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港》 第1章 《终港》作者:鹭饮枝【cp完结】 简介: 写作纨绔追妻,读作美人训狗 父母双亡穷的只剩钱小狼狗攻(洛川)x双商都高天之骄子美人受(迟津) 洛川是a市有名的纨绔,他朋友众多,出手豪爽,却唯独有一样不碰——他不玩情人。 夜场里,大家都习惯了纸醉金迷中那个孤僻的身影。酒照喝,局照来,却从没人能碰他一个手指头。 酒酣之时,也曾有人玩笑。 “洛少,这么清心寡欲,你是不是不行?” “滚。”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单身一辈子,可自那人回国,一切都变了。 曾经叱咤夜场的洛大少连夜收心,以前最会玩的人,如今竟宁愿在家学煲汤,谁都请不出来。 少年时,洛川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出国定居,彼时他身不由己,只得困守故土,将一腔悸动埋藏于心。后来多年不曾联络,隔着时差,他就更加不愿去打扰那人千里之外平静的生活。 却不想世事变迁,那人竟然还会回来。 在机场见到迟津的第一面起,洛川就决定,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洛川,十年前,我教你怎么做人,十年后,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做人吗?”迟津一腿顶在洛川双膝之间,手上缠绕着他的领带,摘掉眼镜的桃花眼勾魂摄魄。 “如果你愿意教的话,”洛川声音微哑,牢牢揽住他的腰,“这件事,我只愿意和你学。 标签:竹马变天降、he、都市、强强、恋爱美食番、双箭头、暗恋成真、年下 第1章 迟津回来了? a市最新的夜店里,最大的包厢中,此刻人声鼎沸。 几十万的音响开到最大,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线,闪烁的灯球在人们脸上投下梦幻的光斑,桌上随意开了几瓶酒,空气中满是香水,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包厢里玩得正嗨,一曲高音飙到半空时,房门被人轻敲三声,领班带着一连串俊男美女鱼贯而入。 “谁点的人?”霸占着点歌台唱的正高兴的女孩茫然回头。 “我我我,”坐在人群中摇骰子的徐海高高举起手来,他捅了捅坐在他身边的洛川,“特意给你挑的。”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都向他看去。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鼻梁硬挺,眉目深邃,一双眼睛格外深情,几缕头发散在额边,却不显凌乱,反而带出几分野性的魅力。随着他的动作,一点暗芒自他耳侧一闪而过,是一枚精巧的耳钉。 他抬眼往人堆里一扫:“你又拿我打什么赌了?” “那你别管,”徐海坏笑,“今天我请客,点几个都算我的,只要您老人家尽兴。” 洛川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硬是压过了嘈杂的声响,如金石交击一般干脆利索:“来个会摇骰子的。” 一个在人群中只算长相中等的女孩应声往前迈了一步,面上绽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可还没等她说话,洛川紧接着又随手指了个男生:“还有你,过来给我点烟。” 女孩在灯光遮掩下,隐蔽地瞪了那男生一眼,先一步挤到洛川身边。 男孩不甘其后,紧接着坐在洛川另一侧。 男人把骰盅塞到女孩手上,指了指徐海:“打他,赢了都是你的。” 这些人非富即贵,一杯酒就能顶她一个月的收入,能在他们的赌桌上赢钱,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女孩立刻把竞争对象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望向徐海,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男孩也乐得她不来掺和,没骨头似的往洛川身上贴,一手亲亲热热地笼着打火机给他点上烟,眼睛已经瞄上了他手上那块全球限量版手表:“哥,你这块表真好看。” “唔,”洛川吐出一口烟气,勾起唇角,看着他问道,“喜欢吗?” 他这人眼眶长得深,望向人的时候,常使人产生被爱着的错觉,男孩鬼迷心窍地开口:“喜欢的。” 可好看的男人,说出口的话却未必会好听,洛川弹了弹烟灰:“可惜,我不喜欢你。” 直白的话语让男孩面色一白,他下意识看向徐海,像是指望这位掏钱的老板来主持公道似的。 “可怜见的,”穿一身皮衣,马尾高高束起,在桌子另一边摇出了五个6的程昭冲男孩招了招手,“别理他,来姐姐这玩。” “诶你怎么截我胡!”徐海嚷起来。 “快得了吧,”程昭摇摇头,马尾一甩一甩,“谁不知洛大少不近美色,这么可爱的孩子,回头再给人欺负哭了。” 她出来玩就没刻意做富贵打扮,只在手腕上当啷扣了两个镯子,项链上缀着一枚子弹壳似的装饰,昏暗灯光下也看不出材质。男孩目光游移的在她身上扫过,还是选择继续贴在洛川身边。 徐海立刻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被嫌弃了。” “滚!”程昭暴躁地一掀骰盅,“给钱!” 洛川就看着他们闹,没事人似的把酒杯放在男孩手里。 后者眼看还有戏唱,立刻殷殷地倒好酒加好冰块,双手捧着送到洛川唇边。 后者接过来自己抿了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人聊天。 就着一份足以梳理成pdf的八卦,那杯酒下了一半,原本规规矩矩的男孩也再度趴在了洛川身上。 男人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平直的锁骨,男孩湿热的吐息暧昧的舔舐着那块光洁的皮肤:“哥,我好像有点醉了。” 整场局下来,就没人让他喝一口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摸给自己灌了个微醺,嗓音里含着氤氲的酒气,叫人听着都心神一荡,神仙来了也忍不住。 但在坐怀不乱这一途上,洛川非但超凡入圣,可能都步入大道了。他面无表情地用一根手指退开男孩:“离我远点。” 男孩只当他是不好意思,面上稍微拉开了些距离,一只手却游鱼似的钻了下去:“哥你试试嘛——啊!” 他这缠绵的话语尾音还未说完,突然声调抬高了八度,发出一声实打实的尖叫。不少人都向着这边看了过来,就见男孩不知怎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边身子都被酒淋湿了,一只手腕还攥在洛川手里。 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有不太熟的人难免就起了怜香惜玉的心,要在这夜场里主持一场公道。 “我说洛川,你下手也太狠了,人家就是干这个的,你不喜欢别点人家啊。” 洛川似笑非笑:“怎么,是你骈头?” “你……”那人还欲再说,被人七手八脚地劝住了,混乱中,男孩听了一耳朵旧闻,才知自己这天的无妄之灾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场都是a市有名的纨绔,专精吃喝玩乐,市面上的东西就鲜少有他们没玩过的,夜场里的逢场做戏更是小儿科,但洛川却是他们之中的异类。 这人有个怪癖,从来不谈恋爱不说,甚至也从来不和任何人有亲密接触,简直就是个夜场里的洁癖患者。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塞了多少男男女女给他,无论是清白人家正儿八经的追求还是夜场里最贵最懂事的少爷公主,无一不在他手中折戟。 就好像这人天生没长情爱这根弦,连带着生理冲动都没有,无论多么混乱的场所,他都能一杯酒喝完拍拍衣角独自走出门去。 多年下来,朋友们之间甚至为此兴起一个游戏,无论是谁,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让洛川心甘情愿地碰一回人,整个圈子都会一起庆祝。像今天这样的把戏,他已经被骚扰无数次了,也不赖他不耐烦。 只可惜到此为止,依然没人能成功。 不知是谁隔着半个场子喊了一句:“徐海,你又赌输了吧?” “呸!”徐海毫不认怂地骂回去,挥挥手让男孩退出去,自己则没骨头似的摊在沙发上:“不玩了,我说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 洛川扫一眼战局,就知他这几把骰子下来没赢几回,那个号称很会摇骰子的女孩倒是和程昭赢了个平分秋色。 “你起的局。”他摊了摊手。 “我就多余管你!”徐海恶狠狠地灌了自己半杯冰红茶。 洛川好笑地看着他,亲自给他倒了杯酒:“这次赌了什么?” “就您这个尿性,哪敢赌什么大的,就是一瓶酒,”徐海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拒掉了递到手边的酒杯,“今天不能喝。” 洛川这才意识到,他今晚竟然一滴酒都没碰。 这可太反常了,徐海是他们这群人里的知名酒蒙子,甭管红的白的黄的都能说出点道道来,连这家店也是他喝着不错才推荐大家来的,怎么这天突然转了性。 不等他问,徐海就抱怨道:“今天接了太后的任务,一会儿得去机场接人,这一路酒驾查得严,喝不了。” 他直起身子:“说起来,这人你还认识。” “谁?”洛川漫不经心地问道。 “迟津啊,你以前跟他关系是不是还不错来着。” 第2章 遥远时光中的名字突然闯入脑海,徐海还在啰唆着什么,洛川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耳畔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迟津,他一字一字咀嚼过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地想着,原来,他还会回来? “喂,你听我说话没有?”徐海拍拍他。 “哦,我刚才走神了。”洛川敷衍道,紧紧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你不知道啊?”徐海奇怪道,“当年你俩玩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俩能有联系呢。” “不过也是,人家现在是海归博士,跟咱们可玩不到一起去。”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还不是我妈,她和迟津妈妈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听说这次他们全家都打算回国,迟津是先回来打个前站,我妈就让我去接他。要我说他一个大男人自己打个车不就得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没能喝上今晚那瓶苏格兰,洛川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少年人的身影闪过脑海,记忆中的那人还是中学生模样,清清爽爽地站在阳光下,可不知不觉,原来已经是十多年过去了。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竟然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他的命运中,这一瞬,洛川只觉得,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老天都不会答应。 他招招手示意那个很会摇骰子的女孩过来,压低声音吩咐她几句话,而后对着女孩惊疑不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几点的飞机?”他状似不经意道。 “两点,”徐海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仨小时,我等会儿再走,高速一会儿就到了。” “那你能喝点,”洛川道,“今天的酒确实不错,你喝两口,一会儿就代谢掉了。” 徐海本就馋了半个晚上的酒,听他这么三劝两劝也扛不住了,拿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可酒这种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就难了。摇骰子那个女孩花样百出,没一会儿就哄得他忘了东南西北,一杯酒很快喝完又添了一杯,接连几瓶混酒下去,不出一个小时,就把他灌倒在了桌上。 “什么章程?”程昭玩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及时停手坐到洛川身边,冷眼看那女孩有意识的全场只挑徐海赢,摆明要灌他的酒。 “没什么。”洛川端着酒杯,唇角含笑,如果有人注意他的话就会发现,这杯酒自从一个小时前起就再也没下去过,他此时眉目幽邃,看起来清醒得要命。 陈昭的视线在他和徐海身上转了一圈:“我刚才好像听到他说,迟津?” 洛川点点头:“听说迟津回国了。” 程昭打量着他,半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她点了点他:“你小子。” “怎么?”洛川状似无辜道。 “当年大家都是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昭一顿,“这么多年,你不会都是……” “不是。”洛川飞快截断她的话,速度之快甚至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嫌疑。 程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徐海这人虽然爱喝,但酒量着实算不上好,很快,他就醉到了桌子下面去,那女孩把他扶到沙发上,而后来到洛川面前,谨慎地选了个最不出错的称呼:“老板,那位老板已经醉了。” “好,”洛川点点头,摘下手上那块表,毫不留恋地扔给了她,“这是你的了。” “啧啧啧,真下本啊。”程昭摇头轻叹:“去吧,这醉鬼我帮你看着。” 洛川比了个道谢的姿势,站起身来,一路路过所有人都只说自己去卫生间,畅通无阻地出了门。 他这晚一共也只喝了不到半杯酒,还没到停车场就代谢了个干净,开上机场高速时,只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赶到航站楼时,距离飞机落地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航站楼附近的酒店紧急开了个房间,洗去一身酒气,重新抓好发型,换上车里的备用衣服,准时站在了出站口。 随着播报声响起,推着行李箱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犹如潮水一般。 可尽管十数年不见,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身影。 “迟津。”他喊道。 那人蓦然回头。 第2章 不如住我家 洛川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 秋夜天寒,那人穿一件浅咖色风衣,身形高挑,神情中流露出一抹讶色。 “洛川?”他迎上前:“怎么是你?” 在这一瞬间,机场的一切嘈杂都褪去了,他的声音犹如一泓清泉淹没了一切杂音,洛川只觉耳畔唯余这一点经年不见的回响。 时隔多年,他面上早已不复记忆中少年人的青涩,而是被成熟与自信所替代,所谓玉树芝兰,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洛川指尖微蜷,状似随意地接过他的行李,说出一路上打好的腹稿:“晚上正好在和徐海聚会,他喝多了,我替他来。” “这怎么好意思……”迟津忙推辞道。 那你跟徐海就好意思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洛川眼中闪过一抹阴霾,他推着行李的手紧了紧,咽下这些话,挑起一抹笑来:“顺路的事。” “再说了,你回国怎么都不通知我,嫌弃我?” “当然不是,”迟津摆摆手,“落地时间太晚了,不想麻烦你们的,要不是徐阿姨太热情实在推辞不了,我自己打个车其实是一样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洛川带着他一路往停车场走,几次迟津想要自己推行李,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了过去,“你回国都不告诉我,我可要伤心了。” “哪里的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想着以后约个合适的时间大家再聚一聚的。”迟津与他并肩前行,因为人太多的缘故,两人距离很近,衣襟不时会轻轻拂到洛川小腿,一股浅淡的水生调隐隐萦绕在鼻端。 到了尾调的香水味道温柔沉静,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洛川失神地想着,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原来他也还记得他,他也……还想再见他。 一股狂喜自心底涌出,多亏了近些年的磨炼,他忍了又忍,才没露出异样来,只是暗自搓了搓手指。 “你还想约谁?”他忍不住问道,怎么想怎么觉得那句“大家”碍眼无比。 “咳,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都还有联系,我帮你约。”他找补道。 迟津含笑看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其实也没谁,大家工作都忙,不急在这几天。” 他轻巧地绕开这个话题:“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洛川立刻道,“听你的话,黄赌毒一样不碰,徐海可以给我做证。” “嗯,好,”迟津眸中含着一丝笑意,看向他的眼神恍然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我相信你。” 说话间他们来到停车场,洛川拉开后备厢,自己把行李一件件放上去,一边问道:“你住哪里?回家吗?” “先不回去了,家里还没收拾呢。”迟津吐出一个酒店的名字:“打算先住两天酒店,回头收拾一下再说。” “住酒店多不方便,不如住到我这来。”洛川脱口而出。 “就不麻烦你了。”迟津自然推辞。 洛川也不强求,利落地合上后备厢:“好吧,我送你去。” “昭姐,江湖救急!”迟津系安全带的功夫,他打开微信,大爆手速。 “半小时内,xx酒店帮我包场!” “本季新款lv。”对面秒回。 “成交。”洛川眼也不眨。 程昭回了一个ok的表情,洛川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打开导航界面,冲迟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们走吧。” 这晚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直到感受着副驾驶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洛川才终于有了实感,原来这个一直被他放在心底,却连碰触都缺乏勇气的人,居然真的回来了。 可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这样猝不及防的重逢让他想问得太多,又不知从何开口,一时车内竟陷入沉默。 车外的霓虹飞速闪过,光芒映在迟津的侧脸,洛川只觉自己呼吸发紧。他目视前方,死死抓着方向盘,半晌终于想好了第一个话题。 “你……” 他声音猛地顿住,这才发现上车不过几分钟,片刻前还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的迟津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他似乎是累得狠了,尽管过隧道时的强光让他眼睫微颤,可他依旧没能醒来。 洛川调高车内空调温度,关掉导航声音,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一边开,他一边忍不住偷瞄身畔那人的睡颜。 这人一直很好看,从小就是学校里的校草,学习又强性格又好,是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就连眼光极高的程昭,对他也没有二话。 但只有洛川知道,他睡觉喜欢朝左,睡不醒会皱眉,要是突然被人吵醒,整个人还会恍惚几秒。 就像此时,他倚在靠背上,微微向着驾驶位侧过头,呼吸平缓。 洛川无法控制自己贪婪的目光,他的视线顺着他鼻梁一路滑下,落在他微抿的薄唇上,他才发现,原来在迟津的唇角,还有一颗小痣。 第3章 最终赶到酒店花了四十分钟的时间,程昭表示事成的消息静静躺在微信里,洛川看了一眼,删掉对话框,侧身轻轻拍了拍迟津。 “迟津,迟津?醒醒,我们到了。” “唔?”迟津眨眨眼,呆坐了两秒,才迟缓地问道:“我睡着了?” “你大概是太累了,”洛川递给他一瓶水,“走吧,晚上好好休息。” “嗯。”迟津接过水去喝了几口,终于清醒过来:“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去办入住就行。” “两步路的事,不麻烦。”洛川并不跟他客气,直接下车去搬行李。 而意料之外又顺理成章地,酒店满房了。 迟津拿着订单据理力争,但前台也很无奈,一刻钟前她们刚收到通知酒店包场,任何新来办理入住的旅客都做三倍赔偿处理,就算旅客要投诉,她们也没有更多权限来解决这件事。 “算了,还是换个地方早点休息吧,”洛川打了个圆场,“再定酒店也麻烦,我家离这不远,你先来凑合一宿算了。” “还是说,你嫌弃我?”他玩笑似的说道。 迟津捏了捏鼻梁,轻轻叹一口气:“那就打扰你了。” “不打扰,”洛川推着行李原地转身,“反正家里也没人。” “怎么困成这样,”他一边走一边闲聊,“没休息好?” “赶了几天实验,没顾上睡。”迟津压下一个小小的哈欠,眨掉眼角沁出的泪珠。 接下来的路程不长,他也不好意思再睡,就硬撑着和洛川聊些近况。自多年前分别后二人就渐渐断了联系,虽然偶尔能在旁人口中听到对方的事,但到底不如面对面聊来得真实。 在洛川的有意探问下,他很快就得知了迟津这次回国的目的。 答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不出意外的话,他这次回国就是定居了,家中父母稍晚一段时间也会一同回来。他博士毕业后手上有几个不错的项目,回国前就找好了实验室,这次这么急着赶晚间航班,也是为了次日有一个会要亲自出席。只是时差,熬夜再加上漫长的空中飞行,让他实在困得不行。 洛川看他困得眼睛都直了,一脚油门踩下去,堪堪卡着最高限速,用最快速度回了家。 他的房子是一梯一户的高档住宅,管家把房间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新鲜的切花娇嫩欲滴,淡雅的香熏弥漫在空气中。可整个屋子有些过于整洁了,与其说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家,倒不如说是一个样板房,除却桌上散落的几样私人物品外,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 迟津推着行李跟在他身后,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在洛川发现之前就松了开来:“你家真干净。” “物业收拾的。”洛川随口道,给他找出备用拖鞋换上,又带着他走到次卧。 “东西都是新的,没人用过,你用这间浴室就行,我一会儿给你找条毛巾。吹风机在抽屉里,换下来的衣服扔脏衣篓就行,会有人洗,你不用管。” 洛川事无巨细地介绍着,迟津听得忍不住地笑:“你比黄姨还啰唆。” “黄姨还在家里做?”洛川一挑眉。 那位家政阿姨是打理家事的一把好手,他只知当年她确实是和迟家一起出了国,却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一直保持着关系。 “是呢,我妈都说,这个家没了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黄姨。”迟津拿着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眨了眨眼。 洛川一见就知道他是又困了,也不再跟他多说,推着他进去洗澡。他则趁此机会收拾好簇新的床具。 自从搬来这里,他就很少做这种家务了。他收拾好一切,坐在床边楞楞地发呆。 其实许多年前的某个暑假,他也是曾经做过这些事情的。 安排好一切后,浴室的水声也停了,迟津擦着头发走出来:“你还没睡?” 洛川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哦,就睡了。” 迟津穿着他的同款浴袍,腰带随手一勒,勾勒出他堪称纤细的腰线。一点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他平直的锁骨,没入微开了一线的前襟,白皙纤长的小腿在浴袍下若隐若现,他周身还泛着水汽,离地稍近些,还能嗅到与他同款沐浴露的味道。 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他们不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而是已经长久地生活在一起。 洛川猛地站起身来:“我确实也有点困了,不打扰你了,你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人已经到了门口:“晚安。” “晚安。”迟津点点头。他话音刚落,房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这番举动堪称突兀,可他也不恼,只是从抽屉里找出吹风机放在架子上,然后重新整理好了衣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看来他这位发小,心思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单纯。 第3章 要定他了 洛川站在门外,心如擂鼓。 只是方才那一眼,他就发现,自己起反应了,要是再不出来,多待一秒都会露馅。 可这样龌龊的心思他又怎敢显露,这不堪的欲念哪怕只是露出一星半点,若是被迟津察觉了,只怕他们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说到底,这不过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而已。他们分别时还太小,他甚至都不知道迟津的性向。方才在路上他们聊了许多,话题却都只围绕着不痛不痒的琐事打转,对这最重要的问题,他却一字都不敢张口。 洛川捏了捏指尖,唇边浮起一抹苦笑。他太怕听到完全无望的答案,甚至连一句最普通的有没有女朋友都不敢问出口。 不过,或许是没有的吧。 他回想着迟津空空荡荡的手指,自欺欺人地想着,起码他没有订婚的对象。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他静静站在原地,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想象着那人的声音。 先响起来的是吹风机的声音。洛川想象着迟津修长的手指在乌黑柔顺的发丝间穿梭,心中一动,突然很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 他们分开时迟津还是普通中学男生的短发,出国后不知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这次回国,居然留起一头长发,在外面头发掩在风衣下还不显,到了室内脱下外套,那头柔顺的长发扎成一束堪堪垂到腰窝之上,看着洛川浮想万千。 这样一头长发,要吹干大概需要很久吧。洛川盘算着,他家一应用具都是委托装修公司置办的,隐约记得吹风机好像叫什么戴森,长发不好打理,或许他应该去找找有没有更好的品牌。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微微风声停了下来,脚步声轻轻响起,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对了,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飞机上的餐食顶天了也好吃不到哪去,他应该先点个夜宵外卖的。洛川懊恼地想着。 随着轻微的水声止息,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向着房门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大,一步一步,像是踏在人心尖上。 洛川心头一慌,情知自己再在这里站下去,若是被发现了,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可他的腿却像有自我意识似的,牢牢扎根在原地,怎样都不听使唤。 随着脚步声临近,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终于,在两个声音渐渐合二为一时,脚步声停下了。 随即,声开关的轻响隔着门板响起,原来迟津只是来关了个灯。 可笑明明是他自己的房子,方才慌乱之中,他竟然连开关在哪都忘了。 随着一切声音彻底沉寂,洛川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 两间卧室仅有一墙之隔,两张床却并不挨着同一面墙。无论再怎样屏息凝神,能听到的也只有窗外扰人的秋风,和深夜里声声虫鸣。 在黑暗中瞪了半天天花板,他终于放弃地闭上了眼。 虽然眼望不见,但是那人就睡在一墙之隔的事实还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仿佛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无论迟津再怎样声明只是临时借住,就在这一晚,他突然觉得,这个用来睡觉遮风的样板房终于能被称为家了。 他阖上眼睛,想象着迟津此时的样子。 他睡觉一向是很老实的,睡下什么样子起来还是什么样,他喜欢向左侧躺,一只或许手会放在颊边,纤长的睫毛会随着他的呼吸微颤,如果做了梦,或许还会颤的更厉害些,犹如蝴蝶飞翔之前的振翅。 所有这些微小的细节都曾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犹如记忆中闪闪发亮的珠串。可惜随着时光流逝,无论他怎样努力去记住,脑海中的画面也已经渐渐模糊了,就像是古堡中日渐残毁的壁画,颜料斑驳,一切都不可避免的朽坏。 直到这一天,那些残损的记忆被新的画面替代。 他想象着迟津沉睡的样子,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玉人一般的相貌,方才惊鸿一瞥,衣襟交掩间那一线醉人的莹白,犹如这晚被轻云半掩的秋月一般,叫人只想沉溺其中。 第4章 洛川胡思乱想着,直到思绪越来越烦躁,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又起反应了。 方才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冲动变本加厉,随着那幅脑海中想象的画面甚至还有越来越活跃的迹象。 洛川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无奈起身,进了厕所。 等他再次躺回床上,窗外已经响起啁啾的鸟鸣,这一晚折腾到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了。 可他依然毫无睡意,翻了个身,洛川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念头忽而在心中扩大,继而迅速成型。 当年那一点懵懂心思他明白得太晚,还没出口就再也没有了机会,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只敢在午夜梦回时偶尔回味,从不敢贸然越界打扰。他曾经想,或许在年老之时,对方儿孙满堂,家庭和睦,还记得他,甚至愿意同他坐下来喝一杯茶,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可这次迟津的突然回国却打乱了这一切。他所有的设想都建立在他们再也不会相见的基础上,可所有的坚持,都在见到他第一面时溃不成军。 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他孤家寡人,特意垂怜,给了他这次机会,那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凭什么不能争上一争。 既然命运肯赐予他这样的回环,他要定他了。 洛川的眼神渐渐狠戾。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从前有人管着他,他还能装出个人样来,可这些年来他一个人野蛮生长,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定下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管他有没有恋爱对象呢。洛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住了他的房子,就是他的人了,感情上的事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大不了,以后他去叔叔阿姨面前负荆请罪。他这一辈子懂得道理不多,但他知道,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他一定会抱憾终生。 心思定下后,洛川终于感觉有点困了,还有两个小时天亮,他定好闹铃闭上眼睛,强行逼迫自己入睡。 或许是日有所思,洛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梦。 那是十几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夏夜。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两个细竹竿似的男生头碰头躺在床上,其中一个微微侧身睡得正香,正是年少时的迟津。 这天他们去游了泳,还一起去吃了饭。他还特意点了一瓶啤酒,软磨硬泡的要迟津喝了半杯。回家以后阿姨装没看出来,叔叔是真没看出来,两个半大少年就带着一身浅淡的酒气一起打了半晚游戏,而后早早就睡了。 玩了一天,迟津睡得很沉,呼吸沉静平稳。可洛川却睡不着,他盯着迟津的侧颜,指尖顺着他的面部轮廓缓缓勾勒,却连一根汗毛都没触动。 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何时起,那张睡颜变成了成年迟津的样子,一头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鼻端仿佛还能嗅到以前迟家惯用的沐浴露的香气。鬼使神差的,洛川低下头去。 那一点温热的唇近在咫尺,仿佛任君采撷。可就在还差一点距离,即将接触的瞬间,一抹震动突然响起。 洛川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是闹铃响了。 不过这个梦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也没有梦到过后续,仿佛他的大脑因为不愿意乱编而制止了他。 洛川眨眨眼,干脆利落地下床,用一捧冷水洗去了心底残存的火气。 没关系,只是一个梦而已,他望着镜子里自己阴沉的眼神,安慰自己。人都在一个屋檐下了,早晚有一天,他能亲自实现梦的后半段。 迟津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人。 他喊了几声都没人应,为了避嫌,卧室他没去,只在其他敞开门的屋子里转了一圈,除了看到大同小异的装饰陈设外,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的身影。 他不由看了看表,刚刚早上七点,洛川这是上哪去了? 正琢磨要不要给对方打个电话,门外就传来响动,洛川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一股脑堆放在桌上,看见他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醒啦,昨天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迟津真心实意道,视线落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 “很久不回国,给你整点国内的好东西。”洛川耸了耸肩,在那一堆早饭里刨了刨,塞了过去:“你以前喜欢的那家花范路的煎饼,少辣不要葱,尝尝看你还喜欢吗。” 尽管太久没回来,但也毕竟曾经在这座城市住了十五年,迟津略一估量就知道,花范路离这里单程起码半小时车程,更不要说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路上一定不好走。 他眼神复杂起来,没想到就为了这一口煎饼,洛川居然驱车跑了一个多小时。 洛川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而是忙着一样一样地拆着桌上的早餐:“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的口味变了没有,挑你喜欢的吃吧。” 在他手下,小笼包煎饺汤包阳春面豆浆渐渐摆了一桌子,迟津低头咬一口煎饼,勾了勾唇角:“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就着一桌过于丰盛的早饭填饱肚子,迟津拿出一个礼物盒来。 “昨天太匆忙,给你的礼物忘记拿出来了,”他示意洛川打开盒子,“这个,你看还喜欢吗?” 洛川没想到原来他是真的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前夜为免尴尬,即使心底再盼望他也不敢探问,却不想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份礼物。 无论是领带还是领带夹,他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想,哪怕里面就是一片糖纸,他也能夸出花来。 可真正看清那份礼物时,他却愣住了。 那是一条女士古董项链。 第4章 活出个人样 迟津摸了摸鼻子:“我记得阿姨有一张照片上戴的项链很像这个,之前在跳蚤市场看到就买下了,我没记错吧?” 洛川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吊坠,是用象牙和珐琅彩装饰的古董,中间镶嵌的异形珍珠犹自光华内敛,整体设计是新艺术时期风格,清新雅致,适合年轻女士。 迟津的记忆很好,当然没有记错。当年那张照片是他们一同看过的,刚刚二十岁的顾女士笑吟吟望着镜头,脖子上戴着的,就是这样一条项链。 洛川凑近细看,惊讶地发现,这不只是相似,甚至很大概率是同一条。 他指着那枚珍珠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划痕:“照片上那条也有这个。” “这还真是很巧。”迟津借着他的手也凑近细看,一点昨天刚刚熟悉起来的清幽水生调飘入鼻端,洛川心神一荡,错过了他后面说的那句话。 “你说什么?”他怔愣地问道。 迟津拍拍他的肩:“我说,物归原主,也是一件好事。” 洛川心底冷笑,这件东西怎么漂洋过海的才更值得深究,但那都是他要处理的事,他不欲迟津担心,便咽下了欲出口的话,只珍重地将那项链握在手里。 “谢谢,”他看着迟津的眼睛,真诚地说道,“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迟津微微一笑,面色如春风化雨一般。 当年剧变之后,顾女士留下的遗物并不多,每一件都无比宝贵,洛川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出来拿上车钥匙。 “走吧,你不是还有事,我送你去。” “不用不用,”迟津立刻推辞,“我打个车就好。” 洛川似笑非笑,看着这位多年以来第一次回国的发小:“你怎么打车?” “呃……出门招手?”迟津叫他看的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不确定。 “少爷,快跟我走吧。”轻松之下,昔日打趣的称呼就不知不觉溜了出来,洛川站在门边:“能开到这个小区附近的全是网约车,更别说你光走到小区大门就得半天,先上车,路上给你补这些常识。” “你才是少爷。”迟津习惯性怼了一句,但还是听着他意思拎包跟在了他身后。 “少爷给你开车。”洛川不在意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离得近了,迟津才发现,洛川这天连头发都认真抓过,身上香水的味道低调成熟。香根草前调优雅而稳重,整个人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后跟,起码得提前起一小时才能收拾出来。 这人就是打扮成这样去给他买早点的? 一个念头在迟津心底转了一圈,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今天还有事?” “没事啊,”洛川按下电梯,回头对他笑了笑,“你什么时候结束,我给你正式接风。” “唔,大概要开一天的会,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迟津说。 “没事,那就到时候再看。”洛川随口道,没接他“不用管他”的话。 迟津要去的地方是个研究所,一查导航居然还真的不远,也就半小时车程。暌违多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洛川东拉西扯的给他介绍了一路的十年城市变迁史,从街角关停的网吧到几经易主的商业园区,直到迟津下车,他都愣是一个字没提打车的事。 这点心思……迟津目送他开走,指尖在手机上点了点,随着屏幕自动唤起,高德的图标赫然陈列在桌面上。 第5章 他想了想,熄掉屏幕,走向实验室。 迟家一直在做医药生意,他念书时便也选择了相关方向,读到博士时手上已经有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决定回国后,他便提前用其中最好的那个项目在国内找好了研究所,将其他项目都换成了资源,集中带回了国。 这次匆忙赶红眼航班回来,也是因为研究所要正式启动项目,他又是优化实验流程又是改ppt,连轴转了几天才终于赶上他作为负责人的第一次会议。 不过好在,有成果有数据有资源,再加上师门的人脉,这第一次会开下来,他就基本站稳了脚跟。 洛川的车子开出没多远,电话就响了起来,他看一眼来电人,接起电话。 “我去我头好疼,昨天那什么破酒,”徐海在电话那头呻吟,“那家店坑人啊,再也不去了。” “说了你几次喝酒误事,现在知道了?”洛川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点,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别提了,我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徐海含含糊糊地说:“听说昨天你替我接人去了,好兄弟,你可得给我点好消息,活的博士长什么样?” “人样,”洛川不冷不热地说,“全须全尾,精神面貌极佳,而且比你还高点。” “感情,你也比我高,一米八没人权吗。你们都吃什么饲料长大的。”徐海哼哼唧唧。 “饲料没有,三十年的麦卡伦有一瓶,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去。” “缓两天,缓两天。”说虽然这么说,徐海的声音明显有精神起来,兴致勃勃地和他瞎扯。 “你们懂什么,太高了和女孩子接吻不方便,小爷不跟你们比,有的是女孩子喜欢我。” “嗯,也喜欢你的钱包。”洛川点点头。 “你不懂,我的钱包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再说了,倒是有人不喜欢钱只喜欢脸,你倒是给人家机会啊。”徐海又想起来昨晚那个输掉的赌注,不知道第多少次旧事重提:“你不是真不行吧?兄弟得劝你一句,有病就要抓紧治疗,现代社会可不兴讳疾忌医这一套啊。” “滚。”洛川笑骂。 两人正胡扯着,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先不说了,公司有事。”他简短道。 “行,小可怜儿,有用爸爸的地儿说话。”徐海了然。 “你跪安吧。”洛川怼了一句,不出所料那边犯完贱就眼疾手快地挂了电话。 他摇摇头,接起那个电话。 “陈笙。” “流标了?” “陪标的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汇报声清晰而快速,说得快了,甚至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恨。 洛川则不动如山,只冷笑一声:“真是我的好二叔。”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利落地超过一辆车,语气中的嘲讽毫不遮掩:“就为了我一个小辈,难为他下这么大本钱。” 他连点几个人名:“他的事我来解决。这个标必须要拿下来,我马上到公司,去会议室等我。” 迟津从实验室出来,垂首按住后颈,转了转脖子。 这间研究所哪里都好,就是年轻人云集,个个都卷的厉害。他上午好不容易开完会应付完漫长的答疑,中午只去食堂随便应付了一顿,下午就进了实验室指导实验。 能进这间实验室的没有俗人,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想要他们心服口服并不容易,迟津和他们打了一天的交道,硬是连一眼手机都没顾上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后,他才发现屏幕上不知何时接连弹出了几条对话。 “迟老师,那我们就先走啦。”实验室大师姐杨行春招呼一声。 “去吧去吧,明天见。”迟津冲他们挥挥手。他不提倡加班,到点就让大家都撤了,自己则留下等最后一批数据。 等跑数据的间歇中,他打开手机,除却一堆广告外,洛川的消息高高飘在最上面。 第一条未读是中午的:“研究所伙食怎么样?记得吃饭。” 然后就是两个小时前:“我这边结束了,你那里怎么样?晚上加班吗?” 最后则是一个小时前陆续发来的。 “最近发现有家本地菜还不错,晚上没有应酬的话,我带你去尝尝?” “有饭局的话结束后喊我一声,你们那块晚上不好打车,我接你回去。” 迟津赶紧一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七点多了,最后一条消息就发送于一刻钟前。 他赶紧回过电话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忙了一天没顾上看手机。” “没事。”洛川坐在车里,放下手边的资料,微微勾了勾唇角,面上冰冷的神色因为这一个电话瞬间软化下来。 “你工作完了吗?晚上怎么说?” “没有应酬,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点数据要盯,估计要十分钟才能完事。” “没事,我开过去正好。”洛川轻松道。 挂掉电话后,他把副驾驶那一堆散落的文件放好,然后启动车子从研究所门口驶离。十分钟,刚好够他转一圈,正好方才看到街角有卖秋梨的,可以买点降火。 他这一天过得并不顺利,到了公司他才知道,失利的不只是那一个标。他那位好二叔雷霆手段,一夜之间借着这个事将他的人撸了好几个。今天踏进会议室时,一屋子的萎靡不振混合着浓浓的咖啡香,简直就是愁云惨雾的具象化。 大多数人毕竟也只是打一份工,并不想因为家族争斗的事让自己的努力一夜之间打了水漂。他光是安抚住所有人就花了大力气,再花了点不那么能见光的手段确保重新招标的顺利进行,就给大家放了小半天假重整旗鼓,自己则四点多就开着车停到了研究所楼下。 比起这些按部就班又枯燥无味的文书工作,他现在最想做的,其实是让人去把他那位好二叔兜头打上一顿,最好能直接躺进医院住上几个月,也省得他和他日日周旋。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他圈子里的狐朋狗友多了去,总有那么几个不混正道的,叫人下黑手这种事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不能这么做。许多年前,曾经有人看进他的眼睛,郑重地说,即使世事不公,他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就这一句话,与那个夏日灿烂耀眼的阳光一同驻扎在心底,一晃就支撑了他这么多年。 在许多次冲动时,他都反复告诫自己,他是人,不是畜生。有些过于简单的手段不能开这个先河,否则早晚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自己,会闹出大事来。 到时候一条烂命不足挂齿,可若有重逢之日,他又该怎样面对那双明亮的眼睛呢。 而如今他们居然真能再度相见,他心底那股冲动就再也压抑不住。他想看看他,或者只是离他近一些,如此,他才能压下心中的暴戾,逼自己耐着性子处理公事。 他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着,把思绪从那一摊烂事中抽出来,转而专心致志的思考。 追人……应该是怎么个追法? 第5章 怕你介意 洛川细细回想了一圈自己狐朋狗友们的经验,不得不沮丧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其实都不会追人。 尤其以徐海为首,此人品貌上佳身价超群,走在路上都会有人来要微信,看到心仪的女生只需要上前询问,往往下次再见时,两人就已经成了,完全不具备参考经验。 这种各取所需无可厚非,但洛川却知道,自己这里完全不可能有什么各取所需。是他需要迟津,迟津却不需要他。 他巴不得迟津对他有所图谋,可心底最深处,却知以迟津的骄傲,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先不把人吓跑就是最大的胜利了。 洛川叹了口气,街角卖梨的那家摊位消失了,不知是卖完了还是被城管赶走了,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仿佛命运也在暗示他痴心妄想。 他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转回研究所楼下。 又过了几分钟,迟津才小跑着出来。 天色已经黑了,暖黄路灯渐次亮起,迟津从研究所朴素的大门中走出来,薄薄的风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见到他时还没说话,就先笑起来。洛川一时恍惚,只觉仿佛回到了从前还在上学的时候。 许多次他打完球去等迟津下竞赛课,他就是这样笑着走到他面前,然后说一句—— “等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洛川摇摇头,为他拉开车门。 他定的是一家近几年才开的私房菜馆,大厨都是从街边开了几十年的小馆子里挖来的,程昭吃过一次以后惊为天人,立刻把这里推荐给了她所有朋友。 那一顿饭局吃得人人赞叹,洛川却没觉得有什么。他从小就点惯了外卖,对于所谓的本地菜根本没有概念,若说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菜系,不如说是曾经黄姨拿手的潮州菜。 第6章 但迟津是正经在a市生活过十几年,迟妈妈又是a市本地人,对于a市的老味道,大概他会更加熟知。 “正好今天来了一条很不错的江鱼,我让后厨留下了,一会儿让他们做个两吃。”洛川把菜单递给迟津,示意服务员听他吩咐。 这家店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私密性做得极强,店里只有包厢,墙壁夹层都做了隔音棉,无论聊什么都不会被人听到,也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吃饭的兴致。房间里寂寂无声,只有窗外的虫鸣隐隐闯入人的耳朵。 迟津点了两个菜就放下菜单,洛川知道他家教严格,做不出喧宾夺主的事来,就忖度着他的口味又加了几道,便让服务员退了出去。 “这顿饭呢,一来是正式给你接风洗尘,二来,也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洛川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忙,说说看?” “你帮我尝一尝,这家店合不合叔叔阿姨的口味。等他们回国,我肯定要再拜访他们的,到时候阿姨要是跟我客气,还得靠你说服他们。”洛川指尖在茶杯边缘一抹,面上神情极为诚挚。 这是他的真心话,无论如何,迟家父母对他有恩,他是一直记得的。 “好啊,”迟津轻松应下来,“到时候我就再来蹭一顿。” “你想吃我们可以随时来。”洛川立刻道。 “对我这么好呀?”迟津玩笑道,对他眨了眨眼。 他虽在实验室忙了一天,发丝衣饰却是一丝不乱,开玩笑时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犹如含了潋滟春光。 洛川心里猛地一突,不知他什么意思,可再仔细看他面色,这似乎又只是一句普通的玩笑话。 不过,这就算好了?他心里憋涨,他自有无数种好法想要堆到他面前,却怕吓到了他,只得徐徐图之。 这家菜上得很快,全部上齐时,他们也才刚刚聊到这次回国的原委。 他们当年出国是因为迟津爸爸受邀去海外大学做访问教授,进展十分顺利,再加上迟妈妈要拓展海外生意,他就干脆留下来做长期交流。可年纪大了总是想落叶归根,他便通过长江学者引进回国,等处理完那边的琐碎事务,明年就要回来正式带学生了。 “我妈也说该是时候回来了,国内市场一片蓝海,一步慢步步慢,我爸再不想办法回来,恐怕她就要丢下他和他的项目,先行一步了。”迟津语气促狭。 洛川成年后对迟家的生意也有所耳闻,自然知道迟妈妈的生意做得远比迟津这轻描淡写的强得多。曾几何时他也曾阴暗幻想过,若是迟津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他也可趁机搭把手,可后来迟家生意越做越大,他就已经很久不做这个梦了。 不过听这话中的意思,迟津似乎一早就打算回来? 他这么想着,也便这么问了。 “当然。”迟津点点头:“这里是我的家啊。” 他说着一顿,又摇了摇头:“当年不是故意骗你,我爸当时受排挤,心灰意冷的,本来打算真就一辈子不回来了,我也没想过别的。但是现在既然有机会,就觉得还是回来得好。” 他夹了一块鱼肉,低头笑了笑:“在外面可很难吃到这么新鲜的鱼。” “哦对了,说到这里,过两天休假我得回老宅看看,还有以前那套房子,总不好一直住在你家。” “这有什么。”洛川一颗心被他这句话高高提起,忙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反正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肯留下来陪我,家里还能多点人气。” “怎么,真和我生分了?”在迟津说话之前,他又匆忙补了一句。 “当然不是,”迟津失笑,“只是怕太打扰你。” “你又不打呼噜不磨牙,我有什么好嫌弃你的。”洛川摇摇头,突然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问道。 “还是说,你怕对象介意?” “怕你介意。”迟津微微一笑,大方道。 这话中的含义让洛川一瞬间心如擂鼓,不敢相信自己期盼的事居然真会成真。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以至于听起来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我介意什么?” “唔,”迟津放下筷子,十指相对,摆出个要认真交代的架势来。 洛川自然洗耳恭听。 “我是gay。” 在这一瞬,洛川终于明白了网上那句流行的诗文。 什么叫如闻仙乐耳暂明。 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兜头砸下,他不得不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显得脸上僵硬一片。 “你介意也没关系的。”迟津善解人意地说。 “我当然不介意。”洛川脱口而出。 紧接着,为了掩饰他这过快的反应,匆忙抓了一个问题抛出,尽己所能地将这番试探伪装成好友之间的闲谈。 “叔叔阿姨那边……” “他们知道,”迟津坦然道,“我前男友他们还见过呢。” 前男友? 洛川因为这短短三个字,心情一瞬间大起大落。他下意识想问真的分干净了吗,又知道这话太冒失,无论如何也不该出口,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想不到叔叔阿姨这么开明。” 迟津笑笑,吃了一口菜,眼前一亮:“难得这时候还有这么新鲜的野菜,我妈肯定会喜欢这个。”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洛川顺势问道。 迟津想了想:“唔,怎么也要过完中秋,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大概初冬的时候吧。” “光说我了,”他眼含笑意,看向洛川,“你最近怎么样?” 洛川飞快回顾了一遍自己近些年干的大事。托洛老爷子的福,洛家内里乱得不像样子。他这些年明争暗斗下来,把三叔送进了监狱,最少还得再蹲五年才能出来,一向最爱插手公司事务的小姑也被他逼得直接定居海外,每年只在过年时回来住三天。至于他自己,现在虽然是公司副总,但头上一个二叔压着,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牵扯,细说也是一笔烂账。 这都没什么值得说的,他挑挑拣拣一番,避重就轻地说:“我很好啊,听你的话,一直遵纪守法,离警察叔叔最近的时候就是查酒驾——我坐副驾驶。” “你家……” 洛川飞快接口:“也就那样,老爷子再偏心也杠不过遗嘱,我现在就在公司里混口饭吃,花销上是从来不缺的。” 他勾勾唇角,实在不想说自家的烂事,利落地转移了话题:“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前男友前女友,我很洁身自好的。” 迟津这下真是有些意外了,以洛川的外貌条件,哪怕他是个穷光蛋都会有的是人愿意跟他,他在纨绔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是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他的震惊太过生动,洛川顿时笑起来:“怎么这样看着我,你也觉得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烂人?” “当然不是,”迟津连忙摆摆手,“但正常交往对象,你也没有吗?” 洛川摇摇头:“没意思。” 他摆弄一下筷子,语调平静,没有说出心底那个答案。 还不是时候,他压抑下心底的躁动,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亲手为迟津倒上新茶。 他不找别人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却又龌龊到难以启齿,他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出口,可这晚之后,他想,或许他日后会有机会解释。 只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更不是现在这个时间。 迟津接过他的茶,突然注意到,这一餐饭下来,他其实吃得很少,筷子只动了几次,其他时间一直在和他说话。 “不合口味吗?” “没,我下午吃了东西,现在还不太饿。”洛川随口道。 他一直忙到下午才有空吃东西,但灌了一肚子的咖啡居然也不怎么饿,助理塞给他的两块小饼干就让他直到现在还没有食欲。 “那你也要吃点东西。”迟津微微皱眉,环视一周,给他盛了一碗汤。 “好。”洛川弯了弯眉眼,往嘴里塞了一口,鲜香的味道浸润口腔,确实是一锅好汤。 多年不见的隔阂渐渐在这一餐饭中消弭不见,买单出门时,两人都明显放松下来。 回家路上,两人正聊着国内营商环境,迟津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他并不避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赫然是两人的熟人。 他接起电话,徐海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迟津啊,咳,那个,我徐海。我妈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来家里一趟?” 第6章 一家子不是东西 徐母与迟家妈妈是几十年的朋友,为人最是热心肠,逢年过节迟津也没少在视频电话里问候,这次回国本来就要登门拜访,是以非常爽快的就和徐海约了周末的时间,顺便还和徐妈妈聊了几句,哄得她眉开眼笑。 挂掉电话,迟津就见洛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患得患失之间,眼底一片深沉。 “怎么了?” 第7章 “咱们吃饭的时候,徐海给我发了消息,”洛川摇了摇手机,“徐阿姨最爱给人做媒,已经整理了一堆资料,就等着给你介绍呢。听说有几位的条件连徐海都够不上,专门给你留的。” 迟津失笑:“我几年前就出柜了,我妈应该没瞒她啊。” “是的,所以她找的是男生的资料,”洛川指尖在手机上点了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点笑却怎么都浸不进眼底,“有几位一向眼高于顶,徐阿姨能给你要来资料,也是当真费了心。” “这可真是,我又不急——”迟津说着,突然顿住,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回头去应付一下就行。徐阿姨爱操心,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哄着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重新笑起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眼高于顶’的?” 他在那个词上加了额外的重音,语带调侃:“刚才光说我了,洛大公子,我看你也没你说得那么清白啊。” 洛川拐过一个弯,声音里终于沁出一点轻松的笑意:“圈子就这么大,迟博士,我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三言两语间他,他顺便把徐海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也当笑话似的讲了一遍,旁敲侧击地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迟津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只和他感叹真是儿子随妈,这母子俩的爱好也过于相像了。 快到家的时候,迟津旧事重提,提起想在研究所附近租一间房子。 “你要租那里,不如租我家。”洛川直白道:“那边都是拆不动的老城区,你有钱都租不到好房子,公寓住着又不舒服。我这边离那也不算远,有物业管家打理琐事,住着也方便。” 他就像个租房中介一样,讲尽了自家房子的优点,还意犹未尽又欲盖弥彰地说:“叔叔阿姨以前帮我那么多,我也不是没住过你家,只是给你分一间屋子,你总该让我尽尽心意。” 迟津睨他一眼,终于松了口:“那就再说吧,最近确实也没有空。” 这就是暂时定下来了,洛川心头一喜,一眼瞥到迟津的手机锁屏,随口问道:“这是你的猫吗?” 迟津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的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上面端庄地蹲坐着一只布偶猫,微微侧着头,姿态骄矜又可爱。 他不由笑了笑,指尖隔空在猫咪头上点了点:“是我妹妹,我妈的亲闺女,大名迟唐,小名迟迟。” “很可爱。”洛川说,在心底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没有你可爱。 他打量一眼那只猫咪,默默在备好的礼单上又加了一堆宠物用品。 “她会和我爸妈一起回来,回头带你见见她,她很亲人的。”迟津说。 洛川自然欣然同意,勾着他又说了半天养猫的趣事,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个夜晚。 接下去的几天他们都忙,洛川特意给助理加了工资让他每天早上不重样的提前半小时把早饭买来家里,又身体力行地亲自送迟津去上班,而后才奔赴自己的战场。 他往往一忙就是一天,迟津实验室里也不能带手机,两人一天下来就像断联一样,只有到了晚上迟津从实验室出来,或者他在去应酬的路上拿起手机,才能有时差似的聊上几句。 洛川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把迟津一个人放在家里,但后来发现他似乎很能自得其乐,回了家也是看论文写论文,说不定还不喜欢他的打扰。他也就定了心,专心和饭局上的老东西们周旋。 洛家的事闹了这么多年,圈子里的人都有所耳闻,有人愿意在他身上押宝,自然也有人更相信洛老爷子的威信,这次流标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炸出一帮牛鬼蛇神,洛川趁机浑水摸鱼,忙的每天精神抖擞一个人出去,半夜才满身酒气地回来。 他不愿打扰迟津,每次回家都轻手轻脚地进门,然后直奔卧室。直到把自己打理得重新清爽起来,才去迟津门外站一站,看他没睡的话,就和他说两句话,然后抱着这一点闲谈的余韵心满意足地入睡。 迟津工作时原本习惯关着门,可洛川动作太快,几次听到动静再开门时,洛川已经钻进了卫生间,等他收拾好自己再与他见面时,一定都是干净又轻松的。 几次下来,他实在放心不下,这天晚上洛川又要去应酬,他坐在桌边翻了几页论文,眼前却都是洛川那张喝得太多却仍强打精神的脸。 想了想,他干脆合上论文,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隔着半个地球,那边正是清晨,迟母刚刚起床,咖啡机的声音和她的声音一起穿透了话筒。 “怎么了?”迟女士慢条斯理地问。 “我最近借住在洛川家,”迟津整理了一下措辞,“他最近……很辛苦。以前你们不肯跟我说,他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迟母沉吟片刻,“算了,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衣服摩擦声轻轻传来,似乎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准备细说。 “洛川的父亲是他家的长子,他母亲虽然没什么背景,但是能力很强,洛家祖上的产业就是个不温不火的小公司,是到了洛川父母手里才快速发展壮大的。但可惜老天爷不开眼,洛川还上小学的时候,他们两口子有一次去外地出差,高速上出了车祸,一车人全没了。” “洛川上面还有两个叔叔和两个姑姑,大姑人还好些,我当年见过她一面,很温婉的人,可惜没什么魄力,早早就嫁到了外地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对他也是鞭长莫及。其他的亲戚则对他都只是面上情,给点钱就算是尽了心,连个保姆都不给他请,就让这孩子一个人在他父母的房子里住着。洛老爷子早年还念着他是长孙,后来产业都到了其他孩子手里,他也就不在意这些了,可怜那两口子拼搏了半辈子的家业,就这么给其他人做了嫁衣。”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小时候不是劝过他不要抽烟吗,也幸亏那孩子听劝,我和你爸后来去查过,那烟里还被人加了别的东西,他要是连着抽上三次,就再也戒不了了。你说,你们当年上的也是好学校,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脏东西,还刚好就送到他手上?” 迟津呼吸一滞:“是他家……” “谁知道呢,”迟母叹息,“没有证据,谁敢说这个话?但他们做得也太过分了,不然以当时洛家的体量,我们当年其实是不想管这个闲事的。” “现在想想,幸好当年你拉他一把,不然就洛家那个吃人的地方,这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两说。” “谁?”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男声,迟父似乎是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我和小津说洛家的事呢。” “哪个洛家?”唐教授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坐在了餐桌对面,他习惯每天早上看报纸的那个位置上。 “就是洛川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吧?” “哦,他们家,”迟父语带不屑,“一家子不是东西,他们又怎么糟践人了?洛川最近怎么样?” 唐教授在大学待了一辈子,一向不管生意场上的事,点评世情从无顾忌。迟津便含糊地说了洛川的近况,提起自己的担心。 迟母想了想:“我听说他和他二叔最近杠上了,洛老爷子姿态不明,其他人听风站队,闹得不可开交。” “咱家的生意跟他们无关,倒也不怕得罪他,但洛家这个老二心黑手脏,你不要正面和他对上。” 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语调一下子高起来:“不对啊迟津同学,你不是说回国以后要自己租房子住,连我和你爸都不想一起住了吗,怎么一转脸住到洛川家去了?” 迟父的声音也精神起来:“你俩……?” “没有的事,”迟津哭笑不得地打断这两位突然八卦起来的长辈,“只是住他家方便,离研究所也近些。” “哼哼,你最好不是。”迟母冷哼。 迟父则有些忧心忡忡:“是不是的,你跟人家孩子说明白啊,别到时候又是一个frank,你俩以前关系这么好……” “说什么呢。”迟母狠狠拍了他一下。 迟津沉默一瞬:“不会的,爸,妈,你们放心,我处理得来,不会再犯傻了。” 难得双方都有空打这一通电话,他们又聊了些生活琐事,连迟迟都被抱来喵了几声,直到迟女士不得不去开会,这通电话才算告一段落。 迟津放下有些发热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论文,愣愣地出神。 认真说起来,其实他和洛川只有三年的初中同学情分,当时两人虽在一个班,但一个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一个是老师见了都头疼的混世魔王,整个初一都没什么交集,真正熟起来,其实还是初二时候那件事。 他当时只是猜测洛川家里和平常人大约不大一样,但始终不知内情。洛川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以至于竟是这日才知,原来他以前过得竟是那种日子。 第8章 也怪不得,遇到一点好,就要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他心头思绪纷乱,一晚上下来论文也没看几篇,干脆打开电脑查起洛家的新闻。正当他在浩如烟海的舆论和谣言中试图挖出一点真相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就见洛川的那个助理小陈正艰难地架着他,看见他就像看见救命神仙似的:“迟老师!麻烦你搭把手,老板今天喝多了,我带了醒酒汤,这就拿上来。” 仿佛已经没有知觉的洛川在迟津接过他的一瞬准确地睁开了眼,眼神都是散的,却仍是坚持着挥开了他:“我身上味道大,你别过来,我没事,先去,先去洗个澡。” 第7章 我没听清 洛川说着,就跌跌撞撞地往主卧的卫生间里去了。他这人喝酒不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白,在日光灯下看来,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犹如一张白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叫人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迟津只来得及和小陈说一声辛苦,就紧跟着他进了浴室。 他担心极了,喝成这样还想直接洗澡,简直是不要命了。 洛川说完那句话后就再也不看他,像是根本看不见身边有人似的,踉踉跄跄地扯掉领带,甩开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衣,强撑着在洗漱台前拧开凉水,往脸上泼了几捧水。 他脸色本就白,洗过脸后也不记得擦,几滴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他鬓边发丝流下,在衬衣上浸出几点圆圆的水渍。 可他却像察觉不到似的,一个趔趄坐到了马桶上,然后就呆望着一个地方不动了。 他这副样子,简直叫迟津都担心他喝出什么毛病来。 迟津不由轻轻拍了拍他:“洛川,洛川?你还清醒吗?回卧室——” 洛川猛地捉住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 他眼神中的侵略与脆弱是那样鲜明,与平日里那个举重若轻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迟津不由得就收了声,只静静看着他。 洛川的手劲很大,迟津挣了两下,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跟钢筋做斗争,干脆就放弃了这无用的挣扎,转而试图唤醒他。 洛川迟缓的眨了眨眼,瞳孔还是虚焦状态,却牢牢地盯住他,面上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笑来。 “迟津?你回来了?” 他此时就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豹子,无论如何不肯松口。 迟津只得哄他:“我回来了,你先起来。” “不起来。”洛川摇摇头,闭上眼,几近虔诚地握着他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额角冰凉,声音恍惚得像是在做梦。 “起来了,你就消失了。”他颠三倒四地说:“我一直听你的话,你说过的那些,我都记着的。” “可是你去哪了?” “我找不到你,也不敢找你。我……” 他顿了顿,压下声音里的无边苦意,突然自己松开了手:“去哪里都比我这里好。” 这一瞬,他的声音无比清晰,若不是眼神还无法对焦,看上去简直冷静自持得要命。 迟津也拿不好他究竟是借酒装疯还是醉到了一定程度,只得先哄着他去休息。可当他再次尝试扶起他时,心底就是一惊。 方才洛川的手是那样凉,可肌肤的温度透过衬衣透出来,却是烫得惊人。 洛川这次听了话,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一双眼只盯在他身上,甚至懂得自己脱鞋,乖乖地躺上了床。 迟津几乎都要以为他是耍够了酒疯终于清醒了。 “你留长头发了。”洛川突然道,一手小孩似的牢牢抓着他的衣襟。 他迷恋地看着迟津经过这一通折腾被晃到身前来的发丝,嘴里呢喃了一句什么。 只可惜他此时实在是醉的狠了,迟津一个字都没听清。 不过好在,他撒娇弄痴的嘀咕了一会儿没人听得懂的话,就禁不住酒劲睡了过去。 迟津小心的抽出自己还被他握在掌心的衣服,起身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到卧室房门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人的洛川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冲着门口侧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眉心舒展,已经睡得熟了。 只这一副睡颜,就不知能引得多少男孩女孩趋之若鹜。 迟津摇摇头,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而后才关上了灯。 可回到自己房间时,洛川那些醉话还是在他脑中盘旋。 事实上,他都不能确定洛川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来给他看。他还是不知道洛川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对待他的态度其实一直控制在好朋友的范围,日常相处时也绝不逾矩,要不是他直觉不对先试了试,只怕这晚就要被他那拉着不撒手的样子给吓一跳。 夜已经深了,窗外虫鸣寂寂,凉风习习,是非常好的一个秋夜。迟津自己喝了半杯水,定下心来。 他不想再有一个frank,可洛川也不会是frank。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想想,而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从小的好朋友,他想,他们之间起码有这种默契和共识,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破坏这一段珍贵的友谊。 洛川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宿醉的恶果一股脑地找上门来。他头疼,眼睛干涩,喉咙渴得要命,胃里隐隐还在翻腾,浑身难受的几乎睁不开眼。 他习惯性地在床头胡乱划拉着,试图找手机看一眼时间,却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就溅了满手的冰凉。 迟津冲进门来:“你没事吧?” 洛川拧眉勉强睁开眼,才看清一个水杯在地上碎得死不瞑目,还流了一地晶莹水渍。 “别进来!”他下意识道,“我收拾,别扎着你。”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回忆自己前夜究竟都做了什么,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脑海中的记忆都停留在小陈把他扶上车的那一刻。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吩咐小陈回家时候轻一点,别惊扰了客人。 该死,以前喝多了回家无非就是睡觉,区别只是睡在浴室地上还是卧室地上而已,可是昨天…… 他心底涌上一层一层的心虚,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念头,还不想这么早就暴露。 他实在是怕吓着他,日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而迟津哪里肯看他逞强,已经出去又倒了一杯水塞他手里。 “你怎么样?”他微微皱眉,这人睡了一晚上居然一点没有好转的迹象,脸色还白得像鬼。 洛川却全然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样子,只是赶紧接过水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没事。” “那什么,”他喝了口水,声音紧绷:“我昨天喝多了,没耍酒疯吧?” 迟津蹲下去收拾水杯碎片:“没有,你就是坐在马桶上不肯起来。” “我来我来我来。”洛川一迭声地拦住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就要下床。 迟津无奈地拦住他:“好吧,我不动,你也别乱动了,头晕不晕?” “没事。”洛川赶紧摇头。他还是不放心,见迟津穿着拖鞋远离了那滩水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昨天晚上……真的没说什么?” “说了啊。”迟津顺口道。 “我说什么了?”洛川声音一紧。 “没听清。”迟津眼神清正,看起来真诚极了。 洛川不疑有他,偷偷松了口气。 “行你别管我了,今天你不是要去徐家吗,”洛川看一眼手机,“我就不送你了,快去吧,我真没事。” 迟津确实该走了,这天是周末,已经快到了他拜访徐家的时间,实在不好再拖延,便嘱咐一声洛川有事给他打电话,就匆匆出了门。 徐家住在城里的一处富人区,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大平层,阳台大的能跑马。迟津带着迟女士特意要求他带的伴手礼,一登门就受到了徐女士的热烈欢迎。 迟津还记得小时候陪两位妈妈喝下午茶时,徐女士还是中等身材,近些年在视频上看不出来,真的见了面,才发现她圆润了不少,显然是生活幸福,眉宇间闲适自在,一点不操心的样子。 他心底轻松下来,亲眼见到她过得好,回去也好和迟总交代。 难得周末,徐父钓鱼去了,徐海却被扣住没能跑的了,可怜兮兮地为两人端茶倒水,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时不时就要摸出手机来看上两眼。 徐母懒得理他,飞快和迟津熟络起来,把他当小孩似的叫他吃点心,一边聊着聊着就掏出一沓照片来。 他以前也听家里说过,这位徐阿姨对婚姻和爱情一向都抱有极大的热情,以至于人生至此已经结过了三次婚。所幸这第三次结婚的对象还算靠谱,看她现在这万事不愁的样子,就知道男方一定把她照顾得很好。 不过迟津也在心底暗暗庆幸,徐女士第一段婚姻维持的不长,徐海跟着她自然跟她姓,后来她陆陆续续地谈恋爱结婚离婚又结婚,音书相隔之下,他都不记得徐女士现任老公姓甚名谁,若是当面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真的尴尬。 第9章 他压下心底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面上神色不动,接过那些照片。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之中除了男生,居然还有一小半女生,每个人都长得好看极了,照片背后的履历也是光鲜亮丽。 徐母看出他的迟疑,随口笑道:“上次和阿迟也没聊清楚,不知道你是gay还是双,就都给你留意了一下,不合适就挑出来。这可都是好姑娘好小伙子,我家小海都配不上,专门给你留的。” 迟津哭笑不得,不知该说徐女士是太开放还是太热情。 他端正了神色,眼睑微垂,双手捧着茶杯,十分诚恳:“谢谢阿姨,但是我前不久刚分手,最近暂时没有这些心思。这次回国,还是想先发展事业。” “也对,也对。”徐母乐呵呵地说,面上一点不恼,就把那些照片重新收了起来。 徐海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叫屈:“怎么他不去相亲就行,我不去您就打我。” “你个臭小子还好意思说,”徐母瞪他,“人家肯把照片给我是信任我,不是让你来挑肥拣瘦的,你还敢给我打上分了,我看你也就是个五分。” “妈——” “我说错你了?”徐母柳眉倒竖。 徐海不吭气了。 可惜这会儿不说话已经晚了,迟津是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往那里一坐仪态就很漂亮,哪怕留了个标新立异的长头发也只让人感到沉静而优雅。他还懂事大方,学业有成,事业规划清晰,谈吐有礼有节,而且最重要不在外面瞎搞。徐母越看越满意,也越看自家儿子越不顺眼。 “你但凡跟小津学上三分我都烧高香了,”徐母点点他,“天天就知道和你那帮狐朋狗友瞎混,也不见你混出什么名堂来。” “还有洛川呢,也不全是狐朋狗友。”徐海小声顶了一句。 “人家洛川可比你强,你要是能有他一半的狠劲,这辈子我都不操心了。” “那不得怪咱家太和睦,我跟他再学多少,也没有用武之地吗。” 徐母打他一下:“别乱说,那孩子是做大事的,不许背后这么编排人。” “我编排的又不是他。”徐海嘀咕。 徐母只当没听见,重新和迟津拉起家常。 迟津听得这两句,心中却是一动,洛川那张苍白的面孔再度浮现眼。虽然不知道他对别人是什么手段,但他对自己是真的狠。 左右这日都是闲聊,话题转来转去,又被他不知不觉引导着绕回了洛川身上。他突然发现,分开的这些年,他错过的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洛川那天一看就没跟他说实话,但他也想知道,这么多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对哦,我记得小津你以前和他关系也挺好的,你们仨当时不都是同学吗。”徐母一拍手:“他是不是还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来着?” 迟津点点头:“是的,初二那年暑假,我们为了补习方便,就一起住了一阵。” 徐母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不容易,他家那些烂事都快成全a市的谈资了,也亏得这孩子下得去手,要不现在哪还有他的地呢。” 迟津心头一跳:“他做什么了?” 他不是答应过他,不会做出格的事吗? “没什么。”徐母却含混着不肯再说了:“你们是朋友,有些话不该从我嘴里听到。他要是愿意告诉你呢,你迟早会知道的。他要是不愿意,你也别怪他。” 她笑了笑:“听说你最近正巧借住他家?我可不能做这个挑拨的人。” 她脸颊丰盈,笑起来时双眼弯成月牙,看着可亲极了,而就在这笑意里,岁月沉淀的智慧与通透就悄无声息地流露出来。 迟津好像有点知道,自己妈妈为什么能和她当几十年的好朋友了。 这天宾主尽欢,徐母本来还想留饭,但迟津惦记着洛川也不知道起不起得来床,便找借口推拒了,只说日后再聚。 徐母也不强求,亲自送他到了门边,看他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迟津把最重的那一坛子酱菜先放到地上,打开手机。 方才他就感觉手机震了几下,只是交谈中不方便看,这时才打开锁屏。 洛川的消息在屏幕顶端连成了一排。 “中午想吃什么?” “徐家中午留饭吗?我知道一家海鲜粥不错,要不赏光陪我吃点清淡的?” “徐家阿姨一向很热情,估计回礼不好拿,你结束以后喊我一声,我去接你。” 几小时前还醉成那样呢,鬼信他这就没事了。迟津抿了抿唇,把手机塞回兜里,决定打个车回家两人点外卖。 可刚下楼,他就发现楼下停着的那辆车赫然有些眼熟。 他微微皱眉,洛川什么时候已经开过来了?他跟他跟的……是不是有点过于紧了? 可当他走近时,却发现车里根本没人,环视一周他才发现,不远处的绿化置景里,有个人正蹲在那里,背影看上去很像他要找的那位。 他刚刚走近,就听到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就是几声微弱的猫叫。 洛川衣袖上还站着几片草叶,拎着一只猫站了起来。 第8章 早早 看着迟津出门后,洛川一头栽倒在床上。 前夜他喝得太多了,现在还浑身难受,刚说了几句话就头晕的坐不住,全身都疼的像被人打了一顿。他闭着眼睛,反手从床头柜里摸出来两板药,熟练地抠出来两粒止疼和解酒的丢进嘴里干吞下去。 稍微缓了缓,他勉强撑起自己,挪到浴室洗了个澡。 略低的水温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打理好自己,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马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前夜他坐在马桶上干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回的床上,鼻端仿佛又能嗅到迟津身上的沉水香,回忆起那一缕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发丝,他心下懊恼。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唯一一个可能和迟津亲密接触的机会,居然就让他这么忘记了,简直是想起来都让他难过。 他胡乱擦干身上水渍,重新把自己摔到床上,心底暗骂一声。 他就说昨天那酒有问题,他醉得太快,虽然强撑到了结束,但此时的头疼也过于不对劲了。 他闭着眼睛,一边琢磨着昨夜究竟是谁使坏,一边把自己像一具尸体一样平放在床上,等着看困意和止疼药哪个先起效。 以往每次宿醉,他都是这样解决的。 可这日,他却越躺越精神,怎么都睡不着了。 迟津离开的背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着魔似的想着,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呢?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胡搅蛮缠,可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本就脆弱,在喜欢的人面前更讲不来道理。他一边鄙夷自己,一边心底发酸,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八点档主角,别人一看到就要换台那种。 但是管他的呢,现在又没有观众。 洛川放任自己委屈了一会儿,半睡半醒间,他感到自己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迟津发来一条消息。 “桌上给你点了早餐,记得热一下吃。” 洛川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立刻把自己哄好了。他美滋滋地坐起身来,头也不晕了身上也不疼了,要去看看迟津给他点了什么。 那是一份清粥小菜,正是解宿醉的良药。白粥熬的绵密香稠,粒粒开花,小菜清新爽口,酸辣开胃,让他再没胃口也还是不知不觉吃了半碗。 不愧是迟津,连外卖点的都这么好。洛川心里一片熨帖,干脆也不睡了,支棱起来拉了几个工作会议,前夜新鲜到手的成果,他得及时同步下去。 处理完工作,时间也到了中午,他还是不饿,也不想再一个人吃那没滋没味的外卖,想了想,干脆拿起钥匙下楼。 在哪等不是等,徐家阿姨一向热情得要命,要是迟津应付不来想早点出来,他还能直接接上他。 给自己想好借口,他立刻发动了车子。 因为徐海的关系,他也曾去徐家去拜访过几次,轻车熟路地在一处拐角的树荫处停下,保证一抬眼就能看到任何出来的人,心里那股隐隐的焦躁终于被抚平了些许。 将近一周的忙碌让他总算取得了回旋的余地,动用了几乎全部门路后,那个他们准备了大半年的标书终于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他也因此才能放纵自己在这个周末休息两日,等下周一开始,就是一场新的硬仗了。 不过工作总是做不完的,他打开半扇窗,让混杂着桂花香气的微风吹进车中,打开秘书发来的合同。 可看着看着,他的心绪却渐渐飘远。 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迟津。 说来奇怪,明明迟津回国刚刚一周,他却觉得两人仿佛已经无比熟稔,中间断联的十多年就像不曾存在过,犹如一张被精心剪辑的电影胶片,所有不曾见面的日子都被剪裁干净,仿佛他只是出了个门,再回来时,事业有成的迟博士依旧是他那少年时的好友,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第10章 可世情怎会当真如此。他很清楚,这十多年来念念不忘的是他,心有戚戚的也是他,而迟津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朋友,甚至前男友。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眼神一瞬阴狠。最好别让他见到那位所谓的前男友,只他得到了迟津最青春得意的年华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嫉妒,更不要说他甚至还没能维护好这段感情。 洛川蛮不讲理地想着,要是让他知道谁让迟津分手伤心,他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不过,无论当时如何,迟津大概已经从那段感情中走出来了。洛川回想着那日迟津轻描淡写的提及时的表情,反复琢磨,最终确认,他大概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这就好,他指尖下意识点了点方向盘,这样的话……他的机会就更大了。 但怎样去抓住这个机会,他却迟迟没有头绪。 他不敢直接剖析心意,被压抑了太久的心情炽烈又肮脏,哪怕不小心透出一星半点来,他都怕那点心意灼烫到他。可他也不敢假装大方,既然迟津已经回来了,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如果要他眼睁睁看着迟津投入旁人的怀抱,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下唯一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找各种机会承担迟津的接送工作,顺便用各种理由堪称威逼利诱着迟津留下来。 哪怕只是清清白白地睡在两个房间,知道他就在隔壁这个事实,都能让他无比满足。 但是,迟家毕竟是有自己的房子的,而且不久之后迟家父母也要回国,他再巧言令色,迟津也不是傻的,难道他还能拦着迟津和父母同住吗? 他思来想去,不由得眉头紧皱,连合同都抛到了一边。 突然,他听到一声细细的猫叫,车子旁的草坪上传来细碎的动静,他找了找,就见那是一只流浪猫,身上脏兮兮的,在他车边蹭来蹭去。 洛川眼前一亮,一个想法瞬间成型。 他从车里翻了翻,找出不知道何时剩下的一根火腿肠,拎着外套就下了车。 用火腿肠做诱饵,再把外套铺在地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捕猫笼,还没等猫吃完,他就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价值不菲的外套团起来,把那只猫困在了里面,像提袋子似的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迟津下来了。 时间刚刚好,洛川一喜,拎着猫转过身去。 就像他猜测的那样,徐家阿姨还是那么热情,迟津拎了满手的东西。他示意迟津自己去开后备厢,上前两步,把手上那个猫团团放到两人中间。 “你没事了?”迟津问。 “好多了,”洛川说,“本来想闲着没事顺便过来看看你结束没有,没想到还捡了只猫——你看他还能活吗?” 他小心翼翼的拎着那个衣服包,保证一直细声细气地叫着的猫咪不会有突然伸手伤人或逃走的机会。他也是捉到这只猫才发现,它瘸了一条腿,一只眼睛上也蒙着厚厚的阴翳,看起来狼狈极了,要是放任它在野外流浪,恐怕都活不到入冬。 虽然捉猫的时候有七分是想找个和迟津的共同话题,但看到猫咪的那一刻,想救它的心就变成了真的。 迟津看着他那不似作伪的关心的表情,决定暂时先不计较他那漏洞百出的理由,伸出指尖在小猫头上轻轻点了点:“得去宠物医院检查,看有没有别的毛病。” “你之后还有安排吗,要不陪我去一趟?”洛川状似随意道。 迟津点点头,从他手上接过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猫,示意他去开车,自己则调整了一下衣服的形态,保证猫咪不会轻易从中挣脱出来。 洛川导航到了离他小区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也不知迟津身上究竟有什么味道,刚才在他怀里还张牙舞爪的小猫在迟津怀中简直乖得不行,一声都不叫,还试图去舔迟津的手。 进医院后,第一步挂号就让洛川犯了难,前台的护士按部就班地问着信息:“品种?” “呃……猫?”洛川求救地看向迟津,他之前从来没有养宠物的计划,对这些实在没有研究。 “田园猫。”迟津道,顺便要了一张湿巾,耐心地一点一点给猫咪把脸擦干净。 “名字?” “你来起吧,”迟津和洛川对视一眼,说道,“毕竟是你捡到的。” “唔……”洛川沉吟一瞬,“叫早早吧。” 除此之外性别年龄他们一概不知,没做防护的情况下也没人想要贸然掀开衣服看一眼,护士记录好信息,就带着他们到了医生办公室。 或许是被陌生环境吓到了,刚刚得名早早的猫咪身体低低伏在诊断台上,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的吼叫,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小老虎。 医生戴好手套掀开衣服,迟津这才看出这居然是一只长毛三花。 “你们运气不错,”医生一边做着检查一边道,“这是个大美女,等回头洗干净澡再看,你们一定会喜欢她的。” “腿要上夹板,眼睛是角膜炎,好在还有的治,如果想养的话,建议你们做个彻底的检查。”年轻的医生给猫咪带上伊丽莎白圈,一边给她做着初步包扎,一边劝说道:“长毛三花的花语可是手慢无,虽然不知道是谁弃养的她,但你们能捡到,可见她和你们有缘。看,这孩子多乖,都吓得飞机耳了也不抓人。” 洛川本来就已经打算养她了,听他这样极力推销,更有一种不养白不养的感觉。反正他也不差那点医药费,当场就拍了板。 “所有需要的检查都做一下吧,我们办几天住院好好观察,养好了就带回去。” 迟津跟着补充了一句:“疫苗能打的时候也打一下。” 做医生的最喜欢自己的病号被善待,医生当即应下来,手势都更轻柔了一些。 医生检查还要一段时间,两人干脆到外面去采购一些养猫需要的宠物用品。 这家医院走高端品牌,为了服务客户,有一整个区专门卖宠物用品,洛川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冲动了。 他本以为买点猫粮猫砂就行,但这里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能把他家都填满一样。 “我都得买点什么?”他求救似的看向迟津。 迟津含笑,一样样给他数:“猫砂和猫砂盆是必备的,还有猫粮,猫粮碗,猫爬架,玩具,猫抓板……” 他还没说完,就见洛川像是已经完全放弃,眼神变得清澈而透明。他拉过一辆购物车,简短地说:“你来挑。” 迟津好笑,但也知道新手奶爸有多不靠谱,示意和他一起走在货架间,一样样地挑选。 洛川就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他胸有成竹地拿起一样又一样物品。 早早肠胃很脆弱,最开始先吃不了普通猫粮,迟津便拿起两包处方粮来,垂眸仔细对比着两款配料表的不同。 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落在他侧颊,显得他的侧脸光洁如玉,他的站姿很挺拔,只是站在那里就能不知不觉吸引旁人的目光,可谓金相玉质,几可夺人心神。 洛川看得呆了,尽管再怎样对自己说他喜欢迟津不是见色起意,他也不得不承认,迟津现在……是真的很好看。 为了日后回家的早早,他们买了许多东西,再加上徐阿姨给的那些回礼,后备厢都险些撑爆。 然后他们去洛川说的那家店喝了海鲜粥,就回家为早早的到来做准备。 洛川的房子朝向很好,很多人都把南阳台改成了阳光房,但他却懒得弄,阳台上仅有的几盆花还是物业管家上门照顾的,除此之外,阳台上空空荡荡。 于是在迟津的建议下,他就干脆把这个阳台辟出来,打算专门给猫用。 他坐在地上,打开最大的那个包裹,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拼猫爬架,迟津也不闲着,就坐在一旁的豆袋上拼装饮水机。 “怎么突然想养猫了?”迟津问道。 “正好遇到,总不能见死不救,这小可怜。”洛川说着,低头去拧一根螺丝:“而且,这不是有你吗,迟老师,指导指导我?” 他身量高,即使是席地而坐也和迟津差不多高,在家里他只穿一件衬衣,为了要干活,袖子挽到了手肘,动作时肌肉紧绷,手臂线条就呈现出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看起来优雅而节制,有一种危险的美感。可他抬起头来笑着说话的时候,又隐去了所有锋芒,看起来全然没有攻击性。 就好像,只要这样和他说说话他,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迟津的心跳漏跳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定了定神,瞥见洛川眼底的试探,才确认这人就是故意的。 如果说之前几天相处都是少时友谊的惯性的话,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都长大了。 洛川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他管着写作业的同学,而是已经完全成长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很有一些心机和手段的男人。 那么,他就指导指导他。 第11章 “这里可以不用拧的太紧,”迟津微微俯下身去,指尖点在一个位置:“就是给猫咪转着玩的,拧太紧就转不动了。” 他的指尖堪堪触到洛川的手指,一点肌肤的柔软温热传递过来,一缕发丝顺着他的姿势滑下,拂在洛川的手背上。如瀑的长发中还带着一丝他惯用的水生调香水,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他坐的位置稍微有些高,洛川只要微微侧过头,就能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瞥见锁骨那处白皙的肌肤。 洛川口头应了一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手上一个使力,直接把那颗螺丝拧到了头。 迟津也不戳穿他,施施然坐回去继续组装玩具去了。 正值秋日午后,阳光晴好,洛川收敛心神,把那根螺丝往回拧了半圈,一边按着说明书继续组装,一边和迟津随口闲聊些晚上吃什么的琐事,心中前所未有的充盈满足,只恨不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间空空荡荡从不招待任何客人的房子,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人气。 组装接近尾声时,阳台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自动喂食器和电动饮水机一字排开,柔软舒适的猫窝放在最适合晒太阳的地方,里面还放着几个猫玩具。阳台另一端则放着猫砂盆和防尘地毯,用于收纳的橱柜里也已经塞满了猫罐头和逗猫棒以及一些清洁用具。猫爬架占据了大半面墙,下面还挂着一个给猫咪用的秋千。虽然这个家里现在还连一根猫毛都没有,但已经完全可以让任何猫咪拎包入住了。 “等早早病好了,我可得给我爸拍张照,”迟津看着这在他指挥下布置起来的阳台,很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长毛三花可是我爸的梦中情猫,给他过过眼瘾。” 洛川一笑:“叔叔喜欢的话,送给他也可以。” “那不行。”迟津立刻道,“先到先得,手慢则无。” 第9章 聚会 布置好一切时,已经是半下午光景、两人收拾好残局,正聊着什么时候再去看看早早,洛川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他看一眼联系人,一挑眉。 徐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妈给了我一瓶雷司令,晚上出来聚餐啊。” 洛川走开几步,下意识拒绝:“我就不去了……” “别啊,”徐海打断他,“知道你家里有人,带着一起来呗,都是熟人。” 他声音是一贯的吊儿郎当,混着几分混不吝从手机中隐隐透出,引得迟津向这边看来:“总不会迟津一回来你就变良民了,怎么,洛大少,想玩金屋藏娇啊?” “别乱说话。”洛川拨弄两下猫爬架上的吊球玩具,躲开了迟津的视线。 也不知被藏的那个“娇”究竟听没听到,迟津轻轻一勾唇角,做了个慢聊的手势,就先一步离开了阳台。 夕阳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柔顺的长发仿佛微微发着光,其中只有一缕头发不太服帖,好像是刚才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洛川看着他的背影,一切声音都像是清风过耳,他已经完全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着快步上前,亲自为他理顺那一缕头发。 “喂,喂!” 迟津的身影离开,徐海的大嗓门唤回了他的神智:“你怎么回事,别磨叽,快来!你想陪着人家,人家用不用你陪啊。” “徐海。”洛川声音一沉。 “好嘛,我不说了,你到底来不来。” 洛川想了想:“都有谁?” “巧了,今天基本都是同学,就干干净净吃顿饭,后半场我不拉你。” 话说到这份上,洛川也不再坚持,他点点头:“我问问他。” 他拿着电话进了屋,就见迟津正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眼角眉梢隐约绕着一抹郁气,像是有些不耐烦。 不过察觉到他的脚步,迟津抬起头来,那一点郁气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什么事?” 洛川原原本本地和他说了聚会的事:“你去吗?” 怕他拒绝,他立刻补充道:“基本都是同学,虽说有几个不成器的,但也不全是我们这帮差生。” “你也不差吧,”迟津禁不住笑,“考上a大还算差的话,让那些出国上水本的人说什么。” 洛川一愣:“你知道?” “啊,”迟津把手机扣下,专心和他说话,“听说徐海只上了一个普通一本,他又不想出国,徐阿姨和我妈抱怨的时候说的。” 他微微一顿:“我爸当时还夸你了呢。” “真的?”洛川睁大双眼,唐教授治学严谨,他小时候没少听他骂学生,从本科到博士无一例外,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他还会夸人。 “当然,说你有出息呢。” 洛川满目崇敬:“我得把这句话裱起来。” 迟津让他这夸张的表情逗的扑哧一笑。 洛川见他眉目间那一点阴霾终于散去,心底也是一松,才晃了晃手机:“所以你去不?” “去吧。”迟津拍拍手站起身来,“同学聚会嘛,也该见见大家。” 时间不早,两人商定时间就各自回房收拾,洛川关上房门,先给程昭发了个消息。 “晚上聚会你来吗?” “不去,懒得吃海鲜。”对面回得很快。 洛川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补了一句:“迟津也来。” “那可以。”程昭连个磕绊都没打一下。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再带个人,也是熟人。” “谁啊?” “汪璟,以前竞赛班的同学,你大概不认识。” 那她还真猜错了,洛川想,当时迟津的同学,有一个算一个,他全都认过一个遍。只是这汪璟当时就是个书呆子,和迟津最大的交集就是排名总和他在一张纸上。当时竞赛班里大神云集,迟津和程昭是铁打的第一第二,但汪璟顶多是个稳定前五,又沉默寡言不爱跟人打交道,洛川也就没多在意他。 这样一个人来不来他自然无所谓,只要程昭来就行。洛川一边在手表和耳钉盒里挑挑拣拣,一边想着。 这一晚的人他大多知道底细,除了少数几个专精吃喝玩乐的,大多数人手上都有自己的事业,最不济也在家中接了职位练手。而迟家既然有回国发展的计划,社交圈子里的人脉就也该开始铺开了。 其他人是何产业暂且不论,程昭家里却是实打实的和迟家的医药产业沾边,两人认识一番不是坏处。 幸好,作为一个“纨绔”在圈子里混迹多年,若论人脉,恐怕a市没人比他更精深。洛川最终选好一个水波状的银制耳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帮上迟津一点小忙。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陈昭在一旁的小桌开了一局扑克,正和人打牌,另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则坐在她不远处看平板,身上的牌子货穿的一板一眼,腕间露出的半块表盘正是今年新款。他面上眉头微皱,看起来认真极了,虽长相普通,整个人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洛川努力和脑海中的记忆对比几次,才最终确认,这人就是汪璟。 “你们来啦。”程昭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们,连忙起身迎了过来。 “好久不见,”她和迟津轻轻抱了下,笑容灿烂,“听说你博士毕业了,恭喜啊。”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洛川的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忍不住问道。 程昭挥挥手:“你不懂,我们是纯洁的战友情。” “好久不见,”迟津礼数周全地和她抱了一下,也笑,“就算是现在想起来,我也还是觉得当时的竞赛班太变态了。” “可不是嘛,”程昭一脸心有余悸,“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做化学题了。” “那你大学……?” “我选了金融,”程昭玩笑道,“幸好我还有家业可以继承,你走以后压力全部来到我这里,要不是我家说随我选,学校真要逼着我继续学下去了。” “抱歉抱歉。”迟津双手合十,玩笑似的欠了欠身。 程昭登时被哄得眉开眼笑。 在忆苦思甜的寒暄中,汪璟自然地加入了进来。 不过他显然不是来诉苦的。 “继续学化学也没什么不好。”他慢条斯理的把平板收起,和迟津不冷不热地握了握手:“竞赛班给的资源很好,少年班可以直博。” “哦对,你也是博士来着。”程昭一拍手,像是刚想起来似的。 汪璟眉心轻轻一皱,又迅速恢复,面色一瞬间显得有些古怪。他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仍是那样冷冷淡淡地和迟津说道:“我看过你的论文,我们也算半个同行,你的想法很有前瞻性。” 他们在这厢聊学术,另一边,徐海已经没心没肺地开了酒局,正喊洛川过去。 此人自幼对知识过敏,从小到大上学全靠徐妈妈花钱砸出一条血路,就连高考也是花重金请名师没日没夜地培训,才勉强能有学上。他号称看见学霸就头疼,再加上这天迟津前脚刚走,后脚徐妈妈就狠气不争的训了他一顿,更是不想见他,在最低礼貌范围内打了个招呼就要拉着洛川去玩。 第12章 洛川哪里想走,他摆摆手:“我今天不能喝酒。” “呸,别装,”徐海拽他,“人家迟教授自己能独立行走,不缺你陪着,快来。” 迟津笑着摆摆手:“我还不是教授呢,叫我迟津就行。我们——” 他一句话没说完,汪璟突然打断了他:“不应该吧,我都是副教授了。” 他看似关切地说,眼睛里的得意却已经溢了出来:“是论文选题出问题了吗?要不我帮你看看?” 这人学术能力虽强,心性却实在太差,迟津懒得应付他,只随口敷衍了一句“还好”,就接着说自己的话。 “我们今天开车来的,我还没拿到国内驾照,回去可全靠洛川了。” 汪璟的脸色愈加奇怪,他视线在迟津和洛川身上转了一圈,看不懂气氛似的又插了一句:“你可以坐我的车回去,不过,你现在住在他家?” 他唇角动了动,像是咽下去了一句什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必然是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洛川的面色一瞬间冷下来:“关你什么事?” 迟津轻轻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还是不用了,汪教授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回去重新改改你们最近送审的那篇文章,数据部分造假造的太明显了,幸好是我审稿,要是送到我师兄手上,可就真的贻笑大方了。” 他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们确实算是半个同行。” 汪璟顿时涨红了脸,他还想说些什么,程昭立刻打了个圆场:“哎人齐了,走走走吃饭去。你们看过菜单没有?今天的海鲜配点酒不错的。” 汪璟冷哼一声,率先向餐桌走去。 程昭落后两步,对迟津摊了摊手:“本来想老同学难得聚一聚,但是多年没见,没想到……” 迟津摇摇头,面上一片温和:“见到老同学当然是很开心的。” 如果说他当年和程昭还有两分竞争关系,到了今天,则只剩下了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感慨,再加上两人家中产业有很大的合作可能,两厢有意,依然相谈甚欢,很快就交换了微信和名片。 洛川冷眼看着两人,心头微微一松,压低声音,含笑和徐海说了两句话。 “平时你的酒我哪推过,但今天是真不行,昨天我在醉云喝了两瓶,一直醉到今天。” 徐海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也皱起眉:“你脸色是不大好看,酒有问题?” “谁知道呢,宋老爷子亲自开的局,酒都是包厢里的。”洛川轻飘飘地说,还带着点冰冷的笑意。 徐海一听这意思就懂了:“你不用管了,我去查。” 他虽然只懂吃喝玩乐,但玩得多了,自然懂得这里面的门道,a市的私房菜馆都得卖他几分面子,台面上下的酒水生意他也都门清,这事交给他自是最合适不过。 “谢了。”洛川眼底的笑意带上些许温度。 “跟我你还客气啥,”洛川一拍他,“今天就算了,回头这顿酒你可得给我补回来。” “自然。” 开席后自然有爱热闹的举杯相敬,迟津作为一桌人里的新来者又是少有的高学历,自然是重点围攻对象。 酒过三巡,迟津酒到杯干,仍是游刃有余,洛川却先坐不住了。 他拦下又一个前来对饮的,举起自己的杯子:“这杯我替他喝。” 这次饭局人多,有明理的,自然也有被家中宠坏的糊涂蛋,这个被拦下的就是各中翘楚,目的就是要灌醉迟津,看所谓的博士出丑,自然不肯让洛川相代。 洛川刚端起酒杯,就听那人立刻笑了一声:“你俩什么关系啊你替他喝?” 第10章 酒不醉人 “你俩又是什么关系,他要喝你的酒?”洛川冷哼一声,唇角微微勾起,含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熟悉他的人已经在暗示劝酒的人算了,可不巧的是,这人偏偏也是第一回来,根本不清楚洛川的秉性。 他是家中幺子,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委屈就是家人提起迟津时的赞不绝口,被比较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反击回去,他自然不肯松口。 他嬉皮笑脸的更进一步,主动上前和迟津碰了碰杯:“难得见到活的博士,迟博士不给点面子?” 迟津端详他片刻,眼底渐渐浮现一抹恍然:“你是史家的老三?” 这也是巧了,要是别人他还真未必认得,可迟家一直是史家的上游供应商,迟母做生意又最为稳妥,早对史家的事情查了个底掉,自然知道这家的幺子被宠成了什么样子。 史明菁不想他当真认识自己,怕他跟家里告状,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想一想,又重新上前:“是我。” 迟津和他轻轻碰了碰杯:“我以前还看过你的论文呢,你更适合实践,不读书了也好。” 他面带笑意,俨然一个热心肠的邻家哥哥,可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好听,史明箐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阵羞恼闪过,最终固定在愠怒上,语气生硬:“我替史家敬你这一杯,你喝不喝。” “既是世交,自然不能不给面子。”迟津微微一笑:“只是我们今天实在喝得够多了,就彼此随意吧,改日我去拜访史叔叔,咱们再喝过。” 史明箐在家里哪里还敢如此放肆,不听他说什么,一仰脖就把酒都干了,还挑衅的冲迟津亮了亮杯底,摆明要把他架起来。 迟津不为所动,只微微沾了沾唇,带笑睨了一眼洛川。 洛川看他应付得宜,不但不受欺负,一张嘴还只有欺负人的份,早就把一颗心放下了,放松地倚在椅背上,眼底含着笑看他教育小朋友。 不过他既然说了要替,酒杯端起来就没有再放下的道理,和迟津对视一眼,连姿势都不动一下,只轻轻抬手,也随便抿了一口,学着迟津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想看博士其实也容易,让你爸再捐栋楼给你买个水硕,学校里有的是博士。你要是能混到茶歇,也能跟博士说上话。” 史明箐不想二人真这样不给面子,登时就要做色,可刚想说话,却被旁人好说歹说的拦下了。 虽然迟津刚回国,大家不太清楚他的秉性,但没人想在这个当口得罪曜汇的大公子。消息灵通的都听说了曜汇最近的事,被长辈在背后插刀,家里还拉偏架的情况下,洛川愣是短短几天就扭转了局势,其手段心性无一人敢小觑。再加上大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要是在这时候上赶着当他的出气筒,那出了什么事可都没处说理去。 史明箐不情不愿地被劝走后,迟津面前终于难得清静下来。他给洛川换了杯茶,和他轻轻碰了碰杯。 “你昨天醉成那个样子,今天不要再喝了。”他轻声道。 “知道。”洛川自然应下,他从善如流地换了茶杯,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起来。 席间既然有史明箐那样的草包,自然也有真材实料的二代三代,在洛川和程昭的介绍下,迟津如鱼得水。 洛川和朋友聊了点别的事,回过神来就听见迟津在和人聊最近的研究。提起自己的本行,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自信,眼神晶亮,像是在发着光一般。 可他说的话,洛川却一个字都没听懂。医药本来就是技术壁垒很高的专业,更不要说迟津在外学习多年,许多专有名词都一时想不起对应的中文是什么,和人聊天时常常冷不丁蹦出几个一听就又长又复杂而且绝对不在常用语里的单词,直叫人听的头大。 可同专业的人自然没这个问题,洛川就看着他和人相谈甚欢,面上虽然还挂着轻松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根本不用你照顾。”徐海幸灾乐祸地说,和他碰了碰茶杯。 洛川下意识看向他,眼神一凛,旋即收敛起神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他的事。” “别说兄弟不帮你,”徐海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说道,“我可听他跟我妈说了,他最近不想谈感情,我看那话可不像单纯敷衍。” “程昭和你说什么了?”洛川一挑眉。 “还用她跟我说,”徐海嗤笑,“我后来也回过味来了好吧,你平白无故灌我一通,难道是那天晚上突然想给人当司机吗。” “我不是……”洛川下意识看了迟津一眼,见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边,才继续低声道,“他小时候救过我的命,我报答一二,难道不应该?” “你最好是。”徐海哼哼:“我还救过你的球呢,你什么时候也报答报答我。” “滚。”洛川笑骂。 他和徐海十几年的交情,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兄弟,可即便是面对他,他也不敢挑明一丝真心。 迟津这样好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他比其他人也并不强在哪里,在尘埃落定之前,实在是没有信心可以达成心愿。但如果最后惨淡收场,他不想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垂眸,轻轻在桌上点了两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敛住眼底的戾气。他就是这样贪心霸道的人,朋友和爱人,他都想要,而如果有人从中作梗…… 第13章 他扫了一眼那位和迟津聊天的青年才俊,漠然地想,他也不介意用点手段。 除去史明箐的插曲,这一晚的聚会还算圆满,迟津也算正式在社交圈子里露了面。两人一直待到有人招呼续摊,才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场回家。 迟津这天喝得有些多,脸上虽然如常,耳垂却浮上了一抹胭色。经过一晚的应酬,他大约是有些累了,面上放空,发呆似的看着窗外,只留给驾驶位一张瓷白的侧脸。秋夜晚风宜人,他们开了半扇窗,混着风中的桂花香气,洛川仍能嗅到身边人身上笼着的那股氤氲酒香,被体温一烘,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要醉了。 车窗外闪过的霓虹灯落在迟津眼里,仿佛一抹璀璨的流光,洛川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偷偷看他,原本想关照的话,不知怎的,出口却换了意思。 “听说汪璟私生活混乱得很,和好几个学生都不清不楚的,你……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离他远点。” 迟津收回视线,放松的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他听见了,又像是在表达某种不赞同。洛川被这一眼笼住,一时竟不敢再说什么。 “唔,我知道,”迟津慢吞吞地说,“汪璟学术能力也不行,他现在已经走到头了,日后再想往上升,只能靠钻营。” 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或者说更像是在靠背上蹭了蹭,微微侧头看向洛川,脑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有些凌乱,他也全不在意:“回头方便的话,你给程昭也提个醒,如果有和他的合作,最好还是多斟酌些。” “自然。”洛川点点头,被他这样正大光明的注视着,他反而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两手规规矩矩搭在方向盘上。 一股无声地静谧两人之间流淌,经过一晚的觥筹交错,这样默契的宁静让人心中一片安宁,又过了一个路口,两人同时出声。 “你——” “你——” 洛川一笑:“你先说,什么事?” 迟津更加专注地看着他:“今天中午,你为什么会在徐海家楼下?” 洛川心底一颤,面上却好歹稳住了,只是不经意地笑了笑:“我估计你也该结束了,家里待着没意思,干脆出门吹吹风。” “我如果没回你消息呢?”迟津声音更轻。 “你这不是下来了。”洛川避重就轻道。 迟津顿了顿,忽而笑了:“也是。” 好像只是为了要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他将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放下,转而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洛川摇摇头,“就是想说,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我记得唐叔叔不喝酒来着?” 迟津点点头:“我爸滴酒不沾,我的酒量大概是随了我妈,毕业典礼的时候都没醉过。” 洛川想象着他穿着博士袍和人拼酒的场面,不由勾了勾唇角:“要是不舒服的话车里有水,家里好像还有蜂蜜,回家给你弄点蜂蜜水。” “好啊。”迟津应下来,收回视线,看着车前寥落的街景。几片枯叶随着前车带起的气流翻飞,刚要落下时,又被他们的车子重新掀起,卷到了车子后面。 迟津的目光无意识地追着它走了一瞬,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突然道:“明天我想回一趟家。” “嗯?”洛川没反应过来:“你家不是卖了吗?” 迟津点点头:“郊区那套别墅卖了,不过市中心那套平层地段不错,当时没有好价格就没出手,也算留了个歇脚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洛川也想起来了,那套房子他以前也住过的,是个普通的三室两厅,小区设施好还在其次,主要就是离他们学校近,是徐母特意买来给迟津上学用的。 而且那个地段是真的不错,只要有辆车,去哪都方便。洛川心中一紧,面上愈发不动声色:“我陪你去吧,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具还能不能用。” 第11章 旧居 迟母这么多年做生意顺风顺水,眼光自有独到之处,选的房子无一不好。虽然睽违十余年,但再次踏入那个小区,入目之整洁与当年竟然不相上下。有些公共设施虽然略显陈旧,但也显然是近些年的新品,并不影响使用。宽阔的草坪上,小孩和狗狗一起追逐打闹,在日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而这些地方,也都是他们曾经玩过的。洛川记得往右拐有个篮球场,他当时很喜欢去那里打球,再往里走,还有一个游泳馆,他的游泳就是在那里学的。a市多水,即使是为了安全,市里的小孩子基本都在小学时候就学过了游泳,只他没人管,一直懵懵懂懂的乱玩,竟然到了中学才由迟家为他补上了这一课。 当时他不好意思一个游泳还要和小孩子似的学上一个月,有空就扎进水里苦练,倒是带的迟津那年下水次数也多了许多。两人还研究起了其他方法,无师自通的在泳池里扑腾会了自由泳。 迟津见他目露怀念,跟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个游泳馆还在不在。” “大概是在的。”洛川指了指身后,他们刚才路过的一个告示牌上还贴着游泳馆的招生信息。 这里有太多曾经的回忆了,洛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再次踏入这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日日夜夜,始终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淡去分毫。 说来也奇怪,他只在这里住过半个学期,可是回忆起少年时光,那半个学期就像是沙滩上最明亮的珍珠,是他最无法忽视,也最珍视的存在。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少年时光似乎只有和迟津同出同入的那段时间,往前他无人看顾,孑孓行于这世上,懵懂如幼童,再往后他始终独自一人,再无人会那样关照他,随着那架飞机起飞,他也一夜长大了。 聊着曾经的琐碎趣事,两人终于走到迟津家的楼下。迟津贴了贴钥匙扣形状的门禁卡,十五层的灯光亮起,他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洛川不明所以。 “我刚才还在想,我不记得我家在几层了。”迟津晃了晃钥匙扣:“我还打算问你呢。” “十五层,”洛川也笑,“我记得。” 房门太久没打开,电子锁早就没电了。迟津拿出备用钥匙,对了半天锁孔,才生疏地打开大门。幸好物业做得还算到位,门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尘土,也没有各种催缴通知,只是在时间的打磨下,颜色比记忆中黯淡了些许。 走进家门,厚重的岁月扑面而来。物业每季度会上门打扫一下房间,各处落灰并不多,但装潢却已经显出陈旧。两人联手把防尘布掀开,分工验看了各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有些东西修修也可以用,但我还是建议你重装一遍。”洛川拎着半块抹布,顺手擦了擦电视上的灰。 “我同意。”迟津点点头,方才只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就打了几个喷嚏,此时鼻头还有点红。 “想装什么风格?我认识个朋友刚好是开装修公司的,做生意还算厚道。”洛川拉着他来到两人曾经共同的卧室,大大打开窗户通风, 迟津才算好了一点。 “唔,我问问我爸吧,还不知道谁会来住这里呢。”迟津揉揉鼻子,环视一周。 书架都是好木头,上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书,一排阿西莫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还有他的练习册和教科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书架另一边却空空荡荡,像是谁曾经在这里放过许多东西,后来又尽数搬走了。 “你的东西全拿走了?”迟津不由一愣。 “啊,是。”洛川指尖抚过实木书桌,不与他对视。 当时迟家的飞机起飞,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从机场出来就来了这里,雇人把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搬空了。 当时他心里难受得紧,根本没顾上思考自己是因为什么,搬回去的东西也只是胡乱堆在杂物间里,后来他渐渐可以直面这件事情,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时的他,其实是有些赌气的。那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到底人家迟家一家三口才是一家人,他厚着脸皮蹭住了许久,已经要感谢人家不嫌弃了,现在房主都走了,哪里好意思再占着人家的地方呢。而且,要是改日这间房子被卖了,他就真的连回忆都剩不下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地方虽说是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但洛老爷子时不时就要去住两天,再有各种亲戚随着他这位爷爷蜂拥而至,像是一群令人恶心的鬣狗,盯着他手上拥有的一切。所以从高中起他就在计划,花钱也不再大手大脚。直到考上大学那年,洛老爷子为了奖励他给他买了车,他就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房子也置办齐了。 后来他更是使了点手段,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把原本的房子卖了,换来的钱就是他招兵买马的第一桶金。他知道,只要有洛老爷子在,他手里的东西就留不住,不然,他母亲的首饰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七零八落,散落天涯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谁都别要了,背个狠心薄情的名声而已,他们都好意思欺负他一个孤儿了,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卖掉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的。 第14章 住进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他在想什么呢?洛川有些走神地看着迟津在房间里四下观察,心中思绪纷飞。 为了方便快捷,物业的精装修他几乎什么都没动,只是换了几样家电就住了进去。躺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床上时,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那一夜他却有一个无比香甜深沉的梦境。 也正是那一夜,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人。 所谓人心不足,曾经他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拥有以后,他却又想要属于自己的人。 所有青春期朦朦胧胧的悸动在那一夜爆发,从此他再不能欺骗自己,对于迟津的好感只是普通的友谊。 “看我找到了什么。”迟津突然冲他招了招手,洛川猛地回神,向他走去。 “什么东西?”他探头看向迟津手里的纸张。 那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洛川却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他想把那东西夺过来,迟津却像早有预知似的一侧身躲了开来,顺手把那几张纸铺在了桌上。 “你洛少早年的大作。”迟津笑。 洛川无奈,那几张纸上的毛笔字,说初具人形都是抬举了他,书法班上了三个月的小学生都比他强。 他对书法本来就没兴趣,但唐教授教学主打一个有教无类,或者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住在迟家的那段时间,无论迟津有什么功课,都会带洛川一份。 他们头碰头在大书房的书桌上写字,同样的墨,同样的笔,同样的纸,迟津笔下的颜体精美的像是可以参展的作品,而他的则像幼儿学书,每个笔画也都在该在的地方,就是莫名其妙的不好看。 幸好唐教授也不恼,一视同仁的指点两人,而且纸上代表写得好的红圈,洛川有时还比迟津要多上两个。 “不求你写得多好看,”洛川还记得,在他表示自己基础太差,不想和迟津一起学习时,唐教授曾经这样和他说过,“书法只是陶冶情志用的。字可看人,你心性坚韧是好事,但要小心过刚易折,你还是个孩子呢,没有那么多要你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先好好长大。” 这番教导可谓是唐教授的肺腑之言,但可惜,他只是个冥顽不灵的愚人,唐教授出国后,他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 或许写几个字能让他性格好一点吧,洛川漠然地看着自己那手狗爬字,但他唯一在意的人不在身边,性格好又有什么用? 反正,只要他还是曜汇的大公子,就有的是人上赶着巴结他。 不过他们写过字的纸一向是收在一起的两个盒子里的,洛川上前翻了翻,还真翻出来一份迟津早年完整的作品。 是一篇《赤壁赋》,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笔力到位,持锋中正,不疾不徐,依然是一副好字。 迟津却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让我爸看见,太匠气了。” “你最近还写字吗?”洛川顺便问道,一边在心底越来越长的购物清单里加入了文房四宝。 “写得不多了,博士毕业真的是一场酷刑。”迟津笑笑:“不过还是比这个强。”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在下一秒,两人却同时动了。迟津按住洛川的盒子,洛川则看都没看自己的黑历史一眼,径直伸手去拿迟津的作品。 这场面乍一看上去,竟有点像交换人质。 两人幼稚地对峙三秒,最终一同放手。 “好吧,不闹了,”洛川拍拍手,“毕竟是你以前的东西,给我一副作纪念总可以吧?” “只要你不裱起来,”迟津警惕地把他的盒子递给他,“否则我就把你的大作也裱起来挂你客厅。” “你裱呗。”洛川混不吝的一耸肩:“反正家里没人来,我的黑历史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随便裱。” 迟津气结,不料此人居然这么油盐不进,伸出去的手立刻就要往回缩。 可洛川此时也正伸手去拿,两个动作撞到一起,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彼此,洛川一把抓在了迟津手上。 那只手修长而温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温热而有弹性,这一点意料之外的接触犹如在他心湖投下一颗巨石,登时掀起滔天巨浪。 洛川猛地松开了手。 他撇开眼,去研究纱窗的橡胶条:“那就都带着吧,我不裱了,自己看,可以吧?” 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而已,迟津本没觉得有什么,可看他这么大反应,自己心底也浮现出一丝慌乱。他垂眸理理整齐那些十余年前的手稿,几张纸在两个盒子里折腾了半天。 “带回去慢慢看吧,”在宣纸的沙沙声中,他找补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写一副。” “那还是先算了。”洛川立刻摇头,写字是力气活,最耗心力,迟津近些天来的忙碌他都看在心里,他可不舍得让迟津再抽时间为他辛苦。 “不过,我的生日,可以要你的字做礼物吗?” 第12章 在家做点儿 从迟家出来时,天色还早,两人便先去宠物医院看了一趟早早。 这可怜的小猫像是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气味,原本正在笼子里睡着,可两人刚一靠近就睁开了眼,咪咪喵喵地凑到笼子边。 洛川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看迟津又看看医生:“她是不舒服吗?” 这小猫咪身上受伤的地方都被剃了毛,瘸腿刚做完手术,还上着夹板,眼睛虽然上了药,药效却起效不了这么快,眼前还是一片雾蒙蒙,整只猫看起来七零八落的,狼狈极了。洛川本来只是想带迟津来和猫多培养培养感情,可看她这样子,倒真有点心疼起来了。 于是他就像每一个蠢爸爸一样,感觉自家孩子这么亲近他,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当下就想把笼门打开。 “她是想你们了。”医生显然见多了这样的新手家长,拦住他,为他们指了指猫咪笼子里的食盆和水盆:“放心吧,早早是个好孩子,能吃能睡,喝水都不用人操心。但是笼子先不能打开,她要再观察几天,而且因为她身体太弱,驱虫也还没做,最好先不要接触。” 迟津了然点头:“疫苗什么时候可以打?” 医生去和他解释治疗细节去了,洛川则一边听两人说话,一边观察着笼子里的小猫咪。早早也正看着他,完好的那只大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颗大玻璃球。 小猫看了他一会儿,又细声细气地喵喵叫了起来,这次洛川不会听错了,这样温软的声音,一定是小猫在撒娇。 他瞟了一眼还在交流猫咪病情的两人,悄悄伸手,学着那天迟津的样子,在早早头上点了点。 “好好恢复,”他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就接你回家。” 和早早玩了一会儿后,两人又选购了一些罐头,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家。 “她肠胃也不好,现阶段最好还是只吃医药猫粮。”迟津解释道,拦住了洛川想当场开一罐的冲动。 猫吃不了好的,只能人来吃点儿了。洛川翻着手机收藏,突然想起附近有家淮扬菜馆做得还不错。迟津沉吟片刻,看了看还算早的天色:“不如我们回家吃。” 洛川一愣:“他家好像不能外送吧,我得打个电话问问。” 迟津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回家自己做一点,不想天天吃饭店了。” “呃……”洛川有些迟疑,他家厨房虽然设施齐全,但属实都是装修团队的功劳,他和厨房产生的最大交集就是走到冰箱边拿一罐饮料或者半夜煮包泡面,家里甚至连调味料都没有,灶台上比他脸还干净。 以前多少年他都这么过来了,也没觉得有多不好,此时要暴露在迟津眼下,他却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在家开火似乎总是健康生活的象征,而他作为其中反例,无论说什么,似乎都是狡辩。他摸了摸鼻子,借着转向去看后视镜,躲开迟津的视线:“家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买。”迟津一锤定音。洛川爱吃外面他管不着,但他却被家里养出一条刁钻舌头,临上大学前又跟黄姨学了几手,多年实践下来,已得了她三分真传,自然受不起这顿顿外卖的委屈。 事实上,如果有时间,他很喜欢亲自做几道菜,然后和家人朋友一起慢慢品尝,只是近几年工作学业太忙,不得不把一手厨艺放一放,仔细算来,这个周末竟是他大半年来难得的闲暇,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委屈自己。 于是油门一踩,洛川向家附近最大的超市开去。 他负责开车,迟津就负责想菜谱,车停好后,他已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洛川这辈子则连生活区都没去过几次,只是一脸茫然地跟着迟津跑。 他从不知道单一个酱油居然就有那么多种,光是生抽就占了一个货架还有剩,转过去还有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差别的一架子老抽,再往后蚝油料酒醋鳞次栉比,瓶瓶罐罐恨不得摆出个迷魂阵来。 第15章 而迟津信步其中竟然游刃有余,他不但迅速挑出了自己需要的调料,甚至还拿起两瓶几乎一模一样的醋对比了一下,然后选了其中一瓶。 这在洛川看来,就好像他给醋瓶相了个面,然后其中一瓶福至心灵回应了他,否则他解释不了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选这瓶?”他忍不住问道。 “哦,这瓶比较酸,”迟津指给他看瓶身上那一行酸度的小字,“做成菜要挥发掉一部分,6的酸度刚刚好。” 洛川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只是麻木点头。 好不容易选完调料,他们来到了占地面积更大的生鲜区。 新鲜的肉类在冰箱里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活蹦乱跳的水产被一网子捞出来,溅得地上都是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蔬菜被整齐地摆放着,红绿交织,色彩鲜艳。而迟津显然很知道自己要买什么,随着两人路过不同柜台,购物车里的东西渐次增多。 随着一把鲜嫩的生菜放在一包精排上,他们的采购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迟津看着不远处的厨具区想了想,问了一个直达灵魂的问题:“你家有锅吗?” “有吧?”洛川也不确定起来了。他隐约记得储藏间里是有几个还没拆封的锅具的,但那都是什么,他却记不清了。 不过,起码有一件事他能确定:“电饭锅家里有,之前徐阿姨送过我几袋大米,说是很香的品种,还特意送了我一个锅,据说用那个锅煮出来最好吃。” 迟津一顿:“你提醒了我。” 他看向洛川:“你家是不是也没有米?” “呃……”洛川语塞,徐阿姨上次送他米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虽说他吃两顿就因为懒得做一直放在那里,但三年过去,那米还能吃吗? 说起来,米有保质期吗? 迟津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了答案,随之叹了口气:“去买米吧。” 洛川讪讪,推着几乎已经满了的购物车跟在他身后。 在他看来,粮油区的内容更是复杂的没边了,什么新米长米香米,泰国米东北米杂粮米,花生油瓜子油橄榄油,玉米油调和油大豆油,这些在他看来统统差不多的东西,迟津却能一一说出他们的不同。 看着迟津对比两款产地不同的大米,洛川一时有些恍然。 他仿佛看到了生活本身的样子,不是无穷无尽的聚会,也不是家宴上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和繁复名贵却好吃不到哪里去的名贵菜式。 真正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琐碎却安稳的的岁月静好。他想,或许他需要去学一学做饭了。 家中什么都没有的结果就是,他们最终推了两辆车才把可能需要的东西全部买齐。 而直到回到车里,洛川都觉得这实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他养自己从没这么精心,肠胃炎第二天就吃火锅,上午吃了止疼药中午就敢再去喝酒*,主打一个不死就乱活。 可原来生活居然也可以是这样井井有条的一件事,回家的路上,他不由想起曾经迟家丰盛的早餐和每日不重样的饭后水果,以及迟母对每年体检的重视。 是不是生活在这种充满了关心和在意的家庭里的人,才会有好好生活的能力。 洛川忍不住想,所以,迟津养他是不是就像他养猫一样,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特殊,只是因为他有足够好的生活习惯和家教,会对一切力所能及的人事物好,而自己又死皮赖脸的挤进他的生活圈,才自然而然成了他随手照顾的人。 他稍微设想了一下,假如自己没有用尽手段将迟津留下来,而是让他自己在外租房暂住,如果有这样一个周末的闲暇,他还会做这顿饭吗? 看着迟津盘点冰箱库存的背影,他眸色微沉。 他当然会,他一直相信他一个人也可以把生活过得很好,更不要说他还迅速地有了那么多同事和朋友,想来他若想找人陪他吃饭,人选也不会少。 那么,他就更不能放手了。洛川心底那点本就从未消散的危机意识愈加扩散,犹如一朵挥之不去的阴云盘旋在心间。他要做得更好一点,不让迟津有任何后悔的可能。 “我来切菜吧。”他走上前去。 迟津正在观察眼前这台冰箱。是市场上顶尖的牌子,一台就要六位数,双开门设计分区合理,可打开门才会发现,冰箱里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冷藏侧整整齐齐放着啤酒饮料,除此之外一点蔬果都不见。冷冻层也是同样,只放了半层雪糕和一箱冰块,莫说寻常人间常见的鸡鸭鱼肉,就连速冻水饺都没有一包。 这不是一个过得好的人会有的厨房,迟津心中一揪。在国外时,即使他忙着写论文没空下厨,冰箱里也永远塞满了黄姨送来的炖肉,水饺和酱菜,就连拌意面的肉酱都有她亲手做的一大罐,这些理所当然的关照润物细无声地出现在他的房间,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这样的照顾。 而自他们走后,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洛川了。 自回国以来,洛川一直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些时候甚至稍稍跨过了那条好友之间的界限,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而直到看到这个冰箱,他想,他或许明白了洛川拼命要抓住他的原因。 洛川得到过的温暖太少了,以至于自己年少时的一次尝试,就让他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 可这是不对的,他心中涌起一股心疼,更多的却是清醒的理智。或许洛川把这些当成了其他东西,但他只是没能遇到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他其实不反感洛川的示好,他并不排斥一些或许更加大胆的关系,可这一切的出发点不能是这种原因,这对洛川不公平。 应下洛川兴致勃勃要求帮忙切菜的要求,他一边从买来的无数东西中翻出围裙让他戴上,一边想,或许,有一些话,他该挑明了。 第13章 家常菜 握住刀柄的时候,洛川才发现,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再不下厨房的人家里起码也会有一把水果刀,就算没切过菜,起码也切过西瓜,可切菜和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迟津在旁边挑选能用的锅具,片刻前那句轻松的吩咐言犹在耳:“简单做个番茄炒蛋,你来切下番茄?” 洛川垂眸,和案板上的番茄对视片刻,发现自己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先不说切成多大的块了,这玩意儿要先削皮吗? 但要是切个番茄还要求助,岂不是显得他很靠不住? 好在番茄炒蛋这种常见菜他就算没做过也吃过,回忆着以前外卖里送来的番茄的样子,他切下第一刀。 储藏室的锅具意料之外的丰富,迟津找出一只铁锅和一个电蒸锅,刚清洗摆好,回过头就看到洛川正对着那死不瞑目的半个西红柿下刀,一手紧紧按着西红柿,浑然没注意手指就在刀口之下。 “等等!”他立刻叫停。 “怎么了?”洛川抬起头来,举起放在一边的大碗,勤学好问地开口:“这样行吗?” 那碗里少说已经有了两个西红柿的量,大的大小的小,形状非常随心所欲,不知他出于什么心理,甚至还有几个麻将块大小的方形。 迟津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把他的刀拿了下来。 算了,只是一顿饭,怎样都能吃,他刚学做菜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迟津安慰着自己,起码他还知道问问,已经很虚心向学了。 “你这样会切到手,”迟津刻意不看那碗糟心的西红柿,指点着他的左手,“你得把手指收回来一些。” “这样?”洛川努力试图理解,但因为实在缺乏经验,手指过于紧张,看上去不像切菜,倒像是要抽筋了。 迟津无奈地摇摇头,干脆手把手地教他,掌心覆在他左手上,带着他放松。 洛川却哪里放松得下来,这一瞬间,身体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聚集到了左半边身子。西红柿就那么大,两人都用左手去按,饶是迟津刻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到底也避不开太多。他说话时,声音就落在洛川在耳畔,身上好闻的水生调香水笼着两人,这个姿势使两人的手臂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肌肤的热度近在咫尺。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洛川却已经顾不过来了,仿佛一阵狂风自心头席卷而过,只留给他一片不受控的兵荒马乱。 感受着手下的手指愈发僵硬,迟津略一垂眸,才发现洛川的耳朵不知何时居然变红了。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西红柿够用了,你去打鸡蛋吧。” “哦。”洛川慢半拍的应下,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慢吞吞地去一边找鸡蛋了。 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迟津一边处理那一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块,一边谴责自己。明明都想好要保持距离了,可那一瞬,不知是少年相处的惯性使然,还是他失心疯了,他居然就那么扶了上去。 不过,他耳朵红什么,他在心底颇有几分不讲理的想,谁知道曜汇的大公子居然这么纯情,连带的他都有失水准。 第16章 幸好这天要切的菜并不多,指使洛川又剥了两头蒜,迟津正式开了火。 米饭先焖上,然后排骨下锅,这边收拾好炖上,定好时的电蒸锅里也摆上处理好的虾,一切就绪后另开一个灶眼炒蔬菜,最后烧半锅水简单做个汤。 洛川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洗完生菜后就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得眼花缭乱地看着迟津在几个锅具间穿梭,一个小时内就做好了一顿饭。 迟津用勺子尝了尝汤的咸淡,然后关上了火。 “端菜吧。”他摘下围裙,满意地拍了拍手。 洛川连忙照做,往返两趟后,两人终于在餐厅安稳落座。 平时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摆外卖的餐桌上,第一次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外酥里嫩,番茄炒蛋酸甜下饭,蒜蓉蒸虾的火候恰到好处,白灼生菜也清甜可口,就连那一碗简单的裙带菜豆腐汤,撒了一点白胡椒粉,都烘托出一丝勾人的鲜。 明明都是最简单不过的家常菜,也都是家常味道,洛川却险些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要是他有这个手艺,他也不愿意吃外卖。 迟津只听他吃一口夸一句,几分钟都没停下来,碗里的饭也飞速减少,不由勾起唇角。 没有厨师不喜欢看食客吃饭吃得香,再加上洛川的每句夸奖都真心实意,自然叫他心中熨帖。 再续了一碗饭,洛川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也腾出空来和迟津说些闲话。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回到了迟家的旧宅上。 迟家夫妇预计中秋后回还,最晚也不会拖到冬天,留给他们收拾的时间并不多,迟津的意思,便是墙壁地面先不大动了,只管打扫干净换一套家具,让夫妻两个住进去再说。 “反正也就是住个过渡,”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边说,“我爸的学生参与设计了一套别墅,庭院很大,私密性也强,特意给他留了一套。他很喜欢,这次回来看看没问题就要买下了。” 他笑了笑:“光庭院的图纸他在家就画了好几版,回来以后估计还有得折腾,市里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行。” 洛川点点头:“这好办,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回头让人给你出个定损报告,该换的你对着换一遍就行。” 这提议显然是为他省事,迟津自知自己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就干脆应了下来。 对这件事,洛川似乎比他还上心,想到一样东西就在手机上记一样,比起之前在厨房里那个手足无措的大少爷,此时的他倒真有几分可靠的意味。 迟津几次想起自己之前下定的决心,思来想去,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为了家庭成员的身体健康,迟家有约定,决不许在餐桌上说任何严肃的事。更不要说此时气氛正轻松,他并不想破坏洛川的好心情。 罢了,他收敛思绪,专心和洛川讨论电视换个多大的好。有些事也没这么紧急,饭后说也是一样。 饭后,洛川自告奋勇地要去洗碗。 他一把夺过迟津习惯性理好的碗:“没有做饭的人还要刷碗的道理,这个我还是会的。” 说着,他就捧着一堆碗盘向厨房走去。 眼看洛川撸起袖子打算大干一场,甚至已经在团团转着找洗洁精了,迟津不得不制止他:“你家有洗碗机。” “啊?”洛川顺着他的手,看向那个自己从没拉开过的神秘抽屉:“我一直以为这是烤箱。” 显然,开发商比他懂得现代年轻人更需要的是什么,随着迟津轻轻一拉,被闲置了数年的洗碗机终于显露真身。 洛川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真的热爱洗碗,立刻就要把所有东西都丢进去。 迟津立刻叫停:“不能都丢进去,大块的食物残渣要先丢掉。” 他指点道:“要摆得分散一点,不然冲洗不到位。” 洛川依言照做,却十分不解:“这些我都做了,那它还叫什么洗碗机,叫洗碗第二步机好了。” 迟津抱臂站在门边,被他这话逗得一笑:“你说得对。” 好不容易把厨房收拾完,桌子也擦干净,两人回到客厅,迟津取出一罐徐阿姨送的茶来。 可还没等水烧热,一个工作电话就打了进来,洛川皱着眉头听完,不得不和迟津道了个歉。 周一的工作又生波折,他得在这晚处理完才行,实在是顾不得喝茶了。 工作的事自然更重要,迟津点点头,干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回房去看论文。 洛川端着那杯水回到书房,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虽然紧急,却没急到连喝一杯茶的空都没有,可从刚才在餐厅时起,他就有一种预感,好像迟津想和他说些什么,而他出口的,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 于是借着这个电话,他顺理成章地逃避了一个晚上。 作为一个久经历练的谈判高手,他很清楚,很多时候,拖字诀其实是最有效的。 但这件事也确实棘手,解决完所有的事已经是深夜,洛川揉揉脖子站起身来,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零点,外面很久都没有一丝动静,这个时间,迟津大概已经睡了。 他也应该睡了,明天还有新的战场要奔赴,可莫名的,一股冲动却诱惑着他,让他不想就此睡去。 他想再看看迟津。 只是看看,他这样跟自己强调着,走出了门。 次卧门关着,门缝中没有透出任何光亮,像是灯已经关了,但以防迟津还没睡,他还是先去接了一杯水,而后才端着它,试探着拧了拧迟津的房门。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迟津并没有锁门,那门一下就开了,仿佛昭示着他对某人充分的信任。 哪怕稍有一点廉耻心,此时就该立刻出去。可洛川却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全是异样的欢喜,脚下更是毫不停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边。 他轻轻把那杯水放在床头,贪婪地看着迟津沉睡的眉眼。 窗帘没有拉紧,一缕月色映在迟津面上,更显得他容色如玉。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第无数次的,洛川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无论是当年他义无反顾的伸出援手,还是此时纵容的同意和他合住,迟津对待他似乎总是有着极大的耐心和宽容。 深夜似乎总是让人精神迷乱,他着魔似的想着,有没有可能,其实迟津心底对他也是特殊的。 如果有,这种特殊又到什么程度呢?他会容忍自己的冒犯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其实他现在就是在装睡? 洛川心底胡思乱想着,视线不知不觉落在那张薄唇上,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 可就在即将付诸实现时,他突然发现,迟津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 第14章 好久不见 只是最微小的一个变化,却让洛川心神一颤。 他顿时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盯着迟津的睡颜,脑内一片空白。 如果迟津此时醒了,他大概就只能自裁了。 幸好,这似乎只是深度睡眠中的正常眼动。 仔细观察了半晌,迟津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洛川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干脆坐到地上,盯着迟津近在咫尺的面庞。 在最出格的幻想中,他也从没想到过这一天,这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发誓在进门前,他真的只想看看迟津,只是想补上今天没有说过晚安的遗憾,可真的见到人,心底那股冲动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迟津薄唇微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还笼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同款沐浴露的味道,他就静静躺在那里,洛川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线从他唇上移开。 他想亲吻他,还想做更过分的事,他就像是沙漠中干渴的旅人,迟津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如天边的清泉,叫他可望而不可及。 可即使近在咫尺,洛川仍然一动都不敢动。 他太怕迟津发现了。 虽然迟津不愿提起,但从各种细枝末节中,他也能猜到些许,迟津上一段恋情的分手恐怕并不愉快,而且完全不存在分手后依旧做朋友的可能。 这对他来说自然是件好事,迟津就是这种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可他却忍不住想,若是他行错一步,惹得迟津厌烦,那么被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变成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即使只是做一辈子的朋友,对他来说也是无比的幸事了。 洛川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只觉自己进退维谷,被困在朋友的身份里动弹不得,生怕走错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说来旁人恐怕都不会信,他在谈判桌上的风格一向以激进和大胆而著称,到了这件事上,却患得患失起来。 洛川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多余的动作,贪婪地看着迟津平静的睡颜。突然,他发现一缕发丝从床边垂了下来,几乎要触到地上。 第17章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捧起了那缕头发。 他手势很轻,没有牵动任何发丝,只觉触手如水一般凉滑,仿佛掬了一捧月光。 在将发丝放回床上之前,他在发梢印下轻轻一吻。 这就是他能做的,他敢做的,所有的一切了。 洛川闭上眼,深深呼吸,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 他忍不住想起傍晚他们一起做饭的光景。那是这间屋子第一次这么热闹。 明明是第一次配合,两人都手忙脚乱,可回想起来还是温馨无比。就好像在那一刻,他们当真组建了一个家庭。看迟津套着物业送的围裙背对着他炒菜时,洛川甚至幸福地有些恍惚。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今天就好了。 他愣愣地想,老天这天对他实在慷慨得令人害怕,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门就要被车撞才能平衡这一天的运道。 洛川记得自己看着他侧过身拿盐时柔和的侧脸,心里在转什么疯狂的念头。要是他能再给自己做一顿饭的话,就算出门被撞死,这一生也算没有白活。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偷来的时光,他有时候白天在公司工作,开会的间隙都会忍不住给迟津发消息,虽然大多数在发出前都被他删了,可是凭着发出的那寥寥几条得到的回应,他才能跟自己反复确认,如今的生活并非自己的臆想。 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洛川感到两腿一阵阵酸麻,才不得不起身。 他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他已经呆得太久,再留下去,就太容易被发现了。 在一片已经被完全适应的黑暗里,他扶着地板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原样关好了门。 次日一早,洛川照例把早餐一一在餐桌上摆好,迟津挑了一杯甜豆浆,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你昨天来过我房里?” 洛川心头狠狠一跳,凭着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心理素质控制住了表情,硬撑着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来:“怎么了?” “早上发现床头多了杯水,是你昨天拿来的?” 该死,那杯被他当作预备借口的水,他竟然忘了拿走。 “哦,我早上给你放的,你前几天不是说早上醒来容易口渴吗。”心念电转间,洛川知道这事不能瞒,便换了个说辞:“吵醒你了?” “那倒是没有。”迟津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有些迟疑。 “本来是想问问你豆浆加不加糖,没想到你还没醒,”洛川立刻给自己找补,“你昨天几点睡的,敲门都没听见,又熬夜了?” “有篇论文很有趣,稍微做了点研究。”迟津揉了揉眉心,他昨天是真的困了,一夜沉眠,醒来看到床头的水才知道竟然有人来过。 但洛川表现得太自然,他虽然有些其他怀疑,却不好说什么,只得暂时压下。 而当晚,食髓知味的洛川就发现,迟津的房门上了锁。 漆黑的走廊中,明明第一下没有拧动他就已经知道了结局,却还是凭着心底一点不甘心,又白白多试了几下。若非他还有一丝理智记得不能作声,心底那点骤然决堤的冲动只怕就要闹出大动静来。 可仅有的理智也只能把他定在门前,而不够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去。 足足一小时,他在门前一动不动,脑子里转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他的家,每一扇门,他都有备用钥匙,他并非拿这扇门毫无办法。 但如此一来,门锁的动静就藏不住了。迟津脾气再好,被人破门而入,也不会再容忍下去。他不能赌他一定不会听见。 用这话反复劝慰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洛川终于提起步子,轻轻回了自己卧室。 也许迟津早就识破了他的谎言,可他宁愿锁门也不戳穿他,甚至还愿意继续住在这里,难道不也是一种纵容? 洛川平躺在床上,一臂搭在眼前,努力克制着自己。 他其实明白,迟津只是习惯低调,实则家中财产并不比他少,加上又是家中独子,这辈子就没为钱发过愁。而要真是肯想办法,研究所附近哪里就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呢,或租或买,大价钱撒下去,总能有心仪的居所。迟津顺着他的意思住在这里,已经是对他极大的迁就与包容。 如今只是一扇门而已,这无声的拒绝与警告已经是最体面的办法,他不该奢求更多了。 洛川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纷繁的杂念,硬逼着自己睡了过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都忙了起来。 先前那个标有了起色,洛川日日亲自盯着,一天三杯咖啡打底,每晚不是应酬就是加班,十二点前能到家都算早的。 迟津也不遑多让,他是带项目进公司,一边要带学生一边要出成果,还得留心成熟企业内部的管理模式,有时候为了赶数据,回家睡三四个小时就又得出门。 明明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竟然连见面说一句晚安都成了稀罕事。 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后,投标的事终于十拿九稳,迟津和手下的人磨合也渐趋默契,借着早早出院,两人终于有空休了一天。 难得一个不再急着接电话的清晨,迟津打理好自己一出门,就见洛川正如常往餐桌上摆早餐。他这天给助理也放了假,早餐都是自己买回来的,全是两人爱吃的东西,不知哪里买的葱油饼还冒着热气,看起来金黄酥脆,惹人食指大动。 迟津勾唇一笑:“好久不见。” 洛川摇摇头,想了想,自己也笑了:“好久不见。” 过去这些天里,迟津出门早,他回家晚,有时候一天都碰不上一面,两人每天最大的交集变成了冰箱上的便利贴和微信上的三言两语。 但迟津不知道的是,每天即使再晚,洛川都会去迟津的门口站上一会儿。不为别的,只为能离他近一点。 可再近,毕竟也见不到面,最近这几天,有好几次,他都已经把备用的房门钥匙拿在了手里,最后是硬逼着自己才没进行下一步。 他甚至不是怕被迟津发现他破门而入,而是怕自己压抑了太久,真闯进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终于熬到这个清晨,再度见到迟津在晨光微笑的侧颜,那些暗夜里的纠结一瞬间烟消云散。 有此一面,那些不可言说的挣扎又算得了什么呢。 约莫三四天前医生就通知了他们早早可以准备出院了,吃完早餐估摸着医院开了门,两人就准备出门。 此时洛川才知道,迟津不知何时已经拿下了国内的驾照,还连车都买好了。 “这样出门也方便些。”迟津转了转车钥匙:“洛大少,我载你?” 洛川自然没有反对意见。 迟津买的车不出所料,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几十万的代步车低调内敛,只有从细节上知道他不肯委屈自己,车内座椅和音响都是顶配。 洛川其实很少坐他人的车。多年前父母那桩惨案给他留下了深厚的心理阴影,平日里他都尽力自己开车,喝了酒就让自己信得过的司机来接,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任何疑虑的坐上了别人的车。 这也是很新奇的一种体验。 一段时间不见,早早恢复得很好,眼睛上的荫翳早就退了个干净,一双大眼睛明亮可爱。她身上的绷带也去得差不多,内伤和绝育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毛发也被打理得柔顺而有光泽,只有一只前爪还打着石膏,细细一只小腿托在掌心,看起来可怜极了。 “最近两周还是要笼养,”医生嘱咐着,“不要让她乱跑乱动,等彻底恢复好拆了石膏才能放出来。否则小猫刚到陌生环境激动,容易再伤到自己。” 洛川抱着猫频频点头,就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在早早头上点了点:“小可怜儿,我们回家吧。” 一时间,洛川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猫还是自己。 来时一车两人,回程时副驾驶上就多了一只猫。洛川怕笼子撞到早早,干脆一路都抱着她坐着。而早早像是也还记得他,安安稳稳的趴在他怀里,时不时细声细气的叫两声,又舔他的手,一点不乱动。迟津也很是雨露均沾,跟他聊两句又跟猫聊两句,到家时,洛川只觉自己心都要化了。 而到家第一件事,迟津做的居然是打视频电话。 他冲洛川一扬眉:“早早这么可爱,我一定得馋馋我爸。” 洛川失笑,却也配合他抱着猫与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不多时电话接起,他才发现,原来对面不只有唐教授一人。 第15章 家人 隔着时差,电话那头已经入了夜,可视频里却不是迟津预想的家中场景。 唐教授一身定制西装裁剪精到,领带打的笔挺,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在他身旁,迟女士穿着与他同色系的礼服,戴着一整套蓝宝石做的项链和耳坠,正笑吟吟的和他一起望向屏幕。背景里灯光昏暗,隐隐还能听到优雅的音乐。 迟津立刻就懂了:“你们又在约会啊。” 第18章 “什么叫又,”迟女士隔着屏幕点了点他,超绝不经意地侧了侧身,“你爸送的这套首饰好看不?” “好看,值一套新西装。”迟津很上道地夸奖。 迟女士满意地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事?” 迟津立刻示意洛川把猫端上来。 洛川把早早举高了一些,自己则缩在镜头角落。他从小就更怕迟女士,唐教授只是教学的时候有些凶,平时带着他们玩闹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可迟女士虽然看起来也很可亲,却让他莫名的不大敢靠近。 不过对两位愿意伸出援手的长辈,他都是同样尊敬,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 “小川啊,”迟女士亲热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听说迟津最近和你一起住,麻烦你照顾他了,平时有事就叫他去做啊,不好让他白住你的。” “不会不会,呃我是说,不麻烦。”洛川连连摆手。 他和迟女士聊了几句,不知怎的,以前对他一向和颜悦色的唐教授却没怎么理他,只是跟他招呼一声,就专心看猫去了。 不过毕竟分别那么多年,彼此生疏了才是常态,迟女士大概是生意场上习惯了给彼此留一份体面,他谢过她的好意,却也不奢望大家都能如此,心底一点异样还没发酵就被他自己生生驱散了。 相比之下,他更乐得做个人形猫爬架,只负责举着早早展示。 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早早一身毛发看起来更顺滑了,迟津轻轻抚过她,勾的她直往人手心里凑,可爱得要命。 “喏,你梦寐以求的三花猫,”迟津笑着炫耀,“我们先捡到了,还想让迟迟先见见她呢。” “等回头带迟迟去见她。”唐教授道。 他是真的爱猫,眼睛盯着早早不放,还用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逗猫玩。 不过到底他们这天还有要紧事,又聊了几句,对面两人就先挂了电话。 洛川抱着早早,莫名有些紧张:“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今天是叔叔阿姨的结婚纪念日吗?” “才不是,”迟津把早早接到自己膝上,一手逗着她玩一边道,“他俩就是喜欢约会,这么多年了,还玩不腻这一套。” 中年夫妻还能如此,彼此间一定是非常深厚的感情。洛川只觉心底柔软一角被触动,低下头去摸了摸早早,唇角含笑:“这很好。” 早早年纪还小,据医生说也就不过一岁多,还是个年轻孩子,身体恢复得很快,到家没几天就能拆石膏了。 拆了石膏就能慢慢走,两人就不再笼养她,而是干脆把她放出来让她自己在家里探索。大概是田园猫生命力都顽强,很快她就在家里上蹿下跳起来,所有玩具都被她玩了个遍,是个精力十分充沛的孩子。 而且洛川发现,这是个十分霸道又执着的小猫。 阳台和客厅都放好了猫窝,可早早偏偏不爱睡,每天晚上都要来床上和他挤。 他并没有洁癖,也并不介意有一只温热的毛团团在半梦半醒间贴上来,也就由着她去了。 可谁知道她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跟他睡,经常他半夜醒来,就听到早早在外面挠门,哪怕他下床去接都不管用,这个小猫就一定要在凌晨三点进迟津的房间,还要睡他的床。 如是几天,迟津就妥协了,他上锁的门变成了半掩,只为了早早可以在她愿意的时候随意进出。 一时间,洛川对自己的猫竟然产生了几分嫉妒之情。 又是一个夜,他被怀里的动静吵醒,就发现早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扑腾起来就要往外跑。 他把她按住,点了点她的鼻头:“别乱跑。” 小猫不服输地喵了两声。 凭什么她能光明正大的半夜进门,他却连雷池都不敢越一步。 洛川心里有些憋屈,却因为实在无法控制猫的动静,只得由着她乱跑,自己则连迟津房门外都不敢站,生怕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被猫咪突然吵醒。 但有了猫也不全是干扰睡眠和剥夺他每晚去迟津房门前罚站权利之类的坏事,日常生活中,他和迟津之间的话题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彼此的产业完全不沾边,迟津讲学术他听不懂,讲公司斗争他又觉得没意思,最初能合住的激动过去后,他沮丧地发现,他和迟津之间其实并没有许多共同话题。 而早早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不足。猫咪带来的话题是无穷无尽的,交流晚上被她吵醒了几次都快成早餐时的固定开场白了。 这个年纪的小猫就是会比较活泼,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管束方法,但是两人聊过一次后,还是觉得不必管她。他们救助她,也不是为了非得教给她点什么。既然她这样跑来跑去的快乐,那随她去就是了。反正迟迟当年也是满屋疯跑着过来的。 家里多了一名成员,时间仿佛突然就过得很快,刚给早早打完第一针疫苗,中秋节就到了。 市面上到处都是中秋的节日装饰,曜汇也给大家发了月饼。行政做事贴心,定的月饼礼盒里有咸甜两种口味,洛川一早就拿回了家,只等中秋回家和迟津一起踩雷——他活到这么大,还没吃过喜欢的月饼。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他躲不过去的事在等着他。 洛家的中秋家宴,准时准点地在老宅召开,他作为长房长孙,必须要出席。 可这奢华的中秋家宴连吃十几年,却叫他吃得越来越没胃口。 洛老爷子还是那副富贵打扮,穿一身中式唐装坐在上首,跟每个小辈都笑吟吟地说话,可洛川却没错过他看向自己时,眸中的笑意淡了三分。 他自然不会喜欢他,洛川心里门清,这些年下来,洛老爷子想从他手中拿回他父母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不肯让,一家人明里暗里斗地乌眼鸡似的,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能维持一点面上的和平。一顿饭吃下来,饶是什么山珍海味,在饭桌上无形的刀光剑影中,也让他味同嚼蜡。 这年或许是因为家宴的人怎么都凑不齐,老爷子又想起那个被他以职务侵占的名义送进监狱的三叔,话里话外指责他白眼狼不孝顺,他的好二叔看起来两边劝和,却没少说风凉话。 洛川冷眼看着这场大戏,早已冷了的心非但不为此难过,甚至还有些想笑。 世人总爱说女人相聚就是一场戏,但其实男人聚在一起,唱的戏更热闹,也更荒唐。 毕竟没有那么多人天天追在男人屁股后面规训他们要脸。 “你什么意思!”洛二叔拍案而起。 “哦,我是说,二叔不愧是体面人,做什么事都能做得面上漂亮。”洛川轻飘飘道。 “我做什么了?我是信任你,才让你负责今年最重要的一个标,结果呢,你看你做成了什么样,十拿九稳的标都流了,还不许我这个亲叔叔说你两句?” 洛二叔面上不快:“知道你想培养自己的势力,你长大了,这也没什么,可你也不能因私废公吧。” “好了,大好的日子,吵什么!”洛老爷子一顿手杖,没给洛川一点说话机会。 “小川啊,”他语气平顺了三分,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思,“给你二叔道个歉,知道你年轻气盛,可也不能冲家里来啊。老二,你也是,公事是公事,今天是私宴,要教孩子下去教。” “是,爸。”洛二叔立刻低了头,满脸的隐忍,叫什么人看了都是个大孝子。 洛川却实在忍不住笑。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心够骗,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他给自己把酒满上,看似听话的和洛二叔的酒被碰了碰:“二叔,中秋快乐。” 他说着,就把自己那杯酒喝干,随即起身走了出去,再也不去听宴会厅里老爷子是怎样抱怨他不省心,那位好二叔又是怎样假模假式地劝他。 当下,他只想立刻回家。迟津今天不加班,还在家里等着他一起切月饼呢。 可他却忘了,中秋佳节,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过的。 第16章 飙车 推开家门的时候,洛川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 迟津不知在和谁说话,语调轻松,光是听声音就能感到他的愉悦。 洛川也不由笑起来,把方才宴席上的不快尽数抛到脑后,快步走进家门。 “是洛川回来了,”迟津听到动静,举着pad迎出来,刚好和他在客厅碰上,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镜头:“正好在和我爸妈打电话,来打个招呼?” 洛川忙凑上前,因为要出席家宴,他这天格外打扮了一番,定制西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带打了个双温莎结,连耳边一点银色都闪着璀璨的光。 他这副样子和那天那副举着猫的样子可谓大相径庭,迟女士一见他就笑起来:“小川长大了,穿这身真精神。” 洛川不好意思地笑笑。 视频那头还是上午,迟家父母都坐在桌边,咖啡杯旁不伦不类的摆着两块切开的月饼,显然是在和迟津隔空共度中秋。 第19章 一时间,洛川只觉自己仿佛闯入了别人家的客厅,心中划过一丝窘迫。 “叔叔阿姨中秋快乐。”他乖乖道,眼角余光没有错过迟津唇边那一抹和迟女士一模一样的轻松笑意。 真是神奇的遗传学,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在礼貌范围内陪着又聊了几句—— “吃过了,公司有发月饼。” “家里人都好,多谢您关心。” “我最近都没怎么喝酒了,迟津可以做证。” 而后在第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就找借口退出了谈话。 两位长辈固然对他很好,但毕竟迟津才是他们的孩子,在这个家人团圆的节日,他就不没眼色的凑热闹了。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迟津慢慢聊,佯作有事进了书房。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避开,迟家叔叔阿姨也不会对他怎样,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哪怕是当年那样麻烦都愿意接纳他,更不要说如今一个平平无奇的中秋夜了。 可越是如此,他越能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方才宴席上那些冷眼旁观和落井下石的所谓血亲才是他的家人,而他在这里获得的每一分温柔对待都不过是善意和礼貌的表达。 归根结底,其实并没有人期盼着和他度过这样一个团圆的节日。 出于近些天和早早相处养成的习惯,他并没有把房门关死,迟津的声音不时顺着风飘入书房。 大约是因为房子的主人回来了,他戴上了耳机,可即便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洛川也能听出他和家人相处的有多么融洽,有那么几句话,他听来简直像是在撒娇了。 洛川坐在书桌前,习惯性打开电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是着魔似的听着门外的动静。那仿佛是一个幸福家庭的具象化,如果让他像小孩子似的以家庭为模板作画,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迟家一家三口落在纸上。 在桌旁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后,洛川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早早不知道去哪了。这平时最爱粘人的小猫此时居然没有来找他,不知是不是也在迟津那边凑热闹。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窗外月色正圆,可在这一瞬间,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仿佛一个外人。 明明这是他自己的地方,可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却丝毫不讲道理地席卷而来,包裹得他动弹不得。 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实在有几分矫情,可无论怎样努力,他也没有勇气站起身来去加入那个不属于他的和谐的氛围。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他用尽手段将迟津留了下来,他想要靠近太阳,就要承担被太阳灼伤的风险。 否则,难道只凭他心里不舒服,就要让迟津不许联系家人吗? 就算在最不讲理的时候,他也说不出这种话。 洛川深吸一口气,强行挽回自己的思绪,打算用工作淹没自己,可就在这时,一个聊天群不停跳起来,有人在艾特他。 “川哥,飙车去不?” “就差你了,快来。” 洛川一愣,才想起这个群来。 这是以前他乱玩的时候认识的一帮朋友,能在这个时候约出门的,不是家里懒得管,就是家里根本管不住,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纨绔。 不过这帮人确实也会玩,半夜说一声飙车,一小时内场地人员都能给安排好,连路况都能给查得清清楚楚。 若是放在平时,洛川其实懒得搭理他们,但这天他本就有点待不下去了,任何借口都能把他叫出门,于是破天荒的,他回了个确认的消息,约好在山脚下见面。 身上的西装自然不能再穿了,他随便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胡乱打散头发,拿上钥匙就走出房门。 刚一出门,他就知道早早究竟到哪去了。 这小叛徒大概是看到了视频对面的迟迟,正扒拉着迟津桌上的平板,和屏幕里另一只布偶猫鼻尖碰鼻尖的打招呼。 反倒是迟津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和他对视了个正着。看见洛川换的衣服他就是一愣。 “你去哪?” “朋友有事,我出去一趟,”洛川却不愿细说,他并不想给迟家父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一会儿就回来,你们慢聊。” 再和视频里的两位长辈打过招呼后,他逃似地出了家门。 秋日的夜风微凉,嗅入鼻端还有一丝桂花香气,洛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决定把方才所有纠结都搁下。 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他一度非常喜欢飙车,好像只要速度足够快,所有烦心事就都追不上他。彼时一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三叔却很支持他这项运动,不但送了他第一辆跑车,还给他介绍了能改装车的黑作坊。 他当时是何居心暂且不论,洛川在那段时间里倒真的练出了一手好车技,只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才把这一爱好放下。车库里的车只是按部就班的定时保养,偶尔烦闷时才开出去转一圈。 说起与人比赛,还真是多年来头一遭。 一帮人大约也没想到真能喊来他,见他当真露了面,一个两个都下了车来和他打招呼。 洛川却懒得和他们废话,只摇下车窗:“怎么比?” “老规矩。”说话的是个很瘦的女孩子,身上乱七八糟的纹身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满头黑发直直垂在腰间,末端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似的整齐,犹如一道巨大的伤口。 “一个小时,谁先到谁赢,超时请客,赢家点单。” 不是什么大彩头,顶多算个余兴节目,这伙人到底还有分寸,谁也不想因为一次玩乐就把命搭上。 洛川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重新落下车窗,打开音乐,选好自己的歌单,在看到出发提示的一瞬,一脚踩下油门。 这条路是他们跑惯了的,哪里有弯哪里可以加速心里都门清。洛川踩着油门不放松,转弯全部靠漂移,车轮在地上留下黑色的印痕,但几乎还没等刺耳的摩擦声传入耳膜,他就已经再度开远了。 在原来越快的车速中,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抛开了脑海中的一切,在极致的速度中,他不再思考今晚听到的一切,不再去想任何人的家庭。他降下了车窗玻璃,任由凛冽的风吹进车里,将他的神情吹得越发冰冷。 在这一刻,他唯一需要在乎的,只有速度和弯路,其他所有一切,都不值一提。 随着路程变长,几辆车之间也渐渐拉开了距离,洛川稳扎稳打的定在第一位,身后不远的第二三位却还在争夺不休。 眼看着已经开过了三分之一,前面就是最危险的急坡了,洛川艺高人胆大,依然不松油门,可后面的两位却没这么默契,暂时排在第二位的大概没把握全速前进,油门稍微一松,第三位却看准了这个机会要超车,只是一恍神的功夫,朗月之下,两辆车狠狠撞到一起。 随着一声巨响,不知哪里迸出的零件四散开来,甚至有一个金属原件打在了洛川的挡风玻璃上,砸出了一片裂纹,在转弯的最关键时刻挡住了他的视线。 洛川立刻减速,同时按照肌肉记忆猛转方向盘,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竭力不让路上的障碍影响方向,车子侧面刮擦山壁的声音无比刺耳,又开出一段距离,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车此时也围了上来,有人上来查看他的情况。 车窗被敲了敲,来者染了一头蓝灰色的头发,洛川有些记不起他的名字,只听他问道:“你还好吗?” 洛川摇摇头打开车门。 他半边车都被擦坏了,但好在油箱没出事,只可惜刚才颠簸剧烈,他的手机飞出去不知打到了哪,这会儿已经黑屏了。 “他们怎么样?”他回身望向身后,一群人围着挤在一起的两辆车大呼小叫,看不清内里场面。 “阿燃被追尾卡在车里了,还在救她,”蓝毛扶了他一把,“我喊了拖车公司和救护车,先离开这里。” 他这话说得冷静,眼神却不住往人群瞟,洛川有点想起来他是谁了。传言有个人一直在追阿燃,明明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却一直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想来就是他了。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洛川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腿上传来钻心的疼,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方才刹车上传来的力度太大了,他的腿一直在疼,本来还希望只是挫伤,现在这样吃不住力,恐怕就伤到骨头了。 他不由一阵心虚,本来只是想出门放松一下,如今要带伤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瞒住,这伤的来处可不太好解释。 看出他行动不便,蓝毛打电话又叫了一辆车上来,折腾了约莫半个小时,两辆追尾车的车主终于都被救了出来。好在没出人命,第三位气垫弹开,只是受到点冲击,阿燃却太瘦了,防护措施没能完全护住她,她撞破了头,鲜血盖住她半边面庞,她整个人都陷入昏迷,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奇异的扭曲着,不知还有没有内伤,需要住院详细检查。 第20章 他们在下山的路上遇到救护车,蓝毛让无关紧要的人都回家,问过洛川确实不需要喊人来陪后,就忧心忡忡地上了阿燃那辆救护车。 救护车的速度很快,一小时后,洛川就拿到了自己的诊断结果:小腿轻微骨裂,不用上石膏,但为了帮助恢复,还是要打高分子绷带,平时走路也要用拐杖辅助,避免用力。 阿燃则没有他这么幸运,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洛川走出诊室,就见蓝毛垂头丧气的坐在手术室旁,捂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川拄着刚到手的半身手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 “阿燃会没事的。” “我知道。”蓝毛一抹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今晚真是太抱歉了,我帮川哥你叫辆车?” “是我自己要来的。”洛川安慰道,应下了他的帮忙,他的手机大概是真的死了,无论如何都开不开机,连这晚的医疗费都是蓝毛帮他垫付的,要是让他自己去外面等出租车,那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一晚仿佛做什么都不顺,洛川心中郁气散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也没心情想什么中秋的事了。 到家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洛川轻手轻脚打开门,正琢磨着明天怎么把迟津糊弄过去,就发现客厅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亮光。 是迟津给他留了门吗?他心底一暖,往里走去,却一转过玄关就顿住了脚步。 迟津本人正坐在沙发上,看向他的面上拢了一层寒霜。 第17章 他只听你的话 挂掉和家里的视频时,迟津才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 已经是深夜了,洛川还没有回来,甚至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这很不像他。前几天他们还在商量中秋节要切几块月饼做盲盒大冒险,洛川特意叫了几样应季的水果,阳台上最适合看月亮的地方也腾出地方放了两把舒服的座椅,只为享受这个难得的中秋之夜。 他准备了这么多,怎么会在这一晚反而避了出去? 等等,或许他知道原因。 迟津心中一沉。 对于洛川的家庭,他虽知之不详,却也能从父母的只言片语里能窥见些许。洛川幼失怙恃,虽然还有祖辈叔父,但他作为曜汇第一顺位继承人,无异幼童抱金行于闹市,家中多年勾心斗角,有这几个亲戚还不如没有。他独自伶仃过了这么多年,乍一见到他家庭和睦的样子,若能心平气和,才真叫是神仙了。 他记得小时候洛川刚来到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父母有时只是在餐桌上随口打趣他们,他却会突然沉默下去,后来住久了才算好了些,会和他一起讨价还价着耍赖。 他原本以为只是洛川认生,直到有一次独自去教授家中拜访,望见教授和伴侣之间看似随意却无比和谐地相处,才明白了什么叫作“外人”。 但他总有一个地方可以不是“外人”,洛川方才却是在自己家中依然产生了这种感受,也怪不得他心里不舒服。 迟津心中不由有些愧疚,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逼得房子的主人不得不避出去,实在是他的不是。 也不知洛川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好在,月亮会在天上挂一整晚。 他这样想着,切好水果简单摆了个盘,又切了几块月饼,给洛川拍了张照片,喊他回来过节。 以往对于他的消息洛川都是秒回,可这天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迟津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安。 就算是朋友应酬,难道连看手机的空都没有吗?这人平时开着董事会都能抽空摸手机给他吐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叫他连消息都不回? 眼看指针接近十二点,迟津再忍不住,给洛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依然是无人接听。 这让他愈发忧心,洛川不是这样任性的人,他自诩还算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自己心里别扭就不接他电话,如今联系不上他,出事的概率更大。 可这是在国内,他能出什么事? 没有答案才是最让人心慌的,迟津翻着回国以后加的通讯录,正琢磨着是给徐海还是程昭打个电话问问,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来电通知上,赫然是徐海的名字。 迟津心头一跳,立刻接起电话。 “洛川在家吗?”徐海劈头问道。 这话听着就不对,迟津下意识站起身来:“他不在,出什么事了?” “草!”徐海大骂一声,“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今晚有人在山路上飙车,有两辆车追尾,听说上去两辆救护车才把人都拉下来,”徐海语速飞快,“有胆小的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听说洛川在上面,只是没有准信。他真没回家?” “没有。”迟津猛地站起身来,匆匆走向玄关去拿车钥匙:“在哪家医院?” 飙车,山路,救护车几个词轮番在他脑海中盘旋,共同勾勒出一幅血色画卷,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道!”徐海又骂了一句,才道:“那几个人什么都不清楚,我问来的都是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说不好是哪个医院,只知道起码没人死。” “这样,我再去打听打听,你在家等着他,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徐海在电话那头道。 迟津敏锐地捕捉到他隐含的信息:“你也打不通他电话?” “没人能找到他,估计手机摔坏了。”徐海的声音愈发暴躁。当今社会,谁不把手机放在身上,手机都坏了,人还能是好的吗? “真的,”迟津哽了一下,才让自己平稳地说出了下面的话,“真的没出人命?” “……不知道。”徐海那边的声音也降下来,低沉的声音掩盖不住心底的担忧。 顿了顿,徐海声音更端正了几分:“不管他这次出没出事,迟津,你劝劝他吧。这么多年,他只听你的话。” 他听话,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去飙车? 迟津心底怒火更盛,却一时都不知是对谁的,只得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句好。 徐海又去打听消息了,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才勉强拾起几分理智,逼着自己坐回沙发上。 半夜飙车,生死不明,这就是他说的他过得很好? 迟津捏着手机,只觉得气血上涌,让洛川气得头疼。 夜已经深了,早早都睡了,房间里安静的针落可闻,迟津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但现在所有担心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他应该冷静下来,等一个电话,或者一个进门的人。 为了克制自己不要再把洛川和鲜血想象到一起,迟津搬着电脑坐到了客厅,打算一边看论文一边等。 但半小时过去了,他看了无数次表,论文进度却只有两页,笔记里空空如也,反倒是手边一碟子月饼不知不觉被切成了无数小块。 等他回来——他最好可以回来——迟津想,他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不知看了多少次表,凌晨两点多,徐海终于传来了准信。 “洛川没事,去急救室的是另一个人。他伤到了腿,不过好像还能走,已经出院了。” “好。”迟津一颗心终于勉强能放下一半。 但或许是他担心了太久,没能控制住语气,徐海反而先给洛川求起情来:“他既然没事,你说他两句也就得了,这么晚了,你们都早点休息。” “我知道,”迟津语气仍是淡淡,“多谢你。” 徐海讪笑着挂了电话。 要说洛川的狐朋狗友,他才是头一号的,迟津方才生气起来语气竟然有几分像他妈,让他不得不有些心虚。 好在人没出大事。迟津挂掉电话,先把那碟已经不成样子的月饼丢掉,干脆论文也不看了,就坐在沙发上等。 三点之前,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洛川大约没想到他还醒着,大惊之下下意识把手杖藏到身后。 “你还没睡?”他停在客厅门边,像是怕被发现什么似的,没再往里走。 “徐海都跟我说了,飙车好玩吗?”迟津看向他,他衣服皱的不成样子,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根及腰的手杖被他不怎么成功地藏在身后。 “还行。”洛川讪讪,他怕的就是这个,只得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客厅,他惯会装相,拄着手杖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潇洒。却在走到沙发边时破了功,一下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跌了上去。 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可腿上不自然的僵直仍然说明了一切。 “只伤到了腿吗?”迟津垂眸看了一眼。 “是,小伤,没事,挺晚的了,你快——”洛川的话猛地被自己打断。 他瞪大双眼,看着迟津半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管,表情还是淡淡:“我看看你的伤。” 第21章 “我真没事。”他按住迟津的手,哪里舍得他这样蹲在地上,立刻就要拉他起来。 迟津却不为所动,只是抬起眸子与他对视:“洛川,我当年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第18章 是我犯浑 迟津语调很轻,并没有什么质问的意味,洛川却有些不敢看他。 他怎么会忘记。 送别迟家一家人时,正好是一个大晴天,太阳暖融融的从落地窗照进来,映在才十几岁的迟津的脸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他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就是在这样好的一个天气里,迟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对他说:“洛川,不要放弃你自己。” 那天的迟津虽然也不过是一名少年,口中的话语却如同蕴含着千斤之力,在他心中深深扎下根来。 他说:“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你父母失望。” 可他如今这样子,算是个人样吗? 洛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解释道:“这次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玩过了。” 他看不得迟津这样半蹲在地上,又一次去拉他:“你先起来。” 迟津却只是摇摇头,循着自己的步调为他检查完,又把医生给他开的药都拿来看过,确认他确实没事,才坐回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准备好的茶罐,但大约是天色已经实在太晚,迟津只倒了两杯白水,一杯塞在洛川手中,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先前满腔担忧焦急化作的怒气蓦地化作一声叹息。 原本他是抱着几分玩笑的心住进来的,可到了现在,他真有几分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玻璃杯:“如果是我的原因,我可以搬走。” “不是!”洛川立刻道。 他一直紧紧盯着迟津的反应,本来以为一顿骂是免不了的,连怎么耍赖都想好了,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一声叹息,和一个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是我自己犯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放软了声调,视线不由随着迟津的动作望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那上面不只有茶叶,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月饼,还有一盒梅花样的坚果盘,另有两只茶杯肩并肩靠在茶壶旁,一应从来没用过的工夫茶的东西也被找了出来。 可如今,被切开的水果边缘已经有了些氧化的迹象,放在配套的碟子里的月饼也有些干,他的拐杖搭在茶几边缘,就靠着那个梅花盘,一个被精心准备的中秋月夜,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一股后悔终于从心底升腾上来。 如果他再有耐心多等一会儿,或许这一晚的一切都会不同。 迟津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布置,放在迟家,就算不是中秋,一家人也经常准备些点心围在一起煮茶说话,他准备这些东西完全就是顺手为之。可这些对于洛川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得的一切。 夜已经太深了,窗外仅余两三声虫鸣,在这萧瑟秋夜中,迟津轻轻开口。 “徐海说,你只听我的话,但是洛川,我出国了十几年,不是十几天,甚至就在几年前我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来。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就要这样一直浪费自己的生命下去吗?” 洛川哪里听得他做这样的假设,声音更虚:“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保证以后都不跟他们玩了,你别生气……” 迟津将水杯轻轻放回茶几,杯底轻触桌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夜色中并不明显,却阻住了洛川接下来的话。 他硬下心道:“我不可能一直像以前一样管你,洛川,十几年了,你还没学会自爱吗?” 这话说得极重,洛川面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迟津却还没有说完:“就算你要肆意妄为,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担心的。” 这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川面上蓦地挑起一声冷笑:“他们要是真的担心,就让他们来找我啊。” 他这一晚心里本就不痛快,一言既出,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声音里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掺杂了更多无可奈何的怨恨:“十几年不曾入梦,我倒想看看,他们担心起来是长什么样子。” 洛川抬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掩下眸子中阴鸷。 迟津知他心结,语气缓和了许多,绕开这个话题:“我也会……担心你。” 洛川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他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多年前被抛下的愤怒不合时宜的找上门来,在胸中变本加厉的酝酿成一个讥嘲的冷笑。 “你真的会吗?”他直视着迟津。 他本是十分英俊锋利的样貌,只是之前在迟津面前一直装得温柔体贴,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显得有些笨拙。这还是第一次,迟津见到他如此锋芒毕露的样子,眉眼中那一点冷诮几乎要把他割伤。 “如果你没有回来,就算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了我出事的消息,你会为我掉一滴泪吗?” 他猛地凑近迟津,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借着这个由头,几乎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你现在关心我,不过是因为你暂住在我这里,就像我捡了早早一样,你突然又觉得对我有责任了。” “我不需要你那感天动地的责任心,你也别来装什么——” 别来装什么好人。 最后关头,洛川死死咬住唇,硬生生打断了自己的话。 这些情绪一直被他压在心中,许多年来,不止一次午夜梦回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这还是他第一次,口不择言的真的说了出来。 他无法欺骗自己,就算再怎样跟自己说迟津当时没有选择,他也没有办法不怨恨。在那些寂静到要把人逼疯的夜,他曾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人的善心可以这样快地收回,为什么明明已经捡到了他,却能转手再将他丢掉。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将回到永夜,又为什么要强行将他拉到阳光之下? 为什么你对我永远是你那该死的责任心,而不能真的……爱我? 可这些话刚一出口,脑海中的理智就紧赶慢赶地跟了上来。 本就没有人对他有责任,迟津当年愿意拉他一把已经是他毕生的幸运,他实在不该再试图道德绑架谁。 他心中那些属于孩子的蛮不讲理的妄想,早就该丢掉了。 可这些话在心中盘旋了太多年,要压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洛川胸膛起伏,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他收敛起神色,重新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话。今天是我昏了头了,我……” 迟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洛川立刻闭口不言, 可紧接着,房间里却并没有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而是一时间陷入让人心慌的寂静。 从他第一句话起,迟津的面色就不算好看,可随着他说得越多,他面上的神情就越淡,到了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就在他心慌的忍不住再次说话时,迟津终于开口了。 “当年是我不好,没有处理好这一切。” “你做得已经是最好了。”洛川急忙道。 迟津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缓声道:“我知道你——” “别说!”洛川立时扬声,兜头打断了他。 他觉得自己是隐约知道迟津要说什么的,这样一个聪明人,什么事都很难瞒他,他早晚会知道。 可那不能是今晚,更不能是现在。他无法接受这个,他这辈子,都做不好准备去听迟津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迟津静静地看他。 他紧紧望着迟津,声音里不知不觉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慌。 “我……”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在极致的紧张中逼出了接下去的声音,“无论是什么,都别在今天说。” “就当是,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色仓皇,“有什么事,都等我伤好再说,好不好?” 迟津静静看他片刻,到底没再张口,而是站起身来,语调淡淡:“你早点休息吧。” 他明明没有继续说下去,洛川的心中却愈慌,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迟津的距离无比遥远。 可迟津刚才已经露出了要搬出去的意思,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他真怕明日自己一睁眼,就发现房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下意识地,他起身拉住迟津的袖子,满心只想挽留住他。 可他却忘了自己的腿刚打好固定,骨裂的剧痛让他完全无法吃力,刚站起身来,他腿上就失了力,膝盖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迟津让他吓了一跳,立刻回身:“你没事吧?” 洛川仍然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你别生气。” “我……我没生气,”迟津小心翼翼地扶他,“你先起来,慢一点。” 第22章 但他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洛川不敢放松,疼得脸都白了,却仍只管盯着他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刚才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先起来。”迟津手上加力,把他重新扶回了沙发。 隔着绷带,被牢牢固定住的小腿看不出有没有二次错位,但方才那声巨响太过不祥,迟津立刻拿定主意:“我带你再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洛川拉住他,他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只是疼了一下狠的,错位倒是没有的。 迟津和他反复确认过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眼睛还是不敢离开他的腿:“疼不疼?” 不疼。 洛川下意识就想这样说,他舍不得迟津露出那副心疼的模样。可转念一想,等伤好后,若是迟津真要逼他摊牌,那只怕以后两人连面都见不到几次了。即便此时迟津的心疼只是出于可怜,他也舍不得不要,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有点疼。” 他看着迟津的面色,不由自主地补充道:“只有一点点,不碍事。” 迟津看他这副疼得狠了都还要硬撑的样子,心里有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我送你回房。” 有他在旁边借力,再加上手杖的帮助,洛川成功躺回了床上。 但是这一次,迟津没有像上次他喝醉一样把他扶到床上,而是在门边看着他恢复过来,就先一步回了房。 洛川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苦涩。 早早不知方才在哪玩,这时才钻出来,一下跳到床上,蹭着他撒娇。 洛川轻轻弹了弹她的头,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强烈的懊恼抓住他的心脏,叫他迟迟不能入睡。 他想起他捡早早的初心,现在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痴心妄想。要是两人之间真的出了什么嫌隙,小小一只猫咪又能做什么呢。 狠狠闭了闭眼,他逼迫自己陷入了睡眠。 但毕竟心里装着事,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洛川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都累的要命,一晚上都不知醒了多少次。 但是这次,就算再毫无道理的担心迟津会突然离开,他也没敢去迟津门前。 迟津大概睡得也不好,但他面上并不显,一起吃过早餐就拿钥匙催洛川出门:“今天我送你。” 洛川受宠若惊:“咱们不顺路,我叫小陈来接我就行。” “你不是不习惯坐别人的车吗,”迟津自然道,“今天出门早,先送你也来得及。” “我可以克服……”洛川讪讪,但还是坐上了迟津的车。 一路上,平时总是有话聊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直到拐过又一个弯去,迟津才突然开口。 “对了,再过几天,我爸妈要回来了。” 第19章 接风 迟家父母在中秋节后回国本就是定好的事,但迟津这个时候提起,却让洛川心中一紧。 他知道迟津家中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完全可以直接入住,他说这话,难道是要直接借口搬出去吗? 但经了昨晚一遭,他更怕自己说错话,想出口的话在脑中转了两圈,开口就换了个问法。 “我和你一起去接叔叔阿姨?” 迟津表情平淡:“好啊,他们也说想见见你。” 他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洛川顿了顿,低声道:“昨天是我说错了话,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的。你能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眸子,竟有些不敢去看迟津的神色:“能不能,看在我打小没了爸妈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 迟津一脚刹车,将车堪堪停在红灯之前。他还记得洛川以前有多看重他的父母,小时候有不懂事的孩子当面嘲讽他父母双亡,当即就能挨上一顿暴揍,当年洛川的劣迹斑斑,大多都是因为这种原因和别人打架记下的处分。 可现在,他竟说出了这种话。 迟津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愈发沉重,他仔细地打量着洛川,摇了摇头:“昨天我们都有错,我不该怪你。” 他顿了顿:“这件事过去了。” “好。”洛川立刻应声。 他这时才想起来问:“叔叔阿姨什么时候的飞机?” “大约半个月后,”迟津重新启动车辆,顺着车潮向前开去,因着专注路况的原因,声音里有些轻松的漫不经心,“本来想昨晚跟你说的,不过今天说也一样,你帮忙找的那家公司很不错,家里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我过几天再去看一眼——要一起吗?” “好啊。”洛川自然立刻点头。 那套旧房子说是要重装,其实水电请师傅看过后都没什么问题,地面墙面也统统可以由保洁公司搞定,真正要做的不过是换一套家具。洛川知道最近迟津有空就去那边盯着换东西布置,他不好每次都跟着,但进度却在每日的早餐桌上了解的一清二楚——水吧上有一台咖啡机,还是他专门找朋友买的高级货。 有这个话题做引子,前夜的些许不快仿佛尽数消散,到公司楼下时,两人已经恢复了日常相处模式。 “下班我让小陈送我,你就别来回跑了,太辛苦。”拄着拐杖,洛川站在驾驶室外嘱咐道。 迟津也不知今天实验室里的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也没坚持,只吩咐他要是实在坐别人车难受就等等他,就再度混入了早高峰的车潮。 接下来的几天,洛川上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这天从会议室出来,他在通讯录翻了翻,犹豫片刻,还是给程昭打了个电话。 “……你要给迟家父母买接风礼物,问我做什么?”程昭诧异问道。 “要是问迟津,他一定说不用破费。”洛川叹气。 “我也不知道,”程昭利落道,“我这辈子没追过人,不知道怎么给岳父岳母送礼。” 洛川气结,八字没一撇的事,这些人先来嘲讽他一轮算是怎么回事。 两人拌了几句嘴,程昭才终于给出个有用的建议。 “可以给阿姨买套首饰,你跟迟津要点阿姨的照片作参考,我推我的sa给你。叔叔那边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反正就是投其所好呗,看看叔叔平时喜欢什么。” 可投其所好四字说来同意,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直到迟家夫妇回国前一天,洛川才终于准备好自己的礼物。 sa推荐的一整套首饰自不必说,送给唐教授的则是他托人在某个拍卖会上买到的宋代端砚,唐教授这一生眷恋书斋,就爱写写画画,送这种文房用具总不会出大错。 这日天公作美,航班没有延误,按时抵达,迟津开车载着依然拄着拐的洛川,准时抵达机场。 多年未见,即使已经在视频里打过照面,亲眼见到迟家两位长辈,洛川仍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忙和迟津快步上前,接过两人手中行李。 迟女士自然地将行李交给自家儿子,和他们挨个轻轻拥抱过,才关切地问道:“腿怎么了?” 怕的就是问这个,洛川心中一片尴尬,面上却撑住了没有变色,自然道:“前几天不小心出了点意外,已经快好了。” 唐教授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以前那样温声关照了两句,便一起坐进车中。 而直到抵达接风的饭店,夫妻俩也没问一句,洛川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好像中间十余年断掉的联络全然不复存在,洛川也依然是那个成天和迟津黏在一起的少年。 饭店是洛川定的地方,就是之前带迟津吃过的那道私房菜,光是菜单这几天下来就改了三四次,最新鲜的食材一早就备在后厨,只等贵客到来依次上桌。 洛川则全程坐在陪席,充当一个恭谨温顺的晚辈,把交流的空间尽量让给迟家一家,自己则在不动声色间就处理好一切杂事,好像如此一来,他出现在这个堪称家宴的场合就是合理的。 但迟女士自然也不会只和迟津讲话,她生意场上混了多年,说话做事自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法子,再加上毕竟是从小养过的孩子,席间她对待洛迟两人完全是相同的态度,叫人挑不出一点不是。 再加上前些日子刚和迟津通过视频,看上去她对洛川还更热心一些。 她饶有兴致的关照着洛川的事业,听说他目前的职位时很是夸赞了一番,顺便甚至还很不见外的骂了两句洛家二叔,眼看着洛川眸中的笑愈发真挚起来。 所谓岁月不败美人,虽然再次相见相隔数十年,但迟女士的长相仍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气质更可亲了一些之外,如牡丹花一般的容颜丝毫没有变老。 而相比之下,洛川却似脱胎换骨一般,他比少年时长高了许多,褪去少年时的浮躁与冲动,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都带着沉稳与成熟的魅力。 一顿饭下来,四人用得宾主尽欢。此时天色尚早,洛川作势看了看表,便借口公司还有事,让迟津开车送迟家夫妇回家,把空间留给了真正的一家人。 第23章 夫妻俩上了车,就见他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十足十的懂礼。 “这小子,不得了。”唐教授看着他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黑点,才哼了一声。 他膝上还放着洛川辞别前送他的礼物,现如今一块端砚千金难求,也不知洛川哪来的门道,竟给他淘换来了真品。 迟女士手边也放着洛川送的礼物,显然是请专人参谋过的一整套手势,不但项链和耳环的设计交相呼应,单独拿出来也都是十分典雅的精品。除了太贵重外,几乎没有缺点。 迟女士勾起一抹笑来:“老实交代,迟同学,你和洛川到底怎么回事?” 第20章 我不同意 迟津一愣,下意识撇开视线:“就普通朋友。” 正赶上红灯,他将车停稳,拿出一罐茶叶来,递给坐在副驾驶的叶女士:“徐阿姨托我给您的,说是无意中发现的野茶树,特意请人精心照顾炒制的,怕您刚回国不适应,特意要我最近多泡给您喝。” 叶女士含笑接过:“她可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嘛……” 她仔细将那罐茶叶收好,隔空点点迟津:“先放过你,咱们回家再说。” 迟津这次回国的行程虽然仓促,未来几年的计划却是早就定好的,有些不方便在电话中说的琐碎小事正好借此机会交流。 一家人说说笑笑,直到晚餐后坐在茶几边,才算勉强叙完这一段离别。 迟津开了那盒茶叶,正行云流水地泡工夫茶,就见唐教授轻轻敲了敲茶几,目露赞赏:“茶几不错。” 他喜欢原木家具,从前家中有一套黄花梨就是他千方百计淘换来的,只可惜随着那座别墅一起卖了。如今市场上鱼龙混杂,设计和材料俱佳的好家具可谓有价无市。迟津家中现在摆的这一套还是洛川托了几手关系才买到的,都是老师傅的做工和实打实的好木头,一点不掺假。 迟津慢条斯理地分好茶,心知这个话题是躲不过去了。他将两杯茶一一敬给父母,自己就随意坐在地毯上,捧着杯子嗅了嗅茶香。 “是洛川帮忙买的。”他实话实说。 唐父本来在品茶,听他这么一说,放下茶杯,突然站起身来屋里屋外又看了一圈。 他方才没注意,此时留心观察才意识到,不光这一个茶几,家里的餐桌椅,书房的书柜甚至卧室的床头柜,都像是同一批木头。 他是懂行的人,知道这些的价值,面色却更沉了些。 “倒可真是好东西。”他冷哼一声。 夫妻俩一对视,迟女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面色微肃,问道:“宝贝,这套东西你给钱没有?” “当然给了。”迟津见父母面色都不太对,莫名有些心虚,老老实实地答道。 “这还差不多。”唐教授吹了吹茶叶,浅呷一口。 迟女士笑叹一声:“这次可不许你再躲了,说实话,你和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章程?”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借住在他家里而已。”迟津垂下眼去,破掉残茶,重新烧水。 “你在外面都能自己住个小公寓,我倒不知道国内房价已经这么高了,别说买房了,你连租都租不起吗?” 迟女士耐心道:“你知道的,我和你爸从不多管你,但你也要让我们心里有个数,是不是?” 其实还能是什么关系呢,迟津比谁都清楚洛川对他的心思,可那究竟是出于对幼年幻影的怀念还是一颗成年人滚烫的真心,原本他还十分笃定,现在却有些说不准了。 他端着茶,慢慢说道:“开始只是盛情难却,他亲自来接,我要是坚决推辞,倒像是太生疏。后来……他捡了早早,家里一个没养过猫,一个小残疾,我实在是走不开。” 迟女士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家猫会后空翻这种招数我追你爸的时候就不流行了,还会被这种话骗住,你不如直接给我你们的婚礼宾客名单好了。” 迟津无奈摇头:“我们真不是……” “咱家有迟迟,他就捡了只早早,算盘都打到脸上来了,亏你还帮他养孩子。”唐教授语气更差。 迟津诧异地看向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洛川在他口中的风评一直不错,而且唐教授一直很尊重他的社交圈,几乎从不背后点评他的朋友,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唐教授口中听到这样堪称刻薄的话。 唐教授也一向也不是那样死板的人,上一段恋爱中他甚至还帮忙参详过要穿什么衣服约会,怎么到了八字没一撇的洛川身上,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迟女士瞪了他一眼,转而温声对迟津道:“他的心思,我和你爸大概能猜出来,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迟津泄了气,他肩膀垮下来,随手把茶杯放到桌上,露出一点亲昵的纠结神色,“我没想好。” “我这次回来真的没想这种事,实验室里事情就已经很多了。又要带学生又要出成果。我本来是先不想考虑这些的……” “可是洛川……”他摇摇头,“我需要再想想。” “但是爸,妈,”他抬头看向一直支持着自己的父母,“无论我们以后怎样,他这个朋友,我是认的。这么多年,他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 迟女士眉心一凝,唐教授则干脆放下了茶杯:“你交朋友我不管,但你俩要是想在一起,我直说,我不同意。” “老唐!”迟女士狠狠打他一下。 唐教授缩了缩胳膊,还是没有改口。 这突如其来的拒绝让迟津一楞,从小父母都在尽力给他最大的自由,这还是第一次他听到这样明确的拒绝,先于不解涌上心头的甚至是一股荒谬。 “不是,爸,为什么啊?”他给两位长辈重新倒上热茶,猜测道:“他在海外手脚不干净?” “没有没有,”迟女士摆摆手,继而叹了口气,“你爸也是担心你。” 她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前男友,前几天来了一趟家里。” 迟津皱眉:“他打扰你们了?” “也说不上打扰,就是普通拜访,还客气得很。那阵子家里乱七八糟的,他还帮着干了不少活,劝都劝不走。” “他想干什么?”迟津面色一冷。 “干什么,”唐教授冷哼一声,“要你的联系方式呗,你身边的朋友,同事,老师,哪个他没打听过。谁不知道你有个深情似海的前男友。” 迟津眉心抚上一股怒色:“可是我们当初分手的时候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尊重他的信仰自由,我们和平分手,他当时也是同意了的。这才过去半年,他怎么就……” “我看他是有点钻牛角尖了,”迟女士叹口气,“不过好在咱们都回国了,据我所知,你的同学们都帮你瞒着现在的联系方式没告诉他呢,回头记得谢谢他们。” 迟津点点头,这事之前就有人跟他说过,他只当frank抽风,想着联络不上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居然变本加厉。 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这都是frank干的事,你们迁怒洛川干什么呀。” “这还真不是迁怒。”迟女士轻轻拍了拍他。 唐教授说道:“我第一次见frank的时候,他也是个好小伙子,谁知道后来变成这个样子。而洛川,他的手段心性都比frank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万一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愉快,你只会更难处理。” “而且这是国内,舆论环境并没有那么轻松,回头洛川要是闹起来,你们都不好办。” “当然,不是说我们一定不许你们在一起。”迟女士补充道,她再度瞪了丈夫一眼,唐教授只得低头装作喝茶。 “只是我们希望你可以更慎重地考虑,不要混淆了同情心和真正的爱情。” 迟津本想反驳洛川并非这样是非不分的人,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浮现出上次洛川喝醉时的样子。 那时他大概以为是幻觉,看向他的神情毫无掩饰,那样势在必得又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谁见了都会相信他一定是不可能接受和平分手的人。 可是,谁说恋爱谈到最后一定会分手? 迟津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经考虑到了这种程度。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们会再谈一谈的。” “好好聊,”迟母点点头,“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和你爸都支持。” 唐父也道:“你自己拿主意,反正那个frank也没给我们造成什么损失,只是影响你自己的声誉而已。但是洛川,那小子又狠又独,你别玩火烧身。” “没完了你!”迟母狠狠一拍他大腿,唐教授只好闭嘴,气哼哼地喝茶。 陪父母用完下午茶又点外卖打发掉一顿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下去,迟津也准备告辞了。 “刚见就要走啊,”迟女士一挑眉,“我看你给你俩的房间也装得不错,不住一晚?” “这次先不了,”迟津摇摇头,“洛川腿伤还没好,毕竟行动不方便,我回去帮帮他。明天给你们送早饭。” 第24章 “那不用,明天我和你妈去学校食堂看看。”唐教授一摆手:“你多休息会儿。” 迟津乖乖点头。 “诶,他那个腿到底是怎么回事?”迟女士好奇道,“什么车祸能撞到那么刁钻的位置,他让电动车撞了啊?” “不是,就是个意外。”经历了方才的一番对话,迟津下意识帮洛川描补,“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骨裂,已经快好了。” “行吧,回头黄姐回来,我让她炖点大骨汤给你们送去。” 说到早饭,迟女士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八卦地捅了捅迟津:“你俩,平时谁做饭啊。” 虽然偶尔他来了兴致还有时间的话会做一顿便饭,但看唐教授那还黑着的脸色,迟津迅速决定暂时忽略掉这点无伤大雅的爱好。 “我俩都忙,平时主要去外面吃,早饭他的助理会送到家里来。” “知道吃早饭还不错,但是老去外面吃可不行。”迟女士摇摇头。 她想了想:“这样,你问问洛川愿不愿意,我给你们请个钟点工,每天下午去打扫屋子顺便做一顿晚饭,你们也吃点新鲜东西。” “好,我问问他,”迟津应下,旋即笑了笑,“知道是您的关心,他肯定会答应的。” 又被塞了一堆东西以后,迟津终于出了门。看着眼前阖上的门扉,一直表现轻松的迟女士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了?”唐教授和他携手回到客厅,泼去残茶,翻出徐女士特意让迟津带来的,某家老字号里她喜欢的蜜饯。 “儿大不中留啊,”迟女士轻轻摇摇头,“咱儿子这回要完。” “还要再谈谈,都还说不准的事呢。”唐教授安慰道,语气里却也透出一点不自信。 “这罐茶叶就是阿徐就是送来给我败火的,这方面她看人一向比我准,再加上刚才小津对洛川那个维护劲,咱们就等着喝敬茶吧。” “算了,”她拍拍唐教授的手,“洛川也是个好孩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也别管了。” 唐教授哼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块嘴甜的蜜饯。 迟津有意让父母多休息休息倒时差,离开得很早,到家也不过才九点左右。 刚一推开门,就见洛川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等着他,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还客气着:“叔叔阿姨好不容易回国,你不多陪陪他们?” “要不是家里有两只三脚猫,我是要陪的。”迟津回身挂好外套,一边笑道:“你今天怎么样?天气有点阴,腿疼不疼?” “不疼。” 这声音有点近,迟津一回头,就见大的那个三脚猫抱着小三脚猫站在他身后,两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早早还软软的喵了一声。 他挠了挠早早脑壳,把小猫舒服得四仰八叉,喉咙里活像是塞了一台拖拉机。 洛川干脆把猫塞他手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医生说下周就可以拆绷带了。”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微微蜷缩:“到时候能不能请你吃一顿饭?” “就当是庆祝我康复,然后……”他顿了顿,“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 “好啊,我们到时候细聊。”迟津把早早放在沙发上,接过他的水,微微一笑。 第21章 我不要公平 洛川特意找了一个周五去拆绷带。 公司的事终于重新走上正轨,无论二叔再怎样话里话外地骂他白眼狼,利益面前家事终究不值一提,他拉拢到了足够可靠的盟友,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正因此,他安心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甚至还在法务姑娘的推荐下去做了个发型。 到了医院,医生看着他光鲜亮丽的样子都忍不住笑。 “小伙子打扮的这么精神,要去约会啊?”年长些的护士善意的调侃道。 “算是吧。”洛川也不否认,在骨科叮叮咣咣的背景音中眨眼笑了笑。 他一早约了迟津这晚在外面吃,心里是很想把这当做一次约会的,但他也清楚,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他出车祸那天晚上迟津的未尽的话还刻在他心上,虽然他尽力拦住没有让迟津挑明,但恐怕,他这点心思,在他眼前已是昭然若揭了。 这也不怪他,对着车子的后视镜最后理了理头发,洛川颇有几分无赖的想,都说爱人和感冒一样遮掩不住,迟津又一向眼光如炬,瞒不过去他也没办法。 这样也好,如果不是上次两个人都吵上了头,恐怕他还要迟疑很久,但这种事,其实总是夜长梦多的,那次契机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这晚,他确实一些话要说。 深吸一口气,他走下车。 正好是下班的时间,研究所里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尽管已经挑了一台比较低调的车,但他的长相显然很难低调。天气更凉了,他穿一件长款修身铁灰色羊毛风衣,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后跟,惹来无数道探究的视线,迟津人还没下来,消息就先发了过来。 迟津:我马上到 迟津:你要在我们公司出名了[图片] 洛川点开图,就见是不知谁拍的他倚着车子玩手机的照片,大概镜头离得很远,画质有点糊,也只拍到侧脸,却更显得他一身气质如冷松一般。 真是高手在民间,洛川摇摇头,重新看向大门。 迟津还没出来,但他却看到另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人混在人群中,还没等他想起这股熟悉感来自于何处,就一晃眼不见了。 大概是看错了,洛川没移开眼,他已经看到了迟津。后者正和同事说着什么,一抬头也看到了他,和他招招手,又和同事说了两句,就向他快步走来。 洛川迎上前去,顺便和他不远处的同事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等久了吧,冷不冷?”迟津看了看他的腿:“真好了?” “真好了,医生都说没事了。”洛川笑着摇摇头:“我也刚到,不冷,先上车吧。” 迟津坐进副驾驶,面露愧色:“医院离这里这么远,你开了半天吧?都怪我这边突发情况,我应该陪你去的。” “真没事了,这点距离也不算什么。”洛川不在意道。他这天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迟津要是陪着他,反而麻烦。 他预定的是一家会员制的餐厅,氛围优雅,环境私密,每一桌之间都用布置精妙的绿植隔开,在保证私密性的同时也没有包间带来的密封感,轻音乐很好的压住食客低声交谈的声音,再加上每一桌之间足够大的距离,只要不大声嚷嚷,顾客之间很难听到彼此再说什么。 事实上,出于隐私考虑,他认真考虑过包场,但是怕动作太大让迟津不舒服,才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家店是程昭倾情推荐,据说环境极好,法餐做的也很地道,最重要是打光绝对符合他的要求。整个餐厅的公共区域十分昏暗,每桌旁更是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用于行走的照明,光源十分精到的只笼罩在餐桌之上,造成一种两人自成一个小天地的错觉,适合拍照,当然,更适合告白。 或许这家店品质还行,起码看迟津的面色不像是难吃的样子,但洛川自己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考虑到接下来打算说的话,他实在是有点太紧张了。 “对了,之前阿姨说想请个家政,我没意见,就是麻烦她操心了。”菜上完,两人的闲聊也到了尾声,洛川刮着甜品上的糖霜说道。 他勾了勾唇角,却因为紧张,只露出半个笑来。 他有些庆幸自己这天没戴运动手表,否则恐怕这会儿已经在心率报警了。 “还有,我……有些话想给你说。”他低声道。 迟津放下刀叉,专注的看着他。明亮的灯光流泻在他发梢指尖,照的他整个人熠熠生辉。洛川近乎着迷的看着他,尽管早就知道他十分好看,但在这样的灯光下,他还是有些移不开眼。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回自己的理智,此前想过的种种套路此刻仿佛尽数离开了他的脑子,让他只能循着本能张口。 “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迟津的眼睛:“我喜欢你。” 迟津微微叹了口气,两手交叉置于桌上,认真道:“我很感谢,也绝对没有小看你的感情的意思。但是洛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或许你只是太怀念少年时的玩伴。我听徐海说,你一直没有交往对象。可能你只是需要认识一些新的人,而不是留恋一个十多年前的幻影。” 洛川短暂的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摇摇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迟津,这么多年来,我只喜欢你。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得不算好,但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他压低声音,微微伏低身体,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狼:“我也不是没和别人试过,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对象?” 不给迟津拒绝的时间,他继续道:“我试过男人,甚至也试过女人,但每每到了最后一步,我脑内浮现的都是你的脸,这让我没办法对任何人继续下去。” 第25章 “你懂吗?就算其他人再好,我也只爱你。”在这一瞬间,他不再遮掩自己的侵略性,在这狭小的光柱构成的空间里,竟让人有一种无处可躲的危险。 迟津微微睁大双眼:“可我之前都没想好要不要回国。” “我也没想打扰你。”洛川摇摇头:“直到你回国之前,我都没想过要提起这件事。这是我一个人的心魔。我原本已经认命了。” “但是你回来了,迟津,我一直觉得我命不好,但是得知你喜欢男人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如果我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可以换这样一个事实,那我甘之如饴。”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再睁开时,方才那一瞬间的侵略感已经消失不见。 “今天跟你说这些,也不是想逼你立刻接受我,只是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再瞒着,对你就有些太不尊重。” 他专注地看着迟津:“这也不是一个告白,我只希望我可以有一个追求你的机会,任何时候你感到不舒服,都可以随时提出来。” “这对你不公平。”迟津轻声道。 “我不要公平,”洛川看着他,“我只要你。” “那如果直到最后,我都觉得不合适呢?” 洛川不动声色的将手拿到桌下,紧紧握住,指甲嵌入掌心,才压抑住他心底那股暴躁的冲动。 “那你就……多拒绝我几次好不好?”他扯了扯唇角,“多给我一点机会,可以吗?” 他的眼神真挚又深沉,迟津在心底大声叹气,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这简直是犯规。 “好吧。”他听到自己说。 “太好了。”洛川笑起来,面上毫无阴霾,仿佛片刻前那个危险的男人换了个人似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迟津和他碰了碰杯,“你有这个心思,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22章 引以为鉴 洛川举杯和他共饮的手微微一顿,喝了一口酒后,才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重要吗?”他低头摆弄了一下餐刀:“总之肯定比你早。” 迟津似是看出了他的局促,眼含笑意,微微向前倾身,认真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给过你什么不恰当的暗示。” 洛川立刻摇头:“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总不会是我去抓你那次?”迟津一挑眉。 “那倒也不是。”洛川立刻否认。 但具体的时间,他却还是不愿说出口,那时大家都年少懵懂,尤其在迟津的记忆里,那应该是一段很纯粹的时光,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而让迟津跨过十几年的长河去怀疑一切。 迟津却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唇角微微一挑:“曾经的时光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改变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不如这样,”他挖了一小勺奶油,轻松地说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怎么说?”洛川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快。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仅限今晚,知无不言。当然,如果实在不想说,那就喝一杯酒。” 他眉眼因为奶油的甜意微微弯起,说话间就重新给二人倒好了酒。精心挑选的甜白在高脚杯中间位置轻轻荡漾,比社交礼仪中默认的量还要更多一些,细小的气泡一连串地上浮,像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好。”在来得及拒绝之前,洛川听到自己这样说。 天知道他对两人之间空白的那十几年有多么好奇。只是之前为了不让自己在这无望的单恋中越陷越深,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关于迟津的一切,直到迟津回国,许多话也一直没有聊起的机会。尤其是得知迟津在大洋彼岸还有一个前男友后,他就更不愿和迟津提起国外的事,生怕他一时恋旧死灰复燃。 如今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回应。 迟津笑吟吟看着他,手中酒杯微晃:“那么,你先说。” 洛川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努力措辞。但在真正说出答案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先发表了一连串的免责声明。 “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无论我有什么其他心思,这点始终都没有变。所以,如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你感到任何不适的话,一定要让我知道,可以吗?” 迟津点点头,坐得更端正了些,专注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是认你这个朋友的。” 洛川微微松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那年暑假,咱们玩疯了,晚上都要睡在一张床上。” “当然记得。”无需回忆,迟津立刻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时候。那时他们初二那年的夏天,洛川第一次借住他家,两个从来没有兄弟的半大小子天天同吃同住,每天到处乱玩,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有一次咱们忘记拉窗帘,我被月亮照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你在我旁边睡得正熟。” 洛川说着说着低下头去,拨弄着盘子上点缀用的蜜瓜,只觉得心跳的乱极了,一时竟不敢看迟津的眼。 “那天,我突然觉得你睫毛很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 “就什么?”迟津轻声问。 “就想亲你一下。”洛川低声道。 他虽然低着头,迟津却仍然能看到他耳朵尖悄然红了一片。此时此刻,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没起到任何作用,仿佛在这个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月夜下手足无措的少年。 可对这一夜,迟津却没有任何记忆。 “然后呢?”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他也放低了声音。 “没有然后。”洛川摇了摇头。 他声音里透出一点苦笑:“我当我那天是没睡醒,把窗帘拉上就睡了。那时只是想,好兄弟之间,怎么可以这样呢。” “后来你出了国,有一次我和家里赌气,溜到那间老房子睡了一晚,又梦到了那一夜。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没救了。” 他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来,视线却也只敢落在迟津手上,生怕在他眼中看到一丝鄙夷或恶心。 毕竟,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了。 “后来,我仔细想了很久,才明白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了你。但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时候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手底下意识将那块蜜瓜切成了碎块:“从一开始,你就是最特殊的那个,再说小孩子激素不稳定,感情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 “原来是这样。”迟津的声音静静响起,没有一丝反感的情绪,洛川不由抬头去看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泓温柔的眼波。 “你不感觉别扭吗?”他不由问道:“你明明只是把我当朋友。” 迟津摇摇头:“无论何时,无论是哪一种,爱都不会是一件拿不出手的东西。” “更何况,你也没给我带来困扰。”他轻松地说:“今天是我自己一定要问的,我只是知道了答案,这完全不影响什么。” “不过,小孩子激素波动,你怎么知道那就一定是喜欢?”他语带玩笑道。 “我就是知道。”洛川倔强地说,终于找回自己的强硬:“我现在激素已经平稳了,我很知道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他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炯炯:“该我了。” “你问。”迟津笑笑。 “我想知道,你之前的恋情,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他一股脑说完,又紧接着有点心虚地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想说,喝一口酒就行了,也不用都喝。” 迟津一愣,没有碰酒杯。 “没什么‘都是’,只有一段感情而已,你以为我在国外花天酒地吗?” “当然不是。”洛川立刻否认,不敢说他是下意识用了谈判技巧,用一个问题乍出两个答案来。 迟津指了指他,显然看破了他的小花招,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 “引以为鉴。”洛川秒答,他是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当然要先排除错误答案。 迟津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用不上了,我们分手的理由没什么参考价值。” “说说看。”洛川不依不饶。 “他信教。”迟津轻飘飘道。 洛川一愣,他想过性格不合想过异地问题,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什么利益纠葛,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么荒谬的原因。 但问题是,会因为这种原因分手的一定是虔信者,几乎不可能是成年后突然改信的人。 可他要是一开始就信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开始? “是他家庭的压力?”他猜测道。 迟津摇摇头:“不全是,总之我们是没可能了。” 他一挑眉,玩笑道:“不过,如果是因为他家里的缘故呢?” “我没有家人。”洛川不假思索。 “洛老爷子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说辞。”迟津一笑。 第26章 “我管他去死。”洛川撇撇嘴,正色道:“如果你当真介意的话,我可以登报找律师断绝关系,洛家就是一摊烂泥,你介意也是正常的。” “不不不,不至于。”迟津连连摆手,他本来只是一句玩笑,怎么也想不到竟诈出这么真心实意的一句话来。 “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另起炉灶,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打算什么,但是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来就好。”他连忙澄清,终于对自己在洛川心中的分量有了实感,这远比他想象中沉重得多。 “你可以知道,”洛川不在意道,和他碰了碰杯:“这是下一个问题吗?” “唔……可以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迟津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从不同人口中都听说了洛川如今的处境,听得越多,他就忍不住越担心。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要把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拿回来。”洛川浅呷一口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讲笑话似的说道:“为了抢那点东西,连各种亲戚的私生子我都见了不少。明明白手起家不过两代人,老头做太上皇的瘾倒是大,每次回家都跟看宅斗剧似的,可有意思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一个小孩怎样孤立无援的从这样险恶的环境中长大,迟津光是想想,心底就涌起一股心疼。 “已经都过去了,我现在虽然不说稳占上风,但也没人动得了我。”洛川看进他的眼睛,轻声道:“所以,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可怜我。” “我……” 洛川一只手向前挪了挪,距离迟津的手指不过数寸。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连指尖都修剪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可爱极了。他觊觎了一整晚,可最终还是有贼心没贼胆,硬生生克制着自己缓缓蜷起指尖。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迟津的手不由往回缩了缩。 洛川收回视线:“我只想你爱我。” “如果我做不到呢?”迟津低声道。 “这是下一个问题吗?”洛川举起酒杯。 迟津摇摇头,和他轻轻碰杯:“不是,到你提问了。” 洛川想了想:“你已经知道我了,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gay的?” 第23章 顺利得不可思议 问题刚一出口,洛川就后悔了。 他其实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件事,如果是因为那个教徒,他真怕自己嫉妒疯了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好在,不知是幸或不幸,迟津的回答与那人无关。 他面露回忆之色:“高中的时候,我发现我喜欢我们助教。” “你刚刚还说只有一段感情。”洛川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话音出口才察觉自己像个妒忌又不讲理的愣头青。 “确实只有一段,我和那个助教什么都没发生。”迟津轻描淡写道。 “他拒绝你?”洛川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真有人如此眼瞎,恨不得立刻穿越时空去给那人两拳。 “那倒也没有,我没跟他说。”迟津解释道:“那时候课业忙,我们之间还有伦理关系。 “没有一个合格的老师会同意和自己的学生发生关系,如果他回应我,那么我鄙夷他,但如果他拒绝我,我将更加痛苦,所以,我决定干脆不要开始。” 他神色冷静,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洛川不意他在少年最冲动的时候居然能下这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决断,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可你每天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就不难过了吗?” 这话与其是共鸣,倒不如说是物伤其类,迟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 洛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他仓皇移开视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那你毕业以后怎么样了?” “他结婚了。”迟津耸耸肩:“去年他刚有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哦,不过,他还是给我带来了一些影响。”迟津坏心眼地故意道。 “他干什么了?”洛川眉毛一竖,追问道。 “不是他,是我,”迟津抚平略有些皱的餐布,“我察觉了自己的性向,就跟家里出了柜。” 虽然一早知道迟家家风开放,洛川也没想到这种事他都敢立刻跟家里说,不由替那时的迟津紧张起来,一时声音都有些干涩:“叔叔阿姨怎么说?” “整体来说,还算不错。”迟津轻描淡写道。 “我爸虽然古板,但只和自己较劲,查了大半年资料后就接受这件事。不过我妈你知道的,她自己的员工里什么人都有,这种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只是坐下来跟我好好谈了一次,顺便帮我补了一点生理卫生知识。” 洛川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犯事被打被骂都无所谓,洛家的人就算管他也不过是出于面子情,他从不在乎。可一旦听到迟津有可能也和家里起冲突,却忍不住揪起了心。 幸好,迟家都是开明的家长,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呢?”迟津反问道。 “我不知道,”洛川摇摇头,“事实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男人,还是只喜欢你。” 他认真看向迟津的双眼:“其他所有男人女人,在我看来都是一样,我从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太犯规了,迟津经受不住他这再直白热烈不过的眼神,微微低下头去。虽然竭力维持着面色平静,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脸颊已经微微有些发烫了。 他清了清嗓子:“咳,该你问了。” 难得小胜一筹,望着迟津不自在的面色,洛川心底泛起一股小学男生似的幼稚的洋洋得意,他终于想起自己答应玩这个游戏的目的,开口问道:“你讨厌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太过宽泛,迟津一时愣住。 “不论是我在追求过程中,还是假如我们以后能在一起,你最讨厌伴侣做什么?”洛川补充道。 这是千载难逢抄答案的好机会,他生意人本能发作,当然要问出一些最有利于自己的东西。 迟津无奈:“这一时半刻怎么想得到。” 洛川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笑,视线往酒杯处暗示性地一瞟。 “好吧,”迟津想了想,说道,“不要欺骗我,任何事,可以不想说,可以干脆不说,但不要说假话骗我。” 他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流泻出一丝苦意:“即使有一天感情淡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会。”洛川立刻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家里那堆烂事确实暂时不想跟你说,但是其他任何事,我保证,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 借着这个规则松散的游戏,这一晚他们都说了很多,在有意无意的彼此亲近中,他们触碰了许多之前不曾深聊的内容,在言语中窥见了彼此空缺了十数年的人生一角。 不知不觉间,在频频的举杯共饮下,一瓶酒渐渐见了底。 只剩最后两杯了,迟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洛川耸耸肩:“人又不是非得结婚,我这边的事还没做完,也不好去打扰你,所以,大概也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所以我说感激老天,从来不是假的。”他喝酒从不上脸,双眼却因为酒意变得有些朦胧,迟津只觉被那双眼睛看着,就算是神仙也难硬下心肠。 他的声音不由低下去:“你就从来没想过……” “没有。”洛川声音强硬地打断他。 “只有这件事,你不要劝我,无论最终你的决定是什么,这份感情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任何负担。我要怎么处置它,也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可我如果喜欢女人呢?你也要一直这样熬下去吗?”迟津面露不忍。 “你喜欢女人?”洛川眼神凌厉, 一瞬间竟让人有些心惊。 “当然不,这只是一个假设。” 洛川想了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想,只要你还没结婚,你回来了的话,我也是会再尝试一番的。” “只不过,或许我会做得比现在更隐蔽一些,又或许我会做得比现在还要过分。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也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没有人是靠爱情活的。但是在机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做不到那么大度。”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双宿双栖,或许有人说爱是成全,但我不想瞒你,我一定会追你的,哪怕是用一些手段。” 他低头勾了勾唇角:“有些事情,我不做,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做。”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迟津意识到。平日里这人最爱装乖,哪怕他回国前就听说他是a市有名的纨绔,回国后除了那次飙车,也没见他出去玩过几次,简直干净正直得不像样子,这还是第一次,他将另一面显露在了迟津面前。 第27章 “如果能成,拼着唐教授打我一顿也就是了,我后半辈子都把他们当我亲生父母孝顺,而要是最后你也不同意……” 洛川摇摇头,没有说完。 即便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假设,他也接受不了这个未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这话说得霸道又不讲道理,但迟津已经习惯了他的做派,反而从这浓稠的深情中听出一丝感动来。 这么多天来,他自诩也算了解洛川,这人嘴上说得狠,实际上从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比谁都要害怕破坏两人之间珍贵的情谊,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能作出任何过分的事。 他看着洛川那只扣在桌上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却始终压抑着不敢前进半寸的手,心底浮出一丝温柔。 他要是真有他说得那么不堪,此时就不会克制得自己如此狼狈。 这天他们都喝得有些多,晚上又说了太多的话,回到家打理好自己时已经到了深夜,两人隔着门道了晚安,就各自睡下了。 或者说,是迟津睡下了,洛川却迟迟无法入睡。 这一晚的进展远超他的预估。他本想着只要迟津不拒绝他就算是胜利,却不想居然还有这样一次深谈。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他抱着早早躺在床上,一时竟不敢入睡,生怕这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他想瞎了心的美梦,等他醒来,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早早等他们回来早就等困了,被他翻来覆去闹得烦,干脆喵呜一声蹿下床去,跑到迟津屋里去了。 洛川细细听着迟津困倦的声音熟练地安抚着猫咪,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才不得不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洛川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听到外面传来打电话的动静,早早不知何时趴在了他枕边,见他醒了大尾巴一晃一晃,拍在他脸上。 他随手把猫抱起来,揉一把脸走到客厅,就见迟津正一边打电话一边穿鞋。 “别着急,我去看一下,你先把日志截取下来,关键部分发我邮箱。”他神情凝重,像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洛川等他挂了电话,才问道:“怎么了?” “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得去看一下。”迟津匆忙道。他本想挠挠早早的脑壳,可随着视线扫过去,半抬起的手突然顿住。 也不知洛川怎么想的,竟然只穿了一条睡裤,大咧咧露着精干的上半身,迟津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洛川的腰也练得这么好。 他移开视线,去玄关翻车钥匙:“你休息吧,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我送你去。”洛川俯下身将早早放走,“等我三分钟。” 迟津本不想麻烦他,可谁知这人说三分钟居然就是三分钟。他只是给早早添了个粮的工夫,洛川就打理好自己换了一身休闲装站在门口。 周末七点,通勤路上空空荡荡,洛川把迟津送到公司门口,正跟他说着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眼角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疑惑,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第24章 他凭什么叫你哥 之前来接迟津的时候,洛川就曾见过一个熟悉的背影,当时没往心里去,此时看见正脸,他才意识到,这人竟是史明箐。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那个朋友聚会上,他学着旁人来灌迟津的酒,反而被三言两语压了下去,连世交的情分都不好使。按理说这人并不喜欢迟津,怎么会一脸忐忑地出现在这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川心中一动,原本打算就此分开的话在嘴边一转,就换了个说辞。 “早上出来的匆忙,这会儿有点渴了,方不方便上去讨杯咖啡喝?”他可怜兮兮地问道。 迟津所在实验室密级很高,外人不可能进入,但公司自然有招待来访客人的地方。他便没多犹豫,为他按开了门禁。 洛川随着他三两步踏入公司,和史明箐正式打了个照面。 离得近了,才看出史明箐面上不只是忐忑,还夹杂着浓重的焦虑和慌张,直到见到迟津,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略微安定了一些。 他快步迎上来:“对不起迟哥,可能是我操作出了问题——洛川?” 大约真是慌了神,他一句话说完才意识到迟津不是一个人来的,双眼瞪得滚圆,面上的诧异并不比洛川心里更少。 “你来干什么?”他没好气道。 “听说有人给实验室捅了大娄子,我送迟津来给某人擦屁股。”洛川似笑非笑地一挑眉,眼神戏谑。迟津自然不会背后这样说人,但史明箐面嫩藏不住事,他光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 “不一定是大问题,我先上去看看日志。”正巧电梯到了,迟津分开两人,借着按楼层的姿势侧身盯了洛川一眼。 洛川耸耸肩,向史明箐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不知是不是被家里训过了,这个上次见面还咋咋呼呼的男生居然硬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在迟津身后狠狠瞪他。 事态紧急,迟津在电梯里就开始问一些细节,洛川听了一耳朵中英夹杂的陌生词汇,只觉这电梯有些宽敞的过分,明明伸手就能碰到迟津的衣角,却仍像是与那两人分置于两个世界,被完全排除在他们的专业之外。 这感觉实在糟透了,他忍不住又去瞪史明箐,却突然发现,他眼底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那不像是搞砸了事情的后怕,反而像是立志要在球场上秀一把技术,却意外当着心仪女生的面摔了个大马趴的高中男生。 洛川心中一凛,没想到这天还有意外收获。他就知道以迟津的条件,不可能没人追求,可他身边的狂蜂浪蝶来得也太快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盘算起来。 电梯到了,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个个眉头紧皱。一名短发女生迎了上来:“迟老师,日志在这里,我刚才看了下,应该还有救,刚才等你们来我顺便做了个方案,你看思路行不行。” 迟津赞许地点点头,一边接过文件,一边给洛川指了个地方:“恐怕暂时顾不上你了,茶水间在那边,咖啡豆和咖啡机都是现成的,你自己先搞一杯吧,一会儿我出来找你。” “你先忙。”洛川点点头,看着迟津一边穿上白大褂一边领着众人进了实验室。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迟津工作中的样子,明明平日里是个很文气的人,与人交谈时也从不高声,可涉及专业,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他身上散发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迟津这一进去就进了一个多小时,洛川百无聊赖地喝完咖啡又看了两份文件,才等到他匆匆出来。 “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连连致歉,“你先回去吧,可能还要再几个小时,别在这里耗了。” “没事,我去下面等你。”洛川善解人意地说,他毕竟是个外人,来公司蹭一杯咖啡还勉强说得过去,赖着不走就有些太不识趣了。 “不知道要等多久呢,结束后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迟津还欲再劝。 洛川瞥一眼摄像头,压低声音:“你昨天刚答应我的,我不打扰你,就让我离你近点,可以吗?” 他面上表情正常,和迟津之间相隔半步,表面看上去清白的秋毫无犯,声音却无比悱恻缠绵:“我不觉得烦,我自己也有事做的,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迟津不知他是怎么一夜之间就从之前那个好兄弟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一时竟被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就这样。”洛川见好就收,声音也恢复正常,拿着外套站起身来,“我刚才看楼下有家咖啡店不错,我去那里等你。” 实验室里实在是离不开人,迟津能抽空出来说两句话已经是极限,此时既然劝不动,也只得随他去了。 于是洛川一个完美周末的上午,就从咖啡店里一块香甜的司康开始了。 他拿出车里放着的备用电脑,一一回复完邮箱里的消息,又顺便把抄送也看了一遍,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而迟津那边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实验室不让带手机,以往他们线上聊天,都是迟津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从实验室出来抽空摸的鱼,看来这次的事情当真十分棘手。 洛川想了想,估摸着之前看到的实验室里的人数,捏着鼻子把史明箐也算了进去,点了几份外卖。 为防点重了,他还是在微信上说了一声。 洛川:休息一下再忙吧,我给你们点了午饭,一会儿帮我开下门禁,我来拿上去。 迟津:太好了,她们都饿得开始吃糖了。 洛川:你忙完了? 迟津:刚出来,你还在咖啡店?我来找你。 洛川:在呢,你喝咖啡吗? “不喝了,刚灌完一杯速溶,喝得有点恶心。”迟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川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猛地转身,在意识到之前就露出一抹笑来。 第28章 迟津眼底歉意更重:“你等累了吧?” 洛川摆摆手:“他家拿铁挺不错的,你来得好快。” “看见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在电梯里了,”迟津捏了捏眉心,“估计你还没走,干脆下来找你,顺便给她们带两杯饮料上去。” 他满目疲色,却不像是遇到了多么困难的问题,只是神色有些恹恹。 他极少把工作中的状态带回家中,这还是洛川第一次见到他被工作毒打的样子,不由连连关心探问。 事涉保密项目,迟津挑挑拣拣地说了些,虽然语焉不详,却也让他明白了今天这一遭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史明箐虽然已经本科毕业了,但这个学历在这个行当里还是有些不够看,他家中便想让他先在项目中练练手,一方面积累经验,另一方面日后硕士面试时说起来也好听。正巧史家和迟津任职的这家公司也有业务往来,塞个实习生本来就是小事,迟津居中牵了个线,很顺利就把史明箐要到了自己项目组。 他本来只打算给他挂个名,却不想一贯被娇宠得不像样子的史明箐这次竟当真想塌下心来认真做项目。 他年纪轻,愿意哄人的时候嘴也甜,一口一个师兄师姐哄着这些人教了他不少东西,等他基本操作已经挑不出来毛病的时候,迟津也没了把他拒在项目之外的理由,见他还算勤勉,就让他也进了实验室。 可真到了项目上,才知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史明箐大学四年到底学了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一知半解的更是要命。这次就是因为他一个操作失误,整个实验都出了问题,差一点就要重新设计流程完全从头再来了。 这中间要消耗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而最重要的是,史明箐操作时用的是史家提供的制品。如此一来,他的操作还是小事,若是史家的供货出了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大事。 他也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看自己一个失误就险些搞砸了家中最看重的一笔订单,心中哪能不慌。 不过好在问题还算可控,那个短发女生初期处理的思路非常正确,将损失降到了最低,一切还有得救。不出意外的话,他再盯两三个小时,看看数据与预期偏差不大的话,这天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他此时面上的疲惫与其说是烦闷,不如说是高强度动脑一上午残留的痕迹。 这件事其实说来不算复杂,迟津话音落下,咖啡也刚刚做好。洛川下意识数了一遍那每杯要求都不同的咖啡,心底登时响起一道名为史明箐的警铃。 “你给史明箐也买了?”他状似不经意道。 “都在一间实验室,不好厚此薄彼。”迟津说。 洛川立刻打蛇随棍上,问出那个介意了一整个上午的问题:“那别人都叫老师,他凭什么叫你哥?” 第25章 dating 迟津让他问得一愣。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史明箐被史父按着头叫了他一声哥后,这个称呼就被固定了下来。上次聚会闹得不愉快之后史父大约也没少教育他,再加上这次他有求于人,自然而然就拾起了以前的称呼。 而且整个实验室都知道他是个“带资进组”的关系户,有便宜好用的试剂和还算认真肯干的实习生,更没人在乎他究竟叫迟津什么,因此身为负责人的迟津也就默许了他这个称呼。 他也没想到洛川竟然会揪着这一点发难,而且从那斤斤计较的语气中,甚至还能尝出一丝藏得不是很好的醋意。 洛川这人平日里看着没人感惹,无论在同辈还是长辈的风评中都有一个心狠手黑的评价,谁能想到追起人来竟是这种风格,没影的飞醋都能上赶着喝上一口。迟津不由觉得他有些可爱,心里起了点逗人的心思。 “他本来就比我小,不喊哥喊什么?”他微微一挑眉,含着一丝笑意道。 “工作场合称职务。”洛川磨着牙道。 “本来他就跟这一个短程实验,我们也没有师生关系。小孩子面皮薄,拉不下面子来,随他去吧。”迟津轻飘飘解释道。 “他可不是小孩子了。”洛川立刻道,“别说你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 “他对我有什么心思,”迟津好笑道,“洛大少,这种事不好以己度人吧。” “你真没看出来?”洛川狐疑,心里一阵后悔,要是迟津没发觉,他又何苦帮情敌点明。 “你吃醋了?”迟津含笑瞥了他一眼。 他眼尾微翘,休息时间不戴眼镜,清凌凌的眼风就这样飞出来,看得洛川呼吸一窒,只觉他连瞳仁都比旁人秀丽三分。 “不,不行吗?”只这一个眼神,就打乱了他原本预想好的步调,想好质问的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这是你的自由。”迟津耸耸肩,指了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电话响了。” 正巧是外卖送到了。 洛川定的是附近酒店的宴席,一桌子菜再加上迟津的奶茶,两人根本拿不了,还是请外卖员一起帮忙跑了一趟,才把所有东西在茶水间布置开。 闻到饭菜的香气,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方才有什么话题也不适合这时说了。洛川干脆专心忙着招呼人来会议室吃饭,自己则先一步抢占了迟津身边的位置。 他把一次性筷子一一分发下去,一点不揽功:“你们迟老师关心你们加班辛苦,特意让我给你们定的,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上午那个短发女生的视线在他和迟津身上轻飘飘转了一圈,毫无异样地笑道:“那可太感谢迟老师了,也谢谢你帮忙,怎么称呼呀?” 叫我师母就行。 洛川很想这样说,但可惜还远远没到时机,哪怕是开玩笑都不合适,只得中规中矩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洛川。” 这个名字在某个圈子里可谓无人不晓,但这帮泡实验室的理工科男女则一点都没有这方面的认识,只把他当作迟津的朋友。 短发女生和他胡乱握了握手:“我叫沙漠*。” 沙漠算是实验室的大师姐,读博时曾在迟津的学校访学过半年,是被迟津亲手招进来的,实验室里许多事情都是她在负责。 洛川有意和她搞好关系,一顿饭倒有大多数时候都在跟她说话。不过在眼角的余光中,他也注意到,或许是受了打击,史明箐一直都心不在焉地扒饭,倒没缠着迟津再喊什么哥哥。 算他有自知之明。洛川心里冷哼一声。 毕竟实验室里还跑着数据,一群人吃饭吃得也匆忙,洛川刚打听出迟津喜欢喝什么咖啡,大多数人就已经放下碗。他也不好耽误太多时间,只得表示下午再给大家点水果。 “那就多谢洛少啦。”沙漠眨眨眼,对迟津道:“这批数据我们盯着,大概一刻钟后能出一份报告,到时候我来拿给你?” 迟津点点头,嘱咐她两句,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了他和洛川两人。 随着房门再一次阖上,洛川忍不住旧事重提:“沙漠看你的眼神才叫清清白白,这你总能看得出来吧?” “我知道啊。” 大概是实验比较顺利,又或许是这一餐饭确实比较合他口味,迟津的表情明显轻松下来。 “但是史明箐怎么想也是他的自由,”他摊了摊手,“请容我提醒一句,我们现在最多只算是dating关系,我有择偶的权利。” “我不懂什么叫dating,”从没谈过恋爱的小洛总理直气壮,“我们国内不讲究这个,但我知道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可不太好。” “好吧。那你想怎样呢?”迟津反问道。 洛川一时卡了壳。他虽然介意史明箐,也不能真让迟津把他开了,诸般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只得闷闷地道:“我也想叫你哥。” “你叫什么,”迟津哭笑不得,“咱俩同龄啊。” 洛川摇摇头:“按身份证上算的话,你比我大两个月。” “那好吧。”迟津从没见过有人愿意上赶着把辈分往小了叫的,便同意下来,等着看洛川会出什么幺蛾子。 可谁知,洛川竟像是真的只想要这个称呼,他专注地望向迟津,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人的身影,像是怕打碎了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哥。”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落下,犹如黄钟大吕一般响彻心头,迟津心中一动,只觉这个被各种人叫了无数次的称呼都没有这一声好听,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在放纵史明箐了,工作场合,确实不该叫的这么亲密。 看出他面上神色松动,洛川立刻乘胜追击,又喊了一声。 迟津被他这两声“哥”喊的心绪纷乱,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还欲出口的第三声。 “我得去实验室了。”他底气不足地说。 洛川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你忙,我去下面等。迟哥——” “干什么,还没到过年呢,喊这么多声哥哥,是想要压岁钱吗?”迟津忙堵上他的话头。也不知怎么了,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称呼,偏他受不了从洛川口中出来。 第29章 每听到一次,就仿佛秋日的落叶自心头拂过,提醒着他他都错过了些什么。如果他没有离开的话,或许玩笑间他真的会压着洛川这样喊他,又或许,他们一起成长,真的会亲如兄弟。 “压岁钱就算了,”洛川弯了弯眉眼,“但是dating可是你说的,今天下班早的话,可不可以约你出去?”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迟津点点头:“去哪?” “看你时间,有空的话,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去单纯吃个饭也好,我知道附近有家川菜馆子,大厨手艺很好。” 敲定了之后的行程,洛川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也没要迟津送,自己进电梯下了楼。 正巧沙漠拿着报告走出来:“迟老师,洛少不留了?” “他去楼下等,”迟津接过报告,拿在手里却先不看,“你来一下。” 他和沙漠进了会议室,报告放在桌上,提起的事却和报告关系不大。 “这些天你看下来,史明箐怎么样?” “从为人上还是从学术能力上?”沙漠反问。 “都说说看。” “小孩人挺好的,我们都以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富二代,没想到其实还挺踏实的。”沙漠实事求是到,其实她们都不比史明箐大上太多,但是经受多年学术毒打的人看到那样清澈的大学生的眼神,自然就将之看成了晚辈。 “不过要说学术能力嘛……”她摊了摊手:“富二代会是一个更适合他的职业。” 说到这里,她警惕地睁大了眼:“他不会要一直留在实验室吧?” 偶尔带小孩是生活调剂,一直带小孩的话,那可就是加班了。 迟津听懂她的担忧,摆了摆手:“那不会,只是这一期项目而已。他还挺听你的话?” “算是吧。”沙漠保守地道。 “这样,你帮我个忙,提点一下他,”迟津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公司里还是称职务,叫老师或者组长都行。” “哦,”沙漠了然,“有人吃醋了。” 她和迟津算半个校友,私下里相处总是比较随意,有些话说得便毫无顾忌。 “只是不好厚此薄彼,叫别人听了不像样子。”迟津正色。 “好吧,你说了算,我回头就跟他说。”沙漠耸耸肩:“你快看报告。” “今天有事?”迟津一边找着几项关键数据,一边随口问道。 “晚上有演出,我可能得提前走。” 迟津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松了口气,大方放行:“去吧,演出加油。” “谢啦。”沙漠冲他晃了晃摇滚的手势,转身出了门。 除史明箐外,整间实验室都是迟津精心招徕的人手,能力个个过硬,在迅速的反应之下,史明箐的失误总算没酿成大祸,他也成功赶在半下午的光景下了班,在咖啡厅找到了不知和谁聊天的洛川。 “走吧,”洛川一见他就笑起来,字也不打了,手机屏幕一锁就站起身来,“我刚看了,正好有合适的电影票。” 第26章 烂片大赏 迟津工作的时候,洛川也没闲着。 虽然自迟津回国后,占着两人住在一起的便利,他就没少暗戳戳搞小动作,做些在外人看来已经算得上是约会的事,但正式有“名分”的约会这天还是第一次。这导致他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生怕搞砸,一边翻找合适的地方一边紧急敲人问计。 可奈何友到用时方恨少,通讯录翻了一个遍,狐朋狗友喊他出去玩的消息有不少,真正能在这种事上提供建设性建议的却寥寥无几。 再排除徐海“我一般就带我女朋友去买包”这种完全没有参考价值的回复,他唯一得到的有用意见就只有程昭的一句话。 “找共同话题呀,你俩产业都不搭边,总得找点话聊吧。” 看电影当然是创造共同话题的首选,可看什么却大有讲究。 恐怖片无趣,爱情片是异性恋的主场,刑侦片看起来还行可偏偏是医药行业背景,洛川在热映片单中搜寻半晌,才终于发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片子。 是一部最近正火的超英电影,已经拍到了第三部,前作火爆全球,堪称家喻户晓,尤其上一部对于人物的塑造和剧情编排十分精彩,关于某个重要决定的选择也会是个很好的聊天话题,于是等迟津下来时,两人便直奔影院。 场次时间刚刚好,两人买了饮料喝爆米花后正好检票,迟津还随口聊了两句在国外和同学一起看上一部时的趣事,洛川也顺便记住了他在影院不喜欢坐在太后排的习惯,随着灯光暗下,电影正式开始了。 可看着看着,洛川渐渐觉得不大对劲。人物还是熟悉的那些人物,可故事却好像不是那个故事了。在某个角色又一次作出不符合他人设的行为时,迟津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what's his deal?” “什么?”洛川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音出口才想起来,大概是影院营造的环境过于沉浸,以至于迟津的语言系统又一次混乱了。 他刚回国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尤其是刚早起时,要洛川多说几句中文才能让他成功把系统切换回来。 这一点小口误让洛川觉得有些可爱,借着黑暗环境的遮挡,他肆无忌惮地微微勾了勾唇角,同样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被人假扮的。” “大概吧……”迟津的声音有些迟疑。 但很快,洛川也说不出这种话了。越往下看,他越不能理解,要不是大多数演员都没换,他真的要以为自己买错票了。 整场电影看下来,逻辑是混乱的,人物是扁平的,事件处理是僵硬的,刻板印象是堆叠的,更不要说硬生生干拔的价值观输出和乱七八糟的节奏以及令人绝望的叙事。两人一开始还轻声吐槽,后来也都沉默下来。洛川甚至发现,在后半场,影院里吃爆米花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 又一场莫名其妙的爆炸照亮了整间影院,洛川实在懒得看主角团分锅,干脆借此偷偷看向迟津。 工作了一天的人此时看得还很认真,就是表情看起来仿佛不比在办公室轻松多少,只见他微微皱着眉,嘴唇微抿,面上甚至有些困惑。这幅不知道是怀疑电影还是怀疑人生的表情比电影精彩多了,选错电影的愧疚和看到这种表情坐两个多小时牢也值了的心情缠绕在一起,让洛川心虚的移开了眼,又总忍不住去瞟身边人。 好不容易终于撑完整场,灯光亮起的那一瞬,迟津拽着洛川就往外走,直到走出影院,他才缓下脚步,憋了半天气似的长出一口气。 “怎么了?” “我刚才差点骂出声来,但是突然想起来在这里说中文别人听得懂。”迟津拉着他混入人群,心有余悸道。 “骂就骂呗,这片子确实离谱。”洛川顺势道歉:“我不该选这个的。” 可这也不能怪他,两个并不关心娱乐圈八卦的人站在当地用手机查了一圈,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部续作的导演和制片全部都换了,编剧团队也经历过大罢工,能拍出来纯粹是因为版权还在不想浪费,至于票房嘛…… 两人看着还在节节高升的大盘,一阵无语,有前两部做底子,这一部确实还能骗很多人进来杀。 毕竟是好不容易从工作中抢回的假期,浪费了这么宝贵的两个半小时,洛川颇为不好意思地想要请客吃饭赔罪,迟津想了想,提出个别的想法。 “不如我们回家吃,”他唇角微勾,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然后我们再看一部烂片。” “啊?”洛川诧异,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迟津对他品味的嘲讽。 大概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迟津立刻解释道:“电影院里不能骂出声,憋得难受,不如回家去骂个过瘾。” 这倒是个好思路,洛川欣然赞同,打开手机就开始搜外卖。 “回家做吧,”迟津拉他,“我记得刚才看到这里负一层有个生鲜超市。” 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吃外卖,洛川暗暗记下这一点,又不舍得他辛苦,想了想,问道:“你想吃火锅吗?” 他虽然不会做饭,但火锅食材只需要简单切配,他就不信这个自己还搞不定。 迟津对此没什么意见,两人便向超市走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是看到琳琅满目的货架,洛川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不知道要买什么,只得推着手推车跟在迟津身边,负责在对方问家里还有xx吗的时候说“好像没有”好“这个不知道”。 回答的次数说多了,他也越来越心虚。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到了这种时候,他才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不好好生活。 都说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以眼下的形势看,迟津现在最有可能爱上的是刚才那家卖牛肉的摊子,又或者是小陈每天早上给他们带的早餐里那杯雷打不动的豆浆。 按照这个思路的话,他不会爱上小陈吧?? 第30章 洛川越想越偏,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往推车里放了一个豆浆机,而迟津正纳闷地看着他。 “哦,我看你挺喜欢喝豆浆的,”他摸了摸下巴,眼都不眨,“我看这玩意儿也不难,今天正好买点豆子试试。” “如果你能起来的话。”迟津耸耸肩,继续去找调料货架。 洛川跟在他后面,看着已经买到的食材,悄悄摸出手机,搜索食材处理方法。 无非是把食材切片切块,虾滑团成球,看视频里一切都是那么简单,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真的回家把食材都摊在操作台,洛川才意识到一切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土豆皮都削不好,拳头大的土豆表面坑坑洼洼,凹陷处还有皮没削干净。 至于切片,他切出来的那一盘土豆的厚薄程度都能做等差数列了。 好在迟津还在调蘸料,他蹙着眉,试图给自己的土豆再精加工一下,突然一个念头劈入脑海,让他愣在当场。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面色凝重地开口。 迟津看向他:“怎么了?” “我们为什么不点外卖?”洛川生无可恋地开口,他怎么才想起来,这些事火锅店明明都可以代劳,自己亲手切的菜也不会更好吃一些,他们是在坚持什么手工精神。 迟津随着他的话渐渐瞪大双眼,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案板上那处理了一半不能中止的菜品,一时谁都没有动弹,纷纷反思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被烂片搅坏了,这么简单的事都不记得。 而也正是这个动作,让迟津看到了那盘死不瞑目的土豆。 “我来切吧,”他抿抿唇,像是憋回去了一个笑,“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第27章 像一枚戒指 洛川配合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见迟津俯下身,抱起一直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的早早,而后塞到他怀里,推着一人一猫到厨房门口,随即虚空在他脚下划了一道线,吩咐道:“抱好,别动。” 这下直接把洛川封印到了厨房门口,他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试图再挣扎一下:“我可以再改个刀的,我觉得我已经会了。” “我相信你。”迟津走到那盘惨不忍睹的土豆面前,头也不抬的开试图重新拯救它们。他挽着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持刀的姿势让肌肉微微绷紧,那一点弧度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洛川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动作,险些错过了他接下来的话。 “但我真的很怕踩到它。”迟津含笑。 像是应和他的话似的,早早乖乖窝在洛川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大尾巴呼扇一下拍到洛川脸上。 好吧,这可爱的负担确实很绊脚。洛川只得相信他的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一会儿要看的片子,一边试图偷师。 或许是因为少了一大一小的干扰,迟津的进度明显加快,那盘土豆肉眼看见的脱胎换骨,变成了厚薄均匀而且十分好吃的样子。在他行云流水的手法下,各种食材都变成了它们应该有的形状。 看着看着,洛川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干的事。他把早早放回阳台,而后洗过手开始洗菜,顺便把锅底调好放到客厅先去煮。在两人渐趋默契地配合下,窗外亮起万家灯火时,客厅里也终于摆满了食物。 十分的佳作固然精彩,一分的烂片才让人拍案。迟津特意询问了远隔重洋的友人,精挑细选了一个烂出风格烂出水平的现象级血浆片,随着火锅的热气开始蒸腾,真正的烂片party正式开始了。 据说极力推荐这部片子的那位神人阅片无数,每天雷打不动要看两部电影,而只看了三分钟,洛川就明白了这部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晚。 这部片子有逻辑,但逻辑诡异的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王,有人物塑造,但人物本身个个都像磕大了,同时也不能说没有剧情,但剧情的发展更像是导演喝多了以后拿脚写的。在这样一部五分钟能贡献二十个槽点,又让人忍不住想继续看看还能怎么拍的片子上,两人终于骂了个过瘾。 这也是洛川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要愿意,迟津还能如此牙尖嘴利。他很有一些微妙的冷幽默,再加上或许是下午在影院压抑得狠了,他的吐槽妙语连珠,简直是报复性的刻薄。 一时间客厅里两人的笑声混杂着火锅不断翻滚的汤底,再加上早早不甘寂寞地在一旁扑着电动老鼠玩耍,整个房子里充满了烟火气。 又是一个让人无语的剧情,洛川让迟津的犀利点评逗得大笑,无意间一转头,就见到落地玻璃上自己毫无阴霾的脸,不由得一愣。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笑过了。在此之前,他一门心思都挂在自己要做的事上,哪怕是和朋友聚会也总是提着三分警惕,最纯粹的快乐也不过是偶尔飙车时掷空大脑享受速度的一瞬,但即使是那时候,和此时此刻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察觉到他走神,迟津笑着转过头来,眉眼间飞扬的笑意还未褪去,整个人在光下熠熠生辉:“怎么了?” “我要去看看这部电影有没有续作,”洛川若无其事地道,“我怀疑就算所有人都死了也拦不住导演拍第二部的心。” “很可惜,真的没有。”迟津看他一眼,耸了耸肩:“听说导演曾经众筹过,金额也达标了,但他卷钱跑路了。” “好吧,烂片界损失了一位人才。”洛川为两人重新倒满饮料——这还是他们在超市随手买的新品,乳白色的瓶子上画着圆滚滚的荔枝,是度数接近于没有的酒酿。 这样一点酒精度对于洛川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在某个瞬间,他却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喝多了。 迟津的头发没有扎紧,随着他的动作,一缕发丝滑落,在这一瞬,洛川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捞住了那缕冰凉垂顺的头发。 “唔?”迟津正好含着块滚烫的鸭血,一时说不出话,只得回身看他。 洛川面上一片云淡风轻,仗着他看不到,指尖在发间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为他将发丝理到身后,故作自然地道:“头发散了。” “哦。”迟津指尖一挑那缕头发,放下碗筷,熟练地将头发重新束起。 洛川功成身退,左手端起酒酿喝一口,只觉甜丝丝的一直畅意到了心底。 怪不得古人爱说头发是情丝,回味着片刻前的触感,他心湖微荡,虽然眼睛还在看电视,脑子却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一头发丝散开甚至凌乱在枕间的样子。 幸好酒酿的冰的,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勉强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这天的烂片之夜大获成功,直到互道晚安时,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商量着以后有机会再来一次。 而回到卧室后,洛川关上门,却不急着洗澡,而是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方才触到迟津的发丝时,一根头发不知何时脱落,竟正好缠在他手上,借着身形的遮掩,他不动声色地将它塞进了口袋,此时才拿出细看。 虽然不知道迟津为什么留起了长发,但他显然很注意保养,发丝乌黑光滑,没有任何烫染痕迹,看起来气血充盈得很。 这实在是一件好事,洛川弯了弯唇角,鬼使神差地将那根头发缠在了手指上。发丝很长,虽然乍一看不起眼,但是绕成一个环后,在指间就很像是一枚戒指了。 洛川举起手,在发丝上轻轻落下一吻。 自昨日迟津答应给他一个机会,天知道他几点才睡着,而入睡后的梦境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从这天的所有事上来看,他突然多了三分信心,他愿意相信,自己迟早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抚上那头长发,也能理直气壮地戴上那枚戒指。 但在此之前,这根发丝就是不可多得的念想了,他得好好保存它。在房间内环视一周,洛川在书桌旁取下一枚平安符。 这还是徐海某次旅行时给他带的,他那次大概是被佛香熏入了脑子,突然有了慧根,竟批发似的买了十多个平安符,回来以后见人就送。 不过据说只有他这枚和他送徐母那枚开过光,洛川不愿辜负他一片好心,便好好挂在内室,偶尔亲手掸掸灰。 他是从不拜佛的人,即便佛祖当面,要他皈依,他也只会选择皈依迟津。 收好这根发丝,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骤然忙碌起来。 迟女士帮忙请的家政阿姨很快就到位了,每天下午来,为他们打扫屋子并做一顿晚餐。洛川牢牢记着自己那套抓住男人的胃的计划,正巧眼前就是专业人士,他便每天提前给自己下班,赶在迟津回家前和阿姨学做饭。 他出手大方,又好学肯练,不是寻常纨绔那没耐心的样子,几次三番的切不好菜还愿意从头再来,阿姨自然乐得教他,几天下来,他切菜的速度虽然还很慢,手法却已经没什么问题,切出来的东西已经很能看了。 第31章 这日,他们终于又进了一步,开始学炒菜。 他固然是想先学迟津爱吃的菜,可阿姨看过他约等于没有的水平后,便残忍地打消了他的念头,让他先从最简单的菜做起。 不知道做坏了多少盘菜又在阿姨的掩护下收拾了多少次狼藉的战场,他终于做出了一盘阿姨点头通过的合格品。 于是这天迟津下班时,就见最近不知为何下午都回家很早的洛川坐在餐桌边,面上混杂着一丝忐忑与期待。 “我学了一道菜,”他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尝尝看,能不能猜出是什么。” 第28章 番茄炒蛋 要是徐海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被此时的洛川吓一大跳。 平日里连杯茶都懒得倒的人,竟然老老实实穿了一件粉色画小熊的围裙——这还是阿姨的女儿特地买给她的——衣袖挽到手肘,像个胸无大志的家庭煮夫一样,十分融洽地出现在餐桌旁。 他有意给迟津惊喜,前些日子瞒得滴水不漏,迟津每每下班回来看到他在家也只当他最近工作不忙,从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一节,惊喜之下,连包都没放就忙向桌上看去。 新来的阿姨姓吴,话不多,但做得一手好家常菜,普通食材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迟津粗略打眼一看,竟然看不出有哪道菜卖相格外突出,就知洛川肯定是花了大心思。 他匆匆洗手落座,挑两道菜先尝了一下,就胸有成竹地确定了自己的目标。 “我猜到了,”他笑吟吟地说,“这个番茄炒蛋,是不是?” 洛川不意他立刻就猜对,不自信的自己也尝了一口:“怎么,因为这个做得格外不好吃吗?不应该啊。” 入口仍然是那尝了十余次的熟悉的味道,有吴阿姨点头,无论如何应该也算不上难吃,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迟津,不知他怎么长得这双火眼金睛。 迟津微微摇了摇头:“你的西红柿很好吃。” 这道菜吴阿姨不常做,是以他也没跟她说过,他其实更喜欢吃这道菜里的西红柿,而且要多多放糖那种。寻常人做这道菜为了入味,都会提前把西红柿炒出沙,出锅时西红柿基本都已经不成形,而洛川这道菜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先放一半西红柿炒软炒出味道,然后再加另外一半西红柿,如此上桌时还有大半盘西红柿可以直接吃,相比之下鸡蛋反而不多,更像是起一个配色的作用。 他近年来在海外中餐吃得本就不多,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习惯,却不想洛川居然还记着,就连菜里的糖也是他喜欢的分量,十足的酸甜可口。 没人不喜欢被这样无微不至地放在心上,迟津心中一软:“你居然还记得。” “你爱吃,我当然记得。”洛川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盛出饭来递给他,随口玩笑道:“你怎么不先尝那道豉汁排骨?不相信我能做大菜是不是?” “哪有学做饭先学蒸菜的,”迟津也笑,“我学会的第一道菜也是番茄炒蛋,这菜确实很适合初学——你手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视线无意间落到洛川的手臂上,就见那里有一小片红肿,是再明显不过的烫伤痕迹。 “啊,没事。”洛川收回手,放下袖子:“冲过水了。” 这个程度的烫伤只冲水可不行,迟津好歹比他多些生活常识,匆匆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要他把伤处重新露出来:“怎么弄的?” “不太熟练嘛,哪有学做饭不被烫的。”洛川实在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只是迟津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叫他太过受用,便不由自主随着他的意思把袖子重新挽了起来。 当时他不小心碰到铁锅边缘,顿时就烙上一道痕迹,吴阿姨虽然叫他立刻冲水,可他惦记着迟津快回来了,只冲了几秒就重新回到了锅边,到这会儿都快习惯了,直到迟津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处,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热辣的疼痛。 “疼不疼?”迟津仔细观察着伤处。 “不……唔,有点疼。”洛川戯着他的面色,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他从未见人这样紧张过他,一时只觉得哪怕为了迟津此时的表情,再挨两下也值了。 可这话他却不敢说,只得在心底抛掉了自己的偶像包袱,可怜兮兮地卖了个惨。 “被烫到要立刻冲凉水啊,多冲几分钟知不知道。”迟津一边数落着他一边满客厅的环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要什么?”洛川问道。 “烫伤膏,你家有医药箱没有?这应该是常备的。” 洛川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也早就过期了。” 眼看迟津急地恨不得自己出去买药,他立刻收敛了自己有些夸张的神色:“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你多吃几口我就不疼了。” 他坐在原地,仰着脸看迟津:“先吃饭吧,我下次注意,好不好?” “你还想有下次。”迟津语气算不上好。 洛川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迟津狠狠瞪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吸取教训,没有下次了。”洛川忍笑说着,把迟津推回了他的位置。 这样亲昵又数落的语气,上次听到还是在十几年前,同样出自面前这人口中。这种家人之间略带埋怨的口吻,这么多年以来,他似乎也只在他口中听过。 恍惚间,就好像一切都没变。 迟津也不好辜负他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菜,外卖买了合适的药后就重新开始吃饭,大半盘番茄炒蛋都进了他的碗,到后来洛川都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给他夹别的菜。 “没事,你做得很好吃。”迟津不在意道,还特意舀了两勺汤拌饭,十足地给面子。 洛川受宠若惊,光是看他吃饭心中就一本满足,什么胳膊疼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一边和他闲聊一边琢磨明天做什么,心中的菜谱已经排到了开春。 按照他的计划,过完这个年,他说不定就能承包家常菜了。 不知不觉间,晚餐到了尾声。迟津喝完最后一口汤,收拾起碗筷。 早就吃饱了的洛川立刻抢过来:“哪有让你洗碗的道理。” “我家规矩,做饭的不洗碗。”迟津站在原地,一挑眉,等着他把东西放下。 他虽然没说别的什么,洛川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把我当客人,还是要按我家的规矩来? 这无疑意味着被进一步接纳的信号,洛川几乎条件反射地放下碗,可他又实在不想让迟津干活,碗虽然放下了,人却还挡在碗前面。 迟津简直要被他洗碗的热情气笑了。 “早早!”他回头喊了一声。同样在阳台干饭的猫猫立刻窜了过来,已经休养得很好的猫咪在冬日里爆了一层厚厚的毛,像个小拖拉机似的撞到两人脚边,一边呼噜一边蹭来蹭去。 迟津捞起猫塞到他怀里,指示道:“你,抱好你女儿,不许撒手。” “喵?”早早舔了舔他的手指,又扭过头去看洛川,大眼睛眨了眨。 洛川被她可爱了一个激灵,一时不慎就错失先机,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碗筷已经被迟津拿到了厨房里。 所幸把东西都放进洗碗机不费什么工夫,迟津做完一切洗完手,外卖也到了,他指挥着一人一猫去客厅坐下,自己拆出一管药和一支棉签来。 洛川把早早放在一边,顺便给她丢了个小玩具玩,见迟津神色认真地端详药盒,不好意思这样小题大做,便直接从他手中拿过药来,打算自己随便抹抹。 把中文名称和英语名词对应上花了迟津一点时间,他丢给洛川一盒酒精棉:“先消毒。” “不用这么麻烦吧。”洛川摸了摸鼻子。 “可以啊,”迟津抱臂,“不涂药无非就是你会疼,还会留疤。” 那不行,洛川瞬间坐直了。 疼无所谓,留疤不可以,迟津皮肤本来就好,肌肤白皙光滑,自己要是留个丑陋的疤,岂不是配不上他了。 洛川立刻拆开那盒酒精棉,给自己半条胳膊都涂了一遍,然后紧接着,迟津就亲自拿着一根棉签凑了过来。 “别乱动。”他轻轻按住洛川的胳膊。 微凉的指尖落在皮肤上,明明是再轻不过的动作,却让男人定在了当场。 洛川大气也不敢出,看着迟津微微低头为他涂抹药膏,微凉的药擦过肌肤,犹如他的指尖划过。 乌黑的头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近在咫尺间,他看到迟津的耳朵在发丝间露出了一点,圆润可爱,叫人很想轻轻咬上一口。 他轻咳一声,控制自己移开了视线。 “疼吗?”迟津毫无所觉,只以为自己不小心碰痛了他。那道伤口处理得太晚,此时摸上去还有着高于人体的热度,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 “啊?不疼。”洛川立刻道。 迟津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大概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他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家在郊区买了套房子,最近能住人了,我妈邀请你去做客。” 第32章 “嗯?”洛川回过神来:“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对,立刻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没能帮上忙,实在是太失礼了。” 迟津摇摇头:“我爸弄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据说是他一个学生参与设计的,最近刚交房。” 他仔仔细细地涂好药,又敷了一层轻薄透气的敷料,才收拾东西直起身子,冲洛川眨了眨眼:“所以,这周末你有空吗?” 第29章 拜访 唐教授教了一辈子风景园林,尤爱钻研住宅园林设计,不但写书授课,二十年前就在别墅的小院里精心做了造景。洛川本来还想市中心一个平层怎么够他施展,果然,郊区的房子才是他发挥的地方。 这个周末是个阴天,两人起了个大早,顶着灰蒙蒙的天和入冬以后越来越冷的气温,吃过早饭就驱车前去。 迟津一边开车一边解释:“他就喜欢自己设计,自从得知有这套房子,提前两三年就在画图纸,修修改改了不知多少次。如今总算是能看了,这不连家里都没住熟,立刻就要搬进去。我妈说有好几套家具都还没到呢,入了冬许多树的叶子也掉光了,现在只能看个意思。不过既然已经搬了,就请你来认认门,以后他们估计会在那里常住。” 洛川自然再荣幸不过,连连说该早来帮忙。 迟津拐过一个弯去,车子驶出市区,渐渐加速:“你可帮不上忙,别说你了,我和我妈都没插上手,全是我爸和他学生弄的。那可是他的得意门生,我也要叫师兄的。要我说,这次回国,起码有三成是因为师兄的这套房子。” 洛川警觉,他以前可从没听说迟津还有一位师兄,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物? “既然得唐教授青眼,想必这位师兄也是一表人才。”他貌似不经意地说,虽然还看着路况,眼角余光却早就放在了身边人身上。 “是啊,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还很幽默呢。”迟津轻松道。 洛川不说话了。 天气愈发阴沉了,从出门起天上的云就是厚厚一层,一路行来似乎越压越低,铅灰色重重压在天边,就像洛川此时的心情。 迟津故意装作没看到:“听说他给他女儿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好多孩子都很喜欢他。” 洛川猛地抬头:“他有孩子了?” 迟津点点头,含笑瞥他一眼:“今年刚上大学,可惜学的工科,没能继承他的衣钵。” 洛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他耍了。 “你故意的。”他失笑。 “我故意什么了?”迟津目不斜视:“洛川同学,你思想很不端正啊。” “是是,是我以己度人。”洛川诚恳道:“我忏悔,下次争取不把方圆十公里的男的都看成假想敌。” 迟津没有接话,专心换了个台听路况,可洛川却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点红晕。 两人出门早,到达时也不到十点钟,随着迟津驶进别墅区,洛川才注意到,这是很大的一片地方,房子与房子之间间隔很远,像撒在半山腰的一串珍珠,错落有致。 而迟家的房子就在景致最好的地方,非但地段闹中取静,从地图上看,绕过一片公共的竹林,后面还有个水塘,给庭院中引水十分方便。 把车子停好,迟津特意引着洛川从地上的正门走了一遭,洛川这才发现,这处住所的前后院都很大,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是庄园。 而与一路行来看到的现代化园林设计不同,迟家的院子设计得极为古朴,门口钉了个小小的木牌,迟唐两字草书其上,一望既知是唐教授的亲笔。 进了院中,若是不看后面那栋砖瓦结构的现代建筑,这里活脱脱就是一个古典园林,一砖一石看着都是好东西。更难得是该开阔处十分舍得留白,因此看上去雅致中不乏疏阔,只是散步其中,就已经让人心旷神怡。 哪怕从小和这位唐叔叔接触得就不多,洛川也大概懂得他为人。他有一种老式国人的浪漫,愿意用一生去慢慢积攒一份家业,老了以后就在廊下静静看书,给小辈们讲每一个物件背后的故事。 洛川毫不怀疑,唐教授会直接带学生回家来授课。 已经入了冬,阴天又格外的冷,只是短短几步路,为着打扮得精神些只穿了一件修身大衣的洛川就冻得直打哆嗦,黄姨打开房门迎接他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外面冷吧?”多年不见,黄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除了眼角多了几丝皱纹外,几乎毫无变化。连头发都是记忆中那个卷发的弧度。她麻利的接过两人的外套,先端来两小杯热热的姜水,那杯子不过两三口的量,一仰脖就饮尽了,辛辣的姜味很自然地溶解在恰到好处的红糖中,从喉咙里滚落胃袋,一路暖洋洋地烧下去,呼吸之间就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谢谢黄姨。”洛川真心实意地说。 “快进去吧,”黄姨冲两人摆摆手,“迟姐他们都在里面呢,小川吃鱼不?今天正好定的鱼到了。” “只要是黄姨的手艺,我吃什么都行。”洛川冲她笑笑,虽说不是第一次和迟家叔叔阿姨见面了,他还是莫名有点紧张,什么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迟津反而来了兴致,又和黄姨讨论了几句中午的菜色,加了一道番茄炒蛋,才领着他往客厅走去。 “还说你不嫌弃我,这就要吃黄姨的菜洗舌头了。”洛川低声道。 “哪里的话,明明是要给你对比下,鼓励你精进手艺。”迟津促狭道。洛川还想说什么,但客厅已经到了,两位长辈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们,就连那只只在视频里见到过的布偶猫,也矜贵的蹲在沙发上,蓝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他规规矩矩地上前问好,一边把自己的礼物送上前——不好每次都送太贵重的礼,这次他带的无非是茶酒。只不过茶是今年的明前,自采摘炒制后精心留到了现在,茶意依旧如新,酒则是徐海带他拍下的某酒庄的特产,产量低不说,独特的酿造工艺使得那一批酒都香气扑鼻,十分醇厚。 迟女士爱喝也会喝酒,一见酒标就点了点头,递给黄姨要她好好放起来。唐教授则十足给面子,把那茶放在茶海上,就用它泡起功夫茶来。 上次见面时两位长辈只当他是儿子的朋友,相处起来自然是亲密中不失客气,可自从上次迟津和他们摊了牌,即使关系没定,为人父母的眼光也开始挑剔起来,交谈中不时有些考校的意思,让穿的本就不多的洛川在温暖的室内硬生生开始出汗了。 最终还是迟津看不下去,亲手给两位倒了茶,无奈地拦了一道:“洛川还没见过咱家呢,我带他去逛逛。” “去吧,”迟女士笑笑,嘱咐道,“去廊下的话多加一件衣服,早点回来吃饭。” 洛川和迟津一起恭敬应了,忙不迭地跟着他出了客厅。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明明两人对他都很和气,可他就是放松不下来,聊了不到一小时,比他开一天的会都累。 但这话也不好在人家屋檐下问,他只得咽下,踩着迟津的同款拖鞋,听他介绍家里。 屋子里还是现代化陈设,一应智能家居是基础,大片原木胡桃木家具点缀在木质地板上,只是有些地方明显还缺点东西,应该就是迟津说的还没到位的家具。之前为了给迟家装修,他也曾恶补过木制家具的功课,看得出都是好东西。 不过自己送的相比之下也没露怯,这样想着,洛川不由挺直了两分腰杆。 屋内会客区可看的不过,迟津的书房里也没什么东西,他如今住在外面,家里就只有自己很珍惜的几套模型和收藏而已,洛川一一看过,牢牢在心中记下品类,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甜来。 书房的每一处空白都在提醒他,此处缺失的这些碎片,都妥善地安置在他自己家中。他犹如一条巨龙,贪心地巡视着珍宝的领地。 室内大概转一圈也就完了,重头戏还是院子。两人走到后门,迟津从门边的衣柜里拿出两件厚重的大衣,不由分说地塞给了洛川一件:“穿上,带你出去转转。” 那大衣用的是上好的羊绒,保暖防风,而且并不臃肿,洛川也就从善如流地和他穿了同款,一起又换了鞋,往院子里走去。 如果说前院只是古典园林在现代家居中的一个尝试的话,后院就是完全照搬了某几个知名园林的布景。不同的景致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庭院深深,乍一看竟然看不出这院子究竟有多大,只觉得每一步都是新的风景,顺着水流走过,一个小小的假山之上竟然还有一处小亭子。 两人干脆便到那个亭子里坐了坐。 是园林中常用的八角凉亭,四面漏风,可走进去时,却有一股明显的暖意。迟津找了找,在一处不起眼的所在找到了一个开关。 “我爸还是心疼你,”他指了指那个地方,“地暖都给你开了。” 第33章 不光是地板,连石桌似乎也是一个取暖器,摸起来暖烘烘的,叫人在这寒冬里也不觉得冷。 迟津随便坐在亭边,正指着一处石头说那就是师兄送的,突然一片晶莹落在了眼睫上,他眨眨眼,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更多的六角冰晶自天上纷扬而下。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第30章 迟门立雪 这场酝酿了多时的雪下得绵密,不多时就铺了一地霜白,本就古色古香的园林里,望之没有一丝现代的嘈杂喧嚣,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初雪难得,迟津静静看了片刻,回过神来,不知从哪拿出一套茶具,就着这美景煮起茶来。 “我爸之前一直说要等下雪的时候来亭子里看雪煮酒,结果这么幸运,居然让咱们赶上了头茬。” 他眨眨眼,冲洛川笑笑,手下不紧不慢的排开一应器具:“他的酒还没到,我只能给他先放了套茶应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泡茶是从小和唐教授耳濡目染学的,手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毫无造作之态,一边垂眸分茶,一边还能和洛川随口闲话:“他还想把琴搬出来弹,让我们好不容易才暂时劝住了。这么冷的天,手冷还是小事,万一琴弦绷断伤到脸上,到时候后悔都晚了。更别说他兴致上来了动辄要弹一两个小时,内暖外热的更要命,到时候生病上不了课,他又要着急……你怎么不说话?” 等水开的功夫,迟津抬眼看向洛川,这人从来没让他的话落在地上过,更别说本来就是闲谈,他却半晌不出声,总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啊,是。”洛川慢了半拍,愣愣地答道,像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是不好在这里弹琴,太冷了容易感冒的。” “想什么呢?”迟津看出他心不在焉:“要是冷咱们就回去坐。” “不,不冷。”洛川忙道。 他顿了顿,接过迟津刚倒给他的茶。这天用的是一套天青色的茶具,器型小巧圆润,他接得又急了些,两人的手便不免相触了一瞬。在这冰天雪地里,微凉的指尖竟比滚热杯壁还要鲜明,略低于日常的体温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潜藏已久的暗流轰然掀起,让一些并不适合出口的话就这样涌到了嘴边。 大概是回了家的缘故,这日迟津头发扎的并不紧,只是松松在脑后束了一道,动作间自鬓边垂下一缕,堪堪落在他颊边。他身上那件大衣也是仿古的制式,说是大衣,看起来其实更像是斗篷,他又坐在亭子的两道柱子之间,从洛川的角度望去,远处风景如画,近处则有佳人垂眸烹茶,乌发素手,美不胜收,恍惚间仿佛当真穿越到了古代。 “我在想,如果真是在古代该有多好。”他慢慢地说,眼角余光瞥见迟津那一缕发丝随风荡开,心底妄念愈发压抑不住。 “那可不行,我需要电。”迟津双手捧着茶杯,舒舒服服地嗅了嗅茶香,眼尾一挑:“你怎么这么想?” 洛川品了一口茶,正山小种滋味醇厚,香气四溢,让他也不由稍稍放松了一些,心底的话就这样出了口。 “如果是在古代,我就从军去,只要不死,拼一身功名回来,就去你家提亲。” 迟津不意他竟是在想这个,手上不由一顿,笑容中带上一抹讶色:“你怎么想到从军?以你的家境,就算到了古代,也不用你去拼命啊。” “我家要是放在古代,我早被吃绝户了。”洛川毫不为自家遮掩,自嘲道。 他认真看着迟津:“也只有古时候,有这样用命换身份的机会。想来以叔叔阿姨的学识,你在古代必然也是一方名门公子,说不定就没潘安卫阶什么事了,我要是不闯出点名堂来,怎么好意思登门呢。” 迟津顺着他的设想也笑:“要是在古代,我爸一定不同意。” “所以我才要有一身功名啊,到时候就去你家门口站着,别人不敢赶我,我也学一个迟门立雪。” “瞎讲,”迟津见他越说越离谱,不由轻敲他手背一记,“人家程门立雪那是求学。” “你在现代都能考上博士,就算回到过去,说不定也能考上个状元什么的,”洛川毫不在意道,“我在状元公门前立雪,谁敢说我不好学?” “狡辩。”迟津不由得笑,天气愈发冷了,团团白色雾气氤氲在他口鼻附近,映的他鼻尖都有点红。 “我不管,到时候我就顶着大雪在门外站一个月,看叔叔答不答应。” 他说的狂妄,迟津便有心逗他:“他答应了,我不答应,怎么办?” “我只要他同意我见你,然后,我会慢慢追求你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迟津好笑道。 “当然,”洛川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就比如,现在你也没有拒绝我。” 他眼眸深深,像是要把自己那些过于浓烈到并不适合说出口的情愫都通过眼神传递出来,迟津仅仅与他视线一触,竟感到有些灼烫,下意识移开了眼。 这个话题眼看着就要往更深入的地方滑去,两人默契地止住了话头。 洛川知道还不是时候,这天说的已经够多的了,也不非得要听迟津的回应,一口将已经温下来的茶喝完,干脆地站起身来。 “我们在外面也够久了,天气冷,我们回去吧。” 迟津点点头,胡乱将茶盘一收,与他一前一后下了假山。 雨雪难行,石制楼梯为了朴拙好看,本就没加太多打磨,表面凹凸不平,再加上雪水更是湿滑不堪,两人下得小心翼翼,一时谁都没顾上说话,直到洛川先一步踩到地面上,回身欲接迟津,才听他玩笑似的突然开口。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他轻巧地在洛川腕上一借力,旋即稳稳站住,扬起一个笑,“我妈会有办法说服我爸的。” “你说什么?”洛川猛地回头。 “琴啊,”迟津坦然地看着他:“再不济我妈也能把他的琴扣在书房里不许动。你以为我说的什么?” 他分明是故意的。 洛川没有错过他眼中狡黠的那一抹光,明知他作弄自己,却怎么都生不起气来。 到底两人重逢也没几个月,他肯开这种玩笑,对他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他见好就收,仔仔细细将迟津那副灵动表情藏在心底,顺着他的话说:“丝弦是不太安全,家中这边气候变化剧烈,要不换一副钢弦?” “早说了无数次了,他不肯换,只喜欢丝弦的音色,我们也没办法。”迟津摊摊手:“反正家里有中央空调,随他去吧。” 花园里景致多,两人其实也不过看了一半,迟津特意挑了另一条路回,走马观花的也算看过了另外的部分。 雪还在下,将所有草木都罩上了一层轻白,池塘边也渐渐堆起碎雪,其他观叶类植物渐渐都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反而是一株柿子树格外显眼。 它的叶子全都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枝干深的近乎黑色,只在转折处存了一点落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硕果累累,在一片洁白中格外明显,霸道地夺走所有望向那处的视线。 “这些柿子好像是可以吃的。”迟津小心走到树边,仰头端详片刻,很快选定了目标:“来帮我接一下。” 大概是刚移植过来的缘故,柿子树并不大,但上面结的果子却不小,迟津又有意挑大的摘,每个果子都有大半个手掌大,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有一个格外红些的高高挂在枝头,迟津试了几次都够不到,还是洛川跳了一下帮他攀住了枝条,两人合作才摘了下来。 迟津足足摘了五个才停手,此时洛川的怀里已是满满当当,他看看手里的柿子,又看看柿子树,突然想起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我有一个猜测,不一定对,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叔叔种这棵柿子树,其实也是为了赏景?” 正巧此时一只乌鸫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最高的一根枝条上,一边啄食那个不知道被什么鸟吃剩了一半的柿子,一边歪头看着他们。黑羽黄嘴在雪色中愈发鲜明可爱。落在两个做贼心虚的人眼中,也更显得柿子树秃了不少。 迟津面色一僵,他看了一眼洛川怀里丰收的满怀,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跟我来。”他抓着洛川的手腕就走,在雪地上健步如飞。 洛川不意第一次拜访就闯了祸,哪怕自己只是从犯也不敢吱声,景色也顾不上看了,跟着迟津不知拐了几个弯,终于走进一扇门。 热气扑面而来,他环视一周,才发现他们竟是走到了厨房。 黄姨正在灶台间忙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食物香气,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汤匙,惊讶道:“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迟津赶紧和洛川把那些柿子堆在操作台上。 “黄姨,江湖救急!” “怎么了?”黄姨调低火,走过来,笑眯眯的问道。 第34章 她是很富态的长相,略有些胖,脸颊和手指都圆圆的,一头卷发几十年如一日地剪到肩膀上,说话不紧不慢,仿佛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我把我爸的柿子摘了,”迟津乖乖坦白,“他是不是留着看的啊?” 黄姨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是啊,他还特意交代我想吃去外面买,不许摘他的——你摘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咱家一人一个嘛。”迟津双手合十,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黄姨,帮帮忙,这柿子一看就甜。” “你啊,”黄姨含笑,隔空点点他,“出去几年,还说变稳重了呢,一和小川在一起就还是小孩一样。” “行了,放这吧,我帮你放着,保证他找不到。”她指了指另外一边的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玻璃壶,深红的酒液在其间晃荡,苹果片和橙子片漂浮其中,果香四溢。 “正好你们回来了,我刚做了热红酒,拿出去少喝点暖暖,一会儿就开饭了。” 迟津赶忙应下来,两人做贼似的洗过手换好衣服,才端着弥漫着肉桂香气的热饮走了出去。 孰料刚一出门,还没到客厅,迎面就见到了唐教授。 “你们怎么从这出来了?”他诧异道。 第31章 他十分领情 “外面太冷了,我们就就近回来了,正好黄姨做了热红酒,爸你喝不?”迟津若无其事地举了举托盘。 洛川紧随其后,悄没声地也抬了抬手里的杯子,示意他俩的出现完全合情合理。 “我不喝了,怪甜的,”唐教授摆摆手,“你们去吧,你妈正好说要喝点热的。” 他说着就要接着往前走,再往前拐过一个弯去就是厨房,迟津忙拦住他:“爸你上哪去?” “我上外面看看。” “大冷天的,你出去干嘛?” “这可是第一场雪,我得看看我那些树会不会给压坏了。” 迟津和洛川对视一眼,多年未曾动用的默契紧急上线,在一个眼神中迅速定好计划。 洛川接过迟津手中托盘,后者则上前两步:“爸我陪你去。” “我有什么可陪的。”唐教授挥挥手:“你陪小川玩去吧,我看一眼就回来。” 说罢,他不再给迟津胡搅蛮缠的机会,转头就走。 “那你别上假山啊,那上面石头滑。”迟津只得紧追着他说了两句:“石板路上也滑,外面冷得很,你穿好雪鞋再出门。” “行了行了,我是你爸还是你是我爸?”唐教授不爱听他啰嗦,径自走远了。 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迟津接回托盘:“为今之计,只有我妈能救咱俩了,快走!” 对于迟家的生态位,洛川一直都是很清楚的,闻言立刻紧走两步,和迟津逃命似的进了客厅。 “做什么这么急?”迟女士诧异道,放下手里的两张供货单。 洛川帮着把东西布置好,迟津亲自倒满一杯热红酒,碰到她面前。 迟女士一扬眉,并不伸手:“说吧,你俩又干啥坏事了?” 这熟悉的语调让洛川下意识地低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就是我俩一时好奇,然后……我把我爸的柿子树摘了。”迟津接道,越说声音越小,迟女士却越听眼睛越亮。 她压低声音,顺手接过热红酒,凑近两人:“摘了几个?” “也不多。”洛川说。 “就五个。”迟津说。 “一人一个是吧,你俩算得还挺清楚。”迟女士压着声音点点二人:“放哪了?” “厨房里,”迟津乖乖交代,“我请黄姨帮我放好。” “好!”迟女士赞许地点点头:“我早就想尝尝那个柿子了,你放心,肯定给你保下来。诶,熟了没有?” 两人不意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迟津才道:“还有点硬,得再放放。” “那没事,回头让黄姐买点梨回来。”迟女士喝了一口热红酒,点点头:“小事情,你们也喝点酒暖一暖,外面冷不冷?” 有她这一句话,两人放松下来,一人倒了一杯热红酒,坐在沙发上闲聊。 园林中的雪景美不胜收,话题便一直围着这第一场雪打转。正说着亭子里的取暖器还是得换个更强力一点的,洛川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抱歉地点点头,起身接起电话。 迟津坐得离他最近,隐约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是焦急。洛川看着虚空一点,面容也渐渐严肃起来。他低声讲了两句,很快就转过身去,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迟津却没有忽视,他背过身之前那个眼神,冷得吓人。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五分钟,还没挂电话唐教授就回来了。洛川回来时就见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起聊天,看唐教授面色也不像是有多么不快的样子,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电话里的事却让他这口气没法彻底松掉。 公司里又出了事,这次乱子出得大,他必须得亲自去一趟。可这次来访是长辈相邀,临近饭点突然辞行也太过失礼,他一时不免有些举棋不定,面上就带出了点犹豫的神色。 迟津见他面色不对,放下杯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有事?” “不是大事,”洛川勉强笑了笑,“就是公司里出了点事有点棘手,可能要我去一趟。” “那你先走。”迟津立刻道。 洛川在公司里一直很忙,但他从来没把事情带回来过,哪怕连着加班一个月或是应酬到深更半夜,也从没有诉过苦,如今他都这样说,迟津便立刻知道,那句“不是大事”一定只是安慰他的。 洛川犹豫片刻,还是摇摇头:“这不合适。” “公事要紧,”迟津则劝道,“我爸妈那里我去说,雪天路滑,有人来接你吗?或者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让小陈来接。”洛川忙道。他刚才已经把地址发给了小陈,但也跟他说了可能要多等一会儿,要他提前做好准备。 两人还没定下个所以然来,唐教授突然扬声叫了一句:“小川啊。” “唐叔叔。”洛川丢给迟津一个“没事”的眼神,松了松面上表情,回到客厅。 “最近还练字吗?”唐教授问道。 “呃……后来学业忙,就不怎么练了。”洛川道,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一桩事,想起以前他的习作和迟津的惨烈对比,愈加心虚。 “磨墨还会吧?” “记得的。”洛川点点头。 “嗯,”唐教授起身,“还有一点时间,你来陪我练会儿字吧。” “爸,”迟津拦了一道,他不信父母没看出来洛川是真有急事,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帮你磨。” “就练一会儿。”唐教授说着去看洛川。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发难,洛川还是应了下来:“好啊,就是我许多年没碰过了,您的好墨可都收好了,可别让我糟蹋了。” 他说着,和迟津轻轻摇了摇头,就跟唐教授去了二楼的书房。 二楼的书房是唐教授专门自娱的地方,一条长案正对落地窗着,斜摆着还有一床琴,看起来应该就是方才迟津说的那具。 洛川到底多年不曾碰过,心里没底,和唐教授讨了一根用到一半最不喜欢的墨,试了试勉强找回手感,才敢换上唐教授这天要用的。 只是他心里还装着方才电话里说的事,心里乱糟糟的,手下不免就失了力道,磨出来的墨在砚台里看着还好,可落在纸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色灰。 唐教授也不说破他,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端详片刻,又重新蘸墨写起。 洛川也意识到自己实在是没做好,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力道维持得缓慢又平稳,终于磨出一汪好墨。 这一次,唐教授只是添笔就点了点头。 他换了张纸重新写起,一边写,一边闲聊似的说道:“柿子好吃吗?” “什么?”洛川一惊。 “别装傻,”唐教授不紧不慢地说,看上去似乎并没什么责问的意思,“那一树柿子虽然多,可你俩摘的都是最红的,我能看不出来?什么鸟这么能吃,一天就把最好的柿子都给我吃完了。” 洛川垂头狡辩:“还没吃呢。” “嗯,也是,”唐教授点点头,“放一放吧,太着急,吃着就涩口。” 他这话像是在说柿子,又像在说别的,洛川隐有所悟,却也不敢说话。 唐教授似乎也只是想用那句话点他一下,接下去就没再开口,只是自己静静的临帖。 洛川上次看书法还是十几年前,此时早就忘了个干净,连赵孟頫和欧阳询都分不出来,看着唐教授和帖子写得一模一样也认不出究竟是谁的字*。 可无论是谁的,那都是很好看的一笔字,秀逸流畅,法度森严,再加上唐教授写字时胸有成竹,仿佛有着特殊的韵律,洛川看着看着,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第35章 唐教授写了几行,才重新开口道:“一直没来得及教你,其实这套帖子才最合你成年以后练。间架结构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笔法严谨,适合给你磨性子。你看他这一篇,通篇下来一个错字涂改没有,气息却十分连贯,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其实什么事也都是这样,忙中最易出错,越是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他重新蘸了蘸墨,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字,自嘲道:“我是当了太久老师啦,看谁都想教两句,耽误你的事了。” “您愿意教我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洛川忙道。 这些道理他固然也知道,可都是头破血流的自己撞出来的,他自己家中的正经长辈从没这么推心置腹地和他说过话,谁是好心谁是歹意,他能分得清,自然也十分领情。 唐教授放下笔:“行了,能磨成这样,你的心就定了。去吧,知道你有事,我们就不多留你了,下次再来吃柿子。” 洛川和他先后出了书房,一看表才发现,原来才不过过去了半个小时,而黄姨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还抱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迟女士示意他接过去:“走吧,门你也认了,饭什么时候吃都一样。迟津说你助理已经到了,我们就不送你了。” 那个饭盒坠手的厉害,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一点热都没透出来,他看看饭盒,又看看毫无芥蒂的迟女士,喉中一哽,心底涌上一股热意。 许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出门前有人塞给他一盒自家做的饭菜。 “谢谢阿姨,谢谢黄姨。”他眨眨眼,抿去心底莫名涌上的酸涩和委屈。 “别光谢啊,路上记得吃。最上面一个单独的盒子是汤,你找个安稳地方喝,能保温八小时呢,不着急。下面是给你装的饭,让你司机开慢点,路上就能吃,也不知道你长大以后口味变了没有,按你小时候的习惯做的。哦,最下面还有一盒单独的果切,叉子都在里面,一点不费手的,你记得今天吃了。” 黄姨细细嘱咐半天,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啰嗦,抿着笑退了半步:“就这些,喜欢吃什么菜跟小津说,回头姨再给你做。” 洛川心中愧疚更甚:“实在是太抱歉了,我……” “这有什么的,谁还没个突然加班的时候。”迟女士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和几位长辈再三道过歉,洛川抱着食盒走出迟家的门,迟津还想送他到外面,让他硬劝住了,才把他留在了门内。 看着他离开,原本准备好的一顿午餐又变成了家宴。热红酒已经凉了,迟津顺手把杯子收进托盘,正要递给黄姨,突然听自家母亲喊了他一声。 “小津,你知道洛川在做什么吗?” 第32章 一个女婿半个儿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暗示洛川的工作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但迟津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在公司干得不太顺利,至于其他,我没有细问。” 家族企业总是难免阴司,洛川家情况又格外复杂些,他平时本就不愿说家里的事,他又一向尊重他的心情,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就去逼问,是以两人从没正面聊过这个话题。反正,虽然总有人说洛川性格不好,但还没人说他能力不行,这些事情他相信他能应付的来。 一行人走到餐厅开始午餐,迟女士搅了搅面前的汤,想了想,说道:“你回头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有任何事情,都不要冲动。” “妈?”迟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这话与其说是长辈的嘱托,不如说更像是命令,从他成年以后,就再也没听到过这种话了。 从他们还小的时候迟女士就一直忙于工作,很少会插手孩子的教育问题,除了原则上的问题会和他用很正式的语气沟通外,平时很少涉及这方面的话题。但她一旦说了,就绝对不允许辩驳。也因此,她说的话,在两人心里一向分量极重。 可不过一次意外事件,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 迟女士叹了口气,和唐教授对视一眼,说:“关于他父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迟津不明就里:“就是你们跟我说的那些,意外车祸,事故当场就不幸离世了。” 迟女士:“其实当年疑点重重,一直有流言说他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但洛家要求迅速结案,外人不好越俎代庖地去管,这件事也只好不了了之,倒是当年风言风语传的厉害,洛川未必没有听说。” 迟津悚然一惊:“您的意思是——” 迟女士摇摇头:“这么多年,早就没有证据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我担心洛川信了那个说法。无论真相如何,我只怕他心中有恨,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迟津思绪翻腾,回想起小时候曾听洛川说起的家中的事,若有所思道:“他叔叔对他好像确实……” “不是一回事,”迟女士给他夹了一块鱼腹,“从天而降的馅饼固然没人愿意撒手,可洛川的父亲是长子,他还在世的时候未必有人敢动歪主意。大家只是喜欢看狗血剧情,但当年的事或许真是意外也说不定。你既然认他这个朋友,就多看着他点,别让他一时钻牛角尖走错了路。” 她叹了口气:“他今天那个眼神……” “孩子有成算,总比当年那么糊涂着强。”唐教授安慰道。 这些毕竟是旁人家事,到底不好背后说人,一家人点到为止,很快将话题拉回自家人身上。 一顿饭的工夫,外面的雪更大了,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天色也比上午明亮了许多,窗外红梅白雪,静池虬枝,美不胜收。唐教授连一贯的午休都顾不得了,吃过饭就抓了迟津的壮丁去书房,铺开纸笔挥洒起来。迟女士也在不远处窝在沙发里翻一本闲书,偶尔和父子俩搭两句话,很是悠闲惬意。 正当一家三口聊着何时请大师兄一家来赏雪时,一条消息突然打断了迟津的话。他诧异地看了看手机,然后便起身去了一趟门口。 他颇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回到书房,似乎还招呼了黄姨去帮忙,外面的动静正经响了一阵,惹得夫妻两个一见他就好奇地抬起头来。 “什么事?” “洛川让人送来点东西,”他无奈地笑笑,“螃蟹黄酒无烟炭小火炉,估计是听我说了一嘴我爸想去亭子里看雪,才让人买了来的。” 唐教授眼睛一亮,梅花也不画了,把笔一搁:“这孩子倒是懂事,让黄姐把螃蟹蒸上,酒煮好,正好天光还不错,咱们去亭子里看雪。” “小川就知道跟着你胡闹。”迟女士抱怨一句,唇角却也带着点笑意。看看窗外的雪小了下去,她站起身来,嘱咐迟津让黄姨煮黄酒多放红糖姜丝。 唐教授亲自为她披上披肩,扶着她的肩头低声笑道:“孩子们贴心,难道不是一件好事?风小了,我吹笛子给你听好不好?” 迟女士睨他一眼,半推半就地随着他往外走,似笑非笑:“前几天某人还是‘那小子’呢,一点螃蟹就变成‘孩子们’了?” “哎,一个女婿半个儿嘛,”唐教授微微一笑,“反正早晚是你儿子的人,我提前受用了,也是他一番孝心。” 迟女士瞪他一眼,想想居然没有能反驳的话,又叹一口气,与他一起出了门。 这场雪下得突然,洛川大约也是临时起意,但他买的东西却着实不错,正是吃大闸蟹的季节,手掌大的螃蟹个个膏满黄肥,在火炉上微微荡起一点涟漪的黄酒更是十分香醇,黄姨姜丝放得足,一口喝下去一路热到胃里,叫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再看着亭子外轻盈的落雪,千金都不换。 可同一场雪下,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洛川让小陈以最快速度开会公司,路上一边不停打电话一边见缝插针的吃了几口东西,一进办公室就马不停蹄的召集人手开会,一忙就忙到了大半夜,除了中间吩咐小陈去买东西送到迟家外,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直到大家终于撑不住开始纷纷点外卖,他才终于想起黄姨给他带的那一碗汤。 保温盒的保温效果确实不错,拿出来时汤还热着,可惜他却没有时间细嚼慢咽,几口喝完那碗汤,就重新投入工作中。 等他回家时,雪已经停了,路灯照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街边的积雪反射出莹莹白光,尽管车里暖风开的足,仍让人看着就感到一阵寒冷。 其实事情远远没有做完,供应商爆雷,又有几家本就有意向的客户突然反水,而引发这一切的,居然是一场聚众斗殴。 直到坐在回家的车上,洛川也没想明白,自家高管为什么会和人在公司里打起来。如果是想给他使绊子,多的是比这高明的手段,用一个坏掉的摄像头和派出所半日游顶多只是给他添点堵,这就像是谁突然疯了使的昏招,让他毫无头绪。 半夜的街道空荡荡的,雪已经停了,路灯微黄的光洒在路边绿化带的积雪上,显出一种孤清的静谧。他点了点方向盘,把窗户降下一点缝隙,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借以清空脑内盘根错节的思绪。 第36章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回家,而是随便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凑合一晚,可现在,他发现下班后回家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迟津这天要陪父母,加上路不好走,夫妻俩八成要留他住一晚,就算他回家家里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可哪怕能看到他生活的痕迹也是好的,洛川想,无论确认多少次,再次意识到迟津就住在他隔壁这件事,依然能迅速地使他安心。 而且,养了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睡前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趴在他枕边呼噜,即便来回折腾得麻烦,他还是想回家去抱抱早早。 到家时已经是午夜,估计家里没有人,洛川也没有刻意收敛声音,关上门丢下包就往屋里走,顺路还把保温饭盒放在了茶几上。 刚进客厅,早早就哒哒哒的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小猫双眼瞪得滚圆,也不知是被他吵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一下子扑到洛川腿上。洛川俯身把它抱起来,只觉它腹部的毛都睡得热热的,整只猫都是暖烘烘的一团,不像刚从猫窝出来,反倒像是贴着人睡了半宿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就见里面的灯一路亮起,迟津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你回来了。” 洛川一愣,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家:“我吵醒你了?” “没,”迟津摇摇头,揉了揉眼,打量着他的脸色,“早早和我睡呢,刚才突然窜出来,我就醒了。好晚了,事情很棘手吗?” “还,还好。”洛川磕磕巴巴地说,还没从大变活人的惊喜中缓过来,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迟津在这种天气里离开父母硬赶回来,心底不住地冒起猜测,又都被他自己一一掐灭。 “你怎么回来了?”他忍不住问道。 “唔,有点担心你。”迟津坦荡地说,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声音难得的柔软,头发也难得有些乱,蓬蓬的堆在脑后,显得格外居家。 这比洛川曾经最大胆的想象还要让人心动,一整天的疲累仿佛都有了意义,他不受控制地走向迟津,在对方伸手要接猫的时候先一步放手让早早下去,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不喜欢的话就推开我。”他喃喃道,贪婪地嗅着迟津身上那熟悉的沐浴液香味,感受着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的肌肤的温度,仿佛在冰雪中跋涉经年的旅者终于遇到一眼温泉,只觉此生从未如此满足过。 迟津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来,顿了顿,却只是轻轻放在他背上。 “很累吗?”他轻声道。 洛川没有说话,只是蹭着他的颈侧摇了摇头。 客厅温暖的光笼着两人,将一切变得无比温馨。 想来洛川是累得很了,迟津听着他近在咫尺的沉重的呼吸,心底一片酸软。 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低声道,语调有些奇异:“你是不是……?” 第33章 有人想要我‘倒霉’ “对不起!” 像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似的,洛川立刻弹开了。 这实在是很美好的一幕,他从没敢奢望迟津会这样包容他。可人总是得陇望蜀的,心爱的人就在怀里,他又实在还年轻,感动的心思稍稍一下去,生理冲动就很难忍住了。 可他们毕竟还不是那种关系,洛川忐忑地偷瞄迟津一眼,生怕他觉得冒犯。 他并不想表现得像个急色鬼,心下懊恼极了,可某个身体部位却不肯听自己的,反而有越来越精神的趋势。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仓皇解释,“我就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可实在找不出能为自己辩解的话,只得再次垂首道歉:“对不起。” 迟津不得不承认,发现自己大腿被某个东西顶住的时候,他确实有点震惊,但洛川后续的表现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眼看他像个黄毛小子似的手足无措地低头站在那,他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洛总,你今年是十八岁吗?”他调侃道。 “我十八岁的时候也不这样。”洛川低声嘟囔,十八岁的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哪里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过。 这话实在纯情的过分,迟津心底最后那一点隐约的不快也褪了下去,他推着洛川往屋里走:“好了,不提了,你快休息吧。” “嗯。”洛川闷闷地应了一声,悄悄侧过头去看他神色:“你不生气吧?” “都是男人,我懂的,”迟津玩笑道,“你只要不夜里来敲门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洛川心里有鬼,登时一眼也不敢看他了,胡乱道了一声晚安就关上房门。 已经很晚了,他倒在床上,困倦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可他却毫无睡意,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方才,迟津就是推着这里,把他推进了房间。 早早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轻巧的跳上了床,熟门熟路的在他枕边咣当一下倒下,细声细气的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睡觉。 洛川侧身抱住她,埋进猫咪柔软的肚皮里。 小猫柔软温热的毛发上还带着一点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就像是那个人的怀抱。 次日一早,洛川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事情太多,他要早点去公司,正一边打领带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让小陈来给送一人份的早餐,路过客厅,却见迟津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在咖啡机旁煮咖啡,满屋都是咖啡的香气。 这比他平时出门的时间实在早了太多,洛川一愣:“我吵醒你了?” 迟津递给他一杯咖啡,摇摇头:“昨天太晚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洛川抿了一口咖啡。他对咖啡没什么研究,只当作提神的功能性饮料,迟津却很有几分研究,带回家的几款豆子都很是香醇可口,连带的他也渐渐习惯了早起先在家喝一杯咖啡。 “我妈让我给你的话。”迟津把骨瓷杯子放下,示意他别太紧张。 但这暗示毫不管用。洛川一直记得,每次能让迟女士开口的都是大事,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我妈说,别冲动。”迟津强调道:“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要冲动。” “阿姨知道什么?”洛川立刻问道。 他从不敢小看迟女士,这位长辈也一贯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迟津顿了顿,想起自己执意回家等他时母亲的嘱咐,说道:“她还说,请你空了再回去吃饭。”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还要紧,或许是早起这杯咖啡当真有用,电光石火之间,洛川突然明白了迟女士真正的意思。 他终于知道昨天为什么会发生那一场闹剧了。 “我昨天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在去你家拜访的时候公司出了事,我也太倒霉了。”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柄上摩挲了一下,眼角流泻出一丝摄人的冷光。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倒霉,而是有人想要我‘倒霉’。” “什么意思?”迟津目色一凝:“昨天不是意外?” “是意外,但是是精心策划的意外。”洛川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阿姨是要提醒我,有人不想看我跟你们走得近,故意要把我调走。” “为什么?”迟津不解:“而且,只是一次意外离席,这能影响什么?” 洛川微微侧过了头,躲开他的视线,看着自家政阿姨来后变得更加郁郁葱葱的绿植,声音微沉:“我……你不知道我的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脾气确实不好,如果昨天不是叔叔硬压着我冷静下来,回到公司的时候,我可能会真的忍不住也动手。那你可能就要去看守所赎我了。” 他摇摇头:“到时候叔叔阿姨又该怎么看我呢?离开十多年,我长成了个比小时候更大的麻烦,这难道还让人亲近的起来吗。” “不会的,”迟津笃定道,“他们不会这样想,我也不会。” 他安抚地拍了拍洛川的手背,“我们都相信你。” 洛川垂眸,只觉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上偷过来,一直熨帖到心底。 “我知道。”他勾了勾唇角。 “不过,显然有人并不相信我会真心尊敬叔叔阿姨,也不信我真能把脾气压下来。”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迟津一挑眉。 “大概吧。”洛川不愿多说,只囫囵道:“谁都一样,我家里那几位长辈,谁能做出这种事来都不奇怪。” “好了,不说我了,我明白阿姨的意思了。替我谢谢她,顺便帮我转达,改日我再登门道谢。”他几口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拿起车钥匙,抬了抬手,犹豫了一下:“可以吗?” 迟津放下咖啡杯,冲他微微一笑。 这无疑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暗示,洛川倾身上前,刻意控制着力度,轻轻抱了他一下,而后就松开了手。 第37章 “再见。”他说。 “再见。”迟津冲他眨一眨眼:“有进步。” 洛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想要瞪他自己又实在理亏,头也不敢抬的转身走了。 原计划里,这本会是焦头烂额的一天,可洛川到公司后却发现,许多事都比他想象得要顺利,二叔那边的人甚至还送来了帮忙的资料,他们仔细查阅后发现那竟然是真的有用的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让洛川愈发谨慎,直到下班前接到一通电话,才终于解开了他这一天的困惑。 电话是洛老爷子亲自打的,老爷子言辞温和,似乎也没别的目的,只是叫他回去吃一顿晚饭。 洛川自然是不想去,洛家的家宴从来都不好吃,可一向最倚重二叔的老爷子不知怎的,居然在电话里就骂了二叔一通,又说要补偿他的损失,只要他肯回家一趟。 洛川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但这一切也只有回家才能知道,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跟迟津说一声今晚不回家吃饭后,他卡着饭点下了班,才驱车回到洛家。 洛老爷子近年来讲究养生,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有定数,这日不知要说多大的事,竟然硬生生带着一家人等了他近一个小时,洛川走进餐厅时,正好看到厨师把热过的菜重新端上桌。 “爷爷,二叔,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拉开椅子,在礼貌范围内打了个最简短的招呼,拿起筷子。 二叔立刻发难:“长辈还没动筷,你急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今天太忙了,一天都没吃饭,爷爷心疼小辈,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的吧?”洛川面不改色。 洛老爷子明显面色不快,但自己缓了一息,竟然压了下去:“没事,都吃,都吃吧。” 洛川自然早就吃上了,其他人却还是看着老爷子动了第一筷,才纷纷举筷。 老爷子一直和二叔一家子一起住,二叔家人丁兴旺,不光家中红旗不倒,外面也生了几个私生子,近些年越发不避人,已经带回家来一起吃饭了。有个面生的大堂哥,听说是二叔年轻时候做的孽,洛川一共也没见过他几面,长着一双吊梢眼,背有点驼,带着妻子孩子一起坐在餐桌边,全程都话都不多,添茶倒水倒是很有眼力见,老爷子几次要汤,都是他动的手。 洛川只当看不见,自己吃自己的饭,老爷子问公司的事就敷衍过去,直到晚饭撤下去,重新上了茶水,老爷子拐杖一顿,才终于说到正题。 “小川啊,”他叹了口气,“我听说,你最近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 “哪个男的?”洛川一挑眉,“我在公司可是洁身自好,爷爷,有人告我黑状吗?” “又没说你公司里的事,”二叔皱眉,“你自己乱搞,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哪乱搞了?”洛川一摊手,“又没有女人抱着私生子找上门来,二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你——” “老二!”破天荒的,洛老爷子喝止住了他,转而对洛川道:“我听说那是你以前的同学?” “是吧。”洛川吊儿郎当地说,半点不接话茬。 “要是你还小,玩一玩,爷爷也不说你,”洛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但你也大了,眼看着是要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也该收收心了。” “爷爷的意思是?”洛川眸色一冷。 “我给你找了几个好姑娘,你见见。” 第34章 仅剩的家人 洛川面色一沉,视线扫过二叔那一大家子,挑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爷爷要是着急抱重孙子,堂哥家已经有小光了,何必跟我操心。” “那怎么一样。”洛老爷子把茶杯重重放下。 他似是还想说什么,顿了顿,却先挥了挥手:“你们吃好了就先下去吧。” “诶,爸,那我们先上楼了,小川还小呢,您慢慢教他,别动气。”二叔拉开椅子站起来,语调还是一贯的恭敬。 大堂哥亲自抱过保姆手上的孩子,笑起来的面上看着竟有几分憨厚:“弟弟脾气虽然不好,孝心一向是没的说的,真有什么也不是冲您,您别在意,动气伤身。” 他扶着小孩的手挥了挥,“小光,你说是不是呀?” 不到三岁的男孩跟着鹦鹉学舌:“是!太爷爷,别生气。” “好好,太爷爷不生气。”洛老爷子对着重孙子一向没脾气,招手示意大堂哥把孩子抱过来又轻轻贴了贴小孩的手脚,才让挥手他们走了。 一旁端茶倒水的佣人也在洛老爷子的示意下退了下去,片刻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偌大餐厅,就只剩了爷孙俩对坐。 洛川唇边噙着一抹嘲讽的笑,只当看不见那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只管低头喝自己的茶。 这些年来,这种眼药他见得多了,不光二叔一家,之前洛宅更热闹的时候,更是什么话都有,明里暗里的亏他不知吃了多少,要是一一计较起来,那真是什么都不用干了。 等人都走光了,洛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小川啊……我知道你总觉得我偏心,可你也不想想,你爸是我第一个儿子,他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我和你奶奶都没有经验,一点一点把他拉扯大,我怎么会不疼他,又怎么可能不疼你呢?” 洛川眉心一跳,嘴唇动了动,到底忍下了没说出什么话。 是,他的父亲是长子,或许有那么一段时间老爷子也真是一个好父亲,可这也不妨碍他那位素未谋面的亲奶奶去世后三个月他就娶了续弦,更不要提他还有一位没见过几面的姑姑,因为恨他让自己的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第三者,多年来从不登门。 第二位奶奶也去世后他倒是没再找了,大约是怕别人惦记他的财产,可他找住家保姆的那几个要求是什么意思,他也实在是不想提。 洛老爷子见他不为所动,顿了顿,又道:“老二家不用我操心,老三家小宇虽说成绩不怎么样,对象倒从没断过。只有你,小川啊,老大家就你一个,你要是走了歪路,你爸就绝了户了。” 他说着说着,伤心起来,眼角沁出一点浊泪,也不擦,就挂在那里,直勾勾看着洛川。 “您别担心,我爸也没有留下皇位要我继承。”洛川为他抽了一张纸放在手边:“我活着,年年给他烧纸,断不了他花用,我死了,就去下面伺候双亲,以后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这话说得浑不吝,洛老爷子听不下去,颤着手指他:“你……你……” 洛川不为所动:“您要是想抱重孙子,二叔家不缺小孩,小光随了他爸的机灵,您一定喜欢。至于我的事,您不是总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就不劳您挂念了。” 洛老爷子方才纵有三分是做戏,此时也被他气得动了真火。他捶着胸口,脸色通红,那一滴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又源源不断地渗出更多。 “我对不起你爸啊,你要是和男人搅和到一起去,我死都闭不上眼!” 到底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老爷子激动起来,手止不住地颤。到底是自己的亲爷爷,洛川怕他真出个什么好歹,只得先退了一步,安慰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您不欠他的。我爸要是泉下有知,自然知道是我顽劣,不会怪您。” 成年以来,他难得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软和话,洛老爷子听他劝了两句,也止住了哭,自己重新把脸擦干净了,换了个话头。 “公司里的事,这次是你二叔做得过分了。不过他这辈子心血都在公司里了,辛苦这么多年,不想到老了连个退休都混不上,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得体谅。” 他长长叹了口气:“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已经骂过他了,后续他会配合你的。” 他板起脸:“以后他要是私底下再搞什么小动作,你直接来找我!我就不信他连我的话都不听。” 先是威逼,现在是利诱了,洛川心中暗忖,看老爷子此时神情,就知方才是自己心软得太早了。老爷子天天补剂营养餐吃着,两三个家庭医生围着转,又不用操心钩心斗角的事,若真论起身体健康质量,他俩谁更好还真说不一定。 他心底胡思乱想着,就听洛老爷子已经说到了下一步,他语重心长地说:“都说成家立业,男人都是先成家,再立业,你先成了家,不是个毛头小子了,我们才放心把更多东西给你。” 这番话可谓是软硬兼施,洛川不语,只一味低头喝茶, 这态度总比方才强些,洛老爷子趁热打铁:“给你挑的都是好姑娘,也不是让你见一面就结婚了,你先见见,万一合得来呢?” 洛川还是不语,指尖在茶杯上一圈一圈地转。 洛老爷子一咬牙:“你放心,只要你去见了,和人家姑娘好好说说话吃顿饭,公司里再没人给你使绊子。我和老二说了,再出什么意外,就让他的人退下去。” 第38章 洛川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自己追求迟津完全没避人,洛老爷子是哪来的自信,确定他一见女孩子的面的就能“弃暗投明”? 他一时想不明白,想了想,干脆先答应下来。一来哪怕能清静几天他也不吃亏,二来,老爷子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估计后面就还有的是招数,躲也不是办法。不如先答应下来静观其变,到时候去见了人说清楚也就是了。 眼看他终于松了口,洛老爷子也松了一口气,他这日不知怎的怀旧起来,让保姆去拿了几大本相册,拉着洛川说了半天他父亲以前的事。 自洛父去世后,老爷子一提起他来就伤心,旁人都不敢多提,老爷子言语间也多有避讳,久而久之,洛家就像是从没有过这个人一样。若非洛川家里还保留着几张照片,他只怕是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今日这竟是祖孙间少有的温情时刻。 洛川看着父亲照片上比自己此时还要年轻的面容,听了半日他从前的趣事,心中也渐渐软下来。 无论如何,他们血缘关系在这里,他母亲远嫁,家中早就联系不上了,眼下他所拥有的,就是他所有的亲人了。老爷子年事已高,说句难听的,还能再偏心几年呢,有些往事,计较也计较不来,不如就这么糊涂过吧。 这日他们难得的和谐,直到夜已深了,洛川才亲自扶着老爷子回了房。 老人家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心性却要强得很,一定要住在最顶层。洛川扶着他上了电梯,本想着看着他回房再走,却不料电梯门一开,他那位大堂哥就正好带着孩子等在门外。 两三岁的小孩可爱得像个糯米团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一见老爷子就往他腿上扑,一边还含含糊糊地喊:“太爷爷陪我玩!” 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时连拐都不拄了,直接俯下身把孩子抱起来,随手拿腕上的手串逗他,大堂哥接过拐杖护在一边,笑着招呼洛川。 “弟弟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就别走了吧?” 洛川看着眼前这和谐一幕,突然笑了笑:“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爷爷,你早些休息。” 洛老爷子抱着孩子还要劝他,却被他坚决推辞掉了,冲那位堂哥点点头,就原地上了电梯。 天色已经很晚了,别墅区本就人少,洛川开车出去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路灯不停闪过。 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东西,似乎只是一个晃神,洛川就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 迟津这天加班,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家中一片漆黑。洛川想了想,去储物间翻了半天,翻出几本陈年相册来。 装饰有些过时的相册上,他年轻的母亲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如今只有洛老爷子还会和他提起他的父亲,可他母亲却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碎片。 他忍不住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对于他“大逆不道”地喜欢男人这件事,会说什么呢? 她是很爽利的人,或许,她会和迟女士一样毫无障碍地接受,甚至还帮他出谋划策,又或许,她会不同意,可迟津那么好,他们多相处一阵,她也一定会松口。 洛川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指尖在父母年轻的面孔上轻轻划过,早早懂事的静静挨着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一台温暖的小拖拉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轻响,迟津回来了。 他这日加班加得久,面上一抹疲色未褪,一边进门还在一边打电话。洛川合上相册,熟练地去为他倒了一杯水。 “唔。”迟津接过水冲他点点头,显然全副身心还都在实验室里:“你照着你师姐的实验步骤做,有任何问题随时问我,如果我没看到就给我打电话,理论上明早八点就能出结果,盯紧点。” 他打着电话往里走,洛川就默不作声地接水杯接包拿拖鞋,等他终于放下电话,就发现自己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沙发里,眼前还摆着一盘水果。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拉洛川也坐下,也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冲他笑了笑:“今晚怎么样?” 洛川想了想,他其实不觉得去见个女孩子会是什么大事,工作日去见一面也就完了,以防误会,他本没打算告诉他。 可是眼看着他出现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想瞒了。这是他唯一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他想把所有事都说给他听。 他握住水杯,看着他的眼睛:“有点事要跟你说。” 第35章 你很好 迟津发现洛川好像有些心虚。 倒不是说他眼神飘移声线发虚,而是他敏锐的察觉到,对于即将要说的事,洛川似乎有些犹豫。自他回国以来,除了那次剖白心意的晚餐,他还从没有这样过。 可他这天不过是回了一趟家而已,能出什么事? 迟津不免有些好奇,他和家里一向不对付,每次提起都毫不遮掩他的不忿,这晚是出了什么大事,居然能让他这样? 思及最近发生的事,他眉心一跳:“你把你二叔打了?” “什么?没有没有。”洛川立刻道,不过他像是被提醒了似的,颇为憧憬地说:“我倒是想。” “你先别想。”迟津哭笑不得:“到底什么事?” “哦,就是,我爷爷给我安排了个相亲。”洛川深吸一口气,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出口时,却还是莫名紧张。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迟津不生气,还是希望他生气。 “哦,”迟津平淡地点点头,“然后呢?” “什么?”完全在预想之外的反应让洛川一愣,连解释都忘在了嘴边。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迟津一挑眉:“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意思?” “当然不,我只是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洛川连忙道,“连推辞的礼物我都让小陈买好了。” 他把这一晚的想法一股脑儿倒出来,也着重说了自己的不解。 迟津听完他说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猜测,不过不一定对,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你知道了?那姑娘有问题?老头不会想生米煮成熟饭吧。”洛川皱眉。 “你想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人家姑娘还能强迫你。” 迟津靠在沙发背上:“不过,你怎么想到要告诉我?我以为你会不想说呢。” “不知道。”洛川诚实地摇了摇头:“本来也没打算跟你说,只是见一面而已。但一见到你就没忍住。而且,我保证过不会隐瞒任何事,是不是?” 这话还是当初告白那晚他说的,彼时气氛正好,许多话说来都很好听,迟津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心中仿佛涌过一阵暖流。 然而紧接着,就见洛川略微凑近了他道:“我都交代清楚了,迟老师,你有没有相亲啊?徐家妈妈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他眼底压着一抹漆黑的光:“你怎么知道相亲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就不能找个包间吗?还是说,你相过?” “陌生男女共处密闭空间,有点不礼貌了吧。” 迟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肩上,把他推远了些许,慢条斯理地回答他第二个问题:“我目前还没相过。” “目前?”洛川双眉倒竖。 “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推不掉的局,”迟津不紧不慢地说,“怎么,许你洛大少去看一眼,不许我逢场做戏?” 明明只是一个假想的场景,洛川却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那我和你一起去。”他闷闷地说。 “你去干什么?”迟津好笑。 “我帮你掌眼,不如我的可不能要。比我好的要是还没对象,一定是有隐疾,更不能找了。”洛川理直气壮地说。 “那万一就有这样的缘分呢?” “那我努力改。”洛川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肉眼可见的委顿下去:“也不用你真的去相亲,我有哪里不好,你说,我现在就改。” 他微微低着头,服帖了一天的头发有些炸毛,让他看起来毛茸茸的,迟津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没有哪里不好,我也不会拿你跟别人比较。”他声音笃定轻缓,带着一点春风似的笑意,犹如一股清泉流入洛川心中:“我答应你,在给出明确答复之前,我不会发展下一段关系的。”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给出答复?”洛川立刻抬头。 踩着自己的话尾,他紧接着摇了摇头,匆忙道:“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现在做决定。” 迟津点点头,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是用理性支配情感的人。无论是情窦初开时的无疾而终,还是第二段感情的倾尽所有,都是他在理智考量后做出的决定。可面对洛川,他发现他却无法全然保持理智了。 现在实在不是个谈恋爱的好时候,虽然家里人始终以他快乐为先,并不给他压力,可他却有着非常清晰的阶段性目标,并为此制定了很严谨的计划。在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时插入一个计划外的变量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第39章 而且,他其实同意唐教授的观点。洛川性子偏执,小时候就能因为一句话和人打群架,长大了也只是学会伪装了而已。如果只做朋友他们一定会是最好的朋友,可如果当真交往,一切都会变得复杂起来。 可这一切的分析,都抵不过他听到洛川低声说话时那乱了一拍的心跳。他实在无法欺骗自己还能继续把洛川当作少年时的好友看待。这位曜汇的大少爷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再度闯入他的生活时,就已经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了。 时至今日,他迟迟没有松口,有几分是拿不定自己的心思,有几分是自欺欺人的拖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洛川刚才没有慌不择路地拦住他,说不定他当真会一时冲动就答应下来。 可与此同时,理智的那一半大脑还死死拉着他。 你现在喜欢他,是因为他对你好,还是因为你刚经历过一个对你不好的人? 他在脑海里质问自己,这样应下来,难道对洛川就公平吗? 可这一切暂时都不会有结论。迟津拍拍手,把早早抱上来,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最近是不是不会那么忙了?” 洛川点点头:“应该能轻松点,爷爷手下的人一直不退,二叔不敢真明面上跟他对着干。” 不过,他这位好二叔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洛川再回公司时就发现,二叔虽然空出了几个职位,却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位置,唯独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他手下却刚好没有专精对口的人,想也知道这又是老一套把戏,那位爱充慈和教育他的长辈就等着他犯错,然后给他扣一顶年轻不知事的帽子。 但同样的亏吃一次已经够了,这世上也不止有曜汇一家公司,他此前就很是关注了几位优秀人才,这边位置一空,那边立刻谈好待遇入职,他砸了大价钱下去,职位直接无缝对接,狠狠甩了想看热闹的人一个耳光。 如此忙了几天后,一切步入正轨,他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于是这天,他主持完团队聚餐回到家里,难得地没有等迟津,而是一头倒在床上,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 第二天醒来时,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太阳高高挂在天边,天空蓝得像一块碧透的水晶,一丝云彩都没有,是一个十分明媚的好天气。洛川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这天他没有别的安排,特意空了出来和迟津一起带早早去打最后一针疫苗。不过时间还早,他顶着一头乱发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最近太忙,他都快忘了,他还有一个学厨大计呢。 不过大早上的也不好和阿姨请教,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做个豆浆——上次那个豆浆机买回来后一直没机会用,这还是他第一次拆封。 按照说明书放进去水和豆子,他调整模式,按下开关。 一根手指的事,看起来也不难嘛,他自信地想。 然而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噪声打断他全部思绪。 那豆浆机就像坏了似的,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个巨型电钻,洛川站在他旁边,简直称得上是震耳欲聋。 方才路过迟津房间时他似乎还没醒,洛川连忙把厨房门关上,又四处找毛巾试图把豆浆机整体裹上来降噪,手忙脚乱时,厨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你干什么呢?”迟津的头伸进来,“打算重新装修了?” “没,”洛川不得不扯着嗓子跟他喊,“我打豆浆!” 迟津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被裹得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豆浆机,干脆走进厨房。 “你快把它放开吧,这东西就这动静,你都快把它勒死了。”迟津摇摇头。 两人离得近了,终于不用再喊着说话,洛川很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吵醒你了,我把厨房门关紧,你再去睡会儿?” “没事,难得有时间,我也来做早饭吧。” 迟津说着,端着下巴想了想:“你想学做饭的话,正好可以教你煎个鸡蛋。” “好啊。”洛川立刻凑过去。 可惜近日两人都忙,阿姨备菜习惯又太好,每天做的都是菜市场新鲜买来的,冰箱里剩余的大多是水果和饮料,两人在冰箱里一顿翻找,能充作早餐的东西也只找到了鸡蛋和两盒小馄饨,看盒子上的日期是阿姨最近新包的,大概就是预备着这种时候。 “我得给阿姨加工资。”洛川说。那两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馄饨上,居然还各自放着一个小袋子,装着紫菜虾皮盐胡椒粉等调味料,密封得严严实实,有了这包东西,任何有自理能力的人都饿不死自己。 于是两人就并肩站在灶台前开了两眼灶,迟津一边烧水一边指导洛川煎蛋。 而原本以为“油锅烧热打个鸡蛋进去转几圈就好”的洛川,迅速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第一个鸡蛋火候不够,还没等迟津发话他就把鸡蛋打了进去,粘锅不说,翻面的时候蛋黄流了一片,在他无济于事的努力下变成了一碟看不出模样的鸡蛋块。 第二个鸡蛋时他吸取教训,烧的油锅滚烫才下鸡蛋,又特意多等了一会儿,等他胸有成竹地翻面的时候,才发现煎蛋的另一面已经是一片焦黑,厨房里也弥漫开一点焦煳的味道。 到了第三次,他终于决定放弃自己的一切主观能动性,任由迟津为他调整好火候,又听他的话倒了足够的油,听他说能打鸡蛋了就打。可惜由于太过相信迟津,他决定这次多煎几个,于是四个边缘金黄的煎蛋就在他翻面的时候手牵手趴在锅里,滚作不分你我的一团。 而这时,迟津的小馄饨已经做好了,两个碗里各飘着十来只裙摆飘逸,肚子滚圆的小馄饨,清亮的汤色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紫菜,还有一点虾米的鲜味。另一边的豆浆机也停止了工作,厨房里多了一丝豆浆的香气。 “挺好的,有进步。”迟津主打一个鼓励教育,和他一起把东西端出去,“最后一次已经做得很好了嘛,熟了就行,都能吃。” 显然,这句评价不止能应用在煎蛋上,洛川打开豆浆机,然后发现他的“豆浆”好像也不对劲。 “这玩意儿不应该长这样吧?”他疑惑地看着那一壶糊糊,一时甚至不知该先怀疑豆浆机还是先怀疑自己。 “水放少了,”迟津很给面子的接过一碗,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放点糖的话应该还挺好吃的,很香啊。” “你真捧场……”洛川给他拿来糖罐,看看自己出品的这两个糟心玩意儿,又看看迟津那碗眉清目秀的馄饨,只觉厨艺一事真是道阻且长。 “别灰心,还有个做豆浆的方法,简单得很,一教就会,你学不学?” 第36章 我们好着呢 迟津肯教,洛川自然虚心学习。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一顿卖相极其分裂但味道还算不错的早餐过后,迟津居然带他走到了咖啡机前。 “这是豆浆?”他指着那台专业机器,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睡醒。 “咖啡豆也是豆,而且都是磨成粉后和水发生反应。”迟津耸耸肩,眼底流出一点顽皮的笑意:“你就说是不是吧。” 这确实很难反驳。洛川此时也知道迟津是在安慰他,很是领情地把方才的些许挫败丢在一边,观摩着迟津行云流水的泡咖啡技术。 而且,不得不说,他还是喜欢这种液体的“豆浆”。 一顿过于中西合璧的早餐过后,两人带上早早去了宠物医院。 猫咪显然还记得那个让她很痛的地方,一进门就把头埋进了迟津的臂弯,怎么叫都不出来,大尾巴还甩来甩去,看起来已经不高兴到了极点。 “我来抱她吧。”为了怕一会儿打针时猫咪应激抓到人,洛川先给她闻了闻自己的味道,而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固定住了她。 “打吧。”他和医生说。 就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似的,早早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哎呀,小猫咪不可以这样说话。”早早的主治医生笑眯眯地说:“骂得真脏。” 感受着吓得哆哆嗦嗦,在怀里团成一团的小猫,洛川当即决定当一回溺爱孩子的家长。 “回去就给你开罐罐好不好?”他低声给早早顺毛:“开三个。” “再加一份冻干。”迟津也跟着说。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猫条,就放在早早嘴边,小猫又想吃又想骂,一张嘴忙极了,甚至顾不上身后的动静。医生就趁着这个机会,给她打完了针。 “好了,她是一只很健康的大猫咪了。”医生宣布道:“和你两位爸爸回家吧,以后每年来见我一次就行了。” 这医生可真会说话,“两位爸爸”听起来就像是一家人,这让洛川心情大好,不知不觉又给早早买了一堆东西,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那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堆满后座,迟津看得直笑。 “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我爸带咱俩去看牙那次。” 第40章 他一说,洛川就想起来了,那时迟津的牙动了个小手术,医生说最好冰镇一段时间,吃冰激凌也行,于是唐教授就领着两人去了一趟商场,回家就被迟女士大骂了一顿。 那可不是一人一根冰激凌这么简单,当时唐教授心疼儿子,又不好厚此薄彼,带着他们每人各选了一大盒各种口味的冰激凌,迟女士想去冰箱取两个冰块给迟津冰镇,看到那占据了半个冷冻层的两个大盒子,当场脸都黑了。 “那个冰激凌确实很好吃。”洛川也笑。为了不让两个心里没数的少年把自己吃进肠胃科,迟女士严防死守,那两盒冰激凌他们足足吃了一个夏天,整个暑假都是冰激凌的清甜。 “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才发现,想不溺爱孩子还是挺难的。”迟津说着,顺手挠了挠早早的下巴,得到一声软乎乎的呼噜。记吃不记打的小猫顺势趴在他手上,冲他慢慢眨了眨眼。 “听说这是小猫表达爱你的意思。”迟津惊喜地说,认认真真也对猫咪眨了回去,垂首在猫咪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当然,”洛川语带笑意,也冲他眨了眨眼,“我也是。” “……开车看路。”迟津又给早早梳了梳毛,却不知怎么的,手底下梳了个乱七八糟。 这天他们吃闽南菜,是巷子里的一个小馆子,还是洛川之前某个酒桌上的朋友带他来的,各种煲简直做得没话说。 小饭馆地方小,又概不接受预订,几张桌子全靠先到先得。所幸这天他们都没事,把早早放回家后洛川就想起这家店,带着迟津火速出门——为了方便驶入小巷,他甚至是骑摩托带迟津来的——才抢到最后一桌。 这是家夫妻店,妻子在前面买单收拾,丈夫在后厨专心炒菜,食客多,等他一道道把菜做出来还有点时间,洛川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两张票来:“下周你有空吗?” 迟津拿起票细看,就见那居然是一场音乐会,而且演出的正好是他喜欢的乐章。可以他对洛川的理解,他恐怕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什么时候居然有这种雅兴了? 他不由问道:“有空大概是有空的,不过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你喜欢嘛,”洛川自然地说,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听音识曲功能,你车上放过这曲子,我记得没错吧?” “难为你去查出来。”迟津失笑,他受父亲影响,古典乐听得多,自有自己的偏好。但他也知道,那些乐章的名字对外行来说和乱码没什么区别,洛川仅靠他车里偶尔的那些片段能查到这个地步,绝对是花了大心思。 而且,那两张票的位置极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这次音乐会的乐团全球著名,场场爆满,有人甚至会全球巡演,洛川要是临时起意买的票,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位置。也不知他准备了多久,才有这轻描淡写的两张票。 “这个票不好买吧?”他指尖自票面划过,仔仔细细将两张票叠在一起收好。 “还好。”洛川笑笑,并不居功:“我听说这个乐团不错,大概还值得一听?” “绝对值得。”迟津肯定道。 “那就好,”洛川松了一口气,“这肯定比上次那个烂片强。” 看着他满脸一雪前耻的表情,迟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没事,烂片也有烂片的好,起码……他家爆米花还挺好吃的。” 这家闽南菜手艺超群,两人边吃边聊,度过了很是愉快的一餐,洛川顺便还跟迟津学了一点古典乐的常识,起码知道了他们要去听的那场音乐会都演奏了些什么。 轻松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工作日开工。这天,洛川正一边抓紧时间给自己培养古典乐的素养一边看文件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徐海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 “哥们儿你啥情况?”他开门见山。 “什么什么情况,”洛川把手机点开免提放在手边,调低音乐的音量,签下又一个字,“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家老爷子把要给你找对象的消息放出去了,他们都炸了,我妈这几天出个门都能偶遇好几拨帅哥美女,都是打你的主意的,到底什么章程啊你?” “这么热闹?”洛川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只是松口去看一眼而已,爷爷倒是着急。”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妈手上现在可攒了不少人了,你要真想找,我请她帮你挑好的。不过你不是喜欢迟津吗,这就掰了?” “当然没有,”洛川把笔放下,“我们好着呢,这周我们就去听音乐会,前几天我们还去给早早打了疫苗。他还教我——” “停,我不想听你追人的细节,”徐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便宜,快把那个真正的洛川吐出来。” “你就是羡慕我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洛川丝毫不以为意,“我是不是还没给你讲他其实很会做饭。我最近也开始学了,过几年做一桌菜吓死你。” “好好好,是我多嘴,我就多余问你。”徐海听起来已经想挂电话了,但是出于兄弟之间最后的关心,他还是完完整整地转达了徐女士的意思:“你到底想不想找人?” “当然不想,你就说我是gay,起码劝退大半的人。” “你还真是啊,”徐海感叹,“以前看你也不怎么喜欢小男孩,迟津唤醒了你?” “他是男的,我当然就是gay。”洛川拿起桌上半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比迟津的手艺差远了,皱皱眉又放下了杯子。 “你可真是没救了。”隔着电话,也能听到徐海在那边大摇其头,他吊儿郎当地说道:“你确定哈,有几个姑娘我看到了照片,那可是相当漂亮,你一个都不见?” “不见,”洛川毫不犹豫,“不过,有个人,你帮我查一下。” “谁?” “这次的相亲对象,名字和微信截图我发你。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一定要让我去见她。” “简单,这活好干,你等着吧。” “行,也不是很急。我跟你说,我最近发现我公司的咖啡变难喝了,还是迟津做的咖啡香,他……” 另一端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洛川耸耸肩,把音响的音量重新拉大,在图画展览会的声音里继续看起文件。 a市有钱人不少,但圈子盘根错节都能搭上关系,徐海再借着他母亲的关系一问,不到下班时间就重新打来了电话。 “老洛,你爷爷不厚道啊。” 第37章 听说你栽了 徐海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姑娘。 其实真要说,也不是什么很差的出身。那姑娘家里资产丰富,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幼被一家人宠着长大,手上零花钱是从来不缺的,只是身世略有些尴尬。 她父母是重组家庭,两边原本都有自己的儿女,同母异父的姐姐和同父异母的哥哥都比她大得多,早早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的事业,地位在公司无可撼动。而她显然也被早早教育无须担当责任,心甘情愿做一个被捧在掌心没有实权的公主。 这样的身世说不上坏,只是这种教育养出来的孩子难免会比较有性格,徐海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下,才委婉问道。 “这么说吧,如果你有一个妹妹,你会把我介绍给她吗?” “我疯了?”洛川头也不抬又签下一份文件,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徐海真正的意思。 徐海这人虽然人品不错,为人却着实轻浮了些,而且感情上没有定性,最高纪录一个月换了五个女朋友,都快成了a市美女的打卡点和时尚单品——听说某个圈子里一直有一个传言,虽然没和徐海在一起过的未必难看,但和徐海春风一度过的必定是真绝色。 “啧,你这话也太伤人。”徐海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继续道:“那姑娘基本就是个翻版的我,你懂我意思了吧。” 玩咖二世祖呗,很经典的配置,圈子里并不少见。只不过,这并不是一个能有所助力的联姻对象。 洛川点点头,打开一份新的文件:“那她和你挺配。” “别,我俩玩的不是一个圈子,不过在某些场合我确实见过她几面,你别说,老爷子起码审美不错,这姑娘是真漂亮,你俩站一块绝对养眼。” 洛川嗤笑:“你收拾一下也不差。” “那你可算是说对了,”徐海得意扬扬,“行了,这姑娘大概就这样,你要是感兴趣,听说她下个月会去公海玩,一起?” “算了,”洛川摇摇头,“多谢你帮忙,回头喝酒。” 他虽语气如常,徐海却能听出他心情并不算好,有些事外人无法置喙,他也只能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洛川挂掉电话才意识到,他正在看的这份文件原来已经在第一页停留了许久,光一个标题他就读了三遍,却完全不记得自己读到了些什么。 他拧了拧脖子,一口气喝掉桌上已经冷了的咖啡,还是忍不住把杯子砸在了桌上。 第41章 明明一早就知道爷爷的心都偏在二叔那边,可那天晚上的交谈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老爷子年纪大折腾不动了终于愿意偶尔尽一点长辈的责任,却不想,那一晚所谓的温情,扒开表面单薄的伪装后,内里仍是令人齿冷的算计。 给他介绍这样的对象,老爷子和二叔的心思其实是一样的,他们生怕他和迟家扯上关系,不,他们生怕他得到任何一丝对他有利的助益,就好像,没有外人帮忙,他就无法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亲近迟家,或许只是为了那不夹杂任何算计的一丝善意。 可笑他自幼没有母家,想要给自己寻找一丝家庭的温情,居然还要被长辈防备至此。 相亲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洛川本不想去,可这个不去总有下一个,洛老爷子要是日日拿这件事来烦他,还不如他先应下一个,也好见招拆招。 他不知道对面的女孩为什么会答应来这场相亲,不过作为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想法的人,他还是让小陈买了赔罪的礼物,用以弥补自己的拒不合作。 相亲的时间正好是音乐会那天的下午。洛川干脆提早下了半天班,去咖啡厅等人。 他到的不算迟,女孩却先到了,桌上已经点好了一整套英式下午茶,女孩正一边喝咖啡一边在手机上聊着天,亮晶晶的指甲在屏幕上敲得哒哒作响。 望见他来,女孩抬起胳膊招呼他,语气甚至有几分熟稔:“洛川,在这里。” 洛川快步上前,先让小陈把买的一套dior拿了出来,以一种不可能误会的姿态说清了一切。 “我知道啊,”女孩随意挥挥手,“只是大家推我来参观一下你而已,别介意。” “参观?”洛川一挑眉。 “哦,你不知道,”女孩插了一小块三明治,笑得眉眼弯弯,“我和阿燃是好朋友,她说你栽了,我们还不信,不过现在看来嘛……” 她拉长语调,嘴边噙着一抹调侃的笑。 话说得这样直白,让两方都放松下来,反而能作为萍水相逢的朋友聊上几句。 “说起来,阿燃最近怎么样了?”洛川问道,最近他忙着追求迟津和处理公司里的事,这时提起来,才意识到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来自阿燃的消息。当时他们玩飙车一起出了车祸,他伤势轻好得快,阿燃却实打实住了一阵icu。 “我看她比以前振作了一些,总算让那小子抓住机会登堂入室了。”女孩一摊手。 “精神所至,金石为开,阿燃能放过自己,也是一件好事。”洛川道。 有这样一位共同的朋友,两人一起度过了还算轻松愉快的半个小时。 女孩和他聊得投机,一杯咖啡喝完,整个人也愈加放松下来:“听说你也挺会玩的,下周我们有个团去远海,你去不去?很刺激的。” “还是不了,”洛川摇摇头,非是他以貌取人,实在是这姑娘看上去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看上去实在不像会玩得那么花的,不由就多问了一句,“你们去公海玩什么?” “哪有什么公海啊,就远海。”女孩挥挥手,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来给他看:“钓金枪鱼,帅吧。” 这还真不是一个圈子,洛川这才明白徐海的意思,要他去海上大风大浪地吹着,还不如杀了那位公子哥。 随着女孩递手机过来的动作,他忽地嗅到一阵有些熟悉的香气,很像是迟津惯用的那种水生调,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一样。他想起一件自己一直惦记的事,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了女孩的香水品牌。 “看不出来你也用香水,”女孩打量他一眼,“这个味道不太适合你,你要送人吗?” 洛川点点头:“我一个……朋友,有类似这个味道的香水,我想买这个风格的香熏送他。” 在家里用。 他在心底补完。他想换家中香薰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又实在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打开商店页面也无从下手。 “哦——”女孩点点头,露出一个我明白的笑容。 “你可以去这几家店看看,”她吐出几个名字,“如果是男士香的话,这几家店大概会有你要的。” 她说的前面几家还是经典商业香,后面跟着的一串却都是小众品牌,有几个名字洛川甚至都分不清是法语还是意大利语。他只得请她慢一些,自己依次往备忘录里记。 女孩想了想:“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有几家店就在这附近的商场吗,我带你去看看。” “这就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女孩一笑,“你选的礼盒不错,我还挺喜欢的,无功不受禄,帮你挑瓶香氛,就算是还礼了。” 想想买了香薰正好在音乐会散场后给迟津看,洛川便也没再客气,示意小陈帮忙提包,与女孩一同走进一旁的商场。 他这边难得有机会逛街,迟津的实验室里却分毫不得闲,他正看一份报告,邮箱突然响了两声,来了一封陌生的匿名邮件。 与此同时,一个人也闯进了他的办公室。史明箐举着手机,一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迟津看手机上的东西。 “你绝对不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第38章 馊主意 迟津不太意外地发现,邮件内容和史明箐要给他看的是同一件事。 照片里,洛川和一个女孩走得很近,两人举止亲密,似乎在交谈着什么,表情轻松而愉快。史明箐只是仓促中抓拍,还看不出太多,只能看出两人都带着笑,邮件里的照片则有技术得多,其中一张角度找得刁钻,从图上看去,洛川仿佛已经吻上了女孩的手腕。 迟津收起笔,随手桌上点了点。他是知道洛川这天下午去见那个长辈安排的姑娘的,两人商量好等洛川那边结束就来接他去音乐会,为此他也一直在赶工作。不过,洛川口中的“相亲”不过是去咖啡馆说几句话,他们怎么跑到商场里去了? 但这一点无伤大雅的细节也并不影响迟津的心情,他将视线从屏幕挪到史明箐身上:“进办公室先敲门。” “迟老师,迟哥……”史明箐都快趴他桌上了:“这是计较我敲门的时候吗?我就说洛川不靠谱吧,你看看,没有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迟津笑笑:“他的事先不说,上班时间,你跑商场干什么去了?” 史明箐脸色一僵,犹豫了一下,继而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事做完了,我去办点私事。” 他的实习确实就快要结束了,大家心知肚明他不会留下来,后续手续只需要走个过场,迟津也懒得管他,闻言只点点头:“办完了吗?” “没……” “那接着办去吧。” 史明箐不意他居然毫无反应,立刻急了:“那洛川——” “多谢你,”迟津点点头,手下已经打开了另一份报告,“我会去问问他的。” 史明箐却毫无眼力见的一屁股坐了下来:“你问他肯定没有实话啊,他怎么可能告诉你。真不知道你怎么看上他了,a市又不是就他一个男人。” 他絮絮叨叨地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偷拍到的照片一股脑地都发给了迟津,似乎是希望他多看看。 迟津看了两页报告,被他吵得不耐烦了,拖出内线聊天窗口点开某个头像发了一句话过去,继而抬头道:“你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没了,”史明箐一愣,继而飞快摇头,唇角不知不觉扬起一个笑来,“你想去哪?我车子刚加满油。” “没有就好。”迟津从手边的资料里翻了翻,塞给他几份文件。 “这是什么?”史明箐手忙脚乱地接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内容,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沙漠走了进来。 她看见史明箐眼前就是一亮:“太好了,实验室正缺人呢,师兄说你在我还不信,快跟我走。” “不是,我实验做完了啊,什么意思?师姐,我还……”史明箐猛地回头看向迟津,可沙漠却没给他挣扎的机会,拖着他的领子就把他带出了办公室,出门前还不忘把门关好,把他的哀嚎都关在了门外。 迟津摇头笑笑,视线重新放回报告上,可读了几分钟,却什么都没读进去,只得叹口气,从邮件里找了张最过分的,随手转发了出去。至于史明箐发来的那些技术稀烂但意思表达很到位的照片,他则连点都没有点开。 回复来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几乎是刚发过去,洛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谁拍的照片?”洛川声线微沉。 “匿名邮件,”迟津的声音里听不出生气,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半小时前直接发到我邮箱。洛大少,这就是你的咖啡店?” “什么?当然不是,我只是请人帮我买点东西。”洛川立刻急了。他冲导购点点头,示意那几样都给他包起来。 “已经快买好了,你那边怎么样,我去接你?那家咖啡厅的提拉米苏做得不错,给你们订了下午茶,记得接收一下。” 第42章 迟津语气很淡,他听不出这是普通玩笑还是他真的有点在意的意思,连连解释。 “不急,你慢慢逛,我大概还有两个小时。”迟津说着,就在洛川以为他确实完全不介意,心中甚至还有点失落时,突然又调侃了一句:“那姑娘确实很好看。” “我不是……”洛川没能说完,就发现对方已经挂了。 哪怕理智上知道迟津八成只是单纯在开他玩笑,他却笑不出来。 接过导购递来的纸袋,他把刚收到的照片转给女孩。 “什么意思?”楚晰一挑眉。 “大概是我这边的人。”洛川也懒得给自家遮掩,借着给她道歉,半遮半掩地说了自己的猜测:“有人不想我追求一个男人,想用这个照片来挑拨。” 楚晰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这手法不但低劣而且过时,最让人恶心的是即便如此却当真有用,尤其是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的两人之间,这种挑拨简直是致命的。那张照片不知道怎么拍的,要是她不认识自己,她都要觉得自己和洛川已经有些什么亲密关系。 “我会去处理这件事,很抱歉把你也扯了进来。”洛川诚恳道。 而楚晰也完全没有辜负他的坦诚,没有人愿意被偷拍,何况还是被拍来做一个棒打鸳鸯的工具,这让她想想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这张照片归我了,没意见吧?”她晃晃手机。 “当然。”洛川颔首微笑。 “你和他们关系怎么样?”短暂相处下来,楚晰觉得洛川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是以心中虽然有了腹稿,却还是要再确认一下,要是自己报复的手太重,那就得不偿失了。她还指望从洛川这拿第一手八卦回去和阿燃分享呢。 洛川摊摊手:“我其实不知道幕后究竟是谁。” 这就是随便她怎么做的意思了。楚晰收好手机,勾起个笑来:“行,那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会给我自己出口气的。” “应该的。”洛川绅士地为她也包了一款扩香石,而后一起去逛下一个店。 不到半小时后,迟津终于把报告处理得差不多,就收到了那家咖啡店的下午茶。洛川像是生怕他们饿着,蛋挞三明治提拉米苏小蛋糕一应俱全,还有各种口味的咖啡和奶茶。 正是下午最饿的时候,一群年轻人蝗虫似的蜂拥而上,各自抢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迟津不好跟他们挤,等他们都拿好才上前,就见桌上还剩着几个孤零零的提拉米苏和没几个人爱喝的红茶。 不过正巧,那红茶是他喜欢的牌子,而且提拉米苏大约是按人头买的,也保证了他一定能拿得到。 正当一群人一边吃下午茶一边聊天时,史明箐终于从实验室里钻了出来。 被从天而降的实验折磨半晌,他连眼睛都发直了,一屁股坐在最大的一盒零食前,拿起一个酥得掉渣的蛋挞就往嘴里送。 “呜呜呜,呜呜,豪赤!”完美配比的糖分和炼乳立刻捕获了他的心,他连支吾带比画,显然很是喜欢。 沙漠也在他后面晃过来,挑了一杯拿铁:“洛少品位不错。” 史明箐差点喷了一地:“这是洛川买的?” “不然呢?”沙漠耸耸肩。 史明箐拿着那半块蛋挞,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悲愤道:“你们就这么都被收买了!迟哥——” 沙漠划着椅子来到他跟前,直接一个打断:“诶,你先不走吧?正好,那个实验有点后续操作得让人盯着,来来,跟我走。” 面对他投来的求救的眼神,迟津摇摇头:“好好干,论文发了给你挂三作,简历也好看点。” “我不在乎简历,洛川就那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史明箐被沙漠推着进了实验室,声音越来越小。 迟津也抓紧时间回办公室看文件。他这天的事突然多了些行政工作,原本计划好的时间就有些来不及了。 不过幸好,在那杯红茶的提神下,他成功卡着下班时间做完了所有工作。 “那么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他拎包就走,沿途纷纷传来羡慕的哀叹。 不过哀叹的内容却不大一样,一个男生趴在桌子上:“迟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喊洛少师母啊?他的品位真的很好。” “就是就是,他好会买下午茶啊。”一个女生紧跟着附和。 迟津一愣,旋即笑笑:“以后吧。” 他放下这句话就出了门,丝毫没在意自己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洛川已经在楼下咖啡厅等着他了,一见他就站起身来,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因着要见人,他这天稍微打扮了一下,意大利风格西装内没打领结,而是带了一条领巾,很有几分雅痞的意思。明明早上出门时迟津就见到了他这身,在照片里更是看了个遍,可再次看到,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洛川此人简直就是个西装架子,这套衣服简直就是为他而生的。 而为了晚上的活动,他也特意穿了件比较正式的衬衣,搭配铅灰色羊绒大衣,身形笔挺,两人站在一起就说不出的搭配。 洛川看着两人在玻璃上的倒影,心中满意地点点头。 到了车上,刚系好安全带,两人同时开口。 “提拉米苏不错。” “我买了这个。” 听着对方的声音叠在一起,两人都笑了。 “你先说。”迟津道。 洛川递给他一个礼盒,是他这天下午和楚晰挑了半天才选出来的最满意的一份:“这就是我下午买的东西,觉得你可能会喜欢,怎么样?” 迟津把盒子放在腿上拆开,就见那是一个家具香氛,水生调香气在车里悠然浮动,和他日常管用的香水竟有八分相似。 他品味有些独特,水生调只爱沙龙香中有限的几款,从没和洛川说过自己的香水牌子,洛川自己用的则是大众香,怪不得他要拉着人家姑娘帮忙参考。 他摇头笑笑,心底有一角蓦地一软,香水这类东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可洛川买来的香氛,居然微妙地很合他的喜欢:“你不用迁就我。” “不算迁就,”洛川发动车子,含笑看他一眼:“你喜欢就最好了,放在家里怎么样?” “好。”迟津轻轻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洛川说起正事:“关于那个匿名邮件,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他记得迟津之前其实有跟他提过,只是没有明说。 “毕竟是常规手段,”迟津并不否认,“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这么做。” 洛川冷哼一声:“我看他们是急疯了。” 他顿了顿,缓和些许神色,才说道:“关于这事,我有个馊主意。” 第39章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让小陈找到了那个偷拍的狗仔,”洛川说着卖了个关子,“你猜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狗仔的无外乎藏头遮尾,不过这套图技术不错,大概是个中年人?”迟津猜道。 洛川一笑:“咱们都猜错了,其实是个年轻姑娘,也不知道是他们从哪找来的,是个站姐,履历光辉得很。” “站姐?”迟津发现自己的中文词汇还是不太够:“这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给明星拍照的人,”洛川打开手机看了看和小陈的聊天框,“是私人性质的,不过会免费分享给粉丝,她以前追过好几个明星,拍的照片都很不错,据说这次接单也是为了换个更好的镜头接着拍。” 迟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馊主意是?” “我打算给她双倍待遇,让她拍几张咱们的照片。据说这些站姐抓拍特别有一套,而且格外会抓一些比较暧昧的姿势,我想让她把这套照片交回去,不管下单的是二叔还是爷爷,让他们看看,我就和你走得近了,怎么样吧。”洛川冷笑一声。 他紧接着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此事就此作罢。反正这套照片那位楚小姐手上也有一份,楚家的追究也够他们应付得了。” 迟津调侃道:“这么不痛不痒,不像你作风。” “迟老师,可不要凭空毁我清白,我作风一直很温良的。”洛川也笑,他这天为了音乐会,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窗外的车灯在他袖口上反射出一点一闪而过的暗芒,路灯照亮他半张面庞,投下的巨大阴影更显得他轮廓立体,怎么看都和他口中的“温良”扯不上关系。 迟津摇摇头:“这话全a市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信。” “怎么会,迟老师,我对你不够温良吗?”洛川含笑看他一眼,语气里故意装得可怜巴巴,让迟津不由笑出了声。 “就这么办吧,”他看了看窗外,“那个什么,站姐,已经在拍了吗?” “我让她去剧院等了,”洛川道,“一会儿自然一点就好,不过我可能会借个位什么的。” 他没再多解释这次轻拿轻放,甚至不愿多说,迟津却从他眼底的冷意中猜出了一点意思。 第43章 如果说介绍相亲勉强还算是长辈错位的好意,那这套照片就说明了连这一丝好意都是假的,洛川本就对家人不抱希望,这次恐怕就彻底心寒了。 反正他也不能只因为几张照片而跟家中伤筋动骨,这里的场子,估计日后都要在生意场上找回来,这一套照片不过是他叛逆的宣言而已。 迟津的公司距离剧院不远,洛川也熟悉路况,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地方。时间还很充裕,为了方便拍摄,两人停好车后就绕到了地面上,从剧院正门拾级而上。 迟津四下看了看:“她人呢?” “不知道,”洛川看看手机,“她说已经看到咱们了,让咱们正常行动就行。” 迟津骇笑:“这风格有点像狙击手。” “都是架镜子,怎么不算呢。”洛川摊摊手。 音乐会的演出在a市最大的剧院,整个建筑群轻盈又宏大。音乐厅是一座单独的建筑,门口有着长而缓的台阶,暖黄的光从最顶层的玻璃大门后透出来,将门口台阶上的三三两两的观众都照成抽象的剪影。两人并肩而行,衣袖时不时摩擦在一起,若是从合适的角度看过去的话,就如两人牵着手一般。 当然,要是能真牵就好了,洛川心里想着。可还没等他鼓足勇气付诸实现,就感到一片温热传来。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他猛地看向迟津。 “不是说要做戏?”迟津微微一笑,手上还轻轻晃了晃:“不如多给他们一点‘证据’。” 他固然是好心,可这好心也好得太纯粹了。洛川心中的紧张与忐忑全数化作无奈,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得默默收紧了手掌,将他牢牢握在掌心。 似乎只是一瞬的工夫,迟津就放开了他的手,洛川抬眼一看,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走到了剧院门口。 这几十级台阶怎么走得这么快? 只是牵手似乎还是有点不够看,洛川摸了摸鼻子,正想着该怎样借位拍出些更过分的照片,迟津突然向他倾过了身子。 两人本来靠得就近,他稍微一动,两人之间便呼吸可闻。洛川一时动都不敢动,只得木木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迟津离他越来越近,忽而耳垂一热,是谁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耳钉。 “这是什么时候打的?”迟津轻轻问道。 两人此时离得极近,洛川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也完全能确定自己乱作一团的呼吸也拂在了迟津的侧脸。他指尖温热,发丝却冰凉,一缕顺滑的头发自肩头披散下来,轻轻触到他脸颊,犹如一条纤细的雨丝轻轻沾了他一下。 迟津身上的水生调也源源不断地传来,下午临时抱佛脚做的功课完全被抛在了脑后,连闻近十种香水都不用咖啡豆的嗅觉在此时提出抗议,洛川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晕香了。 “高中吧好像。”他轻声作答,却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迟津身上。 太近了,只要稍微移动一点眼珠,他甚至可以看清迟津脸上细小的绒毛,大厅的光从一侧打过来,暖黄色柔和了迟津的面部轮廓,为他镀上了一层浅金的柔光。 虽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当下的处境,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在洛川考虑清楚这样做会不会让迟津感到不自在之前,他的胳膊先于理智一步抬起来,牢牢环住了迟津。 “很好看。”迟津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以带着耳钉的那一点为核心,一抹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看得迟津不由好笑:“你害羞啊?” “你别……”洛川艰难道。 “怎么,不是你说借位的吗?”迟津声音压低,微微侧了侧头,嘴唇几乎能碰到他的脸颊,手也环上了他的腰,从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分明就是一对亲密的恋人。 借位和天上掉馅饼还是有区别的,洛川本着吃到一口赚一口的精神,将人往怀里又搂了搂。 “洛大公子,我提醒一下你,是你说的,dating期间不能有其他人。”迟津带笑的声音低低响起。 洛川本以为他完全不在意那套照片,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时候提起来,已经基本不转的脑子结结巴巴地吐出了心底连自己都不可置信的疑问:“你,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这么不明显?”迟津哼了一声:“下次再有这种照片,我可就不会这么讲理了。” “绝对不会了。”洛川立刻保证。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迟津是什么意思,猛地向他看去。 迟津适时放开他,好整以暇地退后了半步,好像刚才又是捏人耳垂又是在人耳边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可他方才的话明明就是吃醋了,洛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那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迟津似笑非笑。 “就……”洛川抬手胡乱比画了两下,心情太激动似乎影响了他的表达能力,他卡了一下才道:“你其实不想看到那些照片是吧?” 迟津笑笑:“你说呢?” “绝对再也不会有了。”洛川重复道,什么偷拍什么报复统统不记得了,能听到迟津亲口承认他会因为这种事不快,他恨不得那姑娘多拍几张。 “我知道,”迟津拿出两人的票夹,冲他眨眨眼,“我信你。”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一直到进了门,洛川都有点不在状态,他迷迷糊糊地跟着迟津进门检票,寄存大衣,领取场刊,寻找座位,直到在位置上坐好,灯光渐次暗下来,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莫名其妙地读了两遍场刊,而那上面的一堆人名和符号,连一个字母都没能进他的脑子。 随着首席小提琴致意结束,指挥登场,轻柔的序曲渐渐响起了。 前几天的临时抱佛脚并没能起到太大作用,无论再怎么样集中注意力,洛川发现自己的思绪还是飘到了方才那一幕。迟津身体的温度犹如刻在了他的肌肤上,他忍不住搓了搓手指,不动声色地往迟津那边侧了侧身。 熟悉的水生调香气在身侧浮动,洛川渐渐放松下来,思绪渐渐飘远。不知不觉间,台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洛川猛地惊醒。他努力睁了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随着几个干脆而有力的几个重音落下,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首席小提琴再次起身致意——他是不是刚看到过这一幕? 洛川茫然地看向迟津:“我错过了什么?” 第40章 查点事情 满场的掌声中,说话并不是很容易被听到,洛川只见迟津嘴唇动了动,向他靠近了些,却还是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场演出大概十分精彩,黑暗中掌声经久不息,指挥谢了三次幕,最后一次上台时笑容满面,重新举起了指挥棒。 作为安可曲,他们带来一首轻快又活泼的小品。洛川睡了几乎整场,这时终于克服了困意,得以欣赏到一点演出的余韵。他虽然不怎么懂古典乐,但乐团表现能力极佳,即使是他也能听出乐曲中的融融春意。 只可惜,他并不能放任自己全神贯注的欣赏这首曲子,他还有更值得关心的事。 借着台上的灯光,他偷瞄着迟津的神色,只见他面色轻松,似乎并没有不快的样子,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请人来看演出结果自己睡着这种事,无论如何还是太尴尬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满心想着一会儿要如何补偿,几乎都没注意最后一次安可是怎样结束的。直到灯光亮起,他才看到迟津向他伸来的手。 “不走吗?”迟津眉目间还残留着观赏精彩演出过后的愉快。 洛川点点头,和来时一样又被迟津牵着走了出去。 “上次听他们团的演出还是前几年我在外游学的时候,后来各种行程撞车,总是赶不到一个城市。难得这次再听到,他们居然又进步了,真是可怕。” 迟津兴致勃勃地说着,又提起乐团里似乎有几个新人,技术也都非常好。 洛川难得见他提起自己喜欢的事,只觉他眉目间的神采飞扬比什么都耀眼,便在一旁静静地听,不时应和几声。 直到回到停车场,迟津的兴奋劲才终于缓下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怎么会,你喜欢就好。” 洛川犹豫了一下:“可惜我今天没能听完全场,扫你兴了,不生气吧?” “为什么要?”迟津轻松道。 “我知道他们的票有多难买。你明明不懂这些,还是搞来票陪我一起来看,我想不出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这话说得透彻又贴心,洛川彻底放下心来。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慢悠悠找到车子,坐进车里后,洛川却不急着发动,而是先开手机翻了翻。他只划了几下就停住,而后随手递给迟津:“照片出来了。” 那位站姐在她们的圈子里大概也是很厉害的存在,几张照片拍得缠绵悱恻,也不知道她带了多长的炮,洛川能发誓他绝对没看到任何一个镜头,画面上就像站在他身边拍的似的。 第44章 她很会用光影,构图也漂亮,几张牵手照一看就能知道画面中两人关系匪浅,最妙的还是在剧院门口那张。明明只是借位,可从照片上看,任谁都要说这绝对是一对在演出开场前都要抓紧时间缠绵的爱侣。 迟津翻过一遍,也发出类似感慨:“她可真会拍。” 要不是自己就是照片里的人,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套热恋情侣出街图。不过,这感觉似乎也不坏。他把照片翻到头,想一想,把剧院门口那张隔空投送给了自己,而后才把手机还回去。 洛川接过手机,改了主意。他本想让她把这套照片发给幕后之人,让对方生一回气就算完了。翻了一遍之后居然还觉得有几分不舍,不动声色地把那套照片都存了下来。 回家路上照样是洛川开车,迟津看了看日程,低头默算了一会儿,问道:“你下周有空吗?” “有,”洛川不假思索,“怎么了?” “带你去看点听得懂的,怎么样?” “什么意思?” 迟津说:“史明箐的实习正式结束了,实验室决定给他办个庆祝会,正好沙漠的乐队那时候也有演出,她请我们去她驻唱的酒吧玩。听说她是唱摇滚的,这个总不会困了吧。” 洛川一听史明箐的名字眼神就一沉,直到听说是给他办欢送会才和缓下来:“实习结束后他不会继续在你这里了吧?” “不会,让他回去祸害自己家去吧,”迟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真把他留下来,他们就该造我的反了。” “好啊,”洛川笑,“那就祝他毕业快乐吧,我肯定去。什么时候?” “等我回来的那个周末吧。” “你去哪?”洛川一怔。 “出个差。”迟津无奈摊手:“年底了全都是会。你最近不也是这样?我看你也忙得够呛。” 但洛川毕竟是自家生意,不用上班打卡,想挤时间总还是挤得出来的。 迟津已经出差去了,家里重新恢复成洛川一个人住。早年住惯了的大房子如今总叫人觉得空空荡荡,洛川也不想回去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餐桌旁没滋没味地吃饭,干脆给吴阿姨放了假,每天自己在外面凑合着随便吃点。 不过家里没了人,倒叫他想起另一件暂时搁置的事来。这天凌晨三点,他拿好东西,敲响了某个独栋别墅的房门。 很快有人来开了门,洛川把礼节性的礼品放在门厅,顺着佣人的指路往会客厅走去。 虽然已经是凌晨,连野外的猫都睡了,房间里确实灯火通明。阿燃坐在轮椅上正在泡咖啡,见他来很不见外地冲他抬了抬手。 “早上好,随便坐,喝点什么?” “白水,谢谢,正常人类没有在半夜喝咖啡的习性。”洛川道。 上次意外阿燃伤得很重,在医院住了很久,最近才终于搬回家。但也不知道是医院都管不住她还是她的生物钟实在太顽强,她竟然还保持着她犹如大洋彼岸的作息,搞得洛川想找她说点事情都只能约这个诡异的时间。 “你不懂。”阿燃摆摆手:“这个时间最安静,睡觉才可惜了。” 她从小冰箱里找出一罐饮料丢给洛川,自己也控制着电动轮椅挪到沙发边。 细论起来,他们以前其实不过是所谓狐朋狗友的关系,虽然心里有些默契,但从没挑明过,一起在山道上喝啤酒的经历很多,正正经经坐下来人模狗样的聊天还是第一次。 乍一在日光灯下相见,两人都不由打量着对方。 阿燃惯常走暗黑哥特风,但在自己家里,她也没穿那些东西,身上的纹身尽数遮在柔软的家居服下,腿上还盖了条毛茸茸的小毯子,头发微微有些毛躁,被随便披在脑后,比起之前的形象,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纯良。 洛川变化则不大,不过当他藏起故意演出的不羁和叛逆,沉静下来时,看上去也颇为可靠。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伤情,终于勉强消化了对方全新的打扮,才终于开始聊正事。 “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洛川道。 “先不提帮忙的事,”阿燃抬起一只手,身体微微前倾,颇感兴趣地问道,“我听说,洛老爷子要给你配种,怎么回事?真的假的?” “算是真的吧,但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洛川无奈。 “不就是那个意思,我听说你和一个男的走得挺近的,他着急给你介绍女朋友,总不是为了让你们玩柏拉图。”阿燃撇撇嘴。 “我听阿楚说了,你真是gay?” 洛川点点头。反正迟津也不可能突然变性成女生,那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就是gay了。 阿燃叹一口气:“真可惜。” ? 洛川狐疑看她:“你有什么想法?” “不是只有你家里急,”阿燃抱着咖啡杯,声音飘忽,“想不到吧,就算是我这种医院常客,居然还是能生的,他们也催我呢。” “我本来还想伤好了问问你能不能来当我一阵子的挡箭牌,现在倒是不方便了。” “你还用挡箭牌?”洛川诧异:“那个谁就差生死相随了,这不现成的。” “我用谁都不能用他,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缺德到这份上。”阿燃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分暴躁。 “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说说看你的事。” 洛川推过去一把车钥匙:“帮我查查这辆车。” “这车怎么了?”阿燃拿过那把钥匙看了看。 “我怀疑有人装了定位器监视我的位置,不过这块我一窍不通,你是行家,就要拜托你帮我查查看,究竟是我多心,还是真有问题了。” 洛川口中的正是他和迟津去郊区别墅时开的那辆车。那天的时间太巧了,巧得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身边被人做了手脚。那辆车自他开回家后就一直放在车库里,为的就是尽可能保存有可能存在的证据。 “这个简单,三天后,我给你答复。”阿燃一口应下。 她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洛川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嘴边。 “怎么,我是不是还得问问你为什么想查?”阿燃一挑眉。 “咱们这种家庭,出点幺蛾子,难道很奇怪吗,”她意兴阑珊地低头喝咖啡,“每天能听八百集,自己演也不知道演了多少了。我要是身体好,恨不得和阿楚去公海钓鱼去。” 洛川骇笑:“你先超过一百斤再说吧。” “不过,确实不能让你白干活。”他又拿出另一枚车钥匙:“无论结果如何,这是谢礼。” 这把钥匙比刚才那把可眼熟得多,阿燃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曾经花大心思改装的一辆车,专门用来飙车用的,只可惜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开出来过,只留下一个山道上的传说。 “真给我?”她不禁有些心痒。 “真的。”洛川点点头,毫不留恋地把钥匙推了过去。 “以后也不会再开了,不如给识货的人。” “怎么,上次出事,被人骂了?”阿燃八卦道。 洛川点点头,虽然看似在叹气,语气里的炫耀却藏都藏不住:“我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是得注意点。” 第41章 曲奇 阿燃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这位家室,人家自己知道吗?” “早晚的事。”洛川摆摆手,虽然面上还是一副矜持的不愿多说的样子,眼角眉梢却已浮起了自得的笑。 “前几天我们还去看音乐会了——” “打住,”阿燃立起一只手制止他,“咱们的交情还没好到我可以听你秀恩爱的程度。” 她停了停,还是没忍住说道:“你什么时候还会听音乐会了?” 洛川耸耸肩:“他喜欢。而且,剧场的椅子也挺舒服的。” “好好好,”阿燃让他气笑了,“我就多余问,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洛大少变了个人似的。” “当然是个很好的人,”洛川见缝插针地说,“学历高,身材好,金相玉质,玉树临风。” 阿燃攥紧那把车钥匙,深呼吸:“不提那些了,这辆车你确定不要了哈?给了我我可是不会还的。” “当然。”洛川点点头:“你随便开,把我要查的查出来就行。” “放心,我先让人去你车库看看,没问题再开出来细查。”阿燃拖过一旁的电脑,在键盘上敲了敲,心不在焉地说:“对了,还有人过年组了个局,想让我问你去不去呢,看你现在这样,直接给你拒了?” “谁的局?”洛川问道,他这帮狐朋狗友里有几个当真很会玩,要是有意思的话,也可以带着迟津去放松放松。 “白白的。” “那算了。”洛川摇摇头。这位白白确实很会玩,但有点太会玩了。这位也是个家里没人管的,组的局都不太干净,洛川年轻时候叛逆去过几次,后来实在是被人缠的烦了,已经有好几年没再见过他。这样的场面,说是他的黑历史还差不多,还是不要带迟津去了。 第45章 两人正说着话,洛川突然嗅到一股十分香甜的气息,他顺着味道望去,就见那位阿燃的追求者端着一个托盘不知道从哪走了出来。 他这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夸张的蓝毛也染回了黑色,略长的刘海散在脸颊边,在暖色的日光灯下,洛川这才第一次看出,原来这人长得还不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凌枫自然地对他笑了笑:“川哥,早上好,要来点曲奇吗?” 洛川的视线从他脸上划到漆黑的窗外,又看向阿燃,凌晨会客就已经够奇怪的了,凌晨烤曲奇,这究竟是个什么情趣? 而且,某人不是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吗,这人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 洛川向阿燃一挑眉,后者回以一个苦笑。 就在两人忙着打眉眼官司时,凌枫已经把曲奇分了一小盘放在阿燃腿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在手边放好方便她配着吃,自己则坐到一边,随手拿起本看到一半的书来。 洛川瞥了一眼封面,《存在与时间》。 好了,更荒唐地来了,谁家好人做完曲奇的消遣是看海德格尔啊? 阿燃求救似的望向洛川:“你快把他弄走。” “是你给我的钥匙。”凌枫笑了笑,眉目间轻松闲适了许多,浑然不似那天在急救室外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只是让你帮我开个门,谁给你了?”阿燃瞪他。 “曲奇好吃吗?”凌枫不接话,指了指那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点心,又顺便给洛川推了推:“我特意按你的口味减了糖,怎么样?” 大概没人能忍住新鲜出炉的曲奇的诱惑,阿燃随便往嘴里塞了一个,眼前一亮:“好吃诶。” “不对,不是好不好吃的事。”她立刻将话题拉回来,试图解决这个“遗留问题”:“洛川你把他带走,车我不要了。” 这份曲奇味道是不错,入口甜而不腻,奶香与油脂和糖分的香气融合得极佳,叫人吃了还想再吃。洛川心中一动,只装没听见阿燃的话,看向凌枫:“你能教我吗?” 凌枫眼神顿时警惕起来:“川哥你想学的话,我做好送你就行。” 洛川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好笑。圈子里以前就有人传他和阿燃关系匪浅,因为都是无稽之言,他们也都不在意,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可看凌枫这样子,他却像是信了那个传言似的。 或者说,他只是单纯地对一切竞争对手严防死守。 “我是gay。”洛川选择了一个最快捷的方法。 “我记得你上次晚宴带的是女伴。”凌枫面色稍缓,却仍是明显不信的样子。 洛川耸耸肩:“我爱的人是男的。” 而很明显,阿燃目前还是一位女生。凌枫彻底放松下来:“走吧,我教你,其实很简单的。” 阿燃看看自说自话的两人,疯狂挠头:“啊啊啊你俩都有病!” 洛川一笑,冲她挥挥手:“慢慢吃,放心,不会炸了你家厨房的。” “你俩打包一起滚!” 一楼的大厨房里,洛川一边跟着凌枫笨手笨脚地称量面粉,一边心中好笑。阿燃身边一直有保镖,要是当真想把凌枫赶出去,不过是一句吩咐的事。她面上看着还不假辞色,可心里大概早已被人水滴石穿了。 她一直身体不好,心理问题比身体还严重,家庭关系也乱七八糟,既活不久又不想活,平日里就很有几分醉生梦死的味道,也因此很不想拖累他人。凌枫追了她五年,病历背得比医生还熟,却越是用心越让她愧疚,近年来对他越发不假辞色。这次重伤说不定是一个契机,才让两人有了新的可能。 洛川一边软化黄油一边想,连凌枫这种地狱难度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以迟津前些天对他的态度来看,他觉得自己也不算是盲目乐观。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那句“家室”就不是一句空言了,再进一步说不定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国内同性结婚要怎么做,他还得找个律师问问。 迟津在两天后的夜里回来,洛川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他。 因着是商务行程,他穿得很正式,一身高定西装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羊绒大衣,一头长发也在脑后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眉眼。腕上一块表低调而内敛,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足够把洛川这天开的车买下来,从头到脚活脱脱一个精英人士,与日常在实验室中白大褂一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洛川接过他标准尺寸的行李箱,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再度心动了一次。 但即使穿成这种样子,甚至坐上车之前都还在打工作电话,洛川也能看出,他这几天一定过得很辛苦,八成都是靠咖啡和飞机上的补眠硬撑。 等到迟津终于可以挂断电话缓一口气,他才发现,他们已经上了机场高速。 洛川拿给他一个盒子:“先垫一垫,家里请吴姨做了夜宵,回去喝点汤再睡。” “太好了,我睡了一路,现在饿得要死。”迟津小小欢呼一声,立刻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就见那个书本大小的盒子里,装的赫然是三种口味的曲奇。 长方形饼干状的蔓越莓曲奇,旋涡形的原味曲奇和树叶形状的抹茶味曲奇一样一格,被整整齐齐地妥善安置在纸托上,一个个大小一致,包装精美,糖油混合物的香气弥漫在车里,让人忍不住就想尝一口。 迟津先挑了一个原味的,刚一入口,眼睛就一亮。这曲奇十分香甜,又没有外面卖的以次充好的奶油的奇怪味道,酥脆的入口即化,虽然甜度是他喜欢的十分糖,可余味却并不腻口,一尝就知道绝对都是用了好材料。 借着车外的路灯,他抬起盒子看了看:“哪家买的?这个好吃。” “你喜欢就好。”洛川得意一笑:“我自己做的。” 迟津一惊,他离开前洛川还连蒸个米饭都要看教程呢,什么时候厨艺居然如此突飞猛进了。 “跟朋友学的,家里还有呢,你喜欢的话可以带去公司放着。” 迟津神色一动,刚要开口,洛川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 “诶,不许说谢谢,我自己愿意给你做的,你喜欢就最好了。” 迟津垂眸弯了弯眉眼,捡出一块蔓越莓味的,趁红灯的机会给洛川塞了一块。 一块曲奇并没有多大,不知他有心还是无意,在昏暗的车里,他的指尖和洛川的唇轻轻擦过,留下一抹触感极其鲜明的温热。 洛川呼吸一窒,就见副驾的某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舔了舔指尖的饼干碎屑:“我喜欢这个甜度。” 很难说这是不是一次暗示,但洛川瞥见他眼角那一点笑意时就知道,他绝对是故意的。 可无论他怎么想,红灯都在这时候非常不巧地变绿了。他一踩油门,深深呼吸,强行换了个话题:“我早就想问你了,阿姨事业上正缺你帮手,你怎么出来给别人打工了,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阿姨知道吗?” 第42章 我怎么了 迟津兴致勃勃地挑了个抹茶口味的曲奇,先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模具压制出的精细纹路,才一口咬掉半片叶子。 “我在偷师啊。”他靠在椅背上,带一点轻松的笑意:“家里目前虽然做得还行,但在这个行业,想更进一步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司百年基业,我当然要跟最好的老师学。不然你当我一个坐实验室的为什么要穿成个看板郎出去。” “那你一定是全场最帅的看伴郎。” 洛川也笑,他想想那场面,调侃道:“小迟总,那你交换名片递谁的?” “当然是我司研发部。”迟津故作严肃:“五年内,我对我司忠心耿耿。” 他想了想,把剩下那半块曲奇塞嘴里:“其实在回国前我就已经规划好了,五年后回归公司,七年后完善出一套更好的制度,十年内争取让我妈能退休松口气。至于感情的事,也想着等两年再说。不过现在嘛……” 他又挑了一块蔓越莓味道的,放进嘴里慢慢咬。 “现在怎么?”洛川忍不住追问道。 “只能说计划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他摊了摊手。 可他指的究竟是哪部分计划,却不肯再说了,而是突然四下看了看:“有水吗?我渴了。” “有。”洛川还真跟哆啦a梦似的,不知从哪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迟津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竟然是温度正好的香醇的牛奶,和曲奇简直是绝配。 “跟谁学的?”他眉眼弯弯:“洛大少,这一套哄女生的手段,你用得很熟练嘛。” “天地良心,我昨天刚学的。”洛川立刻连连剖白,要不是还在开车,恨不得双手都要举过头顶:“我的狐朋狗友还是有用的,是吧?” 迟津笑着摇摇头:“你朋友的成分太复杂了。” 想起那个凌晨时分的“早上好”,洛川心有戚戚焉:“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第46章 车上暖风开得足,两人随意聊着天,迟津吃完半盒点心,旅途的疲惫已经消散大半,只等回家抱抱猫咪再好好睡上一觉,就能满血复活。 可洛川停好车后却并不急着下车,而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你之前说三十岁……是因为那个谁的原因吗?他让你这么难忘?” “那个谁?”迟津逗他。 “那个有眼无珠的蠢货。”洛川毫不客气。 迟津大笑出声:“那我就知道是谁了。” 他缓了缓,稍微坐直了些,笑意微敛:“之前只是觉得,爱也爱过了,实在是很没意思。不过你这么一说……” 他微微一愣:“其实最近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过他了。” 这个结论似乎让他自己都很惊讶,他垂眸看着怀里精美的半盒曲奇,怔怔出神:“原来忘记这么简单。” “那就说明他不够好。”洛川不客气道:“我就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尽管在许久之前他就挑明了自己的心思,可这样的直球也不是天天见的,迟津让他说得一愣,继而缓缓摇了摇头:“或许吧,那时候,我也真的很累了。” 关于某个前男友的话题就这样在车库不了了之。回到家,迟津先被大变样的楼道吓了一跳。 只见现代风格浓重的极简风装饰上,赫然挂着红艳的灯笼和一些对应新年生肖的贴纸。虽然并不显得难看,但大片的红色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尤其是对于一个常年不在国内过年的人来说。 虽然日历上的时间一日日地过,时不时也会听到同事聊过年期间的安排,但真切地意识到确实又可以过年了,这于迟津来说还是头一遭。 他算算日子,等沙漠他们演出结束,居然就真的快要过年了。 不过显然,搞艺术的人不是很在乎这些。从沙漠偷跑给他们的歌单看,喜庆的歌没有几首,死金倒是混在其中,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分量。 这天为着要出来玩,大家都穿得很休闲,连迟津也换掉了他的西装,换了套颇有后现代风格抽象图案的内搭,再加上他脑后那一头长发,看上去就像是附近街区的叛逆男大,还是为了搞艺术吃不起饭那种。 这个联想出自史明箐之口,作为这天聚会的借口,他很是做了一番功课,趁沙漠在后台做准备,自告奋勇地给大家介绍了一番她的乐队。 沙漠的乐队叫silence,听说主唱观风之前还在综艺上拿了个什么冠军,但可惜他沉迷自己的艺术,不肯跟商业做半点妥协,拿了那个奖后还是回来做他自己的歌,导致那点奖金很快就变成了乐队的新器材和无数顿外卖*。 “他们已经很厉害了。”洛川说。 a市第一纨绔之名不是白说的,a市所有新开业的酒吧他都去过,这家更是高档酒吧中最好的那几个之一,有几年他们跨年都安排在这里,所以他也知道,能进这家酒吧表演就已经是实力的象征,更不要说是在年前最热闹的时候,上次在这里驻唱的那支乐队,现在已经是电视上的熟面孔了。 他在这种地方更是如鱼得水,一套休闲西装只扣了一个扣子,半幅衣襟都在灯球下闪过暗色的光,耳边一颗水滴状耳钉更是亮晶晶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他有一种随时会请客全场的气质。 酒吧的经理认识他,一见他来就迎上来要安排包间,听说他们有沙漠留好的位置后又殷勤地送了果盘,还派了专人在旁边等着,就怕他们玩不尽兴。 史明箐看着经理一迭声地吩咐服务生,面色就难看起来。 他家底颇丰,这家店自然也是常来的,只是大家都知道他还是靠跟家里要钱过生活,对他总像对待孩子,虽然照顾有加,这样的殷勤却少见。 洛川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示意服务生分发酒单,招呼着先点了第一轮酒。他虽然不是动辄随便请客的冤大头,但和迟津的人一起出来吃饭,就没有还要让他们花钱的道理了。 至于史明箐,这小子眼里明显藏着事,喝多了更好。 随着第一轮酒上来,大家齐齐干了一杯,灯光暗下,演出开始了。 silence能从地下酒吧一路唱到这里,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一时间大家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目光。 主唱观风站在灯柱下,穿一件黑色衬衣,只系了三颗扣子,浑身倜傥而不羁。他身形高瘦,唱起歌来却有极强的爆发力,汗珠随着吉他挥洒,全场气氛渐渐被推上高潮。 而不同于他在前台的激烈,沙漠在舞台后方却是稳坐鼓后。他们这天的dress code大概就是黑色,她穿一件满是黑色亮片的t恤,两只鼓槌几乎要敲出残影,稳稳地支撑起了每首歌的节奏。 她打鼓的技术极佳,饶是洛川这种只看个热闹的,也能听出她的鼓在乐队中的不可或缺,不由感叹了一句迟津实验室卧虎藏龙。 “她是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迟津靠近他,低声和他咬耳朵:“我真怕她哪天也想不开去专心搞乐队了。” 洛川失笑:“那你就用史明箐帮他换回来。” “你这是恩将仇报。”迟津忍着笑瞪他一眼。 晚上的演出要持续整整两个小时,中间换了稍微舒缓些的曲子时,洛川去了一次卫生间。 他前脚刚走,史明箐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迟津,我……” 他看起来紧张极了,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的。 “你喝多了。”迟津打断他,“回去太晚叔叔要担心的,我让人先送你回去吧。” “我没喝多!”史明箐喊了一声,不知是酒还是灯光的原因,脸颊都红了。 他天生一张小脸,看起来就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周边座位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看过来,有几个没忍住笑,像是看到了任性的孩子一般,有个女生还直接冲他招招手:“别不开心呀弟弟,上姐姐这来。” 史明箐冲她狠狠瞪了一眼,但还是牢牢端着酒杯。 “我没喝多,”他重复道,“迟津,之前,是,是我做得不对,最近这段时间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我很感谢你。你能不能,我是说,你愿不愿意……” 迟津没让他说完,他一手随意在桌上敲了敲,连酒杯的边都没碰到,突然问道:“你的实验报告都写完了吗?” “这周肯定能写完。”史明箐不耐烦地说,他还要继续,迟津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就回去把报告写完,明天拿给我签过字,你就脱离苦海了。回头我也会和史叔叔说,你并不适合这一行。” 这就是再明确不过的拒绝了,只是给彼此都留了体面,强行把话题拉到了实习上。 桌上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装起了哑巴,只有一个坐在最黑暗角落的男生,借着衣服的遮掩给洛川发了条消息:“川哥,有人偷家,速回。” 对面秒回了个1。 男生松了口气,再抬头就见史明箐果然没放弃,而是更气了几分:“洛川可以,我为什么不行?他脾气又坏,性格又差,交的朋友也乱七八糟的,除了一张脸,还有哪里值得你看上?” 迟津眸色一冷,正要开口,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古龙水的香气。紧接着,一人就从后撑在了他的椅背上,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个姿势,可不知怎么的,迟津总有一种自己被拥入了怀中的错觉,在这一瞬,一切嘈杂都退去,只有耳膜边响起心脏的鼓点。 “我怎么了?”洛川一挑眉,冰冷视线越过桌子,钉在史明箐身上。 第43章 毕竟是你们聚餐 为了给迟津的同事们留个好印象,洛川凡是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都是一副很随和的形象,话不多,出手大方,而且喜欢开玩笑。没人会讨厌这样的人,再加上办公室中大家年龄相仿,这天一轮酒还没喝完,大家就完全忽视了他的身份,把他当成了亲近的朋友。 但他此时这副样子却和往日大相径庭,其威势之盛,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方才通风报信的男生都不敢说话,瞅了他一眼就把自己缩回了阴影里。 史明箐不意他突然出现,说人坏话被人当面逮个正着的尴尬让他下意识停住嘴,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竟被他压了一头。 “就说你怎么了?”他色厉内荏地道:“你也就骗骗洛川刚回来,圈子里面难道你还有什么好名声吗。” “哪个圈子?”洛川冷笑一声,反问:“你们那个靠伸手跟爹妈要零花钱的富二代圈子?” 他微微俯下身子,正巧一束光打来,流光溢彩的灯光照亮他英俊的面容,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满是冰冷的不屑:“小朋友,毛没长齐就出来学人追人,当心被停信用卡。” “你——”史明箐被他戳中痛处,当场气急。他知道洛川一早财务独立了,这些年里他和家里明里暗里的闹,全a市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他最大的底气就是没人能管得了他的账户。 可史明箐不一样,他是家中独子,家里生怕他在外面学坏了,至今都只给他一张副卡,想买什么都随便,只账面上不许出现违禁品。他认识的朋友自然大多也都是这样,虽然在外人面前看似潇洒,但自己知道终究不如洛川这样来得痛快。 第47章 可在心上人面前,他哪里容得被这样说,一时怒上心头,口不择言:“那我也有爹妈愿意给。” “史明箐!”迟津厉喝。 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吵起来本就让他头大,本想着先把史明箐先压下去回头再也不见也就是了,却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他还没找到空档开口,这人居然就说出这种话来。 洛家的情况全a市谁人不知,更别说当初洛川住到迟家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史家和迟家走得近,史明箐不会不知道洛川究竟过的什么日子,如今这么说,是故意往他心口上戳刀子。 “我……”话一出口,史明箐自己也知道说错了话。史家家教严明,他本意也不是如此恶毒,只是一时上了头,自己就有点讪讪。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拉不下脸来道歉,一时就僵住了。 洛川显然也不想要他的道歉。他一手在迟津肩上轻轻一按,直起身子,顺手解了领口边第一粒扣子,声音冷得像冰:“出去聊聊。” “去就去,谁怕你!”史明箐脱口而出。 他本就看洛川不顺眼,方才那一点心虚瞬间就让位给了年少气盛。 “洛川。”迟津反手握住肩上那只手,回身仰起头来去看他:“你先坐下。” 洛川垂眸看他,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低了几度的声音中蕴含着巨大的不可置信:“你为他拦我?” “你先冷静一点。”迟津手上更加用力:“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出日后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有赖于洛川有意无意的炫耀与开屏,他再清楚不过洛川的体型,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可不只是摆设。在闲聊中他也曾得知,他是专门学过拳击的,此时他正怒气上头,若是真与人打起来,收不住力会出大问题。 一边说,迟津一边观察着洛川的面色。自他回国起,洛川在他面前似乎一直是比较愉快的,这么久以来,他见过他最负面的情绪也不过就是中秋节时那次争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发怒。 只见他整张面孔如罩寒霜,整个人犹如一座压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压抑在心底的熔岩就将喷泄而出。 他紧紧抿着唇,因着姿势的缘故,垂眸与他对视,头顶零星的光斑为他眉弓打下深重的阴影,更显得他眼眸深邃。 可看着这样不近人情的一张面孔,迟津发现,自己心中最先涌出的居然是心疼。 今日若只是寻常争风吃醋,他还可以当孩子不懂事居中调和。可史明箐说出那种话来,他就知再无斡旋的可能了。 洛川孤苦无依二十载,最忌讳就是旁人说他父母。将心比心,若是换了他,他也必是压不住这一腔怒火的。 而且,为何要压制?史明箐挑衅再三,失言在后,难道只因为他年纪小些,又是他实验室的人,就要让别人都迁就他吗? 可他再小,也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迟津深吸一口气,转瞬间就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做。 “你先坐一会儿,帮我招待一下大家,让我先和他说两句话,好不好?”他站起身来,双手按着洛川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望进他的双眼。 掌心下的肌肉绷得死紧,可在他并不算强硬的力度下,还是顺着他坐了下去。 洛川与他对视片刻,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了松,点了一下头。 迟津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看向史明箐:“你跟我出来。” 说完,他并没有去看史明箐是否听话,而是先一步向外走去。 被留在后面的年轻人在原地张望着,洛川神色漠然地看着台上,其他人有的装作专心致志地看表演,有的眼睛黏在手机上拔不出来,似乎所有人突然间都特别忙,不去看他落魄的样子。 而不远处,迟津已经就快融入更远的人群中了。 看着他即将消失的背影,史明箐一跺脚,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一直走出酒吧,直到侧门的一条巷子里才停下来。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迟津看向史明箐。 “我……”后者语塞,告白的话他已经说过了,迟津明摆就是不接受。如今情况搞得这么尴尬,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把一切搞砸了。 可是,他仍是不死心:“凭什么我就不行?我比他差在哪里?” “不是你不好。”迟津摇摇头:“我一直拿你当弟弟。” 史明箐气哼哼地抿抿唇,不说话了。 迟津轻轻叹一口气:“看在史叔叔的面子上,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去和洛川道个歉,今天的事我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史明箐倔强地看着他:“不用他的面子,你收我进实验室,难道就只是因为他的面子吗?” “你有上进的心,我不能说这不好,但这不够,你懂吗?”迟津委婉道。 毕竟是史父再三嘱托过的孩子,他耐着性子开口:“你不是小孩子了,实验室里大家都包容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但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 “我……”被这样说到脸上,史明箐的面色颓败下去,看上去不再像个气鼓鼓的刺猬似的,谁来扎谁了。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去跟他道歉。”他抿了抿唇,放弃了这个话题:“如果没有洛川,你会接受我吗?” 迟津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如果你稍微关注一下实验室的项目进度就会知道,我没有时间。” 史明箐艰难地勾了勾唇角:“行吧,输给工作,总比输给洛川强。”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扇门,面上闪过一丝难堪:“迟哥,我……” “我叫他出来?”迟津读懂了他的意思,年轻人面子比天大,真要道歉,也拉不下脸再回到大庭广众之下低头。 史明箐胡乱点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敲来敲去,像是在联系司机。 迟津则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 台上已经又换了一首快节奏的曲子,场子炒得很热,舞池里挤满了人,半围的包厢里的人也都随之玩得正嗨,远远望去,就连他们那一桌也热闹了起来,几个姑娘随着沙漠的节奏给她打call,洛川和另外几个男生又喝了一轮酒,此时也都在看着舞台聊些什么,只是一会儿不见,桌上就多了几个烈酒的酒瓶和几个果盘。 就像他离开前嘴边找的借口那样,洛川真的在帮他招待他的同事。 即使他此时心情一定还很糟糕,即使这些人其实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但只是因为他说了,洛川就耐着性子在这里坐到了现在。 这让他心中更是一片酸软。 迟津走到桌边,从侧面拍了拍洛川的肩:“出去一下?” 室内太嘈杂,他不得不贴近洛川的耳朵说话,温热的气流拂过,洛川瞬间向他看来。 “我让他给你道歉,好不好?”迟津微微俯下身,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洛川顿了顿,看着肩上那只手,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酒吧里乐声太大,两人再度出去时便也没有说话。推开那扇侧门,史明箐就闷头冲过来,颠三倒四地憋出几句道歉的话。 他涨红了脸,说完也不看洛川是什么脸色,转身就要离开。 反而是洛川拦了他一道:“你留下。” “你什么意思?”史明箐狐疑地看向他。他自认自己这天丢了大脸,根本没脸再待下去,司机都叫到了门口,只等着说完这两句话就走。 “毕竟是你们实验室聚餐,”洛川却没看他,而是看着迟津说道,“我抽根烟,你们先进去吧。” 迟津关切地看着他:“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洛川笑笑,主动给他们推开了门,“去吧,我还真跟个小孩子计较不成。” 史明箐这才想起来他才是这天聚餐的由头,下意识看向迟津。 迟津冲他点点头,握了握洛川的手:“等我一下。” 屋里还有一桌子他的人,他总要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洛川点起一支烟来,示意他快进去。 随着侧门打开又合拢,门外的空间再度清静下来。 洛川深深地吸入一口烟气,又缓缓吐出,自嘲地笑了笑。 从小就是这样,旁人骂他无父无母,他怒气上头和人打架,迟津就在一旁拦着他,然后回头再帮他把场子找回来,一晃十多年过去,他竟没有一点长进。 可他们毕竟不是只需要上学的中学生了,他们都有新的人际关系需要处理,怀念曾经的旧时光无异于刻舟求剑。 洛川眼神漠然,说白了这天是迟津部门聚餐,他才是硬跟着来的那个,他又绝不想和史明箐同桌对饮,何必再进去惹得大家都不自在呢。 慢慢抽完一支烟,冬日的寒霜似乎也侵入了四肢百骸,他推开门,随便喊了一个服务生让他去给他拿外套,顺便还点了一套酒吧当季的甜品,让他送去迟津那一桌。 这家酒吧一向很会做巧克力,据说新品加了果酱味道更佳,他觉得迟津会喜欢的。 第48章 或许是生意太火爆的缘故,他又抽了两支烟,侧门才再次打开,可这次出来的却不是服务员,而是穿戴整齐的迟津。 他拿着洛川的大衣,一手还拎着一个甜品纸袋。 “你怎么出来了?”洛川下意识按熄手机,正巧徐海喊他去喝酒,那家店离这里也不远,他正要给他回复呢。 迟津自然地笑笑:“好歹我也算个领导,我在里面他们也放不开,不如给他们个吐槽我的机会。” 他把大衣递给洛川,拎了拎一手提着的纸袋:“不过这个蛋糕看起来还不错,不能辜负了它。 ” 他意有所指的话让洛川面上神色更松动了三分。 “你喜欢就好。”洛川唇角轻挑。 迟津闲适地与他并肩而行:“时间还早,陪我散散步?” 第44章 年后回答 酒吧侧门出来是一条窄巷,不知是谁的摩托停在那里,张牙舞爪地挡住了一半的路,巷子外面车水马龙,不时有车灯闪过,巷子里却只有一盏铁艺路灯,略显黯淡的暖黄色灯光洒落一地。 洛川方才不觉得,此时有迟津在身边,才觉出此处别有一番静谧安然。被坚定选择的事实更是让他心情愉悦,他主动接过迟津手中的纸袋,点了点头:“好啊。” 他们一同向外走去,想着方才的事,洛川刚要开口,一阵电话铃声突然打断了他。 “我说你到底来不来!”徐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都把局组好了,你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啊,有点事,今天不去了,单子记在我账上,你们好好喝。” 他难得这么好说话,徐海却更炸了:“不是你这阵子到底躲哪去了,还认不认这帮朋友了你?” 洛川还没说什么,就听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人大声嘲笑,声音一听就是程昭:“你说你招他干嘛,我赌一千他在迟津身边你信不信。” 她的声音突然放大,像是抢到了手机:“行了,没啥事,就是徐海打赌输了而已,你忙你的终身大事去吧,回见。” “回见。”洛川笑笑应道,也不管电话那头徐海鬼哭狼嚎什么“他居然是个恋爱脑”,反手就挂掉了电话。 看似玩笑实则炫耀地给程昭转过去一千块钱,他重新收起手机。 环顾四周一圈,他突然笑了笑,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你还记得那是哪吗?” 迟津茫然地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全是一片陌生的建筑,一个个店铺灯火通明。他在脑海中检索了半天,也没有搜到这处地址。不过若是对比地图,这里好像确实离他们以前的学校不远,但脑海中和眼前全然是两幅景象,让他连一丝线索都寻不到? 洛川显然也笃定他猜不出来,贴心地揭晓了答案:“那里以前是书店。”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方位:“它旁边以前还有个音像店,记得吧?咱们之前还去那淘过碟呢。” 迟津向那处看去,就见那里早已变成了一个大型商圈,门口停满了车,千篇一律的招商里没有任何一家熟悉的店铺。 自回国后,他一直没空故地重游,但或许是有洛川的缘故,他从没觉得自己离开了太久,如今看到那处,离开的十数年时光才终于有了实感。 顺着洛川的指点,他尝试着用脑海中的地图覆盖这处街区,却总有些地方,像是系统故障似的,怎么都和记忆中联系不起来。 洛川便一一为他解释。只是城市发展中,一切都变得太快了,有些店铺的变换就连他也是迟津指出才意识到已经换了不止一轮的招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出了巷子,在马路上随便找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们有意无意的往人少的地方走去,街上车马渐稀,过年的氛围却越来越浓,空荡的街道上,彩带和灯笼装饰着绿化带,不知哪家超市远远传来恭喜发财的歌声,洛川看了看手机,才意识到原来距离农历新年已经没有几天了。 迟津这晚的兴致似乎不高,聊着聊着就没了声音,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洛川陪他静了一会儿,看着两人脚下被拖短又拉长的影子出神。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很爱热闹的人,朋友组的局没有一个不去的,一晚上换两三个场子都是寻常事,像这夜一样慢慢散步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可只要看到身边的人,他就突然觉得,那些浮躁的快乐就犹如夜空中的气泡一般,经历过就会消散,相比之下,远不如此时这静静的片刻。 想来如果日后回想,这也会是很难忘的一晚。 又拐过一个路口,迟津像是终于想完了事,向他伸出手:“给我一支烟吧。” “你会抽烟?”洛川诧异,他自己抽完烟还要嚼口香糖把烟气散掉,从来没想过迟津这种根正苗红的“乖孩子”会碰这种东西。 “我在国外,只抽烟已经很收敛了好吧。”迟津笑笑,熟练地凑到洛川点燃的打火机旁,烟头明灭几下,他吐出一股烟气。 在烟雾的笼罩下,洛川觉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不过想想这混乱的前半晚,自己和史明箐完全搞砸了一切,他有些情绪也是正常的。 洛川立刻认错:“今晚是我太冲动了。” “不怪你。”迟津摆摆手:“我也很想揍史明箐一顿,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坦诚道:“我是有些生气,但也不是冲你们。” 像是在思考怎么说似的,他沉默着抽掉半支烟,直到看到一个垃圾桶,顺手把烟灭掉后,他才继续道:“是我没处理好。” 他这晚当然不高兴,无论是谁,像狗血爱情片的主演一样被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抢恐怕都不会觉得高兴,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其实还在于他自己。 他也算和史明箐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这人秉性并不坏,如果一开始自己就坚定地表达自己和洛川之间容不下任何人,他不会强行插手。而如果自己给了洛川足够的自信,他也不会在公众场合就那样和人吵起来。归根结底,是他犹豫不决,迟疑不定,才让史明箐觉得有机会,也让洛川一直缺失安全感。 他这一晚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和洛川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他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却坐视洛川终日惶惶。 但他始终没想明白的是,他究竟对于洛川是怎么样的情感。自他回国起,在某人的算计下,他就和洛川一直待在一起,许多事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变得过于亲密,以至于他现在根本分不清,他对洛川究竟是积年的友谊死灰复燃,还是他确实对他有了异样的心思。 不过好在,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是他们回国以来第一个新年,他是肯定要和父母一起度过的,洛川也要回他自己家,分开冷静几天,正好让他把自己的思绪梳理清楚。 想来等到年后,他就能得出自己的结论了。 他只希望那个结论不要让洛川失望。 想通这一切后,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转而聊起过年的事。 这段时间他们都太忙,迟津还能抽空去几家亲近的世交家里走动,洛川却连年礼都是让小陈开车送过去的,长长一串礼单看得迟女士直咋舌,转头就安排了更贴心的回礼。 “黄姨搞来几条上好的火腿,还有自家亲戚散养的猪灌的腊肠和排骨,已经让吴姨直接搬回家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没记住,好像还有一罐陈皮,忘了是十年还是十五年的,你有空去贮藏室看看就知道了。” 洛川听得直笑,迟家阿姨是个妙人,别看唐教授一生风花雪月不理俗物,迟阿姨却能把日子过出花来,任何细节都不肯委屈自己。如今自己与迟津走得近,便也沾上了这份光。 “阿姨是生怕我吃不饱。”他玩笑道。 迟津也笑:“我好像看见好几个麻袋,够你吃半年的。明年你的健身计划估计要重新安排了。” 长辈愿意在这些小事上体贴,洛川自然无比领情,连说不怕,锻炼的事自有健身教练操心。 过年期间诸事繁杂,两人一点一点地核对着行程,迟津要在家里住到初五,洛川也有许多人要在年里见一见,还要找人打扫屋子,朋友聚会也不能落下。凡此种种,琐碎而家常。 迟津正说着徐海的聚会和程昭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时,突然发现从刚才起洛川就没了声音,他侧头看去,就见洛川正专注地看着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了?”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团团白雾自他口鼻中呼出,氤氲了他的面容。 闲聊中,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路上,整条街空空荡荡,连开门的店铺都少见,墙上被不知何人画着意味不明的涂鸦,迟津正巧站在路灯下,连面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洛川下意识吞咽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唇上,两人独处,气氛太好,他发现自己克制不住地想要吻他。 “迟津……” 第49章 他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竟低哑得不像样子。 迟津瞬间明白过来。 那样灼烫的视线犹如聚光灯一般笼罩着他,竟让他一时不敢直视。 他移开眼:“抱歉,我……” 洛川后退半步,克制地掐住指尖,强行把视线撕开,仓皇打断他的话:“不,是我太急了。” 话虽如此,可他声音里的失落却并没能掩饰好,迟津看着他藏在阴影下的手,给自己定死了日期。 “过完年,我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洛川猛地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迟津苦笑摇头,“但现在不行,我需要和你分开冷静一下。” “你不会和我分开以后突然觉得我是个变态吧?”洛川突然紧张起来,“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提出来的,你知道吧?我都可以改的,如果你真的……” 他略过去那个自己不愿意想的可能,可怜巴巴地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自己的答案已经有了七八分预感的迟津好笑地看着他:“洛大少,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啊?” 第45章 大过年的 “我可以有信心吗?”洛川眼前一亮,竟让迟津想起之前带课时那些想方设法从他这里打听期末考题的学生来。 于是就像那时一样,他铁石心肠地不肯给出任何暗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洛川撇了撇嘴,像是看出他的心软似的,以退为进地伸出一只手:“那这个可以吗?” 被他这样眼巴巴地瞅着,无论什么请求都很难拒绝吧。 迟津这样安慰着自己的立场不坚定,一边把手覆上去,牢牢牵住了他。 夜深了,风是冷的,可交叠的掌心却依然滚烫,两人不知不觉越走越近,影子在路灯下渐渐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这场散步最终以他们彻底的迷路而告终,迟津多年不曾回国就不说了,洛川出行也大多开车,极少亲自用脚丈量路面,等他们开始觉得累时,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洛川只得给司机发定位来接人。 而在等着司机找来的时间里,两人看着莫名其妙走出来的六公里,相对笑成一团。 在冬夜的晚上徒步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说出去别人恐怕会以为他们疯了。 不过老天爷显然不会一直青睐他们,这个夜晚就是他们过年前最后的闲暇了。 两人的公司都有海外业务,并不以国内节庆为转移,为了空出过年那几天,两人都忙得厉害。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新年就到了。 大年三十这天早上,两人特意早起了一会儿,洛川亲自热了早饭——附近摆摊的早点店都一早回家过年了,连锁的店铺还没有自家做得好吃——两人难得头碰头一起吃了顿饭。 出门前,两人郑重地打了这一年最后一个招呼:“新年快乐,明年见。” “明年见。”迟津笑笑,给洛川捡去衣服上沾着的猫毛。他这天事情不多,去公司站完最后一班岗,下午就可以回家了。在郊区的大宅里,唐教授已经布置了好几天,只等着一家团聚。 洛川则提不起兴致来。 无论平时再怎样抗拒家人聚餐,可过年这种大日子,他却是不能不出席的。生意场上有时候最讲人情,若是年夜饭他都不在,旁人不会说洛老爷子偏心不慈,只会说他不孝又不受重视,有些见风使舵的友商就更难谈合作了。 是以,即使百般不情愿,他还是让助理把礼品塞满后备箱,在六点准时下班,回了洛家大宅。 这天的洛家热闹极了,有些几年没见过面的三姑六婆都来了,还个个带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洛家二叔赫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招呼着,他的几个儿子则在暗暗别着苗头,你请宾客进门我就招呼年轻的姑娘们。长辈们说一句孩子可爱,就一定有人接老爷子确实也夸过我家小宝聪明。 刚踏进家门三分钟,洛川就觉得自己看了十几集的宫斗戏,只觉身心俱疲。 过年的宴席开得早,他回家时刚好赶上最后一道汤上桌,一群人你推我让的落座,明明说起来是一家子人,可二三十人竟推让了快半个小时才算都坐下来。 洛老爷子自然是主位,二叔和洛川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而在他左手边第二位,那位私生子大堂哥凭着重孙子,成功比过了去年坐在这里的弟弟,稳稳压了一头。 不提在座各种堂表亲眼底的嫉妒攀比和艳羡,洛川只当自己是个瞎子,随着洛老爷子的话一同举杯,干了这天的第一杯酒。 随着老爷子举筷,这一场年夜饭终于拉开了帷幕。 老爷子发了话,家宴不提公事,餐桌上的话题便一度围绕着家庭和孩子打转,刚喝过第二轮酒,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洛川,有没有找个女朋友。 洛川余光瞥老爷子一眼,提着筷子在满桌龙肝凤髓中捡凉菜吃,随口道:“爷爷没跟你们说吗?我有男朋友了。”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瞬间一静,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被气氛摄住,不敢吵着要吃虾了。 “胡闹,”洛老爷子勉强提起个笑脸,“大过年的,别乱开玩笑,人家迟家知道你这回事吗。” 先提起话题的亲戚立刻接话:“年轻人就是开放啊,这种事都能开玩笑。不过小川,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认真考虑起来了。” “您说的是,我考虑着呢。”洛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追着呢,年后估计就有信了,劳您费心。” “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姑娘,”二叔不满地皱了皱眉,“小川啊,大过年的别乱说话,长辈问你是关心你,别老拿你朋友说事。” “哥,你真是弯的啊?”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姑娘眨眨眼,好奇地问他。 也不知这位是表妹还是堂妹抑或根本扯不上关系的隔房亲戚,洛川点点头,直接忽视了二叔的话,冲她笑了笑:“是啊,是不是没人和你说过?谁这么坏啊?” 这话不好接,姑娘顿时没了动静。 “洛川,你怎么说话呢。”洛老爷子脸色一沉。 “爷爷,我说实话而已。”洛川吊儿郎当地笑。 “我早跟你说过,离迟家远点,你是一点不听。我还能害你吗?”洛老爷子气地拍桌子,“你以为迟家是什么好东西?人家盯着你呢。” 餐桌上怎样明争暗斗洛川都能一笑置之,但说到迟家,他的面色一瞬就冷了下来。 “哦?迟家出国十几年,我怎么不知道他们盯着我?” “就是因为他们离开太久了,回来以后才要找个人重新融入进来。”二叔一脸恨其不争:“傻孩子,人家利用你回到社交圈,还想以后分你的财产,我们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被那个男的鬼迷心窍了。” “我的财产,我有什么财产啊?”洛川眸中愈冷,笑容却愈大:“说好我成年还给我的东西,现在也没到我手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你才成年几年,你二叔就是帮你管着!”洛老爷子满脸的痛心疾首:“你这还没继承公司呢,什么人就都贴上来了,真要等你继承公司还得了?” 这话说得愈加过分,洛川脸上的笑顿时沉了下去。 “二叔,我初中那会儿不懂事,和朋友在外面乱玩,你只给了我一张卡,是迟家劝我悬崖勒马,又带我回家暂住,才让我顺利考上高中。爷爷,当时我去迟家住,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爱玩怎么了?”二叔满目不可置信:“给你钱还给出仇来了,咱家这个条件,当然不能让孩子吃苦,你兄弟姐妹想要都没有的副卡我只给了你,还不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小川,我知道你心里总记着你父母,但我从小把你带大,虽说你喊我一句二叔,我心里是把你当我的亲生孩子看的,当时就那半年忙于工作没顾上你,没想到你竟然记恨这么多年。” 他说着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伤了心。已经有了孙子的男人在桌上主动示弱,立刻就有人跟着打抱不平:“就是,小川,你可别好歹不分,就算当时你去别人家住了一阵儿,家里可也没亏了你用的,你现在也工作了,肯定也明白,工作忙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洛老爷子一锤定音:“那时候谁不知道你是孤儿,我看迟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和你套近乎,也就是你心眼实看不出来。你年纪也大了,赶紧和他们断了,找个媳妇是正理。你看看你堂哥,也不比你大几岁,早就有孩子了,这才是正经过日子。你早点安定下来,我们也放心把公司交到你手上。” 是啊,和洛老爷子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当他们一辈子的傀儡,这才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至于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他重新给自己倒满酒杯,恭恭敬敬地压低杯口,和洛老爷子碰了个杯。 老爷子见他像是要服软,面色欣慰,可紧接着,就听洛川说道:“您放心,我不找婚外情,也不会有什么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我会有我自己的爱人,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会自己拿回来,您老明年就八十四了,什么都不如安度晚年来得重要,小辈的事,不劳您老操心了。” 第50章 他这一席话几乎就像一个耳光,兜头从洛老爷子和洛二叔面上扇过,二叔面色铁青,洛老爷子一向最重视延年益寿,更是让他这话气的指着他直哆嗦。 “你……你……” “洛川!大过年的,你怎么说话呢!”二叔立刻发难:“快给爷爷道歉。” “抱歉,爷爷,您别担心,等我成家了,我会让您知道的。”洛川站起身来,环视一周,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唇边含一抹冰冷的微笑:“虽然有些人是在今天才第一次登门,但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公司还有事,你们慢聊,失陪了。”他敷衍地点了个头,推开椅子就径直离了席。 “诶,洛川!”二叔站在原地,还要叫他,却被洛老爷子沉着脸打断了。 “让他走,大过年的,不回家,我看他能去哪。” 第46章 你觉得这有意思吗? 大年三十的晚上,街头一片寂静。 在这个家家团聚的节日里,所有人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巢穴,只有零星的醉汉还在街上游荡。 洛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驶离一片商业区后,更是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将车速踩到最快,全然不在意自己开到了何处,思绪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和家里这一场关于迟家的争吵他早有预料,可无论二叔和爷爷再怎样试图抹黑迟家,他都记得这件事当年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自从小学没了父母后就很孤僻,不让别人住在家里,也不愿意跟爷爷走,即使被强行带走也会偷溜回自己家。如是几次后,也没有人再愿意管他,就让他自己住在曾经的大房子里,爷爷请保姆给他一日三餐的做饭,二叔则给他一张卡让他随便花,就连家长会都是二叔的秘书换着去的,在空荡荡的家里,他就像一个炸毛的小动物,倔强地拒绝一切好意,只固执地守卫着自己仅有的领地。 后来他认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着一起逃课出去乱玩,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只是因为脑子还算聪明,升上初中后,不怎么听课也没太落下功课。 也就是在那个初中,他遇到了迟津。 说来好笑,虽然同为同班同学,但初一整整一个学年,洛川都和他没有交集。全校都知道某班洛川混不吝又没人管,各个家长都教育家里孩子离他远点,而洛川也懒得理那些所谓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主动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在这个人均有一门擅长的课外爱好的学校里,迟津的优秀也是最扎眼的那个。他就像是洛川的另一个极端,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功课门门第一,待人有礼有节又落落大方,被自家司机接送都会乖乖说再见,还会写毛笔字弹古琴。就像没有一个老师对洛川不头疼那样,没有一个老师不喜欢他。 这种好学生总是最无趣的,三句话不离老师说,好像随时都能来一段国旗下讲话,洛川每每看见他白得发亮的白衬衣都绕着走,从没想过自己和他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初二那年春天,他和一群朋友逃课玩过了时间,连着两天都没去学校,学校怕出事,老师们带着班干部纷纷出来找人。 被迟津找到时,洛川正在ktv里,练习抽他的第二根烟。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都去了哪里了,无非就是网吧游戏厅台球厅,被一群小混混哄着,他只管潇洒刷卡,去哪里都玩得十分开心,甚至还喝了酒。 而就在他带着宿醉努力尝试不被烟气呛到时,迟津推门而入。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和老师走散了,包厢厚重的门外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的身影。 而包厢中足足有七八个人,有他们的同学,也有彻底不上学了的混混,整个包厢乌烟瘴气。 而迟津就像没看见这一切似的,施施然踏进门,向洛川伸出手:“回学校吧,老师们都在找你。” 还是个小少年的洛川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冲着他吐出一口烟,挑衅地笑了:“我就不去。” 看他这么“有种”,其他人也在一边起哄,欺负这个全校知名的好学生仿佛成了他们新的娱乐。 然而,不同于他们假想中的慌乱,迟津依然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甚至一伸手就把洛川唇边的烟头夺了下来。紧接着,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会由他口中说出的话冒了出来。 “洛家的少爷,就抽这种档次的烟?” 他要是说不许抽了,洛川必然一字不肯听,可他嫌他抽的烟不好,他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迟津随手掏出一盒明显更高档的烟来,随手丢在桌上。 “我x,这好货你从哪来的。”年纪最大的那个混混一声惊呼,肉眼可见的态度好了起来,伸手就去拿那盒烟。其他几个懂行的也立刻上去和他分起来。 而迟津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对洛川勾了勾唇角:“那是我妈司机的烟,我随便在车里拿的。” 他环顾一周,眼神里有几分年少意气的不屑:“你就跟他们一起玩?” 洛川瞬间懂得了他的意思,脸色一瞬间涨红。 少年人面子比天大,迟津这样说他,那些人已经各自分了几根吞云吐雾起来,这让他脸上格外挂不住,一时恼羞成怒,就想动手。 “不过,抽根烟而已,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至于躲到这里来抽吗?”迟津话锋一转:“我带了司机来,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你不被老师抓到,怎么样?” “真的?”洛川狐疑地看向他。 “当然。”迟津胸有成竹地一点头。 这样说来,他倒像是要成为自己的同伙了,洛川看看秀气如修竹的迟津,再看看那帮歪瓜裂枣的“道上朋友”,迅速做出了选择。 “我也玩够了,走吧。” 抛开那群混混,洛川拿上包就要跟迟津走。正当两人即将迈出房门时,几个混混围了上来。 “洛少,别走啊。” 迟津拽着他拔腿就跑。 洛川莫名其妙地被他拽着手腕狂奔,直到坐到他的车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夹着那根抽了一半的烟。 迟津再次向他伸出手,这次,洛川讪讪地把烟头递给了他。 请司机把烟头处理掉,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后座,等着司机把他们带回学校。 “你真的觉得这些有意思吗?”迟津正色,不解地问道。 洛川顿了顿,其实他也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只是反正也没人管他,逃课总比按部就班地上学有趣。而且,如果不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的话,他不知道放学后要去哪里。 他守卫着自己的家,却越来越不敢回去,夜深人静时,他总觉得房门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父母推开,他又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可理智又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一切关于团圆的梦都只是他的幻想。他实在受不了这两种思绪的拉扯,才拼命麻醉自己,说服自己在外面玩也很好。 但这一切,眼前这人显然都不会明白。洛川撇撇嘴,没有说话,等着他老生常谈的教训。 “抽烟喝酒,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但你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迟津看着他的眼睛,眉宇中已经隐隐有了一种唐教授笃定自若的安宁:“烂掉是很容易的,但是洛川,你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洛川嘟哝一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承认他就是要这样一直下去。把做一个混混当作平生志向,多荒谬啊。 他本想输人不输阵的再顶上几句,可连着两天一夜没睡的大脑在安静的车厢里再支撑不住,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就靠着窗户玻璃睡了过去。 而当他再次醒来,是在迟津自己的房间。 天色已经黑了,迟津正在桌边看书,门外隐隐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一切都温馨平和得像一个虚假的梦。 洛川猛地坐起身来:“这是哪?” “我家。”迟津仔细把书签夹好,回过头来:“你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就让你先回来睡了。” “谢谢……”洛川低声,毕竟睡了他的床,也不好意思再和他犟嘴,摸了摸鼻子。 而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发现自己身上难闻得要命,隔夜的烟气变成一股刺鼻的臭味,还有包厢里乱七八糟的气味粘在他身上,经久不散,让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我就赔你一张床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那倒不用,你……” 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迟津的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请问洛川醒了吗?” “我醒了!” 听出是常给他开家长会的一个秘书,洛川扬声,立刻跳下床。 接下去的事在记忆中就不清晰了,无外乎是秘书和迟家家长互相客套一番,然后就带着他回了家。 从那以后,他虽还是不服管,但每每和人玩得正开心的时候,迟津那句话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第51章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减少了逃课的时间,在那年期末难得考了个全班的中游。 而与此同时,他和迟津的交流也莫名其妙变多了起来。不知迟津怎么想的,他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是个所有老师口中的“坏学生”一样,时不时来邀请他一起写作业。而每一次,他发现自己都很难拒绝。 这古怪的友谊在春末夏初静静发展着,直到一个学期渐渐走到末尾,在蝉鸣声中,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老来找我玩?”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迟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明明可以学得很好,却比谁都别扭。”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张游戏碟:“话说,暑假要不要去我家住一阵子?” 第47章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下来,洛川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迟津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瞧不起他,更或许是从第一次真正接触起,他们就意外的非常合拍。 但无论如何,他都记得那个暑假之前,迟家妈妈亲自带着他找到洛家的场景。 彼时洛老爷子正在为花边新闻满天飞的二叔和因为寻衅滋事二进宫的三叔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管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同意了迟母所谓“给家里孩子找个伴”的托词,塞给洛川一张卡又给迟家写了一张名为生活费的支票,就同意了洛川的请求。 于是在那个夏天,洛川感觉自己又一次看到了阳光。 迟家两位长辈都是很好的人,从来不会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什么吃的玩的用的都是一式两份,管教起来也是一视同仁。唐教授在家的时间多,主要由他来负责带孩子,洛川一开始总改不了和那帮小混混混一起时沾染的街头习气,被他按头狠管了几次后才渐渐好些。 那时的他还说不出迟家的管教和家里的干涉有什么区别,只莫名觉得就是能听进去唐教授的话。后来他长大后再回头去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关切和面子上装腔作势的区别。 小孩子不懂心理学,可青春期的孩子最敏感不过,谁是真心想他好,谁又是假意面上敷衍,他全都一清二楚。 而关于迟家为什么愿意在那时候不嫌麻烦的拉他一把,他直到迟家决定出国时才真正得知。 迟女士工作繁忙,那是极其罕见的一次,她单独和洛川进行对话。 也正是在那次不把他视作孩子的对话中,洛川得知了他当初被哄骗着抽的烟里究竟混了些什么脏东西。 迟女士把检验报告直接递给了他,一条条数据解释给他听,最终关切的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一个晴天,太阳暖暖的照在迟女士浅驼色的披肩上,亮堂堂的阳光将一切照的纤毫毕现,洛川甚至一直记得那天迟女士所用香水的味道,一点香根草的尾调在空气中暗暗浮动,混合着香甜的下午茶,成为了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一段注脚。 “小川,我们不得不离开了,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你是一个大孩子了,迟津一直说你其实心里很有主意,我相信他,也相信你,你的人生还很广阔,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父母都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活着,你明白吗?” 洛川明白,并深深一直深深记得。 随着他渐渐长大,面临的诱惑变本加厉,在无数次轻轻一脚就能踏进的深渊里,是这一番言辞恳切的交谈和迟津在机场时的鼓励拉住了他,让他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只从这一点说,哪怕没有迟津这层关系,他也是一直尊敬迟家两位长辈的。 而迟津……迟津不一样。 迟津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他的人生混乱不堪,只有迟津占据了他心底最干净的一块地方,被他心甘情愿的供奉。 而如今,迟津已经在他身边了。 光是想到这里,洛川就不由勾了勾唇角,年夜饭吵架的不痛快从心底消散了大半。反正那一家一直是那个样子,他已经有了更值得在意的人,也就无所谓跟他们生闲气了。 但在这个家家团圆的日子,他也并不想回自己的房子,那里一如既往的空荡死寂,因为没料到他会不在老宅住,为了怕孩子寂寞,早早也被迟津带走和迟迟作伴去了。 这样想着,洛川心中郁气散了大半,这才有心情关注自己究竟到了哪。 举目望去,周围再无人烟,不知从何时起,道路两旁的植被被逐渐变得高大茂密,挺拔的行道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刺向夜空,原来已经快到郊区了。 洛川心中一动,他方才还在考虑找人攒局去酒吧消磨一晚,但此处离市区虽远,离另一个地方却近,今天这个时间去,倒也合适。 或许其他他本来就想去那个地方,洛川心下思忖,团圆的节日,自然要与家人一起,而除了那一屋子貌合神离的亲戚,他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家人。 在空荡宽阔的马路上开了近半个小时,一直上了半山腰,洛川在一个庄严肃穆的园区前停了下来。 洛川翻了翻,找出条不知是谁送的烟来,拎着下了车。 站在两侧松柏之间,他仰起头来看着门头上铁画银钩的那几个大字,深深吸了口气。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a市位置最好的一处公墓。 他上前几步,敲了敲门房大爷的窗。 隔着一扇雾蒙蒙的玻璃,值班大爷正在一口酒一口菜的看春晚,喧腾的热闹从小电视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值班室。 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会来,大爷让他吓得一愣,看了半天才推开窗户。 “王叔,新年快乐。”洛川把烟递进去。 “哦,小洛啊。”大爷摘下花镜,眯了眯眼睛:“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麻烦您开下门。”洛川笑笑。 “唉,早点回去,不好在这里过夜的。”王大爷叹了口气,按下开门的按钮。 “多谢您。”洛川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里。 去墓园的路他走的极熟,即使四下里树影幢幢,再无第二个活人,他也不害怕,把车停好,就带着东西往父母的坟墓走去。 这日他来本是临时起意,没带什么东西,好在后备箱里还有两瓶好酒,本来是准备朋友聚会时带的,这时拿出来倒也合适。 洛家父母是一座合葬墓,在墓园最好的位置,虽然几个月没人来,墓前依旧整洁干净,洛川顺着稀疏的路灯拾级而上,一屁股坐在墓前。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他把两瓶酒拆开,一瓶在墓前倾洒些许,一瓶则开启后和那瓶酒轻轻一碰,自己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事,正好路过这边,跟你们道句新年快乐。” 他抚过墓碑上些许脱落的刻字,一边想着好像又该是重新描字的时候了,一边絮絮说些近况。 一边聊一边喝着,酒意上来,他渐渐感到热了起来。生活中值得出口的琐事无非就那么多,再加上没有人回应,不多时就说完了,洛川又喝了一口酒,盘腿坐好,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他特意放在加密相册里的照片来。 那是他偶然拍到的,某个下午早早正瘫在阳台晒太阳,迟津在一旁逗他,低垂的眉眼含着轻松而温暖的笑意,一人一猫共同构成了岁月静好的真实写照。 “咳。”洛川干咳一声,把手机举起来转向墓碑。 “我养猫了,是个长毛三花,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给你们看看孙女。” “还有……迟津回国了,我在追求他。” “以前没跟你们说过,你们儿子好像是个gay,不过追求他的进度不错,说不定年后就能带来给你们看看了。” “他是特别好的人,迟家也是,你们知道的,而且,看,他好看吧。” 洛川炫耀的在墓前翻了半天照片,那个全是迟津的相册被他翻了个遍,一阵夜风吹过,不远处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谁在轻声相和。 “你们同意就好,不过不同意也没用。是我追的他,你们要是不愿意就来骂我,可不许去打扰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声笑了笑:“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在乎,这么多年来,你们也不曾入过我的梦。” 他正念叨着,突然微信置顶亮了起来,迟津的头像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不由点了进去。 只见迟津给他发来了一长串的图,都是两只猫咪一起的照片,迟迟像是很喜欢早早似的,抱着就不松手,两只猫窝在栗子形状的猫窝里,给彼此舔着毛,若不说是初次见面,看起来简直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多年。 洛川不由得笑起来,反手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立刻接起来。 “新年快乐。”迟津的声音十分欢快。 “新年快乐。”洛川被他感染的也忍不住笑:“两只猫相处的很好?” “好得很呢,简直一见如故。”迟津笑笑:“你在干嘛呢,方便打电话吗?” 第52章 “哦,我……”洛川环视一周,随口道,“我在花园里醒醒酒,躲躲清净。” “那正好。”迟津说。 还没等洛川问什么正好,他就挂断了电话,紧接着,一通视频请求打了过来。 洛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手比脑子快的接了起来。 原来视频那头不只有迟津,还有坐在桌边的迟家父母,以及位于画面中央的两只旁若无人的毛毛。两只都是长毛猫,挤在一起时就像两只团子,可爱的要命。 迟津大概喝多了酒,脸颊微红,眼睛也比平时水润的多,他面上还带着轻松地笑意,一抹疑惑却从眼底浮了上来。 “你那怎么那么黑?” “哦,家里路灯坏了。”洛川猝不及防,只得随口敷衍。 家里,还有路灯? 迟津眼底疑惑更重,只是暂且按下,跟他闲聊了几句,主旨还是显摆猫猫。 他难得这样多话,不知是不是在家人身边放松的缘故,洛川看的心里一软,随着他聊了几句,还顺便给迟家父母拜了年。 “你后面那棵是什么树?”迟津突然问道。 “什么?”洛川下意识举着手机转过头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迟津看清了他镜头里的画面,瞳孔猛地一缩。 在画面上一闪而过的,赫然是一块墓碑。 第48章 我出去一趟 刚把手机转过去,洛川就意识到不对劲。 墓园里种得最多的就是松柏,多年生长,高大长青,寻常人家为了避讳,少有在自家种这些的,他家花园里自然也没有,要是真的分辨出来,反而不好解释。 幸好夜里的墓园灯光稀疏,一时并看不清镜头里的东西,在反应过来的一瞬,洛川就切回了前置镜头,把手机拉近自己。 “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又是什么新品种。”他勾了勾唇,迅速转移了话题:“话说黄姨今年回家过年,你家年夜饭怎么办?” “酒店里定呗,刚才摆盘摆了半天。”迟津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外面冷,你还要在花园里待多久?” 洛川环视一周:“再等会儿吧,家里也没意思。” 他耸了耸肩,一副懒得搭理他们的样子,可迟津却能看出他面色不对。他是见过洛川喝多了的样子的,这人喝酒不上脸,喝得越多脸色越白,此时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出,洛川的脸色白得不像样子,只有一双眸子晶亮,一看就没少喝。 而他所在的那个地方…… 和母亲对视一眼,对对方眼中的惊异中,他就知道,那块墓碑绝不是自己看错了,洛川就是在墓园里。 而在除夕之夜,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去扫墓,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这让他不由得感到心底一阵抽痛。 若是可以,谁不想和至亲的家人待在一起呢? 无论洛川是喝多了跑去了那个地方,还是在那里才喝多,都证明了他绝对度过了很糟糕的一个年夜饭。 而且,外面阴了一整天,说不定这个除夕夜就要下一场大雪,他要是在这个状态下开车,一定会十分危险。 可他喝成这样,迟津也不敢赌他理智还剩多少,甚至不敢劝他回家,只得顺着他说了两句,最后若无其事地嘱咐他找个暖和地方待着。 “放心,我知道。”手机屏幕上,洛川两指在眉梢一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看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 可若是心情好,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去那种地方了。 他虽从没去过,却也知道,洛川的父母葬在城南的公墓中,据说风水位置极佳。 挂掉电话,迟津站起身来:“爸,妈,我出去一趟。” 唐教授皱了皱眉,看了迟女士一眼,没说话。 迟女士叹了口气,在桌上捡了捡,把三人方才围炉煮茶时刚烤好的栗子装了一纸包。 “去吧,栗子拿着捂手。路上小心点,不好走的话就在城里住下。” 早早像是看出他要走,抛下迟迟,哼哼唧唧地过来蹭他,迟津只得抱起她来,搔了搔她的脑壳,无奈地说:“你爸在外面挨冻呢,真不让人省心。” 小猫听不懂,小猫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就像听音乐会那次洛川拉他的手,虽不敢使太大的力度,却有十足珍视。 “行了,快去吧,”唐教授挥挥手,“回头把他带过来,我得当面骂他一顿。” 迟津拿着车钥匙揣着栗子匆匆出了门,而清寂墓园中,自以为已经完全糊弄过去的洛川,正在打第二瓶酒的主意。 他也知自己这天行事是有些任性了,而且毕竟是大年下的,来这种地方难免惹人忌讳。他自己不在乎,却不想迟津为他担心,因此下意识就没说实话。 他这天只穿了一件羊绒大衣,虽然勉强还算保暖,露在外面的手脸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幸好那酒还不错,一瓶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但这暖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看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想了想,干脆决定把第二瓶酒也打开。 反正都是一家人,喝点酒,父母总不会和他计较。 第二瓶酒是个礼盒,不知是谁送的,拆开以后里面还煞有介事地放了一套上好的玻璃酒具。洛川先倒出两杯酒来放在墓前,又给自己满斟一杯,轻轻碰了碰那两杯酒,举杯一饮而尽。 冷天喝冷酒并不太舒服,可自喉咙里升腾的那股灼烫却很是刺激。把那两杯酒一次斟于坟前,他重新满上三杯,掏出手机来。 该和父母说的话都说尽了,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小时,他只剩一件事还没有做。 先前摆脱阿燃帮他查的东西,已经有头绪了。 其实几天前阿燃就把调查报告发到了他邮箱里,但借着年前太忙的理由,他一直自欺欺人地没有打开,现在万籁俱寂,无人干扰,再加上有真正的家人陪伴,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开那封邮件。 在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这么多年下来他和家中几乎已是水火不容,他对仅剩的亲人也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 即使大家争斗,偏心,互相使绊子,但起码,他希望这只停留在口头的争吵,而不会上升到刑事案件。 但多年前那起车祸让他始终不能放下心底的疑窦,这次关于自己的车的怀疑更是踩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即使再怎样和二叔水火不容,在拖延着迟迟没有打开邮箱的这几天,他也真心盼望着那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而现在,就到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阿燃的邮件被压在层层拜年邮件之后,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深吸一口气,他点了进去。 阿燃的调查报告和她开车的风格一样,简单,犀利,直抵目标,开篇第一句话就是结论。 “车内存在第三方定位装置,建议拆除。” 这并不算意外的结论仍是让洛川咬紧了牙,在那一瞬间,他不知自己都想了什么,只是麻木地继续往下看去。 阿燃图文并茂的列举了存在他人安装定位的证据,并且推断对方是一把好手,不但能做到最基础的实时传送车辆位置,只要稍加改动,甚至能影响他的车机和刹车零件。 换句话说,对方是拥有让他刹车失灵的能力的。 这就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做出来的事。 最不愿相信的猜测还是成了真,洛川长长吐出一口气,甚至有点想笑。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当初那场闹剧的时机太过恰好,除了有人窥伺他的行踪外,简直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但为什么一定是车子。 偏偏就是车子。 洛川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报告,而后把屏幕点开就放于墓前。 “他们都说当年是一场意外,就连爷爷也这么说。可我这里又要怎么解释?”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们始终不肯给我一点提示吗?” 他说着说着,喉咙嘶哑,不得不又喝了一杯酒,才能继续张口。 可再启唇时,先溢出的却是一声轻笑。 还有什么可问的,有些事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而当下明摆着的是,或许曾经出现在父母车上的东西,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车上。 即使当年三叔又撺掇他玩跑车又带他去商k又明目张胆地在公司账上划钱,他也不过是按着职务侵占的罪名举报了一回,蹲几年也就出来了,不会伤及性命。 而现在,是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木然地看着墓碑,心底思绪纷乱如麻,脑海中只盘桓着三个大字。 为什么? 不过是些许钱财而已,他们之间的恩怨,难道当真到了要害人性命的地步了吗? 而如果当年那场意外也另有隐情……洛川握紧了拳头,二叔和父亲一母同胞,本应是最亲密的兄弟啊。 城南的墓园距离迟家很远,迟津此前从没去过,一路开着导航沿着最高限速狂飙,走到一半就发现天上开始落雪。 第53章 晶莹的雪花在车灯前闪耀,这本应很美的一幕却让迟津再度加快了车速。 他不知道洛川打算在墓园待多久,本来一直期待自己这次白跑一趟。但雪天路滑,他又喝了酒,现在这个天气,他倒宁愿他还没回家,而是知道去车上暖暖。 深夜的墓园极为清寂,大雪仿佛压去了一切声音,他下车敲开门卫的窗,紧接着就被歌舞声扑了满脸,仿佛世界突然活了过来。 王大爷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干嘛的?” “大爷,我找个人。”幸好手机里还有之前存的两人合照,迟津找出照片来:“您见过他吗?他今晚好像来了这里。” “哦,小洛!”王大爷一拍大腿:“我怎么把他忘了,快快,他一直都没出来,这都下雪了,别冻坏了。” 他说着就按下开门的按钮,又详细地给迟津指了路,忧心忡忡地问道:“山上不好找,用我给你带路不?” 迟津看见他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颊和花白的头发,连忙摆手:“我听明白了,自己找就行。” 第49章 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 迟津找到洛川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洛家父母的墓并不算难找,只是车子开不上去。迟津把车停到最近的位置后只得下车,紧了紧衣服就向前走去。 他从没有夜里来墓园的体验,虽然这里处处打理得干净整洁,并不会带来不好的联想,可穿行在一块又一块的墓碑之间,他仍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在纷扬的雪花中,他见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洛川果然还没走。 落雪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吸收了他的脚步声,直到走近,洛川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身边来了人。 他随意坐在地上,面前两瓶酒几乎已经全空了,雪花飘进墓前的酒杯,迅速融化不见。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可双眼无神,面无表情,与其说是在看手机,不如说是在发呆。 而露在外面的脸颊不知是醉是冷,全无一丝血色,鼻头和指尖却泛着红。 迟津心中一紧,一边加重了脚步走上前去,一边唤他:“洛川。” 洛川猛地醒过神来,在深夜的墓地里被人叫名字也太过惊悚,不过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迟钝的还没反应过来怕,视神经就先一步分辨出了来者。 “迟津?”洛川一时恍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花园什么样。”迟津面无表情。 这人居然只穿一件羊绒大衣就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还喝冷酒,简直是疯了。 洛川下意识一缩肩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不由得一阵心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狡辩。 到底在长辈墓前,迟津瞪他一眼,恭恭敬敬对墓碑鞠了一躬。 洛川手忙脚乱地让开,就听迟津说道:“叔叔阿姨,今日来得仓促,礼节不周,下次我再和洛川来看二位,他我就先带走了。” 说完,他就向洛川伸出手。 “那个,能不能稍微再等一会儿……”洛川气短。 “?”迟津一挑眉。 “反正也快到零点了,想干脆跨个年。”他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越来越虚。 他一时任性跑到这没人影的地方来,偏偏又没周全好,反而连累迟津大半夜跑出来找他,让迟家连除夕都没能团圆。他想和父母过除夕,迟津难道不想吗?他已经折腾够了,凭什么拉着迟津和他一起挨冻。 “算了,没什么。”他摇摇头,拍去衣摆沾上的雪花和草屑:“走吧。” 迟津看了看表。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加上开车跨越了整座城又在墓园里找了半天,此时距离零点只剩了不到五分钟。 反正已经冻了大半个晚上了,也不在这一会儿。 他心底叹一口气,反手拉住洛川:“你说得对,稍等一会儿吧。” 然而指尖相触的一瞬,他眉头就不由得一皱,洛川的手冷得像冰,简直没有一点温度。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迟女士给他的那包还带着热气的栗子,塞到洛川手里:“我妈给你的,先捂捂手,你晚上吃饭没有?” “啊?吃了一点。”洛川下意识接过那个纸包捧在掌心,感受着熨帖的温度连绵不绝地透出纸包,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敷衍的话都想不起来了,只傻愣愣的问什么说什么。 “饿不饿?”迟津又问道。 “有点。”洛川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也还好。” 迟津叹了口气,让他捧好那包栗子,自己拿了几个出来剥。 这家栗子的产区不错,吃起来又甜又面,迟津剥好一个就塞到洛川嘴里,后者猝不及防,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 “我……这……你……”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迟津指尖的温度。 “先垫垫吧,估计你晚上也没吃什么。”迟津接着剥,把栗子壳都塞进自己口袋,举起又一个栗子凑到洛川唇边:“喏。” 他手指纤细修长,在寒风中被冻出一片玉白,只指尖处有一点胭脂色的红。洛川只管看那栗子,微微向前一倾身,却像是没找好准头似的,将那一点指尖和栗子一同含入口中。 迟津猛地抽出手来,下意识捻了两下。 就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洛川似乎还舔了他一下。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 “确实有点饿了,”洛川无辜地看着他,“晚上光喝酒了。” “谁让你喝这么多。”迟津没好气地道:“叔叔阿姨看着呢,我可要告状了。” “别啊,今天过节嘛,平时我也不这么喝。”洛川忙道。 这得看是哪个“平时”了,迟津腹诽,但事业上的应酬总是难免,当着洛川父母的面,他便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戳穿他。 有雪的冬夜实在是冷,洛川平日里那么挺拔的人,在寒风中也不免显得有几分瑟缩。迟津把剥好的几个栗子塞进他手里,翻过掌心,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洛川的脸颊。 不出意外,那里也是一片冰凉。 “唔?”洛川忙着吃他亲手剥的栗子,一时没张开嘴。 迟津摘下自己戴着的围巾,两三下给他牢牢围住。 上好的羊绒围巾还带着肌肤的暖意,刚一接触皮肤,就激得洛川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戴着,”他匆匆把栗子包塞进口袋,连连推拒,“我不冷。” “嗯,再有一会儿你就该喊热了。”迟津没好气地说。 他简直不敢想,这夜自己要是没来,洛川就这么傻愣愣地待到零点得冻成什么样。 幸好他今晚打了那个视频。 洛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迟津是挤兑他再冻下去该得失温症了。 虽然很想说不至于,但看着迟津的脸色,他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发现,原来迟津生起气来的神态和迟女士那么像。他光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他不敢说话了。 幸好,几分钟的时间转瞬而过,吃完那几个栗子后,时间也到了。两人看着手机共同倒计时,秒针指向12时,不知哪里放起硕大的烟花。一声闷响猛地炸开,紧接着就是占据了大半个夜空的璀璨的光亮。 “新年快乐。”洛川看向迟津。 “新年快乐。”迟津也看着他,认真回应。 再次和墓碑道过新年后,迟津终于把洛川带下了山。 他还记得自己的车停在哪,走在前面给两人引路,洛川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雪越下越大了,迟津没戴帽子,干燥蓬松的雪在他头上落了一层,恍然间,仿佛望见了他白发的情状。 “……洛川?”迟津的声音传来,洛川猛地回神。 “怎么了?” “我问你车停哪了,不碍事的话就先放在这,我开车带你。” “哦,就在停车场,不碍事。” “那就好。”迟津点点头,瞥他一眼:“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听见。” “哦,我在想,你白发原来是这个样子,”洛川轻声道,“也很好看。” “你也是。”迟津说。 “什么?” 迟津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白头发也不错。” 洛川掏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因为短发的缘故,自己头发比迟津白得更彻底一点。 如此,两人也算共白头了。 这让他不由高兴起来,上前两步,硬要在墓园算不上宽的甬道间与他并肩。 见这人不拒绝,他便得寸进尺地去拉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暖得多,被他握住的一瞬仿佛僵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就紧紧握了回来,连步伐都快了不少。 洛川几乎是被他拉着走,还没享受够这段并肩的路途,就看到了迟津的车,然后就被一把塞进了副驾。 车里的空调大概一直没关,温暖极了,刚进车的一瞬洛川只觉连眼前都是花的,浑身上下像是有看不见的寒气蒸腾,手脚都迅速回暖。 第54章 迟津利落地发动车子,调出导航看了看:“这离你家太远了,先回我家住一晚吧。” “啊?”洛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家郊区那边离这更远吧?” “市里那套,”迟津看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明天再回家。” “哦哦。”洛川讪讪。 他是真冻傻了,那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明明他还提了不少意见,方才居然完全没想起来,满脑子都是迟家那个园林别墅。 开回家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迟津路况不熟,再加上大雪在路上铺了一层,不得不专心看路。洛川则是被冻了太久,又喝了太多冷酒,在室外还不显,回到车里被暖风一吹,酒意就变本加厉地找回来,让他头都有些晕。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迟津认真的侧脸,心底才渐渐涌起一股实感。 从看到迟津起,一切都不真实极了,他们并肩,交谈,甚至肢体接触,他却始终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直到此时被人类文明的温度包裹全身,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自己任性的时候,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会从寒冬中带他回家。 “我爱你。”他喃喃道。 “什么?”迟津瞥他一眼,又去研究导航,显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洛川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死都值了,他想。 当初迟女士买市中心那套房子时看中的就是交通便利,去哪都快,迟津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家。 一进家门他就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把洛川往浴室推:“先去洗个热水澡,多洗一会儿去去寒气,我给你找几个感冒药预防一下。” 洛川随着他的动作走进浴室,不多时里面就响起哗哗的水声。迟津在自己特意收拾的药箱里找了找,把药和水都准备好,就听浴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招呼。 “迟津,帮个忙。” 第50章 别考验我了 洛川出声的同时,迟津就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大概是在外面冻了太久,直到进家门之前,洛川的手都还是冰的,所以他急着让洛川尽快暖和起来,匆忙间竟然忘了给他拿睡衣和毛巾。 不过听声音,这人应该是彻底缓过来了,不再是方才车上那个有点迟缓的样子。虽然洛川看到他出现明显很惊喜,但他总隐隐觉得,这一晚他并不开心,直到这会儿听起来才正常了。 他应了一声,翻出一套新的换洗衣物,敲了敲门:“是不是要衣服?给你挂在门上了。” “好。” 然而还不等他把衣服挂好,浴室的门就被突然打开了。 一股热气随之冒了出来,而后迟津就和门里的人对视了个正着。 这人竟然只围了一条毛巾。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开个门缝把东西拿进去吗?这人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 迟津腹诽,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将视线移开。 洛川有一副精心打理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却并不夸张,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腹肌流入毛巾边缘,而那块摇摇欲坠的毛巾除了欲拒还迎并不能起到更多的遮蔽作用。 作为一个十几岁就觉醒了性向的人,迟津实在很难对抗自己的生物本能。 “你的衣服。”迟津艰难地侧开头,把手里那一团织物胡乱怼到了某只开屏孔雀怀里,转身就走。 要是这会儿还看不出来洛川是故意的,他也不用混了。 “多谢。”洛川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显然十分得意自己的突袭。 这人,嘴上说着不急,却抓紧各种机会显摆自己,要不是亲眼看到了他在公墓时失魂落魄的样子,迟津几乎要以为他这天故意骗自己出来,就为了这一出了。 也不知道他是恢复得快还是装样子。迟津想着洛川这个糟心的年夜饭,到底没舍得跟他计较,趁他吹头发的时候在厨房翻了翻,煮了一碗简单的小馄饨。 “什么东西这么香。”头发刚吹到半干,洛川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 方才一路上酒劲上头,他心里乱糟糟一团,洗了个热水澡才算重新活过来,之前纠结的事也都有了主意。 追踪器的事既然不确定,慢慢查就是了,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出结果的事,不必在这一晚忧心,他这晚需要关注的,只有迟津一人。 而且,人都是激素动物,难得有机会完整展示一下成年后的自己,他自然要抓住机会。 万幸,迟津的第一反应也告诉他,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让他心情愈加好起来,胡乱打理好自己,就顺着饭菜的香气走到厨房。 方才那几个栗子虽然好吃,却实在不太够填肚子,折腾这一通已经到了后半夜,他这天全靠年夜饭那几根蔬菜顶着,到这会儿属实是饿了。 “这边没放什么东西,给你煮了点宵夜,吃完再睡吧。”迟津把馄饨盛出来,自己也捞了一小碗,坐在桌边陪他一起吃。 还是黄姨做馄饨的手艺,皮薄如纸,馅料鲜美得恨不得把舌头吞掉,再加一点香油虾皮和紫菜,简直香得人头都抬不起来。 在这种时候吃上这样一碗宵夜,洛川只觉比过往十几年的年夜饭都好吃。 不过看着坐在对面的迟津,心底的愧疚再次翻了上来。 他自己是任性够了,可迟津这天本应陪父母在家守岁的。 “对不起啊,我今天……”他低了低头,一时竟不知该从哪说起。 他最后悔的其实是接起迟津那个视频电话,但想也知道,这肯定不能说出来。他刻意瞒他的账还没算,这时候提起来简直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没事,一会儿早点睡吧。”迟津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明天早一点咱们回家,我爸让我带你回去挨骂。” “应该的,应该的。”洛川讪讪。 自己在大年夜把别人家儿子拐走,别说骂两句,就是打他一顿,也是他活该的。 一碗宵夜并不多,洛川吃完自觉去刷碗,迟津跟在他身后,抱臂倚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有心事。”他笃定道。 他能看出来,洛川这天一开始的失神,并不全是因为父母的离去,一定有什么别的事发生了。 “算是吧,但是不重要。”洛川说,他把碗一一擦干放进碗柜,又把溅到水的台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整个厨房干净得跟新的一样才住了手。 他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了,可看在迟津眼里,却莫名多了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不是什么好事,年后有机会再跟你说吧。”他终于收拾好一切转过身来,台面上光洁如镜,而他脸上也已经看不出一丝阴霾。 “很晚了,先睡觉去?” 迟津的视线在他面上停了两秒,终究什么也没追问,率先转身:“走吧。” 迟家这套老房子地段优越布局合理,当时迟女士买它的时候看中的就是它的便捷性和升值空间,对面积没做太大要求,左右一个宽敞的三室足够一家人住了,但现在看来,却实在是不够大。 三个房间里,迟家父母和迟津各分一间,剩下一间改成了迟女士的办公室兼书房,就再没有多余的客房。洛川这天要留宿,就只能和迟津挤一张床。 不过好在,那张新买的床很大,足够两个成年男人一起睡。 洗漱后,迟津让洛川先去卧室,自己则转了一圈检查门窗,回到房间时就发现,方才看起来还很有贼心的洛川这会儿没了贼胆,才几分钟的工夫,就已经钻到了他那边的被子里,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手臂露在外面,也老老实实穿好了迟津给他拿的新睡衣。 “困了?”迟津一笑,顺手关掉卧室顶灯,走到床边。 洛川呼吸一窒,他发现自己好像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他躺在迟津的床上,穿着他的睡衣,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他很难不产生一些联想,更不要说枕头上还能嗅到一丝十分浅淡的迟津惯用香氛的味道,此情此景,已经无限接近他在千百次在梦中经历过的场景。 而且迟津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穿着他的同款睡衣,容颜远比他梦境中清晰,一双桃花眼摘去眼镜更显勾魂摄魄,只是眼角的一丝眼风飘过,就让他把被子紧了又紧。 “困了。”他低声道,一双眼却盯着迟津不舍得移开。 后者只做不觉,坐在床边信手把头发松松扎起来,和他道过晚安,就上床关了灯。 拉进窗帘的卧室里顿时一片漆黑。 洛川眨眨眼,仍是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就愈加灵敏起来。 他能听到迟津掀动被子时细小的声音,嗅到他牙刷清新的薄荷味,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声,突然,脸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是他的发梢不经意间扫到了他。 明明少年时曾无数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此时的体验和以往却截然不同。 第55章 洛川只觉自己越来越热,空调似乎开得有些太高,让他喉咙干渴,心底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睡了吗?”突然,迟津轻轻开口。 “没。”洛川下意识道,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我以为你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洛川就感到一股轻微的气流扑在自己面上,原来是迟津向他这边翻了个身。 “认床吗?”迟津轻声问。 认人。 洛川很想这么说,但迟津还没正式答应他,他就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得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还冷吗?”迟津伸出手来,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准,洛川只觉一片温热落在面上,而后蹭着他的下颌落下。 已经洗了热水澡吃了热汤,怎么可能还会热,洛川却鬼使神差地问道:“还有点,怎么办?” “嗯……你想怎么办?”迟津的声音微微扬起,看起来好说话极了。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也落在了洛川鼻梁上,顺着挺翘的弧度滑下,在他鼻尖轻轻点了一点。 这绝对是报复。 浑身的触感几乎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与指尖接触的范围,洛川动用仅存的理智,艰难地判断。这人就是在报复自己方才在浴室时候的事。 “别考验我了。”他一把抓住那只手,苦笑道。 他虽仅仅捂着被子,可身体变化骗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心底的冲动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理智,他是在怕自己在这个月黑风高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来。 “睡觉吧,不冷了。”他轻声说着,却不肯放开那只手,而是垂眸轻轻在指尖吻了一吻。 与此同时,他感到掌中一直没有反抗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松开了手。 “明天早点起。”迟津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听起来也没有那么近在咫尺了。 洛川压抑着自己想要凑近的心,应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可他却没有意思睡意,黑暗中一切都分辨不明晰,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怀疑,方才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他做的梦,一觉醒来其实自己还在老宅的床上。 这让他格外不敢入睡,只能听着迟津的呼吸声确认枕畔人真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迟津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缓,他试探着伸出手去,用最小的动作勾住一缕迟津露在外面的冰凉的发丝,像是握住了什么证据一般,终于舍得闭上了眼。 第51章 他还不知道 次日,迟津醒来时,发现洛川已经不在卧室了。 卧室的门牢牢地关着,但仍有挡不住的食物的香气钻进来。刚刚早上七点,禁鞭的城里安静了一夜,此时也没有半分动静。窗帘却被拉开了半扇,清透的晨光透过窗户亮堂堂地照进来,似乎比往常这时候还要更亮一些。 前夜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禁不住捻了捻指尖,而后起身洗漱。 而直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才发现,自己脸上竟不知何时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打理好自己后,循着香气走到餐厅,迟津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简单的青菜鸡蛋面,配一碟黄姨特制酱菜,在这个已经吃了无数宴席而且可以预见的还要继续吃下去的年节里,让人食欲大开。 而洛川正在做咖啡。 咖啡豆浓郁的香气在房间里霸道地蔓延开来,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早。”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桌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来。 “早。”迟津接过咖啡,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前夜的事,而是一边吃早饭,一边对了一下这日的行程。 首先肯定是要先回一趟迟家,过年第一天,洛川纵使再想也不能一直霸占着别人家儿子,而且他自己也要去登门拜年,顺便听唐教授骂他。 两人大概可以一直在迟家待到中午,然后就不得不去处理各自的人情往来。迟津大约要跟着父亲去和他见几位睽违多年的老朋友,洛川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虽然好不容易放了个假,但时间紧任务重,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太多。 于是吃过早饭后,两人就出了门。 开车到路上他们才发现,前一夜真的下了好一场大雪,路边的积雪有手掌厚,万物都盖了一层晶莹的洁白,连日头都显得更亮了些,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清新可爱。 一路上并不好开,快到郊区时路面更是不太好走,再加上两人还回洛川家拿了一趟东西,等终于停好车时,日头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迟家父母也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客厅等着他们回来。 “叔叔阿姨过年好。”一进门,洛川立刻说道,声音诚挚乖巧极了。 只要这天不被赶出去就是胜利,他做了一路心理建设,放下礼物才敢去看两位长辈的脸色,却见情况似乎比自己想得好得多。 迟女士面上并无愠色,唐教授虽然看着还是不大高兴,到底也没说重话,只是招待他进去坐。 这让洛川心中愈加忐忑,自己先提起前夜的事来,认真低头道歉:“昨天是我不好,连累迟津跑了一趟。” “知道就好。”唐教授冷哼一声。 洛川愈加惴惴,却听他接着道:“雪夜里喝冷酒,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找死。你自己不知保养身体,难道都要别人为你操心吗?” “啊?我?”洛川茫然抬头,他本来做好了被骂一通的准备,却怎么都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他立刻看向迟津,不可置信:“你告状?” “就是提了一嘴。”洛川捧着迟女士刚给他倒的红枣茶,笑得八风不动:“我还没说你到底喝了多少呢。” “多少?”迟女士一挑眉。 “哥!迟哥!我错了!”洛川兜口截道,连连举手求饶。 迟津耸耸肩,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看来是不少。”迟女士了然,给他也塞了一杯茶:“幸好昨天小津接你去了,不然那个天气你要是还想自己开车回家才是真要命。” “是,是。”洛川连连点头,又一再保证自己再也不会了,到底被迟家父母数落了一通,才被放过了这个话题。 可在这一连串的责备中,没有人嫌他惹麻烦,也没有人嫌他不顾家,更没有人说他大半夜去墓地不懂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怪他不懂得为自己负责,不顾自己的身体。 这种满含关切的责备和洛家那种只有利益算计的争吵完全不同,即使长辈们的话十分严厉,他也都听了进去,一一应了是。 不知不觉一道茶喝完,迟家父母对视一眼,唐教授就把洛川拎了起来。 “跟我来书房。” 洛川茫然和迟津对视一眼,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却也不敢反抗,起身跟他走了。 迟津则隐约猜到自家爸妈想干什么,留在沙发上,只给他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多时,客厅里就只剩了母子二人。迟津重新斟满一道茶,亲手奉给迟女士:“你们昨晚过得怎么样?” “春晚差强人意,不过郊外可以放烟花倒是很漂亮,可惜你不在。”迟女士抿了一口茶,从茶杯上抬眼看他,姿态轻松,迟津却下意识挺直了背。 迟女士笑了:“别紧张,我和你爸就是想问问,你俩这就算定了?” 迟津想了想,点点头。 “行,挺好的。”迟女士双手握着茶杯:“我和你爸不一样,他想得太多,我却觉得,什么也抵不过你喜欢。在该谈恋爱的年纪就该好好谈恋爱,我看这小子比frank强。” 迟津面色一淡:“妈,洛川不是别人,也不用跟别人比较。” “看看,这就护上食了。”迟女士狡黠一笑,迟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母亲大人涮了一遭。 他无奈一笑:“你们就别操心了,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分寸。” “要是别人,我们还真就不打算管了,但谁能想到呢,以前我们也是把他当孩子看的,这下好了,真是半个儿了。”迟女士调侃道。 迟津遭不住亲妈这么打趣,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总算是把这一茬揭了过去。 “不过他倒比我想得要沉得住气,”迟女士笑了笑,“还以为他得更紧张点。” “哦,关于这个,”迟津学着她的样子,冲她眨眨眼,“他还不知道。” “嗯……嗯?”迟女士一挑眉。 迟津一摊手,露出一个无辜又纯良的笑来。 “你啊……”迟女士点点他,笑容里却多了些欣慰。 迟津当年分手时的惨烈他们都看在眼里,眼看他终于走了出来,虽然脾气恶劣了些,但显然也是被某人惯的,她为人父母的,自然只会为孩子高兴。 对于客厅里这番谈话,洛川却是浑然不觉。他跟着唐教授一路往书房行去,还没上到二楼,就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早早拦了路。这小猫现在在这里住的乐不思蜀了,绕着洛川的裤脚蹭了几圈就扒着唐教授的腿要抱。 第56章 唐教授连忙把她抱起来,又是挠下巴又是搔耳朵,把小主子伺候得在臂弯里舒服成了一摊。迟迟也紧跟着来了,望住早早移不开眼。 他是布偶猫,本来体型就大,再加上多年来毛发养得极好,蓬松得像一朵云,洛川把他抱起来时只觉得仿佛抱了两只早早。 但这温柔的巨人也不认生,嗅了嗅他的指尖就允许他摸自己的脑壳,大尾巴一甩一甩,看起来惬意极了。 或许方才唐教授还抱着三分教训人的心,但有了两只猫猫的打岔,直到进了书房,他的表情也再没能严肃起来。 “给我磨墨吧。”他铺开一张未完成的画作,吩咐道。 洛川立刻应了一声,上次磨墨时的回忆还不算太远,手上拿起墨条就想起了该怎么做。但他却丝毫不敢放松,只放了一半心神在手上,另一半提着心等唐教授发话。 每每唐教授要单独教他时,他总免不得这样忐忑,似乎多年来的历练一遭破功,在亲近的长辈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些话,年轻的时候我常和你阿姨说,现在看来,也免不了还要和你唠叨一通。”唐教授摸了摸跳上他膝头不肯离开的早早,声音很是温和。 “您说。”洛川忙道。 “以前你阿姨忙起工作来总是连轴转,顾不上家庭,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我就总得提醒她,她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自己不在乎不算什么,可家人的担心怎么办呢。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总也得记住,自己身上还有着别人的牵挂。” “您……”洛川一时动容,这话说得发自肺腑,比怎样指着他鼻子骂都有用,直让他抬不起头来,小声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也不光是这件事,你的事情,我和你阿姨不是不能体谅,你自己掌握好分寸就好,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父母。” 眼看着砚台中的墨渐渐成型,唐教授提笔略蘸了蘸,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在商场上的手段,就算我不知道,你阿姨也会知道,不是说强硬不好,洛家那个样子,你要拿到自己的东西,难免要上手段,这都无可厚非。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过刚易折,有些时候,多问自己一句,值得吗?” 洛川浑身一震:“您知道了什么?” 第52章 哪位是小师兄? 唐教授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是不能给我们知道的?” 洛川一噎,自从得知车上的那个东西后,他确实对家里有了些更过激的想法,再加上他本在唐教授面前本就心虚,不免就被诈了出来。 即使不提那些,他三叔这会儿也还在监狱里蹲着呢,他能亲手把他送进去,靠的可不是规规矩矩的上班开会。 靠着无数次股东大会上扯皮的定力,洛川才维持住了那副老实小辈样子。 “当然没有。”眼看着砚台中的墨已经够用,洛川放下墨条,把一直扒拉着他的裤脚要上来的迟迟抱到膝上,看起来无辜又乖巧:“您今天说的,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行。”唐教授画了几笔,像是都不满意,干脆放下了笔,专心给早早瘙痒。他的声音因此也带上了些许闲适。 “以前你怎么玩我都不管,现在你也长大了,该注意的自己注意点。” 洛川听这话头不对,连忙解释:“我以前也没有乱玩的。” 唐教授玩笑似的调侃道:“我们没回国就听说了a市第一纨绔的名声,难道a市还有第二个同名同姓的洛川?” 他慢悠悠的说:“没事,你也这个年纪了,我们都理解,年轻人嘛。” “真没有!” 事关自己的清白,洛川有点急了。 “哦?”唐教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功能有问题?” “没有!”洛川猛地站起身来,只觉唐教授今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相比之下,清白都是小事了。 刚趴稳的迟迟被他一下掀到地上,不高兴地冲他喵了两声,走到一边去了,整只猫背对着他,大尾巴一甩一甩。 早早也不肯老实呆着了,轻巧的跳到了地上,蹭到他身边去安慰他,洛川疑心她好像还白了自己一眼。 可他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唐教授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意思十分明确。 他一个有钱有貌的青年才俊,身边从来没伴,说自己没毛病,谁信? 这个问题不解释不行,可解释了更要命。他总不能跟人家父亲说因为我从小就对您儿子心怀不轨,多年来念念不忘,才一直蹉跎至今。 他要是敢说这话,唐教授只把他赶出门去都算他脾气好。 洛川一时只觉进退维谷,纵横商场酒场从无败绩的好口才一时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在,救命的人来了。 正僵持间,门外突地传来几声敲门声,唐教授叹口气,扬声:“进。” “爸,”迟津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洛川这次带来的茶不错,妈也挺喜欢的,你尝尝?” 他把托盘放到桌上,洛川知机,忙亲手端起那个茶杯来,送到唐教授手边。 唐教授无奈的看了迟津一眼,还是接过了茶。 迟津只做不觉,讨巧的一笑:“我泡茶的手艺怎么样?” 唐教授品了一口,点了点头:“是人家茶好,倒叫你拿来卖乖。” 迟津眨眨眼:“你们聊得怎么样?” 喝了人家的茶,总不好再说嘴,唐教授点了点两人,没好气的挥挥手:“走吧,聊完了。” “好嘞,”迟津立刻应道,还不忘回头招呼,“早早,跟爸爸下楼了。” “去去,你们自己玩去。”唐教授忙把已经蹭到迟津脚边的早早抱起来,还从抽屉里翻出零食来贿赂她。 迟津与洛川相视一笑,不再说别的,携手出了门。 轻声为唐教授关上书房的门,洛川长长出一口气。 迟津看的好笑:“我爸说你什么了?” “别问,”洛川心有余悸,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别问。” 深知从不骂人的唐教授训起人来有多吓人,迟津也不再追问,带着洛川进了厨房。 “来这干嘛?”洛川接过迟津手中的托盘:“我来洗。” “有好东西。”迟津故作高深的说,叫他把托盘丢洗碗机里,再拿个勺子来,他自己则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 洛川不懂,但是照做,拿着两个勺子回来的时候,就见迟津托着个黄澄澄的东西转过身来。 “喏,那天摘的柿子,黄姨放的可精心了,已经完全熟了,快吃。” 那个硕大的柿子圆滚滚的趴在迟津掌心,比最初的浅黄色深了许多,随着迟津小心翼翼的动作,它颤颤巍巍的晃动着,就像是一个饱足而香甜的水球。 洛川一时恍然,那天和迟津一起做的坏事历历在目,本以为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个柿子一定早就坏了或被分掉了,却不想竟当真一直为他留着。 “不行,得拿个碗来。”迟津试了几次,发现自己都没办法在保证不弄破柿子的前提下换手,忙指挥洛川再换家伙。 “好。”洛川笑着应了一声,拿过一个大碗来接了过去。 那个柿子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表皮薄的吹弹可破,揭开一个口子,蜜糖似的粘稠汁水就淌了出来,洛川小心地用勺子挖了一点塞入口中,冰冰凉甜丝丝的果香充盈口腔,是多年不曾品尝过的美味。 这样吃起来不体面的东西,洛老爷子不屑于吃,他也没那个心情用月余等待一颗果实熟透。虽然各大饭店什么龙肝凤髓他都品尝过,可这样家常却难得的美味,却是他人生中极其稀有的记忆。 他仔仔细细的记下这个味道,分了迟津一个勺子,两人紧挨着坐在桌边,一起分吃了那一罐甜蜜。 可这东西到底还是太难吃的干净了,尽管已经足够小心,可放下勺子时,两人还是发现彼此的手上和唇角都沾着橘黄的颜色,就像是小时候两人躲在厨房头吃雪糕,雪糕化的快,为了怕迟女士找过来,他们也是吃的这样狼狈。 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正打扫战场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人声,像是有人来拜年了。 “走吧,出去看看,”迟津带着洛川往外走去,“估计是我爸的学生。” 客厅里果然站着几名陌生人,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比唐教授也小不了多少,年纪最小的看着还像个大学生,几人有男有女,都在说着吉祥话。 其中最小的那个女生眼尖看到他们出来,清亮的声音十分明显。 “教授,哪位是我小师兄啊?” 她这话成功打断了一众人的寒暄,把所有视线都转到了两人身上。 “两个都是。”唐教授说,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奇异的不乐意。 “大师兄,王师兄,”迟津一一和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喊到某人时,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欣喜,“师姐,你也来了。” 第57章 就连洛川都跟着他叫了一声“蒋师姐”。 当年他住在迟家时正好是她在唐教授门下求学,还给他们看过作业,可以说是他唯一认识的唐教授的门生。 “你们回国的第一个年,我当然要来。”被叫做蒋师姐的女士笑眯眯的说,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略有些发福,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虽然衣着打扮精致体面,手却比大多数人都要粗糙。 “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柿子好吃不?”她冲两人眨眨眼。 “哼,你还说。”唐教授立刻看向她:“我的柿子全被鸟吃光了。” “我特意选的最甜的品种给您送来的,就是为了方便您观鸟呀。”蒋雨春一摊手:“这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品种了。” “柿子可甜了,谢谢师姐。”迟津得了便宜还卖乖,躲在洛川身后说。 “硕鼠。”唐教授瞪他。 被夹在中间的洛川只得全盘接下来,好在柿子已经吃到了,骂也不算白挨。 几个年轻人乱哄哄的互相介绍过——洛川只说自己姓洛,旁的并没多说——唐教授就把几人带去了书房。 那个年纪最小的女生落在最后面,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亮晶晶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再见,小师兄,洛师兄。” 唐教授有学生要招待,迟女士也有个会要开,比唐教授还早就回了她自己的书房,两位长辈似乎都不需要自己,洛川想了想,原地转身,打算再回厨房。 “家里有番茄吗?”他翻了翻手机:“前几天你说想尝试的那个菜,今天正好给你试试。” “应该有,”迟津探头去看他不知何时收藏的菜谱,“厉害呀洛大厨,你都会看菜谱了。” “我有个好老师。”洛川也笑。 迟家这天的午饭很是热闹,有几个还有事的学生先走了一步,大师兄和蒋师姐都是唐教授的得意门生,就都留了下来,一起的还有那个看起来就很机灵的小师妹。据说当年她还读本科的时候就发邮件请教过问题,知识面广人又聪明,赶上唐教授回国,就顺理成章的考上了他的博士。 而在那一桌同样是酒店定来的席面上,一道菜朴素的有些格格不入。 迟女士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订单:“菜单上有这道菜吗?” 第53章 新年礼物 那是一道番茄土豆片。番茄炒的软烂,土豆片切的很薄,看起来像是被油炸锅,边缘焦黄,带着一点脆,内里却是软糯的,菜里着意加了糖,吃起来酸酸甜甜,只看迟津的表情就知道他很是喜欢。 “是我做的,”洛川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几天看到的菜谱,可惜忙起来都没顾上,今天正好借花献佛,请大家也试一试。” 迟女士很给面子的尝了一口,一入口就明白了洛川的未尽之意。 这菜里的糖放的格外多,不算合她的口,但绝对是迟津会喜欢的程度,他这样用心,面上却不给自己邀功,反让人更高看他一眼。 迟女士意味深长的给丈夫投去一个眼神。 唐教授不明所以,只得也尝了一口,然后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我也给你做,好吧,”他无奈道,“你之前看到的那个点心,给你做减糖的。” “这还差不多。”迟女士一笑,不顾两个孩子因为夫妻俩的互动平添了几分不好意思,拉着小师妹说起话来。 她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可惜实在没有时间自己生,只得抽空稀罕唐教授的学生。那女生也很活泼大方,几句话就和她熟络起来。 另一边唐教授则在和师兄师姐聊学术和圈内八卦,各种名头满天飞,八卦的内容却并不都能匹配他们的名声。蒋师姐从商以来见到的世面更多,随便挑些能说的,就活跃了桌上气氛。 一桌人都在聊天,洛川和迟津说起小话来就不再打眼。两人正聊着下次可以用番茄罐头再试试,洛川的手机就几次闪动,在桌上震个不停。 他看也不看,直接关机后反扣在桌上。 迟津投来关切的眼神:“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洛川笑笑,“晚上洛氏有安排,他们无非是来催我,我下午回去,不耽误事。” 除却这一个小插曲,整顿饭还是吃的轻松而愉悦。饭后唐教授带学生们去看他的花园,迟女士则冲洛川招了招手。 “辛苦你跟着忙了一天,来,给你们准备了新年礼物。” “不会又是手表吧?”迟津拉着洛川在迟女士身边坐下,故意打趣。 “哪能年年买表。”迟女士瞪他一眼,拿出两个小盒子。 都是丝绒质地,掌心大小,一者暗红一者墨绿,低调典雅,只是看不出里面都放了什么。 “猜猜看,哪个是谁的?”她玩笑似的看着两人。 迟津毫不犹豫,先一步拿走墨绿色那个盒子,顺便把红色那只塞到洛川手里:“我每年都是红色,肯定没错。” 洛川还没明白为什么他每年的颜色会到自己手里,就见迟津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礼物。 那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袖扣,切割精美,品质纯净,看起来优雅而美丽。 他打开自己的盒子,正当以为里面也会是一对袖扣的时候,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一对耳钉。 同样是一对蓝宝石,大约是为了做首饰,比那对袖扣切割的要更凌厉一些,动作间闪出细碎的光。 “我说什么来着。”迟津冲迟女士眨眨眼:“想诳我没诳到吧。” “嘁,”迟女士显然有点恶作剧不成的失落,她点了点迟津,“拿到了就好好打扮一下,别给你们给子丢人。” “妈——”迟津哭笑不得,但显然已经习惯了亲妈的打趣。只催着洛川试试那对耳钉。 “就是,快试试,我特意让人做的。”迟女士也道,“难得有块合适的石头,做首饰没什么意思,给你俩分一分倒是刚刚好,喏,克拉数都差不多,可别说我偏心啊。” “不说,不说,”迟津笑眯眯的打趣,“只要您不给我们领带,送什么都是好的。” 这样再家常不过的话语却是平生仅见的温柔,洛川心头触动,竟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低头带上了那对耳钉。 他本就生的好颜色,这对精心设计的耳钉更衬出他的锋利棱角。迟津与他并肩而立,长发垂下,显得他内敛清俊。两人站在一起,赫然就是一对璧人。 迟女士托着下巴端详他们片刻,突然开口道:“过几天我约了人来家里量尺寸,小川什么时候有空,让人来和我助理对一下时间,到时候一起过来,有批料子正适合给你们年轻人穿。” “这事交给我,”迟津异常热情,“保证到时候拉他一起来。”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迟女士瞪他一眼,“行了,你们忙去吧,下午都有事,我也不多留你了。” 她对洛川正色道:“既然今天你来了,那么有些话还是要说给你。我们知道那些事你都能处理得好,你叔叔只是啰嗦了些,并不是想要你束手束脚。但我们既然回来了,你就要记得,你是有退路的,很多时候,你可以更有底气些。” “是。”洛川微一躬身,郑重应下:“谢谢您,我知道。” 迟女士挥挥手示意他起身,旋即挑起一个笑来:“大不了让这小子做实验养你。”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洛川实在不知她对自己的看顾是出于多年前善心的延续还是对迟津的爱屋及乌,可他心里有鬼,也不敢多问,只得把全部疑问都压在心底。 他也确实不能再拖了,洛家今天对外的晚宴他必须出席,正如迟津这晚也少不得和迟女士一同亮一亮相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迟津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他,一边带他去车库一边嘱咐:“那个量体的事,你最好能抽出一整天的时间,我妈有一万个细节会和设计师聊。” “可能会有点烦,但是你一定要来。”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洛川。 但这种眼神与其说是“真诚”,倒不如说更像洛川常在徐海眼中看到的情绪,所谓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或者更常见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放心,”他挑唇一笑,“我会给阿姨多提一些建议的。” 他双手插兜,笑得很有几分混不吝:“我有几个领带夹很衬你,回头带来给阿姨添点灵感。” “你也不是好人。”迟津优雅地白了他一眼。 说话间,两人到了地下车库。迟津稍晚些要给唐教授做司机,是以这会儿只有洛川一个人走,他那辆代步车就先让洛川开回市里。 “无论来多少次,都很难想象,那样的园林下面居然会有这么现代化的设施。”洛川感叹。 “古典园林的现代化应用正是我爸这些年的研究重点,”迟津摊了摊手,“我家还有专门的晾晒场呢,下次带你去看。” “晾什么?”洛川坐进车里,闻言不解道。 第58章 “衣服,被罩,陈年旧书,”迟津一一列举,顺便开了个玩笑,“还有阴雨天时快要发霉的我们自己。” a市的梅雨季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洛川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好了,回头见,你可一定要来啊。”迟津站在车边冲他挥了挥手。 “回头见。”洛川也道,他发动车子,突然喊了一声:“迟津。” “嗯,怎么了?”迟津下意识凑上前:“忘带什么东西了?” “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洛川把车窗彻底摇下,车库明亮的顶灯在他新换的耳钉上折射出一点光芒。迟津就穿着家常衣裳站在精心设计的光下,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幕,洛川却依然看得移不开眼。 他食中两指合并,在唇边印了一个吻,而后在迟津反应过来之前就伸出手去,将这个吻印在了他的掌心。 “忘了说爱你。”他声音含笑。 这样突如其来的直球让迟津猝不及防,还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洛川已经收回手踩下了油门,车子开动,只留下一句话在车里回荡。 “新年快乐!” 这人……迟津无奈笑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洛家的晚宴乏善可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演一出家庭和睦的戏,看在股价的份上,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撕破脸。洛川甚至还很给面子的参加了几天后另外一场小宴,借着与洛二叔出席同一场宴会,正好也做了些他自己的小动作,从结果上看倒是宾主尽欢。 新年假期似乎总是过得很快,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晚宴和酒会后,在正式开工的前一天,洛川终于挤出了时间再次拜访迟宅。 三名服装设计师已经等在了那里,两女一男都带着专业的工具,成板的布料堆在一起,迟津被围在中间不停抬手放手转身,像个声控的人偶。 洛川的到来甚至也没能拯救这一点,其中一位设计师专门为他负责,一条软尺量出无数个数据。 虽然来之前还抱着看迟津笑话的心,但时间过去大半天,迟津已经坐在迟女士身边喝茶,他身边围着的人反而从一个变成三个,就让他彻底笑不出来了。 不知第多少次,他麻木发问:“真的需要量这种数据吗?” “需要的,先生。”不知道第多少次,设计师专业的解释:“第一次打板需要数据尽可能精准,很快就好了。” 无数个很快后,洛川终于被放出了包围。 “感觉怎么样?”迟津递给他一杯茶。 洛川抿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看了看还在和设计师讨论布料的迟女士,摇摇头,闭紧了嘴。 不过接下来的环节就有意思起来了。迟女士拿了许多块布料在两人身上比。洛川不在意自己穿什么,却很喜欢能有机会光明正大的给迟津挑衣服,和迟女士讨论的热火朝天。迟津自然也不甘示弱,挑了几块布料就往他身上比。 于是这样的下场就是,当设计师终于结束工作时,他们每人都多出了三套衣服。就连最早躲回书房的唐教授都多了一身,只因为洛川多挑了一条合适他的领带。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有眼光。”迟女士满意的拍了拍他:“回头试衣服我让他们再联系你助理,有啥不合适的都说,你穿这套肯定好看。” 洛川笑着应下来,瞟了一眼到底因为他的领带夹而多了一套衣服的迟津。 第二天就要正式上班了,迟女士自己做老板还不急,迟津却要先一步回市里了。这天陪着长辈们吃完饭,洛川就开车带迟津驶出了那篇庄园去。 不过在回城的路口,他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第54章 好啊 有工作日在第二天等着,大约没有人甘愿在这一天早早休息,迟津毫不犹豫的点了头:“走” 洛川就等他这句话,油门一踩就上了高速。 “去哪?”迟津这才问。 “去山上,给你看个东西。”洛川神秘的说。 路上满是回城的车流,洛川与他们逆流而上,车道越走越空,不知不觉间,路上竟然只剩了他们一辆车。 夜里的山路看不出什么,迟津打开地图,才发现原来他们上了一座远郊的荒山。 他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据说以前是工业园区,废弃后无人接手,也不值得开发自然景观,就一直搁置在了这里,只偶尔有远足的人会来探险,但总体上并不是一个很值得玩的地方。 这么晚了,洛川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随着山里越来越荒,街边的路灯也渐渐稀疏,可路上却并不显得黑。 迟津四下望了望才发现,原来这天是个满月,天气十分晴朗,月色慷慨的照下来,洒落一地银辉。 “可惜。”他喃喃。 “什么?”洛川往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可惜今天是个晴天。”迟津道。 “晴天怎么了?” “如果是阴天的话,配上这个环境,刚好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洛川骇笑:“我死了都不会让你死,这种事你就别想了。” 他拐过一个弯:“不过阴天来还真是没意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这条路。” “你常来?” “以前来过几次。”洛川耸了耸肩:“这条路飙车挺合适的。”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玩了。”他紧接着解释道,速度快的让迟津甚至没能插上话。 “那你还挺自律的。”迟津干巴巴的说。 “以前无聊嘛,现在不会了。”洛川声音含笑:“快到了,做好准备。” “什么?”迟津话刚出口,就发现座下一颠,前方明明有一道铁丝网拦着,洛川却突然拐下了道,从旁边一个极不显眼的破洞钻了进去。 紧着这就再也没了公路,被压实的土路极其颠簸,稀疏的植被间能隐约看到一条被车压出来的小道,洛川就沿着那条路往前开,一路七拐八拐,月光也随着他的路线时隐时现。不知过了多久,迟津都开始感到自己这天答应的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下了。 迟津立刻下了车,可看着眼前的景色,他突然忘记了想说的一切。 这是山巅的一处悬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水泥浇筑成了一大片空地,边缘处还有及腰高的护栏,不会让人感到危险。 而从这里向下望去,这是整个a市的万家灯火。 车龙排成蜿蜒的城市血管,整座城被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市中心不知伫立了多少年的鼓楼被现代灯光衬托的古朴而威严,无数光点闪动着,代表着城市的热闹。 而这一切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城市里特有的嘈杂不见了,山中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他们站的足够高,足够远,听不到任何鸣笛与人声,极致的繁华之下,是耳畔极致的安静。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迟津一时都没有开口。 洛川陪他站了一会儿,才提醒道:“你看天上。” 迟津随着他的指点望去,略一抬头,就见那轮圆月正巧挂在他们头顶。离城市足够远的地方,光污染也不再那么明显,月亮旁是城里极难见到的繁星,满天星辰一闪一闪,是另一幅清幽静谧的美景。 “这里……真的很美。”迟津低声道。 自回国以来,他一直忙于工作,光是实验室里的事就足够榨干他全部精力,还要顾及社交和家里的事,细细想来,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能安静片刻,静静享受人生中这一点难得的停顿。 “就猜你会喜欢。”洛川笑笑,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两把露营椅出来,还给了他一个保温杯让他抱着,吩咐一声让他坐好不要动,就又回了车里。 虽然夜风有些冷,没带手套的手也被吹得有些凉,可迟津懒洋洋的坐在建议的露营椅里,却一动都不想动。他有预期洛川会带他看点好看的,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难得的美景。 洛川不知道在折腾什么,还没有过来,迟津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起呆来。 说来,此时其实已经算是年后了,他答应有些事要在年后给出答复。最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一直没提,某人就也跟忘了似的,陪着他演出好朋友的戏码。 但谁家好朋友是这样相处的呢。有些事,其实也应该定下来了。 下定了决心后,眼前的景色似乎都更好看了些。洛川还没过来,迟津正打算起身去叫他,忽的听到一个尖锐的响声,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个明亮的光点窜到半空,紧接着,硕大的烟花炸开,层层叠叠,笼罩着整个夜空,犹如一场奇妙的幻梦。燃尽的星星点点在半空中就消失了颜色,仿佛星子尽数落入了凡尘。 但紧接着,新的烟花再度窜上天空,闪烁的光投在视网膜上,留下美丽无比的印记。 迟津却顾不上看了,在这一个瞬间,他只想立刻找到洛川,和他一起欣赏。 就像知道他所想似的,洛川走回了他身边。 第59章 “喜欢吗?”他含笑问道,把手上拿着的毯子给迟津披上,自己也坐在了他身边。 “喜欢。”迟津低声道,眼底闪着明亮的光。 洛川满意的笑起来。 这场盛大的烟花持续了十多分钟,在这片夜空下犹如只送给一个人的情书,即使是迟津也不得不动容。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他望着山下的景色,轻声道:“以前……有一次我喝多了,从这里望下去,突然很想把这个地方作为一个礼物,当时做了很多计划,甚至连烟花团队都联系好了,可惜后来……”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后来酒醒了。”洛川勾了勾唇角。酒醒后,自然知道想要送出这份礼物的人不可能看到这一切,所有的计划统统作废。从那之后很久,他都再没上过这座山。 他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这一切真的能送出去。你今天愿意和我来,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哪有送人礼物自己先高兴的。”迟津看着他,唇角一抹熏染笑意:“气氛搞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要告白。” “嗯?”洛川愣了一下:“我,我可以吗?” 他猛地坐直身子:“我是说,这是不是有点太潦草了。我……” “你当时的计划里,难道没有这一步吗?”迟津含笑看着他,山风吹起一缕发丝,又被他信手理到耳后,动作间,他的眼神仿佛比星子还明亮。 “我……确实有些话,想跟你说。” 洛川定了定神,再度开口:“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家庭,也不是因为什么童年滤镜。迟津,我真的爱你。” 接下去的话他像是不知道怎么说,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也不是想逼你立刻给我答复,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已经非常开心了。只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还不错,可不可以,和我试试呢?” “好啊。”迟津点了点头。 “没关系……什么?”洛川习惯性应了声,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似乎不是预想中的那个答案。 他紧张的盯着迟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啊。”迟津摸索着找到他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的手,指尖灵活探入他的指缝,一点一点握住了他的手。 “你说,好啊,是什么意思?”明明这晚滴酒未沾,洛川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尽管已经想的快疯了,可他从却没敢想过迟津会答应的这么快。在他的设想里,“年后”这个模糊的时间节点只是代表着一个礼貌性的回复。他从没想过这个答复回来的这么快,而且还这么好,好的让他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的礼物。”迟津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自己微微低头,在他虎口落下极轻的一吻:“洛川先生,恭喜你,有男朋友了。” 这无比轻柔地一吻却似一把重锤砸落心上,洛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无边的狂喜将他淹没,只能本能的将手指收紧,将迟津牢牢握在掌心。 “等等,你不是骗我的吧?”他猛然回神:“今天是愚人节吗?” “当然不是。”迟津好笑的看着他已经高兴傻了的样子,想了想,艰难地单手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所以我也不是在做梦。”洛川还在看着他。 “当然。”迟津不厌其烦的确认。 “那我要确认一下。”洛川声音愈轻,灼热的视线落在迟津唇上。 “好啊。”迟津好脾气的说。 他甚至主动闭起了眼睛。 下一秒,一抹颤抖的温度就贴了上来。 这下他信某人是真的没有经验了。似乎只是最浅层次的厮磨就已经让他足够满足,被另一个人笼罩着,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猛烈而快速的心跳。 咚咚,咚咚,如擂鼓般响彻在他耳边,让他自己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随之加快。 接下去的一切都在记忆里融化成了模糊的一团。他隐约记得自己引导的微微启唇,然后就有人无师自通的闯了进来。 另一个人的体温占据了全部感官,他似乎抓皱了什么东西,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 一抹刺耳的铃声突然想起,理智猛地回笼,迟津推开洛川,这才发现两人的衣服都有些乱的不像样子,而散落在两人之间的手机,已经不知道积累了几通未接来电。 但这个电话是必须要接的。 他按住食髓知味的洛川,一手接起电话。 那是一通视频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黑人女生,满头脏辫绑的极具个性,她似乎刚起床,唇边还沾着一点牙膏,整个人却是无比兴奋。 “迟!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我答应过你我有男朋友了一定会告诉你,看!” 他把洛川拉进镜头中,为了照顾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甚至特意切换中文也说了一遍:“这是我男朋友。” “他好帅啊!”对面的女生眼睛一亮,非常捧场的称赞。 “那当然。”迟津一挑眉。 “我就说你值得更好的,”女生大声说,“那种人渣你管他去死。迟,这次说好了,你们结婚我一定要去当伴娘” “一定。”迟津连连应声,见女生还想说什么,忙打断她:“回头再聊,丽塔,我现在真有点忙。” 女生的视线在两人面上转了一圈,立刻了然的笑起来:“我懂,我懂,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春宵一刻值千金。” 还不等迟津纠正她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电话那头就利落的挂断了。 洛川此时似乎也终于找回了理智,他直直看向迟津:“我刚才似乎听到你们在说结婚。” 第55章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那不是重点啊,洛川同学。”迟津紧紧回握着洛川的手,不知怎的,明明是早就想好的一天,他心跳仍是乱得厉害,口中亦莫名干渴,叫他不得不顿了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 夜色之中,他的声音幽微,却准确无误地传入了洛川的耳膜:“重点是,这不是你的梦。” “丽塔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她介绍给你了,在你的梦里,一定没有这样一个人吧?” 洛川眼底一震,手忙脚乱地就要拿出自己的手机:“我也……” “不急,”迟津按住他,“年后不是有一次聚会吗,到时候再说,现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洛川的唇上,方才那一场意乱情迷来得太过猛烈,他仿佛都没尝出味道来就被从中打断了,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而洛川只会比他更想,他话音的尾声几乎被含入了另一人口中,滚烫的热度再度席卷而来,心跳快得愈加不受控制,不知是谁的衣带缠在了指尖,又是谁的心跳回荡在耳边,震耳欲聋。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洛川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开,眼神一瞬间变得凶狠,却在触到迟津时立刻软化下来。 借着明亮的月色,他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被自己搞得衣衫凌乱,再不收手,这一晚就不好收场了。 “不在这里。”迟津低声道,像是不敢与他对视般,微微侧过了头。 “……对,对。”洛川如梦初醒,也顾不上管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笨手笨脚地给迟津重新理好衣服,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如触电般分开。明明近在咫尺,两人的视线却都低垂着,只落在那几颗扣子上。 到了最后几颗扣子,连迟津都失了耐心,随便把大衣一裹就示意洛川可以了。后者自然更等不得,拉着他就往车子走去。 “x!”走到一半,洛川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声。 “怎么了?”迟津问道。 夜里的野路不好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明明夜风一阵比一阵凉,彼此相牵的手上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来。 “这离市里太远了。”洛川咬牙。当初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纯当做梦,自以为什么都想到了,却忘了考虑最重要的下一步。 或者说,其实他从来没敢想过还能发展到下一步。能把这个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他此生不敢宣之于口的梦想了。 “没关系,你开得快。”迟津低笑着安抚他,拇指似是不经意间自他虎口擦过,撩起一阵战栗的火花。 来时几步路的距离此时却显得格外遥远,终于做进车子时,洛川只觉这短短几步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他迫不及待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后轮就撞到了一棵树上。 反正功能不受影响,洛川看都懒得看一眼,再打方向盘,向前一蹿,不小心压过一块没看到的大石,整个车身狠狠颠簸了一下。 他平日本就喜欢开快车,此时心中急切的犹如烧了一团火,更是耐不下性子慢慢把车子开出去,还没开上正路,车子已经多了几处伤。 “我来。”迟津忍无可忍,摘下安全带叫停。 第60章 洛川下意识照做,被他推到副驾驶,紧接着,就见迟津方向盘一转,稍微退了退就向外拐出去,几乎不费什么工夫,就四平八稳地开到了大路上,一路上虽然有些颠,但不得不说比洛川方才的水平好得多。 而刚一到大路,他就和洛川重新换过座位:“市里的路你熟。” 他说是这么说,听起来四平八稳,可话语中的暗示却让洛川心头一跳。 随着油门被踩到底,车子一路疾驰,车内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片刻前那全然不由自己控制的情热冲动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迟津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却全没留意都看到了什么,连行道树什么时候换成了电线杆都没注意。 虽然已经坐过无数次洛川的车子,可这一晚,他的存在感突然变得无比鲜明,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连最轻微的呼吸都像是大西洋上蝴蝶翅膀的震颤,酝酿着两人都默许发生的一场风暴。 洛川紧握方向盘,也没有开口,车内只有空调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氛围在狭小的空间里积累蔓延,犹如火山爆发前的最后一秒,好像只要一颗火星,一切就将一发不可收拾。 这里距离家中还是太远了,洛川强自按捺,一路疾驰,充分发挥出以前飙车时候的技术,将下山的时间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然后刚来到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就猛地踩下刹车。 “我可以吗?”停在酒店门前,洛川终于说出归程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莫名低哑,眸中的渴求如有实质,仿佛已经压抑了千万年那么久,可他话中的小心翼翼却又如此脆弱,仿佛只需一个最轻微不过的摇头,就能轻易摧毁他全部防线。 而回应他的,是迟津毫不犹豫拉开的车门。 接下来的记忆都像是夜空中融化的光斑一样模糊,洛川隐约记得自己似是随手把车钥匙抛给了哪个门童,又以最快速度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所剩不多的理智下,本能让他还记得给迟津最好的。 再然后,就只有交握掌心滚烫的热度和走廊上豪华的灯光在脑海中留下的一点浮光掠影的印痕。 直到掌中另一个人的温度离开,洛川站在房间中央,才终于勉强拼凑起一丝神智。 迟津刚才好像是说,他先去洗澡。 如果这晚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居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洛川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想敲门又不敢,要是原地等着,却一分都等不下去。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决定先去客卧清洗自己。 大约是迟津的长发太耗时,直到他冲了一把凉水澡出来,主卧的水声还没停。洛川坐在床边擦头发,视线漫无目的的扫过桌上一系列常用的东西,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他好像,完全不会。 他从未对其他人有过欲望,又因着心底那股妄念,更没在其他人身上有过任何实践。甚至因为这段时间他的全部心思一直放在追人上,从没想过自己的进度会那么快,是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去了解相关知识。 到时候丢脸事小,要是让迟津不舒服了当场后悔,那他可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不过好在,有手机就有一切。当下他也顾不得吹头发了,聚精会神地在互联网上搜索起自己需要的东西来。 可惜网上的干扰项实在太多,偌大的互联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他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一切,又好像一无所知,只得微微皱着眉继续搜寻。 刚打开又一个网页,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看什么呢?” 洛川下意识抬头,呼吸猛地一窒。 迟津只穿了一件浴衣,腰带随便一束就勾勒出细瘦的腰身,半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浴衣上留下并不明显的水渍。这家酒店不知怎么准备的,浴衣的长度比常规的还短,加上迟津身量又高,下摆都到了膝盖上方,整条光洁白皙的小腿都露了出来。 他的上半身也并没整理好,衣襟微微敞开着,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一片仿佛等人采撷的肌肤。 “没,没看什么。”洛川下意识将手机反扣。 可惜他大概点进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一些难以启齿的声音反而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听得迟津一挑眉。 “你还用看这些东西?” 心上人就站在自己眼前,洛川忍不住去拉他的手:“我就是……学习一下。” 他讪讪地说,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那个诡异的网页。 “你不会?”迟津笑得颇有些调侃的意味。 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不会,洛川立刻嘴硬反驳:“我当然会。” 他这可不像有多会的样子,迟津看得分明,却并不揭穿,只是再度上前半步,堪堪挤进了洛川双腿之间。 “你有多会?”他声音里含着狡黠的笑意,面上似笑非笑,仿佛还带着热水蒸腾雾气的手指顺着洛川高挺的鼻梁一路下滑,轻轻点在了他唇边。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还这样不知死活地挑衅他,洛川苦苦压抑一晚的冲动登时决了堤。迟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他只顾得上摸索着胡乱关了几盏大灯,接下去的事,就完全失控了。 偌大的主卧套房中,只有几盏壁灯昏暗地亮着,不知是谁滚烫粗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连扣在肩上的指尖都沾满汗水。 洛川只觉自己终于拥入了天边那轮明月,那颤抖的月色终于肯为他停留,甚至染上暧昧的色泽。他极尽所能地克制着,用一个又一个吻试图拉长这梦幻般的一夜,心底的风暴仍是卷起了滔天巨浪,将月色片片绞落,又稳稳接入怀中。 恍惚中,这夜的烟花再度在脑海中炸开,有情人紧紧相拥,一同卷入这世间极乐。 与此同时,在无人关心的外间,不知是谁的手机一闪一闪,接连来了数条消息。 第56章 又偷看我睡觉 洛川是被闹铃叫醒的。 前夜的欢愉残留在骨缝里,犹如一场再美妙不过的幻梦。四肢百骸还残留着一点不让人厌烦的疲累,浑身都仿佛被高床软枕泡软,提醒着他前夜的疯狂。 洛川胡乱摸索着关掉不知是谁的手机,还没睁开眼,就感到另一人的呼吸轻轻拂在他面上,像是蝴蝶最轻柔的振翅,带来前一场风暴的余韵。 所有的困倦顿时不翼而飞,洛川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只见迎面就是心上人安稳的睡颜。迟津大约是真的累了,闹铃都没能将他惊醒,呼吸轻浅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点扇子似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这家酒店窗帘的遮光度恰到好处,晨光被滤去刺目的光线,映进来时只余温和的柔光,洒在他满枕乌发上,一片安和静谧。 洛川静静看着沉睡在自己臂弯中的恋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又莫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这一刻,他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若非不愿吵醒恋人,他甚至想去广场上大声疾呼自己的幸运。 他极少有机会这样凝视迟津的面孔,一时根本移不开视线。这人虽眉眼精致,却自有迟家精心教养出的一股傲气,再加上事业上独当一面,叫人第一眼看到他时,首先关注的一定不是他的容貌,整个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他此时就这样静静睡着,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柔软,叫洛川莫名想到了早早睡迷糊时的样子。 不愧是家里养猫的人,当真和小猫有几分相似。他坏心眼地想着,轻手轻脚地拿过手机,悄悄偷拍了一张。 比起曾经梦中那个少年,此时的迟津已经完全大变了样子,可洛川看在眼中,他却依稀还是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从昨晚开始,他虽没喝酒,却总觉得自己醉了,一切都像是与现实世界隔了一层,直到此时,他才敢稍微放下一点心,相信原来一切都不是他又一次幻想。 不过,即使在他最狂野的幻想中,他也并没有想到过前一夜的一切。 他指尖隔空划过迟津的面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夜这张面孔上那迷乱的表情,他难耐地咬住唇瓣的样子远远超出他任何想象,甚至显得有几分艳丽。 洛川细细回味着,突然觉出哪里似乎不太对劲。 之前他怕露怯,胡乱查了些东西,实操时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用上,迟津却也没比他强多少,两人几乎是半斤八两,全凭本能才做了下去。他固然没有经验,迟津又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他今天会不会难受,洛川心疼地想。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再精进一番。 不知是谁的闹钟又响了,迟津的眼睫微微颤动,洛川忙眼疾手快地按掉,可看看时间,确实也到了不得不起的时候。他自己无所谓,迟津如今给别人打工,对自己又一向要求严格,迟到总是不好。 第61章 算着路上的时间和堵车的可能,洛川掐好时间,又拖了五分钟,终于轻声叫醒了迟津。 “唔?” 迟津眨眨眼,见眼前是他,露出一个迷蒙的微笑:“早。” “早。”洛川也笑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笑起来。 “几点了?”迟津懒洋洋地问道。 洛川如实答了:“还来得及,一会儿我送你。” “是得你送我。”迟津不客气地说,在床上艰难地揉了揉腰:“我好痛。” “哪疼?”洛川顿时紧张起来,如临大敌地问道。 “哪都疼。”迟津瞪他一眼,可偏偏眼睛里满含笑意,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洛川扶着他坐起来,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要不你说我出车祸了,请一天假休息一下?” “说什么呢,”迟津自己探身去拿手机,抽空白了他一眼,“快呸掉,不许乱说。” “哦。”洛川这会儿简直就是为他马首是瞻,乖乖呸了两声,下床去给他倒水。 “你先去洗个澡,我让人把衣服拿去洗烘一下,一会儿出来吃完早餐就能换了。”洛川眼看他露出被子外的肩膀上遍布的红痕,只觉某些冲动再度猛烈起来,忙侧开头去不敢再看,才能把话都说完。 迟津点点头,把水杯放回他手里:“我要吃班尼迪克蛋,还有烟熏三文鱼三明治。” “点,我来点。”洛川连连应声,只觉一夜过去,迟津对他似乎有哪里微妙的不同了。 之前两人只是好友关系,虽然也算亲密,但总还是有社交距离的约束,迟津连让他扔个垃圾都要随口说谢谢,哪里这样不见外地使唤过他什么。 可正是这种不见外,才让洛川真正觉得,原来两人的关系真的不一样了。 于是辛苦按捺了一早的冲动就在这一声吩咐中破了功,叫他到底要了一个彻底的早安吻,才放某人下了床。 迟津这个澡当真洗了很久,直到加急清洗的衣服重新送回来,他想吃的早餐和额外十几样精致早餐全数摆在桌上,餐厅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他才终于走了出来。 重新穿回自己的衣服,两人终于坐在桌边吃上了早饭。 “我饿得能吃一头牛。”迟津含含糊糊地抱怨道,大咬一口三明治。 考虑到前一晚的运动量,洛川有些心虚地为他夹了一个三文鱼挞。 “唔,”迟津满意地一口吞掉,眉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睡觉来着?” “呃……”没想到被当场抓包,洛川下意识移开眼。 “好了,又不是你第一次看。”迟津带笑的声音响起。话中的内容却让洛川心底一震。 “你知道?”他以为自己之前做得都够隐秘了。而且,他一共也没能多看几次。 迟津但笑不语,浅呷了一口咖啡。 “我不是……”洛川有些慌乱,在迟津面前,他似乎总容易手足无措。 迟津又喝了一口咖啡,才说:“诈你的,我怎么知道。” 他信手指了指洛川:“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知道也晚了,”心情大起大落一番,洛川也混不吝起来,“反正我已经赖上你了,迟教授,你得对我负责啊。” “负责,肯定负责,”迟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法跟揉猫似的,叫洛川当即征用了他的手,在指尖依次烙下细碎的亲吻。 可无论他有多贪恋这片刻温存,成年人的世界里永远事业最大,等迟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他们就汇入了年后开工的车流。 亲手将迟津送进公司,目视他确实没有大碍后,洛川并没有就走,而是在那间已经熟悉起来的咖啡店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联系助理。 不多时,小陈就带着大包小包走进来。 “洛董,你要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下:“软垫,电脑,你今天需要签的文件,还有你的车钥匙,车子已经停车库了。” 洛川点点头,先拿起那几个软垫挨个来试。刚才在车上时饶是迟津努力克制了,但他还是能看出,他显然是坐得不太舒服。这几个垫子买得软硬适中,颜色也清雅,放在车上并不突兀,显然是花了心思,贴心地让他当即给小陈转了一笔奖金。 而做人助理的只是打开了行程表:“洛董,你今天有三个会,其中还有一个视频会议。” “我知道。”洛川点点头,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还想约迟津中午一起吃饭呢,要是回了公司,这一天就真的只能晚上再见了,他可舍不得。 真不知道这所谓大公司的管理经验到底有多少值得学的,洛川暗自咬牙,要是迟津回了自家公司,他哪里还用在这个小咖啡馆蹭这一点距离。 怀着无比的怨念,洛川不得不就地开始了工作。 然而天不遂人愿,不光他的会议从中午延长到了下午,迟津中午也没能抽出时间出来,两人只是在手机上抽空聊了几句,再一抬头时,窗外夕阳都西斜了。 “那今天就这样。”洛川把笔一扔,合上电脑,按着脖子拧了拧,感觉听到了骨骼在嘎吱作响。 “好。”小陈依次收拾起东西,最后特意把电脑都重新装了起来,忧心忡忡地嘱咐:“洛董,明天的会议很重要,你必须出席,还有你需要的文件,都在这个电脑上,我给你带到公司去了。” “放心,我肯定去。”洛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班了。 小陈带着满脸的“你这个昏君可千万不能从此不早朝”的担忧走了。 洛川则打开手机,在某个小群里吼了一声:“都出来吃饭!” “大过年的,还没吃够啊?”徐海率先应声。 “别说饭,我现在对饭过敏。”程昭也冒了头。 “必须出来,我吃你们看着也行,”洛川手速飞快,“都来见见我男朋友。” “你俩成了????!!!!”程昭发来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 “不是,兄弟,你认真的???”徐海紧跟其后:“快跟我说是其他人把你拿下了。” “就是迟津。”洛川得意扬扬地发出一串语音。 “不管你们现在在地球上哪个角落,都给我回来吃饭。迟津已经把我介绍给他朋友了,你们可别给我掉链子。我可提前说好,都不许说我坏话啊。” “你等着,我明晚就到。”程昭那边风声大了起来,不知道她在哪,只能隐约听见她语音截断前似乎在交代谁买机票。 “我已经回来了,饭局我来安排,保证给你俩安排得明明白白,压箱底的酒都给你俩拿出来。”徐海也说。 “哦对了,”洛川又想起一个人来,“把史明箐也叫上。” “你们什么时候熟起来的?我和他不熟啊,他能来吗?”徐海疑惑发问。史明箐对他们这个圈子来说就是个小孩子,他们小范围聚会的时候从没带过他。 “这你先别管,”洛川面不改色地打字,“就跟他说是新年聚会,我和迟津都去,他肯定来。” 第57章 给我个名分 在小群聊了半天,大致敲定写作聚会读作炫耀的聚餐后,迟津还没下班,洛川想了想,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过年时他发出去的消息还孤零零地悬在上面,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日,那个黑白的头像依然没有被换回来,他试探着发出一条消息。 “在不?有事跟你说。” 难得的,在这个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的时间,对面居然立刻回复了他。 “说。” 洛川长出一口气:“你终于有信号了,你不会真去公海了吧?” “没,就是去死了几天。”对话框那头的文字回复得很快。 “你还好吗?”洛川微微皱眉,阿燃的病一直没好他是知道的,看这情况,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病情又恶化了。 “没死成,你说。” 对话框那头的文字漠然的让人没法接,洛川顿了顿,才和她说起正事。 “我需要几样东西。” 他把清单发了过去,基本都是窃听和针孔摄像头这类东西,关于他家里的事,过年期间他顾不上管,但既然已经是新的一年,就也该有些新的进展了。 这些东西阿燃早些年没少用,再加上她对机械本来就感兴趣,跟她要远比在网上买靠谱得多,是以洛川定下计划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行,改天给你,还有什么事?” 即使隔着冰冷黑白的文字,洛川也能想象出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阿燃病了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她的作风,并不在意,反而看她还有心情多问一句,就知道她这天状态还不错。 既然如此,他可就有话说了。 “我有男朋友了!” “?” “真的!迟津答应我了!”洛川忍不住炫耀。 第62章 “。” “恭喜你啊” “同喜同喜。”洛川看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由又想起那位与他同病相怜的痴情人来。 “话说,你和那谁怎么样了?” “滚。”这次的回复倒是比那句恭喜快了很多。 好吧,洛川耸耸肩,看来某人仍是歧路漫漫。 他把话题绕回正事上:“你好不好奇我家是怎么回事?” 这次的回复迟了很久才来。 “有点。” “那你好好活着,回头告诉你我的家人到底是不是杀人犯。”洛川面不改色地打下这行字,想起那个可能,唇角挑起一个冰冷的笑。 对面不再回复了。 他收起手机,出门打开车子发动空调,又等了半个小时,车内已经温暖如春时,迟津终于下班了。 大约这实在是辛苦的一天,坐进车里时,他眉眼间还缠绕着些许疲惫与未散的思虑。而也正因如此,直到车子开出了一个街区,他才意识到那几个腰后和座下软垫的功劳。 这悄无声息的体贴让他心中一软,不由看向洛川。 还下班高峰的车龙里大排长队的洛司机接到他的视线,立刻看了回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没有。”迟津摇摇头:“我们回家吧。” 虽然他这样说,晚上检查过后,洛川也不敢动他了,只是有皮肤饥渴症似的把人抱在怀里亲近个没完,又见缝插针地说了朋友聚会的事。 “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你不介意吧?”他光明正大地捏着一束以前眼热许久的发丝把玩,在那冰凉顺滑的发丝上落下一吻。 “当然不,反正大家都是熟人。”迟津大方道。 “……也有不那么熟的。”洛川有点心虚,但还是老实交代:“我让他们把史明箐也喊来了。” “给我个名分,好不好?”他可怜兮兮地趴在迟津肩膀上:“让那小子看个明白。” “洛大少,你这是吃得哪门子飞醋。”迟津哭笑不得。 “吃的就是他的醋。”洛川坚定地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想想史明箐那个莫名变质的情感,早点让他彻底死心也好,迟津这样劝着自己,色令智昏的答应了下来。 次日,徐海果然找了个好地方。不知他从哪找出来的私房菜馆,地方不大,隔音却很好,十分适合朋友小聚。 他说到做到,果然带了自己私藏的陈酿,陈昭也带了她在海外某个集市上买的一对中古杯子做礼物,而最后一刻才知道聚会真相的史明箐,只带了一个怒火中烧的自己。 “洛川,你什么意思?!”他当场拍案而起。 “什么什么意思?”洛川揣着明白装糊涂:“朋友聚会聊些近况而已,之前你老嫌我们把你当小孩子不带你玩,现在带你了,你看你又不愿意。” “你——”他气得脸都红了,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下意识看向迟津。 风暴眼中间的人叹了口气:“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但真不是故意想看你笑话的。只是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个。” “我不需要!”史明箐虽是这样说,语气却不由自主缓和下来,迟津在实验室余威犹在,当着他的面,他再混也不敢说重话。 迟津亲手为他倒了一杯酒:“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当然会。”史明箐气哼哼喝下那杯酒,看向洛川的视线仍是不善。 “那以后就要改口了,师母。”他咬牙切齿地说。 “诶。”洛川愉快地应了一声。 “你……原来你才是下面那个。”史明箐眸中闪动着一丝鄙夷。 “你管我上面下面呢,你还对我们床上的事感兴趣?”洛川竖目:“我警告你,不许瞎想啊。” 围观了全程的程昭简直要被他们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吵架笑死了,她忙举杯虚敬了迟津一杯,打断这眼看又要兴起的莫名其妙的争吵。 “洛川这几年不容易,不过我做证,他以前真没谈过,他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你告诉我,我们帮你揍他。” “就是,你放心,我们绝对帮你不帮亲。”徐海也附和:“这么大一个黄花大小子就交给你了,他可能是不大会谈恋爱,但你放心,他绝对听你的话。” “确实。”洛川立刻点头,毫无被人调侃的自觉。 若是让以前欢场里那些孩子看到他此时的样子,只怕一个个都要惊掉下巴。 徐海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感叹:“你就应该多谈恋爱,你看你现在这样多好。以前你我都怕你想不开哪天和你叔一块爆了,现在身边有人了,你可消停点了吧。” “我本来也没想真对他做什么。”洛川解释道,一手放在桌下握着迟津的不肯放,笑得志得意满。 “你最好是。”程昭提筷子指了指他。 “哦对了,你最近半年,不对,一年内,别来我家。”徐海突然说道。 “怎么了?” “我妈要是知道你把迟津拐走了,又要说我。”徐海叹了口气。 “那可能来不及了,”迟津慢条斯理地说,“我妈特意把最近几天空了出来,准备约徐姨喝下午茶呢。” 徐海仰天长叹:“我恨你们。” 迟津耸了耸肩。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了很晚,众人都是旧识,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大家还都是朋友,更不要说迟津和程昭还算半个同行,席上话题不断,就连史明箐后面都支棱起来,不再和洛川吵嘴,而是留心起业内八卦来。 “我属于带资进组。”迟津解释起自己在公司的情况:“有的业务是外部合伙人带来的,我自己带了项目和成果来,才能空降一个实验室,否则要想入行还是得从基层干起。” 他说着,庆幸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在这里多干几年,实验室的工作还是比较纯粹的,再往上一级,时不时就有接待任务,也挺烦的。” 然而谁知,这句酒后醉言竟然一语成谶,第二天他刚出实验室,就收到消息,有个大客户带了项目来,指定要和他谈。 他翻了翻那个厚厚的项目书,皱起眉。 “迟老师,这个项目哪里不对吗?”公司里的工作人员问道。 迟津摇摇头。 项目是好项目,没有什么不对,接下来就能大吃一笔。但正因如此才处处蹊跷,有能力设计这个项目的人完全可以自己做,又怎么会把它拿出来让别人分一杯羹。更不要说,这还是国外的项目,即便人手不够,按照惯例也会在本土找实验室,不大可能特意跨国来做。 除非…… 他脑中蓦地划过一个猜测。 不会吧? “对方负责人是谁?”他问道。 “是威廉姆斯先生,”工作人员翻着资料,“他的全名是……” “是我。”一个高大的白人男性在众星捧月的陪同下走到实验室。 “富兰克林·威廉姆斯先生。”工作人员找到了那人的名字。 “很高兴见到你,迟博士。”威廉姆斯向迟津伸出手。 众目睽睽之下,迟津不得不与他回握,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威廉姆斯先生。” “我更喜欢被称为frank。”那人微微一笑,比社交礼貌多拖延了一秒才松开手,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拇指暧昧地在迟津虎口划过。 “我相信威廉姆斯先生的专业性,在工作场合,我们还是称职务吧。” “好啊。”威廉姆斯拿过他手上的项目书:“我很乐意给迟博士介绍这份项目,我们不如换个地方细谈?” “当然,这边请。”陪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尽职地将两人引向专门的会客室。 “我这里还差一点收尾,麻烦威廉姆斯先生稍微等一刻钟,结束后我们细聊。”迟津点点头。 “你慢慢忙,”威廉姆斯很好说话的样子,指了指会客室,“我就在那里等你。” “老大!你要升职了!”威廉姆斯刚走,实验室里消息最灵通的一个男生就凑了上来:“油水这么大的项目,他特意指名你谈,你俩之前是不是认识?” “算是吧。”迟津胡乱点点头,面上难得地闪过一抹焦躁。 他没想到,frank能这么过分,居然真的找到了这里来。 之前曾有不少人告诉过他frank后悔分手了,一直在找他,但遥隔一整个大洋,料来他不想放手也没办法,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直到前几天丽塔跟他说frank在到处打听他就职的公司,他才觉出不对。可谁承想frank的手脚居然这么快,丽塔和其他朋友们还没查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就已经以一个如此强硬的理由出现在了他身边。 迟津揉了揉额角,感觉头开始疼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frank的性格,这人看似一副万事不惊的精英范,实则特别认死理,不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认定的事就绝对不容许更改。他不知道分手以后frank又经过了怎样的挣扎,但他知道,还有一个小时就是下班时间,而今天下班后,洛川会来接他。 第63章 第58章 你想干什么 迟津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不跟洛川说这件事。 他们今晚约了去一个很难排的私房菜馆吃饭,洛川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插队排到了这天,方才发来的消息里都是欢欣和雀跃,像是等不及要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他眼前来似的。他难得能这样高兴两天,迟津实在不忍让这个麻烦搅乱他的心情。 想了想,他给丽塔打了个电话。 正是她熬夜写文章的时候,虽然隔着时差,对面仍然很快就接了起来。 “迟,怎么了?”丽塔的声音十分诧异。 “我见到frank了。”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响亮的脏话。 紧接着一串精彩至极但绝对少儿不宜的词汇倾泻而出,带着黑人种族天赋般特有的韵律,让他哭笑不得。 “是,他当然是个混蛋,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他怎么找到我公司的吗?” “他向很多人都打听了你的动向,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敢说隔壁实验室那个彼得肯定和他说过些什么。他一直嫉妒你的成就,巴不得你过得不顺。 “你小心点,我听说他前几天和家里大吵了一架,连律师都半夜喊去了家里,不知道是不是那之后他就找你去了。不过无论如何,他的信托都还在,如果他要卖惨,你可一定别被他骗了。” “我知道,”迟津笑笑,将电话换了个手,打开一个文档,一边敲打着什么东西一边说道,“无论他的信托在不在,他惨不惨都和我没有关系。” “就知道你拎得清。”丽塔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再次嘱咐了一遍有事需要她随时可以飞过来,两人就挂断了电话。 迟津又专心写了大概十分钟,而后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简短小会。 他大概可以猜到frank想怎么闹,要是闹的太大,他可以一走了之,大不了提前回家接迟女士的班,可他手下这些人还等着出成果,他得把该交代的东西交代好,才能放心去解决自己的事。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迟津将文档匆匆检查一遍,发给沙漠让她暂为统筹后,就踏着陪同人员前来催促的敲门声,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frank正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不知是在回邮件还是和人聊天。迟津让陪同人员先出去等,自己则坐到会议桌一头距离他最远的位置。 “怎么离我这么远,亲爱的?”frank放下手机,面上的笑容一如往昔,就好像过去半年完全不存在一样。 但迟津清楚地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道裂痕,也记得从第一次直到最后一次争吵。在分别做出选择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就早已结束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富兰克林,我们已经分手了。”迟津面色如霜。 “我承认,我们之间是有一些分歧。”富兰克林两手指尖相对,放在桌上,自然地望向他:“我这次来,就是来解决这些问题。”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迟津强硬地直视回去,“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别这样,亲爱的,之前是我冲动,我已经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总是这样难缠,在谈判场上这或许是个优点,但此时迟津只觉得心下发冷,脱离了所有的感情滤镜,他此时才发现,这人竟是如此傲慢。 “不,你之前没有做错什么,而且,分手是我提出的,记得吗?” 他在那份项目书上点了点,向前一推:“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么这份项目我想也不用谈了,再说下去,我会告你性骚扰。” 富兰克林举手示意投降:“好,我不说了,先谈正事。” 他见好就收得这样快,反而让迟津疑窦丛生,心底那抹不安愈加扩大。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各专业工作人员进场,他们当真顺利地谈完了这个项目。 细谈下来,迟津才发现,富兰克林找上他们公司其实不无道理,在某些技术和原料方面他们拥有绝对优势,所以综合考量下来,这个项目他们虽然会赚,但他也绝对不亏,是一桩双赢的好事。 这是一桩大项目,即使只是初步谈妥了意向,结束时窗外也已经黑了下来。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行政的人要为富兰克林尽地主之谊,却被他一句话打断。 “我和迟博士以前是校友,正好和他去叙叙旧,就不麻烦你们了。” 他笑容温和有礼,其他人自然不会拒绝,迟津一时推拒不得,只得先带着他下了班。 不过幸好,洛川这天也忙,刚发他消息来说他还要一会儿才能过来,迟津想了想,干脆就近找了茶楼,打算和富兰克林速战速决。 这个时间茶楼里没什么人,迟津要了一个楼上的包厢,请人把茶泡好后,就关起门来说话。 富兰克林眼神幽微:“津,你甚至不愿再为我泡茶。” “不错。”迟津点点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避嫌,我想你知道。” 富兰克林双眼猛地睁大,呼吸一紧,旋即就恢复了正常。他摇了摇头:“我不信,津,哪怕是为了摆脱我,也不要用这样拙劣的谎言。” “我不需要你相信。”迟津轻抿一口茶水:“我只需要你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不,不是这样的,”富兰克林闭了闭眼,眸底终于显露出一丝痛苦,“没有人比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曾经,爱过你。”迟津纠正他的语法。 “以前是我不对,在你第一次坦诚你的信仰时我就该放弃,后来的两年时间对我们彼此都是折磨,我放过你了,frank,你也该放过你自己。” “不可能。”富兰克林脸色阴鸷,当他褪去面上那一层伪装的笑意,潜藏在水面下的情绪简直堪称暴戾。 “当初是你将我拉下了地狱,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迟津丝毫不为所动:“我没有逼迫你做过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所以现在,让你回到我身边也是我的选择。”富兰克林猛地拉住他的手腕,倾身盯住他的眼睛:“跟我回去。” “你知道我不会。”迟津轻轻摇头,一手挣了挣,见挣不开,面上的不耐也渐渐遮掩不住。太多次的争吵留下了情绪惯性,面对frank,即使是他,也总是很难忍住负面情绪。 “放手。”他冷冷道。 两双眸子对视着,富兰克林缓缓松开了手。 “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痛苦地说:“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frank,你该知道,性向是天生的,即使没有我,你也不会是一个异性恋。” 迟津揉了揉手腕,语气更冷:“遇到我之前,你和女孩约会从来都是点到即止,问问你自己,难道真的是因为你的信仰让你不碰她们的吗?” 富兰克林死死盯着他,眼神像是受伤的孤狼,一时却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迟津说的是对的。 包厢中一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清雅低幽的琴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突然,一阵铃声打断了这段僵持。迟津看了看屏幕上闪烁的人名,眉眼顿时柔和下来,他接起电话。 “你忙完了?” “终于,”洛川在那头大声抱怨,“我感觉我签了一万份文件。” “你还在公司吗?我去接你。” 迟津一顿,吐出了茶楼的名字:“在这里见一个人,你直接上来吧。” “有客户?”这个地点离公司太近,洛川不疑有他,随口问道。 “……不。”迟津深吸一口气,即使再不愿意让洛川参与进来,他也知道,绝不能让洛川在走进包厢时才知道富兰克林的身份,他不需要更多的误会和难过横亘在他的感情之中了。 “是frank,你记得这个名字吗?”他低声道。 “你前男友?”洛川反应很快,语调越来越急,到了最后甚至有些惶惑:“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要干什么?迟津,你……” 迟津连连安抚:“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要是再纠缠,你来帮我摆脱,好不好?我可是给过你名分了,洛大少,快来干活。” “你等着,我就来。”洛川声线紧绷,挂掉了电话。 他们用中文交流,富兰克林虽然听不懂,但却能读懂迟津的情绪,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幽深。 迟津抬眼看向富兰克林:“我的男朋友就要来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富兰克林咬紧牙关,下颌线紧绷,“你是我的。” “别这样,”迟津叹出一口气,“你父亲不会愿意看你这样的,难道你当真要和他决裂吗?” “我会想办法,我已经不会什么都听他的了。”富兰克林的回答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但你要先答应我。” “你该向前看了,frank。”迟津只道。 “没有你的未来,我看不到该怎样向前。”富兰克林的语调愈发痛苦,他从茶桌的侧面再次紧紧按住迟津的手,犹如铁铸一般,令他一时竟动弹不得。 第64章 “你想干什么?!”迟津警惕道。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我爱你,还是未能得到满足的肉体本能。”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愈加向前倾身。 “让我上你一次,我……” 包厢门猛地拉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个拳头猛地砸在他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拳,然后迟津才看清洛川那张怒气勃发的脸。 第59章 他凭什么 眼看着洛川还没有停手的意思,迟津忙死死拉住他:“洛川!” 洛川充耳不闻,手臂被他拽着不能动,干脆抬起了脚,千钧一发之际,富兰克林猛地侧身躲过,而后才放下捂着鼻梁的手抬起头来。 平白被人打了两下狠的,那双眸子里的愤怒并不比洛川略少。眼看他就要还手,迟津一个杯子砸在他脚下。 茶水迸溅,沾湿两人裤脚。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无比刺耳。 “闹够了没有!” “你拦我?!是他先动手——”富兰克林不可置信的看他。 他鼻子下面淅淅沥沥流出血来,被手胡乱一擦,反而染得半张脸都是,看起来十足狼狈。 “他不动手,我也会动手。”迟津把洛川拦在身后,面上是洛川从未见过的勃然怒色,眼角眉梢都似挂上了寒霜。 “我最后说一次,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要的我不可能给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说完,他拉着洛川转身就要出门。 “津!”富兰克林紧追上去。 “你还记得吗?曾经我们一起去逛美术馆,我为你买下了你最喜欢的那幅画。以前那间公寓里,你为我做全世界最好吃的中餐,我还用了十多种酒来配,而且,而且爸爸没有不喜欢你,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的海鲜烩饭,我们曾经很快乐的,是不是?”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里的痛苦喷薄而出,洛川登时变色,回身就想再度挥拳,却被迟津又一次拉住了。 迟津停在原地,并没有回转,只微微侧过头去,一手紧紧握着洛川,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修筑坚牢的心防被过往回忆冲出的缝隙。 “我记得,你的母亲说我是魔鬼,你的父亲骂我是不知廉耻的表子,而你,你责怪我让这一切发生。你甚至恨我取得的一切成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博士答辩前,你给几位教授都发过什么邮件。”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洛川从没见过他如此痛苦,听着他吐出的话语,只觉心如刀割。 “津,我——”富兰克林还想再说些什么,迟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失望与漠然将他未出口的话当场截断,只留下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拉着洛川出了门。 “不要逼我亲口说恨你。” 茶室的门在眼前关上了,迟津与其他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富兰克林直直看着那扇门,抬起一只手捂住脸颊,在手掌中泄露了一丝啜泣。 出了门,迟津一边拉着洛川往下走,一边打电话让人来带富兰克林去医院,又去找人来核算赔偿。洛川满脸不爽地听着,勉强耐着性子没打断他,脑海中却仍不住回荡着方才他们的对话。 纵使理智上他知道迟津的处理完全没问题,可这种时候他完全不想理智,满心里只想再回去打那人一顿。 他怎么敢。洛川咬牙切齿地想着,他怎么敢说出那种话来的,又怎么敢让迟津经历那些,今天结束以后,等他找到机会,他一定—— “洛川!”迟津的呼唤打断了他。 “嗯?怎么了?他刚才有没有弄伤你?”他猛然回神,忙问道。 他还记得那人是怎样把迟津的手腕攥在手里,他最激动的时候都只敢用吻来烙印的地方,就那样被他毫不留情地牢牢握住,力道之大,他甚至都能看到他手上迸出的青筋。 迟津撩开袖子看了一眼,几道指痕清晰可见,可以预见等这一晚过去,伤痕的颜色还会加深。 “没事。”他把袖子放下,若无其事地安抚道。 “这还没事,我看他就是欠收拾,你要是不拦着我的话,我早就揍他了。”洛川扬眉。 “我不拦着你,就得去警局捞你了。”迟津叹一口气:“不提他了,陪我走走吧。” 他这天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不好,洛川便顺着他的意思,和他一同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散起步来。 老城区街道狭窄,晚高峰的时段还没过去,不光路上的汽车排成了一条龙,最多仅能容两辆单车并行的自行车道也热闹非凡,不时有铃声飘扬划过。 一场雪后叶子掉了很多,但没掉的那些依然构成一把巨伞,遮住了路灯的光亮,使得人行路黑漆漆的,只间或有些亮斑从树冠上落下来,照明的作用微乎其微。 在这种闹中取静的黑暗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别去找他。”迟津警告道。 “都这样了,你还为他说话。”洛川闷闷不乐。 “我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迟津没好气地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他不是会甘心吃亏的人,下次要是再打起来,他一定会报警,到时候会很麻烦,你也不值得因为他留下案底。” “可是——”洛川心中还是愤愤,他英语虽然不算多好,可工作中难免会用到,再加上两人方才的对话中没什么生僻词,他虽反应慢些,却也明白了七七八八,此时越想越气,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他不会在国内待很久的,他的事业不在这里,耗上几天,他总会走的。” “而且,他纠缠的都是之前的事,现在的生活这么好,犯不上被他打乱这一切。” 洛川只觉心口闷闷的不舒服,可看迟津这样竭力劝解,还是勉强应了下来。 “他怎么会来?” “我也不知道,”迟津摇摇头,“我们的分手……并不算愉快,我以为他已经完全move on了。我是不是完全没和你说过他的事?” 洛川沉默着摇了摇头。 迟津叹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们是在学校一次舞会上认识的,我请他跳了一支舞,他答应了。当时不知道他信教的程度,你知道的,很多人都会挂着十字架,但大多数人都有用自己的生活信条,我后来才发现,他家偏偏是信的很虔诚那种。” 洛川对西方宗教不了解,但他敏锐地察觉了迟津话中的未尽之意,明智地保持着沉默,等迟津继续说下去。 迟津深吸一口气:“他一直都为爱上我痛苦,也做了很多荒谬的事试图维持爱情和信仰之间的平衡。说来都不会有人信,他甚至从没碰过我。” “什么?”洛川猛地看向他。 迟津勾起唇角,面上却实在称不上是一个笑容,他摇摇头:“他一直欺骗自己,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他就还有余地。” “我当时真的信了,甚至愚蠢地试图体谅他,以为只要给他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刚才听到他说海鲜饭了,”他吐出一个富兰克林口中刚说过的词,用中文翻译了一遍,“正宗的海鲜饭其实非常难做,步骤烦琐,特别麻烦,但我当时为了缓和他的家庭关系,特意学了这道菜去参加他的家庭聚会。” “那次聚会的前半段他们不知道我是谁,确实十分热情友好,可富兰克林说出我就是他的恋人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至今都记得所有表情凝固在他们脸上的样子,那一晚我几乎听到了英语里所有咒骂人的话。而他只是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甚至试图让我道歉。” “他凭什么!”洛川脱口而出。 “是啊,他凭什么。”迟津同意地点点头:“后来又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事,他甚至开始把一切不顺都怪在我头上,我忍无可忍,就提出了分手。” “你本来就不该忍。”洛川闷闷道。 “你说得对,”迟津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我应该早些分手,然后早些回国,早些……和你重逢。” “就是。”洛川无比赞同,在一个树冠把路灯完全遮住的角落,他停下了脚步,将迟津拥入怀中。 “你当时一定很难过。”他这样说着,声音发苦。 迟津不料他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轻声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过得很开心。” 洛川静静和他拥抱了一会儿,突然道:“你爱吃海鲜饭吗?” “什么?”迟津一愣。 “凭什么只有你做给他们的份,给他们脸了。”洛川撇撇嘴:“回头我做给你吃,做得好的话,再给叔叔阿姨都送一份。他们不懂得珍惜,我可不一样。” 迟津不意他这样为自己在意,微微勾起唇角:“好,我教你,咱们一起做。” 把往事说开,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你约的那家店在哪来着?” 第60章 痛骂渣男 他们约的是一家融合菜馆,菜品摆拍精致,环境私密而幽静,很适合情侣约会,但刚发生了这种事,洛川眼珠一转,心底突然冒出另一个主意。 第65章 方才一直是迟津在安抚他,但实际上,作为整件事的当事人,他才应该是最难过的那个,只是因为他太过照顾他的情绪,才克制了下来。 但凭什么他要克制,洛川有些心疼地想,是富兰克林眼瞎手欠,凭什么让迟津这么委屈自己。 他突然想起方才迟津说的另一件事来,问道:“你刚才说博士答辩的时候,那个富兰克林给你使绊子了?” “算是吧,”迟津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分手的时候正好是我答辩期间,他给每一个参与答辩导师都寄了邮件,指责我是不知廉耻的同性恋,好在我导不在意这些,声望上也压得住人,才勉强压过几个保守派的老学究,让我过了。那次答辩我答的时间比别人长了一倍还多,真是蜕了一层皮。” 大概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可洛川只是稍微代入想了想,就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迟津在学业上一直拼尽全力,即使他没能亲眼目睹,也知道凭他的实力拿下博士绝对没有问题,居然只因为那样一个愚蠢的男人就平生波折,让他直恨不得再回去打他几拳。 他深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自己的怒气,又问道:“那当时有人陪你吗?” 迟津一愣,摇了摇头:“当时大家都忙。” 他以为洛川还在生富兰克林的气,轻轻拍了拍他:“好了,都过去了,我们吃饭去吧。” 他说是这样说,可洛川与他再熟悉不过,哪里会错过他眸中划过的一抹黯然,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好,吃饭去。”他握住迟津的手:“不过,我们换个地方。” “嗯?那家店有什么问题吗?”迟津问道。 “你心情不好,不必勉强自己陪我,”洛川晃晃两人交握的手,与他一起往回走去,“带你去另一家店,更适合你。” “真不用,你好不容易约上……” “没事,让小陈和他女朋友去吃就行,不浪费。”洛川耸耸肩,解释道:“那家店环境虽好,可太幽静了些,讲点什么话都不能高声,但你现在需要的可不是这个。” “哦?”迟津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那我需要的是什么?” “啤酒,烤串,和一个可以随意骂人的大厅。”洛川看起来甚至颇有几分心得:“徐海每次失恋我们都去那,我陪你喝点。” 话虽如此,可当着现男友的面骂前男友,迟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没有痛骂过前男友就不算彻底分手,”洛川比了个引用的手势,“昭姐名言,我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只有今晚这顿饭,你可以先不把我当你男朋友,”洛川说是这么说,牵着他的手却一直没放开,“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自认,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吧?失恋以后当然要和朋友抱怨,是不是?” 迟津哭笑不得。他的家教就是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出事的时候抱怨两句也就算了,哪有专门用一顿饭的工夫来说人的道理。 可即便如此,直到走回茶楼楼下,他也没能开口拒绝。 似乎……发泄一下,也不错? 刚才洛川来得急,车子随便一停就跑上了茶楼,也不记得究竟停在了哪,迟津陪他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今天开的是一辆以前没见过的车,比之前那辆高了两个档次,流线车型不怎么商务,倒是透出几分纨绔的底色来。 或许是洛川在他面前一直都表现得很沉稳,他竟是此时才对他第一纨绔的传闻有了点实感。 “换车了?”迟津随口道。 “是,以前那辆开烦了,换一台开,这车怎么样?”洛川若无其事地说,一手搭在车顶,摆了个模特似的动作。 迟津被他逗笑了,他配合着仔细打量一圈车子,点评道:“高调。” “反正我名声已经这样了,要是突然低调,他们还要以为曜汇要破产了呢。”洛川毫不在意地说,随手拿下车前别着的违停罚单,冲他眨眨眼:“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换一辆。” “不用,车子不错。”迟津笑笑。 两人正欲上车,突然看见茶楼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金发碧眼,用纸巾捂着鼻子,还在不耐烦地赶着他身边陪同那人,正是富兰克林。 与此同时,迟津的电话也响了。 明明两方相隔还有一段距离,不会听到手机铃声,可富兰克林还是鬼使神差地看了过来。 迟津接起电话。 “富兰克林先生不肯让我陪同去医院,坚持要自己先走。”周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本是迟女士的助理,回国后迟津有些事不方便做的,也会请他帮忙,为人做事一贯最是妥帖,能让他这样说,恐怕富兰克林方才的表现就不只是“不肯”这样简单了。 “没事,辛苦你跑一趟,让他自己走吧。”迟津淡淡道。 富兰克林显然已经看见了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这边,眼睛里伪装的温文尽数褪去,满是阴郁的偏执。 迟津移开视线,没有给他一丝回应,回手拉开车门。 洛川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蹿了起来:“他还敢那样看你,他到底想干什么。” 思来想去,他怎么都不放心:“他的眼神不对,最近上下班我来接送你吧。” “不,不行,”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立刻否决了自己,“他都混进你们公司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还是得想办法还是得把他赶回去。” 迟津忙按住他:“他的产业全在国外,不会有时间在这里待太久的。再过几天,就算生意上拖得下去,他家里也会有人把他喊回去,别脏了你的手。” “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方才那个压抑着欲望与怨恨的眼神不停浮现在脑海,洛川仍是放心不下:“他来硬的还能雇两个保镖挡一挡,可他出损招坏你名声怎么办。” “没事,大不了回家帮我妈的忙,有一款药到了关键研发节点,她最近还催我呢。再说了,我们这一行不在乎性取向。”迟津安慰道。 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这样了,洛川恨恨叹了口气,一踩油门,车子加速冲了出去。 他临时改换的店是一家人声鼎沸的烧烤店,没有包间,几间房打通连成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着自己的话,蒸腾的热气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叫人心里就先踏实了一半。 这家店生意好,两人只排到一个角落里的小桌,旁边还摞着两箱啤酒,洛川毫不在意地把外套搭在上面,又让迟津把他的大衣搭在自己的衣服上,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一连串。 他负责点,迟津就负责在他询问的时候说吃或不吃,不过两人同桌吃饭几个月,彼此饮食上的喜好都有数,洛川点的几乎都是他爱吃的,只是听他报菜名,迟津就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最后再来上几瓶啤酒,服务员拿着那个双面打印塑封的菜单功成身退。 不知洛川是怎么想到这个地方的,但迟津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比专卖漂亮饭的私房菜馆有意思得多。 烤串还有一点时间,洛川也不用起子,在桌上一磕就把啤酒撬开,给两人统统满上后,就着一盘拍黄瓜,问起迟津以前的事。 以前陪程昭他们来的时候,往往第一把串还没上来,失恋的人就已经先痛骂了一通渣男或渣女或眼瞎的自己。但迟津显然没经历过这个流程,洛川便引导性地问了几句。 或许是富兰克林确实渣得令人刻骨铭心,半杯啤酒下去,迟津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他们的相识开始讲起,讲到曾经的甜蜜时光,也讲他们之间的一地鸡毛。 他的讲述中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另一个人,可洛川却毫不在意,贪婪地从中汲取着他没能参与的那段时光。 他知道了迟津曾经也不像他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他会为了自己的性向迷茫,又在父母和朋友的鼓励下正视自己,他曾经也有过必拿第一的骄傲自负,也有过开车说走就走的年少轻狂。 随着讲述的进行,他仿佛也多认识了一个迟津的侧面。 可富兰克林毁了这一切。他一封邮件就让他的博士毕业艰难百倍,无数次因为不能自洽的自毁自伤甚至让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随性而至的旅行最终结束于旅馆中的争吵。 迟津讲着讲着,自己都停了下来,自嘲一笑:“我该早一点结束这一切的。” “你们曾经也是快乐的,是不是?”洛川握住他的手。 迟津惊讶地看他:“我以为你会在意。” “说实话,确实有一点,”洛川诚恳地说,“但我当时不在你身边,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他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我当然会和你一起骂他,但他肯定不是一无是处。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相信你的眼光,我不能引导你相信自己上一份恋情完全是错误的,你不需要更多地否定自己。” 他说得有些艰难,但仍是继续道:“我只希望你快乐,无论这快乐的记忆里有没有我。” 第66章 迟津一时恍然。 他从没有时间真正坐下和人聊起过这件事,但当初的分手太过惨烈,无数次午夜梦回,他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洛川说得是对的,他们曾经快乐的时光也并非是假的。他们会一起挤在厨房笨拙地学做同一道菜,也曾携手逛过各种奇怪的展览,公路旅行时他们一同看过最盛大的落日,无论怎样的争吵都抹不去记忆里那美丽的景色。 迟津握紧洛川的手,只觉心底仿佛有一角阴影悄无声息地碎裂消失,他感到浑身轻松。 “你说得对。”心底一直压着的沉疴一去,他立刻起了点坏心思。 他故意道:“不过,你就不怕我想起他的好来,不要你了?” “那不可能。”洛川立刻道:“我还能没他好?他个老外懂什么,他会做豆浆吗他。” 迟津忍不住地笑:“那还是你好。” “我当然好。”洛川理直气壮地说。 迟津憋着笑点头:“是的,而且他后来实在太过分了。”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骂渣男环节,眼看迟津终于放下心结,洛川火力全开,足足和他一起骂了那人一个小时,力图把他边边角角都批斗到。 当然,在火上浇油中他加了多少“我肯定不会这样”和“他们外国人就是事多”的私货,就只有不停路过的服务员知道了。 这顿饭结束时,迟津只觉自己终于痛快了一次,而洛川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两人手拉手买单走人时,他甚至还在念叨着“我第一次发现无神论这么好,我要做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而服务员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对舔狗的怜悯转成了看傻子。 迟津赶紧拉着他走出店门,心中一片柔软。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晚无论洛川再怎样拈酸吃醋,都不曾否认富兰克林对他的爱。有人在这种时候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曾经的幸福,又怎能让他不感动呢。 “好了。”他一指点在洛川唇间,阻止他继续说车轱辘话,紧接着,不顾周围的路灯与行人,他主动吻了上去。 洛川哑火了。 两人分开时,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到了哪。 迟津若无其事地牵着他往前走:“那边有个商场,陪我去逛一逛吧。” 第61章 迟津只觉荒谬 洛川自然不会拒绝,和他牵着手一起慢悠悠在街边散步。 两人默契地把方才的话题都留在那家烧烤店里,只絮絮聊些生活琐事,从是不是要给家里做晚饭的吴姨涨点工资说到新买的咖啡豆不行,下次换个云南的工厂试试,明明都是以前洛川完全不会在意的最琐碎的事情,可两人一起聊起来,居然也那么有趣。 正说着什么时候把早早接回家来,迟津突然眼前一亮,快速向前走了两步。 他一指商场外悬挂的海报:“这个剧团居然来国内了。” 洛川顺着他的手看去,就见那是一张演出的宣传海报,他不太关注这项活动,看不出是音乐剧还是话剧,抑或其他什么剧种,不过海报看起来倒有几分意思。 剧名叫《蜘蛛女之吻》,可封面上那人虽然画着乱七八糟的妆容,却能看出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他的唇上抹着鲜红又劣质的唇彩,面容在巧妙的灯光下半明半暗,虽然面无表情,可就是莫名有股阴柔的感觉,身后硕大的蜘蛛纹样仿佛暗示着他就是标题上的人物。 他在剧里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洛川迷惑地问道。 “问得好。”迟津也仰望着那张海报,唇角微微含笑:“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他把洛川说糊涂了,看着他困惑的眼神,迟津不由一笑,简单解释了剧情。 原作小说中,这是一个想成为女性的男同性恋和一个直男革命者的故事,标题中的蜘蛛女指的就是其中那个同性恋。 但介于身份的自我认同问题,许多改编都在蜘蛛女的身份上有不同的解读。有的会单纯把他刻画成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刻板印象里的同性恋,有的则完全让一个男人去演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女人——更有甚者会直接让女性来出演这个角色,还有的甚至会把蜘蛛女和同性恋者分割成两个角色。不同年代不同国别都对此有自己的创作,而现在,他们显然即将看到又一次演绎了。 而对于这次演绎,迟津显得兴致勃勃。 “我以前在南欧旅游的时候看过一次renata的团,非常有风格,也非常有想法,可惜她在半个地球跑,很难遇到重合的档期。”迟津说着,指了指艺术总监的位置,洛川这才看到他说的那个名字。 这看起来是个女名,先于一切理智思考,洛川脱口而出:“你见过她?” “没有,她不怎么登台的。”迟津好笑地瞥他一眼:“而且她和我妈年纪还要大些,你想哪去了?” “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洛川讪笑。他当了二十几年直男,思维还没改过来,习惯性还是会把一切女性当作假想敌。 不,或者说,全性别现在都是他的假想敌了。 迟津无奈地摇摇头,掏出手机查了查:“还有票,去不去?” “当然。”难得迟津这么感兴趣,洛川立刻毫不犹豫地应下来。他凑近迟津身边,一起看向他的手机。这场演出会足足演上半个月,两人看着日历盘算着,太远的日子变数太大,近些的日子偏偏赶上了距今没几天的情人节。 洛川想了想:“二月十三你有空吗?” “我以为你要约二月十四。”迟津看他一眼。 这年周公作美,二月十四刚好是个周六,洛川立刻大摇其头:“我当然要,但情人节那天我可不许你和别的男人过。” “即使他在舞台上也不行。”他先一步堵住了迟津想要辩驳的话。 “好吧。”迟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无厘头的理由,哭笑不得地应了下来,然后订下了周五晚场的票。 “还有,我要约你一整天时间,好不好?”洛川得寸进尺地说。 年后的安排比较宽松,迟津翻了翻实验安排,笑眯眯点了点头。 洛川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重新打量起那张海报。 “林清回,”他念出主演的名字,搓了搓下巴,“你认识他吗?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迟津摇摇头:“国内演员我不熟,可能以前你看过他别的海报?” “有可能。”洛川很快就抛开了这个问题,和他一同继续向前走去。 时间有点晚了,商场里没几个人,遛小型犬的人比单纯的客人还多,品牌店的店员各个站在门口发呆,看上去都只等着下班。两人走马观花地溜了一圈,只迟津给迟女士买了个手包搭配她过年新做的衣服,洛川顺便凑趣给唐教授买了同个品牌的领带,两个突然孝顺的人啥也没给自己买,就赶在商场关门前出了门。 或许是这天洛川那一拳把富兰克林打老实了,之后三天,迟津都没看到他再出现在公司。时间很快来到二月十三日,迟津这天正跟实验室的人交代只要做完手上的活,有需要的人可以早点走,就听到门外传来商务的声音。 是富兰克林又来了。 他这次还贴身带了几个人,看不出是保镖还是助理。他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但迟津总觉得他的鼻子似乎有点歪。 忍下一个不合时宜的笑,他走到门边:“有什么事吗?” “上次商谈还有些细节要敲定,威廉姆斯先生的意思是需要迟博士你在场,他相信你的专业素养。”商务解释道。 富兰克林面色平静的望过来,就好像之前的不欢而散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 迟津心下一沉,他不想和富兰克林再产生任何接触,但这个要求实在不算过分,他也只能答应下来,一起去了会议室。 正式的商务会谈冗长又无趣,技术部分讨论过后,剩下就是法务在抠细节。类似的合同他们做得多了,并不需要技术专家的支持,迟津听着听着,深觉厌倦,和商务轻声示意自己实验室里还有事,起身就想走人。 可谁知他刚一站起来,原本看似专注地听法条的富兰克林立刻也站了起来:“你走出这个门去,我就不谈了。” 他居然用这个来威胁,迟津一瞬间只觉荒谬。 “请便。”他冷哼一声,不看私下里各种奇怪的眼神,就要推门。 “请大家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让助理帮大家买咖啡,”富兰克林声调微软,“我和迟博士单独聊两句。” 其他人立刻识趣地站起身来,商务姑娘路过迟津时还拍了拍他的胳膊,投给他一个“兄弟这单就靠你了,我们会感谢你的”的眼神。 迟津哭笑不得,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让开位置让其他人先出去,很快,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两人。 迟津走回桌边,并不落座:“你想说什么?”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富兰克林近乎请求地看着他:“那天是我冲动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第67章 “该说的话,我们已经都说完了。”迟津抱臂:“咖啡不用买我的份,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实验室了。” “我让利20%,你陪我吃一顿晚饭,可不可以?”富兰克林身体前倾,似乎很想抓他的手,又强行压制住了自己。 迟津简直要让他这个荒谬的提议逗笑了,他微微睁大双眼,诧异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你觉得我缺你的钱吗?” 他摇摇头:“frank,你不是这样的人,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一顿,又道:“如果你想找男人试试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干净的。” “你——”随着他这句话一出口,富兰克林的脸色由白转红,怒而开口。 但迟津立刻打断了他,他看着富兰克林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的年纪比我还大,早就应该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要再沉溺在过去里了,frank,比起我,你更需要的是心理咨询。” “我知道!”富兰克林崩溃的喊出声来,他颓然倒在椅子里,捂住头,痛苦的说道。 “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你以为,我愿意像个愚蠢的落水狗一样请求你的怜悯吗?”他语调恶狠狠的,却不知是对迟津还是对自己,又或是对自己身上那阴差阳错的命运。 “我都试过了,心理咨询,祈祷,斋戒,无休无止的祷告和忏悔,我甚至去教会做苦工。可是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我就是忘不了你。”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红血丝多得吓人:“我没有办法,我需要你。” “可我不是你的解药,也不会是你的救世主。”迟津静静地说,他站在原地,指尖微蜷,但最终也没有上前半分。 “看在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的份上,frank,这是我最后一次劝告,你唯一需要的是和自己的和解。” 富兰克林无力的摇头。 “再会,frank,我希望你能快乐。”迟津在原地顿了顿,到底只在桌上那本厚厚的合同上拍了拍,就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会议室的门再度关闭,那人熟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富兰克林失魂落魄地垂下头,痛苦地把脸埋进掌心。 “迟博士,怎么样?”悄咪咪在拐角处等着的商务见迟津这么快就出来了,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忙上前问道。 “让他冷静十分钟你们再进去谈吧,如果实在谈不拢也没事,我来负责。” 迟津从茶水间拿了两块糖,随手递给她一块:“我今天还有事,他要是还找我,你就说我先下班了。” “明白。”商务把那颗糖塞进嘴里,非常可靠地点了点头。 迟津平日里为人温和,又是个半明牌的gay,公司里许多姑娘都拿他当姐妹,如今见他被人纠缠,同理心压过想看八卦的心情,再感同身受不过,自然立刻应下帮他打掩护的事。 迟津顺手把那天逛商场时店铺送的护手霜小样塞给她,经典品牌的logo让商务姑娘立刻眉开眼笑:“你放心,有我在,肯定能把他在会议室里困一天。” 有了这句包票,迟津总算能松一口气。不过为防节外生枝,这天他还是提早就跑了。 洛川早早就等在楼下,看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来,不由微一皱眉:“那个富兰克林又为难你了?” 第62章 情人节快乐 左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迟津不欲再谈起他扰了晚上看剧的兴致,便只摇了摇头。 洛川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油门一踩就往剧院开去。 幸好迟津这天下班比较早,在剧院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两人落座时时间刚刚好。 为了防止再出现之前听音乐会时的惨状,洛川这次提前做足了功课,至少他知道了这晚他们要看的是一出话剧,算上中场休息足足有150分钟,这对于两个主演来说都是相当严峻的考验。 他翻看着手中的场刊,现在他知道了林清回饰演的莫利纳就是那位蜘蛛女,而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名字的男演员演的则是革命者瓦伦丁。 场刊上有一张两人对视的照片,莫利纳被放大的眼神中除却赤裸到痛苦的爱意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可以为了爱人奉献一切,又像是真正的蜘蛛一般意图将对方一吻带走。 这情感极其复杂的一幕也吸引了迟津的注意力,他指尖在林清回的名字上划过,显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很快,演出开始了。 随着瓦伦丁入狱,见到他那个奇怪的室友,两人先前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林清回演的莫利纳是一个非二元性别的人。他想成为女性,却对所谓的女性形象抱有男性视角才有的刻板印象,他爱着同性别的男人,却希望男人把他当作女人来爱,而这种想法归根结底,又似乎是因为他不认为男人能爱男人。 他活得混沌又痛苦,与其说是他个人的挣扎,不如说是映射了那个时代小众群体的集体性迷茫与痛苦。 迟津非常喜欢这个解读。他性向觉醒得较早,家中所住的社区又偏向保守,许多隐晦的点他都能明白。无数次的,他折服于导演的设计,更折服于演员的表达。 很多时候,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动作就反映了角色内心再真实不过的写照。在莫利纳略显阴柔的语调中,故事不可逆转地进行着,随着他口中一个又一个故事的讲述,死神的阴影仿佛也悄悄逼近了。 作为一部经典作品,大家几乎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双死结局,迟津屏气凝神地看着莫利纳拿起那个象征着生命终结的电话,正等待着命运中的那颗子弹时,就见莫利纳突然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微微笑了一笑。 那个笑中有解脱,有释然,可底色却是绝望而悲凉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戏份解释他的动作,紧接着,警方的子弹呼啸而至,鲜红的灯光洒满舞台,拥有过一个爱人的前囚徒莫利纳死在了自由的街角。 而随即,瓦伦丁也死在了严刑拷打之中,只有幻觉里的蜘蛛女陪伴着他,只不过这一次,一直只存在于故事中的蜘蛛女有了一张莫利纳的面容。 随着幕布渐渐合拢,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迟津一边大力鼓掌,一边提高了大声对着旁边的洛川说:“莫利纳演得好!” “确实!”洛川也在鼓掌。事实上,周围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尖叫,并为了让同伴听清自己的声音,提高声音夸赞着这场演出。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成功的表演。幕布再次拉开,演员们依次谢幕,而洛川对林清回的最后一丝质疑也随之不见了。 他演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以为演员本人似乎就是这个带点阴柔的做派。可返场时的林清回清清爽爽,动作利落,分明与剧中人完全不同。 “怪不得renata要回国来,”迟津在洛川耳边道,“哪怕为了这个林清回也值得。” 洛川同意地应了一声。 太过热情的观众让剧团不得不谢幕了三次,散场时便有一群人往地铁站冲刺去赶末班车。洛川拉了一把迟津躲开人潮,慢悠悠往停车场走去。 迟津显然还没从优秀的表演中缓过来,一直在和他聊方才的演出,直到洛川拐出一个街角去,他才反应过来似乎哪里不对:“回家不走这条路边?” “不回家。”洛川含笑:“带你私奔去。” “那太好了,我没带电脑,你最好能带我私奔24小时。”迟津一秒接受,笑吟吟地说。 他看了会儿地图,发现洛川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会去某个酒店,而是渐渐开上了高速。 “我们要去哪?”他看着路口那复杂的指示牌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洛川难得卖了个关子,“困的话就先睡一会儿,醒了就到了。” 迟津自然不会放他一个人开车,意犹未尽地又聊了一会儿方才的演出,他突然想起个事情来,猛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洛川扶了他一把:“忘拿东西了?” “那倒不是,不过,你知道市里排名第一的适合约会的店是哪家吗?” “知道啊,”洛川不明就里,“那地方挺难定的,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想去的话,我来想想办法。” “不,不用,”迟津连连摆手,“咱们不去就行。” “怎么,怕在里面遇到谁?” “怕遇到我爸妈。”迟津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他俩肯定早就约好约会了,我可不想当父母的电灯泡。” “叔叔阿姨感情好。”洛川忍不住笑,想起前几天自己和迟津买的礼物来,怪不得他突然想买东西,原来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夜里的高速总是无比单调,一根又一根匀速闪过的路灯就像是催眠师的道具,或许是白日里的工作太累了,迟津说着说着话,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洛川调低音乐的音量,又把空调温度打高,为他把座椅放缓,开得更平稳了些。 迟津是在一片海潮声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空气中略带腥咸的味道告诉他,他们真的到了海边。 第68章 a市虽然不临海,可接壤的隔壁市却有一条非常优越的海岸线,沙滩和度假别墅一应俱全,不知道洛川什么时候定的。 年前他忙得脚打后脑勺,曾经和洛川抱怨过想找个地方去看海发呆,什么事都不想做,没想到他居然真记在了心上,不动声色间就为他安排好了这场惊喜。 洛川定的是一套有私人沙滩的度假别墅,两人办好入住,推开阳台门,迎面就是光洁的沙滩和不远处潮涨潮落的海水。 城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归零,这一刻,什么实验,什么前男友,什么人际关系,统统不重要了,只有眼前永不止息的潮涨潮落是真的。 二月的海风还有些凉意,两人就坐在廊下看着海水涨落,肌肤相贴间,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迟津静静地望着海滩发呆,享受着这份疗愈的宁静,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洛川按住迟津,低声说了一句他去开,就起身离开了。 迟津也没在意,看着看着海浪,他又有些困。正想着等洛川回来就睡觉,房间里突然响起报时的声音,与此同时,硕大而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海面上绽开。 原来已经是零点了。 他下意识想去找洛川,可一转头,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捧玫瑰。 洛川捧着花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看了他多久。 “上次没发挥好,准备不足,让你受委屈了。”洛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眼神晶亮:“迟津同学,你愿意重新接受一次我的告白吗?” 原来他这晚穿得那么正式,不是为了去看演出。迟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当然愿意。”他接过花,笑着说:“一千次一万次愿意。” “那么,我是你的男朋友了。”洛川抱住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情人节快乐,迟津先生。” “情人节快乐,洛川先生。”迟津忍不住地笑,一边要抓着花防止被洛川压了,一边又忍不住要抱紧洛川,一时间很有些手忙脚乱。 洛川干脆抓过那束花扔到一边,加深了那一个又一个浅尝辄止的啄吻,一边在缠绵中低声道:“上次的课业,我又精进了一些,还请洛老师指导。” 第63章 我可以吗 从前迟津就知道,洛川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只要他想,从倒数到全班前几也只需要几周时间,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美好品质居然被他完美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还变本加厉地用在了其他事情上。 当日那个青涩的毛头小子就像是完全从洛川身体里消失了,他现在会得要命,手指和唇舌被用在过于合适的地方,激起无穷的涟漪。迟津的视线被汗水模糊,其他感官却愈加清晰起来。 在最后一丝清醒沦陷之前,迟津想,要不是他知道洛川绝对不会背叛,以他这一日千里的进境,他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偷偷找人练过手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霁云收时,迟津喘着气躺在已经没一块好地的床上,只觉全身骨头一片酥软了,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洛川把他抱到浴室,恒温浴缸里早就放好了水,两人一起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 在水波轻柔的按摩模式下,迟津倚在洛川肩头昏昏欲睡,任由他帮自己清洁身体。 爱人在怀,洛川洗着洗着手上就不老实起来,再度在要紧处流连。迟津按住他作怪的手,侧头在他侧颊亲了一亲。 他实在没有力气,比起亲吻,更像是肌肤间的厮磨。洛川十分享受此时的温存,顺着他的意思就停了手,只缓缓为他按摩腰腿。两人肢体交缠,一时竟不分彼此。 “明天是个好天气,这里的海岸线不错,要不要起来看日出?”洛川问道。 “好啊。”迟津懒洋洋地说,“真不错,我们还能睡两三个小时。” 洛川讪讪,他这日的计划原本只是浅尝辄止,体现一下自己近日以来从各种理论知识上的学习成果,重头戏都留给明天。谁承想他什么都学了,偏偏没学会自制力,只是听到迟津的轻喘,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幸好这是一间套房,他们还有的是卧室可以睡觉。 眼看迟津困得已经连说话都含糊了,洛川也没了共浴的心,匆匆把两人洗好就抱着迟津放到了隔壁的床上。而等他强撑着困意帮他把头发吹好时,迟津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垂眸看着毫不设防地睡在臂弯里的迟津,洛川只觉无比满足,这些日子以来被富兰克林搅乱的好心情终于又回来了。他为迟津盖好被子,就着昏暗的壁灯端详着他的沉静的面容,半晌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次日果然是一个大晴天,天边飘着团团碎云,客房叫起服务打进电话来时,落地窗边已经照进了熹微的晨光。迟津眨眨眼,清醒过来。 虽然睡得少,但或许是前夜的放纵确实有益身心健康,他此时虽然还有些困,心情却好得要命,一点都不觉得累,和洛川换上衣服就一同走到沙滩上期待着属于他们的这轮日出。 冬末春初的海边,晨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两人都裹着大衣,紧紧靠在一起,虽然视线都望向远方的海天交界线,两手却握在一起。 很快,水天交界处就出现了一抹亮色,太阳还没冒头,晨光先染红了天边的云彩,迟津仰头望去,只见浩瀚苍穹下,一半还漆黑如墨,而靠近太阳的另一半,已经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深沉的墨蓝与热烈的暖红交织在一起,绚烂到动人心魄。 慢慢地,太阳升起来了,天上的暗色渐渐消退,不知何时起,天光越来越亮,那一轮红日只是冒了个头,就明亮得叫人不可逼视,洛川拿起酒店提供的墨镜递给迟津,后者却只拿在手中,直直看着那轮新升的太阳,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一眨不眨。 永不止息的潮声拍打着海岸,天边蓦地掠过几只飞鸟的剪影,洛川一边揽着迟津,站在上风口处帮他挡风,一边自己也看住了。 如此美景,如果不是为了迟津,只怕他一生也不会看到。在此之前,他人生中最接近日出的时刻,就是与朋友喝酒喝到凌晨,然后随便找个酒店胡乱睡去,何曾想过原来这个时刻如此值得珍惜。 迟津呆呆地望着天边,一时觉得想了很多,一时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想,脑海中全被此时的美景占满,多日以来心底隐隐的烦闷在此刻彻底消散殆尽,他不由得握紧了洛川的手。 随着太阳的最后一跃,天空彻底亮起来,海水渐渐有了颜色,天边那抹明亮也终于无法直视,迟津收回视线,和洛川相视一笑:“很美,我很喜欢。” “那就好。”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似的,洛川低声道。 他有些紧张地干咳一声,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举到迟津面前:“亲爱的,情人节快乐。” 那个盒子,放手表嫌小,放些其他东西倒刚好合适。洛川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果然是一枚精雕细琢的戒指。 “咳,之前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洛川干巴巴地说,像是指望这片沙滩能突然冒出个导购来替他讲话似的,眼神往下一瞥。 迟津顿了两秒,继而笑起来:“我以为会是一对。” “我可以吗?”洛川眼睛一亮,猛地看向他,眸子里的光彩与日出还要动人。 “或许。”迟津轻飘飘地说,视线重新落回那枚戒指上。 方才他是被戒指盒吓到了,此时仔细再看,就能看出这并不是常规婚戒的款式,比起仪式感,它更像是小众设计师的作品,不过,洛川非常懂得他,简洁,充满几何和结构的美,细节处又足够克制,这确实是他会喜欢的设计。 “帮我戴上?”他伸出手。 洛川从善如流地拿起戒指,刚捧起他的手,就听他接着说道:“就当是提前做预演了。” 洛川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那枚戒指甩出去。 “所以,我们可以有那一天,是不是?”他满含希冀地看向迟津,紧张得甚至有些磕绊:“我的意思是,虽然国内法律不支持,但你愿意考虑我们之间更长久的关系,是不是?” 迟津被他这严谨又委婉的说辞逗笑了,他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抚上洛川的面颊,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吻。 “或许吧。” 还是这句回答,洛川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搂紧怀抱,加深了这个吻,初升的朝阳下,只有海潮与鸟鸣声的寂静的沙滩前,他们深深拥吻。 等两人回到室内时,天光早已大亮了,房间里也摆好了丰富的早餐,迟津嗅了嗅咖啡,惊讶地发现这好像是最近他比较喜欢的那一款。 “我从家里带来的。”洛川冲他眨眨眼。 两人前夜都没睡多久,虽然早餐时说着要再去睡个回笼觉,但吃完那明显是可以考量了口味偏好的早餐后,迟津拉着洛川坐到会客厅最舒服的那个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他。 那像是一本书,开本比普通的书略大一些,看起来也更厚,外面还精心包了一层礼物纸。洛川不明就里地接过,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当场拆开。 第69章 “打开看看,”迟津挨着他坐下,“本来想晚上给你的,谁让你犯规偷跑,这是你的情人节礼物,节日快乐,亲爱的。” 他说是如此说,语气里却全没一丝抱怨的意思。 这个大小的盒子,放领带嫌大,放衣服嫌小,放其他东西又似乎不够高,洛川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包装一边猜测着,可直到他把那层包装完好地剥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多浅薄。 那竟是一本相簿。 第64章 相册 在智能手机早就普及的今天,洛川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相册这种东西了。 一时间,他甚至猜不到里面会是什么。 看了一眼迟津,他小心翼翼翻开相册。 扉页是迟津潇洒而有力的笔记: 致洛川, 那些错过的时光终将被我们一同填满,情人节快乐 迟津 洛川隐隐猜到了里面会是什么,他惊喜地抬头,在迟津面上看到一抹鼓励的微笑,期盼地翻开第一页。 那是十来岁的迟津,他和父母一同站在他们的房子前,拍下了第一张全家合影。 “这是我第一年到x国,”迟津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我们的第一套房子,当时给我们拍照的人口音特别重,我什么都没听懂,不过那天天气很好。” 洛川下意识抚摸着照片上的迟津,那还是他记忆中迟津的样子,小小的少年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整个人瘦瘦高高,裤管永远空空荡荡,眼睛明亮的像是蕴着一整片星空,不过,那时他还是短头发,正眯着眼顶着太阳笑得灿烂。 明明手机上随便就可以存几千上万张高清图片,可把纸质照片摸到手里,洛川才意识到,原来两者之间竟是那么不同。 他看了半晌那个记忆里的小迟津,随后才翻开下一页。 随着他的翻动,照片上的迟津渐渐长大,打网球的他,同学聚会的他,毕业舞会的他,穿着学士服的他,一手搭着车窗,在洲际高速上耍帅的他…… 一直到,博士毕业的他。 照片上的迟津渐渐长高,也越来越帅,大概是本科时期,他开始留起了长发,尴尬期妹妹头的他让人格外陌生,后面甚至还有一张,是他穿着夸张的中世纪女式礼服,似乎是在排一出滑稽戏,他张扬地大笑着,眉目间神采飞扬。 而随着洛川的缓慢翻动,迟津也在一旁一一介绍着,他高中时的格格不入,他参与的活动,他结交的朋友,他人生中那些重要的节点。 “还有这个,她就是丽塔。”似乎是硕士时期,他指着一张照片说道。 照片上是他和另一位姑娘的合影,两人端着同一个奖杯,丽塔头发上绑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辫,棕黑色的皮肤在一群白人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却毫不在意地咧开嘴笑着,和迟津一起把奖杯捧高。 随着迟津的讲述,一直对那些过往好奇却又找不到合适时机询问的洛川终于窥见了分离的这十余年间爱人的成长轨迹。看着这些照片,就好像他也陪着迟津重新长大了一回,而这个过程里的喜怒哀乐,也全由迟津的讲述补全了。 他看着迟津那张穿着红色博士服的照片,那套博士服大概是单独定制的,明明背景里其他人看起来都松松垮垮,迟津穿起来却显得神采奕奕,就好像那就是属于他的法袍一般。而那张照片上的迟津,已经和现在的迟津别无二致了。 只除了,照片上的他尽管在笑着,眸子里似乎也藏着三分疲惫。而现在的迟津则是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放松的气息,眼角眉梢俱是浅淡笑意。 还是自己养得好。 洛川满意地收回视线,再翻一页,却发现后面是空的。 这套相簿看起来很厚,可实际有照片的地方却连一半都不到。 迟津含笑翻回第一页:“你觉不觉得这里缺点什么?” 方才光顾着看他,他这么一说洛川才发现,这本相册是对开设计,每页正好放一张照片,迟津的所有照片都放在左侧,右侧对应位置却空空如也,他本以为是设计效果,却原来并非如此吗? “我的照片你都看过了,洛川同学,你的呢?”迟津点着相簿空掉的那一侧,看向洛川。 “对错过的那些年好奇的人,可不只有你啊。” “我……”洛川一噎,他没想到迟津会拿出这么走心的礼物,想要开口时,竟然感觉喉中一哽,一时竟颇为难言。 由于期盼了太久,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只要迟津肯接纳他的爱,就是这样世界上最幸福不过的事,以至于他从来都没想过,迟津其实也是对他有好奇的。 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他甚至说不出空置的那一半和那些照片哪个更让他动容。 “我没想到。”他喃喃道,视线依旧锁在迟津那张少年时代的照片上。 那时的他在干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东西呢?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迟津离开后的那两三年在他的记忆里都十分模糊,尽管他按部就班地考上了不错的高中,可大脑就像是害怕重温那段被抛下的痛苦似的,对于那段回忆只留下几个非常模糊的碎片。 “洛川,看着我。”迟津轻声唤道,洛川随着他的声音抬起头来。 “我之前可能没说清楚,拖了这么久才答应你,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我爱你。洛川,你明白吗?” 迟津语调轻柔,语义却重若千斤,洛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深深看进迟津的眸子,就见那双桃花眼中满满映出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我明白。”他低声道,一手扶着腿上的相册,一手轻抚迟津侧颊,四目相对间,两人不觉都闭上了眼。 这个顺其自然的吻温柔而缠绵,分开时迟津禁不住又有些喘,他没什么力道地瞪了洛川一眼,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些照片一年一张,回头把你的照片也找出来,让我也看看,离开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鬼混。” “鬼混肯定是没有。”洛川举手投降:“不过我可能不是每年都有照片。” 家中仅有的相册都是他父母留下来的,他对父母的回忆全靠那两本老旧相册,以至于从小他就认为,照片是留给别人纪念用的,而既然他没有想留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去拍照了。这么多年下来,他买的车恐怕都比他拍过的照片多。 “没关系,实在不行,还能放成绩单嘛。”迟津玩笑道:“大不了毕业证也可以,回头给我爸看看,你本科学校还是很不错的。” “我硕士学校也还行。”意识到这里似乎有一些微妙的误会,洛川立刻为自己正名。 “你还读了研?”迟津诧异,他此前对国内亲友的认知都来自家中,他只记得迟女士说过洛川大学毕业就进公司工作了,什么时候他还又去上了个学? “前几年公司稳定以后重新回去读的,感觉读个法还是比较有用。”洛川状似轻松地说着,只字不提一边工作一边跨考法学的艰辛,反正无论如何,他读下来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至于研究生学历和博士能更相配一点,就是意外之喜了。 迟津就算不知道国内研究生卷成了什么样,也知道跨考的艰难,闻言很是夸赞了一番。 洛川开屏取得圆满成功,得意扬扬地又翻过几张照片,想了想:“大多数应该都有,就算没有肯定也有能交代的东西,回去我就找。” “嗯,我陪你一起。”迟津趴在他肩头点了点头,指着后面的空页继续道。 “后面就可以放我们的合影了,岁岁年年,不如就从这一年开始。” “好。”洛川自然点头,他捏了捏迟津的手指,顺着他的意思看向举起的手机,两人就这样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拍了张合影。 迟津端详了下:“帅还是帅的,可惜少了点什么,回头咱们抱上早早再拍一张。” “好啊,一左一右,两张刚刚好。” 这本相册中照片不算很多,却蕴藏着十几年的时光,两人聊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困了,干脆叫了些点心,挪到阳台边的沙发上,一边观赏着海浪,一边在永不止息的波涛声中聊着过去的故事。 而聊起来他们发现,其实有一些时刻,他们曾经非常接近。 洛川回忆道:“我那年出国去谈生意,飞机延误十二个小时,机场提供的飞机餐却意外地好吃。” 迟津与他对了对时间,赫然发现,原来当时他就在导致延误的那架飞机上,他们降落,洛川才能起飞,或许有那么一个时刻两人同时在一个机场里,可命运还是让他们错过了。 那起码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洛川无比懊恼,迟津却安慰他不见面也好。 “那时候我正在赶论文死线,暴躁的不能和任何人产生超过三句话的交流,要是遇到你,你会觉得我疯了。” “我不会,”洛川不假思索地说,“我会陪着你的。” “不过那个时候我也在备考,像个疯子一样在外国机场背国内法条,全靠降噪耳机和星巴克撑着。” 第70章 同是天涯学术人,两个苦命鸳鸯隔着时空惺惺相惜起来,一起吐槽了一刻钟师门环境,才继续看起下一张照片。 这套相册实在是个绝妙的礼物,两人聊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太阳高高升起,沙滩上的温度升起来,客房服务送来午餐,他们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搁置话题。 这一整天他们几乎都围绕着那本相册,用一种近乎编年史的方法聊天。之前虽然住在一起,但洛川心里有鬼不敢多问,迟津工作繁忙也没机会多聊,两人间竟然此时才发现原来聊天也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话说得太多,甚至连喉咙都有些痛了。 于是午后,他们终于补上了前夜缺失的睡眠。 拉紧遮光帘,室内顿时一片昏暗,在若有若无的海潮声中,两人睡了一个昏天黑地的午觉。 再醒来时,天边都泛起了红,沙滩上也多出了些工作人员,洛川看了看:“情人节活动,今晚有篝火晚会和烧烤,想去玩吗?嫌吵的话我让他们挪远点。” “没事,挺有意思的,”迟津懒洋洋地说,轻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去看看吧。” 篝火很快就燃起来了,吸引了其他住客。大约是情人节的关系,前来的人大多是两两结伴的情侣,也不乏带着孩子和宠物的家庭,寂静的海边顿时热闹起来。 酒店准备得很充分,有人在烧烤,有人在调酒有人带来了自己的尤克里里,在篝火边轻声唱歌,孩子和狗狗一起在海边奔跑,一片热烈喧腾。迟津披着毯子去端了两杯鸡尾酒,愉快地和洛川并肩坐在篝火前,一边烤火一边听唱民谣的姑娘随手拨弦,笑意从眼底浮现。 这一晚,没有其他任何人,也没有俗世中任何要人操心头疼的事务,有的只是一对有情人,和漫天灿烂星子。 正聊着迟女士大约也正和唐教授不知在哪里约会,迟津喝完杯中最后一点酒,突然说道:“我有个主意。” “我们去偷猫吧。” 第65章 喝多了这么可爱 洛川一愣:“偷什么?” “早早啊。”迟津睨他一眼:“亏你还是当孩子爸的,这都多久没见到孩子了。” 洛川讪讪,自从过年时把早早送到迟家,唐教授就爱得不行,从第一次见到起就抱着不撒手,每日亲自梳毛铲屎不说,平日里零食玩具也不知道买了多少,和迟迟两父女一起绕着小猫转。 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早早了。 尤其是最近还有富兰克林的事,他都快忘了自家还有个孩子。 其实过完年后他们也曾几次提出想把早早接回来,可都被唐教授以不同理由拒绝了,两人私下里还吐槽过,再不接回来,下次再去迟家,女儿就要变妹妹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思念就变本加厉的蔓延开来,洛川脑内立刻浮现出早早的娇憨神态。虽然他晚上还有若干安排,但现在想想,什么都没有和自己的小猫窝在一起舒服,两个人加一只猫,合起来就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迟津这天大概心情好,一瓶贵腐自己就喝掉大半瓶,侍者送来什么酒他都不介意试试,又有几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下肚,眼看着就比平时小酌醉的厉害。最明显的反应是,洛川发现他好像比平时更活泼了。 这让他不由想起以前的事,虽然少年时代迟津就是个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好孩子,但只有洛川知道,这人其实跳脱得很,有些害两人一起挨训的坏点子根本就是他出的,除了抽烟喝酒这些典型“坏孩子”的事他不做以外,洛川逃课时玩的那些东西他基本都门清。本以为这次回国以后他一身学者气质是已经成熟了,却原来本性难移,他也不过是会装。 这样的迟津看起来格外可爱,别说偷猫了,他就是想偷月亮洛川也会陪他一起去。 “他们今天肯定在外面约会,不会回去的很早的,八成还会外宿,咱们去揣上猫就走。”迟津趴在洛川耳边,密谋坏事似的小声说道。 海边的晚风带着一点腥咸的气息,吹去了大部分酒气,只有一点葡萄酒馥郁的香气残留在指尖,果香混着他身上那已经到了尾调的一点鼠尾草香气,就像是一个晴朗的夏夜,让人情不自禁的迷醉。 “嗯咳,好。” 这实在是太考验人了,洛川绝望地想,再这样下去,他可就走不了了。 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有下半身冲动,他还是硬逼着自己清空了心底的一切欲念,扶着迟津从沙滩椅上站起身来。 “我开车,咱们走吧。” 迟津起身时一个踉跄,顺势趴在洛川肩头,偷腥似的笑:“放心,我知道情人节还没过完。今天晚上,咱们把卧室门关好。” 救命。 只需要这一句话,洛川就发现,自己的冲动有点压抑不住了。 幸好海边夜色深深,其他人不但离得远,也都有自己的事,他才没有暴露自己的失态。 他现在能确定,迟津是真的喝多了,他平时可不会在外面说这种话,更不会这么主动的挑拨他。 “迟哥,”他无奈的扶着迟津站稳,“咱先回房收拾东西行不行?” “好啊。”迟津乖乖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把我们的相册装好,还有我的戒指,诶,我的戒指呢?” “在你手上呢。”洛川牵起他的手,在他中指上亲亲,给他看指间多出的那一抹银白:“看,好好在这里,没有丢。” “这就好。”迟津将那只手抱在怀里,珍惜宝贝似的直到进了房间才松开手。 可进了房间,他的酒意才真正开始散发出来。 洛川以前还真不知道迟津喝多了居然是这么粘人的性子。他们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走的时候却硬是花了半个小时才收拾好。 其实东西不多,可迟津一直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一边帮一些倒忙——“洛川,这个洗发水不好用,我们扔掉好不好?”“亲爱的,这是酒店的东西,我们不拿走。”“那这个吹风机呢?”“家里已经有戴森了。乖,把那个松下放下。”——一边见缝插针地想要和他亲吻和拥抱。 洛川自然不会放过爱人如此可爱的机会,天知道找钥匙的过程中他到底停下了几次,总之要不是知道迟津最想要早早,他这一夜早就已经开始了。 等到终于坐上车给迟津扣好安全带,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圣人。 回城的路上有一段高速,不同于来时睡了一路,迟津这一晚倒很是精神,从博士毕业酒会上的酒超级难喝一直说到《蜘蛛女之吻》多个版本的区别和异同。对于某个把故事拍成简单的同性恋情的某个导演,他的用词让洛川简直担心那位早逝的导演要是听到会不会亲自来诅咒他们*。 托他的福,洛川这一路完全不困。快到迟家时,迟津的声音终于轻了下来。 他停下自己对于公司里某个无能经理的吐槽,拧着眉想了想:“我好像喝多了。” 他清秀的眉宇间全是认真的思索之色,洛川让他可爱的险些忘了打方向,不住偷瞄他神色,嘴上还不住安慰:“没事,只是几杯鸡尾酒,一会儿吹吹风就好了。” “我怎么喝那么多。”迟津一声叹,举起手背搭在额头上,自己回忆着计算:“一瓶白葡萄酒,一瓶梅洛,还有半杯干红?三杯,不对,四杯鸡尾酒,还有什么?我的酒量居然这么差了?” 那几杯鸡尾酒的基酒都不是一款,调酒师水平又好,每一杯都漂亮的要命,偏偏再高的度数也喝不出酒味,他各种酒混在一起喝,自然就醉的快些。 洛川如是安慰道,浑然不提这些酒到底是谁买的。 不过等他们到迟家时,迟津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起码不会在每次停车时都要牵手了。 正如他们所料,迟家的宅子里空空荡荡,迟女士夫妻俩都不在家,四下里一片寂静,门厅漆黑一片,两人轻手轻脚的溜进了屋。 “黄姨可能睡着了,”迟津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小声说, “咱们轻一些。” 黄姨的卧室在一楼,早早和迟迟两只猫则都在二楼,两人只开壁灯,轻手轻脚的上了楼,还没等找,就听“噔噔噔”一串脚步声, 两辆小卡车狼奔豕突的开了过来。 她们很明显刚才还在睡觉,洛川第一次在猫脸上看到这么困的表情,但即便如此,早早还是喵呜喵呜的叫着向他们扑了过来。 迟津赶紧蹲下身抱起她,刚一入手,他手就往下一坠:“宝宝,你又沉了。” 早早不高兴的用尾巴扫了扫他,又探着脖子要去舔洛川的手。 洛川蹲下身安抚的摸了摸迟迟,温顺的布偶猫可怜兮兮的看着早早,恍然竟让他有种棒打鸳鸯的罪恶感。 “不可以,”迟津一本正经的跟迟迟说,“这是你侄女,你不能老牛吃嫩草,知不知道?” 小猫不知道,小猫只是蹭了蹭他,翻身露出肚皮。 这再不摸摸就不礼貌了,洛川蹲下身去揉了揉她的脑壳,一边抬头问道:“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咱们现在就走?要不要把迟迟一起带走?” 第71章 听说猫咪都是独居动物,难得见两只猫相处这么融洽的,他一时竟舍不得将他们分开。 迟津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我爸就真要杀过来要猫了,只带早早,别的什么都不要,快走。” “谁在那?!”突然,大灯全打开了,黄姨的声音一声怒喝,从楼梯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虚的下了楼。 “黄姨,是我们。”迟津把早早交给洛川抱着,迎上前去:“节日快乐呀黄姨,今天没去约会?” “没意思,大冷天的,不如在家织会儿毛衣呢。”黄姨挥了挥手上的毛衣针,看看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今天有空,顺路来接早早回家。”迟津面不改色的说,洛川紧跟着点头。 这父子俩的养猫争夺战已经上演了一整季,黄姨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笑了:“你这孩子,真会挑时候。” 她冲两人招招手:“先别急着走,我给她俩做了猫饭,她们都挺喜欢的,你带点走,回去一蒸就行。” 但以她的作风,真跟她去了,就不只是猫饭那么简单的了。饶是两人几番推辞,走出门时,手上除了一只猫,还是多了两个硕大的食品袋和两个保温盒。 虽然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但把猫接回来了就是胜利。迟津坐在副驾抱着早早,笑眯眯给她梳毛,洛川也点了点她的鼻子:“走吧,我们回家。” 然而刚开出迟家不久,他们迎面就见到一辆熟悉的车,定睛一看车牌,正是原本以为此夜不会回来的迟女士的座驾。 洛川正琢磨要不要停车打个招呼,就听迟津毫不犹豫道:“快走!” 他本能的照做,和那辆车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显感到那辆车慢了一瞬,而同时,迟津的电话也响了。 “迟津同学,你这是干嘛?”迟女士迷惑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回家看看。”迟津唇角勾着一抹笑,和洛川对视一眼,佯作无事。 “你今天回家看什么,我和你爸不是早跟你说了今天我们不在家吗?” 迟女士愈加迷惑,但与此同时,电话里远远的传来唐教授的声音:“坏了!” 似乎是听到了大家都在说话,认为自己也有参与一下的义务,早早也认认真真喵了一声。 “迟津!”电话那头唐教授的声音清晰了起来:“你干什么了?早早呢?” “没干啥啊。”迟津轻轻捂住早早的嘴:“天晚了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好好休息,爸妈再见,晚安!” 说完,他就立刻挂了电话。 “走!”他得意洋洋地抱着猫,大手一挥,就像个志得意满的将军。 这样能干的将军,自然要好好嘉奖一番,洛川瞥一眼早早,希望这孩子懂点事晚上不要来挠门,心里的“嘉奖”方案已经迅速出到了第十版,车子开的越来越快。 “咱们就这样把早早带回来,没关系吗?”洛川有些后怕的问道,小时候被唐教授叫到一起罚站的记忆犹在,他下意识的心虚。 “没事的,”迟津则满不在意的说,“说好了只给他看看,咱们还多给他养了几天呢。” 或许是酒劲终于上来了,迟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陪早早玩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洛川则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大床,是以两人都没注意,在进入小区前,一辆车不知何时跟在了他们后面,车灯悄然闪了一闪。 第66章 再见一面 回家后自然又是一晌贪欢。 早早不知道为什么两个爸爸睡到了一个房间里还锁上了门,失去人类陪睡的待遇愤怒地挠了半宿门,后半夜才被洛川放进去,毫不客气地窝在两人中间睡着了。 于是洛川这天是被冻醒的,他睁眼一看,就见猫咪理直气壮地压在被子上,略高的体温暖烘烘地隔在他和迟津中间,而迟津则呼吸清浅,睡得正熟。乍一看上去,这一大一小的睡颜简直一模一样。 被迫早起的那一点烦躁在看到这一幕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洛川无声地勾了勾唇,轻轻为迟津理好他散落在枕上的长发,以防他自己压到,随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之前预定的货物已经送到了,那是几箱海鲜,特质包装袋里还带着海水,轻轻一碰里面的鱼蟹就活蹦乱跳,都是最新鲜的状态。 洛川一边签收,一边在心底复习自己这日的计划。 昨天是情人节,他不想在特殊的日子里让迟津想起其他人,可过了昨天,他可就要和别人比一比了。 不就是海鲜饭吗,光会吃有什么用,看菜谱也没有特别复杂,所有调料他都偷偷买好了,他就不信自己做不好。 抱着满腔雄心壮志,他把所有东西搬回家中,关上厨房的门就大干起来。 迟津这一觉睡得很熟,早早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怀里,没有闹铃的打扰,他搂着猫咪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太阳高升。 不过一睁眼身边没人还是很新奇的体验,自两人在一起后,他就发现洛川酷爱看他睡觉,每日清晨的早安吻都变成了起床前的必要步骤,这还是第一次醒来以后看不到人,这让他下意识有些失落。 “洛川?”随手一挽头发,他起身向外走去,谁知刚一打开房门,就听到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一连串声响,早早被吓得不知道蹿到了哪里,他也忙往声音的方向赶去。 “你没事吧?”他冲到厨房,猛地打开门,就见里面简直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几个大盆,新鲜的大虾在地上跳来跳去,一大片水渍渐渐蔓延开,还有些许被踩扁的蔬菜碎,看不清生前究竟是什么。料理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而洛川此时正扎着手站在一边,围裙上溅了一大片水渍,脸上满是迷茫,看起来不知道是该先换衣服还是先捡盆还是先收拾地面。 看到迟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有,我正好醒了。”迟津在门口看了半天,小心的选择着自己能落脚的地方:“你这是干吗呢?” “做点饭,”洛川保守地说,先把地上的盆捡了起来,做了个手势不让他进来,“都是水,你别动。” 迟津看了一眼他指尖粘着的藏红花,心下了然:“海鲜饭?” 洛川有些懊丧地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高估了自己,以他目前的厨艺,做家常菜虽然没什么问题,可处理鲜活的海鲜还是第一遭,一个生命在手中跳动的感觉太奇怪了,他根本捉不住它们。 迟津心底流过一阵暖流,没想到当日那随口一句话竟被他记到现在。他评估了一下当前的局面,明白洛川不想让他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只是帮他拾起了脚边那只虾。 “东西准备得很丰盛啊,一定会很好吃的。”他绕过那摊水渍走到洛川身边,补上了这天的早安吻,冲他眨了眨眼,“我先去打理一下,一会儿咱们一起做,我教你我的独门配方。” 于是半小时后,两人换上前些日子洛川火速买的情侣围裙,并肩站在料理台前。 “虾子太活了,可以先冻一下。”迟津说着,和洛川一起先把那盆不停想要越狱的黑虎虾放进冰箱,而后指点他泡上米饭去切蔬菜丁。 洛川先前也看了不少菜谱和教程,此时的表现堪称一点就会,两人一个有耐心教一个愿意学,说笑间就完成了大半准备工作,比洛川预计的时间早了许多。 眼看着距离午饭还早,两人正打算去喝杯咖啡再继续时,迟津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擦干手上的水渍,疑惑地接起电话。 “迟,是我。”富兰克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先别挂,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 迟津皱了皱眉,冲洛川摇摇头:“你要干什么?” “我就要离开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家以后我就会正式接手我家里的公司,从此以后,我们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富兰克林的声音十分低沉,还带着点憔悴的干哑。 “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以后可能还是会和女人结婚。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迟津眉头愈发紧皱:“你……” “别拒绝我,津,求你了,只需要一刻钟时间,让我们好好地说一次再见,我一定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富兰克林是个很骄傲的人,迟津从没听过他用这么可怜的语气,想要挂断电话的手一时就按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你要在哪见面?” 像是整个人都被这句回应点燃了一般,富兰克林的声调都高了起来:“就在咱们上次见面那个茶楼,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城市不熟,我只知道那个地方。” 他语气里不知不觉染上一抹苦涩:“公共场合,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再看看你,不想再和你那个疯狗男朋友打架,只有你来,好不好?” 迟津抿紧双唇,看了洛川一眼,顿了顿,没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第72章 “frank约我出去见一面。”他坦白道。 洛川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想去吗?” 迟津点点头,又摇摇头,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到底,富兰克林对他的纠缠让他身心俱疲,更不应该成为他和洛川之间的一根刺,可是…… 这是最后一次了,在无数次争吵的闹剧以后,有时候他也会想,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为这段关系画上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句号。他实在不想日后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只剩两厢怨恨,一地鸡毛。 洛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摘下围裙,拍了拍他的肩:“作为你的朋友,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那作为我的爱人呢?”迟津轻轻抱住他。 “作为你的爱人的时候,我通常没有什么理智,”洛川将他深深拥入怀中,恶狠狠地说,“我只想再打他一顿。” 迟津笑出声来:“我相信你做得到。” 又恋恋不舍地和他抱了一会儿,洛川才主动分开:“走吧,我送你。” “我自己去就行了,”迟津在他面上轻轻一吻,“就在那个茶楼,开车很快的,一个小时之内我肯定能回来,你在家里把虾汤煮好,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做。” “你不带我去吗?”洛川皱了皱鼻子,微微低着头抬眼看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就好像片刻前那个大度的人从他身体里原地消失了一样。 “我很快就回来。”迟津笑笑:“放心,我车上有防身的东西,不会让他近身的。” “好吧。”洛川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跟前跟后的陪着他换衣服,在出门前还是硬塞给他一根甩棍。 “能说通就说,不能说就给我打电话,”洛川不情不愿地嘀咕着,“他最好是真想通了。” “我也希望。”迟津笑笑,当着他的面把甩棍收好,冲他比了比手腕:“一个小时,保证回来。” 眼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拢,洛川立刻回房换衣服。 开玩笑,他答应迟津是为了不让他难做,可他怎么可能放心让迟津再单独见他,反正那栋茶楼他认得,等个几分钟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去,他倒要看看那个富兰克林是不是真的只是来说个再见。 思及富兰克林每次出场时西装革履的做派,洛川在衣帽间挑挑拣拣,戴上最贵的表,穿上最帅气的衣服,火速抓个头发,他拿起钥匙就出了门。 刚到地下停车场,他就发现哪里似乎有些不对,迟津的车一直和他的停在一起,他特意拖延了一会儿才下楼,迟津的车却还在,他怎么还没走? 怕被迟津发现,他小心翼翼地绕在车后走了过去,可越靠近怪异感越强,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听到一声喘息。 在迟津的车里,一个低沉的,绝对不属于迟津的,被死死压抑着的痛呼。 他登时再顾不得什么“被发现”,立刻扑上前去。 透过车窗,迟津瘫软在后座上一动不动,主驾驶上坐着的却是富兰克林,他捂着脑袋,一手摸索着试图开车,口中不时泄出几丝痛喘。而车门外,那根他片刻前玩笑似的塞给迟津的甩棍,则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叫人一看就知方才定有一番搏斗。 洛川目眦欲裂。 第67章 等我爱人醒来 迟津迷迷糊糊的醒来,是因为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好吵啊,但是好熟悉的声音,他大脑一片混沌,拼命睁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耳边的声音也时远时近,只是坚持不懈的在喊他。 终于,不知努力了多久,他终于掀开了一线眼皮。 “洛……川……?” 只见洛川眼中满是红血丝,一点泪在眼中摇摇欲坠,随着他的呼喊,蓦然落到他面上。 迟津费力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想起来了,千防万防,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自家车库遭到暗算。 方才他刚走到自己车边,就见富兰克林从暗处走了出来。这与他们的约定完全不同,他心中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却不想那人竟一句话都没说,当即就掏出一块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不知哪搞来的麻醉药物被迅速吸入,情急之下他顺手用洛川给他的甩棍没头没脑的向他砸去,可药物作用太过霸道,没砸几下,他就不得不昏了过去。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完全清醒,药物还在持续作用着,他头晕的厉害,眼皮沉沉,全靠意志强撑。 “他呢?”他微不可闻的问道。 “我送你去医院。”洛川不答,只狠狠抹了一下脸,把他小心翼翼的放平在后座,俯下身贴了贴他微凉的面颊,就要起身为他关车门。 迟津还想说什么,可药物反应上来,他再度晕了过去。 洛川关上车门,脸上一瞬如挂冰霜。他走到驾驶室,点火开车一气呵成,正要向外驶去时,一队保安终于紧赶慢赶的到了车库。 “等等!这位先生!等等!”为首的保安队长大喊,拦在他车前。 “我们刚才从监控中看到您与他人起了争执,请问是怎么回事?” 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快速往洛川车后跑去,放方才在监控里的另一个外国人,此时正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从刚才看到的画面来看,也不知还有没有气。 “我还要问你们怎么回事。”洛川眸子里的寒冰如有实质,刺向保安队长,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上的警棍。 “我的爱人被外来的人袭击,我现在要带他去医院,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说罢,他摇起车窗,看也不看那队保安,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幸好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不远,他抱着迟津冲进急诊,等医生查完体征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松了口气,脑中全是后怕。 就差一点,刚才他要是再多等一班电梯,可能迟津就会被他带走了。那人连药都准备好了,要是当真伤害到迟津,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幸好,幸好一切都还赶得及……他长长的吸气,看着迟津戴着氧气罩的睡颜,将脸埋入掌中,久久没有出声。 一瓶液体还没挂完,一个护士送来了检测报告,上面的数值密密麻麻,洛川搓了搓脸,一边一一比对,一边听护士的详细解释。 “幸好送医及时,迟先生没有生命危险,今天大概就能醒。先住院观察一下,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静养了,最近多休息,注意补水。” 洛川谢过她,瘫坐回窗边的椅子上。 护士却并没走,而是指了指他的手:“先生,你这里的伤,要处理一下吗?” 洛川随着她的手势看去,才发现原来自己手上有不少擦伤,好像是刚才揍富兰克林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破皮的地方都凝成了血痂,有些地方的红肿已经开始发紫,看起来凄惨得很。 他动了动手,才后知后觉的感出一阵疼来。 “没事,”他摇摇头,“我一会儿洗洗就好了。” 除了普通的外伤外,他能感到内里没有危险,也完全不想离开迟津的病床,是以直接拒绝了护士的好意。 见他坚持,护士也没多嘴,只是帮他拿来了清洗伤口的生理盐水和酒精棉球,然后就帮他关上了门。 洛川的视线却还停留在迟津面上,明明只是一会儿不见,他却总觉得迟津似乎憔悴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此时的他看着比迟津要狼狈的多。 出门前才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已经全乱了,人造的风流不羁变成了龙卷风过境,身上的衣服也掉了一颗扣子,皱的不像样子。 医生说迟津还要再睡几个小时才会醒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挂着吊水的手。 室内温度明明很温暖,可迟津的手却凉的吓人,洛川轻轻握住帮他取暖,直到感觉手中那修长的手指终于渐渐有了些温度,才勉强放下了心。 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有多么碍眼,要是留下疤痕,以后和迟津牵手都不好看了。 这样想着,再三确认过迟津无事后,他才拿起药物,去卫生间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 清洗掉血迹和灰尘后,被忽视已久的伤痕显得愈加触目惊心,洛川随意用纱布裹了两圈,刚处理好,就听门外有人敲门。 来者却不是护士,而是方才那个保安队长。 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姿态摆得很低,先问过迟津的伤情后,才低声道明了来意。 其实事情的经过他们在监控里都看到了。洛川情急之下把富兰克林从驾驶室拽出来一顿胖揍,后者随即还手,两人越打越上火,直到富兰克林倒下,洛川立刻去查看迟津的情况。 考虑到富兰克林本来就是混进小区的外来人口,又动手在先,洛川这顿打本来无可厚非,但处理起来却遇到了大问题。 “那位先生伤的很重,刚从昏迷中醒来,但他没有身份证,也用不了医保,医药费这块你看……” 第73章 洛川冷哼一声:“你们要我给加害者出钱?” “不不,当然不是。”保安队长咽回接下去的试探,说起正事:“医药费由我们出,我们就是想问一下,那位先生不会说中文,在国内似乎也没有亲人朋友。您看您是打算私了,还是要走法律程序?” 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洛川下意识想直接让人去告他,但想了想,还是先压下了火气。毕竟迟津才是受害人,被人这么算计一通说出去也不好听,他就算想出气,也得考虑迟津的想法。 “等我爱人醒了,我们商量一下吧。”他稍微压了压火气,淡淡道。 “好好,那你们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保安队长擦着汗关上病房的门,洛川坐回床边,双手搓了搓,先把掌心搓热,才捂住迟津打着吊瓶的手。 他抬眼看着点滴瓶里规律滴落的药水,眸中一片暗涌。 方才,若不是理智还死死拽着他救迟津要紧,说不定他已经把富兰克林打死了。对方或许也练过,可他当时实在是怒火太盛,一拳砸下去,迸溅的血光中全是迟津软倒的身影。 之前秉持着不主动惹事的原则,他们几次三番的放过富兰克林,可现在,这人变本加厉的找上门来,他再放手,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不过,那也都是之后的事。洛川叹了口气,专注地看着迟津紧密的双眸,当务之急,他只想陪迟津一起醒来。 可富兰克林或许真的用了太多的药,直到半下午的光景,所有药物都挂完了,迟津的手上干干净净,他仍是没有醒来。 洛川正看着他的睡颜发呆,突的听到一阵电话声。 他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从迟津的外套里传来的,屏幕上迟女士的头像正在闪动。 坏了,洛川心里一咯噔,迟疑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小津啊,你昨天怎么还真把猫偷走了,今天迟迟都不高兴了,什么时候再带我孙女回家玩啊——小津?” 迟女士欢快的声音传来,洛川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得沉默的听着,对面很快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不方便说话吗?怎么了?” “阿姨,是我。”洛川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厉害。 “小川啊,小津在你身边吗?你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阿姨,”洛川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又紧:“我没有保护好迟津。” 第68章 处理结果 “什么意思?”电话那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小津怎么了?你们出什么事了?” 洛川简单地说了事情经过,又发了医院的定位过去,不出一个小时,迟津还没醒来,迟父迟母就已经到了病房。 “医生怎么说?”唐教授痛心地坐在床边,摸了摸迟津的额头,关切地问道。 “没有大碍,说是今天就能醒。”洛川干巴巴地说。 当着迟津的父母,他心中那股愧疚感越发强烈,一时竟不敢抬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迟女士握紧迟津另一只手,突地问道:“frank呢?” “保安大概送他去附近的公立医院了,您需要的话,我去要一下地址。” 迟女士点点头,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老唐,你陪着小津。” 刚来没几分钟,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路过洛川时,她稍微停了停,拍了拍洛川的肩膀:“我们都很庆幸你赶到得及时,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别太自责了。” 洛川抿着唇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迟津终于睁开了双眼。 而此时的窗外,已经只剩一片夕阳的余晖。 “你感觉怎么样?”洛川猛地扑到床边。 迟津左右看看,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爸你怎么来了?” 他说是这么说,声音却还是很虚弱,唐教授忙端过一杯温水,插上吸管让他慢慢喝,一边缓声道:“我和你妈听说你出了事,哪里还坐得住。” 迟津看向洛川,投去一个“你怎么什么都说”的眼神。 “别看人家小川,”唐教授轻轻一拍他的手,“你妈给你打电话,小川帮你接起来的,我们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是小川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准备瞒着?” “其实问题不大……”迟津讪讪。 可一向无条件拥护他的洛川这次却像是完全不懂他的意思,开始一一列数检验报告上那些从他血液里检测出的药物名称,和这一下午一直在查的,不同药物可能会所导致的反应。 幸好迟津反应及时,在被捂住口鼻时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要是完全没防备也没常识的人遇到这种事,说不定就真的出了意外。 迟津叹了口气,显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作为受害者,他就算想安慰家人,也实在没法对富兰克林说出什么好话。 大概是从唐教授那里得知了他醒来的消息,没过多久,迟女士就回来了。 “行,看起来问题不大。”她站在床位,仔细端详这迟津的脸色,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真的没事。”迟津连连附和:“多喝点水代谢掉就好了,frank大概能弄到什么药我心里都有数,不会有事的。” “你心里有数,他心里可没数。”迟女士冷哼一声。 “关于他,你怎么打算的?”她单刀直入的问道。 迟津皱眉想了想,看向洛川:“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洛川撇撇嘴:“大概没死。”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兆头,迟津重新把目光转向迟女士。 “最严重的也就是两处骨折,内伤不多,住几天院都能好。”迟女士认真看向迟津:“你不要管这些,我只问你,你想怎么处理?” 迟津垂眸想了想:“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只是这样?”迟女士一挑眉。 迟津点点头,他还是头晕的厉害,说了几句话就撑不住了,半倚着的身子直往下滑。洛川顾不得长辈在侧,握住他的手,关切的低声开口:“再睡一会儿吧,这些事情我们来解决。” 唐教授也在一旁控制着把床放平:“你的意思我们知道了,睡吧。” 刚躺下没一会儿,迟津就再度睡熟了,迟女士轻声把洛川叫到一边,她斟酌着说道:“我听说你想起诉他?” “是,”洛川承认,“他必须付出代价。” “如果你相信我,那我希望你选择调解。”迟女士开门见山的说。 洛川不解:“可我们不需要他的赔偿。” “当然,但是起诉也不过是麻烦律师,真要让他伤筋动骨,惩罚就不能发生在国内。” 洛川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 迟女士看了看表:“今天你好好陪陪小津吧,我晚上的国际航班,明天出院就不来接了。” 她眼底沁出一点冰冷的笑意:“一个清教徒家庭出来一个这样的孩子,这可是个大新闻。” 洛川懂了,打蛇打七寸,迟女士是特意回去告状的。只要整个社交圈都是富兰克林的丑闻,以他们家中那个严苛的信教程度,自然会有人治他。到时别说些许赔偿,他继承人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都是我没有处理好,还要麻烦您奔波。”洛川低了低头,有些羞愧地道。 “这有什么,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当然要帮他把场子找回来,”她认真看向洛川的眼睛,“谁也想不到frank居然敢这么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洛川苦笑着点点头,视线不由又看向迟津的方向。 迟女士拍拍他,放他回去陪着,自己去和唐教授低声说了几句话,夫妻俩依偎在一起,一边商量着什么,一边看着床上的迟津,仿佛彼此就是自己最好依靠,温馨的一幕看的洛川有些眼热,连忙低下了头。 晚间黄姨送来了饭,洛川看着她特意准备的病号粥,突然想起自家料理台上还摆着的那些东西。 迟津再度清醒过来,捧着粥有一搭没一搭的喝,和他对视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算了,”他笑叹,“改天我们再做。” 他冲洛川眨眨眼:“其实我觉得,海鲜粥比海鲜烩饭好吃。” 洛川几口就对付完自己的晚餐,正在一旁给他剥虾,他细心的剃去虾线放入他碗中,知道他是有意安慰自己,一股暖流涌过心头,声音柔和了些许:“下次我给你做。” 这是家私人医院,洛川定了最好的单人间,晚上唐教授回了家,他就陪迟津直接睡在了一张床上。 关灯后,他小心翼翼的把迟津揽入怀中,一整天的担忧与后怕涌出来,在黑暗中变本加厉的冲击着他,让他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人。 迟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洛川点点头,仍是不放手。 迟津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一个人去见他。” “当然不是你的错,”洛川脱口而出,“谁能想到他是个变态。” 第74章 他生怕迟津因为富兰克林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只管翻来覆去的大骂,直到迟津在他臂弯中睡着才收了声。 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映照着迟津面容的轮廓,洛川低下头,仿佛膜拜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极轻极缓的在他面上落下一个吻。 次日检查结果出来,迟津恢复得不错,两人就干脆办了出院,一起回家休养。 自回国起,迟津还少有在工作日的时候居家,一时颇有些兴致勃勃。 洛川哭笑不得的把他按回床上:“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但休息显然也不能干躺着,在迟津难得的任性下,他任劳任怨的帮他拿来ipad和电子书,电脑是肯定没有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洗净切块的高vc水果,妥帖的放了两把叉子,让他随时都能吃。 迟津闲着无聊,又不让看学术报告,想来想去,干脆把前阵子剧团公开的部分《蜘蛛女之吻》的剧本翻了出来。他精神恢复的不错,一边看还能一边给洛川指点这一版的改版好在哪,林清回的演出又是多么点睛之笔。洛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心底渐渐有了个主意。 三天后,迟津完全恢复,回到了公司。 一进实验室,就有好事者为他汇报他“请病假”这几天错过的大新闻。 “富兰克林那个大单子签成了!条件优厚的不得了,商务都说肯定是看在老大你的面子上才给我们吃下这么舒服的一个项目,估计要给你一大笔奖金呢。” 迟津勾了勾唇角:“真有的话,回头直接当实验室公款吧,给你们换套设备。” “老大你太好了!” 谄媚颂圣之声登时不绝于耳,迟津挥开他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后来看到富兰克林的病历才知道,洛川当时下了狠手,硬是让富兰克林在病床上躺到今天才能下床。他其实还远不具备出院的条件,但不知他家中传来了什么消息,让他刚一醒来,就急着要回国。洛川颇为“慷慨”的派了人去送他,保证他能立刻打包滚蛋。 但以迟女士的作风,他这时候才回去,就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迟津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心下阑珊,他想起之前富兰克林在电话里说的话,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果然没有超过一刻钟。 迟女士在十余天后归来,同时带回了富兰克林的最新消息,听说他被家族狠狠训斥了一通,伤还没好就被安排和不同的女人相亲,原本家中为他准备好的继任职位也不了了之了。 但在迟女士的宣传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求爱不成就绑架的暴躁狂同性恋,条件合适的女孩子们纷纷对他敬而远之,这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起来。 不过这是迟女士的手笔,洛川自己则准备了他的礼物,用来给迟津压惊。 “什么礼物?”这天,迟津被他忽悠着换好衣服带去一家私房菜,进门前仍是不明就里。 “你一定喜欢。”洛川噙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手势夸张地为他打开了包厢的门。 “是你?!”迟津惊呼。 第69章 你可以生气 洛川定的是一家淮扬菜馆。 他对a市大小都熟得很,平时就爱带着迟津四处探店,献宝似的给他推荐各种他喜欢的地方,迟津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出一本a市美食地图。 本以为这天也是如此,所谓的“礼物”或许就是什么有名的大师傅亲自操刀做了什么珍馐,却不想包厢里竟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绝想不到会在此时出现的人。 只见此时安然坐在桌边,正施施然饮茶的,正是前几天他刚跟洛川夸过的林清回。 舞台上的人突然落到生活里,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诧异地望向洛川。 后者没看到预想中惊喜的表情,也谨慎地收敛了献宝的笑意,低声解释道:“我看你喜欢他,就帮你约他来吃吃饭聊聊天。” 他说着,声音压得更低,面上闪过一丝无措:“你不喜欢?” 门已经开了,两人在门口堵着也不是办法,迟津定定看他一眼,踏进门去。 林清回站起身来,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迟博士,久闻大名。” “你认识我?”迟津错愕。 “洛董为了请我一掷千金,我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林清回笑笑,眼看迟津硬撑着脸色不改,目色却沉下去,就知这个状告对了。 “我很抱歉,”迟津诚恳道,“我之前和洛川提过很喜欢你的表演,大概是洛川关心则乱,才私下去联系了你,我们本意不是如此。” 林清回笑容更深,比起方才那个营业笑容来,多了三分真。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你,是听沙漠说的。” 迟津更糊涂了,虽说演艺圈不大,但话剧和摇滚听起来还是相隔太远了。而且,沙漠从没说起过这一层关系。 “你可是她偶像, 她一直把你当作目标呢。”林清回比了个请坐的姿势,就像当真是来朋友聚会一般,和两人分宾主就座。 “你们……?”迟津疑惑道。 “我是silence的替补鼓手,”林清回解释道,“不过沙漠回国以后就用不到我了,她的鼓可比我的好。” 迟津想起来了,沙漠所在的乐队就叫silence,真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和那个乐队还有这层关系。 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借着沙漠的光,这场饭局顺利从一个有些古怪的单人粉丝见面会变成了朋友聚餐。 两人座位临近,靠在一起相谈甚欢,聊到后面甚至还交换了联络方式,洛川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回想着迟津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开心的反应,却笑不出来。 他能敏锐地感受到,见到林清回后,迟津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当着外人不好发作,才勉强压了下来。 可这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两人很是聊得来,有些话题,自己不大懂,迟津明显和他聊得更痛快些。 不知林清回是当真敬业,还是确实聊得很愉快,这顿晚餐他们花费了近三个小时,直到门外服务生敲了敲门,关于剧团新演出的话题才不得不中断。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恐怕今天只能先到这里了。”林清回接过不知何时打包好的几个餐盒,起身和迟津握了握手:“和你聊天很愉快,改日有时间再出来喝茶。” 迟津自然没有挽留他,洛川也一道站起来相送,就听他说爱人的航班就快落地了,他要去接机,推辞一番两人相送的好意,低调地提着打包好的新鲜饭菜出了门。 如果忽略一开始迟津的情绪的话,这一晚也算是宾主尽欢。可洛川却怎么都忘不了迟津的反应。这还是他第一次送礼送出毛病来,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迟津似乎也有话想跟他说,送走林清回后,他并没有就势一起离开,而是让服务生略收拾了一下,拉着洛川回包厢重新坐了下来。 “我错了。”关上门,洛川低头道。 迟津原本想出口的话都被他这光速滑跪堵在喉头,他一愣,下意识反问:“你哪错了?” “不知道,”洛川诚实的摇摇头,“不过,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林清回见面?下次我不约他了。” “也不是……”迟津一窒,他叹了口气。 服务生送上一壶茉莉清茶,他亲手为两人倒上,组织了一下语言:“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和林清回见面?” “你不是喜欢他吗,”洛川茫然反问,他想了想,补充道,“我是没喜欢过什么演艺明星,不过徐海有一阵子沉迷女团,老是请女孩子们出来吃吃饭聊聊天,你不喜欢这样?” 迟津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第一纨绔的含金量。 这人除了徐海等少数几个朋友,与人交往似乎全是靠金钱往来,他身边的环境显然也是如此,他发现自己很难跟他解释欣赏舞台与会见真人完全是两个根本无关的事。 特别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徐海似的喜欢和明星一起吃饭的。 对于他来说,虽然明知对方拿了报酬,答应一起吃饭也只是一份工作,可他仍觉得这事有点像是仗势欺人,他并不喜欢这么做。 他承认在打开包厢门的那一瞬,惊讶之外,他是有点生气的。在双亲的教导下,虽然在国外浸润多年,他仍有一种朴素的与人交往的观念。 把一个人当作礼物这种事,让他觉得格外不尊重人。 但究其根本,洛川也只是想让他开心而已,林清回的剧团资金链并不紧张,能让他答应出席,想必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这让他怎么忍心责怪他。 眼看他端着茶杯思索着不说话,洛川开始有点慌了。 他预感有一道巨大的分歧在两人中间产生了,但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这让他格外不安,他一点都不想和迟津吵架。 “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他语气更软,眼巴巴看着迟津。 就像个雨夜被打湿了毛皮的狗狗似的,迟津无奈地想着,这下自己的闷气也生不下去了,组织语言跟洛川说了自己的想法。 第75章 洛川似懂非懂:“那你以后喜欢谁,我保证不拿钱砸了。这次是我错,没有考虑到这些。” “傻子,你道什么歉。”迟津闷闷地说,他到底也没有当真砸钱买个人过来,只是一顿哄他欢心的晚饭,哪里值得他这样再三道歉。明明方才自己和林清回也很是聊得来,又哪来的立场在这里发脾气。 “我没生气。”他倾身在洛川唇角落下轻轻一吻:“你愿意为我费心,我很高兴。” “你可以生气。”谁知洛川望着他,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而已,不要委屈自己。” “便宜都让我占了,哪里来的委屈。”迟津失笑。 他终于发现一个问题,自相遇以来,两人从没起过任何争执,可无论是作为多年不见的老友,还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情侣,这都很不现实。 世界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意见不合,只会有一个可能,就是洛川一直在迁就他。 这人在爱情里根本就没有原则。 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永远只让其中一个退让呢? “我是有一点生气,但是只有那一会儿。”他看着洛川的眼睛,郑重道:“我不委屈,也不想你委屈了自己。”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很怕和我吵架?” 洛川移开眼:“我不想和你吵。” “亲爱的,我想我有必要重申一遍,”迟津加重语气,让洛川下意识抬头看他,“我爱你。” 洛川一愣:“我也……” “所以,就算我们吵架,我也依然爱你。”迟津接着道:“没有人应该永远被迁就,精心准备的礼物不被喜欢的那一刻,你是不是也会不开心?” “没有吧,我比较担心你不开心,”洛川看着迟津笑起来,他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就像你虽然不开心,但也没有跟我吵一样。” “天啊,我们真是没救了,”迟津倒在他身上,无奈失笑,“我们是一对傻瓜。” “好吧,那让我们试试这个话题能不能吵起来。”洛川做作的清清嗓子。 迟津含笑示意他说。 “明天是我们的电影之夜,但我要回家一趟,晚上不能陪你了。” 第70章 外姓人 迟津自然不会在乎这一次小小的爽约。事实上,自从过年时洛川和家人不欢而散后,除去开年宴会回家露了一面应付媒体拍了几张照片,就再也没回去过。 眼看着已经开了春,一直不回去也不是办法,但思及他那些刁钻刻薄的亲戚,迟津又不免担心,想来想去,不由问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洛川立刻摆摆手。 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有些不近人情,他紧接着解释道:“家里无非就是那点破事,现代社会了还玩宫斗剧那一套,他们愿意闹我还嫌丢人呢。” 他亲昵地贴了贴迟津的脸颊,低声说道:“你在家等我好不好?我晚点就回来了。” “不行。”迟津眨眨眼,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了一点:“十二点还不回家,我就锁起门来,不许你进了。” “那我可一定要早点回来了,”洛川没骨头似的抱着他又赖了回来,“他们纠缠我就说有门禁。” “这就对了。”迟津一挑眉:“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 洛川简直爱死他这副故意使坏的张扬样子,仗着包厢隔音好,硬是无赖似的死缠烂打着要了好几个吻,才和他手牵手出了门。 至于吵架,什么吵架,有这么好的爱人,傻子才会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人长嘴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从爱人身上汲取到充足的力量后,次日,洛川整装待发,奔赴战场。 这次的家宴很郑重,洛老爷子特意从酒店定了全套服务,光是宴会厅里就有七八个侍者来回打转,平时说句话都嫌空旷的豪华厅堂里,一时间简直热闹得不像样子。 这天人来得很齐,堂表亲能来的全来了,就连那个每年默默拿分红绝不多一句嘴的三婶,都悄没声地坐在二婶身边,像是提醒大家三叔家里还有人。 洛老爷子穿一件手绣的寿字不断头唐装,胸前挂着一个不知谁孝敬的满翠佛牌,水头好得像是要溢出来,在水晶灯下显得光彩夺目。 其他人也穿得一个比一个正式,男士的手表个个起码顶一套房,女士们化妆时间最少三小时起步,衣香鬓影间,仿佛架起一台摄像机就能原地再拍一季蹩脚的《继承之战》。 洛川让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继承谁的东西?公司是他父母留下的财产,二叔不过是代管,老爷子作为直系亲属分了股权不够,还一直试图操控公司事务,如今倒让这些人个个沾了光。 鸠占鹊巢那么多年,已经没人愿意记得公司本是他父母的财产。 “小川,笑什么呢。”刚喝过一个孙辈敬来的酒,洛老爷子笑呵呵地问道。 “没什么。”洛川视线扫过满桌神态各异的亲戚:“爷爷,我敬您。” 洛老爷子很痛快地跟他干了杯,状似慈爱地拍了拍他:“别光和我喝啊,你大嫂和小弟今年也要进公司了,都是一家人,你以后可要多照顾照顾他们。” 大嫂是二叔家的大嫂,小弟却是三叔家的小弟。两家面和心不和已久,这两位可不是一家子,洛川一眼看过去就笑了。 美艳的女人率先开口:“爷爷说的是,爸爸也很照顾我们,我毕竟虚长几岁,以后小川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嫂。” 洛川只当没听见,向二叔问道:“二叔,咱们公司现在的人事任免,原来已经不需要走人力部门了吗?” “怎么会,流程都是正常走的,正式的offer明天就发了,今天就是为了庆祝这件事,”二叔同样端着酒杯,面上故作关切,“人事没给你说吗?他们越来越不会做事了,回头我说他们。” “那二叔可要好好管教一番,别让他们发错了合同。”洛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 大嫂听这话不对,立刻看向二叔,小弟却没这么敏锐,在他母亲的示意下,敬了洛川一杯酒。 “我们家现在只剩我了,以后还要多靠哥你提携。”他面上恭敬,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中听。 “怎么会,三婶这不是还健在吗。”洛川笑笑,“别担心,三叔再过几年就放出来了,爷爷不会不管他的。” 桌上花团锦簇,酒杯里刀光剑影。洛川习惯了这样的“家宴”,一一应对着,好容易熬到结束,借口有事要谈,和老爷子去了小书房。 洛家老宅虽大,书房却只有一大一小两间。 大的是装门面的,一整排的实木书架看着就唬人,实则恨不得比床还大的那张桌子上的电脑一年也开不了几次。 小书房则是专门谈事的地方。四壁专门做了隔音处理,无数次谈判与拉锯都发生在这里,这看似不起眼的房间才是洛家真正的权力所在。 不过洛川这次不谈公事,只说家中找到一些父母旧物,想来问问老爷子。二叔一向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便也没有掺和,散席后就到了一旁去打电话,任由洛川扶着老爷子进了书房。 老爷子晚上喝了不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有些迷糊,让人给他倒蜂蜜水。洛川亲自动手,递到他手边的除了一杯甜水,还有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吊坠。 “这是什么?”洛老爷子眯起眼睛拈起那东西:“品相不错,你有喜欢的姑娘了?这是好事啊,我就说那个迟津……” “不是。”洛川打断他:“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嗯?”洛老爷子脸色沉下来:“她的东西,你给我干什么。” “是啊,这明明是她的东西,爷爷可知我是从哪里找到的吗?” 洛川拿回那个装饰着美丽珍珠的古董项链,握进掌心:“这是迟津从国外看到,特意带回来送我的。” “爷爷,我母亲的东西当时您说帮我收着,收来收去,东西呢?” “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洛老爷子拐杖一拄地毯,不快道。 “早和你说过,你妈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前些年乱乱腾腾的,就那一个小盒子,谁知道放哪去了,说不定是被哪个佣人偷走卖了。” 他冷哼一声:“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非得今天来跟我翻旧账?” “不,”洛川缓缓摇头,面上愈发看不出神色,“我只是想要一句准话,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洛老爷子不快,“你妈毕竟是个外姓人,嫁进来的时候嫁妆都没有多少,要不是你爸,她能戴上这么好的东西?” 洛老爷子语气微缓,语重心长地说:“小川,家里东西都是你的,这些小东西你要是想要,自己去买就是了,爷爷什么时候从钱上亏待过你。” “倒是那个迟津,他买这个干什么,他是不是小时候就惦记上咱家的东西了?他这是故意挑拨啊,你可别着了人家的道。” 第76章 “不会的。”洛川摇摇头,突然笑了一下。 父母离世时他虽还小,却也不是不记事。他记得家中的生意许多都是母亲去谈的,一家人关起门来,爸爸也没少说,多亏有他母亲公司才能发展得这么好。那时父母早出晚归的辛苦他都放在眼里,而且母亲为了家庭和顺,在洛老爷子面前从不顶嘴,还得了一句“贤惠”的名。 如今,这份家里家外的辛苦就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外姓人”。 事已至此,洛川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 他又和老爷子聊了一会儿,熬的老爷子酒气上涌,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地渴睡,趁此机会,他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的将笔筒里一支作样子的金笔拿了出来,与此同时,一支一模一样的笔从腕底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入笔筒。 第71章 当年的事 自那日起,迟津发现洛川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时不时总要回去一趟,有时是回去吵架,有时是回去拿东西,还有一次,甚至把一盆洛老爷子精心养护的茉莉搬了回来,说是开得正好,给他也看看。 家中每日暗香浮动,但洛川却渐渐忙了起来。以往他们在一起的晚上时,总是迟津要看论文腾不出空来,如今却变成大多数时候洛川都在书房待着,而每每他走出来时,看起来都不大高兴。 这日也是如此。迟津这日难得清闲,颇有闲情逸致的做了一份果切,刚走到书房门口,房门就突然开了,洛川面色阴沉,眼底一片漆黑。 “怎么了?”迟津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洛川下意识道,立刻缓和了面色。 像是觉得这样太敷衍,顿了顿,他补充道:“一点小事,回头跟你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最后一点阴郁也从眼底褪去了,转而露出一个迟津习惯的笑容来:“有事吗?” 迟津摇摇头:“黄姨让人送来的水果,这次的草莓很甜……你真没事?” 洛川不答,只顺手拿了个草莓塞嘴里。 “是很甜。”他笑笑,拉着迟津回了客厅。 “你最近心情都不大好。”迟津在沙发上端详着她,直白道。 “公司里的事情,第一季度要结束了,各处都在要预算,下面报上来的账一团乱麻。”洛川半真半假的说。 公司里的事固然麻烦,但他真正挂在心上的,自然不是那些。 这件事他本来不打算和迟津说,但直面这样关切的眼神,他却再说不出欺瞒的话。 “……好吧,不光是公司里的事。”硬撑的脊背松垮下去,露出几分颓然,他搓了一把脸,“还是家里的破事,我查到点东西,只是还不能确认,实在是太丢人了,等我确认再和你说吧。” “没事的,”迟津靠近他,轻轻给了他一个拥抱,“不想说可以不说,只要你记得,妈之前嘱咐过你的——” “别冲动,我知道。”洛川接口,趁两人此时靠得近,趁机亲了某人一口:“我现在一切都有了,不会再去拼命的。” “你知道就好。”迟津蹭了蹭他。 两人又缠绵一会儿,依偎着吃完了那一盘水果,迟津要回房去看论文,洛川也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大概两小时回来。” 迟津下意识看表:“晚上十一点了,你去哪?” “去找阿燃要点东西。”洛川解释道:“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以前玩车的那个朋友,我的曲奇就是和她追求者学的。” 迟津想起来了,洛川曾经给他看过照片,站在山顶的姑娘面无表情,削瘦而清寂。同时他也记得这姑娘异于常人的作息。 但这实在太晚了,鉴于洛川有夜里开车出事的前科,他不由多问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洛川眼睛一亮,可想了想,还是摆摆手:“你愿意见她就太好了,我回头问问她要不要一起聚个会,但今晚我只说了自己去,她恐怕不会见其他人。你知道的,她的病……” 迟津了然。 洛川说过,阿燃确诊双相多年,这些年也不过是半死不活地熬着,朋友们都迁就她的生活习惯,通常不会打破她的生活步调。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迟津松了口。他能看出洛川最近在烦心一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也并不是那种坚持情侣之间一定要无话不谈的人,只要坦诚相告,他愿意等洛川有一日主动开口。 又缠着他要了一个提前的晚安吻,嘱咐困了就睡不用等他,啰唆半天后,洛川终于出了门。 和爱人的缠绵犹如一剂良药,拯救了他糟糕透顶的心情,可这剂良药的效用终究有限,只支撑到了他坐进车里。 点火开车,在查了好几遍保证干净的车里,洛川拿出手机扔到副驾驶,再度播放了一段他已听了数次的录音。 他近来每每回家,都会借机去书房更换那根伪装成金笔的录音笔,大多数时候里面什么都没录到,但也有一次,录到了最重要的一段。 听语气,洛川估计这是前几天二叔回家时特意和爷爷关起门来聊的,这父子俩私下里可没有人前那么淡定从容。 “爸,你知不知道洛川把老大家的安排到哪去了?” “他安排?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先在总裁办干着,说好了第二天入职吗?” “我是这么说的啊,谁知道人事阳奉阴违,offer拖了好几天不说,下来以后居然只是个普通秘书的活,清闲是清闲了,可稍微要紧点的文件都到不了她手上,要说不是洛川捣鬼,我才不信。” “那你就给她升职嘛。” “她入职第一天,洛川特意去打了招呼,现在全公司都知道她的闲职是我特意塞进去照顾的,要是立刻升到机要部门,岂不是向全公司摆明了洛川在和我打擂台。公司正在关键时候,这种风声不能传啊。” “那也就算了,毕竟只是儿媳妇儿,老三家小风怎么样?” “还小风呢,老三家都快让洛川折腾没了,本来给他安排最好的一个项目组历练,结果洛川说是怕堂弟工作辛苦,给他调到了行政,顶格工资开着,天天什么活都没有,专门配了个办公室给他玩手机。我能说什么,我当大伯的把他调到一线去受苦?” 二叔越说火气越盛,洛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也明显不快了许多。 “洛川这次是太过分了。” “岂止是过分,爸,洛川现在在公司都快只手遮天了。您就不怕他哪天再翻出当年的事来——” “胡说,什么当年!”洛老爷子登时厉喝:“你还敢提当年!” 二叔没有接话,录音笔质量好,听细微的呼吸声,似乎是在抽烟,半晌,洛老爷子才重新开口,听起来就是硬压着火气。 “好了,不许再提那件事了,回头给他们几个好项目,升几回职就是了,你在公司里看着,小川还能干出什么大事来。你也别太过分了。” “爸,我过分?老三都被送进局子里去了,您说我过分?!您也不看看那个小白眼狼,要是他知道了那件事,别说我了,我只怕您也——” “够了!闭嘴!” “说了不要再提,公司里的事你自己看着做就是了,我不管那么多。” “有您这句话就行,小川也是我侄子,我不会真不管他的。” 后面就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了,但这一段却让洛川不得不在意,他们话语中的“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而且他直觉一定与自己父母的事故有关。 可洛老爷子明显不想二叔提及,录音笔能打探到的,恐怕就只有这些了。 若是想要更深入的消息,只怕还要想点别的办法,洛川把自己闷了几天,这天突然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他决定诈二叔一下。 如果当年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那二叔一定会对不灵敏的刹车格外敏感,就像曾经对他的车子做过的手脚那样,心虚的人最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那么,何不让二叔也体会一下车子被人做了手脚的下场呢? 而若要论这些东西,他的朋友里,没有比阿燃更精通的了。于是一小时前,他特意约了阿燃。 他本以为迟津这日还要看论文,却不想他难得有空切了水果,天大的事也要为此让步,因此即使他路上猛踩油门,撬开门时仍然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不过好在,这个时间对于阿燃来说也就是上午刚起床,正是她心情最好的时候。 开门的依然是凌枫,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不过从洛川听到的小道消息上看,他的路恐怕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但两人毕竟不熟,点了个头,洛川就熟门熟路地向里走去。 阿燃正在画画。 她油画系毕业,毕业后也一直没有搁笔,有时来兴致了一连画上一天一夜都是有的,偶尔有些她愿意面世的画就都送去自家画廊挂着,每年卖出几幅当零用钱。 虽然不知她一个昼伏夜出的人为什么要在意采光,但她的画室确实是整栋别墅里采光最好的一个房间,此时她就站在房间中央,手上夹着三四根毛笔,身上的围裙已经沾了少说四五种颜色,画布上大致的色块已然成型。 第77章 听到洛川进门的声音,她并没有停笔,只是侧了侧身,扬声问道。 “不好意思啊,突然有灵感,你有啥事?直接说行。” 洛川看了凌枫一眼。 后者耸耸肩,给阿燃在手边放下几瓶矿泉水,贴心地在外面带上了门。 “你想要什么?”这下阿燃转过身来了,以前洛川来访时,为了避嫌,从没和阿燃独处过,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要求,叫人不得不在意。 “上次你从我车上拆下的那个东西,有没有高配版的?” 阿燃扬眉:“你什么意思?” 洛川慢慢说道:“我需要一个小东西,来源不可溯,一次性的就可以,要能对刹车做出影响,不需要真的造成刹车失灵,但要让司机以为出现了这个现象。而且查不出来。” “不,等等,要查出来,”洛川灵光一闪,“要能查出来是有外力对刹车做出了影响,但不能溯源。” “有点麻烦,但大概可以。”阿燃把所有画笔都交在左手,叉腰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吓唬人玩?” “对,就是吓唬人。”洛川低沉一笑:“什么时候能给我?” 阿燃拧眉看着他:“你要玩一笔大的。” 完全是陈述句的语气。 “放心,出不了人命。”洛川笑笑:“帮了我这个忙,诈他们一下,回头给你看热闹。” “我不关心谁是怎么死的,”阿燃直白道,“但你最好不要自己找死。” “当然不会。”洛川一摊手:“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哪能和以前一样。” 提起迟津,他面上的阴郁之意登时散了个一干二净:“对了,我跟迟津说起过你,有没有空大家聚个会见一见?你可以带着凌枫,也可以不带。” “你再多提他一个字,我就把今天咱俩的对话贴到你们公司官网上去。”阿燃用笔指着他。 洛川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再说吧,我想先把这幅画画完。”阿燃回身。 洛川也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多问,说完正事就出了门。 凌枫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书,看封面似乎是最近新出的一本侦探小说,在社交媒体上很是风靡。 他家世明明也不差,不知怎么偏偏就在阿燃这棵树上吊死,数年如一日地跟在她身边,到了现在,虽然阿燃不松口,也再没其他人敢追她了。这对她来说倒是清静了不少,有时候洛川甚至会觉得她是不是因此才允许凌枫留在她身边。 不过去年他还和凌枫同病相怜,今年就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这让他看凌枫时不由有一种亲近的同情。 “辛苦你了。”他拍了拍凌枫的肩。 凌枫一愣,旋即笑了:“不辛苦,能每天看到她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就已经是件非常幸福的事了。” 三日后,洛川拿到了他要的东西,借着有一次回家的时候,他找到二叔的车,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又过了约莫一周,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二叔的车在停车场突然刹车失灵,险些撞上了墙。 同时,放在坐垫缝隙的录音笔记录下了他慌不择路地打电话时说出的一切。 “爸!我的刹车失灵了!” “绝对不是意外,我每年都做保养,怎么可能偏偏是刹车出问题,洛川一定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好好,回家说,我先回家。” 第72章 他知道了 车里的对话到此戛然而止,而洛老爷子叫二叔回家要谈的事,洛川则在几日后借机回了一趟老宅,拿回录音笔后才终于听到。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可当真听到至亲之人说出那些话,他仍觉得手脚一阵冰凉。 一手按住那根录音笔,下意识地,他拨出了一通电话。 “喂?”迟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声音里满是关切:“怎么了?” “我……”洛川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此时才意识到,这还是上班时间,迟津大约还在忙。 这是他非常正常的日常生活,上班,研究,带学生,平静而幸福,自己为什么要把他拉进自己家里这一摊烂事里? 刚刚迫切地想要见他的欲望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在他心中悄无声息地破裂:“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你在哪?” 迟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洛川下意识作答:“在家呢。” “好,等我半小时。” 迟津没有多说就挂了电话。洛川以为他在忙,手机解开静音放在桌上,重新琢磨起自己的事,不料还不到半个小时,他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竟是迟津回来了。 “你不是上班?”他诧异道。 “你有事。”迟津直直看向他:“这些天你一直都不开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你需要我在,我也想在这里陪着你。” 他总是如此不吝于爱意的表达,洛川一时动容,几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熟悉的水生调香气将他包裹环绕,迟津侧头亲了亲他的侧颊,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能包容一切:“出了什么事?” 像是在他身上充满了电,洛川又抱了一会儿才与他分开,牵着他的手走进书房。 “之前跟你说的事,我调查清楚了,”洛川按开录音笔,垂头坐下,“你自己听吧。” 二叔的声音猛地在房间里炸开。 “爸,绝对是小川干的!” “他能干什么!他今天出差去了,这会儿还在飞机上呢,你别瞎想。” 迟津诧异地看了一眼洛川,他记得最近对方都在家里,并没有出过差。 “骗他们的。”洛川轻声道,勾了勾唇角。 迟津会意,见他实在难过得厉害,坐到他身边,将他的一只手握进掌心,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才继续听下去。 “那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当年大哥的车就是刹车失灵,我的车又刹车失灵。爸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刹车也……” 二叔的声音猛地顿住。 缓了几息,他强装镇定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爸,要是小川知道当年是我动的手脚,他一定会杀了我的,这孩子没有心啊!” “你还敢说!”录音里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老爷子把拐杖砸到了谁身上:“当年一切都好好的,你非得跟老大抢,抢来抢去,把你大哥的命都抢没了!” “您当年不也说大哥不听话,要给他点教训看看吗?我本来也没想真让他们死的,谁知道他们在高速上开那么快,都是他命不好。爸!你当年就帮我瞒下来了,这次一定要再帮我一次。小川要是问你——” “我不傻!”洛老爷子不耐烦地哼道:“那个小白眼狼就是个疯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证据早没了,你别露馅,他能怎么样。” “那我的刹车是怎么回事?” “现在零件质量都不好,你自己去查了没有?” “查过了,说是正常的磨损老化。”二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每年都让司机做保养……难道是报应?” 洛老爷子冷哼一声,“你最近去看过你大哥吗?” 二叔声音透出一股心虚:“最近这不是工作忙……” “忙也不能几年都不去看他!”老爷子拐杖用力地一点地:“我老了不好挪动,你也老了?” 洛川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迟津瞥见,心底不由摇头。 洛老爷子近些年注重保养,哪里就老到走不动路的年纪了,他这么说,分明是和二叔都把先洛先生抛到了脑后。 “行了,你自己的手下自己好好查查吧,”洛老爷子一锤定音,“当年的事不许再提了,谁问都是车祸,知道吗?” 后面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父慈子孝了,洛川关掉录音笔,眼底一片暗沉。 当年的事虽有谣传,但到底都是一家骨肉,迟津本是不信的,可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乍然听到这样的真相,他也十分震惊。 可对话里说得真切,连一丝狡辩的空间都没有。 想起洛川自小学起就无父无母的飘零,迟津心中一阵抽痛,不由抱紧了他。 这个怀抱温暖而踏实,让洛川几欲落泪。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想念迟津的气息,去他的不愿打扰,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血亲相残的事实太过惨痛,没有言语可以宽慰,迟津只是收紧了怀抱,缓缓摩挲着洛川的背,半晌,他感到肩头蔓延开一片湿意。 滚烫的泪滴穿过衣服滴落在心头,让迟津的心揪了起来,密密地疼。 “陪我喝一杯吧。”半晌,洛川闷闷地说道。 此时还是白天,窗外阴沉沉的,下午的太阳照不出云层,照进房子里的光也透着一股压抑。迟津不提白日喝酒有多不合时宜,只是去酒柜里拿了几瓶度数不算太高的酒,想了想,又拿了几瓶烈的,回到洛川身边。 第78章 洛川默不作声的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迟津偶尔陪一杯,多数时候还是看着他不要喝得太急,中途还去给他端了一碟坚果。 约莫喝掉大半瓶烈酒后,洛川还想摸酒杯,却被迟津按住了手。 “你喝得太多了,”他温柔而坚定地说,“休息一下。” 洛川迟钝地看他一眼,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了手。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迟津开了灯,灯光映在玻璃杯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点。 洛川怔怔地看着那些虚幻的光点,突然开口。 “我其实在国外买过一套房子。” “什么?” “以前有点闲钱,听说你在那上学,一冲动就买了一套。当时本来想以后处理完家里这一摊子事,说不定还能和你来个偶遇。”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苦意愈重,摇了摇头。 “那个房子看起来还不错,回头我让人把钥匙给你。” 迟津一惊:“你什么意思?” 他看进洛川的眼睛:“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你突然说起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永远都是这么敏锐,洛川心底苦笑。他垂下眸子,躲开迟津的眼神,低声道。 “是二叔杀了我父母,迟津,你懂吗?我没有证据,我告不赢的,但是他是凶手。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 他说着,愈发咬紧牙关,下颌线绷起锋利的弧度。 “洛川!”迟津紧紧握着他的手,硬逼着与他对视:“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洛川摇摇头,逃避着他的眼神。 “你看着我!”迟津蹲下身去,强硬地望进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我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伴侣现在就要抛下我。” “我没有!”洛川慌乱地抬头,声音却在看见迟津时越来越小:“我有办法,我只是想万一出了事……留给你点什么……” “是吗?你要留给我什么?一个杀人犯爱人?还是又一次分手?” 他这话说得无比严厉,洛川被酒精搅成一团的脑子终于找回一丝清明。他紧紧握住迟津的手,把他拉了起来,紧紧搂入怀中。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张地重复,“我不会丢下你,刚才是我,是我气昏了头。” 迟津侧了侧脸,贴住他的面颊,感到一丝水痕蜿蜒而过,他安抚地拍了拍洛川的背:“我知道,你只是喝多了。” “是,”洛川喃喃地跟着他重复,“我只是喝多了。” 闷酒总是容易醉,这天他早早就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也不安稳,光看他紧皱的眉头,迟津就知道,他一定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可这是他自己的心结,没有人可以替代,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帮他擦擦汗,然后在他睡得略安稳一些后,走出卧室打了个电话。 “爸,那个东西,你给我吧。” “是,决定了。” “不是冲动……好吧,可能有一点,但我不会后悔的。” “ok,明天我去拿,妈在吗?我有点事想找她。” 第73章 无事牌(完结) 迟津回家做了什么洛川全不清楚,事实上,次日他清醒后,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对于有些人来说,没钱比没命更可怕。而正好,他收集了这些年的证据,已经足够二叔判个十年以上。 但只是进去蹲几年也太便宜了他,洛川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数日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突然大批警察闯入公司,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如今最得二叔看重的大堂哥。 彼时他还在大会议室开会,十数个有头有脸中高层看着,消息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公司。 而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回去公司晃一圈的二叔这天偏偏不在,等他赶回公司时,顶层会议室里只剩了洛川一人。 “是你干的!”光是看见他悠闲的神情,二叔就知道,一定是他捣的鬼,几天前的猜测再次浮现心头,惊怒之下,他不由破口大骂。 “我听不懂二叔的意思。”洛川笑了笑,摊了摊手:“有人举报他偷窃商业机密,公司上下都传遍了,就算我有心袒护,也要关心洛氏的口碑,您说是不是?” 洛川在心中冷笑,在这个职位上,收受贿赂本是常态,他本想随便按个罪名把大堂哥抓进去再说,却不想他居然真敢偷窃公司资料。 白手起家固然可以称一句有野心,可拿公司资源办自己的事,就是既蠢又坏了。这事办得实在丢人,洛川甚至还帮他稍稍遮掩了一番,不叫人以为领导层眼皮子都那么浅。 大堂哥犯的事不少,为了争取减刑,被关了几天又交代出更多,没几天他的妻子和同父异母的二弟就也被抓了进去。 但这还不够,关于二叔犯的那些事,他是知道得最清楚的,这些才是洛川真正想要的东西。 于是借着一次探监,洛川亲自去看了这位十几岁上才从“私生子”身份脱离出来的堂亲。 没人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十五分钟后,当他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听到大堂哥凄厉的笑声。 其实不用说什么诱导性的话,洛川只是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一张二叔和陌生女人亲昵地站在一起,还牵着一个初中生的照片。 “大堂哥,继承法规定了私生子享有同等继承权,可没说只有第一个私生子才有。你猜,几年以后你出来,这孩子正好成年,案底干净,乖巧懂事,二叔还会在乎你曾经帮他做的那些事吗?” 这是明谋,但大堂哥不得不认,没人知道那一晚他是怎样辗转难眠,但次日,就有新的调查组进场,重点调查二叔的事。 眼看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只靴子落下,在一个阴沉沉的雨天,二叔终于没能扛住压力,没有出现在公司。 而也正是这一天,调查组带来了逮捕令。 “我知道他在哪。”洛川施施然走到警察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们去。” 他当然知道,留在二叔车上的跟踪仪还在起效,只看路线他就知道,二叔是打算跑了。只要能在被抓到前登上国际航班,再想抓他就难了。 但没关系,公司距离机场比他家到机场要近得多。洛川带着警察,直奔航站楼。 雨越下越大了,警车也不敢开得太快,路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交通事故,洛川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一颗心却悄然跳快了几排。 他之前的小玩意儿还装在二叔的车上,只要他想,二叔的刹车就会再一次失灵,同样的高速路,同样的雨天,他有一半以上的把握不被人发现是人为。 只要他按下那个操作按钮,二叔就能尝到他最应得的报应。 站在候机大厅里,洛川悄悄地看着手机上二叔的位置,指尖下意识捻动。 窗外暴雨如注,这样的天气,出什么意外都不奇怪,这会是他报仇最好的机会,就好像连老天都在帮他。 而且,他也不是想杀他,他这样劝慰着自己,他只是想让二叔出点意外,如果他当真丧命,那也只能像他所说的,是“命不好。” 箭在弦上,简直没有不发的理由,正当他横下一条心来想要动手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迟津打了进来。 第一次,看着迟津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他迟迟没有接起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一直到自动挂断,他都没能积攒出面对迟津的勇气。他知道,如果接起这个电话,他手中的按钮很有可能就按不下去了。 但迟津并没有放弃,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谁啊?”一旁的警察问道。 “哦,我爱人。”洛川下意识道。 “没事,可以接。”警察体贴道:“天气不好,也给你爱人报个平安。” 洛川点点头,拿着电话走得稍远一点,在这一通电话即将再次被动挂断之前,他点开了接听。 “洛川,你在哪?”迟津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焦急。 “在机场,等一个人。”洛川挑起唇角,声音里沁出一丝冷意。 “我刚到你们公司,”迟津的声音隔着风雨传来,依然清晰地让人想落泪,“现在我无法立刻赶到你身边,但是洛川,你记得咱们曾经说过什么吗?” “有些人不值得你冒险,”迟津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想想我。答应我,你不要冲动。” “不是冲动。”洛川低声:“这只是……意外。” “任何意外都会耽误案件调查的进度,但我爸妈明天想请你去喝茶,洛川,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去吗?” “我……”洛川一时语塞。 “我想让你去,他们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但是洛川,你想去吗?”迟津的声音沉静,并不高声,但洛川能听懂他重若千钧的劝慰。 半晌,他终于道:“……我会去的。” 第79章 “好,我在公司等你。” 迟津立刻应下,也不挂电话,只是拖着洛川说话,直到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狼狈的身影闯进候机大厅。 这个落汤鸡似的人,正是二叔。 再没有任何悬念,洛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冷眼旁观着警察把二叔按在了地上。 恶意拒捕,他的罪名又多了一项。 回到市里,洛川先回了公司。 可他先看到的不是迟津,而是怒气勃发的洛老爷子。 秘书见他来了赶紧迎上去,低声说道:“老爷子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我们没敢让他上楼,迟博士在您办公室。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也拦不住了。” “干得好。”洛川拍拍他的肩,走上前去。 “你还有脸见我!”洛老爷子用力地顿了顿拐杖。面色难看得要命。 “犯事的不是我,我为什么没脸?”洛川耸耸肩,示意秘书清场。很快,高管们全数退出门外,随着房门再一次关闭,会客室内只剩了爷孙两人。 “我知道了。”看着洛老爷子一脸真情实感的愤怒,洛川突然说。 “什么?”一抹惊慌自洛老爷子面上飞快闪过。 “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洛川认真地观察着自己喊了二十几年爷爷的人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当年二叔找到您时,您也这么愤怒吗?”他缓缓走到老爷子面前,半弯下腰去,直视他的双眼:“还是说,因为没了老大还有老二,您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又或者,因为可以拿到这家公司,您也在窃喜呢?” “胡说!”洛老爷子猛地推了他一把。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洛川顺着他的力道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 “您也不必跟我置气了,我可以直说,我手上还有更要命的东西没给出去,就算你们请最好的律师,起码我保他十年出不来。” “小川……”洛老爷子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停留在一副颓然。 他颤抖着手试图去抓住洛川:“当年的事,我们都做错了,可那是意外啊,没有人想的。我能怎么办,已经死了一个儿子,还要再毁了另一个吗?” 浑浊的泪水从他眼中大滴大滴地落下,洛川神色不动,避开了他干枯的手指。 “您不愧疚。”洛川声音很轻,却犹如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洛老爷子心上,重如千钧。 “您也不感到抱歉。三叔几次三番把我往邪路上引,二叔在我初中时候就想毁了我,您从来没有制止。” 洛川轻轻笑了一声:“不要再说什么血脉亲情的话了,我从小就不懂这些,您知道的。” 洛老爷子像是从不认识他似的,盯着他看了半晌,努力挺直了脊背:“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看到罪有应得,天道报偿。”洛川平静地看着他,两张血脉相连的面孔上能看出微妙的相似,可对待彼此的态度却连外人都不如。 “现在是您该想想,手里究竟还有什么,能换我改变主意。” 是的,他想对付的从来就不只是二叔,洛老爷子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依稀记得,从前二叔是很听爷爷的话的,若不是当时他的暗示,二叔未必敢动那么大的手脚。 洛老爷子一咬牙:“只要你二叔能出来,我保证,该给你的股份全是你的。” 洛川一笑:“您当我是小孩子呢。” 他费尽力气做出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那几成股份吗? 迟到的公平如果不能加上利息,那还算什么公平。 洛老爷子提出几个更优厚的条件,洛川只是不松口,直到最后,老人一咬牙,拿出最后的倚仗。 “其他人的股份都转到你名下,除了我手上那5%。你总得让我留点养老钱。” 这听起来还差不多,洛川点点头:“之后每天我都会向警方提供新的线索,您承诺的这件事什么时候办完,我什么时候停止。” “当然,您也可以不办,无非就是二叔在里面待得久一点。托三叔的福,我之前认识不少道上兄弟,不巧,有人前几天刚被关进去。”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太过直白,洛老爷子一时脸都白了。他颤颤巍巍地吃了两粒药,就再也坐不下去,喊人进来扶着他回了家。 无论他回家还想做什么,都已经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了。 洛川松了一口气,正要去楼上找迟津,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来了。”他下意识笑了笑,快步走上前去。 “我没有做。”他举起手来,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二叔全须全尾地到了机场,除了淋了一身雨可能会感冒外,没受一点伤。” “知道,你从不会让我失望。”迟津笑笑,抱了抱他。 “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洛川不解,但还是十分配合地拉着他坐了下来。 迟津拿出一个锦袋。袋子巴掌大,看起来里面像是装着什么硬物。 洛川拆开束口倒出来,就见那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 大概是红木的,一整块牌子打磨得极其圆润,四四方方,除了一个孔外别无一丝装饰。 洛川有些困惑地望向迟津,再是珍贵的红木,这样一小块能干什么用? “这是我爸亲手打磨的。”迟津解释道:“他以前得了这块好料子,做什么都不够,最后干脆自己剖开做了四块无事牌。” “上面没有一丝装饰,取得就是逍遥无事的谐音。家中爸妈和我都有一块,你这个,是媳妇牌。爸爸在手里握了好几年,最近我刚问他拿过来的。” 他郑重地把那块木牌放在洛川掌心:“这块牌子的意思是,父母期盼着我们,无病无灾,安稳一生。” 洛川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一寸寸变亮,将他一把揽入怀中。 就在片刻前,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他还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笑话,而现在,一块沉甸甸的木牌将他从那种心情中拯救了出来。 是了,他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我爸的木牌可不是白拿的,明天回家,估计他又要盘问你。”迟津回抱着洛川,声音微低。 “好。”洛川应道。 “我妈也是。” “好。” “还有迟迟。” “好……她问我什么?” “你好久没回家,他想早早了。”迟津含笑的声音拂在洛川耳畔,犹如一抹和煦春风。 洛川抱着他,不管什么都说好。 明天他要签好几份合同,见好多人,做许多事,但那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的未来在此时无比明晰,他怀抱着的,就是他的全世界。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