《见清和》 第1章 《见清和》作者:鲁苏【cp完结】 简介: 世外美人道士x富二代直男大学生 “你他妈是骗子还是演员?” 因为一场赌约,蒋湛来到大西北沙漠里的一座道观,他将在这里度过为期六十天的修行体验。他是做足了准备,可这地儿……也太破了吧?! 蒋湛将手机里的宣传资料怼到林崇启面前——虚假宣传or民间诈骗? 林崇启扫了一眼,图上这幅水墨丹青正是出自他手,他面不改色地回:“画艺不精。” 蒋湛转身就跑,钨丝灯一闪晃了他的眼。方才没留意,现下一瞧,这道士......也太好看了吧?! 于是,鬼迷心窍地,他跟林崇启入了观。可这第一晚就不太平。 半夜,蒋湛睡得正香,床突然塌了,痛得他以为去见太奶。他找到林崇启:“跟我换!或者我跟你睡!” 这一睡不要紧,把他二十年宇宙大好直男心睡没了影。蒋湛挣扎羞愤半天,最终得出一结论:不能老子一个人弯! 至此,他走上了漫漫追师路。在失败了九十九回后,蒋湛把衣服一脱:“林崇启,我跟你拼了!” —— 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美人道士 x 张扬不跋扈的富二代直男大学生 林崇启x蒋湛 标签:轻松搞笑、直掰弯、破镜重圆、分手后狂追、非常规道观生活、互攻、1v1 第1章 大骗子,林崇启! “湛儿,你真跑大西北去了?我说你跟蒋叔低个头得了,从小到大他哪件不依你?赶紧回来,你不在冯昊说要给我划出八丈浪花来......” 电话里头的是魏铭喆,蒋湛的发小,包括冯昊,他们都是一个院子里打出来的革命友情。虽说自初中起就不在一块儿住了,后来蒋湛还出了国,不过每年假期他都会回来和这帮人混一起,夏季的赛艇对抗赛更是雷打不动。 蒋湛眯眼看窗外,景色仿佛定格了一样没怎么变。吉普车在这片黄土沙漠里蹦哒了几个小时,他就睡了几小时。要不是魏铭喆的电话,他还在西海岸的santa monica吹海风,当然,是在梦里。 高中刚起了个头蒋泊抒就把他送去了国外,美其名曰培养他的自主独立性,可保姆保镖一个不少,光做饭的厨子就配了仨。蒋湛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爸的生意伙伴出了问题,此举实则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害怕牵扯到家人头上,才将宝贝儿子“隔离”了起来。 头一两年,国外的月亮可没有老家的圆,蒋湛变着法儿地要回燕城,干过不少出格事。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再翻天作地,那能力也有限,在蒋泊抒眼里不过小打小闹。后面几年消停了,人也跟开了窍似的,成绩和个头一起蹭蹭蹭往上窜。在兄弟几个还在念大三的年纪,他已经顺利毕业。 如果情况止于此,那么将会是个欢喜的结局。可偏偏蒋湛又因为在校期间体育联赛里的突出表现,被职业经纪人相中,想签他成为俱乐部的正式成员,往专业运动员方向培养。而蒋湛本人也是百分之一万的愿意,除却开挂的体育天赋,他实在不想继承他爸的衣钵,整天和一帮商场里的老精怪周旋,过那种虚与委蛇、满是人情世故的生活。 蒋泊抒知晓后连夜飞到西海岸,在蒋湛记忆里应该是说了他三天三夜不带停的,印象最深的就一句:国家不缺你这么个陪跑的,蒋氏集团倒缺个接盘的。 蒋湛当时就乐了,若不是被教育的是自己,他真能笑出声。他总算知道他和他爸除了外貌之外还有哪儿像了,这损劲儿是不带丁点走样地遗传了下来。 那三天的对话自然是不欢而散无疾而终,不过蒋湛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回旋的余地。在他软硬兼施、软磨硬泡下,蒋泊抒终究不忍与儿子闹得太僵,这么多年既当爹又当妈有求必应惯了,于是思来想去使出一招,自己先回了国,在家坐等蒋湛知难而退,乖乖回去继承家业。 电话里,魏铭喆还在巴拉巴拉念叨个没完,蒋湛微微拿开手机,对着那头“扑哧”笑了下:“他那技术跟公园里蹬鸭子船一水平,你一个人行的。”说完,不等魏铭喆反应就挂了电话。 此刻,日头已经西斜,蒋湛趴到前排座椅背上,头一歪问起副驾上的人:“何叔,我爸他不会反悔吧?” 何助理偏头对他笑了笑:“不会。” 蒋泊抒与蒋湛约定,只要他在这山头待满两个月,就同意他进那俱乐部,父子俩对这一赌约同样自信。蒋泊抒太了解他儿子了,蒋湛是吃的了训练的苦吃不了生活的苦。地方是他让助理挑的,要求只有两个:艰苦,安全。蒋湛从小锦衣玉食惯了,他才不信这小子能坚持完这个夏天。 而车里的蒋湛已经在脑子里安排起回西海岸后的生活,不就一道观体验课么,区区六十天,他坚信自己一定能轻松加愉快地拿下。 车七拐八拐地又开了两个钟头,等到地方的时候,天光微暗,四周泛着模糊,隐约能辨出是一山脚。车门一开,掺着沙土的风立即扑过来,呛得蒋湛喉咙发紧,眼皮也跟着睁不开。等他视线恢复,才看清不远处立着一人。 那人青褂长袍,黑发束成一个高髻,有几缕散下来和袍子的下摆一起,在风中飘起一样的弧度。 何助理走过去和对方交谈了几句,蒋湛听不清,不过想也知道是些叮嘱的客套话。接着便是滚轮的声音,司机将他那只大号行李箱推到脚边,看了眼天边,用浓厚的地方口音对他讲,夜里怕是要刮沙尘。 等他再次抬头,何助理已经回到了车旁。 “小湛。”何助理叫他。 蒋泊抒一般直呼他的大名,这俩字从何助理嘴里听到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过何助理在他有记忆时就跟他爸后头了,这么多年也确实把他当家人一样,他面上笑笑继续听对方说。 “别勉强自己,有任何需求给我打电话。蒋总这么多年挺不容易的,我们都盼你回去呢。” 蒋湛明白他的意思,但这电话打了就是认输,他不能认输。于是他没接话茬,只说,路上慢点,两个月以后再和他好好一聚。 吉普车扬起一片风沙,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拐角,蒋湛拖起行李箱转身,慢腾腾地走上前。 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看着瘦削,个头却和他差不多,皮肤不像他长年户外晒成的小麦色,而是很白。此时天空已挂上了弯月,他余光瞟了眼,比这月色还要白。 而五官……雾眉凤眼、鼻梁高挺,朱唇如咬春,若是女子可称为倾城之貌,可作为男儿身,蒋湛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承认也是好看的。不过这类型不管中西方都很少见就是了。 蒋湛猜何助理应是介绍过自己,便直接问对方怎么称呼。 “林崇启。” 声音轻而有劲,如山间风林中泉,若不是亲眼看到那嘴唇轻启,真不像对方发出的。 蒋湛轻咳两下,将行李箱推到林崇启那边笑着道:“麻烦崇启小师父。” 林崇启也回了他一个微笑,然后就转身朝前大步走去。蒋湛不尴不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去。他拎着行李箱跟在对方后头拾级而上。毕竟是练过的,这山路虽一眼望不到头也没停没喘。只是这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难受。 半个小时后,他们停在一道石门前,两侧门柱染了不少青苔墨绿,看上去经久未修斑驳成片,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倒很清晰。 “云华观。”蒋湛下意识地念出,随即掏出手机翻到何助理给他的资料,来回确认了半天,又朝里张望,然后两眼一瞪,“不对吧。”他将手机屏对着林崇启,“宣传图上可是瑶台银阙,这、这、这……”他想说这也太破了,肚子里的那点家教终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图上这幅水墨丹青正是出自林崇启之手,他淡淡扫了眼,并不觉得过分夸张,于是面不改色地回:“抱歉,画艺不精。” “画艺不精?”简直虚假宣传,蒋湛嗓门高了八度,惊得几只黑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嘎嘎”声,搅浑了山头的清静,令他背上不由得生出一层汗。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林崇启的眼睛问:“骗子?” 林崇启摇头。 他又看了眼四周,不甘心地试探:“演员?” 想他爸联合助理在这荒山野岭搞一出成人变形记也不是不可能,可林崇启仍旧摇头。 蒋湛捏紧手机,脑子里天人交战。何助理此时还没出这地界,一个电话过去,用不着一小时,他便可以踏上回程的路,但他不能。 “你,后悔了?”林崇启突然开口打断了蒋湛的思绪,那两道眉毛微微蹙起,似乎也陷入了两难。 此时,一片云飘过遮住了月光,门梁上悬着的钨丝灯成了这处唯一的光源。林崇启微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浓密阴影,像是扫过蒋湛心头,让他莫名呼吸一颤。 蒋湛移开目光,拎着行李箱跨到里面:“这儿不会就你一个吧?”他随口说的,没想到院子里真就空空荡荡不见其他身影,连只猫狗都没有。 第2章 林崇启给他领到右手边一间小屋,替他打开灯:“师父和师兄闭关,平时观里只有我,后院刘伯那里提供三餐,到点找他就行。”他视线瞥及木桌一角,“暖瓶里有热水,不够去隔壁屋取,厕所在院子东南角。早点休息,晨课五点开始。” 蒋湛听得云里雾里,见人转身要走,顾不上纠结早起这一条,抓着对方的衣袖赶紧问:“在哪儿洗澡啊?” 林崇启一愣,那表情像是真忘了这件事,思考了许久才道:“不介意的话,隔壁屋那缸里的水可以用来冲澡。” 蒋湛眉头一皱:“要介意呢?” “介意的话道观西侧小门出去,沿着小路走五百米,那里有口清泉可以泡一泡。”他打量了一下蒋湛,“肾中相火妄动,肝阳旺盛易亢,别超过半小时。” 什么肾啊肝的,蒋湛还没琢磨明白,又听林崇启叮嘱:“泡泉避开晚上八点到九点这段时间。” 蒋湛一脸茫然,想这道家生活果然讲究,连沐浴时间都有说法,对这道观这眼前人便下意识地生出敬畏之情。林崇启哪管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从他手里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这一天,又是飞机又是汽车,颠得实在太累,蒋湛从包里翻出块面包对付了几口,在隔壁屋简单洗漱完就回屋闷头睡了。 往日的场景跟走马灯似的在他梦里轮番出现,最后一幕停在道观石门前,林崇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脸颊上的阴影却幻化成了蝴蝶,扑扇扑扇盘旋于他们之间。 蒋湛伸手去抓,那蝴蝶却越飞越高,他一着急,脚下猛地用力,“砰”一声,背部生出剧痛。挣扎间他睁了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地上,而本就不结实的床板在他身下裂成了好几片。 “林、崇、启!” 天光依然如墨,安静的小院被这一道高昂的男中音扰了梦。 第2章 阁下……肾虚 林崇启说的隔壁屋实则就是个简易柴房,昨晚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现下蒋湛才有工夫打量。除了一架双眼柴火灶,一石槽水池,半人高的碗柜,就剩一条形木桌和一把窄凳。至于林崇启说的热水用完了来取,现在看来也是需要自己现烧。 蒋湛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冲脸,凉得他一激灵。昨晚床散架后,他就没怎么睡。原本是要找林崇启说道说道,可转了大半个院子,愣是没找着门。翻来覆去回忆这道士临走前交代的几句,才发现对方啥都说了就是没提自己屋在哪儿。 眼看着月亮往东南方向偏了,他只能悻悻地回房,把被子垫地上凑合了一晚。几乎是每隔一小时醒一次,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起来,还是没逮着人。 蒋湛洗漱完将杯子往水池边一搁,牙刷“腾”地歪向一侧,恰巧和旁边那支头碰头,而那支还泛着水光。他顿时气血上涌,杵那儿忿恨了半天,最终手指一挥,将林崇启的那支重重拨向另一边。 离早课还有一会儿,蒋湛站在院子里抻胳膊腿,打着哈欠的嘴刚阖到一半,目光全被山坡上的一人影吸引。 那人穿着白色道袍,起手、沉肩、坠肘,动作行云流水,又苍劲有力。一招一式,似慢实快,蒋湛使劲眨了下眼睛,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那双手划破晨雾,四周气流随之转动,如飞鹤展翅,如龙游云间。 最后,那人双掌合十,猛然下压,周身雾气荡开,露出一片清明,那张脸也随之显现。即使已有预想,且这山头也找不见其他人,蒋湛仍旧心中一惊。远处这人哪儿还是被他记恨了一晚上面目可憎的小道士,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活神仙。 “崇启小师父——” 他卯足劲儿大喊,晃着手臂努力引起那边的注意,而林崇启的眼睛也因这动静猛然睁开。一瞬间,一束精光掠过眼底,随即很快收势,气息也恢复平稳。 林崇启刚从侧门进来,蒋湛就迎了上去。 “刚那一套能教我吗?”他哼哼哈嘿地比划了一下,蛮力有余,章法稀碎,令林崇启不禁皱眉。 “两个月不够。”林崇启说着往里,推开了院子正中央的一道房门。 蒋湛跟着跨进去,墙上挂着的是一幅书法而非祖师爷的画像,而那书法就一个字:静。 他没工夫细想,追着林崇启问:“那驱邪画符呢?” “那是太机派。”林崇启扔了个蒲团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地盘腿而坐。 蒋湛不死心,脑子里把小时候跟院里那帮人后头看的电影都抠挖了一遍,又问:“卜卦算命呢?拿个罗盘就能算风水那种。” 林崇启手持经书,胳膊撑在经案上,不紧不慢地说:“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去爻乾派试试。”他抬头看向蒋湛,打量着年轻人脸上的好奇与倔强,“不过这两个月你得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里,本派布法修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拿经书隔空点蒋湛:“眼下乌青,瞳子无神,乃精血不能上注于目也。这本《清心咒》正合适。” “什、什么意思?”蒋湛摸摸自己的脸,慢吞吞坐下,决定出国前先去医院体个检。 林崇启垂眸,隔着黄布巾将书翻开一页,像告诉他厕所在哪儿一样,平淡又言简意赅地对他解释:“肾虚。” “你——” 蒋湛两眼一花,屁股刚着地儿又腾一下蹦起来。他双颊通红,指着林崇启发难:“我这是工......”他想说工伤,觉着不太贴切,类比着换了个词,“我这是校园事故。你那破床纸糊的吧,半夜就给我撂地上了,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能没黑眼圈么。”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不外乎,本人五脏六腑心肝脾肺都好得很,特别是肾。 林崇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实则内心有一丝慌乱。那床是他临时搭的,联系他的人只说来人是个二十岁的学生,想着比自己大两岁,体格上应该差不太多,哪能料到这山下人长这么墩实。 昨晚上没注意,现在细瞧,这胳膊这腿,跟院里木桩子似的,上臂肌肉鼓得能夹核桃。 他眨了下眼皮,淡定地打断蒋湛:“你先坐下。” 蒋湛却不买帐,他认真一琢磨,怎么都觉得那屋那床就一违建,再一想,自己也算得上是个花了钱的甲方,于是,腰杆挺得笔直,以俯视的姿态问林崇启:“你睡哪儿?” 林崇启直视着他没有吭声,站着的那位又道:“跟我换或者我跟你睡。”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蒋湛都没住过校,只从发小嘴里听过多人一寝的精彩生活。他想这观里的正规卧室应该不小,瞅瞅眼前人的身板,也不是不可以跟对方挤挤。 “不行。”林崇启说。 蒋湛憋着火想着再给对方一个机会,问他哪个不行,林崇启干脆利落地强调了一遍:“哪个都不行。” 这下他不干了,家教礼数全抛诸脑后,骂骂咧咧转了半圈,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林崇启来了一张,边往外走边撂狠话:“云华观就一诈骗集团,你就一骗子,我给你发网上去,让大家避避雷。” 他也就做做样子,昨晚上他就发现了,这儿哪还有网啊,连信号都只剩微弱的一格,还时闪时灭。脚步毫不迟疑地往外迈着,蒋湛心里头却开始演起来:求我,求我,快来求我。 在念到第五遍的时候,身后终于响起声音。 “等等。” 蒋湛瞬时松了口气,他背对着林崇启,偷偷扬起嘴角,像个不战而胜的将士,昂首挺胸等着敌军奉上丧权辱国的降书。 “要不......你睡我师兄那屋?” 行吧,虽然和预想的差了那么一点点,也算赢下一城半池。蒋湛转身重新在林崇启对面坐下:“那有劳小师父下午帮我把行李搬过去。”见好就收是慧德,不过他没有。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林崇启,却不知道林崇启根本不在意,只要这人还在山上,别的在林崇启眼里都是小事。 大道无形,常寂常静; 遣欲澄心,神自安宁。 观空亦空,无无亦无; 真常应物,清静自如。 ...... 林崇启刚念完一遍,对面那人已四仰八叉倒在了案台下面。随着胸腔起伏的是越来越清晰的鼾声,倒也不觉得闹腾,有点夏季夜晚虫鸣的意思。他在那声音里,继续念他的经文。 再次醒来时,蒋湛懵了老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在哪儿。青布素褥、木质矮床,枕边放着《清心咒》,书案焚一铜鼎香炉,那味儿和他在林崇启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他搓了搓脸,有些不想起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屋主人不疾不徐从外面踏进来。蒋湛瞥去一眼,道出心中疑惑:“你抱.....背我过来的?” 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头,体重比看起来沉不少,某次聚会喝多了,比他还结实的魏铭喆都没法儿让他挪窝。思及此,他又悄悄动了动胳膊腿,确定没磕着碰着后,才承认这道士确实有两把刷子,看着清瘦,力道却是异于常人。 第3章 林崇启没等他把话说完也没接茬,而是告诉他,今天先在这儿睡,等晚上他跟师兄说一下,明天再搬过去。 蒋湛试着往里挪,觉得这矮床并排躺两人问题不大,想说没问题,林崇启却道:“我睡师兄那屋。”怕这祖宗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于是补充,“就在你隔壁。” “哦——”蒋湛点点头,本能地说了句废话,“你俩倒不见外。”不过,林崇启应该没听到这句,因为他肚里头的动静比他嗓子里的声音响多了。 刘伯的小平房就在后山小道路口,林崇启给他带到地方就回了云华观。等坐到饭桌旁,他才明白为什么林崇启安排他来这里。说是午斋时间,可桌上明晃晃摆着两荤两素,看来像他这样的“体验派”,并不需要严格遵守观里的清规戒律。 接过刘伯递过来的碗筷,蒋湛头一闷,全身心地往嘴里扒菜,狼吞虎咽间品出的味道比他国外那仨厨子做的都要好。他抽空对刘伯拇指一竖,胃里满足了,心里又好奇起来。 干完所有饭菜,他摸摸肚皮,问刘伯:“算上那师徒仨,山里头就你们四人?”这平房不大,除了灶房就剩一间,看着也没有别人的行头。 刘伯弓着腰,边收拾边回,褶子爬满了整张脸:“我老婆孩子都在山下呢。”他说,从他太爷那辈就住这里,替道观干点杂活,混口饭。到了他这一代,不能没人守着,只要知晓家里人过得不错,偶尔和他们聚聚,也心甘情愿。 蒋湛不理解,但打心眼地尊重。他站起身朝门外伸了个懒腰:“崇启小师父的师兄今日出关,会有相应的仪式吧?” 他脑补的是那种武侠剧里的场景,虽不能像里头那样弟子浩浩荡荡站上几排,这山上零星几人怎么也要守在洞口等着那石门破开吧,他不介意前去凑人头。 可刘伯却说,林崇启的师兄崇曦道长没到出关的时日。蒋湛一愣,迅速将头扭过去。刘伯擦着桌子继续说:“崇曦和掌门辰光子一同闭关,满打满算年底才能出来。” 蒋湛发觉过往看的那些片子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对现代道观生活的理解。林崇启说跟师兄汇报,他就下意识地以为是当面说,甚至误会俩人晚上同睡。现下他只能大胆猜测:“闭关也可以用手机?” 刘伯闻言憨笑:“当然不行,修行讲究的是心无旁骛身心兼净,手机扰神乱心不会随身带着的。就这每天仅有的一餐也是我给他们定点送过去。” “那怎么联系啊?” 刘伯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刷碗去了,留蒋湛一人立在门口,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第3章 初吻? 蒋湛回到观内时,里头“砰砰乓乓”的动静不小。他从后院绕到前庭,确定这声音是从他那破屋里传出来的。 “不是还要我搬回来吧?”他泛着饱困劲儿往门框上一靠,盯着林崇启的背影发问。心想早上那出难不成是权宜之计,是林崇启玩的一手拖延政策? 林崇启袖子撸到了手肘,蹲在地上,手起锤落片刻未停,固定完一块床板才回他:“你要愿意住就住,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不愿意。”蒋湛赶紧说。 林崇启继续敲第二块:“师父让我守着院子,我不能留着它破破烂烂的。这杨树砍都砍了也变不回去,还不如修一下,兴许以后还能——” “兴许以后还能骗个半路入道的学徒上来?”蒋湛往前几步,在一旁蹲下。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宽于待己严于律人,脾气臭又不够包容。哥们儿兄弟间相处没那么多顾忌,也不会有谁真去计较,可在与其他人的交往方面,这块短板就尤为突显。即使对待稍微看的顺眼的姑娘,也只能保持三分钟的热度,否则也不会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就这一样被魏铭喆抓着不知道嘲笑过多少回,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貌比潘安内里张飞,姑娘前脚跟你眉目传情,后脚让你怼出二里地。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跟门神似的,光镇宅不招桃花!” 有段时间,他群里的备注直接被改成了“蒋飞”。蒋湛想想就要笑,然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见林崇启的动作顿了下,忙解释:“我开玩笑呢,别介意啊。” 说完又暗暗笑自己,有必要多这一嘴么。不过刚刚听林崇启说守院什么的,又见人孤零零蹲那儿修他睡烂的床,心里头确实不是滋味。 他拿胳膊肘怼了下林崇启:“一会儿还上课吗?” 林崇启没有回答,将身子往旁挪了挪,放缓动作,又敲进去两枚钉子,将两块板子拼到了一块儿。 “看清楚了吗?”他偏头问蒋湛,这人的嘴角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眉眼也弯着。林崇启搞不清楚他有啥可乐的,不等他开口,把锤子往他面前一放,“试试。” 蒋湛一把接过来,脸上仍旧笑着,嘴里头说:“这有什么难的。” 他跟身藏绝技终遇伯乐似的,捡起钉子就往里捶,不管宽度光往长了拼。三下五除二,几块板子从床头接到了床尾。完了他还屁股一抬,往上面颠了两下,对自己的活儿相当满意。 “不错。” 林崇启也夸他,他无形的尾巴更是翘到了天上,还搁那儿晃的时候,林崇启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蒋湛抬头看过去,林崇启说:“下午是劳动和打坐,你这边弄完了去静室找我。” “啊?”他嘴巴还没合上,林崇启影儿都没了,冷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合着对方就起个头,剩下的活儿都得他来。蒋湛浑身的细胞叫嚣着想来两句,最终挣扎了半天只叹出口气,望着一地的狼藉,头一次感受到拳头打棉花上的无力感。 抱怨归抱怨,他动作还算利索,等忙完出来,也不过下午三点斜阳高照。蒋湛先去隔壁洗了把脸,又绕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去找林崇启。 他推门进去时,林崇启正闭眼端坐在蒲团上,神态和他初见时一样,眉头舒展,红唇微抿,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走过去在林崇启对面坐下,还是原来的位置,蒋湛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仔细一琢磨,是少了那双冷漠凤眼的缘故,此刻的林崇启,人气儿占了上风。 他忍不住撑起身子凑近了瞧,上半身越过经案,脸也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 “坐好。” 林崇启突然开口,吐出的气息擦过蒋湛的嘴唇,令蒋湛的心跳陡然失序。那双眼睛已经睁开,眼神一贯淡漠,可他脑子里却被两个字填满。 初吻。 魏铭喆不止一次跟他回味过初吻的感觉,什么温暖柔软、触电酥麻,他也在不少青春爱情电影里观摩过,不过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真切体会。若不是眼前人的神情散着寒气,他可能会放任自己多体会一会儿。 蒋湛坐回下意识地抹了下嘴,“嗡——”,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林崇启,男的! 思绪瞬间乱成了团,短短几秒之内,他的世界观崩塌了重建,建完了再塌,甚至怀疑起自己这么多年单身除了性格问题是否也有没搞清楚性取向的缘故。 余光瞥到案台上徐徐冒着青烟的香,蒋湛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现下可以借助的对象不多,也就燕城大院里的几个,在赛艇俱乐部里洗个澡换衣服时没少见大家的裸体。说实在的,哥几个平日里都爱运动,身材一个赛一个的好。可蒋湛刚脑补了个开头,午饭连带昨晚上的面包差点一块儿吐出来。 他不死心又去看林崇启,被对方注视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三魂丢了七魄,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于是认定自己刚被迷了心窍,是林崇启男生女相的原因,是这香的原因,是日头将他晒晕了,总之不是他自身的问题。 “脊背坐直,双手自然置于腿上。” 蒋湛“腾”地一下直起身,林崇启声量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情不自禁地跟着照做。 “吸清气,吐浊气,细长匀深,绵绵若存。” 他试了半天,终究微微眯起眼问:“多长多绵?” “一呼一吸为一息,从一至十心自宁。吸——” 林崇启教学时很有耐心,蒋湛慢慢放松下来。在对方一句句引导下,他渐入佳境。身体降燥生温,一股暖流由腹部升至头顶,周遭的一切恍若不存在,连四肢都逐渐失去了知觉。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蒋湛脸上,把他微张着的嘴唇晒得更红。林崇启看看那唇又看看唇边那一路水痕,放下手中的书,从他身上跨过去出了房门。这家伙已倒地上睡仨小时了,林崇启思来想去还是没将人薅起来。 这一耽误,蒋湛从静室睡醒出来再从刘伯那儿茶足饭饱回来已将近九点,本来打算直接回去,可上午下午连睡了两觉,实在精神得很。加上昨天没好好洗澡,这山上的风一吹,哪儿哪儿都觉得黏糊。于是,他晃荡到西门拐了出去,沿着小道慢慢踱步。 林崇启让他避开八点到九点这一段,蒋湛抬头望了眼月亮,想也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吧,就当自己在周边那些国家好了,这时针瞬间往回拨一小时。 第4章 五百米的距离很快走完,等站到边上时却犹豫了。活了二十年,蒋湛不觉得自己有恐水症,何况还是半专业赛艇运动员,什么静海激流没征服过,可偏偏这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让他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此处别说灯,连个亮一点的光源都没有,头顶的月亮和星光浮在水面,衬得这水更如墨色一般浓得化不开。 蒋湛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拨拉了一下,温热的,这才稍微放下心。又回头看了眼道观的方向,一两间亮着的屋子也给他提了胆。 入水前,他找了根断木试探深度,水下靠小道这边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石墩子,于是迅速脱掉衣服跨了进去。等大半身子没入水中,他所有的紧张和害怕全都消失,只剩下由内而外的舒坦。 待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后,他仰靠到潭边。满眼的星河浩瀚,水面万千光点,真有种“醉后不知天在水”,分不清是天映水中还是水融天际的错觉。 太舒服了,林崇启说的半个小时远远不够,蒋湛打算怎么也得来个双倍。想着他便把眼睛闭上,思绪也开始发散。 忽地,他悬着的小腿蹭到了什么软乎东西,接着,脚踝受力,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拽到了水里。 这一瞬太快,蒋湛毫无准备,口鼻中不断往外吐着泡泡,肺里的氧气所剩无几。慌乱间一顿胡踹,艰难挣脱后,蒋湛睁开了眼皮。 黑乎乎的潭底,他对上了一双凤眼。 “林——” 刚发出一个音,大量潭水从四面八方咕噜咕噜涌入,五脏六腑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身子也跟着不断下坠,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双手用力托住了他。 “呃呕——” 蒋湛偏头吐了一大口,林崇启赶紧将他扶起来,接着“哇哇”几声,肚里那些没消化的晚饭混着潭水也一并吐光了。 缓过劲后,蒋湛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潭边的草垛上了,而林崇启半扎着的发髻散下了大部分,一绺一绺湿漉漉地黏在胸口。 他身上比脸还要白,且不像蒋湛以为的那样瘦削单薄,相反,肌肉紧实匀称,线条流畅分明。再往下看,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挂在腰部,胯间半遮半露,蒋湛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瞬时又急促起来。呼吸间,一股温热从鼻腔里喷出,他呆愣愣地任由林崇启替他擦。 与此同时,“砰”地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是彻底断了。 第4章 他好看得要命 眼见蒋湛鼻血越流越多,林崇启立刻将他扶正,又微微按低他的脑袋,食指中指一并,在他头顶中线部位用力一点,总算止住了血。 一顿操作下来,蒋湛终于回过神。此刻,他血糊了半脸,身上地上全是秽物,一阵小风吹过,那味儿别提多难闻了。可偏偏他意识不到自己有多狼狈,因为肚子里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顶着呕吐系“美强惨”造型冲林崇启发难。 “不是,泡澡就泡澡,你沉潭底干嘛?有病吧你,搁这儿练龟息大法呢。” “练就练吧,跟龙王还拜上把子了,水下拖拽服务有提成还是怎么的?” “没病都给你吓出病来,换别人早歇菜了!” 蒋湛睁着俩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崇启,整张脸就只有嘴在动。 “也就是我,校联赛金牌只是装饰,身体素质堪比国家健将级,颜值扛得住乱七八糟的滤镜,智商自动打了高光,龙王亲自来都得要签名......” 后面几句他越说越小声,因为林崇启笑了,这木头竟然会笑?! 四周漆黑一片,林崇启的眼里却像沉着星星。他眼尾弯着,嘴角也高高扬起,蒋湛这才发现,这家伙嘴里还有颗比虎牙还要尖一些的牙齿。此刻那牙在红唇下微微露着,莹白如玉,与月光一样皎洁。简直长在了蒋湛的心窝上,他觉得好看得要命。 “你、你笑什么......” 林崇启笑声没停。每晚八九点这段是他固定来这儿的时间,龟息不龟息的谈不上,他只是习惯了沉水底放空。怪自己没讲清楚,也是第一次遇上阳奉阴违压根没有时间观念这样的。 原本都到点上岸了,浮到一半,脸颊被一硬邦邦的东西蹭了下,平日里没有其他人来,这一下子就让他警觉起来。他扬手一捞往下一拽,才看清是条人腿,然后蒋湛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林崇启当时就想抱他上去,奈何人在他怀里死命挣扎,最后厥过去了才安生。 从昨晚到刚才那二十四小时里,蒋湛也确实不招他待见。从他出生便在这里,十八年间没下过山,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都跟面前这位一样,骄纵、任性、挑剔、自恋。不过人是他招来的,不管怎么样,最起码得保证对方在观内的安全。 刚出水面时蒋湛面白唇绀着实让他好一顿紧张,幸好按了两遍天突穴人就醒过来了。现在又见蒋湛叽里呱啦嘚嘚个没完,看样子是真没事了,他才放松下来,心里那股微妙的情绪让他情不自禁露了笑。失而复得谈不上,总之,就是觉得面前这人有点可爱。除了能睡,还这样能说。 “喂——” 蒋湛又嚷了一遍,林崇启才收住笑。 “要不要再去泡泡?”林崇启好意提醒,也亏这潭子里的是活水,不必担心弄污了。 蒋湛却跟踩了电门似的,能说的小嘴此刻磕绊起来:“不、不好吧,咱俩也就认识一天。”说着说着头微微低下去,看到身上那堆黏糊东西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头的意思,随即“腾”一下跳进潭子里,一口气游到了对面。 “不送啊,我等会儿再回去。”说完,半张脸没到了水里,只留双眼睛注视着林崇启,穿衣起身,越行越远。 回到卧室时,隔壁那间已经熄了灯。蒋湛换了身睡衣就躺床上了。林崇启的褥子很香,他盯着屋顶梁上那些小裂纹细细数了个遍,还是没能睡着。 这一天下来跟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昨天他还跟钟鼓楼的轴线似的,往前往后数上几十年都不可能弯。现在......他把头埋被子里深吸了一口,下边儿立刻有了反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身体又燥热难耐,刻意压抑欲望是他这个年纪还没或者说没必要掌握的事。不过,蒋湛还算道德,小心翼翼愣是没把林崇启的床弄脏一星半点。 完事后,他又跑去冲了个澡,回来路过那破屋子心里突然一激灵。林崇启说要跟师兄汇报,可现下已经熄灯睡觉,别不是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是万万不想再搬回来。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一点没犹豫地往崇曦道长那间走,到门口时先是敲了两下,没人应答才试着推门进去。 这屋子和林崇启那间格局一样,木床矮榻,青案素台,只是墙上多了幅《垂训文》拓片。蒋湛没心思看那上面的文字,此刻他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床上。 林崇启盘腿而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两大拇指轻碰,形成一个圈,如一瓣莲花。而那双眸子闭着,胸前起伏平稳,借着月光,蒋湛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散着一圈朦胧,一贯的冷脸也因此变得柔和。 “林崇启?” 他低唤了几声,又去戳对方的肩膀,仍旧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这不可能吧,蒋湛心道,即使睡眠质量优秀如他,被人这么一折腾,也该醒了,何况对方只是打坐而已。可林崇启就是丁点不受干扰,安详地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道观这人完全不了解,他看过何助理发来的资料,来之前也在网上搜过有关道教的讯息,只当这是趟苦旅,没想到疑点跟着疑点,意外接着意外。 蒋湛后退两步,重新打量林崇启,唇红面白,仍然是他喜欢的样子。虽已预知可能存在的风险甚至是危险,可他不想放弃,起码不能是现在。他也算二十年来首次开窍,感情将将冒出个芽儿还没成长。所以现下不管林崇启是人是仙是鬼,不品出该有的滋味儿,他便不会甘心。 第二天四点不到,蒋湛就立到了崇曦道长卧房门口,果然没多会儿,林崇启从里头走了出来。见他杵门外,脸上飘过一丝惊讶。 “睡得好吗?”这话有点反客为主了,不过蒋湛实在是太想知道有关林崇启的一切。昨晚他只停留了一会儿,确认林崇启无碍后就从房间退了出来。他不敢打草惊蛇,忍着一肚子好奇,等到天亮才这么旁敲侧击地问问。 林崇启轻“嗯”一声就往柴房走,蒋湛赶紧跟上去:“那个,跟师兄说了吗?我住他屋的事儿。” 林崇启点头:“师兄说没问题,上完早课我给你搬过去。” “啊?”蒋湛一愣,强装镇定消化了一会儿后站到林崇启旁边,也拿牙刷刷牙,糊了满嘴的泡泡笑着说,“不用,我自己搬。” 虽是夏季,这清晨山间的风吹身上还有些冷,蒋湛短衣短袖的却问林崇启要不要多披件外套,林崇启瞅他一眼,回房拿了件自己的袍子扔给他。 第5章 昨儿只是远观,今天站人旁边才知道这打拳有多难。光“蹚泥步”他就摆不利索,只能从最基础的太极桩开始练。这个似站非站似坐非坐的姿势特别考验人心志,幸好长年的赛艇运动让他核心够稳,底盘矫健有力。初学者往往只能坚持个五到十分钟,而他陪林崇启练完了整套拳。 “小师父,我悟性还不错吧?是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从山坡上下来,蒋湛追问了一路,恨不能黏林崇启身上。 入了侧门,林崇启才回他。其实林崇启蛮意外的,昨晚上潭子边,蒋湛给自己哐哐一顿夸他没当真,现下看来,对方确实有些底子,搞不好是个奇才。不过,那性子实在太张扬,他不想添柴加火,于是只说“还行”。 可这俩字似乎也把蒋湛高兴坏了,跟他一路走到柴房门口,经他提醒给安排的“早斋”在刘伯那儿,才调了头。临走还告诉他,以后也要跟着在这儿一块儿吃,一日三餐都要。 “那你只能食素。”刘伯将臊子面往蒋湛面前一搁,“观里可不能见荤腥。” “唉来都来了,哪儿能只修心不修身。”蒋湛笑笑,把头一埋呼噜进半碗,“说起来挺怪啊,这西北山上多干旱,放眼望去都是黄土沙漠,连树都蒙了一层灰,竟然会有个天然温泉。” “西门小道上那潭子?”刘伯收拾完灶台抹了把手,觉着小伙子长得喜庆合眼缘,干脆拉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那可不是天然的,是十八年前才造的。” 蒋湛怔住,十八年前……不就是林崇启出生那一年。他顶着油乎乎的嘴唇,面条都没来得及嚼碎就问:“专门为崇启小师父建的?” 刘伯摇头:“不清楚,只知道那会儿凿山引泉废了不少劲,云华掌门辰光子真人亲自带人动的工。” “哦——”蒋湛若有所思,“那崇曦道长呢?” 突然提到章崇曦,刘伯也不知道他问哪方面,就按刚才那话回:“道长当时才八岁,想帮忙也轮不上啊。”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蒋湛说,“师兄弟二人的感情那是真好,崇启小师父以前可没现在这样的性子,小时候是很顽皮的。” 林崇启顽皮?真是难以想象啊,蒋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方面觉着这人又鲜活了几分,一方面又遗憾没鲜活在自己跟前,二者一合并便不由得生了点醋劲。 “跟个小霸王似的,除了辰光子真人的卧房,云华观里的那几间没有不被他拆过的。”刘伯笑着咳了两下,“他那边拆,崇曦道长跟后头修,有次被出关的辰光子真人撞见,罚他在静室里关了三个月才渐渐磨了性子。” 难怪那儿挂了个“静”字,估计也是出自辰光子之手。 “崇曦道长很宠这个师弟。”蒋湛话里头酸酸的,闷头把剩下的半碗面全吞进了肚里。是他先问来着,可没让刘伯说这么细啊。 “那是自然。”刘伯哪儿知道年轻人不可言说的心思,自顾自继续说,“林崇启是章崇曦抱回来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从小又他养着,能不宠么。” 第5章 蒋湛嗝儿屁了 静室里,林崇启放下经书:“有不明白的可以问。” 案台上放着两盏茶,他端起来喝一口,用垂着的眼神瞥对面,诧异蒋湛今天竟然没睡着。 蒋湛搓了搓膝盖,嫌拿黄布巾翻起来麻烦,上身前倾下巴一抬问:“你说‘收心离境’,可我光坐在这儿,这脑子就由不得我了。” 这下林崇启更惊讶了,蒋湛竟是认真在跟他讨论书里的内容。他放下茶杯说:“在想什么?” “就……”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想面前这人越瞧越喜欢,想怎么才能让他也看上自己,想“孔雀开屏”的一万种方式,甚至想了两个月以后把人从这山里头掳走的可能性。蒋湛吭吭哧哧,自然不能将实话说出来,只承认思绪杂乱,越控制越乱。 林崇启“嗯”一声,将另一杯茶推过去:“饮茶时只品茶香,其他念头生起,试着默念‘过’。” 蒋湛有模有样地照做,没忍多会儿便笑出了声:“其他念头是少了,可脑子里都是‘过过过’,这算不算又多出一个念头?” “文字障。”嗔怪一句后,林崇启依然很有耐心,“把‘过’当成舟,到岸舍舟,熟练后,‘过’亦无需存在。” “哦——”蒋湛点点头,“我试试吧,不过‘夫坐忘者,何所不忘哉’太难了,怎么可能什么都忘了。” 林崇启却笑了:“此‘忘’非遗忘,不是让你忘掉而是让你‘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执着。” 那不可能,蒋湛心道,又听林崇启说:“比如你打坐的时候想着必须马上放空,反而多生焦虑。”林崇启笑着扫了眼他下面,“再比如你此刻腿麻,若是强忍着便是著相。” 蒋湛立刻将腿抽出来伸直。 “要‘忘’的是‘我执’,而非责任。” 刚舒坦一秒,又“咻”地把腿放回去。 “不急,慢慢来吧。”林崇启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便想着下课,蒋湛倒好学起来,拍了下桌子,让他等一下。 “书里提到的‘泰定’真能实现吗?”听林崇启讲了一上午,他实则只对这俩字感兴趣。把昨儿晚上看到的联系起来,他想想还是问出了口。 林崇启微抬起的身子悬在半空又轻轻坐下:“没学会爬就想着跑了?” “纯纯好奇。”蒋湛“嘿嘿”笑两声。 “泰定是入定后的最高境界。”林崇启并没有如蒋湛想的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跟他解释,“掌握之后,肉身如木,元神似日月,形骸虽在人间,神炁已游太虚。” 蒋湛喉结一滚,听不太明白依然觉得好厉害,拿起经案上的茶杯递到嘴边掩饰紧张。 “泰定者,神可通幽冥,智可照大千。闭目即见瑶池,念动之处,朝北海暮苍梧,游八极,穿行无间。” 林崇启说着将眼睛闭上,双手交叠至于腿上。 “掌心朝天托日月,拇指相触成圈,小指微扣地脉,食指遥指天心。” 正是蒋湛昨晚看到的那坐姿手势,他愣在那儿半分不敢动。 林崇启吸进去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乃金刚印也。” 蒋湛不知道时间是真过去很久还是只是变得漫长,总之他拿茶杯的手臂都僵了,林崇启还没睁眼。他放下杯子时有些紧张,接着又抬眼看向四周。这一会儿工夫,又飞哪儿去了,什么八荒四海的,等多久也没给个话啊。 “林崇启?”他小声叫唤。人没反应,他瞬间慌乱,起身越过经案,逮着林崇启的肩膀猛摇,“我就问个问题,你怎么还真练上了,回来,快回来——” 他又掐林崇启,雪白的面部顿时生出几道印子。蒋湛泄了气,一屁股倒在林崇启旁边,仰面看天花板无奈长叹:“这算是道门独一份儿的摸鱼大法吗?夜里刚飞,现在又飞,也不嫌累。” “原来昨晚来过啊。” 林崇启突然开口,吓得蒋湛弹了一下,差点把轻功给吓出来。他猛地看过去,林崇启正垂眸睨着他。 “额……哈哈。”他傻笑,怎么也没想到林崇启会搁这儿跟他演。蒋湛慢吞吞地坐起来,挠了下脖子才将昨晚自己的心路历程一字不落地讲给林崇启。 “你们是泰定后联系上的吧?”蒋湛跟着林崇启出了屋子,外面日头当空,肚子里也咕噜起来。 林崇启点头:“我和师兄每周一次,昨天恰好是约定的时间。”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变扭,蒋湛将一块石子儿踢得老远:“你提我......他没说什么?” 林崇启耳边响起崇曦道长昨晚对他的叮嘱:小事勿计较,大事多包容,待人温和,不要因小失大。 他想了想说:“师兄让我切记严师出高徒,即便是短期课程,也不能对你降低标准放松要求。” 这意思是“该打打该骂骂”,蒋湛哼笑,看来大舅子还未见面就对他印象不佳。想想也能理解,换他也很难对一个刚来一天就要求登堂入室霸占卧房的人有好感。 “放心吧,我一定勤学苦练绝不给你丢脸。”等坐到饭桌上,蒋湛拿起筷子忽地又顿住,他比划了一下,忐忑又内疚地问,“疼吗?” 林崇启没瞧他,脸颊顶着两道红印,让他闭嘴。 纯纯绿叶子菜终究不管饱,蒋湛坚持完林崇启布置的两套功法课后就躺草垛子上了。而林崇启也没回去,在他旁边打起了坐,期间还要经受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干扰。 “林崇启。” “嗯......”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自己师父了,林崇启也是刚反应过来,于是清一清嗓子闭着眼提醒,“修道之人首重名分——” “师父师父怪生分的,再说,”蒋湛翻了个身,将脖子昂得老高瞧林崇启,“我比你还大两岁,你干脆叫我哥得了。” 第6章 心清似水,性定如天,万怒归寂,一炁长存......林崇启默念清心咒才克制住将人踹下山的冲动。 “诶?”心里没丁点数的那位又开口,还拿脑袋蹭他,隔着道袍,他腿上又麻又痒的,已经开始后悔当初网撒得不够,没多几位备选。偏偏这人还主动提起这茬,“你说,你十八年不下山,我二十年没来过西北,这一碰就让咱俩遇上了,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什么缘分,林崇启当初让刘伯儿子给他发帖子,整篇内容就那幅画出自他手,也不知道对方编的什么文案,到头来招来了这么一位。若不是期限将至,他在蒋湛睡塌那张床时就把人轰出道观了,哪儿能留他在这儿满口胡言。 见林崇启不说话,蒋湛将下巴搁他腿上,似乎哪根筋搭错,又开始作自我介绍。从国内说到国外,最后又来了个倒叙,整到三岁幼儿园时期,恨不能把自打有了记忆后的所有值得拎出来的闪光点都说一遍,连带发小那帮人也挨个儿介绍。 起承转合一大通,不外乎两点。他蒋湛是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优秀纯情美少男,过这村没这店的那种。另外,自入了这云华观,他没听过林崇启叫他,这让他颇感不满。对此,他特意将自己大名、小名、外号、腻歪称呼全数告知,且详尽解释,并提出一一对应的应用场景。当然,仅供参考。 “蒋湛。” 林崇启不堪其扰,只想让这活王八赶紧闭嘴,在他说的那些叠词、哥啊什么的里挑了一圈,觉着连名带姓已是底线,于是就这么叫了出来,没成想还挺管用。蒋湛立马不出声了,只是那下巴还在那儿杵着,硌得他心里不痛快。 林崇启伸手去拨他脑袋,手指刚到半空就被一把揪住。 “林崇启,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啊,再叫我一次呗。” 林崇启鼻子长出一口气,终是没忍住,造了十八年来头一次口业:“蒋湛,你是不是有病。” 接着,他没将手指抽出,而是顺势扣住蒋湛的大拇指,推其手腕,在他胸脯正中结结实实来了一掌。 “师兄,我觉得他在耍我。”润福洞内,林崇启与章崇曦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棱角不规则的天然石桌,身侧垂着瀑布水帘,这便是他每次神游与章崇曦的见面之地。 自蒋湛昏迷已过去一周,林崇启给人仔细检查过,也试过很多办法,呼吸顺畅,身体无恙,可就是醒不过来。他没法儿了才在见面这日将情况说给章崇曦,自然也免不了一顿责难。 “污言恶语,诵《净口解冤咒》十遍。” 林崇启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又造了口业,慨叹自己道心不稳,竟然被处了没两天的家伙影响了,真是近墨者黑。不过,眼下救人要紧:“我那一掌是没收力,但是膻中穴连同八脉都未见闭锁,五脏六腑也无异样。这几日以流食灌之,面润唇红,根本没有大碍。” 章崇曦眉头微皱思考了一会儿:“呼吸怎么样?” “两短一长,平和舒缓。”基本上和睡着了一样,林崇启想。见章崇曦不说话,他问,“不对?” 两短一长......章崇曦又重复念了几遍,忽然眼眸一抬,直直看过来,“两短一长中间有否停顿,时长多久?” 林崇启还真知道,并非他有意留意,而是这几日他和蒋湛同睡一榻,每夜呼吸声钻耳,还挺明显:“确实有间隔,大约半秒。” “那就对了。”章崇曦抬手往师弟肩膀上一按,“我看你这一掌是把人的一魄打飞了。” 林崇启愣住,那家伙看着墩实,没想到这么不禁揍。 “人是你弄伤的,你必须负责到底。”章崇曦说,“两个办法,一,找太机派讨‘醒魂符’;二,布法设阵把这一缕魄找回来。” 找太机不得惊动他师姐,那可是个惹不起的真祖宗,一道符指不定要拿什么来换。林崇启思来想去,决定求人不如求己,不信靠他自己救不活蒋湛。 第6章 迷你蒋蒋 静室内,七盏青铜油灯按北斗七星方位绕蒋湛一圈一一摆好,其中六盏火焰青白平稳,独天枢位忽明忽暗异常微弱。 “失了‘尸狗’魄,难怪小兄弟长睡不醒,就算有呼吸也是具空壳。”刘伯说。蒋湛跟他相处不多,这些天,人躺着,他一直照顾,也就照顾出感情了。 屋外一阵风吹进来,扬起蒋湛脸上的招魄幡。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紧闭着,眉眼依旧舒展。不过这嘴无意间倒帮了他自己。若不是那日下午他竹筒倒豆子细数自己二十年,林崇启也不会连他生辰八字都知晓,这法阵自然也就摆不了了。 林崇启将幡布拉正,在一旁盘腿而坐,双手交叠:“短则一日,慢则七天,这期间请您务必看好本命灯。” 刘伯应一声,看那盏又有熄灭的趋势,赶紧往里头加朱砂,又跑过去将门窗都锁紧。 随后,林崇启闭眼,七盏本命灯火苗瞬时拉长,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一并往正北方不断倾斜。而林崇启的呼吸也越来越缓,直至几不可察。 蒋湛那一魄已经在外游荡了一周。起初,他压根没发现到异常。山坡上受那一掌时,他当下第一感觉是痛,胸口剧痛,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块儿,然后一股凉风从身体穿过,他以为自己被林崇启拍出了一窟窿,瞬时就昏了过去。 等视线恢复清明,他四周已非云华山的旱地荒原,而是红墙金瓦,广厦摩天。蒋湛看脚下拥堵的车流,听旁边飘来一段破碎的沙哑评书,“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林崇启这一掌让他回家探亲来了,还免了机票。 蒋湛一摸裤兜,啥玩意儿没有,连忙朝旁边人求助。他咧开嘴角,冲支摊儿的大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出来太匆忙,手机钱包都没带,能借您一电话使使么。” 大爷头低着,认真捣鼓手里那个随身收音机,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蒋湛又东瞧西瞅,此刻正是下班高峰,他逮着一迎面走来的情侣,问人讨手机用。那女孩儿倒是给了点反应,头一抬,朝这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神也不知聚焦没有,转瞬又拉着男人的手大步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接下来,他试了好几回都这样,不是爱搭不理就是当他空气,一个牵妈妈手的小男孩最过分,在他说话的工夫解了裤腰带,差点尿他一腿。 半天过去,他还困在这天桥没迈出去,寻思这几年祖国人民真是警惕心上去了,八成把他当成了骗子。搁他小时候那会儿,不管路过的是老是少,只要对方言语一句,这院里院外没有不伸手的。 眼看天色已经暗透,蒋湛盯着不远处那块路标指示牌眯起眼。林崇启这一掌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打偏。他老子住北边的玉水山庄,给他留的物业在东二环的腾御上院,而他此刻立在丘景旁的过街天桥,是真真天子脚下,却哪儿哪儿都不挨。 他一琢磨直接排除了玉水山庄。那赌约还在那儿摆着呢,他爸那老狐狸可不会管他主动回来还是被动回来,一准判他输,绑着他签卖身契。 于是他把心一横,决定腿着去找魏铭喆。以他对魏铭喆的了解,这位发小过俩小时铁定出现在使馆附近的一条酒吧街上。而当中一家又是对方常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是冯昊家里头开的。魏铭喆遇上点好事爱去那儿显摆,碰到不爽也乐意搁那儿撒泼,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周起码去五回。 蒋湛下了天桥就往东走,路过文茂胡同还往里瞅了眼。以前他们就住这块,哥仨经常放学了不回家,从巷口闹到巷尾,大爷大妈见他们是又爱又恨,念叨的多,真告状的少。 接着,他沿渠汇十街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冯昊那一间——失重酒吧。 蒋湛盯着亮起的灯牌不禁想起小学那会儿有次离家出走,跟魏铭喆冯昊后头偷偷躲这儿玩掌机的情景。别的没记住,就记住了这名字。当时冯昊特得意地跟他们解释,来他这地方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没有不喝趴下的。 也巧,那晚他真见着一人,也是这个点,坐吧台那儿排兵布阵似的,面前摆一堆空酒杯。晚些时候,那人就被一男一女抬出去。从他身边过去时他瞅了眼,白里透红,醉如烂虾,帅得倒跟明星没有两样。 恰好迎宾小哥推门出来,蒋湛朝那人微微点了下头便顺势跨进去。人不多他没找别的位置,往吧台一坐,点杯酒打算守株待兔。 “来杯波本可乐。”这款酒度数低,蒋湛必须保证自己在那小子来之前是清醒状态。 酒保似乎没听见,仍低头擦桌子。这下他有些不高兴了,受了一路的冷待,没想到在这服务行业也能碰灰。他瞥一眼对方的胸牌,提提嗓门儿大声重复了一遍:“ken,波本加可乐,谢谢。” 可对方只是扔下抹布归置杯盏,不管他怎么喊话,仍旧毫无反应。蒋湛懵住,而那打了高光的智商似乎也才灵光起来,终于觉出不对。 那老头那男孩儿,甚至唯一给出反应的那对情侣,好像也没有正眼瞧他。而一路过来,甭管是街边小贩还是道上行人,从没有向他投来过眼神。要知道,即使走在遍地型男靓女的丽景汇,他也是被搭讪最多的那个。 第7章 忽然,酒保手一扬露出个笑脸,蒋湛刚以为自己想多了就发现对方的目光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直直看向了后面。 蒋湛回头看去,魏铭喆揽着一姑娘正朝这儿走来,他像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里急得爬满了蚂蚁,又疼又痒的,想赶紧抓着又怕落空。而稻草在两秒钟后给了他答案。魏铭喆就这么从他旁边走过,径直去了包厢。 “魏子......” 蒋湛愣愣喊了一声,在绝望之余站起来就往里追。门是推动了,人也被他拽着,可魏铭喆就是无动于衷,甚至在手臂被他拉扯着的同时,还能和那姑娘有说有笑打情骂俏,脸都要贴一块儿去了。他站在那儿,猛然明白过来。 原来他与这里的一切并不相通。 他只是个看客,只能影响幕布中的影像,却干扰不了这世界的运转。 这算是英年早逝了?不,不能!他不能接受,他还有好多事没做,跟他爸的赌约没有完成,他这颗赛艇新星还没有升起,没准奥运就缺他这块金牌。感情也才......呸!什么破感情破缘分,这回不是见了鬼了是真变鬼了! 念及此,蒋湛懊悔不已,那一掌受到的疼此刻又卷土重来,痛得他捶地打滚,等缓过劲儿,他已经蹲在包厢外头了。 蒋湛扶墙站起来,四周依然光影摇曳,金箔碎雨,但好像哪里又有点不一样了。 目光瞥及吧台,他瞳孔一缩,那儿趴着的一位实在让他印象深刻。光背影他就认出,正是当年被一男一女抬出去的年轻人。他当时只觉得这人好看得跟明星似的,现在一看确定对方就是某位大明星。 酒吧里没有钟表,蒋湛走到沙发区,随手拽过来一人手腕细瞧,刚好十二点过十分。他抬头看向门口,心中开始倒数。没到五下,那门便被推开,而记忆里的男女冲了进来。他们学生打扮,越过人群注意到吧台那人后,直直往这里挤过来。 依旧是一边一个,和ken打过招呼,他们就架起年轻人往外。 此情此景,让蒋湛心里发毛,而等他看清ken时,恐慌感直接拉满。肤白发短,胳膊上少了圈桃花刺青,连身材也没有方才结实魁梧。 他喉结一滚,这不是现在,而是十年前。 他又不死心,想回头去找魏铭喆,刚转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两米远。蒋湛往下面一看,鞋跟儿处空出一大块,不止,云华观里穿的那运动短裤此刻也垂了下来,刚好挂在屁股尖上。 他不仅回到了十年前,还缩成了十年前的自己...... 云华观内,刘伯按吩咐一直守在静室里,无必要没踏出过这屋子半步。眼下又过去了三天,那盏“天枢”越来越弱,每次他添油点砂,也仅能维持一小会儿。刘伯看看蒋湛又看看林崇启,忍不住合掌作揖,祈祷小道长尽快将那一魄找到。 只是这追魄可不是件容易事,‘尸狗’离体后,随本位意念而动,穿界越维,不受时间空间限制。 林崇启魂游这几日,根据蒋湛透露的往事,哪哪儿都找遍了,入燕城如入无人之境,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连个影儿都没逮着,倒是顺手超度了不少孤魂野魄。 往后拖一日,那小子便危险一分,他想想又跑了趟蒋湛出国前的老宅,就是蒋泊抒还在住的玉水山庄。之前没找着‘尸狗’他便撤了出去,现下多了个心眼,每个犄角旮旯重新搜刮了一遍,终于在蒋泊抒的保险柜内找到了线索。 夕阳浮在海面,将海天相接染成了橙红粉紫。林崇启往沙滩那儿走,此刻他不疾不徐,款款而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闲庭信步。 因为他瞧见正前方靠海岸那边蹲着一个背影,准确点说是个小小的背影。 那松垮的领口滑向一边,露着圆溜的小肩,空荡的下摆也随风鼓起,形成一个山包,堪堪将屁股遮住。而下边那对小脚跟胖乎乎粉嘟嘟的,林崇启忍不住想笑,三岁的蒋湛比他在老宅照片里看到的还要可爱。 “蒋湛。”林崇启叫他。 小人儿没吱声也没回头,不过那根在沙滩上画圈儿的手指出卖了他。此刻那指头僵在半空,从林崇启的角度看去,正好不尴不尬地悬在小腿一侧,放下去也不是,收回去又太明显。 林崇启鼻子呼出口气,又喊了声:“蒋蒋。”小东西才回了头。 “你怎么才来啊。”他小嘴撅着,像四海八荒内的委屈全被他一人吞进了肚子里,眼圈儿也泛着红。 第7章 大坏蛋,林崇启! 林崇启走过去蹲下,想摸摸蒋湛的脑袋,沙滩上歪着的几个大字首先入了眼。 ——林崇启,大坏蛋! 恰巧一排浪斜斜卷过来,在蒋湛的祈祷下,却堪堪只带走了感叹号的上半部分。他胖脚丫一缩,绷着涨红的脸小声抱怨:“本来就赖你,莫名其妙给我来一掌,真是当代欧阳锋,拿活人练蛤蟆功。” 林崇启起身就走,蒋湛连忙抱住他的小腿:“诶诶诶,道长留步,道长留步。”他仰着圆乎脑袋对上林崇启下瞥的视线,“我真以为自己没了,想我才二十岁,哪哪儿都刚起步,可不伤心难过么。而且你那一掌,都不知道有多疼。” 蒋湛小脸小鼻的,说话时还抽抽,闷着声儿带着哭腔,让人都不忍逗他了,可林崇启不是一般人。 他冷着脸,淡淡道:“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什、什么意思?” “你确实已经死了。” 林崇启看蒋湛愣在那儿,以为他没听清,想再重复一遍,地上的小人儿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林崇启乌龟王八蛋大骗子诈骗犯性格孤僻家暴成性......”蒋湛边哭边开启狂轰滥炸模式,没说脏话可能是小脑袋没转过弯,鼻涕眼泪糊了林崇启一裤腿,两手死抓着不放,林崇启作势动了两下便随他去了。 等他骂够一阵嗓子眼听着像冒烟了,林崇启才开口:“死都死了,你想怎么样?” 蒋湛打着哭嗝,湿漉漉的睫毛粘到了一块儿,想了想,眼睛费劲睁开一条缝,冲林崇启说:“你得赔我。” “陪?” 蒋湛又抽了一下,点点头:“补偿我。” 哦,原来是这个“赔”,难不成想要他的命,林崇启心道,做梦。不过,这样的笑话得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有意思,于是他耐着性子问:“补偿什么?” 蒋湛眨了下眼睛,揪住林崇启的裤腿晃,让他蹲下来。 林崇启照做。小孩儿的体型哪能和成年人比,即使蹲下来,他也比蒋湛高出不少。他扬了下眉毛示意继续,小家伙嘴巴一开一合地却犹豫了。 “林崇启。” “嗯?” “人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了吧。” “废话。” 这人估计是被打傻了,必要的话回去得给他脑袋瓜子补一掌。林崇启想着,眼前忽然一花,小胖子“腾”地蹿起来,直冲冲往他脸上扑。 “唔——” 预料中的“咬”没下来,蒋湛软乎的嘴亲在了他的唇上。林崇启吓了一跳,拿眼睛瞪他,可恶的家伙眉头拧着,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似乎还挺享受。他瞬时火起,拳头攥了又攥。 不能魂飞魄散不能魂飞魄散,林崇启心中默默念着,可这一拳终究还是推了出去。只是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疼到极致又不至于让他真受伤。 “砰”一声,蒋湛倒地,俩脚丫冲天。 林崇启使劲抹嘴,将那些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黏糊玩意儿擦了又擦。蒋湛半天没动静,他才看过去。 “你——”他没忍住仔细瞅了瞅,屁股蛋上沾了不少沙子,两腿中间还露一小象,他又气又想笑,“你这儿怎么光着?!” “咻!”蒋湛立刻将腿并拢,慢吞吞地从地上坐起来,小嘴泛着白,是疼着了。他龇着牙说:“就这一套,那裤衩大得跟背心似的,还有那裤子那鞋,都穿不了。” 他拉拉t恤盖过膝盖:“你......走吧,我没遗憾了。” 其实遗憾还大着呢,不过好歹初吻是有着落了,也算没白来,改明儿托梦给魏铭喆的时候也能得瑟一回。 林崇启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突然单手一抄,将人扛到了肩上。 “诶——”蒋湛慌乱中抱紧林崇启,脚丫子不忘乱踹,“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不就亲了一下么,你跟一鬼计较,至于么!!嘶——硌着了!硌着了!” 天枢灯又有熄灭的趋势,刘伯赶紧往里头加朱砂,还没倒进去,“轰”地一下,火苗窜老高。而正中躺着的那位猛然深吸进去一口气坐起,招魄幡滑到肚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盯向前方。 毕竟年纪大了,三更半夜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刘伯手里的朱砂撒去大半。 “辛苦了。” 旁边的林崇启开口,这下剩下的小半也抖落完了。 回过神后,老人家才咧嘴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然后扬手在蒋湛跟前晃了晃,可人眼皮都没眨一下,又“砰”地猝然倒下去。 第8章 “这怎么回事?”刘伯看向林崇启。 林崇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低头瞅蒋湛,随后在他脸上拍了拍。“啪啪”两下,没有客气。蒋湛这才睁眼,眼神缓了会儿才聚焦。 “刚起猛了,头晕。”他撑着坐起来,外面漆黑一片,周围一圈火苗晃得他眯眼。蒋湛数了数,一、二、三......好家伙,阵仗不小。又见林崇启从他身上拈起那画了符的黄布巾默念,然后手指一挥,布巾飞到空中,在他周身绕过一圈。 “点灯南起引魂路,收灯北归定阴阳。” 由北向南,从“天枢”到“摇光”,招魄幡掠过之处,依依熄灭。 “这算是没事儿了?”蒋湛动动胳膊动动腿,除了没有力气,其他都感觉良好。他又扯开领子看胸口,一大块淤青乌黑乌黑的......于是哀怨地瞥林崇启。 刘伯“啪”一下打开灯:“没事了没事了。”他仔细瞧蒋湛,像瞧他养的花花草草,“瘦了,我去给你熬点粥,刚醒过来,先养养胃。”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刘伯抬脚已经跨出了房门。蒋湛看老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暖暖的,想这道观里喜欢他的人到底占了大半。 “怎么想到去那儿找我?” “怎么确定是我不是幻觉?” 静室里的两人同时开口,蒋湛偏过头去,经此一役,觉着林崇启怎么瞧都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他抿了下嘴,斗胆将胳膊一抬,笑着看林崇启。林崇启垂眸瞥了眼,没有犹豫多会儿,便扶他下了榻。 “你叫我第一声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蒋湛被林崇启扶着在院子里溜达,步调缓慢得让他恍惚,仿佛自己与对方已年过古稀,像一对相濡以沫相守了大半生的老人。 “但你叫我‘蒋蒋’,”蒋湛低头咧嘴偷乐,“我梦都不敢这么做,你竟然真叫我......嗷嗷——”林崇启掐他,他赶紧讨饶,“所以就这么确定了啊。”他看向林崇启,“不过你真的好慢,再晚那么一点点我就缩成一小团儿了,到时候哭吧你。” 林崇启确实有些后怕,甚至短暂后悔过自己的一意孤行,没去找师姐讨个捷径。他抬头瞥月亮,这人刚来那晚月牙还尖着,现在已丰盈了小半。 “我以为你在燕城——” “我是在燕城来着。”不等林崇启说完,蒋湛激动地打断,“刚出来那会儿我就在燕城了,可后来不知怎么了,时间乱了,场景也跟着换。我这一路见了不少人,魏子、冯昊、我爸、何叔......连国外那仨厨子都露了脸,我跟他们一一道别。” 提到这里,蒋湛眼神落寞下去,他垂着头:“当然是单方面的。然后身子越变越小,心里也越来越难受。可能是想我妈了,我再一瞧就到了那海岸。” ——santa monica,偕妻余韵、子蒋湛至此度假,值结婚五周年纪念与小湛三岁生日,特此留念。 林崇启翻保险柜时看到的一张照片,正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背面字迹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出自蒋父之手。 “你笑起来跟你妈妈很像。”林崇启说。 “你见到了?”蒋湛以为他穿古越今见到了本人,抓着他的衣袖当下就有些激动,“怎么介绍的自己啊?她跟你说啥了?我妈有点内向,其实人不错挺好说话。” 林崇启摇头:“我看到的是照片。”他看着蒋湛说,“在你爸的保险柜里。” “......”蒋湛嘴张老大,反应了半天才回,“骗子,这老头骗我,说他没留我妈的照片,一张都没留。”蒋湛气鼓鼓的,苍白的脸色硬生生逼出了血色。 余韵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就在那次度假之后不久。蒋湛实则对她印象不深,他当时太小了,只依稀记着睡前他妈妈会给他讲故事,留一头乌黑长发,样子在一年年里也逐渐模糊。有些细节还是从何叔嘴里听来的,比如余韵性格温和待人宽厚,平日里不爱社交,喜欢在家看书画画。 而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挂的正是余韵的作品,也只有这一个念想留给蒋湛,别的再要都被蒋泊抒搪塞过去了。小时候哭过闹过,就是没用。他一度以为,他们家真没有他妈妈的照片。 “好看吗?我妈。”蒋湛问林崇启,眼睛亮亮的有些湿润。 林崇启实则分不清好赖,他没遇过多少外人,这次算识人比较多的一次。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不知道......应该是好看的。” 蒋湛原本还陷在伤感中,这下“扑哧”笑出了声,也来了句大实话:“你这情商,也只适合呆这山里头了。” 他们又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林崇启问:“你想看你妈妈的照片吗?” 蒋湛猛地抬头:“可以吗?” 恰巧刘伯从后院拎着食盒进来,清粥小菜摆了一桌。林崇启待他坐下后说:“看你表现,一个月后考试,过关了我就带你走一趟。” 蒋湛激动地抓不牢筷子,刘伯又给他递过来一只木勺:“考、考什么?” 云游三天,林崇启也饿得不行,他先喝下半碗粥,在蒋湛渴望的注视下才回:“凌云桩。” 第8章 自恋少爷要下山 “嘭——” 林崇启坐在草垛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蒋湛第三十八次从桩子上摔下来。 林崇启要考蒋湛的凌云桩,立于云华山最高处——凌云峰。现下不过是练习阶段,安全起见,木桩子都打在云华观西侧那潭子旁边的小溪上。露出水面的部分高低不一,蒋湛自然是从最矮的那根练起,可就是那根矮的,他似乎也驾驭不了。 “我劝你还是先掌握‘小周天’。”林崇启将经书翻过去一页,不紧不慢地说。 小周天是道家内修的核心运气法门,通了小周天,身体如苍松立崖,虽狂风撼而不动。可偏偏蒋湛嫌麻烦,不肯从“内”修起,坚持熟能生巧,肤浅地践行“practice makes perfect”那套理论,不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为直奔罗马,实则绕了弯路。 蒋湛湿漉漉地从水里爬起来,跨到岸边拧衣服上的水。 “总共就一个月的时间,你那‘气功’少说要占去一半。”他摆摆手,撸掉头发上的水珠,“我还是老老实实直接站吧。” 等踩到柱子上,他又抱怨:“要知道这‘凌云桩’是单脚站,我那晚肯定不能轻易答应了你。” 怎么也得讨价还价一下,蒋湛想着,再一次按照林崇启的要求,右脚立于桩面,曲左腿,左脚掌微扣,虚点右膝内侧。 一阵微风拂过,他双手相对,拇指中指轻触置于腹前,看上去煞有介事,若有游客路过,定以为此乃观中难得一见的高人。只有林崇启清楚,那因过度用力内扣蜷曲的脚趾,微微打颤的双腿以及过于正经严肃的表情,都无不在宣示这副身子的主人此刻有多么的心慌紧张。 “一、二、三......”林崇启收回视线,心中开始默数,到“十五”时听到一声“扑通”,蒋湛入水。进步了,他想,只是离“凌云桩”的三十分钟还相去甚远。 “我认输了。”蒋湛将上衣脱了往地上一摔,走到林崇启旁边,身子往草垛上一躺,四肢大敞,彻底泄了劲。 林崇启没想到这人这么快打退堂鼓,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低头继续翻看经书,没拿正眼瞧他:“不想看你妈妈了?” 蒋湛头斜过去:“看啊,当然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林崇启盘着的腿,“教我那什么气功。”他有些不甘不愿地说,“小什么周什么天。” 林崇启憋着笑,原来是迷途知返了,还算孺子可教。他不计较蒋湛搞混“气功”和“练习气功的技巧”这两个概念,把书一阖,揪着对方那根指头就把人拽了起来。 “疼疼疼——”蒋湛边搓手指边说,“先说好,要是‘小周天’也不管用,你那考试科目得改一改,不能一点希望不给我吧?” 林崇启答应了他。不是相信对方,而是相信自己。 “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弯曲下颔微收。” 林崇启说一句,蒋湛跟着做出相应的动作。 “左手拇指掐中指午位,右手拇指掐无名指根子位,叠放于丹田前。” 见人不动,林崇启问怎么了。 蒋湛吸一吸鼻子,盯着林崇启半天,无奈道:“听不懂,能说人......白话吗?”且不说他高中就去了国外,就是在祖国认真学完十几年,也不一定清楚“午位”和“根子位”具体在哪儿。 “左手拇指按中指指尖,右手拇指按无名指根部。” “诶——这就明白多了。”蒋湛利索摆好。 “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叠放在丹......小腹前。” “丹田我知道啊。”蒋湛得意洋洋的,这词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他小时候没少跟着模仿。 林崇启没搭理,直接道出口诀:“吸气提肛,气贴脊升。”他随手找了根木棍,站到蒋湛一侧,点对方身上对应的穴位,“过尾闾、命门、夹脊,冲玉枕,贯百会;呼气松腹,任脉下行,穿喉抵舌,经膻中,沉丹田,注会阴。” 第9章 “靠!”蒋湛像踩到电门似的猛然弹起,夹腿捂着下边,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往哪儿戳呢?” 林崇启看看棍子又看看他:“会阴?” 蒋湛仍绷着,一张脸涨得通红:“口头上教就行,别上手。” 他磨蹭着回到原位,别别扭扭地就是不松开手,见林崇启等得不耐烦了,才磨磨唧唧地重新摆好姿势。林崇启往他下面一瞥,扔了棍子,转身离开。 “将《清心咒》默念十遍,完不成别回来吃饭。” 蒋湛看看自己再看看那人远去的背影,红着脸小声抱怨:“这也不能怪我啊。” 凉拌沙葱、木耳炖豆腐、糖渍小番茄、西芹百合,还有一碗绿豆汤,这一桌泻火的菜一看就是林崇启特意叮嘱刘伯做的。蒋湛觉着好笑,倒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把几个盘子吃了个精光。 饭后是林崇启的午休时间,蒋湛吃撑了睡不着便在院子里散步。以前都是夜里,现在大白天绕过一圈才发现,这观里除了林崇启师徒三人的屋子,还有两间空房,它们十分隐蔽,藏在东北角的一个门洞里。 他犹豫了没几秒便从外头穿进去,扒到窗户上挨个往里细瞧。虽是许久没人住的样子,但地板床铺干净整洁,经案上也不染灰。与另一间一大一小在这里独立成院,不专门留意,从外面压根发现不了。 “出来。” 蒋湛吓得一激灵,慢慢吞吞地转过去,发现林崇启站在洞口。他摸摸胸口,把到嘴的贯口咽了下去,心道,这儿明明空着两间,怎么当初还要费劲改造那破屋子。 林崇启知道他在腹诽什么,待人出来后,对他说:“是我师叔和师姐的房间,师父禁止外人进来。” “师叔师姐?”蒋湛心里暗暗惊讶了一下,他没在刘伯那儿听到一分半毫,以为云华观就三位“修仙之人”,没想到还有旁人。 “他们以前住这儿?”见林崇启点头,他又问,“怎么搬走了?”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林崇启只说了个大概,蒋湛从这大概里拼凑出了当年的故事。 云华观前任掌门道隐真人三十多年前下山出坛时,曾借住在一赵姓商贾之家。不承想半夜走水,一栋宅子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净。因那户人家的孩子与道隐真人同住一层才幸免于难。此后,五岁的赵靖一和三岁的赵靖明便跟着道隐入了这云华观。 而赵靖一就是林崇启的师父辰光子,赵靖明则是他的师叔,也是现任太机派的掌门——元极。 再说那师姐。赵靖明还在云华观时,见师兄赵靖一的徒弟章崇曦天资聪慧勤奋好学,不管多难的试炼,都能轻松通过,且表现相当优异,便也起了培养个得意门生的念头。 不像章崇曦和林崇启很小就在山上,这位师姐十四岁才上的山。姓朱名樱,据说是赵靖明千挑万选看中的“奇才”。姑娘天生六亲缘浅,没要赵靖明费多大唇舌,父母便同意她入道拜师学艺。 朱樱年纪上比章崇曦大一岁,是林崇启五岁那年入的观。他和师兄一直称朱樱为大师姐,即使对方后来与赵靖明一同离开云华观,这称谓也没变过。 至于这二人为何改投太机,按林崇启的说法是,赵靖明认为云华观讲究的那套修心炼性不适合自己,直白点讲就是压制了他的天赋,让他不能将潜力发挥到极致,而朱樱师姐也是一样。 “他们后来没再回来过?”毕竟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道友,赵靖明和掌门辰光子还连着血缘,蒋湛想,即使归了不同门派,平日里串个门走趟亲戚什么的不过分吧,可林崇启却告诉他没有。 他略感唏嘘地点点头,路过章崇曦卧房时忽然一顿,让林崇启等一下,自己推门冲进去,不一会儿举着个手机出来。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气喘吁吁的,把屏幕点开给林崇启看,原先仅有的那格信号在上回没电重启后彻底消失了,“哪儿能收到信号啊?我跟何叔,就我爸的助理,说好每两周报一次平安。” 林崇启瞥一眼,没看信号栏,而是被手机屏里的照片吸引去了目光。速干防晒衣加紧身短裤,一副运动墨镜遮去了小半张脸,而外露的皮肤比现在看上去还要黑上两度。那嘴角像炸开朵烟花似的,与这头顶的烈日一样灿烂。是蒋湛赛艇对抗赛时的照片。林崇启将视线收回,心头浮上四个字:可真自恋。 “山上没信号。” 林崇启话没说完,蒋湛就迫不及待地抓着他的胳膊强调:“这消息今天要不发出去,何叔明天就能带人来这儿扫荡。”他眉头一紧,“当初你那帖子在哪儿发的?” 林崇启抽出胳膊继续往前走:“刘伯的儿子发的,你要有信号只能下山。” “行,我现在就出发。”蒋湛说着越过林崇启就往观门口迈去,边走边交代,“估计来回一个多小时,我回来直接去练桩,等我啊。” 他手一扬,完全忘了当初接完魏铭喆的电话,在车里接着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的山脚。 “蒋湛。”林崇启叫他,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给观里送菜的师傅每天会在山脚下等刘伯,一会儿你跟刘伯一起下去,坐那人的车去附近的小镇。” 蒋湛一愣,脑子里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拍脑门:“那我晚上还回得来吗?” 林崇启看看天,日光发白,云尾卷曲模糊:“不好说,可能会刮沙尘,这附近交通也不便利。你收拾一下,今晚借住到刘伯儿子家里。” 第9章 他没把我当外人 上回跟林崇启来不觉得,这山路还真不那么好走。蒋湛背着个双肩包跟刘伯一前一后,两人稳着步子下了半天才将将过半。他不禁怀疑那晚自己一定是被美色注了三升鸡血,不然怎么拎了个大号行李箱还能健步如飞。 “待会儿您一个人行么?”想想老人要扛一袋菜上来着实有点担心,要不是自己这通电话比较急,蒋湛一定先把人送上来再去。 刘伯闻言转身对他笑笑:“我哪天不是自己下来的。”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走,“再说,我这老胳膊老腿,不动一动多难受。每天这么一来一回当锻炼了,这几十年里啥病没有。” 说到他自己下来,蒋湛原先的好奇又被勾了出来:“崇启小师父为什么不下山,是有什么禁令吗?”想到那次接他,林崇启也不过立在山脚那级台阶上,当真算不得出了云华山这块地界,仿佛外面的沙子烫脚似的。 刘伯摆摆手,又让他靠近一些。蒋湛把脖子往前一伸,他笑着答了一个字:“懒。” “噗——”蒋湛赶紧捂嘴,望了眼四周,觉着林崇启应该没那闲工夫随处晃荡盯梢,于是放开笑了会儿。 刘伯往下迈腿:“崇启小道长除了对练法修心有追求,别的一概不闻不问也提不起兴致。” 这下蒋湛笑不出来了,虽然预料到感化那块木头颇有难度,也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可听刘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的心瞬时凉了一截。 “小时候师兄照顾得太好,茶饭都端到嘴边,就这样还不乐意,脾气上来满院子跑,崇曦道长只能端着碗跟后头追,一顿饭吃进去的还不够他跑的。”刘伯笑笑,“小道长那会儿可瘦了,又赶上拔个子,跟戈壁滩的沙枣树似的,干瘦还带刺。” “那这事儿得怪崇曦道长,把人惯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蒋湛说完又想,难怪连那破床都夯不结实。不过他嘴上抱怨,实则嫉妒占了大半,恨不得自己穿越回去替人把活儿干了。 “诶——”刘伯下意识地直了下腰板,“也不能怪崇曦道长,崇启刚抱回来那会儿三天两头生病,差点就养不活。” 蒋湛一愣,很难想象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面小霸王,他严厉又可爱的小师父,他情窦初开春心萌动之人兼未来老婆,可能在十八年前就没了。太阳还在头顶悬着,蒋湛这心里直突突,冷汗热汗流了一胸口。 “什么病?” 刘伯摇头说不知道:“辰光子和元极——”他回头看蒋湛,见他对这号人物并不陌生才继续说,“辰光子和元极子都找不到病因,我也去瞧过几回,那小脸皱巴巴得特别苍白,跟水里泡过三天又暴晒过一样,都快没人气儿了。” 蒋湛听得一颤一颤的,干脆扶着刘伯,俩人斜倚着一块儿往下走。 “最后出动道隐真人才解决。道隐真人你也听说了吧?” “嗯。”蒋湛点头,“辰光子的师父。” “道隐真人本在闭关,是辰光子和元极一同去求才出的山。”刘伯说真人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天欲夺之,然贫道遇之,是天改意还是人的妄执?罢了罢了,顺逆皆道,随心随缘。” 终于跨出最后一级台阶,刘伯拍拍身上的沙土:“道隐真人在西边给他们指了一处,那潭子便由此而来。” “那泉水是用来救林崇启的?”蒋湛实在惊讶,想他这段时间没有少泡,除了缓解疲劳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对林崇启来说竟然这么重要,心口胀满了忐忑和窃喜,这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第10章 刘伯先和送菜师傅扬了下手,蒋湛看过去,那人开着一辆掉了漆的皮卡,见到动静后,下车从货箱里拎出一麻袋的菜往这边走。 “崇启小道长每晚固定时间去那儿一泡,泡着泡着就养回来了。” “道隐真人好厉害,他现在还在闭关?”比辰光子和元极子都厉害的人物,蒋湛估摸该和真仙差不多了。 刘伯摇头,然后重重叹出口气:“已归道了。”他看蒋湛一眼,“就是去世了。” “啊?”蒋湛思忖这“去世”是否跟“成仙”一个意思,可刘伯的表情看上去不像。他从送菜师傅手里接过麻袋,小心翼翼地给刘伯放到背篓里。 “这是陈哥。”刘伯给他介绍,他笑着跟着叫了声哥。对方也挺热情,主动和他握手还在他肩头拍了下,说小伙子挺帅。刘伯继续交代,“山里头没信号,劳烦捎他一程,到镇口放下就行,然后明天这个时候再把人顺道送回来。” 陈师傅斜叼着半根烟笑眯眯地应了:“包我身上,我爸我爷就给这观里送菜。放心吧,大家都多少年了。”他又看向蒋湛,“晚上有地方呆吗?没有的话我那边还空着一间。” 蒋湛连忙道谢:“不用麻烦了陈哥,我晚上住刘伯镇上那屋。”出发前,刘伯将儿子家的地址详细写给了他,此刻那张纸条正乖乖躺在他的屁股兜里。 “哦,刘子昂啊。”陈师傅点点头,“行吧,这时间也不早了,开回去还得一两个钟头,咱们上车再聊。” 沙漠里的路不好开,一会儿风沙遮眼,一会儿石子挡道,皮卡颠了足足俩小时,蒋湛屁股都麻了,他们才到永坝镇。 说是镇,其实就纵横四条街道,每两三户挨一块儿,正中央留着一大块空地。蒋湛下了车没先打电话而是对着这空地来了一张。 里头成堆成堆趴满了骆驼,时不时有几头抖抖身子探个脑袋,跟移动的沙丘似的,蒋湛粗略数了数,估计有上千头,甚是壮观。 他把照片发给了魏铭喆才给何叔打去电话,没“嘟”两声就被接了。 “喂,叔。”刚喊一声,手机在他耳边“嗡嗡嗡”震个不停。两周没收到信号,这一下子什么短信消息全都给他弹了过来。他搓一搓耳朵继续说,“我这儿都挺好,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山上没什么信号,打一通电话费半天劲。以后要是到点没接到我电话,可别急着冲过来啊,我在观里头安全得很。” 何助理在那边笑了下,问他观里的生活辛不辛苦。 “辛苦?一日三餐有人供着,还有小师父跟后头嘘寒问暖。呸、呸!”一阵风过来,他背过身吐掉嘴里的沙子,“简直比度假还舒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咳,蒋湛太熟悉了,他清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让蒋泊抒同志等着,甭说两个月,就是两年我都能顺顺当当地坚......享受过来。” 随后是一阵脚步,然后门“砰”一声被带上的声音,何叔这才出声:“你这小子,蒋总也是担心你。这一整天都在等你的电话,开会时心绪不宁的,走神走了好几次。” 蒋湛想到他爸吃瘪的样子就想笑,不过他努力忍着,嘴上一板一眼地回:“那他还把我送这儿来,当初答应我不完事儿了么。” 何叔轻叹:“蒋总岁数上来了,精力不比从前,手里这几家公司早晚都得你来接手。” “诶诶,何叔。”蒋湛终究笑了出来,“你怎么也演上了。才四十多叫年纪大了?别逗,这山上六七十的大爷还每天上上下下扛菜呢。再说,不有你么。” “小湛,谁都不能代替你,蒋总——” “行了行了,知道了。”蒋湛耐不住这肉麻的话,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两个月后,我先回燕城陪我爸一段时间好了吧。” 他说完就挂了,一翻消息,除了何助理的,全是发小发来的,其中魏铭喆的占了百分之九十。刚翻到魏铭喆最上头那条抱怨赛艇被冯昊暴虐一把的消息,这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哟,您这是从哪条地缝里钻出来了?八百年不见人影儿!这体验课上得可够逼真的啊,不会真跟老神仙炼仙气儿去了吧。回来给哥腾个云驾个雾,不用高,扑棱起来够得着我脑门儿就行。” 蒋湛知道这小子憋坏了,不吭一声让他发挥。俩人从小比到大,块头上魏铭喆确实比他高出一些,也仅仅是三厘米的差距,就这毫厘之差,被他得瑟到现在。 大概过去十分钟,蒋湛手机烫手心了,魏铭喆才消停。 “湛儿?”魏铭喆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听着还有些颤。蒋湛此刻坐在一块石墩子上看骆驼,听那边叫他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魏铭喆瞬时呼出口气,“嗐!我以为你又遁了。” “下次遁了带你。”蒋湛就随口说说,上回被林崇启打得魂飞魄散这事儿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更不能扯上啥都没掺合的无辜人士魏铭喆。想到此,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又谈上新的了?” 魏铭喆在那边“扑哧”一笑:“好家伙,哥们儿之间也有心电感应了?” “放屁,我是掐指一算,知道你小子又要换新人了,就说是不是吧?”蒋湛迫切想知道那天他看到的是否真实发生过,催促他快说。 魏铭喆乐过一阵才承认:“是啊,舞蹈学院一大一新生,长得可好看了,等你回来带你见见。” 先坚持到两个月再说吧,蒋湛看着昏黄的太阳,继续求证:“给冯昊看过了?” “那肯定啊,确定关系的当天就拉他酒吧去了。冯昊那丫凌晨才过来,我跟姑娘祖上几代的事儿都聊完了,最后不尴不尬地对饮,差点误了正事儿。” 竟然是真的,蒋湛摸摸脑袋,这天温度不算高却出了一头的汗。看来即便时空错乱,出现的场景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胃里头突然翻江倒海,一阵想吐。 “不说了啊,我好像中暑了,下周这个时候再给你电话。”他想挂了,又听见魏铭喆在那头叫他。 “别吓我啊,湛儿。大夏天的划一个下午也没见你怎么着啊。”魏铭喆语气里听上去是真在担心。电话里头沉默了两秒钟,忽然“啪”一声,蒋湛知道那是他拍自己大腿了,定是起了什么馊主意。果然魏铭喆说,“把地址给我,我下周去看你。” “别别别,我这儿清修呢,你来算个什么事儿啊。”其实蒋湛也挺想这帮人的,但怕林崇启不高兴,那人连山都不愿意下,他贸然带一朋友上去,到时尴尬窘迫的还是他和魏铭喆。 可魏铭喆铁了心似的,态度异常坚决,并且再三保证只呆两天绝不打扰。蒋湛本就不太坚定,加上魏铭喆语气软和,他就彻底动摇了。把这镇子的定位发了过去,还附上了陈师傅的电话,让魏铭喆到了联系这位,并且一定记着给人发一大红包。另外,他让魏铭喆顺道给他捎过来一东西。 连打两通电话,蒋湛确实有些累了,摸出裤兜里刘伯儿子的地址,想找个人问路。头一抬看到一包着头巾的小伙牵着骆驼往这边走,小伙子将骆驼送到栅栏里后,转过来瞅他。 他话还没问出来,对方倒先开了口:“骑骆驼吗?一百八一圈。” 蒋湛看看骆驼再看看他,把纸条又塞回了裤兜,裂开嘴笑着说:“走!整个两圈。” 第10章 师父,你真好 蒋湛没想到这一圈这么大,绕下来天都黑了。 开头那半小时还算享受,他不是没骑过骆驼,可跟这里的比还是差了点意思。不说这无垠绵延的沙漠,光屁股下的骆驼都比别的地方的壮实不少。他往上一坐,再由小伙子一牵,铜铃声“叮铃哐啷”的,真有种古代官员出使西域的架势。 可现下腰酸腿麻,眼睛被风沙迷得睁不开,脑袋还晕乎乎的,刚才那股子恶心劲儿又泛了上来,蒋湛着实有点撑不住了。这手里头也没了劲,他感觉自己分分钟要摔下去。 “哥们儿,还有多久啊?” 其实他留意了,绕一圈大约一个多小时,而这第二圈才过半,怎么着也得再熬三十分钟。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有没有快一点的可能。这骆驼比不了四个轮子,不过就算科尼塞克来了,估计也得陷沙子里跑不起来。 小伙子紧了紧牵绳,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回头告诉蒋湛,从这里回小镇按刚才第一圈的路线已经是最快的了。这一眼似乎又看出了他脸色不对:“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蒋湛使劲咽下涌上来的酸水,本想再坚持坚持,五脏六腑实在难受,便如实道出自己的情况。 小伙子手一扬指向不远处的廊亭:“这样,我把你带到那边,你去找那里的工作人员,他们手里有急救箱。这个季节来旅游闹个肚子中个暑啥的很常见,他们都能给你解决。” 蒋湛一听连忙道谢,再一听对方说到点有接驳车来接,更是提起了精神。 小伙子也实在,把他送到后还要退他部分钱,他哪儿好意思要,道谢了几声后连忙往廊亭里钻,跑到洗手间里一顿狂吐。等收拾干净,这才算彻底缓过劲。 第11章 蒋湛仔细瞅镜子里的自己,道观里就一个上了年头的黄铜镜,镜面模糊不说,主要他不知道这物件是照人还是照什么的,根本不敢随便用,每回都是匆忙瞥一眼。 现下这么一看,才发现自己来之前理的那头利落短发已长长不少,有几绺歪七扭八地倒在头顶,若不是这张帅脸撑着,拿一破碗就能在天桥谋生。他用水随便向后撸了几下,看上去终于精神了些。 等跨出洗手间的门,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冒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红十字医疗箱。方才那牵骆驼的小伙子不放心,专门跟这里的人提了一嘴。 这阵仗有些大,蒋湛摸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大事儿,就刚才一阵恶心,现在吐完好多了。” 他说完,工作人员仍旧把他领到了医护室,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放人离开。见他东瞧西瞧的四处张望,又上前叮嘱:“响月山那里的霁望坡是观星的最佳位置,从木梯上去快一点只要二十分钟。不过一定要赶在最后一趟接驳车来之前回到廊亭。晚上风大,你走回去会很费劲。” 说完,还给他递过来一瓶水。蒋湛本来只想找一地儿坐等那接驳车,听他这样一讲,立马来了兴致,道谢后赶紧往那山坡上跑。 这坡看上去不到两百米,可半悬的木梯着实不好用劲。说是二十分钟,等吭哧吭哧跟着游客大队登到最高处,时间花了将近双倍。 “好美啊——” 旁边一位小朋友忍不住惊呼,蒋湛在心里也跟着赞叹。抬头那一刻他都傻了,这哪儿是星空,分明是铺满宝石镶满碎钻的光幕! 他不止一次和朋友一同欣赏过夜景,不管是在燕城还是西海岸,或者北欧那几个极光胜地,都远不及这一片震撼。 他和其他游客一样,将背包垫脖子后头平躺下来。身下是尚有余温的细沙,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像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托着,心里越发的柔软,思绪也跟着发散。 在万千星辰里,他看到了北斗,那阵列......难怪当时在静室醒来时,第一眼看那燃着的灯就觉着熟悉,原来是按照这北斗星摆的。蒋湛弯起嘴角,从最北边那颗慢慢数过去,刚过第三颗,他眼皮便阖上了。 一阵风过来,将林崇启卧室的窗户吹得更开。他放下笔,倾身向前关上,抬头瞥及月亮时,手里的动作稍顿。月色模糊泛着橘红,而漫天的星星此刻只剩零星几颗若隐若现,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比白天浑浊,心头涌上不安。 等弄明白这不安的由来,他已经走到了蒋湛睡的那一间。 自师兄闭关后,这观里就一直是他一人,独来独往惯了,乐得逍遥自在。如今蒋湛只不过短住了半个月,忽然少了这号人,他倒又觉得冷清。 林崇启扫视屋内一周,保持得算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玩意儿。他走过去随便按了几下,那屏幕里赫然出现两个英文单词:game over。林崇启看不懂,但感觉不是什么正面意思。 他又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蒋湛的睡衣,然后下意识地往鼻尖送,闻过两遍之后才觉出自己有点不对劲,本是来借一件贴身之物用一用,怎么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种行为?不过,林崇启没工夫细究自己,眼下除了不习惯,更多的是担心。他很快从房里退出来,拿着蒋湛的睡衣去了静室。 依旧是盘腿而坐,旁边点一乾坤八卦盏,林崇启双手交叠将衣服置于腿上,许是刚洗过的缘故,那上头的人气儿太淡,林崇启布法了几回,都找不到踪迹。 他看一眼窗外的天光,索性脱去道袍,将衣裤套到自己身上又阖上眼。这一回,总算让他找着了人影。 “不是吧——” 两个小时前,蒋湛再次睁眼时,身边哪儿还有那些游客。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即仰天长啸。此时距最后一班接驳车到站只剩十分钟,他抱着天降奇迹的心态,顾不上身上背包上的沙子,连滚带爬下了坡。 等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那儿,黑漆漆的廊亭外面,只依稀看到两粒豆子大小的红色尾灯,还渐行渐远。 “喂——等一下!” 蒋湛边追边喊,除了吃到满嘴沙子,别的啥作用没起到。 他撑着膝盖喘气,想此地离永坝镇不远,骆驼溜达过去不过三十分钟,他怎么也比它快吧。于是掏出手机输入地址,一摸裤兜,那纸条竟然没了!没事没事,他忍着心慌安慰自己,导到那镇口随便一打听,也能找着地方。 忽然,一阵压迫感陡然逼近,蒋湛抬头一看,四周依旧乌漆麻黑,只有月色透着朦胧的光。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于是又埋头捣鼓导航。可刚把头低下去,“呜——”、“哗啦——”还有树枝断裂的“噼啪”声,由远及近,全都钻进了耳朵里,让他寒毛竖立。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照明往远处一探,这一下,差点把自己吓尿。响月山的方向此刻卷满了沙尘,像一堵连着天的实心墙杵在那里,遮天蔽月,且以惊人的速度往这边推。 蒋湛感到窒息拔腿就跑,往廊亭里跑。砸了半天的窗户和门,仍是破不开。于是,他只好瞅一眼沙尘的位置,一个劲地避开顺风的方向,往旁边跑。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一刻没停,脑子里浮想联翩。一会儿幻想自己划一皮艇,一会儿想象自己驾一飞机,反正哪样都比腿着好。就这么想着,脚下似乎也快起来。他不知道沙尘吹到了哪儿,总之,只要他还竖在这沙漠里,就有希望。 林崇启赶到时,响月山西北营地里只剩几顶帐篷还露着一个白色小尖。他走过去蹲到其中一顶旁边,徒手挖了半天,里头才见响动。 蒋湛撅着屁股慢慢翻过身来,像是鱼儿入水,龟鳖浮岸,终于灌进去一口氧气,虽是连带沙子灰尘呛了个满嘴满鼻,好歹死里逃生。可看清眼前人时,他又不确定了。 “这位兄台,你现在是人是鬼?” 林崇启喘着气,此刻他头发全乱,横七竖八地支楞着,有一些还黏在额上。再往下看,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甚至可以说是面目全非。撇开几处淤青刮伤不谈,两片面颊就没一个地方干净的,不是泥土就是沙子,还有结了块的不明污迹。 林崇启定定看了蒋湛一眼,二话没说给了他一巴掌,过后又捏起他的脸,将那张脸捏得变形,直到那张可恶的嘴里只剩下“疼疼疼”时才松开。 “知道了知道了,您是人,是活神仙。”蒋湛搓搓脸,刚被沙子埋了没怎么着,现下被林崇启这么一弄,两只眼里倒逼出了不少泪花。他猜林崇启怪他乱跑,等视线清晰了,慢吞吞地解释起来,“也不能怪我啊,刚还万星拱月,哪知道这天气说变就变。” 他抹了下鼻尖觉着自己还有点委屈:“要不是我机灵,垂着这方向跑,又幸运地逮到一个帐篷,你连救我的机会都没有。” 林崇启还想揍他,可这环境实在不是教训的好地方,保不齐那沙尘再推过来,于是胳膊一伸,将人拉了起来。 “去镇上过一晚,明天跟我徒步回云华山。” 蒋湛一听,脚下刚用上点力又瘫下去。他坐到地上揉腿肚子,无辜又无奈地看林崇启:“别说明天回云华山,就是现在那几公里,我也走不动了。” 他也没撒谎,方才躲沙尘已耗尽了全身力气,不注意还好,现在这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又酸又疼,挪一下都要咬牙。他本意是休息一会儿再走,没想到林崇启却背对着他蹲下了身子。 简直是意外之喜,蒋湛顾不上疼,偷着乐地就趴到了林崇启背上,手臂圈着,两腿夹着,等人站直,他才想起来道谢,可话到嘴边却生生顿住。 蒋湛脖子一昂,刚没仔细瞧,这下看清楚了,林崇启身上穿的......他又往下一探,屁股上套的,竟然都是他的! “林崇启......” “干嘛?” 蒋湛把下巴抵到林崇启的颈窝,鼻尖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味。他憋着笑问:“怎么穿我的睡衣啊?” “闭嘴。” “敢做不敢认。”蒋湛笑着晃当了一下腿,“特舒服吧。” “再说下去。” “不。”他又夹紧林崇启往上蹭了蹭,头一偏,看天上的月亮,模糊中透出了影,“这沙尘应该过去了。” “不好说。” 几分钟后,背上的人终于不再动弹,林崇启加快步子,往永坝镇的方向赶。 刚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蒋湛忽地又开口。 “林崇启。” 林崇启没搭理,蒋湛抬起头换了一边重新贴上去,口水糊了林崇启一脖子。他咂砸嘴,小声嘀咕:“你真好。” 第11章 挤挤也能睡 永坝镇确实不大,林崇启背着蒋湛绕过骆驼场,沿着西北边那条街走到头就到了刘伯儿子那屋。他停在门口,感到背上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便直接伸手敲门。 第12章 “咚咚”两声,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汗衫短裤,模样和刘伯有几分相似,是那刘子昂。见到来人,刘子昂眼神有几秒的定格,随后又飘到了远处,像没聚焦似的。 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刘子昂的目光依旧虚盯着,嘴里头大声回:“风太大,石子儿碰着门了,没人!” 说完,“啪”一下把门关了。离林崇启的鼻子估计就两公分,差点砸出一伤。 蒋湛“扑哧”偷笑,从后头把头探出来:“怎么样,不怪我吧,人也以为见着鬼了。”他用脚脖子在林崇启腿上敲了一下,“报名儿啊。” 林崇启忽地挺直腰身,将蒋湛重重往地上一放,往旁边让了两步,说:“你来。” 这回开门的是个五岁的小孩儿,蒋湛刚把腰弯下去想打声招呼,就听到里面又传来人声,语气有些焦急。 “睿睿,快把门关上!” 接着是一串疾行的脚步,小男孩把头转过去冲里头喊:“是位好看的哥哥!”话音刚落,那人也走到了门口,依然是刘子昂。 刘子昂在看到蒋湛后先是一愣,接着瞥到林崇启时又一哆嗦,而后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表情风云变幻,边赔不是,边往里让。 “抱歉抱歉,刚才眼拙没认出道长。”刘子昂在睿睿脑袋上拍了下,“快去叫你妈,云华观的崇启道长来了。” 好看的哥哥拳头抵在唇边,忍笑忍得辛苦,干脆往旁边站站,识相地让林崇启先进去。 房子有两层,面积不大,楼下是客厅、厨房等功能区,楼上才是卧室,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刘子昂想把自己那间大的给他们腾出来,被蒋湛果断拒绝。 另一间小的床有一米五宽的样子,蒋湛觉着自己和林崇启两个人挤挤也可以。知道对方情商这块有待重建,于是就替人表了态。他此举完全是为了林崇启着想,想让他在外留个好名声。如果林崇启不愿意跟他凑合,他自己睡楼下沙发也不是不行。 现下,蒋湛和刘子昂都看着林崇启,等着这位发话。也没过去多久,林崇启只瞥了眼那床,冲刘子昂道:“我想先洗澡。” 这是同意了,蒋湛心里松了口气,刘子昂也没再坚持,赶忙给人领到拐角浴室,帮忙调好水温,关门前又问,需不需要拿套干净衣服,林崇启身上那套实在没法再穿。 林崇启杵那儿不说话,隔几米远的蒋湛倒开了口:“刘哥,你给我拿套吧,崇启道长自己带了。” 他转身回屋,从里头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套衣服,被背包护着,干干净净的,愣是没沾上一粒沙子。想他林崇启平时多挑剔一人,哪会随便穿别人的衣服,不过他应该不算是“别人”吧,毕竟那身上穿着的还是他的呢。于是,蒋湛三步并两步,贴心地给人送过去。 林崇启果然没拒绝,不客气地接过来后,立刻关上了浴室的门。 楼上,刘子昂迅速把睿睿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还给他们拿来新的枕头薄被。楼下,睿睿妈在厨房忙活,等林崇启洗完出来,整栋屋子已飘满了饭菜香。 林崇启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可没赶上晚饭的蒋湛却是饿得不行。他连推带哄把人带到楼下,又替人拉开椅子按到座位上,才闷头吃自己的饭。 别说,这做的真真和刘伯不相上下,蒋湛几乎扫光了盘子里所有的菜,反正林崇启也就走个过场,顶多喝两口茶,他便没有给人留的意思。最后一粒米咽下去,蒋湛摸摸微凸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抬头才发现,屋里除了林崇启,其余人都看着自己,这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尴尬沉默,靠在餐桌旁的睿睿先出了声:“爸爸,哥哥没吃饱。” “诶,饱了饱了。”蒋湛说着又打了个嗝,他揉揉睿睿的脑袋,和刘子昂夫妇道谢,“嫂子手艺真不错,我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见笑了啊。” 他呼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这儿交给我了,你们都去休息。” 刘子昂夫妇哪能让客人动手,见蒋湛当真收拾起来,赶忙凑上来,一人抢下他手里的碗筷,一人迅速归置空盘。刘子昂转身时不忘胳膊肘一拐,吩咐睿睿:“陪哥哥和道长上去。”他抬头又笑着对林崇启他们说,“这一路够累的,你们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蒋湛还想再客套几轮,林崇启却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楼梯走,他只好再次抱拳道谢,拉起睿睿的手跟上去。 “哥哥,崇启道长是不是不开心啊?”见林崇启入了房间,睿睿站在门口拽拽蒋湛的手指,小声问。 蒋湛想说林崇启天生一副冰山面孔,见谁都这鬼样子,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他也矮着声,凑到睿睿耳边,掩着嘴说:“《玉女心经》知道吗?让人清心寡欲那种,不知道回头找电视剧看。道长修的就是这个,时间一久,功夫是成了,可这面部肌肉失调,就没什么表情了。” 蒋湛煞有介事地在睿睿肩膀上拍了两下:“他也不想啊,做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见小孩儿都快给他整哭了,连忙又安抚:“也没多大事,有哥哥陪着,我一准把他调回来。” 睿睿吸吸鼻子,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蒋湛加油,把他的心都喊化了。临了,小孩儿又把头探到屋内,鼓了半天勇气冲林崇启道“晚安”。 蒋湛进屋时,林崇启已背对他躺到了床上。他蹑手蹑脚去拿刘子昂放在床头的换洗衣服,起身时听到林崇启幽幽开口:“《玉女心经》真能清心寡欲?” 一哆嗦,衣服差点掉地上。本就因为方才胡诌而心虚,现在被这么一吓,心都漏了一拍。蒋湛缓了口气:“这耳朵,鬼扯闲篇都瞒不过您。”他边往外走边说,“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怎么,小师父也想练?” 走到门口,他才听到林崇启回:“我觉得你需要练一练。”蒋湛回头,林崇启面朝墙面侧着身子继续说,“从响月山回来的路上,浑身上下都软成了泥,可就一处还硬着。这《玉女心经》要是管用,建议你试试。贪欲耗气,上损心神,下伤肾阳,克制一下比较好。” “你——”蒋湛语塞,脸连着脖子红成了一片。趴林崇启背上要是没点反应,那才是真有问题。他嘴巴吭哧了半天,最终不服气地回怼,“你才要留意这方面,有空去三甲医院挂个专家号。十八岁的大好少年,那方面冷静得跟冬眠了似的,有用没用你去测测,没准《葵花宝典》更适合你。”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到地上,他就溜出了房门。嘴上讨了这便宜,身上指不定要挨上几掌。蒋湛头也不回地往浴室冲,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等站到花洒下面从头淋到脚,他才觉出自己话里头过分了,抹了把脸思考待会儿怎么讨饶服软合适。 忽然,浴室的顶灯闪了一下,蒋湛擦掉眼皮上的泡泡,抬头看去。那灯芯烧得跟老君炼丹炉里出来的一样,红到发橘。再看那对着自己的半身镜,怎么瞧都觉得有些瘆人。本是无神主义,可在道观体验了那么一把,现下便紧张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冲干净自己,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抄起衣服开门就跑。等到了卧室看到林崇启还在床上躺着,才稳下心神。 想到方才那慌乱劲儿,蒋湛又觉得自己好笑。还好没遇上其他人,不然这光着身子在别人家裸奔实在太难解释了。他尴尬着把衣服给自己套上,又拿穿过的那件擦头发,等半干了才爬上床。 “林崇启?”他低低唤了声,林崇启没应。于是他把身子转过去,正对着林崇启。 这人还是刚才那姿势,手臂弯着垫在脑袋下面,膝盖微曲,肩膀也放松地沉下来。那头黑发洗过之后恢复成了原来的顺滑,只有鬓角一处还向外翘着。蒋湛想替他按平,小心谨慎地又叫了一声,确定对方不会察觉后才伸手。 手指刚触到那缕毛发,面前人却有了动作,那胳膊从脑袋下面抽出来,慢吞吞地转身。在蒋湛还在思考怎么给自己找补时,他们的视线已经对上。原本洗澡之后透着红的脸瞬时煞白,蒋湛盯着眼前人,像被掐脖锁喉,发不出一个音。 那张脸上,眉毛如墨斜飞两侧,瞳孔如猫透出绿光,额间一朵粉花正一开一阖往外散着幽香。蒋湛像被施了定身术,想动却动不了。在他快要崩溃之际,那张薄唇微启,一道诡异的女声响起。 她问:“你叫谁?” “砰”!林崇启破门而入,而蒋湛也猛然回神。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淋浴间,身上脑袋上全是泡泡,再抬头看那顶灯,正常亮着毫无异样,不禁思索是不是自己太累,刚刚站这儿睡着了。 他双手往下面一挡:“尿急了就去那边放水,别瞎看。” 可林崇启没理他,眉头皱着打量了好一会儿后,抬手取下那花洒,对着他胡乱冲。 “诶——”蒋湛眼睛根本睁不开,梗着脖子大声抱怨,“至于吗,这肚量喝口水都得噎着。我练,我练《葵花宝典》行了吧。” 第13章 水流声戛然而止,蒋湛还没平复心绪,身子陡然腾空。他“啊”一声嘴巴大张,就这么被林崇启用衣服裹着,抱出了浴室。 等摔到床上,他才反应过来,脸红到了脖子,不知是生气更多还是羞赧更多,手脚并用躲到了被子里。 “林......”刚发出一个音,林崇启却让他闭嘴。他两眼滴溜着,不敢吱声。 一阵风呼啸过来,紧闭着的窗户愣是给刮出了“嘎吱”声。林崇启立刻跨上床,盘腿坐到蒋湛身边。他双手结印让蒋湛也摆出同样的动作。 这么大阵仗绝不是为了整自己,于是,蒋湛立刻照做。可风声没停,窗户声还渐大。蒋湛憋着一肚子的疑虑没有吱声,林崇启却开了口。 他说:“大师姐来了。” 第12章 徒弟or情人 风还在吹,“哐当哐当”一下一下拍在窗户上也撞进了蒋湛的心里。此刻,他紧张到了极点。若换作平时,他也就当师姐弟之间普通串个门,可刚在浴室里经历了那么一遭,加上林崇启又这么大阵仗,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忽然,“砰”一声,窗户被破开,金属框打到墙上发出骇人的响动,蒋湛浑身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慌乱中,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眼皮,像电流窜过,酥麻瘙痒立刻蔓延全身,他没忍住,眯开了眼,只这一下,便没能再阖上。 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近在咫尺,以分毫的距离正注视着他! 那眼型如花瓣初绽,眼尾微微上挑,每一笔都似工笔细描,令人未酌即醉,心里溢出一汪春水。 然而,那对漆黑的瞳仁里突然窜出两条火舌,映在蒋湛眼里熊熊燃烧。那张脸上也随之牵起了一抹狡黠,等蒋湛回神,那火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什么?他努力凝神,半晌后赫然发现这眼里焚着的,竟是两道黄符! 接着,伴随一阵“叮铃铃”的铜铃声响,蒋湛身子猛地前倾,然后,天旋地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坠入了无底深渊。 “师姐,别来无恙。”林崇启睁眼。他扬手一挥,朱樱便在空中翻了半圈,顺势坐到了窗户旁的椅子上。 “没劲,你十岁以后,就没再捉到过你。”她翘起一条腿搭在膝盖上,随手拿起桌上的梨咬了一口,“什么时候让我得逞一次?” 林崇启看了眼蒋湛,气息平稳,四仰八叉仰躺在床上,是他一贯睡熟的姿势。他将人往里挪了挪,盖好被子才下床。 “‘一枕黄粱’,得睡到明天中午?”林崇启走到朱樱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窗外月色皎洁,几颗星星坠在夜空,看来这场沙尘是过去了。 “哪儿啊。”朱樱咬着梨,咧嘴大笑,“好久不见,搞个进阶版的才带劲。”她竖起三根手指,嘴角一弯,“得睡满三周。” “解了。” 林崇启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里倒有些强硬,这让朱樱颇感意外。她饶有兴致地打量林崇启,接着又往他身后床上一瞥,方才没眼花的话,那人似乎没穿衣服…… “徒弟?” “不算。” “那......”朱樱勾勾手指,让林崇启凑近一些,“小情儿?” 林崇启表情一滞,随后坐直了身体:“徒弟,半个徒弟。” 朱樱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着急了,你应该等我下一个词儿,我下面就说‘朋友’了。” 林崇启想想,和蒋湛好像也算不上“朋友”,不过从小到大他没交过朋友,朋友......应该比与刘伯的关系要亲近些吧。忽然,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崇启看向朱樱,朱樱耸耸肩,可她腰间却探出一个毛茸脑袋,随即又是一声软萌的“喵呜——”。 朱樱这才打开身上的一个小竹篓,在那猫头上轻拍了一下,将它掏出来。 “丢人现眼的家伙。”她揉捏那软乎下巴,小猫瞬时舒服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 借着月光,林崇启看清这只猫通体雪白,两眼碧绿镶金,额间还缀一朵粉樱。此刻,这花的花瓣紧闭着,自然也没了那香气。 “刚才是它?”林崇启问。 “可不。”朱樱想想还是觉得丢人,又在那圆溜脑袋上来了一下,“前哨战打得稀烂,真是白费了我那么多月露。” “腾”一下,小猫从朱樱怀里蹿出来,在林崇启周围转了一圈,又跳上了后面的床。似是方才没玩够,一屁股坐到了蒋湛脸上。 “小曦!”朱樱压着嗓子喊,抬头瞥一眼林崇启脸色,知道这床上的人是位不能得罪的主,赶紧走上前,把猫抱了回来。“真是越来越不乖,等回了太机,罚你三天闻不到鱼味。” “你叫它什么?” “啊?”朱樱抬头,她听清了林崇启的问题,只是在想说辞,“小......七?” 林崇启看看她,低头冲怀里的猫喊了声,那身子分毫未动。接着,他清清楚楚地又叫它“小xi”,猫脑袋陡然一抬,俩耳朵似乎也支楞了起来。 该死……朱樱暗骂一声:“是是是,小曦小曦小曦,章崇曦的曦。” 果然跟师兄有关,林崇启问:“为什么这样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樱干脆大方承认:“睹猫思人懂不懂?” 林崇启摇头。 “不懂没关系,姐正好有一事找你。”朱樱将小曦放回背篓,搓搓手上的猫毛,表情严肃中带点讨好,“帮我布一阵呗。” “干嘛?” 朱樱“嘿嘿”笑两声:“我想去润福洞看章崇曦。”她眨巴了两下桃花眼,“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不可能。” 朱樱明明预料到了答案,还假模假式地“啧”出一声。 这润福洞是什么地方,是云华观崇曦崇启师兄二人泰定神游净域,就连师父辰光子都很少踏入,更别提外教中人。林崇启没犹豫半秒就拒绝了,她毫不意外。 “师姐难得找你一回,你拒绝了我一次,可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啊。”朱樱抻了下腰,这才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不觉得最近这天气有些不寻常么,前一秒皓月当空,后一秒乌云密布、沙尘漫天。” 林崇启一寻思:“新任务?” 太机不像云华派严格遵守内修内练,不参世事。他们时常会接一些道上的活儿,香油钱赚得盆满钵满,功德还立下不少。所以,太机近几年发展的势头也越来越旺,加上道规更符合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只管道心,不管娶妻生子、食荤啖腥,民间法脉弟子众多,风头一时无两。 朱樱点头:“沙尘刮得太频繁了,百分之八十不在气象预测之内。这附近一圈都靠旅游业撑着,据说今年半年的收入才跟以前一个月的差不多。他们文旅部门当中有我们的散居,这人一琢磨不对劲,就找上了我师父。” 晚上风沙起来那阵子她刚到永坝镇,在外围巡视了一番没找着源头打算明天再来。临走却感受到了熟人的气息,于是上来一瞧。这一下,倒成了她的意外收获。 “确定了?”林崇启昨晚上从云华山赶下来,一路上没少磕碰。当时情况紧急没仔细留意,现下一想,确实不一般。调心净气后,淤青散去不少,就这张脸上还留着两道印子。 “还没,但闻着味儿明显不对。”朱樱说完,小曦在篓里也低低叫唤了一声。 “需要我做什么?”普通的捉妖驱鬼朱樱一人绰绰有余,想必这次确实有些棘手,林崇启自然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朱樱见他这么爽快,高兴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够意思。”她笑着说,“也不用费多大劲,帮我拉一结界就行。” “响月山?”林崇启问。 “正是。”朱樱抓着梨的手一收,“帮我把这片都罩起来。” 呵,还真不客气。响月山是不高,但覆盖的沙漠面积大啊。林崇启昨晚极限绕了一圈,前后左右加起来约莫有两万公顷,抵得上十个普通县城。 “解了。” 林崇启再开口还是开头那两个字,朱樱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什么云华观里的新鲜道语,猜想是“没问题”的意思,嚼着嘴里的梨又恢复成了原先散漫的样子,鼓着腮帮子说,“谢了啊。” 林崇启嘴角绷得笔直,清清楚楚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床上这位。 “好说好说。”朱樱笑着从椅子上蹦起来走到床边,食指中指并拢于唇边,手腕铃铛慢摇,接着闭目默念了两句解咒语,床上人便慢慢睁了眼。她弯下腰,咧嘴一笑,“睡得香吧。” 蒋湛呆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几秒,原是在美梦中,这一眼差点又昏过去,幸好林崇启在旁边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就这一声,将他的心神彻底拉了回来。 蒋湛慢腾腾地坐起来,脑袋晕乎乎的,记忆像缺了一块,盯着朱樱问:“这位姑娘你哪位啊?半夜三更不睡觉爬别人家窗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斜襟宽袖上衣加半截粗麻短裤,从脚脖子到腿肚子缠满绑带,脑袋上还留一公主切,全身绛红色系,跟动漫里走出来的似的。他眼皮一抬,“cosplay啊?” 第14章 朱樱没应他,而是转身冲林崇启“咯咯”直笑:“这人真有意思,改明儿也让我带回去玩玩。” 林崇启轻嗑两声:“我师姐。” 蒋湛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睡过去前林崇启已跟他打过招呼,不禁懊悔起方才的失礼。可转念想到睡前那遭遇,自己才是受害者,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们出场都这么大阵仗么?” 朱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摆摆手冲林崇启说:“我先撤了,明天......不对,已经过了零点,那就今天下午六点响月山游客集散中心见。”说着,就往窗户那儿走。 蒋湛发现她身上还斜挎一竹篓子,来不及思考只能赶紧跟人道别,完了抬头问林崇启,明天是不是不回道观了。 朱樱原本都走到窗口了,听蒋湛这么一说,又乐出了声。她在林崇启开口前大声道:“带上这小子一起。” “带他干嘛?” “原本没算上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的工夫,朱樱已经利索地爬到了窗外。她手臂撑在窗框上,歪头冲里头二人眨了下眼。 “吉祥物——”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没入了月色。 第13章 非也,我们来捉妖 游客集散中心门口寥寥无几,出来的比进去的多,看样子昨晚那场沙尘,又吓退不少。 “两张成人票,谢谢。”蒋湛冲窗口吆喝,回头又问林崇启,“师姐的也一块儿买了吧?” 他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进这响月山景点还需要购买门票,看来昨天那趟骆驼骑行应是已经将这笔费用包含在内,不禁觉着那位小伙子还是收少了,来回折腾两个多小时才赚那么一点。 “不用——” 这声不是出自林崇启。蒋湛微微眯眼,弯弯曲曲的购票通道刚还只有他们两个,现下突然多出一位,红衣红裤,还是凌晨见着时的那身行头。站在林崇启旁边,只到他的肩膀,模样和高中生没有两样。 虽是这样想,蒋湛依然跟着林崇启叫她“师姐”,这一嗓子扯得响亮,逗得朱樱直乐。 “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师伯’。”她踮脚搭上林崇启的肩膀,给他们展示自己胸前挂的牌子。 “响月山aaaaa景区工作证”几个大字特别显眼,蒋湛再一细瞧,旁边还跟着一溜小字:服务中心安保部。 “厉害。”他冲朱樱竖起大拇指,扬手接过自己买的那两张票,顺便扫了眼时间,刚好六点。这个点,原本他和林崇启应该在云华观吃上刘伯做的饭了,也不知道陈师傅将话带完整没有。 这一耽搁说不好要多久,蒋湛下了台阶往林崇启那边走,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只要跟林崇启一起,在哪儿谈......不是,在哪儿修不是修。 他把票给林崇启递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手揪着票便没放开:“小考是不是得往后延延啊?” 一个月时间不短,可对他来说却是一天都浪费不起。那“小周天”还没掌握,“凌云桩”更是没影,蒋湛左右一想,这趟上半场是私事,下半场可是实打实的公务出差,不能算他头上。 林崇启没开口,朱樱倒好奇起来:“还要考试?崇启道长好严格哦。”她偏头冲蒋湛撇了下嘴,“跟辰光子师伯一样。你要考什么啊?” “凌云桩。”林崇启把票从蒋湛手里抽出来,往检票口走,“可以往后延,至于延多久就看师姐这边需要多久。” “师姐这边需要多久就看你给不给力了。”朱樱跟上去,把卡往机器上一歪,“嘀”一声,闸门自动打开。 既然都这样说了,蒋湛算是没了后顾之忧,乐呵呵地跟在二人后头,享受起这趟公差。 这片沙漠像按了还原键,昨天被风沙那样肆虐,现下风和日丽得跟没发生过一样。远处的沙丘依然蜿蜿蜒蜒地连在一块儿,看上去跟精雕细琢过的豆腐似的,风一吹就散,实则相当稳固,如巨兽匍伏于大地。 蒋湛耳边依旧伴随“叮叮当当”,却不是昨天屁股下的驼铃,而是朱樱手腕上的铃铛。那几圈小铃铛在沙漠里散着银色的金属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响动。 蒋湛忍不住问:“师姐……伯,你这样出来不怕太高调?” 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佛门弟子还是道教中人,平日里出行都是尽可能的低调,特别是那些隐世高人,恨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当中,生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像林崇启身上这套就是正常的运动休闲服,除了头发长了点,样貌美了些,看上去和校园里的青春少年无异。即便换上云华观那身素色道袍,旁人看了也只会心生几分敬畏,绝不会引起其他的猜忌。而朱樱......蒋湛再次打量,那“红”灼得他眼痛,加上奇奇怪怪的搭配,简直把“开坛做法”贴在了脑门上。 “我高调?”朱樱回头,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架上了一副墨镜。她一晃,那墨镜将将挂在鼻梁上,露出一双桃花眼,此刻那眼睛玩味地上挑着,“那她们?” 蒋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绸裙,梳着高髻,胳膊上还缠着臂钏,脸上更是粉妆玉砌,像壁画里走出来的。这一比,朱樱竟也就一正常coser,难怪她不担心。 蒋湛在她“嘁”一声中,双手抱拳:“佩服佩服。那么请问师伯,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沿着步道往里,蒋湛越走越觉得眼熟,余光瞥到远处那廊亭,难道要去...... “霁望坡。” 果然,蒋湛连忙上前,走到朱樱旁边:“现在这个时间上去很晒,也没有星星,起码得两个小时以后才......” “你来过?”朱樱抬头问他。 蒋湛点点头:“昨晚上来的,还遇上了沙尘暴......” “好家伙,逮到个目击者。”朱樱又打断他,“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哪儿还能看到什么,漫天飞沙,跟堵墙似的从坡那边移过来。我满眼满嘴都是沙子,只能闭着眼跑,最后是崇启小师父救的我。” “救他的时候没觉出什么异样?”朱樱问林崇启,然后又问蒋湛,“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林崇启眉头微皱,他偏头去看蒋湛,二人视线对上,沉默了几秒后,异口同声道:“腥。” 蒋湛使劲闻了一下,空气里若有似无还飘着那股味道,可与昨天相比,小了太多。 “这就对了,我带你们去斩妖伏魔!”朱樱说着给他们一人抛去一副墨镜,“戴上,一会儿有用。” 这墨镜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蒋湛试了一下,光线立马暗下去大半,可视觉上却清晰起来。像在水里,细节上被无限放大,连远处胡杨枯木上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扭头看林崇启,脸颊上刮出来的两道红痕已经结痂。除此之外,面如凝脂,眉目沸霞,哪儿还要去寻,这里分明就有个举世倾城的魅惑妖精。 许是他的目光太明目张胆,那妖精的凤眼一扫,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晃得他春心荡漾,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什么法器啊?这么厉害。”蒋湛掩饰性地笑了两声,“用完能带走吗?不然,卖给我也行。” 朱樱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前面:“电影院里的3d眼镜看完了能给你么?这是本门独家法器,恕不外送。” 其实是她下午从地摊上十元三副淘来的,只不过在符水里泡了一下,鲤跃龙门,成了宝物。 三人走到霁望坡下面时,太阳刚好把沙子烤到了烫手的程度。朱樱扯下腿上一根布条,三两下缠到掌心。蒋湛不能也去扯人姑娘腿上的东西,左瞧右看没找着合适的,只好徒手去抓悬着的木梯。倒是没烫出泡,只是被根刺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 “裹上。” 视线里飘来一东西,蒋湛一看,竟是林崇启的发带。再抬头,林崇启一手抓着木梯,另一只手向下递着,而那头长发没了束缚全散了下来,有几缕随风扬起,是蒋湛见过的最美的弧度。他脚下一软,想到下面还有人,才努力稳住了身子。 “小哥,动动诶,我们几个要晒化了。” 脚下传来一道女声,蒋湛头往下撇,是方才入口那里遇到的几个“奇装异服”。他赶紧加快手里的动作,嘴上忙不迭地跟她们道歉。姑娘们本来晒得有些烦躁,听他态度软和,气也就消了大半,再放眼一看,瞬时来了热情。 “你们的造型挺特别啊,也是来拍照的吗?” 蒋湛一时语塞,林崇启更不可能回应,还是最上头的朱樱开的口。她手臂吊上面转身冲她们一笑:“非也,我们来捉妖。” 姑娘两颊晒得通红,听到这话表情一顿,不过片刻后立马松弛下来。接着,摆出一副输人不输阵的气势,朝朱樱也咧嘴大笑:“那我们来‘飞天’。” 上了霁望坡,太阳才算偏到了沙漠的一侧。朱樱带他们在最高处找了块地方坐下,从竹篓里抱出小曦,给它喂水。 第15章 “您出任务还带一宠物?”蒋湛低头打量,小模样煞是可爱,瞅着还有点熟悉,“咪咪,咪咪,你一念咒它是不是就能变大。”他两只胳膊伸平,“变老大,能打能骑,等会儿让它冲前头。” 朱樱没理他,喂完水把小曦往他怀里一放才开口:“既不能变大也不能骑,但对付你绰绰有余。”她下巴一抬,“昨晚上你俩打过照面啊。” 昨晚上......蒋湛“刷”一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猫咪举得老高,惹得小东西在空中一顿“咕噜”。 “抱好了。”朱樱一声令下,他赶紧收回手臂,隔空爱抚猫的脑袋。朱樱白了一眼,“等太阳下山那帮玩意儿出洞,崇启会立刻布界,到时你可能会有一丢丢的不适,不过一眨眼就过去了。” 蒋湛举起一只手:“布界是什么意思?” 朱樱看向林崇启,用眼神质问,合着这人在云华观里啥都不学也是一吉祥物啊,她扬了下眉毛,说:“火车坐过没有?” 蒋湛点头,朱樱继续:“火车到站时会更换铁轨吧,你把那帮玩意儿想象成火车,把现下我们处的时空想象成轨道。等那帮玩意儿一冒头,崇启会迅速复制出一条与现在相同的轨道,引他们到另一个世界。这就是拉出一结界,也就是我说的‘布界’。” 以往她出任务不需要这么费周章,小范围内只需炼符设阵,也不会引起外界的多大关注。只是这沙漠覆盖的范围太广,若不叫林崇启帮忙“布界”,到时被围观群众看到甚至放到网上,解释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蒋湛心里“砰砰砰”的,既紧张又激动,觉着自己跟那位和猩猩碰手指的科学家,又或者那位代表人类迈出一大步的宇航员一样,即将被载入史册,即使他这段不会被公开。 他们在山上守了大约两个小时,日落月升,等暮色将这片山脉完全笼罩,坡上已鲜有游客的踪迹,而天上也挂满了星辰,亦如昨天。就在这时,捉妖三人组相继都有了感应。 最先是林崇启听到了,接着小曦叫了一声,而后朱樱也闻到了,到蒋湛时最直接,他是看到的。 透过墨镜,成千上百只黑影乌泱泱映在他的瞳仁里,不是从山那头来,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他们正下方,这霁月坡里头钻上来! 第14章 师父,救我! “坐好!” 林崇启一声下来,蒋湛立刻屏气凝神,腰背挺直,连怀里的小曦也跟着昂起了脖子。 耳边风声渐起,夹杂下面传出的低沉嘶吼,四周猛然腾起一圈沙尘。蒋湛瞬间将眼睛闭上,因为太过紧张,眉心生生给挤出了几道褶子。 然而,就在沙粒即将崩到脸上的那一瞬,一切静止,这天地间的所有像陷进一滴巨大的液态琥珀里,万籁俱寂,连呼吸都消失,只剩剧烈挣扎的心跳。 紧接着,不适感从下往上蔓延,蒋湛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开始凝固,脑袋里“滋滋”作响,如神经断裂一样,简直要炸开。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可无休止的钝痛和牵拉感让他几近崩溃。 “坚持一下,快好了。” 林崇启的声音响在耳畔,蒋湛不敢睁眼,只在心中默数起来。念到“三”的时候,耳膜猛地一震,四极五感恢复,风声低吼声即刻倾泻。随后氧气入肺,蒋湛睁眼,无数颗沙粒如雨点砸过来,脸颊手臂迅速摩擦出刺痛。 他眯眼看向四周,沙霭胧月,薄雾锁穹,真真和方才的霁望坡一模一样,连那棵胡杨枯木上的纹理都完美复刻。 “厉害。”蒋湛竖起拇指,肩膀突然受力,人直直地往后仰,小曦“腾”一下从他怀里蹦出来。 “让开——” 朱樱一声暴喝吓得他心跳停了两拍,他跟随视线往下瞧,赫然发现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爪从下面探了上来,堪堪从他小腿上刮过,留下几路惊悚的白色划痕。 根本来不及害怕,他连滚带爬抱起小曦躲到了一边。接着脚下的沙子开始蛄蛹,四周围的也开始蠕动,分秒间,目光所及之处鼓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沙包。而林崇启依然闭目坐在那里,他不动,这界便不破。 “周天禁遁印!”一道黄符从朱樱指尖燃起,随后她手一扬,口中大念一声,“破!” 空中沙砾顷刻静止,只一秒的时间,那些沙包“嘭嘭嘭”冲出数道气流,在蒋湛眨了下眼皮的工夫,成千上百道白影“刷”一下飞出,转瞬定在空中,摇摇晃晃,悬而不坠! 蒋湛倒抽一口气,那是一具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它们仍在甩手蹬腿的挣扎,只要稍稍越界,碰及朱樱那道符化而成的光罩,便会消融成烟。 “就你们这群霉芝麻锈铁钉也敢出来惹事生非,一会儿都给你们融了带回去做化肥。”朱樱捏捏手腕,事出紧急,方才拽蒋湛那一下范儿起得大了,有点扭到。 她朝蒋湛勾一勾手指:“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蒋湛的心跳尚未平复,耳边还荡着听不明白的“呜呜”声,再一瞅朱樱嘴角扬着的那抹笑,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要。” 朱樱抿嘴“啧”出两声:“本想让你在你师父面前好生表现表现,即使那小考不过,也能考虑考虑给你加个平常分。”她稍显做作地叹出口气,然后摆摆手,“罢了,孺子不可教。” “诶——”蒋湛连忙凑近她,脸上堆满笑,“崇启小师父现在能看见?” 朱樱翻了个白眼:“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要要。”蒋湛忙不迭地点头,举着小曦给她作揖,“多谢师伯。” 朱樱从手腕上取下一颗铃铛,又扯下蒋湛手上缠着的布条仔细穿上,左右一打量,最后往他下巴上一搁。 “什么意思?”蒋湛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晃了两下,声音不如齐刷刷响起来震撼,倒也清脆。朱樱不耐烦地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在那眼神的逼迫下给自己系了上去,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完美。”朱樱打了个响指,随后抛给他一个八卦布袋,只有巴掌大小,“一会儿找个地方把它朝上敞着就行。” “需要摆出什么姿势?”蒋湛赶紧在脑子里把云华观里学到的几个结印手势都过了一遍,生怕关键时刻拖了大家的后腿。 朱樱却说不用,想坐想站随便。她口中随即诵念出声,蒋湛连忙随地而坐,将布袋打开放在身前,小曦依旧蜷在他胳膊里。也是这时,他才知晓脖子上铃铛的用处。 朱樱每念出一声,脖子上的铃铛就随之晃动一下,空中那光罩上便会出现相应的符文,蛇形一般,从最顶端往四周蔓延。所到之处,那些白骨相继掉落,不管大小都压缩成团,排着队似的往布袋里钻。“咿咿呀呀”在蒋湛面前发出惨叫。不多会儿,巴掌大的袋子已装得鼓鼓囊囊的。 “收工。” 朱樱简洁干脆的二字让蒋湛绷着的情绪终于松弛下来,瞬时长出口气。这一趟刺激又顺利,他身子微微前倾,收紧那布袋的绳子,心里想着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他铁定能再从容一些。 “喵——” 小曦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又被他摁了回去:“小东西,模样挺可爱的,就是爱半夜三更吓唬人,跟你......”他偷偷瞥一眼朱樱,声音矮下去,“跟你师父一样,总之,多多保重吧,有机会再碰面,叫声好听的,我请你吃这外头我能买到的最大的鱼。” “小心!” 朱樱大叫,随着这一声,小曦突然化形,从蒋湛身上蹿起来,如一道雪墙,挡在他和布袋之间。那一秒像定格了一样,接着,布袋里冒出一缕黑烟,伴随而来的是股浓烈至极的恶臭,是昨晚上闻到得千倍不止。 蒋湛心脏“咚咚”直跳,慌乱中,他从小曦扬起的袖袍下摆处看到了一只手。那手骨节畸形,长满肉疮,大拇指食指中指连一块儿,剩下的两根撇向一边,通体土黄色,沾了血的毛发潦草的粘在疮面。 正当蒋湛觉得这画面恐怖不足恶心有余时,那只手猛然变大,手腕手臂接连从袋子里生出来,肌肉虬结,一巴掌能把这山头百年不倒的枯木拍飞。而那一掌真就冲着他们这边过来,力道自然没有直接落到蒋湛身上,只是被那气术震到,即使被小曦挡了一下,仍然向后冲去,直直滑到了霁望坡的边缘。 蒋湛胃里瞬间腾起一股热意,接着从喉咙口喷薄而出,在土黄的沙坑上渐起几抹鲜红。他盯着眼前的一切,希望是梦是错觉,可身上每一处的疼都在告诉他,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了。 那只手还在继续攀高,眼看着就要撞破光罩,一串铃声响起,朱樱转动手腕,将一道黄符飞了过去。那符与手纠缠了片刻,随即化成一圈铁链,牢牢将其束缚住。 “收!” 铁链迸发出耀眼黄光,在那手上不断缩紧,灼出一道道焦黑的勒痕。朱樱凌空而起,捉住铁链的一端,将它收得更紧。 第16章 蒋湛咬着牙慢吞吞站起来,往小曦那边挪。从受了那一掌后,小曦便倒地不起,蒋湛心中愧疚之情多过感激。可刚迈出去两步,“硿!咔——”一声巨响,他脚步生生顿住,朱樱的脸色也随之顿变。 胶着之际,那只手竟然不见颓势,依旧野蛮生长,而铁链上已然生出几道裂痕! 朱樱心中大感不妙,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哐啷”几下,铁链断成数段,朱樱惯性地向后摔去,屁股刚着地,光罩已被击碎。 接着,布袋左右摇晃,原先收进去的白骨全都抖落了出来,且生出血肉长出了皮,只是五脏六腑挂在外面,眼珠子也移了位。 蒋湛一阵恶心想吐,酸水涌到嗓子眼,脚下又开始晃动。他定了定神,不止脚下这一块,整座响月山都在晃! 情急之下,朱樱卸下手腕上的铃铛往林崇启的方向甩过去。铃铛在空中瞬间变大,落入林崇启那方时,正好将他四周圈在内。周边的沙子开始下陷,林崇启那一处却像罩了一层金钟罩铁布衫,稳如泰山,屹立不倒,不多会儿便如一座山峰,高高矗在这流沙之中。 保住了结界,朱樱继续与那只手纠缠,抽空还要顾及那群行尸走肉的动向。所幸,那些玩意儿只是看着瘆人,构不成实际上的威胁。 “小师侄挺住。”朱樱回头看了一眼,蒋湛已被沙子没到了脖子,只剩脑袋和两只手臂向上露着,扑腾着做最后的挣扎。画面实在有些滑稽,朱樱差点没心没肺地笑出声,咬了下唇才忍住。她干脆又把头扭回去,扯着嗓子告诉蒋湛,“别着急,我马上就来救你。实在不行,憋口气再下去。” ......蒋湛听了差点提前昏过去。朱樱看过来时他以为自己得救了,谁知道,这人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去。天啊,风沙太大,他不敢张嘴大叫,只能在心中痛呼,还要怎么坚持啊,再坚持人就没了。 在他念叨之际,脚下的沙子又软了几分。他随即长吸进去一口气,在悬空的那一刻,屏住呼吸落了下去。 一瞬间,脑子里百转千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肉体凡胎一个,实在不该蹚这浑水。 也不知道往下滑了多久,蒋湛不敢睁眼,只觉周边越来越冷。作为半职业运动员,他最长憋气记录是三分半,现下肺里因缺氧迅速燥起来,身体各处都像窜出了火苗,外冷内热,他感觉自己要炸了。 突然,一只手抓上了他的胳膊。那温度那触感蒋湛一秒钟都没有恐慌迟疑。他努力睁眼,头往上一仰,便对上了那张好看的脸。 “林崇启。”刚说出三个字,两人之间的缝隙很快就被沙子填满,蒋湛一个气滞,昏了过去,只那只手牢牢反扣住了对方。 第15章 抱我,抱紧我 好冷,好冷...... 四周白茫茫一片,蒋湛抱着个火球走了好远。 他曾经参加过一场国外的民间赛艇比赛,全程两百多公里,他和同伴拼尽全力足足划了16个小时才到终点。虽是拿了金牌,两人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岸,而是齐刷刷瘫在艇内,全身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缓了好久才过了那劲。 此刻,他比那时还要累上千倍,可脚下就是停不下来。蒋湛半抬着眼皮看这冰天雪地,觉得古代发配宁古塔的犯人也就这样了。 忽地,脸颊一热,还有些疼,蒋湛抬手摸了摸,差点把抱着的火球摔到地上,万幸一个踉跄接了回来,否则在这极寒之地,他分分钟要冻成一座冰雕。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火球的热度已然降下去不少,里面只隐隐约约透出点微弱的光,而他的眼睛也因为睫毛上一层厚霜几乎要睁不开。蒋湛呼出口白气,冻裂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这鬼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竟然生出了幻听,看来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蒋湛。” 往前挪的步子晃了一下又重重迈下去,他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可越走,那呼喊声越大,直到他辨出那不是他的幻觉,喊他的也不是别人,他的心跳猛然活跃起来,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回暖。 “林崇启?”他艰难叫出来,嘶哑得像胡同大爷拉劈叉了的二胡,“林崇启救我,我停不下来。” “砰”一下,蒋湛后背受力,脸朝地面狠狠砸下去,门牙磕到硬邦邦的雪地上钻心的疼,可比疼更让他难受的是火球从他手里弹出去滚了老远,在他抬眼的那一刻,“嘶”一声,彻底熄灭。 完了,他把脸埋雪里提前为自己默哀,在慨叹大好少年英年早逝的同时又听到了那声音。忍着浑身的不适他抬了头,林崇启那张脸没有任何预兆地映在他瞳仁里,四周昏暗一片不再寒冷,他也没有倒在雪地里而是躺在林崇启的怀里。 蒋湛立刻摸自己脸上身上,除了胸口还有闷痛,其余地方感觉良好,连那两颗门牙都完好无损。他抬头看林崇启:“我这是没事了?” 林崇启“嗯”了一声。 他随即从林崇启身上坐起来,双手握拳朝天举起,兴奋之情让他全身血液冲到了头顶,比赢得任何一场赛艇比赛都要激动:“任务完成!” 以前没觉得那云华山有什么好,现下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去。只要在那里躺着,即便是漫无目的地看那天上的白云在视线里飘个半米远,都能让他舒心。 “走吧。”他站起来就拉林崇启,可林崇启没动。蒋湛这才觉得不对劲,这四周乌漆麻黑的,虽然看不清楚,但空气中的黏湿感绝不是在西北地区正常能感受到的。 就在愣神的片刻,一滴液体从头顶上方坠落,“啪”一下砸在他脑门上。蒋湛抹了一下凑到鼻尖,没什么味道,他吞咽了一下燥得冒烟的喉咙,下意识地伸向嘴里,被林崇启断然喝住。 “这水不干净。”林崇启说着又让他坐回自己身边,蒋湛一脸茫然但照做,林崇启接着说,“任务没有结束,师姐还在上面与这怪物纠缠,我们要赶紧上去。” 上去?蒋湛眼珠子慢吞吞滴溜了半圈,猛然想起来,之前他被那怪物气旋击中吐了满地的血,又陷进了流沙里,关键时刻,是林崇启拉住了他。想这身上的伤也是被其所治,他心里一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叫醒我的时候是不是拍我脸了?” 林崇启唇角一抿,何止是打脸了,在他背上还来了一掌。他没工夫细细解释,轻咳一声自己上手把蒋湛的手指掰成结印的姿势。视线由下至上,在瞥及到蒋湛脖子时忽然一顿。方才急着救人没有细看,现在这么一瞧才发现,这家伙脖子上竟系着一铃铛。 林崇启抬手轻轻拨拉了一下,铃铛立刻发出声响,清清脆脆的,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蒋湛惊得连下意识的反应都忘了,铃铛来回一晃,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他呆愣愣地坐在那儿,任由铃声一下一下撞击他的心脏。 如果光线不是太暗,林崇启定能看出他脖子和脸红成了一片。如果瞧得再仔细一些还能发现,某处经常被单拎出来数落的地方,此刻又不安分起来...... “林崇启。”蒋湛叫了声,本能地往他身上贴。可林崇启却像块木头似的毫无反应,面上平静无波,手收回去后就没再动弹,一副撩完就不管了的架势。他深吸一口气暗骂起来,第二句刚起了个头就听到林崇启开口。 “闭眼以后就别乱动了,上去后躲到一边。” 蒋湛连忙点头,见林崇启坐直身体,他赶紧阖上了眼,接着屁股下一空,耳边沙沙声四起。他感到无数颗粒大小的石子从身边擦过,心脏悬在身体里,落不到实处,恐慌感陡然升起,且随着速度加快愈发强烈。 “平心静气。”林崇启感受到蒋湛急促的呼吸,试图让他放松下来,可蒋湛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过度换气让他嘴唇发麻,手上也使不上劲。 “我坚持不住了。”他身子晃了下,死命咬了下嘴里的肉才稳住心神。 “抱我。” 什么......蒋湛听见了不敢认,直到林崇启又明明白白地重复了一遍:“抱住我,抱紧了。”蒋湛才伸手抱了上去,不管不顾地搂住林崇启的脖子,把脑袋搁他肩头,脸朝里面埋了进去,嘴唇紧紧贴在林崇启耳垂上。这一刻,他只感到林崇启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别的再也入不了心里,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风声逐渐变大,蒋湛知道他们已到了坡上,可他不愿下来,仍闭着眼抱着林崇启。 “你们这什么姿势啊?” 林崇启元神追随蒋湛下去后,朱樱负责留在上面拖延时间。她与那怪物鏖战了两个钟头,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一回头,好家伙,一人挂着一人立着,蒋湛手脚并用像考拉抱树那样挂在林崇启身上。豪不夸张,朱樱起初以为这孩子没了,再瞧那眼皮闭得稍显用力,才舒出一口气。 朱樱一句话让蒋湛脸红到了脚后跟,愣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旁人面前腻歪。再说,这空气里还飘着股腥臭,实在没那氛围。于是,他不舍地蹭了两下打算从林崇启身上下来,还没真用上力,屁股上一热,一只大手托了上来。 第17章 林崇启二话没说托着蒋湛走到胡杨枯木旁才把人放下来,在朱樱和蒋湛二人不解怔愣的目光中回到了“战场”。 “感情升温了?”朱樱“啧”出一声,想着改明儿和章崇曦也要找一类似的地方试试。 “这家伙不好对付,你用‘锁魂符’将它真身逼出,剩下的交给我。”林崇启没跟她闲聊,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画,他周身的沙坡上立马出现一圈经文,半径足有四五米。 “锁魂符”是元极子赠予,朱樱一直贴身藏着,从不舍得用。现下林崇启发话,她只好应要求速战速决,以后再想办法向师父讨要。 两道黄符飞出,那怪物踉跄一闪接着手掌撑地,震起一片沙砾。朱樱口中速念咒语,黄符随即变大,向四周无限铺开,接着猛地往下,呈十字交叉,将怪物牢牢粘在了地上。 越挣扎,那符越紧,而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晃动。随着一声巨响,怪物终于现出了原形,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一旁三三两两抱成一团! 果然,林崇启没有猜错,整座山都附上了它的妖身,而方才自己与蒋湛落入的地方正是它的体内,也是这些小妖的元气来源。 “骆驼?”朱樱一愣,墨镜掉到了鼻梁上,“难怪那么腥。” 那驼妖全身没一处好肉,此刻脑袋耷拉着,四肢也蜷缩藏在身下,完全没了方才的气焰。林崇启手掌隔空一推,它便哀嚎了两声,颤颤巍巍站起来往林崇启画的圈里走。 “整座响月山都被妖气附身,而霁月坡是你那驼峰!”林崇启说着,那圈经文陡然变亮,弯曲变形向中心倾斜,圈内的驼妖仰头发出一声悲鸣。 林崇启的声音清亮,坐在那头的蒋湛听得一清二楚。想到刚才他差点尝了那驼峰里分泌出来的液体,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偏头想吐,眸光瞥见枯木后头还躺着一毛茸茸的小东西,手一伸,将那玩意儿抱到了腿上。 “咪咪,你怎么样了?”蒋湛小心翼翼地拨开小曦身上的白毛,在它前爪靠着胳肢窝那块发现一处不小的淤青,里头还渗着血。他心里一揪,内疚不已,嘴刚贴上去想要吹一吹,便挨了一爪子。 “人妖授受不亲。”小曦眼睛眯开一条缝,嗓音微弱气息也不稳,不过仍旧吓得蒋湛一激灵。不怪他胆小,人话从猫嘴里吐出来着实怪异。见把人吓着了,小曦又扯起一抹笑,假模假式的“喵”了一声,“我有名字的,小曦,崇曦道长那个‘曦’。” “崇曦......”蒋湛想问它和章崇曦有什么关系,那头突然有了响动。他抬头看去,是驼妖被林崇启气道压制,趴到了地上,奄奄一息,还在垂死挣扎,嘴里往外不断嚎着。蒋湛一笑,“铁定在骂我们呢。” 小曦却摇头,毛茸茸的脑袋蹭得蒋湛胳膊发痒,他把视线收回来,笑着调侃:“你难道还掌握了驼语?” “何止,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不管是在陆地上还是在水里,只要是这世上存在的,我都听得懂。”它把头一歪,“你师父好像也听得懂。” 蒋湛原以为林崇启刚刚那句是道士收妖一贯的开场白,现在把耳朵竖起来才发现,他们确实像在交流。 “那驼妖说什么?”他问。 小曦眨了下眼皮,绿眼睛扑闪扑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伤感:“它说,‘活着就是错吗?想活下来有错吗?’” 第16章 有你在的地方 林崇启没说话,朱樱先开了口:“别跟它废话,速战速决。”主要是没有小曦在旁边,她听不懂。光在这儿站着胳膊腿都酸了,还不如快点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她还等着跟师父多讨要几张矜贵黄符。 “没那么简单,它身上的妖气不是一只驼妖或者它身后那帮小妖可以炼化而成。”林崇启眉头拧着,脸上的表情看着也不轻松。收拾坡上的这群对他来说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易如反掌,关键在于那股浓到发紫的妖气不累月经年是形不成的。 “什么意思?”朱樱看一时半会儿完不成,干脆找了一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下。 “这驼妖是‘形’,响月山的妖气才是‘质’。”林崇启说,“收了这妖怪治标不治本,用不了多久,这冲天的妖气仍能幻化成形,师姐你估计要定期往这儿跑一趟才成。” “那不行。”朱樱一听炸了,她从来都是一锤子买卖,要这样,她一年到头也别忙其他的了,光这售后就够她累的。朱樱甩甩手,“我不提供包年服务,那两道符我已经出了,剩下的你给我收拾干净。” 林崇启重新看向驼妖:“形滞此界,神困怨障,执念不散,徒增业障。若愿释此怨结,我可以‘三洞真章’平因果,从此阴阳两利,无须玉石俱焚。” 那驼妖伏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就在几人以为林崇启谈判失败时,它忽然昂起脖子,冲后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妖便一个个化成了人形。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当中有老人也有孩子,还有结实的壮丁。他们眼里横着相同的绝望与恐惧,面部中央均被一块白纱遮盖。驼妖哀嚎了一声,所有人颤颤巍巍取下纱布。隔了老远,蒋湛依然被这一幕所震撼。原先鼻子那一块完全被腐肉取代,更有甚者脸上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由里往外还渗着浓水。 “他们从记事起就被插上了鼻棍,从小被训练服从指令。白天在滚烫的沙子里负重十几趟,夜里还要跪在围栏里。每扯一次缰绳,就像拿刀剜他们的肉,血混着沙土结痂再被蹭掉,那层皮根本没有好的那一天。” “你们的每一声笑都落在他们渗血的鼻棍上,你们眼中平凡的一天,对他们来说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服从、排队和低着头走不完的沙丘。而他们渴望的不过是在这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沙漠里自由奔跑,累了歇歇脚,啃一啃新鲜的梭梭草。可是,这似乎已经是好几辈子以前的事了。即使在梦里,他们也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身上的痛。” 驼妖鼻子里发出一声“呼哧”,脑袋偏过一个角度:“毛毛,三岁一个月,鼻棍感染烧了四天,被发现时已没了气。” “老黄,不到九岁,膝盖变形到站不起来,死的时候两驼峰都是瘪的。” “小棕,两岁开始训练,因长期焦虑郁郁寡欢,五岁时无法负重被淘汰,转手卖给了肉贩。” “他们当中少有能熬到老的,即使熬到了,也比牧区野生的骆驼少活了至少十年,那是他们生命里的三分之一啊。” “当然,活着就是痛苦,我们只是不希望我们的后代和我们一样痛苦罢了。响月山的沙尘是我们引起的不错,可我们只是想吓退游客,哪怕只是少来几名也好。况且,都是挑的景区闭门的时间,并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上的伤害,而你们呢?” 驼妖转过来对着林崇启:“这妖气不是一天形成也不源自一两只骆驼的死亡,是几十年来千千万万的白骨垒砌而成。你想平因果,怎么平?!” 林崇启垂眸不说话,朱樱听不懂但也红了眼眶,只看那些嶙峋的老人和缩在老人怀里牙都没长齐的小孩,她心里就难受。 “可以平!” 说话的是蒋湛,小曦在他身上“喵呜”了一声也没能阻止他当出头鸟。 蒋湛挨着枯木站起来,抱着小曦走到林崇启身边:“以前的我没法儿改变。”他还是觉得对着一只骆驼说话太奇怪,索性把头扭过来看向林崇启,“但以后的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驼妖“呼噜”了两声,不用小曦翻译他也知道,对方是在表露不信。 蒋湛看着林崇启继续说:“我们可以向相关部门提出整改建议,优化鼻棍穿孔技术,甚至是‘无鼻环’训练模式。”蒋湛凭借在其他地方旅游时的所见所闻提出想法。 在当地居民经济来源单一化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取消“骑行”项目不太可能,只能先改良后取代,先提高骆驼的生存环境再想办法找可以替代“骑行”的营收途径。 “可以效仿一些国家的《骆驼福利法案》呼吁成立‘沙漠动物保护基金’,不论是用更健康无痛的材料代替原始木棍还是直接引进别的技术,总之先把感染率降下来。”他见过那种用声波传导的方式训练骆驼,只需一个太阳能项圈即可。 “然后再想办法减少骑行时间。”别说骆驼,他上回颠了俩小时都觉得累,“比如连续载客半个小时,就要休息15分钟,高温天气不开工,每日总时长不超过半天,且分出一个区域专供骆驼自由活动。”余光瞥见一老一小,他又赶紧补充,“最好还能按年龄段分级管理。” “等等。”朱樱听得云里雾里,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说的太复杂了,他们不一定听得懂。那什么基金太玄乎了,就一句话,这里头的钱找谁要?” 蒋湛皱眉垂了下眼皮,这笔数目不小,真正实施起来恐怕要上九位数。他把心一横:“前期启动资金我可以解决,后续的我让我爸联系他圈里的那帮人,每人出一部分,这个基金会不愁成立不起来。”他打算回去就跟何叔提这件事,联合魏铭喆他们一起,各游说各家,这笔钱凑出来说难也不难。 第18章 “前期你解决?自己?”朱樱从墨镜后面打量蒋湛。 蒋湛点点头,蒋泊抒给他开的小金库应该够。 “多少?”朱樱又问。 现下这结界手机也连不上外面,蒋湛回忆了一下粗略报了个数。 朱樱“腾”一下站起来凑到蒋湛身边:“富二代啊?”她围着人转了半圈,突然咧嘴一笑,“墨镜还要吗?” 驼妖又开始“呼噜”,蒋湛立刻戳小曦给他翻译,林崇启开了口:“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事情没有起色,妖气还会卷土重来。” 又是一个月,林崇启要他一个月以后小考,这驼妖也要他一个月以后兑现承诺,相比之下,小考倒显得轻松了。蒋湛咬咬牙,说:“成!” 出了结界已是凌晨,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泛白了。蒋湛顾不上那么多,掏出手机给何叔拨去电话,把玄幻部分剔除,只以好心游客的视角向对方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并且迫切渴望对方将想法落到实处,还要快。 何叔难得收到一次这家伙的主动来电,只要不关乎安全问题不是立马要飞回西海岸,其他的都好说。何况蒋湛说的听上去还挺正面,他猜想老板知道了应该会感到欣慰,于是赶紧下床打开笔记本把蒋湛提到的全数记下来,生怕误了少爷的正事。 “师伯呢?”蒋湛收回手机才发现偌大的景区只剩他和林崇启二人,胳膊肘里的小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朱樱带走了。再仰头一看,漫天星光,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清新干燥,是打心眼里希望自己把这件事办成了。为了骆驼也好,为了人类也罢,哪怕是为这片星垂平野呢。 “回太机了。”林崇启回,他脚下放得很慢,想了半天又问,“你真有把握?” 那驼妖一番话令他头一回生出了挫败感。在云华山,他只需专心练道,久而久之便以为道行够深就能破除万难化解一切。来了这一遭才知晓,这世上一切哪止非黑即白,更不能简单两招就将问题解决。看来师父师兄说的不错,自己身上确实少了人气。云华观体验课没有白开,他偏头看向蒋湛,和这小子算是互修互练吧。 “看我干嘛?”蒋湛“嘿嘿”笑了两下,生出点不好意思,转眼脸皮又厚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刚刚很帅?我当时也是被那几句话震到了。我这人优点可能一大堆,最明显的就是心善心软......” 他后面还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林崇启只笑笑不说话,等蒋湛说完,他们已出了响月山的地界。 “回永坝镇?”蒋湛可不想现在就走回云华山,他跟着捉妖小组辛苦了半天,眼下是哪哪儿都酸疼,那漫漫回山路是万万坚持不了了。 林崇启摇头,他的心立刻凉下去大半,刚想争两句,林崇启开了口。林崇启指着远处几个晃眼的白影对他说:“去那边休息,等出了太阳再走不迟。” 蒋湛放眼望去,登时两眸子一亮。 二十分钟后,他盯着夜幕上的星星喃喃:“林崇启,你知道哪里的星空最美吗?” 此刻,他躺在一顶帐篷里,外面是沙海星穹,身旁是背对着他睡的林崇启,蒋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翻身面朝林崇启,看那头散着的长发,嘴里小声嘀咕,忍不住伸出了手。 没要多会儿,帐篷里便响起了小呼噜,而林崇启睁开了眼。他将头发撩到前面,盯着那一揪小辫子出神,耳边仍回荡着蒋湛睡着前说的那话。 他说:“有你在的地方。” 第17章 可以吗?小林师父 好端端的天,突然飘起了小雨。蒋湛脚下一滑,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幸好林崇启在后面将他托住。 “刚还艳阳高照,怎么说变就变啊。”蒋湛被林崇启扶着小心翼翼地迈腿,昨天才在人面前逞了次英雄,他可不想把这形象毁了。 林崇启没说话,抬头瞥这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绵长,西北这边很少见,倒像......他嘴角微微扬起,这雨估计得断断续续下满一整个月了。 “也好。”蒋湛回头,咧开一嘴白牙,“响月山的骆驼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怕林崇启不明白,他还一字一顿地解释起来,“有明文规定,沙地湿滑禁止骆驼骑行。” 林崇启笑笑没接茬,只催促他继续往上爬。蒋湛转过去后仍在感叹:“这小雨下的,真是帮上忙了,还不耽误游客正常出行,甚好甚好。” 两人走到云华观门口时,刘伯恰好从里头出来,手里抱着一卷旧床单。看见他们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哟,这么快回来了,没多玩几天?” 送菜的陈师傅把消息捎来时,可把他乐坏了。林崇启难得下一回山,甭管是逮人还是别的,他恨不能对方能在下面多待些时日,最好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他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子沾沾烟火之气,长点人味儿才对。本就不是和章崇曦他们一个性子,在这山上一直闷着,早晚闷出毛病来。 “昂,这不是想您做的饭菜了么。”蒋湛笑着摸摸肚子,折腾了一晚上又没吃早饭,感觉连腹肌都薄了一些。他瞅刘伯怀里的东西,思忖着下雨天也不适合晾晒,于是问他要赶去哪里。 刘伯手一扬:“门口那块坡上有几株枸杞苗,可不能被这雨水泡烂了,我去支个布帘子挡挡。”他扭头冲院子里努了下嘴,“我那屋里还有粥先垫垫,等回来给你们炒几盘小菜。” 刘伯说完就往外走,蒋湛让他慢点似乎也没听到。 和林崇启往观里一迈,蒋湛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可这院子还是那院子,这天还是那天,仔细一琢磨,是他的心态不同以前了。以前林崇启是他师父是他暗恋对象,现在......他转身向着林崇启,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着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不对,至少是朋友以上。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刘伯那儿弄点吃的回来。”他不等林崇启反应,哼着小曲就去了后山,林崇启也确实觉得自己身上这套不太自在,于是就心安理得地回了房。 刘伯的厨房不大家伙事倒挺齐全,以前来没仔细瞧,毕竟食客不会专门留意后厨。现下不同了,蒋湛看地上箩筐里还有几摞新鲜叶子,便想着给林崇启来一手,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俨然已经充当起男朋友的角色。幸好刘伯回来的及时,他差点就把屋子给点了。 蒋湛悻悻地闪到一边,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他一张嘴,那牙更白了:“我怕崇启小师父饿着,就自己上手了。” 刘伯看看锅里那团黑乎乎黏了吧唧的玩意儿,再瞅他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嘴角的褶子抖了三抖。他先去水池边洗了把手,才去处理灶台上乱七八糟的一堆。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就是......”他忍不住用余光瞧蒋湛,“扑哧”笑出了声,“能力上差了点。不过也不怪,现在有几个小孩儿会自己做——诶,回来。” 蒋湛实在觉得难为情,在一旁站着也不是坐着也难受,干脆溜到水池边洗脸。手还没碰到龙头,就被刘伯叫住,他只好把脸转回去,两珠子瞪得十分无辜。 “过来。”刘伯又叫一声,他才慢吞吞地挪回去。刘伯继续手里的活计,“一会儿我看着你做。” 蒋湛摆手想说不行,可不敢再来一回了,刘伯瞥他一眼:“实心眼还是怎么的,我在旁边盯着,说一句你跟着做一下,保证能让你在你师父面前成功表现一回。你脸上那些还洗了干嘛?”他把锅里的东西铲出来用力往灰斗子里一甩,嘴里清清楚楚蹦出两个字,“留着。” 蒋湛敲林崇启房门的时候,林崇启正在榻上小憩,连续两晚没睡好,他简单洗漱完就躺下了。以至于猛然睁眼看到蒋湛那一瞬有片刻的恍惚,竟一时分不清在哪个结界里。 “脸怎么了?”林崇启从床上下来,阴雨天时间难辨,他猜想应该过了中午。 蒋湛抹一抹鼻子,给他让出道跟着出了房门:“我怕刘伯回来的晚,就抓紧时间做了几道菜。”平时嘴挺快的,现下换了心境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低头随意来了一脚,石子儿一溜小跑,蹦跶到前面的小水坑里,渐起的水花恰好打在林崇启的道袍下摆上。蒋湛唇一抿,赶紧跟上去。 柴房的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碟小菜和两碗米粥,蒋湛拉开椅子按着林崇启坐下。若不是地方太小桌子拉不开,两人面对面吃饭真有种正经餐厅约会的感觉。至少,蒋湛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做,可能不合口味。”他这完全是出于谦虚等着挨夸,端过来之前都一一尝过了,没有一百分也有八十,总之在西海岸唐人街混口饭吃不成问题,起码能蒙到那帮留学生兜里的钱。 在期待的小眼神的注视下,林崇启终于夹起一片莴笋叶放到嘴里。“咯吱”一声脆响,蒋湛几乎能看见那笋叶子在林崇启那颗尖牙下碎成两段碾磨出水的样子,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林崇启放下筷子,喝了口粥才点头轻“嗯”了一声。蒋湛显然不满足,盯着人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第19章 林崇启望着他,在满眼的黑灰里对上了那双锃亮的眸子,随即叹出口气:“我尝不出好坏,你和刘伯做的在我看来没有分别,也许和那刘子昂做的也没有差别。” 这话换了旁人,都能品出点“别费力气,少花点心思”的意味,可蒋湛偏偏脑筋拐得另类,竟咂摸出了别的。 他腼腆一笑:“其实做饭挺费劲的,你不挑正好。” 蒋湛虽然二十年来不沾阳春水,为了林崇启他自然是愿意做的,哪怕天天做,不重样的做,就怕林崇启看不上。现下,林崇启说自己分不出好赖,搁他身上就是好养活的意思,和他这种没有做饭天赋的选手在一起简直是绝配。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是委婉了些。 林崇启搞不清楚他这些花花肠子,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吃完把脸洗了。” 蒋湛笑嘻嘻地点头,心想虽然黑了吧唧的,可有那五官顶着,也没拉低多少这云华观的颜值。忽地他又猛拍一下大腿,沮丧起来:“我这毛长的都分叉了,难得下回山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唉声叹气半天,林崇启都吃完了,这劲还没缓过去,直到林崇启起身,他才回神。 “干嘛?”蒋湛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崇启,看他从裂了缝的墙上取下一把剪子甩到桌上。“不是要我自己来吧?我不会。” 他哪有那手艺,小时候魏铭喆玩游戏输给了他,他心血来潮把人摁地上一顿剪。自那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双手除了握桨基本是废的。 林崇启没有离开,而是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你先吃,吃完我帮你剪。” 半个小时后,观里头响起一声哀嚎。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蒋湛绝不会把自己的脑袋交给林崇启,他怎么能信深居道观长年留发的家伙呢?这不只是没吃过猪肉,是压根没见过猪跑啊。 此刻他也顾不上这黄铜镜的用处,对着就是好一顿照,可无论哪个角度,都找不回之前那个靓仔的模样。而罪魁祸首却像没事人似的,咔嚓完最后一剪子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柴房,在细雨里留下一句:“十分钟后去静室找我,补上这几天落下的课。” 十分钟?十分钟哪够他抚慰自己受伤的弱小心灵。蒋湛哭丧着脸挣扎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剪子大刀阔斧起来。 铜炉里的香刚燃去一截,静室的门便被用力推开。林崇启抬头,外头烟雨朦胧,屋内灯火明亮,蒋湛夹在一暗一明间,却十分耀眼。那张脸已经洗净,因为沾了水汽,一双浓眉好似墨笔渲染,纹路分明,颜色更深。林崇启目光上移,之后注意力就全在那儿了,蒋湛嘀咕了什么,他也没听清。 那头发他走之前是这样的吗?林崇启不记得自己剪了多少下,总之里外把人往短了弄总没错。他定定看着,如果蒋湛此刻问他“好不好看”,他想他会给出正面的回答。 “林崇启,好不好看啊?” 林崇启眸光一动,这家伙真就问出来了。他垂下眼,扫过蒋湛亮着的眼睛,红唇皓齿,刚换的一身干净衣服,把目光重新放到经书上,只淡淡说出三个字:“不客气。” 蒋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他闭着眼把自己一顿收拾,可能是老天垂爱,愣是把那头狗啃剪出了短版前刺的意思。他本想讨声表扬,没想到人以为是自己的功劳。罢了,蒋湛跨进来把门带上,规规矩矩地坐到林崇启对面。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林崇启。”蒋湛小心试探了一声。林崇启拿凤眼瞄他,看来心情不错,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下周我朋友要来看我,能在观里借住一两天吗?” 他也是理发才想起的这事。见林崇启不开口,他趴到经案上用小狗的眼神巴望他,将经书遮去大半:“可以吗?小林师父。我们好久没见了,我从国外回来就来了这儿,他可想死我了。” 林崇启抿了下唇,将经书翻过去一页:“男的女的?” “啊?”蒋湛下巴上被划拉了一下,没觉着疼倒生出点痒,“男的男的,我发小,铁哥们儿,我哪能把女孩儿往这儿带啊。”想想觉得不对又补充,“我朋友都男的。” 林崇启没抬眼:“发小是关系很好的意思吗?” “好,很好,不能再好,放心,人品绝对有保障。”蒋湛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了。 “啪”一声,林崇启把书阖上,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里反正没看向蒋湛。就在蒋湛以为这人莫名其妙入了定的时候,那张嘴突然张开:“借住可以,睡柴房旁边那间。” 第18章 你会跟他走吗? 这小周天多练确实有帮助,即使下着小雨,木桩子湿滑,蒋湛已经能在最矮的那根上保持半个小时了,且中途只落过一次水。 “林崇启。”蒋湛闭着眼说话,手上结的印也就一摆设,“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儿。” “说。”林崇启坐在溪边一石墩子上看书,旁边是蒋湛为他支的竹伞。他本来觉得有些多余,蒋湛却说他身子骨不是纸糊的这书是,平时翻起来还要黄布巾隔着,现下倒不爱惜起来,多晒干几回就脆了。林崇启听着有点道理,就没再坚持。 “就我那发小一会儿不到了么,要是他做了什么惹您不痛快,还请多担待,别......”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偷看林崇启。 “别什么?” 这一眼被逮了个正着,他脚一软差点摔下去。还能别什么,别当着人面甩脸子呗,虽然那张脸怎么甩都好看吧。他这周抽空跑了趟永坝镇,一是看驼场的情况,二是联系魏铭喆让他也出点力。 何叔那边的动作很快,赶上雨天不用出行,医护人员仅用了三天就将所有骆驼的健康状况彻底排查了一遍,且出了一份详尽报告交到了文旅部,也就是当初找上太机的那位。有了各方面的支持,这事儿办起来就很顺当。蒋湛赶到永坝镇时,正好看到驼场里的骆驼排着队在接受无痛麻醉下的鼻棍更换,这批材料钱正是出自他的小金库。 而魏铭喆那边听得云里雾里的虽一时不能理解也爽快答应下来,并且表示自己这周五就飞过来,具体事情等到了再说。 魏铭喆就是这样一人,和蒋湛闹归闹,从小到大只要蒋湛言语,甭管什么事儿,没有条件都会卯足劲帮他创造出条件。为此,魏铭喆没少被他老子调侃,说他是蒋泊抒寄养到他们家的大崽儿。 魏铭喆如此够意思,蒋湛心安理得之外也心存感激。人跋山涉水来一趟,私事正事还都跟他有关,他自然就希望这几天对方能尽量过得舒坦。也不是说林崇启就爱给人脸色看,只是魏铭喆大大咧咧惯了,难免漏点不到位的地方,而林崇启的情商几乎为零,蒋湛打个预防针罢了。 “没什么。”蒋湛被那眼神戳到,话到嘴边想想还是要慎重,于是笑笑说,“魏铭喆比我还缺根筋,说起话来不分轻重,这不是怕您往心里去,扰了您道心么。” 林崇启把书阖上,盯着蒋湛看了好一会儿,把蒋湛看得发毛心虚了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脾气差、心眼小、还记仇?” “啊?”蒋湛身子一晃,直直扑到了水里,都想不起来唤气,憋着劲游到了岸边。他胳膊肘撑在溪边草垛子上冲林崇启喊冤,“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你在我这儿就是天仙下凡挑不出半点毛病!你肯听我夸的话,我能夸上三天三夜都不带重的。” 他抹了把脸,甩掉发丝上的水珠:“就是仙气儿太足......少了点人味儿。诶——别走啊,回……把伞带上。” 魏铭喆上来的时候蒋湛和林崇启正在柴房吃晚饭,因为摸不清具体到达时间,魏铭喆就没让蒋湛下去接他。好家伙,费了半天劲爬上来,院子里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就几处房里透着光。 “湛儿!”他一嗓子,右手边一平房里探出一脑袋,毛发根根立着,也就比板寸长那么一点吧。他两手一伸,“抱抱。” 蒋湛乐了。这雨刚停,地上坑坑洼洼露着挺多小水塘。魏铭喆一身奢牌高定坐在行李箱上,那箱子大得他两条腿笔直挂着脚跟才刚刚着地。 “你这带的是不是有点多啊?我们这儿可不收长期学徒啊。”蒋湛笑着走过去,给了魏铭喆一个结实的拥抱,“嗬,香水也没少喷。” 他记得去年假期回来时,这小子还没这讲究的毛病。蒋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全喷魏铭喆脖子上了。他吸吸鼻子从魏铭喆身上下来。才后退了半步,脸就被魏铭喆单手掐住,虎口紧贴着他的下巴,像捏包子一样将他脸颊上的肉往中间推。说疼也不疼,就是有点不自在。 “喂——” 魏铭喆没理,直到那眼睛要瞪出火星子来才将手松开:“瘦了。” “找练呢。”蒋湛揉揉自己的下巴,“信不信哥让你一只手也照样把你撂趴下。”其实他比魏铭喆还要小几个月,只是打小在魏铭喆面前扬威惯了,嘴上的便宜自然也不放过。 魏铭喆笑笑从箱子上跳下来,也不知道是离得太近还是这观里头的灯光太暗,蒋湛觉得魏铭喆杵在他面前就跟堵墙似的,他低头往下面瞅了眼:“穿增高垫了?” 第20章 魏铭喆笑得更大声了,他伸手揽上蒋湛的肩膀,把人往柴房那屋带:“吃啥好的呢?给我留了吗?” “必须啊。”蒋湛懒散地迈着步子。魏铭喆食量比一般人大,说饭桶都含蓄了,每次去蒋湛那里跟饕餮转世似的,不把他吃的喝的一扫而空绝不回家。所以,蒋湛一早就跟刘伯打好招呼,让他多准备至少一倍的饭菜。不管是当宵夜还是正餐,这家伙肯定不会浪费。 “诶。”蒋湛脚步慢下来,拉了一下魏铭喆的袖子,“我师父在里面,见着人了你收着点,别嬉皮笑脸摆个爷的做派。” “知道了知道了,都多少遍了。”自从说了要来,蒋湛在电话里已经强调过无数遍,魏铭喆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他在蒋湛胳膊上拍了两下,“整得跟见家长似的。” 蒋湛心里一顿,林崇启是他准对象,魏铭喆是他小老弟,前后一合计,四舍五入也差不多吧。 他们进屋的时候林崇启刚放下筷子,屋内的灯挺亮的,但那双眼扫过来时魏铭喆还是被刺到了。他愣了一秒,紧接着笑着伸出手:“湛儿跟我提的时候我还以为道长跟我爷一个年纪呢,没想到这么年轻。”他偏头对上蒋湛红绿交织的脸,“跟隔壁高中生似的,还校花……草级别。” 得,刚一顿白嘱咐了。蒋湛瞅林崇启脸上没什么变化,魏铭喆的手还在那悬着,赶紧上前把那手按下拉着人坐到桌子一侧。 “快吃吧你,刚就嚷着饿饿饿。”蒋湛将碗筷往魏铭喆面前一放,那碗里的饭堆得跟小山包一样,“这是观里刘老伯做的,虽然素,可比带荤腥的还好吃。” 魏铭喆没心没肺地夹起菜就往嘴里送,嚼了两口直点头:“挺香。” “吃不惯不必勉强,今天晚了,明后天一日三餐可去刘伯那里解决,在那儿可食荤腥。”林崇启突然开口,语气平淡看不出波澜,可依然令在场的两位怔愣。 蒋湛是没想到林崇启会主动跟魏铭喆说话,说出的话还透着关心。魏铭喆则是被那声吓的,这道士外貌看上去年轻,嗓音却坚韧有力,像冰涧裂帛、云雀穿霄,总之让他不由得一颤。 魏铭喆稳了稳手里的筷子,把食物咽下去后弯起嘴角回:“不用麻烦,我每顿跟着你们吃就成,要是一两天我就不客气了。” 他偏头看向蒋湛:“我跟我爸说要来看你,他直接给我批了一星期的假。蒋叔知道后让何助理亲自送我去的机场。他们都乐意我多待几天,可能盼着我把你拐回去吧。”魏铭喆溢出一声笑,“怎么样,惊不惊喜?哥们儿可以在这儿陪你一周。” “惊......”蒋湛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小千里迢迢来看他,他当然是高兴的,可这与计划不符,与他和林崇启报备的不一样啊。他看向林崇启,努力用眼神告诉对方这事儿他真没料到也没参与,可林崇启根本不给他机会,那双眼睛盯着魏铭喆看了一会儿后便收回视线,然后“腾”一下起身就出了房门。 “林......师父,等一下!”蒋湛猛地站起来,告诉魏铭喆先吃着自己待会儿再来,大步追了上去。 魏铭喆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蒋湛赶紧将它推到一边。 “我没想到魏子要在这儿待这么久。之前他放了假都要去他爸的公司实习,唯一几天假也就跟我们几个去郊区划个艇。”蒋湛没有撒谎,魏铭喆假期几乎都被他爸占着,即使晚上泡个夜店撒个欢,也不能耽误白天朝九晚五的打卡。他没想到魏父这回这么大方,一定是他老子从中游说了。 林崇启脚下没停,目视着前方一直走,到了卧室门口推开门后才淡淡飘来一句:“你会跟他走吗?” 蒋湛张着嘴一愣,接着立马否认:“当然不会。”他跟进去替林崇启打开灯,“魏子也就这么一说,他也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回去。” 他想告诉林崇启,他和蒋泊抒还有一赌约横在那儿,不到两个月期限他是不会离开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出自己坚持留下的理由好像已经不仅仅是那一个了。 “总之,我是不会走的。”蒋湛手扒在门框上保证。 林崇启没理他,进屋拿了套干净衬衣往外走,到门口时示意蒋湛让开。 “去哪儿啊?”蒋湛说着松开手臂给人让出一条道。再一寻思这个时间点,立刻追上去小声嘟囔,“这个天还去泡澡,一会儿下雨了怎么办?” 林崇启三步并两步往西门走:“陪你发小吃饭去,一周后不走,我不介意免费送他回燕城。” 蒋湛定定站那儿,林崇启说的“免费”是一脚或者一掌的意思。蒋湛领教过,那威力让他心有余悸可当下却乐出了声。看着林崇启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满心满眼只剩“可爱”两字。 第19章 林崇启在吻他! 目送完林崇启离开,蒋湛没有直接去柴房,而是拎着行李箱去了隔壁。这雨连着下了一周,本就不牢固的墙板已经开始往屋内渗水。蒋湛脱了鞋踩到床上去摸那横梁,水珠子顺着指尖一直流到了他手腕上。 “干嘛呢?” 魏铭喆一嗓子吓得他一哆嗦,蒋湛扭头:“这房顶有点漏水,我得给你去找块防水的料子钉上。”他说着就下了床,“后悔了吧,山里条件艰苦,估计你爸见了都得连夜把你接回去。” 魏铭喆瞪着眼珠子打量这屋子,里里外外比观里其他地方还破:“这是云华观唯一一间客房?”他不可置信地“啧”出两声,“你睡哪儿啊?不行的话我跟你挤一挤呗。” “别——”蒋湛赶紧打断他,“我借的还是人师兄的房子,这儿的入住申请流程太复杂了,我可不想麻烦我师父。” “哟,叫得挺顺嘴。”魏铭喆搂住蒋湛,几乎将人熊抱在怀里,“可我看他脾性挺大,这段时间没少受气吧。” “放屁。”蒋湛不耐烦地给魏铭喆使劲来了一肘击,鼻头一皱,“身上什么味儿啊,赶紧去吃饭,吃完用水好好冲冲。” 魏铭喆将人松开,抬手闻了闻:“没味儿啊。”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柴房,桌上的菜已经扫荡光了,连碗筷都干干净净叠在一旁。这哥们儿还挺自觉,蒋湛笑笑走到灶台旁指着那口缸说:“简单冲洗就用这个对付,天好了山后头还有条小溪可以泡泡。诶,你干什么?” 蒋湛说话的工夫,魏铭喆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蒋湛惊异的目光下,大大咧咧走到他面前,舀起一瓢水就往头顶上浇。水花顷刻间四溅,弄湿了蒋湛上衣裤腿一大片。 “有毛病啊?!”蒋湛大叫着闪到一边,惊魂未定又听到魏铭喆开口。 “你不说有味儿么?”那眼神淡定中透着无辜,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魏铭喆抹了把脸,“我怎么觉着你来了这里变得事儿事儿的。” 他拿着瓢继续往身上冲,眼神打量起蒋湛:“从上周开始左叮右嘱,进了观里头又好一顿强调。尊师重道我懂,哥们儿也不想拖你后腿,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摁着我少说话多吃菜我就乖乖不吱声,你嫌我身上有味儿我就立马来洗。” 魏铭喆越说越来气,干脆把瓢往水里一扔:“你说说你刚才那什么眼神?不知道的以为我溜进了女厕呢。跟他妈见了鬼似的,怎么,要告我性骚扰啊?” 面对魏铭喆的嘴炮,蒋湛头一次哑口无言,没有回怼之意。仔细想想,魏铭喆说的确实在理。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没少见对方光屁股的样子。别说小时候,就是在赛艇俱乐部里,大家一起冲个澡也没觉得什么。再一琢磨,这一切应该与自己现下不太直脱不开干系。这个理由难以启齿,他只能弯弯绕绕说点别的。 “那什么,你一上来就淋我一身水,我还没怪你呢,你倒恶人先告起状。”为了证明自己刚才的失态与惊讶只跟这一原因挂钩,蒋湛做贼心虚地推了魏铭喆一把,让他转过去,“后面要我帮你吗?” 魏铭喆翻了个白眼,将瓢给人递过去:“你平时就在观里头打打坐坐念念经啊?”他双手在空中一比划,“没学个一招半式?” 这画面似曾相识,蒋湛笑了:“一招半式没有,但我能踩柱子上半小时不下来。” 魏铭喆慢悠悠地回头,一边眉毛昂得老高:“请问有什么用?” 蒋湛用瓢砸他:“你懂什么?凝神静气,扶正祛邪!” “说得跟真的似的。”魏铭喆垂眸瞅他一眼,笑着转了回去。 “当然。”蒋湛脑子里极力搜索正面词汇,一激动在他肩上又来了一瓢,“最起码能增强腿部力量和下盘稳定性,有利于我的赛艇大业。” “您还记着呐。”魏铭喆盯着墙上那些弯弯曲曲的裂纹调侃,“我看你快成这道观里的吉祥物了,整个一乐不思蜀。” “废话,两个月以后......”蒋湛舀水的动作一滞,哪儿还有俩月啊,不知不觉都过去一小半了。等他熬完和蒋泊抒的赌约,他和林崇启朝夕相处的生活也到头了。 第21章 蒋湛一下子不知道回什么。成为职业赛艇运动员是他从小的梦想,可他也不想就这么和林崇启分开。眼神飘忽间瞥到魏铭喆的肩膀突然定住。 魏铭喆右肩上有几道长短不一的红印,像割伤又像划痕,蒋湛立刻将那瓢翻过来看底部找上面的木刺,又上手往那印上摁了摁:“疼吗?” 魏铭喆一脸莫名:“不疼,被你这么一摁倒有些痒,怎么了?” 蒋湛在那几道周围点了一圈:“你这里有几条印。” “啊?”魏铭喆扭头伸手往那上头够,挠了半天忽然停住,接着“扑哧”笑出了声,“缺心眼儿啊你。”他伸出大拇指指自己,“哥们儿是有女朋友的人。” 见蒋湛还是没明白,魏铭喆索性转过来将人抱住,伸手在他差不多的位置挠了挠,嘴里溢着笑:“你这处男就应该开除群籍,连昊子都换了仨了。”他在蒋湛背上拍了两下,“抓紧吧,或者等你回去,我让琪琪给你介绍她的同班同学,舞蹈学院里的姑娘个顶个儿水灵。” “去你的。”蒋湛反应过来把人推得老远,魏铭喆一个踉跄脚跟砸水缸上疼得他龇牙。不等他反击,蒋湛大步往外溜,边走边摆手,“那群姑娘你自个儿留着当后宫,我给你补房顶去。” 在一阵爆笑中,蒋湛踏出了房门,魏铭喆在他身后大声飘来一句:“给我拿衣服,密码你知道!” 废话,密码不光他知道,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三个零,魏铭喆从来都懒得设置。蒋湛将行李箱放倒,手指轻按,“咔哒”一声,箱子便弹成了两半。 一瞬间,花花绿绿映了满眼。蒋湛愣住,超过40英寸的行李箱里挤满了他爱的零嘴小食,夹层里还露着一盒最新的游戏小卡,顿时就有些眼热。他随手拉开一罐苏打,泛着雪沫儿的水瞬间从里面翻涌上来,形成一指高的水柱,“哗啦啦”撒去一半。 他顾不上身上地上黏糊一片,抬起手就往嘴里灌,酸甜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像阴雨天突然放晴,心里升腾起说不出的暖意。等这股感动劲儿过去,他才在最下面压着的防尘袋里找到了魏铭喆的衣服,总共加起来就两套。 “魏铭喆?”蒋湛从柴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止不住地笑。 魏铭喆没回头,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知道我的好了?” 蒋湛嬉皮笑脸地走过去,把浴巾往魏铭喆肩上一搭,见人不动,非常有眼力地上手给他擦:“小伙子有心了啊。” “可不,有几样还真不好找,恰好琪琪她们班有同学在国外比赛,我让人特意捎回来的。”魏铭喆说着抬起胳膊,心安理得地享受蒋少爷的私人服务。 蒋少爷也不含糊,前前后后给人擦了一遍,除了关键部位,其余地方可以算得上是相当敬业。 “帮我跟弟妹带声好,这人情我记下了,回头你俩掰了,我站她。” 蒋湛把衣服递给魏铭喆,魏铭喆看都没看就往身上套,闻着那味儿就知道不是他带过来的。这衣服上若有似无散着股清香,跟云华观里的味道一致。他块头比蒋湛大,胸前那两块肌肉像要从布料里绷出来似的,蒋湛憋着笑让他脱下来,他却不在意地摆摆手:“睡一宿就松了。” 两人挨一块儿往外走,魏铭喆这才想起来反驳他:“什么叫掰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哥们儿这次上心了。” 光这句,蒋湛就听过不下十次。此时,他的心情甚好就不拆穿了:“那就等着你俩的好事儿了。” 魏铭喆又笑:“倒也没有想那么远,总之先处着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那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甜!” “我知道。” 魏铭喆一愣,这院子里太静了,他不可能听错,头瞬间扭过去:“你知道?” 蒋湛点头。应该是被这朦胧月色清新空气迷了心窍,蒋湛就这么嘴咕噜说了出来。他眼睛依然看着前面:“我有喜欢的人啊。” 胳膊上忽然砸过来一拳,魏铭喆激动地大呼小叫:“我去,铁树开花,博物馆里的文物也动凡心了?”他兴奋地面朝蒋湛倒走起来,“跟哥说说,给哪路神仙盘活了?” 蒋湛笑着瞥他一眼:“还真是神仙,盘靓条顺万中无一,气质上更是一骑绝尘。” “吹。”魏铭喆看他笑,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傻乐。“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两人说笑间不知不觉走到了院子深处,蒋湛一抬眼,正巧是林崇启那间,乌漆麻黑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此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 “几点了?”他问。 魏铭喆从换下来的衣服里掏出手机:“差几分钟九点半,怎么了?” 话音未落,蒋湛推开门拿了把伞,撒开丫子就跑:“你先回去,那房顶我拆了几包零食袋勉强糊着,明天我再想办法。” 西门小道上,蒋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靠近了,在潭边草垛上发现了林崇启的道袍和衬衣。他围着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影,于是小声唤他。 没有回应,水面平静得连个波纹都没有,这家伙估计又沉水底修炼呢。蒋湛抱着伞蹲下,伸手在水里随意划拉。水波立刻从他指尖荡漾,一圈圈往周围散开。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冒出水面,肤白修长,勾住蒋湛的手腕,把人拖着往水里拽。 这一次,蒋湛吸取了教训,在落水之前,张嘴吸进去一大口氧气。等身子完全没入,他果然在水里看到了林崇启。他冲那张好看的脸笑,扬着得意,以他的记录,他还能在水里陪林崇启玩上一会儿。 可林崇启却没给他机会。下一秒,那张脸无限靠近,在他的瞳仁里不断放大。慌乱中,蒋湛口鼻中的氧气一下子涌出,在一片模糊的气泡里,他感到唇上一软,紧接着,脑海中炸出一道白光,心脏陡然跳空。 林崇启在吻他! 第20章 师父动嘴别动手! 气泡逐渐散尽,林崇启的脸又变得清晰,那双眼睛突然睁开,神情不明地注视着。片刻后,蒋湛唇上一轻,那触感转瞬即逝,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林崇启仍看着他,四目相对,蒋湛从那眼神里辨不出情绪。他的心跳从方才开始就已失序,肺里也因为缺氧灼热起来。可他不想上去,不想让林崇启有机会找借口不认。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猛地扑过去,抱住林崇启将嘴唇重新贴上。不似林崇启的蜻蜓点水,蒋湛张嘴在林崇启的唇上轻咬,舌尖滑开林崇启的唇缝用力往里挤。少量涌入的泉水让他钻了空,与林崇启温热相触的那一瞬,他感到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停止运转,顷刻间又踏着最高时速恢复正常。 蒋湛抱着林崇启,在那片柔软里忘乎所以,直到舌头被一尖利物件刺到,才条件反射地退开。接着,他胸前受力,林崇启扬起的手又推了他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蒋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崇启,在那股力道的作用下,被不偏不倚地推上了水面。 一阵风过来,把本就轻飘飘浮在空中的雨丝吹得更散。蒋湛趴在潭边大口喘气,剧烈咳嗽过后脑子恢复了清晰,随即也大笑起来。 林崇启咬他,林崇启竟然用那颗尖牙咬他。 蒋湛情不自禁地动了下舌头,被咬破的地方仍然火辣辣得疼,他又摸向胸口,这一掌倒是收了力。 后面响起水声,他回头,林崇启浮到了水面,背靠在离他两米远的潭边。他控制不住地盯那张红唇,盈盈润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饱满,还往外透着水光。蒋湛的心依旧跳得很快,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边去,林崇启却突然开口,很淡的一个字飘过来:“走。” 不是“滚”......语气上也没有发难,比他预想中好太多,心间便即刻酥麻酸胀起来,他看了会儿林崇启,撑着手臂上了岸。 林崇启见他没有纠缠便闭上了眼。 刚刚那个吻实属意外,意外到他嘴唇贴上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悔,特别后悔。事情好像从魏铭喆来观里后开始逐渐失控。林崇启皱了下眉,不是,当他知道蒋湛有这么一位关系甚好的发小时,就已经不对了。只是魏铭喆鲜活在眼前,将他的这种不对劲轻而易举推到了顶点。 林崇启没有朋友,与他关系最亲密之人便是师兄章崇曦。可即便是章崇曦,在他十岁之后也很少搂他抱他,更别提光着身子赤裸相见了。而那个魏铭喆就那么毫无顾忌地当着人的面脱了衣服,可见这种事在他们二人之间很常见。 林崇启思及此,嘴里那颗尖牙就痒得厉害。最可恶的还是蒋湛,不光上手伺候人洗澡,连自己的睡衣都随随便便给人备着。他身子不由地往水里沉了两寸,脖颈后仰轻靠在池畔。 方才说的“走”其实是让蒋湛收拾行李滚蛋的意思,他在这家伙身上破了太多次例,无比怀念从前独自一人在山上修行的日子。不过眼下再一想,这里头冲动的成分居多,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能在节骨眼上功亏一篑。好在蒋湛那样爽快,估计是压根没听明白。 第22章 林崇启轻呼出一口气,罢了,日后与他保持距离,不能真让这人扰了道心。这雨时下时歇,朱樱师姐还真是良苦用心,林崇启微眯开一条缝,忽地两眼瞪大。 乌黑的天空被遮去大半,眼前哪儿还有烟雨迷蒙,竟是蒋湛那张脸,而那张脸上还绽着笑。 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崇启越发地看不清自己,以他的能力,即便是山那头的一只飞鸟振翅,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蒋湛还在笑,蹲后头时间有点久脚都麻了,可他就是高兴。林崇启让他走,他没想过真离开。可能抬脚的那一两秒是有顺着对方来的意思,不过转瞬就改了主意。 他走出去几米远很快就折返了回来,林崇启需要时间缓冲,他就给他时间缓冲。他蹲在地上默默地撑伞,似乎只要陪着,这种实际意义不大的“挡风遮雨”也能让他心里的满足感胀满。 见林崇启的嘴唇开阖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蒋湛那双眼睛更弯起来。他挪了下身子,从怀里掏出林崇启的衬衣,这衬衣一直被他用道袍裹着,只淋湿了一点点:“上来吧,泡太久不好。” 林崇启嗔怪的话一下子全憋了回去,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说不出来。如果揍一顿能让这家伙失去记忆,他保不齐会这样做。 时间又过去一阵,夜色比刚才还要深,林崇启从水里起来,接过蒋湛手里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而他决定,只要蒋湛不提,他便能与对方相安无事下去,若对方提了,他便即刻动手。即使不能断了这家伙的记忆,断了他的念想也是好的。 柴房隔壁,魏铭喆冷不丁给了蒋湛一肘击:“今晚上还出的了新手村么?”这人从回来上翘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戳戳蒋湛手里的游戏机屏,“搁这儿原地绕半天了,旁边烤火的大爷都嫌你烦了。” 蒋湛抿紧嘴,笑声却更大声地往外溢。他随意操作了下手柄上的按钮,屏里的小人往前蹦哒出去:“我觉着我是恋爱了。” 魏铭喆一愣,接着摇了摇头:“我看你是癔症了。” 蒋湛心情很好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到屏幕上,魏铭喆却挨了上来:“那你说说,就这半天工夫,跟山上哪位炼成人形的妖精好上了?” 魏铭喆当然不信,一个钟头前蒋湛那爱情的种子还停留在某位他不肯透露姓名的人士身上,顶多处于萌芽阶段,这一来一去事儿就成了?他想想叹出口气,觉得这哥们儿是单身久了,脑子开始不切实际地幻想。要不是山上没信号,他现在就想联系自己的女朋友,帮忙物色几个。 忽然胳膊上一热,蒋湛把手柄甩了过来,他再瞅那屏幕,竟然过了。 “哟,水平可以啊,歇了这么久,一点没回勺。”魏铭喆拿起来继续玩,通常一个新游戏出来,都是蒋湛先玩一遍,给他垫点基础,他才上手。他点开背包里码得齐齐的装备,这回也不例外。 “我没开玩笑。”蒋湛突然开口,魏铭喆抬头看向他,那脸依旧灿烂,眼尾嘴角尽显春风得意。蒋湛煞有介事地闭眼点了下头,“具体细节就不方便透露了,总之以后我也是有对象的人了。” 虽然林崇启没有直说,但以对方的性子,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地献吻。而那个吻,蒋湛想着手指又情不自禁按上了嘴唇,就当是给自己盖章了。 魏铭喆没当真,手里玩着游戏,嘴里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请问这位不方便透露身份的绝妙女神在国内还是国外啊?别跟我说你打算异地恋。” 这一句瞬间将蒋湛飘在天上的心绪拉了回来,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要离开云华山,顺利的话年底前会加入那家俱乐部,成为梦寐以求的职业赛艇运动员。可现在,他犹豫了。 若放之前,他和林崇启保持个异地关系也不是不行,人拐不走他就抽空回来,走一步算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是今晚过后,这种想法就行不通了。蒋湛眼睛定定地看着前面,他现在是一刻都不想跟林崇启分开。 他思绪万千,林崇启那边也不太平。润福洞内,林崇启依旧和章崇曦面对面坐着,不过神情却不比平常泰然。 “有心事?”章崇曦问,这是他头一次在这位小师弟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林崇启迟疑了一会儿开口:“关于这次试炼,师父有没有额外要求?” 章崇曦没想到限期即将过半,林崇启却突然问起这茬:“没有,只要你能坚持两个月,不惹事生非,与人为善即可。”他见林崇启眼神闪烁随即追问,“怎么,那位道友不好相处?多多忍让,别误了正事。” 哪儿是道友,简直是命定的克星。而章崇曦说的“正事”,是受箓大典一事。 对于道家弟子来说,参加受箓大典是他们修道生涯里极为重要的神圣时刻,是身份的认证,也是他们修行进入新阶段的象征。 林崇启今年刚好十八,而修为上也早已符合受箓标准,只是辰光子认为其心气上稍有欠缺,需要附加试炼才能顺利受箓。这才有了为期两个月的云华观修道体验课程。为的就是考验他没了这封闭的环境,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守住本心。所谓,俗境磨性,入世修道显真伪,便是如此。 林崇启垂了眼,不知道如何回答章崇曦的问题,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师兄,你有没有失控过?” 章崇曦一愣:“你又揍他了?”他仍记的上回那一掌差点要了那小子的命,瞬时就担心起来,“别意气用事出了岔子,我和师父虽然能帮你兜底,可你不能总犯同样的错误。上次在师父那儿已经算网开一面,要再来一次,你今年就别想受箓了。” 林崇启眨了下眼皮,错应该是犯了,只不过不是章崇曦想的那样。见他脸色风云变幻,章崇曦又开口:“不管怎样,你必须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云华观弟子参加受箓大典的消息已经传开,其他门派都在关注,为了你自己也好,为了师门也罢,你都得坚持。” “谁传出去的?”林崇启抬眼。受箓大典一年一次,逢年末举行。届时,所有正统道教弟子都会齐聚岳陵山。而以往,云华观是不参与的,上一回露面还是章崇曦那次。这回能成为焦点,也是情理之中。 林崇启盯着章崇曦看了会儿,在那眼神里找到了答案,除了师姐朱樱还能有谁。他收回视线点了下头:“知道了师兄。”心道,再忍那家伙一阵子。 第21章 贼人还是友人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魏铭喆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为了跟蒋湛多待会儿,他也一早就起来了,比去自家公司上班积极多了。 他盯着这雨发愣,小时候和他爸来西北考察过几回,印象里都是烈日灼人、旱天燥热,别说雨,连阴天都很少见。而这次自打下了飞机,太阳就没出现过几回。虽说这雨飘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可要断不断的,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得劲。 魏铭喆想着,蒋湛跟在林崇启后头从柴房里走了出来。他一偏头,就见到那家伙正忙不迭地为对方撑伞。林崇启的步伐很快,蒋湛便跟着也加快脚步,路过他时,往他肩头重重一拍:“我和师父晨练,你自己随便逛逛,没吃饱就去后山找刘伯。” 魏铭喆本就见不得自己发小那卑躬屈膝的殷勤做派,现下再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林崇启在场,他左右要收着些,只敢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嘴里小声骂咧:“德行!真把你哥们儿当饭桶了。” 魏铭喆纠结了几秒,在“跟团游”和“自由行”里,最终选择了后者,毕竟那俩人也没有邀请他加入的意思。 “你是不是不喜欢魏子啊?”蒋湛往石墩子上铺了层棉布巾,又给林崇启架好伞,迈腿往溪边走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句。 林崇启将书翻开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喜不喜欢,他只在这里待一周,和我产生不了任何关系。” 蒋湛脚步略微一顿,按他的想法,恨不得林崇启能跟自己所有的朋友都处一块儿去,何况魏铭喆还是最铁的那位。不过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蒋湛暗暗叹了口气,他俩的感情还没牢固,别的以后再说吧。 雨天湿滑,蒋湛上去时,小心谨慎地挪着步子。他偷瞥林崇启,那头长发今天全扎上去了,就像那晚初次见面一样,只有几缕随风摆着,抓挠得他心里直痒痒。他收回视线看向脚下,仅犹豫了一瞬便继续往上跨,直到单脚站上最高的那根。 摆好姿势后,蒋湛跟孔雀开屏一样面朝着林崇启,见人毫无察觉,他刻意地清咳出两声。 林崇启依然没抬眼,只嘴唇轻启:“欲速不达,你最好——”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嘭”的一声,水面砸出一个大坑,接着便是蒋湛使劲扑棱的动静。林崇启余光扫了眼,见人无大碍,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书上。这才发现,半晌的工夫,他的目光还停在第一段。 林崇启绷了下嘴角,默念起久违的《清心咒》,只用了四句便收回了心神。可偏偏那边又发出一声巨响,林崇启把书重重一阖,冲水里的人不耐烦道:“说了欲速不达,从矮的那几根练起,你要再不听就收拾包袱离开云华山。” 第23章 后半句是吓唬他的,蒋湛从水里冒出来时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不过那往下撇的眼角露着的不是不服而是......委屈?林崇启一愣,接着就听到他说:“您说的我哪儿敢不听啊,我刚已经是最矮的那根了。”他撑着岸边站起来,捋身上的水,“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脚下跟踩棉花似的,老使不上劲儿。” 他喃喃着往柱子上走,被林崇启叫住。 “过来。” 于是又赶紧调了头。蒋湛走到林崇启跟前,也不说话,就这样睁着大眼睛看着,等对方进一步的指令。 林崇启让他靠近一些,他便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下一秒,那微凉的掌心覆了上来。在他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前,林崇启已开口:“发烧了。” 发烧?蒋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但他觉得这是被林崇启碰了以后造成的。自记事起,他只在十二岁那年因为高烧进过医院,其余时间,别说打针挂水,就是吃药都很少。 “应该没有。”见林崇启盯着他不作声,蒋湛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躁动的心安分下去,抓起林崇启的手又往自己的额上贴,“这回正常了吧?” 林崇启真就仔细验了一遍,抽回手后从石墩子上起了身:“回观里,我拿药给你。” 蒋湛不觉得有这么严重,可林崇启发话了,他只好跟上。 林崇启将他带到了静室,从壁柜里掏出一只宽口白瓷小瓶。云华观里没人生病,市面上的药这里自然没有,就这瓶还是章崇曦受箓大典那回,青山派道长见其资质聪慧、性格讨喜,特地赠与的。说是药到病除,林崇启默默算了一下,过去了八年,应该还能管点用。 他将蒋湛的手拖过来,在他掌心倒了一颗:“试试,不行的话再去刘伯那儿问问。” 蒋湛低头看手里的药,圆溜溜的一坨棕色,就比鹌鹑蛋小点,表面看似还印着指纹。他喉结滚了一下:“丹药啊?”心想,这玩意儿能吃么。他尴尬地立在原地,直到林崇启开门让他现在就去找刘伯,才下定了决心。 蒋湛把药丸往嘴里一塞,屏着气使劲嚼,苦味还是立刻从舌尖蔓延,其中还夹杂一丝青草香。他瞬时想到了马场地上的那些形状类似的秽物,胃里一阵翻滚上涌。他掩住口鼻,快步走到案台边拿起茶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一口气的工夫总算让他把那药全咽了下去。 他嘴一抹,盯着林崇启喘着气说:“我吃完了。” 那眼神在邀功,表情在求表扬,可林崇启只垂了下眼帘,嘴里轻飘飘“嗯”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蒋湛赶紧追上去,跟着林崇启走了一段才发现对方是往他卧室的方向去。 “我不用休息。”蒋湛说着跨到林崇启面前,给他耍了一小段夸张版太极,“别说,那药还挺管用,我感觉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完全可以回去站桩。” 林崇启没理他,越过他推开了房门:“练功不急于一时,把湿衣服换了,今天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我急啊。”蒋湛还想掰扯两句,忽见林崇启脸色突变,便即刻收住了声。也就一瞬的时间,林崇启“刷”地把目光偏向左后方,蒋湛顺着他看过去,那是云华观掌门辰光子的卧房。 两人赶到时,那屋子的门已经破开,蒋湛跟着林崇启快步走进去,两眼瞬时瞪大。屋内满地狼藉,经书画卷散落各处,衣橱斗柜均向外大敞,连墙上的那幅《云华祖训》也被扯了下来,仅剩一根细绳堪堪斜吊着。 不过,他们的目光在逡巡过一圈后双双落在床上,蒋湛立刻抓住林崇启的衣袖,求他不要冲动。 原本干净的床褥已印上了几个深色的泥脚印,枕头被子也被推到了一边,而床上正中躺着一人,那人仰面朝天,四肢大开,脚上还蹬着那双在水里泡过的脏鞋。 “别、别激动。”蒋湛见林崇启抬脚,先一步挡在他前面,“魏子昨晚没睡好,我让他四处逛逛,他也不知道这是你师父的房间,可能看着舒服就躺下了......” 蒋湛语无伦次,这屋内的情况着实超出想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管魏铭喆是癫了还是梦游,总之要先把林崇启按住。林崇启真动起怒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拽着林崇启的手臂不放:“房间我会想办法收拾干净,保证恢复原样。能不能......能不能饶过他这回。”他伸出另一只手,“我保证,他今天就会离开云华山。” 他说了这么多,林崇启自始至终都没看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现下耐心该是耗尽了,大手一甩,蒋湛便一屁股摔坐下去。 “别——”蒋湛顾不上疼,挣扎着起来想阻止,还是晚了一步。在他惊惧的眼神里,林崇启一只手抓住魏铭喆的衣领,就这么生生把人拽着摔到了地上。 蒋湛呼吸一顿,林崇启的力道如此之大,魏铭喆那体格在他手里竟然脆弱如小鸡崽。他惊讶之余,地上的人总算醒了。 魏铭喆眉头一皱,眼睛睁开的同时,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这一摔,确实不轻,蒋湛真担心给人摔出个好歹来。他瞅了眼林崇启,赶紧过去给了魏铭喆一脚:“犯病了?随便一屋就进来。”蒋湛说着也来了气性,又给了一脚,“进来就进来,你碰屋里的东西干嘛?盗墓呢?” 魏铭喆似乎还陷在梦里,眼神聚焦了半天才落在蒋湛脸上。“我碰什么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到林崇启,再看向四周,忽然一愣,“好家伙,道观里进贼了?祖师爷眼皮下也敢偷?” 蒋湛瞬时松了口气,他拍了下林崇启的胳膊:“魏子平时粗枝大叶的,不过绝对不是不讲分寸的人。梦游,一定是梦游了。” 林崇启听没听进去不知道,魏铭喆倒先跳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道:“我梦游?你意思是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弄的?” 他是真没印象,昏睡过去前最后一幕停在自己立在房门口的那一刻。魏铭喆其实不止参观了一个屋子,其它几间他都是隔着玻璃窗往里张望,只有这间他过来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困劲上来了,止都止不住。再一睁眼,就到了地上。 就在他想解释几句时,林崇启突然有了动作。他两步上前,在蒋湛和魏铭喆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刻,那一掌已经推了上去,并且丝毫没有收力。魏铭喆就这么飞了出去,后背撞墙,一口鲜血瞬间喷出。 第22章 你敢 “你干什么?!”蒋湛用力推了林崇启一把,赶紧上前看魏铭喆的伤势。魏铭喆嘴角还往外溢着血,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前面。他本能地按住自己胸口,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蒋湛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移开魏铭喆的手,撩起t恤下摆,刚看到一个黑紫的掌印,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他紧张地抱住魏铭喆:“林崇启,你疯了吗?再打他就没命了!” 随即胳膊上一热,林崇启使劲拉他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将骨头掰断。蒋湛紧咬着牙死命抱住,僵持了一小会儿后还是被林崇启扔到了一边。 林崇启食指中指并拢直指魏铭喆眉心。 “林崇启!”蒋湛大喊,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下只知道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对方。他又大叫了一声,“如果、如果你再伤他,我就......” 林崇启动作一顿,从进屋后第一次给了蒋湛反应。他把头偏过来,用眼尾扫他:“就怎么样?” 蒋湛抖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得下面的话能构成多大的威胁,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再伤他,我只能陪他一起离开云华山。”他眼皮耷拉下去,目光颓丧地浮向地面,“今天就走。” 屋内静了几秒,林崇启盯着蒋湛似是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他收回视线,只淡淡落下两个字:“你敢。” 他指尖触及魏铭喆眉心,迅速念出口诀,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身前传出。蒋湛双眸紧闭不敢抬头,两手在地上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到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忽然,侧窗大开,细雨夹着微风吹进来,让蒋湛不禁打了个冷颤,而林崇启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跃上窗台跳了出去。 蒋湛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前看魏铭喆。这人的表情和方才无异,眼神呆愣愣的,直到蒋湛小声唤他的名字,他才猛然回神。 “湛儿?”魏铭喆的目光慢吞吞地转过来,等脑子也恢复灵光后,鼻头一皱,抓着蒋湛的手臂,几大颗眼泪从眼角里蹦出来,“我以为我交代在这儿了。” 蒋湛心头一酸,想抱他又不敢动。他不知道魏铭喆的具体情况,怕一不小心再伤了对方,只能口头上安抚:“别怕,能开口应该问题不大。” 他仔细打量魏铭喆,那眉心间落下了一道红印,似乎还有细微灼伤的痕迹,想想还是觉得胸口那一掌比较凶险,于是说:“你试着深吸一口气,不是很疼的话我们先下山再说,看看是去附近的医院还是直接回燕城。”如果魏铭喆的情况严重,蒋湛就打算自己下山打电话给急救中心,顺便通知何叔,让他直接派人过来接。 第24章 魏铭喆“嗯”了一声,然后依照蒋湛说的,试着缓慢吸进去一口气,眉头瞬时拧紧,蒋湛的手臂也瞬间吃痛。就在他准备把人安置到一处干净点的地方时,魏铭喆忽然抬眼看他,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 “我怎么、怎么感觉不到疼了?”说完,那双眼又陡然暗下去,“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蒋湛眉间一蹙,立刻掀开他的t恤重新查看,两眼猛然睁大。那胸前干净平滑一片,哪儿还有方才触目惊心的掌印。 他忍不住上手轻轻按了按,又抬眼观察魏铭喆的表情,问他疼不疼。魏铭喆摇头,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表情拧巴地说“痒”。 “那你刚才抓我干嘛?”蒋湛没好气地拔高了嗓门。现下他脑子一团乱,但不管哪根线团揪出来,似乎都指向一处——他误会了林崇启。 “你你你。”蒋湛不死心地摁魏铭喆的眉心,“刚才师父碰你这儿,你又鬼叫什么?” 魏铭喆将他手拍开,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荒山野岭的,你被一道士指着自己念咒你不怕啊?再说,谁让他上来就给我来了一掌。”他说着就去看地上的血渍,“喏,还在这儿呢。” 地上的血不假,只是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蒋湛将眼睛闭上,试着捋清思路,可怎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弯腰冲魏铭喆伸出手。 “干嘛?”魏铭喆遇上这么一遭,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反应过激。他条件反射地往墙上靠,眼里露着紧张与不信任。 蒋湛干脆不解释,两手穿过魏铭喆的胳肢窝将人捞起来:“扶你回屋休息,我去找我师父。” “哦。”魏铭喆点点头,忽然又道,“你不跟我回燕城了?” 提到这个蒋湛心里就发虚,他方才也是急了才这样一说,哪儿能回去,现下他满脑子全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留下。他摇摇头:“不回。” 魏铭喆“扑哧”笑了出来:“说呢,不过兄弟刚刚那几句话很是让我感动啊。”他拍拍蒋湛的手,“我梦游坏了人家屋子,人揍了我一顿,算是扯平了。” 放屁,蒋湛心想,你是平了,我估计得扒层皮。两人聊着就走到了前院,眼看快到柴房隔壁,魏铭喆忽地脚步顿住。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肚里头奏乐呢,折腾一上午,腹肌都少了两块,能去那什么老伯那儿讨点吃食么?” 蒋湛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又把人送到了后山。等给刘伯交代完,他才马不停蹄地去寻林崇启。 溪水混着雨水蜿蜒往山下淌,林崇启盘腿坐在那木桩上,闭目念经。他双手结印于腹前,发丝有几缕黏在颊上,嘴唇开阖间,山间飘过来一朵乌云,面积之大几乎要将整座云华山覆盖。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出,水面腾出雾气,接着一缕青烟从中蹿出,在空中萦绕一圈,最后落在林崇启脚边的那根矮柱上。 “小师父,我不过是来做个客,何必赶尽杀绝呢。”那缕烟说着幻化成一名青衣长发女子,轻盈匍匐于几根柱子之上,纤手抚上林崇启,将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抬眸望着他。 那双媚眼狭长,眼尾像被朱砂勾画过,染着胭红,而瞳仁如墨,似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林崇启没应她,依旧闭目念经。那朵云不断下压,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原本淅沥的小雨也转瞬休止,挂在天边欲坠未坠。 “五雷咒。”女子慢悠悠说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她低笑了两声,“小师父若不在乎你徒弟和他小兄弟的性命,尽管让那雷劈下来。有这两位陪我上路,”她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林崇启大腿上,仰面朝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亏。” 林崇启猛然睁眼,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你下术?” 女子“咯咯”直笑:“总之我若丢了命,他们也跑不了。”她指尖顺着林崇启的袖袍往上摸,“我以为云华山的道士该是铁石心肠,没想到——” “玉徽真人派你来做什么?”林崇启打断她,手臂一扬,女子瞬间跌到了水里。 不一会儿,水里探出个脑袋,那张脸依旧笑着:“小师父好厉害,这就猜到了。”她游到了林崇启坐着的那根柱子,攀着柱体往上爬,声音比雾还飘渺,“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在那山上闷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 她笑着凌空而起,顺着林崇启的道袍,摸到了他的背上,四肢无骨般从后头缠上来:“怎么样?放了我,我就给他俩解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呢。” 林崇启嘴角一抿,她说的是年末的受箓大典,到时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四大派均会出山,而玉徽真人便是这青山派的掌门。他当然不信这小妖的胡言,只是这其中牵扯太多,林崇启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往各门派之间鲜有互相走动,特别是云华,几乎与世隔绝,与其他几派相来甚少。青山派的目的林崇启猜不透,不过从这妖精的做派上也能看出,对方此行绝非出自善意。 头顶那片云逐渐散去,林崇启站起来,一个转身,背上那玩意儿即刻被甩到了草垛子上。接着,他拾级而下,立到那妖精跟前:“现在就解。” 那妖轻“啧”一声:“还真舍不得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模样和静室里的那个很像,只是瓶口多了一圈赭色螺纹。“将这个撒在患处即可。” 林崇启眉头一皱,蒋湛身上并没有外伤,又看到那妖伸手往后背指了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魏铭喆,也随即想起了昨晚神游时见到的魏铭喆肩部那几道挠痕。 他伸手接过来:“我徒弟呢?” 妖精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就随便挑一处敷上吧,保准‘药到病除’。” 林崇启在那笑里琢磨出不对,不过现下没工夫跟她细究。他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指尖用力一点,地上的那位便尖叫一声,化作了一团白雾。雾气几秒后散尽,草垛上只剩一只通体玉色的青狐。 原来是只狐妖,林崇启想起魏铭喆身上的那股味道,难怪蒋湛会嫌弃。 “臭道士,说话不算数,等我回去禀报师尊,看他怎么罚你。”狐妖甩着尾巴在草垛子上蹦了几下,转瞬消失在山野。 死罪可免,活罪难恕,林崇启不觉得自己虚言妄语。他将药瓶打开,提高了些音量说:“出来。” 潭边石壁后头冒出半个身子,林崇启头也没回地重复了一遍,那人才磨磨唧唧地走了跟前。 “林......小林师父。”蒋湛摸摸后脑勺,不敢直视林崇启,只盯着他手里的药瓶看。 林崇启上手捻了一些粉末往蒋湛脸颊上一抹:“剩下的给你那发小送过去。”说着把药瓶扔给了蒋湛,抬脚就走,被蒋湛一把拉住。 蒋湛磕磕绊绊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讨饶管用,纠结了半天还是直接先道了歉:“我错了。”他见林崇启没理又说了一遍。 “哪儿错了?”林崇启终于开口。 蒋湛如临大赦,几乎要欢呼雀跃地跳起来。他强忍着内心的兴奋,赶紧承认:“我不该说‘离开云华山’。”他观察林崇启的表情,“更不该......推你。” 山上安静得可怕,林崇启半晌后才回。他掰开蒋湛的手,边往回去的路上走边说:“你不该叫我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这样叫过,蒋湛不明白,又听到林崇启飘来一句:“以后都叫我‘师父’。” 蒋湛一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啊,他哪儿肯,赶紧快步追上去。 “这么严重吗?喂——等等我。” 第23章 她抱你还摸你! 蒋湛跟林崇启回到观里时,魏铭喆刚好拎着一食盒从那头过来。见到二人他立马笑嘻嘻地打招呼,跟没事儿人一样。 “刘伯的手艺真是不错。”他说着就进了柴房,把饭菜一碟碟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又从橱柜里拿筷子,“我已经在那边吃过了,你们赶紧趁热吃。” 这大夏天的,一时半会儿也凉不了,蒋湛笑笑,知道这小子是想握手言和,没话找话尽量显得热情一些。他见林崇启去洗手,把魏铭喆往旁边一拽,拉起他的t恤下摆就往上撩,吓得魏铭喆赶紧错身让开。 “吃错药了?光天化日对你哥们儿下手!”魏铭喆双手护着自己,眼神里充斥着鄙夷。 蒋湛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一僵。难怪魏铭喆昨晚跟癔症了似的对他又是搂又是抱的,还分分钟赤裸相见,合着是那狐妖在作怪。他原只当这人与自己许久未见才表现出过分热情,现下这么一琢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恶寒。 蒋湛打了个冷战,一把拽过魏铭喆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跟前:“不是吃错药,是要给你上药。”他从兜里掏出小瓷瓶给魏铭喆看,“你肩膀那伤感染了,撒这个好得快。” “啊?”魏铭喆大叫,着急忙慌地脱了自己的上衣,头扭过去使劲瞧,“昨儿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就......”他上手抹了一把,指尖黏湿,皮肤上还火辣辣的疼,果然不妙。 第25章 蒋湛将人转过去,把药瓶对准伤口就往上撒。他不打算跟魏铭喆解释狐妖的事情,神鬼至怪这种东西知道多了只会扰乱心神,何况林崇启在内的云华派弟子似乎都低调隐世,不愿在外显山露水。 此刻,林崇启已经洗完手坐到桌前,蒋湛越过魏铭喆的肩膀迅速看过去一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那眼神很平淡,于是他大胆发挥起来。 “早上找到你时,师父就觉出你身子不对,猜你是邪风入体。”蒋湛都被自己胡诌的本事逗乐了,躲在魏铭喆的背后咧嘴偷笑,“刚开始那一掌将你的浊气逼了出来,后来那一指才算断了病根。” 他上手将药粉抹匀:“那紫黑的掌印后来是不是没了?” 魏铭喆忙不迭地点头,下意识地去摸胸口,虽是听得云里雾里,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难怪早上四肢发软头脑发昏。”他侧头看向蒋湛,“我以为是昨晚跟你玩得太晚造成的......嘶——轻点。” 他又回头看林崇启,双手抱拳作揖:“多谢道长。” “是要谢谢我师父,你梦游砸了人家的屋子,人还帮你。”蒋湛拍了下魏铭喆的背,示意他把衣服穿上,“为了给你找药,师父忙活了一上午,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 他这句倒是真的,林崇启可不就是为了解药才与那狐妖纠缠半天,想到那狐妖的做派,蒋湛心里一顿不是滋味。他去水池边洗手,见魏铭喆还在这儿杵着,转头对他说:“没事儿了你就去休息吧。对了,”他直起身子甩了下手,“你这体质看来与山里头相冲,陈师傅每天下午都会来送菜,要不你跟他的车先回?” 魏铭喆一愣,这是嫌他惹事下逐客令呢,随即翻了个大白眼。再说,那屋子被他搞成那样他哪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魏铭喆不搭理蒋湛,自己往林崇启跟前凑:“道长,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又去那屋子转了一圈,能收拾的先给收拾了一下,其他地方问题不大,就那扇门坏得有些离谱。”他内疚地挠了下脖子,“我看后山那边有几棵胡木,道长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试着重新做一扇。” 林崇启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瞧了一会儿,才道:“不用麻烦,那门我自己会修。”余光瞥见蒋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嘴角不由得一抿,“你想在这里继续住可以,只是不能再随意乱逛,特别是大门紧闭的那几处。” 他清楚辰光子那间不是魏铭喆有意为之,全是那狐妖附体所致,不过云华山确实有禁地,为了避免惹出事端,林崇启还是强调了一番。 “魏子最拿手的就是木活儿。”蒋湛见林崇启不跟魏铭喆计较,还愿意让人留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口快抢在了魏铭喆前头,“以前他们家后院里的工具房就是他自己捣鼓的。哥儿几个都说这家伙就算不继承家业光靠手艺也饿不死。” 他笑着去看魏铭喆,对方收到眼神后也赶紧开口:“湛儿夸张了,不过道长放心,我一定尽量还原。”他说着就在柴房里转悠起来,“缺个顺手的工具。” 林崇启拿起筷子说:“去刘伯那儿找。” 一顿饭下来,蒋湛没吃进去多少,光顾着看林崇启了。他现在是越瞧越觉得这人开始有人情味儿了,等林崇启起身,他才赶紧往嘴里扒拉两口跟上去。 “下午继续练桩吧。”蒋湛算了一下,距小考不剩多少时间了,他还等着看他妈的照片呢,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原先林崇启给他安排的是半天练桩半天学经,眼下他恨不得把晚上也利用起来。 林崇启倒没坚持,他大步往卧室的方向走:“你自己去,我过会儿来。” 蒋湛以为他要午休,立在原地点了点头,想起一事又把人叫住:“那个......有空的话你可以先去洗个澡。” 林崇启脚步顿住,把头转过来,眼神探究地看向蒋湛。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现下想听听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说:“为什么?我没有白天洗澡的习惯。” 蒋湛支吾了半天,上前靠近了一些才小声回:“她刚才抱你了,还......摸你。” 林崇启眼眸一抬:“所以?”他想起魏铭喆,又说,“嫌我身上有味道?” “不是不是。”蒋湛头摇得赛过拨浪鼓,林崇启身上除了素有的那股淡香,什么杂味都没有,只是他心里别扭,左思右想就是觉得不爽。他嘴角一撇,红着脸说,“你要不洗也没关系,就是......就是这袍子上沾了几根狐狸毛,看着碍眼。” 他不好意思直视林崇启的眼睛,只把目光落在那几根毛上,想想还是觉得愤恨,情不自禁地上手就给人捻,手指还没碰到,就听到一声轻笑。 看到那颗尖牙,蒋湛心里一跳,随即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吻,不由得耳热起来。半晌后,林崇启收起笑转身继续往前走:“练你的去吧,我回去拿身衣服。” 这是应了他的提议?蒋湛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直到林崇启走远,他才兴奋地往西门跑。那潭子就在溪水边,练功的同时还能欣赏美人沐浴,这场景可不多见。 不知是那药丸的作用还是狐妖的药粉起了效,蒋湛登上最高的那一根也不觉得腿软。他摆好姿势翘首以盼,没要多久,小道上就出现了林崇启的身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不转睛,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林崇启刚解下腰带,目光忽然扫过来,冲蒋湛扬起嘴角,接着手一扬,在蒋湛心神还在晃荡之际,将那根腰带系在了他脑袋上,蒙住了他的双眼。 视线遮挡,蒋湛瞬时失去平衡,差点摔下去。他努力摆正身子,冲林崇启喊:“快给我解开,这样我重心不稳!” 耳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蒋湛眼前立刻浮现林崇启入水的画面,林崇启的声音也随即传来:“蒙眼如睁眼,风声即明灯。若想早日掌握凌云桩,闭着眼练是个捷径。” 蒋湛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但他仍不死心:“我要摔下去了再发起烧就不好了,搞不好还要在房间里躺上几天。小林师父,这岂不是弄巧成拙,正对上你说的‘欲速则不达’?” 林崇启懒得听他胡扯,一下子沉到了水底。四周瞬间陷入安静,只是眼前的水面还透着盈盈白光。这是他头一次在白天泡澡,被那妖精蹭了几下,他浑身不自在。若不是魏铭喆诚心诚意干了刘伯的活儿,替他们拿来食盒,他是一刻都不想耽误,在吃饭前就要把自己收拾干净。 水波往四周荡漾开,在林崇启眼里映出一道道弧形的波纹,像隔着水雾的玻璃,在他眼底拼凑出一幅幅抽象画。林崇启轻轻眨了下眼,那画里仍全是蒋湛,再怎么不愿意,这家伙已然走入了他的世界。 被狐妖抱了一下,蒋湛就让他去洗澡,林崇启眼里荡开异样的情绪。方才那声笑不止是笑对方小题大做也是在笑自己。昨晚见到蒋湛与魏铭喆那样腻歪他何尝痛快,甚至产生了把人手剁了的念头,即便转瞬即逝,与蒋湛比起来,自己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轻叹一声将眼睛闭上,遇人如溪水经石,随缘应化,不住于相。蒋湛只与他相处两个月,来者不拒,他亦会去者不追。 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笑。 “小师父,我没有食言吧,那药确实很管用。这半天的工夫,小哥已经上山砍树去了,比之前还精神。”那狐妖的声音,既清晰透亮又像隔着千山万水,“只是你徒弟的病可不是因我而起,他能恢复也不是我的功劳。好言相劝一句,天行有常,强求则损,莫要违命。” 林崇启猛然睁眼。 第24章 林医生查体 林崇启从水底浮上来看向蒋湛,那小子歪斜着身子立在柱子上,嘴里仍喋喋不休抱怨个不停。他迅速上去穿好衣服,手臂一挥,解开了蒋湛眼上的腰带。 蒋湛脑袋上一松赶紧睁眼,视线由模糊变清晰后,林崇启已经走到了溪边。 “下来。” 收到指令,蒋湛立刻踩着柱子往下走,方才四肢太过紧绷,脚掌发麻不说,小腿也抽起了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崇启面前,忍不住弯下腰去揉腿肚子。结果腰上一凉,整件t恤被掀到了背上,他刚惊讶地叫出一声,林崇启抬起他的胳膊,把衣服完完整整脱了下来。 “你你你......”蒋湛猛地直起身子,心想他刚才也没看到一星半点,林崇启该不会如此小心眼吧。他腹诽着又被林崇启推着转了半圈,想起有段时间没有撸铁了,身上不比刚来那会儿惹眼,便不自觉地收紧肌肉。虽说没有魏铭喆练得那么夸张,也不能差太多。 “裤子。” 蒋湛以为听错了,回头瞅林崇启,林崇启眼神没半点波澜,又重复了一遍,他才一脸纠结地把手伸进裤腰。 “真脱假脱?”临了又迟疑了。 他没不好意思,早在第一回在那潭子里泡澡时就已经在林崇启跟前裸过了,只是现下发展如此之快,他怕林崇启后悔。除此之外,也有点临上场发现知识储备不够的缘故。 第26章 以前,他和魏子几个不是没因为好奇看过那种片子,只是主角之一的性别与眼前这位实在有些出入。蒋湛这回是真没见过猪跑,他看着林崇启好心提议:“要不,我们从简单的入门那几招开始?” 林崇启不想跟他废话,上手就要给他往下拽,蒋湛赶忙转了个方向,自己动手解。 “这是你要求的啊,后悔了也不准揍我。”他边说边脱,抬脚把自己扒拉了干净。 林崇启一愣。那狐妖千里传音意味不明,他只想搞清楚蒋湛身上到底有没有外伤,早上发的烧到底因何而起。他是想让这家伙把身子展现给自己看,可没想让对方连内裤也一块儿脱啊。林崇启盯着那两团结实圆乎的山丘,懵过之后又有点想笑,行吧,这样倒也无一处遗漏了。 见人要转过来,他立马摁住:“先别动。”接着便从头到脚仔细查看起来,连脚跟处都蹲下去瞧了个遍,才叫人把身子转向他。 林崇启还蹲着,头一抬,差点被一物件戳到鼻子,他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立马脖子后仰让开,就这几秒钟的时间,那东西又大了几分。 林崇启抬眼扫过去,蒋湛脸已经红到了脖子,耳根也熟透了。他绷了下嘴角问:“什么意思?” “不、不是这个意思吗?”蒋湛打着磕绊。林崇启蹲下去时,他就有了反应,何况那鼻息还喷在他皮肤上。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敏感,以为晒多了皮糙肉厚呢,可现下耳边嗡鸣,眼里也生起水汽,更别提早就失序的心跳。 林崇启眉头微皱,没管他这些心思,低头重新检查。他目光流连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蒋湛也是这时才觉出不对,林崇启的眼神非但没半点那方面的心思,还格外认真,像极了......他脑子里白光一闪,不正是体检时遇到的那些医生,还严肃如专家级别。 林崇启已经站了起来,蒋湛盯着在自己胸前忙忙碌碌的“林医生”,绝望地开口:“你是在给我看病吗?” 听到“嗯”一声时,他全身温度凉了大半,林崇启仍在解释:“早上那通烧来得有点奇怪,我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外伤。”他抄起地上的衣服给蒋湛,“现在看来,也不是这个原因。” 蒋湛抓起衣服就转过去,手脚并用给自己套上,t恤前后反了也直接撸到脖子上转回去,“您开头就得说明白啊。”他又羞又恼地蹬上运动鞋,把自己裹齐全了才面向林崇启,“那烧还不是因为你。” 林崇启蹙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被你亲的呗。”蒋湛下巴往潭边一抬,“大晚上的把我拽水里去,还下着雨,这么一折腾不发烧才怪。” 他说着往柱子上走,背对着林崇启晃了两下手,“不过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您也不用太内疚。” 蒋湛现在是什么邪心思都没了,站到最高的那根柱子上也如履平地。他两手置于腹前,眼神无波直视前方,比那潭子里的水还平静。 林崇启却放松不下来,狐妖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一日找不到病因,蒋湛就多一日的危险。等对方离开云华山,哪天突然犯起来他都不知道,更别说替他驱邪祛病。林崇启攥了下手指,决心势必要在体验课结束前揪出原因。 晚上回去时,院子里还响着“乒铃乓啷”,蒋湛让林崇启先去柴房,自己寻着声走到了后院。 “几年没练,你这手艺生疏不少啊,弄这么久还没......”他忽然顿住,两眼放大,只见辰光子门廊外立着三扇崭新木门,而原来那扇也已修补好,就蒋湛看来,和之前的没有两样。 他上前摸了那把手几下,触感滑润,丁点刺都没有:“当代鲁班啊,连做旧的本事都有?” “看不出来吧,这下你师父的师父回来了,也不会发难了。”魏铭喆笑笑手里的活儿没停,继续敲他的钉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多做几个,以后要是坏了还有的换。” 蒋湛简直想为他鼓掌:“对了,你那屋还漏着,干脆一块儿修了得了。”他没半点不好意思,蹲到魏铭喆身边看他捣鼓。 魏铭喆把手里的板子往蒋湛面前一横:“还用得着你说,这块就是一会儿要敲到那梁上的。” 这下蒋湛真是说不出别的了,他看看魏铭喆那一脑门儿的汗,情不自禁给他竖起大拇指:“咱院子里真是出人才。” 魏铭喆鼻子里哼出一声:“人不人才的不知道,不过现在倒是真都脱单了。”他拐了下蒋湛的胳膊,“说说你那对象呗。神神秘秘的,哥几个哪次谈了没第一时间告诉你?再藏着掖着,我真要怀疑是否确有其人了啊。我看还是让琪琪给你介绍吧,靠谱。” “诶,别。”蒋湛连忙打断他。说到琪琪,他又想起魏铭喆肩上那几道疤。魏铭喆说是琪琪整的,狐妖却说她挠的,蒋湛点点那处问,“你先跟我说这地方到底怎么弄的。” 魏铭喆嫌痒,一把拍开他的手:“不跟你说了么,琪琪琪琪,就我来之前那晚,我和她大战到天亮,懂了不?” 蒋湛听得懂,但因为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表情揪到了一块儿:“那晚的琪琪和之前......有不同吗?” 魏铭喆“噗哧”笑了出来:“怎么,要哥们儿给你现场来一段儿啊?我看光恋爱还不行,你赶紧把第一次交代了吧,不然咱俩聊这些,我还得给你找翻译。” “不是。”蒋湛拉住魏铭喆的胳膊把人转回来,“我的意思是性格上,或者行为方式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魏铭喆被问烦了,真就开始认真回忆起来:“没有啊,那天和她姐妹儿吃完饭就跟我回了酒店,没什么特别的啊,我还说她......” 魏铭喆一拍大腿,旁边即刻响起一声闷哼:“抱歉抱歉,我以为是自己的腿呢。”他胡乱给蒋湛揉了几下,继续说,“我说她怎么一会儿一个想法,之前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宿舍休息,吃完一顿饭后又来了兴致。” 他看向蒋湛:“要说哪里不一样......”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觉得那晚的她特别野,哎反正就是相当配合相当给力呗。这不,给我背上都挠出花儿来了。” 蒋湛表情更拧了,是挠的,可不是你那位琪琪挠的。他拍拍魏铭喆的后背:“回去前,我让师父给你画道符随身带着吧。” “去你的。”魏铭喆推了蒋湛一把,差点把人推地上去,“骂我们家琪琪是狐狸精?你小子,这么久不见,嘴还是这么毒。我看你才要求道符傍身,成天不知道瞎琢磨什么,你那对象是你凭空幻想出来的吧?” 他作势往旁边瞅了瞅:“啊?哪儿呢?哪儿呢?你倒是给我看看啊,吃不到葡萄尽说酸!” “你们还不去吃饭吗?”院子里突然响起另一道人声,魏铭喆和蒋湛一同转过去,便看到林崇启立在身后不远,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他们胡扯了多少,顿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就去。”蒋湛拉了魏铭喆一把,把人往外带,“魏子给太师父多做了几扇,你看看合不合适。” 现下,他只想尽快逃离,可步子才迈出去几米远,又被魏铭喆拽了回来:“诶,木材板。”魏铭喆拿上做好的那块板子才推着蒋湛出院门,到了门口,背后又响起林崇启的声音。 “蒋湛,一会儿洗完澡去我房间。” 蒋湛赶忙应声点头,魏铭喆边走边瞅他,等走远了以后小声嘀咕:“不是哥们儿,我怎么觉得这话听着不大对劲呢?”他眼珠子转了几圈,“‘洗完澡去我房间’和‘洗干净去床上等.....’唔——” 蒋湛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把人往死里摁:“别他妈胡说八道,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有了下午那么一遭,他可不敢再乱想,不过心里又隐隐期待起来。 第25章 天亮了谁不认谁孙子! 在柴房把自己收拾干净后蒋湛马不停蹄地跑到林崇启的房间,还没推开门就知道里边儿没人。乌漆麻黑的他把灯打开,拉开窗台桌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这个点林崇启通常在西边那潭子里泡着,蒋湛没想到的是白天洗过一回了,这人晚上还要再来一遍。他抹了把发梢上的水珠,胳膊肘撑在桌上,边欣赏窗外难得清亮的月色边等林崇启。 一阵风吹过来,桌边“哗啦啦”发出响动,蒋湛低头一看,左上角一本软册子被风吹起了几页。前几回来这儿时没留意,现下反正无事,他便拿起来细瞧。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倒是里头的第一页留着一行小楷: 守中和,清静无为,顺应自然。 字迹苍劲有力、匀净工稳,即便不懂书法,蒋湛也觉得这几个字写得相当漂亮。他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再找不出任何印记,便随手放到桌上。忽地,一张卡片从里头滑了出来。 他垂眸一看,竟是一张身份证,那照片上的人正是林崇启,准确一点说是年龄更小一些的林崇启。而名字那栏标着三个字,蒋湛拿起来用拇指摩挲,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人,问:“林清和是谁?” 第27章 林崇启将换下来的道袍放到门旁边的衣篓里,起身从他手里抽走身份证,打开册子重新夹好:“‘清和’是我的名,观里很少这么叫。” 自打师兄章崇曦闭关后,再没人叫他这个名字了。 蒋湛想起在第一页看到的那句:“取自‘守中和,清静无为,顺应自然’?那‘崇启’又是什么?” 林崇启“嗯”了一声说:“道号。”接着催促他去里屋。 蒋湛笑着又把头转过来:“清和,清和,这名字比崇启可爱多了。” “林崇启”硬邦邦三个字在他心里免不了跟断情绝爱的“师父”挂钩,而“林清和”就不一样了,怎么念都觉得软乎乎的,充满人味儿,让他甚是喜欢,恨不得现在就跑院里去,在这云华观各处,包括周围的山上,都大声叫一遍这个名字。 “少琢磨乱七八糟的,你只能叫我师父。” 一句冷漠无情的话从后头飘过来,蒋湛头低下去轻哼一声,心想,才不。 “去床上。”林崇启说着走到床边开始脱鞋,蒋湛却迟迟不动,于是林崇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过来。 蒋湛一脸纠结,不怨他,这完全与魏铭喆说的对上了。不过,林崇启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前一晚抓着他好一顿亲,今天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害他出丑丢人。他摸不清这家伙的行事节奏,吸取教训,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请问阁下让我去床上做什么?” 林崇启坐到床头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 “做?”蒋湛仍是不敢相信,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先说好,虽然你不接触社会吧,但也得按照社会上的规矩来。” 他上了床,按照林崇启的指示坐到那边,指着林崇启的胸口说:“你得对我负责,我也肯定对你负责。天亮了,谁不认谁孙子。” “别废话。”林崇启抓住他的手腕一拧,把他转了过去。一手按住蒋湛的肩膀,一手由上至下在他背上依次点过,“忍一忍,待会儿会有点热。” 不是待会儿,是现在就好热。蒋湛感到腹部有团火在燃烧,并且势头渐猛,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冒起了烟:“林崇启,你干嘛?我们来点常规的行不行?我没有奇奇怪怪的癖好,别跟我整......啊——” 随着一声大叫,那团火冲到了头顶,蒋湛眼底瞬间爬上血丝,差点昏过去。他身子打颤,抖着手臂摸向后头,隔着道袍抓上林崇启的腿,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快了。”林崇启闭着眼说。 白天没找到外伤,他便想晚上把人找来再细究一下。现下,他输进去的那团气把蒋湛的五脏六腑身体各处都逛了个遍,仍是没发现异常。难道是那狐妖虚张声势,蒋湛的病确实因着凉而起?他不信,林崇启加深力度,终于在一处发现了端倪。 他轻轻拍下一掌,蒋湛口鼻中瞬间喷出一股热气,接着身子一软,瘫靠到了林崇启怀里。 “能......解释一下吗?”蒋湛半抬着眼皮问。他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犹如在冰火里走过一遭,方才是赫赫炎炎,现在是雪窖冰天。蒋湛下意识地往林崇启怀里贴,盯着上方那张好看的脸,无力地眨了下眼皮。 林崇启也在看他,准确的说是看他的唇。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刚才那团真气行至此处时明显受阻,他加念“净莲咒”才将它彻底消除。狐妖的药粉确实不管用,不过静室里那个药丸倒是帮了不少,恰到好处地将这毒控制在不复发的状态。 他扶着蒋湛平躺到床上,让其脑袋靠上枕头。 鼻尖充斥熟悉的香味,蒋湛疲惫又舒服地闭起眼,他没等到林崇启的回答,脑子里的思绪逐渐发散,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陷入昏睡之前,忽然唇上一热,蒋湛猛然睁眼,林崇启那张脸近在咫尺,这家伙竟然再一次亲了上来。 他心跳往下一沉,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张开嘴,迎合那作乱的舌头,与之纠缠。 应该有一分钟的时间,林崇启微微仰起脖子:“什么感觉?” 蒋湛喘着粗气,说:“热。” 他赶紧去摸蒋湛的额头,温度虽比平时略高,但浮着一层汗,应是气血上涌所致,实属正常。林崇启表情一滞,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正想着,手掌突然被人捉住,林崇启眼神重新聚焦,蒋湛正仰面冲着他笑。随后,指尖湿热,蒋湛在那几根指头上吻了一遍,然后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摁了下来。 “够了。”林崇启推他,蒋湛却死扣住不放。 双唇再次贴上又吻了一会儿,蒋湛使上浑身力气,一个翻身,将林崇启压到了下面。他抓着林崇启的手往下,在暧昧的吮吸声中含糊着开口:“下面热,帮我。” 林崇启并非不通人事,只不过经历过一次后便习惯了睡前念一遍《清心咒》,自那次以后就再没有过。现在人是他招惹的,让他帮忙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往枕边摸索,不一会儿,就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往蒋湛脸上轻轻一拍:“《清心咒》,一遍不行多念几遍。” 蒋湛一愣,以为听错了,直到看清林崇启手上的东西,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完了。”他哀嚎着滚到一边,把脸闷进被子里,“我这身子这辈子都交代不出去了。”说完,又昂起脖子看向林崇启,眼眶泛着红,“是不是人啊,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感觉?” 见林崇启当真思考起来,他又重重趴了回去:“你走吧,让我静静。”肩膀上传来触感,林崇启在戳他,他没好气地回,“干嘛?想找补?晚了!” 林崇启想说,这是我的房间,考虑到对方此刻的心情,还是作罢了。他盯着屋顶缓慢开口:“我以为你那烧是因为我发起来的,所以刚才想再试一下。” 蒋湛闻言猛地抬头:“怎么我说话你是抓不住重点还是怎么的,是因为你,但不是因为你亲我,是因为落水着凉。感冒,你听说过吧?很正常。” 他本就心情不爽,听林崇启把病原归到俩人亲密行为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挨上来在林崇启唇上又狠啄了几下:“这下清楚了吗?什么事没有。” 林崇启没跟他计较,语气认真起来:“但你确实中了毒。”他想了想,“这几天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没有没有。”蒋湛又气又想笑,“一日三餐都跟您吃的一样,要有毒你也逃不了。何况那些都是刘伯亲手做的,难不成你还怀疑他老人家?” 林崇启眉心没松开,一定还有纰漏,到底是哪里?忽又听蒋湛开口:“要说不一样的也有。”他“刷”地把脑袋偏过去,蒋湛趴在旁边,手指攥着他的头发打圈儿,“别激动,跟这也没关系。是魏子给我带的零嘴儿,昨晚上我确实吃了不少,但每个都是原包装,拆都没拆。” “从哪儿带过来的?”林崇启问。 蒋湛趴累了,干脆也躺下来,和林崇启肩膀挨着肩膀,漫不经心地说:“还能哪儿,燕城呗,有几包是托琪琪朋友从国外稍回来的。琪琪,就魏子女朋友,”他瞥了眼林崇启,“魏子说我要再单下去,他就要让琪琪把她同学介绍给我。” 可惜林崇启依旧没抓住他的“重点”,盯着他问:“那些东西有没有经魏铭喆女朋友的手?” “那我哪儿知道啊。”蒋湛是彻底服气了,把脑袋往林崇启肩上重重一磕,随手拉开被子给他俩盖上,“不过魏子来之前那晚倒是跟他女朋友在一起,而且我打听过了,那晚上的琪琪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我猜跟他过的其实是狐妖。你要非认为有人下毒,铁定是那妖精没跑。” 林崇启眸光微动。那狐妖收于青山派掌门玉徽真人座下,他虽不熟悉该门派的作风,也曾从师兄嘴里获知一二。 青山派以练气驱病为主,有别于其他三派,素来与山妖地仙来往甚密,遇上个把有灵气的,招在身边做个采药护法的也不是没有。那狐妖身上除了那股骚味还有一股草香,前后一合计,林崇启便识出了它的来历。 现在结合蒋湛所说,青山派该是早有准备,把云华山里头的动向打听得一清二楚。为了避免过早泄露马脚,才找上了魏铭喆,先附身于他女朋友,再借由魏铭喆的身子顺利入观。青山派此次擅闯云华,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林崇启眨了下眼皮,魏铭喆的伤是有意为之,而蒋湛......他视线重新落回肩头那人脸上,对方嘴唇微张,鼻息平稳,早就睡熟了。他叹了口气,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就只能是那些零食了。看来,狐妖的话也不能全信,等以后再遇上,定要抓过来问个清楚。 想明白后,林崇启手指轻挥,关了房间里的灯。 第26章 我要回燕城了 天灰蒙蒙的,从窗外只透进来一点微光。蒋湛晃了下脑袋把脸埋得更深,一股熟悉的淡香钻入鼻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 他舒服地收紧手臂,突然猛然睁眼。瞳仁里映着的,怀里抱着的,不是梦里的也不是幻觉,蒋湛盯着那清晰到根根绒毛分明的脸颊,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林崇启,他竟然就这样抱着林崇启睡了一整晚,而且毫发无伤! 第28章 他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就像你心心念念要爬一座山,费了半天劲以为才到半山腰,谁知有个好心人突然出现拍了你肩膀一下恭喜你已经登顶。现下四肢舒坦,身心舒畅,可他就是感到晕眩。那一点微光将林崇启的侧脸勾勒得非常完美,此刻已到每天起床的点,蒋湛左思右想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知道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你起来。” 他猛地睁眼,随即松开手臂,不情不愿地平躺到了一边:“我以为你没醒呢,也不敢动,怕扰了您的清梦。” 林崇启从床上坐起来,一晚上他都没睡好。这家伙像个偷蜜的熊一样死死缠着他,他一掌给人推那边去,不多会儿又贴了上来,若不是担心他半夜犯病,林崇启才不会留他睡这儿。 这回是不需要上手测了,就隔着两层薄布料,对方这一晚上的体温,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他都一清二楚。没有丁点问题,他心里松快了些,看来确实与自己无关。 林崇启回头瞥蒋湛,这人还躺在床上没动,表情上虽然努力绷着,但那眼里唇角无不透着欢欣雀跃。傻乐什么,林崇启腹诽完起身下床:“不练的话就找你发小玩去。” “练练练。”蒋湛一掀被子赶紧追上去。 一晃,魏铭喆的假期告急,走之前那晚,他把蒋湛拉房里好一顿聊。俩人平躺在那张经得起考验的破木板床上,从小时候追着冯昊揍又被冯昊哥追着揍,聊到去年蒋湛回国在酒吧里被人搭讪的事。 “诶。”魏铭喆胳膊肘拐了一下蒋湛,“要不是我们拦着,那金发碧眼的哥们儿差点就被你摁地上了。” 蒋湛摆摆手:“真想揍他你们也拦不住,也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家伙,给我装大使呢。我起先真以为他是隔壁街的工作人员,要跟我进行两国之间的友好交流,谁知道......” 魏铭喆绷不住,直接大笑出来:“谁知道要跟你交流到床上去。” 蒋湛嫌弃地低骂一声:“就是看他脑子不好使才没上手,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魏铭喆还在笑:“你是因为被一男的调戏了才那么火大吧?” “废话。”蒋湛偏头看向魏铭喆,“我脑门儿上‘宇宙直男’四个大字还不够明显吗?” 魏铭喆看看他的脑门儿,忽地收住声,脸上没来得及降下去的笑容略显僵硬:“不、不太明显了。” 蒋湛一愣,眯起眼与魏铭喆四目相对,在那眼里读到了多种情绪,有疑惑,有试探,还有担心。他垂下眼皮把头转回去,原来绕了半天就想问这个:“知道了也好,我也没想藏着掖着。” “啊?”魏铭喆大叫,“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是认真的吧,不说你马上就要出国搞你的赛艇事业,光蒋叔那儿你就过不了关。” 这么几天他在观里是越住越觉得不对劲,他不是不知道尊师重道,可蒋湛那股殷勤劲儿绝不是正常徒弟对待师父的那一套。加上那眼神,简直比他看琪琪还要腻歪。他一直忍着没开口,临了还是没憋住。不为别的,就因为蒋湛是他最要好的哥们儿,他不希望哥们儿刚开了窍就走上一条难度最高的路。 可蒋湛却说他是认真的,魏铭喆低头看过去,蒋湛也直视着他,表情严肃得像做学术汇报:“我没想那么远,不过你现在提起来,我就好好儿想了一下。” “赛艇是我从小的梦想,我想我还是会去的吧。不过,我会尽量抽时间回来。你知道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等划不动了我就彻底回国,他愿意跟我去燕城也行,不愿意我就搬过来。” 蒋湛说着眼里荡起了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和林崇启美好的未来:“至于我爸那儿你更用不着担心,从小到大我做过的不顺他心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魏铭喆从没在蒋湛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没想到这家伙动起心来也是一副腻死人的模样。此刻,他心里既替蒋湛高兴又替蒋湛忧心,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嘴:“之前你说有喜欢的人,包括那个对象,都是你师父?” 蒋湛眨了下眼皮,“扑哧”笑了出来:“不跟你说就是怕见你这副德行。”他拍了一下魏铭喆,反被对方背上的肌肉硌着了,不满地撇了下嘴角,“躺下吧,就我师父,没有别人。” 魏铭喆重重往下一躺,随后叹出口气:“真没想到,我们院里能出一个弯的。啊——”他痛呼一声,磨了两下被蒋湛踹的小腿,想到什么突然两眼放光,转过去看向蒋湛时,蒋湛就知道这货没憋着好事儿。 果然,魏铭喆嘿嘿笑了两下,头歪过来说:“我看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吧。”他想想林崇启对蒋湛的态度,下意识地“啧”出一声,“热脸帖冷屁股,也罢,我看这独角戏唱不久,你回去了这心思就淡了。” 不意外地,蒋湛又给他来了一脚:“用不着你费心,我这是文火慢炖,一辈子的事儿。不像你,三个月换俩。” “嗬。”魏铭喆知道这小子正上头,不跟他掰扯,只点了几下头,“行,那我等着参加你的婚礼啊。”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沿继续说,“也别得瑟,以后你少不了去我那儿的。不是被你爸轰出来,就是被你那冰山美人撵出来,我看有你受的。” 蒋湛也转了个身子背朝着他:“那就辛苦魏哥给我留一门儿了。”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魏铭喆说的凄惨画面到他脑子里却格外甜,他有种现在就把林崇启带回去给他爸瞧的冲动。 天难得放了晴,魏铭喆看了眼表,约好的司机大约半个小时后就到。他推着行李箱回头又瞅了眼云华观,心想这地方不能常待,自己不过住了一周,竟也生出点不舍的劲来。 “魏子,等一下——”蒋湛从院里头跑出来,把一黄色物件往他怀里一揣,“我让师父给你画了一道,你贴身戴着,邪不入体。” 魏铭喆拿到眼前仔细瞅,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还真给我一符啊。行行行,”他说着随手塞进了裤兜,“谢我弟妹......妹夫......哎,随便吧,总之替我谢谢。” 蒋湛笑笑揽上他的肩膀:“可不,我师父一般不给人画。” 这话不假,方才他求了林崇启老半天,对方才答应。也不是林崇启不愿帮这点小忙,只是这驱邪炼符术向来是太机派的事,他虽通晓一二,到底不是自己擅长的功法,贸然行事总归不妥。可拗不过蒋湛软磨硬泡,耳根子烦了,才破格画了这么一道。 “知道啦。”魏铭喆笑着将他的手拍下去,“送君千里就到这儿吧。”他眨了下眼睛,“哥们儿等你的好消息啊。” 车轮子刚滑出去几圈,脖子上又被人勒住,蒋湛凑上来将他的行李箱拽到一边:“我送你下去。” 真是距离产生美啊,魏铭喆感动了一路,这待遇他在蒋湛这里就没有过。他眼里冒着水汽直到坐到车上,蒋湛也跟了进来。 “要蹭车你早说啊。”魏铭喆使劲搓了把泛潮的眼尾,简直想把蒋湛踹下去。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毫不在意,没半点羞愧之色,还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晃:“我答应何叔每周报个平安,这都两周了,怕他担心。” 魏铭喆哼一声:“所以你是要回那镇子?” 蒋湛点点头:“把我放永坝镇门口就行,晚点我搭陈师傅的车回来。” “啧,考虑得还挺周全。”魏铭喆把头偏向一边盯着车窗外的戈壁沙漠,小声嘀咕,“干脆跟我回燕城玩一圈得了,反正那块冰一天两天也化不开。” “想得美。”蒋湛低头捣鼓他的手机,“我天天待在我师父身边还看不够呢。” 到了永坝镇,蒋湛目送魏铭喆的车驶出去老远才转身进了里边。他边打电话边往驼场走,一段时间过去,这里的变化不小。不说那股腥臭已没了踪影,单看栅栏里骆驼的状态也知道情况有所好转。身形上看不出差别,但那眼神里透着的亮光是从前没有的。 蒋湛特意往它们鼻子上多瞅了几眼,原先那种粗木棍已被新型材料取代,穿孔处也没有血渍污迹。他欣慰地在一处阴凉地停下,这才发现何叔竟然还没接他电话。 他看看手机屏又拨了一通过去,等提示音响得差不多了,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小湛。” 何叔的声音嘶哑,虽然稳住了气息,但蒋湛就是从对方口中听出了不安与焦虑。他不由地捏了下裤腿,问:“出什么事了?” 回到观里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蒋湛从静室找到后山,最后在西门小路溪边看到了林崇启。 林崇启就坐在那石墩子上看书,旁边立着那把竹伞。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把书翻过去一页后慢悠悠地说:“上去吧,今晚多练一会儿。” 那脚步没从他跟前过去而是停在了他面前,林崇启这才抬眼看过来。年轻人额上发梢滴着水,不知是汗还是雨,站在他面前大口喘着粗气。那双眼睛泛红眼尾也垂着,脸上浮着明显的失落。 “林崇启。”蒋湛说,“我要回燕城了。” 第29章 第27章 不准收别的徒弟,等我 林崇启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垂下眼皮道:“还回来吗?” 蒋湛想说还回来,可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何叔在电话里告诉他蒋泊抒病了,并且病了有一阵子了。前些时候还时好时坏,大体上能将病情控制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最近半个月突然急转直下,就在上回接到蒋湛电话后不久,蒋泊抒再次发病,直到现在都没能彻底缓过来。 何叔还说,要不是蒋泊抒不允许,他早就想通知蒋湛让他尽早回去了。蒋泊抒的原话是不想坏了那赌约的规矩,让这小子以为他以病要挟,逼他回去。即使在床上躺着,蒋泊抒也拦着没让。 聊到蒋泊抒的病,何叔更是止不住地叹气。说蒋泊抒太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年轻的时候就有失眠的毛病,光吃药不调理,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靠自己熬。近几年发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般的止痛药已经不管用,需要输液才能缓解。 半个月前的那次,要不是他送合同上门,都不知道蒋泊抒已经在书房痛到失去了意识。经过全面检查才发现,蒋泊抒脑子里长了块东西,目前来看有增大的趋势。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可蒋泊抒却执意保守治疗,现在人还在医院里,何叔是没法儿了才想把蒋湛招回去帮忙劝劝。 方才那通电话打过去时,何叔正在病房给蒋泊抒洗水果,看是蒋湛打来的特意出了房间才接通。就算蒋湛不给他打,他也打算派人来云华山接了。 蒋湛痛苦地拧着眉毛,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裤腿:“我爸病了,挺严重的,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林崇启计划的是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可话到嘴边终究是迟疑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等何叔派人来接太费时间,蒋湛自己订了机票,若不是想着跟林崇启说一声,他直接就从永坝镇去机场了。 “现在就走,送我来的司机在山下等着。” 林崇启盯着经书上的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一滴雨水被风吹过来洇湿了银币大小的一块,他把书阖上,抬腿就往云华观里走,蒋湛拿起伞跟在后面追。 “林崇启,等我爸没事儿了我还会再来的。” “你一个人也要吃饱吃好不能随便对付。” “别仗着年轻就不注意,下雨天要打伞,天气凉了就别去山上打拳,雾气——” 林崇启脚步突然顿住,蒋湛差点撞他背上。他往后退了两步:“雾气大,伤风感冒什么的也挺难受。” “在这儿等我。”林崇启说着就跨进了静室,不多会儿从里头出来将一个瓶子往蒋湛手里一塞:“带上这个,如果发烧了就吃一颗。” 是之前那个宽口瓷瓶,蒋湛攥在手里,心里酸胀得紧,眼底也湿润起来。他吸了下鼻子点头说好,忽地又猛然抬头:“你也等我一下。” 他转身就跑,冲进了自己那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长方形盒子,边往这儿走边拆。这东西是他让魏铭喆带过来的,本打算慢慢教林崇启,现在是来不及了。 “这手机你拿着,电话卡我放进去了,万一哪天心情好了下个山还能和我联系。”等待开机的过程都像过了一个世纪,蒋湛凑到林崇启跟前给他看,“这是我的电话。” 他迅速将自己的号码录入,在名字那栏犹豫了一瞬随即敲下两个字:蒋蒋。 “不准收别的徒弟。”蒋湛把林崇启紧紧抱在怀里,头抵在他的肩头闷着声说,“等我。” 飞机从跑道起飞,很快穿云破雾,滑进广袤天际。蒋湛看着窗外灰紫相交的夜色,逐渐闭上了眼。梦里,林崇启和蒋泊抒的脸交替出现,林崇启跟他说在家别忘了练习小周天,蒋泊抒怪他好端端地总是乱跑。他眉头皱着,一觉醒来出了一身的汗。再从舷窗往下看,已是灯海星河、摩天光柱。 出了舱门,他片刻未停从快速通道上了何叔派来的车。从云华观出来他什么行李都没带,时间紧倒是其次,主要是想给林崇启留点念想,为其睹物思人创造出点条件。另外,霸着那屋子就像霸着云华观体验课唯一的名额,他可不能让其他人趁虚而入,鸠占鹊巢。 安和医院国际部特需套房,蒋湛推门进来的时候蒋泊抒正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听到推门的声音以为何助理来了,头也没抬地招他过来看一处细节上的纰漏。 “爸。” 蒋泊抒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此时,门又开了,他看看进来的何助理再看向蒋湛,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轻咳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认输了?赶着回来继承你老子的家业?” 蒋湛没理会蒋泊抒的调侃,直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先是仔仔细细把人瞧了个遍,再开口询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蒋泊抒笑笑:“你不看见了么,挺好啊,哪儿哪儿都好,你要现在回去,我可以当你没回来过。”他说完瞥向何助理让他过来,“把我圈出来的这几个地方再与他们核对一遍,电话里沟通不了就让他们负责人跑一趟。” 何助理点点头,起身时冲蒋湛使了个眼色。 “爸,您可真行,都快十二点了,还办公呢。”蒋湛装模作样地瞅瞅门口,“这医院没人管了么?查房的护士呢?” 蒋泊抒把笔帽套上往桌上一扔:“哼,谁敢管我?多一句嘴我明天就搬回家去。” 他是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这安和医院的院长是他大学时期的校友,对方了解情况后非要把他扣下来,关于治疗方案的事还想着法儿地磨他呢。至于早睡晚睡,只要第二天例行检查没什么问题,他们当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蒋泊抒看蒋湛在这儿杵着,把走到门口的何助理又叫了回来:“把这小子顺道送回去。”他指了一下蒋湛的衣服,那上面粘粘糊糊的沾了不少泥,“脏成这样真丢人,出去时和他保持一米的距离,别让人以为我儿子回来了。这德行,我不认。” 何助理笑着不作声,蒋湛差点气绝,他把衣服往前面一抻:“这是我一路风尘仆仆的印记,还不是着急见您留下的。”他左瞧右看,最后往旁边挪了几步,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直到......”他抬头瞥蒋泊抒,语气认真起来,“直到你把那个手术做了。” 见蒋泊抒不接茬而是把目光转到何助理身上,蒋湛又赶忙开口:“别怪何叔,要不是他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没爸了。” 他后面这句出来,蒋泊抒和何助理同时一愣。何助理先反应过来,赶紧在桌子上拍了几下说“百无禁忌”。蒋泊抒倒还好,这小子从小口无遮拦惯了,不知道说过多少让人啼笑皆非不着四六的话。他惊讶的是蒋湛眼里竟真的露着几分恐慌和害怕。 其实他也怕,正是因为怕才选择保守治疗不动手术。蒋湛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撇开长居国外的上一辈人不谈,他是这小子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最后的依靠。蒋泊抒不敢冒风险,他不允许自己出一丁点的差错。 “没必要,手术的事以后再说,你老子再活个几十年绝对不成问题。”他见蒋湛的表情没有松动,笑着调侃起来,“把心思放自己身上吧,二十了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你这样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说着,那眼睛也弯起来,“一个不行,至少得俩,孙子孙女都要。” “诶诶诶,扯远了。”蒋湛的心自打挂了电话就扑通扑通跳得特急,现在蒋泊抒非但“讳疾忌医”,还整这孙子孙女的,他更是一个头有两个大。“爸,我没开玩笑,来的路上我查了,现在技术可成熟了,人手术台上都上人工智能了,你这脑筋得换换。” 他拇指和食指捏一起:“不就取块儿东西么,又不是换头。” 何助理抿着唇,嘴角一抽一抽忍得辛苦。蒋泊抒这回没那么淡定了,他额角青筋直跳,觉得晚上那包药剂白输了:“我看你明天也去照一下脑子,看看这说话不会拐弯儿的毛病哪儿来的。” 两人一来二去就聊到了后半夜,蒋泊抒没再坚持,蒋湛便直接在客厅躺下了,而何助理从车里给他拿上来一套一早就备好的干净衣裳。 燕城的凌晨终于陷入宁静,而云华山里却没那么太平。 “什么?”章崇曦猛地从石凳上起身,“你说蒋湛回了燕城?” 林崇启点点头,把情况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回来的时间也不确定,可能不回来了。” 章崇曦蹙眉,此次试炼事关林崇启的受箓仪式是万不能出错。可这时间刚要过半人却回去了,此刻再去找替补也来不及了。他焦急地在润福洞内转圈,最后脚步一顿,停在那道水帘子前。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章崇曦说着回头看向林崇启,眼里有了点亮色,“待我禀明师父,再与你细说。” 第28章 他选择留下 第30章 “哟,小湛回来啦?” 得,最近叫他这名的人还挺多。蒋湛把削得跟毕加索画里偷跑出来的苹果往蒋泊抒手里一塞,冲来人打招呼:“乔阿姨,好。” 乔阿姨就是安和医院的院长,和他爸一样四十出头的年纪,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年轻有为。人也长得不错,气质出众,蒋湛小时候没少在一些社交场合见过这位,一度以为这是他爸给他物色的后妈,心里一直不太爽快。他当时哪儿能理解那么多,只固执地认为就算他妈不在了,他爸也得忠贞不二专情一辈子。 后来乔阿姨结婚了,对象不是他爸,他才知道这俩顶多算是一对老友,互相都没有其他想法的那种。 他对乔阿姨笑笑,催促他爸赶紧吃,就这点活儿还是他从何助理手上抢过来的。他特意挑了个难度大的,并且把其他备好的水果都往旁边一推,就给蒋泊抒吃这个,把道德绑架干到极致。蒋泊抒哪里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心安理得地咬着苹果,其他的装傻充愣一概不表态。 “从国外回来就给我送西北去了。”蒋泊抒“喀哧”一声将苹果咬得清脆,“忍不了那儿的环境偷跑回来的。” 乔院长走到床边把监测记录拿出来翻了翻,又看了眼蒋泊抒手上的吊瓶,转头跟主治医生和护理部主任说:“挂完这瓶,下午的先停一停,把蒋先生送去十六层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变化。” “还检查。”蒋泊抒啃完一半苹果将剩下的扔给蒋湛,伸手问他拿纸巾,“你来得正好,我看就现在办理出院吧,公司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 乔院长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被蒋湛抢了先:“诶爸,您先躺会儿,我来跟乔阿姨说。”他没管蒋泊抒的意愿,愣是把他的床放平,跟乔院长使了个眼色就出了房间。 “乔阿姨,我爸这种情况是非做手术不可吗?”蒋湛问。走廊上人不少,乔院长干脆跟他一块儿进了电梯,把他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也不是非做不可,只是你爸的情况再拖下去没有好处。”乔院长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检查结果良性的可能性大,不过有增大的趋势,现在不做以后也要做,何况已经压迫到了神经。止痛药剂只能勉强维持他的日常生活,即使不产生耐药性,也不推荐长期使用,想根除只有手术。” 蒋湛捧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了想,把身子往前一倾压在桌沿上:“那我爸这样的我可以替他签字送他进手术台吗?” 乔院长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国法律规定,一般只在三种情况下家属可以代替病人签手术同意书。严重精神障碍、意识障碍和智力缺陷,你觉得你爸属于哪一种?” 她看蒋湛当真思考起来,赶紧打断他:“即使这样,代签顺位也是先配偶再父母,最后才是子女。”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这法子行不通,别想了。” 蒋湛“哦”了一声,颓丧地往后面一靠:“那我再想想吧。”他叹了口气,又把眼皮抬起来,“我爸要是同意,手术最快能什么时候做?” 回去的路上,蒋湛眉头一直皱着,脑子里疯狂搜索可以说服他爸的办法,直到电梯停在住院区那一层,也没能寻到个灵感。 进了套房,他听到里间有动静知道是何助理来了,便想着推门进去,手放到门把上时却停住了。 他听到蒋泊抒催促何助理赶紧办出院手续,在这儿待着就是浪费时间。何助理还在劝,蒋泊抒却嗤笑一声,说做了手术又怎么样,恢复后不还是要陷在公司里,费半天劲把那玩意儿取出来,搞不好以后还要长,没必要担这风险,还耽误工作。 “小湛大了,以后可以进公司帮您。” “他?” 蒋湛手指一紧,都能想象得出他爸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嘴角下撇,露着不屑。蒋泊抒的声音停顿了会儿继续传出来。 “我是不指望了,赛艇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让他进公司不等于要了他的命?”接着是很轻的一声叹息,“我现在看开了,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着,就行了。” “可他这次跑回来,那赌约不就——” “诶,你可别跟他这么说啊,他跑回来还不是你撺掇的。再说,做老子的还能钻这空子?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不光彩。我想好了,等我干不动了,就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到时候我找块山好水好的地方养老。你要是干累了就过来玩玩,顺便看看我这个老头。” “蒋先生——”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蒋湛进去时,蒋泊抒脸上的笑还没降下来,接着他轻咳一声,继续低头看手上的文件。蒋湛瞅了眼何助理,直接走到了床边。 “乔院长说只要您同意下周就能安排手术,顺利的话月底就能出院。” 不意外地,蒋泊抒往另一边侧了侧身子,漫不经心的还是那三个字:“没必要。” “爸——”蒋湛还想说什么,被蒋泊抒胳膊一挥打断了。 蒋泊抒越过他将文件递给何助理:“没问题,可以出合同了。另外,跟温怡说一下,下午回去先开个会,让她通知各部门的人。” 温怡是蒋泊抒的秘书,蒋湛一听急了,抓着他爸的胳膊把那文件截了下来:“不做手术别想回去。”他气鼓鼓地把东西交给何助理,松手前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何助理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蒋湛扭捏地揪了下裤腿,磨着后槽牙含含混混又重复了一遍:“等我爸出院了,我就去公司。”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何助理瞅瞅蒋湛有点不敢置信。几秒钟的沉默最终是被蒋泊抒的笑声打破的:“哟,我没听错吧?”他稍微坐直身体,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我们那儿不招暑期工啊。” “不是暑期。”蒋湛回头对上蒋泊抒的视线。对于他来说,下这个决心太难了,可他不能放着他爸不管。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做不到袖手旁观。仔细想想,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蒋泊抒给予他的自由已经够多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几乎是有求必应。毕业之前,就赛艇这一项,蒋泊抒从来都是鼎力支持,不仅帮他在国外找教练,燕城怀石那边的俱乐部也占了股份。作为爱好培养,蒋泊抒是百分之百举双手赞成,只是到了要成为职业这一步,才有了分歧。 蒋湛清楚,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后悔此刻的冲动,后悔自己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说服蒋泊抒,可现在他等不了也不愿意等了。 “爸,我想好了,赛艇是好,可缺了您这个帮我摇旗呐喊的观众,我上了领奖台都不知道该感谢谁。” 话说到这份上,他反倒感到了轻松,干脆坐到蒋泊抒床边,摸着那只插着吊针的手背,继续说:“不就是穿着西服人模狗样地往办公室里坐么。嗷,这个文件你去找谁谁谁确定一下,那个,小温进来,下午的会议取消,各部门直接出一份报告交上来。” 蒋泊抒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抬手往蒋湛后脑勺来了一下:“我在你眼里就这样的啊?”他又看向何助理,“你的形象估计也不怎么样。” 何助理扶了下眼镜也跟着笑:“小湛挺幽默的。” “喂,我认真的。”蒋湛下意识地去捏蒋泊抒的手,“没准我做的不比你差。” 蒋泊抒还在笑,何助理先开了口:“小湛两年就念完了管理,一定没问题的。”他是打心眼地高兴,就多说了几句,“正好隔壁办公室还空着,您原本打算两间并一间,现在好了,那间给小湛正合适。” “诶?”蒋泊抒抬眼看过去,“你还想让他一上来就奔四十二层?”他鼻子里哼哼,“没这个道理,古时候皇上立个太子还有考察期呢。他要来就得按规矩。” “什么规矩?”何助理和蒋湛几乎是同一时间问出来。 蒋泊抒看看二人,嘴角一扯:“从低做起。” 何助理笑容顿住:“低?怎么个低法?” “没关系,何叔,就按我爸说的来。”蒋湛拍拍蒋泊抒的手臂,勾着唇角说,“不过也不能太埋汰我,好歹是正儿八经学校毕业的,没必要的苦我就不吃了。” 蒋泊抒看着他半晌,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上蒋湛的肩膀,每一个字都讲得格外清晰:“考虑清楚了?” 蒋湛盯着那双眼睛呼吸一颤,这应该是他能反悔的最后机会了。他没让自己陷入重复思考,只平复了一下心绪,便点了头:“那你也要答应我,赶紧把这手术做了,行吗?” 他还没从自我感动中回神,蒋泊抒就应了他,爽快地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就这么同意了?蒋湛像经历了一场买卖双方的拉锯战,瞬间觉得自己要少了。他有些懵地站起来,听他爸给何助理交代他入职的事宜,等快退到房间门口时,何助理已经把实习期的计划都列出来了。 蒋湛握住门把手,犹豫中还是回了头。他看着聊得起劲的二人,幽幽来了句:“你们没给我唱双簧吧?” 第31章 第29章 林崇启丢了 蒋湛守在手术室外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自他爸进去,他绷着的那根弦就没松下来过。劝蒋泊抒的时候,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套一套的,现在真遂了他的愿,那颗心又吊起来。即使风险在小,落到他头上,也是不能承受的。蒋湛坐在等候区,眼睛就没从亮着的那盏红灯上挪开过。 忽然,肩膀被推了一下,蒋湛回头,在泛着绿光的视线里看到了魏铭喆。这小子也是从他口中才得知蒋泊抒的情况,在蒋泊抒同意手术的那天下午就和他爸一起来了医院。之后便是白天上班晚上来陪蒋湛,现在一身西装革履,正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今天不忙吗?”蒋湛从他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抿嘴表情一皱,把咖啡还了回去,“不加糖不加奶,你干脆喂我中药得了?” 魏铭喆在旁边坐下,无奈地笑笑:“还能挑,看来也不是很紧张。” 要不是今天的会议比较重要,他早上就来了。现下是刚下会就直奔了这里,车速压着最高上限,在拥堵的环城路上见缝插针地狂飙。想着蒋湛昨晚上肯定没睡好,在跑经一楼吧台时又折返要了杯美式。蒋湛从前就不太喝这些,去了国外也没能“入乡随俗”,可这款做起来最快并且提神,魏铭喆才好心给他带。 他把咖啡放到茶几上,瞅了眼手表:“应该快了,我昨天碰到我爸以前的一个战友,他和蒋叔的情况一模一样,十几年前就做了手术,现在丁点事没有。现在的技术可比那时先进多了,你就放心吧,重点是术后的休养。”他胳膊肘拐了下蒋湛,“少让你爸操心比啥都强。” 见蒋湛点了下头,魏铭喆凑过去声音放轻了些:“真不走了?” 蒋湛跟他说要留在国内,魏铭喆听到时相当激动,可激动一阵后左思右想又觉得缓兵之计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些天,他一直在等对方悄摸告诉自己实情,现在蒋泊抒都推进手术台了,他还没等到。 “不走了。”蒋湛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杯咖啡出神,“等我爸出院,我就去公司。何叔都安排好了,把我塞进了市场部,从业务专员做起。”他抬眸看向对面立着的何助理,嘴角微微往上勾起,“是吧,何叔?” 何助理跟他几分钟之前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方向,冷不丁被提到名字,吓了一跳。“啊”了一声后反应过来,才回他:“你们部门的领导陈总监能力不错,为人也好相处,跟着他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魏铭喆“扑哧”笑出来:“除非湛儿隐姓埋名,不然谁敢给他脸色看。” “诶,可不能这么说,我已经跟陈总监打过招呼了,让他务必公事公办。” 蒋湛立刻给魏铭喆投去一个眼色:看!他们都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魏铭喆拍拍蒋湛的肩膀:“我倒是听我爸提了一嘴,你那是高端客户发展专员,已经比大多数人起点高了。”他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回想自己大一暑假刚进公司那会儿,什么打印、订餐、跑腿的杂活儿都干,相比起来,蒋泊抒可比他爸心慈手软多了。 想到什么,魏铭喆忽地直起身子,见何助理又把视线落了回去,凑到蒋湛耳边小声说:“你留这儿,你那冰山美人怎么办?” 蒋湛眼皮耷拉下去,这段时间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谈不上后悔,只是觉得自己过于草率了,起码在入职时间上应该斟酌一下的。可现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等我爸恢复,之后我再想办法抽时间回一趟云华山。”提到“云华”这两个字,他突然觉得有些嘴生还有些恍惚。明明才过去一个礼拜,怎么仿佛隔世,和林崇启在观里的生活遥远得像上一辈子发生的事情。 林崇启现在在做什么,是后山上练拳还是静室里看书,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泡在那潭子里的时候是否会想起自己。蒋湛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干净到反着微光的地板上,他越想越发散,也越看越入神,仿佛在那上面看到了露着尖牙笑的林崇启,而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往好了想,怎么也比你在国外离得近吧,假期还能飞过去瞧一眼。” 魏铭喆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也是唯一能安慰到他的地方,起码路上能省下不少时间。蒋湛昂起脖子问何助理:“叔,我们公司下一个小长假在什么时候啊?” 何助理一上午都心绪不宁,这一声又吓了他一跳。他扶了下眼镜框说:“只要是国家规定的法定节假日公司都放,最近的一个在十月份。” “啊?”蒋湛哀叹一声,听到魏铭喆在旁低声给他提示又来了精神,“对,那年假呢?” “按工龄算,十年以内十天年假,十年到二十年二十天,依次往上涨。至于休假时间自行安排,只要部门领导同意就行。” 蒋湛若有所思,刚进去就休假不太好。他咬咬牙,想着再忍一个月就去找陈总监提。除去路上耗的,时间够他跟林崇启好好解释并且从长计议两人的未来,顺道还能把凌云桩考了。虽说比规定日期迟了个把周,他想林崇启应该不会计较的吧。 还陷在思考里,何助理又开口,蒋湛刚听到“不过”两个字就感觉不妙。果不其然,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何助理正看着他,而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把他看穿了。何助理清了下嗓子说:“不满半年的新人,没有年假。” 半年,没有年假,蒋湛差点蹦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盯着何助理,脸颊因呼吸不畅憋得通红,眼睛也圆溜溜地瞪着,有种下一秒就要去劳动局告发他们的架势。 “湛儿,湛儿。”魏铭喆拍拍蒋湛的胳膊让他冷静,“不是针对你,的确是这样的,有的地方要干满一年才有呢,蒋叔这里已经算是良心企业了。” 蒋湛仍是不服气,还想争一争,手术室的灯忽然灭了,他们仨瞬间一愣,反应了好几秒才齐刷刷地凑过去。不多会儿,蒋泊抒就被推了出来,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那眼皮紧闭着,看上去有些迷糊。 “手术很成功,病灶已经全部切除,病人接下来再观察六个小时,没问题的话就转去原来的病房。”医生脱了口罩对蒋湛他们交代,“这段时间禁水禁食,实在太渴就用棉签给他唇上沾点水润润。” 三个人扶着床沿忙不迭地应声点头,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同时落了地。 监护室里只允许一名家属穿戴隔离服陪同,这项任务自然落到了蒋湛身上。进去前,魏铭喆搂住他的肩膀,对他挤眉弄眼:“如果你请不到假,我就替你走一趟,保证帮你把话带到。” 确实是个办法,蒋湛偏头冲魏铭喆露出一个笑,那笑在脸上刚停了两秒便降下去了。他盯着那张脸那双眼忽然想到对方在观里的那段日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可着实谈不上被林崇启待见。 “谢了啊兄弟,不过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吧。”蒋湛拍拍魏铭喆搭在他身上的手准备进去,却被魏铭喆搂得更用力,勒得他呼吸一紧,差点给魏铭喆来一肘击。他还没骂出声,魏铭喆先开了口。 “不是兄弟,你该不会信不过我吧?”他半边眉毛高高扬着,话里的潜台词全演在了脸上。 蒋湛就是再迟钝也咂摸出来了,他倒没生气,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笑了下,然后扯开魏铭喆的胳膊,手上用了点劲:“等你把自己掰弯了再说吧。” 蒋泊抒恢复得很好,没用上两周时间就出了院,只是那头发还得养一养,除却必须亲自出席的会议,其余工作都是由何助理上门给他汇报。 而蒋湛这边也顺利入了职,眼下跟在陈总监后头已经一个月有余,之前抱怨归抱怨,可真干起事儿来,颇有蒋泊抒的风范。不仅上手快,还肯吃苦,每天都是部门里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的。 这点让陈总监很惊讶,知道是陪太子伴读,原先还处处留着小心,见蒋湛没那些纨绔的毛病,他便也很快适应了上下级的关系,甚至一度忘了对方的身份,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有前途。所以,当蒋湛向他提出要预支年假的时候,他半点没犹豫就答应了。直到被何助理问起来,他才恍然反省自己是不是破了公司的规矩。 不过在何助理面前,他依然坚称是因为蒋湛这段时间的表现非常优异才批了他的假,就算是普通员工,他也会破格准许。 飞机落地时晴空万里,蒋湛出舱深吸了一口气,这股混着沙尘的味道让他甚是想念,他在燕城时每天都会关注这边的天气。说来也巧,自打那个沙漠动物保护基金会正式立项,西北这一带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燥,一个月以来就下过半场雨。原本他没在意,现在细想总算觉出点蹊跷。 他望着头顶散着光晕的太阳,唇角勾起一抹笑,早该想到这帮修道之人怀揣着这样的本领。 “林崇启!” 蒋湛腿刚迈进云华观的大门就冲里头喊,跟走的时候一样,他这次回来啥也没带,反正该有的这里都留着。没听到回应,他跑到院里头又喊了一圈,还是没人应答。他一间间找过去,连周围的山上都寻遍了,仍旧没看见林崇启的身影。 第32章 他失魂落魄了一秒,转身跑向了后山。 “出去了。”刘伯见到蒋湛从外头跑进来愣了一下,可能是对方回去这趟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一眼竟没认出来,反应了好一会儿那双稍显浑浊的眼睛才亮起来。他定在那儿仔仔细细地瞅蒋湛,“你怎么回来了?” 蒋湛心焦得厉害,没耐心跟刘伯细细解释,只简单说明了下情况,随后就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下山了,归期不定。”刘伯说着给他倒了碗绿豆汤。 他把绿豆汤捧手里半天都没缓过劲。林崇启在他心里就跟云华观一样,生在这山里,长在这山里,根本没考虑过对方有天会离开。他以为只要自己回来便能见着林崇启,可现在...... 蒋湛仰头喝下去一大口,绿豆汤什么味儿没尝出,他只觉心头一阵阵的恐慌。这天大地大,他又没林崇启的联系方式,只要林崇启不找他,他便算是把人弄丢了。 第30章 林崇启来了! 蒋湛回燕城时是何助理接的机,何助理本来就觉得他这趟来去得蹊跷。先是走完年假流程才跟他打招呼,这又刚过去一天就回来了,现下再看对方的表情,明显不对,比隔天昙花打了霜的茄子都要颓败。 “没见着人?”何助理从上了车这身子就没转回去,在副驾扭着头一直看着蒋湛,见蒋湛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便猜了个七八,“这回是不凑巧了,估计道长出任务去了,等下回放了假再去。” 蒋湛愣愣地盯着窗外不作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是落不到实处。这也太不凑巧了,刘伯说林崇启前一天刚走,要早点就能碰上了。至于具体去哪儿,刘伯也不清楚,只知道林崇启走之前交代,让他帮忙看好云华观,他猜测对方这一走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蒋湛当下就特失望,这一个月包括路上攒得所有兴奋劲儿一下子全都泄了出去,一度怀疑自己跟林崇启的缘分是否太浅了些。不过再失望再难过,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他还是去溪边踩了一下午的柱子,在自己那间睡了一整晚。屋子里的东西和他走之前没有两样,甚至连睡衣摆得位置都没变,他穿起来时仍能闻到那股皂香。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味道,眼前的景象却已换了天。蒋湛盯着一朵云慢悠悠地飘出视野才回:“云华观不接任务的。”接着,他长长叹出口气,把眼珠子转回来看向何助理,“叔,能帮我个忙么?” 何助理连忙点头:“你说。” “那基金会后续还得跟那边对接吧,去人的时候帮我留意留意,小师父回去了立刻跟我说一声。” 何助理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嘴上倒是爽快应下来。他刚想把身子转过去又想起一事:“魏总昨天进医院了,现在还没出来,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下?” 蒋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何助理说的是魏铭喆的爸爸魏岱,印象里俩父子一个样,魁梧高大,看上去比一般人都健壮,是大冬天在环城湖里泡一圈都不会生病的那种。 “魏伯伯怎么了?”他问。 何助理抿了下嘴,眼里露着担忧:“胃里头的老毛病,年轻的时候应酬太多在酒桌上耗出来的。十几年前犯过一次,后来一直好好的。据说是昨天战友聚会多喝了几杯突然出血。”他终于把头转回去,坐直身子目视着前方,“蒋先生早上才去看过,问题不大,就是脸色有点苍白,需要静养一阵。” 蒋湛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现下真有点庆幸自己留在燕城。先是蒋泊抒,后是魏铭喆他爸,好像他们那一代人默契地咬牙跑了很久,现在零件坏了,又不约而同地选在这一刻停下来。幸好他没有一意孤行只考虑自己,这才跟魏铭喆一样,让他们都有了接棒的人。 蒋湛没有回家,让司机直接开去了医院,一口气跑到病房时正好碰上魏铭喆从里间出来。 “魏伯伯怎么样了?”蒋湛刚问出一句,就见魏铭喆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平复了一下胸前的起伏,往后退了两步。 会客区,魏铭喆给他拿了瓶苏打,跟他在沙发上坐下,那双眼里爬上了血丝,不过看上去还算精神。他好奇地打量起蒋湛,这家伙刚跟他嘚瑟说自己千里会情人,这才多会儿又回来了,而且表情看上去不大好,难道被那道士轰出来不成?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蒋湛一万种惨样,思忖了半天还是直接问了出来:“怎么回事儿?我爸刚睡着。” 蒋湛打开苏打灌了一口,凉气冲淡了他体内的燥热:“真是倒霉,我昨天到的,他前天出的门,刘伯估计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去哪儿了?”见蒋湛摇头,魏铭喆也跟着摇头,“那是够寸的。” 他呼出口气接着聊起魏岱:“我爸的胃一直不好,不过这几年保养得还行。昨晚上我也在,”说到这儿时,魏铭喆撇了下嘴,“其实就一小盅,我想替他来着,可我爸不让,连我妈也觉得这么点没问题,谁知道......”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到家洗完澡就不行了,痛得在地板上打滚。这回是彻底戒了,医生说以后都不能再喝。” 感到背上多了只手,知道是蒋湛在安慰自己,魏铭喆晃了晃脑袋把脸转过来:“没事儿,现在又生龙活虎了,刚还闹着要出院。”他笑笑,“这点跟蒋叔一模一样。” 蒋湛继续在他背上轻拍,嘴里重复了两遍:“否极泰来。” “诶对了。”魏铭喆想起一件事,眼底浮出愧意,“月底那个活动我爸就不参加了,上午已经跟蒋叔打过招呼。主要是我妈听了医生的话,非得把老魏同志摁这儿疗养满一个月才准他出院。我们可不是违约啊,场地照样提供。” 魏铭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蒋湛最后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拍卖会那件事。 蒋泊抒是房地产起家,很早就在燕城混得风生水起。不过从蒋湛初中毕业那会儿他生意伙伴出了岔子,就逐渐改行做了拍卖,主营珠宝这块。这一算,已经六七年过去了,凭借之前积累的资源,鼎抒拍卖在国内算是站稳了脚跟,只是要跻身头部,还得削尖脑袋向上奋斗。这也是蒋泊抒不愿那么早将公司甩给经理人打理的原因。 得益于早年蒋泊抒将业务板块拓展得很宽,尤其是盛产宝石的摩多尔那一片。所以在稀缺拍品,特别是罕见珠宝资源的获取上,鼎抒比其他拍卖行更具优势。 不过,顶级拍品需要顶级圈层加持,才能将市场影响力扩至最大。月底这次拍卖是蒋泊抒策划了许久的,在蒋湛回国前就开始筹备。除了事先将珍品的信息透露出去,在定向客户邀请上,他也颇费心思,几乎是搭上了所有能用上的人脉,规模空前,是鼎抒成立以来之最。 场地选在燕城老牌奢华酒店朗辉,也是魏铭喆他们公司经营的其中一家。即使不是合作方,魏岱也有参加的意愿。他对鼎抒要拍卖的那件宝贝很感兴趣,私下里怎么打探都没能从蒋泊抒口中撬出一二,不亲眼目睹一下他不甘心。而这正是蒋泊抒期盼的,像魏岱这样族谱比字典厚的,他巴不得多勾搭几个过来替自己站台。 可惜事与愿违,现在重磅嘉宾少了一位,蒋湛都能想到他老子此刻脸上的眉毛一定愁到了一块儿。不过,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 蒋湛叹了口气:“这活动我也参与了,之前的那些客户有几位也说不来。”他回头对魏铭喆露出一个苦笑,“借口还都找一块儿了,说自己身体抱恙。” 魏铭喆听到了却没笑,他表情凝固了一瞬,问:“哪几位?” 蒋湛便报出了几个名字,这段时间他跟在陈总监后头,vip客户里那帮人的信息他烂熟于心。 “你说逗不逗?”蒋湛“嗤”一声,颇感无奈,“早说啊,现在我上哪儿找皇亲贵胄补上?” 魏铭喆没开口,拧眉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湛儿,我觉得有问题。” 蒋湛点点头,把苏打水递到嘴边:“我也觉得,他们人品绝对有问题。” “不是。”魏铭喆急得上手拉他的胳膊,那口汽水没能从蒋湛的嘴里咽下去,顺着下巴流到了t恤上,湿了一大片。魏铭喆顾不上抱歉,将蒋湛掰过来面朝着自己,盯着蒋湛的眼睛说,“你说的那几位其中两个我认识,确实身子不适,本来要参加昨晚上的聚会,前几天都推了。” 蒋湛愣楞地听他说完,蹿上来的火瞬间下去了大半,剩下的在心底挠着,挠得他发毛。他将名字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确定没错?” 魏铭喆直点头:“跟我爸在一个营待过,不会错。”他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这事儿太诡异了,要不要跟蒋叔说说?或者,”他看了眼里间的门,确定严丝合缝后说,“找个地方拜拜?” 确实诡异,似乎只要跟这场拍卖会沾点关系的都倒下了,还尽挑关键人物。蒋湛感到呼吸不畅,从云华山回到燕城,在这钢铁森林里泡了一个月,他下意识地便认为自己回到了现代社会,那些神鬼至怪已经离他很远。这一下子,与林崇启并肩战斗过的记忆全跑回来了。 第33章 可是,林崇启不在身边。 蒋湛挣扎了一会儿对魏铭喆说:“先别告诉任何人。”以他对蒋泊抒的了解,不会因为他们的猜想就放弃此次拍卖会,何况这个猜想听起来还很荒谬。魏铭喆知道他的脾性,虽然觉得这事儿迟早瞒不住,仍然点头应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天边已经橘红渐染,蒋湛深吸了一口气卯足劲祈祷,希望这一切都是巧合,是他与魏铭喆想多了。 司机还是方才那位,送完何助理就立刻调了头,何助理事先交代过接到少爷就送回老宅,不过待蒋湛上车后,他还是例行问了声去哪儿。 “回家。”蒋湛本能地开口,忽然眉心一皱又改了主意,“去魏子他们那个酒店。”他不放心,现下只要与拍卖会有关的,他都想再看一眼。 正值下班高峰,车拐上城区方向缓慢前行了一阵,最终堵在一段主干道上停滞不前。此地距那家酒店不过两百多米,坐在车内稍微抬个头,就能看到酒店外墙整面的巨幕显示屏。魏铭喆十二岁生日就在这里庆祝的,当时哥几个的合照轮番投在那上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看客,此事后来自然成了他们都不愿提起的黑点。 脑子还陷在回忆里,瞳孔却猛然一震。 “嘭”一声,蒋湛迅速下车将门甩上。那句“不用等我”不知道司机听到没有,眼下他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因为巨幕上映着一人,那人长发半扎,素纱道袍,不是林崇启是谁! 第31章 不管了,亲! 全国道法论坛四年一届,本届恰好落地燕城,协办方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财团,规模可谓远超往届。加上很少露面的云华观此次也派了道长前来,现场观会的媒体和群众简直要把酒店二楼的宴会厅挤爆。 上半年云华观就收到了邀约,不过和往年一样一早就回绝了。只是在一个月前,师父辰光子突然提出,让章崇曦参加这次盛会,并且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章崇曦原先做好了出关的打算,在林崇启告诉他蒋湛走了后又改了主意。他想让林崇启替他走这一趟,寄期望于林崇启将功补过,弥补试炼上的缺憾。这就是在润福洞内,章崇曦提到的那个办法。好在辰光子听到后没有反对,只是让林崇启出发前先跑趟太机,借一物件随身携带再去燕城。 他这边刚安排妥当,那边却有人不高兴了。朱樱见到来人是林崇启后,差点把那挂件摔他脑门上。好不容易等到和章崇曦相处的机会,哪知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难怪师父让我取这个下来,原来是要给你这个体弱多病的邪性家伙当保命符。” 这东西外表看上去像块玉石,温润光滑,是太机后山一棵千年老树结的果子。说是果子可不能吃,硬得崩牙,不腐不化。观赏性极佳,至于实质性用处,朱樱也只知道一二,适合五行缺水之人佩戴。 她之前收到的消息是此行与自己一同前往的是章崇曦,于是一早就在太机门口候着了,老远见着林崇启的身影时,五脏六腑都冒了烟。也是那一刻才知晓,这果子是给林崇启的,她以为两门派之间许久未走动,送这个当是见面礼,没想到是给林崇启护身。 朱樱入云华观较晚,但也从章崇曦那里听说了林崇启小时候的事,之前没有亲眼目睹那张小脸是如何皱巴惨白,在看到林崇启理所应当没半点客气地把太机果挂脖子上时,气得倒有些期待起来。 “你们这些小屁孩儿能不能懂点事,让让我们这些大龄单身有为又有貌的青年?好不容易盼来个机会,全给你搅和了!” 这是朱樱在太机跟林崇启说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后来搭乘同一班飞机,到了酒店都没再开口过。直到在这道法论坛上,与林崇启争锋相对,唇枪舌剑了好几轮,她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些。 蒋湛从没觉得两百米的距离如此遥远,他在堵塞的车流里一路狂奔,又横跨了两条马路才终于迈进了酒店的大门。 用不着工作人员指引,林崇启方才出现的那背景他熟,正是当年魏铭喆生日宴会那个厅也是月底鼎抒拍卖会的举办场地。 “先生,请出示你的邀请函。”大厅门口,蒋湛被几名工作人员拦下来,慌乱中他还能听到林崇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是一贯的冷淡,语速却比平时快很多。情急之下,他拨通了魏铭喆的电话,一番沟通后,工作人员终于放行。 门轻轻被推开,隔着几十排乌泱乌泱的人头,林崇启就坐在主席台最中央。灯光照在他脸上,让原本柔和的五官变得立体,一个多月没见,蒋湛觉得他更好看了,好看得甚至有点陌生。 “林崇启!” 蒋湛原本只是在心里念着,当所有人朝他这边看过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就这么一嗓子吼了出来。场面顿时有些失控,十几名保镖瞬间从各行各道里涌出来往这边跑。而台上几人也注意到了这位,那眼神出奇的一致,均是像盯着刺客那样远远地审视着,除了中间两位。 “那小子怎么来了?”朱樱眯着眼用胳膊肘拐了下林崇启,发现话筒没关,着急忙慌地按了关闭键,猛地“滋拉”一声发出刺耳的电流,那帮人的脑袋又像向日葵似的齐刷刷地转过来。朱樱嘴角抽搐了一下夸张地上扬,下半张脸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 林崇启在蒋湛站门外与工作人员交谈时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不清楚对方为何而来,更不知道这家伙当这么多人面喊自己名字做什么。可眼看着保镖围了上去,他不能坐视不管。 “等一下。”林崇启开口,声音比刚才与朱樱辩论时还要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让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他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对着话筒清清楚楚地讲出一句话,“这位是跟随我一同学习的道友。” “哦——”台下人纷纷点头,没过多久又开始窃窃私语。 “这云华观还对外收徒?” “徒弟直呼道长名号不合规矩吧。” “林道长年轻,俩人看着差不多大,兴许不讲究这些。” …… 沸沸扬扬的一阵过后,现场有几位嘉宾和鼎抒合作过,相互确认了一遍终于将人认出来。其中一人凑到第一排正中坐着的那位跟前低声耳语,那位轻轻点了下头,冲后排做了个手势。接着,后排的年轻人迅速起身走到了蒋湛那边。保镖得令撤离回到了原来的站位,而蒋湛也被安排入座,就坐在第一排那人的后面,也就是原来年轻人的位子。 “孟叔。”他身子前倾,轻轻叫了一声。 前面这位正是此次活动协办方的财团老总孟先生。几年前在一次宴会上,蒋湛远远见过一眼,蒋泊抒拉他上前搭话他没去,那会儿他一门心思都在赛艇上,哪儿有工夫学社交攀附这一套。 就“孟叔”这个称呼,他和他爸还认真理论过一番。孟先生只比他大八岁,今年不过才二十八,蒋湛当时就觉得“叔”这个字很难叫出口。可他爸却一再坚持,并且强调叫“孟总”太生分,让他务必记住套近乎时喊“叔”,千万别嘴咕噜了叫“哥”,那不是他叫的。 蒋湛至今不太明白他老子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不过方才闹出那么大阵仗,对方不仅没计较还让助理给他让了座儿,冲这点,让他喊“爷”都成。 孟先生把头微微侧过来,冲他笑着点了下。 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台,幽默风趣的场面话讲了一堆,无非是为了化解刚刚的风波。至于台下人是真被主持人的话术吸引还是给孟先生面子不重要,总之,短暂的插曲过后,交流会平稳继续。不过似乎围绕云华派的那一部分已经过去,在这之后林崇启很少开口。 蒋湛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望着那张脸,偶尔与那双凤眼对上,对方就会立马移开。几次下来,他倒得了趣,目光追着林崇启打起了游击,反正在他看来,林崇启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终于等到了下会,林崇启一帮人被保镖护送着从侧门离开,蒋湛赶紧挤了上去。在一名将近两米高的保镖旁边举着手机冲林崇启做口型:“给我电话!”随后,便被淹没在了一群信徒当中。 电梯上行,朱樱熬到只剩他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冲镜面里林崇启的扑克脸一扬眉:“他是不是问你要‘房间号码’?” 林崇启无奈地叹出一声,也透过镜面瞅朱樱,怎么看都看不出此人是当年师叔口中万里挑一的奇才。电梯门打开,他走到房间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师姐,帮我个忙。” 朱樱刚要进去,又从隔壁间退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锃亮。方才这人还对她爱答不理,现下倒自个儿送了上来。她要不把他里外扒层皮,这个师姐算是白当了。于是朱樱满脸充斥着当铺老板的气势,问他什么事。 林崇启指着房间号说:“帮我跟蒋湛说一声我住这儿。” 朱樱“腾”地一下又缩回去:“跑腿的活儿不干。” “我知道他的电话。”林崇启随即给朱樱报出一串数字。 第34章 两分钟后,朱樱不耐烦地将手机揣回兜里:“连打了几遍都打不通,你还是下去一趟吧,没准人还没走。” 见林崇启站那儿不动,她轻呼一声,示意林崇启往旁边让一让,随后举起手机对着林崇启和他背后的房间号来了一张:“我给他发个信息,他看见了自然会来找你。” 林崇启点头道谢,被朱樱一把拉住:“别光谢啊,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不?”听到“不知道”三个字,朱樱手上用了点劲,原本想讹他几套云华派的内功心法,想想不太可能,就捡了最实在的说,“以后少抢你师兄的活儿,多在他面前提提我。当然了,只能是好话。” 比预想中的简单,林崇启没多想便应下了。 回到房间,他立刻冲进盥洗室。活了十八年,他没跟那么多人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待过,现在哪哪儿都透着不舒服。他手臂一扬脱了道袍,抬腿就跨到了浴缸里。入住时,酒店的工作人员会登记每位客人的生活习惯,到林崇启这里时,他没别的要求,唯一的期望就是每次回到房间时浴缸里能提前备好水。肯定比不上云华山里的那口深潭,不过还是能让他缓一缓。 那股软乎劲过去后,林崇启摸向胸口挂着的太机果,这物件看着不大却帮了他大忙。其实下山找蒋湛那回他就发现了,自己是一日都离不了那潭子里的水,只要时间久一些,他便浑身都不得劲。只不过当时在外只过了一夜,影响倒不是很大。现如今,他每天所有的心力几乎都从这枚果子里来。它像一个不断供给的机器,源源不断为林崇启输送着养分。 听到门铃响时,林崇启猛然睁眼,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胡乱抓了件浴袍就出了盥洗室。以为是送餐的服务生,摁了下吧台的按钮便自顾自地倒水喝。 吞咽的声音和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没等到餐车推进来的动静他才觉出不对。转身的那一刻,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将他重重压在吧台边缘。后背上的疼让他下意识地握拳出击,而在看清楚来人后,林崇启收了力道,紧接着,唇上生出了熟悉的温热。 第32章 偷香 蒋湛一直待在楼下大厅没走,他在等林崇启的电话。客人的住宿信息前台是绝对不会外泄的,于是他又联系上了魏铭喆。 道法论坛在朗辉举办这件事魏铭喆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林崇启会出席。朗辉二楼宴会厅几乎全年无休,在这里举办的活动太多了,魏铭喆不是每个都跟。恰好,魏岱身体抱恙,他便没有来会议现场。 方才在电话里听蒋湛说要进去他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林崇启来了。现在蒋湛抱怨为什么不一早跟他说这件事,魏铭喆觉得自己冤得慌,他哪儿知道那位冷面美人忽然来了兴致要出这山。文字上掰扯不清楚,于是他一个电话给蒋湛拨了过去,没成想,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责难。 骂完以后,蒋湛那边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接着就问他要总控卡。他二话不说立刻联系经理给人送了过去,生怕晚一步,成了这位祖宗脱单路上的绊脚石。 那则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蒋湛以为是骚扰短信,幸好在删除之前点进去看到了林崇启的那张照片。从仰拍角度不难猜出是出自太机派那位女道长之手,蒋湛拿到卡后随即就上了楼。 他不知道林崇启在里面干什么,按了几声门铃看到允许进入的指示灯亮了就进去了。屋里挺亮堂,蒋湛的视线很快落到穿着浴袍在吧台边喝水的那人身上。 林崇启背对着他,散下来的长发还垂着水珠,没了那身青袍长褂,他浑身上下散着人味儿。蒋湛三步并两步扑过去,在林崇启转身之际狠狠吻在了他唇上。 原先还有一肚子的话等着和林崇启讲,现下见着人了,所有的思念和欢喜全都依照本能,化作了这个吻。蒋湛吻得用力,在林崇启唇上吮了一会儿后便想着往里钻,林崇启就是在这个时候将他推开的。 “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蒋湛胸口起伏未定,看到林崇启嘴唇被亲得红艳,忍不住又凑上去啄了一下。 林崇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起蒋湛最近有没有发烧。 蒋湛说自己好得很,拿起林崇启喝过的杯子仰头灌下一口:“就是有件事比较稀奇。”他招招手,让林崇启凑近一些。 这里没有别人,房间里也并未发现监控,林崇启觉得多此一举,不过还是照做了。他身体微微往前一倾,接着“吧唧”一声,就被蒋湛偷袭在了脸上。林崇启垂下眼想发怒,蒋湛却将他抱住,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着声说:“我去云华山找你了,就昨天,刘伯说你前脚刚走。” 蒋湛说着又委屈起来,脑袋转了个方向,把嘴唇贴上林崇启的脖子,嘟囔道:“为了凑这个假,我这一个月起五更爬半夜,比在云华观里还勤快,好不容易飞到了你那儿却扑了个空。”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前十八年都没主动下过山,怎么突然转了性?” 想到在大屏上看到林崇启的那一眼,蒋湛心里咕咚咕咚冒起酸气,明明是自己深藏在西北大山里的宝贝,偏偏稍不留神就落入了大众视野。 “我是替师兄来的。”林崇启说,“还有,你给我的那个手机充不了电。” 蒋湛一愣,松开林崇启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他拿到的时候全新未拆封,想想觉得林崇启操作不当的可能性大,便懊恼地低下头直叹气,悔恨当时走得太匆忙,没从头到尾给人示范一遍。再抬起头时,林崇启已经走去了里间卧室,蒋湛赶紧跟上去。 床尾放着一只竹编行李箱,林崇启从里面将手机和充电器一并掏出递给了蒋湛:“我试过了,充不上。” 蒋湛拿到跟前细看,接口和插头完好无损,没看出问题。他随便找了个插座试了一下,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开机画面,于是又打给魏铭喆。 “您给带我的手机在哪个天桥买的?压根充不了电。” 魏铭喆在那边晃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他也一头雾水,跟蒋湛回忆了一会儿才依稀想起自己坐着吉普车颠在沙漠里时,那只行李箱因为过大导致后备厢盖不严实,中途摔下去一次,充电器里的某个零件估计就是那时坏的。 “抱歉抱歉,我现在让人送个新的过来。” 蒋湛觉得没必要,让前台送个充电器上来就行。 十分钟后,蒋湛和林崇启趴在床头,而那块手机屏终于在他们眼皮子下面亮了起来。蒋湛立刻拿起来拨打自己的电话,这下总算有了林崇启的号码,接着他又演示起来。手机屁股上还连着充电线,蒋湛拿不了多远,便让林崇启往这边来了来,俩人的头凑在一起,肩膀也挨在一块儿。 “我给你装几个常用的软件。”第一个便是那款必备的聊天软件,蒋湛点开后迅速注册,头像本想对着林崇启来一张,想想还是作罢,从网上随便找了张蓝天白云的传了上去。至于名字那栏更是严肃庄重,云华山崇启道长七个字逐个录入,蒋湛嘴角抽抽忍着笑,若是见不到真人只看资料,这云华山的道长在旁人心中,怕是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了。 随后,他添加了自己并且选择了置顶,兴许是觉得下面没人少了点气势,又在联系人里加了朱樱的号,这下算是一人之上了。 “你怎么知道师姐的号?”林崇启问。他从蒋湛手里抽出手机,随手翻看起来。 蒋湛“扑哧”一笑,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朱樱发的那张照片旁边还跟着一串字符和一句话,字符是她的聊天软件号码,那句话写着:不用谢,转我两百。 “你给了?”林崇启知道这位师姐做事向来跳脱,没想到还敲起了竹杠。他不等蒋湛回答,立刻点开软件查看聊天记录,随即两眼一睁,“你给了她两千?” 蒋湛笑笑:“这下她还能帮我九回。”这笔强买强卖的生意,他与朱樱到头来都觉得相当划算。 说着,林崇启的手机屏弹出一条消息,是朱樱发来的。朱樱的头像就是她本人,一袭红衣戴着墨镜,背景看上去是在响月山拍的,名字和她性格不符但和形象很配,樱樱小羊。 “你师姐属羊吧?”蒋湛实在想不出这个名字的由来还能有其他的原因。 林崇启点头,随手按开了消息: 小师弟,年纪不大,心态真老。你不标名字,我以为辰光子道长出山了。 蒋湛咬了几番嘴唇,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大笑了出来。林崇启的眼神扫过来,他立马埋下头,收住声:“你要不喜欢就换了吧。”他说是这样说,见林崇启当真拿起手机开始操作,又警觉起来,“别用自己头像,现在坏人多得很......” 林崇启并没有重新设置资料,而是点开了蒋湛的朋友圈往下拉,翻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栏,指着上面问蒋湛:“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蒋湛头凑过去,照片上是他两周前跟陈总监陪一个客户打高尔夫的场景,他特意让工作人员拍的,发上来主要是给蒋泊抒看的。为了让蒋泊抒放心,蒋湛每次出去洽谈,都会发一张照片,跟上班打卡一样。你让他直接发给蒋泊抒,他觉得做作,发到朋友圈就不一样了,这属于心照不宣地报备。 第35章 蒋湛不明所以地看了林崇启一眼:“你认识?”林崇启张了张嘴没回应,他又说,“挺好啊,前段时间刚一起吃过饭。”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最近好像身体上出了点问题,原本约定好出席的活动突然说不来了。” 蒋湛说完,猛地看向林崇启:“你这次下山不只是参加道法论坛?” 林崇启没回答,手指迅速划拉翻到下面几张,依次指了几位:“这些呢?” 蒋湛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都是谁,他盯着林崇启,声音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都称病在家。” 林崇启垂眸点了点头:“一个月前,有位社会人士给太机派传消息,说燕城这边有人作乱,经过核实,目标人物正是照片上的这几位。” 蒋湛一把抓住林崇启的手臂:“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两个就算了,怎么生病都生一块儿了。还有魏铭喆他爸,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是不是动用了什么邪术?到底谁在针对他们?还有我爸......” 林崇启将手臂抽出来,翻身躺到了床上:“我们只收到了名单,具体事情还需要调查。”他偏头看向蒋湛,“你爸爸应该是中招的第一个。” 纵使有了准备,听到后林崇启这样说,蒋湛的心仍然揪成了一团。何叔嘴里蒋泊抒痛苦昏迷的那一幕,蒋泊抒被送进手术室的那几个小时,他再也不想经历。原先以为是意外,没想到竟是人祸。蒋湛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林崇启问:“那份名单怎么来的?” 一个月前,出事的只有蒋泊抒,传消息给太机派的人怎么会未卜先知,难道那人和幕后主谋有关?蒋湛实在想不通,在等待回答的片刻,眼眶渐渐泛起了红。 林崇启伸手摸了摸蒋湛成绺竖在脑袋上的头发,一段时日不见,这头发长了不少。 “你爸爸出事后那人才找上的太机,许是觉得事出蹊跷,便求太机派帮忙调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波流转似乎没盯在实处,“至于名单,其实不难。不管哪儿的商贾都分流派,你仔细想想,这些人与你爸爸平时是不是来往甚密。” 要说关系有多密切谈不上,但确实属于同一个利益链。蒋湛眉头皱起来:“难道他们的目的是破坏月底的拍卖会?” 具体情况林崇启并不清楚,只知道师叔元极子亲自传话让云华派协助处理,这意味着此事解决起来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有点麻烦。他收回手摸向胸口的太机果:“给我点时间,会查明白的。” 第33章 林道长醉酒动念 门铃又响了,林崇启从床上下来,这回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送餐的服务生。他照旧按了下按钮,盯着吧台那杯被蒋湛喝光的水,犹豫了一下,重新拿了只杯子给自己倒上。 “朗辉的餐挺丰盛啊。”蒋湛从里边出来,看到服务生正在将推车上的餐盘往桌上放,走到林崇启身边,抽出他手里的杯子喝下一口。面对林崇启斜过来的一眼,他有些不明所以的怔愣,以为林崇启还要喝,又将水杯塞回到对方手里。 “林道长,蒋先生,这是酒店为您二位准备的晚餐,请慢用。”服务生说完就退了出去。 蒋湛这才发现桌上除了满满当当的杯盘碗碟,中间还点了三两根高矮不一的氛围蜡烛,旁边冰桶里插着一支他喜欢的气泡酒。想也知道,这些都是魏铭喆特意让酒店准备的。蒋湛默默记下了魏铭喆这一人情,拉起林崇启往餐桌那边走。 “云华观弟子不能饮酒。”林崇启看蒋湛开了那瓶酒,把杯子往旁边放了放。 蒋湛笑了,他没想给林崇启倒,只想自己喝两杯,见林崇启严肃的样子,倒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他敲了敲林崇启覆在杯子上的手指,一板一眼地说:“这是燕城特产,不含酒精,有一点点果子香和坚果味儿,尝尝吧。” 林崇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仍然没分辨出真假,就在蒋湛准备见好就收的时候,他却移开了手。 这下轮到蒋湛迟疑了,他笑容一僵,不倒说明他撒谎了,倒了他又觉得对不起林崇启,着实有点骑虎难下。接着,他眼珠子一转,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让林崇启等一下。蒋湛掏出手机迅速敲了几个字,在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后,拿起林崇启的杯子给他倒满。 他刚刚搜的是道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饮酒会受到什么处罚,网页里很快弹出来道教戒律豁免原则,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明知故犯为罪,若非主观意愿不算破戒。 蒋湛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要罚就罚他吧,林崇启可是当真不知情。 林崇启尝了一口,说不上是酸还是甜,味道怪怪的,舌尖还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抬眼看蒋湛:“你喜欢?” 那双眼睛难得露出懵懵懂懂的神情,看得蒋湛心脏漏了一拍。他坐下来也抿了一口,笑着跟林崇启碰杯:“喜欢啊,以前在国......这儿的时候经常喝。” 林崇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本以为自己并不愿意尝试新鲜事物,结果却并非如此。这几日,他经历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出西北荒漠,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谈论道经,第一次乘飞机,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喝白水以外的饮品。 虽然不习惯,但他内心实则是欢喜的。他好像渐渐喜欢上这样的不一样,即使起初有那一点点的慌乱与不适应,他也没有过分抗拒。何况现在蒋湛来了,他更加放松下来,那颗陈年在云华观里平稳跳动的心,此刻活跃起来,像是终于解除了封印,跳出了它真实的年纪。 在这样兴奋欣喜的情绪里,林崇启心底又涌起复杂。他端起杯子喝下一口,师父师兄到底说得不错,他还需要试炼才能验出道心,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是忽然间对曾经坚持的一些想法产生了动摇。 守于方寸之地修炼是途径而非目的,只要心为出世状态,外在隐于山林或行于俗世又有何分别。他以前的那种淡漠态度现在看起来,倒像是逃避了。思及此,林崇启仰头又灌下去大口,放下杯子时才发现已经见了底。 林崇启朝蒋湛看过去,眨了下眼睛说:“我还想喝。” 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体会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并且尝试不再刻意压抑。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在将自己全部释放过后,他倒要看看那颗练了十八年的道心是会更亮还是会暗。 蒋湛愣住,从刚才他就在观察林崇启,见人思考得入神便没有打扰,以为对方在回忆白天论坛上其他道长发表的与自己相左的观点或者探究燕城富商集体生病的事件,没想到等了半天竟是讨酒喝。 他犹豫了,林崇启不知道里头是酒可他知道啊,虽说度数不高吧,但林崇启初次喝,也是有可能醉的。他抓着酒瓶有些为难,脑子里疯狂寻找拒绝的借口,林崇启又开了口。 “不可以吗?”他问。 这四个字从那张泛着水光的红润嘴唇里说出来,把蒋湛本就不坚定的意志敲得粉碎。他咕咚咕咚给林崇启倒满,在林崇启要拿起杯子的那一刻按住了他的手:“有件事需要提前知道一下。” 蒋湛轻咳两声:“比方你睡得比较熟或者比较累的情况下,有没有出现过梦游的情况?梦游的时候会舒展拳脚练练功法吗?”他害怕林崇启醉了揍他。 林崇启眼神一愣,没想到蒋湛会问这个,不清楚他的目的,不过仍然认真回忆起来。如果神游润福洞不算在内,他基本上睡前什么姿势醒来还是什么姿势,并没有梦游或者练武的习惯。于是,他摇了摇头。 蒋湛呼出一口气,二话不说松了手。 这顿饭吃得很慢,菜都是朗辉聘请的素菜大师做的,味道不像刘伯那样接地气吃起来倒也爽口。不过,林崇启的注意力全然没在餐盘里。整晚他都在不停喝酒,菜就吃了几口,还是在蒋湛催促下塞到嘴里的。 蒋湛只笑笑没阻止,他特理解林崇启的心情,现在的林崇启跟他们高中那会儿没两样,接触个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玩腻了才撒手。当时,他和魏铭喆没少往冯昊那间酒吧跑,特别出格的事倒没有做过,所以几位家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下,他便也觉得自己成了林崇启的家长,只要对方不撒酒疯,他都无所谓。蒋湛笑着端起杯子喝下去一口,这已经是他让服务员送来的第三瓶了,眼下又下去大半。他抵着杯沿看林崇启,忽然觉得林崇启对他撒酒疯也不是不行。 酒足饭饱,林崇启起身往盥洗室走,蒋湛看了眼手表,确实到了林崇启在云华山泡澡的时间。林崇启步子还算稳,可话比平时更少了,蒋湛便知道这是有点喝多了,于是赶紧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却被拦了下来。 林崇启身上还是那件睡袍,现在领口松动露出脖子和胸口一大片,蒋湛这才发现那里还挂着一枚通体玉色的物件。他自小看过的宝贝不少,这样式的倒是头一回见,便不由自主地低头凑近了些。 “这是玉吗?”他上手掂了掂,分量不轻,放拍卖行估计得八位数。 第36章 林崇启往后退了一步拉好衣襟,方才蒋湛说话时呼出的气全喷在他身上,那块皮肤此刻痒得不行。他不动声色地隔着布料摩挲了两下:“你晚上睡这里还是回家?” 他的意思是在酒店开一间还是回去,可这话到蒋湛耳里却变了味,他半点没犹豫地选择睡这里:“我得让他们送一套干净衣服上来。” 林崇启看他走过去打电话,转身关上了门。不知道是白天舌战群儒耗了精力还是晚上吃得过饱血液都涌向了腹部,他盯着盥洗室的亮色墙砖有些犯晕。他先去洗手台那边洗了把脸,冷水的浇灌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走到浴缸旁边时又犯起了难。 之前浴缸的水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原先他只用泡一次,现下身体燥热加上出了不少汗他还想再泡,可这水他不会换。外面门铃响了,他赶紧从盥洗室出去,才走到客厅,房门又关上了。 “找什么?”蒋湛手里拎着一套衣服,见林崇启杵在那儿不动,以为换洗衣服不够,于是问,“要不要帮你也拿一套?” 林崇启叹了口气:“我不会换水,你能帮我吗?” 那双眉毛拧在一块儿,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他不知道,现在就是让蒋湛虎口拔牙刀尖舔蜜他都百分百乐意。 池里的水是恒温的,一眼看上去也很清透,一点污渍没有。不过,蒋湛依旧敬业地拿着刷子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又给他放好水。瞥见旁边矮几上摆着几瓶精油和浴球,问林崇启要不要试试。林崇启现在只想尽快下水,随便指了一个就背过身开始解腰带。 浴球在水里打着旋地转圈,蒋湛怕他缺氧关门时特意留了条缝。林崇启入水后就沉到了池底,空间富裕,头顶和脚趾头都碰不到边。 他闷在水里静躺了约十分钟,体内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更甚。现在不仅仅是胸口那块瘙痒,身上的每块皮肤包括眼鼻都酥麻起来。浴球还在旋转冒泡,带着薄荷的气味腌渍着他身体的每一寸。本是冰冰凉凉的感觉在他身上却像点了火,滋生出的辛辣久久不能散去。 他猛地从水底起身,扶在浴缸边大口呼吸。天花板的灯映在地砖上让他晃眼,他不禁眯起眼朝门缝看去。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还夹杂综艺节目里主持人串场时的幽默发言以及蒋湛没心没肺的傻笑。 林崇启深吸一口气,冲着门缝小声喊了遍他的名字,音量低到似乎给了自己反悔的机会,不过蒋湛没有给他这个可能。两秒钟都没要,那边的节目突然消音,紧接着便是匆匆的脚步声,那几步踩在林崇启的心里却让他无比安心。 “怎么了?”蒋湛从门缝里探进来脑袋,忽地目光一滞。林崇启趴在那儿像条搁浅的鱼,嘴唇微张,眼里也浸出了水,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遮去了大半风光,可裸露在外的皮肤却透着不正常的红。他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林崇启跟前,即刻察觉到了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微弱的吞咽声。 蒋湛伸手去碰林崇启的额头,却被林崇启一把抓住,在他怔愣的片刻,听到林崇启抖着声音开口:“我不舒服。” 第34章 七次 蒋湛吓坏了,赶紧捧住林崇启的脸左瞧右瞧,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是喝上了头的样子。可林崇启说自己不舒服,蒋湛便担心他是酒精中毒,虽说气泡酒的度数不足以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可万一呢。 他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打算联系一下还在医院的魏铭喆,看到林崇启动了动嘴又把另一边的耳朵凑过去。那头刚接通林崇启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两边同时出声,蒋湛全身心的注意力却只落到了林崇启这边。 因为林崇启说:“我想亲你。” “喂,喂——”电话那头还在叫唤,蒋湛的心尖颤了一下便挂断了电话。他盯着林崇启的眼睛想再确认一遍,可身体比脑子快,他下一秒就吻了上去。 林崇启的唇很软很热,呼出的气也是烫的,蒋湛扶上他的脑袋,轻轻舔了一下便打开了他的唇缝,在触到舌尖的那一刻,他感到面前人轻微的颤抖。不过也就一瞬,紧接着,林崇启搂住他的脖子,像沙漠里寻到了水源,急切地纠缠,不放过他嘴里的任何一处。 隔着浴缸的吻灭不了他们的火也解不了林崇启的渴,蒋湛微微错开一些,抵在林崇启唇边喘了一会儿。接着,他手臂一扬,扒掉了自己的上衣,起身跨到了浴缸里。 池里的水不断外涌,池里的两人抱在一块儿后就没有分开。蒋湛湿透的裤子早就甩到了地上,此刻他与林崇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两颗心跳到了同一频率,身体上的每一寸变化也都无处遁形。 在想念林崇启的那些晚上,蒋湛也会自行纾解,并且还曾偷偷查过那方面的资料,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基本上算是有个大致上的了解。他额头抵着额头对林崇启说:“我们去床上。” 林崇启似乎不想与他分开,紧紧搂着他不松手,蒋湛费了半天劲才用一条浴巾裹着将人从浴室抱到了床上。他一边吻林崇启一边盲打了两个字给魏铭喆发过去。 ——救急。 这是他们哥几个曾经开玩笑时提到过的一个词,眼下缺了两样必备的工具,蒋湛只能把希望放到魏铭喆身上。可林崇启像是等不了了,两条腿攀上他的腰肢,将他的身体绞得死紧, “现在没有东西。”蒋湛低头吻林崇启的眼睛、鼻尖,在他的唇边小声安抚,“再坚持一下,我让人去买了,一会儿就给我们送上来。” 林崇启突然睁眼,原本干净的眼底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一错不错地盯着蒋湛却又好像将视线落在远处。接着他手指轻抬,“咔哒”一声,客厅那扇门从里头落了锁,屋内也即刻昏暗下来,不见一丝光亮。 蒋湛不明就里地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林崇启一个翻身压到了下面,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突破性别喜欢上林崇启这件事他接受得很快,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下面那个,何况林崇启这方面白纸一张,经验基本为负,真要实干起来,不得把他送进医院。 就那医院,魏铭喆他爸还没出来,第二天还得溜达到他病房看他。天呐,想到这儿,蒋湛反手遮住了眼睛,从不了从不了,说什么也不能交代在这儿。 林崇启还在蹭他,两手胡乱摸着不得章法,瞬时,对方身上的危险系数降下去大半。蒋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惋惜起来,只差临门一脚,他与林崇启的关系就可以突飞猛进。只是这一脚由谁来踹,还得从长计议。 他仰头在林崇启唇上亲了一下,用商量地口吻说:“我们一步步来,好不好?” 他不知道林崇启听没听懂,在林崇启怔愣的片刻,已经将手伸了下去。方才在浴室,蒋湛的目光始终停在林崇启的脸上,没有顾及下面的风光,现下那东西在他手里轻微搏动,他只感到了烫还有......大。 作为半个体育生,蒋湛在训练基地后台见过不少光裸的身子,并非特意留意,但各种尺寸肤色的确实都看到过。可林崇启这样的,仅凭手感已经让他震撼不已。蒋湛在这方面向来自信,心里那点胜负欲便一股脑涌了上来,若不是乌漆麻黑一片,他真想将自己的跟对方比一比。可再一想到林崇启方才竟要把这玩意儿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体里捅,顿时又倒抽一口凉气。 眼下,他特感谢云华观里无网络的封闭式生活,让林崇启这方面白纸一张。否则,以林崇启的武力值,他估计已经废了。 只这思绪乱飞的几秒,林崇启不满地哼出一声,试图推开蒋湛,可紧接着,他便泄了力。因为那作怪的手突然动起来,像是掐准了他的一经一脉,手法娴熟地很快乱了他的呼吸。 林崇启眼睛垂下去,盯着蒋湛的动作看了半晌,眼皮一眨不眨,目光跟着上上下下,像是发现了一件新鲜事物那样,一边轻喘一边探索。 很快,他寻到了法门,配合起蒋湛加速起来。两人身上还挂着水珠,酒店充足的冷气都没能让他们降温。林崇启抱着蒋湛不断索取,那种温柔热情的包裹感是他从未感受到过的。 第二天早上,二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蒋湛挪了挪身子没下床,林崇启套上衣服去开的门。 “活着。”朱樱说完斜了他一眼又往里张望,“还有一个呢?”她想进去看看,林崇启没让。 “还没醒,找他有事?”林崇启杵在门口问。 “一个关机一个不接电话,屋里的座机也拔了?”朱樱眼皮子一掀,上下打量起林崇启,面前这位面冷心更冷,觉得还是自己想多了,于是收起调侃的心思,实话实说道,“蒋湛那小子的朋友电话打到了我房间里,说他消失了一整晚,让我来看看人还在不在。” 此时,客房服务恰巧送餐过来,林崇启只好往旁边让了两步,朱樱就这么跟在推车后面跨了进来。 “师侄?”卧室门虚掩着,她不方便进去,便冲那边扯了一嗓子。短暂的安静过后,里头传来一声回应,听上去有些闷,但好歹人确实还喘着气。朱樱放了心,朝林崇启摆摆手往门口走,“等会儿会场上见。” 第37章 “啊对了,”她往外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怀里抱着一只枕头那么大的纸盒,“这东西一早就放在你门口,有点碍事我就把它往旁边挪了挪,你看看,是不是哪个云华观的信徒送你的。” 朱樱抱着有点费劲,干脆把它搁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别客气啊,跟侄儿说一声,他在我这儿还剩八次。” 等人都走以后,林崇启才去看那盒子。黑底暗纹,外围还扎着一圈绛红色的夸张礼结。他拿起来掂了两下,分量不是很重,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什么?”蒋湛打着哈欠从里间走出来,拐了个弯到吧台给自己倒水。 七次......七次......一晚上他给林崇启打了七次。现在双手酸得跟灌了铅似的,他抬到一个角度死活都上不去,只能弓下腰,以一个变扭的姿势喝水。后来,他累得沾枕头就昏过去了,自己的火就那么放任自流地没管。 想想,就悲从中来,蒋湛哀怨地转身朝林崇启看去。可惜对方的视线都落在盒子上,压根没注意到他这边一丁点的情绪。他叹了口气,将杯子放下走过去一起看。 盒子包得严严实实,林崇启费了点劲才拆开,里面各种颜色映了满眼,有一两包因为塞得太满直接蹦了出来,就掉在林崇启的脚边。蒋湛没阖上的嘴巴张得更大,此刻是顾不上手臂有多酸了,从林崇启怀里抢过那一盒玩意儿直接往卧室里冲。 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最终手掌一推,将东西塞进了衣柜。 让魏铭喆买没让他买这么多啊,他粗略扫了一眼,光瓶瓶罐罐的润滑就有十来种,更别提不同尺寸不同类型的套,甚至还有几个他都眼生的小玩具。他又气又觉得好笑,魏铭喆估计也是临时抱佛脚,不知道从哪个教程里搜罗过来的。 他刚把衣柜关上,林崇启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两盒漏网之鱼。 “这些都是给你的?”林崇启给蒋湛递过去,然后被对方迅速扔进了柜子里,动作快得在他眼前晃成了虚影。 “超薄桃子味是什么意思?”直到洗漱完被蒋湛按到餐桌旁,林崇启还在念叨。蒋湛不知道从哪儿科普起,只好干巴巴地告诉林崇启,说他用不到。林崇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我不喜欢薄荷。” 他总觉得昨晚上本来好好的,都是因为那一池子的薄荷水扰了他的心神,才会做出那样失控的举动,哪里知道从饭桌上那瓶酒开始就不对了。他嚼了几口菜叶子,对蒋湛说:“你能不能把昨天的事忘了?” 蒋湛此刻脑子里还想着晚上要去把柜子里的那些薄荷型的都挑出来扔掉,冷不丁被这样的渣男言论砸到,差点气笑。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揪住林崇启的下巴,让那双凤眼直视自己:“林崇启,你是冲动也好一时糊涂也罢,但你招惹了我,就别想着退。” 他从没有对林崇启疾言厉色过,但这一句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让林崇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着将他的手拿开,而蒋湛却比任何时候都执着。他抓住林崇启的手,将它放到自己的腿上:“我明白云华观有云华观的规矩,你也有你要坚持的东西。我愿意配合你,我们之间怎么走都按照你的方式来,但往哪儿走,得由我说了算。” 林崇启盯着他,眼皮都忘了眨:“你想往哪儿走?” 蒋湛将他的手托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林崇启觉得有些晃眼,和昨天晚上浴室里的那种不一样,阳光似乎给蒋湛的笑容勾勒出了暖色的轮廓,这次是真真晃到了他的心上。 “先做我的男朋友。”蒋湛嘴角扬得高高的,说出了一个他认为合情合理合道德法规的要求。他其实把之后的几十年都想好了,不过害怕林崇启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步又缩回去,于是决定慢慢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反正他这一辈子只打算跟这一人耗着。 他看到林崇启的嘴唇开开合合,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想要么算了,还是从好朋友做起吧。刚打算开口,林崇启终于出了声。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变,眼神依旧直白得无任何多余的情绪。他问:“怎么做你的男朋友?” 林崇启不是反问,是真的在打听如何做蒋湛男朋友这件事。 没等到回应,林崇启想了想,身子往前一凑,在蒋湛脸上亲了一下,又问:“这样吗?” 蒋湛愣楞地看着仍没有说话,时间过去几乎要有一分钟那么长,他屏住的呼吸才终于缓过了劲。 “林崇启。”他一把将林崇启搂紧,头抵在他的肩头重重喊他的名字,“你不用刻意做任何事,只要随着你的心意走,不要拒绝我就行。”随后,偏头在林崇启的耳边轻轻吻了一下。 沉浸在自我感动中,蒋湛重新坐好拿起筷子,手才伸出去一半又放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还是说早了。他看看林崇启,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地说:“手酸,男朋友喂我。” 第35章 大宝贝和小宝贝 虽然还在休假,不过既然已经回到了燕城,而林崇启那边白天也有事情要做,蒋湛便回了公司。除了继续跟在陈总监后头拓展高级客户资源,他把重心都放在了月底的那场拍卖会上。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不打算告诉蒋泊抒,只根据出席的名单,想方设法将那上面的人都约见了一遍。这里头的大部分把会面地点选在公司或者长居的宅子,有几个像魏岱那样需要静养的直接让蒋湛去了自己所在的疗养院。 这些都是跟蒋泊抒生意来往密切的伙伴,其中几人可以说是看着蒋湛长大的。大家沟通起来也就无需弯弯绕绕,知道蒋湛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拍卖会一事,对不能如约参加都表示了遗憾之情。不过这当中,即使在蒋湛看来并无大碍的那些,也找借口称自己这次就不参与了,表示日后鼎抒要再有这样的盛会,一定排除万难前去赴会。 几天下来,蒋湛有些心灰意冷,眼看着拍卖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到场的嘉宾却越来越少。他其实明白那些人的顾虑,做生意的没几个不信风水,先有蒋泊抒后有魏岱他们,如果换做他自己,估计也会考虑再三。毕竟这次欠下的人情下回还能补上,要坏了自己的运气,那损失就大了。 车窗外是燕城夏季烧得橙红的晚霞,蒋湛攥着手机想了会儿,跟司机说:“回老宅。” 连续在酒店住了几晚,蒋泊抒倒没说什么,就何助理提过一嘴,说他爸最近胃口时好时坏,可能是天气陡然变热的缘故,考虑给蒋总另外物色几名大厨。他要再听不出来话里头的意思,这二十年就白活了。 蒋湛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朗辉那边还没散会,于是给林崇启发去信息,跟他说自己今晚回家就不过去了。本来敲的是“不要想我”,想了想又改成了“记得想我”。他盯着林崇启的备注,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晚过后,他们没再做过分的事,只是每晚都会抱在一块儿睡。林崇启没像他以为的那样,初次开窍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人似乎又成了那个云华观里清冷的小师父,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他会依照蒋湛的喜好,睡前醒来给蒋湛一个吻,有的时候蜻蜓点水,有的时候被按着纠缠一会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不过,不管蒋湛如何撩拨,林崇启没再失控过,他也就没找到机会再观察一次那个让他心悸震撼的大家伙。 心有不甘外还夹杂着点别的情绪。某晚,两人挨在一块儿玩手机,蒋湛眼珠子一转把林崇启的备注全改了。林崇启看他这样做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依葫芦画瓢跟着照做,只是在输入时被蒋湛抽过去改了一个字。 想到这儿,蒋湛不禁笑出了声。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吓了一跳,手一抖,车身在环城大道上扭了一道。他从后视镜里望过去,不知道这位少爷因为什么五官笑成了一团。 蒋湛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清和小宝贝”这几个字似乎长出了毛刺,挠得他心里直痒痒。又想到此刻林崇启的手机屏会弹出“蒋蒋大宝贝”发来的消息,五脏六腑都冒起了酸胀的泡泡。他用力搓了把脸,心道,跟林崇启谈恋爱原来这么有趣啊。 司机在路上时已经通知家里的老管家小少爷今天要回来,蒋湛一进门便看到蒋泊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只抬了下眼,说:“吃饭吧。” 餐厅里的大长桌只坐着父子二人,蒋湛见他爸吃得挺好几乎没停筷子,便夸张地冲厨房张望,这一举动自然引来蒋泊抒的注意。 “看什么呢?”蒋泊抒也把头转过去,没瞧出什么特别的。他喝了口汤觉得不错,便伸手帮蒋湛盛,刚舀了一勺,就听到这小子开口。 “我在看我们家厨师换了没有。”蒋湛还盯着厨房的方向,嘴里头笑着说。 “换什么,方姨干了十几年了,我觉着挺好。”蒋泊抒把汤碗推到蒋湛跟前,倾身拍了下他的脑袋,“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湛笑着转过来:“何叔说,您最近胃口不好想给您再找个厉害的厨师,我看您吃得不比我少啊。” 第38章 蒋泊抒一愣,接着便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睨了臭小子一眼,让他赶紧喝汤。 蒋湛笑笑将碗捧到嘴边又顿住,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爸,月底拍卖会还办么?” 他本来不想跟蒋泊抒提这件事,见对方状态保持得不错,似乎没受到影响才想着问一问。按照他的想法,既然大部分客户都到不了,不如延期举行,前期投入的部分会损失一些,但也比砸了鼎抒的招牌强。 蒋泊抒没说话,把汤喝完后才回他,就一个字,办。 “可他们都......” “不管来几个人都得办。”蒋泊抒打断他,拿布巾擦了下嘴角,“宣传都已经铺出去了,这时候退,让业内看我们笑话,以为我们鼎抒玩不起。” 蒋湛想反驳,蒋泊抒没给他机会,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对蒋湛说:“跟我来书房。” 这段时间,蒋泊抒都在这里办公,两米长的楠木桌上还散着各种文件。蒋泊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蒋湛。 这张纸很普通,但上面由上至下印的一列汉字让蒋湛两眼一睁:“谁给你的这份名单?”这些跟他在林崇启那边得到的一字不差,原本还想瞒着,现在看来蒋泊抒早就有数了。 “我出事以后何岩跑了趟凤云岭。”见蒋湛不明白,蒋泊抒解释,“就是现在道教四大派之一的太机派。” 蒋湛一愣,原来何叔就是找上元极子的那人。 蒋泊抒靠到椅背上示意蒋湛也坐:“何岩跟我提的时候我觉得他多此一举,没想到真被他料中了。” 生意之人多多少少都信点这个,小到项目选址、品牌设计,大到商业决策、公司布局,都要请高人来勘验测算,唯恐毫厘之差失了气运。不过平日里这些都是由何岩打理,蒋泊抒并不过问,以至于何岩说要跑一趟凤云岭的时候,他只当对方一时慌乱病急乱投医。 不过后来,名单上的这些一位接一位的出事,他才觉出事情不妙。 “我跟你魏伯伯通过气,他和我的看法一致,觉得这件事应该是翎蒙搞的鬼。” 翎蒙是目前国内最大的拍卖公司,在全球都享有盛誉。对方前几年曾向鼎抒抛出橄榄枝,有意分阶段注资,不过被蒋泊抒拒绝了。有大公司背书固然好,可蒋泊抒并不愿意把话语权转交出去。说白了,他有他的目标和野心。 这次的拍卖会是鼎抒跻身行业第一梯队的前哨战,也是对翎蒙派系打响的第一枪。除了鼎抒,拍卖行前五家里的四家或多或少都能看到翎蒙的影子。 “翎蒙这次算是花了大力气给我们这么一个下马威,你看他们不单单是想把鼎抒摁在地上,但凡跟我们走得近些的,你的那些叔叔伯伯,都被他们算计在内。这是想沉了我们的小艇,逼大家上他们那艘大船。” 蒋泊抒说着叹出口气:“所以蒋湛,这回我们要是认怂了,以后还有人站在咱们这一边敢站在咱们这一边吗?” 蒋湛拧着眉毛不说话,事情比他想得复杂的多,远远超出了二十岁年轻人的认知范畴。不过,他倒是清楚地意识到了一点,何叔嘴里的不容易是多不容易。蒋泊抒转行从头开始,光靠以前的积累远远不够,顶多帮他顺利迈过了那道初始门槛,后续的所有都要重新打拼,而这一切,他都没来得及参与。 此刻,他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他不光要接过蒋泊抒递过来的棒,还要让蒋泊抒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奋斗出来的事业在他手里仍能再进一步。 “爸,我再去联系几个新的客户,看看他们有没有时间参加月底的拍卖会,虽然地位上比不上之前的那些,不过应该也能顶一顶,至少不会让场子空下来。” 蒋泊抒闻言一笑:“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就随你的意思去办,不过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就现在这种情况,圈子里的应该都听到了风声,大家都怕沾上霉运,估计是不会如你的愿。” “就没有办法了吗?”蒋湛有些懊恼,恨自己接触得太晚,这种时候除了干着急生闷气,丁点忙都帮不上。 蒋泊抒倒底在商场上转了几十年,脸上依旧从容淡定:“不知道那位云华观的小师父跟你说了没有,论坛结束后,他和朱樱道长会帮我们彻查这件事。” 蒋湛点点头。 “太机那边的消息是,怀疑我们被人布了阵,何岩也这样认为。翎蒙的老板和一些隐士高人向来有来往,甚至常年是某一门派的座上宾。不过,这些都是猜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待两位道长调查清楚才能对症下药。”蒋泊抒说。 “哪个门派?”蒋湛心里其实有个猜测,他估计魏铭喆中邪那回没那么简单,可蒋泊抒却道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说:“爻乾。” “爻乾?”蒋湛曾在林崇启那儿听过,以卜卦算命著称,并不知晓他们还参与布阵害人的勾当。“那不是正经门派么?” 蒋泊抒“嗯”了一声:“所以才不能草率行事,这也是太机派掌门愿意帮忙的原因。如果这里头真有正统教派掺和在内,就不单单是社会人士之间的事了。” 蒋湛深吸一口气,道法论坛还有两天结束,参会的里面不乏爻乾的人,大家看上去都一派正气,也许里头正藏着鬼魅魍魉,与翎蒙勾结之人。 “那现在就这么干等着?”他不是不相信林崇启和朱樱的实力,只是从调查到破阵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间,总觉得有些被动。 蒋泊抒看看他:“不然呢?你还有更可行的办法?”见蒋湛绷着嘴角不说话,他忍不住溢出一声笑,“倒是有个法子,你要是办成了,那阵也不用破,拍卖会自然座无虚席,不光门槛要被踏破,鼎抒以后可以说扶摇直上,坐上头把交椅也不是不可能。” 蒋湛眼睛一亮,把胳膊撑到桌面上问:“什么办法?” 没想到随口一说这小子竟会当真,蒋泊抒停顿了一下还是选择把话说完:“孟先生你知道的吧,只要你请得动这座大佛,什么事儿都解决了。” “孟?”蒋湛一愣,眼前即刻浮现出那张笑着对自己点头的侧脸,“他不信这个?不怕染上晦气?” 蒋泊抒站起身从书架最中间一格拿下来一只四四方方的铁盒,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蒋湛:“到他这个位置,他本人就是风水,所到的地方是风水宝地,经手的项目也都能风生水起。” 第36章 恋爱的酸味 蒋湛自从拿到名片后就在找机会约见孟先生,可直到道法论坛结束也没能正式见上一面。难怪蒋泊抒知道这个法子却没有去尝试,或者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尝试过多轮,但都以失败告终。这样看来,请动孟先生的难度与揪出症结破阵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弃,孟先生要请,那阵也要破,蒋湛收到消息孟先生会现身闭幕晚宴,便一早守在了宴会现场。 整个大厅挤满了与会的宾客,蒋湛和林崇启找了个位置比较偏僻的高脚桌,吃东西的同时方便观察场内其他门派道长们的行径,希望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许是为了避嫌,翎蒙的人与爻乾那几位并没有过多交流,甚至交谈方面还不如和青山派来得熟络。 “你们怎么躲这儿啊?”朱樱和他们一块儿进的宴会厅,她社交了一圈转身就不见了这俩人的身影。若不是蒋湛今天穿得过于隆重,她从人缝里望过去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锁定他们。 她今天也换了一身正经礼服,黑色斜尾小长裙配红底大高跟,如果不是臂弯里那只包搭得有些不伦不类,一眼看上去跟财阀里的富家千金没有两样。 蒋湛原本还在盯那几位道长,现下注意力都放在她手上:“师伯,您是不是拿错了?” 朱樱随他目光也往下瞧,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随手搁到了旁边侍应生的托盘里。 “我们太机是与时俱进的现代教派,清规戒律里不管吃肉喝酒。”她瞅了眼端着冰水看着远处愣神的林崇启,“不像云华观里的那几位,还坚持着几百年前传下来的那一套,假正经。”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除了调侃意味,蒋湛还听出了几分不甘。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太机派的弟子也可以恋爱嫁娶吗?” “那是自然,师父说了,修道不在于身而在于心,并且鼓励我们事上磨练,不必脱离红尘俗世。”她眼皮一抬,“你关心这个干嘛?” 蒋湛还在思考朱樱的话,被她这么一问,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在想从云华观转到太机派手续上麻不麻烦。” 这话一出来,不光朱樱怔住,连一旁状况外的林崇启也看过来。蒋湛自觉失言,心虚地灌了口酒。 “我这不顺着您的话随口一说么。”他目光四处飘散,最后落在朱樱肘弯处,于是端着酒杯指了指,急着转移话题,“带它来干嘛?” 说话的工夫,那包从里头挣开了一个口子,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挤了出来往上头一搁。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蒋湛。 第39章 蒋湛俯下身子逗小曦,伸手挠它的下巴:“好久不见啊,怎么肥了一圈?” 小曦嘟囔了一声,低头朝蒋湛的手指来了一口。这一口丁点不疼撒娇的成分占了大半,可蒋湛仍然皱起眉头冲其他二人告状,说小东西咬他。朱樱自然不信,给他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肩膀挨上林崇启的胳膊,嘲笑道:“你徒弟吃错药了?怎么娇弱起来了?” 她还在笑,林崇启却越过她抓起蒋湛的手指放到跟前仔细瞧。朱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或者说她宁可相信是自己眼花了。因为她看到林崇启对着那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口气。 她脚下一歪,立刻朝四周张望,迫切想抓个人过来分享自己的震撼。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这位小师弟她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其脾性和为人自己还是颇为了解的。说冷血无情一点不为过,往日里除了对修身练道上心,旁的不管是几条腿的生物,是死是活都入不了他的眼,更别提一个肉眼都看不出的伤口。 朱樱表情揪到了一块儿,现下是对林崇启也嫌弃起来。她拍了拍小曦的脑袋,讷讷地嘀咕:“云华观里现在时兴的是什么功啊,怎么刚的变柔了,石头也能转性。” 小曦“喵”一声从包里跳出来,跃到她的肩头,令朱樱本就不稳的身子往后一仰,腰身磕向后面桌沿,痛得她龇牙。正想把这家伙揪下来,就听到对方开口。 “他们谈上了。”小曦的声音很轻,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可着实把朱樱吓了一跳。 她呼吸一顿,目光在面前二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头偏过去紧抿着嘴唇含糊道:“你确定?” 小曦打了个喷嚏,鼻尖往空中嗅了嗅,说:“你没闻到吗?” “闻到什么?”朱樱也使劲吸了几口,空气里除了宾客身上的香水味,并没觉出什么特别的。她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小曦的屁股,“快说。” “嗷呜”一声,小曦在她肩头蹦跶着转了一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恋爱的酸臭味啊。” “朱、小、曦!”朱樱觉得自己被一只猫妖耍了非常没有面子,咬牙切齿地喊它的名字,手刚捞到一撮毛,小东西腾空一跃飞奔了出去。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等回过神,小曦已经蹿出去老远,隔着人群,他们只看得到那条左右横扫的大长尾巴。 现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朗辉的宴会大厅会混进来一只白猫。朱樱踩着细高跟追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逮着之后定要把它这样那样的惩罚。 忽然,大厅的正门被推开,从外面浩浩荡荡进来一群西装笔挺的大高个。原本围在门口的那拨人也自动分散到两边,大家引颈而望,目光都落在那群人身上。而小曦却不知好歹地往前冲,左挡右避,躲开一众保镖,直直扑到了被簇拥在队伍正中央的那位怀里。 周围扬起一片惊呼,接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朱樱一愣,瞬时刹住脚步,她往身旁瞅了两眼,半点没犹豫,把蒋湛推了出去。 “呐,你要找的人,别说师伯没给你机会。”朱樱往后撤了撤,面不改色地躲到蒋湛身后小声说,“这次就不给你记账了,别客气,帮忙把小曦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就成。” 蒋湛懵住,听得懂朱樱的意思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四周的宾客都朝这边看过来,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是想找孟先生,可并不想在这种尴尬的场合之下,顿时觉得事情还没开始聊就已经失败了八成。愣神的片刻,林崇启动身上前,蒋湛怕他一激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赶紧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到了他前面。 “抱歉孟叔,这猫是我带进来的。” 孟先生正低头抚猫,闻言看过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他身后的林崇启,接着微微点了下头,笑着说:“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 蒋湛没想到是这样日常的对话,什么社交技巧都顾不上了,一板一眼地回答:“小曦,晨曦的曦。” 孟先生“嗯”了一声,轻唤小曦的名字,小曦在众目睽睽之下很识趣地“喵呜”一声,往他怀里蹭,像是他乡遇故人,演出了一股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之感。这似乎让孟先生很受用,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眼神也比平时温柔许多。 “它很乖。”孟先生抱着小曦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蒋湛面前。 之前都是远远看一眼,这是蒋湛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孟先生,现下才觉出对方比他还要高。那张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可蒋湛就是觉得他身上那股迎面扑来的压迫感半分没少。 蒋湛思绪乱飘忘了回应,不过孟先生并没在意,小心将小曦抱回蒋湛怀里后冲旁边的助理吩咐:“给小家伙也备点吃的。” 听到这话,蒋湛才回过神:“不用了孟叔,我一会儿就带小曦回去。这家伙在家里待不住我才把它带出来转转,方才吓了大家伙一跳,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他说着冲四周鞠了一躬,“抱歉,打扰到大家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围的宾客本来在窃窃私语,听到蒋湛这么说立马冲这边堆起笑,不仅表示没有被打搅到,顺道还把小曦夸了一通。说它模样生得好性格也招人喜欢,更有甚者问蒋湛这只小猫有没有培育的计划,想讨一只带回去养养。 蒋湛半尴不尬地应付完,孟先生已经越过他们朝里边走去,他想起来正事还没说,赶紧追了上去。 “孟叔。”蒋湛喊了一声,见人回头,他废话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想请您参加鼎抒月底的拍卖会。” 没有正式信函,也没通过公司之间邀约会谈,蒋湛知道自己现下在旁人眼里跟古代大街上拦轿子差不多。不过,他实在等不了了:“之前去过您公司几回都没机会碰上您。”兴许是退无可退便没什么可畏惧的,他执着地直视着孟先生的眼睛,大大方方坦白道,“如果您有空的话,真心希望您能到场,届时还是在朗辉,就二楼那个大厅。” 孟先生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似乎在思考,接着对旁边的助理耳语了一句,助理冲他点点头又掏出手机给他看。等待的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可蒋湛背上出了一层的汗。他不觉得煎熬,反而生出了一点期盼。他很想把这件事办成了,不为在蒋泊抒那儿扬眉吐气,只想做儿子的帮父亲解一分忧。 “抱歉,我那时不在国内。” 一句话又让蒋湛生出来的希望彻底破灭,从心头瞬间凉到了脚底。即使有准备,他还是被莫大的失望感笼罩。他垂下眼皮默默叹了口气:“知道了孟叔,是我冒昧了,下次有机会一定提前与您这边沟通。” 他落下去的视线停在孟先生胸前,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出了手,刚举到半空便被两边的保镖挡了回去。也是这一挡,让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蒋湛缩回手,赶忙说了句“抱歉”,然后冲孟先生道:“别误会,您衣服上沾了小曦的毛。” 第37章 我不准你给别人看! 朱樱还在笑,蒋湛没理她,把小曦抱在怀里跟林崇启往原来那桌走。 “诶,您身上有毛,哈哈哈哈——”朱樱追在他后头调侃,“你脑子坏掉了,怎么想到说这个?” 见蒋湛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快,她笑够后伸手拿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蒋湛:“其实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你这次给孟先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俗话说的好,烧香拜佛不如在大佬面前混个脸熟,你也算另辟蹊径杀出了条血路,以后要再有事求人,说不定能顺当些。” 蒋湛没应她,喝了口酒单手将怀里的小曦举高:“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哪儿不好钻,偏往那人怀里钻。” 小曦“喵呜”一声装起了傻,朱樱在旁煽风点火:“它肯定是故意的,估计是听到你要找孟先生,想方设法给你演了这么一出。虽是拙劣了点吧,但富贵险中求,你也别怪它,打两下得了。” 蒋湛忿忿地瞅着,傻猫俩眼珠子还提溜看着他,顽皮是顽皮了些,可模样确实可爱。他想想实在下不去手,放下杯子往猫鼻子上点了一下:“社交场上的事你一个猫就别自作主张了,再有下次,剃了你一身的毛让你在猫届也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儿。” 小曦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知道怕了吧,乖乖做你的猫不好么,非要惹事生非——” “蒋先生,这是孟先生为小曦准备的食物和水,您看我给您搁桌上还是哪里合适?”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吓得蒋湛一激灵。他刚避人耳目背对着大家教育小曦,现下把身子转过来才惊觉,身后站着一排侍应生。他们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猫食,摆得跟微小景观似的,比米其林餐厅里的不遑多让。而为首的那个正对着他笑,旁边的朱樱和林崇启也看着他。 短短半小时之内经历两次社会性死亡,蒋湛的脸面已经丢无可丢。他抿了下唇,面不改色地冲那人说:“谢谢孟叔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给我放桌上就行。这只猫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扮人,高低得给它安排跟我们一桌。”他笑着用力挠了两下小曦的下巴,惹得小曦把头偏向另一侧。 第40章 原本不大的桌子被猫食占满,小曦就被放在正中央,转着圈地挨个“临幸”。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因祸得福,看来孟先生很喜欢我的小曦。”朱樱挨在旁边瞧小曦吃得欢,心里头自豪极了。 “现在又成你的小曦了。”蒋湛飞过去一记眼刀,冲林崇启不甘心地说,“要是孟叔那天在国内就好了。”他觉得孟先生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找借口敷衍他,并且就从对待小曦这件事上也能看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实处不掺半分客套虚假,是个表里如一言出必行的主。 没听到林崇启回应,他把头转过去才发现这人正对着远处发呆,他跟随视线看过去。那头圆桌旁,三两宾客围在一块儿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了?”蒋湛问。 林崇启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你认识吗?” “谁?”蒋湛眉头蹙起来,那几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其中一人穿着紫色长裙,看着有些面熟,应该是某位红极一时的明星,他小时候在电视上见过,并不熟悉。另外两个更不认识了,他觉得林崇启不会无故提起,脑子一转,眼眸也亮起来,“跟破阵有关?” 林崇启却摇头:“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他这个随口蒋湛当然不会信,可追着后面问半天也没撬出丁点,只好作罢。 整场宴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而孟先生只出面做了十分钟的致辞就匆匆离开。蒋湛抱着小曦和林崇启先回了酒店楼上,等社交达人朱樱回来,他们几个才让客房服务帮忙推着行李下了楼。 既然要帮蒋家调查布阵的事,林崇启和朱樱二人索性就搬进了蒋家老宅。当然,这是蒋湛提议的,蒋泊抒听到后也觉得妥当,便爽快同意了。 这几天,老宅里的人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就为了给两位道长收拾出客房。知道是蒋泊抒请过来的高人,一点不敢怠慢,在何助理的指导下,三层东西两间套房紧赶慢赶终于布置了出来。 蒋泊抒跟他们客套完,让蒋湛送两人上去。到门口时,蒋湛两眼一睁。这段时间他都在忙嘉宾的事,回来就直奔卧室睡觉,根本没留意这方面。现下一瞧不得了,两间房整得跟正经道观里的分毫不差,比云华观的那几间要气派。 “诶,我困得不行先睡了,明天还要开工。”朱樱打着哈欠就要关门,看到蒋湛怀里的小曦,俯下身子说,“你是跟他还是跟我?” 小曦不开口,头往蒋湛臂弯里钻,朱樱嫌弃地“啧”出一声:“行了,吃里扒外的小东西,跟你蒋哥睡去吧。”她甩甩手,把门砰一声带上,在里头嚷嚷,“我还乐得清净。” 蒋湛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仔细一看,门缝里果然夹断了几根猫毛。他摸摸小曦的尾巴,低下头小声安抚:“回什么太机,干脆留燕城得了。” “我可听见了啊,到时候别后悔。” 蒋湛隔空瞪了门里人一眼,转身去了林崇启那间。 行李箱里的衣服都已经全部收拾完挂到了衣柜里,蒋湛打量了一圈与他们家完全不搭的装修风格,心满意足地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以后跟林崇启的房子,也要搞个这样式的,让林崇启不必跋山涉水,就能一解相思之愁。他转身往浴室走的时候又想,要再来个刘伯那样的厨子就更完美了。 “今晚小曦跟我们睡。”蒋湛倚靠在门边,冲浴缸里的人说。 林崇启眼皮都没抬,似乎持续一周的论坛将他的精气神消磨干净。他半张着嘴唇道:“我不习惯跟猫睡。” 这段时日的相处,蒋湛都快忘了林崇启是个性子极冷的人,他来不及捂小曦的耳朵,尴尬地在它身上挠了几下。紧接着,他手里一空,等反应过来时,小曦已经跳到了林崇启跟前。 “我也不喜欢跟你睡!”小曦娇声娇气地冲林崇启咕噜了一嗓子,又转身往蒋湛身上跳,刚到半空四肢就被定住,林崇启悬在浴缸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两下,它便“刷”一下,从蒋湛面前飞出去,被固定到了墙上。 “诶,有话好好说,不睡就不睡,大不了我给它还回去就是了。”蒋湛赶紧站到二人中间,将小曦挡在身后。这猫偏又不服气地在后头张牙舞爪,动是动不了,那张嘴还能张,一个劲地瞎叫唤。 “那几根毛你故意留下是为什么?”林崇启仍没睁眼,说出来的话比房间里的冷气还要冰。 “毛?”蒋湛眼前立马浮现被朱樱夹断的那几根,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过来,林崇启说的是孟先生衣服上的,于是转头冲小曦看去。 “我只是想帮蒋哥哥盯着那人,兴许逮到机会能再见上一面也不一定呢。”小曦回他,语气里透着不甘,“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再说,那人根本发现不了——” 它没说完,身子忽然往下一沉,跌到了地上,随后动了动四肢,已然没了束缚。 “你现在就可以看看你那几根毛还在不在。”林崇启说。 “嘭”一声,空气里腾起雾气,白猫转了一圈就化成了人形,是一位长发白衣女子。蒋湛一愣,眨了几下眼睛赶紧挪到了林崇启那边,这回是将林崇启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那张脸依旧雪白,额间那朵樱花陡然绽开,里面射出一道黄光。那光在空中形成一道屏障,而屏障里慢慢显现出雪花一样的画面。 小曦眉头一皱,闭着眼道:“怎么没有?” 按计划,那几根毛会像追踪器一样钉在孟先生身上,即使洗干净了,也依然奏效。此刻,樱眼看到的该是孟先生那边的画面,可屏障上面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听不到。除非......那衣服已经被烧了。 林崇启这才睁眼,他从蒋湛手腕缝隙里,斜睨着看向小曦:“方才宴会大厅里那么多道长在场,你这雕虫小技能逃过他们的眼?这当中保不齐有人跟他提一嘴。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那黄光收回,小曦两眼一睁:“那怎么办,他不会怪到你们头上吧?”它心一急,上前抱住蒋湛的胳膊左右摇摆,“这下可是好心办坏事了,蒋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蒋湛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它手里抽出来,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真怪一只猫吧,何况对方确实不是有意的,于是说:“没关系,以后做事之前先问问我们,不要一个人擅自行动。” 小曦忽然咧嘴一笑:“你把我当人啊蒋哥哥,我真高兴,看来这几十年没白练。” 后面响起水声,蒋湛和小曦都看过去,就见到林崇启从浴缸里站起来,长发垂在胸前,浑身上下滚着水珠。蒋湛下意识地伸手遮住了小曦的眼睛,咬着牙劲劲儿地说:“林崇启,你就这样给别人看啊?” 想当初,他想看一眼都不让,小曦还是个异性,林崇启竟然毫无芥蒂,他不甘心。 林崇启看他那样子,唇边似乎溢出了一声笑。他不慌不忙地拿旁边的浴巾给自己裹上,抬腿跨出去:“你问问它,是男是女。” 蒋湛愣了一下,转身问小曦:“男的女的?” 小曦将头发攥在手里打圈,脸上依旧笑盈盈的:“可男可女,蒋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变给你看。” 可男可女不就不男不女......亏自己还抱了半天,要是半夜醒来床上多了个女子或者抠脚大汉或者.....蒋湛不敢往下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禁感慨要是小曦只是只猫就好了。 他看林崇启已经出了浴室,冲小曦说:“今晚你睡我那间书房,明天我让人专门给你收拾出一间。” 第38章 师徒play 第二天早饭过后,林崇启和朱樱就对整栋宅子进行了仔细的勘查,楼上楼下,甚至庭院里的每一棵树都没有放过,可就是没找到阵眼。林崇启找蒋湛那一魄时曾来过这儿,对此地算是熟悉,他也说没找到那就是真的不在这里了。 要破阵,阵眼是关键,只有找到阵眼,才能辨出对方使用的阵法,从而对应破解。现下才过去半天,调查小分队就陷入了困境,朱樱抱着小曦站在院子里发愁。元极子交代任务时,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完成得漂漂亮亮的,现在别说漂亮,能不能完成都要另说。 她向林崇启瞥去一眼,试探着问:“要不你跑一趟润福洞,让章崇曦过来?” 林崇启没理她,思考了一会儿冲蒋湛道:“名单上那些人的地址你都有吧?” 蒋湛还没来得及说话,蒋泊抒先开了口:“有是有,但是想大张旗鼓地过去查看恐怕不妥。” 蒋泊抒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虽说大家对此次集体病倒一事心存疑虑觉得玄乎,但私下里认为晦气是一回事,要真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摊开来看,只会徒增恐慌。就算最后顺利把阵破了,也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给日后的合作留下阴影。 蒋湛明白他爸的意思冲林崇启点了下头:“叔叔伯伯都信这个,但这个‘信’也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要坐实了这次事件是因为别人布阵破我们风水所致,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几个道观的门槛踏破。不过这还是轻的,日后大家再合作起来,估计得按照各道派分门别类,而不是遵循生意场上的逻辑规律,这样就乱套了。” 第41章 林崇启耐心地听他说完才回:“知道了,我会想别的办法。” 蒋湛和朱樱对视一眼,对这个“别的办法”有了一样的猜测。 晚上,三楼东侧卧室的床上,林崇启盘腿坐在正中央,他左侧是蒋湛右侧为朱樱,脚边还伏着小曦。 “快坐好。”蒋湛眯开一只眼睛冲小曦说。 这是他第一次跟林崇启后头神游,心里既兴奋又紧张。按他的意愿当然只想跟林崇启两人单独出行,可朱樱作为调查小分队的队长也想蹭一把,林崇启没拒绝他也不好说什么。既然多了只灯泡也不在乎再多一只猫了,于是二人行扩充成了团游。 小曦昂起脖子喵了一声,随即幻化成了人形,杵在他们仨中间,本来挺宽的床瞬时间变得拥挤。 “诶,你怎么......”蒋湛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盯着小曦上下打量。 这猫前几回的形象都是扶风弱柳的女子,今晚上却化成了一名穿着t恤短裤二十出头的男生,肤色白白净净的,五官却有点神似蒋湛。蒋湛和他四目相对,怎么瞧都有种看失散多年兄弟的感觉。 “不好看吗,蒋哥哥?”小曦的嗓音也变了,听上去清亮爽朗,就这样往大学城里一钻,真看不出异样。 蒋湛对着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面孔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轻咳一声后点了下头:“你往旁边来点儿,别挡着小师父。” 小曦喵呜一声,站起来跨到他身后坐下,用极小的音量说:“这是你们之间的情趣吗?” 蒋湛身子一僵,小曦弯着眉眼把头凑到他肩膀上:“你和崇启师叔,你们俩是恋爱关系吧,这恋爱中人还需要互称师徒吗?” “别胡说。”蒋湛下意识地否认,迅速瞥了眼林崇启,对方双眸紧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变,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往后偏了偏,“敢传出去小心你的毛。” “不会不会。”小曦把脑袋往后一缩,眼皮子眨了一下,有点心虚地说,“就樱师父知道。” 对面传来一声笑,朱樱忍了他们许久,现下手势也摆累了,干脆晃了晃肩膀,张嘴调侃起来:“我说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没有分寸,把云华派的清规戒律祖训遗规置于何地?小小年纪竟然谈起了恋爱!”她啧了两下,“不像话,太不像话!待我回去禀明师——” “您不也喜欢崇曦道长么,难道就打算一直保持暗恋状态?”蒋湛果断出声打断了朱樱的话。他跟林崇启刚热乎上,可不想因为别人三两句的提醒,就让林崇启好不容易迈出的这步又撤回去,让他丢了男朋友。 而朱樱喜欢章崇曦这件事纯粹是蒋湛的猜测,章崇曦这三个字他每天都能从朱樱口中听到不下十遍,加上身后这只猫的名字,蒋湛很难不往那方面想。现下再看对方的反应,终是确认自己猜对了。 朱樱这啊那的支吾半天,最后把脸一转看向林崇启:“转教的时候能带上你师兄吗?” 林崇启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手覆上蒋湛的手背,嘴唇微启:“准备。” 闻言,蒋湛赶紧坐直身体将眼睛闭上,后面的小曦也拽上了他的衣服下摆,而对面的朱樱见没人理她,哼出一声,脚一伸碰上了林崇启弯着的膝盖。一秒过后,一道青烟将他们笼罩,再次睁眼时,四人已经站在燕城二环边一胡同院子的二楼房顶上。 “下次能选个正常些的落脚点吗?”朱樱抓着林崇启的胳膊,脚一滑踩歪一片青瓦。 “您不能换身正常点的行头么?”蒋湛在朱樱身后反击道。原本他和林崇启挨在一块儿,被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插了进来,着实有点不爽,再看这一身长裙高跟,心里更加不痛快了。其他人又见不着他们,穿成这样实属多此一举。 “你管呢,本姑娘悦己不悦人。”朱樱挪了挪脚下,将高跟踩到平滑的房檐上,“再说,你没听过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您不道教么?” “废话,一个道理。三分运气,七分努力,战袍加身,神鬼不侵。打扮得好看点,老天都会帮你。” 朱樱说得头头是道,蒋湛半信半疑,不过打算以后自己也这样办。他的目的很简单,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林崇启看,让林崇启出任务时能赏心悦目身心舒畅,自己也算帮了大忙了。 “第一个目标在哪儿?”朱樱昂起脖子张望。现在接近凌晨,四周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这条胡同像是陷入了欲睡不睡的边缘,巷道里已不见居民的踪影。 林崇启垂眸望了眼脚下:“就是这里。” 其实不问蒋湛,只要能拿到名单上那些人接触过的物件,哪怕是一张名片,他也能摸出对方的住址,只是要耗些时间罢了。而他们到的这家,正是名单上的第一位。 “这么晚了,闻伯伯竟然还没睡。”蒋湛第一次主观意识地出窍神游,这种像走进4d电影里式的亲临现场,让他新鲜不已。 这是一套正经四合院,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院子里正北朝南的一间,也是这套房子的客厅。此刻,屋内灯火通明,闻诏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身上穿着灰色睡衣,手边放着一盏茶。 蒋湛说话的工夫,其他几人已经兵分三路往院子里转悠,他不会勘察测算那一套,只好守在原地,盯着这屋子的主人发呆。 闻诏衍是魏岱的战友,跟他们家的关系也不错,这房子他小时候来过,现下一瞧,不禁感叹维持得不错,和十几年前没有差别。屋内一角的落地大铜钟忽然发出一声“镗”鸣,总共十二下,敲得蒋湛心里一惊一乍,虽是确定闻诏衍看不到自己,可就是心虚地身子一颤往旁边让了让。 钟声还有余韵荡在耳边,闻诏衍纹丝未动,看上去并未被打扰。蒋湛定神后蹙起眉,对闻诏衍手机里的内容产生了兴趣,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让对方这样入神,三更半夜也要盯着。 他走近两步把头凑过去,看清楚屏幕后嘴角不由得下撇,原来是股票,再一想时间,这个点,那边确实刚开市不久。 “走了。”院子里传来朱樱的声音,他们转了几圈,没发现特别的便打算赶往下一站。 蒋湛应了一声直起身子,刚回头看到里屋卧室走出来一人,那人穿着蓝色丝绸睡裙,一头波浪大卷,虽上了年纪,可保养的非常到位,能看出年轻时是位大美人。她走起路来摇曳身姿,路过蒋湛时,那股高级女香扑了他一脸。 “诏衍,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还有会。”女人从闻诏衍手里抽出手机,将人半拉半拽拖起了身。 蒋湛眼睛全放在他们缠在一块儿的手臂上。在他印象里,闻诏衍很早就离婚了,可并不知道对方已经有了第二任妻子,因为每逢聚会宴请,闻诏衍都是单独一人,从未带过任何女眷。 晃神的一会儿,俩人已经入了卧室,盯着背影蒋湛忽然反应过来,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道法论坛闭幕宴上看到的那个,确切说是林崇启让他看的那个。也是这一刻,他才想起了对方的名字,曾经的电影明星,红极一时的影后——蓝岚。 第39章 林崇启猫变 “怎么了?”林崇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蒋湛才回过神,他转过来跟林崇启摇了摇头和他一起出了客厅。 天空露出一丝晨光之前,他们终于把名单上的那些地址都转了个遍。等收神归身,几人身子一歪直接倒在林崇启的床上呼呼睡了过去,别说回自己那间,连眼皮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去多久,外间响起敲门声,林崇启率先睁眼。他看了看枕在自己肩头的蒋湛,把他脑袋往枕头上轻轻一放,替他拉好被子,又将蜷缩在对方怀里的小曦拎起来往倒在床尾的朱樱背上一扔,这才下了床。 “抱歉道长,打搅了。”门外站着的是何岩,他来给蒋泊抒送材料顺道拜访两位道长,可在楼下大厅等了许久,也未见他们的身影,于是跟蒋泊抒商议了一下,决定上来瞧瞧。 本来没想直接打扰林崇启,可在蒋湛屋外敲了半天也没人应,才不得不找到了这里。也不怪他,都知道道观里的生活非常规律,即便是换了环境,不说跟之前一样四五点就起,这过了中午还没现身,实属罕见。他拜访的心思淡了些,担心的情绪高涨起来。人是他请过来的,可不能在这儿出了岔子。 还好林崇启很快就开了门,见对方面无异色地跟自己打招呼,何岩长长舒了口气。一番自我介绍过后,他邀请林崇启下去吃饭:“蒋先生专程请了一位擅长素食的大厨,林道长要是休息足了就下来尝一尝。”他神情突然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透过林崇启往里面瞧,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小湛昨晚在这儿睡的吗?” 话音未落,里面发出响动,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何岩目光微怔,不过常年混迹商场让他稳住了表情。 “樱道长好。”他笑着跟朱樱打招呼,眼神扫过脚边跟着的那只猫后,又回到了朱樱的脸上。 第42章 在太机派时,何岩与朱樱有过一面之缘,是元极子与他探讨名单那会儿,朱樱从外面进来,肩上架着这只猫。这姑娘进来后旁若无人地往元极子跟前一站,问对方讨要符咒,被元极子提点后,才与他打了声招呼。当时,他对朱樱的印象就三个字:不好惹。 现在对方脸上的笑容虽然客套礼貌,但当中的不耐烦之情也是溢于言表。何岩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朱樱便头也不回地去了走廊那头。 “是的,蒋湛昨晚是在这里,有什么事吗?”林崇启突然开口,何岩才想起自己方才还问了这么一句。现在脑子乱成了一团,哪根线抽出来都不对劲,索性暂时扔到一边不想了,再寒暄了两句便下了楼。 房门关上,里面传来笑声,林崇启走进去一看,蒋湛趴在床上,把头闷在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何叔的心情一定跟坐过山车似的,主打一个刺激。”蒋湛好不容易笑完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怀疑我们了。” 林崇启听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转身去了盥洗室。 “诶,你不担心吗?”蒋湛追上来,从镜子里盯着林崇启,是越瞧越喜欢,眼神随着他刷牙的动作上下转动。 林崇启弯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也从镜子里盯着蒋湛,语气冷淡还带了点莫名其妙。他问:“为什么担心?” 蒋湛愣了一下,随后表情也平静下来,林崇启都不怕,他还怕什么。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旁边放水,头偏向后头对正在束头发的林崇启道:“你不担心就成,我爸反正迟早要知道,你师父那边你看着来。” 等他们三个都收拾完下来,蒋泊抒已经坐在餐厅的主位上了,而何岩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弯着腰正在与他耳语。从表情上猜不出俩人的谈话内容,不过蒋湛就是觉得与自己有关。他的手刚悄悄牵上林崇启,何岩就把头转过来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笑着退到了一边。 “坐吧。”蒋泊抒对管家点了下头,等所有人坐下,色香味俱全的菜也都依依端了上来。 “蒋先生太客气了,这厨子是哪里请来的高人?味道真是不赖。”朱樱吃到好吃的心情便愉悦起来,若不是蒋泊抒看起来过于严肃正经,她此刻真想放首曲子给自己当背景音乐。 “合你们口味就行。”蒋泊抒笑着端起碗喝汤,“破阵的事不用着急,离拍卖会还有段日子,我想那些人一定打听到你们二位留在这里。至于留在这里的原因,他们心里估计也有数,用不了几天可能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唔,蒋先生说得对,昨天......”朱樱口快差点把昨晚神游一事暴露出来。道家内功心法不外露是各大门派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一是避免引起民间恐慌,二是防止被有心人利用坏了社会秩序。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连忙改口,“昨天我掐指一算,发现阵眼不在名单这些人常住的宅子里,确实需要从长计议。最好敌人按耐不住乱了阵脚,方便我们从中找出破绽。” 蒋泊抒“嗯”了一声,忽然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魏岱的电话。 “魏总有什么指示?”蒋泊抒笑笑,冲朱樱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笑容挂在脸上还没消下去,表情却僵了一下,“知道了,嗯,那就先这样,有消息我告诉你。” 蒋泊抒挂了电话盯着面前盘子里的菜出神,何岩先打破的沉默。他很少在蒋家吃饭,今天也是时间上赶巧才留下来。饭桌上的氛围本来挺好的,这通电话完全变了味。他放下筷子问蒋泊抒:“是拍卖会的事?” 蒋泊抒眼皮抬起来,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后慢慢点了下头:“曹益蒙也进医院了。”他目光落向蒋湛,“就你魏伯伯待的那家,安和国际。” 安和国际不光是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在全国也排得上第一。虽然里头熟人不少,但小病小痛的,他们一般找家庭医生解决,去那里不是情况紧急就是问题严重,蒋湛眉头皱起来,问他爸曹益蒙是哪一种。 “急性消化道出血,比你魏伯伯严重,现在正在手术。”蒋泊抒叹了口气,这是嘉宾里头第七个出问题的了。大家认识这么久,他难免心生愧疚,怎么说都和自己脱不开关系,此刻是真有点动摇了。如果按照蒋湛的说法,暂时取消拍卖会,这些人也许就不用遭罪,而再坚持下去,剩下的那些是不是也要步他们后尘。 “这不是送上门了吗?”朱樱埋头吃菜来了这么一句,余光瞥见其他人都朝她看过来,才发觉自己这句有些不太妥。她尬笑了一声解释,“我的意思是这就是我们等的突破口。这人刚犯病,身上一定留着道法痕迹,我们一会儿去拜访一下,也许就能摸出来。” “师姐说得不错。”林崇启放下筷子,擦拭了一下嘴角,“我们现在就出发,宜早不宜迟。” “啊?现在?”朱樱本来觉得这小子终于上道知道为同门找补,哪知道对方现在就要动身,她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心里直犯嘀咕。不过,再怎么不乐意,装也要装得敬业一些。她擦擦嘴准备站起来,蒋泊抒却出了声。 “两位在道法论坛上都露了脸,一同前去有些不妥。”可怎么解决,蒋泊抒也陷入了思考,一时想不出办法。 “蒋先生说的在理,既然这样,我和师姐就不出面了,由蒋湛一个人去。”林崇启原本已经站起来,现在又重新坐下,他偏头问蒋湛,“医院里可以带猫进去吗?” “医院里应该不能......”蒋湛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改口说,“走贵客通道直达病房,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说不定能悄悄带进去。” “那就好。”林崇启回头对蒋泊抒说,“蒋先生您放心,那只猫通灵性不会出乱子,一会儿让它陪蒋湛过去也是一样。” 蒋泊抒定在那里好半天没吱声,他不太能理解这两位道长的行为模式,可既然是自己请过来的,也不好过多干涉。他又看向何岩,与对方短暂的眼神交流过后决定随他们去:“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我跟乔院长打个招呼。” 司机仍是那位,见蒋湛挎了个大包忙上去帮忙接过来,结果被蒋湛拒绝了。 “不沉丁叔,我自己来就行。”蒋湛说着就钻进了后排,车内冷气十足,他把拉链拉开,将小曦抱出来放到了腿上。这包是他以前暑假去赛艇俱乐部那会儿经常带的一个,结实抗造空间还大,跟朱樱那几个比,简直是豪宅大平层,小曦趴累了在里头舒展个身子打个滚儿都绰绰有余。 蒋湛挠挠小曦的下巴:“现在先放松放松,一会儿还得钻进去,指不定要待多久呢。” 林崇启只说让他带上小曦,并未告知具体操作方案,他只能等着小曦给他提示。 他们到达医院时,曹益蒙已经从手术室里出来,被推进了观察室。蒋湛跟曹益蒙的家人打完招呼,走到门口隔着探视窗往里看。对方面色发白,身上裹着监测仪的带子,看起来离彻底苏醒还需要一会儿。 “现在怎么办?”蒋湛将包斜过来,低头对着拉链口说。 嘴巴还没阖上,眼前忽然窜出一缕青烟,那烟从他面前飘过,随即钻进了门缝里。他手上的重量没有减轻,赶忙拉开拉链瞧了一眼,小曦还在里头,身子趴着没动。 “原来你也会出窍啊。”蒋湛小声嘀咕了一句,反应过来小曦现下听不见,又自嘲地笑笑。 他瞅了眼四周,在等候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把包稳稳抱在怀里。见来往的人还不少,便打算拉上拉链看会儿手机,谁知道里头忽然出声,吓了他一大跳。 他以为幻听,趁人不注意低头贴上包的一侧,随后心里一惊。 小曦说:“蒋哥哥,进去的不是我,是你师父。” 第40章 叫声蒋哥哥 “什么?”蒋湛下意识地大叫一声,随即抿紧嘴唇。他看了眼四周,有几位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于是尴尬地冲他们抱歉一笑。他捏了一下小曦的爪子,起身进了洗手间。 “怎么回事?”隔间里,蒋湛将拉链拉开冲小曦道。出发前,林崇启明明还在餐厅里和其他人吃饭,怎么就过来了。 小曦晃了下脑袋从包里跳出去,“嘭”一下化成了男生的形象,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我原来也不知道,你上去抱我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到楼下忽然脑袋一沉就失去了知觉,直到刚才我才知道被崇启师叔上了身。”小曦仰头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啊,连梦都没有做。” 蒋湛表情一皱,你是舒服了,我到哪儿找地缝钻啊。从将小曦带到车上,这一路,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蠢话,又是挠又是摸的,光弄那俩前爪子摆造型就搞了十多分钟。蒋湛两眼一黑靠到门板上,什么光辉高大的男友形象全没了。 接着,他脑袋往后重重一磕,心里忿忿道:林崇启这家伙竟然装傻充愣,就这么看自己出丑,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第43章 “蒋哥哥,你没事吧?”小曦站起来盯着蒋湛看,他俩身高一样又靠得近,鼻尖几乎挨上鼻尖。 蒋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晚上不觉得,现在白天再一瞧,除了肤色,这皮套跟自己太像了,简直有种镜子那头的人活过来的感觉。他把脑袋往旁边一偏,轻轻推了一把小曦:“下回能不能整个别的样式的,你这样让我没法儿直视。” 小曦胆子也是大起来了,往后退了两步又向前凑过来:“那蒋哥哥喜欢什么样式的?”他说着,那张脸便开始千变万化,连带着身型也跟着变。画面太过诡异,看得蒋湛呼吸一滞,眼前泛花,甚至有些头晕想吐。 他把眼睛闭上,脑袋往后仰:“普通正常点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现在严重怀疑这猫妖跟在朱樱后头看了一堆有的没的的电视电影,从邦德到女王,从悟空到牛魔王,幻化得惟妙惟肖,有模有样,还是最经典的那几个版本。 忽然下巴吃痛,蒋湛骂骂咧咧地刚发出两个音,就见到面前人换成了林崇启。他表情一僵,随后继续骂出了声。爽完以后,他将那只手拍开,不轻不重在小曦脸上来了两下:“小样,就你这样不用站在我师父旁边,我都能辨得出,少拿他吓我。” “是吗?哪里不一样?”小曦盯着蒋湛的眼睛问。 “就......”蒋湛被问住,方才只是那么一说,现在左瞧右瞧,那眉眼、那发丝,还真找不出不同。他撇了下嘴角对着小曦一通乱指,“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不一样,差远了!” 小曦嘴角抽动了一下:“具体说说?” 嘿,这猫还较上真了,蒋湛轻咳一声,对着小曦一本正经地胡诌:“这脸不够白,腰也不够细。”他嫌弃地撩起对方一缕长发晃了晃,“头发还分了叉,对,还有这双眼睛,你再瞪也没有我师父有神。他那是凤眼含威、灿若星辰,你这硬撑炯炯实则涣散,整个一东施效颦,再练几年吧。” 小曦没说话,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蒋湛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几句。可这家伙居然神色一变笑出了声,还是毫不掩饰张扬放肆的那种。这画面他突然觉得有些熟悉,熟悉得让他恍惚,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哪儿呢?当瞥见那颗尖牙时,他头皮一紧,试探道:“清和?” 面前这人眼里还沉着笑,手拍上他的面颊有报复的意味也有宠溺的意思:“还可以,五分钟左右认出来。” 蒋湛一把将他的手抓到自己掌心里又迟疑着松开:“你现在是真身还是......?” “小曦的身子。”林崇启笑着说,“可惜它没有意识,错过了你刚才的表演。” 蒋湛的脸刷一下红透了,眼皮垂下去有些羞愤地说:“不带你这样玩儿的,在车上也是,现在又来,林崇启,你看我变着法儿地夸你是不是特得意啊。” 林崇启思索了一下点点头:“说说,我的腰怎么个细法儿?” 蒋湛嘴唇抖了几抖,终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腰细行了吧,我那不就话赶话随口一说。” 这是实话。这几天他和林崇启同住一屋檐,看过也摸过,是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宽肩窄腰,让他很是喜欢,几乎是瞧一眼就会有反应的那种。不过,绝对没有纤细到柳腰那样的夸张程度。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通透起来,接着嘴角便扬起一个弧度:“五分钟,那岂不是进这隔间没多久你就回来了?”蒋湛脸凑上去,直视起那双凤眼,一股扬眉吐气的架势,“再叫声‘蒋哥哥’来听听。” 见林崇启眼神一闪,他顿觉身心舒畅。不过机会难得,他可不想就这么放过林崇启。于是他错开一点距离,把耳朵贴到林崇启的唇边,压着声音说:“别害羞啊,都叫过一回了,再叫几次就顺口了。” 旁边发出响动,蒋湛立刻低头看去,就见林崇启伸着胳膊越过他,手已经按在了门把上。蒋湛赶紧摁上去:“玩儿完了想溜啊,没这样的好事儿吧。” “你想怎么样?”林崇启垂下手,脸上恢复了往日里清冷的表情。 这要搁平时,蒋湛就退缩了,可他今天吃了两回亏,怎么也得给自己找补点回来。他看着林崇启,一脸无赖样:“叫声哥哥,哥哥给你开门,否则......”他否则不了个所以然,林崇启哪是他能钳制得住的,轻则一溜烟飞走,重则将他连人带门一块儿踹出去。 不过,他依然倔强地盯着林崇启:“否则晚上我就回自己屋睡。” 话出口后他就后悔了,他心里暗骂了两句,千不该万不该赌上自己的幸福。此刻,他气势全无,就剩副空壳子强撑着,若不是二十年来好面子惯了,他可能连那点自尊心都不要了,下一秒就要改口求饶。 时间按秒计算,没有哪次像这次难熬,蒋湛看着那张薄唇几度微张,有种要亲上去堵住的冲动。不过一想到这是小曦的身子,他冲动的心就蔫巴了。 “哥哥。” 蒋湛两眼一睁,整个人像被气流由下至上击穿,全身的血液凝固又瞬间奔腾,连脸上的细绒都竖了起来。他攥了下手指,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将他出卖。他缓缓吸进去一口气问:“你喊我什么?” 不是要讹林崇启,蒋湛刚刚情绪都陷在棉花里,听是听见了,但怎么都觉得不真实。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提是提了,压根没抱多大希望。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林崇启轻叹一声,低下头在他耳边叫出了“蒋哥哥”,并且连续叫了三次。 酥麻感顷刻间蔓延全身,蒋湛使劲搓自己的耳朵,林崇启要是再叫几声,他下半身都要不遂了。 “走、走吧。”他转身去开门忽地又停住,“你就这样回去?” 林崇启一愣也才反应过来,刚被他这样一闹,自己险些昏了头。眼下他的肉身还在蒋家宅子里陪蒋泊抒喝茶,再这副模样进去,不得把人吓回医院去。 他下巴冲蒋湛身上那包抬了抬,蒋湛立刻心领神会,将拉链拉到最大,弯下腰把包放到了地上,想想觉得不妥,又抱进了怀里。蒋湛蹲地上咧嘴冲林崇启笑,没要两秒钟的工夫,眼前这人就变回了小白猫的模样钻进了包里,撞了他满怀。 他将包搂紧,像从银行保险柜里抱出来一麻袋的珠宝,小心谨慎地迈着步子,趁人不注意时,还要将脸贴上去隔着那厚布料磨蹭一把。不知道其他人看了怎么想,反正司机接到他时,觉得画面有些诡异,回程的路上通过后视镜,时不时瞥向后排座椅。 那猫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没在蒋湛腿上,而是趴在了他的胸口。司机趁红灯间隙仔细瞅了一眼,蒋湛一手托着猫屁股,一手撸着猫背,那下巴抵在猫脑袋上,两眼也垂了下来。而眼里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司机打了个寒颤将视线挪回去,想这人是不能单身太久,原本还觉得少爷年轻这方面再等上几年也正常,现在看来也不行。 老宅大堂,小曦“喵呜”一声跳回了朱樱怀里,旁边坐着的林崇启眼皮一颤,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对蒋泊抒说:“小曦找到了线索,不过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太好了,那就麻烦二位道长,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及时跟我说。”蒋泊抒说完又抬头问蒋湛,“你曹伯伯现在怎么样?” “手术挺顺利的,就是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蒋湛从茶几上拿了只冰镇杨梅塞嘴里,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总之是参加不了月底的拍卖会。他老婆眼睛哭成了俩桃子,我硬着头皮劝了半天。唉,爸,再这样下去安和国际就要被叔叔伯伯们包下了。” “胡说。”蒋泊抒眉头皱着,其实心里也没有底,若再倒下一位,他不保证自己还能把拍卖会坚持下去。 “蒋先生放心,等我核实完以后,名单上剩下的几位不会再出问题。” 林崇启这话给了蒋泊抒强心剂,也让一旁的朱樱听得愣神。她知道林崇启附身小曦跑了趟医院,但不清楚对方究竟获得了什么样的线索。现下林崇启这么笃定,她也好奇起来:“你要核实什么啊?” 林崇启没回答而是继续跟蒋泊抒说:“不过,现在确实有件事需要您配合。” 蒋泊抒点点头让他尽管说,其他几人也看过来,脸上都挂着探究的表情。林崇启无视那些眼神,直截了当道:“您晚上一般几点睡?” 第41章 真假蒋湛 晚上十点,林崇启泡完澡回到了卧室,蒋湛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今晚上真不用我跟你一块儿吗?” 林崇启看了他两眼依然拒绝:“没必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他在床中央盘腿坐下,摆出蒋湛熟悉的手势。 “诶等等。”蒋湛上前下巴挨到他的肩膀上,“我爸没那么快入睡,说是十点,你现在下去大概率白跑一趟。” 林崇启今晚要去的地方是蒋泊抒的梦里,在安和医院时,曹益蒙从抢救室出来一直处于昏睡当中,林崇启那一缕魂就曾进到他的脑子里。 第44章 当时距曹益蒙发病仅过去几个小时,刚布过阵的道法痕迹还未完全消尽,林崇启在曹益蒙神思里没转悠多久,果然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于是,他有了个猜测。 “我老子虽然不知道你要入他的梦,但心里担着睡觉任务指不定要睁眼到几点才能进入状态,你再陪我说会儿话呗。”蒋湛见人松动,两条胳膊都搭了上来,从后头将林崇启抱进怀里晃,“好不好啊,师父?” 林崇启叹了口气,把头偏过去:“聊什么?” 没听到回应,他抬眼扫到蒋湛的脸上,才发现这家伙目光下垂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接着,他脖子受力下巴上扬,蒋湛含住他的嘴唇,做了在医院时就想做的事情。 刚洗漱完,蒋湛嘴里还有薄荷味儿,这味道让林崇启一下子就想到了酒店失控的那晚。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脖子上的手却越发的用力。两人较劲之际,蒋湛干脆一松,林崇启便彻彻底底倒在了他怀里。随即,他一个翻身将人压了个结实。 这一闹就过了零点,林崇启把人哄睡后,熄灯坐到床中央,没用一分钟的时间便神游了出去。 外间昏暗一片,蒋泊抒那屋却很明亮,林崇启进去时,梦里的他正在沙发上喝茶,手里攥着一张a4大小的白纸,目光紧盯上面,眉间微微蹙起。林崇启走进一瞧,那上面是一列名单,是月底拍卖会的嘉宾明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蒋泊抒这段时日过得并不轻松。 他在这间屋子里仔细转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是右手两指并拢稍一用气,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蒋泊抒的脑子里。 四周光影拉长,蒋泊抒过往的梦境像一只只彩色的泡泡挤在脑子里,有大有小,无序排列。那些被遗忘的逐渐萎缩,蜷成一团,被丢在隐蔽的一角。林崇启费了点工夫,才在那团里翻到了蒋泊抒出事前一天那晚的梦。 梦里的场景并不陌生,林崇启寻着海浪声便找到了海滩边的两人。虽然已是傍晚,但阳光依然很亮,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碎金一片。蒋泊抒穿着衬衫西裤立在那边,表情很淡,嘴角却露着一丝笑,他看着身旁的那人,嘴唇轻启:“这么多年过去,我怎么又来这里了。” 那人依旧长发大卷,薄纱长裙在海风中扬起一角。那张脸白皙紧致,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她微微一笑,两边脸颊现出好看的酒窝:“泊抒,你还是没有忘了我。” 蒋泊抒笑着看了一眼,将视线落向面前广阔的海面,至此之后,没有再开口。 林崇启看着那抹在风中荡起的紫色,心下了然,那阵眼果然就在她身上。 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蒋湛脸上,他眉心一皱,胳膊往前捞了一下没捞着人,这才睁开眼。 “林崇启?”他嘴里嘟囔一声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记忆只停在昨晚把林崇启压在床上啃,之后就渐渐模糊了,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林崇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根本不清楚。 蒋湛将自己收拾干净就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碰巧遇上刚出门的朱樱。 “师伯好。”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短,大家之间也早已熟悉,蒋湛见面第一反应仍是尊称对方一声“师伯”。 他都要被自己的尊师重道感动了,然后就听到朱樱打着哈欠从他身边路过时来了一句:“你天天睡这屋啊?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蒋湛盯着朱樱下楼的背影,默默翻了个白眼。 行至二楼时,书房的门开了,林崇启和蒋泊抒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来。蒋湛看看他爸再看看林崇启,两人表情温和平淡,看上去刚经历过一场氛围不错的友好交流。他越过朱樱上前两步:“事情解决了?” 林崇启还没开口,朱樱倒在后面出了声:“哪儿那么快,不过应该找出症结了吧,师弟?” 林崇启点点头,往蒋泊抒那儿看过去一眼回她:“阵眼找到了,今晚劳烦师姐跟我跑一趟。” “哎呀,不容易。”朱樱本来还迷迷瞪瞪的,现下听到事情马上就能解决,立马来了精神。她继续往下迈着步子,“那我得多积攒点能量,蒋先生,昨天那道‘浮翠流丹’不错,今儿还能再上一次吗?” 她半点不客气的作派倒让蒋泊抒很是欣赏,觉得她直白爽快。蒋泊抒笑着让林崇启先行,自己跟蒋湛紧随其后:“没问题樱道长,那师傅还有几个压箱底的拿手菜,我让他一会儿全上了。” 转眼,月亮又挂上了树梢,三楼东卧里的气氛却不那么太平。 “为什么不让我去啊?”蒋湛站在床边来回踱步。前天的四人行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还可以,不说八十分,及格总算有的,反正没拖大家的后腿。可现下林崇启说什么都不如他的愿,就是不松口。他不服气,胸口起伏不定。 “诶,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啊?”朱樱被那身影晃得头晕,被那脚步声扰得心烦,受不了拍了一下林崇启的手臂,“带上他呗,就是个吉祥物能惹什么事?” 蒋湛闻言脚下一顿,连忙点头。可林崇启仍没有睁眼,他盘腿坐着,嘴唇和眼睛闭得一样紧,半晌后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一个人去也行。” 朱樱一愣,撇下嘴角冲蒋湛耸耸肩,然后乖乖把身子坐直,踹了小曦一脚,让它也摆正姿势。她接着对蒋湛做起夸张的口型:爱莫能助,不是师伯不帮你,是这人嘴太硬心太冷。 朱樱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今晚这种场面,她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好久没施展拳脚,她手痒得厉害。 不一会儿,床上的两人一猫便没了动静。蒋湛看着三位僵直的身子,两手臂一垂,任命般坐到卧室一角的木榻上。 “哐当”一声,一片青瓦从房顶滑落砸到了地上,朱樱抿了下唇:“不怪我,你也没说要故地重游啊。” 他们的落脚点正是神游那晚到达的第一个目的地,燕城二环边上的那座四合院,闻诏衍的老宅。朱樱刚准备下到客厅,被林崇启反抓住手臂:“直接去卧室。” 三位到达卧室时,闻诏衍已经睡下了,他两眼放松地闭着怀里还依偎着蓝岚。小曦先上前闻了一圈,回头眨着那双和蒋湛一模一样的眼睛对林崇启说:“没有异常。” “没搞错吧?”朱樱在屋子里兜了一圈,气场和上回来时一样,也看不出端倪。 “没错。”林崇启盯着床上的人,冲两人示意了一下,“搭上我,抓紧了。”随后,一道光闪过,将他们束成一缕,一同钻进了蓝岚的脑子里。 四周依旧昏暗,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影将这座城市的轮廓照亮。似乎被雨水冲刷过,大街小巷的地砖上留有不少水坑,几处高楼的外立面也已斑驳褪色。林崇启两眼微眯,在一栋废弃剧院里找到了目标。 “月落西楼冷画屏,妆台描眉镜生霜,欲将心事付春水,奈何春水独向西......” 这里一个观众都没有,只有台上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孤影。清丽的嗓音在剧院里回荡,莺啼燕啭中,七分柔情夹杂三分失意。 林崇启快步上前忽然又顿住脚步,他转身越过朱樱对小曦说:“等会儿你配合我,听我的指令行事。” 小曦一愣,呆呆地看着林崇启,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从前跟在朱樱后头一直干着打杂的活计,没想到在今晚这种场合里能起到大作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点头。 他们穿过一排排座椅,跨上了舞台,绛红色的绒布大幕由上至下垂到两边,木地板在脚下有节奏地发出声响。 “烛花偏倚罗衣宽,相思无凭随浪流。” 唱完最后两句,那人摇摆着身姿转了过来,天花板上的大灯悬在正中,此刻那束光正打在她的脸上。 柳眉杏眼,翘鼻朱唇,正是方才躺在床上的蓝岚,只不过面容看上去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蓝岚的眼神在他们脸上扫过,又平静地落向别处。此刻,她在自己的梦里,对于梦境之外的观察者,蓝岚自然毫无察觉。除非...... 林崇启稍一用力,小曦便被推到了蓝岚的面前,接着他指尖一划,在蓝岚眼前劈开一道光晕。 瞬间,那双眼睛陡然睁大,目光在半空中上上下下,最后直直落到了小曦的脸上。 “她看见我了。”小曦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嘴。随后,林崇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隔着山水,闷闷的还算清晰。 “现在你闯入了她的梦,她可以看见你但看不见我们,下面按照我说的做。” 小曦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往前两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 “抱住她。” 小曦迟疑着伸出了手,他感到面前人和他一样慌张,那张嘴唇轻微颤抖,眼睛因为长时间睁着逐渐泛了红。 “喊她。” 怔愣的片刻,小曦错过了关键词,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什么?” 耳边即刻传来林崇启的声音,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小曦心里一惊,连呼吸都忘了。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过来,为何林崇启让他变成蒋湛的模样。 第45章 他听到林崇启说:“喊她妈妈。” 第42章 亲吻唤醒服务 这句一出来,在场的每一位除了林崇启都生生定住。朱樱倒抽了一口气,在蒋家住的这些天,蒋湛的家庭情况她也知晓一二,难怪林崇启不让对方跟着,前后一合计,原来埋了这么大一雷。 “你叫我什么?” 蓝岚的声音又把众人的思绪拉了过去,小曦哆嗦着按照林崇启的指示重复了一遍。随即,蓝岚眼球震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尖叫,声音穿透剧院穹顶,刺破大家耳膜,在密闭的大堂内回响了一圈后戛然而止。 然后,天地晃动,地板开始崩裂,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 “蓝岚的梦要破了,小曦,你表现得很好,回去后不要将此事透露给蒋湛。”林崇启说完抓着朱樱的胳膊,腾空而起,冲破肉眼所见的层层建筑屏障,直达百米高空。 “飞之前能不能通知一声啊——”朱樱的声音在空中还没落实,便淹没在脚下巨大的轰塌声中。她往下一看,剧院顷刻间成了废墟一片,扬起的沙尘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接着,各处开始坍塌萎缩,眨眼的工夫,又开始重建。林崇启将朱樱安置到一处四四方方的天台上,自己一跃而上,向远飞去,踏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一座摩天大厦的信号塔顶。 “师姐,天师显形符!” 林崇启的声音在夜幕下传过来,如山谷回声,震魄荡魂。 朱樱片刻未迟疑,双手两指并拢,相抵于胸前,接着两道黄符似蛇形光影,由肘弯处向手腕攀爬,最终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炸出一道金光,将整片区域笼罩。 霎时,这天地之间恍若白昼,城市的轮廓像一道剪影在黑暗里闪出光边,无论是高耸林立的格子间还是曲折狭窄的胡同巷尾,都被勾勒得无处遁形。 林崇启立于塔尖之上,双眸紧闭,双手结印置于腹前。一秒两秒……四周弥漫起黑紫色的雾气,如一条条蜿蜒向上的藤蔓,从地表缝隙下钻出。 “三清敕令,破汝形骸,乾坤转借,日月为囚!” 林崇启唇齿微张,念出伏妖咒,那些黑紫的雾气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往中央漫去,在大厦底部聚拢虬结,最终拧成一根两米粗的湿滑软体,沿着外幕玻璃墙绕着圈地往上爬。空气里即刻荡起“咕叽咕叽”的黏腻水声,路过之处均留下一道道拉着丝的滑痕。 不消片刻,那鬼魅一样的东西已经缠绕到了林崇启的脚下,就攀附在那根塔柱上,并且不断往外散着幽光。 “紫纹海月水鳗。”朱樱站在远处遥望,眉头微微皱起。这玩意儿她刚入山那会儿在一本旧典里翻阅到过。 从元极子的口中她得知,这种水鳗只生活在东海域的一片地下河沟里,以吸食闪电水母为生,从不主动上浮露面。不过在他们开派祖师那一代,曾被一民间道士捕获。具体怎么操作的已无从查考,只知道经过一段时日的闭关修炼,那道士再出山时,练就了一套暗中催命的邪术,经他手之人,皆长眠于梦中,永世不得苏醒。 现在细细想来,确实与这次的拍卖会事件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樱眉头皱得更紧,要是没记错的话,紫纹海月水鳗上一次出现还要追溯到五百年前。而眼前这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思绪发散的工夫,那东西身子突然绞紧,绷到几乎透明的肌肉如海浪从尾端一路往上推。朱樱那句“小心!”刚从口中脱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便从那头传来。紧接着,紫纹海月水鳗仰起脑袋,冲正上方张开深渊巨口,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那座信号塔便在缠紧的身子里碎成了粉屑! 朱樱呼吸一滞,心跳陡然落空。她目光紧盯那处,而林崇启就在她瞳仁里凌空而起,速度之快在朱樱眼里化作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穿云破雾直冲天际,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一切都像按了暂停键,因惯性扬起的长发还未回落,林崇启口中的经文就如雕刻般一字一字烙在了夜幕当中。 一丝氧气钻入鼻腔重新入肺,夹杂这座城市腐朽的湿气。下一秒,发梢回落,万千经文由上至下砸下来,在周围生生砸出了一道半径百里的圆弧沟壑,将他们与外界隔开。至此,朱樱的视野被那不断掉落的经文光幕阻挡,她与林崇启已处在不同界。 紫纹海月水鳗没有得逞盘起身子仰天长啸,混着黑水的粘液从它嘴角喷出,所落之处都冒起被腐蚀过后的白烟。林崇启口中的经文没停,空气开始变得清新,近乎于没有一丝杂质的清新,这让生存于地沟里的鳗妖感到窒息。 “你我皆听命于人奉命行事,做事还是留有余地的好。”鳗妖在大厦顶层盘成数圈,脖子高高昂起。它透明的身子逐渐浑浊,声音倒是有劲,传到林崇启耳中依然清晰。 林崇启没跟它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与爻乾一派勾结究竟为了何事?” 在今晚之前,他都以为蒋家一事皆因有心人施法布阵所致,没想到竟与妖孽有关,而这妖已然存活了数百年。林崇启大可一个痛快将这妖灭了梦破了,可若不追根溯源,他总觉得必有大患。 他嘴上虽提了爻乾,实则心里也没有底,只是根据之前的种种疑点猜测罢了。哪知这妖竟没有否认,只是嘴角溢出一声笑,反倒让他失了判断。 “这天地间万物生来不等,你我皆修行半生,只是道不同而已,目的根本没有差别。”鳗妖灰白的眼珠直直盯着林崇启,隔着千米,它只看得到一个光影。 “小道长身手不凡,应该不难算到我若真心害人,那名单上的那些早已渡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鳗妖笑着呛咳了一声,“人心难测啊,这几百年都没有变。” 林崇启嘴唇一抿,对待这些玩意儿,他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不过,这妖有句话说得不错,以它的本事若真发力起来,蒋泊抒一众不会只是进医院那么简单。且听对方的口气,倒像是它手下留了情。虽然从它口中撬不到一二,林崇启也凭这一句话猜出了大概。 鳗妖蛰伏百年必定与想修得真身脱不开干系,而那帮道士应该与它达成了某种协议,双方是相互借力的合作关系,只是不清楚里头的牵扯到底有多深。如果真给他找到正道与邪魔妖孽勾结的证据,四大道派间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正如幼年期崇曦师兄给他讲的睡前故事里的一段,不过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思绪收回,林崇启的耐心也已耗尽。他一个跃步翻身朝下,如一股劲风气流,直冲鳗妖。此行只为破梦,至于那些搞不清楚的事就交给师父师兄,他们自有办法让这妖精开口。于是,他指尖并拢并未使出灭妖全术,而是溢出一道金光,换成了锁妖心法。 这功法和朱樱上回在霁望坡上用的符咒相似,毁其形但不灭其灵,林崇启收了这妖精的妖丹,带回云华山即可。 那光在鳗妖的眼里映出金灿灿的两道,将它眼底的灰白尽数照亮。就在它承受不住眯起眼时,忽地瞳孔一缩又猛然间将眼睛睁大!耳边风声鹤唳,可仍然没有它的心跳声强劲,像是晚钟丧鸣,也像曙雀重啼,“咚咚咚”,最后几下尤为有力。 接着,它耗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在接近林崇启的那一刻,盆口微张,冲林崇启的脖颈发力,在血丝爬满眼底前闭上了眼。 午夜老宅三楼东卧,林崇启猛喘一口气突然睁眼,动静之大让一旁打盹的蒋湛瞬间清醒。一个钟头前,这屋里便只剩他与林崇启两人,小曦和朱樱前后脚回来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回了各自房间。而蒋湛原本坐在木榻上看手机,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上床躺在了林崇启的旁边。 黑暗里,他看不清林崇启的表情,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示意他躺下来,可林崇启没理。蒋湛这才发现,对方从回来就一直没动弹过,似乎除了方才那口过重的呼吸,就没发出任何声响。他坐起来往林崇启跟前挪了挪,微弱的月光将他的轮廓照得还算分明。那坐姿没变,不过双手不再交叠放在腿上,而是一动不动地扣在胸前。 其实他并不知道林崇启每回神游归来是否需要一段时间缓冲才能彻底回神,但就是觉得眼前这姿态看上去不太对劲。 蒋湛试着喊了一声,林崇启没有反应,他想了想,冲那张脸来了一口,对方才恢复了知觉。只是那意识还有些模糊,目光落到蒋湛脸上时,讷讷的并未聚焦。 蒋湛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如此呆愣的林崇启还真不多见。他玩心大起,脸凑上去,从林崇启的眼尾一直吻到了他的嘴角。每啄一下,林崇启的眼皮便会眨一下,直到蒋湛的手从林崇启的衣服下摆钻进去,摸上了后腰,林崇启才开了口。说是开口,实则声音微若蚊蝇,要不是他俩嘴唇贴着嘴唇,呼吸卷着呼吸,蒋湛还真不一定听得清。 林崇启说:“泡澡,我想泡澡。” 第46章 浴室里水汽弥漫,林崇启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自说完那一句话,他就昏了过去,蒋湛不知道他是消耗过大还是困意上涌,依然按照对方的吩咐,放好水把人抱了进去。 此刻,林崇启一只手垂在浴缸外头,另一只手仍扣在胸前。也是在灯光下,蒋湛才看清,那手里还攥着那枚圆形挂件,因为用力,手指关节处有些泛白。蒋湛想掰开,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便作罢了。他守在浴缸边许久,等天际泛出一缕白,终于听到林崇启再次开口。 他趴上去,盯着那张微张的红唇,听到林崇启说:“蒋先生的事已经解决,不会再有人入院。” 第43章 林崇启发病 林崇启似乎真的累了,说完这句话就睡了过去,仍是由蒋湛抱着回的卧室。 蒋湛将他在床上安顿好后又去把窗帘拉紧,让一丝光亮都挤不进来。随后,他搂着林崇启继续补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有了上回的经验,没人上来打扰,两人洗漱完到楼下时,客厅里零散坐了一圈的人。蒋泊抒和何岩隔着长条茶几面对面坐在单人沙发上,中间那排坐着朱樱,而她腿上仰面趴着小曦。朱樱正挠它的肚子,看到林崇启和蒋湛下来招呼了一声。 “正好,我跟蒋先生刚交代完查阵的过程,至于怎么破的,你来。”她清了下嗓子,将小曦放到一边,弯腰拿起茶杯递到嘴边,又抬眸偷瞄林崇启。 方才她刚胡诌到夜访二环四合院,说在闻诏衍卧室里探到了不寻常。当然这个查探过程在她嘴里是经由旁边的那只灵猫和燃符念咒完成的。至于那点不寻常,朱樱倒是废了点脑子。她抹去了惊世骇俗的部分,只说那阵眼布在闻诏衍的女眷身上,对接触过的目标人物有催病夺命的效果。 说到这儿时,朱樱特意留意了一下蒋泊抒的表情,不过没发现任何异常。后面的事她参与的不多没法儿编,正好林崇启下来了,她就把话头递了过去。其实就算林崇启不说,她也清楚,现下那妖必定已经灰飞烟灭。在她眼里,这位师弟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且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 果然,林崇启说:“蒋先生放心,阵眼已破,以后也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这句轻飘飘过来让朱樱倒抽两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轮播鳗妖一百种凄惨的画面。她没有那圣母心,只是行走江湖惯了,对除了他们以外的生灵或多或少带了些恻隐之心,总之做不到林崇启那样的冷血。想这小曦当初便是她出任务时意外撞到的一只偷嘴猫妖,偷吃的还不是普通的东西,正是她兜里的黄符。 当时那一瞬间她可谓气血上涌直冲头顶,关键时刻,是那双泛着绿光的圆溜溜眼睛晃了她的心神。只这一念,朱樱便放过了它,不仅放了它,还教它道家心法,最后成了她的贴身灵宠。 若不是被林崇启那道屏障隔开地界,朱樱真有将那鳗妖收编的想法。虽然对方作恶多端行事诡秘,可如果诚心悔过甚至将功补过,她也不是不可以在师父那儿替它求个情。主要是这妖百年难遇,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太好了。”蒋泊抒松了口气,转头对何岩说,“下午你跟我跑一趟安和医院,这件事我要当面跟老魏讲。” 何岩点点头,他看向林崇启想道谢几句,却发现对方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不似往日精神:“崇启道长,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本来大家都陷在喜悦里,这句出来,全都看向了林崇启。方才还没觉得,现下都觉察出了不对劲。蒋湛立马将林崇启推到沙发上坐好,蒋泊抒让人重新上了壶茶。 大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都不敢轻易出声。蒋泊抒想让家庭医生过来瞧瞧或者让林崇启下午跟他一块儿去医院。可转念又想,对方道行这样深厚,该是比那些医生还要厉害。况且,这身上的病恐怕不是寻常医院可以看的。 小曦突然往下一跃,让定格的画面有了一桢的跳动,朱樱紧随其后也上了前。 她蹲在林崇启跟前,一把拽过对方的胳膊,将衣袖撸了上去。这切脉辨证的手法是用来唬蒋泊抒他们的,实则她在帮小曦打掩护,让它趁机开了额间那一眼。 在太机这段时日,小曦食山果饮泉水,白日里听师叔师伯念经,晚上与朱樱同寝玉髓榻,早就练成了闻其味知其症的本领。此刻,它双眸紧闭,额间开花,那眼如获通感,扫过之处皆化作气味传入鼻腔,没要多久,小曦便找到了症结。 “喵呜”一声,它告诉朱樱:此乃脱水征兆,一日之内不解决,恐危及生命。 朱樱一愣,即便那妖修炼了数百年,林崇启也不该受这样的伤。作为辰光子的闭门弟子,又有章崇曦言传身教,林崇启那身功夫不必多说,单论其灵性和天赋也是天下一绝。师父元极子就曾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不管往前推五百年还是往后推五百年,林崇启都会是四大派中的第一人。 可能说出去都没人信,眼下这第一人就是倒在了与紫纹海月鳗的斗法当中。她看着那张干得脱皮的嘴唇,暗暗叹了口气:“师弟,你恐怕要现在即刻启程,返回云华山。” 朱樱说的隐晦,林崇启心里一下子了然。午夜那场战斗,他没有输,但也没有大获全胜。鳗妖最后拼死一搏,咬住的不是他而是原本贴在他胸口因为姿势原因垂下来的那枚挂件——朱樱给他的太机果。 正因为此举太过意外,林崇启愣了一下神,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鳗妖燃起一团烈焰,从尾巴到脖子,身子一截截烧成了灰白。 虽只是元神出窍,但这果子和林崇启一样,形虚神实,在梦里经此一役,现实里的自然也会受损。而那鳗妖殒命于此,它的真身必定在世间长眠不起,不多时便会腐朽溃烂化作一滩烂泥。 林崇启收神入体那一刻,就伸手探向了胸口的太机果,不用低头细看他也发现了不同。原本光滑圆润的表面生生出现了一条蜿蜒盘绕的裂痕,指尖覆上去的同时,他还能感受到里面湿润的水汽不断地外涌。 这果子是章崇曦命他随身携带,用以保他周全。没了云华山那口潭水,这是唯一润他躯壳的源泉。凌晨那会儿他已觉出不对,不过仍对眼前的状况保有一丝侥幸,主要是不想现在就离开。 在浴缸里泡了几个钟头睡过一觉后,林崇启确实感到了体力的恢复。可就这下楼的一会儿,又像耗尽了心力,令他四肢发软,心跳得也比平时快。 他垂着眼皮半晌没有开口,旁边的蒋湛急得不行。 “怎么就要回去了?还现在就出发?林崇启他怎么了?”因为心急,他也顾不上在旁人面前与对方保持那层师徒关系了,张口就直呼名号,况且现下也没人在意这些。 蒋泊抒也道:“樱道长,崇启道长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您尽管说。”林崇启帮他解决了问题,看上去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半条,他于情于理都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朱樱的眼神在蒋家父子二人脸上飘过,支支吾吾地答了两个字:“缺水。” 话音未落,蒋湛赶紧将那壶茶端到林崇启的嘴边,往里灌之前又拿回来试了下水温。 “不是这种。”朱樱按住他的手,挣扎了片刻叹出口气,“蒋湛,你在云华山住过,应该知道我师弟从小到大都离不了那潭子,这次是借了太机的宝物才得以出山。” 蒋湛刚点完的头又僵在空中:“宝物?”随后,他眼皮眨了一下,指着林崇启的胸口说,“这块玉?” 听到玉,蒋泊抒和何岩都凑了上来,在蒋湛的指引下,见到了那块水头十足的物件。 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在拍卖行里深耕了不少年,蒋泊抒一眼便瞧出这东西不是玉,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如果方便的话,他很想请专业人士用精密仪器好好查看一番,毕竟这东西确实在别处没看到过,算是世间罕有。不过眼下,他更关心林崇启的身体。 “这是本门法宝,不便与你们细说。师弟如果不赶紧回云华山,恐有性命之危。” 蒋湛呼吸一顿,朱樱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我没有夸张。 “那赶紧订机票,或者,”蒋湛慌乱的话都说不利索,他看向蒋泊抒,用从没有过的眼神求助他,“问魏伯伯借专机一用。” 他好后悔,两年前魏岱购买私人飞机时也曾搭线给蒋泊抒,可被他知晓后严词拒绝了。当时,他刚踏进大学校园,正是看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好奇看什么陈年老物都不顺眼的年纪。跟一帮勤奋好学积极向上的好学生后头尝到了独立的滋味,便渴望撕掉身上富二代的标签,恨不能将公寓里那几个厨子都炒了,怎么可能还愿意被这样的“污点”沾上。 现下,他只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 蒋泊抒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给魏岱打过去,刚一接通,这边的林崇启却突然开了口。他抓住朱樱的手臂,双眼无力地看着她,那眼神让朱樱不是滋味。平日里看这活阎王哪儿都碍眼,想捶其背殴其腿,可这活阎王真蔫了,她心里又难受起来。 第47章 “劳烦师姐跑一趟太机,替我再找来一枚果子。”林崇启将胸前那枚拿给她看,“我没有伤到,是这果子上裂了一道口子,如果有新的续上,我可以恢复过来。” 几人的目光又落到他手上,蒋泊抒举着手机也冲这边瞥过来一眼,果然瞧见一条裂缝,浅浅的一道,并不明显。 “可你......”朱樱一手比了个二,一手比了四,压低嗓音道,“就剩二十四小时。” 并且照这样的速度衰退下去,可能用不到二十四小时,对方就要缩成一根人参精怪样了。 “没事,我撑得住。”林崇启说着又抬眼看向蒋湛,嘴边溢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就是要住在那浴缸里了。” 蒋湛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没见过这样的林崇启,下意识地就想将人抱进怀里,手举到半空还是忍住了。他把林崇启的手攥进掌心,用不重的力道揉着捏着,告诉对方更是在告诉自己,这人一定不会有事。 魏岱的电话没有白打,当天晚上直飞凤云岭的申请很快就批复下来。朱樱虽不理解,但二话没说抱着小曦还是跑了这一趟,只是没想到在回程的路上,竟然遇上了他。 第44章 男朋友最好看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朱樱挎着小曦踩着台阶一级级往下,在道门那一侧竟然看到了章崇曦。 许久未见,章崇曦像吞了永春丹似的,一点没变,二十六岁的年纪跟二十岁那年一样,朱樱脚步没停,上手把刘海往前理了理。 “师姐,好久不见。”章崇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到了对方腰间那包上,不用打开他便知晓里头藏着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猫,而这猫他从前没见过。 朱樱干脆把小曦抱出来,拎着两只前爪,让它跟章崇曦打招呼:“这也是你师叔。” 章崇曦笑了一下,转眼,眉间又蹙起来:“崇启现在如何?”他在修炼时感受到林崇启生命力减弱,在师父的允许下才出了关。本来想直奔燕城,听说朱樱回来取太机果,猜到与林崇启有关,便拐了这一趟。 “不太好。”朱樱喘了口气,见章崇曦眉头拧得更紧,改口安慰起来,“也没多大事,就是你知道的,离开水源太久人有点干巴。”她拍了一下左边口袋,“我这不正要给他送去救命的神器。” 朱樱在蒋家时没有夸张,太机果确实乃太机派道法宝物,从不外借,更别提在社会上露面。之前是辰光子以“云华借人,太机借物”为由向元极子开的口,没想到借了一个没还不说还用上了第二个。 “原先那个怎么坏的?”章崇曦问。 “抓梦里那妖精时不小心碰哪儿了吧,具体我也不清楚。”魏家的飞机还候着,朱樱也想和他好好聊一聊,最好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小酌几杯,可眼下不是时候。她一把抓住章崇曦的胳膊,把人往前带,“你也要去燕城吧,我们边走边说。” 蒋家三楼东卧,蒋湛趴在浴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崇启。他的眼底爬上了血丝,嘴唇紧抿,连呼吸也小心翼翼的。自从朱樱出发后,他就陪林崇启回了浴室。现下窗外鸟鸣四起,晨光从玻璃窗户透进来洒在林崇启身上,原本白净的皮肤已起了不少褶子,又因为泡水里太久而不正常的撑开,像隔夜的豆腐,经不起丁点触碰。 蒋湛定格的眼神忽然动了下,他以为是幻觉,定神一看,林崇启的嘴唇确实在动。他凑上去仔细听,才听清林崇启轻喘着说的话。他说:“我现在不好看吧。” 蒋湛先是一愣,接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心情实在起伏得厉害,连带眼尾都渗出了泪花。这种状态下林崇启还能说笑,那看来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他一颗心吊在空中许久,现下才有了落到实处的滋味。 “林崇启,”他又往前凑了凑,呼吸喷在林崇启的脸上,那双紧闭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蒋湛想吻上去但克制住了,“我觉得你好看得很。” 林崇启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抖动了一下又问:“有多好看?” 蒋湛装模作样地长“嗯”一声:“想听我夸啊,那可就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了。”他眼珠子一转,又唤了一声林崇启的名字,“要不你说说,我好不好看?” 他只想逗逗林崇启,分散他的注意力,见林崇启抿着唇没回应,于是提了提声量强调:“别想敷衍我,之前你没下山就当你不知道,现在都在燕城待了这么久了,什么样的都见过也接触不少,怎么都有点基本判断了吧?” 审美这玩意儿虽说是主观臆断,但蒋湛从小到大被夸得最多的就是这副皮囊,从前没放在心上,现下却在意得紧。他想亲耳听林崇启夸,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地等在一旁。如果林崇启此刻睁眼,准能看到他身后晃成虚影的尾巴。 林崇启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是在认真思考,半晌后,终于再次张开。蒋湛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期待之情也攀到了顶点,就像已经提前知晓结果的获奖者,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止不住地激动。 “好看。” 名单揭晓,蒋湛如愿领奖,踏着脑海中的烟花,拾级而上。 “是最好看的吗?”他弯着眼睛,不等林崇启回答,又将这个问题修改得更加严谨,“除了你以外。” 林崇启嘴唇又不动了,一秒钟两秒种过去,这回思考得有些久,让蒋湛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预料之外的答案,脚下一滑,滚下了台阶,连主舞台地板的边缘都没来得及摸到。 林崇启说:“不是。”不是就算了,他还提了个名字,且是实实在在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人。他说:“孟先生也不错。” 蒋湛整个人懵住,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三个字。孟叔孟叔的叫惯了,他便理所当然地把那号人物划到蒋泊抒那代人里头,忘了对方也就二十八岁左右。 不对,这不是重点,蒋湛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认真道:“林崇启,你知不知道当你男朋友问你这种问题时,不管事实如何,你都得不带半点犹豫地回答是你男朋友啊!” 也不对,什么不管事实如何,真是气糊涂了,蒋湛本就觉得自己比那人好。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划拉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林崇启脸上已被溅满了水花。 “抱歉抱歉。”蒋湛赶紧拿毛巾替人擦干净,林崇启似乎也懵了,一动不动地受着,等他都弄完,才有了反应。他睁开眼睛看向蒋湛,眼底也漫着血丝,看上去无比疲惫。蒋湛的心即刻化成了一滩水,虽然还泛着酸气,但他已经后悔起来,跟一块刚开化没多久的冰他较什么真。 “林崇启。”他刚叫一声,就看到林崇启也开了口,随即脸凑上去让对方先说。 “蒋蒋。”林崇启这样喊他,他心里那股酸劲儿彻底飞没了影,只剩下甜腻的泡泡。林崇启的话还没有停,他说,“知道了,我的男朋友最好看,蒋蒋最好看。” 这一下子让蒋湛脑子里炸开了花儿,炸得他头皮发麻心尖儿发痒。他盯着那张嘴唇,二话不说直接亲了上去,趴这儿老半天了,他早就想这样干了。林崇启的嘴唇依然很软,温度比平时要低一些,蒋湛轻柔舔舐,试图将它温暖。 “surprise!”朱樱“啪”一下把浴室的门推开,想说“师弟,你看谁来了”,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剩下的全都卡在了嗓子眼。浴室里的俩人黏了吧唧地挨在一块儿,脑袋覆着脑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朱樱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扒着门把手将身后人挡在了外面。 等二位慌乱地退开,她轻轻嗓子才把后面的话补全,而章崇曦也顺利迈了进来。 “师兄?”林崇启皱巴的脸上只有一处泛着红润,朱樱没眼看,把视线落到了罪魁祸首身上,那人倒挺自在,没半分羞赧之情,面不改色地跟章崇曦打招呼。 章崇曦越过朱樱走到浴缸前,林崇启身上盖着一层浴巾,裸在外面的肌肤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干瘪萎缩,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对方有多难受。他眉头顿时皱起来,这种状态在林崇启身上已经许久未见了。 “你太大意了。”章崇曦说着去掀林崇启身上的浴巾,即刻惹得对方痛苦地“嘶”出一声。 蒋湛想上前帮忙,背上被人戳了两下,他回头,朱樱对他使眼色:“走啊,你在这儿只会妨碍崇曦救人。” 他以为只要将那玉佩挂件戴上就行,现在朱樱这样讲,他只好跟着退到了门外。浴缸里的人已经被章崇曦的身子挡去大半,蒋湛抬眸看了几眼,才默默带上了房门。 “师兄,你怎么来了?师父允许你出关?”林崇启见到章崇曦那一刻,一口气顺了大半,等章崇曦将新的太机果挂到他脖子上,身上的痛感也消下去不少,就是脱水太久,五脏六腑充盈起来还需要时间。 “我感受到你这边出了状况,师父让我来看看。”章崇曦将林崇启扶起来,让对方以背对着的姿势在浴缸里坐好。他右手指尖轻触林崇启的头顶,林崇启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上至下,灌到了自己体内。 第48章 肉眼可见的,那些皮肤上的褶皱逐渐舒展,连干枯毛躁的发尾也平滑光亮起来。林崇启也没客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章崇曦提供的一对一内功理疗,末了还来了句评价:“闭关还是有闭关的好,这元气比之前净化不少。” 不意外地,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衣服呢?”章崇曦在浴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道袍,倒听到林崇启说,让他往旁边衣架上看看。他走过去一瞧,是有两套干净衣服,t恤短裤,运动风格的,有些眼熟。 “在这里这样穿也好,既方便又不引人注意。”他随手拿了套给林崇启,“只是回了云华得换回去。” 林崇启“嗯”一声接过来就往自己身上套,抬腿穿裤子时才想起内裤还在卧室衣柜里放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好意思劳烦师兄跑一趟,便空着裆把裤子套上了。 两人出去时,正碰上迎面走过来的蒋湛,而他手里攥着一条浅色的内裤,四目相对,那脸上的表情有些怔楞。蒋湛确实愣了,他没想到自己拿内裤的工夫林崇启已经恢复如初,整个人看上去跟刚来那会儿一样精神。他欣喜之余瞥到旁边的章崇曦,对方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就把手别到了后面。 “章师伯这一路辛苦了,我爸让人备了茶和点心,您先下去休息休息?朱樱师伯也在。”蒋湛说完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见人盯着自己没有回应,给林崇启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师兄?”林崇启也有点莫名,伸手拽了一下章崇曦的胳膊才让对方回神。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章崇曦礼貌地笑笑,转身对林崇启说,“你收拾完也下来。” 第45章 崇曦出关 蒋湛和林崇启还没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就听到客厅里不断传出笑声,气氛相当热闹。拍卖会的事情解决,林崇启又恢复了健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走进去时,正好听到蒋泊抒在讲,自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将蒋湛送到云华观,结交了这么一群良师益友。 “那还不是您儿子人见人爱人缘好。”蒋湛笑着坐到蒋泊抒对面的沙发上,林崇启则在章崇曦旁边落座。 蒋泊抒端起茶杯哼笑一声:“你这脸皮厚得也是罕见,改天登记到咱们家拍卖行去。” 朱樱咯咯直笑:“崇曦,你要早来几日就好了……” 她原本是想说章崇曦早点来便不会错过与紫纹海月鳗的那场战斗,可若不是林崇启受伤,他又有什么理由出关?朱樱无声叹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这次任务本来就该是章崇曦的,他们师姐弟配合起来不要太适意,林崇启才是那个半路杀出来搅局的。 朱樱又愤恨地磨牙,越过章崇曦问林崇启:“现在可以跟我们说说是怎么‘破阵’的吧?” 不能她一个人费了吧唧地编故事,这家伙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别想逃。大家都看向林崇启,只有蒋泊抒是认真在等他的回答。 林崇启瞥了一眼朱樱,这人刚帮了自己这么一大忙,他脾气自然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于是不跟她计较不慌不忙道:“多谢师姐提醒,应该的。” 林崇启说他在那四合院周边东西南北四角各点了一根开阳香,又攀上那房顶最中央的位置念了四个小时的《太极清邪诀》才破的阵。他还不忘把裂了的太机果的戏份加上,说是从那屋顶下来时,没注意踏空一脚,让那东西摔到地上才裂了条缝。而自己五行缺水,离了这物件磁场不稳,就有了昨天病倒那件事。 这通下来,在场的人无不目瞪口呆,朱樱尤甚。她微微张开的嘴半天合不上,为林崇启编瞎话的本事震惊,比起自己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自愧不如。 “此次主要是邪门歪道所为,至于具体是哪门哪路,抱歉蒋先生,我没有查出。”林崇启一口气说完才觉得有点渴,望了眼茶几,蒋湛立刻倾身给他倒上。 “不要紧的崇启道长,我明白,这里头牵扯太多,有些事已经远超我们普通人的想象,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至于幕后主使我心里已经有了底。”蒋泊抒笑着转身让管家再上些素果点心来。 “爸,这幕后主使不就是翎蒙?”蒋湛问。 蒋泊抒没吱声,朱樱在旁抢先道:“蒋先生说的应该是与那什么翎蒙勾结的人吧。”她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往嘴里一塞,商场上的脏事儿她不清楚,不过既然症结出在四合院那女人身上,随便一想就能明白,整件事与那闻诏衍脱不开干系。何况那女人还是......想到这儿,朱樱同情地看了眼蒋湛,把剩下的话连同荔枝的甘甜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见蒋泊抒没有否认,蒋湛若有所思地长“哦”一声,随后忽然身子坐直,两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泊抒:“是闻伯伯?” 蒋泊抒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半晌后点了下头。 “不是,他为什么啊?”蒋湛真的难以理解。 闻诏衍和他们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和魏岱又是战友关系,他小时候没少跟着他们去那四合院里玩儿。在蒋湛心里,闻诏衍的形象和其外形一样高大,作风也很正派,怎么就使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阴招?况且,这人在蒋泊抒转行之初还伸出过援手,这十几年和鼎抒的合作也很愉快,怎么就突然变脸了?蒋湛实在想不通。 他想不通的事情朱樱倒是门儿清,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情场上的那点事。她除了同情蒋湛其实也挺为蒋泊抒抱不平的。 闻诏衍与蒋泊抒算是朋友吧,即使是表面上的,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闻诏衍竟然跟对方的妻子走到了一起。走到一起就一起吧,人到手了他还不满意,连对方的事业也要一并搞垮,还是用的这种阴毒的手段。要不是何岩找上了她师父,这次鼎抒恐怕在劫难逃。 在蓝岚因为小曦喊出那声“妈妈”而崩溃之时,朱樱就猜得差不多了。当年蒋泊抒宣称妻子因病去世大概率是无奈之举,这段婚姻走到这一步要说谁的责任大朱樱不清楚,但从蓝岚看着小曦的眼神里她知道,对方在与蒋湛这段母子关系中定有亏欠。因为在那双眼睛里,朱樱除了震惊,读到的更多的是不愿相信。 蓝岚在害怕,当年与蒋泊抒那段短暂的婚姻,圈里头有几个人是知道的,但对于蒋湛的来历旁人却无从得知,顶多有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她怕的是以为自己丧母的孩子意外得知母亲还在世上却不与自己相认,她害怕蒋湛知道真相后真的找上门来,暴露她辛辛苦苦保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她不敢面对也不愿面对,本能驱使下让她逃脱了梦境。 而林崇启应该早就摸出了这女人的心思,才会让小曦演这一出。结果就是蓝岚不负期望地从梦中惊醒,速度之快让这场梦脱离了主人还在持续。林崇启抓的就是这梦境尾巴上的几秒,没了蓝岚那层美梦包裹,潜伏在她梦核深处的梦妖才会现形。 至于那梦妖是如何在鼎抒这帮人身上传播的,其实也不难猜。一结合林崇启那天跟蒋泊抒一同从书房里出来,朱樱便掌握了个大概。 前一天晚上,林崇启定是在蒋泊抒梦里发现了蹊跷,而这蹊跷显然和蓝岚脱不开关系。她估计林崇启就是在书房里跟蒋泊抒摊的牌,称自己已知晓蓝岚就是蒋湛的母亲,问对方最近是否接触过这个女人。 蒋泊抒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且这次见面必定发生在发病那天前不久。这梦魇传播术的关键就是让目标人物在梦里与施咒方产生联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与多年不联系的人突然私下会面,蒋泊抒想不梦到都难。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他们就像串联在一起的灯泡,打通其一,名单上的那些人只要与之接触且在梦里梦到了对方,都逃不掉。 梦妖就是这样,从一个梦境爬到另一个梦境,掠过之处,均留下催魂夺命的法阵。之后,再藏匿于初始施咒人身上,就像电流转过一圈返回电源,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接着,它只要催动阵法,那些灯泡便会燃尽钨丝,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还好林崇启发现得及时,否则月底拍卖会上的嘉宾,估计要全军覆没。 朱樱倒抽一口凉气,目光不由地瞥向林崇启,这家伙到底还是有些本事,若只有她自己,不会那么快找出原因。思绪回笼,她发现蒋湛还在发问,这才意识到蒋泊抒半天过去还没给出答复。也是,换作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蒋泊抒不解释,只说生意场上的事蒋湛日后会明白。这敷衍得过于明显的话术蒋湛不想买账但是知道他老子的脾性,也就没有深究。他骂骂咧咧抱怨一通后仍不解气,掏出手机飞速操作起来:“我得跟魏子打声招呼,让他们也防着闻诏衍。” “别发了。”蒋泊抒出声制止,鼻间还溢出一声叹息,“我和你魏伯伯已经通过气了。” “嗷!你早知道了啊!”蒋湛忽然站起来,跟堵墙似的将朱樱余光中的视野遮去大半。朱樱下意识地把头转过去,从上至下地打量,几乎是一秒钟之内就肯定,这人这段时日又长高了一些。 第49章 “那早说啊,白费我们半天劲。”蒋湛瞪着蒋泊抒,主要是费了他男朋友的劲,他不高兴。 “诶,你可别冤枉我。”蒋泊抒笑着朝林崇启看去一眼,“我也是从崇启道长口中才知道的。” 那天在书房里说的没跑了,朱樱腹诽,接着身子后仰倚靠到沙发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小曦也从她怀里冒出了脑袋,倒是没发出响动,提溜俩眼珠子望着,唇上那几根胡须悄咪咪地轻微颤动。 蒋湛看向林崇启,眼神里写满“怎么不告诉我”。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动,表情看上去更是变化莫测精彩纷呈。 “忘了。”林崇启半天后回他两个字,面色如常,表情十分淡定,好像这用来搪塞的两个字不是出自他口。只是他冰山面孔下的一丝慌乱,旁人瞧不出来,却瞒不过旁边的两位。 “师弟大病初愈,气脉紊乱还需调理。”朱樱见章崇曦眼神在那两人脸上来回扫荡,压着嗓音小声胡编。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俩小子的爱情护法,平日里调侃嫌弃居多,可真当面临外界压力时,她就是这么出自本能地想要维护。朱樱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块点心给章崇曦,“这个不错,你尝尝。” 章崇曦这才回过头。他看向朱樱手里的东西,垂着的眼眸里染上了笑意。这一笑让朱樱晃神,更让她明白过来,自己的那种维护不仅仅是在维护这两小子刚萌芽的感情,还是在维护一种可能。 自打知晓了自己的心意,朱樱就没想藏着掖着。虽不似蒋湛那般昭告天下的架势,她觉得自己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差不多打着明牌了。只是这山里人硬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只好耐着性子陪着。有林崇启打头,兴许这块木头就能开窍呢。 “崇启道长有什么必要告诉你?”蒋泊抒慢条斯理地打破僵局,他喝着茶笑道,“警察办案也不会公布细节,你是会找线索还是怎么的?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蒋湛语塞。他老子的话听上去有点道理,但那是放在别人身上,对于林崇启,他可不是别人。不过眼下也较不了真,他干巴巴地点了下头,心道晚上再找林崇启算账,于是就这么忍了一天,可没想到如意算盘最后还是落了空。 第46章 白菜被猪拱 “章师伯,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隔壁,您看是我带您去还是......” 晚上,蒋湛被他爸喊到书房聊拍卖会的事,一个钟头后再上来就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人。章崇曦就坐在他之前爱坐的那张木榻上和林崇启聊天。他理解师兄弟二人多日不见定有许多话想与对方交流,可仍旧难以摁下心头的不快。特别是林崇启整个人看上去相当放松,眉眼间完全松弛还带着浅浅的笑,好似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蒋湛呼出一口气,不好直白地将人赶走,只好找借口提醒对方时候已经不早,快回房间歇了吧您内。根本没意识到,相比章崇曦,自己这个点出现在林崇启的房间才叫突兀。 章崇曦笑笑:“我跟崇启好久不见,这一聊就忘了时间。”他看着蒋湛的眼睛,屁股没抬半分又道,“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有事情没搞清楚,现在就先不过去了,如果晚的话我就在这儿睡。” 就、在、这儿、睡......蒋湛瞬间气血上涌觉得耳鸣,心跳也急促起来。林崇启是章崇曦带大的不错,可现在都成年了还躺一块儿,说不过去吧。 他立马看向林崇启,试图从对方眼里找到默契。可林崇启只愣了一秒便恢复如常,用沉默代替了回答,这是同意了。 出房间的那一刻,蒋湛都气糊涂了,两只脚不知道往哪儿迈,磨蹭半天去敲了朱樱的门。 “出多少钱,你敢现在去那屋把你暗恋对象揪出来?”门开后,蒋湛气鼓鼓道。 朱樱扶着门框盯了他半晌,最终手臂一松,将人放了进来。 东边卧室,章崇曦也不拐弯抹角了。原先他只是怀疑,蒋湛几次三番这么一弄,只要心不盲地都能看出来。 “你俩怎么回事?”不过话到嘴边,他仍是委婉了些。 对于这个师弟,章崇曦之前担心对方与其他人相处不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这不仅相处得很好,还处出旁的不该有的感情了。蒋湛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若林崇启不纵容,那小子哪能在这间房里来去自如,还那样理直气壮理所应当的样子。他想想眉头就拧得老紧,不等林崇启回答,叹了口气直截了当道:“趁师父不知道赶紧断掉。” 林崇启垂着眼皮没吱声,半晌后只说自己心里有数。 “我以前看你是块石头,还是又臭又硬的那种,怎么突然通了人性,还......”章崇曦词穷,找不到恰当的说法。他知道现代教派有许多已经不再立那么多规矩甚至不禁止弟子婚姻嫁娶,比如太机。但他们是云华,是现今唯一完全坚持传统道教祖训的那一派。林崇启不该开窍,更不该把这一窍开在同性身上。他觉得头晕,心里也堵得慌,而面前人突然开口,差点让他呼吸一滞,真得昏过去。 林崇启说:“我是自愿的。” 他当然知道林崇启是自愿的,可这就不是自不自愿的事儿。况且这句听上去怎么就那么怪......章崇曦咂摸半天忽地心口一凉,连忙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知道你们相处的细节。” 年方二十六,他切切实实体会了一把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滋味。 “这样,你收拾一下,明天就跟我回云华。”章崇曦怎么瞧林崇启,都瞧不出对方心里那点数在哪里,干脆直接把他们分开,反正两人也不过才认识了几十天,见不着面那种心思估计也就淡了。 林崇启不肯,要回去他脱水那会儿就回了:“现在不是时候,这边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这小子从小就不听话,章崇曦也没指望对方一口答应,软下声音问:“真有事假有事?” 林崇启坚称确实有事,说等月底拍卖会结束他就回去。 “你担心有变数?”章崇曦眉头皱起来,可林崇启明明反复保证过不会再有事端,难道还有隐瞒? 林崇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还有位嘉宾没有解决。”他望向章崇曦,话锋一转,“紫纹海月鳗上一次出现是在五百年前吗?” 章崇曦原本陷在小孩儿“早恋”当中,这一问成功把他的注意力全都转移了过来。他“嗯”了一声:“这东西我也是听师父说的,没想到这次会被你碰上。”如果他一早能料到,绝不会让林崇启一个人前来,虽然有朱樱辅助,但海月鳗修炼成精已达数百年,道行非一般妖精所比。 “我不光确定紫纹海月鳗上回出现是在五百年前,我还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只就是当年那一只。” “什么?”林崇启凤眼瞪大,他以为蓝岚梦里那个只修了百年,没想到竟然是传说中的那只老妖。“当年那妖精不是被祖师爷化了么?” 在林崇启很小的时候,章崇曦每晚哄他睡觉时都会给他讲睡前故事,这里头就有紫纹海月鳗。他还记得章崇曦说过这妖精与那民间道士修为一体后作恶多端,专门猎捕正派弟子,害死不少人。最后老祖师爷出手,才将其收服。据说是炼化成了一颗血色妖丹,埋于虚空幻境之中,处三界之外,永无转生的可能。 章崇曦眉头紧锁,无奈叹出口气:“紫纹海月鳗由河沟嗜沙鳗基因突变而来,属于终末分化,无繁衍能力,当时存活下来的就这一条。至于它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我知道情况后立马告诉了师父,可他老人家也不清楚,只让我尽快带你回去。” 林崇启陷入沉思,他与那妖精交手时并未觉得有任何困难之处,所以根本没想到对方就是当年那只嗜血怪物:“师兄,海月鳗的功力不增反减,与那虚空幻境有关吗?” 章崇曦眨了下眼皮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只能凭猜测说:“可能吧,估计逃出来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过,能从妖丹再度幻化成肉身,足以证明这玩意儿绝对不能小觑。他想想就后怕,如果林崇启面对的是当年十成十功力的鳗妖,恐怕早已在其肚子里化成一滩血水了。 “那东西确定解决了吗?”他放不下心,自从知道海月鳗现身,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没平静过。 林崇启点点头:“也许本就苟延残喘,恰好被有心之人发现,利用了这么一回。” 至于这个人是闻诏衍还是闻诏衍背后的翎蒙,或者是与翎蒙相交甚好的爻乾,就不得而知了。林崇启只确定蓝岚梦里的鳗妖是由闻诏衍亲自诱导送入。可能是在饮食上动的手脚,也可能是让其接触了下过术的衣物,总之,闻诏衍在这一事件当中必定承担最主要的责任。 “师父会出关吗?”如今那鳗妖已经殒命,可它能从虚空幻境中逃脱出来仍让人心中发毛,汗毛竖立。如果知晓这妖精来头这么大牵扯这么广,林崇启绝不会让这妖焚了自己送了性命。他会按计划像师姐朱樱那样,先收回去再说。现在线索断在他手上,难免让他生出点懊悔,千不该万不该,在那一刻晃了那么一下神。 第50章 “不会。”章崇曦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师父不会怪你,知道紫纹海月鳗来历的人不多,这事落到谁头上都不一定做得比你好。不将不迎,无为而无不为,师父有自己的考量。我看眼下能让他老人家上心的就是你的受箓仪式。” 说到受箓仪式,不可避免地又绕回林崇启与蒋湛身上,云华弟子破戒受罚不说,失去受箓资格是肯定的。 “所以,在一切还可挽回之前,早下决断。”章崇曦话音未落,外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像砸在两人脑门上。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一时间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朱樱,此刻她上气不接下气,表情很是焦躁,不等人问自己先开了口:“小曦不见了。” 这话一出来,师兄弟二人又互看一眼。小曦可是朱樱的贴身灵宠,这灵宠与主人之间心意相通,相互感应,无需特殊工具,自有一套追踪对方行踪的办法。不过二人还是很配合地没有拆穿,耐心地问她有没有到处找找。 朱樱偷偷瞄了眼躲在楼梯拐角的蒋湛,抓住章崇曦的胳膊就把人往自己屋带:“师弟,你快帮我找找,小曦在房间里玩得好好的,我洗完澡它就不见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拐进房门,蒋湛才从楼梯口出来。那头门刚关上,他便一把抱上了林崇启,把他抱了个满怀,头抵在他的肩头说:“你师兄是不是故意的,赖这儿这么久,就是防着我进你的屋吧。” 章崇曦今晚那做派,他原本还有些吃醋,和朱樱聊完以后才知晓,对方比林崇启还不开窍。两人再一合计,猜是这人的家长心态作怪,蒋湛便没了计较的劲,只想快点回来。 林崇启在他怀里不挣扎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笑。两人在走廊里腻歪半天才想起此处不宜久待,于是便要转身回房。挨在一块儿的腿刚踏出一步,朱樱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叫。 “怎么了?”蒋湛拉着林崇启跑过来,就见到朱樱立在阳台那儿,脸上愁云密布,双颊因激动染上了红晕。 “小曦不见了!”朱樱急得跺脚,见几人不为所动干脆将实情和盘托出,“哎呀,蒋湛让我帮他把崇曦喊出来,我就想了个办法,把小曦放到阳台外面假装它丢了。可是——” “诶诶诶,樱师伯,话不能乱说。”蒋湛急急忙忙地打断,做最后的挣扎,“小曦丢了我们一样着急,您用不着开口我也会尽全力帮您找。” 可朱樱现下哪儿管得了这些,她怒瞪一眼:“都怪你,少睡一晚能死啊!”接着又看向章崇曦,眉头揪到了一处,“师弟,怎么办,它真的不见了,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都感应不到!” 第47章 养血蛊 章崇曦在屋内转了一圈,转头问蒋湛:“有香炉吗?” 蒋湛眨了下眼皮,这东西还真没有,难怪这两间道观风格的屋子外形上非常还原,但住过一段时日后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想来,正是这焚香铜炉。 见他摇头章崇曦又道:“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都行,只要是铜制的。” 蒋湛眉头皱起来,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我去找找,没有的话我让人送个过来。”他说完就下了楼,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才发现林崇启也跟了过来。 “你师兄是打算摆阵魂游吗?”蒋湛问,听到林崇启“嗯”了一声,他笑道,“蒋泊抒同志肯定猜不到这宅子里住了这么多神仙。” 两人路过二楼时,蒋湛还想继续往下走,被林崇启拉住:“去书房,那里有件东西可以用。” 在蒋家宅子里晃荡了这么多次,大到房间布局小到装饰挂件,林崇启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比蒋湛还要熟悉。在他的指引下,蒋湛果然在靠墙的展柜一格发现了一只边角圆润的铜鼎,他笑着拿起来:“这是我十岁那年送给我爸的生日礼物。” 小孩儿买东西只管好看不管实际用途,他交到蒋泊抒手里时,才从对方口中得知这东西其实就是一烟灰缸。可惜除了社交场合必要的应酬,蒋泊抒几乎不抽烟。蒋湛原以为这物件传下去几代也都只能当个摆设,没想到现在竟有了用处。 林崇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比巴掌大一点点,不过鼎身够深,他边往外走边说:“正合适。” “诶,等一下。”蒋湛在后头唤了一声,林崇启回头,就瞧见一张欲言又止万分纠结的面孔,“那什么,虽然考试逾期作废,但能不能看在我是你男朋友的面上网开一面......” 蒋湛说着往展柜旁边瞧去一眼,那是蒋泊抒敲在墙内的暗格,里头放的什么两人心知肚明。见林崇启不说话,他又着急地补充,“回来后我也没有懈怠,前段时间每天都练小周天,不信的话你可以钻我脑子里看我的回忆。” 他表情认真不容置疑:“如果现在让我考凌云桩,我觉得我能过。” 林崇启平视着那双眼睛,内心不如表面平静。那天在书房,他与蒋泊抒开诚布公后,蒋泊抒提出了一个肯求,那便是不要将蓝岚的身份告诉蒋湛。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叫余韵,蓝岚只是她的艺名,后来与我分开,才将这名字用作了自己的真名,连身份证上都改了。”蒋泊抒回忆起这段往事,已如隔水观月,神情平淡得仿佛一个旁观者。 蒋泊抒说,蓝岚遇到他之前曾有过一段婚姻,但婚后过得并不幸福,与前夫拉扯了很久才彻底摆脱,这离婚的其中一个条件便是不允许她以后再有子女。 “他们有一个女儿,比蒋湛大八岁。”蒋泊抒提及此,无奈叹了口气,“余韵跟我结婚前就如实告诉了我这件事,我当时才二十出头,爱情大过天,其他的根本不在乎。也怨我太大意,蒋湛的到来其实是个意外。” 余韵发现怀孕后曾有过动摇。吃过第一次婚姻的亏,她与蒋泊抒的关系维护得非常谨慎,除了几个至亲好友根本没人知道,可再要个孩子,这暴露的风险就大了。加上与前夫签的离婚条款,即使在法律上可能得不到支持,她也不敢出任何岔子。若是走了风声,前夫有的是本事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也许是蒋泊抒体贴入微的关心让她最终下定决心,又或者是蒋湛的命就不该绝,总之,在犹豫了半个月后,她就决定将这孩子留下来,并且向蒋泊抒提出息影的想法。 “如果我当时足够强大,余韵可能就不会选择离开。” 他们一家三口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直到蒋湛三岁那年,一部贺岁片找上了余韵。制作方提出其中一个角色与她本人很贴,游说她复出拍片。制作成本巨大,请的也是国际大导,口碑好的话有获奖的可能。机会难得,余韵犹豫,蒋泊抒倒是百分之一百二的支持。 于是在蒋湛过完生日以后,也就是从santa monica回来不久,余韵就进了组。纸终究包不住火,回到公众视野,余韵的生活也暴露在大家面前,一张酒店窗台的偷拍照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时杂志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余韵再婚再生的消息。小湛趴在窗户边露了半张脸,照片其实挺模糊的,只能大概看出是个小孩儿。但是余韵很害怕,害怕到几乎崩溃。”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就在公司代表她否认这一传闻之后,前夫的人很快找上了门,并且把她堵在剧组酒店。 蒋泊抒不清楚那帮人到底和余韵说了什么,总之那天过后,余韵就提出了离婚,并且让蒋泊抒答应永远不会跟蒋湛透露她的身份。 都说三岁之前的记忆很难保存,蒋湛果真渐渐忘了余韵的长相。后来他坐在蒋泊抒怀里看电视上转播的那部贺岁片也会跟着笑,还会笑着对蒋泊抒说,这位阿姨好漂亮。 现在,真相就锁在保险柜里,林崇启望着那双与蓝岚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终是没能如他的愿,撂下一句“等你考完凌云桩再说”,就出了书房。 三楼西卧,章崇曦盘腿坐在床边的榻上,双眼紧闭,在为入定做准备。 “师兄,还是我来吧。”林崇启拿着铜鼎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后将鼎摆在正南靠阳台那侧。 “来什么来,拿个鼎也这么慢。”朱樱抽出一张黄符扔里头点燃,不客气地剐了他一眼,满脸写着对这俩人谈情说爱耽误正事儿的鄙夷。 林崇启没理会,继续跟章崇曦说:“你和小曦接触的时间不长,追踪起来比较困难,还是我来吧。” 这句倒没说错,云华派的乾坤寻踪术除了需要目标人物的贴身物件,与对方关系的亲疏紧密在这里头也起到关键作用。 章崇曦闻言果然睁眼,他腿上放着小曦常待的那个包,方才试着运作了一下,在没有布阵的情况下,一丁点的气息都捕捉不到。可林崇启大病初愈,不宜多费心力,犹豫间,林崇启已经上了榻。 “没事的师兄,一炷香的时间费不了多少工夫,不放心的话你就在这儿盯着。”林崇启说着抽出那包搁到自己腿上,随即就开始结印入定。 第51章 章崇曦抿唇,现下只能这样了,他不打算下榻,只把身子旁边挪了挪,给林崇启腾出空间。 那道符在铜鼎里越烧越旺,燃不尽似的,只见火光不见黑灰。蒋湛屏着呼吸,拉了个蒲团在林崇启跟前的地板上坐下,心里默默叹出口气。蒋泊抒说得不错,这方面,他确实一点忙都帮不上。 总觉得时间过去很久,蒋湛看了眼表才发现,分针只往前跑了两格。他胳膊撑上榻,将脑袋伏在上面盯着林崇启出神。那双眼睛不管睁着还是闭着,总能轻易勾住他的心魂。那张嘴也是,平日里说话不通人情,可吻起来却十分柔软。蒋湛喉结一滚,用眼神描绘林崇启的五官,乱飘的思绪忽然间被一道咳嗽声打断。 章崇曦笑着对他说:“师弟运功期间周边气场比较紊乱,挨得太近容易伤到。” 那脸上挂着笑,眉眼间也无恶意,可蒋湛就是瞧着不顺眼。这话里的意思屋内几人都明白,偏偏蒋湛气性上来,打算装傻到底。 “不碍事的师伯,可能我和师父待一起时间长了,这身上的气场也随着他改变,早适应了。”他笑笑抬起下巴又往前凑了凑,两只眼睛也弯起来,“离得近了反而身心舒坦。” 章崇曦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来,就在他要开口之际,守在铜鼎旁的朱樱却叫起来。 “崇曦!”她指着那道黄符,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章崇曦赶忙从榻上下来跑过去看,刚刚还燃得很旺的黄符已经熄灭,只留一截橙红的火星子沿着横切面半死不活地挣扎。他眉心一皱,乾坤阵有破阵迹象,随即转头看向林崇启,正对上那双猛然睁开的凤眼。 “小曦气息太弱,我怀疑它元神被锁。”林崇启开口。 小曦留下的痕迹很散,他找遍了每个角落,以至于魂魄出界太远,乾坤阵不稳,可就是这样也没能发现对方的身影。这太不寻常,林崇启之前从未遇见过,唯一的可能就是小曦的肉身被困,元神遭封。 “啊?”朱樱难受得只发出一声轻呼,身子不稳地往后靠,被章崇曦揽住,“师弟,你们得想办法把它救回来,我宁可它已经丢了性命,也不愿意......” 朱樱眼眶湿红,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全。她宁愿小曦已经不在了也不愿见它落入邪魔外道手里,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章崇曦见她难受心里也不好过,一时半刻没有开口。 “帮帮她。”蒋湛轻轻拉拽林崇启的裤腿,小声说,“这猫妖挺可爱的,在我们家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我也舍不得它。” 林崇启垂着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映出蒋湛仰着的面孔,他叹出口气,伸手覆上蒋湛的手,在他手上轻拍了两下,说:“我知道。” 章崇曦抬眼看过来:“你想用引魂术?”见林崇启不否认,他即刻阻止,“引魂术非正派所为,你不能催动,师父要是知道了——” “师父那边我会跟他解释。”林崇启打断章崇曦,转而跟朱樱说,“师姐,劳烦你配合一下。” 朱樱望望林崇启又望向章崇曦,如果因为她的事耽误林崇启受箓,她也不忍。可,小曦现在...... “师姐,”林崇启又唤她,“宜早不宜迟,抓紧。” 朱樱吸吸鼻子朝章崇曦看去,把决定权交到他手里。章崇曦手心出汗,眉头比方才拧得更紧。引魂术属于民间邪术,是四大门派严令禁止的道法,林崇启十岁那年在旧典里偶然翻阅,等他发现时,对方已经全部掌握。现在这屋子里,也只有他会,章崇曦想代替都不行。 他挣扎半天,最后无奈吐出一个字:“好。” 不管是引魂还是寻踪,都少不了借物,而林崇启这次要用的是朱樱的血。 “够吗?”朱樱划破手指往鼎里挤入三滴,里面的黄符瞬间燃烧起来,呈现出青蓝色的火焰。她听不到林崇启的回答,把脸转过去才发现对方已经入定。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回屋里剩下的三位都把视线落在这只巴掌大小的铜鼎里,看着它越烧越旺,心也跟着提起来。两位道长清楚里头的厉害,蒋湛不明白,只察觉出这次不同以往,盯着那火苗不敢眨眼。 忽然,轰地一声,那火窜到半空又瞬间回落,像被一股力量牵引,汇聚成一团,最终偃旗息鼓还原成了刚才的状态。 “不行。”林崇启突然开口,眼睛都没睁开,“师姐的血气引不出来。” 引魂术需要用亲近之人的血凝成血蛊才能将目标魂魄勾出,师姐作为小曦的主人,理应是血蛊培养者的首选,可林崇启却一无所获。 “那怎么办?”朱樱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落了空,鼻尖泛起了红,她下意识地问,“换人行吗?” 可换谁呢?大家陷入沉默,片刻后,蒋湛慢悠悠地举起手。他看向林崇启,那双眼睛没有睁开,可他知道对方一定看得见。 他说:“让我试试。” 第48章 乖一点 蒋湛说完屋内陷入安静,大家都愣住了,觉得这个提议听起来不太靠谱但又莫名地感到有那么点意思。其实蒋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举这手说这话,他只是觉得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除了永坝镇那晚把他吓得不轻,其余时间小曦都对他不错,他本能地想帮这个忙。至于帮不帮的上...... “就让我试试吧,不行的话你们再轮流来。”蒋湛站起来往铜鼎那边走,把手往朱樱面前一伸,“麻烦樱师伯来一刀。” “你,不是,这......”朱樱本来挺感动,听到那句“轮流来”又气又想笑。她下巴往铜鼎的方向点了点,“看到这张符没有?” 蒋湛不明所以,配合地往里瞅了眼说:“看到了。” “就剩这么一点儿轮流不了。”见蒋湛还没听明白,直截了当道,“只有一次换人机会,你觉得你合适?” 蒋湛一愣,陡然间压力剧增,试探着问:“您那儿就没富余的了?” 朱樱把口袋的底儿翻出来给他看:“你当这个可以复印呢?就剩这张,要不你给我画?” 蒋湛不说话了,章崇曦在旁开口:“要不我来?小曦小曦,这名字听上去跟我有缘,说不定我的血蛊能起到作用。” 朱樱立刻给蒋湛飞去一记眼刀:你跟他说的? 蒋湛心有灵犀几乎同时张口,无声说了句:不是我。 “就让蒋湛来。”榻上的人突然出声,大家一同看过去,林崇启已经把眼睛睁开,目光落在蒋湛的脸上,“师姐,动手吧。” “啊?”朱樱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快确定人选了,但看林崇启的表情那样笃定,不像随口一说,便呼出口气拉住蒋湛,在他手腕上狠狠拉了一刀。 “诶,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大一口子。”多疼不至于,跟他刚玩赛艇那阵儿受过的伤比不算什么。就是有种自告奋勇献200ml血,皮管子插进去后却被摁着抽800ml的错觉。 “就一次机会,多给点儿血蛊养得肥。”朱樱捏住他的手腕,鲜红的血成汩往下流,等那一截黄符全部没入,才松了手。接着,她随手扔给蒋湛一张纸巾让他擦干净。 “就不管了啊?”蒋湛牢牢压着,伤口有些大,仍止不住地往外渗血。他想想不放心,自己从旁边又抽了一张过来,刚换上新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章崇曦拿开那张纸,指尖并拢在上头轻轻一划。蒋湛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伤口处钻入,接着皮肤上酥酥麻麻一阵瘙痒,那口子就在他眼皮子下消失了,只剩干涸的血迹。 “好了。”章崇曦说着在那处轻轻按了一下,随后松开了蒋湛。 “谢、谢谢章师伯。”蒋湛方才对人抱有多大的敌意,现在就有多么的不好意思。他下意识地转了下手腕,想找点话头掩饰自己的心虚,林崇启在后头开了口,叫他过去。 “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入定。”林崇启说。他们没有试错的机会,林崇启担心血蛊的牵引力不够,带上蒋湛加个保险。 蒋湛点点头,心里是一百个愿意。他甩了鞋就往上爬,坐到了刚才章崇曦坐过的位置,确切点讲,比章崇曦离林崇启还要近半个屁股。 “不妥吧?”章崇曦站那儿问,没有道法功底的普通人入定魂游,有魂不附体的风险。 假公济私,假公济私啊,朱樱抿着嘴含混道。心想要是林崇启前一次也带她入定,搞不好小曦已经找回来了。她轻轻嗓子拽了下章崇曦的胳膊:“师弟,你就别担心了,崇启不会让这小子有事的。”两人都不知道一起干这事儿多少回了,这句她只默默腹诽,就不说出来了。 谈话间,蒋湛和林崇启都已结好印。他们肩背舒展,膝盖挨着膝盖,虽然都双眸紧闭,一个阳光帅气,一个清冷如仙,依旧好看得像幅画似的,两人在一起十分养眼。 朱樱有些晃神,脑子里突然蹦出两个字:登对。她又朝章崇曦看去,这人的目光落在榻上,似乎也在出神,于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往铜鼎内念口诀。那道符如有感应,立刻燃起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旺,不是黄色也不是青蓝色,而是纯正的红。 第52章 “为什么答应让我试啊?” 夏季夜晚的燕城还透着未散尽的热气,蒋湛跟林崇启走在大街上,知道没人能看得见他们,便肆无忌惮地牵起了林崇启的手。忽然间他有些恍惚,觉着现下才是真实,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他迫不及待地要与对方在现实生活里并肩走在太阳底下,关键是要走在大家的眼皮子下面。 林崇启脚步没停,眼睛望着前方说:“剩下的几人里面,师兄与它不熟,我在它心里应该也没什么好感,除了你还能选谁?” 蒋湛笑笑,完全同意林崇启的观点:“不过,你师姐的血蛊都不管用,我也就死马当活马这么一试,不要抱太大希望。”说到这儿,蒋湛不由地叹了口气。他离开那会儿小曦还安安静静在阳台上趴着,没想到回头就不见了。现在真觉得朱樱教训得没错,要是小曦遭遇不测,不用旁人指责,他自己都过不去这道坎儿。 “不一定。”林崇启扫过来一眼,“若是元神被锁前一刻,它想到的是你,你的作用就比师姐的大。” 肉身将殒,其神先驰,若牵挂成执念,则可留一缕神识于天地间,而林崇启要找的就是这缕神识。 “小曦会想到我吗?”蒋湛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没发现一旁的林崇启表情淡下去,眼神也比平时沉了许多。忽然,他脚步一顿,眉头拧到了一块儿,只觉眼前发白头脑发昏,连呼吸都变得沉闷。 “怎么了?”林崇启也停下来,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探他的额间,没发现异常。 蒋湛晃晃脑袋说没事,除了在云华观发了那么一回烧,他身子一向健康没出过问题,左思右想觉得是自己刚才放了点血的缘故,撇开头有些晕,眼神不太好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碍。他看着林崇启因为紧张而变得生动的表情,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被人惦记总是欢喜的,被林崇启惦记更是让他心神荡漾。 “林崇启。”蒋湛溢出一声,随后就吻了上去。他感到林崇启下意识地往后躲,毫不迟疑地抬手摁住林崇启的脖子,让他的唇与自己的贴得更紧。等怀里人安生了,他才松开些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乖一点,让我充会儿电。” 将近凌晨,马路上一闪而过的车灯将他们的身影断断续续地照亮而后又细细拉长,街道上零零星星还会路过几个行人,不过这些在蒋湛的余光里都晃成了虚影。他摁着林崇启柔软地纠缠,舌尖的温度让他血液沸腾,除了自己的心跳,他耳边只剩暧昧黏腻的水声。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缺氧,可蒋湛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他擦掉林崇启唇边的水光,揽上肩膀,心满意足地把人往前推:“现在可以了,我们去找小曦。” 在血蛊的指引下,林崇启和蒋湛穿过大半个燕城,在郊区的一栋废弃工厂前停下。这个地方蒋湛小时候跟魏铭喆他们来玩过几次,原先是一家国企钢铁厂,后来厂子迁出去,大部分建筑都已拆除,像三高炉冷却塔之类外形独特有纪念价值的倒是保留了下来。 “小曦在这儿?”蒋湛放眼望去,怎么看都觉得这地方不像能藏人的。 林崇启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三高炉中间那块观景台上。他一扬下巴说:“就在上面。” “太好了。”蒋湛悬着的心一半放进了肚子里,这回赌对了,他的血确实有用。他拉住林崇启往里,边跑边道,“可惜那电梯用不了,得爬一会儿了。” 林崇启的心思一直在那观景台上,事情过于顺利的时候本能总会驱使他要多心一些。小曦的气息确实从那处传出来,可除了它的气息,林崇启还闻到了一股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跟着蒋湛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神,对蒋湛说了声“不用”,便抱紧他的腰身,腾空而起,直直冲那平台飞去。 蒋湛那一半沉在肚子里的心又荡了上来:“林崇启,你在这里能腾云驾雾来去自如,在肉身世界里也可以吗?” 林崇启嘴角微微弯起,没回答而是跟他交代:“一会儿你站我后面,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 蒋湛一愣,接着笑出了声,他在空中点了几下头,凑到林崇启的耳边小声说:“知道了,男朋友。” 悬在半空的环形观景台大约有一座篮球场那么大,林崇启自踏上这里,那股气味更是变本加厉地往他鼻子里钻。突然,他脑子里白光一闪,这味道似曾相识! “林崇启,你听到没有?”蒋湛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崇启回过神仔细听了一下,除了风声没有其他,他摇摇头。 “不会吧。”蒋湛又往炉壁那儿走,他还记得林崇启方才的叮嘱,于是不敢走太远,脚下就迈了几步。他指着前面对林崇启说,“我听到猫叫。”说完,他安静了几秒,而后万般肯定道,“就在这里,是小曦的声音!” 林崇启迟疑地应了一声。他并不怀疑蒋湛的话,只是没想到“引魂术”不单能勾出那一缕神识,还能让其与血蛊培养者形成特殊的联系。这种联系就是他也参与不了捕捉不到。 他抬头看了眼炉顶的高度:“我上去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话音未落,林崇启“腾”一下飞了上去。等到了上面,他脚踩钢板往下一看,瞬时两眼睁大。 三高炉内熊熊烈焰,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一片黄,而小曦的元神就在那里,被八股捆仙绳牢牢固定在正中央,已熔成了一颗剔透小球,将熄将灭,中心闪着微弱的白光。 第49章 林崇启不放心 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 锅炉底焚着混有朱砂和硫磺的柏木叶,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正是狐妖的心头血。一些民间术师会用修炼成型的妖精身上的精血制作血引,增加法阵的阵阶。而六十四相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的组合位列,林崇启可以肯定,小曦的真身就困在其中之一,只是耗费这么大阵仗对付一只猫妖,实在不寻常。 “林崇启。” 林崇启正想着,两米远的地方突然传来蒋湛的声音,接着一只手臂搭上钢板,然后脑袋也冒了上来。蒋湛在下面等了一会儿,见林崇启仍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他就有些着急。加上小曦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喃喃,似乎还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他便耐不住了,犹豫片刻,还是顺着锅炉旁的爬梯登了上去。 好热,他上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前几回魂游虽然也通五感,可像这样真实的还是头一次。他沿着环形钢板慢慢往林崇启那边挪,目光都落在炉内那团火上。这厂子成为景点这么久,没想到还能用到实处。 林崇启皱着眉:“为什么上来?” 蒋湛脚步略微一顿,恍惚间回到了云华观,那时的林崇启对他说话总是用这样的口吻,冷漠有余,关心不足。他不爽地加快步子:“我听到小曦喊我,它应该想让我上来。” 他看到林崇启的表情微变,上去搂上对方的肩膀,软着声音说:“我不会影响你的,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林崇启盯着那片火,白皙的脸颊映上了橙霞,语气却比平时冷:“当真要救?” 蒋湛愣了,不明白这话从何而起,只遵从本能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了,小曦怎么说都是因为我丢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见死不救。”再说,他们都找到这儿了,难道还缺这临门一脚不成?蒋湛偏头看向林崇启,思忖是不是对方遇到困难了,于是在他肩头重重捏了一把,“你别有负担,咱们尽力就好。” 林崇启也偏头看他,对着那双眼睛终于眉头松动,低低说了声“好”。他指着锅炉里面说:“看见那几股绳了吗?正中捆着的是小曦的元神。”见蒋湛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寻了一会儿,最后双目微睁,似是寻到了目标,于是继续说,“现在它的元神已经非常弱了,要救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找到它的真身。” “真身在哪儿?”蒋湛看着那颗不断缩小的珠子心里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不用问林崇启,他也可以想像得到,此刻对方正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就在那六十四道门里。”林崇启回。 “六十四......”蒋湛迅速在四周瞅了眼,站在这几十层楼高的炉顶,把整个片区都看了个遍,仍没有找到林崇启所说的门。他又冲脚下观景台看了眼,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被林崇启稳稳托住,“那个门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 林崇启扶正他,让他的视线重新落到锅炉里:“就在下面。”说着,他右手两指并拢,冲里头迸出一道内气。 霎那间,那火向外散开,乱窜的火苗几乎要烧到他们的脚下。接着,又猛然聚拢内收,掠过之处留下满墙壁焦黑的印记,直至塌陷到最下面。蒋湛往下望去,凝成一团的火像液态的熔浆,在炉底最深处翻涌,不断往上冒出气泡。 瞬时,炉壁内墙闪出道道金光,凿出很多块两米长一米多宽的格子,几十扇门就这么赫然出现,以飞快的速度在他眼底不断重新列阵排布。 第53章 “与小曦神识牵引上的人是你,”林崇启开口时又犹豫了一下,攥了下手指才继续道,“所以,只有你才能将它带回。” “我?”蒋湛怔住,突然明白过来林崇启为何要再三跟自己确认。他看着那些不断变幻的门,心里又笃定了几分,“没问题,告诉我怎么做。” 六十四相卦高就高在那些卦门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转换,一旦进入就如蚂蚁钻入魔方,身在其中根本分不清到了哪一面。而每扇门后面都藏着窥心的考验,说白了,就是要闯入者困在自己的魔障当中,失去对时间空间的判断,永远走不出来。 此阵费时费力,还需要布阵者半身修为,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对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小曦! 林崇启将视线落回蒋湛的脸上,像查阅一本经书那样珍重地打量:“跳下去,自会有门向你打开。记住,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小曦的真身就在其中一扇门后面。” 蒋湛立刻抓到重点:“怎么分辨是真的小曦还是假的小曦?” 林崇启沉默了一会儿:“你和小曦能联上,一定有只属于你们之间的独特记忆,我相信到时候会感应的出来的。” 蒋湛点点头,刚想往下跳,被林崇启一把拽进了怀里:“我会在这里盯着,六十四相卦一旦将你吞入我会立即强行破阵,那时我就管不了小曦了。” 蒋湛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他把林崇启搂得更紧,在他脸上用力盖上了一吻:“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涉险,对你男朋友有点信心好吗?”说着,又在林崇启腰上揉捏了两下,“我还有好多事儿想跟你做,很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不会甘心待在里头的。” 林崇启也将他抱紧,头靠在他的肩头,眼睛紧盯那些不断跳跃的门,脑子里全是破阵的事儿,嘴里本能地问出:“你想做哪些事?想去哪些地方?” 半晌没听到回答,他把脸转过去才发现蒋湛嘴角抽动正忍着笑。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蒋湛笑够一阵才消停,他对上林崇启的眼神把脸凑近,“酒店那晚,你想对我做什么?” 林崇启睫毛一颤,抿着嘴不答。蒋湛继续说:“不只是手的事儿吧。” 他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林崇启觉得好看,想伸手去碰又听他道:“你现在不承认不要紧,不过你心里得有个准备,这事儿早晚得做。” 于是,林崇启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他盯着那双眼睛心里无奈叹了口气:“行,你下去吧。” 站在上面时觉得热,现在跳下来,蒋湛只觉得周身全是凉意,像大冬天户外赤膊贴上一块钢板,冷得他不禁闭起眼。坠落的速度很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没下降多少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转瞬偏离方向,最终被吞进了一道黑暗里。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四周不见五指,黑得化不开。在遇到林崇启之前,他是无神主义,在遇到林崇启之后,他只认这一位神仙。若换了旁人可能会被这番景象吓到,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被一束光笼着,一举一动都在林崇启的眼里,让他倍感安心。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辨认不清方向,蒋湛就凭直觉一直往前。 忽然,几道风声从耳边刮过,接着便是一丝清新的空气夹杂咸腥的泥土气味入肺。他深吸了一口继续迈着步子,视野猛然开阔,像拉开帷幕一般,一片无际汪洋在他面前横空出现,甚至他的鞋已被奔涌的水花溅湿,才堪堪刹住脚步。 天空是灰白色,而面前的水越翻越勇,一浪高过一浪地向他扑来。蒋湛心脏漏了一拍,这不是海而是混着泥沙的江。他征服过的深水急流不计其数,唯独这一片在他心里仍能掀起波澜。这地方他熟悉,盘绕在怀石北黄山那一片,是禁止游客进入的区域,也是他小时候不慎落水的地方。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这六十四相卦的意思。在这卦里,你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贪嗔痴念都将无限放大,就像现在哪怕是一点点记忆深处的害怕都让他心跳加速双膝发软。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暑假,跟魏铭喆他们一起到山区里玩。晚上,几家大人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跑出去玩山路骑行。蒋湛跟魏铭喆冲在最前头,冯昊一帮人在后面紧追,少年的嬉笑叫嚣声响彻山谷。 临近最后一道弯路,蒋湛偏头冲后面一笑,鬓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眼里盛着比头顶星空还要璀璨的笑意,而他的声音更是划亮夜色。他说:“我的尾灯够照你们三生三世!” “嘭”一声,天旋地转,蒋湛连人带车越过护栏。那晚耳边的风声亦如现在,在听到魏铭喆喊出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后,粘稠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往他耳朵里口鼻里钻。 随着不断下沉,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逐渐模糊变远,心跳和身体一起下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努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而光线似乎很难进入到他的眼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幸运的是那晚没人的山路上迎面开过来一辆面包车,听到魏铭喆几个呼救后,车里的几位即刻下车救人。在三名壮汉轮番下水之后,终于把人捞了上来。虽然上来时呼吸已经微弱,但在他们不断按压抢救之下,蒋湛总算捡回条命。 也是从那时起,魏岱对蒋湛就像亲生的一样,他总觉得那次事故他儿子有逃脱不开的责任。 那后面的好长一段时间,蒋湛对水都有一种恐惧,不光是他,蒋泊抒也是。凡是靠水的地方都不允许他去,玩水的范围仅限在泳池里,直到他换了环境去国外才逐渐好转。可能是憋久了心态触底反弹,在一众同学的影响下,他瞒着蒋泊抒加入到了校内赛艇队,用了一整年的时间,终于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并且还成了校队队长。 现在,蒋湛站在同样的江边,没了那层护栏,江水张牙舞爪地在他脚下咆哮,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将他再一次拽入水底。 他确实害怕了,这种恐惧由内心深处迸发出来,就像站在这儿的不是二十岁的蒋湛而是那晚十二岁的少年。 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脚刚往后挪了半步,耳边就传来了小曦的声音,这一回比在外面时更加清晰。小曦说:“蒋湛哥哥,不用管我,快跑。” 第50章 蒋湛跳江 “小曦!”蒋湛下意识地喊出来,声音很快被席卷过来的江水淹没。他看着面前褐红色的一片,深吸了一口气。林崇启说他能与小曦联上,他一定可以。 “小曦,你在哪儿?”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聚精会神在心里默念出这个问题。耳边仍是风声裹挟江水袭岸的声音,半晌后,他终于收到回答。 “蒋湛哥哥,我不在这一相里,你还是快走吧,能遇到你我很高兴,如果有机会,下辈子我——” “别废话了。”越是这种时候,蒋湛越听不得小曦矫情,他干脆地说,“我们来就是要救你出去,快告诉我怎么去找你,我师父还在上面等着,他会护我们周全。” 小曦沉默了一会儿:“越过这条江才能走出这里,可是走出去又能如何呢?下面进入哪一相还是要看运气,也许我们永远都碰不到面,蒋哥哥,你没必要担这风险。” “你在哪一相里?”蒋湛边脱鞋边问,那边好一阵儿都没有声音,他又问了一遍。 “我在兑上坎下的困相,蒋湛哥哥,不管你救不救的了我,我都会永远记得你。” 蒋湛没忍住溢出一声笑,心道记得他干什么。不过提到这个,他倒是想起了林崇启说的小曦能跟他联上,是因为元神被锁之前想到了他。前后一琢磨,他更不明白了。他望着一江浑水,没工夫思忖小曦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疑惑,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一瞬间,八年前的记忆全涌了上来,蒋湛被江水包裹着,虽然是夏天,可真真是从心底寒到了脚底,连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发麻。 他强忍着噬心的恐惧甩开膀子往前游,只在换气的时候把眼睛稍微睁开一些辨认一下方向。实则也看不太清楚,四面八方全是水,几乎要将天边染黄。他也不知道这条江有多宽,只知道小曦在前方等着,而林崇启在外面守着,他要拼尽全力抓紧时间。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后甩,他感到自己至少后退了好几十米。再次睁眼时,蒋湛心脏猛然下坠,浑身肌肉僵硬绷直。本就模糊不清的水天相接处现在全被一种颜色替代,除了黄,再也没有多余的色彩。百米高的水墙从江面骤然升起,越推越高,遮天蔽日般将他与前路隔开。 这种通常发生在海里的自然灾害现象出现在这儿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蒋湛如浮萍荡在水面,心却一点点往下沉。耳边除了汹涌的波涛,似乎还夹杂着魏铭喆和冯昊几人的呼喊。 “小心!” “蒋湛!” “湛儿!” 他在绝望中回到了小时候。 第54章 都说人一生中的运数是一定的,蒋湛想,那一次他意外捡回了一条命,这一回就不会那么幸运了吧。他的视野逐渐模糊,像一台上世纪的破旧胶片机,循环播放着这二十年里在他生命当中轮番登场过的角色。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让他疲倦,于是,他干脆将眼睛闭上,心中默默开始倒数。当那堵水墙卷起的劲风袭到脸上时,脑海里突然白光乍现,呼吸一紧,是林崇启的声音! 那是方才跳下去之前,林崇启抱着他对他说的话: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江水依旧一浪凶过一浪,蒋湛却在这样的拍打中缓过了劲。原来身体的本能比他诚实,自己要比想象中更加坚强,而林崇启带给他的安全感胜过所有。 “去你大爷的这相那相,在我这儿都是假象!”他梗起脖子冲漫天江水大喊,声音虽淹没在水里,身心却是无比的畅快。 蒋湛抹了把脸上的水,朝那道水墙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想把我困这儿,做梦!就你这样的道行还得练!” 他说着一头扎进水里,同一时间那道墙也砸了过来,铺天盖地,在江面砸出一个巨坑。霎时间,周遭陷入平静,消音般,不管是风声还是奔涌的波浪,全都静止,只剩蒋湛的心跳随着肢体的动作强有劲的加速。 他拼尽全力直冲冲地往前游,连呼吸都忘了换。就这一口氧气,不知道让他游出去多远,就在他感到肺部灼热胸口憋闷时,突然身子腾空,一切浮力阻力顷刻间全都消失。 蒋湛睁眼,接着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四周不再是无尽的江水,而是晴空万里,白云朵朵。他就这么直直地往下坠,四肢像上坏了发条的机器,乱舞乱划,在空中动成了虚影。 “开门关门不给提示的啊——”最后一个音节还荡在半空,蒋湛已经脸部朝下摔到了一块草垛子上。疼是真的疼,不过小命还留着。他龇牙咧嘴地吐掉嘴里粘着土的几根草,试着晃动了下身子,幸好没有大碍。 他撑着地站起来,除了胳膊和膝盖蹭破了几块皮,别的地方还好。体恤裤子都已全干,连头发都像在造型师手里打造过一样,根根有型地立着,若不是脚上光着,蒋湛真以为自己方才经历的都是幻觉。 他没工夫细究,望了眼四周,跟小曦又联上了:“我应该是进入新的相门了,现在这里看上去很.....”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形容词。怎么说呢,这里的葱郁映了满眼,而他的视力像开了八倍镜似的,不管相隔多远的距离,那处的一草一木,就连花丛中流连的几只粉白蝴蝶,都看得一清二楚。 蒋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清新的青草香和若有似无的甜腻,让他心旷神怡浑身放松,舒适得仿佛躺在沙滩上喝着夏日里冰镇的汽水。 “祥和。”他终于找到恰当的词语,“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来了就不想离开的那种祥......” 忽然,他心中警铃大作,顿时生出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不等小曦开口,他道:“我知道了,这一相就是要把我困在安逸里。” “蒋湛哥哥,你说的应该是上震下坤——豫相。”小曦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弱了些,“豫相在正常的卦里寓意安乐中不忘进取,而在这里则代表乐不思蜀,懈怠不前。” 听着比上一道相还邪恶,蒋湛哼笑,什么年代了,还把富二代当纨绔子弟呢。他盯着其中一只蝴蝶的翅膀,对小曦说:“你蒋哥在这方面还是有信心的,直接告诉我怎么出去吧。” 小曦也轻轻笑出了声:“不管在哪一相,我都对蒋湛哥哥有信心。”它喘了几口平复了一下呼吸,“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什么门?”蒋湛头向左扭过九十度,又向右偏过九十度,心里一片茫然,“没有啊。” “豫相的出口是最明显的,为的就是让你看得见不一定摸得着,最后还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小曦耐心地解释,“你再找找,一定就在你身边不远。” 蒋湛不明所以地转了一圈,突然瞳孔一缩。在离他直线距离约摸不足百米的地方,有一道金边拱门顶天立地地竖着,光线耀眼,让他不禁眯起眼,而那四周的云朵也都被染成了亮色。 这也太明显了吧,蒋湛腹诽,把他小看成什么样了:“找到了,我现在就去。” “蒋湛哥哥,我后面也许没法儿跟你说话了。”小曦的声音愈发得虚弱,它的元神熔得只剩一点了,“你别担心,我相信你一定会走出去。如果......如果最后没能找到我也不要难过。蒋湛哥哥,认识你我很开心。” “别胡咧咧,”蒋湛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你别想那么多,也别费劲跟我联了,保住一口气,在那儿等我。” 说完,他甩开步子往前一跨,“嘭”一声,撞倒在地。实际根本没有声音,这是蒋湛心里下意识生成的音效,因为这一撞太痛了,不亚于刚才从天上摔下来。 他揉揉脑门儿目光虚盯着前方,疑惑地伸出手。好家伙,这地方竟然有堵透明的墙,他曲指敲了两下,听不到声音,单从触感上来说,还是堵实心的墙。 蒋湛扶着站起来,手臂往前滑出去半米,这墙不会没有尽头吧?半个小时后,他喘着气停下,在心里验证了这一猜测。 说好了考验人心,怎么还作起弊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偏头看那道拱门。那门依旧在旁边立着,一点没动,看上去也没变小,再看那圆润的弧度,无处不透着对他的嘲笑。他磨着后槽牙站起来:“算你有种,我不跟你正面对抗!” 他深吸了几口气,待胸口起伏平静下去,背对着拱门的方向撒开步子跑出去。“duang”一声,又撞到了地上。操.....不带这样玩儿人的,蒋湛再度揉上脑门儿,还是同一个地方,这次没着急爬起来,等骂爽了才冷静下来。 他站起来摸那隐形的墙,又转身往另一边探去,两墙中间大约有五米宽。他贴着墙又往上跳了几下,指尖触不到顶。 此时,天空飘来一朵云,慢吞吞地停在他头顶。蒋湛望着那朵胖云,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哀怨地叹出声来,这两道墙把左右两侧的路封得死死的,他只能顺着墙走,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头? 一定有办法的,短暂的消沉过后,蒋湛又如打了鸡血般站直身子。刚沿着墙面跑的时候,他就察觉出这条路并非笔直,在某些时刻甚至呈现出较大幅度的弯曲。他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随即对着那朵云发出一声大笑。 “想把我关在这儿啊,门儿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的自己正如早期流行的那种掌机里的游戏角色,只能平面移动,不能随处晃动。而蒋湛除了赛艇外,最擅长的就是玩游戏了。既然是游戏,那么就按照游戏的规则来。 他嘴角扬得高高的,胸有成竹,就不信自己跳不出这“二维世界”。 第51章 你男朋友太厉害了! 大话说早了,蒋湛起初还能保持冲刺的速度往前跑,两个小时后渐渐慢下来,现在两条腿走起来都打颤。他愤恨地望了眼自己的脚,把体力不支全都归咎到没了那双鞋上。再一思忖自己刚才那一遭,不亚于部队特种兵似的泅渡,瞬间释然。 累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收获,他发现这条路偶然会出现岔道,基本上是经过大幅弯路的时候。只不过有的岔路是偏向拱门的方向,有的则会...... 蒋湛喘了口气撒开丫子就往反方向冲。就在刚才,他刚拐进一个弯道,以为跟之前一样入了捷径,谁知道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只怪物,具体点说是只浑身长满烂疮的巨型水蛭。蒋湛忍着胃里的不适埋头往前,可不管怎么拼,背后的那道黏腻滑行的声音就是越来越近。 最后,他实在没法儿了,身子一歪沿着一侧的墙滑坐下去。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东西离他很近,一股恶臭顺着鼻腔钻入,终是没憋住,胃里头一抽,全吐了出来,没有实质性的东西,都是刚在那江里灌的水。蒋湛抹了下嘴角把脑袋偏过去,目光就这么一滞。 他现在才看清,这怪物身上的那些烂洞不是疮,而是一只只爬满血丝的眼珠子。蒋湛倒抽一口气,见到了这二十年来最恶心瘆人的画面。 那些眼珠子一个接一个地“咕咚”冒出来,就一根肉筋悬着,吊在空中歪斜过一圈后全都弹向了这边。而他在那堆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苍白的脸色因缺氧而显出血色。那象征出口的拱门还在他余光里散着金光,他眼皮垂下去,眉心紧皱,对冲破这一关卡首次产生了动摇。 这怪物他见过,不在梦里也不在现实,是在那次魏铭喆带给他的其中一张游戏小卡里。那天晚上,他帮魏铭喆出新手村时宰过的最后一只怪就是它。 蒋湛扶额露出一丝苦笑,这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当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里面遇到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展开。他忽然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不在相里,来这儿也不是为了救出小曦,而是陷在了自己曾经的一段记忆里。 第55章 那怪物没动,他便缓了一会儿。要想靠近出口,这一战是免不了了,而打败它的方式蒋湛也清楚,找出那只连着心脏的眼球,将其戳瞎。 难度与方才困在水里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胜在恶心。游戏里,他可是从头到脚一身装备,包括背上那只大师级的弓。他就是用那只弓射杀的此怪。可现在……他赤手空拳连鞋也没有,难道要徒手抠那只眼珠子。 蒋湛紧闭了下眼睛,呕吐感又从胃里翻腾上来,差点没忍住再一次吐出来。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都走到这一步了,他绝不会认输。 不就是一只眼珠子么,他捏了下手指,事先抚慰起待会儿要对不起的那两根,咬着后槽牙冲上去。 他记得在游戏里那只眼珠子在水蛭怪头顶偏右后的地方,蒋湛屏住呼吸一个跃步,做了一万次的心理建设,伸出手指冲那只戳过去。“咕唧”一声,眼珠子破裂,浓浆血水爆了他一脸,腥臭的粘液从他额角一路滑到脖颈,这要是在现实世界,他非得把自己刮去一层皮不可。 脚掌落地的瞬间,水蛭怪身子一歪又让他踩爆一只,这下算是从头到脚都不干净了。蒋湛后退两步,掀起t恤下摆试图将脸上的擦干净,这几下非但没干净,反而抹匀了不少。此刻他的脸像是覆上了一层软膜,毛孔全堵在里面,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 “林崇启,我这次算是牺牲大了。”蒋湛哀叹着抬起头,发现头上的那朵云还没走,似乎比方才飘得低了些。他干脆脱下t恤跳着往上甩了几把,“瞧我这样子你特得意是不是?让你得意!”衣服挥动间,那云真被他打散不少,边缘部分几近透明。 蒋湛乘胜追击又来了几下,撒完气才觉出不对劲。那水蛭怪怎么还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按他之前的游戏经验,用不着一分钟,水蛭怪身上的眼珠子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爆破,直至全身溃烂,萎缩成一滩血水。可这玩意儿非但没萎缩仿佛比刚刚还胀大了一些。 蒋湛垂下手臂仔细打量,突然发现,原先被他戳破的眼球又长了出来,而身子下端那只也是!现在,水蛭怪看上去完好无损,并且这次他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幻觉,这玩意儿真比初见时更高更壮了。本来他跳着可以够到对方的脑瓜子,现在不抱着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不按套路来啊,蒋湛愣了,那他刚才的牺牲算什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忽然从心底升起斗志,游戏里能让他过不了的关卡还没设计出来呢。管它是天罡还是地煞,管它哪道相门,他要让这个世界的牛鬼蛇神看看,什么叫光脚丫子踹钢板,想捏软柿子结果碰上一榴莲! 另一边,林崇启站在炉顶,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六十四相门内的一切。里头具体的状况他看不到,只能从相门变化中推测出蒋湛进入到了哪里。现在,对方已在豫相僵持了两个小时,再这样下去天就要亮了。他许久未眨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心道再给对方一个小时,若不出来就毁了这里。 在蒋湛闯入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时,他可以元神覆其身上一块儿进入。只是这卦与他煞火相冲,他若进去,所有法力尽失,除了必要时提点一下蒋湛,别无用处。倒不如守在外面,必要时将他救出来。 可现在他一人站在这里,又生出点后悔,他既想给蒋湛兜底又想与他共患难。世间事本就难两全,林崇启眼皮垂得更低,怎么可能都尽如他的愿。 “林崇启!”蒋湛骑在那朵云上对着天空大喊,“看到了吗?你男朋友太厉害了!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他把俩眼珠子当流星锤抓手里甩来甩去,用力拍了下屁股下的胖云,“买点力啊,等你挪过去天都亮了。” 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实则怪不了这云,他要是知道这玩意儿是通过小关卡后给予的传送坐骑,说什么手下都要留点情。现在这云可怜巴巴的就剩这么一小块,能动已经不错了。 至于怎么过的这一关,蒋湛也不是上来就通了窍门。在抠遍水蛭怪身上的所有眼睛仍没有让其化成水后,他才摸索出点门道,而这云就是关键。只要按一定顺序抠对了眼珠子,这云就会往下降十公分,后脑勺那只不是连着心脏而是规律的起点。 就这样,经过不断试错后,蒋湛终于摸出完整的抠眼珠子路径。想到这儿他就止不住地发笑,这眼珠子连筋逐一抠出来后,在水蛭怪身上生出了一个凹形字符图案,正是豫相的“豫”。 他弯下腰趴在云上面笑:“搁这儿看不起谁呢,能加大点难度不?”随后又一下子将身子挺直,将手里的两大眼珠子甩向前,“胖云!我们冲!” 怎么还没入到下一相?林崇启的眉头拧得更紧,眼看着一小时的时间就要过去,蒋湛那道门依旧在炉壁上闪着异色,虽然一直在变幻移动,林崇启仍能在其短暂停顿时一眼辨认出。 而同一时间的蒋湛已经在豫相里杀疯了,不管是拦路的小怪还是躲在暗处的精英,只要他发现了就绝不会放过。他当真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段刚接触掌机游戏的时光,一玩就上了瘾,一上瘾就忘了时间,也几乎要把此行的目的给忘了。 那出口就在十几米开外,可他就是放不下最后弯道口藏着的那只三头妖。曾经他为了对付这妖精,玩了一晚上才摸出迅速通关的诀窍,现在法门变了,他当然想再探个究竟。 眼看这胖云就要把他驮到出口,他又“扑通”一声跳下来往回走。也不知道怎么了,不除了那妖怪,他的心就痒得难受。 忽然,天色阴沉下来,大晴天砸下来硬币大小的冰珠子。接着,地面开始晃动,由脚下延伸到四面,裂开了一道道藤蔓一样的口子。 蒋湛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慌神的片刻耳边忽然响起小曦的声音。 “蒋湛哥哥,六十四相卦要破了,你能为我坚持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有缘,我希望下一次见到你时,你能认出我,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 后面的话蒋湛没心情听下去,他恍然明白过来是林崇启催动了灭卦阵。他赶紧转身,边往出口处跑边大声叫唤:“林崇启!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就能找到小曦了!” 声音被夹着冰的雨点砸进地面,蒋湛看着那道门的光越来越弱心也跟着往下沉。他悔不当初,怎就大意地忘了这豫相致命的关键就在于让身处其中的人忘却初衷丧失本心。若不是林崇启突然动手,他还执迷不悟沉浸于此。 光着的脚板在地上摩出了火星子,蒋湛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刺,幸好反应的及时,他在相门即将关闭那一刻跳了进去。 瞬时,周遭全黑,连氧气都变得稀薄,蒋湛像困在一只透明泡泡中,不知漂浮了多久,昏昏欲睡,最终在坠入黑暗前摔到了地上。 这一下,让他彻底惊醒,顾不上身上的疼,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难以忍受的炙热。像落入桑拿房的炭火堆里,鼻腔和脸颊被翻滚而来的热浪烘得生疼,每一口呼吸,连带着肺部都要炸开。好不容易将视线聚焦,眼前被一片橙红暗黄覆盖。 除了脚下半米宽的岩石和洞体墙壁,周围全是涌动的火海熔浆,而热气最盛的正中央锁着的正是小曦的肉身!此刻,它通体焦黑,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面貌,只有几小撮烧得灰黄的毛黏在皮上。 蒋湛呼吸一沉,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对方四肢瘫软脑袋依旧耷拉着,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 第52章 好热 好热,蒋湛身上的t恤早在豫相时就脱了,现在全身只留一个运动裤衩。他赤脚踩在烤得滚烫的岩石上,觉得脚底板已经半生半熟了。 “小曦!”蒋湛又叫唤一声,困在熔浆正中的小曦仍旧没有反应,不过他耳边倒是荡起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这呼吸声很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蒋湛知道,这是小曦给他的最后的讯号。 他环顾四周,想寻一件趁手的东西去够小曦,可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根长一点的物件都没有。蒋湛望着咕咚咕咚冒着气泡的熔浆皱起了眉,脚下到中央那处至少七八米的距离,而他在校期间助跑跳远的最好成绩是六米五,就这已经是联校比赛里数一数二的了,可放在这里也不顶用。 他无奈叹出口气,若换作林崇启,身子一轻就过去了,现在只恨自己功力不够,拜师还是拜晚了。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荡,走到一处洞壁前停下了脚步。把身子弓下去前他有准备,可真当双手碰到这块石头时还是被其表层的热度烫得眉心拧起,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比起烫,这石头的分量已经不算什么了,蒋湛忍着灼伤的痛,两手臂箍紧,将石头从地上抱起,三步并两步走到熔浆边,用力将石头抛了进去。 “嘭”一声,石头在里头发出一道闷响,而蒋湛的手臂内侧因为刚才的动作生生刮去了一层皮。他顾不上疼,目光紧盯石头,直至其慢慢没入,消失在一片橙红火海当中,连触底的声响都没有。 蒋湛的心即刻跟着沉下去,他原本打算大不了赤脚踩进这熔浆里,在两条腿废掉前抱回小曦。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即便卧室里的真身受损,他相信林崇启也能将他治好。可现在这里深不见底,他这样跳进去心里是真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命撑到最后。 第56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虽身处密闭的熔岩洞窟,蒋湛也能感受到这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外的天光即将大亮。而林崇启方才临时收手,一定是感应到了他从那一相里成功逃脱,于是关键时刻还是选择相信他。可这种机会随着时间推移,不会再有第二次。 蒋湛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攥紧手指,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他说什么也要赌上一回。 风从他心底升起,让他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管待会儿多痛,都要坚持到小曦面前。 蒋湛看着那只焦黑的小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一步身子直直跳了下去。这熔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顷刻间,液态的火球将他整个吞没。从脚板到头皮,每一寸肌肤在触碰到的那一刻瞬间化成了烟灰,如果世间真有种痛叫人生不如死,这便是了。 他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能在心底暴吼一声,凭着残存的意识逼自己抻开四肢拼命往前游。最先熔完的是他腿上的肉,接着是腹部胸膛,当手臂挥出熔浆时仅剩几块炭黑的肉悬悬欲坠地挂在上面。 这一口气让他坚持到了最后,蒋湛手够到中央那块岩石边缘时,当真是骨节分明,因为只剩下节节白骨。他猛地从熔浆里撑起身子,所幸两眼珠子还保留着,虽有些骇人地挂在外面,能模糊地看个光影已谢天谢地。 “小曦——”他开口时才发现嘴唇根本张不开,脸上哪儿还有一块好肉,全都焦黑地粘在一起,所以这一声,最终只喊在了心里。 蒋湛伸手去摸小曦,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小曦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接着四只爪子蜷得更紧。蒋湛扯着脸皮笑了一下,忽然感到身体上的疼痛逐渐消失,心里也松弛下来。 他做到了,没有在他男朋友面前丢脸,也没有辜负师伯所托。他两只白骨爪小心翼翼地将小曦捧起,绳索随之收紧发出叮铃哐当的声音,小曦微弱的呼吸也跟着轻颤。那几圈缠在小曦脖子和四肢上的铁链在蒋湛眼珠子里映出正红色的光,刺得他本就模糊的视野更加不清晰。 他像隔了层雾望向小曦,原本因激动漂在空中的心绪瞬间低落到谷底。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只想着不顾一切地往这儿冲,却忘了小曦身上的束缚,现在更是如当头一棒,自己连这一相的出口都没预先找好。 蒋湛两只眼球死死盯着这一条条长串的铁链,恨不能将它们灼穿!他忽然低下头,用牙齿咬,用手骨掰,暴露在外的牙齿一颗颗崩断,双手指节也因用力全部裂开,落到这熔浆里只轻微地发出一声“滋”响,便先后化成一丝白烟没入当中。 “啊——!!”这声悲鸣仍旧不是从蒋湛嘴里发出,而是从他的咽喉深处,在他灌了风的胸膛里共振鸣响。 他尽力了,那两只凸在外面的眼球上布满血丝,看上去猩红可怖,十分骇人。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其中一只终于承受不住蹦了出来,在小曦身下的岩石上歪歪斜斜滚过去,和他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块骨头一样化在了这片炽金熔浆里。 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蒋湛将下巴抵在岩石上,用仅有的一只眼睛最后看小曦一眼,用只剩两截骨头的手臂抚摸它烧焦的毛发。 “抱歉,蒋哥让你失望了。”心里念叨完这句,蒋湛脑子里最后的意识也全部抽离,只剩一副空壳没入这无尽的熔流里。 “蒋湛哥哥,蒋湛哥哥。” 蒋湛耳边忽然响起小曦的声音,这回不同前几次,声音清晰有劲,仿佛回到了美好的现实世界里。他费劲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光影模糊,泛着一圈圈绮丽,而在这光里似乎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那影子逐渐变大,在他视线聚焦的那一刻终于显现出来,正是小曦,是完好无损的小曦! 蒋湛愣愣地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发觉自己可以说话了,于是对着小曦笑道:“这次怎么不换个威风一点的模样,小胳膊小腿的还得被人欺负。” 他感慨时光如水,他在这水里不知道睡了多久,竟已经和小曦共赴下一世,忽然想起林崇启,眉头不由得一蹙:“我师父现在在哪儿?”说着便撑起胳膊要坐起来,发现小曦还在他胸脯上趴着,不耐烦地用下巴往旁边抬了抬,让它下去。 “蒋湛哥哥,你没死。呸呸呸!”小曦喵呜一声把脑袋凑得更近,在他下巴上蹭了两下,“我们都还好好的,你做到了。” 它示意蒋湛瞅瞅四周:“困我肉身的相是兑上巽下——大过相,此相意味着牺牲。”小曦想到这儿把脑袋埋下去与蒋湛挨得更近,“你牺牲了自己我们两个才得以活,蒋湛哥哥,你对我真好。” “啊——嚏!”那几撮猫毛挠得蒋湛发痒,实在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这一偏头他便看清了四周,确实还在方才那洞里,只是没了熔浆火海,处处透着阴凉,身上也干净舒爽。他顾不得小曦,一股脑坐起来,看到自己四肢齐全,又摸向脸颊。 “帅,一如既往的帅。”小曦滚到一边偷笑,快活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快走吧蒋湛哥哥,我这一缕魂附在肉身上长久不了,而且我怕你师父会再次启动灭卦阵。” 蒋湛也兴奋地想在原地来一圈,可时间不等人。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把小曦捞到怀里:“出口在哪儿?” 小曦冲西南角叫唤一声:“就在那洞壁后头。” 那洞壁结实完整的一块,根本看不出丁点缝隙,何论让他这么大的个头钻过去。蒋湛心里迟疑脚下却挪得飞快。到了跟前,他伸手摸了摸,硬的。 “你退后几步。”小曦说。 蒋湛随即照做,往后倒退了有十几米,然后又听到小曦说:“冲!” 他脚后跟刚离地又顿住,想想不放心地还是问了一句:“往哪儿冲啊?” “往前冲蒋湛哥哥,你看到的都是虚幻,都是困住你的邪障。你相信它是石头它就是块石头,你相信它是道门,它便是道门。” 这句似曾相识。 ——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蒋湛双眼一睁,目光都分明了些,这话与林崇启的告诫对上了。他内心不再犹豫,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不断默念出心中所想的景象,随后抱起小曦就往前冲。 那道石壁在眼前不断靠近,在撞到的分秒间忽然从中间漾开,像湖面荡起的波澜,当真破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恰巧让他通过。 蒋湛越跑越快,看着前方不远处不断变大的光影,欢脱地像奔跑在惦念已久的回乡之路上。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啊,他想,比这感觉更好的是现在就能回到林崇启的身边! 跑到出口处,蒋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在这六十四相卦里折腾这么久,他恍如隔世,情不自禁便生出些近乡情怯的心绪。他将小曦放下,随手捋了几下乱掉的头发:“走,你带路。” 小曦会心一笑,昂着脖子对他喵叫一声,随即踏着猫步不疾不徐地迈了出去,如游戏里的坐骑灵宠,骄傲地给自己的主人开路。 而蒋湛紧随其后,步调更是放缓,浑身上下透着股硬凹出来的从容。 “待会儿见了师父你别告诉他我在相里......”蒋湛的话语突然刹住,因为他视线里那条左右摇摆着的尾巴突然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这散着白光的出口! “小曦!”他慌乱大叫,强烈的不安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四周雾蒙蒙一片,他茫然地立在那儿,原先欣喜的笑容在脸上还未来得及淡去,眼底已浮上浓厚的愁绪。 他把小曦弄丢了还是把自己弄丢了?蒋湛睁着眼睛无望地看着出口曾经显现的地方。忽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所有的不安瞬间散尽,只剩强劲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林崇启在叫他。 第53章 洞房花烛 浓雾里,蒋湛看不清林崇启的身影,只能循着声音去找他。越靠近雾气越重,两只脚底板都沾上了不少泥土青苔,黏腻腻的直打滑。他使不上劲就有些着急,冲那头喊了一声林崇启,忽然身子受力往前一倾,结结实实落入到了一个怀抱里。 在看清那张脸后,蒋湛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挂到林崇启身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我做到了,我把小曦救出来了。” “我知道。”林崇启笑着轻抚他的背,把他往怀里收了收,“这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不好应付吧?” 蒋湛在他肩上用力点了下头随后又摇起来,他把脸往旁边一偏笑出了声:“小意思,什么水牢火刑在你男朋友面前都不堪一击。就像你说的,那儿的一切都是虚幻都是假的,根本不足为惧。” 他感到背上的手有一瞬的停顿,接着就听到林崇启问他疼不疼。他用脸颊蹭林崇启,眼里浮现自己没皮没肉只剩骨头连着筋的样子,眼睛缓缓闭上说:“不疼。” 忽然,他猛地挣开身子往后一仰,这才想起与林崇启确认:“小曦去哪儿了?我是把它救出来了吧?它刚才从那道门出去后就没了影,它——” 第57章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林崇启笑着打断他,伸手在他染上雾气的额发上抹了一把,“它已经元神归位,我让它先回去了。” “回去?”蒋湛听着一愣,他瞅了眼天边,雾气铺天盖地实在辨不出时间,“我们不走吗?让师伯他们等久了不太好吧?” 若是魂游前,他与林崇启是在自己屋里进入的泰定,他倒是不介意与对方来一场大战之后的约会。何况这地界没人打扰,他俩可以随心所欲毫无顾虑。可一想到他们的肉身此刻还在朱樱房里,总觉得哪儿哪儿都透着怪异,有种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正想着,林崇启却告诉他不着急,等做完一件事再走也不迟。 “什么事?”蒋湛一脸茫然,现在他身上依旧只有那件运动裤衩,方才不觉得,这小风一吹让他不禁颤了一下,连带着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崇启仍在笑,那嘴角越扬越高,笑声也越来越大:“你不想吗?” “想什么啊?”蒋湛现下是真有些害怕了,他觉得眼前的林崇启有点陌生。兴许是在这里待久了的缘故,不慎沾上了点邪术,林崇启不管是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透着股......六十四相卦将他的心神耗去大半,他的脑子如一团浆糊化不开,正努力想找出一个恰当的词语,面前人忽地唇角一咧,他随即目光一怔。 林崇启说:“做你一直想跟我做的事啊。”而蒋湛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在那张熟悉的嘴里没有发现那颗熟悉的尖牙! “你是谁?!”他猛地推开,“林崇启”却像雕塑一样定在那儿纹丝不动,而他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屁股上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林崇启,四周也不是正常的地界,他根本没有出六十四相卦,而刚才那个埋在脑子里挖不出来的词现在也钻了出来。 “林崇启”浑身上下透着的不是邪术而是妖气! “啧啧啧,连师父都认不出来了吗?”“林崇启”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垂眸直直打量着他。于此同时,地面开始晃动,连带着浮在半空的雾气也震荡起来。 蒋湛顾不上与这妖精周旋,抬起屁股想跑,却四肢发软,动弹不得。再次看向对方时,他不得不承认,面对着这张面孔,纵使心中愤恨再多也厌恶不起来。 “我是不是还在大过相里?”他咬着后槽牙怒目圆瞪。 这妖听到后笑了好一阵才回他:“是也不是。”它的眼神一直停在蒋湛身上,只把下巴往旁边抬了抬,“大过相有舍有得向死而生,你以为牺牲自己把那只猫从熔浆里救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它说着似有不甘,表情终于显露一丝狰狞,嘴里也发出一声哼笑:“那处只是表象,而方才那道门才是考验!你是故意的也好无心的也罢,总之,你和它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能离开!” “我辛辛苦苦设计的天罡地煞相哪儿那么容易破。”这妖蹲下来,一手揪住蒋湛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到没有,这块地就要塌了,而你将长埋于此,至于你在外面的那副肉身,也将慢慢腐化,终究化成一抹灰,在这世上散尽。” 这半天经历了太多次绝望,也在绝望中找到过出路,蒋湛望着那双与林崇启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出来。也是到此刻,他才知晓自己的心有多大,自己有多么的喜欢林崇启。 他并不觉得这次还能侥幸逃脱,只是因为在死前还能看一眼林崇启,哪怕是假的只是个赝品,他也觉得情况似乎没那么糟了。 “林崇启。”蒋湛突然开口,方圆百米的地面开始塌陷,像山体滑坡一样以飞快的速度整体往下坠,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而蒋湛的表情却很平静,语气像是聊家常,“我估计是回不去了,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他目光放在妖精脸上却没有聚焦,仿佛透过它看到的是真正的林崇启:“到那时候就得是你宠着我让着我了吧,怎么说,你都比我大了十八岁呢。” 蒋湛笑着眨了下眼皮:“啊对了,帮我转告蒋泊抒同志,说他儿子美梦做的太多,在梦里走的,没经历什么痛苦,让他千万想开点。实在不行就给他编排一个我借物转生的故事,就院里那棵树吧,别让他老人家想我的时候折腾太远。” 话音刚落,四周已经全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而蒋湛下巴上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似乎捏得更紧。他吃痛得皱起眉。 “交代完了吗?”妖精凑过来,气息全吐在他脸上。没了光源,蒋湛对面前这副皮囊没了滤镜,只剩由内而外的反感,甚至想吐。 “赶着去投胎啊,没那么容易。”它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让蒋湛的不适感攀升到了顶点。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身体里生出了一团火,不是因愤怒而起,而是......蒋湛努力挣扎,越挣扎身子越软,随着那团火疯狂燃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占满了心底。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那只手终于从他下巴上移开,接着挪到他脖子上,在他喉结处轻轻刮过一路往下,直至停在胸前。虽只有指尖毫厘的接触,蒋湛仍止不住地颤栗。并非出自他愿,而是自打四肢莫名其妙瘫软下来后,这身子就由不得他了。 他怒极反笑:“多此一举做什么,反正活着离不开这里。还是说你们妖精真有采阳修身这一说,临死之人也不放过?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对着你根本产生不了任何反应。” 他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真挠着了面前这位的某根神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忽然一停。蒋湛暗暗舒出口气,接着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嘭”的一声响,四周亮起,明晃晃的红光映了他满眼。 这里不是他方才那处阴冷潮湿的山谷,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地下三千尺的洞穴,而是……龙凤喜烛,绣花红帐,甚至那床榻上的被面还印着百年好合的字样。 蒋湛望着那两簇摇曳的火苗,虽然气息不稳,仍颤着声笑出来:“您这是从哪个朝代赶过来的,我们现在不兴这个。” “是吗?那你现在有感觉了吗?”妖精直起身子看了会儿又弯下腰来,手臂从蒋湛身下穿过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也是这时,蒋湛才留意到,这妖把发髻散了下来,真有几分林崇启平日入睡前的模样。 似乎感受到蒋湛的目光,妖精把脸转过来,垂眸看向他时露出一丝得意:“你师父就这么好看?”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他说完这句,就把蒋湛抛到了床上,自己站在床边不疾不徐地脱衣服,“别怪我,要不是那人非要弄我的心头血来增强法阵,我也不需要拿你的身子来补修为。” 身体里的热越来越难以忍受,蒋湛脖子额头全是汗,现在听它这样讲,脑子里忽然清明了几分。他轻喘着问:“你这意思是本来可以给我来个痛快?” 见这妖精不否认,他立刻追问:“反正都要没了,能不能让我明明白白的走。”他舔了下唇说,“那个人是谁?” 妖精闻言光着身子往前凑了凑,低下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就在它靠近的那一刻,蒋湛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那味道有些似曾相识,他眉心一皱猛地开口:“你是那只狐妖?” 对了,就是这味道,魏铭喆来云华观时身上散着的正是这味儿。 狐妖一顿,没想到被认了出来,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它也没必要抵赖,索性就承认了:“小同学记性不错,上回正是在下。” “那你怎么......”蒋湛想不明白,上回林崇启放了它一马,怎这狐妖没消停几日又卷土重来。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精彩,令狐妖忍不住想笑,一阵大笑过后,狐妖说:“算你运气不好,摊上那么个对家,下辈子好好投胎,争取能太平一生。” “等一下!”蒋湛见狐妖又把嘴凑上来,做起了最后的挣扎,“你告诉我他是谁,否则......”他憋了半天最终拼尽全力叫出来,“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不投胎不转世,就缠着你!” 狐妖眸光一凛,片刻后逐渐放缓,它幽幽叹出口气,倒不是真怕这小子,只是修身过程讲究无挂无碍,被这样的执念缠上可大可小,还不如现在就将其了却。 它将嘴唇移到蒋湛的耳边,缓缓吐出那三个字。 霎时间,蒋湛呼吸一滞,随后脸颊生起一阵风,接着狐妖身子一轻,在空中飞过一道抛物线后,重重摔在了这间洞房的墙上,速度之快,让那堵墙生生砸出来一个人形大坑。 烛火乱晃,在蒋湛眼里荡起一圈暖黄的光晕,在这光晕里,他看到了林崇启。他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最终确认,这是真的林崇启! “怎么样了?”林崇启就站在他面前,表情看上去十分着急,比这狐妖演得鲜活多了。 蒋湛鼻头不由地发酸,眼里也溢出了水光,他让林崇启弯下腰,然后努力昂起下巴,蹭着他的嘴角说:“我忍不了了。” 第54章 完完整整地接受我 第58章 “解了。”这句话林崇启对青狐说过,上回还算得上淡定,这次可以说就差把它生吞活剥了。 青狐瘫坐在地上,墙上的灰落了它满头。蒋湛看到那张与林崇启一样的脸实在别扭,干脆将视线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到面前人身上。这一眼便瞧见了林崇启因为俯身领口大敞露在外面的大片皮肤,从锁骨往下白花花的,晃得他口干舌燥呼吸一颤。 那青狐在地上愣了几秒,缓过神后忽然大笑:“煞火相冲,道长闯进来恐怕也是有来无回。”它说着便扶墙站起来,刚那一摔着实不轻,都要让它忘了林崇启在这儿根本使不出法力,只留副空架子,空有蛮力罢了。 “它什么意思?”蒋湛睁着一双眼睛,眼尾本就潮红,现在一激动更像是要滴下两滴泪来。 林崇启抿着唇不作声,狐妖的笑便愈加张狂,它揉了两下背,边往这儿走边道:“意思就是你师父在这里也不顶用。”路过食案时,它随手拿了颗葡萄扔嘴里,“也好,有他陪你,黄泉路上你也不寂——啊!” 狐妖突然大叫,双手抱头面容十分狰狞。它身子剧烈抖动,挣扎间将桌上的一根烛台打翻,花生、大枣、桂圆滚了一地。 “林、崇、启!”狐妖咬着牙大喊,痛苦地蜷在地上。它两腿蹬直了再收紧,收紧了再蹬直,头发全散了下来,沾着灰糊在脑门上。即便是顶着林崇启的面貌,这样子也着实不好看。 忽然,那脑袋往回一缩,五官塌成了一团,再弹出来时,尖腮细眼,削面狐眸。接着,四肢也跟着萎缩,没要多会儿便现出了原形! 狐妖从衣服里钻出来,冲着林崇启尖叫,像裂帛碎玉,像婴儿的啼哭。 “怎么,玉徽真人没告诉你,你身上的五雷咒并没有解吗?”林崇启盯着狐妖的眼睛,非常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将这妖孽干脆利落地灭了。 万幸的是,当时他虽答应狐妖放其一条生路,未将五雷咒当场布下,可终究还是留了个心眼,将咒术种在了狐妖身上。原本只是为了给玉徽提个醒,没想到这位掌门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破了也不干预,更是放任这妖精一而再再而三的作乱。 半个小时前,他刚要灭卦,就见小曦的肉身从相门里走了出来,可蒋湛没跟在后头。稍一琢磨,他便知晓对方中了“相中相”,也就是在困住小曦的大过相内还嵌了另外一相,而这相现在看来便是天风。 乾上巽下,阴阳交融,入天风相者沉溺于床笫之欢,无穷无竭,直至身心都被榨干。 林崇启进到这相里时,那狐妖正趴在床头,与蒋湛几乎面颊贴着面颊。虽被狐妖的身子遮去了大半,林崇启仍一眼发现蒋湛上半身赤裸,只着一条裤衩躺在床上。 那一幕太震撼,他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这妖精摔出去八丈远,根本忘了下来前计划好的要从长计议,与这六十四相里的精怪只能智斗不可用武。 还好,这回遇上的是旧识,他方才趁那妖精废话的工夫默念了几句咒语,没想到当时留的那一手还能派上用场。想来,玉徽与这青狐的关系,利用的成分远大于师徒之情。 “解了这一相,否则我念到你缩成一颗妖丹,拿回去祭坛!”林崇启再次开口。 那狐狸仍然蜷着,四只爪子因不堪疼痛生生将地面磨出了几道血痕。 “相门开启便没有终止这一说,臭道士,你三番五次地暗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狐妖嘴角呛咳出几声笑,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你若是在上头破了这六十四相卦也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呵呵,要怪就怪你自己,一念之差,白送了两条性命。” 一念之差,林崇启眼皮轻垂。狐妖说的没错,他大可以按照之前对蒋湛说的,危急时刻启动灭卦阵,可灭卦阵灭万物,即使他在外面守着,也不能保证在破阵的那一瞬,将蒋湛毫发无伤地救出来。之前已启动过一回,也是那一回让他清楚,自己根本不舍得蒋湛受到伤害,哪怕是分毫。 于是,他让小曦先回去报信,说他在里头还有扫尾的工作,等完成后自会和蒋湛一并回来。以免多生事端,他没让小曦将实情全部吐出,只让其告诉章崇曦和朱樱,让他们不用担心。而他决定亲自入相,将蒋湛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你以为此行只我一人?”林崇启说,“天亮以后我若不归,师兄师姐定会来这儿寻人。” 狐妖猛然一怔,几乎连痛觉都感受不到了,它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吼:“章崇曦来了燕城?” 林崇启冷笑:“怎会有假?师兄得知我身体抱恙连夜出关飞来的这里,不信的话可以试试。要是没记错,八年前你们有过一次会面。” 在章崇曦受箓那一年,曾在一次试炼当中碰到过这狐妖,当时这妖精还是只野妖,并未归到青山派门下。念其修为百年,章崇曦关键时刻放了它一马,不过皮肉之苦没有少受。至于后来怎么投靠的玉徽,林崇启不得而知,只从现在对方的表情上来看,它对章崇曦仍心存畏惧。 狐妖挣扎间,林崇启又迅速念了几道咒语,肉眼可见的,那双狭长眼里已开始往外渗血。 “等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狐妖左思右想犯不着拿自己冒险,何况它只是替人卖命不是真的要去送命。于是即刻软下来,趴到地上求饶,“道长,我只是听人办事,你放我这一回,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林崇启没工夫跟它废话,他称章崇曦会来也只是吓唬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劳烦师兄走这一趟。林崇启垂眸睨它:“若是再有其三,定不饶你。” 狐妖听到后长出一口气,忍着疼点头如捣蒜。 “把这相解了。”这是林崇启说的第三遍,而狐妖脸上又泛起了难。 “不是我不想解,你应该看得出来,这六十四相用了我的心头血,入相即封,有来无回。要么用外力破开,要么.....”它把头微微低下去,只拿一双渗着血的眼睛盯林崇启。要么被榨干最后一丝精气,不过到那时,人也就废了。 林崇启也看着它,狐妖的表情不像作假,而他感受到身下人的身子越来越烫。从他衣服下摆蹭上来的手已经汗湿了一片,指尖也不正常地抖着。 “解他身上的软骨术。” 狐妖一愣,差点把这茬忘了。这相让人欲火丛生不假,不过蒋湛四肢发软使不上劲倒是它刻意为之,为的当然是霸王硬上弓,把他给强了。 狐妖慢吞吞地爬起来,艰难往前踱步:“道长让一让,我这就给他解开。” 林崇启闻言往后退了下,然而那只手似有感应,反应极快地缠住林崇启的衣摆不让。他无奈叹了口气,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将身体往旁偏了偏:“就这样。” 狐妖轻轻应了一声,下巴一抬,冲蒋湛的脸吹出一口气。那气息温软绵长,让蒋湛感到熟悉,对了,方才被这家伙抱在怀里时也闻到过。原来那时已中了这妖的邪术,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渐渐的,他对时间的感知由迟钝变得清晰,四肢也脱离束缚松弛起来,像刚从海里上岸,哪儿哪儿都透着轻快。在狐妖道出软骨术已解除之时,他一个翻身将林崇启压到了下面。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眼底如云华观里的那口潭子深不见底。 林崇启被他盯得心慌,在那唇就要压下来之际,他头一偏冲床边蹲着的那位道出了一个字:“滚!” 话音未落,狐妖便夹着尾巴溜了出去,整个房间静得只剩蒋湛急促的呼吸和他们胸腔共振的心跳。 “林崇启,”蒋湛叫他,眼皮慢慢垂下来,嘴唇贴上他的唇角,“这妖精有一点说的没错,我确实有件事想跟你做。”他轻轻吮了一下林崇启,那唇颜色更加红艳还泛起了水光,“我想做这件事很久很久了,早在我确定自己心意之时。” 蒋湛说着忽然溢出一声笑,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早在我刚到云华观时。那晚我睡在你的床上,你的被子好香啊。”他把脸埋进林崇启的颈窝,使劲吸了一口,“就跟你一样,散着勾魂噬骨的味道,让我情不自禁就想做点什么,想对你做点什么,只想对你。” 林崇启被蹭得发痒,他稍微把头转过去一点,才喘了几口气又被蒋湛毫不客气地掰了回来。 “别躲。”蒋湛抬起头,在他嘴上用力啄了一下,“我曾幻想过我们的第一次,我想一定要让你舒服,让你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软乎乎的大床上。”他笑着直起身子,目光不舍地从林崇启脸上移开,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红烛照喜案,龙凤印暖床。林崇启,今天就算我们结亲了,聘礼我日后定会给你,仪式我也会补你一个正式的。” 林崇启身子一僵,眼看着事情要往脱轨的方向发展,他抿了下唇,终是试着踩了下刹车:“你跟着我念《清心咒》,也许有——” “林崇启。”蒋湛忽然压下来,滚烫的呼吸喷了他一脸,让他的皮肤也灼热起来。“我说了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懂不懂?” 第59章 说实在的,林崇启不是很懂,除了那次喝了燕城特饮,他就没有失控过。不过,他不可能放任蒋湛不管,看着对方难受他心里也着急。这六十四相卦既然是设计出来的,便不会没有破绽,即使没有,他也要造出一个来。 不过在这之前,他不忍蒋湛憋得辛苦,于是咬一咬牙,把手伸到了下面,从蒋湛的裤腰边缘钻进去:“我帮你?” 他记得那晚,蒋湛就是这样做的。按照记忆里的画面,林崇启有样学样地照做,才动了一下便被蒋湛抓住,将他的手拽了出来。 林崇启头一次为自己的笨拙生出羞赧之色,红着脸问:“不然,你教我?” 蒋湛却笑了,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这个解不了我的渴。”说完,他抬起林崇启的一条腿,将他的裤子脱了下来,“我需要你完完全全地接受我,完完整整地将自己交给我。” 第55章 蒋蒋清和 林崇启不清楚蒋湛要做什么,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可对方俨然陷在情欲当中,神志已不大清。他只能听之任之,在蒋湛纾解欲望的同时想办法找出从内破阵的方法。等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已不着寸缕,接着身上一轻,蒋湛从床上跨了下去。 蒋湛步子不稳,在屋内踉跄了一圈,最终扶到食案上,拿起来一碟蜜渍莲子,又随手将那根打翻的烛台扶正。他没着急回来,眼神直愣了好一会儿,把那根蜡烛对准另一根重新点燃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 莲子泻火兴许有用,不过这妖精变出来的玩意儿指不定掺了什么,林崇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别吃了,估计不干净,再沾上点别的,你更难受。” 哪想蒋湛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就笑出了声。他将碟子放到林崇启的身侧,俯下身吻林崇启:“条件有限,我只能尽可能地让你放松。” 两人都没穿衣服,身子又挨着身子,林崇启能明显感受到有东西硌着自己,结结实实,像烙红的铁。他嘴里堵着,身上被压着,就在思考要不要往旁边挪开一点的时候,蒋湛微微撞开了他的腿。接着,下边一凉,一股挤压感由外至内缓慢怼进身体,让他呼吸一滞,心跳空了一拍。 “你——” 林崇启刚发出一个音,蒋湛又把唇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亲着,边亲边安慰:“没事的,再坚持一下,不这样弄的话,你待会儿更不好受。” 他的话未停,沾着蜜的手又往里去了一根,林崇启顺时两眼瞪大,倒吸进去一口凉气,接着他本能地反抗。要真动起武,蒋湛不是他的对手,可这家伙今天吃了秤砣铁了心,拼了命似的。而林崇启终究不忍真对他动手,按在肩头的手用了几分力还是放了下去。 时间在难熬时总是被拉长,林崇启咬牙忍了很久,不明白这样弄的快乐究竟从何而来。等额上沁出汗,他拍拍蒋湛的肩膀,问好了没有。 蒋湛手里的动作停住,抽出来时还带出了声儿。林崇启呼出一口气,四肢放松下来,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到蒋湛笑了:“你觉得好了就行。” 接着,他两条腿被高高架起,然后身子猛地受力,那一瞬,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也是这一刻他才知晓,原来方才的所有都只是事前准备,那痛和现在的比起来,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 太疼了,林崇启几乎忘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上下乱撞,扑通扑通,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而身上的压力不减反增。他双手攥着被褥,几道褶皱被他攥得高高隆起,腿上不自觉地开始用劲,为欲踹还未踹出的那一脚做最后的挣扎。 “清和。”蒋湛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低唤了声。这一声让他思绪清明,理智稍微占了点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听蒋湛说。身体上的疼痛因为对方的停顿略微缓和下来,但那股撑到极致的酸胀太过明显,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他们是如何紧密的连在一起。 “清和。”蒋湛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还要软,只是语气夹带认真,像是命令又像是在商量。他说,“我们一辈子,你跟我一辈子。” 林崇启愣住,不过半秒的时间,来不及运转的大脑就彻底罢工。蒋湛说完猛地往前,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他嘴唇微张发不出一点音,两眼睁得很大但看不到实景,而呼吸化成了丝线断断续续进出,从脚趾一路僵硬到头顶。 蒋湛似乎也不好受,缓过劲后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手臂轻颤撑起上半身,自上而下注视着林崇启,直到林崇启将视线聚焦到他的脸上才口。 “你还没有答应我。” 有几滴汗从他的下巴滴落,溅在林崇启的脸上,可林崇启却觉得砸在他的心里,让他除了疼之外生出了一种别的情绪。此刻,他状况外的大脑分析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于是遵从本能,抚上了蒋湛。他的手慢慢往上,停在泛红的眼尾。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清新朝气又像沉着百年的潭水,林崇启只这一眼,便不想挪开。 “蒋蒋。”他微张着的嘴终于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声,连气音都算不上。可这一声让蒋湛呼吸急促,神魂颠倒,泛红的眼尾更加艳丽,而眼里的那潭水几乎要汹涌着溢出来。 蒋湛深吸一口气,重新贴上林崇启,用身子压他,用唇舌堵他,将这个他喜欢进骨子里的人完全拥有。 桌案上的红烛燃去了大半,映在墙上的两副身躯在摇曳的光影中才有了消停的意思。蒋湛趴在林崇启身上喘气,而林崇启像在潭子里泡过,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爽,连被褥也湿了一片。 此刻,他嘴唇发白,有几处破了露着血肉。蒋湛一惊,立刻凑上来亲,动作很轻,嘴里满是抱歉。林崇启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这些伤口都是他自个儿弄的,顶多由蒋湛间接引起,他并不想怪到对方头上,主要是没精力。 现下,他的注意力全在身下那处,蒋湛兴许没有察觉,可林崇启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正往外淌血。这间不大的屋子此刻充满了血腥味,只有一小部分是从他嘴里溢出,其余都是来自那处。 他忍着痛想让蒋湛从身上离开,手刚推上对方肩头就顿住了,因为身体里的那东西跳了几下又苏醒过来。 他呼出口气,还没松开的眉头拧得更紧,而那手依旧放在蒋湛的肩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把他推开。 最后,林崇启认命咬牙,对他说:“快点。” 连点头应声的工夫都没有,蒋湛二话不说就开干,刚品出滋味哪有打卡一次就走的道理,更别说还有天风相的加持。 这一回比上一回还要漫长,林崇启强忍着身上的痛,没让自己哼出一声。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凉意从体内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接着,他无序的心跳逐渐平稳,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愈合。 林崇启闭着的眼皮轻微抖动了一下,是章崇曦在为他输送内力。看来他身体上的不适已经在肉身上外显,被章崇曦觉察才出手替他医治。只是...... 林崇启暗暗叹了口气,其他地方该愈合的都愈合了,可那处被蒋湛磨着,刚长好的口子又裂开,刚裂开又长好,林崇启在两股力量拉扯下,不断重复经历撕裂带来的剧痛,身心煎熬,忍受着无休止的折磨。 破绽到底在哪儿?林崇启抱着蒋湛努力集中注意力,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抓得蒋湛“嘶”出一声。这样下去不行,蒋湛不是死在耗尽精气上,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蜡烛已经燃到了底端,而蒋湛在冲刺了数百下之后终于再一次释放在林崇启的怀里。两人都喘着气,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爽的。林崇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给蒋湛反应的时间,两手一按,就将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也就消停了两分钟,蒋湛气息平稳后又粘了上来。他手脚并用地往林崇启身上缠,脸也凑上来,在林崇启耳边吞吐热气。这一下倒让林崇启记起蒋湛在观里与他同睡一张床的那晚。那时,他们还只是师徒关系,而现在......林崇启望着拔步床的雕花大顶,心中各种情绪交融到了一块儿。 “喂——”蒋湛不满地嘟囔出声,将林崇启的脸掰向自己,“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思想别的?” 林崇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和当初刚入观那会儿并无分别,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被迷惑了呢?他伸手想把那眼睛盖上,手刚抬到一半,忽地地动山摇,整张床剧烈晃动起来,似是要散架了一般。 他赶紧一手抓住床头,一手将蒋湛扣到怀中,冷眼观察周遭的变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眼前突然白光一闪,下一秒,他们已经站到了三高炉的顶端。时间太快,林崇启只来得及抄起身下的被褥将他们二人裹住。 天边已经灰白,晨风一吹,凉得蒋湛一哆嗦。他往林崇启怀里贴了贴,表情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们已经从六十四相卦里逃脱。要不是自己与林崇启都光着,他简直要怀疑刚才的种种都是他的幻觉。 第60章 “成功了?”蒋湛激动地打起了磕绊,“我们成功了?” 林崇启点点头。他也疑惑,搞不清怎么就破了方才那一相,难道是师兄师姐在外相助?随即,他又摇头,把这一想法甩到了天上。那两位要是有办法,发觉他受伤那会儿就进来干涉了,哪儿能等到现在。 “走吧。”林崇启说着抱起蒋湛一跃而下,扬起的被面一角将他们赤裸的风光暴露在外。虽无人看到,蒋湛心里仍荡起了涟漪,三分羞赧,七分窃喜。 第56章 新婚快乐 “怎么回事?”三楼西侧套房内,章崇曦见林崇启睁眼赶忙上前。 一个钟头前,他发现林崇启脸色发白呼吸不稳,立刻给其运气疏通。所幸,这一过程当中并没有发现对方身体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过,他仍探出了林崇启的气脉不稳,似是在忍受巨大的痛楚,这实在有点不寻常。若林崇启再晚个十分钟出来,他自己就要入定寻人去了。 林崇启越过章崇曦看了眼屋内,朱樱抱着小曦仰靠在沙发上,眼皮垂着胸前起伏平稳应该是睡着了,而阳台那铜鼎里的黄符刚刚燃尽,还飘着一缕青烟。 “小曦是困在六十四相卦里。”林崇启说。 “六十四相卦?”章崇曦眉头一皱,六十四相卦布起来费时费力还耗修为,非一般修炼之人愿意为之。而用这卦来捕一只猫妖,简直是千斤顶压核桃大炮轰蚂蚁,诡异到滑稽。“目标不是小曦?” 林崇启忽视了蒋湛伸过来的手,直接抬腿下了榻:“应该不是。我们把小曦救出来后与那布阵者纠缠了一会儿,对方跑了我受了点外伤,不过现在没事了。”他路过章崇曦身边时停下脚步,“具体情况还要调查,大家都熬了一夜,先休息吧。” 章崇曦还要问,被林崇启示意着往朱樱那儿瞧了眼才收住嘴。整个晚上,朱樱一直看着那铜炉,比他耗精力多了,察觉到林崇启要回来,才躺到了沙发上。他点点头,跟着林崇启他们到门口又停下,“我把师姐抱到床上,你们先走。” 回到房间,蒋湛从后面搂上来,头抵上林崇启的肩头:“看来你师姐也不是单相思一厢情愿,你师兄还是挺照顾她的,我看他俩有戏。” 林崇启将他的手松开,从他怀里挣脱往浴室走。在六十四相卦里折腾了那么久,他身上累心更累,难以言说的那处还隐隐透着不适。此时此刻,他是真真不想看到这人。只是,考虑到对方也是情有可原,种了狐妖的邪术才会那般,终是没将人轰出去。 他立在浴缸边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道擦得锃亮的进水口,还是开了口:“给我放水,我要泡澡。” 蒋湛得令立刻弯下腰给他调试水温。他察觉到林崇启有些不高兴,也理解这种别扭感。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突然,光着从那相里出来时,他自己都懵了好一阵。虽说与林崇启之前的关系已经很近了,每晚也都睡一块儿,可那种近和负距离接触比起来还是不一样的。 本来他没打算这么着急,毕竟自己有的是时间和精力与林崇启慢慢来,按照对方的节奏来。这回是真赶巧了。蒋湛不清楚这件事对林崇启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对他而言绝对是意外之喜。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满足,更多的是心态上的转变。 就像现在,他放好水看向林崇启,总觉得就像在看自己,觉着对方就是他身体上的一部分。他以前总想着与林崇启无限接近,二十四小时与对方黏在一块儿。现在也想,只是更想把林崇启包裹进去,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 从此,林崇启就是他的心脏,而他乐意成为对方的躯壳,并且竭尽所能保护他,爱他。 “出去。” 好吧,心脏偶尔发出的指令也不是那么让人舒服。 蒋湛笑着转身,只不过走到门口时拐了个弯去了衣柜那儿。不等林崇启发难,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干净,从架子上取了件睡袍就调头往里。 路过林崇启时,那双凤眼简直要把他身上瞪出一窟窿,而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想的竟然是只要别伤了这里就行。蒋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指了指里面对林崇启说:“别误会,我去那边冲个澡。” 等蒋湛的身子被雾气围绕,林崇启才回过神,接着便开始思忖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曾预料,况且,之前和这家伙躺在一张床上也没见他有这样的爱好。林崇启脱了衣服将身体沉进水里,舒适感将心里的内疚挤得要冒出来。 “蒋湛。”林崇启突然开口叫了声,音量不大,似乎给自己留了余地。可没到两秒钟,那头的水声就停了,接着便是玻璃门打开的声音。林崇启闭着眼仰躺在浴池边,脸上现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蒋湛定是将脑袋探到了外边儿,竖着耳朵确认自己刚才是否幻听。 林崇启弯起的嘴角没有放下去:“我觉得他俩不太有戏。” “谁俩?”蒋湛原先真以为是自己太想被这人搭理而产生的幻觉,没想到林崇启当真开了口,只是这一句他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光着脚丫子踩出来,扒到浴缸边问林崇启,“就这么肯定?” 林崇启抬起眼皮,斜斜地看向蒋湛。他因为内疚想找个话头跟对方随便聊聊,可又不想扯到他们之间,于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聊比较自然。 “要有戏早有了,还等到现在?”他说着又往下躺了躺,直到水没过下巴,“大师姐对师兄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云华观那会儿就是。我当时不太明白,不过也看得出来她对师兄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这个其他人主要就是他,那时他还小,整天在院子里撒欢儿,让章崇曦擦了不少屁股也连带着被师父责罚了不少。光这点,朱樱就横竖看他不顺眼,练功时经常给他使绊子,不过没讨到几回便宜就是了。 林崇启说:“师姐离开云华观之前曾找过师兄。” “跟他表白了?”蒋湛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趴在岸边等候主人的大型家犬。林崇启手痒得厉害,真想在他脑袋上顺几下毛。 “嗯,那时我刚学习泰定魂游,恰好那天通了窍,游到后山那片杨树林时碰到了他们。”林崇启将眼睛重新闭上,神态放松得几近睡着。 那天,朱樱将章崇曦约到后山,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从进到云华观就喜欢上了章崇曦,可以说对他是一见钟情。可惜云华山盛产木头,章崇曦也是其中一块,怎么捂都捂不活,几年过去,待她依旧客气有礼。朱樱没法儿了才在临走之前跟他挑明,结果自然是没有如她的意。 “师姐问师兄要不要跟她去太机,师兄没有半点犹豫就拒绝了。”林崇启越说越慢,身子也越沉向下,“师姐的脾气你也知道,从来都是别人在她那儿碰灰,被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她立刻就翻脸了。” “然后呢?”蒋湛垂下手指在水里戳了一下,温度还可以,只比刚才略微低了一点,他安静等了一会儿林崇启才开口。 “她气鼓鼓地踢歪了一棵杨树,跟师兄说,有本事以后都别去找她。” “你师兄怎么说?”蒋湛有些想笑,实在想象不出章崇曦会如何回应。他估摸该是立在那儿不知所措,看着朱樱离去的背影,一声都吱不出来。 林崇启鼻子里轻哼一声:“师兄说,‘我有本事’。” 浴室里陷入安静,几秒钟后爆出蒋湛的大笑。他想忍来着,可一想到这句从章崇曦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如林崇启模仿的这样一本正经,他就像被点了穴位似的停不下来。等眼泪混着方才的水珠一并滚下来,蒋湛才渐渐收住了声。 “师兄果然是师兄。”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没见过比林崇启还没情商的,现在是见到了,还师出同门,还都在他家住着。“所以他们这么多年就一直没见过?” 林崇启摇头:“后来师兄就跟着师父闭关修炼,无必要不下山,哪儿有工夫跑去会她。” 至于那棵树后来也在章崇曦的努力下逐渐恢复了原貌,蒋湛要是留意观察,后山山腰那棵最粗最壮的就是。 “哦——”蒋湛随即陷入沉思,“云华山弟子都要闭关吗?你呢?你以后也要吗?” 他看着林崇启,那双眼睛依旧闭着,鼻息渐缓,这次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对方再次开口。他轻轻叹了一声,把浴袍套身上又拿了一条薄毯将林崇启从水里捞出来裹好。时隔两个小时再度把人抱在怀里,蒋湛仍然心跳加速。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对方的面颊,这样温热的接触让他心安。 “林崇启。”蒋湛将人抱到床上后轻轻唤了一声,这一声没想把人叫醒,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他帮林崇启盖好,转身拿来了吹风机。在观里头不觉得,回到这现代社会,蒋湛便不能让林崇启枕着一头湿发睡觉。 他坐到床头,小心翼翼地将林崇启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腿上,又把吹风机调至最小档。一绺绺长发在他手里逐渐变干,蒋湛的思绪飘到了响月山的那晚。那晚他也将林崇启的头发攥进手里,只是那时,他的心思还无处安放,而现在,蒋湛目光停留在林崇启的脸上,眼里浮上了笑意。 第61章 他将吹风机关掉,抱着林崇启重新在床上躺好,嘴唇贴上对方的耳朵小声说:“新婚快乐。” 第57章 蒋湛发烧 这一觉从清晨睡到了傍晚,林崇启是在蒋湛怀里热醒的。他闭着眼把蒋湛往外推,这一下让他瞬间惊醒。眼前这人面颊潮红,嘴唇发紫,眼皮紧闭着连呼出来的气都烫得要命。 “蒋湛。”他叫了几声,对方纹丝不动毫无反应,只那两根眉毛拧得更紧。林崇启伸手探其气脉,刚运行至百会,外间传来了敲门声,他只好套上睡袍下了床。 林崇启以为外面站着的是章崇曦,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蒋泊抒。 蒋泊抒脸上依旧挂着熟悉客套的笑,他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林崇启,然后说:“抱歉啊林道长,本来不想打扰,只是天色已晚,我听说林道长忙了一晚上,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可不行啊。” 章崇曦跟朱樱在楼下坐了有一会儿了,他们对蒋泊抒只说林崇启昨晚临出了趟任务,没说具体的事。蒋泊抒也没问,毕竟道派上的事情,他一个社会人士不便打听。只是林崇启不现身就罢了,连蒋湛也没了影,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上来一趟。 他先去的蒋湛的房间,敲门没人应才让管家拿来了备用钥匙。那间屋子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连根褶皱都没有,一看就是一夜未碰,蒋泊抒当下就有些不快了。 上回听何岩提过一嘴,他没放心上,只当是师徒二人小别重逢,有聊不完的话题要讲,才睡到了一块儿。现在再一琢磨,林崇启在道法论坛那阵,这小子也不怎么着家,蒋泊抒左右一合计,立刻觉察出了不对。 可即使现在立在这间屋子门口,站到了林崇启面前,他也不愿去相信自己的猜测。这种事情在他身边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蒋泊抒本人对此并不反感也不歧视,只是落到他儿子头上就没法儿接受了。 他目光越过林崇启朝里面瞅了眼,实则看不到什么,可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不等林崇启回应,他笑着开门见山道:“蒋湛在里头吧,让这小子赶紧下来,朱樱道长晚上想去石门街那儿转转,他得负责陪玩。” 林崇启没说话,眼皮下意识地眨了一下,蒋泊抒即刻眉心一皱。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床旁边,蒋泊抒伸手摸蒋湛的脑门,也被这温度吓了一跳,不用量也知道,一定过了高烧的标准。他想把被子掀开看看身上的情况,手还没伸过去就停下了。从露出的部分可以看出他儿子起码上半身是光着的,再往下,他可不想搞得那么明白了。 “刚刚烧起来的,具体原因不清楚。”林崇启盯着那张烧红了的脸,没留意到蒋泊抒脸上的风云变幻。 二十分钟后,家庭医生拎着医药箱赶了过来,这期间蒋泊抒没离开过床半步,林崇启只好退到外面等。现在,章崇曦和朱樱也在这屋子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焦急。 “早上刚回来那会儿不还好好的吗?”朱樱悄悄问林崇启,一旁的章崇曦也面露疑色。他当时只察觉到林崇启身上的异样,根本没觉得蒋湛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休息了一下反而休息出毛病了? “你们做什么了?”章崇曦不单是块木头,还是块直来直去的木头,他这话一出,让在场的其他两人都愣了。好在音量不大,里头的蒋泊抒并未听到。朱樱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恍然大悟,长“哦”一声,表情浮上了一丝玩味的笑。 “可能是在相里中了毒。”林崇启没有理会,一本正经地认真思考起来,“师兄,六十四相卦可以从里头破解吗?” 章崇曦被问住了,据他所知是不能的。朱樱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提到这个她来了精神:“这我知道,师父曾跟我们说过,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只可外攻不可内破,除非......” “除非什么?”林崇启和章崇曦同时问出口。 朱樱看看二人:“除非与布相之人五行相克,逼出其相中的真身,将其灭净。” 克不克那狐妖不知道,那煞火倒是克林崇启。虽然真身是被林崇启逼出来了,可最后并没有被其赶尽杀绝。 “如果那相加了青狐的心头血呢?”林崇启问。 “什么?”朱樱与章崇曦对视一眼,两眼瞪得溜圆,“青徽掌门身边的那只?”见林崇启垂眸默认,她倒抽一口气,“怎么和他们还扯上关系了?不得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师父。” “那狐妖不是第一次作乱了。”林崇启瞥了眼卧室的方向催促朱樱,“先别管这些,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朱樱一顿,“你跟那妖精会面的时候,它没跟你说吗?加了心头血,就是天罗地网的死阵,入阵者有来无回。诶,不对,你们怎么出来的啊?” 林崇启眉头紧锁,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与蒋湛怎么就出了六十四相卦。在里头时,他曾怀疑是这二位伸出的援手,可等回来看到他们时的那一瞬就打消了这一念头。章崇曦明显不知情,而朱樱要是参与了定会兴奋地睡不者,睁着眼等他们回来显摆。 “我也不知道,总之,现在这相是破了,但人也倒下了。”林崇启说完叹了口气,“我给他检查过,这次比上一次要严重得多。” 上回蒋湛的毒都集中在脖颈往上,这回已经蔓延全身。林崇启其实不太信任这家庭医生的医术,不是对现代医学持保留态度,而是他清楚这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事儿。 他看向二人,知道这两位现在满肚子的疑问,可他没工夫细说,这里也不是能细说的地方:“说来话长,两次都跟青狐有关。师兄,你还记得受箓大典那回从青山派一个道长手里拿到的药瓶吗?” 章崇曦点头:“是长墟道长,他说那药驱邪祛病,让我带回去以防万一。实则你知道的,在我们这里很少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应该能解蒋湛这毒。”林崇启轻声嘀咕,“我出去一下,你们在这儿看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林崇启没走出去多远,而是拐到了蒋湛的房间。他站在屋内正中定气凝神扫视了一圈,最后直直奔向了卧室。随后没费多少工夫,就在床头柜的最上面一层找到了那只让蒋湛带回来的宽口瓷瓶。 “蒋先生,蒋湛怎么样了?”再回到房间时,家庭医生刚巧出来,他与对方点了下头,问站在里边表情严肃的蒋泊抒。 蒋泊抒与他边往里走边叹气:“医生开了退烧药,说这种迅速发起来的烧病因难说,如果吃完药还退不下去就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现在你师兄师姐在里边,看看能不能找出原因。” 林崇启赶紧进去。章崇曦正在运气,念净莲咒驱除邪气,朱樱在旁给他掩护,见他们进来迅速使了个眼色:“崇曦道长正在把脉,你们站那边瞧就行,别靠太近。” 也没用多久,章崇曦就收了气。他转身时先朝林崇启看了一眼,然后对蒋泊抒说:“蒋湛应是疲劳过度所致,无大碍,吃上退烧药就该好了。” “那就好。”蒋泊抒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去外间给蒋湛倒水,出去前又跟章崇曦他们道了一声谢。 待人离开后,章崇曦从林崇启手里接过小瓶子。几年过去,这瓶子一点划痕都没有,跟长墟道长给他那会儿一样,只是轻了一些。他打开倒出一颗,放在掌心里用力一攥,那药丸立刻缩成了小拇指甲盖大小,和普通的药片无异。 “之前吃过一颗是吗?”章崇曦边说边将那药塞到蒋湛嘴里,起身时,蒋泊抒正好端着水杯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颗医生给的退烧药。章崇曦从蒋泊抒手里接过来,把退烧药藏起来,只给蒋湛灌进去几口水。他手指轻点对方穴位,嘴里的那一颗才顺利冲了下去。 “蒋先生您不用担心,这烧用不了几个小时就退了,我和师弟还有事商议,晚上就不去石门街——” 章崇曦还没说完,就被朱樱打断,她两腿伸直从木榻上起身:“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反正也不着急,等这小子好了再去不迟。” 石门街专卖古董文玩,朱樱想去淘几件有灵性的物件,顺道跟章崇曦约个会。本就不急于一时,现在缺了约会对象,她更不可能独自去了。 “行,不过饭总是要吃的,这个点餐厅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先随我下去吧。”蒋泊抒说。 折腾了一天一夜,刚才在楼下吃的那几块点心早就没了影,朱樱二话不说头一个往外迈腿,章崇曦和林崇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跟了上去。蒋泊抒让阿姨上来盯着,自己陪客人一同下了楼。 餐厅里,蒋泊抒和朱樱你来我相谈甚欢,云华观里的两块木头只低头吃饭,不言一语,偶尔被提及到了就客套地笑笑,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直到朱樱将话题扯回燕城富商集体病倒一案上,林崇启才投来眼神。 他放下筷子对蒋泊抒说:“蒋先生,那阵我确实破了,你们当中也不会再有人生病。但这件事没有结束,有一人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 第62章 “谁?”蒋泊抒一愣,拿着勺子的手顿在空中不上不下,心里又紧张起来。原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还要扫尾。 林崇启说:“闻诏衍。您知道的,之前那阵就是他联合外人动的手脚。现在计划失败,他并不会就此作罢。此人不除,必有后患。” 经过一夜的修整,林崇启差不多都琢磨出来了。小曦的失踪只是个引子,而六十四相卦真正要捕的不是别人正是蒋湛。商场上的那些明争暗斗他不明白,可他知道,商人追名逐利不会大费周章做对自己意义不大的事。想要蒋湛命的不会是鼎抒的对家翎蒙,只可能是那个与蒋泊抒私人恩怨颇深的闻诏衍。 第58章 事后吃醋 “林崇启——”蒋湛猛然从床上惊醒,两眼瞪得老大,眼神还没聚焦,就一嗓子喊了出来。旁边人咳出一声,他偏头看过去才发现,坐在床头的那个模糊身影是他爸! “爸,你怎么在这儿啊?”蒋湛手臂撑着慢吞吞地坐起来,这波烧得厉害,温度是降下去了,可脑袋还晕沉沉的,眼睛也像蒙了层雾。 迷迷糊糊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困在一场无休止的噩梦当中。梦里,他仍在那六十四相卦里挣扎,什么破阵回来都是他绝望之时产生的幻觉。且相里被锁住的不是小溪,而是林崇启。可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拼命,都走不到林崇启面前。林崇启就在不远处悬着,在他猩红的眼里一点点消融。 “林崇启呢?”蒋湛没管蒋泊抒脸上的表情,眼神越过他冲四周看去,目光瞥及一人影时才亮起来。床尾那边的木榻上坐着一人,那人正是林崇启。蒋湛长舒一口气,身子后仰靠向床头,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稳稳落定。 “臭小子。”蒋泊抒没忍住骂了出来,他伸手探蒋湛的额头,见人确实无大碍后被子一掀,让蒋湛赶紧下来,“不玩赛艇也不锻炼了吗?身体素质差成这样,烧得稀里糊涂的就剩一张嘴叭叭儿。”后面的话他全都咽了回去,那张嘴里除了林崇启三个字,就没叫出过别的。蒋泊抒现下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不是。”蒋湛把被子重新盖好,重重往两胳膊下面一压,“我去哪儿啊我?”他眼神瞥向林崇启,发现那人也在看自己,顿时心里暖暖的,语气上便软和下来,“爸,感谢您一直守在我的床头,等您晚年需要的时候,我也一定给您守着。” “找抽是不是?”蒋泊抒佯装抬了下胳膊,没再去扯他的被子,而是直接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林道长还要休息,你已经打扰人家很久了,别不懂事。” 蒋湛嘴唇一张,刚想来点反驳的话,就听到林崇启那边开了口。 “不打扰。”林崇启边说边往这儿走,“蒋先生,蒋湛大病初愈需要人看着,在云华观时,我们也一起睡过,不碍事的。” 从林崇启说第一个字开始,蒋湛的嘴巴就忘了阖上,现在林崇启说完了,他更是惊得下巴也要落床上。以林崇启的情商是说不出客套话的,这些明显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蒋湛心中不禁暗叹,自己的老婆真是虎啊。 顾不上蒋泊抒绿了吧唧的脸色,蒋湛也跟着表态:“师父都说不打扰了,爸,你赶紧回去歇吧。”蒋湛眼珠子一转,“明天一早公司高层还有例会,虽然您不去现场吧,可线上会议还是要参加的。”他伸手推了一把,“赶紧回吧,我睡这儿方便。要是半夜烧起来,师父三两下顺手就给我治了,您也放心不是?” 蒋泊抒嘴唇紧抿着好半天没说话,蒋湛身上这件还是他几个小时前刚给套上去的。原先倒也没全光着,只是浑身上下就剩一条裤衩,蒋泊抒帮他穿衣服的时候悄摸检查了一遍。 最私密的地方他没看,大体上扫了一眼没瞧出预想中的痕迹,只在那背上看到了三两条可疑的红印,像擦伤也像......不过,颜色已经很浅了,蒋泊抒也不好轻易下定论。 他目光定在蒋湛脸上,片刻后终于做出妥协:“随你吧,等病好了必须住回去。” 蒋泊抒不继续掰扯并不是因为林崇启的坚持也不是因为蒋湛提到的明天的会议,而是说到明天,他想到林崇启之前跟他说要彻底处理闻诏衍一事。并且师姐弟三人已经商议好,天一亮就出发。这件事本不是他们的分内事,蒋泊抒虽气自己儿子鬼迷了心窍,但于情于理现下也不好发作。 他走到卧室门口时脚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立在那儿说:“吃点东西再睡,我让阿姨送上来。”撂下这句,才迈出了房门。 “林崇启——”门一关上,蒋湛即刻两胳膊伸平求抱。在他昏迷的几个小时里,这人看得着却摸不着,他饱受折磨现在是一刻都等不了。还好林崇启很配合地将他搂入怀里,还伸手摸他的脑袋。蒋湛下巴抵在林崇启的肩头,像荒漠里终于找到水源,猛吸他身上的气味。 明明睡前还好好儿的,怎么睡了一下反而睡出毛病了?蒋湛眯眼贪婪地吮吸着,只分出百分之一的心神去思考这件诡异的事情。 “身上哪儿还疼吗?”林崇启让他抱足一会儿后才开口,“你这次的症状和上次的相似,但相比起来要厉害得多。” 蒋湛摇头,接着猛地从他身上起来:“魏子来云华观那次?”他盯着林崇启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真好看,越看他越喜欢,于是眼神便飘忽起来,嘴里虽然依旧说着正经话,脸却越凑越近,“我跟那狐狸无冤无仇,它怎么几次三番地害我?” 蒋湛说完嘴唇已经贴了上去,口中溢出的温热气息全用来描绘林崇启的唇形。他细细磨蹭着,高烧才退,无力的四肢因为心底涌上来的那股酥麻劲儿撑着,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将林崇启熊抱在怀里。 他这边腻歪着,林崇启的脑子倒在飞速运转。两次高烧都出现在狐妖现身之后,看起来与那妖精确实脱不开关系。可林崇启耳边却荡起狐妖上回离开云华观后千里传音过来的那段话。 “你徒弟的病不是因我而起,他能恢复也不是我的功劳。好言相劝一句,天行有常,强求则损,莫要违命。” 真相到底是什么?林崇启眉头微蹙,后悔在那相里时没逮着这妖精问个清楚。即使不是狐妖的原因,对方也一定知晓一二。 “六十四相卦的目标确实是你,但你的病不一定是因为——”林崇启只说了半句话,那张嘴便发不出声音来。他才开口,蒋湛就寻着机会钻入,舌头与林崇启的纠缠到一块儿,气息交杂,两张唇紧密贴着,不留任何缝隙。 “我渴。”他说着将林崇启推到床上,然后腿一抬跨了上去,不等林崇启问又压着人亲。他嘴唇贴着林崇启的唇边细啄,在又一次伸进去前说,“就这样解决。” 阿姨上来的时候,林崇启还被压在床上啃,他听到敲门的声音,在蒋湛肩头捏了两下。蒋湛正在兴头上,真想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可林崇启时而脸皮薄时而又不在乎得出乎他的意料,他实在摸不准,只好装聋作哑了一阵后乖乖下了床。 开门的时候表情还拧着,等阿姨将饭菜满满当当地摆满一桌,蒋湛肚里也闹腾起来,一整天没吃东西,他确实饿了。 “蒋先生特意叮嘱让您把这个喝了。”阿姨将一瓷盅摆到蒋湛跟前,掀开后里面腾腾冒出热气,“石斛金银花炖水鸭。” “清热解毒。”林崇启接着阿姨的话说。他稍微收拾了一下从里屋走出来,应是在盥洗室洗了把脸,鬓发上沾着水珠,脸颊的红褪去,只剩那张唇还透着艳色。他走到蒋湛对面坐下,那半边放着几份精致素碟,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等阿姨走后,蒋湛笑嘻嘻地将椅子挪过去:“你不是不吃宵夜吗?”他给林崇启夹菜,菜刚碰到碗沿,想想又直接递到了林崇启嘴边,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林崇启还在想蒋湛发烧的事情,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又下意识地阖上,嚼了几口才反应过来,眼神立刻扫向蒋湛,就对上了那双溢满笑意的眼睛。忽然,心头一晃,一个念头涌了上来,他希望这双眼里永远盛着这样的笑,永远。 林崇启将食物咽下后才开口:“你的病因先搁一边,明天我和师兄师姐再跑一趟那间四合院。” “去找闻诏衍?”蒋湛闻言一顿,想起狐妖在他耳边说的话,立刻跟林崇启说,“那妖精告诉我要它布六十四相卦的人就是闻诏衍。情况紧急,我刚问了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再套点东西,你就冲进来了。” 林崇启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几秒,嘴唇轻启表情上还带上点严肃:“你的意思是我坏了你的好事?”刚闯进去的那一刻,狐妖趴在蒋湛身上,俩人挨得严丝合缝的他还记着呢。 “啊?”蒋湛一头雾水,要说耽误谈不上,只是觉得离真相那么近有点可惜罢了。再说,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林崇启脸上露着寒气,他不知道这寒气从何而来,但好不容易把这块冰捂化了,可不能再让他结上。 蒋湛将筷子往旁边一放,抱住林崇启的脸就上嘴啃,不过这一回,林崇启没如他的意。那只手撑在他的胸口,将他往后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刚好把蒋湛固定在一手臂的距离,椅子虽发出“呲啦”响动,但不至于让他摔下去。 第63章 “怎么回事,刚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啊?”蒋湛有些不快,不过没表现在脸上,表情依旧带着三分笑意,这话也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出。 “它亲你。”林崇启忽然开口,把蒋湛吓了一跳。他目光定定的,愣在那儿不敢动。林崇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害怕,可说出的话又着实让他心头泛起了蜜。林崇启这是吃醋了? 他立刻回忆起六十四相卦里的情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最终得出一结论,自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干净。 蒋湛想笑不敢笑,嘴角抽动了半天,还是忍下了逗人的心思:“你可别冤枉我,它那张嘴压根没碰到我。你进来那会儿,我正在拖延时间。”他见林崇启表情松动,立刻乘胜追击表忠心,“就算它变成你的样子也没用。” 他喊了一声林崇启的名字,将胸前那只手慢慢攥进掌心:“我说了,我这辈子认定你了,只会跟你在一起,除了你,谁都不行。” 第59章 林崇启的威胁 夜半三更闯入惯了,这一遭走在太阳底下,蒋湛还有些不习惯。他目光扫到院中央的那棵海棠,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撒过泼。 那年的花开得很盛,蒋湛被一帮人怂恿着去摘最高枝头最末端的那朵。他手脚并用很快就爬到了上面,只是那朵花实在长得偏,他徒手够了好几下都没够着。最后还是魏铭喆出的馊主意,让他掰断手边的那根树枝再去够,打落掉下来也算赢。 于是,蒋湛就开始了他的掰树之路,太短的不行,太长的又使不上力,在试了小一个钟头之后,终于将那朵娇艳海棠捕获。待拿到手上时,他却觉得也不过如此,对落了满地的碎木断枝倒生出了怜惜。 “你确定那相卦的目标是我吗?”蒋湛凑到林崇启身边问。在他的记忆里,闻诏衍待人一向宽厚,特别是对他们这些小辈,那棵他呵护了几十年的海棠给糟蹋成那样,也没露出半点愠色。生意场上的算计博弈他能理解,可总觉得闻诏衍不至于要他的命。 林崇启和朱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满和指责之情。原本他们没打算带上蒋湛,只不过一个拗不过蒋湛撒娇式的游说,一个败在了一封巨额红包之下,而置身事外的章崇曦更不会发表意见。 对章崇曦而言,不带蒋湛是出于对方的安全考虑,带上蒋湛则有利于跟闻诏衍那一方进行交涉,毕竟两家之前走得很近,只是他并不清楚里头还夹着蓝岚那件事。 于是不算章崇曦这张弃权票,蒋湛最后以满票的优势成功加入到了他们当中。 来之前,蒋泊抒亲自打过一通电话告知闻诏衍,有几位道长要过来一趟。他没有将事情挑明,不过双方都心知肚明。闻诏衍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末了还看似无意地问了声蒋湛的情况,落在蒋泊抒耳里,这就是挑衅。 他挂了电话心中越发郁结,纵使不知道对方在他儿子身上安排了这么大的阵仗,也品出了十足的恶意。这么多年,大家一直相安无事,即便蓝岚后来掺和到了其中,也都保持着面上的体面。闻诏衍这次的行为已经越界,蒋泊抒原先还犹豫要不要林崇启处理这人,现在他只希望对方尽快将这颗毒瘤拔出,不论采取何种方法。 得知蒋湛要跟着一块儿,蒋泊抒心里是不愿意的,不过见道长们都没意见,他也不好反对。只是叮嘱他说话做事前先和几位商量一下,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轻举妄动。 闻诏衍没像预想的那样在客厅里候着,几人在沙发上坐下,待茶喝得差不多了才见人从里屋出来。 “抱歉啊各位,爱人身体抱恙,医生正给她检查,耽搁了一会儿。”闻诏衍的表情和平时无异,但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少,那头发依然打理得一丝不苟,可鬓角明显比前几天多出了许多白发。他笑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吩咐佣人去换壶茶。 “蓝姨还好吧?”其实不用蒋泊抒叮嘱,真面对面起来,蒋湛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也做不到上来就兴师问罪。他下意识地问出这句,完全是出自本能。 闻诏衍闻言朝他看过来,眼尾还带着笑意:“不太好,已经病了好几天了,高烧一直不退,你要进去看看吗?” 蒋湛一愣,他客套客套没想到闻诏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而闻诏衍的表情看上去不像随便说说。他只好笑笑站起来,冲旁边几位扫了一眼,发现没有人要一起的意思,于是独自跟闻诏衍进了里屋。 “你怎么不跟上去?”朱樱盯着两人拐进去,小声问。 “你再看看。”林崇启没说话,章崇曦倒开了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不紧不慢道。 朱樱瞬间把头扭过来仔细打量,接着眸子一亮,唇角也弯起来。 卧室的摆布还是之前的样子,只是屋子里多了一圈人。医生还在忙不迭地为床上那位做各种检查,旁边的监测仪扑哧扑哧往外吐着单子。几名佣人端着水盆候在一旁,等医生护士忙完,立刻上前替蓝岚擦拭身子做物理降温。 蒋湛也算大病初愈,但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愣愣地立在床边,盯着蓝岚烧红的双颊问:“蓝姨到底怎么了?”前两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就憔悴成这样。那双眼睛微微凹陷,嘴唇也裂了几道口子,如果说之前算风韵犹存,那么现在已然没了当年丁点的风采。 “高烧不退,查不出原因,只能靠药物维持体温。”闻诏衍从佣人手里接过一块湿毛巾,稍微拧了一下叠成豆腐块垫到蓝岚的脖子下面,将之前的那条换出来。 “烧了多久了?”蒋湛依然盯着蓝岚,忽然从这张脸上瞧出点熟悉感。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皮,觉着是自己小时候电影看多了。 “五天。”闻诏衍将蓝岚身上所有的湿毛巾都换了一遍,直起身子才继续说,“五天前的晚上突然发起高烧,人烧得迷糊,说了很多胡话。我当晚就把她送去了医院,可就是诊断不出来。”他鼻子里溢出一声轻笑,“经人提议,我还跑了趟青山,都说那儿有祛病驱邪的神药。可惜,没有用。” 提到“青山”二字,蒋湛立刻警觉起来,那狐妖正是出自青山派,他们不提,闻诏衍倒是自己把话头引了上来。再者,五天前不就是林崇启破阵眼那晚,林崇启为此还生了一场大病。 蒋湛嘴唇一抿,他还清楚地记得对方当时躺在浴缸里皱巴巴惨兮兮的模样,顿时对闻诏衍和床上的人都失去了同情之心,整个脑袋完全清醒。 “闻伯伯,”蒋湛偏头对上闻诏衍的视线,两人个头差不多,目光碰撞中他问,“为什么要找人对付我?” 闻诏衍看着那双与蓝岚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忽然笑出来:“心病需要心药医。” 他确实与青山派的人有来往,不过不是这两天专门跑一趟的结果,而是当初和翎蒙的人计划对付鼎抒时,翎蒙的高层介绍给他的。近几年鼎抒发展的势头越来越好,闻诏衍再怎么心胸宽广心里也生出了点别的情绪。 起初,他只想挫挫蒋泊抒的锐气,奈何事情不但败露,蓝岚还因此一病不起。在选择梦核容器时,蓝岚是最适合的人选。闻诏衍也犹豫过,但在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之下,最终还是同意了。只是没想到,关键时刻太机会参与其中,并且还出动了云华观的弟子。 他看着床上失去往日光彩的蓝岚,心中满是愧疚。计划失败还可以再来,可蓝岚要是出了意外,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在觉出蓝岚的病因并不普通之后,闻诏衍又找上了那位青山派的道士。那人来这屋子里扫了一圈,立刻断定这烧是因心火所致,被蒋泊抒那方人马破阵那晚一定见了不寻常的人,而那人才是救蓝岚的关键。 闻诏衍花了一晚上仔细排查,最后将目标锁定在蒋泊抒儿子身上。林崇启和朱樱两位,蓝岚在道法论坛上见过,当时还嚷着要跟他们合影留念,而蒋泊抒本人更不可能。虽是过去了多年,但他看得出对方仍对蓝岚念有几分旧情,否则也不会让蓝岚有机可乘,只见了一面,就让那梦妖顺利爬上了身。 至于蒋湛,从前闻诏衍就怀疑他的出身并非如蒋泊抒对外宣称的那样,是意外而来,生母早逝。首先,蒋泊抒不是沾花惹草到处留情之辈。况且,算算时间,当时他和蓝岚已经结婚。以蓝岚的性子,蒋泊抒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她不可能忍气吞声当这便宜后妈。 现在再一合计,加上蒋湛那张与蓝岚越长越相似的面孔,他没法儿不猜测,蒋湛就是蓝岚与蒋泊抒的孩子,而当初的种种全都是为了掩人耳目。那晚,蒋湛定是在梦里对蓝岚说了什么,才会让她恐慌到如此地步。 闻诏衍不介意蓝岚有几个孩子,甚至对她那个同样混娱乐圈的女儿视如己出。可唯独在蒋泊抒这里,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也许是压抑了许久的胜负心作怪,在拍卖会没有如期望那样暂停之后,他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加之爱人因此一病不起,他便把心一横,请那道士布阵抓人。 第64章 过程他不参与,不过后果他是知晓的。只要蓝岚能好起来,牺牲别人的性命他并不惋惜,何况那还是蒋泊抒的心头肉。 “心病需要心药医。”闻诏衍没留余地的直接承认彻底撞碎了蒋湛心底最后的希望,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不顾及旁人在场,咬着牙质问,“那就得要我的命吗?” 卧室里瞬间安静,原本在记录数据的护士也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大家都被这声吓了一跳,几乎是同时定在原处,只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二人,大气不敢出。 在监测仪的滴答声响过一阵后,闻诏衍终于开了口。他望着蒋湛,嘴角溢着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你并不知道她是谁。” 蒋湛死死盯着他,听到这话睫毛一颤:“什么意思?”他知道闻诏衍说的是蓝岚,只是气懵了的脑袋现下运转不了。 闻诏衍依然挂着笑,他下巴往床上一抬,冲蒋湛道:“你就没怀疑过——啊!” 突然,他猛地抱头,哀嚎般痛苦大叫,接着在地上滚作一团。这下屋里的人更不敢动了,蒋湛也是愣了好几秒才有反应。他依然愤怒,可更想弄清事实。 蒋湛蹲下去一把抱住闻诏衍,双手将人牢牢固定住:“我没怀疑过什么?你说啊!” 闻诏衍痛得眼白大翻,嘴唇抖动了半天像是在挣扎。半晌后,他奋力一挣,重重摔向了后面。他仰面目光虚无地盯着半空,只这一会儿,眼底已爬满血丝,而口中开始崩溃大叫:“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依旧睁着,像是在黑暗里毫无希望地寻找光源。忽然,他瞳孔一缩,接着嘴唇大张。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准确点说是在他脑子里响起。 “闻诏衍,你敢对蒋湛透露半个字,我现在就弄死你。” 第60章 替男友除后患 这下大家都害怕起来,原先只当闻诏衍突发隐疾,这话一出来跟中邪没两样。他们心里实则想跑,可得不到指示,也不敢轻举妄动。 蒋湛也懵住,不过到底是见过这样的场面,很快就平复下来。他扶着闻诏衍往外走,到了门口不忘跟里头的人交代:“闻伯伯身体不适,我带他去休息,辛苦你们继续在这儿看着。” 闻诏衍块头不小,蒋湛用胳膊钳着有些费劲,干脆一把搂住,将人固定在怀里。两人这副样子走出去时,惊得朱樱眯起了眼。她嘴巴大张,直到口里的茶凉。 “他怎么了?”朱樱赶紧将茶咽下去。才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林崇启就将人整残了?她不信,可又不得不信。见蒋湛摇头知道这小子还蒙在鼓里,朱樱用胳膊肘顶了下身边的章崇曦,“你师弟做什么了?” 章崇曦笑笑:“在他脑子里打了个结吧。” “啊?”朱樱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将茶杯搁到茶几上心道,这也太狠了。 “没事,能恢复。”章崇曦让蒋湛将人扶到他旁边,方才还板正的头发此刻东倒西歪,潦草地像在玉米地里滚过一圈。“可以了,还有正事。” 他拍拍闻诏衍的胳膊,这句是对林崇启说的。果然,不多会儿,朱樱那头的林崇启有了动静,看上去比方才鲜活不少,而面前的闻诏衍也松快下来,整个人如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脸颊脖子上全是汗。 他的视线先是聚焦到章崇曦脸上,在越过朱樱瞥向林崇启时又是一惊。其实他根本辨不出刚才脑子里的那道声音是出自哪位,可那双冰冷的眼睛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闻诏衍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颓丧地倒向沙发靠背,他两手使劲搓脸,再次看向这边时,眼里除了血丝还泛起了潮气。 “对不起小湛,闻伯伯对不起你。”他仰头躺在那边,只一双眼睛无力地睁着,像是黔驴技穷也像在垂死挣扎。 蒋湛确实气,他气闻诏衍不顾多年合作之情反咬他爸一口,更想不通闻诏衍竟然真的对自己下狠手。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死?”他呼出一口气,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到想笑。 闻诏衍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问他:“如果有一天,你最爱的人面临生命危险,只有牺牲其他人才能将他救活,你会怎么做?” 蒋湛语塞,他一向觉得这样的问题很荒谬,荒谬到他根本不愿意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去想。现在闻诏衍将问题甩到脸上,他真就下意识地思考起来。蒋湛眉头微皱,心里琢磨了半天,仍是下不定主意,余光瞥向林崇启时,发现这人也在看他,忽然心头一晃。 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放弃林崇启,如果非要选,那他愿意献出自己。 “我不会牺牲别人,大不了一起死。”蒋湛如释重负,原来答案也可以这样简单。 闻诏衍眼神一顿,接着大笑出声:“还是太年轻,说出来的话跟孩子似的。”他扶着沙发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有希望。蒋湛心中默默重复这一句,没看到林崇启投过来的眼神。不过,他没陷在思绪里太久,因为沙发上的朱樱开了口。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朱樱将翘着腿放下,偏过身子对闻诏衍说,“闻先生,你三番五次找蒋先生的麻烦,最后还害到人家儿子头上,怎么也得给个交代吧?” 闻诏衍看看她,又把目光挪到旁边的章崇曦身上:“蒋泊抒做的最对的就是把这小子送去了云华观。”他笑了下,“云华观总共就三人,现在两位都在这儿,小湛,你的面子真大。其实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模样讨喜,人见人爱——” “别跟我提以前的事!”蒋湛厉声打断他,“我爸做对的事儿太多了,最对的是哪件我不清楚,但最错的就是认识了你,还把你当朋友。” “生意场上没朋友。”蒋湛情绪激动,闻诏衍反倒冷静下来,“我跟鼎抒是合作关系,跟翎蒙也是合作关系,哪方利益大我跟哪方合作。至于蒋泊抒怎么看我,重要吗?” “你混蛋!”蒋湛真想上去抽他,但蒋泊抒的教诲还在耳边,他拳头紧了又紧终是忍住了,“所以,只要蓝姨不醒,你还会继续做这种事。我们家欠你的吗?为什么啊?” 他实在想不明白,闻诏衍说要牺牲一个人,可那人为什么就是他啊。而闻诏衍又不说话了,只咧着一张嘴大笑。蒋湛深吸一口气,胳膊一抬指着里屋说:“你有没有想过,就因为你坏事做尽,蓝姨才会得怪病,这不是意外,是你的报应!” 蒋湛一口气说完,胸腔起伏不定,而那张令他厌恶到反胃的脸终于僵硬。闻诏衍的嘴角渐渐放平,在蒋湛呼吸平稳后,他突然一下子站起来,表情可怖到令蒋湛心中一惊。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闻诏衍开口还是之前那句,他也指着里面,手指头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事已至此,他已经顾不上林崇启的警告,现下,他只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桩陈年旧事抖落出来。“你怎么敢这么说,她是——” “闻先生。”林崇启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音量不高,但足以让两位都朝他看过来。林崇启走到蒋湛身旁,将他的手臂摁下对闻诏衍说,“您爱人的病我能治。” 闻诏衍一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溢出来:“你说什么?”他激动地走近,在林崇启眼神的逼迫下停在半米之外,“真的可以吗?” 他一点也不怀疑云华观道长的能力,只是不敢相信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伸出援手。闻诏衍目光紧盯林崇启,那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小心翼翼生怕错过半点能证明对方所言非虚的蛛丝马迹。 “可以。”林崇启说,“您爱人受梦妖的妖核反噬,那妖虽然已被收服,但留下的邪气残毒仍在您爱人精神体内,也就是她的梦里。所以她才会高烧不退,一直未醒。” “那要怎么做?”闻诏衍几乎要喜极而泣,沟壑的眼尾聚积着水光,“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 林崇启确实能救人,只不过方才那段是他胡诌的。蓝岚是惊吓过度心脉有损,但不是因为梦妖,而是被小溪假扮的蒋湛震慑到了。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心中有鬼,怨不得旁人。只听了那一声“妈”,就吓断了经脉,也是让林崇启很是震惊,而一直醒不过来的原因实则是潜意识里逃避现实罢了。 林崇启只需运气,将其受损的地方复原,将其滞气的地方打通,让对方再静息凝神调养一阵即可。青山派的道士不会看不出来,但非要舍易求难,还搭上狐妖的半身修为,实在让他费解。不过,现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卧室里不要留人,我与师兄两人足够。另外,”他看向朱樱,“师姐,你带蒋湛去庭院里做场法事,除除他身上的污浊之气,困在那六十四相卦里太久,虽已无碍,宁可多此一举,也要除却后患。” 朱樱突然被点到名有些怔愣,这不是他们计划好的剧本。对付闻诏衍,林崇启一人足以,她和章崇曦来不过是架势上唬人撑个场子而已,没说真要她干啊。她忽然觉得那红包给少了,为了给蒋湛加戏份,她还得出力。 第65章 “敢问我用什么做法事啊?”朱樱眨着眼睛小声询问,她两口袋空空,连小曦都没带,赤手空拳实在演不出个所以然。 林崇启垂眸稍一思索,随后转身透过窗户冲院子里看去:“就那棵海棠,你取一根树枝当木剑,对了,要用最高最好看的那根。” 蒋湛一愣,而朱樱也是一惊。 最高最好看......玩儿我呢?朱樱差点骂出声,见林崇启不像开玩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应下,想着一会儿才不会费了劲地去找,随便折一根够给面子了。 “走吧师侄,我带你去晦......不是,去污浊之气。”最后几个字,她拖得老长,跟戏曲里的唱腔似的,只是没一个音在调上。 医护人员浩浩荡荡地从卧室出来,心里均是松了口气,面上还要假装镇定,毕竟女主人还在那儿躺着。 林崇启二话不说,跟章崇曦进了屋,诺大的客厅只剩闻诏衍一人。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守在产房外的新任奶爸,兴奋与紧张全写在脸上,只是这样的情绪放在他身上着实让人觉着可笑。 没要多久,朱樱那边演完了,林崇启和章崇曦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样?”闻诏衍赶忙上前询问,头往里探了又探当真像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若不是知晓这人的作派,在场的每一位估计都会被他的真挚打动到。 “没事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您爱人只需按照这上面的运气方法调理身体,便可痊愈。”林崇启递给他一张薄纸。 “好好好。”闻诏衍双肩一沉,终于舒出心头的那口气。他忙不迭地接过来致谢,还邀请林崇启他们留下来吃顿便饭,商场上的那套已经腌渍到骨子里了。 “不必。”林崇启看了眼茶几,“不过你真要感谢可以谢谢我徒弟,要不是他,我不会出手。” 这句没有点明,但他清楚闻诏衍知道他的意思。要不是看在蓝岚是蒋湛母亲的份上,他才不会救人。 “应该的,应该的。”自从蓝岚脱离危险,闻诏衍像变了个人,或者说多副面孔轮番变换本就是他得心应手的事。 “小湛。”闻诏衍越过林崇启一把抱住蒋湛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上贴,“闻伯伯再次向你道歉。以前的事咱不提了,以后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鼎抒的事。” 见蒋湛表情僵硬并未松动,他竖起三根指头冲向天花板:“我可以当着道长们的面发誓,若违此诺,我闻诏衍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蒋湛就算再咽不下那口气也发作不起来了。他眼皮耷拉着,轻轻点了下头。 “太好了,小湛。闻伯伯这回真的打心眼里谢谢你。”闻诏衍拍拍他的肩膀想往里屋走,又被朱樱叫住。 “和解是件好事,不过还是得按我们那儿的规矩来。”她将一杯茶递到闻诏衍面前,眯着眼笑道,“给我师侄敬杯茶,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这才是林崇启出门前交给她的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虽然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顺手的事她不介意做。见闻诏衍没动,她咬着后槽牙催促:“快点!” 闻诏衍赶紧接了过去,立刻乖乖表态。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茶杯倒过来展示给蒋湛:“闻伯伯以后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承诺过你的事绝对做得到。” 这句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蒋湛品不出,不过既然是朱樱安排的,他脸上终究勉强挤出了一丝笑。 “好了,我先去看一下你蓝姨。”闻诏衍说完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千万别着急走啊,我打个电话给泊抒,让他也过来。” 闻诏衍边往里走边掏手机,手指够了半天才掏出半截,忽然脚下一顿,瘫了下去。 第61章 林崇启舍不得 四人回来的时候外面日头正旺街头也闹,不过再闹也没有二环边那座四合院里头热闹。闻诏衍突然倒下,那帮刚遣散的医护人员收到消息又折返了回来。一顿忙活的结果自然和蓝岚差不多,根本检查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回事?”蒋泊抒在电话里就听说了,现在人回来又赶上饭点,他把大家请到餐厅,边吃边聊。 “能怎么回事,爸,你还操心他干嘛?”蒋湛挨着林崇启坐下,等菜上来后,先给林崇启倒了杯茶。 他也不清楚里头的情况,只知道闻诏衍病倒一定与林崇启有关。至于林崇启是怎么弄的,他没问。单从朱樱和章崇曦的表情上看,就觉得事情不简单,似乎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臭小子。”蒋泊抒不放心,闻诏衍几次三番找麻烦是要处理,可没想到是这种办法。他原本以为是通过谈判,让对方收手不再与鼎抒作对...... 蒋泊抒暗叹一口长气,知道林崇启他们是好心,可还是有些后悔随这帮人胡来。生意场上的事总归交给他来处理比较稳妥,闻诏衍可恶,可罪不至此。主要是圈里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与鼎抒的恩怨纠葛,再生出点事端就不好了。 “爸,那么多人陪着呢,没事。”蒋湛也给蒋泊抒倒了杯茶,知晓这位循规蹈矩惯了,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一时半会儿心是静不下来,想给他压压惊。“我们出来的时候那边的医生正在联系安和医院,估计人现在已经送那边去了。” “那好,吃完饭你跟我跑一趟。”蒋泊抒饮下半杯,眉头微皱了一下问起了蓝岚,“他爱人现在什么情况?” 提到这个,蒋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在那院子里时,他知道蓝岚是闻诏衍的爱人,出了那院子,闻诏衍的形象在他心里又自动变回了那个长年独居的生意人。主要是,从来没在他爸嘴里听过这样的称呼。 “那位女士已无大碍,这个时间估计已经醒了。”说话的是林崇启,他见蒋湛愣在那儿不动,便将这话头接了过来,顺便将闻诏衍的事也一并解释,“蒋先生不必担心,闻诏衍因为过度劳累突发头疾,身体上并没有问题,趁此机会休息一段时日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头疾?”朱樱下意识地问出来,其余三人也都看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困惑。 林崇启攥着杯子,不紧不慢道:“大脑缺氧,神经传导受阻麻痹,闻诏衍本身并不会承受多大痛苦,只是......” “只是什么?”蒋泊抒问。 林崇启饮下一口茶,茶香醇厚,比云华观里的少一分涩苦多一分回甘。不过,他依然品不出哪种更好喝就是了。 “只是四肢不能动,有口不能言,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闻。” “什么意思......”蒋湛心中一惊,背上生出一层冷汗,“植物人?” 林崇启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地点了下头:“可以这么说吧。” “我天,师弟,有必要搞这么大吗?”朱樱说出来后自觉失语,头低下去,假装研究面前那盘菜。她倒也没抱怨错,林崇启让她给闻诏衍来杯茶,她猜到不会那样简单,但没想到把人直接给整成植物了。 想想还是觉得郁闷,毕竟那杯茶是经她手里递出去的,真追究起来,她也能算个从犯了,于是又闷着声音小声嘀咕:“你不是说‘一段时日’么,这‘一段’究竟是多久啊?” “林道长,闻诏衍确实有错,但也不至于就这么毁了,您看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蒋泊抒不清楚道士的行事风格,可林崇启的话让他震惊不小,又听朱樱这样讲,知晓此番是林崇启的个人行为,作为同行都觉得过了,他便直言不讳起来。与闻诏衍的旧情事小,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事大。 林崇启被两人前后这么一问,面上依旧没有变化,可蒋湛就觉得身边这位的寒气重了些。他赶紧站起来给他爸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您不是还要跑趟医院。我师父做事有分寸,您担心的他心里都有数。” “蒋先生,如果您担心被此事牵连那就多虑了。首先,我师弟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位无辜之人,且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一定不会给您惹上麻烦。再者,神经元麻痹可大可小,能不能恢复与自身意念也有关系。如果闻诏衍心存善念真心悔改,我想不出三五年,他就能苏醒。如果他执念太深,那就怪不得旁人。” 一向话少的章崇曦开口,还是这样长篇大论,让朱樱乍舌,她立马附和:“是的,只是崇启师弟很少亲自动手,我方才是喜大于惊。”她笑笑夹起一片菜叶子放嘴里,“蒋先生,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真出了问题,我师弟自会处理,当然啊,这个可能性接近于零。” 两位道长都这样说了,蒋泊抒再怎么忐忑面上也该识趣了,他笑了两声,冲大家赔不是:“对不住了,是我多心了。对了,朱樱道长,您上回说想去石门街淘几件古玩,事儿赶事儿的一直没去成。这样,我和小湛从医院回来后,我们一块儿去看看怎么样?” 石门街有几间铺子的主人跟蒋泊抒是旧识,在得知朱樱去那儿不只是观光后,他便跟那些人打了招呼。原本没计划今天去,现在事情已经解决,而方才的气氛又有些尴尬,蒋泊抒便借机提了出来。 第66章 “好啊,崇曦,这回可以跟我一块儿去了吧?”提到玩,朱樱立刻来了劲,她眼珠子定在章崇曦脸上,似乎要把任何可能从那张嘴里蹦出来的拒绝都要灼尽。 章崇曦着她,嘴角溢出一声笑:“好啊,我也是第一次来燕城,哪儿都新鲜呢。”他又朝对面的林崇启看去,“师弟,你也一块儿吧,明天我们就要回云华观了,下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明天就要走?”蒋湛半天没开口,这一嗓子差点把后厨掌勺的吓得一哆嗦。 “你们明天就回去?”朱樱紧随其后,不过有蒋湛那声在前,她话里头再怎么情绪起伏,也显得正常不少。 林崇启眉头一皱,这事章崇曦并未跟他商量,离开燕城是早晚的事,只是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嗯,我和师弟明天一早回去。”章崇曦依旧保持着微笑,即使他觉察出林崇启眼神有一瞬的变化。 “这。”事出突然,蒋泊抒也感意外。几位道长忙前忙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人就要离开。此刻,他更觉愧疚,于是执意挽留,“道长,是否有急事要立刻赶回去?” 修真之人不打妄语,章崇曦如实回答:“没有,只是出来的时日不短,恐师父记挂。” “辰光子真人还在闭关吧,他应该管不到你们......”自打章崇曦说出明天就要带林崇启离开,蒋湛一肚子的不满,借蒋泊抒挽留之际,发着牢骚把心里话吐露了出来,“崇启小师父本就一人在那山上,平日里除了练功修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要做。” 这意思是,在哪儿练不是练,在哪儿修不是修,不必非得回去。如果一定要回去,章崇曦一人回去即可。 “是啊,我师父都没催我,师伯又不问世事,你们着急回去干嘛?”朱樱也搭腔,好不容易见章崇曦一面,这一趟光做任务还没干正事,就这样分开,她不甘心。 “崇曦道长,你看这样行不行?”蒋泊抒虽看不惯他儿子死乞白赖上杆子往人身上贴的样子,也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离开,“离月底没几天了,各位要不嫌弃,能否参加完那场拍卖会再走。届时,我安排人送你们回云华,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他笑了笑:“这次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鼎抒这场根本开不起来,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讲,你们都是此次拍卖会最值得邀请的嘉宾。本来想等正式邀请函下来再跟各位提,”他端起茶杯冲大家道,“现在我代表鼎抒集团,邀请你们赴会。” 事发突然,连蒋湛都懵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都快把这事儿忘了。他学不来蒋泊抒商场上那套,揪住林崇启的袖子,急切地等待一个答复:“可以吗?小林师父。”说完,他又看向章崇曦那边,发现朱樱正用同样的眼神瞅着对方,于是便没多言。 时间在这餐厅里静止了一般,蒋湛的心一秒一秒提到了嗓子眼。若没有其他人在场,他有一百种方法来软磨硬泡林崇启。可现在,他只能干巴巴地盯着,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林崇启对他的感情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长不过一分钟。林崇启那张嘴终于微启,在章崇曦前开了口:“可以。” “可以?”蒋湛虽然坐着,但三魂七魄已经激动地蹦出去老远,且以不同角度不同方向往远处弹射,待林崇启当着大家的面,再一次给出肯定的答复后,那些蹦跶出去的魂魄迅速归位,只剩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蒋湛想,他赌对了,看来林崇启是舍不得自己的! 第62章 一朵海棠打翻醋坛 闻诏衍的病因果然成了谜,蒋湛与蒋泊抒在安和医院没待多久,顺道还探望了一下仍在医院疗养的魏岱。 魏岱也甚感唏嘘,当初蒋泊抒告诉他,整件事的幕后主谋正是闻诏衍时,他愤怒至极,若不是夫人拦着不让出去,早去二环边把那座四合院掀个底朝天了。不过愤怒归愤怒,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人就躺进了医院,看上去倒挺安详,就是安详得过头了。 各项检查来看,闻诏衍没有任何问题,医生最后将原因归咎于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性休克。目前以保守治疗为主,挂营养液上呼吸机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情况稳定后建议家属将人接回家疗养,熟悉的环境对病人苏醒有帮助。 临走时,魏岱将蒋泊抒拉到一边小声询问蓝岚的事情。蓝岚与闻诏衍相好在他们圈子里不是秘密,倒是对方与蒋泊抒曾经那段婚姻没几个人知道。 魏岱是难得的知情人,只不过这位知情人对蒋湛的身世也只是在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测,蒋泊抒不明着告诉他,他便不多嘴问。这回是听说蒋湛与蓝岚已碰过面,他才关心几句。 蒋泊抒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对老友,他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蒋湛已经成年,有些事他年纪小的时候不方便知道,现在大了也不必知晓。 两人回到老宅时林崇启他们刚好午休完,朱樱最积极,拐上章崇曦的胳膊就把人往外带。蒋泊抒原本打算让司机开那辆一直没机会出街的加长古董车,被蒋湛果断拒绝。人多热闹那是老一辈的想法,他可不想聊个天唠个嗑还得顾及他爸。 再说,那车往石门街里一塞,当真是他们坐车里看风景,别人站风景里看车里。本就拥堵的马路必定水泄不通,到时还得另配辆车开路,麻烦自己也给旁人添了麻烦,实属没必要。 于是,他们最终分开出行,蒋泊抒单独一辆,剩下的年轻人挤挤。蒋湛充当司机,让林崇启坐副驾,后面的,小曦被朱樱抱在腿上,一家三口看上去倒也其乐融融。 石门街离玉水山庄有点距离,需要穿城行至南二环的老城区。这片大多平房矮楼,灰墙红瓦,与蒋湛当年住的大院风格类似。他一路给几人细数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主要是讲给林崇启听。那些曾在云华观里与他提过的一些往事,应上现下的风景立马生动起来。 “你真在这条河里游过泳?还是在零下十多度的时候?”朱樱本来跟章崇曦说着小话,听蒋湛提到这茬,忍不住问。 这条河不是非常宽但够深,朱樱很难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大冬天的在里面折腾。 “骗你们干嘛?”蒋湛笑着轻踩刹车,将车拐进一个胡同,“我们院里的基本都干过这事儿,那时候小嘛,随便谁一撺掇,再害怕也要把这事儿给干成了。哪个要是退缩,被笑个三五年都是轻的。当时河里结的冰老厚了,光凿开就费半天劲。” “嗬。”朱樱笑道,“能活这么大也不容易,做你们的家长更不容易。” 这话在理,蒋湛没法儿反驳,他们做这些哪次不是背着家里。就那回从河里上来,蒋泊抒站岸边气得两眼珠子能迸到他脸上。蒋湛认错的态度倒很端正,只不过这次听了下回再犯就是了。 “这也是那姑娘提议的吗?”林崇启突然开口,车厢内静得连小曦也放低了呼吸。 蒋湛一脸茫然:“什么姑娘?”林崇启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他心里再坦荡也生出点心虚的错觉。 林崇启目视着前方,嘴里不紧不慢道:“就那个提议你摘最高最好看那朵海棠花的姑娘。” “啊?”这声从蒋湛和朱樱嘴里同时发出,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了混音二重奏的效果。 “你说她啊。”林崇启果然没放过任何细节,估计是那回找他那一魄时看到的。难怪上午在四合院时,林崇启非得加上那一段儿。蒋湛可以对天发誓,若不是林崇启提起,他压根忘了这么一号人物,在他记忆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你要不说,我根本不记得了。”此时,他只想笑,有后面竖着耳朵的几位,他愣是忍住了。 当时他们大院里突然搬进来一户新人,那姑娘就是这家的小孩儿,比蒋湛小两岁。因为是外地来的,又是唯一的女生,哥几个都比较护着,平时去哪儿也都喜欢带上。但心思绝对单纯,就是看这姑娘人生地不熟,想让她快点熟悉环境,融入大家罢了。 那天去闻诏衍家里玩也是,细说起来人是魏铭喆捎过来的。当时他们喜欢蹬山地车,为了载她,魏铭喆还特意买了一辆带座的自行车。进了院子,姑娘对那棵海棠一见倾心挪不动步子,大家伙为了哄她赶紧进屋,才随了她的意为她摘花。 原本只是哄小孩儿,最后不知怎的胜负欲上来了,愣是要摘下姑娘眼中最好看的那朵才算赢。在其他人屡试屡败后,最后一个上去的蒋湛成了大家起哄的对象。蒋湛想到这儿觉着还得怪魏铭喆,就属他闹得最欢,明明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的污点了。 “情况就是这样,我现在都不记得那女孩儿叫啥名儿了。”蒋湛搬走后,跟几个哥们儿还时常聚聚,跟那女生是再没联系过。在他印象里,那女生和这胡同里路过的行人一样,碰到过,但没留下任何痕迹。“崇启小师父,你问这个做甚?” 他把问题抛还给了林崇启,本不想较真,可林崇启这醋吃得他心痒难耐,不说出来,他怕自己按耐不住要亲上去的冲动。 第67章 “还能做什么,羡慕嫉妒了呗......”朱樱磨着牙小声嘀咕,“难怪让我砍了那根树枝,合着把我当老妈子使啊。” 朱樱嘴上抱怨,心里却后悔起来。早知道林崇启存着这样的心思,她就费点劲把那根折了得了。说到底,作为这段感情的见证者,她自觉带入了维护者的角色,于是当真开始计划起哪天再摸进那院子,帮林崇启完成这一小小的心愿。 见林崇启不开口,朱樱咳嗽两声打圆场:“开玩笑的,我师弟木头一块,哪儿有这些弯弯绕绕。他就随口一问,你看你,忙着交代又是做甚?”虽然是维护者的心态,但也有远近亲疏之分,朱樱抿了下唇,决定对不起蒋湛,“莫非是心虚?” “我心虚个什么啊我。”蒋湛气得想笑,索性当着林崇启亲人的面把自己的老底抖落干净,“本人今年二十岁,单身二十载。”他想想不够严谨又补充,“不仅仅单身二十载,是从未对任何女性、男性、喘气儿的,动过心。” “那很好咯。”朱樱重新靠向椅背,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她摸摸小曦的脑袋,发现章崇曦正偏头看她。“怎、怎么了,崇曦?” 章崇曦若有所思,随后说出了一句与方才半点不想干的话:“没记错的话,这灵宠叫小曦,哪个曦?” 章崇曦话音刚落,小曦在朱樱腿上冲他“喵呜”一声。接着,在大家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发出一句人声。 “师叔好啊,我是小曦,就是你那个‘曦’。” “噗——”蒋湛在前头笑出来,伴随着他的笑声,小曦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这掌拍在它脑门上,痛得它两眼冒金星。 “吃里扒外的家伙。”朱樱面红耳赤,恨不得给这叛徒扔车外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脑瓜子里想的什么。哟哟哟,向着你蒋哥啊?”朱樱嘴角一弯,象征性地压低嗓音道,“那你可得藏好了,九条命也不够我师弟动几次手的。” 小曦与蒋湛投缘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情况下毫不犹豫地站外人那边。朱樱恨得牙痒,还想添油加醋地来几句,可这猫仍不怕死地继续咕噜。 “是蒋湛哥哥不是蒋哥。”小曦从朱樱身上跳下来,一下子缩到章崇曦脚边,昂着脑袋继续说,“师父,你可别冤枉我,我对蒋湛哥哥是单纯的喜欢,崇拜的那种,没有别的心思。”它后脑勺几乎贴着章崇曦的小腿,蹭得章崇曦干脆将它拎起来抱到自己怀里。 “我不介意啊,小曦小曦,这名字就给你了,反正很久都没人这样叫我了。”章崇曦摸着小曦的脑袋,眼里格外温柔,看得朱樱心都化了,哪儿还记恨这猫干得蠢事。 几人没闹腾完,车已经停在了石门街口。蒋湛让他们先下去,自己跟着他爸那辆车的司机下了地库。 石门街看着不大,一条主干道加几条岔路胡同,不过全逛下来也得老半天。给朱樱简单介绍完,蒋泊抒直接带他们去了熟人那里。原先他已经物色了几件收藏价值颇高的古董,打算当成谢礼赠予他们。没想到,朱樱还没见到实物,就被大堂的一陈旧物件吸引。 那是串骨链,经年累月,颜色泛黄,骨缝凹槽里还留着去不掉的脏污。在一众琉璃玉器里格外不起眼,可偏偏让朱樱挪不动步子。 第63章 竟然是酒 蒋湛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一遛人围在大堂一楼的拐角处一动不动。大家的动作一致,皆是低头倾身,只有林崇启察觉到他的脚步,偏头看过来一眼。 “看上什么稀奇宝贝了?”蒋湛冲林崇启笑了下,也凑上来瞧。那链子绕成几圈摆在一块黑色绒布上,米白色的骨珠大小一致,看得出来是细细打磨过的。虽然色泽暗淡透着哑光,可蒋湛就是觉得圆圆润润煞是可爱。他朝店主眉眼一弯,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最前头的朱樱打断。 “这是我先看上的。”朱樱不客气地将胳膊往他身前一拦,“老板,这东西我要了。” 被他们视为老板的人实则年纪很小,看着顶多和蒋湛一般儿大。他父亲与蒋泊抒有交情,不巧这两天去南方进货了,才让自己儿子顶几天班。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熟背那几件事先定好的古董资料。他照做了,可没想到人先选中的是这么个小玩意儿。 其实说小也不小,拉开来比手链长不少,当项链绰绰有余,只是太不起眼了,他琢磨着价格喊不了太高,毕竟和这些三等货摆在一起,还在大堂最偏僻的玻璃橱柜一角。小老板心里暗暗叹气,原以为顶班第一天的业绩能让他冲上人生巅峰,这下富贵鸭飞了,泄了气的劲儿全摆在脸上,那嘴角恨不能耷拉到下巴。 “姑娘好眼力,这东西放这儿有年头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打听,不过问的多真买的少,也算跟您有缘。”小老板丧着一张脸说场面话,依然做戏做全套地戴上一副丝绒手套,将那串链子取了出来。“八十一颗,完好无损。” 倒不是他眼力好一下子看出来的,那链子下压着一块卡牌呢,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挟阳珠八十一。 “确实特别。”蒋泊抒站在旁边半天没吱声,见朱樱真喜欢,就搭起了腔。以他多年与珠宝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东西本身应该没什么价值,除了年份久远,也就矜贵在特别上了,他在别的地方没见过。不过,再矜贵也不可能是恐龙化石做的,于是问,“这个材质具体的来源是?” 这可真把小老板问住了,他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爸打电话,只能盯着那串链子脑子里飞速思考靠谱的答案。忽然灵光一闪,想到几天前看的一部纪录片,一本正经地胡说:“北方深海流域座头鲸身上的骨头。”见大家面露疑色,他又心虚起来,尬笑了两声,单手托着链子往柜台里送,“其实也没那么稀奇,要不再看看其他的?珍品都在二楼。” “别啊。”朱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腕上的铃铛发出脆响。而那串链子因为拉扯的动作太大从小老板手里滑出,惊得朱樱眼珠子差点一并跟着掉地上,幸好被余光里飞出来的一只手稳稳接住。 从进了这石门街开始,林崇启就处于走神的状态,或者说是陷在他自己的思绪里。文玩也好,古董也罢,都提不起他的兴趣。陪朱樱来这儿完全是出于一点点合群的想法,就这想法还是这段时间在燕城养成的,要换作以前,他才不会勉强自己。 接住这链子纯粹出于本能。这种东西在西北那边的集市上到处可见,通常作为民俗特色的装饰品,买回去当个摆设,真往身上戴得少,永坝镇上的刘子昂家里就挂着一串。 这串看上去与那些并无差别,可触碰到的那一刻,林崇启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骨珠在他手里肉眼不可见地震动起来,令他心头一颤,思绪也跟着飘远。远到眼前白茫茫一片,似有化不开的浓雾,将视野里的一切遮挡,连空气也变得厚重,胸腔一点点灼热起来。直到耳边传来蒋湛的声音,模糊得如隔山跨海,不过依旧让他立刻回神。 “怎么了?”蒋湛脸贴上去,思忖这东西当真是个宝,不光朱樱相中,连林崇启也看得发愣。 林崇启眉心一皱,没回他的问题。骨珠属极阴之物,“挟阳”恐是“邪阳”。此刻,他指尖发麻像过电一般,随着血液的奔流,心跳都快了一分。 这不是鱼骨,他悄悄捻磨了一下又松了口气,也非出自人类。 “这东西有多少年份?”林崇启将链子还给小老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刚才的酥麻似乎还能感受到。 “一两百年吧。”小老板接过去随便报了个数,他是恨不得这链子就摔地上裂了才好。原本就是个临演,没想到被几人盘问这么久,早就超出他能应付的极限。身上的t恤汗湿了一大片,他只想赶紧脱身,再这样下去,生意没做成,怕是还要砸了这店的招牌。 林崇启眼神定在他脸上,那表情不像是说谎更像是胡诌,于是反倒放下心来。看来这小子是真不清楚,并非故意编排好让这东西尽快脱手。以他的推测,这串骨链少说有五百年的历史。 “师姐,你拿回去让师伯看一眼,没准有意外收获。”林崇启脸色依旧平淡,却立马让朱樱意会到了他话中的意思。朱樱随即嘴角一弯,让小老板快点包起来。 此番本就是给几位客人选礼物,蒋湛见朱樱如此喜欢,加上蒋泊抒在一旁不断给他眼色,便没再坚持,还大方地抢在他老子前面付了账。也不贵,跟他老子备好的那几样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没想到才第一站就挑到了合眼缘的物件,朱樱心满意足的脚步越发轻快,觉着自己这趟没白来。而云华观的两位基本相当于作陪,所以接下来他们就比较轻松了。 蒋泊抒依旧让小老板将大家带到了楼上,他看中的那几样作为法器来说浅了点,但在收藏价值上是个顶个的好。若不是月底拍卖会已经安排妥当,他真想把它们都收到会上让大家瞧一瞧。特别是那件蓝釉琉璃兰花盏,蒋泊抒之前只在手机上看过资料,现在实物摆在眼前,他眸子都亮了。 第68章 “这盏很适合崇启道长。”蒋泊抒说,“虽然没去过云华观,但可以想象到,这盏要是往崇启道长的经案上一摆,一定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确实是。”蒋湛盯着这只琉璃盏也越看越喜欢,特别适合放在那间静室里。他眼前一晃,立马浮现出林崇启安安静静看书的模样。画面太美,他隐约看到一缕青烟飘过林崇启低垂的眼眉,而那烟…… “这东西要了。”那些浮光掠影还没散尽,蒋湛便替林崇启应下。他冲林崇启扬起嘴角,心里想的是,就从此刻开始,他要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一并买下赠予这人。 大伙从小老板店里出来后又逛了四五家,每处都有蒋泊抒事先选中的玩意。他顺利塞给章崇曦一幅古董字画,还给小曦配了只金边砗磲碗,剩下的统统打包带走,让他们带回去慢慢挑。一行人回到车里时,天光已经微暗。 蒋泊抒订的餐厅离这边不远,开车过去仅二十分钟的距离,林崇启虽然兴致不高,在蒋湛的软磨硬泡下也跟着一块儿去了。整顿饭依旧是三个外向人的主场,连小曦也见缝插针地喵呜了几声。而云华观的师兄弟仍然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做派。 两个钟头里,章崇曦一直没参与,偶尔礼貌性地笑笑当作回应。林崇启好一点,在见到服务员抱着一瓶起泡酒路过时,他头昂起来,冲在座的道出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这是燕城特产吗?”那晚喝完这个,他心跳加速,浑身如蚂蚁啃噬。当时脑子不清醒,蒋湛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后来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副运气调心的身子,说百毒不侵可能夸张,但正常食物绝不会让他失控。林崇启每每想起那晚,就会多出一分怀疑,加之在六十四相卦里瞧见了蒋湛那副样子,他心里的疑虑更深。 “诶——”蒋湛嗓门再怎么大,也阻止不了蒋泊抒开口。 “哪儿啊,这是外边来的洋酒,带点薄荷味儿,清爽辛辣,年轻人爱喝。”蒋泊抒说完,还问林崇启要不要来点。他知道云华观教规森严,只当这位小道长见着新鲜事物,想逾矩尝一尝。不过林崇启目光只在那瓶子上定了两秒便收了回来,无声拒绝。 于是,蒋泊抒又问其他人要不要,只有朱樱将杯子敞开任倒,而向来爱酌的蒋湛此刻却缩了起来,头低低的,手上的筷子捏成了交叉状,看得蒋泊抒眉头一皱。不过,今天他心情大好,便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计较这些,自己也来了半杯,与朱樱碰杯后,爽快喝下一大口。 蒋湛用余光偷瞥林崇启,事儿是他干的,谎话是他编的,事到如今,他只能听天由命,乖乖领罚。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老宅。 趁他爸没注意,蒋湛又溜进了林崇启的房间,在心里将认错一百招预演了好多遍。可站到林崇启面前时,他的脑子像被炸过一样,轰地一下,什么残招都没留下,只有林崇启的身子白晃在眼前。 这种时候要是还有心思干别的,那就是暴殄天物本末倒置纯纯的不懂事了。所以蒋湛半点没犹豫,扒光自己后就跨进了浴缸。 林崇启的默许让他更加胆大妄为,他两手臂往浴缸边一撑,直接趴到了林崇启的身上。皮肤与皮肤的接触让蒋湛身心舒畅,在那相里练过数回,他驾轻就熟地腾出一只手摸到林崇启的后背,再一路往下挤到中间,直攻那处柔软。 刚往里戳进一个指节,他就缩了回来。因为林崇启开口,内容让他的心跳加快,血液冲到了脑门,只是与这旖旎的氛围毫不相干。 林崇启说:“你想见你妈妈吗?” 林崇启还说:“我找一地方,你把凌云桩考了。” 第64章 我就是个笑话 四周依旧阴暗潮湿,这座城市似乎有下不完的雨。林崇启搂住蒋湛一跃而起,将他带到了那座摩天大厦的信号塔顶。 蒋湛下意识地闭上眼往他怀里贴。林崇启说找一地方考试,他以为是燕城某个建筑的天台,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梦境之城里。蒋湛颤颤巍巍地将脚立到塔尖上,手依然抓着林崇启的衣摆不放:“要是在梦里摔下去,我会有事儿吗?” 林崇启扒开他的手,扶着他摆正姿势。此刻,他双脚腾空,浮在半空,身子比蒋湛稳当得多。 “无大碍。”林崇启帮助蒋湛双手结印,在他身上轻拍了一下,让他挺直腰背,“你应该有经验,在梦里受到的伤现实里会大大减轻。你从这儿摔下去死不了,顶多......” “我什么时候有经验了?”蒋湛一脸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向林崇启,却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一丝躲闪回避之情。他顾不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赶紧抓着人问,“顶多怎么样?” 林崇启脑子里被那几道红印占满,想到这人那晚的表现,立刻将他的手不客气地拂开,身子一沉,落到塔下面,只留下一句话荡在空中,音量难得拔高。 “顶多和闻诏衍一样,长眠不起!” 蒋湛一哆嗦,差点也随他落下去。他鼻子里用力哼出一口气,两眼直视前方,随便找了一远景盯着保持平衡,心中暗骂起来。 林崇启:“静气凝神,真摔下来我可不救你。” 蒋湛嘴唇一抿,飙出最后一个脏字后乖乖调心静气。 方才只图新鲜没认真细瞧,现在放眼望去,这座城市倒让他瞧出点熟悉感。白墙灰瓦,石板青苔,还有闪不完的霓虹灯牌,蒋湛眼眸微动,几乎是立刻就确定,这场景自己一定见过。 可是到底是哪儿呢?蒋湛努力回忆,近到刚回国那会儿,远到十岁之前,但凡可疑的地方,都被他翻出来咂摸了个遍,仍没找出头绪。 林崇启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这儿,一定有遗漏之处。他盯着远处的几条街巷,似是用脑过度,忽然胸中憋闷,有些缺氧。那些霓虹灯在他眼里晃成一圈圈光晕,铺开的五光十色让他视线发散,越发得难以集中注意力。而他的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暖洋洋的,像回到小时候,像被谁抱在怀里。 蒋湛眨了下眼皮,继而嘴角微微上扬,是被蒋泊抒抱在怀里。很久远了,在他小小男子汉的架子摆起来之前,他是非常乐意与蒋泊抒腻歪的。 心绪逐渐平静,蒋湛不再急于寻找答案,闭上眼睛等林崇启揭开谜底。 不知是因为在梦里所以胆量比往常大,还是前段时间的小周天没有白练,又或者是在那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里闯过一遭,直至脚麻蒋湛都没掉下来,甚至连身子都没晃荡几下。要不是林崇启飞到他跟前搭上他的腰,他都不知道以前遥不可及的三十分钟凌云桩就这么结束了。 “我完成了?”蒋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崇启,喉结滚动,面颊被夜晚的风拂过,留下清爽的温柔触感。 林崇启点点头,待脚重新落回地面,才开口:“恭喜你,凌云桩小考顺利完成。”他看着那双稍显深邃的眼睛说,“现在就带你去见你妈妈。” 蒋湛还没从考完试的欣喜中缓过劲,林崇启就要完成他的心愿。他的心扑通扑通撞在胸腔内,高兴地不知如何表达,嘴唇开阖了半天,最终发出一声大笑,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林崇启。”蒋湛脑袋搁在林崇启的肩头重复那句,不管是在心里还是当着人的面,都多次说过的话,“你真好啊。”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巷子,跨过一座木板桥就到了。林崇启可以带他直接飞到这里,可仍然选择徒步至此。不为别的,就为了唤醒蒋湛沉眠于脑海里的那点记忆,希望他事先有个思想准备。 终于,当他们站到那座旧剧院的门口时,蒋湛有了反应。林崇启的手忽然生出痛感,是蒋湛因激动不自觉地将他攥紧。 “我知道这是哪儿了!”蒋湛的声音因兴奋高了八度,几乎将这寂静浓厚的夜划出一道口子,提前迎接黎明铺过来的那缕白光。 他偏过脑袋凑近林崇启,贴着他的耳侧小声说:“是一部贺岁片里的场景,每年过年,我爸就爱搂着我看这片子。”难怪刚才想起了蒋泊抒,蒋湛得意地笑出一声,指着显眼的招牌说,“剧情我还记得呢,就是围绕这剧院里的角儿演的一出喜剧包裹下的悲剧。” 他被林崇启牵着往里,嘴里还在叭叭儿:“集齐了当时最红的男女明星,票房据说是刷新了历史。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那时才多大,哪会关注这些。”他忽然一顿,语气明显没刚才雀跃,“那个闻诏衍的老婆蓝岚也在里面,我当年觉得她可漂亮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蒋湛的低落超不过两秒,等眼前视野开阔,他与林崇启站在观众席最外延时,心情又明亮起来。他黑眸里映着舞台里的灯光,唇角抖动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你带我来这儿难道是......”蒋湛转过来,看向林崇启,“我妈也爱看这部电影?” 林崇启被那双眼睛盯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而面前人也很快反应过来,眼里浮上疑虑:“不对啊,这片子出来时,我妈已经不在了。那......” 第69章 “月落西楼冷画屏,妆台描眉镜生霜,欲将心事付春水,奈何春水独向西。” 一道轻柔嗓音响起,蒋湛的目光迅速回到台上,隔着老远望去,他只能见着一个妩媚的身影。而凭借记忆中电影里的片段,他立马认出,那人就是蓝岚,是蓝岚的角色正在与舞台做最后的道别。 新人替旧人是常态,在这样的小剧场里也不例外。也是因为这场戏中的出色表演,蒋湛记得那年的影后破格颁给了戏份不多的蓝岚。 “她......”蒋湛盯着那背影看着,眼珠子跟着台上人的舞姿转动,再一次感慨,年轻时的蓝岚堪称绝色。“我妈跟她认识?”话音未落,他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不是他迟钝,而是这么多年刻于骨髓的事实让他不敢去想。 “林崇启。”蒋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声音本能地颤抖,“你别告诉我,我妈就是她!”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蒋湛嘴里逃出来的,他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可林崇启的表情告诉他,这才是事实。 “不可能。”蒋湛不断重复这三个字,脑袋不由自主地乱晃,“我妈......我记得我妈的样子。她很温柔,留一头乌黑的长发,会在睡前很耐心地给我讲故事。对,”他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找到了一点证据,“何叔说过,我妈性格温和不爱社交,平时就在家里看书画画,怎么可能是她这样的?” 蒋湛煞白地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她的画还挂在老宅书房,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林崇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却被他一把挣开,而那双爱笑的眼里也红润起来,“我妈叫余韵不叫蓝岚,她是余韵不是蓝岚!” “可事实就是如此。”林崇启开口,简单的几个字让他血液凝固,心脏似乎忘记了跳动。“蓝岚是艺名,和蒋先生分开后才将这名字用作了真名。其实查起来很容易,只不过她和你爸这段婚姻没几个人知道,所以这件事才一直瞒了下来。” 自从知道这事,林崇启一直在犹豫,他既答应了蒋湛让他见一见妈妈,又允诺蒋泊抒不暴露此事。每当蒋湛要触及真相时,他总会下意识地阻止。也许是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也许在章崇曦的提醒下,他意识到与蒋湛朝夕相处的时光即将结束,总之,在纠结不出结果之后,林崇启决定遵从本心,只在蒋湛面前做君子。 蒋湛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可既然选择说出来,就要道出全部。林崇启上前,重新将蒋湛的手攥入掌心:“她跟蒋先生在一起是真的,那几年也是真心待你。只是这背后还牵扯着太多事情,加上她本人其实更向往舞台上的生活,息影三年对她已是极限。这部电影是导火索,不过没有这部,也会有其他的。不管是余韵还是蓝岚,都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林崇启一口气道出,包括蓝岚受前夫威胁不得不隐瞒结婚生子这件事,以及蒋湛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甚至蓝岚这次受惊倒下的真实原因,也一并说了出来。 “至于墙上那幅画。”林崇启叹了口气,“你那时太小了,蒋先生于心不忍,给你留一个念想罢了。实则......” “实则是我爸自己画的。”蒋湛机械地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绝望与生气糅杂,定定看了林崇启半晌后,眼睫下垂,眼皮重重阖上,声音伴随一口长气道出,“林崇启,我就是个笑话。” 台上的吟唱还在继续,高昂的曲调在剧院里回响,却落不进林崇启的耳里。蒋湛趴在他的肩头,抱着他号啕大哭,不管不顾,有失而复得的欣喜,有被抛弃的愤怒,不过更多的是被蒙在鼓里二十载的委屈。 泪水透过衣服湿了林崇启一肩膀,他突然有些恍惚,分不清怀里人是现在的蒋湛还是他在海边捡回来的那个三岁小胖孩儿。他双手将人抱得更紧,心里却终于松弛下来。 因为林崇启知道,不管是那个男孩儿还是二十岁的蒋湛,再大的乌云也只会遮住他片刻的阳光,再戳心窝子的往事也会如这云一样溜走,半点痕迹不留。而那张脸上会重新绽放出笑,这笑才是永恒,经久不衰,林崇启已将它烙印在心里。 第65章 给男朋友的礼物 卧室床上,蒋湛仍被林崇启抱在怀里,从蓝岚梦里出来他就没哭了,只是不似平日里话多聒噪,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有些蔫巴。看似呼吸绵长胸腔平稳,可林崇启就是知道他没睡着,所以自己干脆连眼睛都没闭上,越过蒋湛看窗外的夜色,那月光再次朦胧时,蒋湛终于开了口。 “别告诉我爸。”蒋湛慢吞吞地吐出这几个字,温热潮湿的呼吸喷在林崇启的脖颈。“老头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也藏了这么多年,那我就当不知道吧。” 蒋湛的反应林崇启已经预料到。在剧院里时,他虽然激动,恨不得上前逮住蓝岚质问,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蒋湛可以理解,蓝岚当初也许真是为了保护他而选择将此事隐瞒,他不理解的是现在那前夫的势力已经没落,爪牙更是伸不到这边,为什么对方仍不与他相认,甚至因为小曦喊了一声就吓到差点断气。而他明明有机会跟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一样,有身份地活在太阳底下的。 林崇启将他抱紧,轻缓又清楚地嗯了一声:“真不去找她了吗?” 怀里的人脑袋直晃,毛绒的头发蹭得他发痒:“她都不要我,我干嘛死乞白赖找她去啊。”蒋湛哼出一声,“别再给人吓一毛病出来,到时我可不负责守她床头。” 他嘴唇擦过林崇启的锁骨,本能地张嘴在那上面咬了一下,像被主人逗烦了的幼犬,架势唬人,却不肯真用力:“我这辈子守着俩人就行了,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爸。”蒋湛又唤了一声,把头昂起来,两眼睛瞪得大大亮亮地看着林崇启,“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那双眸子黑如潭水,就连月光也照不进半分,却清晰地映着林崇启。林崇启望着眸子里的自己,半晌没有开口,就在蒋湛不耐烦地用下巴杵他的时候,那张嘴终于轻启,只不过说出的话没如蒋湛的意。 林崇启说:“那晚为什么要骗我喝酒?” 蒋湛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立刻将脑袋缩回去,重新趴到林崇启的身上。经过蓝岚一事,他把这茬忘得干净,现在林崇启提起来,明显有秋后算账之意。蒋湛控制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的慌乱表露出来,片刻后,他喉结一滚,那口气终是泄了出来。算了,该来的还是会来,不如老实交代,争取个从轻发落。 “林崇启。”蒋湛闷着声喊他,又拿嘴唇讨好般蹭他,“我起初只想逗逗你。”他迅速抬头瞥了眼,虽被逮了个正着,但那脸上没现出怒色,他便放心大胆地说下去,“谁让你平时一副冰山面孔,看谁都像欠你二五八万似的,我就想偷偷让你破个小戒。”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格外小,手里的力道却异常的大,手臂上的青筋暴露,肌肉也小山包似得鼓起。他就这样牢牢地钳着,生怕触了林崇启哪片逆鳞,让人溜了。当然,把他踹下床的可能性更大。 “其实也不算破戒。”蒋湛腿一抬,下半身也压上去,将林崇启圈在怀里,“我查过,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算真正破戒,更不需要受罚,不过......” “不过什么?”林崇启开口,语气听上去不好不坏,蒋湛不敢再偷瞄他,只好又加重了四肢的力道。若换作旁人,早喊疼了,就算结实如魏铭喆,估计也得强忍着龇牙。可林崇启偏偏一声不吭,身体依旧松弛,没有哪处给出蒋湛预想中的反应,似乎连本能地肌肉绷紧都没有。 他忐忑地继续往下说:“不过没想到你酒量那么差,喝了那么一点就那样了......” 他感到头顶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随后林崇启的声音传来,语气没有变化,可依旧让他心跳失序,神经紧绷。 林崇启问他:“哪样?” 哪样,还能哪样,蒋湛至今记得那双被情欲熏红的眼睛,林崇启用那双眼睛盯着他,求他帮自己。想想,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了,那样失控的林崇启让他想念,让他怀念,让他此刻光想着就有了反应。 “你让我帮你。”蒋湛咽咽口水,思绪已经飘向老远,“一次不够还要第二次,整整七次,弄得我手酸得抬不起来。”他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起来,眼里也浮上水汽,身体不自觉地往前贴,几乎要严丝合缝的时候林崇启动了下。 接着,蒋湛全身一僵,呼吸都暂停,因为林崇启的手覆了上来,不在别处,正是他作乱的地方。 林崇启的掌心微凉,手指修长,轻柔包裹上来时,令蒋湛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喟叹,在这夜里格外清晰,像扔进湖水中心的石子,荡起圈圈涟漪,将这方清净轻易搅乱。而他如浮萍漂在水面,一呼一吸,身体的每一次轻颤,都由林崇启掌握在手心。 “林崇启。”蒋湛低唤,这三个字轻易破碎在他断断续续的喘息里。他昂起脖子去够林崇启的嘴唇,在最原始的冲动下全凭本能啃咬舔吮,用舌尖寻求安抚,用体温交换体温。 第70章 待自己完全融入这片湖里,里里外外都湿透的时候,蒋湛才睁开眼睛。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林崇启的目光从未从他脸上移开。那双凤眼低垂,眼皮似乎都没动一下地看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至亲至爱也像置身事外。而他所有情绪的起伏,表情上的波澜,身体上的反馈,都诚实地映在那双眼里。 蒋湛忽觉羞赧,错开视线后,低头笑了下。接着,他抬起一只手臂,没做别的,而是将那双好看的眼睛盖上了。 “紧张吗?”休息室里,蒋湛站在蒋泊抒面前,替他整理领结。一个月过去,因手术缺失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人看上去精神不少。以蒋湛的眼光来看,即使把他爸扔到电影圈里,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单身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再娶一位?” 蒋泊抒一楞,接着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没大没小。你,我都烦不过来,哪儿还有功夫给你物色后妈。再说,你这年纪也不需要了吧。”他将蒋湛的手用力拍开,让他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催他赶紧去陪客户。 此刻,司仪团队已在vip区接待重要来宾,除了名单上的那些老熟人,还增添了不少新面孔。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鼎抒在与翎蒙这场风波中的表现出乎他们的预料,才临时反水投向了这边。合作即是盟友,鼎抒敞开大门做生意,没有拒绝的道理。 蒋湛走进嘉宾室,与叔叔伯伯们打过招呼,直奔里间休息区。这里是鼎抒特意为几位道长准备的,知道他们不喜热闹,也恐旁人太过热情贴冷屁股,蒋泊抒专门让蒋湛跟酒店这边知会了一声,让人临时收拾出了这么一间。 装饰依旧古朴典雅,是大家眼里修行之人喜爱的风格。蒋湛立在门口,当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起他爸。做生意的经验上,他比不过,细心程度似乎也赶不上。思绪发散间,林崇启朝这边看来,蒋湛下意识地弯起嘴角,冲他走过去。 “樱师伯还没处理完?”今天早上,林崇启突然告诉他,朱樱接到一任务,需要临时出趟公务,顺利的话可以赶上晚上八点的拍卖会。蒋湛抬手看了眼表,还剩十分钟,除非对方已在来的路上,且至多相差一个红绿灯的距离,否则是赶不上了。 林崇启没立刻回答,而是端着茶杯看向窗外。朗辉的窗户都做了隔音,从室内根本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一角落地钟的滴答声响。林崇启眉头微蹙,食指一下一下敲击杯壁,似是在研究一则很深的道法,也像在担心视野之外的朱樱。 “没事吧?”蒋湛往前几步蹲下,西裤不如运动裤衩灵活,在他的膝弯处立刻绷出几道褶子,“这次任务很难?” 旁边的章崇曦也把头转过来。朱樱走之前表现得那样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他便以为是太机派的日常任务,现在看林崇启的表情,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要不我去一趟吧。”章崇曦说着就要起身,被林崇启阻止。 “再等等。”林崇启仍看着外面,夜色如墨,蒋湛可以肯定那景象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压根没变过。忽然,面前人手指一顿,接着眉头松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虽然很快被那茶杯遮挡,但蒋湛就是觉得林崇启笑了。他重新看向窗外,那夜色还是那夜色,只是玻璃窗上多了几绺细小水珠。 “任务完成了?”蒋湛谨慎试探,实则心里已经长舒一口气。果然,他看到林崇启轻轻点了下头,接着便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师姐马上就来,她给你带了份礼物。” 蒋湛眼眸一亮,林崇启说的礼物肯定小不了,保不齐这次任务就是专门为他去的,而这礼物保不齐就是林崇启托朱樱去取的。蒋湛越想越雀跃,要不是章崇曦在旁盯着,他定要扑上去给自己男朋友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这念头刚冒出来,休息室的门便被一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蒋湛赶紧起身去开。手搭上门把时,他转身冲林崇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惊喜就藏在门后,他的心也激动地蹦到嗓子眼,而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那颗心又重重落了回去。 司仪一脸纠结得盯着蒋湛,小声告诉他,闻诏衍的女眷来了,安保那边原想阻止,可得不到指令不敢轻举妄动。本打算上来先问一嘴,哪知...... 后面的话不用她说完蒋湛也猜到,哪知对方执意上来,因为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工作人员不好强行赶人,只能一路跟着以免生出事端。而这位女眷此时正立在不远处,在一群嘉宾的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中,用一双与蒋湛相似的眼睛看着他。 第66章 心愿满足 “好的,辛苦了,你们先出去。”蒋湛遣走司仪,让保安也一并撤走,嘉宾室里的人都看着他。都是老江湖,虽然是看戏的状态,脸上依旧保持着客套礼貌的笑,有几人挂着关心,其中最明显的是魏岱。 魏岱用眼神示意要不要帮忙,他不觉得凭蓝岚一人能在这儿掀起多大的浪,主要是看她不顺眼。一想到包括自己在内,这屋子里有一半的人都因闻诏衍的阴谋入过院,甚至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他心里的火就蹭蹭蹭地往上冒。 不顾蒋湛摇头说不用,魏岱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刚要抬腿走过去,房间的门开了,一位西装笔挺的年轻人跨进来,在大家反应过来前就开了口。 “你怎么在这儿?”魏铭喆冲站那儿的蓝岚喊,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没来得及下压。 这一嗓子彻底把局面打破,其他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魏岱也是。要放在平时,魏岱早上去朝那脑门上来一掌了,可今天不一样。他虽然面上也嗔怒,心里却是痒痒的,并且还暗暗得意,觉得这小子脑子里虽然缺了不少筋,这股劲儿倒是跟自己一样,不愧是亲生的。 “小孩子,没大没小。”魏岱给了蓝岚几秒钟的时间让她充分体验尴尬,才上前把魏铭喆从门口拽了过来。“这么晚才到,那帮人很难应付?” 魏铭喆替他老子跑了趟郊区的集团度假村,与外国奢牌酒店莫迪逊的高层谈新项目合作运营的事。按照以往,打几场高尔夫泡泡汤泉,再走一套非遗品鉴流程就差不多了。可偏偏这回来了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金发碧眼的,非要跟他交流马术。三天下来,他两边屁股颠结实不少,总算赶在两个小时前把合同签了。 “路上堵,好不容易挤到市区又下雨,就耽搁了一阵。”魏铭喆人在郊区心早就飞这边,签合同时还穿着那身骑行服,等进了车里才换上的西装。他跟魏岱后头和在座的一一打过招呼后无视蓝岚,直接走到蒋湛跟前,“哥们儿这身帅吧?” 蒋湛原本陷在复杂的情绪里,见他这样没心没肺,也笑了起来:“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拍卖你呢。” 两人一来一回,气氛缓和不少,屋内又恢复方才的热闹,该聊的聊该喝的喝,只有蓝岚还立在那儿不动,像个古董花瓶似的。蒋湛想想走过去,还没开口,对方倒先出了声。 “蒋先生,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想谢谢你们救了我。”蓝岚那日醒来后从佣人口中得知,是道法论坛上的几位年轻道长救了她,前后一合计便联系到了蒋家人身上。她本打算亲自与蒋泊抒致谢,没想到跟在司仪后头见到的会是蒋湛。 她的第一个想法依旧是逃,这么多年习惯了,就算是远远的对视一眼,也会心虚的被那眼神烫到。不过在看到蒋湛的那一刻,她还是定住了脚步。因为身体里的另一个本能告诉她,也许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交流机会了。 “不客气,蓝女士,举手之劳。闻伯伯与鼎抒合作多年,您作为他的爱人,我们能帮一定会帮。”蒋湛盯着那双眼睛,心里的火慢慢降下去,连带最后的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他可以安慰自己蓝岚对整件事都不知情,可不认他也是真的,并且到现在这一刻,对方仍然在划清界限。 “之前的不愉快也是误会一场,您不必放在心上。”蒋湛说完,从吧台拿了两杯酒,将一杯递给蓝岚,“来了即是客,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几分钟,您随意。” 他说完转身就走却被蓝岚从后头叫住。 “蒋先生。”蓝岚手里攥着杯子,余光扫了四周,除了魏铭喆在不远处盯着,其他人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边。于是她垂下眼睫,下定决心似地矮着声说道,“能不能再救救诏衍?” 见蒋湛站那儿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对方没听清,蓝岚又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问过医生,诏衍的病来得突然,虽然各项机能没有问题,但能不能醒来还很难说。”她嗓音发颤,“你闻伯伯是对不起你们,可你小时候他待你是真心的啊。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他一回——” “蓝女士。”蒋湛不耐烦地打断她,怕再听下去,当真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闻伯伯的事我很遗憾,事发时我的朋友已帮忙看过,和安和医院的医生一样,查不出原因。如果非要定个病因,我想可能是他近年来思虑过重,劳了心神,如今这样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第71章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听得蓝岚的心脏一下一下冲击着嗓子眼。她一把拽住蒋湛的衣袖,幅度有些大立刻引起了魏铭喆的注意。魏铭喆从那边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身子绷直似乎准备好了随时过来。 蓝岚立马缩回手,不过情绪难掩激动:“林道长他们一定可以救的,蒋先生,帮帮我们好不好?”她抬着头,眼里闪着泪花,可每一滴都像冰锥刺着蒋湛的心脏,而她却不自知。“等诏衍醒后我们就搬去国外再也不回来,我保证,你闻伯伯以后绝不再参与鼎抒和翎蒙的事。你就当帮一个远房亲戚,你小时候他确实把你当亲人啊。” 蒋湛咬着牙强忍着胸腔的起伏,半晌后呼出一口气:“你可能误会了,云华和太机的道长并不擅长祛病驱邪,救你实则是个意外。至于闻诏衍的病,我们确实爱莫能助。”他仰头饮下所有的酒,再次看过来时,脸上已无客套的笑,“如果对拍卖会上的东西感兴趣,欢迎留下。如果要继续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抱歉,恕难奉陪。” 他抬手看了眼表,距八点只剩一格的时间:“我还有事,有任何需求找工作人员,失陪。” 蒋湛这次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头也不回地朝魏铭喆大步走去。其他嘉宾也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走到门口,互相礼让又有秩序地去了大厅。蓝岚楞了一会儿后放下酒杯也跟了上去,路过蒋湛时,她依旧看过来一眼,不过这一眼已经没了刚才的波澜,仿佛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而她就是个来这里参加拍卖会的普通嘉宾。 “诶,一段时间不见,湛儿都能独当一面了啊。”魏铭喆从后头搂上蒋湛的脖子,歪着头调侃,“长大了,为兄甚是欢喜。” “滚。”蒋湛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臂,脸上终于重新挂起笑,“这算什么独当一面,听说你又为集团拿下一代理?”他没往门口走,而是折返去叫休息室里的两位。 魏铭喆伏他肩头咯咯笑:“蒋叔告诉你的吧?我爸还老说你怎么怎么着家,替鼎抒招来多少客户,在翎蒙这事上出了多少力呢。儿子都是别人家的香,我看我俩换了得了。”门刚推开,他笑声还没停,就看到一双凤眼迎了上来。那眼睛锐利如刀,寒刃刺骨,魏铭喆条件反射地松开蒋湛,摸上自己的脸。 “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你们先过去,我到楼下等樱师伯。”蒋湛下意识地去牵林崇启的手,发现屋内其余二人正盯着自己,遂改为拍了下林崇启的胳膊,觉着不甘心,指腹隔着袖袍刮了一下,才客气地退到一边给他们让出道。 “师姐应该快了,不必特意等她。”林崇启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蒋湛叮嘱,“在第一排加个位子。” “他什么意思?”魏铭喆听得云里雾里,跟在蒋湛身边小声嘀咕,“席位都按名单排好了,现在才加,让我去哪儿加啊。”林崇启那话虽然对蒋湛说的,可这酒店是他们家运营,最后还得落他头上。 蒋湛也不明白,不过林崇启吩咐的,他没条件也得创造条件满足。仅花了一秒钟的时间,他就思考出了对策。蒋湛摆摆手让魏铭喆挨近一些,然后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把位子让出来。” 魏铭喆一愣,接着嘴角下撇长叹出声:“得,哥们儿就是这样用的。”他拍拍蒋湛的肩膀,打算一会儿先找个地方站旁边观察,要是人来了他再让座就不合适了。没人喜欢坐别人捂热的沙发垫,他想修道之人带来的应该也不例外。 待大家都落座后,台上灯光亮起,主持人拿起话筒开始走流程。几位道长的位置在一排右侧独立成区,安安静静不被打扰。蒋湛与他们隔着过道,与他对应最那边的位置则是魏铭喆的。魏铭喆现在跟司仪站在一块儿,就这工夫还在交头接耳,脸上也绽出了花儿。蒋湛暗笑,这小子算是塞翁失马意外收获了。 突然,一名工作人员从侧门跑进来,不顾旁人的眼光,躬着腰一路小跑到蒋泊抒那边。蒋湛看到那人低头耳语了一会儿,接着他爸便站了起来。旁边的魏岱似乎也反应迅速,与他一道起身。 事发突然,两人刚跟司仪和安保交代了几句,大厅的门便突然大敞,接着一群人乌泱泱从外头走进来,各个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在座的所有人立刻甩头望过去。 十几名保镖浩浩荡荡迈着步子,而簇拥在里头的那抹红无比耀眼,蒋湛一下子就识出那是朱樱。不到百米的距离,身影交错中,她旁边的那位也轮廓渐明。等他看清时,其他人也认了出来。大家动作一致,比雨后春笋还攒着劲,一股脑全站了起来。 蒋湛的心当真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相信他老子此刻也一样。林崇启的礼物原来是这个,他让朱樱去寻的原来是这位。蒋湛定定立在那儿,实则灵魂已飞出去老远,在这屋里横冲直撞,将这头顶的水晶吊灯撞乱。 这列人马还在靠近,而正中央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城有名的财团老总孟先生。 第67章 我也只给你看 “孟先生。” 声音此起彼伏,从嘉宾席一排一排掀过来。孟先生没有停留,与朱樱一直走到了最前面。蒋泊抒与魏岱赶紧迎上去,两人心里激动面上还挂着沉稳,四目相对一合计,蒋泊抒先伸出了手。 “孟先生,今晚的拍卖会准备了很多惊喜,可没有哪个有您的出现让大家惊喜。”蒋泊抒尽量让嘴角保持在一个礼貌的弧度,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是藏不住地弯起来。 他不清楚朱樱用了什么手段让这尊佛大驾光临,现下除了激动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拍卖会筹备之初,他就让何岩跑了趟盛夏集团,将邀请函交到孟先生的助理手上。这也就是走个过场,但凡在燕城这地界上举行盛大活动,没有不邀约孟先生的。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孟先生极少露面,更不主动掺和站队的事。所以,蒋泊抒压根没期盼对方能亲自到场。 一句话的时间,他又在脑子里将拍卖会的流程过了一遍,唯恐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这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夜晚生出点令人遗憾的瑕疵。 他的手没有落空多久,孟先生很快朝他笑了下,并客气地回握:“按辈分我应该喊您一声叔。乔姨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上学那会儿跟她一个辩论会的,总是压她一头。每回跟您比完,她都要化不甘为食欲多吃两碗饭,说在学校没谈对象都是您害的。” 孟先生口中的乔姨就是安和医院的院长,蒋泊抒的大学校友。这位女同学兼好友在他印象里一直是独来独往要强的性子,跟谁都能处但跟谁都没有特别深的交情。要不是辩论会那四年唇枪舌战打出来的友谊,蒋泊抒估计自己和她也就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说实话,蒋泊抒一直以为乔院长是个新潮的不婚主义,直到对方突然宣布自己和燕城富商夏明宗走到了一块儿,他才知晓这位老友多年藏着的心思。 “这我可不能认。”蒋泊抒笑呵呵地松开手,然后拍了下魏岱的后背,待魏岱与孟先生打完招呼,他毕恭毕敬地引孟先生到第一排最中央的位子。“要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爸,我早找机会让人撮合了。” 两人客套寒暄的工夫,第一排的嘉宾已经自动往两边依次挪开,而中间那张沙发当然也换成了新的。孟先生坐下去前想起朱樱,朝人群中看了眼,才发现这人已在右边那块区域坐下了,此刻正和蒋湛隔着过道交头接耳,俩人嘴唇贴着耳朵聊得热火朝天。 他唇角溢出一声轻笑,视线收回时掠过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邃狭长,在这样昏暗的台下却亮得发光。他们目光擦过,都算不上对视,可这一眼还是让孟先生短暂地愣了一下。 台上主持人继续念开场白,抑扬顿挫间语气比方才激动了几分。台下蒋泊抒与魏岱一左一右伴孟先生两侧,两人嘴角扬起相同的弧度,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经过这晚,鼎抒无需再与翎蒙明争暗斗,毫不夸张,它已迈上了拍卖行业的顶尖台阶。 “你到底是怎么请动孟叔的啊?”蒋湛身子靠在朱樱卧室门口不让她关门。 朱樱刚回来那会儿只说自己去机场拦的人,再多的细节就不肯透露了。后来拍卖会开始,她以要认真观看拍品为由,不再跟他交流。蒋湛憋着一肚子的疑问熬过了整场,又跟在蒋泊抒后头撑过会后晚宴,这才有工夫抓着人问。 可朱樱的表情不像愿意跟他好好交代的样子。果不其然,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她手臂一抬,稍微运了点气就把蒋湛推到了外面,然后“啪”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 “要问问你师父去!”朱樱甩下这句,便不再理会,任由蒋湛将门拍得地动山摇,她也不为所动。 蒋湛见这张嘴撬不开又转头去找林崇启。说来也怪,这几位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自从拍卖会正式开始,各个嘴巴像粘了胶,整个晚上说的话加一起都凑不满一分钟。刚才他见章崇曦进了那屋才过来找朱樱,现下也顾不上那两位交流完没有,脚下生风就迈了过来。他的手刚搭上门把,门却从里头开了。 第72章 “师伯,不再坐会儿?”章崇曦这么快出来,蒋湛心里高兴嘴上还是客套了一下。他身子很诚实地往旁边一让,给章崇曦留出了道儿。 “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章崇曦脸上依旧带着笑,不过那笑落在蒋湛眼里却品出了别的意味。况且章崇曦让他俩早点睡,蒋湛边往里走边咂摸,师伯这是认可他了? “林崇启,你师兄是不是想通了?”蒋湛脸上绽开了花儿,见卧室没人直奔了浴室。“他刚才让我们早——”剩下的话没说完全堵在了嗓子眼,因为林崇启全身光着躺在浴缸里。通常他下半身会用一条宽毛巾搭着,今天却没有。 浴室的灯照在林崇启身上让他晃眼,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干过,可面对这样的林崇启,蒋湛仍然会条件反射地血脉偾张呼吸一滞。他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激动之余又有点想笑。也是这一刻他才坚信,不论与眼前这人相处多久,这副身子始终让他充满渴望,且这份渴望将不可思议地与日俱增。 “师兄怎么了?”林崇启像是累了,脖子仰靠在浴缸边,眼睛掀开一条缝看他。如果蒋湛心思再细腻一些,会发现那双永远清澈的眼里此刻浮着几丝猩红。 “师兄......”蒋湛心跳得很快,嘴上笨拙起来,他脑子里盘悬着无数个念头,只能抓哪儿说哪儿,“你是等他走了以后再脱的衣服吧?” 憋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不只让林崇启怔愣,也让他怔愣,原来眼下自己最在乎的是这个。 身边太多恋爱范本,绝大多数来自魏铭喆,蒋湛没谈过倒是幻想过。别的不敢打包票,认真专一这方面他坚信自己一定比这位发小上道。只是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认真专一确实做到了,但似乎用力过猛,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也格外较真。 他想起魏铭喆这些年来换过的女伴,当中不乏多疑善妒斤斤计较者。但凡魏铭喆眼神在其他异性身上停留超过三秒,即使是无意识的,也能闹半天。 而他,先有小曦,后有师兄,只要林崇启的风光有被窥得一二的风险,甭管男的女的是人是妖,他都要炸。 蒋湛眼皮眨了一下,猛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类比错了对象,而且相比那些女伴的做派,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话已经出口,也没有找补的必要,于是他趴到浴缸边,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你被其他人看到。” 他话里头蛮横,眼神却无比赤诚,林崇启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自我有记忆之后,在师兄面前就没光过身子,不像你们,一起沐浴搓澡倒很平常。” 蒋湛睫毛一颤,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林崇启好像也没说错。以前在俱乐部后台冲个澡什么的他从不避忌,遇上环境艰苦一点的赛场,两人挤一间都是有的。主要那时他还铁直,雄性动物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花草没有分别,更别说产生点其他想法。 林崇启是例外,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是唯一的例外。 蒋湛笑着点头:“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手臂稍微用了点力撑起上半身,在林崇启唇上轻啄了一下,“以后我的也只给你看。” 他的嘴唇没有挪开,温热的舌头还要往里探,被林崇启偏头让开。 “你没有话要问吗?”林崇启扬手从架子上捞下一条毛巾往身上盖,眼睛已经全部睁开,眼神比方才认真许多。 蒋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腹诽林崇启还与他生分,嘴唇没张倒往下撇了两分。直到林崇启提起孟先生,他才恍然大悟:“对,我想知道樱师伯怎么让孟叔改主意的。” 不光他想知道,魏铭喆也想,他估计现场的嘉宾没几个不好奇的。当然,这里头不包括他爸。 会后宴,他曾旁敲侧击过蒋泊抒,想探探对方事先知不知情。哪知对方不光不知情,还让他少打听。蒋泊抒一向重结果不重过程,按他的话讲就是,别管道长们是如何操作的,人来了就行,高人的处事方法岂是他们普通人能参悟的。 不过,蒋湛哪能死心,况且他于林崇启朱樱而言不算外人。他直起身子,在浴缸边重新趴好,像初次入云华观那样,以徒弟的身份巴望林崇启,等待小林师父解答。 小林师父没让他等太久,身子往下沉了沉就开了口:“还记得孟先生当时回你的话吗?” 道法论坛闭幕宴上,孟先生以不在国内为由拒绝了蒋湛的邀约,虽然是预料之中,可仍然让蒋湛失望了好一阵。只是没想到,那时的奇迹没有等来,却等来了今天的。 蒋湛重重嗯了一声:“他说那时会在国外。”后来,他也问过蒋泊抒,孟先生并没有拿话搪塞他,对方月底确实要出席一场重要的活动。 思及此,蒋湛试探性地猜测:“活动取消了?”见林崇启摇头,他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随后陷入更大的迷茫当中,“难道你们让他出不了燕城,绑了他来这儿不成?” 他完全是开玩笑,没想到林崇启没有否认,接着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慢慢开口:“确实让他出不了燕城,不过没有绑他,来这里他完全是自愿。” 林崇启一瞬不瞬地看着蒋湛,嘴里也不疾不徐地说着:“太机派的炼符术除了捉妖驱邪还能操控云雨,云华那一个月的细雨出自师姐之手,今晚的疾雨也是。既然孟先生说因为飞国外才参加不了拍卖会,那么我们就让他飞不起来。” 第68章 林崇启要走 傍晚,燕城郊区的天边挂着橙红相间的彩霞,一架私人飞机停在航站楼等待塔台发出指令。一切都井然有序,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野山坡上出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娇小,远远望去只是万绿丛中一抹红,而这抹红今晚将要驱雷掣电呼风唤雨。 朱樱爬上来时费了半天劲,倒不是山路难走,而是掩人耳目耗了不少工夫。恰逢暑假,学生模样的游客成群结队往山上钻。但凡宽敞一些的地方全被占了,朱樱饶过几条道,连翻两座人少的陡坡才找到这么一个僻静之处。 在确定不管从哪个角度都看不清这里之后,朱樱掏出一道黄符往天上一抛,默念起咒语。霎时间,四周仿佛静止,安静得只剩远处传来的风声。 一片叶子从树上滑落,在落到地面的瞬间,朱樱脚下用力,腾空而起,接着天光大暗、乌云压顶。 “散!”她双眼一睁大叫出声,身子后仰,头朝下冲去。那道悬在半空的符应声一弹,随即化成数万张小符,铺满了这片天空。 一道巨雷让昏暗的天亮成白昼,随后“啪嗒”一声,一滴雨蹭过朱樱的面颊砸到了地上。她翻过一圈,手掌撑地,无数颗雨点也随之掉落,密密麻麻,将这一块溅成泥泞。 很快,机场那边也有了反应。跑到滑行灯一一熄灭,一辆商务车迅速往停机区方向开去。朱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趁着暴雨密布,给自己焚了道隐身符就空降到了机场。 孟先生看到她时是惊讶的,不过再看一眼天边如破开一道口子砸下来的雨幕,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太机派也插手江湖中事?”这句是孟先生邀朱樱一同上车后才问的。朱樱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受朋友之托,奉命行事,如有冒犯,还请海涵。重要的是,她向孟先生保证,此行最多耽搁四个小时,待拍卖会结束,郊区上空复晴,航线也会即刻恢复。 蒋湛倒抽一口气:“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怎么办?”他手指无意识地划拉水面,发出的叮铃哗拉水声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心。 这一晚上挺太平,媒体头条被鼎抒拍卖会占去大半,并没有不寻常的社会新闻出现。只有一条燕城郊区突降暴雨的消息闪过他的手机屏,因为影响范围不大,也未引起多大关注。 “不会的。”林崇启眼神往旁扫了一下,蒋湛立刻心领神会地给他端来一杯水,并且忽视了林崇启扬起的手,直接递到了他的唇边。林崇启张嘴抿下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不影响公共航班,不会引起外界注意。再说,师姐做事还算利落,这与她平时接的任务比起来,不算困难。” 确实,蒋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拿上回响月山驼妖一事来说,这回的动静跟那个比起来,压根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他放下杯子忽然眉头一皱:“别人不清楚,孟叔却是知道的,扰乱了他的行程,他不会......” 蒋湛没说完,林崇启看着他把后面的话补全:“秋后算账,找我们麻烦?”林崇启笑了下,“孟先生既然肯来,就表示他不会计较,如果真不愿意,你以为封了他的航线就能让他改变主意?” “也是。”蒋湛觉得在理,想孟先生许是看在乔院长的面子上也不一定。不过,他倒是今晚才知道孟先生和乔院长还有这层关系,搞不清楚他爸怎么不早点说,害他在孟先生这条线上抓瞎。 蒋湛还思考着,突然眼前一花,接着耳边传来水声,林崇启从浴缸里站了起来。那条毛巾随之滑落露出晃眼的白,不过很快被一条更宽的浴巾遮挡。 第73章 到底是害羞还是见外,蒋湛不想猜了,他也站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手臂一伸将林崇启打横抱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却一次比一次更有底气。 “林崇启。”蒋湛抱着他边往外走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啊?” 林崇启确实不习惯,他个头跟蒋湛一般高,身子与蒋湛相贴,两条腿还挂他手臂上,即使是很小的时候,也没被谁这样抱过。不过他没挣扎,任由蒋湛抱进了卧室,将他放到床上。 蒋湛替他擦干身上的水,没拿睡衣,脱了自己的衣服直接压上来。他手臂撑在林崇启面颊两侧,低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还夹着笑意。 “林崇启,你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啊?” 怎么还是这句,林崇启有些茫然地与他对视,半晌后说:“我不习惯,被这样抱着总觉得别扭......你笑什么?” 蒋湛鼻尖与他相贴,呼出的气息全喷在他脸上,这样近距离看着,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眸子里映着自己。也许是痒的,也许被灼到,林崇启偏头避开,却被他的目光追随。随后唇上一热,蒋湛凑了上来,细细吮吸他的嘴唇,探出的舌尖在那唇缝里扫荡作乱。 “林崇启。”蒋湛缓慢张口,含着林崇启的嘴唇没有松开,“我不是问你被我抱不抱得惯。”他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是问你还没习惯我们的关系吗?” 他感到嘴里的软肉有挣开的迹象,知道林崇启要问,在他开口的间隙,毫不犹豫地滑了进去。舌与舌纠缠,熟悉的湿热让蒋湛浑身的血液兵分两路,一波冲到头顶,一波冲到身下。 “什么关系?”眼看就要失控,林崇启终究使了点劲,将蒋湛从身上推开一些,凤眼睁得老大,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眼落旁人眼里够冷,可在蒋湛这里却成了点燃他欲望的火星。像坠入火山里的烟花,轰一下,每一寸皮肤都燃烧起来。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张微肿泛红的唇上,想舔,想咬,想进一步占有。最后,他只轻轻碰了一下,像对待文物那样珍重。他想,在理智全都被抛诸脑后前,他会一直乖下去。 “你需要多久时间适应我就给你多久,但你必须从心底接受我们的关系。”蒋湛伸手戳了戳林崇启心脏的部位,笑着说,“我们已经有婚姻事实了。” 林崇启一愣,不太明白蒋湛说的事实是哪种事实。忽然,脑子里浮现六十四相卦里的画面,羞赧之余还想争论几句,可刚要开口,身上这家伙又不知趣地压下来。于是,他舔了舔嘴里的那颗尖牙,这回没收力,支起一条腿用力一踹,蒋湛便哀嚎一声摔到了地上。 这一下挺重,蒋湛半天没爬起来,疼得连话都少了。他抱着肚子蜷在地上,眉头紧皱额间也渗出了汗。林崇启是在十分钟后觉出的不对,他先是叫了声蒋湛,见人没反应才赶紧下了床。 明明有一身的本领,现下却慌乱起来,林崇启的手悬了半天,最终小心谨慎地落在蒋湛的胳膊上。 “让我看看。”他轻轻拍了两下,试图将蒋湛掰过来面朝着自己,可地上的人并不愿意配合。僵持了半天,蒋湛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疼。 内疚感顿时胀满,五脏六腑无一例外,林崇启垂下眼皮蹲坐到地板上。运气疗伤对他来说很简单,可仍然感到无力,从头到脚由内而外的无力。 时间又过去一阵,他感到蒋湛的呼吸比方才平稳,肌肉也没那样紧绷,才慢慢说起来。 “站桩对你有好处,有空的时候多练。青山派的那瓶药你好好存着,遇上医院治不好的杂症,可以吞一颗试试——” “你什么意思?”蒋湛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你不光用脚踹我,还想真踹了我?”他盯着林崇启,两人明明离得很近,他却有点看不清。林崇启的话像是最后的交代,而林崇启的表情却不似作假。 他忽然慌起来,心脏悬在体内不上不下地跳着,跳得他紧张,跳得他发虚。在云华决定回燕城的时候他没这样,与林崇启失联的那段日子他也没这样,可现在...... 室内温度适宜,蒋湛却如坠冰窟,每根汗毛都不自觉地竖起,连呼吸也带着刺骨的痛。等待林崇启开口让他备受煎熬,于是他忍着心里和身体上的痛,一把抱住林崇启,死命抱着。两人都没穿衣服,身体与身体紧密相贴,两颗心脏挨得很近却像隔着山水。 “我要回云华了。” 悬在蒋湛头上的那把刀还是落了下来,“咔嚓”一声,把他劈成两半。他感到自己的那颗心还在跳动,即使在地上艰难挣扎,即使已苟延残喘。 “你师兄闭关你又不用,云华山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回去干什么?”他把林崇启抱得更紧,生怕这人一不留神化成一缕烟飞走。 “我是云华弟子,守开派祖师定下的清规戒律,早晚得回。” 林崇启的话没留转还的余地,蒋湛听明白了却不想明白:“行,你想继续修道我支持,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只要你让我陪着。” 他脑袋往林崇启的肩膀上一搁,拿下巴戳他:“不就一千多公里,两个小时的飞行加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每周都去看你。云华那地段我熟,陈师傅的联系方式我也有。你放心,我绝不会扰你道心耽误你修行。我就去看看,看你住的好不好,练的怎么样,没有我会不会不习惯。” 蒋湛一口气说完生怕林崇启反悔似的,用力蹭了下他的脖子,却觉出湿润的触感,迟钝的大脑反应了许久才发现那是自己眼里溢出来的泪。 “林崇启。”他轻轻吸了下鼻子,低低唤他,忍了半天还是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想知道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走啊?” 怀里人好一阵都没动静,就在他以为林崇启改主意了的时候,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言简意赅,非常清晰。 林崇启说:“明天。” 第69章 你有没有喜欢过? 还是燕城郊区机场,蒋泊抒借魏岱专机送林道长他们回去,不过他本人有事没有来,而是专程让何岩代表自己来送行。当然,蒋湛也跟着一块儿,纵使一万个不愿意,他也不得不去珍惜任意一个和林崇启在一起的机会。 依旧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停机区的地面干燥的反光,只有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泥土清香宣告昨晚的那场暴雨真的来过。 两辆黑色商务一前一后开进来,平稳地停在舷梯口。而那里立着一人,西服西裤,头发梳得锃亮与脚上那双皮鞋不遑多让。魏铭喆一早就来了,比去公司上班积极多了。他的想法很简单,作为蒋湛的兄弟,他必须亲自来送弟妹。 见何岩从车上下来,他赶紧冲上去替人开车门,手刚搭上去,何岩便冲他使了个眼色,说人在后面那辆上。魏铭喆愣了下,觉得何助理话里头还藏着别的意思,不过他没多想,只笑笑说:“几位道长都是我的朋友,都要送的。” 朱樱先跳了下来,见是魏铭喆笑着摆了下手。她与魏铭喆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人跟蒋湛关系熟络,便凑上前悄悄指指后头,嘴里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奈何魏铭喆没那七窍玲珑心,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只当是跟何岩一样,告诉自己蒋湛在那车上,于是笑着眯眼比了个“ok”。朱樱笑容一僵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与她关系不大。 她其实是最早知道林崇启决意这次跟他们一块儿回去的人。林崇启让她拦截孟先生时她是不乐意的,出门在外,她不做赔本买卖。想她太机派平时出一趟任务,都是按难度收费,林崇启随便一句话就要她出力又出符,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原本都将人拒之门外,没想到林崇启却告诉她,自己已与蒋泊抒商量好,第二日就乘飞机回西北,顺道也把她送回去。想到这儿,朱樱便气血上涌恨得咬牙,这家伙为了瞒蒋湛竟然连她也一块儿骗,章崇曦自然也蒙在鼓里。要不是打不过,她当时就想帮这家伙松松筋骨。而让她彻底改变主意的是林崇启说,他应该不会再来燕城了。 “不会再来是什么意思?”朱樱听到时整个懵住,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然后很快从林崇启嘴里得到了应证。 林崇启说:“我不会再与蒋湛见面。” 朱樱倒抽一口气,想劝几句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况且云华观的弟子跟云华山上的木头一样硬,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朱樱最后同意了林崇启的请求,毕竟自己是看着两人走到一起的,这份分手礼她乐意为他们奉上,何况林崇启答应她,日后若有需要,可无条件帮她一回。 身后传来后备箱打开的声音,朱樱回头,何岩与司机正一起将行李从里头搬出来,都是蒋泊抒硬要他们带上的。除了燕城的特产,还有上回在石门街一并买回去的古董。章崇曦也在帮忙,他应该是现下这几人里最开心的了。林崇启顺利完成试炼任务还主动回云华,与蒋湛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切回归正轨。 第74章 “离起飞还有一会儿,两位道长随我先上去休息吧。”何岩让司机将行李送过去,对朱樱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魏铭喆也跟着附和。 朱樱脚都迈出一步见章崇曦杵着不动又收了回来。章崇曦盯着后面那辆车没挪眼,似乎不放心害怕再生变故。朱樱走过去不客气地拍了两下他的手臂,不等他反应,把人拽着往舷梯方向走。要不是力气不够,她还想把魏铭喆也一块儿拽了。罢了,留一人在这儿也好,万一那俩一言不合打起来,还有个拉架的。 路过魏铭喆身边时,朱樱特意对他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过去瞧瞧。 一群飞鸟从天上掠过,在地上映出一串弧形的黑影,魏铭喆正了正领结,大步走向后面那辆。皮鞋碰撞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魏铭喆没来由得紧张。他喉结一滚,觉得是这停机区人烟稀少的缘故。他的身影刚映上车身,驾驶位的门便开了,司机从里头走了出来。 “叔,好啊。”魏铭喆挥手跟他打招呼,手还没停就见那人脸上笑是笑着,眼神却露着复杂。司机老叔寒暄了两句就去后备箱拿行李,在魏铭喆想敲后车门时对他摆了摆手。 至此,魏铭喆这台中世纪收音机终于收到了讯号。从何岩到朱樱再到司机,一个两个的像藏着天大的秘密又不好与外人道破,而这一切明显和蒋湛有关。再一结合昨晚林崇启沉默寡言的态度,他站在空旷的停机区长“哦”一声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这是弟妹在闹情绪。而原因不外乎一种——对方不愿与蒋湛分开,正软磨硬泡要蒋湛答应去西北那荒山陪自己。 一切瞬间明朗又符合逻辑,魏铭喆瞧着司机扛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无奈摇头,心道只要是这世上的活物,都逃不出命定的情劫。叹息归叹息,他四处张望,决定找一庇荫处守着,万一蒋湛被缠得受不了了,他得第一时间冲上去替兄弟解围。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地上又掠过一群鸟影,魏铭喆抬手看表才发现,原来才过去十分钟。他打算掏出手机玩两把游戏,突然,余光里的那辆车晃了一下,魏铭喆以为是自己眼花,然后那辆车在他一瞬不瞬地注视下又晃了一下。他身子一顿,接着本能地狂奔过去。 魏铭喆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动,随即狂敲车窗,商务车左右都开启了防窥模式,魏铭喆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又绕到车头那里张望,发现中间挡板高高升起遮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到一星半点。他给蒋湛打电话,刚翻到联系人,后车门忽然弹开,吓得他一激灵,手机差点掉地上。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可照到林崇启脸上时,却让魏铭喆下意识地避开视线。特别是那双眼睛,同魏铭喆初次见到时一样,淡漠冰冷,透着寒气。 他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故作轻松地上前打招呼,脸上的笑像临时画上去的,还很潦草。 “这次多亏林道长帮忙,不然我爸还被我妈摁医院疗养呢。”魏铭喆边说边拿眼角瞥里面,越过林崇启,他只瞧见里头那人的半个肩膀。黑色运动短袖,是蒋湛一贯的穿衣风格。 “不客气,师兄师姐已经上去了吧。”林崇启说话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不管从他嘴里说出什么内容,都与自己不相关。 魏铭喆点点头,又焦急地看车里,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他索性弯下腰深深往里一探。这一探不要紧,差点让他的心跳慢了半拍。车里的人是蒋湛不假,可那张侧脸让他陌生。 在魏铭喆记忆里,蒋湛的笑像刻在脸上,成天一副无忧无虑不知愁的样子,走哪儿都招人喜欢。这人似乎有种天赋,不管遇到哪种糟心事,碰上何种难题,真挂脸的也就那两三秒,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重新乐呵起来了。可此刻,那张脸像冰雕,比林崇启还要拒人千里。 魏铭喆抓在车框上的手紧了紧,轻咳一声想呼他的名字,身旁的林崇启倒先开了口。 “感谢专程相送,时间不早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见。” 林崇启说着就抬脚,车里突然爆出一声怒吼,让林崇启的脚步一顿,也让魏铭喆的身子一颤。 蒋湛把头扭过来看向这边,魏铭喆才发现他眼里布满血丝,眼眶还泛着猩红。那张脸因为肤色难显变化,可现在却能轻易看出苍白。 “林崇启!”蒋湛又喊了一遍,声量没有方才大依然震慑人心,震没震到林崇启不知道,魏铭喆的心肝是实实在在地又颤了一次。蒋湛盯着林崇启的背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从昨晚林崇启告诉他今天要回云华后,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再说过话。晚上虽然仍睡在一张床上,蒋湛也仍旧抱着林崇启,可他就是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原因很简单,他接受不了,承受不起。 整个晚上,蒋湛都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他有种预感,这次一别,他们两个将很难再见。如果真是这样,最后这几个小时,他每分每秒都要抓在手里。如果时间可以被无限拉长,他宁愿与林崇启永远相拥在黑夜。可惜他不会斗转乾坤也不会旋转日月,而天边依旧会泛起绝望的白。 从老宅到机场不算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当中他们也没有交流,直到车停稳,司机意识到不对先下了车,他们才有了动静。真到了这一刻,蒋湛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却不知从哪句开始。犹豫间,他发现林崇启要开门一下子就扑了过去。全凭本能,用蛮力把人摁在座椅上死死不松开。 而林崇启似乎有所预料,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挣扎,等蒋湛情绪稳定以后才安抚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就是这么两下又把蒋湛的情绪点燃。他受不了林崇启可以转身就把他当作普通人,当作路边丢失糖果的小孩,当成不分轻重不识大体的愣头青。就像之前的所有都是他一厢情愿做的一场梦。 他抱着林崇启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然后问出了那个他想了一晚上的问题。 “林崇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怀里人愣了一下,像是陷入思考也像是陷入两难,蒋湛屏住呼吸,生怕错过林崇启深思熟虑之后的真话。而半晌后,他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 林崇启站在车外,身子依旧挺拔,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次,他没让蒋湛等太久,也没给魏铭喆避开的时间,转身直视着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将答案重复了一遍。 他说:“没有。” 第70章 我后悔了 绿化带的枝叶还有被风吹动的痕迹,几名地勤人员正驾驶升降机对接机舱,并不十分安静的环境魏铭喆却听不到丁点声音。自林崇启说出那两个字,他的身子就定在那里,包括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连带呼吸也忘了。 他的目光锁在林崇启的脸上,眼皮都没眨一下。车里人的表情他看不到,不过十几年的交情让他清楚,蒋湛此刻的情绪一定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基本上在崩溃的边缘。何况车里扑过来的气息跟堵墙一样砸在他僵着的半边身子上,魏铭喆是既难受又害怕,这哥们儿在他印象里就没真正跟谁翻过脸,他摸不清接下来的走向,也探不到蒋湛的底。 就在他挣扎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发挥点作用时,林崇启那方动了。 林崇启就这样越过他直直朝舷梯走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袍随着脚步扬起,一缕发丝从额角拂向耳后,他的背影毅然决然,没有半分留念。 突然,车身一轻,魏铭喆还未来得及反应,蒋湛“刷”一下冲出去,一把拽住林崇启的胳膊,将人生生掰过来面朝着自己。 “我不信!”他的声音激昂,从起伏的胸腔内迸出来,在空旷的停机区上空回响,震得魏铭喆心脏共鸣,也引得远处几位工作人员朝这边看过来。蒋湛的目光比手指更用力,那双眼紧紧盯着林崇启,像是要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灼出洞来,好看看这颗脑袋里究竟藏着哪些他不知道的思绪。 “我不相信。”蒋湛咬牙重复这几个字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林崇启,你骗我,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亲我?你不喜欢我会跟我做那种事?” 林崇启的表情依然很淡,任蒋湛发疯发狂闹出多大动静,他的眼底都掀不起半点波澜。他没有挣脱随蒋湛抓着,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耐心。 “你应该明白,我会那样都是有原因的。”林崇启说,“那晚失控是饮酒所致,至于你认为的婚姻之实也只是为了救你。” 林崇启的样子像极了给他解释书里的经文,令蒋湛鼻尖发酸,心头更是拧成了一团。他忽然想起初入云华观的那段时光。那时的他因为与蒋泊抒的赌约憋着一口气苦哈哈地熬着,山里的哪哪儿都让他不痛快,而林崇启是那趟苦旅里唯一的意外之喜。 他想,在看到林崇启的第一眼自己就喜欢上了吧。那晚的月色朦胧远胜今朝的晨光熹微,那晚的林崇启应是陌生的却让他无比怀念。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林崇启的眼睛移到嘴上,这张嘴骂过,笑过,也亲过他,现在却用最平常的语气跟他说最决绝的话。 第75章 “如果......”蒋湛嘴唇抖了一下打断林崇启,自虐式地问出一个他觉得可笑至极也荒唐至极的问题。他说,“如果在六十四相卦里的不是我是别人,是与你交情不深的其他人,甚至是陌生人,你也会那样做吗?” 在他的注视下,林崇启慢慢张嘴,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如果,你的这个假设不成立。”知道蒋湛不会轻易罢休,他叹了口气,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非要如此的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只要是我接手的任务,不管里面的是谁,我都不会放任不管。” 手臂吃痛,蒋湛在下意识的加大力道,不过他不在意,仍面如止水地盯着那双眼睛。他心里清楚,不管对方问多少次,答案都不会改变。 “林崇启,你的意思是不管那卦里的人是谁,你都会那样救他?”蒋湛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将人往前一拽,又拉近了一些。他的气息全喷在林崇启的脸上,拂过那张令他心头滴血的嘴唇,颤着声音再次强调,“那样......给出自己?” 阳光照在林崇启的眼里,将那双瞳仁映得发浅,蒋湛在里头看到自己,只有黑黑小小的一点,晕不开这片剔透的琥珀色,更别提将它搅浑。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林崇启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不经意看到仍在车旁边杵着的那位后又很快收了回来。他看着蒋湛,用平静的口吻道出事实:“会,不管是谁,不管我认不认识,就算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也会那样做。” 他直视着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身体很诚实绝不会撒谎。如果你仔细回忆可以发现,我从未主动动过情,也不曾对你产生过任何其他想法。” “你!”蒋湛忽地心头一抽,五脏六腑挤到了一处然后又很快散开。接着,他松开林崇启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哇”一下,吐出一大口血。灰白的地面瞬间染红,有几滴溅到林崇启的身上,在那素色的道袍下摆上晕出几朵艳丽的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魏铭喆大叫一声往这儿狂奔,林崇启立刻上前扶住了蒋湛。他轻触蒋湛手腕,运气探其全身,好在并无大碍,是情绪波动导致的肝火犯胃。场面看上去确实吓人,不过当事人倒是毫不在意。 蒋湛盯着那抹鲜红眼球无意识地打转,他以前没有在意,现下认真回想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嗓子眼。林崇启说得没错,除了喝酒那次,那副身子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反应,即使是情到浓时,林崇启陷在他的怀里,也没有积极回应过。 一阵恶寒从心底涌起,蒋湛全身的肌肉不由得缩紧,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他摆摆手示意魏铭喆自己没事让他别过来。随后,他反拉住林崇启的胳膊,忍着胃里的火辣和不断上涌的恶心,冲林崇启露出一个笑。若不是那张嘴还渗着血,那笑容依旧是灿烂的,比夏季清晨的微风还要和煦。 “林崇启。”蒋湛叫出一声后又眨了下眼皮嘴角高高扬起,他说自己不该这么唤他,于是固执地重新喊他,“清和。” 他说,清和你骗我,明明喜欢却不肯认,就算对我没有那方面的冲动,那些吻不会是假的。他身子挺直,盯着那双眼睛逐渐靠近,鼻尖几乎挨上,吐出的气息温柔拂过林崇启的嘴唇:“云华观后山那潭子里,是你主动吻的我。” 蒋湛说完不等林崇启回应闭眼贴了上去,明明才过了一晚,他却觉得这样柔软微凉的触感久违到像隔了一个世纪。阳光直直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体,蒋湛就这样唇贴着唇挨着一动不动,在林崇启推开他之前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清和,不要骗我,也别骗自己好不好?”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林崇启,头抵在林崇启的肩头,鼻尖全是熟悉的气味,这气味让他安心。他深深吸进去一口,觉得这才是他要的氧气。 “我后悔了。”氧气还未入肺,林崇启冰冷的四个字让他瞬间失力,如掐断电源的机器,勉强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所以,当林崇启从他怀里挣脱时,那双手仍举在半空,本能地环抱着空气,直到林崇启再次开口,才缓缓落下去。 “是我主动不假,可那只是一时的冲动,我并不认为可以算作喜欢。”林崇启还在继续,蒋湛只觉耳边阵阵嗡鸣,连带着林崇启的身影也变的模糊。他像是落入到一汪不见底的深潭里,想叫却叫不出来,所有的呐喊都闷在了体内,包括那颗跳动的心脏,也一下比一下撞击得轻。 那张嘴还在动,林崇启的话断断续续传到蒋湛心里。他听到他说从前的种种都算不得数,一切都是俗世中的试炼,也听到他说山鸟与鱼本就不同路,一别两宽,当各生安好。蒋湛还依稀抓到一个关键词——受箓大典,可惜他的脑子此刻混沌得像搅不开的浆糊,只能模糊地意识到,这件事比任何都重要,自然也比他重要。 接着,光影重叠中,他看到那身影转身离开,越走越远。他想上前阻止,双脚却被钉在地上,动弹不了半分。慌乱之际,他拼力挣扎,所有的血液凝固如燕城冬季环城湖里的冰,纹丝不动地停在他的躯壳里。而那颗心仍在跳动,像是在替他发出最后的悲鸣。 停机区的一切又恢复了运转,工作人员继续操控升降机,空中的飞鸟盘旋过几轮后成群飞向了天际。只有他立在原地,像被主人抛弃的家犬,也像被时间遗忘的旧玩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等待等不到的奇迹。 不知过去多久,蒋湛忽然身子一松,体内的血液挣脱束缚般急速奔流。接着,那个在他心头念了无数遍的名字终于从口中迸出。 “林清和!” 嗓音嘶哑,音量却高。这一声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期许。他浑身泄力般往后仰,结结实实地跌进了一个臂弯里。而那人在他耳边对他说,舱门关闭,林道长已经踏上了回西北的路。 第71章 聘礼 空中飘着胖乎乎的白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可爱的金边。舱内,朱樱坐在林崇启的对面与章崇曦聊天,内容大多和近几年的外出任务有关。期间,她不是没注意观察林崇启的表情,只是碍于外人在场,她只能无言地关心。 而这个外人偏偏开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将事情挑明。 “林道长,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何岩起身去给林崇启倒了杯水,又让空服送过来一分素点。 其实用不着何岩提起,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林崇启的反常映在他们眼里,只是没人想戳破,主要是这口子开了不知道怎么收场。 “没事,不要紧。”林崇启自从上了飞机,一直闭目仰靠在椅背上,虽说平时也不与他们交流,可今天确实安静得过分。连朱樱提到云华某些修炼法门不如太机灵活变通时,林崇启也没跳出来反驳,仿佛方才在停机区说狠话的不是他。 见林崇启终于有反应,朱樱也赶紧插进来:“你这脸本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更是白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她本意是想说点轻松的缓和一下气氛,没成想把实话吐露了出来,表情一僵尴尬地笑笑,随手拿起桌上一只橙子抛了过去,慌乱找补,“吃点维生素缓缓。” 可那只橙子在林崇启道袍上砸出一坑后就滚了下去,从林崇启脚边一直滚到过道外面,在斜对面的座椅下打转,最终停在吧台一侧的角落。气氛比刚才还凝固,朱樱看看章崇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干脆低头喝茶,将烂摊子甩给旁人。 “要不进去躺会儿也成。”何岩走过去将橙子捡起来放到台面上,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对林崇启道,“对了,有件东西道长见了一定会喜欢。” “什么啊?”朱樱闻言又看过来,知道林崇启八成不会开口,干脆替他问起来。奈何何岩有意卖关子,笑着不答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盒子他们见过,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清楚,正是那日在石门街小老板手里买回来的那件蓝釉琉璃兰花盏。 “这是蒋先生送给崇启的那个吧?”朱樱说完笑着跟林崇启打趣,“要是师弟你不喜欢,我就勉为其难带回太机,搁你那儿也是浪费。” 林崇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何岩先出了声。他坐回林崇启旁边,将盒子打开摆到他面前:“原先是只盏,现在改了。”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立刻把目光投过来。原本光滑的盏内多了一个小物件,那东西圆乎乎的嵌在中央,微微凸起,是几颗宝石围成的小圈。 “蒋先生买回来以后就被小湛拿去了。”何岩笑笑,一双眼睛弯起来,眼里露着慈爱,“他托人废了不少工夫才在一位老手艺人那儿将这几颗镶了上去,现在是崇启小师父的焚香炉了。” “这几颗是......”林崇启拿起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放到手心里。这些宝石在蓝色的映衬下闪着微光,在林崇启的眼里映上一抹红,和方才那抹红一样,刺得他心痛。 “澳也红钻!”朱樱脱口而出,随后又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何岩。 第76章 何岩笑着点点头:“不错,就是拍卖会最后的重头戏,蒋先生从国外收回来的珍品。”他看向林崇启耐心地解释,“我们也是后来才知晓,那晚拍下这件的嘉宾是小湛的代理竞投人,背后的买主实则是这小子。”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朱樱诧异,当晚她看得十分仔细,这袋钻石最后的成交价远超之前蒋湛跟她提的小金库里的那笔,更别说那笔钱已经用到了驼场治理上。 何岩喝了口茶继续说:“他把自己那套二环边的房子卖了。”见朱樱嘴巴张得更大立马纠正,“别紧张,本来是想卖,被蒋先生发现后拦了下来。最后蒋先生与他达成交易,房产先压到蒋先生手里,蒋先生按照市场价格将资金转到蒋湛户头,前提是他必须保证鼎抒未来五年的营收利润在他手里翻五番。” 朱樱长哦一声,心道有钱人的把戏,不过嘴上仍客气地回:“那要是完不成呢?” 何岩攥着茶杯不疾不徐地说:“要是完不成就以他手里的股票折现偿还。不过,没有这个可能了。”他看向朱樱意味深长道,“因为孟先生到场,与鼎抒集团合作的人快要将公司门槛踏破了。这个目标显然已不需要五年,我估计四年内就会达成。”何岩又笑了下,“要是蒋先生事先知道小湛拿这笔钱是为了买拍品,估计不会这么轻松地答应。” “嗐。”朱樱往椅背上一靠,“那得谢谢我啊。”她看向林崇启,手指轻敲桌面,“你说是不是?” 也是这时她才留意到,林崇启从刚才到现在头就没抬起来过,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琉璃盏,似乎半秒的工夫都不舍得离开。 她用力咳了两下,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我说师弟,你到底喜不喜欢啊?不喜欢我就——” “喜欢。”林崇启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嘶哑,他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斩钉截铁地回,“这东西是我的,谁也别惦记。” 飞机平稳穿过燕城上空,留下一道优美的云线,蒋湛被魏铭喆扶进了车内。他嘴唇发麻脑子混沌,不过心里清楚地知道林崇启走了。 司机本想送他回去被他拒绝,说实在的,他现在哪儿都不想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所有的精气神都化作那几滴攀附在林崇启袍子上的血随他而去了。最后是魏铭喆拿的主意,让车开去了他那边。 两个小时后,蒋湛从魏铭喆床上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眼神聚焦了半天才在外间阳台那儿看到了魏铭喆。对方背靠着栏杆正在讲电话,余光瞥见他这儿有了动静赶紧跟那头交代完推门进来。 “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魏铭喆已经让家庭医生过来看过,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就血压偏高一些,不过应是情绪激动导致的,休息一会儿自会恢复。 但他担心蒋湛的病现代医学查不出来,所以脑子里的那根弦还绷着,方才去阳台也是给一位长辈打电话,想让对方引荐一位燕城这边的高人,驱驱蒋湛身上的病气。不管是机场那口血还是蒋湛死乞白赖不放人走的样子都让他坚信,这道士定是在他好兄弟身上下了术,还是惑人心魄的那种。 蒋湛其实已经好多了,这一觉让他体力恢复脑子也清爽不少。他咽了下口水说渴,魏铭喆赶紧给他扶起来喂水,但被他一巴掌拍开。等杯子见了底,他嘴里的血腥味终于冲刷干净。 “嚯,还能动手,看来是差不多了。”魏铭喆将杯子放到床边柜上,挨着蒋湛坐下,差点压到他的腿。“你刚把我吓得不清,上回这样还是你十二岁骑车摔江里那次。”他长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盯着蒋湛,“我说兄弟,不至于吧,不就一对象么,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回来的路上已经琢磨好了,趁蒋湛被甩的工夫,要将这哥们儿脑门上的天线给掰回来,反正也没弯多久。 见蒋湛不开口,魏铭喆往前凑了凑小心试探:“琪琪她同学——” “滚。” 罢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他轻咳两声说起了方才的电话:“我大伯认识一高人可以治你的病。”见蒋湛眉头拧起,魏铭喆伸手戳戳他的胸口,一本正经道,“治你的心病。” 蒋湛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直到在那脸上看出一丝心虚才恍然明白,这家伙说的还是林崇启的事。他撑着身子坐直,让魏铭喆的眼睛直视自己,然后一字一顿地跟他强调:“我没病。” 说完不解气,他捶了魏铭喆一下,让他赶紧把人回了,别在这儿添乱。 魏铭喆揉揉肩膀,不死心地回:“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还哭天......嗷!”他往旁边让了,还是没能躲开蒋湛踹过来的一脚。“我哭我哭我哭的行了吧。” 他干脆站起来,以俯视的姿势看向蒋湛:“你今儿就算把我摁地上我也要说,那道士有什么好的,不笑不说话不解风情,还二十四小时面瘫,你跟个古董谈情说爱,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见蒋湛眼神不对,魏铭喆下意识地往后两步,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我哪儿说错了,谈对象不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你看他像愿意的样子么。再说,”蒋湛掀开被子,他猛地倒退几步,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地上。 “别激动。”到底是考虑到对方血压的问题,魏铭喆不敢肆意发挥,只能捡重点说。他反手摸向卧室的门把手,“主要是你也听到了,他不喜欢你,对你半点那方面的心思都没有。哥们儿劝你悬崖勒马及时止损为妙。” 说完,他一把拉开卧室的门,转身逃了出去。他没走多远,手还死死撑着,生怕蒋湛一气之下追出来,他跑也不是,挨打也不太愿意,只能这样僵着,偷听里头的动静。果不其然,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砰”的一声,一东西从里头结结实实砸过来,发出一声闷响。 是枕头,魏铭喆心里松了口气,隔着门朝里头喊:“怎么消气都成,就是别伤了自个儿,要再气出个好歹,我没法儿跟蒋叔和我爸交代。” 手表上的秒针转过两圈,魏铭喆听里面没了动静也没回应,怕人真出了毛病,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刚开一条缝,里头响起蒋湛的声音,吓得他手一抖差点夹到鼻头。 “我想好了。”蒋湛的目光没有落到这边,而是无意识地浮在半空。他曲着一条腿靠在床头,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不是说距离产生美么,我不逼他,我给他时间慢慢琢磨,我就不信他能这么轻易地放弃这段感情。” 蒋湛说得清楚,魏铭喆听得云里雾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抓重点问:“那就这么等下去?” 他看到蒋湛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像在认真思考。半晌后,那颗脑袋终于抬起来,给了他答案。 “我有期限,反正在这段时间里我绝对不会去云华打扰他。”蒋湛看着魏铭喆,知道对方想问什么,直接说了出来,“年底我会再问他一遍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年底?”魏铭喆思忖这时间也不长啊,就四个多月而已,不过这哥们儿能消停一段时间也好。他会牟足劲儿地帮他走出来,回归充满希望的直男大道。“年底你就去云华山找他,万一他不肯见你怎么办?” 蒋湛微微晃了下头,说他不去云华。 “那去哪儿?”魏铭喆两眼睁大,觉得这人可能魔怔了,想想还是得通知那位高人来一趟。“那个,不管你去哪儿,你先躺下,躺下好吧。” 他上前想扶蒋湛重新躺好,脚刚迈进去一步,又听到床上的人开口。 “岳陵。”蒋湛看向他,表情不像开玩笑。“我要看他受箓,我要去参加他的受箓大典。” 第72章 林崇启的警告 岳陵山天梯高悬石阶陡峭,尤其是最上面的那十九连弯弯绕绕,腿脚稍微不好的根本不上去,蒋湛也是费了半天劲才爬到了最上面。他拉了一把趴在栏杆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铭喆,无奈地哼笑一声:“在燕城舒服够了,跑这儿找苦吃。” 原本他没打算让魏铭喆跟着,是这家伙死活要一块儿来。美其名曰想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见识道教的最高盛典,实则蒋湛清楚,他是放心不下自己。 这小半年里,魏铭喆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回,也企图在一些朋友聚会的私人场合,介绍事先摸过底的年轻小姑娘给蒋湛。不过蒋湛明显吃了秤砣铁了心,油盐不进,一个眼神也不给。魏铭喆后来也琢磨明白了,反正就四个多月一百多天,自己就陪着一块儿等,他不信那道士这么短时间就能改了主意。 “还行啊。”魏铭喆还在喘。来之前他研究过这地方,也有思想准备,可情况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估。现下是四肢酸痛脊背僵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着浑身上下灌了铅似的,除了名字是自己的,旁的都不受控了。他搭着蒋湛的手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眸子抬起来时忽地嘴唇一抿,“你怎么......” 他想说蒋湛怎么看上去如此轻松,连额角的汗都只有零星的几滴,不像他如水里捞上来一样,一阵风吹过,能激起半身的鸡皮疙瘩。但争强好胜惯了,后半句愣是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第77章 可那心思全摆在脸上,哪儿能躲过蒋湛的眼睛。要说锻炼,蒋湛是比不上魏铭喆勤快,可林崇启教他的小周天,他一日都没落下过,可以说风雨无阻。 有一回在院子里被蒋泊抒撞见,调侃归调侃,蒋泊抒也跟在后头练了起来。几次过后,连蒋泊抒都不得不承认这云华观的本领不是虚名,他觉得自己由内而外松快不少,心态也比从前年轻。想到这里,蒋湛就想笑,他是费了一百二的自控力才忍住没跟他爸挑明,这些功劳都要归到他教徒有方的儿媳身上。 一片雪花落下来,恰好挂在蒋湛弯着的睫毛上,现在全国都已入冬,而这两千多米的岳陵山上更是冷上加冷。蒋湛将羽绒大衣裹紧,从背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给魏铭喆:“歇会儿,我看看怎么走。” 魏铭喆打开递到嘴边,还没喝下就先笑了出来:“你还真听我妈瞎扯,给我整这个。” 杯里的不是水而是枸杞生姜普洱参茶,棕红色的汤水上面还漂着两片黄芪。也不知道魏铭喆老妈哪儿搜来的方子,一定要魏铭喆把这玩意儿当水喝,说是养生得从年轻的时候抓起,待身子虚了就晚了。知道他要跟蒋湛大冬天的登山,走之前给他分包装了好几天的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断,也劝蒋湛跟着一块儿喝。 “哪儿敢不听啊,回头再见你两腮凹陷眼圈发黑,以为跟我后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蒋湛盯着手机屏里的资料,头也没抬地回。 他说得没错,那次魏铭喆被狐妖附身,虽是没什么大碍,中的邪术也被林崇启清除,可面上确实消瘦了一圈,人也看着没以前精神。蒋湛估计魏铭喆老妈就是从那时起研究的药补。不过他没心思跟对方掰扯,觉出视野里降下来一片阴影,嫌弃地把身子转了小半圈:“你自个儿享受得了,我就免了。” 他才不会尝这些东西,与林崇启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哪天是不想他的。尤其到了晚上,蒋湛一个人躺在林崇启曾睡的那张床上,思念和欲火并生,烧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会被身体上的反应惊醒。要是再喝这些大补的汤水,血溅岳陵山的场面估计是会有的,当然了,是鼻血。 “我什么时候两腮凹陷眼圈发黑了?”魏铭喆将盖子拧紧,不服气地白了一眼,“从小到大我身体上的各项指标不比你差吧。”这还是难得的谦虚,要不是天气太冷,他现在就要脱了外衣比一比,“倒是你,要么不生病要么就高烧不退,几个月前还吐血......” 这事儿又得扯上机场那天的悲惨遭遇,魏铭喆抱着保温杯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尴尬地话锋一转:“找到入口了吗?” 受箓大典在岳陵山顶的万霞宫举行,魏铭喆口中的入口不是万霞宫的正门,而是朱樱给蒋湛指的宫门右侧的松林小道。 来之前,蒋湛曾去太机派找过朱樱,让她想办法帮自己搞到大典的参加资格。林崇启受箓一事,最早还是从朱樱嘴里漏出来的,他觉得对方于情于理都会帮自己。哪知这活动压根就不对外,且届时各入口大门均会紧闭,若不是岳陵山属于当地旅游特色,整座山封了都是情理之中。 在他好说歹说保证不闹幺蛾子的前提下,朱樱才松口给他指了条明路。这路在万霞宫正门的右手边,被万株油松覆盖,从外面瞧很难瞧出来。朱樱会在路口最外面那棵树上系上铃铛,只要蒋湛走进两百米的范围内,铃声就会自动响起,引他注意。 “从那边石壁后头绕过去,应该很快能看到。”蒋湛胳膊一挥,将手机揣兜里,大步朝前走去。 魏铭喆眯眼看了半天,到处都是雪茫茫的一片,哪哪儿在他眼里都一样。他不清楚蒋湛那指头到底指向哪儿,不过仍迅速跟了上去。 “一会儿见着人了别激动啊,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魏铭喆口中的白气快呼到蒋湛脸上了,肩膀也推了上去,本就难走的雪地,愣是让他挤出了蛇形。 自打蒋湛说要来受箓大典,他就在网上搜了一番,还从大伯那儿打听了一些。总结起来就是这是道教最高级别的仪式,是修心炼身到一定阶段里程碑式的重要时刻。一般来说,受箓前的考验已在各门派里自行完成,有掌门背书,仪式只是走个过场,没有不完成一说。 魏铭喆看看蒋湛,这哥们儿的行事作风他现在还真把握不准。万一对方没忍住搅了局,林崇启受箓不成事小,得罪一帮道教高人事大。 “听到没有?”他又撞了一下蒋湛的胳膊,表情相当认真。 蒋湛本来有些烦,现在倒被他这副德行逗笑,裂开一口白牙,灌进去一嘴冷风:“哟,院里让人操心最多的一位现在跟我提稳重,怎么听都不那么有说服力。” 他笑着扬起手,魏铭喆以为他要一巴掌呼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这手确实落到了他头上,只不过没带着想象中的力度,而是相当轻柔,拂去了他额发上的积雪。 那双眼还笑着,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魏铭喆看得清楚,知道这温柔不是向着自己,而是因这万霞宫里的人而起。可他仍旧恍惚,一下子竟能理解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了。他把保温杯往怀里揣紧,说出的话让他自己都震惊。 “你这样弯着也不是不行。” 蒋湛一愣,接着条件反射地往前跑了两步,离他八丈远:“我把你当兄弟,你可别惦记我。” 这下魏铭喆也愣了,他呆望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因为激动嗓门高了八度,简直要把这雪山顶上的积雪震下来。 “想什么呢?”魏铭喆咆哮,冲蒋湛边笑边骂,“做你的千秋大梦,我不是那意思!我就忽然觉得你这样也挺好,我打心眼地替你高兴。哎哥们儿,就咱俩这样的,从小光到大,还能产生什么别的感情?” 蒋湛也笑,其实跳出去后他就回神了,只不过被这人唠叨烦了,想逗逗他:“也不一定,你——”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表情一怔收住了声。耳边除了风声和脚下积雪因挤压发出的嘎吱脆响,分明还有铃声。那铜铃“叮呤当啷”的踩着节奏,让蒋湛心头一跳很是熟悉! “到了。”他顾不上魏铭喆冲前面狂奔过去,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刹住脚步。这树被雪覆盖仍挡不住它的嶙峋风骨,蒋湛胸前起伏目光扫视一圈后定在主干最上头的那根枝丫上。在一片白绿相间的松叶中,他看到了那颗铃铛。 知道魏铭喆跟了上来,蒋湛立刻躬下腰往里钻:“沿着这条道走大约五十米,就能看到一面矮墙了。” 而这矮墙就是朱樱给他的明路,很简单,从这地方翻进去。 上一回干这事儿还得追溯到初中,现在这墙看着比那会儿矮不少,可两人折腾了半天就是没能上去。也许是雪天湿滑,也许是干大事前心里慌,最后是魏铭喆蹲地上,让蒋湛踩着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抗上去的。 “看到什么了?”魏铭喆见人不动,拍拍他的腿催促,“你赶紧上去,到上头拉我一把。” 又过去了一会儿,蒋湛才开口,说出来的话让魏铭喆想把他撂地上。 他说:“好多人啊。” “这不废话么,受箓大典不止一家参加,也不是专为一人而设,能不多么。”魏铭喆没好气地借助蒋湛的力道也上了墙头。俩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将半边身子挂外头趴上面冲里瞧,弯下来的一大片松枝正好替他们作了掩护。 “林道长在哪儿呢?”魏铭喆脖子都酸了也没找着。此刻,万霞宫内的露天广场上站满了人,乌央乌央的按照道袍颜色划分倒也井然有序。他下巴往左前方抬了下,“那群红衣挺好看啊,我也搞一套来穿穿。” 魏铭喆说话的工夫蒋湛的目光也落到了那群人身上,那衣服他熟,正是太机派出任务时的行头。忽然,他身子一僵,本能地抓住魏铭喆的胳膊,并且不自觉的收紧。因为他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那声音说他不该来,让他赶紧回去。 蒋湛心头一酸,五脏六腑跟着拧紧,跟他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崇启。 “林崇启!”蒋湛下意识地轻呼出声,手上使了点劲,疼得魏铭喆“嘶”出一声。他龇牙咧嘴地瞥了眼被抓得变形的袖子,刚想与这哥们儿掰扯几句,就见对方的目光仍落在那片红衣上,于是自己也顾不上其他重新看过去。可等他把队伍里的人从前到后仔细望了个遍,也没能寻到林崇启。 “在哪儿呢?”盯久了,魏铭喆眼睛泛花用力眨了一下,没听到蒋湛回应,他拿胳膊肘往旁边一怼,“那道士在哪儿?” 话出口后方觉失言,他心虚地抿唇。自从林崇启在机场对蒋湛说出那番话,这人在他心里的形象便一落千丈。幸好蒋湛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 魏铭喆轻咳了一下偏头看过来,这才发现蒋湛哪儿是没注意到,是压根没听到他的话。此刻,那双眼睛死盯着前面一眨不眨,全身更像被施了咒那样一动不动。 第78章 “怎么了?”他在蒋湛肩上拍了拍,这一下没让蒋湛回神倒是把衣服上的雪拍落不少。远处的景象依然热闹,而四周却静得可怕。魏铭喆心里生出恐慌,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蒋湛真在这里中了邪,他能向谁求救? 正当他把希望落到唯一一个熟人朱樱身上时,蒋湛突然出了声,差点把他吓摔下去。蒋湛说,林崇启在跟他说话。 魏铭喆双眼瞪大,盯着蒋湛看了半晌,那表情不似作假。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侧过去,故作镇定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到那张嘴张大了忽地又顿住,心里的焦急成倍增长,在耐心耗尽前,蒋湛喉结一滚终于发出了音。 “他让我走。”蒋湛把目光落到魏铭喆脸上,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说,“他让我离开岳陵山,别再找他。” “哦。”魏铭喆呆愣愣地回了一个字,分不清是蒋湛胡言还是确有其事,现下是嘴比脑子快,扯了把蒋湛的衣袖,让他赶紧下去,“我觉得林道长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你看也看过了,还跟人对上话了,也算没白来。” 说着,他屁股往下挪了几公分准备撤,蒋湛却比他先一步。“砰”一声,那身子从他余光里掠过,只是没落到墙外。 “喂!”魏铭喆闷着嗓子大叫,慌乱中伸出一只手,连衣服下摆都没碰到。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回来。”蒋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感到不安,“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回就先下山,到酒店等我。” 魏铭喆哪儿肯,他这趟来就是为了护兄弟周全。于是,他半点没犹豫,胳膊上用力撑起上半身也跳了进去。 脚刚着地,耳边即刻传来钟鼓齐鸣的奏乐声,音量大到他的耳膜和心脏同时共振起来。他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追上蒋湛,习惯性地搂上他的肩膀:“冷静冷静,千万别激动。” 他打量蒋湛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变化。如果林崇启当真千里传音,那他的话似乎并未在蒋湛心里生起波澜。可魏铭喆知道这不可能,他还记的对方在机场被气到吐血的画面,蒋湛没有一朝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他看了眼远处赤青素靛的列队方阵,手臂收紧,强迫蒋湛放缓脚步:“你听我说,道长让你走一定有他的道理,受箓大典本就不是我们该闯入的,万一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有你后悔的。趁现在没引起多大注意赶紧出去,我们回酒店从长计议。” 见蒋湛不为所动,魏铭喆使出杀手锏:“我看你对林道长也不是真心,要是真心你能不考虑他的感受吗?”果然,蒋湛朝他看过来一眼,虽只是匆匆一眼,可魏铭喆知道这话戳到了他心里。于是,他趁热打铁继续道,“你现在去闹跟那些跑对象单位楼下拉横幅的有什么区别?” 他随便捡了一条曾经刷到的视频开始胡编:“你喜欢的人好不容易考上岸,你这一折腾又给他薅下来。你说他怨不怨你?你俩还有将来吗?听哥们儿一句劝,别做他人路上的绊脚石,甭管那人之前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曾经动过心,就给双方留点体面,好聚好散日后还好相见......” 此地距仪式广场还有段距离,魏铭喆叽里呱啦地能将心里话一股脑都掏干净。他不知道蒋湛听进去几分,可从对方脚下没停不难看出,就算听进去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在心里留痕。 魏铭喆叹了口气,自觉已经尽了全力,便不再劝说,而是捏捏蒋湛的肩膀重新打起精神,全方位做好为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哪知烂摊子是捅出来了,可没想到会这样大。 就在他把脸转向前方的那一刻,蒋湛忽然大叫出声,那一声可算响彻云霄、惊天动地、洪亮如钟,且速度之快,他想捂都来不及。 第73章 愿君安好 “林崇启!”蒋湛大喊,这三个字像支箭直直射向了聚集在广场中央的人群。那些人齐刷刷地把脑袋偏向这边,距离太远,魏铭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仍旧能感受到被上百双眼睛注视着的局促。他不自觉地攥了下拳头,发现掌心已经湿了一片。 “哥们儿,出场方式倒也不必这么别致,好歹跟我打声招呼——” 魏铭喆的话还没说完,蒋湛迈着步子又叫出一声,这下让那些还有些发懵的道士彻底听清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位声音较响传到这边,不外乎是对闯入者身份的猜测,以及对他俩此行目的探究。 “林崇启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蒋湛停在五十米开外,站在这儿他能清楚看到那帮人的神情,一水的不可置信,而朱樱夹在其中就显得格格不入。她冲这边挤眉弄眼,悄摸做着让蒋湛离开的手势,嘴里也无声地发狠。 要说后悔,没人比她现在更后悔。早知道这位这么不守信用,她绝不会蹚这趟浑水。朱樱愤恨地咬牙,忽然一道声音响起,吓得她一激灵,腿一软,差点栽地上。不光是她,全场人都不由得身子一颤。 “何人找我徒弟。” 这声音苍劲雄浑,令蒋湛一下子想起墙外那株百年油松。接着,广场中央的人自动散开站到两侧,而他也终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在脑子里想了千遍万遍的人。 林崇启就跪坐在那儿,背对着他,腰背挺得笔直。那头长发全束在头顶,分毫未乱,比任何一次见到时都要规整。修长的脖子从领口处露出一大截,在这冰天雪地里看得蒋湛心头发紧。 而辰光子道长立在他对面,翩然若鹤、不怒自威。他手里拿着一顶木雕莲花冠,应是林崇启的受箓仪式刚举行到关键时刻。不过蒋湛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给了林崇启四个多月的时间,给了自己一百多天的等待,现在,他就想弄明白。 “清和......”蒋湛一步步走过去,刚唤出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到地上。他垂眸看下来,方才踩到的地方冒起一缕白烟,在他黑色运动鞋上烫出一道焦黄的灼痕,原来此处设有结界。 整个万霞宫包括广场中央那根石柱上停着的飞鸟都没了动静,这山顶的一切仿佛按了暂停键,只有雪花不断下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留下些痕迹。无数目光落到他身上,而他盯着林崇启的背影,嘴唇开阖半天终是抿上,在心底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 林崇启那缕碎发随风扬起,如初见时那样,在空中荡起好看的弧度,而林崇启的声音却没有在他耳边如期而至。相反的,身后一侧倒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笑声。 “哟,云华观的弟子俗事未了啊。”那人边笑边调侃,“辰光子掌门何时改的规矩,我们怎么不知道?” 他说完,四周即刻陷入细碎的讨论,这些人本没有听到蒋湛的话,可这句出来立马引起了他们的猜忌。许是顾忌云华观的颜面,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不过嘤嘤嗡嗡的,倒让人心里更加不快。 “哪儿来的犬吠。”蒋湛还没回过神,又一道人声响起,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他稍微想了想便把头偏过去,果然在那群红衣的最前排看到了预料中的人。 那人面如冠玉,眉目出尘,与辰光子相像却比他气场温润,而声音也像足了七八分。毫不夸张,就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仙人,不过多了几分潇洒不羁,是辰光子的弟弟——元极。 “你说什么?”原先那位脸上明显浮现愠怒之色,不过抬眸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两声讥笑,“赵家兄弟的感情还是那么好,那么的......”他故意拖长尾音,“啧”了一声,“令人艳羡。” 他没给元极子反击的机会,转头对身边那位道:“你刚才说见过这位小兄弟,说说在哪儿见的。” 蒋湛这才发现那人身边还贴身站着一位女道士,那道士浑身青衣,只一顶道冠昭示着身份。蒋湛微微蹙眉,忽地在脑海里对上了号。那身姿那眉目,不就是在云华观内与林崇启纠缠的狐妖,也是六十四相卦里差点让他丧命的那一只。 而与她对话的那人用排除法也能猜出,正是青山派的掌门玉徽真人。 狐妖被点名也没紧张,似是早有准备,那张脸露着不怀好意的笑,蒋湛甚至怀疑这妖精与玉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出。思及此,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些,但到了这一刻,他不后悔。 狐妖冲玉徽真人点了下头,即刻将那卦里的所见所闻道出了个一二。不过她隐瞒了自己设卦人的身份,只说那晚她修炼之时偶然闯入,见到蒋湛涉险,碰上林崇启前来相救。 “他是怎么救的?”玉徽真人嘴角扬起,回头冲辰光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都说入天风相者沉溺于床笫之欢,无穷无竭。这位云华观的弟子是否献出了自己,自愿与之交合,随后侥幸破阵。” 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顿,现场随即一片哗然。 “云华观弟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还是跟男的。” “哎年纪轻嘛,出格也不意外。” “据说山上就他一人,没人管也正常。” 第79章 “太恶心了,简直有辱教门。” “你们小声点,情急之下为了救人牺牲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 ...... 这回大家都被震惊到,谁的颜面都顾不上了,像油锅里倒入了开水,一下子全炸开了。 “你胡说!我师弟不可能!”开口的是章崇曦,原本他站在林崇启一侧并没想着出头,可玉徽这句出来他实在忍不了了。就算师父责难下来他也要说,“崇启向来恪守云华观的清规戒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又转身面向辰光子:“师父,我可以以自己全身修为担保,崇启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辰光子沉默了,半晌后没回他而是把目光落在林崇启身上:“你自己说。” “他当然不会承认。”玉徽不依不饶地推了狐妖一把,让她继续交代,“林崇启到底做了什么,你说清楚。如果真是误会,我可以向他道歉。” 狐妖脸上的笑意没退,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蒋湛身边,那双狭长媚眼在蒋湛脸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蒋湛背上生了一层汗才出声。 “这家伙中了焚身蚀骨的邪术,确实只有泄欲才能活命。” “这这这……”现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压都压不住。 蒋湛垂眸,双手紧握成拳,耳边的私语不断,而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腔内起伏的心跳和口鼻中杂乱的呼吸。他来这里只为搞清楚林崇启对他的感情,为什么事情发展成了这样,他不想这样的。 “都是我的原因与林道长无关。”蒋湛机械地吐出这一句,自知徒劳反而溢出一声笑,那笑不是从他嘴里出来而是来自他的眼尾,与之伴随的还有盈盈欲坠的水汽。 “林道长舍身救我有错吗?”喜欢一个人有错吗?他忽然又想起林崇启在机场时对他说的话,心头那根刺便往里扎深了些,“如果在卦里的是其他人,他也——” “他当然也会救。”狐妖出声把他的话接了下来,“当时在那卦里,我本来以为崇启道长会与这位小兄弟做出那事,但关键时刻,道长自割手腕,以其血作蛊破了阵,当真算得上是舍身。” “什么?!” 狐妖说完,这两个字几乎同一时刻从无数张嘴里出来,蒋湛也下意识地道出,不过因为心气淤堵,发出的是气音。他疑惑地看向狐妖,发现这妖精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辰光子那处。 狐妖说:“六十四相卦确实被道长以血从内破解,我看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当中缘由我不清楚,也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辰光子不语,章崇曦上前一步:“师父,我就说崇启不会做那样的事。”他是真松了口气,刚才替林崇启担保时他其实心里没底。在燕城那几日,他不是没见过蒋湛和林崇启是如何的亲昵。要是蒋湛陷入那样的困境,林崇启保不准会以身救人,还好现在证实了,一切都是玉徽的恶意揣测。 他从师父的表情里辨不出好歹,小心试探道:“其他门派还有不少弟子需要受箓,误了时辰不好。” “等一下。”元极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不急不急,等人道完歉也不迟。”他看向脸已经绿透了的玉徽真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大门派都看着,玉徽再怎么不乐意也只好如他的意,只是瞥向狐妖时,眼里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行了,可以了。”元极子心里畅快,像宴会上串场的主持人,朝辰光子手臂一挥,让他继续。 所有人的目光转而投向仪式中央,那顶莲花冠被辰光子举到空中又停住。他嘴角一抿冲蒋湛道:“你方才对我徒弟说什么?” 四周又安静下来,朱樱紧张得垂下眼眸,章崇曦倒是镇定,魏铭喆想上前把人拽回来但不敢,他不怕别人刁难,只怕蒋湛怨恨。他是亲眼看着蒋湛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知道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把事情弄明白绝不回头。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差最后这一问了。魏铭喆定在原地,默默地替他兄弟打气。 雪还在下,公平地将所有人的头发染白。此刻,他们都在等待蒋湛开口,而蒋湛没有浪费大家太多时间,很快就道了出来。 他说:“林崇启,祝你一切顺利。” 愿君安好,诸事顺遂,后会无期。 莲花冠落定,不歪不斜刚好卡住发髻,蒋湛眼里的水汽终是汇聚成滴悬在眼角。在林崇启起身的那一刻他转身,如果与那双眼睛对上,他怕自己舍不得。 第74章 四年后 飞机穿云没入无尽的蓝,舷窗外碧空如洗,干净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蒋湛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回手机上,鼎抒集团计划并购一家新锐拍卖行,目前洽谈已近尾声。最近一个月他几乎是连轴转,除了睡觉都在忙这件事,连老宅都很少回。其实许多工作并不需要亲力亲为,只是一旦忙碌成瘾便很难停下来。 “蒋先生,这份合同确认过了没问题。”说话的人叫李信,是蒋湛的助理。 何岩预估的不错,自鼎抒那场拍卖会完美谢幕,上门寻求合作的公司不说把门槛踏破了,但确实络绎不绝,让鼎抒成为了业内的香饽饽。而蒋湛的表现也比他预想的要好。没要多久,蒋湛就完成了与蒋泊抒的交易,让公司的营收利润翻了五番。那套二环边的房产自然又回到了蒋湛手里,现已经成了他的长居之所。 至于李信,蒋湛从他手里接过合同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人的场景。那是在一场私人宴会上,因为在场的都是关系亲密的家人、朋友,说家宴也不为过。那也是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与孟先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自孟先生在拍卖会上惊艳亮相,盛夏集团要注资鼎抒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在圈子里炸开了锅。众所周知,孟先生是个大忙人,从不出席无谓的场合,更不会为人情所累,替毫无利益往来的人站台。所以大家猜测对方此举无疑是在向鼎抒抛去橄榄枝,为以后的合作做铺垫。甚至,双方私下已达成某种协议也不一定。 不过,他们还就猜错了。孟先生这回既不是被人情绑架也没有考虑注资,虽是因朱樱逆转天气误了机,来拍卖会也实属自愿。这是孟先生在宴会那晚亲口对蒋湛说的。 那场晚宴由蒋泊抒主导,乔院长牵桥搭线,此外只邀请了魏岱一家。客人连自个儿加起来不足十人,蒋泊抒却将郊区一栋会客府邸全包了下来,并额外雇佣了安保人员里三层外三层的守护。可谓诚意与排场都做到了最足,不说的话还以为哪国元首前来造访。 蒋湛原以为蒋泊抒做这些都是为了孟先生,可在去的路上他爸才交代出了实情,也是那时他才知晓为何他爸与乔院长相交甚笃却从未想通过对方与孟先生搭上线。 原来孟先生是盛夏集团前董事长夏明宗早年收养资助的小孩,因天资聪慧、才智过人,被夏明宗培养成集团的接班人。而夏明宗育有一子,与孟先生同岁,两人几乎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甚好,好到......蒋泊抒提及此时犹豫了一下,磨叽了半天还是说出,两人已在国外领证。 蒋湛听到后一怔,难怪孟先生不姓夏。他在拍卖会那晚听到蒋泊抒称夏明宗为孟先生父亲时,下意识地认为俩人是真父子,没想到竟然是养父子关系,还叠加了翁婿之情。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判断了,乔院长作为后加入到夏家的成员,即使跟夏明宗感情再好,也不好掺和集团内部的事情,更不可能将手伸到孟先生那儿,毕竟隔着好几层。后妈不好当,何况还是这样复杂的情况。 而蒋泊抒的话更加直白,他的原话是:“据说夏家那小子这么多年从未喊过你乔阿姨一声‘妈’,而孟先生对他又是宠溺入骨,任何违逆他心意的事都不会做,你说我在小乔那儿能开这个口么。” 说实话,在人际关系上,蒋湛的脑筋跟燕城的地铁环线一样,方方正正不带一点弯绕。不过,他算是明白了,如果孟先生没有主动现身拍卖会,乔阿姨这线想搭也费劲。 对于素未谋面的夏家那小子,蒋湛倒是产生了点微妙的同理心。曾经的他不能接受蒋泊抒再婚,现在的他是能接收了并且百分之一百的支持,可让他喊别人“妈”,他还是膈应的。即使他的母亲并不爱他,他潜意识里也固执地想要为对方留一个专属的位置。 不过他没想到,让他产生同理心的那人他们实则见过。 大家都很守时,蒋湛跟他爸到场没多久,与魏岱他们也就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孟先生一行人就从外间进来了,而当中那张新鲜面孔让他心里一惊。 那人肤白唇红,眸若灿星,笑起来唇角上扬,帅得让人印象深刻。正是他小时候躲在失重酒吧里玩掌机时遇到的醉酒的年轻人,也是圈里有名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夏深。 怪不得要将吃饭的地方围成铜墙铁壁,作为公众人物确实是要小心为妙。倒不是怕被人拍到放网上,以盛夏集团的影响力,没有哪家媒体会对着干。只是他们的关系过于复杂,被外人知道总归是不好的。 第80章 蒋湛与他握手时心里还在感叹,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你以为的一面之缘可能一直就在你的身边,而你以为的天长地久也许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饭桌上,蒋湛也见识到了他爸口中的宠溺入骨。当着他们的面,孟先生旁若无人地为夏深布菜斟水,剔刺剥壳,像照顾小朋友那样把夏深捧在手心上。夏明宗似乎见怪不怪,只作势提醒了一下便没再过问,而意外出现在整顿饭将近尾声的时刻。 说白了,这顿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感谢孟先生临时到场,为拍卖会增光添彩,也为公司带来了可观的商业利益。其次,蒋泊抒还当真提出了盛夏集团与鼎抒合作的可能,哪怕是注资的形式,他也愿意。经历翎蒙那件事他算是看开了,在事业上铺多大的蓝图也比不上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地陪在家人身边。 和外面的人一样,蒋泊抒也以为孟先生到场是有这样的意向,哪知对方二话不说委婉拒绝了。倒是没把话说死,称合作可以,注资就算了,开玩笑地表示自己不做摘取别人果实的奸商。话题到这儿本来就该结束了,可在孟先生看了眼手机讯息,与侍应生打了个招呼后,一个模样俊俏的男人推门进来生了变故。 他西装笔挺一身精英打扮,从孟先生口中蒋湛得知,这是对方的助理李信。应该说是新任二助,因为就连夏深也是头一次见这个人。 从李信进来,夏深的目光就没挪开过,并且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那眼神看不出喜恶,直到孟先生签完文件李信准备离开之时,夏深开了口。虽然语气上仍然平常,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夏深说:“刚听蒋先生提到鼎抒打算把珠宝拍卖单拎出来,成立一个子公司交给小湛管理,各方面应该正是缺人的时候吧。”他端起酒杯冲蒋泊抒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集团与鼎抒的合作可以从今天开始,就以人才输送为开端。” 一个月以后,李信便到鼎抒报道了。 蒋湛大笔一挥在合同上签完,抬头就对上了李信的眼睛。说来也巧,那双眼明媚狭长,凤眸流波,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特别是头几个月,蒋湛每每见到时总有些恍惚,可时间久了,连这种恍惚也淡了。到底是透过他看的别人,只是那人在心里都快散了,再逼真的高仿也生不起半点涟漪,何况只是一双眼像而已。 那晚,他把孟先生送上车后曾问过对方一个问题。他问:“为什么愿意来捧鼎抒的场?难道就因为樱道长是道法论坛的重要嘉宾,看在她的面子上来的?” 孟先生笑笑,从车厢内冲他摆手,示意他凑近一些。等蒋湛躬下腰挨上去,孟先生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音算得上是温柔:“就当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不知道孟先生何时看出自己与林崇启的关系,也不清楚对方为何不介意充当他们感情当中的助攻角色,只是从孟先生的表情上看,不似敷衍。 可惜,再多人看好再多人守护,也比不上那人嘴里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蒋湛呼出口气从座位上起身去吧台倒了杯酒,辛辣的滋味冲淡了体内的焦躁。他其实已经很少想起这些事了,一开始是强迫自己不想,后来渐渐的也习惯了。 “李信,你说故地重游意味着什么?” 他靠在吧台边两条腿随意搭着,习惯了西服正装,就算是这样非正式的场合,也没有着急换下来的冲动。 李信将合同收进包里,闻言回了头,那脸上时刻挂着笑。 “蒋先生,故地重游对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同。”他直视着蒋湛的眼睛,没有刻意的讨好而是满满的真挚,“于我而言,是正式向过去告别。” 这话听着新奇,蒋湛扬了下眉毛示意他继续。 “故地重游意味着放下过去正视过往,可以心平气和地欣赏熟悉的风景,与曾经相熟的朋友云淡风轻地聊彼此。就像看一部旧电影,电影里的故事依然经典,故事当中的人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可曾经的一切已从心底搬到了脑海,仅仅停留在回忆里而已。” 蒋湛将杯子举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眼扫向李信,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信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随即走向吧台,从冰桶里取出一块冰放到蒋湛杯子里。跟在蒋湛身边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对这位小蒋先生的喜好可以说了如指掌。蒋湛喝威士忌喜欢加冰,不爱咖啡爱清茶,吃饭不挑,睡觉却颇为讲究。卧室遮光降噪,不到十万火急,万不可在其休息时打扰。 关于蒋湛的事情,他确实知晓一二,不是八卦之心作祟,而是作为助理,他觉得替老板排忧解难时刻提供情绪价值,是自己的职责之一罢了。 既然蒋湛问起来,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承认道:“出发之前何叔找我谈过话。” “原来如此。”蒋湛笑着将杯中酒饮尽,转身往休息区走,“跟他说少操这方面的心,我现在的状态跟城墙上的砖头一样结实,这么久过去早就巍然不动了,什么风都吹不进来。” “蒋先生。”李信喊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威士忌不加冰是不是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也许您曾经看中的一些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蒋湛脚下停住但没有转身,半晌后微微偏头问他:“你那女朋友还谈着吧?” 李信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蒋湛会提这个,抿了下唇如实答道:“是的,她下个月从国外回来——” “挺好。”蒋湛笑着直接打断,“下个月我给你放个长假,好几年了吧,赶紧把事儿定了。” 说完他进了里间,严丝合缝地将门拉上。休息室如他卧室一样,一缕光都跑不进来,蒋湛一把扯松领带躺到床上。离落地还有一个半小时,够他小睡一阵。而再次醒来时,他希望自己不再奢望这几年不过是一场梦。 四年了,他终于又一次踏上这片黄土沙漠。 第75章 旧梦难拾 舱门刚打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火星子一路从蒋湛的口鼻燃到了心肺。这种爆裂干烧的热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周围的沙丘像烫融了的胶画在他视野里扭曲晃动,吸进去的每一口氧气都带着挠人的辛辣。 这四年鼎抒的业务迅速铺开,他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国外去得也多,就是这大西北从没回来过。确实是有意避开,有些回忆虽然不能消失干净,但他选择永久封存。他相信时间越久,上面积的灰就越厚,即便偶然打开,也不复原来的色彩了。 “蒋先生,论坛那边已经开始了,现在从这儿过去刚好能赶上闭幕仪式。”李信稍微走快了两步替蒋湛打开了车门,见对方进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天,立马补充道,“我查过近两天的天气,都是晴天,不下雨也不会刮沙尘。” 蒋湛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在李信开口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确实是想看看日头高不高亮,云彩白不白净,原先在那观里时他每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自认为掌握了一套观测天象的本领,也曾在那人面前炫耀过几回。 蒋湛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跨进了后排。他将脑袋仰靠到椅背上,闭目不再看窗外。仅仅是一个动作,旁人的一句话,方才还信誓旦旦尘封许久的记忆,顷刻间全冲破枷锁跑了出来。这感觉不太妙,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持推掉这次的邀约。 实则他推不掉。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首次落地西北,不管是文旅部门还是网络媒体都很重视这次的活动。而鼎抒从盛夏集团手里接棒,成为了此次活动的协办方,也就是最大的赞助商,更是各界关注的焦点。 上回闭幕会上,孟先生代表集团出席,这一次,作为鼎抒新任话事人,蒋湛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除非让蒋泊抒替他,可这样一来,反而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蒋湛闭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方形金属盒,晃了两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他不耐烦地呼出口气,眉头蹙起,忽然听到副驾上的李信出声。 李信轻轻喊他。在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中,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他看到李信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伸得老长,将满满一盒水果硬糖递了过来,盖子贴心得掀到了一侧。 蒋湛伸手拿了一颗放嘴里,酸味瞬间从舌头蔓延,刺激得他浑身血液冲到了鼻尖和眼尾。可他偏偏享受其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并且在这样的真实中,心绪得以慢慢平静。 在生意场上周旋了几年,蒋湛没沾上什么毛病,逢一些社交场合,烟会抽但不过肺,酒会喝也有节制。似乎除了赛艇,他不再对任何事情专注上瘾,可就赛艇这一项,他也很少参与了。主要是没时间,大家平时都挺忙的,他一个人在江里浪也没意思。 不过,他有他的解压方式。除了闷头大睡就是吃糖,还专挑酸的吃。也许跟一些人嚼口香糖一个道理,只要是心头稍微闷堵不畅快,蒋湛便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一颗,那酸劲儿似乎能打通二脉,让他身心舒爽。 第81章 只是这习惯太过小孩子气,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往往将糖藏进烟盒随身携带。这几年,除了贴身助理李信,连魏铭喆都没发现。 那颗糖在他嘴里晃荡一圈,最终被他夹在两颗槽牙之间慢慢磨,直到下意识地将它咬碎。 商务车在柏油马路上狂奔的时候,蒋湛才发现这路线与之前的不同。他掏出手机搜索,在目的地那栏又收了手。 “道法论坛不在那镇上吗?”蒋湛说的是永坝镇,他记得文件上写的是这处,他也记得从机场过来这段路应是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现在窗外依旧是黄澄澄的一片,可这车开得未免太过平稳了,他不觉得是减震的效果。 “抱歉蒋先生。”李信闻言把身子猛地转过来,表情复杂,其中愧疚之情占了大半,“忘了跟您说,赶上驼场游客盛典,他们将闭幕地点改到了其他地方。” 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接到消息时本想第一时间汇报给蒋湛,恰逢当时对方参加一个要会,这一忙就给忘了。除此之外,他潜意识里也在回避这件事,生怕小蒋先生一个不乐意撂挑子不管。 “没事。”蒋湛的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在哪儿办都一样,不耽误明天回去就成。” 明天他要去鼎抒并购的那家企业里走一趟,合同差不多搞定了,但这个过场不能少。 “不耽误,就是......” 原本他都将眼睛闭上了,听到李信支支吾吾的又将眼睛睁开。这人做事一向利落,那张脸很少出现这样纠结的表情,他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几秒钟后便被坐实。 李信说:“改到了云华观。” 蒋湛一怔,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了,可轻颤的睫毛和胸前忽涨的起伏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车厢内立刻陷入安静,他不开口,李信就不敢出声。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半晌后,蒋湛脑子恢复运转,语气里带上了责难。 在公司,他很少疾言厉色,鼎抒上下一水地夸这位新任老板比原先的还要平易近人。加上这张脸时长带着笑,性格讨喜的帅哥总是更招人喜欢。大家上班比下班积极,胆子大的在一些非正式场合敢凑上前,开个玩笑说个乐的都是有的。 李信这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严肃,心里不由得一紧,竟生出了点委屈。虽然属于先斩后奏,但也是为了公司利益考虑,他怕蒋湛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便选择当一次欺君罔上的忠臣。人是骗过来了,可这后果他好像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 “对不起蒋先生,我错了。”李信不停地道歉,保证自己不会再犯。 蒋湛确实气,虽然李信是盛夏那边过来的,可他就没把他当外人看过。工作上百分百信任,生活上也没有刻意回避。没想到,今天让这自己人摆了一道。他的火可以说是瞬间蹿上来的,但也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僵,于是叹出口气,说:“算了,改就改吧,不是什么大事儿,以后要再发生这样的,你必须立刻跟我说一声。” 李信连忙点头,身子转过去时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掏出了那只金属烟盒,小心翼翼地问蒋湛:“这个,还要来一颗吗?” 要不是这路上没啥信号,蒋湛真想一脚将人踹下去,让他自己从这里徒步回燕城。他面无表情地重新靠向椅背不打算搭理,可那手在他余光里抖了一下,接着又慢吞吞地收回。他烦躁得暗骂出一个脏字,然后泄愤般往那玩意儿里一掏。 糖刚送进嘴里就被咬得稀碎,他还不解气,伸长胳膊将一整盒拿了过来才算消停。 显然,驼场治理为当地带来了长尾效应。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个小时就开到了,那条柏油马路直通山脚,蒋湛却怀念起从前那段不好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皮鞋在石阶上发出噶哒声响。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参会的都有哪些道士,也许这一次云华观里出山的是旁人也不一定。可当他跨进熟悉的大门,走入后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蒋湛在会场前排椅子上坐下,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瓶水。山里条件有限,远远比不上燕城那次,可这样质朴的环境倒让人身临其境起来,尤其是曾经在这里短住过一段时光的这位。 好久不见,林崇启束发长袍,脸上依旧干净如雪,除了髻上那顶莲花冠,他的样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林崇启说了什么蒋湛不清楚,他盯着那张脸一瞬间所有的过往全都活了过来。 林崇启身上那套衣服他曾抱入过怀里,林崇启坐的地方他陪着一块儿练过拳,林崇启独有的味道隔着十几米远似乎又缠上了他的鼻尖。而那张一开一阖的嘴,他吻过,啃过,吮吸过。 蒋湛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指顺着金属盒边缘捻磨,就当他准备将这东西掏出来时,那双眼扫了过来,在他心里撞了个满怀。 蒋湛的目光生生定住,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林崇启望着他,嘴里说着曾经在他耳畔讲过无数次的道法理论。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在心里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恍惚中,他用余光瞥四周忽又觉得自己可笑。四年过去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二十岁年轻人。至于林崇启,在与他短暂对视后已把目光落向了别处,表情自然的仿佛见到的只是山里的一株胡杨一棵野草,完全没有当年你追我躲的局促。 蒋湛悄悄吸了一口鼻尖的空气,那个当着所有人面护短的林崇启真的消失了。 第76章 你叫我什么? 闭幕会上简短地致完词,一场颇具道派风格的会后宴就地展开。蒋湛与一帮文旅部门的领导边吃边聊,抬眸瞥见一熟人冲他打招呼,于是笑着对领导们说了声“失陪”,转身朝那人走去。 “好久不见啊,当初看到协办方那栏写着鼎抒集团,我还以为来的会是你爸,没想到是你小子。哎呀呀,”朱樱笑着打量,“这身西装穿的,这小发打理的,比之前更帅了。”她依旧一袭红衫,脚上蹬一双改良版运动布鞋,那头公主切比之前稍微长了些,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比几年前还要精神。 也是,蒋湛心道,方才在台上,这人与章崇曦并肩而坐,不在她发言的环节低头与章崇曦聊得不亦乐乎。看来这几年过去,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比之前要亲昵不少。蒋湛笑笑,冲她伸出手:“恭喜啊,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握上去时难得带了几分娇羞:“也没有,只不过托师弟的福,现在太机和云华一块儿出任务都是崇曦过来。这样一来二去,合作出点革命友情也很合理吧。” 朱樱咯咯直笑,一双桃花眼愣是弯成了新月。蒋湛心里清楚,这意思是林崇启自打受了箓就没出过山,甚至代替章崇曦陪辰光子闭关。 “他怎么样?”既然提到林崇启,蒋湛还是遵从本心问了一嘴,松手时却被朱樱狠狠拽住,力气大到差点让他撞身上。 “我觉得不太好。”朱樱拉着他小声说。 蒋湛一愣,接着想起会上林崇启见他时的眼神,跳空的心脏瞬间归位:“不能吧,我看他没什么变化,还是——” “你知道个屁。”一时情急说了恶语,朱樱心虚地清了下嗓子,“我听崇曦说,师弟是主动提出闭关修炼的。” 原来是主动的,蒋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翻来覆去就得出一结论。这人宁愿躲到深山老林里也不愿被他缠上。说疲于应付都是轻的,内心指不定有多厌恶。看来对方在会上已是多加克制,若是在别处遇上,怕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不过他没打断朱樱,一脸平静地听其继续说。 “当年受箓仪式是完成了,但大典上闹了那么一出,辰光子师伯是想罚师弟的,还好我师父出马替他求情,这件事才算过去。不过代价是,师弟没有师伯的允许,不得擅自下山。”想到这儿,朱樱手里不自觉用了点劲,将蒋湛的手抓得生疼。 “你说你抽什么风,平时看起来挺靠谱一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当那么多人面嗷嗷叫,机场闹一次不够,大典上又来这么一遭,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哪根筋歪了。你要有我十分之一的耐心,你俩也不至于如此。”她越说越气,发现蒋湛表情不对才渐渐收声。 “以前的事没有再提的必要。”蒋湛嘴角绷直。 “好,之前的事不说了。总之崇曦告诉我,师弟自打闭关就没再主动开过口。整日沉默寡言沉浸在魂游的世界里,只有师伯与他论道时才应几句。” 见朱樱还在提从前,蒋湛无奈打断并转转手腕示意她松开:“他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以后我与他应该也不会再见。我那边还有事儿,以后去燕城再好好聚聚。” 朱樱愣愣地听他说完,心里像发酵了三天三夜的雨水那样泛酸。她撇撇嘴露出一个苦笑,随后便松开了蒋湛。 “行行行,你忙你的。”发现蒋湛真的转身要走,她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嘴,“我来其实是想让你去看一下师弟,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82章 蒋湛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朱樱立马接着说:“就在溪边的草垛子上,论坛结束他饭也没吃也没跟我聊两句就离开了,崇曦叫他都不理,你要是方便的话......去看看?” 蒋湛听清楚了,可他脑子里一团乱心里也不痛快,没有当即应下,只稍微点了下头就回到了原来那处,与原先那帮人继续讨论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他面上谈笑风生,实则心思早就不在席间,挣扎了好一会儿,待头上黑鸟飞过两轮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与在座的打了声招呼,他大步往西门小道走。 都说物是人非,四年了,这里的花花草草倒是没怎么变。蒋湛深吸了一口气,老远就看到溪边石墩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溪水里竟还插着当初他练凌云桩的那十几根柱子。蒋湛从兜里掏出烟盒,将一颗糖放到嘴里,混着酸味把涌上来的自作多情全咽了下去。 他脚步停在林崇启跟前,见人盯着书上的经文看得入神没有着急开口,等那手隔着黄布巾翻过去一页才出声:“最近怎么样?” 这话他刚才在朱樱那儿问过,但收到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不信台上游刃有余的林崇启私下会如对方所说郁郁寡欢,除非林崇启亲口告诉他。 见林崇启没抬头,他垂眸瞥了最上行那两句经文,自顾自念起来:“观空亦空,无无亦无。”这《清心咒》他倒着看能认出,倒着背都不在话下,林崇启却还看得如此入神,恨不能把每个字单拎出来反复品味,蒋湛见状当真思考起朱樱的话。难道这人闭关久了只剩道心没了人性,除了论道其他皆不能入眼。 罢了,人也见了,该问候的也问候过了,蒋湛自觉仁至义尽便抬腿想走,皮鞋刚踏出一步,坐着的人忽然开口。 “观空亦空,无无亦无。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这位道友,你怎么看这句?”他的声音清澈,如无数次那样,依然令蒋湛心中一颤,不过这回大半是惊的。 “你叫我什么?”蒋湛努力让语气听上去正常。 林崇启终于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双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眼睛:“道友啊。”他笑着说,那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却让蒋湛浑身的血液凉透了。虽然知道再见面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也不免俗地幻想过数次,却不曾想过这人能当着自己的面装不认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经文。 “你再说一遍。”蒋湛手指攥得很紧,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舔着脸再问一次。 林崇启直视着他的目光,脸上如刚才那样带着淡淡的笑,似乎感受不到面前人情绪的变化,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友。”见蒋湛僵在那儿不动,才反问,“不是吗?” 方才凉透的血液此刻又一股脑冲到了头顶,蒋湛压抑着胸腔的起伏,说:“林清和,非得这样吗?” 即便当不成爱人,难道再见面连朋友都做不成?更别提那段短暂地如梦一场的师徒情。嘴里那颗糖好像失去了作用,蒋湛心中淤堵,胃里也翻腾得厉害。他见林崇启嘴唇微张,讷讷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眼神暗淡露出些许迷茫,不过很快又亮起来。 “抱歉,书看得投入了。”林崇启表情生动,像是大病初愈,也终于像极了久别重逢。他站起身平视起蒋湛,绽着笑说,“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会还想着那事儿吧?” 强烈的不适感从心底涌上喉咙口,蒋湛的指尖用力到嵌进了肉里,愣是让自己没吐出来。可林崇启却没放过他:“你就算问我千次万次我还是那句,没有,我没有喜欢过你。” “啪嗒”一声,响在了蒋湛心里,如果神经断裂能发出声响,蒋湛相信自己的身体定能奏出一段激昂高亢的交响乐。他气极反笑,定定看了林崇启好一会儿后,头也不回地往原路上走,边走边掏手机给李信拨去电话。等了半天没动静才发现这山头和从前一样没半点信号。他长叹一声踢开脚边一颗挡道的石子,直接绕到了云华观的门口。 李信将他送上来后就随司机去了驼场,当年那个基金会鼎抒出了不少力,这样的活动主办方自然也想力邀蒋湛出席。只是不凑巧撞上论坛闭幕会,几方一合计当然是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比较重要,所以邀请函发是发了,但没想着人会来。 哪知蒋湛在车上听闻后立刻让李信通知那边,说自己参加完闭幕会如果时间赶得上可以专程跑一趟,并且让李信代表自己先去了驼场。原本计划是两个小时后来接,现在刚过去一个钟头,李信指定还没调头。可这地方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于是决定自己先下山再说。 蒋湛站在石阶上最后望了眼云华观,这院子和他走时一个样,干干净净不沾人气,他想自己是不会再来了。脚刚往下伸出一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音量大到他的耳膜为之震了又震。 是朱樱,朱樱用传音术对他喊:“别走!师弟有难!别下山!” 蒋湛猛地回头,遥遥望向西门小道的方向,心中一惊,接着恍然大悟。刚才那人,不是林崇启! 第77章 血珠 会后宴还在举行,大家见蒋湛回来又拥上来跟他打招呼。他连应付的心思都没有,见朱樱躲在大会背景板后面朝他招手,抱歉地欠了欠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跑到朱樱跟前时他气都没喘匀,着急忙慌地问林崇启在哪儿,可朱樱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蒋湛心急,抓着支撑杆的手紧了又紧,如果有人留意这边,会发现整块背景板正轻微晃动。 朱樱也急,她眉头紧皱愤恨地越过蒋湛看向远处:“你从西门出去后我就去了那边,与那东西没聊上几句就发现了不对。” 朱樱在宴会上与蒋湛交代完就一直偷摸观察着他,见人去了溪边才松了口气。她是真觉得这个师弟不太正常。章崇曦嘴里的那个林崇启应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修道修得走火入魔。而道法论坛上这位的表现,可谓相去甚远。 林崇启生性冷漠,是骨子里带出来的那种,可现在那张脸上挂着笑,虽然是淡淡的,却让朱樱从心底凉到脚底,背上浸出一层汗。她抓着章崇曦问过,可章崇曦不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这是师弟难得出关透一回气的正常反应。话是多了点,但怎么也比之前那个闷葫芦强。 朱樱原本信了,但当蒋湛出现在嘉宾席上时,她又不确定了。林崇启太镇定,连她这个远房师伯见到人都不免激动怔愣一下,他这个当事人却毫无反应。朱樱细细观察过,对方连呼吸都没有乱过一丝。 于是下了会她立刻逮着蒋湛让他去找林崇启,实则是进一步打探。怕打草惊蛇,她没有将自己的疑虑告诉蒋湛,而是自己跟着他来到溪边。看蒋湛与林崇启不欢而散,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思忖了一下还是直接去了林崇启那边。这一去不要紧,立马让她发现了端倪。 林崇启竟然不知道蒋湛的名字!朱樱问刚才找他的人是谁,林崇启说道友,朱樱再问那人的名字,林崇启便答不上来了。 “我用显形符烧了半天也没让他现出真身。”朱樱又将目光落回蒋湛脸上,表情痛苦,“难怪论坛上的各位都没察觉,连崇曦都不曾识破,这东西竟然挖了师弟的血珠作化身。除非师伯和师父亲自到场,不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要不是蒋湛意外出现,到论坛结束宾客散尽,这个假的林崇启也不会露出马脚。 朱樱说了一堆,蒋湛只抓到一个关键词——血珠。他倒抽一口气,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听上去十分渗人,不敢想象林崇启遭了多大的罪。他想问又害怕面对,纠结了片刻朱樱自己说了出来。 “血珠就是脊血,要割开皮肤从命门穴刺入抽取,过程......”朱樱抿了下唇,“过程比较痛苦,非一般人能承受。” 蒋湛身子一僵,五脏六腑瞬时被一只大手拧到了一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音没发转身就往西门跑,结果被朱樱一把拽住。 “先别去,崇曦在施法破他的相!”朱樱使劲将人掰正面朝着自己,又安抚性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我通知你之前就已经跟崇曦说了,现在溪边被他的结界罩着,你去了也看不到人。” 云华山上除了各派代表还有政界、媒体,要是闹出点动静传出去就麻烦了。章崇曦收到消息后立刻与朱樱会和,原本他不信,用云华派本门探息心法才探出了问题。为此,朱樱没忍住嘲讽,说自己用肉眼都能识别出来的真假,云华派大弟子竟然用绝学才可以。 “等崇曦搞定会给我们信号。”她话音未落,忽然眼神一动看向了天边。蒋湛立刻跟随她的目光望去,西门小道上空,一朵白云散着微弱的光,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也就一两秒的工夫,那云迅速变淡很快散尽。 “他是不是......”蒋湛盯着那朵云的方向开口,句子还没说完整,胳膊便被人抓着往前。 “走,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朱樱拉着他一路狂奔,应是无意识地运了些内力,脚下生风,连带蒋湛都快到几乎贴着地面飞起来。 第83章 没要一分钟,他们便回到了溪边。章崇曦背对着他们立在石墩子前,听到动静没回头就出了声:“是只兔半仙。” 兔半仙?朱樱跟蒋湛对视一眼立马上前。现在这石墩上哪儿还有林崇启,只剩一只通体灰白的兔子缩着耳朵蜷在上面。她不客气地抓起兔半仙的耳朵将它拎起来:“老实交代,把我师弟弄哪儿去了?!” 见这家伙提溜着眼珠子不肯开口,朱樱扬手作势往地上摔:“云华的清规戒律我不用守,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那兔子身子一颤,四条腿在空中乱踹,挣扎着从朱樱手里跳下来,立刻蹲到了她脚边:“道长饶命,不是我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抓了我让我模仿云华弟子林崇启的言行举止,我只是奉命行事,别的我真不清楚。” 这番话它刚才跟章崇曦交代过,见朱樱不信立马起誓:“如果我有一句虚言这辈子......呸呸呸,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成不了仙。” 对于半仙来说,修得正果是它们毕生所求一生唯一的愿景。就像一辆没有脚刹的车,开上公路就停不下来。如果事与愿违中途出了岔子,它们也回不了头,既入不了妖界也做不回普通的灵宠。所以,这个誓让朱樱信了八分。 她垂眸盯着灰不溜秋的兔脑袋,不容置疑地问道:“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否则......”她蹲下去,往那脑袋上敲了一记,“你知道的,太机派地处西南,我们那儿的人最喜欢你这种野味了。什么麻辣兔头、卤香兔头、酸菜——” 她菜名还没报完,脚脖子一热,那兔子支棱起两条后腿抱了上来:“我说的就是实话啊,青姑一年前就找上了我,让我想办法混到这山野里盯林崇启。这道长白天都在闭关,只有晚上出来一个钟头还都泡在水里。”山妖野怪多了去了,林崇启还真不一定留这神,何况半仙身上并无邪气,潜伏于此再合适不过。 兔半仙的话刚讲到一半,朱樱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接着一道人影从他们旁边掠过,直奔那潭子边。三位瞬时都看过去,就见蒋湛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紧盯水面像是在愣神。 “论坛开始前一晚青姑用血珠子让我化了身,还将它脑子里与林崇启有关的部分记忆传给了我。我也就当了几天的临时演员,那血珠子可不是我弄来的,两位道长千万手下留情。”它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这下是半点没藏着了。 在看到林崇启的高仿是只兔子后,朱樱便知晓那残忍的邪术绝不是出自它手,除却半仙手上不能沾血,以对方的修为压根捉不住林崇启,更别提从他身上取血。而兔半仙口中的青姑在场的都熟,已是打过几次照面的旧相识了,正是青山派那只作恶多端的狐妖。 朱樱的目光还留在蒋湛身上,头也没回地对兔半仙说:“青狐将血珠子送入你体内时有没有说什么?”她嘴巴张着,剩下的话却没道出来,因为不远处站着的那位突然脚下一甩,蹬掉了自己的皮鞋,身子一倾跳了下去。 一瞬间,水花四溅,在朱樱眼里绽开一朵朵白色。她下意识地喊了声崇曦,便三步并两步往那儿跑,顾不得腿上还挂着一个累赘。等他们冲到潭边,水面还未平静,一圈圈泡沫从中心往四周荡漾。 “我以为殉情只是古——” “闭嘴!”朱樱索性将腿上的玩意儿拎起来,把那张破嘴捂上,什么时候了,还敢唱歌。她知道蒋湛熟悉水性,也不觉得这人糊涂到会做出这种事,于是问同样站旁边没动静的章崇曦,“需要下去捞他吗?” 章崇曦眉头紧皱没有回答,半晌后吐出一口气:“潭底有血。” 朱樱一惊,这血是谁的不用问。她重新看向潭里,屏气凝神,这回透过十几米深的潭水望到了最底。 自兔半仙提到林崇启泡澡,蒋湛脑子里便生出了一个猜想,云华观不大,要想藏一个活人,难度可想而知。除非...... 他等不及捋清思路,一弓腰就跳了下去。一口气够他游到水底在里面探个究竟。可纵使有了思想准备,当潭底的基岩在眼前变清晰时,蒋湛的心仍旧猛地一沉。原本光滑的岩面此刻焦痕遍布,最明显的几处在岩石上摩擦出了可怖的印记。 林崇启到底受了多少罪?! 蒋湛心尖一抽一抽的疼,一双眼睛瞬间浮上血丝。 “他们把他锁在潭底,人应该没离开多久!”蒋湛从水里探出来,趴在岸边来不及喘气,冲章崇曦和朱樱道,“水底的血迹还没干净,林崇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一次比一次难受。他眨了下眼皮,任由水珠滑入眼里,“应该是会后宴开始以后,这个时间混下山不会引起多大注意。” 蒋湛语序混乱前言不答后语,但不妨碍其他人听清。章崇曦目光一怔想起刚才会这兔半仙时,曾在小道入口撞见几位青山派的道士。原先只当这些人乏了随处转转,现在想来定是那时来捞的人。而他拉的结界恰巧将自己与这山头隔开,也就这样错失了救林崇启的机会。 “去追!”朱樱拉着章崇曦转身就跑,她不信凭自己的脚力赶不上那几位菜鸟,可她身边那位却没动。朱樱不明所以地转过来,瞧章崇曦怒目圆睁,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现。她想安慰几句,还未来得及出声,手就被对方拂开。 章崇曦往旁让了两步,那双眼依旧没眨,盯着远处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封山!” 第78章 再一次抱紧 章崇曦说的封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封山,而是用太和千机锁将整座云华山封住。如罩下一座真空金钟,任何一可疑目标都溜不出去,特别是身上沾了修为的那些,碰到结界只能鬼打墙一样乱转。距会后宴结束不剩多少时间了,他们必须赶在大伙下山前将那几位青山派的道士找到。 启动太和千机锁耗费不少气力,待章崇曦平息收势,他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疲态,唇色苍白,眼底也浮现猩红,是着急运气所致。朱樱想让他在这里打坐调息,但知道对方心系林崇启,不会随她一人独自前往便没再坚持。不过,她没想到水里的那位也要跟着。 蒋湛从潭子里出来,把湿透的西服外套脱了往草垛子上一扔,边卷衬衫袖子边蹬皮鞋,似是看出朱樱脸上的疑惑,走到她跟前主动说:“刚才我要下山您拦着没让,现在也别想让我在这儿干等。”他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林崇启身陷险境,不看到人是不会罢休的。 蒋湛的态度豪横,听得朱樱一愣。当时情况紧急,林崇启被取血珠一事让她方寸大乱,下意识地就叫住了蒋湛,潜意识里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她知道这家伙能力有限,没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方才对方跳入潭里推测出林崇启被捞走不久已大出她的意料,现下最明智的做法是让其留在云华山,等他们将人寻回再从长计议。 那几位青山派的道士在她眼里是菜鸟不错,可蒋湛一掺和,朱樱不免要顾及他的安危。她懒得分这心,主要是林崇启重伤在身,章崇曦又没恢复,她得速战速决。 “不再考虑一下?”当着其他人的面,朱樱到底为蒋湛留了颜面,说话十成十的委婉。她感到怀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垂眸看下去才想起,兔半仙还被她夹在臂弯里,于是胳膊一扬,诚心建议,“你要觉得参与感低,我可以把它留下给你当人质,不是,兔质。” 兔半仙两眼珠子蹬得溜圆,觉着眼前这位求爱狂徒浑身上下冒着傻气,跟他待一块儿总比跟在阴晴不定的樱道长后头抢人安全。它两耳朵竖得老高,拼命晃荡给蒋湛传讯息。 可惜这位一个眼神也没给它,越过朱樱和章崇曦就往山下跑:“你们不带路我自己走,不信把整座山翻过来找不到他们。” 得,比它想得还要傻,兔半仙脑袋一缩不挣扎了,朱樱跟章崇曦似乎也作出了妥协。他们互看一眼赶紧追上去:“一会儿你躲我们后面站远一点,青山派的道士虽不会功法也不擅于用符,但他们精通驱虫下蛊,要是染上什么万毒之王,我师父来了也救不了你。” 与其让蒋湛满山头瞎转,还不如让他跟着,万一敌人声东击西,让他中了埋伏,林崇启没救出又搭进去一个,那才不值当。 蒋湛压根没思考朱樱话里头吓唬他的占了几成,只想尽快找到林崇启,于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鉴于此人有前科,朱樱抓着他飞奔在章崇曦后头,并且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过单纯比脚力,章崇曦也比她快就是了,眼下这拖油瓶反倒成了她功法上略逊一筹的遮羞布。 下山的路蒋湛走过很多遍,最快的那次也花了将近半个钟头。现在被朱樱带着,几人没要十分钟就到了山脚,可在山脚却没见着想象中的那几位。 章崇曦受天机锁指引感应到的就是这附近,他两指并拢往天上一指,不远处的矮坡后头即刻散出一道紫光。大家呼吸一顿,都清楚那些人藏在了那里,而林崇启也许就在当中。 第84章 走到一半朱樱就不让蒋湛上前了,她指了一处庇荫地,让蒋湛在那儿等着。蒋湛看了眼那棵枝繁叶茂的树朝朱樱点了下头,随即撒开丫子跑出去。不过他的方向不是那阴凉地,而是青山派道士的藏身处。 “诶!”朱樱刚喊出一声就放弃了,要不是怕打草惊蛇,她上去一脚就把人踹那棵树下。她无声地骂咧,脚下没停地赶紧和章崇曦追上去。 那几位道士倒是心理素质极强,方才山脚的最后一级台阶烫脚,他们便知中了埋伏,强行破阵只会越陷越深,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出口处不远,等山上大部队下来见机行事。 看到蒋湛时,他们先是一愣,毕竟这人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表情看上去也不大正常。不过仍然镇定地与他打招呼,说蒋先生怎么没在山上多待会儿,是有什么急事,还邀他以后去青山派一聚。 “我们门派特制的丹药不在市面上流通,除了大会提到的那些,还有几种是本门镇派之宝。蒋先生要是感兴趣,改天去青山派坐坐,师尊玉徽真人——” 余光瞥见后面跟上来的二位,打头的那位才渐渐收了声,特别是看到朱樱怀里夹着的那只,脸色一僵,在撕破脸之前做最后的挣扎:“不知两位道长前来何事?我想该说的该交流的这几天会上我们已经尽力配合了。道法论坛首次落地四大派,我们身为其中一份子已完成掌门委派的协助任务。不过,若是别的还有需要出力的地方,我们也愿意效劳。” “废话少说,林崇启在哪儿?!”蒋湛这一嗓子把在场的都吓了一跳。他揪住这道士的领口,把人拖拽到旁边的石壁上,“嘭”一声,将人重重往上面一摔。那人的斗笠因为撞击歪斜到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有些凌乱的扎发。 于此同时,同行的几位猛地凑上来,在蒋湛背后围了半个圈。他们都穿着青袍短褂,戴一顶竹编斗笠,与现代社会不符,在这深山老林里倒不显突兀。 朱樱想上前却被章崇曦阻止,章崇曦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趁着几位的注意力都在蒋湛身上,自己悄摸运起了探息心法。他觉得林崇启就在当中,只不过被施了幻形术和听话蛊,才暂时隐匿没被他们看出。 “蒋先生,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说青山与云华世代交好都是正规教派,单说崇启道长。方才我们还在闭幕会上切磋道意,这么大的活人,我们能把他藏哪儿啊?” 青山派的还在狡辩,见朱樱和章崇曦没立刻上来发难,似是闻到了一线生机,表情又淡定下来。他也没想着奋力挣脱,就盯着蒋湛的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些夹杂讽刺意味的场面话,有意无意提到上回的受箓大典。说大家都被蒋湛的勇气与真心打动,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云华派教规森严,否则定是段佳话。 他那张嘴还在不停叫唤,神情陶醉没留意到蒋湛气息的变化,直到那拳头落下来,准准地砸在了他的嘴上。 一声闷哼,那道士倒下,接着后面几位齐刷刷扑上来,抱住蒋湛的左右胳膊还有腰身,把他硬生生往后拽离了几步。 朱樱实在忍不下去了,探息心法需要时间,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蒋湛吃亏,于是瞅了眼章崇曦,悄悄从手腕上取下几颗铃铛,向困住蒋湛的那些人掷去。她没收力,全部狠狠砸在他们颈部重要的穴位,不致命但够让他们疼到在地上打滚。果然,随着铃声脆响,几人相继倒下,就剩抱着蒋湛不撒手的大高个。 那人背影敦厚,跟堵墙似的把蒋湛结结实实地抱着。从朱樱的角度只能看到蒋湛挣扎之间偏过来的一点侧脸,以及对方不断往后顶的手肘。方才那铃铛也砸向了这人的脖子,只是好巧不巧那人晃了一下,被头上的斗笠边缘挡了出去。 朱樱捏了下手指关节,不服气地又从腕上取下一颗。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这次改了方向,手臂往下矮了几寸,往那人背上甩去。眼看就要砸中,一道剑气从她旁边飞出,将她一缕碎发切断。接着那铃铛哐当一下炸开,弹向四周,一小块还落到了她的脚下。 “崇曦?”朱樱不解地看向章崇曦,却从他眼里看到了雀跃。她即刻明白过来,重新看向那个大块头。身高看上去倒有几分熟悉,只是这身形实在不像。她三步并两步上前,给地上被蒋湛揍晕的那位补了一记手刀,让他彻底昏迷,接着拍拍蒋湛的肩膀,示意他松开。 “不是我不松开,是他不放手!”蒋湛不知道胳膊肘用力往后顶了多少下,这家伙倒是会隐忍着发出吃痛的声音,就是抱着他的两手臂如铁铸的一般,牢牢钳制着,这么会儿工夫一丝力道都没泄下去。 朱樱垂眸,见那双手力气大到像要嵌进蒋湛的肉里,便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直接告诉蒋湛,这人就是林崇启。 蒋湛当即愣住,他压抑着不稳的呼吸想回头却转不开身子,只能借余光扫身后人的面孔。可折腾半天仍寻不到一点熟悉,丧气地松了全身力气倒在那人身上。意外的是,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人也松了手,硬邦邦的胸脯直接承受了蒋湛靠上来的重量。 朱樱见状上前将两人分开,蒋湛的动作比她还快。他一个翻身转过来,掀了那斗笠的同时,抓上了面前人的胳膊,似是怕他跑了。 随着那头长发在空中落下,那张脸自上而下渐渐显现,还原成本来的面貌。而那双凤眼虽睁却无神,从前的朱唇也没了影,只剩苍白如纸的面色和略微凹陷的脸颊。章崇曦在其身后还在运气,可蒋湛忍不了了,将林崇启一把抱入怀中,像宝物失而复得,这四年里首次听见自己活跃的心跳。 “可以了,可以了。”约莫五分钟后,朱樱见章崇曦收力,林崇启身形恢复,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一大圈,便催促起蒋湛,“师弟身受重伤,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这是实话,蒋湛没法儿不听。他松手前又紧紧抱了一下,林崇启的体温很低,隔着布料传过来让他活跃过来的心又酸胀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将人暂时放开,在往后退的那一刻,手腕上吃痛,林崇启突然抓了上来。 这次的力气比方才的还要大,速度之快,朱樱和章崇曦都没反应过来,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深红色的血沿着林崇启的指逢往下滴。 忽然,林崇启向后弹开,被一股力道牵引向上飞出去老远。三人随即抬头望去,这一眼朱樱先叫出了声。 “师父!”她激动地在地上蹦了两下,望着云边那一抹红眼里的欣喜止不住地往外溢。自从和元极子离开云华去了太机,元极子从未踏足过这座山头,只因他走之前对辰光子撂下狠话,说:这一去,绝不回头。 朱樱怀里的兔半仙是第一次见太机派掌门,虽然是远远一眼,也被其气势震到,想看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看,两耳朵缩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露着一双眼睛看远处。而章崇曦在怔愣过后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嘴里的客套话还未讲出,就被元极子打断。 “行了,你赶紧将太和千机锁解了,这么点事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你师父不罚你我也要罚。”元极子的话从那头飘过来丝毫未见削弱,稳准敲击着山坡上站着的每一位。 “还有你,心思全在别的门派上,你的账我之后跟你算。”元极子这句说的是朱樱,到底是自家徒弟留了几分面子,“至于林崇启,我要带回去。” “啊?师叔,万不可!”章崇曦慌乱中顾不上礼数大叫出来,“林崇启还在闭关当中,没有师父的允许不得下山,否则——” “否则什么?”天边传来一声笑,“你真是块木头,他身上的伤只有我能治,或是你寄希望于辰光子出关救你的师弟?”说完,元极子转身消失在了视野里,后面的话依然清晰地落入三人的耳中,“山上那小儿也一并带来,他中毒不轻,莫耽误。” 第79章 恋爱脑 章崇曦听命立刻解了太和千机锁。这东西影响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用,他也是因为林崇启被抓方寸大乱才慌不择路。好在时间短没有被其他人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他解阵的时候朱樱已带上蒋湛奔上了回太机的路。两人没走多远蒋湛便脚下一软瘫到了地上。他喘着气问朱樱还要多久,也是这时朱樱才发现,蒋湛眼圈发黑,嘴唇发紫,是中毒已深的迹象。驱邪祛病的药她没带,四周黄沙一片也无可以用的材料,朱樱只好掏出一张护身小符给蒋湛贴上。 她瞅了半天没找着合适的位置,思及这作用不大,无奈又将符收了回去。 “道长且慢。” 兔半仙不说话,她都要把这号人给忘了。她头低下去,冲腰间粗布麻带里绑着的那只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兔半仙努力将脑袋和耳朵完整挤出来,朝朱樱说:“这位道友中的毒已入心脉,这样走下去不要十分钟就会性命不保。诶——” 朱樱揪住它的耳朵一把将它拽出来,拎到眼前磨着后槽牙愤恨道:“乌鸦嘴!现在就扒了你喂狗。” 第85章 她嘴上凶狠实则心里慌成了一团,要是知道蒋湛这身子比林崇启还脆弱,她一定求元极子一并将人捎上。她的脚力比普通人快很多,虽不能腾云驾雾,但短范围内耍几段轻功横跨个百十来里是可以的。可太机所在的凤云岭距云华山上千公里,朱樱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靠自己飞过去,何况还拖着一位。 “道长道长,我话还没说完呢。”兔半仙耳朵被揪着,疼得四条腿乱蹬,“扒了喂狗太浪费了,不过小仙确实能起点作用。” 听闻这话,朱樱顾不上真假,连忙将它拉近了些,盯着那双玫粉的眼睛问:“当真?”见兔半仙点头如捣蒜,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它放到了地上,“如果真能医好我师侄,你假冒我师弟的事就算了。” 兔半仙耳朵一颤,难掩激动之色:“不过道长,我只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至于清除还得靠您师父这样的真仙出手。” 能拖延时间已是万幸,朱樱松了口气让它赶紧的。 兔半仙跳到蒋湛跟前嗅了嗅,又转身对朱樱说:“借你那黄符一用。”朱樱二话没说掏出来,摆在蒋湛的脚边。兔半仙也不玩虚的,两后腿蹬直,捋捋胡须,直接朝自己胸腹来了一拳。在朱樱目瞪口呆之下,它“哇”一声,全吐在了那道符上面。 瞬时,一股夹带青草味的酸臭直冲鼻尖,恶心地朱樱胃里翻江倒海。她屏住呼吸拿起那道符冲奄奄一息的蒋湛道:“侄儿,把这东西吞了吧。”说完,她不忍地偏头看向别处,“等到了太机,我用月露替你洗胃。” 见蒋湛不动,朱樱把心一横打算强喂,腿边那毛绒东西又蹭了上来。兔半仙戳戳朱樱的腿肚子:“我的瘪是用来敷的......” 直到坐上蒋湛通知来的商务车,朱樱还在跟兔半仙斗嘴,怪它不早说害自己丢人。当然了,也因为这个,太机派大弟子顺理成章地食了言,将兔半仙一起带回了凤云岭。 李信在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出了不对,等接到人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自打晚宴上与蒋湛打过照面,他就没见过这人如此狼狈憔悴。才一两个钟头没见,蒋湛浑身上下湿哒哒的沾着土,发型更是潦草得像在水里泡过三天三夜,而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此刻透着衰败,不管是眼神还是脸色都昭示着这副身子的主人病入膏肓,且情况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坏。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蒋湛送去医院,可不管是当事人还是旁边的女士都义正言辞地将他拒绝。李信心里担忧得紧但也不敢忤逆蒋湛的心思,生怕对方一个急火攻心,当场就弃他而去。 当天飞凤云岭的航线已申请不到,李信只好让司机急踩油门,顶着最高限速又按照朱樱指出的近道,在午夜时分把一行人送到了山脚。那瘪的作用有多大朱樱不清楚,不过实实在在地让蒋湛坚持到了现在。 “谢了,太机派上山手续复杂,今晚上是来不及了,还劳烦李助理先回县里找家旅馆凑合凑合。明天我跟师父说一声,你再来探望。”朱樱说完搀着蒋湛往里,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李信叫住。 “这是蒋先生的衣服,山上风大,着凉了就麻烦了。”李信从车里拿出蒋湛的行李小跑过来,原本这是要送到永坝镇上的一家会客宾馆的,幸好蒋湛的电话来得及时他还没去成。东西不多,就一套西服和换洗内衣裤袜,拎起来不是特沉,李信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我送上去吧,我不进去,把行李送到就走。” 他其实有点不放心,太机派是正规教派不错,可生病了不去医院来这儿跪拜总让他觉得不靠谱。况且,蒋湛现在神志不清,他无法确认对方是被强迫上山还是出于自愿。 他这边思绪纷杂,朱樱却没时间跟他解释,上面那个情况她尚不清楚,身边这位又等着救命,于是没好气地单手拽过行李箱,冲李信头也不回道:“明天午休时上来。” 等身后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朱樱手掌一松,将行李箱放到了台阶上。这玩意儿平时拎着不沉,现在她胳膊上拖着一个腰间还挂着一个,怎么运气都有点费劲。想到腰间那个,她灵机一动,伸手将小东西拽了出来。 “太机派不养废物,这行李箱你弄上去。”朱樱说完架着蒋湛继续走,脚下生风总算快了起来。而那兔半仙也没耽搁多久,自知现在逃走是绝路一条,便爽快地化成人形拎起箱子追了上去。 “哟,小伙子挺白净啊。”黑灯瞎火的,朱樱只觉余光里被一抹亮色晃了下眼,压根没看清对方的模样。等到达凤云岭最高峰太机派的正门口时,朱樱才发现兔半仙的人相算得上是赏心悦目,放人堆里能一眼瞧见的那种。 朱樱还没来得及调侃,迎面扑上来一只毛线团一样的家伙,不过没扑到她怀里,而是在蒋湛身上蹭了两下,跳下去时化成了女相,白群红带,额间仍旧是那朵艳丽的粉花。 “蒋哥哥好久不见!”小曦又惊又喜,道法论坛它原本是想跟着去的,奈何上个月的功法课完成得不佳,朱樱罚它一个月不准下山。想着去了也不一定见着面,小曦才没想法子偷跑过去。元极子将林崇启带回来时她已震惊不已,也听到对方跟其他人交代还有位客人要上山,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客人竟是蒋湛。 蒋湛没开口,冲她微微点头挤出一丝笑,她才发现对方状态不对,赶紧上前猛地一嗅。刚嗅出问题就被朱樱一把推开:“别挡道,误了时辰你只能等你蒋哥下辈子了。” 太机大殿内灯火通明,朱樱喊了两位同门把人抬进去时,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在殿内最里头正中那座白玉雕花榻上看见了正在看书的元极子。眼下,他一身素袍衬衣,气焰比平时收敛不少,倒有些温润贵公子的样式。 不过,这些都是表象,跟在元极子后头这么久,朱樱对他是再了解不过了。如果说其兄辰光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不近人情,那么眼前这位可以算得上是食人间烟火,染世俗风雪。但到底和辰光子流着一样的血,性子外热内冷,通人性但无人情,万物于眼里如花草,看过也欣赏却入不了心。 朱樱轻咳一声走上前:“师父,蒋湛病得不轻,恐怕过不了今晚。” 这话哪儿用得着她讲,元极子在山头遥望那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中奇毒,要不是受箓大典的一面之缘,他才懒得让人千里迢迢把这家伙带上山。不过万事都讲究个缘分,若蒋湛不能及时赶到,或者在赶到前就倒下,那就是命该如此。 元极子没吭声,知道朱樱是有意催他,他也有意地将书不紧不慢地翻过去一页,继续细看,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樱慌了,回头看了眼脑袋耷拉着被两位师弟架着不动的蒋湛,冲上前将元极子案台上的光遮去大半:“师父,您要是不想出手,还不如把人扔云华山不管。现在人来了,在我们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就是太机派的事了。” 她豁出去了,反正横竖都要受罚,也不差这一项。 元极子眉头微微皱了下不过很快散开,他哼出一声,扬手拿书往朱樱脑门上重重一拍:“云华山的素菜倒把你的胆子养肥了。”说完,他慢慢悠悠地起身,变往外走边道,“子时未到,先带他去沐浴更衣,一会儿送去陶然阁。”经过蒋湛身边时,鼻尖猛地一皱,“什么味儿?脚下踩屎了?让人给我拖干净。” 躲在蒋湛腿边的兔半仙往旁让了让,他觉得元极子那句多半是冲自己来的,至少是冲它的瘪。 “元极师尊。”一道声音在殿内响起,无力却吐字清晰。元极子回头,蒋湛手撑在旁边人的身上,大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来。他看着元极子,双眼布满血丝,瞳孔也已散开,那张肿胀干裂的嘴艰难开阖道,“我想先看看林崇启。”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轻呼,远远的,朱樱琢磨应该是守在殿门外偷听的小曦。她无奈地冲那边飞去一记眼刀,走上前对蒋湛说:“不急在这一时,你放心,我师父答应的事保准能做到。他说救就一定能将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蒋湛还想开口,被朱樱按住。她用眼神示意见好就收,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两人一来一去倒把元极子逗乐了。 “有意思。”元极子哼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素色的衬衣下摆随着步伐摇曳生风,他的话清晰地在殿内回响,“恋爱脑,先把命保住再说。” 第80章 睡美人 自打有记忆以来,蒋湛就没让人伺候过洗澡,不过现下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也顾不上害不害臊。等太机派的弟子将他收拾完,他穿上干净衣裳就被搀去了陶然阁。 李信给他准备的那套西服衬衫没用上,身子现在是哪哪儿都疼,一碰就令他眉心一蹙,冷汗直冒。而两位弟子拿来的道袍正合适,纯棉透气,走在这山里小风一吹,若不是莫名其妙中了毒,蒋湛觉得这惬意会从骨头里生出来。 大晚上的也不太看得清,蒋湛被两人搀着走了不短的路,最终七拐八拐停在游廊尽头的一座水榭前。 第86章 白墙翠瓦、红框纱窗,暖光从里头透出来让整间房看上去由内而外的晶透盈润。蒋湛眼皮稍抬,门上一块墨匾上还洋洋洒洒地刻着三个大字——陶然阁。这房子符不符合现代住房规格他不知道,不过这意境是绝美的,在这里小憩片刻应当会非常不错。 思绪乱飞间,那扇木门忽然崩开,一道声音有力地从里面砸出来。 “傻站着干嘛?子时一过你等着排队去吧。” 麻木的脑袋还未回神,蒋湛身子一倾,便被一股力道抓着飞扑了进去。 “嘭”一声,那扇门又在他身后重重阖上,而蒋湛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那眸子目光沉沉,又像碎着星辰,蒋湛一时入神,竟没发现此刻他与元极子的距离不过咫尺。 “看够了吗?憨崽。”元极子不耐烦地扬了下手,将怔愣的蒋湛按坐到跟前的蒲团上。随后不再多话,两手指一并,指向蒋湛额上的神庭。 不知道过去多久,蒋湛只觉身体里两股气流纠缠翻滚,在他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让绷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胸腔也仿佛燃石淬冰,焚成了灰烬,不断往外冒着炙寒交加的雾气。直到一只黑鸟从窗外掠过,留下一串嘎嘎声响,元极子才再次开口。 “你体内的毒不大好解。” 这一嗓子差点让蒋湛昏过去。他呆愣愣地睁眼,嘴巴半张没发出一个音。 如果元极子不说,他以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身体上那些折磨人的痛消失得七七八八,而四肢也恢复了力气。蒋湛将手腕抬起来看了眼又伸到元极子跟前,贴着瘪的那口子已经愈合,腕上爬的那些紫红黑印也没了影。他张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是因为长时间缺水导致的。 “师尊,您也不用太谦虚,我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了。”似是怕元极子不信,蒋湛从蒲团上弹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两秒不过很快恢复清亮。 “真的好了。”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衣襟,心思已经飞往林崇启那处。若不是不知道人被送到了哪里,他才不管教规戒律、社交礼仪,早两腿一跨寻林崇启去了。 元极子静静观察着没说话。他对这人的印象多半来自受箓大典那次,小半从朱樱嘴里听来的,总结起来就一个字——愣。 他想笑但憋住了,招招手让蒋湛过来。待人靠近后,一手抓住蒋湛的胳膊,一手往他胸膛上按。蒋湛“嗷”一声,疼得一下子叫了出来。元极子松手,他便下意识的往后退,嘴里“嘶嘶嘶”地缓着劲,低头摸向自己胸口时,眼神里露着惊讶:“怎么会这样?” “此毒甚是罕见,分秒内达你心肺侵你骨髓。我刚才替你清了大部分,剩下的这些藏于心脉。简单点说就是与你的脏器长在了一起,再直白点讲就是你现在把自己剖开看会发现,里头都是黑的。” 元极子的话让蒋湛胸口一紧,原本不疼的地方也开始幻疼了。他皱着眉问元极子要怎样才能彻底清除体内的残毒。 元极子盯着他半晌不答反问:“是林崇启伤得你?”见蒋湛着急帮林崇启说话,他“嗯”了一声打断,“我知道他当时思维混乱并非出自本心,我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话没说完他又停住,其实他也搞不清楚里头的缘由。这毒说罕见委婉了,实则是他头一次见到,并且被它的毒性震撼到。还就被朱樱胡诌对了,蒋湛中的当真算得上是万毒之王,要不是兔半仙的瘪替他压制了片刻,他早就在别处报道了。 只是此毒是来自青山派还是其他地方,元极子一时半会儿探究不出来。也因如此,他没法儿运气强逼,万一不慎伤了心脉,蒋湛这辈子算是废了。 他的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向窗外:“彻底清除的法子我还没想好,总之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凤云岭。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毒在你体内算是达到了一种共生的状态,我估计一般情况下不会发作,我们还有时间。”元极子想的是,即便蒋湛发作了,只要人还在这里,自己就会尽全力保他周全。 如果说一开始救人还有点路见不平的江湖道义,那么现在元极子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他师兄为了云华观考虑。这小子在云华出的事,又伤在云华观弟子手里,他不能袖手旁观,看百年教派蒙尘。 蒋湛刚刚确实吓了一跳,在云华山中毒时他没怕,倒地上奄奄一息时也没怕,就元极子摁的那一下让他生出了恐慌。主要是这感觉太熟悉,上一回是四年前被林崇启打飞魂魄的那一次。他怕自己嗝儿屁,更怕在嗝儿屁前没见着林崇启最后一面。 元极子说的共生不共生的太玄乎,不过旁的他倒是听懂了。现在这身子只是表面看上去健康,实则内里溃烂不堪。如果留在这儿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出了太机,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其实元极子不说他暂时也不会离开,见不到林崇启好起来,他怎么可能放心。 想明白后,蒋湛反而松了口气。他看向元极子郑重其事地保证,自己不会擅自离开凤云岭。见元极子满意地点头,他上前一步,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知道现在不该打扰,可看不到他我......” 当着元极子的面,他找不到恰当的词形容自己的心情,说深说浅了都不合适。好在元极子没有刻意等下去,而是鼻尖溢出熟悉的笑,冲他微微眯起眼:“当真喜欢我师侄?” 蒋湛呼吸一顿,没想到元极子这么直白,不过短暂慌乱过后便平静下来。之前当着那么多的人都没想藏着掖着,如今当着自家人的面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他重重应了一声,想到现在与林崇启的关系又补充:“他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也不会强迫他跟我在一起,但前提是这人在这世上一定是在好好地活着。” 只要林崇启平安无忧,哪怕与他相隔千里,哪怕他们不会再见,蒋湛也觉得可以接受。至少,他之前是这么想的。 元极子脸上的笑意没散,他屈起一条腿,手臂撑在膝盖上:“就算没结果也不后悔?”蒋湛的目光坚毅,迎着他没有半分退意。四目相对,元极子忽然在这双眼里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太久远了,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月亮悄悄斜出了窗外,池子里传出几声蛙鸣,元极子猛地起身,路过蒋湛身边时,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你想见的人就在屋内。”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嘴里漫不经心地哼起了小曲。 “天若有情天亦老,几度悲欢在人间。” 蒋湛眼睛一亮,立刻冲四周张望。一张经案,一方矮塌,焚香用的青铜鎏金炉,半面墙的水墨丹青,除此之外哪儿还有别的,更别说藏个活人。想想一派掌门没必要撒谎捉弄自己,他不甘心地又在屋内转了一圈,除了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旁的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想出去找元极子问个明白又不知道往哪儿,一气之下踹了经案一脚。没想到跟前的地板突然陷下去一大块,接着那板子往旁边缓缓移开,蒋湛目光下移,一个一人宽的暗梯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激动不已,不等胸前起伏平稳,越过经案就迈了进去。洞身比他想象的宽敞,通道内还亮着几盏壁灯。他片刻未停越走越急,最后三级台阶一个大跃步直接跳了下去。 这是间密闭的地下室,四面墙体由透明玻璃制成,盈盈微光从周围的水里荡漾进来,在屋内映出一道道五彩的条纹。而正中摆着的那张床上躺着林崇启,是真的林崇启。 蒋湛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让他心跳加速。 眼前的一切太过迷幻,蒋湛觉不出真实,直到他的手覆上林崇启的面颊,再一次感受这一寸皮肤的温热,他的心才稳稳落定。 他弯腰在那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说出了从登上云华山就想了一路的开场白。 他说,林崇启,好久不见。 即使眼前的林崇启沟壑遍布,所有露在外面他能看到的地方,都皱成了一团被人揉搓过的宣纸。 第81章 滋润两个人 皱巴巴的林崇启蒋湛不是没见过,上回林崇启受伤躺他家浴缸里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状况,只是情况远没有现在严重。蒋湛的指头沿着林崇启脸上最深的那几道一寸寸摸过去,小心翼翼地抚平,害怕伤了如纸糊一样的皮肤。 虽然看上去有些可怖,可呼吸还算平稳。蒋湛弯下腰将脸贴近林崇启,从唇边移至胸口,那颗跳动的心隔着被褥一下一下传进他的耳朵,敲击着蒋湛的耳膜也撞击着他的心口。四年了,他第一次离林崇启这样近,尽管对方此刻毫无知觉,也要比梦里真实得多。 这屋子不大,比上面那间要小上一圈,而家居摆设更是简单。除了林崇启身下的这方榻,只有两只莲花大缸于一侧并排摆着,其中一只装满清水,另一只…… 屋内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四周的湖水,微波潋滟不足以将一切照清。蒋湛站直身子,不舍得看了眼林崇启才抬腿往那缸迈去。 第87章 也不怨他看不明白,这缸不像方才那只大敞,缸口严丝合缝地压着一顶铜盖,盖上还贴了张黄符。至于符上内容,蒋湛自然看不懂,只知道那上面的字迹并非如平日里朱砂点墨写上去的,而是泛金映绿,非但不慎人还透着股仙气。 他猜想,应是用来医治林崇启身上的伤的,许是太机派藏于此地的灵丹妙药也不一定。 水里的光线又暗了,蒋湛摸向裤兜才想起身上这套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洗完澡那会儿整个人精气神还未恢复,哪儿还记得将手机一并带上。 他又回到床边,盯着林崇启出神。那双眼自然地闭着,胸前起伏平稳,面容平和得跟睡着没有两样。如果不是外貌上的变化,说林崇启现在沉溺在一场美梦里蒋湛也相信。 从下午折腾到现在,又经历了一场身体上的重创,蒋湛却不觉得累,不过他仍旧脱了外褂和鞋上了床。也是躺到上面才发现,这床并非由寻常材料打造。它质地坚硬,摸上去细腻光滑,蒋湛手指摩挲了一会儿,总算了然,是汉白玉石砌的榻。 他曾在蒋泊抒收藏的一本古董册子里见过,不过也只是看过照片没观摩过实物。如果身下这张是由一整块汉白玉制成,那价格可以算得上是天价。他也曾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如古代君王那样往这上面一躺,只是没想到真躺上来了,这滋味非但没有想象中舒服,反倒硌得生疼,哪个姿势都难以维持,简直是一种煎熬。 蒋湛想了想,主要原因还在于这上头不说床垫,连个像样的褥子都没有,就这么身子挨着石头,搁谁也受不了。最后,他侧过来朝着林崇启,盯着林崇启的侧脸,嗅着他身上淡到不能再淡的清香,总算意识模糊思绪涣散。 波光在两人脸上映出同样的霓虹,迷糊中,蒋湛觉着体内那股毒气又烧了起来。他挣扎着四处乱摸,嘴里难受得哼哼。身下的玉石被捂热,他下意识地往旁挪了挪,刚翻了个身,一股力道将他的手臂钳制住。半梦半醒间他还没回过神,腰上一紧,就这样跌入到了一个温凉的怀抱里。 他感到湖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往鼻腔、耳朵、唇缝、眼尾,甚至是每一寸肌肤的纹路里钻,带着沁凉的温度安抚他,渐渐地,胸腔里的那团火便灭了下去。 “诶,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第二天,蒋湛是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吵醒的,他皱眉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白天室内的光线比晚上好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若不是突然有人闯进来,蒋湛觉得自己能睡到李信上山寻人。 而这闯入之人仍停在阶梯那边没有下来,只将半个身子往前倾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在与蒋湛对视上的那一刻,那人不耐烦地“啧”出一声:“你倒是把衣服穿上啊。” 蒋湛一愣,这才惊觉自己全身上下除了内裤,一根布条都没留下,可他明明记得昨晚只脱了外面那件。恍惚中,他想起半夜热得头脑发昏,思忖可能是那时候无意识扒光了自己。于是没再多想,抄起散在床上的衣服给自己套上了。 他跟朱樱打了声招呼,边系腰带边解释:“昨晚上太累趴床上睡着了,您这么早来是给他换药吗?” 这横布条似乎铁了心与他作对,在他手里怎么都变不回原来的样式。蒋湛扯了半天,最后索性放任不管,向朱樱投去一个抱歉的笑。 朱樱叹了口气,朝被她拦在身后的女弟子一偏头:“你去帮他搞定。” 林崇启的伤深入骨髓,虽有元极子相助,但其缺损的那部分脊血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养回来,每天的清创敷药照三餐安排。而他本是命格缺水,离不开活水滋润,但伤口遇水容易发炎,固陶然阁这间水下暗室再合适不过了。 换药无需特殊的运气法门,交给太机派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以。只是林崇启不管怎么说与旁人到底不同,从同门之情上出发,朱樱便主动将这任务揽了下来。为此,她专门起了个大早,往山顶玉琼斋跑了趟,给林崇启捎来一杯月露。 这东西滋阴润肺,生津养血,对提升修为大有好处,而疗伤治病这块虽没有明确记载,朱樱觉得应该也是能起点作用的。 她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时间与师妹会和在陶然阁,谁知道刚下来就撞上了这么一幕。 林崇启倒是盖得好好的,基本上昨天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他旁边那位就不太合适了。身子赤裸不说,两手两脚像滕蔓一样缠着林崇启,脑袋也搁人肩头上。光天化日,那画面过于刺激。所以朱樱本能地将师妹挡在身后,现在人穿得差不多了,她才将身子让开。 这位小师妹手脚麻利得很,把药箱往床边一放,三下五除二就将那根腰带系妥当。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蒋湛系了个死结。朱樱在一旁偷笑,觉着太机派上下都跟她一样,外表可靠,内里灵活,孺子可教。 蒋湛让到一边,见那位女弟子试着把林崇启扶坐起来,他赶忙上前帮了一把。等林崇启的整个后背露出来,他才看到了那个伤口。 位置在后腰正中,由一块纱布覆着,蒋湛看不清里面,单从上面渗满的血渍也能知晓情况不是很乐观。 “怎么还没好?”蒋湛扶着林崇启的肩膀冲朱樱道,可这人非但没理他,还飞过来一个不耐烦的白眼。 朱樱从箱子里取出镊子和酒精,掀开纱布的那一刻,蒋湛只觉两眼发黑,心跳加速。这里哪儿还有好肉,连起褶子的皮都没有,只剩一乒乓球大小的窟窿,还不断往外冒着血。 他偏头看向别处,在朱樱下手的时候又忍不住把目光落回来。 朱樱将一团浸得发黑的止血布条从里面拽出来,又与小师妹配合着用莲花缸里的水清洗创面,等流出来的水不掺杂血丝后,重新塞进去一块新的。蒋湛下意识地捏紧手指,发现林崇启的皮肤被他抓出了白印才松开。这布条团起来的体积明显大于创面,他觉得这窟窿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撑大的。 顿时,一股懊悔之意从心底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昨天那拳着实打轻了!现下是恨不得立刻去青山派,在那些人身上也捅出同样的窟窿。一个不够,上百上千个也不行,蒋湛咬着后槽牙,不管如何想象那帮人受罪,也解不了他此刻心头的恨。 “还要多久才能醒?”他看朱樱打开铜顶莲花缸的封印,将替换下来沾了血肉的布条扔到里面,顾不上原先的好奇问出这句。他全身的心思都在林崇启身上,想让他醒过来,想看着他好起来。 朱樱没有立刻回答,将莲花缸仔细封好后才开口:“这个嘛,看缘分。” 缘分?在蒋湛印象里,若是在医院,医生必然会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比如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他有些茫然,怎么在道观里,这病好不好,什么时候醒,还得看缘分? 朱樱走回来,看了眼重新平躺在床上的林崇启,手搭在汉白玉床沿随意敲了两下:“我师弟这次不仅身体上受折磨,心理层面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所以什么时候能醒,得看这副身子自个儿的意愿。” 说完,她轻咳一声,冲师妹做了个手势:“行了,任务完成,现在回去还能赶上早课。” 蒋湛想拉着问几句,朱樱没理,带着师妹直奔楼梯口。她们一前一后迈上台阶,等半截身子没入上层看不见时,朱樱又弯腰往下一探:“对了,不知道你也住这儿,没给你准备吃的,饿了自己去仁惠堂,那儿一日三餐按点供应。这药箱里的月露是给师弟的,你......”朱樱顿了一下,“你想办法给他灌进去吧。” 这回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蒋湛一人盯着那满满一杯透明液体发愁。他把箱子翻遍了也没找出吸管或者汤勺,连张餐巾纸都没有。蒋湛看看床上的人再看看杯子,忽然灵光一现,再结合朱樱说话时的表情,要再意会不出来,他就是傻子了。 于是,他端起杯子坐到林崇启旁边,小心翼翼地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将他脑袋稍微扶起来一点。随后他下巴一抬猛灌下去一大口,没有入喉而是含在了嘴里。本做好了喝中药的准备,可这滋味意外的甘甜。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唇对着唇,将口中的月露一点点喂进了林崇启的嘴里。 清凉的液体同时滋润着两个人,蒋湛强忍着没有咽下去一滴,也没有舔开林崇启的唇,即便他无比的渴望。 一杯见底的时候他出了一身的汗也松了一口气,不知是错觉还是透进来的水光又亮了几分,蒋湛觉得林崇启的气色比刚才要好很多。他帮林崇启重新躺好拉上被子,起身前又留恋地在那唇上印上一吻。不管林崇启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唇,他的体温,他的人,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都依然令蒋湛心悸。 这一吻有些长,直到蒋湛胳膊肘发麻才想到分开。他不舍地最后蹭了一下刚要起身,忽地唇下一热,一股热流包裹着他将他拽进一片柔软里,像一只小船被巨浪拖进了深海。 蒋湛的心脏砰砰砰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林崇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张开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攻势将他撬开。 第88章 几乎是本能,他很快迎合,纵容林崇启的横冲直撞,放肆蛮横。他觉得自己越馅越深,在溺毙的前一刻终于醒悟过来猛地仰头,氧气才重新入肺。 林崇启的身子还未恢复,蒋湛怕伤了他。 惊慌失措中,他撑起上半身想看看林崇启的状态,腰上忽然一紧,令他动弹不得半分! 这感觉似曾相识,蒋湛思绪乱飞,可林崇启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紧接着,眼前一花,林崇启一个翻身,将他压到了下面。 第82章 逃不开的吻 林崇启的力气很大,蒋湛几乎要喘不过气。他胳膊被林崇启两手臂压着,腰身被林崇启的双膝卡着,全身上下只剩小腿可以无意义地乱蹬两下,只这徒劳的两下根本撼动不了身上这座大山。林崇启就这么以跪趴的姿势将蒋湛牢牢固定在床上,钳制着他的脑袋,在他嘴里疾风骤雨般攻城略地。 “林崇启。”口鼻中的氧气越来越少,蒋湛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喊出一声。他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而林崇启的名字在暧昧的吮吸吞咽声中艰难传递。 这声还是奏了效,蒋湛感到身上人明显愣了一下,接着,他唇上一凉,林崇启带着自己的温度微微退开。蒋湛猛地仰头大口喘气,终于从水底浮上了岸。这种感觉让他瞬间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暑假,那年夏天他骑车坠江,在浑水里挣扎了许久才被人捞上去活了过来。 “林崇启,你他妈的想......”死里逃生,蒋湛本能地爆出脏话,可视线恢复清明重新落到林崇启脸上时,他顿住了,因为林崇启也正看着他。 好久未见,他再一次看到了这双眼。 蒋湛心尖一颤,一时竟不知道从哪个字说起了。林崇启躺着的时候他能潇洒自如,依照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从容应对。现在人醒了,他迟来地局促起来。 四年,他们当中隔着四年,而四年前的不欢而散让他做不到放任自己沉浸在重逢的欢喜里。 “林崇启。”他看着那双眼睛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或多或少带了点无奈。他不知道林崇启有没有感受到,此刻除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还担心林崇启的身体。 于是蒋湛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在林崇启腿上拍了一下,想让他起来。哪知,这家伙非但没挪开,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又重新压了下来。 “唔......”蒋湛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就被堵上了,熟悉的温度再次贴上来,蒋湛的肺里又灼热起来。而林崇启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每每蒋湛闷得要撅过去时,他便会错开一点,为蒋湛留出呼吸的空间,也让这个吻得以无限继续下去。直到蒋湛脑袋发懵,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林崇启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放以前,林崇启要这么主动,他早反客为主把人扒光了。可现在他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不说,身体里还埋着颗炸弹,而林崇启又重伤在身。单为俩人性命着想,蒋湛说什么也不能放纵林崇启胡来下去。 他不管对方是伤迷糊了还是一时激动情难自已,在林崇启又一次将舌头探进来作乱时,他狠了狠心,用力往那上头一咬。 而林崇启似乎对他的行为有所预判,身子僵硬的同时,灵敏地躲开了这一口。蒋湛瞬时松了口气,他下牙时就后悔了,再怎么样,他也不愿意伤害林崇启丁点。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是,林崇启的攻势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蒋湛愣愣地看着,想开口问一句,忽然,那双盯着他的眼睛猝然阖上,接着一声闷响,林崇启重重倒在了他身上。 蒋湛一下子惊住,难道林崇启是回光返照?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林崇启紧紧抱在怀里。还好没要多久,他就感受到了林崇启依旧有力的心跳以及喷在他颈肩温热微弱的呼吸。 “你说我师弟醒了?”朱樱夹了块辣椒放嘴里,面不改色地看着蒋湛。现在正是饭点,仁惠堂里坐满了太机派的弟子。蒋湛进来时她老远就瞧见了,想到燕城那会儿这人对她还算不错,便招手让他坐过来。哪知对方屁股还没落稳就说林崇启醒了。辣味在喉咙口蔓延,朱樱决定先观察这小子的态度再说。 “其实也不算醒了。”蒋湛在陶然阁又陪林崇启睡了一会儿,见人无大碍后才动身离开。除了口干舌燥胃里空空,他还想将林崇启的情况尽快通知其他人。 怕公司那边有事,他顺路先回客房拿上了手机,然后又去了大殿,在殿内没寻着元极子才转头奔了这里,一路上光打听就费去不少时间。昨晚上黑灯瞎火的没仔细瞧,现在才发现这凤云岭可比云华山大多了,蒋湛估摸着绕一圈怎么也得好半天。 等气喘匀后,他目光落在朱樱手边那杯冒着寒气的饮料上。只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就让他喉咙发紧嗓子冒烟。见朱樱冲他努了下嘴,他便不客气地拿过来,吸管拔了盖子掀掉,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清凉感瞬间蔓延直冲天灵盖,蒋湛这才觉得半条命捡了回来。 “味道不错吧?”朱樱弯着嘴角,得意劲儿溢了满脸,“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无花果冰浆,果子是仁惠堂的师傅自己在山上种的,比外头的甜。” 蒋湛点点头,确实觉得不错,不过他没心思细细品味,接着刚才的话讲:“林崇启短暂醒过来后又昏过去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我的意思是彻底醒过来。” 朱樱眼皮眨了一下,知道这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没喝,让旁边一位太机派弟子取份餐过来,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悠悠地回:“他没跟你说什么?” 蒋湛一愣,接着摇头:“没有啊。”哪儿还有机会说话,两张嘴贴上后就没怎么分开过。想到这里,蒋湛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刚才因为担心林崇启的伤,他全身紧绷,一颗心从头到尾都揪着,现在回想起来,后知后觉地兴奋激动。 “你俩就这么干瞪着什么都没做?”朱樱嘴里说得漫不经心,可一双眼睛像透视镜似的瞄着蒋湛,直到那张脸上浮上红晕,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恰好蒋湛的饭送了上来,她下巴抬抬,示意他先吃。 六菜一汤,有肉有菜的,每一格都堆成了小山,米饭上还盖了一层厚厚的豆花,比云华观的餐食丰富,量更是大到惊人。蒋湛再瞅瞅朱樱盘子里的正常菜量,立刻想找面镜子好好照照,看看自己是否一夜之间肿成了猪头,不然太机派的弟子为何如此预估他的饭量。 犹豫的片刻,他肚子里咕噜出一声,声音大到不止旁边的朱樱,连对面两位也朝他看过来。得,脸已经没了,还在乎什么,于是他麻利地拿起筷子,一头扎进了餐盘里。味道意外的好,让他想起云华山的刘伯,甚至怀疑这里的厨子是不是和刘伯在同一处进修过。 一分钟都没耽误,饭后午休刚刚开始,李信便提着两只大箱子上了山。其中一只里头装的是给元极子和朱樱几位道长的见面礼。时间紧,他只能就地取材,挑了几样本地人推崇的特色产品,东西不稀奇,但品质上乘,也不算失礼。而另一只里面就是给蒋湛准备的了。 李信猜测他这位老板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便连夜让机场那边的人将舱里蒋湛备用的衣服、鞋袜,包括洗漱用品,全都收拾打包了过来。 知道太机派在饮食方面不是特别严格,本来都让他们拿上了两瓶威士忌,想想又叫人放了回去。再怎么说,蒋湛的身子现下也不宜饮酒。不过在行李箱中间那层,他依然贴心地为蒋湛塞了两盒水果硬糖。 现在其中一盒就在蒋湛手里。李信看着他把糖盒上下掂了两下,没打开就揣进了衣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那位故人的出现,没有对老板的心态造成多大影响。 更让他开心的是,蒋湛现在看上去和平时无异,脸色正常,人也精神,于是笑着脱口而出:“太机派果然名不虚传。蒋先生,下午还有飞燕城的航班,顺利的话晚上可以和冯总吃个饭。” 冯总就是鼎抒收购的那家企业的老总,原本约了今天去他那边考察。现在考察是来不及了,晚宴倒是可以参加,哪怕最后露下脸,这个过场也算走了。上午,在云华山附近待命的那架私人飞机照常返航后,李信就将今天回去的航班查了一遍。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他做好了两头跑的准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 可蒋湛却告诉他自己不走了,李信刚灿烂起来的心情又蔫下去。朱樱客套完就出了房间,她还得赶去给林崇启换药,现下会客室里就两人。李信将茶杯攥手里老半天没喝,想想还是问出了口:“蒋先生,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地怎么生了这么重的病,看上去......” 他后半句没说,蒋湛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看上去要没了?以为丢了饭碗?”见李信眉头拧得更紧,蒋湛收起逗弄人的心思,简单说了下情况。没提中毒的事,只称自己水土不服吃坏肚子,昨晚上也以为患了重病,由太机派掌门亲自看过后已无大碍。而留在这里,是因为林崇启。 第89章 他这么坦然,李信却轻松不起来。他左思右想觉得眼前这位其实是旧疾复发,早知道就不该隐瞒道法论坛的举办场地。没有这一趟,公司声誉方面的影响他还可以想办法弥补,而老板迟迟不上朝,那就真要垮了。 蒋湛看出了他的疑虑,以茶代酒冲他碰了碰杯:“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需要签字的合同还得你亲自过来一趟,其他的都线上解决吧。这山上的信号还可以,开个会处理一下文件没有问题。” 别的不知道,只这一点,他就觉得比云华山强。 老板都这么说了,李信再有看法也得憋在心里,他抿下去一口,问起林崇启:“道长的伤严重吗?”说出来又觉得是句废话,他相信蒋湛再怎么糊涂,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一定不会把公司放一边守在这西南山顶。 果然,蒋湛“嗯”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不太好,得好好养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李信只敢在心里嘀咕。他安慰了两句,提出探望林崇启的想法,被蒋湛拒绝了。 “不太方便,对了,”蒋湛想起一事,忽然严肃起来,“云华山弟子受伤这事不能传出去,外界知道了不好。不过,我爸要问起来,你就老实说吧,瞒也瞒不住。” 李信点点头,其实他也正担心这点。飞机落地燕城时,何岩那边已打过来一通电话,当时他含含糊糊蒙混过去了,也不知道对方信没信。但是蒋湛要一直待在这里,不出三天,燕城那边就要来寻人了。 “知道了蒋先生,您在这儿也多保重。”李信的话刚落地,门突然被推开,力气有些大,把屋内的两人吓了一跳。 来人不算面生,蒋湛早上刚见过,正是跟在朱樱身边的那位小师妹。她胸口止不住地起伏,看样子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不等她开口,蒋湛就问了出来:“林崇启怎么了?” 小师妹一边喘气一边说:“崇启道长醒了。” 蒋湛一听,立马冲了出去。他知道李信跟在后头,可当下心里跟焚了火炉子似的磨人,便顾不上别的了。 第83章 凭什么等你 与云华观不同,太机派并非封闭式的道观,除了正门口竖着那座较为气派的山门,没有打造与外界隔开的围墙。殿、堂、阁、舍,疏落有致,散在凤云岭的山巅密林当中。而陶然阁位于东北角的栖梧泊,与仁惠堂恰好处于对角线上。 蒋湛脚下没停,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暗室时,仍花去了将近一小时。他脚下一刹,气喘吁吁地停在楼梯上,让身后的李信撞了个结实。 “林崇启醒了?”蒋湛单手撑着墙,目光直直落在床上。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床上那人双眼闭着,连位置似乎都没挪动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 朱樱站在床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想抱怨他动作太慢,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立马瞪得溜圆:“他怎么来了?” 蒋湛一屁股在汉白玉床边坐下,觉得这床比昨晚上的还凉,激得他身子一颤,腰背反而挺直了些:“放心,李信不会添乱,他就过来看看,也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蒋湛说完,李信也跟朱樱打起招呼,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他常年在健身房泡着,体力上虽不如天生运动员架子的蒋湛,但蒋湛说话的工夫,他气差不多也喘匀了。 说实话,他之前特意查过林崇启的资料,在四年前那次道法论坛视频里见过林崇启的样子。除了气质上冷了点,眼神里有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他觉得视频里的人各方面都很完美,好看得不像这世界里真实存在的那样。 而现在,床上的人除了身形头发看上去还年轻,其他地方枯槁得犹如七八十岁的老人。李信心里一惊,不过面上仍保持着镇定。他突然觉得自己唐突了,早知情况是这样的,他就该留在会客室。现在离开反而失礼,李信立在离床两三米的地方,尽量降低存在感。 蒋湛的目光也落在林崇启的脸上,那张脸看上去没有变化,依然像睡熟了一样。他下意识地替林崇启掖了掖被子,没留意到朱樱复杂的眼神。 “换药的时候是醒了,还说话来着,我立马让小师妹去通知你。”说到这儿,朱樱头往楼梯口一扬,“我小师妹呢?” 蒋湛愣了一下,方才跑得太急,哪儿还注意那位师妹,他看向李信,李信也摇了摇头。 “估计还在路上,你说林崇启说话了?他说了什么?” 太机派上上下下都会点疾步轻功,就算体力上不如蒋湛,也不该落下这么多。朱樱思考着,听到蒋湛问,思绪稍微回笼:“也没说多少,就......” 她支吾了半天,蒋湛越发的着急:“就什么啊?” “就......”朱樱心里惦记着小师妹,疲于应付这边,抄起地上的药箱大步往外走,边走边不耐烦地回,“就你的名字呗。”她刚上去一级台阶,忽然脚下一顿,身子转过来,“李......” “李信。”李信不知道朱樱突然点自己名做什么,站那儿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啊对,李信。”朱樱朝他一招手,腕上的铜铃在暗室里荡起一阵脆响,“东西送到了,人也看过了,这屋子四面不透风,都挤这里气就浊了。你跟我走吧,在太机住一晚还是现在下山,看你自己。” 朱樱明着下逐客令,李信也不好坚持:“蒋先生,我订了下午的机票回燕城,并购的事有特殊情况我再联系您。凤云岭不比燕城,湿气较重,白天门窗不要开太大,晚上睡前最好让人重新换床被褥。如果不适应,我可以备几套——” “喂。”朱樱没忍住,白眼在心里翻到了天上,“这小子连西北的沙尘都能扛,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的绝对没问题。你要不放心,隔三差五来看看呗,实在不行还能电话视频。总之,一个汗毛都不会少你老板的,搞不好,还能让他肤色白上一度。” 蒋湛没理会朱樱的调侃,起身在李信胳膊上拍了一下:“太累的话晚上冯总那边可以不去,我等会给他打电话说一声,至于我爸那儿就得费点心思了。” 李信嗯一声点点头,他往床上看了一眼,再看回来时眼里沉着很多情绪,不过最终只简单说了句:“蒋先生,多保重。” 等两人脚步走远,蒋湛才重新站回床边。他低头注视着林崇启,希望从那两排因呼吸轻微颤动的睫毛上寻出点这人苏醒过的迹象。而林崇启醒后唯一做的事是喊他的名字,林崇启为什么喊他的名字,蒋湛目光幽深,想不明白。 这几年他琢磨出一个道理,也是从林崇启身上吸取到的最大的教训,那就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他吃过的亏栽过的跟头够够的了,何况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不断告诫自己,要谨慎再谨慎,再遇上林崇启时,无论对方怎么着,都要在心里与他保持距。只是蒋湛没料到会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包括他也没料到林崇启迷迷糊糊中会纠缠着与他接吻。 蒋湛忽然眉心一蹙,林崇启的吻到底是因他而起还是因这人自己的意动而起,想到对方四年前机场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怀疑早上喂药的若换了别人,林崇启也会那样。 可朱樱说,林崇启喊的是他。 蒋湛定定地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在两个深呼吸后,他转身走到铜顶莲花缸那边掏出了手机。 “李信。”蒋湛盯着墙外浮着的水藻还有小鱼对电话那头讲,“帮我订下午的机票,我要回燕城。”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一股劲风袭向背后,接着他一个踉跄,额头差点撞玻璃上,而整个背部被人死死抱进了怀里。 蒋湛呼吸一紧,体内是“砰砰”乱撞的心跳,耳边响起了林崇启的声音。太久了,林崇启的声音传到他耳里像隔着四年又像只是偷跑于他的记忆。 “不要走。”林崇启嗓音嘶哑,微弱得还不如喷在他颈间的呼吸来得真实。那双手紧紧抱着,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留着余地。尽管多次警醒自己,蒋湛在此刻仍不得不承认,他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失而复得。并且,他觉得林崇启也是这样想的。 水里的小鱼又游过一群,玻璃上映着蒋湛矛盾的表情。他呼出口气,将手机重新揣进兜里:“为什么要骗我?” 身后人一僵,环着他的胳膊却收得更紧。蒋湛心里酸胀,嘴里不耐烦起来:“为什么醒了还要装睡?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为什么......”蒋湛忽然一顿,接着迟疑着问出来,“你根本没昏迷是不是?” 林崇启没出声,他即刻坐实了这个猜测,随即牙缝里溢出一声笑:“樱师伯也知道?” 难怪朱樱说醒不醒要看缘分还说看林崇启自个儿意愿,蒋湛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他不等林崇启回应,用力掰开腰上的那双手,从林崇启怀里挣脱,然后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玩儿我有意思吗?!” 说完,他大步往楼梯口走,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蹿。这次也好,四年前也罢,总之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刚才那电话完全是试探,他都没在意这水下暗室到底有没有信号。而现在,他是真打算让李信订机票了。 第90章 不过还没走出几步,林崇启就追了上来,他拽住蒋湛不松开:“我没有玩儿你,也不是故意要骗你。最开始我确实昏着,你进来后我才醒的。”林崇启说话有些吃力,“一周前我就失去了意识,再有知觉就是昨晚......” 说到昨晚,蒋湛就气不打一处来:“昨晚你就醒了还跟我演,这劲费的,你看我着急心里特爽是不是?”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八度,“你是不是有病啊?闭关闭烦了换个人玩儿行不行?别逮着我一人薅啊!” “我真的没有玩儿你。”林崇启的手滑到了蒋湛的腕上,然后指头微微张开,将蒋湛的手掌包裹进自己的手心,“蒋湛,别走好不好?” 朱樱说林崇启喊他名字真假已无从考究也没必要考究,林崇启叫出的这一声已足够让蒋湛心脏漏跳,浑身血液冲到了头顶。他瞬间想起以前在云华观的日子,那时他求着闹着让林崇启喊他的名字,为此还差点丧命。而林崇启现在就这么叫出来,还是以他从未听到过的口吻,他五味杂陈,眼里逐渐湿润。 “早上为什么亲我?”他心里有个答案,如果林崇启能将这个答案清楚地道出来,他想他可以无条件再信一次。 他不着急,时间就在满屋映着的光影中慢慢流逝。直到蒋湛觉出林崇启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凉凉的,温度比平时低,他下意识地想反握住时,林崇启的声音才传出来。 “你昨晚也亲了我。” 蒋湛身子一僵,浑身气血瞬间停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脑子里神经元断裂的声音。这什么理由,简直荒谬至极,意思是换个人来也一样?他差点笑出来。 四年了,这人是当真没变! 蒋湛手臂一挥甩开林崇启,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处走:“我那是犯贱!林崇启,你要再跟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林崇启没跟上去,呆呆地站在那里,绚丽的水光在他脸上映出迷幻的色彩,像无意间被染上色的旧画布,被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你说过喜欢我,你喜欢我。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 蒋湛脚下一顿,林崇启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他的心脏被勒得死紧,就要喘不上气。 “林崇启。”蒋湛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他闭了闭眼还是说出,“我凭什么等你四年,凭什么?” “你是天仙不错,可这天底下的天仙不止你一个!” 蒋湛抬腿往上,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响,他立刻回头,林崇启整个人已栽到了地上。 第84章 狠狠咬 陶然阁暗室里,元极子正在为林崇启运气,朱樱站在蒋湛身后偷偷问:“你干什么了?我走之前人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工夫又昏过去了?” 蒋湛抿着嘴不吭声,心里乱作一团。林崇启倒地上时他还以为这人故技重施想逼他留下来,站楼梯上等了会儿才走近瞧。没想到不光额头上砸出一口子,鼻尖气息也比之前弱了很多。他当时就慌了,抱着林崇启喊了一阵才想起去叫人。 元极子知晓后立刻赶了过来,根本顾不上发难,蹬掉布鞋就上了床。眼下他盘腿坐在林崇启身后,嘴角绷着,表情看上去不大轻松。 蒋湛心里越来越慌,失而复得他还没真切感受到,可不能再失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元极子终于将林崇启重新放平到床上。他两条腿往床沿上一挂,朱樱赶忙凑上去替他穿鞋,被元极子手一伸推到了旁边:“去去去,拜师时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朱樱蹲地上陪着笑:“这不是见您这几天太辛苦了么。”她拿起一只鞋往元极子脚上套,另一只随手甩到了后面。 蒋湛反应过来也挨上去。他这辈子没给人穿过鞋,倒不是不乐意,只要能治好林崇启,现在就是要他伺候元极子洗脚也没问题。只是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蒋泊抒,想到蒋泊抒待他的好,觉得自己以后要更孝顺才行。 “虚焰浮游、气血逆行,是情绪激动所致。”元极子盯着俩黑不溜秋的脑袋,不疾不徐地说,“我替他通了经脉已无大碍。” 蹲在地上的两人动作同时一停,然后四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朱樱将鞋带一紧先出了声:“这意思是我师弟没啥事儿了?” 元极子点点头:“崇启的伤本就以休养为主,凤云岭烟雨空蒙、水秀山明,与他五行相济,我将他留在这里也是考虑的这一点。”他看向蒋湛,“比较起来,你的情况现在是比他的严重。” 蒋湛身中奇毒朱樱是知晓的,既然元极子说要管她就不担这心思了,主要是解毒这方面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听到林崇启没事,她心里松了口气,这人是章崇曦养大的宝贝,不能在她这儿折了。她屁股往下一沉:“您刚刚那么严肃,我还以为师弟怎么着了呢。” 元极子哼笑:“给你们长长记性,省的老给我找麻烦。”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上一个紧一个松,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无波道,“虽说已无大碍,但情绪起伏过大不利于恢复。” 他一顿,想了半天没想起蒋湛叫什么,才发现这人压根没介绍过自己。不过跟鼎抒打过交道,好歹知道个姓,于是斜睨了一眼继续说:“蒋家小子,你能伺候就伺候,要是惹我侄儿不痛快,出了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回你的客房去。凤云岭大得很,够让你们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一回。” 蒋湛愣了,林崇启因为他昏过去不假,可并不觉得错在自己。被耍的人是他,不过抱怨了几句,哪成想会变成这样。要不是元极子提到他身体的状况,他都忘了自己还捆着一炸药包。刚才说要回燕城是真的,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冲动成分居多。撇开林崇启不说,自己就这么回去哪天突然没了,蒋泊抒找谁哭去。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立马站起来表态:“师尊放心,伺候别人我可能还要学一学,伺候师父我是伸手就来,要不云华观那几十天不白待了么。等他醒了,我都顺着他来,尽量让他保持平和的心态。再发生今天的事,不用您撵,我自己就回客房。那屋子还是太近了,到时候我搬到仁惠堂后边去,隔着好几座山坡,保证让师父眼不见心不烦。”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就差表明让他往东绝不往西,让他站着绝不坐着。元极子不管他话里藏着几分不甘和阴阳怪调,摆摆手让朱樱跟上来。从昨晚开始他就在研究蒋湛身上的毒,刚摸出点眉目让这家伙给搅了。现在五味轩里还集着一批太机派的弟子,这当中就包括那位小师妹,她是半路被叫过去的。 “会换药吗?”元极子与朱樱走到一半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蒋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林崇启背上的伤。 “如果不需要特殊技巧的话......”蒋湛想到那情景心脏就缩得紧,真要他上手怕是会有些不忍,到时候难受的还是林崇启。于是,他立马改口,“不太会,还是让樱师伯来吧。” 元极子哼出一声,“废物”二字在嘴边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咽了回去:“小樱要跟我闭关几日,晚上我让青筠给你演示一遍。这点小事都做不了,怎么照顾我侄儿?以后一日三餐都在这里吃,等崇启恢复进食,你们再去仁惠堂。” “诶师父,换下来的纱布要搁缸里头,那上面的符......?” 朱樱这话提醒了元极子,他走过去掀开铜顶,用一布袋将那些紫黑的纱布全都收了进去:“解印和封印的咒语不是什么机密,让青筠教他就行,回头攒攒再给我们送过去。” 朱樱还想说,那不如让青筠直接给林崇启换药得了,还费这劲。不过师父自然有师父的道理,她接过那布袋子,跟蒋湛使了个眼色,没敢再问。 两人出去没多会儿,太机派的弟子就送来一篓子吃食,包括蒋湛在仁惠堂喝过的那种冰浆。上上下下摆了三层,要不是没有像样的桌椅,真跟燕城大牌酒店的下午茶似的,赏心悦目,让人从里舒坦到外。 这哥们儿敬业地送完餐就要退出去,蒋湛赶紧叫住他:“我有一个问题。人有三急,要是急起来,在哪儿解决?还有洗澡,不会每天要回客房才能搞定吧?” 那人一拍脑门儿:“一会儿我给你把行李送过来。”他指指天花板,“陶然阁外侧竹墙后头有一小门,里面就是洗手间。至于洗澡,我给你搬一木桶过来。这边没人,你放心大胆地泡。” 嗬,服务也堪比酒店,改明儿得让魏铭喆来考察一下。蒋湛想着给小哥道了谢,坐到床边拿起冰浆吸了一口,清凉感顺着喉咙滑到胃里,顿觉神清气爽。他瞅瞅手里的东西,掏出手机给冰浆来了一张,觉得这饮料也可以学了去。 “不走了吗?” 林崇启突然开口吓了蒋湛一跳,他本能地抓紧冰浆,手机就没那么幸运了,“啪”一声砸在床上,正好掉在林崇启手边。 蒋湛没着急看手机,凑近林崇启问他怎么样,林崇启动了动手指倒是拿起手机来看。 照片还在发送当中,林崇启看了眼名字,把页面翻到通讯录划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要不是那头像在一帮花里胡哨里清新得突出,他都不一定这么快看到。可备注那儿却变了...... 第91章 林崇启将手机举给蒋湛:“鸟人是什么意思?” 蒋湛表情一滞,这名字他四年前改的。起初那会儿,他一天里只要眼睛睁着就盯着手机,妄想哪天出奇迹,“清和小宝贝”这几个字能蹦跶起来。后来魏铭喆看不下去,某天在他喝迷糊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手机,将林崇启的置顶取消。 他还记得魏铭喆的话。魏铭喆说:“就算把这五个字看出重影来,这人也不会联系你。” 他当时眼里真出现了重影。左边那个林崇启问他,怎么才能做他的男朋友,右边那个林崇启告诉他,自己从来没喜欢过。然后林崇启那句话就在耳边荡起来:山鸟与鱼路不同。 他不光给林崇启换了备注,还把自己的也换了。好长一段时间里,兄弟群继蒋飞之后又出现了新的人物——蒋鱼。 蒋湛将手机慢慢从林崇启手里抽出来,一脸镇定地回:“很老的一部电影,几年前看的,当时觉得这名字有趣随手就换了,跟你蓝天白云的头像挺配。”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魏铭喆给他回的话,还是条语音。蒋湛不想点开,但林崇启那双眼睛盯着,他不点开倒显得心虚。 他拇指轻触了一下,魏铭喆的声音即刻从里头传出来,像大爷第一次用手机似的,嗷嗷响亮,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尤其震耳。 “这白了吧唧的什么玩意儿?你这样我很容易想歪啊。”蒋湛有些缺氧,魏铭喆的话似乎在这空间里饶了一圈还有回响。平时他们偶尔说点带颜色的,但也只是偶尔,却偏偏被林崇启撞上了,蒋湛想找补都来不及。 魏铭喆笑过一阵后继续:“对了,周末晚上别迟到,arlo那小子带了自己的亲妹妹。他妹妹也玩赛艇,在国外还得过奖,说是要跟你好好切磋。我已经让人把酒店那层空下来了,你们可以在泳池里近身切磋,第二天再去怀石俱乐部里远距离切磋。总之,小姑娘长得好性格也不错,比他哥强百倍,你懂我意思吧。” 懂个屁,蒋湛真希望这手机刚才磕床上摔坏了。 arlo是之前跟魏铭喆签合作协议那家奢牌酒店的继承人,自从那回跟魏铭喆比了马术,每年都要抽空来燕城聚一下。平白无故多了个社交任务,魏铭喆头疼不已,自然就拉上了蒋湛。蒋湛倒无所谓,就当工作之余放松一下。只是每次都是吃个饭骑个马了事,即使过夜也是各回各房。怎么这回从魏铭喆嘴里出来,味儿就变了。 至于那个妹妹,他听都没听说过。别说他现在回不去,就算回去也是大概率找借口不出席。与林崇启分开后,蒋湛才发现自己对待异性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至于同性,那更是提不起兴致。魏铭喆不说要与他切磋还好,现在那姑娘就算选美冠军出身,他也不打算会会。 性格再好那也是一个爹妈生的,她哥死缠烂打的性子也就魏铭喆看不出来。好几回那双绿眼睛里都快生出火星子了,魏铭喆还嬉皮笑脸地跟人称兄道弟。蒋湛隐晦地提醒过一次,被魏铭喆一句“基眼看谁都基”顶了回来,他便不再管这闲事。只是落到自己头上,那就不愿意配合了。 “那姑娘好看吗?”林崇启问。 蒋湛“啊”了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要问arlo他倒答得上来,可他妹蒋湛是真没见过。他下意识地想回不清楚,该死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蒋湛一看,是魏铭喆发过来的照片,下面还附着一行字:不错吧,比他哥顺眼多了。 蒋湛没点开大图就扫了一眼,只这一眼差点笑出来。模样不差,就是跟arlo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走大街上,谁都能认出是一家人。 林崇启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心里密密麻麻的疼。蒋湛说这世上的天仙不止他一个,现在看来果真不是气话。 四年,他真的把这人弄丢了。 “上来。”满脸的沟壑将林崇启的表情藏得很深,他轻轻在蒋湛手背上拍了两下说,“我替你把毒解了。” …… 十分钟后,水光流转的暗室里,爆出蒋湛一声惊嚎。 “林崇启,你咬我?!” 第85章 钓“蒋鱼” 十分钟前,蒋湛坐在床边迟迟不动身。林崇启不是没给他解过毒,他这二十多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大病都是林崇启看好的。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撇开他身上的毒元极子都没能清除干净不说,从林崇启那全身的褶子就能看出,这人不光没好透,可能连三成的体力都没恢复。 “算了吧,你好好休息,我身上这点问题不大,师尊会想办法解决的。”林崇启要再因为他昏过去,不用元极子发难,他自己都没法儿跟自己交代。 可林崇启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一双眼睛陡然暗淡下去,皱巴巴的手指也蜷了起来。他说:“你是不信我,还是不想让我碰你。” 蒋湛一愣,没想到林崇启会是这样的反应,满肚子的解释刚挤到嗓子眼,林崇启又开了口:“如果是前者,我可以保证,这毒耗费不了我多少精力,元极师叔解不了是因为他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开,吃力地落在手机上,准确点说是停在魏铭喆发来的那张照片上。若不是睫毛偶尔轻微地颤动,从蒋湛的角度看去,那双眼睛像闭上了一样。 “如果是后者,那就请你忍耐一下了。解毒过程中不可避免会触碰几处穴位,但是你放心,我会尽量运气隔开。解完之后,你就可以立刻离开凤云岭,我不会再纠缠让你留下。” 林崇启说完就垂下了眼皮,蒋湛觉得光是这几句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就这样还想着帮自己解毒?不过,他仍旧爬上了床。赌一把,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林崇启只说前半段,他可能还会犹豫一下。可林崇启说解完毒就放他走,他就想试试了。不为别的,他就要看看林崇启是不是当真会让他走。 他上床的工夫,林崇启也撑着手臂坐起来,蒋湛想扶一把,林崇启已经盘腿摆好了姿势。那张脸仿佛回到了云华观初见时的样子,没有表情,拒人于千里。蒋湛只好转过去,麻利地解开道袍衣襟,将上半身光裸地展现在林崇启眼前:“该怎么碰就怎么碰,我又不是小孩儿,不讲究这些。” 是了,这家伙都能跟魏铭喆一块儿洗澡,被手指碰几下又怎么会介意呢。林崇启心底升起了一团火,不过,没等那火苗窜上来,他就伸手在蒋湛背上运起了气。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让他眉心蹙起,这副身子比四年前还要结实硬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碰过、摸过、抓过?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手下却忘了轻重,直到蒋湛“嘶”出一声,他才回神收力。 “诶,我现在相信你的实力了,这劲大得能把我脊梁骨戳折了。”蒋湛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不是背对着,林崇启一准能看到他痛得挤到一处的眼鼻。蒋湛试着抻了下肩膀,背部正中那块儿还隐隐泛着疼。他一点没夸张,刚才那阵子他以为自己上下身分离了。 “抱歉,太久没替人治病,有些生疏,没收住力。” 蒋湛没真怪林崇启,可林崇启既然都这样说了,他也理所应当地顺杆爬,谁让这身上的疼是真疼呢。他偏了下头,实则看不到什么,但就觉得林崇启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盯得他的侧脸条件反射地灼热。 “那你悠着点儿,赛艇我还没玩儿够呢,别给我整残了。昨晚上师尊替我治的时候,下手比你轻。”说到元极子,他想起一事,“你刚说他少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林崇启没吭声,他确实盯着蒋湛的侧脸,而且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眼球没转,眼皮都没眨一下。蒋湛说到赛艇时,他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并且不见颓势地腾腾腾往上窜。 玩赛艇只是幌子,泳池里切磋才是目的,要怎么切磋?多近才算近?林崇启深吸一口气,在蒋湛觉出不对之前,抬手按上他的肩膀,倾身向前,一头扎进了他的颈窝。 这一下,蒋湛连呼吸都忘了,更别提嗓子眼出声。他嘴巴张得老大,仰着脸,双眼惊恐地盯着天花板。斑斓的光将他的脸染成五颜六色,而林崇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咬了上来。那颗他曾经喜欢到心坎上的尖牙,此刻深深刺进了他的血管,他感到心脏有一瞬的静止!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每一秒对蒋湛来说都是无止境的煎熬。就在他的视野逐渐模糊,四肢渐渐失去感知的时候,林崇启松开了他。顷刻间,氧气入肺,血液重新奔腾。 蒋湛大口喘气,感到脖子那儿濡湿了一片,顾不上是林崇启舔的,还是皮肤里渗出来的血,他胳膊肘用力往后一顶,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疯了?怎么还上嘴啊?!”蒋湛按着伤口对林崇启大吼,“闭关修炼真修出毛病了?改明儿让师尊替你瞧瞧,这牙要是这么个用法,还不如拔了!” 林崇启没出声,等蒋湛咋呼完了,才慢慢开口:“这就是元极师叔缺的东西。”他知道蒋湛听不明白,但现下实在没精力和心情跟他解释,慢慢撑着胳膊躺回床上,侧过身子留给蒋湛一个背影,“你体内的毒已经清了,现在可以给你的助理打电话了。” 第92章 蒋湛胸前还在剧烈起伏,手都忘了放下来。他呼哧呼哧看着林崇启,用稠成浆糊的脑袋努力思考林崇启的话。元极师叔缺的东西,毒已经清了......他恍然大悟,难不成那颗牙是解毒的关键? 蒋湛赶紧用力抹了下脖子,随即将手掌伸到眼前。上头只有清亮的水渍,一丝血痕都没见着。他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灼热确实不见了,相反的,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和畅快。 “林崇启!”蒋湛三步并两步绕到另一边,趴到床沿看林崇启的表情。他不想回顾自己方才有多失言,只知道这回确实把人得罪了。不过又觉得责任不全在自己,抿了下唇,把脸凑过去,“你早说明白,我就有个心理准备了不是?” 见林崇启闭眸不说话,他忍不住嘟囔:“你这突然来一口,换你你也怕啊。” “现在下山还来得及赶那趟飞燕城的航班。”林崇启开了口,不过眼睛仍旧闭着,落到蒋湛眼里,这句便成了气话。 他下巴一搁,索性将脑袋枕到了自己手臂上,目光瞥到林崇启搭在腿上的手指,想到方才那手在自己背上游走的感觉,心里头便痒起来:“要仔细追究,这毒也是你给我中的,虽然不是故意的吧,但是你看我因为你受了这么大一罪,你又亲自给我解了,刚才那番话就当我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咱俩扯平了行不行?” 他说着伸手往那处慢慢挪,才碰到道袍的边缘,就被林崇启的声音吓得缩了回来。 林崇启“嗯”了一声,语气平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是平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蒋湛眉头一皱,怎么好说歹说都不顶用啊。眼下他完全忘了自己跟自己打的赌,一屁股抬起来坐到林崇启床上,并且特意往里来了几公分,将那道袍下摆压得严严实实。 他看到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自己,火一下窜了上来:“凭什么你让我走就走,这儿不是云华观,你也不是观里的掌门。除非师尊下逐客令,否则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林崇启抿着嘴不说话,蒋湛心里却五味杂陈。这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这四年白活了。不过话都说这份上了,他索性就摊开来:“林崇启,我不是记性差的人,也没那么没心没肺。四年前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着,但你现在这样让我走我做不到。等你......”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带刺似的卡在喉咙口出不来,而林崇启的眼睛一直看着,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等你好全乎了,恢复成从前那样,我就回去。” 蒋湛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放不下林崇启,可林崇启之前那样决绝,即便现在后悔了,蒋湛心头那根刺也依然在那儿,不是三两句就能拔了的。再是依恋的家犬,被抛弃过一次,也很难毫无保留地信任了。 四目相对,林崇启半晌后才不咸不淡地回:“知道了。” 暗室里又陷入安静,蒋湛叹了口气走回那头,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糕点问林崇启要不要来点。他不知道林崇启现在的状况可不可以吃这些东西,只是这种醒着的沉默让他抓心挠肝不得劲。 他以为林崇启不会回应,谁知道刚把一块龙眼酥放嘴里,林崇启就开了口。他说:“我想喝你刚才喝的那个。” 蒋湛愣了一下,往地上一瞧,方才那杯冰浆化了一半,现在半透明半奶白的,看上去已经不那么爽利。 “着急吗?我让他们再送一杯过来吧,这杯已经散了。”说话间,嘴里的酥皮渣滓喷了出来,让本就昏暗的室内光线更加浑浊。他弯腰掸掉床上落下的那些,而林崇启对他说,他就要。 于是,他立马屁颠屁颠给人送过去,杯口抵着林崇启的下巴,吸管对准了林崇启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那些无花果汁便从杯子里缓缓被林崇启吸到嘴里又缓缓咽下去,蒋湛的心跟着翻涌起酸酸甜甜的气泡。 要不是了解林崇启,他当真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现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里纯净无暇,可配合嘴上的动作,他就觉得脑子发懵。 这几年,他过得像云华观的编外弟子,欲望涌上来大多放任不管,憋得不行了也是匆匆了事。只要脑子里浮现林崇启的样子,他手上就不得劲,可抛开林崇启,他又攀不到顶。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折磨,他都觉得自己快折磨出问题了。 而现在林崇启一个自下而上的眼神,就让蒋湛着了全身。他努力克制着体内的冲动,盯着那张脸又不自觉地想笑,主要是笑自己。他此刻再一次相信,就算林崇启七老八十了,这人对他的吸引力也丝毫不会减弱。 “要不要吃点儿?凤云岭的厨子不错,不比刘伯手艺差。”蒋湛把目光移到林崇启的头发上,怕再盯下去,会做出丢人的事。 林崇启摇摇头,总算松开了吸管:“不饿,不想吃。” “好,什么时候想了,我再让他们送。”蒋湛把杯盘放回去,看到最下面一层放了一叠纸巾,拿起一张想替林崇启擦嘴,手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一把抓住。 “我是不是很丑。”林崇启问。 蒋湛恍了一下,虽说林崇启现在的样子外人看了确实会吓一跳,可在他心里绝对跟丑挨不上边。他不知道林崇启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在他印象里,林崇启应该是最不在乎外貌的了,甚至这人之前都分不清好赖。 不管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面对林崇启,蒋湛都能给他吹天上去,但这招对林崇启不一定管用。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褶子多了点,但底子在,绝对算是一个好看的老头。”见林崇启神色一僵,他赶紧找补,“不是老头,是长得有些着急的年轻人。” 林崇启看着他,胃里的冰浆一阵翻涌,顶得他想吐。他眼前浮现魏铭喆发过来的那张照片,虽然倒着看不清楚,但依然能认出那是位鼻梁高挺的大眼睛美人。 他撑着身子躺下去一些,将被褥拉到了下巴:“我想睡一会儿,你要是无聊可以去外头转转,不用一直守在这儿。” 林崇启说话淡淡的,可蒋湛就是听出了他话里的不高兴。他找不到头绪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只好抓着林崇启,换了个话题:“这会儿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了,不如你跟我说说在云华山修得好好的,怎么就着了青山派那些人的道。” 林崇启眼睛依旧闭着,半晌只说了三个字:“因为你。” 第86章 一直喜欢,从未改变 蒋湛杵那儿半天没动,林崇启说身上的伤因他而起,他整个人立马像掉进了冰窟,又像被拎着进油锅里涮了两涮。那背上血肉模糊的窟窿让他触目惊心,以及云华山潭底岩石上的划痕和血迹仍刻在他脑子里。蒋湛握紧了拳头,觉得五脏六腑都难受得紧。若不是身上的毒已经被林崇启清了,他想他现在就会毒火攻心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仍旧不可避免地发着颤。不等林崇启回应,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去,将被子往下拉了拉,抚着林崇启脸颊上的褶皱问,“为什么说因为我?” 那张嘴微微张开,停顿了半天才回他:“青狐化成你的样子,我没有看出来,他趁我不备偷袭了我。” 蒋湛眉心一皱,林崇启不是没跟青狐打过交道,以对方的修为想要碰到林崇启的一根手指头都难,区区幻形术怎么可能瞒得过林崇启的眼睛?他想不明白,而林崇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虑,那张嘴依旧徐徐说着。 他说:“我以为是你,我以为你在我的梦里。” 一周前的那晚,林崇启如往常那样在潭子里泡着,西北夜空的星辰仍然璀璨,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个水面,他就是在那些光点里看到了蒋湛。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准确点说,这个阳光帅气,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年轻小伙,每晚都会出现在这样的夜色里,咧着嘴冲他笑,一点一点清晰在他的眼底。 而这晚又有些不同。蒋湛破开水面,游向潭底,与他越来越近。那双眼一眨不眨,没再从他脸上移开过,直到近在咫尺,他能从那眼里看到自己。那嘴角微微上扬,林崇启当即感到晕眩,一种久违的渴望从他身体里涌上来,蠢蠢欲动,像火山口长眠的熔浆,蓄势待发,急于找到出口。 没有哪次如这般真实。 林崇启下意识地摸向蒋湛,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那份熟悉,手指还没碰到,一丝特殊的气味钻入鼻腔,令他瞬间清醒。 这味道他四年前在这西北山头闻到过,在燕城六十四相卦里也闻过,几乎烙在脑子里,让他记忆犹新。下一秒,那一掌就挥了上去,而狐妖似是做足了准备,不躲不闪,顶着蒋湛的皮相生生受下。毫不意外地,狐妖身体往上退去,可脸上的表情依旧灿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崇启当即就觉出不对,情绪上来了,方才那一下他没收力,不说让其殒命当场,逼出狐狸真身是起码的。可那张脸仍是蒋湛的模样,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第93章 “对不住了林道长,你命里有此一劫。”狐妖的身影逐渐远离向水面浮去,而她的声音却清晰地落到林崇启的耳中,“我劝你还是乖乖配合,免得受更多的罪。” 很显然,林崇启没有配合,从潭底那一道道骇人的划痕上就能看出。 狐妖说完,八股捆仙绳从潭底四面甩出,林崇启双手双脚还有腰身脖子,全都被绑得结结实实。这绳子与小曦在卦里那次还不太一样,由火山岩打磨而成,一个个环形扣像链甲一样套在一起,烧得火红,遇水不灭,不断往外散着上千度的高温。 林崇启心下了然,这一回,青山派的目的不再是寻物而是要他这个人。至于抓他做什么,狐妖没留给他太多时间思考。没要一会儿,那妖精便重新沉入水底,与此同时,他感到绳子一紧,接着身子腾空,整个人被牢牢地悬在水中。 那根手指粗的钢针扎进去时,他已经感觉不到有多痛,麻木感是从皮肤一寸寸浸入心底的。活了二十二年,被人暗算实属头一遭。林崇启在这种麻木当中生出一丝苦笑,四年前选择离开,四年后终究为此付出了代价。 “狐妖的幻术不可能那么逼真,你怎么就......”蒋湛想问,怎么就把她认成了自己。话没说全,他就在林崇启眼里寻到了答案。很简单,还不是思念成疾,乱了心智。他避开眼神,换了个问题,“水里那一掌怎么回事,那妖精一点没伤到?” 林崇启的功力他不仅观摩过还切身体会过,就拿狐妖第一次闯云华观那回说,对方毫不费力就将狐妖打回了原形,并且差点废了它全身修为。这一次就算林崇启没有心里准备,那力道出去也不可能半点水花都生不出,蒋湛想不通。 “水里布了阵,我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林崇启轻飘飘一句落在蒋湛心里却有千斤重,压得他胸口闷呼吸不畅。而林崇启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难受得紧。林崇启说:“因为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 因为想,所以分神,期望幻想是真,才让人钻了空子。 这话放以前,蒋湛不会信,其实现在他也不愿信,只是他在元华山见到的,以及林崇启身上的伤作不了假,他不得不信。 “所以,见到我时你意识模糊以为我是狐妖,才抓了那么一下?”说抓已经含蓄了,蒋湛仍然记得林崇启那指甲生生戳进肉里的痛感,那股劲他一点也不怀疑对方当时是想将他剥皮拆骨。 见林崇启垂下眼皮“嗯”出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继续往下聊:“这毒是青山派的道士抹你手上的吗?为什么你那牙能解?” 林崇启又抬眼看他,半晌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蒋湛一愣,接着轻笑:“不至于,你当时都那样了,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你也给我清了,要真较起真,该我说声谢谢。” “不是的。”林崇启将他打断,眼里突然浮上情绪,“我那时失去意识不假,可这毒并非青山派所为,是......”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蒋湛,想要抓牢又不敢用力,最终只用手指轻轻点其手背,跟猫挠似的。他说,“是来自我的体内,我以为你是狐妖,就下了狠手。” 屋里陷入安静,蒋湛嘴巴微张,震惊了老半天才回神,不过他仍旧抱有一丝希望:“你中毒了?” 林崇启摇头,他的希望破灭:“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体内带毒,我是中了你的毒才差点丢了命。” 林崇启手上的动作一顿,急忙解释:“如果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话蒋湛信,但现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难以消化林崇启的话。虽然知道林崇启不是一般人,胜似活神仙,可带毒的神仙,他真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为什么啊?”蒋湛语无伦次,脑子里的认知有限,不管哪种措辞出口都觉得荒谬。 “不知道。”林崇启眉心微蹙,看得出来也在为这件事困扰,“我只知道自己体内带毒,凡是磕了碰了,被我的血浸到,哪怕是一处小小的伤口都会感染。轻则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重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悄悄用力勾住蒋湛的小拇指,“重则就像你昨天那样,不需要半日,便会一命呜呼。” 见蒋湛定在那儿不说话,连眼神都没动,他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不只是血,只要是我的体液,都是毒。” 都是毒......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这几个词在蒋湛脑子里反复出现,都快打成一团了。忽然,他眼皮子一掀,反扣住林崇启的手,说:“我在云华观发的那次高烧也是因为你?”他记得前一天晚上他被林崇启吻了,还咬了,当初两人也争辩过一番,没想到这烧会因为这个而起。 久违的温暖让林崇启心尖一颤,他的手指在蒋湛的掌心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不止那次,燕城在你家那回也是。” “那回?”蒋湛陷入思考,那次章崇曦也在,他记得自己的烧正是对方所治,好像还吃了一颗从云华观带回来的药丸,“那次我们没有......” 他刚想说他们没有接吻,他舌头也没被咬,只是抱在一块儿睡了一觉,结果话还没说完,就想到六十四相卦里发生的事。 “我想起来了,那回你流了很多血。”蒋湛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这里,咬了很多小口子。” 林崇启没动,眼睛直直盯着蒋湛,半晌后说:“不止,我还抓你了。” 蒋湛有些懵,这方面他倒没留意,入定神游后的经历在肉身上会有所体现,只不过程度上要轻得多。林崇启那么能忍的人能将他挠出印子,可想当时自己把人弄得多疼。 但抱歉的话终究说不出口,这几年,他一直回避这段记忆,当初有多甜,后来就有多痛。蒋湛眼皮垂下去,提了个不相干的人:“难不成闻诏衍那次也与你的毒有关?” 没想到林崇启说“是”,他立刻看过来,眼里透着震惊和不敢相信:“你给他下毒?”闻诏衍已经被家人从安和医院接了出来,人依旧没醒,就躺在之前他们去过的那座四合院里。 “此人心术不正,应该受到惩戒。”提到闻诏衍,林崇启又恢复了平淡,语气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可是他说过会改。”蒋湛有些不能接受,他不同情闻诏衍,当初也猜到这件事与林崇启脱不开关系,更多的是觉得下毒不是正道所为,他不希望林崇启因为私人恩怨做出有违道德的事。 可林崇启告诉他,就是因为他才这样做:“你差点在那相里走不出来。”蒋湛抿嘴不应,他继续说,“他害过你,我不放心。” 只有躺着不能动弹的人才不会产生威胁。 “林崇启。”蒋湛突然开口,表情比方才还要认真,“你是不是当时就想好了要分手?” 林崇启嘴唇一颤,很久之后才长出一口气认下。 从六十四相卦出来后,林崇启就开始怀疑蒋湛的病都是因自己而起,而那杯让朱樱递给闻诏衍的茶里掺了他的血。之后闻诏衍发病即刻应证了他的猜测,与蒋湛在一起只会害了他。青山派的药丸只解其表不解其里,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林崇启不能让自己成为蒋湛身边的隐患。 “对不起。”起初那段时间,林崇启还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可在多次神游,看到蒋湛因他神伤为他痛苦之后,便后悔起来。可后悔解决不了问题,林崇启只能将心思埋起来,努力寻找出路。 转折就发生在前不久。也是在云华观后山泡泉,林崇启瞥见岩石边上蹲了一只蛤蟆,那蛤蟆通体紫色,肚皮鼓胀成一个大包,林崇启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它应当误食了山那头的夜星草。这草对人危害不大,对体型较小的动物却是致命的。不出一个钟头,这只蛤蟆必然倒地。 就在他将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接着,蛤蟆“咕呱”一声让他的眼睛彻底睁开。 一只反弓着尾巴的毒蝎趴在蛤蟆身上,而那根刺深深扎进了蛤蟆的肚皮里。从前,以毒攻毒的事林崇启只当传说,直到他亲眼看到那蛤蟆不一会儿后又精神起来,并且肤色褪成了正常的黄,才信其有。 所以,当文旅部的人找上门,他看到赞助商那栏标着鼎抒集团,立马就答应参加。 “要是我不来呢?”信息量太大,蒋湛并非完全理解,但他清楚地总结出一条,那就是林崇启喜欢他,一直喜欢着。 林崇启沉默了一会儿,在蒋湛以为他不会答的时候,那双眼里竟露出了笑意,浅浅的,像一汪水荡着蒋湛的心。 “你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你不见我,我就一直等着,反正......”林崇启屈指在蒋湛手心里挠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一定有办法让你看到我。” 蒋湛一惊,没想到能从林崇启嘴里听到这样泼皮无赖的话,没憋住,笑了,笑得躬下腰脑门几乎挨上林崇启的肩膀,眼尾渐渐湿润。 他拉起林崇启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双肩依旧抖动,声音随之震颤。 第94章 他说:“你明知道我宁愿你在我身边。” 第87章 林崇启,大变态! 蒋湛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水波荡漾出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从浅绿晃成粉橙,直到林崇启的掌心感受到湿润,蒋湛才把头抬起来。 他眼眶通红,眼下还留着半干未干的水痕,那双眸子黑亮亮的,目光紧盯林崇启,似乎一定要在那眼里看到自己才满意。半晌后,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林崇启倒比他先开了口。 林崇启说:“我们重新开始。” 蒋湛愣住,以往这种时候都是他主动,让林崇启表个态难如登天,没想到林崇启这么干脆地讲出这几个字,还抢在他前头。 重新开始,不光是说现在,还一并把从前肯定。可这张嘴也曾多次告诉他没有喜欢过,就算是假话,他心里也不舒坦。保不齐哪天又揣着什么苦衷,一个人溜了。 “林崇启。”蒋湛直视着那双眼睛,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是认真的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认识不到俩月谈了十多天,他尚且用了四年才缓过来,要再来一次,他不保证自己还能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认真。”林崇启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起来有些着急,蒋湛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在云华山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打坐的时候也想。只要闭上眼睛,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你的样子。可爱的,烦人的——” “我什么时候烦你了?” 蒋湛脑袋一转,头发蹭得林崇启脖子一阵痒,他抬手摸上蒋湛的后脑勺,边顺着毛边说:“没有招我烦,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才觉得生活有趣。没有你,我的心里就会缺了一块。” 他感到蒋湛的身子轻微颤抖,接着耳边就传来熟悉的笑。 “这些词儿你想了多久啊?”本来还挺感动,可林崇启越说越夸张,蒋湛实在没忍住,在林崇启怀里偷笑。 “没多久,从昨晚看到你开始我就在琢磨。” 这下蒋湛彻底绷不住了,索性大笑出来,声音大到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伸手替林崇启揉耳朵:“以前是块木头,现在是块好笑的木头,这种话从你嘴里出来还是太生硬了,有点刻意,需要多练。” 林崇启很快从他的调侃里抓到重点,手臂收了收,把人抱得更紧:“所以你同意了?”怕蒋湛不明白,特意重复了一遍,“你同意我们重新开始?” 怀里人不笑了,他立刻紧张起来,反省自己刚刚的表现是否及格。又或者四年过去,蒋湛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需要他。 正想着,蒋湛身子往后仰,要从他怀里出来,他条件反射地搂紧,挣扎了一下还是松开了。 “我不同意。” 果然,林崇启眼皮垂下去,眼里的光也暗淡下去,蒋湛说的不错,自己凭什么要他等,还一等就是四年。如果当年在机场被分手的是他,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你是有苦衷不错,可当初你说走就走,说不见就不见,说没有喜欢过就没有喜欢过,把我们之间否定得干干净净,不让我知情,不给我机会与你共同面对。做决定的是你,现在后悔的也是你,我没有义务每一次都配合你。” 蒋湛越说,林崇启的眼眸垂得越低,他觉得蒋湛说的在理,可本能还想为自己反驳两句,就是嘴拙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况且我们很久没见,我不可能还是你记忆里四年前的蒋湛,你确定你还喜欢我吗?也许你只是怀念以前那个追在你屁股后头的愣头青。” 林崇启再次抬眼看过来,眼眶也有些湿润:“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我都喜欢,包括你的改变。这些改变是我错过的,我没有参与,我会更加珍惜。”他抬手摸向蒋湛的脸,说出心底话,“只要你还喜欢我,哪怕只剩一点点,我也不会放弃。” 蒋湛盯着那双眼睛半晌没开口,他知道林崇启说的是真话,就是心里憋着股劲不想松口,也不知道是跟自己较劲还是跟林崇启较劲。最后,他头一低笑着长出一口气:“行,我信你,但你要我立马接受有点难度,你自己琢磨琢磨该怎么办吧。” 林崇启眼里的光又亮起来,脑子飞速运转,思考起蒋湛的最后一句。修心练道他有的是耐心,偏偏在蒋湛身上他急于求成。主要是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亲近蒋湛的冲动,可没名没分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希望,他不想出任何岔子。 “可以给个提示吗?”林崇启思考了半天还是谨慎问出,他想的是蒋湛能告诉最好,不说应该也不至于翻脸就跑,左右不亏。他不知道蒋湛等的就是这句,以至于当听到对方脱口而出那两个字时,他一时懵住,忘了给出恰当的反应。 蒋湛见他这样子也不恼,点点头又说了一次:“是的,追我。” 这回林崇启立马应声说“好”,说完了又觉得态度表达的不够,赶紧补充:“怎么追?你说我学,只要你想的我都会照做。” 哪知这次蒋湛没那么爽快了,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满:“追我还要我手把手教,我干脆现在就答应你得了,免得还要自己追自己。” “也行。”林崇启一听激动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一些,“那我可以抱你了吗?” 那眼神天真纯粹无比真诚,就是给蒋湛气得差点撅过去。太难带了,他不信自己当初去云华观学道时也这样愚钝。 “林崇启。”蒋湛边叹气边拍林崇启的肩膀,“喜欢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让他高兴,做一切能让他高兴起来的事儿。你实在不会就回忆回忆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依葫芦画瓢总会吧,我相信你的记性不会差。” 林崇启当真回忆起来,可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当时有被取悦到,特别是蒋湛刚来云华观的那段日子,不光没有高兴还有点烦......他看看蒋湛到底是压下了与对方掰扯的心思,想了想决定豁出去一把。 蒋湛隐隐觉得林崇启的眼神不太对,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摁进了怀里,然后嘴唇贴着嘴唇亲起来。他心跳陡然一乱,眼皮子都没眨。才半天工夫,林崇启已经强行吻了他两回。他想推开可手不听使唤,非但没有按在林崇启的肩头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心有灵犀,几乎同一时间张了嘴。林崇启手上的动作霸道,嘴里的却温柔得很。蒋湛被吻得天旋地转,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在这密不透风的暗室里,还是和那群小鱼一样游在水里。 不小心舔到那颗尖牙时,蒋湛仍心有余悸。他被这牙害过也被这牙救过,就像林崇启,与他共赴过云巅也曾推他入深渊。他放在林崇启脖子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而林崇启似有感应,将他吻得更深。 唇齿间溢满无花果的香味,这让蒋湛心猿意马,想到了魏铭喆开的玩笑,身体上的反应便活跃起来。林崇启比他更加敏锐,在他做出下一步举动前,已经将手从道袍缝隙探了进去。 时隔四年,这副身子再一次被别人触碰,蒋湛的脑海里犹如炸开一朵烟花。林崇启的动作依旧生硬,但轻而易举地将他浑身点燃。蒋湛轻喘着抬起屁股,凭借本能将林崇启压到了床上。 他趴到林崇启身上急切索取,吻从林崇启的唇上移到下巴,再往下时便被林崇启捞了上来。 “不好看。”林崇启叹出一句,又将他的唇堵住。而蒋湛没再坚持,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一起好不好?”不等林崇启回答,蒋湛就伸了下去,在碰到林崇启的那一刻突然愣住。 四年了,怎么这里依旧平静。 就这么一下,蒋湛所有的欲火顷刻间全都熄灭。他荒谬一笑,从林崇启身上翻到了一旁。 “柏拉图吗?”蒋湛尽量克制着情绪,其实心底已经波涛翻涌得不行。在他的认知里,产生欲望不代表喜欢一个人,可喜欢一个人一定是对他可以产生欲望的。所以,林崇启说的喜欢,他感受不到。 旁边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显然林崇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有些懵。上一秒还浓情蜜意,下一秒就翻脸无情。不过他再迟钝,再听不懂“柏拉图”也慢慢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崇启立刻侧身面朝着他,“我的身体还没恢复,一些功能较为受限。” 原本还陷在情绪里,这一下直接让蒋湛没绷住。余光里,林崇启似有耄耋之相,这句从这样的林崇启嘴里出来效果直接拉满,幸好蒋湛过于震惊,才没真得笑出来。 “怎么证明?”蒋湛不敢偏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天花板,尽量让自己的思维分散,“之前你也这样,现在又这样,总不可能都是受伤引起的。” “真的。”林崇启有些着急,语速难得快起来,“之前是因为我习惯克制自己,所以这种时候并未动情。”他觉得不太对又加了一句,“但是喜欢是真的。后来我对你是有那方面的需求的。” 第95章 “哪方面?”与林崇启在床上讨论床上的事本来挺和谐的,但因为林崇启平日里冷惯了,蒋湛倒生出点意味不明的心理,说挑衅算不上,可就是想把这块冰彻底敲碎,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于是在听到林崇启直白的说出是二人之间那事后,他乘胜追击,问,“那你这四年里想到我是怎么解决的?” 林崇启果然语塞,蒋湛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就在他想要不算了的时候,林崇启突然靠近,嘴唇贴上来在他脸侧小声耳语。 一分钟后,蒋湛双颊通红,没忍住骂了句:“变态。” 林崇启却笑了,搂住蒋湛的肩膀,顺势将人带到怀里:“我现在没法证明,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等我身体恢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蒋湛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并且有越烧越旺的趋势。他用力搓了搓脸:“那你说说,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林崇启保守估计了一下:“一个月以后。” “行。”蒋湛把脸转过去,对上林崇启的眼睛,“我也给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好好追我,追上了,我们就——” “就做。”林崇启像个急于表现的好学生,赶在老师前说了答案,可预料中的嘉奖并没有到来。 “想什么呢?”蒋湛不客气地回他,现在当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了。不过,这种感觉很不错。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追上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那双眼睛仍旧盯着,太乖了,蒋湛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就地正法。可条件是他提的,这回说什么也得沉住气。他思考了一下,决定严谨一些,“重新开始,然后那事儿也得做。” 第88章 寸步不离 青筠就是跟在朱樱后头的那位小师妹,晚上来教蒋湛换药时顺便把饭菜也一并带了过来。林崇启不吃,蒋湛在青筠的指导下给他换完药,干脆把食盒拎到了上边的陶然阁。 “樱师伯跟师尊去哪儿闭关了?”晚饭是一份腊肉糯米饭配凉拌莴笋丝,菜品简单分量却不小,蒋湛现下过了中午那饿劲儿,觉得有必要对外澄清一下,于是没等青筠开口又道,“麻烦跟仁惠堂的师傅说一声,这一日三餐按正常量来就行,我吃不完,光给送餐的道友添麻烦了。” 说完,他舀了一勺进嘴里,眼珠子登时定住,平平无奇的一碗饭怎么会这样好吃。除了腊肉的香味,那里头的花生粒在嘴里脆得崩牙,米饭也颗颗有嚼劲,蒋湛喉结一滚将它们统统咽下,后悔自己说早了。他手里没停,又往嘴里塞了一勺。 青筠笑笑。昨晚上她就听同寝的小姐妹说凤云岭一夜之间来了两位客人,除了掌门接回来疗伤的那位,还有位社会人士。散居短住并不稀奇,只是面前这位与那伤患睡到了一张床上令她震惊不小。 虽然被朱樱挡去大半,她仍从缝隙中看到这人光着膀子把云华观那位道长缠了个结实。凤云岭教义现代,但一般人入了观仍克己守礼、规规矩矩,如此胆大不避忌的还是头一回见。不过师父元极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便尽量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假装没看见。 “好吃吧?”青筠说着坐到蒋湛对面的蒲团上,手肘撑上几案,下巴往食盒里抬了抬,“不用不好意思,仁惠堂在西南这一片的山头很出名,除了论经问道,许多市民不惧山路难行定点上来,为的就是这一口。” 她把袖子撸到肘弯握了握拳:“至于你说的麻烦那更是没影的事,太机派的弟子不管男女打的都是同一套拳,练的也是同一本心法,力气与普通人相比,强了不止一点。区区食盒算什么,就是让我们抗个人过来也不带喘气的。” 蒋湛不禁抬头打量青筠,估计这位跟在朱樱后头有些年头,言行举止像了七成,音色也有些雷同。若不是外貌上差别很大,他都以为跟自己说话的是朱樱。 不管这话里的夸张成分占了多少,他礼貌地点了下头:“那就辛苦你们了。” 青筠摆摆手,坐直身子:“不辛苦,跑这一趟当散步,顺便还能偷个懒。哪天有空你出去转转就知道了,太机派教的东西杂且深,我们的功课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师父不注重规行矩步,也就是精神上的绝对服从,但是在夯实基本功、淬炼本元上,要求相当严格。” 青筠食指一伸:“每月一考,成绩末位的罚守一个月的灵宝符箓坊。”她把手放下撇了撇嘴角,“其实就是找人去轮班,只不过那地方谁都不愿意去,就成了惩罚。” “灵宝符箓坊是放置法物的吗?为什么不愿意?”而且这名字听着还挺吉利,蒋湛想不明白。凤云岭看上去山清水秀一片祥和,还能有弟子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聪明,不光是法器,平日里燃的符也一并放在那里。不过,关键还是在法器上。”青筠示意他边吃边听,“不管是祖传的法器还是从外边结缘请回来的,又或者由爱心居士供奉的,都得先由掌门亲自洒净开光,就是除秽澄清、点窍注神,然后再入住灵宝符箓坊。” 外头已近黄昏,陶然阁的灯把屋子里外都照透了。蒋湛听得入神,嘴里也吃得津津有味。在生意场上混迹四年,不说枯燥乏味,也着实没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如今回到山上,虽说这山不是那山,眼前这些事依旧让他倍感新鲜,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灵宝符箓坊总共三层,既存放符纸又供养法器。” 蒋湛精准捕捉到一个字:“养?怎么个养法?” “每件法器属性不同,供养的条件也不同。就拿紫玉鹤首葫来说,需要用莲叶包裹养在玉露里。”青筠见蒋湛想插话,没给机会提高嗓门道,“且这玉露每日都要更换,而这莲叶只要显出点黄也得换掉,你就说麻不麻烦?” 见蒋湛认真应了一声,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现在是夏季还好,要是到了秋冬,没这莲叶怎么办?”青筠轻笑,“你以为这池子里的是什么水。四百年前,这山与大西北那处的没有两样,黄沙密布,太阳大点都能在地上晒出口子。” “听师父说,当年有位隐世高人途经此地,将一片金箔叶埋于此。没到半天工夫,这山头便长出了一棵大树,参天蔽日、叶片金黄,引来了一只赤焰火红、形似凤凰的神鸟。”青筠嗓子卡了一下,偏头找水喝,蒋湛赶紧给她沏了壶茶。这茶具他上午还没见到,应该是观里的道友刚送来的。 “唔,白毫银针,师父对你真不错。”青筠润润喉咙接着说,“那神鸟在树上啼了三天三夜,直到嘴角溢出一滴珍珠血才飞走。而那血顺着树干流到土里,如泉眼源源不断往外涌水,渐渐地,这里就成了现在这样。” 蒋湛嘴巴微张,半天才发出一声“哦”:“所以,这儿才会叫凤云岭?” “不错。”青筠将茶杯攥手里转了半圈,“这池子里的水就是从那泉眼里来,那眼就在后山,那棵金梧桐下边。现在我们都叫它珍珠泉,其实此‘珠’当是‘朱’,只不过大家顺嘴惯了,懒得纠正。” 蒋湛盯着青筠手指点茶在茶几上写下的这个字晃神:“樱师伯也姓朱——” “和这没关系。”青筠不等他说完就打断,“天底下姓朱的人多了,难不成都和这有关?”见蒋湛还有些发懵,她伸手在其眼前晃了晃,“你也别想得太玄乎了,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当个传说听听得了。珍朱泉经这里流向山脚各地,只有这山上池子里的水才特殊。动物成精、植物不腐,一年四季莲叶满池,也许因为太机派的正气常年汇聚于此也不一定。” 蒋湛若有所思,心想等林崇启恢复一些,定要和他一起去看看那金梧桐和泉眼。青筠似乎一眼看穿,笑着给自己重新斟满:“有机会是要去看看,这可是本门最受欢迎的景点,没有之一。一般人只能远观,你跟师姐熟,可以让她给你开条路。不过,离得再近也不能上手啊,那上头的果子可珍贵了,掉下来一颗你别想离开凤云岭。” “还有果子?”蒋湛恨不得现在就溜过去看看,一睹这棵神树的风采。 青筠“嗯”一声抿进去一口:“当然啦,只是这么多年就结了一回,总共三十六颗。哦,几年前借出去两颗,说借其实就是送,还回来也不可能再长回去是不是。” “那果子叫——”蒋湛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插了一句,“太机果?” “太机果。”青筠几乎与他同时说出来,“诶?你听说过啊。” 蒋湛茫然地点头,脑子里的画面回到了四年前。那次林崇启在他家浴缸里泡了很久,就因为脖子上戴的那颗太机果裂了一口子。他知道这果子作用不小,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扯远了,总之灵宝符箓坊我们都不爱去,这些法器不光伺候着累,相处起来更累。你无意间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都可能惹它们不高兴,得罪了就自求多福吧......” 青筠还在说,蒋湛的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根本没几句真正入耳。等青筠起身离开时,他才猛然回神赶紧追问:“樱师伯在哪儿关着呢?” 第96章 他不是现在就要去找,只是怕万一林崇启这边出了意外,他知道朱樱和元极子所在之处的话,心里可以有个底。 “要是不方便可以不说。” 青筠笑了:“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你去了也进不去。她和师父就在大殿的暗室。见过殿内正中那座白玉雕花榻吗?那后头就是,密道机关只有师父才能打开。放心吧,我看云华观的道长应无大碍,否则师父不会闭关不管。倒是你,要小心身上的毒再次发作,师父这次闭关正是要为你找出解毒的关键。” 要不是青筠说到这事蒋湛都要忘了,他想了想决定道出实情:“我的毒道长已经解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传个话,让他们不用为了我费心劳神了。” 青筠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她一把抓住蒋湛的手臂,掐其手腕探其血脉。 “怎么会?”很快,她就松了手,“这件事我确实要禀明师父。”那暗室她进不去,不过太机派自有一套传递讯息的方法。青筠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宜早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她刚离开,负责照应这块的道友就来了,还是早上送行李那位。 “蒋先生,这桶是新的,我下午砍了两棵树特意为你做的,够大够深吧。”他将一只巨型木桶从门外一路推进来,放到屋子的正中,“洗澡水一会儿就到,这些我先给你撤了。” 蒋湛越过他朝外瞥了眼,没找到想象中的板车,当真是想象不出来这哥们儿是怎么做到徒手捎来这么大一物件。等他视线落回来,对方已经将几案上的食盒收拾妥当。 “谢谢,太周到了,这样我要乐不思蜀了。”他客气地回应,问起这人的名字。 “叫我阿水就行。”阿水挠挠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的名字。” 蒋湛“啊”一声:“那他们平时怎么叫你?” 闻言,阿水脸上更红了,他嘴唇张大然后向中间聚拢:“哦——” “哦——?”蒋湛跟着重复了一遍,一脑门的问号,可阿水憨笑直点头,似乎并不觉得冒犯。他只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 脚下传来响动,他退后两步,赶紧将那块挡板移到旁边。 “你这样上来不要紧吗?”蒋湛扶着林崇启出来,让他坐到蒲团上,被林崇启拒绝。 “躺累了,出来透透气。”林崇启撑在蒋湛手臂上,冲阿水道,“多放点水,蒋先生喜欢泡澡,让他好好儿泡泡。” 阿水离开后,蒋湛还是不放心,劝林崇启下去:“那汉白玉床应该对你有好处,你还是赶紧躺回去吧,站这里我心里不踏实。走走走,我陪你下去——” “想你了。”林崇启不挪步子,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蒋湛,“我想在这里陪你,一时半刻影响不大。” 这是怪他与别人聊上头了?蒋湛窃喜,心中不断默念自己才是被追的那个,化主动为被动,不作声等着林崇启的下一步。 只是这一步等水放好了还没动静。阿水贴心地将陶然阁的窗帘全部拉上,现下从外头是看不清里面,只能见到朦胧的光影。 “要不你还是下去吧,我估计半个小时完事儿。”蒋湛说着就解腰带,觉得有些尴尬,将身子转了过去。只是腰带像是存心与他对着干,早上系不起来,现在解不开。他扯了半天还是放弃,打算找件趁手的东西,将这玩意儿剪了。 忽然,腰上一热,林崇启从后头环上来,两只手在那腰带上缓慢动作,慢到蒋湛呼吸乱了几乱,林崇启的手仍放在他的腹部。 “我警告你啊,别使坏,我知道你可以轻轻松松地解开。”他还记得在云华观,他踩在那根柱子上,林崇启隔着几十米远在他眼上系了根布条,就跟这个类似,手指轻飘飘就能让他眼前一片黑暗。他现在两眼也晕眩,只不过是燥的。 林崇启果然不乱动了,指尖轻轻一勾,就松了蒋湛的道袍。 “我想帮你洗,可以吗?”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很勤快。林崇启把蒋湛扒了个精光,推着他入水。 背上那处还没愈合,林崇启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在桶后面当真帮蒋湛洗起来。 隔着块澡巾,他抚遍蒋湛全身,仔仔细细,像研究一件古董,生怕错过任一一道隐蔽的裂痕,而这裂痕背后,极有可能藏着他急切想知道,又不太敢知道的故事。 这四年里,他数次魂游燕城,只为悄悄望一眼蒋湛,确认对方安好。那些回,他确实没有在蒋湛身边发现特别亲近之人。可是其他时候,蒋湛有没有看上过别人?有没有跟别人抱过、吻过、甚至...... 林崇启眉心拧紧,终究是按耐不住,可刚说出一个字,蒋湛忽然回了头。那双眼睛依旧如潭映着璀璨,于是他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怎么了?”林崇启问。 蒋湛笑笑:“我就是想起一事儿觉得挺逗。‘哦’是什么新鲜称呼?怎么太机派的弟子不叫阿水的名字,要叫他这个?还是说‘哦’其实是阿水的小名儿?” 不管与别人打交道时有多成熟,蒋湛在林崇启面前,仍会露出烂漫天真大男孩儿的模样。林崇启静静看了一会儿,眉眼也弯起来:“他不是人。” 第89章 追爱加分制 在床上躺了很久蒋湛还是把眼睛一睁,楞楞地看着天花板不说话。林崇启白天睡得多,此刻也不困就这样侧身陪着,静静地等他开口。在睁睁闭闭几番过后,蒋湛终于忍不住,嘴唇一张:“我说呢,抗着那么大一木桶过来气都不喘一下,身板结实,肤色也不像太机派其他弟子那样,即使晚上看起来也黑里透着亮......”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翻身转过来朝着林崇启:“阿水,阿水,其实是水牛吧?” 林崇启看他一本正经猜测的样子,没忍心逗他,垂了下眼皮说:“是。” “这就对了。”蒋湛恍然大悟,波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更亮,“你刚才说太机派的道士喊阿水‘哦’不是怠慢,相反他们都很尊重并且喜欢阿水。不止阿水,他的整个种族都受他们爱戴。只是刚认识时,怎么喊都不答应,喊‘哦’才有了反应,这才渐渐把‘哦’当成了阿水的爱称,觉得可爱才这样叫唤。” 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膝盖无意识地蹭到林崇启的大腿:“虽然我对教派了解不多,但在云华观时也在经书上翻到过一些典故。比如,曾有一位圣人,西行出关时乘的坐骑便是一头青牛。在之后的教徒眼里,牛不仅代表忠和义,还有神圣的象征。” 林崇启单手撑着头,见他说得认真,眼里爬上了笑意,配合地“嗯”一声,问:“然后呢?” “然后青筠提到凤云岭的珍朱泉能让动物成精,我便猜他是这池水边长大的水牛。”蒋湛下巴一扬,“我这逻辑走得对吗?” 林崇启不说话,眼尾却不禁弯起来。他盯着那张嘴,有吻上去的冲动。不过到底还没把人追到手,处处都得小心谨慎。除非蒋湛主动,否则他不敢贸然行事。主要是自己现在这副面孔,稍不留神都有讨嫌的可能。 最终,他只把脸稍微往前动了一下,说:“蒋蒋分析得不错。” 哪知面前人一愣,接着就把身子转了回去。他心里顿时像浸了二十二年的老陈醋,里外都透着酸。当真是嫌他丑了,连这样的距离都受不了了吗? 林崇启想想有些不甘,刚打算开口,平躺着的那位先出了声。 “少在这儿勾引我,我看要给你搞个扣分制你才安生。满分十分,犯一次规就扣一分,扣到负的你就滚蛋。”怕林崇启不懂似的,他偏头看了眼又迅速转回来,“追到我之前不准这样叫我,也不准上手乱摸。今天的两次先给你记着,下不为例。” 蒋湛一口气说完,不给林崇启反驳的机会,又道:“解释权归我,你只要履行就行。” 他叽里呱啦一顿输出,林崇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捋清思路后,试探着问:“那怎么做才能加分呢?”有减有加,蒋湛这意思满分是十,可他希望自己最后的分数能超一百。 蒋湛一时说不出,刚才那通完全是为了掩饰自己乱蹦的心跳以及不该有的身体反应才胡编的,但林崇启既然提了,他只得把这话圆回去。琢磨了半天,他最后模棱两可道:“你让我高兴一回,我就给你上一分。放心,我这人绝对公平,不会故意为难你。只要我心里头畅快了,你就肯定能得分。” 他说完不敢看林崇启,好一会儿听到林崇启说“好”才松了口气。 “要签合同吗?蒋先生。” 林崇启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这称呼够陌生,不过语气倒是异常温柔。蒋湛看向林崇启时,林崇启又一板一眼地重复了一遍,这回他彻底绷不住,笑了出来:“跟谁学的?这口气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就是不像你会说的话。” 蒋湛越回味越想笑,特别是配上林崇启这副认真的表情,别提有多逗。他眼泪花儿泛出来的时候听到林崇启问:“蒋先生,我现在可以加一分吗?” 第97章 他扬着的嘴角立马顿住,安静了几秒才出声:“给我下套呢?” 蒋湛伸手抹了把脸,闷着声儿说:“行,现在你十一,但也别得意,我看你的性子坚持不了多久,指不定哪天就成负的了。” 林崇启才不理会他后面的话,抓着前半句问:“那得分可以有奖励吗?”他的手往前够了两寸,刚好碰到蒋湛的手臂。这回聪明了,没太过分,只隔着衬袍轻轻戳了两下,客客气气,礼貌大于暧昧。 蒋湛又想笑,但憋住了:“加分已经是对你行为的肯定,加分本身就是奖励,你还要求额外的?林崇启,没有这样的买卖。” 林崇启不说话,慢腾腾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发出一个“嗯”。 方才不觉得,现在没了那眼神的注视,蒋湛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身下又不适应起来。他想换个姿势躺着,可面朝着林崇启有些抹不开面,背对过去又觉得刻意,最后索性僵着身子维持着平躺,嘴里抱怨说:“明天得跟阿水说一声,让他帮忙垫层褥子,至少垫我这边。石头床太硬了,多睡两天我脊柱都得平。” 林崇启回了个“好”便不再开口,留蒋湛心里不上不下,怎么品都觉得不是滋味,竟生出了点愧疚之情。这人是得教,可把人逼急了也不好。蒋湛想想还是决定不那么严苛,刚柔并济才是长久之计。 他也学方才林崇启那样,在他背上戳了两下,那边立刻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查看林崇启的伤口:“对不起对不起,太黑了没注意,弄疼你了吗?” 他说着就要把衣服掀开来看,晚上换药时那块布是他亲手塞进去的,咬牙弄了很久,也不知道够不够深。现在已经过去几个钟头,他有些不放心。 林崇启却把身子躺平说不用。 蒋湛懊悔,这下那些话从嘴里出来倒顺当多了:“你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林崇启眼皮抬起来,看了会儿后又垂下去。 “没事儿,说说看,要是合情合理,我考虑考虑满足你。”蒋湛想通了,就林崇启这样的,不让他担惊受怕、神经紧绷已谢天谢地,要是能做点让他高兴的事,那属意外之喜,实在不擅长也没大问题。只要这人不再轻易放手,自己顶多跟以前一样供着哄着,反正他的耐心百分之一百都献给这位了。 林崇启眼睛又看过来,光线昏暗,蒋湛仍从那目光里感受到了欣喜。 “可以亲一下吗?”怕蒋湛误会,林崇启特意解释,“不是非要亲嘴,亲别的地方也行。” 蒋湛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要不是还有根弦绷着,他真想现在就倒戈投诚,把人抱怀里再也不松开。没让林崇启等太久,他就答应了。在俯下身子前,他让林崇启把眼睛闭上。林崇启乖乖照做,跟只猫一样,难得的乖顺。 他嘴唇靠近林崇启的脸颊,又移到鼻尖,从那张薄唇上不留痕迹的擦过,最后稳稳落在眼皮上。 他不知道林崇启藏在被子下面的手已经紧攥成拳,花了一百二的毅力才克制住将人摁倒的冲动。蒋湛的气息像通了电似的在他脸上游走,每到之处都让他汗毛竖立。他紧紧闭着眼睛感受那份温暖,这温暖回来了,他便不会再让其离开。 “看够了吗?”就在蒋湛从他身上起来时,林崇启开口,紧接着,那双眼睛微睁,从眼尾扫过去一记眼神。 蒋湛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台阶上露出半个脑袋。 “兔半仙?”在蒋湛的印象里,这半仙浑身灰白,长耳赤眼,现下幻化成人型,竟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要不是那眼珠子还冒着红光,他不一定认得出来。 兔半仙嘿嘿笑两声直起身子,还没打招呼,肚子往前一挺,就摔下了台阶。 “蒋湛哥哥,是我。”小曦从它身后出来,白裙飘飘,是永坝镇初见时的模样。 “对对对,是它,是它非要来。”兔半仙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腰背,刚那一脚,小曦没收力。“恩将仇报,这一整天我白帮你了。” 见蒋湛下了床,小曦蹦蹦跳跳往这儿走,路过兔半仙时斜了一眼:“我没给你玉露吗?要不是刚才路上你磨磨唧唧的,我们早到了。”它站到蒋湛跟前,没着急说话,用额间那朵花上上下下探了一遍。黄光一收,它激动地直拍手,“果然没事了。” 她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青筠,从她口中得知蒋湛身上的毒已解,本来就心急,知道后恨不得从那头飞过来。可惜,她没这本领。然后兔半仙非拉着青筠了解蒋湛解毒的过程,不光没问出个所以然,还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才有了刚才那一脚。 蒋湛也笑,他跟小曦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上山那晚只匆匆见了一面,现下心情身子都舒畅,总算有闲情叙叙旧:“四年不见,你是一点没变啊。” “你也是啊,还跟以前一样帅。”小曦毫不避讳地夸赞,余光瞥见床上躺着的林崇启,这才想起打招呼,“师叔倒是变化不小,不过养养也能回去。” 林崇启闭着眼不说话,蒋湛赶紧打圆场:“我觉得蛮好,比之前成熟,看上去大差不差。” 小曦的眼神变得复杂,它将脸凑近:“蒋湛哥哥,你的眼神是不是——” 旁边忽然传来几声笑,蒋湛和小曦一同看去,兔半仙立刻抱拳赔不是:“抱歉抱歉。”它看了眼小曦,嘴角仍扬得高高的,“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 小曦还在品这句到底是不是讽刺,蒋湛先开了口:“感谢二位前来探望,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路上还得耽搁一阵。”他猜到小曦此行多半是看望自己和林崇启的伤势,现在见也见过了,没什么事的话他就想撵人回去。主要是他觉得人多林崇启待着不自在,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有一个问题。”兔半仙手举到半空,瞅瞅蒋湛又瞅瞅床上那位,“敢问蒋湛先生的毒是如何解的?” 自从因为叫不出蒋湛的名字被识破身份,这两个字便深深刻在他脑子里,没事的时候就拿来细细品味。虽不是自愿帮狐妖骗人,可棋差一着还是让它觉得不舒坦。所以,当“蒋湛先生”这几个字从它嘴里出来时,咬得格外清晰。 蒋湛下意识地开口,被林崇启打断:“我解的,用的是云华观的内功心法,属于本门机密,恕不便相告。” “哦——”兔半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听林崇启道。 “不过,蒋湛身上的毒因你的瘪才没有当场发作,这事我记下,日后会还。” “诶,小事小事。”兔半仙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它的真身是一只极地灰兔,这种兔子因常年待在零下百度的严寒之地,身子里渐渐进化出两个胃,一只用来消化食物,一只用来存储。而修炼成精的半仙则更进一步,那只用来存储的胃累月经年,练就了老仙炼丹炉的本领。将天地间的灵气纳入当中,与食物残渣混合,化腐朽为神奇,成了驱邪祛病、延年益寿的瘪。 这玩意儿练起来费时费力,没有几十载完不成。吐给蒋湛的那一嘴就耗去一半,林崇启认为得没错,他当真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 “那也是我蒋湛哥哥福大命大,本就不该折损于此。”小曦嘴上不服气,实则心里也后怕。它本来就是来看蒋湛的,既然蒋湛没事了,它也不想过多打扰,主要是免得碍另一位的眼。 “那我们先回去了。”它拉着兔半仙往外撤,走到半路又回头,“蒋湛哥哥,有空的话去找我玩啊。有我带路,你可以在凤云岭横着走。” “啧啧啧,脸真大。”兔半仙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别又把一堆事儿扔给我。” 小曦不理,冲蒋湛挥挥手:“灵宝符箓坊,就在大殿的西北角,白墙金顶,很好找的。” 第90章 记得想我 就这样足不出户地陪林崇启在陶然阁待了一周,蒋湛终于有机会在凤云岭转转。 “感觉怎么样?”他仰头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夹杂着山里的湿气。 林崇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每动一下背后那处还会有牵拉的疼痛。他偏头看向蒋湛,这张脸在阳光下更加神采飞扬。这人昨天就脱了道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身休闲打扮往如画的风景里一晃,浑身上下都透着年轻人的俊逸潇洒、意气风发。 “感觉怎么样啊?”蒋湛留意到他的眼神,嘴角忍不住上扬,笑着把脸转过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瞧出什么变化了没有?” 林崇启没说话,伸手去碰蒋湛的脸,刚举到一半,就被蒋湛抓住捏了捏:“老实点,当心扣分。” 他看着被包裹进掌心里的手,心里跟手上一样暖,随后没用多少劲便将手慢慢抽了出来。他的指尖擦过蒋湛的面颊,最后落在他的额发上。 “凤凰花瓣。”林崇启眼尾弯起来,捻起花瓣递到蒋湛面前,“人比花好看。” 蒋湛愣了,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难得的羞赧,脸上渐渐热起来。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对着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心头软成了一滩水。 第98章 蒋泊抒说他脸皮厚得能去拍卖,他之前也这样认为。可现在被林崇启这样看着,这样夸着,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那片花瓣被他从林崇启手里接过来放到了鼻尖,淡淡的几乎闻不到味,可他就是觉得馥郁芬芳。 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好意思了。 刚想说点话掩饰掩饰,兜里的手机适时地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冲林崇启笑了下:“爸,我刚想到您,您就来电话了,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特殊感应吧?” 他以为蒋泊抒前两天就会打过来,没想到对方愣是坚持到了现在。看来自己这四年没有白过,好歹让他老子对他比之前放心了些。 蒋泊抒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蒋湛笑得更灿烂了:“李信是这么说的吗?”他下意识地向林崇启看去一眼,脸色比身后大片的凤凰花还艳,“那我要找他好好聊聊,都说了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还藏着掖着?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他轻触了下手机,蒋泊抒立刻出现在屏幕里,西服正装,坐在一张老板椅上。蒋湛立马认出,那是他的办公室。镜头里的画面被蒋泊抒拉远了一些,一旁站着的那位也入了镜。 “蒋先生,冯总那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我正在跟董事长汇报鼎抒下个季度的拍品清单。” 说话的是李信,蒋湛冲他点了下头,又把目光落到蒋泊抒脸上:“爸,学坏了啊,自己人还搞当面对质这一套?” 鼎抒珠宝拍卖已经从集团中剥离,成为一家独立运营的子公司。除了开头两年,蒋泊抒已经很少过问珠宝拍卖的事。他这次会来,倒不是因为蒋湛不在,担心公司进入留守状态,而是下个季度有件拍品比较特殊,是维塔利亚一名王室后裔的私人藏品。 委托协议早在年初就已经签署完毕,鼎抒也安排了国际顶级专业艺术品物流安保公司负责押运,按计划月底前就会入库。蒋湛看看蒋泊抒,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那顶头冠出问题了?” 蒋泊抒本来没打算在电话里跟他提这事,知道这小子去了凤云岭见到那人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心,没想让他担这份心思。不过既然被问起来,他就索性坦白道:“科隆纳家族内部产生了分歧,那边传达的意思是想撤销此次委托。” “怎么回事儿?”蒋湛一着急,本能地去掏兜里的糖,凤凰花瓣从手里落到了地上。“谈合作的时候很积极,怎么突然反悔了?” 蒋泊抒说:“主要是科隆纳的夫人不同意。严格算起来,这顶冠在科隆纳夫人的名下,我估计她是在安保公司取走王冠后才知晓的此事。” “真是服了。”糖果在他嘴里嘎嘣一声响,酸味儿立刻蔓延开来,焦躁的神经得以安抚,“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商量着来?” 瞥见林崇启在看他,蒋湛将盒子递过去,无声地问他要不要。想到这些天林崇启除了清粥米糊就没吃过旁的,他又下意识地将手收回,哪知林崇启比他快一步,拿了一颗放嘴里。 蒋湛惊讶,不过很快注意力又被蒋泊抒吸引了过去。 “已经产生的费用由他们承担,除此之外,他们愿意双倍支付合同约定的违约金。” “就不是违约金的事儿。”蒋湛感到荒谬至极,还真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 这件藏品是公司独立以来最受瞩目的一件,风声已经散出去,鼎抒的股价也因此涨了不少。现在对方临时毁约,可以说碰了行内的红线。可偏偏这人的身份摆在那儿,不是随随便便能被列入风险名单里的。要是下回那边还有委托意向,他相信国际上的几大拍卖行仍旧会争先恐后地求合作。 “行了,王冠已经返还回去了,就别自寻烦恼了,我现在与李信交代的正是这件事。”蒋泊抒点了根烟放嘴里,手边摆着蒋湛自己不用的烟灰缸。“嘉木有几件代拍品存在我们这儿,下午我约一下老陈,与他协商调一件上来填这期的空。” 嘉木是国内一家私人艺术品收藏商会,长期与鼎抒合作,那方的负责人就是老陈。这人蒋泊抒熟,蒋湛相信他老爸出面很快就能搞定。他咬了下那颗糖,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难受。 “爸,这事儿先别跟陈秘书长提。”那几件拍品流程都走完了,插个队很容易,但是他还想争取一下,“拍卖会还有段时间,我想——” “你想亲自跑趟维塔利亚,试图说服科隆纳夫人。”蒋泊抒接着他的话说完,见蒋湛不作声,他心生欣慰,不过提醒道,“具体情况我们都不清楚,你掺和进去万一弄巧成拙,就断了以后合作的可能了。” 蒋泊抒说的不无道理,蒋湛认真思考了一阵才回:“我会注意的。” 蒋泊抒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不撞南墙不甘心,就没再劝,只简单嘱咐了几句,让他别抱太大希望,能成最好,不能成就算:“什么时候出发?我让他们去接。” “别麻烦了。”飞行计划审批下来需要时间,蒋湛宁愿自己回去,“李信,给我订最早的票。”李信那头刚应下,蒋湛的视野便被一道身影阻挡,是林崇启挨近了。 他心头一晃,立刻改了口:“订明天的,明天回燕城。” 眼前一抹红飘过,一片凤凰花瓣从他面前落下,掉在他与林崇启的脚边,恰巧撞在刚才那片上面。蒋湛将手机揣回兜里,好一会儿后才开口。 “应该用不了多久,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华观与林崇启分别的场景,抓起林崇启的衣袖问,“伤好之前你都会留在凤云岭是不是?那个手机......” 那个手机都好几年了,就算能用林崇启也不可能随身携带。再说,来这儿时,林崇启穿的还是青山派的衣服。蒋湛想想:“我买个让人送上来。” 等他把消息发完了也没听到林崇启回应,这才觉得不对劲。 蒋湛把头抬起来,林崇启仍没动,连眼皮似乎都没眨一下,脸颊一侧鼓起来的小包,是嘴里那颗没化开的糖。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林崇启开口,嗓音有点哑,蒋湛觉得是自己多心了,那双眼他看着也有些泛红。 “顺利的话一周,要是情况没那么顺利......”蒋湛的手从他的袖子移到手腕,拇指按在手背上捏了捏,“总之会在你恢复之前赶回来。” 林崇启不说话,眼眸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蒋湛低下头,追逐他的眼神:“生气了?” 林崇启摇头。他伸手戳他的脸,用力在那颗糖上摁了摁,那糖立刻被林崇启含到了别处。 “想我就联系我,开视频也行。”蒋湛见他表情没有松动,脸往前一倾,吻在了唇角。 这一周,林崇启在他这里的分数已经攒到了将近五十,他之前没觉得,现在细细想来便感到不可思议。而且这人乖得不得了,自从那日讨过奖励,之后就没再提。搞得他好几次都要忍不住主动上嘴,就像现在。 “手机不用买新的,那个还能用。”林崇启终于又说话了,眼皮也稍微抬起来一点,“没坏,我让师兄带过来了。” “章师伯要来凤云岭?”蒋湛问出口后就想起来,那日章崇曦在云华山山脚也想跟过来的,只是一方面要解封山咒,一方面还要跟师父报备,才没能走开。现在应是搞定了辰光子,才得以来凤云岭看望林崇启。“你们晚上联系的?” 林崇启点头:“我本来想拍些照片存里头,没想到现在真要用上了。”这四年,他有很多遗憾,其中一件就是当初没有留几张蒋湛的照片,更别说与对方的合影。每次打开手机,他只能对着那张头像思人。所以,当章崇曦问他要不要带什么的时候,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你们应该碰不上,他明天才到。”林崇启说话时,嘴里溢出酸甜的水果味。蒋湛挨得近,头一次在林崇启嘴里闻到这样的味道,仿佛这四年,他们没有分开。 他没说话,情不自禁又吻了上去,这回不再浅尝辄止,在林崇启的唇上细细吮过一遍后,毫不犹豫地顶了进去。纠缠间,他寻到了那颗糖,戏弄般地与林崇启争夺起来。不只是糖,林崇启的舌头也是他攫取的目标。 “灵宝符箓坊还得走一阵,你确定能坚持吗?”也不是非要去,只是上回听青筠提过后,蒋湛就好奇得不行。可能在林崇启跟前多念叨了几回,这人便想着在他走之前带他去看看。 “没事,长时间躺着也不好,就当锻炼。”林崇启说完脚下快起来,似乎是想证明自己当真无大碍。 蒋湛小跑追上去:“不着急,现在刚过中午,兴许他们还在休息,你慢点。” 他拉上林崇启,见人没有要听他的意思,干脆从指缝里插进去,十指相扣将速度降下来:“还要帮我跟元极子掌门和樱师伯说一声,可别以为我不告而别。” 一周前,青筠就说带话给元极子,可直到现在两人也没有露面。林崇启和蒋湛都猜不到原因,只好当他们闭关还为了其他事情。 第99章 “好的。”林崇启答应,将他牵得更紧,“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找我。” 蒋湛反应了一会儿才点头,他享受林崇启对他的关心,只是生意上的事对方还真帮不上。即使想帮,隔着万里也困难。 “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回来。”林崇启偏头看了他一眼,“最多二十天,必须在我伤好之前。” 蒋湛看着那双眼睛,不想去计较被林崇启模糊掉的三天,没有犹豫地说好。 “还有,”林崇启倒是犹豫了一下,纠结了好几秒告诉他,“有空的时候想我。” 第91章 骗人、骗色、骗感情 小曦说的不错,灵宝符箓坊很好找,蒋湛和林崇启一路往西,很快就看到了那座白墙金顶的建筑。老远看上去像只葫芦,完全与青筠嘴里的可怖经历联系不上,反倒憨态可爱,让人不舍得将视线挪开。 “诶,你那幅水墨丹青倒是和凤云岭有些相似,有借鉴这里吗?”这一路的风景足以称得上赏心悦目,让蒋湛不自觉就想起云华观当年那张疑似诈骗的宣传图。 林崇启笑笑:“这是我第一次来凤云岭,何来借鉴?” 蒋湛不信,随便指了一处对林崇启说:“我看那亭子就跟你当初画得差不多。还有那回廊,那大殿,”他凑近林崇启的耳边,小声道,“别跟我说是巧合,你就算没来,肯定也魂游过。” 林崇启也看向他,眼里仍盛着笑:“真没有,云华和太机之前并不相互走动,师父也曾告诫我们,与其他教派中人当敬而有间、不迎不拒。擅自魂游其他门派是大忌,我不会做这种事。” 他后面有半句没说,即使不一定被发现,他也不会干,主要是没兴趣。蒋湛思考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和其他教派还是和太机?” 林崇启说过,元极子因为与辰光子在修道理念上出现分歧离开云华观,蒋湛当初就觉得没这么简单。而岳陵山上这两位之间的氛围,蒋湛现在想来亦觉得不对劲。元极子虽然替云华观出面,但与师兄辰光子并没有直接互动,似乎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说实话,你师父跟元极子掌门是不是闹掰了,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形同陌路。” 林崇启没直接回答,仔细回想了下才说:“这就不清楚了,应该没有。”如果有,就算章崇曦不说,朱樱嘴里总能漏出一二,林崇启从未听过这样的传闻,他觉得是蒋湛想多了。 “行行行,当我没问,他们两兄弟没掰,你也没来过凤云岭,一切都是巧合。”蒋湛站直身子,望着不远处的金顶说,“不过说真的,我得感谢你天马行空画出那样一幅逼真好看的宣传画。要是写实,我估计蒋泊抒同志不一定放心我去西北那沙漠,我也不一定能认这赌约,也就大概率碰不上你了。” 林崇启“嗯”一声:“也不是完全没有参考。”余光里,蒋湛咻一下把头转过来,他笑着继续说,“我是打算如实画来着,可下笔那会儿脑子里突然浮现那几座大殿的场景,这场景我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倒像是来自我的梦里。” “你梦到的?”蒋湛觉得新鲜。 “我很少做梦,但做过的每一场梦都会刻在脑子里不会忘记。这地方只在我梦里出现过一次,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我匆匆看了一眼便醒了。”林崇启不紧不慢地解释,“至于为何要画出来,你那晚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正如你说的,我潜意识里是希望能骗一个上来参加云华观的体验课程。” “嗷,你终于承认了!”隔着四年揪到林崇启的小辫子,仍让蒋湛心里成就感满满,“就说你是骗子,搁网上抓壮丁呢。也就我老实,货不对板都没跑,还任劳任怨学了那么久。” 林崇启笑着不说话,蒋湛从他的表情里倒是读懂了,张着嘴用夸张的口型回他:骗人、骗色、骗感情。 两人到灵宝符箓坊时大门紧闭,连窗户都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不像对外开放的样子,他们就打算离开。谁知旁边墙上开了一条小缝,一位太机派的弟子抱着两叠黄符从里头迈来。说迈不准确,那脚步匆忙,似有追兵在后,脚下生风,几乎要离地飞起。 看到他们,小兄弟脸上挤出笑,急急忙忙打了声招呼便跑得更远。还是林崇启眼疾手快,趁那条缝没阖上,拉着蒋湛一并跨了进去。 外面日头高照,里头却异常昏暗,只有二层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一只电灯泡散着微弱的黄光,而十几米高的环形内墙上塞满了符咒。 “这地方有点邪性啊。”蒋湛说完背后忽感一阵风吹过,让他更加警觉。保守估计,室内外温差至少二十度,他长袖长裤站这儿都觉得身子发凉。“要不还是出去吧,咱们擅自进来总归不太好。下回等樱师伯有空,由熟人带路到底方便些。” 倒不是怕,怎么说这地方也在太机派的管辖范畴之内,绝不会出大岔子。他主要担心林崇启的身体,本就大病未愈,要是再一着凉,等于雪上加霜。 林崇启却笑了:“符纸避光存放很正常,你刚才可能没注意,那道士虽然就那样抱着,但用夜星草捆着,有遮阳成荫的效果。” 蒋湛回忆了一下,还真是。他碰了碰林崇启的手背:“不冷吗?” 林崇启也趁机摸了摸他,说:“不冷。” 话音未落,密闭的空间内荡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面前的墙壁往两边移开,强光刺得他们几乎同一时间眯上眼。 “蒋湛哥哥,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小曦一蹦一跳从里头出来,看到林崇启后笑得更欢,“师叔气色好多了,还是太机派好山好水养人吧。” 两人应了一声,注意力全放在小曦背后的密室里。难怪刚进来时,蒋湛觉得有点挤,原来大部分空间都藏起来了。他忽然想起燕城郊区那座三高炉的观景台,都是环形建筑,这里头的面积不会比那上面的小。 “太机派的法器都藏这儿了?”蒋湛抬抬下巴问小曦,他想进去看,不知道自己和林崇启的身份被不被允许。 小曦一眼识破,笑嘻嘻地让到旁边:“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只要师尊闭关不出来,别人撞见了也无所谓。不过,”它凑到蒋湛耳边轻声说,“见过便罢了,莫要向外人透露半句。” 蒋湛点点头:“放心,道上的规矩,我懂。” 他与林崇启刚踏进去一步,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在原地。与外面裸露存放的符不同,这里分门别类,不同材质的容器映了满眼。 就拿离二人最近的那口鼎来讲,浑身剔透无暇,只有最上面飘着一片巨型荷叶。蒋湛以为那是玻璃做的,等凑近了瞧才发现是无色碧玺。而那荷叶上放的不是别的,正是青筠提过的紫玉鹤首葫。 “攒这么多玉露不容易吧。”蒋湛弯腰盯那葫芦,上下两球一大一小,瓶颈细长弯曲,当真跟野鹤的脖子一样,优雅中还透着股可爱。 “嗯?你知道?”小曦从后面走上来,“这葫芦矜贵着呢,不光玉露泡澡,还要念经唱歌,一点不如意就发黑掉色,时间一久就废了。” “它?”蒋湛指着葫芦顶端那一小节把儿问,“念经唱歌?” 原来是一只八音盒,不过他没说出来,想想能住到这里的,用途一定不止这点。 谁知小曦直摇头:“哪儿啊,是我们给它念,我们给它唱。” “......”蒋湛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崇启倒来了兴致:“念什么?唱什么?” 小曦说:“越难念的经它越喜欢,越难唱的歌它越爱听。” 有意思,蒋湛正想着,林崇启在旁边念起来,声音清亮且极具穿透力,令他心头一动,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而让他更震惊的是,这葫芦肉眼可见地变透变亮,表皮上的脉络也逐渐清晰。 “好家伙,原来你上面还有纹啊。”小曦也瞪大了眼睛,这色泽它是头一回见。它看了半天把身子转过来,“师叔,你给它念的什么?” “《云华真章》里的一篇。”林崇启胡说的。这葫芦爱听难度高的,他偏不惯这毛病。刚才不过把入门级的《清心咒》倒过来念而已。哪知不光唬住了葫芦,连小曦也没听出来。他冲小曦笑了下,心道,这只猫会来此地轮班是有原因的,估计还是个常客。 林崇启往里走,擦过蒋湛身边时被他揪住。 “小骗子,谎话张口就来。”蒋湛在他耳边小声说,呼出的气让他面颊发烫。 “《清心咒》本就是《云华真章》里的一段编译出来的,是它基本功差,识别不出。再说,那葫芦也享受其中。管用不就行了,算不上骗。”林崇启面不改色,抽出衣袖从蒋湛跟前越过,语气淡定的仿佛自己真被冤枉,可那眼里分明藏着笑。 奇异感从蒋湛心底涌起,他清楚自己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莽撞、冲动的小年轻,而原来林崇启也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不管是什么,他都想抓住。 第100章 “这里面又装的什么?”蒋湛见林崇启停在一只悬在半空的方形木盒前,快步追上去。 “金丝铜。”小曦说着往上面敲了两下,里面立刻响起清脆的铃声,“和樱师父手腕上的类似,算是她寄存在这里的。” 蒋湛感到亲切,也上手弹了一下:“樱师伯留下的,脾气估计小不了。” 小曦却否认:“好养活得很,只要陪它说说话,关心关心就可以了。” “哦——”蒋湛跟林崇启对视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这还是跟主人一样,缺爱。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这间屋子里起码有上百件法器。它们的实际用途蒋湛不清楚,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光是用来盛放的容器,随随便便拿出去一件,都能轻轻松松让一家拍卖行声名鹊起。 突然,“嘭”一声,整个天花板都在晃荡,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又恢复如常。蒋湛愣在原地,林崇启眼珠子没转像是在思考,只有小曦,还不如两位客人淡定,一蹦三尺高,大叫一句:“不好!” 它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目光掠过蒋湛落在林崇启脸上:“师叔,师父和师尊不在,这回恐怕要麻烦你了。” “出什么事了?”不等林崇启开口,蒋湛先问起来。如果是顺手的事,他认为帮一下无可厚非,要是需要耗费林崇启太多心力的,他就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把林崇启养回来一点,他可不希望自己明天走的时候提心吊胆的。大不了,他现在就去找青筠,让对方赶紧通知大殿里闭关的二位。 小曦眉头皱一块儿,额间的那朵花都揪了起来:“你们应该没注意,外间存符的角落里还有一道斜梯子通往楼顶。那儿养着一件法器,只是这法器性格乖张,不好相处,掌门特意将它独立安排在阁楼里。” 小曦没说完,林崇启已经猜了个大概。他捏捏蒋湛的手指,边往外走边道:“我试试。” 三人到楼梯口时,林崇启让蒋湛走到中间。蒋湛上去后仍不放心,追着小曦问:“那法器入符箓坊多久了,什么来头?” 小曦拼命往上爬,语速也快起来:“四年多了,樱师父收回来的。”它忽然脚下一顿,把头转过来,“你们应该有印象,就是那次在燕城石门街被樱师父一眼相中的骨链。” 第92章 以下犯上 三人很快就上到了楼顶。这层空间狭小,天花板上悬着的横梁堪堪擦过林崇启和蒋湛的脑袋。不用小曦带路,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串挂在一株一米多高树枝上的骨链。此刻,那链子歪斜向外,有大半悬在半空,像铆着一股劲,要挣脱束缚从树上蹦下来似的。 “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我刚才不过说了句,呸呸呸,不是说,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想这链子再养也没有楼下的翡翠珠子亮,它就给我急眼。”说话的是兔半仙,它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昂得高高的,视线正好与那链子的最底端持平。从蒋湛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它们之间像是正在进行某种诡异的对峙。 “谁让你想了!”小曦上前把兔半仙拽起来。这兔子自打进了太机就被朱樱打发给它了,要求只有一个,别让它跑了。小曦守符箓坊多日正缺个打下手的,便让兔半仙进来作陪。说是作陪,实则大部分活儿都扔给了这只兔子,好在小东西嘴上贱,手上倒挺勤快,帮它减轻了不少负担。没想到,快到轮班的日子,出了岔子。 “想也不行?管天管地还管人脑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兔半仙爬起来冲骨链一顿嚎。那链子当真像听得懂人话,绷得更紧,珠子之间摩擦出嘎吱响声,随时都有断裂风险,小曦赶紧将兔半仙推到了身后。 “再叽歪把你埋了做化肥。”小曦骂完又安抚起骨链,“跟一只兔子较什么真,在我心里,你就是灵宝符箓坊里最好看的法器。不止灵宝符箓坊,我敢说,你绝对是我见过最威风最厉害最......”说得太离谱,小曦一时词穷,下意识地瞥向蒋湛,对方心领神会,立马把话捡起来。 “最让人惊艳的,简直过目不忘。”蒋湛从林崇启身边走过去,往那链子跟前一站。那链子便似有感应,弯起两道弧度,底端勾着往上,像是在审视,也像在等他继续说。蒋湛觉得有意思,本能地伸手去摸,刹那间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在他耳边炸开。当中属小曦的嗓门最大,大声喊着让他别碰。 兔半仙也跟着解释:“这玩意儿脾气上来了带电,你要是碰了能给你电飞出去。”它说着又揉了两下腰,蒋湛他们刚才在楼下听到的那声响,就是兔半仙被甩飞到墙上又滚到地上弄出来的动静。 蒋湛果断缩回手,象征性地隔空摸了摸:“一点就着,还挺有个性。”他偏头问林崇启,“四年没见,我真觉得这链子的光泽比之前亮不少。” 林崇启笑着没说话,小曦抢先道:“那是自然。为了养它,掌门特意从金梧桐上砍下一枝插在这儿当底托。”小曦口中的“金梧桐”就是那棵神树,而这树枝根部泡着的水自然也是从那泉眼里收集来的。“以神树供养,用珍朱泉灌溉,要多滋润有多滋润,我猜用不了多久,这法器都能成仙了。” 成仙夸张了,成精是有可能的。 “那现在是怎么个意思?”小曦让林崇启来帮忙,蒋湛没瞧出该怎么帮。 “还能什么意思。”小曦拉着兔半仙往后退,“当然是想办法让它冷静下来,至于为什么要劳烦师叔,”它退到角落里声音也放低了些,“因为这骨子电力惊人,稍有不慎,整栋房子都有可能被它炸成一朵烟花。” 这么严重,早知道就不答应了。蒋湛腹诽完林崇启已走到了跟前,他拉住林崇启,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青筠道长可以联系上你们掌门,这事儿毕竟是太机派的事,外人掺和总归不大好。我看我还是跑一趟让她找元极子过来吧。” 蒋湛说着就要拉林崇启往外,被小曦叫住:“等师父师尊出关就来不及了。”它一着急,干脆把实话吐露,“要是被掌门发现我没将它们照顾好,一个失职罪降下来,我得守在这儿半年。蒋湛哥哥,你帮帮我吧。以师叔的能力,我相信就是顺手的——” 它话还没说完,“嘭”一声,那串项链猛然断开,珠子四溅,给四面墙上生生砸出几十个小坑。随后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滚到地上,而是长了眼睛般,向屋里的四人发起攻击。林崇启一把将蒋湛甩到小曦藏身的那处角落,以身体为屏障,将他们牢牢挡在身后。 霎时间,八十一颗骨珠聚集到一处,被林崇启的内力定在半空!而这些珠子并非无序排列,小曦探出半个脑袋仔细一瞧:“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 太机派是研究符炼术的地方,以小曦的经验,骨珠拼成的图案正是某种符咒,只是它这脑子现在是丁点儿想不起来。 “九天敕雷咒。”林崇启眉头微微皱起,“这骨子到底什么来历?” 如果说五雷咒可以让任何一只妖精全身道行尽失,肉身与元神俱灭,那么九天敕雷咒比它还要厉害百倍。小曦刚才还是委婉了些,此咒一旦落地,不光这栋房子,林崇启估计整座凤云岭都要炸为平地。 小曦哆哆嗦嗦地回:“具体的师尊也没跟我们说,只知道是远古某种猛兽身上的骨头。”它回头用力拍了一下兔半仙的胳膊,“你做什么了,惹的它这样不痛快!” “我、我没有啊。”兔半仙见大家不作声,只好老实交代,“除了嘀咕了那一句,我还上手摸了一下,主要......”它心虚地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主要想戴身上,试试这法器的用处。” 这也是它在灵宝福禄坊任劳任怨这么多天的缘故,为的就是一探太机派镇派之宝的真正用途。也不是想偷,它知道自己没那本事,就是想体验一把,日后下山了,也有吹嘘半生的资本。 小曦两眼一黑,吐字因牙齿咬合太用力而不清晰:“等过了这一关,我让师父把你踹下山去。” 兔半仙不说话了,心想,还有这好事儿? “蒋湛,你站到小曦旁边。” 蒋湛还在想九天敕雷咒是什么,被林崇启冷不丁的一说压根反应不过来,幸好身后的小曦机灵,赶紧拉了一把,用胳膊将他挡在后头。 他刚站稳,林崇启嘴里便开始念经,当然不是方才唬紫玉鹤首葫的《清心咒》,而是正儿八经的《云华真章》,且是真章末本里的一篇——《三官解厄炎明箓》。 一瞬间,阁楼的墙面裂开数道口子,一缕一缕阳光从外头钻进来,如把把利剑,将昏暗的室内破开。此箓为开派祖师所创,以借太阳真火之力,万丈金光,除咒术、净魂体,洗涤一切污瘴。 那些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蒋湛努力眯开一条缝,盯着林崇启的背影出神。刚才那一下让他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时林崇启还是他的师父,而他在这位师父身上曾获得过能够放心托付一切的安全感。那种感觉不可替代,此后再没有过,可现在是实打实地回来了。 第101章 林崇启嘴里没停,蒋湛思绪乱飘,脚下便不听使唤起来。等小曦跟兔半仙拉扯完,这人已经从它手臂后头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林崇启。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曦只来得及张大嘴巴。接着,墙上的裂缝逐一阖上,而空中那道九天敕雷咒直直往林崇启跟前压下来。 蒋湛这一抱乱了林崇启的法阵,他盯着那些骨子,反手拍拍蒋湛贴上来的侧腰,随后眼睛一闭,准备拉出一结界。不管怎么说,至少可以保住符箓坊里的其他法器和避免外头的人遭殃。 突然,一道白光劈过来,眼前的所有瞬间失去轮廓。模模糊糊中,一个身影站在对面。接着,空中的这些骨子一颗颗掉落,在地板上咕噜噜四处滚开。 “布界之后打算怎么做?”视线恢复,元极子已经站到了他们跟前。 “师尊?”小曦两眼睁大,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劫后余生当然值得高兴,可想到后头降下来的责罚,又不免担心起来。 元极子身后还跟着朱樱,小曦被她瞪了一眼更不敢说话了。 “之后还没想好。”林崇启开口的工夫,蒋湛才将他松开,大家都是熟人,他也没半点不好意思。 “没想好就拉结界,辰光子教出来的徒弟是有什么毛病?不露一手就不舒服?”元极子说着袖袍一挥,那些骨子便排着队地往他袖子里钻,个顶个的乖巧,和刚才穷凶极恶的架势完全两幅面孔。 人在屋檐下,林崇启不与他争论,只称自己多管闲事,与朱樱点了下头就要告辞。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元极子看看他再看看蒋湛,“这小子身上的毒是你解的?” 听到解毒,兔半仙下意识地把耳朵支棱起来,只是大半个身子还躲在小曦后面,不敢露面。 林崇启说“是”:“师叔一周前就收到消息,莫非还没参透里头的奥秘。” 朱樱表情一僵,蒋湛想笑但憋住了,其他人则是大气不敢出。元极子盯着林崇启半天哼出一声:“没参透当如何?” 林崇启语气淡淡的,比起话里的不客气,倒像是一本正经地在讨论这件事:“不要紧,我可以为师叔演示一遍。” “太好了!”角落里那只兔子没绷住大叫出来,这一声导致的结果便是,自己连带小曦一块儿被扔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四人,当真安静下来。元极子扬了下眉毛,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罪了。”话音刚落,林崇启上前两步,抓起元极子的衣袖往上一撸,在那结实的手腕上拉出一道口子。紧接着,他点破手指,往那上头滴入两滴。血珠很快顺着伤口浸入,黑紫的纹路即刻在元极子的手臂上蔓延。 “真是尊师重道。”元极子不气反笑,下巴往旁边抬了抬,“你怎么不拉他重演?” 林崇启不理会他的调侃,盯着那几道纹路不移开视线。忽然,那些纹路像是触到了什么,一根根逐渐变淡,直到完全消失。 “怎么会?” 林崇启体内的毒应是除他之外无人能解,怎么元极子还好端端的,连一根毛发都没伤到。林崇启抓着元极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听到元极子“啧”出一声才松开。 “谋害太机掌门未遂这么失望?”他扭动手腕,三、四十岁人的脸上难得露出得意的神态,“可惜啊,我是真想看看你是怎么解的,不过看来用不上了。” “师父,那骨子真管用!” 朱樱一语点醒梦中人。林崇启手指一勾,一颗骨珠就从元极子袖袍里跑出来,落到了他手里。这是他第二次直接接触骨珠,依然电流感明显。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一股力量由指尖滑入,清新爽利,令他身心放松。 “现在当真可以宣布,此骨珠,解万毒。”元极子的目光从林崇启的手里移到他脸上,“但你小子天生带毒这事儿,我们要好好聊一聊。” 第93章 林崇启身世之谜 太机大殿偏室,元极子为蒋湛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体内的毒确实已经彻底清除。他双手放下,从榻上慢悠悠地站起来:“难道你刚才也打算往我脖子上来一口?” 林崇启盯着蒋湛将衣服最上面两粒纽扣扣上才回:“那倒没有,师叔的话咬手臂也是一样。” 元极子忍不住往林崇启脑门上来了一下,被林崇启偏头躲开。他从朱樱手里接过茶:“这几日我和你师姐都在研究蒋家小子身上的毒,至于你的情况,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有数是什么意思?”蒋湛往旁边让开,看他坐到长桌后的太师椅上,立马追上去问。“崇启背上的伤还有变数?” 元极子摇头,随手将桌上的一本旧典摊开:“那伤无大碍,我说的是他身上带毒一事。”他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把书翻转给蒋湛看,“从古至今,带毒伤人的案例都在这里,你看看他像哪一个。” 书上记载得很详细,除了时间、地点,连这些人的作案方式都记录下来了。蒋湛从头翻到这章的最后一页,也没找到与林崇启相似的情况。 他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到元极子笑着对他点了下头。 “没有吧。”元极子将书收回,“这里头的人,要么是修炼妖术,使自己某个部位可以容毒,要么就是将毒藏于身上,随用随取。他们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得要借物萃毒。” 这里的“物”可以是带毒的植物,也可以是带毒的动物,亦或者是含重金属的丹药。 “可崇启的情况......”元极子欲言又止,心里实则未有定论。他干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抬眸瞥林崇启时,发现林崇启也在看他。等放下茶杯,这人开了口。 “师叔的意思是我不是人。” 林崇启语气淡淡的,可把朱樱和蒋湛惊出了一身的汗。他们一同看向元极子,元极子倒一脸轻松,甚至嘴角还带上了轻微的弧度。 “欸,我可没骂你啊,只能说,你天赋异禀,能容毒也能用毒,这方面确实异于常人。”元极子把身子往后一靠,这才稍微认真了些,“你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章崇曦从山上抱回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虽有顽疾在身,我们也从没怀疑过你的来历。” 当年,八岁的章崇曦在山上练功,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只这一声就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发现林崇启时,他全身上下被树叶裹着,皱巴巴的,一张小脸跟老头无异。少年章崇曦看到时吓了一跳,可心头很快就软下来。因为小小的林崇启眼睛都没睁开,就弯着嘴角冲他笑。 “不过,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 章崇曦把林崇启抱回来时辰光子正在闭关,是元极子做主将人留下。倒不是心生恻隐,只是这孩子的怪病让他产生不小的好奇。加上云华观本就门庭寥落,这十几年的观中生活枯燥乏味,院里的鸟叫他早听乏了,突然多了孩子的哭闹,他反倒觉得新鲜。 “从入了观,你三天两头的生病,本就底子差,这一来更虚弱了,连声音都小了很多。你师兄每天用米汤灌,白天晚上都把你抱身上,愣是让你坚持到了师父出关。” 当年云华观的掌门还是道隐真人,他常年闭关,兄弟俩轮流陪同,那段时间恰好轮到辰光子。若不是林崇启快要熬不下去了,元极子不会将此事那么快告诉辰光子。这位师兄兼亲哥的脾性他十分了解,对修道以外的事漠不关心,长大后的林崇启在这点上与他有些相似。 果不其然,辰光子知晓后,连带他也责难了一通。不过到底是条人命,既然已经在观里,就不能坐视不管。在元极子好说歹说下,辰光子才和他一同去求道隐真人。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道隐真人没问缘由,只在林崇启床前驻足了一小会儿,便令人开山挖渠,引来一汪泉水在西门小道上。 “那潭子还真管用,你每天在里头泡上一个钟头,渐渐就白胖起来。” 元极子说的白白胖胖不能和一般人家的小孩儿比,不过比林崇启来时好多了。胳膊腿虽然依旧精瘦,但抱起来不再硌人,脸色也好了很多。周岁时,已不用人扶着直立行走,也是那时,章崇曦翻遍经书给他取了一名——清和,而姓氏则取自那片树林。 “你对道隐真人有印象吗?”回忆到一半,元极子突然发问。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依然很放松,似乎也没有非常期待林崇启的回答。不意外的,他得到一句“没有”,元极子点点头继续说,“那是自然,因为师父在你有记忆前就归道了。” 道隐真人在林崇启入观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同一年,云华观的掌门由辰光子继任。这件事林崇启知道,可现在被元极子刻意提起来,倒生出点别的意思。他眉头微微皱起:“师叔,师尊的离世与我有关?” “我可没说。”元极子轻点桌子两下,朱樱立刻给他斟满,“我和师兄从没把这件事与你联系起来。不过,你现在的情况确实值得探究。这前后所有的事串一起,你自己觉得有没有关系?” 第102章 “这么严重吗?”朱樱一惊,手抖了一下,差点将茶水撒桌上。 那日,她被元极子拎去闭关,正是因为其怀疑蒋湛身上的毒来自林崇启的体内,而非青山派的道士人为加上去的。陶然阁暗室内那口铜顶莲花缸就是用来收集林崇启的血污。期间,青筠禀报蒋湛身上的毒被解更是佐证了这一猜测,而后面几天他们的重点全放在分析此毒的成分上。 不过几天过去,依旧一无所获,用元极子的话说,此毒世上罕见,可以说是这几百年来独一份。但有一点他们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毒的毒性极强,当真能算得上是万毒之王。蒋湛之前身上的毒虽被元极子的内力成功压制住了,可一旦复发,必定即刻殒命。 元极子当时说的是,不知这小子的运气好还是不好,与林崇启作伴相当于给自己捆上定时炸弹,可林崇启也能随时救他。说这话时,他们还不知道林崇启用的是体内的血清抗体。而现身灵宝符箓坊也不是因为那里出了岔子,不过确实是为了骨链而来。 这串骨子四年前被朱樱带回来时元极子就觉出不寻常,在走完洒净开光那一套流程,他验出此物有抗毒的奇效,便即刻让弟子搜集来市面上能搞到的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毒物,并且分门别类按毒性依次排开。果真,在戴上骨链后,甭管是西药还是中药,动物毒液还是植物毒素,都不能伤其分毫。 他们来就是想验一验,是这骨子厉害,还是林崇启的毒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元极子在看到骨子抗住了林崇启的毒性后,心生安慰。旁人也许觉得他在乎的是太机派镇派之宝的名声,而他清楚,自己更关心林崇启日后的路。邪从心起,善恶只在一念之间,若一个人强大到一切皆不可挡,那他离疯魔也不远了。 朱樱那话问出来后,元极子并未开口,他在等林崇启自己回答。时间没过去多久,可屋内的几人愣是生出了度秒如年的错觉。 林崇启感受到蒋湛投来的目光,冲他笑了下说:“我觉得是巧合。” 逆天改命,因果转移,报应循环。 他知道元极子想往这上头引,可偏偏不想如他的愿。 “道隐真人出关相救,我内心感激不尽。”林崇启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做事准则,不会被元极子三两句左右。“都说天道有常、自然有法,可又怎分得清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他看到元极子松弛的表情终于有一丝僵硬,继续说:“蒙师父辰光子言传身教,师兄章崇曦自幼呵护,自认为还算明是非,辨善恶,知正邪。师叔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确实有点多虑了。况且,你也验证过了,我并不是攻无不克。” 林崇启与元极子说的都太隐晦,不清楚里头缘由的蒋湛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算品出了个大概。 元极子试图拿道隐真人的离世敲打林崇启,而林崇启拒绝这样的道德绑架。这些蒋湛根本不在乎,他信林崇启的为人,即使他们不是亲密的关系,他也不认为林崇启会做出太出格的事。现下他唯一想确认的就是林崇启为何带毒。其实也不是毒的事,说到底,他被那句“异于常人”震到了。 “你当巧合那便是巧合。”元极子突然出声打断了蒋湛的思绪,他视线落回来,发现这人脸上又带上了笑,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聊家常。不过,倒是把话题又带了回去,“你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日后不管去哪儿都要多加小心,莫要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误伤他人。” 被林崇启放在心上的他不担心,怕只怕那些无意伤到的,而林崇启又没能及时发现,那就作孽了。他想,道隐真人当年若再多看林崇启两眼,也许就能发现他身上的异常,从而做出另一种选择。 元极子盯着林崇启有一件事没说。当年章崇曦是从林子里捡到的林崇启不错,不过不是云华山的林子,而是凤云岭的。 那年他带着章崇曦来太机派论道,计划离开的那天早上,章崇曦见时候尚早便跑到僻静处练功,没想到发现了一男婴。他们有将此事禀告太机当时的掌门,但对方既没表示要留下抚养,也没表示会帮其找寻家人。于是在章崇曦一再的坚持下,元极子将男婴一并带回了云华。 这一晃,二十二年过去,林崇启因意外再次回到凤云岭。这里山好水好适宜养病不错,可让元极子执意将其带回的主要原因是,他知晓此人的根在这儿,没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他恢复。章崇曦当初练功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金梧桐下,珍朱泉旁。四年前辰光子替林崇启借太机果傍身也因如此。 而当年他不仅要带走朱樱还想带走林崇启,只是这事被辰光子拒绝,也无旁人知道。 元极子暗叹一声,转而看向蒋湛。原先觉得两人在一块儿确实有违伦常,不被世间认可,也不被他看好。现下倒认为,冥冥之中,万般都是命。如果哪天情况失控,这人或许能成为改变一切的关键。 他清清嗓子眉头拧到了一处,像是在下一个很难的决定。半晌后,他朝蒋湛招招手,又从衣袖里掏出一枚骨子放到他手里:“明天回燕城?” 蒋湛看着骨子,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那骨子圆溜溜地躺在他的手心。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觉得手心暖暖的,一种奇妙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攥紧手掌,舍不得松开。 “还回来。快的话一周,慢的话......”慢的话他也不知道,蒋湛下意识地回答,眼睛都没抬上来,更别提感受林崇启扫过来的眼神。 元极子“嗯”一声:“这个送你了,随身携带。” “什么?”蒋湛和朱樱异口同声,相比起来,朱樱更激动。她立刻越过长桌走到元极子身边,“师父,您要是看他顺眼,给他画一道符,再不济送他个别的也成。这可是非再生资源......” 一共八十一颗,她从燕城回来的路上可小心了,就怕有个闪失。这下倒好,白白送出去一颗,还是个外人。 元极子也心疼,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那我也送你两颗?” “也不是不行。”朱樱立马笑开了花儿,见元极子翻了个白眼,才发现方才那句是个玩笑,整个人又蔫了下去,“您是掌门,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管是人是物,入了这凤云岭都归您管。您享有支配权,最终解释权也归您。” 元极子不理会,让蒋湛凑近一些,在他耳边小声交代了一句。 临近黄昏,晚霞将凤云岭烧成了火红的一片,林崇启与蒋湛沿着廊亭往回走。 “怎么不问我元极子到底说了什么?”蒋湛笑着偏头看过来,发现林崇启的脸在霞光下分外耀眼,即使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也足够令他心生痒意,想要逮着人狠狠亲一亲。 “你不说我不问,你要说我便听。”林崇启满不在乎地答,实则元极子的话早就传入他的耳里,是他天资过人,也是元极子有意为之。 “没意思。”蒋湛憋了一路终是自己说了出来,“他让我看着你,要是犯了错,及时提醒纠正。” ——哪天若是不小心害人,用此骨,克之。 “这礼物不白拿,我算是担上了一个擦屁股的活儿。”蒋湛说完勾了勾林崇启的手指,“你就没什么话要交代?” 林崇启笑着将他的手反扣住:“那你就听师叔的,时时刻刻看着我,最好半步也别离开。” 第94章 舞会男伴 燕城机场,蒋湛一下飞机就上了李信的车,坐到后排才发现他爸也在里面。 “哟,蒋泊抒同志亲自送我,这一趟我势在必得啊。”为了早点摸清状况,他行程安排得很紧,从凤云岭回来直奔维塔利亚,途中已跟蒋泊抒通过电话,没想到这人还是专程来送他。 蒋泊抒本来在看手机,自蒋湛进来后目光就锁在他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太机的伙食不错,衣服紧了吧?” “胡说。”蒋湛一听乐了,知道他爸故意找茬,顺着话往下讲,“不过确实不错。诶爸,改天有空你也可以过去小住一段时间。那地方不光饭菜好吃,风景也很好,保准你回来时神清气爽,哪哪儿都舒坦。” 提到那儿,蒋湛一扫疲劳,一张嘴叭叭儿个没停,把西南那山头夸了个底朝天。最后让蒋泊抒去的时候叫上魏岱,顺道带上何岩,恨不能燕城这边只要沾上点关系的都招呼过去。 他一脸春风得意,蒋泊抒心里窝火。这家伙四年前在机场闹的那一出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机场那么多人,风言风语总有一两条不长眼地往他耳朵里钻,想假装不知道都不行。最后蒋泊抒干脆把何岩叫到办公室,“严刑”拷问了几个钟头,才不得不接受他拉扯大的儿子,一朝变弯的事实。 万幸是,蒋湛被甩了。 刚开始,他还存着蒋湛一时迷了心智能回归正轨的幻想。所以起初那会儿,只要在蒋湛身边发现可疑的同性,都被他列为考察对象。毫不夸张地讲,除了魏铭喆,他对谁都不放心。后来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多虑了。撇开正常交际,蒋湛私底下也只跟魏铭喆有来往。 第103章 而心态转变就一晚上的事。那天,蒋泊抒一早就躺下了,半夜起来喝水听到楼上有动静又披着睡衣上去。珠宝拍卖刚独立出去不久,公司的事让蒋湛忙得屁股不着地更别说回老宅。平日里,这小子也就偶尔抽空陪蒋泊抒吃个饭。那晚,他还挺高兴,想着儿子难得回来一趟,怎么着也得促膝好好聊聊,哪知走到门口时发现里边没人。 蒋泊抒是在三楼东卧找着的人。那房子没关严实,透过门缝儿就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光。林崇启一行人离开后,房间依旧是之前的摆设,每天都有人打扫,几乎和当初没有变化。 他刚摸上门把心里已经憋着火,不过二十多年宠惯了,仍保持着慈父的心态。况且这段时间,蒋湛的表现超出预期,在公司里比他想得还要拼。于情于理,他都不好发作。 深吸一口气后,蒋泊抒打算借这个机会开诚布公地和蒋湛聊一回,对方听劝最好,不听劝他起码也能死心,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可刚推开一巴掌的距离,蒋泊抒就顿住了,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他心惊,接着五脏六腑都揪到了一处。 蒋湛在哭,不是幽幽哽咽小声抽泣,而是闷在枕头里的嚎啕大哭。像压抑许久终于崩溃爆发,每一声都撞在蒋泊抒的胸口。他手指泛白,呼吸不畅,不知道这样的崩溃蒋湛这些日子到底经历过几回。 那一刻,屋里人在他眼里仿佛回到了十岁之前,而他再一次记起自己对这孩子最初的期许,平安、健康、快快乐乐。 “科隆纳还不知道你要去,先斩后奏你打算以什么由头去敲人家的门?”蒋泊抒将手机揣兜里,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随意地轻敲,眼睛依旧不离蒋湛,“别告诉我你还没想好。” 蒋湛嘴角一顿,随后扬得更高:“没有一点准备,我会贸然走这一趟吗?” 本来还真是贸然,但昨晚上魏铭喆给他捎来一好消息。科隆纳那帮贵族每年都会举行社交意味颇重的传统王室舞会,时间恰好在这周。如果蒋湛赶得上,可以由arlo带进去。这无疑是接近科隆纳夫人的良机,蒋湛没想倒那个他们都不怎么待见的黄毛小子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魏铭喆也在电话里感慨,从前只知道对方父亲那一脉有王室血统,但也只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再旁支,皇亲贵胄的名头顶多算是祖上的一点余晖罢了。哪成想,这样的活动他们家也有资格参与,且还是每年都会到场的重要嘉宾。 魏铭喆原话,这几年没白应酬,总算看到回报了。 见蒋泊抒颇为好奇地等他回话,蒋湛又故意拖延了点时间,待那双眼睛微眯起来才解释:“莫迪逊酒店的负责人与科隆纳有亲属关系,他有办法让我接触到那位尊贵的夫人。” 蒋泊抒若有所思:“arlo?”魏家合作运营的酒店品牌不少,他不是各个都有印象,不过莫迪逊现在的话事人他还是知道的。原因就俩,其一,年轻有为,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从老子手里接棒,在维塔利亚国内经济下行期逆势而上,通过与多国达成新的合作,将集团扭亏为盈拉出困境。 至于其二,蒋泊抒颇有律动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或者说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他问:“那小子卖的是铭喆的面子?” 蒋湛一听愣了,接着笑出来:“爸,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蒋泊抒哼一声:“我干儿子,我不能关心吗?” “能能能。”蒋湛笑着仰靠到椅背上,胳膊肘往旁边一支,撑起下巴长叹,“你都看出来了,魏子还迷迷瞪瞪的。我说那人安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一点不当回事。” 蒋泊抒眉心皱起来:“鼎抒不差这一件,你别去了。”亲儿子已经拉不回来,他不能看着干儿子也走上弯路,何况还是因为亲儿子让人有机可乘。与科隆纳合作确实能让公司在圈里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只是这代价他不想付,主要是没法儿跟魏岱交代,他们家也是三代单传。 “不至于,爸。虽然我看那小子也不顺眼,但这家伙应该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再说,魏子的审美十年如一日,历任女友都像复制过来的那样,这块铁arlo撬不动。” 蒋泊抒皱着的眉心没有松开,半晌嘴唇微启盯着蒋湛:“你以前也不是铜吧?” 这话一出,车里顿时陷入安静,前头边处理工作边留意后排的李信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蒋泊抒自知失言,但也不想找补,将错就错地等在一旁。他们从未正面讨论过这个话题,更别说还有外人在场。幸好司机给蒋家开了十几年的车,不会乱嚼舌根。而李信是蒋湛的助理,这里头的事情本就知晓一二,大家心照不宣。 蒋湛也懵,没料到他爸就这么说了出来。他反应了很久才确信蒋泊抒口中的“铜”非彼“同”,不过看那架势是不打算纠正了。他放下手肘,稍微坐直身子,轻笑:“魏子跟我不一样,这点你可以放心。” 蒋泊抒不知道哪点值得自己放心,又听他道:“何况,没人会因为一个人情把自己搭进去。就魏子那性子,同性相斥摆在脸上。那体格,怎么着也吃不了亏。一点顾虑就踟蹰不前,不像你的风格啊蒋泊抒同志。” 臭小子竟然教训起老子,蒋泊抒生气谈不上,倒是觉得好笑:“照你这样讲,当初你学的要是拳击或者去参加古典健美,把自己练得比铭喆还壮,旁人是不是也撬不动?”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蒋湛本打算找机会正式和蒋泊抒好好谈谈,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仓促的状态下。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索性就摊开来讲。 “什么旁人,他是我对象,你儿媳。”蒋湛偏头看着蒋泊抒,言辞认真,眼神毫无躲闪。见蒋泊抒表情固然僵硬,不过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便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您虽然一向开明,但骨子里依旧传统,这事儿闷心里很久了吧。” 他说着暗自叹了口气,觉得确实有些对不住蒋泊抒。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让对方省过心,现在又做出这样离经叛道出格的事,换作魏岱估计早把他打一顿关起来了。而蒋泊抒只憋在心里,独自排解,要不是西北这一趟差发生意外,他觉得他爸会当作不知道一直忍下去。 蒋泊抒不说话,蒋湛便挪过去靠近了些,拍拍他的大腿:“其实仔细琢磨您应该也清楚,您儿媳除了性别不符预期,满足不了您某方面的期望,其他都是万中无一的优秀。老实讲,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个儿配不上,要努力努力再努力才行。” 手背上挨了一掌,蒋湛笑着又承下一记白眼:“别不爱听,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不过爸,要是你真有时间去趟凤云岭,跟他正经相处相处,您肯定认为我眼光不错。” 蒋泊抒想了下,冷鼻子冷眼,拒人于千里,做事过于有主见且手下不留情,觉得改观的可能性不大。他抬眸扫过来一眼,没好气地说:“有你后悔的时候。” 语气正经严肃,蒋湛心里却乐开了花儿,当然也立马灿烂在了脸上。他胳膊一抬揽上蒋泊抒:“嘴硬心软是蒋泊抒同志最大的缺点。诶诶,我还没说完。”他将人搂紧,还哥俩好地晃了晃,“也是最大的优点。爸,我没想到你会接受。” “我没接受。” 蒋泊抒态度强硬但是丁点作用都起不到,蒋湛笑笑继续说:“就像玩赛艇那阵儿,我以为你会飞过来把我捆回去,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气就消了,还那样支持。”他说着看向蒋泊抒,眼里的笑意满得溢出来。 也许是被这双眼睛感染,又或许是窗外的风景提醒他车程已将近尾声,蒋泊抒终于不再绷着,丝丝缕缕的笑从眼尾露出马脚。 “别得意,我也老实跟你讲,我是一点都不看好。”蒋泊抒说,“后悔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一条道也不一定非得走到黑,何况此路不通还有他路。” “没有他路,蒋泊抒同志,别指望我跟他断了能找别人。甭管男的女的,就这一个了。”蒋湛信誓旦旦,以为他爸是老古董,没想到老古董脑筋转弯竟然指望他不要吊在一棵歪脖树上,就算是同性,也要放眼全人类,重新寻一个最佳良配。 “随便你。”蒋泊抒话锋一转聊起公事,“维塔利亚国家的风俗习惯与我们不同,科隆纳家族也不是你平时接触的那些世家子弟、财阀二代,你多做准备。” 蒋湛点点头:“李信给我备了资料,arlo也会提醒我,飞机抵达维塔利亚,他会亲自来接。距舞会还有段时间,够我恶补的。” 八个小时后,蒋湛还没走下舷梯,arlo已经迎了上来。他给蒋湛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笑着让他看向远处。那辆加长礼宾车旁站着一人,那人金发熠熠,长裙扬起一角,露出修长的小腿。 “lia,我妹妹,早就想认识你了。” 蒋湛这才知晓,arlo带他赴会不错,但前提是作为lia在整场宴会里的男伴。 第95章 守夫德 第104章 lia当真与她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照片看上去还要相像。蒋湛坐进车里都觉得恍惚,那神态、那眉眼,超越许多龙凤胎。而性子上那股劲儿更是如出一辙。 一路上,lia都没停过,从维塔利亚的人文风光讲到赛艇趣事,中间还要时不时与arlo顶上几句。两人的谈笑声充斥整个车厢,蒋湛头一次觉得口拙。除了开头几句客套寒暄,他全程充当着礼貌的听众,连续的行程令他感到疲惫,好在二人的过分热情让他不至于仰头就能睡着。 车窗外的风景换过几轮,蒋湛眼前倒浮现林崇启站在凤凰花树下的画面。微微泛红的眼,散着水果香味的嘴,蒋湛觉得那吻浅了。 这个点,林崇启应该睡了,不过他依然一下飞机就发去了信息。内容简短,看上去只是报平安,是在努力端着被追求者应有的架子了。也不知道旧手机能否称职地传递他的意思,蒋湛有些后悔,没有坚持给林崇启换部新的。 车停下时,他还没觉出不对,直到李信从后面那辆里出来,神情复杂地看过来一眼,蒋湛才发现这里不是事先订好的酒店,而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庄园。 “哪有让远道而来的贵客住外面的道理。”arlo绕到蒋湛跟前,笑着揽上他的肩头,“房间已经提前让人备好,保准你住得舒服。”见蒋湛想开口,他赶紧接下去说,“舞会上的一些特殊礼仪,在这里教起来方便。我那位姑姑出了名的在意细节,做好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也是到这里蒋湛才知晓,科隆纳的夫人玛丽安就是arlo与lia的亲姑姑。他们家不光沾着王室血统,还是根正苗红核心那一脉的。蒋湛即刻觉得此行的胜算又大了一些。 至于这小子自作主张带他来这儿,蒋湛虽然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反感到想拒绝。现在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管他醉翁之意在不在酒,拿下玛丽安要紧。 他冲李信微微点了下头,让他把行李送进去,便随arlo踏入了庄园。 主堡连同两侧翼楼,规模大得惊人,蒋湛保守估计,光客房就不下百间。考虑到舟车劳顿,arlo没有多做安排,只让管家将他领去客房安顿,并吩咐晚宴开始时再请他下来。 此举正合蒋湛的心意,现下他是沾枕头就着,打算迅速将自己收拾好,躺床上补个觉再说。 李信的房间就在隔壁,来敲门时蒋湛刚好洗完澡出来。他们来维塔利亚没有定具体回国的日子,一些工作能转线上的就转了。 蒋湛快速扫完几份合同,抬头瞅李信时,这家伙竟有些呆愣。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轻敲了两下桌面,对方才回过神。 “蒋先生,哪些细节需要改动?”李信微微低头,见屏幕已经黑了,表情更加茫然。 “累了?”维塔利亚与国内有五个小时的时差,蒋湛猜测李信那慢了半拍的反应,或许有一部分得归因于此。于是打算让他等会儿在房间内用餐,不必强撑着下去。这庄园里除了兄妹俩没有旁人,对方也不是多么古板计较之流。可他还没开口,李信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称自己一点也不累。 “那就是别的事?”蒋湛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掏出一块糖放嘴里。他其实挺疲劳的,但李信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哪儿能安心地当没察觉。 李信磨叽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蒋先生,科隆纳家族的舞会,能不能......”他看见蒋湛眉心皱起来,想了想还是大胆提出,“能不能让我也跟着。我听说宾客可以带一名随行人员进去,arlo的管家就——” “你等等。”蒋湛打断他。虽然作为男伴要求再加一名随从有些不符常理,但与那俩兄妹商量一下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果李信纯粹是出于对王室活动的好奇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满脸写着心思不纯。 “说清楚。”蒋湛将糖含到一边,语气摆明了不老实交代,他绝对不会如对方的意。 李信缓缓吸进去一口气说:“孟先生会出席舞会。” “孟叔?”蒋湛有些惊讶,他来之前压根没听魏铭喆提到这茬。不过以孟先生的身份,此人在邀约之列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李信点点头:“孟先生本来没打算过来,夏先生刚巧被邀请到这里担任国际电影节的评委,才加了这趟行程。” 蒋湛“哦”了一声:“所以?” “所以......”李信语塞,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蒋湛干脆换了种问法:“你一直监视盛夏集团那边的动向?” 李信紧张地捏了下裤腿:“不是监视,是关心......” 蒋湛已经有了预感,但是李信这么直白地承认,仍然令他心中一惊。他身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重新打量起眼前人。这人和他第一次见时并无差别,做事面面俱到,工作态度十分专业,在公司起步阶段帮他分担了不少。 蒋湛时常会感叹,到底是孟先生手里带出来的,职业素养如此之高。他也能从对方平时的言谈中看出,孟先生在其心中份量不一般。可他只当这是李信感念旧主的伯乐之情,哪知对方还藏着别的心思。 那场晚宴上的插曲闪现在脑海里,蒋湛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难怪人对象要把你安排到鼎抒,合着是看出来了啊。” 李信的脸一下子红了,急急忙忙解释:“我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也没有想过要表现出来。但是我没办法把他从心里赶走,只期望偶尔能有机会远远地看上一眼。远远的,就足够了。” 蒋湛五味杂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如果李信是他哥们儿,他保不齐把人狠狠揍上一顿。半晌,他头一偏笑出来:“让我尝不加冰的威士忌,说什么曾经看中的事也许没那么重要,还编了一堆故地重游正视过往的瞎话。原来对人对己,两套标准啊。” 李信心虚地眨了下眼皮:“当局者迷。” 蒋湛抄起平板就要往他身上砸,见李信不躲不闪心头更气:“女朋友马上回国了,你就这德行?” 李信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锁在蒋湛脸上没动:“我没有女朋友。”见蒋湛嘴巴微张,举着平板的手紧了一下,他赶紧上前按住,砸伤事小,影响公司业务事大。“蒋先生别激动,我确实有位女性朋友回国,不过她只是我的发小。” 李信慢慢将平板从蒋湛手里抽出来,把事实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他根本没谈过恋爱,自毕业起进入盛夏集团,从普通职员做到二助,不管是上班时间还是业余时间,都奉献在工作上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对孟先生的欣赏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只是这味道还没来得及细品,就被敏感的总裁家属流放了出去。 至于那个名义上的女朋友,不过是一次孟先生随意聊起,他害怕对方实为试探,情急之下扯的个谎。 蒋湛真是没话讲了,他不想帮这个忙,总觉得道义上过不去。可李信再三保证自己不出岔子,也不会让孟先生留意到他。况且这次舞会,孟先生和家属一块儿来,蒋湛相信李信不敢也不会做出丢人的事,才最终松了口。不过,他仍然强调,没有下次。 看着李信走到门口,蒋湛呼出口气,又觉得这家伙可怜,于是补了一句:“想开点。” 李信没说话,只是回头冲他笑了笑。直到那扇门关上,蒋湛才反应过来,那笑的意思。那意思是,你不也一样。 被李信一搅和,蒋湛没了睡意,现下距开餐还有段时间,他走到阳台吹维塔利亚夜晚的风,顺便醒醒脑子。刚把视线落到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上,旁边传来推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道清亮的女声。 “蒋先生,这里的风景和你们那边比,如何?”lia换了身衣服,趴在阳台一侧的栏杆上冲着他笑。 整套珠宝首饰,宝蓝色丝绒长裙,看上去比白天还要正式。再想到自己身上还是洗完澡随意套的睡袍,蒋湛顿时觉得有些失礼。不过现在回屋换衣服倒显得刻意,只好硬着头皮聊下去:“各有千秋。” 确实各有千秋,但是细算起来,他觉得还是西北那处的沙漠更让人印象深刻。蒋湛笑笑:“不必称‘蒋先生’,叫我名字就行。” 大家年纪相仿,先生来小姐去,不免生分。自arlo答应帮这个忙,他已经把对方划到朋友那列,对方的妹妹自然也算,只是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蒋湛看了眼那颗星星,往lia那边走了几步,说:“我有对象。”怕对方心存幻想,他又不留余地地补充,“男的。” 本来没打算现在摊牌,但是从客房安排上可以看出,arlo要撮合的心思已经摆到明面上了。不说,蒋湛过不去心里那关。说了,他就要做好lia翻脸的准备。他想好了,大不了不靠这两兄妹,自己死乞白赖去蹲玛丽安。 lia果然一愣,表情看上去相当复杂,不过良好的家教让她立马镇定下来。她支着下巴抬眸望蒋湛,眼里闪着疑惑还有试探,像在确定蒋湛的话是真是假。 蒋湛笑着点头,心想当然是真的,而且还很完美。 第105章 lia眼皮耷拉下去重重叹出口气,毫不掩饰失望之色。蒋湛以为对方后悔了,哪知下一刻,那双眼睛又大起来:“那你还做我的男伴吗?我跟玛丽安姑姑提了你,还说你......” lia没说的后半句,蒋湛能猜到。他笑着说:“你愿意的话我当然乐意。” lia松了口气,挺直腰身下意识地把心里话道出来:“我真怕你介意与女性接触,想去做我哥的舞伴。arlo那家伙舞品极差,上回跟他跳的那位被踩烂了一双鞋。真的,我不骗你!” 哪儿跟哪儿啊,蒋湛觉得这位“公主”真是多虑了。不过对方那副认真的神情,又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笑:“好,为了我的鞋,我绝对不会跟arlo共舞。” 坐到餐桌上,lia还在说arlo的糗事,只是心照不宣地没提蒋湛有男朋友这件事。这让蒋湛十分感激,于是在心里认可了魏铭喆的观点,这姑娘确实比他哥靠谱。 那晚,lia陪他走完一整套舞会流程才回房间,蒋湛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不过仍旧眯眼给林崇启发去一条信息,让他醒了给自己电话。 这电话他没等到,直到王室舞会开始,他都没有收到林崇启的任何消息。蒋湛就这么不安地踏进了科隆纳家族的城堡,在看到玛丽安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强打精神让自己振作。只有抓紧时间完成任务,他才能尽早回到林崇启身边。 第96章 那人怎么是林崇启?! 一曲波罗乃兹拉开舞会的序幕,科隆纳夫妇看上去关系很好,甚至可以用甜蜜来形容。两人共舞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们贴面说小话的样子,这反而让蒋湛感到困惑。既然感情甚笃,科隆纳又怎会在妻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委托拍卖她挚爱的珠宝首饰? “很无聊吧?”lia笑着端过来一杯酒,与他轻轻碰了碰。细微的声响闷在舞曲里,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白葡萄酒带着酸味入喉,让蒋湛清醒了几分。他笑着摇头:“氛围比我想象的轻松。” “毕竟是以社交为目的的家族亲友聚会。如果是加冕礼或者婚礼的正式舞会,那就严肃了。”lia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你绝对不会喜欢那样的,整场下来,脖子到腰都不会是自己的。” 蒋湛笑笑:“科隆纳公爵和他夫人的感情不错。” lia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开场舞过后转为华尔兹,科隆纳夫妇依旧是舞池的焦点。两人舞步默契,眼含爱意,如热恋中的情侣。 “是的,姑姑是个幸福的女人。”她很自然地靠近蒋湛,低声耳语,“你是不是在想,明知道姑姑不同意,姑父为什么还要委托那顶王冠?” 蒋湛把头偏过来,对上那双灵动慧黠的眼睛。他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否认,然后就听到lia说,那顶王冠有问题。 “什么?”蒋湛怔住,继而想起王冠已经通过鼎抒专家鉴定团队的核验,脸上的疑惑更甚。 lia点点头:“玛丽安姑姑只要靠近王冠,就会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会莫名其妙地唱歌。姑父觉得不祥,背地里称它为‘被诅咒的冠’。” 蒋湛很诧异,试图找个比较合理的理由:“睹物思人?据说这顶冠是你祖母传下来的。” lia往旁边张望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王冠确实是祖母给姑姑的,不过不是祖母的,而是祖母的祖母......起码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在我们家族里,只传女不传男。” “只传女不传男。”蒋湛记得科隆纳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正在对面跟arlo聊天,并没有女儿。 lia似有读心术,立马接下去:“姑姑说以后会给我。”她有些无奈道,“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姑父把那王冠委托出去了。他之前提到这事时,说的是另外一件,没想到悄悄换了,在维塔利亚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直到前段时间,姑姑说自己梦到王冠丢了,问姑父拿了密库的钥匙才发现。” 从lia的嘴里,蒋湛得知,这顶冠是为数不多能让公爵夫妇产生分歧的东西。科隆纳一直想处理掉,玛丽安不肯。后来两人达成协议,王冠仍放在科隆纳城堡里,只不过得由科隆纳保管,玛丽安每年可以打开密库看一次。 见蒋湛表情复杂,lia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解释:“其他人接触王冠并不会怎么样,出问题的只有姑姑......”她盯着蒋湛的眼睛,莫名觉得这位相处没多久的外国年轻人非常值得信任,于是把家族的秘密说了出来,“还有祖母和每一任王冠的继承人。” 蒋湛呼吸都缓了,事情超出他的想象,他甚至对此行的目的产生了动摇。犹豫间,曲调转换,由悠扬变欢快,lia提着裙摆站起来:“别想那么多了,如果能说服姑姑将王冠委托出去,你也算帮了我的忙。” 接下来的方阵舞是接近玛丽安的最佳时机。交换舞伴后,蒋湛大约有两分钟的时间,争取给玛丽安留下好印象,这决定一会儿晚宴的座位安排。 科隆纳家族的舞会每年都会选出一位表现最优的舞者,评委当然就是玛丽安自己。而这位幸运儿会被邀请坐到她的右手边,并且被允许提出一个合理范围之内的要求。 这位置arlo坐过,他当年提的是,希望之后的活动在舞伴的性别上不要限制得太紧,几乎等同于公开出柜。虽然事后被父亲狠揍了一顿,但也算得偿所愿。玛丽安的态度代表王室的态度,arlo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带着同性朋友参加舞会,而其他人也从曾经的私下调侃,逐渐转变为真正接受。 音乐平缓两秒继而更欢快,蒋湛收到lia的眼神提示,瞅准时机,在队伍旋转交汇后,停在玛丽安的面前。他的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幸好提前练过几回,即使仅靠肢体上的记忆,也能无可挑剔地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相信lia确实跟玛丽安提过自己,估计还说过不少好话,因为尊贵的公爵夫人在看到他后,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 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蒋湛决定回归初心,按原计划进行。任务顺利完成,从某一层面上讲,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至于王冠背后的秘密,他打算回国以后找林崇启问问。想到这里,蒋湛又充满了斗志。他收拢掌心,将玛丽安的手稳稳托起。 起身,环抱,跨步,蒋湛踩着节奏带玛丽安滑入舞池中央,在她耳边说事先备好的词。从维塔利亚的风景赞美到王室对外公开的珠宝展,又挑了几样太机派灵宝符箓坊里的藏品勾起对方的兴致,最后自然把重点落回玛丽安今天佩戴的首饰上。 从玛丽安的眼神里,蒋湛确信自己已经成功讨得这位贵族的欢心。果然,一曲结束,玛丽安牵着他优雅欠身时说,有机会定要一睹那只葫芦的精妙。末了,还邀他留城堡小住,称自己有几套珠宝首饰也非凡品,约他欣赏。 “我赌赢了。”lia用胳膊撞了一下arlo,冲蒋湛道,“刚才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我看姑父都有点吃醋了。” 她哈哈直笑,又朝arlo扬眉:“明天就把索菲亚送我那儿去,别耍赖。” “赌什么,谁是索菲亚?”蒋湛搞不清这俩兄妹的把戏,从男仆手里挑了杯低度气泡酒润嗓。才喝一半就听到lia气势十足地小声嚷嚷,说自己赌蒋湛拿下玛丽安,至于arlo......蒋湛闻言立马向arlo抛去一个质疑的眼神。 “诶,我可没赌你输。”arlo颇为无奈,“这家伙选你赢,然后逼我接受赌局,你说算不算数。” “索菲亚是我哥最喜欢的马。”lia心情大好,小步挪到蒋湛那边,“你不知道我哥多喜欢索菲亚,从不准我骑,摸一下也不行。说起来,那马还是你们那里的品种。为了让它适应维塔利亚的环境,我哥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看着,睡索菲亚马厩里。” arlo轻咳打断,蒋湛倒来了兴致。他回忆了一下,问:“全身雪白,只有脚跟和尾巴最下面泛黑?” lia猛点头:“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倔,现在还时不时把我哥撂地上。”说到这儿,她又止不住地笑。 蒋湛彻底明白了,这哪儿是喜欢马,分明是借马慕人嘛。这马他见过,就是魏铭喆郊区俱乐部里那匹老马生的崽。魏铭喆原本想送他,他不感兴趣,没想到被arlo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捡了漏。不过被照顾得这样仔细,魏铭喆在大洋彼岸应该放心了。 想是这样想,蒋湛还是有意逗他:“我觉得算,这把lia赢。” 正想再说两句,lia忽然看着大堂一角问:“你的助理是不是不舒服?不吃不喝也不休息,我让管家带他去茶歇也被他拒绝。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现在脸色看上去比刚才还差。” 李信直愣愣地望着大门的方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裤腿,额头似乎还沾着汗。不过蒋湛清楚,那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过度紧张的表现。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连lia都看出不寻常,这人还觉得把自己藏得很妥当,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没事,时差的原因,过了今晚差不多就适应了。” 第106章 蒋湛说完,恰好是最佳舞者的揭晓环节。玛丽安亲自念出他的名字,所有人齐刷刷地冲他看过来。这场面让他莫名想起硬闯受箓大典那回,那时也被上百双眼睛盯着,只不过那会儿他接受到的质疑多过善意。 他举杯向大家含笑致意,随即一饮而尽,由lia挽着步入餐厅。 晚宴仍遵循王室传统,宾客先行就位,站在属于自己的椅子后面等待主人与贵宾入场。蒋湛的位置在玛丽安的旁边,也就是主位左手边第二个。他看了眼对面两张空着的座位,思考一会儿熟人见面,他是叫孟先生还是孟叔。 忽然,衣袖被小幅度拉扯,lia小声提醒他看餐厅里侧。蒋湛头偏过去,发现李信站那儿冲他使眼色。李信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选在备餐通道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个角度旁人看不到他们能看清。只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欠缺一些,蒋湛琢磨了半天也没能意会到李信的意思。 与此同时,餐厅正门响起脚步,蒋湛只好随大流往那边看去。这一眼,差点让他心脏停半拍。 西服西裤,肩宽腿长,腰间的银芒暗纹将身形勾勒得毫厘不逾。而那张脸旧痕褪尽,相貌惊艳,风采神韵较之前更胜一筹。 科隆纳的贵客是孟先生不假,可陪孟先生一道来的不是夏深,而是林崇启! 第97章 归零归零归归归零 一天前,燕城郊区机场,晴空万里,和四年前离开时一样,是个明媚的好天气。林崇启一袭道袍靠近舷梯时,工作人员诧异归诧异,但没有多想,只当这人是孟先生临时邀过来的贵客。毕竟安检系统不是个摆设,他们哪知道世上真有人身怀穿墙遁地的绝技。 蒋湛落地维塔利亚那会儿林崇启确实在梦里,不过不是一般的梦,而是灵魂脱壳,魂游到了万里之外。维塔利亚那位公主冲蒋湛笑得比星光灿烂时,他就坐在蒋湛的身边。对方的每一句每一个眼神,都落在他的眼里。客观来讲,这位公主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浑身上下透着股不经世事,天真无邪的烂漫。 林崇启想,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对方与蒋湛都算得上登对。可惜旁边这人,只能属于他。 arlo不光把蒋湛接去了自己那儿,还将房间安排在lia的隔壁,这让林崇启非常不痛快,恨不能当下就把庄园折腾个底朝天。听到李信提到孟先生会来,他才暂时按捺住不断上涌的冲动,选择亲自来这里会一会。 “我想请您带我进科隆纳的城堡。”林崇启见到孟先生时,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以他的本事,现身维塔利亚不是难事,但要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舞会上,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这就需要劳烦到孟先生了。 私人飞机上除了乘务人员,就只有孟先生夫夫和他们的助理。几人齐刷刷看向林崇启,被这位一来就提要求的不速之客弄得有些怔愣。 之前的道法论坛有过合作,孟先生的助理率先反应过来,得到老板的眼神授意后,他请林崇启坐下说。离起飞还有段时间,助理让其余人到一旁回避,自己从吧台给林崇启倒了杯水也去了隔间。 一时间只剩三人,林崇启坐下后是夏深先开的口。 “云华观的林道长?”盛夏集团主办的那次道法论坛他有印象,也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云华观的代表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只不过他常年待在剧组,个人对这些也不是非常感兴趣,才未特意留意。 这次算是第一回见,却让夏深有些意外。对面这人的身形条件确实优越,举手投足颇有世外高人的气派,连坐姿都十分板正。肤色也白净,只是这脸上浮着几道印子,像颜色很淡的疤痕,更像肉色的图腾纹身,看上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而那双眼睛是极好看的,眼神扫过来时分明带着善意,可夏深就是觉得哪里不得劲。再一思忖,这双眼让他恍惚,不会产生好感的那种恍惚。 林崇启点点头,他继续问:“道长对维塔利亚的王室活动感兴趣?” 林崇启想了想,迎上夏深的目光,郑重其事地解释:“我的男朋友要以lia公主男伴的身份参加科隆纳家族的舞会,我不放心想去看看。” 言简意赅,信息量巨大,夏深眼皮不眨地消化了半天才回:“所以,你是去捉......” 后面的话不太合适,于是他生生咽了回去,转而看向孟知雨。孟知雨笑笑,在他肩膀上揉捏了两下告诉他,林崇启的男朋友就是蒋泊抒的儿子。 “蒋湛?”夏深的脑子飞速运转,最后往沙发背上一靠,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笑。 “小湛去维塔利亚有事?”科隆纳委托鼎抒拍卖一事孟知雨并不知情,只是以他对蒋湛的印象,对方不会无缘无故跑这一趟,更不会上赶着去做某位公主的男伴。 林崇启“嗯”一声:“科隆纳原本向鼎抒委托拍卖一顶王冠,节骨眼毁约把王冠要了回去,蒋湛此行正是为了这件事。” “想通过赢得舞会向科隆纳提出履行合同的要求?”孟知雨对维塔利亚王室舞会的风俗有一定了解,知道现场的幸运儿可以获得一个向王室开口的机会。不过,他并不认为蒋湛这样行得通。朝令夕改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里面恐怕还藏着隐情。 林崇启说他不清楚蒋湛具体想怎么做,只知道借lia接近科隆纳夫人不假。他不担心蒋湛假戏真做,但也不能接受对方逢场作戏。所以在听说孟先生有此一行后,厚着脸皮来这里提这个请求。 孟知雨没有即刻应下,而是转头看向夏深,眼里流出意味深长的笑。 夏深支着下巴也想笑,最后干脆把头一偏不看孟知雨,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合情合理,我觉得很正常啊。如果半点不在意,那才算不得喜欢。” 说完,他坐直身子目光上下打量起林崇启:“不过你这身得换换,到了维塔利亚,我让他们给你找一套。” “真不去了?”孟知雨刚才没立刻答应林崇启还有个原因。夏深本就对应酬科隆纳兴趣寥寥,之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科隆纳知道夏深来维塔利亚电影节,不顺道去一趟拂人面子,又说自己缺伴前行不合礼数,这才让夏深勉强答应。现下好了,林崇启的出现让夏深可算找着了借口。 果然,对方眼神闪了下,拿起气泡水抵在唇边,说:“蒋泊抒和我们家关系一向不错,蒋家那小子还喊你一声叔。这位世侄的对象我看着靠谱,这忙你得帮吧。” 科隆纳那方默认孟知雨与夏深两位赴会,但也不是不能再带几人。孟知雨完全可以找个别的由头,甚至都不需要额外打招呼,就能将林崇启顺利领进去。不过,孟知雨没有戳破,只笑着说好,让夏深跟电影节那帮人聚完早点回酒店,不要玩得太晚。 林崇启和夏深一同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氛围就比较轻松了。飞机起飞的那刻,夏深实在没忍住,问起林崇启脸上的伤。林崇启倒不在意,说前段日子身体抱恙,现在已经基本无碍,而脸上这些他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 贸然离开凤云岭当然遭到所有人的反对,特别是刚来这儿探望的章崇曦,板着一张脸,差点再一次封山。可不管他们如何劝说,林崇启仍然执意走这一趟。理由自然不是方才对夏深说的那一套,而是称蒋湛此行没那么顺利,他必须亲自守在一旁,必要时替其扫除障碍。 林崇启也不全是瞎编,他确实发现了那顶冠的不寻常。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再严苛的清规戒律也难禁道徒心思野。最后,元极子和章崇曦联手帮林崇启运气调息,加速他身子康复才放他离开。此外,为了保林崇启在外不会像上次那样遇险,元极子将七枚太机果封进他体内,其中一颗正堵在后腰那处命门穴。 林崇启将一张叠得规整的三角符推到对面:“逢凶化吉,驱邪避难,夏先生你帮了我,这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夏深闻言来了精神,他对这些没有研究,既不迷信也不反感,但林崇启的眼神真挚,令他不由地上心了几分。 这符样式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朱砂符文,里面就不知道了。他笑道:“一早准备好的?”见林崇启默认,他笑意更甚,“知道我会帮你?” 林崇启眉眼也舒展开来:“夏先生天性善良,为人真诚,只要是能伸出援手的地方,定会不遗余力,倾心相助,这是你的本能。” “把我夸不好意思了。”夏深将三角符贴身收好,伸手拍了一下孟知雨的大腿:“云华观的道长挺有趣,比你圈子里的那帮人有意思得多,这朋友我交了。” 飞机一落地,夏深就拉林崇启换行头去了。定制、设计显然来不及,好在林崇启的身材并不挑版型,好几套穿起来都像量身定做般。也是在店内瓦数十足的灯光下,夏深才注意到,林崇启脸上的印子已经消失干净。他望着眼前人出神,想到这人会与孟知雨并肩走一起,心里那股酸劲又难以抑制地冒了上来。 冒酸劲的不止他一个。蒋湛看到林崇启时先是诧异,紧接着便不是滋味起来。 第107章 林崇启穿一套修身西服,一贯束起的长发也留部分自然散下,打理得既细致又得体。最重要的是,对方与孟知雨站一块儿,气场大不相同倒也和谐。蒋湛觉得自己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紧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仍然愤慨,凭什么林崇启第一次穿正装不是站他旁边! 几十米远的距离很快走完,直到林崇启站到他对面,迎上他的眼神,蒋湛才从那眼里确信,这就是林崇启。不是长相酷似的旁人,也不是刻意假扮的邪魔妖精,是他在云华观遇到的那个小道士,也是凤云岭上赶着要追求他的人。 蒋湛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到林崇启与孟知雨几乎挨上的衣袖上,心里的火腾腾腾往上窜。就是这么追求的?哔哔哔——他默默在心里把这家伙的分全扣了。 入座时,孟知雨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条件反射地张嘴叫人,想想改了口。“孟先生”三个字利落地从嘴里出来,客气又疏离。 第98章 蒋驸马 一位着黑金长褂的女司祭站在科隆纳身侧为晚宴祝祷。她的声音沉静如水,空灵幽远,说的是旧时代的维塔利亚语。蒋湛听不懂,只觉自己的注意力下意识地被吸引,在场的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突然,那女司祭语调一转,像崩断的琵琶弦,一声高昂过后陷入沉寂。很短暂,大约两秒的时间,但显然是个意外。因为蒋湛察觉到旁边的玛丽安愣了一下,而他也可以确定,这意外与林崇启有关。 女司祭吟唱时目光浮在空中,直到那双眼无意识地落到林崇启脸上,才出现了那样的停顿。蒋湛分明从那眼里看出了不可置信,虽然一闪而过,仍然被他捕捉。 这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没有影响进程,女司祭完成任务后退出去,科隆纳举杯致辞,晚宴正式开始。 孟先生应该提前跟科隆纳打过招呼,侍者给林崇启上的是专门准备的素餐。看来他们至少前一天就到了,那林崇启昨晚睡在哪儿? 蒋湛心不在焉地喝着酒,还要时不时应付旁人对他这位幸运儿的祝贺。好几次与林崇启眼神碰撞,不是他闪开就是林崇启避开,他感到林崇启也在跟自己较劲,于是心里更加不痛快。 待lia在桌下悄悄推他,他才收心回神。晚宴进入到最高潮,科隆纳当众问他想要什么,那语气如维塔利亚的神,似乎能满足普罗大众的一切心愿,只要这人敢提出来。 蒋湛憋了一晚上,真想干脆就要求他们继续履行王冠委托协议得了。可尚存的一点理智敲打他,这法子行不通。到头来不过让大家尴尬,让他自己难堪,落个不知好歹的下场,估计还会波及到lia。 于是,他先冲公爵和他夫人举了下杯,然后笑着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一窥王室密库里珍宝的风华。” 蒋湛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认出自己就是鼎抒拍卖的负责人,毕竟当初协议并没有当面签署。科隆纳怔愣的那一小会儿,他有些紧张,懊恼自己过于直白。好在玛丽安立刻出声,说这么小的一件事拿来提实在浪费机会,让他额外再加一个。 蒋湛见好就收,自然没有昏了头真的这样做。而对面的孟先生也适时搭腔,称这位世侄对珠宝颇有研究,让他痴迷的定是稀世珍品。如果真可以加个要求,他希望把自己算上,一同进那密库瞧一瞧。 这句玩笑话让气氛变得轻松,科隆纳抓到了重点,话题由密库直接转到蒋湛与孟知雨的关系上。他知道世侄是客套的称谓,只不过这位华人富商主动提及,并且赞赏和宠溺之情溢于言表,这让他感到好奇,甚至怀疑孟先生同意赴会与蒋湛有关。 直到晚宴结束,大家移步到沙龙举杯慢酌,蒋湛仍是他们话题的焦点。而他的身份也不是秘密,科隆纳在知晓蒋湛就是那份委托协议的乙方后,亲自表达了歉意。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原因,这位公爵没有戳破蒋湛的心思,仍旧把他视作远道而来的贵宾,按照玛丽安的意愿,执意留他在城堡小住。 至于蒋湛,除了尽男伴之责陪lia应酬,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林崇启身上。这人自进来,除必要的礼节性回应,就没主动开过口。酒会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可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模样看上去如贵公子,气场却是拒人于千里。 蒋湛留意到好些个年轻的王室成员想上前搭讪,迟疑到最后都统统作罢。也许是忌惮对方是孟先生的人,也许真被那股冷傲之气吓退。一想到前者的可能性大,蒋湛就心尖泛酸。他从侍者手里拿来一杯烈酒,闷下一大口。 “林先生是你的男朋友?” lia突然凑上来说了一句,呛得蒋湛肺里冒火星子。原本应是开心又自豪地介绍林崇启,现下他没了兴致,只轻“嗯”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王冠的事得从长计议,不过你放心,我会找机会跟你姑姑好好聊聊。” 小女孩此刻心里哪还有这件事,全身心的好奇都被勾起。见蒋湛没有否认立刻追问:“你整晚魂不守舍,是因为他没告诉你要来维塔利亚吗?那位孟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一起到场?而你们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lia越问越激动,根本顾不上蒋湛的脸色,紧接着就大胆猜测:“吵架了?冷战?”随即又摇头自我否认,那晚蒋湛提起这位时眼里还盛着笑,爱意满得要溢出来,两人之间短时间内不可能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于是,她换了思路:“他是想给你惊喜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该冷落他,主动上前才对。放心,就算姑姑看出来也不会说什么。我想经过今晚,她应该能猜出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一连串的问题让蒋湛窝火,可lia最后一句,又让他心生愧疚。不管lia帮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站在他的角度,确确实实是利用了这姑娘一回,起码最初是。于是他放下酒杯,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包括那些他也闹不清楚的问题。 “他是我爱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有的话我估计也是误会。来这里我确实不知情,至于孟先生为什么带他来我也不知道。也许正如你说的,想给我个惊喜。” 蒋湛其实觉得可能性不大,自打见面,这人连个好脸都没给,何谈惊喜。他思来想去,认为林崇启应是不高兴了,以至于信息、电话都没来一个。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蒋湛没琢磨出来。他垂眸眉头微皱,lia说得对,不管怎么样,自己应该主动跟人谈谈。 “失陪一会儿。”蒋湛刚迈出去一步,方才在视野里的人却不见了。 lia也跟着找,不多会儿激动地拍他的胳膊,让他往阳台一侧瞧。 隔着雕花玻璃,蒋湛一眼就认出了林崇启,而他对面还站着一位。模糊失真的背影让他分辨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lia指出:“玛丽安姑姑和林先生,他们之前见过吗?” “应该没有。”蒋湛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亮起来,心中的迷雾散去大半。林崇启此行是来解决麻烦的,他一定是察觉到了科隆纳违约背后的蹊跷,说不准连那顶冠的问题都找到了。至于为什么冷脸,为什么不回短信,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蒋湛现下是当真体会到了lia说的惊喜,难掩脸上的喜悦,情不自禁告诉lia:“那顶被诅咒的冠应该落不到你头上了。” lia一愣,眼睛睁得老大:“你想出解决办法了?” “不是。”蒋湛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这位林先生,我对他有信心。” 其他方面他不敢打包票,驱邪除魔这事上,没有哪个比他的林崇启还在行。即使事情解决,科隆纳觉得没有拍卖王冠的必要,那对这个家族的后代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蒋湛觉得,此行不亏。 lia看看他再看看阳台那位,她承认林崇启比想象中还要惊艳,以至于心底那点醋劲提都提不上来。可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国人,她还是不敢太乐观,毕竟相伴几十年的爱侣都说服不了玛丽安。 “没有滤镜?”lia扬起眉毛笑着调侃,“蒋先生不会以为美貌是万能的吧?” 蒋湛被她逗乐,忍不住低笑出声:“谢谢尊贵的公主大人对我对象的肯定,不过我还是要声明一下,这是林先生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lia安静了好几秒,一时不知道该羡慕林崇启还是眼前人。因为那双闪着光亮的眼睛告诉她,方才那句不仅仅源于藏不住的爱意,更是对一件事实无需言说的笃定与确认。 她希望自己也能被这样爱着,如果有机会的话。 不多会儿,阳台一前一后走出两人,玛丽安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不过在看到他们后,即刻露出善意的笑。 “你的朋友很有意思,我自作主张将他留下了。既然都对我的藏品感兴趣,那就不必再定时间,我们明早用完餐就去。”玛丽安说完,转身朝林崇启微微点了下头,才重新回到人群当中。 这位公爵夫人讲得委婉,不过言语里的意思很明了。林崇启已将来意交代了一二,而她愿意配合,至少同意他们进一步接触那顶冠。 第108章 撇开这些,蒋湛最满意的是“你的朋友”这四个字。他不知道林崇启如何介绍的自己,起码在玛丽安眼里,这人与他的关系,比与孟先生的近。 林崇启站那儿没动,蒋湛赶紧迎上去。lia也想跟上来,她对这位暗恋对象的对象,除了好奇还生出了敬佩之意。玛丽安的态度让她不得不相信蒋湛的话,她感恩这样的神人让自己碰上。不过最终她没上去,再怎么样她都明白,此刻该为那二人留出空间。 “来怎么不说一声?”蒋湛有很多话想问,随便找了一句破冰,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索性也不强压着那嘴角了。他碰了下林崇启的衣袖,让他跟自己找一处安静地方再聊。 林崇启倒比他淡定,脚下没挪,眼神飘忽了一下后反问:“耽误你做维塔利亚的驸马了?” 第99章 昨晚跟谁睡的 要不是离得近,蒋湛绝对坚信自己听错了。他又气又想笑,笑的是这家伙竟然会干鬼鬼祟祟监视人的事,气的是明明监视了,怎么还会产生这样的质疑。他盯着那双眼睛,决定逗逗这人。 “耽误谈不上,你要是提前跟我说,arlo他们一定乐意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维塔利亚这边的风景还挺不一样的,不着急回去的话,我带你在周边转转。” 他把车上lia介绍的那些又跟林崇启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讲此地宜居,下次来可以待久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蒋湛觉得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寒意,让他不自觉地背上冒冷汗。这感觉有点陌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编了下去:“什么驸马,林崇启,你哪个朝代穿过来的。在维塔利亚这边,怎么也称公爵、伯爵之类。你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这事儿?” 他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戏有点过,但也要硬着头皮演完:“这么麻烦做什么,不习惯用手机,你可以直接托梦问啊。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老实实全都给你交代。” 总算觉出口干舌燥,蒋湛错开视线,朝不远处的一位侍者略微示意,很快就从那托盘里拿到一杯酒。 “当真?” 林崇启的声音砸过来,干脆、利落,令他心虚地不敢抬眸,只将杯子抵到唇边,含含混混地回了一个字。也不知道是“嗯”还是“昂”,听起来更像是喉结一滚,发出的咕哝。 琥珀色的酒水刚沾上唇,蒋湛手臂吃痛,那酒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半秒的时间都没到,一切仿佛定格,蒋湛觉得连心脏都跳慢了。他惊诧地眼皮没眨,那滩琥珀色就那么停在了空中,有两滴悬在他面前,不过一两厘米的距离,辛辣的味道充斥他的鼻腔。 “你。”确定自己还能发出声音后,蒋湛终于重新看向林崇启,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在这儿布界?” “让时间走得慢一些,缝隙中留一点空间罢了。”林崇启从他手里抽走酒杯,将那滩酒装回去放到一边。随后一把将人拉到十几米开外,让蒋湛面朝着那位公主,一字一顿再问了一遍,“当真做她的驸马?” 蒋湛是彻底没话了。lia就站在他对面,睫毛根根立着,圆润的眼睛像会说话。蒋湛明知道对方意识不到他就在眼前,可仍然觉得别扭,甚至有些恼火。他不过胡诌了几句,林崇启怎么敢搞出这么大阵仗? 蒋湛不服,也有点骑虎难下。就这么改口,不亚于往自己的脸上甩巴掌。可要是不认,他真担心林崇启还能干出更出格的事。慌乱间,他感到手腕被林崇启攥得生疼,再一琢磨,是被那颗骨子硌的,于是胸中生出几分底气。 “昨晚睡在哪儿?”他眼神不移地下巴往旁边一偏,“怎么找上的孟叔,他为什么带你来?” 化被动为主动,蒋湛质问起林崇启。这些事他本来就想弄明白,在这个节骨眼问出来刚刚好。为了让林崇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蒋湛半夸张半严肃地告诉他,晚宴上的人对他与孟先生的关系诸多猜忌,流言漫天,说什么的都有,二人的秘闻已经成为当晚王室成员之间聊得最起劲的话题。 林崇启不为所动,问他都有哪些人参与。 蒋湛愣住,不知道林崇启意欲何为,只好随手指了一位,称也没有很过分,不过因为都知道孟先生的家属另有其人,才对他的身份产生好奇。 林崇启没搭理,把他拽到那人面前,伸手往人脑门上点了一下,那人便在蒋湛目瞪口呆下张了嘴。眼中无神,整副身子只有嘴在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看上去十分怪异,不过语气倒是生动的。 那人说:“有伴侣又怎么样,宫廷晚宴再好,吃多了也腻,偶尔打打野味别有一番滋味。再说,这位林先生不是普通人,相貌、气质均是一流。玛丽安称他为隐士,我猜跟我们国家的大司祭差不多。别看这会儿沉默寡言,冷得像座冰山,保不齐到了床上是另一副面孔。就方才说的那几句,啧啧,嗓音听起来真是美妙。哎,可惜是个男的,换个性别我倒想尝尝。” 蒋湛没想到这人能说出如此不堪的话,一时间比林崇启还要火大,揪住他的领结就要上手,被林崇启按下。 “还有谁?”林崇启冷静得像是听别人的八卦,只不过在离开前微微调整了那位的姿势,将托着酒杯的手往上抬了抬。 蒋湛已经反胃,但林崇启的眼神摆明了不想就此作罢,于是无奈又指了一位。还好这位维持了王室该有的礼数,虽也好奇,但说出的话正常多了。他先把林崇启夸了一通,感慨这样的美人不多见,之后的重点都放在隐士文化上,说自己略有研究,如有机会,想向林崇启请教一二。 请教也不行,蒋湛的火微微降下去一些。接下来的几位都没有第一位过分,他终究忍住没让自己吐出来。 最后,林崇启给自己也来了一指,把飞机上说的那段话又演了一遍。 “你来捉奸?”蒋湛下意识地说出夏深当时没好意思讲出口的话。“然后孟叔还配合你,真带你来了?” 太荒谬了,蒋湛想都不敢想,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美滋滋,心里偷偷乐了一会儿后才接着问:“你都魂游到这儿了,没看到我跟lia坦白吗?” 这回换林崇启愣住,当时他听完李信那番话,立刻回去做准备,还真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出。 “你跟她说什么了?”林崇启藏起锐利扮乖,隐约觉出自己冒失,摸了摸蒋湛的衣袖示好。 蒋湛吃他这一套,但依旧板着脸占尽上风:“我跟她说我有对象,对象是个男的,人长得好看还特有本事,超凡脱俗,跟仙人没两样。” 林崇启一愣一愣的,面颊竟浮上了红晕。再一琢磨,觉得蒋湛夸张的成分居大,于是抬抬胳膊也想一窥究竟。不意外地,被蒋湛偏头躲开。 “不信我?” 这话出来,他不信也得信,大不了找机会去探lia的脑门好了。他摇摇头,承认自己错了。 “知错就行。”蒋湛呼出口气,发现还有一事未明,“你昨晚到底睡哪儿了?” 其实他已经能猜到,林崇启定是被安排在酒店里,而胡思乱想的画面根本不可能发生,也是气急了才会生出那样的想法。可不从这张嘴里亲耳听到,他就觉得不踏实。 出乎意料的是,林崇启磨磨唧唧地没正面给出答案,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房间。” 这让蒋湛呼吸困难,一口气生生堵在了胸口。他松松领口,试着让自己冷静:“哪个房间?”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哪家酒店?房间号多少?几点入住?几点离开?是你一个人睡的吧?别跟我说房间里还有别人?” 终是没能冷静下来,蒋湛干脆不装了,面子里子都不要,抓着林崇启的胳膊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们之间就完了。你有办法监视我,我也有办法查到。” 林崇启被这架势唬住,脑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确实为自己做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可也不是非常难以启齿,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实话吐出来:“晚上十二点入住,早上五点离开,酒店名字不知道,房间号也不清楚,但不是一个人睡的,屋里的确还有一人。” 胳膊被捏疼了,他忍不住微微皱眉:“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躺到了你的床上。” ......蒋湛感到浑身血液冲到头顶,又“腾”一下降下来,要不是抓着林崇启,他怀疑自己可能就这么被气昏过去。 “林崇启。”他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实在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说失而复得不准确,说虚惊一场也不够劲。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满腔愤恨无处宣泄,偏偏这人还一脸无辜,好似不立刻大度表态,反而是他的不是。 缓了几秒后,蒋湛闭眼深深喘了口气:“要来就大大方方地来,谁拦着还是怎么了?我是被人追还是被鬼盯啊?好啊林崇启,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 林崇启见他不生气,心里顿时没了负担。他缓缓抽出自己的胳膊,试探着将蒋湛抱入怀里:“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那样开心,何况那人还存着不单纯的心思。我不舒服,我就想立马过来让你看到我——” 第109章 “你倒是让我看到啊。” 蒋湛昂起脑袋嗷呜一嗓子,很快又被林崇启按回去。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做。”林崇启一边顺他的背一边解释,“你跟那位公主相谈甚欢,笑得那样灿烂,我以为你动摇了,认了这个驸马。我就想先解决好王冠的事再跟你谈,那样的话,我的分数会高一些。” 蒋湛心脏一抽,像被浸在一捧柠檬汁里,酸得发胀。林崇启这样如履薄冰,他难受得紧。手刚回抱上去,又听到林崇启霸道开口:“不过你已经承认我们的关系,那分数就不重要了。” “我?”蒋湛即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承认了?开什么玩笑,我能这么轻易被拿下?”他忽然想到自己跟lia坦白时确实用的“对象”两字,刚才对林崇启复述时也是这样说的,真想把自己敲昏或者把林崇启敲昏。他闭了闭眼,打算厚脸皮一次,“解释权在我,你还得接着追,加油吧。” 没听到林崇启回应,他扬手拍了两下,警告道:“有意见也忍着,谁让你——” “别动!”林崇启突然打断,一把将他搂得更紧。蒋湛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不明所以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林崇启在他耳边小声说,“有人,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第100章 验身 蒋湛一惊,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林崇启不让他动,他便不敢动,脸颊贴着林崇启的脖子,试图通过对方的气息,判断问题的严重。 林崇启单独拉出的界,他一向视作无人之境,可以为所欲为,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私密程度堪比自己的卧室。可如今这“卧室”被人闯入,等等......是人吗?蒋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那层汗都快干透了,林崇启还没发出下一步指令。蒋湛忍不住,悄悄蹭了一下,林崇启终于有了反应。 “走了。” 林崇启说归说,手臂仍没有松开的意思。蒋湛不知道啥情况,又等了一阵才彻底放松,整个人几乎挂到林崇启身上。待胸腔起伏平稳,他呼出口气从林崇启怀里退出来。 “谁啊?”来的时候他没听到动静,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于是更加肯定对方身份不一般。 林崇启没立刻回答,只弯着嘴角冲他笑,片刻后说:“十分钟前走的。” “十分......”蒋湛望着那双眼睛,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乱跳。这个被故意拖长的拥抱,林崇启是主谋,而他也算得上共犯。 蒋湛没忍住,偏头笑了下,然后试图将话题重心拨正:“那家伙刚才躲哪儿了?” 林崇启眼里还带着笑,眼神往蒋湛左后方偏了偏。 蒋湛立刻转身朝他望的方向看过去,明知道不可能寻到蛛丝马迹,还是希望从位置分析出一二。 “甜品台后面那扇门通往餐厅?”见林崇启没否认,他大胆往下猜,“如果是从餐厅那边过来的,难道晚宴那会儿就盯上我们了?” 在晚宴上露过面的基本上都在这儿,除了......蒋湛忽然一怔,能闯入这一空间的绝不会是凡人,而那位在宴会上的表现本就十分可疑。他回头看向林崇启,迟疑着吐出三个字:“大司祭?” 林崇启温柔地看着他,虽然这话前后没什么逻辑,还就真被他歪打正着蒙对了。 为宴会祝祷的那位女司祭并不是从那扇门进来的,而是化成一只金边蓝纹孔雀蝶,停在甜品台一侧的泡芙塔上。若不刻意留意,看上去和塔周围的装扮并无分别,以至于女司祭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眼睛。林崇启猜,对方在酒会开始前就藏身于此。至于目的,他隐约有一个答案。 不过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林崇启没有及时将人拿下,而是等对方有所察觉,放任她从时间缝隙里逃了出去。女司祭此番多为探虚实,一旦发觉他不如预想中厉害,自会露出更多破绽。 林崇启伸手替蒋湛捋正一搓微微乱掉的额发,笑着“嗯”了一声。 “我早看出她不对劲。”蒋湛眉头微皱,觉得女司祭完全冲林崇启而来,“晚宴开始前,她唱劈叉那一嗓子就是因为看到了你。你们之前见过?有仇?” 林崇启摇了摇头。也是,对方这四年他虽没参与,可这人一直在云华山闭关,连下山都不被允许,哪会招惹别人,还是一外国人。也许和方才那些个王室成员一样,女司祭是被林崇启身上的气场震慑,虽不同道,也想找机会前来切磋。 “需要跟科隆纳他们说一声吗?”蒋湛觉得此事公爵夫妇不知情的概率大。万一对方纠缠不休,以林崇启的性子,绝不会心慈手软轻易放过。还是提前打声招呼的好,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动起来手来,他们也不至于被动。 林崇启却说不急。他拉着蒋湛走回阳台那边,将那杯酒重新放到他手上:“我倒是好奇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蒋湛也好奇,刚想开口,林崇启将悬在空中的那两滴酒抹到了他唇上。指腹微凉,轻柔摩挲的感觉令他呼吸一颤,渐渐地,身体也燥热起来。 大多时候,蒋湛都习惯主动出击,可今晚,他无比渴望林崇启自己接近。于是,他像被施了咒,定在那儿不动,享受林崇启深深浅浅的试探。 那双唇最终还是贴了上来,蒋湛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他忽然想起这颗心,本就用来盛放林崇启,于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嘴,迎接对方的攻城略地。 林崇启的吻一次比一次炽烈,四处点火,黏腻湿滑地纠缠,施恩般给予喘息的机会,随即更为狠厉地封堵,直至蒋湛微微颤抖,身体和心皆不属于自己。 分开的那一刻,耳畔嗡鸣,视线恍惚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他看到林崇启在笑,听到古典乐再次响起,而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的嘴角也弯起来。 那位满口秽言的王室成员在旁人不解的注视下,将半杯红酒洒了一脸。科隆纳就维塔利亚新开发的旅游项目继续高谈阔论。孟先生盯着手里的暖胃酒微微出神。玛丽安与几位公爵夫人商讨年底慈善晚宴事宜。lia在甜品台前敲碎了一颗焦糖泡芙,拿来佐香槟。 插曲过后,酒会优雅继续。将近凌晨,一群人才散去。 林崇启与蒋湛被安排在相邻的房间,他们的行李由管家派车去取。而李信留在arlo的庄园,孟先生则直接回了酒店。 蒋湛躺在超大号的双人床上,觉得这一天从进了城堡就逐渐虚幻。他前一刻还在担心林崇启的安危,后一刻这人就出现在了餐厅,还是那样备受瞩目地登场。 蒋湛想笑,胳膊往旁去了几寸,在林崇启的手背上敲了敲:“昨晚,你就是这样躺我旁边的?” 林崇启翻身转过来,面朝着蒋湛:“是这样。” 其实比这样还近。几天没见,林崇启忍不了一点,好不容易等人睡着了,他才偷偷摸上了床。起先还算老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待那张脸被他描摹了个遍,手和腿便不受控起来。怕蒋湛中途醒来,他特意点了睡穴,将人牢牢钳在怀里,吻他的脖子,吻他的脸。 蒋湛笑笑,不是特别相信。这位现在不管做出怎样出格的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为什么跟孟叔他们那样说?”林崇启上来就直言不讳他俩的关系,言语里强调自己不放心蒋湛和那位公主才来维塔利亚,这样毫无保留的交底,蒋湛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林崇启要是坦白自己是来解决王冠一事的,他相信孟先生想帮还是会帮。 林崇启嘴唇微抿,思忖了一会儿后才答:“因为夏先生。” 蒋湛一愣,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接着狂笑:“机灵鬼,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他又想起李信的遭遇,不由得感慨:“以前我觉得夏深这人挺敏感的,不管什么人都能被他视作威胁。” “现在理解了?”林崇启凑近,手臂自然地搭在蒋湛腰上。隔着睡衣,他依旧能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清晰漂亮的肌肉线条。 蒋湛点点头:“差不多吧。换做是你,我也不放心。”他瞥了一眼林崇启,语气淡下来,“你和孟叔一起进来,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夸张是夸张,不过林崇启见到他时,确实感受到了一股怒意。他当时以为自己坏了人的好事,哪会想到是因为这个。于是轻轻捏了一下蒋湛,再次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蒋湛被他捏得发痒,伸手将人扣住,不准他作乱:“信息不回,电话也没一个,我真以为你出事了。幸好没昏了头立马回国,否则我一定后悔。” 林崇启不说话,偷偷挠他,在他手心里乱画,最后竟也成了一道符。不似送给夏深那样的正经,有点提升欲念的意味。他不禁嫌自己下作,赶忙上手消除,还没去掉一撇,手指头就被牢牢攥住。 蒋湛的训话还未结束:“不准不回信息,不准玩消失,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第一时间与我沟通。我在的时候,必须与我保持在两米之内,我不在的时候,要时常来看我。若是魂游,也要让我知道。” 第110章 林崇启一一应下,手指用力往里钻,蒋湛加大力度,似要与他作对到底。 “老实点,我让你动,你才能动。我让你亲,你才能......”怎么提到这个了?蒋湛倏然闭嘴,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心跳如擂鼓。除此之外,他觉得屋内的冷气突然不够带劲,一股暖流从腰腹蔓延。 “林崇启。”蒋湛叫了一声,然后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得劲。 林崇启心下了然,在做人和不做人当中挣扎了不到半秒,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林崇启的力气有多大蒋湛是领教过的,当初更是被他一掌拍得差点嗝屁。但没想到,这人吻起来也会这般用力。 酒会那会儿与之相较,简直蜻蜓点水,纯情无比。现下疾风骤雨,似台风过境,将他吞噬干净。 睡衣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林崇启压着他,从嘴唇吻到脖子,在胸前重重咬下一口。蒋湛“嗷”叫一声却把他抱得更紧,凭本能挺胸配合,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相比占有,现下他更好奇被林崇启占有。思及此,他想起一事,猛地抬起上半身,眼神灼灼地看向林崇启。 “过来。”蒋湛揪住林崇启的下巴,说,“我要验货。” 一朝被蛇咬,他不得不谨慎一些。林崇启说他从未动念,他倒要看看这回,还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林崇启懵了两秒随即回神,手臂一挥亮了大灯。蒋湛一下子没适应,闭眼骂起来。刚说完三个字,手上一热,林崇启让他裹住了自己。 这手感似曾相识,与燕城酒店那晚无二致。而方才的吻,他没有从对方嘴里尝到一丝酒味。 蒋湛松了口气,随后心脏跳得更急,他微微睁开眼睛,头一次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正经打量那地方。 林崇启睡袍大敞,从胸到腹无一不让蒋湛痴迷,而他的目光直直聚焦在那上面。主观一点,他觉得两人差不多,客观的话,他想把眼睛闭上。 也有可能是角度不一样,视觉效果不同。不过,不管事实如何,蒋湛都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过于天真了。既然林崇启白纸一张,而自己上次已经开了个好头,还不如就此固定模式,让大家都习惯自己的位置。 于是,他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坦然地提出建议:“我觉得你在下边儿合适。” 林崇启眼皮眨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蒋湛无奈叹出口气,指了指那处说:“术业有专攻,你做不了这个。” “我......”林崇启想反驳,才说出一个字,眉头就皱起来。 紧接着,走廊上一阵骚动,窗户外更是喧闹声一片。林崇启与蒋湛互看一眼,同一时间跳下了床。两人走上阳台,被城堡拐角塔顶上的一幕怔住。 夜幕下,玛丽安两条腿挂外面,坐在墙头上吟唱。她眼睛遥望着远方,丝绸睡裙下摆在风中扬起一角。而那顶被锁在密库的王冠,此刻戴在她的头上,珠辉溢彩,在月色下散着迷人的光。 第101章 长夜尽头 王室护卫安保人员已在墙下就位,有一列小分队从塔楼旁的旋梯上去,守在玛丽安十几米开外。科隆纳公爵站在玛丽安身后,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可只要稍微一靠近,玛丽安的身子就会往前倾几公分。 性命攸关,蒋湛和林崇启顾不得王室的颜面,换了衣服也上了塔顶。 路上,林崇启拉着他的手在那上面胡捏。蒋湛以为这家伙还在兴头上,于是扬手吻了吻那两根指头,余光瞥见林崇启偷笑才觉出不对。再一琢磨,他恍然大悟,随即不客气地甩开林崇启,拿眼睛瞪他,骂他妖道,称这事儿没完,回来再好好收拾。 维塔利亚白天晚上温差大,虽然是夏季,夜晚的风吹身上也凉飕飕的。蒋湛将外套搭在林崇启身上,主动上前询问情况。 科隆纳急得眉眼口鼻都乱了位置,看到蒋湛立刻拉着他一块儿劝。蒋湛估计现在不管谁在这儿,都会被科隆纳视作救命稻草抓手里。 “酒会上还好好的,回来后就不对劲了。”科隆纳抓着蒋湛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非要去密库找那顶冠,不戴到头上不罢休。现在好了,坐那上边唱歌半天,我叫她都不应。” 蒋湛帮忙叫了一声,玛丽安毫无反应,像压根听不见一样,沉浸于自己的歌声当中。 “以前都没这么严重,今晚不知怎么——”科隆纳忽然顿住,终于想起蒋湛的身份,觉得这些事情不该说给外人听,叹了口气试图掩盖,“王冠是玛丽安家族世代传下来的,对她意义非凡,睹物思人可以理解,过度依赖就伤神了。” 蒋湛没有戳破,顺着科隆纳的话往下讲:“公爵夫人和她的母亲感情很好吧。” 科隆纳点点头:“玛丽安兄弟姐妹三人,她的母亲乔南最爱她,不管什么活动,总是把她排第一位。” 玛丽安的母亲就是arlo和lia的祖母,除了他们的父亲和玛丽安,还有一位? 蒋湛正疑惑,科隆纳自顾自说了出来:“玛丽安的妹妹塞西,就是晚宴前负责祝祷的女司祭,小时候总跟在玛丽安后头捣乱。每回被逮个正着,都要被乔南狠狠罚一通。轻则关地下室里,重则送到郊区庄园禁足几个月。” 蒋湛先是一惊,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林崇启。林崇启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转回来继续听科隆纳讲。 “塞西太调皮了,从小就爱恶作剧。有回把玛丽安的裙子点着,吓得玛丽安跳进了喷泉里。” 说到这儿时,科隆纳脸上情不自禁露了笑。这让蒋湛很费解,他试探着问:“公爵夫人和塞西女士感情不错?” 科隆纳没有否认:“玛丽安很宠她,不管捅出多大篓子,玛丽安都愿意帮她瞒着。不过,把裙子点着那回我倒要谢谢她。”科隆纳望着墙头上玛丽安的背影,眼底一半忧伤一半甜蜜,“要不是她,玛丽安不会整出那么大动静,我也就没机会英雄救美,给美丽的玛丽安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浪漫邂逅,不过蒋湛没心思细听,只挑重点问:“塞西女士现在在哪儿?” 这话有些唐突,好在陷在回忆里的科隆纳并没有在意。他微微皱了下眉心说:“女司祭身份特殊,夜深了只会待在自己家里。” 但今晚玛丽安都这样了,塞西还不出面吗?蒋湛觉得不正常,何况方才酒会上,对方已经偷偷来过。他觉得这位神出鬼没行径可疑的女司祭一定还藏在某处,等待风波过去想办法再一次接触林崇启。 正想着,玛丽安的歌声陡然高昂,如夜莺逃脱牢笼划破夜空,让在场的所有人一惊。 紧接着,她身子往前一倾,就要从墙头跳下去。蒋湛愣在原地,科隆纳本能地往前奔,就十几米的距离,似要隔开生死。好在有人比他还快,在大家的余光里晃成一道残影,稳稳地抓住了玛丽安。 林崇启抓着玛丽安的肩膀,把她从墙外面拽上来。事发突然他来不及解释,把玛丽安扶正后摘了那顶冠。 瞬时,玛丽安泄去浑身力气瘫倒下来,林崇启顺势将人交给了科隆纳。 “睡过去了没有大碍,明天一早就能醒过来。” 科隆纳忙点头,心有余悸顾不上别的,只是再次肯定,眼前这位不是凡人,今日一事,他定要想办法好好感谢。抱着玛丽安转身时,瞥到林崇启手里那顶冠,想了想和他说:“这东西还是不宜留下,麻烦您帮忙处理掉。” 林崇启已有打算,不过听到“处理”二字,蒋湛先出了声。他进一步确认:“可以按原计划拍卖的意思吗?” 科隆纳犹豫了一下:“你们也看到了,这东西不祥。虽说其他人接触没出现过问题,不过万一生事,我心里不安,还是算了吧。扔掉或者埋了,只要林先生认为妥当都行。” 科隆纳这回是铁了心,不管玛丽安醒来后如何抱怨,他都认了。 “我可以解开这顶冠的诅咒,让它变正常。”林崇启说,“只要您配合。” 科隆纳一听,眼神陡然变亮,能保住王冠当然再好不过,他赶紧问要怎么做。 林崇启说:“允许我在维塔利亚境内自由出入,不过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让您为难的事。” 其实不用科隆纳同意,林崇启也有本事上天入地,只不过如蒋湛所说,有些事还是事先打个招呼的好。 这样的小事,科隆纳自然愿意配合。他立刻应下,并且提出城堡里的护卫队员任林崇启调遣。 林崇启下意识地拒绝,话到嘴边改了方向:“那就麻烦多派几位守在蒋先生房间外,确保我回来前他是安全的。” 万一对手狡猾,声东击西,他不希望看到蒋湛这边发生任何岔子。 “没问题。”科隆纳即刻向身边人交代,随后抱着玛丽安回去了。蒋湛好不容易等到二人独处的机会,刚想质问,就被林崇启抓着送回了房。 “你觉得我会添乱是不是?”蒋湛一进来就抱怨,自己以前没少跟着,能帮上忙的时候也不少。“万一塞西突然出现怎么办?” 第111章 林崇启笑笑在他叽里呱啦的唇上印上一吻:“我就是要去会一会她,你在场的话,她可能会继续躲起来。” 蒋湛一愣:“王冠与她有关?她要害玛丽安?可是lia说王冠的古怪自古就有,不是这一代才发生。” “我会让塞西交代清楚。”林崇启将外套脱到一边,走到门口时又说,“这件事情解决之后,不要再跟lia来往,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稍作停顿才加上去,足以表明林崇启不是商量,而是要求。蒋湛不想被林崇启的气势唬住,但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抿了抿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夜色更浓,星光也不如方才璀璨。林崇启立于一座维塔利亚郊区的古神庙前,四周全暗,只有窗户里晃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荧荧烛火,一吹即灭。 林崇启没有进去,而是走到庙后的一片墓地里。这地方是维塔利亚司祭们最后的归宿,林崇启很快停在其中一块碑前。 ——守护火种,直至长夜尽头。 简短的墓志铭旁刻着墓主人的名字,而名字上头悬着那只金边蓝纹孔雀蝶。 似是颤抖,它的翅膀在风中微微扇动,带着暗香的金粉如丝带散在空中。林崇启鼻尖微动,与王冠上那抹一模一样。 他将冠挂到墓碑一角,随即稍动手指,令那只蝶化成了人形。 “它不配在这儿!”塞西趴在地上喘气,脸色苍白,模样看上去十分脆弱。她颤颤巍巍摸向那顶冠,被林崇启打断。 “你家族的事今晚可以做个了断。” 塞西怔住,随后看向林崇启,眯眼确认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果然不一般。” 林崇启不等她说下去,先提了条件:“但这之后不可再作乱,不管是王室成员还是维塔利亚的普通人。否则,我定会让你后悔。” “我没有!”塞西即刻反驳,嗓音嘶哑,表情难掩痛苦,“除了今晚,我从没做过违背良心的事。玛丽安太好了,她自愿配合我。” 自从宴会上看到林崇启,她就认定一切有了转机,想方设法地引起林崇启的注意。在玛丽安身上下咒实属无奈,如果不将事情闹大,她没把握这位国外来的高人愿意帮自己。 被诅咒的不是这顶冠,而是维塔利亚的大司祭。她们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永世困于黑暗,世代为王室的奴仆,直到生命尽头。 而罪魁祸首正是这顶冠的主人,确切点说,是这顶冠的第一任主人。 lia的祖上是位邻国公主,她的国家面积不大,人口很少,在内政失序中日渐衰颓,最终被维塔利亚一点点吞并,成了附属小国。而这位昔日公主为了改变命运,将希望寄托在一种禁术上。此禁术可惑人心、乱神智,让目标人物臣服于自己。 只是此术用久了有失去真身的风险,因其需要与动物融魂,借动物之灵达到修炼的目的。这样的风险,公主自然是不肯担的。于是她找上自己痴迷修炼的好友,愿意将禁术奉上,只需对方在神庙里发誓,世代效忠她的家族。 “如果事情止步于此,我的祖先根本不用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塞西眼眶湿润,手指在墓碑上无意识地摩挲,“偏偏她不满足,享尽所有后还要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 塞西的祖先拼尽全力,成功将其魂魄附在王冠上,终于令对方如愿,永远将维塔利亚操控于掌中。只要公主一脉的女性后代戴上王冠,其魂便自动入体,成为这副身子新的主人。效果虽然只存在于戴冠期间,也已能满足公主莫大的虚荣。 而过度使用融魂术的后果成了塞西家族的诅咒。深夜至清晨,她们失去真身,化为蝴蝶,眠于黑暗。 “守护火种,直至长夜尽头。”塞西苦笑,“要我们心存希望,摆脱诅咒。可是我好累,我还能怎么做才能走出这样的长夜?” 为了不再重复这样的命运,塞西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子。一个人守在神庙里,与墓碑为伴,等待这条路的终点。 “为什么找我?”林崇启望着她,问出了心中唯一的疑问。 不光是蒋湛,晚宴时,他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失常。而酒会后更是确定,此人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他猜到王冠与这位大司祭有关,以为对方怕事情败露,想阻拦王冠落入他人之手。没想到幕后另有其人,而塞西不过是芸芸受害者中的一个。 寻求帮助可以理解,他想确定的是对方为何认定自己能解决一切。毕竟酒会那会儿,他没有展现自己的实力,甚至示弱放其来去自如。 林崇启望着塞西,耐心地等对方一个回答。可没想到,这答案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塞西说:“因为我见过你。” 第102章 画中人 这块墓地不大,竖着十几块碑,每块碑上的墓志铭都一样,唯有名字标志着墓主人的身份。塞西身下这块属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并不是乔南女士,而是维塔利亚上一任大司祭。 塞西被乔南收养是大司祭临终托孤的无奈之举,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她宁愿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宁愿自己没有生下塞西。不管这个家族如何努力,他们始终无法摆脱命运的诅咒。只要披上黑金长褂,成为维塔利亚王室的司祭,化蝶的痛每一晚都要承受。 “我们的努力也不是全都白费,至少乔南阿姨有觉醒的意识。”塞西站在林崇启的身侧,目光仍落在她母亲的碑上,“乔南阿姨主动找上我的母亲,询问关于梦游方面的事,甚至怀疑自己被附身。” 王冠的继承象征着权力的交接,但背后的负面影响,却一直被继承者们小心地掩盖。她们不是没有想法,只是大都以为自己患有某种家族遗传性精神病,比如人格分裂,到了一定年龄才会发作。这让她们难以启齿、讳莫如深,直到乔南生出质疑。 塞西笑了:“不碰那顶冠就没事,碰了那顶冠就如梦游失去意识,这种巧合直到乔南阿姨这一代才被发现,而我的祖先为此等待了几百年。” “也许不是第一次被发现。”林崇启开口,接着她的话往下讲,“乔南女士有失去一切的勇气,之前的那几位未必有。” 一阵风吹来,令塞西止不住地咳,她点了点头:“也许吧,玛丽安在这点上和她的母亲一样,善良、勇敢。” 遗憾的是,关系到两家人的“诅咒”还是没能解开。塞西的母亲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乔南,请求她帮忙照顾。乔南不光遵守诺言,为了再抗争一次命运,她对外宣称塞西为自己的女儿,想以此为她摆脱司祭的身份。 可惜,在乔南不受控的那几段时日,塞西被送到了神庙,由专人受训、加冕,最终还是成为了维塔利亚的大司祭。 “全都是这顶冠里的恶灵作的怪。”塞西不光为自己愤慨,也为玛丽安不平,“她不断物色新的躯壳,只为延续自己无尽的贪念。这一任是玛丽安,下一任是——” “不会了,到此为止。”林崇启手指一抬,那顶冠从墓碑一角飞起,悬在半空,剧烈震颤,似是要裂开。 突然,王冠往外散出雾气,像闷坏了的香水,令塞西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接着,一道道紫色不断下坠,在地上汇成一团,雾气散尽,公主亡魂显现。 那缕魂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仍旧唱着刚才玛丽安口中迷人的歌曲,直到林崇启将她困在墓碑上,她才惊觉,此刻自己竟然无处可依。 “你是谁?!”公主两眼瞪大,看看林崇启又看向旁边的塞西,“臭丫头,敢联合外人对付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 塞西想冲上去被林崇启挡下:“无需脏手。” 他隔空在塞西掌心描上一道符,说这缕魂任她处置。 “你敢!”公主直直看向塞西,眼底已显露惊恐,“我要灭你全族。” 不说还好,这下塞西彻底笑了:“哪儿还有全族,整个家族就剩我一人。今天就算没有这出,我也不想活了。你的时代结束了,公主大人。” 说着,她朝公主伸出掌心,嘴里念出古维塔利亚语。对面立刻燃起大火,熊熊烈焰将公主裹住,耳边响起尖锐的哀嚎。 这种痛,不及化蝶的十分之一。 “真不想活了?”林崇启问,那双眼里也映着橙红。 塞西“嗯”一声,忽地又摇头,她看向林崇启,很认真地说:“本来是这样打算,但既然林先生来了,那我是不是还有希望?” 林崇启眼皮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顺手帮一下也无妨。” 瞬间,那团火由红变紫,再烧成了蓝,公主的惨叫在墓园上空久久不散。 “说,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林崇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显然传到了公主的耳朵里,令她为之一颤。几乎没有犹豫,在几千度的高温烘烤下,她颤着声音脱口而出。 “大司祭的家族永不为奴!” 火光映亮了这片天,直到刺耳的声音渐渐消失,面前那火势戛然而止,“唰”一下彻底熄灭。 第112章 一切归于黑暗,塞西的心里却亮堂堂的。几百年的诅咒终于解除,她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解脱。眼里盈着泪,视野还未清晰却再一次怔住。 十几只孔雀蝶从墓地里飞起,带着迷人的光影,缓慢飞向夜空。 有两只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忽地又掉头冲这边飞来,一只停在塞西的手上,一只停在林崇启的肩头。 “你妈妈?”林崇启看向塞西那只,然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那这位?” 塞西泪流了满脸,仍忍不住被林崇启这句逗笑。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的祖先。” 回去时已将近四点,林崇启等护卫队走后才进了蒋湛的门。屋内一片黑暗,他轻手轻脚去浴室冲了个澡再爬上床。 蒋湛的呼吸平稳,可林崇启知道他没睡,这家伙定是憋着一股气等自己回来算账。换做旁日,他有十足的耐心等对方发难,可现下他没有心思。 眼前又浮现神庙里的那幅画。 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曾允诺一位故人,替他澄清一件事。可当时正处公主上位关键时刻,于是耽搁了几日。等她的祖先赶过去时,那位故人已不知去向。直到临终之前,这件事还埋在她心里,使她无法释怀。 这位故人的事迹一直在赛西的家族里流传,而那幅画是这人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年代久远,色块有脱落的地方,可林崇启仍旧一眼辨出画中人。黑袍长发,雾眉凤眼,烛火照亮的神庙里,他有些缺氧。 眼前人的呼吸急了些,似乎快要发难,林崇启不等他动作,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诶——”蒋湛刚发出一个音,就感到脖子上的微凉,是林崇启的唇贴了上来。那唇从耳后到脸颊,最后干脆把他翻了个身,正面压了下来。 有点冷,蒋湛第一感觉是这个。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林崇启在维塔利亚街头狂奔的场景,后悔自己没跟着去,至少那件外套应该强硬给人披上。 他本能地回抱住林崇启,手伸进睡袍里摩挲他的后背,沿着肌肉凹陷慢慢往上,在肩胛处捏了捏,觉得这人比凤云岭时结实了,当真恢复得不错。于是,他又顺着凹陷一路往下,舌头主动纠缠起林崇启,往深处探,而手上也寻向那处。 突然,他动作一顿,嘴唇磕绊差点咬伤林崇启。他摸到一块硬硬的凸起,表面光滑但绝不是皮肤的质地。 “太机果。”林崇启蹭着他的唇说,“走之前元极师叔给我封上的。” 原来如此,蒋湛松了口气,然后又揪心起来。燕城那回,他心有余悸,这枚果子可不能再出岔子。 “明天你就回去吧,我把王冠的事处理完去找你。”蒋湛不舍得林崇启,可更怕他出事,“我得先去燕城一趟,把下一季的拍品定下来。” 不管科隆纳夫妇是否继续委托,鼎抒那边他得回去看一眼。 “蒋先生不愿意让我搭你的飞机?”林崇启侧身躺到旁边,手撑着下巴打量他,“我也可以去找夏深他们。” 其实以他的本事,自己也能回,入科隆纳的城堡需要正当身份才求的孟先生。现在这话,完完全全是在逗蒋湛。 蒋湛明知道他的心思,却忍不住生气,对方没提“孟先生”三个字,落他耳里反而刻意。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准。”嫌两个字不够有力,于是画蛇添足地补充,“我的飞机比他的年轻。” 林崇启没想憋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摩挲蒋湛的脸,在那片浓密的睫毛上点了点:“蒋蒋最好看,上到五百年前,下到五百年后,都是蒋蒋最好看。” 蒋湛一愣,这家伙竟然知道自己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只哼出一声,说:“这四年没白过,总算审美到位。”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两人最后仅仅止步于接吻。林崇启罕见地在蒋湛之前睡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吞吐的气息温柔轻拂了蒋湛一整晚。以至于梦里,蒋湛还在跟这人接吻。他梦到林崇启边吻他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我。” 不能?蒋湛迷迷糊糊中想笑,就算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离开。 第二天,他们刚踏进餐厅就感到了不寻常。科隆纳和玛丽安望过来的眼神盛着太多情绪,而一旁的塞西则冲他俩笑。 大家心照不宣地吃完这顿饭,默契地对王冠一事只字不提。不过玛丽安仍旧按照约定带蒋湛去密库逛了一圈。直到临走时,科隆纳才有了动作。他将蒋湛拖到一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委托照常继续,玛丽安终于不需要这顶冠了。” 不需要还是摆脱,无需明说,蒋湛心中松快,上飞机前就给蒋泊抒报了喜,重点是把林崇启夸了一通。蒋泊抒心里跟明镜似的,也借机表态,诚邀林崇启去燕城小聚。 这是正式见家长的节奏,蒋湛兴奋不已,恨不得占了驾驶舱自己开回去。只是兴奋劲儿还没升到顶点,就被林崇启一盆冷水灭了个尽。 林崇启说,他得先回一趟云华山,此行不知道要几天,所以这次就算了,下回有机会一定亲自去燕城拜访蒋泊抒。 “什么事儿啊?比见我爸还重要?”飞机上,蒋湛忍了忍还是抱怨出来,林崇启不给出一个合理到让他满意的解释,他绝不会轻易地翻篇。 可林崇启望着他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约定两人月底前凤云岭见,到时再跟他详细解释。 其实林崇启也没想明白,五百前,为何又是五百年前,他不相信一切只是巧合,而那幅画里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第103章 给名分 自从被元极子带回去养伤,这还是林崇启第一次回来。师父辰光子闭关,师兄章崇曦仍在凤云岭,观里除了刘伯依旧没有旁人。 林崇启直奔自己卧房,从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掏出一只布袋。原以为当初将这玩意儿留下是无心之举,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就觉出不对。 这枚太机果保存得很好,圆润饱满有光泽,若不是上头盘着一条裂纹,真跟树上结着的那些没有两样。林崇启拿起来细看,脑子里的两条线缠成一团。紫纹海月鳗第一次出现是五百年前,塞西的祖先亦是在五百年前遇到的那人。而那人的长相又酷似自己,他相信,如果是旁人看了,定会认为画中人就是他。 林崇启不信世上有如此相像之人,往合理了猜,由哪只妖孽幻化而成的概率大。可对方为何要模仿自己,还是在五百年前。林崇启想不明白,只能把寻到蛛丝马迹的希望寄托在这枚太机果上。 当初他是想收了紫纹海月鳗的妖丹,可最后关头,紫纹海月鳗自毁元神化成了一抹灰。那时他以为对方洞悉了太机果的作用,要与他同归于尽才这样拼死一搏。此刻再一琢磨,可疑的地方太多。 明明可以将这个果子一起毁了,为何只裂了它一条缝?最让他感到诡异的是,这妖精初见他时的眼神和塞西一模一样,均是一愣,接着便是万般的不可置信。 难道紫纹海月鳗也遇到过那位故人?林崇启捏着太机果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有预感,这枚果子很有可能就是打开真相的密钥。 屋里没有别人,这片山头现下静得一声鸟叫都听不到,可林崇启却在犹豫。如今的一切已成为他期盼中的样子,甚至比他期盼的还要好。虽然还未正式把人追到手,但蒋湛的心思林崇启明白。只要他不放弃,蒋湛便会一直给他机会。 时间又过去几秒,林崇启终是决定将它放回原处,就当没见过那幅画,就当一切都是巧合。他现在就去燕城,与蒋湛的父亲见面,与蒋湛所有的亲朋好友会面,以蒋湛追求者的身份,以蒋湛终身伴侣的身份。 他摩挲那条裂缝与未知的真相告别,随即将它放回布袋里。可手指刚刚抽出,那果子突然生热,隔着布袋,他清晰地感受到里头散出的热气。 烫手,更烫心。 下一秒,林崇启重新将它掏出,不再犹豫,拇指食指微微一捻,那条缝便立刻绽开数道口子,像树根四处攀爬,直到整颗果子破裂。 一缕烟腾出,鳗妖的声音即刻在屋内回响。 “五百年了,我被当作试验品困在青山派整整五百年,什么名门正派,背地里干的全是嗜血灭灵的勾当。万相印,去找万相印!它的残片藏于四大派中,青山的在本门最大炼丹炉下方的暗格内。找到它,你才是真正的你!他们都在等你!” 紫纹海月鳗将一段记忆封在太机果里,部分太久远,映在林崇启眼里十分模糊,只能依稀看出点残影。而近一两百年的却很清晰,全是青山派掌门如何虐待生灵、榨取修为的残忍画面。青山派素来道门大敞,广纳山精野怪,外人只当其胸怀平等、有教无类,哪里知道还藏着这样肮脏的目的。 林崇启愣在原地,眼皮都没眨。自从章崇曦将他从外头捡回来,林崇启从未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他不过一个先天不足、杂症缠身的弃婴,受云华观弟子悉心照料才得以苟活于世。至于身上的毒,他也找到了应对的方法,只要多加注意,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活着。 第113章 可现在鳗妖却说,这不是真正的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群他不清楚身份的人在等他。林崇启身子未动,大脑飞速运转。 青山派的恶行他会调查清楚,虽然各派之间向来互不干涉,只要鳗妖的记忆没有伪造,他相信师父和师叔不会坐视不管。至于万相印,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这东西如此重要,定被各掌门视作镇教之宝,秘密保存,想要集齐并不容易。除了鳗妖给的线索,其他几派,包括光云华观在内,他一点头绪没有。 林崇启心里七上八下很不安宁。如果只是鳗妖一面之词,他尚可以骗自己,信这些都是鳗妖借力报复青山派的借口。可塞西那幅画令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树林里的弃婴那样简单。 万相印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事已至此,林崇启除了一探到底,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就算被利用一回,他也不能放过找出真相的机会。章崇曦从来没说过残片的事,应该是不知情。而辰光子不提,想来是有意隐瞒。林崇启猜,此事只有掌门知晓,是个世代绝不能公开的秘密。 天色依旧很亮,林崇启站在辰光子卧房外出神。他想起魏铭喆上山那回,恍然明白,狐妖那次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残片。他忽然觉得好笑,没想到四年后的现在,自己也成了那样的贼人。 这间房还和那时一样,辰光子几乎没回来住过,里面的摆设几十年如一日,连墙上那幅《云华祖训》的墨迹都没有褪色。林崇启在房内转了一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就是肯定残片不在此地。鳗妖称那东西与他有关,他便以自身气息探之,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让他产生特殊感应。 说到特殊感应,林崇启想起一物件,那就是被朱樱带回去,后又被元极子送给蒋湛的骨子。当初刚碰到时,他手指便如触电,酥麻到了心尖。而后证明,那骨子确实与他些关联,起码能克制他体内的毒。所以说感应,至少得是这种程度的才行。 林崇启走回院子,指尖微微破开一口子,以血成蛊散向空中。等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那点血都散尽了,他也没有寻到踪迹。 难道想错了?此路不通,再寻他法,林崇启边往静室走边琢磨,突然,指尖微颤,熟悉的酥麻感席卷全身。他猛然回头,辰光子竟然将残片存在那处!不,不是辰光子,而是道隐真人。林崇启疾步赶往后山,望着一汪潭水笑出了声。 这么大的东西,旁人就算知道了,想盗走也难。何况谁能猜到,区区一残片,竟被化作一口石潭。荒山野岭,狐妖再厉害也想不到,她费尽心思要寻的东西就这么摆在眼前,数次路过都没怀疑过半分。 林崇启立在潭边,上扬的嘴角渐渐收平。他曾与真相离得这样近,却从未察觉,以为自己离不开的是这里的水,原来真正起作用的是残片化成的潭。道隐真人究竟知道多少他不清楚,但辰光子和元极子两兄弟一定有所了解,至少他们知晓太机果可替代这口潭保他的命。 那天,林崇启在潭边守了一夜才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现下不是拿走残片的最佳时机,他必须确保其他三样都能到手才能采取行动。于是在爻乾和青山晃过一圈,成功锁定目标后,先回了凤云岭。 青山派的确实就在那尊炼丹炉下面,而爻乾的更加鸡贼,藏在掌门随身挂着的其中一枚铜钱里。至于太机,林崇启原本以为是那棵结太机果的神树——金梧桐,后来又怀疑珍朱泉的水,最后才把范围缩到元极子的卧室。熟人眼皮下,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找机会再探。 凤凰树的花开到了最艳,一阵风吹过,有几朵从窗外飘进来,不偏不倚全落在林崇启身前的经案上。他双眸轻阖,两手结印,盘腿坐在陶然阁内。 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加之体内封印的七枚太机果,他现在完全行动自如,功力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之所以赖在凤云岭没走,一是为了接近残片,二是等那个不守信用迟迟未归的蒋鱼。 说好的月底见面,这家伙一推再推。先是忙拍卖的事,后来赶上魏铭喆分管的公司上市,他投了一点点却被拉去敲钟。林崇启心里不痛快,但人好说歹说,保证定点报备,每晚睡前视频电话,他才没有发难。主要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口气他不知道该不该出。 风把窗户摇得嘎吱作响,林崇启听着烦闷打算将窗户关上。刚微微动了下手指,外头突然传来脚步,他立马缩了回去。那脚步越来越近,紧接着,门“砰”一声被用力推开。 来人没有说话,皮鞋倒是在地板上碰撞出熟悉的声响。他感到一道阴影压下来,随后温热的气息拂过眼皮、脸颊、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立刻后退,那气息却追着不放。他往左闪,那人也往左,他往右躲,那人也往右,你追我赶了好一阵,直到林崇启脖子上一紧,被一只手掌牢牢扣住,下一秒,柔软的唇便堵了上来。 “生气?”蒋湛含着他吻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藏着笑。 气,当然气。林崇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讲找不到出口。现在这人主动问起来,他就要好好说说了。可还没开口,又听到蒋湛继续道。 “别气了,你男朋友回来了。” 第104章 嫁妆 蒋湛双手撑在经案上,俯身看林崇启。那双眼盛着笑,唇上还泛着盈盈水光。林崇启呼吸乱了,一把拽住蒋湛垂下来的领带,重新吻了上去。 他一点没客气,嘴上用力,手上也使着劲。蒋湛给了他名分,这人便是他的了。 林崇启边吻边把蒋湛拖到自己这边,混乱纠缠中,两人都有些忘情。互相抚摸,急于索取,对彼此的温度充满渴求,然后双双倒地。道袍先松了衣襟,西服衬衫下摆也被高高撩起,他们竭力靠近,皮肤与皮肤相贴,全身心感受对方的每一寸肌理。 蒋湛被林崇启压着吻了会儿才想起,这青天白日,门户大敞,要是被人瞧见未免太过失礼。凤云岭再怎么开放,也是正儿八经的清修之地,他自己倒无所谓,伤了云华的名声,那就不好了。 于是蒋湛拍拍林崇启,让他起开。谁知这人装傻,不光没动还把他压得更紧。唇舌被堵,蒋湛只能皱眉发出一声“唔”,林崇启充耳不闻,反而更放肆用劲。就在蒋湛要发难之际,林崇启突然仰头退开,问了他两个问题。 “骨子有没有随身带着?在这里还是在下边儿?” 蒋湛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头一个问题,林崇启自己寻到了答案。 他伸手探向蒋湛的手腕,牢牢将其扣在地板上,接着指尖略勾,便在衬衫袖子下摸到了那颗骨子。而第二个问题,林崇启似乎已经不在乎了。他手臂一扬,陶然阁大敞的门窗全部紧闭,布帘子一拉,亮堂堂的室内顷刻间没了光影。 “你。”蒋湛的心“砰砰砰”直跳。多日不见,这一程他归心似箭,可没想到刚进门,两人就滚到了一块儿。不是不想,四年前的记忆遥远又美好,维塔利亚那晚的腻歪也让他回味不尽。这次来凤云岭,他带全了家伙事,只是这一路的狂奔,行李箱还存在会客室。 “要不等晚上再说?”蒋湛挠挠林崇启的胸口,贴心地将他的衣领拢好。他压着欲望,故意找别的话题,“我爸说这次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不知道我要捅多大篓子。” 这句不假,蒋泊抒确实是这样讲的,皆因蒋湛不光在电话里把林崇启夸了一通,到了燕城还当面绘声绘色表演了一遍,特别是玛丽安半夜骑墙头那段。 蒋泊抒深感后怕,他预料到此行不会太顺利,可没想到还有可能闹出人命。这可是会上全球头版头条的那种。即使压下来,蒋湛作为目击者,也绝对落不着好,说不准还会影响鼎抒这边。还好林崇启及时现身,在他眼里,几乎等同于救了蒋湛一回,准确点说,是第二回,燕城那次也是林崇启的功劳。 蒋泊抒心里算是认可了林崇启,只是嘴上不忘调侃,说蒋湛小时候不服管,长大了还不是找了个能管自己的。不过这话,蒋湛就无需转达了。 林崇启没吭声,半晌后问:“你是不是怕疼?” 本来就不闹的室内现下彻底安静下来,蒋湛呼吸都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出口气。他又气又笑,说话就有些磕绊:“不是,怎么就我怕疼了?咱俩差不多,你不怕我怕?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林崇启哪里知道他脑子里的弯绕,想解释之前那回自己也算不得舒服,话未出口,身下人又开始咋呼:“还有,什么都不会你就上啊,太不负责了。这是打算把我往医院捅?下来!” 蒋湛说着就上手推他,默默下了狠劲儿还是没推动。他一咬牙,捶了一拳:“还玩儿上内功了,行行行,你就这么待着,我不配合,你还能强来......” 最后俩字他越说越弱,因为他看到林崇启那双眼睛亮起来,跟夜行动物似的透着光,让他背后生汗,心头发紧。 第114章 “我知道了。”林崇启笑着吻他,手指轻触他的神庭。他刚想说,你知道什么啊你,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蒋湛脑子发懵,眼前泛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刚刚被林崇启下了黑手。他慢慢撑起身子想要骂出一句,发现自己躺在一朵云上,而四周红霞漫天。不似燕城的风景,也与凤云岭的不同,是大片大片的粉红交接,像化了的棉花糖,也像混着蜜桃的瑰色奶油。 “搞什么啊,大白天的魂游?”抱怨归抱怨,蒋湛依旧被眼前景色镇住。近处是无边的云海,远处还能看到山海。他鼻尖微动,空气里飘着的全是林崇启的气息。被这样的味道包裹,他像掉进了一个具大的林崇启里,比任何一次都让他着迷。 林崇启也坐起来,手掌撑在蒋湛的身侧,从后头贴上他:“这是我的界,小时候学会泰定魂游后,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你的界?”蒋湛偏头看林崇启,呼吸蹭过林崇启的面颊,那股独属于林崇启的气味,更加往他口鼻里钻,在他身子里放肆游走,让他心头发软,想要更多,“你一个人的世界?” 林崇启微微点头然后又笑着摇头:“现在是两个人了。从前,我烦了累了,就会来这里待会儿。上天入地,攀山越海,什么都做。没有人知晓,也不会被人苛责。后来,想你的时候我也会来。想着以后某一天能带你来这儿,跟你趴云上,或者陪你游海里。” 林崇启挥了挥手臂,蒋湛眼前更加分明。远处的海露了本貌,是一片无尽的蓝,而靠近岸边的地方还停着几艘赛艇。 “我的世界就是你的世界,在这里,你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想怎么撒泼就怎么撒泼。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备上,你想要的,我都想给你。” 林崇启说着,下巴抵上蒋湛的肩膀,嘴唇蹭着他的脖子,一字一字清晰地道出:“你曾经送我一份聘礼,我现在奉上嫁妆。只要你愿意,我也是你的。” 蒋湛呼吸一顿,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心脏漏跳的感觉。那几艘艇荡漾在眼底,而细软的白沙海岸和他记忆里的完美重叠。他曾与父母在那儿幸福过一段时光,也独享过一个人的悠闲,而林崇启更是在那岸边找到的他。 之前喜欢的,现在挚爱的,都在眼前,蒋湛觉得晕眩。他紧紧覆上林崇启的手,将它牢牢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 林崇启没有让他多等一秒,很快就给出了回应。他说:“永远永远。” 没有谁刻意主动,两人自然而然就贴到了一块儿。林崇启边吻边解他的衣服,从嘴唇吻到下巴,抱着他躺到了云上。四周软绵绵的,蒋湛闭着眼,觉得比世上任何一张大床都要舒服,简直舒服到了天上。他忽然想笑,此刻自己的的确确就在天上。 “嘶——牙牙牙!”刚还在天上飘着,林崇启这一口让他瞬间清醒。这玩意儿他没做过,更没想到林崇启会给他干这个,心里是顶顶满足,但耐不住对方嘴生。 蒋湛抓着林崇启的头发试图让他起来,可林崇启似乎铁了心,要将这事儿做到底。现在他相信林崇启是有备而来了。这四年该看的不该看的估计都没少看,就是这方面的学习能力有限,琢磨得不够彻底。蒋湛咬咬牙,算了,新手村的菜鸟需要鼓励,林崇启这样的山中鸟更需要打气。 于是,他松了手说:“轻、轻点儿。” 旁边有几朵云飘近了,蒋湛几次伸手都没捞着。他的视野逐渐模糊,而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失力与紧绷无序交替,奇妙的失控感蔓延全身。 他感到身子一会儿很重,一会儿又很轻,林崇启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又温柔,整个人在空中忽坠忽飘,全凭林崇启说了算。 突然,眼前一白,连那点模糊的影子都消失不见,蒋湛嘴巴大张,却放不进一丝氧气。林崇启用那尖牙磨他,由下至上,从内侧到外延,如蚁行,似芒搔,缓慢又细致地撩拨,不放过任何一处。 蒋湛脑子里已容不下丁点思考,除了脏话还是脏话,如狼嘴里的肉,被林崇启叼着,爽是真的爽,可一颗心悬在空中,迟迟不归,也着实让他煎熬。 “给个痛快。”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蒋湛不等林崇启回答,自己向下伸了手。而林崇启先他一步,捉住他手腕的同时,舌尖用力一勾。 耳边嗡鸣,身子绷得死紧,那些脏话瞬间从蒋湛脑袋里涌出,如火山爆发,绵延不止,不带停的。 到底跟手还是不一样啊。 待眼前恢复清明,他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而气息尚未恢复,林崇启又吻了上来。他的吻无比温柔,像极了安抚。失序的心跳终于找回,起伏的胸腔也随之平稳,蒋湛抱住林崇启,用更大的热情回馈对方。 两人的味道在口腔里无限交融,一股暖流从身下缓缓进来,逐渐往上,轻柔抚慰。蒋湛呼吸一颤,顿时清醒,这事儿没完,林崇启到底要将他这块肉吞到肚子里。 第105章 清和蒋蒋 “别胡来啊。”蒋湛颤着声儿做最后的挣扎,“什么都没有你打算强上?” 话是这么说,可他明显感到自己身子渐软,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彻彻底底地放松。他错开林崇启的吻,撑起上半身往下看,发现林崇启的手指并未如预料那样探进去,甚至连碰都没碰到,而是将将停在门口,隔着毫厘的距离往内运气。手法堪称温柔,毫不夸张地讲,他里里外外都酥麻透了。 好家伙,蒋湛仰头重新倒下叹出一句,撞上林崇启的视线,忍不住睨了一眼,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什么叫“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一身功夫就用在这儿?”他心里和云朵一样软,嘴上却不消停。一方面享受林崇启给他的特殊体验,一方面又嫉妒得牙痒。不公平,绝对的不公平,林崇启这是作弊。他左思右想,不能让这人占了上风,于是猛地支起上半身,打算重振夫纲。 才吐出一个字,剩下的全被他喉结一滚滑了下去。林崇启那股气流不知碰到了何处,他脑子里全然炸开,如跨年夜的烟花,一朵接一朵,无穷无竭。 蒋湛抓住林崇启的手臂想让他别动,可那股气流似乎瞅准了目标,没有半点放过的意思。 “你、你这四年到底闭的什么关,修的什么法?堂堂正派弟子,竟然钻研邪术。”蒋湛手指越攥越紧,几乎要将林崇启的衣袖抓破,“我要去问问辰光——唔!” 林崇启突然压上来封住了他的唇,连最后一点氧气也要夺去。蒋湛瞬间晕眩,眼睛也看不清,如坠入海底,与外界隔着几百、几千米的汪洋。林崇启的话入耳时,他只能捕捉到一点。而那语气不似以往温柔,甚至还带着警告。 林崇启在警告什么?蒋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林崇启错开,他才如获新生重新上岸。也是那一刻,他听清了林崇启的话。林崇启埋在他的颈间,蹭着他的脖子对他说:“这张嘴只能喊我的名字,不准提别人。” 蒋湛深吸一口气,直愣愣地望着天。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一个字都讲不出。因为林崇启没给他缓和的机会,一下子就闯了进来,半点缝隙没留。 天边还是粉红一片,蒋湛被林崇启抱着深深陷在云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以为自己会排斥,会膈应,起码要适应一会儿。哪知林崇启非但没让他丁点不适,还让他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愉悦。也是此时他才明白,原来占有林崇启和被林崇启占有,同样快乐。 下意识地,他在心里给林崇启记了一分,不,是一百分。转念又想起,自己已给了这人名分。 蒋湛想笑,于是望着林崇启的那双眼睛主动吻了上去,向爱的人真正敞开自己。而林崇启似与他心有灵犀,搂上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不论是唇舌还是身子,林崇启都要攻占得彻底。 在这个没人知晓的地方,他们尽情放纵,不顾一切地缠绵。完全放开后,没人扭捏玩什么欲拒还迎。从云上到海里,从齐腰的草坪到迷雾霭霭的森林,蒋湛眼前是林崇启创造的美景,身心填满林崇启给的欢愉。 他被林崇启的味道里里外外腌透了,觉得自己真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如木,如花,如山海,仿佛本应扎根于此,身体里的每一根骨,每一寸肉,都由林崇启亲手打造。 他终究被浇筑成了一尊最完美的容器,从此,林崇启的灵魂便有了归处。 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拉长也骤然收束,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啼鸣,蒋湛才从剩余的体力里判断,自己与林崇启在这儿至少纠缠了五六个钟头。 “凤凰?”他仰面荡在赛艇上,眼里映满了火红。那只鸟展翅数十丈,从大片云后头倏然而出,体型大到足以蔽日。从前只当传说,没成想,能在林崇启搭的界里亲眼看到。震撼之余,想起凤云岭的传说。 “青......”青筠二字还没全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林崇启不让他叫别人的名字那就不叫吧。方才是一时情急,仔细想想,这种时候也着实不应该。坏了气氛不说,事后回忆起来是真别扭。 第115章 于是不等林崇启追究,他自己先改了口:“听说凤云岭曾经也来过这样一只神鸟,围着金梧桐转了三天三夜,才哭出了那一汪泉。” 他身子随着林崇启的动作晃动,四周的水面荡着一圈又圈的波纹。 “不清楚凤云岭的是哪一只,但我这个不是凤凰。”蒋湛在陶然阁内听到的故事,一字不差全落到了林崇启的耳里。真真假假,林崇启没心思分辨,而他养的这只全然来自于小时候的梦。 蒋湛仍然偏头望着那只鸟,眼里写满好奇。林崇启没忍住,低头吻在了他的眼角,然后温柔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不是凤凰。” “是什么?”蒋湛终于把目光落回来,眼尾染红,面颊与眼底一样瑰丽。 林崇启吻过他的鼻尖,轻啄微微红肿的双唇。 “朱雀。”他说,“很久之前留在我的记忆里,也许梦到过,也许哪次魂游时意外撞见过。但我觉得梦到的可能性大。总之,它很早就被我重现在这儿,像一位老友,无聊时陪陪我。” 蒋湛一愣,然后又匆忙看了那鸟两眼,抬手将林崇启推开一臂的距离:“你的意思是它一直住这儿,还观摩了全程?不是,家里有人你还带我来?来就来吧,你至少跟我说一声。或者,跟它说一声?” 那些脏话又回来了,蒋湛万分羞恼,咬咬牙,打算把林崇启赶出去。腰被钳着,他动弹不得半分,只得以眼神传达怒意,后悔自己名分给早了,一不留神着了林崇启的道,荒唐做了一回禁片男主。 而林崇启就这样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眼里还浮了笑:“它是我的幻象,无元神,无真身,和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样,都是我幻化出来的。虽然为真,但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感官体验。” “说人话。” 林崇启笑着耐心解释起来:“你可以理解成,这些都是我的神识,只通我的五感。简单点说,朱雀在那儿看你,就是我在看你,它眼里的你,也会映在我的眼里。” 蒋湛完全懵住,消化了半天才搞明白林崇启的意思:“也就是说,进入你的界就等于进入你的神识世界。在这里,我就像昆虫落网,完全掉入你的掌心。而你能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恰当的词他怎么都找不到,索性就直白地讲,“监视我?” 是的,林崇启在心里应了一声。不止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蒋湛每一缕呼吸,每一次心跳,表情上任一细微的变化,皱了几次眉,扬了几次嘴角,轻颤过多少回,多少泪意强忍在眼角,甚至连血液兴奋向何处,都被他牢牢掌握。 “没有。”林崇启决定撒个小谎。他轻垂眼皮,一错不错地看着蒋湛,语气十分真诚,“大多时候太投入,我也会留意不到。” “你遗憾个什么劲儿啊!”蒋湛长出口气,这下彻底放了心。他躺在赛艇上,悠闲地看天看云看那鸟。虽然被林崇启盯不自在,但总好过被旁人看。再说,林崇启可是亲口保证的,这里是他们俩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 这一趟归来已是半夜,林崇启在界里百般温柔,加之魂游时的经历本就不太在肉身上显现。蒋湛现下是丁点伤都没受着。不过到底大干了好几个回合,四肢酸软还是有的,他下意识地撑着地板起来,竟一下子没动得了身。 林崇启赶忙来扶,见人犹犹豫豫,干脆绕过他的膝盖,直接抱了起来。 “你、你、你。”才三个字的工夫,林崇启已经抱着他下了暗梯。等坐到床上,蒋湛仍不忘警告,“敢在别人面前这么抱我,你死定了。” 林崇启也回了他三个字:“好好好。” 蒋湛心满意足地点了下头,随即仰头一倒,沾上枕头就要睡去。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凉,似有一阵风吹过。还没来得及体会,熟悉的温度又贴了上来,蒋湛猛然惊醒,瞪向身上人。 他看到那双眼睛红晕未消,心中立刻警铃大作。这家伙竟然还要继续,那刚才的算什么? 他还没开口,林崇启心有感应地答上来:“刚刚你适应得很好,现在我们真正开始吧。” 真正开始?合着刚刚全是前戏?蒋湛倒抽一口气,花了半秒的时间放弃敲晕林崇启的计划,改为好言商讨:“天色已晚,改日再战?” 林崇启眉心皱起来,无辜又强硬地回怼:“你说了要等晚上。” “我......说过吗?”蒋湛想起来了但不打算认,脑筋转成了螺旋桨思考对策。 突然,他双目大睁,大叫出声,震得泉里的鱼四散。林崇启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压了进来,没做半点准备,痛得他灵魂出窍,下半身已不是自己的了。 林崇启也慌了,一着急,真把界里当成了前戏。他赶紧退出来运气疗伤,看蒋湛表情不似那般痛苦才又挤进来。 半夜的凤云岭十分安静,只有树叶落地的轻微响动。朱樱撇撇嘴,将一张符拍到案台上:“愿赌服输,这张还您。” 蒋湛那声“啊”惊天动地,朱樱想抵赖都不成。她本在五味轩研究新的符咒,听说陶然阁白天门户紧闭,一丝光都照不进去,与元极子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师徒俩这才有了这么个赌局,筹码则是朱樱前段时间从元极子身上讨来的紫符。若元极子输,需双倍赠与。 “中看不中用。”朱樱骂骂咧咧,打算找天当着人的面暗搓搓鄙视一回。 元极子倒不感意外,将符贴身放好意味深长道:“云华山的弟子,怎会轻易屈于人下。” 第106章 滚 这一觉睡到下午,蒋湛根本不想回顾昨晚上发生的一切,从魂游归来开始就不想。要重来一遍,他一定在跨进陶然阁的那一刻,就把林崇启推倒,身体力行,狠狠教育他一番。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做,而他就不是上边的料。 过分,太过分了!此刻,蒋湛趴在硬邦邦的汉白玉床上,虽然垫着一层软被褥,仍然觉得浑身的骨头散得不成样子。等重新拼装妥当,保不齐比魏铭喆还要高上两公分。 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他头也没回地吼了两嗓子:“道长功力见退,怎么,一晚上腿脚就不行了?” 他醒了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心里尤甚。林崇启凭什么干他那么多回?凭什么?还差点真把他捅进医院。即便是一时疏忽,即便在界里那会儿,在这汉白玉床上,他都舒服得头皮要掀飞,那也不能原谅!不讲武德,不懂节制,就不配主导这种事。 剥夺权利终身,至此只能躺平,任他处置。 蒋湛气愤地一脚踹在林崇启小腿上,留个后脑勺,差遣对方去仁惠堂给他拿冰浆。嗓子要润,气也要出,最主要的是,下边那处火辣辣的,疼得他心里发堵。 等林崇启走后,蒋湛才换了姿势趴到床上。其实昨晚后来他已没了意识,只隐约感受到林崇启事后的处理。这人做事仔细,纵使细小的伤口也不会放过。所以,蒋湛更不愿意当着林崇启的面示弱,仿佛宣告对方有多厉害似的。 开玩笑,自己玩个赛艇十二个小时不带停,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身板,要真公平公正不带内力比一场,蒋湛坚信,他绝对更胜一筹。 “傻愣着干嘛?快给我啊。”喊了一晚上,蒋湛是一秒都忍不了这破风箱似的嗓子,每讲一个字都干得冒烟,急需冰浆滋润。 身后人步子加快,停在了他一侧。可预料中的冰浆没有摆到面前,屁股上倒是一凉。蒋湛猛然回头,惊恐地发现这人不是林崇启而是章崇曦,且章崇曦正盯着那处,运气替他恢复。 万幸的是,章崇曦并没有直接触碰蒋湛,而蒋湛也从那认真严肃的神情中感受到,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患者。只是大家太熟,蒋湛做不到把章崇曦真的当成名医专家,何况他还是林崇启的师兄。 “师......”“伯”这个字还未出口,一股劲风袭来,章崇曦“砰”一声重重摔到了墙上。而他背上一暖,身下的被褥卷起,将他大半身子遮挡。 蒋湛嘴都来不及阖上,就看到林崇启立在床边,手上是那杯洒出一点的冰浆。 这一举动显然让所有人愣住,包括林崇启自己。不过,他很快冷静,扶蒋湛重新躺好,把冰浆揣他怀里,才去墙边给章崇曦赔不是。 只说了“师兄”二字,就被章崇曦摆手挡了回去。 “无事,蒋湛已没大碍,你的身子也恢复了,什么时候跟我回云华?”章崇曦这句出来,暗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蒋湛平躺的时候就已觉出那处不疼了,刚准备与章崇曦致谢,没想到此人竟要棒打鸳鸯。 他不接受,也不允许林崇启动摇。 “师伯,林崇启不跟你回去。” 章崇曦没应蒋湛,目光只落在林崇启脸上。他在凤云岭有段日子了,本来前段时间就打算走,看林崇启不等蒋湛回来亲自说一声不安心回去,才多等了几天。谁知道昨晚两人闹出那样的动静,简直有辱教门。 第116章 他心存侥幸,趁林崇启出去的工夫,自己上门一探究竟。才下到一半台阶,就看到蒋湛光着屁股趴在那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四年前,青山派的玉徽并非无中生有,他亲手带大的师弟与这城里纨绔早就暗通款曲,当真有了那层伤风败俗的关系。 原本是上前兴师问罪,可走到蒋湛身边时改了主意。他要让这人恢复如初,要抹去他与林崇启做过的一切。 林崇启立那儿半晌说了句对不起。他不能回去,即使回去,也得把蒋湛带回去,并且光明正大,当着师父辰光子的面将人领回去。 在把章崇曦摔出去的那一刻,林崇启已经意识到,对方此举实为疗伤,并无夹杂任何不该有的想法。可他仍怒火中烧,这种感觉让他失控。如果面对的不是章崇曦,这种失控,他并不讨厌。 “跟我上来。”章崇曦撂下这句就出了暗室。蒋湛死死盯着林崇启,决定如果林崇启敢挪一步,就把冰浆砸他脸上。 林崇启确实挪了,不过没往楼梯那儿去,而是走到了蒋湛跟前。他把冰浆从蒋湛手里抽出来,吸管轻点蒋湛的唇,示意他张嘴。 蒋湛照做,一口下去,嗓子舒服了,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你是不是要上去?”等冰浆下去大半,他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不意外地,林崇启说是。 他一下子坐起,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说自己也去,刚穿进去一只袖子,又把衣服扒了往床下扔,人也躺下将被子拉到头顶。 “滚。”声音闷闷的但很干脆,林崇启把被子扯开的时候,那双眼还闭着。“就当我没回过云华,你没来过凤云岭,我们之间在四年前就结束了,以后别让我再看到——” 林崇启吻了上来,他奋力挣开:“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就算见了我也不认,你在我这儿彻底没了,空出来的位置谁爱来谁来。”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蒋湛面颊通红,呼吸不畅,根本发不出一个音。林崇启扣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断收紧,舌头也用着狠劲。有那么一瞬,蒋湛觉得这人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林崇启退开的同时松了手,空气重新灌入,蒋湛止不住地咳。 他抬腿就是一脚,没注意角度,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林崇启的腹部。林崇启随即发出闷哼,他懊悔归懊悔,但不想去哄。 “现在要走的是你不是我。”蒋湛说完眼皮垂下去,不再看他。 林崇启却追着不放,伸手摸他的脸,又安抚方才用过力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该说那样的话。” “哪样?哪样?哪样?”蒋湛拍开他的手,拿一双通红的眼瞪他。 林崇启即刻败下阵来,说算了。 “我是上去不是回去,有些事得和师兄说明白。” 蒋湛垂眸不开口,林崇启只好将冰浆重新搁他手上,起身往楼梯口走。上到一层台阶后,他回头往蒋湛这儿看,发现这人还是原来的姿势,丁点没动。他叹出口气,手指一挥,悄悄封了暗室的出口。 章崇曦没走远,就在陶然阁外头的小道上。林崇启走上去,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池子里的鱼儿游得欢快,想起小时候背着章崇曦去黯泊野湖里撒欢的情景。 想来那时,章崇曦定是如这般,一早就寻到他的位置,耐心地站在岸边,等他玩够了才下去捞他。 “真不回了?”章崇曦言简意赅,就想亲耳听他说出来。 林崇启没有犹豫,即刻应了声儿:“我不会与蒋湛分开,师父那边,我自会与他说。” “怎么说?”章崇曦目光不移,手指却攥紧,“你以为师父能忍得了这个?别说师父,就是其他门派,有几人能接受你们的关系。” “元极师叔似乎不在乎。” “元极师叔?”章崇曦终于气愤地看过来一眼,“你的意思是要转投太机?” 这比知道林崇启干出浑事还让他难以接受,好在林崇启立马否认:“没有,我从没想过离开云华。只是有些事,不是非此即彼,一定要舍弃一方。” “云华祖训明确——” “云华祖训也是人定的,世间万物都有局限,何况是人。处境会变,心境自然不同。你怎知开派祖师如果活到现在不会亲手改写。你又怎知他所有的认知,只有对没有错,一生无憾。” 章崇曦沉默片刻,没有追究林崇启不敬之罪,而是说:“入世修心,借假修真,看来你没有通过。” 林崇启也看向他,不急于辩驳而是反问:“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真真假假辨不清?去伪存真,返朴归道。心清则万物通,见性知常;心浊则蔽目,迷途失向。” 林崇启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兄,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章崇曦眉头一皱,不明白林崇启为何突然换了话题,身子未动,仅凭余光答:“山明水秀,风景甚好,但你别打岔——” 他突然嘴唇紧闭,眼睛直直盯着林崇启,接着大手一挥:“你竟然布界。” 早在林崇启望着那一池子的鱼时,就拉了这一结界。他眼里漾出浅浅的笑:“真真假假,立场不同,角度不一样,于你为虚妄,于他人也许即是真。你误把我的界当真,我也可能活在别人造出的界里,何必过分纠结。唯有当下的感受,才是真实本身最实在的具象。而我只想抓住它。” 林崇启并不需要章崇曦的认同,说完对章崇曦笑了下便转身离开。 “也许当初该让元极师叔带你回来。”这个秘密一直被章崇曦藏在心里,开始是觉得没有必要讲,后来元极子带朱樱转投太机,他便存了私心。害怕林崇启知道来处,有天也会奔向这里。于是决定,师父不说他就不提。 林崇启立马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向章崇曦。 “二十二年前,我是在树林里捡到的你,只不过不在云华那处,而是......” “凤云岭?”林崇启大惊,又觉得一切有迹可循。难怪元极子会带他回来疗伤,难怪太机果可以保他的命,原来他的根就在此地。而记忆里的瑶台银阙当真就是这凤云岭,那五百年前...... “离那棵金梧桐不远,浑身都是树叶裹着泥。”章崇曦突然间释然,也笑了,“估计是不知怎么滚到了那处。林清和——” 这名字是章崇曦取的,林崇启已经很久没有从他嘴里听到了,顿时心头一酸,对他下面的话有所预料。然后,就听到章崇曦说:“你想留就留下吧,不管在哪儿,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兄。” 第107章 发誓永远不离开 林崇启回到暗室时,出口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他满意地撤了封禁,大步往蒋湛那儿走。这人姿势终于变了,不再硬邦邦坐床头,而是蜷着身子,被子里鼓出一个大包。 “仁惠堂的师傅下班了,我去山上摘果子耗了点时间。”林崇启解释起为何晚归。不光果子是他摘的,冰浆也是他亲自打的,一次没成多试了几回,这才没留神让章崇曦闯了进来。不过这事儿早晚得和章崇曦挑明,现在心中大石卸下,林崇启感到无比畅快。 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没拽动,于是手上接着用劲,嘴上继续努力:“我和师兄已经说清楚,不会跟他回云华。” 阻力变小,蒋湛露出半个脑袋,声音也传出来:“永远不回吗?永远。” 林崇启严谨地答:“不是,以后——” 话还没说完,蒋湛又把头缩了回去,闹出的动静还不小。林崇启想笑,隔着被子摸蒋湛的脑袋:“总是要回的,我是云华观弟子,这个不会改变。不过即便回去,也要你陪着。总之,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去燕城,我便去燕城,你要是肯陪我回云华,我便回云华。” 被子里的人安生了几秒,然后缓缓问出两个字:“真的?” 林崇启毫不犹豫地应了他。 “行。”蒋湛被子一掀,终于呼出口气。他面色潮红,是在里面闷久了的缘故。自打林崇启上去,蒋湛就准备好了这出。只是这家伙真够讨厌的,回来的比他预估得要晚。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回去我随时都能陪你,但你不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找借口跑了。更不能因为师父师兄三两句就产生动摇,一丁点都不可以。”一口气说了太多,他嗓子又冒起烟,瞥了眼旁边的冰浆没好意思伸手。林崇启心领神会,立刻递到他嘴边。 蒋湛坐起来,咕咚咕咚吸进去好几口,头抬起来时发现林崇启正对着他笑。这人笑起来是真好看啊,陪林崇启回娘家,蒋湛百分百乐意,但前提是以林崇启伴侣的身份。他恍惚了一阵,重新端正姿态。 “师伯打算今天就走吗?”见林崇启点头,他彻底松了口气,然后又识大体明大义起来,“我们去送送?人千里迢迢来看你,又给我疗——” 说到这儿,蒋湛觉得腿痒,想给林崇启再来一脚,终究还是忍住了,但有些事必须强调清楚,不能由这山里人胡来。 第117章 “林崇启!”蒋湛大叫一声,要不是林崇启定力够强,定被吓出毛病来。他清清嗓子继续说,“昨天你的表现相当差,也就我能忍得了。” 他说话峰回路转,林崇启的心情跟着起伏,刚平复下来,又听他道出一个:“但!” “但什么?”林崇启眨眨眼皮小心询问,像等班主任发话的小学生,乖得不得了。蒋湛看得迷糊,在被子里猛掐自己大腿才没心软。 “但,也就忍这么一次,没下回了。” “什么意思?”林崇启眉头动了一下,“不做了?以后都不做了?” 其实,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并不是非做不可。只要这人是自己的,就这么面对面聊天,也能让他快乐。不过,与蒋湛负距离接触的感觉,确实不一般,可以说相当不错就是了。哪种都是体验,哪样他都喜欢。 他知道蒋湛热衷此事,也认为自己大多情况下是在满足对方。可没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的表现这样糟糕,糟糕到让如此痴迷这事的蒋湛打了退堂鼓,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主要是懊悔自己功课做得不够足。 他陷入深深自责的时候,蒋湛“嗷”一嗓子又开了口:“林崇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理解能力差成这样。平时就这样修身悟道的?这一身本领靠的估计不是天赋,每晚在魂游世界里偷偷补拙是吧。” 蒋湛不给林崇启反驳的机会,立马接着说:“怎么可能不做,还以后都不做,想什么呢?”他简直要气笑,用吸管戳林崇启的脑门,想把这木脑袋戳开看看,里头都藏着哪些没用的东西。“以后你只能在下边儿,不能在上边儿,听明白了吗?” 上边儿,下边儿,林崇启想想昨晚,不太明白。蒋湛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歧义,当即更正得更加严谨:“我的意思是,只能我在里边儿,你在外边儿。” 这下明白了,也不是不行,林崇启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速度之快让蒋湛觉得这里头极有可能藏着猫腻。但他怕一来二去林崇启又反悔,就没刨根问底。 晚上二人去仁惠堂吃饭专门绕了个远路。一是因为蒋湛躺久了想散散步,二也是因为蒋湛。昨晚太闹腾,他怕遇上熟人。现在,他是完全相信林崇启恢复好了,不紧不慢迈着步子,问他接下来的计划。 “打算在凤云岭待一阵儿还是跟我回燕城?”蒋湛说完已将二人甜蜜的同居生活在脑子里完完整整铺开,包括每隔几个月陪林崇启回一次云华都考虑在内。如果林崇启选择暂居凤云岭,他就去把他老子接过来。之前让对方过来小住不全是调侃,凤云岭山好水好饭菜还香,他确实觉得蒋泊抒应该来这里修养几天。 林崇启说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凤云岭。 “没问题,那我跟——”蒋湛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崇启打断,他偏头看过来,发现林崇启表情似在犹豫。“怎么了?别光拽我袖子啊。” 他捉住林崇启的手,从指缝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地晃了晃。林崇启已向章崇曦表明态度,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对方提出哪种要求,他都会满足。 “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林崇启望着他,突然要再确认一遍。 蒋湛觉得好笑又欣慰,这人跟他一样患得患失,心里暖暖的,立刻抓着林崇启的手对天发誓:“我,蒋湛,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林崇启。” 林崇启却没能如他预料中那般高兴,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几度开阖,在蒋湛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开口:“只要说,不离开我就行了。” 蒋湛不明白这里头的差别,不过如了他的愿重新保证,并且郑重其事地保证了三遍。 “这下放心了吧。”蒋湛催林崇启,让他赶紧把话都抖落出来。林崇启等两人走到偏僻处才道出实情。 “什么?什么叫你有可能不是你?”蒋湛懵了,伸手探林崇启的额头,没发烧啊。 “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也是才发现自己不是捡回来那样简单。”林崇启把在维塔利亚看到的那幅画和鳗妖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蒋湛,包括要留在凤云岭的目的,无一处隐瞒。 他把蒋湛的另一只手也抓入掌心:“你发过誓,不能反悔。” 蒋湛确实震惊,压根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觉得只要林崇启不会人间蒸发,问题不大。 “不反悔。”他吻了吻林崇启的手指,“我支持你查清楚,不过元极师叔不好应付,你想撬走太机派的那一枚残片,恐怕不容易。” 不光不反悔,蒋湛还打心眼里支持,换做自己,他也会追查到底。这次在燕城待得久,也是做好了来凤云岭陪林崇启的打算。下一季度的拍品已经敲定,收购流程也走完了,公司现下没有非他不可着急拍板的事。前后加起来,他在这儿待个把月不成问题。 残片就在元极子的卧室里,至于如何盗走,林崇启确实没想好。正面硬来,他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只是不想这么快将事情暴露,打草惊蛇。 突然,林崇启偏头看向远处,眼里浮上一丝怅然。蒋湛也随他看过去,除了凤云岭的山色和天边的云彩,没发现特别的。 “师兄走了。”林崇启叹了口气。这件事除了蒋湛,他谁都没告诉,包括与自己最为亲近的章崇曦。而章崇曦对他那般好,心中不免有些难受。他回头看蒋湛,自己选的路,他也绝不后悔。 两人特意避开高峰,选在人最少的时候到的仁惠堂,没想到还是撞上了熟人。 “哟哟哟,陶然阁的门没坏啊。昨天我师弟去送餐怎么都打不开,你说奇不奇怪。”朱樱本想暗搓搓嘲讽一下,可章崇曦前脚刚走,这二位就踏了进来,还一副浓情蜜意喜笑颜开的样子。她心里不痛快,便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林崇启,继续说蒋湛。 “还有你,我师父每日寅时起床,雷打不动,今日卯时才见着人。都怪你!” 蒋湛觉得莫名其妙,没打算打理,刚端着餐盘坐下,这位又聒噪起来。朱樱往他旁边一坐,拿走盘子里的点心啃了一口:“啊,哦,嗯,诶,嘶——” 蒋湛一僵,脸红到了脖子,桌子下面踹了林崇启一脚。林崇启倒很平静,随手轻敲桌面,朱樱便如锁喉再也张不开嘴。 两人总算吃了顿安生饭,等胃里头满足了,林崇启才解了朱樱的术。 “你你你!以下犯上!对同门下手!我告诉师父去!”朱樱好一顿嚷嚷,嘴里的酥皮差点喷林崇启脸上。 林崇启用纸巾拭干净嘴角,不疾不徐道:“首先,我们是平辈,算不上以下犯上。其次,咱们也早不是同门。”他说完,起身冲朱樱道,“元极师叔现在何处,我有事找他,方便的话麻烦带路。” “你你你!”朱樱气炸了,此人甚是嚣张,病好了就翻脸无情,此仇不报,她就不是朱樱。 “师父闭关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双手抱胸,抬头仰视林崇启,“你若求我,我可以替你通传一声。” 林崇启闻言,心中大喜,与蒋湛对视一眼,冲朱樱微微点头:“多谢。” 说完,拉着蒋湛就出了仁惠堂。朱樱坐那儿愣半天才喊:“要闭关好几日,没我你别想尽早见着人!” 第108章 夜闯卧室 元极子的卧室在凤云岭深处一座山峰上,林崇启与蒋湛登上来时已将近半夜。四下无人,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不过这处地势险峻,一般人还真上不来。前半段蒋湛还能强撑着自己迈腿,后半段就全依赖的林崇启。 越往上台阶越抖,坡度极大几乎垂直,林崇启看此地不会遇上旁人,便一把将蒋湛搂怀里,疾步轻功上来的。 “仰月庐。”蒋湛望着匾额上三个大字,总觉得字迹眼熟。笔走龙蛇、清隽飘逸,他两眼一亮,和云华观静室内挂着的那幅静字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师父的字迹。”林崇启应证了他的猜测。蒋湛长“哦”一声,觉得这位云华山第一高冷之人也没有表面那样不通人情。 门看着严实,实则稍微用点力就推开了。林崇启在蒋湛之前跨进去,没觉出机关暗道才让他跟上来。借着月光,屋里并非全暗,蒋湛能看清室内的装饰。和太机派大殿类似,清雅、别致,以汉白玉石为主,翡翠点染,素净中多一分盎然生机。 “你说残片就在此处,会放在哪儿呢?”他不敢轻举妄动,只立在原地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特别之处。“难道还有密室暗格之类?” 林崇启不作声,他散了点血出去。明明感应的就是这里,怎么那些血蛊在屋内环绕游荡,就是聚不到一处?他眉心微蹙,一定哪里出了问题。正想着,蒋湛呼出一声。 “元极掌门好雅兴,自个儿在房内焚香抚琴,这琴我看着也不便宜。”蒋湛弯腰凑近了瞧,小叶紫檀板上镶着五颗圆润羊脂玉,玉石周围还嵌有一圈红玛瑙,做工极为讲究,放拍卖行里也属难得的尖货。“品味不错,这把五弦琴得有八位数。” 第118章 观赏了半天没听到回应,蒋湛把身子转过来才发现,林崇启杵那儿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处,比他看得还入神。 “你要喜欢,我可以找师傅定......”他发现林崇启的脸色不对,赶忙过来抓着人的手腕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林崇启眉头拧紧,嘴唇张了半天才说:“这里不是元极师叔的卧室。” “啊?”蒋湛一惊。太机派上到大师姐朱樱,下到后山种果子的师傅,没人不知本门师尊就住这仰月庐,而他确信凤云岭只此一处,绝无可能走错。“那这儿是什么地方?元极子不住这儿又会住哪儿?” “师叔离开云华山那一年,我曾撞见他与师父大吵一架,起因便是这古琴。”林崇启反握住蒋湛的手,眼睛望着远处,“当然不是这把,是师父亲手给元极师叔做的一把木琴。” 那年,也是林崇启频繁被关静室的一年。不过,他又怎会循规蹈矩真就乖乖待里头不出来。 那日,气朗风清,天色正好。林崇启从云华观溜出来,躲到后山练习以气御身、蹑云渡水,猛然间听到辰光子怒吼,吓得他一激灵,差点从云上摔下来。 林崇启给自己套了隐身障,以龟速趴云上缓慢前移,才看清辰光子骂的是师叔元极子,而二人面前摆着一把琴。那琴他知晓,是辰光子继任掌门那年亲手给元极子做的。可现下五弦断了三弦,看上去是遭人为破坏。 林崇启以为是元极子毁的琴,也因如此,对方才被师父责难。哪知下一秒,辰光子手臂一挥,将琴劈成了两半。林崇启一愣,道法有所泄露,还没听到个所以然,就被下面二位逮个正着。结果自然是更加严格的禁足,而那之后,他再也没看到过元极师叔抚琴。 “所以这不是他的卧室。”林崇启可以万分确定,不过这桩旧事鲜有人知晓,他大胆猜测,太机派上下根本无人怀疑此处并不是元极子真正的住处。至于为何要摆一把琴这儿,林崇启认为,要么是扩建凤云岭时一并设计好的,要么就是元极师叔有意警醒自己。 他一直觉得师叔与师父之间关系微妙,说仇人谈不上,但无必要绝不碰面是真的。现下,他没工夫细究这些,抓着蒋湛道出他们的处境:“这不是元极子的卧室,但元极子确实住这里。” “什么意思?”蒋湛心生不祥,觉得夜闯仰月庐还是大意了,难怪轻而易举就能进来,还无人看守。他看着林崇启的眼睛,抓重点问,“你就说我们还出不出的去。” 林崇启倒是答得爽快,毫不犹豫地回他,不一定。 换以前蒋湛肯定怕,但现在和林崇启一起,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想清楚后,索性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最后拉着林崇启往里间软榻上一躺:“反正暂时出不去,不如先休息,慢慢想对策。” 二人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梁,一时都没说话。半晌后,林崇启先开的口:“我以为你会睡会儿。” 蒋湛乐了,“噗嗤”笑出来,转身搂上林崇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 林崇启眼睛依旧盯着上面,亮亮的,没有否认。他想起蒋湛在云华山那会儿,光静室学经就睡过几轮,响月山沙漠帐篷条件艰苦,也没影响这家伙倒下就着。还真觉得对方是个嗜睡圣体,躺哪儿都能好梦。 腰上一紧,蒋湛凑上来在他脸上重重嘬了一口:“咱俩刚和好,我怎么舍得睡啊。”他手脚不老实,嘴唇重新贴上来,“长夜漫漫,莫负良辰。反正这界里也没旁人,蒋哥带你做做睡前运动。” 林崇启被他摸了一会儿仍没有动,待视野里压下一大片阴影才给出反应:“我好像知道怎么破这一界了。” 他这样说蒋湛立马不闹腾了,撑在他身上问:“这么快?” 林崇启眼神落回来,微微点了下头:“没猜错的话,那把琴就是关键。” “太好了!”蒋湛从榻上下来,边往外走边道,“出去以后我们从长计议,看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拿到那残片。” 林崇启也跟上来,往古琴那儿走,待二人立到琴案前才说:“不是出去,是进入下一界。师叔设的界,是最复杂最难破的那种——同心界。通俗点讲,就像洋葱一层裹着一层。而真正的卧室,我猜,就在这葱芯里。” 说完,林崇启抚上琴弦,缓慢拨弄,一首曲子便从他指尖溢出,如清泉过石,长风入松。蒋湛听得入迷,想这就是古人嘴里的高山流水了吧。 突然,地动山摇,房间开始塌陷。这场景蒋湛太熟了,他赶紧抓上林崇启的手臂,欲将林崇启保护在怀里,却反被林崇启抱住。 “别怕,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林崇启紧紧搂着他,脑子里浮现的也是蒋湛在六十四相卦里的画面。那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回,再来一次,他估计自己也不会让蒋湛一人面对。 四周碎成粉末,飞速运转,林崇启牢牢把蒋湛护怀里,直到“轰隆”一声巨雷,劈开他们的视线。 蒋湛望望天,夜已深,而星光和月色皆亮,街头挂着的灯也红得耀眼。他们脚下是石板小道,面前立着院墙大门,门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昭示着,这家的主人非富即贵。 “这是?” “师父和师叔的老宅。”林崇启拉着他往里,“我们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这时的师父应该五岁左右,他弟弟元极子也就是赵靖明,不过三岁。”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林崇启带蒋湛穿过几重月洞门,直奔最里面那栋五层小楼。 “就这么上去不会被发现吗?”虽然夜半三更,宅子里人几乎都睡了,蒋湛仍做贼似的心虚。万一被发现,这样的大户人家,少说有几十名家丁能围上来。林崇启抗是抗得住,耽误进下一界就遭了。 “没事。”林崇启揽着他直接上到最上面。隔着窗户,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两团小小的身影上。“不主动破界,他们暂时注意不到我们。” 说着,他推着蒋湛往里,自己也迈了进去。 床上两团身影抱在一起,小的那个仰头捂着大的耳朵,嘴里念叨着让他别怕。蒋湛一愣,转头看林崇启,发现这人也懵在原地。他忍了忍还是笑出声,凑到林崇启耳边说:“你师父胆子可不大,不过比现在可爱。” 说罢,空中又是一声巨响,闪电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赵靖一猛地往弟弟赵靖明怀里钻,一不留神,磕上了赵靖明的脑门儿。他顾不上疼,头都不敢抬,只小心翼翼地伸手,替赵靖明揉了揉。 而赵靖明把他捂得更紧,口中默念起来。 “他说什么?”赵靖明表情认真,嘴里说的不像是普通的安慰。 “怎么会这样?”林崇启若有所思,听到蒋湛又问了一遍才回,“五雷咒。” 这三个字刚道出,眼前的小人就松了手,然后眼睛弯起来:“不打雷了吧,我说过,我能让它消失。”三岁的赵靖明语气稚嫩,脸上写满骄傲。他对赵靖一说,“前几天,我遇到一位高人,从他那儿学的驱雷的本领,很简单,我来教你。” 可惜,他说完这句,窗外又劈下来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中这栋楼的楼顶。顷刻间,火光四溢,将他们的小脸映得通红。 第109章 后悔 大火很快蔓延,将整栋楼吞噬。床上的两个小人直接吓懵,抱在一起连哭都忘了。蒋湛愣在原地,直到火星子蹦到脸上才反应过来,赶紧推林崇启,让他想办法救人。而林崇启却站那儿不动,似乎还陷在刚才的疑惑里。 蒋湛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是幻象,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朋友遇险。他大步上前,先捞起小的,再试着去捞大的。手才碰上赵靖一的胳膊,怀里的赵靖明又挣扎起来。 “老实点。”蒋湛一着急,拍了下赵靖明的脑袋,哪知被这家伙逮着就是一口。他痛得直抽抽,而床上的赵靖一也不配合,“腾”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来抢赵靖明。 “林崇启!”蒋湛忍无可忍,冲身后大吼,终于让杵着不动的那位挪了步子。 “你师父交给你。”蒋湛抱着赵靖明往外冲,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林崇启拽住。 愣神的片刻,林崇启从他怀里抱走赵靖明,没有往外而是放到了床上。 “破坏幻象会影响界的走势,在找到出口前,不能轻举妄动。”林崇启不等蒋湛发难,抓着人就撤到了窗户外边。几乎是同一时刻,卧室的门被暴力撞开,一位长发中年男子闯进来,用清风幛控制火势,左右开弓,把赵氏兄弟护怀里冲了出去。 蒋湛这才想起,林崇启曾对他讲过,云华观前任掌门三十多年前下山出坛发生意外,在一场大火中救出两个小孩儿。这俩便是后来的辰光子和元极子。 “道隐真人?”蒋湛问出这句时,已被林崇启带回来时的石板小道上。面前的大火仍在烧,浓烟滚滚,直冲九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蒋湛似乎还能听到这户人家里传出的惨叫与哀嚎。 第119章 林崇启点点头:“原以为这一切是巧合,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蒋湛也反应过来了,他问:“那位高人究竟是谁?莫非是赵家的仇人?”赵家世代从商,生意场上难免会与人结下梁子,要遇上闻诏衍那样的疯子,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林崇启没说话,心中已有猜测。他抬头看天,发觉一些细节被忽略了。 按天象,三十多年前的今天,皓月当空,星光璀璨,应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突如其来的雷暴并不寻常,而那位神秘高人将五雷咒当作消除雷电的咒语教给一名三岁稚童更加可疑。显而易见,一切都是这位高人的有心之举,是他潜心筹谋、步步为营的安排。 “那人的目标不是赵家。”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望着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院子说,“是道隐真人。” 云华观一向低调避世,出坛做法的活动估计几十年才有一回。林崇启猜想,道隐出发前就已经被盯上,而对方的目的很可能跟他一样,为了那枚残片而来。 知晓这一秘密的就那么几个,加之受箓大典上,元极子对待那位的态度,林崇启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的那位高人,正是出自青山派,甚至就是青山派的前任掌门。 可惜对方道法拙劣,即便费尽心思,也只能耽误道隐半日工夫。而为了这区区半天,赵家竟遭此大劫,全家百条人命化作焦炭。只留两小儿被道隐带上山,从此与世隔绝,修身练道。 “元极子为什么要设此界?”赵家的遭遇令蒋湛唏嘘不已,“虽然五雷咒是他引来的,可责任不在他,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儿。” 他想起受箓大典初次见到元极子的场景,翩翩公子,潇洒不羁,孤高狂傲,浑身上下透着股俯瞰众生的气势。没想到这人心里竟一直背负这般沉重的歉疚,如末路囚徒,一遍又一遍地自我裁决。 “他想改变,又无力改变。”林崇启说,“这应该就是破此界的关键。” 就如那把琴,林崇启抚前并没有多大把握,选择那首曲子也只因为他曾听元极子弹过。结果赌对了,从而林崇启知晓了元极子多重幻境的内核。除了遗憾,还是遗憾。 可三岁的赵靖明即便没有学五雷咒,赵家被青山派盯上了,那场大火也还会以其他方式发生。这场灾难无可避免,那真正让元极子耿耿于怀的究竟是什么? 林崇启的眼神落在蒋湛脸上,半天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测,只有你能救我——” “呸呸呸!”蒋湛赶紧打断,拉他去摸旁边的树。 “我说如果。”林崇启被他抓着,表情有点愣。 蒋湛又气又想笑,干脆把他的手摁树上不放:“救救救,我肯定救啊。” 林崇启的话还没完:“但前提是从此陌路,你我不再相见,甚至遇到也不相识,你还愿意吗?” 这下蒋湛没那么爽快了,代价太大超出他的预料。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林崇启的命重要,于是犹豫了半天仍然点了头:“真到那一天,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即使你忘了我,我不能再陪着你。” 林崇启眉心一皱:“你不是发过誓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蒋湛呆住,没想到问题里还套着陷阱,拿这家伙是彻底没法儿了:“林崇启,又给我下套?”他伸手戳林崇启的胸口,“都那时候了,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我那完全是本能反应,本能懂不懂!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换作是你,你告诉我,你还有别的路能走?” “也许真有......”林崇启若有所思,接着认真地看向蒋湛,“一会儿我们再进去一次,但你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擅自行动。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还是待外面等我比较稳妥。” 蒋湛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出手救那俩小孩儿完全出自一个普通人本该有的下意识反应。不过,他仍旧答应了林崇启,保证自己听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而元极子的这一幻象还未重启。蒋湛与林崇启坐在一早餐摊前,目光没从那俩石狮子上移开。 “小心,烫!”老板上来两碗馄饨和一屉包子,指指桌上的辣油让他们自己加。 蒋湛替林崇启拿勺子的时候才想起这人只食素,幸好包子不是肉馅的,于是将整屉推到林崇启跟前,自己则揽下所有的馄饨。 “应该快了。同心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至于多长算一个周期,全凭设界人的意愿。”林崇启咬了一口包子,也有点饿了。“我猜一昼一夜,到晚上就可以了。” 果真如林崇启所料,待月挂树梢,赵家老宅门口那俩石狮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只是这一重启,往回倒拨了整整三天,蒋湛在这里等到天黑、天明再天黑,在这摊上足足呼噜了三回馄饨才盼来林崇启的下一步指令。 “为什么不直接阻止那道士?”蒋湛随林崇启跨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天前瞧见的一幕。那位高人与赵靖明巧遇在院门右侧的小路上。虽乔装打扮,可头上那顶斗笠仍让他一眼认出,对方就是青山派的人。 他想的是,只要抓了那道士,这场灾难就可以从源头避免,赵家的惨案便不会发生。 “这不是关键。”林崇启说,“让元极师叔难以释怀的核心不在于火,甚至也不在于当初他无心犯下的大错。而是......” 两人又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望向屋内,林崇启对着床上的小人叹了口气:“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蒋湛偏头问他,见林崇启不答,又转而看向里头。那火又烧起来,床上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小山包,彼此用自己的身躯争当对方的壁垒。 下一秒,道隐便闯了进来,也是同一时刻,林崇启扬手一挥,那床上便只剩一人,蜷着身子,等待命运的召唤。 “赵靖明呢?”蒋湛目光在屋内扫射一圈都没发现元极子的踪迹,他扯林崇启的袖袍,问他把人藏哪儿去了。 林崇启眼神稍暗,依旧盯着里边:“我给他套了隐身障,人还在床上。” “还在床上?”蒋湛一着急,脸差点怼玻璃上。他看到道隐抱着五岁的赵靖一出了火海,而床上的小人才渐渐显露出来。 “师叔后悔了。”林崇启说,“后悔活着。” 天光大亮,几只黑鸟无声从头顶飞过,空气里的干燥让蒋湛即刻明白,现下自己与林崇启身在何处。 “云华山?” 林崇启“嗯”一声:“是二十二年前的云华。” 是林崇启被捡回来的那一年,是辰光子继任掌门的那一年,也是元极子收到古琴的那一年。 观里看起来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少了林崇启临时搭的那间违建。他带着蒋湛往里,两人最终停在东北角的门洞前。此时这处还不是禁地,而里头原本空着的两间屋子也透着人气。 小院内荡着琴音,蒋湛听出来了,正是林崇启破第一层界时抚的那曲。而元极子的指法显然比林崇启要娴熟,指尖的轻重缓急,力道把控,也完全不同。明明是一样的曲子,现在听来滋味竟大不相同。 “知音难觅,平生何寄。” 一曲毕,坐着的那位缓缓站起,抬头看向林崇启:“侄儿,找我究竟何事?” 第110章 蒋湛僵在原地不动,他拉着林崇启也不让他上前,眼睛大睁,存着侥幸小声问:“元极子这老狐狸算到了你要来,整这一出唬人。我们现在是装听不见还是上前跟这位打招呼?” 林崇启拍拍蒋湛的手,刚要开口,院里的那位又出生了声。这次,他的目光落在蒋湛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就你年轻。” 头顶飞过两只黑鸟,蒋湛也想变成鸟儿飞走。他硬着头皮上前:“师尊,闭关之地好别致,身在太机心系云华。” 元极子斜了一眼没理会,与林崇启开门见山道:“费劲心思闯我的卧室,不是闲得无聊拿我解闷吧。” 林崇启是当真没料到元极子没在那大殿密室内而是跑到了这里。原来所谓的闭关,不过是避世修心、借物思人的幌子。事到如今,被人抓了个正着,再编瞎话已是徒劳,于是他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 “我要那枚残片。”见元极子表情微怔似是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林崇启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被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历任掌门视作镇派之宝,历经五百年共同守护的秘密。” 元极子站那儿不动,西北的风难得温柔,蒋湛却觉得如刀刻在脸上。他想了想,不是风的问题,而是元极子的眼神。那眼神戒备十足,不乏杀气,蒋湛手心出汗,心跳加急。半晌后,元极子问,拿来做什么。 “万相印。”林崇启走到元极子面前,隔着琴案表明,“我要万相印。” 四目相对,院里一时陷入安静,元极子盯着他不开口,眼里神色变幻,心思难测。到底是他们理亏,拿人的东西就应该嘴软,蒋湛想上前缓和一下气氛,刚迈出一步,就被烫了回来。 第120章 他望了眼脚下立刻明白此处封了界,至于是出自元极子之手还是林崇启之手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多少就想要万相印?”元极子表情难得严肃,如刃的墨眉压下来气势逼人。 林崇启亦无退缩,迎上元极子的目光,手指轻敲琴案道:“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日光,原本明亮的小院,此刻陡然暗下来。 “万相印绝非凡物,一旦凑齐恐酿成大祸。四大派各执一片由掌门亲自保管,这是开派祖师那一代就立下的规矩,现在你想打破?”元极子嘴角绷紧,眼睛微眯起来,“若不是你打小在我眼皮子下长大,我真怀疑你是别派塞进来的卧底,跟那些青山派的小人有何分别?” 林崇启不作声,他继续说。 “你想知道你是谁,大可以探自己的神庭。前世今生,往上数八辈子都能探出来,何须多此一举?谁跟你提的万相印?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不值得怀疑?入世修道这么些年,竟会被贼人利用。现在就给我滚回云华,想清楚前别下山!” 林崇启脸上仍没有一丝变化,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他看着元极子,语气淡淡的:“神庭早就探过,别说八辈子,连上辈子都没有。可不管是我的奇症,还是体内的毒,都表明我不可能只是个普通弃婴。而我的历史干净如纸,丁点痕迹没留。师叔,你说这是为什么?” 元极子嘴巴微张,却答不上来。他确实不清楚,并且对林崇启的身世也持怀疑态度。偌大一个凤云岭出现弃婴本就古怪,何况这婴孩身上还这样不寻常。他扬手探向林崇启前额,一分钟后缓缓收了回来。 “你的事确有蹊跷,等师兄出关,我与他一起调查,会给你个交代。至于万相印就别想了,那后果不是你我能承受的。”元极子迅速瞥了眼林崇启身后继续说,“退一万步讲,过去真这么重要吗?修为属四派之首,又有知己相伴,人生圆满不过如此,何必过分纠结。” 元极子说的每一个字林崇启都认同,并也因如此想过放弃就此作罢,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苟活于世。何况,蒋湛也支持自己查出真相。 想到蒋湛,林崇启猛地回头,发现这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身子挺得笔直,两腿微微分开,t恤换成了西服,但那张脸上的笑,灿烂如旧。 蒋湛张着嘴对林崇启做起夸张的口型,相隔十几米,林崇启弯了嘴角。蒋湛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是:“别管他。” “师叔,难道你就甘心困在自己的幻象里一辈子?”林崇启回头跟元极子挑明,“你的遗憾并非不能弥补,你想扭转的结局也许尚未注定。既然万相印的威力如此大,何不孤注一掷跟我赌一把,也许一切来得及。” 元极子看着他,片刻后才说了句:“师兄不会同意的。”他重新坐下,抬手抚上琴弦,“今日之事不必再说,我就当你们没来过。” 林崇启没应,待他弹完一曲才转身告辞。回去的路程飞快,二人刚踏出云华观的大门就回到了仰月庐。蒋湛揽上林崇启的肩膀,将人搂怀里安慰:“这次不行再想办法,我就不信那老狐狸没有疏漏的时候。” 林崇启却笑了,他凑到蒋湛耳边小声说了句,这人即刻一怔,两眼瞪大。 直到回到陶然阁暗室,蒋湛还在感慨林崇启的胆子太大。 “你那个能维持多久?”蒋湛坐在汉白玉床上,腿上横着的正是元极子云华小院里那把木琴。也是刚刚他才知晓,院门口那道界是林崇启拉的,而林崇启在靠近元极子的那一刻就已发觉,这把琴才是残片的化身。 即使修炼数十载的太机掌门,也有走神不留心的时候,而林崇启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与元极子道出最后一句时,对方思绪飘远,出现短暂的失神。尽管不到半秒,仍然被林崇启成功钻了空子。 “三天三夜应该不成问题。”林崇启破开手指,轻点木琴。那琴瞬间缩小,还原成一段圆弧状的断玉,颜色几近透明,将蒋湛西裤上的纹理映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万相印?”蒋湛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整片宽不过他的掌心。林崇启说这个能解开他的过去,蒋湛已然把它当成了林崇启的过去。他将残片捧在手心里端详,仔仔细细,认真程度胜过任一一件拍品。 林崇启在他旁边躺下,不如蒋湛那样关心残片,而是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你说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材质做的,不像玉更不是玻璃。”蒋湛边说边回头,发现林崇启的注意力压根没落到这边,而是全在那部旧手机上。 他刚要凑上去,林崇启突然抬手,对着他来了一张。蒋湛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林崇启已经凑齐一整屏了。 “干嘛呢?”蒋湛下意识地去抢,想到手上有贵重东西才作罢。他把脑袋搁林崇启肩头,与他一齐欣赏自己的偷拍照。 十分钟后,暗室里传出一声惊嚎。 “给我删了!全删了!”蒋湛脸涨得通红,手上没空,脚上又收不住力,只好拿眼睛瞪他,拿下巴戳他。总之这人在他心中滤镜全碎,哪儿还有当初那个世外清冷美人的样子,连人都不是,简直是鬼,还是一色中饿鬼,变态级别的。 林崇启是说过要多拍照片弥补之前的遗憾,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大小拍。不管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的,不管是穿着衣服还是光着的,连魂游回来那晚都没放过,还是一视频,两个小时不带停的。 “合着我昏过去后你就干起了这个?”蒋湛越想越气,觉得林崇启早有预谋,保不齐自己体力不支倒下全因对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把戏。没忍住,他低头在林崇启肩膀上咬了一口,抬起脸时仍然气鼓鼓的,“删不删?” 林崇启赶紧将手机藏起来,不说话,任他闹,等人消停了才解释:“我怕忘了。” 怀里人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忘了?” 林崇启也看着他,眼神无比珍惜:“万相印的作用谁都不清楚,我怕自己是找回来了,可现在的记忆却丢了。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记下我们之间的一切。到时候我便可以从手机里看出,你是我的爱人,我唯一能毫无保留、全然信任之人。” 蒋湛愣住,接着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举起残片就要往地上摔:“你没说有这样的副作用啊。咱别找什么自己了,我现在就把这个可能变成不可能。” 林崇启没出声,一副随他处置的样子,这样反倒让蒋湛下不去手。他手指攥得很紧,犹豫很久后还是向林崇启摊开掌心:“算了,我说过支持你就支持你,如果你真把我忘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完全认同了林崇启的做法,自己也备了一份。完了还觉得不够保险,在林崇启身上翻了个遍,想找一处留下一星半点属于他俩特殊的印记。 “纹身怎么样?”蒋湛搂着林崇启提出了一个他曾经看不惯现如今觉得非常有必要的提议,“我们去搞个情侣纹身,干脆把我名字、身辰八字纹你身上,这样你怎么也抵赖不掉了。” 林崇启点头说好,蒋湛这才放下大半颗心。他抵着林崇启的肩头说:“明天我们下山去县里一趟,很快,半天准能搞定。也不需要太花哨,简简单单,选一暧昧隐蔽绝不是普通关系的人能看到的地方就行。” 林崇启突然转过来,面朝着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明天恐怕不行。”他十分抱歉地说,“一会儿我就得去爻乾、青山,太机派的既然已经到手,那么宜早不宜迟,我得赶在师叔发现之前将它们凑齐。” 蒋湛一愣,还纹个什么劲?根本来不及。他直愣愣地看着林崇启,突然低头埋进林崇启的颈间,对准刚刚的咬痕又是一口。这一口特别重,就当给林崇启盖章了。 第111章 尝尝? 说好的很快就能回来,林崇启这一走,三天不见踪影。眼看幻象里的赝品就要被发现,蒋湛急得不行,思来想去,只好亲自上门,想办法拖延拖延时间。 这个点刚近黄昏,蒋湛从仁惠堂出来四处打听,都没打听到个准信。有说元极子现处大殿会客,有说去了五味轩核验最近研发出来的一批新型祈愿符,还有说这位掌门正在后山金梧桐那边欣赏树上挂的最高的那颗果子。 蒋湛觉得不靠谱但又不得不逛一圈,幸运的是在第一处就寻到了人。 太机大殿内,元极子坐正中那座白玉雕花榻上,两厢席位分列,各安坐十位客人,来人西服长裤、衣冠楚楚,应是社会各界名士。 蒋湛看了一眼就退到了门外,贸然进去绝对讨不着好,影响元极子会客事小,耽误他的拖延大计事大。只要元极子没工夫回仰月庐,这帮客人能把他拖到林崇启回来再好不过。 “喵——喵——” 四周非常安静,蒋湛却听到了猫叫,声如蚊蚋,他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回廊那头又轻轻传出一声“蒋哥哥”才了然,是小曦这小东西。 第121章 灵宝符箓坊一别已过去小半个月,小曦看上去比当时精神得多。现在这一刻能出现在这儿,想必对方在月考里总算熬出头,摆脱了那份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兔半仙呢?”自从在凤云岭多次见这二位一同出现,蒋湛脑子里便自动生成“猫兔不分家”的概念。这种奇怪的想法令他觉得荒诞,所以连林崇启都没告诉,现在下意识地问出来,不由得想笑。不过小曦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谁知道跑哪儿去了,指不定在哪个山头偷懒呢。” 一想到这个小曦就火大。朱樱将这兔子交给它,这兔子就该是它的任它差遣。可从灵宝符箓坊里出来,这家伙就不那么听使唤了。前几天还算好,每天都能陪它把早课做了,现在一天天的,不到半夜根本见不着这兔子的影子。 “早晚把它剁了做化肥。”小曦咬牙说狠话,觉得不够解气,补充得更加严谨,“一半埋山头,一半埋山脚,让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重塑真身都难。” “诶——”蒋湛笑着打断,“这样毒的话可与你的形象不符啊,还是斯文点好。” 小曦一愣,接着“嘭”一声换了副皮囊,连带声音都变了:“这样呢,蒋哥哥,我可以把它做化肥了吗?” 蒋湛嘴角抽抽,看着面前的彪形大汉,心中是大写的“服”。他无奈点头,赶紧让这猫变回来:“找元极师尊有事?”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儿,蒋湛估计事儿还不小,哪知对方摇头说自己不找元极子,而是实实在在奔他而来。 “蒋湛哥哥,能不能借我一样东西?”从陶然阁一路追到仁惠堂,小曦最终在一名扫树叶的大爷那儿得知了蒋湛的动向。老远,它就看到蒋湛趴在殿外窗户边儿,身子一动不动,目光也不偏不倚。晃了半天胳膊人没反应,这才冒着被师尊发现的风险,偷偷喊出了声。幸好没要多久,这人就偏了头。 蒋湛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再一想才加了句:“只要在正常范围内,都可以。” “太好了!”小曦不自觉音量高了八度,立刻心虚地透过窗户往里看。还好元极子忙于应付那帮人,根本没留意这边。于是它把蒋湛拉到偏一点的位置,悄悄对他说,“能否借你的骨子一用?” 蒋湛没想到小曦会提这个,现下有点骑虎难下。元极子让它随身携带,林崇启也叮嘱不要脱下来,他也觉得该听这两人的,让他交出骨子着实有点为难。可转念又想,现在自己就在凤云岭,遇险的可能微乎其微,如果小曦确有难处,也不是一定不可以。不过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它要这骨子做什么。 小曦看看旁边,踮起脚凑到蒋湛耳边才道出实情:“我想去凤云岭后山腰那儿采几株九蕴石兰,那东西磨成的粉入药,能大大提升内力和修为。” 一年当中大半时间被发配到灵宝符箓坊,这种日子小曦一天都不想过了。这回的月考它堪堪踩线,还是因为一位师弟前一天吃坏肚子才险胜。大家都铆足了劲往上拼,只靠自己,它的赢面始终不大。 九蕴石兰能升修为是小曦从兔半仙嘴里听说的,对普通人的作用不大,对它们这样半妖半人的反而有奇效。只是那处地势险峻,四周毒草密布,要想摘几株并不容易。 “那夜星草上全是软刺,被挠一下,我这爪子就废了。蒋湛哥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小曦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软着声音求。自知这要求确实有点过分,也不催促,等蒋湛自己松口。 还就被它等到了。蒋湛挣扎了半天还是答应了它。元极子给的这枚骨子本就用作驱毒救人,救谁都是救。况且只要及时还回来,他认为问题不大。就是这股绳是林崇启亲自系上去的,解起来费了不少工夫,等将骨子交到小曦手里,他出了一身的汗。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蒋湛叮嘱完又好心提议,“要是碰到那只兔子,把它也带上,你们之间可以互相照应,效率也能高点儿。” “才不要!这兔子可坏了,到时候一准跟我抢。再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啊。”小曦将骨子攥手心里冲蒋湛道别,“我现在就去后山腰,搞定后一定第一时间奉还。” 它说着就要转身,刚挪一步忽然想起方才蒋湛趴窗户的事,于是多嘴说了一句:“蒋湛哥哥,这边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你还是去别处等师尊吧,兴许能早点见着人。” “什么意思?”蒋湛懵住,脑子转不过弯,直到小曦说出金梧桐三个字,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弟子并不是随口胡说,元极子确实在这几个地方,而且还是同时。他心中大感不妙,老狐狸使分身术处理公务、应付日常,那么他的真身在何处? 小曦也不清楚,只说大殿里的这位一定不是。 “元极师尊没这么有耐心,五味轩的也可疑,我猜金梧桐那儿的可能性大。” 确实,吟风弄月、观云赏景更像是老狐狸喜欢干的事儿。蒋湛与小曦在太机殿外分开后,立刻往金梧桐那处跑,好不容易爬上了坡,却看到一修长背影正渐渐远去。他怕打草惊蛇便没有上前,而是鬼鬼祟祟跟在后头见机行事。只要元极子的方向不是仰月庐,他就不必前去阻止。 当真是好雅兴,这一路走走停停,蒋湛跟着也欣赏了不少美景。只是在这山上饶了大半圈,他着实觉得有点累了,主要是心累。不过元极子要这么一直走下去,他也愿意。 刚想着,元极子突然调转方向,蒋湛一看,正是仰月庐那处。他大呼不妙赶紧追上去,才上了半山腰,元极子又拐了个弯往陇霄台去。 蒋湛扶着栏杆喘气,心里把老狐狸骂了千百遍,大晚上的散散步得了,爬什么山,还最高峰!可这处离仰月庐实在近,他不得不再次跟上去。 等到了陇霄台,风景已大不同,一脚踩下去,全是陈年老雪,四周银白一片。蒋湛拢拢衣领,忍了半天才将喷嚏憋回去。可这冰天雪地的,要不了多会儿,他怕是也能冻成一景。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闯进去,蒋湛努力想说辞,等到了里边根本没用上。敞亮的大厅内围着圈摆着十尊琉璃鼎,墙外戳进来的管道,正是为引入月露而设。而元极子的身影自打进了这儿就消失了,蒋湛愣原地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把人跟丢了的事实。 他靠到墙上重重叹出口气,一方面懊悔自己的大意,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他心里默默叫了声“林崇启”,盼这家伙能产生点心灵感应,从外头赶紧回来。 突然,他背后一空,直直往后摔下去。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不是从他嘴里出来,而是来自他的身下。 蒋湛顾不上疼,急忙往旁挪了挪,那东西便探出了脑袋,似乎被压得不轻,一只耳朵翘着,一只耳朵歪着。 “兔半仙?”蒋湛懵了几秒才认出地上这只毛绒家伙是当初救他的那只兔子,现在毛发分叉乱成了一团和拖把无异。“你怎么在这儿?” 兔半仙没应声,俩爪子不断揉搓自己的脸,好半天后才瞪出一双猩红的眼。只是那视线在蒋湛脸上虚浮片刻又飘向了别处,嘴巴嗫嚅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坏了,恩将仇报,将这兔子压傻了,蒋湛顿感内疚。不过内疚还未满一分钟,小东西突然“嗝儿——”一声,打出一巨响饱嗝,熏得他两眼泛花,几乎失去嗅觉。 忍着强烈的吐意,蒋湛伸手戳兔半仙的耳朵,问它哪儿不舒服。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这兔子撒腿就跑,连根毛都没落下。这倒让蒋湛松了口气,起码看起来兔半仙的身子无大碍。他撑着地起来,猛然察觉出此处是条密道,而密道的另一端微微透着光。 原来老狐狸藏在这儿!蒋湛又惊又喜。他屏息凝神,小心挪过去,等推开那扇门瞬间被眼前景象怔住。 密室足足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此时灯光大亮,犹如白昼。目之所及,蒸馏瓶、冷凝管、接收器、吸收塔等等等等,各种蒋湛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应有尽有。而元极子就站在不远处一张实验台前,盯着一只巨型葫芦状蒸馏瓶入神。 太震撼了,以至于蒋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到了元极子身边。玻璃导管中的液体缓慢匀速下滴,空气中弥漫的全是一股蒋湛熟悉但在凤云岭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尝尝?” 元极子突然开口令他回神,他指着瓶里的东西对元极子说:“酒?” 第112章 林崇启成为真的自己 蒋湛反应过来,兔半仙方才嘴里那味儿不是别的,正是酒。他目光没移,仍盯着蒸馏瓶问:“半夜不睡觉,来这儿造酒?” 元极子也没挪开视线,语气平淡,与他盯着一处说:“半夜不睡觉,尾随掌门图谋不轨?” 蒋湛一怔,下意识地站直腰身:“饭后消食,随意溜达,怎么就成尾随了?” 元极子盯了一会儿后才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崇启还没回来?”那双眼睛很亮,似是把他脑子里的小九九都看穿,“要是被爻乾、青山的逮住,要杀要剐随他们便,我可不会去救。” 第122章 他说完越过蒋湛走向另一边,在一台发酵罐前停住脚步,弯下腰凑近了瞧。里头的液体颜色分层,上边是接近透明的琥珀色,下边则沉淀着深棕。元极子似乎不太满意这批酒酵灵虫的表现,食指中指轻点,罐中的液体即刻活跃起来,琥珀融着深棕,“咕咚咕咚”冒起大量气泡。 蒋湛看得发愣,直到元极子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过来才回神。他不清楚这老狐狸知道多少,但直觉告诉他不能承认,于是故作镇定地站那儿不动,假装惊讶道:“他去青山了?还有爻......乾?” 远处那位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待蒋湛表情僵硬快要绷不住时才出声:“我抱他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儿。”元极子两手在空中一比划,“还没发酵罐子大。” 蒋湛瞥了眼发酵罐,又想起林崇启婴孩时期皱巴巴的模样,心里顿时比罐里头还酸。 “牙还没长全就会咬人,话都说不明白就会念经,让他往东他绝对往西,让他站着他能蹿天上去。”元极子笑笑,“用不着三岁,我就知道他这辈子什么德行,你要编瞎话说他现在回了云华,你觉得我信不——” 元极子眉心一蹙,当真思考起这个可能:“他现在不会就在云华山吧?这小子敢动那潭子师兄定饶不了他!”见蒋湛仍不吱声,他大步走过来指着蒋湛道,“赶紧的,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他,要是被师兄知道了,你俩以后别想见了。” 蒋湛面上镇定,实则内心慌乱无比。任何结果他都能承受,唯独不能见不到林崇启。可现在他确实与林崇启联系不上,或者说,两人之间的联系全依赖林崇启。之前他们还能发发信息打打电话,那部旧手机没电后,靠的都是林崇启千里传音。 最近一次联系是上午他睡醒之后,林崇启匆匆报了个平安,称任务差不多完成便没了下文。蒋湛原本没有多心,以为对方忙于扫尾才误了回来。现在被元极子这么一提,顿时紧张起来。林崇启倒是没说过会去云华,可万一冲动起来改了主意也不一定。何况林崇启现如今三枚残片到手,一激动想凑齐了是极有可能的。 蒋湛一眨不眨地看着元极子,这人还有心思在这儿制酒,觉得对方不知道太机派残片被偷的可能性大。 “联系不了。”蒋湛实话实说,“不过我相信崇启,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没有把握的绝对不会轻易尝试。” 元极子瞪他,半晌后开口:“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不等蒋湛反驳,他摆摆手“嗤”笑,“罢了,算我多管闲事,来都来了,喝一杯再走。” 蒋湛没有心情喝酒,脑子里全是林崇启的事。他暗下决心,要是这回林崇启再被抓回去闭关,他就搬到云华观不走了。即使把云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到。 正想着眼前一晃,一只锥形瓶递到了跟前,里头透明的液体在他脸上折射出橘黄的光,蒋湛不用细闻就知道,此酒度数低不了。 云华山上一盏灯都没点,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星星散着朦胧的光。这光映在水里倒也璀璨,一片墨色点金中模糊能看到一个人影。 林崇启从傍晚就立在这潭边,足足八个钟头,一步未挪。上午跟蒋湛联系完,他本打算回凤云岭,路程将近过半又转头来了云华。先在观内静坐了几个小时,待天色微暗后才动身来这儿。现下他手持三枚残片,独独缺了云华,可即便离真相仅一步之遥,也仍在犹豫。 过去真这么重要吗?与其说元极子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倒不如说他比他想的还要害怕失去蒋湛。现在的他找不回过往的种种,那过往的他归来是否也会忘记现在的事。 林崇启就这么站了许久,待薄雾渐起才下定决心。 “我说太机上下怎会如此奢靡,沉香木为梁,白玉铺地,鎏金青铜作灯,诶,大殿偏室里那长枕我看也不是凡品。”蒋湛用胳膊肘顶了下元极子,“是不是偷偷往外卖酒了?” 此刻,两人都瘫坐在地上,背靠实验台才没有完全滑倒,而旁边歪着七八只锥形瓶。蒋湛刚尝了一口就知道今晚跑不了了。他不好酒,可这酒的滋味,胜过他之前喝过的所有。 元极子两侧面颊也浮上了海棠之色,他轻笑着摇头:“俗气,太机需要这玩意儿赚钱,那我干脆闭门封山算了。”他往旁够了够,发现个个都空了,于是手臂一挥,又飞来满满当当的两瓶。与蒋湛碰杯后,他灌下去一大口,“不过是一点爱好,从不对外。” “从不对外。”蒋湛下意识地重复,瓶口举到唇边才想起来问,“那兔半仙又是怎么回事?” “那兔子啊。”元极子认真回忆了一下,“跟我讨自由身,有意思,我跟它说帮我试出最好的酒就放它走,它还信了。” 蒋湛恍然大悟,难怪白天见不着人,夜深了才露面,合着被元极子拿着当苦力呢。他边喝酒边含混了一句:“为老不尊。” 实则元极子不到四十,相貌出挑,更谈不上与“老”字沾边。可蒋湛莫名把对方归到蒋泊抒那一辈,这毛病他在孟先生那儿也犯过。也许对方身上的阅历加深了他的刻板印象,也许“老”在他那儿本就并非全然是贬义。 元极子白了他一眼,明显听得一清二楚:“我是陈年佳酿,你这样的还得勾兑勾兑。” 说完仰头又是一口。两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后来都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只能睁着眼,望向穹顶上的嵌灯发愣。 “天枢怎么这么远?”蒋湛指着其中一盏问。北斗七星阵列图早就刻在脑子里,今晚这几颗怎么看都不太对劲。他把可能的影响因素都琢磨了一遍,甚至连光污染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怀疑自己。而旁边那位也不遑多让。 元极子把他的手重重拍向一边,一脸鄙夷地告诉他:“那是摇光,连三岁小童都不如。” 两人就这盏灯辩论了半天,直到天旋地转,直到视野里压下来一个人影才消停。蒋湛眼睛发直地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元极子先出了声。他脸上笑开了花儿,用力推了把蒋湛:“你完了,你完了。” 林崇启早就回来了,把凤云岭转了个遍才在这处寻着人。蒋湛跟元极子躺一块儿让他气血上涌,二人为一盏灯争得脸红脖子粗又让他想笑。 林崇启一把把蒋湛抱起来,还是以蒋湛不愿意的那种姿势,路过元极子时,想想仍觉得憋闷,于是撂下四个字才离开。 “为老不尊。”元极子躺那儿哼笑,“是是是,就你们年轻,你们不老,千年不腐,万年不化......” 这一折腾就到了后半夜,但林崇启还有件事没完成。蒋湛在回来的路上就靠他身上睡着了,可现在他不得不把人弄醒。 林崇启通了他的穴位,人是醒了,眼神还飘忽。他又运气将其酒劲逼出大半,这人才算彻底清明。 “怎么才回来啊?”蒋湛两眼睁得老大,把林崇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量了一遍,确定对方没受丁点伤后终于放下心,“师尊怀疑你去了云华,还说辰光子要把你关起来。” 林崇启从这话里把今晚的情况估摸了个大概,但仍旧觉得这不是对方和师叔喝酒的理由,更不该喝成那样。不过眼下情况紧急,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凑齐了。”林崇启说着摸出一布袋,将四枚残片摆到床上。“幻像撑不了多久,万相印现在就要启动。” 为了取云华那枚,林崇启不光复刻了那口深潭,保险起见还封了山。原本拿到后他即可完成此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当着蒋湛的面更为妥当。等成为真正的自己,他希望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这个人。 蒋湛完全懵住,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神智找回来。即使四枚残片就在眼前,他仍然上手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你准备好了?”蒋湛目不斜视,紧盯着几块小东西,似乎凭肉眼就想先探个底。林崇启说“是”,他点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到床头。“启动吧,我也准备好了。” 林崇启刚要抬手,他又大喊“停”。 “等一下,我拿个东西。”蒋湛着急忙慌掏出手机,找出备份的那些照片、视频,像古时候上朝那样,将手机竖着举在手里,屏幕朝外向着林崇启。“可、可以了。” 林崇启想笑,飞快在蒋湛脸上落下一吻才继续。 鳗妖并未透露启动万相印的方法,各类典籍里更不见任何记载,林崇启只凭本能做这件事。 他将残片摆好,盘腿而坐,双手结印。顷刻间,无数细小血珠散向空中,随后又一股脑直冲向床。似有指引,它们汇聚成股,如蛇形细流,沿着残片外延打着圈地爬。 蒋湛一错不错地盯着,害怕错过林崇启一丝一毫的变化。 突然,白光乍现,刺得他眼睛生疼,差点逼出泪来。而视野里如曝光过度的老式胶卷,模模糊糊,仅剩灼烧后的剪影轮廓。 “林崇启。”蒋湛看不清就想唤他的名字,手在空中乱舞还想确认他的位置。可挣扎了半天也无人应答,直到视野恢复,那道剪影才清晰起来。 第123章 林崇启依旧闭眼坐在那边,不管外貌还是衣服都不曾改变。蒋湛重重舒出一口气,身子前倾把人抱进怀里。而他们之间的那几枚残片已严丝合缝地恢复一体,如璧如瑗,一丝裂痕都没有。 “林崇启。”蒋湛又喊了一遍,怀里人才有了动静。接着那身子稍稍挪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沉默而仔细地,打量蒋湛的一切。 那眼里亮着光,像落入深海的火种,不明不灭,经久燃烧,纯粹又炽烈。而后,他说:“谢谢你,爱我。” 第113章 年下变年上,蒋湛懵 蒋湛愣那儿半晌都开不了口,他觉得眼前人是林崇启又好像不是。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分明跟云华山的小道士无二致,可说话的语气、神态、表情上的小习惯,都不一样了。 蒋湛伸手摸向林崇启,被对方一把抓住贴在了脸上。林崇启带着他抚摸自己,从脸颊到鼻梁再到下巴,最后嘴唇贴着皮肤,在蒋湛手心里蹭了蹭才又开口:“确认了吗?” 呼出来的气息绵长温热,撩得蒋湛手心发痒,心里却不上不下地发慌。他手指动了动,从林崇启掌心抽出来迅速往下,拉开衣襟往外一扯,这才稍微放心。那牙印清晰,轮廓依旧分明,有几颗对应的部位咬得极深,现已泛出紫红的淤痕,细小的豁口边缘也结了痂。 蒋湛指腹轻触试图抚平,却听到林崇启笑了。 “章在人在,难道还不敢认?” 他双唇紧抿,眼神认真,思索了老半天后说:“我入云华第一晚睡在哪儿?” 林崇启眼里依旧含笑,不疾不徐地答:“柴房隔壁那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你来之前那两天我搭的。原本打算让你睡柴房,刘伯说你城里来的,身子骨矜贵怕是受不住,我才捡了山里没用的木头,敲了那间小破房子。 “你也知道那间破!”蒋湛眼睛一愣,总算当着人的面吐出这口恶气,“完完全全就一违建,门板钉得歪七扭八,窗户跟纸糊的,那床更稀烂,躺了不到三小时就裂了,摔得我背后青一大块!还不如柴房靠谱!” 林崇启无比同意地垂了下眼皮:“确实过分,不过让你睡地上,你应该也不会乐意。” “我当然不——”蒋湛嘴唇微张,这才反应过来林崇启说的睡柴房,是睡柴房的地上。那屋子就豆腐块大,脚下朴素的一块砖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夯土地面,还没后山的草垛子软。他是连反驳的劲儿都没了,林崇启倒是打开了话匣。 “技艺不精又非常自信,拒绝了刘伯的好意,自己干了两天两夜,累不觉得,就是没想到第一晚就散了。”林崇启嘴角溢出一丝笑,“那床板敲完后我在上面试过,自我感觉相当满意,以至于你摔下来我第一反应责任在你。” “我?我有什么责任?简直倒打一耙!”蒋湛急了差点飙脏话,“你那儿的设施存在安全隐患,一告一个准,你还得赔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该赔。”林崇启解释,“刘伯只简单介绍了你,除了性别和年龄,我一概不清楚,连你的名字都没认真记。直到碰上面我才发现,这城里少爷比想象中结实。那晚其实抱了侥幸心理,可惜没混过去。你摔下来时我就知道了,包括你在院子里溜达,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因为没想好怎么面对,我就躺房里不出来。第二天说你眼圈发黑也有点心虚先发制人的意思。” 林崇启嘚吧嘚说了一通,蒋湛听得直发愣,元极子说这位主意大、心思深,这回他是有点信了。 “草垛子朝我胸口来一掌又是怎么回事?”蒋湛已经忘了盘问的初衷,只想把以前不清不楚的都搞明白。 林崇启沉思两秒:“真想听?” 这话出来等于定了调子,蒋湛深吸口气,胡乱做了个思想准备就让他继续。 “那时有点烦你。”林崇启斟酌措辞,却被蒋湛勒令不得隐瞒,一五一十全要说出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练功偷懒,饭倒吃得勤快,每日光盘,也不见功课长进。我当时很好奇,那些粮食究竟去哪儿了,既未转化为智慧,也未增长本事,纯纯浪费。” 这下没忍住,脏字脱口而出,蒋湛觉得心口痛,那一掌的威力似乎又回来了。 “就因为这个打我?”他胸腔起伏,是一点笑不出来,“我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正常饭量,都跟你似的小鸡啄米,怎么不干脆餐霞饮露,直接靠光合作用活着,还替刘伯省力。” 林崇启“哈”一下笑出来,他伸手捏蒋湛的脸颊,被对方一巴掌拍开:“当真可恶,不过这不是直接原因。”见那双眼睛又转回来,他接着往下讲,“你在我耳边说个没完,从三岁到二十岁,事无巨细,生辰八字也不落下。让我叫你哥——” “叫我哥怎么了?你本来就比我小两岁,叫哥天经地义。再说,你后来不也叫得挺顺口。” 林崇启嘴角微微弯起,把刚才的话讲完:“在云华山闭关十八载,所闻言语,不及你半日说得多,耳根子生烦,故而打你。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年纪轻轻冲动行事,但我绝非故意要你的命。你魂飞之后我很着急,找章崇曦想对策,甚至想过寻朱樱的助力。幸好最后把你找回来了,否则定会后悔一生。” 后悔有什么用?应该殉情!蒋湛只想想,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过当时林崇启并未对他有任何想法,又怎会这样做。思及此,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崇启睫毛一颤,仔细回忆起来,没要多久就给出了答案:“响月山那会儿吧。” 蒋湛怔住,原以为林崇启会说潭子里强吻他那回,没想到比那时还早。方才的怒意消去大半,心尖上又滋滋冒起了酸甜:“你倒是藏得深啊,说说,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上的。” 林崇启语气轻柔,却夹带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你死。” 蒋湛嘴角一抿,僵直了半晌最终哼出一口气:“这标准新奇,是不是稍微低了一点?” 林崇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那晚找到你时虽也打了你,但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心有余悸,也是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已将你的生死系挂在心里,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云华观体验课的甲方。” “知道是甲方还那样对我,在你这儿我就没享受过应有的待遇。”林崇启不提,蒋湛都要忘了被狠甩一巴掌的事,心里当即不平起来。他戳戳林崇启的胸口,义正言辞道,“这毛病真得改,现在是文明社会,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那根手指还没收回来就被捉住,林崇启顺势将他拉近了些:“改,还有旁的吗?一并改了。” 那表情相当真挚,让蒋湛都不好意思随便糊弄。他努力思考,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平日里调侃能说一大堆,现下却挑不出半点毛病,分不清是自己恋爱脑还是林崇启本就完美无缺。蒋湛心中暗叹一口气,嘴唇开阖只说了四个字。 “别离开我。” 他望着那双眼睛,视野渐渐蒙上雾气。从喜欢上林崇启开始,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不管林崇启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这人还在,这就是他唯一的诉求。 “不会了。”林崇启轻抬下巴吻住蒋湛的眼睛,用温热的嘴唇将那些水汽烘干、熨帖。“如果早点将自己找回完整,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体内带毒如何,受箓大典又如何,皆是小事,岂能成你我障碍?” 蒋湛还未明白,又听到他讲:“没想到林崇启的修为只到这般境界,说真的,我有些失望。” 他猛地推开,往后撤开一臂的距离。方才就觉得古怪,现在幡然醒悟,过往从这张嘴里出来完全是第三视角的口吻,林崇启在他话里宛如旁人。 蒋湛死死盯着眼前人,终于把那句说出来:“你不是林崇启?” 林崇启愣了两秒,才发觉自己的话生了歧义,惹这位猜忌了。他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解释:“我是林崇启,严格来讲,他是我的一部分。” 他试探着拉住蒋湛的手,见人还在迷茫,不由分说地将那手帖向自己的神庭。 刹那间,林崇启的过去在蒋湛眼前铺开,从婴孩时期,到蹒跚学步,再到练功修行,所有的所有,包括如何盗取四大派残片的过程,如飞速快进的电影,一幕幕全都呈现。 “这里作不了假,这二十二年是我的一部分,而我是他的全部。”林崇启再次靠近,抚上蒋湛的面颊,“难道你只要林崇启的那部分,不要我?” 见蒋湛当真犹豫起来,林崇启垂下眼睫,与他额头相抵:“这是要我嫉妒我自己。”他轻笑一声,温柔细语道,“林崇启不会消失,我保证。但也请试着接受全部的我,好不好?” 蒋湛没法儿不答应,如果此人非林崇启倒好办了,可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接受,总不能把林崇启从他身上剥离吧。其实他也弄不明白此刻自己的真实想法,脑子里一团乱,只知道不能与林崇启分开。 第124章 “给我点时间,我会适应。”这话说给林崇启也是说给他自己,怕对方伤心,赶紧又加了句,“你放心,我的心意不会改变。” 林崇启没说话,突然一抬下巴,吻在了蒋湛的唇上。蜻蜓点水,速度之快,让蒋湛压根来不及反应。怔愣的片刻,林崇启再一次吻上来,他头一偏本能地避开,第二个吻只堪堪落在唇角。 屋内陷入安静,尴尬的气氛瞬时弥漫,压得蒋湛喘不过气。他心虚地把视线落在别处,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紧张了一整天,又跟那老狐狸后头瞎转了几小时,神经紧绷,现在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抱歉的话说不出口,只能胡乱解释,也顾不得是否欲盖弥彰、画蛇添足。 林崇启却笑了,总算体验了一回被嫌弃的滋味。当初在那岸边把这小子推了个两脚朝天,现下人没跟自己动手算好的了。 “没关系,我帮你。” 蒋湛没闹明白怎么个帮法,就见林崇启拿起床上的手机,将屏幕点亮。 这玩意儿原本他一直举着,小心翼翼地,像结婚证书似的捧在怀里,寄希望于视频和照片里的那些缱绻旖旎能证明他们的关系。 可万相印一开启他就慌了,所有的注意力全在林崇启的身上,目光紧锁,呼吸顿住,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一切。那光一消失,他立刻上前查看,哪儿还记得这宝贝一样的证明,连掉床上的声响都被他完全忽视。 现在林崇启拿起来,他才想起这茬,明明是自己主动掏出来的,到了别人手里倒觉出不好意思。主要是,林崇启身上那股陌生感未褪,蒋湛真真觉得和这人又回到了起点,回到当初在云华观山脚刚见面时的状态,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别看了。”他伸手去抢,却被林崇启高高举起,这下总算知晓林崇启的帮,是帮他回忆两人之间有多亲密的意思。突然生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也怨恨林崇启不给他时间,如此拔苗助长。“跟我这儿瞎掰扯,你的那些幻象快破了,小心误了正事。” 他本意是想转移话题,现下真担心起来,便当真催促林崇启,让他赶紧想解决办法,别让人追上山来。 哪知林崇启不光不慌,还大笑两声,接着手臂一挥,万相印即刻碎成四片飞出暗室:“用不了一分钟,太机、云华、青山、爻乾的残片就会归位,现在可以聊我们之间的正事了吗?” 第114章 蒋蒋,让让我 说是聊,可林崇启压根不给蒋湛开口的机会。他将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房间里立刻充斥起暧昧的声响。蒋湛脸颊一热,当即认出那是什么。黏腻湿滑的水声,结结实实的碰撞,还有林崇启时轻时缓的喘息,蒋湛的心一下子撞到胸腔,浑身血液燥热沸腾。 “喜欢吗?”林崇启压下来吻他,堵他的唇舌,争夺他口鼻中的氧气,待人神志不清极度缺氧时才问,因为他根本不想得到答案。“喜欢那时候的我对吗?我可以每次都放给你听,直到你不再需要,完完整整地接受我,只爱我,只要我。” 蒋湛眼前昏黑,耳畔嗡鸣,只觉身子不断下坠,像抓住生机一样抱着林崇启,心里却是无比挣扎。他脑子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告诉他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而另一种却说做不到算了。渐渐地,他眼尾湿润,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皮中滑落。 那个云华山的小道士不会逼他做任何事。 “骨子、骨子不在我这儿。”蒋湛在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丝清明,试图让身上人冷静。没那骨子,林崇启胡来会要了他的命。 可林崇启的动作丝毫未停,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反而变大:“借就借了,不是要紧的事。” 不是要紧的事,蒋湛嗤笑出来,鼻尖眼眶越发湿润。自知无力劝阻,他不带期望地讲出林崇启曾经允诺过的事。 “你答应过,以后都让我来。” 意料之外的,林崇启身子竟然一顿,当真停下了所有动作,微微昂起脑袋,认认真真地看向怀里人。蒋湛也看着他,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山隔海。 “林崇启。”他试探喊了一声,盯着那双眼睛,努力寻找熟悉的影子。可希望还未燃起,林崇启又重重压下来,头埋在他的颈窝低喃。 “让让我,蒋蒋。”他说,蒋蒋,让让我。 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蒋湛被林崇启摁在床头,以背对的姿势接纳对方。到底记忆未消,该有的准备都有,蒋湛感觉不到痛,可也不觉得有多快乐。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部手机上,里头林崇启的声响成了支撑他的唯一力量。 他后悔那晚自己没有保持清醒,错过了缠绵的那刻。他听到林崇启一遍遍说喜欢自己,也不断重复地要求他不要离开。 蒋湛手指攥紧,骨节分明似要从皮肉里挣脱,他不会离开,哪怕只是守着回忆,守着林崇启的身体,也不会离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背后突然响起声音,接着温热的唇舌自下而上贴上后颈,“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所有的顾虑都是多余的。现下种种,不过庸人自扰。别的事我都可以给你时间,但这件不能。” 林崇启吮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开启万相印之前我们有过共识,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确认关系。这也是我录这些的初衷,也是你坚持举着手机的原因。不管是我还是我的一部分,对此事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蒋湛哼笑:“不一样。”感到身后人动作微滞,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崇启不会硬来,就算确认关系,也会依着我的意思让我上。” 暗室里静了好久,久到蒋湛怀疑身后人魂游到了万里之外。他试着挪了挪膝盖,感到两腿发麻都不是自己的了,那玩意儿随着动作往外滑开。就在蒋湛以为可以完全挣脱之时,一股力道又压了过来,猛地往前。 “上上下下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林崇启边问边撞,忽而又发出轻笑,“云华山的小道士善于隐忍罢了,当真以为我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你为达目的编造的瞎话?” 他越说动作越大,蒋湛感到身体一寸寸被拓宽,进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被戳中心思的那点心虚全然被撞飞,他咬牙回怼:“不重要你现在在干什么?总之以前的你绝不是现在这样,简直是——” “是什么?”林崇启停下,抱着蒋湛翻过身来,让他看着自己,居高临下地问,“简直是什么?” 那双凤眼神采依旧,染着绯红,换以前蒋湛早神魂颠倒了,可现在看着却叫他恼火。 “心里没数?还用问?”蒋湛不客气地迎上他的目光,故意一字一顿拖长音调,“简直是悍匪、强盗、流氓、无赖!” 林崇启没回应,他乘胜追击:“知不知道即使是婚内硬来也算犯法!” 这下把人逗乐了,林崇启嘴里溢出一声笑,腰部发力,顶得蒋湛眼花。 “告我去吧,到时候费尽心思捞我的还是你。” 蒋湛一口气没上来,缓了好久才发出声儿。首先爆出来的是一串脏话,接着才是能入耳的白话。 “别以为顶着这副皮囊我就舍不得揍你。”他边喘边骂,“有本事别睡别入定,哪天揍的你认不出自己,照镜子还以为遇到熟人。” 林崇启忍不住大笑,幅度过大,乱了章法,痛得他额上生汗,眉头拧到一处。 “有意思。”林崇启趴下来,伏到蒋湛身上,吻吻他的眉心,吻吻他的嘴角。“随便揍,揍坏了这副我还可以用旁的。” 蒋湛一愣,心脏都漏了一拍,盯着林崇启确认真假。 “好了,不逗你了。没有旁的,只有这一个。”林崇启忍着笑,对怀里人的爱意更深。 从万相印出来时,他其实也不太适应。虽有林崇启的记忆,但他拥有的那部分经历是五百年后的林崇启从未体验过的。蒋湛说自己需要时间,他何尝不是。如果把林崇启比作三分之一的他,那他对蒋湛的爱在这短短两个小时内已从那三分之一里溢出来,且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他确实对林崇启不甚满意,唯独蒋湛这事心存感激。初次见到时那句“谢谢”纯粹发自肺腑。在此前的生命里,他从未如这样敞开自己。他感谢林崇启也感谢蒋湛,让自己被迫拥有这样的机会,如常人那样去爱。 “蒋蒋。”林崇启温柔唤他,动作变得轻缓,“给我点耐心好不好?我学着待你,你也试着爱我,爱真正的我。” 不管是语气还是力道都太像了,蒋湛恍惚,心中一动,主动搂上了林崇启。就算仅有一瞬间,就算是装的,他也不想放过。明明才过两个小时,他已思念成疾。 蒋湛扬起下巴追逐林崇启的嘴唇,舌尖与舌尖纠缠,毫不犹豫地包裹。他夹起双腿蹭林崇启腰侧,双手肆意游走,将敏感部位一一抚过。 如此热情的回应立刻将欲火烘到极点。林崇启摸上蒋湛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随即又举高,将二人交握的手压在蒋湛的头顶。他边吻边喊他“蒋蒋”,口腔内攻城略地,身体里也要进取。 第125章 气息交缠,浅吟和鸣,他们彼此熟悉又彼此陌生,像一场目的明确的冒险,都铆着劲,无人离场,也无人愿意放弃。 “林崇启。”蒋湛齿间战栗,抱着林崇启颤着声音说,“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字吐清晰,“你也要做到,永远不能离开。你,永远不能。” 那个刻意加重的字眼让林崇启心下了然,蒋湛说的是云华山那个小道士。那道士必须永远留在林崇启的体内,不得消失。 “好。”他勾着蒋湛的舌头做出保证,“我会永远陪着你。” 水波里的光纹变浅,蒋湛坚持着一夜未眠,也不是刻意不睡,而是好奇,好奇身上这家伙什么时候能停。 他自个儿已经释放过多回,可这人一点迹象没有,还乐此不疲。蒋湛甚至怀疑他是否在万相印里憋坏了,导致某些功能异常又未察觉,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好心提醒。 他摸摸林崇启的后颈委婉道:“重在参与,结果不重要。” 林崇启果然不明白,埋头吭哧了一会儿告诉他,如果无聊,可以玩手机。 蒋湛彻底没话,虽有意配合,但再好的地也耐不住一直犁。他拍拍林崇启的肩膀,手上加了点力道:“都磨出火星子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啊。你......要不这样,咱们下回再试,或者你跟我回燕城,我给你找一专家瞧瞧。” 林崇启又犁了一阵儿才抬头:“瞧什么?”他望着蒋湛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笑着吐出口气,“快了,应该快了。” 快了快了,他三个小时前也觉得快了。要不是林崇启边动作边疗愈,他早就坏了。蒋湛偏头看向玻璃外的丝藻,盯着长条叶间冒头的小鱼来了灵感。 他让林崇启微微抬起身子,手摸向后边,再触到那片软肉时被林崇启避开。 “做什么?”林崇启俩眼珠子难得瞪圆,一脸疑惑的样子让蒋湛想笑。 “帮你啊。”他哆嗦着嘴唇,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正经,“前后一块儿刺激也许能到你的点。” 两人在林崇启的界里什么姿势都试过,这种的还真没有。蒋湛也是灵机一动才想出这招,滑稽是滑稽了些,如果能解决问题,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林崇启显然不这样想。 他低头一笑:“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试试。”紧接着,那语气认真起来,“真想帮我?” 蒋湛狂点头:“当然。”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这家伙从身上起开,然后自己泡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只要力所能及,他都愿意。 林崇启说“行”,紧接着单手摁在了蒋湛眼睛上:“忍忍,我保证不会伤到你。” 话音未落,蒋湛立刻感到了不寻常,那玩意儿急速膨胀,并且还生出了...... “等等!停!停下——” 这感觉太怪异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心里也极度恐慌。视觉被剥夺,体感却放大,方才麻木的地方瞬间苏醒。颗粒般的搔刮,电流样的刺激,从腹部往上,所有奔腾的血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而林崇启的冲刺频率也攀到了巅峰,纵使这副身躯被牢牢钳制着,蒋湛依然觉得自己魂飞魄散,灵魂撞到了九霄之外。 心脏砰砰作响,胸腔似要炸开,就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蒋湛猛地扒开林崇启的手,就这样撞进了一双眼里。 烟灰色的瞳仁如同凝雾,中心嵌着一线竖瞳,那鎏金色的瞳孔往外泻出光晕,幽幽氤氲,令蒋湛浑身发冷,犹如冰封。 “你。”他颤抖着迸出一个字,那双竖瞳猛然放大,紧接着体内火山爆发,汩汩热流如岩浆奔涌,灼得他狂叫,烫得他癫跳。而林崇启终于餍足地伏下,埋首于颈肩,以唇舌安抚,以气息轻拂。 刚坠冰窟又入火海,蒋湛觉得五脏六腑都已化成了灰。林崇启保证不会让他受伤,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溃败。 “清和。”迷迷糊糊中,他唤出一声,细若蚊蝇,气若游丝。他说,清和,救我。 第115章 只要清和那部分 蒋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西北那沙漠,烈日当空,黄土漫天,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云华山入口,可那步道怎么走都绕不到最上头。从天明到天黑再到天明,他始终在山腰打转,累了坐阶上休息,渴了嚼岩缝间的驼蹄瓣,偶有行人路过皆脚步匆匆,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一走似乎过去很久,久到蒋湛望着昏黄的天空开始怀疑,这处究竟有没有那座道观。 盈盈波光映在脸上,蒋湛终于睁眼。暗室里除了自己没有旁人,宽大的汉白玉床透着温凉,玻璃墙外的小鱼依旧成群结队,可他就是寒从心起,猛地从床上直起身子。那梦的余韵缠绕心智,当真叫他分不清虚实。 “林崇启!”蒋湛胡乱套了件外套就朝楼梯口冲去,边跑边喊,直到上到陶然阁,看到窗前站着一人才放心。 “醒了。”林崇启放下书卷看过来,首先入眼的便是那双光不溜的大长腿,肌肉线条优美、匀称,手感细腻、弹性十足,是双好腿,可大白天的这样就有些不得体了。林崇启想让人下去穿戴整齐,又觉得此举招烦,于是忍了忍说,“我让阿水送餐过来。” 他指尖微动,似是千里传音,蒋湛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此景那火瞬间冲到了头顶。他上前两步走到林崇启跟前:“阿水阿水,人凭什么任你差遣,以前我们都是自己去仁惠堂吃饭,能不麻烦别人绝不麻烦。”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那双腿发亮,而宽松的西服外套随动作散到两边,从胸到腹再到腿间,风光大好,毕现眼前。 蒋湛最后个音刚落地,一股劲风来袭,下一秒他就坐到了床上。屁股上砸出的疼还未缓过劲,他抬起下巴冲林崇启就是一顿狂骂。林崇启并不计较,从衣架上取来整套干净衣裳,一件件替他穿好才开口。 “你想去仁惠堂我们就去,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不是大事,这家伙眼里,什么才是大事?蒋湛望着这张脸,一肚子不满,左瞧右瞧都不顺眼。哪哪儿都没变,可哪哪儿又都变了。从前的林崇启一定守在床头,怕他冷了怕他热,哪会跟这人一样,留他一人对着空气发呆。 他越想越气,干脆往后一仰,瘫到了床上。林崇启朝他望过来时,只看到那张嘴喃喃不停:“辛辛苦苦练的号儿说没收就没收,什么优点都没留下,扔我一小号从头练,凭什么啊。” 他觉得自己太冤了,好不容易让云华山那根木头开化,正是你浓我浓情意绵绵的时候,那木头突然裂开,说自己芯里这根棒槌才是本体,他找谁说理去。 林崇启弯下腰,双手撑在两侧,脸慢慢凑上来,蒋湛闭了闭眼,把头往旁一偏。 “公司有事我要回去一趟,改天再来看你。”他打算避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也许时间和距离能让他更容易接受新的林崇启。 “可我才是大号。”林崇启的气息让蒋湛脸颊发烫,他用力搓了搓,偏头瞪过来。林崇启抓着他的手继续说,“真要算起来,清和是小号。” “可我就喜欢清和。”蒋湛盯着那双眼睛,提出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有没有可能,只要清和那部分。” 林崇启眼皮垂下去,似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后他微微低头吻上了蒋湛。从唇角到唇缝,每一处都细致照顾,直到那双唇柔软湿润才试探性深入。接吻的同时,他手上也没闲着,从脖子摩挲到耳垂,最后干脆托起蒋湛的脑袋,让他与自己更为亲近。 唇舌纠缠的声音充斥耳畔,蒋湛觉得自己躺在云上,浑身上下被林崇启的气息温柔包裹,像啜饮一杯尘封美酒,馥郁芬芳,醉人心房。 林崇启退开时,他不自觉地仰头迎上,迷蒙中望到一双盛着笑意的眼睛。紧接着,身上人往旁一躺,平静又和气地告诉他:“没可能。” “......”起伏的胸腔来不及平复,蒋湛抬腿就是一脚,“那你亲我?” 林崇启肩膀抖动,哈哈大笑,理直气壮地答:“先亲了再说。” “无赖。”蒋湛看着那张生动的侧脸出神,这样的林崇启从前很少见。又看到那张薄唇轻启,问他是否真要回燕城。他抿抿嘴,终是放弃了瞎话,“不急于一时,不过早晚得回。” 林崇启侧身支着头望过来,宽大的袖袍落到肘间,雪白的手臂线条流畅,每一寸都长在蒋湛的心尖上。想想这副身子本就是自己的,他顺着心意伸手去摸,沿着手臂内侧慢慢往上,指腹温柔,语气倒挺强硬:“表现得当才带你回去,不管小号大号,你心里清楚,我爸认可的是从前他接触过的林崇启。” 林崇启嘴角没有放下来,反抓住蒋湛的手指问:“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现在的我。” “放屁!”蒋湛想抽抽不出来,羞恼之下拽起旁边的枕头砸向林崇启。见人还在笑,他没好气道,“哪点值得喜欢?霸王硬上弓还是无套胡来?把我扔这儿不管还是摁床上就啃?” 第126章 “方才那吻你也挺享受吧。” “砰”一声,蒋湛再一次发起枕头攻势:“享受个屁,还有......”有件事憋在心里一直没提,现在想想还是要说出来,“再往我身上捅试试!” 说完又是一击。虽没亲眼看到,但凭体感,蒋湛明显觉出那东西不正常。伏流侵体,倒棘丛生,关键是不突变就释放不出来,经历过一回绝不想经历第二回。于是蒋湛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就你这样的,你自己说是不是应该交出主导权?” 林崇启不置可否,揪住枕头的一边说:“现在感觉怎么样?”蒋湛不明白,他抬抬下巴解释,“身体上,有没有哪处不适?” 自打醒来,蒋湛一门心思怕人丢了,还真没顾上自己的情况。现下用心体会才发现,哪哪儿都透着舒坦。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连视野都清晰了几分,像在水里浸过一样。 他抿嘴不答,林崇启心领神会,扬扬眉道:“好处之一。” 蒋湛看过来,他接着说:“别的嘛,提神醒脑、延年益寿也是有的。” “活那么长干什么。”蒋湛眼皮下垂不给他眼神,“反正我接受不了,你要不愿意以后就多念几遍《清心咒》吧。” 林崇启笑笑说,好。 “好?”蒋湛没想到这家伙答应得这样爽快,以防有诈问他怎么个好法。 “大道无形,常寂常静;遣欲澄心,神自安宁。” 原来宁可柏拉图也不愿躺着,蒋湛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较起劲,看谁熬得过谁。 “为什么以前可以不戴现在非要?” 林崇启一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蒋湛想说你都《清心咒》了还管这个,动了动嘴唇把实话说出来:“前两回情况特殊,魂游的状态对身体影响不大,这你知道。”见林崇启要反驳,他语速加快不给机会,“那晚我昏过去了并不知情,如果知情的话......” 蒋湛想想,如果是那会儿的林崇启,他应该也是愿意的,但这话就没必要告诉现在这位了。 “总之,重点是你那东西不正常。”那温度简直要将蒋湛烫熟,他估计一般的套对林崇启来说也就一摆设。罢了,现在讨论这个已没必要。他戳了一下林崇启的胳膊问,“提神醒脑、延年益寿,前提是得抗过那毒吧?” 每回跟林崇启亲近都需要骨子保命,蒋湛昨晚明显感到自己急速衰败,与之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摸摸肩膀,难不成这家伙又给自己来了一口。 林崇启将他的手拉向耳后,停在脖子正中那处:“这儿。我已将血清从百劳注入,非治病而是易髓。此后再生的脊血万毒不侵,我体内的毒不会再成为你跟我的障碍。” 一劳永逸,蒋湛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仍旧惦记那骨子:“小曦去后山采九蕴石兰,估计三天怎么也回来了。那骨子是我的,就算没有价值,我也会一直戴着。” 林崇启沉默片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什么意思?”蒋湛一惊,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后山属太机管辖范围,照理说不可能出事。希望兔半仙跟着,也不过是让其给小曦作伴解闷,没真觉得采个草药还能遇险。 林崇启没绕弯子,直接将实情告知:“关于青山派虐妖之事,想必你有所耳闻。五百多年了,这事必须做个了断。” 蒋湛点点头,鳗妖说的那些林崇启跟他提过:“跟小曦有什么关系?” “师出无名,得寻个由头。”林崇启缓缓拨弄蒋湛一缕翘起的额发,轻声细语道,“小曦自愿为饵,落入贼人之手,闯虎穴,探虚实,明为落网,实为点灯。待时机成熟,我会以救人之名,踹其山门。” “什么时机成熟,你现在就去!”一想到小曦有可能再次面临六十四相卦的困境,蒋湛就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樱师伯知道吗?她也同意?” 林崇启手指一顿:“亲我一下,倒可以考虑。” 蒋湛一愣:“你让我咬一下,倒可以考虑!” 说是这样说,蒋湛当真爬起来,往林崇启脸上重重一嘬,“吧唧”一声,留下一圈水痕。 “走吧,宜早不宜迟。”他跳下床,左瞧右看,觉得没什么要带的,发现林崇启还在床上躺着,立旁边不客气地打量。 林崇启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那嘴角扬得更高:“我等她给我信号。” 自觉被耍,蒋湛抿嘴不说话,林崇启冲他勾一勾手,他磨着后槽牙矮下半截身子。 “你这样紧张,不怕我吃醋?” 蒋湛嗤笑:“跟一猫妖你计较什么?再说,并肩作战这么多回,难道丁点革命友情都没有?” 林崇启想想,还真没有。不过此次猫妖舍生取义勇闯青山,倒是让林崇启另眼相待。就算蒋湛不催促,他也会时刻关注护其周全。 陶然阁外传来脚步,林崇启起身,顺势在蒋湛嘴上印上一吻:“吃过饭再走,不迟。” 第116章 我是你老公 阿水将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经案上连个放手的地方都没有。蒋湛与林崇启面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一时不知往何处下手。 “蒋先生慢用,还有几道菜未出,我稍后给您送来。” “别别别。”蒋湛赶紧拒绝,瞪了林崇启一眼继续说,“跟仁惠堂的师傅打声招呼,让他们别忙活。这些都吃不完,再来就浪费了。” 阿水看看蒋湛再看看林崇启,见林崇启微微点了下头才应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嘱咐:“您右手边那瓶玉露是师尊让我捎来的,说您要是喜欢,每日都可以无限量供应。” 门关上,蒋湛“啪”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林崇启!”他还记得那个不长智慧也不长本事的饭桶论,“言语羞辱不够,特意整这一出?前前后后我吃了云华山几碗大米?现在就让人还回去!”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被林崇启摁住:“误会误会。”见人脸色稍微缓和才重新坐好,“我让阿水准备的不错,可没让他备这么多。你三日粒米未进,他心中牵挂,多备些也是常情。” “三天?”蒋湛愣住,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晚霞半染,倦鸟归鸣,原以为是第二日下午,没想到已过去三天。 “脊血再生需要时间,你的身体现在看来恢复得很好,不必担心。”林崇启将一碗南瓜小米汤换到蒋湛跟前,“吃点清淡的,垫垫胃。” 搞了半天是这家伙的缘故,要是听自己的不强来,根本就不需要费时费力改造身体。蒋湛盯着罪魁祸首,将筷子戳进前面那碗腊排骨里,眼皮不眨地往嘴里送了一块。 林崇启自知多劝无益,干脆由他去了。此刻胃里不空,还不到他的用餐时间,不过干坐着不免碍眼,于是破例拿起筷子作陪,只是还未碰到碗沿就被蒋湛喝住。 “眼神儿不好?”他下巴往旁抬了抬,“你的在那边。” 林崇启余光未动,知道蒋湛指的是那几份素碟,嘴角微扬,筷子依旧往里探了几分:“那是云华观的规矩,我无需守。” 蒋湛不干了,屁股离地,乒铃乓啷把碗碟重新布阵,不一会儿,林崇启跟前清一色不带半点荤腥。 “你只能吃素。” 五个字掷地有声,不容置喙。林崇启眉心微蹙,不过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往日平和的神色。他收回手,端起面前的豆腐汤喝了口,有些事急不得,他愿意多给蒋湛几分耐心。 席间无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响动。说是吃不完,可真动起筷子,蒋湛胃里积压了三天的饿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不光面前丁点不剩,林崇启跟前那些素的也被他薅得见底。期间,他偶有偷瞥林崇启,见人压根不看自己,便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他拿起一根青瓜条放嘴里解腻:“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林崇启这才看过来,示意他继续。 “从回来到现在,还没介绍自己。”虽说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蒋湛仍然觉得心慌。他不承认全都因为紧张,觉得青瓜条上那抹辣椒面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林崇启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茶,思忖哪种解释蒋湛接受起来比较容易,最终干脆反问他:“你觉得我是什么?” 蒋湛嚼到一半顿住,没想到问题又被抛了回来。林崇启是什么他不清楚,只知道经历过那晚,他可以基本确定这位不是人,起码有部分非人。蒋湛试探着回:“妖人?” 林崇启一眨不眨盯着他看了会儿,忽而大笑:“我是不是该庆幸,你没有说反。” 蒋湛紧张得呼吸都缓了,几乎要将青瓜条掐出水来。他眉头微皱,让林崇启赶紧交代,别逗他。 “妖、魔、仙、神只是称谓,每一种都曾冠于我身,无非世人心中妄念的投影。千秋流转,欲以一名一相定义我者,如萤火丈日,俱是徒劳。”林崇启一字一字敲击着蒋湛的耳膜,令他胸腔震鸣,五脏六腑跟着嗡嗡作响,“以能力论之,我居九霄之巅;以形貌观之,可一念万化。” 第127章 他捉住蒋湛的手腕贴向自己:“想窥我真身,现在就可以满足你。若要介绍,我倒愿意认蒋湛夫君的身份。” “美得你!”蒋湛心头一颤,没想到这人峰回路转,话到最后肉麻起来。他手心出汗,本能地往回缩,与林崇启僵持了一会儿才彻底挣脱:“都这样说了,我也没必要一探到底。” 他瞧了眼林崇启,把心里话交代出来:“但你要记住,甭管多大的本事,别做让云华观小道士后悔的事。” 林崇启安静地望着他,半晌后笑了:“所以才要你看着,寸步不离。” 那根青瓜条已嘬到了根部,蒋湛喉咙发痒,从皮肤酥麻到骨头里。对面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又像盛着百年的潭水,深不可测。 “你......五百多了?”他记起林崇启跟他提过一幅画,那画被塞西祖先收在维塔利亚的神庙里,距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虽未亲眼见过,但从林崇启的话里可以判断,画中人大概率就是他自己。 林崇启眼神微动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问他:“你能接受夫君比你大多少?” 咳咳咳......辣椒面卡在喉咙口,呛得蒋湛眼尾飙出两滴泪。林崇启递汤他没要,随手拿起玉露,拔开瓶塞往嘴里灌。“咚咚咚”下去大半,等反应过来,口鼻已是喷火的状态。 妈的,老狐狸送的哪儿是玉露,分明是藏在瓷瓶里的白酒,还是度数最高的那种。蒋湛心中暗骂,又不想在林崇启面前丢份儿,只好深吸口气,将体内的灼热强压下去。 “脸皮随年龄一起长了?夫君夫君,大白天的,鸡皮疙瘩掉一地。”蒋湛微微喘气,眼下飞起两片红霞,那眸子虽蒙着雾,语气倒挺认真,“真算起来,也是我。我是你夫君,呸呸呸,什么夫君,搁这儿唱戏呢,我们这儿叫老公。不是有清和那部分么,怎么说话跟古人一个样。” 林崇启笑着不应,半天才回他三个字:“习惯了。” “到底多大,给个准话。”蒋湛认识林崇启时,这人比他还小两岁,在心里一直把对方当成不谙世事的山上小道士。如今这位虽外形不曾改变,但真实年龄明显长他不少,也不是非要计较这百八十岁的,就是有种货不对板被人骗的错觉。 林崇启谨慎回答:“比太机派的掌门大一些。” 嚯,真够委婉的,蒋湛轻笑:“怎么不说比三岁小童年长一些?那画儿都五百年了,只多不少,你老实点。” 林崇启也忍不住要笑,随后竖起三根手指,冲蒋湛点了下头。 蒋湛不动了,眼皮不眨地盯了会儿回:“三、三千?” 三千!三千!考古队来了都得挖一会儿,林崇启竟然是三千岁的老古董!蒋湛愣那儿,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提不上来。他努力控制表情,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带半点歧视。可抽动的嘴角仍将他出卖,而嗡鸣的耳畔在林崇启下一句出来后,轰的一下,丁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是三千,是三万。” 这酒太烈了,蒋湛人坐在这儿,心却飘到了老远。在极致安静的环境下,他反而觅得了一片祥和。不用结印入定,随着一朵云,他轻而易举地回到了云华。静室里,林崇启如从前那样据案阅经。蒋湛上去就把人抱进了怀里,骂他小骗子,不光虚假宣传,连人都是假的,从头到脚,从年龄到身份,全胡咧咧。 林崇启伏他肩头叫他“蒋蒋”,他心里那股子憋闷一下子就消了,把林崇启搂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喊他“清和”。 不知叫了多少遍,眼前的景象由实到虚再到实,待视线重新聚焦,蒋湛发现自己躺在林崇启的怀里。 “你是......”他凝神望了许久,最后笑了,老黄瓜刷嫩漆,再怎么像也不是他的清和。 再次醒来已是清晨,这一觉睡得舒坦,蒋湛感到由内而外的轻松。屋里依旧只有他一人,蒋湛嗤笑着下了床。脚刚着地,耳边响起林崇启的声音。 “吃完早饭来后山找我。” 也不是没有进步,至少懂得传条讯息。 清粥小菜下肚,蒋湛从陶然阁一路往东,绕过几处殿门来到林崇启约定的地点。老远,他就见一修长的身影立在金梧桐下边儿。叶子片片散着金光,二十几颗太机果悠然缀在枝头,蒋湛往前走了几步,听到林崇启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五百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荒地,我途经此地将一片——” “你是那位高人?”青筠提到时,蒋湛只当传说,没想到确有其事,而故事中的主人公竟是林崇启!他快步走到林崇启旁边,与他并肩而立,“为什么将金箔叶埋在这儿?这树跟清和有什么关系?” 林崇启偏头望过来,眼里温柔含笑,令蒋湛神情恍惚,不自觉醉在那笑里。接着眼前人嘴唇轻启告诉他:“那不是金箔叶,是我的一片鳞。” 第117章 女装大佬 五百年前的林崇启穿山越海来到此地,拔下胸前一片护心鳞埋于黄土之下,又招来神鸟泣血引泉,为五百年后的自己种生基。 “清和是我的三魂之一,这缕魂从我体内抽离附于那片鳞上。它是命源之宝,灵核道种,也是这棵金梧桐的元神。时机成熟,神果蒂落,清和的肉身便由此而来。” “他是其中一枚太机果?”蒋湛望向那些果子,个个憨态可掬,盈润饱满,此刻更觉可爱。 林崇启想想:“算同源吧。” 蒋湛眼睛弯起来,忽地又眉心一皱:“那怎么天生患疾,得那种脱水症似的怪病?” “这确实出乎我的预料。”林崇启说,“此处并非偶然路过,是精挑细选算出来的,与我命格相称,五行相济。不料清和出生后不久被抱去西北,而身上的怪病......” 他轻笑一声:“是性格所致。” “什么意思?”蒋湛不解,性格跟怪病怎么会有联系。 “清和生于水中,有灵泉护体,该是天时地利,进境一日千里。偏他舍易求难,与天相争,同命运相抗。不仅离水上岸,更将自己摔进最污浊的泥里,往复挣扎。”林崇启笑道,“章崇曦捡到时,无一处干净,叶片和泥沾了全身,幸好懂得卖乖,虽丑成那样,仍然让章崇曦心生怜悯。” “丑成哪样?”蒋湛不乐意了,随口反驳,“褶子多也藏不住他可爱,不像你,又是刺儿又是鳞,你才丑。” 三万年来头一次被这样说,林崇启不恼,只觉这人有趣得厉害。 “他的样子即是我的样子,只是少了我的本相。你在云华观对这副皮囊动心,本质上喜欢的还是我。” “放屁!”蒋湛没忍住爆了粗口,“怎么不说他的性子也继承了你的性子,本质上,是你害得他这样。” 林崇启稍一思忖,觉得在理,不过仍有一处需要纠正:“本质上,是我害我自己成了这样。” 蒋湛不理,又问那只凤凰是怎么回事:“这么说,你才算凤云岭的开山祖师,这山这水都因你而来,包括那只凤凰。” “不能这么说。”林崇启解释,“我算是过客,借此处一用而已,开山祖师是太机派首任掌门,与我关系不大。不过没想到后世人情淡薄,无意收留几月大的孤婴,才阴差阳错让清和落到了云华。” “也算缘分吧。”蒋湛倒要感激那位掌门有眼无珠,否则他上哪儿认媳妇儿去。“元极师尊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凤云岭人气儿比仙气儿足。” 林崇启“嗯”一声:“至于那只鸟,那不是凤凰。” 不是凤凰?蒋湛忽感此句耳熟,仔细一想,眼睛亮起来,与林崇启几乎同一时刻讲出:“是朱雀。”他在林崇启的界里见过,“原来不是梦到的,是五百年前就留你记忆里了。” 林崇启点头:“这只雀早年修炼得我助力,其血泪可修补神魂,愈体肤之伤。它还此因果,应缘而来。” 真是老朋友,蒋湛心里泛起酸劲儿,又听林崇启道:“恰逢它焚净历劫,我们自凤云岭一别未再见过。” 见到又怎么样,难道还想续前缘不成?蒋湛小声嘀咕,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谁准你俩挨那么近了?出来!”朱樱前几日收到林崇启传话,说小曦自愿帮他做事,需要离开数日。朱樱才不信,认定小曦被这家伙迷了心智,放着凤云岭安生日子不过,跑去青山派当卧底。现下对这位师弟是一肚子的不满,连带蒋湛也看不顺眼。她早就要找上门了,任务缠身才耽搁到现在,没想到半路逮到了人。 “本门神池禁地,岂容你二人肆意践踏。三十六颗太机果小半都喂了狼,剩下的不会还要惦记吧。”朱樱夹枪带棒,就差上手撵了。 蒋湛正要呛回去,林崇启先他一步。 “红妆之韧,不输金戈之刚。”林崇启信步至朱樱跟前,目光悠然,上下打量,“为女子也不错,但有所需,直言无妨。” 朱樱一愣,嘴巴都忘了阖上。她反复琢磨林崇启的话,最终得出一结论:“你骂我?”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偏开身子朝蒋湛看去,“他说我是女装大佬?” 第128章 蒋湛没作声,眼神锁在朱樱身上片刻未移。倘若林崇启不说最后那句还好,再一联系方才的对话,他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位就是当年给林崇启引泉的神鸟。 “林崇启。”蒋湛下意识地唤出一声,听到林崇启轻轻应声后,他立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她就是朱雀。 “别想拉偏架啊我告诉你,他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朱樱边说边扭手腕,为一会儿的干架热身。铜铃叮呤咣啷响彻山谷,林崇启的眼角却弯起来。 “要不要我把章崇曦抓回来,成二位之好?” 朱樱动作一顿,像座碑似的杵那儿好半天才有反应。她摸摸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张符,在林崇启周身绕了两圈。 “没附身啊。”朱樱喃喃,又问蒋湛,“吃错东西了?” 蒋湛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总不能说此林崇启非昔日林崇启吧。开启万相印的事情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何况朱樱的身份由他来说不合适,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这只鸟记起几百年前和他身边这位的那丁点缘分。 于是他伸手指指脑袋,做口型说林崇启这儿出了毛病。 朱樱长“哦”一声,虽是不信,但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翻了个白眼冲林崇启道:“年纪轻轻眼神不好,整座凤云岭,能找出第二位比我还有女人味的?” 蒋湛和林崇启默契不语,朱樱继续说:“不过章崇曦那事倒要从长计议,‘抓’就不必了,‘请’的话可以试试。呐,你说的啊,只要我有需求,都可以提。” 见林崇启点头,她当下就讲出一个:“我要去润福洞。”这事儿在响月山时她提过,被林崇启毫不留情地拒绝。现在她就想看看,林崇启嘴里的有求必应究竟有没有诚意。 果然,林崇启犹豫了,不过很快给出了回应:“润福洞是泰定神游净地,擅自闯入恐怕适得其反,你想见他我有办法。” 朱樱刚要咋呼,听林崇启这样讲,暂时按下了心中的不快,问他什么办法。 “小曦被困青山往大了说是派系间的争斗,邀云华观的道士同行合情合理。” 朱樱心头一荡,觉得此举可行,况且比神游会面来得真实多了。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不好吧,公费恋爱,再说,师父愿意向师伯开这个口么。” “若觉得不便,我可以去提。” “别别别,我自己去说。”朱樱还记得林崇启与元极子在大殿偏室互怼的场景,可不敢让这位出面当说客。“对了,小曦还没传回消息?这都好几天了,不会出岔子吧?” 林崇启让她放宽心等待,她是一点都放宽不了。小曦的修为在凤云岭垫底,与青山派的道士硬碰硬绝对落不着好。那帮人如何阴险毒辣她不是没见过,想想还是提议:“我们尽早出发吧,哪怕守在青山派附近也好,起码能探一探进展。” “同意。”蒋湛也觉得在这儿干等不是个办法。 青山地处边境,飞过去四五个小时不说,出了机场估计还得在车上颠一阵儿才能摸到山脚。收到信号再出发完全被动,除非林崇启打算带他瞬移过去。他瞅瞅林崇启,突然意会到对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以,我们现在就走。” 林崇启应下让蒋湛松了口气,自打那两魂归来,这人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蒋湛忙着擦屁股,心里也十分不痛快。这家伙明明保证过不会失去本心,可清和的影子分明越来越淡。 朱樱没想到他这样爽快,赶紧往太机大殿跑:“一个钟头后,山门见!” 几套换洗衣服,用习惯了的洗漱用品,东西不多,蒋湛干脆合二为一,全放在他的行李箱内。到山门那处时,他忍不住叮嘱:“尽量用清和的口吻说话吧,你这样我听着别扭。再说,就不怕被人看出来?” 林崇启想想,这天下让他害怕的人和物还真没有,不过眼前这位的心情他是要顾忌的,于是立马答应:“好的,要是我没注意,蒋蒋记得提醒。” 蒋湛眼睛闭闭:“过了过了,平时你可不这么叫我。” “那什么时候才这样叫你?”林崇启一眨不眨地盯着蒋湛,直到那张脸上浮上红霞才满意,“到底什么时候?” “装!装!”蒋湛忍无可忍,瞪了林崇启一眼,“几百几万年的事儿记得一清二楚,跟我玩儿这套,以前多老实一人,现在怎么这样?” 林崇启笑笑:“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这样。” “赶紧赶紧,我叫了辆车,司机已在山下等着了!”朱樱拎着个小箱子一路小跑,“崇曦到那边与我们会和,师伯给的假不多,一周内必须搞定。”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朱樱已越过他们跑出了山门。蒋湛刚迈腿就被林崇启摁住,林崇启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说:“我来。” 第118章 三万年情史 “师伯,经费不够的话我们可以自己来。”上一回坐皮卡还是四年前,许久未体验,蒋湛都要忘了这种颠簸的威力了。现下还不是坐在车内,空间有限,三人刚要往里钻就被安排到了后面的车斗里。屁股下板凳贼硬,蒋湛极度怀疑朱樱打车时谎报了乘客人数。 朱樱扶着行李箱笑笑:“早说啊,下面的行程你包。” 蒋湛正有此意,掏出手机就开始安排,被朱樱打断:“逗你的,师父说了,小曦是太机门下弟子,此番营救产生的费用都他老人家掏。”她抿了下嘴朝林崇启看去,“我没说小曦是因为你去的青山,只说你看那帮人不顺眼,这回去,算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朱樱说得仁义,蒋湛琢磨起来还是觉得哪儿不对。老狐狸有多奢靡他是见识过的,在外人跟前收着点可以理解,但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徒弟、亲师侄抠成这样。他不信宽松舒适一点的行程都不被允许:“师尊预支了多少?” 蒋湛问得直白,朱樱立刻警觉,眼珠子一瞪,把“关你屁事”挂在脑门上。她还没开口,跟前的行李箱“咚咚咚”发出闷响。朱樱这才想起一事,赶紧将拉链拉开,一只毛绒脑袋随即从里面钻出来。蒋湛一瞧,是那只兔半仙。 “非要跟过来,嘴上说跟小曦交情非浅想出点力,实则是将功补过换自由身。”朱樱把它拎出来扔到脚边,“你可别化成人形啊,要不然得——” “加钱,我知道。”兔半仙大口喘气,等胸口顺畅了才跟对面二位打招呼。“蒋先生,林道长,我与青山派也算打过交道,不会帮倒忙的。再说,小曦是我朋友,理应出份力。” 兔半仙这话没毛病,不管里头几分真几分假,蒋湛觉得这种时候带上它也合理。他点点头,礼貌一笑,又见兔半仙张大嘴,冲他们做口型,手上还比了个数。 他琢磨不透,旁边的林崇启直截了当说了出来:“师叔预支了十万,不够再报。” “诶!”朱樱没想到被这兔子听了去还当众出卖,抬腿就是一脚,随后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地回,“节约是美德,钱要花在刀刃上。” “所以......刀刃是?”蒋湛一乐,纯粹想逗逗她。 朱樱白了一眼,干脆摊牌:“我打算买房,手头上还差点儿,再来几次任务就差不多了。” 这原因倒令在场几人感到意外,蒋湛望着她:“你不会在准备婚房吧?”他信口胡诌,没想到对面这位承认了。 “怎么了,不行吗?万一哪天崇曦想通了,我不得早做准备。那楼盘可好了,依山傍水地段佳,就在云华与太机的中点,我俩回哪儿都方便。” 朱樱说得坦荡,眼里全是未来日子的蓝图,让蒋湛不禁想起自己。自确认心意后,他幻想过不下百遍,如何将林崇启娶进门,如何与之相处,住在燕城还是云华,想法与朱樱无二致。 “哪个楼盘?”蒋湛问。 朱樱报了个名字问他是不是也要搞一套:“离我们远点儿啊,千万别买同一栋,这俩凑一块儿还有我们什么事?你也不想那儿成为云华观第二道场吧。” 蒋湛没吭声,觉得眼熟,迅速给魏铭喆发去。那边几乎秒回,告诉他是冯昊他哥开发的楼盘,前段时间刚封顶,还有几套留手里用来走人情,要的话可以给他最好的。 要最好的。发完这几个字,蒋湛冲朱樱道:“你的运气不错,碰上个熟人,可以留套不错的给你。” 朱樱一听,来了精神。她盯这楼盘有段日子了,迟迟未下手就是想捡个漏,没想到给她等到了:“那价格方面?” 蒋湛刚想开口,林崇启先出了声:“八折。” 八折?朱樱又惊又喜,等于送了辆车,还是价格不菲的那种。她抱拳冲二位晃晃:“感谢感谢,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们也别客气。” 到了机场,朱樱还要主动给林崇启与蒋湛升舱,没想到这活儿早被蒋湛干了。舷窗外飘起大朵的云,朱樱躺下来觉得身心格外舒畅。 “为什么不让我送?”蒋湛偏头问林崇启。那套房他打算直接送朱樱,林崇启开口,他便识趣地没提,现下又好奇起来。“怎么也是你的老友,又对清和有恩,我送套房不过分吧。” 第129章 “不过分。”林崇启拉起他的手放腿上慢慢揉捏,“但是没有必要。朱樱为章崇曦准备了这么久,你一条讯息就把人成就感抢了不合适。现在这样刚刚好,你伸了援手,而她也满意,是不是?” 蒋湛一时无话,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答:“你这样好像我爹。” 林崇启一愣,连带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他抿抿嘴,接着笑道:“嫌我老?” 蒋湛当真思考起这个问题。从前林崇启满脸褶子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老。如今这人外貌年轻,说是十八都不会有人怀疑,可讲出的话和思维方式无不透着老练,甚至有种历经沧桑之感。蒋湛觉得说“爹”一点都不夸张,现在的林崇启当真让他感到差了辈分。 “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蒋湛拿起水杯喝了口,气氛有些尴尬,他指指朱樱脚边的兔半仙笑笑,“装得还挺像。” 兔半仙按照朱樱的指令假扮玩偶混上的飞机。现在两眼微眯,两耳朵冲天,模样可爱,几位空乘争先合了影。 “我给它施了定身术,否则半小时就撑不住了。”林崇启抓着蒋湛的手攥了攥,“当真嫌我老?” 蒋湛嘴角抽抽,把杯子重重一放:“没有没有,说了没有。” 那边的朱樱都快睡着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眉头微蹙,不满地“啧”出一声。蒋湛立刻矮下声儿:“但你这么多年阅历不假,我跟你一块儿确实有种被长辈照顾的感觉。三万年不是三年,我能理解。不过,适当的时候你可以收着那么一点儿。” 林崇启说朱樱需要成就感,同理,他也需要。林崇启如果一直这样考虑在他前面,他会觉得自己非常被动。 说到三万年,他忽然想起一事:“你......”不该计较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之前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男的女的是人是妖,他都要知道。他们中间隔了这么多世,林崇启要说没有,他反倒不信。也做好了思想准备,默默劝自己不管听到哪种答案都要绷住,谁知道林崇启回他“没有”。 “我没有要追究,就是想了解你。”蒋湛故作镇定地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这么好看,本事有那样大,怎么可能没人喜欢?” “哦,喜欢的太多了。”林崇启轻飘飘一句让蒋湛两眼发黑,接着又听他道,“不过我志不在此,对他们都不感兴趣。” 蒋湛一口气吞吐得困难,缓缓才问出:“就没一两个打动你的?比方说,像我这样死乞白赖非要追到手的?” 林崇启认真回忆:“打动算不上,顶多感动吧。” 蒋湛那口气憋得紧,让他继续。 “两万三千七百年前我曾遇到过一只九尾狐,那狐狸本在山中修行,被滔天洪水卷入到江里。” “你救了它?”蒋湛插嘴,看到林崇启点头,忍不住调侃,“还挺好心。之后它缠上你了,想以身相许报你救命之恩?” 林崇启不否认:“有一种修行叫阴阳双修,讲究心肾相交,水火相济,可在短时间内大大提升修为。” “说得这么高雅,不就是想睡你。”杯中水饮尽,蒋湛又要了威士忌,“修了吗?只双修不谈情,就是这么被感动的?” “不是,我没同意。”林崇启语气淡淡的,眼神飘得很远。“双修属邪修的一种,虽不强求心意相通,不过一旦开始,便不能随意退出,时间久了总会乱了心智,让你不自觉陷在这段关系当中。” “原来是不想负责。”蒋湛闷下一口酒,说是这样说,林崇启没有轻易交出自己,他颇为满意。“那怎么感动的,还有故事?” 林崇启眼底奔腾起燎原大火,这火烧足三十个日夜,舔舐天空,吞噬四野,目之所及皆为赤焰。 “它救了我。用千年妖丹化为屏障,替我挡下焚身烈火。” 蒋湛举杯的手一顿,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生命值得吗?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考虑接受吗?”林崇启后不后悔不知道,蒋湛问出来自己先后了悔。这问题没意义,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林崇启倒是耐心:“并非后悔拒绝了它,而是觉得自己在这场灾难中应当做出更好的选择,找到解决办法。” 蒋湛点点头:“怎么办呢,这人情没法儿还,我允许你记得,但只能有义不能有情。” 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放心,它在我脑子里,不在我心上。” “说得好听。”蒋湛嗤笑,“还有吗?趁我心情不错赶紧坦白。” 四个半小时的飞行,蒋湛早就睡过去了,林崇启依旧在他耳边小声讲述,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伴他入眠。到飞机平稳落地,他总算将这上下几万年交代清楚。 第119章 国师,别来无恙 刚出机场,滚烫的湿气迎面砸过来,所有人像被塞进一块吸满热水的海绵里,里里外外都蒸透了。包车司机相当有经验,直接拉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再出来时,个个花红柳绿,薄衫短裤,乍一看与本地人无异。 同样是夏季,南卡这里的桑拿天更让人受不了,五脏六腑泡发了似的,每一口呼吸,都胸口发堵,鼻腔发烫。 “不适应吧。”司机操一口浓厚的地方乡音自顾自介绍起来,“一年里三百天都这样,不凑巧,这两周尤其严重,特别是你们要去的那一片,瘴气大得走不动道儿。” 朱樱订的酒店在南卡下边儿的一个小镇上,离青山近,越过那片瘴气林就能摸到山脚。这林子又叫闷葫芦沟,常年浓雾密闭,毒物遍地。人在其中不辨方向是其次,稍不留神受个伤烂成葫芦里的一滩浓水都是有可能的。 “没事儿师傅,我这俩朋友从北方来,正好给这湿气蒸一蒸润润肤。”朱樱坐在副驾嚼鞭草果,她手上还捧着一袋,是卖衣服的店主送的。后边两位因刺鼻的辛辣味拒绝投喂,她倒觉得祛湿提神,连胸腔那股灼热都压下去不少。 冷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爬满密密水珠,有几道蜿蜒滑下来,像融化的胶水,将窗外的景扭曲成奇幻的色块。蒋湛已比下飞机那会儿适应多了,有身上这件速干衣的功劳,更多是因为林崇启将他的手牢牢抓在掌心,渡气走脉,如阳春化雪,将他体内的湿浊驱除得干干净净。 蒋湛看着林崇启,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他身上这件花衬衣。明明是很俗的款式,愣是让这人穿出了特殊韵味,不管远看近看,都别有一番风情。他怀疑对方即使简单套个麻袋,身上的珠玉之华也难掩半分。 想起一事,蒋湛微微侧过身子,掏出手机给魏铭喆发信息。林崇启让他别跟lia来往,他连arlo都很少联系。这回还得麻烦兄妹二人,不为别的,就为能瞧一眼神庙里那画。 车晃到加油站时,那边回了信。鸡粪夹杂柴油味往鼻腔里钻,蒋湛以买水为由避开林崇启才点开手机。魏铭喆出马,两兄妹果然认真对待。蒋湛只要求复拍一张,人传过来一份扫描件。 便利店老板让他自己去冷柜取,他随便拿了几瓶根本无暇顾及。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年代久远,颜料部分褪色,可蒋湛仍一眼认出画中人是林崇启。 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袖摆与衣袂向后飞起。腰间云纹玉带,身姿挺拔堪比松柏。肤白胜雪,双眉入鬓,一双凤眼望过来穿古越今。七分英锐,三分疏离,长发并未全然束起。一半嵌宝金冠固顶,一半青丝泼墨垂肩,几缕扬在空中,似猛然驻足,似疾行欲去。 蒋湛看得痴迷,直到迎客铃响起才回神。他急忙付款,将其中一瓶递给林崇启。手迟迟未松,眼睛盯得发直,自林崇启魂归本体,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同。现下恍然明白,语气、表情、神态不过表象,那眼神、那气场才是三万年底色的根骨,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 “怎么了?”林崇启以为他水土不服,手往下去了几分握住他的手腕,大体上正常,就是脉搏跳得有些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长长短短的绿叶子,“闻闻,会舒服些。” 蒋湛接过来,呆愣愣地放到鼻尖,香茅混薄荷的气味直冲大脑,若有似无还夹着缕姜味。蒋湛不喜欢姜,可林崇启这把却让他上瘾。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两口,耳边传来店老板的笑。 “这位帅哥以前来过吧。”老板说的是林崇启,“加油站旁的鸡舍味道冲,游客都不爱在这里下车,我刚搬来时也受不了,一天吐两回。阿嬷就给我摘这种姜花叶子,恨不得塞鼻眼里。别说,旁的都不管用就这个有效。”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两只巴掌大小的布袋子,样式朴素,封口有抽拉绳:“放这里面挂脖子上,维持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蒋湛从不往身上挂佩饰,上学那会儿流行细链儿,魏铭喆要跟他戴兄弟款被喷出二里地。细算起来,那骨子是个特例,林崇启给他系腕上后,他就没想过摘下来。 刚打算拒绝,林崇启把布袋子接过来,笑着跟老板道谢。蒋湛赶忙付款,老板却摆摆手说送的。 第130章 等到了外边他立刻表明,自己绝不往脖子上挂这东西。林崇启嘴角依旧挂着笑,说他替蒋湛揣兜里,需要时再拿出来。 “南卡本地人热情好客,送你的拿着便是,要是拒绝会被视作看不起。” 蒋湛“哦”了一声,忽又猛地偏头:“你真来过?” 仔细一想,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嘴。林崇启这个三万多年的老古董,走南闯北,肯定哪哪儿都逛遍了。上天入地都不在话下,何况只是个边境小城。 林崇启点头:“从前做任务时来这里考察过。” “做任务?”蒋湛有些懵,在他的认知里,这家伙应是散仙那样逍遥快活,怎么还有任务傍身。他嗤笑:“别跟我说你以前也要做牛马。” 没想到林崇启没否认:“闲得太久挺无聊的,后来我就会找点事做,当然前提是我感兴趣的事。” “比如?”蒋湛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太新鲜了,林崇启给人打工,他想象不出。 “比如......”林崇启望着蒋湛的眼睛温柔带笑,“就像神庙里那幅画上的我,观天象、布风水,为天子掌乾坤之脉,解厄安邦。” 林崇启提到那画蒋湛本应心虚羞赧,可眼下他顾不得旁的,抓住对方的手臂就问:“国师?”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眨了一下蒋湛即刻领会,林崇启从前的职位就是国师。难怪衣冠不凡,气韵高华,原来是当朝天官。 上车后他还在回味画上人的样子,决定找天悄摸打印出来,与清和的照片一并挂起。老宅一套,常住的公寓里摆一套,以后和林崇启的家里也要来一套。 “水呢?”朱樱从副驾探过身子,见林崇启怀里揣着几瓶,拿过来就喝。“呸!什么啊?” 蒋湛也愣住,刚刚没顾得上,现在细瞧,看不懂的文字画了一圈,是南卡本地土话。 “根露啊,挺好的,消热解暑还止泻。”司机脚踩油门,车冲出去老远,“就是有股怪味道,你们喝不惯。” 何止是怪味儿,朱樱盯着瓶子里棕色的液体反胃,简直是混了牛粪的泥巴汁儿,糊了她满嘴!要不是蒋湛刚帮她省了一大笔,这火绝对要发出来。 “还有别的吗?”她咽咽口水将吐意压下去,文明礼貌地望向后排二位。最后是司机大哥伸了援手,告诉他们后备箱里放着几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土路难行,越靠近闷葫芦沟路越窄。道两旁的枝叶将窗户刮得呼啦作响,蒋湛心中盘算,这一来一回的损耗得给人算上。 车停稳时已是傍晚,原先不饿,车门一开,饭菜香扑鼻而来,几人顿觉胃里空空,馋虫大叫。 说是酒店,实则就一两排小楼搭建的民宿。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有个像样的住处就不错了。蒋湛来之前查过已有心理准备,不过进了房间发现,情况比自己预想中好太多。 干净整洁不算,面积够大的露天阳台让他最为惊喜。面朝深山,满眼映绿,空气虽然潮湿但很清新,几乎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等到了餐厅蒋湛才从经理口中得知,这地方是为青山派的香客专设的歇脚处。 “从前是座吊脚楼,前几年由南卡的一名富商出资改造的。”经理见皮肤最白那位只往素碟里伸筷,通知后厨多备几样蔬菜。“现在已经成为闷葫芦沟的一道风景,游客们即便不上青山,也会来此处打卡玩两天。” 说到青山,朱樱立刻追问:“据说上山的路不好走,雾重的时候找不到山门,有没有捷径上去?” 烧两张符或许就能解决,但就怕其中有诈,误入陷阱,还是先摸清底细为妙。 经理眉头微皱,当真提出了建议:“最好下周再出发,现在那地方能见度很低,五米开外就看不清。除非找本地人带你们,否则很难找到登山口。” 那位司机大哥倒是自告奋勇提过一嘴,不过被朱樱拒绝。出任务最忌人杂,蒋湛有林崇启这个家属负责,可兔半仙得由她看着,自然不愿再添个拖油瓶。 “我们自由行惯了,就没有别的办法?”朱樱戳戳碗里的米饭,思忖这雾有无可能就是青山派道士搞的鬼。具体原因不知道,但与小曦应该无关,毕竟每年这段时间闷葫芦沟里都是这番景象。 经理沉思了片刻:“实在要去就请个香包随身带着,碰上麻烦找一根树枝挂上,可以消灾避难化解危机。” 这么玄乎,铁定跟青山派那帮老贼脱不开干系。 “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种时候上山的人还是少数,你们考虑考虑吧。要我看还是晚几天等雾散了再去最妥。” 经理说完又被别桌叫去,临走时告诉他们香包在一楼礼品店里请,没定价格,随喜结缘。 去瞧瞧也好,三位茶足饭饱便去了那处,随行的还有兔半仙。只不过这兔子依旧被当成玩偶抱在怀里,可一行人刚踏进去,兔半仙即刻疯了般挣脱定身术浑身狂抖。 第120章 乖 事发突然,朱樱没留神,差点让这兔子从怀里跑了。手忙脚乱一顿摁,才把它塞到包里,想想不放心,又贴了张符封上。 “胆儿肥了,眼皮子底下开溜,回去再收拾你。”朱樱把包背向后,发现旁边两人已经走到了最里面,迈开步子追上去。“相中哪个了?”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了一墙的纪念品,全是与青山有关的小物件。除了样式精美的香包,还有不少兼具实用功能与艺术美感的工艺品。例如一把小型桃木剑就成功吸引了蒋湛的注意。店员心领神会拿出来给他瞧,做工精美,纹理清晰,除了尺寸较小,和真的无异。 蒋湛按照店员的提示在剑柄上轻轻一按,剑锋处即刻冒出烟雾,清香扑鼻和他在客房阳台闻到的很像。 “看看得了,你要喜欢我回凤云岭给你做一把,这花里胡哨的破玩意儿没用。”朱樱躲蒋湛后头悄悄提醒,“青山的东西你往家拿,你问问你旁边那位乐不乐意。” 蒋湛猛然回神,想起林崇启血珠被挖的惨样,又想起六十四相卦的经历,厌恶感陡然生起,把桃木剑还给了店员。他看看林崇启,眼里露出一丝无辜,觉得自己被迷了心智,才对贼人的东西产生了好感。 林崇启倒没在意,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几位来得真巧,上午刚到一批保健品,日期很新,由青山派道长加持过,每日一粒,固本培元,强身健体。”她笑着绕到货架后头,从里面端出一托盘的瓷瓶,“效果很不错,小伙子吃了精神,姑娘吃了貌美,老人吃了身子骨变年轻。很多游客冲着这个也要专门来一趟呢,可以买一瓶回去试试。” 怕他们不信,店员打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自豪地展示:“客户每月都要从这儿订走一批,不光自己吃,逢年过节走亲戚送领导都很拿得出手。他们都是连续购买两年以上的vip会员,一会儿快递员就来取。” 蒋湛粗略扫了眼,密密麻麻起码几百号人,且都是好评。即使不看这些他也相信,因为托盘里的那些瓷瓶非常眼熟,与四年前林崇启给他拿的很像,只有瓶口处的花纹略微不同。 他笑笑刚想拒绝,林崇启却开口让店员拿一瓶。朱樱诧异地瞥来一眼,不过两秒立刻明白过来,顺便也要了一只香包。 三人围坐在阳台边的矮几前老半天,盯着瓷瓶和香包不发一言。最后是朱樱开的口,主要是她脚麻了。 “这东西邪性。”她伸直一条腿换了个姿势。半个小时前,她扒开瓶塞看过,里头的药丸并不普通,除了青草味还隐约透着股奇香。像浓缩的香水调和的脂油,总之,闻起来相当怪异。 蒋湛也点头:“和以前我吃的那瓶不同,似乎是改良版?”他看向林崇启,发现这人自回到房间,眉头就没松开过,不禁上手捋。 “诶!别刺激我啊,少在我面前恩恩爱爱。再这样崇曦来了,我怂恿他和崇启睡一屋。” 蒋湛才不搭理,手上动作放缓,摸够了才放开。 “确实不一样。”林崇启将他手捏在掌心里把玩,“差别主要在配比上。” “配比?”蒋湛与朱樱异口同声,朱樱抢先道,“你能看出详细配方?” 她有点不服气,拿起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一颗,咬咬牙想尝一口,被林崇启制止。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样贪吃。”林崇启话音未落,就将瓶子收了回去,连带朱樱手上那颗也一并没收。 朱樱目瞪口呆,等回神才想起反击:“陶然阁里闷傻了,说话一股子老人味!况且咱俩也不是很熟吧,在云华不过相处过几年,谁跟你以前!” 她敲敲大腿:“我师父都没这么说我。” 蒋湛想笑,猛掐自己一下还是忍住了。现下真是好奇,这鸟要是想起自己的前世,跟林崇启相处起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药丸里有尸身。”林崇启淡淡飘出一句,惊得其余二人愣在原处。他将瓶子放回矮几指着香包,“这里也有。” 第131章 这回是蒋湛先有的反应。他腾一下站起来往洗手间跑,林崇启说过这瓶药与四年前只是配比不同,那么他之前吃的里头一样也有。 干呕了一会儿终究没吐出个名堂,索性给自己冲了把脸才出来。 “傻啊,再吐能吐出几年前的东西?”朱樱已经平静下来,并且还起了逗人的心思,“吃都吃了,与你的血肉已长在一起,难怪每回见你都觉得精神。” 蒋湛条件反射地把手压在胃上,拿起吧台上的水灌下一大口。 “这是兔半仙异常的原因?”见林崇启点头,朱樱收起笑脸,严肃正经起来,“青山派真是作孽,以妖灵为药引谋财害命。” 他们刚刚分析过,此药丸在短时间内确实能帮助服用者修复各项机能,可一旦停药,身体便会如无根之木,以惊人的速度报复性衰败。 不仅如此,剥取妖灵的过程相当残忍,需在妖精清醒的状态下,从百会穴慢慢抽取。短则半个月,长则数年,修为越高,被折磨的时间越久。林崇启推测,兔半仙的家人也被制成了这样的保健品,所以方才一进到那店里,就本能的发狂发癫。 “妖灵只是他们用完的边角料。”林崇启说,“香包也好,药丸也罢,都是他们压榨至尽的产品。” “什么意思?”朱樱问,“他们还有更作孽的事?” 蒋湛也过来重新坐下,两眼睛锁在林崇启脸上等他进一步解释。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融魂术?”朱樱迷茫地晃了晃脑袋,他接着往下讲,“很多年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一种禁术,与修为高深的妖精相融魂魄,合二为一,成为非人非妖的怪物。” “为了提升道行?”朱樱想想那画面就觉的恶心,“值得么?” 林崇启摇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捷径,青山派修炼的应该就是此术。” “什么?!青山怎么说也算正规教派,竟然偷练邪术?”朱樱大惊。原以为对方只为求财,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样的勾当。“你让小曦去是为了这事?” “风险太大了,小曦被融了怎么办?”蒋湛忍不住插嘴,见二位神情复杂,他一琢磨明白过来。修为不够,这只猫妖根本排不上号。“那青山派的人怎么还上套儿?” 林崇启说:“因为骨子。那骨子克万毒,是世上难见的宝物,玉徽不会放过,估计在研究怎么并入体内。” “不行。”蒋湛嗷一声。当初借那骨子不过是给小曦救急,以为两三日就还回来,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林崇启引青山的饵。早知如此,他肯定不借,让林崇启自个儿想办法去,还能避免小曦以身入局。 “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用个小玩意儿就能揭露青山老贼的阴谋,还是值得的。”朱樱冲蒋湛眨眨眼,“有舍有得嘛。” “不是你的,你当然不在乎。”蒋湛偏头看向林崇启,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必须保证骨子完好无损地回来。 朱樱忍不住发笑:“大不了求师父再送你一颗。”说是这么说,她才不信元极子这般大方。 “不是大事,喜欢的话以后再给你个好的。”林崇启捏捏他的手保证,奈何这人并不领情。他明白过来,那颗由清和亲手系上,与旁的自然不同。 天色终于暗下来,星星点点缀满山谷。朱樱打着哈欠回屋,走之前让他们别闹太晚,章崇曦第二日一早就到。要是拍不开房门,她可不管打掩护。 “我现在在太机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蒋湛拿起衣服往浴室走,见林崇启要跟上来把人堵在门口。“本事不是挺大么,记得关门记得拉窗帘不记得消音,林崇启,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明明是清和做的事,从这张嘴里出来就成了五百年前另外两缕魂的错。而他回魂那晚,暗室可是被他自觉封成了铁桶,一点声音都没跑出。 林崇启叹口气,不打算计较,不过想从这人身上讨点甜头:“确实是我的疏忽,允许将功补过吗?” 那眼神幽深,透着藏不住的欲望。蒋湛恍惚,仿佛看到了燕城酒店那晚趴浴缸里向他求助的林崇启。 该把人推出去的,可他喉结一滚还是问出:“怎么补?” 浴室里雾气弥漫,两人抱在一块儿缠绵。镜子里映出他们相贴的身影,模模糊糊中还能辨出,一人搂着脖子,一人扶着腰际。 “林崇启!”蒋湛被墙砖冷得一激灵,喘气儿的工夫发现双脚离了地。以为公主抱已足够羞耻,没想到林崇启还能突破他的底线。他小腿用力一踹没落到实处,脚后跟蹭到林崇启倒生出点撩拨的意味。 林崇启呼吸一沉,更加用力地托举:“乖,不做别的,让我亲会儿。” 确实没做别的,可这一吻就吻了两个小时。蒋湛醒来时条件反射地给林崇启来了一脚,倒不是吻的事,那声“乖”让他怎么品都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老古董。”蒋湛骂出一句,房门突然“砰砰砰”作响。他看了眼时间,发现六点还没到。“那只鸟是不是疯了?不是要我们现在就下去欢迎吧?” 林崇启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他下床替蒋湛拿来衣服,告诉他章崇曦出事了。 第121章 喜事 三人简单洗漱根本来不及吃早饭,借了经理的车就上路。朱樱说她跟章崇曦上一次联系是在两个小时前,可人一落地南卡就失去了消息。她烧符探过,发现章崇曦的气息停在一百多公里外,目前状态平稳就是传音不回,十分古怪。 “别着急,状态平稳就是没有大事,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开快点,一个多小时能到。”蒋湛将油门踩到底,车轮狂卷甩出大片泥点。 经理这辆越野跑起来还算给力,速度跟在平地上没啥区别。这一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说是借其实是租,蒋湛预付了万把块在经理那儿,视情况再补。临上车,经理塞进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他估计是点心和水,现在正抱在林崇启怀里。 果然,林崇启从里头掏出面包和牛奶给朱樱,问蒋湛要水还是咖啡。 “有茶吗?”话音刚落,一瓶淡青色的茶就递到了嘴边。蒋湛低头抿了一口,清凉微甜,带着股糯米香,不算正儿八经的传统茶饮,但也不错。他迅速瞥了眼副驾,这家伙微微侧着身子,那双眼睛也落在他脸上,可他就是觉得这人在出神。 “想什么呢?”蒋湛把林崇启的手拨开,示意他拿点吃的过来,林崇启照做,给他撕了块儿面包。 林崇启确实在想事情,他微微算了下,发现章崇曦没有生命危险,气息上更像是睡着了。只是脱身有点麻烦,此趟不能硬来,否则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到了地方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随随便便施展功法,暴露了身份对救章崇曦没有好处。”林崇启说着特意转向后排朝朱樱叮嘱,“该动手时我会给你明示,切勿冲动行事。” 朱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闻言一顿,两眼珠子瞪过来:“我很冲动吗?这话用得着你教?”她从后头拍蒋湛的肩膀,“小心点,旁边这人指不定被谁附身了,我给你一符,半夜起来看看,看他还是不是师弟的样子,我估摸起码五十岁以上。” 蒋湛哈哈大笑,余光瞥向林崇启,这家伙装都不装一下,活该被朱樱调侃。他忍不住补刀:“还真是,章崇曦章崇曦,连声师兄都不叫。过两天我们从他嘴里听到‘小蒋’、‘小朱’也不奇怪。” 朱樱捂嘴狂笑:“别逗,小蒋你专心开车。” 等到了地方,朱樱就笑不出来了。深山老林,离来时的加油站很近。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鸡粪味,且越往里味道越呛。林崇启将塞了姜花叶子的布袋一人发了一个,此刻再怎么嫌弃也顾不上了,两人赶紧接过来往脖子上一套。 “没错吧?”问是这样问,朱樱算出来的地方和林崇启的一致,心中不免担忧起来,“让我找到那个乌龟王八蛋龟儿子,定要扒了他的皮!把崇曦关在这种地方,没病都要憋出病来!” 林崇启立刻扫来一眼,警告意味颇重,朱樱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我没冲动,说说还不行么!” 三人把车停在路口,沿着一人宽的小道往里走,约莫走了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郁郁葱葱的山谷腹卧着几十户院子,现在九点不到,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副杀猪宰羊的派头。 “这是要过年啊?”朱樱走到林崇启旁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口直径达两米的大铁锅上。此刻那锅里腾腾冒着热气,四名赤膊壮汉立在旁边,各执一根碗口粗的木棍顺时针搅动,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用南卡土话喊着口号。 “不是过年,是——” 林崇启还未说完,迎头跑过来两名妇女,面颊抹得特白,穿当地民俗服饰,比他们的花衬衫正式多了。笑着用方言打招呼,见几人没有反应才改成地方普通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走走走,去我们那儿喝一杯。”说话的这位上来就拉林崇启的胳膊,被朱樱和蒋湛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第132章 “不好意思,我们只是路过,敢问哪条路可以最快从这山谷里穿过去?”朱樱随口胡诌,想着脱身后再悄悄潜入。哪知两位没有放过的意思,把目标又放到了她身上。 “阿妹长得真好啊,一定要给我家那个憨包看看,不比她喜欢的明星强!” 她说完,另一个醍醐灌顶,上来问朱樱:“是不是在附近拍戏啊?”她坚信这仨一定是剧组偷跑出来的演员,笑着捂嘴,“我知道,要保密要保密。来都来了,去村里逛逛吧,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去,你们自己走要绕半天。” 话到这份儿上了,朱樱想推辞都难,本着不轻举妄动的原则,她看向林崇启。林崇启说“无妨”,她才迈开步子随两人进村。蒋湛没跟上来,落在原地捣鼓手机。林崇启默不作声地靠近,发现对方在给魏铭喆发消息。 “我给魏子发个定位,万一出不来,好歹有个人知道我们在哪儿。”蒋湛边说边敲字,抬头见林崇启望着他,神情难辨,“怎么了?我说来这儿旅游,没暴露别的。” 林崇启“哦”一声,转身就往村口走。蒋湛追上来,看看林崇启再看看脚下,踢走一个石子儿后骂:“神经病,不会连魏子的醋都吃吧?” 林崇启摇摇头:“不会。” “那就行。”蒋湛目光落回前方,又听到他讲“那不成神经病了”,脚下一趔趄,差点摔下去。老古董不光吃醋,还阴阳怪气地吃,他才不搭理,看着前方被左右架着的朱樱问,“你师兄被关在这儿?” 林崇启往左前方小山坡上望去:“那院子里。” 蒋湛也看过去,灰瓦土墙,和村里别处没有差别。难道是遇上了土匪?蒋湛很快否定了这一猜测,云华山下来的,衣着朴素,一竹编行李箱是标配,怎么看也不会是被土匪盯上的那类。况且,这村子看上去并未穷到这地步。方才那两位妇女头上的首饰都比章崇曦全身加一块儿贵,绝对不可能图财。 除了财……蒋湛心中一动,正要说出口,浩浩荡荡围上来十几号人,带头的那个年龄较大。 “欢迎欢迎,我是顺水村的村长,叫我老蒲就行。今天是村里摆宴的日子,你们碰上就是缘分,我代表村民邀请你们参加。”他说着从旁边妇人手中端来一杯竹筒酒,“这是我们村子的认脸酒,我喝三杯,你们一人一杯。从此山里的路,村口的门,都为你们开。” 村长当真闷下去三杯,蒋湛估摸前后加一块儿得有半斤。他和朱樱两人未动,见林崇启面不改色地抿了口才放心喝下去,辛辣谈不上,有股淡淡的竹叶香。 “好嘞!”村长一嗓子,十几号人分开两边,一声接一声地吟唱。这种山歌大同小异,语言不通,但曲子挺熟。 朱樱跟着哼了两句,见路边小童冲她眨眼,她也朝对方眨眨眼,心里想的是,一会儿姑奶奶就把这地方翻个底儿朝天,看看这山里人到底偷偷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带路的还是方才那两位,见朱樱冲路边小童使眼色,就把那娃叫了过来。 “阿冉,哥哥姐姐们好看吗?带他们去我们家坐坐好不好?” 原来阿冉就是她嘴里的“憨包”,朱樱想笑,捏了把阿冉的脸,蹭得满手白色粉末:“防晒霜?这日头也不大啊。” 村里的男女老少,甭管多大,外露的皮肤上都抹了这种纸白的粘稠状粉末。朱樱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 “止汗膏。”阿冉的妈妈回,“山里头潮,抹点这个可以保持干燥。” 有点道理,朱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发现林崇启和蒋湛一直默不作声,手臂挥上去一人来了一下:“说了要早点睡早点睡,现在犯困。” 她认认真真地套话,旁敲侧击找蛛丝马迹,旁边两人完全不在状态,还好把兔半仙留在房间,要一拖三她铁定不干。 林崇启抿了下嘴,蒋湛见他欲言又止先出了声:“你心里承受能力如何?” 朱樱怔住,立马反应过来,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崇曦……崇曦怎么了?” “没大事。”现在这句倒成了蒋湛的口头禅,他轻咳一声继续说,“就是有也不是,嘶——” 他话还没说完,朱樱就掐上来了,手上使着蛮劲:“把话说清楚。” “毛病!”蒋湛搓搓手臂,瞪了朱樱一眼,现在完全没了同情。如果林崇启刚才跟他说的属实,他到有点看好戏的心态了。“看你这么紧张,逗逗你。” 朱樱大出口气,恨不得在蒋湛背上再来一拳,看到林崇启扫过来的眼神才作罢。 “不跟小孩儿计较。”她摆摆手又去逗阿冉,忽然锣鼓震天,鞭炮齐鸣,三人瞬时停下脚步。 放眼望去,山坳坳处不知何时来了一波吹拉弹唱的师傅,一边演奏一边往山坡上走。而那户人家院门口挂满了红绸,炮仗蹿得老高,一个接一个,在空中炸出金红银紫,随后又依次没入沉沉的雾气里。 “小嬢要结婚了!小嬢要结婚了!”阿冉兴奋地蹦蹦跳跳,拉着朱樱的手说,“小嬢要跟好看的叔叔结婚了!” 第122章 抢亲 要是这样还反应不过来,这二三十年就白过了。朱樱看看林崇启再看看蒋湛,手被阿冉晃着,嘴巴微张却讲不出一个字。那眼神分明在控诉: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林崇启神情淡定,蒋湛急忙跟她使眼色,无声劝她冷静冷静再冷静,千万别激动。 “还要怎么冷静啊!他都要跟别人结婚了!”朱樱一嗓子吓得一行人愣住,阿冉立刻躲到妈妈旁边,提溜着一双大眼睛偷偷瞧。幸好声音出来时,变了调走了音,在场的没几个听清这姑娘到底在嚷嚷什么。蒋湛赶紧上去把人拉到身后跟大家抱歉,称朱樱脑子不好,偶尔犯病。 不管信不信,反正面上都点头理解,等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才传来小声嘀咕的声音。 “诶老天真是公平啊,给了一副好皮囊,就让她脑子不灵光。看来不是演员,来南卡也许是治病的。” “嗯,等会儿少跟他们喝酒,万一疯起来摁不住就麻烦了。” “阿妈,什么是疯?” “嘘!就跟鸡舍里生病的鸡一样,掉毛、不吃饭,看到人就啄。” 原本还陷在震惊中,听到这话朱樱立刻回神,当场就要冲上去,被蒋湛死死摁住。双手双脚一顿乱踹,这下在旁人眼里真坐实了脑子有病。那些人的步子明显快起来,与三人保持在五米开外。 从始至终,林崇启都跟没事儿人一样,蒋湛忙得一身汗,忍不住给林崇启飞去一记眼刀,这人才不慌不忙走近了两步。 “被误会也好,免得跟师兄一样,被扣在顺水村成婚。” “崇曦是被强迫的?”方才太惊讶失了心智,林崇启这样一说,朱樱即刻回过神。云华山的木头怎么可能突然转性,何况还跑到深山老林里找女人。 “不然呢,你以为崇曦道长与某人一见钟情,急迫到现在就要上门迎娶?”蒋湛松开朱樱,揉了揉肩膀,见人一脸茫然,似乎当真思考起这一可能性,“噗嗤”笑出来,“放心吧,刚刚那位大姐也说了,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崇曦道长连你都看不上会看上别人?” 朱樱的眼神从茫然变锐利,他即刻改口:“崇曦道长要开窍也是对师姐你这样的美丽奇女子动心,不会把其他人放眼里的。” 从前叫师伯现在叫师姐,朱樱白了一眼,转而问林崇启:“就这样干看着他们结婚?” 林崇启望着山上那院子:“见机行事,放心,不会真让他们成。” 有这句,朱樱就暂时把心放肚子里了,再听那奏乐声已没有方才刺耳,满脑子都是救出章崇曦之后,有一个算一个,不收拾得哭爹喊娘她就不姓朱。 上山的路不远,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小孩的记性比鱼强不了多少,满院子热闹的场景让她立刻忘了家人的叮嘱,跑到朱樱这儿拽她的手,跨着步子把人往屋里带。 中间客厅,两边卧室,厨房和洗手间独立在院子一角,和普通农户差不多。供桌上的喜烛烧得很旺,锣鼓声响得要掀翻房梁。林崇启他们被安排入座,一人手里发了一把糖。 村长几步走到堂屋正中,大喊“吉时已到”,正对着他们的卧室木门“砰”一声推开,一对新人在村民的簇拥下一前一后从里头走出来。带头的是位戴着花的姑娘,模样跟阿冉有几分相像,眉眼间全是喜色。紧随其后的就是云华山那根木头,三人即刻警觉,上上下下地打量,朱樱下意识地屁股离凳,被林崇启轻咳一声摁下。 “我怎么觉得那眼神不太对。”朱樱推推林崇启,目光下移,落到那双脚上。“步子好像也不稳。” “明显不对劲啊,我都看出来了。”蒋湛坐一旁插话,“别的不说,你看他那眼睛,我刚数了一下,每五秒钟眨一次,比上了发条的机器还准。我估计现在你冲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认得出你。” 第133章 “是一定不。”林崇启终于开口,让二人靠近一些,悄悄在他们掌心画了一道符。“我的听话符比青山老鬼的勾魂水管用,必要的时候接近师兄,在他心俞穴上拍一下,他就跟你们走了。” “那你干嘛?” “是青山的人搞的鬼?” 蒋湛和朱樱同时问出口,林崇启不紧不慢地回:“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婚礼上,我去趟鸡舍,会在仪式结束前回来,听话符是给你们防身用。至于师兄这副样子,跟青山的人脱不开关系。发现没有,这村子虽然富,但人丁不旺。我猜那姑娘应是受青山派蛊惑,用勾魂水抓壮丁,师兄估计刚落地南卡就被盯上了。” “应该是,崇曦就是那会儿跟我失联的。”朱樱倒抽一口气,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否则章崇曦成了别人嘴里的鸭子了。 蒋湛压低声音道:“这意思是顺水村的人有不少都是这样骗进来的?” 林崇启摇头:“师兄是第一个,要是这回让他们得逞,勾魂水的好处就会在村子里传开,那受害者会不计其数。” 话音刚落,新郎新娘开始拜天地。朱樱看着章崇曦木讷地走完全套流程,靠不断劝说自己一切都算不得数才勉强保持住冷静。再一回头,林崇启已如燕城四合院那回,灵魂出体,成了一副空壳。大家闹哄哄地往外涌,林崇启也跟着起身,与蒋湛保持半步距离,全然跟随模式。 “什么时候动手?”蒋湛看起来比朱樱还急,忘了林崇启的叮嘱,几次跃跃欲试,都没找着机会。 “崇启不说了要等他回来么。”朱樱也急,但是林崇启的话她不敢不听,“再看看吧,我们现在贸然上去,不用功法,你觉得这百十号人能放我们走?” 在理,蒋湛点点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他拿起来发现是魏铭喆的信息。对方不光把顺水村的历史发过来,还将方圆百里内一并调查了一遍。 “鸡舍的老板原来是他。” 听到这话,朱樱赶紧凑过来瞧:“那个出资改造民俗的富商啊。” 两人对视一眼,登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不过前后联系起来还差一环,这关键一环在哪儿呢? 他们跟着队伍走回坡下,十几张桌子围着那口大锅摆了两圈。阿冉的家人在给村民发锅里的食物,摆到朱樱和蒋湛跟前时他们发现,是碗灰不溜秋的米粥。 “这东西很好的,强身健体、养气补血,趁热喝。”村长说完呼噜下去一大口,抬眼看过来时,浑浊的眸子都亮了几分。 蒋湛和朱樱自然不动,这话听着耳熟,跟礼品店里推销保健品的那人说辞一样。方才缺的那一环在他们脑子里渐渐补上,整个顺水村应是被青山派控制在手心里。 “这位也不喝吗?”老蒲见两人不碰又关心起林崇启,被蒋湛强行换了话题。 “顺水村比北方一些三四线小县城都强,蒲村长功不可没。”蒋湛端起手边的茶敬他,“方不方便分享一些宝贵经验,让我也取取经。” 老蒲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功劳不在我,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提到这个,自豪感满得从他眼尾的沟壑里溢出来,“只要勤劳不怕吃苦就能过上好日子。” “也得看机遇。”蒋湛把杯子抵在唇边装样子,现在是连水都不愿在这里喝。 “确实。”老蒲十分认同,“以前的顺水村是南卡最穷的,家家吃低保,一年到头穿不上一套新衣服。自从老板在村后头建了鸡舍,我们的日子才算好起来。” 蒋湛抓到重点:“村里人都在那儿上班?” “是啊。”老蒲把剩下的半碗咽肚子里,“一般的厂子要三班倒我们不用,里头机器一体化几乎全自动,我们只要看着就行。老板阔气,工资抵别处两倍,逢年过节还有补贴。这样的机遇确实难碰上,是我们的运气。” “那这个?”朱樱也趁热打铁问起粥的事。 “这个啊。”老蒲笑笑,“也是老板心善,看我们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特意跟山上的道长讨来的。你们应该听说过青山派的药丸有多厉害,这粥的功效不比那差。” 果然,朱樱和蒋湛本能地反胃。 “亲一个!亲一个!” 前头突然起哄,朱樱刷一下站起来,就看到章崇曦跟那姑娘被村民拥在一块儿,嘴唇几乎要贴上。哪儿还顾得上别的,她猛地冲上去,一把将人拽开,蒋湛想阻止都来不及。 就在这时,天光大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一会儿湿了山间一片。 “唔。”朱樱眉头一皱,赶紧捂住鼻子,那股难闻的味道又回来了,比方才的浓上百倍,简直要把胃里的几块面包连带隔夜饭吐出来。 蒋湛也下意识地拿起脖子上的香包,说好能维持四五天,现在威力明显减弱。他干脆从里面掏出姜花叶子抵在鼻尖,自觉掉下水道里也不过如此了。 可不管如何阻挡,那股味道依然往他们口鼻里钻,连带脑子发懵眼睛泛酸。 新娘子先有了反应,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塑料瓶往脸上挤,其他人动作一致,第一反应都不是躲雨而是抹粉。画面诡异,令朱樱发愣,撞上章崇曦的目光才回神。她伸手想来一掌,耳边传来林崇启的声音。 “再等等。” 随后雨下得更大,在坑洼处积出不少水塘,汩汩细流沿着泥土凹陷往下滚。起初还清澈,后来逐渐浑浊成灰白,全是村民脸上身上冲刷下来的粉。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有几人开始慌乱大叫,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抹再多也无济于事,全都被雨毫不留情地刮下来。 明明防水的玩意儿,如今被一场意外之雨破了功,村长也着急,掏出手机打算给老板打电话。 “动手。” 朱樱得令立马在章崇曦背上来了一掌,这人两眼一亮,虽未恢复清明,但挣脱束缚,转身抱住了朱樱。 第123章 共夫 雨势戛然而止,天空瞬间转晴,大家僵在原地,接着就听到章崇曦嘴里那句,我好想你。 “小月,你不是说他是你的对象,你们在网上谈了两年吗?”一片议论声中,先发出质疑的是阿冉妈。止汗膏结块粘在她脸上,可她根本顾不上,一把将齐文月拽到自己跟前,让对方赶紧解释。 齐文月支支吾吾半天,看看阿冉妈又偷瞥章崇曦,奈何对方一个眼神未给,死死抱着朱樱头都不抬,便紧抿住嘴唇不说话。朱樱没想到听话符是这样的效果,本是光明正大地救人,现下倒生出点抢亲的荒谬感。最后是蒋湛冒的头,他拉村长过来,将事情原委交代了一遍。 “你说这位小哥是你们的朋友,你们约好来南卡玩,但他一下飞机就失踪了?”蒲村长半信半疑,见蒋湛点头又问,“那怎么不报警?我们这里可没收到一点消息。” 事发突然,刚还来不及思考的村民听到村长这话瞬间反应过来,十几名壮汉自发围上来。一直不作声的齐文月来了底气,反抓住阿冉妈的手臂称自己之前说的全都属实。至于这位被章崇曦抱在怀里的姑娘她并不认识,眼中噙泪,嘴角下撇,话里话外透露着自己被骗的意思。 朱樱急了,想骂她不要脸,蒋湛快她一步绕到齐文月面前:“你说你们认识两年,他叫什么?哪里人?今年多大?之前从事什么职业?” “章本杨,年底满三十岁,西北永坝镇人。”应该是看过章崇曦的证件,齐文月很快就答出来,只是在职业这上面打起了磕绊。她垂眼琢磨了一阵,根据章崇曦出机场时那身道袍装扮,把心一横猜道,“唱戏的,逢喜庆日子在老家给人上台,不过赚不了多少。他说了,来顺水村跟我一起进厂。” 还真像那么回事,蒋湛暗笑,随后就不留情面地揭穿:“什么时候盯上的?不会一直在机场外边儿守着吧?看到顺眼的就下手,你那勾魂水多少钱买来的?” 齐文月脸色煞白,藏在止汗膏下面倒也不太看得出来。她嘴唇发抖地喃喃:“胡说八道,什么水我听都没听过,去机场是为了接人,章本杨这次来确实是要跟我结婚的。” “放屁!”朱樱忍不了了,大吼一嗓子,似乎惊到了怀里人,把她搂得更紧。“你说你们认识,你喊他啊,看他答不答应!” 齐文月哪儿敢试,只委屈地望向村长,让他替自己做主:“我被骗了,姓章的脚踩两只船,这姑娘估计是他老家的相好。村长,我怎么办啊?” 蒲村长眉头揪在一处,本就褶子多的脸现下更是能跑火车。半晌后他问朱樱:“他是你的对象?” 朱樱下意识地想认,话到嘴边又憋住了,她看向蒋湛,见人点头才承认,这是她青梅竹马的对象,两人已有婚约在身。 蒲村镇似有预料,不感意外地“嗯”一声:“但他招惹了我们村的姑娘,不能就这么甩手离开。” “你们想怎么样?”朱樱抬手护住章崇曦的脑袋,生怕中了哪个龟儿子的暗算。 第134章 蒲村长没想好,齐文月倒一下子站出来。她一脸羞愤地指着章崇曦控诉:“他摸我还亲我!不留下一只手别想走!” “呸呸呸!真他妈给你脸了!”朱樱没见过这样无耻的人,面颊气得通红,“还摸你亲你,怎么不说他睡了你!哦,刚进村就被押过来拜堂,没赶上是吧。” “你你你!”齐文月急得跺脚,“村长,这事不给个说法,我以后还怎么在南卡活啊?” 朱樱翻了个白眼,心想出了顺水村,有人认识你么,还南卡。 说剁手就有递刀的,一名大汉举着菜刀冲过来,被蒲村长一眼瞪在原地。现在是法治社会,好不容易将顺水村脱贫致富,绝不能贪上这么个污点。 可不给齐文月一个交代,这事儿也翻不了篇。他低头沉默了会儿,最终得出一结论,有婚约在身就是还没结婚。他问齐文月:“这婚你还愿意结吗?” 齐文月当然巴不得,因为臭气熏天,没人愿意来顺水村生活,这就是村子里虽富但人丁寥落的原因。而这味道不完全从鸡舍而来,大部分是来自他们的体内。全村上百号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带着股腐烂腥臭的异味,排汗的时候尤其明显。 南卡本地人都知道他们的情况,同情归同情,真要嫁娶是百分百不乐意的,主要是生理上受不了。 齐文月点头如捣蒜,不过言语上还留着矜持:“听村长的。” 蒲村长转而看向朱樱:“虽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但你刚才也说你与他只是婚约在身,这意思就是并无婚姻之实。”见朱樱要回呛,他紧接着往下说,“别急,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各地风俗不同,南卡这边以拜堂为准,流程已走完改不了了。不过你和他该领证领证,只是小月为大,你喊她一声‘姐’,以后和平共处吧。” 朱樱彻底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比见到任何邪魔妖怪都吃惊。蒋湛把嘴唇咬出了红印才勉强忍住笑,他预估顶多两秒,这位姑奶奶就要发难了。只是两秒未到,那场瓢泼大雨又降下来,冲得在场所有人一个激灵。 随之而来的当然还有那股恶臭。村里人又开始慌,边重复方才的动作边叨叨。 “山神给的药怎么不灵光了?” “不可能啊,之前明明防水,下雨下雪都没事。” “什么啊?连洗澡都卸不了多少!” 少部分人开始看天,慢慢觉出了雨的蹊跷。还是阿冉一语惊醒梦中人,让大家恍然明白过来。阿冉跑到村长旁大叫:“一定是惹神仙不痛快了,才让粉膏失灵惩罚我们!” 她稚嫩的声音混在雨里敲击着每一位村民的耳膜:“小嬢撒谎!小嬢撒谎!我看到她早上拿了一瓶药水出门,现在就藏在枕头下面!” 是林崇启施的法也好,是阿冉自发揭露的也罢,总之齐文月想捂嘴已来不及,当即吓得跪下,冲蒲村长磕头:“我是没办法了才昏了头,隔壁村的比我小五六岁的都嫁人了,她们背地里笑我。说我是鸡舍里的瘟鸡,有人养没人要。说我们顺水村应该改名叫臭水村,用不着二十年就没人了。” 这里头几分真假姑且不提,但齐文月这一跪坐实了自己的恶行。蒲村长眉头紧锁立那儿不动,阿冉妈妈先有了动作,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齐文月头偏过去半晌没回神。阿冉家里的老人早不在了,长嫂为母,阿冉的妈妈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你打我?哥回来饶不了你!”齐文月眼里冒着火星子,在雨幕里似要吃人,“以后阿冉不结婚?你看她靠自己能找到对象不能!” 话已至此,她索性不装了,站起来冲大家道:“勾魂水的好处你们都看到了,没有这两人,我和章本杨就成了。你们难道不羡慕?敢拍着胸脯保证就算绝后也不试试这水?!” 大雨里,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从震惊到迷茫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在鸡舍工作带来的副作用本就是心头刺扎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平时不提大家就当“有舍有得”劝自己,想着努力努力再努力一些,等足够富裕,总会有人不在乎这气味。 再者,山里冒出的野葛藤也大大麻痹了他们的神经。这种藤磨出的乳浆能够有效遮掩身上的异味,且防汗防水,挨得不是特别近根本闻不出来。村里人感恩,一直将这个奉为山神的馈赠,哪知这馈赠在今天失了灵。 “我不要结婚,我宁愿不结婚也不要骗人!”阿冉适时嚷起来,这下蒋湛和朱樱都确定是林崇启搞的鬼了。阿冉拽着蒲村长的手说,“蒲爷爷我害怕,山神生气会不会把我们淹了,阿妈答应我等我十岁带我去外边,我还没出过山,我不要死在这里。让小嬢给山神道歉!” 这里地势较高,淹是不会淹的,但是大雨不停的话倒是有泥石流的风险,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蒲村长其实也怀疑齐文月的做法触怒了山神,这会儿由阿冉之口说出来再合适不过,于是转头对齐文月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有推不开的责任,先给山神道歉,旁的暂时放一边。” 齐文月不依,梗着脖子不说一个字。村长面上无光正要教训,天空“轰隆”一声炸开,雨夹着冰雹重重往下砸。 “山神发怒了!山神发怒了!” 原本还没主意的村民此刻半点不怀疑,全都指责起齐文月,让她赶紧道歉。 齐文月仍在挣扎,直到一颗冰雹飞到她脸上,凶狠地划开血红大口,她才吓尿了般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迷晕章本杨,我不跟他结婚了,求山神饶我一次!我以后一定老实做人!那瓶水我现在就去毁了!” 话音刚落,雨点像按了暂停键定在空中,转瞬收势,天色也逐渐亮起来。 “阿冉说得不错,果然因为你!”蒲村长气得拿手指她,抖抖索索半天才有下一句,“把章本杨的东西收拾好,我现在就送他们出去。你在家跪着,我回来前不准起来!” 蒲村长明罚暗保,朱樱和蒋湛也不打算继续追究。等章崇曦的箱子送过来,几人跟蒲村长出了村子。一路上,蒲村长不停道歉,听到蒋湛再三保证绝不把这事抖搂出去才放下心。 “崇曦道长怎么还没清醒?”上车后,蒋湛脚踩油门问副驾的林崇启。这人几乎掐着点,一分钟之前才魂归本体。 林崇启说:“听话符能维持二十四小时,当然我现在就可以给师兄解了。” 他说着就转身,被朱樱拦手挡了回去。朱樱摸着章崇曦的脑袋,把人摁在怀里耐心宠爱,手上不停,嘴角高高扬起:“难得这么乖,让我再玩会儿。” 第124章 听话符的妙用 “你是说他们都已经烂成腐肉了?”车开到闷葫芦沟民宿时,蒋湛还在惊讶林崇启口中的事实。 原来鸡舍的鸡压根就是幌子,那地方实际用作生产保健品。里面高度机械化,从原料到成品很少经村民的手。而那些鸡是妖灵化成的假相,村民肉眼根本无法识别,加上确实鸡粪味冲天,所以他们才从未怀疑。但是做了恶人的提线木偶,孽障缠身,阴德尽损,终是反噬自身。现在全村老小五脏巨烂,靠青山派的药才勉强维持生命。 林崇启点头:“如果不干预,便会像阿冉说的,用不着多久,顺水村就没了。” “缺德玩意儿。”蒋湛嘴上愤怒,脚下却很稳,车慢慢停下来,经理从里面迎上来。 没想到几位这么快回来,经理惊讶之余赶紧给蒋湛返还预付款。蒋湛推说不用,两人拉锯了一会儿,最终退回了一部分。 “路不好开吧。”经理笑笑,发现车里多出来一位,连忙上去打招呼。章崇曦此刻哪有精力应付这个,满心满眼只有朱樱一人,被朱樱拉着手摆了两下算作回应。 “抱歉啊,我朋友晕车,现在不太舒服。”朱樱解释,搂着章崇曦往里,路过前台时犹豫再三还是另开了一间。好饭不怕晚,吃快了烫嘴,她不能做齐文月那样的人。“麻烦送两份餐到我房间,多素少荤,水果也备一盘。”那事儿不能做,像情侣一样吃顿饭总是可以的。 林崇启与蒋湛干脆没上去直接奔了餐厅,早上几块面包早就消化干净,现在胃里空空比昨晚到这儿时还饿。 “干预的话要怎么干预?”蒋湛酿肉和着米饭闷了好几口才意会到林崇启话里的意思,觉得顺水村的事还有转机。“至少把小孩儿救了,像阿冉那样的还没出去看过两眼,就这么没了太可怜了。” 林崇启万分认同,往枸杞尖里伸筷子的手拐了个弯去了酿肉那儿,被蒋湛的余光刀了回来:“小孩儿会救,大人也会救,不会让无辜的人惨死。” 蒋湛“哦”一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油太大,你吃了会坏肚子。”他挣扎片刻将一盘茉莉花炒蛋推到林崇启跟前,“这个吧,清爽泻火,适合你。” 林崇启笑笑没动,依旧吃他的枸杞尖,一碗饭下肚才开口:“你喜欢小孩儿?” 这问题跨得有点大,蒋湛懵住只凭本能作答:“喜欢啊,乖乖的多可爱。”他的思绪乱飞,“调皮的也好,跟我小时候一样,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但也不影响别人稀罕。男孩儿的话就强迫他跟我玩赛艇,女孩儿就随她的愿,最好一男一女......” 第135章 他发现林崇启在笑,顿觉自己的话偏到了九霄外,恼怒地瞪过去一眼,把嘴抿得死紧。 “我只是问你喜不喜欢小孩儿,扯这些干什么?”林崇启挖了坑不够还要加把土把人埋了,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强调,“你又不能生。” “啪”,蒋湛把筷子一摔,顾不上旁人的眼光直接上了楼,等林崇启追来时他已去了阳台。 “老王八。” “老古董。” “老——” 林崇启从后面楼上来:“你可能自己都没留意,看到阿冉时,你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蒋湛确实没注意,觉得老王八蒙他的可能性大,于是拒不承认,偏头眯眼警告:“我现在看你的眼神也很温柔。” “哈。”林崇启轻笑,手慢慢往下,停在蒋湛的腹部,“如果你想,也不是不行。” 这意思是只要蒋湛愿意,林崇启能赋予这具身子不该有的功能?蒋湛猛地从林崇启怀里挣脱,朝他肩上就是一拳:“老妖怪!老变态!要生你自己生!敢对我下手,我就……” 他又气又恼,就是想不出个合理的威胁方式,最后偏头呼出口长气,再转过来时已换了副面孔。 “过来。”蒋湛勾勾手让林崇启靠近,嘴唇贴上对方的耳朵问,“真的可以?” 这回换林崇启怔住,方才不过想逗逗这人,现在倒成了他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了。三万年独行惯了,别说小孩儿,连伴侣都是头一次有。通俗点讲就是二人世界没过够,他不乐意让任何人掺和进来,即使这人与他有血脉之亲。 迟疑的工夫蒋湛已经挨了上来,他感到那双手在背上游走,心里密密地泛起酥麻。突然,心俞穴受力,蒋湛将那符摁了上来。 “林崇启?”蒋湛试着喊了声,见人表情木讷,不过半秒就含情脉脉望过来,心中大喜。他用力在林崇启脸上嘬了一口,赶紧把人牵着往里。 房门反锁,窗帘一拉,不急不急,二十四小时可以慢慢挫这老家伙的锐气。 蒋湛把林崇启带到浴室,把人扒光以后,先让他来了一段自摸表演,只是气氛尚未攀到顶点他先投了降。三两下脱了衣服,跟林崇启挤到一起,用牙咬他,用身子蹭他,喊他清和,让他热情地回应自己。 两人在花洒下缠绵了一阵子,待里里外外湿透了才一块儿出了浴室。这回是蒋湛抱的林崇启,他怀里沉甸甸,心里暖烘烘,感慨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又埋怨这种幸福只存在林崇启听话的二十四小时里。 房间里乌漆麻黑,蒋湛摸索开了小灯,暖黄的光映在林崇启的脸上,而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充满期待地盯着自己。蒋湛深吸一口气,从行李箱掏出工具开始作案,四年未动他有些手生。好在林崇启异常配合,不光大方地打开自己,还用内力将二人包裹。熟悉的气息令蒋湛放松,他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与林崇启无限靠近时,蒋湛止不住地颤抖,是身体也是心里。像故友相见,又如旧地重游,除了激动还是激动。他不禁笑自己,几年过去毫无长进,明明不是第一次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等背上那双手深深陷入肉里,他缓缓吐出口气,总算赢回了自己的领地。 一场下来,两人都无比畅快,蒋湛细细吻去林崇启脖子上的汗,想将他翻个身继续。可手刚扶上林崇启的肩膀,就被林崇启牢牢摁住。 “我想看着你。”林崇启讨好般在蒋湛唇上咬了一下,又温柔吮舔,“我喜欢你在上边,就这样好不好?” 哪儿还有不好的道理?蒋湛轻轻“嗯”了一声用力回吻,等气息再次紊乱才不舍地退开。他迅速摘掉换了个新的,刚跨上去就被林崇启抚着腰身让他稍微挪点位置。 “这个角度更准。” 此句如扔到炮仗堆的火柴,“噼里啪啦”一下子在蒋湛脑子里炸开。他丝毫未迟疑,抬起屁股就往前挪,还未落定,腰上的大手突然发力。接着,他重心一沉,掉入到林崇启高高筑起的陷阱里。 火星子炸飞了天灵盖,毫不夸张,他觉得心脏已从嘴里蹦出挂到了胸腔外。预料中的痛感没有袭来,随之而来的电流酥麻蔓延全身,也是此刻蒋湛才醒悟,林崇启前戏里的放松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他! “他妈的老——骗——子——”不管蒋湛如何控诉,林崇启照撞不误,等这张嘴里除了“呜咽”再喊不出其他,林崇启才放缓放柔将人抱入怀里。“不会伤着你的,我保证。” 这话听着耳熟,上次林崇启也是这样说的,蒋湛迷迷糊糊中骂出一句,然后便迷失在无尽的欢愉当中。 等视线清明,耳边不再嗡响,蒋湛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挪了挪身子发现林崇启竟没有全部撤出去,于是半点不迟疑,对着身后就是一肘击。 “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蒋湛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怀疑林崇启根本就没失去心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果然,林崇启在后边偷笑,边笑边承认,这符压根对自己不管用。 “你用我画的符来对付我,是不是太儿戏了,蒋哥哥。” 最后三个字刻意拖缓,令蒋湛从耳朵酥麻到了脖子,他心中的火下去大半,不过嘴上依旧不饶:“老狐狸,以后你在我这儿的信誉清零,看着办吧。” 林崇启不笑了,从后头慢慢搂上来,蹭着他的耳后根为自己辩解:“你也没亏啊,一人一次,公平。” 神他妈公平,蒋湛愤愤地想,谁同意轮班了,本该全是他的,不过这回没有上次痛苦是真的。 “这次怎么……”彼此很熟了,某些方面他仍然觉得难以启齿,磨着牙含混道,“就你下边儿,这次怎么不需要那样就……解决了。” “需要啊。”林崇启继续吻,“不过我有意收着,而你明显比上回适应,我觉得用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就可以完完全全接受我了。” “滚!”蒋湛忍不住拿后脑勺往后一顶,想起一事,心里不由地忐忑,“我会……嗯?” 林崇启不讲武德,从来不戴护具,加上阳台上那番话,蒋湛是真有点怕。他脑子里全是自己成为基因突变新型物种,被全人类当作试验品观察的惨样。 林崇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憋着笑逗他:“小手小脚都成型了,恭喜啊,你要当爸爸了。” “恭——”蒋湛吓得不轻,话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来,等发觉身后人笑得不成样子了才恍然大悟,“腾”一下坐起,让林崇启出门右拐自己开房去! 第125章 自带林崇启体香 “啪!”朱樱一巴掌甩在胳膊上,这是她在闷葫芦沟打死的第九十九只蚊子。小曦的信号迟迟不发过来,她等得焦急,就撺掇大伙儿直接出发。林崇启正好也想在这林子里逛逛,于是顺了她的意思。只是没料到这位姑奶奶当晚就要赶路。 现在的闷葫芦沟蚊虫密如大网,加上雾重,几人沿着河道走了俩小时还没摸到青山派的山脚。 “早知道从顺水村拿点止汗膏了。”朱樱边挠边抱怨,冲林崇启剜过去一眼,“真的不可以烧张符吗?” 林崇启说晚上沟里湿气大,焚符念咒易招惹妖邪。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动静大起来被青山派的发现就不好了。朱樱看看胳膊上硬币大小的疙瘩,再看看其他三位光洁无痕的皮肤,觉得林崇启蒙她的可能性更大。 蒋湛也觉得奇怪,这里的蚊子像长了眼睛,专叮朱樱一人。他有点同情,朱樱气鼓鼓的样子又让他发笑,于是嘴角抽抽忍得辛苦。 “止汗膏的原材料野葛藤是青山派的道士特意种在那地方的,为了防水加了邪方你敢用?”林崇启瞧了眼天色,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迈腿,“再坚持三个小时,天亮以后会好很多。当然,要是天亮以后再出发就更好。” 朱樱冲林崇启后脑勺比了一拳:“那也不应该只咬我啊,难道这儿的蚊子都是公的,觉得本姑娘貌美,闻着味儿就来?” 章崇曦在旁边笑着解释:“确实是闻着味儿,但不是因为公母。”他拨开一根挡道儿的藤条,“云华山焚的香里混了后山上的柏叶。” “开派祖师种的那几棵?”朱樱恍然大悟,回想自己在云华那会儿的却也是不招蚊虫的体质,来了凤云岭才慢慢变了。 章崇曦点头:“云华观的弟子身上多少沾染了这种气味,一般的虫蚁避之不及。” 说沾染委婉了,实则里里外外腌渍透了。蒋湛在前边长“哦”一声,难怪他总觉得林崇启身上有股淡香,从前只认为好闻,原来还有这样的效果。他鼻尖微动,那声“哦”还未落地,又被朱樱点名。 “那这小子怎么回事?”朱樱下巴扬扬问章崇曦,“他怎么也没事儿?” 这下章崇曦无言,他咳了一声试图绕开这个话题,耐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不止一人。蒋湛推了把林崇启,也问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林崇启淡漠的表情终于生动,偏头看过来时眼里露着意味不明的笑。蒋湛在那笑里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抿住嘴不说话了。 第136章 “什么意思啊?就不告诉我是吧?”朱樱不满地捶了下林崇启的后背,“给他开了小灶?驱邪咒还是避秽罩?” 林崇启在蒋湛的眼刀下不敢开口,半晌后只说:“你牵师兄的手也是一样。” 朱樱脚下一顿,眼睛逐渐微眯,随后看向章崇曦,嘴角弯起来:“同门一场,不是这点忙都不帮吧?” 章崇曦也想给林崇启来一拳,伸伸手还是握住了朱樱。 长夜漫漫,四人总算把闷葫芦沟逛了一圈,地方不大,但容易迷失方向,没有经验的游客大概率走不出这里。而青山派的登山口就在闷葫芦沟出口处,门头显眼,路边还贴心挂了指示牌。 “上去吗?”朱樱一只脚踏上石阶,见其余三人未动又缩了回来,“有诈?” 林崇启摇头:“此处确实是青山派的入口,不过小曦没给我明示,现在上去顶多救它出来,不是最佳动手时机。” 在瘴气里闷了一晚上,铁打的身子也耐不住,朱樱现下就想速战速决,头也不回地往上蹦:“用不着你们,对付玉徽老鬼我一人足够。还不是最佳时机,你要等什么时机?给那老鬼吃点苦头得了,难不成你想把青山整个端了?” 朱樱猛地回头,见林崇启站那儿不说话又望向章崇曦。章崇曦无奈耸肩,她骂出一句,“噔噔噔”跑下来。 “不是吧?搞这么大?”朱樱仰头质问林崇启,那双眼盯着她,无波无澜,没有半分迟疑。她看看左右两人,“你们不管?” 蒋湛第一个表态:“青山派作恶多端,彻底铲除是应该的。” “嗯嗯嗯,铲除。”朱樱狂点头,“然后呢?” “然后……”蒋湛没想这么远,就觉得干成了是件造福社会的好事,“顺水村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有那些药丸保健品,不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同意,都同意。”朱樱眨眨眼皮,“但你们要让青山派彻底消失,这可不是小事。几百年的教派说没就没?想过后果没有?就不说影响南卡这边的旅游营收,这事儿闹大了是整个社会对教派一流的信仰崩塌,是不是有点伤及无辜了?” 朱樱干脆往旁边一蹲:“要这样的话,你们不如想办法把这地方炸了,自然意外,让那些肮脏事儿跟青山老鬼一块儿化灰,反倒将影响控制在最低。” 听到响动,以为林崇启当真动手,朱樱赶忙站起来:“我胡诌的!就不能找个折中的办法?” “比如?”林崇启挪了一步,听到这话倒生了好奇。 “比如……”朱樱只想把人稳住,等通知了元极子再从长计议,“比如我们把玉徽老鬼‘请’回去,擒贼先擒王嘛,这家伙在我们手上,那些小鬼也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再慢慢调教,逼他们改邪归正,走正道。” “有道理。”林崇启转身继续往那边走,“现在就去抓玉徽小儿。” 这么爽快?朱樱有点不信,看看蒋湛再看看章崇曦:“他是不是走错了?门不是在这儿么。” 蒋湛直接追上去,章崇曦倒是耐心答她的话,只是笑笑还是那句:“师弟有数。” 三人随林崇启回到河道中下游,天亮了许多,河水也看上去清澈不少。朱樱把兔半仙放出来,这兔子后脚丫子刚着地就化成了人。 “舒坦。”它用力抻了个懒腰,跟新加入队伍的章崇曦打招呼。这几天被朱樱锁在阳台,它觉得山里那股湿气将它浑身上下浸透了,膝盖骨都泛着酸。 “别墨迹了,借你的瘪一用。” 回来的路上,林崇启告诉他们此行就是奔着玉徽去的,只不过想等小曦捉到对方把柄再动手。既然朱樱等不及,那他们也可以先上去埋伏起来。但不能走正门,而是要抄小路。这路就在他们面前的河沟当中,朱樱望着脚下奔腾的水,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玉徽真人炼丹炉里排出来的废水。 难怪雾气重,夜晚尤甚,想来这雾气便是水里蒸发出的毒气,而河沟其实是连接青山派禁地的下水管道。 每年这时候,山上定在秘密研发新的丹药,才让闷葫芦犹如铁桶,游客望而却步。至于迷路时挂树上用来自救的香包,藏着给青山派自动发射定位的小把戏。一来可以及时避免游客误入河沟重地,二来还能担个救死扶伤“活神仙”的好名声。 从河沟潜上玉徽那顶炼丹炉大约半小时不到,对修道之人来说不是难事。只是废水的毒性可大可小,不做点防护朱樱不敢轻易下水。 说是借,哪儿还得了,见兔半仙犹豫,朱樱上去就是一脚。 “回头让师父给你画几张符可以了吧。” 兔半仙揉揉屁股不开口,耳边突然传来林崇启的声音。他望向林崇启,见人面色如常地看着自己,当即明白这话只有他们俩能听到。 林崇启说:“放心大胆给他们用,缺的修为我给你补上。” 这位是神人中的神人,兔半仙早觉得他不一般。青山派费劲心思捉他不谈,就凤云岭相处的这段时日,林崇启恢复迅速,可以说气象日新。还有南卡这趟,不是兔半仙迷弟心态作怪,它真真觉得林崇启整个人都在发光。 于是不假思索冲林崇启眨了下眼后自捶一拳,吐出的瘪刚好够三人用。 “抽筋了吗?”朱樱觉得此兔表情怪异,没有多想就拽着它下水。章崇曦紧随其后,站在林崇启旁边的蒋湛脸色沉下来。 方才的行为他看得一清二楚,分明就是这兔子卖林崇启面子才交出瘪,临了还对林崇启挤眉弄眼。荒唐,实在荒唐,要不是赶着救小曦,他现在一个电话就搭飞机走人。 他不理林崇启,拉伸了几下胳膊准备下水,被林崇启一把拽住。还没回神,视野里压下一大片阴影,林崇启那双唇印了上来。 蒋湛眼睛睁得老大,明明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现下那颗心仍然“砰砰砰”乱跳起来。 “灵珀。”林崇启眼皮轻抬,长长的睫毛撩刮在蒋湛的心上,“保你在水下呼吸自在。” 一股清凉从喉咙滑进胃里,随即向身体各处蔓延,蒋湛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贴着林崇启的唇问:“这东西之前没给过别人吧?” 废话,林崇启大笑,灵珀是他内丹分泌出来的精华,怎么可能给其他人。 他揽着蒋湛入水,待蒋湛在水里畅快后游到他身边说:“放心,我体内的所有都是你的。” 大串气泡从蒋湛嘴里溢出,林崇启笑着游到前面。不听也知道,那嘴定是在骂。 老不死。 老王八。 老变态。 …… 第126章 蒋蒋保护我 闷葫芦沟连接的是青山派最大的炼丹炉,一行人游到出口时,管道还很宽敞,两名成年人并肩都富裕。朱樱的顾虑是对的,这水不仅有毒,越往上温度还越高,要不是兔半仙的瘪扛着,他们早化成了一滩血水。 “没人。”兔半仙将丹炉顶撑开一条缝往外探,千斤重的炉顶随后被林崇启从身后推开。 几人从里面爬出来,立刻被强光晃了眼,除了头顶悬着的数百盏无影吊灯,梁枋各角还架着巨型探照仪。原本湿漉漉的衣服瞬间烘干,连头发丝上的潮气也一并不见。 “离火八卦阵。”炼丹炉周围层层立着几十面镜子,每一列都单独成阵。镜面明暗交错,人影虚实交叠,章崇曦掐指一算,生门与死门竟都指向这炼丹炉内。 “玉徽老鬼为了剥妖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朱樱随便晃荡了几步,指尖夹出一道符点燃,“我来开路?” 不等大家反应,那道符已飞向空中,在镜中映出万千光火。 “跟上!”朱樱跳进了正前方的一面镜子,话音未落,章崇曦和兔半仙也快步上前。蒋湛见林崇启不动,拉上他就要往里,被林崇启制止。 “想不想做点别的?” 林崇启嘴角勾起,眼里也藏着笑。这笑他熟,和民宿阳台上的一样,与沟里调戏他时的无二致。蒋湛余光扫射周围,待兔半仙他们的身影都不见后才眯眼看过来,嘴里跟着蹦出二字:“不想。” 林崇启往前两步,几乎与他挨上,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蒋湛的嘴唇,最后头微微一偏,贴上了那只浮红的耳朵:“阵里困着上千只妖精,来都来了,放了它们是顺手的事。不过,你要是想成了别的,我也愿意配合。” 说完他立刻后退,躲过了蒋湛的重拳。在蒋湛怒瞪下,林崇启笑着大手一挥,妖精的真身即刻在镜中显现。粗略估算,两三百只是有的,其中至少十只修为达百年以上。 “上回来得匆忙,也不是放它们离开的时机,现下正好。”林崇启单手结印,隔空推上一掌。那掌印像寻到了方向,“咻”一下从他们身边飞过,以坎水列位游走八卦阵中,破离火,救妖灵。 蒋湛心中刚数到十,所有的镜子一道迸出白光,发出的声音如婴孩啼哭,在殿内绕梁不止。 “走水路,两个小时内,闷葫芦沟不会对你们产生威胁。”林崇启沿着炉壁图腾画上一道符,“远离青山,找不到去处,可暂避至凤云岭。” 第137章 妖精们忙不迭道谢,依次跳炉寻找出路。尖锐的哭声在室内回荡,有几声交织重合许久不散。它们在纠结到了凤云岭该如何说明来意。林崇启只思索了两秒便给出建议:“跟太机掌门说,师侄恤其辛劳,专门找来小妖百只,画符试酒,任他差遣。” 他看了眼蒋湛,眼尾溢出浅浅的笑,重点是莫要麻烦别人的家属。夜不归宿,通宵饮酒,这种事儿还是别再发生的好。 “那正好,等于帮了兔半仙一忙。”蒋湛瞅瞅大殿,心理上觉得空荡了不少。“这么放它们走,不怕玉徽狗急跳墙现在就找上来?” 林崇启眉心一皱,似乎把这件事忘了。直到这张嘴里说出“蒋蒋保护我”这类的瞎话,蒋湛才确信林崇启早就用幻象做了替代,自己又被这老东西耍了。 出了丹炉大殿,一行人沿着小道往北,不少青山派的道士与他们擦肩而过,令朱樱背上生汗心中发慌:“隐身障确定没问题吧?” “师姐放心,隐身障在崇启这儿已经炉火纯青了。”章崇曦在朱樱旁边笑,想起林崇启小时候为了肆无忌惮干那些不着边的事儿,没少练习隐身障。只有一回被辰光子当场抓住,罚了他三个月的禁闭。他抬头望向前头的林崇启,“你那回到底怎么得罪师父了,把他气成那样,亲自封了静室的门不让你出来,也不让我进去。” 林崇启头稍稍扬起,应该是在认真回忆。章崇曦说的是辰光子毁琴那次,当年他从静室出来对此事只字不提,主要是觉得技不如人羞于提及。至于为何被罚的那样严重,林崇启没有琢磨过,现在细想,倒有点反应过来:“撞破了一桩心事吧。” 简单一句寥寥概括,章崇曦与朱樱不解其中味,蒋湛却一下子明白。他看向林崇启,见人唇角微微勾起,立刻确定了心中的猜想。眼前不禁浮现元极子幻境中抚琴的样子,耳边荡起这人在陶然阁内哼唱的小曲。 “玉徽真的在这儿吗?”七拐八拐之后,他们来到一座庭院前,风格气派,门口还有神兽石像坐镇。朱樱瞅着门檐上的匾嗤笑,“将近八点,这老鬼还没起?” 这处是青山派历任掌门的老宅。 林崇启默不作声地往里,越过中庭、茶室,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卧室门口。 “玉徽盯了一晚上的炉子,一个钟头前才躺下,现在正是他放松警惕的时刻,师兄师姐你们负责将玉徽带回去。记住原路返回,闷葫芦沟现在水温无毒,但林子里还有不少能用得上的,让他尝尝滋味。” 这滋味是何滋味不用明说,朱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你干嘛?还有小蒋?” “兔半仙与蒋湛去地牢里救小曦,地牢入口在玉徽的榻下,下边无人把守但要小心机关暗道。”林崇启抓住蒋湛,在他胸口点了两下,“放心去救,一般东西伤不了你。” “还有我还有我。”兔半仙见蒋湛似得金钟罩护体也想讨一份,哪知林崇启将它身子调转,直接在它背后正中来了一掌。兔半仙惊魂未定,刚要大叫出声,忽觉胃里充盈,气脉通畅,激动地脚下一蹬,撞上了房檐。 “神经病啊,下来!”朱樱说着伸手去拽,才碰到脚踝,这兔子又如电触,“腾”一下蹿出去老远。 等兔半仙慢悠悠晃回来,两眼珠子还瞪得老大,一脸痴呆惊恐样。一百年!一百年!林崇启竟然送了他百年修为!不仅如此,原先用掉的瘪也一滴不少地还了回来。 兔半仙哆哆嗦嗦地双手抱拳,感慨自己命好遇上真仙。 林崇启交代完所有人终于讲起自己:“有一位故人我要会一会。” “你还有故人?”蒋湛眼神扫过来,恼怒这家伙有数不清的老相好,琢磨哪个部位该烙上已婚二字。 突然,房间内传出一道呜咽,似猫叫似春嚎,尾调悠长,凄厉婉转。除了林崇启,其余四位均是身子一僵,就算未经人事也清楚里头正在上演哪种戏码。 “从前只觉的这人可恶。”朱樱嫌弃地鼻尖微皱,眉眼挤到了一处,“现在真是……够恶心的。” 青山派一向以传统教派自居,甚至以这个为由头明里暗里疯狂拉踩凤云岭。如今从玉徽的做派不难猜出,上梁不正,下梁不知道歪向何地。朱樱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后悔自己没全副武装再戴个手套,一想到等会徒手抓房里那人,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顶。 “就现在。”林崇启将整座院子封上,“砰”一声破门而入。 蒋湛紧随其后,别的不知道,这么大动静他估计玉徽以后这方面指定得出点毛病。屋内光线昏暗,道袍、衬衣、长裙散了一地。玉徽一脸惊恐,半坐半倚,靠在床头一动不动,是被施了定身术。而他身上那位倒异常冷静,淡定地从床上下来,不着寸缕,一步一步挺着胸脯走到林崇启跟前。 “恢复得不错,果然是我看中的男人。” 青狐笑着伸手,几根手指还未碰到就被蒋湛一巴掌拍飞。他还想上手,被兔半仙抢先。这狐狸当初为了逼它就范,抓了它全家,以性命为要挟。可事情结束之后却翻脸,拿它家人做了药引,现在几只兔皮还在民宿礼品店里挂着。 它上去就是一脚,青狐随即身子腾空,后背结结实实撞向床柱。章崇曦觉得碍眼,目光没落在狐妖身上,口中念咒,那狐狸立刻痛得蜷成一团。 “来啊!一起上啊!新仇旧恨现在就算!”青狐唇齿溢血,挣扎着从地上撑起上半身,“千万别放过我,要是让我从这房里出去,定要你们千百倍偿还!” “穿上。”一道青影闪过,长裙飞到了青狐怀里。林崇启眸光未动,提醒旁边几人,“抓紧,此处不宜封锁太久。” 朱樱先有了动作,上去就在玉徽脖子上劈了一手刀,看到暴露在外的下半身冲章崇曦喊:“帮忙啊!随便拿件袍子来!” 章崇曦手脚麻利,三两下搞定后将人扛到肩头:“你们小心,有需要一定通知我。” 他与朱樱先回民宿,临走前还将地牢的门帮忙开好。兔半仙赶紧跨上床,没听到后面那位跟上来又回头催促:“走啊,我闻到小曦的味儿了。”它鼻尖动了动,“状态还行,就是有点饿。” 蒋湛依旧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林崇启,刚要质问,林崇启先出了声。他叹了口气说:“还有用。” 第127章 此狐彼狐 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墙壁上挂着几盏钨丝灯发出微弱的光。蒋湛跟兔半仙在一人宽的暗道里走了好一阵都没成功出去,不禁怀疑青山老鬼将地牢七拐八绕建到了外边。 “鬼打墙?”蒋湛问。 兔半仙微微皱眉摇头:“不是。”它用力嗅了嗅,“小曦的气味就是在这儿,比我刚才在玉徽榻上闻到的还浓,你有没有觉得这地牢有点奇怪。” 废话,何止有点,蒋湛艰难往前挪着步子。空气里透着股酸,墙上还滚着黏了吧唧的玩意儿,脚下是一深一浅跟踩弹簧似的,像是在被迫进行一场核心训练。别说,他真觉得自己腹肌那块儿结实不少。 “有没有办法探探出口的位置?”蒋湛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泛花,头脑更加昏沉。“别的都能忍,就这里的气儿太浑了,我怀疑咱俩根本走不到地牢的中心。” 因缺氧而难受的不止他一个,兔半仙也是两眼通红,眼球爬满血丝几乎要爆裂。它脚下停止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头一抬露出震惊的神色。 “原来如此。”兔半仙拉住蒋湛让他别动,“玉徽老鬼太鸡贼了,这地牢不是普通的地牢,是小曦化成的地牢!” “说人话。” “好的。”兔半仙搓了把脸,“我猜玉徽的榻下根本只有抽屉大小,小曦的猫身就是这么被他锁在里面。而所谓的地牢不过是它的幻象,简单点说,我们现在不在别处,正是在小曦的身体里。” “身体?”蒋湛心里一惊,五官皱到了一块儿,“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小曦的肚子里?” 他不自觉地将身子挺直,尽量不触碰两边。虽不如响月山驼妖那回让他恶心,但毕竟是内部构造,抵触是本能反应。 兔半仙看看拥挤的暗道摇头:“没到,我们应该还在食道里徘徊。” 难怪四周黏湿,脚下泛软,这下全明白了。蒋湛努力让自己不去细想,只关心怎么才能救出小曦。兔半仙陷入两难,既已在小曦的身子里,从内破象势必会威胁到小曦的生命,而不破他们又出不去。这可怎么办?它仰头突然大叫,吓得蒋湛脚下一滑,背部着地,整个人出溜出去老远。 等兔半仙反应过来,已不见蒋湛的踪影。这下坏了,要是对方有个三长两短,上面那位会扒了它的皮。 兔半仙挠挠裤腿,把心一横也滑了出去。这一下速度起飞,越来越快,压根没法儿控制。它只觉余光里的一切如虚影甩到身后,而眼前是无尽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等心脏快要蹦出喉咙口才一屁股摔到了实处。它顾不上疼赶紧找人,幸好在不到两米的地方看到了同样姿势摔到地上的蒋湛。 第138章 “没事吧?”兔半仙撑着身子站起来,跨过几个小水坑走到蒋湛跟前,“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到小曦的胃里了。” 蒋湛被他拉起来,仍然惊魂未定,质问他为何突然来那么一嗓子。 “诶,我本来打算争取外援,想着林道长也许能听到。”兔半仙揉揉鼻子,“不过现在不用了,因祸得福,咱俩可以出去了。” “怎么说?”蒋湛胸腔总算平稳,有闲暇观察四周,除了水坑,只有几处没来得及消化的杂草,看来玉徽为了折磨小曦,给的食物少得可怜。忽然,他发现那草丛间隐约透出点白影。兔半仙还在解释怎么出去,他左耳进右耳出,直愣愣地往那边走去。 徒手扒拉开半米高的草,蒋湛果然在里面发现了那颗心肝宝贝。只是现在有篮球那么大,又是实心的,他费了点劲才抱起来。 兔半仙也认出来了,在后边感叹,这猫妖为了不让玉徽得手,竟将骨子吞入腹中:“还好那老贼没疯了将它剖开,否则是连命都不保。” “不是玉徽不想,是他不敢。”蒋湛抱着吃力,干脆一屁股坐下,“小曦一定以神形俱毁为要挟,只要玉徽敢动手,它就与骨子一同灰飞烟灭。” 兔半仙脑子里突然白光一闪:“这地牢不是玉徽设的,是小曦!为了不让他们得手,小曦用自己的身体化作地牢,只要玉徽敢来,小曦就让他有来无回!” “我们怎么没事?”蒋湛问完就想起林崇启在他出发前给的护体,想来对方已有预料。 “不对啊,小曦能力有限,拼尽修为化成的幻象对玉徽来说应该不是非常难以攻克,何况他身边还有那只狐妖。”兔半仙眼睛眯起来,“除非这妖有意留一手……可是为什么要留一手呢?” 它想不明白,蒋湛也想不明白。今天这事儿透着诡异,当年受箓大典上的改口更为蹊跷,甚至在活捉林崇启后,竟然就那么随意地交给几位道行不高的道士带回青山,狐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而且两人现在共处一室,场面看上去根本不像仇人相见。 “你刚说怎么出去?”蒋湛越想越不痛快,恨不得现在就将林崇启绑回去严刑拷问。 “哦哦,这就来。”兔半仙猛然回神,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让蒋湛坐稳。随后它脚下用力,随意蹦跶了两下,身子便如离弦的箭飞出去,在小曦胃里乱蹿,上下左右,顶得这空间变形。 不一会儿,周围开始渗水,积聚的水坑越来越大,直到快要没过蒋湛的头顶。 就在这时,惊天巨震,一股劲流将他们冲到顶点,待视野分明时,两位已回到了玉徽卧室。而方才的地牢全然消失,只剩木匣子里昏沉睡着的小曦。 蒋湛离得近,将骨子收好后赶紧去抱小曦,感到湿润微凉的鼻头蹭了他两下才彻底放心。 “它没事。”蒋湛抱着小曦回头,心脏猛然一沉。卧室门口站着一人,青袍长褂,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还坠一玲珑玉,不是玉徽是谁。 “你。”他想说“你怎么在这儿”,看到围着圈打转的兔半仙才回神,“你是……” “好歹打过几次交道,连我都认不得了?”那人说着往蒋湛跟前走,垂眸看了一眼小曦哼笑道,“凤云岭不是不养闲人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 小曦喉咙里咕噜出声,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声音有些虚弱:“怎么也比你强,卖身又卖灵魂的贱货。” 原来是青狐,蒋湛嫌恶地皱眉。林崇启留它一命为了让其假扮玉徽,这道理说得通,可他心中仍然不舒坦。他收起目光起身要走却被青狐拦住。 青狐上下打量,眼里透着不屑:“真想扒开你的皮看看,这具身体哪一点值得林崇启喜欢。” “邦!”,青狐应声倒地,兔半仙扔掉手里的铜镜从后头晃出来,“打你应该,不打你悲哀,废话真多。” 三位到院子里时发现林崇启正在门口做法,那手势蒋湛没见过,兔半仙倒知晓一二。 “迷魂阵,有此阵青山上下将是一条心,对掌门唯命是从,即使狐妖不慎露出马脚也问题不大了。” 兔半仙说完,林崇启刚好收势。他笑着走过来,先朝怀里那只猫说了声“辛苦”,再表扬蒋湛和兔半仙,说他们表现得很好,任务完成得比自己预估得要快。 被偶像夸,兔半仙嘿嘿挠头,心里爽翻天。蒋湛却沉着脸,把小曦给兔半仙后,说里头那位在地上躺着,问林崇启要不要进去看看。 方才的动静林崇启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蒋湛较的什么劲,不过没急着解释,而是抓着兔半仙和蒋湛的胳膊,“咻”一下,将大家带出了青山。 回到民宿,前台以为又来了新客,赶紧给兔半仙开房,还称兔半仙怀里的那只猫可爱。蒋湛抿着嘴不说话,直到与林崇启回到房间才发难。 他先挑了个小刺打头:“能飞怎么去的时候逼着大家走那臭水沟。” “那会儿怕打草惊蛇,现在青山不受玉徽控制才进出自由。”林崇启边说边往洗手间走,打开水龙头后又听到蒋湛“噔噔蹬”跟进来。 “摸什么了?这么着急洗手?” 他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洗完后开始脱衣服:“不光洗手,我还要洗澡。” 蒋湛一愣,气得不知道先蹦哪个字,忽然鼻尖闻到一股馊味,细细寻了下源头,发现从自己身上而来。他立刻扒了衣服,踹掉裤子,在林崇启前面进了浴室。 闷葫芦沟里闷了一晚,身上的味儿早发酵了,他使劲抹泡泡,自己真是气糊涂了,之前竟然毫无察觉。 水哗啦啦往下流,蒋湛用力搓自己的头,等沫儿冲得差不多了,他感到一具温热的身体覆了上来。 “为什么留它?”拐弯抹角不是他的风格,蒋湛将头发撸到脑后,索性直接问出关键,“你的幻象可以让残片以假乱真,难道扮不了一个玉徽?” 林崇启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也直白地给出答案:“我不能杀它。” “为什么?”蒋湛没想到林崇启会说出“不能”二字,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同时出现青狐最后的话和林崇启说的“故人”。“你们……” “它是九尾狐一脉的最后一只。”林崇启不等他胡思乱想赶紧说,“就是早年为了救我舍弃修为放弃生命的九尾狐。” 第128章 怪物 卧室床头,蒋湛边给林崇启吹头发边听他交代青狐的事。这妖精本在山野间修行,自从被章崇曦遇上教训了一顿便恨上了云华,想方设法混上青山,打算借青山之手报复云华,不惜以双修为饵引诱玉徽,让其听命于己。 本算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直到青狐发现青山派的秘密,才恍然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一把。 “青山派研究融魂术已久,紫纹海月鳗是他们开派祖师融的第一只,不过这之后再没有成功过。”林崇启仰躺在蒋湛的大腿上,手指缠着他的腰带玩,“几百年来,他们不断在紫纹海月鳗身上做实验,试图找到融魂的突破口,这就是为什么紫纹海月鳗的修为大不如前。” 数百年的剥削,让紫纹海月鳗越来越虚弱,在燕城对上林崇启那回,已如强弩之末,剩一口气吊着,所以玉徽同意它干完这一票还它自由。 “除了海月鳗,那些被用来入药的妖精全都被当成试验品无休止地折磨。”林崇启叹了口气,这是紫纹海月鳗燃尽自己也要告诉他的真相,那些妖精和海月鳗一样一直在等,等待一个被救的奇迹。“青狐送上门时,玉徽本想把它当做普通的试验品,没想到这只狐狸提出双修,被他找到了融魂的突破口。” 融魂术的前提是自愿。当年的海月鳗是自愿献出魂魄,而维塔利亚的那些金蝶也是。只有双方自愿,心意相通才能达到灵魂一体修为互补的境界。 “难怪与那只妖精双修。”蒋湛的思路逐渐分明,“他想通过双修让青狐乱了心智主动交出自己,不过没成功啊。” 林崇启“嗯”一声:“玉徽是这么打算的,但青狐是九尾狐的后代,非普通妖族,哪儿那么轻易昏头。” “不是这个原因吧?”蒋湛动作一顿,吹风机“嗡嗡嗡”没停,直到林崇启本能地偏头,他才反应过来把人烫着了。“你自个儿吹吧。” 说完,他不客气地甩手就要起来被林崇启拉住:“又怎么了?” 本不想掰扯,可林崇启这个“又”字让蒋湛恼火,像是他总无理取闹,那就要好好说说了:“青狐和它祖宗一样看上你了才看不上那老头,想和你双修灵魂共契!诶?那只九尾狐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后代?你没搞错对象报错恩吧?” 林崇启肩膀抖动笑得厉害,见蒋湛脸红脖子粗一张嘴嘚吧嘚个没完,真想把人摁床上好好修理一番。他想了想还真就这么做了。 蒋湛反应过来时已被他压到了床上,正要骂又听到林崇启开口。 “玉徽也就四十多算不上老。” 第139章 蒋湛懵了两秒,随即挣扎起来:“还真会抓重点,重点是老吗?重点是那狐狸对你图谋不轨,你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慈手软放它生路!唔——” 林崇启用力吻他,搅乱了他口中的气息才回:“三十多岁的元极子算老,四十多岁的玉徽也算老,那我在你心里岂不是老得化灰不成样子了?” “你以为呢!要不是清和的身子替你撑着,你以为我会忍得了?”这句出来他就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心里是这样想的,更没想到就这么不带拐弯地讲了出来。后悔来不及,他看到林崇启的眼神陡然暗下去,压下来的力道不减反增。就在蒋湛快要受不了时,身上一轻,林崇启平躺到了旁边。 “青狐的祖先与九尾狐是兄妹,身上与九尾狐流一样的血,到这一代只剩这一只。它们在寻踪辨迹上有极强的天赋,一眼识物,能感应出普通人觉察不到的细节。云华观那会儿它曾戳破我的不同,我只觉得古怪并未细想,而它因为不确定也没跟我明说。后来几次都是试探,直到这回在青山派再见,它才确定我就是曾经与九尾狐有瓜葛的那只……” “那只什么?”突如其来的停顿让蒋湛感到奇怪,林崇启从未明确定义过自己,现在倒想听听别人眼里的他是什么样的。 他偏头看向林崇启,橘黄色的灯光在他眼睫下涂抹出浓浓的阴影,那眼睛虚盯着前方似陷在回忆里,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字:“怪物。” 蒋湛心头一颤,虽说青狐的说法算不得数,但他仍旧下意识地调侃出一句:“那你们挺配。” 林崇启没计较继续说:“青狐怀疑我的身份,实则我也怀疑它的,直到我恢复从前的记忆才确信,它就是九尾狐的后代。” 玉徽卧室里,青狐将一截断尾交给林崇启,林崇启一眼认出这是九尾狐的尾巴。这尾巴一直被九尾狐的族人保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完成九尾狐的遗愿,交到他手里。 “几次留后路是因为它的目标已不是云华而是青山。”林崇启仍在说,“它目睹了紫纹海月鳗的惨样,当然不想成为下一个,所以才借机配合让我们带走玉徽。” “这么信它,不怕它反水?”蒋湛把目光落回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刚才那句“忍不了”带来的懊悔很快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释然。身边这位到底活了几万年,那些经历无法磨灭,他适应不了那就这样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谁也别逼谁。 林崇启思考了一下,谨慎回答:“它要的自由已经拥有,双修终止产生的副作用我替它抹平,玉徽趁它不备锁的那部分妖丹我也已经归还于它,只要安分守己不作乱,整个青山都是它的,没有必要再生事端。再者,青山血债累累,残害妖灵无数,最后落得由一只妖精掌管,你不觉得天道昭彰,理应如此吗?” “在理。”蒋湛哼笑,最后一句倒像林崇启会做的事,并且他相信这才是林崇启坚持要狐妖假扮玉徽的原因。只不过对方得祖宗庇佑捡了这便宜,否则让兔半仙或者小曦来也是一样的。 想到小曦他猛然想起兜里那枚骨子,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往浴室跑。还好没丢,蒋湛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想用洗手液消毒,犹犹豫豫瞥向倚在门边的林崇启,问:“可以吗?” 林崇启不置可否,等他真伸手去摁的时候又说:“清水冲洗足矣,非要用的话挤点你的牙膏吧。”他走过去把蒋湛带过来的牙膏挤出一点,将那骨子搓了搓冲干净后才还给蒋湛,见人一脸茫然笑道,“牙膏比洗手液去味儿,你不就怕它染上那股胃液的味道么。” 被戳中心思,蒋湛忙着解释:“我可不是嫌弃小曦,从你胃里出来也一样得洗。” “从我胃里出来估计就得扔了。”林崇启“哦”一声又改口,“不至于,这身子年轻才二十二岁,还能忍受。” 这口子到底是自己开的,蒋湛难得没呛回去,只将骨子小心收好,问林崇启回了凤云岭打算怎么跟元极子解释。这样一闹,他估计林崇启的身份怕是要暴露。 哪知林崇启笑笑,满不在乎:“元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我这是等于送了他一份大礼。至于我的身份更不用担心,除非我允许,没人能从我的神庭探出一二。所以再怎么怀疑,他都找不出证据,只要死不承认,就拿我没办法。” 果真是无赖,蒋湛拇指一伸,心中暗叹,老狐狸遇上老王八,可算是遇上对手了。 飞机从南卡起飞,边境小城的景致越缩越小,蒋湛躺靠到椅背上,觉得这几天过得比前四年都累。 玉徽在听话符的作用下异常乖巧,缩在朱樱旁边一动都不敢动。这位大小姐现在脾气很爆,几乎一点就着,全因章崇曦完成任务就直接回了云华,连去凤云岭坐坐都没肯。而那只兔子依旧如玩偶,只不过身边多了一只神态高傲的猫。说来也巧,这趟碰上的还是来时那班乘务,几人凑到一块儿,排着队跟两只萌宠合照。 林崇启似乎比蒋湛还累,上来没多久就阖了眼,蒋湛静静看了会儿,把杯中酒饮完也睡过去。 一觉好眠连梦都没做,再睁眼时飞机已经滑行在跑道上了。林崇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盯着手里的杂志出神。他侧头过去,是篇古玩的介绍。 “感兴趣?”蒋湛记得上回带林崇启去石门街,对方态度冷淡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热情,不过现下这身子里还住着另外两个灵魂,换了口味也不是不可能。“燕城有几家老铺存着尖货,有空可以跟我去看看。” 他随口一说,没想到旁边这位即刻说“好”。不止说好,林崇启合上杂志提议现在就去。直到在凤云岭机场坐上去燕城的航班,蒋湛才确定这人不是说着玩玩。 “为什么现在就去?” 这句登机前已被朱樱问过一遍,她对自己一人收拾烂摊子极为不满。而林崇启当时答的是有件事需要去燕城办一下。现下面对蒋湛,他的说辞依旧没变,只是加了一句:“会一会老丈人,把上次失的约补上。” 第129章 正式见家长 这趟行程加得突然,蒋湛登机前才跟蒋泊抒通了电话,没想到这人挤出时间亲自来接,并且怕林崇启拘谨,特意另外备了辆车。 “我爸还挺周到。”蒋湛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松松领结长出口气。虽说外边儿山好水好,可哪儿都不如自个儿老家舒坦。他又把头转过来瞧林崇启,“你刚才的表现相当不错,上来就喊‘叔’,别看我爸端着,那嘴角都快忍得抽筋了。” 蒋湛幻想过多次他爸与林崇启再次见面的场景,没料过如这般和谐。林崇启开口时,他真怕这人嘴一秃噜,叫出一声“小蒋”,那这翁媳关系还没开始就破裂了。 “应该的。”林崇启笑着将他的手拖到自己的大腿上,“晚上我们睡哪儿?” 蒋泊抒约了他们去老宅吃饭,说房间让人收拾出来了,留不留宿都可以。不过回燕城的第一晚,蒋湛自然想跟林崇启单独过。他心情无比愉悦,反扣住林崇启的手捏了捏:“吃完饭回我的公寓,那儿你还没去过,时间早的话我带你在周围转转。” 林崇启说“好”又问他具体位置,蒋湛想他对燕城不陌生,就直接说了个方位:“二环边上,离石门街不远。”看到林崇启眸光微动,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去那儿看看?” 果然,对方很快承认,说对那里的古董店印象颇深。 “早说啊,我让我爸联系一下,那儿的老板他熟。”蒋湛说着就掏手机被林崇启拒绝。 “不用麻烦,我随便看看。”林崇启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先陪我去趟商场吧。” 这次上门比之前正式,林崇启认为不光身上这套要换,还得给蒋泊抒备份见面礼。蒋湛让司机拐去了他常去的那地儿,就在魏铭喆其中一家酒店的相邻独栋里。车刚驶入贵宾落客区,魏铭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消息挺灵啊。”蒋湛下车,冲迎来的经理点了下头,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在大理石地板上映出星光一片。他脚踩万千璀璨牵住林崇启的手往vip走廊深处走。 魏铭喆在那边笑:“你家那些车牌号在我这儿是特别特别特别关注,前轮儿刚滑进来我就来提示了,哥哥绝对不会错过。你要是提早通知我,直接在酒店开个房,我让他们送货上门让你挑多方便。” “毛病。”蒋湛选了一间与林崇启气质较符的进去,老板是业内有名的设计师现下恰好在,与蒋湛打过招呼后亲自帮林崇启搭配起来。蒋湛往沙发上一坐,像极等待妻子购物的合格丈夫,这滋味让他神清气爽,是魏铭喆那种“上门服务”提供不了的。 魏铭喆还在电话里瞎扯,他不客气地打断:“还是太闲,赶紧找人嫁了,生个十个八个,忙不过来给你蒋叔这儿送俩,保准他乐意帮忙。” “嘿,你没完成的任务凭什么让我补上!”魏铭喆那边似乎跟谁说了什么,蒋湛没听清,但笃定对方一定是个女生。这家伙对待异性像掐着脖子的大象,声音温柔得跟那块头完全不符。蒋湛耐心地等了两秒,然后就听到魏铭喆说,“晚上我给你接风,老地方昊子那儿,大家伙儿都在别不来啊,带上你家那位。” 第140章 蒋湛看到林崇启进了换衣间,靠到沙发上调侃:“给我接风还是介绍新女朋友给大家认识?” 魏铭喆哈哈大笑:“一样一样,都是自己人。说好了啊,晚上十点111号房,我让人准备一壶茶给你家那位怎么样,够贴心吧。” 他嘴里的老地方是冯昊家的失重酒吧,换以前林崇启一定不肯去,不过现在的林崇启还真不好说。蒋湛想了想没直接答应,只说与林崇启商量后再回复。不意外地,收获一句“惧内”。 一通电话的工夫,林崇启刚好换完出来,毫不夸张,那相貌,那体态,那挺拔劲儿,像聚光灯下的红毯明星,还是压轴的。蒋湛起身往旁边一站,场景迅速变幻,由红毯变茵茵草地,两人宛如新人登对。 “林先生身形优越,哪套都合适。” 设计师嘴上抹了蜜,说得倒是实话。蒋湛见林崇启似乎也挺满意,剩下的几套没让他试直接要了。 “魏铭喆约你?”搞定了行头他们又给蒋泊抒挑礼物,林崇启停在雪茄柜前,目光长久地落在一款古巴限量高端系列上。蒋湛不爱烟,他老子倒是离不了,而雪茄,闲暇时也会剪上一支。他不知道林崇启什么时候留意到蒋泊抒这点爱好,觉得这样的日子融洽得有点不真实。 “约我们去冯昊的酒吧,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跟他们说,都是自己人不用勉强。”蒋湛不玩雪茄,单从价格上看认为林崇启的眼光一定错不了,这一盒的售价比方才那几套衣服加一块儿还贵。他用眼神示意拿这个,正打算付款被林崇启拦下,以为对方嫌贵,没想到林崇启说他来。 直到林崇启用手机不太娴熟地分批支付完,蒋湛才相信这家伙有钱。下一秒,林崇启笑了,说现在没了,刚好够。 “哪儿来的?”蒋湛牵着林崇启不紧不慢地溜达,衣服与雪茄已包装妥当送往落客区。 林崇启说云华观出席活动会获得赞助费,除此之外,每次接任务也会收取少量费用。平时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么多年就攒了一些。这部分是章崇曦去凤云岭前特意转给他的,这位师兄的意思是元极子虽然是亲师叔,也不能白吃白用人家的,这点礼数要到位。 “也没见你给啊?”蒋湛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林崇启这次见家长把老底都掏干净了,他得找个合适的理由给人补上。 “提过。”林崇启说,见蒋湛一脸好奇,他直接给出下文,“元极师叔让我仨瓜俩枣藏好了,别拿出来丢人。” “哈哈哈哈”蒋湛大笑,这倒像那老狐狸会说的话。他抓紧林崇启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晚上去不去啊?我得提前跟人说一声。” 十点早就过林崇启的睡觉时间,他想想算了,打算回掉魏铭喆,林崇启却说“去”。 蒋湛的朋友他都想好好认识,这次错过下次还不知道在哪儿,于是他“嗯”一声,万分肯定地告诉蒋湛自己一定去,不过得会晚一会儿。 “我要去石门街一趟,可能会耽搁一点时间。晚上你先去,完事后我就过来,保证不会迟到太久。” 林崇启说过要去石门街转转,只不过没想到这样急,一两天都等不了。蒋湛的好奇心被勾上来,盯着他的眼睛问:“相中了哪件宝贝?” 他想的是价格谈拢让古玩店老板直接送家里得了,省的浪费时间和脚力,林崇启还能准时陪他赴魏铭喆的约,简直完美。但林崇启却坚持自己去。 “这趟免不了,有些东西得当面商量。”林崇启说着往蒋湛跟前凑了凑,贴着他的耳朵小声暧昧,“这么舍不得离开夫君半步,是不是有点喜欢现在的我了?” “放屁!”蒋湛耳朵尖蹿红,嘴里咬牙骂道,“我是怕你被人宰!” 老宅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上上下下忙里忙外,蒋泊抒与林崇启从客厅聊到餐厅,古今中外,名人轶事,平日里蒋湛不爱参与的,被他们交流了个遍。蒋湛乐得清闲,更爱看两人友爱共处,要是那气氛看上去不像哥们儿就更好了。 饭后茶点,蒋泊抒从恒温柜里抽出一支雪茄,剪断后用喷枪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你那盒我得养上一阵子,过段时间叫老魏一块儿尝。” 林崇启饮了一口茶,笑着回:“您这支状态正是巅峰,香气充盈不过分浓烈,睡前来几口合适。” 蒋泊抒眼眸含笑,心中更是欢喜得荡漾。蒋湛之前说得不错,相处下来,林崇启确实让他改观,可以说他在心里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儿媳,而且是想尽快昭告天下的那种。这股显摆劲儿和蒋湛一模一样。两人聊高兴了,蒋泊抒连林崇启的身份都忘了,招呼着让对方也来支,被蒋湛制止才反应过来。 “我这脑子,糊涂了糊涂了。”蒋泊抒笑笑,见蒋湛对自己挤眉弄眼,又不耐烦地敲腕上的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林崇启说,“铭喆那帮人爱闹,你随意应付应付就行,不用强撑到最后。”他凑近一些放低声音道,“困了就找借口开溜,不用管这小子。” “诶诶诶,我还在这儿呢。”蒋湛起身过来拉林崇启,“您还是赶紧找对象吧,瞎操心我的事儿。” 夜晚的燕城依旧热闹,街上车流不息,路灯下人影幢幢,穿搭新潮的男女三五成群,仿佛属于他们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我爸挺喜欢你的。”蒋湛将车拐进石门街口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还强调比他预料的喜欢。 林崇启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反问道:“你不喜欢?” “喜欢啊,怎么可能不喜欢。”蒋湛下意识地答,听到林崇启说终于肯认了才发现自己着了这老王八的道儿。“我的意思是我爸喜欢你我高兴!” 行了,看来自己表现得当,这位少爷还算满意,林崇启松了口气说把他放这儿就可以,随后就伸手解安全带。 “事情办好我来接你。”蒋湛往林崇启口袋里塞了张卡,“现在是文明社会,看上什么记得给钱。” 那口气霸道,眼神却很真挚还透着股得意劲,林崇启不假思索地在蒋湛脸上印上一吻,转身消失在了寂静夜色当中。蒋湛回味老半天才调转了方向,车冲出去几米远又听到林崇启的声音传来。 “我没到之前不准喝酒,与旁人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 恰当个屁,骂是这样骂,可他嘴角仍不自觉地上扬。蒋湛脚下用力,车飞快驶上大道,都市的灯火如光轨划过车身,他感到一簇火苗正无声地窜动在心底。 第130章 林崇启拿回老婆本 这个点的石门街游客很少,只有几家老铺里能见到一两个人影。林崇启脚步未停直接拐进了一条与主干道相接的胡同里。跨过沉木做的门槛,迎上来的还是四年前那个小老板。 “您好,随便看,二楼还有一批精神东西,有兴趣可以上去瞧瞧。”小老板比之前老练很多,打完招呼就去给林崇启泡茶,转身时脚下却迟疑了。在这行里混,眼力就是身家,这人气质打扮不一般,而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他铁定在哪儿见过。 “想起来了?”林崇启越过他往堂里太师椅上一坐,手指轻敲高几,小老板忙不迭地给他倒上。他瞧了一眼,“狮峰龙井,老胡家的口味没变。就是这香浮了,多逼一道才好。” 今年春上潮,出来的茶底子软确实不如从前,小老板方才急了,习惯性拿老胡家的标配出来伺候,没想到这人在茶上也是个行家。 “我的疏忽,给您换‘老枞蜜兰香’怎么样?十年陈,香都落汤里了。”小老板脸上赔着笑,说话的工夫是真想起来了。这位就是当年跟蒋家公子一块儿来的那个道士,一群人随随便便就扫走他们家几件硬货,帮他冲了不少业绩,也害他挨了一顿揍。 林崇启摆手说不必,让他把老胡叫出来。小老板一愣,摸不清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试探道:“我爸睡得早,有事儿您跟我说也一样。” 这话并非全然针对林崇启,睡前这段时间,他爸确实不见客,甭管谁来用的都是这个借口。 短短几秒钟,小老板把店里近一年出的货都点了一遍,没觉出有纰漏的地方。而这位年轻人话不多,气势压人,却也不像寻仇的主。小老板眼珠子一转,莫非来了笔大买卖。 林崇启打量一圈,目光落回小老板脸上,似笑非笑道:“老胡好雅兴,半夜还要练一嗓子,既然在忙,那我自行过去便是。” 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小老板身子一僵,俩眼球不由自主地震颤。原以为这人与他家熟络靠的是蒋泊抒那层关系,没想到对方连他爸那点癖好都知道,绝非普通的客户。 “你、你怎么......”他磕磕绊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而林崇启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后就动身往楼梯口去。“诶?” 不光知道他爸在做什么,连他爸在哪儿都清楚,小老板惊恐得背上生汗,赶忙追上去:“刚才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因为我爸那人固执,不爱让外人知道他这点癖好。您与家父是旧识?”从年龄、身份上看又觉得不大可能,遂改口,“您祖上和我们家有交情?” 第141章 林崇启想想,取了个折中的说法:“算是吧,早在你出生前,生意上有过往来。” 怕不止生意往来那样简单,小老板跟着下到地下一层,想先一步与他爸打声招呼,手指还未碰到门栓就被林崇启拦在了外边:“店里不能没人,你还是留在上面合适。” 这是让他回避的意思,小老板悻悻地收回手,冲林崇启笑笑:“不耽误您二位叙旧,我上去了,有事儿吩咐。” 双层钢板门有些重,下沿儿的密封条与地毯摩擦出轻微声响。林崇启踏入的那一刻,醇厚透亮的戏音充斥耳边,字正腔圆,如珠落玉盘,在整个场子里回荡。 顺着阶梯式的坐席往下走,他来到前排正中央。高档丝绒为面,内填鹅绒,即使没有观众,戏馆的主人仍然十分讲究,没有一处细节敷衍了事,就连扶手内侧的兽纹图案也精雕细琢,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 老胡唱得入神,并未留意场子里多了一人,林崇启款款坐下,听这曲戏逐渐演到高潮。 「五百年前的月亮黑,林间白骨堆成山,说是妖精失心智,专挑道士开杀戒。各路高手聚一堂,誓要灭妖祭苍天。众人追到海域东,却见国师从天降,一双金瞳非凡人,真身一露众生癫。原是上古妖王坐朝堂,邪魔乔装扮真仙。刀光剑影飞云间,莫说伤他皮肉,连那黑袍一角也未穿!哇啦啦啦最后请那师爷老祖出山来,焚身燃魂才镇了魔。」 老胡紧盯天花板上的吊灯,目光戚戚,曲调一转。 「谁料啊谁料,真凶藏正道,邪魔顶了滔天罪。那妖精原是道人演,坏事做尽丧天良,融魂邪术吞水鳗。借斩妖名头净手,开宗立派扬威。百年血债化青烟,新骨又叠旧骨前。到底是妖邪可怖,还是人心无间?」 啪!啪!啪!林崇启不禁鼓掌,后半段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自从进了万相印,他没想到青山派的丑事还有人知晓,且以这样的形式记录下来。想是自己当年那番言论胡家人不仅听了,还深信不疑,心中颇为感慨。 而台上的老胡因这动静脚下一趔趄,差点吓出病来。他眸光一聚,发现是个陌生面孔,刚想报警,那人信步走了过来。 “非常精彩,只有两处需要更正。”林崇启抽走老胡手中的折扇,手腕轻轻一抖,将扇面甩开。“其一,并非毫发无伤,小伤还是有的。其二,也非老祖焚身镇魔,而是国师自愿进入老祖肉身化成的封印当中,原因自然是为保小妖不被赶尽杀绝,换取后世的和平共处。” “你是......”老胡两眼发愣,嘴巴大张。这戏是他们家口口相传下来的,甚至还未教会他的儿子,旁人更是无从知晓。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会如此清楚?而那眼神让他莫名相信对方口中的细节是真的。难道?!老胡呼吸一颤,抖抖索索地问,“你是国师的后人?” 林崇启没答,只跟他说了四个字:“华宝玉典。” “大东家!”老胡激动地握住林崇启的手,“你是国师的后人!你是大东家的后人!爷啊,爸啊,我们终于等到了啊。”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祖上十几代都喊一遍。 往上数几百年,他们家一穷二白,给百户老爷当佃农护院才勉强为生。后来老爷家被抄,他们流落街头要饭。偶然一次意外,一匹疯马盯上了他们,追了足足三条街,最后在一死胡同将他们围堵。以为要交代在这儿,哪知一金冠黑袍之人现身,不仅将马驯服,还赔了他们一袋钱。 毫不夸张,那个年代,一袋钱比他们的命还贵。老胡家感动涕零,誓要给那人为奴为婢。那人跨到马上只说了一句,若要报恩,三天后到大石巷找他。 大石巷就是如今的石门街,而所谓的报恩不过是让他们拥有一份体面的差事。 当时整条巷子刚刚改造完成,一条成熟的商业街初现雏形。其中华宝玉典规模最大,光门口的石狮都比寻常的高出一头。这家融合了收藏和听戏的古玩店是那人的心头好,也是那时他们才知晓,救他们的人正是当朝国师,整条街都是国师的私产,至于那匹马则是对方性子顽劣的宠骑。 改朝换代数百年,老胡家兢兢业业为国师守着这份产业,虽说街道早已充公,但华宝玉典被他们设法保全了下来。至于其余店铺,也以收租的形式捏在手中。 “为了报答国师的恩德,我祖上特意写了这本戏,为的就是将当年的真相保留下来。”老胡越说越激动,两眼要溢出泪来。他心里是不信妖邪的,只当戏里的妖是百年前弱势群体的化身,国师为保护他们才被敌对势力迫害。 华宝玉典早在当年就换了门头,这也是为什么老胡确信林崇启就是国师后代的原因,这四个字无论官私典籍还是市井传闻,都寻不到半分记载。 “有心了。”林崇启将折扇收拢还给老胡,望着偌大的剧场,眼前浮现当年的景象。 两三百人的场子每天都坐满,端茶倒水的堂倌需要躬着身子才能在过道里穿行。而午夜场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就方才的位置,他每晚都会坐在那边。手里把玩新寻来的物件,听京城里的红角儿唱人间悲欢。 “怎么称呼您?”老胡只知道国师的尊讳,并不知其后人一脉以何姓氏立世。 从前逍遥自在,现下两个人的生活也别有滋味。林崇启的目光重新落到老胡脸上,想了想笑道:“叫我‘林先生’就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戏院,路过大堂时小老板的眼神随即飘过来,明里暗里瞧了一阵,见他们绕过梯口又往上,以为有大买卖赶紧跟上来。刚迈上一级台阶却被老胡喝住:“我与林先生有要事商议,你在下边候着。” 这间房林崇启不是第一次来,屋内摆设与上回随蒋泊抒他们来时大体上没变,只多了几样镇店的尖货。 “林先生,早年间的虽有遗失,不过大部分还是留存下来了。每年我们都会认真梳理,您看看。”老胡从柜子里搬出半米高的账本,一本一本按年份摊开来。他笑笑,“电脑里也有备份,但是我们家人还是觉得写下来靠谱。” 林崇启随意翻开一本,字迹工整,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胡家人领固定薪水,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仍把自己当成看店的打工仔。 “还有这个。”老胡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只木匣,对着林崇启打开,“这东西是国师留下的,现在也该交给您保管了。” 紫檀木匣里垫着一层墨绿色绒布,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保养得当,累月经年仍像凝结的月光,温润透亮。林崇启拿起来往拇指上一戴,不松不紧,尺寸刚好。 “诶?您戴也合适。”老胡眼睛发亮,越发觉得面前人的气质不俗,虽穿着西装,那身风骨不输画里走出来的古人。 突然,他想起一事,五官登时皱巴起来:“国师还有样东西在这儿,但是......”那双眼睛充满歉意,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被我家小子不小心卖了。都怪我没跟他说明白,那串骨链需要见光养着,我隔三差五给它拿出来,还特意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没想到出了趟外地就......” 老胡越说越懊恼,为这事没少打小老板,以至于当听到林崇启说“无妨”时以为是幻觉。 “真、真的没关系吗?实在不行我可以跟买主商量,以几倍的价格买回来。” 林崇启暗笑,买主刚还和自己吃饭呢,而买主的儿子手上还攥着一颗,一定程度上也算物归原主了吧。 “没关系。”他摩挲了两下玉扳指,从兜里掏出蒋湛的信用卡,“这扳指算我买的,随便划个数。” 礼尚往来,合情合理,况且这样回去,他也能交代。 老胡忙不迭地应声,接过卡后让林崇启再给个账户:“我把石门街也就是大石巷这些年的利润汇给您。” 这笔钱胡家一直视作国师的私产存在一个固定户头里,这么多年,账上的金额只增不减,从未挪用过半分。见林崇启掏出手机发来一串数字,老胡长出口气,这份跨越几十代人的使命,终于在他这里完成。 “明天我就联系客户经理,分批划转的话周五前也到位了。”老胡将林崇启的账户仔细存好,又说,“华宝玉典这个名字特好,我早想换回来了,林先生,您看要不要选个吉日——” “不必。”林崇启说,“只需将华宝玉典的营收转给我,其余的包括租金你们留着。” 老胡僵那儿不说话,直到林崇启冲他再次点了下头才回神。 温度比来时低,林崇启走在石板路上倒觉出惬意。这笔钱他原本没打算要,奈何现在这副身家太寒碜,搁古代他碰上都得撒俩钱。华宝玉典的那笔足以,何况赚钱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林崇启步履轻快,这下总算有笔像样的老婆本了。 而他老婆正被魏铭喆和冯昊左右夹击,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半个钟头前他就收到交易提醒,恨这老王八不守信用,为了个破玩意儿拖到现在,也不来个电话让他去接。 第142章 第131章 花雕醉 午夜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林崇启到时里头挤满了人。这地方他为了找蒋湛那一魄来过,所以根本没打算让对方再跑趟石门街。进门后搭讪的人挺多,男男女女都被他眼神吓退,等走到vip111号房门口,干净的衣服上已沾了不少脂香金粉。 林崇启将气味清理干净才推门,入眼的是蒋湛被俩男人摁沙发上,一左一右强行灌酒的画面。一个他熟,另一个有些眼生,熟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手一抖,撒了蒋湛一身。 “弟妹弟妹,来得正好,这家伙怎么劝都不上道,就是不张嘴。”魏铭喆让侍应生拿条毛巾过来,又越过蒋湛往冯昊肩上拍了一巴掌,让他给人腾地儿。旁边的女友媛媛倒挺乖巧,手里端着果汁,微笑着跟林崇启打招呼。 那边的冯昊是第一次见,说实在的,蒋湛半路变弯他不太能理解,总觉得这事儿应是骨子里天生的。之前听魏铭喆提过对方是个美人,现下一瞧才恍然大悟,哪里是美人,简直是下凡的神仙。那相貌倾城,气质更是一绝,不夸张地讲,这种感觉让他瞬间忽视性别,仿佛外在的条条框框都是多余,再论点别的更显俗气。 林崇启没开口,与蒋湛四目相对,一步步走到跟前,从冯昊手里抽走那杯麦卡伦略微一闻:“中段空乏,后韵短促,不如十年的花雕。” 随后他灌下一大口,捏起蒋湛的下巴,将酒喂进去。 周围先是安静,而后哄闹声四起,魏铭喆没想到是这种张嘴的办法,数他和冯昊的女伴闹得最凶。 蒋湛觉得丢人,拿眼睛瞪林崇启,这人看是看到了,可垂下来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一抹快意。下巴上的拇指轻点,林崇启加深这个吻,继续纠缠起他的舌头。蒋湛双手攥成拳头,一口酒的工夫,他觉得自己要醉了。 “入口挺甜,日常消遣也算合格。”林崇启拭干净蒋湛嘴角的酒,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恰巧侍应生送来毛巾,他想替人接下,奈何这人丁点不领情,不客气地抽走后直接脱了外套。 蒋湛胡乱擦了擦,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粗暴嘴里喃喃,不装能死? 林崇启叹了一声转而跟在场的打招呼,说有事耽搁了,愿意自罚三杯。 “爽快!”魏铭喆冲冯昊使眼色,让他赶紧安排,又低头对蒋湛耳语,“好家伙,又是亲又是喝的,情况不太对啊兄弟。转性是好事,比之前合群多了,但、但......” 但了个半天也没但出个所以然,无非是觉得林崇启这步子跨得有点大,他不适应。 蒋湛无奈苦笑,他找谁说理去,下单之前明明选的懵懂小道士,顶多清冷孤傲了些,他乐意宠也愿意惯。结果现在到手成了老登,还是以万年计算的那种。他搓搓脸,心都给出去了,退货是不可能退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也许是被林崇启那句激的,冯昊还真给他变出一坛花雕。这酒是旁人孝敬他老子的,复古黑陶甚是好看,被他拿来当摆设一直放在酒吧柜台。现在美酒配美神,开得值。 温酒的工夫,冯昊的女伴提议玩游戏:“就比大小吧,点数最大的那个指定点数最小的做事。” “那我先声明,媛媛还是个学生,万一抽到她请各位高抬贵手,挑点难度低的意思意思就行了。”魏铭喆把媛媛搂怀里,像动物界护崽的鹰。 蒋湛哂笑:“我无所谓,实在不行喝一杯呗。”他看向魏铭喆,“媛媛的你喝。” 魏铭喆也笑回去:“放心,哥哥肯定在你后头趴下。” 说好的高抬贵手,每每抽到媛媛魏铭喆压根没少喝,只因大家出的题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成心灌他。唯有林崇启遵守承诺,让媛媛唱了几句了事。 “这牌不干净啊,给我!”魏铭喆不服,从侍应生手里夺过纸牌重新洗了三遍。像是真换了手气,这回最小的牌没落到他家,而是在林崇启手里。 魏铭喆顶着两边红颊站起来,叫嚣着点数最大的那人该怎么来怎么来,敢放水他现在就把场子掀了。他是喝糊涂了,并非有意恩将仇报,只记着蒋湛没手软,连带着把林崇启也一块儿算在里面。 “哈哈。”冯昊的女伴高举卡牌起身,冲林崇启微微点了下头,“得罪了啊,这家伙盯着呐。” 她说是这么说,心里实则没底,这尺度不好拿捏。蒋湛先不提,林崇启看着也不像惹得起的主,要是可以,她真想把这牌给别人。于是她偷偷瞥冯昊,希望从对方眼里摸出点提示,哪知这人只顾着品花雕,就没把目光落她脸上。 “这个......”她苦思冥想,终于挣扎出一个惩罚,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上了点难度,“林先生开场那个吻让人难忘啊,温柔又霸道,真绝!” 听到这儿时,蒋湛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那女伴就道:“要不再给我们重现一次,但这回得吻足三分钟啊,少一秒都不行。” “这算什么惩罚!”魏铭喆作势掀桌,被媛媛拉住,“你直接说奖励得了!谁还不能亲个嘴儿了。” 没想到魏铭喆不依不饶,女伴尴尬地笑两声,把难度又往上去了一个档次:“还没说完呢,需要把你的好哥们儿抱起来吻。”她做了个手势,“像这样拖着,至少要让他双脚离地。” “这......”魏铭喆脑子已经晕了,被媛媛拽着顺势坐下,“行,少一秒就喝一杯!” 三分钟,三个小时都不在话下,林崇启笑着就要起来,余光里的蒋湛却往沙发上一靠。那张脸不带任何情绪,不过只这样就足以让其他人觉出不对。 “不愿意啊,不愿意就喝啊。”旁边那位喝懵了说话不经大脑,媛媛掐了半天也没让他回神。他转过去嬉皮笑脸,“小手挠挠儿的。这小子还端上了,当初追人要死要活,现在翻身农奴把歌唱。看看,看看,有几个跟哥哥一样不忘初心,始终如一的!” 包厢里瞬时只剩音乐,一直没开口的冯昊冲女伴看去一眼,这一眼有责怪的意味。那女伴觉得自己比窦娥冤,她够照顾各位的情绪了,出的题虽说不够高明,但也不至于让气氛冷成这样。于是不服气地朝魏铭喆望过去,这家伙才应负全责,都是他撺掇的。 也就两三秒的时间,僵局就被林崇启的笑声打破。他对冯昊说:“这酒我不客气了?” 冯昊有些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木讷地说“好啊”。他让侍应生拿来一只温好的陶瓷小酒杯给林崇启倒上。 林崇启却道:“多谢今晚招待,这杯你留着。” 说完,不等冯昊应声拎起那黑陶就往嘴里灌。酒一滴未漏全进了喉咙,林崇启认罚竟是要喝到见底。 在场的无不惊讶,连魏铭喆都清醒了几分。他靠到蒋湛肩膀上,磕磕绊绊地小声问:“我是不是捅娄子了?” 除去刚几个人喝的,这坛子里少说还剩两斤多,林崇启这个喝法是要出事的。魏铭喆手心冒汗,揪了下蒋湛的袖子,让他赶紧想办法阻止。 蒋湛没吭声,盯着林崇启微微仰起的脖颈出神。这人有的是办法将酒排出体外,别说半坛,就是整坛他都不担心。只不过林崇启这么做较劲意味明显,他心中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明明下决心接受林崇启的全部,却还是忍不住盯着细节不放。只要眼前人稍微表现出与从前不同,蒋湛的心脏就像爬上了蚂蚁,酸酸麻麻不得劲,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三分钟,不多不少,刚好将酒喝完。放下时林崇启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唇角,这辛香味够劲,比他想象中还要好,让他忆起以前国师府里沉着的那几坛。 “不知这酒产自哪——”话还未说完,大脑突然停止运转,像起了浓雾化不开。紧接着,他用力眨了下眼睛,视野里的人像逐渐扭曲,连带着四周开始模糊。 林崇启心跳加速,耳边嗡嗡作响。他听到不同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就是做不出该有的回应。手往旁边摸了两下,随后就被紧紧抓牢。原来喝醉了是这样的啊,他笑了,这种感觉新鲜刺激,他从未体验过。 “还是年轻的身子有趣。”他下意识地讲出,然后就落入到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夜风中,大家的酒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林崇启像第一次偷酒的少年,靠在蒋湛身上嚷嚷着还要喝。 “真不用我们?”冯昊和魏铭喆都不放心,一个想把人送医院,一个想把人安排到自家酒店休息。 蒋湛摆摆手,等司机来了直接将人塞进了车里。林崇启说的那句他听清了,既然享受其中,那就随他去吧。 这地方离他的公寓不远,没要二十分钟蒋湛就成功将人抱到了床上。他本来没打算对一个醉汉下手,可耐不住这人躺下之后就没骨头似的缠了上来。 第132章 算账 卧室的灯光很暗,两副身躯在暖黄的光影中温柔缠绵。喝醉的林崇启异常乖顺,让蒋湛有种重温旧梦的感觉。 他喘了口气,撑着上半身坐起,自上而下地解衬衫纽扣。今晚还没好好打量过林崇启,现下才发现这人手上多了枚佩饰。蒋湛动作一停,将林崇启的手腕拉到跟前,线条流畅圆润,色泽糯如凝脂,内侧龙飞凤舞还刻着字,是玉扳指中的逸品,非俗价可论。 第143章 “喜欢吗?”许是压在身上的那股温热消失,林崇启眉间微蹙,心里不甚满意。不过那双眸子依旧盈着水,扫过来时带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像缕缕丝线勾着蒋湛,让他的身与心充满占有的渴望。林崇启嘴角微微扬起,万般真挚地说,“喜欢的话我送你。” 他毫不犹豫的摘下来给蒋湛,可惜身体里的酒精还在奔腾,怎么努力都没能精准套上。而蒋湛的心思早就不在这物件上,他拉着林崇启的手往下,直接按在了滚烫的那处。 方才的问题又被蒋湛反过来问了一遍,林崇启的眼神直愣愣的,不过几秒就给出了答案。 他说喜欢。 上次回来时,蒋湛买用具顺便在公寓里也备了一套。他取出一只塞到林崇启手上,用眼神示意他给自己戴上。这东西明显比玉扳指还要难操作,林崇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他眨着一双眼睛无辜地望向蒋湛,可这人比刚刚有耐心得多,只口头上教绝不代劳,揉搓林崇启的脑勺让他继续。 似是被自己的愚笨恼着了,在废了好几只后林崇启跟自己较起了劲,把蒋湛推到床上躺好,像研究木桩上的纹路般那样仔细。跨坐上去不说,两手各攥一边,小心翼翼地对准蒋湛,连呼吸都屏住,一点一点套到了最下边儿。 “好了。”头抬起来时,他眼里露着欣喜,而蒋湛目光灼灼,淬着精光。期望中的嘉奖没有到来,一阵天旋地转,林崇启就这么被蒋湛反压到了床上。 这样的人给自己做这样的事,不管是视觉上还是心里都是极享受的,可时间久了享受就成了折磨。蒋湛早就憋得不行,他感到再拖一秒身体就要炸开。 柜子上的瓶瓶罐罐被碰得东倒西歪,蒋湛沉溺于其中不可自拔。他喜欢慢慢探索这副身体,也喜欢这副身体的主人主动迎合。不管是生涩的还是热情的,每一种回应都将他的兴奋推向另一个顶点。 直到彻底打开,蒋湛完完整整进来,那句迟到的嘉奖才随之而来。 “宝贝,你好棒。”蒋湛吻着林崇启,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宝贝。 这两个字像点燃林崇启的那簇火苗,“刺啦”一下就着了他的全身。他张大嘴,急切纠缠,舒展身体,每一处都极限容纳。 第二天,一通电话扰了一屋子的缱绻。蒋湛看了眼来电,下一秒就给挂了。林崇启在他怀里没睁眼,只嘴里咕哝了声。他低头吻林崇启的脑袋,将人搂紧继续睡。可打电话这人明显没长眼,不知好歹地又来了一通,蒋湛长长吸进去一口气,拿起来就开骂。 “太闲就干点人事儿,需要叫醒服务了么就往这儿打,要是不行我介绍你一专家,安和国际四层,挂号去吧。”林崇启还在怀里,他克制着情绪,尽量让胸腔起伏不会太大,所以语气听上去有些正经,出来的效果更加诙谐。 那头果然还是魏铭喆,似乎也有别人,魏铭喆跟那人闹了会儿才回过来:“我都说了不打,是昊子非要打,你要骂骂他,别捎上我。”随后就听他嚷嚷了一句,声音传过来时变成了冯昊。 蒋湛一愣,以为冯昊酒吧出了事,摸在林崇启下巴上的手都停了,立刻认真起来:“有麻烦?” “谁能找我麻烦啊。”听到这句他松了口气,随后又要骂,那边紧接着道,“小林昨天喝太多了我不放心,想问问他怎么样了。我组的局,喝的又是我的酒,出了事儿我得负责。” 神经病,蒋湛看看手机,再看看四周,确定不是自己的癔症后冲那头说:“好得很,你们两个酒量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明白了吗?” 他刚想挂电话冯昊又出声,没完全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没完了?一个个起得比鸟早,上学那会儿怎么老迟到?不行就去公园里陪大爷甩杠,我没工夫跟你们扯闲篇儿。” 冯昊笑笑:“小林跟我打听那酒从哪儿搞么,既然他没事儿,我就让人再运几坛过来,直接送到你那儿。” 蒋湛下意识地想拒绝,怀里人抬头看过来,他即刻心领神会:“麻......烦吗?你干脆把那人电话给——” “跟我客气,朋友的朋友,我联系起来方便,那就这么着。” 冯昊说完就挂了,蒋湛把手机一扔,抱着林崇启翻了个身。 “喜欢花雕?”他吻吻林崇启的眼睛,又在那张嘴上吮了一下,“还喜欢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弄来。” 大早上的被人这么一折腾,除了恼火,蒋湛心里还莫名生了点醋劲。他觉得林崇启是自己的,对方所有的需求都该由自己满足,旁人插手都算越界。也是被这么一闹,蒋湛才发觉自己对林崇启的喜恶一概不知。 从前是张白纸,蒋湛往上头抹什么那便是什么。如今这人的阅历多达三万年,要细细了解肯定来不及,所以他希望林崇启能直白地划出重点,告诉他想要哪些。 林崇启“哈”一声笑出来:“那酒确实不错,回头让叔叔也尝尝,他应该会喜欢。” “啧,这时候提我爸。”蒋湛又亲了一下,“还有吗?就没点别的爱好?” 要说爱好,那可多了,三天三夜也聊不完呐。林崇启眼眸一转,盯着蒋湛手往下去:“这儿,最喜欢。” 等闹完已是下午,蒋湛总算把之前的账都算了回来。林崇启自顾自地在公寓里闲逛,自打进了这儿,现在才有工夫细瞧。 与老宅的风格完全不同,蒋湛这处极简,上下两层,大气敞亮,符合对事业型单身男性的刻板印象。要不是书房与客厅打通,整面墙摆满各种赛艇比赛的奖杯与奖牌,说是间样板房都不为过。可以想象得出,这几年他的生活有多单调。 林崇启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挤在众多荣耀当中的相框上。这相框做得精巧,一角由两把木桨拼合而成,反倒衬得相片中的人木讷呆板。 “忘了吗?”蒋湛越过他将相框拿起来,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云华观就一诈骗集团,你就一骗子,我给你发网上去,让大家避避雷。” 原来是那会儿,林崇启也笑了。那是蒋湛刚入云华的第二天,嚷嚷着跟他睡或者跟他换,林崇启不肯,他来了这么一张以此为要挟。 “要是再来一次,我肯定让你跟我睡。”林崇启笑着说。 外面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给他垂着的眼睫镀上了一层柔和金边,而这脸上的笑太过明媚,似能融化极地的雪。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牙很好看。”蒋湛情不自禁地吻上去,用舌尖舔那颗尖牙,小心翼翼地,不让气息乱了半分。 他喜欢与林崇启亲热,也珍惜这样的温存时刻。平平常常的午后,林崇启穿着与他同样款式的睡衣,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又融合。就这样抱着,像城市里的普通情侣,聊细碎的话题,做爱做的事情,这种生活让他安心。 “搬过来。”蒋湛蹭着林崇启的鼻尖,提出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建议,“留在这儿,跟我一起。” 其实蒋湛不说,林崇启也在考虑这件事。五百多年前,他本来就住京师,也就是现在的燕城。说来也巧,他的国师府离这公寓不远,满打满算不过一公里的距离。云华山如引路瑰宝会被一直寄存于心里,凤云岭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地盘,这次与蒋湛回来,他才体会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爽,走街串巷之间当真有种重归故里的感觉。 于是他点了下头爽快答应:“等青山派的事情解决我就搬过来。”不光搬过来,他还要在这里重新扎根,选一条谋生之道,把错过的时光都捡起来。 想到这个他说:“方便的时候我想去鼎抒转转。” 蒋湛还陷在他要搬过来的喜悦当中,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想知道你的男朋友,也就是未来的同居对象,我的钱是怎么来的?” 林崇启笑了,这是其一,此外他还想学习一下现代的商业模式,取取生意经,为他和蒋湛的未来做打算。 “可以吗?”他问。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蒋湛牵着他的手往衣帽间走,从里头挑出两套正装,一眼看上去还挺配:“反正要去趟公司,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话音刚落,他肚子“咕噜”一声叫出来,林崇启忍笑忍得痛苦,他心情大好没计较,选了根领带拴林崇启脖子上,“鼎抒楼下的餐厅不错,我先带你尝尝。” 第133章 好事儿 这家淮扬菜馆装修简单食材讲究,桌上的翘嘴白活水到店,旁边的鳝鱼得吐干净泥气儿才能入锅。蒋湛半碗炒饭下肚终于放缓速度,瞥见林崇启攥着茶杯的手忍不住称赞:“好东西,被你捡便宜了。” 收到交易提醒时,他以为林崇启淘了件破烂,没想到是这样的佳品。公平点讲,信用卡上划去的数字勉强够得上零头。 “小老板卖你的?”那家古玩店蒋湛有印象,当年送林崇启的蓝釉琉璃兰花盏就是从那儿买的。这笔买卖让店家吃大亏,他认为阅历丰富的老胡干不出这事儿。 第144章 林崇启的目光直直落过来,在思考怎么回答。他与蒋湛的相处还在磨合当中,昨晚上算有惊无险,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不过他也不是全然没摸出门道,收敛锋芒少点爹味总是对的。 于是林崇启抿了口茶,在尽量还原事实的前提下编瞎话:“老胡给的。” “老胡?”蒋湛夹鱼的动作稍顿,心想不会稀里糊涂少算了俩零吧,然后就听到林崇启解释。 “老胡说放着也是放着,保养起来还麻烦,难得碰上合眼缘的不如早日脱手,我试了一下刚刚好。”林崇启将扳指转过一个弧度,唇角微微勾起,“他记得四年前我与你们一同来过,许是看在蒋叔的面子卖给我也不一定。” 那估计是了,蒋湛长“哦”一声,觉得前面的顶多算个场面话,关键还在于他爸与老胡的关系。 他又看了眼玉扳指,思忖找天去趟石门街,寻几件玩意儿把这差价补上。另外,公寓里的几间空房也要改造,林崇启爱古玩,他得给人腾地儿摆放。放不下就在腾御上院再买一套,专门用来满足林崇启,不行的话在别处置间大宅也可以。 蒋湛不爱那种前庭后院上下好几层的独栋,认为老派缺少朝气不适合年轻人,不过为了家里这位老古董,他是愿意的。 “笑什么?” 要不是林崇启发问,蒋湛都没注意自己弯了嘴角。他下意识地轻“咳”一声倒没打算遮掩,望着林崇启直截了当地说:“想好事儿呗。” 鼎抒珠宝拍卖就在集团的园区内,林崇启说要观摩,他便没走内部电梯,大大方方带人每个部门转了一圈。 业务部正在开选品会,跟进会议的李信余光瞥见门口晃过一个身影,跟部门经理打了个招呼赶紧追出去。 “蒋先生,我以为您明天才回公司,那份合同我现在给您拿过去?” 蒋湛落地燕城就通知了李信,当时说的是过两天回鼎抒,李信压根没想到他这么快露面,而更惊讶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位。 “林先生,很高兴在鼎抒见到您,二层展区有历届拍卖会的经典之作,如果感兴趣,我请专业导览带您参观。” 他不知道林崇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客套完就看向蒋湛,希望从对方那儿获取下一步指示。 蒋湛笑笑让李信跟上来,三人进了电梯才开口:“还有比我更专业的吗?正想跟你说,展区那边的补光不够要调,年初那颗澳也的伴色完全被遮盖。还有,互动屏的画面切换太快了根本来不及细看,核心内容介绍页至少要停10秒以上。” 李信一一记下:“对了蒋先生,之前您没定具体回来的时间,九月的拍卖会由蒋董事长代为出席,现在需要跟集团那边更新情况吗?” 往届拍卖会并不是非要高层亲自坐镇,这次的压轴拍品是维塔利亚那顶冠,对公司意义非凡,集团内部非常重视。蒋湛倒没想过缺席,给自己放的假,满打满算在拍卖会开始前还能富余几天。他看了眼林崇启,思考自己是留燕城等这人还是与他一起再飞趟凤云岭。 “暂时不用,我爸很久没参与珠宝拍卖了,让他来看看也好。”电梯门打开,蒋湛让林崇启先一步出去,自己转头对李信交代,“九月的拍卖会我肯定参加,不过其他的工作还是要抓紧,接下来两周我不一定在这儿。” 李信愣愣点了下头,走到办公室吩咐秘书沏茶,回来时手里多了份合同。这合同原本是要送到凤云岭的,现在省力了。是慈善拍卖专场的捐赠意向书,涉及公司形象方面,蒋湛习惯自己把关。 蒋湛看的时候林崇启就站在旁边,要不是李信在场,他都想把人摁腿上一块儿看了。 “鼎抒作为善款募集的桥梁,负责将善款总额的百分之七十捐给盛夏公益基金。”林崇启大体概括了一下,随即提出疑问,“所以实际捐赠人是委托方,而捐赠还要通过盛夏那边?” 他那个年代做善事没这么麻烦,基本上是地方官员牵头,乡绅富商出资,总之就是直接拿钱办事。借物交易的也有,大多在文人雅士间流行,无非以支付润笔费的形式或者馈赠小礼的办法酬谢罢了。可不管哪种,很少通过第三方。林崇启搞不懂,怎么几百年过去,反倒变复杂了。 蒋湛没想到林崇启当真用心在看,没忍住伸手在他后腰上揉捏了一把:“漏看了一处。本场拍卖产生的所有佣金收入都会一并捐给基金会,鼎抒不仅仅是桥梁,也是真金白银参与的。另外,这种活动买家一般会溢价竞拍,所以你说的实际捐赠者应当包含我们三方。” 不知道林崇启听没听明白,蒋湛只觉这老古董求知好学的模样挺可爱。余光瞥见秘书备好了茶和小点,他大笔一挥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待李信出去后,带林崇启坐到会客沙发区。 “鼎抒有自己的基金会,每年举办的公益活动也不少,不过像拍卖募来的款,还是交给别家基金会合适。一来能避嫌,免得被人说左手倒右手。二来么,有那些老牌基金会站台,对买卖双方都更有吸引力。” 林崇启抿了口茶若有所思:“这种慈善拍卖对委托方有门槛要求吗?” 蒋湛往沙发上一靠,看林崇启腰背挺得笔直,笑道:“想干什么?” 清和的时候这人槻跳跃脑筋活络,现在有三万年阅历的加持,他不信林崇启仅仅想做件好事。果然,面前人沉默了会儿答:“我想搞点小东西放慈善拍卖会上。” 林崇启干脆放下杯子朝蒋湛看过来:“无聊的时候我会雕些玉石,算我的一个爱好吧。虽然没经历过市场的考验,但我觉得不会差。” 林崇启说的是几百年前,而那些玉石可不是普通的籽料,都是上供给国师府,为天子刻造随身玉宝的顶尖货色。不过即便原料达不到那样的级别,林崇启依然有信心,他相信自己的手艺足以弥补,总能遇上识货的。 “你的意思是想借慈善拍卖会露脸?”这事儿不新鲜,都是为了名声和身价。蒋湛惊讶的是林崇启也有这样的想法,“缺钱?” 不至于吧,老古董想来钱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何况还有他。可林崇启偏偏点了头,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抢在前头开口。 “现在让我整天研究道法,关静室里看书,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那些对我来说等同于一岁小儿学语,有些古籍甚至参考了我的笔录。”林崇启在蒋湛腿上摸了摸,“既然要扎根此地,就得找到安身立命之本,像寻常人那样正经生活才真实。我觉得这次的拍卖会是个机会,让我试试。” 蒋湛垂眸看那只作乱的手,心里如烟花绽放那样高兴。林崇启说的搬过来不是假意迎合,而是认认真真在考虑这件事,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作为男朋友、同居对象、准老公,怎么可能不支持呢?不过,他依然克制不住逗弄的心思,抓住林崇启的手,一把将人拉到了怀里。 “门槛当然有,你以为谁都能掺和一脚。”他将林崇启圈怀里,从耳垂开始慢慢捻磨,“知不知道慈善拍卖比商业拍卖还要严格。不光要鉴定拍品真伪,还要查委托方的社会信誉、捐赠动机。” 那两根手指渐渐往前,停在林崇启的唇边轻轻拨弄:“主要是,参与鼎抒慈善拍卖的基本都是老客户,你现在加进来我很难做。” 林崇启嘴唇一张,还没出声就被他钻了空子:“不过也不是一定不能。”蒋湛手上轻柔,语气更加温柔,“有云华山小道士的身份背书,社会信誉不是问题。至于动机,我就要亲自探探了。” 一个小时后,李信进来汇报工作,见矮几上的茶水几乎没动,打算给林崇启换壶热的,林崇启说不用。那手里攥着一份鼎抒拍卖委托协议,头抬起来时吓了李信一跳。 方才还正常的脸色现在明显潮红,特别是那双眼睛,似掬着一汪水,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难受。接着他目光下移,落到林崇启的唇上,微微红肿还泛着水光,于是忍不住问:“林先生,您没事吧?” “我没事。” “他没事。” 林崇启开口时,蒋湛的声音同时传过来,李信偏头一看,他老板换了身衣服从里间走出来,头发上还垂着水珠,是刚洗完澡的样子。林崇启也看过去,四目相对,他倒像更淡定的那个,语气平静地跟李信解释:“吃了点好东西,一时急了,呛到而已。” 蒋湛脸红到了脖子,是当真佩服林崇启不管如何都能在脸皮上占尽上风。见李信立那儿不动,敲敲桌子让人过来。这家伙三步一踉跄走到跟前,没了魂似的。蒋湛想笑,向林崇启飞过去一眼,等这老古董来生意了,定要他赔人家一笔精神损失费。 “鼎抒的慈善专场加个民间艺术品环节,放在下半场开始前,作为暖场调剂好好设计一下。”蒋湛等李信汇报完跟他提了这件事。“把控好品质,最好是非遗老师傅的。不用太长,十五、二十分钟就行,我这儿有个备选,让他们再挑三、五件。” 第145章 李信点点头:“好的蒋先生,我现在就通知他们。” 等走到门口,又被蒋湛叫住:“把委托方的协议拿走。”在李信疑惑的目光下,蒋湛下巴一抬说,“林先生手里的。” 第134章 兽性不改 林崇启说干就干,是个十足的行动派,从鼎抒回公寓后就没出过门。蒋湛白天在公司晚上才回去,蒋泊抒知道后,特意让方姨负责林崇启的三餐,每天让司机送过来,依照对方的喜好花尽心思不重样。为此蒋湛没少调侃,说他爸是伺候儿媳待产。 而这位儿媳不负众望,在第三天晚上终于将大作完成。那间敞开式书房里,蒋泊抒与蒋湛并排而站,两个人微微躬着身,神情一致,盯着林崇启手中的物件入神。 原料是林崇启从石门街收回来的一块玉石,品质中等,油性也一般,然而经他手雕刻打磨,宛如灵性附体,脱胎换骨。 “伏虎戏珠?”蒋泊抒见过的雕刻品不下千件,这样式的也不少,可以说主题并不新鲜。可林崇启这只从颈至尾,线条流畅,肌理起伏完美,虽是趴伏的姿态,气势却能镇场。那颗珠子更是精巧,被拢在前爪之下,似抚似护,上面还雕着镂空花纹。 “是虎不错,不过重点在这球上。”这样看着费劲,林崇启干脆站起来,将小玩意儿举到他们跟前。他手掌稍微转了个方向,让父子俩看得更清楚,“上面不是普通的花式,而是——” “北斗七星阵列图。”蒋湛下意识地插嘴,这图案他熟,闭眼都能画出来。不过林崇启这幅与平常的又略微不同,蒋湛指着上头说,“第四颗是不是太大了?” 林崇启笑了:“璇玑是我有意放大突出。古今中外都追求好寓意,这东西我取名‘掌星虎’,有‘手握璇玑,执掌乾坤’的意思。” “妙啊。”蒋泊抒不禁赞叹。林崇启这件宝贝不光雕工精湛,还因巧妙布局,化瑕为瑜,掩盖了原料上的不足。以蒋泊抒多年从业经验来看,掌星虎定会在慈善拍卖专场表现突出,不过稳妥起见,他没把话说尽,只表示林崇启再一次让自己刮目相看,他相当看好并将全力支持对方的玉雕事业。 蒋湛就没这么含蓄了,上来就是一顿夸,说早知道林崇启本事这样大,还费什么劲露这脸,直接挂鼎抒季度拍卖得了,光压轴不够,得安排专场。林崇启与蒋泊抒没有当真,听他说得这么起劲,也不想打断,等人嘚瑟完了才聊正事。 餐厅里,蒋泊抒打听工作室选址。鼎抒园区里还有一栋小楼没用到实处,他想的是如果林崇启没有特别的想法,就将那栋楼给林崇启用。没料到林崇启说自己已经相中了一处。 “石门街?”蒋湛吃着饭,闻言动作一顿先提出了质疑,“那地方鱼龙混杂,工作室开那儿有点掉价吧。” 他觉得林崇启走的是高大上的路子,与石门街的市井之气不符,说不准会影响品牌形象。况且石门街那儿除了正经店铺,小商小贩也不少,整条街闹哄哄的,那种环境之下很难安心创作。就雕这掌星虎期间,蒋湛每晚回来都轻手轻脚,生怕扰了这位艺术家的灵感。 想到艺术家,他建议:“三环边上有个开放式产业园,里头都是搞艺术的,你还不如去那边看看。” 蒋泊抒也认同:“那里的老板跟老魏熟,你去转转,有合眼缘的我跟你魏伯伯说一声,让他帮你牵线。” 林崇启看看父子俩,抿了口茶,思忖再三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石门街我去过几次,每回的感受都不一样,是一次比一次喜欢。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闹腾是闹腾了些,并不妨碍我创作。至于掉价,我反而不这么认为,好的作品无需衬托,再说,一间风格迥异的工作室往石门街上一放,谁能说,那不会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他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那里让我觉得熟悉,像回到了老家,归属感很强。离公寓也不远,我每天来回路上能省不少时间。” 最后半句倒提醒了蒋湛。他原本跟蒋泊抒一样,期望林崇启的工作室开在鼎抒园区内,这样上下班一块儿,时间赶巧三餐还能一起。林崇启提出要去石门街,他就把这茬儿忘了,现下再提显得自己黏人。退而求其次,他只能期望林崇启每天能早点归家。 “石门街就石门街吧。”蒋湛瞬间改了口,冲他老子讲,“崇启说得有道理,真正的手艺人不讲究环境,再说他的工作室往那儿一放,完完全全鹤立鸡群,没准效果更好。” 蒋湛都这样说了,蒋泊抒自然随他们去,让蒋湛周末的时候陪林崇启去选间宽敞一点的铺子,最好喊上设计师一起,改造需要时间,尽量赶在慈善拍卖前搞定。 “叔叔。”提到这个林崇启索性就摊牌了,“地方我已经选好,不用大改,换几件桌椅,刷新一下就行。” 没想到林崇启动作这样快,俩父子均是一愣,然后异口同声地问:“哪儿啊?” 林崇启将茶杯攥手上,眉眼弯弯的:“石门街125号,老胡的古玩店隔壁。” 在鼎抒签了委托意向后,林崇启没有回公寓而是绕路去了石门街。那晚他就留意到这街上空着几家,到了店里,他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老胡做事麻利,给了他隔壁间的钥匙,还请人帮忙打扫。要不是林崇启非要签租赁协议,他根本不会收一毛钱。 华宝玉典的牌匾就这样重新挂上了石门街,以至于蒋湛周末陪林崇启到这边时,以为记忆出了偏差。 “这铺子原来是这名儿吗?”蒋湛站门口老半天没进去,看到林崇启把灯按亮才发现是块新匾,“怎么想取这个名字?” 作为一个脑子比身子直的男性,他从没期待过林崇启工作室的名字会与自己有关,可也不曾料到是这四个字。怎么看都没有现代艺术气息,还透着股典当行的味儿。 此时石门街上游客不少,林崇启将人拉进去才解释:“以前那会儿曾开过一间铺子专门来放小玩意儿。只供观赏不对外卖,就叫‘华宝玉典’。” 蒋湛“哦”一声点点头,这做法倒可以理解,毕竟画上的国师贵气逼人,一看就不缺钱。 “不会就在这片吧?”蒋湛开玩笑。他从未认真思考过林崇启的五百年前在历史上占据哪一段,自然不知道那个朝代的国师府在何处。 林崇启稍微判断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无需隐瞒就坦白道:“是的,我以前那家就在这条街上。” 蒋湛愣了,接着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早有预谋,在飞机上那会儿就是,而搬到燕城不过是顺水推舟,并非完全冲着他来,顿时觉得自己感动早了。 “早说啊,我问问这间能不能卖。”他面上依旧沉稳,心里有点不得劲,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全被林崇启看在眼里。 此时门口晃进来一人,两人往外一瞧,是老胡。 “林先生,蒋先生。”老胡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非但没有房东的架子,还问哪处需要帮忙。石门街上的铺子开开关关,每年都有装修队进出,老胡介绍了一家自己熟知靠谱的,林崇启便没客气,给了他一份图纸,就把任务给了老胡。 “人不错,石门街活跃到现在有他的功劳。”老胡走后蒋湛不禁感慨,忽又记起林崇启的扳指还占了这位房东大便宜便要追上去。 “诶。”林崇启将他拉住,说不必了,“我打算等工作室开起来,送他一件玉雕小摆件做还礼。” 这倒比直接补差价来得合适,蒋湛认可地点头。他大体上扫了一下,林崇启租的这套面积不大,上下两层的设计,外加一间阁楼。 “工作室放二层?”蒋湛边往上走边问,见林崇启脚步未停,又跟着他来到最上面。“这儿?” 蒋湛眼里,阁楼豆腐块大小,摆完他订制的工作台不剩多少空间。窗户也小,从此处只能看到街上一隅。这样逼仄的环境他待上半小时都觉得憋闷,很难想象林崇启在这里工作一整天。林崇启却说“是”。 “真的投入起来根本不会留意到旁的。”林崇启与他肩并肩,不高的房梁堪堪悬在他们的头顶,“我喜欢被包裹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安全,可以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蒋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来时忽而笑道:“兽性不改。”林崇启的说法让他想起纪录片里寻找巢穴的动物,脑子里的画面挺正经,说出来的话不觉上了色。他手指在林崇启胸前的衣襟上来回摩挲,“哪种包裹感?想做哪件事?” 木地板看着松散,比林崇启在云华观敲得那几块结实多了。阁楼里“吱呀”声不断,蒋湛后背压着地板,扣住林崇启的脖子,将人压下来接吻。他吻得凶狠,上上下下全身心地包裹,问林崇启安全了吗,不等回答又将人环抱得更紧。 燕城是林崇启的家乡又如何,他才是林崇启真正的归属。蒋湛相信,只有他,他的身体,能成为林崇启永远离不开的巢穴。 第135章 烟 第146章 工作室各种手续跑完,林崇启与蒋湛计划尽快回凤云岭。这么些天过去,那边一个信儿都没给过来。当然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林崇启倒没那么着急,主要是蒋湛,催促林崇启赶紧把青山派的事情了了,好早日在燕城定下来。 不过在出发的前一天,魏铭喆一通电话打乱了行程。 “我的错我的错,这不是事儿赶事儿么。”从两人认识起,蒋湛的生日魏铭喆就没落下过,而魏铭喆的蒋湛也年年参与,就算在国外,也会专程飞回来。这回真是稀里糊涂给忘了。他连忙跟对面道歉,保证自己现在就过去。 近几年魏铭喆都将生日会放在郊区俱乐部,那边玩得花样多,哥儿几个不用招呼,这天必定到场。今晚魏铭喆左等右等没见着人才来了这通。他担心蒋湛路上出事,心里挺着急的,听到人把自己生日忘了反而松了口气,不过口头上的埋怨少不了,让蒋湛到了自己看着办。 出城高速上,跑车疾驰如飞,为了早点赶过去,蒋湛特意换了这辆。这玩意儿开起来声音太炸,他平时不爱,常年关在车库里,现下倒派上了用场。 林崇启想带他飞过去,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没个交通工具就瞬移过去,不说让俱乐部里的那帮人起疑,就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林崇启现在越来越适应现代生活,并且逐渐融入社会,这节奏让他感觉很棒,不想轻易破坏。不到万不得已,他觉得林崇启就这样保持普通人的状态挺好,反而安逸。 两人赶到时,俱乐部上空的烟花放得正艳,蒋湛将车钥匙抛给泊车小哥,带林崇启往里。 “这就是既能近距离切磋又能远距离比试的那个地方?” 走到门口,林崇启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蒋湛一愣没反应过来,林崇启又提到泳池他才恍然明白,这家伙是吃上陈醋了。他鼻子里哼笑一声,说自己八百年没跟lia联系过,让他把心放肚子里,他的男朋友是世上不多的专情男人。 穿着制服笔挺挺站两侧的迎宾人员将门拉开,震耳欲聋的喧闹声裹挟音浪立刻迎面砸过来。里头浩浩荡荡上百人,蒋湛一眼就看到了簇拥在人群中央的魏铭喆,而魏铭喆也冲他们挥手。 “魏子爱热闹,不光我们几个,他朋友的朋友也会跟着一块儿来。你要是嫌吵,打完招呼随便找个地方转转,直接上楼也行,大家挺熟的,别拘着。”蒋湛拍拍林崇启的背,牵着人往宴会厅里走。 大家伙对蒋湛不陌生,他旁边这位倒是头一次见,熟悉不熟悉的都凑上来,一个挨一个的让他介绍。 “诶诶诶——”厅里突然生出比音乐声还大的动静,所有人闻声望过去,看到魏铭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造型特别浮夸的扩音器,站在巨型音箱上冲大家喊,“我来介绍我来介绍!下边这个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是我的兄弟,最好的兄弟,蒋湛!哥们儿长得好,身材好,事业牛逼样样好!欸,说得我都嫉妒!”他隔空飞来一吻,“兄弟,爱你!” 魏铭喆两侧面颊浮着红晕,说话费劲,明显喝得七七八八,要不是蒋湛脸皮也算不上薄,非得找借口溜了不成。他笑笑仰头朝魏铭喆喊:“有你这样的朋友最好!下来再说!” 音箱虽大,可魏铭喆两脚都着边儿了,蒋湛不放心要去扶,这家伙又咋呼起来。 “没说完呢!”魏铭喆往后退两步继续嚷嚷,“他旁边这个,唉,他旁边这个——”那两条眉毛皱起来,叹了半天气,“模样也好,太好了,好得让我兄弟弯了。我气啊我,说好的一块儿结婚一块儿要小孩儿,怎么就半路把我扔了。” 这下是真想溜了,脸皮再厚也止不住魏铭喆胡说八道。蒋湛看向林崇启,正好撞上这人审视过来的目光,他立刻表明自己从没有发表过这样的言论,并且让林崇启想办法让这家伙闭嘴,他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林崇启不动,那边又传来笑声,魏铭喆脸上阴转晴跟变脸似的:“但是我得谢谢他,小林啊不光对湛儿好,对我们老魏家也有恩,从人品到相貌,我现在是真心觉得这天底下能配得上我哥们儿的也就这位了。” 说完摇摇晃晃就要下来,蒋湛眼疾手快冲上去,林崇启比他还快,直接将人从音箱上抱了下来。 “故意的吧?噢,就因为我迟了俩小时,给我演这一出。”蒋湛将魏铭喆手里的扩音器扔一边骂道。要不是魏铭喆最后来了个反转,他就不止说两句了。“还结婚生小孩儿,我什么时候说了?” 魏铭喆揉揉鼻子,嘿嘿笑起来,这些话确实不是蒋湛说的,不过他打小就这样想,觉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他一手揽一个,把蒋湛和林崇启圈怀里:“有点激动,别介意啊。” 生日年年过,激动个什么劲,蒋湛调侃的话还未出口,冯昊拿了两杯酒过来。 “媛媛没来。”他使了个眼色,给了左右二人一人一杯,“第一次被甩。” 原来是这样,蒋湛有些懵地抿了一口,发觉是酒吧那晚的花雕才想起来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没有。”冯昊大笑,转头对林崇启说,“酒厂那边有一批新货,说是味道比之前的要好,我就多等了两天。今天刚运过来,一部分我已经让人送到你们那儿了。” 林崇启仔细尝了下,确实比那晚的还要烈,他很喜欢。之前从蒋湛和魏铭喆嘴里听到这人时,以为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没想到做事周到靠谱,有些改观:“谢谢冯先生,以后我会留燕城常住,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诶呀,冯先生冯先生,跟我们一样叫他昊子就行。”魏铭喆也不知是过了那劲儿还是强撑着,除了情绪起伏不定,倒不显落寞。他拍拍林崇启的肩膀,“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生分,我魏子,他昊子,记住了。” 林崇启笑着应和,魏子还行,昊子怎么听都不像个好名,于是出口时改了一下,说魏子,昊昊。 在他眼里,这里的都是小辈,于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出来,没想到三人都愣了,蒋湛瞬间垮脸。高昂的音乐声响起,侍应生掐着点将蛋糕推进来,一白一黑两匹俊马,模样栩栩如生,外加金箔点缀,是用心准备的。 其余人也拥上来,林崇启看到蒋湛眼神一转,跟大家一起给魏铭喆送上祝福,心里隐隐不安。果然一回到楼上,蒋湛就算起账来,怪他不该自作主张改了称谓,还叫得那样暧昧。 林崇启感到冤枉,怎么回忆自己方才的语气都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要鸡蛋里挑骨头,只能说一时忘了身份,没有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同龄人,不过仍然好脾气地保证,昊子就昊子,以后不乱改了。 他不知道蒋湛现下是半点听不得这个字,瞬间就炸了,门摔得“砰”一声响,将他关在卧室外面。 套房客厅的吊灯没有多亮,可林崇启却感到刺眼,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计较。吧台那处备了不少东西,他随手挑了一样走到阳台。 初秋夜晚的风吹身上微凉,林崇启却觉得舒坦。他咬断雪茄头点燃猛抽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喉咙,这不是他喜欢的口感,不过对于这样憋闷的夜晚来说刚刚好。不管如何粉饰,他与蒋湛的问题仍然在那儿,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累了。 林崇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一二再而三地妥协不过是三万年的阅历摆在这儿,自觉不应该与小孩儿一般见识。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想法也许就是错的,蒋湛需要的是平等的伴侣,并非处处迁就的对象。 身后响起脚步,紧接着就是蒋湛不悦的质问:“半夜躲阳台抽烟?你还有多少臭毛病我不知道。” 刚上来那会儿,蒋湛确实气到不行,林崇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叫冯昊,他心里不是滋味,在房间里独自待了会儿才渐渐平复。撇开那两条几百年前的旧时代魂魄不谈,就是云华观的小道士,也不十分了解红尘俗世中的弯绕。 于是他迅速冲了个澡,觉得脸色比方才好些了就出来寻人。哪知客厅里没见着,阳台上才瞥见身影。 大片的烟雾从林崇启面颊两侧弥漫,蒋湛心里那团火腾一下就蹿了上来。合着这人只口头上反省,是一点没往心里去。蒋湛对抽烟本身无感,他单纯地讨厌林崇启抽。 阳台上的人转过身子,背倚着栏杆,面上镇定自如,一点没有被抓现形的慌乱。也是这时,蒋湛才发现林崇启手里的不是烟而是雪茄。他即刻回想起对方与蒋泊抒在老宅侃侃而谈的样子,原来林崇启本身就是这方面的老手。 林崇启当着他的面又嘬了一口,缓缓吐出那团烟才开口。 “有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过于严格了?”他问。 第136章 蒋蒋,别欺负我 两人看着彼此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林崇启将那根雪茄放在阳台主动走过来。他越过蒋湛时没停,在沙发上坐下后才说:“聊聊。” 第147章 说是聊,林崇启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开口,他在等蒋湛自己捋清思路,可惜并排坐了不止半个钟头,旁边这人仍然没有打开话匣的意思。 看来需要点助力,林崇启起身去吧台倒酒,给蒋湛那杯里特意加了冰块。半杯下肚,蒋湛终于张了嘴,说出的话倒是令林崇启意外。 他说,对不起。 倒也不必,林崇启想着,旁边人继续道:“不让你抽烟不喜欢你喝酒,连吃什么都要管。”蒋湛手肘撑到膝盖上,头低低地溢出一声笑,“这样的男朋友真够糟的。” 几小时前还说自己天上地下无与伦比,现下又将自己贬到泥里,林崇启心头一酸,瞬间投降,懊悔自己拎不清,竟妄想跟二十四岁的小朋友讲道理,何况爱侣之间本就无道理可言。 “没关系。”他立马表态,手搭上蒋湛的背坐近了些,“这些不重要,你不喜欢的习惯我都可以改,一直吃素也不要紧,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他感到掌心下的身子微微一僵,接着才看到那双缓缓望过来的眼。蒋湛偏头时,几缕发自然垂落堪堪遮住眼睛,林崇启依然发现了他眼里的红。 “如果我永远适应不了也没关系?”蒋湛看着林崇启很认真地问,“如果我永远只喜欢你原来那部分也没关系?” 大多时候,林崇启都能将真实想法藏于皮下,可这回他没做到。怔愣的神情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连眼皮都忘了眨。他没料到蒋湛会说这个,继而想起,那声“对不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崇启花了一分钟消化蒋湛的话,试图去想象在蒋湛面前永远只保留清和的样子,结论就是也不是不行,至少目前远没有达到他的极限。 于是手上继续安抚,嘴上也痛快回答:“没关系,几百年憋久了一时没收住,你喜欢哪种我便可以是哪种。”他将酒杯搁到一边,望着那双眼睛真切地保证,“从现在开始我只做清和。” 反正哪种都是他,林崇启对自己说。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应,林崇启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就在他打算再解释一遍时,面前人有了动静。先是一声熟悉的笑,然后猛地扑过来,将他摁进怀里。 动作太快,脚边的酒杯被碰倒,在地上无辜地打着旋,蒋湛手里的更是撒了两人一身。他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头抵在林崇启的肩头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很好。 林崇启想说没有,肩膀上湿了才发现蒋湛哭了。他即刻从怀里挣脱,却被蒋湛摁住不放。 “不要放弃我。”蒋湛偏头换了个方向,林崇启觉得肩膀那处更湿了。“别走别离开,也别对我失望。你不用改,哪儿都不用改,在我这儿都做不了自己,那也太失败了。” 如果这样,他觉得自己不配做林崇启的男朋友。 蒋湛就这样抱着林崇启,抱了很久。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迷信时间的力量,想通是一瞬间的事,只是还差了临门一脚。蒋湛将人抱得更紧,几乎要把林崇启揉进身体:“你还没答应我。” 林崇启一愣,然后大笑出来。他亲吻蒋湛的耳朵,动作十分轻柔,像微风下拂过水面的青草。等人慢慢放松,他才从面颊缓缓移至眼尾,将那些泪全部吮净。他用行动告诉蒋湛,这些顾虑都是多余的,只要蒋湛不松手,他绝不会离开。 这晚,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大多是林崇启在讲,蒋湛守旁边听。林崇启的那些历史,之前他总回避,如今是发自肺腑地好奇,他觉得自己是真心想敞露心扉,了解林崇启的过去。要换作蒋泊抒这样长篇大论,他早趴腿上睡着了。可现在,面对真实的林崇启,他终于能做到像以前那样有耐心。思及此,蒋湛愧疚又庆幸,觉得这样的耐心来得还不算晚。 等躺到床上他还在感叹,林崇启的阅历太过精彩,是他这样普通的现代人难以想象的。真真是块活化石,随便点哪处,都能给你声情并茂来一段。不过这句就没必要跟林崇启讲了,毕竟这位男朋友哪儿都好,就是对年龄敏感了那么一点。蒋湛决定以后少说“老”字,以前是故意气他,现在舍不得了。 “林崇启。”蒋湛从身后抱着,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林崇启身上,将人完完全全拢在怀里。“再跟我说说你们那儿的人怎么玩雪茄,宫里宫外都流行?” 蒋湛问完即刻幻想起来,眼前浮现画上人的样子。想那样的人一手把玩玛瑙玉串,一手闲散拈着雪茄,吞云吐雾中冷眼看旁人谈笑风生,心思却飘得很远。画面清晰,蒋湛跟着情动。他动了动身子听到林崇启不急不缓地开口。 “从前都是叶子卷干烟叶,不比现在精致,不过胜在原料纯正,味道不冲反而很香,点茄也不用喷枪用松木片。不过宫里宫外是不抽这个的,当时还没传进来呢,我在外做任务时会顺手买些。” 林崇启完全陷在回忆里,没留意到蒋湛的动作,他想起一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只有一回,小皇帝微服私巡偷偷进了国师府,被我抓到时嘴里叼了一根。我吓唬他说这个有毒,沾上后就如失了心魂的野狗,再也没人样了。”林崇启哈哈大笑,“小家伙哇哇大哭,我给雕了只小虎崽才把人哄好。” 他声音猛然顿住,撑起上半身冲下望去:“做什么?” 问是这么问,看到蒋湛露着半张脸,抬眸扫过来的眼神顿时明了。他抚上蒋湛的脑袋,手指在黑发中一下一下地摩挲:“不用做这个。” 在林崇启印象里,蒋湛床事上一向直接,很少做这个甚至从未做过。现在人就在下边儿,眼神灼灼,嘴里还呼着热气,林崇启再怎么有定力也扛不住蒋湛这样。晃神间又听到对方说:“继续啊,用松木片然后呢,怎么抽?” 他感到松散的睡袍下,一只手缓缓拨开布料,随即唇舌覆上来,留下一片湿热:“这样吗?还是要更用力,崇启哥哥。” 林崇启从未想过四个字的威力如此之大,他仰起脖子,长长吸进一口气,声音再出来时不如往日平静。 “要得当,不宜用力也不宜太轻。”林崇启指尖稍微用劲,按住蒋湛的脑袋一字一句地教他,“过重容易呛到,过轻品不到味道。要有节奏地慢含细嘬,待烟雾在口中舒展,适应后再加重力道。” 林崇启是不是个称职的老师不好说,但蒋湛一定不是个乖学生。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家伙开头还跟着照做,后来章法全乱。该快的时候他放慢速度,该轻的时候又不留余力,恶劣地让林崇启不上不下,本该享受的那一方,倒成了他嘴里的玩物。 林崇启觉得自己快要爆炸,逼到极点反而笑了。他摸上蒋湛的脸,颤着声音说:“蒋蒋,别欺负我。” 两人醒来将近中午,蒋湛感觉好久没有睡这么舒坦了。背后是搂着不撒手的林崇启,眼前隔着薄纱他隐约看到远处山脉的轮廓。 “老了找个山好水好的地方待着好不好?”蒋湛想起蒋泊抒的话,现在才生出几分认同。他幻想自己与林崇启走不动道,就这么被推着一起欣赏美景倒也舒心。 林崇启说好,他满意地笑了忽又猛地回头,动作之大吓了林崇启一跳。接着,那张嘴几度开阖欲言又止了半天才说,“你是不是不会老?” 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林崇启愣了几秒才出声,他委婉地表示,也可以陪他老。 “什么叫可以?”蒋湛眉头皱起来,已经确信这人不老不灭,甚至不由自主想到自己不在后,对方难过个三五年又另投别人怀抱。 “不行。”蒋湛揪住林崇启的下巴,眼神无比认真,“你只能跟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准喜欢别人,不管多少年过去都不行。” 林崇启嘴角勾起,满心满眼都是这人好可爱啊。他眨了下眼皮点点头,很诚恳地保证自己绝不会喜欢其他人。 “三万年里你是唯一走进我心里的人,若不是清和,我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人。”林崇启直言不讳,“我本就志不在此,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 蒋湛眼睛眯起来,觉得这话好听又不好听的,还没琢磨清楚,外间响起敲门声,动静太小,若不是林崇启下床,他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林崇启回来了,表情有点古怪。在蒋湛注视下,他叹了口气说魏铭喆在外面。 “怎么了?”蒋湛披上睡衣往外,心里扑通扑通觉得不是好事,刚到客厅就被魏铭喆的样子吓到了。 昨天还好好的,现下这人双目无神,眼下泛黑,表情木讷得像离了魂,而开口的第一句让蒋湛浑身血液冲到了头顶。 魏铭喆说:“我被人睡了,男的。” 第137章 陨石撞地 沙发上的魏铭喆头发凌乱,领口松散,衬衫上的纽扣还系错了一颗,看起来无比慌乱。蒋湛杵那儿半天没动,心里的慌不比他少,更多的是愤怒。 魏铭喆那句出来他就炸了,毫不夸张,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比发现自己弯了还震惊,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对魏铭喆来说有多不能接受。 第148章 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脏话,无数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犯法的不犯法的,他现在根本没法儿做到理性掂量。 “人没跑吧?”顾不上自己全身上下只披了件睡袍,蒋湛说着就要往外,被林崇启和魏铭喆一同叫住。 魏铭喆无意识地摇了下头:“还在房里。”他嗓音暗哑,眼皮耷拉着,眼里没有往日的光彩,“我把人打了,没留劲儿,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魏铭喆说得没留劲儿应是把人往死里揍了,以这位的身量来说,还真说不好那人现在还喘不喘气儿。 蒋湛吐出口气,看了眼林崇启对魏铭喆说:“那畜生活该,就这么没了算便宜他了。你别慌,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去看看。”最后一个字刚落地,他又改口,“......先别洗,身上那些也许有用。” 魏铭喆重重搓了把脸,往沙发上一靠:“别走,陪我待会儿。” “你在这儿陪他,我过去。”林崇启给魏铭喆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又去拉蒋湛进卧室。他隔着睡袍碰了一下,“至少把内裤穿上。” 走之前,蒋湛在身后抱他,说魏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魏铭喆确实没留力气,林崇启开门进去时被屋内的景象怔在原地。整间套房没一处完好,纱帘半垂,吊灯歪斜,地毯上狼藉一片,能砸得都砸了,连沙发上都破了几道口子,比台风过境还可怕。林崇启踩着碎玻璃往里,见到床上光景时心里一沉。 若不是能探到对方鼻息,他真以为那人已经没了。 雪白的床单被血染了一半,复古壁灯只剩灯柱嵌在墙上。而那人双手交叉被绑床头,整张脸血肉模糊,肿胀难辨,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重拳砸出来的痕迹。 林崇启没研究过现代律法,但这样子闹出去魏铭喆那边怕是落不着好。他站在卧室门口没动,析出一股内力慢慢修复。脏器一点点正常,肋骨也一根根接上,那张脸五官归位,逐渐恢复原貌。 其实进这屋时,林崇启已经察出床上人的身份,不过当那副面容完整显现时,他依旧叹出口气。林崇启走到床边将床头的束缚松开,那人才后知后觉掀了眼皮。 “林先生,别来无恙。” arlo扭了下手腕,宛如刚才半死不活躺床上的是别人。没等林崇启开口,他捡起落床上的烟放嘴里,半天没寻着打火机又无奈地笑了。 “喆真是调皮,让他随便打,没想到把房子拆了。”那双蓝眼睛瞅过来时,既真诚又疲惫,“他没事吧?” 林崇启真要笑了,简直怀疑这人被揍傻了,一场风暴过后如此冷静,好像被风暴席卷的只有魏铭喆一人。 他弯腰拾起落在柜脚边的打火机,放到arlo手上时警告:“不管你之前有什么样的心思,到此为止,回维塔利亚后也不要再来。” 一时冲动也好,蓄谋已久也罢,arlo的死活林崇启根本不关心,但这人不能在这地方生事。再有下次,他不保证魏铭喆会失控成什么样,而他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看着。 arlo睫毛颤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点燃烟后深深吸了一口反问:“蒋先生以前也喜欢男人?” 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含笑,明摆着在讲,性向这种事是流动的,可变的。既然蒋湛可以因为林崇启变弯,魏铭喆也能因为他改变。 他昨天一下飞机就直奔这里,没通知任何人想着给魏铭喆一个惊喜。那蛋糕是他亲手做的,万分小心从维塔利亚一路护过来,刚交给侍应生就听到了魏铭喆站音箱上的那番言论。 虽说谁都能看出魏铭喆是酒后胡言,可arlo还是深受刺激。许是嫉妒魏铭喆大庭广众下对蒋湛轻易说“爱”,许是从林崇启掰弯蒋湛这件事里得到灵感,总之,他所有的耐心顷刻间荡然无存。在魏铭喆醉后瞅准时机,随手从变装室里搞来一套女装。那顶假发戴到头上时连他自己都恍惚,镜中人活脱脱一位异国美女。 从冯昊手里接过魏铭喆的时候,他如愿收获对方抛来的礼貌会心的笑,便知道这位让他魂牵梦绕暗恋许久的男人今晚是逃不掉了。 他扶着魏铭喆进屋灯都没开,迫不及待就将人压门上狂吻。而魏铭喆只怔愣了一会儿,借着月光,那双眼睛迷迷瞪瞪地打量,在arlo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魏铭喆迎了上来,反客为主,捧着arlo的面颊用力纠缠,如陨石撞地,将二人的欲火烘到极点。 直到滚到床上被压到下面,直到那手在身子里狂放搅动,魏铭喆才觉出不对。接下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身上的不是女人而是赤裸裸的雄性! 魏铭喆僵住,连踢带踹愣是没让人挪动一下。酒精混着血液在体内奔腾,他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泛着恶心和缺氧。这场情事像脱轨的列车直冲向前,尽管魏铭喆百般不配合,arlo仍搂着人折腾到力竭。 等天色泛起灰白,魏铭喆才从桎梏中挣脱,也是此刻他才看清,这个疯了样的变态是位熟人。 现在这位变态倚床头不疾不徐地抽烟,若不是额发凝着血渍,还真有点美人事后缱绻的意味。林崇启眸色未动,等那根烟燃到根部才开口:“我们是两情相悦,你算什么。” 那张神态自若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僵硬,arlo呛咳一声后笑出来:“林先生,据我所知你把人搞到手后就甩了,你又算什么?”他把烟摁进碎酒瓶里,直起上半身冲林崇启说,“帮我。” 魏铭喆要蒋湛陪,还就干坐着不说话,直到蒋湛受不了,将人拖拽起来往卧室走才出声。 “不想睡,睡不着。”魏铭喆从蒋湛手里抽出胳膊,无力地甩了一下,往浴室走的脚步拖沓,似有千斤重。蒋湛看着难受,赶紧追上去,还没出声,魏铭喆抬了下眼皮又道,“戴了,没留什么证据,倒是我的犯罪痕迹明显。” 他撑在盥洗台上冲镜子苦笑:“花是花了点也不至于遭这个罪吧,哪一任我没有好好对人家?” 不管是物质上还是情绪价值上,魏铭喆自问都给到了最好,哪怕没有走到最后,相处过程中的真心假不了。起码过去的几位都念着他的好,包括刚提分手的那位。 蒋湛拍拍魏铭喆的肩膀劝道:“就当被狗咬。”本来还想让魏铭喆去检查一下,既然做了措施,那就不提了,免得让他的心情更差。 “洗澡吗?”蒋湛望着镜子里的魏铭喆问,“洗完我陪你去马场好不好?四轮子还跑得动不,上回就——” 蒋湛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口,因为魏铭喆猛地看过来,眼里满是痛苦。他以为四轮子出了事,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抱歉的话刚要说出来,魏铭喆挣扎着开口:“昨天晚上……昨晚上就是他。” 他?哪个他?蒋湛脑子里飞速运转,把马厩里所有工作人员排查了一遍,盯着魏铭喆的眼睛愣是没找出线索。下一秒,那张嘴又开了,告诉他是arlo。 短短一个钟头,蒋湛连震惊两回,千算万算没料到arlo这家伙竟然胆大妄为,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还是大意了,蒋湛颇为后悔,没有听蒋泊抒的多留个心眼。魏铭喆是块铁板不错,耐不住对方不管不顾扛着电钻上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前起伏还未平定,面前人又一把抱了上来。魏铭喆下巴戳他的肩膀,嗓音打着颤,像回到了小时候,闯了祸的小喆小朋友就是这样抱着他不撒手。 “说好了给你生孩子,这任务怕是完不成了。”魏铭喆词真意切,言语间还透着害怕,“湛啊,怎么办啊,我以后对着女人还能行么?” 蒋湛庆幸自己足够有耐心,魏铭喆这颠三倒四说话大喘气儿,搁以前早让他踹楼下去了。 他好脾气地顺魏铭喆的背,不光开导还要科普:“被棍子捅了你就看上棍子了?” 魏铭喆“呕”一声,恨不得吐他肩膀上。 “那不得了。”蒋湛摸摸魏铭喆的脑勺,“一次两次说明不了什么,何况你还是被强迫的。别的不说,你要是进来告诉我你把人睡了,那才要担心。” 应该是觉得他的话有道理,魏铭喆没吭声,安静了一会儿后吐出俩字:“要是……” 他“要是”了老半天也没下文,蒋湛捏了下他的脖子问:“是什么啊?” 魏铭喆磨磨唧唧的,最后头一埋,认命般交代:“昨晚上被弄出来了。”说都说了,干脆再直白点,“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怎么就那样被干出来了?” 第138章 脱敏 林崇启回来时魏铭喆已经睡了,折腾了一晚,又精神高度紧张,魏铭喆洗完澡沾枕头就着。蒋湛轻轻把卧室门带上,跟林崇启去了阳台。 “arlo怎么说?”听到林崇启说完全没事了,他又皱眉,“谁让你都给治了。”他觉得至少得废条胳膊或断条腿,让人吃足教训才行。 林崇启笑:“你不会想影响两国外交吧,他身份摆那儿,太过了不合适。如果觉得不解气,我可以给你看他之前的惨样,你兄弟下手可不轻。” 第149章 “他自找的!”蒋湛音量拔高,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后,回过来时凑近了些,“我觉得魏子有阴影了,有没有办法让他快点好起来?” 蒋湛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相当认真,让林崇启忍不住想吻。他也一眨不眨地看着,态度温和地回:“哪方面啊?” 蒋湛“啧”了一下,嫌他笨,往前挪了挪:“就是那方面,床——”余光里瞥见那嘴角勾起,蒋湛正觉得奇怪,还没回过神,唇上一软,林崇启就这样贴了上来。 林崇启什么都没做,就这么静静地蹭着,感受到蒋湛的心跳有加速的趋势便心满意足地退开。 “床什么?你继续说。”他一本正经地装傻,不意外地收获一记白眼,于是见好就收说起魏铭喆的事,“你这位发小这么些年女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不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蒋湛懵住,接着脱口而出:“不可能是床上的问题,魏子之前没这方面的毛病。”不止没毛病,还过于强悍,他记得对方某两任女友就因为受不了这事儿闹了几回,被魏铭喆送包送车哄好。 林崇启不说话,定定看着,半晌后才“哦”出一声:“我的意思是也许他搞错了目标,一直站在错误的赛道上,明白了吗?” 蒋湛眼睛眨巴了两下,接着语气比方才还要笃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摆摆手,都有点想笑了。“你不知道他对同性这事儿有多反感,平时身边这样的他表面该客气客气,实则心里把人划得老远。也就我,二十几年的友情丢不掉才这么包容。” 蒋湛摆事实讲道理,哇啦哇啦说了一堆,后面的林崇启都没入耳。 方才在房间,arlo以曝光林崇启非常人为要挟,逼他帮忙追魏铭喆。神庙里那画他一眼认出是王室舞会出现过的年轻人,而身上的伤三两下被治愈更让他确信林崇启绝非普通道士。 不过林崇启当时回的是:“我可以让你现在就开不了口,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现在他重新考虑起arlo的提议。魏铭喆这样依赖蒋湛,还是早日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合适,对人对己都好。免得一失恋就哭嚎着对蒋湛表白,即使目前还算单纯,保不齐哪天就变了质,林崇启心再大也受不了。 也不是非要撮合,强行掰弯更不地道。不过林崇启觉得至少给魏铭喆找点事做,应付死缠烂打的追求者是个不错的选择,而这方面arlo再合适不过。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双眼里的疯劲儿,林崇启一眼便知,此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侍应生送餐进来,他揽着蒋湛的肩膀往里:“别着急,你说的那个问题很好解决,先吃饭。” 两人上一顿正儿八经地用餐还是在蒋湛的公寓里,此刻胃里空空能吞下一桌菜。可蒋湛哪儿能等到吃完再聊,屁股刚着凳就问怎么解决。 林崇启从容地戳起一块西蓝花,眉眼弯弯的:“怕什么就让他直面什么,也就是你们说的脱敏。” 魏铭喆一觉睡到傍晚才醒,看上去不再魂不守舍,只是情绪依旧不高。休息了一下,他神智恢复了些,下床第一句就是问arlo送医院没有。 “已经没事儿了,房间我也让人收拾了,不过重新装修得费点时间。”蒋湛语速很慢,注意观察魏铭喆的表情,见人机械地点了下头才往下讲,“他说昨晚上喝多了,本来想跟你说句‘生日快乐’就走,到了房间不知怎么就......” 蒋湛顿住,真想抽自己两嘴巴。他编不下去了,管他阴影不阴影吧,大不了回去找个心理专家,就不信魏铭喆的心病好不了。他本就不认同林崇启的脱敏疗法,现在当着人的面更说不出口。别说魏铭喆,他见着arlo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冷静面对。林崇启说的惨样他不知道,但是自己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arlo想亲自跟你道歉,他为昨天的事感到后悔,说不指望你能原谅,就是不想这么失去一位好友。”林崇启接着把话说完,“不过你不必在乎他说什么,他明天一早的飞机回维塔利亚,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 魏铭喆倚着吧台,眼皮垂得低低的沉默了很久,然后嘀咕出两句。第一句是谁跟他是朋友,第二句是他就这么回去? 蒋湛没反应过来,以为魏铭喆不打算轻易放人,倒是林崇启,一下子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我进屋时他就剩一口气,内脏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脸部多处骨折还有脑震荡。”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本来不想管的,听他嘴里断断续续说‘对不起’才起了救人的念头。” 蒋湛听得一愣一愣,偏头去看魏铭喆,发现这人脸上无惊讶之色才相信,林崇启并没有过分夸大。他缓缓吸进去一口气,觉得arlo该死,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不考虑别的,魏铭喆要是背上这件事,这辈子算是走不出去了。现下是再一次庆幸自己的男朋友是林崇启,便下意识地伸手,在他手背上捏了捏,被林崇启反握在掌心里。 “你放心,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一点看不出,不会产生任何麻烦。有血渍的地方我也清理过,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只会以为你酒后亢奋,拆了一间房而已。” 林崇启的话让魏铭喆松了口气。他确实后怕,下手那一刻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像蒙了层浓雾,本能地一下一下往下砸,根本不管身下人的死活,连arlo吭没吭声讨没讨饶都毫无察觉。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停的手,又是怎么走到的这里,在看到蒋湛后才回了魂。 “给你添麻烦了。”魏铭喆语气恹恹的。林崇启的本事他四年前就知道,如今对这人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不过现在是没精力再说点好听的。他觉得丢人,不管是arlo对他做的,还是他情绪失控差点酿成大错,都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至于道不道歉,魏铭喆认为没有意义,况且他是真不想看到这人。 “陪我上去喝点儿。”魏铭喆对蒋湛说,腿刚抬起来又看向林崇启,“借用你男朋友一会儿不介意吧?” 林崇启举着茶杯,眼眸含笑地说当然不。这时,蒋湛的手机震起来,他按了接听没要多会儿表情就变了。 “怎么了?”魏铭喆一眼瞧出不对,喝酒的心思都没了,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他走到蒋湛跟前,眼神直直的,只希望没出大事。 还就出了大事,只不过不在蒋湛身上,而是他这儿。蒋湛手机依然举着,神情复杂地对他说:“四轮子不见了。” 四轮子是魏铭喆十二岁那年魏岱送他的生日礼物,纯血赛马,模样又好,魏铭喆跟宝贝似的疼爱。不夸张地讲,在魏铭喆心里,位置仅次于蒋湛。如朋友,如家人,被他好生照顾了十多年。 如今这马年事已高,关节不好,消化也有问题,最主要的是那双眼睛浊了,视力大不如前。特别是晚上光照不到位的地方,与看不见无异。魏铭喆怕他磕了碰了,专门雇人看着,没想到在眼皮子底下也能丢。 他着急忙慌地摸兜,发现手机还留在房里,于是一把夺过蒋湛的手机对那边交代:“查监控,让马场的人都去找,四轮子跑不快,一定还在附近。” 魏铭喆喉结一滚,心里其实没有把握。俱乐部地处群山腹地,附近还有条泥浆湍流。如果瞎跑瞎撞出了这里,这匹马遇险的可能性很大。 那边很快回他,说联系不上才把电话打到蒋先生这边。四轮子是在两位工作人员交接班的时候跑出去的,已经派人去找,监控里它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停车场后门。 停车场后门出去就是俱乐部范围之外了,魏铭喆背上一层汗,呼吸全乱:“让安保人员也加入,分几路把后山那片都找一遍。” 魏铭喆说着就往外,蒋湛拉着林崇启也跟上去,他想让魏铭喆别着急,寻个马对林崇启来不是难事。门刚开,外面站着一人,顿时屋内几位都不说话了。 arlo换了身衣服看上去比平时正经,一双眼睛盯着魏铭喆满脸写着歉意。可抱歉的话还未出口就被魏铭喆推到一边,他现在哪有心思跟这人掰扯,恨不得把山里一草一木都扒干净,看看四轮子藏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arlo只好问蒋湛,蒋湛没开口连眼神都没给,还是林崇启回的他。 “有匹马不见了,我们现在过去看看情况。”林崇启言简意赅,arlo登时明白是魏铭喆那匹心肝。 他追上去,不发一言地跟在几人后头。直到赶到停车场,魏铭喆打开车门他也跳了进去。 “没工夫跟你废话,你干出那事儿我打了你算扯平,以后别再来了,我们不可能是朋友。”魏铭喆系好安全带,摁了一下副驾的门让他下去。 这人没动而是掏出手机给他看视频:“索菲亚很乖,不亲近别人只跟我,来之前我刚给它洗完澡。”见魏铭喆眉头皱起似是耐心已经耗尽,他赶紧道,“让我试试,也许我身上的气味能帮忙找到四轮子。” 第139章 双标 什么味儿,魏铭喆根本闻不出来,再说,即使沾了索菲亚的味道,经过一晚上折腾还能剩下什么?不过他没有赶人下去,现下是再荒谬的借口都不想深究,任何能找到四轮子的机会他都不能放过。 第150章 魏铭喆脚下一踩,“轰”一声冲出去老远,蒋湛跟在后头,等林崇启坐稳才觉出事情的蹊跷。 “四轮子是你放的?”见人不答,他迅速瞥去一眼,看到那张嘴微微勾起倒抽一口气,“疯了?!那是魏子的宝贝!出了问题我一定把你供出去。” 林崇启还在笑:“不会有事的,我盯着呢。”他看着前面那辆跑车不疾不徐地说,“这心结不打开你发小以后也难轻松生活。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放下包袱,做朋友还是做其他由他自己决定。” 蒋湛半晌没说话,随后哼出一声:“还做其他,我看你就没安好心。” 林崇启平时多冷一人,才不会主动掺和别人的事。他想想觉得从这人提出“脱敏”开始就不对劲,懊恼自己上了贼船做了帮凶,怎么现在才看出这家伙目的不纯。 “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不会轻饶你。”蒋湛脸沉下来,语气相当严肃。他认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魏铭喆是他最好的朋友,甭管什么理由,谁都不能把算盘打到他头上,林崇启也不行。 林崇启倒是不慌,手摸上蒋湛的大腿态度软下来,开口就是直截了当的三个字:“我嫉妒。” 要不是车内过于安静,蒋湛定以为是自己幻听。他不明白,眉头皱得更紧。 “每次他一有事,你比谁都急,甚至把我也放后头。”林崇启坦诚地表达不满。 云华观那回,蒋湛因为魏铭喆推了他一把,现在想起来还不得劲,更别说早上知道魏铭喆出事儿后,对方那副要把人剥皮抽骨的架势。而发生这种事,魏铭喆下意识的反应也不正常。那句“不能给你生孩子”他听到了,就算没有arlo,这家伙友情爱情大乱炖的毛病也是时候改一改了。 不过当事人明显认为是他无理取闹,“嗤”笑一声后说:“三万年独来独往惯了没交过朋友吧?不是点头之交君子淡如水,要能过命的那种。” 蒋湛说得夸张,林崇启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也不算没有,但没急着反驳继续听他说。 “我跟魏子打出生就认识,不会走就一块儿爬,谁出事儿都第一个冲上去。他追校花那会儿我比他还来劲,给他攒局,帮他撮合,追上后替他庆祝了三天三夜跟家人一样。你没有这样的朋友不能理解,想象总可以吧?这样,你把他当成我爸的大儿子,其实在我爸眼里,魏子就跟亲生的一样。他以后要是结婚生孩子了,我爸的兴奋劲儿绝对不比魏伯伯少,明白了吗?” 林崇启“嗯”一声,觉得蒋湛解释还不如不解释,现下是嫉妒得更甚。不过他唇角的笑意未退,语气依旧平和:“是我想多了。只是有件事要澄清一下,我确实习惯一个人,但也不是没有朋友。”他偏头看向蒋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朱雀与我的关系还算可以,当然,比不上你与魏铭喆。不过我若有事,它必会不远万里相助,换做是它,也只用言语一句。可惜我俩都不是情感外露的人,否则我应该也能亲耳听到它向我表达爱意。” 蒋湛一愣,差点在山路上急踩刹车。那鸟要是敢这么做,他第二天就能将它摆上桌。晃神的工夫,蒋湛反应过来自己被林崇启摆了一道,骂也不是,不骂又不爽,最后重重吐出口气不说话了。直到魏铭喆的车停下来他才出声:“这次算了,以后不准再有动作。” 星星点点的光在山坳处晃动,是俱乐部里巡逻队伍的身影。蒋湛跑到前头跟魏铭喆并肩张望,除了黑乎乎的树影什么都看不到。 “林崇启!”蒋湛咬牙叫了一声,让他赶紧交代那匹马的动向。 林崇启不负所托,装模作样地观了会儿天象对魏铭喆说:“渡望坡那儿,怀石盘山公路的第一个平台口。” 不就是当初蒋湛坠江的地方,魏铭喆一听心脏都漏了一拍,赶紧回车上往那处开。而蒋湛冲林崇启瞪来一眼,怪他让老马折腾那么远。 渡望坡下边就是滚滚江水,一行人赶到时四轮子正从岸边往前迈腿。 “四轮子!”魏铭喆大叫出声,顾不上旁的越过栏杆就要往下跳。旁边“禁止翻越,水深危险”的牌子依然显目地立在脚边。 蒋湛拽住魏铭喆的胳膊不让他下去,转头令林崇启赶紧想办法解决。他没想到的是,林崇启还未行动,arlo先冲了上来,在所有人怔愣的目光下,一个翻身跳了下去。 三五米的高度要落平地风险还能小点,可下面石子儿遍布,稍不留神皮外伤都算小的。果然,一声闷哼伴随落地的声响传上来,魏铭喆与蒋湛立马往下望去。 “没事。”arlo颤颤巍巍从地上起来,头也没回地报平安。他目光紧盯四轮子,伺机上前。而这马受到惊吓又往江里挪了两步,两只前蹄已沾上水。 “四轮子。”arlo轻声安抚让它别怕,问它认不认得自己。那尾巴甩了一下,鼻子里也“哼哧”一声,虽没回头,效果还是有的。于是arlo乘胜追击,掏出手机放出给魏铭喆看过的那段视频,里头的小马叫声高亢清亮,与四轮子的声音有点相像。 “索菲亚在维塔利亚过得很好,那边的训练场很大,它已经是我们那儿的明星了。”arlo一点点往前,先试探着碰了一下四轮子的背,见它没有敌对情绪才慢慢摩挲起来,“它很想你,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它好不好?” 四轮子安静了会儿,似乎在消化arlo的话,片刻后耳朵低垂,软软地塌向arlo这边。 “它听懂了!它竟然听得懂!”魏铭喆在上面一脸不可思议,站旁边的蒋湛神情复杂,他觉得要么是索菲亚的声音起了作用,要么是林崇启做了回翻译,想来想去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大。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噗噜”,四轮子彻底转过来,并拿脑袋蹭arlo的胸膛。 “诶——”魏铭喆只发出这个音便不说话了,他觉得下边一人一马好过头了,又觉得这醋吃得没劲。 后来这匹马由专业的拖车队运回的俱乐部。魏铭喆让医生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除了毛上沾了点灰,一点伤口都没有,这下是彻底松了口气。从马厩出来时已是后半夜,四人松松散散走在回去的小道上,脚下踩着鹅卵石,心情各异,一时都没有说话。 到大堂时arlo喊住魏铭喆,刚要开口就被打断。魏铭喆叹了口气,说道歉的话就不必讲了,他感谢arlo帮忙把四轮子找回来,不过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余光瞥见蒋湛与林崇启进电梯,魏铭喆加快语速:“以后少喝点吧,你这样搞法没准哪天就在社会新闻上露脸了。” 他无奈地笑笑,看着那双蓝眼睛感到有些惋惜。之前嫌这家伙烦不错,可几年积攒下来的友情不会假。不管生意上还是私下,这人都算爽快,顺手能帮的事从不推诿。像上回蒋湛去维塔利亚,他一个电话对方就鞍前马后安排妥当。 想到这儿魏铭喆忽然眉心一蹙,用力眨了两下眼皮问:“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蒋湛说arlo酒后乱性,他只当对方把人认错吃了闷亏。虽然性向上让他震惊不小,可从未觉得这人是真对自己有意思。现下前后一联系,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了别的意味。 arlo的眼睛亮亮的,似乎比刚才还亮。本来还因为犯了事打算将自己的心思再藏一藏,现在人直接问出来,他就索性坦白了。 “是真的,喆,我真的喜欢你。”arlo非常坦然,唇角露出潇洒的笑,“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时就喜欢上了。” 仍然是昨天的套房,蒋湛来时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儿连住两晚。他洗完澡往床上一躺,比上了一周的班还累,是一点精力都没有了。见林崇启拿来一杯酒,他强撑着上半身坐起,仰头就灌下去大半。 “你说他俩不会打起来吧?”蒋湛最后只听到“喜欢”那句,林崇启便着急关了电梯。现在越想越不放心,即便恨不得沾枕头就睡,仍然决定走一趟,万一动起手,他不能让自己发小占了下风。 林崇启果断给他按回来,在床上将他半搂半抱钳制在怀里:“好着呢,你现在不去就是帮大忙了。” 这句遐想空间太大了,蒋湛眉头一紧,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妙:“魏铭喆他们家三代单传,不能就这么走了弯路。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一条腿刚抬起来就被林崇启压下去。林崇启相当有耐心,吐出的气息也轻柔地拂在他的耳侧:“我的意思是两人现在气氛融洽,态度平和,不是说睡到一起。” 林崇启又说:“这事儿魏铭喆不会那么容易翻篇,只是不像早上那会儿既厌恶arlo又厌恶自己。我倒是没想到这位外国友人这种情况下还敢表白,我有点佩服。” 佩服个屁,蒋湛嗤之以鼻:“他就是想方设法地把魏子往歪路上引。” 这话林崇启就不爱听了,他埋下头,轻吮蒋湛的耳朵:“哪种是正路,哪种是歪路,按照你的说法,难道我们走的也是不归路?” 林崇启翻了个身从正面压下来,心叹,蒋湛还是太年轻,不明白一切都是虚妄,唯有遵从内心才不枉活一次。 第151章 第二日一早,他们飞凤云岭,几人在机场分别。林崇启看到arlo手上扎好的绷带唇角溢笑,这位与蒋湛正抱一块儿的发小短时间内怕是不会闲着了。 第140章 试探 烂摊子一甩就是十几天,林崇启与蒋湛再登凤云岭时以为会迎来一场风暴,哪知眼前景象一派祥和,不光兔半仙和小曦亲自来接,就连朱樱也破天荒地等在门口。 行李箱被两只小妖抗回陶然阁,蒋湛盯着小跑出去的背影越发觉得眼熟。 “别看啦,就是从青山派放出来的妖精。”朱樱边引路边道,“起先投奔凤云岭的不过十几二十个,后来听说师父仁厚都来了,分明就是个借口,相中仁惠堂的饭菜才是真。现在太机派少说收养了一百只,不过他们倒挺自觉,不白吃白住,能干的活儿都抢着干,灵宝符箓坊也上赶着伺候。师弟师妹们可算轻松了,功法连带着精进不少。” 解救小妖本就是件好事,没想到还能双赢,蒋湛长“哦”一声心里十分痛快。他望了眼道两旁的凤凰树说,这不是去仁惠堂的路吧? 朱樱刚张嘴,林崇启便开了口:“是去太机大殿。”他笑着朝朱樱看去,“让师叔久等了。” 傍晚,天边挂着红霞,太机殿内灯火通明,朱樱将人带到后转身就走,看到兔半仙仍在张望踢了一脚。蒋湛这才问起这只兔子:“任务完成怎么还待在这儿?” 兔半仙挠挠头没吱声,小曦抢先道:“舍不得我呗。” 她这样直白令蒋湛一愣,不禁怀疑自己这趟燕城之行不是两周而是两月,这节奏也太快了,不过倒在情理之中,于是立刻恭喜:“好事儿啊值得庆祝,早看出来你俩合适,改天——” 小曦哈哈大笑:“蒋哥哥我逗你呢,兔半仙不是舍不得我,是惦记我的功夫。”它满脸傲娇地往额间一指,“它要学我这里的绝活儿,哼,不任我差遣个一年半载我才不教。” 兔半仙赶紧说是。几人互看一眼,这话也就小曦相信了。 “到门口了还不进来?”元极子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浑厚有劲,吓得两小动物一跳。朱樱左右各拎一只,让蒋湛他们赶紧进去。 元极子仍坐白玉雕花榻,空旷的殿内只摆了两张矮席,林崇启捏捏蒋湛的手与他分坐一边,室内安静得只有鞋底在地面踏出的响动。 案几上的菜肴相当精致,每一样都像大厨的手笔,林崇启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瓷瓶上,他微微一笑,对榻上的元极子道:“给师叔添麻烦了,青山派那边还有些扫尾工作,这些小妖要叨扰一阵了。” 元极子举着酒杯没吱声,等喝下一口后才说:“哪儿的话,你本事这样大,不光替青山清理门户,还顺带帮太机派的弟子减轻负担。现在我派上下都念你的好,麻烦一点没有,叨扰也不至于。”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蒋湛才反应过来这哪儿是接风宴,摆明了是场鸿门。他赶紧插话:“玉徽老鬼谋财害命丧尽天良,崇启这样完全是伸张正义,绝不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元极子瞥来一眼,把“吃你的饭吧”完全摆在脸上。蒋湛才不会买账,继续替林崇启说话:“青山派钻研邪术这么多年,要不是崇启及时干预,保不齐哪天就酿成大祸,对社会对其他派都是巨大威胁。您不夸就算了,犯不着阴阳怪气地指责。” 没费元极子一根手指就将事情摆平,这种好事儿元极子不偷着乐是他不知好歹。蒋湛一口气说完,拿起桌上的瓷瓶喝了口,差点呛出泪来。老东西又把十年陈酿拿出来了,还是度数最高的那种。 “呵,现在背后也是有人了啊。”元极子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来,“你师姐也帮你说话,骂那老鬼作恶多端,恶心又恶毒,说你是看不过去才出手。我承认你的出发点是对的,不过做法实在不敢苟同。” 一颗葡萄被他剥得晶莹剔透,元极子没吃而是放到一旁的碗里:“让青山改邪归正的办法多得是,你偏偏用了最极端的那种。”他手指一挥,那碗便飞到了林崇启的桌上,“抓青山派的掌门倒是其次,千不该万不该让一只狐妖顶这位子。倒反天罡,忤逆伦常,青山哪怕只剩山门是正的也轮不到一只手上沾了血的妖精坐镇。” 林崇启看着碗里的东西没动,蒋湛先急起来。他也憎恶那狐妖,可骂他的林崇启就是不对。 “你给他吃什么?!”他说着就要起身,却发现下半身完全定在蒲团上动弹不得半分。“老狐狸,还玩上阴的了!崇启这样不也替你报了仇,小时候骗你那道士不就是青——唔!” 当年的事是元极子的心头刺,他面色一沉,当即封了蒋湛的嘴。 “不信我?”一直没开口的林崇启终于出声,那颗葡萄从碗里缓缓升起,浮在半空。“显形诀,轻则现形,重则废半身修为。若不吃,坐实我心里有鬼,若吃下,我的损失您负责补吗?” 最后一个字落地,那葡萄逐步靠近,停在林崇启的嘴边,只需唇齿轻启,显形诀即刻起效。 让朱樱将玉徽带回凤云岭的时候林崇启已有预料,知道这家伙不会轻易认罪,定会往他身上泼脏水。不过没想到元极子这么快对他的身世再次起疑,甚至怀疑万相印已被开启。 林崇启叹了口气,刚要张嘴,盈润饱满的葡萄即刻炸开,喷了他一脸。 “开个玩笑不要介意,谁让你整日绷着一张脸。”元极子哈哈笑两声让人给林崇启送去毛巾,“小曦拍回来的证据我看了,青山派几百年都没变过,玉徽这个鬼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不过——” 他偏头指着蒋湛,“怎么也轮不到你没大没小,这张嘴真是......”他想想又要笑,“跟我侄儿不分上下。” 蒋湛试了试,发现脚能动了,嘴也能张了又骂起来:“老狐狸,无聊了就去玩你的赛博酒厂,我们辛辛苦苦飞几千公里过来不是给你找乐子的。” “噗。”元极子大笑,“说得好像飞机是你开过来的,唉不谈不谈,我的幽默无人能欣赏。来来来,喝!” 这顿饭吃得跌宕起伏,蒋湛与元极子杠上了,非要跟他比个高下,后果便是两人都喝得烂醉,一个被弟子扶进偏殿,一个被林崇启扛回陶然阁。走之前,元极子抓住林崇启的衣袖叮嘱:“保健品的事不宜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 林崇启点头说好。他明白元极子话里的意思,那厂子突然关闭会引起不小猜测,没法儿跟外界交代。这件事,他实则早做了打算,当初在顺水村就在紧锣密鼓地部署。 鸡舍依旧运行,只不过没了妖灵的供给,需要林崇启略微改造。他引入真实药材,做出的药丸虽没有奇效,但却是货真价实的温补之品。且因为烹煮罐连接的原料就地取材,厂子非但不会倒闭,再延续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而那帮村民身上的顽症无需多久也可不治而愈。 想到这儿林崇启将肩上那位拽下来抱入怀里,月光在蒋湛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令他看上去毫无防备,让人无端生出浓浓的保护欲。四下无人,林崇启脚下迈着步子,低头在他额上印上一吻,紧闭的睫毛即刻抖动,嘴里不耐烦地嘟囔出声。 道两旁的树枝窸窸窣窣地轻响,林崇启嘴角含笑,耳边是蒋湛的低语。他说,老狐狸,再欺负崇启我把你那些瓶瓶罐罐都砸了。还说,林崇启,是不是又当人面那样抱我。 林崇启不光抱他还想干他。有句话蒋湛说得不错,他想不管过去多少年,自己体内的那股兽性依旧不减。 “崇启道长,我按照你的吩咐将青山派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该是时候兑现承诺了吧?”一股微风裹挟青狐的声音传入林崇启耳中,令他不由地眉心一蹙,兴致全无。 那日,他与狐妖约定,其顶着玉徽老鬼的皮囊整顿青山,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所有违背人伦道义的勾当都要剔除干净。任务完成之后,他将助狐妖以真实身份成为青山的新任掌门。狐妖的动作倒是利索,燕城时,林崇启已探到青山派大刀阔斧地搞改革,能忍到现在才催,想必是实在腻了这副身子。 不过此事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林崇启正是为了这个回来。 除了特殊情况,每任掌门都是由上一任指定,也就是所谓的禅让制。这不困难,林崇启完全可以让失了心智的玉徽“心甘情愿”让位。关键在于,四大派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现任掌门未满任期也就是六十年就提前退位,须经其余三派掌门亲自到场核查,以确保当中并无隐情。辰光子上任时便是如此,当年太机、青山、爻乾齐聚云华,在三位的共同见证下才将仪式完成。 林崇启觉得爻乾那边的问题不大,元极子也没有表面那样不好说话,重点在他师父辰光子这里。请这位出山已是不易,还要他同意一只妖精掌管青山是难上加难。林崇启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这话既然给出就不会收回,只能从旁的想办法。 “三天之后给你答复。”林崇启下意识地抱紧怀中人,想了想说,“做好亲自来一趟的准备。” 第152章 第141章 婚戒 初秋的天气,山中微凉,林崇启与蒋湛在仁惠堂用过早饭于林间散步。树上的叶子已经染黄,不少落在脚边刮出脆响。蒋湛惊觉,这是他们度过的第一个秋天。他拉起林崇启的手一并塞进兜里,说以后每年夏天陪他回云华转转,秋天就要来凤云岭小住。 林崇启挠他,偏头看过来时一缕长发自然落到胸前,对其余时间住哪里明知故问,说这是不是嫁狗随狗嫁鸡随鸡。 “谁是动物你心知肚明,不过既然嫁给我,以后大事小事都得听我的。”这话说得霸道,那语气却十分温柔。蒋湛将林崇启的手拉到唇边轻啄了一口,随后将一枚物件由指尖推到根部,盈盈润润,尺寸刚好。“本想找个好时机,现下山好水好情绪更好就不等了。林崇启,这东西套上就不准摘下,以后走哪儿都是我的人。” 纵使活了三万年,林崇启仍然心头一颤,为手上的戒指,更为那双充满爱意的眼。 “这是......求婚?”这次不是明知故问,是他下意识地不敢相信,“什么时候买的?跟我的玉——” “跟你的玉扳指成色很近,如出同源。”蒋湛接着他的话讲。 林崇启埋头雕那只虎崽时,他专门跑了趟石门街。在老胡的帮助下才寻到这块非常相似的籽料,还是找的当初镶蓝釉琉璃兰花盏的那位老手艺人,临出发前刚好完工。给林崇启戴上前他没想过这样完美,如今在太阳底下一看,扳指与戒环同样温润,散出的光晕交相辉映,仿佛互融了般。 蒋湛不由地感叹真好看啊,忽又将林崇启的手指捏紧正经道:“这种时候你该说什么?” 林崇启看着他不说话,嘴角和眼尾都有藏不住的笑意。起初听蒋湛自夸时并没有感觉,后来发现这人确实比旁人要帅上几分,而现在他察觉,即使那脸上眉心皱起,两眼瞪圆,依然令他着迷,是真真喜欢到了骨子里。 “我——”林崇启的嘴唇刚刚张开,身后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中气十足,穿山越谷,恨不得把山那头的鸟儿震下来几只。 “嫁给他!”元极子吼出一嗓子不够,还让几百名弟子跟着起哄。他今天难得看一次早课,台下弟子练得起劲,他往太师椅上一靠,无聊得差点魂游到其他地方去。直到老远瞅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元极子耳朵一竖,来了精神。 瞬时间,凤云岭上空荡起这三个字,久久不息,林崇启依旧笑着,不过觉得秋天来这儿短住的提议要再议。 蒋湛更是高兴,满脸春风得意冲那边挥手:“再喊几声得了!别把我媳妇儿吓跑了!” “臭小子。”元极子笑骂,然后教育起弟子,“找对象得擦亮眼,像这种大男子主义光顾着嘚瑟的第一个排除,知道了吗?” “知道了!”三个字齐刷刷,接着又是“嫁给他”。 蒋湛笑笑重新看向林崇启,面上从容实则内心比谁都急。林崇启知道那笑里的意思,那意思是都等着呢,敢不答应,他现在就翻脸回燕城。 可他就是不开口,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有了动作。在蒋湛脸部肌肉都要抽筋之际,林崇启用力献上一吻,用元极子听不到的音量对蒋湛说了一句。 “哦——!”那架势甭管谁看了都以为是答应了,所有人欢呼起来,连带朱樱湿了眼眶,小曦激动地跟兔半仙抱在一起。 只有蒋湛眸色微动,思索片刻后给出反应,他冲林崇启点头,说没问题。 “我希望你见过我本相后再求一次,那时我会答应。” 林崇启这样郑重其事地提出,蒋湛当即开始了心里建设。他觉得林崇启的本相再怎么难看自己都能接受,谁让他就是喜欢呢。为了让林崇启放心,他立马表明态度,说林崇启多此一举,不过既然提出来了,他照办就是。 “什么时候见啊?”蒋湛想尽快完成任务,问今晚可不可以。林崇启却说三天后,等青山派的事彻底解决就让他看个够。蒋湛眼前即刻铺开一张长发美人图,白花花赤裸裸,从头到脚,从前至后,不怪他心猿意马,林崇启这句太惹人联想了。他喉结滚动,觉得有些口渴,林崇启似有感应从兜里掏出一只苹果。 “偷的?”蒋湛眼睛愣愣的,在仁惠堂的档口后面他见过一盘这样的,并且确定林崇启手里这只是当中最大最圆的。听到林崇启说“拿的”,他没有纠正,想着一会儿给人把钱补上。 “以后不能这样了,现在是文明社会,不招呼就拿即是偷。”蒋湛咬得嘎嘣脆,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嘴。他不想以后在公司开着会,收到旁人的来电,说人赃并获把人扣在哪儿哪儿哪儿。 听到身边人幽幽叹出口气,他偏头看去,发现那双凤眼里露着无奈,似乎被冤枉狠了。 “食堂大婶让我帮她儿子算吉时,专门给我拿的。”林崇启轻笑,“我从旧时代来的不错,可正常的社交礼仪人情世故还是懂的,违法乱纪的事更不会做,怎么总拿我当山野村夫原始人?” 蒋湛一愣,倒不是因为误会了林崇启,而是被他嗔怪的语气惊到,惊喜的惊。这样的林崇启太招他喜欢了,在他眼里与撒娇无异。他心尖泛麻,希望林崇启以后这样式的多来点,要不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现在就要把人摁怀里好一顿揉搓。 “早说啊,嗐。”蒋湛心里化成了一滩水,嘴上语无伦次,“你什么时候去给人算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崇启说是帮他拿冰浆的时候,蒋湛恍然大悟,以为人多队伍长,原来是做好事耽搁了。真相大白他心里没什么愧疚,倒是酸甜得冒泡,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又立志让林崇启比他还要幸福。 “不过再往上两万年确实没这些规矩,见到便是自己的,尤其冬天,资源短缺看到什么都往回拿。”林崇启踩着落叶思绪飘得很远,“那时的果子不如现在的甜,小小的很酸涩,我把它们叼回来堆成小山,那样让我心里很满足。” 蒋湛立刻脑补出幼时林崇启守着果堆的样子,他不清楚对方的样貌,只知道一定趴那儿蜷着,将脑袋安心地枕着,就这么静静地在洞穴里度过整个冬天。于是燕城里的那套公寓又重新设计,除了文玩,还得有间储藏室,步入式那种,专供林崇启过冬。 苹果被他咬得剩下小半,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没那么美味了,他想尝林崇启当年的果子,想参与林崇启的过往,想去那洞穴里看看,想与那时的林崇启抱上一会儿。就这么简单地抱着,闻一闻真正的林崇启。 不知怎的,蒋湛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马场时的情景,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那味儿了。他下意识地朝林崇启看去一眼,认为对方身上一定不会有那种野生动物的味道,转念又想,即使有,他也不会嫌弃,起码不如当初进马场时那般嫌弃。 “给个提示吧。”从始至终,他只知道那双眼睛露本相时的状态,哦,还有某处不可言说,别的一概不知实在难以想象。反正不是马,这一点蒋湛可以确定,要是马的话林崇启在俱乐部时不会那样淡定,谈不上跟见了老乡似的两眼泪汪汪,起码舍不得让四轮子那般折腾。他忍不住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林崇启,“说说呗,到底是哪种动物......的祖先?” 林崇启脚下没停,嘴角高高扬起,他眨了下眼皮溢出一声笑:“总之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种,而且我要声明一点,我可没什么后代,不存在是谁的祖先,从古到今就我这一个,可别胡乱给我编。” 这意思是现实里没有,还没被人发现。蒋湛琢磨着伸手将林崇启揽怀里:“濒危物种啊,那得好好护着。”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半天,到太机大殿时元极子刚好回来。 “哟,两位新人有何贵干?红包没有,画张符可以考虑。”元极子先他们一步往里,没在大殿内停留,而是身子一拐去了偏殿。 他当真拿出了一张符纸,手指点墨,隔空画起来。倒着看看不出道道,等人拿起来蒋湛才发现,这哪是符,分明是两张亲吻在一起的脸,还是一笔成画的那种。 “没事少玩手机。”他不客气地拽过来,一把揣进兜里。说是这样说,可作为自己与林崇启收到的第一份新婚礼物,蒋湛决定回去就裱起来。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找你有正事儿。” “哦——”元极子往椅子上一坐,手指敲敲桌面,“事儿还不小。” “确实要麻烦师叔。”林崇启心领神会,学着朱樱那回给他沏了壶茶,“我答应青狐助它成为青山的掌门——” “它现在不就是么。”元极子拿起来抿了一口,以为这小子手生,没想到沏出来的茶汤浓淡适宜,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他眉毛不自觉地上扬,不过嘴上还要装傻,“叫它放心,没人揭它底,做下去便是。” 这人喝了茶还端着,蒋湛抿了下嘴干脆点破:“那狐狸要名正言顺,用自己的身份继任掌门,爻乾不管,师叔您肯定也无所谓,就是辰光子那边需要您帮忙沟通。” 第153章 整杯茶小口小口品完,元极子才说:“我哥那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能听我的,太机、云华早一家了。”他放下茶杯长长叹出口气,“事已至此,我看崇启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来个先斩后奏。随便抓个人演云华掌门,我和乾震子配合,把这仪式过了再说。” “不......好吧。”林崇启未开口,蒋湛先说,他没想到师侄俩一个赛一个大胆,“辰光子又不是一辈子不出山,秋后算起账不得把崇启扒了。” 元极子耸耸肩:“有这个可能啊,那你们说怎么办?答应的时候不考虑后果。”接着冲林崇启嚷嚷,“我把我哥绑过来,你给他施傀儡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眯起来,“想都不要想!到时候就不光扒你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一场讨论还没开始就陷入僵局,其实哪种都行,林崇启只希望在尽可能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进行。 “青狐之前的行为多为玉徽逼迫,此番拨乱反正她将功补过。论修为,她担得起掌门,只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罢了。”林崇启看向元极子提出建议,“说来说去,还是对妖精的内德不放心。我认为可以专为这只狐狸设几重考核,如果通过,对外界是个交代。到时再通知师父,他应该不会执意反对。” “诶,是个办法。”蒋湛觉得在理,以往策划部那帮人想出新的方案,都会扔市场里小跑一下,以结果说话比较容易说服他。 元极子没立刻答应,思考了好一阵儿才说:“可以,不过考什么由我定。” 第142章 极地以北 青狐上山时派头挺大,浩浩荡荡跟了一行人,且没有化形伪装,想必这些都是它的心腹。来了就是客,朱樱照吩咐客客气气地将大家安排妥当,把青狐领来大殿。 “你的情况我侄儿已经大体上说明,我就不绕弯子了,以你的身份当青山派的掌门不合礼制,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元极子一身白袍坐榻上难得正经,“入界问心,能走出来就算通过,当然,受不了可以随时放弃。” 青狐看了林崇启一眼当即应下。它着青色道袍,头戴冠巾,站在大殿中央气场比以往澄澈,乍眼看去,像修行多年的女道长,洗净铅华那种。 “它看你干什么?”蒋湛压低嗓音在林崇启耳边问,得到的回应是林崇启无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记住,界里的一切是实实在在发生,你不光要走出来还得活着走出来。”元极子伸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殿内立刻竖起两米高的椭圆长镜,“考核一共三轮,启动就不得中止,放弃或者坚持看你自己,没问题就去吧。” 难怪大清早的把他们都招到这里,以为是太机派讲究礼数,没想到是监考。蒋湛僵直的背脊稍微松弛下来,既不希望青狐通过又希望它赶紧通过,最好十分钟后见分晓,他拉起林崇启与元极子道别,下午就躺燕城公寓的沙发上,与这人抱一起,生活从此步入正轨。 他脑子里的畅想还没结束,青狐已经往前迈腿,踏入之前冲元极子道:“希望元极师尊信守承诺。”接着,镜面荡起几圈涟漪,那道身影便消失在其中。 “好了好了,上席。”元极子往榻上一靠,话音刚落,几张矮席又搬了上来,这回多了两张。蒋湛与林崇启坐一边,朱樱坐对面,而她旁边那张则是小曦与兔半仙挤一起。“都是自己人,别拘谨,该吃吃该喝喝,这家伙进去不知道要搞到几点。” 元极子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空气里立刻弥漫起酒香,蒋湛下意识地看了眼表,才九点不到,这位师尊是越来越不藏着了。他在茶盏与酒壶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清茶,刚拿起来端到嘴边,就听到元极子嘲笑过来一句,惧内。 蒋湛动作一顿,不过转瞬脸上又挂起笑。他抿了口茶,神态无比悠然:“你首先得有。” 那面镜子突然闪出一道光,殿内几人瞬间晃了眼,视野恢复清晰时被一片白色覆盖。这雪地看着熟悉,蒋湛是因为哪儿的雪看着都一样,其余几人倒是真在回忆,最后是兔半仙先叫起来,准确点说不是叫而是又叫又跳。 兔半仙一蹦老高,指着镜面大喊:“极地以北!我老家那边!” “哦哦哦对。”元极子想起一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朝兔半仙道,“忘了跟你说,考核的第一项是看这狐狸是否真心悔改,借你与它的恩怨一用。” 他胳膊肘撑在食案上:“一会儿的画面可能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你看是先把自己灌醉还是暂且回避。” 别说一会儿,兔半仙现下就不太爽利。几个月前的惨案还历历在目,要不是林崇启扶青狐上位,它一定找机会亲自报了这血海深仇。 “别激动别激动。”元极子摆摆手示意它坐下,小曦眼疾手快一把把它拉了回来。“你家人的事我很遗憾,且看这狐狸要怎么过这一关。” 镜面里,极地的冰山开始融化,一股股深红色的血浆从缝隙里流出来,不多会儿就将整个世界染红。 青狐似是觉察出了考核的意图,眼里不见一丝慌乱。她盘腿坐地上,口中默念起来。 “说的什么?”蒋湛问。他估计殿内只有自己听不懂,于是干脆将矮几与林崇启的拼到一块儿,被元极子嫌弃地瞪来一眼后,义正言辞地解释自己需要翻译。 “《解厄转生文》。”林崇启将一只无花果放到蒋湛碗里,“它在给灰兔一家超度。” 蒋湛“哦”一声塞嘴里,口感意外得柔软,这只林崇启特意给剥了皮。 “现在做这个有什么用!有本事以命抵命!”兔半仙当真灌起自己,此刻双颊通红,眼珠子更像血里浸泡过,看着瘆人。 小曦怕元极子嫌吵,桌下踹了一脚,想着待会儿不行就点它的哑穴。它心里实则也不好受,之前只听这兔子讲过一回,现在亲眼看到不由地感同身受起来。它很早就被朱樱捡回来,视朱樱为唯一的亲人,要是朱樱遭此毒手,它定会拼出性命也要将仇人除之后快。 兔半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子,不甘心地往嘴里又罐了半杯。突然,它瞳孔一缩,手指攥得死紧。极地冰川“嘭嘭”几下由上至下铺开几张皮毛,色泽灰白,耳朵还粘在上面,面积之大将整面冰山覆盖。 “爸、妈......”兔半仙的眼泪几乎要从眼里涌出,它使劲眨了眨,被一旁的小曦抱入怀里。 “哐当”一声,一把匕首落到兔半仙的脚边,两颗泪结结实实滚过脸颊,堪堪从下巴滑落。兔半仙一怔,往元极子的方向望去。这位师尊轻抬手臂,笑着对它说:“又忘了一件事,它的生死由你掌握,考核现在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愣住,没想到元极子还整这一出,林崇启眉心只皱了一下转瞬舒展。他擦了擦手对兔半仙说:“师叔给你机会还不快去,卸下心头的包袱才能安生。” 这话在理,兔半仙连连点头,捡起匕首就往里冲。 “慢慢慢慢——”朱樱一嗓子又让它脚步顿住,“师父,就这么让它进去怎么打得过啊,那妖精急了还不把它也扒了?” 原来不是阻止是担心,兔半仙心生感激,觉得这人凶是凶了点,但心地善良辨正邪,难怪小曦敬她爱她从不忤逆。 “你当我耍人玩儿?”元极子哼笑,见几人不作声,他装模作样叹出口气,“此界由我设计,没点准备我能让它进去?放心!武力值给你拉满了,这狐狸伤不了你。” “哦——”朱樱恍然大悟,瞅瞅兔半仙的背影又说,“那怎么泄愤怎么来吧,稍微照顾一下我们就行。”她笑笑拿起一块点心,“吃着呢。” 极地常年零下百度,能活下来的物种少之又少。兔半仙的家人几乎全年守在洞穴,靠啃食地下的植物根茎为生。它是全家的骄傲,上下十几代才出了这只半仙,哪曾想,这只骄傲最后给全家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雪地里嘎吱嘎吱踩出厚厚的脚印,兔半仙一步步走到青狐跟前。起初它以为自己喝多了看什么都不准确,眨了几下眼才发现,自己现下的身量比这狐狸大上不知多少,而这妖精在它视野里完完全全巴掌大小。 “噗——”酥皮从朱樱嘴里喷得到处都是,她胡乱擦了一下冲元极子道,“您说提升武力值原来是这么个提升法儿啊。下回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这一脚下去狐妖就嘎了还要什么道具啊。” 本来还陷在痛苦里,场面诙谐,加上朱樱这么解说,小曦破涕为笑,嘴巴张得老大:“师父你别说了,我胃疼”。 蒋湛也笑,余光瞥见林崇启没动才把头转过来。这家伙从刚才到现在表情都没变过,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又深如海,根本看不透在想什么。 “这么紧张?”他胡诌,没想到林崇启“嗯”了一声,他两眼一睁不笑了,“虽说是你提拔的吧,也不用这么放心上吧,我当初考凌云桩你可不这样。” 蒋湛话里话外透着醋劲,林崇启嘴角弯了一下抚上他的大腿:“不一样,我对你有信心,对它没有。”这话听着舒坦,蒋湛在他手背上点了点让他继续。 第154章 “我助它成为青山派的掌门,确实念及了与九尾狐的交情,但那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此妖除不掉,怕它到处滋事,才想着满足它的愿望,安排个正经事情给它做。” “它的愿望难道不是你吗?”蒋湛指尖用了点力,将林崇启的手背捻出一道红痕。林崇启说这妖精是九尾狐家族的最后一只不忍动手,可一想到那天对方散着娇媚劲儿摸林崇启,他就恨不得冲到镜子里替兔半仙捅一刀。 林崇启倒没遮掩,干脆利落地坦白:“那就满足不了了,不过退而求其次倒是可以。它答应我,以后会安分守己做好一派掌门,让青山成为正统教派,想办法弥补玉徽之前犯下的错误,为小妖真正敞开道门。” “说得好听。”蒋湛嗤之以鼻,不过这妖若是达到目的不再纠缠,他倒也可以暂时放下芥蒂,跟林崇启一样希望它赶紧通过考核。 画面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哼,蒋湛立马抬头,方才那只躺在兔半仙脚边的匕首此刻深深插进了狐妖的体内,而且从他的角度看去,胸腔偏左,正中心脏的位置。 就这么结束了?蒋湛一脸怔愣地看向对面,朱樱边吃边给过来一个眼神:“暂时死不了,只要不拔出——”说着她目光一滞。兔半仙弯下腰朝匕首的方向伸手,她倒抽一口凉气,接着就看到那兔子前趾轻轻一拨。 刀柄受力左右晃动,兔半仙的声音也幽幽传出,在殿内似有回响:“这么死太便宜你了,你觉得你配?”它直起身朝冰川上那几件皮毛看去,“不管要你做什么都行是么,那就用刀把自己扒了,当初怎么对我爸妈的现在就怎么对你自己!” “这小子,是一点顾不上观众啊,好血腥暴力。”朱樱将剩下的酥饼都塞嘴里冲小曦调侃,“小心以后家暴。” 小曦被吓到了,没听出朱樱话里的意思,只哆嗦着硬撑:“血亲之仇,怎么做都不过分,何况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要怎么做呢?要是拔出匕首考核就结束了……大家正想着,只听青狐咳嗽几声朝兔半仙说:“不求原谅,如果这样你能痛快一点,我愿意。”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它两手伸向头顶,利爪如刃戳进头皮。所有人呼吸一顿,汩汩鲜血从狐妖头上涌出,原本苍白的脸红成了一片。 第143章 恶心 幸好只吃了一点水果,蒋湛胃里翻涌,当真要吐出来。说是对青狐的考核,他怎么觉得连带殿内所有人都惩罚了一遍。余光里晃过来一只手,他垂眸,林崇启将一颗梅子递到了唇边。 酸味在口腔蔓延,算是勉强压下了那股吐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林崇启说,下回这种事儿自己绝对不再参与。又问林崇启怎么知道梅子有用,是不是恶心出经验了。 “上回与你在南卡聊过那事儿后我专门查了资料。”林崇启语气缓缓的,听起来格外温柔,“孕期吃点酸的可以止吐。”不意外地,收获一声“滚”。 经他一打岔,蒋湛总算平复下来,而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兔半仙整个身子定住,眼睛一眨不眨眼球几乎爆裂。青狐双手打颤,从头顶扒开一条缝艰难往下,上半张脸只剩肉与骨黏连,钻心的嚎叫从里面传出,简直要将大家的耳膜震碎。 朱樱是一点胃口都没了,盯着矮几半天,伸手要拿旁边的酒,被元极子轻咳一声制止。那眼神摆明写着,女孩儿家家的,喝什么酒?朱樱不甘示弱地回过去一个白眼,现在才管,是不是有点晚了? 小曦双手捂着眼睛不敢看,偶尔偷瞄一下,寄希望于镜子里的那位赶紧住手。蒋湛也将视线垂下来,握着林崇启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只有林崇启与元极子丝毫不受影响,神色淡漠地盯着镜子,像是赛马会台上的赌客,默默下注,安静地等待结局的揭晓。 “疯子!你是个疯子!”兔半仙突然大吼,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它转过身子不再看青狐,而是盯着冰川上的亲人落泪,“我的家人连极地都没出过,一直守在这里,每年冬天都会盼我回来。把最厚的藓最多水分的根留给我,怕我吃不饱,怕我受欺负。” 眼泪还未滚落就在脸上结成了冰,兔半仙睁着冻成霜的睫毛呜咽:“我跟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好,四季分明,有吃不完的藓,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以前没见过的食物。大家都很好,不会因为我出身一般歧视我,还觉得我可爱。” 它抬腿走过去,把脸埋进灰白的毛里:“好想你们啊,好想你们,爸爸妈妈哥哥小妹,我好想你们啊。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如果没出去过就好了,半仙真仙都是狗屁,我只想你们回来。”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小曦忍不住哭出来。蒋湛红了眼眶,将林崇启的手攥得更紧。何其有幸,他的爱人与家人还在身边,一切都来得及。 “可以……可以的。”青狐停下手里的动作,头皮耷拉在脸上,忍痛一字一字地说,“你的家人没有入药,它们还在。” 兔半仙一愣,立刻转过来,青狐艰难喘着气:“玉徽需要的妖灵是修炼成精的那种,你的家人只是普通的灰兔没有药用价值。” 它有半句没说,不光没有药用价值,玉徽的原话是肉少干瘪,全身上下就皮能看,烤着吃都嫌柴。 “它、它们还……活着?”兔半仙问出来就觉得不可能,南卡礼品店里分明挂着它们。果然,青狐摇了摇头。 “肉身已毁,不过元神还在。”青狐的眼球转向兔半仙,“要是愿意,我可以让它们借物转生,不过外形上会有偏差——” “愿意!愿意!”兔半仙急忙走过来,脚后的雪块四溅。“只要它们能活过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早说啊,这劲费的。”朱樱叹出口气,实则是觉得刚才的画面太瘆人,既然可以弥补那就完全没必要整这一出。 青狐闭眼打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哇”一声吐出一滩鲜血,几人的目光瞬时落到那血上。只见四只散着白光的圆球慢悠悠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晃过兔半仙的脚边滚出去老远,一层又一层地雪随之裹上,不一会儿就成了四团。 接着,转生术从青狐口中断断续续念出,那四只白胖团子摇摇晃晃长出手脚,直到两只耳朵从脑袋里蹦出来,兔半仙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与它们抱作一团。 它们说了什么殿内几位听不大清,只知道场面看上去十分感人,大家都松了口气。原以为是个死局,没想到迎来了转机,还是以这样的形式收场,足以慰人心。 “你怎么不早……”兔半仙头转过来看向青狐,与朱樱有相同的疑惑。 青狐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嘴唇半开半阖:“它们现在是活过来了,可之前承受的痛是真的,我希望最大程度上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最后一个字还在殿内荡漾,画面已经变幻,兔半仙从镜子里弹出来,而青狐恢复原貌站在一座地牢门口。 “没事了没事了。”小曦起身去扶,半拖半拽,将兔半仙拉到了矮几后面。 这兔子明显惊魂未定,还未从方才的大悲大喜中走出来。它愣愣地往下坐,屁股刚着蒲团又跳起来:“我家人都回来了吧?” 虽然是开了口,可两眼没有聚焦,也不知道问的哪一位。不过大家都很配合,说是的是的。元极子音量最高,嚼着葡萄告诉他:“好着呢,不过以雪铸身,怕是不能离了严寒那地方了。” “这就好这就好。”兔半仙呼出一口气,这才找回自己的魂。 它看向元极子,目光直直地,望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倒是元极子点点头,明白了它的意思,让它赶紧坐下。放下心中仇恨不易,这一考核算通过了,元极子将酒杯倒满,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不过接下来的一轮也不好过,输赢也许就在青狐一念之间。 这牢大家看着陌生,元极子甩了下衣袖介绍起来:“我花了一个晚上造出来的,就是朱樱从青山回来那晚。”他剥了瓣儿核桃放嘴里,“专门用来关玉徽那个老不死。我等了好几天也没个人来问我怎么处置的,你们一个个的还真甩手不管。” 蒋湛笑笑:“不是您自个儿说的,挫骨扬灰,我们就当他已经没了。” “哼。”元极子瞥来一眼,“你们自己看。” 青狐下了台阶,牢房正中架着玉徽,从他身上的痕迹来看,这段时间没少受罪。听到动静,他本能地抖起来,似乎还未上刑就已经感觉到了痛。 “能不能给个痛快?”他脑袋垂着,头发全散了下来,结了块地粘在脸上,完全没了一派掌门的风采。“当年的事与我无关,我和你之间并无直接过节,把所有的错都算在我一人头上不公平。” 玉徽说的是赵家那场大火,那是老掌门犯的事,他当年不过刚进青山,还是个煎药打扫的道童。 “要说得罪不过是绑了林崇启一回,可那是我与云华的事,辰光子都没怎么着,你犯得着次次冲前面替他主持正义。你那位兄长领这份情么?”他嗤笑,“我还是那句,不要被别人利用了。我是邪魔妖道?那些妖精本就不该逍遥猖狂,还有那些痴迷长生不老的人,通通毁于自己的贪念。真要算起来,我才是替天行道!” 第155章 “老不死的嘴还硬。”蒋湛愤愤不平骂出一句,他还记得顺水村那帮人有多惨,以及那群妖精被救时的表情,各个不敢置信,感激涕零。迷信保健品的客户还不是被玉徽故意诱导上钩,这不是考验人性,这是将人性引向恶的一边。 再说林崇启,老东西竟然敢提林崇启,想到林崇启皱巴成枯木的样子,蒋湛便揪心的痛。他看向元极子,意思是自己能不能进去掺和一脚。既然兔半仙在上一环节可以,他想自己与玉徽也算有恩怨,应该同样可以。 “家属坐好。”元极子四个字把他打了回来。 “跟太机掌门没有过节,那跟我呢?” 玉徽没想到来人不是元极子,先是一愣,接着即刻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脸上竟浮出笑:“这么晚才来,我都快被那疯子整断气了。” “师父,他骂你疯子。”朱樱适时举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咚”一声,被元极子飞过来的核桃砸脑门上了。 青狐没回应,扬手捏住玉徽的脖子才开口:“妖丹吃多了?哪根坏死的神经让你觉得我是来救你的?” 那只手不断收紧,玉徽的脸因缺氧而胀得通红:“一、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当年不是我,你能安稳过这十几年?” 青狐上青山时浑身是伤,一半是章崇曦教训出来的,一半是修炼不得章法受到的反噬。玉徽救它确实费了不少工夫,可那也是看在它有利用价值的份上。 青狐冷笑:“你说得对,我应该感激。这样,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对你。”它松开手,长甲划开玉徽的道袍,血珠子很快从破开的皮肉中渗出来,“剜心头血,锁内丹。” 这是要报六十四相卦的仇,玉徽即刻紧张起来:“心头血是你自愿提供,内丹也是你自己奉上,我没有逼你。” “是吗?”青狐一根指甲戳进去,狠狠搅动,玉徽顿时痛得五官皱起,“我不愿意,你就要把我送上忘道台,公开我在你逼迫下做的那些事,让其他派齐齐讨伐我,我有的选?!” 云华、太机、青山、爻乾的开派祖师曾共同定下规矩,不管是弟子还是掌门,若犯重罪,须开坛忘道,在四大派所有人的监督下受九天雷刑。不过几百年来,未有人被送上去过。 青狐的指甲又往里戳进去一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知道我需要多强大的自控力才没吐你脸上。不管是你做的事,还是你的人,都让我恶心。” 说着它轻轻一勾,玉徽的胸膛即刻破出一个大洞,鲜红的血一下子喷出,脏了青狐半身。 “师父,你不会无聊到借青狐之手除玉徽吧?”朱樱抿了口茶,觉得元极子有假公济私之嫌。 元极子翻了个白眼:“有这必要吗?” 此番身份调转,青狐由加害者变为受害者,元极子就想看看它是选择放下还是雪恨。 “恶心。”玉徽笑了,牙龈上全是血,“怎么,还惦记云华山那个道士?” 刷一下,所有人朝林崇启看去,连镜子里的青狐都不自觉地抬头瞥了眼镜外。 蒋湛收回手,垂眸盯着食案不说话。林崇启倒神态自若,拿起茶杯喝了口,抬头时朝对面的朱樱笑道:“师兄也有可能。” 朱樱眨了两下眼睛,反应过来后抄起桌上的饼朝林崇启砸去,馅料蹦得到处都是,酥皮散了满地,在元极子掷了三次酒杯后才消停。 “像什么样子!”元极子骂完朱樱冲林崇启瞪去一眼,“苍蝇不叮无缝蛋,这次是你不好。” 短短一句拱足了火,元极子忍着嘴角的抽动让人收拾大殿,短暂的休息后考核继续。 几人刚抬头就看到玉徽那张脸表情复杂,似乎憋了很多话要讲。 “你不敢杀我,费尽心思洗干净的手怎会轻易沾血。”玉徽想通后大笑,“你以为扮成他们希望的样子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一咬牙,拼尽所有内力震断心脉,大汩鲜血随之涌出:“做梦。走了邪道就不可能回头,你只能成为下一个我。” 青狐睫毛轻颤,目光不可控地定在玉徽脸上,直到那双眼逐渐失焦,头重重垂下去。 “这……过了还是没过啊?”朱樱问,见元极子眉头紧锁不说话了。 考核总共三轮,通过会自动进入下一场,目前来看,青狐既没通过也没被淘汰。元极子怎么都没想到玉徽会自我了断,这不在原有的设定之内。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加试一题时,青狐有了动作。 它将手指慢慢从玉徽心脏的位置抽出,而后脱下道袍盖在了玉徽身上。 “我不会成为下一个你。”它说,“也希望如有来世,你不会成为原来的自己。” 青狐放下了,元极子颇感意外地看着镜中人,这只妖精竟然真的放下了。 第144章 涂山以南 大片大片的墨绿映在殿内几人眼底,这是梦泽以北,涂山以南,狐妖的老家——青丘。 “再怎么伪装遮掩,骨子里的东西是抹不干净的,最后一关,我要看看这只狐狸的底色。”元极子微微后仰,手背撑着下巴,“青狐在此界中不分虚实,它做出的选择都基于自己的本心。我把时间往回拨了十二年——” “崇曦受箓那一年?”朱樱忍不住插话,“哦!师父想让当年的事重演,看这妖精还会不会上青山!” 元极子垂眸笑道:“不错,所以要借你们当中一人一用,入到界里扮演崇曦的角色。”见几人不开口,他哼一声,“真以为只看不出力喝早茶来了?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不等大家回应,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到蒋湛脸上时很快掠过,在林崇启那儿停了几秒,最终犹豫再三指向了朱樱:“还是亲徒弟靠谱,就你了。” “嘁,脏活儿累活儿都给我。”朱樱嘴中骂咧,实则跃跃欲试正想松松筋骨。方才想举手一直忍着,怕起到反效果,其实心里觉得没人比她合适。蒋湛不会功法还有私仇,林崇启作为举荐人自然要避嫌,小曦三脚猫的功夫难当大任,兔半仙已经辛苦过一回歇歇就好。 她走到镜前与元极子再一次确认:“按照上回那个程度来吗?”青狐当时被修理得很惨,以至于这妖精之后听到章崇曦三个字还心有余悸。 元极子“嗯”一声:“你看着办吧,不要太偏离原来的轨迹就行。” 镜子里,青狐正在与一群小妖争夺九蕴石兰,当年它因为将家门口这群造次的妖精残忍杀害被章崇曦教训,以五雷咒劈了它三天三夜,直到那张嘴求饶,保证自己以后绝不再这样才侥幸保住半身修为。 这回的青狐还未露出凶相,但看得出来耐心已快耗尽,下手一次比一次厉害。朱樱躲一旁观察了许久,觉得这样痴等下去不是个事儿,反正考验的重点在于青狐受罚之后会否依然选择上青山,于是她决定加快进度。 四周的夜星草悄摸疯长,在青狐留意不到的角度缠上了小妖,紧接着,一个个面色发青口吐白沫,青狐动作一顿,明显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就在此时,朱樱现身,不过并非以本相也没有化成章崇曦的样貌,而是扮成了林崇启信步走到青狐跟前。 蒋湛眉头一皱,倒是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家伙是被林崇启那句激的,故而不愿意以章崇曦的样子见青狐,还特意整这一出。他朝旁边人瞥去一眼,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他看得糟心。 “不好好修炼在此处造业,今日不罚来日岂不变本加厉。”朱樱努力模仿林崇启的口吻编排,自觉相当逼真,却不知殿内几人差点笑趴下。 蒋湛肩膀抖动得厉害,旁边的林崇启眉毛一挑:“简直是块木头,我有这样呆吗?” 这下连蒋湛也不忍了,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不语气的另说,就那副说话时整张脸只有嘴动的毛病,朱樱拿捏得还算到位,跟平日里冷面的林崇启很接近,特别是在云华山修行没怎么入过世的林崇启。 兔半仙也笑:“我当时怎么没找准这劲儿,哈哈哈哈,不过师尊,樱道长这样算不算栽赃诬陷?还有界里的妖精不会是真的吧?” “假的假的,幻象而已不必担心。”元极子闲适地塞了颗葡萄进嘴里,“这样确实给青狐提了难度,如此蒙冤受罚恐怕心中怨念更重。” 画面里的青狐不知是被小妖的惨样惊到还是被突然出现的朱樱吓到,整个人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见朱樱当即就要施法才回神赶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它们偷我门口的九蕴石兰我就吓唬了几下,根本没有真的动手。” 怕朱樱不信,青狐逮住其中一只让它为自己证明清白,也是这时它才看到对方双脚被夜星草纠缠的痕迹。 “是夜星——”话还未说全,“轰隆”一声响,惊天巨雷将青狐劈得焦黑。 朱樱眼睛眯开一条缝观察青狐的状态,为了达到章崇曦当年的效果,她稍微修改了一下,比五雷咒厉害,力道仅次于九天敕雷咒,没要多会儿,青狐已经趴地上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第156章 “若不是念你修为过百,我不会轻易饶你。”朱樱任务完成一身轻松,准备下场的台词,“以后潜心修行,莫要做伤天害理之事。” 她说着就要转身,被青狐叫住。 “道长是云华山来的,云华山的弟子不会正邪不分,真的不是我。”青狐两手撑地,颤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或许是我大意才让它们中了夜星草的毒,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信我。” 朱樱忙着下班,嘴上连连应付:“信信信。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以后都要避免此类事情发生。”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好累。”朱樱蹲坐到蒲团上,灌下大半杯茶,“怎么也得两张紫符吧,啊?师父?” 元极子给了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旁边的小曦幽幽开口:“恐怕青狐很难通过了。” 它代入了下,换做是自己被冤枉,白白受了这么大的苦,一定要想方设法讨回来。 蒋湛也这样认为,他凑到林崇启耳边小声说:“看来你得另想办法了。” 镜子里晃过一道光,是青狐在给自己疗伤。不过当年它的修为还不够治愈雷刑的重创,在尝试几轮后终于放弃,咬着牙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那双眼睛闪过多种情绪,每一种落到殿内人的眼里都指向青山。果然,在思考了片刻后,青狐往日落的方向望去,那正是青山所在之处。 “侄儿啊,结果很明显了,我也不是不给机会,只要它愿意顶着玉徽的皮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干到退休。”元极子伸展了一下胳膊稍微坐直,“这样也好,省的惊动你师父。” 林崇启没开口,目光仍落在镜中。他只接受真正的结果,不接受旁人的臆测。 青狐冲那边望了许久,忽然脚下一抬,往九蕴石兰那边去。地上的小妖三三两两躺那儿早就没了呼吸,大家以为它要清理尸体,结果青狐嘴一张,将九蕴石兰全数吞入腹中。 “去之前带走全部家当。”朱樱点评。 九蕴石兰能提升内力,青狐再次运气时体内明显比刚才通畅,虽然五脏六腑未归位,此去青山一般的妖精是伤不了它了。 接着,这狐狸上前将尸体一个个排列整齐,下一秒抬手拍向神庭!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它散尽了全身修为。 “什、什么意思?”朱樱呆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当年它也这样?在青山从头开始练的?” 随后,地上的小妖有了动静,各个抻胳膊蹬腿,大口喘气。狐妖散去修为竟是为了还它们性命。 殿内恢复安静,青狐衣冠齐整,毕恭毕敬地站中央,还是它开始的位置。此次考核虽有波折,不过有惊无险实实在在通过了。元极子现下是真没话讲,对这只妖精另眼相待起来。 “蒙元极师尊手下留情侥幸过关,青姑日后定安守本分管理好青山。”青狐不卑不亢,毫不含糊地将结果自己公布了出来,倒也符合常情。 元极子叹一声:“罢了罢了,这是你的造化,只有一条,记住你说过的话,天道轮回,莫要做让自己懊悔的事。” 为了最大限度的表达诚意,青狐原本打算亲自跑趟云华接辰光子出山,被元极子劝阻。当年那场大火不仅仅是元极子心头难以抹灭的痛,也烧到了辰光子心里,贸然前去只会适得其反。元极子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由他传信较为妥当,于是暂留青狐一行人在凤云岭小住,等辰光子那边松口再让它出发。 “仁惠堂的师傅要加工资吧?”陶然阁外,蒋湛对着一池子的小鱼调侃。算上之前来此处避难的小妖,凤云岭陡然多了几百号人,现在正点出现在那儿都得等位。 林崇启笑笑:“阿水都去后厨了,确实得加。” 提到阿水,蒋湛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整天就没见着这家伙的身影,以为放假去了,没想到被抓去当苦力。也就凤云岭够大,要是在云华,刘伯估计要跑了。 蒋湛牵起林崇启的手,在那枚戒指上吻了一下:“这件事了结可以安心跟我回去了吧?” 林崇启望着他,唇角勾起,满含笑意:“可以,可以乖乖回去当你蒋家的媳妇儿了。” “哈。”蒋湛大笑,林崇启把他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他也不必委婉了,于是直白地调侃,“用不着晨昏定省相夫教子,不过大事——” “大事听你的,小事也听你的。”林崇启将他的话补全。 夕阳下的凤云岭美得不真实,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仿佛已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来的景致。 第145章 有种 元极子片刻未等,当天就传信给辰光子。他以为要过上一阵子才会收到回应,没想到第二天云华观那边就来了消息。只是消息并非来自他这位师兄,而是由章崇曦私下传达。章崇曦千里传音告诉林崇启,师父勃然大怒,已经出关前往凤云岭。 瞬时,凤云岭上阴云密布,唯有元极子乐开了花。这是他继任太机掌门以来辰光子第一次造访,甭管对方为何而来,反正他是高兴坏了。不光亲自将偏殿收拾出来,还令弟子站山门口列队欢迎。 于是当辰光子怒气冲冲出现在凤云岭的那一刻场面异常诙谐。献花的献花,呼号的呼号,而这位云华掌门眉心拧紧,嘴角绷得笔直,沉着脸扫视过众人后将目光落在元极子身上。 “崇启不敢见我?”辰光子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太机派弟子即刻收声,气氛降至冰点,似有回响萦绕山头。 “哪儿的话。”元极子依旧笑脸盈盈,上前两步抓上辰光子的手臂企图把人往里带,奈何这人坚如磐石,立原地一动不动。元极子“啧”一声,让大家继续,顷刻间耳边沸腾。他手上使了点劲,总算让人挪了地儿,“你徒弟在大殿候着,自觉有错已在那儿跪了整晚。” 红林小道上,两位掌门并肩迈着步子,身后两米开外跟着大部队,为首的是朱樱。她上回见到师伯还是在四年前的受箓大典上,如今再见觉得这位身上的气场愈发厚重,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劲儿。 她边观摩边悄悄通知林崇启,说辰光子这关恐怕难过,待会儿定要沉住气。 “你还当他是我徒弟?”快到大殿时,辰光子来了这么一句。元极子脚下稍顿,嘴角随即溢出一声笑,这是怪他越界管太宽。 “他喊我一声叔,我就当他是赵家人。”元极子说,“怎么说小时候也抱过,又是看着长大,你闭关不问,我代劳倒错了?” 辰光子不答,跨上台阶才回:“正道不走走邪道,大道不走走弯路,不阻止一味纵容,你没错?” 这语气比山门那会儿还冷,元极子脸上的笑陡然散尽。他不再看辰光子,望着殿内直言不讳:“崇启当年就该跟我一块儿回凤云岭,省的碍你的眼。” 朱樱跟进去,其余人守在外边,殿中央直挺挺跪着的那位让她恍惚,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岳陵山顶万霞宫内。特别是旁边还站着蒋湛,与当时的场景极其相似,只是少了一圈围观的人。 辰光子没坐那白玉雕花榻,元极子让人搬过来一张太师椅,蒋湛打招呼他没理,屁股刚着凳就质问起来:“伤愈后为何不归?” 朱樱打小就怕辰光子,在云华山时谨言慎行,对师伯能避就避,直到入了太机才释放天性做自己。听到辰光子开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紧张,手指不由地攥紧为林崇启捏把汗。而面前这人不光淡定,脸上若有似无还挂着一抹笑。 朱樱觉得这人跪傻了,是真真不懂人心,不说痛哭流涕求饶,起码得摆正认错的态度。元极子让他跪也是这个意思,可现在适得其反,膝盖是着地,气势还端着,苦肉计算是白演了。她心中长叹,真心不知道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本不想打扰师父闭关修炼,现既已出山,容徒弟开诚布公一一细禀。”林崇启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打算跟蒋湛一起,日后搬到燕城常住,身心在外依旧会谨记师父教诲,不会做有辱云华的事。” 跟章崇曦说的那番道理他不想重复,也清楚辰光子的脾性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横竖一刀他索性摊牌,不管辰光子接不接受,趁此机会,该交代的他都一并交代。 林崇启说得坦荡,倒把其他人震着了。蒋湛又惊又喜,一扫方才被忽视的不快。元极子倒抽一口气,暗骂林崇启有种。朱樱脚下一软,没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聊自己的事,青狐的问题还没解决,现在又添一件,她偷瞥辰光子,有种风雨欲来黑云压顶的心慌憋闷。 “你说的一起是怎么个一起法?”辰光子目光钉在林崇启身上,似要把这违逆伦常的徒儿灼穿。 四年前的受箓大典,他看得明明白白,念林崇启前十八年表现尚可,在修身练道上颇有天赋,才当其一时迷了心窍误入歧途。如今看来是自己天真,这四年把林崇启钳制在山上仍没能让他回头,辰光子眸光一黯有些心冷。 “我会跟蒋湛一同生活,寻常夫妻如何相处我们便如何相处。师父养育之恩铭记于心,即使天涯海角我也是云华的弟子。” 第157章 林崇启情真意切入辰光子耳中却很尖锐,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手臂一挥,扒了林崇启的道袍,在场的都愣住忘了反应。 “人各有志我不勉强,既已如此,你以后不再是我云华的道士。”辰光子一句话就将林崇启逐出师门,不等林崇启开口转而说起青狐的事,“私自处置青山掌门,扶狐妖上位,本该罚你上忘道台,现在你不属道派中人,这事不再追究。若执迷不悟硬要插手,我只能让章崇曦替你受罚。” 他说完起身往外,越过林崇启时被拽住。朱樱急得差点嚷嚷,看到林崇启拉着辰光子的手腕才稍微松了口气,心想这才是求人的态度。哪知下一秒,这家伙借力站了起来,语气虽软却露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入云华是缘分,一朝为师,您永远都是师父。我的行为与云华祖训相悖,您不能接受我理解,只是在我心里,云华的身份不会改变。”林崇启从蒋湛手里接过道袍,没要他帮忙,自己重新穿好,“忘道台我上,我的事也好,青狐的事也罢,一并领罚。在这之后还请师父网开一面,出身不分贵贱,青狐确确实实通过了考验,请您给它一个机会。” 辰光子目光幽深,似乎盯着殿外的一朵云出神,元极子适时搭腔:“考核内容由我亲自设计,绝无徇私舞弊,如果是担心这妖精胡来大可放心,目前来看它诚心悔改一心向善,比玉徽强百倍。妖不妖人不人的实则关系不大,你这脑筋确实该改改。” 元极子往前几步在辰光子胳膊上招呼了一下:“又不是给云华选掌门,犯得着这么认死理么?再说,青山虽远,依旧算眼皮子底下,我时不时考察一下行了。”见辰光子眼睫轻颤,他乘胜追击,“忘道台就算了,崇启大病初愈,九天敕雷咒劈下来又得伤元气,不是你亲手养回来的不心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后示意了一下,朱樱即刻跑过来:“师伯,大老远来一趟怎么也得吃——”听到元极子轻咳她赶紧改口,“怎么也得住上几日,太机上下知道您来都激动得不得了。嘿嘿,要不把崇曦也叫来吧,难得……” 辰光子猛然瞪来一眼,朱樱便闭嘴不说话了。她慢慢后退,缩到元极子身后。整座大殿陷入安静,直到辰光子再一次开口。 “林崇启我不管,你,我还管得了。”这话是对元极子说的,“青山以后出了问题你负责!” 闻言,几人均松了口气。元极子尤为高兴,连连说好,把人往里引:“我负责我负责,不劳你费神,上回来还是二十年前吧,凤云岭变化可大了,下午我带你转转。” 两人拐进偏殿,朱樱耳朵竖得老高也只捕捉到辰光子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算过关了?”朱樱长出口气,走到林崇启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年纪大了,师伯比以前好说话啊。” 林崇启懒得纠正辰光子也就比她大个十二三岁,望着大殿拐角微微愣神。他也不清楚辰光子为何改了主意,也许这位师父本就面冷心热,只是从前没发觉罢了。 “想什么?”蒋湛揽上他往殿外走,这个点还能赶上仁惠堂的早饭,不吃不喝跪了一宿,他光陪着都觉得又累又饿。 林崇启摇头,反叫他别往心里去。 “你师父就是我师父。”想到之前拜过林崇启,蒋湛笑道,“严格算起来他是我师尊,被师尊骂几句不算什么,何况他只是没正眼瞧我。倒是你,我没想到你上来就交代咱俩的关系,不怕火上浇油坏了大事?” “什么是大事?”林崇启扫来一眼,嘴角弯起,“我们的事才是大事,反正要说清楚,跪都跪了,干脆一次说全。” 蒋湛大笑:“你膝盖矜贵,要是师尊不同意呢?”旁边人停下脚步,他不明所以地偏头,发现林崇启正在看着自己,眼神无比认真。 “我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他我的决定。”林崇启说,“喜欢上你之后我没有动摇过,当初分手不过是权宜之计。说出来你可能很难理解,即便是你也一样,同不同意都没关系。” “什么意思?”蒋湛问。 林崇启继续说:“你要是没同意和好我也不会放弃,我会时刻盯着你,赶走你身边所有的缘分,斩尽你周围跃跃欲试的桃花,直到你心灰意冷,不得不重新考虑我。” 看到蒋湛愣住,林崇启自觉说过了头。他哈笑一声试探道:“怕了?” 蒋湛愣愣地摇头,伸手想摸林崇启的脸,最后一把将人搂怀里。似有故人来,方才的一瞬,他好像见到了清和。 第146章 他不是清和 辰光子答应留宿一晚,虽与预期有所偏差,元极子仍然兴奋不已。白天,他带人把凤云岭各处逛了个遍,包括山顶那间造酒实验室,不意外地,收获一顿责骂。晚上,太机大殿大摆筵席,青狐在此刻才正式露面。 辰光子本就话少,面对妖精更没有开口的欲望,唯一的对话还是表明自己不会出席它的继任仪式。元极子在一旁打圆场,说他哥有事要赶回云华,已与乾震子沟通,仪式照常,由章崇曦代为参加。 青狐自然没有异议,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它以茶代酒敬两位掌门,末了还特意走到林崇启跟前万般感谢。 “没有林道长相助青姑不会走到这里,以后有用的到的地方,尽管吩咐。” 青狐语气正经,蒋湛却不是滋味,与这妖精打交道数次,次次不痛快,已形成生理性反胃。他没看青狐,目光落在手边的酒里,想到过了今晚与青狐不会再见,心中才稍微舒坦。 “不过顺水推舟不必放在心上,非要感谢也是谢你自己。”林崇启给自己倒了杯茶,与它隔空相碰,“自助者天助,管理好青山,莫要给元极师叔添麻烦。” 榻上的元极子哼笑,林崇启撇得干干净净,以后这事倒像真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自助者天助。”青狐喃喃重复,而后嘴角挂笑举杯作揖,“青姑谨记林道长的教诲,一定洗心革面,不辜负各位给予的机会。” 一顿饭的时间不长,从大殿出来时,明月刚挂树梢。蒋湛牵着林崇启往陶然阁走,想到下回再来估计得明年有些不舍,思及身边人即将与他定居燕城又有些激动。 “慈善专场邀请元极师叔他们一块儿吧,我让李信发邀请函,都是你的娘家人,让他们来观摩观摩华宝玉典的首秀。”蒋湛垂眸笑了下,将林崇启的手握紧,“等你的工作室步入正轨,给凤云岭和云华各寄件几件作品,你师父我不清楚,元极子一定把你的小玩意儿收进灵宝符箓坊好好照料,也许能和那骨子一样住单间。” 蒋湛越说越要笑,通了性的玉雕定如林崇启本人一样,脾性古怪,难以应付,已经能预料到小曦伺候那东西时的模样。小脸一涨,五官皱起,爱又不是,骂又不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养着,背地里不知道要抱怨多少回。 他拇指摩挲林崇启的手背:“明天走之前得跟小曦打声招呼,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它的。”不光要打招呼,蒋湛还想让小曦好好表现,攒点假带兔半仙去燕城。他一直记着自己答应过小曦的事,想着找机会完成。 “公寓那套要改造,你说我们暂时回老宅住还是搬到其他地方?回老宅我爸肯定高兴,不过没有两个人来得自在。”蒋湛权衡了一下立刻做出决定,“还是找个地儿吧,蒋泊抒同志聊起来没完,我可不想每晚那点时间都被他占着。” 身边人步子缓下来,他才发现这人自出了大殿就没说话。 “怎么了?”蒋湛停下来看林崇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那张脸上竟浮现一丝愁云,而那双眼转过来时他当即确信出了事,并且事情还不小。他心中默默祈祷,嘴上强壮镇定,“别紧张,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林崇启眉头皱了一下,盯着蒋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如果我的选择错了,你会——” “蒋先生!林道长!”兔半仙连滚带爬冲到这边,在蒋湛面前堪堪刹住脚步。它大口喘气,不待胸腔起伏平稳继续说,“还、还好你们没事,他们、他们——” 过度换气,兔半仙双颊通红止不住地咳。 “哪个他们?”蒋湛心中一惊,抓着兔半仙的胳膊问,“出什么事了?” 兔半仙还在咳,林崇启把它的话说完:“太机派上下两百多人受伤,恐怕有一半以上活不到明天。” “什么?!”蒋湛头皮发麻,心脏重重落了一拍。 兔半仙也怔住,顾不上咳嗽逮着林崇启问:“怎么会这样?” 这个月不用去灵宝符箓坊,兔半仙和小曦被元极子派去陇霄台监督他的酒酵灵虫。两位一整天都在上面,根本不知道外间的事。要不是小曦饿了差它来仁惠堂拿吃的,也许到明早都不会发现凤云岭生变。 “仁惠堂里趴着几个,档口的师傅也倒在地上,还有这路上的,没想到两百多人都……”兔半仙眼圈有点红不忍往下讲,“我摸过了还有气,就是如林道长说的撑不了多久。” 第158章 凡是遇上的都被兔半仙用瘪维持着,完全出自本能,到底有没有用它不知道,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这么没命。本想赶紧回去通知小曦,老远看到林崇启与蒋湛才跑过来,没料听到的情况比它看到的还要糟糕。 “你说两百多人,那不就是所有太机的弟子?”兔半仙嘴唇哆嗦打起磕绊,想起什么突然两眼一瞪,“樱道长和元极师尊?” “他们没事。”蒋湛下意识地插嘴,筵席结束不过半个钟头,这么短时间不可能出事。话才落地就见林崇启身子一晃,从身边蹿出去,如一阵风,在他视野里留下一道虚影。 “师父有难,你与兔半仙去找小曦,在陇霄台等我。” 眨眼的工夫林崇启就没了影,蒋湛愣在原地还在消化他的话,手臂忽然吃痛,兔半仙抓着他就跑。 “来不及想了,听道长的不会错。”兔半仙脚下使劲,一蹦老高,带着蒋湛在山谷里狂奔。 眼前晃过来时的景,蒋湛心里七上八下如擂鼓。路过太机大殿时他奋力挣脱兔半仙往殿门那处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跟林崇启一起面对。他相信现在的林崇启有能力护他周全,而他自己也不会成为林崇启的累赘。 “诶!”兔半仙喊出一声赶紧追上来,“道长说了,要你在陇霄台等,走走走。” 它拽住蒋湛却被他再一次甩开,蒋湛头也不回地说:“林崇启在这儿不会有事,你快去找小曦,没收到通知别下来。” 兔半仙嗅了嗅,林崇启确实在殿内,于是叹了口气往陇霄台蹦去。 大殿已收拾干净,仅留几盏落地灯柱散着温润的光,蒋湛脚下很急,踩在白玉地砖上的步子似乎踏在心上。虽不被辰光子待见,可那是林崇启的师父,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这人出事。可以辰光子的修为,谁能伤得了他?还有太机派那么多弟子,怎么吃个饭的工夫全都倒下了? 蒋湛越想脑子越乱,连带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一个转身拐进偏殿,刚踏进外间就怔在原地。里面的声音异常尖锐,似是被逼急了从嗓子眼里蹦出的呐喊。而那声音他不陌生,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他想哪怕几十年后他都会记着这位说的话。 青狐叫得撕心裂肺,它说:“你杀了林崇启!你杀了林崇启!你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嗡”一下,蒋湛浑身血液冲到头顶,紧接着两眼泛黑,耳边电流音四起,呼吸受阻如溺水。不,他不相信,那个三万年的老妖怪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他使劲眨了下眼睛,视野刚迷迷蒙蒙恢复点光影就大步冲进去。 “林崇启!” 蒋湛慌乱大喊,心脏完全失序,直到看见林崇启好端端立在里屋才松了口气。他脸色苍白仍然裂开一抹笑,可那笑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唇角。 林崇启单手掐着青狐的脖子将它钳制在墙上,而青狐腮帮子鼓得老大,两眼球几乎要爆出来。那双手抓着林崇启的胳膊胡乱拍打,嘴里依然艰难吐字。 “你杀了林崇启!你杀了林崇启!”似乎察觉到蒋湛的身影,青狐目光落过来,一字一顿地说,“他杀了云华观的小道士!他杀了四年前你在云华观遇到的小师父!” 青狐说完两眼翻白几乎要断气,蒋湛下意识地往里迈腿却被一股力量逼退。 “松手!松手啊!”他崩溃大叫,眼眶通红地盯着林崇启,不该信的可又忍不住质疑,“它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蒋湛思绪混乱,一下子就回到了林崇启开启万相印那晚,记忆如碎片被他强拼在一块儿,手攥成拳指甲几乎要戳进肉里。 青狐说的林崇启是他的清和,这妖精说眼前的林崇启杀了清和! “别信它。”林崇启开口,望着青狐的眼里只有憎恶,“房间内我布了阵,等解决这只孽障你再进来。” 青狐双脚无意识地乱蹬,嘴角溢出白沫,蒋湛无力思考,只能凭本能阻止:“放开!放开它!” 他不在乎青狐的死活,只知道如果青狐死了,真相极有可能随之埋没。而以林崇启的本事,要杀青狐并不需要急于一时。 “你怕什么?难道忙着灭口?!”蒋湛暴怒,终于让林崇启松了手。 “你要听它胡诌,我给你几分钟,师父师叔重伤昏迷,我必须抓紧时间救他们。”林崇启说,“狐妖天性狡猾,稳妥起见你得留在外边。” 青狐滑坐到地上狂咳不止,眼皮再掀起来时对蒋湛说:“这怪物横行世间为天地不容,算到五百年后将遭神谴,便处心积虑躲进万相印,用一缕魂替自己受劫。” “清和。”蒋湛不敢相信,又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绪顺着青狐的话发散。他看到林崇启面露无奈,于是追问,“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青狐嗤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是两万年前我的祖先也因他而死。不管过去多久,这怪物贪生怕死利己损人的性子不会变。” 又是一阵重咳,青狐“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拼尽余力让一段过往重现。 画面里林崇启与青狐面对面站着,青狐掏出九尾狐的断尾质问,当年那场火是不是他放的。场景很容易辨认,正是赴青山救小曦那回玉徽的卧室。 蒋湛即刻想起飞南卡的途中,林崇启给他讲的故事。林崇启表示九尾狐在那场大火中舍命相救,并没有交代那火因何而起。可眼前,林崇启对着青狐直言不讳,说练道修行难免走弯路,承认当年的火确实是因自己不慎导致。 “那火毁天灭地烧了足足一个月,凭什么最后由我的祖先承担一切!”青狐的话和画面里的重合,而林崇启的回答也随之传出来。 林崇启说:“凭它自愿。” 青狐嘴唇颤抖,愤恨咬牙:“九尾狐真心一片,你竟冷漠至此,视他人感情如草芥用完就丢,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冷血的动物!” 林崇启望着它没有否认。 画面切断,青狐坐地上苦笑:“蒋先生,这就是喜欢上他的下场。”说完它又摇头,“不对,你比我祖先有眼光,你喜欢的只是那一小部分,也许是他身上仅存善意的部分。” 蒋湛僵在原地,想让自己不去相信,想听林崇启说一句这些都是青狐伪造,可林崇启站那儿不开口,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本来不想追究也没有能力追究,没想到他怕万相印的事情暴露赶尽杀绝,凤云岭上下不留活口,连自己师父师叔都不放过。”青狐气息渐弱,眼神逐渐涣散,“珍朱泉被他动了手脚,我们都中了剧毒,哪怕只是喝过一口茶,尝过一筷子菜……” 它眼皮颤了一下,努力聚焦到蒋湛身上,问:“你、你怎么没事?” 蒋湛想起自己的身子被林崇启改造过,心头如针扎。 “没关系,不重要了。”青狐缓缓吐出口气,“蒋先生,趁这怪物对你还心存仁慈赶紧离开,不要被他骗了。不要……不要成为下一个九尾狐。” 青狐手垂下来,胸口没了起伏。 “你……”蒋湛望着青狐发愣,直觉告诉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可双脚像陷入地砖挪不动一步。 “你信它?”林崇启终于开口,眼里露着复杂。等不到回答,他走过来掰住蒋湛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信它不信我?” 蒋湛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半晌后听到林崇启说:“当年是我不对,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放任九尾狐丧命。对待感情我向来麻木,也说过若不是清和,我不会喜欢任何人。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怎么会让你成为下一个九尾狐?” 提到清和,蒋湛下意识地睁眼:“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只问你,现在这副身子里还有没有清和?” 只要林崇启没有杀清和,不管他以前是怎样的性格,犯过多少错误,蒋湛都可以包容,唯独不能容忍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真心错付。只要林崇启给他肯定的答复,他就敢信。 林崇启轻笑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辰光子的声音,那张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猛地回头看过去。 辰光子撑着上半身从榻上起来,指着林崇启颤颤巍巍地对蒋湛说:“他不是清和,不是清和!” 第147章 失望 蒋湛感到心脏往下一沉,霎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时间在他感知里变得扭曲,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仅仅过去一秒钟。 他看到自己从燕城赶回来,踏着一地的凤凰花瓣推开陶然阁的门。他看到林崇启盘腿坐在经案后面,眼睫微微打着颤。他想拉林崇启走,可手指怎么用力都落不到实处。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满含笑意而又假装生气地问他怎么才来。 “你骗我。”视线聚焦,一切回到偏殿,蒋湛盯着面前人的侧脸,大颗泪珠从他眼眶滚落,“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林崇启皱眉,指尖一动,将辰光子束在原地。他转身拉住蒋湛,语速飞快地解释:“师父中了邪术,他的话并非出自本意。相信我,清和就在我的体内,根本没有神谴一说,狐妖——” 第159章 “你想说都是狐妖做的。”蒋湛一把甩开林崇启,往后退了两步,“它明明已经是青山掌门,现在却死在这儿。你让我信你?” “畜生!蛊惑我徒儿盗万相印招杀生之祸,现又残害太机派上下两百多名弟子的性命,要不是青姑及时赶到,我也要遭你毒手。”辰光子双手交叠,右手中指点左手手掌,拇指轻触尾指,“今日就是拼上全身修为,我也要替天行道灭了你!” 林崇启没理会辰光子,抓紧时间对蒋湛交代:“不要相信任何人,去陇霄台,我解决好了会去找你。” 没等到蒋湛回应,林崇启急了,让他赶紧走。 蒋湛仿佛刚刚回神,吸进去一口气后大步跑过来,冲林崇启砸来一拳,力道之大立刻让那侧面颊肿起,泛出微红的淤痕。 林崇启怔住,然后就听到他说:“你杀了清和!你杀了清和!该死的是你不是清和!” “什么意思?”林崇启不敢置信,简直要气懵了,他抓住蒋湛的手腕问,“就这么不信任我?还是说早就厌倦了,找着一借口就想走?” 他嘴唇抽动,觉得自己相当可笑,在世上三万多年,竟要靠一缕魂留人心,而另外两缕必须夹起尾巴藏着躲着永远不得见天日。 “如果没有清和,如果在与清和相处之前就遇到我,完完整整的我,你会不会喜欢?”林崇启问。 蒋湛想抽手没抽动,僵持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扬起另一只手摸向林崇启,在林崇启愣神地片刻告诉他:“没有清和,我只会觉得你恶心。听好了,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死了最好,活着也别来找我!” 他感到手腕上的力道松动,不等人反应转身就走。 天暗得连颗星星都没有,蒋湛如离了魂从太机大殿出来,机械地走在山间小路上。原来清和早就没了,他一眼相中心心念念一直记挂着的清和早就没了。 与他去南卡的是万相印里放出来的怪物,要在燕城定居在石门街立工作室的也是这怪物,当着凤云岭一众弟子的面戴上婚戒的还是他。 想到戒指,蒋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脚步加快,直到在凤云岭上无目的地狂奔,熟悉的风景从眼底掠过,每一处都有爱与恨的影子。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想亲手杀了他。 偏殿内,辰光子大笑,面部轮廓随之变幻,时而阴柔时而坚毅,唯那眼神不变,露着癫狂的诡谲。 “你也有今天,如果九尾狐看到也该安息了。” 林崇启盯着眼前人目光极冷,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融魂术。” 晚宴那会儿他就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到回去的路上他才猛然醒悟。这一晚上青狐的状态不正常,样子看着平静实则在极力忍耐,像是在等待一场闭幕表演,观众还未就位烟花已绽放在眼底。 很少有让林崇启感到后悔的事,九尾狐家族便占了两件。其一,他后悔当年没有想办法救那只狐狸。再者,就是后悔这次没想办法要了青狐的命。 也叹因果循环,林崇启正是因为自己对九尾狐的愧疚才轻信了青狐一回,只是没想到如两万多年前那样酿成大错。 他想问蒋湛的是,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还会不会片刻不移地站自己这边。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融魂术需本人自愿,你如何骗得辰光子——” 青狐仍在笑:“你在万相印里的五百年世间早就换了样,难道你以为一切会停在原地止步不前?”它边解定身术边道,“自我入青山开始研究融魂,终于让我在四年前找到突破口。” 林崇启当即想起魏铭喆被附身那回,是他大意了也怪他阅历不深,压根没细细琢磨狐妖用的是哪种邪术。 “那只是一次尝试,而我的目标一直是你。”青狐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万相印的秘密,只是没将万相印里的你和云华山的道士联系一起。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不寻常,那道士不普通,绝对不是正常人类。” 所以它才千里传音留了那段话,本想试探林崇启的反应,奈何这人没搭理,只好暂时作罢。而当初闯云华,除了验证融魂术,主要还是想偷万相印。 “不管是玉徽还是我的族人,都称万相印里封着上古妖王,也就是两万多年前被九尾狐救下的那只。说它修为极高,已达天地朽而不灭的境界,仅是在其百里之内修炼,都能收获事半功倍、精进千里之效。”青狐眼睛一亮,“本来我是不信的,直到看见被玉徽关着的鳗妖,从它嘴里我才知道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林崇启眼前浮现东海域地下河沟里那条整日闲逛的海月鳗。他不喜交友却觉得这鳗鱼有趣。每回他一露面,那鱼就滋溜一下蹿出去老远,像是害怕极了,可过段时间又鬼鬼祟祟在他老巢附近出现。 于是这成了林崇启的恶作剧,闭关乏了逗鱼寻乐,时间久了才让海月鳗的胆子大起来。 五百年前,已修炼成精的海月鳗被妖道蛊惑融魂,他远赴维塔利亚邀塞西的祖先来证清白,可惜…… “你这样的怪物不符自然常理,有违天地规则,本就不该出现在世上。你知不知道,融魂术虽然突破了自愿法则,可强行融魂并不容易,修为越高难度越大。”青狐捋捋云华的道袍衣襟,“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成功与辰光子相融?” 血珠。林崇启目光幽深,原来挖他的脊血还有这用处。 青狐从林崇启的眼神里看出他已经猜到,心里更加痛快:“绑林崇启回去是为了让云华交出万相印残片,谁知道被我意外发现这身子的血有奇用。也是那时起我怀疑林崇启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于是我决定放走林崇启,计划借他的手凑齐万相印。” 青狐轻笑:“果然没让我失望,玉徽卧室里再见,我一眼看出林崇启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发现界里的不是我?”林崇启开口,问的是元极子亲自设计的那几轮考核。青狐最后一轮完成得非常出色,如果不是出自本心,那只能是其在界中陡然恢复了心智,觉察出当下是幻境是考验。 青狐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则笑话:“林崇启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若是他出手根本不会说那么多废话。好比云华观那回,五雷咒说下就下,哪儿会有什么开场白。” 林崇启心中叹了口气,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识出这妖精的真实意图,偏偏一再错过。 “玉徽是你杀的,太机派的弟子也是你下的毒。” 青狐又笑起来:“玉徽不过是傀儡,我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主动赴死。至于太机派的弟子……”它哼一声,“你可别冤枉我,那都是中的你的血毒。” 林崇启没想到青狐的野心这样大,不光要辰光子的修为,还想吞下整座凤云岭。 “炼丹炉旁的小妖也是你安排的?” 青狐笑着反问:“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一没下术二没用符,怎么它们都听命于我?”见林崇启唇角绷紧它继续说,“还得感谢你。它们宁愿忍受青山派的折磨也不放弃生命,就因为信了鳗妖的话,寄希望传说中的妖王能够从天而降,改变它们的命运,救它们于水火。” “而你做了什么?”青狐面露不屑,“你是从万相印出来了,可一门心思与那小子谈情说爱,成天沉浸在红尘俗事里,压根不想报仇雪恨,让这帮道士尝尝我们受过的难!” 青狐说:“要不是扳倒玉徽,你还会记起被关在青山的这些小妖吗?你辜负了它们,辜负了所有相信过你的同类!在玉徽卧室时我问过你要不要与我融魂,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惜你不懂得珍惜。你没有完成的我替你完成!青山的道士我会一个一个处置,太机派的道士你也不必担心。死不了,一会儿都给那群小妖融了!” 青狐确实提过融魂,林崇启当时回的是绝无可能,然后才有了青狐拿断尾质问那段。他下意识地又想起蒋湛,不知道这人现在心情如何了。 “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捋清一切后,林崇启表情松弛下来,看向青狐时似在好奇它的答案。 青狐紧张了一瞬,随后摇头:“你不会,你不会杀我,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我不配。”它哼笑,“何况辰光子与我融为一体,你杀我他也活不了,你下的了手?” 林崇启微微点头:“有道理,不过你既已知晓五百年间可换日月,又怎会想不到五百年间我已钻研出破解之道。” 林崇启凌空指向青狐:“你能融魂,我亦能分魂!” 海月鳗的亏他一直记在心里,要是当年他可以将鳗妖与道士的魂分开,证明血案非鳗妖所为,就可以避免屠妖惨案,也不用进那万相印。 林崇启指尖用力,青狐即刻发出惨叫。 “住手!” “咚”一声闷响,林崇启肩膀吃痛,大股鲜血从里涌出,瞬间将道袍染红。 第148章 手刃 元极子破开结界冲进卧室,挡在林崇启与“辰光子”之间,又以捆仙绳将林崇启定在原处。 第160章 晚宴结束他回到仰月庐时,身体各处如蚁咬,五脏六腑似火焚,当即判断自己中了毒。并且症状与蒋湛那回极其相似,立刻呼弟子去灵宝符箓坊取骨链。 可不管是朱樱还是青筠都没有回应,其他弟子也联系不上,元极子大惊。在仰月庐将体内毒勉强压制后直奔太机大殿。途径灵宝福禄坊发现法器被洗劫一空,包括那串解万毒的骨子。 “崇启,我知你天生异脉,不同于常人,你也说你知善恶,辨正邪,为何今日做出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之事!”元极子面颊通红,唇色泛紫,方才那一指耗去不少内力,又被眼前景象吓到,现下额头生汗,心跳得厉害。 “下毒的不是我是青狐,我现在正将它的魂与师父的分开。”林崇启盯着“辰光子”目光未移,“你把那串骨子散到凤云岭上空,可解所有人的毒,骨子就在——” “骨子在青狐的袍袖内。”“辰光子”突然开口,神态语气俨然又成了云华的掌门。他望向元极子,深眸里露着责怪,“你不该纵容他凑齐万相印,现在的林崇启已非当初的林崇启。” 元极子怔住,林崇启觊觎万相印他知晓,万万没想到这人能在他浑然不觉的前提下得手。之前也并非没有怀疑,只是多番试探林崇启都没露出马脚,他才当是自己多心。现下被“辰光子”提起来,登时心头一紧,大觉不妙。 “师爷老祖用肉身作法器封印的妖魂已与林崇启融为一体,他发觉事情败露与青狐勾结下此毒手,欲将我等悉数灭口,那骨串便是青狐令小妖从灵宝符箓坊偷来的。念及师徒情二十余载,我会尽全力将妖魂从他体内剥离。至于那骨子万不可散尽,这是唯一能制他的宝物。” 元极子手指一动,骨串当真从青狐的衣袖中飞出。 “师叔,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哥都认不得?”一个个对青狐的瞎话深信不疑,林崇启怒极想笑,若不是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他真能笑出声。“再拖下去太机派的弟子就要被那些小妖融了!” 元极子双眼通红,几乎要将林崇启的脸瞪出血窟窿。但凡事情没有发生得这样突然,但凡与辰光子不相干,他都会有耐心捋一捋,哪怕从“辰光子”硬凹的语气当中也能窥得一二,可现下他容不得自己踏错一步。融魂术只是道听途说,从未亲眼见过,而面前两位都说对方被妖精融了魂,就算师爷老祖再世一时半会儿也难分辨。 见元极子动摇,“辰光子”咳嗽两声趁热打铁:“云华山的残片我一直看管岂能觉察不出异样?原本还不能对偷窃者的身份下定论,直到收到林崇启要扶青狐上位的消息我才确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人就是我的徒儿!” “辰光子”说:“我的徒儿我还不了解吗?他性子孤冷,对付妖精从不心慈手软,怎会主动掺和这样的事?来之前我已通知乾震子,让他务必将万相印的残片带来。青山的我从青狐身上已经拿到,你也将太机的取来,等万相印重新拼合,你就知晓我说的都是真的。此外,太机派的弟子不会有事,崇启体内的血清也能解毒。” 林崇启的血确实有用,救蒋湛那回便是如此,元极子内心挣扎又听到林崇启哂笑。 “想放我的血,挖我的肉,再用那万相印收了我?”林崇启目光幽深带着玩味,摆明在嘲讽“辰光子”的天真。 身上的捆仙绳绑是绑得结实,不过那温度虽高达上千,隔着布料蹭皮肤上如热敷,对他而言不仅不难受反而很舒坦。只是这位有句倒是说对了,他与辰光子之间确有二十二年的师徒情,也因如此他才想方设法保全他。 “我问你,想不想让你哥与这妖精分开?”林崇启望向元极子下达最后通牒,只要这人说“不”,他立马离开凤云岭不管了。 大滴汗从元极子鬓角滑落,他没回答而是问“辰光子”:“如何能保崇启?” 这是信了青狐,可还惦记清和的命,林崇启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叹他愚笨。 “辰光子”也是。方才他完全胡诌,是从林崇启的话里得到的灵感。现下让他分魂是万万做不到的,即便是这三万年的妖精,他都觉得对方唬他的成分大。 殿外一阵吵嚷,他大喜,凝神运气将元极子手中的骨串化作一把匕首:“这事我早有打算,只需开坛设阵,关键时刻用这骨子插其神庭,太机便可得救,而崇启身上的妖魂也可剥离封入万相印。现下乾震子已到,你速将残片取来,与我一并布阵!” 林崇启大感荒唐,分魂术需要时间,他得想办法拖延。于是心中默念口诀,欲将大殿封锁。忽然,他眸光一动,发现凤云岭的毒气正在净化,当下顾不得其他,挣脱捆仙绳,抓起“辰光子”飞出大殿,元极子立刻追上。 夜幕中,三人的身影迅速闪过,在爻乾一众眼底,留下一前一后两道光痕。 “师尊,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一弟子在乾震子耳边问。 乾震子挠挠下巴微眯起眼。爻乾与其余三派不同,只钻研命里风水不修行功法,从前只觉这些花里胡哨,现在看来可学习一二,混个惊艳出场也是不错。 他“嗯”一声,望着天边的残影道:“太机与云华二位掌门饭后消食,不必大惊小怪。” 那弟子点点头又问是否在这里等那两位归来。 乾震子想想:“跟上去。” 他三天前收到青山的消息,说万相印里的东西被盗,包括爻乾那枚。乾震子原本是不信的,爻乾的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现在还挂在他的腰间。可消息里称怀疑是正派弟子所为,并且这弟子极有可能出自云华,他立马就答应来探探。即便是场误会,这样的好戏他也不想错过。 爻乾与青山向来交好,例如之前鼎抒那回,翎蒙正是通过爻乾结识的青山,这才有了鳗妖作乱和青狐布阵的局,可以说是一条利益链上的。即使青山易主,也不妨碍乾震子继续与他们合作,毕竟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这样的伙伴替他出面。 方才那光影晃得飞快,乾震子琢磨兴许真找着那叛徒了,于是率众人紧随其后,若万相印里的东西真没了,他必须拿回自己那份。 天黑得如墨,偶尔能听到几只飞禽的叫声,乾震子心里发毛,掏出罗盘给自己助威。那指针刚开始跳动,远处惊传一声暴喝,吓得他罗盘砸脚上,痛得倒抽一口气。 “干什么!”金梧桐下,林崇启目光如刃,恨不得在眼前人心口上戳个洞,看看里头到底存得哪些心思,是不是不叫他心痛至死就不罢休? 半个小时前明明已跑出山门,为何去而复返,还在这里放血! 蒋湛没开口也没看他,继续往珍朱泉里挤腕上的血。他当时确实想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可到山门时看到一波人涌进来,而那些人他不认识,只从他们口中听到“捉叛徒”、“云华观”几个字,心中便难受得不行。那怪物犯下的错怎么可以算到清和头上? 他痛恨自己凡人之躯不能为清和昭雪,又猛然想起这副身子已非从前,当即决定返回,试图抹去强加在清和身上的污名。 说来也巧,他碰上的第一个便是朱樱。当时的朱樱看起来只剩半条命,几乎是爬着一步步往前挪。蒋湛立刻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抹在朱樱唇上。实则他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行,哪知朱樱抿了一滴,脸色随即恢复自然。 “他的血可以解毒。”朱樱望了一眼林崇启,觉得这位师弟有些陌生,于是转头跟元极子汇报,“蒋湛原打算一个一个的救,我认为耗时耗力就把他带到这里。师父师伯,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来的路上元极子已通体舒畅,以为林崇启恢复清明,解了大家的血毒,没想到是蒋湛这小子。他心生欣慰,觉得自己没看走眼,虽没有如他的愿看牢林崇启,却是将功补过救了所有人。 元极子说:“没事了,珍朱泉覆盖整座山头,你做得很对。”他又望向蒋湛,“小蒋我给你处理一下,回头带几瓶月露回去补补。” “辰光子”瞪着两眼珠子,后槽牙都要磨破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蒋湛的血也有用,这下那帮小妖没魂可融,估计已经跑了。 蒋湛没动,又挤了几滴才起身,路过林崇启时闻到一股血腥味,顿时眉头皱起,脚下不自觉地加快。手腕处忽然一阵清凉,他拳头握紧,感到那道伤口已经愈合。 “不打扰了,我现在就走。”蒋湛冲元极子微微点了下头,往大道上去。 朱樱下意识地想喊被元极子制止,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崇启莫名其妙毒害太机,与蒋湛之间似乎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师父,我送送他。”朱樱追上去。 林崇启跟个木头似的杵那儿不动,她心里着急,不能让这人就这么孤零零地离开,何况这人还救了太机。 “诶,我说元极掌门,要是缺钱我可以捐点儿,这山间小道上是一盏灯都舍不得点啊?”乾震子大口喘气,被方才那一声吓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撒腿就跑,终于让他在这处找着人。而那些弟子也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一眼看去阵仗不小。 第161章 见乾震子露面,“辰光子”当即默念云华掌门诀,万相印残片随后出现在手心里。这枚青狐惦记了许久的宝贝,最终还是落到了它手上。还真是有点舍不得用,“辰光子”叹一声,又拿出青山的那枚一并掷到空中:“现在就开启万相印!” 两枚残片在空中翻转,露出盈润的光。乾震子本想打听青狐怎么没来,听到可以开启万相印什么都忘了,也拿出自己那枚往上头一扔。这东西被历任掌门好生看管,他早就好奇不已,现下有机会一窥真容,他当然不会放过。 蒋湛在朱樱的陪同下走出去十多米远,听到身后“辰光子”让元极子取出残片,乾震子也在一旁催促,不由得想起自己与林崇启开启万相印那晚,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遥远得像上一辈子。 万相印重启需要林崇启的血,也许他现在的血也可以,但这些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手臂被朱樱轻微拍了两下,安抚的话随之落入耳中。他无力冲对方挤出笑,脚下没停,麻木地往前迈步子。 林崇启一直盯着蒋湛的背影没有移开视线,那身影落寞到了他的心里。蒋湛叫他别失望别放弃,他到底没能做到。原来自己的心不是铜墙铁壁,至少在蒋湛面前不是。 他散出一滴血浮向空中,那滴血即刻爬上残片。四枚残片如有牵引,相互吸引,直至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 白光将凤云岭照亮,珍朱泉面如撒了碎银。蒋湛脚下一顿,猛地回头,光线太强,只能依稀看出一个轮廓。 林崇启似乎说了话,离得太远他辨认不清。接着一群人围攻上去,曝光过度的视野不一会儿被几抹鲜血染红,像打翻在水墨画上的胭脂盒,一朵一朵如花绽放。 蒋湛呼吸一滞,想起刚刚经过林崇启身边时闻到的血腥,这怪物不是无敌的吗,怎会受伤?不可能,他立刻在心中否定这一想法,知道自己该离开可就是挪不开步子。 “离魂阵!”“辰光子”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令蒋湛回神,他体内的血液似有感应即刻奔腾! 不管朱樱阻止,蒋湛大步跑过去被一股力量弹出去老远,再一次抬头时看到元极子飞出一把匕首直冲林崇启额间。他感到心脏不听使唤几乎从胸腔内蹦出,两眼瞪直爬满猩红血丝。 那匕首被林崇启转身避开,只差两指的距离就插进他的神庭,也在此时蒋湛看清,林崇启的右肩全是血。他盯着那处目眦欲裂,想不通对方为何只抓着“辰光子”,而放任其他人不管!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蒋湛无声怒吼,心如刀绞。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死!为什么不能!他在糟蹋清和!他一定是在糟蹋清和! 爻乾那帮人也围了上来,以铜钱红线为阵,在林崇启周身拉了几层。朱樱害怕蒋湛受伤,飞出一道符护其周全。 “师弟,快!”“辰光子”大喊,拖住林崇启示意元极子再一次找准机会下手。 元极子手掌一伸没能取回匕首,往方才那地看去才发现什么都没有。疑惑慌乱之际,他余光里蹿出一人,待反应过来时那人已越过他跑进了阵眼。 “谁也不能糟蹋清和!” 蒋湛疯了般朝林崇启这边冲过来,在林崇启骤缩的瞳仁里插进去那一刀! 第149章 露本相,破万相 那一刻,青狐与辰光子的轮廓几度变幻,林崇启终于将他们成功分开,原本是要把青狐封进万相印里,可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落下去,久久未能上来。 尖锐的叫喊响彻山谷,在场的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几个受不住的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如电钻,搅得耳膜滋滋鼓起,似是要炸开。 匕首从青狐后颈直直插入,泛着幽光的灵体在地上挣扎成一团。元极子率先反应过来赶紧去扶辰光子,望向林崇启时眼里透着复杂,既愧疚又感激,唇齿哆嗦了半天还没发出一个音,瞳仁里映着的这位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表情没有真相大白后的松弛,僵若冰山,如果元极子再仔细一点,会发现整张脸上的肌肉隐隐抽痛,宛如冰山上深深裂开的口子。 林崇启走到蒋湛面前,想摸他抱他,伸手却不敢触碰。 蒋湛懵住,刚冲过来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结束一切,结束这漫长疯魔的对峙。可他明明想亲手了结这怪物,下一秒连自己都没想到,这匕首就这么插进了“辰光子”的脖子里。 胸腔依旧剧烈起伏,蒋湛看着林崇启眼神有些飘忽。他知道自己错怪了林崇启,可又因鬼使神差杀对了而感到庆幸。有些事不想细想,他嘴唇嗫嚅半天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目光落回来时,他看到林崇启在颤抖,浑身上下都打着细颤。他不想老怪物过分感动得意忘形,立马解释:“别误会,这身子是清和的,我不能——” “林崇启,谁说没有神谴,这就是你的报应!”尖锐的叫喊消失,青狐趴地上疯狂大笑,“你费劲心思杀我灭我,又不想以命抵命,觉得我不配,把我视作脚下的泥!现在你满意了?我说过,爱上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青狐的笑声比方才的尖叫还要刺耳,蒋湛不明所以,看到林崇启眼里有压抑不住的痛苦。 周围窃窃私语,只有朱樱上前询问:“师父,它什么意思?” 元极子有了猜测,不忍下定论,旁边的辰光子道:“九尾狐为上古灵族,凡灵族者得天道庇佑不得灭净。蒋湛斩杀九尾狐最后一脉,将身魂俱灭,无轮回可坠。” 朱樱呼吸一顿,两眼瞪大不敢再眨一下。 “老王八?”蒋湛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分明还有感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林崇启唇角抽动,五官痛苦地揪到一处。他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只要将青狐的魂封进万相印,无需殒耗他人性命就能让其在这世上消失。他甚至想过,献出自己一魂与之同归于尽,只是确如青狐所说,觉得它根本不配。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 “林崇启,你不死不灭,活着的每一天都将是痛苦,每一口呼吸都灼你的心。后悔了是吗?”青狐的魂魄渐散,声音也随之淡去,“这世间有你才是深渊,而你也逃不出!” “老——”蒋湛感到身子发轻,接着原本还有触感的四肢开始麻木。他看到手指一点一点消失,浑身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刺奔腾。 蒋湛猛地看向林崇启,根本来不及说一个字,那眼神包含万物,在心脏骤然停止的瞬间只做出一个口型。 林崇启的手依然举在半空,那些未曾触碰的温度从他指尖溜走。他双眼通红目光虚浮地落在地上,三万多年自问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不过爱上了一个人,想与他相爱相守走完平凡短暂的几十年。 手上的玉戒还泛着温润,蒋湛要他做蒋家媳妇的话还荡在耳边。日落月升,他就失去了所有。 再抬起来时,那手陡然攥紧,眼神坚毅如炬。 什么天道,什么轮回,他偏不信! 林崇启双手结印,垂眸聚气。天光大亮又大暗,最终将那月亮染红! 辰光子身形一顿,简直不敢相信,林崇启竟要重塑时序,倒转乾坤。 “崇启,万不可做逆天之事,小蒋命数已定,你强行倒转只会引发大乱累及众生!”他冲上前被林崇启护体罡气震在原地,素来不见悲喜的脸上现出慌乱,“你的存在非天地能容,可只要心存善意,云华永远是你的归宿,莫要沦丧心智,将世间拖入万丈幽冥!” 林崇启的眼睛依旧闭着,不论是狐妖还是辰光子,他们的话何其相似,觉得可笑至极。 都说天行有常,强求则损。既然生来有违伦常,不符法理,他今日就要破了这道!灭了这轮!改写阴阳! 辰光子劝说无用,立刻令元极子召来太机派所有弟子,又通知章崇曦速来凤云岭。林崇启一意孤行,颠倒日月,他需要在那轮弯月再度丰盈之前阻止一切。 凤云岭上下两百多名弟子盘膝打坐于珍朱泉旁齐声诵念。辰光子与元极子兄弟二人以自身为阵眼,锁山封魂钉乾坤。那轮红月愈缺愈圆,外间万物疯狂轮转,待朱樱通结界接回章崇曦,凤云岭上空已被符咒铺满,透不出一丝天光! 诵诀声不绝于耳,如钟声荡气回肠,灵光从他们口中不断溢出,化作八道万里锁链,纵横交错罩苍穹。 章崇曦奉命取来辰光子卧室里的那幅《云华祖训》,虽已从朱樱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可亲眼看到林崇启被师父师叔浩浩荡荡一群人布阵围攻,就连爻乾那帮不修道法只知道混饭吃的家伙也假模假式地参与其中,他心里登时浸满说不上来的难受。 章崇曦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上前,怀里的卷轴却被辰光子大手一挥扬到了天上。《云华祖训》在空中“刷”一下展开,这幅他看过无数遍的法帖在此时显现出不同。 “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我只能遵循师父遗令。”辰光子十指相抵,双手无名指内扣向里,“师父大道无私,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替你改命,也知你与旁人不同,怕有朝一日犯下大错,故留道魂在人间。” 第162章 “什么?”元极子愣住,没想到道隐真人早做了准备。接着眼前被强光覆盖,《云华祖训》里的内容一字字落下,在辰光子周身形成一道几十米高的天然屏障,而那屏障轮廓渐显,是道隐真人! “崇启,若你迷途知返,我愿竭尽所能封你进万相印,待他日放下心中怨念还有一线生机。”辰光子再开口时已是两种声音并起,浑厚雄劲,令听者震颤,五脏六腑随之共鸣。 林崇启不为所动,仍然双眸紧闭,躲在八丈外的乾震子突然冒出来:“把他封万相印可以,先把我的那份还我!” 从前不知道这万相印的作用,以为里头存着惊世骇俗的功法,哪知就是个存放妖魂的容器。一想到之前把这玩意儿随身挂着就汗毛倒竖,他不想以后的每个日夜还要与这东西为伴。不过残片得要回来,那可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镇派之宝,不能在他这里没了。 青狐的话未必都是虚言,兴许那把匕首真的有用。乾震子见没人搭理,大着胆子往前,捡起匕首塞到一名弟子手上:“试试,成了你就是下一任掌门。”说完,抓起那人的衣领大力朝前一推。 那位爻乾的弟子本是不敢的,在乾震子的威逼利诱下只能哆哆嗦嗦挪着步子,发现林崇启一动不动而周围又有太机高手坐镇才鼓起勇气冲上去。快要到阵中时,他肩上一沉被拽飞出去十几米远,匕首一声闷响掉在脚边,而出手之人竟是章崇曦。 这弟子揉揉肩膀愤恨骂道:“云华弟子疯了,一个个正邪不分与妖为伍。” 章崇曦不与他争辩,见那人还要捡,急忙抢先一步。只是手还未碰到,那匕首突然腾空,从他面颊一侧飞过,速度之快在他耳际留下一缕风声,随后穿越一众弟子,堪堪停在林崇启身侧。 林崇启伸出一只手,匕首乖乖落入他的掌心。 “真以为世上万物相生相克,这东西能制我?”林崇启收拢五指,将它生生碾成粉末,那双眼再睁开时,如极地寒冰,令人辨不出情绪。“它只是我的牙。五百年前那场血案,一群正义之士不分青红皂白齐上阵,拼尽全力不过断我一颗尖牙。” 他一跃而上,在空中蹿出六道光影,数万张符咒随即焚烧,在凤云岭上空燃起熊熊大火。 “万相印非我自愿,谁也不能强行将我封入,就算师爷老祖再世也奈何不了我!”林崇启的声音从烈焰中传出,如雷滚过夜空,火车碾压胸腔,震得地动山摇,树上的枯叶全数抖落。 接着一声巨响,那八道锁链轰然崩断,似火球砸向地面,在珍朱泉边落下数十道星火,欲将天与地烧成一片! 爻乾派一众哀嚎四窜,太机派的弟子仍镇守阵中。朱樱与章崇曦引泉水灭焰,忽然黑云压顶,滚滚浓烟翻涌上空。 随后那云层深处露出两道金芒,浓烟正中探出一颗巨首。双角虬曲后扬苍劲胜铁,瞳仁如刃泻出的光晕瀑布般往下流淌。它似龙非龙,无足凌空,金鳞护体,鳞片翕张间可见如玉肌理。 “道隐,这天下所有在我眼中不过沧海一粟。千秋万物生灭由我,并不由天。”那张嘴微微张开,吞吐间风云卷动。 此刻,满月当空,如汪洋火海中浮着一颗血球。时机已到,这巨兽长尾一甩直冲九霄,盆口大张,似要将天幕咬破。 辰光子与元极子同时翻掌,气术牵引,道隐如流光飞向上空。霎那间,周身一切宛如静止,只有遥远天际一人一兽两副身影爬上苍穹。 “逆转时空,绕乱因果,让天下众生的命运为之改变,只为救一人,而结果并非就能如愿!” 道隐的声音随风落入林崇启耳中,却入不到他心里。血月近在眼前,只需将它的轨道强行调转,世间万物即刻逆行,蒋湛就能回来。一声怒哮,云层尽散,他的速度越发加快。 突然,剧痛从尾部炸开,接着腰、腹、胸腔无一幸免,道隐以自身为刃,破开皮肉,殒身不恤,贯穿其中。 鲜血如雨,溅满凤云岭山头,林崇启眸光一凛,化作一团焚天金焰,在空中烧出一片澄澈。 瞬时,天地间照得煞白,一丝轮廓都没有留下,风声、心跳,尽数消弭,道隐的气魂当即湮灭。 一口血从辰光子口中喷出,将元极子的道袍染红。他双目无神望着那抹身影,自认罪孽深重,闭上眼睛决意陨道。 元极子立刻将人抱紧,用了半秒不到做出决定。 “崇启!我把蒋湛找回来了!” 空中那抹身影一顿,接着调转方向冲下张望。 珍朱泉内躺着一人,那人衣着光鲜,双眸轻合,衬衫袖子上连丝褶皱都没有,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我把他的身子拼回来了。”元极子原地打坐,气息渐弱,“这小子太讨人喜欢,我也舍不得啊。他的身体可以维持七天,你跟他好好道个别吧。” “师弟!”辰光子抓住元极子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事情发生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等发现时元极子已耗尽真元。 朱樱冲上来扶在元极子膝边,她脸颊额头被烟熏得灰黑,手臂小腿也有多处焦痕。 “林崇启!七天不够我也可以抵命!你想要多久你说啊!”朱樱咬牙怒吼,头埋在元极子腿上痛哭。 太机派两百多名弟子停止诵念,齐刷刷将冠巾摘下,用行动表明他们也愿意。 那双瞳仁隔着浓烟火海一缩,蒋湛的面容清晰映在眼底,一滴泪从眼眶深处缓缓涌出,随即被高温蒸发散向空中。 “蒋蒋。”林崇启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嘶吼,内心痛苦挣扎。这些都是蒋湛去而复返以血救活的人,蒋湛亦曾叮嘱莫要做让云华观小道士后悔的事。 他该怎么做?到底要他怎么做? 凤云岭的火终于出现颓势,林崇启一袭染血的道袍立在泉边。他踏入水中将蒋湛抱起,以蒋湛不喜欢的姿势抱着人往坡上去。月色恢复皎洁,可这张嘴再也不会抱怨。 第150章 黑色的雪 “师尊!” “师尊!” 太机派弟子哭嚎一片,林崇启痛得麻木,只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大火退去,凤云岭灰絮漫天,如下一场黑色的雪。元极子躺在辰光子怀里,满头青丝已成白发。耳边的声音渐闷渐远,视野也逐步迷蒙,他感到从皮肤寒到了心底,像独自坠入万丈冰渊。 “哥。”元极子无神地盯着那抹轮廓,抓住辰光子问,“你有没有,有没有啊——” 林崇启脚下没停,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话,而元极子终究没能说完整。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林崇启把蒋湛抱到床上。等蒋泊抒一行人找过来时,他已经陪蒋湛在这间公寓里躺了三天。 他听到智能管家温声提醒,小蒋小蒋,老蒋来了。也听到蒋泊抒多次尝试密码未果,何岩正在联系管理处,李信询问是否需要报警。林崇启松开蒋湛,下床前再一次吻过他的唇。 衣帽间里整整齐齐,蒋湛为林崇启买的那几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目光未停,像蒋湛上回那样,选出两套款式类似的给自己与他换上。 出了卧室他又折返,将玉扳指牢牢套到蒋湛手上才去开门。 “小林啊,回来了也不去叔叔那儿坐坐。”蒋泊抒看到林崇启明显松了口气,由于过度紧张,额角还微微渗着汗。 三天前那个晚上,蒋湛给李信电话时他就在旁边,得知这小子当晚就要回来他挺高兴的,后来琢磨出不对劲。电话里,蒋湛没有往日精神,只说准备第二天下午的会议,林崇启是一个字没提。而李信在机场也没接到人,再一查发现这家伙压根没登机。 蒋泊抒以为这小子与林崇启闹别扭,拉拉扯扯又改了行程。可电话不通,信息不回,连着失联好几天他就慌了。不光联系老友帮忙查找,还让何岩申请最早的航线,打算亲自跑趟凤云岭。临出门收到腾御上院这边的消息,称蒋先生的公寓有入户迹象,不过监控里查不到,不清楚是否是本人。 这一下让蒋泊抒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祈祷蒋湛一时兴起坐旁人的车回来,又控制不住浮想发生意外的可能。幸好现在看到了林崇启,蒋泊抒重重舒出口气,暗笑自己年纪大了竟也爱胡思乱想。 不过林崇启的状态与上回判若两人,蒋泊抒笃定是蒋湛惹人不痛快,让李信与何岩先回公司,自己往里坐到了沙发上。 “臭小子呢?”蒋泊抒笑笑,见林崇启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在家”两个字,点点头,觉着该发挥点作用,于是当起和事佬,“这小子被我惯的,嘴上不饶人,专挑戳心窝子的话讲,他是不是闹你了?” 阳光将客厅照得透亮,林崇启一张脸没有丝毫血色。蒋泊抒嘴唇一抿,心中大骂蒋湛不争气,没有遗传到他丁点绅士风范。让林崇启过来坐到旁边,林崇启没动,他只好自己过去。 “要不要跟叔叔回去?”蒋泊抒手搭在林崇启的肩头,仔细观察他的情绪,“方姨闲了就研究菜谱,自信满满的,说你一定喜欢。” 第163章 林崇启麻木的心此刻又痛起来,他眼皮抬起来看了蒋泊抒半晌,强拼在一块儿的情绪瞬间就碎了。 他不知道如何向一位父亲解释,他的孩子突然离世。呼吸在他口鼻间断断续续,望着那双盛满善意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肩膀上的手忽然一僵,随后又松弛下来,蒋泊抒尴尬笑一声:“没事,你们自己解决最好,公司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拍拍林崇启,往二楼卧室的方向故意拔高音量,“等这小子态度端正,知道自己错哪儿了,跟他一起回来吃饭。” 蒋泊抒说着就往外迈腿,林崇启难受极了,几度伸手终于道出事实。 他说,叔叔,蒋湛已经没了,在凤云岭遇意外人已经不在了。 蒋泊抒顿住,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他不相信还有些恼,觉得林崇启再怎么也不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小林。”蒋泊抒刚叫出个名林崇启就绷不住了。嘴角抽抽,双肩抖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滚出,重重砸到衣襟上,在蒋泊抒心里砸出一个大坑。 他不再看林崇启冲楼上奔去。这房子他亲自挑的,到手后的第一天押着蒋湛来看。这小子嘴贱,哪哪儿都说好哪哪儿又给他挑出毛病,心里压根不认为自己会住这里。临了站楼梯上给蒋泊抒来了一段左右腿换着蹦跶,说这样可以锻炼核心力,让蒋泊抒以后没事儿多练。 几十级台阶跑得踉跄,蒋泊抒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双腿一下子没了力。他扶墙站了许久,望着床上的人不敢大口呼吸。那张脸明明还有气色,嘴唇红润似乎还带着浅笑,怎么可能已经…… “小湛。”蒋泊抒一步步往前,走到床边时猛甩自己一巴掌。这声响亮立刻令林崇启回神,等他冲上来蒋泊抒的手还没停。他一遍遍抽自己,希望这是场梦,希望把自己抽醒。 “小湛不会缺席秋拍,慈善专场也会出席,他说掌星虎一定会惊艳四座,还说……”蒋泊抒说不下去了,掌心发麻,面颊肿起,手腕被林崇启大力拽住。他盯着蒋湛的脸一眨不眨,生怕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了。蒋湛曾得意地告诉他,不管掌星虎多受欢迎,他都会托人拿下,说自己老婆的第一件作品,必须自己收着。 “怎么会……这样?”蒋泊抒坐到床边托起蒋湛的手,肌肤相触他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蒋湛的温度。原因对他而言实则已经不重要,他只想再一次确认蒋湛离开的事实。 林崇启说蒋湛因救他丧命。蒋泊抒该怪他的可就是生不出半点怒意,真要怪起来,他只埋怨自己。如果当初没有执意让蒋湛回国,没有那场赌约,没有去西北,就不会沾上这些事。而他会出现在蒋湛每一场赛艇比赛的观众席上,看他走上领奖台,发自内心地为他鼓掌,为他不懈努力一次又一次赢得比赛感到骄傲。 一会儿的工夫,蒋泊抒像老了十岁,不再开口,眼泪无声地流。 蒋湛不喜折腾,葬礼从简,除了至亲好友,蒋泊抒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蒋湛的生母蓝岚。公司这边何岩与李信代表出席,棺木入土,两位哭得不行。一个看着蒋湛长大,一个把蒋湛当作老板也当作极度信赖的朋友,几乎是互相搀扶撑到最后。 最难以接受的属魏铭喆,蒋泊抒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撒上第一把土,他立刻冲上去,要不是其他人拉着,他当真要往下跳。 收到噩耗时他以为是诈骗,冲手机那头骂了足足五分钟才挂断,后来从他老子嘴里再一次听说才肯信。 魏铭喆抱着碑痛哭,颠三倒四地说他们的从前,激动起来还要往旁边林崇启的腿上砸两拳。魏岱看不过去想把人拽回来,见儿子那样难受又不忍心。 日头渐渐落下来,偌大的墓园里只剩林崇启一人。他依然静静地站着,犹如站在蒋湛的对面,影子在身后斜出去老远。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林崇启细细端详,想起四年前蒋湛手机屏上的那张。 速干衣、短裤,运动墨镜下阳光帅气的脸。 “快点啊,磨磨蹭蹭。”午夜,小曦拉着兔半仙偷偷闯进这里。 那晚它们当真没有下来,一直乖乖躲在陇霄台,等天快亮才接到朱樱的通知,说元极师尊归道,所有弟子齐聚殿外诵经超度送师尊一程。小曦受惊,一口气提不上来,得知蒋湛也在这场灾难中牺牲后,一连病了好几天。 从凤云岭溜出来时,辰光子正在开忘道台,而台上人是他自己。小曦弄不明白辰光子有何罪要消,旁敲侧击问朱樱也没得到答案。 趁那雷劈下来,所有人注意力在台上,小曦拽着兔半仙拔腿就跑,到山门口时被朱樱拦住。以为要受罚,没想到对方只说让它路上小心,不要被其他人发现。还说如果遇上林崇启叫他回云华,章崇曦在那儿等他。 园子里乌漆嘛黑,只有月光隐隐将碑文照亮。兔半仙探出就在这附近,可它们绕了几圈都没找着。小曦刚要发作,兔半仙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说,在那儿。 占地并非最大,设计精巧,开花灌木围着,宛如一座微型宫殿。小曦跑过去,看到蒋湛的照片眼泪登时往下掉。本来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讲,现下只剩抽泣。 兔半仙站一旁叹气,与蒋湛接触得不多,但对这人的印象不错。明明是个普通人,却比大部分修行之士都要勇敢。想起对方云华山那回奋不顾身救林崇启,兔半仙倍感惋惜。一对佳人胜过神仙眷侣,偏偏缘浅,阴阳永隔。它下意识地摇头,目光扫过碑座时忽然一顿。 “小曦,小曦。”兔半仙拉扯小曦的袖子,被它不耐烦地甩开。它又喊了几遍,嘴里打起磕绊,说墓有问题,墓下面有问题。 小曦一愣望向兔半仙,这家伙万般确信地点了下头。它将信将疑,开了额间那朵花,瞬时两眼瞪大。 碑下面什么都没有,埋棺的地方只剩空空荡荡一个坑。 第151章 日落新生 东海域深处黑如凝胶,一条巨影正盘绕往下。四荡的水母滋滋冒出电流,将涡流中央照出一模糊的长形轮廓。那东西被细细呵护着,随水流的方向稳稳沉向海底。 穿过裂口甬道,立见一方穹窟。林崇启许久没有回来,岩缝里的那棵枝丫依旧繁密,而下面堆成山的果子早就化作了泥。 也想过带蒋湛来这儿转转,只是从未预料是这般光景。他托起蒋湛的手贴向自己,掌心余温够暖他剩下的日子。 烛火大亮,在洞壁上照出融融暖光。蒋湛猛地从床上惊起,眼睛迷瞪,头脑发晕。四周环境奇怪又陌生,跟原始部落很像,瞬间怀疑自己身处景区或者穿越了。瞥及角落里那堆宛如强迫症摆放,规规矩矩由下至上递减的果子恍然大悟,这是林崇启的老巢。 “林崇启?”他双脚落地屁股刚抬,又变着法儿地喊,“老王八?” 最后的记忆停在凤云岭捅出那一刀,蒋湛打量全身,知道是林崇启再一次将自己救活了。 正想,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会心一笑,依照对方的交代往洞口去。细窄的河道在脚边蜿蜒,林崇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来,随闪电水母来找我。”蒋湛没动他又强调,“别怕,灵珀护体,在水下你可以自由呼吸。” 蒋湛笑了,只是觉得这些水母过分好看,盯着出了会儿神。别说地下河沟,六十四相卦里的滔天浊浪,青山老鬼排废水的瘴气池子,都没怕过。 跟这只水母潜到沟底,再探头时眼前豁然开阔。成千上万只水母将视野照亮,万顷波涛下如浩瀚星河。他不知道老王八要将他引向何处,只感到身体四肢仿佛重生,越游越畅快。 聚积的水母越来越多,从眼皮子下飘过时蒋湛忍不住伸了手,酥酥麻麻的感觉似曾相识,他猛然想起林崇启魂归身体后与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想这万米海域下生物的共通点,想这里曾是林崇启的孕囊,而小小的林崇启蛰伏了多久才成为如今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他们万年以后遇见。 他忽然停下动作不再往前,那些水母感应般放缓速度,在他吼出那一嗓子后吓得四散。 “林崇启,出来!”蒋湛边喊边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已猜到林崇启邀他来这儿的目的,也知道林崇启犹犹豫豫躲着不敢现身的原因,想到一句俗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嫌你丑!你什么样我都喜欢!出来!” 水母散尽,周围陷入黑暗,眼皮睁不睁都一样的那种。蒋湛的心“嘭嘭嘭”直跳,在默数到三的时候看到两块光斑出现在海里。太黑了,辨不清距离也看不出形状,以为又是“接驾”的水母,刚要骂出一句“怂”,那俩玩意儿猛地朝这边移过来,速度之快生起一股洪流将他掀退老远。 接着海底震动,泥沙翻涌,在那两道光里形成一堵实墙。蒋湛双手攥紧,强行让自己镇定,等那颗脑袋从沙墙后面冒出,他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什么姿势都顾不上,连滚带游,蹿出去几百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吟呜咽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悔来不及了只能找补。 第164章 “你体格太大了,我怕你伸展不开。”蒋湛晃悠悠地转身,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林崇启的本相绝对算不上难看,只是与他脑补的美男鱼相去甚远,人首鱼尾鱼首人腿他都想过,就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巨兽,主要还是被那气势震的。 那光影闪了一下他赶紧游回去,林崇启已经缩成不那么唬人的大小。蒋湛伸手摸他的脸,在那竖着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又一次出于本能他吻了上去,听到林崇启闷闷不乐地说“不用勉强”大笑出来。 “好可爱啊。”蒋湛边吻边说,摸摸林崇启的脑袋又去碰那角。林崇启“哼哧”一声才把唇贴上蒋湛的胸膛。 “诶,我有一个想法。”蒋湛拽着那角不放,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让我——” 话还没说完,林崇启转身就逃,眨眼的工夫只剩一道影。蒋湛笑到岔气并不打算放弃,迅速追上去好言好语商量:“让我骑会儿呗,就一会儿!” 四周的景象模糊一片,那些发光的鱼和水母在他眼里碎成了小点。蒋湛双腿夹紧,死死抓着林崇启的角,根本来不及细品屁股下鳞片翕张的奇妙感受,被带着以飞快的速度向上冲去。 破开水面,光照得眯眼,蒋湛重重呼出口气。他望着远处的金边云朵找回自己的心跳。 “林崇启。”蒋湛眼睛一眨不眨,感到那一脚终于迈出去,想想又笑了,也许早就迈过去了,只是自己不肯认而已。 洞穴内,蒋湛仍然唤林崇启的名字,声音不如方才镇定。他抱着林崇启比海里和云上都要紧。朴素的环境,简单的布置,两人身下仅铺一层草甸,可蒋湛就是知道这是林崇启给他的仪式。 玉扳指与戒指挤压出“咯咯”声响,蒋湛抬头时发现林崇启一直看着自己。他笑着吻那双眼睛,倒不是觉得不好意思,而是林崇启的眼神太温情,让他心生不忍,不忍把人欺负狠了。可林崇启偏偏竭尽所能地挑逗,似乎不把他逼出兽性不罢休。以至于蒋湛恍惚间以为是场梦,幸好醒来时身边还躺着他爱的人。 蒋湛从身后抱住林崇启,头埋在颈间嗅他的气息。 “几号了?”他问。 四年前,林崇启找那一魄花了整整一周,这一次不会比那时短。林崇启说了个数,他一算竟然也是七天。 “我以为十天半个月过去了。”蒋湛贴着林崇启的耳边说,“再玩几天就当蜜月了,回去正好赶上秋拍。” 林崇启没吭声,转过来认真看他:“叔叔挺想你的。” 蒋湛一愣:“我爸找你了?”见林崇启不说话,他吻了一下林崇启的额头,“他那人急起来说话难听别当真。” 其实他印象里蒋泊抒很少动怒,至少比他的脾气好多了。不过再冷静,知道他发生这样的事也难免失控。蒋湛搂着林崇启轻晃:“我爸可喜欢你了,背地里老夸。说小林成熟、稳重,待人接物样样得体。说一定是他好事做得多才让我撞大运遇上这么好的人。” 他好一顿夸总算让怀里人松弛下来。林崇启露着那颗尖牙冲他笑:“按这逻辑即使遇不上我,你的另一半也不会差。”他还笑,“假设啊假设,如果没遇到我,你现在会做什么?” 真是会抓重点,蒋湛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还能做什么,没遇上你,我现在一定满世界跑呢。就等着在哪个犄角旮旯逮你,把你逮回家……”他身子往前动了动,意思是“这样那样”。 林崇启笑得更放肆了,蒋湛一下子压上来决定现在就给他一个教训。 “会结婚吗?会有小孩吗?两个?”林崇启继续问,搁蒋湛眼里纯纯挑衅,偏偏那张嘴叭叭儿个没停。“兴许在国外,与一个志同道合同样对赛艇感兴趣的人在一起。你们会在一场比赛中碰到,或是朋友的聚会上,一个眼神就互相吸引——” 后面的话被蒋湛堵上。蒋湛狠狠吻他,直到背上的手收紧,挠出求饶的意味。 林崇启轻喘,眼里有缺氧的红,不过唇角依旧带笑。他说:“没有我,你的人生一样精彩。” 蒋湛怔住,觉得林崇启对这话题过于执着了,嘴唇一抿有点不高兴:“没有如果,假设不成立,你被我遇上就别想跑。之前我管不着,之后你看着办,反正这辈子必须跟我在一块儿。”得不到回应,他咬了下林崇启的耳朵问,“听到没有?” 林崇启“嗯”一声,又叫他蒋蒋。一遍又一遍,听得蒋湛心头软软,什么火都没了,只想搂着人现在就白头。 “这么喜欢我还如果如果。”蒋湛脸一偏重重嘬了一口,舌尖的苦味让他瞬间回神。他猛地撑起上半身看到林崇启眼尾挂着水痕,而那双眼里的笑意未消。 “怎么了?”蒋湛不安,出了浑身的汗,“别吓我啊,我告诉你,我这身子刚好不经吓。” 林崇启摇头不说话,只伸手摸他,被他一把抓住。蒋湛把林崇启的手贴自己脸上:“辰光子罚你?逼你上忘道台?还是要把你关万相印?”他吻林崇启的手,恐慌感胀满心口,“跟我回燕城其他的都别管。你说过,不管他们什么想法都不会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蒋蒋。”林崇启开口,终于给出保证。 而下一秒,那双眼陡然失色,仿佛看不到这个世界,脸上随即崩开许多条口子。蒋湛慌到僵那儿不动,他感到林崇启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手指硬得随时都能碎掉。 “我会一直陪着你,想你,爱你。”林崇启说。 凤云岭山头,朱樱望着落日出神。一天前,她收到林崇启传音,让她速速赶到东海域帮忙救蒋湛,以为这位师弟不死心,还要做那逆天之事便没理。哪想林崇启喊她雀彤。 雀彤?她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身子忽然变热,血液飙到极速,根根血管拓长。她看到手臂上生出火羽,再一眨眼,已凤鸣九霄。 林崇启要拿三万多年换蒋湛三万多天,用三万多秒将自己殒命献祭三万多次! 东海域上空,朱雀泣血啼鸣。林崇启肉身次次打碎,灵魂重复剥离,又以朱雀之血重铸,忍剜心剔骨之痛,终于令蒋湛复活。 时间缝隙里的最后几小时,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朱雀没问值不值得,因为答案只会是那一个。 待太阳下山,林崇启的痕迹将从世上抹去,而蒋湛的人生会在他们认识前重启。新的经历覆盖旧的回忆,这老妖怪尽他所能保住了世间大部分人原有的命运轨迹。 它叹蒋湛连他真名都不晓得,老妖怪却道,反正人都不会记得。 “师尊,灵宝符箓坊里的法器找回来了,那帮小妖正在大殿求饶。”青筠汇报。 朱樱目光未移只眨了一下,那日头终是落下了。 第152章 重启 “湛儿,跑大西北去了?”魏铭喆在那边狂笑,“没你这样的啊,妍妍一回来你就跑,跑得比四轮子都快。” 蒋湛也笑。妍妍比他小两岁,小时候住一个大院,出国后就没联系了。前几年妍妍到他的城市留学,奉蒋泊抒之命,蒋湛照顾了一段时间,一直把对方当妹妹。蒋泊抒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非要撮合,得知他退出俱乐部立刻安排两家人见面,吃了几回饭就迫不及待订婚。 跟妍妍商量各自回家说清楚,哪知这姑娘当即表白,说自打蒋湛为她摘了那朵海棠就非他不可。蒋湛头大,这事还得怪魏铭喆,当年要不是他撺掇,他才懒得爬那树。 不过这回可不是故意躲她。从国外回来后蒋湛接手鼎抒,这趟可以说是公差。 “公事。”蒋湛打量面前这棵杨树,是真没见过这样粗壮的。 “编。”魏铭喆嗤笑,“我可听我爸说了,蒋叔已经订好日子决心要把这事儿办成了,你不愿意也得上。” 蒋湛暗骂,又听魏铭喆道:“你说你是不是点儿背,去年要是听我的别去参加那什么海上马拉松还能多划几年,人姑娘说不定心一冷就不等了……” 后面的话没落到蒋湛耳里,他想起去年那场意外。最后两公里,他与同伴正在全力冲刺,一个浪打过来瞬间将他们掀翻,两人在海里折腾了许久,被救援队捞上来时还没缓过劲。俱乐部安排了心理辅导,不过蒋湛仍然主动提了离队。 “蒋先生。” 蒋湛回头冲李信微微点头对魏铭喆说:“操心你自个儿吧,那小子又要来了吧。” 魏铭喆的骂声立刻炸开,蒋湛笑着挂了电话。 道法论坛四年一次,鼎抒已连续两届成为这一活动的最大赞助商。上回蒋泊抒观摩之后大感兴趣,与他分享了许多有意思的观点,蒋湛这方面接触的少,只当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欣赏。 台上,太机派的掌门正在解释“夫坐忘者,何所不忘哉”。这位女掌门继任以来大刀阔斧干过不少事,其中最出人意料的是将太机与云华两家并一家。云华原先那位老掌门是不同意的,后来沉心闭关也就不管了。 平日里他们仍然各自为派,逢重要事宜一道协商。譬如这次的道法论坛,文旅部门希望走进道观最先沟通的是太机,两位掌门商量之后决定将举办地设在云华,说这边更贴近传统道家风貌。 第165章 蒋湛又将目光落到旁边云华观掌门身上,相貌端正,目光清明,看上去还很年轻。他看了眼桌签,章崇曦,名如其人,言谈间确如清晨阳光,温和而不灼人。 两个钟头下来纵使眼拙也能看出,二位感情甚好,有种旁人难以够到的默契。 “据说樱掌门跟她师父以前也在云华修行,两人后来才去的凤云岭。”李信小声说。 原来如此,蒋湛点点头,算是青梅竹马了。 中场休息,蒋湛与嘉宾、领导客套,见朱樱站在一棵树下跟章崇曦聊天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忘掉自己,忘掉世界,真的可以做到吗?”蒋湛笑笑。两人聊得投入,被这么一打岔面上都有些怔愣,他自觉唐突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二位论道。” 说是这样说,却不见他挪动。 章崇曦先反应过来冲他抱拳欠身:“蒋先生,并非需要刻意忘记。不执着于心,不执着于物,万事不强求就可以了。” 蒋湛“嗯”一声随后看向朱樱,方才台上两位有来有往互相补足,以为这位还会再讲两句,谁知对方看着他不说话,连眼皮都眨得缓慢。 “师姐,没事吧?”章崇曦问。私下里他与朱樱早就直呼名字,现下外人在场才这么称呼。 听到这俩字,朱樱瞬间回神轻一下嗓子说:“没有论道,我们只是在吐槽刘伯的菜咸了……”她盯着蒋湛的眼睛慢慢解释,“刘伯就是云华观的厨子,蒋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早斋确有安排,不过那会儿蒋湛还在梦里根本没赶上也没打算过来。他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抱歉,下回有机会一定尝尝。” “诶还是去凤云岭吧。”朱樱讪讪地笑,“我们那儿的饭菜有口皆碑不比星级餐厅差,保准你喜欢。要是高兴,赞助点修缮费啥的……你说是吧?” 朱樱说话跳脱,完全打破了蒋湛对一派掌门的刻板印象。蒋泊抒说得对,道法论坛确实有趣,不过相较于大会,他对面前两位更加感兴趣。 他笑着点了下头,说:“好啊。” 闲聊的工夫下半场就要开始,蒋湛先行过去,转身时听到章崇曦问朱樱,什么时候说刘伯的菜咸了,刘伯的菜不咸啊。又听到朱樱回,我觉得咸,我现在觉得咸行吗。 原本要参加完整场,鼎抒那边临时加了个会,蒋湛与李信先下山,回到镇上时天都快黑了。等开完,月亮挂得老高,蒋湛仰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愣神。 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谁来的信息,每晚这个点雷打不动,跟上班打卡似的。他真怀疑妍妍是习惯了有他而不是真喜欢他。 对方刚到国外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在蒋湛那儿住过一阵。后来蒋湛给她找房子,又帮她联系校友,搬是搬出去了,这报备的习惯从那时起留下了。内容不外乎白天做了什么,睡前道个晚安,类似于报平安。 蒋湛起初还有点国内兄长的责任感,会帮她分析,耐起性子引导。等人彻底融入学校生活,他俱乐部里也忙起来,大多时候就回个“好”或者“注意安全”,两人一年里也见不到两回面。现在妍妍配合他爸来这么一出,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白那天他的态度很明确,说自己对她毫无想法,不止这样,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没想到这句起到了反效果。妍妍不单没放弃还表示那意味着她还有希望,称两人处处说不定就会有感觉。还举她姥姥姥爷的例子,说他们就是从小认识,从邻居变爱人,恩恩爱爱了一辈子。蒋湛当即知道这姑娘说不通。 天花板上的灯在眼里泛出光晕,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李信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宵夜被他拒绝。太累了反而没有胃口,他现在就想脑袋放空倒头就睡。 这地方条件有限,床品倒还干净,蒋湛躺上面没多会儿就迷瞪起来。 午夜,沙漠小镇安静得只听得到几声骆驼的“扑噜”,朱樱觉得上回这样鬼鬼祟祟已经是另一辈子的事。 四年前那回道法论坛她做了好几晚的心理建设,没想到出席的是蒋湛的父亲蒋泊抒。这回鼎抒两字再出现在赞助商那栏,她反而没报希望,哪知遇上了蒋湛。 这家伙一落座她就看到了,当下慌得差点胡言。原先准备好的论题全忘,随便抓了个简单的应付现场。还好有章崇曦在一旁提点,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回状态。 那人太狠了,朱樱愤恨拳头攥得死紧。全世界都忘了,偏偏留她一人记得。那晚过后,朱樱做好两眼一睁记忆模糊的准备,可不光没模糊还相当深刻,每一处细节如刀刻记得一清二楚。以为没睡好,她给自己“一枕黄粱”睡了足足三周,醒来后仍然没有改变。 她找小曦确认,找青筠确认,甚至找到章崇曦,发现他们不仅忘了连蒋湛也一并不认得。过了很久她才想明白,并非那人故意整她,而是自己早已恢复成朱雀。渐渐地,她倒有点体会到那人当年口中的孤独。 可还是太狠了。朱樱站在蒋湛床边悄悄叹了口气,仔细端详床上人的面孔。今日是她头一次碰上重生后的蒋湛,各种情绪在心里翻涌。白天还能装一装,入了夜她便辗转反侧难以平静。 她想知道蒋湛过得如何,想了解他这些年的经历,想看看他是否安好,还旁敲侧击试探他对之前有没有印象,哪怕一点点,仿佛这样就能再一次评判那人的牺牲是否值得。 月光让这张脸的轮廓清晰,朱樱忽然泄劲,恍然觉得自己落入到一个怪圈,连带现在出现在这里都变得可笑。没人记得的从前被她紧紧抓在手里,水中捞月,镜里观花,嘴上劝人放下自己却执着得不行。 她走到阳台那处回头最后看了眼,相貌虽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到底是两个人了。 朱樱撑起上半身翻出去,刚刚腾空里头传来人声,清朗得她想假装没听到都不成。 “来都来了,不坐会儿?”蒋湛头偏过来,表情冷静,明显早就醒了。 朱樱半尴不尬地悬在栏杆外,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编个合理的解释。还没开个头,蒋湛下一句几乎叫她手一滑摔下去。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目光沉沉,嘴里清清楚楚吐着字。他问:“林崇启在哪儿?” 第153章 他在哪儿? 蒋湛没有认床的毛病,一旦睡着基本是睁眼即天亮。许是舟车劳顿加上开了一晚上的会,梦里他又回到了海里,窒息的感觉令他瞬间惊醒。 本来想下床喝口水,阳台那儿传来动静。在对小镇治安质疑过两秒后他听到一阵铃声,虽然很轻,还是让他一下子想到白天论坛上在朱樱手上见过的那串。 “啪”一声灯亮,蒋湛下床倚到阳台门口。方才那句是试探,而他心中确实有很多问题想从朱樱嘴里得到答案。 此趟虽然是公事,但也存了私心。去年那场意外让他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变得清晰。曾怀疑过是幻觉,是自己极度恐慌下想象出来的神人,直到在蒋泊抒的照片里看到与那人打扮一致的道士,才确信自己看到的绝非虚幻。 也因如此蒋湛下决心回国,也许旁人听了感到荒谬,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找到,至少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蒋湛没催也没重复,安静地等朱樱开口,就半夜三更爬阳台这事也得给个交代。 朱樱的心砰砰砰乱跳,现下是宁愿承认自己做贼也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她望着那双眼睛,实在想不通这三个字怎么会从这张嘴里出来。 “谁?”漫长的两分钟过去,朱樱决定装傻,“什么哪儿?人丢了?” 蒋湛的心沉下去,眼神也变暗,虽然做好了朱樱不知情的准备,可看到这样的反应仍会感到失望。 林崇启在哪儿?林崇启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一年。唯一告诉过的是魏铭喆,可这家伙先是被吓懵,后来又推他去看医生,认定是创伤后的应激症。 自那以后他便没再跟别人提,即便是调查,也是通过旁的渠道私下默默关注。云华观的道袍和这个名字是他仅有的线索,他确信自己当年没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文化,也没有看过这一类的影片,连蒋泊抒都没跟他聊过相关的话题。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想象得出那样具体的形象,蒋湛审视朱樱,他不信,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樱掌门有意思,这个点下山跑我房里,难道就为了看我一眼?”蒋湛玩味地笑,仍然觉得这人一定知道点什么。 白天对方说的那些简直莫名其妙,那眼神夸张点说,像认识了八百年。现在又千辛万苦跑这一趟,他没自恋到认为只要是个异性都对自己感兴趣,何况人有自己的竹马恋人。 要是朱樱不肯透露,蒋湛决定明天上山再找一下章崇曦,即便是后厨干杂活儿的刘伯,也要统统问一遍。 朱樱听到这句没恼反而来了灵感,稳稳身子一本正经道:“你还就说对了,这片沙漠的太平都由我们负责。方才我掐指一算测出异象,于是特意下来看看。”她装模作样地打量,“很好,没有妖气附体,睡你的吧。” 第166章 说着就要往下跳,被蒋湛冲过来拽住。蒋湛胸腔起伏,不再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他问:“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豁出去了,就算诈也要诈出个一二。面前这张脸明显有一瞬的怔愣,哪怕瞬间就过去了,也令蒋湛心中的希望重新燃起来。他抓着朱樱的手加重力道,言辞无比恳切:“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他究竟在哪儿?” 朱樱唇角不自觉地抽动,知道有什么用呢,人根本找不回来。 “蒋先生,你别激动,我真的不认识这个林什么启的,实在不行我可以免费给你算一卦,找不找的着另说。”朱樱感到手臂上的力道松开,她顺势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客厅里就一张沙发,蒋湛给朱樱拿了瓶水,自己靠在吧台上等她做法。 朱樱掏出一张符摆好姿势,眯眼看过来时问:“得给我点提示吧?比方说这人的样貌,大体上就行。” 见蒋湛当真回忆起来,她心里一惊,这家伙竟然真见过?托梦?不可能啊,连个毛都没剩,托个鬼的梦。 “清瘦白净,眼睛应该是凤眼。”蒋湛虚盯着前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头发扎着,穿着青色的长褂,就是云华观那种。” 朱樱冷汗都出来了,这不就是林崇启吗?连道袍都看到了。 蒋湛还在说,他指指唇角:“笑起来这里有颗尖牙。” “还有吗?”朱樱拧开瓶盖灌水,心里又难受起来。她欣慰那人被记着,又不忍蒋湛面对真相。 “他是不是欠你钱啊?”朱樱笑道,听到蒋湛无比认真地否认,然后告诉她自己曾被林崇启救过命,一口水当即喷出来。 “怎么可能?”朱樱下意识地说,根本顾不上表情,眼里全是惊恐。 这反应超出蒋湛的想象,他的心跳得愈发的快,面上故作镇定:“是的,他救过我,在我——” “不必说了,我自己看!”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信,林崇启救蒋湛那会儿,这人都死透了怎么可能有印象?除非她亲眼看到,否则一个字都不会信。 朱樱三两步走到蒋湛跟前,两指一并探其神庭。 霎时间,四周流转,光影变幻,浑浊的水如墙一样密不透风地砸过来,让她胸腔憋闷,眼前发黑,身子越来越重不断往下沉。而下一秒,一只手环上来,将她的身子稳稳拖住,那张脸在水里也逐渐清晰。 是林崇启!准确点说,是十岁的林崇启! 十岁的林崇启正是闹的年纪,平日里根本不会乖乖在云华观里打坐修行,章崇曦稍不留神,他就蹿到万里之外了。 朱樱不清楚这条江在哪里,但明显不是云华附近,甚至都不在西北。 林崇启正冲着她笑,眼睛弯弯,唇角露一颗尖牙,似乎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兴奋不已。 朱樱感受到自己嘴唇开阖艰难吐字,接着就听到眼前人说:“林崇启,无上崇高的‘崇’,天地重启的‘启’。” 朱樱眼眶发涨,当年林崇启得到这一道号后,就是这么在她面前嘚瑟的。她想喊一声,林崇启头一抬往上张望,随后手上用力将她推上去,一双结实的手臂把她捞出了水面。 视线清明,房间里陷入安静,朱樱想忍来着,可眼泪还是作对似的往下淌。 “你……看到了?你能看到我的记忆?”蒋湛不敢置信。尊重归尊重,但他从未相信修行之人真有超自然的能力。朱樱掏出那张符时他也没当真,只想把人留下找机会套话。 朱樱呼出口气,用力蹭掉脸上的泪:“救命之恩确实不该忘。” 那人抹掉所有痕迹,又让蒋湛回到他们相识之初重走一遍,可偏偏没料到或者早已忘记,在云华观之前,在他的少年时期,他们就已遇见。 而与命运纠缠的记忆就像备份,刻入骨血,长成蒋湛生命里的一部分,根本不由外力剥离。 “你知道,你知道他是不是?那他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云华观里没见到他?”蒋湛本能地抓住朱樱的肩膀,蛰伏心头的疑问终于撕开一条裂缝,他浑身血液沸腾,止不住地颤抖。没有相关记录,连个相似的人名都没有,就算不在了,也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朱樱被他抖得心颤,嘴唇哆哆嗦嗦,不管真话假话,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此人救你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朱樱挣脱蒋湛才将话讲出来。算不得欺骗,她相信这确实是林崇启期待的。 蒋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对方现在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好不容易从朱樱这里找到突破口他绝对不会放弃。 “对不起。”他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接着又说,“我过得很好,所以希望他过得更好。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看过就好,以后绝不打扰。” 朱樱抿了下嘴,脸上现出难色,就算现在给他一掌,他在下边儿也寻不到人。 门口突然有脚步声,朱樱看了眼时间又看向蒋湛,不会乌鸦嘴真被自己说中,小镇不太平了? 见蒋湛往那边去,她快一步挡在前面,冲门口探了探,不是妖,于是将门拉开一条缝问:“大半夜的站这儿干嘛?” 来人看到她相当惊讶,眼神复杂,朱樱品了品,慌乱中似乎还透着股哀怨? 刚想把门甩上,蒋湛走过来,看到门外人一愣:“妍妍?” 走廊上又响起脚步,李信从那头追过来喘着气:“蒋先生,韩小姐没通知任何人,前台跟我报备我才知道她来了。我没有……” 他想说他没有告诉韩妍蒋湛的房间号,当着人的面到底留了份脸面。猜也知道,前台见韩妍打扮不俗哪边都不敢得罪,透露给韩妍后又跟他打招呼。 四人就这样隔着门站着,难免不会成为别人嘴里的八卦。蒋湛朝李信点了下头,让韩妍进来再说。 “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韩妍往沙发上一坐看向朱樱,“你好,你是?” 朱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这儿,于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打算开溜。 “等一下,我送你。”蒋湛从桌上取来手机,翻到昨晚上韩妍发的那条,眼皮掀起来,“你没说要来啊?” 韩妍尴尬地笑:“想给你个惊喜嘛。” 自从表白,蒋湛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她后悔得不行,不该莽撞把人吓跑的。可对方这样回避,她只能主动一点创造机会。 听说蒋湛来了西北,她立刻收拾行李去机场,登机前试探着给蒋湛发了条信息,不意外地,没收到回应。她没想到的是这地方这么大,落地后在车上颠了三个小时才到镇上。幸好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鼎抒集团入住的酒店方位。 “你们聊你们聊,不用客气。”朱樱边说边往外走。虽说蒋湛现在的生活是林崇启希望的,可真亲眼见着了,她仍然有点气。 眼不见为净,朱樱大步朝前,蒋湛迅速追上去。 “我送你。”他替朱樱开门,见李信拿着一张房卡冲身后说,“西北这边风景不错,你喜欢就多玩几天,有事找李信。” 第154章 他是我的爱人 快三点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蒋湛车开得很稳,朱樱倚靠在副驾,望着天上迷蒙的月亮意识逐渐昏沉。 “林崇启还在云华吗?” 朱樱瞬间醒过来,等回神嘴里已说出两个字,不在。她听到蒋湛重重呼出一口气,自知找补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 “他……他,我也是很早之前见过,我跟师父还在云华那会儿。”朱樱摩挲下巴,边回忆边说,“这小子打小不受管教,与老掌门理念不合大闹一场,一气之下出了云华,下山后再也没回来。” 蒋湛握紧方向盘,心头像被人揪了一把,问她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朱樱“嗯”了半天:“不做道士了呗,或者躲哪个山头自己修行也不一定。总之我去凤云岭之后就没见过他,不好轻易下定论。” “算一卦可以找到吗?”蒋湛问。 朱樱心里“啧”一声,后悔自己提了这茬。她长叹:“不瞒你说我试过但没找到,连个影都没有。此人修为极高,又刻意避世,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啊谁都别想找到。” “骗我。”蒋湛冷不丁地插嘴。 朱樱急了,偏头看过来嚷嚷:“你觉得谁厉害找谁去。骗你?我闲的!” 蒋湛盯着前方的路,眼皮都没眨一下:“为什么装不认识林崇启,为什么知道算不出来还提出帮我?” 车里安静,朱樱抿唇瞪他,真想把他瞪出一窟窿:“老掌门说,林崇启私自下山就当没这个人,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你突然问起来,我当然下意识地否认,哪儿知道你存的什么心。后来看你那样着急,我想世间这般大同名同姓也不是不可能,于是好心好意替你算卦。” 朱樱越说底气越足,她用力挪了下身子也看向前面:“听你描述那人的样貌我便怀疑你口中的林崇启是云华观的弟子,再探你的记忆我才最终确定。嗬,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做好事,给自己找麻烦不说,还平白无故受这冤枉!” 第167章 蒋湛眼皮半垂,好久都没有说话,漫漫黄沙路就像他心底的希望,一眼望不到头。等车停到云华山山脚,他望向朱樱才闷闷地开口:“他是不是提过我?为什么昨天看到我时那样打量?” 问完自己先摇了头,十多年过去相貌改变不说,林崇启当初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他的身份,朱樱也就不可能因此认出他。 “算了。”他开启副驾的门,绅士地朝朱樱做了个“请”的手势,“打扰了这么久实在抱歉,上午还有论坛活动,樱掌门早点休息。” 他眼里有藏不住的疲惫,朱樱望着不忍,好言劝道:“蒋先生事业有成又有佳人相伴,不必为了一件没结果的事耿耿于怀。既然找不到就别找了,虽然算不出他在哪儿,但我肯定他一定过得挺舒心的。没师父管,不用困在云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往哪儿跑就跑哪儿去,指不定多逍遥自在。你别想了,过好自己吧。” 朱樱说完就要下去,忽然动作顿住。蒋湛顺着她的视线朝右前方看去,车灯照亮的那处站着一人,身姿挺拔,眼神专注,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崇曦掌门?” 蒋湛原本没打算下车,见章崇曦立那儿上去打招呼。话没出口,章崇曦先出了声,态度温和,只是说出的话略微强势。 “蒋先生对道法感兴趣,论坛结束后可以在云华小住一段时日,彻夜论道急于求成反倒不好。” 蒋湛有些懵,随后反应过来这是误会了,没谈过恋爱也受过魏铭喆的熏陶。他即刻解释:“没有论道,我有事儿留樱掌门聊了聊。” 还不如论道,朱樱站一旁偷笑。木头吃醋百年一见,她完全看戏的状态,心里喜滋滋的还点享受,听到章崇曦问聊什么才紧张起来。 “聊西北文化,聊风土人情,聊下一次的合作。”朱樱拽住章崇曦的胳膊把人带着转身,语速飞快,含含糊糊地小声应付,接着头也不回地冲蒋湛嚎,“感谢蒋先生相送,论坛见!” 两人挨着往石阶上迈,章崇曦几次想回头被朱樱摁住。蒋湛看着他们拉拉扯扯的背影竟然心生羡慕,这感觉在看到魏铭喆恋爱时没有过。以为自己这方面天生缺根弦,谈不谈有没有人在身边根本无所谓,没想到现在也会产生这样的渴望。 如果一定会喜欢上一个人的话,蒋湛忍不住想,至少这人得让他茶不思饭不想,牵肠挂肚日日思念。 “我不会放弃的!”安静的山脚被他一嗓子吼破,惊得几只鸟匆匆飞离树梢。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许久终于找到出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石阶上的两位转过来,蒋湛不在乎自己此刻在他们眼中是否跟个傻子似的,大步跑过去一脸真挚地说:“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找到他。如果林崇启回来,请你们转告我。他对我很——” “林崇启?”章崇曦面露茫然,不等蒋湛说完就问了出来。 朱樱在旁暗叫不妙,阻止已来不及,只能在背后掐了章崇曦一把,悄悄传音给他:“这人脑子不好,晚上我就是为了这事过去的。本来想给他治治,奈何病根儿扎得深,胡言乱语的毛病常犯,我试过了不奏效。别管他说什么,答应就行,千万别刺激他。” 章崇曦眼睛眨巴了两下,听到蒋湛反问,不是云华观的弟子吗?在不得妄语和同情这人之间挣扎了一会儿,默默点了下头。 “放心,有消息一定告诉你。快回去吧,再折腾天都要亮了。”朱樱催促蒋湛,又拉章崇曦往上。 章崇曦不忍多看了两眼,终究还是说出:“要不我来试试?蒋先生,你不要有负担,这种病我见多了,我运气给你通通说不定就好了。” 多少疑难杂症都是他治好的,蒋湛年纪轻轻前途大好,因为精神上的问题耽搁了实在可惜。 那几只鸟又嘎嘎飞回来,阶上三人陷入了沉默,朱樱掂量把这两人打晕的后果。 “我有病?”蒋湛重复,不可思议地看向朱樱,随后脑子一灵光恍然大悟。不管朱樱,他抓着章崇曦的手腕问,“云华观到底有没有林崇启这个人?看我!别看她!我脑子没病!” 他力气很大,要不是章崇曦非普通人,早被他拽台阶下了。 “这人小时候救过我,穿的是云华观的道袍,跟我说叫林崇启,无上崇高的‘崇’,天下重启的‘启’。樱掌门说他曾在云华求道,与师父意见不合才下山。是不是真的?” 蒋湛一口气说完,仍然抓着章崇曦不放。见章崇曦有惊讶之色,强调道:“修道之人不说假话。” 无上崇高的‘崇’,天下重启的‘启’,章崇曦眉头微皱,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可朱樱为何要编那一段瞎话,伪造对方在云华修行过的经历,难道就因为同情?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人的道号与他同属“崇”字辈,是云华独有,如果是胡想出来的,那也太巧了。 章崇曦没开口而是反扣住蒋湛的手探其心脉,几秒过后他叹了口气:“师姐,是否有难言之隐?” 朱樱闭了闭眼,把那人在心里揉搓了八百遍,自己甩甩屁股一走了之,撂下这么个摊子让她收拾!如果投诉有门,她现在就告到天上! 难!难了去了! 朱樱看看章崇曦又看看蒋湛:“真想知道?”两人齐刷刷点头,她吐出口气仰头冲天,“不是我要说的啊!是你办事不利落,留了这么一口子,你……怪不到我!” 章崇曦慌了,也去探朱樱的心脉,被她瞪了回来。 “没病,都没病,不过你们一会儿听出病来可别后悔!”朱樱转身朝上,没听到二人跟上来的脚步,索性跑回来一手抓一个,“腾”一下,飞到了观门口。 院子里格外安静,朱樱将他们带到静室,推开门时章崇曦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连忙先一步替大家开灯。 房间不大,朴素雅致,朱樱从旁边多拿了一个蒲团让两人坐下,自己坐到经案后面。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处开头,她指指旁边那面墙说:“这儿曾挂一幅‘静’字,是你师父专门为他写的。” “师父?”章崇曦望着那面墙发愣,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同门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不知怎的,心里暖暖的,然后就听到朱樱说,他是你养大的。 “什么?”章崇曦两眼瞪大,脸上风云变幻,“我的孩子?” 蒋湛也是一愣,算算年纪怎么都觉得不可能。 “他是你捡回来的,从凤云岭金梧桐下边捡的。”朱樱盯着他,目光却飘得很远,“你八岁那年是不是跟我师父去过凤云岭?” 章崇曦想想点了下头,但没有看到任何小孩儿,更没有捡回来过。除非…… “有人动过我的记忆?”他问。 朱樱轻笑:“并非记忆,这人的痕迹全被抹去,他的信息,他的身份,所有的经历,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章崇曦与蒋湛异口同声。 章崇曦从同门变家长,如丢了雏鸟的鹰,心揪揪地疼。而蒋湛,下决心把人找到,可朱樱的意思,就算把天翻过来也是徒劳。 朱樱沉默了很久,在两位焦急的等待中终究给出答案。 “因为你。”她的目光移到蒋湛脸上,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因为要救你,放弃修为和生命,忍受超出极限、非人的痛救你,第二次救你。” 蒋湛怔住,呼吸与心跳同一时间静止,然后变得异常急促。为什么?他嘴里嗫嚅,听到章崇曦也在一旁问,为什么要救他,林崇启与他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要这样以命换命,牺牲自己? 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就听到了答案,不是从朱樱口中,而是来自他的心里。 “他爱我,他是我的爱人。”蒋湛说。 第155章 见真心 蒋湛说完这话,静室里许久没人开口,直到朱樱那双睁着不动的眼睛闭了下,然后点头,两人才深深吸进一口气。 “为什么……怎么会……”蒋湛脑子一片空白,手放在腿上不由得攥紧,不管如何努力都想不起一丝一毫他们的曾经。 “这事说来话长,简单点说就是一场灾难当中,你为了护他意外遭遇不测,是无论怎么着都救不活的那种。林崇启不能接受,于是不惜代价替你改命,知道将与你分开,怕你承受痛苦,索性把有关他的一切全部抹掉。”朱樱看到面前人微微颤抖,隔空取来茶壶茶盏,又焚符烧水给二位倒上。 “以为滴水不漏,哪知天意怜悯。”朱樱牵住章崇曦的手,放经案上安抚揉捏,再一次看向蒋湛时叹了口气,“你过得这样好他会欣慰的,救你时不曾后悔,现在也不会。” 蒋湛盯着朱樱一眨不眨,除了震惊甚至来不及感受痛楚。 这二十几年顺风顺水,即便自幼身边只有蒋泊抒一个亲人,也不曾感到生活中有哪处缺失。而此刻,他觉得身体里缺了一块,巨大的一块,是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的那种。 第168章 原来不是不会爱人,而是早已爱上了。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不止出现在十二岁。他们有刻骨的过去,有毫无保留的交付,把对方视作比生命还重要,一定也约定了相守一生。 心脏拼命跳动,越是有劲蒋湛越是分明,两条命在体内奔腾,而他是唯一活下的那个。 “我要他回来,怎么才能让他回来?” 如果可以,他当然选择把命还回去,林崇启不后悔,他凭什么不后悔!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一个人做决定!到头来连回忆都不肯留! “你别激动,别激动。”朱樱把茶杯推到他手边,又示意章崇曦说两句安慰安慰。哪知这人的表情压根不比蒋湛好多少,猛地将她的手握紧,问有没有办法把林崇启救回来。 朱樱“啧”一声,然后还是接二连三地叹气:“噢,我不想?我要能早做了!但凡当时有丁点办法,老怪物都不可能留蒋先生一人。当真以为他乐意自己心上人跟别人一块儿结婚生子有他没他都一样?” 嘴一瓢说过了,朱樱赶紧纠正:“这是我的个人观点,他可没这么说啊。蒋先生,你该怎么过怎么过,总之就是一切已成定局,没法儿改变。” 有他没他都一样?怎么可能一样?蒋湛倒希望林崇启介意。他想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除非林崇启站到面前亲口告诉他。而那时,他只会将人拥入怀里,吻得对方说不出一个字。 “怪物?”章崇曦难过中捕捉到一个词。这之前他没想过林崇启不是人,不过几十年来小妖小怪见多了也不新奇,只是自己养就罢了,云华观会收这样的并不寻常。 朱樱看出他的疑问瞧了眼窗外,天边浮上灰白,从头解释耗时又耗力,于是拉起章崇曦的手按自己额头:“想知道什么自己看。” 话还没落地蒋湛也伸了手,朱樱一把抓住,犹豫片刻问道:“那什么妍妍的跟你什么关系?” 酒店那会儿她已觉出这姑娘多半是一厢情愿,但也不排除蒋湛跟别人恋爱起来就这般冷脸。她想要句准话,若蒋湛与那人已是恋人关系,或者对对方有好感,那再回顾之前的种种纯粹添堵,完全没有必要。 “妍妍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只把她当妹妹。”蒋湛说,“我这辈子不会喜欢上别人,也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除非林崇启回来。” 话都说这份上了,朱樱心里也就没了负担。她把章崇曦的手和蒋湛的并一起放到经案上,又掏出两道符扔到空中。黄符飞速旋转刚沾上火星,三人的视野已天翻地覆。 卯时,太阳从山那头完整地露出来,云华观后院异常热闹。不过一天的工夫,刘伯的手艺已经传开,专门早起来尝这口的人比昨天多多了。 朱樱拖着没精神的章崇曦排在队尾,除了跟人打招呼,还要防着身边这位突然犯拧,做出点出人意表的事来。 以朱樱视角看过林崇启的经历后,章崇曦就没说过话,朱樱拿不准这人是接受了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好走哪儿都带着,生怕闹出点意外。 而另一位更不用说,头一闷,把云华观里外绕了三圈,在柴房隔壁望了许久,又寻找林崇启的卧房,最后停在西门小道那处空地。若不是朱樱拉着,真要头朝下地跳。朱樱不知道蒋湛眼里幻视出了什么,只知道对方看到曾经林崇启被困在这里就丢了魂,更别提凤云岭那场令她偶尔梦到都会惊出一身汗的灾难。现下人是安静了,被朱樱的符水灌睡着的。 队伍终于走到头,朱樱手一伸从刘伯那儿端来一碗面,还想夹俩馒头,奈何章崇曦一点反应没有,刘伯见着了赶紧帮忙送到桌上。 “掌门怎么了?”刘伯抹了下手小声问,看章崇曦仍不动筷子有点担心。 朱樱馒头蘸汤吞了两口才回:“累的,平时与人打交道得少,这两天不太习惯,等论坛结束我带他去凤云岭散散心就好了。” 刘伯“哦”一声点点头:“我给他搞点天麻川穹解解乏。” “唔,对了。”见刘伯转身,朱樱又叫住,“多盛一碗我带走,麻烦啦,放食盒里就成,观里还有客人。” 刘伯一顿:“客人?”撇开论坛来的道友不说,自打他住这儿就没见过其他人入观,朱樱口中的这位莫非是……他琢磨着问了一嘴,“是鼎抒集团的老板蒋先生吗?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嗯?朱樱两眼一瞪,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嚼,怔忡地点了下头。不可能吧,林崇启连他脑中都没抹干净?然后就听到刘伯道:“早上五点那会儿,蒋先生趴我窗户上看半天,我以为来贼了,拿锅铲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他。眼神愣愣地,见了我也不吱声,看着挺吓人。” 朱樱大松口气,而刘伯走回灶台那还自顾自地说,幸好论坛上见过一回,不然铲子连玻璃一块儿砸他脑门上。这人啊事业做得大有什么用,没有身子什么都白搭,得给他多来点儿。 强迫章崇曦吃完早饭,朱樱拉人回静室。路上,章崇曦猛地回过神,问她青山派的玉徽与狐妖互斗到同归于尽是否由她有意引导。朱樱默认,抬头瞥见静室门大敞暗觉不妙。果然,里头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家伙的影子。 她掐指一算,发现蒋湛在后山凌云峰上并且还有往上的趋势,心中警铃大作,顾不上章崇曦放下食盒就往外冲去。 等飞到那处,蒋湛已站在了悬崖边上。这里朝外插着根木棍,一脚宽,两尺远,目之所及是翻涌的云海,一眼望不到底。 “蒋湛!”朱樱边喊边跑,“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就算你放弃自己他也活不了啊!发什么神经?回来!你这样除了让他白白牺牲还有什么用?” 蒋湛跟没听到似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试着像论坛上的道友那样站桩。响月山下他曾抱怨过的凌云桩应该就在此地完成,他不信,林崇启就这么离开,他偏要试,林崇启到底有没有离开! 风迎面而来,将他额发吹起。蒋湛深吸了一口气,心依旧抽抽得疼。他一点点往前,想象林崇启还在身边。往下跳得那一刻,朱樱只碰到他西服一角。 两千多米的高度不过几十秒,蒋湛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两条生命轨迹叠一起,在他心底冲撞出挣脱枷锁的狂响。重复的那几年如幻影,如裹住真相的疮痂,即便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他也要奋力撕扯,放出自己的真心。 林崇启……林崇启……你怎么敢,怎么敢! 云层散去,地面越来越近,那些根根晃动的草在盈满泪的眼里变得清晰。蒋湛将眼睛闭上,默数自己的最后时刻,他赌输了但不后悔。而下一秒,一个宽厚的怀抱令他瞬间睁眼。 那一刻,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撞飞,又在最短时间内随心跳归位。视线重新聚焦他却迷蒙,那双清明的眼里露着焦心和后怕,而蒋湛从这双眼里看到了崩溃的自己。 他不管不顾,抓着章崇曦的衣襟痛哭,哭到力竭。林崇启真的不在了,那个待他比自己重要百倍的林崇启再也回不来了。 上午的论坛照旧举行,见章崇曦强撑情绪表情比哭还难看,朱樱不忍,挑过大梁几乎一个人撑了整场。眼尖的道友都看出来了,中场休息时轮番过来关心。他们没留意的是前排的蒋湛脸色更差,只有李信一旁催促,让老板赶紧回酒店休息。 早上敲门时房间里没人应声,李信以为蒋湛睡过头,于是站门口一遍一遍打他的电话。正想联系客房服务,斜对门的韩妍探出身来,说蒋湛一晚上没有回来,眼里有掩饰不住地失落。 李信顾不上其他,收拾了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通知司机送他去云华,临出发韩妍追了过来。时间紧迫他没工夫跟这位掰扯,只能委婉表示老板忙于应酬抽不开身,入了观大概率也是她自个儿溜达。 姑娘倒是听话,上来后就去别处转悠,而李信接到蒋湛时差点吓昏过去。自从加入鼎抒,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眼眶通红,眼下乌青,一向干净的下巴冒出不少青茬,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李信搀人时控不住地用力,生怕老板一个想不开抛下所有离他们而去。 蒋湛仰靠到后座上疲惫地闭眼,听到另一侧车门打开才发现韩妍也来了。他盯着看了会儿没等韩妍出声,自己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爸。”这一嗓子嘶哑,对面立刻着急,蒋湛没解释上来直说,“我不会跟妍妍订婚。” 蒋泊抒以为韩妍去西北惹他不痛快,就说是自己的主意。 “与这无关。”蒋湛回,接下来的话更是一字一句,“我有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会跟他结婚,我还会跟他住一起。您不同意也没关系,鼎抒我继续负责,老宅我也会回去。您不方便,我自己打电话通知叔叔阿姨,做亲家不可能,两家人正常处处可以,生意往来也行,就是别信您胡来也别耽误自己闺女了。” 旁边的韩妍哭得发抖,蒋湛递过去一纸巾:“对了,重要的忘了说,您儿子是gay。” 第169章 车里一片安静,韩妍也不抽泣了。她盯着蒋湛一脸不可置信:“你是……gay?” 司机大气不敢出,李信默默升起隔断。蒋湛将手机揣回兜里,还能清晰地感受心头的痛,不过终究是想通了。 不管林崇启在不在身边,这人永远在他心里,搬不走逃不开,旁人也别想进去。 他点点头,重新闭上眼,说自己货真价实。 第156章 林崇启不是骗子 那天下午蒋湛直接回了燕城,有些事需要处理,有些地方得去看看。不过刚落地就被他爸“请”回了老宅。 书房内二人坐沙发两头,蒋泊抒剪了支雪茄慢慢抽,一双眼隔着烟雾打量蒋湛,似乎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儿子根本不了解。 蒋湛也不着急,低头继续处理工作。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蒋泊抒似是观摩够了,终于肯开口。 “是不是铭喆?” 蒋湛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太投入听错了,可蒋泊抒在他诧异的眼神里又重复了一遍,而这一遍比方才还要笃定,露着股看透一切后的恍然大悟。 “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不谈一个迟迟不肯定下来,原来早在一起了。”蒋泊抒虽然看透了仍然在消化,夹着雪茄猛嘬一口,“我不是死板的人,你要早跟我说,我就不费心费力安排这啊那的。铭喆还没告诉他老子吧?老魏那关不好过,你们……” 后面的话蒋湛没听,光捡着重要部分乐了。他把手机揣兜里坐近了些:“爸,您挺开明啊。”见蒋泊抒一团烟雾从口鼻中哼出来,他又说,“但不是魏子。” 蒋泊抒一愣,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自打觉得魏铭喆嫌疑大,他一想到魏岱心里就愧疚满满,认定自己儿子把人带上了歪路,半辈子的交情也许就这么折他手里了。可再一想,两家人算知根知底,蒋湛非得跟男人过的话,那在他心里没有比魏铭喆更合适的人选。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现在蒋湛却说另有其人,他眼神变幻,眉头渐渐皱起来,起身时吓了蒋湛一跳。 “想都不要想!”蒋泊抒说着就要往外,翻脸比翻书快。蒋湛下意识地拽住,拉扯间被雪茄烫到才令他态度稍微缓和。“你看看你那帮哥们儿,哪个谈的不是女朋友,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我蒋泊抒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他拧拧眉头,现下是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出,特别是蒋湛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不自觉地猜测蒋湛藏着爱着的那位的身份,不管怎么美化都入不了眼。 “怎么不说了?也知道上不了台面?”蒋泊抒重新坐下,胳膊撑扶手上垂眸看矮几,好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公开,能是什么好人。 “那您错了,不仅上得了台面,我敢说没人比他更单纯干净了。”想到林崇启,蒋湛心里既幸福又酸楚,“不说是因为怕您接受不了——” “我当然接受不了。干净单纯,别告诉我你包了个学生。”蒋泊抒气得差点呛到,这事儿在他圈子里不罕见,只是没想到蒋湛会这么干。“真这样赶紧给我断了,传出去不嫌丢人?” 蒋湛没恼反而后悔起来,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林崇启绑回来包了,金屋藏娇个百八十年,等老了管不动了再由他去。 “不是学生是道士。”蒋湛说。 蒋泊抒怔住,比昨天听到他出柜还震惊,难怪要藏着掖着:“我跟你说你弄不好要上新闻的你知道吗?我没开玩笑。” 蒋泊抒雪茄也不抽了,就想怎么把这事儿平了:“你你你你告诉我他哪个道观的?” “怎么,要找他麻烦?”蒋湛猜到蒋泊抒一时接受不了,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奇怪。“人常年避世,你知道了也见不着。该弄清楚的也弄清楚了,总之你儿子现在就这么个情况。” 蒋湛站起来想到一事要交代:“之后我会经常出去,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在期间李信代管,必要的场合我肯定不会缺席,您需要的时候我也随时回来。” 蒋泊抒才不担心。鼎抒由蒋湛接手前已扎稳根基,蒋湛这一年的表现也相当令他满意,而方才并不是为了找那人的麻烦。相反,他想做好事积功德把这小子的错补了。听到那人避世时还松了口气,想这两人指不定哪天就淡了。没想到蒋湛竟要把窝挪过去,这架势是即使见不了也要陪着,真是不知道叹他痴还是叹他呆。 “什么时候好上的?”蒋泊抒问。他实在想不通,蒋湛从高中起就去了国外,又在外边儿待了那么多年,是怎么见缝插针地看上了一道士。 这问题倒把蒋湛难住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毕业那年夏天,不过我十二岁那会儿就看上了。”末了还强调,一见钟情。 石门街老胡古玩店,蒋湛处理完公事一个人开车来。朱樱记忆里,那串骨子出自这里,虽然根本没可能再次看到,可那是林崇启的东西,蒋湛就是不死心地要来转转。 跟小老板点了下头,他循着记忆直奔柜台一角,那处依旧摆着项链,油糯生光,颗颗饱满,是上好的玉。想起林崇启手上戴的那枚扳指,他跟小老板描述了一下,这人当即拿来店里最好的。 蒋湛细细端详,又拿手上试戴,再像也不是原来那个了。他抱歉地把扳指放回原处,觉得自己这趟纯纯给人添麻烦,不好意思空手离开,便想挑件合眼缘的带走。 “您这儿有那种琉璃盏吗?最好是蓝色的。”蒋湛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小老板一听来了精神,说这东西存在二楼,等到手后发现正是当年他送林崇启的那盏。他立马让人包起来,又问有没有跟刚才那只玉扳指同源的籽料,能做戒指的那种。 有了兰花盏,他又惦记向林崇启求婚时的那枚玉戒。那戒指看上去与扳指色泽很像,他猜自己或许曾经专门跑过石门街。 “巧了,扳指那块料还剩点儿,大件做不成,磨一戒指绰绰有余。不过我们这儿的老师傅干活儿细,工期稍长,少说得一个月。”小老板看看蒋湛,怕这单黄了赶紧说,“等不了也可以把料拿去找其他人做,街尾那家的比较快。” 一个月,与蒋湛离开燕城的日子差不多。他笑了下说,不必,来得及。 出了老胡的店,蒋湛杵那儿迟迟没有离开。他感到哪哪儿都有林崇启的影子,哪哪儿又都找不见。执勤的工作人员见他不动好心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蒋湛摆摆手,说自己在这里等人。 他目光最后停在老胡隔壁那家的二层,落地窗设计,隔着街道都能看见里头顾客的身影。 “这是我们家二店。”小老板在店里瞧半天了,见蒋湛仍没有要走的打算便过来搭讪,“一楼大众款,二楼精品,三层老师傅的作铺。我正好送料上去,蒋先生要是感兴趣我带您看看?” 蒋湛目光上移,墙面收窄,平层封顶,只竖着一扇小窗,即便不反光,这个角度也看不到里。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一个月后会来取。 离开燕城那天,蒋湛在机场停车区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排的隐私帘遮得密不透光,车上的人显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冲那头喊了声“爸”,耳边好一会儿才传来蒋泊抒的声音。这一个月他们没怎么说话,蒋湛明白,这事儿还得他爸自己想通。 电话里蒋泊抒说,早知道以前就不逼他每年假期都回来,又说公司这边要是出了岔子会联合董事会把他弹劾掉,还说别以为查不到行程,不管飞哪儿都在他眼皮子下边儿,最后才说注意安全。 蒋湛笑笑,隐私帘露出一条缝,他立刻朝那边挥手。 “等我好消息,早晚把您儿媳妇接回来。” 从燕城出发蒋湛去了很多地方,先跑了凤云岭还去了南卡,在维塔利亚待了整整一周,那是朱樱提及林崇启前后变化的重要节点。不意外地,没有哪处寻到痕迹。 最后他停在东海域岸边,望着翻涌的浪终于忍不住叫出来,一声接一声,直到缺氧,直到喉咙哑得再也出不了音。 若不是残存的信念撑着,他真想跳下去,由身子沉到海底,再任水流卷进林崇启的巢穴,也算生死同寝。 “蒋先生,这是观里各处的钥匙,掌门临行前托我交给你。” 蒋湛又回到云华,从刘伯手里接过钥匙后去了静室。章崇曦应朱樱邀约去凤云岭小住,走之前特意关照好了一切。 他看到窗台桌边留了一封信,上面几笔是章崇曦的字迹。 ——莫要执着,量缘而行。 蒋湛将信收好放进抽屉,看到一本软册子随手翻起来。从封皮到内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宛如新的一样。他兴起,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 无上崇高,天下重启。 时间在蒋湛心里变缓,等他习惯观里的生活,伴星而起,随月而息,章崇曦已经来去三次了。 “蒋先生,明日我去凤云岭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还是想跟说你一句,不能改变的事就算了吧。”章崇曦也难过,不过依然相劝,“师弟用命换你,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沉郁。回去吧,过好你的生活才能让他安息啊。” 第170章 蒋湛点了下头,之后便不再讲话,把章崇曦送出山门又回到静室抄经。 这一年除了公务,回去看望蒋泊抒,他就没离开过这里。李信开始还会劝他回去,有蒋泊抒的意思,也有他自己的意愿,后来公司正常运转,而蒋湛看上去也还行,便没了坚持的理由。 明日章崇曦与朱樱大婚,是云华与太机的喜事,于情于理该去趟的,可蒋湛放不下观里。万一……万一林崇启回来而他又不在,岂不错过。 蒋湛将软册子翻去一页恍然发现写到了底,只好撑一把伞去后院找刘伯寻一本新的。雨混着泥往身上砸狼狈无比,等按指引找到库房时,他身前身后已脏成了片。 扯掉t恤囫囵擦了擦,蒋湛在一个几乎通顶的柜前刹住脚步。这柜子被一块厚绒布遮着看不到里,而成摞的册子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最靠前的那摞被他拽下来扑出一片灰尘,动作太快蹭到绒布一角整个落地。 顾不得鼻头泛酸眼睛发痒,蒋湛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面前的不是柜门而是镜子,柜里无隔断无分层竟放着一人高的铜镜! 他听到自己的心怦怦怦乱跳似要将胸腔破开,那面镜子将他照得清晰可他偏偏不敢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子在此刻完全陌生,他唇齿哆嗦,双拳攥紧,忍着心口的痛微微转身。 从胸到背再到腹盘着整条兽纹,那样细致,那样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回到这世界。 这是林崇启的相,是他的本相! 蒋湛剧烈颤抖内心疯狂嘶吼,伸手去摸却被皮肤上的温度烫得缩手。鳞片翕张不是幻觉,猝然升高的体温也非臆想,那频率那震颤分明与自己心跳同偕!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紧接着,血液沸腾,脑子“轰”地炸开。 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哭自己愚笨,笑自己幸运。这个找了许久惦记许久的人,不在别处也不止在心里,而是生于骨血,长于皮肉,每一寸都与他相连。 册子什么时候砸脚边的不知道,刘伯听到怎样的动静跑过来的也不清楚。蒋湛抵着镜子嚎啕大哭,抱着自己像抱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在昏厥的前一刻那张嘴还在喃喃: 林崇启没有说谎,不是骗子。他一直在的,一直都在,朝夕相处,日夜相伴,从未离开。 第157章 你好,林崇启 凤云岭上下一片喜庆,连鸟儿的叫声都格外清脆,本派弟子全数红袍,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青筠一嗓子“吉时已到”,所有人将祈愿符抛向空中,一个巨大的“囍”字由此漾开,于山谷之上撒下流光万千。 晚霞尽染,与凤凰树的花连成瑰丽,两位新人携手步入大殿,一拜天地,二拜师门。辰光子坐白玉雕花榻上手臂轻抬,清光拂额,章崇曦与朱樱纳福受印。 正要夫妻对拜,殿外冲进来一人。那人西装笔挺,皮鞋锃光瓦亮,只额发微微乱了两根,倒添几分倜傥。 朱樱回头,嘴角随即弯起来,见小曦忙着驱人,连忙让它退开。 “蒋先生愿意来我很高兴,一会儿晚宴上多喝几杯啊。”朱樱说完,章崇曦也笑着跟师父禀报,称这位客人是他们的朋友,道法论坛上一见如故,也是云华观长居的道友。 辰光子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让人赐座。站队尾的兔半仙凑小曦旁边嘟囔:“还以为杀出来个抢亲的,原来是朋友啊。还有你,老盯着他作甚?不会一眼看上了吧?” 本来挺小声没人在意,奈何兔半仙挨了一脚没站稳,趴前头人背上闹出的动静不小。 这下大家统统朝这儿看来,它刚想解释,一直未说话的蒋湛先开了口。 “真好真好。”他心情激动,胸腔还在起伏,冲兔半仙说完转头又对上朱樱。“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你们继续,别因为我过了吉时。” 朱樱愣愣地“哦”一声,牵着章崇曦的手慢慢弯下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蒋湛这边瞟。当初邀请这人时立刻遭到了拒绝,且章崇曦说他昨儿还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现在一夜过去换了面孔,容光焕发谈不上,明显精气神足,仿佛对这世界重拾希望。 “为什么跟兔半仙说‘真好’?”朱樱偏头对蒋湛做口型,见人不明白干脆传起音。蒋湛一愣也无声地回她,它们不就是一对吗? 朱樱眉头微蹙,总觉得哪儿不对。虽然她给蒋湛看的记忆里有兔半仙与小曦出场,但那纯纯不占篇幅,并不会引起多大注意,更别提让人留意到它们之间的感情。即使是她自己,不是兔半仙那会儿执意留太机,她都发现不了这兔子有那样的心思。 可蒋湛方才完全下意识地讲出,自然到让朱樱笃定那就是真情流露。 “你……”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有些不敢置信。接着就看到蒋湛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祝她,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年愿望成真,后山那棵树没有白踢。 朱樱猛地起身,额头撞上章崇曦也顾不上疼,两眼睁得老大,眼球几乎要瞪出来。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蒋湛竟然想起来了,他竟然都想起来了! 而那张脸上的笑无比坦然,明明确确在说,确实如此。 章崇曦替朱樱揉额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蒋湛,觉得这人的气色比之前要好,打心眼里替他松了口气。 “蒋先生能想通就好,师弟在——”他还没说完,手就就被朱樱狠狠抓住,力道还不小。 “仪式走完了吧?”朱樱问。 章崇曦不明所以地点头:“差不多了,陇霄台表文祈告完就可以开席。” “所以反悔也跑不了了?”朱樱又问。 章崇曦眉心微皱:“怎么可能反悔,我对师姐的感情天地可鉴,绝不会变。” “那行。”朱樱捏捏他的手嘱咐,“陇霄台你一人可以的,我有事要问小蒋,咱们席上见。” 说着她松开章崇曦,几步冲到蒋湛跟前将人拽上,几乎是飞着出了大殿,在众人眼里只留下一个影儿。 “真是抢亲啊……”兔半仙又被踹了一脚。 朱樱一口气拽人飞了十几公里,从山这头到山那头,蒋湛本想等她情绪平复再解释,奈何对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只好指指珍朱泉的方向,提议去那边。 两人终于落地,朱樱止不住地喘,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惊的。她“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问,怎么想起来的。 蒋湛没回话而是脱衣服,直到上半身赤裸才开口:“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林崇启就在这儿。” 朱樱顺着他指的那处看了一圈,没看出任何不同。但这人能讲出云华观那棵树的故事绝对不寻常,在听到蒋湛提及观里那面铜镜后恍然大悟。 那镜子照万物是云华的宝物,不过体积庞大,现世又太平,所以实用性越来越低,没想到被蒋湛撞上了。她眼睛一眨不眨,还泛起了酸:“他把自己留在你身上?” “嗯。”蒋湛说,“不仅留在我身上,我觉得他还活着。” 他手上甚至还有昨天的触感,那温度那纹路绝非普通印记,回想自己这些年顺风顺水,除了比赛那次落水,连生病的次数都很少,应该也与这有关。 那镜子不光照出了林崇启,还照透了他的心。所有的回忆一下子涌出,脑子一片清明。从相识到相爱,从生离到死别,不差分毫全都重现。即便在昏沉的梦里,往日的种种依然清晰。 与刘伯道别后,蒋湛立刻奔赴凤云岭。他想第一时间告诉朱樱他们,林崇启还在,就在他身上,在他心里。一定有办法将他救活,即便暂时想不出,他也已找到出口,起码不再是无望的等待。 朱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第一反应是这世上不再是她一人知晓当年的事,蒋湛有了他自己的视角,也许某些方面比她还要清楚。第二则是,对方说的“活着”她认为不可能。 “三万次牺牲我亲眼所见,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她不想蒋湛难过,可不得不让他面对事实,“你误杀青狐身魂俱灭几乎等同于它口中的神谴,如果能保全自己还能将你救回来,林崇启怎么舍得离开。” 她停顿了下纠正:“当然,他有过挣扎,逆转时空或许可以,可那样波及太广影响太大最终还是放弃了。”想到这儿元极子耗尽真元的画面又浮现眼前,朱樱眼里湿润,“能换回你已经不容易,林崇启留给你的也许是他离开前的残念,当个烙印当个纪念,就是别再心存侥幸期待他回来了。” 蒋湛眼睛直直的,盯着朱樱半晌没开口,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不过几秒又重新燃起来:“不对,他活着,他确实还活着。如果你能看到,一定不会——”蒋湛呼出口气,捡起衬衫、外套重新套上,“婚礼结束跟我回云华,你看到了就会信我。” 朱樱还想反驳,目光瞥及蒋湛身后瞬间闭了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师伯。” 蒋湛转身,看到辰光子从那头过来,似乎就奔着金梧桐这边。他赶紧系扣子,心中盘算殿里没来得及打的招呼现在得补上。 第171章 而辰光子发现他们都盯着自己后,脚下一轻直接闪到了二人跟前。 他视线落在蒋湛身上,表情复杂。朱樱连忙解释,说这位身患隐疾,方才病情发作自己帮忙瞧了瞧。这话似乎并未起到作用,辰光子不光没吱声,手一抬,将蒋湛系好的几颗扣子全都崩开。 这路数朱樱猜不透,只好将人挡在身后:“师伯您真误会了,小蒋是我跟崇曦的朋友,我和他没有——” “让我看看。”辰光子没理会朱樱,示意她让开,接下来的话更是吓她一跳,“他身上有东西,不一般。” 朱樱一惊,脚下不听使唤,没想到辰光子闭关多年练就了这样的本事。后边的蒋湛激动地越上来:“师尊,您能看到?”他指指胸口又指指腹部,“这里还有这里。” 辰光子神色凝重观察了许久,然后说:“无足之龙,从前至后盘足半身,而龙口的位置在这儿。”他手一指,直冲蒋湛心脏。 “扑通扑通”,蒋湛那颗心一下子又狂跳起来,气血上涌燥热沸腾,鎏金兽纹一点点显现,若不是辰光子气术撑着,他脚下一软当即要栽倒在地上。 朱樱忍不住上手去摸,呼吸为之一颤,真的在动,每一片鳞都像是在呼吸,边缘的触感跟活的没两样! “师伯,它它它……”她想知道林崇启是不是还活着,犹豫半天没开口。蒋湛也想搞明白,可辰光子不说话,他便不敢出声,怕自己一个心急听到不好的结论。 片刻后,辰光子凝神收势,看着蒋湛的眼睛问:“这东西与你什么关系?” 被这双眼盯着,蒋湛没法儿编瞎话也不想编,于是很爽快地答:“他是我的爱人,因为救我而离开。师尊,有没有办法让他回来?求您,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辰光子“嗯”一声陷入思考,朱樱觉得有希望,本能地拽住蒋湛的衣袖,两人紧张得不敢呼吸,这样的忐忑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舍命相抵,又以灵护体。”辰光子不知到想起什么眼里浮现一抹很浅的笑,“你们本就分不开,何必执着于世俗的相伴?” “执着啊师伯,我们是俗人,就想要平凡生活里的那种相伴到老。”朱樱不管蒋湛抢先答道。除了同门之情,林崇启还是她几辈子的老友,况且章崇曦那样在乎,朱樱觉得自己此刻的焦急一点不比蒋湛少。 在二人巴望的眼神中,辰光子叹口气:“罢了,纵使天道算尽,也会有一线未明。何况我本就命数已到,走之前成一桩好事未尝不可。” “什、什么意思?”朱樱唇齿不清,看看蒋湛又看看辰光子,“要是以命抵命我们可不敢接受,您好好儿的说这话做什么?” “拿我的命换。”蒋湛说。能让林崇启回来他做什么都愿意,但就像朱樱说的,让旁的人牺牲是万万不能的。 辰光子被这两人逗乐,一向不苟言笑的面孔竟然灿烂起来:“要是随随便便哪条命就能将他救活,我想你们也不用愁到现在。”他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命盘随即显现,“我早知归道之期将至,所以崇曦与我商议婚期时我提议尽快。” 朱樱盯着命盘细看,上面确实如辰光子所说,心中立刻难过起来,想到章崇曦对此一无所知,就更难过了。 “蒋先生的爱人肉身毁元神灭,我想连生命中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吧。”辰光子看着蒋湛,目光变得幽深,“不仅如此,为了护你,以魂附体,按理说是分不开的。不过,我这身修为若是不用就这么随我散去,岂不辜负天地造化?” 他笑了下,拍拍蒋湛的肩膀:“顺手的事,无需有负担。况且能成与否不由我定,我只能尽量。” “师伯——” 辰光子朝朱樱摆手,让她不必再说:“宜早不宜迟,小樱你负责布阵,金梧桐是凤云岭的福地,我们试试能不能将蒋先生爱人的魂引出,再借泉水之力转生。” 辰光子执意如此,朱樱也不再坚持,她解开腕铃抛向空中,这一面的山坡即刻被阵幕笼罩。 蒋湛按指引走入水中,刚没过小腿,体内的热浪翻涌,五脏六腑灼烧。他感到皮肤正在爆开,一寸一寸,绽裂又愈合,愈合再绽裂,不得章法,血脉全乱。 忽地,一汩血从心脏泵出,以最快速度贯穿身体向上奔腾,最终冲破口鼻,在空中喷成一道惊心的弧线。 “师伯,不行啊,小蒋坚持不了了,这样下去他会没命。”朱樱不想放弃,但前提是蒋湛得活着。可这小子嘴特硬,依然坚称自己可以,即使神志不清,只剩一张嘴挣扎叫喊。 辰光子道气未减,仍强攻蒋湛身上的魂印,他感到那魂在抵抗,越是抵抗越让他看到希望。 “蒋先生,你爱人生于何地?”辰光子加重气术,问起林崇启的老巢。蒋湛看到那张嘴微张,就是听不到任何声响,耳边只有滋啦的电流和快要炸开的心跳。 朱樱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凤云岭的泉水功效稍慢,辰光子要在蒋湛倒下前速战速决。 “东海域——”朱樱抛下三个字飞向空中,在阵幕穹顶之上破开一道裂口。接着,没入云海振翅万里,再出现时,天河倒悬,引东海之水泻入泉中。 清凉感全身蔓延,蒋湛从混沌中苏醒,一口气呼出,他感到久违的畅快。这种畅快不全然来自他的心里,还来自…… 蒋湛猛地低头,发现胸前腰腹已不见林崇启的印记,当即失了魂,慌乱地朝四周张望,又看向辰光子。那双眼睛睁开,冲他轻轻眨了一下。他心跳得厉害,又去找朱樱。这人立那儿不动,只一个劲儿地笑。 他握紧双拳该高兴的,可脸上抽动半天就是没笑出来。林崇启回来了,他回来了,蒋湛心中不断重复,眼里不禁溢出泪来。原来此时此刻,哭竟比笑来得容易。 “他在哪儿?”蒋湛一刻都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看到林崇启,不管多少人在场,吻他,抱他,把他揉进身体,到天明再到天暗。 两位仍然没有开口,他眉心微皱刚要再问一次,脚腕上传来痒意,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就在他低头望下去的那一刻,那感觉又消失了。 接着,浅浅的水面冒出细密的气泡,一串又一串,在他眼里荡出圈圈涟漪。随后一颗小脑袋猛地探出来,眼神澄澈,表情专注,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林崇启?”蒋湛不敢相信,又小心翼翼地弓腰伸出掌心。小东西即刻响应,“腾”一下窜到他手里,用小舌舔他,拿小角蹭他,乖得不得了。 错不了了,蒋湛缓缓呼出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期待过数次重逢,从没想过会是这般。他将林崇启托到自己面前,吻吻他的小脸,亲亲他的小鼻,又伸出一根手指摸他的角。一下一下慢慢抚摸,这角不光透明,还很软,跟他的心一样软。 第158章 新型爬宠 整场晚宴最正常的是章崇曦。朱樱一会儿傻乐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伤心事,提不起来情绪。蒋湛更是,说他魂不守舍,找他喝酒倒是应得比谁都快,聊起来一套一套。说他热情,眼神又老往别处瞟,总之人在这儿心思不在。 其他弟子完全放开,平时本就不那么循规蹈矩,现下更如破了茧的虫子满场飞。小曦不用说,与兔半仙互相斗酒已不知姓谁名谁。青筠也破天荒喝了点,两颊通红,眼睛发愣。辰光子依旧饮茶,只是脸上的笑不比旁的人少,仿佛积压了一辈子的年少心性,终于在此刻释放。 熬到宴会结束,蒋湛第一个冲出去,等跑到金梧桐下边儿,章崇曦也跟了过来。听朱樱说林崇启活过来了,他脑子嗡一下炸开也变得不正常。跟蒋湛后头对泉水张望半天,没见到林崇启急得当即就要布阵算卦。 “那儿呢。”蒋湛轻轻喊了声,一溜小跑到五米开外。章崇曦登时两眼睁大,看他弯腰蹲那儿,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龇牙咧嘴地笑。 章崇曦走过去,那东西本在悠然闲适地划水,听到动静头一抬朝他看来。两眼珠子一眨不眨看了好一会儿,章崇曦还没从惊喜交织中缓过来,它一个飞身扑到了他脸上。 “诶——”蒋湛赶紧去扒拉,小东西黏性十足,挂在章崇曦鼻梁上就是不下来。他使了点劲儿,有一半是醋的,小心翼翼提溜着脖子那处才把它拽下来。 “师、师弟?”章崇曦看见了仍不太敢信,以为同门再见泪眼汪汪诉衷肠,没想到林崇启变成了这么个小东西。他下意识地伸手摸,被蒋湛也下意识地避开,美其名曰,孩子胆小,碰多了就不敢见人了。 若不是辰光子交代,林崇启需在这泉里养上一周,他现在就搂一捧水把人打包回燕城。先在公寓的浴缸里泡着,等大了带回老宅,再大点……蒋湛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轻柔抚摸小东西的背,见章崇曦巴望得紧,心口一松往人跟前送了送,不过碰是不让碰的,只准他静静地瞧。 “师弟以前就是这样的吗?”章崇曦凑得近,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好似能把林崇启呼出个好歹。那双眼睛特别亮堂,沾着水的睫毛轻轻扑扇,章崇曦没忍住又“嗯”一声,觉得这位师弟做人做妖都好看得出奇。 第172章 蒋湛想起章崇曦只有朱樱那段回忆,并不记得林崇启婴孩时期的模样,这魂那魂的解释起来麻烦,于是说:“你抱回来那会儿是个小婴儿,现在转生才恢复成本相。”他说着自觉保证起来,“我会好好儿养着的,保准他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长回来。” 章崇曦点头,想想提议道:“蒋先生愿意的话可以将崇启带回云华,那里避人避世,不会引起多大关注,也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的这个蒋湛实则考虑过,只是西北山上多旱少雨,如今又没了那潭子,林崇启恐怕不会适应。 “若是缺水的问题蒋先生可以放心,西门小道那片空地确实适合开凿引渠,也许还原不了当初的规模,但我会尽可能挖出一个来。”章崇曦看出了他的疑虑立马说,满心满眼都是乖乖趴蒋湛手心里的林崇启又坦白,“我也有私心,希望崇启可以在熟悉的地方长大,之前的时光追不回来,之后的我不想错过太多。” 他还说,自己大部分时间会留在凤云岭,想林崇启的时候回去看看,不会过多打扰。 章崇曦言辞恳切,蒋湛不答应都说不过去。不过迟疑了两秒,掌心就被小东西咬了一口。到底是向着娘家人,蒋湛心中叹气,大度表示这样再好不过,动工时会安排人配合,等潭子造好了就回去。 一周的时间很快到头,听闻辰光子归道的消息时蒋湛正在收拾行李。他东西不多,满满一箱子全是林崇启的,撇开各种护身灵符,光月露就两大瓶。朱樱让他每天喂林崇启两滴,可以顺气生肌,提升修为。 “崇曦道长怎么样了?”勉强将行李箱阖上,蒋湛又被朱樱塞过来一株夜星草。他望望朱樱,想象待会儿兜里揣着林崇启,臂弯里还捧一草的情景。 “扔泡澡的池子里就成,它自会生长。”有利于林崇启的东西朱樱恨不能统统弄过来,蜷起来不过巴掌大小她看着难受。提到章崇曦,朱樱摇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没个三五月是好不了了。” 她想起元极子之前那次殒命,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一直印在她心里。如果真有在天之灵,元极子现在应该是高兴的吧。章崇曦告诉她,辰光子离世前望着空气忽然笑起来,边笑边说,靖明来了,还是如了你的愿,这次你当哥哥,我做弟弟。 几个小时的飞行蒋湛一直窝在套间,李信以为他累了便没多嘴,只按吩咐全程看管那盆不常见的绿植。他收到蒋湛通知时激动坏了,想时间能治愈一切果然是真理,老板不再做望夫石,躲荒山老林里当留守男友,即刻就将好消息告诉了蒋泊抒。 到底是父子,蒋泊抒没有他乐观,让他接到蒋湛时不必多问,人回来就行。 蒋湛确实累,凤云岭这七天他一天没睡好,夜半三更惊醒还要跑那泉里瞅瞅,生怕一切是场梦,林崇启没回来也没出现在他身上过。 幸好每每都能瞅到林崇启,不是沉水底睡着就是露半个脑袋搁水面上晃,有两回还趴泉边草垛上叫他一顿好找。这下终于可以抱着踏踏实实睡一觉,再一次睁眼,蒋湛是被小东西舔醒的。他眯眼看窗外,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 “回家了。”蒋湛在林崇启小脑瓜上嘬了一口,抄起外套出了房间。 这一年不是没回来过,可这次当然不同。蒋湛步履轻快下了舷梯,兜里沉甸甸,心里美滋滋,脸上更是神采飞扬。李信默默地跟在后头,将夜星草抱得更紧,原来老板不是想通而是好事将近。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公寓餐厅里,蒋泊抒问。 蒋湛出了机场就回了这里,倒是惦记老子,一通电话把人约过来吃饭。蒋泊抒看他春风得意,饭没吃完就想来一根,手摸进衣兜被蒋湛一个眼神制止。哪儿有儿子管老子的道理,他不慌不忙叼一根到嘴里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不忘重复一遍问题。 “年底前不走了。”蒋湛赶紧跑过去开窗,又开启全屋高速换气。林崇启还在浴缸里泡着,他担心把人熏着。 蒋泊抒看看手上的烟,唇角绷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抽了颗催泪弹。 “毛病?”他一本正经地骂,而后指指脑子,“安和国际的专家不错,可以——”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烟就被蒋湛一把夺过去摁了,这家伙完事儿还笑笑:“少抽点儿吧,别老了风一吹咳出问题。” 蒋泊抒被他一系列动作搞懵,也不骂了,愣了半天说:“那道士讨厌烟味儿?” 话出口又后悔了,自从蒋湛开诚布公聊过那么一回,两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提过。现在被他嘴一瓢先说出来,像是认了这段关系似的。蒋泊抒心里骂起自己,见他儿子惧内的怂样,又连着一块儿骂。 “也不是。”蒋湛犹豫怎么跟他爸解释,余光一瞥,吓了一跳,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了,现在正往蒋泊抒脚脖子上蹭。 “爸。”他一把按住蒋泊抒的手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蒋湛很少这样亲近,蒋泊抒以为出了大事,不过嘴上仍然逞强:“少气我,还能多活几年。” 他看到蒋湛额上渗汗,嘴唇似乎还打起了颤,心里跟着慌起来,瞬间对他的期望降至最低,“咻”一下回到三岁之前,只要我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我把他带回来了。”思来想去蒋湛还是说了实话,他不喜欢藏着掖着,也不希望他爸以后看到了什么把他当成有恶劣癖好的变态。 蒋泊抒瞬间松了口气,带回来就带回来呗,难道要他拍手鼓掌不成?他皱眉看蒋湛,不知道这家伙哪点像自己,真想一巴掌呼他脑门上。 “怎么,要我请——”蒋泊抒顺着他的目光朝下一望,后面几个字全堵在了嗓子眼。“这、这什么……” 四十多岁自觉见多识广,可这蜥蜴不蜥蜴,蛇不蛇的,实在难以确认。蒋泊抒看看蒋湛又看看脚边,最终掏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 新型爬宠,富人圈流行,尤其受二代群体追捧。 蒋湛也凑过来,刚要张嘴又听他爸道:“什么东西,还不如老魏家的松狮可爱。”蒋泊抒眼皮一抬,像是能透视似的,晃晃脚脖子说,“与那道士一块儿养的?” 蒋湛张嘴不说话,纠结了半天又把嘴闭上了。宠物也行,至少他爸认了。他认认真真点了下头,将被蒋泊抒无情拨到一边的小东西抱起来:“心头肉,比您儿子矜贵。” 话音刚落,小东西在他怀里抻起脖子,腮帮子鼓鼓的,似乎想证明自己。结果用力过猛,“哇”一声,精准无误地吐了蒋泊抒一胸口。 蒋湛吓坏了,忙把它捧起来看,除了眼神躲闪略显心虚,旁的无碍,心中大松一口气,然后就听到蒋泊抒说,它是不是变大了? 第159章 “龙”盘柱 蒋泊抒勉强将身上那块抹干净从盥洗室里出来,头一抬,蒋湛仍举着那爬宠眼睛一眨不眨。等走到身边这家伙来了句,爸,要不你再骂声试试。 蒋泊抒不明所以,眉头一皱又听他道:“就松狮那段儿,或者挑点别的,何叔家的老猫也行。” 他抄起外套就往外,走到门口时不忘交代,别把这玩意儿带出去丢人,有空去医院看看脑子。 门重重关上,蒋湛仍在研究,方才不是眼花,林崇启确确实实长大了。他比了一下,之前中指指尖到手掌根儿的长度,现在都冒尖儿了,身子看着也粗一圈。 蒋湛觉着是他爸那句激的,于是效仿了几遍,没起到任何效果。以为自己味儿不对,让蒋泊抒同志情景再现,这人又不配合。他望着林崇启的小脑袋长长叹出口气,想这人什么时候才能两胳膊两腿儿的回来啊。 时间过得贼快,收到章崇曦通知已是年底。这晚蒋湛睡得正香,听到章崇曦的声音入耳以为是梦,还琢磨大舅哥今天话挺多。最后是林崇启从他怀里钻出来,在他脖子上来了一口,才叫他彻底清醒。 蒋湛捉住林崇启吻了吻,听章崇曦一字一字缓慢清晰地告诉他,西门那儿的潭子竣工了,随时可以带林崇启回来。 他摸到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是有多急。再过几天就是除夕,怎么着也得陪蒋泊抒把年过了才能离开。蒋湛拨拉林崇启的小角跟章崇曦保证,开春了一定回去。 不过这年夜饭却没能如往年那样在家吃。这帮朋友过完年都虚三十了,魏铭喆家终是按捺不住,相中了个部队的姑娘安排人来家中做客,时间就定在除夕,是正式见家长的意思。 魏岱特意邀请了蒋泊抒,并嘱咐蒋湛也要一块儿来。嘴上说怕他一个人在家冷清寂寞,实则蒋湛心里清楚,完全是杀鸡儆猴给他打个样,要是再拖下去,自己也逃不开被“赐婚”的下场。 好兄弟的相亲会得去,不光去,他还把林崇启带上了。只是出发前一天,魏铭喆跟他在电话里好一顿抱怨,仿佛一只脚已经迈入婚姻的坟墓。可到了现场,蒋湛老远就瞧见他与姑娘聊得满面春光,于是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随一声叹息散尽。 第173章 “湛儿。”魏铭喆过来的时候,蒋湛正在给林崇启嘬一块蛋糕上头的草莓。他瞅了眼就要伸手摸,被蒋湛一巴掌拍开。小东西不是第一次见了,头几回觉得瘆人,看多了倒也品出点可爱,魏铭喆嘿嘿笑两下,“哪儿买的,改明儿我也养一只,跟你这个正好凑一对儿。” 蒋湛眉头一下子就紧了,忍了半天终究没骂出来。他盯着林崇启的小嘴,眼皮子都没掀地回:“就这么定了?” 魏铭喆反应了会儿,然后笑得更加爽朗:“性格好,说话温柔还不扭捏,挺好,处处看呗。” 蒋湛也笑,有时真挺佩服这哥们儿的适应能力,不愿意的事转头就能劝自己接受,搁哪个年代都能活好。 “那恭喜了,订婚我可能赶不回来,结婚一定不会错过。”蒋湛仔细给林崇启擦干净嘴,又稳稳当当地揣回兜里。“真喜欢就好好儿相处,别让我干儿子干闺女等太久。” “行,生个十个八个,凑齐一支小马术队。”魏铭喆揽上蒋湛的肩膀,“不过兄弟,你也得抓紧啊,反正早晚得结,差不多得了,还想找什么样的?天仙?” 他拍拍蒋湛,声音放低了些:“妍妍因为你在家消沉半年,可是一句赖话没说。我跟你讲,你错过了一好姑娘。” 蒋泊抒要面子,绝不会主动跟人提儿子是同性恋这事,而韩妍不说确实是蒋湛没预料到的。仔细想想,这姑娘除了轴了些,也没什么毛病,只要不把心思放他身上,作为朋友,他当然希望对方哪哪儿都好。 至于魏铭喆,他偏头看他一脸灿烂,觉得有必要跟这哥们儿坦白坦白。兜里的小东西似乎早有意见,脑袋从里头探出来,昂得高高的。 “我有对象。”他收起笑,一脸认真。魏铭喆见他这样也不笑了,等他的下文。蒋湛往下看了一眼,意思很明确,奈何这人半点不往这方面想,让他别话说一半老实交代。 蒋湛只好把林崇启掏出来,托到人跟前正正经经地宣布,就是这位。魏铭喆眼皮眨了一下,立刻笑喷。 “没开玩笑,真是我对象。”怕他不信,蒋湛当面嘴对嘴亲了一口,林崇启也相当配合地闭上眼然后再睁开。 魏铭喆先是一愣接着还想笑,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抖动,见蒋湛意犹未尽神情无比眷恋终于慌起来:“湛儿,你认真的?” 他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这个嫁了神像,那个娶了块砖,甚至还有跟跨海大桥求婚的。他不知道法律允不允许,他精神上绝对不允许。 蒋湛从不恋爱也不爱玩,打小连女生提得都少,冯昊跟他开过玩笑,说这样的不是变态就是深柜,现在魏铭喆宁愿他是gay。 “你看啊,感情有很多种,也不一定非要男的跟女的一起,你懂我意思吧?这路可宽了,你、你别进死胡同啊。”魏铭喆愣愣地看着蒋湛手里的东西,现下是一点不觉得可爱。“比如男的跟男的……也可以。” 这德行蒋湛忍了半天才没笑出来,之前那回也是,跟中邪一样,不过这次的冲击是大些。他点点头问:“arlo那样吗?” “呸呸呸,那个纯粹有病。”魏铭喆说,“我的意思是,你对女生没感觉的话,可以考虑把条件放宽,但也别放太宽。”他抿抿嘴,往下瞥了眼,“甭管跟男的还是女的,还是跟以前是男的的女的,起码得是个人。” 没想到魏铭喆能讲出这话,蒋湛实在没绷住,笑得沙发上的蒋泊抒和魏岱都朝这儿看来。 他顺势打了个招呼,然后跟魏铭喆小声解释:“下面的话你可以不信但都是真的。这个的的确确是我对象,不过出了点意外,现在是这样的状态。等人好了你就知道,比天仙还天仙。” 他不知道魏铭喆有没有听进去,还是在琢磨找机会把他送医院去,想到一处可以安慰的:“有一点你盼对了,他确实跟我一性别。” 这顿饭吃得热闹,就魏铭喆一人心神不宁。好几次被魏岱不客气地点名,他才像从梦中惊醒,忙不迭地赔笑。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更是魂不附体,盯着蒋湛欲言又止,嘴张老大就是不说话。 老园丁突然跑进来,跟管家悄摸说半天。魏岱眼皮一抬,他才吭哧吭哧汇报。说后院那片着火了,范围不大已经扑灭,就是大将军被烧掉一屁股的毛,严医生在来的路上。 大将军是魏岱养了十多年的那只松狮,蒋湛一听立马去摸口袋,幸好林崇启还在。他松一口气,手机又震起来,瞥一眼,是旁边这家伙发来的信息。 上面就一行字:我相信它是你对象了。 魏铭喆表情复杂,看到蒋湛点头“嗯”一声又继续输入,手指敲得飞起,情绪愈发激动:它喷火!它会喷火啊!它喷火烧我们家狗! 蒋湛即刻又去摸口袋,这次没隔着布料,而是伸里头仔仔细细摸了个遍,果然在林崇启小嘴上摸到烫手。他叹口气给蒋泊抒飞去一眼,平白无故给人来一横祸。 离开燕城前,蒋湛再次登门,除了按往年送魏家的年礼,给大将军也备了一车的玩意儿。魏岱乐得合不拢嘴,夸他有爱心。平日里跟蒋湛好得穿一条裤子的魏铭喆,倒是站一旁垮脸。 “我那堆里有一瓶顶好用的生发液,毛很快能长回来,保准比之前还滑溜。”临走时魏铭喆出来送行,仍然闷闷不乐,蒋湛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宽慰。他其实也后怕,还好林崇启只烧了大将军的毛,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你说他惹一狗干什么?大将军很乖的,绝对不会主动挑事儿。”魏铭喆嚷嚷,怕其他人听到又矮下声儿,“你这位脾气太大了,不好管,有你哭的时候,扫地出门都是轻的。”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蒋湛听着顺耳冲他笑:“那就给我留一门儿。” 西北的雪下得很大,上山那天行李箱滋溜下去好几回,幸好章崇曦在院里等着,见人迟迟不上来跑下去接。 屋内比外边儿暖和,章崇曦将一碗茶推到蒋湛手边,让他喝点儿暖暖。桂圆、枸杞、葡萄干,碗里还浮一圈春尖,离了这里半年多,蒋湛还真有点想这一口。 他一口气喝下去半碗,眼皮再抬起来时章崇曦仍盯着他怀里的小东西看。从上飞机开始,林崇启就被他揣怀里护着,即便上山那段难行的路,他都没松开。 心里默默挣扎了会儿,蒋湛将林崇启轻轻放到案上,嘴上没说,但这意思是章崇曦可以摸摸了。等章崇曦真伸了手,他又难受起来。还好章崇曦自觉,只摸了两下就收回去。蒋湛立刻把林崇启重新抱怀里,问起凤云岭,问起刘伯,总之能打岔的他都问了一遍。 “小樱催我呢。”章崇曦笑笑,眼里依然温柔,“我就想等你们回来,我看一眼再走。” 蒋湛听着耳热,咂摸出自己话里有几分赶人的意味,不过章崇曦没往心里去,只认真跟他交代:“潭底的石块我从东海域海底挖过来的,让崇启多泡,每天至少两回。另外,后山坡上我栽了根新枝,金梧桐的,叶子给崇启煮水喝,有好处。” 章崇曦望着林崇启,眼睛弯弯的:“希望下回再见的时候,你又不一样了。” 这晚,蒋湛早早躺下,屋子是章崇曦建的,就在他隔壁,完全还原了当年林崇启那间。被褥蓬松柔软,枕头干净簇新,房间里还飘着股云华观的草木清香。最让蒋湛惊讶的是床头摆着一个小物件,是细线勾出来的围脖。 他想想就要笑,章崇曦慈父形象在那一刻顿时具体起来,想来此人以前就这般细致,难怪把林崇启惯得那样无法无天。只不过这围脖尺寸估得小了,现在只能套在林崇启的尾巴尖儿上。蒋湛勾着他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把玩,意识逐渐模糊。 梦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越凑越近,眼神由清澈变迷离。蒋湛一下子翻身将人压到床上,用唇堵他,用手摸他,狠狠揉捏,直到揉进身体,再一次融为一体。 醒来时,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梁许久都没回神。从前这事儿跟林崇启没少干,可如今他确是实打实地没经历过。晚上在梦里来了一回,他这颗心现在都不能平静,甚至那股冲动劲儿还没缓过去。久违的温热触感依旧明显,特别是…… 蒋湛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掀开被子朝下望去。不一会儿,云华小院上空荡起熟悉的男中音,划破晨曦,天都亮了几分。 “林、崇、启!” 蒋湛脸红到了脖子,瞪着作乱的家伙,恨不得将他提溜出来。可这家伙半点没有被抓现行的慌乱,昂着脑袋从里头慢慢钻出来,露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眨巴间仿佛在说,不就找了根柱子盘盘,至于吗? 第160章 见清和 章崇曦还是谦虚了,说是恢复不了当初的规模,可蒋湛刚出西门小道就吃了一惊。这潭子不管尺寸还是样式,哪哪儿都和当年无二致。等他抱着林崇启下水,发觉连温度都一样。 他仰靠到潭边,让林崇启趴自己身上,看雪花在眼里打着旋儿地往下落,身子和心里一样暖。 第174章 这一晚上闹的,蒋湛跟划了几十公里似的,方才把林崇启蒙起来,自个儿匆匆解决了两回才算完。想想这围脖也不是无用,至少勒眼睛上是一点光都透不进去。腻歪归腻歪,可要当面做那种事儿,蒋湛还是觉得别扭。 他叹口气,一团白雾腾空弥漫,林崇启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形啊。手习惯性地抚摸,心中焦急得冒泡。原先只求林崇启活着,现在活过来了,他又希望像从前那样拥美人入怀,特别是这场梦过后,期盼之情一下子攀到了顶端。 有了一便要有二,人性如此,他也不例外。 眼里的雪花融成了水,渐渐变成树叶,而后由绿转黄,再化成细小的雪。蒋湛陪林崇启在云华观三年又三年再三年,最后他也算不清了。 后山上那棵嫩枝长成大树,结出的小果够摆成堆。魏铭喆拖儿带女从燕城赶过来,看望过他好多回。蒋泊抒彻底失望,找了块好山好水的地方过余生,身边只留下何岩。章崇曦与朱樱将门派之事交由青筠打理,携手逍遥游四海。 而今天刘伯也来跟他道别,表示自己年纪大做不动了,最后几年还是想跟儿孙一起。蒋湛亲自将人送下山,特意跟送菜的老陈打招呼,说往后观里只有他一人,山上的菜足以,不必每日费心费力跑这一回。 院里还和从前一样,冷冷清清、干净整洁。蒋湛走到西门小道上,林崇启正在潭子里游得畅快。 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进步,至少体格较之前大了不少,不再是一个手掌就能轻松托起来。那两只角也越发坚硬,有几回戳他腰上,把他从梦里生生戳弹坐起来。 蒋湛当然不会怪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分床睡。仅有两次真红了脸,把林崇启锁房间半天,自己则跑到静室里抄经疏解。 关于那两次,蒋湛现在想起来已不会恼了,只是脑子里的画面仍旧很新,就像在昨天。 一回是十多二十年前,林崇启刚刚长到一米多点,蒋湛觉着在山上憋闷太久,便带他出去转转。由北到南,由西至东,只要是靠海的地方都带他逛了个遍。 最后在东海域那边,蒋湛千叮咛万嘱咐,太阳落下去前必须上来。可这家伙一钻进去就没了影,等天黑到没边了也没回来。 蒋湛起初还没慌,端着家长的心态劝自己,孩子难得回趟家,玩野了也是可以理解。到太阳再次从海那边升起,他才觉出不对。 先是联系当地搜救队捕捞,不分日夜地忙了三天没寻到踪迹。又传信给凤云岭,两位来了倒是就给出了好消息,说林崇启就在下边儿,不过是很深很深的海底。 蒋湛想起曾经那个洞窟不由得害怕,怕林崇启寻到根儿不回来了,也怕他在下边儿遇上什么带电的玩意儿有个三长两短。毕竟现在的林崇启不是那个有三万年修为傍身的老怪。 他想一起下去的,朱樱没肯。说她没工夫保护拖油瓶,也不需要吉祥物。好在二人一来一回没要多久,等海上的渔民都上岸,他们也一头一尾将林崇启扛了回来。 “眼睛怎么闭着?” 蒋湛依旧记得自己当时见着人后的第一句话,接着便是冲上去探鼻息,感受到那股温热才彻底放心。 他听到朱樱说林崇启在洞里睡着了,找到的时候尾巴上还缠着俩水母。章崇曦也叫他不用担心,自己帮他探过全身,不光丁点问题没有,心脏跳得比从前还有劲。 蒋湛也有劲,恨不能朝他屁股上来一脚,然后揪起那角把人一路揪回西北。 虽然当着娘家人的面没这么做,可一回到云华他就给人关了禁闭。心里是真真理解了当年辰光子的做法,这样不听话的徒儿是得好好看管。 不过到底不如辰光子心铁,蒋湛半天没见林崇启就忍不了了。到了泡澡的点,他抱起换洗衣服就去开卧室的门。林崇启趴在门边,一下没了支撑直接栽到他脚上。 蒋湛哪儿还有气,赶紧将林崇启扶起来,看看下巴又看看脸,确定无碍后正要松口气,就被林崇启堵了上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不是嘴对嘴碰碰那种,是真正意义上的吻。 说实话,那一刻他是紧张的,心脏怦怦怦飙到极限,来不及细细体会是奇妙多一点还是怪异多一点,林崇启舌尖一伸又加深了这个吻。 空中飘起小雨,蒋湛撑一把伞蹲到潭边,林崇启即刻游过来,如之前很多次那样,探出水面在他唇上细密一吻。这么些年过去,他们早已习惯了亲密,蒋湛揉揉林崇启的脑袋,也回给他一个吻。 至于第二回,时间上稍微近那么一两年。 那年秋天,金梧桐的嫩枝头一次结出果子,蒋湛高兴坏了,敲敲打打在柴房隔壁搭了间小屋。里头没钉床板,而是从山上拾的草叶子,放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临了,他选了个角落把果子摆放整齐,由下至上,认认真真堆成塔的形状。等全部妥当,才放林崇启进来。 林崇启确实如他所料兴奋得不行,在不大的房间里四蹿,又躺草堆上打滚,还冲他下巴上猛嘬两口,似乎明白这一切都是蒋湛给他的礼物。 蒋湛站那儿就笑出了声,想三万年前林崇启应该就是这样撒欢,庆幸自己去过林崇启的巢穴,也感激金梧桐那些果子给了灵感。 他走到角落那边,拿起最顶端那颗冲林崇启晃。林崇启很快蹿过来,盯着他手里的果子一眨一眨地看。 蒋湛以为林崇启会立刻扑上来,于是主动将果子递到他嘴边。哪知下一秒,那身子猛地一甩,整整齐齐的果子“哗啦”一下全散开,连他手里这颗也被完完全全无视,多的眼神都没给。 林崇启转头玩起叶子,偶尔还去闻墙皮,仿佛任何一样都比这果子来得吸引。蒋湛攥着果子僵那儿半天,脑子里有个念头闪过。他大步冲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木盒。 他从盒子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到林崇启跟前,清清楚楚地跟他说,喜欢哪个就把哪个叼过来。 简单的对话于他们之间早就不是障碍,可林崇启这回思考得有些久,久到蒋湛手心出汗,心跳狂乱。 蓝釉琉璃兰花盏与玉戒映在林崇启眼里,他犹豫半天还是选了盏。蒋湛失序的心渐渐静下来,连呼吸都缓,而后又看到他灵巧地将戒指也衔了过来。 心中那团火腾一下又燃起来,蒋湛掏出最后一样摆到地上,老胡家的玉扳指终究还是被他一并买了回来。原先只打算当个念想留自己身边,也幻想过林崇启恢复人身后亲手给他戴上,怎么也没想过有别的可能。 这次林崇启反应很快,只看了一眼便甩头不再理会,扳指被他无意识地扫到墙角,“咚”一声撞在蒋湛的心上。 现在想来,那回算不到林崇启头上,蒋湛气的实则是自己。与其说把林崇启锁房里,不如说把自己关在静室里。蒋湛抄完整整一本经才稍微平复,再去找人时心里满是愧疚。 除却这两回,蒋湛再有没动过怒,也许在林崇启记忆里还多一次。那次就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那会儿林崇启刚被蒋湛带回云华,哪哪儿都跟着,连厕所也不放过。 蒋湛烦他这一点,也不是烦,主要是臊的。别说刚重逢没多久,即便老夫老夫半辈子,这种场合蒋湛也不习惯。 每每上厕所都跟做贼一样,偏偏这家伙特机敏,一有动静就跟过来,有回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夜半三更门缝下伸进来一尾巴,慢慢试探,小心撩刮,蒋湛当下就骂了脏话,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本能地摔过去。 门“嘎吱”一声被撞开,那东西一溜烟滚出去老远。 林崇启老半天才从门上滑下来,望望蒋湛再望望外边儿,眼神懵得像智商清零。蒋湛大惊想起身看看,发现刚刚丢出去的是手上仅有的一卷纸。 他纠结挣扎,眼珠子乱转,试图寻件用得着的物件。余光里一笨拙身影由远及近,他眼皮一抬,看到林崇启将自己蜷在纸筒里,骨碌骨碌滚了回来。 记忆中的人很可爱,眼前的人一样可爱。 雨大了,蒋湛叫林崇启上来,三米长的身子绕他身上也能好几圈。他撑伞把人送回卧室去柴房倒水,被镜子反出来的光晃了下眼。 蒋湛已记不清上回仔仔细细照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只知道镜中人和印象里的相去甚远。不光头顶前边儿明晃晃夹着几根白的,眼尾细看也有了纹。 原来老了是这个样子啊,蒋湛想,而后又想,幸好林崇启依然在身边。 自那之后,蒋湛变得更加勤快,小院里的房屋被他修过一遍,连门口那顶吊灯也换了几换。虽然林崇启对果子不感兴趣,他依然坚持每年冬天将那间屋子的一角塞满。 阳光好的时候他会坐观外石阶上望天边那几朵云。偶尔有一两名游客路过,他也会冲他们笑笑聊聊天。没人知道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在这观里待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他守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 有天晚上蒋湛抱着林崇启一直没闭眼,林崇启一遍遍吻他,用身子缠他,紧到不能再紧。他突然崩溃,嚎啕大哭,泪流了满脸,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等不了多久,等不了他再多时间。又说以后千万不要随便下山,更不能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 第175章 那晚他说了很多话,直到累得嘴也张不开,手臂无力地垂下来。他努力吻过林崇启,意识终于涣散。 少年的身影在眼里再一次出现,眉眼弯弯,露一颗尖牙,笑得十分灿烂。他手一抬拉住少年,鹤发转青,四肢回暖。 小院安静,两人同撑一把伞像回到从前。他黑色t恤湿了半边心里却畅快。少年盯着前路,他偏头盯着少年,朗目星眉,红唇皓齿,笑着问他怎么才来。 第161章 春光未费 “轰隆——” 一声闷雷将小院炸开,蒋湛猛地惊醒,墨渍在册子上晕了大片。窗户来回晃荡,大颗雨点从外面砸进来,天灰得辨不出时间,他关窗收拾完桌子发现已过了午夜。 顾不上撑伞,蒋湛冒雨冲出去直奔柴房隔壁。与林崇启置气不超过三个小时,没想到这回跟自个儿较劲却过去整整一天。 他边跑边懊恼,抄经疏解得过头,趴桌上睡着了都没感觉。一想到林崇启不吃不喝锁屋里那么久,别说章崇曦,他现在就想给自己来一拳。 穿过小院,踩过数片水坑,等跑到那儿,他两条裤腿已湿得不成样子。那把锁像是故意作对,钥匙插里头十多分钟才给了生路。 门重重摔在墙上该有声儿的,可一点都没落到蒋湛耳里。他想,不管过去多少年,眼前这一幕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丁点不褪色的那种。 草叶子堆上,林崇启依然趴着,像是受到惊吓,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而那条金鳞长尾完全不见踪影,两条腿取而代之,笔直修长,此刻微微曲着。 他上半身撑起,脖子昂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嘴里衔一颗果,与蒋湛对视半天。情绪渐渐由眼底浮出,盈盈红润掬着泪,有茫然,也有委屈。 蒋湛往前一步刚要开口,面前人先出了声。那果子“咚”一下掉地上,然后憨憨地滚到脚边。 “蒋蒋。” 他看到林崇启张嘴,轻轻唤他“蒋蒋”,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在喊。 心头揪得死紧,眼泪登时飙出,蒋湛一口气顶在喉咙口老半天才缓出来。 “我以为到死都等不到你了,我到死都没等到你。”他一步步往前,到跟前蹲下,把人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 梦里的场景浮现,来不及觉察的后怕现在全都涌了上来。蒋湛搂着林崇启细数自己苦熬的这些年,即便是梦中的大半辈子也被一并算在内。 “你长得老长老长,天天赖我背上,我那腰就这么一寸寸被你压弯。”他蹭了把泪继续说,“冬天让你陪我晒太阳死活不肯,夏天又非得沉潭底不上来。我催你你滋我一身水,我不管你你又哼哼唧耍赖。我爸老说我不好管,没遇上你算他烧高香了。” 蒋湛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是这世上最凄惨痴情之人,而如今的善果完完全全是他苦尽甘来应得的。把人锁房里一个字不提,自己消失十多个钟头也不解释,总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是他蒋湛伸冤的主场。林崇启,包括这一屋子的果子,地上的草叶子,都得听着受着,恰当的时机还得给予恰当的安慰,比如现在。 “在不在听啊?”他问。 得不到回应蒋湛拉开点距离,发现林崇启在笑,这家伙竟然在偷笑! 蒋湛看着那双笑弯了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小院里安静得连只鸟叫都没有,所以林崇启唤他的声音尤为清晰。 月亮躲云后头隐隐透着光,地上还积着雷雨扫过的痕迹。蒋湛吸吸鼻子,搁以前他绝不会拧这脾气,许是这些年憋得够够的了,林崇启一朝成人,他重获任性。 走到卧室这家伙还没追上来,蒋湛脚在门槛上来来回回,终是身子一转又走了回去。 到门口时他愣住,林崇启胳膊撑地停在半米之外,原本干净的身子已蹭上了不少泥。他赶紧弯腰试图将人扶起,折腾了半天才发现那两条长腿是一点劲使不上。 “正常,完全恢复需要时间,不会太久的。”他还没问,林崇启就解释起来,怕他担心又忙着证明,“刚刚手上还没什么劲儿,现在已经能爬这么远了。” 多远?不过三米,还没有梦里林崇启的本相长。蒋湛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想想两人好久没正经见面,愣是给憋了回去。 曾经的形象不说多伟岸肯定不是这般窝囊,勉强维持住情绪后,他脱下外套又拽过林崇启的胳膊,一把将人背到了背上。 西北的秋夜本就凉,更别提一场雨过后,空气里如透着冰渣子。蒋湛托住林崇启加快脚步,十分钟不到就把人稳稳放到了床沿上。 屋内亮着一盏小灯,蒋湛拿热毛巾替他仔细擦拭。沾着泥的地方蹭破了点皮,他想去库房拿药林崇启没让。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林崇启说话时一直看着他,应该说恢复成人的样子以后,这双眼睛就没盯过旁的。他拉起蒋湛的手让他在旁边坐下,等人坐近了脸凑上去问,是不是很想他。 蒋湛想说当然,话到嘴边改了口:“同吃同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待着,也没有那么……” 后面的话渐渐消失在嗓子眼,林崇启在他眼里一点点靠近,那双唇随后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温热,小心试探,而后大胆。 他身上只套一件蒋湛的睡衣,领口松垮,两手环上来时,脖子到胸口风光尽现。 蒋湛不是圣人更不是受戒修行之人,看到林崇启趴那儿的第一眼,体内的冲动便一股脑涌上来。只是多种情绪交杂,实在顾不上这些。现在林崇启一本正经地勾引,有意无意地挑逗,他根本控制不住。 可下一秒,他仍旧将他推开,扯来被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直到林崇启被裹成一只蚕蛹,只能用一双眼哀怨地瞪他。 “好不容易长成人样还是悠着点儿,以后的日子长呢。”蒋湛理理被角,不放心,又给扎了结,花瓣儿样式的还挺好看。他拨拉那瓣花对林崇启说笑,“不会走就想着干,等你两条腿利索了再说。” “你动不就行了。”林崇启瞪他半晌憋出这么几个字,见人不动只好强调,“我难受。” 蒋湛以为扎紧了赶忙松绑,彻底解开后恍然明白,林崇启的难受是哪里难受。他盯着那处想笑,奈何这人半点不害臊,当着他的面伸手往上头按了按,还一脸无辜地问他,怎么办啊。 蒋湛彻底笑出声,罢了,三十多岁的人不跟一小子计较。 屋内暖暖,暧昧的声音几乎在窗户上撞出不符季节的潮意。昏黄灯光下,林崇启的小腹线条分外清晰。每一次舒展,每一次绷紧,都伴随一声难掩的喘息。他手扶床沿,两腿大张,衣服下摆紧紧咬在嘴里。蒋湛握着他的腰,埋首于腿间,给与他想要的欢愉。 这场成人礼比蒋湛预估得要短,他还在琢磨变个花样儿逗逗林崇启,这家伙身子一紧,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交付了出来。 蒋湛抬头望过去,发现那双眼睛早就落过来,也许从未离开。他哼笑,接着下巴上受力,林崇启拇指摩挲他的唇角意味不明。就在蒋湛想要起身时,那张嘴一松下达出指令。 “吃掉。” 蒋湛愣了两秒,不知道是自己听错还是林崇启意识不清说的胡话。犹豫的工夫,林崇启拇指用力又催促起来。这回他真笑了,从心底漾到脸上,抓着林崇启的手一下子把人推倒在床上。 唇齿相抵,舌尖狠厉,小东西被惯坏了当真要无法无天。蒋湛压着人将嘴里的尽数喂过去,听到求饶,感到他慌乱才放开。哪知一不留神,又让他钻了空子。 两人平躺到床上,胸腔均是止不住地起伏,蒋湛又气又想笑,片刻后还是笑出了声。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癖好?”他偏头看过去,发现林崇启面颊潮红,眼尾还有未散尽的春意,不等人回答又翻身搂上去,在那双眼上轻啄,那张嘴上轻咬,呼吸间都是林崇启的味道。 刚开始确实有点别扭,真这样了也不觉得恶心。蒋湛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林崇启的一切,包括那些不合理的小要求,只要林崇启提,他都能答应,何况这家伙刚恢复人形,兽性未泯情有可原。 兽性……蒋湛重新打量起林崇启,恨不能一眼望到底。 四目相对,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心跳,林崇启终于觉出不好意思,把脸偏了过去。 “没有癖好,也不是故意整你。”林崇启声音轻轻的,仔细听能听出轻微的颤抖,“我太想你了,在你身上的时候就想,想把所有都给你,也想你给我你的所有。” 蒋湛抱住他,反被他死死抱紧。林崇启没忍住还是哭了出来,没有很夸张,只是无声地流眼泪。 “以为只能这样陪着,没想到还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凤云岭那会儿太像梦了,可梦久了我又希望是真的。你带我回燕城带我回云华我都知道,直到第一次被你关起来我才敢信这是真的,我真的回来了。”林崇启破涕为笑,“在我梦里,你不可能这样对我。” 第176章 蒋湛原本在安抚林崇启,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他想为自己辩解,脑子转了半天只说:“我怕你不回来了,东海域是——” “别误会。”他还没说完,林崇启就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一时兴起忘了时间,那儿毕竟也有我的回忆。” 短暂的停顿后,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吧?” 蒋湛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在听到林崇启的话后,心口那道旧伤口又密密麻麻地疼。 他说,我知道。 第162章 祈愿符 到底还是如了林崇启的愿,那晚蒋湛被缠到了天亮。有一回两人没收住,癫狂放纵之下,林崇启额上两只角突然冒出来。蒋湛吓坏了,以为人要变回去,当即撤出来不干,林崇启死死抱着,好说歹说又严肃保证才让他惴惴不安地干完。 幸好事后无碍,林崇启依旧两条胳膊两条腿。不仅如此,面色红润,状态一天比一天好,现在不用搀扶也能在小院里一点一点挪了。 蒋湛调侃过,说他是山里吸人精元的妖精,每次亲热过后都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气色大好。林崇启不光不否认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像这样多多交流就是有好处。还说要不是当初自己主动跟蒋湛接吻,根本不会这么快恢复人身。 蒋湛望着他笑,心里想起老怪物曾说那玩意儿提神醒脑、延年益寿。如今他与林崇启体内或多或少流着他的血,这样想来林崇启说的不无道理。 “诶——” 蒋湛刚喊出一声,林崇启“嘭”一下摔地上了。他赶紧去扶又被推开,也不知道跟谁较劲。 “不行的话,练练小周天呗。”蒋湛杵旁边想笑,把这家伙当年对自己说的话还了回去。林崇启拍拍膝盖上的灰,没看他,自顾自继续往前走。他又在后面吆喝,“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弯曲下颔微收。要不要我找一棍儿替你戳戳穴位?” 晚上刘伯来送饭,蒋湛将人拉住正要交代,刘伯先开了口,说自己孙孙考上大学一家人打算趁假期去他的城市转转。这一去大概要一周,期间蒋湛和他朋友得自己解决伙食的问题。 蒋湛问刘伯去哪儿,刘伯说燕城,他与林崇启相视一笑,说他们也要出趟远门,目的地虽然不同,不过可以捎一程。 其实目的地也不是不同,只是林崇启恢复人身后还没给章崇曦见过,回燕城之前他想先跑趟凤云岭。 上次来这儿已经好几年前了,门口的弟子倒是一眼将蒋湛认出,信儿刚传到太机大殿,小曦与兔半仙先一步过来迎接。 “蒋先生,掌门与崇曦道长正在会客,应该还要一会儿,二位愿意的话可以随我在凤云岭转转。”小曦戳戳兔半仙,让它把两人的行李先送回客房。 蒋湛笑着说不用:“上次来我大致上逛过一遍,这次与朋友故地重游,我可以当他的向导。你们忙你们的,不必客气。” 小曦还要坚持,发现旁边这位年轻人一直盯着自己,那眼神看着和善,细瞧又觉出点说不清的压迫感。它小嘴一撇只好拉着兔半仙离开,行李终归还是被它们带上了。走之前小曦告诉蒋湛,客房安排在仁惠堂后面的小楼里,有任何需要随时通知。 “你吓它干什么?”枫林小道上,蒋湛牵着林崇启问。他刻意走得很慢,让旁人瞧不出丁点异样,不过手上仍然抓得死紧,眼睛也盯着林崇启的脚下,生怕一个不小心,让这家伙崴了脚。 林崇启辩解得理直气壮:“谁让它总盯着别人的男朋友。” 蒋湛一愣,简直哭笑不得,再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这就是他印象中的林崇启,并非睚眦必报,但只要跟他沾点边的,有那么一点点小心眼罢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陶然阁,又非常默契地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开启万相印,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我们也不需要经历这么多,你更不用受那样的苦。”林崇启头微微抬起来,望着匾上的三个字,眼里的情绪是蒋湛看不清的。“我们差一点就失去彼此,要是料到会这样,我一定不会冒险。” 蒋湛捏紧他的手,心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可说后悔…… “没有如果,这个决定不是你一个人做的。”蒋湛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会支持你。也许……” 他忽然觉得也不是没有后悔的事。如果再来一次,他希望自己在某些时刻能够无条件地信任林崇启,这样的话有些后果就可以避免。他不必因为林崇启丧命,林崇启也不需要牺牲自己救他。他们还能在一起,即使开启万相印。 “也许什么?”林崇启问。 思绪被打乱,蒋湛笑了下,说:“也许你说得对,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林崇启看向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没忍住,轻轻吻了一下,“我会把你带回燕城关起来,就关在那间公寓里,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家等我,乖乖听我一个人的话,叫我老公,求老公亲亲抱抱爱爱。” 林崇启笑得眼睛都弯了,余光瞥到一身影,朝那边挥了挥手。 章崇曦从那头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朱樱,两人上气不接下气,脚下刹住时一个字都讲不出。 “师兄。”林崇启刚喊一声就被章崇曦抱住,只好越过他肩头朝朱樱叫了声师姐。 她晃了下手:“这么大的事不提前说一声,故意的啊。” 门口那名弟子只说燕城的蒋先生来了,压根没提到林崇启,要不是小曦跟她抱怨蒋先生的朋友不好惹,她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太不够意思了。”朱樱还在喘,眼眶红红的,又气又激动,“你师兄还跟我商量,把东海域的水想办法引到云华山的潭子里,引不了就一缸缸运。我说把你送回去得了,他又不忍心让你们分开。诶?” 她突然不说话了,围着林崇启与章崇曦绕圈,在林崇启第二次叫她师姐时才停住。 “怎么了?”蒋湛问的时候章崇曦刚好将人松开,再晚几秒他就要上手了。 章崇曦也看过去,表情十分紧张,害怕朱樱瞧出什么不对来。 “没什么,就是可惜了。”朱樱叹一声,然后若有所思地抿抿嘴,“三万年的修为没了实在可惜。” 她可惜,几人倒是长松一口气。 只要林崇启全须全尾地回来,那些修为在章崇曦眼里都是身外物,何况林崇启的底子在,一身功法早晚能回来。 林崇启自己也不在意,说三万年换蒋湛很值,而自己能活过来更是意外之喜,其他的都不重要。 至于蒋湛,他不愿再想别的,林崇启现在好好的,他们两个好好地在一起就够了。 “不知道你俩一同过来,否则定让人把陶然阁收拾出来,让你们重温旧梦。”仁惠堂里,朱樱举杯说笑。 四人的宴席直接摆在仁惠堂的包厢,除了正常传菜的师傅,没留任何服务生,自家人难得聚聚,她不想聊个天还要顾忌有外人在场。 林崇启与蒋湛笑笑没说话,旁边的章崇曦先红了脸。虽然他一直知道师弟与这位男士是一对,可从没真正细想过。现在朱樱说得这样直白,他脑子里忍不住浮想联翩,为了掩饰尴尬,只好拿起杯子喝水。其他三人朝这边看来,他一紧张,闷下去一大口,错把酒当茶,呛咳了好久。 “抱歉。”章崇曦接过朱樱递来的毛巾捂着嘴说,“这回去燕城打算待多久?还是就住下不走了?” 这话题拐得倒也不算生硬,林崇启自己答:“这次过去要住上一段时间,蒋湛因为我离家那么久,我想跟他一起陪陪他的家人。往后每年我还是要回云华的,师兄常年住凤云岭,师父也不在,云华观不能一直空着。” 他说话时下意识地看向蒋湛,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我习惯那儿的生活,长时间不回去也会想。” 蒋湛“嗯”一声,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握着:“不止云华,凤云岭我们也会抽空来转转——” “诶,不需要啊,你们抽空我们不一定有空。”朱樱盯着那两只揉搓到一块儿的手,又看到林崇启指头上戴着一枚玉戒,心中翻了个白眼,“我和崇曦过几年准备出去玩儿,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你们来了兴许碰不上。” 一顿饭吃到最后光听她与蒋湛呛了,有来有回谁也没落了下风。 躺到床上,蒋湛回想朱樱的表现就要笑,说她憋了多年的气总算撒了出来。从前看他俩恩爱不是滋味,现在也能拖着章崇曦使劲儿腻歪了。 林崇启轻轻应声转过来面朝着他:“师姐带你去偏殿做什么?” 那是临散场的时候,朱樱忽然叫住蒋湛,让她随自己跑一趟,而林崇启与章崇曦正在商量每年去云华小聚的日子。 蒋湛像是猛然想起这事,掀开被子就下床,从外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林崇启看。 “祈愿符,她当年婚礼留下的,让我带回去做个纪念。说是祝贺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婚的时候她会再备一份大礼。” 第177章 林崇启拿过来,捻在手上小小一个,包成了菱形,上面印有红色的囍字,看着确实是婚礼用的那种。他笑着还给蒋湛:“师姐一份心意要好好保管,不能受潮沾水,最好是一点灰都落不得。” 蒋湛点点头,说回去就找个盒子封起来。 第163章 吉祥止止 原本只打算待三天,章崇曦见林崇启走路不如正常人利索,愣是多留了他们一周。以气疏通,以真元灌注,等离开凤云岭时,林崇启已行动自如。 下了舷梯,蒋湛不禁笑道:“怎么也算第二次见家长了,不紧张吧?” 林崇启摇头:“不紧张,叔叔挺好的,只要别让他知道,吐了他一身的小东西是我就成。” 下午的太阳照在林崇启脸上暖融融的,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从蒋湛的角度看去,那眼里浮金点点,像跳着对未来雀跃的希望。 蒋湛迟钝地笑出两声,顺着林崇启的玩笑往下讲:“那可说不好,万一我嘴一瓢说漏了,万一他还就信了,那你只能保证不再变回去,起码在他跟前。” 两人笑声清朗,在停机坪上空漾开。李信老远就见到了他们的身影,站在一辆商务车旁静候。他脸上带着克制的微笑,实则心里激动得不行。以为老板要在西北终老,没想到突然改主意回来了,而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短时间内不会再走,一年里基本都在燕城。 跟上回一样,李信接到电话立马上报给了蒋泊抒。而蒋泊抒就问了他一个问题,蒋湛这次回来,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视野里的两人越走越近,近到李信能清晰地看到他老板脸上高高扬着的嘴角。他大松口气,高高兴兴地替人开车门。这位年轻人他没见过,但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信,他就是蒋湛千辛万苦等着的那位。 “我爸呢?”蒋湛摸着林崇启的手,想蒋泊抒同志虽然还端着架子,心里应该是想通了,这么多年要还想不通,他真要怀疑他爸被夺舍了。 果然,李信转过来,满脸喜气地告诉他:“董事长约了何叔去西郊球场,让我提醒您晚上去玉水山庄吃饭,还有……”他看向林崇启,听到蒋湛介绍后说,“还有林先生。” 蒋泊抒闲来无事就喜欢下场摸两杆,何岩为了配合他特意找了教练,两人同组二十多年,关系早已超越上下级。不过再怎么爱玩,也不是非得选今天。 蒋湛长“哦”一声说知道了,捏捏林崇启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次就不给他备礼物了,还拿上乔了。” 说是这样说,到底是晚辈,林崇启还是认真准备了一份。他没有钱,买不了上回那样昂贵的雪茄,于是到蒋湛公寓后写了幅字。 行云流水,遒劲有力,蒋湛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拿起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觉得挂哪儿都好过挂蒋泊抒老宅里。 “早知道还不如随便买样东西。”蒋湛拿着不松手,又看了眼表,像是当真考虑起来。 林崇启笑得尴尬,拽住他手腕不放,直到那幅字被他成功抽出来。 “太夸张了,许久不练生疏得很,还当艺术品了?”林崇启将字收好,又拖着他出门,“对叔叔而言是第一次见面,我们不要迟到。” “蒋先生,这件东西放哪儿?” 说话的阿姨姓陶,是李信雇来给这套公寓做定期深度保洁的。与林崇启闹得入神,蒋湛压根忘了有这号人在,也没在意她收拾完屋子还做了分外事。 “交给我吧。”蒋湛从她手里拿回木盒,想想又打开,将蓝釉琉璃兰花盏摆到长桌一角,“改明儿再拍一袋钻石,还给你当香炉使。” 他笑笑让林崇启等一下,自己大步上了楼,下来时脸上依旧灿烂。 路上,林崇启忽然问起蒋湛,戒指和扳指哪儿买的。听到从老胡那里后点点头:“跟以前的挺像。”他又笑,“人可以失而复得,没想到东西也能。我知道玉戴着好养,其实我也不是非常不喜欢……” 他一直看着蒋湛,想探出点情绪,可惜这人望着前面,一脸耐心,表情上丝毫变化没有。公寓的布局再熟悉不过了,他可以肯定蒋湛绝不是把扳指收进了保险柜,也许随手放在卧室也许是旁的地方。林崇启叹口气:“你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保存可以给我的,不习惯是不习惯——” “我们结婚吧。” 蒋湛突然打断,说了个不相干的话,不仅不相干,还让林崇启大吃一惊。虽然在他心里,两人早已如正常夫妻,可他知道蒋湛说的“结婚”,是有仪式、有证书,正正经经昭告天下的那种。 “……好啊。” 蒋湛望过来时眼里有星星,被这样温柔地看着,林崇启怎么可能不答应。他甚至觉得哪怕是路人,是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但凡看到这双真挚的眼睛,都会动心。 车开到玉水山庄天已经微暗,院里的小地灯在开满花的灌木里透出暖黄的光。蒋湛牵着林崇启走到门厅,蒋泊抒刚从沙发上抬起眼皮,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说自己要跟林崇启结婚,不是年底不是月末而是三天后。 “维塔利亚那边手续办起来最快,我和崇启明天出发。爸,我希望你也能去。爷爷奶奶不在,我没什么亲人,如果你能到场我会很开心。” 蒋湛拉着林崇启走到蒋泊抒面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蒋泊抒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化的表情。 结婚的事想过无数遍,不过这一次确实是兴起,与林崇启经历了这么多,他不想在等。方才电话里已通知魏铭喆,虽然看不见,蒋湛还是从那头沉默的几秒里感受到了对方的怔愣,正如他爸此刻一样。 去维塔利亚倒是魏铭喆的提议。这家伙跟部队那姑娘没坚持到半年,后面又被安排了几个也都没有结果。蒋湛从前不清楚原因,现在也不肯定,不过与arlo应该脱不开关系了,即便这名字从魏铭喆嘴里出来仍然不情不愿。 “维塔利亚,结婚。”到底是经过风浪,蒋泊抒只在最初那一刻晃了下神,现在表情恢复自然,嘴角甚至弯起一抹玩味的笑,“与这位……林先生?还是林道长?” 蒋湛还没开口,林崇启先做了回应。他说:“叫我崇启就行。” 林崇启不慌不忙将那幅字放到茶几上:“叔叔,这趟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准备,这是我自己写的,希望您会喜欢。” 蒋泊抒一拳头落棉花上心情复杂。进门时他对林崇启的第一印象不好,长相出众,气质独特,勾了他儿子这么多年,果然是个祸水。现在又跟他演不卑不亢,还是个有心计的祸水,心里更加沉重。再看蒋湛,眼珠子都快蹭林崇启脸上了。 他绷起一张脸,用夹着雪茄的手拂开裹着的宣纸,动作微微一顿。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写得极好,不输大家,一段往事随之涌上心头。 那会儿蒋泊抒事业刚起步,应朋友邀约参加一场名流云集的拍卖会。本是借此机会拓展人脉,却意外在贵宾休息区碰上了蒋湛的生母蓝岚。一个是行业内崭露头角的新人,一个是圈内有名的影后,蒋泊抒却没因此退缩,大胆上前,主动出击。 那晚竞价胶着,他看上的拍品最终还是差了口气。许是被年轻人的直接莽撞逗乐,又见他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蓝岚竟然答应了追求。输了拍品却抱得美人,蒋泊抒错失心头好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这几个字重现眼前,他忽然想笑,人走了,东西却兜兜转转以其他形式回来,像是补了他心里那份缺。 “崇启道长准备归俗吗?我怎么记得云华观是传统道观,并不允许恋爱嫁娶。”蒋泊抒将字收好交给老管家,抽了口雪茄后微眯起眼,“哦忘了,你并不是云华观的正规弟子。所以是闭关乏了,决定试着与我儿子做对尘世道友。” 这话讲得不算客气,蒋湛想回怼又被林崇启抢先。 “云华观是传统道观,不过在姻缘方面已不强求弟子。蒋先生,我之前也并非在闭关,更不是有意拖着蒋湛。”林崇启明白蒋泊抒的担心,没觉得冒犯,反而耐心解释起来,“说来惭愧,因先天有亏,这些年我其实是躲起来了。” 蒋泊抒一愣,面前人气色好、身板正,完全看不出半点毛病,随即朝蒋湛看去一眼。怪他没跟自己提,也想从他表情上确认,林崇启所说是否属实。 “以为活不了,没想到老天眷顾,让我遇到云华与太机两位掌门。在他们的治疗下,我才能重新站到蒋湛面前。”林崇启的手被蒋湛握紧,朝他笑了下,“幸好你没有放弃。” 这话丁点不带假,甚至美化了曾受过的罪,蒋湛听得揪心,眼里也泛起潮气,冲蒋泊抒埋怨:“就这两条腿这两天才好透,来之前我们还跑了趟凤云岭,行程做不了假。爸,你还想知道什么?” 蒋泊抒抿嘴不说话,心里仍在消化,又听林崇启说。 “蒋先生,婚后我会留在燕城,偶尔回云华看看,您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山里清净,小住几天清清心养养神也是好的。” 第178章 这回说到点上了,蒋湛说在燕城久待蒋泊抒是不信的,这道士哪天兴起跑回去,蒋湛铁定屁颠屁颠跟着。现在林崇启这样讲,算是当面给了保证。他心头松下来,态度终于见软。 “安和国际的院长跟我还算熟,哪儿不舒服可以再去那边看看。‘蒋先生’听着别扭,还是叫叔叔吧。”蒋泊抒看了眼时间起来往餐厅走,见两人没动又回头催促,“老年人胃不好,到点不吃要闹的。” “诶爸,您一根白毛都没有就别往老年堆里凑了,顶多一资深中年。”蒋湛拉林崇启起来,在餐厅坐下后还在傻笑。蒋泊抒的话让他很感动,这一天他拥有过,没想到还能重现,心里酸酸的,不等菜上来先闷了一口。 晚上两人留老宅没有回去,蒋泊抒想开后完全换了个人,或者说又变回到从前。饭后与林崇启饮茶论道不够,还将人拉到书房研墨濡笔,非要人当面再写几幅。 蒋湛开始还有耐心旁观,见他爸兴致上来没有消停的意思,只好一个人先上了楼。 林崇启回来时卧室里没亮灯,他轻手轻脚走到里间发现床上没人,而盥洗室里有声。他僵在原地两秒,随后退到外面。 落地窗外的夜色静得如同睡着,林崇启的心怦怦怦乱撞。他以为蒋湛今晚应该挺高兴的,可对方此刻躲在盥洗室里,哭得隐忍又撕心裂肺。 第164章 百无禁忌 飞机平稳穿于云上,林崇启手持经书细细品阅,他不紧不慢翻过去一页,余光里的阴影越靠越近,终于让他忍不住看去一眼。 “盯我干什么?”林崇启放下手里的书,也认认真真看蒋湛。这人自打上了飞机,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开始还能无视,奈何对方愈发夸张,整张脸几乎要撞他肩上。林崇启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看不透了。 昨晚蒋湛从盥洗室出来,看到他从外面进来,笑自己喝多了吐完才好受些,还说蒋泊抒同志聊起来没完,到睡觉的点又不装老人了。 那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林崇启走过去替他揉了揉,让他早点睡。 现在这眼睛依然望着他,已恢复清明,仿佛那个躲起来痛哭的男人是他脑子里一晃而过的幻影。 “看你好看呗。”蒋湛乐呵呵地,见林崇启发愣,摸摸他的眉毛又撩撩他的眼睫,最后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林崇启心头痒痒,想起一事,眼睛睁得老大:“仪式上要交换戒指吗?我……” 他就像出门了才关心起有没有带钥匙,风沙迷了眼才想起没提前观天象,现在说这个也知道晚了,后面的话干脆没吐出来。可蒋湛送了他一枚,他连个表示都没有,心中万分懊恼,换以前,变也能变个出来。 蒋湛似乎早有预料,笑着托起他的手,吻在那枚玉戒上:“我准备了,与这个配套,到时候你给我戴。” 林崇启更加愧疚,说自己以后一定找机会再补个给他。 到维塔利亚已是傍晚,蒋湛刚与林崇启走出去,就被迎面扑过来的一个身影抱了个结实。 “兄弟,多少年没见了我的天,我都要想死你了。”魏铭喆头埋在他肩头搂得死紧,简直要把蒋湛搂断气,那张嘴下意识地嘬过来时被蒋湛奋力挣开。魏铭喆还在笑,“接到你电话以为你要交代遗言,没想到从那个鸟不屑拉屎的地方回来了。人逢喜事,你现在看着挺精神,跟二十多岁似的。” 他头一偏看到旁边的林崇启,笑容立马僵在脸上,一抽一抽的。一方面认同蒋湛说的,确实赛过天仙,一方面又想起烧大将军一屁股毛的事,心情复杂,表情便没管理好。他张了张嘴,勉强算打过招呼。 蒋湛冲他胸口来了一拳:“文明点成吗?那地方怎么了,山好水好人还好,我就喜欢。” 这一趟实在匆忙,从西北转凤云岭再飞燕城,现在马不停蹄又赶到维塔利亚。蒋湛只匆匆在电话里与魏铭喆提了一嘴,这家伙就拍胸脯保证一切交给他办。 林崇启没有身份,走的王室通道,现在arlo就站在不远处一辆礼宾车前,脸色看上去还有些难看。 魏铭喆伸手还要揽他肩膀,被他无奈避开,那家伙脸都黑冒烟了,他还毫无察觉,于是下巴一抬问:“怎么称呼?” 他其实想问两人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在他去西北之前,arlo大体上还算规矩,除了紧咬魏铭喆不放偶尔发癫,没做太过分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仍然穷追不舍。蒋湛心里当然希望他哥们儿性取向上保持出厂设定,不过魏铭喆自个儿愿意的话,他也只能让他爸帮忙劝劝魏岱。 “该怎么称呼怎么称呼呗。”魏铭喆说,“跟以前一样。” 以前,他们私底下直接称arlo“啊”,或者“啊先生”。当着人的面蒋湛可叫不出口,他拉着林崇启上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给双方介绍了一遍。 arlo脸倒是变得很快,刚刚还瞪着魏铭喆几乎要瞪出眼球来,现在转瞬春风、客套有礼,十足一个贵族绅士。 “蒋先生,林先生,欢迎来维塔利亚,市政厅后天上午可以办理注册,你们是最早的一批。” arlo说完魏铭喆也凑上来:“明天我带你们转转,维塔利亚这边的风景还不错,不过玩好了得去他那儿。”说到这里魏铭喆白了一眼,“本来我订了一城堡,派对开起来不要太爽。这个人偏说不安全,平时吹治安不错——” “并非治安的问题,喝多了难免会有危险。”arlo让几人上车,不着痕迹地拽了魏铭喆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这边,“遇上见色起意、胆大妄为的狂徒就不美了。” 蒋湛与林崇启本能地朝对方看去,不约而同想起这哥们儿从前做过的事,真是完美诠释了他自己口中的恶人。 “诶,你俩腻歪的,别当我面儿亲啊,我警告你们。”见两人脸凑一起了,魏铭喆半开起玩笑。他不保守,只是自个儿单身,酸别人卿卿我我。旁边的arlo突然冒出一句维塔利亚语,魏铭喆眼神刀过去,听不懂,但直觉认为不是好话。于是一字一顿非常清晰地用国际通用语问候,“信不信我扇你。” 两人鸡同鸭讲,闹得热火朝天,到酒店蒋湛才从林崇启嘴里知道那句的意思。 ——我也可以吻你,不光吻你还要吻遍你的全身,就在这儿,当着他们的面,扒光你的衣服狠狠吻。 “死性不改。”蒋湛这样评价,远处的夜景映在眼底,他半倚栏杆,注意力全在林崇启身上,“维塔利亚你不陌生,明天想去哪儿重游?” 林崇启说,神庙后边的那块墓地。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解除塞西家族的诅咒,写几张符埋她祖先坟下,也是可以慢慢起到作用的。” 蒋湛点头,然后走近将他抱进怀里,亲吻他的耳侧:“上回在我手心里画的勾勾圈圈儿还记得吗?”听到林崇启轻轻“嗯”了一声,说,“给自己也画一个。” 第二天,魏铭喆特意起了个大早,到酒店大堂时收到蒋湛的讯息,说他俩租车出去了,不麻烦他当向导,晚上再聚。 魏铭喆骂骂咧咧走回去,一屁股钻进驾驶位刚要启动,后边传出一声鸣笛。他瞟了眼后视镜,一个金发碧眼的家伙手搭在车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不是那位“啊先生”是谁。 古庙的墓在白天少了神秘色彩略显荒凉,林崇启在蒋湛陪同下,蹲在塞西祖先那块碑前,拿铲子一点一点挖。动作斯文,跟盗墓的完全沾不上边,倒真像久居山野初闻世事的小道士。 大约十几二十公分的深度,林崇启掏出怀里的符仔细放好,封土盖上时想起平生唯一一次参加过的葬礼。 “魏子当时就要往下跳,幸亏他们拦着。”他擦干净手上的泥起身,冲蒋湛露出一个笑,“一个人的时候会怕吗?走的时候想跟我说的又是什么?” 蒋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林崇启讲的他那次,微微偏头笑了一下:“都没了怎么会怕,有一点慌是真的。你那么厉害,我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身魂俱灭、永无轮回,即便是真的我也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让我回来。”他看着林崇启,眼里满是眷恋,“我那时想说的是,别让我等太久。” 只是没料到林崇启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蒋湛想,如果知道的话自己大概就不等了吧。但随即又觉得,还是舍不得。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出来!” 远处传来一嗓子,蒋湛与林崇启朝那儿看去,黑金长袍,竟又见到了塞西。 两人赶紧跑出墓园,表示自己误入这里,绝不是有意冒犯,并用蹩脚的维塔利亚语连声抱歉。塞西上上下下打量,信了他们游客的身份,态度随之缓和:“要参观可以去神庙,这里是不允许的,不是针对外国人,即使王室来了,也只能在外面看。” 蒋湛是真听不懂,从她指的方向猜出一二,于是拉着林崇启冲她点头,在庙里正经逛过一圈才离开。 车在维塔利亚郊区大道上缓行,异域风情的特色街景掠过他们眼底。蒋湛自上了车就变得沉默,偶尔与林崇启搭一句也不是非常走心。 第179章 “在想什么?”快到市区时林崇启终是没忍住,蒋湛倒是爽快,很快给出答案。 他说,想那幅画。 林崇启的心像被人揪住:“那画惟妙惟肖,没了确实可惜。” 蒋湛重重点头:“可不是么,那笔触、神韵,还是上了年头的东西,搁拍卖行一定是天价。”他迅速瞥了眼林崇启,目光重新落到前方,“你那么擅长挥毫泼墨,又过目不忘的,回去有空复刻一张呗。” 林崇启没理他,头靠到椅背上,侧过去胡乱看窗外,半天才闷出一句耳熟的话:“爱莫能助,画艺不精。” 晚上的派对在arlo的庄园里举行,来人不少有男有女,穿着夸张,简直群魔乱舞。侍应生各个半裸,皮革短裤。而庄园的主人军装礼服,肩章流苏,胸前的双排扣更是亮得晃眼。 名为婚前派对,实则变装舞会,林崇启有一瞬的怔忡,随即被蒋湛拖着挤到人群当中。 “还不算晚,气氛刚刚起来,你俩的行头我放到二楼拐角卧室了,快点快点——”魏铭喆推着两人往楼梯口去,胸前的板甲撞得嗡响。 蒋湛走上台阶又忍不住回头,瞥他的铁手套、长靴,又瞧那惹眼的红色披风,对这身中世纪骑士装扮欲言又止。威风确实威风,只是怎么看怎么像arlo定制的人形玩偶。 “这是维塔利亚的风俗吗?”与楼下相比,二楼安静得出奇,林崇启推开房门前问,想想又偏头,“还是你的主意?” 蒋湛倾身推门,开了灯才回:“不是他们的风俗也不是我的主意,魏子觉得好玩儿就这么安排了。”他从床上拿起一套放在林崇启跟前比划,“尺寸正好,你穿上试试。你这衣服倒是我让魏子特意准备的。” 蒋湛说完拿起自己那身高高兴兴换去了,留林崇启一人抱着衣服怔愣。他呼吸不稳不过很快恢复,脱掉外衣裤子按吩咐穿好。 十分钟后,落地镜前站着一人,广袖长袍,玉带收腰,连头上那顶冠都跟画里如出一辙。蒋湛从身后搂上来,下巴搭他肩头一同看镜中人,他声音闷闷地,说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 舞会的客人明显知道他们是今晚的焦点,两人一下楼就被围上来祝贺。林崇启从侍者手里拿起一杯,看都没看就抿下去一口,呛到眼中盈泪,面颊通红,发现蒋湛看着自己,于是问出了一个想了有一会儿的问题。 他拿着杯子上下晃了晃:“你这身……在扮谁啊?” 花园深处忽然传出一声马叫,所有人挤到露台举杯张望。 蒋湛也拉起林崇启去凑热闹,就见到一盔甲骑兵挥舞长剑冲这处奔来。那马儿在指挥下毫无怜花之意,花瓣混着泥被践踏得七零八落。 “索菲亚!”arlo挤到最前面大喊,指尖抵唇,吹出一声长哨。索菲亚终于缓下脚步,甩了个响鼻,乖乖朝他走过来。 “没劲!”骑兵侧身下马摘掉头盔,扔arlo怀里扬了下长发,那张如复制粘贴的面孔挂着一抹挑衅,语气张扬露着嚣张,“故意把我支开,怕我坏你好事?” lia目光扫过众人落到蒋湛脸上:“他就是你拒绝cecilie公主的理由?”见arlo皱眉,又指向林崇启,“还是他?” “喂!你那样骑会把索菲亚骑坏的!”魏铭喆从里头蹿出来,一跃栏杆跳到了外边,顺着索菲亚脖子上的毛轻抚,力道温柔地像撸一只家猫。 “原来是他。”lia仔仔细细打量,琢磨这家伙有哪点赢过她最好的朋友。 “他他他他个头啊!”魏铭喆懒得再维塔利亚语夹英语,冲arlo吼出中文,“我要把索菲亚带走,在这儿混得跟孙子似的。” 一场闹剧最终以arlo承认自己是孙子收场,而蒋湛也回答起林崇启的问题。 他说,他就是演自己。 黑西服、白衬衫,领口层层叠叠花哨得恰到好处,比婚礼还正式,不怪lia一眼锁定,在一堆奇装异服中确实正经得出挑。林崇启其实隐隐有些不爽,觉得自己太过配合,有被耍的嫌疑。 蒋湛又道:“我演我自己,而你——” “嘭!嘭!嘭!”大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将庄园染出一片金银紫。蒋湛将林崇启手里的酒抽走,给他换了只中式小瓶。 “那酒太糙了你喝不惯,这个入口柔和你应该喜欢。”蒋湛笑着与他碰杯,自己先喝下一口。林崇启在他的注视下也小心翼翼沾了沾唇,心脏即刻不安分起来。 “花雕。”他极力克制冲蒋湛温和一笑,顾不上嘴角是否抽动,眼尾染红似乎已经上头,“这回算主动破戒,回去得关静室,抄经书。” 蒋湛眼里映着光也映着林崇启,说:“你哪儿也别想去,也别想逃。以后喝酒吃肉样样都来,烟还是雪茄百无禁忌。” 又一朵烟花蹿到空中,耀眼壮观、格外绚烂,惹得大家朝外看去,林崇启也不例外。他下意识地想躲,蒋湛却不放过,闷下手里的酒放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叫出一声。 胸腔内那颗心陡然跳空,林崇启猛地回头。蒋湛笑得灿烂,比烟花还要好看,唇角勾起再一次做出口型,明明白白重复出方才那一个字。 他叫他,夔。 第165章 见你 夔夔唯谨,莫负朕望。 烟花在蒋湛眼底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林崇启眼里燃起两千多年前的战火。那晚漫天红光划破夜空,万箭齐发,赤焰吞营。 他游历四海途径边境小城,也就是现在的南卡地带,于两国交战中,救下当年御驾亲征的皇帝。 皇帝念其有功,又通天象,故封他为太常,赐名“夔”,颁诏书时,说的就是这八个字。 这么多年过去,很少有人提及,而这个字是他除“林崇启”之外唯一的名字。 那双眼眨了下,随即装傻。 “从师姐那儿听到的?”林崇启笑笑,又端起小瓶轻啜,眼帘微垂盯着蒋湛,把慌乱全都吞进肚子里。 他看到蒋湛脸上闪过迟疑,似乎在猜测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趁热打铁:“要是喜欢也可以这样叫,不过大多时候还是叫我的本名好。”他振振有词,说得合情合理,“我怕反应不过来,不能及时应你。” 说完扭头,继续看烟花,心跳乱得不行。 自打活过来,他铁了心扮好清和,蒋湛几次试探都被他有意糊弄。而那回游东海域引发的冷战,让他更加坚定这一想法。蒋湛喜欢的本就是清和,最适合在一起的也是清和,接受另外两魂不过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从前是谁不重要,往后他只想做清和。重蹈覆辙的代价太大,他怕了。 手腕被猛地一拽,林崇启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唇就贴了上来。 蒋湛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扣住他的脖子吻得又狠又急,唇齿磕碰溢出血腥,舌尖啃咬像是要将他吞吃干净。 “真以为我傻、好骗、好糊弄是不是?”额间相抵,蒋湛喘息间,热气全喷在林崇启唇上,还带着纠缠的温度和花雕酒的陈香,“‘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嗬,虽然刻意模仿,谨慎落笔,在我眼里与清和的字分明就是两样。” 林崇启挣扎着后退,他手上一紧偏不让:“看我要留下来挂公寓里很慌吧?你知道清和习惯由轻到重、笔锋内敛,所以故意收着,写得极慢,可最后还是没压住,锋芒全露外面了。我不懂书法,但记性还算不错,软册子上的和你的就是不同。” 似乎有宾客留意到这边,偶尔有几声低语从他们耳边飘过,不过周围很快又热闹起来。维塔利亚的人大多不懂中文,只当这两位情到浓时克制不住的缠绵。当然也有魏铭喆与arlo有意引导的功劳,不管如何,蒋湛都不在乎。他现在就要弄清楚,或者说他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真相,只不过想撬开这张嘴,从这嘴里听句实话。 “飞机上装模作样看几个小时的经很累吧?那些对你来说不就一岁小儿的认字启蒙?你问我为什么看你?”蒋湛笑了,“我他妈在看你什么时候能看睡着了!” “我……”林崇启嘴唇哆嗦想辩解,抱着他的人明显不给机会。 “还有那扳指,明明喜欢的不得了,还给我演什么欲拒还迎,半推半就。我就上去了五分钟,眼珠子都快粘我背上了。你知不知道我下来的时候你什么样?”想到这儿,蒋湛就忍不住想笑,“两眼放光,眼里还哀哀怨怨,像亲眼看到我把那宝贝扔窗户外头了。” 他微微后仰,望着林崇启的眼睛:“别跟我说你勤俭持家那玩意儿贵才紧张,拍卖会上那么多名贵珠宝也没见你稀罕过哪样。” “老怪物。”蒋湛两指一弹敲了下林崇启手里的酒瓶,“跟我装什么啊,千杯不醉,两斤打底,现在小口小口嘬得难受吧?还主动破戒,关静室抄经,信不信这段录下来回头你自个儿看了都得找一地缝钻啊。” 林崇启抿着的唇微微颤抖,眼里红润,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蒋湛忍不住亲吻,吮吸他的眼角:“最关键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他边啄边说,“刚化成人形就想着跟我做,好说歹说不行,急得像打了几辈子的光棍儿,可清和不这样啊,完完全全跟他妈从万相印里出来时一德行!” 第180章 林崇启尴尬地张了张嘴,蒋湛的话还没完。 “这回倒进步了,不强来改装可怜拼演技了。”蒋湛叹一声,骂他骗子,而后认认真真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就问一次,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 小酒瓶被林崇启攥得死紧,他看着蒋湛,嘴唇开开合合终于出了声。可这声似乎没有如蒋湛的意,他眉头一皱,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表情写满,你再说一遍? 于是林崇启老老实实再说了一遍:“明天还去市政厅吗?” “你他妈还想逃婚?”这一嗓子有点响,周围瞬间安静,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他听到魏铭喆不耐烦地跟arlo嚷嚷“不该问的别问”,又叫他想办法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别全围着。那话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耳边掀起一阵哄闹,接着魏铭喆爆出一句“操你大爷”,嘴又给堵上了。 蒋湛干脆拉起林崇启出了宴会厅,到长廊外的喷泉旁才松手。 “说吧,是气急败坏打算悔婚,还是原本就是骗婚?或者嫌我逼你了,发狠威胁?怎么着也占一条。”蒋湛说。 林崇启有些愣,一双眼盯着不知道自己哪点让人误会成这样。不过细想,骗婚也算属实。 坦白讲,蒋湛被朱樱单独叫去偏殿那会儿他就担心上了。怕这万年的朋友没有半点默契,转头就把他卖了。而他的的确确打算装下去,特别是听到蒋湛要跟他结婚,更不允许自己出丁点岔子。现在节骨眼上逼供,他不想认的,又怕蒋湛这样强硬不仅仅源于猜测,于是想求个保证才敢往下讲。 “我没有悔婚,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去市政厅外边守着。”林崇启说这话完全出自真心,言辞恳切,眼神也不带躲闪,不过后面的话声音就小了。“骗……确实有那么一点,我与清和本就一体,是不可能再分开了。你喜欢他的性子,我装一下也不是不行……” 蒋湛深吸一口气又猛地呼出:“终于肯认了。”四目相对,他望着林崇启眼中的自己,既想哭又想笑,“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辈子?” 林崇启不说话,半天“嗯”了一声。 “凤云岭那次还不够清楚吗?按清和的标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蒋湛说,“我不想你死,即使我以为你身体里没有清和。” 以前不愿想的事现在讲出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蒋湛摸林崇启的脸,真真切切感到这人回来了。 “或者说,就算林清和性情大变,不再是初见时的样子,我也会一直喜欢。不管是完整的你,还是部分的你,我都喜欢。” 林崇启的心猛跳,他有预感,只要跟这家伙一起,这颗心就不会消停。也许是激动的,也许是感动的,林崇启磨叽半天,憋出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问:“真的吗?变丑变老样貌全改也喜欢?五条腿八条胳膊眼睛长鼻子上也喜欢?” 前半句蒋湛还打算回应,想问他是不是没在自己缩水时照过镜子,后半句出来就完全不想理了。他在林崇启计划长眼睛的鼻梁上嘣了一下,很认真地警告他,别太过分。 第二天一早,蒋湛是被林崇启闹醒的,这人摊牌后就不装了,本性完全暴露,趴他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嘬。除了脸,其他部位全都失守,不用看也知道,即便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也遮不住这家伙有意无意弄出来的痕迹。 “几点了?”蒋湛问。 虽然是第一批注册,市政厅十点以后才开,太早过去除了站台阶上晒晒太阳,呼吸呼吸维塔利亚清晨的空气,做不了什么。林崇启胳膊一伸替他拿来手机,随即翻身下床,几乎是大步流星地走到盥洗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听到蒋湛愤愤的叫骂。 “林崇启,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屏幕上明晃晃显示五点刚过去五分,蒋湛一下子把手机甩床头,再次拔高音量,“你这身子不是新的吗?觉比我爸还少!” 隔着门他听到里头传来偷笑,被子一掀下了床。林崇启叼着牙刷就被摁洗手台上,嘴里的沫儿笑得喷出了花儿。 “说好了每天轮着来,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吧?”他试图转过去,被蒋湛死死钉在台面上。 “昨晚上搞了多久你心里没数?”蒋湛压下身子,咬他的耳垂,又吮他的脖子,“没剥夺你权利一星期算我良心大发!” 他撩起林崇启的睡袍贴上来:“按国内时间算,你也不吃亏。” 两人到市政厅时,魏铭喆与arlo在休息室里等了有一会儿了。气氛安静得诡异,主要是魏铭喆单方面不想搭理,见蒋湛与林崇启进来,那张脸上才扬起笑。他一巴掌甩蒋湛胳膊上,恭喜他半生归来,终于捞着名分。 “林先生,虽然您没有办理身份,但在维塔利亚登记仍然受法律保护。您的声音、虹膜、指纹都将录入系统,绑定档案。我有必要提醒一下,维塔利亚坚持一对一的婚姻模式,在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再婚都是违法的。” arlo讲得一本正经,另外几人听得发笑。看到魏铭喆表情松弛,他不死心地提了一嘴:“我有王室特权,不需要预约就可以注册,你也可以顺便给我一个名分。” 魏铭喆笑容一敛,连“滚”都懒得说,只让他一会儿当着大家的面别胡说八道。 “还有人?”蒋湛刚问出来,就见魏铭喆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他转过去,眼睛都亮了,“爸?” 出发前蒋泊抒并没有保证自己一定会到,而他现在还不是一个人来的。魏岱夫妇与他并肩走在一块儿,上来就连声道贺,说小林比想象中还要好,两人才貌双全,天作之合,般配得很。 “我说了等你们回来肯定要办一场,你魏伯伯他们还是要亲自过来看看。”蒋泊抒笑笑,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弯弯的,高兴程度不亚于集团上市那天。 欢声笑语,一片喜气,有人偏要喜上加喜。 arlo嫌魏铭喆介绍得敷衍,自己主动凑上来,喊魏岱“爸”,魏岱夫人“妈”,幸好是维塔利亚语,被魏铭喆瞪一眼糊弄过去。他们家与arlo长期合作,夫妇俩对这小子的印象非常不错,哪儿会想到别处去,所以客客气气的,还让魏铭喆注意态度。 仪式简单庄重,签字时林崇启下意识地望向蒋湛,这家伙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仿佛不是婚约,而是一份深思熟虑、绝不反悔的生死契约。 林崇启龙飞凤舞签下名字,按照两人商量好的,写的还是“林崇启”。既然重新活一次,而与蒋湛初遇、救他于年少时期的是云华观的小道士,这名字自然顺理成章沿用下来。 交换戒指时他是紧张的。仪式开始前,玉戒便被魏铭喆拿去保管,而蒋湛给自己买的现在也一并躺在盒子里,看上去老大一个,越发得让林崇启心虚。他决定将工作室重新办起来,雕它个几十上百件,凑足整整一面墙,全都补给蒋湛。 盒子打开的那一刻,他吓了一跳,以为蒋湛搞错,可这人面露微笑,还有些得意,把戒指推到他手指上时催促:“你喜欢的宝贝给我当信物再合适不过,不肯的话现在去给我买个。” 林崇启赶紧拿起扳指往他手上套,眼神扫过时发现里头还刻着字。 “师姐的祈愿符里暗藏玄机,你也怀疑过吧?”他笑了下,主要是笑自己,竟然信了这家伙,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封起来压箱底。 那天回到老宅卧室,蒋湛是真觉得自己喝多了,于是去盥洗室冲脸,没留神淋了一身,这才发现原本放在行李箱里的祈愿符,被陶阿姨当护身符塞衣兜了。 林崇启说不能沾水,可这东西里外湿得透透的,蒋湛纠结半天还是把心一横拆开,打算让它平平整整自然晾干,以后再想办法包起来。 “里头写满了,反反复复就一个字。”蒋湛知道林崇启已经猜到,点了下头说,“你的名字。” 是朱樱给的提示,可惜凤云岭那会儿他没意会到,那双桃花眼费劲冲他眨半天的意思。 其实看到时他也没有立马认出来,这字太陌生,又浸了水,乍一看跟符文没有两样。幸运的是,他觉得有点眼熟。也许思念了太久,没要多会儿,蒋湛就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画面。 那晚喝过花雕酒异常乖顺的林崇启,曾强行送他一件礼物。当时他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看清里头的半截字。 “别怪她,师姐应该是见不得朋友憋屈,要一辈子做个影子才出此下策。”蒋湛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心里特踏实。 林崇启却揪心得疼,原来那晚蒋湛哭的是这个。他好想回到恢复人身的那一刻,在蒋湛推门进来时就告诉他,老怪物回来了,喜不喜欢都得接受。 蒋湛说:“我本来打算把它放床头的,怕你不喜欢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想来想去还是揣自己身上放心。”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魏铭喆示意他们抓紧,后面还有排队的。 蒋湛立马吻了下林崇启,冲家人们笑笑,拉起他的手往外:“刻字是临时起意,想尽可能地还原,难为魏子给我在维塔利亚找手艺人。与你那个比有差距,不过总算依葫芦画瓢一笔没错。” 第181章 礼宾车队在街边等候多时,蒋湛与林崇启钻进最前头的那辆。 香槟蹿着气泡,玫瑰与尤加利叶迷了眼,车厢内还摆一溜穿维塔利亚传统服饰的吉祥娃娃。 蒋湛抱起一只与林崇启碰杯:“师姐说婚礼还要送我一份大礼。”他仰头喝下一口,晃晃杯子轻笑,“可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已经送了。”林崇启开口便叫蒋湛愣住。他说,“仪式那会儿他们来过。” “朱樱与章崇曦来了?”蒋湛以为自己太投入没留意观礼席,可走的时候似乎也没见到这俩人的身影。他想了想,眼皮一抬,“隐身障?” 林崇启点头:“在你说见不得我憋屈的时候,给你竖拇指了呢。” 蒋湛想象那画面,觉得有点搞笑还有点感动。他往后重重一靠,眼珠子随即转过来:“她送我什么了?” 林崇启笑着微微露出那颗尖牙,专注地望着蒋湛,然后拿杯子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 “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听说的,亲眼见到的,世人嘴里口口相传的,不是万相印后的那部分,是这上下三万年,跟我有关的所有。” 仅仅一句话的工夫,蒋湛眼前浮光掠影,闪过万千画面。 “咻——” 竹林深处亮起针尖大的小点,飞速扎来,折出的月光擦过面颊一侧,刃口迎叶,半片落肩。国师捻起那叶翻腕一掷,胯下黑马前蹄腾空,仰脖长嘶,几十米开外即刻传来肉身撞地的闷响。 他纵马疾驰,没入夜色,前方灯火莹莹曳曳。 厚毡帘掀开,叫好声混着琵琶、三弦扑过来,华宝玉典的堂倌堆笑接过鹤氅,小心抖落上头的雪:“爷,关晟桐来了,要给您唱《玉振剑鸣》,头一回露,专门给您留着。” 台上人水袖一甩,白浪逐江,千艘战船蔽水列阵。太常立于青龙船头,指掐子午,四更月落,东南风起,火攻。 赤焰遮眼,焚江燎原,熊熊大火烧足三十个日夜。巨兽伏山,脊背鳞片翕张间热浪滔天。尾尖扫翻焦土,喉头滚过呜咽,鎏金竖瞳里滑落一滴泪。 水雾蒸腾,迷蒙视野,晨光微露处,天边泛起一缕白。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死死拽住树干,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探。那指尖离果子仅隔分毫,铆足劲,一用力,终于如愿。 迎着光,他轻轻一咬,唇齿甘甜,一双眼望过来时亮亮的,灰和汗蹭了满脸,而那颗小牙咬在了蒋湛心尖。 车身轻晃,林崇启还在笑,亦如三万年前的那个少年。蒋湛怔住,呼吸轻缓,心口渐渐化开果子的甜。 他说:“我终于看到了完完整整的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