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虐渣攻略》 第1节 本书由(孖妃钰)为您整理制作 《姜姒虐渣攻略》 作者:时镜 第一章 逆转 夏日午后,热气上浮,蝉声都歇了,外头还是吵闹一片。 柳镇姜家别院里,栽着一排榆树,繁密枝叶投下的绿荫,恰好盖在屋前廊下。 姜姒才重生回来一个上午,有些恹恹,眼帘低垂,懒懒靠坐这一片绿荫下头。 在听见外头聒噪时,她一拧眉,眼底便已结出几分精致的戾气,不过遮在阴影里,也看不清。 刚留头的小丫头端了水,从正屋里出来。 姜姒听见动静,便平声唤道:“八珍,带牌子出去跟那些跟那官差们说,此处别院为京城鸿胪寺少卿姜家所有,与他们宁南侯傅家乃是世交之族。这会儿我娘在屋里养病,见不得谁吵闹,请他们快些搜完走吧。” 八珍是这次唯一跟下来的小丫鬟,穿着青缎对襟小褂,捧着个简陋木盆。 她刚走台阶前,便听见姜姒吩咐,忙回头去看。 姜姒坐在廊上,从八珍这里只能看见她半片黛色影子,余者都隐在红色的廊柱后面,左手搁在膝上捏着条浅碧色丝帕,右手则抬起来按在额头上,搭着眼,羊脂玉镯子挂在腕子上,剔透水润。 她一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四姑娘终于说话了? 没见她动,姜姒撤了手,抬眼时清透眸光一转,便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 八珍有些露怯,毕竟是才拨到姜姒身边不多时的丫鬟,还不了解姜姒脾气。 她这会儿才醒悟过来,放下手里的木盆,便道:“奴婢这就去。” 说着,跑向了门口。 外面搜查的都是官差,吵吵嚷嚷了有半个时辰。 八珍定了定神,便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儿,朝外头望了两眼。 上午柳镇外折柳山响了道炸雷,惊了在山里剿匪的官兵,原以为是山崩,没想到山里竟然跑出去一个道士,一溜烟没了影儿,官兵们这才知道是妖道做法,即刻便下令四处搜人去。 柳镇靠折柳山最近,头一个地方便是这儿。 开门时机正好,一队搜查的官兵到了门前。 领头的那个精壮男子按着朴刀,腰上挂着块宁南侯府的铜制腰牌,刚发号施令下去,转脸便见别院门开了,于是看向那一条门缝儿,却是个瘦瘦小小的绿衣丫头。 八珍有些害怕。 闻说往日四姑娘是个隐忍性子,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夫人要被送庄子上这事儿刺激,性情有些变化。 她原不了解姜姒,也只能在心里嘀咕。 一想起四姑娘方才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八珍有样学样,将自家腰牌一亮,便对那领头的男子道:“差爷,这里是京城鸿胪寺少卿姜家的别院,夫人病了,我们家姑娘请诸位快些搜完了走,莫吵到夫人。” 那男子本不以为意,看见腰牌便愣了一下,接着听见“我们家姑娘”几个字,差点吓得趴下,忙急急问了一句:“可是姜源大人府上姜四姑娘?” “正是。” 八珍进府时日不久,也不明白这男子怎么惊慌起来,只懵懂道:“姑娘请你们搜完了赶紧走。” 那男子本是宁南侯府护卫出身的,早在听见姜四姑娘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犯错了。 旁边一名差役道:“周大哥,现在就这别院没搜过了,咱们进——” “进你个鬼!” 周姓男子吓得不轻,一脚踹开他,竟然返身过来拦要关门的八珍,甚至带了几分讨好道:“烦请这位姑娘告诉四姑娘,我等不知四姑娘在此,万没冒犯之心,还望四姑娘原谅则个。” 这一回,倒轮到八珍诧异,她小嘴微张,自家姑娘名头这样响亮? 不过见这五大三粗男子谄媚讨好,却是觉得别扭,一点头道:“我们家姑娘只说让你们走,旁的我不知。” 说完这一句,八珍终于把门关上了。 外头刚才被踹了一脚的男子还纳闷:“周大哥,你踹我干啥?” 周姓男子啐他一口:“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怪道你一辈子也就是个九流!这回来剿匪的是谁,你可记得?” “记得啊,咱们侯爷跟世子,谢公子他们啊。” “知道侯府跟姜家的关系吗?知道咱们世子爷心尖尖上是谁吗?” “哎哟!我明白了!” “说你没眼力见儿你还闹腾,个傻货!走了,赶紧撤赶紧撤,这地儿不查了,咱回了世子爷去。” 来的时候吵闹,走时候却静悄悄的,院内伸长了耳朵听的八珍惊得瞪大了眼。 她算是想起来了,都说四姑娘跟宁南侯世子傅臣公子是青梅竹马,如今世子年有十六,正是俊雅温文,京中不知多少名媛趋之若鹜。京中才俊这年纪多已婚娶,只傅臣的世子妃之位好空着。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位子是给与他一块儿长大的姜家四姑娘留的。 这一回,世子爷也跟着出来历练剿匪,就在柳镇附近。 第2节 而侯府的人,早把姜四姑娘看成准世子妃,现如今一亮腰牌身份,那些人自然连忙撤走。 想着,八珍只觉得四姑娘厉害,忙跳上来甜甜道:“姑娘,您太厉害,他们都走了。” 厉害? 姜姒略一弯唇,直觉周遭安静,头脑也清醒不少,淡道:“狐假虎威罢了。” 况且,狐狸未必不入虎腹。 看八珍一头雾水,她也懒得解释。 “我娘可醒了?” “方才醒了,还是腹中不适,升福儿出去请郎中,现不曾回。” 八珍说完,忽然想起自己放下的木盆,赶紧跑去端了起来。 不过这时候已经迟了,屋里伺候夫人周氏的郭嬷嬷已经喊出来:“八珍!人呢!个小贱蹄子,做什么下贱勾当去了?倒个水也要去那么久吗?” 八珍最怕郭嬷嬷,慌乱得很:“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今年八珍也不过才九岁,什么下贱勾当,也亏得郭嬷嬷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姜姒听了屋里郭嬷嬷的话,便是暗地里一声冷笑。 瞥一眼院门口,升福儿还没请来郎中。 上辈子是她不察,今生且让她来看看,郭嬷嬷到底是怎样个忠心为主的奴才! 她暂没言语,只挪步往屋里去。 姜家乃是大族,三房老爷姜源如今任鸿胪寺少卿,挑着家里大梁。周氏便是江源的正室夫人,可十几年下来只生下四姑娘姜姒,而后肚子便再没有动静。 前些月府里郑姨娘怀了孕,老太太又给老爷指了年轻貌美的卫姨娘为妾,周氏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几日前周氏竟要暗害郑姨娘腹中孩子,惹怒了老爷;卫姨娘火上浇油,不知哪里找来个道士,说周氏不吉,碍着郑姨娘的孩子,还是去庵堂修养的好。 周氏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自请去庄子上过日子,连着四姑娘一块儿带走了。 此时此刻,姜姒便是重生在了从京城往庄子的途中。 半道上周氏腹中不适,在柳镇姜家别院歇脚,便是此地——悲剧的□□。 因为周氏体寒,肠胃也不好,在府里的时候便时常气胀,腹中不适。这一次,众人都以为还是腹中不适,并未多注意。 前世升福儿请了个郎中来,把脉之后也说是腹胀,给开了一剂药。结果周氏才到了庄子上便小产,那时方知她压根儿不是腹胀,而是有孕! 一个孩子平白没了,周氏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心中抑郁,不三年便撒手人寰。 此后,姜姒这姜家三房唯一的嫡女,被接回了府中,从此便开始了堪称悲剧的人生。 父亲姜源去得早,姜家三房由庶出的大爷姜莫挑了大梁,朝堂上继续支持太子。 姜姒十六出阁,嫁给青梅竹马的宁南侯世子傅臣,以为二人可举案齐眉。万没想到,宁南侯傅家暗中支持七皇子夺位,而傅臣在婚期之前因事秘密出京,为蒙蔽太子耳目,不让姜家发现其中端倪,侯府竟找了替身与她拜堂,乃至于圆房! 可笑她竟不曾发现个中端倪,更不知自己夫君能使出这样阴毒下作手段,使人辱了自己妻子,只为功名利禄! 真正的傅臣归来之后,姜姒这不知被谁污了身子还已然有孕的人,则被灌下落子汤,从此弃置。 而后,国师掐算,说她三姐姜妩乃是上吉之人,与傅臣乃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于是姜妩进府,姜姒被休。 那时,姜姒还不知傅臣为什么落掉她的孩子,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被弃置,更不知她那庶出的三姐什么时候与她傅臣成了良配。 直到临死前,傅臣至交谢方知,才将来龙去脉告知于她。 谢氏一门三代为相,谢方知出身于相门,才入仕便被人称为“小谢相”。 这人与姜姒一样,几乎与傅臣一起长大,京中多传此人风流之名,姜姒虽认识却一向不喜此人。 没料,事到最后,却是这个毫不相干的人,怜悯了她,告知她真相,没让她姜姒当个冤死鬼。 谢方知说,七皇子已夺位,她三姐姜妩出卖整了支持太子的姜府,保全了侯夫人的地位。至于事涉姜姒一事的人,都已经被傅臣秘密处死。而姜姒本人,会被傅臣送到庄子上修养。 姜姒从没想到三姐竟也如此狠心,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出卖娘家,这样的狠心薄情还真跟傅臣是一对儿。 被处死的人里,肯定包括给傅臣当替身的那个,至于去庄子上修养—— 姜姒已与活死人无异,又有何要紧? 那时她整个人都似在梦里,待谢方知目光复杂,长叹一声离开后,她才恍惚泪下。 自己这一生…… 终究错付。 最后,是她三姐容不下她,一杯鸩酒,送她进了阎罗殿。 可姜姒终究死得不甘心,去阎罗殿里转了一遭,竟然又重新出现在这昭昭日月、朗朗苍穹下! 万千心绪萦绕心头,似是潮起,然而转瞬已潮落。 在踏进屋门之前,姜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日头已斜,霞光甚美。 不过屋内可不那么宁静。 郭嬷嬷穿着一身深赭色锦缎对襟褂子,手里捏着青色丝帕,还在责斥八珍:“伺候夫人也不紧着点心,腿脚这样慢,还使唤不动你了不成?再不听话,看我不发卖了你!” 第3节 八珍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周氏歪在有些泛霉味儿的榻上,才醒转过来,按着自己腹部,额头上有细密冷汗,也没心思去搭理下头的事。 倒是姜姒进来,温声道:“嬷嬷莫如此疾言厉色,方才是我叫八珍出去赶外头抓人的官差官兵了,吵吵闹闹,娘这边可受不了。” 郭嬷嬷尖利的嗓音一顿,跟卡住了一样,讪讪停下来:“原来这样,是老奴没长个眼色,反是错怪这小丫头片子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姜姒往前两步,半跪在周氏床前脚踏上,头也没回,便道,“八珍出去看看,升福儿请大夫回来了没。” “是。” 八珍平日见了郭嬷嬷就恨不能缩成一团,得了姜姒的吩咐,一溜烟儿就跑了。 郭嬷嬷一时语塞。 周氏浅笑一声:“小丫头倒是伶俐……唉,我这体寒胃虚的毛病早年已调养过,三五年不曾犯,今次也不知怎的竟然发作起来,可给我熬得……” 闻言,姜姒心头一跳,原来是这一句! 她下意识看向郭嬷嬷,果然看见郭嬷嬷眼底暗光一闪,怕也是想到了什么。 三五年不曾犯,没道理现在犯起来,若犯起来,未必是旧日的病。 念头刚转过一茬,外头八珍便叫起来:“郎中来了!” 郭嬷嬷忙起身道:“老奴去迎大夫来。” 第二章 破局 郭嬷嬷那眼珠子一转,姜姒便知她没安好心。 这时候的郭嬷嬷,早非她娘的忠仆,跟卫姨娘串通一气的,若叫她去跟那郎中勾搭商议上,还能落了周氏的好? 所以郭嬷嬷前脚抬腿,姜姒后脚便开了口:“跑腿儿是小丫鬟和小厮们的事儿,他们身子贱,嬷嬷跟在娘身边这样久,还是坐着吧。听说您前阵腰不好,这样急,当心闪了。” 郭嬷嬷脚一下定住了,被姜姒话里透出来的森冷给冻得打了个寒战。 可回头看的时候,却见四姑娘浅笑着,并无异样。 迟疑间,老爷姜源身边的长随升福儿,已带着郎中入了院。 “先生里面请。” 这郎中看上去瘦得很,竹竿儿一样,夹着药箱,摸着自己唇下两撇小胡子,明明贼眉鼠眼,却装得煞有介事。 他一进来,便打量了这屋子一眼,接着觑了觑屋里的人,这才断定果真是贵人。 放下药箱,郎中便道:“是这一位夫人要诊病吗?” 郭嬷嬷道:“我们夫人有多年的体寒胃虚之症——” “先叫郎中来把把脉吧。”抽了袖中的浅碧色丝巾,姜姒很自然地开口打断了郭嬷嬷的话,又道,“郎中请坐,我娘亲有体寒胃虚之症,不过前两年早在府中调养好了,今次不知怎的又腹中不适起来。您且为我娘把把脉,看看是不是什么旁的缘由。” 这话说得,郭嬷嬷一颗心直往深渊里沉去。 果然,四姑娘也想到那边去了。 若周氏不是腹胀,那多半是有孕。 现在四姑娘把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郭嬷嬷要上去插嘴说什么自家夫人是腹胀,只怕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还会惹得周氏与四姑娘怀疑。 一时间,姜姒这一句话让郭嬷嬷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急得团团转,面上却还要假作镇定。 要是卫姨娘知道周氏有孕,她这日子可不好过! 郭嬷嬷那边干着急,侧卧在床上的周氏听见自己女儿的话,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看姜姒。 那一瞬间,母女两个目光接触了,姜姒碍着郭嬷嬷在,只轻轻垂了眼。 周氏月信不调,乃是常有的事,算算日子…… 她猛地一怔。 这会儿了,她才想起自己盼了十多年没盼来,便再也不敢盼的一件事! 周氏忽然有些颤抖起来,姜姒却已经上来按住她手:“娘,您莫忧心,定不是什么大病,我们家万贯家财,还怕治不好这些吗?” 旁边正在净手的郎中耳朵一动,已然听见了“万贯家财”几个字,神情立刻变得更谄媚起来:“这位贵人小姐放心,本人行医多年,颇有手段,治过不少的疑难杂症。幸得您家的仆人一下请了本人来,保管药到病除。” 说话时,他已接了八珍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接着在周氏腕上搭了条丝帕,隔着一层按脉。 屋里一时安静,郎中皱着眉头在思索。 郭嬷嬷心里不大安定,总觉得周氏这病怕是要“不好”。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主不主仆不仆的了,她站在旁边对那郎中道:“我们夫人这病根儿年深日久,前几年拔了拔,怕是还没拔干净。府里有那一起子的狐媚东西,见不得我们家夫人……” “郭嬷嬷!” 这一回,郭嬷嬷的话还是没能说完。 平地里这一声厉斥,连郎中都吓住了。 回头一看,说话的不是方才娉婷袅娜站在一旁那个小姑娘吗? 姜姒赶紧两步走到郭嬷嬷身边来,按了她手道:“嬷嬷,你再恨卫姨娘,也不该这样说啊!” 第4节 说着,她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升福儿就站在廊下,也不进来,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上去倒是个老实人。 压低了声音,姜姒道:“升福儿是老我爹身边的长随,我爹宠着卫姨娘,万一回去说个三、道个四,我娘这里日子就难过了。嬷嬷,慎言啊。卫姨娘进府才多久,害不到我娘头上来。” 她断定郭嬷嬷已经跟卫姨娘有了往来,可却偏偏装作不知道,只要郭嬷嬷表面上还是她娘的奴才,就应该护主。 这会儿,她要是再乱找借口作妖,周氏都未必能留她。 只要郭嬷嬷不想在这里暴露真面目,只能顺着姜姒的话说。 名义上,她还是周氏的奴才,哪里又敢明着反过去? 这会儿被四姑娘提点了升福儿的事,郭嬷嬷又想起升福儿是老爷姜源派来的,姜源在朝为官,万不能宠妾灭妻。所以,名义上周氏是去庵堂静养,却断断不能出事,否则姜源仕途必定受影响。 这一回,派升福儿来,怕就是防备着半路出岔子。 这样一寻思,郭嬷嬷心底就发了怵。 姜姒看她暂时老实了,便回转过去。 有时候,逆转一件事,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心机。 只要郎中断脉这里没事,姜姒的计划便算是有了个成功的开头。 郎中医术虽然粗浅,可断脉却不慢,尤其是这样简单的脉象。 才按脉不多时,郎中脸上一喜,眉眼都开了。 他忙起身,对着周氏连连拱手:“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您这哪里是病,分明是有喜了啊!近两月了!” “有喜”两个字,被郎中说得重重的,也像是两记闷棍敲在了郭嬷嬷的心头! 郭嬷嬷人都被这一个消息给砸傻了,懵了。 而姜姒却是长松了一口气,这事,定了。 周氏肚子里怎么也是金贵的嫡出,有了身孕,必不会再去庄子上,更不会有什么小产。 “郎中,此话可当真?!” 不敢相信的人,是周氏。 她原是为了保住女儿,知道府里人人都把她们母女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还不如走远一些至少能落个清净,可现在大夫说她有孕了! 她盼了多少年也没盼来的事,今日毫无预兆的出现,教她怎能平静? 周氏眼巴巴看着郎中,姜姒也上来问:“郎中这脉,可没错吧?” “对啊,这脉可不能胡乱断了!若不是什么喜讯,耽误治病可怎么办?” 先头懵了的郭嬷嬷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过来问。 她这会儿慌了神,也根本没注意到周氏与姜姒听了她的话,齐齐一蹙眉。 郭嬷嬷是话里有话,奈何郎中完全听不懂。 他只想着这大户人家给的赏钱定然不少,顾着巴结逢迎周氏跟姜姒,一连声说着讨人喜欢的话,哪管郭嬷嬷死活? “十里八乡你们再去请几个大夫来,定然也是这样啊!本人旁的不行,就这个挺厉害!” 说完这些,郎中又皱了皱眉,道:“不过……夫人这一胎,似乎因为近日忧思过度,有些疲惫,所以不大稳当……” 这一句早在周氏预料之中,上一次有孕都是十多年前了,她哪里能不清楚? “郎中可给调理调理?” 郎中道:“您这喝安胎药慢慢养吧,要紧的是别太劳累,这心里也要过得舒坦,心病哪儿是人药能医?” 看这郎中不像是什么医术精湛的,唬人的时候却还是一套一套。 姜姒也不去拆穿,她只让郎中在这里瞎扯,却对郭嬷嬷道:“嬷嬷,如今我娘有孕,是断断去不得庄子上,这一胎里怀的怕是府里嫡子,事关重大,还得叫升福儿通知我爹。” 这边给郭嬷嬷说完,姜姒便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喊道:“升福儿。” 升福儿早听见里面的动静了,他只是个老实人办事的,忙上前来一躬身:“四姑娘有何吩咐?” 你快马去京城里回禀,告诉我爹我娘有了两个月身孕,现在身子不大妥当,不宜舟车劳顿。你只看看我爹爹怎么回你,回头来报我。” 柳镇离京不过六十多里,现在还没到庄子上,来回顶多也就是一天的路程,怎么着今日去京城,明日也该回了。 升福儿利落地去了,郭嬷嬷的脸色也就灰了。 姜姒看在眼里,琢磨一回京便寻个由头发落了这狗奴才,如今事情未稳,暂还奈何不了她。 以前的姜姒可能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善良得厉害,兴许不会拿郭嬷嬷怎样;可如今的姜姒,打阎罗殿里走过一遭,仅有的那点子善心肠,都被傅臣给磨没了。 对她好的人,她记着;对她坏的人,她也记着。 一个记着十倍百倍地还,一个则记着千倍万倍地还。 郭嬷嬷浑然不知大祸将临头,还翻了钱袋,大方地给了郎中二两银子,这才叫八珍送走了人。 等八珍回来,周氏又有些犯困,姜姒便叫八珍与郭嬷嬷一同守着她,自己却去厨房里跟厨娘吩咐了几句,又亲自查了吃食,才走了出来。 天将晚,院墙边的榆树叶片已是翠如宝石。 天边火烧云,一片连着一片,堪言气象万千。 第5节 姜姒抬眼一望只觉开阔,可心下一片荒凉。 搜查的官兵已走,周遭本安静下来,可蝉声又起,终没个安静时候。 重生这一回,也是汲汲营营罢了。 姜姒刚准备回去照顾周氏,没料想却忽然听见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响动。 初时她没在意,直到听见一声嘀咕:“这狗洞怎的这样小……” 愕然之意才起,姜姒便已见到一个衣衫褴褛、面上黑灰一片的瘦子,从墙根草丛遮掩下的狗洞里钻进来,狼狈无比,只勉强能看出身上穿的是道袍。 这一瞬,姜姒立刻认出他来。 外头官兵说要抓的那在山中作法的妖道,前世说她三姐与傅臣才是良配的国师,如今姜姒见到的这个钻狗洞的道士! 三个身份,两张脸,一下重叠起来,所有事情也对上了。 姜姒面上阴晴不定,眼神透着几分冰寒。 道士没想到才一钻出来,就见到个姑娘俏生生站着,背后是片火烧云,这场景…… 他老毛病犯了,一掐手指算起来,顿时骇然。 “娘嘞,我的个阎王爷,哪里来的这样戾气缠身的恶鬼命格哟!晦气,晦气!” 说着,他跟见了鬼一样,刚爬进来,便立刻掉转头要跑,结果没注意竟一头磕在狗洞上沿,差点磕没了门牙。 第三章 夺棋 看着道士堪称滑稽的言行,姜姒脸上生不出半分的喜悦来。 上一世,害了姜姒的人可不少。 把她当棋子送入宁南侯府的庶出大哥,一杯鸩酒送自己上路的庶出三姐,还有负了她的薄情寡义郎君傅臣…… 若没有郭嬷嬷在周氏有孕之事上作梗,继承姜家的未必是大哥,姜姒不至于无依无靠;若没有国师掐指一算、随口一说,三姐姜妩不可能入宁南侯府,她姜姒再惨,也不至于命丧黄泉…… 姜姒从来知道,她的仇人不止一个,不曾想遇到得这样早。 眼前这道士,就是未来的国师问道子,那一句话送姜妩上了青云的“贵人”。 她前世听傅臣说过,他抓了个妖道,结果那妖道炼丹炼出一种厉害的东西,名为“火药”,威力奇大。两军交战之时,若有此物,便如有神助。也因为这“火药”的出现,这妖道后来竟被尊为国师。 没曾想,自己竟然撞上这一件事。 当年傅臣抓妖道,怕就在此时的柳镇吧? 傅臣表面温文尔雅,可年纪轻轻坐稳世子之位,便知内里实则不简单。 姜姒不是蠢人,自然清楚傅臣嘴上不说,可实际上是把国师问道子握在手里的。人是他傅臣抓的,也是他傅臣给的荣华富贵,不可能不帮他办事。 试想一下当初姜妩与傅臣的良缘之算,当时国师算出七皇子才是真龙所归的骇人之言…… 问道子,是傅臣的棋子,很要紧的棋子。 有了这个认知,姜姒也瞬间有了决断。 她道:“不想死,便随我来。” 那问道子才一头撞在墙上,几乎满脸是血,这会儿气息奄奄。 他其实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祖宗算命相面的本事学了个两三分,是只懂皮毛,常常说准了人的前世说不准今生,胡说八道被人追着打的时候多了去了。听人说现在富户人家都喜欢寻仙炼丹,他也索性缩进山林里,想要炼出一炉好丹卖钱。 谁想到,今天上午眼看要丹成,一没小心竟然连山洞都炸了,还引起剿匪的官兵注意。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长双翅膀跟野鸡一样飞走。 这回也是死里逃生,有惊无险跑到柳镇,谁想到宁南侯正派了人来搜他,不得已才委身于一小小狗洞。 不曾想,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别看眼前这小姑娘俏生生站着,在问道子眼底就跟头大虫一样,纵使芙蓉面,也叫问道子心有戚戚。 现在姜姒忽然开口说话,问道子才是吓了一跳:“妖、妖孽,你待作甚!” “你不就是山里作法的妖道吗?” 两手手指扣在一起,姜姒轻轻转了转腕上羊脂玉镯子,笑了一声。 问道子才是被姜姒给吓住了,差点一屁股坐回去,颤着手指着她:“你你你你你——” “我怎么知道?”姜姒截断他话,嗤笑,“满柳镇都在搜您呢,不过我对您并无恶意,反倒是想请您帮我个忙。道长你如今也是无路可走,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她是起了心,既然是傅臣的棋子,哪里用得着客气?能夺过来的,便夺过来。 更何况,这臭道士也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之一,她纵使不黑到心肝里,也不能任由事情跟原来一样发展。 姜姒心里扒拉着自己的小算盘,看问道子那脸色变了几次,心知对方别无选择,索性先往柴房方向走了。 问道子则是觉得姜姒浑身都透着诡异,有些踌躇起来。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有什么好利用的地方?也就是一介白身,一个光脚的。 要抓他太容易了,没必要这样费心思算计。 他怕什么? 这样一想,问道子胆气立刻壮了起来,豁出去跟上了姜姒。 第6节 推开柴房门,姜姒道:“先委屈道长藏一下。您躲了外面官兵大半天,也饿了,我给您拿些吃食来,再与您谈事儿。” 问道子瞪着姜姒,可姜姒没搭理他的意思,转身便走了。 周氏此刻正在小憩,姜姒回来看了一回,没吵醒她,而后便给郭嬷嬷、八珍两个递了个眼色,叫她二人出来说话。 姜姒毕竟还是嫡小姐,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这会儿朝着廊下一站自有自己的气度。 周氏书香门第出身,只是娘家远在闽南,远水不救近火,帮不了周氏的忙。可周氏自己文文弱弱,教出来的女儿自然精致得厉害,姜姒容貌从来是淑女名媛里一等一的,不过往常郭嬷嬷还没这样强烈的感受。 她只觉得,四姑娘经过周氏这一遭的折腾,真真是一下子长大了,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刚强果决来,叫她心里有些不寒而栗。 人,不都是这样变的吗? “姑娘,叫老奴出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姒道道:“郭嬷嬷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您跟了我娘那么多年,忠心耿耿,只是八珍毕竟年纪小,还要您多提点照看。想来明日升福儿便该回来,那时候消息也应当来了。在回府之前,万万不能出事。” 八珍点了点头,又奇怪地看了姜姒一眼,似觉这话背后还有话。 郭嬷嬷则忙接话:“就咱们几个人,定然错不得。” “也不是怕错,只是我娘身子虚弱,性子懦弱,要在柳镇出了什么事,肚子里的孩子金贵,难保回去我爹要发火。我倒是嫡出的小姐,我爹不会降罚于我,嬷嬷跟八珍便难说了。” 这会儿必须防止郭嬷嬷作妖,把她跟周氏绑在一块儿,让她掂量清楚下场,若后面出了事定饶不得她。 明里暗里,姜姒这话就是威胁,郭嬷嬷又怎么听不明白? 她算是终于有点警觉了,合着四姑娘这是怀疑自个儿了? “还请四姑娘放心,老奴与夫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定然拼死卫护主子。” 说着,郭嬷嬷竟然还跪下来。 八珍都看懵了,愣了一下,立刻跟着跪下来表忠心。 她们低着头面朝下,自然看不见姜姒冷冰冰的眼神,寒冬腊月里似的。 然而开口时,姜姒却是话里温暖如春:“嬷嬷您干什么行这样大的礼?赶紧起来吧,我只是说一下罢了。” 扶了郭嬷嬷,又叫八珍起来,姜姒便道:“我去给娘抄佛经祈福,你们先进去伺候着,待会儿人若醒了,我便过来。” “老奴省得。” 郭嬷嬷颔首转身的时候,表情已然阴沉下来。 她如今陷入了两难的局面,帮着卫姨娘,若害了周氏,以老爷姜源的脾气,奴才们的性命最不值钱,叫人涉事的奴才拖出去打死都是轻的。更何况,一旦周氏出了事,看四姑娘如今这伶俐劲儿,定然要在背后捅她刀子,她哪里会有好下场? 可不帮着卫姨娘,以卫姨娘在府里的本事,还有老太太撑腰,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若先头郎中没诊出喜脉,可不好办多了? 只可惜…… 一时之间,郭嬷嬷真觉得前有狼后有虎,愁得她两条眉毛都要拧在一起。 姜姒这边看二人进去伺候了,这才转身往东边自己屋里去,虽是别院,文房四宝却还是备下的,她写好了契约,去厨房拿了几块馒头,便带着去了柴房。 问道子自姜姒走后,便一直鬼鬼祟祟地在门里看来看去。 见姜姒去而复返,他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 姜姒却没管他,先将馒头给他,自己则用丝帕擦干净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来,暂没说话。 问道子接了馒头,这些日子混得确是很惨,饿得不行,现在头晕眼花,可是吃馒头的时候他却有些迟疑,一边吃还一边看姜姒的脸色。 然而看着看着,他便发现,姜姒走神了。 等姜姒回过神来的时候,问道子手里的馒头已吃完了。 见姜姒看过来,问道子搓了搓手,讪讪道:“您家的厨子手艺真好……” 这人倒有些意思。 姜姒莞尔:“吃好了,便谈事儿吧。你是道士,也识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馒头也不是白吃的。你来看看这个。” 问道子定睛一看,竟是一份卖身契! “笑话,本道爷怎能给人当奴才!” “道长莫急,话不能这样说。” 姜姒这是恩威并施,单纯威胁来的东西终究不长久。 问道子如今看上去落魄,将来最是个能忽悠人的,却不知自己此刻能不能忽悠了他? “人啊,谁不想着荣华富贵?道长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可世上却有旁人能倚红偎翠,挥金如土……今日,小女子便有个法子,让道长平步青云。如今这只是一份保约,我总不能平白帮了道长吧?万一道长日后飞黄腾达,不认今日之事……” “姑娘,有让我飞黄腾达的法子?” 问道子忽然冷静了,看向姜姒。 “有的,道长按下手印,我便告知你。你身上再无任何优长之物,受制于我,我只要一声喊,这别院里的人便能出来将您给按住。想来,道长既然挑了我姜家别院,便知道这里跟宁南侯府是什么关系了吧?” 她似笑非笑。 问道子摸了摸鼻子,瘦猴一样:“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他在外头听见那几个官兵说话的声音,如今一看这个姑娘,便知道是姜四姑娘,宁南侯世子非卿不娶的那一位。 第7节 全柳镇,就这一个别院安全,旁的地方问道子可不敢去。 手一指放在地上的纸张,姜姒道:“按吗?” 问道子迟疑一下,心想自己这其实是攀附上了贵人,他穷了一辈子,这机会若是放掉只怕出了门就要后悔。 一狠心,问道子道:“按!” 于是一个手印按上去,成了。 姜姒收了契约,看问道子眼巴巴看着自己,才顺手将腕上的羊脂玉镯子摘了下来:“你拿着这镯子,见了官兵,去找宁南侯世子傅臣,便说你是我叫过去的,是他要寻的妖道,与他有大用处,炼丹时炼制出一种威力巨大的东西来……” 一说到傅臣,便是满心伤怀事,她不欲多言。 问道子这里接了镯子,隐隐明白了姜姒的意思,点了点头。 谈妥后,他便携了镯子再次从狗洞钻出去。 姜姒看他走了,捏捏袖中的纸张,这才全然安定下来。 那边周氏醒了,八珍忙来找姜姒:“姑娘,夫人醒了,您……咦,您腕上?” 因姜姒身上只有一枚镯子,所以格外显眼,现在没了,却是古怪。 姜姒虚伪地拢了眉,愁道:“我也正寻呢,刚才转了一圈,便不知哪里丢了镯子,四处没找见。刚才见了个黑影闪过去,别是被什么宵小之辈给顺走了吧?那可还是……” 还是傅臣当年叫人送给她的生辰礼,全京城独一份儿呢。 看一眼那掩着狗洞的杂草丛,姜姒眼底的冰冷,不曾散去。 这一回,成全傅臣的人成了她,成全了问道子的人也成了她。 她倒要看看,当她握住本属于傅臣的一枚枚棋子,这一盘棋他还能怎么下。 第四章 礼物 八珍只觉得奇怪,也看见了那狗洞,奇道:“莫不是您丢了东西,恰好被人捡去?” “……这也不知,也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了,这狗洞哪里是给人过的?” 姜姒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似乎漫不经心,可看表情她却是很重视这一枚镯子的。 “还是娘要紧,赶紧回去吧。” 说着,姜姒便跟八珍一道朝正屋走。 “对了,八珍是才进府没多久吧?” 八珍道:“进府有几个月了,由嬷嬷们教好了才拨到四姑娘身边来的。” “委屈你了,看着也就是个小姑娘。”姜姒别有用心,“虽则如此,可该长的心眼儿还是要长,如今在娘身边伺候可要当心。我身边贴身丫鬟都没跟我来,竟是你被她们推来了,这一份忠心我看着,回了府里日子还长。” 拉拢施恩的话,一定要说得够明白。 姜姒看着八珍,八珍年纪太小,可是调到主子们身边做事,不伶俐不能成。 两手手指扣紧,八珍咬了咬自己嘴唇。 她本就是孤女,在府里无依无靠,更别说找什么靠山。 郭嬷嬷那般责斥于她,她虽能忍受,可心里定不高兴。 这边虽然跟四姑娘的时间不长,可若是周氏产下嫡子,在府里地位稳固,姑娘又是唯一的嫡女,若能从二等丫鬟爬上来,也少不了自己的好。 再说了,八珍想着,跟谁不是跟呢? 她娘去世之前常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如今八珍之于姜姒,未尝不是火炭之于冷雪。 只是她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太少,平日里说话算伶俐,这会儿心里还有些怕。 “四姑娘,今日您同郭嬷嬷说的话,奴婢都听懂了,奴婢心里知道,定将尽奴婢绵薄之力。” 她一躬身,给姜姒端正行了个礼。 看上去怯怯,只是因为没见过大世面,可人一旦有个想要往上爬的心思,自然会留意身边的事情。 姜姒对她还挺满意,扶她起来,只道一句:“你知道便好。” 不过她目光下移,落到八珍的紧握的手指上,道:“心思可藏好了。” 八珍一惊,这才明白过来,这是提点她呢。她连忙放好了手,这才跟上姜姒。 说话间,便重新入了正房。 周氏已经醒转,这会儿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见姜姒进来,她喜得笑出声来:“姒丫头快过来,听郭嬷嬷说你抄佛经去了,哪里用得着这样,你心意在便成。老天爷终究是长眼!” “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看上去可比前几日畅快多了。” 将手递过去,姜姒顺着坐到了床沿,与周氏说着话。 郭嬷嬷就在一旁站着,更不知是在想什么了。 姜姒不看,都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她只对周氏道:“娘,女儿方才抄佛经累了,做了个梦,只是有些羞于启齿……” 第8节 说着,她低垂了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似是很不好意思。 周氏会意,只促狭道:“又知道羞了,罢了……郭嬷嬷,八珍,你们去外头吧,我看看这丫头是又梦见谁了。别是听见宁南侯在这里的消息,又想起什么人来了吧?” “娘,别说了……” 姜姒回头连忙挥手,赶郭嬷嬷与八珍走。 郭嬷嬷想起宁南侯府世子爷傅臣来,也是了然,虽有迟疑,可不退走又能怎样? 八珍自然听姜姒的话,直接便出来了。 她与郭嬷嬷站在外头,屋里母女俩似乎开始说体己话。 周氏还在打趣:“宁南侯傅家世子爷,可跟你是青梅竹马,你们也玩得到一块,再过个三年,你也该出阁,这一门亲事却是大伙儿都满意的。” 宁南侯世子,姓傅,单讳臣,字如一,今年十六。因为姜傅两家关系近,姜姒在年幼时便跟傅臣认识,并且二人关系很好,的确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如今一个出落得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一个丰神俊朗、公子无双,自然是世人眼底的良配。 可如今这些话,在姜姒听来,却是字字剜心。 若他真对她有意,便不会有替身之事存在。 傅臣知情不知情,已然不要紧了,她的死也可能与他无关,可他最后的冷落,终究让姜姒心寒。 有时候姜姒又在想,没有替身的事在,兴许两个人真能举案齐眉? 可也只是想想罢了,还有近四年,姜姒慢慢筹划也不迟。 “娘,女儿并非梦见什么了,只是想跟您谈谈。” 重生回来,姜姒其实不担心自己,她最担心的还是她娘。 这一胎,上一世是没了的,若今世保住,怕情势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周氏把姜姒带离京城,也是为了自保和保住姜姒。 她斗不来,斗不过,也似乎不想去斗,性子本来懦弱,又是书香世家出身,虽读些文雅东西,可记得最多的还是什么女戒,要她跟府里那帮人争,哪里又是容易事? “如今娘有了身孕,庄子上风霜甚苦,在柳镇都如此偏僻,更不说还要往下走。在外头定是不能了,便是您愿意,爹也不会同意的。您定要回府去……” 周氏一想到这个,眼神便闪烁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才过三十,可眼角细纹已经出来,这么多年熬煎下来,人都老了。 府里卫姨娘有老太太撑腰,郑姨娘现在还有身孕,对她回去定然不喜,更别说还有旁的姨娘在。 京城姜府是姜家三房,老爷姜源在京中任职,其余兄弟则在各地,也算是大族。姜源现有四个姨娘,两个庶出的儿子,原有五个姑娘,可二姑娘没长大夭折了,如今只余四个,除姜姒外都是庶出。 可想而知,多年无子的周氏日子如何艰辛,几乎是忍辱负重过来的。 骤然要她去面对所有人嫉妒憎恶的目光,周氏哪里不怕? 可怕又能怎样? 姜姒轻叹了一声,暖声道:“娘,肚子里定是个弟弟,即便是为了他,您也该醒了。” 是啊,该醒了。 过了先头那一阵狂喜,现在留在周氏心底的便只有一片平静,乃至于丝丝心酸。 紧握女儿的手,她哽咽道:“你一个小姑娘,都想得比娘还多了,可见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想着往后日子能好过一些罢了。”姜姒想起前世周氏小产的事,对府里那些个龌龊便越加憎恶,她温声安慰着周氏,又道,“待明日升福儿回来,便知消息了,另一则,女儿瞧郭嬷嬷怕是有鬼,不过如今她已被我吓住。余者,回了府里咱们再作打算吧。” 周氏记在心里,却知道女儿已然真正懂事。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靠在引枕上,微微点了点头:“你放心。” 今日说完了话,晚间便叫人上了吃食,姜姒服侍着周氏用了这才回了自己房里躺下。 她手腕上空荡荡的,竟觉有些不舒服。 前世饮下她三姐送来的鸩酒之前,她已将那镯子摔了,如今她一回来,便将镯子送走,也许是什么好兆头呢? 念头乱七八糟地转着,这还是她重生回来头一日,早已经精疲力竭,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里天刚亮,姜姒身边也没留人照看,只把头发在身后松松挽了个髻,换了一身浅黄色襦裙套着粉绿半臂,用八珍才端来的水净过面,便出了房门。 没想到,才走出去,院子外面便有马蹄声起,很快一声马嘶,接着便在别院门口停下了。 叩门声起,姜姒打发八珍去问。 外头道:“里头可是鸿胪寺少卿姜大人夫人?宁南侯知悉有故交在此,特命小人前来送上些礼物,聊表心意。” 姜姒已进了屋,周氏也已经起身,听见宁南侯几个字,便又笑了一回,“请人进来吧。” 说是宁南侯派来的人,可来的分明是傅臣身边的长随赵百,奉着两只漆盒,后面还有些新鲜时令瓜果,说是给周氏用。 不过,中有个小的紫檀木匣子,特叫递给姜四姑娘。 小匣子精致,姜姒看着上面镶嵌的红绿宝石,心情却有些阴晴不定。轻轻翻开,只露一条缝儿,她便瞧见那戴了前世今生的羊脂玉镯子,这镯子她昨日给了问道子,如今被傅臣送回来,想必,事已成了。 她微微弯唇,刚想勾出个笑来,可眼神又转眼阴郁下去。 傅臣对她未必无心,可有心又能怎样? 周氏看自己女儿低着头,似乎带着几分娇羞,只略一笑,却对赵百道:“宁南侯的心意我们领了,有事在外,待回了京城再奉上回礼,你只管说我们很喜欢。” “这些都是咱们侯爷和世子爷的心意,可没想着要夫人您回送个什么,要知道您这样客气,回头侯爷世子都要叫小的打嘴巴子呢!只要您跟四姑娘喜欢,小的这差事才算是办妥当了。” 第9节 赵百嘴巴甜,又连声说了几句恭维话。 昨日世子爷心情似乎不错,晚上便吩咐了赵百这差事。偏僻柳镇,这样新鲜的水果哪里来?都是今日一早快马从京城给侯爷送来的,谢公子想贪吃得几颗葡萄都被世子爷打落手,足可见四姑娘在世子爷心中的分量。 赵百今日来,送了东西,就为四姑娘一句话。 往常姜姒都要意思意思说两句,可今日怪了,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四姑娘说话。 赵百心里纳闷,游移好一阵,也没等到,最终只能告辞了。 回去时候,世子爷打马从镇外来,正叫人去花楼里寻谢方知去,见了赵百,他马鞭子一甩,只问:“四姑娘怎么说?” 赵百暗暗叫苦,嗫嚅道:“没怎么说。” 傅臣是一身藏蓝绣暗百福纹劲装,因着骑马,袖口收紧,自是丰神俊朗,气质挺拔。 他到了地方,也不下马,闻得赵百此言,只一看前面花楼,把眉一皱:“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没怎么说,啧,都说是女人心,海底针,这姜家四姑娘的心可比那海底还深——” 揶揄调笑之声忽的插了进来。 众人抬眼一看,但见花楼上面,那浪荡子温香软玉在怀,琼浆玉液盈盏,吃的是龙肝凤腑,弹的是山高水长,人道其腹中锦绣文章,舌尖珠玑莲花,不是谢氏方知,又是何人? 傅臣只在下头冷笑,道:“上去把他绑了,回头报与谢老先生,看不抽他个皮开肉绽。” 公务繁忙,也敢来寻花问柳! 赵百偷笑了一声,被谢公子这一时打岔,傅臣问话的事也暂断了,不一会儿官差来报山中情形,于是众人撤走。 别院里,八珍与郭嬷嬷将东西奉了上来堆在案头上,姜姒手扶着茶盏瞧了一眼,果都是些精致吃食,各式糕点,连着此地难得的石榴,蜜桃,几串蕃葡萄…… 周氏只觉姜姒今天有些奇怪,不由道:“今日你怎的不说上两句?” “无甚可说的。” 姜姒垂着头,为不使她娘怀疑,又添了一句:“我不说他也知。” 周氏这才笑起来,不过姜姒已悄然岔开话题:“宁南侯在此剿匪,却不知会不会耽搁了升福儿的来回,今儿紧着心,若没个意外,中午便该来回话了。” 那时,老爷姜源怎么说,便清楚明白了。 姜姒暂时不去想傅臣的事,先把家里料理好才是正经。 事情果真如她所料,升福儿中午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喜忧参半。 第五章 蜕变 “小的回去禀过老爷,老爷瞧着很高兴。现已派了冯嬷嬷、夫人与小姐身边的丫鬟四人,连着看顾的四名长随,今早乘马车出发,算着过午便该到了。” 先回来的是升福儿,他打马走在前面,只为回来给四姑娘报个信儿。 姜姒坐在里面,摸着腕子上的羊脂玉镯子,心里的阴云才散了又聚拢,问升福儿道:“可有说什么时候接娘回去?” “这……” 升福儿有些迟疑起来,缩手缩脚站在外头,有些不敢回答。 周氏身子好了一些,已经起身走动两步,郭嬷嬷跟八珍也在屋里伺候,伸长了耳朵来听姜姒跟升福儿的对话。 按理说,现在周氏有孕,是要派一些丫鬟仆妇下来,可同时也该立刻把人给接回去才对。 姜源盼一个嫡子盼了多少年? 只怕若周氏再无子嗣,连休妻的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一回要听见消息,按着姜姒这里推算,姜源少说也该欣喜若狂。可没想到,升福儿传回来的消息,跟她想的有一些出入。 上一世没经历过这件事,姜姒也保不齐周氏腹中孩子的命运,只能各尽人事。 她淡淡一笑,并没有给升福儿太大的压力,这毕竟还是她爹的长随。 “无妨,有什么话都说出来,你如今不说,往后我也会知道。” 确是这个道理。 升福儿迟疑了一下,还是答了话,垂首躬身道:“小的去禀消息的时候,卫姨娘也在,老爷本说立刻将夫人接回府来,可姨娘说……说,夫人是有道行高深的道长给掐过命,说了不吉的。如今、如今有孕,是老爷的福气,可事情还是稳妥一些的好。最后老爷说,先派人来伺候着夫人,让夫人照旧去净雪庵一趟,就当是修养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升福儿明显感觉到自己透顶那一道视线已经冰人至极。 姜姒回头看了一眼,周氏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张温婉的脸上,头一回挂满了冷意。 那边的郭嬷嬷明显忐忑起来,目光来来回回地看周氏与姜姒,似乎在掂量什么。 八珍见了郭嬷嬷这神情,却是心里暗暗鄙夷。 姜姒照旧镇定,只道:“如此,正合我意。我娘胎里还不大稳当,在柳镇多停留几日,再去净雪庵,正好合适。” 好一个卫姨娘。 姜姒上辈子在府里的时间着实不长,刚刚回府不多时就嫁给了傅臣,在宁南侯府蹉跎的岁月倒是不短。要真说自家宅院,姜姒其实还不算是很了解。 现在姜源发了话,她这个当女儿的,总不能硬把自己母亲送去。 姜姒也是怀过孩子的人,知道孩子不到三个月不稳,不如在柳镇多留几日,等稳当了再去净雪庵,而后顺道回京。 这样一想,姜姒便叫升福儿下去,等着府里的丫鬟仆妇们来。 升福儿得了令,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守着,头顶上知了声声,左等右等就是没人来。 第10节 八珍也犯了嘀咕:“莫不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 姜姒瞧了一眼将要西斜的落日,手里的扇子便停了下来,“天气太热,赶路怕是不行吧?没关系,咱们一时半会儿不急着走,且等着。” 莫名地,郭嬷嬷打了个寒战。 一直等日头落下,周氏用过饭后活动一会儿躺到床上去了,外头才忽然吵闹起来。 “夫人、四姑娘,府里人来了!” 八珍从庭中跑过来,连声喊着。 周氏听见,就要起身来,被姜姒给按住,她缓声道:“娘,你歇着,孕中不宜操劳过多,早年您身子不好,这回要好生将养起来。外面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女儿出去处理也就是了。” “你甭管她们怎样,回府了再慢慢收拾。” 周氏早年也有过硬气的时候,只是因为无子,才渐渐没了权柄。 姜姒对周氏的话不置可否,只道:“女儿心里有数。” 至于到底有个什么数,只有姜姒自己清楚了。 她安置好了周氏,便起身撩了帘子出去,八珍掌了灯,站在门口处,等着姜姒。 天色早就昏暗了下来,这会子也凉快。 姜姒穿着锦缎湖蓝百花纹圆领袍,外面衬着轻薄的白缎纱,透着几分温婉气,像是一汪流动的水。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走着,雪白肌肤在暖黄灯光照耀下有一种通透的莹润。眉眼原本恬淡,可眼尾上挑,自然透出一种无法遮掩的贵气与温妩。 穷乡僻壤,美人幽香。 姜姒唇边带着浅笑,下了台阶,已经接近了门口。 当初周氏要带着姜姒去庄子上,原本身边口口声声喊着忠心的丫鬟们都不见了,周氏又心善,不忍为难她们,最后只带走了一个懵懂的小丫头八珍和郭嬷嬷。原本她还想要带稳重又忠心的冯嬷嬷,可没想到卫姨娘偏生不让她带,硬给冯嬷嬷塞了旁的差事,只允了郭嬷嬷跟着周氏走。 姜姒也记得这一位冯嬷嬷,自周氏去后,她日子也艰难,与郭嬷嬷全然不一样。 可知,这一位冯嬷嬷才是真正忠心的。 来的人里,总算有个堪用。 其余四个丫鬟里,如意与灵芝伺候周氏,紫檀与红玉伺候姜姒,唯有红玉、灵芝曾说要跟着周氏去庄子上,其余两个当时半点表示也没有。 姜姒记得清清楚楚,虽不能求人人都忠心耿耿,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拦不住的。只是往后,她自个儿用人,却是要格外注意一些了。 四名长随正忙着搬东西下来,冯嬷嬷与四名丫鬟见了姜姒连忙蹲身行礼:“奴婢们给四姑娘问好。” “冯嬷嬷赶紧起来吧。”姜姒虚扶了冯嬷嬷一把,一双手白得晃人眼,“听升福儿说你们过午便至,哪里想到苦候至这时。” 冯嬷嬷老实忠厚,与郭嬷嬷的伶俐截然相反,可她在周氏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 她见姜姒头一眼,就觉得四姑娘变了。 原本内敛的光华似乎随着她每一个眼神动作透出来,看似温婉柔和,实则明艳逼人。像是刀剑,凛冽寒光伴着铮鸣而出,恍惚间带着高山雪顶的难以触及。 冯嬷嬷心里猜四姑娘是受过苦,不敢多言,只瞥了一眼半跪着的如意。 还没等冯嬷嬷说话,原本伺候周氏的如意便低声抱怨道:“四姑娘,您是不知道,来的路上可难了,又热又颠簸。若不叫他们停下来歇歇,只怕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四姑娘,您是不知道。 她姜姒有什么不知道的? 轻笑出声,姜姒按了冯嬷嬷的手,温声道:“一路来,你是累着了吧?” 如意乃是周氏身边的大丫鬟,还当如今的姜姒与以前一样懦弱,她生得有几分姿色,却没被周氏塞给老爷做通房,早对周氏有怨言,一点也不想跟来,这会儿听姜姒轻巧柔和地说话,骨子里那份恣睢便透了出来。 “可不是累着了?奴婢看这别院也真是简陋,哪里能跟府里比……” 如意脸上带了几分怏怏不乐,浑然没发现与她要好的紫檀递给她的眼色。 “哦……” 姜姒似是恍然,轻应了一声,一摆手,叫丫鬟们都起来。 然后,她低眼一看如意,忽低低道:“那你便在外头跪着吧。” 众人齐齐抬起头来,只觉得方才四姑娘这声音太轻,他们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姒并没有多的话,看着如意骤然惨白的脸色,她并无任何怜惜之情,只有一片冷漠。 紫檀愣住了,忙道:“四姑娘,如意她——” “要不,你替她跪着?” 姜姒淡淡打断了紫檀的话。 这一下,紫檀才清楚,姜姒看上去温和,内里已是铁石心肠了。 娇滴滴的姑娘家,怎能大夏日里跪在外头? 可紫檀也不敢再开口,生怕姑娘再发火。 如意卖身契还在姜姒手里,姜姒可没什么顾忌。 她发了话,便带了冯嬷嬷等人进去见周氏,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屋休息。 姜姒将更妥帖的红玉留在了周氏那边伺候,自己身边只有八珍与紫檀,叫两个丫鬟伺候了沐浴净身,而后缩进被子里,她道:“熄灯吧,我睡了。” 八珍、紫檀两个于是吹灭了屋里的灯,静悄悄出了去。 第11节 周遭黑暗的一片,姜姒却将放在枕头底下的紫檀木小匣子拿出来,羊脂玉触手温凉,正是按着她的手腕打出来的一对儿。 傅臣…… 闭上眼,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名字。 可不同于往昔的柔情缱绻,留给姜姒的只有霜雪孤寒。 傅臣,字如一。 他也配取“如一”之字? 分明是最表里不一又虚伪狠毒寡情之人! 姜姒还曾留念新婚燕尔时的情浓,直到谢方知告诉她,那人根本不是傅臣,她的一颗心才被沉入谷底。 她与傅臣也认识那么多年,算得熟悉,却万万没想过与她欢好的那个不是傅臣。 身量体格倒是其次,一举一动的风度要模仿才是极难。 若非早有准备,哪里去找这样合适的人,来假扮傅臣? 一按自己眉心,姜姒忽然有些头疼起来。 她前世没认出假傅臣,今生虽重生了,可也未必能识出真假。 唯一记得的兴许是那人右手臂上有一块疤,她当时还以为那是傅臣身上留的。可如今想想,兴许还不是。 她曾想找这人出来,碎尸万段,可谢方知说涉事人都死了,这人虽是傅臣替身,怕也逃不了。 这时候,她又忽记恨起谢方知。 若她死前逼这一位说个清楚明白,今生也就不必如此苦恼了。 一觉睡去,竟做了许多的梦。 次日起来,姜姒眼下有一圈青黑, 她闭着眼,任由紫檀给自己梳头。 八珍端着水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惊慌:“姑娘,刚、刚才升福儿去开门,如、如意姑娘不见了……” 第六章 谢乙 昨夜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别院外头应担无事,偏生不见了人? 姜姒闭着眼,浅浅一笑,道:“叫升福儿报官便是。” 卖了身的奴才,又能到哪里去? 没动静,那定是自己跑了,要么便是自己找地方去了,别院外头可没人敢放肆。 这会子,怕是宁南侯府的人还没去,镇子里连贼人都少。 平白被姜姒这一句“报官”给吓住,八珍半晌没反应过来。 紫檀却是面有忧色。 她素来与如意交好,就怕出了个什么事,眼瞧着不过几天没见,人还是她们往日伺候的人,可性子却变了一大截儿,倒让紫檀她们有些不知所措。反而是八珍这个二等小丫头,伺候四姑娘还挺得力。 将紫檀的忧心忡忡看在眼底,姜姒却一点也不着急。 她早上去周氏处问过好,看冯嬷嬷郭嬷嬷都在一旁伺候着,问过红玉与灵芝情况,知道周氏昨夜睡得还算好,这才放下心。 “闻说昨儿你罚了的那丫头不见了,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周氏端着冯嬷嬷查验过的安胎药,喝了一口,便问姜姒。 姜姒坐在下首,道:“已叫升福儿报官去了,小小柳镇,想必那丫头也走不远。如此不服管教的丫鬟,留着也是祸患,如今她既自己跑出去了,等寻回她来,回头找个人牙子半路发卖了便成。” “这主意也妥帖。” 周氏听了,虽觉得法子有些狠毒,可如今她们不露出爪牙来,旁人就要踩到她们头上来了。 姜姒不是没给如意留生路,她若老老实实今早出现,姜姒也不能拿她怎样。 但凡有个悔过的意头,她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心里想着,升福儿那边腿脚倒是快,没半个时辰便回来。 一路进了门,过了中庭,上了台阶,上廊一站,升福儿躬身道:“夫人、四姑娘,如意姑娘找着了,闻说她昨夜跑的,觉着四姑娘您不公平,自己要寻客栈去住,恰被傅世子爷手底下人拿住。世子爷那边知了消息,想把如意姑娘给您送回来。” 什么事情他傅臣都要来插一脚。 姜姒万没想到傅臣又搅和进来,暗道一声阴魂不散。 可她也知道,柳镇太小,不撞见才是难事。 “着人回了世子爷,那丫鬟处理掉便是。” 升福儿一怔,迟疑了一下,才重新退走。 屋里屋外的丫鬟们都听见这一句“处理掉”,由里到外地打了个寒噤。 四姑娘在府里一直跟人不一样,只因为人人都知道她肯定是宁南侯世子的夫人,便是素日里受了一丁点儿的委屈,背后都有世子爷给撑腰。宁南侯原本只是个爵位,没有实权,可现如今的宁南侯协理内阁,算是皇上股肱之臣。而世子爷则一直很得皇上的喜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四姑娘捅破天也没人敢说什么。 第12节 更别说,如今还是四姑娘假手世子爷做事了。 早先姜姒便说过一句“狐假虎威”。 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借势者。如今也懒得讲什么仁义道德,利用了傅臣也就利用了,他如今是心甘情愿,还是别有用心,怕是只能问他自己。 而姜姒,对他的感情不感兴趣。 那一头,升福儿第二次出了别院,朝着柳镇大街上最大的客栈而去,世子爷便在此处落脚。 赵百正在外头跟人赌牌,远远看见升福儿跑过来,便把手里烂牌一扔,道:“这盘不来了,你们等着,我有消息报世子爷去。” 说完,赵百脚步不停,一溜烟儿地上了楼。 “世子爷,四姑娘别院那边的人来了。” 傅臣正端坐在案前看地图,手指间碾磨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砚滴,听见声音抬了头,道:“去接消息。” 玄青色提花绡长袍的袖略有些宽,平素性子沉稳的傅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向进退有度,今日似乎有些犯难起来。 看着地图上某个点,他拧紧眉头。 谢方知这个法子,似乎也不错…… 脑子里转的是剿匪的事,他下意识放了手里的砚滴,却没想手指触到砚台边沿,竟污了他手指。 旁边伺候的丫鬟吓得脸色煞白,立刻上去递了手帕。 傅臣瞧着那一点墨迹,眼底结了薄冰,只接了帕子,将那一点污迹仔仔细细给擦没了,眉头才略松一些。 赵百得了令,连忙回去问升福儿消息。 升福儿把自家姑娘的意思一说,赵百也愣了一下:“四姑娘当真这样说?” “确是如此说。” 升福儿不敢撒谎,不过难免有些忐忑。 他就站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傅臣也听见了。 处理掉? 眯着眼,傅臣思索了一下,回道:“只管回你家姑娘,事情我这边处理着。我离京得早,京中姜府的消息也没来得及探,却不知她们还有这样际遇,好在如今剿匪事将毕,你们府上姜大人已修书,托我回程时着人护送。若你们姑娘定了时日要走,切记使人告我一声。” 傅姜两家也算世交,些许小事都是寻常,只是太久不曾见姒儿,却不知那丫头是不是与他生疏。 上一回那道士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她也不给他个话儿。 问道子是不是能炼出那东西还不一定,不过姒儿既然叫他来,必定有几分把握。 想着,傅臣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看升福儿去了,才问:“谢乙哪儿去了?” “……这……” 赵百嘿嘿笑笑,意味自明。 又寻花问柳去了呗。 升福儿又回去当了传声筒,话与姜姒一说,姜姒也没什么反应,只说自个儿知道了。 自打一个如意平白没了后,院子里外的人都有意无意忌惮着姜姒。 姜姒自己浑无感觉,每隔几日便看着时鲜蔬果进出别院,都是傅臣叫人托了侯爷的名送进来的,她很少吃,多给了周氏,或者散给下人,倒是平白博了个好名声。 闻说山里抓了三百多匪徒,这一回是宁南侯世子傅臣立了大功。 不过,那一位风流谢公子,却似乎因为学艺不精受了伤,挂了彩,情势如何也没人清楚。 前后在柳镇约莫滞留了大半个月,周氏的胎也稳当了,眼看着快要入秋,暑气渐渐消散,倒是回京的好时节。 时值八月,姜姒与周氏一合计,正好赶在中秋之前回去,半路上在净雪庵停留个一二日,上上香、拜拜佛,虽不去晦气,也好为肚里孩子祈福。 当天便有宁南侯府的侍卫来送他们,傅臣不好出现,只派了赵百带队,一路朝着往东朝着京城去。 净雪庵位于寒山山脚下,在他们要途经的薛家口附近。 姜府一行人被护送着,算好时辰便在薛家口歇脚,入了当街一间茶楼。 周氏要了雅间,姜姒原也下了车,可一摸自己手腕,空的。 她忽然想起半路摘下过那镯子,犹豫了一下,只道:“我东西落马车里了,红玉、八珍陪我走一趟。” 周氏停住脚步:“怎么了?” “无事,娘你先去吧,我拿个东西便回。” 到底还是件紧要东西,姜姒心底暗叹。 她这几日想了想,现在跟傅臣闹翻还没好处,他也不曾做对不起她的事,不如虚与委蛇。 回到马车边,她亲自上去找了找,在蜜合色引枕边捡回了那一对儿羊脂玉镯子,随手套在了腕上,这才回转身。 上了楼,经过走廊的时候,正有人在说剿匪的事,姜姒便听了一耳朵。 “折柳山匪患一除,来往商旅可就安心多了,世子爷的本事可不小啊!” “这一回去的也不只他一个啊,还是朝廷重视。” “不就是个小小匪患吗?若没谢公子在,谁给献计?” 第13节 “哈哈你莫不是说的谢方知?我老早听人说了,那谢方知就是个没用东西,这一回还伤了手臂,疼得嗷嗷叫呢。” “难不成还是个纨绔?” “可不是纨绔?你们知道这谢方知表字什么吗?” 姜姒脚步一停,这事她似乎不曾听过。 细算起来,谢方知对她有恩,除了花宿柳眠、放浪形骸之外,心倒不坏,至少没与傅臣同流合污。 她才站住脚,下头那人便炫耀道:“你们不知道了吧?天底下大家取字都是俩字儿,偏他谢方知,单字一个‘乙’,甲乙丙丁那个乙!” 谢方知,字乙? 不仅是姜姒,便是其余人也听愣了。 还有这样取字的? 八珍不懂这些,倒是红玉见姜姒面有思索,笑道:“这一位谢公子,似乎也是世子爷的朋友,与姑娘见过几面的。不过,奴婢怎么记得,谢公子在家排行乃是一呢?” 谢方知乃是他家中嫡长子,这是人所众知的。 姜姒想了想,这一个“乙”字里,道道可多了。 不过,以她素来不喜谢方知的态度,却懒得跟人解释半句,只轻嘲道:“谢乙,他怎不叫谢甲?” “噗——” 靠走廊雅间帘内,谢方知一口茶喷了一桌,差点呛死在当场! 外头主仆三人说笑便走,这边雅间三人当中那虎背熊腰的汉子,却是使劲儿拍着方才喷茶那位主儿,几乎笑进桌子底下:“谢、谢甲!哈哈哈谢甲!” 谢方知生得眉如墨画,眸似点漆,自是风流姿态,被那汉子拍中右臂伤处,疼得一龇牙:“粗人!粗人!” 傅臣早在谢方知喷茶时候便远远避开,见那汉子鲁莽,只道:“谢乙臂上带伤。” 这一来,那汉子才松了手。 谢方知一脸的不善,他最得意便是取了一个“乙”字,却不想今日被人如此讥讽,当即却对傅臣反唇相讥:“往日你多言那姜四姑娘温婉柔媚,今儿谢某算是见识了!” 第七章 净雪庵 谢方知此人出了名的嘴刁舌毒,如今仅讥讽傅臣一句,傅臣但觉不痛不痒。 他改坐在距离谢方知最远的圈椅上,顺手掀了茶盖,不疾不徐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言下之意,在他傅臣眼底姜姒怎么都是好的。 一旁粗豪大汉再次高声笑起来。 谢方知脸一黑,搭了眼皮子,竟罕见地没接话了。 傅臣道:“这一回七皇子伴着李贵妃来净雪庵,是难逢的好机会,宫外也没有眼线,做事松快一些。” 这些事情,谢方知清楚,他看傅臣身边伺候的丫鬟很熟练地上来将桌面打整干净,已经习惯了傅臣的一丝不苟与谨严周密,顿时哂笑一声,却道:“前阵太子爷得了皇上的赏,又举荐了人戍守边关,七皇子近日日子难过。” “无妨。”傅臣饮茶,眸光闪烁,“总归有个出路,见了人才知道。” 至于是见谁,各自心里有底。 这一次乃是宁南侯府侍卫赵百带着人护送姜家来净雪庵,而傅臣等人原本脚程更快,不过略在薛家口歇歇脚,便遇见了姜姒一行,也是缘分所在。外面闹嚷了一阵,本已经安静了下来,没过一会儿似乎又有一行人到了。 赵百来报:“世子爷,是姜家在薛家口的四房来了人,也说是来送。” 姜家三房在京城,如今风头最盛,四房距离京城不远,就在薛家口,怎么也得叫人出来巴结巴结,怕是已经得了周氏有孕的消息了。 肚子里这个若是男孩儿,往后便要继承姜家家业。 心里念头闪得快,傅臣道:“回我作甚?” 赵百这才一拍脑门儿,醒悟过来,忙告了退,去那边回姜四姑娘。 姜姒才离开不久,到了雅间前面拐角上,却瞥见她贴身丫鬟紫檀在一旁低声跟郭嬷嬷说话,见姜姒过来,却立刻就停了。 郭嬷嬷上来给姜姒打招呼:“方才夫人说您找东西去了,老奴还说叫紫檀丫头来帮您找,您东西可找见了?” “已是找见了,留个人在外头也就是,余下的也进来喝口茶吧。” 雅间也分里外两间,姜姒才进去落了座,赵百那边就跑来了,把消息跟升福儿一说,便走了。 升福儿隔了帘子报消息:“夫人、四姑娘,外头荀大爷带人来见了。” 姜荀? 周氏一怔,看了一眼姜姒,这才反应过来,道:“快快请人进来,那孩子打小身子骨不好,万别慢待了。” 这一位“荀大爷”,乃是四房一根独苗苗,生母死得早,他爹也没续弦,府里连姬妾都少,如今仅有两个妹妹在。 早年还没姜家还没分家的时候,他不慎落水,姜姒恰好救过他,虽还是落下了病根儿,可好歹保住一条命,自此堂兄妹两个便在姜府里走得近了。 只是上一世分家之后,姜姒与这一位堂兄便很少见面,更别说去庄子上三年,很快又嫁了人。原本亲密的堂兄妹,反倒是渐渐生分了。不过后来,谁也想不到药罐子姜荀竟在四年后蟾宫折桂,高中状元,自此青云平步。 仔细算算,兄弟姊妹们,少有几个跟姜姒亲近的,她庶姐妹多,也玩不到一起,只这一位荀堂兄还能说说几句话。 上一世错过的事,这一世姜姒却还有机会弥补。 她不由得笑起来,想起当年事情的时候,姜荀已被人引了上来。 第14节 旁人是人未至,笑先到,可姜荀是人还没进来,那咳嗽声先进来。 似乎是在外头略站了一下,顺了口气儿,那高瘦男子才推门进来,见了上首的周氏便先行礼,又折过身,文雅至极地对着姜姒一拱手:“四妹妹许久不见了,可还认得出我?” 姜姒难得真心一笑,忙道:“谁都不认得,也不敢不认得堂兄你,快坐下吧。红玉,还不奉茶?” 红玉捧上茶去,姜荀端了起来。 细看姜荀,眉星目朗,身材颀长,只是眉宇神色之间多几分挥之不去的病气,脸色有些青白,身上也带着一股药味儿。 四房与三房一样,都是老太太所出,两房关系也近,姜荀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他嘴唇也透着白,笑起来却很好看:“不久前才闻三伯母与四妹妹回京道经薛家口,父亲派我来照看几分,尽尽心意。又听说,伯母还要去净雪庵,我们家在净雪庵供着香,倒是熟悉,正到了快八月半上香的日子,父亲叫荀儿顺道陪三伯母与四妹妹走一遭呢。” “四叔叔未免太过费心。” 周氏叹息一声,又怜姜荀病疾缠身,有心拒绝,又怕伤了他心意,一时还为难上了。 只有姜姒道:“也就您信堂兄这话了,四叔去了利州如今还没回来呢,堂兄上哪儿听四叔话去?分明是堂兄自个儿想来送,您就允了他吧。” 她一句话,也没客气地拆穿了姜荀,雅间里丫鬟都笑起来。 姜荀也不恼,只温温然道:“四妹妹还是这样聪明。” 姜姒一向聪明,如今虚岁十三,瞧着是越发地身段窈窕,容貌出挑了。 她也不反驳,与姜荀叙话几句,便很快熟悉起来。 毕竟是曾经有过“过命”的交情,对姜姒的亲近,姜荀也很喜欢,人虽一直在病中,可谈吐多雅辞,可知他腹有四书五经,并不曾因病而懈怠读书。 周氏听着,也是暗暗点头。 这样一来,便由姜荀这边陪着他们去净雪庵,不过宁南侯府的侍卫也都没走,跟着便在下午上了山。 净雪庵在静雪峰下,山脚处有一条兰溪,庵堂就在兰溪水环绕之间,是个极端雅致的地儿。 姜姒坐在车里,微微掀开帘子一角来看,便瞧见那清冽兰溪水,暗道是个好地方。 到了山前便该下车,郭嬷嬷去前面服侍周氏,姜姒身边留的还是紫檀与八珍。 下车时,紫檀飞快地瞥了前面郭嬷嬷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她本与如意交好,如意与卫姨娘那边有过一些往来,也不服管教。如今如意出了事,她就落单成一个,眼看着四姑娘手段越来越雷厉风行,再没有往日和善,紫檀也逐渐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方才在雅间外面跟郭嬷嬷说话,四姑娘看了她一眼。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定了定神,紫檀还是下了决定,在扶着姜姒手的时候,低声对姜姒道:“四姑娘,方才郭嬷嬷……” 紫檀声音很小,可话全传到了八珍与姜姒的耳中。 八珍如今算是姜姒的心腹,雪中送炭的那个,紫檀不会看不明白,她并没有避讳。 果然,姜姒也没追究,她听完,只笑了一声:“这种小伎俩,是还想让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困我娘一辈子不成?” 她心里有自己的成算,只按了按紫檀的手,道:“也算你看得明白。” 这是收了紫檀的投诚了。 紫檀好好一个嫡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没必要去卫姨娘那边冒险,郭嬷嬷是早就跟卫姨娘有过来往,却不知现在是不是后悔? 姜姒上着素纱浅碧缠枝莲纹对襟褂,下着苍色百蝶穿花褶裙,头上簪了一朵白珍珠绿宝石攒的珠花,再无其余矫饰,素面朝天,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周氏见她跟上来,便挽了她的手,进了庵堂。 姜荀抬眼,略略一看净雪庵三个字,又低头咳嗽了一声,也进去了。 刚进到堂中,姜姒扫了一眼,只瞧见了冯嬷嬷,没瞧见郭嬷嬷,由是一问:“郭嬷嬷哪儿去了?” 冯嬷嬷道:“夫人要在庵堂之中住上两日,请过签文,明日再走,郭嬷嬷说去张罗客房与斋饭。” 周氏修养几天,容光焕发,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听见这一句也笑了一声,对姜姒道:“这些日子我转了口味,不大爱吃甜的了。姒丫头,你去看看郭嬷嬷,准备斋饭时注意一些。” “那女儿去看一趟。“ 姜姒垂首应了声,便带着八珍循着方才郭嬷嬷去的方向去了。 这净雪庵里都是尼姑,周氏那边先去前面拜佛,见过庵堂里的师太们,姜姒却已经转了方向,绕过廊道,便看见了小宝殿里晃过去的人影。 郭嬷嬷如今是没路走了,如意乃是卫姨娘的人,她被罚之前给了郭嬷嬷消息,让郭嬷嬷请周氏来净雪庵,并且已经准备好了签文,她一来,只要找供抽签的小尼姑便能设计好。 周氏离府之后,卫姨娘在老太太撑腰之下掌了中馈,周氏若回去,她手里的权力岂不是要交出去? 卫姨娘如何肯甘心? 她许了郭嬷嬷太多好处,郭嬷嬷终究还是心动了。 早买通了的小尼姑与她嘀咕了两句,又一指签筒,便离开了。 此时宝殿之中无人,郭嬷嬷两手合拢,在观音大士的画像前面站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凡夫俗子也是身不由己,作孽啊……” 郭嬷嬷是个很信神佛的人,如今公然在神佛面前作妖,她心里害怕。 在佛前忏悔了一阵,郭嬷嬷还是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走了。 她走后,姜姒才悄然出现在佛堂之中,一看案上竟有三只签筒。 叫八珍在外间守着,姜姒拿起了贴着金箔的一只,里头没放签文。这净雪庵常有皇族女眷来,现在庵里还有先皇的章太妃在此落发清修,这一只签筒实则是给天子备下的。 她又看了看贴着银箔与铜箔的一只,装满了签。 第15节 身份贵重的人用贴银箔的签筒,一般人便只能用贴铜箔的。 方才紫檀说,这里面的签都做过了手脚,只等周氏一来,落下的肯定是大凶签文,只因为这里面每一根都是大凶。 姜姒心一黑,只把银箔签筒里的签文拿出来,换进铜箔签筒里。 看殿内还没来人,想那守签小尼姑还没过来,她便一转身绕过了挂着的观音像,到了后堂。算了一下方位,她很快找见了存放备用竹签的匣子,从内抓了十六根上上吉,姜姒全把它们放入了银箔签筒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一拍手,低叹一声:“自寻死路,怪不得我了。” 悄无声息地来,她也悄无声息地去,浑然不觉后堂屏风后面藏了人。 萧纵一身深青色蟒袍,走出来便却锁了眉:那一位心怀叵测的七皇侄没来,倒是来了傅臣心尖尖上那个姑娘家。 这小打小闹的,有意思了! 第八章 傅臣 姜姒假作去追了郭嬷嬷,说周氏不吃甜,之后才让郭嬷嬷与八珍陪她一块儿回了周氏身边。 周氏正在跟一名脸上长满皱纹的老尼姑说话,还算是相谈甚欢。 那师太连说“夫人是个有福气的人”,把周氏喜得合不拢嘴。 郭嬷嬷于是趁机道:“听说净雪庵的签最灵,夫人这一次有孕,还是老天爷眷顾。老奴想,要不夫人也进去摇签,求个心安呢?” 看了姜姒一眼,周氏见自己女儿微微点了点头,便道:“我也是听说过的,能在这里求个大吉大利的签文,可是绝佳的好事。” 旁边的师太法号静安也一笑:“夫人既有此意,便请随贫尼来。” 前面静安师太引路,姜荀带人走在最后面,很快便到了之前姜姒跟着郭嬷嬷去的那个小佛堂,贴着金银铜箔的签筒便放在上面,此刻不似之前一般无人,而是有几名尼姑跪坐在蒲团上,正在诵经。 香烟正袅袅,几名尼姑都与静安师太行合十礼,唯有跪在最前面的那一灰蓝色袍子的不曾动。 姜姒不由多看了一眼,不过周氏这边已经招手叫姜姒过去:“姒丫头你来,与我一同给大士上柱香。” 小尼姑奉上了香盒,姜姒跟着周氏捏了三根线香,点上之后两手并指掐着线香,便朝着前面观音大士的像拜下去。 三拜过后,周氏上前去插香,姜姒也跟上去。 她盯着那明灭的香火,一点星芒,如果求神拜佛真的能有用,今世…… 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喜乐。 淡淡一笑,她已经收回了手。 郭嬷嬷眼神闪烁之间,还带着几分忐忑,上前便问道:“静安师太,摇签的事……” 周氏是知道净雪庵的规矩的,她一摆手,道:“你们退后一些,我来摇签便是。” 求签这种事,是心诚则灵,姜姒不知道周氏心诚不诚,她只知道郭嬷嬷该倒霉了。 退到一边,姜姒悄悄跟八珍说了两句话,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氏还算是虔诚,即便是知道签筒曾被人做过手脚,可她的女儿已经将一切都处理好。 有时候,她真觉得姒丫头太能干,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 不过还是个孩子…… 都是她太没用。 闭上眼的时候,描着千瓣莲花样的竹签已经从签筒之中掉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郭嬷嬷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那一支掉在地上的签,周氏亲手给捡起来,却被旁边静安师太接过。 “还要劳烦师太解签了。” 静安微微一笑:“贫尼来为夫人看一看。” 目光刚刚落到下面,便是猛然一变。 旁边郭嬷嬷立刻想到事情成了,竟笑一声,后又觉不妥,换了一副口吻道:“我家夫人这签怎么了?往日虽有道士说我们夫人不吉,可都是瞎说啊!” 周氏眉头一皱,对郭嬷嬷已是极端厌恶。 她对静安道:“无妨,静安师太尽管解签,有话直说便是。” 岂料,那静安师太眉眼舒展开,却是合十一笑,摇头道:“非也,贫尼早说夫人乃是有福之人,今日这一签,竟是本庵堂签筒里两只上上吉之一!” 什么? 郭嬷嬷下意识就要惊叫出声,这一只贴着银箔的签筒里全是大凶的签文,怎么可能摇出上上吉来? “师太可看错了?” 她失声问道。 静安师太回头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奇怪,又道:“此乃第五签,签题‘御沟流红叶’。君今百事且随缘,水到渠成听自然,莫叹年来不如意,喜逢新运称心田。” 后面一段是签文。 姜姒一听,便是脸上一笑:“果真上上签。” 周氏熟读诗书,可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问道:“你们都说是好签,可也没跟我说好在哪里啊?” 静安师太因问:“求的是什么?” 第16节 周氏看了姜姒一眼,却没说话。 这一瞬,姜姒忽然心头一跳。 签是上上吉,可周氏求的…… 这签说的是某朝宫内一宫妃不得宠幸,于是在红叶之上题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而后红叶流出御沟,被一举人拾得,在上题诗和之,曰“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也从放入御沟之中。后来此事被天子所知,竟不怪罪,反而把宫妃嫁给了这一举人,最后二人竟百年偕老。 静安师太没听周氏说话,便道:“求仁得仁,上上大吉。不必过于忧虑……” 本就是上上吉的签,没有任何不好。 可姜姒这里听着,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更觉得有滋味的是郭嬷嬷,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眼,傻愣愣站着,拿眼去看之前那个小尼姑,小尼姑也是震骇。 姜姒去扶了周氏的手,只道:“不管娘求的是什么,总之是上上大吉,还是先去禅房,与静安师太细说吧。” “也好。” 周氏不好在外头说所求之事,便随着往外面去。 姜荀站在靠外的位置,让了一步,道:“伯母请。” 声音清雅,前面一直没回过头的那一名女尼手里掐着的佛珠顿了顿,又继续往前面转了。 八珍见郭嬷嬷落在后面,顿了一下脚步道:“郭嬷嬷?夫人摇了好签呢,真是老天爷眷顾,还是你给出的好主意。回头拿着这一支上上吉回去,老爷他们定然也高兴。可见啊,人在做,天在看,甭管旁人怎么说,拿到手的签文不会假。嬷嬷也要去摇一回吗?” 郭嬷嬷听了这话,心里那种对神佛的敬畏又起来了。 签文到了手里就是真的,假的老天爷也不认。 她看了小尼姑一眼,小尼姑摇摇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怪了,难道是老天都在帮夫人? 不过听见八珍的话,她也心动起来,道:“八珍你先去伺候吧,我也去求一支签。” 说着,她也朝前面走了去,神神叨叨地跪在前面,取了铜箔签筒,摇晃起来。 不一会儿,一根签掉出来,第三十七根。 旁边有尼姑看见了,便忍不住轻轻惊呼了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郭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小师傅,我这签……” 前头一直没转过头的那一名尼姑,回头看了一眼,便叹道:“今儿一个上上吉,一个大凶,也是古怪。” “大凶”二字落入郭嬷嬷耳中,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 她头一个想到的不是有人搞鬼,而是观音大士降罚! 身形摇摇欲坠,整个手也都抖了起来。 八珍看郭嬷嬷脸色苍白,忙上去扶她:“郭嬷嬷?” “……不,不可能!我……我不问签了,我们走……”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立刻离开了佛堂,八珍看见郭嬷嬷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嘻嘻笑了一声,才跟上去。 佛堂里,为首的那女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萧纵从旁侧走出,也看了外头一眼,却道:“出了一支上上吉的签,母妃一直执着于求一支上上大吉,今日指不定是个好兆头呢?” 那女尼不是旁人,正是在净雪庵落发清修的章太妃,如今法号慧安,她只微微一笑,叹气:“哪里来的那么多好兆头?我从不曾摇出来……” 不过抬眼时,看向那签筒,章太妃却还是捧了过来,便道:“依你吧。” 净雪庵日子清苦,萧纵如何不知? 他只满眼孺慕地看着章太妃,又看了看前面两只签筒,顿时一笑。 母妃曾说,先帝在时,摇出过上上吉,戏言说若她也摇一个出来,才是一对儿。如今先帝已去,可章太妃不曾摇出过上上大吉,也是憾事。 念头刚转过,签已落地。 像是寻常时候那样,章太妃随手捡起,失望过太多次,也就坦然接受每次的失望,她随意一看,正想说哪有那么容易,可所有声音已在瞥见签题之时卡在喉中! 竟是上上大吉! 萧纵故作好奇上前:“母妃?” “……上上,大吉。” 章太妃过了初时的怔忡,看着掌心这一支签文,却忽然泪如雨下。 萧纵看着,暗中叹一口气。 他已年过而立,命中克妻,嫡妻死后再未续弦,虽是皇帝手足,却并未在前朝夺嫡风云之中受到波及,反而如今得了皇帝重用,掌五城兵马司,封为魏王。 章太妃出家也有许多年了,今日这签文…… 不说也罢。 萧纵早给自己身边人打了眼色,会料理剩下的事。 姜四姑娘这一局,他借了一用,也帮她圆上,出不了错。 第17节 姜姒此刻还不知自己那一局还有旁的用处,她安置好了周氏,听闻后院秋海棠开得好,便出来先看一眼。 净雪庵香火甚旺,假山石亭无一不有,端的是雅致又出尘。 八珍想起方才的场景还发笑:“郭嬷嬷快被那签文给吓死了,您说她会发现吗?” “自会想明白的。签文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姜姒并不介意郭嬷嬷发现,“要的只是她心慌意乱。左右留她不得,如今已在半道上,她还心怀不轨,没眼力见儿的。” 主仆两个走到清幽处,落日下来时,山溪清冽,前面是假山重重,还泛着湖光。 姜姒起了游兴,刚过了假山,便听见两声怪异的鹧鸪叫。 眉头一锁,她警觉顿住脚步,忽然打量打量自己四周。 “姑娘?” 八珍有些奇怪。 然而姜姒没回答她,手指骤然收紧,掐得她掌心生疼,只看着前面身穿藏蓝八宝纹锦袍,从假山洞里走出来的俊秀男子。 傅臣人在假山之畔,身旁流水潺潺,见来的是她,眼底霎时冰消雪融,由是一笑:“姒儿。” 第九章 色中饿鬼 姒儿。 傅臣喜欢这样唤她,一如当年。 可她这一颗心,已然不再如当年小姑娘一样纯粹如白纸了。 “你怎的……” “听闻你们上了净雪庵,我也是回京道经此地,所以来看一下……不成想,竟被你发现。” 傅臣往前走了两步,不过也扫了她身边丫鬟八珍一眼,似乎略带着几分怀疑。 姜姒强忍住,松了手指,看着傅臣那俊秀眉眼,腰上挂着的半弯翠色玲珑,伸出来的一双手堪夺天之造化。 这人从内到外都完美得叫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来。 “是我身边新添的丫鬟,还信得过。” 她一说,傅臣才微舒展了眉头。 “此地不好说话,我来净雪庵也有几次,倒是前面的鱼廊有些意思,正是丹桂飘香时节,可有幸携美同游?” 他是难得油滑一回,只用了温温的眼神望她。 这会儿姜姒是真看不出他的深浅来,只觉得自己腕子上的羊脂玉镯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她也还不会跟傅臣翻脸,只垂首微微弯唇:“许久不见,你却是比往日还会胡说八道了。” “约莫是跟谢乙待久了吧。” 傅臣随口打趣一句,便与姜姒换了个方向,顺着湖边朝着后面的廊楼而去。 小楼依山,丹桂在前,竹林在后,他们便在下面一层的廊下站着赏丹桂。 想起之前的谢乙,姜姒心思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状似无意般随口道:“闻说那谢乙是个放荡恣睢的人,你可别跟他学坏了。” 花宿柳眠,满天下都是他红颜知己,姜姒上一世又不是没听说过类似的风言风语。 她此刻完全把自己换成了与傅臣毫无间隙的那个姜姒,说话自然极了。 傅臣的长随赵百,姜姒的丫鬟八珍,都在廊边站着,远远看着。 走廊尽头是一栋竹楼,分上下两层,他们从廊上过去,便已经上了楼。 傅臣道:“谢乙此人胸有韬略,我素知你平日不齿此人行径,可到底还是跟咱们从小玩到大的。” “与你从小玩到大,可不曾与我。” 姜姒赶紧撇清关系。 心知她不喜欢跟谢方知这样的人搭上关系,傅臣想起午时候谢方知那一张黑脸,暗自乐呵了一会儿。 两人靠在廊楼雕窗前,下面就可以看见一片湖泊,还有丛丛桂花。 廊楼背后却是竹林,飒飒风起,若抛开姜姒心里藏着的那些秘密不说,也算是说不出的闲情逸致满满。 姜姒比傅臣要矮一些,也小他有四五岁,因着傅臣出身侯门,又年纪轻轻得了皇上的赏识,所以早早就在朝中行走办事,如今凝练得一身的沉稳气。 他少年时的老成,姜姒早就习惯了,吹着风,耳边却是他压低了声音说话。 傅臣目光在下面假山边晃了一圈,看姜姒是看着楼底下的花草,只道:“你在柳镇时叫那道士来投我,如今他已被我给安顿下来,还在炼制丹丸,却不知能不能成。只是我叫赵百将镯子送还给你,你怎的不回我句话?” “回你什么?” 姜姒扭头笑看着他,眉眼弯弯。 傅臣满心爱怜,瞧她这莞尔模样,忍不住伸手一刮她琼鼻,轻笑:“原来是你故意不回我,叫我着急,还当是什么地方惹了你不高兴。此前我人不在京中,并不知你家宅之中有这般的事,好在如今夫人有孕,你还是回来了。” “我们府里的事,你探听得那么紧干什么?平白叫人笑话。” 少女的羞怯,在她身上宛若天成。 姜姒又道:“经此一遭,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往后日子还长,我会留心着走的。” 话是对傅臣说的,可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第18节 说的是这件事,也是某件事。 姜姒很清楚自己的话里有话,傅臣却并不明白,他也没听出弦外之音来,又问:“那我送的那些东西,你可也喜欢?” “喜欢。” 往日与他在一块儿的时候,说的都是柔情蜜意。 可如今跳出来了看,虽觉傅臣还是如前世一样毫无瑕疵,她这一颗心却终究已经淡了。 “倒是你……如今来,也不怕耽搁了自己的行程。” “太久没见你,又有前几天的事情给搁着,我只恐你吓着了。” 折柳山匪患一事闹了很久,傅臣也是在叫人搜捕道士的时候,才知道姜姒也在镇上,若非如此,指不定便错过了。 见她一张脸已出落得明艳,他忽然想起自己亲事来,又有些踌躇。 “只是如今一见你,我便有些等不及,倒是把那些个要紧事全给忘记了。” “等不及什么?” 姜姒一时没跟上他心思,只觉奇怪。 傅臣暗笑,两手十指交握在一起,顿了顿,忽地靠近她,在她耳边道:“你及笄。” 那一霎,姜姒受惊了一样退开两步,耳根子微微红了一下。 即便是上辈子青梅竹马,也没有过这样暧昧的话。 她看傅臣是低了头的,脸上一片和煦,这时候她本该感觉心如鹿撞,可偏偏死水难惊…… 这人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在与她定了婚期之后离京,最后却是旁人与她拜堂圆房,一日一日叫着她“姒儿”,也不知面具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肮脏丑恶嘴脸。再多再多的情,只要一想到昔日,便都磨没了。 她咬唇,垂首,又拉开唇角:“还早呢……” “你是还早。”傅臣手指轻轻敲着窗沿,回头一副有些酸的口气,“你再不进府,皇上那边还有个小公主缠着我烦呢。” “那你便娶了她去。” 姜姒半真半假地说着。 傅臣道:“我哪儿敢娶了她去?回头姒儿若跟我翻脸,我找谁去?公主再好,也难与我的姒儿比……不过说起公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拧紧了:“你们在净雪庵停留几日?” 这像是要说正事,姜姒道:“明日便走。” “那便好。”傅臣看她不解,于是解释一句,“净雪庵里有章太妃在此静养,魏王时不时来看一回,此人杀戮甚重,手段狠毒,又凶恶无比,撞见他总归不好,还是个天煞孤星的克妻命。” 萧纵? 姜姒听过。 相传前朝夺嫡之时,这一位魏王力挺当今皇上,为他起了宫变。新帝登基之后,自然重用他,也曾在初时抄斩过不少人,遂犯下了杀孽。其妻当时有孕,结果病死在府中,连着胎儿也没保住。人都说是萧纵杀孽太重,所以连累了人。 魏王自己也说不愿害了良家女子,所以不再续弦,至今也无个子嗣。 姜姒想着,岂不知这里面的猫腻? 可她不说,顺着傅臣的意思点点头罢了。 两人并肩而立,从旁侧看去,端的是郎才女貌。 一旁尽头的阁楼里,谢方知把玩着手中一把刻刀,轻轻雕着手里一小块沉香木,木屑掉下,他一脸的闲适浪荡。 粗豪汉子又坐在他身边,道:“咱俩在这儿干坐着,傅公子大老远在那儿会自己心上人……” 谢方知嗤笑一声,不接话。 他扫一眼远处廊楼上傅臣与姜姒的影子,眼底划过阴霾,下刀时狠了那么一点,顿时只听地“嚓”一声响,沉香木已折在他手指间了。 “你……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 “赵蓝关!” 谢方知这人虚伪,很少对人直呼其名,一旦叫出来,那就是他极端不高兴。 赵蓝关乃是义勇将军的独子,从小边关长大,想来性子野,也不知是怎么跟谢方知这文人混在一起的。 他见谢乙恼了,连忙道:“时间不早,咱们得走了,我去叫世子一下。” 说完,生怕他开口,赶紧溜了。 谢方知一把甩了刻刀,拍了拍手中的木屑,见赵蓝关出去叫人了,他便从阁楼里出来,站到了门口。 那边傅臣与姜姒也说得差不多了,听见鹧鸪声,便回头一看。 远远地,隔着几道回转的廊楼,姜姒也看见谢方知了。 傅臣道:“我们还赶着回京,今日便先走了,你自个儿路上保重。” “我省得,你去吧。” 她站在窗边,看傅臣那边带了赵百下去,远远地一瞧,已经与穿着青袍的谢方知站在一块儿,二人一样身量体格,瞧着似乎是名士风流。 八珍已经朝着她这边走过来,姜姒见人离开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回身往楼下走时,却忽然瞥见那阁楼之中竟出来个模样娇俏、满面含春的小尼姑跑出来,腿有些颤,一面跑还一面整自己衣衫。 第19节 姜姒愕然。 一想到方才谢乙打阁楼里出来,她便气笑了。 好个浪荡的色中饿鬼! 青天白日,尼姑庵里都能做出这等淫污之事,太伤风化! 这人虽帮过她,可她到底不齿其为人,如今只有一叹,。 八珍过来,姜姒面无异样,只道::“回吧,我娘那边该找了。” 第十章 挡箭牌 回去时,姜姒只见周氏与一女尼坐在菩提树下,有些意外。 见姜姒回来,周氏立刻喜笑颜开,道:“姒儿,这一位是章太妃娘娘,你快见过。” 章太妃? 姜姒心里已经是一惊,她立刻记起傅臣先前所言。 章太妃乃是魏王萧纵生母,年轻时候更是艳冠京华的美人,如今看上去也是风华不减,因保养得当,瞧着竟与周氏差不多的年纪。 姜姒不敢打量太过,连忙行礼:“臣女姜姒,给章太妃请安。” 章太妃温和一笑,看见姜姒,眼底却是微微一亮。 “不必多礼。你们姜家的孩子,果真也是毓秀。我近些年在庵堂之中,常见姜荀这孩子来给他母亲上香祈福,觉着是孝心可嘉。如今看了姜四姑娘,竟也是水灵灵的人。” 听着这夸奖的话,姜姒心念急转,只与姜荀一同道一句“太妃谬赞”。 她见过了太妃,又向周氏告罪:“后山风光甚美,女儿一时不慎贪看了,让娘担心了。” “身边总有个小丫鬟陪着你,庵堂里又出得了什么事?”周氏拍了拍她手,“只是一会儿可别乱走了,方才宫里有贵人来。方才若不是章太妃娘娘提醒于我,我可冲撞了贵人。还是娘娘宅心仁厚……”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章太妃微微一笑,“签文之事,乃是好事多磨,遇难成祥,夫人也不必过于担心。” 他们此前应当是说了周氏求签的事,姜姒思忖着自己要好好问问,接着就冷不防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这丫头是叫姒儿吧?还是宁南侯那个小子的青梅。今日也没什么见面礼,这一串奇楠香珠便赠与姒丫头作了见面礼吧,且来——” 章太妃已然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珠子褪下。 周氏连忙起来行礼:“太妃娘娘使不得,这样珍贵的东西……” “有什么使不得的?”章太妃笑了一声,又看了旁边姜荀一眼,把目光转回姜姒的身上,道,“今日夫人为女儿摇出了上上大吉,我原也是跟着沾了光的。这孩子合我眼缘,来吧。” 姜姒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不想与章太妃搭上关系,总觉得对方这一双眼,乃是深宫之中宠妃的眼。 能在宫中荣宠那么多年,甚至如今的魏王萧纵还能得皇上的重用,可见这一对儿母子都不是简单人。 只是如今已经是赶鸭子上架,姜姒硬着头皮上去。 章太妃本是要执了她的手,将奇楠香珠给她戴上,却见她腕上是一对儿上好的羊脂玉镯,忽的一笑:“这一对儿镯子,还是宫中贡品,先皇赏给宁南侯的,不成想……” 姜姒身子一僵,没续上话。 章太妃只当她是脸皮薄,只把香珠往她手上塞,道:“这样的姑娘家,合该要宁南侯世子那样的才俊来配,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今日我也不多留,便先告辞了。” 说完,章太妃已经起身,看姜姒乖巧低着头,便直接走了开。 姜荀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回头来却对姜姒笑:“四妹妹如今可捞了大好处了。” 什么大好处? 若非还在外头,此刻姜姒已然将手里烫手山芋给扔了出去。 这萧纵妻子平白无故地死了,又不续弦,年已而立,子嗣都没一个,分明是内中有猫腻。 上一世她曾未出阁前入宴会,曾听谢方知偶然对傅臣言及萧纵此人。 彼时,谢方知用了一个字来形容他:藏。 这人如今被皇上重用,曾杀过许多人,满朝文武树敌,乃是“孤臣”,若有子嗣,若是娶妻,未必不会再遭毒手。 章太妃落发为尼倒无关紧要,姜姒可不想跟这一家子扯上关系。 心里烦闷,面上却要做出高兴的样子,姜姒也是暗叹自己虚伪。 长远来看,章太妃的喜欢可不算是什么好事,不过若是就近了看,未必不能利用起来。 一时考虑妥当,姜姒便冷静了下来。 她扶了周氏进屋,便问:“方才太妃说的贵人是……” “宫里李贵妃与七皇子出来祈福上香,才到这里不久。” 周氏随口答了姜姒,却没看见姜姒脸色瞬间一变。 傅臣,七皇子,鹧鸪声…… 姜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上一世傅臣便是支持七皇子夺位,并且成功了,七皇子夺位成功之时,便是姜家灭亡之时。姜家支持的是太子,三姐姜妩嫁给傅臣之后,便卖了姜家,保全了自身。 不过仔细想想,傅臣这样薄幸之人,即便是姜妩一时保住自己,也未必能保住永远。 第20节 失了母家庇佑,她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拎不清的。 姜荀见姜姒面色有些奇怪,问道:“四妹妹,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我只是在想,传闻李贵妃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只可惜不敢去见,倒是有些遗憾了。” 姜姒笑了笑,将自己方才的异样掩饰了过去。 于是,姜荀也没多问。 用过斋饭,姜姒又与周氏说了说安胎的事,这才离开周氏的屋。 出门时,她一眼便看见郭嬷嬷那恍恍惚惚的表情。 天知道郭嬷嬷现在觉得有多见鬼,她原以为只是四姑娘在签筒里作鬼,或者是紫檀出卖了她,可事后悄悄去查了签筒,竟然毫无异样,里面放着的签文就是她们之前放进去的签文!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四姑娘即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悄无声息再第二次把签文给换回去! 原本就害怕鬼神的郭嬷嬷,更觉得心有戚戚,端茶递水都不利索了。 姜姒心里怀着几分迟疑,进自己屋之后,便问紫檀:“可知道郭嬷嬷那边情况?” “说来也怪。” 紫檀皱了皱眉,给姜姒倒了一杯茶,八珍就站在姜姒后头听着。 “方才郭嬷嬷叫人去查了,被您换过的签筒,竟毫无异样,现在郭嬷嬷都以为是撞见脏东西了。” “她自个儿便是脏东西,哪里用得着撞?” 姜姒冷笑了一声,饮茶时却看见自己手中一串香珠,便皱眉问道:“太妃是怎么回事?” “您怕还不知道呢,今天夫人摇了上上大吉,章太妃也摇了上上大吉,净雪庵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章太妃连说是沾了夫人的福运,所以方才见夫人差点过去冲撞了贵妃与七皇子殿下,才出言提醒……” 紫檀将这些事情一说,姜姒便明白了过来。 可到底这里面还有些细节处对不上,章太妃这一签,也摇得巧。 她想了想,还是没办法摸透,索性叫八珍把香珠用匣子收了起来,洗漱毕便躺下睡了。 次日早晨,她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红烛高烧,她穿着大红嫁衣,看着“傅臣”朝自己走近,看他唇角浅笑吟吟,唤一声“姒儿”…… 她惊得一躲,却立刻发现自己到了被谢方知告知真相那一日,所有儿时的美好都消失在肮脏污秽之下。 于是,她整个人一下起身来,竟是醒了。 今日启程回京,姜荀已经起来帮着张罗,姜姒则随着周氏去章太妃处道别。 章太妃与周氏还算是谈得来,姜姒原只是立在一旁,外头却有八珍探了探头。 姜姒看了里面一眼,便折身出来,“怎么了?” “郭嬷嬷想要与您说话。”八珍低声说了一句,又道,“在走廊那头等您呢。” 怕是这会儿知道自己犯错了吧? 即便是不知道是不是姜姒动的手脚,可郭嬷嬷背叛了周氏是真,她心里忐忑,又疑心神灵怪罪,定是寝食难安。 却不知,这一回郭嬷嬷要跟她说什么了。 想着,姜姒便要往那头走去,不料背后响起一道醇厚声音:“四姑娘留步。” 姜姒吃了一惊,回头看去时,便见魏王萧纵站在廊檐下,一身苍青蟒袍,气势沉凝,威势颇重。 即便上一世不曾见过他,如今姜姒也猜得出他身份,忙矮身行礼:“臣女给魏王千岁请安。” 萧纵看这小丫头给自己行礼,只哂笑一声,想起自己昨日在阁楼里听谢方知说傅臣私会姜姒之事,便道:“四姑娘与傅如一青梅竹马,本王昨日闻世子爷特意来此见你,真是令人羡煞。可巧七皇子也来了,竟是这许多人都撞到一起。独独见四姑娘一个,可见世子用情颇深。” 这一番话里藏着的机锋,几乎令姜姒手脚冰冷。 她没说话,脸色有些白。 萧纵此人杀戮甚多,只抬手一摸这小姑娘的头,道:“挡箭牌啊。” 他这等老奸巨猾的人物,并不确定傅臣是否真与七皇子有往来,原只是试探姜姒一二,未料想似乎还真有端倪。 说完,他直接走了进屋,并不多言。 私会心上人,还是与七皇子密议? 姜姒脸上阴晴不定,回过神来,只朝着走廊尽头去。 郭嬷嬷已候了一会儿,见姜姒过来,便噗通一声朝地上跪:“老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姑娘啊!” 这声音听得姜姒都疼了,却是似笑非笑。 这会儿知道投诚了? 只可惜啊,晚了。 不过她嘴上却道:“有话,嬷嬷起来再说。” 第十一章 嫡女归来 郭嬷嬷一脸的痛哭流涕,昨日一晚上没睡着,担惊受怕,想着若是周氏这一胎生下来,未必不是个男丁。 第21节 这样一来,周氏的位置还有什么动摇? 即便是个女孩儿,可周氏眼瞧着心又活了,以后未必不能重新夺回中馈,由此一来,郭嬷嬷又何必跟了卫姨娘? 跟在周氏身边多好?不用担惊受怕,赏赐虽没卫姨娘许的丰厚,可总比拿着烫手的好。 这么一想,郭嬷嬷立刻就做了决定。 “前些日子都是老奴糊涂,四姑娘真真儿冰雪一样聪明的人物,玲珑一样的心肝儿,老奴狗眼不曾识出小主子的本事来,叫小主子笑话。” 郭嬷嬷哭着,纵使姜姒伸手扶她起来,她也不肯起。 又抹了一把泪,郭嬷嬷道:“老奴猪油蒙了心,伺候夫人这么多年,也敢生出悖逆之心来。如今幡然悔悟,还望四姑娘饶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往后定然仔仔细细地看顾夫人,四姑娘啊……” “……郭嬷嬷,您先起来吧。” 看样子这是想通了。 姜姒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似乎对郭嬷嬷还是往日那样。 偷眼一看姜姒似乎并不计较,郭嬷嬷心说也是,她伺候了周氏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是一时鬼迷心窍,周氏也该饶过自己。 只是如今四姑娘在周氏心目中地位不低,连先前求签都求的是姜姒的事,所以郭嬷嬷自以为自己拿住了七寸。 即便周氏那边不同意,先摆平了四姑娘这里,也该错不了。 “四姑娘宅心仁厚,老奴感激不尽。” 姜姒这还没答应她呢,她倒是好,以为姜姒叫她起来就是原谅了。 这会儿还没离开净雪庵,人多眼杂,姜姒更不想在这里出什么风头,于是顺水推舟道:“您放心,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郭嬷嬷照顾我娘这么多年,我们岂能不记得?一旦回了府,定不会亏待了嬷嬷的,您放心好了。” 先稳住了郭嬷嬷,回了府再好好的“不亏待”。 姜姒此生之阴险更胜前世十倍,她是要仿着旁人算计自己,自也得有比旁人更高的算计本事。 心智若开,将那些心眼子都用在歪门邪道上,姜姒不输给任何人。 这会儿郭嬷嬷已然被姜姒稳住,起身连连道了谢,这才用帕子擦脸,好不叫外面人看出异样来。 姜姒道:“娘那边也该与章太妃叙话完了,嬷嬷先去车驾那边查验一遍,看看可有错漏,我一会子便与娘出来。” “老奴省得了。” 郭嬷嬷的态度一下谦卑无比,奉姜姒之话为圭臬,即刻便去了。 只是转过身时,她忽地想起了那一根“凶签”,不过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 若是郭嬷嬷回头,便可注意到,姜姒望着她的眼神,毫无感情。 周氏不一会儿便出来了,与章太妃告别过,便出了净雪庵,上了马车。 姜荀送出了薛家口便回,宁南侯府的侍卫则一路将姜姒母女二人送回了姜府。 京城姜府,坐落在城东,门口两只大石狮子蹲着,威武不凡。 偏门早开,姜府上下都知道这一回周氏带着金贵的肚子回来了,齐齐准备好了一应接应事宜。 老太太卫氏住在较为幽静的善斋堂,像是所有京城里上了年纪的命妇们一样,也爱起礼佛来。 她在香案上供了香果,回头便见旁边站着的美艳娇妇,看她脸色阴沉不悦,老太太也不悦了:“瞧瞧你这成什么体统!她怀着孩子回来,那是咱们姜府的种,你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成心找晦气不成?” 这美艳娇俏女子便是卫姨娘,乃是老太太族中远房。 打进府那一日起,她讨老太太喜欢,又因貌美,兼着床笫间那事儿伺候得姜源欢喜,很快风头便压过了周氏。 周氏无子,老太太心生怨言早已数年,借着郑姨娘那一胎的事把周氏给发落了。 卫姨娘原以为,周氏到了庄子上,只有任由自己拿捏的份儿,哪里想到人都送出去了,半路上竟说有了孩子,这不是叫她心里难受吗? 这会儿根本拦不住人回来,那郭嬷嬷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想着,卫姨娘一张漂亮的脸都要扭到了一起,恨得她差点撕了手里的娟帕。 可如今老太太既然训斥,卫姨娘不敢说什么,柔柔道:“老太太您甭生气了,妾身原也不是要找晦气,只是周、只是夫人肚子里都有消息了,可我还没能为老爷诞下一子半女,有些伤心罢了。” 这话总算说得老太太舒坦了,她笑道:“迟早会有的,周氏那不下蛋的母鸡不也下了吗?” 才说完,外头就来报,说是夫人与四姑娘已到了院门口了。 周氏与姜姒回府,头一个便该来拜见老太太。 院里院外丫鬟不少,姜姒眼尖,还没进门,便瞧见了屋里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卫姨娘。 卫姨娘身段妖娆,是该瘦的地方瘦,该肥的地方肥,眼底水波荡漾,约莫是爷们儿们最爱的那一口。 反观周氏,却是端庄沉稳,更因为这几日调理得当,容光焕发,倒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一样,加之肚子里有个孩子,原本矮人一头导致的隐忍与谦卑,一变而为大气与得体。 老太太看着周氏,只觉得她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还没等周氏行礼,便上来扶她:“哎哟,我的好儿媳,可瞧瞧这好一阵没见,竟又像是当年刚进门一样俊了。” 说着,又看了看周氏微微隆起的腹部,道:“几个月了?” “回母亲话,已是有三个多月了,还算稳当。” 老太太这热络的态度,周氏也是许久不见了,她原该高兴,可一看卫姨娘,顿时什么好心情都飞到九霄云外去。 卫姨娘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只冷眼瞧着周氏的肚子。 第22节 姜姒也上前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她跟这一位老太太原不怎么熟,上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交集,只知道老太太对她态度冷淡,对府里的姑娘都不甚在意。 果然,姜姒想得不错。 老太太看她一眼,似乎有些不耐,不过见她绾着双螺髻,穿着银竹刺绣锦缎面对襟圆领袍,乖乖站在那里倒也生不出什么气来,随口道:“起来吧,你也是累了。” 姜姒于是起身,见卫姨娘在旁边冷笑,却是心下机锋暗动。 周氏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女孩儿,又看了一眼卫姨娘,见卫姨娘始终只是站着,并未有给她请安的意思,老太太也没有插手的意思,也是心下了然。 今儿卫姨娘在老太太这里巴巴候着,可不是为了找气受的,见婆媳俩已经叙了话,卫姨娘忙笑了一声:“姐姐许久没回来了,听闻昨日姐姐去净雪庵求签,却不知求了个什么签?” 局都是已经设好的,老太太信佛,可喜欢净雪庵得很。 卫姨娘瞥了外头站着的郭嬷嬷一眼,却没见郭嬷嬷有反应,顿时暗骂一声这老贱货太蠢。 不过话已经说出来,老太太这里也是有了反应。 因着之前府里另一位郑姨娘有孕,周氏要害她孩子,最后又被道士说是不吉,如今…… 老太太脸色顿时不大好了,看向周氏,道:“可求了好签?” 周氏这时候便感叹起自己女儿的聪明来了,她并没有卫姨娘想象之中的惊慌和心虚,只淡淡道:“红玉,取签来。” 红玉从袖中取出一支匣子来,递给周氏。 周氏这才道:“原本离府之前,那道长说儿媳乃是不吉,儿媳以为定然会求来凶签,却不曾想……还请母亲一看。” 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匣子奉给老太太,同时扫了一眼卫姨娘。 卫姨娘略一整自己水红色的袖袍,轻蔑一笑。 老太太打开匣子一看,便是一支御沟流红叶。 “呀,竟是上上大吉!” 这时,卫姨娘脸色终于一变。 周氏只如当年那个温婉儿媳妇,微微一笑:“这一签,也是儿媳着实不曾想到的。这一回,儿媳还遇见一位贵人,乃是在净雪庵静修的章太妃,这一支签,便是章太妃为儿媳解的,乃是‘荣华富贵,遇难成祥’。” “荣华富贵,遇难成祥……”老太太先是念叨了一句,面上出了喜色,而后才陡然一变,“你方才说谁?!” 卫姨娘已经懵了,姜姒在一旁看戏忍笑有些辛苦。 周氏按着之前路上与姜姒商议好的步骤,依旧平静:“净雪庵静修的章太妃。” “姐姐这话可不能胡说!”卫姨娘没忍住别插了嘴,尖刻得厉害“太妃娘娘何等尊贵的人,怎能帮你解签?姐姐,道士为你批过命格了,乃是不吉,你如何能求得上上吉的签?莫不是随便找了一根签,编了个人,来哄老太太吧?” 说实话,卫姨娘话虽难听,可理儿在。 老太太心里也这样想,事情哪儿有这样巧? 她由是道:“三儿媳啊,太妃娘娘那等的尊贵人,你可不能胡说。” 周氏回头,侧眼一看红玉,红玉会意,忙上前道:“老太太,夫人不曾胡说,确是在净雪庵遇到章太妃娘娘指点迷津,太妃娘娘还送了我们姑娘见面礼呢!” 姑娘? 不就只有四姑娘吗?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姜姒身上。 卫姨娘根本不信,冷哼了一声,盯着姜姒。 而姜姒,则一身从容。 她举袖掩唇,垂眸低首,似乎赧颜羞怯:“承蒙章太妃娘娘爱重,兴许是孙女得了太妃娘娘眼缘,竟赠了这一串奇楠香珠。孙女年纪小,不敢擅专,愿孝敬给祖母。” 说着,便一勾唇,取出袖中一串成色极佳的奇楠香珠。 第十二章 奇楠香珠 所有人都愣了。 从屋里的丫鬟,到卫姨娘和老太太,全都看着姜姒,或者说她捧出来的这串香珠。 一看便知道是别人带在身边很多年的,甚至能闻见上面清淡的香味。 卫姨娘已是脸色大变,看见姜姒那含羞带怯模样,便恨得牙痒痒。 老太太也是一惊,先头也以为是周氏撒谎,可如今看孙女这一副姿态,却不像是作假,难不成还真有奇遇? 原是想叫丫鬟把东西递上来,可一想到是章太妃赐予,老太太也是不敢怠慢,忙过去亲手接了那奇楠香珠看:“太妃娘娘怎么……” 合了眼缘? 有这样容易? 老太太一时踌躇起来。 姜姒退回去站好,搭着眼帘,唇边带着浅笑。 卫姨娘一见她这波澜不惊模样,便恨得不行,终于忍不住,却别有用心假笑道:“听闻章太妃娘娘不理俗务,平日吃斋念佛。咱们家没权没势,老太爷如今只是挂了个阁老的名头,并不做事。这样天大好事,竟也被姐姐撞见。不过……如今魏王殿下权势滔天,章太妃娘娘何至于……” 言下之意,还是不信。 善斋堂里安静的一片,只有老太太盯着自己手中那一串珠子,却在卫姨娘说话之后厉喝一声:“闭嘴!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第23节 这一声高喝,真是吓住了卫姨娘,连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嬷嬷都没想到。 一般老太太对卫姨娘还算是和颜悦色,卫姨娘掌了中馈之后也事事跟老太太谋划商量,把一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即便是偶尔冷了脸,也不至于这样疾言厉色。 这是…… 怎么了? 卫姨娘从没见过老太太发这样大的火,嘴唇抖了抖,果然不敢再说话了。 毕竟在府里给她撑腰的就是老太太,一旦老太太撒手不管,周氏又有了孩子,她一个妾能翻出什么浪子来? 想明白这一点,卫姨娘顿时恨得牙痒痒。 却没想,方才发作了的老太太,竟一转眼对姜姒一笑,道:“姒丫头真是好福气,这一串奇楠香珠气味清凉香甜,乃是深紫色。白、紫两奇色的奇楠香非皇宫大内不能有,闻说只有章太妃手里有一串紫,京城昭觉寺供着一串白,另有两串在内务府和宁南侯府。章太妃娘娘竟赠了你此物,可见是真喜欢你。我这老婆子可不敢收,你便拿着吧,回头可好好感念太妃娘娘。” 说着,她将奇楠香珠递回到姜姒手中,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姜姒犹豫道:“可这尊贵东西,孙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且收好,这是大恩德。” 老太太脸上挤出笑来,万万没想到这孙女儿竟然有如此奇遇,可笑卫姨娘竟还敢怀疑,天底下也少见这样有眼力见儿的人。她曾跟着老太爷,享过荣华,见识不一般,在识出香珠时便知做不得假,这才转了口风。 既然老太太这样说,姜姒假意推辞不过,也就将香珠给收了回来。 屋里屋外的丫鬟婆子们都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四姑娘竟如此本事,更没想到老太太这风儿也转太快。 老太太倒是没管旁人怎么想,她心里算着若能跟如今风头正盛的魏王搭上,未必不好。 闻说魏王还没续弦,只可惜府里大姑娘姜姝是个庶出的,怕高攀不上。 姒丫头合了太妃娘娘眼缘,指不定能合上,可年岁差距未免太大。更何况,姒丫头是宁南侯府那边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哪里能许给旁人?这还有三年才能出阁呢。 不过,倒也暂时不急,慢慢作打算。 放柔了脸上表情,老太太道:“儿媳啊,方才你说这一支上上大吉的签,也是太妃娘娘解的?” “太妃娘娘昨日在儿媳之后也摇了签,摇出支上上大吉来,说是同一日两吉签,是有缘,便为儿媳解了。” 前后交代,把话一说,往后谁再敢用不吉来说周氏? 于是老太太又说“太妃娘娘宅心仁厚”,目光慈和地落在周氏的肚子上:“既抽中上上签,这一胎定然是个男。源儿这一房,也总算是有个嫡出的后了。”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有些勉强:“愿老天爷庇佑。” 卫姨娘看婆媳相处愉快,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明明已经买通了郭嬷嬷,设过了局!怎么可能被周氏给破了?如今这贱人还带着如此泼天的宠幸回来,这不是生生在扇自己耳光吗? 这郭嬷嬷,做事太不靠谱! 要么就是这签文乃是假的,可有那一串奇楠香珠,即便是假的,她又能耐周氏母女如何? 母女? 怕过不了多久变成母子,这府里便没她容身之地了! 心里郁结无比的卫姨娘,压根儿没注意到姜姒那漠然的注视。 老太太这边则是摆了摆手,似乎也累了:“你们路途劳累,也别在老婆子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府里丫鬟婆子们也该拜主母,现下正在你屋前候着。回头卫姨娘这里记着,好生给张罗,万不能短了吃穿用度。” 如今是卫姨娘掌了中馈,府里什么事情都要过她的手,姜姒一听这话眉头便狠狠地拧了起来。 卫姨娘则是面上一喜,见老太太一双眼望着她,知道这是老太太心里还向着自己,忙出来笑道:“这点子小事,妾身定然好好为夫人张罗。” 周氏才是嫡妻,按理说这中馈在她回来之后,便该交还给周氏,岂料老太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到底这是她娘家过来的人,又年轻貌美得姜源喜欢,她还信不过周氏这肚子,所以来这一出儿? 姜姒却不是个能忍的,少说也要把态度给摆出来。 见周氏低了头不说话,她一抿唇,还是开了口:“祖母,事情让姨娘张罗怕是不妥吧?” 卫姨娘顿时一转脸,在老太太看不到的角度阴狠地瞪着姜姒。 姜姒见她这般嚣张,只低头一摸自己手中的香珠,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她道:“原我也是想着,你娘回来便将中馈还了她。可如今是你父亲顶梁,卫姨娘掌家是源儿与我说的,我一个老婆子不好插手。你娘也才怀上,甚是难得,万不能操劳。中馈这事儿,容后再说吧。” 姜源最爱卫姨娘,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老太太这意思是要姜源发话,她不插手。 姜姒心下了然,却是对这老太太心寒。 如今也争不出长短来,姜姒便道:“还是祖母想得周到,却是孙女莽撞了。” “你是年纪小,考虑还不够周全妥帖。” 老太太拉下去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然后才道:“若是无事,这便去吧。” 众人这才齐齐躬身为礼,退出了善斋堂。 一路出了院门,周氏的脸色难看,才想与姜姒说话,后面便传来一声轻浮的笑:“哟,姐姐走这样快干什么?” 卫姨娘带着丫鬟们烟视媚行地上来,扫了一眼周氏的同时,也不善瞥了姜姒一眼,道:“姐姐才回府,若缺了什么吃的用的,只管打发人来我院里问,定然不会亏了姐姐这身子。四姑娘要什么也尽管说,拆了这府里,也不敢怠慢你的。” 第24节 狗嘴里何曾吐过象牙? 姜姒就没指望卫姨娘说出什么好话来。 上一世这一位姨娘倒是生出了儿子,只可惜脑袋不大灵光,最后被府里许姨娘的儿子姜莫承了家业,也不知她最后是什么感想。 不过这一世,还想生儿子? 姜姒淡淡地,并没有被卫姨娘给激怒,只道:“姨娘是个能干的。这中馈啊,可掌稳了。” 说完,也不管卫姨娘脸色,转身便扶着周氏走了。 卫姨娘站在后面,看着那母女二人窈窕背影,便啐了一口:“牙尖嘴利的丫头片子,生得市井人家般的撒泼耍横!回来又怎样,看你娘那肚子爬得出什么丑八怪来!” 旁边一绿衣丫鬟则是奇怪:“奴婢倒有一计,姨娘何不再找那道士来?” “啪”一声,卫姨娘一巴掌落到她脸上,骂她个狗血淋头:“不懂装懂的贱蹄子!再找道士来,那就是打老太太的脸、打章太妃娘娘的脸!还不闭上你狗嘴!” 那丫鬟忙捂脸跪下去,抽抽搭搭不敢出声。 卫姨娘哼了一声,踹她一脚,眼珠子一转,却是计上心来:“你去,看看棠院里郑姨娘。” 这边卫姨娘打发了人走,那边姜姒已与周氏到了正院外头。 丫鬟婆子们乌泱泱地候了一片,惶惶不安,都等着见周氏,只是一片人里,竟没一个姨娘先到。 姜姒扫了一眼,目光在门口处那粉衣女子身上顿住。 姜姝? 府里四位姨娘里仅有两位有生养:许姨娘一子二女,乔姨娘则一子一女,乃是大姑娘姜姝与二公子姜茴。 姜茴且不提,姜姝却是个少有的老实人。 心念一转,姜姒便与姜姝裣衽为礼:“大姐来得真早,久候了。” 第十三章 及时雨 姜姝是个有些怯懦的人,生性不爱与人争,在府里一直是得过且过的性子。 今日听说夫人周氏要回来,她便与乔姨娘一同过来,只是…… 姜姝看见自己这四妹妹,只觉得她出了府一趟,下巴尖了那么一些,可越显得姿容清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也更亮,仿佛一下褪去了年少的稚弱,由内而外地散出一股通透与灵秀来。况四妹妹的五官原本是极好的,如今被那颜色浅淡衣裳一衬,便已能隐约得见日后风姿了。 心里只有羡慕,却不曾有嫉妒,姜姝也见礼:“四妹妹见着是越发叫人喜欢了,我也不曾久等。” 见周氏也过来了,姜姝连忙再行礼:“给母亲请安。” 周氏虽不喜欢府里心怀不轨的姨娘们,可对姜源的子女却从未有过苛待。更何况,她心知姜姝的脾性,只笑道:“快起来吧,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一同进去吧。” 院门外,只候了姜姝一个,周氏面上和善,实则也心底冷笑。 进了门,绕过当前的照壁,屋前守着的丫鬟九月已带着丫鬟候在此处,周氏叫她们起来,很快便进了屋。 当堂左右两边都排着漂亮的酸枝梨木上清漆的官帽椅,内中地面上铺着富丽大团夹彩百花图案的绒毯,堂上横着一张紫檀木方案,中间摆着一对儿汝窑白瓷大花瓶,两边是两张紫檀木雕漆太师椅,靠背上雕着松鹤延年图。堂中两根红柱下面摆着鎏金铜兽小熏炉,此刻已熏上了姜姒熟悉的山水香。 周氏上去直接坐在了右边的太师椅上,而后一点手:“姒儿与姝儿也坐吧。” 二人谢过,姜姝坐在了周氏下面右起第一个位置,姜姒则坐在了第三个位置上。 府里原有五个姑娘,可二姑娘夭折,姜姒在府里虽是四姑娘,可实际乃是行三。 乌泱泱一群丫鬟婆子们终于进来见过,周氏也没有什么话,只道:“如今中馈还是在卫姨娘处主持,我如今怀有身孕,你们各自明白自个儿在做什么事儿,也便罢了。都下去吧,一大帮子人看得头晕眼花。” 要紧的是姜姒不大喜欢吵闹,喜静。 人一走,周氏也觉得清净了,九月又斟了茶上来,端给了大姑娘和四姑娘。 现在没那么多人闹着,周氏才有功夫问姜姝:“你怎的自己来了?” 姜姝生母乃是乔姨娘,没道理单单叫一个姜姝来,旁的姨娘没把周氏放在眼底也罢了,就是乔姨娘不拿她当回事,也没什么所谓。可姜姝一个人来,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也正是姜姒的疑惑。 姜姝容貌有些寡淡,也不是很耐看,在府里便没什么存在感。 她放下茶盏,轻声细语地:“半道上二哥似乎出了什么事,姨娘叫我先来,给母亲告个罪,她随后便到。” 姜家两位公子,大公子姜莫沉稳平庸,二公子姜茴机敏轻薄,姜姒对自己这两位哥哥种种形状也是有耳闻的。 不过毕竟了解不深,姜姒只知道姜莫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让她落入深渊,因而绝不会有半分好感;姜茴则是轻薄人,姜姒也不喜欢。。 况周氏肚里男女不知,只怕是还没出世,这府里就要掐起来。若出是来个哥儿,怕更不会有什么宁日,有儿子的乔姨娘和许姨娘,有孕的郑姨娘,担心掌家权力被夺回的卫姨娘,可热闹得很呢。 “乔姨娘不来便罢了,毕竟如今有事,卫姨娘方才见过了,却没想许姨娘与郑姨娘是个什么说法。”姜姒低笑了一声,便道,“九月,叫人催上一催去。” 九月却没动,赔着几分小心一样对姜姒与周氏道:“回夫人、姑娘,许姨娘今晨莫大爷、三姑娘与五姑娘去明觉寺上香,现还不曾回。奴婢去催催郑姨娘吧?” 倒是会挑好日子。 姜姒不说话了,只看向了周氏。 周氏原本是个懦弱的人,可如今不会了,她面上没显露出什么端倪来,只道:“去问问郑姨娘吧。” 郑姨娘有孕四个多月了,周氏就是因为被诬陷害她腹中孩子,才触怒了姜源,为了自保自请去庄子里过日子。周氏自然无辜,当时是不是郑姨娘设的局却还不清楚,但是表面上这二人关系定水火难容。 九月原伺候在周氏的身边,周氏离开姜府的时候不曾跟去,如今说要去请卫姨娘,也不敢不应,生怕主子拿自己开刀,赶紧退出去了。 九月刚走,外面便是一声笑,道:“我这里是来晚了,还望夫人不要见怪,妾身给夫人请安,夫人好。” 第25节 人刚跨过门槛,声音便已经过来,是乔姨娘。 很快她便到了周氏跟前儿,行了个礼。 乔姨娘出身粗鄙,也不怎么懂得藏话,原是一个三等丫鬟,被姜源酒醉后收用了的,没想到竟然珠胎暗结,生下如今的二爷姜茴。这样的出身,自然不指望她说出什么漂亮话,不出错都算顶好。 周氏一笑,只道:“你也坐吧,也不必告罪,姝丫头都与我说了。” 乔姨娘甩着手里的丝帕,坐了下来,端茶一口喝了半碗,擦擦嘴道:“嗐,最近要开小瑶池会了,京城里人心浮动得很。妾身是都是跟茴二爷那边说话久了,倒是听见一些个有意思的事。听说夫人当初就在柳镇吧?” 姜姒一听见柳镇这词,便把秀眉微微地一蹙,有些厌恶乔姨娘的粗鄙。 姜姝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埋下了头,只敢听不敢看。 周氏习惯了,便接话道:“是在柳镇,可出了什么趣闻?” “都说宁南侯世子跟谢家公子一起去办差,结果那平日里被人夸上了天的谢大公子,竟然受了伤回来,刚刚回京就被谢相老先生给揪住了痛打一顿,说他办差也敢出去寻花问柳,太没出息……哎哟,现在真是全京城都传开了,笑死妾身了!”乔姨娘自个儿笑着,倒是也有不少丫鬟跟着轻轻抿嘴。 谢大公子,不就是谢方知吗? 姜姒听了只觉莞尔,这人也该有个好好管教管教,谢老先生乃是太傅,怎么见得自家儿子如此浪荡?打他才是正常的。 不过…… 乔姨娘平白说这个干什么? 念头刚刚过去,乔姨娘果然顺着这话便说开了:“谢大公子不争气,倒是宁南侯世子顶顶厉害,还得了皇上的赏赐呢,满京城的才俊,又有谁人比得上他?听说世子爷前几个月还主持办过一个墨竹诗社,可是个研究学问的好地方。” 来了。 姜姒端茶,闻着屋里飘飘山水香里混的苏合香味道,心里平静。 墨竹诗社在京中名气还不小,有不少官家子弟都以进入墨竹诗社为荣,这里面莫不是有才学又有身份的人。若没记错,谢方知也在里头混日子,前世倒也有不少的风流诗词从诗社之中流出,不过都是些淫词艳句。傅臣在里面没什么声息,却是整个诗社的主办人之一,提到墨竹诗社都不得不提到此人。 乔姨娘的儿子姜茴,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姨娘有话只说便是。” 姜姒看乔姨娘说到一半,似乎还踌躇起来,暗道一声惺惺作态,却很配合一般接了话。 乔姨娘脸上有些难看,不过想到这事儿还是只有姜姒能办,态度也就软和下来:“府里茴二爷如今在学塾里也学了不少的诗文,听说墨竹诗社里全是有才学之辈,先生常跟他说有人切磋才能长进,所以妾身便想……四姑娘与世子爷青梅竹马,是不是能说道说道,让二爷也进去?” 呵。 若不是这一世更能忍了,姜姒现在能泼她一脸的茶水。 凭姜莫是个什么庸碌之辈,扔到墨竹诗社那一班人面前,也不过是丢脸罢了。 更何况,姜姒真不想再欠傅臣太多,这人自己即便暂时不撕破脸,往后也未必能到一块儿。 对着个姨娘,姜姒也不必虚以委蛇,不大客气道:“墨竹诗社想来是有文才便可入,二哥若是有本事,何不自己去呢?即便是托了姒儿这里说道,也不一定能成。” 姜姝的脸色更白,头埋得更低。 乔姨娘则是气得一拍扶手站起来:“四姑娘说话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你二哥即便文才不行,可如今也算是刻苦用功,府里就莫大爷与茴二爷两个哥儿。你一个做妹妹的,帮衬着自家人又怎么了?何必这样小心眼?若叫外人知道了,还不知笑我们府里如何呢。” “那您就往外面说道去。”姜姒不紧不慢,用透明的指甲盖,挑了茶碗里一片舒展的茶叶,笑得眼似弯月,艳光四射,“我倒要看看,是姨娘您丢脸,是我大哥丢脸,还是我姜姒丢脸!” 话音落,姜姒便陡然将手里茶盏一翻,砸到乔姨娘脚下去! “啪!” 茶水与碎瓷四溅! 骤然来的一声脆响,让里里外外丫鬟都抖了一下。 姜姝连忙起身来,拉住骇然的乔姨娘,带着哭腔道:“姨娘别说了……” 周氏这会儿也着恼了,冷笑道:“姒儿愿意帮便帮你,不愿意帮你还能强按头不成?府里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真是个不长眼的!” 乔姨娘本就是个浑人,被伤了面子,也是狗急跳墙,口不择言道:“四姑娘嚣张个什么劲儿?跟宁南侯府的事儿可还八字没一撇呢!谁不知道如今宫里和靖公主倾心世子,指不定皇上还要赐婚,现在外头都传开了。再过个几日,谁知道世子爷怎么想?侯府这一门亲事,妾身看呀,这是要吹!” 甩着帕子,乔姨娘话里刻薄尖酸。 姜姒这里一怔,心道这也是个好法子。 只是周氏不知姜姒心里打算,只觉得乔姨娘太浑,气得发抖:“还不把她撵出去?姒丫头的亲事也是你能浑说的?” “有什么说不得?”乔姨娘骂骂咧咧,“叫她帮自家人个忙,便甩脸子,妾身是个贱命,可茴二爷是府里的爷。再说了,议论几句世子爷又如何?谁不想着尚主?贱妾不过说了实话!咱们府上门第高,皇宫门第更高,过不几日,看看四姑娘嫁给谁去!” 纵使姜姒真没想过嫁给傅臣,这会儿也被这话给激怒。 她眼帘一搭,正要发作,外头红玉却一脸笑意进来:“夫人、四姑娘,宁南侯着人给咱送礼来了,老太太说直接给夫人您拿过来。” 这话,一下进入众人耳中。 姜姒扣紧的手指渐渐地松开,满面霜色也渐渐褪去。 她看了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乔姨娘一眼,低眉看腕上玉镯,忽的一笑,纵使再不喜欢傅臣,如今也觉他可爱起来。 傅臣,及时雨啊。 她浅浅一笑:“既是送给府上的,便拿进来,也给姨娘挑两件走吧。” 于是,外头捧着各式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胭脂水粉的丫鬟小厮们便进来了,站在下头黑压压的一片,珠光宝气地晃人眼。 乔姨娘早哑了。 第26节 她眼睛晃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一巴掌给拍在脸上,直被拍得头晕眼花、脚底发软。 第十四章 表白 如今屋里最尴尬的,当属姜姝。 她看乔姨娘不好,赶紧上去扶住,转头看着姜姒,眼底带了几分祈求:“四妹妹,宁南侯府送来的东西,姨娘与我怎么敢要?妹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乔姨娘有些站不稳,这怎么可能? 青梅竹马是青梅竹马,可喜欢世子爷的可是公主啊,难道世子爷还能为了姜姒这个丫头放弃公主? 在乔姨娘看来,这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可是转眼一看摆在这里的诸多物件,乔姨娘便知道,世子爷还真就一心扑在她眼前这一位四姑娘身上了。 姜姒不想刻意为难姜姝,只道:“大姐也别太客气,我看姨娘脸色有些不大好,早些扶她回去休息吧,若是染了病可还好治。” 上一世的姜姝先嫁了个举人,后来那举人荒淫死了,姜姝改嫁给了赵蓝关。 说来有趣,赵蓝关原是三姐姜妩的未婚夫,可姜妩看不上他,加上此人恰好戍边,索性一直拖了婚期,后借着国师批命,一举悔婚高攀了傅臣,赵蓝关的亲事则用姜姝顶了。 约莫,姜姝跟赵蓝关也是看对了眼,不然怕没那么容易答应吧? 这赵蓝关跟谢方知有交情,自然也认识傅臣。 想必当年这一桩,也是各自满意的。 陈年旧事,姜姒自己装在心里,看姜姝眼底含着泪地扶着乔姨娘走,心底也有些复杂起来。 乔姨娘拎不清,姜姝也太懦弱,姜茴倒是伶俐,可为人太轻浮,最后也没能争赢姜莫。 这一屋子人,各有各的打算,哪里有一家人齐心的样子? 乔姨娘色厉内荏,哼了一声:“走着瞧……” 离开时候,她狠狠瞪了捧着各式漆盒的丫鬟们一眼,脚步格外地重,出门的时候却被门槛给绊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去。 背后丫鬟们不由得笑起来。 待这二人出去,红玉才叫人打扫了地面,笑道:“乔姨娘就是个浑人,就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也敢跟夫人叫板,真不怕回头打嘴。还敢说走着瞧呢!” 走着瞧? 乔姨娘真以为这一回还能容她吗? 清闲日子过惯了,约莫都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了。谁让以前的周氏人人都能踩上一脚呢? 姜姒按着额头,忽然想起上一世姜家的覆灭…… 姜妩若是没出卖姜家,这家便能维持下去? 看了看下面丫鬟小厮们端着的东西,姜姒头疼,只道:“这些东西都叫人收进库房里吧,回头我再着人清点。” “是。” 于是一干人又在丫鬟的带领下捧着东西出去了。 周氏道:“这还是侯夫人送来的,看样子傅家那孩子对你也是真上心,我怎么瞧着你这态度越来越冷淡了呢?” “娘,您想到哪里去了?”姜姒一笑掩饰,“只是现在没什么精神,才被乔姨娘坏了心思,这宅门里全是糟心事,现还暂时没想呢。” 这话倒也是中肯,何尝不是这个理儿? 回来,周氏也累。 她叹气道:“你也别想那么多,跟她们这些下贱人也没什么可置气的。对了,都这个时候了,怎还没见老爷回来?” “回夫人话,方才老爷已经进了内院,不过郑姨娘正闹肚子疼,在棠院那边发火摔东西……”这丫鬟叫三春,也是方才过来的时候得的消息,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半,就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这么说,老爷是去看郑姨娘了?” 当初周氏在去看望郑姨娘的时候,看见有人要给郑姨娘投毒,便去端了那杯水查看,却没想到立刻被郑姨娘给抓住,说她投毒。 这件事明里暗里都透着蹊跷,可姜源一见了郑姨娘的眼泪就没想那么多,周氏也知道这个哑巴亏自己吃定了,索性直接走人,还能保全自身。 也就是说,这府里除了卫姨娘之外,周氏最厌恶的便是郑姨娘。 三春也知道个轻重,虽看周氏脸色难看,在她问后,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老爷正在郑姨娘院子里。” 姜姒嗤笑:“娘,不如您也去看看她吧。” 周氏正有此意:“咱们看看去。” 说着,直接起身,扶了身边丫鬟的手就走,姜姒也跟在她身边。 棠院位置好,从外面过来多半都要经过。 郑姨娘住在棠院,这时候一闹起来,还偏偏调准了姜源下朝之后,说没意思,谁相信? 姜姒等人刚刚到棠院门口,绕过影壁,就听见了声音。 “老爷,妾身心里苦啊!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原以为日子好过了一些,现在又要担惊受怕……妾身真的好怕孩子出事……” 郑姨娘的声音是所有姨娘之中最温婉动听的,一哭起来就跟小爪子挠人心一样。 只是今天的姜源有些厌烦,平时哭哭叫情趣,这会儿他夫人怀孕回来的好日子,哭个什么劲儿? “好了,别闹了!整日里哭哭啼啼还有完没完了?不知道的还当老爷我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