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一箩筐》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美人一箩筐 作者:细品 男穿女的囧事 无责任文案:本文讲述了一个非常男人的男人,被穿越大神戏弄,穿成一位世家夫人后,贼心不死,顶着一个娇小的壳子,一力想要把自己的生活扳回‘男人’的正轨,结果在不知不觉间男女通吃,大杀四方,最后成为一代枭雄,却阴沟里翻船被某妖孽男拿下的狗血故事……(⊙o⊙) 内容标签:性别转换欢喜冤家穿越时空 主角:思归┃配角:配角┃其它:男穿女,架空 ================== ☆、第一章 思归是个人名。 顾名思义,叫这个名字的人想回去。 可惜思归回不去了,她已经记不太清从前的事儿了。 在成为思归之前她是谁? 生活在哪儿? 还有什么亲友? 是干什么的? …… 统统记不清楚。 思归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以前肯定是个男人!!还记得,她原来生活的地方肯定比现在这里要文明先进一百倍呀一百倍!!! 他现在待的这个破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 去趟京城要走至少半个月!! 不住在岭南就休想吃到鲜荔枝!!! 不住在海边就没有鲜海鱼!!!! …… 想看个毛片,就得上青楼看真人版……他爷爷奶奶的!每次想到这个思归就有要骂街的冲动!好不容易找到这落后破地方强过他以前生活环境的一点——召妓它不违法!!!想风流不用偷偷摸摸,只要打着喝酒会友,品诗邀宴的名头就能光明正大地去逛青楼,还能呼朋唤友,热热闹闹一起去。 可——可——可自己偏偏去不了——就因为现在他变女人了!!!!别说上青楼,大门都不能随便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儿吗? ====== 啪! 一声响,郁闷到了一定境界的思归把案上她正在抄的一卷《女诫》使劲甩在了地上,揉着酸涩的手腕,气愤愤嘟囔,“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狗屁不通!竟然还让我抄?抄!抄!——” 想到刚才那堆抄得她头晕脑胀,两眼发直的东西,什么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之类,思归气得口不择言,“抄它个大头鬼——!!!” 吓得两个贴身大丫头秋嫣和秋苧用一脸杀鸡抹脖的惊恐神情扭着小腰快步上前,秋苧拾起被扔在地下的书本,小心翼翼捧回来,颤巍巍劝,“夫人,您可千万慎言啊!这是老太太让您抄的书,怎么能——能说它乱七八糟,这要是不小心被谁听见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又是一桩罪过!” 秋嫣比较伶俐,察言观色,见思归脸罩寒霜,就轻声细语地安抚,“夫人今天抄得功夫大,手疼了吧,婢子给您揉揉。”又推秋苧,“赶紧给夫人换杯热热的香茶来,喝两口暖暖身。” “唉,我脖子和肩膀都僵了,秋嫣你帮我揉揉肩吧。”秋嫣清秀白皙的瓜子脸和入耳就让人浑身舒服的细柔声音让思归舒服了不少。 像所有正准备大发脾气,却忽然被一个柔情似水的温柔小妞拦在面劝阻的大老爷们一样,思归的火气在秋嫣的柔声软语下像被冰水浇过一样,立刻就被浇熄,虽然还在嗤嗤轻响地冒着烟,但已经在正常的可控范围内。 摸摸秋嫣细嫩的小手,忽然发现问题,“秋嫣啊,你怎么把指甲剪了,金凤花汁染的红颜色也洗了?赶快留回来,我喜欢看你留长了指甲再染红的样子。” 秋嫣绕到思归身后轻轻给她揉肩膀,“夫人快别提这个了,我往日里都是不留这长指甲的,给您端茶倒水也利落些,偏您前些日非要我弄,说好看。结果昨天太太叫我去回话时一眼就看见了,皱了半天眉,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是不喜欢,吓得我回来就赶紧把手拾掇成原来的老样子。” “嘁!”思归舒身后靠,没骨头一样倚进秋嫣柔软的怀里,“太太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儿媳房里的丫头打扮漂亮点她也不乐意。” 秋嫣哭笑不得,“夫人,您稍微挺挺腰,这样子我怎么给您揉肩膀啊?给您捏舒服了还得继续抄书呢!否则明儿老太太查问你可没法交差了。” 思归撇撇嘴,只得坐起来。 秋嫣接着说道,“太太向来不喜欢家里的女眷轻狂妖娆,一来是老爷性情端方,被污了眼不好,二来也怕这其中万一出了什么不知廉耻的浪荡蹄子,带坏了大少爷就更不好了。” 思归十分不以为然,继续嗤笑,“端方?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况且她儿子早就三妻四妾的了,在外面也是名满金陵的风流人物,还需要有人来带坏?!” 思归口中的‘她儿子’就是思归自己的夫君,葛府大少爷,葛老爷的大公子——葛俊卿,金陵城中有名的风流俊雅人物。 这时秋苧正好端了热茶来,听夫人在说大少爷三妻四妾,语气里好像是十分的怨懑,立刻劝道,“哪个大户人家没个三妻四妾的呀,何况咱们葛府这样的大家大户,大少爷要是没有几个姨娘和房里人反而要遭人笑话了。夫人您为了这个烦心可太不值当!这次被老太太罚抄书不就是因为您处置大少爷房里的蕙儿狠了些,老太太认为有失端庄贤淑之风,这才让您闭门思过,好好再学学妇言、妇德。” 秋嫣也道,“是阿,您是大少爷三媒六聘,大红花轿抬回来的正经夫人,那些个女人不过是给大少爷暖床的玩意儿,和您天差地远,您真的不用自降身份去和她们较真,平时规矩严些,看不顺眼的骂一顿,院子里罚罚跪也就是了,可别再一个气恼就把人给打成那样,老太太,太太看了要觉得您器量小,不能容人,大少爷他也不能高兴啊!” 蕙儿是葛府大少爷,也就是思归夫君葛俊卿的一个通房丫头,削肩膀,水蛇腰,长着一双吊梢丹凤眼,皮肤雪白,小嘴嫣红,很能让人联想起一只卖弄风情的小狐狸,她因着这副相貌一直挺得葛俊卿的喜爱,也因此一直被大少奶奶思归深深厌恶。 前些天被思归逮着个错处就狠狠收拾了一顿,让人把她的脸抽成了熟烂的柿子。结果思归是出了一口恶气没错,可也惹恼了自己的丈夫。 葛俊卿本就对自己这夫人不怎么喜欢,态度一只凉凉淡漠,这次更是沉下脸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训了她一顿,训完之后扬长而去,借口有公务在身连着三天都没回来,回来后也再不进她的房。 葛府的老太太和太太对思归这小家子气的刁狠妇人做派也很不满,加上她们是长辈,有权管教儿媳,因此更加没给好脸色,在早上大家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又声严色厉地当众训斥了她一顿,然后罚闭门思过,抄写《女诫》。 思归的娘家姓莫,十来年前也算是金陵一地的名门望族,只是这几年里着实衰败了不少,若不是与葛俊卿这门亲事是早早定下的反悔不得,思归是万万攀不上葛府大少爷的,所以嫁来后娘家也给她撑不了腰,葛家的人对她分外的不客气。 思归气量窄,脾气坏,连着被丈夫,老太太还有婆婆给了两次没脸,再被关在房中抄书后,越想心里越愤懑不平,被关了几天,她那心中的火气积累到极限,撑不住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这个小女人身,大男人心的新思归了。 思归虽然记不太清穿越之前的事情,但不妨碍她得出自己是个天大倒霉蛋的结论,连穿越这种好事落到他身上也能出故障。 变成了女人!!竟然变成个女人!!! 思归刚认清这个现实的时候几乎要暴走!幸亏当时她正被禁足,除了抄书没有别的事儿,也不能出来见人,尽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赌气抓狂! 在心里赌气抓狂到了禁足结束的日子,思归终于勉强说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好死不如赖活着。 老天对他也不是最差,起码他没穿越成路边快要饿死的乞丐不是,这里总归是个豪门大户,锦衣玉食,美女成群,生活质量还是有保障的,他老老实实在这儿过,只当自己运气差,得了不举的毛病,今后不能讨老婆也就是了。 葛府是金陵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家里的正经主子不用说,丫鬟小厮管事的媳妇也都个个平头正脸,长相差一点的都进不了二门,思归那天早上偶往窗外一瞥,发现连扫院子倒夜香的三等粗使丫头都长相不俗,一等二等的就更不用说了,她这也算是掉进了温柔乡,虽然能看不能吃,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事事都顺心如意! 至于生财有道,拜将封侯,叱咤风云,名满天下之类旁人穿越后必要干一遍的事情……,思归恶狠狠地想:名利乃身外之物,老子是懒人,懒得去干这些累死人的俗事,老子不稀罕当王爷然后再娶一堆美女——老子真的不稀罕——他爷爷奶奶的! …… “呼!”思归甩甩手回归现实,长出口气,“总算抄完了。” 秋嫣过来扶她起身,秋苧仔细收拾起桌上一叠写满了字的泥金笺纸,“这些可得收好了,明天拿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过目。” 思归又再柔若无骨地靠在秋嫣身上,悄悄侧头闻着她脖颈里散发出的阵阵少女馨香借以平息自己抄《女诫》抄出来的暴躁情绪,“秋嫣,我要累死了。” 秋嫣拿这个最近忽然变得有些赖皮的夫人没办法,只得半扶半抱着她往卧房里面去,“是挺晚的了,这就扶您去休息,明天还得早起。” 思归被禁足了整二十天,刚能出门,就要起大早去给老太太请安。 一改往日打扮浓艳,妆容厚重的风格,思归命丫鬟给找出一件最素净的衣服穿上,首饰钗环也不肯戴,最后急得秋嫣和秋苧两个大丫头都要给她跪下了,“您说您刚能出门,不想穿得太惹眼花哨让老太太和太太觉得您轻浮,这当然好,可是也不能一件首饰都不戴啊!那像什么样子!!” 思归才拗不过,勉强同意戴两件。虽然觉得把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往身上戴有扮小丑的感觉,但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石青长裙,银鼠皮小袄,头上绾了金凤挂珠钗,耳朵上也戴上两颗小指肚大小的圆润明珠,秋嫣和秋苧这才认为思归穿戴得体了。 带着大小丫头们一出门,就见葛俊卿的几个姨娘已经打扮齐整,环肥燕瘦,娉娉婷婷一溜站在廊下候着。 葛府的规矩严谨,不论几个姨娘心里对思归有何看法,面上都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见她出来便一起蹲身行礼,莺声呖呖,“夫人。” 思归被一排大小美女晃得眼前一亮,不由精神了几分,一大早就能面对几个娇柔美人,不枉她打着哈欠天不亮就爬起床。 从左到右欣赏了一遍,看得眼都有点黏住了的同时心里对葛俊卿十分的羡慕嫉妒,这人还真有艳福! 忽然发现一个削肩膀,水蛇腰,穿银红袄裙的女子站在右边最末,身材是真不错,眼睛也勾人,只脸上还有青青紫紫的痕迹,好像是被人打过。 思归一愣。 秋苧赶忙上前一步解释,“大少爷说蕙儿在房中伺候了好几年,从没出过错,原是个老实本份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本该好好赏她,却不想先受了个大委屈,所以破格抬她做姨娘,也是抚慰体恤的意思,因您前几天不见人的,所以没让她去给您磕头。只不过这次的磕头虽省了,但礼不可废,以后还要夫人好生管教着才是。”说着轻轻托了思归的手肘一下,暗示她千万忍忍,别又当众发作出来。这女人反正是在您手下,以后收拾她的机会多着呢。 思归想起来,这不就是被她那时找碴泄愤,让人打得差点破相的可怜丫头嘛,看蕙儿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不由内疚,也觉得自己的前任不对,对这么个俏丫头都下得去手,实在是够狠的!! 分外和气地走过去,“你抬起脸让我看看伤好了没有。” 蕙儿身子一颤,看样子是对她心有余悸,咬牙抬起脸,虽然极力做出恭顺的神情但仍掩不住眼中的一丝怨毒之色,“谢夫人关心,已经好了。”声如其人,一样清柔妩媚,难怪一直能得葛大少爷的欢心,愿意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做主。 思归见她嘴角依然开裂,还没有长好,脸上也青青紫紫的斑驳,一副不久之前才受过虐打的惨样,便让秋嫣去娶自己的玉蘅膏来,赏给蕙儿涂伤痕。 玉蘅膏是种药膏,内含多种名贵药材,价格昂贵,因其有美肌养颜的功效,所以被这些豪门大户中的太太小姐们当香脂擦脸用,能治伤口的功用反倒被众人忘在脑后了。 金陵城中最大的药铺恒安堂每月要配百八十罐玉蘅膏供给城中这些大户人家,不过依然供不应求,结果将价钱抄得奇高,非是真正巨富殷实的人家用不起。 思归身为葛府的少夫人,每月有一小盒玉蘅膏的份例,姨娘们却是没有用的资格,一直十分艳羡,现在听思归竟然大方把自己的那份拿出来赏给她最讨厌的蕙儿做伤药,不禁都偷偷互望了几眼,不知她在搞什么玄虚。 思归什么玄虚都没搞,就是惯性思维使然:美女出状况那就是他们的机会来了!这种时候瞅准时机伸出援手,那么能搭讪成功甚至进一步和美女交往的机率将大大增加。 在这种惯性思维的影响下,思归碰到这种情况下意识地就想替蕙儿做点事献献殷勤,于是就毫不心疼地拿出了在别的女人眼里十分贵重在她眼里分文不值的擦脸香脂送给了人家。 ☆、第二章 每天清晨是葛府老太太的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思归的婆婆李夫人带着葛老爷的三个姨娘以及二小姐和三小姐,思归带着葛俊卿的几个姨娘并一堆丫鬟媳妇跟在婆婆后面,都要赶大早去给老太太请安。 在老太太的房中,太太和二小姐,三小姐有座,思归这个孙辈媳妇只能和丫头们在太太身后站着,姨娘们虽说是半个主子,这时候的体面其实还不及正房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房内没她们的位置,只能在外面廊下站着等。 老太太看见思归去了,轻轻“哦”一声,好似才想起来一样,“俊卿媳妇来了,这就已经二十日了?” 思归被那句‘俊卿媳妇’搞得浑身恶寒,强行忍着不皱眉,捧着自己这些日的辛苦抄书成果上前,“请老太太过目。” 思归的婆婆李夫人立时微沉了脸,“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样不懂事,直眉愣眼地就把抄的书给老太太看,也不知先自省几句!老太太让你在自己房中抄书静思难道单就是为了看你抄的那几页东西吗?那岂不是是辜负了她老人家教导你的一片苦心,你这些天难道就没有反省反省,看看自己错在了哪里?” 第2节 古人成亲早,生子早,于是升级做婆婆的时间也早。李夫人十四岁嫁来葛府,十六岁上就生了葛俊卿,今年葛俊卿刚及弱冠,也就是二十岁了,李夫人也才三十六。她从前是金陵城中的第一美人,因此十分爱惜容貌,一直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发髻乌亮,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珠翠满身,雍容气派地打扮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着好几岁,在思归眼里就是个二十八九的成熟型美女,除了表情严肃冷淡了些,说话装模作样了些,其它地方实在和婆婆之类的古板身份难以挂上钩。 思归从前总被人调侃,说他是武生版的贾宝玉。 意思就是说他为人厉害,爱打架。同时又对各色美女都热情十足,不论是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知性的天真的,温柔的刁蛮的,只要是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就能在他这儿受到好待遇,甘愿对着她们伏低做小。 李夫人虽说是思归的婆婆,是她的长辈,但样貌看着实在不老,所以思归在恭敬之余自然而然地拿出了他对漂亮女人的好态度和耐心,对着李夫人好声好气地微笑解释,“太太说的极是,是我反应钝,没想到要先说说,其实我也知道老太太这回是在煞费苦心地教导我,早就诚心悔过好多次了,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会犯这种错儿。” 她虽然是为了讨好李夫人才这么讲,不过也说的是实话,葛俊卿的房里人个顶个的漂亮,他跟着人家转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去辣手摧花! 说完后抬眼对着李夫人一笑,细看之下发现这位不愧曾经是金陵城的第一美人,越看越好看,五官细致精美,一抬眼一蹙眉间风韵犹存,忍不住眨眨眼又笑一下。 李夫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这儿媳性子不好,人也不够机灵,嫁过来后面对她这个婆婆时不是拘谨刻板就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敢怒不敢言的讨厌样子,这么温婉微笑还是头一遭。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夫人见思归笑得亲切温柔,神色便不由也随之缓了缓,“你能听得进教诲是最好了,别嫌长辈教训你,等日后你就知道了,那都是为你好。” 思归抄写的《女诫》整整齐齐,没甚可挑剔的,老太太看两眼后随手放在一边,再问问李夫人与二小姐府中的事务,下月葛老爷生日怎么操办?平阳候府上喜事的礼物备齐了没有?家中上下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可有按时派下去?……问过之后觉得有些倦了,看看没什么大事就让众人散去。 思归在老太太这里请过安,还要跟着婆婆李夫人回去立规矩。李夫人一是不太喜欢她,嫌她总站在跟前碍眼;二是如今葛府的管家事务是李夫人带着女儿二小姐在操持,不愿让思归参与,因此每每思归在李夫人房里站一小会儿就会被打发走人。 以前的思归觉得婆婆对她不好,也委实不乐意在婆婆跟前端茶递水地伺候,被打发走正乐意,对管家事务摸不着一点边也不去反省是因为自己不会讨好恭维长辈,人家不喜她,所以才不让她管事,只是一味儿怨怪李夫人藏私,总揽府中大权,一毫也不肯从指缝里露出点来给她管管。 长此以往,婆媳关系自然是没法融洽,婆婆又是绝对强势的一方,她便只有吃亏生闷气的份儿。 现在的思归倒是不介意在李夫人跟前多站一会儿,给端茶递水敲肩膀都没意见,哪怕让她给捶腿呢,也能干得心甘情愿。 可惜李夫人还是不怎么待见她,没一会儿功夫就打发道,“行了,我这里没什么事,思归回去吧。”又道,“最近有些秋燥,你让小厨房每日给俊卿炖点猪肺杏仁或者山药乌鸡,晚上服侍他吃一盅。” 思归无奈领命,对于自己还要服侍个男人吃炖品十分憋气,转头就把这活儿全权委托给了秋苧。 葛府家大业大,一座宅邸占地广阔,又因为葛俊卿是葛老爷现今唯一成年的儿子,还是嫡子,在家中十分受宠,所以在府中西北角独占了一大套跨院,院中最宽敞明亮的秋爽轩被他用作了书房,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单独一个住处,并不与思归这夫人同住。 思归对这个局面非常满意,她“初来乍到”,需要动脑筋花心思摸清形势,站稳脚跟,然后再想办法敛一笔私财,作为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暂时没太多精力去应付葛俊卿。 就算变成了女人,思归也无法安于完全依附于人的生活,这让她想起来就觉得不稳妥,一个男人手里一点资产都没有怎么能行!? 当然了,她现在是女人,可是依然觉得要靠自己才安心。她也没可能出去做一番事业,就想着先弄点钱吧,用私人印信存在钱庄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思归从李夫人那里回来后就坐在窗口倚窗沉思,想要看看凭着眼下的资源能有什么生财之道。 “夫人,大少爷让人传话,说等会儿过来和您一起用饭。”秋嫣轻手轻脚走上前,一脸喜色地告诉她。 “嗯?来吃饭?”思归正满脑子如何生财,忽然听见这整整二十天都没有在自己跟前露过面的相公要来一起吃饭有点反应不及,“那——就让他来吃呗。”难道她还能拒绝不成。 秋嫣最近知道夫人特别喜欢让她给揉肩敲背腿,所以不等思归吩咐,就自行上前,在思归肩上轻轻按起来,微笑道,“您今天刚能出来大少爷就记着要过来和您一起用饭了,看来大少爷这次虽有些生您的气,但心里到底记着您才是正房夫人,对您还是好的。” 思归淡笑,心想:你觉得他这是对我好?我可不觉得! 这明摆着是葛俊卿敷衍正房夫人的行为,反正吃饭在哪儿都是吃,隔三差五的白天来她这里用一餐,晚上就可以随意了,想去哪个小妾房里歇着就去那个小妾房里歇着,哪怕十天半月的不睡在思归房里也不会显得他冷淡了夫人,遭人口舌。男人嘛,都是那么回事,是正房夫人怎么了,不娇媚讨喜在他眼里照样是糟糠。 思归对葛俊卿对自己没兴趣的态度心知肚明,因为十分满意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借机缠磨秋嫣,“那你快去给我准备点好吃的。”又想起早上见到葛俊卿的二姨娘缦晴相貌出众,自己还没顾上细看,于是又道,“让二姨娘和三姨娘一起过来伺候。” 秋嫣有点不乐意,“夫人叫她们干什么?虽说您和大少爷用饭她们理应在一旁伺候着,但您以前不是一直都觉得她们碍眼,很少叫。” 思归笑笑,“我现在不是被老太太和太太的教导得大度了吗。” 看看离用饭的时间还早,就命秋苧带了兰香,桂香两个小丫鬟随她回房去翻箱笼,整理东西。 思归嫁妆不丰,嫁过来不到两年,既不得相公喜爱也不得婆婆欢心,除了每月干巴巴的一笔月例银子外再无其它进项,所以财物清点起来分外方便。 不到一个时辰思归便将自己的私房数得清清楚楚,数清之后禁不住要唉声叹气,真少啊!! 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么几套撑门面的首饰,还有二百多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以思归现在身份来说,这就是赤贫! 正在有些肉疼起早上赏给蕙儿的那罐玉蘅膏——私下卖掉能值不少钱呢!小丫头进来禀报,“大少爷来了。” 葛俊卿进思归的房没有顾忌,前脚丫头说来,后脚他就直接进来了。 思归按压着心里那股私人地盘被人擅闯了的不快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姿俊挺,眉轩目朗的青年贵公子已经站在了眼前。 葛俊卿长得随他母亲,只是把李夫人的秀美变成了清俊,长眉凤目,鬓若刀裁,水红色的薄薄双唇,唇角总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文雅从容,令人见之忘俗。 一连数日不见,他忽然一出现,连思归身边两个最忠心的丫头秋嫣和秋苧都被他的摄人风采晃得脸颊微红,垂下头去。 一般来说,思归这个时候肯定会一脸爱慕与喜气,含羞带怯地上前帮相公先更衣,再张罗着用饭。 不过这次思归的反应略有不同,没有上前只是站起身淡淡打量着葛俊卿。 葛俊卿以为是思归好些日不见自己,有些心情激动乃至不知所措,暗暗有点不耐烦,不过脸上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抬起手臂等着思归替自己把外衣宽掉另换一件家常的。 不想手抬到一半思归忽然一个侧身,十分灵活地从他身旁挤了过去,叫道,“秋嫣,秋嫣,快点让她们摆饭!再去催催二姨娘,让赶紧过来,先帮大少爷更衣。”回头对葛俊卿皮笑肉不笑的一弯嘴角,“缦晴手脚伶俐会伺候人,你稍等片刻,让她来帮你更衣,我去外面看看饭摆好没有。”说完不等葛俊卿答话,自顾自就快步出去了。 葛俊卿看着她的背影惊讶挑眉,这是怎么了?平常不是最爱替自己更衣的,恨不得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打发走,今天怎么忽然舍得不干了? ☆、第三章 和葛俊卿擦身而过时,思归明显感觉到了自己与对方的身材差距。葛俊卿是玉树临风,青松一般挺拔的身材;她是小巧玲珑,小可爱一般娇小的娇躯。 思归一口老血闷在胸口,想当年他可是个高腿长,苦练多年,练出了一身让狐朋狗友们都羡慕不已的腱子肉,武生版贾宝玉是白叫的嘛? 早上想到从前的这个绰号时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这时又再念及,思归忽然想到:咦,我好像记起来一点之前的事情了嘛。 坐在桌旁咬着筷子琢磨,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对了!我以前练散打来着,貌似还挺厉害,揍过不少人!只不过是业余练还是专业练呢?费半天劲儿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些凌乱的搏击技巧和训练打架时的场面闪来闪去,最后只好颓然放弃。 葛俊卿对她神游天外兼不停咬筷子尖的吃相十分嫌弃,微蹙了眉头斥道,“好好吃饭!你那是什么样子!” 思归不悦抬眼,他对男人可没有对女人那样好的耐心,不过总算还记得自己那仅有二百两银子的寒酸身家,知道面前这人要算是自己目前的衣食父母,不能随便得罪。于是忍住了没有还口,淡淡问,“你最近功夫练得怎样了?一脚能踢断多粗的木桩?” 葛俊卿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练武?”话一出口便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承认在练功夫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练武的事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除了父亲与两个族中长辈,连母亲李夫人都不知情。在外面只以风流清高的文人公子形象示人,为的就是不要让朝中平阳候的对头对他起了警惕之心。 葛家与平阳侯府上交情深厚,而葛俊卿与平阳候世子从小相识,私交更是非同一般,平阳候在朝中属太子一党,而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则是宠妃楼氏所出的小儿子毓王,楼贵妃的父兄都在朝中身居要职,拉党结派,对太子十分不利,而太子身后的安南候辅弼太子苦苦支持,平阳候则韬光隐晦……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说起来十分复杂深奥,葛老爷与儿子葛俊卿都认为没有对内宅妇人多解释的必要。 思归眨眼,心想我怎么知道?这还用问吗,我当然知道,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你在练武。 首先,你的站姿就和那些只会读书的文弱书呆子们不一样,要挺拔精神得多;其次,你的一些不经意间的动作也能从细微处反应出来你身体的力量和速度都很不错,像我这种也常年练的一看就有数;再其次,也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你脱了衣服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种白斩鸡似的干瘪身材,不但不干瘪,还紧实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清晰,虽然和老子当年那种肌肉虬结有力的程度还有差距,但也很不赖了,我可知道要把身体练成这样得费多大的功夫! 你的腰力也大大的优于常人,一般很少运动的文人不可能有这么持续耐久的腰力,这里也肯定不会有健身房和健身教练这种超前物种的存在。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你在习武呗! 至于她为什么很清楚葛俊卿脱了衣服是个什么样子,腰力优于常人这些事情,思归则坚决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免得会想到让自己头发倒竖,浑身发麻的可怕场景,控制不住要掀桌暴走。 思归不想回答这个在他看来纯属废话的问题,葛俊卿却不依不饶,一双修长凤目紧紧盯着她的脸,“夫人,我问你话呢!” 思归扒拉两口饭,包在嘴里嚼半天,再喝口汤咽下去,这才慢吞吞答道,“我看得出来。” 葛俊卿诧异,“哦?” 思归,“我娘家兄弟好武,父亲就给他请了个教习武艺的师傅,上次回娘家我听他说起练武之人身上的肉是硬的,不似读书人浑身上下肉捏着都是软绵绵的,我觉得相公身上就摸着硬梆梆,没有软的地方所以猜你在练武。” 这段话里面思归不喜的字眼颇多,又是娘家又是相公,她说得一字一顿的十分辛苦,差点咬了舌头。 葛俊卿隐隐松口气,不置可否,“乱猜!” 思归抬起头,忽然发现在桌旁侍立着伺候二人吃饭的两个姨娘都脸现害羞之色,颊泛桃花,娇滴滴的十分动人,不由多看两眼,看过之后发现她们都在遮遮掩掩地对葛俊卿暗送秋波,就觉得颇无趣。 葛俊卿也抬眼,瞅见后不以为意,只告诉思归,“你我夫妻在房中说说这些闺房私话就罢了,有人时不可这么口没遮拦。” 思归一口白饭卡在喉中,差点没噎着,瞪大眼睛,“我说什么了?还——还闺房私话?”那是什么东东?难道我一不小心说了什么桃色情话?可就算是我来了兴致要讲这个也不会冲你说阿,和旁边站着的这二位讲讲还差不多! 葛俊卿被她一反问,俊脸上竟然也闪过一丝赧然,轻轻咳嗽一声,斥道,“你差不多就行了!” 思归握拳在胸口敲了两下才把饭咽下去,答应,“噢,知道了。” 心里却在撇嘴,装什么假正经,当我没看过《金瓶梅》呢,《肉蒲团》老子也没拉下,书和各种版本的片子统统看过,人家一样是古人,说的话比我刚才那句豪放多了,你一院子妻妾比西门大官人都不差,在这里矫什么情! 又想,幸亏我古文学得不错,对这些拗口话一听就明白,不然肯定要被人以为最近撞到了头,反应怎么这样迟钝。 再想,咦?我古文学得好吗?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那以前我不是专业练散打,而是搞古文研究的?或者古文研究和散打都是业余爱好? 想半天依然不得要领,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只得放弃。 葛俊卿吃好饭,漱了口,端过三姨娘捧上的茶抿一口,然后吩咐,“去把蕙姨娘叫来。” 秋嫣偷眼瞅了思归,见思归脸上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便不敢多话,遵命出去叫蕙儿。 蕙儿带着玉蘅膏的香气进来,微垂着头,柔声道,“见过大少爷,少夫人。” 葛俊卿看她脸上依然还有青紫斑痕,就皱起眉对思归道,“前几日封了蕙儿姨娘,因你在禁足,她没能去给你磕头,今儿把礼补上。” 说完不等思归答话就朝蕙儿一点头,蕙儿撩起裙摆下拜,娉娉婷婷磕下三个头去。 美人如此温顺柔软,磕头都磕得妩媚多姿,思归看得有点眼直。 葛俊卿又道,“蕙儿以后就是我后院里正经的妾室了,要是再被人用莫须有的理由苛责毒打我可是不能答应!不止蕙儿,这院中的其它人也一样。我葛家的媳妇理应温婉贤惠,宜家宜室,学悍妇样闹得家宅不宁可是没有人会答应。”说这话时语气放重了些,显然是刻意替蕙儿来敲打思归。 思归喜欢美人,但不喜欢被人用这种语气教训,挺腰坐直,把黏在蕙儿身上的眼神收回来,面对了葛俊卿,“你放心,蕙儿这么个柔媚美人我见犹怜,上次是个误会,一时冲动伤着了她,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怜惜得很,以后肯定会好生关照着她。” 葛俊卿吃不准她是不是在说反话,反正觉得这回答听起来有些古怪,沉吟,“你这么想——” 思归说的是大实话,理直气壮点头,“据我所知,相公你纳蕙儿的那日没有和她圆房,虽说蕙儿早就是你的人了,但这过场的礼数总要走走才行,正要今天补上吧。” 葛俊卿扫一眼蕙儿的脸,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不过是走过场的事儿,蕙儿是从小跟着我的人,就不必讲这些虚礼了。” 思归不同意,“那可不行,在你来说是虚礼小事,在蕙儿来说可是终身只有一次的大事,你今晚不去日后人家要背后说她闲话。” 虽然不知道思归为什么要帮她,但蕙儿确实是很认同她的说法,投来感激一瞥,又再目光殷切望着葛俊卿。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脸上有伤,做出这般含情脉脉的样子会有些吓人。 蕙儿十二岁起就在葛俊卿身边伺候,和别的小妾不同,有些从小的情份,葛俊卿不愿当众太过扫她颜面,忍住眼角的抽搐,“那好吧。” 思归暗自得意,咱现在虽然没什么武力值了但是脑力值还是足够的,收拾你个死要面子的公子哥儿不在话下! 等几个姨娘被打发走,葛俊卿也说书房里还有什么事也离开了,秋嫣和秋苧就满脸疑惑地问思归,“夫人,您刚才怎么这么大方,就把大少爷推到那狐媚子房里去了?” 思归反问,“你们难道没看见大少爷满脸的不乐意。” 秋苧十分可爱地吐下舌头,“看见了。难道是大少爷现在看着蕙儿那张脸有点倒胃口?” 秋嫣恍然大悟,悄声道,“您就是知道会这样才故意那么说的吧?一来显出您贤惠,二来也不怕大少爷被蕙儿使手段笼络了去。”捂嘴吃吃笑,“只不过您怎么想到的?还这么笃定就敢立刻把大少爷往她那里推,万一大少爷不介意她脸上的伤呢?不是白白替人做嫁衣了?” 思归故作深沉,不回答,心想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看女人首先要看脸,晚上如果看到一张又青又紫,伤痕累累的脸对他做含情脉脉状,保证他立刻什么兴致都没了! 贤惠是个什么东西思归没兴趣多想,就是要让那个刚才一直对着她神情淡漠无礼,言辞直率无状的家伙难受难受。 ☆、第四章 思归在房中练木兰拳。 第3节 因为没法放音乐,所以自己哼着调子配乐,不徐不缓,练得刚柔并济,韵律感十足。 思归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种一听名字就很娘们的拳法,反正他还会八卦掌,形意拳,咏春拳,螳螂拳,陈氏太极拳,杨氏太极拳等等五花八门的诸多拳法。 既然对拳法的涉猎如此之广,那么会一两套适合女性学习的功夫应该也说得过去,其实他发现自己还会木兰扇这项大妈广场舞的必杀技能,很让她有捂脸的冲动,自己从前的兴趣爱好真有这么广泛?! ====== 葛俊卿想起再过几日父亲要做寿,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是母亲李夫人在管着,他本不用多费心,但是给父亲的寿礼还是得自己准备,不能这个也假母亲之手,那样未免太也不尽心,因此抽空来找夫人思归,想要交代给她去办。 于是在好几天没有露面后再一次踏进了夫人的闺房,自然也还是跟进自己房一样毫不客气,说来就来。 葛俊卿进门,思归正好练到一招彩袖翻飞,舞得煞是漂亮,葛俊卿仲愣一下,微微张开嘴,思归转身,接着一招推云拨雨,然后百鸟朝凤,这才看到葛俊卿,收势停住,问葛俊卿,“有事?” 葛俊卿诧异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思归接过秋苧手里的汗巾擦擦额头,“在练拳啊。” 葛俊卿有些不可思议,“你还会练拳?以前怎么从没见你练过?况你方才练的那是拳脚吗,动作虚浮,华而不实。” 思归无语,木兰拳是一些拳术基本功,气功,体操基本功和舞台艺术造型的结合体,就是健身表演用的。对了,还有减肥功效,特别是针对中老年妇女,木兰拳有不错的形体健美作用。要不是现在这具身体的素质不行,比较适合练这种强度不大,半体操的东西,她也不爱练这个,因为确实和葛俊卿有同感——华而不实。 只得闷闷道,“这和五禽戏一个道理,练来强身健体的。” 葛俊卿去桌旁坐下,早有秋苧端上一盅他惯喝的云雾茶来,接过来掀起盖子,垂目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喝一口,又道,“五禽戏女子练之不雅,你这套拳姿势摆出来倒也还罢了,算得上好看,却是从哪里学的?” 思归看他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来架子摆得十足,心里有气,淡淡答道,“以前我兄弟在家请的习武师傅有带家小,家小也会点功夫,我跟他家女儿学的。” 葛俊卿了然,“哦,原来这样。” 因李夫人不想儿媳妇在葛府中安插心腹人手,所以思归嫁过来时陪嫁的几个丫头这两年都被李夫人以年纪大了为由,陆陆续续的配了在二门外当差的小子们,现在思归身边的大小丫头全都是葛府出身的,所以她说起从前在娘家的事是张口就来,想怎么说怎么说,没人能听出猫腻。 葛俊卿大概是实在觉得思归比划的那两下子中看不中用,忍不住又再摇头,用分外轻视的口吻,“女子练的,果然都是些花拳绣腿。” 他打进门起,就没说出过一句让思归能听着顺耳的话来,实在是讨厌之至,于是思归忽然对他出手,这次改用实战型拳法咏春拳。 咏春拳以手法快著称,思归控制着,拳头到了葛俊卿的面门前急刹车刹住,挑眉道,“是不是花拳绣腿过几招试试看就知道了。” 葛俊卿也跟着兴味盎然地挑挑修长的眉毛,觉得十分有趣,“好啊。”放下茶盅站起身来,见思归使的是一招好似开门见山之类的普通招式,就中规中矩的隔手相迎。 思归看葛俊卿不顺眼,长得俊在她这里也没有用,有意要教训他。先依着一般套路像模像样的过了几招,看葛俊卿像逗弄她玩一样出手缓慢,动作轻柔,一副轻敌的架势,就忽然变招,拿出了自己的散打绝技。 不少人散打的侧重点在侧踢,靠又狠又快的脚劲踢倒对手。思归不是,她的绝招是进步——提膝——挥拳——侧身——摔,最后这个摔当然是指对手。 开始时一切顺利。 进步——一下子逼到葛俊卿近身处;提膝——让葛俊卿误以为她要踢腿,注意力集中在她下盘;挥拳——葛俊卿发现自己防错了方向,有些仓促地仰身后闪;侧身——摔,摔……我摔…… “噗哧!”葛俊卿忽然笑出声来,“夫人,咱们可是正在过招呢,你怎么忽然挤到我怀里来了?” 思归涨红了脸,气的! 按照原计划,她是想给对方来个狠且快的过肩摔,只是匆忙间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小身板和小力气,侧身一顶葛俊卿,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肩上一抗,猛一使劲,然后——然后她就挤到人家怀里去了! 思归万分狼狈的从葛俊卿怀里挣扎出来,“不是的,我,我用错招了。” 葛俊卿想不出她错用了什么招能用成这样,“你原本想要用什么招式?” 思归为了不要太丢面子,起码得证明自己的出招思路是正确的,不情不愿地解说道,“先顶住你,再侧身,如果我力气够大的话,应该能摔你一下的。” 葛俊卿思索了半天才想明白她那‘摔一下’是什么意思,垂眼看看思归只及自己肩头的身高,纤细的小腰以及白嫩的小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也太过异想天开了。” 思归脸色由红转黑,还是被气的。 葛俊卿平素儒雅风流,气度矜持,很少有大笑的时候,今天被思归逗得十分高兴,看着夫人那以往在他眼中不算最出色的晕红脸孔,还有气鼓鼓水汪汪的眼神,难得的动了动心思,俯身在思归耳旁低语,“夫人别气啦,你那招还不错,要是用在个和你身量力道都相当的人身上,说不定,哦,不,是定然能凑效,要不晚上我们再试试。” 思归听了这明显哄骗口气的话只有更加的不爽,忍住气问道,“相公忽然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葛俊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对了,是有件事儿。过几天老爷做寿,你帮我准备份精心些的寿礼。” 一听要采买东西,思归立刻来了兴致。 一般来说,挣钱的途径古往今来都大同小异,现代人要挣钱时一般都会去揽几个项目来干干,而用古人的说法就是去领个差事来做做。 思归这些天都在苦思如何能在婆婆李夫人大权独揽的葛府里弄到那么一星半点的事务来补贴自己颇为羞涩的钱囊,还没苦思出头绪,差事忽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当然是好事,立刻打起精神,用对待顶头上司的严谨认真态度,“好阿,相公想备些什么寿礼?只管告诉我,保管三日内就给你准备得妥妥当当。” 葛俊卿思忖着道,“父亲酷好书法,我原本想亲自去坊间替他淘一方极品的澄泥砚来做寿礼,只是最近事情多,不得空。现在也来不及了,一时也想不出其它什么好东西,你自己看着办吧,不拘什么,只要东西寓意喜庆,用的是最上等的好材质就行。我已经和四喜说过了,让他支银子给你。” 四喜是葛俊卿身边的管事儿,葛俊卿妻妾虽多,但是并不倚重,他的一应重要物事,银钱进出都只交给心腹下人四喜来打理。 思归一听,正中下怀,要最上等的好东西是吧,那挑最贵的采买总没错,价钱大了油水自然也多,反正葛俊卿也没给她规定个限额,听那口气应该是只要东西好贵点不怕的意思。 不过也不能一味的只挑最贵的寿礼准备,还得稍许顾及下人家老爹葛老爷的喜好才是。 于是在午后三小姐来串门子的时候,思归便向她打听起她老爹都喜欢些什么东西。 葛府有三位小姐,大小姐是庶出,比葛俊卿小一岁,已经出嫁;二小姐也是李夫人所出,和葛俊卿是嫡亲兄妹,颇有乃母之风,美貌沉稳,很有些手腕,如今正一门心思帮着母亲掌管府中事务。 三小姐又是庶出,芳龄十二,生得好似鲜花露珠一般芬芳可爱。 对待美丽的雌性生物,从六岁到六十岁,思归都能耐心温柔,笑脸相迎,因此葛家三小姐最近发现嫂嫂的房里是个不错的消遣去处,几乎每日睡醒了午觉都要跑来玩一会儿。 思归看她年纪小,经常逗逗她,给讲个笑话,变个戏法,间或再招待她吃一小碟桂花松子糖,没几日就被三小姐引为知己,无话不谈了。 见思归要替大哥准备寿礼,三小姐很够义气地凝神思索了半天,最后道,“老爷酷好书法,闲暇时不是临帖子就是自己写,再聚上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品评一二,除了这个他好像再没别的嗜好了。” 思归听她也这么说,心里笃定下来。暗想,好!这就有准确方向了!一个两个的都说葛老爷喜好书法,那肯定错不了,只朝着这个方向准备寿礼准没问题。 三小姐十分天真,知道思归最近不知为什么对女红针线反感得很,一碰都不肯碰,便拉着思归道,“这会子没事,干坐在房中怪没意思的,嫂嫂陪我去外面踢毽子吧。” 思归脸皮抽搐,觉得自己恐怕永远会对嫂嫂这个可怕称谓接受不能,不轻不重地刮一下三小姐挺翘的小鼻子,“和你说了多少次,没人的时候别叫嫂嫂,叫我思归就好。” 三小姐吐舌头撒娇,“这要求古里古怪的,我总记不住嘛。” 思归无奈,吩咐小丫头,“去看看几位姨娘都在干什么,要是闲着就都叫过来一起和三小姐踢毽子。” 小丫头去了一会儿,除了着了风寒,刚喝过药躺在床上捂汗的二姨娘缦晴外,其余几位姨娘都来了,可见在葛府中正房夫人的威信还是很高,夫人发了话,她们就要老实听着。 几个年轻美人聚在一起踢毽子自然是个热热闹闹的欢快场面,思归不踢,只特意让人给搬了张椅子出来,坐在廊下欣赏她们的曼妙身姿,也能算是一乐。 一边不忘派出人手去城中几家古玩字画店打听,看有什么合适买来做寿礼的名家字画没有。 思归很会办事,虽然只是临时让一个婆子在二门外找了两个小厮给跑腿,但提前每人都给了丰厚赏钱,并且言明谁找到的东西最好,最后被少夫人挑上买了回来,那谁还能得一笔重赏。 两个小厮拿了赏,还惦记着后续可能还有的重赏,办事都无比卖力,晚饭后就回了话进来。 一个说荣宝轩掌柜的说店里正好有一副前朝文人齐归海的大作,绝对真品无疑;另一个机灵点,去几家大的字画店中都探了探,发现虽然每家都吹嘘自家店内有绝品真迹,但若非熟客,他们真正的好东西其实一般都是藏着不肯拿出来的,于是又费心去周围街上找日日蹲在这附近的贩子讨教了一番。 这些贩子常年在这边拾遗补漏,倒卖点嫌店里佣金高,不肯放去寄售,或者急于用钱低价贱卖的字画。日子久了对金陵城中的书画行情了如指掌,有一个见那小厮嘴甜会奉承就告诉他,“你去没用,得大户人家里真正能一掷千金的公子老爷们来掌柜才肯把好东西拿出来呢,不过据我所知,最近谁来都没用,因为这几家店好久都没有收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了。” 那小厮想到还有一笔赏钱这下要没影儿了,就有些着急,“请问大哥,我家主子急着要一副顶好的好字儿送人,就这几天要,却该去哪里买才好?” 小贩随口道,“顶好的有阿,隔壁街口住着的瘸脚王二家里就藏了一副柳公权的真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过他最多只肯给人看看,多少钱都不肯卖。” 小厮没办法,只好把这话原样回禀给了思归。 思归听了传话婆子的回禀后,摩挲下巴沉吟,“……隔壁街口住着的瘸脚王二家里就藏了一副柳公权的真迹……就是不肯卖……这样阿……” 秋嫣急三火四地跑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夫人,快点收拾一下,大少爷朝这边来了!” 思归不明所以抬眼,“他这么晚还不赶紧洗洗睡了,跑我这儿来干嘛?” 秋嫣跺脚,“哎,夫人,您阿!最近怎么总这样说话。在我们面前使使小性就算了,马上大少爷来了您可一定要温柔着点,大少爷都有两个多月没来这边睡了,今天总算想起来……”她急得顾不上多说,匆忙又跑出去,思归听见她张罗着让小丫鬟们赶紧准备热汤手巾送来给大少爷和少夫人洗漱。 葛俊卿来得挺快,没一会儿门口的小丫头就低声叫了声,“大少爷。”然后给他挑起门帘。 葛俊卿进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大晚上的一张脸看上去也神采奕奕,见思归坐在桌旁没动就叫她一声,“夫人?” 思归捂着肚子站起来,愁眉苦脸,“我晚上好像吃坏东西了,肚子疼,还总想如厕。哎呦,这会儿又想去了!” 葛俊卿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的呆滞,然后才回过神来,“这——吃坏了?吃什么吃坏了?” 思归没好气,“我也不知道。”作势要往床帐后面冲,“净桶呢?我忍不住了!” 葛俊卿生性好洁,吓得往后连退几大步,方才还有点为难,夫人正在难受害病,自己却一进来就避走,是不是有点凉薄?这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既然你不方便,那我就不扰你了,今晚还是去二姨娘那边歇歇。让丫鬟们精心伺候着……实在不好了就派人告诉太太去,让连夜请个大夫来……” 他脚下走得飞快,说最后一句话时已经到了门外,声音是遥遥传过来的。秋嫣和秋苧两个正督促了小丫头们端着热水,盆盂等物过来,见到这情形惊讶得,“咦?”“啊?”“大少爷,你怎么——” 大少爷根本不理她们,飞快地走掉了,那速度让人错觉他是在用逃的。 思归冲着他高挑俊逸的背影暗哼,心道下回再敢臆想老子,半夜闯过来,老子就直接坐在马桶上接待,恶心死你!!! ☆、第五章 思归十分羡慕葛老爷,也就是葛俊卿他爹。 葛老爷人生顺遂,富贵无忧,年轻时就倚仗祖荫领了个正五品的闲职,仗着这个官身和葛家的声望地位,他过得养尊处优,处处高人一等。还娶到了金陵城中的第一美人,风光无限,享尽艳福。 而李夫人又是个十分标准的贤妻。年轻貌美的时候就没干过独霸丈夫的事儿,待到儿女大了后更是主动给葛老爷又纳了两房温柔娇俏的小妾,自己的精力全都放在孝敬老太太并掌管府中家务这两件大事上。 李夫人精明能干,平日里不苟言笑,对待下人时恩威并济,很有些手腕,偌大一座葛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因此老太太也很看得上这样识得大体,会得管家的儿媳,对她十分满意。 葛老爷因此后顾无忧,只管应付好自己在官场上的那点应酬,然后安心享受生活就好。 那日子过得!!要思归看来真是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阿!!!羡慕死她了! 心里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思归一大早跟着葛俊卿去给那位她羡慕无比的人磕头——今日便是葛老爷做寿的日子,家中的子侄晚辈们须得先去拜贺。 一想到要给人实打实地磕头,思归就万分的郁闷。 可惜形势比人强,她这头是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要是敢拒磕,后果将会万分之严重,绝非现在这个身家仅有二百两,身份是个小女子的思归所能承受得起的。 葛俊卿走着路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事,问道,“夫人身体好些了吗?我这几日事忙,倒忘了遣人来问问你。” 思归也觉得他挺忙,每天早出晚归,最近白天在府里根本看不见他人,只第二天早上能听秋嫣尽心尽责来禀报一声,告诉她大少爷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是睡在自己的秋爽轩了还是去了哪个姨娘房里。 思归对于葛俊卿晚上睡在哪里很无所谓,他爱睡哪儿睡哪儿,只要别来自己房里讨厌就行了,当然也不会介意他忘记遣人来关心关心自己这种小问题,只答道,“已经好了,我自小肠胃弱,经常不知哪口吃得不对就会闹闹小毛病,将养两天就能好,没什么大事。” 葛俊卿讶异,“你肠胃不好吗?我怎么从来不知?” 思归没表情,“一点小毛病,不用专门嚷嚷得尽人皆知。上次不过你正巧碰上了。” 葛俊卿不知道思归正在为了一大早要专程去给人磕头的事情而胸闷气恼,听着她口气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以为是在借题发挥,怨怪自己平日里对她不够关心,暗皱一下眉头,不耐烦多搭理她,干脆也闭上了嘴。 就算再抵触,该来的总要来,叩拜,献礼,道寿词一样都不能少,在寿堂中随着葛俊卿带领家中一众小辈们热热闹闹一一向葛老爷贺过寿后,思归总算完成了任务,轻松下来。 不一时贺客们纷至沓来,府中分开两处招待,男宾在前面吃酒听戏,女眷们则都在后花园水榭旁的暖香阁里入席。 思归不受婆婆待见这时反而沾了光,李夫人和二小姐操心着络绎不绝的迎送寒暄,收礼登录,还要招呼各家夫人小姐,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匀不出来。 思归则是在李夫人身后装模作样地跟了一会儿后,就被李夫人给找了个不露脸又费功夫的差事给打发走了,“你去园子里看看,说不定有哪家的女眷在席上坐得乏了,会去园中转转。今天来的都是要紧客人,我和你二妹妹都走不开,你去招呼着些,莫要慢待了人家。” 第4节 思归正觉得水榭这边女眷太多,女人她当然喜欢,问题是一大堆女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产生——比较吵! 不是那种大声喧哗,粗鲁叫嚷的吵闹,而是一片喜鹊鸭子聚在一起的效果,唧唧呱呱,嘤嘤嗡嗡,听多了思归要头晕目眩,自己都觉得眼睛变成了蚊香圈。 李夫人给派的这个巡视园子的活儿正合意,连忙答应一声就带着几个丫头走了。 快步转过水榭后面的一片假山,那片嘤嘤嗡嗡,令人头晕的嘈杂声才终于逐渐低了下去,思归使劲晃晃头慨叹,“唉!”女人们可真厉害! 遥遥听到前面男宾那里也吵,不过那种吵法和女眷这边不同,遥遥还能听见有斗酒喝彩声,思归听了非但不晕反而心里痒痒的,恨不能也去凑凑热闹,找个人拼上它几坛酒,痛快畅饮一次。忍不住遥遥冲着前方又叹一口长气,“唉——!” 秋嫣和秋苧虽不是思归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但也都是明白人,知道既然做了少夫人房里的大丫头,那少夫人才是自己的正经主子,大家同荣共辱。太太现在虽强势,但只要少夫人别犯大错,总有熬出头能摸到管家大权的一天,所以对思归一直忠心,碰到思归被太太压制的时候也会仔细劝几句。 秋嫣这时便道,“夫人快别叹气,今天大好的日子,您从席上下来就唉声叹气被人听去了可要麻烦。” 秋苧也道,“我们知道这会儿大家都在水榭暖香阁里围着老太太凑趣,热热闹闹地听戏,单把您一个派出来您心里委屈,但退一步想想这也是太太把您当自己人才会这样。您想开点,总得有人来园子里招呼客人不是?二小姐身边围了四五位各家府上的姑娘呢,她肯定走不开。” 思归摆手,“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没有委屈,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刚才有些头晕,正想出来吹吹风。”冲两个大丫鬟一笑,“快让人去厨房多端点热乎乎的寿面送到那片芍药花圃后面的亭子里,刚才在席上吃那两口没吃饱,又饿了,咱们自己再吃一顿。” 两个丫头又气又笑,嗔道,“您还有心情惦记着吃面啊!那做什么脸色一直不太好,刚才还叹气,害我们担心半天。” 两个俏丫头冲她娇嗔,思归很受用,笑道,“好好好,是我不对,累你们担心了,一会儿一人多分给你们一碗面吃——吃完——吃完——”突然睁大眼睛瞪着前方,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罗裙华服的年轻女子,身段纤侬合度,玉颜雪肤,美貌异常,头上戴的金钗凤口中衔了一颗硕大的明珠,身后带的两个丫鬟也都头脸周正,穿戴不俗。 思归看着她在日光下宛如镀上了一层柔光的无暇脸孔,一时之间连自己的舌头在哪儿都找不到了,只在心里惊叹:卧槽!我还以为葛府就是个美人窝了呢,却原来天外有天,这个又是哪家的?也太漂亮了吧!!! 年轻女子做已婚妇人的打扮,见到思归便停下来微微一笑,娇声道,“我年初才从京城回来,还不大认得清城中各府里的女眷,恕我失礼了,这位夫人是?” 秋嫣赶紧凑到思归耳畔提醒道,“对面这位是平阳候世子夫人。” 思归定定神,语调不甚稳的自报了家门。 世子夫人轻扬淡淡的娥眉,艳若桃花的脸上露出点自嘲笑意,“看我!这可真是失礼了,连主人家都不认识。”上前亲热挽了思归的手臂,“等会儿回去席上我一定自罚一杯。”又问,“妹妹也是喝了酒头晕所以来走走?” 思归刚才被吵得头晕,离开水榭暖阁后本来已经不晕了,这时忽然又有点晕乎,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挽着的一只纤纤玉手,“我,我——”鼻端闻到一阵异香怡人,脑子实在不在状态,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秋嫣站得最近,发现她忽然脸上泛红,说话结巴,以为她平常少见客人,忽然撞见了了世子夫人这般尊贵的人物有点紧张,实在看不过去,恭谨替她回话,“回世子夫人的话,我们少夫人是因想着今日园中伺候的下人不多,怕有哪位贵客一时兴起走过来赏玩,招呼不周,所以就亲自过来看看。” 世子夫人姓邱,出身名门,雍容大方,因为知道葛家与平阳候府交情匪浅所以来这里做客特意要更加平易近人几分,方才刚到时被李夫人和二小姐接住,双方好生客套寒暄了一番,只是思归正巧被老太太叫去问话,所以没见。 今日客人众多,没见到葛府那位不甚重要的少夫人她也不是很在意,不过这会儿既然当面遇上了,客气话最是要说两句的。 见思归期期艾艾的脸上泛红,也以为她是不惯见人有些羞怯,心里有点看不起这,不过面上一点不露,依然亲密地挽着思归,“妹妹娘家可是姓莫?” 思归僵着身子感觉自己被挽住的胳膊肘隐约能蹭到世子夫人柔软的腰身,机械答道,“是,姓莫。” “妹妹今年多大了?”世子夫人问过后捂嘴一笑,“我估着自己应该比你大两岁,就不客气直接唤你妹妹了。” 思归对美人分配给她的这个称谓不满之极,头脑清醒了一点,“也不一定,说不定我大呢。” 世子夫人含笑眨眼,“我二十一,你呢?” 思归确实比她小,况且就算厚脸皮编个大过人家的生辰出来世子夫人也没可能称他哥哥,只能被唤作姐姐,在思归看来,姐姐这个称呼和妹妹同样不灵,因此避过比谁年长这个问题,直接道,“世子夫人若是不嫌弃就叫我思归吧。” “思归!”两人正说着,假山后的鹅卵石铺成的花径上转过一个人来,大概有些着急,远远的看见思归就先叫了一声。 世子夫人没想到葛少夫人这么不见外,第一次见面就愿意和她以闺名相称,斟酌了一下,就准备答应下来,不想就被别人先叫了,和思归一起回头,只见一个高挑俊逸,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正是葛俊卿。 葛俊卿有事急着来找思归,叫了一声后才发现自己好友平阳候世子的夫人也在,连忙远远地站定了道歉,“嫂子见谅,是我莽撞了。” 邱夫人回礼,大方笑问,“这是过来找夫人的?” 葛俊卿点头,“正是,忽然有点事情想要问问内人。” 邱夫人当即微笑抽回挽着思归的手,“我这就回去听戏了,你们请自便。”说着便领人掉头先走了,走得娉婷袅娜,似弱柳扶风。 思归眼睁睁看着原本挽着自己的玉手收了回去,美人随之飘然而去,心里怅然若失,抬眼看看葛俊卿,对他在这种关键时候跑来捣乱的行为深恶痛疾,没好气,“什么事?” 葛俊卿两步走到她面前,沉声问道,“思归,老爷寿礼中那副柳公权的真迹是你准备的?” “不错,你不是让我挑好东西准备吗?老爷又酷爱书法,送这副字不是正合适。”思归心里还在失落不已,语气难免不佳。 葛俊卿比她语气还不佳,一把抓住她胳膊,话中含了薄怒,“那副字不是城中一个姓王的瘸子所有吗,我早就派人去问过数次,他多少钱都不肯卖,你是怎么弄到手的?!”眼神一利,说话也不再温文,警告道,“思归,老爷在外的官声十分重要,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不能一毫有损,你该不会是干了什么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的事了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不饶你!” ☆、第六章 思归闻言沉下脸,眼神也随之锋利起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葛俊卿的衣袖,拿开握着她胳膊的手,“相公,就算官府断案也要讲究证据,不可想当然的就扣罪名给什么人!你有何证据,凭什么断定我干了仗势欺人,强买强卖之事?” 葛俊卿一愣,思归这两句话说得不温不火,平和无波,连语调都没有高一分,但硬是让人感觉到了一股森森凉意,“那你是如何得到的?姓王的家里藏了副柳公权真迹又不是什么秘密,不少人想从他手中购得,连我都曾派人去问过几次,怎奈他咬紧了牙关多少钱也不卖,如今怎么就忽然到了你的手里呢?” 思归掸掸袖子,把衣服上的几条皱褶拍拍平,“做事要讲究方法,那王二很有些读书人的呆气,青头愣脑地冲去让他卖祖上传下来的柳公墨宝,他如何肯卖!当然是一口拒绝!” 葛俊卿疑惑看着夫人讳莫如深的粉嫩小脸,心想青头愣脑?这是在绕圈说我么?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思归对他这个相公一直眷恋倾慕得很,从不敢当着他的面大小声,就算偶有怨气也只会去找他几个小妾的麻烦,应该不会做这种绕弯讽刺他的事,“那你是怎么让他答应卖的。” 思归理所当然道,“婉转相劝,银子给足,面子也要给足,他自然就会卖了。” 葛俊卿不信,“就这么简单?!” 思归瞪他一眼,“不错,就这么简单,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干过仗势欺人的事情,有王二答应售卖家传字卷的亲笔文书为证!再不信你就去问问王二本人!” 这下葛俊卿不由得不信她,松一口气,“没有逼人强买就好,旁的还算了,姓王的瘸子手里有副柳公权真迹那是金陵城中尽人皆知的事情,要是使手段硬弄了来我只怕被有心人知道了借机做文章,最近老爷身上可不能沾染上此类……” 话没说完便即打住,他正忙着帮父亲招呼客人,临时发现了重要问题匆匆过来询问,问过没事后就要赶回去,只留下一句话,“晚上去你房里说。” 思归气得直瞪眼睛,出力办事没讨好反遭猜忌本就够窝火的了,还要晚上去她房里说,有什么好说的! 葛俊卿是想仔细问问思归是如何做到让王二那一根筋的家伙自己愿意卖了祖传字帖的,要知道之前曾有不少人慕名去求购,都被他一口回绝。 葛俊卿已经问过四喜,思归替葛老爷准备寿礼,一共从四喜处支了九百多两银子,其中除了那副字,还有玉如意,寿联,寿幛等惯常要有的物件,也就是说那福字王二最多也就卖了九百两。说实话,葛俊卿觉得很值,他之前是打算出一千两求购的,可惜他派去交涉的人还没说出价钱就被王二给请了出来。 所以葛俊卿十分好奇思归这笔交易是如何做成的。 思归解释起来颇费了点功夫,因为这其中牵涉到《营销管理》《价格策略》《市场定位》《顾客心理学》《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甚至《人性的弱点》等等书中的知识。要是真往深里讲,别说一晚上,开一个月的课都未必讲得清楚。 最后只好尽量往简单里说。你看,王二有三个特点:第一是浑身书呆酸气:第二是家贫;第三是脚有残疾是个瘸子。那么要想和他做成一笔生意就要从他这些特点上动脑筋。只要一一照顾到了,自然诸事好办。 “要怎么才能一一照顾到?和买字画又有什么关系?这可真让人想不明白了。”葛俊卿听得俊脸上一脸的迷糊,在灯光下没有了往日的清高矜贵,难得的显出了点可爱样子,端茶上来的小丫头看得脸都红了。 思归一点不为他的‘美色’所动,只耐着性子解释,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首先你派去交涉之人要顾及他的颜面,不能张口就说我想买你的家传宝物,你开个价吧,我有钱,那肯定被他赶出来。最好是假装偶然与他相识,先请他喝两顿酒,结交一番,然后再慢慢把话题引到想要求购一副好字上去。但先别急着说他的那副,而是先假装已经相中了几件,分别是荣宝轩中一副前朝文人齐归海的大作要价四百两,藏墨斋中一副被人寄售的仿青山石碑文要价五百两,李秀才家中的一副怀素草书要价八百两……等等一些。王二是个穷文人,不会做什么来钱的营生,几乎要揭不开锅,这些银子够他置办份小家业吃用一辈子,听到后肯定要心里暗暗向往,但面上肯定还是要装清高的。 葛俊卿听出了点趣味,追问,“然后呢?” 思归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引导学生模式,“万事开头难,只要这头一步基础打好,后面就好办,现在王二嘴上不说,暗地里其实已经有点动心,接下来有好几种办法能让王二答应卖他家的那副字,你先想一想,看看能想出来几种?” 葛俊卿顺着她的思路走,“这个嘛,再找个名医去帮他看看腿如何?他必然要心中感激,然后再商量着要买他家的东西总能好说话一些。” 思归点头,“不错,是个办法,还有呢?” 葛俊卿,“或者客气点,让我们派去和他交涉那人备一份厚礼上门,就说才听说原来他手中也有副好字,诚心想买,请他看在相交一场的面子上考虑考虑。” 思归轻笑摇头,“这个一般般,还有呢。” 葛俊卿有点不耐烦了,“还有?不就是买副字画嘛,差不多就行了,何至于费这么大心思。我有这个功夫正经事情还忙不完呢,你就直说你后来是怎么买到的。” 思归只好告诉他,不应说是买,应该说换更合适。 思归派去和王二交涉之人按照思归的授意,替王二在城外置了几亩水田,赁给当地的农人去耕种,让他今后年年有租子收,生活有些依凭,又再帮他买了个头脸周正的丫头,送去一农户家充作干女儿养上几日,王二再雇顶花轿把她接来就能直接当媳妇,最后还给了二百两银子作为酬谢,这事儿就成了。 葛俊卿听得张口结舌,“夫人,你行事可真是与众不同,都给他又置田地又买丫鬟的了,他谢你还差不多,怎么你最后还得谢他?!” 思归强调,“面子!王二那种人面子一定要给足,否则是和他做不成买卖的,我只算总帐,这些事情做下来,在他身上一共花了八百五十两银子,荣宝斋估他手上那副字也就能卖个八九百两,这不就行了。” 葛俊卿沉思了一会儿,不由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有意思,这么干也行,难得你在深宅大院里还能指派着人去做了这么麻烦一件事。几天时间,又是买地又是买丫头的折腾。” 思归微笑,她把事情做得这样麻烦的好处在于账目比较多,每样抽点成,她也得了一百两银子的好处,私房钱增加一半,麻烦点也值了。 葛俊卿看她笑,红嘟嘟的嘴唇抿起,眼神里闪着点小得意,心里忽然痒痒的,站起身弯腰在思归脸上重重拧了一把,戏谑,“夫人,原来你还挺聪明的!” “你,你,你——”思归捂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口干舌燥讲了半天,结果却是被调戏!要是被美女调戏还好说,却被个大男人调戏!难过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第七章 思归没想到葛俊卿还没完了,长臂一伸就将她搂进了怀里,“时候不早,夫人,咱们休息了吧。” 思归警惕,“休息——?” 葛俊卿看着清雅斯文,其实力气挺大,思归被他半搂半抱地一带,不用自主地就跟着他往内室走去。 身上刚消下去的那层鸡皮疙瘩又再集体起立,思归连忙叫,“等等!等等!!” 葛俊卿垂眼对她一笑,清越的声音变得低沉动人,“等什么?” 他的眼睛生得像他母亲李夫人,凤目修长,眉若翠羽,长睫十分浓密,不经意间就会风情撩人。 思归在如此忙乱中还能在心里评价一句‘真是媚眼如丝’。 随即一敲自己,这可是个男人,再会抛媚眼也没有用,勉强稳住身形,不肯再跟着葛俊卿往床边走,努力找理由,“还——还没洗漱呢!” 葛俊卿不知怎地,忽然对着思归心中痒痒的,兴致颇高,他平常都骄矜得很,对后院女人也清疏淡然地有些架子,难得有这么热情的时候,偏偏思归还在婆婆妈妈地纠结着什么扫人兴的洗漱,干脆一使力弯腰将人抱了起来,两大步来到床前,不怎么温柔地把思归往床上一放,“等下再洗漱也不迟!”说完就俯身压下去,找到那张刚才对着自己高谈阔论,侃侃而谈的红嘟嘟小嘴,颇有滋味地亲了起来。 亲了几下之后觉得不对,下面的人挣扎得十分厉害,不像是欲迎还拒地作势,倒像是真的有些难受了,撑起身疑惑去看,“夫人,你怎么了?” 思归挣扎了半天,终于觉得压在身上的力道是自己能够抗衡的了,一把掀开他,猛探头到床外,翻江倒海地吐起来。 守在外面的秋嫣和秋苧闻声冲入,本来还因大少爷留宿而在心头窃喜,这下也喜不起来了,惊慌失措,“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思归狼狈不堪,“我——呕——我——” 伺候的下人们兵荒马乱地捧进盆子痰盂,热水手巾,漱口的香茶,又有粗使丫头抬水进来冲刷地面,都收拾干净,思归这才消停了,捂着胸口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只剩下喘气的份儿。刚才她几乎连苦胆都吐出来了。即便这样,还是觉得浑身难受,恨不得再把舌头掏出来洗一洗。 软弱无力又十分愤懑地瞪罪魁祸首葛俊卿,在心里已经来来去去把他痛骂了个狗血淋头,暗道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急什么急!!!动作慢点会死啊!!!害得我这一场吐,他奶奶的,白天吃的那点寿面全都浪费了! 因为对男人的心思了解得无比透彻,思归有一百种办法能让葛俊卿起意在她这里过夜时改主意走人,所以一直不曾担心过此类事情。谁知葛俊卿忽然改变形象,不再清傲矜持,忽然热情起来,搞了她个措手不及。 葛俊卿这次总算没有像上回一样没人情味,碰到夫人病了就一躲了之。在卧房外面站了一会儿,等小丫头把房中收拾干净,再在香鼎中加了几把百合香,熏得室内一丝异味不留,他便又转进来,坐在思归床边问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呕起来,难道白天受了凉?可是刚才说话时看你却没事。” 思归张口结舌看着葛俊卿,方才还在担心自己被人亲过就吐,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也太过伤对方颜面,只怕已经大大得罪了他,却要怎么办才好?现在却发现这担心根本是多余,葛俊卿压根没有往思归是被他亲吐的这方面想。 “唉——”思归觉得最近一天叹的气都能赶上从前一年的量了,“我,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好端端的忽然就犯恶心吐出来了。” 平心而论,葛俊卿双唇柔软温润,唇齿间还带着点淡淡的茶香,就算并非美女,但亲上去感觉也柔软清爽,很不至于弄到一下子就吐出来这么严重。 于是思归估摸着自己以前肯定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爷们,虽然很倒霉的莫名变成了女人,但纯爷们的心里暗示依旧,所以才会对葛俊卿这种长相俊美,气质清高,很招美女青睐的俊男打从心眼里不待见,而被俊男强吻了之后更加地反应激烈“呕——”一想到自己被个男人强吻了,那灵活舌头扫过上颚的酥痒感觉在脑中依然清晰无比,思归胃里又开始翻腾,捂着嘴毫不客气地拨开挡在面前的葛俊卿,大声喊她的俏丫头,“秋嫣,秋嫣,快给我拿杯茶来。” 葛俊卿关心,“你又难受了?” 思归敷衍点头。 秋嫣急忙斟了茶端来,满心担忧,看看葛俊卿,再看看思归,小心建议,“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第5节 思归自知没有生病,因此又瞪了葛俊卿一眼后立刻拒绝,“不用,大晚上请什么大夫!我喝杯热茶躺躺就好,这会儿其实已经感觉没什么了。” 葛俊卿被她幽怨(?)的小眼神看得很受用,转念一想忽然脸露喜色,“无缘无故的想呕?!吐完就又没事,夫人啊,你是不是有孕了?” “噗——”思归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线一般直喷出来,怒道,“你乱说什么!!” 有孕! 思归几乎没被这两个字窘晕倒,没好气地把众人都撵出去,拉起被子蒙头睡觉,心想快睡,快睡,今天真是见了鬼!不对,是葛俊卿今天犯了癔症,先是干坏事害得她大吐特吐,然后又瞎猜乱说,也不想想,你都多久没在你夫人房里留宿了,还有孕!有孕你个大头鬼! 葛俊卿被夫人无礼对待了也没生气,以为怀孕的人必然脾气古怪些,还心里有些喜意,第二天一早就命人去请大夫来给夫人诊脉。结果自然是什么事儿都没有,思归一切正常,最多就是昨晚吐了一场,搞得有点脾胃虚弱,药都不用吃,喝两顿白粥养养就能好。 葛俊卿被思归的肚子扫了兴,随口道想是你昨日不小心在园中着了风寒所致,下回小心些,别又搞得大晚上又吐又闹的,若是惊扰了老太太和太太就不好了。再吩咐思归身边伺候的人都精心照顾着点,他自己便抬脚扬长而去。 思归在心中送他白眼两枚。 打从这日起,再不练木兰拳,改练更具有攻击和实战意义的咏春拳。并且增加了力量训练。因为没有趁手的器械和哑铃,思归还磨着贴心丫鬟秋嫣托她在二门外当差的兄弟去城东石匠处定了两只袖珍石锁,再混在一大包衣物中偷渡进来,每天苦练力气,就不信下回打不走色狼! ☆、第八章 秋嫣和秋苧两个大丫头对少夫人最近忽然开始痴迷练武很不以为然,在她们看来思归此举很有些不务正业。 不过好在思归该干的正事都没耽误,每天一早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太太和二小姐在老太太跟前凑趣时她也能很有眼色地符合两句。 随后去太太那里立规矩,她也比从前随和讨喜不少。 以前思归因为觉得婆婆不待见她,故意对她不好,所以跟在李夫人身边时总是态度僵硬,一副受了委屈后敢怒不敢言的气鼓鼓样子,十分不招人喜欢。 现在的思归面对婆婆时表情好了许多,那个亲切温和劲儿,比之从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比李夫人的亲女儿二小姐做得都自然,仿佛她如今对李夫人的恭敬喜爱发自内心,绝无半点勉强为难。 李夫人莫名之余对思归倒也好了一些,慢慢愿意把府中一些不太复杂的事情交代给她去做。 秋嫣和秋苧这就没什么好多说的,思归偶有不务正业,想在房中悄悄举个石锁,练练拳脚玩,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看思归持之以恒,练得认真异常,忍不住玩笑道,“夫人从前怎么没想起在娘家时学过拳脚功夫,还得天天操练?那会儿子总坐在房中抱怨日子无聊,除了绣绣花做个香囊别无事情可做。现在可好了,这每次一练就是大半个时辰,还时常的一天里头要练上两遭,多少时间都耗进去了,再不用怕无聊没事做。” 思归听了这话,心里真是万分惆怅,望天做忧郁状。 暗道我的确是每天用了不少时间来练功夫,但你们没发现我把从前用来做针线的时间都省下来了么?所以还是很无聊啊!!! 这种每天看看各色美女,在内宅里晃晃,逛逛园子,扎在女人堆里调笑一番的生活,偶尔为之那是享受,天天都这么过那真是闷得堪比坐牢,闲得她都快长毛了! 两个贴身大丫头自然不可能没发现思归最近都懒于针线,既然提到了就尽职尽责地顺便规劝一番,“不过说起来,您可有好久没碰过针线了!咱们家虽然自有做活计的人,不需您动手做衣物,但女人家做女红才是本份,您的手艺又是特别好,没事绣几条汗巾,做两个香囊,给大少爷送去,也显得您贤惠不是。” 绣花!? 那跟要思归的老命没什么区别,立刻推委,“最近都没有心情做这些,过段时间再说吧。” 秋嫣满脸的不赞成,“大少爷前日过来,我见他身上的荷包是缦晴姨娘的手笔,扇坠子是蕙儿姨娘才给做的,玉佩上的绦子是三姨娘给打的,听大少爷身边的萍儿说,连他最近用的几条汗巾都是二姑娘送过来的。夫人再不动手给做几件可怎么行?!” 思归有些醋意,只不过明显吃错了方向,“她们都很闲吗?怎么不见有人给我做个荷包,扇坠什么的?” 一敲桌子,“秋苧,你去各个姨娘那里走一趟,告诉她们我房中忽然很缺荷包,香囊,汗巾,扇坠,各种绦子,让她们不拘什么,挑拿手的尽快做一两样送过来,我最近要用。” 秋苧,“啊——?” 思归看她眼,“怎么,我不能劳烦她们做点东西吗?” 秋苧明白过来,使劲点头,“能!当然能,您是夫人嘛,就这么点事她们还敢有意见不成!我这就去,让她们每人做两件,不,三件来。正好趁着这几日她们没工夫做旁的针线去大少爷那里献媚,您赶紧自己动手绣个荷包出来给大少爷送去。”说完转身就跑。 思归在她背后弱弱抗议,“都说了,没心情做这些——” 秋苧早跑远了。 思归只好转回头朝秋嫣耍赖,“秋嫣,你最好了,这两天我什么都不用你做,只管照我以前绣的荷包样子,再绣一个来就行。” 秋嫣垮下脸,“又让我代做!上次老太太想起你那个彩蝶穿花的花样子绣得好让你给绣一个,就是我代做的,搞得我那几天心惊胆战,跟做贼似的,就怕被人发现,只敢晚上点着灯躲在房里绣!” 正说着话,小丫头桂香探头进来,“少夫人,太太那边遣了红苕姐姐来叫您,说是太太让您过去一趟,有事吩咐。” 思归的房里除了两个贴身大丫头之外还有六个管洒扫并往来使唤的小丫鬟,这桂香有个十三四岁年纪,是其中比较伶俐的一个,守在外面见太太房里的红苕来传话,连忙报了进来。 思归趁机起身,“秋嫣,你安心帮我做东西吧,这便不用跟着去了。”招呼红苕另带了两个婆子跟她一起去婆婆李夫人处。 李夫人正忙着给老太太即将来葛府做客的妹妹准备住处。 老太太的妹妹当年嫁去了京城杜家,如今也是儿孙满堂,前些日忽然想起自己原先姐妹好几个,现在在世的只有还金陵的老姐姐与自己了,也都已是风烛残年,哪天说不在就不在,便决心趁自己还走得动回来省次亲,看望看望姐姐,顺便重游金陵故里。 老太太接到妹妹的书信自然是十分高兴,急急忙忙地让李夫人赶紧准备起来,杜老太君带着孙女杜若兰并一个护送她们过来的远房侄子下月初五就到。 李夫人顿时紧张忙碌起来,杜家并非普通人家,杜老太君的长子现在朝中任枢密副使,次子任吏部侍郎,唯一的一个女儿是在宫中伺候,虽然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但也被封了婉仪,乃是从四品的等级。 因此接待杜老太君的规格绝不能低了,而她老人家虽然说只带了个孙女过来,但随行仆从肯定不会少。她老人家几十年才来看望姐姐一次,那来了之后如果高兴,住上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这一大堆人招待起来不是简单事情。 李夫人带着女儿二小姐挑选院落,派人打扫修缮,选派丫鬟婆子,准备各色家具,忙得不亦乐乎。忽然想起儿媳思归最近都满听话懂事的,应该也能帮上忙,于是匆匆派人把她也叫了来。 思归到的时候,李夫人正监督着人从阁楼上往外搬几顶上好床帷并一卷卷的淡青色窗纱和红绫夹纱被里,抽空招呼思归过来郑重吩咐,“老姨太太带着她们家小姐下月初五就到,我和二姑娘这边忙不过来了,你帮我去盯着院子里的各处修缮事宜,所有地方都得打扫彻底了,点尘不能有!门槛,屋顶,屋檐,廊下,石阶,还有那圆石子铺的花径,该修补的修补,该新做的新作,不能有一点点破损的地方,凡是露木碴的全都要重新漆过,园中花卉有没长好,枯败的也找匠人来重新栽种,缺什么家具就去库房领,家中没有的不用来回我,直接从账上支银子去采买,价钱别计较,重要是要挑顶好的尽快买回来,知道了吗?” 思归最喜欢含有采买任务的差事,特别是这种财大气粗的口吻,只要最好的别管价钱,真是听着就心喜,连忙认真答应了,请李夫人放心,保证在杜老太君来之前把她那院子收拾得漂漂亮亮。 李夫人对思归的态度很满意,点头,“家里难得来这么重要的亲戚,你万事都仔细些。” 两个媳妇招呼着几个小厮嘿嘿呦呦地抬出一个巨大的红木雕花床架来,架上花纹镂刻繁杂精美,图案中镶有五彩玳瑁,一个媳妇问,“太太,您说的就是这个床架吧?” 李夫人道,“对,快抬出来,小心些,别磕碰了。” 阁楼上地方有限,李夫人挥手赶身后跟着的一群仆妇,“你们都先下去,全部挤在这里这么大的床架怎么抬得出。” 众人纷纷下去,李夫人一边走一边操心,回头嘱咐,“小心着边角,别磕坏了什么地方,这床是要给杜老太君用的!” 脚下一个没留意,忽然踩空,惊呼一声就摔了下去。 众人惊呼大叫,“太太!太太!” 思归离得最近,她动作也快,几步上前,见李夫人委顿在楼梯上,一脸痛楚就不敢动她,先蹲下身小声问,“太太,你觉得怎样?摔到哪里了?” 李夫人皱眉吸气,“我的脚——” 思归放下一半心,看来只是摔到了脚。刚想接着细问她的感觉就听身后又响起一声惊呼,“太太,你这是怎么了!” 堵在楼梯上的仆妇丫鬟们纷纷让路,“二小姐,太太刚才下来时不小心摔了。” 二小姐葛滟芊素有乃母之风,大气沉稳,惊叫一声之后就恢复了镇定,见母亲还趴在地上就骂诸人道,“你们都是死的!还不快去把太太扶起来!” 思归忙提醒道,“小心别碰到太太的脚!”又喊人,“跑快点去二门外叫人赶紧去请大夫,最好再找个跌打大夫一起来。” 让开之后发现两个媳妇挤上来,一左一右搀住李夫人的胳膊,想要扶她起来。连忙阻止,“别这样扶,太太的脚现在不能使劲!” 二小姐在下面心急火燎,看思归使劲打岔便沉脸道,“嫂子,你快让开些,碍手碍脚堵在那里她们如何把母亲扶下来!” 思归觉得她这口气十分无礼,但是看在她是个二八年华的美貌少女份上不去与其一般见识,只是盯着那两个要搀扶李夫人的仆妇,“把太太扶起来时一碰也不能碰到她的脚!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伤上加伤!” 两个相顾为难,再一起看思归,“少夫人,这可难办阿!”窄窄的木楼梯上单个人走路都要小心点,她们两个要怎么扶太太才能一点都不碰到她的伤脚?难道把她举起来吗,可也举不动啊! 二小姐看竟没人理她,气得提高声音,竖起眉毛娇喝,“喂!莫思归!你听见没有!” 李夫人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忽然捂着胸口低声呻吟起来,思归一惊,还是顾不得去搭理二小姐,先俯身问,“太太,你怎么了?” 李夫人低低道,“我胸口疼。” 旁边一个仆妇一脸焦急,“哎呀呀,太太偶尔会犯胸口疼,有时一惊或是累了就犯这毛病!年初大夫专门给开的苏合香丸,让犯了就吃一丸,这会儿可没带着啊!” 思归了然,李夫人这大概是平常太过养尊处优,锻炼少,或是先天不足,年纪大了几岁就患上了心绞痛,这猛得摔一跤受刺激过大就被引发了。 这不比伤到脚,耽误不得,情急之下朝着楼下大喊,“快去抬软轿来!太太房里的丫头飞跑回去一个,去取太太平常治胸口疼的药!”吼一嗓子,“动作都给我快点!” 众人被她的气势震慑,立刻就有几人转身跑走。 思归自己稍许活动一下手臂腰身,弯下腰深吸口气,一个奋力,就将李夫人打横抱了起来,喝那两人,“你们俩让开!” 将李夫人抱下楼后也不放手,顾不得搭理旁边众人,一鼓作气,直接往她住处走,没走几步软轿就来了,却是一早就有机灵的去叫了来,思归稳稳把李夫人放上去,“快,快送回太太房里!得赶紧吃治胸口疼的药!” 跑到半路,回去拿药的丫头小跑着赶了来,思归立刻让轿子停下,取一丸,捏去蜡封直接喂进李夫人嘴里。 葛府上诸位主子看病,请的都是金陵城中的名医欧阳大夫,他医术了得,给李夫人开的丸药果然灵验,放进嘴里没一会儿,脸色就舒缓不少,思归轻声问,“太太,胸口疼好点没有?” 李夫人微微点头,“好点了,就是脚还疼。” 脚疼是外伤,既然摔着了那总要疼几天,思归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这才觉出双臂刚才使力过猛,这会儿在不受控地发抖,酸疼得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到了晚间,葛俊卿在那日被夫人的肚子扫过兴后,第一次踏进了思归的卧房,进来就道,“太太今儿摔着,说是多亏了你才没出大碍。” 思归正在让秋嫣给他揉肩膀胳膊,随口答道,“她那受的是外伤,那群丫鬟媳妇们哪儿懂得这个,我就多管了管。” 葛俊卿走过来,一撩长袍,姿态潇洒地和思归相对坐了,“我刚才去太太那里,都说今日欧阳大夫来了后将你好一顿夸奖,说太太摔倒时犯了胸口疼,着实凶险,亏得你想到叫人飞跑回去取药,要是等慢吞吞把太太抬回房再服药怕就耽搁了。” 思归装傻,“我看太太那时胸口疼得厉害,脸都白了,冷汗直冒,就想着早点服了药能少疼一会儿也是好的。” 葛俊卿轻轻叹口气,今天一回来就惊悉母亲摔伤了,着实吓了他一跳,这会儿听思归提起当时的情形都还有些后怕。 秋苧端上茶来,葛俊卿接过喝一口,抬头却看见思归颤巍巍地托着茶杯,半天送不到嘴边去,几乎要把水泼洒出来,问道,“她们说是你一人把母亲从窄楼梯上抱下来又走了段路,胳膊可是受不住了?” 思归苦笑,“太太看着挺苗条,其实抱起来还是有些份量。” 葛俊卿摇头,“你也够拼的,太太可比你还高些呢,再轻也不是你能抱起的。”看思归脸色一垮,就转口说道,“不过多亏了你,来,我给你揉揉。” 他因今天的事情对思归心存感激,也不摆大少爷的架子了,说着就站起身走到思归背后,从肩膀往手肘按着筋脉走势轻轻按揉起来。 秋嫣顺势让贤,心中窃喜,悄没声退出去,心道这次少夫人真是很会做人,在太太那里出了这个力虽然手臂要痛两天,但肯定能因此抓住大少爷的心,比绣一百个荷包都管用,胳膊痛也值了。 葛俊卿亲自给按摩,思归一点没想起自己应该受宠若惊一下,就是觉得葛俊卿手掌修长有力,位置也找得准,比秋嫣那小手按的管事得多,懒洋洋道,“不错,力道拿捏得正好。” 葛俊卿发现问题,“夫人,你不高兴?” 思归立刻否认,“没有,好好的有什么好不高兴,我就是有点累。”她其实是对自己这怎么练都还是那么一点儿小的小力气深感郁闷。 在她的脑海里,抱个急需救治的女人去急救这一套动作她肯定做过,前因后果是记不起来的,但有个很清晰的印象,是他抱着个娇小的女人在跑! 跑!是用跑的!!!思归想起这个画面后很受刺激,如今的她已经可怜到抱起个人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挪几步。 一个是跑,一个是挪,这是什么概念?是质的差别啊!! 思归对此忧郁极了。 葛俊卿轻轻帮她揉了一会儿肩膀胳膊后忽然又说道,“思归,你是我夫人,在家里有时也该适当的拿出点气势来,别总是逆来顺受的。不用怕,有我在呢。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让夫人在自己家里受委屈。” 思归正满脑子跑和挪这两个动作的巨大差距,压根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愣愣回头,“你说什么啊?” 葛俊卿道,“我听说今天思芊那丫头没大没小的冲你大呼小叫来着!她也是被太太宠坏了,你是她的嫂子,她怎么可以对你如此无礼,下回她再这样你来告诉我,我不饶她!” 葛俊卿因为今天对夫人很是感激,所以事事向着,百年难得一遇地准备在家里替自己夫人出头做主,满拟着夫人定会感动欣喜,谁知思归想一想忽然笑了,“我觉得没那么严重,不值得为这点事教训她。” 葛俊卿奇道,“她当众对你无礼你难道不生气?” 第6节 思归大度摆摆手,“那时她着急,情有可原嘛,”眯起眼睛回味,“况且二小姐生得漂亮,哎呀,我怎么觉得她骂起人来倒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啧啧,那小声音,听得人耳朵都酥——”忽然警觉,悬崖勒马,仰起头看看葛俊卿古怪无比的神情,干笑道,“我是说二小姐声音挺好听的哈!” 葛俊卿,“——” ☆、第九章 葛俊卿晚上给夫人揉完了胳膊后懒得再往别处去,就打算顺势留下,思归无所谓,扬声吩咐,“秋苧,去找大少爷房里的彩珠,让她把大少爷明早要替换的衣服送过来。” 秋苧脆生生地答应着去了。 葛俊卿笑微微看思归,“夫人最近看着有些不同。” 思归抬眼,“哪里不同?” 葛俊卿十分玩味地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一圈,“不好说,仿佛是身形变了些。” “噢,这个啊。”思归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最近天天练功,压腿,蹲马步,又是咏春拳又是举石锁的,房中没人时还会做几个俯卧撑和兔子跳,每天至少要练一个时辰,从不间断。 都这么努力锻炼了,身体还能不给点反应吗?十分期待地问葛俊卿,“我是不是变得健壮了一点?” 葛俊卿对她用的这个词十分诧异,“健壮?!你?”握拳堵着嘴轻轻咳嗽一声,“夫人最近都在练你家中学来的那套拳术么?应该是有些强健体魄的功效。不过,我方才是想说夫人近来身姿越发窈窕可人了。” 葛俊卿说了句略轻佻的话夸了思归,满拟着夫人听后要娇羞一下,谁知思归像受了大刺激一样,神情震惊,“窈窕——还-还-还可人?” 她这么辛苦是想练肌肉的啊!不是想练曲线!!欲哭无泪地在心中呐喊:老天爷,不带这么玩人的! 葛俊卿看她傻呆呆的神情十分可爱,忍不住伸手捏捏思归的下巴,“是啊。” 思归还沉浸在她竟然变窈窕了这一惊悚事件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被人调戏了,喃喃地低声自语,“一定是我的锻炼的方法不对!不行,明天开始坚决不能再练咏春拳了,木兰拳更加不行,……都太女性化!明天改练形意拳!……我好像还学过武当长拳,这个肯定是男人练的!……对!明天就改练武当长拳!!” 葛俊卿听不清思归在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不过也没在意,他的注意力被一股越来越浓重的怪异味道给吸引去了,抽抽鼻子,一皱眉,“夫人,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难闻?” 思归也被异味熏得回归现实,想起了自己一早吩咐小丫头去买的东西,抬头告诉他,“是我的夜宵来了,我今天胳膊疼,拿不起筷子,晚饭没吃好,所以让她们准备了一点我最喜欢的点头送过来。” 说话间,门帘子挑起,小丫头兰香引着个捧食盒的婆子进来,“少夫人,你要的吃食送来了。” 这盒吃食的味道实在太大,连去催热水的秋嫣都循着味道赶过来,进门险些要跟兰香跳脚急眼,“兰香!你这臭丫头,皮痒了!大晚上的送臭豆腐来夫人房里做什么!”说着心惊胆战地看葛俊卿一眼,大少爷素来讲究,房中熏的香不好了还要皱皱眉呢,这忽然搞得满屋子臭气,他可怎么受得了! 葛俊卿那边已经不知从哪儿抓过来块桃红色的丝帕,牢牢捂住口鼻,不可思议,“思归!这难道就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这是?”万分嫌弃地拿开捂着口鼻处的帕子再小心地吸一小口气,立时被呛得差点晕倒,这一下确认无误,“是臭豆腐!!!” 思归接过食盒,先安抚秋嫣,“你别骂兰香,是我让她派人去买的,在厨房里回锅炸了炸再送来。”打开盒盖,十分沉醉地深吸口气,赞道,“不愧是城中老字号做的,正宗!” 又转头装装样子向葛俊卿道歉,“我猜你恐怕不太爱闻这个味道,只是我今天实在是累得浑身发酸,吃饭没胃口,单就想吃这道臭豆腐,所以让人去买了来。你忍忍,要不先去蕙姨娘那里坐会儿,等我吃完就让丫头去她房中叫你。放心,等下用百合香熏熏,这房中应该就没味道了。” 葛俊卿已经捂着鼻子撤到了门口,只觉得这房里别说等一会儿了,如此恐怖的气味只怕就算是过上十天半月都未必散得干净,“算了,算了,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情,正要回书房去,你自己慢慢吃,我晚上就不过来了。” 思归似是有点小失望,“不过来啦?” 看看葛俊卿,再看看手中的‘美味’,忍痛割爱般一咬牙,“你若是实在不喜欢这味道我就不吃了,让她们端走就是。” 葛俊卿心里烦恼,现在端走有什么用?一摆手,“不必!” 因为换气不便,所以连想告诫思归下次不许再弄这种可怕吃食来房中吃的话都顾不上说,脚下生风,转身径直走了,半路还顺手拎走了正过来给他送明早替换衣服的大丫鬟彩珠,“快走,最近我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往夫人房里拿!” 彩珠也已经顺风闻到点味道,虽然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看大少爷铁青的脸色就明智地没有多问,只诺诺答应,“知道了,大少爷。” 思归在葛俊卿身后挑挑眉,轻嗤,“笨,不懂吃!” 自己用竹签子戳起一块放进口中,嚼了几下后满意叹息,“真香,能再来口酒就更好了。” 秋嫣哀叹,“夫人!” 思归忍着胳膊疼,又从盒中戳起一块,眼明手快塞进了秋嫣的嘴里,“你该不会也没吃过吧,尝尝,真的好吃。” 她亲手喂的,秋嫣不敢吐出来,愁眉苦脸地努力吃,嚼了几下之后忽然脸上一亮,“是很香阿!” 思归得意,“没骗你吧。” 独乐不如众乐,一人吃臭豆腐自然不如两人一起吃开心,思归本就爱这口,秋嫣尝到味道后也不怕臭了,两个人将一盒子臭豆腐分而食之。 吃完后秋嫣才一脸懊恼地想起来,“我本想劝劝夫人的,怎么跟着一起吃起来。” 思归打哈欠,“别太讲究了,我知道吃这个有些不雅,不过偶尔为之嘛,做人太婆婆妈妈地穷讲究会错过很多美味。” 秋嫣无奈,“那您也等大少爷不在家的时候再悄悄吃这些美味嘛!”支起窗户,拉起门帘,四处敞开通风,又捧了香茶来给思归漱口。 思归吃到久违的美味,顺便呛跑了葛俊卿,心满意足,“早点睡吧,明天恐怕事情要多了。” 想到那些即将到手的差事,十分兴奋,暂且将自己锻炼“失误”的烦恼抛在脑后,闭眼睡觉,打算养精蓄锐,先挣了银子再说。 ====== 第二日,思归果然就如愿忙碌起来。 李夫人伤到了脚腕,骨头虽没断,但一碰就疼,思归估计着大概是骨裂。 常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下李夫人什么都干不成了,只能卧床静养,无奈之下只得将招待贵客所需准备的诸多事情都交代给二小姐和思归去做。两人白天去忙,晚上掌灯时分一起到李夫人房中去禀报各项杂务都准备得如何了。 二小姐虽然一直得母亲悉心栽培,但到底只有十六岁,平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再精明处理这些俗务的本事也有限。根本看不出来修补园中石桥的石匠偷懒拖延,将一天的活儿分作三天做;也搞不明白十五两银子一挂的上好红漆竹门帘子和两百钱一挂的普通竹帘子有多大的区别,价钱上为何能差着这许多。 二小姐能做的就是学着她母亲平日里管束下人的样子,冷着脸派个小厮去敲打石匠:这修补石桥的活儿下月初四前定要做完,若是耽误了一分工钱也拿不到! 石匠到葛府来干活儿,每日有一百文的工钱,还能混两顿有荤有素,管饱的饭菜,正是滋润,一听小厮这话,就满口答应,请您家里主人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哪怕熬夜不睡呢,也要赶在下月初四前把这活儿干完了。心里打定主意,定要干到初三的晚上才行。 二门外采买竹帘的管事人派他媳妇来找二小姐报账支银子,二小姐便淡淡看几眼再把账簿丢回去,“回去把账目对清楚了再来!” 那媳妇赔笑,“姑娘,这帐我们都是细细核对过才敢拿到您这儿来的,保管针尖大的错处都没有!” 二小姐斜睨她一眼,“有没错处你们自己心里明白,这府里又不是头次买这些东西,这种价钱你们油糊了心的也敢拿来!” 那媳妇讪讪下去,午后再来,满脸堆着小心捧上重新做过的账目,“二小姐,您再看看,我当家的赔上老脸找上人家硬让他们把价钱让让,两下里都快吵翻了脸,才把竹帘子每副的价钱从十五两降到十二两,真的没办法了,价钱再低人家就不卖了。” 二小姐这才勉强点头,命人给她印信,“知道你们尽心,去支银子吧。” 那媳妇面含委屈,肚中窃喜地退下,她男人说了,竹帘子最上乘的八两一副,她只要在二小姐这边不低于十两每幅支银子就成。 思归虽然至今仍然记不起自己从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再怎么说也肯定是在外面混过的大男人,做这些差事比二小姐懂行多了。 带人清点一圈之后发现还少一些脚踏,屏风,炕几,花几,八宝搁架,凳子,椅子之类的东西。没算出具体数目呢,就有跟着的媳妇凑上前笑道,“往日里缺了这些东西,太太都是交给林管事去置办的,夫人只管列张单子出来,让人交给林管事就成。” 思归看她一眼,见这媳妇长得长脖尖脸,眼冒精光,十分不符合她的审美标准,于是也不客气,哼一声,“你跟林管事的是相好?我这里还没说要买呢,你就替我定下来这差事定要交给他做了?他平时买了东西都分你点什么好处?” 那媳妇没想到思归平时不管事,刚赶着太太生病,撵鸭子上架地接了手说话就这么犀利,闹了个大红脸,“看少夫人说的,这可冤枉我了,林管事的是在外面当差,和我能有什么交情。我就是好心提醒您一句!” 思归淡淡道,“成啊,那去把他叫来吧!” 先列了张清单,命人抄了三份,一份让秋嫣给她那个在二门外当差的兄弟,让去打听一下这些家具物什挑上好的款式木料半月内赶工出来要什么价钱;一份给了上次派去字画古玩店探听消息的小厮,同样让他去问问价钱;最后一份方留给了林管事。 林管事大概已经得了别人提醒,点头哈腰地恭敬,请少夫人放心,这单子上的东西保证尽快找人做出来。 思归却道,“你别急,先帮我估个价,这些东西大概要多少银子,我心里好有个谱,回头太太问起不至答不上来。” 林管事常年在府里管着这项采买,倒不用现出去问价,低头看着清单琢磨了一会儿,回道,“大概要五六百两银子吧。”接着一项项报给思归听,檀木扶手椅往年里买都是多少钱一把,单子上要十把,共是多少钱,硬木雕花凳往年里买是多少钱一个,如今还要二十个,共是多少钱……加上这次要得急,人家匠人定要赶工,总得另外给点赏钱,总共算下来至少得五六百两。 思归不置可否,点点头道,“你下去吧,明日再说。” 林管事以为思归觉得这笔银子数目太大,不敢擅自做主,要先去请太太的示下,于是便先退下。只等第二天太太同意了他就要赶紧采办起来。 谁知第二天少夫人忽然让个婆子传话出来,说这事已经交代给了别人去做,不用他再管。 林管事的这可不能干了,这件差事是当年他花了重金,上下打点疏通,下大气力才弄到手的,如今好不容易做成了惯例,葛府每采办一次家什他就能小赚一笔,却忽然被个娘家没背景,在夫家也不受宠的少夫人说撸就撸下去了,这口气如何能忍。 立刻让他女人把状告到正在卧床休养的太太那里,说道这少夫人也太少不更事了,一点不顾及家中老仆的脸面,说换人就换人,听说这件差事她派给了自己房里大丫头的兄长去做,这不是明摆着假公济私嘛!我们也不敢和少夫人多说,只能来求太太给做主! 李夫人一听,也觉得思归办事不妥当,当即让人把她叫来询问。 李夫人如今成日不戴钗环,半绾发髻,娥眉淡扫靠在床头做病美人状,虽然这病美人年纪大点,但扛不住人家底子好,五官标致得挑不出毛病,气质矜贵,眼角几道淡淡的纹路更添岁月风情。 关心讨好病美人对思归来说毫无压力,几乎就是本能,不让她干她还要难受呢,进得房来先“哎呦”一声,“太太躺这个姿势恐怕脖子要不舒服。” 毫不见外的快步上前轻手轻脚扶起李夫人帮她将背后靠着的垫子重新摆放了一番,然后又教房里的丫头:你要这样这样然后再这样给太太浑身捏捏,不然她躺久了要难受。 李夫人自从摔伤那次被思归奋勇抱下楼后,就觉得她这个儿媳亲切不少,这时虽是叫她来问话也忍不住微笑,“你消停点,我有正事问你,添置几件家具怎么也让人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思归早有准备,拿出三张单子给李夫人看,“因为这笔银子数目大,我怕出纰漏,所以多派了两拨人去市面上打探行情,林管事和我说要五六百两银子才够,我派出去的人问回来却不是这个价钱,都说撑死四百两。那自然就不能让林管事去买了,我最后把这差事交给秋嫣的兄弟纯属对事不对人,她兄弟做事细致,交上来这张单子账目清清楚楚,价格也是最低,所以我才让他做。” 李夫人蹙眉,家里这些大小管事的办差事都要从中拿些好处她自然知道,只是没想到林管事如此黑心,几百两的采买就要从中抽一二百两,冷下脸把还等在外面的林管事媳妇叫进来臭骂一顿,那媳妇先还狡辩,说思归遣人去问的肯定是二流货色,她男人给府里采买进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后来也知东西好不好的,买回来和原先的一比就有分晓,不敢再嘴硬,灰溜溜地退出去。 从此后葛府中上下都知道少夫人不好糊弄,到她面前全都提着小心。老太太听说后也夸了思归两句,连葛俊卿都压下夫人房中怕还残留有异味的顾虑,晚上专程过来道,“我去太太那里,她和我夸奖你半日,说是你现在比从前长进了不少。既是这样,我这里也有点事情,一直头疼没人管,正好交代给夫人,你帮我做了吧。” 思归深知想得好处就不能偷懒的道理,因此听说葛俊卿也有事情要她做就很感兴趣,“什么事?” ☆、第十章 思归的房中这半日十分热闹。 先是二小姐葛滟芊来和她商议下月老太太准备带从京城来做客的老姨太太去城外明犀寺烧香的安排。接着是三小姐葛滟菊睡醒了午觉跑到思归这里来玩。 二小姐葛滟芊素来是看不上思归的,现在因着要和她一起帮母亲料理府中事务,才不得不经常往来。 思归做事自有一套办法。同样的事情,经二小姐的手处理就只能是中规中矩的不出错而已;而经思归的手做过却常常能出点让人夸赞的新意,很有点痛快爽利,敢想敢做的劲头。 好比采买个家具,思归就能发现林管事贪得过多,果断把人换掉。又好比晚上偶尔带人在后宅中巡视一圈,就如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能在后花园犄角旮旯的一个角房中准确揪出几个当夜轮值却不去巡夜而是躲在那里吃酒赌钱的婆子小斯,当场发落了。 能发现林管事油水揩得太狠,二小姐将其原因归究为是思归小门小户出身,一身的小家子计较习气,干什么都一文钱不肯多出,这才歪打正着地揪出了林管事。 但是能一下子就准确抓出藏在角落里赌钱的家奴,二小姐就很纳闷了,思归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葛府中严禁下人赌钱,抓住了处置轻的赏顿板子扣月钱,处置重的就直接撵出去,或者发卖了。那伙人赌钱时谨慎着呢,还能不安排个放风的?怎么就会被抓个正着? 如此一段时间之后,原本在众人眼中聪慧稳重的二小姐就被思归比衬得平平无奇,没了光彩。 二小姐嘴上不说,心里十分不痛快,加之前些天葛俊卿觉得她对嫂子思归太无礼,又端出兄长架子教训了她几句,葛府中的规矩是长兄为尊,葛俊卿要是认真教训起弟妹来,那威严比葛老爷也不差的,二小姐不敢顶撞,只能老实答应着。 因此越发看思归不顺眼,每次见着她都不苟言笑,冷着一张俏脸。除了正事其余一句闲话也无。 思归觉得婆婆李夫人和她女儿二小姐不愧是亲母女,一个是病美人一个是冰美人,各有各的妙处。 细论起来还是冰美人更加难得诱人些,高冷的至高境界不就是白眼一个也销魂,轻蔑眼神电死人嘛!思归虽然坚定否认自己不会如此低级趣味,但又不得不承认二小姐以她那张如画娇颜,秋水双眸为基础,做出来的每个淡淡一瞥,扫过来的每道冷冷余光,甚至每次冷傲对视都让人觉得十分带劲儿!让她把空暇时的消遣从陪三小姐和葛俊卿的几个姨娘改成动不动就想找理由去和三小姐搭讪一番。 这天因为有正事,所以不用思归乱找理由,三小姐自己就来了一趟。 进了思归房中淡淡地道,“母亲说老姨太太几十年才回来这么一次,难得老太太有兴致,想带着妹妹旧地重游,去明犀寺上香,咱们千万要准备周全了,提前五六日就要派人去寺里打点好休息宿处。老太太的意思是家中能去的人都去,”说着淡然扫一眼思归,“嫂子房中人多,可别又像以前一样,因为点奇奇怪怪的小原因就一个都不带。” 思归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姨娘们都得带上,我提前两日便嘱咐她们小心点别吃坏着凉。难得出趟门,不能跟着去实在可惜。” 心想到时肯定是男子在一处,女眷在一处,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被众位美貌姨娘丫头环伺出游,应该是满惬意的,众美人自然是一个也不能拉下。 怕自己到时忘记关照,哪位姨娘临时没保养好生了小毛病不能去就颇为缺憾了,回头又嘱咐秋苧,“你帮我记着提醒她们,个人都把自己关照好了,别耽误了出门。” 二小姐强忍住没有直接朝她翻白眼以示对这种虚伪行径的蔑视,轻轻冷哼一声,心想以前没看出来,这女人的城府还蛮深,从前那些吃醋拈酸的样子大概是故意做给大哥看的,可惜大哥根本不理她,这便改变了招数。 第7节 款款起身,傲然且不失礼数地对思归点头,“嫂子想得周到,那便好,太太今年应该不至于再为这些小事烦心了,她一直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夫人出门身边没有侍妾服侍竟只有两三个丫头跟着像什么样子!给人家看去只有丢脸寒碜。” 讥讽人的话点到即止,扭身摇曳而去,随她来的丫鬟婆子们连忙跟上。 思归品味着二小姐临去时留下的冷艳秋波,略有点荡漾,一时没注意二小姐讥讽自己以前的作为丢脸寒碜,倒是身边的秋苧听不过去,低语埋怨,“二小姐最近是怎么了?夫人您也没得罪她啊!” 二小姐刚走,三小姐睡醒午觉也按照最近养成的习惯又来思归这边玩儿了,看思归一脸浅笑就问,“嫂子你在高兴什么?” 思归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有低级趣味,竟然被人两枚白眼看得通体受用,因此立刻端正了脸色,“没有阿,我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三小姐嘟嘟嘴,“明明看你一脸受用样子,还不承认。”思归不承认就算了,她也不介意,转而问道,“嫂子现在有空吗?你前日不说要帮我扎风筝?” 只要别让思归绣花,别的手工劳动都难不倒她,此时正好没事,便答应,“好啊,扎两个风筝玩。我来扎竹篾,你来画画。” 三小姐有得玩,十分高兴,眉开眼笑,“好啊,好啊!让我想想,在风筝上画什么好呢?定要别出心裁,有些新意的才好。”转念一想又拉着思归的袖子晃一晃娇笑道谢,“谢谢嫂子,我知道你这几天事情多。” 她的笑容娇憨明媚,花朵一样芬芳,思归在心里喟叹葛老爷可真有艳福,娶的女人个个漂亮,生出来的女儿才能个顶个的这么相貌出众,三小姐再长大几岁肯定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 给小美人扎风筝,哪怕是未来的小美人,思归也乐意,于是让人找来几个旧风筝做样子,摊了一桌子的细竹篾,细线,剪刀等物开始干起来。 正在商量是先扎个翘翅燕子风筝好还是先扎个简单点的方块长尾风筝好时,秋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焦急,“夫人!夫人!出事了!”竟然没提前看看房中有没有外人在,可见是真的着急。 秋苧赶紧重重咳嗽一声,也不知是提醒闯进来的秋嫣还是在提醒思归。 思归从一堆竹篾线绳中抬起头来,“怎么了?” 秋嫣一眼看到房中还坐着三小姐,顿时收住声音,勉强干笑一下,“三小姐也在,是婢子莽撞了。”却不说是什么事。 她早上想起天气渐凉,正好给自己兄弟新做好了一身衣裳,该送去了,于是午后和思归说了一声就匆匆抱着个小包袱去二门外找她兄弟,但不知是遇到什么事情又匆匆跑了回来,连那个包袱都还被她抱在手里。 三小姐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嫂子这边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思归拍拍她,“做了一半的东西我让她们收好,下次来再接着做。” 三小姐一笑点头,又有点担心看看思归和秋嫣,秋苧,但毕竟年纪小,说不出什么询问安慰话,只得怏怏走了三小姐一走,秋嫣这边就颤声道,“夫人,出事了!您拿出去放利钱的那笔银子这个月怕是不能按时收回来,我兄弟在外面急得跳脚,幸好我出去,赶紧告诉了我,让您快想办法,从其它地方能挪动就挪动点钱出来,把这月的亏空先应付过去再说!” 话是这么讲,但秋嫣是思归的贴身丫鬟,思归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可以挪钱堵亏空她心知肚明,因此急得头上直冒汗,“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啊!这要是被老太太,太太知道您挪用了修缮园子的银子出去放利钱还不知要怎么处置呢,我们这些小的不但知情不报还帮忙,只怕——只怕更——” 越想越怕,吓得腿都软了。思归到底是正经夫人,葛家总不能为了这个错处就休了她,对自己这奴才可没什么好手软的,只怕就是打一顿赶出去随便配个小子的下场。心中懊悔之极,自己怎么会一时耳根犯软就被少夫人花言巧语说服和她一起干了这种要担大风险的事儿呢! 思归比秋嫣镇定许多,稳稳站起来,“你别急,慢慢和我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不用怕,我敢把钱放到利泰钱庄去,就是看准了它的字号,这么大一家钱庄总不至于为了贪我们这点小银子连信誉都不要了。况且我让你兄弟顺平去的时候报了葛府刘管家的字号,钱庄的人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来惹这些豪门大户里的管事儿。” 思归毫不惊慌,让秋嫣也跟着镇定不少,定定神,慢慢把刚从她兄弟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思归。 听完之后思归气得够呛,没想到她这么低调地想挣点小钱还被人给当软柿子给捏了! 自从把几项采买差事从林管事手中拿过来转给秋嫣的兄弟去做后,思归也算有了自己能做主的一点事和能用的一两个人。 因为林管事就是被她用贪得太多的理由撸下来的,所以思归再接手自然不能在这方面打主意。仔细考虑了一圈,觉得把手头能筹集到的银子拿出去放短期利钱是个比较稳妥的挣外快办法,虽然盈利肯定不会太多,但身后有葛府这块牌子撑着肯定没什么风险。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她认为最没风险的事情也会出纰漏,钱庄那边忽然告诉顺平最近有好几家借债的都没能按时还钱,所以他们投进去放利钱的本银也只要晚些时候才能提了。 通过钱庄放利和把钱存进钱庄不同,后者是钱庄的正经生意,钉是钉铆是铆,该怎样就怎样,定好了就不能随意变化,免得砸了招牌。而通过钱庄放利钱则更像是一桩地下买卖,钱庄抽成不说,有时也难免会看人下菜碟,出现些拖欠压扣的故事。 思归让顺平去办这事的时候专门嘱咐他借用葛府刘大管家的名义,刘管家别看在葛府是个下人,但葛府势大,他借着主子的权势走到外面去也算是个小有头脸的人物,一般商家都会卖他面子。 “我兄弟说大概是我们假借刘管事名头的事情被戳穿了,钱庄那边发现这银子和刘管事根本没关系,所以才忽然嚣张起来,但是料他们也不至于就敢吞了夫人的钱,估计也是最近真的周转不灵,拖一段时间的事儿。”秋嫣愁眉苦脸地说道。 思归薄怒,“我管他周转灵不灵,要拖拖别家的去,少来打我的主意!” 思忖一会儿,知道主要还是捏软柿子的问题,大概对方估计自己这边肯定没什么根基势力,所以才敢肆意欺负。 一来是她确实等不得,二来的确有些火大。干这点事儿都会有人欺上头来,今后她要如何混日子?! 因此绝不肯按照顺平说的,忍气吞声快去找找那里还有能挪动的银钱救急。 原地转了几圈后忽然把视线落在秋嫣手中的包袱上,“这是要给你兄弟送去的衣服?” 秋嫣轻轻“呀”一声,这才发现衣服被她拿出去后又原样拿了回来,压根忘了要给她兄弟,叹气,“算了,现在给他也没心情穿。” 思归一挑眉,“那就先借我用用吧。” 秋嫣看着夫人忽然变得炽烈的眼神,直觉不妙,“啊?” ☆、第十一章 秋日的午后,阳光慵懒照射下来,使得行人稀稀落落的背静大街上也比早晨多了几分暖意,大街紧挨着葛府的后墙,不一时,葛府高大围墙上的小角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仆役服色的小个子手里提着一小包事物利落钻出来,先小心左右看看,随后朝东快步而去。 转过街角之后,路上逐渐热闹,小个子走路的精气神也明显不同起来,开始走得昂首阔步,精神十足。 街边茶摊上坐了个和他打扮差不多的少年,少年生得圆圆脸庞,浓眉大眼,看起来十分老实讨喜,只是神情有些委顿,见到快步走来的小个子整个人微一僵硬,然后起身迎了上去,低声问道,“少夫人?” 思归走到外面,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和路旁卖力吆喝叫卖的摊贩,不时有车马辘辘而过,一派热闹市井气息,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心情舒畅之极,仿佛连喘气都轻快自由了几分,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后宅那块方寸之地都快把她闷死了! 来迎她的少年正是秋嫣的兄弟顺平。 顺平与秋嫣都是葛府的家生子,老子和娘也全是葛府的下人。原本顺平自认为他也算是见识过些大户人家中主子们的做派,只是这几天却又不确定了,晕头转向地只是在惊诧:有这样的少夫人吗? 顺平最近好似做梦一样,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听妹妹的话,去做这些风险之极的事情!要是让葛家人知道他悄悄把少夫人给接应了出来,只怕立时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害怕之余无比的懊恼后悔,奈何已经上了贼船,半路上无论如何是下不来了,只得日日求神保佑: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保佑,让少夫人胡闹的这件事快快平安过去吧!!! 思归出了快要闷死了她的葛府内宅,心情豁然舒畅,看谁都无比顺眼,对顺平咧嘴笑笑,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不错,是我,你就是秋嫣的兄弟顺平?辛苦你了。” 顺平没防备,被拍得一个趔趄,他这是头次见少夫人,平时他们这些小厮对内宅女眷看也不能多看的,这时面对面站得如此近,还被不见外地拍了一巴掌,不由脑中混乱,心惊胆战地站直了,不敢直视,只敢微微抬眼,“是,小的就是顺平。” 思归知道他做这事定然紧张,估计安抚也没用,只能让他自己慢慢习惯,所以就不再多说其它,直奔主题,问道,“都准备好了?” 顺平答道,“是。” “带我过去。” 事到如今,顺平除了在“贼船”上咬牙硬抗,以期它能早点靠岸外,对其它的都死了心,老实转身带路,“少夫人,请随小的来。” 思归提点,“你该叫我什么?” 顺平垮下肩膀,低声道,“少——少爷。” 思归老神在地点头,“这才对,等一下可不要再叫错!” 顺平带着思归东拐西绕,穿过两条繁华街道后进了一条小巷,来到小巷深处,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推开一个小院落的院门,“少爷,这里。” 思归抬脚进院,小院落不大,但是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砖铺地,墙角还种着一株芭蕉,满意道,“不错,难为你如此短时间就寻到这么一处像样地方。”抬脚就往正房里走,“我换下衣服,你在外面守着。” 顺平浑身僵硬涨红了脸,低头蚊子叫一般应了一声。 思归对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小子对着她僵硬脸红也不太适应,无语耸肩,进房换衣服去了。 偷溜出来时一身小厮的服色方便,但她要去见钱庄的人,再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行了,于是悄悄把葛俊卿留在她房里的一身衣袍让秋嫣连夜改小,打在一个小包袱里带了出来。 进房三下五除二脱去小厮的皂青短打扮,换上葛俊卿的蜀锦长袍,腰间挂上一块葛俊卿的羊脂玉佩,摘去帽子,头上是秋嫣已经给她梳好的男子发髻,发髻素净,只别了一枚青玉簪子。自己对镜照照,忽然很感慨:这特么才是老子该有的打扮!前些天穿裙簪花,满头钗环的,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上台唱戏。 穿戴整齐后出来招呼顺平,“走,跟我去利泰钱庄。” 顺平做最后挣扎,“您真要亲自去啊?只有我一个跟着只怕……” 思归豪爽一摆手,当先往外走,“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去打架,有你跟着就行了。” 其实在考虑怎么解决当前这件麻烦时,思归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念头还真是武力解决:带帮兄弟去把丫削平! 无语了半天后自己找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以前练过散打,因此认识不少散打圈中的朋友,出什么事了带帮人去武力解决应该算是强项。 不过现在这个办法肯定行不通。 第一,她不能带人正大光明出去;第二,就算她能带人出去也只能上一队娘子军,除了指甲够长外,没有其它什么战斗力。 于是思归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更为文明的解决办法:比后台。 她的后台是葛府,照理说是够用了,正巧葛俊卿前些天交代给她了一堆杂事去做,都是些各府之间的日常往来应酬。送帖子,互赠年节拜礼寿礼之类,葛俊卿自己管着一直嫌琐碎麻烦,那日听母亲李夫人说思归最近长进了不少,管一些家中事务没有问题了,便赶忙挑了一堆不甚要紧的交给她去做。 思归因此能和葛府中主管文书事宜的司簿说上话,偶尔让他以葛俊卿的名义写两张帖子。此时自然是立刻假公济私,又让写了一张,准备拿去和钱庄的主事办交涉。 只不过让顺平去交涉已经不够份量,她一时又派不出其它能拿得出手的人才,只好冒险亲自出马。 思归昂首阔步,一马当先,顺平跟在身后小声给她之路,过了一会儿后忽然“咦”得一声惊叹。 思归回头,“怎么了?” 顺平难掩惊讶之情,“您这么一路走过来竟然和普通男子没什么区别,根本没人看出来,连我也觉得极像男——”想说连我这个知情的看您也极像个男人,终究没能说出口。 思归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动作时注意点就是了,这有何难!” 话是说得轻描淡写,其实也是费了功夫准备的。必不可少的步骤自然是布条缠胸,碳粉涂脸,画粗眉毛,衣领加高之类,另外还在昨晚吃了一大碗浓浓的炖羊肉,思归一吃羊肉便上火,今天一早嗓子果然就哑了,掩盖住了女子特有的清脆嗓音。 外表没有疑点之后,其它方面就都好办,思归平时还要时时小心自己的言行莫要太粗犷豪放了,现在只需恢复本色就行。往出那么一站,除了个子小点,其它没有不像男人的地方。 顺平引着思归进了利泰钱庄的正堂,他已经来过数次,一进去就有态度蛮横的小伙计迎上来拦住,“你怎么又来了?王头那事都和你解释过三遍,真的要等下月,你再找他纠缠也没用,况王头他现在忙着,没空见你。” 话音刚落,一份有点份量的泥金帖子就被重重扔在了怀里,“小兔崽子!乱嚷嚷什么!拿去看看清楚再乱说话!” 小伙计这才发现顺平这次还带来了一位身材瘦小的锦衣公子,做他们这行的眼睛都尖,一眼便看出锦衣公子虽然貌不惊人但那身衣饰打扮绝非俗品,一般人家绝穿戴不起,立刻换了脸色,“小的和顺平熟,这是和他开玩笑呢,这位爷可千万别介意。” 低头看看手里的帖子,发现竟是葛府葛大少爷的印信,顿时又将态度再往殷勤方向靠了靠,“您这边坐,小的这就让人给你上香茶!” 殷殷将思归引到店内上座,一哈腰,“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找王头出来!”说着扭头就要往里面跑。 思归用她那有点哑的嗓子冷冷喝道,“站住!谁让你去喊什么王头,爷没工夫跟他废话,去把你们顾掌柜叫来,倒要问问他最近利泰钱庄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店大欺客竟然都欺到我头上来了!” 小伙计一个激灵站住,转过身来满脸赔笑,“公子爷,您消消气,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稍等,稍等片刻!”说完飞身去了里面禀报。 钱庄中正在接待的其它几位客人,闻声也都转过头来看看。 顺平垂首站在思归身后,听她大言不惭,点名要见顾掌柜也是心头一紧,忍不住轻拉一下她的袖角,心想顾大掌柜是利泰钱庄在金陵这边的大掌柜,每天掌管着上万两银子的进出呢,咱们不过存进来几百两,就点名叫顾掌柜,人家哪能搭理啊! 思归自顾泰然自若地端起杯子来喝口茶,对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更加不去理睬身后顺平的小动作。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一连串急促脚步声,小伙计引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管事的出来。 顺平在思归身后低声道,“这个就是那姓王的管事。” 思归轻轻哼一声,她也没打算真要把那什么顾大掌柜的闹出来,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一下罢了。 王管事满脸赔笑,一叠声的道歉,直称这可真是误会大了,公子您的银子已然到期,我这边其实早就让人预备好了,只等顺平这小子一来就给他,谁知却被店里这混账东西会错意,传错了话,惹出偌大一个误会!说着一巴掌扇在那小伙计后脖颈上,骂道,“糊涂东西,还不赶紧请公子恕罪!” 小伙计被他顺手拿来做了替罪羊也无可奈何,一脸倒霉相地向思归请罪认错,王头紧接着奉上几张银票并一袋散碎银两。银票是思归拿来放利钱的本金,散碎银子就是她挣得的利钱。 思归见好就收,命顺平收好银子,“既是误会就算了,我就想着便是我的面子不值钱,我家姐夫在金陵城中总有几分薄面,不至于被人轻慢到这个地步啊,原来是个误会。” 王管事小心问,“难道公子的姐夫就是葛府大少爷?小的真是怠慢了,公子贵姓?” 思归一脸倨傲,假冒自己兄弟,“不错,葛家大少爷葛俊卿是我姐夫,我姓莫。” 王管事一脸恍然,“原来是莫公子,失礼失礼。” 思归又淡淡道,“我家姐夫最近事忙,我这做人内弟的自然要帮他分担一二,所以最近差事也繁忙,估计还要经常来与贵钱庄打交道,到时还要劳烦王管事。” 第8节 王管事听他那意思是现在正在帮葛大少爷做事,手上经常会有银钱周转,要不时来照顾生意,自然大力奉承,一路小心地将思归送了出去。 思归这一趟出门办事顺利,心中十分高兴,加之难得出来一趟,便打算犒劳一下自己,“顺平,前面带路,我要去望江楼喝两盅。” 顺平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小心翼翼看她,“少,少爷,这事情不是已经办好了吗,咱们还是回去吧。” 思归说他,“你站稳了说话,小小年纪怎么就腿脚不灵便,动不动就绊着。” 顺平只敢在心里还口:姑奶奶,我没被吓得摔着就不错了。 ☆、第十二章 望江楼的汽锅乌鸡、素八仙,油炸臭干、鸭血汤都是名菜,另有一道梅花蒸糕,据说甜糯不腻,清香可口,是来此用饭客人必要吃的美点。 思归对望江楼的好菜慕名已久,终于有了机会来尝鲜,当然不能浪费了机会,于是乎满满地点了一桌子,再要来一壶女儿红,自斟自饮,据案大嚼,痛痛快快地吃喝起来。 顺平牢记着自己的小厮身份,打死也不肯坐下和她同食,而思归对这小子动辄就要对着她脸红口吃也有点吃不消,干脆就打发顺平回她刚换衣的小院等着去了。 正一口肉一口酒吃得酣畅尽兴,楼梯上响起一叠应酬笑语声,小二在前面恭敬带路,引着几位谈笑风生的客人上来。 思归的位置对着楼梯口,加之又是一个人占了一大桌,十分显眼,上来的几人路过时不由都看了看她,其中一个“咦”的一声,道,“褚兄,这不是刚才在你店里虚张声势吓唬王头儿的那个小子吗?好家伙,个头不大,胃口倒真好,一个人吃得下这一大桌菜!” 思归闻言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个身穿蓝衣,眉眼带笑的年轻公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神态十分潇洒,大概是对她一人能吃一大桌子菜很是惊讶,正脸带诧异看着这边。 被他称作褚兄的男子年纪稍长些,三十余岁的样子,面目周正,举止也看着稳重和气,见思归看过来就歉意一点头,“兄台莫怪,我这位朋友性情直率,向来口没遮拦,时常乱说话,其实他没什么恶意的。” 蓝袍公子不乐意,“褚兄,我哪里有乱说话,刚才咱们在你店里不都看见了吗?他要真是葛府大少爷的内弟何至于要为几百两银子搬出姐夫来闹腾,要这样说葛俊卿的帖子也恁不值钱了!” 思归依稀记起刚才在钱庄里的几位客人中好像是有这两人的身影,站起身来摆出一脸诚恳问道,“那依这位仁兄的高见,葛府大公子的帖子该值多少钱?” 蓝袍公子啪一声,抖开一柄折扇,拿在手中摇摇,意态悠然,“到底价值几何不好说,但肯定不至于用在这么个小地方。” 思归耸肩,愁苦了脸,作势长叹一声,“唉!那只能证明我家姐夫的东西被我卖贱了,当真可惜!”一抱拳,十分正经地道,“多谢提醒,下次我一定不能这么贱卖了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蓝袍公子和那褚兄看他处事机变,言语有趣都一起笑出来,蓝袍公子笑道,“少装了你,我也没说你那帖子是假的,只不过这葛大少爷内弟的身份值得商榷。” 思归一笑,“要让兄台失望了,我方才在钱庄里虚张声势的确是有些,不过这身份可没作假。” 蓝袍公子挑眉看看她,随即一晒,自以为想到了他说这话的关窍所在,“葛大少爷妻妾成群,能被称作他内弟的只怕不少,这有什么,信你就是。” 他们说话间,上来的一伙人已经被小二引去后面的天字号雅间,蓝袍公子大概是看思归满顺眼,十分热络地一拍她,“走,一起进去喝酒,今天赵世子请客,难得咱们一见投缘,带你去见见世面。” 思归已经喝了半壶酒下去,正在醺醺然,她从前应该是个很爱喝酒交朋友的热闹人,刚才独自喝酒的时候就在想着应该找几个朋友一起,一边喝一边天南地北地瞎侃吆喝,那才开心,此时有人想邀,立刻豪爽同意,“好啊,求之不得呢。” 随着两人进了雅间,坐在主位上的赵世子就看了过来。 蓝袍公子笑笑,“这便是我刚才在路上说起的那个小子,就是俊卿的小舅子。挺有意思的,我就给带进来了。” 赵世子锦衣玉带,周身打扮十分华贵,人也长得英挺,两道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本来脸上神色淡然,一听俊卿的小舅子这一说,倒是笑了,抬起黝黑的眼睛打量思归两眼,轻笑道,“长得倒秀气,家中姐妹定然也不丑,怪不得能做俊卿的小舅子。”摆手让两人入座。竟是十分的傲然,高高在上对思归连话也没多说。 蓝袍公子似乎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引着思归坐到自己身边,低声向她将席上众人逐个介绍了一遍。 一番引荐下来,思归才知这些人来头都不小。 蓝袍公子姓柳,名叫柳余涵,人物机变,文采斐然,是金陵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 和他在一起的那位褚兄大名唤作褚少东,就更有来头了,竟是利泰钱庄的少东家,利泰钱庄的分号遍布大江南北,他父亲在京城总号坐镇,他常年四处巡视,照看自家生意,最近因为有些事儿,滞留在了金陵,他和柳余涵是好友,两人经常同出同进。刚才便是柳余涵陪着褚少东去自己钱庄里问点事情,正好看见了思归大材小用地打着葛府的金牌字号去追讨她那几百两银子。 思归看着褚少东沉稳和气的面孔,心里冒出来两个念头:这是个行事低调的大财主;他老爹给他取名时得有多偷懒阿?才能把儿子的名字取成了褚少东,这干脆就是利泰钱庄少东家的简称。 还有几位公子,也都是如柳余涵一般的世家子弟,因为不及柳,褚两人出众,思归没有太往心里去。 另有一位四十余岁的文士,一直陪在赵世子身旁,相貌清癯,谈吐不俗,要思归形容就是此人很有学问的样子。果然,柳余涵介绍说这位是平阳候府中的上宾,侯爷父子都对他十分倚重,尊称为穆先生,思归默默给他打了个高级幕僚的标签。 等柳公子介绍此次做东的主人赵世子时,思归更是吃了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平阳候世子赵覃。平阳候世子是葛俊卿的好友,思归还时常惦记着世子那位千娇百媚的夫人呢。这时方觉得自己只因一时兴起就跟着柳余涵进来有点鲁莽了。 默不做声地向后靠靠,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暗自思量,想要找个借口尽快离开。 还没想出个眉目,席上一位黄公子就笑道,“干坐着无趣,行个酒令如何?” 穆先生道,“今日世子心中烦着,你们老实喝酒吧,少闹腾。” 赵覃却道,“本就是觉得烦闷才来散散心,自然玩乐一下才好。” 在座诸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他是在为什么是烦心,因此听了这话后谁都不多问,只是命小二拿来骰子并一个竹雕签筒开始掷骰子行酒令。 行酒令无非是赋诗联句,答不出的罚酒。旁人没什么,思归一时不好站起来就走却有点为难。她一度曾经怀疑自己从前是搞古文研究的,那诗词水平自然都不差,只是这个不差也是相对而言,要她按照给出的韵脚现场就吟几句诗出来还是不行。 迟疑看眼身边的柳余涵,柳余涵摇着他那把折扇,笑得一脸讨打样,“莫兄难道不精此道?不会吟诗?那也无妨,待会多喝两杯就是了,赵世子请客上得都是好酒,五十两银子一坛的,多喝两杯你也不亏。” 思归瞪他,“我不缺好酒。” 柳余涵以为他嘴硬,几百两银子晚了个把月就要闹到钱庄去的人平时又能喝什么金贵好酒了,拍拍他,“行,不缺,那你输了酒令也得喝。放心,喝醉了就在这边开房歇一晚,我管你,不会把你丢大街上。” 思归想想也是,大不了喝两杯酒,她酒量好着呢,反正一时半刻走不了人,机会难得,不如跟着一起玩乐一番。 赵世子起手掷了头把骰子,大家这便开始行起酒令,思归饶有兴味地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高估了这帮人,看来哪儿的男人都一样,不论屠夫走卒,书生公子,或是官宦世家,骨子里惦记的都是一回事,高洁儒雅那都是表面工夫。 只听方才提议行酒令的黄公子摇头晃脑地吟道,“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批一字,“妙!”说罢笑吟吟地饮了一口,再掷出骰子,是个四点,数过来正好是柳余涵。 柳余涵也不含糊,收起折扇,在手掌中轻敲了数下便想出几句,“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幔里,举体兰蕙香。”也批一字,“倒!” 吟完后众人齐声赞好。柳余涵也饮一口,听到此处思归已经老神在在地入乡随俗了,端着酒杯一边呷着小酒一边笑吟吟听得十分得趣,对这场面很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余涵随手便掷出个大点数,绕圈数过去又数回来,正好轮到思归。 柳余涵看着她打趣,“做不出不要紧,只把你家姐姐常唱的曲儿唱一首给大家听听就成。眼儿媚如何?梦里思也使得。” 思归知道他们定然都认为自己是葛俊卿哪个小妾的兄弟,才会这样随性调侃,说实话,没觉得被冒犯——男人们在一起喝酒本来就该是如此。 摆手道,“眼儿媚不会唱,梦里思也没听过。”端起酒杯,“兄弟我认罚喝酒就是。” 众人一起不准,“酒你肯定得喝,不过总要说点什么出来,就这么蒙混过去可不成。” 思归想想,“那我给众位讲个笑话。” 柳余涵不满,“你当是闺阁里小姐太太们带着丫头行酒令呢,还讲笑话!” 思归拍胸担保,“我讲的笑话可和小姐太太们讲的不同,她们肯定讲不出。” 众人看这新来的小个子说话爽快,也不怯场,都觉得他挺有意思,同意道,“好吧,那你先讲来听听,若是逗不笑大家伙,可还要多罚一杯!” 思归从她那一脑子被闲置许久,自己都颇为惋惜的带色废料里挑出一个来,“话说镇上有一个教书匠,为人端方守礼,娶个媳妇也规规矩矩,于是乎两人教了个傻儿子出来。”说完便不吭声了。 众人等了半天没下文,奇道,“这就是你讲的笑话?还有后话没有,若没有就赶紧叉出去!实在不通,端方守礼的先生和规规矩矩的娘子怎么会教出傻儿子?况且一点也不好笑。” 思归这才接下去,“有一日这儿子跑去问当爹的,爹啊,人心是否长了脚?教书匠给他一巴掌,胡说,你自己摸摸胸口,心在胸中,如何能长脚!这儿子又跑去问当娘的,娘啊,人肝是否长了脚?当娘的奇怪,什么肝?儿子答心肝肺腑之肝,当娘的被这蠢话问得也火起来,一掌拍下去,胡说,你的肝在肚子之中如何能长脚?儿子被打了两巴掌,十分委屈,大声怒答,可我昨晚明明听见爹在房里说:心肝宝贝啊,快快把脚分开!” 思归说完,笑微微低头夹口菜吃,大家听得面面相觑,待她放下筷子才回过味来,忍俊不禁便要笑,柳余涵抢先拦住道,“不行,不行,我们都绞尽脑汁做诗,你讲个粗陋笑话就想抵了么?再讲一个来。” 思归慢悠悠道,“也行,那就再讲一个。” 看众人都眼睁睁看着她,便作势先咳嗽一声,这才开讲,“从前乡里有个小媳妇,长得俊俏可喜,为人也和善,与街坊四邻关系处得十分和睦,有一日小媳妇去庙里上香,正巧寺中无人,只有主持师傅一个。小媳妇有件心事无人诉说,这便大着胆子上前道,师傅啊,我心里有件懊恼事。师傅慈和问,何事懊恼?小媳妇答,我前日骂了隔壁大哥,说他是狗娘养的。主持摇头,口出恶言,的确不该,只是你为何要对他口出恶言?小媳妇羞涩抬手捂胸,他摸我这里。主持一脸正气,也抬手一模,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继续羞愧道,他亲我这里。主持也俯头一亲,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还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再道,他脱我衣裙。主持抬手脱下小媳妇裙子,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依然平和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一路说下去,他抱我上床,他对我这般,他对我那样……主持大师一路照做,一边不忘劝诫:那也不至于骂他。一时事毕,小媳妇从禅床上穿衣下来,最后诉苦道他没有告诉我他有花柳病!主持大师怒了,这狗娘养的东西!” 这一回大家摒不住了,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赵世子也一扫刚来时一脸的阴霾,笑指思归问柳余涵,“你方才说你在哪里看到他的?虽然粗俗些,但也有些趣味。” 柳余涵笑眯眯起身过去赵世子身旁,将他在钱庄中碰到思归装腔作势去催帐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小子不光会讲段子,还能算得上是个讨账的人才。” 赵覃身旁的穆先生很感兴趣,“讨账的人才?”扭头对赵覃建议道,“世子,那一会儿去那边时不妨带上他,说不定能顶些用处。” 赵覃一点头,“也好,此时正当用人之际,此人看着颇通俗务的样子,咱们也用得上,”再遥遥地打量思归两眼,评价道,“黑是黑点,不过总算模样还俊俏。” 柳余涵含笑道,“他这便是黑里俏,世子带出去应该不摘面。” 望江楼的汽锅乌鸡、素八仙,油炸臭干、鸭血汤都是名菜,另有一道梅花蒸糕,据说甜糯不腻,清香可口,是来此用饭客人必要吃的美点。 思归对望江楼的好菜慕名已久,终于有了机会来尝鲜,当然不能浪费了机会,于是乎满满地点了一桌子,再要来一壶女儿红,自斟自饮,据案大嚼,痛痛快快地吃喝起来。 顺平牢记着自己的小厮身份,打死也不肯坐下和她同食,而思归对这小子动辄就要对着她脸红口吃也有点吃不消,干脆就打发顺平回她刚换衣的小院等着去了。 正一口肉一口酒吃得酣畅尽兴,楼梯上响起一叠应酬笑语声,小二在前面恭敬带路,引着几位谈笑风生的客人上来。 思归的位置对着楼梯口,加之又是一个人占了一大桌,十分显眼,上来的几人路过时不由都看了看她,其中一个“咦”的一声,道,“褚兄,这不是刚才在你店里虚张声势吓唬王头儿的那个小子吗?好家伙,个头不大,胃口倒真好,一个人吃得下这一大桌菜!” 思归闻言抬头,只见说话的是个身穿蓝衣,眉眼带笑的年轻公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神态十分潇洒,大概是对她一人能吃一大桌子菜很是惊讶,正脸带诧异看着这边。 被他称作褚兄的男子年纪稍长些,三十余岁的样子,面目周正,举止也看着稳重和气,见思归看过来就歉意一点头,“兄台莫怪,我这位朋友性情直率,向来口没遮拦,时常乱说话,其实他没什么恶意的。” 蓝袍公子不乐意,“褚兄,我哪里有乱说话,刚才咱们在你店里不都看见了吗?他要真是葛府大少爷的内弟何至于要为几百两银子搬出姐夫来闹腾,要这样说葛俊卿的帖子也恁不值钱了!” 思归依稀记起刚才在钱庄里的几位客人中好像是有这两人的身影,站起身来摆出一脸诚恳问道,“那依这位仁兄的高见,葛府大公子的帖子该值多少钱?” 蓝袍公子啪一声,抖开一柄折扇,拿在手中摇摇,意态悠然,“到底价值几何不好说,但肯定不至于用在这么个小地方。” 思归耸肩,愁苦了脸,作势长叹一声,“唉!那只能证明我家姐夫的东西被我卖贱了,当真可惜!”一抱拳,十分正经地道,“多谢提醒,下次我一定不能这么贱卖了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蓝袍公子和那褚兄看他处事机变,言语有趣都一起笑出来,蓝袍公子笑道,“少装了你,我也没说你那帖子是假的,只不过这葛大少爷内弟的身份值得商榷。” 思归一笑,“要让兄台失望了,我方才在钱庄里虚张声势的确是有些,不过这身份可没作假。” 蓝袍公子挑眉看看她,随即一晒,自以为想到了他说这话的关窍所在,“葛大少爷妻妾成群,能被称作他内弟的只怕不少,这有什么,信你就是。” 他们说话间,上来的一伙人已经被小二引去后面的天字号雅间,蓝袍公子大概是看思归满顺眼,十分热络地一拍她,“走,一起进去喝酒,今天赵世子请客,难得咱们一见投缘,带你去见见世面。” 思归已经喝了半壶酒下去,正在醺醺然,她从前应该是个很爱喝酒交朋友的热闹人,刚才独自喝酒的时候就在想着应该找几个朋友一起,一边喝一边天南地北地瞎侃吆喝,那才开心,此时有人想邀,立刻豪爽同意,“好啊,求之不得呢。” 随着两人进了雅间,坐在主位上的赵世子就看了过来。 蓝袍公子笑笑,“这便是我刚才在路上说起的那个小子,就是俊卿的小舅子。挺有意思的,我就给带进来了。” 赵世子锦衣玉带,周身打扮十分华贵,人也长得英挺,两道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本来脸上神色淡然,一听俊卿的小舅子这一说,倒是笑了,抬起黝黑的眼睛打量思归两眼,轻笑道,“长得倒秀气,家中姐妹定然也不丑,怪不得能做俊卿的小舅子。”摆手让两人入座。竟是十分的傲然,高高在上对思归连话也没多说。 蓝袍公子似乎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引着思归坐到自己身边,低声向她将席上众人逐个介绍了一遍。 一番引荐下来,思归才知这些人来头都不小。 蓝袍公子姓柳,名叫柳余涵,人物机变,文采斐然,是金陵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子弟。 和他在一起的那位褚兄大名唤作褚少东,就更有来头了,竟是利泰钱庄的少东家,利泰钱庄的分号遍布大江南北,他父亲在京城总号坐镇,他常年四处巡视,照看自家生意,最近因为有些事儿,滞留在了金陵,他和柳余涵是好友,两人经常同出同进。刚才便是柳余涵陪着褚少东去自己钱庄里问点事情,正好看见了思归大材小用地打着葛府的金牌字号去追讨她那几百两银子。 思归看着褚少东沉稳和气的面孔,心里冒出来两个念头:这是个行事低调的大财主;他老爹给他取名时得有多偷懒阿?才能把儿子的名字取成了褚少东,这干脆就是利泰钱庄少东家的简称。 还有几位公子,也都是如柳余涵一般的世家子弟,因为不及柳,褚两人出众,思归没有太往心里去。 另有一位四十余岁的文士,一直陪在赵世子身旁,相貌清癯,谈吐不俗,要思归形容就是此人很有学问的样子。果然,柳余涵介绍说这位是平阳候府中的上宾,侯爷父子都对他十分倚重,尊称为穆先生,思归默默给他打了个高级幕僚的标签。 等柳公子介绍此次做东的主人赵世子时,思归更是吃了一惊,原来这位就是平阳候世子赵覃。平阳候世子是葛俊卿的好友,思归还时常惦记着世子那位千娇百媚的夫人呢。这时方觉得自己只因一时兴起就跟着柳余涵进来有点鲁莽了。 默不做声地向后靠靠,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暗自思量,想要找个借口尽快离开。 还没想出个眉目,席上一位黄公子就笑道,“干坐着无趣,行个酒令如何?” 穆先生道,“今日世子心中烦着,你们老实喝酒吧,少闹腾。” 赵覃却道,“本就是觉得烦闷才来散散心,自然玩乐一下才好。” 第9节 在座诸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他是在为什么是烦心,因此听了这话后谁都不多问,只是命小二拿来骰子并一个竹雕签筒开始掷骰子行酒令。 行酒令无非是赋诗联句,答不出的罚酒。旁人没什么,思归一时不好站起来就走却有点为难。她一度曾经怀疑自己从前是搞古文研究的,那诗词水平自然都不差,只是这个不差也是相对而言,要她按照给出的韵脚现场就吟几句诗出来还是不行。 迟疑看眼身边的柳余涵,柳余涵摇着他那把折扇,笑得一脸讨打样,“莫兄难道不精此道?不会吟诗?那也无妨,待会多喝两杯就是了,赵世子请客上得都是好酒,五十两银子一坛的,多喝两杯你也不亏。” 思归瞪他,“我不缺好酒。” 柳余涵以为他嘴硬,几百两银子晚了个把月就要闹到钱庄去的人平时又能喝什么金贵好酒了,拍拍他,“行,不缺,那你输了酒令也得喝。放心,喝醉了就在这边开房歇一晚,我管你,不会把你丢大街上。” 思归想想也是,大不了喝两杯酒,她酒量好着呢,反正一时半刻走不了人,机会难得,不如跟着一起玩乐一番。 赵世子起手掷了头把骰子,大家这便开始行起酒令,思归饶有兴味地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高估了这帮人,看来哪儿的男人都一样,不论屠夫走卒,书生公子,或是官宦世家,骨子里惦记的都是一回事,高洁儒雅那都是表面工夫。 只听方才提议行酒令的黄公子摇头晃脑地吟道,“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批一字,“妙!”说罢笑吟吟地饮了一口,再掷出骰子,是个四点,数过来正好是柳余涵。 柳余涵也不含糊,收起折扇,在手掌中轻敲了数下便想出几句,“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幔里,举体兰蕙香。”也批一字,“倒!” 吟完后众人齐声赞好。柳余涵也饮一口,听到此处思归已经老神在在地入乡随俗了,端着酒杯一边呷着小酒一边笑吟吟听得十分得趣,对这场面很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余涵随手便掷出个大点数,绕圈数过去又数回来,正好轮到思归。 柳余涵看着她打趣,“做不出不要紧,只把你家姐姐常唱的曲儿唱一首给大家听听就成。眼儿媚如何?梦里思也使得。” 思归知道他们定然都认为自己是葛俊卿哪个小妾的兄弟,才会这样随性调侃,说实话,没觉得被冒犯——男人们在一起喝酒本来就该是如此。 摆手道,“眼儿媚不会唱,梦里思也没听过。”端起酒杯,“兄弟我认罚喝酒就是。” 众人一起不准,“酒你肯定得喝,不过总要说点什么出来,就这么蒙混过去可不成。” 思归想想,“那我给众位讲个笑话。” 柳余涵不满,“你当是闺阁里小姐太太们带着丫头行酒令呢,还讲笑话!” 思归拍胸担保,“我讲的笑话可和小姐太太们讲的不同,她们肯定讲不出。” 众人看这新来的小个子说话爽快,也不怯场,都觉得他挺有意思,同意道,“好吧,那你先讲来听听,若是逗不笑大家伙,可还要多罚一杯!” 思归从她那一脑子被闲置许久,自己都颇为惋惜的带色废料里挑出一个来,“话说镇上有一个教书匠,为人端方守礼,娶个媳妇也规规矩矩,于是乎两人教了个傻儿子出来。”说完便不吭声了。 众人等了半天没下文,奇道,“这就是你讲的笑话?还有后话没有,若没有就赶紧叉出去!实在不通,端方守礼的先生和规规矩矩的娘子怎么会教出傻儿子?况且一点也不好笑。” 思归这才接下去,“有一日这儿子跑去问当爹的,爹啊,人心是否长了脚?教书匠给他一巴掌,胡说,你自己摸摸胸口,心在胸中,如何能长脚!这儿子又跑去问当娘的,娘啊,人肝是否长了脚?当娘的奇怪,什么肝?儿子答心肝肺腑之肝,当娘的被这蠢话问得也火起来,一掌拍下去,胡说,你的肝在肚子之中如何能长脚?儿子被打了两巴掌,十分委屈,大声怒答,可我昨晚明明听见爹在房里说:心肝宝贝啊,快快把脚分开!” 思归说完,笑微微低头夹口菜吃,大家听得面面相觑,待她放下筷子才回过味来,忍俊不禁便要笑,柳余涵抢先拦住道,“不行,不行,我们都绞尽脑汁做诗,你讲个粗陋笑话就想抵了么?再讲一个来。” 思归慢悠悠道,“也行,那就再讲一个。” 看众人都眼睁睁看着她,便作势先咳嗽一声,这才开讲,“从前乡里有个小媳妇,长得俊俏可喜,为人也和善,与街坊四邻关系处得十分和睦,有一日小媳妇去庙里上香,正巧寺中无人,只有主持师傅一个。小媳妇有件心事无人诉说,这便大着胆子上前道,师傅啊,我心里有件懊恼事。师傅慈和问,何事懊恼?小媳妇答,我前日骂了隔壁大哥,说他是狗娘养的。主持摇头,口出恶言,的确不该,只是你为何要对他口出恶言?小媳妇羞涩抬手捂胸,他摸我这里。主持一脸正气,也抬手一模,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继续羞愧道,他亲我这里。主持也俯头一亲,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还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再道,他脱我衣裙。主持抬手脱下小媳妇裙子,问曰,是这样?小媳妇点头。主持依然平和道那也不至于骂他。小媳妇一路说下去,他抱我上床,他对我这般,他对我那样……主持大师一路照做,一边不忘劝诫:那也不至于骂他。一时事毕,小媳妇从禅床上穿衣下来,最后诉苦道他没有告诉我他有花柳病!主持大师怒了,这狗娘养的东西!” 这一回大家摒不住了,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赵世子也一扫刚来时一脸的阴霾,笑指思归问柳余涵,“你方才说你在哪里看到他的?虽然粗俗些,但也有些趣味。” 柳余涵笑眯眯起身过去赵世子身旁,将他在钱庄中碰到思归装腔作势去催帐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小子不光会讲段子,还能算得上是个讨账的人才。” 赵覃身旁的穆先生很感兴趣,“讨账的人才?”扭头对赵覃建议道,“世子,那一会儿去那边时不妨带上他,说不定能顶些用处。” 赵覃一点头,“也好,此时正当用人之际,此人看着颇通俗务的样子,咱们也用得上,”再遥遥地打量思归两眼,评价道,“黑是黑点,不过总算模样还俊俏。” 柳余涵含笑道,“他这便是黑里俏,世子带出去应该不摘面。” ☆、第十三章 思归皱眉不喜,埋怨柳余涵道,“柳兄,小弟自觉与你投缘,一见如故,这才跟着来凑个热闹。你怎么却把我的事随意与人乱说,我去讨账是因手头周转不灵,不得已而为之,又不是什么好事。” 柳余涵却道,“就是因为和莫兄弟你一见投缘我才去多了这个嘴,换了别人本公子还懒得多管闲事呢。” 思归问,“这话怎么说?” 柳余涵告诉她,“平阳候父子二人都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你借这个机会去世子面前露露脸,运气好或能被他招揽回去,也算是谋到个正经生计,世子最近在广揽贤才,出手十分豪阔,亏待不了你。” 思归没想到他还真是为了自己好,可惜帮的这个忙用不上,她在深宅大院里住着,出来一次都不容易,如何能去做人家的门客幕僚,随意找个借口道,“多谢柳兄提携,只是我过些日要离开金陵一段时间,无法去候府中效力,怕是要辜负柳兄的美意了,还请柳兄莫怪。” 柳余涵这个忙只是顺手一帮,赵覃能否看上思归还不一定,自然不会介意,“无妨,无妨。”顿一顿又劝道,“机会难得,像你这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人,能进世子府做个幕仲不是挺好,要是你事情不急,愚兄倒真是诚心建议你留在金陵先别走。” 思归知道他是好意,但是这话听着委实不招人喜欢,斜睨柳余涵,“柳兄从哪里看出来小弟文不成武也不就啦?” 柳余涵一笑,毫不客气地直言道,“就你这小身量,比这屋里最文弱的黄公子还矮小三分,一看就不是个练武的。况连刚才行酒令你都对不上来,还要靠讲段子蒙混过关,那文采只怕也有限得很。” 思归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憋气想了一会儿才辩道,“谁说方才的酒令我对不上,我只是文思慢些罢了,讲完段子后便想出来了。” 柳余涵哈哈大笑,根本不信,以为思归在死要面子吹牛,逗她,“那你快说说看,都想出来些什么?” 思归还真想了一首出来,当即念道:“洞房深,空悄悄,虚把身心生寂寞。待来时,正祈祷,休怜狂花正年少。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难买笑。”批一字,“娇!” 柳余涵哎呀呀地诧异,使劲拉着褚少东,“褚兄,这小子竟然真做出来了!还挺好!” 褚少东随他拉扯,很稳重地点头,“不错,十分香艳。” 柳余涵惊叹一会儿便开始挑毛病,“香艳不假,只是听来十分耳熟,借鉴前人之作太多。” 思归不和他客气,微笑回敬道,“柳兄说的极是,是小弟才疏学浅之故,实在惶恐得很,惭愧之至。只不过柳兄方才那首诗,小弟听来也颇耳熟,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柳余涵哼一声,“玩乐之时做的诗嘛,应景就好,我不过是借用了前人两句而已。” 思归道,“柳兄这么说小弟总算能心中稍安,不必太过惭愧了,我方才也不过是借用了前人三句而已。” 柳余涵怪叫,“你还真敢说,你那首诗一共就三句!” 思归一脸坦然,“不止,不止,还有最后的批字,那可是小弟的独创!” 柳余涵被他的厚脸皮打败,指着思归手抖了半天,最后往褚少东肩头一靠,“褚兄,我今日算开了眼界!” 正开着玩笑,穆先生走了过来,说道世子等下要去沐芳馆会一位朋友,想邀莫公子同行。 “这——”思归打算推辞。 柳余涵却端正了脸色插口道,“既是赵世子相邀,莫兄弟一起去就是,只当去开开眼界。” 思归迟疑,沐芳者慕芳也,因此沐芳馆其实是城中最大的一家青楼,连她这个久居深闺的人都听说过,忽然有机会能去见识一番不免心动。加之虽然和柳余涵相识不久,但两人间很有一种臭味相投之感,相信如果能够长期交往,必然成为好友,因此也不以为柳余涵会害她,既然建议她跟去,那其中只怕会有些好处。 葛俊卿有事去了江州,这几日不在府中。思归今天装了个病,让秋嫣躺在床上假扮自己,她才悄悄溜出来,晚回去应该也没问题。府中除了葛俊卿没人能闯进她的房间,就算老太太,太太知道她身体不适,最多也只会派个大丫头来探看,秋苧尽拦得住了。 想到这里,思归便答应下来,“承蒙世子青睐,在下荣幸之至。” 平阳候世子赵覃要去沐芳馆会一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友人,约好掌灯时分见面,思归这便随着世子一行出发。 赵覃和数名随侍骑马,思归和穆先生同乘了一辆王府的马车。 坐在马车上,思归才从穆先生口中得知,世子这趟去一是会友,二是向这位友人催讨点东西。 思归不明白,“既是世子的朋友怎么还会欠着世子的东西不给?这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阿?” 穆先生皱眉苦笑,“是真朋友,那位杜二爷与世子从小相识,交情很不一般。只是前二年因为件小事情二人之间生出些罅隙,虽不至于反目,但杜二爷心中一直不痛快,这次从京中给世子带来了一件候府急着要用的东西,便不肯轻易交出来,怕是想要多刁难世子几日出口怨气呢!” 思归道,“照这么说世子耐心等几日不就完了,对方总不会扣下不给,何必还要去追讨?” 穆先生道,“候府急着用,晚一日就麻烦一日,多等几天就要多出一大堆的麻烦,所以世子这次明知九成要遭遇冷脸也得去试着追讨一下。” 思归听他语焉不详,估计这其中的内情不足以为外人道,就不去多打听,干脆直问,“那不知世子带上我是想派什么用场?” 穆先生耸肩,“暂时不知道,只不过刚才柳公子说你算得上是个讨债的人才,所以就把你带上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便问他一下,“不知莫公子对如何讨要此物有何高见?” 思归看在喝了赵世子一顿好酒的份上,尽心帮他分析,“讨债嘛,无外乎两个办法。一是直接带一帮凶神恶煞样的人手冲过去,吓唬吓唬,揍上一顿,自然就要来了;二是找个身份高出欠债人很多之人,让他出面压制,自然也能讨回债务。世子现在这情形还真有些棘手,对方是他朋友,既不能来硬的,又不能仗势压人。”思忖着问道,“这位杜二爷才从京城过来?身边带的人手多吗?” 穆先生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还是答道,“不多,杜二爷这次说是陪家中两个亲眷过来,女眷车子行得慢,还在路上,他看着快到金陵了就先行一步,身边据说只带了两个随从,其它人还护着女眷的车轿在后面慢慢走。” 思归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其实还有个办法——” 穆先生追问,“什么办法?” 思归却不肯说了,“不是什么太高明的法子,对方毕竟是世子的朋友,做得太过,伤了和气不好。” 穆先生自然不能这样算了,使劲追问,思归方才道,“简单,对付这种不讲情面的朋友也不必太客气,只要别明着撕破脸就行了。让世子挑十个候府中的精壮护卫给我,世子只管找个地方先喝壶茶,迟半个时辰再去赴约就成。” 穆先生一脸审视看着他,“当真?给你十个人就可以?你可要有分寸,杜二爷虽然借机刁难世子,但世子看在以前交情的份儿上绝不想真的和他反目成仇。” 思归耸耸肩,说实话,这活儿她顺手帮忙干了应该能得平阳候世子的一份酬劳,不过不干也无妨,不损失什么,所以比较的无所谓,“在下自己觉得没问题,不过先生要是不放心,那就算了吧。” 她越是这个态度,穆先生反而越觉得她定然有这个本事,当机立断,探头到车外叫前面停下,跳下车去和平阳候世子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赵覃先还有点不放心,迟疑道,“先生当真认为能派这小子去?万一他没轻没重,把杜二哥给得罪狠了怎么办?” 穆先生在他耳边低语道,“不怕,这小子说他马上要离开金陵,到时候尽可以编个理由把错处都推到他的头上,杜二爷也无处去找人对质。杜二爷这两年对你一直压着股怨气,你现在这样直接去谈九成没有用,不如让这小子一试。此人别看个子小,但说起话来直率勇武,很有些市井蛮横之气,世子身边有才之士不少,就是缺这类务实的人物,此事派他去只怕正好合适。” 赵覃想想也只能这样,他和杜二哥当年在京城一同看上了他现在的世子妃邱氏,最后是他力压好友,娶得美人归,杜二哥虽然没有因此与他翻脸,但也憋着一股怨气,这次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刁难他的机会,他这趟去不过是尽人事而已,不若听穆先生的,让旁人去试试。 于是当真派了十名侯府侍卫给思归,郑重嘱咐,“虚张声势可以,不能真的伤着了人!” 思归应一声,时间很赶,她也不罗嗦,带了人就走,和穆先生与赵覃错身而过时忽然说道,“在下打算离开金陵段时日——” 穆先生立时会意,“放心,放心,办好这事后世子爷定有重谢,莫兄弟要是一时不及筹措盘缠也不要紧,定然够你路上花用。” 思归点头,昂首挺胸,信心十足地带着人去了,仿佛带人讨账是她经常做的事情,早已经驾轻就熟。 其实思归也真是记得这个活儿她从前经常干,具体是怎么回事当然还是想不起来,但十分肯定地知道讨账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赖账的,发狠的,跑路的,反咬一口的,什么样的债主没见过!赵世子如今不过是想找个正在闹情绪的朋友要点东西,实在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的事情。 赵覃挑起剑眉望着思归颇有气势的背影愣了一会儿,转头对穆先生道,“这小子也恁矮小了些,刚从我身边过,好像才比我肩头差不多高,还长得眉清目秀,挺好看。偏偏说话行止又都颇有气势,好似一个俏李逵,当真少见!” 穆先生没他想得那么多,只是对世子冒出来的这形容十分不敢恭维,“亏世子你想得出。” ☆、第十四章 思归回去的时候秋嫣和秋苧两个丫头正等得望眼欲穿,在房中团团乱转,帕子都扯烂了两条,这才把胆大妄为的少夫人等了回来。 两个一起手忙脚乱地帮思归换衣服,一边带着哭腔连问带埋怨,“夫人啊,你去趟钱庄怎么要这么久!我们都要急死了,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啊!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两个就只有跳井的份儿了!” 思归对着两个鼻头泛红,满眼委屈,还要忙来忙去给自己更衣洗脸的小丫头无比心疼,连连温柔安慰,“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从身上拿出几张银票来交给秋嫣保管,“我给你们挣银子去了。” 秋嫣拿过去一清点,顿时吓一跳,除了钱庄那边应该收回的几百两和利钱外,凭空又多出了五百两来,睁圆眼睛问,“夫人!你干了什么忽然弄到五百两?” 思归得意微笑,“我路遇平阳候世子,帮他解决了个难处,他谢我的。” 秋嫣和秋苧两个如何能信,看那样子是又急又担心,碍于身份才强忍着没敢揪着思归逼问。 思归笑微微地十分受用,以前日日在府中从早到晚地对着这几个娇俏小丫头,思归喜欢自然也是喜欢的,但难免闷气,今晚的感觉总算是对了。 像所有有担待的大男人一样,白日在外“奔波忙碌,干点正事”,晚上回来把大把的银子往房中正在苦候他的小女人的面前一拍,那心情,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倍儿爽! 忽然想起一事,“秋苧,快帮我研墨,我今日做了首诗,要把它录出来,免得睡一觉忘了。” 兴致勃勃地将日间在酒宴上做的那首艳诗录出来,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再分给两个依然忧心忡忡的婢女每人五十两脂粉银子压惊连带封口,思归这便准备睡了。 第10节 忽听外面响起走动说话声,依稀是“大少爷,这边黑,小心脚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门帘子一挑,葛俊卿穿着外面的大衣裳,风尘仆仆地进来。 秋嫣和秋苧两个险些没跳起来,“大——大少爷,您不是去江州了吗?怎么——” 葛俊卿抬手脱了外面的斗篷丢给秋苧,对思归道,“我快马赶夜路回来的,看你这边还亮着灯就过来了。” 秋嫣和秋苧对望一眼,都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一丝惊恐,心中均道:大少爷要是再早回来个把时辰她们就完了! 思归比她二人镇定,坐在床上问,“府里出什么急事了?你要提前赶回来?” 葛俊卿清朗的眉宇间露出一股无奈神气,“不是咱们府中,是广延,那小子遇到点麻烦,央我回来给他做个和事佬,非让明天就过去,这一路赶得,累死我了。”四处看看又问,“今晚人都哪儿去了?我刚进来,你这外面怎么连个守夜的丫鬟婆子都不见?” 思归没听明白广延是谁,估计是葛俊卿的哪个朋友,有什么急事找他回来帮忙。既然不是葛府的事情,思归也就没太在意。外面的人是秋嫣和秋苧为了接应她顺利回来,借口夫人身体不适,怕吵,早早的全都打发回去睡了。 思归便也照样解释,“我生病了,怕吵,所以把她们打发走的。”赶葛俊卿,“你也还是去别处睡吧。” 葛俊卿赶了一天的路,骑马骑得浑身酸疼,懒得再折腾,问思归,“你那里不舒服?” 思归,“我吃坏了东西,肠胃不适。” 葛俊卿放心,“那没事,又不过人的,放心,我今儿也累了,不扰你,就在你这挤挤睡了吧,去别处她们还得现起身,再张罗着铺床叠被,又要等半日。”说着就指使秋嫣端水进来伺候洗漱,再让去他房里叫起萍儿让拿两件衣服过来替换了,收拾清爽之后直接往思归身旁一躺,还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再往里点,怎么就睡在正中央,一个人占一整张床。” 思归奔波了大半日,也早就累了,虽有心把葛俊卿赶出去,但说到底这片院子连带自己都是人家的,她实在没有赶的资格,只得不情不愿地往里让让,嘴里嘟囔,“睡吧,睡吧,我肚子还疼着,你小心不要碰到我。” 葛俊卿有约在身,提前嘱咐了人早上叫他,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秋爽斋的大丫头萍儿与彩珠就捧着葛俊卿的衣物来同秋嫣,秋苧一起伺候大少爷起身。 葛俊卿穿起衣服,坐在桌前让彩珠给他束发。一抬眼,忽见案上摊着笔墨纸砚,随口问,“少夫人昨天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还练字了?” 秋嫣和秋苧不识字的,自然不知道思归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照实答道,“夫人昨天做了首诗,晚上便想着录出来,免得忘了。” “做诗?”葛俊卿轻笑,据他所知,夫人思归虽也读过书,但那水平十分有限,仅限于能抄抄佛经,女诫的程度,怎么这还装模作样的写起诗来了?难道是最近看自己总在三姨娘婉芸处待着,打量着婉芸是个落拓读书人的女儿,很会吟诗作对的,思归便也想学学样了?微有不屑,觉得思归自不量力,才女是那么好当的吗? 摇摇头,顺手把那张纸拿过来,随意扫了两眼,顿时惊讶出声,“这——这是什么?夫人你——” 他夫人竟然做了一首淫诗!还光明正大地摆在桌上!这,这,这—— 看到白纸黑字写着的……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难买笑……,字里行间十足露骨的香艳挑逗,他们一群风流贵公子在外寻欢喝酒时才会吟这种东西!思归一介女流之辈,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少夫人竟然也会写这种东西!葛俊卿脸都青了。 这房中不说别人,二小姐和三小姐经常都会来的,那两个可是还没出阁的小姐,万一被看到了成何体统!葛俊卿俊眉锁起,转头对着床上还在拥被酣睡的思归低喝,“莫-思-归!” 回答他的是迎面砸来的一个枕头,伴着思归怒气不小的声音,“都闭嘴!大早上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葛俊卿眼明手快地接住枕头,这下更恼了,竟然敢拿枕头砸他! 亏他记得昨晚夫人说不舒服,今早还特意宽待,随思归继续睡,没有起身伺候他这个相公穿衣洗漱,葛俊卿也没多说什么! 秋嫣心惊胆战地过来将枕头接过去,细声劝道,“大少爷您千万别生气,夫人她昨天身体不适,折腾了一日,晚上才好些,恐怕确实是倦乏得厉害了,况且夫人说她有起床气,还没醒的时候不能硬叫。” 葛俊卿十分烦恼地瞪她一眼,再去看床上的思归,却见思归仿佛是又被秋嫣说话的声音吵着了,闭眼皱眉不耐烦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将身上盖的一床红绫丝被猛地往头上一拉严严密密地盖住了头脸,脑袋是捂严实了,却把两只白嫩嫩的脚丫子从被子底下大刺刺地伸了出来。 思归的脚生得不错,秀气白嫩,小小巧巧还带着点肉感,足踝软润玲珑,让人看了就想去咬上一口。 葛俊卿刚读了艳诗,又被人活色生香地露出两只白嫩赤脚给看,他年轻气盛的,大清早的给来这么一出,自然也发不出脾气了,没奈何只好走人,往出走着还在疑惑:起床气是什么东西? 出门后才发现夫人的大作还被拿在手里,这东西也不能乱扔乱放,只好折起来先放在身边,打算办完正事回来后再找思归算账。近来一个没留意,怎么夫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可得好好管教管教才行。 ☆、第十五章 葛俊卿匆匆赶到平阳候府,对迎出来的平阳候世子赵覃道,“怎样,杜二哥在城中何处落脚?咱们现在就过去拜访,我尽力帮你劝他及早把去江北官库调钱粮的信符交给你。毕竟这是太子交代下来的事情,真耽误了他也没法对太子殿下交代。” 赵覃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拉了葛俊卿往里走,“杜二哥就在这里,余涵和少白两个正陪着,调东西的信符昨儿已经给我,我让常叔火速去办了。” 葛俊卿惊讶之极,停下脚步,看向赵覃,“广延,难道你和杜二哥已经握手言和?这,这可当真让人想不到!” 广延是平阳候世子赵覃的字,因他是单名,所以相熟的友人多以表字相称。葛俊卿这趟匆忙赶回来,就是受了好友赵覃之托,来帮他劝那位杜公子把一件从京城带来的印信尽快交给候府,不想一大早过来事情竟已经解决了。 赵覃和杜公子之间的那点恩怨葛俊卿是知道的,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好好一件心仪的衣服硬被兄弟穿走了,放在谁身上也不可能就大度到一丝芥蒂都不留,葛俊卿本来还在想这个和事佬恐怕难做,忽然听说杜牟之退让了难免诧异。 赵覃唉一声,语气里有丝疑惑,“我自己也想不到呢,不过应该还没到握手言和的地步,我昨日病急乱投医,正好余涵推荐了个很会讨账的人才给我,我就让那小子去找杜二哥要东西试试,谁知他还真的就把东西从杜二哥手中要出来了!我本担心别要因此更加得罪了杜二哥,那日后也是桩麻烦,谁知今天一早杜二哥主动来了平阳侯府,言谈间虽然还有些清冷讽刺之意,不过比从前那横眉冷对的样子要好得太多了。” 葛俊卿听着都稀罕,长长的修眉挑起,“有这等事?余涵哪儿找来的人才?” 说起这个赵覃倒笑起来,“是余涵在少白家钱庄里遇到的,我估计那小子为了自抬身价在吹牛,他姓莫,自称是你小舅子来着。” 葛俊卿没想到连他小舅子都有人冒充,凤眸中闪过一丝不快,微皱眉头,“我夫人娘家是姓莫,她也有个兄弟,不过才十五岁,年前就被家里送到青秀山宝斋书院读书去了。” 赵覃一笑,“那小子说话做事一身市井粗豪气,我也觉得不能是你亲戚,不过为人机变,蛮有趣的,况还帮我办成了一件事,我便也没有多难为,赏银子打发他走了。余涵说他身上真能拿出葛府的东西,只怕是你哪个小妾的兄弟也未可知,你回去查查,敲打一下也就是了。” 两人说话间穿廊过栋,走进了间陈设极奢华的客厅,厅中上座上正端坐了一位穿戴素雅的男子,三十余岁年纪,面目生得没有葛俊卿与赵世子那般俊美夺目,但十分端正耐看,穿一件素净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悬了块巴掌大的羊脂玉佩,玉质润泽通透,通身上下素雅中透出股富贵气。坐在一旁相陪的正是昨日和思归一同喝酒逗趣的柳余涵柳公子和利泰钱庄的少东家褚少东。 几人见赵覃引着葛俊卿来了便一起起身相迎,来客笑道,“大半年不见,俊卿风采依旧啊!” 又颇有深意地调侃道,“自你去年走后,家中上至祖母,婶娘,下至若兰,若芝那几个丫头动辄就要念叨你,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再去看看她们呢!” 他是京城杜家老大的二公子杜牟之,祖母和葛俊卿的祖母是亲姐妹,因此两人算远房亲戚,葛俊卿去年年末陪父亲去京城述职时才去杜府上拜望过,赵覃原本便是想借着他们之间这档子关系让葛俊卿帮自己做做说客。 葛俊卿因为生得俊举止又风流潇洒,所以走到哪儿都深得女眷青睐,被调侃得都习惯了,不以为意,含笑道,“二哥取笑了,上次京城一别之后还真是有大半年没见,兄弟时常想念,你这次陪姨老太太来金陵,可得多住些时日让兄弟尽尽地主之谊才行。” 杜牟之道,“祖母她思念故里,难得回来一次,定是要住得尽兴才肯走的。” 众人客客气气一番寒暄之后各自坐下,赵覃总怀疑自己昨天是否得罪了人,因此着意殷勤招待,不一会就命人准备精致酒宴,另有琴曲助兴。 候府中豢养的歌姬琴师都技艺高超,一时间悠悠扬扬的丝竹之声响起,悦耳轻扬,不比沐芳馆中红伶姬人演奏的差。 杜牟之和葛俊卿与柳,褚二人谈笑风生,竟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赵覃放心,看来昨日之事那自称葛俊卿小舅子的人做得很有分寸,没有得罪他。 赵覃以前和杜牟之有些交情,后来因为个女子生了隔阂心中一直遗憾,此时就想借机重新修好,遂站起身举杯道,“我一直还在担心杜二哥要为浣浣那事儿再不理我,此时看来是弟弟小人之心度人了,杜二哥胸襟宽广,大肚能容,当真令人钦佩,兄弟敬你一杯!” 杜牟之笑微微看他一眼,慢吞吞也举起杯道,“兄弟这么说我这个当兄长的当真要惭愧了,咱们毕竟朋友一场,你已先行退让,派人去和我把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我若是还揪住些过往的小事儿不放,那也太过不近情理。要我说还是兄弟你近来的度量见长才是,放在从前,打死愚兄也不相信你赵世子能那般说自己。” 赵覃直觉不妙,这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小心问道,“我怎么说自己了?” 杜牟之拍拍他,“那些哭穷诉苦的玩笑话为兄早就忘了,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赵覃心虚坐倒,不敢再多问,只怕再说下去要被揭出些大损颜面的事情,瞅个没人注意的空档去柳余涵耳边咬牙低语,“余涵,限你三天内把昨儿那个小子给我找出来,我要好生拷问他到底是用什么办法去帮本世子讨要东西的!” 柳余涵也听出些不对,干笑道,“世子何必拘泥,殊途同归嘛,管他用的什么办法,只要把事情办成不就行了,其它的大可不必多计较。况且世子让我三日内把他找出来也是为难我了,那人不过是我和褚兄在他钱庄中偶然见到的,一起喝了顿酒,不曾深交,急忙间让我上哪儿去找?”转眼瞅见葛俊卿正往这边看过来,连忙推脱,“要不你让俊卿帮帮忙,把他所有的小舅子都梳理一遍,总能找出来。” 赵覃看着席上杜牟之那悠然的脸色,总算明白过来自己定是在他面前丢了个大人,他才会好心不再刁难,痛快把从京中带来的信符交出来。恨得牙痒,还真是起了要把葛俊卿所有的小舅子都梳理一遍也要把人揪出来的心思,暗道好你个臭小子,敢这样办事骗赏钱,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思归不知自己把平阳候世子给得罪狠了。在她看来,欠债的都是大爷,讨债的都是孙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讨债时哭穷诉苦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基本方法,凡是年底四处追讨过货款的人都会用,这招不行再陆续上陪吃陪喝陪唱陪玩,塞礼物,塞红包等等一系列复杂招数。不过因为时间有限,陪吃陪玩什么的没有操作的余地,她才保险起见,讨要了十个候府侍卫带上,准备先试试软的,软的不行就直接来终极讨账绝招——威逼硬要! 结果十分顺利,她这边替候府哭穷诉苦诉到一半,杜二爷那边就心软答应了。 思归从沐芳馆出来后还在肚中将这位温文素雅的杜二爷夸赞了一番,觉得此人风度不错。 因为头天假装了身体不适,第二日不用早起去给太太老太太请安,所以思归放心大胆地多睡了一会儿才起身。 两天前就有杜府先遣的仆人来报信,从京城来的杜老太君一行后日一大早就能到金陵,所以思归起来没多久就有老太太的丫头急急来询问少夫人好点了没有。 太太李夫人因为脚伤卧床休息不能管事,老太太担心要是这个时候孙媳妇再病倒,她可要抓瞎了,好在思归很结实,虽然昨天据说病得不轻,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但休息一日后,今天便又神采奕奕的能够领着下人们忙东忙西做最后的准备。 杜老太君一行到的时候,葛府老太太为表郑重,领着葛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主子们一起迎接,连葛俊卿一个年方两岁的幼弟都被老爷房里的胡姨娘抱在手里,一同出来迎接。 葛府的男丁不是很兴旺,葛老爷一直以来都只有葛俊卿这么一个独子,两年前方才又生了一个老来子,宝贝得很。连带对生了儿子的胡姨娘也更加偏宠几分,胡姨娘在葛府中的身份水涨船高,虽然还是姨娘,但一应的吃穿用度都精细起来,即便还不能和李夫人比,但和少夫人思归也差不了多少了。 葛老爷在挑女人方面眼光独具,娶的老婆曾是金陵第一美人,纳的小妾们也都水准不低,这位胡姨娘能得他青眼,直至生出儿子,那自然更是不一般。 就算李夫人贤淑大度,对这么个年轻貌美,给丈夫生出个老来子的小妾也实在是不能有多待见,便想眼不见为净,以她要全心照顾小少爷为名,不用胡姨娘在身边伺候,自然也不太带她出来,只让尽量在自己房中安份待着。 于是连思归这个日日去给婆婆请安的儿媳妇都很少见胡姨娘。 这回好不容易见一次,自然要仔细看看。 葛俊卿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夫人频频向胡姨娘处张望,便问道,“你在看小弟么?今天天也不太冷,他怎么就被裹得粽子一样圆滚滚的,不过看着是蛮招人疼爱。”这弟弟是个庶出,又小得可以,对葛俊卿不造成任何威胁,所以他说的是真心话,确实觉得幼弟满可爱的。 思归对那只圆滚滚的肉球没有丝毫兴趣,只在一门心思研究胡姨娘,发现这女人真是天生的妩媚,就算碍着老爷端方的名声,不敢打扮得太过鲜艳出挑,也能在不经意间从一袭素淡裙袄中流露出惑人风情。 思归向来就很懂得欣赏美女,偏偏心里憋了很多高见无人可以诉说,秋嫣和秋苧对府中漂亮的正经主子一律恭维为美貌端庄;漂亮的小妾一律在背后蔑称为狐媚子;漂亮的丫头媳妇则是她们的防范对象,因此也说不出好话,不是妖妖道道就是居心不良,思归实在和她们说不到一起。 这时就忍不住对身边最有可能和她产生共鸣的葛俊卿评论起来,“胡姨娘当真生得不错,我觉得有点像蕙儿姨娘的风格,不过更加袅娜纤巧一些,也更会打扮,你看她身上那条缂丝秋香缎子裙,精美衬人,估计除了太太也就是她才有这么一两条了。” 葛俊卿会错了意,因最近对思归有些不满,一时又找不到时间管教,所以说话也不客气,淡然斥道,“胡姨娘给老爷生了儿子的,劳苦功高,老爷赏些贵重衣料也是她应得,你又酸溜溜的眼红什么,只要你有本事也给我生个儿子,别说一条缂丝缎子裙了,十条也由你穿。” 话音刚落,便被思归给了一拳,小拳头还真使劲,戳在腰间麻酥酥地疼,葛俊卿要不是常年练武,身子骨硬朗抗摔打只怕要当场叫出来,铁青了俊脸,侧身低声怒道,“你发什么疯?” 思归大言不惭,“不是我,是你口没遮拦,大庭广众之下也能说出这种话,妾身羞愧难当,一个激动,就没控制住!”一边说一边背过手去摸摸胳膊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颇想再给他一拳。 葛俊卿看她一脸气呼呼的神情,一点不似害羞倒像是气愤,顾念着祖母的贵客马上就到,忍住了没有发作,只冷冷道,“晚上在房中等我!有话和你说!” 说话间杜老太君的车轿队伍就已经到了,进府门后换了软轿,一路抬来正厅,老太太心情激动,颤巍巍地就起身相迎,葛老爷与葛俊卿连忙左右抢上前扶住,“老太太您慢点。” 杜老太君白胖富态,面目中依稀还有几分和老姐姐相似的地方,身旁一左一右有两个相貌不俗的小辈男女相搀扶,应该是她的孙女杜若兰与陪同她们前来的那位堂侄。 杜老太君一路走迎着众人眼泪就稀里哗啦地留下来,“姐姐!!”对面葛家的老太太也哭,“你可算来了!姐姐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 她两个一哭,周遭众人连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劝慰,请两位老人家千万保重身体。 只思归站在人后遥遥看着在杜老太君左手相搀扶的男子瞪眼,“这是杜老太君的堂侄?我,我——”心道,糟糕,这不是我那晚去找的那什么杜二爷吗? 秋嫣轻轻推她,“夫人,你也快去劝劝俩位老太太啊,这种要紧时刻,躲在后面干什么!” 思归站着不动,心想:我还想再往后躲躲呢!不知现在立刻溜回房去重新化个浓妆再出来是否来得及。 ☆、第十六章 思归身穿嫩葱黄色小袄,丁香紫的长裙,因天气有点冷了,外面再罩一件银鼠皮衬红绫里坎肩,头上斜插了两股金钗,脚下踩一双玫瑰红绣鞋,脸上涂了厚厚的胭脂水粉,描了如烟的柳眉,点了娇艳欲滴的红唇,带着几个丫头逛园子。 身边的小丫头们都兴致颇高,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思归的心情却有些忧郁。 忧郁的原因有二:一来是因为这身花红柳绿的装扮,实在是太不合她心意,脸上脂粉厚腻得总让她错觉自己糊了层糨糊在上面;二来是最近远道而来的杜老太君已经安稳住下来,葛宅中各项事务步入正轨,府中没有了前一阵子的忙乱,她的日子又慢慢悠闲起来。 后宅里别的女人若是忙乱上一阵子再悠闲下来可能会挺高兴,乐得歇歇。思归却不喜欢,明明有着一身精力,却只能待在后宅里,闲得她浑身难受,又觉得自己快要长毛发霉了。 况且没有了差事做也就断了她的财路,这感觉十分的不妙,若不是葛俊卿与平阳候世子关系匪浅,两家常有往来,思归几乎想要继续穿起男装,到平阳候府上当个门客去。 “夫人,夫人!”秋嫣看思归心不在焉,压根没有注意到远远走来的几人就轻声提醒,“大少爷和二小姐陪着杜姑娘,杜二爷从那边过来了。” 思归听到二小姐和杜姑娘的名字,这才精神一点。 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条横穿芍药花圃的小径上,二小姐和杜姑娘都打扮得俏丽俊逸,身后跟了一群穿红戴绿的丫头,裹挟着阵阵香风,笑语嫣然地走过来。 杜二爷斯斯文文地和她们同行,穿戴还是颇为素雅,举止也洒脱自如。引得二小姐葛滟芊和杜姑娘说两句话便要遮掩着去看他一眼。 因这条路有些窄,容不得多人并行,因此葛俊卿便走在靠后一些的位置,让客人们先走,他实在是生得仪表不凡,走在哪儿都十分抢眼,此时虽然是陪在一旁,走在最边上,但依然玉树临风得好似一道会移动的风景。自家人看习惯倒还罢了,杜小姐和她从京城带来的几个随身丫鬟却是扛不住,丫鬟们总要红着脸悄悄打量,杜姑娘则是走几步就要殷殷回首和葛俊卿说两句话,仿佛不是她来葛府做客而是葛俊卿去了杜家拜访,她只恐冷落了客人招待不周一般。 几人见到思归便停下脚步,打个招呼。 二小姐葛滟芊素来不喜欢思归,只淡淡地叫了声“嫂子”就不再吭声了。 第11节 杜姑娘不知为何对思归也有些冷淡,说起话来简洁生硬,全不似对着二小姐时的亲近活泼。 思归对此很扫兴,二小姐本就是个冷美人,思归就爱她股高冷劲儿。但杜姑娘却是个长相明丽的少女,冷着脸可是不怎么好看。 相比之下,倒是杜牟之最周到有礼,温文道,“弟妹也在逛园子阿,我们正要去那边水上的荷香榭坐坐,一同去好了。” 葛滟芊和杜若兰听了都是暗自一皱眉,心想她顶好有点自知之明,别跟着一起碍眼。 思归不知她二人在想些什么,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应道,“好阿。” 葛俊卿却忽然开口,“杜二哥和若兰已经在园里走了半日,也该坐下来喝杯热茶歇歇。思归,你别跟着我们,先过去荷香榭那边,提前让人准备点细巧茶点出来。” 在葛府中思归有两个顶头上司,一个是婆婆李夫人,另一个就是丈夫葛俊卿,现在顶头上司之一发了话,思归只好答应一声,转身带人赶紧走了。 只怕来不及,半路上就让桂香飞跑去厨房传点心热水,因葛俊卿点明要细巧茶点,所以估摸着府里普通待客用的茶水恐怕是不行,又让兰香飞跑回自己院子里取好茶叶。 一路疾行到了荷香榭,手忙脚乱地指挥几个丫鬟和粗使婆子摆放案几和雕花凳子,四处擦拭一遍,怕这个天气坐硬木雕花凳有些凉,再让人飞跑去取了几个锦垫来。 刚刚布置好,那几个人便到了,谈笑落座,夸了几句葛府的雕梁画栋,宅院精美后杜若兰忽然转向思归道,“我刚才就想说,莫姐姐这身打扮艳丽花俏,当真好看得很。” 思归干笑笑,对别人称呼自己姐姐还是听着挺难受,况且杜姑娘这话有些讥讽之意,并不是客气恭维,她不和小姑娘一般见识,干脆不吭声。 葛滟芊淡淡道,“鲜艳明丽自然是好看,只要不能太过,否则就艳俗了。”也不知她是就事论事,还是批评思归打扮得太过。 思归叹口气,依然是不做声。对杜小姐她都能不与之一般见识,对自家的冰美人自然更能。 而且也是无话可说,自己也认为现在这个样子是太过艳俗了。 不过这能怪她吗?难道她喜欢搞成这副花里胡哨的吓人样子吗?还不是因为对面座上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杜牟之杜二爷! 那天晚上在沐芳馆,思归可是对着这位杜二爷词恳情切的大讲了半个时辰平阳候府中如何麻烦诸多,境况艰难,平阳候世子又是如何焦头烂额举步维艰,候府外表光鲜,其实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杜二爷您这般清雅高洁的人物肯定不能对旧友的难处视而不见等等——吧啦,吧啦一大堆忽悠。 大概是说得太声情并茂,杜牟之当时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思归的脸看,连看了大半个时辰,那还有记不住长相的吗! 客人们刚到葛府时两位老太太又哭又笑,大家乱哄哄只顾劝阻,怕她们太过激动伤了身体,自然没人想起要正经把思归这孙媳妇拉出来好生介绍一下,思归侥幸混过去之后就开始日日浓妆艳抹,心说我豁出去了,被人笑话艳俗也总比被姓杜的认出来强。 于是就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那边杜若兰听葛滟芊话里话外和自己站在一边,更加的有了底气,再看看随意往那里一坐,也不掩倜傥俊雅之态的葛俊卿,心里酸溜溜地对思归愈发厌恶。 娇声接着笑道,“只是我昨儿才听两位老太太聊天时说起你,葛老太君对我奶奶抱怨说她孙媳妇近来不知怎么忽然懒于梳妆打扮起来,素净得连她老人家都快看不过去了。那不就是在说姐姐你吗?我本来还想找机会来和姐姐说说呢,看来不必再多事。”掩口一笑,“我知道了,定是姐姐念着家中来了客人,觉得不可太过素雅,才又着意打扮起来。唉,这般厚爱,我和二哥这可承情了。” 她咬字时把二哥依次说得极重,让人觉得思归是为了杜牟之来才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葛滟芊淡淡地在一旁推波助澜,“若兰妹妹不说我也没觉得,你这一说才发现真是这么回事,嫂嫂前段时间确实是只穿素色衣裙,很少用脂粉,连发簪都素净得很,自你们来后总算是不一样了。” 葛俊卿脸色一沉,他不便说外人,便轻斥自己妹妹,“滟芊,你没事总盯着你嫂子做什么!” 葛滟芊闷闷看她哥哥一眼,心里对葛俊卿总是回护莫思归这个在她眼中很上不得席面的女人十分不满。 杜牟之方才一直含笑听她们夹枪带棒地说话,这时才出来打圆场,问葛滟芊道,“二小姐方才不是派丫鬟回去取你的琴了吗?取来没有?都说二小姐琴艺高超,我这还等着一饱耳福呢。” 葛滟芊这才又展颜柔声道,“应该快来了。” 葛俊卿打发思归走,“你去母亲那边看看有什么事没有,和她说我晚上去陪她用饭。” 思归也想一饱耳福,听听二小姐弹曲儿,不过看杜若兰那样子是把自己认作情敌了,再坐下去怕还会说话刺她,家里的冷美人说点冷淡话可以当作情趣,这乳臭未干的骄横丫头也叫嚣到当面可是烦得很。 偏偏顶头上司在这里,因为最近一直对她不满,所以明显压制,一点不帮忙,她也不能当着葛俊卿的面把客人怎么样。 况且杜若兰不知是天性狠辣还是被娇纵得没轻没重,说什么排挤她不好,偏捕风捉影地暗示她好似在勾引杜牟之,思归自己的表现又十分巧合,确实是自打人家来后就开始浓妆艳抹,很不好解释。 思归对男人的心思清楚无比,知道他们对这种事儿都十分敏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须得立刻避嫌才行。 心中暗嗤,小丫头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也敢往我面前摆,款款起身,咬着下唇低下头,轻声道,“嗯,那你们坐着,我去太太那边看看。” 委委屈屈地往外走,路过杜若兰时忽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就倒在了杜若兰身上,旁边的丫鬟们赶紧手忙脚乱把她扶起来。 杜若兰猛然被压了一下,思归双手乱抓,重重摔倒时还非常巧得在她高耸的胸前按了按,又惊又痛,怒道,“你,你——” 思归已然在丫鬟的帮助下麻利起身,连连道歉,“对不起,杜姑娘,我刚才,刚才脚下好像忽然踩着个什么东西!真是对不住,地上明明没什么啊,我怎么会……” 葛俊卿终于看不下去了,夫人思归最近豪放不羁,又是练功夫又是写香艳诗的,还敢对他动手,前日晚上好不容易找到个时间要去说说她,却又被一盒奇臭无比的臭豆腐熏了出来,吓得他连着几天都绕着思归房子走,自然十分不满。 但他的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眼看着杜若兰冷嘲热讽了一通还没完,竟然又暗地里去绊思归,这些内宅女子的阴损伎俩实在过份,葛俊卿心下不快,走过来扶了思归问道,“不要紧吧?”淡扫杜若兰一眼又道,“你又不是有意的,不必道歉,若兰向来大度温婉,定然不会因这点小事怪你的。” 杜若兰脸色一僵,只好气鼓鼓坐下,不再多说什么了,免得给葛俊卿留下心胸狭隘之感。 思归道,“还好,就是绊了一下,没事。”从葛俊卿手中抽出胳膊,“我去太太那里了。”转身时悄悄朝杜若兰挑挑下巴,眯起眼睛做个调戏人的表情,杜若兰脸色瞬间变得万分精彩,“你,你——” 思归满意,正要往出走,就听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杜牟之杜二爷在背后悠然开口道,“说起来真是有趣,我怎么总看着弟妹很是眼熟呢,很有些一见如故的亲近之感。” ☆、第十七章 思归硬装作没听见杜牟之的话,板着脸带人离开荷香榭,去看病美人李夫人。 婆婆李夫人现在对她倒是和颜悦色的很慈爱。 拉着思归的手说了几句家常话之后忽然道,“杜太君原本说是带她孙女和堂侄来,谁知临行时改了主意,没带堂侄而是带了杜二少爷来。牟之是杜大老爷的次子,听说是杜家孙辈中最受器重的一个,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想着让滟芊旁的事情都不用干,这段时日只管拿出精力好生陪陪杜家兄妹。” 思归心道二小姐身为葛家的孙辈小姐,陪伴杜老太君的孙女杜姑娘那是应该的,不过陪杜牟之就不太合适了,虽说是亲戚,但也远得很,男女有别,哪里就能轮到二小姐陪客了?试探问道,“太太的意思是想二小姐和杜二少爷能——?” 李夫人点头承认,“不错,滟芊那丫头向来心高气傲的,我不想随便许个人家委屈了她。杜二少爷人才出众,杜家又刻意栽培他,前途一定不差,我很是看好。只是这样一来就要辛苦你了,府中的事务你最近可要多操着点心。” 思归有点酸溜溜的,“他们两个年岁是不是差得大了些?杜二少爷应该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吧,二小姐可才十六,嫩着呢。况且凭杜二少爷这个年纪,就算还没娶妻,房里的通房小妾也定然不会少,二小姐不是亏了。” 李夫人瞪她一眼,“那有什么?男人年岁大点才会疼人,况且哪个大户人家里没有通房小妾的?没有了才是咄咄怪事,要被人笑话的。早早胡闹过一阵子才好,这会儿子正是懂得收心的时候。滟芊若是能嫁过去,我还要嘱咐她别太霸着牟之,瞅那顺眼本份的丫头,主动再给牟之纳两个,这方才显得出她的好来,公婆面前也才显得出大家风范。” 思归除了继续羡慕葛俊卿的老爹运气奇好,能娶到这么一个美貌与贤惠并存的老婆之外,别无他话可说,出门前还不得不接受了一个帮李夫人撮合女儿葛滟芊与杜牟之的讨厌任务。 ====== 葛俊卿晚上去夫人房中,发现思归在房中摊了满到处的竹篾,棉线,糨糊,还有用彩笔描画了图案的白纸,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卷起了袖子大张旗鼓地扎风筝。 看看脚边一溜已经摆了七八只,思归却还在埋头扎着竹篾,惊讶问,“思归,你这是作甚?” 思归直起腰来,反手锤锤,“三小姐央我给她扎风筝玩,我就顺便给几位姨娘每人也做了一个。” 葛俊卿看扎好的风筝里有翘翅的燕子,长尾的蝴蝶,裙裾飘飘的美人,只只都色彩鲜艳,做工细致,可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很是不解,“做给三妹妹玩玩就算了,姨娘们也值得你亲自动手?” 思归敷衍道,“顺手的事情,况且我做着好玩,也算是个消遣。” 葛俊卿又想起一事,“我在三姨娘处看到一罐子玉蘅膏,蕙儿前些日好似也在用,是你给她们的?”质疑,“你哪儿来这许多玉蘅膏,都多到要四处给人的地步了?” 思归冤枉,“哪里有许多,就是我每月的月例。我轮着分给她们,这个月给缦晴,下个月给婉芸,再下个月就给蕙儿。她们擦得娇娇嫩嫩,漂漂亮亮,你看着也舒服不是。”其实是思归想自己看着舒服,不过不能宣之于口,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使使。 葛俊卿挑眉,“都分给了她们你用什么?” 思归故意做出一般男人都受不了的自恋神情,摸摸脸,“我阿,我用不用都一个样,以前在家时奶娘就常常夸我天生皮肤好,又细又白,少有女人能比得上,水粉都省得用了。” 葛俊卿果然露出丝厌烦神情,斥道,“既是这样你这两天涂那么厚的粉做什么?白得都吓人了,家里最近有客人,你也稳重着点。” 想一想又沉下脸教训道,“几个姨娘那里用不着你来充大方,咱们府中又不是给她们用不起这些东西,只是若真给每个姨娘的月例里都配上了玉蘅膏,传出去必不好听,要被人认为过于奢侈不羁,连小妾的用度都是旁人家中上等的,引起些风言风语,有碍老爷的名声。” 思归记得葛俊卿以前就因为一件什么事情说过老爷最近的官声十分重要,万万不可影响到了,今日见他又特意说起一次,心里有些明了,看来葛老爷最近要有些动作,打算努把力再升一升了,只不知是想要升迁去京城还是就在金陵地方上揽个要职。 葛老爷高升,那是好事,思归作为他老人家的儿媳妇,多少也能连带着得点好处,自然应当大力支持,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郑重道,“知道了,是我疏忽,回头嘱咐她们,自己悄悄用就完了,不要乱出去炫耀。” 她这样态度奇好地老实答应了,葛俊卿倒有点内疚,毕竟思归这番行径虽然略嫌矫揉造作,竟然把自己的东西巴巴地送去讨好姨娘,没有一点大家夫人的气派,但貌似也是为了变着法儿讨好他这个丈夫,便缓和了语气道,“你也不必太过宠着她们,只不要苛责就是。她们是姨娘,你是夫人,你不赏东西,她们也该好生伺候你才对。” 思归则对此言论深深地不以为然,认为女人就是用来宠的。同时颇为看不上葛俊卿这种一边要把人姑娘当老婆睡,一边还高高在上的摆个主子架子,把人姑娘当做下人的行径,暗骂他:没有风度,什么玩意儿! 葛俊卿想起了自己来这边要问的正事,“夫人从前与杜二哥相识?” 思归立刻矢口否认,“怎么可能!他是京城人士,我上哪里去认识他!” 葛俊卿皱眉疑惑,“可是看杜二哥的意思,好像是认得你。” 思归努力瞪大眼睛,“这真是奇怪了,他怎么对你说的?” 葛俊卿垂下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低头审视着思归缓缓说道,“他说看你眼熟,很有一见如故之感。” 思归做万分惊讶状,“难道杜二少爷以前真在哪里见过我?只是他这,这说法好似是不大庄重,杜二少爷那样一个斯文有礼的人物怎么会这样说话?!” 葛俊卿看她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自信凭夫人那点浅薄道行在他面前必然没本事撒谎而不被试穿,于是就收回审视的目光,自己思忖道,“杜二哥向来稳重,按理说肯定不会故意来对你说不庄重的话才对,这——”一时想不明白杜牟之是什么意思。 思归暗擦一把汗,反正打定主意死也不承认她曾见过杜牟之,看葛俊卿有些松动,就帮他分析道,“相公,我发誓我肯定从没见过杜二少爷,只怕他是认错人了。他自己也吃不准,所以故意说了怪话来试探。” 葛俊卿也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轻轻点头,“大概是这样。” 鉴于思归前日那盒臭豆腐的余威犹在,葛俊卿不愿在夫人房中久待,总觉得那股可怕的异味怎样开窗通风都散不干净,说完话抬脚就要走。 思归忙叫道,“你等等。”从一堆风筝里抽出一只最丑的蝙蝠风筝递给他,“这只给你,明儿拿去送给杜姑娘,顺便约她午后来一起放风筝。” 葛俊卿一愣,回身接过风筝,星眸闪动,若有所思地看思归,“让我去送给杜姑娘?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归摆摆手,“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我这里还准备了一只美人风筝给二小姐呢,明天借口大家一起玩替她把杜家二少爷叫过来,给他们两个多些机会在一处待着。不过只他们两个一起不太好看,所以让你再去邀杜小姐,你们也在一旁就不突兀了。” 葛俊卿明白过来,“你这是在撮合滟芊和杜二哥?太太今早才跟我说起有这个打算,她也对你说了?” 思归应道,“对,就是太太今儿才交代下来的事情,要我一定要多撮合撮合二小姐和杜二少爷,所以你也别嫌烦,能帮就帮一把吧。” 葛俊卿受不了她,“太太今天才交代的事情,明天就要把滟芊和杜二哥往一起凑!你急什么呢!这么赶罗?这事过几日再说也不迟。” 思归理直气壮地道,“太太交代下来的事情当然要尽快办好。否则下次太太问起时,我说还没做呢,她老人家岂不是要不开心,好似我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一样。” 暗道顶头上司吩咐的事情还不赶紧想法子办好,磨磨蹭蹭的拖什么拖?不想升职加薪啦! 她现在在葛府中升职虽是没地方升了,加薪还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李夫人交代下来的事情都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葛俊卿这就不好再推脱,“好吧,明日我抽空去找杜姑娘一趟。”看看手里灰突突的蝙蝠风筝实在是嫌弃,“这么丑!换一只好看点的给我。” 思归摊手道,“没有了。” 一个一个点给他看,“这个燕子风筝是给三小姐的,这个蝴蝶风筝是给缦晴姨娘的,这个美人风筝刚说了是给二小姐的,这个五彩风筝是给蕙儿姨娘的……”因为每个姨娘都有份儿,所以一堆风筝正好分光,一只不多。 葛俊卿随便挑一个,“那把蕙儿那只换给我。” 思归拦着,“不行,几位姨娘早上来我这里时已经看到过了,忽然把蕙儿姨娘的换掉不是明摆着欺负她吗,她要难过的。” 葛俊卿挑眉道,“跟她说是我要的。” 思归不畏强权,还是护着蕙儿姨娘,“你不要欺负蕙儿,你要去了又不是自己用,而是送给其它女人,蕙儿姨娘知道了得是个什么心情?她在你身边跟了这么久,这点小事你也不顾及她,岂不是让人心寒。况且蝙蝠风筝虽然没有这几个好看,但是寓意十分好,是偏福的意思,送给远道来的客人正合适。” 葛俊卿无语,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是他欺负自己小妾,而夫人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怎么感觉夫人思归对那几个小妾比对他还好?这情形当真有点诡异! ☆、第十八章 等到第二日放风筝的时候,这种夫人对小妾们比对他好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第12节 杜牟之温文尔雅地陪着二小姐;葛俊卿耐着性子站在离杜若兰最近的地方,看她放;玩得最有声有色的当属思归,一人陪着莺莺燕燕一堆女人,好不热闹。 二小姐葛滟芊对踢毽子,放风筝之类动作较大的活动都不在行,只手里拿着个美人风筝做做样子,站着不动,心思全放在和杜牟之说话上。她学问不错,总被人夸做才女,此时在杜二少爷面前便特意评点些精巧细腻的诗词歌赋以显才情,抑扬顿挫的柔声低语,佐以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杜牟之听得直犯困。 强忍着把一个哈欠憋了回去,转头去看看葛俊卿。心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可一定要婉拒掉,如今朝中形势正紧,自己这趟来金陵被太子林林总总派给了不少事,平阳侯府和葛俊卿这边应该也不得闲,他们可没有时间总陪着几个女人瞎耗。 只见葛俊卿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一张俊脸已经略有拉长,可惜杜若兰只顾着自己高兴,又笑又说,还不停地娇声指使葛俊卿帮她举风筝拉绳子,压根没发现葛俊卿对陪她放风筝已经很不耐烦。 杜牟之心里平衡许多,暗自得意,该!只你有妹妹会缠磨人么?我也有! 思归那一堆人比他们玩得都热闹,思归被众女围着几乎要忙不过来。先帮三小姐把风筝放上天,手把着手教她怎样收线拉线。刚把线轱辘交出去,转头又看见缦晴姨娘光顾得仰头看天,脚底忽然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就要摔倒,连忙箭步过去,正好扶住。缦晴姨娘这边刚站稳了,蕙儿姨娘的风筝又挂树上了,撅起嘴直委屈,思归安慰她两声又让人去拿梯子来够。 再抽空让小丫头们搬出张桌子,摆好茶水点心,连刚拧出来的热帕子都有,不停地提醒众女过来擦把脸,喝口水歇歇,莫要累着了。 杜牟之帮二小姐把美人风筝放上了天,然后交给她,让她自己拿着,这才瞅了个空踱到葛俊卿身旁,“俊卿,我们也去喝杯热茶吧。弟妹给你准备得真周到,在外面站着说了这半天话,可不是该擦把脸,喝点水歇歇了。” 葛俊卿笑得有点僵硬,不知为何,竟觉得思归这热茶点心还有热手巾不是给自己准备而是特意给缦晴,蕙儿她们几人准备的,自己和杜牟之有得喝是沾了小妾们的光。 ====== 思归的两个贴身丫鬟秋嫣和秋苧也觉得夫人最近对大少爷的几个姨娘太好了点,因为忠心耿耿,所以一有机会就跃跃欲试地想要规劝,怕思归宠出个白眼狼,养虎为了患。 思归却自有道理,用她那感性不足,理性有余的思维分析过后很肯定地得出结论,“不会!我虽然对女人们这些明争暗斗的心思不太懂,但我知道咱们府里肯定不至于。” 秋嫣和秋苧一起瞪大眼问,“为什么?” 思归斜斜往秋嫣身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悠然晃晃,“这还不简单,大少爷虽然长得不错,一脸风流倜傥的假象,其实清高得很,对姨娘们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全都一视同仁,她们劳心费力,冒着天大的风险把我拉下马对她们能有什么好处?谁也没资格被扶正,大少爷只能在外面另娶一个大家小姐回来续弦。我在的时候还能宠着她们,新人只怕未必有我这般好心肠。远的不看,就看对大少爷虎视眈眈的那位杜姑娘,刁蛮刻薄得连我都不喜欢,若是大少爷续娶了她,几位姨娘可就有苦日子过了,她们又不傻,这点道理总想得明白。” 秋嫣和秋苧面面相觑,心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依然有点不服气,“那也不用对她们那么好,连自己的东西都分给她们,凭什么啊!” 思归不答,心想我就这点乐趣了,还不赶紧得乐且乐。 接过秋苧递来的茶,顺便摸摸小手,发现有点凉,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把手搞得这么凉。” 秋苧嘻嘻笑,“刚才前头送来几个果子,我怕她们洗不干净,夫人吃了要闹肚疼,就自己去洗了洗。” 思归便拉过她手来帮她搓一搓热,笑道,“我对几个姨娘好点不值什么,你们就别吃醋了,保证对你们更好就是。” 秋嫣和秋苧又气又笑,都道,“那怎么一样!” 和两人说笑了几句后思归站起身来,“我要去太太那里看看。” 李夫人既是个病美人又是思归的顶头上司,这双重身份让思归十分主动地日日要往李夫人那里跑两三趟。 李夫人在床上躺得肩背酸痛,正让大丫头红苕给她敲敲。思归到了,自然而然地就顺手接下了红苕的活计,十分殷勤地坐到李夫人身后给她揉肩,顺便将下午撮合二小姐和杜牟之的工作汇报了一下。 李夫人细细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思归,“你觉得他们二人在一起时,牟之可有露出倾慕之意?” 思归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没有,我觉得杜家二少爷对咱们家二小姐应该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李夫人一愣,“你这么想?” 思归恳切道,“是,虽然这话说出来您大概不爱听,但我不会看走眼,为着二小姐着想,我还是得说,以后咱们不能再硬把二小姐和杜二少爷往一处凑了,否则二小姐日后要尴尬。” 这话李夫人的确是不爱听的,她娇滴滴的女儿,才貌双全,捧在掌心中养到十六岁,花朵般可人,对方竟还没看上,实在是憋气窝火得很,但杜牟之的条件的确是好,百里挑一的人才,错过了太过可惜,因此不能义气用事,立刻就放弃不提了。 郁郁想了一阵儿后,对思归道,“你才多大年纪,就自以为有这个眼力了?万一你看走眼了呢?” 思归心道,我怎么可能看错,杜牟之表现得太明显了!陪着二小姐玩一会儿就没精打采成那个样子肯定是对她一点没兴趣啊。男人要是对哪个妞儿有兴趣了,没到手之前定然不可能对着她犯困! 只是病美人生气了她要心疼,顶头上司生气了她更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不能多说,微笑表示若太太还是想促成他们,那我就再努把力试试。 李夫人这才又高兴起来,嘱咐道,“滟芊毕竟是个姑娘家,这种事也别做得太着痕迹了,要我说这几日先忍忍。这个月十五老太太不是要带着大家伙一起去明曦寺烧香吗,到时你再安排安排。” 思归接了个棘手的任务,虽然有些为难,但也没抱怨,很敬业地决定急李夫人之所所急,把顶头上司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认真解决。 到晚上就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自己静静坐在房中思量该怎么办。 这是她的习惯,碰到难办棘手的工作时就自己找个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直到想出主意为止。 结果有人很不识趣,思归自己在房中才静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葛俊卿那边的大丫头彩珠就来传话,说大少爷在书斋,请她过去一趟。 思归无奈起身,跟着去葛俊卿的书斋。 葛俊卿平时不耐烦等人,有什么事儿了一般都是自己到夫人房里来说,很少叫她过去,这是思归穿过来后第一次去葛俊卿的地方。 虽然被叫来叫去的挺讨厌,但也有个好处,葛俊卿那人十分自我,他去大小老婆房里睡可以,但从不留女人在他房里过夜,所以思归没有负担,不用动脑筋想怎么才能把他推出去。 葛俊卿正坐在房中翻阅一卷账簿似的东西,思归进去了他只抬头看一眼,却没做声又低头接着翻那卷簿子,好像是打算看完了再和思归说话。 思归便趁机细细打量起葛俊卿的书斋,房中陈设疏朗清雅,案几,椅子,八宝搁架都是用上好楠木制成,工艺精湛,一看就是上等货色。书斋后面连着卧房,用一道水晶串珠的帘子隔开。 葛俊卿看完账簿,抬头见思归在细细致致地打量四周,便道,“夫人也有好久没来我这里了,最近又添置了两件摆设,你觉得如何?” 思归很羡慕,“真不错,比我那里好多了。”添置的两件摆设在哪儿她没看出来,但整体看着当真不错,起码它像个男人住的地方,不像她的房里,抬头低头都是女人的东西,特别是那床杏红缎子被真是让她恨不得卷一卷扔到外面去。 葛俊卿不知怎么回答她这好似话里有话的赞扬才好,自己房中不留人是这院中不成文的规矩,总冷下脸来斥责夫人好像也不太合适,只好当作没听见,把这话题跳过去,说道,“我刚才去太太那里,她说你也看出杜二哥对滟芊无意了?” 思归,“是啊。” 葛俊卿揉揉额角,这段时间有不少事,偏家里的母亲妹妹还让人十分不省心,“太太关心则乱,说出来的话不能太当真。” 思归一愣,“嗯?” 葛俊卿摆摆手,“我和杜二哥不一定有时间跟着你们去明曦寺烧香,就算去了你也别再把滟芊往他面前推,姑娘家还是矜持点好,人家都表现得这般明白了还硬往前凑像什么话!若是太太问起就说是我拦着的。” 思归暗呼不妙,问道,“你和太太说不让再撮合他们两个了,但太太不同意是吗?” 葛俊卿烦恼叹气,“不错,太太平常挺精明一个人,这次怎么这样固执!再硬凑上去不是丢人现眼么!反正你记着,不许再干这种事儿,太太问起有我在呢。” 思归皱起眉头,气得都想骂人,奶奶的,这就是同时有两个顶头上司的职场悲哀!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他就算是神仙也搞不定啊!到时肯定要在中间受夹板气! 葛俊卿把这件重要事情交代清楚后就低下头拿起另一本账簿看起来,但也不让思归走,“夫人来帮我捏捏肩。” 思归憋气上前,站在葛俊卿身后,活动活动手腕,拿出练拳时的力气,一下一下恶狠狠地给他拿捏肩膀。 葛俊卿先还忍着,后来思归“不小心”捏得了颈侧筋络处,猛一下麻疼,葛俊卿“嘶”得一声,按住思归的手,侧过头来疑惑道,“太太一直说你手艺好,给人捏肩揉背特别舒服,上次婉芸也说,她不小心睡落枕,脖子疼得动不了,你看不过就帮她捏了捏,效果甚好,这——你也是给她们这么捏的,手劲大了点吧?” 思归皮笑肉不笑,“就是要劲儿越大越有用,不怕疼捏到皮肤青紫效果才最好。” 这可是他的保留手艺,只有美女免费服务,其他人出多少钱都不接待的。葛俊卿再帅也和美女不是一个级别,想在她这里享受按摩服务?门儿都没有! 葛俊卿没听出夫人的险恶用心,嗤笑道,“青紫就算了,你下回去太太那里也悠着点,莫要弄痛了她。” 他现在有些矛盾,一时觉得夫人有点烦,一时觉得夫人有点怪,一时又觉得夫人挺有意思。被生疼地捏了几下之后,不知怎么的这有意思的感觉又占了上风,拉住肩头思归的手揉搓几下,笑道,“看不出,这白白嫩嫩的小手还挺有劲儿!” 随着这句调笑话,思归这晚上的窝火心情达到顶点,忍无可忍,自然也就不忍了,忽然反手扣住葛俊卿就是一个勇猛的过肩摔! 她去揉搓别人的小手可以,秋嫣,秋苧,兰香,桂香,乃至缦晴,蕙儿的手都被她抓来摸过,但别人来揉搓她的小手,那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立刻就被气得义愤填膺,心火大旺,葛俊卿是有功夫的,思归忽然想摔他,自然而然地挺腰站起,隔开思归的手,一个转身卸去了力道,奇怪问她,“你干什么,又要过招?” 思归趁势上前,用实际行动回答他,上步劈拳,白鹤亮翅,提步横拳,狸猫上树,乌龙搅柱,金鸡报晓……把最近天天苦练的拳招一招招使出来,“嗯,过招!” 葛俊卿凝神接了几下,发现夫人最近的进步很大,若不用心应对,还真有可能被她重重打几下子,赞道,“不错啊,像那么一回事了。” 思归暗暗咬牙,出手又狠了几分,心道拼着今后职场不顺,我今天也要狠狠踢你一脚! ☆、第十九章 葛俊卿晚上在房中看账簿看的头晕眼花,腰背僵硬,和夫人过了几招后他倒是活动开了,神清气爽的浑身舒坦。 眼看思归一套拳路堪堪打完就挺身上前,仗着身高优势一手压住思归的肩膀再一侧身另一手压住她正踢上来的腿,“行了,行了,再练下去要砸着东西了。” 因为活动得浑身舒服,所以和颜悦色地道,“不错,夫人你很有练功夫的天赋,才这几日就又大有长进。” 思归乒乒乓乓地和他对打了一通,功效类似于打沙袋练习,呼哧呼哧地出了点汗,心里的火气也自然平熄下来,能够理智地面对眼前状况,承认自己对葛俊卿有些苛责了,收势站好,十分恳切地答道,“哪里,我的功夫比你还差着不少。” 葛俊卿好笑,“这怎么能比!” 扬声命人送两盏晚上喝的寿眉茶进来,“夫人也喝一杯再走,这个茶性情平和,不会影响晚上睡觉。” 思归在喝茶的当儿不小心看到了葛俊卿摆在案上的账簿,有些惊讶,“这许多布匹,毡毯,药材,还有——毛竹?这是买给咱们府里用的?” 葛俊卿道,“自然不是,咱们府里哪用得到这些东西,这是朝廷要采买的东西。”眉头微蹙,“就这些还不够呢,看来过两日得加派人手去附近市镇收购。” 思归奇道,“还不够?”低头又在账簿上匆匆瞥一眼,发现每样东西后面的数量可着实不少,心念一转,又觉得不对,“朝廷要的东西怎么不由官府出面采买?” 葛俊卿不欲和内宅妇人多说这些,伸手把思归面前的簿子拿过去,“这些你就不要多管了,也不要对旁人说起,当作没看见过就好。” 思归听他这么说,就自觉告辞,“那我回去了。” 葛俊卿有点不舍,几乎要觉得晚上和夫人过过招,舒展下筋骨也能算是闺房情趣的一种,别有一番动人处,可惜他确实是还有事情要做,不能由着性子陪夫人回房,只得让思归走了。 思归快步回房,进门就叫,“秋嫣,秋嫣,快来开箱子帮我点点,我现在手头有多少银子了?” 秋嫣正在帮她兑洗脸水,甩着手上的水珠过来,莫名其妙答道,“大概有一千多两吧,夫人大晚上的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思归脸上有着隐隐的兴奋,“我听到点消息,所以想要看看手头这点钱够不够倒腾一次买卖。” ====== 转眼到了十五日,葛府老太君按照原计划带着阖府几乎所有的大小主子并京城来的杜太君一行去城外的明曦寺上香。 大少爷葛俊卿和杜二少爷头一日有事要出去,赶不回来。为了不扫两位祖母的兴,说好他二人事情办好后直接赶去明曦寺与众人相会。 一大清早,葛府大小十余辆马车,和数十名随从小厮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市,一路往明曦寺而去。 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没有什么风,已是深秋的季节,却也不是很冷,女眷们难得出门,坐在车里叽叽喳喳的十分兴奋,不时还要悄悄挑起窗帘向外看看。 思归坐在车中最后和秋嫣,秋苧梳理一遍自己的计划,“你兄弟顺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临时雇的脚夫,伙计?我要替换的两套衣服?让顺平去兵器铺帮我打制的短剑?装银票和散碎银子的荷包……” 秋嫣和秋苧愁眉苦脸,一样样答道都准备好了。 思归放心,双手枕在脑后,悠然往车座后的锦垫上一靠,雀跃的心情很像犯人忽然得了几天假,能出去放放风的感觉。 秋嫣和秋苧自认为天底下真是再没有被自己两个更苦命的丫头了,已经泪眼涟涟,苦口婆心地苦劝了好几日,怎奈夫人平时虽对她们好,但极有主见,绝不会因为两个小丫头几句话就改变主意,兼且深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许愿道,“事成之后,你们每人一百两!” 上次思归出门回来后,她们二人就各得了五十两的好处,抵得上她们好几年的月钱,这次竟然翻倍,顿时让还在做最后挣扎,想规劝夫人最后改变主意的两人哑了声。 思归再接再厉,谆谆诱导,“富贵险中求,你们胆子大点,日后好处多多,我保你两个出嫁时每人有几百两银子傍身,到时给自己置办份小家业,后半世即便不在葛府当差也能衣食无忧。” 秋嫣和秋苧虽然还是紧张害怕,但对如此诱人的重利也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胆战心惊地又上了夫人的贼船。 ====== 葛俊卿与杜牟之带着十数名亲随,快马加鞭往金陵赶。 这一趟去阜州十分顺利,已经通过之前安插下的眼线拿到了陈知州收受楼氏贿赂,私扣西北军需的证据。虽连日奔波十分辛苦,但两人心情都不错。 快到金陵时却不进城,而是调个方向往明曦寺去。 到了离明曦寺不远处,有平阳候世子赵覃带了人骑马迎过来,杜牟之远远看到就笑,“广延这个急性子,不是已经派人给他报过信儿了吗?想细问什么就不能等明日!怎么还是赶到这里来堵咱们,等下要陪两位老太太烧香礼佛,可没工夫招呼他。” 葛俊卿听他语气随和便也跟着一笑,心道杜二哥到金陵这段时间以来,和广延的关系缓和不少,这倒是件好事。否则最近京中局势愈发暗潮涌动,大家又都是在为太子做事,自己人之间同心协力才是正道,互有不满罅隙总是不好。 第13节 赵覃果然是惦记着他们去阜州的事情,迎上来也不废话,直接道,“知道你们两个今天要陪家中长辈,我就到这边来等着问你们一声,你们派回来的那人只会说事情顺利,但到底怎么个顺利法儿阿,陈知州那边你们去警示了没有?那批东西他到底几时才能放行?” 葛俊卿便言辞简洁地对他大概说了一遍自己和杜牟之去阜州办事的经过,又道,“陈知州那边杜二哥已经出面敲打了一下,不过还没有明说我们已经抓到他的把柄,怕他被逼急了乱来,正想回来和你商量一下这事,你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去烧香吧,晚上要在这里住一宿,咱们正好接着商议。” 赵覃想想便答应下来,命一个候府侍卫回去说一声,让告诉夫人给他准备身衣服送过来,然后调转马头和葛,杜二人同行。 快到明曦寺时就不再说正事,转而说些吃喝玩乐的闲话。 说到城中最好的风月场是沐芳馆时,杜牟之忽然想起来,“广延,我听柳公子说你上次派来找我要东西那人是俊卿的内弟?” 此话一出,赵覃和葛俊卿的脸色均不好看,赵覃撇撇嘴,“别提了,俊卿怎会有那样粗俗乱来的内弟,那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小子,余涵看他有意思才带到我跟前来的,我正好当时身边缺人办事,就顺手派了他,却让杜二哥见笑了。” 杜牟之讶异道,“不会吧,他可跟俊卿的夫人长得十分相像,我刚到葛府见了俊卿夫人时还在奇怪怎么这么眼熟呢,后来听柳公子说了才明白,他姐弟两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怎可能是招摇冒名之人。” 赵覃也惊讶,“当真?”转头去问葛俊卿,“是不是你那内弟悄悄从书院回来了你还不知道。” 葛俊卿对夫人娘家的事儿从来不大关心,耸肩道,“也有这个可能。” 赵覃立刻摩拳擦掌起来,“那我不管,你一定要把人给我揪出来,不许护着,我这次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又道,“真长得这么像?俊卿你夫人这会儿应该也在明曦寺吧,等下给我引荐看看。” 葛俊卿斜他一眼,“你又不是我家的什么亲戚,哪有专门引荐女眷给你看的道理!” 赵覃取笑道,“怎么,你还舍不得?这有什么,你那几个美貌小妾我保证不看就是,这位夫人不是连你自己都说不过是中上之姿吗,我认识认识又不打紧,况且我夫人你可是早就见过了。” 葛俊卿自从那晚和夫人过了一次招,身心舒畅之后,对夫人的感觉就一直还停留在那个舒服的印象上,因此就要回护美貌不是最出众的夫人几句,“广延,你这话说得不对,小妾们怎能和明媒正娶的夫人比,讨小妾本就是寻个开心,自然是美貌的才好,夫人要宜家宜室,性情温婉贤淑才是最重要,况且兄弟的夫人虽然相貌不是最出挑,但性情可喜,也是很好的。” 赵覃便道,“那我更要见见了,头次听你夸女人,还夸的是自己夫人,当真难得。” 说话间就到了明曦寺,寺庙建在一片平坦开阔处,山门前有荷塘细柳,寺院后有竹林幽静,是个景色怡人的所在。让人一走近了心情就会随之恬静安适。 只是此时荷塘边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女子惊呼尖叫声,很是破坏了一片安适的气氛。 这个时候在明曦寺的九成是葛府的女眷,葛俊卿等三人连忙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小厮,快步过去查看。 围在池塘边惊呼大叫的几个女子中一人眼尖,晃眼看见葛俊卿过去就连忙小跑上来,跑得楚楚动人,柳腰轻摆,正是蕙儿姨娘,满脸惊慌,带着点哭腔娇诉道,“大少爷,快找人来救,夫人她,她说要给我抓条鱼,可是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抓鱼!葛俊卿当即就感觉自己头顶要冒烟。 岸边围着思归的大小丫头们,以秋嫣和秋苧为首,都在惊呼,“夫人,夫人!”叫归叫,谁也没想着应该去找根竹竿把她拉上来,好在水不深,最后还是思归自己拄着根一头尖的木棍,湿淋淋爬上来。 形象十分狼狈,衣衫湿透,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脸上的脂粉都糊花了,发髻乱七八糟的塌下来,头上还粘着几叶水中的枯败水草,拄棍弯腰的直哎呦。余光忽然扫见葛俊卿铁青着脸站在不远处,身后好似还有两个熟面孔,顿时吓一跳,暗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思归紧张之下表演得更加卖力,把腰弓得跟八十岁老太太一般,浑身僵硬,一步一挪地往前走,葛俊卿忍无可忍,两步上前,斥道,“你这是什么样子!” 思归还是深深弓着腰,只能把一张糊花了的脸抬起来,瑟瑟发抖还十分无辜,“我的腰扭到了,只能这个姿势,动不了。” 葛俊卿觉得自己真要被气得冒烟了,或者是找个地缝下去躲躲,等这丢人现眼的夫人被抬走了他再出来,“你怎么摔下去的!还能扭到了腰!” 思归湿淋淋给他看手里那根一头尖的棍子,“我想用这棍子戳鱼玩来着,不小心劲儿使得大了点。” 葛俊卿抚额,深悔自己刚才在友人面前夸赞夫人温婉贤淑,性情讨喜的行为。 赵覃扒住杜牟之的一侧肩头,脸朝着后面苦苦忍耐。 杜牟之因为识得思归的,所以还在关心其人是否受了伤呛了水,没有想到这场面十分滑稽,问赵覃,“你干嘛?!” 赵覃捂着肚子直哎呦,“杜二哥,拜托,你快帮我挡挡,俊卿这会儿正火着,要是看见我笑话他保不定回头怎么找我算账!哎呦,只是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啊!” 他这般后背朝人,肩头耸动的行为只能是欲盖弥彰,葛俊卿气得瞪他一眼,眼看着都聚在这里只有更加出丑,只能迅速地收拾烂摊子,命人去叫来两个粗壮婆子,半扶半抱的把夫人送去后面专给葛府人准备出来的厢房换衣休息,再让人尽快去城里请个大夫来,自己板着脸和杜牟之带赵覃去见两位老太太,顺便和她们解释一下外面忽然叫叫嚷嚷的是出了什么事。 因思归是女子,大夫不敢检查细看,只隔着帘子细细问了一遍症状,最后得出结论:夫人这大概是伤了筋骨,需要静养,我先给开两副膏药贴贴,最近千万不要随意移动,过段时间再看恢复得如何。 葛俊卿现在对思归火气很大,听了这话就说道,“既是这样就先在这边静养吧,留几个人看护着,等能移动了再回府。” 在外面候着的秋苧得了准话,连忙飞跑着去向正在喝热姜汤驱寒的思归报喜,“夫人,成了,成了,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的了!” 第二十章 思归自然不可能在明曦寺住上十天半个月,她只是需要这段时间来办自己的事情。 因此在第二天一早葛府的马车队伍辘辘离去后,思归也迅速直起腰杆,熟门熟路地换上男装,以和葛府众人前后脚的差距溜出了明曦寺。 秋嫣和秋苧看着夫人换上男装之后虽然瘦小但却精干利落的身影动作矫健地一跃翻过篱笆围墙,一溜烟就跑了个无影无踪,那叫一个痛快麻利! 两人对着那道万分神似男人,若不是她们两个知道内情只怕也会笃定以为是男人的背影遥望许久,直到看不见了,这才十分默契的一同长叹一声,转身回去。 …… 秋苧,“秋嫣姐,咱两个今天谁先躺在房中假扮夫人?” 秋嫣,“你要是不介意就让我先吧,这两日我提心吊胆的一直脚软,须得好好躺躺才行。” 秋苧,“成啊,我也脚软呢,不过后天再躺也没问题,反正以后每天不是你躺就是我躺,躺的时候多着呢。” …… ====== 再次穿上男装,混迹市井的思归真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比她在葛府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夫人时不知要爽快了多少倍。 精神爽快,干劲便也十足。 思归早就计划妥当,粗布,毡毯还有一些常见的药材都不是什么稀罕货物,金陵乃至周边地方因为葛俊卿忽然派人大量收购所以才会货物紧俏,她只要稍微费力气走远一点自然就能采买得到了。马不停蹄运回金陵来,就算葛俊卿那边已经不再需要了,在金陵的市面上短时间内肯定还要算稀缺物品,稳赚一笔是没问题的。 秋嫣的兄弟顺平这次当仁不让地又成了她的贴身小厮,有了上一回的经验,顺平这趟就自如了许多,起码不会再动不动就对着思归脸红心跳。 思归于是看他也顺眼了许多,仔细观察下来,发现顺平为人厚道勤快,若是好好培养,日后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帮手,于是一路上便有意无意地教他些东西。 等到急行军一样将附近几个州县跑遍,压着满满两大车货物满载而归时,顺平已经对思归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剩下崇拜的份儿。 “顺平,你去告诉老张他们几个,加快速度赶路,都把眼睛瞪大,给我警醒着点!等过了这个山坳再休息!要是被我看见谁走这段路时敢打盹犯迷糊,就立刻老实给我滚蛋,跑这趟的赏金他就不用想了!”思归叫过顺平来吩咐。 她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两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还有顺平和几个临时雇来的伙计与车夫分散走在两辆车的周围。 看看官道两旁越走越浓密的树林,思归警惕起来,这里离金陵已经不远,加把劲儿赶路,傍晚前就能到,可莫要一路的辛苦都吃了,却在马上就要到地方的时候出了差错。 顺平答应一声,先去传了话,然后又骑着他胯下的大毛驴赶上思归,低声问,“少爷,这附近有什么不对?” 思归微微眯起眼睛,依然十分警惕地注意着四周,“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过这种地势最是容易藏人,小贼们抢了东西逃跑也方便,所以一定要小心。” 鉴于思归一路上都铁嘴钢牙,说过的话几乎就没有不准的,顺平对她已经是无条件信任。所以听思归这么说立刻抄家伙,直接拎在手上,“知道了。” 在屏乡时,思归说那个卖布给他们的老汉热情得过分,价钱又要得太低,肯定有问题,验货的时候果然就发现老汉把好多破布卷在好布里想一道卖给他们,幸亏早有提防才没上当;在武镇时,思归说一个忽然很热情想要请他们在镇上吃酒的矮胖子是个同行,九成是也看上了他们之前看中,说好下午去取的那批货,无端端请吃酒是想拖住他们,胖子肯定另有同伴已经在撬他们生意了,让顺平赶快带个人过去货栈提前取货,顺平带着个伙计十万火急奔过去,果然见到有人在劝说已经答应把货物卖给他们老板将那批货物另卖;在谈价钱方面思归也是行家里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她与人交谈,顺平每每在先开始时都以为是在客套寒暄,等过后再想想才发现思归说的每句话都有用处,并不是寒暄那么简单;有一次,一辆马车走在半路上忽然拉不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家伙正在着急,不知该怎么办,思归忽然二话不说,自己就钻到了车腹下面,用她随身带着的一把匕首乒乒乓乓地鼓捣了一会儿,那车竟然就又能走了。 顺平为此几乎敬佩得都要拜倒在思归脚下,她却浑没当回事,一摆手,“这有什么,车毂和轮子间卡了东西,把它弄出来不就好了。” 这下连随行的车夫伙计们都对思归诚心佩服起来。均想个矮年轻算什么?吃苦耐劳,精明算计,连马车都会修,这样的少东家出门跑买卖还有不赚钱的! 思归对众人对她的敬佩并不知晓,不过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会认为受之无愧。 最近遇到的这几桩小打小闹的骗局算什么?她拼搏商场的时候,见识过的骗术海了去了;身为大男人,什么时候家里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连四个轮子不用马只喝油的车他都能修两下,这种构造比那个要一目了然得多的马车,简单修修自然不在话下。 好似在专门给她捧场一般,思归这一路上所说的话几乎句句应验,刚说完这段路看着不太平,恐怕有宵小出没,让大家小心着点,前面路上就出了状况。 不过倒不是遇到了匪徒,而是看到两个一身狼狈,明显是被路匪洗劫过的路人。 其中一个侍从模样的魁梧男子正扶了另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人蹒跚而行,两个人都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像是经历过一番恶斗,见到思归一行人过来,那魁梧侍从脸露喜色,拦住道,“麻烦载我们一程,到了金陵必有重谢。我们路遇恶匪,行礼马匹都被抢走,随从们也被冲散了。” 顺平敬佩万分地对思归低声道,“少爷,您真厉害,一眼就能看出这条路不太平。” 这种捎上伤者进城的忙当然要帮,不过他们没有多余的牲口给两人骑,只能让他们在装满货物的马车边上挤了坐着。 顺平这些日被思归教导得比较爱思考,走了一会儿就想起来问道,“你们在哪里遇到劫匪的?” 那魁梧侍从忙道,“这位小哥不用怕,离这里远着呢!” 顺平十分疑惑,“真的远着呢?那你们两个这样磕磕绊绊的是怎么走过来的?” 魁梧侍从干笑笑,“当时十分危急,我们心里害怕,拼命跑,不知不觉就跑出这么远来了。” 顺平不太相信,“你们力气总是有限的,就算再害怕,再拼命跑,靠两只脚能跑多远?况且你们还都受了伤。” 那魁梧侍从继续干笑,“这个——” 被侍从紧紧扶着,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抬头,狭长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光芒,“闭嘴!乱问什么!到了金陵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就是!” 顺平被他高傲的霸道气震慑,一时诺诺的竟不敢再开口。 思归在一旁听着,直觉这人说话气势虽凌人,但气息虚弱,可见是伤得不轻,再看他身上血迹斑斑的衣服,不由心里有点打鼓,出门在外,能帮人处帮一把倒是没什么,但救了一个浑身是血,气息虚弱的伤员,万一半路死在自己车上可是个大麻烦。 纵马过去和和气气地道,“这位兄台,我看你们二位身上都有伤,要不要清理包扎一下再继续走?这里到金陵至少还有三四个时辰的路程,伤口不处理好我怕你们撑不住。” 那两人稍一犹豫便点头同意,思归抬手喊停,让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再走。 因不放心,怕自己带上了一个垂死的伤员,所以思归就十分热情的拿出自己外出准备的烈酒和一卷干净布条,随着两人到树后避风处想要借机看个究竟。 顺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少-少爷,他们去包伤口,要脱衣服的,你跟着干什么?” 思归道,“我学过怎么处理伤口,来给这位兄台帮帮忙。” 顺平支支吾吾,“这,不太合适吧?” 那魁梧侍从听思归自称会料理伤口,顿时脸上一喜,已经接口道谢,“那有劳小兄弟你了。” 思归不知顺平在便扭个什么劲儿,只是觉得他怎么忽然很没眼色起来,瞪他一眼,低声道,“你赶快回车旁看着去,怎么也跟过来了!” 顺平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他和思归都走开,那两车货可没人盯着了,几个临时雇来的伙计自然不能让人太过放心,当下再顾不上思归是否合适去帮人包扎伤口,扭头几步窜了回去。 这边魁梧侍从已经小心扶着那年轻人背靠大树坐下,撕撕扯扯脱下外衫,露出里面一身还算干净的中衣,只有左肩上有一滩血迹,紧紧裹着几根一看就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看来他们已经草草包扎过。 看到明显的伤口只有一处,思归稍微放下点心,估计外袍上的血迹是他们和人打斗时,对方受伤溅上的,上前问道,“只这一处伤么?包扎之前清洗过没有?” 魁梧侍从道,“没来得及洗,我们自己有伤药,我给涂了一点。”说着轻轻解开了缠着伤处的布条。 思归仔细看一下,觉得应该是一处刀伤,便道,“要再用烧酒冲一冲,你们有伤药最好,涂上后再用我这卷干净布条重新裹起来应该就可以了,坚持到城里再找大夫。” 她动作麻利,说干就干,拔开酒瓶塞子,猛地往那年轻人肩头的伤口上一倒,那人疼得一个瑟缩,怒骂,“你找死!” 魁梧侍从连忙牢牢压住,低声劝慰,“主子,您忍忍,这位小兄弟是在给你治伤,有了外伤是要用烈酒喷一下的,否则很容易发热溃烂,亏得他随身带了烈酒。” 思归手下不停,虽然眼看着那年轻人疼得伤口肌肉都在抽搐,也毫不心软,三下五除二地给他上好了伤药,再用自己的干净布条细细密密地裹紧了,因为正好还有点棉花,就垫了一层布后再压上两条棉花最后牢牢扎好,“成啦!” 包完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又确认一次,“真的只有这一处伤?” 那年轻人疼得额上冷汗涔涔,怒道,“没拉!你别想再往本——往我身上浇烈酒!” 思归道,“那为什么兄台走路也不太稳,需要人搀扶,只肩头上的伤口不至于如此啊?还是受了什么内伤?” 那年轻人不耐烦道,“没有!” 思归继续‘好心好意’道,“但我看你精神萎靡,受了内伤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你千万别逞强不说!” 那人火了,大声怒道,“你少啰嗦两句成不成!我只是扭到了脚!!” 第14节 思归还不怕惹人烦,“那精神不振,刚才连说话声音都听着十分虚弱,这不是扭到脚的症状?” 那人干脆别开脸不再理她了,还是魁梧侍从代为回答道,“我家主子从半夜打打杀杀又一直赶路到现在,估计是累了,兄弟你不必太担心。” 思归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帮着一起把这位脾气很大的伤者扶回车上,那人毫不客气,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不过已经收敛住了脾气,说话还算有礼,“多谢了。” 思归没了这人会半路死在他车上的顾虑,便让赶快启程,让顺平送了些水和干粮去给那两人,一路闷头赶路,总算在太阳西沉的时候赶到了金陵。 一进城门,魁梧侍从就扶着他主人跳下车来,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多谢兄弟仗义,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思归却不接,“两位还是自己留着吧,你们初到金陵,身上又带着伤,需要用钱的地方一定不少,我带你们回金陵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两位不必放在心上。” 那年轻人傲然哼了一声,“相助了本公子怎会是小事一桩!我说了要重谢自然会谢你。” 思归微笑道,“当真不必给什么酬劳,若是兄台实在不愿,那就记我份儿人情吧,下次如若路遇小弟我遇到麻烦,也顺路捎我一程就是。” 那年轻人听她说得大度,眼神微闪,随后道,“也罢,那点小钱本不值什么。”由他那魁梧侍从搀扶着走了。 等他们一走,顺平就小声埋怨思归,“少爷,明明说好带他们回来要有重谢的嘛,您干嘛不要,他两个一身血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遭了劫,咱们一路带上他们可是担了风险的,怎么能什么都不要呢?这一走人海茫茫的,谁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遇见,您这么大方,他们就算记了您的好也没处报答去。” 思归却另有一番道理,“这主仆两个看穿着气派就不是一般人,那一荷包哪怕装的都是珍珠呢,也就几百上千两银子撑死了,与其拿了显得小家子气还不如卖他们个人情,以后遇不到就算了,遇到了就能多条人脉。” 顺平从来听她说完大道理后都会觉得自己十分受教,这次也不例外,立刻大赞,“还是您眼光长远!”一时竟是忘了眼前这位是个女人,做这种长远打算的事情毫无用处。 看看天色已晚,思归押着两车货物投宿到城中最大一间客栈,在后院租了块地方把货物先堆进去,命几个伙计和顺平轮流看着,自己则洗漱一番,换上身干净衣服施施然出来,打算在繁华街市上转转,再找个地方吃顿饭,犒劳一下自己。 夜暮降临,华灯初上,思归便朝着灯火明亮热闹的地方走,不一时就到了茗衣巷。能在夜间最喧嚣热闹,自然是个青楼云集的所在,思归随意抬脚进了一家,心想我就在楼下吃饭喝酒听个小曲儿,凑凑热闹不干别的。 不想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手中依然摇着一柄描金折扇做风流倜傥状的柳余涵柳公子看到思归眼睛就是一亮,“莫兄,巧啊!那日别后,我和世子对你都十分想念。” 思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大得罪了平阳候世子赵覃,赵覃正逼着柳余涵快给他把人找出来呢。 看到柳余涵之后还挺高兴,“巧啊,柳兄,好久不见,兄弟还想着等哪日空闲了去打听打听你府上在哪里,我好去登门拜访。” 柳余涵一愣,“你真这么想?” 思归点头道,“是啊!你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自然要再去拜访才是。” 柳余涵是她在此地唯一一个损友,正好又是在想要喝酒的时候,便邀请道,“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兄弟请客。” 柳余涵摸摸下巴,上下审视她一会儿,然后答应下来,“好啊,看你这样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正好提点提点你。” 第二十一章 两个损友在一起喝酒会聊点什么…… 柳余涵摇晃着扇子,笑眯眯道,“这里的红霞姑娘腰最细,你看,就是楼上走下来那个。” 思归伸长脖子去看,评论道,“不错,是细,可惜腿短了些。” 柳余涵同意,“你眼神当真犀利,那日我和少白来此处赴朋友的邀宴,红霞正好在我身旁陪酒,当时摸着她那一把盈盈一握的小腰我还奇怪这姑娘相貌不错,腰细如柳,怎的不是这楼中的红牌,后来她站起来我才明白,原来生得腰长腿短,可惜了。” 又问,“你看那边的玉香姑娘如何?就是穿红裙的那一个。” 思归看两眼后便道,“其它都好,只是皮肤有些黯淡粗糙,估计摸起来不会很舒服。” 柳余涵赞叹,“你行啊,她脸上粉涂得这么厚你都能看出来!” 思归得意,“不是兄弟吹牛,再浓妆艳抹的女子只要往我眼前那么一过,都立刻能分辨出她到底是俊是丑,是黑是白。” 柳余涵哈哈大笑,“每次和你说话都这般投缘,愚兄这都有点不忍把你交出去了!” 思归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的手顿住,不明所以看他,“恩?” 柳余涵拍拍她,自说自话道,“这样,我教你个乖。平阳候世子那人最爱面子,等下你见了他后立刻拼命说软话求饶,就说你家中有七十岁老母重病在床,无钱医治,你才一时糊涂做出了那等削他面子的混账事,现在已经诚心悔过,求世子大人大量饶过你这一回儿,你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世子。他听了说不定心一软,就不会太苛责,只让人吓唬吓唬你就完了。你放心,就算世子让人揍你一顿出气也打不死人的,平阳侯府的侍从都有分寸着呢,顶多做做样子打你个鼻青脸肿给他们主子看看,其实伤不到筋骨,我再适时从旁劝阻一二,你也就能没事了……” “等等,等等,”思归拦住他,“说什么呢?那意思是我干过削了赵世子面子的混账事,他要找我算账?搞错了吧,除去上次在沐芳馆帮赵世子向一位杜二爷讨要了件事物之外,我再没干过别的?” 柳余涵脸上明显闪过同情之色,“就是那次!” 思归诧异,“那次?!!” 柳余涵道,“你自己想想,你是怎么去跟杜二少爷要东西的?你是不是在杜二少爷面前好一顿哭穷诉苦,平阳侯府被你说得家徒四壁已经要揭不开锅了!?好嘛,杜二少爷后来可是没少为此笑话世子,你说他能轻易饶了你?”心有余悸道,“连我都大受牵连,因是我把你带到世子面前去的,他就非逼着我再把你找出来不可,否则便认定是我故意找人去削平阳侯府的颜面,亏得今天你自己露面了,否则我这个黑锅还不知要背到什么时候。” 思归站起身来就走,一拱手,“柳兄,小弟忽然想起一事,急着回去,这就告辞了!” 柳余涵轻摇折扇,悠然道,“迟了,你看看门口。” 思归一看,只见竟已来了好几个精壮侍卫,看身上的号衣,赫然就是平阳侯府的人,气得回过头去怒视柳余涵,“兄弟好心请你喝酒,你却悄悄通知人来抓我!” 柳余涵也不示弱,“愚兄上次好心推荐你进世子府,你却让我背黑锅!” 思归气结,“我又不是故意的!”顾不上再和柳余涵打嘴上官司,垂下眼在心里飞快思量对策。 柳余涵看着思归瘦瘦小小的样子,正垂下眼帘凝思,从他的角度看去睫毛纤长,口鼻精巧,淡粉色的薄唇紧紧抿着,竟带着丝纤弱之美,不知怎地,略有心虚,心里暗骂一声,心道这小子说起话来豪爽不羁,就是个粗鲁男人,怎么不说话时看着小模样还挺招人怜爱,这是怎么说的!忍不住又道,“愚兄等下帮你求情就是,定不会让你被收拾得太过凄惨!” 思归不再理他,开始四处看是否有其它路径脱身,可惜为时已晚,几个平阳侯府的侍从已经分别从左右围上来,“莫公子,得罪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思归气恼之余,忽然叫过跑堂的伙计,小伙计看到这个阵仗意意思思的不敢往前凑,“客官,有什么事儿?” 思归一指柳余涵,“记得找他结账!” ====== 几个候府侍卫还算客气,并没有捆住思归手脚,只是把她丢进了一辆车窗被钉死的马车之中带回了侯府。 思归在路上就已经琢磨明白,这次大概是无意中把平阳侯府得罪狠了,小侯爷这是憋足了一股劲要抓自己回去算账呢! 为今之计只有咬紧了牙关不认账,自己当时与杜牟之说的那些话并没有第三人听到,她死不承认赵覃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她说了谎,只是死不承认的结果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马车停在侯府的一个小角门外,两个侍卫带着思归进去走了半天后穿过一个月洞门,又走了一条极长的回廊,夜色深沉,思归只能看到四周围有一些黑黝黝的假山亭台影子,隐隐还有淙淙水声,不知是不是候府从外面引了活水进来。 估摸着已经走到了府里深处,眼前出现了几间亮着灯的大房,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两个侍卫不敢擅入,一人看着思归,一人进去禀报。过一会儿出来对看着思归的同伴道,“世子还没回房,穆先生说今晚有要紧事,世子没空见这人,让带下去看管起来,明儿再说。” 两人便又带了思归往回走。 思归正在暗骂柳余涵这没信用的混账东西,不是说要来帮自己求求情的吗,怎么这会儿人影都不见!忽听赵覃今晚没空见她,不由心里一喜,越发一声不吭,做出一副老实样,想让看管的两人放松警惕,自己能半夜找机会逃走。 才走几步,就见迎面有人过来,当先一个衣饰精美,周身贵气,紧绷着脸,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上挑。身后半步跟着平阳候世子,口唇翕动,恭恭敬敬地说着什么,再后面是难得露出一脸规矩神情的柳余涵和几个随从,数个长相秀美的侍女挑了灯笼走在两侧照着路。 思归“咦”得一声,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洗干净脸换掉那身血迹斑斑的破烂衣服之后还真不丑,称得上风神俊朗,面如冠玉,只是眼角上挑,给相貌带来些微的魅惑之意,不过他这气派十分俨然,足可盖住了。 第二反应就是张口大叫,“喂喂,这位兄台!当真有缘,咱们又见面了!” 第二十二章 夜里本就寂静,思归忽然放开嗓门大叫就显得万分突兀,那几人听到之后都是一愣,一起看过来。 思归身旁的两个侍卫没想到这小子一路都十分老实,却会在要紧时刻使坏,不禁又惊又气,连忙抓牢思归,使劲捂住她的嘴。 只是那边已经听见了,当先那位周身贵气的公子几步走过来,皱眉看着呜呜挣扎的思归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覃跟过来,先小心答道,“这是个办事不利的混小子,我让人带下去管教的!不想他忽然大呼小叫的惊扰到您。”然后一瞪那两个候府侍卫,“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不赶紧把他带下去,看好了!” 两侍卫均觉思归害人不浅,抓起她就走,心道定要找个阴森屋子结结实实捆你一晚上,再堵上嘴,看你还能乱叫害人! 那贵气公子却拦住道,“慢着,这人我看着眼熟,且放开让我看看。” 赵覃仿佛是对他十分恭敬,不敢违拗,听他说要看看,便挥手让侍从把思归放开。 思归刚被一只大手牢牢掩住口鼻,气都不上来了,这便赶紧深深喘两口气,对着那贵气公子咧嘴一笑道,“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见谅,只是情非得已,我怕会被人无故抓起私刑拷打所以不得不出声呼叫!” 赵覃脸色一臭,“大胆,你怎敢在——面前胡说八道!”对那公子道,“您别听他胡言乱语,这就是个招摇撞骗之辈,我上次……” 那贵气公子抬起一只玉白的手掌阻住他继续解释,赵覃虽然脸现不愿,但也立即住了嘴。 思归眼尖,瞥见那公子修长漂亮的手上戴了一个碧绿如水的玉扳指,一看便知是件千金难买的稀罕物事,再加上他那周身贵气与平阳候世子对他的恭顺态度,更加断定此人身份非同一般。 万分庆幸自己压对了宝,没有一时贪图小利要了人家作为酬谢的那只沉甸甸荷包,而是大大方方卖了个人情,这不立刻就有回报了! 果然,那贵气公子摆摆手,吩咐道,“带进来说话。” 当先进房,老实不客气的在主位上坐了,端过一个相貌甜美侍女奉上的茶盏,轻轻吹吹,语气很是随意地问道,“世子,这小子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将他抓回侯府?” 赵覃微一迟疑,不知这位尊贵无比的主儿怎么会忽然有兴趣管如此小事,听刚才两人说话的意思好像是识得的,这可是奇了怪了,姓莫的小子就算再会招摇撞骗也不可能有机会混到这位爷儿的面前去。 思索一下就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我派了个差事给他做,谁知这小子很是胡来,在背后大肆抹黑平阳侯府的声誉,转回头来还假装办好差事,领走赏钱后就跑得没了影儿,今天才被人看到带了回来。” 贵气公子问,“他是平阳侯府的人?” 赵覃答道,“也不算是,前些日余涵碰到他混迹在金陵城中逍遥度日,因觉得他还算机灵,想着我这边正缺人手所以就带来了。” 思归暗暗不满,心道谁说我是逍遥度日的! 那贵气公子微微点头,又问思归,“你做什么要在背后败坏平阳侯府的声誉?若真是这样,那也怨不得赵世子要找你算账。” 思归苦笑,“这是个误会,我也是今日才知。”于是就大概说了说当日的事情。 她说话很有分寸,一字不提杜牟之的名字,只说赵覃让自己替他去向一位友人要件东西,自己没搞清楚状况,误以为那人是个欠债不还的惫懒人物,于是就打算用正常的讨债手法,给他来个先礼后兵。先好言商量,实在说不通了再上硬的,谁知对方还挺好说话,没说几句就答应了,当时还小有纳闷,不过因为马上有事要离开金陵数日,所以也没多想,领了酬劳就走了。今天才回金陵就遇到柳余涵公子,听他一说,方知道当时疏忽大意,连累到了平阳侯府的声誉,不过真的是无心之过,还请小侯爷多多见谅。 一段话说得简洁扼要,十分客观,没有丝毫夸张偏颇之处,只是旁观者一样,就事论事地叙述了一遍。态度也不卑不亢,既不告罪讨饶也不狡辩推脱,实事求是,承认自己虽是无心之过,但也的确累得赵世子在友人面前失了面子,心中十分愧疚,诚心道歉,还请世子能够海涵。 思归说完之后连赵覃都觉得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这小子大概真是无意间把他那套市井间不顾及脸面的讨债做派拿出来用到了杜牟之身上,并非刻意要抹黑平阳侯府。消气的同时又对思归有丝欣赏,觉得他能做到这样沉着镇定很不容易,好生栽培栽培说不定就能是一个堪当重任的手下。 可惜才动了这个心思就被旁人抢了先,那贵气公子笑道,“还有这种讨债的法子,自己先哭一顿穷,欠债的看你可怜就还钱给你了吗?” 思归知道这人一定来历不小,起码要比赵覃的身份更高,因此小心作答,“不是可怜,而是婉转让欠债之人知道债主自己也有了难处,不可能再容他继续拖欠,再不还账只怕就要撕破脸了,他权衡之下自然是趁着大家还和和气气,能还就还了。” 贵气公子一笑,“说得也有道理。”转头对赵覃道,“本宫听着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小误会罢了,这人和本宫有过一面之缘,不如世子看本宫的面子别再和他多计较,将这小小过节就此揭过如何?” 他都这么说了赵覃自然不能再揪着思归不放,再听他坦然自称本宫,看来是不打算在这人面前掩藏身份了,于是躬身道,“能得太子替他说话是这姓莫小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广延自当从命。” 思归微微张开嘴,一来是确实惊讶;二来是人家同行一路都只字不提姓甚名谁,现在忽然表露身份,那是很给面子的表示,当然要识趣点,应景做出惊讶无比的样子,惊道,“太子殿下?!” 太子挑眉,嘴角淡淡的笑意里带着抹挥之不去的傲然,“不错,莫——你叫莫什么?” 思归忙接上,“我叫莫思远,思念之思,志存高远之远。” 太子道,“好吧,莫思远,你与本宫还真是有缘,才分开不过半日就又见面了,念在你路上护驾有功,我便帮你一次,让赵世子不要为难你了。” 思归做感激涕零状,“多谢太子。” 太子凝视他,眼神深邃,“我看你还算机灵,说话也稳妥,办事嘛…还需再历练历练,本宫手边正好缺人,你可愿到本宫麾下来做事?” 思归被他很有压迫感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挺直腰背,将原本就很严肃的神情又再端正了几分,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恳切声音答道,“能得太子殿下青眼是三生有幸之事,小人求之不得!” 太子满意,微微点头道,“好,你日后要克己奉公,勤奋办差,莫要让本宫失望!”叫过身后一个侍从,吩咐道,“带他去元辰那里。”挥挥手道,“下去吧。” 思归被天上掉下的一个大馅饼砸中,因为太过惊讶,所以倒还头脑清醒,没有乐得晕晕乎乎,跟着去见了太子口中的元辰,才发现他就是在路上陪着太子的那个魁梧侍从。 第15节 其人的身份不低,竟是正三品的太子宾客,姓元名辰。 元辰见了思归后先是一愣,待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后就露出笑脸,大掌重重的在思归肩头一拍,“竟有这等巧事!好阿,我还想着白白受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总要想法回报才行。这下省事了,你只管在太子手下努力办差,只要忠心勤勉,别出大纰漏,哪怕你就是个万事不会的草包呢,我也包你有个好前程。” 思归对他这论调哭笑不得,“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扯上草包了!” 元辰是武人出身,说话爽直,“我就那么一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何况是太子。” 接下来例行公事盘问一番,你习文还是习武的?姓甚名谁出身那里?因思归属于特殊情况,并非下属官吏层层选拔送到太子身边的人,所以这一套东西不过是走个形势,就算思归说自己大字不识元辰也得给安排个位置出来。 思归在说自己的出身时留了个心眼,依然自称是金陵莫家莫老爷的儿子,不过是个不被莫家承认的私生子,自幼随母亲住在江州府五黔乡,孤儿寡母的相依为命,前年母亲去世,他便自己出来讨生活。 思归前些天去五黔乡收货的时候碰巧听人说起隔壁一家孤儿寡母,母亲前年去世,那儿子很不争气,母亲在世时靠她种菜织布度日,母亲去世后还是游手好闲,将家里的东西变卖一空,卖到今年再无东西可买,穷得要饿死,邻居乡亲也没人肯接济他,只得只身离乡,已经好几月没回来,不知是跑到哪里去了。这般死无对证的出身背景思归正好借来用用,暗道就算有人去查都不用怕。 第二日一大早向元辰告一天假,说要把手头的事情结一结。 元辰十分爽快,“去吧,去吧,你没有家眷亲戚,就是几个伙计要打发的事儿,给你一整日时间可够了?” 思归心道不止几个伙计,我还有两大车货呢,另外还有秋嫣,秋苧两个也要安顿好,否则自己这个少夫人无故失踪,她们必要担责任。不过现在人已经算是在太子麾下效力,不可由着性子光办自己的事儿,咬咬牙,“成,我尽快!” 想想时间十分紧张,不敢多废话,抬脚就走,元辰还在身后道,“早点回来,说不定殿下晚上想起要见你。” 思归不答,心道这我可实在不敢保证了。 一口气先跑去了昨日那间客栈,只见顺平两眼通红的守在后院堆放的货物旁边,惊讶问,“顺平,你眼睛怎么了?” 顺平看到她后忽然一跃而起,冲上前来,声音沙哑,差点没哭出来,“少—少爷,您昨晚上哪儿去了?怎么一夜没回来?急死我了!我也不敢和那几个伙计说,只怕他们起坏心。” 顺平这模样挺可怜,但可惜他是个结结实实的小子而非柔柔弱弱的姑娘,所以在思归这儿得不到同情,反被轻踢了一脚,“快把眼睛擦擦,又不是大姑娘,这么点小事就眼泪鼻涕的你丢不丢人!老子昨天晚上差点被人扣下臭揍一顿,当然没法回来!赶紧的,我没功夫哄你,去把那几个人叫来装车!”说着自己就动起手来,卷起袖子去拉罩在货物上的油布。 顺平被他一教训,顿时没了悲苦情绪,“啊?您遇着坏人了?没事吧——您别自己动手阿,我这就去叫人!”飞奔着跑了。 一阵鸡飞狗跳的忙乱之后,两大车货物又被装了起来,思归直接压着车去了城中最大的布庄,紧接着再去药铺,这时候也没可能顾虑到价钱了,只要有个地方收货就行。 好在这些货物依然紧俏,思归要的价钱又很合理,连走了几家布庄和药铺之后两车货就被收得差不多了,思归找个地方点点,发现刨去带出来的一千多两本钱之外,自己这样甩货一样大卖一通,竟也挣了八百多两银子的利润。庆幸之余,又有点心疼——要是有时间多走几家再咬紧价钱多谈谈,挣个一千两是没问题的。 给几个伙计发了说好的工钱,打发他们走人,再赏了顺平五十两,说道,“给你半日时间回去收拾收拾,带上几件体面点的替换衣服出来,天黑时到平阳侯府所在的那条街口等我,少爷我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顺平张大嘴,“阿?”心中冒出无数疑问,还没想出要先问哪一个,思归就已经急三火四地骑着客栈里借来的一头驴子走了。 马不停蹄,不对,是驴不停蹄地赶到明曦寺,悄悄溜进自己‘养伤’的厢房,“秋嫣,秋苧,我回来了!” 秋嫣和秋苧先是掩嘴发出两声低低的惊呼,然后十分默契地一同冲上来,一人拉思归的一只手开始哭诉,“夫人阿,您可算回来了!前两天太太才派了吴起家的媳妇来探看,我们装得那叫一个辛苦,躺在床上只给她看背影,差点就露了馅!求您阿,下次可再别干这种事了,赏多少银子我们都不能再答应,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没法儿过了……” 思归对娇柔可人的两个俏丫头要比对小厮顺平耐心温柔一千倍,和声安慰,“不怕,不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放心,没事的。” 秋嫣怕有人看见,立刻就张罗着要给思归换衣洗脸,却被思归拦住,揉着肚子装可怜,“等等,等等,好秋嫣,先给我弄点吃的来,我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吃,快要饿死了!” 秋嫣无奈,只好先给她去端吃的,好在这些日她们都以夫人心情不好,要卧床静养,不许人过来吵吵为由,只让几个留下一起伺候的粗使丫鬟婆子在外面做事,不许随便进房,所以思归这身装束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人能发现。 思归确实是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香甜的五谷粥并好几个葱油卷子,看得两个丫头直心疼,“怎么就能饿成了这样?” 不想还没心疼完呢,她们那吃饱喝足了的夫人就翻脸无情了,忽然出手,在秋苧的后颈上一下重击,秋苧吭都没吭一声,立刻软倒在地。思归随后牢牢抓了被眼前的忽然变故惊得傻住了的秋嫣,不知从哪儿变了条绳子出来,把她捆了起来。 秋嫣半天才惊恐发出声音,“夫,夫,夫,夫人……”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思归万分歉意,“对不起啊,我只能把你们打晕了捆起来,否则葛府无故丢了个夫人,你与秋苧两个定要担老大干系。你记住,等有人发现救醒你们后就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你和秋苧两个好端端在房中伺候我用饭,忽然就被人从背后打晕了。” ====== 几日之后,平阳侯世子赵覃脸色不善地登门来找葛俊卿,见了人劈头就道,“俊卿,你怎么回事?这几日总看不到你人!那一位——”说到那一位时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然后才接着道,“那一位马上就要启程往北边去了,情势紧迫,你我都有一大堆的要紧差事要做,可没空日日在家中躲清闲!” 葛俊卿看着脸色不是很好,捏捏眉心道,“是,你说得不错,这两日是我懈怠了,只因我夫人——生了重病,我这才在家多待了几日。”其实是他夫人忽然不翼而飞,看似是被人劫走了,但又查不到一点线索痕迹,这让葛府的几个主子几乎要心力交瘁。 此事太过不可思议,若不是事实俱在,少夫人思归确实是不见了,那谁也不会相信。更棘手的是事关葛府名声,一个女眷失踪数天不归委实骇人听闻,既不能大张旗鼓找,也坚决不能被人知晓,这几天葛俊卿焦头烂额,既要找人又要安排出一个夫人已经搬回府中闭门静养的假象,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干别的。 赵覃眨眨眼,“夫人重病?”心道那也不用你几天不出门啊,你又不是大夫,守在家里有什么用?况怎么看葛俊卿也不能是这样的情种!他生病了,夫人日日守着他还差不多。 不好对此多做评价,只得道,“你且放宽心,将金陵城中最好的大夫请来,夫人自然能吉人天相。那什么,今天就先跟我走吧,一同去拜望刘同知刘大人。” 葛俊卿莫名其妙丢了夫人,已经头疼了数日,知道大事要紧,夫人之事只能先压下来放在一边,以后再说。心中明白便是能找回人来只怕他也是不能要了。 叹口气道,“好,你等等,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隐约听到赵覃在身后道,“你快些,咱们可要打起精神来,莫要被人比了下去,那一位新近收了个门人,宠信得不行,切!不过是个招摇撞骗之辈,走了狗屎运,看我不找机会收拾他!” 葛俊卿听他说得粗俗微皱眉头,暗道太子新收了个门人吗,什么样的,竟能把广延气成这个样子? 第二十三章 思归对秋嫣和秋苧两个小丫头十分愧疚,回去的路上在心里不停许愿:秋嫣宝贝,秋苧宝贝,委屈你们两个了,千万别生我气,日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给你们打金银首饰,买最上等的云锦,最好的胭脂水粉,以后若是嫁不出去也不用愁,我养着——这最后嫁不出去一说是思归的一厢情愿,秋嫣和秋苧两个都长得不错,若想嫁肯定嫁得出。 等回到平阳侯府之后,思归的愧疚之情便被大大削弱,欣喜地发现给太子打工的待遇就是好阿! 上岗的头一天就有人给准备好了干净舒服的住处,二百两银子的花用,听元辰的意思只要差事办得好了,太子还经常会另外有丰厚赏赐,甚至从头到脚的新衣都给准备了两身,簇新的蜀锦长袍摆在床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新制的。 思归对此十分满意,比她在葛家当少夫人的待遇好多了。 当然新衣这一方面葛府的待遇并不差,但送到她那里的都是些女人用的各色绫罗绸缎,做出来的也自然是小袄裙子,对襟坎肩,那有这样直接送两套男装来合心意。 思归赶场子一样跑了一天,一身的汗水灰土,于是让人送来热水,关起门,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再换上一身新衣,正在自己上下打量,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有人来敲门,说主子叫他。 思归看看已经黑透的天色,心想元辰不愧是太子身边的人,别看长得五大三粗,其实粗中有细,很会揣摩太子的心思,他早上说太子大概晚上会找自己,果然晚上就来人叫了。 跟着来人去到平阳侯府后花园中的一个暖亭之中,太子正在据案小酌,旁边陪着两个思归如今最不待见的人:平阳候世子赵覃和柳余涵。 思归上前拜见,太子这会儿大概心情还好,指了个座位给她,“我来金陵之前就听说柳余涵柳公子的文采出众,学问是极好的,今日一叙果然不错,柳公子刚才说起你也才思敏捷,更难得是风趣幽默,是喝酒宴乐时最少不得的人物,本宫倒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于是便让人把你叫过来试试。” 思归眼角抽搐,还试试,当自己是下酒菜吗,余光扫见柳余涵竟还朝她微微一笑,思归不禁在袖中握紧了拳头,心道这姓柳的别看外表一副斯文样,其实内里坏得流油,难得自己起意想交个臭味相投的朋友,他却两次三番的背后使坏,日后有机会定要揍他一顿出气才行。 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过去坐下道,“柳公子谬赞了,我哪里有什么才思,不过是在市井中混迹得久了,知道一些民间的村野趣闻而已,喝酒的时候拿出来说说,逗大家一乐。” 太子才子雅士见得多了,其实是不太稀罕的,这时听思归说有民间的村野趣闻,倒是很感兴趣,“你挑两个说说看。”又命人斟了一大杯酒出来,“说的不好要罚酒!” 思归想了想就道,“从前郑国有个人想买鞋,他量好脚的尺寸后直奔鞋店,但到了鞋店他一摸口袋,立刻惊呼一声‘哎呀!我给忘了!’于是急忙回家去。” 赵覃忍不住斜睨他,“太子是要听你说些乡野趣事,不是让你来讲这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郑人买履!” 思归只当没听见,不慌不忙接着说道,“有人立刻拉住他,哈哈大笑,高声道,‘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脚去试穿呢?你宁愿相信尺寸也不相信自己的脚,不觉得太死板了吗?人一定要学会灵活变通!’那郑国人怒曰,‘你看典故看傻啦!我家三岁小儿才相信有人会干这种事!拜托,你能放手不能?我是忘记带钱了!’” 故事讲完,柳余涵十分捧场地噗哧一笑,太子想想也跟着笑笑,只赵覃气得咬牙,觉得思归在绕弯骂自己是三岁小孩,偏又反驳不得。 思归又道,“有一日一只白狗不慎落水,正巧有只会游泳的黑狗路过,将它救了起来,白狗万分感激,于是开口对黑狗说了句话。”笑眯眯看向柳余涵,“柳兄学识广博,是公认的聪明人,不妨猜猜看,这白狗说了句什么?” 柳余涵一愣,“难道它说多谢救命之恩?” 思归正色道,“错,它当然只能说出一个字,那就是‘汪’!”摇摇头,“柳兄一代才子怎么会认为狗能说出一句‘多谢救命之恩’这样的话,这哪里是狗,妖怪还差不多。” 柳余涵比赵覃不同,被损了也不生气,微笑道,“正是,正是,是为兄愚钝了。只是你讲的这两个虽然好笑,但好似都没有什么乡野之趣阿?” 赵覃立刻也道,“不错,你自称知道不少村野趣闻怎么说来说去都这些做不得数的东西。” 思归看看太子,只见他笑微微的乐见其成,并没有帮自己解围的意思,只好先请罪,“那都是些粗俗话,市井中人说着玩的,太子面前我不敢放肆!” 太子挑起眼帘微微一笑,狭长的眼睛中流光溢彩,也不知是酒喝得多了,还在因为坐在灯下被灯光映照的,“你说就是,这里只是私下玩玩的场合,本宫不来怪你粗俗。” 思归于是只得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带色笑话,“我去乡间收购农家自织的布匹,一天留宿在一家很穷的人家,那家房子四壁漏风,一到秋冬就冷得厉害,于是爹娘两个便带着小儿同睡一张床取暖。这一日晚间,当爹的兴起,悄悄翻过小儿到了妻子身边求欢,两人尽兴之后却发现小儿不见了,连忙起身去找,最后发现小儿蹲在了门背后,爹娘心疼,连忙唤他上床,‘快快上来,钻进被中盖着,门后风大!’小儿怒道,‘骗人!被中明明风更大!’” 虽然太子已经开金口,说过不会怪她粗俗,但在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人面前讲狐朋狗友们喝酒时才会乱侃的段子,思归还是有点压力,讲完之后,心里惴惴。 太子和柳余涵一同笑起来,赵覃有点矛盾,一方面觉得挺好笑,一方面又忍着不愿笑出声,以免给思归捧了场。 太子笑了一会儿道,“该罚酒,这那里是粗俗,明明是——”想说香艳,却又觉得不大贴切。 柳余涵很有眼色地接上,“是粗俗闺房事!” 思归见太子在笑,松了一口气,老实捧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太子说的极是,属下甘心认罚。” 喝完之后却见太子笑模笑样地盯着她看,“本宫还没发现,原来你打扮打扮也不丑,这长相算得上俊秀,真有意思,好似也没白天那么黑了。” 赵覃半开玩笑半损人的道,“余涵有次和我说他这长相有秀没俊,勉强称得上是黑里俏。” 第二十四章 黑里俏!黑里俏!!!————?!见了鬼的黑里俏,他奶奶的,老子这是黝黑英俊!个没学问的柳余涵,这都能说错,还敢号称金陵第一才子! 思归一大早就起身,对着镜子动作娴熟地往脸上抹粉——掺了碳灰能把脸涂黑的粉,一边在心里怨念十足地碎碎念。 柳余涵在房里连打几个喷嚏,疑惑看看自己身处这间已经烧起地龙,拉上暖帘的精美客房,“难道是昨晚喝酒之后受了风?” 他得人引荐至太子麾下效力,现在便住在平阳侯府之中。虽然连着打了数个喷嚏,但摇摇脑袋扭扭脖子,没觉得有那里有不舒服便没放在心上。穿戴整齐,用过早饭之后再拿起卷书读了一会儿,看看时候差不多,便去会同了平阳侯世子赵覃一起去太子暂居的院落。 太子大概是旅途劳顿了,昨天起身十分之晚,据伺候的人说早饭到巳时都过了才让送进去,因此他两个今天怕扰到太子休息,特意晚着点来。 不想太子今日应该是起得很早,赵覃和柳余涵两人去时只见太子穿了身精干利落的练武装束站在院中的桃树下,旁边有人恭敬递上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手巾给他擦汗。看样子是刚刚练完功夫。 两人连忙上前参见,太子练得出了一身汗,但很是尽兴,本就玉白的肤色下透出层淡淡的红晕,眉目疏展,身姿旖旎风雅,周身上下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邈气,站在树下好似一副画,妙手丹青绘出了一个贵气天成,风流蕴藉的隽永人物。 太子心情不错,微笑命二人免礼,“本宫微服南巡,不摆仪仗,你们平时不必如此多礼。” 过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身后一个小个子便十分有眼色地从侍女手中托盘中端过茶来,“殿下刚出了不少汗,定然渴了,这茶不冷不热正好喝。” 赵覃和柳余涵一起诧异,心道这小子怎么比我们来的还早。 思归抬头冲他们笑笑算作打招呼,接了太子喝过的茶杯放到身后侍女手中的托盘中之后,顺手就在太子的胳膊上拿捏按摩起来,“太子刚才劲力使得猛了,按揉一下松松筋骨最好,否则容易胳膊酸。” 赵覃和柳余涵接着惊诧,均想这小子当真会钻营,才到太子手下两日,就把太子贴身内侍的活儿给抢了,只是这殷勤逢迎得太明显了吧! 赵覃忍不住便道,“看来昨日余涵说得不全,莫兄不但心思敏捷,有在酒宴上说笑逗乐的本事。还有一手推拿按摩,跌打郎中的功夫,当真是多才多艺,佩服!佩服!” 太子侧头瞟了眼思归,也觉得挺有趣,没见过在他面前这样行止随性,大胆拍马的,赞道,“手法还不错。”正看到思归那张略黑但五官清秀精巧的小脸,想到昨晚的话,噗哧一笑,“确实黑里俏!”此言一出余人一起莞尔。 思归面色不动,其实在心里囧得要命,她这是伺候家里的病美人伺候习惯了,顺手就按摩起来,并非想要如此肉麻地阿谀讨好。说实话,那真的只是在美人面前才愿意用的功夫,对其它人才不乐意用。 只是按都按了,中途再停下只有更加奇怪,只好厚着脸皮当作没听见赵覃的调侃一样,继续给太子殿下揉胳膊。 至于太子也被柳余涵个没学问的给带坏,笑话她黑里俏,思归很明智的左耳进右耳出,不去和他一般见识。跟老板计较你就输了,不但不能计较,还得手下加倍小心,仔细避开他的伤处千万不能给碰痛捏痛了。 太子微服南巡,在思归看来就是老板在出公差,身为太子属下新进人员,随同在外时,自然不能老板都起来了她还在睡大觉。因此昨晚早早地就去问过元辰,太子大概会什么时候起床,然后赶在太子平时起身的时候赶过来,陪同晨练,顺便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太子也能想到自己。 太子殿下十分勤勉,除了第一日到金陵过于劳顿加之还受了些皮肉伤,所以早上休息没起之外,第二日就开始按照老习惯卯时一过就起来——用思归的话说开始晨练。 太子在宫中的时候,每日练武都要教习师傅和数个训练有素的侍卫陪练,出门在外没带这些人,正好看到思归挺胸抬头,小而精神的去了,便抓她来练手。 思归虽说看在自己前途和薪俸的份上,能够对太子恭恭敬敬,但是毕竟比他身边那些人要随性自我得多,不是思归不敬业,而是实在没有受过那种根深蒂固的君臣礼教熏陶,不能做到发自内心的对太子敬若神明。 不过这点小问题旁人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太子反而觉得他胆大从容,陪着练武起码不会畏首畏脚的让人心烦。 思归一直有练拳脚,算是他如今最拿手的一项特长,他也很会抓住机会,能在太子跟前表现能力的时候绝不谦虚,因此陪练陪得有声有色。 第16节 她最擅长的是散打,虽然变成女人后力小个矮,吃亏了不少,但技术还在,最近练得也勤,动起手来也抵得上太子宫中的陪练,用在她看来已经十分谨慎收敛,而在太子看来很不拘束的风格和太子打了一场后两人都很畅快。 大概是被思归按摩得舒服了,太子靠在椅子里眯起眼睛,半晌没吭声,他不开口,别人自然都老实站着,不敢乱说乱动。 再过一会儿,思归觉得差不多了,就又自作主张停了手,“好了。” 太子睁开眼看她,隐隐有点诧异的神情,“好了?!”他正摆了好舒服姿势在享受,没有开口让停,那个伺候的人竟然敢自说自话的就不干了,还真是从没碰到过这种事! 思归看出他有点不乐意,但也不愿再继续给人敲胳膊捏腿。对老板恭敬礼貌是应该的,但肉麻讨好的那一套他很不爱做,刚才纯属一时失误,给按摩这么长时间就很不错了,于是一脸正经地答道,“是好了,殿下,过犹不及,再捏下去我怕等会儿你的胳膊反而要不舒服了。” 太子将信将疑,斜斜看她,脸色玉白,眉睫浓秀,微微挑起的眼角带着丝不经意的魅惑之色。 思归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努力做诚实正直状,心里却在想太子大概长得像他母亲,男人长成这样真是浪费,不过这皇帝的女人果然是绝色,生个儿子都这样,要是生女儿恐怕就是真正的国色天香了,跟着太子好好干,日后肯定要去京城,到时候说不定就有机会见识见识。 太子那一边却不知思归正在觊觎自己妹子,只是心里纳罕,怎么听怎么觉得思归这是在随口瞎说,但又觉得就算再借给思归一个胆子他也不可能敢干这种事,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正巧在此时,太子随行的一位谋士捧着份刚撰写好的书信来给太子过目,太子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道,“封起来吧。”又问,“京城那边如何?” 谋士道,“只要确保能在十日内把这封送到卢尚书手上,他提前有个准备就不妨事。” 太子思索了一下,对思归道,“你去一趟,让元辰替你安排一下今日就出发。” 思归心头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差事派给自己了,看来这个平时和老板多沟通,经常陪玩陪吃饭的思路在哪儿都很有用,躬身应道,“是,殿下。” 太子脸上凝重起来,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中途不能有任何闪失,这封信你十日内必须送到京城,亲手交给兵部卢尚书。我原打算让赵世子派两个平阳候府的人去送这封信,不过嘛——”看赵覃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抬手阻住他,先对思归道,“你要一路谨慎,”口气威严起来,“任何闪失都不能出!!!” 思归应道,“属下一定尽心竭力将信送到!” 太子挥挥手,“你这就去吧,先去找元辰,等下本宫让人把信封好直接送到元辰那里。” 思归知道时间紧迫,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听见背后太子在对赵覃说,“最近金陵往京城一路很不太平,平阳侯府的人派出去只怕也会招来有心之人的窥探,万一被半路拦下来就不好了,还是让他去最合适,此人十分机警变通,最重要是没人识得……” 火速去找了元辰,说明太子的吩咐,元辰也不废话,立刻就让人给思归准备马匹行装,只道,“你这是第一次替殿下办事,千万小心。虽说只是送封信,但事关重要,太子能派给你做,那说明他对你十分赏识看重,办好了回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可莫要让殿下失望。”拿出一个小小的暗色香囊,犹豫一下又收了回去,自语道,“算了,此物你用不上。” 思归算了算,从金陵去京城,正常走且路上顺利的话需要半个月左右,要是十日内必须赶到,那就要一路快马加鞭才行。因此毫不耽搁,去揪出正在平阳侯府下人房中感受侯府的奢华气派的顺平,“给你半个时辰准备,半个时辰后跟我出发去京城,时间很紧,十日内就要赶到,路上肯定辛苦,你想好要带点什么!” 顺平惊呼,“咦?啊?这个,少爷——” 思归沉声强调,“半个时辰!”说完掉头就走了。 顺平连跳脚都来不及,冲回自己才住了一日正万分喜欢的房中开始收拾起来。卷了一包衣物银子,火折子,青盐,还有几件路上必然用得上的东西一溜小跑到侯府的西角门处,思归已经拿好一个小包袱牵着两匹马在等着了,将一匹的缰绳扔给顺平,“走吧。” 身后有个着急的声音传来,“莫兄,稍等片刻!” 思归一愣回头,见是柳余涵快步出来,一挑眉,“柳公子还有何事要赐教?我时间不多。” 柳余涵一把拉了她走开几步,一脸不见外,因思归个矮,还微低下头道,“我来送送你。” 思归拖长声音,“送我——?我还不知与柳公子有这个交情。” 柳余涵叹气,“就知你还在生气,我帮世子把你抓回来不也是被逼无奈嘛,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要是你替朋友推荐了个人,那人却干了坏事,你能不担责任?!那晚上我可是紧跟在你后面就来侯府想帮着说情来着,谁知殿下插手,那就用不上我了。” 思归现在对他极不信任,因此只冷哼一声。 柳余涵压低点声音道,“我是没想到你小子运气还挺好,怎么就入了殿下的眼,不过福兮祸兮,太运气的事情更得慎重,所以紧赶慢赶地过来提醒你两句。” 思归听他说得郑重,不由问道,“提醒什么?” 柳余涵道,“能为殿下效劳那是三生有幸之事,不过殿下派出来的差事自然也都不是普通事情,你要小心,”再左右看看,才低声道,“元辰元大人有没有给你一个深色的荷包?” 思归皱眉,心里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答道,“元大人他拿出来过,不过说我用不着又收回去了。” 柳余涵道,“你知那是什么,那里面是一颗药,凡是被派出去做这些私密事情的人手中都有一颗。” 思归一凛,难道是传说中用来自尽的剧毒丸药,问道,“是怕被抓之后泄漏了内情——?” 柳余涵点点头,“你既是心里明白我就不多废话了,元大人说你用不着是最好,不过你也能明白这其中的艰险不易了吧,况且现在金陵一带不是很安稳,自己多多当心!” 思归点头,“我知道现在金陵一带不是很安稳。” 柳余涵奇道,“你怎么知道?” 思归不答,心想太子都能半路遇袭,狼狈成那样,我总不至于傻乎乎地以为他真遇见山贼了。不过太子从没当着赵覃他们的面提过自己受伤,思归谨慎起见也就不能多说。 思忖着看了柳余涵半晌,忽然上前,抡起胳膊,一个横批斩在他腰上,柳余涵是个书生,没练过武的,顿时疼得一缩身,倒抽口冷气,“喂,我好心来提醒,你这是干嘛。” 思归转身往马旁走去,朗声道,“就是看在你好心的面上才给你这一下,否则就不止一下这么简单了,本想回来后再找你算账的。不过现在就当算过了,咱们之前的恩怨就此揭过,等我回来在一起喝酒!”潇洒上马,带着顺平绝尘而去。 柳余涵看着他的背影庆幸,“亏得我机灵,跑出来一趟。”又捂住腰吸气,“这小子光看着秀气,说话做事可一点不秀气!” 第二十五章 思归是个做事十分认真之人,加上这趟去京城送信是她投身太子府后的第一个差事,所以更要漂漂亮亮地完成。 带着顺平不惜力气,一路纵马扬鞭地疾行,终于在八日之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比太子给的最后期限还早了两天。 到了京城,马不停蹄,当即就打听了路径直奔卢尚书府,出示了元辰给的印信,便被卢尚书的管家请了进去,见到卢尚书本人之后才拿出藏在怀里的密函交给他,立等着卢尚书神色凝重看完信后道,“我这就要赶回去向太子复命,卢大人回复殿下的书信请交我一并带回。” 卢尚书以为太子要他禀报近况与接下来的安排,于是当场就挥笔泼墨,洋洋洒洒修成长信一封请思归带回金陵,转呈太子殿下。 顺平自从跟着思归以来,只觉得干什么事都大开眼界,从思归的一举一动中都能学到东西,所以处处留着心,从尚书府出来后就又发出疑问,“少爷,我在路上只听您说要十万火急赶来京城送一封信,没记得您说太子爷还要您从尚书大人这里讨一封回信带去阿?” 思归一直有意栽培顺平,目标是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助手,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历练,顺平在眼界气度方面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不会再动辄一惊一乍,对于自己竟然跟着夫人混到了太子手下当差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已经认命接受,不再经常无缘无故的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思归既然存了一个培养得力助手的心思,就对顺平十分耐心,耐着性子有问必答,“不错,跟卢尚书要一封回信是我自己的主意。他的书信上日期明明白白,不用我回去多说什么,太子和元大人一看就能知道我们路上是下了大力气赶路的,比他们给的期限还早到了两天。况且太子离京日久,我回去后他九成会顺口问问我京中的情形,一来我没时间打听,二来我也是初来乍到,对这边毫不熟悉,便是想打听也找不到合适人。但卢尚书这封信里肯定要提及京城近况,我把他这封信带回去,就算太子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也不会有太大不满意了。” 顺平跟着思归以来,第无数次的茅塞顿开,忠心赞叹,“我明白了,少爷您当真想得周到!” 思归被他夸得多了,已然麻木,不以为意,四处张望一番后,就带着顺平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乱转起来,也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东绕西绕的乱走。 顺平因对思归万分崇拜,所以毫无怨言,深信只要是思归要做的事,哪怕是在街上乱兜圈子呢,那也一定是有其道理和深意的,跟着兜到了天色擦黑,思归才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擦擦汗,“这下有多少盯梢的都甩掉了。” 顺平敬佩,“少爷,您真厉害,我怎么没发现身后有人盯梢?说实话,我还专门注意了咱们身后半天呢,一个可疑的也没发现。” 思归不答,只做莫测高深状。她其实也一个都没发现,不过保险起见多兜了几圈而已。 在客栈中休整一晚,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便往回赶,好在顺平是个敦敦实实的壮实小子,正在年纪轻精力好的时候,只要给吃好穿暖了,辛苦点他也顶得住;思过更是从不来不知道娇气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一向很豪迈地认为披星戴月,吃苦坚强,行走于戈壁沙漠,探险于密林深山那才是男人本色,赶几天路就叫唤实在是没有必要,所以两个人像骆驼一样,不怕苦不怕累,只比来时多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回到了金陵。 到平阳侯府之后发现太子已经带着人启程继续南下,赵覃与柳余涵也一起随行走了。元辰给思归留了口信,要他在金陵多留几日,再替太子办件事,之后直接追去扈崂关和他们会合。 思归细细研究了元辰给留下来的任务后再次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就算已经混到了当朝太子的手下做事,但日后是否真的能前程似锦还很不好说!得看自己的运气。 元辰要思归本月初八,也就是五日后去洒金楼会一位胡老板,用太子印信和他接上头后从他手中接一批货过来,然后扮作普通商旅的样子押着这批货前往扈崂关。货物的内容思归很熟悉,就是前一阵子葛俊卿命人大肆收购,她也趁机赶紧去倒腾了一批跟着发了点小财的粗布,毡毯,药材,毛竹…… 这一看就是给边关军中的补给。 太子要运这么一批东西去扈崂关犒劳将士竟然还要偷偷摸摸地运?! 很明显,太子现在储君位置坐的不稳,这趟南巡的用意很不简单,并非是做些游历巡视,探查民情吏治的面子工程,而是一路匆匆忙忙,不露痕迹,微服而行,连遇刺都不曾声张,自然是在悄悄谋划什么。 要思归猜,太子走这一趟九成是来拉拢地方势力并扈崂关将领的。听说南疆扈崂关常年有十万大军驻守,进可攻退可守,比北方几个驻有重兵的关隘重镇距离京城的路程近了一倍都不止,京城要是出了变故,挥师北上立刻就是一支勤王降贼的生力军。太子要是在京师受排挤压制,不能确保掌控得住局势,那这十万大军他就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而有人不愿太子此行顺利,多方阻挠,甚至做出了派杀手刺杀当朝太子的恶事,可见也不是吃素的,太子万一要是最后没斗过,失败了,自己这余孽只怕也得跟着遭殃。 “少爷,您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少爷!少爷!”顺平见思归半天不做声,只是皱眉凝思就好奇问她,问过见她没反应,便提高了嗓门。 思归正在心里琢磨这个风险冒得可实在是太大了,不比做生意亏钱,最多是亏个血本无归,这要是出了问题,可是连命都要赔进去的!现在只有自己留在金陵,要是想反悔抽身正是个好机会,到底要不要当机立断,抽身退步呢? 被顺平忽然一叫,吓一跳。 不乐意抬头斥道,“你大呼小叫什么!” 顺平委屈,“我来问问能不能趁这两天有空闲回去家里看看,把最近又得的这些银子给我娘送回去,让她帮我攒起来,日后说不定回来还能用上。站这儿等了半天了少爷您都跟没看见我一样,问您话也不搭理,我就不小心大声了一点。” 一句话提醒了思归。 对啊!谨慎起见,留个后路也就是了。富贵险中求,若是怕危险就离开了未免太过可惜,要知道能跟着太子干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多少人钻营一生也未必能到太子跟前露露脸呢! 后路者,无外乎是个能安身立命的万全准备。 思归不让顺平走,告诉他,“你再等半日,让我再想想。” 顺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就是想告个假回去一趟看看,怎么就值得思归想这么久,只好老实等着。 好在思归也没真的让他等半日,只用了个把时辰就理清了思路,先敲打他道,“回去看爹娘当然是可以,不过我的事情要守口如瓶,你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当心着,一句不许泄漏,否则你私下协助葛家少夫人离家的罪名也是不小,被人知道了肯定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顺平打个寒战,“您尽管放心吧,打死我也不能说。”心道自从一个不慎上了少夫人您的贼船之后我就下不来了,如今早已死心,对您的事儿我自然是半句都不敢泄漏的。 思归也知道顺平和自己现在算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但凡还明白点事理就不可能把自己的事情泄漏出去,这么说不过是再敲打一下罢了。 点点头,“行了,咱们同走,你先带我到头次出来换衣服的那小宅院去,然后你再回家看你娘。” 思归头次从葛府溜出来时,为了行事方便,花钱让顺平赁了处小宅院。只去了一次便没再用上,一直空关在那里,这时又被她想了起来。 到了之后就将顺平打发走,自己进房关紧门,去把角落里的青砖撬起一块,将这段时间辛苦赚来的银票用油纸层层叠叠包裹严实了放下去,再把青砖原样盖上,为防时间一长会记不清位置,还在旁边的砖上刻了个记号,下次只管在这有记号的青砖周围找就行了。 思归这段时间挺发财,前前后后挣了两千多两银子,这些钱与大富大贵之家自然是没法比,但若是置办份家业,那在小户人家里也算得上是殷实无比了,一股脑都埋在了这里算是给自己留个后手。 这件事情折腾完后,心里明朗清爽了许多,不再瞻前顾后,只一门心思要把眼前在太子手下的这份差事干好。相信凭自己的本事和毅力,只要太子别倒台,那她升职加薪就指日可待。 到了初八的晚上,思归按照安排好的,打扮成一个普通商人模样,去洒金楼找胡老板。 洒金楼与沐芳馆相类,都是销金享乐,纸醉金迷的地方。 胡老板四十余岁年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穿金戴银的打扮富贵恶俗,早早的在洒金楼的二楼包了一个隔间,摆上满满一桌子酒菜,还有两个穿粉红衫裙的姑娘在一旁斟酒伺候,思归一到就热情请她入座,表面看来真和一般谈生意的商贾无异。 思归暗赞一声,这装模作样装得十分到位。坐下来后,和胡老板一人搂一个姑娘,一边喝酒一边一唱一和,什么最近布价太高,生丝紧俏的谈起来。 直到桌上的菜被吃得差不多,酒也干了两壶之后,胡老板才让旁边斟酒伺候的姑娘下去,声称他和莫老板有正经生意要谈,谁也不能给听了去,两个酒娘得了赏,捂嘴吃吃笑着退下。 胡老板这才脸色一转,严肃道,“莫公子,昨日我又得了殿下派人传来的消息,说除了这批货物,还让你顺道再带点东西过去。” 思归问道,“是什么?” 胡老板却道,“我也不知,那东西在葛公子手里,他现在正在楼上天字号雅间中,也是说好今日在这里将东西交给我,我再转交你的。” 思归听到葛公子三字,心里直犯嘀咕,脸上却不露痕迹,一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轻拍了三下手掌,这显然是个暗号,胡老板听到后就站起身来,“葛公子让我去取了,你稍等片刻。” 站起身来,用和他那矮胖身材不甚相配的轻捷步伐走了出去。 思归老实等着,心想就算是葛俊卿也不怕,反正谁也见不到谁,她只管跟胡老板拿了东西走人就是。 满拟着胡老板过一会儿就能回来,谁知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思归无聊之下,将一盘刚才两人都没怎么动的糟香鸡爪都啃光了胡老板也没见回来。 思归担心起来,这就不能再傻等了,记得胡老板说葛公子在三楼天字号雅间,假意起身方便,先去茅厕兜了一圈,然后就晃去了三楼天字号雅间。 此时正是酒楼里最热闹的时候,三楼几个雅间中都热闹非常,斗酒行令,大声笑谈的声音不绝于耳,天字号雅间在三楼顶头拐弯处,思归悄悄溜过去,侧耳听听,里面好似没什么声音,咬牙大起胆子,绕过门口的紫檀架大理石屏风,伸头往里面探看。 看清楚房中的格局后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不是思归自控力不够,而是眼前情形太过出乎意料,所以忍不住发出声音。 第17节 只见房内杯盘狼藉,东倒西歪的躺着好几人,其中一个女子云鬓罗裙,脸颊娇嫩柔美得赛过桃花瓣,美得动人心魂,思归还认得,是平阳候世子夫人!而刚才还和她喝酒谈天的胡老板头朝门趴在地上,背心插了一把匕首,匕首周围渗出一大摊血渍,一动不动竟是已经死了。他身后也仰面倒着一人,胸口插着把短剑,双目圆瞪,表情狰狞吓人。 斜倚在一张椅子里,侧对着门口的一人还清醒着,听到思归发出的声音后立刻转头,露出一张修眉凤目的苍白俊脸,看清楚思归后也是轻轻呀了一声,“思归!?”挣扎了一下,却站不起来,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样。 思归定定神,闪身进房,问形状十分狼狈的葛俊卿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胡老板不是来找你拿东西吗?他怎么死了!” 葛俊卿忽然在这种地方见到夫人,还是一身男装打扮,惊讶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张张嘴愣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认识胡老板?” 当此情形思归没时间和他废话,一个箭步来到他面前,沉声问,“你是被人药倒了还是怎样?” 葛俊卿满心的疑惑,忍住了答道,“被下了药,我及时发现有问题,喝了一口就悄悄吐出去才没昏过去。” 思归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面对了面十分郑重地说道,“葛公子,我现在救你走,不过为了我自己的安全着想,你得先发个毒誓来:第一保证咱们两个今后互不相干,谁也不能管谁;第二保证今后不得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 葛俊卿把一双形状完美的凤目几乎要睁大到极致,“我——思归——,这到底——”向来冷静清明的心里几乎要犯了糊涂,拼命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归挥手打断他,急躁道,“没空啰嗦了,不想死的就赶紧决定!你只说愿不愿意?愿意我就扶你走,不愿意就赶紧把要给胡老板的东西给我,我自己走!”手一翻,拿出了一张盖有太子印信手令,在葛俊卿面前晃晃,扬眉道,“奉太子令,我是来接胡老板和你手中的东西的!” 第二十六章 看着一屋子东倒西歪被药翻的人,还有胡老板的尸首,思归心中十分焦急,总觉得我在明敌在暗,在这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刻危险。 偏偏平时看着精明干练的葛大少爷这会儿忽然迟钝起来,看看思归手里的太子手令再看看思归,俊美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就是不开口发誓。 思归急得粗声道,“葛公子,到底答不答应?!你赶紧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葛俊卿还是没抓住重点,猛抬头,“你叫我什么?!” 思过一跺脚,干脆先几步去到平阳候世子夫人的旁边,世子夫人不知是被灌醉还是被药倒,双眼紧闭,脸颊晕红,半俯在桌子上,纤细的腰身拧出一个动人的弧度,发髻有些松散,几缕柔发散落下来。这形象在思归的眼里很有些无助柔弱之美,弯下腰把她小心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先往外走。 葛俊卿瞪大眼睛道,“你干什么?” 思归头也不回,“你半天考虑不好,那我先把邱夫人带出去再说。” 葛俊卿这下总算找回了正常状态,急道,“别管她了,那女人有问题,过来扶我一把,咱们快走!不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答应以后绝不会不利于你就是。” 思归不依不饶,“你发个誓来,日后不能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情,也不能向任何人泄漏我曾经是葛府少夫人的女子身份!” 葛俊卿大概是想明白了,要先离了眼前的险境才能再说其它,因此不再纠结他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咬牙勉力举起一只手掌道,“我葛俊卿今日在此立誓,今日得夫人莫思归相救后此情必然铭记于心,竭诚以报,日后若是做出任何有负夫人,不利于她的事情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誓词很是郑重,发誓的人也声音郎朗,口齿清晰,没有一点要蒙混的意思,但思归听在耳里就是说不出的便扭,可惜没时间斟词酌句地修改过来让他再照着说一遍了,只得扶抱着世子夫人来到葛俊卿身前,一手抱住世子夫人,一手拽着葛俊卿的胳膊使劲一拉,“快走吧。” 葛俊卿被她拉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到地上,气道,“我现在手脚酸软动不了,你一只手怎么拉得动!告诉你别管那女人了,赶紧扶我走!” 思归看看睡美人一般的世子夫人,实在是舍不得,踌躇,“这,把她留在这儿不太好吧,就算她有问题,但这么美一个美人,万一被人欺辱了怎么办?” 葛俊卿对她这举动简直是莫名其妙之极,怒道,“管不了这么多了!你快把她放下吧!!” 思归知道自己不是大力士,不可能一手美人,一手葛俊卿,两个都带出去,无奈之下只得大局为重,放下世子夫人,全力架起葛俊卿,“走!——” ====== 思归原以为太子让她从葛俊卿这里拿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小东西,谁知根本不是,葛俊卿竟然转交了两马车物事给她,和胡老板那批货凑在一起,思归几乎要押着个商队去扈崂关。 拉开车上罩着的油布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上好的器具物品。一卷卷的锦缎毛皮,精美器皿,还有数个捆扎整齐的红木箱子,根据思归的经验,估计里面放的是些珠玉瓷器。 眼看着人手不够,只得让顺平连夜去把上次雇来随她去金陵周边采买货物的那几个用熟了的伙计车夫又再找了来。 那几人一来觉得思归给钱时大方痛快,二来都觉得思归这小东家很有本事,跟着他跑买卖有赚没赔,应该不会出现生意蚀本,没钱付给他们这些伙计的情况。因此愿意跟着思归再跑趟生意,年底赚笔家用,都没耽搁功夫,顺平去一叫便来了,解了思归的燃眉之急。 思归押着一大批货物,在客栈里提心吊胆地挨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就押着数车货物上路,离开了金陵。 出城之后,万分惊讶地发现葛俊卿带了数个精壮干练的随从,骑马赶上来跟她一路走,奇道,“你也去?”心道葛俊卿既是也要去,太子又何必巴巴地特意传令来让他把东西交给自己顺带捎上,那两车贵重物品让葛俊卿带人护送不是更稳妥。 葛俊卿点头,“不错,太子要我尽快赶去扈崂关,所以才让把这两车东西留给胡老板,殿下他会另行安排人手押运。”深深看思归一眼,“没想到却是你!” “尽快?”思归皱眉,“既然太子认为你们连马车都不能带,那就是让你们快马加鞭赶过去的意思,你跟着我做什么?” 葛俊卿道,“我不放心,这批东西十分重要,是用来犒赏扈崂关兵士将领们的赏赐,若是没能按时运到,太子这趟南巡只怕就要无功而返了!最近金陵附近不太平,太子这边的行事安排也并非万分机密,楼定功昨晚没能截住我们定然不甘心,只怕还要想其它办法阻截,我跟着你们走两日,出了这地界再说。” 思归立时想到了她上次路遇太子时太子殿下的狼狈情形,那里离金陵也不太远,只怕是有地方势力被太子的对头收买作祟。听葛俊卿的意思这批东西果然是运去扈崂关做赏赐的,犒劳应该是个婉转说法,收买还差不多,那太子的对头自然要不遗余力地阻挠。 当下便同意了葛俊卿护送一程的想法,“那多谢了,我让车队尽量加快速度,不要耽误你太多时间。” 葛俊卿眼望前方,面无表情道,“你不必谢我,我这不过是替太子效力。” 思归命车队全速行进,十多辆马车被拉得一路吱扭作响,一口气赶到午时,才让停下打尖休息,伙计车夫们升起火来烤干粮,又去附近溪水里提了清水来饮马。 葛俊卿出门在外也是世家大少爷的气派,有侍从给铺了厚羊毛毡垫在地上,水囊里倒出水来浸湿一块雪白的手巾给他擦脸,另拿来一个小巧点的水囊,这方是喝的水。这一串动作做得十分熟练,可见是葛俊卿出行时常带着的人。 葛俊卿坐下喝了几口水,他昨晚喝了酒又中了少量迷药,总觉得胃里不大舒服,凉冰冰的水入口寡淡无味,就扔回给侍从,吩咐道,“煮点热汤来。”又道,“多煮一点。” 那侍从答应一声,伶手俐脚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铜吊子,架在同伴已经升起的火堆上,倒进清水,水里加两块肉干,几颗香料,不一会儿就煮得香气四溢,可见这个活儿也是干熟了的。 葛俊卿自小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精细无比,在外被这样伺候着也没觉得自己太过讲究,反而还是觉得不大舒服,不过他性情沉稳,只默默忍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抱怨。 转头看见思归在地上扔了张不干不净的破毡毯,也不怕硌得慌,随意一坐,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便让侍从过去把思归请过来,往旁边让让,将坐着的厚毛皮垫子让出一大块来,“你坐这儿歇歇吧。” 思归目测他这地方要比自己那里软和舒服得多,便也不客气,谢一声就坐了下来,知道有些话葛俊卿不找她问清楚了绝不能安心,于是主动开口,“我现在的身份是金陵莫家的私生子莫思远,从小在江州五黔乡随母亲长大,后来母亲去世,才到金陵来讨生活,你以后莫要搞错说漏。” 葛俊卿沉默一会儿才道,“我昨晚一直在猜,难道你是太子一早就安排好特意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可是思来想去都觉得这——” “这很不至于!”思归替他接上。葛家在金陵算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但在太子眼中只怕也不过如此,很不至于劳神费力的干这么件事情。 思归乱没形象的往身后树干上一靠,懒洋洋道,“你不必太过担心,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原本只是在葛府待得实在气闷了,自己想法子溜出来,扮男装做点小买卖,一来攒些私房,二来散散心。不想前些日在路上遇到了太子和元辰元大人,那两人路上遇到伏击,护卫们都被冲散了,太子还受了点伤,我就顺手帮了他们一把,太子殿下慧眼识人,问我愿不愿在他手下做事,我想着机会难得就答应了。” 葛俊卿脸颊抽搐,“闷得慌……出来散心……机会难得……就答应了?!莫思归!!!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之后我耽误了多少天功夫,就是为了找你!你是我葛家的人,怎么敢私自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 思归白他一眼,“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若继续在你那后院待下去非被闷死不可,与其闷死不如离经叛道,葛府不会因为少个少夫人就不转了,也碍不着你们什么事!” 葛俊卿低声怒道,“你是女子!” 思归从善如流,改口道,“有志者志在四方,男女都一样。” 葛俊卿斥道,“胡说!” 思归不乐意,瞪眼,“大少爷,你就用这个态度对救命恩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况且我哪里有胡说,花木兰听说过没有?我再怎么样也不能比她差阿!” 葛俊卿使劲揉揉突突直跳的额角,“花木兰代父从军是尽孝道,你这算什么?女子要三从四德,守妇道人家的规矩,你这样在外抛头露面,胡作非为实属大逆不道!这,这以后要如何在世间立足,亲眷家人要怎么办——唉——”长叹一声,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思归却十分轻松,“放心,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娘早就死了,爹半点没把我放在心上过,所以我也不必去管他,你只日后找个机会对外称夫人病故就是,我以后自去当我的莫思远,和你们再没一点关系,自然也累不着谁的名声。” 看葛俊卿还是满脸的不赞成就忽然凑近过去,盯着葛俊卿的眼睛沉声提醒道,“大少爷,君子一言九鼎,你立过重誓绝不会揭露我的身份,也不能做不利于我的事情,还请莫要忘记了才好!” 葛俊卿只觉思归一张黝黑的脸上神色冷厉,眼中锋芒如刀,咄咄逼人,一点没有女人的柔和样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靠靠,皱眉道,“你不用这样提醒我,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只是不要把世事想得太过简单,花木兰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不是那么好当的!” 思归收起了凌厉神情,微微一笑,“这就不劳大少爷费心了。”揉揉肚子站起身来,“饿死了,去吃东西。” 葛俊卿本是命人多准备了一份吃的给她,但这会儿也气得不肯吭声,随思归去和她那一伙伙计车夫们吃烤得焦硬的干粮,只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深深觉得遇到的这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很有些不真实感,眼神忍不住隔一会儿就要往思归身上转转。 发现她毫不娇气,跟个大男人一样,随意往块大石头上一坐,拿过干粮就啃,那粗糙干粮虽嚼着十分费力,但也大口大口吃下去,再喝一碗煮开的热水就算解决了一餐打尖之后继续全速赶路,葛俊卿听着马车吱扭吱扭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起了顾虑,催马赶上思归,“别走这么快了,万一马车撑不住坏了,这荒郊野外的可没处去找人来修车。” 他很是乌鸦嘴,第二日早上,果然有一辆车坏了。 一队人正走着,最前面就响起了叫停的声音,“停停!小心!后面的别往前顶了!!车坏了!” 顺平气喘吁吁地从车队最前跑过来找思归。 葛俊卿并不认识这个曾在自家二门外当过差的小厮,但顺平每次见他都十分心虚,小心侧过身,背对着不远处的葛俊卿,只面对了思归,“少爷,最前头一辆车坏了!您去看看吧。” 思归低咒一声,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挽袖子,因觉得自己这个东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连修马车也得自己上,下面的伙计们坐享其成,每次出事都等着她来动手,工钱却不少拿,心里有些不平衡,便还要教训顺平几句,“有你们这样的吗?车坏了就叫我来修,我是东家你们是东家?使唤起我来还挺顺溜?!这趟生意跑完了谁也不许偷懒,全都给我去学学马车怎么修!” 顺平缩脖,“您聪明嘛,一看就会,我们不是偷懒是实在干不了!况且让我们上哪儿去学呢,人家的手艺只传自家人,上门去当学徒也未必肯收,就算送拜师礼收下了没有几年也不能出师。” 说话间已经来到最前头那辆出故障的马车旁,思归利落俯身钻了下去,发现还是老问题,车毂和轮子之间进了杂物卡住了,敲敲撬撬地把杂物弄出来,再顺便看看车轴,底架,车辕子,心道按现在这个走法确实对车子损耗挺大,不过也不要紧,到前面市镇找些东西来加固一下就好了。 从马车下面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好了,走吧!” 顺平和旁边的两个伙计都十分狗腿地大赞,“还是少爷厉害!” 思归一瞪眼,“夸我也没用,等到了地方就去给我学修马车,少爷我亲自来教你们!!” 一晃眼发现葛俊卿也从后面催马赶了上来,正看西洋景一样看着她,满脸诧异,“你怎么自己钻下去?” 思归用袖子抹抹脸上的灰土,“几个笨小子都不会修,我不下去怎么办。”翻身上马,“已经好了,走吧。” 葛俊卿建议,“还是慢一点走,免得车又坏。” 思归摆摆手,“不要紧,应该还撑得住,要是慢悠悠走,你跟着我们要耽搁太多时间。” 葛俊卿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她一眼,便没再多说话。不过一路都和思归并排走着,脸色也比昨天和缓了不少。 思归走着无聊,忽然想起一事,“世子夫人不知能不能平安离开,我们就那样把她一个女子留在酒楼里实在太不应该!” 葛俊卿淡淡道,“下药与杀胡老板之人就是她带来的。若不是她亲自带人来,我们也不能那般轻易就着了道。” 思归一惊,“她不是赵覃的夫人吗?我看太子对赵覃很是信任。” 葛俊卿哼一声,“只怕她父亲邱大人在京城已经向楼氏投诚,我们竟是没有防到他会命女儿背叛夫婿来做这种事,当真够狠,连女儿的后半世都不顾了。” 思归隐约知道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便是楼贵妃,楼氏一族仗着贵妃的庇护在京城权势熏天,看来敢和太子斗的人非楼家莫属了。 这些朝堂争斗她如今还没机会去深入了解,发表不出什么高见,因此转而去同情了一把平阳候世子赵覃,“唉,想要成大事,当真不知要付出几许,这还没干什么呢,赵世子就为了太子的大业折损了一位绝色夫人,当真令人扼腕!” 思归本来一直看赵覃不顺眼,只是这次实在觉得他太过倒霉,好端端的就没了那样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人!所以能够摒弃旧怨,同情一下。 葛俊卿不悦道,“又不是只有他一人为太子的大业付出许多,难道我夫人就还在家中了!” 思归认为他那点损失和赵覃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你那不算什么,改日再娶一位名门闺秀就是,大家出身的小姐,闭着眼睛找一位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赵世子不同,他那位夫人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绝色佳人!唉,我都替他心痛。” 葛俊卿神色古怪地看看她,转开脸憋着气说道,“你放心,广延他不会为了这点事就痛心疾首。” 第二十七章 葛俊卿带着自己的侍从与护卫跟着思归的车队走了三天,到第四日上,他觉得已经出了危险地界,便不再跟着,快马先行了。 太子在京中因恐被父皇猜忌,所以一直低调,不曾大肆招揽亲信手下,因此他现在麾下的得力亲信中有不少像平阳候世子,葛俊卿,柳余涵这类地方上的世家子弟。 葛俊卿是这些人中出类拔萃的一个,沉稳干练,胸有丘壑,因此颇得太子的器重。 太子此趟南下,除了沿途拉拢几个地方势力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扈崂关那十万驻军。 一路调度筹措,计划带一大笔珠玉银两过去扈崂关,用于犒劳赏赐收买人心之用,却因为对头势力的不停阻挠,导致各方运来的物资都晚到了几日,太子急着启程,便把这留下筹措等钱的重任交给了办事最牢靠的葛俊卿。命他在财物全部到达金陵之后先带着要给扈崂关穆将军和两位副将的大宗银票快马赶来,余下准备赏给普通将士的各色物品就转交给胡掌柜,太子会另行安排人手押运。 葛俊卿重任在身,觉得思归这边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就不敢再耽搁,带着人一路快马疾行赶到了扈崂关。 太子和扈崂关守将穆严沟通得顺利,穆将军已经明白向太子表了忠心,而葛俊卿随即带着大宗银票到来算得是锦上添花,太子甚是满意。 思归也不含糊,带着那样一个辎重车队,竟然也只比葛俊卿晚到了三日。 第18节 太子不知为何,听说这个被柳余涵戏称为黑里俏的小子到了就心情不错,特意把思归叫来亲自问问他这一路去京城再回金陵的情况。 思归挑要紧的向太子禀报了一番,随后发觉葛俊卿很有风度,不但言而有信,没有揭穿她的女子身份,还替她将在洒金楼立下的功劳向太子据实以告。 当时葛俊卿和胡老板虽然奋力反击,胡老板打晕了邱夫人,葛俊卿用最后一点力气掷飞刀杀了一人,但还是有一人带伤跑了,胡老板也不幸殒命,若没有思归及时发现赶到后救走了葛俊卿,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很好,办事勤勉,又心细胆大,俊卿这次能及时带着东西赶来扈崂关你功不可没,过几日便随本宫回京,到时让你做个太子舍人。”太子心情不错,笑微微的便许了思归一个太子舍人的职务。 思归欣喜,这算是有公职了,“多谢太子殿下!” 元辰来禀报事情,太子便摆摆手对思归道,“行了,你下去歇息吧,”顿一顿又道,“明早记着来陪本宫练武。” 思归遵命退下。 边陲小镇,又是驻军之处,不比金陵的奢华气派,太子住的也不过是个四四方方的小跨院而已,其余跟来的各色人等就被安排在后面几进营房里暂住。 思归来得晚了,只剩北边边角上几间临时搭起来的薄木板房,她也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样边角的地方才方便。 要知做女人就是麻烦,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就能大大咧咧起来的。 思归微皱眉头,快步往自己的临时住处走,正遇到葛俊卿与平阳候世子赵覃并肩过来,不知是要去见太子还是就随便走走。 赵覃和葛俊卿说说笑笑走来,看见思归就“嗨呦”一声,挑眉道,“莫思远,没想到你还真是俊卿的正经内弟!” 思归对于他没了绝色夫人后还能这样谈笑自如十分惊讶,因为正肚子疼得恍恍惚惚,所以没掌控好,脱口讶异道,“小侯爷,你怎么还笑得出?!” 赵覃摸摸脸,莫名反问,“我为什么不能笑?” 思归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咳嗽一声,“没什么。”朝两人一点头,错身过去了。 赵覃见他竟然就这样扬长而去,十分不给面子,顿时不忿,“去他的,这小子真是越来越讨厌。”对葛俊卿道,“俊卿,就算他是你内弟我也要想法子收拾他一次!反正是个莫家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估计你夫人连他见都没见过,被我收拾了应该也不至心疼。” 葛俊卿觉得思归神气儿不对,脸色苍白得跟生了病一样,有些担心,劝赵覃道,“他性子有点怪,应该不是有意对你无礼,你看我面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赵覃不乐意,“这个短而你就不用护了吧!他不光是对我无礼,对你也十分不敬阿!面对面见到你,竟连叫都不叫一声,这算什么!便算他是莫家的正经少爷,见了你这姐夫时也不能这样没规矩!” 葛俊卿没心思听他抱怨,只道,“别计较太多,我看她脸色不好,不知是不是病了,我去看看。” 拍拍赵覃的肩膀,让他自去找柳余涵,自己快步往思归离去的方向追去,半路找了两个做杂务的小兵问明思归的住处,找过去后发现房门紧闭,正想敲敲门,忽听里面有隐约的声音传出,葛俊卿的耳力极好,凑在门缝上仔细听听,里面竟传出隐隐的呻吟声,连忙使劲猛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只见思归正揉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惊道,“你怎么了!” 思归正在没抓没挠的难过。 这具身体年轻健康,加之自她掌控后就勤加锻炼,因此一直健健康康,没有毛病。前几次来月事的时候有秋嫣,秋苧两个贴心丫头照顾着,不给吃生冷,穿得暖和,休息得又好,因此几乎没有感觉,除了要麻烦点垫上布条棉花外,其它没什么大不适。 这次没人照顾,思归缺乏经验便没当回事,来月事前好几天都在没日没夜的辛苦赶路,有时有热乎东西吃,有时就只能吃冷干粮和水囊里的冷水凑合,晚上睡觉条件更是简陋,这么多天只有两晚赶上宿头,住了客栈,其余时候都是裹张毯子在火堆边上就睡了。 结果身体就立刻给她好看,月事来了之后,她就吃了大苦头。 肚子这叫一个疼阿! 还不是痛痛快快的正经疼法,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坠痛,好像小腹里有一柄钝钝的冰刃小刀,一点点刮着血肉,在能忍受的范围内,死不了人,也很不至于大呼小叫,但是钝刀子割肉没完没了,疼得人心慌意乱,站的时间长了都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坠下去。 思归难受得满腔暴躁,直想打人,回到房中就往床上一躺,放纵自己滚来滚去的低声叫唤几声发泄,不然真是要被这该死的疼法气疯了! 不想才躲着呻吟了两声,就有人破门而入,思归吓得也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怒瞪葛俊卿,“你忽然闯进来干嘛!” 葛俊卿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思归顶平脸,“没有!我好着呢!” 葛俊卿焦急,“怎么可能没有,我刚才明明听见你在叫,你到底怎么回事?” 思归一贯自认为坚韧硬气,难得背着人悄悄哎呦几声还被听去了,脸上一红,顿时有点恼羞成怒,粗声道,“没事!” 葛俊卿认为她不可能没事,“你好好说,别这么别扭,不然我直接去找大夫来!” 思归被他气死了,“大少爷,你能不能少问两句!我就是前两天受了凉,忽然来月事,肚子疼得厉害!” 葛俊卿僵住,“阿!——”他妻妾多,犯不着哪个女人来月事的时候还往过凑,所以对女人这种事无从了解,只知道女子每月会有那么几天麻烦,过去就好了,其余根本没有概念,傻傻看思归“那,那怎么办?!” 思归往床上一躺,动作很是粗鲁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几乎要自暴自弃,气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好像没办法!你让我躺会儿。要愿意让人给我送点热水来,那我感激不尽。” 葛俊卿无语出去,没走两步又退回来,对思归道,“广延和他那夫人本就没什么情意,当初广延娶邱浣媛只是因为太子的授意,为了拉拢参知政事邱烨邱大人而为之。怎奈邱大人是个贪腐狡诈之人,私下里还是投靠了楼氏,此事怪不到广延头上,太子前日也还安抚了他几句,你就别再总是大惊小怪的揪着他夫人之事不放了,否则广延要以为你在故意挑衅,闹起来不好看。” 思归蒙在被里胡乱答应一声,忍疼的间隙还要唾弃赵覃一下,那么美的夫人娶回家居然不赶紧努把力培养点情意出来,生生让她爹又给拐回去了,真是浪费了太子给的这么个大好机会!暴殄天物!让别的男人情何以堪!很有占着茅坑不拉屎之嫌! 葛俊卿默默回去找赵覃,赵覃正在和柳余涵说思归,口气依旧是十分的不满,“就是个信口雌黄,专会拍马溜须的主儿,今儿才到,明天一大早就毛遂自荐要去陪着殿下练功了,他也不怕累着!” 葛俊卿头疼,“广延,你平日里也算得大度豪爽,怎么这回非得不依不饶地和她对上了?” 柳余涵笑道,“大概是世子和你小舅子两个人天生互相看不顺眼,我已劝了许久,让世子不要跟那小子一般见识,他却一毫也听不进去,真是没办法了。” 赵覃眼一横,“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地!又不是俊卿的什么正经亲戚!才混到太子面前没几日就变着法儿的逢迎,还陪太子练功?!真是自不量力!也不看看他自己那黑瘦样子,我一只手就打得赢他。” 葛俊卿道,“她生病了,身体不适,怕是干不了这个差事,明日我早点去太子处帮她解释一下。” 赵覃诧异,“真的要做好姐夫了,这事儿你也管?” 葛俊卿风神俊朗的脸上露出丝少见的苦恼神情,“我不管怎么办呢?” 要是早知思归会胆大妄为至此,那么他早就应该在刚娶亲的时候便把这夫人严加管教起来,现在悔之晚矣! 别说立过重誓不能揭穿思归的身份,就算没立过,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得不帮着思归一起遮掩,否则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被揭出来,太子要怎么看他葛家?其它人更不知会怎样臆测! 忽然想起一事,“哎呀,差点忘了,”起身出去叫来了自己的侍从,吩咐道,“你去准备点热水送到莫公子那里——”低声自语,“也不知她是要喝还是要洗……?”想一想道,“这样,你准备一壶喝的热水,再准备一桶洗浴的一同送去。” 转身回来,顶着赵覃与柳余涵分外怪异的目光默默坐下,沉思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道,“要是家有悍妻要怎么管教才好?” 柳余涵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不可思议,“俊卿,你家中有悍妻管不住了?” 赵覃也把他那剑眉星目的英挺眉眼瞪的几乎要变形,“俊卿!!!不会吧,你那夫人也娶了好几年了,怎么忽然变了悍妇?况且,况且她不就是金陵莫家的女儿吗,又不是公主,莫家算什么!再怎样你也不至于怕她阿!”过一会儿又恍然道,“所以你才这么照顾那姓莫的小子?” 葛俊卿烦恼,“当然不是,我家中夫人重病,怕挨不过多久了!”照现在这个形势,让家里的夫人‘病逝’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只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浓浓的不妥之感。 第二日一早,赵覃陪同葛俊卿一起去太子处,不想又看到如上次般一幕,身材瘦小但十分有精神的思归早就已经站在太子身旁,抬头正不知在和太子说着什么,神态自如中带着些适度的恭敬,太子脸色甚和,侧头听着,不时还能回他两句,看那两人都穿着短打扮,思归脸色偏黑看不出来,太子的脸上气色红润,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还有着汗意,想来两人练功夫应该已经练了半天了。 赵覃朝天翻个白眼,低声问葛俊卿,“这小子生什么病了,好得这么快?” 第二十八章 太子在扈崂关再待了三天后就启程回京,期间思归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每天早上给太子殿下当陪练,陪着练功;二是抓紧时间培训她手下那班以顺平为首的伙计们。 给太子做陪练是因为太子南巡,他的武功师傅没跟来,而思归说话风趣,各路拳法都会些,还有不少近身肉搏的理论经验,也就是她的散打技术。说起来头头是道,很有些道理。最妙的是太子听完了一上手就能立刻青出于蓝,和思归一过招就能制服对方。这倒不是思归故意拍马屁让着太子,而是因为她比太子瘦小了一大圈,男女体力也相差很多,就算是拼尽了全力也还是会输。 太子看得出思归和他过招时认真卖力,便喜欢让她陪着,只是小有遗憾,觉得有点胜之不武,若是思归能再高大健壮点就更好了。 培训手下是继和上司拉好关系之后,第二紧迫的事情。在思归的概念里,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良好的团队合作才能成就大业绩。于是她在肚子不疼了之后就开始着手教导起从金陵带来的这一班伙计车夫们。 鉴于这些人的起点较低,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所以思归教导的内容不限,想到什么教什么。当然了,第一课肯定是修马车的几个简单技巧。 启程之前,元辰来告诉思归,“明日你不用骑马,去乘殿下的马车。” 思归暗觉不妙,立刻想要推脱,“我是粗人一个,坐不惯马车,还是骑马自在些,让殿下的内侍陪他坐车多好,殿下要茶要水也方便点。” 元辰道,“那可不行,这是刚才殿下亲口吩咐的,说你那手推拿功夫不错,路上闲来无事,整日坐车又定然会浑身不舒服,正好每天让你给捏捏。” 思归苦下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最不爱干这个活儿了,太子殿下的内侍做这个肯定比我熟练,殿下他干嘛非得挑我阿!况且被赵世子知道定然又要借机说我逢迎拍马。我跟他斗嘴斗得都厌烦了。” 元辰挺喜欢思归这个直爽劲儿,笑道,“那你怪得了谁?若不是你自己头次主动上去给殿下推拿胳膊,他又怎会知道你推拿功夫好。” 思归后悔不迭,“我那是一不小心顺手就给他捏了两下,没想到殿下还给记住了。” 元辰奇道,“你不是最不爱干这个活儿吗,怎么还能顺手?” 思归低声道,“元大人,实不相瞒,兄弟我这手推拿按摩功夫从来都是在美貌女子身上才用的。前段时间,我一直陪着一位病美人,怕她总躺在床上会腰背酸疼,每日都要给她推拿活血,所以那日在太子身边就习惯成自然了呢!” 元辰听得又笑又骂,“去你的,太子殿下不比你那什么美人矜贵无数倍,让你伺候一下还敢推三阻四!废话少说,明天老实去陪着殿下,要是伺候不好了,别说太子饶不饶你,我先不答应!” 思归也知道太子既然已经吩咐下来,那这个活计她肯定是赖不掉了,因和元辰交情不错,这才说两句怪话开开玩笑顺带委婉的抱怨抱怨,最后自然是拍胸保证,请元大人尽管放心,哪怕她再不爱干这个活儿,这一路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辰哈哈笑着刚走没多久,柳余涵又来了,脸上带着丝迷茫之色,“奇怪,殿下有急务派俊卿去做,他昨晚连夜就往粤州去了。真是奇怪!” 思归刚被迫接了个伺候人的差事,心里正在不爽,没好气道,“那你应该去问太子为什么忽然把葛大少爷派粤州去了,到我这儿来唠叨什么。” 柳余涵道,“非也,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奇怪太子为什么要派人去粤州,其实要我看这会儿去都有点晚,应该早半年就派人去才对。我是在奇怪俊卿怎么会对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小舅子这么操心,昨晚临走前还巴巴地来同我说要我路上帮忙多关照着你一些。”上下看看思归,十分的不解,“你除了个子小点之外,其余还有哪里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还需我来关照?说实话,你这般老于世故,能干勇武,愚兄倒觉得偶尔需要贤弟来关照关照我才是。” 思归不客气,哼一声道,“不错,论出门在外的本事,我肯定比你们这些少爷强;论太子的器重,我就算比不上小侯爷,葛大少爷这两个家中根基深厚的,但比起柳兄来应该也差不太多,听说你去京城也是要补一个太子舍人的缺,那咱俩今后是同僚平级。互相提携扶持一把是可以,关照还真说不上。” 柳余涵摸摸鼻子苦笑,“谁得罪贤弟了?你说话这么冲?” 思归也觉得自己态度不好,柳余涵这人虽嫌圆滑,但不讨厌,总给她以臭味相投之感,上次的过节揭过后两人关系还算不错,不应随意对人粗鲁无状,于是去倒杯茶来赔礼,“抱歉,元大人刚才来交代给我个麻烦差事,我心里正发愁,柳兄莫怪。” ====== 深冬季节,京城外的官道上。 一队人高马大的护卫骑马护持着一辆奢华厚重的马车朝京城行进。 天气寒冷,路面冻得梆硬,马蹄子踏在路上的声音都要比平日里更脆上几分。 马车之中却是暖意融融,身穿轻裘暖袍的太子姿势慵懒倚在车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在慢慢读着,身侧跪坐着思归,因自恃太子看不见她的脸所以也不掩饰郁闷无聊的表情,气哼哼地给太子殿下拿捏后颈肩背。 她对男人实在是没什么耐心的,已经强忍了一路,眼看着就要熬到京城了,却又被爱享受的殿下指使着让再给捏捏,实在是忍无可忍——也还得忍着。 在她愿意为了事业发奋图强,努力拼搏的概念里并不包括奴颜婢膝这一条,虽然知道时代不同,太子这点要求其实不算什么,别说是她了,就算太子让元辰元大人来给敲腿锤肩元辰大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思归只能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别计较太多,一边继续憋气做着宫女太监的活计。 一个没控制好,手底下力气用得狠了些。 “哎呦,”太子将两道黝黑修长,好似妙手描画过的眉毛一皱,猛抬手按住她,斥道,“你干什么!” 思归连忙收了手劲解释,“我不小心力气使大了一点。” 太子正舒服着呢,忽然被给了一下重的,心中十分不满,活动活动,觉得刚才被狠捏了一下的地方生疼,自己将领口拉开,侧眼看,只见肩头上明晃晃青紫了一块。 思归日日陪太子练武,晓得他十分强健,宽肩细腰长腿,身上硬邦邦的肌理分明,正是让她羡慕到眼红的完美男子身材。这时忽见太子露出一侧肩膀来才发现,这位虽说身姿强健,但是一身皮肤却是如玉般洁白细滑,并没有标准意义上那种美男子的小麦肤色,顿时心里平衡不少,暗暗笑话:呵呵,原来比女人还白! 只是这比女人还白的皮上略微有点青紫就十分显眼,彰显着思归刚才的严重失误。 太子满脸不悦,斜睨她反问,“不小心?力气大了一点?!” 思过头上一滴冷汗,知道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大家笑笑就算了,发生在太子身上就能算成重大责任事故。 立刻开动脑筋辩解道,“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这推拿按摩就是要手重点才有效果,太轻了有如隔靴搔痒,没什么用处。我这也是想着您最近劳碌奔波,休息不好,想让您松快些,就大着胆子多用了点力气,还请您不要怪罪。” 太子想想竟同意了,“也是,怪不得总觉得你按的比那两个内侍舒服呢,我宫中的那些侍女更是差得远了,原来是因你力气比她们大。” 思归小心翼翼的帮他把衣服整理好,同时在心里懊恼不迭,早知道太子是这个感觉那她绝不会用这么大力气。 第19节 太子垂眼间,却被思归正在自己身上忙来忙去整理衣服的手吸引去了注意力,发现这双很有力气的手十分小巧,竟然还长得十指纤纤甚是秀美,不由好笑,忍不住像拎个物件一样拎起来看看,“你人生得小就算了,手怎么也长这么秀气?”嗤笑道,“简直就是姑娘家的手,生在你身上浪费了。”因为思归的手实在生得娇小可爱,若是不去看手掌里新磨出来的那层薄薄的茧子,还真有玲珑纤美,指若削葱之感,太子自然而然又捻了捻,微有奇怪,“手倒不黑,怎么脸这么黑!” 这位不是葛俊卿,干了什么无礼讨厌的事儿,思归也万万不敢用过肩摔对付他,只得努力把手抽回来,在太子看不见的角度在衣襟上擦擦,烦恼得直叹气,“——唉!我其实也不是特别黑,只是近半年总在四处跑,晒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京中,跟着太子回了太子府,太子府中自有给门客幕僚准备的院落,离太子的住处非常之远,思归很有逃出生天之感。 过了两日,元辰笑容满面来对思归道,“莫思远,你运气不错,过几日上元节宫中大宴,太子打算带上你去见见世面。”说着摆摆手,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内监捧上一套衣服给思归。 这果然是个开眼见世面的好事,思归先是一喜,但是接过那身衣服看了两眼之后就喜不起来了,疑惑问元辰,“元大人打算让我穿这身衣服去?拿错了吧!” 再仔细打量了将衣服给她后便垂首退在一边的小内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太监是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她一套。 “没错,就是要你穿这身衣服。”元辰敛起笑容,挥退了小太监,脸色郑重道,“楼贵妃如今在宫中几乎要一手遮天,太子进宫去须得万分小心才行,殿下的护卫不能进宫,只能带内监进去,你这模样正合适,会武功,行事也稳妥,所以我打算让你充作内监,跟着太子进宫。” 思归脸颊抽搐,“我模样正合适?”正合适扮小太监?! 元辰大大咧咧道,“不错,穿上那身衣服定然没人能看出来是假的。” 思归知道样貌是自己的一个短处,再纠结也没用,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跟着郑重起来,“若是真在宫中遇到麻烦,我一个人只怕不顶事。” 元辰受不了她,大掌一挥,“你想哪儿去了!护卫殿下这样的重任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交给你!殿下进宫可以带六名内监,他常带在身边那几人都很机灵,不过会功夫的只有两个,偏偏昨日还病倒了一个,所以我让你去顶他一下呢!上元宫宴我也会去,你们都机灵着点,万一太子身边发生什么事记得尽快来告知我,或者安南老侯爷与吴侍中。” 元辰本是左右翊卫将军,兼太子宾客之职,正三品的品级,有资格出席宫中的上元节宫宴,他与安南老侯爷,吴侍中,兵部卢尚书等人均是坚定的太子一党,因此才会这般嘱咐。 思归觉得扮太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太子和元辰这次能让自己在上元节时随同进宫说明他们对自己已逐渐信任看重,是个好兆头。自己这趟一定谨慎认真些,不求有多出挑的表现,只要稳稳妥妥别出错就可以。 可惜,事与愿违,思归计划得好好,这趟卫护太子她只是个临时顶替的,不用急于表现,只需老实跟着去宫中转一圈就算完成任务,太子和元辰过后肯定会觉得她性情沉稳,以后有重要事情才会愿意继续用她。 偏偏老天跟思归做对,跟着太子殿下进宫没多久就遇到了难题。 第二十九章 上元节。 相传是道教始祖老子的生日,农历正月十五,又称元宵节、灯节,按照民间的风俗习惯,在正月十五元宵夜,要点彩灯,放焰火,观灯赏月,还有猜灯谜,吃元宵,阖家团聚,同庆佳节。 宫中过上元节也不例外,只不过是要将这一套东西办得更加热闹,奢华。 太子的生母贤元皇后已经去世了好几年,如今后宫中身份最高的是皇上最宠爱的楼贵妃。 以身份论,太子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后谁也不用拜,所以入宫后就省去了参拜母后的环节,直接去了陛下寝宫。 当今陛下身体不好,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上朝都只有大朝日才去,其余时间都在宫中暖阁静养。 太子进去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出了来,“陛下说有些困乏了,要歇一歇。此时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会儿,本宫去景明宫看看明兰。” 太子跟前的大太监李固忙应声道,“正是呢,您可有段日子没见九公主了,她见到殿下一定高兴。” 李固跟随太子日久,是殿下跟前数一数二的亲信人物,因此敢在太子面色冷凝的时候开口说上两句,其余几个小的均默默低眉垂眼,不敢吱声。都知道按道理,太子来见陛下之后就应该一直等在这边,待宫宴开始时陪同皇上一起出席,这样被早早打发出来委实不是什么好事。 思归混在几个小太监中暗自叹气,记得有人说过太子是最难干的一个高危职业,风险极大,在任期间会遭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威胁。 老皇帝猜忌打压,兄弟们虎视眈眈,大臣们拉帮结派……没有一样是好应付的。太子现在看着也的确是艰难,老天保佑自己没有站错队,跟错人,他能咬牙坚持到最后! 刚走没几步,迎面就来了一个俊朗帅气,身着蟒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大队太监宫女,竟比太子还气派,看到太子后露出一个明朗笑容,微微躬身行礼,“弟弟见过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楼贵妃的儿子毓王。 太子神色中的清冷立时隐去,魅惑动人的脸上露出和煦微笑,“七弟不用多礼,你这是要去见父皇?” 毓王单看长相,是个十分爽朗帅气的青年,让人看着就很舒服,但说出话来让就人听着没那么舒服了,带着笑意郎朗说道,“父皇一早就吩咐弟弟,让我今日早点过来。我刚还在担心,怕来得太早扰了太子和父皇叙话,正琢磨着要不要在外面等等呢,不想太子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太子脸上和煦神色不变,“既是这样七弟就快进去吧,我正要去景明宫看看明兰。” 点点头带着人和毓王错身而过,忽听毓王在身后道,“九妹应该有好久都没见太子殿下了,怕是十分想念呢,你尽管在她那里多坐坐好了,父皇这边弟弟会陪着去宫宴的。” 太子足下一顿,回首看毓王一眼,思归只觉他狭长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过这眼神只是一闪即逝,依然还是刚才那笑微微的样子,连语气都没变,“那辛苦七弟了。” 再往景明宫走的路上,气氛就十分压抑,连李固都摒息宁气的不敢再多说话。思归虽也不吭声,心里倒是有几分欣慰,现在虽然还是形势不明,但太子如此沉得住气就比那毓王多了几分胜算。 九公主与太子同母所生,乃是他的嫡亲妹妹,已经和太子几月没见,见太子去了自然高兴。只是也晓得按道理太子这个时候应该在父皇的宫中伴驾更合适,只怕是受了冷遇才会有空闲到她这里来坐坐,怕是心中正憋闷着,因此收敛着情绪,并不喜形于色,只是温柔体贴地和他说些闲话散心。 太子在妹妹这里坐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情舒畅不少,放松身体靠进椅子里,微笑道,“明兰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这么懂事,也不知以后哪个能有福气娶了你去。” 九公主红了脸,“太子哥哥怎么刚见人家就乱说话!” 太子笑着转开头,余光忽然扫见一个瘦小的家伙正小心遮掩着往九公主那边瞄,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思归早在刚见到太子的时候就想过他若能有个长相相像的妹子,必然绝色倾城,要是有机会能一睹芳颜,那真是此生无憾了。没想到梦想成真,阴差阳错地假扮小太监跟着太子进了九公主的宫室,近距离看到了九公主。 九公主长得和太子很像,没有让思归失望,不过只有十五岁,相貌还依稀稚嫩,思归赞赏之余又有些遗憾,相信再过两三年后这位公主一定会美到让人心醉神驰,也不知到时候她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看。 太子看到思归的眼神时忽然醒起:这可是个假太监!而且据说十分好美色,自己怎么把他也给带到御妹房中来了,当即回身对李固道,“把本宫给明兰带的东西呈上来,另外还有一份给十三公主的,让莫思远现在送去。” 九公主欢喜道,“太子哥哥去金陵一趟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太子把李固呈上的一个红木雕花盒子摆在桌上,“你自己看,”又道“我也给明瑾带了一份,这就让人给她送过去。” 九公主抬眼看看他,“你不去看看明瑾?” 太子微一迟疑就摇头道,“算了,等下宫宴就要开始了。” 九公主叹口气,想告诉他你若能现在去一趟,明瑾肯定高兴,但想想还是没吭声。 十三公主也是先皇后所出,只是皇后因为生她而故世,太子心中对十三公主难免就有疙瘩,虽一直告诉自己要对两个妹妹一视同仁,但对十三公主就是没法像对九公主一样亲近。 思归捧了木盒按照李固给指点的路径往十三公主的住处走,一路暗骂太子当真小气,不过是看他妹妹两眼,还是万分小心趁着没人注意时悄悄看的,能有什么?九公主又不会因此少块肉!别说少块肉了,连根头发都不会少,何至于一发现就立刻要把自己给打发出来! 十三公主年纪小,还需要有母亲照拂教导,不能自己独住。或许是皇上怕她受委屈,便没有将她放在其他嫔妃名下养着,而是交给了老太妃,太妃年纪大了,每日里只是专心吃斋念佛,不太管束十三公主,因此十三公主要比别的姐妹过得自在舒服一些。 思归送东西去,她便把思归叫到面前问了几句。思归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神色俨然,小大人一样坐在那里问话很有意思,遂耐心作答。 十三公主听说太子哥哥人在九公主那里,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强忍着不扁嘴委屈,“你回去替我谢太子哥哥,我知道太子哥哥忙,难得进宫一趟,能走到九姐的景明宫就得费不少时间了,我这里比九姐那边还要远一盏茶功夫的路程,太子哥哥过来定是很不方便,就请他不要挂心,我十分好,太妃对我也关照有加。” 思归看她鼓着小脸,自以为大度地说抱怨话,真是既可爱,又可笑,还有点可怜,想哄哄她,周围看看,发现不远处立着架扬琴,便道,“太子殿下虽说来不及亲自过来,但也惦念着公主呢,特意让我来便是因为我新学了样本事,能逗公主一乐。” 十三公主好奇,“是什么?” 思归哄小姑娘那是一把好手,请公主恕他失礼后,就坐到扬琴前,拿起两个琴竹先敲了敲,试出几个音后便叮叮咚咚地敲了一首节奏鲜明,十分欢快的曲子,再配一段记得糊里糊涂,即兴改编了不少词儿的儿歌,什么兔子,狐狸,小刺猬的,听得公主不停笑,小脸上满是兴味盎然,“当真有趣!” 思归不记得从前的哪个女友特别钟意能玩乐器唱情歌的男人,反正知道肯定有这么一位,而且自己还为此专门苦练过一段时间,现在用来哄小姑娘正好。 她敲扬琴的技术当然不可能高明到哪儿去,属于找准了几个音就凑合着把调子弹出来的水平,不过击弦乐的好处是节奏欢快,音色明丽清脆,只要曲子选好了,就能敲得热热闹闹,让人听了就开心。 公主平日里学的都是些古调名曲,高雅有余趣味不足,骤然碰到这么一个欢快的,倒是正符合了她的小孩心性,乐得眉花眼笑,“太子哥哥让你学了这个来奏给我听的吗,真是有心了!” 高兴之余让人斟了一碗热乎乎的莲子羹来给思归吃,“大冷的天气,喝了暖暖再走。” 思归从公主处出来后就有点想方便,他们这些伺候人的,入宫后上厕所极不方便,没可能想去就去。而思归情况特殊,在这不方便前就要加个更字,有需要时必得找清静没人的茅厕迅速解决才行。 想想这会儿到晚上宫宴结束时间还长着,自己方才又盛情难却,喝了一大碗羹汤,不如趁现在先找个僻静地方解决一下。 向一个路过的小太监请教之后,便绕了点路,去到一个十分偏僻的茅厕,手脚麻利地进去方便。系好裤子往外走时,忽听得茅厕墙后有人低声说话。 思归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这茅厕的地点已经很僻静了,还要躲在它的墙后说话,那九成说的是很见不得光的事情。 凝神倾听,果然听到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听声音竟似是刚才在十三公主那里给她盛汤的宫女,宫女很是焦虑,“棠姑姑,这可怎么办?我本来已经和公主说得好好的,她既然想太子哥哥了就趁今天太子进宫装个病,等晚上把他骗过来就能多聚一会儿了。谁知今天来送东西的小太监坏了事儿,公主说既然太子百忙中还惦记着她,自己不能来就派个如此有趣的小太监来哄她开心,那她也不能太不懂事,晚上便不肯装病诳太子过来了!!” 棠姑姑的声音要老成一些,语气里带着些恨恨之意,“不成,主子费了偌大的精力,已经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等今晚了,不能因这小公主临时改主意就全盘作废!我要是这样禀报上去,说太子不会来了,咱们俩定然都没好果子吃!” 那宫女急道,“那怎么办?” 棠姑姑想了想道,“不要紧,她不肯装病,我们换个法子就是,你跟我来……” 一墙之隔的思归听了大急,心道这该死的老女人,有话怎么不一口气说完,自己听明白她们怎么计划的赶紧去禀报太子就是。现在要怎么办?是跟上她们两个,还是回去告诉太子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小心着点! 略一思量就蹑手蹑脚出了茅厕,远远跟上了那两人。 宫中有人想要对太子不利估计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要不然来之前元辰也不会那般千叮万嘱小心翼翼,这种消息报回去估计跟没说一样。既然运气好碰上了,那还是跟着去探听一下他们到底要干些什么为好。 也顾不得进宫前才打算好的,这趟就老老实实跟着走一圈,什么多余事都别干的计划,借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掩映,一路小心翼翼地跟踪而去。 ====== 因皇帝陛下龙体欠安,今年的上元宫宴便较为沉闷低调,没甚助兴节目,陛下只露了露面就上銮驾先回去了。 太子不动声色坐在位上,看着自己的七弟毓王神采奕奕,没事人一样的先父皇一步到来,又后父皇一步离开。心中微嗤,这个弟弟还是修养功夫不够,张狂了点,也不想想父皇虽然体弱但可没老糊涂,就算近来对他十分疼爱,对自己十分忌惮,也不可能在这种重要场合公然带着小儿子同时入席。他要真这么干了,那明天还不得朝中大乱,流言四起!老人家病怏怏的本就精力不济,最怕就是局势乱了! 太子在心里唾弃完了讨厌弟弟,回头问李固,“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李固低声道,“殿下放心,绝对没有问题,不过……” 太子挑眉,“不过什么?” 李固有些愁眉苦脸,“莫思远还没回来!” 太子一凛,“他去给明瑾送东西就一直没回来?你派人去十三公主那边找过没有?” 李固十分焦急,只怕思归在宫中着了谁的道,他是太子带进宫来的人,出什么事太子都脱不了干系,回道,“派人去十三公主那边问过,说是早就回来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太子眉头一皱,看看陛下走后宫宴上就已没什么事,大家再做样子待上一会儿就该散了。太子本该在陛下离去后站出来主持一二,但皇上自从病后就防他防得厉害,太子也就不去出这个风头,随司礼太监去安排,站起身来,“本宫要去更衣!” 带着李固走开,吩咐道,“你快去让元辰过来这边见我!” 李固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走,就见两个宫女被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带着匆匆过来,小太监道,“温太妃有急事派这两位姐姐过来,说是十三公主在宫中玩,爬梯子自己去够彩灯,不小心摔下来,撞到了头,昏厥不醒,太医说只怕要不好了,请太子快些过去看看!” 温太妃就是教养十三公主的太妃,能派人来说这样的话,只怕情形不妙!李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猛回头去看太子,“殿下,这——” 太子已经变了脸色,十三公主是他母后拼了命留下的孩子,太子平时虽不太愿意见她,但依然十分重视,看看两个跑得气喘吁吁来报信的宫女,一个面生,另一个则是十三公主的贴身宫女,记得叫翠意,便沉声问道,“是哪个太医去看的?什么叫要不好了!” 翠意见太子看着她问,就连忙带着哭腔说道,“是王太医,公主自摔下来后就没睁开过眼,太妃都哭成泪人了!” 太子抬脚就走,离开前朝李固一摆手,打个手势。李固会意,知道这是太子还有疑虑,命两个健壮机敏的太监跟着太子走,自己带了余下的人落后一点,等走到僻静处忽然抓住那两个宫女,“两位委屈一会儿,先随我去见趟元大人。” 两个宫女大惊挣扎,只是被牢牢抓住,嘴也捂得严严实实,丝毫动弹不得,带听到要先去见元大人时,顿时眼露惊恐绝望之色,她们须得在事发前躲起来才行,否则就死定了! 太子匆忙来到温太妃的宫苑,门前有太监提灯探头等着,十分焦急,“太子殿下您可来了,这边!” 引着太子穿廊过室,来到侧殿十三公主的门外,推开门,“殿下快请进,太妃在里面守着。” 太子进门就闻到一阵甜香,脑中顿时发昏,慢慢软倒,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关门声,隐约知道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被人利用十三公主这根软肋诱入了瓮中。 一狠心,把舌尖抵在牙间,想要使劲咬一下,让自己清醒过来,忽然一旁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他,紧跟着一块清凉带着药味的帕子被捂在口鼻处,思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用力吸两口!这是解药。” 太子依言深吸了几口,丝丝缕缕清香的药味沁入心脾,脑中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想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没问出口就愣住了,只见在身边扶着自己的是一个小宫女,正用一脸谨慎专注的神情盯着他,见他睁开眼来,就长出一口气。那张脸眉目清秀,口鼻小巧,眼神却非常犀利有神,略微和这清秀的小脸不搭调,不是莫思远是谁!只是这派出去的时候是小太监,怎么忽然变成小宫女了? 思归见太子的眼神从迷离到清醒,再从清醒到诧异,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自在扭扭脖子解释道,“我去方便时听到有人躲在墙后悄悄商议要把太子殿下骗来太妃宫中,就留了意,一路悄悄跟着她们,等搞清楚她们要干什么时候也来不及回去报信了,就干脆敲晕了一个宫女,穿了她的衣服等在这里。” 太子,“哦。”撑着她站起身来,回头只见不远的床上躺着个衣衫不整,酥胸半露的女子,床脚边还趴着一个宫女,不是死了还是晕了,“这是怎么回事?” 思归噼里啪啦解释道,“这是温太妃的侄女丽妃,也是个倒霉蛋,我听她们的意思是把丽妃骗来药倒了,放在这里等你,屋子里有迷香,你进来后也会晕,”一指床脚趴着那个,“那女人闻过解药,会把你衣服扒了摆丽妃旁边,等人来捉奸,演一出郦妃娘娘好心来探望生病公主,却被太子酒后强暴的好戏!” 她嘴里说着,手下也不停,拖着太子来到窗口,先推开一点小心往外看看,然后回过头来道,“还好她被我翻窗进来打晕了,咱们还从这里出去,然后绕到前面,神不知鬼不觉,让来捉奸的人先进,咱们跟在后面进来,然后就好说话了!机会难得,背后的主使之人立刻就要变主动为被动,太子您可以借机请陛下清肃后宫,狠狠打压他们一下。”又问,“殿下你有力气爬窗户吗,我抱你一把吧。” 第20节 太子被思归这一大段直言不讳的话说得脸颊抽搐,再看她两眼,很是惊讶于这家伙扮宫女怎么竟能扮得这么像,一点破绽都没有,被这么个小女人说要抱自己翻窗户,实在是诡异得很,万分嫌弃地推开她的手,自己轻轻一撑就翻了出去。 思归撇嘴跟着翻出去,心道不用扶就不扶好了,这个嘴脸做给谁看,真是过分,一点礼貌都没有! 第三十章 带了人风风火火来捉奸的是楼贵妃,搀扶了急急从佛堂请回来的温太妃,身后还跟着陛下的亲信内侍汪大总管并一大队宫女太监,进了宫门就高声喝问,“十三公主怎么样了?!人在哪儿呢!快,快,前面带路。” 太子带了思归隐在暗处,看她搞得这样声势浩大,不禁冷笑,低声道,“楼妃素来沉稳斯文,惯会装模作样,今晚竟舍得亲身上阵,弄出这么大动静,估计是以为这次十拿九稳能陷害到我了!说起来她这招确实阴险,丽妃年轻貌美,是父皇的新宠,要是真和本宫扯上了关系父皇定会震怒!嗯……还能帮她顺手除了丽妃。” 思归最看不上这种不择手段,牵连无辜来陷害人的做法。加之这无辜还是个年轻貌美的美人,更加的义愤填膺,低声附和太子,切齿道,“不错,楼贵妃这一手当真恶毒!” 太子药劲儿还有些没过,脚下阵阵发软,看楼贵妃带着大队人一窝蜂般冲进去,算算也该自己出场了,便伸手搭住思归的肩头,“跟本宫进去。” 说话间发现思归这般高矮搂着肩头走正合适。便不客气,使点劲,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又嘱咐一句,“等会儿一切听我吩咐,记住不要乱说乱动。” 思归被压得一矮,然后奋力挺腰,一手不着痕迹地在太子腰间搭一把,帮他走得稳些,心想明明都站不稳了,刚才翻窗户还逞强不用我帮忙,幸亏没摔着,不然万一哪儿蹭破点皮儿,回去了搞不好就要算我照看不周。 楼贵妃带着温太妃与汪总管冲进布置好的房间就傻了眼,只见丽妃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犹自未醒,地上还趴着一个宫人,却不见太子的踪迹,楼贵妃瞬间睁大眼睛,“这——!!!” 温太妃上元夜本是打算在宫中西南角上的佛堂中念佛祈福整晚的,忽然被楼贵妃遣人叫出来,说十三公主自己在宫中玩的时候摔着了,十分严重,宫人来不及找她,就急忙报到了楼贵妃那里,而贵妃认为兹事体大,不敢隐瞒,已经告诉陛下知道,陛下便派汪总管同贵妃速去看看公主到底怎样了,楼贵妃想着温太妃是教养公主之人,身份又尊贵,不可越过她行事,所以火速命人请太妃同往。 若十三公主出了事,温太妃要担老大干系,太妃不是太后,出这种错皇上不一定会给她留面子,因此急得心都慌了,匆忙出了佛堂,与楼贵妃,汪总管一路蹒跚地赶回来。 只是方才一进宫苑门就已觉得有些不对,门口迎着的太监虽也看着眼熟,但绝不是平日晚上轮值的那几个,再进房看到了床上玉体横陈的丽妃,在后宫中沉浮数十年的温太妃脑子已经转过弯来,隐约猜到这是谁设了局要害人。 温太妃本已被佛法熏陶得古井无波的心头陡然冒起一股火气,看她年老无争好欺负了吗,竟利用到她头上来了!! 陛下身边的汪大总管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看到这场面就一皱眉,知道其中必有玄虚,他是皇帝跟前的亲信,万事以陛下的喜怒为重,丽妃青春靓丽,性情活泼,这半年来是陛下的心头爱,卧床养病烦闷之余就会传她去陪伴解闷,因此这妃子能保住还是尽量保住,立刻吩咐身后人,“快去给丽妃娘娘盖上被子,这成何体统!” 身后一个伶俐小太监几步上前,拉过床脚丝被,密密严严把丽妃盖好。 这时几人身后传来一个清越动听,但又满含讥讽之意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楼贵妃脸色大变,猛回头,只见太子怀里拥着个小宫女从后面走上来。一众内侍宫人纷纷给他让道行礼。 太子走到近前,看看房内的情形,唇角弯出个讥笑的弧度,对楼贵妃道,“本宫听说十三公主摔伤了,急忙赶过来,不想贵妃娘娘竟已带着这许多人先到了。只是床上这位好像是丽妃阿!”长眉一蹙,“亏得是贵妃娘娘和太妃几位先到,要是本宫先一步进了这屋那可真要说不清了!” 温太妃那边已经让人去查是怎么回事,过一会儿就来回话,道晚上有人说这间房里的地龙烧不热,明儿得找人来修修,十三公主怕冷就换了个地方睡,刚醒来,正穿衣服呢,马上就过来,另外还有几个宫人喝多了醉得人事不知,怎么叫都叫不醒。 思归觉得几乎要把她生生压矮两寸的太子听到十三公主没事,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插言道,“太妃还是命人去照看着明瑾,让她不要过来了,”朝床上的丽妃一努嘴,“这里的事情不宜她听。” 温太妃把脸拉得像长白山一样长,十三公主是她教养大的,和亲孙女也差不多,丽妃是她的侄女,她被人利用得这叫一个彻底! 先沉声吩咐两个贴身宫女去照顾好十三公主;再命人快去催太医,丽妃这总不醒,也不知是中了什么招,要不要紧;最后转向了汪总管,“汪公公,这大节庆里的,我就不去烦扰陛下了,请你明日一早代我向陛下辞行,这后宫之中混乱无序,恃强凌弱,已经没有我这种老东西的活路了,我这就收拾收拾去皇陵中陪伴先帝吧!” 汪总管自然连声劝慰,“太妃这是怎么说的,今日这事的确是蹊跷,不过您放心,奴才回去就据实禀报,陛下定会派人彻查整治,断不能让您白白受了惊吓。” 思归听得大赞,心想姜还是老的辣,温太妃几句话就把自己治下不严的责任给推出去了,否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发生在她的宫里,怎么着也要判个御下无方的罪名。 这个时候李固也带人赶了过来,看到他家殿下好端端地站着和太妃,贵妇以及汪总管说话,好悬没激动得哭出来,“殿下!殿下!您没事就好!我发现那两个宫女有问题就飞跑着来追您,只怕……这个……”忽然看见太子胳膊下紧紧搂着的小宫女无比眼熟,小宫女见他看过去就挤挤眼,呲牙悄悄朝楼贵妃方向做个恶煞煞的表情,这情形太过怪异,李固一句话被噎住,张开嘴怔怔看着思归。 太子追问,“那两个宫人呢?” 李固回神,“您放心,元大人派人看守着。” 太子点头,对太妃温言道,“太妃消消气,今天这事果然骇人听闻,主使者居心叵测,手段卑劣,但您要是气得一走了之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幕后之人。我看这样,现在天色晚了,父皇一直龙体欠安,我们不宜去打扰,不如先散了,你带丽妃还有明瑾先去景明宫明兰那里歇息;麻烦汪总管把这边所有的奴才一起带走;我那里还扣住了俩个胆敢假传消息的宫女。大家都看管好了。明天一早您,楼贵妃,汪公公还有我四人一起去父皇面前把事情说清楚,恳请父皇派人彻查,必不能让您和十三公主还有丽妃白受了委屈。”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提自己险些被陷害,只说出事了应当彻查,好给温太妃,丽妃一个说法。 汪总管知道闹成这样没可能善了,一定要恭请陛下圣裁了。 事情简单明白,都没什么好查的,只要明眼人就能猜出个大概。这就是个后宫中千百年来经久不衰的陷害捉奸之计。虽然单调但是几乎百发百中,万试万灵。 试想,哪个皇帝愿意戴绿帽? 不管是不是栽赃陷害,皇帝的女人被看到和其它男子睡在一张床上那就是大罪,这女子从此身败名裂,管她冤不冤枉都得进冷宫赐白绫,那染指了皇上女人的人自然也没好下场,就算他有本事证明自己是被人打晕扔上床的,皇上看到他也会隔应死。 所以楼贵妃会用这法子其实也可以理解,只可惜功亏一篑,偷鸡不成反而蚀了一大把米。 楼贵妃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听他们商议,胸中已经气得气血翻腾。 她工于心计,向来谋定而后动,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这次事关重大,提前做了无比周密的安排,明明一切都顺利,自己来之前有守在半路上的人言之凿凿地禀报说太子已经急匆匆地先过去了,她算好时间才带着温太妃和汪总管进去,太子却怎么会忽然在她们身后出现?! 面对着太子的讥讽,温太妃的怒气,汪总管的公事公办作壁上观,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再仔细看一圈,发现地上趴着的那个宫女并非丽妃的女侍,而是她们的人,像是被打晕的,而太子脸色苍白,貌似是挺风流的一直在怀里搂着个小宫女,其实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是压在那小宫女身上…… 楼贵妃忽然醒起,太子进宫的随侍数量有明令限制,一般是不带女侍入宫的,这个小宫女却是谁?若是太子妹妹九公主景明宫里的人肯定不能对她动作这般亲密,太子再怎样在妹妹面前的颜面总要顾及,不会把手伸到景明宫的宫人身上。 那这小宫女就值得推敲了,楼贵妃再看看地上躺着那个被敲晕的‘自己人’,心中隐约找到了这次功亏一篑的解释:太子撞到打晕,碰到这个有野心,想攀太子的宫女,便是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只怕这宫女也是‘自己人’之一,不过心中另有一套小盘算,想借着最后关头倒戈救了太子的恩情攀上太子这根高枝! 楼贵妃越想越像,气得脑中发晕,没想到自己筹划了数月,马上就能成的大事竟被这么个小宫人的野心给搅黄了!冷冷对汪总管道,“太子殿下说的不错,这个时候咱们不该去烦扰皇上休息,明早再去说知此事。那就请汪总管费心,将这里所有的内监宫女都看管起来。” 汪总管谁也不得罪,态度十分之好,应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当即就让人把这宫中没有随太妃去佛堂的所有奴才都捆起来带走。 楼贵妃指指思归,“太子进宫没有带侍女,这个应该也是,莫要了被她蒙混过去。” 思归瞬间觉得这个珠缠翠绕的贵妇是她见过最面目可憎,言语恶毒的女人,可惜不能骂回去,只能拉着太子的衣袖轻声求助,“殿下!” 扮男人久了,思归已经习惯粗声粗气说话,不再需要特意去喝羊肉汤,让自己上火哑嗓子,这时忽然又扮回女人,反而有点不习惯,就努力注意着说话细声细气一点,结果在旁人耳中听来就变成了满含委屈的小声音。 太子一把扣住思归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整个埋在自己怀里,做了个万分亲密的姿势,“贵妃娘娘搞错了,她不是太妃这里的宫人,是随本宫一起进宫来的。她是我的一个姬人,今早跟我使劲撒娇,想要进宫来见识见识,我一时心软就带她来了。” 楼贵妃此时抓到一点把柄都不放,“太子这可逾规了!” 太子一笑,“贵妃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明儿还望几位帮我遮掩一二。” 温太妃和汪总管看着蹊跷均没吱声,楼贵妃则后悔自己一个不慎被他带着说了话,想要挽回,“但我记得太子今日进宫只带了六个内侍,不曾有女人。” 思归知道太子是要保下她,在众目睽睽看过来时遮住她的脸估计也是为了避免以后有什么麻烦,应该老实配合。但这样被个大男人结结实实地搂在胸前,脸还埋在人家胸口上,口鼻中满是太子身上的味道,实在太挑战她的神经。 思归也说不准满鼻子满脸的是什么味儿,大概就是一种清雅香料混了点酒气还有一点太子身上男人的味道。这要是被个真宫女闻了去大概会娇羞满脸,思归倒也是满脸通红,不过不是娇羞,是难受的! 太子觉得思归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把头抬起来,立刻手上加劲在她后脑勺上一压,继续把人整个脸都按在怀里,“时候不早,本宫该回去了。” 楼贵妃把持后宫日久,太子也不指望明日这状一告就能让皇帝彻查此事,审个水落石出,然后再顺手惩办了元凶。 陛下现在很猜忌他,偶尔示弱才是正途,明日只要让皇上知道他无辜被人欺负了就行,那效果只怕比抓出明证指认楼贵妃一党,硬要陛下严惩宠妃幼子还要好上数倍。 现下最重要是全身而退,别折损了人手在宫中。因此太子抓紧了怀里很不安分的思归,利落离去。出来一看,自己的辇舆已经抬来,方才来的时候着急,嫌辇舆抬着走得太慢,自己匆忙赶过来,现在脚下还在发软,正好坐着出宫。 带着思归一起坐上去,将思归放在自己的腿上抱着坐,仍然脸朝里压在身上。 思归都要哭了,扭一扭身子,压低声音商量道,“殿下,让我下去走路吧。” 殿下也很不舒服,低声怒道,“老实点,别乱动,难道本宫喜欢抱着你阿!你要是能蒙着脸不给人看见就下去走路!” 思归刚想说,给人看见虽然不好,但应该也没太大妨碍,还是让我下去吧。就听太子用意深远道,“你这个既能扮太监又能扮宫女的样子实在难得,保不准日后关键时还能派上大用场。” 思归一僵,只得咬牙忍着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太子道,“抬头。” 思归依言抬头,顺便喘口新鲜空气。 太子垂下眼帘,扫了她一眼,“怪不得本宫隔着衣服都觉得热,你脸怎么这样红。”语调上扬,带上丝戏谑,“不会是害羞了吧?” 思归恨不得给谁一拳,压抑着怒气回道,“换了殿下被个男人这样抱在怀里,只能趴在他胸口喘气闻他身上的味道,肯定也会如我一般闷得脸红的!” 太子听得一阵恶寒,差点把思归扔出去,“闭嘴!再敢乱说本宫就割了你舌头!” 思归直觉一股怒气直冲霄汉,心道见鬼了,救人还要遭这份罪不说,被救的人竟然如此可恶,一点不懂礼貌为何物,那我也不客气了!咬牙忍住不适,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太子的腰身,再在柔韧的腰上来回轻抚挑逗。暗暗切齿,让你也尝尝被男人猥亵的滋味!反正听太子殿下的意思现在还稀罕她得很,想要日后派个大用场,应该不会一怒之下就杀人泄愤! 第三十一章 太子被思归摸得一瑟缩,一把按住她作怪的手,垂头正看见其人清秀小脸上的硬朗目光,其中很有些报仇雪恨的意味,惊讶得连该生气都忘记了,如画般优雅动人的眉眼间闪过瞬间的呆滞,“莫思远!你敢瞪本宫?本宫不过就说了你一句,你这是在干什么?蓄意报复?” 思归自然坚决否认,“没有,没有,哪儿能阿。我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吗?这不是怕殿下总抱着我辛苦,自己抓紧点,您的胳膊就可以松快松快了。” 太子只怕再被乱摸,手臂反而更用力,几乎要使了十成的劲儿牢牢箍紧思归,警告道,“你老实点。” 思归立刻好似被一双铁臂箍住一般,试探挣了一下,纹丝不动,也就是说单从力气上讲,她根本不是对手。 这下没心情怒了,改成了沮丧。 她经常陪太子练功的,总觉得自己比太子还要勤勉认真,但是人家随便练练就成绩斐然,自己费那么大劲儿却还是没练出多少肌肉和力气,这就是男女体质的巨大差别,雄性激素少,雌性激素多,因而肌肉合成能力差,而脂肪合成能力强——天生的弱势! 脸被埋在太子怀里,加上心里沮丧,思归更加觉得气闷,努力往上挤阿挤的,最后终于把口鼻从太子的肩头露出来,望着后面深远幽暗的宫殿,深深吸两口气,再在心里怒骂一声:真他妈的没天理!不公平! 温热的气息正吹在太子的耳畔,太子又是一个瑟缩,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中的迷药里有催情成份,这会儿周身敏感,思归稍有点小动作他就有些受不住。 太子自然不会缺女人,大概是因为实在太不缺了,所以过了十几岁那段时间的新鲜劲儿后就对女人兴趣再大不起来,再美貌的也不太能看上眼,没想到这黑天半夜在深宫之中,冷咻咻地坐在辇舆上抱着个假宫女他倒忽然起了十分的兴致! 心中很有些异样,不过归咎于之前的迷药中可能有催情剂,所以也没太过纠结,只是在想这姓莫的小子机敏果断,是个人才,但表里不一,外表看着俊秀瘦弱,内里实际是个粗鲁妄为之辈,胆子太大,经常会有些没上没下,日后便算是重用他也要记得不停敲打才行,免得他纵性胡为无法无天。 牢牢按住思归防他乱动,好容易坚持到宫门外,下辇舆去乘自己的马车,便一把将思归丢给了李固,压住心里一股隐隐的失落之情,告诉自己:终于可以把这个大累赘从身上扒下去了! 上车前特意再不着痕迹地淡淡看了思归一眼,只见清秀可人的小宫女满脸可怜兮兮,恹恹的神情,正在和李固借披风穿。心里暗嗤一声,装模作样,你刚才大胆揉搓本宫时的豪放劲儿呢! 把自己一件貂绒里子披风扔过去,“赶紧走了!” 李固已经知道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对思归甚是赞赏推崇,一路大赞,“莫公子精明机变,这番当真立了大功!”看看思归的新形象又赞,“这一手变装易容的本事也十分厉害,扮得像极,毫无破绽!” 思归无语望天,只见夜幕上有几颗星星在无辜地闪呀闪,颇似她现在的心情。 第二日就有得了消息的柳余涵来看新鲜,“贤弟阿,我听说你昨晚大展神通,竟然扮作一个小美人助太子殿下化险为夷,平安脱困。”摇着折扇围着思归转了两圈,心痒难耐,“你再扮了让我看看!就你这黑不溜秋的模样真能扮成个小美人?” 思归作势踢他一脚,骂道,“美个屁!我那是迫不得已才假扮了宫女,又不是什么好事,你怎不扮来让我看看!” 柳余涵笑着躲开,“我就是愿意扮他也不像啊!兄弟你虽黑点,但胜在纤巧细致,愚兄过于高大了点,只怕连合适的衣服都不好找。” 思归没好气瞪他。 柳余涵看看思归火气有点大,估计他大概是被迫假扮女人后心里不爽。 这位别看个子小,说话干事可向来都大男人气十足,忽然扮了女人,据说还被楼贵妃给盯上了,太子为了保下他,假称他是太子府中的姬人,几乎是一路搂在怀中硬带出宫来的,思归那感觉定然不怎么美妙,烦躁些也是正常。 便不再没眼色的非要看人家变装,转口提议道,“少东回京城了,据说带回一批陈年的惠泉三白,醇香甘冽,我带你去找他讨好酒喝。” 思归一听,这还差不多,褚少东是利泰钱庄的少东家,他带回来的好酒定然是极品。欣然点头同意,与柳余涵都扮作寻常富贵人家的少爷样子,去京城中最大的钱庄找褚少东。 柳余涵走在外面其实也算得上是个翩翩公子,只是总和葛俊卿,平阳侯世子这些特别俊美出众,贵气逼人的人物在一起时就显不出来了。 思归认为男人的长相还是一般些好,稍许俊朗端正些就足可以了。像葛俊卿那样过于俊俏的有些让人吃不消,而像太子殿下那样容貌精美俊雅得赛过一切美女的就更别提了,跟他在一起,光看那张脸就累得慌。 因此思归私心里认为柳余涵这样的正好,比较适合结伴同游。 柳余涵和褚少东私交甚隆,带人上门讨酒喝也讨得理直气壮。褚少东干脆命家人带上一坛酒,请两人去了京城中最著名的留香楼。 第21节 留香楼是个既有美食又有丝竹歌舞的地方,果然适合思归与柳余涵,均觉得来京城之后,数今日过得最为高兴惬意,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之际还听褚少东说了一个消息:金陵葛家大少爷的夫人年前染了重疾,已然不治过世了。葛俊卿前阵子被太子派去江州办差,刚回家就赶上给夫人办丧事,办过丧事后还要和平阳候世子一同赶来京城见太子,着实忙乱了一段时间。 柳余涵一愣,转头对思归道,“这么说是你家姐姐刚没了!贤弟节哀!” 思归听了这消息,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怅然。 葛少夫人这个身份是她之前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番是彻底没有了!想起家中那一堆美貌姨娘,还有病美人李夫人,冰美人葛滟芊今后恐怕都再无缘能见,怅然之余还有点若有所失的遗憾。 摆摆手道,“没事,我是莫家的私生子,自小养在外面,都没见过那位姐姐,有什么哀不哀的。”叹口气,端起杯酒浇在地上,“就在这里遥祭她吧!” 柳余涵和褚少东礼貌起见,也跟着遥祭了一杯,因知道他跟那葛少夫人之间定然不会有什么姐弟亲情,所以也没太当回事,接下来照旧喝酒畅谈。 思归则是想着日后再没有了退路,生老病死都要靠自己了,要加倍勤勉努力才行! ====== 老皇帝知道了太子在宫中险些遭人陷害的事情后十分震怒,虽然还是偏袒宠妃,没有真的查办到底,但也大大发了顿脾气,打压了楼贵妃在后宫中一家独大的势头,命吴贵妃与她一起协理后宫。吴贵妃是皇帝身边的旧人,年纪比楼贵妃还大不少,韶华不再但资格很老,娘家也很有势力,一下子分去了楼贵妃手中一半的权利,皇宫中各处的平衡关系立刻起了微妙的变化。数日间各处的总管太监,掌事嬷嬷女宫都被换了不少。 太子得了陛下几句安抚,末了还被派了个代皇上往荆南巡查民情,安抚灾民的差事。 荆南去夏大旱,数个郡县闹了饥荒,朝廷当时已经派官员去赈济过,此时再派人去不过是视察视察,看看民生民情,耕种恢复得如何,顺道宣扬一番天恩浩荡,陛下爱民如子之情。纯属为日后积累些明面儿上的功绩,是个非常不错的差事。应当是陛下觉得太子这次受了委屈所以补偿他的。 此事结果之好都有些出乎了太子的意料,连着几日心情不错。 思归听说只后也在心里琢磨,太子毕竟是老皇帝亲生的儿子,虽然觉得有威胁时打压得毫不含糊,但一听说儿子被人欺负了却也不能乐意,要转过头来安慰,可见殿下示弱低调这步棋走得十分正确。 过了几日,太子便命元辰拨出一队太子府下属侍卫给思归统管,秩俸也涨了一涨。思归很是高兴,看来那日在宫中劳心费力地扮小宫女没有白费,太子算是记了她一功,这番是论功行赏。 这天一早,李固再送来一套小太监的衣服,让思归准备准备,再跟殿下进宫一趟。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思归对穿太监衣服没那么大不满,暗自觉得这总比打扮成宫女强太多了。于是又再打扮成个小太监模样,打起精神跟着进宫,要认真履行保镖职责。 进宫之后却发现太子殿下很能人尽其才,最近楼贵妃刚受了打压,比较消停,宫中太太平平的没什么大事,太子这便不是要她来行保镖护卫之责,而是让她来给哄妹子的。 太子自从上次被人假称十三公主出事,受了一次惊吓后就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心弦,开始对十三公主亲切关爱起来。或许是终于想到世事无常,身边统共就这么两个亲近人物,不及时疼爱照拂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之后再想起,那便是悔之晚矣。 因此出发去荆南之前很是抽出了点功夫来和以前总被他忽视的十三公主相处。 十三公主年纪小,还十分天真,太子哥哥愿意多来陪陪她便很是开心,心满意足之余又想起了那日弹琴逗她开怀的小太监,十分向往地对太子道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让那日来给她送东西的小太监再来两次,上次给弹奏的曲子那么有趣,她可还没听够呢。 太子对着十三公主满是渴望的稚嫩小脸无法拒绝,只好又让思归再假扮成太监将他带进了宫。 “十三公主说你琴艺出众,弹奏的曲子十分动人。”太子说着将信将疑地看看思归,觉得他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琴艺过人的高雅之士。 思归没想到小姑娘还记挂着她,微笑道,“公主谬赞了,属下不怎么会弹琴,没什么高超技艺,不过是会两支欢快小调,公主年纪小,听着合口味,所以喜欢。”想一想又道,“若是九公主性情活泼的话,估计也会爱听。” 太子有点警惕,“明瑾还小,愿意听个新鲜就算了,九公主明兰已经及笄,你又不是真净过身的内侍,不可随意去她面前冲撞。” 思归很不以为然,不过也不能多说什么,等到了十三公主处却是笑了。 原来九公主明兰听说兄长为了哄十三妹妹开心,弄了个会弹唱的小太监来给她弹曲儿听,便也凑热闹,早早的赶了来,和十三公主坐在一处,摆好架势要与妹妹同乐。 太子这下便不能多说什么,只警告般瞥了思归一眼,命人把琴搬远一点,“你坐在那边弹。” 说完自己也摆个闲适的姿势坐下,倒要听听这小子能弹出什么妙曲来,能让听惯宫中乐师高超技艺的十三公主念念不忘。 听了一会儿不禁无语,思归果然是没什么琴艺可言的,但胜在旋律简洁悠扬,还很有点力度,能用两根琴竹在扬琴上敲出林中清泉枝上鸟鸣的欢快感,不时还要插嘴伴着曲调解说几句,什么兔子,喜鹊,黄鹂鸟的,可不是小姑娘会喜欢吗,连九公主都听得兴高采烈,嘴角都翘了起。 思归很会表演,弹一会儿就会选合适的时机含笑看九公主或者十三公主一眼,不像一般的小太监那样低眉顺眼的奴才样十足。眉清目秀,伴着一脸和煦春风般的笑意,九公主几乎要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微微侧开脸,低声对太子道,“怪不得明瑾念念不忘呢,确实有意思,这位小公公难得的气度闲雅自若,讨人喜欢。” 第三十二章 太子当然不会和小姑娘们喜好一样,欢快小曲听听就算,只是对思归不停对九公主微笑并当场讨得了九公主的欢心很不喜欢。 暗道便算你最近立了两件功劳,博得了本宫的青睐,那也是绝无可能尚公主的,就凭你小子的出身背景,人才相貌,最多能来给本宫当个侍妾——那还得本宫开恩,大大降低东宫侍妾的挑选水准才行。现在在这里不停对着九妹献媚讨好未免过于自不量力! 随后想想又觉得不对,做侍妾与尚公主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自己真是被思归前两日扮宫女的样子搞得有点混乱了。 太子皱眉思量了一圈,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怪异中透着混乱,都是被莫思远这讨厌家伙给扰的,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再听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找借口把随自己来的几个内侍包括思归在内都遣了出去,只留李固一人在跟前伺候。 时间已经到了午后,有御膳房的小太监捧着食盒给几位主子送了膳食来。 思归他们这些跟着来伺候的小内侍们自然不可能也给按时间供应一餐,只有饿着干等的份儿。思归心中大为不忿,上次她自己来时还能有碗热的甜羹喝呢,这次跟着自家上司来待遇反而更差,连甜羹都没了。 别人饿着还算了,思归却不行,她早起练武的强度很大,身体消耗得厉害,午时必须好好吃一顿才能补回来,不然会难受,所以自己做了准备,在怀里藏了几块点心带进来,众目睽睽的她不好当众拿出来独吃,就找借口溜出来,找了个清静地方,打算吃完再回去。 清静地方是景明宫后的玉晔池,池周有重重垂柳和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围绕,是个很容易躲着不被人发现的好去处。 思归找了处平坦光滑的假山石坐下,取出她的干粮啃起来,没有半炷香的功夫又猛然站起来——石头上太凉,冰着屁股倒算了,万一过几日来月事的时候因此又肚子疼可划不来。只得到一株树下,倚着树干,边欣赏玉晔池边的美景边吃。 伸伸脖子,努力将最后一口干且冷的点心咽下去,思归又从身边拿出个十分小巧的酒瓶,里面不是酒而是思归灌的凉茶,正要喝,忽听有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婀娜多姿,身穿杏红衫子的女子摇摇晃晃绕过太湖石假山朝池畔走来。待到她走到近前,思归差点叫出来,过来的女子云鬓花颜,肌肤似雪,勾魂的眼神朦朦胧胧,如玉的双颊上有着两团不太正常的晕红,这不是平阳候世子夫人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世子夫人明显是喝多了,醉眼迷离,摇摇晃晃地走到思归面前,瞅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一条玉臂杵过来,“死奴才,没看我都站不稳了吗,还不快来扶扶我!”声音娇媚动人。 思归顺手扶住她,近身就闻到一股香甜的酒味儿,“夫人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自从上次只救了葛俊卿而把世子夫人留在酒楼里没能带出来,思归就一直惦记着,不想会在这里遇到。 世子夫人忽然扬手,将一个白瓷酒壶奋力扔进了池子里,“就喝了一壶而已。”噗通一声,酒壶落入池水中荡起圈圈涟漪,世子夫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愤愤道,“我去陪皇上喝酒,他却不耐烦让人把我撵出来!”冷笑道,“前几日还叫我心肝,美人,这几日看楼家的人不顺眼便迁怒到我身上,说我轻浮不知羞耻不要老在他面前晃!!” 思归觉得邱夫人快要站不住,没骨头一般往地上滑,只好拖着她到自己方才嫌冷的大石上坐下,一边劝道,“逢场作戏的事情,夫人你别生气。” 邱夫人闻言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对她甜笑,“你真会说话,可不就是逢场作戏嘛,”悠悠叹气往思归身上一靠,又凄楚起来,“只是旁人能喜能怒,我就只有万般讨好奉承!被打被骂也没处说理去。”笑容敛起,也没个过度立刻又哭了出来,呜咽道,“难道是我自己想轻浮浪荡!我一个弱女子,不听父兄的安排怎么办!亲爹?亲哥哥!呸,都是些黑了心的王八羔子!眼都不眨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先让我嫁姓赵的,人家根本是把我当外人防着,从没一丝夫妻情意!又逼我在金陵害他朋友,让我再也没法在平阳侯府立足,接回京城转手又把我偷送进宫来讨好皇上!做贼一样,藏着掖着,还要被轻贱,当我什么!!”忽然提高声音哭骂,“是我想轻浮浪荡吗,我没办法!!!我没办法阿!!!” 思归急忙捂住她的嘴,入手一片娇嫩柔滑,这美人果然是美到极致了,脸上的肌肤细腻如乳酪,好似能化在掌中一般。 她这般又哭又骂的发了一通酒疯,思归倒是大概听明白了。世子夫人在金陵暗害了葛俊卿之后再待不下去,就被父兄接回京城。只因生得美貌,转手又被楼氏一党偷渡进宫来讨好皇帝,这些日陛下看楼家人不顺眼,她便成了就手的出气筒,也实在是可怜。 牢牢捂住邱夫人的嘴,低声警告,“这里是宫中!不想死就不要再大声说了!” 邱夫人呜呜答应着,思归一松手她却猛把头探在一旁朝地下干呕起来,思归只好把自己的小瓶凉茶贡献出来,一口口慢慢给她喂下去,再让她靠着自己闭目歇一会儿。 思归之前只单纯把邱夫人看作是她在这里见过最美貌娇艳的女子,对这大美人很是赞叹欣赏,现在才知道红颜薄命,邱夫人竟如此可怜,她那狗娘养的父兄真是把她当工具在用,心里很是怜惜同情,静静坐着不动,想让邱夫人小憩一会儿,自己看护她到酒醒了再离开。 池子边冷,思归虽然尽量帮邱夫人挡着风,她也没可能大睡一觉,不一会儿就打个哆嗦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疑惑看着思归,有点搞不清眼下的状况。 思归柔声道,“夫人刚才喝醉走来这边,且宽心,没其他人看见,你再坐坐,等头不晕了回去。下次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深宫之中不比外面,行差踏错半点都不行。” 邱夫人张开樱桃般红润的小嘴,对着思归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多,多谢你了!我——,不知小公公是在哪里当差,叫什么名字?等有机会我再谢你。” 思归因她是楼氏一党,就不说自己是随太子进宫的人,一笑摇头道,“我是尚膳监的,刚才去景明宫送膳食,正巧路过就照看你一下,夫人不必客气。” 邱夫人头痛欲裂,浑身酸软,发觉自己还枕在思归身上,这小公公长相清秀,气质温和,身上干干净净的,有点刚浆洗过衣裳的清香味,声音有些低沉,但语气里自有一股能安抚人心的淡定,一点不似小太监,倒有些像个风度翩翩的兄长,邱夫人心里的惊慌稍定,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再过一会儿,觉得自己能起身了,就扶着思归站起来,还想再谢两句,顺便问问他到底是在哪里当差的,叫什么名字,自己心里也好有个数,就又有数人朝这里匆匆过来。 邱夫人轻轻哎呀一声,只见过来当先一人身着绣蟒锦袍,面目英挺,浓黑的眉眼间满含贵气,这会儿还有浓浓的不耐,怒道,“邱夫人,你乱跑什么!这宫中岂是你能乱闯的!”竟是毓王殿下。 邱夫人好似是十分怕他,蹲身行礼,轻声道,“殿下息怒,妾身方才有些头疼所以出来吹吹风,不意一个不留神就走远了些。” 毓王有些怀疑地看看思归,“这奴才是哪里来的?” 邱夫人急忙替思归解释,“这位小公公是尚膳监的,往景明宫送膳食路过这边,正看到我头晕走不动,所以好心来扶我一把。” 毓王仿佛是懒得和邱夫人多说,一挥手,“带她回去!”身后上来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夹着邱夫人快步离去。 思归垂手低头,尽量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还是能感觉到若有实质的锋利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毓王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尚膳监的小太监?是段总管的手下?” 思归摇头。 “王大喜的手下?” 思归又摇头,答道,“我是刚进尚膳监打杂的,身份低,还没资格在几位管事公公手下做事。” 毓王摸摸下巴道,“你把头抬起来给本王看看。” 思归抬头,一不小心就和毓王满含兴味打量着她的目光相遇,连忙垂下眼帘,背上寒毛直竖,心道这眼神里怎么有些狼光。 只盼是自己看错了,毓王殿下是楼贵妃的独子,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想要什么样的绝色没有?刚才对着邱夫人那样的尤物也还都不假辞色,可见眼光甚高,应该不会对着自己这小太监满眼兴味盎然才对。 可惜事实证明思归眼神很好,一点没有看错,只听毓王轻笑道,“还真是个难得俊俏的小奴才,是尚膳监打杂的小家伙吗,那倒省事了,吴怀义!” 他身后一个细眉长脸,脸色白净的太监忙应一声。 毓王吩咐道,“把他给本王带回府去。”说完转身扬长离去。 留下思归在他背后目瞪口呆,不会吧,毓王殿下那么英气勃勃的一个阳光俊朗人物竟然是偏好俊俏小太监这一口儿的?!!变态啊!!!! 第三十三章 毓王的手下应该不是第一次从宫中往回带他们家王爷看上的小太监了,轻车熟路就将思归带回了毓王府。 思归开始时稍有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挣扎大叫,不过略一琢磨就很识时务的放弃了。在这宫中和毓王起争执,把谁叫来判官司,那人都会判毓王胜,于是老实配合,乖乖被人带了回去。 大概是看思归老实,王府中接手她的两个下人便没对她做什么多余的事儿,只是领着在王府的深宅大院中穿行许久,最后来到一处下人的住所,先推进澡间,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并一身洁净衣服,“自己去洗,洗干净点!” 看思归稍有迟疑,便粗声道,“动作快点!还想让王爷等你不成!” 思归小心道,“两位大哥,我今儿稀里糊涂的就被王爷让人带了回来,还有点不明白——” 那两人却不耐烦和她多说,“等下自会有人来教你,赶紧的,你再不动手我们可叫人来帮你洗了,那些人手重,到时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别人来帮她洗那就大事去矣,思归立刻开始解衣服,“我自己洗。” 好在那两个王府下人很正常,没有旁观小太监洗澡的嗜好,看思归很识相,就带上门出去。 思归打仗一样,飞速洗了个澡,照样缠好胸,再将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这不是太监服色,而是平常男子的衣服,只是颜色鲜嫩,质地轻柔,襟口和袍角处用桃红色的丝线绣了缠枝花的纹理,还被熏了香,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扑鼻,思归对这衣服只能做出一个评价:实在是太女气了! 洗干净换了衣服之后,果然有人来教导,却是在宫中跟在毓王身后的那位细眉长脸的白净太监吴怀义。 吴怀义端着架子,满脸倨傲的进来,看思归一眼后忽然眼睛一亮,嗨呦一声,再将思归从头到脚上下看看,赞道,“殿下当真是目光如炬,你这小子打扮起来还真是秀气,小美人一个啊!” 小美人这个词儿只有用在年轻女子身上时是好话,用在其余地方,哪怕是形容小太监呢,那也是十分不中听的,只是思归此时在人屋檐下,不得不忍气周旋,低眉细声,装作有些害怕紧张的样子道,“吴总管夸奖了,不知王爷将我带来王府是——” 吴怀义哼一声,“将你带回来自然是伺候殿下的,你放明白点,毓王殿下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伺候好了,殿下随便开恩赏点什么就够你一辈子吃用了,不比你在尚膳监当个小杂役强上百倍!不过有一点可提前和你说好了,殿下手重,所有娇弱腔调都给我收起来,到时要忍住了,小小呼两声痛,让殿下怜惜点是可以,要是敢鬼哭狼嚎扫了殿下的兴致,我可不饶你!” 思归眉毛抖抖,“阿?!” 吴怀义道,“殿下喜欢用鞭子!” 思归连声音也抖一抖,“阿?!” 吴怀义一瞪眼,“阿什么!你在宫中做杂役难道没挨过鞭子,板子的?殿下是打来取乐的,比宫中那打法轻多了,咬牙忍忍就能过去!” 思归默默闭上嘴,额头上一串冷汗,终于搞清楚了状况,看来自己运气十分之“好”,真的遇上了变态,而且此变态位高权重,极难应付。 随着吴怀义在王府中又是一通七拐八绕,这才来到毓王殿下的住处,里面灯火通明,阵阵暖香夹杂着酒气与靡靡琴声从厚重的皮门帘子内透出来。 第22节 吴怀义先进去禀报,很快又再出来,再叮咛敲打思归两句,命好生伺候着,殿下要干什么都顺着,不许大呼小叫!放心,里面已经有一个了,未必轮到他,就算轮到也打不死人的,过后最多在床上趴几天,王府有上好的药膏,伤好后连痕迹都没有。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思归更加的毛骨悚然了,激灵灵打个寒战,也不全是吓得,隐隐还觉得有些刺激。 要知每个人的心底都或深或浅地藏着点嗜虐因子,大虐固然伤身,小虐却能怡情。思归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猪跑,看总是看过的——虽然那大都是些经过艺术加工的表演。现在要亲临现场,紧张之余有些隐隐的刺激感也属正常。 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全身神经绷紧,跟着吴怀义进去一看,只见毓王已经换上了身轻柔松软的衣袍,姿势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喝酒,两个身段妖娆的侍女在一旁伺候着,一个和思归打扮差不多的白皙少年低头跪在一旁地上,应该也是个小太监。 帘子后面大概还有个琴师在抚琴,曲调极尽轻柔婉转,其它就再没什么了。 思归概念里应该有的吊架铁链,粗绳皮鞭,乃至一架子各种尺寸大小的玉势,各种粗细长短的藤条竟然一件也无。奇怪得微微张开嘴,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又找了找,才在一边墙上看到有挂着一根细细的鞭子,心中竟然都有点失望,暗道就这么根一看打人就不疼的小鞭子,其它什么都不准备,你玩什么sm阿,忽悠人呢吧。 与她的略有失望不同,毓王本还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一眼看到思归跟着吴怀义身后走进去,也是顿时眼睛一亮,坐直身子放下酒杯,朝思归招招手,“过来!” 思归扮女人,那姿色只能说还不错,比下虽有余但是比上还颇不足,离绝色美人还有着很大一段距离。但这副皮相放在个小太监身上却是出类拔萃的了,往前没走几步就被毓王一把拉了过去,捏着手细细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 思归临时找一个,“顺平。” 毓王嫌弃,“人生得不错,名字太俗气。” 低头看看,惊喜发现这俊秀小太监连手生得都秀气,不似一般干粗活的奴才指骨粗大,皮肤暗哑,若不是手掌里有明显的茧子,说这双白嫩小手是双美女的柔荑也不为过。 还是那句话,这手要是长在女人身上只能算得上是还不错,但若小太监身上生着这么一双手那真是千里挑一。 毓王挥退两个侍女,一使劲将思归拉到身旁坐了,“伺候过人没有?” 思归立刻摇头。 毓王笑道,“不要紧,今天本王高兴,亲自教你,不过本王这里的玩法不同,你可要乖顺些才好。”说着将思归的衣袖撸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作势牵到鼻子前一嗅,“这么白嫩,本王都有点不舍得打了。” 思归忍住浑身层层冒出的鸡皮疙瘩,手一翻,反过来扣住毓王的手腕,牢牢按住,沉声道,“王爷别把我当女人!你若是真喜欢肌肤白嫩的,做什么不直接去找个女子来。” 毓王被她抓得一愣,觉得捏着腕子的小手还挺有劲,见思归清秀的脸上神色清朗,只目光中有些硬度,既不唯唯诺诺,紧张害怕,也不献媚讨好,很有点特立独行的冷美人风格,不由更加喜欢,觉得自己这是无意中找到宝儿了。 越是清冷越想逗弄吓唬他,故意在思归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说道,“女子太柔弱了,不禁打,稍微碰一下就哭喊得惊天动地,烦死了,没一个能合本王心意。” 思归无语看他,一时觉得毓王这张俊朗阳光的青年男子脸很正常,一时又觉得他还真是有些变态,心道你竟然拿禁不禁打作为标准,那女子的确是没什么优势。 毓王见思归无语,以为他被吓住了,心中得意,一挥手,“来,先做一遍给顺——给本王的小宝贝看看。”觉得顺平这名字太煞风景,临时给改了个称呼,又嘱咐道,“轻着点,头一次,莫要吓着了小宝贝。” 思归冷冷放开毓王的手腕,挺挺腰,坐得离他稍远一点,毓王看他动作僵硬,以为是心里害怕还在故作镇定,却不知思归是被他那两声小宝贝叫得快恶心吐了,正在努力克制。 地下跪着的那个少年太监听了毓王的吩咐,脸上露出庆幸之色,磕头后主动侧过身去,将身上那件和思归款式一样的衣袍撩起来搭到背上,衣袍下什么都没穿,是光着的,弓起身子跪趴在地上,就有人去取下墙上的鞭子,过来一板一眼抽起来。力气果然用得不大,每鞭下去身上只留一条浅浅的红痕,那少年太监脸上有隐忍之色,偶尔挨一下重的便仰头轻轻叫一声。 毓王眼中慢慢集聚起兴奋之色,连呼吸都重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侧眼看看思归,低声调笑道,“怎样?过一会儿便该你了,别怕,你是头一次,本王让他们再轻点。” 思归微微张着嘴,看得头上黑线都要冒出来了,只想揪着毓王的脖领子质问:这干巴巴,不痛不痒的什么玩意儿,你到底会不会玩这个阿? 再看一会儿,忍无可忍地开了口,“王爷,让他们停下,这不对!” 毓王没听明白,“什么不对?” 思归一是实在觉得这水平极差,看不下去;二是不想坐以待毙,老实等着下个轮到自己,于是奋然决定要玩大家一起玩,她得主动点。 拉住毓王,挑起一根眉毛道,“这有什么意思,我给王爷玩手更刺激的!” 毓王也挑起一根眉毛,“嗯?你在哪儿学的?” 思归瞎编,“进宫之前。”说着便十分内行的让人准备粗绳,细红绳,粗红绳,红蜡烛,细铁链子。 会进宫当太监的人出身定然不好,思归之前接触过这个也不奇怪,估计是在哪家大户或者青楼里学的,毓王只是皱眉警告,“本王不喜欢鲜血淋漓的,打死打残都不要。” 就因为他这句话,思归无端对他印象好了几分。 有些怪癖不要紧,但要是因自己的怪癖去伤人就不好了。凭毓王的身份,悄悄打死打残几个小太监那真是芝麻点大的小事情,其实就算是他光明正大打死几个估计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而毓王如此权势又好这口儿,还能控制着自己不要伤人太重,可见是真不喜欢太过暴虐。 思归拍拍他手臂,信心和气势都很足,“放心,不会的,包王爷喜欢就是。”心道主要是摆造型,营造氛围,我也不爱看鲜血淋漓的。 毓王看他有意思,难道碰到一个这么有特色,胆子大又长得漂亮的小人儿,看着年纪不大倒挺有气势,到了这个时候竟也不害怕,很像也是个此道中人,便要看看他有什么手段,依言让人准备起来。思归想了想,发现还少了个能把人吊起来的横梁,缺这玩意儿,她布置出来场景的刺激性就要大打折扣,灵机一动,“王爷的床架结实吗?” 毓王,“结实阿——” 于是转战毓王爷奢华精美的卧房,只让吴怀义一人进来做助手,其余伺候的都去门外候着。 ======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中就有一辆马车疾驰在空旷的大街上,车子中明显坐了个尊贵人物,因为马车后还有一大队衣鲜甲亮的侍卫随行。 马车驶到毓王府的大门前嘎然停下,领队的侍卫跳下马来到马车前轻声请示,“主子?” 太子坐在车中揉揉眉心,沉吟一会儿后才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送本宫的帖子进去,就说本宫有些事情找七王爷面谈!” 领队的侍卫躬身应了,正要退开,就见太子眼神一紧,抬眼朝远处看去,忙也转头去看,只见王府高大围墙的转角处跑出来一个人,细看是个身穿一件娇嫩颜色衣袍的小个子,正在疾步飞奔,太子已经看清了,吃惊道,“莫思远!” 思归一从角门跑出来就遥遥看到这边停了一队人,近前点发现竟是太子的车驾,大喜过望,几步冲上来,“殿下!”心道大上司一大早难道是来救我的?这可太让人感动了。 太子当机立断,招手让思归,“上来。”再传命,“掉头,回府。” 思归一夜没睡,但是精神亢奋,特殊情况,便也没太顾忌自己与太子同坐有些冒犯,坐在车上喘顺了气儿就开口谢道,“殿下怎么刚到就走,难道专是来找我的?属下实在是感激不尽!” 太子看他,“昨天你忽然不见,本宫查了许久才知道你被七弟带回了府中,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如何自己跑出来的?” 这个思归解释起来有点汗颜,简单道,“毓王爷他喜欢清俊的小太监,昨天正好遇见我一个人在玉晔池边,误会我是哪里的小杂役,二话不说就让人把我抓回来了。” 太子眉毛竖起来,语气中混合着怒气与担忧,“本宫以前隐约听说过他有这个喜好,只不过遮掩得极好,这个混账东西!那你没被他——” 思归连忙澄清,“没有,没有,我就是耐下性子来,陪毓王玩了一晚上,玩了一晚上那个比较古怪的东西,他玩得太高兴没戒备,被我灌醉了,我就打晕一个他身边的侍从,拿了腰牌跑出来。” 太子疑惑不信,“这么简单?七弟又不是三岁孩子,你陪他玩什么了?” 思归舔舔嘴唇,这可不好解释,她其实没吃什么亏,反而是跟着玩了次刺激的,什么捆绳,滴蜡,调教的,以前只能想想绝不会付诸实践的玩法,托毓王殿下的福,终于有机会能够没有心理负担地实践了一把,看毓王那样子,几乎都要把她引为了知己。 太子再上下看看思归,神色慢慢变得古怪,“你——” 思归拢拢身上那件颜色鲜嫩,还绣了桃红纹理的衣服干笑,“毓王府的人眼光差极,竟会给人准备这种丑怪衣服,属下回去立刻换掉它!” 第三十四章 思归这身体十七八岁年纪,正是最鲜妍娇嫩的时候。 她底子不错,平时天天锻炼,身段匀称优美,加之从不会有一般小姐家那些个想要娇弱,文雅,甚至保持身段苗条,以便能有弱柳扶风效果的小心思,坚决不会在吃上委屈自己,向来都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所以气色极好,皮肤细滑紧绷,由内向外泛着股营养充足时就会有的健康光泽。即便一夜没睡也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因这一夜过得颇为紧张刺激,所以更加的神采奕奕。 平时还能从穿着打扮方面遮掩着点,今日却是没辙了,昨晚被迫在毓王府中洗了个澡还换了身衣裳。这身鹅黄柳绿边角上还有桃红丝线绣花的鲜亮衣裳配上思归那张白皙润泽,眉淡口小的粉嘟嘟脸蛋,衬得整个人真是水嫩得好似一只熟透的水蜜桃,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太子看着眼前这只蜜桃,心神无端晃了晃,感觉又有些怪异起来,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毓王那个倒霉弟弟的心思,要是小太监里能挑出这样一看就可口的货色,那他也不介意—— 思归也觉出太子的眼神有点不对,自己醒悟现在这个模样大概是有点招人猜疑,挺直腰,不着痕迹地往后挪挪,坐得离他远一点,侧开脸,把怀中揣着的,原想自己先回去过一遍目再上交的几封信件提前掏出来,用以分散太子的注意力,“这是属下顺手从毓王房中拿出来的,不知有没有用处。” 太子收敛起怪异心思,接过来,一一打开,前面几份似是无关紧要,太子看过就顺手放在一旁,只捏了最后一份凝目看思归,“这是七弟与他外祖楼永毅楼右丞年前收受南方各地官员孝敬的一份清单,怎能被你随便就拿到了?” 思归心里一喜,看来自己百忙中顺手拿出来的东西有用处,这番是不是能够将功抵过,不必再追究自己昨日擅自离开,惹出这场麻烦的过失? 遂小心道,“这东西是放在毓王卧房中的,他本没打算带我们去他卧房,是我自己要求去的。” 太子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着思归,把一双狭长的美目都快睁圆了,“他本不想,是你自己要求去七弟卧房里的!!!” 思归忙解释,殿下请别误会,事情是这样,这样,这样的。 于是将太子殿下的七弟在某些方面热情有余而技术不足,她为了自保(还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挺身说法,亲自教导操作了一番,并因此博得了毓王青睐的经过说了一遍。 因太子是个大男人,思归说起来没太多忌讳,许多细枝末节还要尽量说仔细些,以便让这有些奇诡的事情听起来更加可信。 待到她说完,太子府也到了,太子信是信了她,不过那脸色实在是差得可以。 毓王这弟弟太不做脸,让他觉着十分丢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因莫思远这小子无故失踪就忧心焦急了一晚上,大早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赶来救人之举十分郁闷。 心道本宫不知撞到了哪根筋,竟会担心这小子吃亏受委屈?他除了长得娇小点其余哪里还有柔弱的地方?七弟个不长眼的把他抓回去,也是出门没看黄历走了霉运,别说沾他的便宜了,没反过来被他沾了光去就是万幸。 当先下车,“行了,本宫知道是怎么一会儿事了,你——”顿一顿才声音僵硬道,“你也辛苦了一晚,回去歇息吧,把衣服换换,”说着忍不住又看看思归的打扮,“这件衣裳——” 思归对自己不得不穿的这件衣服深恶痛疾,立刻接口道,“这件衣裳很是有碍观瞻,属下换下来就把它扔了!” 太子却道,“不然,本宫倒觉得挺好看的,你还是留着吧。” 思归,“——??”低头看着身上的‘难看衣服’郁闷,太子金口玉言发了话,她就不好乱扔了。 太子离去,遥遥地又道,“莫思远阿,你莫非在七弟那里还涂抹脂粉了?怎么黑里俏忽然变成了白里俏,七弟府里的胭脂水粉还真是上品,涂在脸上竟然不留痕迹,宛若天生,实在难得。” 思归头上一滴冷汗,心知自己身上这些破绽太子不直接问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顾不上回去换衣休息,抬脚急忙去追太子,“殿下,慢走!” 太子脚下不停,只侧脸看她一眼,眉梢眼角有道不尽的风情,仙姿雅韵浑然天成,轻轻“嗯?”声音竟然带着袅袅余音,十分动听。 思归不敢多看,只是赔笑,“我送殿下回房休息。” 太子一抿唇,暗道没大没小,看来是平日太宽待他了,在太子府里也敢这么没规矩,淡然道,“不必。” 思归看见远处李固带着几个小内侍一路小跑来迎太子,被他们过来一拥着就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又不敢就这样不解释任由太子对她心存疑虑地回去,只得咬牙道,“请殿下恕罪,我本来就是长这样的,只不过觉得有些娘娘腔,不够威武,在外总会被人笑话,所以才习惯把脸涂得黑点再见人,一直都是这样,并非特意在在殿下面前隐瞒什么。” “哦——”太子终于停下脚步,眼含兴味再细看看她,最后道,“真是白费功夫,你就算涂黑了也还是不怎么威武,黑里俏是白叫的吗?” “唉,”思归很是胸闷,可惜不敢反驳,只得不做声,垂头恭送了太子,自己再冲回房去换衣装扮,殿下虽然说她是白费功夫,但她也是不能偷这个懒的,否则后果定然难料。 思归这次被毓王抓走,虽说是因她运气不好碰上了有点古怪嗜好的毓王爷,但也有她自己不谨慎听命,随太子入宫期间还敢乱走乱闯的原因在里面。 太子殿下虽然没有因此责备思归,但别人不能也不闻不问。 思归此时的最大领导当然是太子,但顶头上司是元辰元大人,只是元辰不光是太子宾客还身兼左翊卫大将军之职,这些日正忙于调派人手,准备护卫太子前往荆南巡视,没有空来教管思归。 于是便由太子跟前另一位要人——谋士顾白顾先生出面,来对思归好一顿说教,末了道你这次运气好,之前正巧才在宫中立了个大功劳,所以太子并没有怪罪,以后可不要如此鲁莽了! 思归还记着自己从毓王府中带出来的东西,殷殷问道,“我还从毓王府中给殿下带出了十分有用的消息,殿下有没有说要记我点功劳?” 顾白捻着长髯笑吟吟道,“这个却不曾听说。”一看就是明显知道此事的。 思归失望,看来太子这次真的是准备让她功过相抵了。 自己安慰自己,虽然属于白忙一场,但老子也借机实践了趟超刺激的玩法,不吃亏……不算吃亏……我去,早知就先不拿出来了! 柳余涵为了给思归压惊,带了刚到京城的平阳候世子赵覃和葛俊卿前来看她。 看着赵覃那一脸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思归深以为他是来看笑话的还差不多。 葛俊卿倒的确是一脸担忧,漂亮的眉宇间几乎要皱出个川字,只是当着那两人的面又不好多问,只是埋怨了两次,“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跟殿下进宫也敢自己乱走。” 思归照实说,“我饿了阿,又不能当众站在十三公主的宫室外面吃点心,总要找个僻静处才行。” 赵覃挑刺儿道,“跟着殿下的又不止你一人,怎么旁人都能忍住,就你事多,饿个一下半下的都不行。” 第23节 思归瞪他,“我怎么能跟那些人比?他们早起吃饱了随殿下进宫就行,我早起还要练至少一个时辰功夫,过了午时自然会很饿。” 赵覃耸耸肩,忽然又讥笑道,“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旁人也像你一般耐不住饿,找地方偷吃点心也定然不会惹出这许多麻烦,毕竟长得像你这样娘娘腔的人也不好找!” 思归踏上一步,仰头怒道,“你说谁娘娘腔?” 赵覃也一梗脖道,“怎的?光许你长成这样就不许别人说了!” 柳余涵忙拦在他两人中间,叹息道,“我以为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之前那点子过节早就该忘了呢,怎么还是这样见面就火星四射的!看我和俊卿的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别吵了,都是从金陵来京城替太子效力的,忽然自己闹了起来,没的让太子府上的其它人看了笑话。” 赵覃哼一声,当先扭开头去。 葛俊卿也道,“广延,你别要总是主动起畔说他。” 赵覃不满,“俊卿,你怎么总是要偏帮这小子,他到底算你哪门子亲戚啊!” 柳余涵出来打圆场,“素闻凤凰岭磐昕寺后的那片红梅林子是京城一景,现在正好是赏梅的季节,这两日无事,咱们也去拜佛赏梅。” 太子三日后就要启程前往荆南,已经定下要思归,柳余涵随行,葛俊卿另有安排,赵覃则是要留在京城。他们行装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出发,趁着这个空档去赏梅游玩一番也不错,于是思归和赵覃按压下互相间的不顺眼,再邀上褚少东与顾白,大家伙儿一起骑马往京城郊外的凤凰岭而去。 ☆、第三十五章 凤凰岭磐昕寺后的那片红梅开得正好,寒香扑鼻,清透溢幽,林中华赏梅的游人也有不少,不乏京中官宦人家的家眷。 柳余涵好意把众人约出来,本是因为看思归和赵覃两个剑拔弩张的,总是互不对付,想要找个名目,让他们随着大家消遣一场,有什么过节看着同游之谊的份上,一起笑笑也就揭过去了。 到了红梅林后,被美景寒香所感,众人又都是惯爱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平时无事时还经常要找些名目出来吟诗饮酒,此时对着一大片盛开的梅花不由诗性大发,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烫酒赋诗,热热闹闹痛饮一场方能不负此行。 可惜有思归和赵覃两个脾气不好的在,此行注定不太平。 这伙人在京城游玩,诸事都由褚少东请客张罗,他便派出人去,赶着置办些酒菜送过来。又道前面暖亭是工部文尚书前二年修的,位置奇佳,坐在里面能将梅林美景一收眼底,我派人去问问,主人家若是今天没来,我便借用用。 众人等着褚少东和人交涉借用暖亭,便四下散开,打算先在周围玩赏一番。 葛俊卿有话要和思归说,一拉她,“我们去那边走走。” 行到梅林深处,离众人远了,站定脚步,脸带歉意道,“思归,我本打算亲自和你说的,谁知被少东无意中抢了先,你没怪我吧?” 思归莫名问,“什么?什么事我要怪你?” 葛俊卿道,“你的身份,你总不再家中,实在没法瞒下去,我也没法和他们说知我其实知道你在哪儿,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思归恍然,“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情,我怎么会怪你。”想起葛家那些大小美女,有些想念,问道,“太太恢复得如何,应该能起来走路了吧?二小姐和三小姐怎么样了?几位姨娘可都还好?我那几个小丫头呢,我既是‘死’了,她们又被安排到何处了?没有受什么委屈吧?” 葛俊卿没想到思归还挺惦念家里,心中有些安慰,一时却也没发现思归惦念的全部都是大小美人,不美的一个也没想起,答道,“太太身子恢复得不错,滟芊和滟菊也都还好,滟芊倒罢了,滟菊总缠着我问你,都有些让人头疼。” 思归想起三小姐那娇憨明媚的样子不由微笑,“我总哄着她玩,现在没人陪她玩了,她自然不太习惯。” 葛俊卿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一个冲动,伸手拉住她,“思归,你到现在也不肯和我明说吗?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你连三妹妹都一直惦记着,那一定是舍不得离开的。你当初说的那个理由,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其中定然另有隐情,你我到底夫妻一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我呢?我是你相公,不论多么棘手难办的事,我总会帮你想办法的。” 思归连忙挣开,“大少爷,做人要言而有信,别忘了你发下的毒誓!还有,你夫人在去年冬天就染病故世了,你我只是太子府上幕仲同僚的关系!” 葛俊卿轻呼一口气,知道自己冲动了,退开一步道,深深望着她,“放心,我自然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只是不想看你这么苦着自己,你一个女子自己做这些也太不容易,毓王府之事有多凶险应该不用我再来啰嗦了!”摇摇头道,“思归,到你想说的时候只管来告诉我就是,我总是帮你的。你日后做回女子时,身份的事儿也别太担心,总之有我在。” 他料得夫人莫思归身上定是有什么重大的秘密,所以才会不畏艰辛,忍辱负重地扮成男子,处心积虑混到太子手下。看她近来的作为都是鼎力相助太子的,那目的只怕不简单,难道她莫府女儿的身份是假的,而是和楼家有世仇的哪家遗孤?! 只是不论如何,两人间都有数年的夫妻情分,思归还救过他,若是真有什么隐情苦衷,葛俊卿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定是要帮她的。 思归料得葛俊卿是想的多了,误会了什么。自觉也没必要多解释,就让他继续误会好了,反正没起害自己的心思就行。只是这样被人当个女子般的体谅关心,实在搞得她浑身不自在,面无表情道,“多谢!”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葛俊卿站在原地,细细揣摩她那面无表情之后的无奈艰辛,身不由己,任重道远等等欲说还休的难言之隐。 思归刚才远远看见有几个不知哪家的年轻女眷在梅林的那一边赏梅,离得远没看清长相,不过遥遥的能见个个发髻如云,身段窈窕,应该不丑,这便打算走近了看看。 不想才绕了一圈走过去,就听到一阵争吵之声,有个十分熟悉的讨厌男子声音在说道,“梅林乃是高洁清雅之处,你来这里不太合适吧。莫要要梅树沾染了污浊晦气,影响了其它游人的兴致。” 思归愣一愣,这不是平阳候世子赵覃的声音吗,这人还真是讨厌,在哪儿都说话很冲,这又是看谁不顺眼了。 走近一看,只见赵覃与柳余涵,顾白几人和一个做贵妇打扮的娇美女子对峙而立,女子身后跟着几个衣饰不俗丫鬟婆子,应该是哪户达官贵人家的女眷。 思归是怎么看赵覃怎么觉得不顺眼,这时见他竟然当众对着位夫人恶言恶语,就更加地不以为然起来。在思归的心里,男子当众骂女人是十分恶劣之事,就算那女的不是好人,你也可以用其它办法惩治,当众打骂这类不尊重女性的过份行径,应当被严格禁止。 所以一挺胸就大步上前,“小侯爷,你可是太没风度了,怎能当众欺负位夫人?有什么事也斯斯文文的以礼相待才是。” 赵覃看见他不问缘由就出来指责,也很不快,沉脸道,“你少管闲事,这种浪荡女人不配本侯爷以礼相待!” 对面那位夫人被骂得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强忍着道,“这里人多,还请小侯爷慎言。” 思归转头看清了她的长相,不由一愣,这位雪肤花貌,眼含秋水,不正是世子夫人吗?看来皇上最近对她没了兴趣,楼家的人怕她继续留在宫中惹闲话就又把她弄出宫来了。 赵覃冷哼一声,“赶紧滚!回去告诉你那姓邱的老爹,让他管好了女儿,既然已经教成了这种无耻浪荡的样子那就老实关在家中,放出来没的碍了人眼!” 邱夫人捂着胸口嘤咛一声就要软倒,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看着赵覃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有些害怕道,“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邱夫人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了,眼圈通红,颤声道,“小侯爷,你,你怎能随意羞辱人!” 思归却是听得火冒三丈,怒道,“赵覃,你还是男人不是!她是你三媒六聘娶回去的夫人,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人,却把过错都推在她一个弱女子头上!” 赵覃怒道,“莫思远,你瞎掺和什么!别以为俊卿护着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你知道这无耻女人干过什么恶事丑事!!就出来打抱不平!” 思归道,“我自然知道,她只是命不好,嫁了你这个没担待的孬种,娶回了人家却又日日防备猜忌,丈夫靠不住,她一个女子除了依附父兄还有其它路能走吗!你耽误了人家终身还有脸在这里羞辱她!你是什么男人!” 赵覃被气得一个倒仰,怒喝,“你说什么!”被柳余涵和顾白在两旁拼命拉住,“别吵!别吵!你们别再这里闹事!” 思归看都不看他一眼,回身柔声对邱夫人道,“天气冷,夫人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看着碍眼的人生气了,我送夫人一程。” 邱夫人已经认出他就是前几日在宫中遇到的那个小太监,此时却又不是小太监了,十分惊诧,她被气得心神激荡,很有些搞不清状况,身不由己地就跟着思归转身离开,心里隐隐感激,她因确实做过背叛平阳侯府,侍候别的男人的丑事,所以旁人骂她放荡无耻,她除了干听着,心里苦痛到要呕血外,却反驳不出一句。思归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神秘男子却一语道出了她的辛酸无奈,她这么做是没办法,一个弱女子,丈夫不喜猜忌,若是再没有了父兄的庇护,她就算剪了头发去尼姑庵里当姑子都会被人欺负死。 耳听得赵覃还在背后怒骂,“莫思远!你神经了不成!关你什么事!你给我等着!”大概是被人拉住了没法追过来,只能喊几句狠话出气。 思归充耳不闻,小心把邱夫人送到她自己的马车上,又十分周到地去牵来自己的马,“我送夫人进城。” 邱夫人的侍从只怕赵覃再追上来挑事,匆匆赶了马车就走,一路轱辘,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城。 思归拉住马告辞,“夫人回去吧,万事想开点,别跟那些心里除了自己就没别人的自私东西太较真,气伤了身体划不来。” 邱夫人坐在车中,心绪渐渐平静,冒出了无数的疑问,“莫公子,你是——?上次在宫中——?我,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帮我?小女子无以为报——,这——?” 思归笑笑,“我就是看赵覃那一副天下人都欠他的嘴脸不顺眼,今天路见不平,顺手相助,没别的意思,夫人不要想太多,在下这就告辞了。” 再看一眼邱夫人在车帘后半隐半现的娇颜,隐约能看见双眼通红,带雨梨花般楚楚可怜,可见刚才在车上还是忍不住哭过了,心里暗骂赵覃个王八蛋,有本事去找你岳父砸场子啊,对个女人逞什么英雄! 她毕竟是太子手下,与邱夫人不是一个阵营,再多接触便不妥了,于是和煦微笑朝车内一点头,骑马离去,直接回了太子府。 赵覃也已经赶到,气势汹汹地在思归的住所前等着他了,见面就一拳砸过来,“臭小子!以为你是谁,闲事管得也太宽了吧!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赵!” 思归侧身躲过,狠狠飞起一脚踢回去,“老子也忍你很久了!没种的东西,跟我睚眦必报的就算了,和个女人你也强雄霸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今天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赵覃被他没有套路又迅捷无比的一脚踢中腰眼,半个身子都麻了一下,更怒了,变换招式,仗着自己身高力大,用狠狠压制的打法,想要先把这讨厌之极的小子砸扁再说,骂道,“那是我的女人,她背叛侯府,不守妇道,难道不是无耻荡妇,我骂她关你什么事!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硬出头?!” 思归最擅长的还是机变灵活的散打招数,下手又黑又狠,一边躲避赵覃的重拳一边瞅准机会就给他一脚,百忙中还能骂回去,“她做那些是被逼无奈,你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有脸说她是你的女人!有本事你去骂你岳父,去骂楼家的人,在她身上撒气算什么英雄?狗熊都比你强!!” 两个人互相看不惯已久,这时有个导火索就一起火气上涌,乒乒乓乓打成一团,等劝架的人闻讯赶到时他两个已经摒弃了正常打法,思归要躲赵覃的重拳,赵覃要躲思归的偷袭,于是干脆扭在了一起,在地上翻翻滚滚,赵覃力气大,人也重,能将思归压住,思归则还是黑手不断,膝盖和手肘都是武器,稍微能挣开一点,就会给赵覃来下重的。 有人在太子府中打架闹事,太子府中的人自然不能轻忽,连正在府中的元辰都被惊动了,带着众人急急赶来。 柳余涵到底是文人,一看清打斗的场景就惊叹一声,满脸的惨不忍睹,“我的天阿!这两人非得打成这样吗!” 葛俊卿眼看着思归被压在下面,顿时有点几,飞步上前,一把将赵覃揪起来,怒道,“广延!住手!你打他干什么!!都说了看我面子别欺负他!” 赵覃嘴角裂了一块,一只眼窝青肿,浑身都疼,也不知有多少处瘀伤,待听了好友这话,实在是觉得没天理了,“俊卿!你再看仔细点,光是我打他吗?!大家脱了衣服数数,看谁身上伤痕多!!” 思归也十分狼狈,衣服撕扯得七零八落,滚得满是灰土,脸上青了一大块,被元辰拎起来后一个站不稳又差点摔倒,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不过打了一架后身上虽疼,心里倒是畅快了许多,主动替赵覃道,“没谁欺负谁,不过是我二人互相间有些磨蹭,忍不住就打了一架,没事了。” 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判案断官司,事关赵覃的脸面,他也不欲多说,见思归十分痛快,打过就算,没有要声张的意思,心中倒是对他高看了一分,于是两下罢斗,各自回去上药养伤。 到了晚间,元辰单独把思归找去,原是想要说说他,不可太过肆意妄为,在太子手还敢斗殴生事,这次殿下虽然还是大度没有追究,但是规矩总要守的,下回再出这种事便算太子不治罪,他也不能轻饶。 思归还是老规矩——将功抵过。 拿出厚厚摞纸来给元辰看。 元辰翻看一番之后不由十分惊喜,原来那摞东西是思归的工作计划。 思归现在管带了一队太子手下的侍卫,因此这次随同去荆南巡视便也担负着护卫指责,她习惯于做事前先做个工作计划的,以免出现疏漏。这套写得详尽周到,大部分突发情况都考虑在内。从太子出发第一天开始,每天的路线安排,侍卫轮值,何处打尖何处住宿,若有人生病受伤了要如何,若遇到不长眼的路匪时该如何,临时遇到路断桥塌道路阻塞该如何,一样样罗列得清清楚楚,可见是以前用心琢磨过的。 元辰高兴得一拍她肩膀,“不错,我就说你小子是个人才呢,不但机灵还十分勤勉,好好干,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这一趟要是殿下满意,回来后还能升你的职!” 思归肩上的一处伤处正被他拍着,痛得呲牙咧嘴,还要拍胸脯表态,“有我跟着,元大人只管放心,管教殿下一路顺畅地到了荆南。” ☆、第三十六章 太子这趟出巡比上次去金陵不同,上一回是一路低调,几乎不欲被人知道;这一次却是陛下特意下旨,命太子代君出京,视察荆南地方民情政务。 因此中规中矩摆出了太子仪仗,侍从卫队,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沿途州县更是提早数天便精心准备起来,务必保证太子殿下每到一处都能受到最为周到的接待。 老皇帝一直病着,朝中众人虽然不敢乱说什么,但心中各有担忧。太子这次离京起码要走一个多月,也不敢轻忽,将心腹大将元辰留在了京城以便在万一出了什么大变故的时候能镇得住局势。 由元辰的副将廖勇担任了太子殿下此行的护卫总管之职。思归因此得到个机会,在出行队伍中顶了廖勇之前的职位。 思归做事从来都很认真,并且习惯使然,顺手就做了个十分细致周到的出行计划安排,还提前给元辰过了目。 元大人没见过做事情这么认真周密的,思归给他看的一厚摞子计划安排中具体到出巡的这四十几天里每天的每个时辰该干什么都罗列得清楚细致,井井有条。凡是能想到有可能会发生的突发事件也专门在最后单独用两大张纸细细写了出来,且每个后面都标注了至少两个应急方案。 元辰大为夸赞之余更对此人十分看好,认为这是个可塑之材,将思归才刚在太子府中打架闹事的劣迹直接忘在了脑后。反正思归和平阳候世子在太子的家中打架,连太子都没多说什么,他便也大可不必太过计较。 乐呵呵道,“你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思归眼睁睁看着元辰把自己辛苦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周密工作计划大刺刺据为已有,小心收起来扬长而去,不禁十分无语,只盼元大人能小心保管,别给她弄丢弄坏了,在这落后地方抄写和复制都不容易,她可只有这么一份。 元辰带着思归的大作来见太子,先说了说太子离开这段时间京中的布置安排,然后把思归写的太子出巡每日安排拿出来,笑道,“殿下看看,这写得可还周到?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再去让人抄两份,给随行的侍卫总管廖勇和您身边的李固一人一份,让他们做事时也清楚些。” 太子大概看了看后讶然失笑,“这也太细发了,不会是你准备的吧?” 元辰道,“哪儿能呢,是莫思远那小子写的。您不是让他和廖勇一起随行带队护卫吗,他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担这么大责任,十分认真,怕出差错,就提前鼓捣出了这么一套东西来,我看还有点用。” 太子玩味,“莫思远阿。” 元辰以为他想到了思归与赵覃打架之事,替思归说好话,“他就是偶尔性情暴躁些,不过大事情上都有分寸,况上次那事是平阳候世子先找上门的,也怪他不得。” 对于思归和赵覃打架之事,太子旁的没什么,就是在看到思归脸上的伤痕时有些不满,很想把赵覃叫过来揍一顿。 旁人没见过不知道,他可是见过的,思归那张脸洗白了跟蜜桃似的水嫩可人,现在蜜桃上被打出两大块青痕,多么的有碍观瞻!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在见了赵覃那张嘴角开裂,眼窝乌青,更加惨不忍睹的脸之后,太子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因为已经没地方可打了。想到思归那娇小的身姿,再对比一下赵覃的高大挺拔,太子得出个结论:那蜜桃还真勇猛,颇有点武将的骁勇气概! 那边赵覃的几个友人也在感慨。 柳余涵因最近与思归交情越来越好,所以说话不偏不倚。先是对思归硬出头去管赵世子骂前老婆这档子闲事表示了不赞成,然后又对赵世子去找思归打架表示了大力谴责。 第24节 主要是觉得这架打得不公平,“广延,不是兄弟说你,你这番真是有以大欺小之嫌,你比莫思远要高大出整整一圈,他就算站得笔直,那头顶也才刚过你肩膀。如果上阵杀敌,有这般优势自然要用,可是自己人之间却不不必了,就算你打赢也是胜之不武。” 杜家的二公子杜牟之此时也已经陪着祖母和妹妹杜若兰回了京城,杜家与平阳候府虽然同属太子阵营,但他和赵世子之间因有过争娶邱家小姐之事,所以总是不睦,赵覃与人打架带彩的热闹杜牟之是必然要看的。 看过之后对赵覃的惨烈状也不禁唏嘘,“是被俊卿内弟打得?他还真敢下手!” 莫思远杜牟之在金陵时是见过的,还记得那小子很是机灵,嘴上特别能来事,头见面便将平阳侯府说得穷困潦倒,都快揭不开锅了。没想到此人后来际遇巧合,一步登天,竟混到了太子的眼前,还立了两件功劳,日后殿下登基,论功封赏,莫思远能与他们这些一直跟在殿下鞍前马后效忠的世家子弟平起平坐是没有问题的事情。 更没想到这小子除了精明还有如此勇猛的一面,别的不说,光比个头他也不该轻易和赵覃动手啊! 因此杜牟之十分赞成柳余涵的观点,点头道,“柳兄说的不错,广延现在这脸上虽然凄惨了点,但也不能遮掩你这打法是以大欺小。” 赵覃被众人轮番说了一通,已经没了脾气,拿着块冰帕子捂着嘴角,随意道,“随你们怎么说吧,我那时不是被气得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嘛!况且那小子下手狠,他也没吃亏。”想了想又有些悠然,“不过不打不相识,我现在倒真是没那么讨厌莫思远。” “哦?”柳余涵奇怪,“怎么?他还把你给打高兴了?” 赵覃瞪他一眼,“当然不是,”又悠然思索一会儿后微微一笑,一不小心牵动了嘴角伤处,疼得嘶嘶吸气,然后才道,“别说,那小子身形不错,腰身又柔又韧,抱在怀里娇小玲珑,十分趁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葛俊卿踢了一脚,黑沉着俊脸道,“你胡说什么!” 赵覃对于自己好友总是偏心小舅子之事已然认命,连连摆手,“好好好,你那小舅子是宝儿,金贵得很,打不得也说不得。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不过实在是疑惑,“俊卿啊,我看你夫人没过世前你也没这般上心,怎么对她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兄弟如此照顾?那小人儿是长得不错,有名的黑里俏,你该不会——?”猜到这里又觉得不可能,自语道,“应该不至于啊,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有过断袖的嗜好。只不过要不是因为有这点念想,你总偏着他又是为了什么?” 葛俊卿别开脸,语气有点便扭,“你别管这么多,只以后远着她些就是了。” 赵覃本是随口一说,听了这回答不由张开嘴,与其余几人一起惊讶,“不是吧,俊卿,你真有此意?” 葛俊卿苦笑,夫人变成了小舅子,他这大概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有此奇遇之人了! ====== 出巡的第二日晚上,太子一行宿在了当地一座最好的宅院,据说是一位盐商的宅子,不过此人身份不够,没资格觐见太子殿下,因此老实腾出宅院之后就借住去了亲戚家,只有地方官留在这里侍奉殿下。 这里离京城较近,民间算得富庶,政务也平稳,太子只随意问了地方官几句话就将人打发走了,洗漱好了打算休息,忽然想起一事,命人去将思归找了来。 思归和廖勇两人一副一正统带着殿下的侍卫队,这晚正是思归轮值。因此一叫就来,“殿下,你找我?” 太子已经脱了正装,换了身玉色带祥云如意纹理的织锦长袍,靠在软榻上,姿势慵懒,腿上搭了张柔软的皮毛毯子,正在翻看一卷地方志,见思归到了就摆摆手,一个内侍托了个描花白瓷小罐子来给思归,另有一个端了热水手巾过来。 思归莫名接过小白瓷罐,揭开盖子,就有一股十分好闻的药香扑鼻而来,这香味十分熟悉,思归惊讶,“玉蘅膏!殿下你怎么给我这个?” 太子扬扬白玉雕成的下巴淡然道,“洗洗脸,再把你脸上的伤痕擦一擦,总带着这么一脸伤像什么样子!” 思归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形象不太体面,特别还是正跟着太子出巡,被地方上迎接的官员看到十分不好,只是她脸上涂得有东西,不能洗,迟疑道,“我不太方便洗脸。” 捧水盆过来的小内侍忍不住看她一眼,心想难得殿下这么平易近人,关心属下,你不赶紧谢恩怎么还推三阻四!脸有什么不方便洗的? 太子知道思归是怎么回事,道,“放心洗吧,本宫手下这几个内侍嘴都严,不会出去乱说,况且这大晚上的,一会儿出去了也没人看得出你是黑是白。” 思归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道,“谢谢殿下,那我拿回自己的房中涂吧,别在这里打扰了殿下休息。” 太子却不同意,“水和镜子都给你准备好了,还麻烦什么,你就在这里涂,本宫现在还不睡。” 思归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麻利把脸上的涂黑洗干净,然后涂上一层玉蘅膏。 玉蘅膏她以前每月都有一小罐,不过感觉太子这罐明显比她见过的要好,涂在脸上香气扑鼻,不似其它药膏有刺鼻的药味,清清凉凉十分舒服,果然是好东西。 一转脸,发现太子早就不看书了,一直在盯着看她涂玉蘅膏,微微诧异,“殿下?”心道难道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我怎么涂药,问题是这有什么好看? 太子不是想看人往脸上涂药,而是这几天总记挂着那日早晨在毓王府门口见到的那只鲜嫩蜜桃,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想再看看。 只是看过之后心里又升起了一股对赵覃的不满之情,好好一只蜜桃,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看得人惋惜,平阳候世子看来精力过于旺盛,回去要找点难办的差事给他做做才行。 ☆、第三十七章 思归没认为自己和赵覃打了一架有什么不对,他们两个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敌对双方,只是平时互相看不顺眼而已,总不至于要出什么狠手段去害人,因此到实在对对方火冒三丈时,打一架也是个解决办法。 话说那次打过之后她看赵覃倒顺眼一点了,赵覃应该也有同感,堂堂小侯爷被揍成了乌眼鸡竟也没再提要报仇雪恨那一回事。 不过这在太子眼里肯定就是粗鲁举止,上不得席面。 因此在太子屈尊,亲自要她记得给脸上涂药,好让伤痕好得快一点的时候,思归立刻虚心受教,老老实实开始每晚往脸上涂一层香喷喷的玉蘅膏。 只不过有一点让思归纳闷的地方,就是太子殿下似乎是只带了一罐伤药,所以不肯整罐给她拿走,只让每晚休息时去殿下房里涂。 好在思归自认是个很会和上司沟通相处的人,每天晚上去了都会带着点话题,不会傻乎乎站在那里干等着殿下的侍从给她端水拿药,然后再在殿下与两个侍从六只眼睛的炯炯注视下洗脸涂玉蘅膏,总算省去了不少被人参观的尴尬。 过了几天后太子问她,“莫思远,怎么本宫每到一处你都能说出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地方官员在民间的口碑如何?” 思归道,“殿下还记得我以前是跑买卖的,手底下有几个小伙计?” 太子记得头次遇到思归他就正押了两车货物要去金陵,点头道,“你到本宫手下来做事把你那几个伙计也带上了?” 思归道,“正是,我派他们两人一组打前站,每一个地方都要比殿下的队伍早到两天,提前在街市乡间转转,打听些消息来,我再挑有用的来说给殿下听听。” 太子玩味,“本宫不记得有派你做这差事。” 思归很不以为然,心道不是自己的活儿就一点不干,老板推一推才动一动的下属绝对不是好下属,这种混吃等死的工作态度才不是她这么积极向上的人会有的呢! 不过话说出来就是,“属下身负护卫殿下之责,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提前将环境摸清楚总是应该做到的。况且我想着殿下出巡,除了那些个地方官员冠冕堂皇,自吹自擂的陈词滥调,这些民间打探来的消息你应该也是愿意听听的。” 太子颔首,“不错,本宫原打算到了荆南之后让李固安排人去做这个的,难得你有心,提前想到了。” 思归立刻表态,一脸严肃诚恳,“属下为太子做事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太子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觉得被一只蜜桃表忠心甚是有趣,心里痒痒的,“你是挺尽心,不过有时也挺能惹事。”招招手,“过来。” 思归最近确实是惹了两次事儿,所以被说了也老老实实没多吭声,依言过去太子斜倚着的软榻旁。 太子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一抹,“药膏没涂好。” 思归脸上的伤痕已经消了不少,洗干净脸后又恢复成了从前的蜜桃模样,太子手痒了许久,终于找到借口摸摸。 思归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躲,随即稳住,有些诧异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平易近人了,客气推辞道,“不劳殿下动手,我自己来就好。” 话音刚落就觉得太子修长的手指转了动作,改抹为拧,竟然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拧了一下。 思归愕然捂住脸,“殿下,你这是——” 太子终于笑出来,笑声低沉悦耳,“你怎么长成这样?” 思归一时吃不准自己这算不算是被调戏了。她虽然一直对美女都非常有兴趣,但自诩风度还不错,对女人从来都很尊重,坚决不去干调戏骚扰之类的坏事,这时自己疑似被调戏了就有些卡壳,不知该给出个什么反应才好,愣愣问道,“我长成什么样?” 太子笑道,“又白又嫩,还透着股桃红之色,好像是正当季的蜜桃,还是从桃王树上摘下来的。” 思归抽搐,几乎不想面对现实,喃喃道,“桃王树上的蜜桃?” 太子道,“普通树上的桃子哪有这么大。” 思归明白了,自己不是被调戏而是被笑话了。被柳余涵或者是赵覃笑话了,她定然一脚踢过去,再骂两句出气。被太子笑话了只能打个哈哈,干笑两声,“殿下当真幽默。”心里则是在埋怨,这位这几天的心情怎么这样好?! 悄悄看看太子那张鬼斧神工,天下少有的俊颜,想要给自己找点平衡,可惜看了半天也没法昧着良心用细嫩水润之类的词儿去形容殿下。太子虽也十分白皙,肤质好似美玉一样,但人家那一看就是男的,和粉嫩水润沾不上一点边。 就算不幸生成了女人,思归也一直希望自己能长得高,长得壮,黑黑的孔武有力。可惜天不从人愿,每天苦练一个时辰的艰苦锻炼许久之后她只把自己练成了健康粉嫩美少女。 以前还能自欺欺人地洗过脸后就少照镜子,现在被太子这个不懂客气为何物的尊贵人物毫不客气地说到了当面,她终于不得不面对惨淡现实——再这样下去破绽会越来越多,她不是男人这件事早晚要瞒不住。 这世上只怕没有几个人能理解她身为一个女子会无缘无故放着好好的葛府少夫人不做,偏要自己跑出来瞎闯这种惊世骇俗之举。所以定要先想好了对策,否则若是被人猛地揭穿出来,还不知要引起什么样的误会。 冥思苦想了一路,等到太子视察过荆南地方,启程返京时,思归终于权衡清楚了利弊,并且理清了思路:以她的情况来看,今后如果还想继续抛头露面,给自己找点事业安身立命,那唯一不会被猜忌的身份就是不扮男人了,改为扮宦官。 这个身份能很好地解释她身上以后会被人发现的种种问题,诸如喉结不显,皮肤白细,不长胡子,声音尖锐等等不正常之处。 只是做宦官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大概也只是比被关在后宅当妇人好上那么一星半点而已。不过太监也并非全都是伺候人的,干得好了也有品级,官职,若是能官运亨通做到中常侍,一般都能被委以重任,权比左右丞,也是个可以一展身手,位极人臣的显赫身份。 唯一难克服的是心里障碍与世人的眼光。 思归在心里咬牙,使劲给自己打气,难克服也得克服!当初当了那么长时间女人都忍了,当太监又有什么不能忍!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再回去当个后宅妇人,束手束脚听命于公婆丈夫,那日子只用想的就会觉得一片黯淡无光,便算有再多的美貌姨娘丫头环绕她也一定会被憋闷死!况且现在葛家已经没她的位置,她也没地方再去给人当夫人,退路全无,不如放手一搏,太子现在对她还算赏识,好好表现,日后等殿下登基,封她个中常侍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太子不知思归正在心中咬牙发奋。 虽然每隔两日就能收到元辰派人快马从京中送来的消息,知道京中一切情况平稳。但在老皇帝一直沉疴难愈的时候远离京城总是不能让人放心。因此在地方上看了看,发现荆南新任的地方官还算稳妥,将朝廷减免税赋的政令执行到位,地方上形势不错后,太子就毫不耽误,立刻回京了。 只是太子仿佛是和出行这件事有点犯冲,只要是他出京,必然要或大或小的遇到点麻烦。 上次去扈崂关,路过金陵时遇到了极厉害的刺客,侍卫都被冲散了,太子负伤,被元辰一人护持搭乘思归拉货的马车才到了金陵。这次没有那么狼狈,不过也十分的麻烦,出荆南地界,过青峡山时遇到了塌方。 从山坡上滑下的巨石阻断了道路,太子的队伍只能停下,等当地官府派来的人挖通了道路再走。 另有两辆马车被坑陷的道路颠坏了,思归的几个手下这时又派上了大用场——修车。思归十分庆幸自己在扈崂关时抽空教导过他们,这次总算不用她再亲力亲为往车底下钻了。 山路狭窄,只能有几个人同时并排挖掘,因此修通的速度极慢,太子殿下被硬生生堵在了青峡山的半山中。 好在山不太高,山上山下的温度差别不大,并不寒冷,阳春三月正是个风光秀美的季节,殿下干等着无趣,便在旁边山林溪泉间四处走走,观赏一下青峡山的野趣风光。 转过几株长势茂盛的大树,来到一处清澈的山溪旁,太子看到一块能晒着太阳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脱了鞋袜伸足去点溪水,好像是要洗脚又嫌水凉,所以脚一碰水就缩回来,过会儿再试一下,碰到水又立刻缩回来。 太子看着好笑,如今这勇猛蜜桃干什么在他眼里都十分招人喜欢,连像个怕水的猫咪一样碰水也那般的情趣盎然,遂摆手让身后随着的两个侍从别跟着,自己缓步上前,“莫思远,你不用这样娇气吧,水凉一点都怕。” 思归连忙回头,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殿下。”忙要赤脚站起来。 太子阻住她,“不妨事,你坐着吧,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洗脚了?” 思归对谁也不会诚惶诚恐,见太子不介意就顺势又坐了下来,指指上面山坡解释道,“我刚才爬上去看看,要是上面的山体上还有松动的大石,那下面挖路的人就有危险,得派个人专门盯着上方,一有动静就赶快叫大家跑。” “噢,”太子在这荒山野外的也不多讲究,自行在旁边坐下来,“你倒是一直都思虑周到,那上面情况如何?” 思归又去试探着要把脚往溪水里伸,一边答道,“还好,我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危险的大石,只不过下来时不小心踩进了泥坑里,弄了一鞋泥水,脚上也湿漉漉的不舒服,所以来洗洗。” 要是放在从前,这水再冰点她也不会怕,只是自从上次来月事闹过一回肚子疼后就吃了教训,再不敢随意受凉,这才在这里用足尖一碰一碰的慢慢感觉。 专心致志地试了一会儿水温,忽然觉得身旁的气氛有些不对,一侧头,只见太子呆在那里,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赤脚,微微一愣,暗呼糟糕,自己这浑身大男人的豪爽习惯阿,总是改不了,这可又大意了。 太子看着眼前这双白嫩肉感,骨骼纤细的小脚丫,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只见思归也正一脸尴尬地看着自己,干笑道,“属下这脚长得不太威武,让殿下见笑了。” ☆、第三十八章 思归一连数日都心情抑郁,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做宦官的难度好像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那日不小心被太子看到她一双白嫩娇小,实在是没有一点男气概的脚丫子,殿下貌似是被她窘得够呛,一副呆滞说不出话的表情。 思归尴尬自嘲了几句,忽然一拍脑袋,觉得这正是个机会——可以借机向殿下透露一点她身上的‘隐情’,为日后能顺利转型当宦官做做铺垫。 因此便斟词酌句地委婉告诉殿下她因生下来身体就有些毛病,所以长大后便出现了种种与众不同之处,比如皮肤细白,骨架纤细,声调较高之类的。 努力说了半天,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明白了,谁知太子还是一脸的不在状态,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的脚,看看她的脚再看看她的脸,最后听到李固在后面小声唤他,有事情要禀报,竟然就这么立刻起身离去了,再没和思归说一句话。 思归看着殿下高挑俊挺到有些飘逸的背影万分忧郁:还没正式转行就已经开始受到歧视了么?连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了! 接下来的路程中,太子也没有再多搭理思归,实在有事情时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再没有和颜悦色和她笑语的时候。 第25节 搞得思归颇受打击,几乎要动脑筋去给自己今后想其他出路。 太子要是有根深蒂固蔑视宦官的思想,那在他的手下继续干下去自然就毫无前途可言,思归琢磨着自己前面这段时间的努力怕是要白费了。实在不行她也许可以把眼光从朝堂转向经商,以她的水平,努把力奋斗上几年,混个富商当当应该也是可以的。 过了青峡山后就一路顺畅,太子因为惦记京城里的局势,所以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快,不一日就到了京城。有太子府属下众官员并陛下指派的礼部尚书,礼部左右侍郎,还有毓王殿下前来迎接。 思归虽然最近被打击得够呛,但因为自认非常有职业操守,只要在其位就要谋其事,尽其责,所以每日里对太子的事情依然十分上心,见太子在前面与来迎接的诸人寒暄就催马来到太子谋士顾白的身旁悄悄问道,“怎么连毓王都来了?” 顾白这些日与思归相处不错,觉得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见多识广,天南海北的知道不少事情,且谈吐老练,虽然性情有些火爆,但为人豪爽,只要你别得罪他,平时很够朋友义气。加之思归顶着副娇小的皮囊却总要行豪爽勇武之事,外表和内里反差太过悬殊,旁人看着都觉有意思得紧,所以大家没事都爱来和他交往一番,一来二去的便也结交下几个不错的朋友,顾白便是其中之一。 这时见思归特意来问他,便侧头压低了声音答道,“说是皇上特意下旨,命毓王与礼部尚书同来迎接太子回京。可见皇上最近有扶持太子打压楼氏之意。” 思归挑眉,“是因为楼氏前段时间恃宠而骄,闹得太过厉害,陛下终于看不过眼了?” 顾白点头道,“他们自己太过急躁冒进,不知收敛只是原因之一;另有一个重要因由是太子殿下这大半年来采纳了拙念大师的意见,一直在韬光养晦,隐忍谦退。看来总算是合了陛下的眼缘。” 思归侧头思索,“拙念大师?”记得在太子府中时隐约听人提到过两次,是一位有道高僧,没想到却还是太子身后的高人。 顾白忽然轻轻咳嗽一声,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不再和思归窃窃低语。 思归也觉出有一道凌厉目光射向他们,抬眼看去,只见毓王殿下不知何时竟然发现了她也混在太子的随行队伍中,正一脸怒气地瞪过来。 思归端正了脸色,目不斜视看向前方空气,想要给他来个视而不见,不理不睬,料得毓王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冲进太子的随行队伍中来抓自己。只是背上有些凉飕飕之感,心道这位大概上次醒来后被气得不轻,这眼神可真够狠的! 思归想要不理不睬,来个冷处理,想着毓王总不能当众闹事。谁知毓王骄横惯了,竟是不肯放过她,待得礼部王尚书和太子殿下的场面话一说完就抬手一指思归,“你过来!” 众人一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见他指着的是一个做侍卫打扮的黑瘦小个子,均自纳闷,不知是怎么了。思归尴尬,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只得去看太子。 太子微微点头,思归上前施礼,“见过毓王殿下,不知殿下叫我有什么吩咐?” 毓王先不理她,转向太子道,“大哥怎么把个小太监打扮成侍卫模样了?” 太子淡然道,“七弟何出此言?他是本宫属下,此次出巡侍卫队的副统领。” 毓王甚是惊讶,“大哥!你竟然让个小宦官统领侍卫!便是宠爱也得有个限度,这也太过儿戏了吧?” 太子脸色微沉,轻斥道,“别乱说!” 毓王是真的惊讶,不过当众也确实不好多说这些,于是改了口风道,“弟弟看这小内侍面相不错,甚是喜欢,想借他两天用用,不知大哥是否同意。你放心,弟弟绝不会夺人所爱,只是借他两天,过后一定派人囫囵给你送回去。” 思归十分诚恳地看着太子,心道你就算现在看我不起,也一定不能把我当个物件一样借出去!这变态小子上次可被我教会了不少东西,两天时间足够一样样在我身上轮番试一遍了。想到这个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要真是被那样对待,那自己可就是现世报还得快,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了! 太子与思归的殷殷目光碰了一下就迅速别开眼,对毓王淡淡一笑,“七弟说笑了,你若是喜欢面相好的内侍,赶明儿哥哥我专门挑几个福相机灵的送你。”说完不等毓王答话,摆摆手道,“有劳诸位前来迎接本宫,这里风大,咱们这便进城去吧。王尚书年纪大,若是被吹病了,倒是本宫的不是。” 王尚书年近六十,身子骨确是不太硬朗,不宜总站在大风地里,众人闻言齐笑,都道太子体恤下情,说得极是。热闹谈笑间便把毓王向哥哥借侍从的事情岔了过去,大家一起调转方向,跟在太子车驾后进京城。 思归松口气,跟着走了没一会儿,忽然被李固叫过去,“殿下让你别惊动众人,悄悄上他车上去。” 殿下的车驾正在行进中,要悄悄上去难度颇高。幸亏思归身手灵活,先骑马靠近了,然后再踢掉脚蹬,斜身侧坐,瞅准位置后纵身轻轻一跃,跳上了太子的马车,后面自然有人帮她把马牵开。 思归钻进车内时,正好碰到一段不太平整的道路,车子猛晃了一下,思归往前一扑,差点一头栽在殿下身上,总算太子眼明手快,一把托着她手臂,思归自己也灵活,借力一扭身坐了下来,可惜坐下来的时候十分不巧,车子又猛晃了一下,思归顿时傻眼——她坐是坐下来了,只不过方位没拿捏准,比之刚才看好的位置差了那么小两尺。虽然只有这么不到两尺,但是出的纰漏却是巨大的! 她直接坐进了殿下的怀里。 太子也有些措手不及,思归他以前也抱过,不过那次是在宫中,思归假扮宫女,他为了得力手下不被楼贵妃扣住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则好像是蜜桃自己投怀送抱,主动坐上他腿来的。 与思归大眼瞪小眼之余,殿下隔着春日里比前两月要薄了不少的衣衫,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确实是和一般男子不太一样,腰细臀圆,身上的肉虽然紧衬但是不硬,很有弹性,特别是坐在自己腿上的部位,让人十分想去捏上一捏。 ☆、第三十九章 思归和太子近距离对视片刻,尴尬之余竟还发现他眼睫毛的长度足以傲视绝大多数爱美女子,特别是眼尾处的几根,长长挑起,与那狭长的眼睛十分搭配。 好在思归没有一般少女的羞涩腼腆,挣扎着从太子腿上爬下来坐到一旁,虽然十分狼狈,但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失态,殿下的睫毛再长也不能乱其心智,最多只会客观评价一下:挺好看的,有点提神点睛的效果。 太子倒还不及思归从容,思归从他腿上起来往旁边坐时,虽顺手托扶了一把,但忙乱间托得很不是地方。 思归无语,心道幸亏我没有那些女人的心思,否则这会儿就该尖声惊呼了。想一想,觉得还是忍忍吧,太子估计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助她起身时不小心托扶到了那里。 于是对自己的屁股被人挺有力道地结结实实摸了一把,好像还顺手捏了捏之事权当不知,端正了神色道,“太子请恕属下失礼,刚才这车实在是太颠了。” 太子嗯一声,侧眼看着思归,过了半晌才道,“无妨。”忽然问道,“你这身子算是天宦?” 思归愣一愣,才明白他这是个较为文绉绉的说法,那意思就是问自己是否是个天阉,应道,“是。” 太子点头,“怪不得总觉得你那身材娇小玲珑,不似个常年练武的男子该有的体魄。其实前段时间你日日早上来陪本宫练武的时候我就有些异样之感了,只是没想到原来是你天生身有残——”身有残疾这话当面说总是不好,太子如今对思归心存好感,不愿说话伤到他,于是说到一半便停下来。 思归暗呼侥幸,心想幸亏自己当机立断,主动向太子说了此事,否则过段时间只怕他自己也能发现不对,到时再想解释清楚可就不容易了。 又想起上次和赵覃打架,也是近身肉搏,到最后两人干脆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不知他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 思归总担心太子对宦官有偏见,日后在他手下不好混,此时难得两人单独坐在一起,便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属下确实是天生身有残缺,但是旁人能做的我也能做,自问对殿下的尽忠报效之心也不比谁差,只是——” 太子问,“只是什么?” 思归苦笑道,“只是经常会觉得心中惶恐,只怕日后被那些同僚友人知道了我这身份后就不再敬重,会遭人鄙夷耻笑。” 太子心思在别的地方,一直在细看思归的侧脸,听了这话就顺口安慰道,“你不要有此顾虑,你看本宫身边的李固,张勤,平日里有谁会轻视他们?连元辰见了他两个也客客气气的,你比他们更不同了,日后勤勉些,好好办差,做个中常侍,也是正二品的高官,谁敢看轻你。” 这思路正和思归的想法一样,思归顿时放下心来,转问正事,“对了,殿下叫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太子道,“七弟刚才能当面跟本宫要人,说明他这次对你是气得狠了,还是小心些,你跟着本宫走,免得他不甘心,半路另出什么伎俩把你劫了去,本宫等下要进宫去见父皇,可没空儿再去和他交涉这些事。” 思归听了十分安慰,看来太子殿下对她还是满看重的,忍不住露出个大笑容,“多谢殿下,殿下能如此关照,属下实在是感激之至。” 太子却伸手在思归的耳垂上捻了一下,“你怎么连耳洞都有?” 思归晕倒,她今天好像是成了太子的观察对象,上了马车之后就觉得殿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竟连耳朵这么个小地方都没放过。 说起来这位的目光也是够敏锐的,思归用水粉膏子堵住耳洞,再涂上一层她用在脸上的黑粉,遮盖效果一直奇好,从没被人看出来过,不想今日却被殿下穷极无聊,坐在旁边上看下看地硬给发现了。 只得动脑筋再编理由解释,“因为我先天有不足之处,长大后定然会样貌偏于阴柔,所以我娘从小想把我当女孩儿养来着,可惜后来看我性子太野,一点没有女孩儿的样子,她才不得不作罢。”干笑一笑,“殿下今日真是好细致,连我身上这点小问题都看出来了。” 太子也惊觉自己这状态不对,板起脸把头转向前方,“本宫方才不小心看见的。” 他已经连着数日控制着自己不要使劲去盯着莫思远看——整日去留意个小宦官小侍卫那成何体统! 可是今日坐在一起却忽然控制不住了,不但在不自觉间又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刚才还借故重重摸了一把。 说实话,按照太子的清高心性,要是能提前给他点时间考虑一下,那他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很有借机沾人便宜之嫌的登徒子行径。 但事发突然,殿下来不及细思,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于头脑做了出来,除了满心的惊诧和不自在,其它就实在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堂堂的大擎朝储君,清高倜傥,有无数名门闺秀为之神魂颠倒的太子殿下,竟然一个没克制住就去悄悄捏了某个人的——下体!下体都算不上,那只是个假小子真宦官的十分挺翘肉感,捏在手里弹性十足的屁股而已。这种可怕事情自然是能藏多深藏多深,永远不要再提起,连自己也要将之彻底忘记才是最好。 思归则是在心中暗嗤,不小心?鬼才信你! 自从我上了车你就跟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对着我研究过来研究过去,不就是个天生宦官吗,至于这么看稀罕一样看来看去! 当然了,天宦也确实是有点稀罕,特别是身边一个熟识之人忽然被发现是个天宦的时候。思归想,要是换了她碰到此类事情,估计也会遮遮掩掩将这熟人从头到脚研究一番。太子殿下想干什么都没必要遮掩,当然可以正大光明研究她一番。 思归无奈,好像每次她和太子同乘马车都有度日如年,浑身不适之感,好容易到了太子府,思归总算熬出升天,一溜烟回了自己的住处,洗漱更衣,再同溜溜达达前来找她的柳余涵拍肩搭背,摇头晃脑地大聊一通之后,终于觉得一切回归了正常。不由对柳余涵暗存期望,心道:柳兄,你可要坚持住,别在得知我是宦官之后也大惊小怪,到时一定要拿出点淡定从容的气度来才对得起你金陵第一才子的身份! 柳余涵说起自从开春后,皇上的龙体好似也康健了许多,因此京城之中最近一切安稳,各方势力都蛰伏不动,静观局势。 思归思索一番道,“以太子殿下现在的处境看,局势自然是越稳越有利,现在这个态势对我们来说是当是极好的才是。” 柳余涵晃着折扇道,“然也,思远兄弟虽然年幼,但见识还是不错的,眼光老道,说出话每每都深得我心。” 思归和他笑闹惯了,于是重重给了柳余涵肩头一掌,“去你的,说谁年幼呢!本少爷我这是少年老成。”又道,“那既然最近没什么大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悠闲一阵子了?” 柳余涵用看乡老的眼光看她,“谁说最近没什么大事!要说起来,最近是有一件盛事才对!你难道没听说过?京城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几家王侯贵戚出头,一起办一个鹿韭诗会。” 思归一脸不明白,“什么诗会?” 柳余涵摇头晃脑道,“姚黄,赵粉,状元红;白玉,二乔,墨魁香。牡丹又名鹿韭,白茸,百雨金。鹿韭诗会自然就是牡丹诗会喽。嘉宁老候爷府上有一个祖传下来的大牡丹园,占地广阔,修缮得精美绝伦,园中栽种了无数名贵牡丹花树,每到花开时节,京中的几家王侯贵戚就要挑头出来在他家的牡丹园中办一场诗酒盛会,能应邀前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名门闺秀,王孙公子,宫中得宠的公主也能去转转,这已经是个每年不成文的惯例了。” 思归这下听明白了,此时的民风还算开放,男女之防虽然也很被看重,但总算没有那些严苛到变态的规矩礼法约束着女子不能出闺门一步。这鹿韭诗会听起来像是一个给京城中这些名门闺秀与王孙公子们制造见面场合的聚会。 想到满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闺秀都会盛装前去,思归顿时十分向往,殷勤问道,“柳兄有请柬没有?到时可能捎带上小弟一起去开开眼界?” 柳余涵笑道,“就知你必会动心。少白倒是能弄来请柬,不过我们用不上,到时跟着太子去就是了。我听元大人说,皇上这次还特意嘱咐过,说太子殿下去年便没参与,今年不可再错过,当与臣下子侄们同乐才是。” 思归听着有意思,“皇上自从楼妃陷害太子那件事后,对殿下倒是一直关照。殿下现在连太子妃都还没有呢,他这一去只怕诗会上的小姐们要抢得打破头了!不成,你我到时也要努力表现才是,不能让殿下一人把风头全都占了去。” ☆、第四十章 牡丹为百花之首,艳冠群芳,有名家诗作盛赞: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 嘉宁侯爷府的鹿韭园中。 真国色的牡丹开了满满一园子。一株株吐蕊怒放,入眼一片花团锦簇。 花美,名目也好听,什么赤龙焕彩,粉面桃花,葵花湛露,乌金耀辉,粉的紫的,绿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比这满园姹紫嫣红更美的是满园娉婷婀娜,盛装打扮的贵女千金,每位小姐身后都带着一两个俊俏的小丫头在繁花间漫步笑语。或端庄婉约,或俏丽怡人,比花解语,比玉生香。 而比众千金更加夺人眼球的是极少会屈尊出现在这种诗酒宴乐场合的太子殿下! 这情形说起来有些怪异,但事实又确是如此。 殿下因为实在是没把这什么鹿韭诗会看在眼里,所以打扮十分随意,穿了身素色锦袍,很是利落潇洒的就来了,全身上下清清爽爽,只在腰间悬了块盘龙玉佩彰显身份的尊贵不同。 虽穿戴得素雅低调,但太子殿下的长相实在太过出众,一身简洁素色的衣袍也被他穿得俊逸不凡,卓然贵气中带着一派浑然天成的倜傥风流,走到哪儿都像会发光一样,能吸引无数道遮掩着痴迷含情的目光。 园中泰半的千金都在不停看太子,而太子不知是不是最近习惯使然,眼睛总是不自觉的在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中找一只蜜桃。 思归正和柳余涵在一起看王尚书家千金的咏牡丹诗赋,旁边还有不知如何已然与她化敌为友的赵世子。 王蕙忻王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其父便是那日奉旨与毓王一同出城迎接太子的礼部尚书王忠。王尚书当年曾中过探花,是个饱学之士,小女儿王蕙忻家学渊源,文采亦是不凡。 王小姐不但诗写得漂亮,人也美貌婉约,气度娴雅,早早便做出几首咏园中牡丹的佳句,与众人落落大方地细语品评。 她身周围了不少人,除了思归一伙,还有几位公子和数个与王蕙忻相熟的闺秀,这一年一度难得能正大光明和京中才俊照个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谁也不肯落后,就算没王小姐的才华,那也要沾沾闺蜜的才气,站在她附近多露露脸。 王小姐确实是有学问,过不多时,周围诸人中就只剩下柳余涵与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秦侍郎还能和她对答如流,其余人都做了陪衬。 思归很有自知之明,晓得凭自己那做首艳诗都要东拼西凑苦思半日的水平不宜上前献丑,因此十分安稳地和赵覃站在一旁陪着。 赵覃虽然和思归握手言和了,但也只停留在见面能不互相瞪眼的阶段,这时见思归不做声就凉凉地道,“莫公子不是向来思路敏捷,肚中有说不完的笑话趣谈,怎不上前去露两手?” 思归不介意承认自己学问不如人,淡淡看他一眼,实事求是道,“这几位都学识渊博,正在谈论的又都是些风雅之事,我那些乡俗俚语不适合过去讲。” 第26节 赵覃见思归不为自己的调侃所动,有些无趣,悻悻道,“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思归却接着道,“小弟出身在乡下人家,身世可怜,没读过多少书,学问不够,不能上去凑兴那也是没办法。小侯爷你可是身世显赫,自小在侯府中所受的教导自是不凡,何不上前去一显身手?也好让王小姐对你高看一眼。” 赵覃立刻道,“让个女子高看?本侯爷才没这个兴趣。” 这下换思归凉凉道,“别以为我没看见,小侯爷方才趁人不备,两眼放光,饶有兴味地打量了王小姐大半日,这会儿还好意思来说什么没兴趣?没兴趣你在这儿干站半天不走做什么?” 赵覃不自在,“你没事眼那么尖做甚!”因思归忽然自称身世可怜,没读过多少书,他心生了些许怜悯之意,因此被奚落也没有恼羞成怒,只道,“我自小偏好习武。”言下之意是所以我文学方面不太行。 转念一想又问道,“说我干站在这里不走是为了王小姐,那你也在此处干站了半天又是怎么回事?” 思归坦然一笑,大方承认道,“自然也是为了王小姐,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秀丽姑娘园中只有这么一位,我自然也要站在这里。” 赵覃失笑,“切,说半天你不也是一样!” 思归看那几人捧着一首诗说个没完没了的,眼看她和赵覃想和才女搭句话都是无望,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拍赵覃,“小侯爷,咱们总这么干站着是不是也太过浪费时间了。” 赵覃道,“那怎么办,王小姐要以文会友,你文采不行自然讨不到佳人的青睐。”他也等得有点不耐烦,提议道,“要不咱们另找地方消遣?” 思归连连摆手,“做事情怎可半途而废!我教你一手,保管今日之后王小姐能对你印象深刻。” 赵覃挑眉,“你吹牛吧?” 思归道,“怎么可能,小侯爷,我告诉你,想要让心目中的美人高看你一眼,光顺着她是不行的,那般她想读诗就读诗,她想赏月就赏月的作为,一来是做起来会累得慌,二来人家也未必就领情。有时反其道而行之,别总是一味地顺从恭维,偶尔挑挑她的毛病,她反会对你另眼相看。” 赵覃不信,“不是吧!莫思远,你不是向来都怜香惜玉得很,逮着个美女就要上前殷勤维护,还会干这种事?况且这般没眼色,上前就挑人毛病,哪个美女还能喜欢你?” 思归胸有成竹,“你看我的就是。” 踱步到柳余涵的身旁,借着他的手将王小姐的牡丹诗看了几眼,随口夸赞几句后忽然话锋一转,“王姑娘这首诗做得绝妙,只是今日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足之处。” 众人看思归,“哦,什么不足之处?” 思归微笑道,“王小姐的妆容和今日的环境搭配得不好,太过清雅素淡了。要知牡丹是以华美艳丽著称,人要与之相配,也得妆容浓重些方才好。” 众人看他说得认真,不似玩笑,便都转头又去看了看王小姐,只见她身穿藕荷色缎面小袄,银红纱裙,配以金钗玉环,整个人看着温婉雅致,便道,“不会啊,王小姐这般装扮十分得宜。” 王蕙忻被众人打量得有些脸红,刚才寒暄时知道思归是在太子府中做事,与柳余涵一般都是太子舍人,身份不低的,所以并不轻慢,细声问道,“不知莫公子觉得要怎样的装扮才配得上这满园牡丹?” 思归其实在做一件评论人家姑娘家妆容的轻浮事,但偏偏神色严谨,故作高深,所以唬得众人都以为他有什么高见,一起洗耳恭听。 思归微笑摇头,“王小姐误会了,我是说妆容要浓重些才好,并不是说衣着。”不便总对王小姐评头品足,便指着她身后的一个小丫鬟道,“好比她,眉毛再浓些,胭脂要用桃子红,额上点梅花妆,再往牡丹花旁一站,那一定要相得益彰得多。” 众人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思归的意思是王小姐脸上的胭脂水粉涂抹得不够鲜艳,不禁一起嗤他,好在今日本就是个轻快玩乐的日子,玩笑开得稍许越界也没人来怪思归唐突失礼。 思归却不肯见好就收,一本正经地道,“诸位别不信,咱们一试便知。”把赵覃拉过来,“世子帮帮忙,把你那个特别白净的小随从叫来一用。” 赵覃知道思归满脑子古怪,倒要看看他这次又在搞什么明堂,依言把自己的小随从叫了来。 赵世子的这个随从年纪小,生得白白净净,唇红齿白,长得颇秀气。思归不便在女子脸上乱动,便把他抓来代替一下。 一旁桌上有现成的笔墨颜料,供与会的众人随时泼墨作画,一展才华,此时倒是方便了思归。让小随从端正坐好了,仰起脸,她在一旁挑出一只趁手的笔来,沾上颜料,下手又稳又快,迅速异常地在小随从脸上做起画了。 旁观众人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噫’‘阿’的不停发出轻叹声。 只见思归竟然别出心裁,在小侍从的一侧脸颊上画了一朵深粉红色的大牡丹,怒放的花瓣伸展开,最红的地方正好连在柔嫩的嘴唇上,仿佛红唇也成了花瓣的一部分,花朵周围包裹了几片浓绿的叶子,鲜艳妩媚。又换一支极细的笔,再在另一侧脸上,借着眼角上扬之意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蝶,彩蝶只画了一侧翅膀,拖着长尾,寥寥几笔就画出了飞蝶的柔曼身姿,翅尖处几朵淡淡的小花零落而下,仿佛是蝶在花间舞,不经意扇动了落英缤纷。 思归画好后,放下笔,朝已经看呆了的王小姐挑眉一笑,“这般才够浓艳。” 王小姐脸上微红,“莫公子说笑了,这般花俏平时又怎能画在脸上?不过也真是别有意趣,很是好看。” 柳余涵‘啪’得收起折扇,在掌中一敲,高声赞道,“妙啊!兄弟做的这副画奇思巧技,当真有趣!” 思归让开位置,让万分新奇的众人围上去看她的大作,自己退到柳余涵身旁低声道,“惭愧,惭愧,这小侍从的脸小了点,且十分白皙,嘴唇又十分红,其实不适合画大朵牡丹,还是画一枝纤巧红梅更合适。” 柳余涵问,“那你为什么不画梅花?也不用为了应景就非得画牡丹这般迂腐吧。” 思归擦汗,“我不会画阿,小弟只会画牡丹这一种花。” 柳余涵笑,“我就看你笔力生涩,好多笔法都不对,光画得形似而无神呢,原来是个半吊子画匠。”又道,“你早说嘛,让我来,我会画梅花阿。” 思归白他一眼,“你想得倒美!我好不容易想出个能在才女面前露露脸的事,凭什么让你抢了先去!” 这时赵覃满脸不乐地挤过来,低声埋怨道,“莫思远,你不够意思啊!光顾着自己在王姑娘面前表现,不是说要让王姑娘对我也能另眼相看吗?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朝着还在那里仔细端详思归‘画作’的王小姐一努嘴,“估计她倒是要对我那小侍从印象深刻了!” 思归很是抱歉,“唉,我原想在你脸上画的,后来又觉得你堂堂平阳候世子一定不会老实坐在那里让我画,所以临时改了主意,抱歉,抱歉。下次阿,下次我再想到什么合适的机会一定让你来。” 赵覃一瞪眼,“下次!?下次我再信你才有鬼!” 王小姐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思归这个画师,过来赞道,“莫公子奇思妙想,令这诗会增色不少。”不过有丝疑惑道,“只是我看了这副在人脸上的画作后,有些奇异之感,却不知该怎么描述才好。” 思归温言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这——”王才女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思归就是要这个和美女搭讪的机会,当下就建议道,“不如我们再过去看看,在下画技十分一般,还请多多指教。” 王小姐忙谦道,“不敢当。”转身和思归一同再过去看画。 柳余涵在两人背后摇头轻笑,对赵覃道,“亏得这诗会只有半天时间,否则王姑娘一定被莫思远骗了去了。这五毒俱全的小子,心思还能再香艳点么?连别出心裁画个画都透着一股子的妖冶情色之气,那嘴都能画成花瓣!王姑娘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子当然要觉得怪异,却偏偏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赵覃大为赞同,“可不是,满肚子花花肠子!俊卿还总怕我欺负了他!下次见了俊卿我要提醒他不能总是护短,该反过来好生管管他内弟才是。” 他两人这倒是错怪思归了。只因人体彩绘大多都是以性与美为艺术创作的思路,利用人体的乳房,后背,腰身,臀部与画作的完美结合来表现出诱惑迷人的艺术效果。所以思归借鉴以前看到过的作品之后画出来的东西也难免会透出一股诱惑气息。只不过她自己肯定是觉不出的,她心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只要没有在女人身上画那就是正经之极的作品。 赵覃话说完一扭头,忽然“嗨哟”一声笑出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俊卿什么时候回京了?”扬声招呼,“俊卿,这边。” 柳余涵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到葛俊卿,伴着杜牟之,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明丽少女结伴而来。 思归在这边画了一副别出心裁的人脸画后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大家都往这个方向走,想看看如此热闹是为了什么,葛俊卿和杜牟之也是随着人流过来的。走到近前便说道,他是今天一早才回到京城,先去杜府拜见杜老太君,正巧碰上杜家兄妹要来鹿韭诗会,他便被拉着一起来了。一边那个少女就是杜牟之的堂妹杜若兰。 赵覃笑道,“来得正好,快去管管你小舅子,莫要被他拐骗了人家王尚书家的小姐。” 葛俊卿一愣,“思——思远他又怎么了?” 赵覃往人群中一抬下巴,“你自己去看阿,他借了我一个小厮,画了副香艳画,把王尚书家的才女骗得同他探讨了半天了,他正在借机行讨好勾搭之事。” 杜牟之因妹妹在一旁,便轻咳一声,“广延,说话斯文些!” 葛俊卿却顾不上杜若兰还在一旁,脱口道,“不可能,他讨好王小姐干什么!” 赵覃觉得好友这话说得奇怪,反问道,“你说他讨好王小姐干什么?” 说话间思归又带着王家千金过来了,不但有王小姐,后面还多跟了两个她的闺蜜,也都是美貌秀雅的小姐。几人大概是说到什么有趣事情了,个个都脸带笑意。 思归冲赵覃笑道,“小侯爷,等回去后要多赏你那侍从些银子压惊才行,顶着一脸画被这许多人看也真够他难受的了。” 赵覃不乐,“要赏也该你出钱才对。” 也不知思归方才和几位姑娘都说了些什么,王小姐和另外那两个姑娘,这么会儿功夫竟已经变得和思归十分熟稔的样子,都娇笑道,“可不是该莫公子出。” 思归在众女面前脾气十分好,立刻和颜悦色地道,“成阿,我出。” 赵覃撇开脸腹贬,:装!你平常那副暴躁且又不肯吃亏的嘴脸呢? 旁边忽然有个年轻女子“呀!”了一声,惊道,“你是——!” 思归这才发现葛俊卿也来了,身边是杜牟之,杜若兰兄妹。刚才那声惊呼就是杜若兰发出的。 杜若兰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看着她,“你——” 思归本来心情正好,看到这姑娘不由有些扫兴。她极少有讨厌哪个年轻女子的,杜若兰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思归只装作不认识她,“这位小姐有何指教?” 葛俊卿脸色有些僵硬地插口道,“她是杜侍郎的女儿,牟之的堂妹,去金陵时见过你姐姐的,大概是看你长得和她非常像所以有些惊讶。”又对杜若兰道,“这便是我夫人的那位兄弟。” 杜牟之冲着思归一点头,“莫公子,又见面了,上次我去看广延时就想见见你,偏巧你不在。” 思归对杜牟之的印象还好,于是点头回礼,“杜公子,久违了。” 杜牟之一拉葛俊卿,“走,咱们也去看看,莫兄弟到底画了什么,引得大家都往这边挤。” 杜若兰神色不定,没有了往常的活泼劲儿,只满腔疑惑的不停打量思归。思归不去理她,自顾和柳余涵与赵覃介绍跟着王小姐一起过来的那两位姑娘。 正是觉得人越来越多,想要建议大家换个地方的时候,众人忽然自觉朝两边让开,“太子殿下和毓王殿下过来了!” 太子和毓王在人前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被一堆人簇拥着缓步走过来。 太子先道,“听说这里有人画了副奇画。” 思归一听,顿时有点脸红,她那不过是雕虫小技,用柳余涵的话说笔法错乱,有形无神,这么会儿功夫,竟都被人传成奇画了!说这话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敦厚人物,没准是在故意讽刺她呢。 太子殿下和毓王殿下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凑在一起看热闹。大家散开,殿下身边的李固过去将赵覃的小侍从引过来叩见两位殿下。 太子不动声色看了半晌,最后道,“不错,果然心思奇巧,十分有趣,不知是哪位所画?” 思归连忙上前,“是属下画了和王小姐开玩笑的,粗陋之作,劳动了太子殿下与毓王殿下亲自来看,属下不胜惶恐。” 毓王看着她,眼神不善,“又是你!”再转头去看看面前跪着的那个因脸上带着妩媚花朵,而显得意外动人的白皙小侍从,心中有些权衡不定,说不准是这小侍从诱人呢,还是花样百出的思归更让人惦念难忘。一边惦念一边又有些恨得牙痒,心道你总有落在本王手里的时候! ☆、第四十一章 “噢?” 太子已经在内侍给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听了思归的话微微挺身,“画这个是为了与王小姐玩笑?” 再去看看地上跪着白净小侍从脸上的细致鲜艳画作,隐隐有些不乐,为了和个女子开玩笑就要这么费心?别出心裁的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不过心中虽不乐意,脸上神色却不变,还是那股高高在上的温和,先向毓王一点头,温言道,“七弟,也坐吧。”然后举目四顾,问道“是哪一位王小姐?” 王蕙忻忙移莲步上前施礼,“蕙忻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毓王殿下。”口齿清晰,举止得体,只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她脸颊微红,垂着的双手紧紧捏着裙角,指节有些泛白,可见是心中还是羞怯紧张。 一旁忙有人在两位殿下耳旁轻声介绍了王小姐的家世。 太子上下打量了王蕙忻几眼,脸上露出点微笑,“原来是王尚书的千金,王姑娘才名遍传京城,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蕙忻眼中闪动喜色,垂下头去,娇声道,“蕙忻其实不过只是懂一些粗浅学问,太子殿下谬赞了,实在愧不敢当。” 太子十分和蔼,随口问问王小姐都读过些什么书,最喜哪位名家的诗作,今日园中胜景,可有即兴作诗填词出来。 王蕙忻受宠若惊,顶着四周围闺秀们无数道艳羡之极的眼光一一作答,说了一会儿慢慢定下心来,敢满怀着惊喜之情稍许抬眼看看太子。 看过之后心如撞鹿,觉得太子殿下的风采,单用俊美,风雅之类的普通词语已经不足以形容,须得洋洋洒洒地赋诗一篇才能配得上殿下的龙章凤姿。 太子边和王蕙忻说着,边招手命思归过去他身边,过一会儿随口吩咐道,“去把王小姐的诗作拿来本宫看看。” 思归忙去那边桌上找了王小姐的诗作来,双手捧给殿下。 太子看了一会儿又貌似无意地吩咐道,“你去给本宫倒杯茶来,不要太热。” 思归看眼太子身边的大太监李固,李固朝她摊摊手,那意思是殿下叫你去你就去呗。转身引着思归去不远处专为殿下准备好茶水的地方倒一杯放在托盘上递给她,“殿下既是吩咐你做,那你便端过去吧。要是殿下嫌烫,你再帮他吹吹。” 思归无语,亏得她现在对美貌女子只是习惯性的想要搭讪搭讪,与之笑语一番引为一乐,不会再有更多的想法要求,否则今日铁定挨个肚痛。 第27节 她费了老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能得这园中最美貌有才情的姑娘王家小姐另眼相看,笑语了没有一盏茶功夫就被太子殿下来给抢了风头去。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风姿卓绝的往那里一坐,毫不费劲,只需随意说两句话,王姑娘就要对着他两眼冒星星,眼中再看不进其它人。 反观自己,立刻成了给太子跑腿端茶的人物,这一对比,真是逊得连渣都不剩。 好嘛,刚才花的那些个力气全部白费了! 茶水送过去,太子殿下果然嫌烫,又放回思归手里,思归只得任劳任怨地站在身侧给他小心吹凉,毓王还在一旁找事,“太子殿下怎么光顾得自己喝茶,也不给弟弟一杯?” 太子命李固,“你给毓王殿下也送杯茶来。” 毓王撇撇嘴,没能劳动到思归觉得颇无趣。 他以己心度人,总认为思归之于太子,必定就像他府中的那些俊秀小太监之于他一样。只不过思归人机灵百变又生得极为秀气,所以太子对他更加的宠爱。都能允许思归这小太监统领侍卫,随他出行。这回连参加个鹿韭诗会也把他给打扮成个小公子模样带了来。 在旁冷眼旁观一会儿之后忽然伸手一拽,把思归拽到了自己的身边,在他耳边说道,“本王教你个乖。” 思归手里端着个茶盅,不方便使力挣扎,又觉得众目睽睽之下毓王没可能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就顺着力道让他拽过去,听了这么莫名其妙一句便看他一眼问道,“毓王殿下要教我什么?” 毓王冷哼一声道,“本王要教你:做人不可得意忘形!太子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乎所以,敢跑来明目张胆地讨好什么王小姐了。也不想想就算我那太子大哥再宠你,也不能容忍你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思归朝天翻下眼睛,“毓王殿下明鉴,我和太子不是你想的那般关系!” 毓王怎么可能信他,冷言问道,“本王问你,你是不是个小太监?” “这个——”思归不好回答,心道现在不是,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了。 毓王以为他是被问得无言以对,朝在太子身后伺候的李固和另外两个小太监一努嘴,“当内侍就要像他们一样,时刻跟在主子身后小心伺候着才对!哪有你这样的?若不是太子被你迷晕了头又怎么会宠着你一时侍卫,一时又是个小公子样的四处招摇?” “唉,”思归觉得跟他说不清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白费口舌。因与毓王曾经共渡过非常‘奇妙刺激’的一晚,对他隐隐有点类似狐朋狗友之谊的感觉,也不是特别反感,因此敷衍道,“好好好,你说是就是,拜托殿下先放开我好不好,你总把我揪得这样近人家看了要奇怪。” 毓王不放她反而更加揪近了一点,低语道,“今日教你个乖,你记住了,日后跟了本王可不能再这般没规矩,否则我饶不了你!”用别有深意的眼神在思归身上逡巡一圈,语气暧昧阴森,“敢在外面勾三搭四,本王便定要将你这小宝贝疼爱得半月都下不了床!” 思归最受不了这个,眼睛微微眯起,一探身,反而把脸更凑近了毓王,神色犀利,语气淡漠中带着丝威胁,“哦,为什么我日后要跟了毓王殿下呢?” 毓王被她逼视的心中一凛,强忍着不露出来,“你恃宠而骄,这般没眼色,太子大哥厌烦了你是迟早的事儿,到时有本王愿意接手那是你的福气!” 思归挑起眉毛,“倒要让殿下失望了,我虽出身微寒,但对自己却也看得很重,绝不会屈身去跟了谁。只不过如果殿下实在有意,非得看上了我,那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只要殿下能够愿意放下身段,不做这些自以为是的高傲姿态,那我同意让殿下跟了我也不是不可以!” 毓王被她噎得够呛,一敲椅子扶手,怒道,“放肆!你大胆!敢说这种话!想找死!” ☆、第四十二章 思归和毓王在这儿交头接耳,旁人一时还没注意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太子殿下和被他露出些许垂青之意的王蕙忻身上。 柳余涵对赵覃笑道,“得了,你也别埋怨莫思远只顾自己在美人面前出风头,太子这一来,咱们全都靠边站,那小子白出了半天力,这会儿王姑娘哪儿还记得他是谁啊!”转眼忽然看见了正被毓王揪着说话的思归,不由好笑,“看样子,毓王殿下倒像是也很喜欢他出的风头,这可要更加惦记上他了。” 赵覃幸灾乐祸,“该!谁让他没事瞎招摇。”也低声笑,“毓王这可是走了眼,这小子除了长相细巧,再无一毫可取之处!还勇武暴躁,脾气上来谁都不怕,要真被毓王殿下当成能伺候人的小太监弄回家去只怕家里要被他翻了天!” 那边太子再和王蕙忻说几句话之后就站起身来,“王姑娘才情学识俱佳,堪称京城之中大家闺秀的典范。只是女子讲究德容言工,王姑娘在做学问之余也不可忘了勤修妇德以为立身之本才是!” 太子在外虽然总以谦和礼下之态示人,只是身份实在高贵,再谦和温文,行动言语间都自然而然的气派俨然,对王蕙忻说这些话时便带上了少许殷切教诲之意。 于是寥寥数语听在王蕙忻耳里就几乎要成了妙谛箴言,差点要惶恐起来,只恐自己之前过于沉迷诗词学问,耽误了学习体悟妇德之精髓,更觉得方才与一堆男子在一起笑谈诗词书画的行为有些过于不羁,失了女孩儿家的矜持,立刻垂首道,“蕙忻一定谨记太子殿下的教诲。” 太子这便起身离去,顺便带走了那极不让人省心的蜜桃思归。 走了一会儿一侧头,却见思归的脸上竟有些气愤之色,不由一愣,问道,“你怎么了?”心想不就是没让你继续围着那什么王小姐转吗?王小姐长相普通,本宫与她说了半天话,感觉才情也很一般,哪里值得你去花心思献殷勤了?至于气成这样? 思归不好在太子面前摆脸色,忙压下被毓王挑起来的不快,笑笑道,“没事,劳殿下关心了。” 太子在心里哼一声,暗道算你识趣,要是敢为了个女人给本宫脸色看本宫就把你贬去扈崂关当守关的小兵。 领着思归到了掩映在莲池后面的一个八角翘檐亭中,正坐在里面的九公主迎上来,“太子哥哥——” 转眼看见太子身后跟着的思归不由仲愣了一下。 九公主记性甚好,记得这人是上次太子专门带去十三公主那里给她们弹琴听的小太监,这次怎么换了打扮,变成了一位身材虽矮小,但却十分俊秀的公子。 思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九公主。九公主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般,是真正天香国色苗子,满心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对着九公主展颜微微一笑,躬身道,“莫思远见过九公主,九公主安好!” 九公主眨眼,“你是?” 思归道,“属下现在太子麾下任太子府侍卫副统领之职。” 九公主轻轻呀一声,脸上有点泛红,“副统领?你原来不是——”没想到这位真的并非太监。 太子看着思归一扫方才的气恼样,瞬间便在脸上堆出了殷切温柔的笑意,差点要去揉额角——他看着头疼。不客气对九公主道,“他就是!” 这话有点没头没尾,九公主疑惑看太子,心想太子哥哥说他就是是什么意思? 思归本非宦官,后来又自己承认就是宦官,现在职位还不是宦官,但以后也得给他换过来之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也不便对九公主一个小姑娘多说,太子便将此话题跳了过去,问道,“带来了吗?” 九公主神色凝重起来,从头上拔下一只五彩攒花垂珊瑚珠串的发簪,拧开簪头最大一朵金丝盘成的花朵,露出簪子中空的内心,从里面小心捏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卷交给太子,“我昨晚说吹了风头疼,召周太医来诊脉,他回去现制了两个祛风止痛的丸药,这是藏在丸药里交个我的。” 太子点头,打开来,纸卷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太子将上面几行小字细看一遍后,半晌无语。 九公主有些担心,轻声问,“怎么了?” 太子又看一遍,才抬起头来,沉声道,“周太医说父皇虽然这两日精神渐好,其实只是回光返照之象,只怕大限将至,让本宫早做准备!” 九公主捂着胸口一声低呼,“怎么会这样,我前日去向父皇请安时还看到丽妃和楼贵妃两个搀着父皇从他寝宫出来溜达。这——”略一细思就心中发寒,“现在能近父皇身的只有丽妃和楼贵妃,太医院中不光是咱们的人,周太医能看出来的症状,只怕楼家的人也能看出来,楼贵妃却还不动声色地做出一副父皇身体正在好转的样子,只怕私下里已经——” 思归这时再顾不得怜香惜玉去搀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九公主,而是一把扶住了太子的胳膊。 陛下已经灯枯油尽熬不过几日,那接下来就是新旧皇权的交接,每当这个时候也是政局最危机四伏,易发变数的时候。 当此万分危急的紧迫时刻,棋差一步就要满盘皆输,太子殿下可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出差错!否则他们这些跟着太子的人也得一起玩完! 骤变突生,太子心里也确实是翻天覆地地激荡,不过脚下还稳着,但也没觉得思归忽然伸手搀扶着他有什么不对,任思归牢牢托着自己的手臂,只是在凝眉思索。 从太子和九公主的寥寥数语里,思归也大致能听明白形势在忽然之间危急到了什么程度,当此争分夺秒之际,晚一刻就会少一分胜算的情况下,实在顾不上恭敬守礼那一套,舔舔嘴唇,开口直言劝谏道,“殿下,当此危急之际,应当立刻调兵进京!” 太子也知道应当立刻调兵进京,但他能在自己的母后薨逝后有惊无险地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一来是因为他自己谨慎精明,二来也因为他是皇上第一个嫡子,从小受到皇帝宠爱,这二年虽然因为猜忌疏远了他,但两人间总还有几分父子亲情割舍不断,若是在皇上还活着的时候就调动兵马控制禁宫京师,那父子间的那点情谊必然会随之消失殆尽,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 “殿下!!” 太子忽然听得耳畔有人沉声喝了一嗓子,胳膊也被使劲抓住晃了晃,是思归实在急了,顾不上冒犯不冒犯,想要提醒他快做决断。 太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他奢求不起的父子之情压下去,扬声把守在外面的李固叫了进来,吩咐立刻派人去找元辰,命他即刻调集手下所有的宿卫营兵勇待命! 又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交给思归,“你拿去交给葛俊卿,命他即刻带人启程去扈崂关见穆将军,告诉他按照本宫之前的吩咐行事!” 思归接过令牌,应道,“是!”转身就走,耳听得身后太子一连串吩咐下去,“让人去找柳余涵,告诉他立刻去见安南侯;派人去通知枢密副使杜庆之,兵部尚书卢杰今晚务必来太子府见本宫;命赵覃即刻回金陵,和平阳候准备————” 思归利落离去,知道虽然事发突然,但太子为了这一日已经做了无数的准备演练,好比箭在弦上,成败在此一举,只等着看最后是否能稳稳的弯弓一射了。 快步围着牡丹园绕了一圈,在假山下的石锁桥头找到了葛俊卿,身边自然还有跟他跟得十分紧的杜若兰。 思归径直上前,对杜若兰道,“葛公子有要事要办,你自去找你家二哥吧。”一把拉了葛俊卿就要走。 杜若兰看到思归过去脸色就是一变,待发现她拉了葛俊卿就要走后顿时不答应起来,一把拉住葛俊卿的另一条胳膊,娇声叫道,“你干什么!俊卿表哥正在和我说话呢!你怎么能这样无礼!” 思归这时可没工夫和她多纠缠,眼看周围没人,干脆来个直截了当的,忽然出手一把揪住杜若兰的衣襟,恶声恶气地道,“我姐姐尸骨未寒你就在明目张胆勾引她的相公!臭丫头,赶紧滚一边去,再让我看见你死不要脸地纠缠我姐夫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说完使劲一搡,将她推开几步,拉了葛俊卿迅速离去。 杜若兰毕生没受过这样粗鲁的威胁,被骂得差点哭出来,想向葛俊卿求助,却见思归向葛俊卿晃了晃手里一件什么东西后葛俊卿便顺顺当当被思归拉走了,都没顾上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也不敢去追,跺跺脚,只得满心愤懑委屈地去找二哥杜牟之。 谁知杜牟之好似也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情,脸沉似水,见她去了,二话不说,叫过一个家人来将杜若兰交给他,“立刻送小姐回府。” 杜若兰开口想抗议,杜牟之却再顾不上理她,早快步走远了。 这一边毓王又在牡丹园中玩赏了一会儿,因为再没见到思归,觉得颇没有意思。他来鹿韭诗会纯属为了做做样子,稳住太子,现在已经在诗会上露过了面,又待得十分没劲这就准备打道回府。 想起那被思归在脸上画了妖艳花朵的小厮,心头有些痒痒的,暗自决定回去后也要挑出个白净小太监来在他脸上照样子画上一副蝶戏牡丹,让他带着这幅画伺候自己肯定有趣味得很。 低头寻思着出了牡丹园,有毓王府的马车驶过来,内侍放下脚凳请毓王上车,毓王心不在焉,抬脚上去,刚要探身钻进车中时忽然觉出不对,那驾车的车夫脸生得很,并不是自己府中的人,身子一顿,停住后撤,想要先下去再说。 车厢内忽然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他,揪进了车中,跟着一块带有异香的手帕就捂在了毓王的口鼻处,毓王只吸了少许香气进去,就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耳边响起了思归带着得报一箭之仇快意的声音,“风水轮流转,上次在宫中你硬抓了我一次,这回原样奉还,我也将王爷带回去一次。” 毓王大惊,奋力想要挣扎,怎奈吸进去的迷药药效十分霸道,浑身越来越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连一个小指尖都动不了,失去知觉前隐约听到思归又说道,“我怕王爷日后是威风不起来了。怎样,这番我要是再对王爷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日后不妨跟了我,总算不得是在放肆找死了吧!” ☆、第四十三章 思归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一共最痛恨两件事。 一是男人欺负女人;二是别人把他当女人欺负! 头一件曾被赵覃撞在枪口上,竟然当着思归的面欺负他自己的前老婆邱氏,思归于是毫不犹豫就和赵覃打了一架。 第二件事撞到枪口上的就是毓王了。 若说赵覃那时的恶劣行径从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男人角度来看,还有那么几分情有可原的话,毓王这就纯属是赤裸裸的主动挑衅! 敢对思归说‘要将她这小宝贝疼爱到半月下不了床’这种话,实在是大大挑战了思归的神经,其结果非常之严重。 思归送走葛俊卿,转头就去找太子,恳切劝谏道在此万分急迫之时,殿下应当机立断,先扣住了还没有防备的毓王再说其它。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等殿下您调动人马的动静传出去后只怕楼氏的人就要将毓王严严密密地看护起来了,到时再想见他一面都难! 太子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今日是来参加鹿韭诗会而非来抓人的,仓促间身边人手不够。 思归当即主动替自己请缨。 太子心里觉得此事太过危险,不想让他去,思忖道,“你等一下,元辰过来后本宫让他再调一队人手前来相助。” 思归恳切道,“殿下,时机稍纵即逝,等元大人过来只怕就来不及了!还是让属下去吧!”趁着太子略一沉吟的功夫,就权且当作他是同意了,只怕自己再动作慢了毓王就要离开牡丹园,错失了良机,转身飞奔而去,口中不忘保证,“殿下请放心,此事交给我就是!” 如此危急关头,不是可以怜香惜玉的时候,况且莫思远还不是什么香玉,充其量是个十分可人的蜜桃,太子在思归身后张张嘴,阻止之言到底没能出口。 思归在经历了楼贵妃想用迷药陷害太子之事后就学了一手——用迷药! 迷药的来源也很简单,就是那次从被她打晕的宫女身上搜出来的。 思归因自己身上有些隐秘事情,需要时刻提着小心,所以这迷药一直随身携带,这时就派上了大用场。 毓王来参加鹿韭诗会就是为了做出个泰然如常的样子给太子看,想要稳住他,所以没带几个人,正好被思归钻了空子,三下五除二,全部药翻之后只带着顺平,和她两人,一人驾车,一人躲在车厢内就有惊无险地劫走了毓王殿下。 太子这一厢则不动声色,耐心与京城中的众才俊和闺秀们同乐,直到鹿韭诗会结束才施施然离开牡丹园。 因一直没有得到思归的回报,心里颇为焦急,上了马车立刻催促快快回府! 一进太子府大门就有总管张勤急急迎了上来,低声道,“殿下,莫思远后半日忽然把那个人带了回来!”说着神色紧张地比了个七字,又道,“奴才自作主张,让把人送去了西跨院,请廖统领派一队人看护着。” 太子悬着的一颗心轻轻落下,他的蜜桃没事,还顺利擒住了毓王! 扣住毓王,楼家的人再折腾都师出无名,自己的胜算中便又多了一个重要筹码,顾不得更衣歇息,“本宫去看看。” 匆匆来到府中最偏僻的西跨院,看到廖勇已经带人密密层层地将院子围住,点点头径直进去,只见院中也安排了十余名侍卫看守,大概是到晚上了需要轮值,廖勇正在和几个侍卫交代着事情。忽然看到太子也没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径直就来了,连停下说话,上前参见,“见过太子殿下!” 第28节 太子道,“事出突然,本宫也来不及提前仔细嘱咐你们,不过你与张勤二人处置得不错,”凝重了神色,“廖勇,看守七王爷的重任本宫这就交托给你了,你往后几日什么都不用管,只带人牢牢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廖勇立刻单膝跪下道,“请殿下放心,若是出了差错,属下甘愿提头来见!” 太子欣慰,“好!”四处看看问道,“莫思远呢?” 廖勇指指房里,“他送了毓王殿下来之后就一直陪着毓王待在房中。” 太子皱皱眉,“陪着?”心道他在搞什么明堂? 朝房门处抬抬下巴。 廖勇会意,忙上前替太子把房门打开,朝里面道,“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进去。只见自己的七弟毓王倒很有胆识气魄,被抓来了也神色坦然自若,端正靠在椅中,思归则是脸色铁青,忍着气上前,“见过太子殿下。” 毓王哼声道,“大哥,好好管管你的人吧,他坐在这里企图调戏我,废话连篇的都快说一个多时辰了!” 太子闻言去看思归。 思归快被毓王气死了,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上次她在毓王府中把人忽悠一晚后溜之大吉,还顺手牵羊拿了人家房中一摞书信,估计第二天一早将毓王气了个半死,这次毓王就找补回来了。 早知抓回来这么一个惫懒货色,那思归一定会一回来把人丢给廖勇,自己转身就走,绝不自寻烦恼地留在这里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忍忍气对太子道,“没有的事,太子您别听他胡说八——”忽然想到毓王再怎么说都是个王爷,是太子的亲弟弟,自己这样言语无状地说他仿佛是有些无礼,硬生生改口道,“别听毓王爷的玩笑话。” 毓王翻个白眼道,“本王可没开玩笑!” 太子瞪思归一眼。 心道无风不起浪,毓王能这么说肯定是思归干了什么与调戏有点关系的事情,正色道,“七王爷是本宫的弟弟,你们都要对他以礼相待,不得随意冒犯。” 思归十分郁闷,“我没冒犯——” 太子摆摆手,“你先出去候着。本宫有话和七王爷说。” 思归只得憋气出去,心道我刚才就是想告诉毓王:你别总想把老子当兔子看,老子才不吃你这一套,想要我跟了你?凭什么!老子也强着呢,不比谁差,你怎么不来跟了我呢! 就这么简单句话,怎么就纠缠不清的说了这许久?说到最后竟成了她企图调戏毓王,实在气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王爷,白给她都不要,有什么好调戏的! 太子待思归出去掩上门后转向毓王,毓王却不看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热茶,端在手中慢慢吹着。 太子问道,“七弟没什么要问本宫的?” 毓王这才抬起眼来,淡然道,“有什么好问的,许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该怎样怎样就是。” 太子蹙眉,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只是唇角勾勾的笑意,“七弟不愧是本宫的弟弟,处变不惊,这份气度也算十分难得了。不过你现在做的这事情十分不智,名不正而言不顺,只会使得我大擎朝内徒生争端,只怕到最后要落到个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的下场!” 毓王脸上露出几分与他年纪不太匹配的沧桑疲惫之色,冷哼一声,“会不会真的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也要试过才知道!况且有些事情做不做的也不是我一人说了能算的,生于皇家,身负了无数人的厚望重托,时事所迫,不得不为之罢了。” 太子默然看着他,仿佛是今天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弟弟的样子。毓王坦然处之,随他去看。 半晌后太子淡淡一晒道,“也罢,七弟,你最好保佑楼永毅与楼定功救不出你,你便老老实实一直住在这里不要生事,也莫再去参与那些谋逆叛乱之举,等本宫登基后自然放你出去,让你做个安稳王爷。” 毓王的母妃楼贵妃能在后宫中一手遮天,独得圣宠十余年,除了因她年轻时确实美貌出众外,这女人的心机手腕与家世背景也都不容小觑。 楼贵妃的父亲楼永毅官居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多年,爵封鲁南郡公。兄长楼定功官居从一品的平章政事,两个都位高权重,在朝中担任要职,是毓王身后最大的助力推手。 毓王转头不答,太子也不指望他能回话,说完便转身离去,推开门之际又回过头来问道,“方才那莫思远真的是想调戏你?” 毓王一撇嘴,“他对着弟弟我念叨了一个时辰,都是在让我别小看了他,他虽瘦小秀气,但内里其实是十分威武强悍之人,大哥登基之后他估着弟弟我定然威风不在,建议我到时满可以跟了他,大哥觉着这算不算调戏阿?” 太子沉着脸推门出来。 思归正和廖勇一起站在外面等他,太子对思归道,“你去准备一下,等一会儿会有人送你进宫去九公主处,你最近都留在那里,替本宫看护好九公主!” 思归了然,这是又要她扮成太监进宫去呢,他们既然能想到扣住毓王,那能要挟到太子的他那两个亲妹妹只怕也会不安全,躬身答应了,想一想又问道,“殿下,那十三公主呢?” 太子道,“本宫已经安排人去接明瑾了,今晚就会带她来这里。” 思归不明白,“殿下请恕我直言,既然已经有人去接十三公主了,那为什么不一起把九公主也接出来?”顿一顿又解释道,“不是属下畏难推脱,毕竟宫中情势严峻,把两位公主尽快接到太子府中才是最安全的。” 太子面无表情,“九公主明兰一直是最受父皇宠爱的女儿,曾经特许她不经传召就能去寝宫觐见,这几日明兰还得不时去父皇寝宫请安探视,所以不能和明瑾一起住来本宫这里。” 思归暗自叹口气,原来太子需要九公主去探看皇帝陛下周遭的情况到底如何,所以不能将她接离宫中那个险境,九公主小小年纪就要卷入凶险难测的宫闱之斗中,当真令人怜惜。挺起胸膛道,“太子请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卫九公主周全!” ☆、第四十四章 九公主明兰见到又再打扮成小太监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思归,不由微微红了脸,“太子哥哥多虑了,不用专门再派人来保护我,我自己会小心,而且我这里也不方便留莫副统领。” 思归一听,立刻正色道,“现在局势这般紧迫,公主可千万别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太子殿下不得已让你还要在这宫禁中多待两日,已经是担忧得愁眉不展,说他这几日怕是要担心九妹的安危担心得觉都睡不着了!公主想想,要是你真的在宫中因护卫不周出了什么事情,你可要让太子殿下如何自处?” 九公主微微张开一张润红的樱桃小口,“太子哥哥真的这么说!?”眼中竟有些波光闪闪,是被感动到了,“明兰真是受之有愧!太子哥哥是国之储君,身系天下安危,明兰理应留在宫中替他做些事情,以尽绵薄之力才是。”微蹙起两条淡淡的蛾眉思索一下后对思归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这个要紧时候,我可不能再给太子哥哥添乱!” 以太子的性格,就算真的担心妹妹九公主的安危担心到夜不能寐也不会随意对人说出来,这话是思归信口编的,看九公主的态度松动,忙接着道,“可不是呢,公主能这么想就对了。” 九公主便下决心抛开心中那点对男女之防的顾虑,斯文道,“那就要委屈莫副统领和我的几个内侍同住了。” 思归却道,“当此非常时刻,公主不可再拘泥一些小节礼法,我是来护卫公主的,自然是寸步不能离开公主身边。” 九公主脸上大红,“啊?你,莫副统领的意思是晚上也要在我的房中?” 思归的神色无比正直坦荡,“不错,属下是奉了太子之命来护卫公主的,要是晚上只管自己躺在内侍们休息的房中睡大觉岂不是辜负了太子殿下的嘱托。” 九公主犹疑不定,“这——” 小太监们都是好几人住一屋,思归不太想和他们挤。如今天气日暖,穿得单薄,万一有人撩闲多事,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看一下或是摸一把,都很容易发现不对。 九公主对思归这个要求十分迟疑,犹豫许久才勉强答应下来。 开始时还有些担心,觉得莫副统领一个年轻男子,待在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日夜相对很是不妥。 好在思归十分自觉,只在外殿让宫女给架起两架屏风,拦出个角落打个地铺待着,晚上若是没事一声都不会多响,早起自去内侍们住的地方洗漱,估摸着九公主梳洗更衣完毕了他才又转回来,在九公主身边跟着,十分的守礼规矩。 思归头进宫的两日竟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毓王失踪的消息好似是被楼氏与太子一同压了下去,宫中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是那一片寂静掩盖之下的波澜暗涌,不知何时就会翻起的惊涛骇浪才更让人提心吊胆。 九公主日日焦心担忧,食不下咽睡不安稳,圆润明媚的脸颊迅速消受了一圈。 幸亏思归哄小姑娘最是拿手,而且哄年纪越小的小姑娘越在行。以前在葛府时就深得十二岁芳龄的三小姐喜爱,来这深宫之中走了两趟后,又被不到十岁的十三公主牢牢记住,隔几日就要和姐姐九公主提起思归,话里话外都是想求太子再让他进宫来陪玩的意思。 九公主比那两个女孩子大几岁,不过也属于小姑娘范畴,思归觉得她美则美矣,但还欠点火候,只把她当小孩子看,因此态度温柔和善之余又十分坦然自若,与公主日日相对,没事了就挑点无伤大雅的笑话趣闻说说,逗忧思重重的九公主一笑。 九公主每每对着思归那张过份清秀的脸庞心神暗自摇曳之余又会暗暗感激太子,若不是太子哥哥体贴细致,想到把思归派进宫来相伴安慰,她这几日当真要度日如年,焦虑忧心死了。 这几天九公主每天都会去父皇的寝殿请安探视,但每次都被陛下身边的汪总管或者楼贵妃让人拦在殿外,说道陛下正在休息,不宜打扰,公主先请回吧。 九公主冒险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能替太子打探一些父皇的消息,却连着几天连陛下寝宫的门都进不去,自然要暗暗焦急。 ====== “公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思归随着九公主离开陛下的寝宫,心里算算,这已经是第四次被挡在宫门外,也是焦心,“我们虽然日日来,但里面是什么情形却一点都不知道。” 九公主吁一口气,前几日她是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形,不过今日倒是有点眉目了,带着思归快走几步,与身后跟着的一众宫女拉开些距离,轻声道,“前两天都是楼贵妃的人出来拦着,我还判断不出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不过刚才是汪总管自己出来拦着的,汪总管是父皇身边第一等亲近信任之人,决不可能被楼贵妃收买了去。既是他来传话,那就证明是父皇亲自吩咐不许人进去打扰,也就是说这会儿不是父皇正有事情在忙着,顾不上见我;就是他实在身体虚弱,没精神多说话。” 思归沉吟道,“只怕是后者。” 九公主轻轻点点头,叹一口气。 思归心里有了点数,老皇帝已经病弱得连人都见不了了,但却还神志清醒,自己能做主。这消息须得尽快传给太子知道。 将九公主送回景明宫后,自己在周围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异样,又命当值的小太监在外面守好,不得随意放人进去,这才快步离开景明宫,往东边尚膳监去。 尚膳监掌管皇帝及宫廷膳食及筵宴等事,每日都要有不少新鲜蔬果从宫外运进来,太子在尚膳监安插有人手,可以借着进出之际传递消息。 将今日探到的消息传出去后,思归慢慢从尚膳监踱回景明宫,一路走一路沉思。 她在九公主面前轻松自若,十分从容,其实心中也七上八下,紧张得可以。难得独处一会儿,便想要静一静理理思路。 挑清静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上次遇到了邱夫人的玉晔池边上。 玉晔池畔围有太湖石堆砌的高高矮矮的假山,思归转过一块大石才看见上次自己守着邱夫人坐过的地方正坐着个背影窈窕,发髻如云的女子在望着池水发呆。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和思归一照面,两人都是轻轻‘咦’得一声,正是多日不见的邱夫人,不想她又被送进了宫来。 邱夫人站起身,上下看看思归,发现他又变成了小太监装束,脸色有些迟疑,“莫公子?”她依然知道思归是太子的人,且并不是内侍,又再乔装进宫定然有所图谋,按理应当立刻禀报给楼贵妃知晓才是。 不过思归在她最难堪无助时帮过她两次,这种害他的事情邱夫人自持自己无论如何翻脸无情也做不出来。 思归也有些诧异,“邱夫人,你怎么又进宫来了?”心道老皇帝都已经病入膏肓,邱夫人这大美人来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啊? 邱夫人美丽的秋水双眸跟会说话一样,听思归这么问,眼中流露出一阵苦涩,跟着是无奈,羞愧,无助,凄楚等等诸般情绪,这般美人孤苦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是个男人看了都会身不由己,想要挺身而出地呵护。 思归现在虽然不算是男人了,但也有些扛不住,立时满脸歉意,柔声安慰道,“是我的错,不该这么问你,夫人你千万别难过。” 邱夫人自嘲般苦笑,“没什么,莫公子客气了。我进宫自然是来伺候陛下的,楼贵妃说陛下病着,身边需要几个看得顺眼的人服侍,上次陛下虽然因故冷落了我一段时间,但心里还是喜欢的,所以便又把我弄进宫来了。” 思归无语,心道怪不得楼贵妃能得皇帝独宠十余年,这眼界心胸就非常人可比。自己美貌不说,还能如此大度体贴地不时引荐其它美人给陛下,陛下不宠她可要宠谁阿! 不过老皇帝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楼贵妃还在如此刻意地拼命讨好,这背后的目的实在是让人深思。 年迈病重之人,一来心态会比较脆弱偏激,二来未必能一直保持神志清楚,最易被身边人撺掇的事情就是糊里糊涂地修改遗嘱! 别要等太子那边一切安排就绪,老皇帝却在驾崩前写上一道废太子改立毓王的遗诏被楼家的人捏在手中然后昭示天下,那可麻烦大了! 这情况最好也立刻报给太子知道才好,思归当下转身就想回去,“邱夫人,你自己珍重,我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赵覃那小子就是一身小侯爷的骄横臭脾气,不懂体谅人,夫人别把他的话太当回事,上次回去我已经揍了他一顿,替你出气了。” 邱夫人眸光闪动,惊讶道,“我上次回去后隐约听说小侯爷不知跟谁打了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长时间,原来是你?!只是莫公子和小侯爷同在太子麾下,何苦为了我去惹这个麻烦。” 思归那时比赵覃也好不了多少,同样一脸伤,惨不忍睹,搞得太子殿下看见她的样子都很不乐意。不过思归没有小侯爷的身份,躲在太子府中外界便也无人知晓,这时自然不提自己的狼狈,只潇洒一笑,“我看不惯他的作为,想打就打了,能替夫人做这点小事,我是心甘情愿,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转身再走几步,忽听邱夫人娇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莫公子,请留步!妾身还有一言相告。” 思归听她语气凝重,站住脚回头。 邱夫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些艰涩地说道,“负责宫禁护卫的六大侍卫官全都是誓死效忠陛下的亲信重臣,陛下即便病成这样,宫禁之中也无人插得进手来,只是我昨晚听到楼娘娘说每月初一到初五日轮值的侍卫官武将军与岭南藩王有私下联络,不得不防,劝动陛下让她的兄长楼大人暂代了武将军的值守,今日正是初一,楼娘娘已经安排人守在景明宫附近,只待晚间楼大人带侍卫路过时就制造事端,让他们有借口去景明宫搜查,到时随便搜出点什么私藏的兵刃利器九公主和景明宫的所有人就都要进掖庭狱了!掖庭宫可是楼娘娘的天下,她一人说了就能算的!” 思归猛然瞪大眼睛,“今晚!!!”抬头看看已经快要西沉的日头,一颗心猛地揪起来,轻声道,“多谢邱夫人,今日的恩情我以后一定报答!” ☆、第四十五章 太子看着大半夜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抹黑了脸,身穿小太监服色,双眼亮晶晶,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兴奋的,造型几乎和思归如出一辙的九公主,心里不由万分庆幸,当初决定让莫思远去宫中看护九妹真是英明之极! 这小子十分的机灵变通,觉着有危险了,就能当机立断,立刻想出这种主意把九公主带出宫来。看来看去,自己手下也就是莫思远有这个本事,换了其它任何一个人今日只怕都会让九公主陷在了掖庭宫里。 九公主金枝玉叶,从小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掖庭宫中的粗暴残虐?就算日后能救出来只怕人也要被毁了,那他定要心疼自责之极,日后也无颜去地下见早逝的母后。 九公主跟着思归扮成小太监一路惊险万状地混出宫,中途被拦住好几次,头两次靠思归十分机灵地瞎编蒙混过关,最后一次干脆动了手。 第29节 景明宫中没有兵刃,思归匆忙领着九公主出来时藏了一个敲核桃的小榔头在袖子里,啪啪两下,敲晕了使劲盘问他们的两个老太监,又将人拖进臻和殿后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掩起来,这才带着九公主藏在运水的车上混了出来,九公主数次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中跳了出来,这辈子没这样惊险紧张过,一直死死拉着思归的手,直到见到了太子哥哥还不记得要放开。 思归本对自己的手十分不满意,认为长得太过白嫩小巧,实在离她心目中标准的威武粗厚大掌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时总算是在九公主这里找回了感觉,九公主那比她还要小巧细嫩一圈的纤纤玉手,在掌心里越握越软,越握越小,柔柔嫩嫩,热乎乎的,让思归心里大为舒坦,因此一路任她拉着自己,只作没在意,还怕九公主反应过来后要尴尬,稍稍拉低袖子,掩住她死死抓着自己的小手。 太子道,“明兰可受了惊吓!先坐下歇歇。”让人赶紧斟安神汤来,又让给莫副统领也设个座位。 九公主这才放开思归坐下,心中一定,顿时觉得手足酸软,脑中阵阵眩晕,几乎坐都坐不稳了。不一刻就有侍女端了热汤来服侍她喝下。 思归趁公主喝安神汤的功夫对太子简单禀报了一遍白日打探来的消息以及怎样仓皇带着公主乔装出宫的经过。 太子听完后道,“父皇的状况和本宫估想的差不多,有你和明兰把消息带出来,那就可以确信无疑了!”看九公主神色憔悴,十分怜惜,“明兰赶紧去休息吧,这几日什么都不用想,只安安心心和明瑾一起在本宫这里住着。” 九公主确实是心神俱疲,累得有些撑不住了,答应一声,起身跟着侍女离去,她已经习惯了有思归陪伴,走了几步发现思归没有跟着就有些不适应,回头看看。 思归对太子道,“殿下如果没什么事,属下也告退了。” 太子点点头。 思归转身正看见九公主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笑赶上,想先送她去十三公主处,却听太子在身后道,“莫思远,你先等一下。” 思归只得让九公主先走,自己回到太子面前,“殿下?”以为他又想起了什么事要问自己。 太子朝思归招招手,“你过来。” 思归依言过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太子却不说话了,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思归的脸看。搞得思归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长了花,抬手摸一摸,又问,“殿下?” 太子这才道,“你很好,替本宫看护住了九公主。” 思归尊重世间一切真情实感,而太子殿下身处高位,对自己的妹妹还能如此关切更显得尤为难得,因此真心诚意道,“太子殿下不用夸我,为太子分忧是属下的职责所在,理应做到的事情。” 太子不知怎地,就觉得思归这几句话比其它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誓死效忠之词都要动听数倍,连日来冷静紧绷的心头涌起一丝甘甜之意,矜贵淡然的脸色不自觉就疏朗开来,勾起唇角露出个能耀花人眼的华美笑容,“去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马上还有用得上你们替本宫分忧的地方。” 思归离得近,清楚看到太子虽弯唇一笑就满室生辉,但如玉的眼睑下隐隐有两团青晕,可见是这些天操心劳累所致,便给他鼓劲道,“殿下,最近定然是辛苦的,您一定要坚持住!” 太子失笑,“本宫昨晚去玉姬那里歇了会儿,她一个劲儿劝本宫休息,莫要累坏了身体。你怎么和人说的不一样,不也来劝劝本宫多休息别累着。” 思归干笑笑,心想你怎么能拿我的话和那些女人们的心思比,她们眼里只有太子殿下,看不到别的,我是陪殿下做事业的,当然不能置大局不顾,婆婆妈妈地也来劝你休息,这个生死关头有什么好歇的!累吐血也得把精神打起来阿!等安稳继位后你想怎么歇就怎么歇,哪怕一天睡十一个半时辰呢,也没人来管你! 出来后正好遇到去安南侯府上密议归来的柳余涵。柳余涵一脸惊讶,拉住思归问道,“你这几日真的是被殿下派在宫中保护九公主?” 思归看看他道,“是啊?” 柳余涵又追问,“那你在公主宫中时都睡在哪里?” 思归觉得他这个问题略猥琐,挥手道,“去去去,九公主年纪还小,冰清玉洁,少用你那龌龊心思亵渎了人家,我是去贴身护卫,自然住在公主殿中,不过是在外殿角落里打个地铺而已,还用屏风拦着,能有什么!” 柳余涵啧啧摇头,围着思归转了两圈,“难道你小子又撞了大运,太子殿下这就准备召你做他妹妹的驸马了?” 这种听着十分美妙,但是永远没可能的事情很是戳了思归的痛脚,烦得恨不能给柳余涵这恁不会说话的家伙两下子,斩钉截铁道,“没有的事儿!” 柳余涵不晓得思归在气些什么,莫名道,“不可能!你在九公主身边一住几天,就算你们能守之以礼,那说出去也不好听,若是不嫁你,公主的名节要如何才能保得住?莫思远,这般好事你还拉长一张脸给谁看,可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思归脸拉得越发长了,“放心吧,九公主不用嫁我,名节也不会丝毫有亏!” 柳余涵奇道,“为什么?” 思归赌气,“因为我是宦官!” 有些事情迟早要被人知道,况且为着九公主的清誉,她不说,过几日太子也会说,所以被柳余涵问到了当面他干脆就说了出来,免得这些人私下里要乱猜测,在背后不敬,随意议论九公主。 柳余涵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道,“愚兄当然知道兄弟你是假扮成宦官进宫去的,不过那又做不得数!?” 思归凑近点,很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道,“不是假扮,是真的!兄弟天生身有残缺,所以太子才能这样放心大胆地派我进宫去帮他守着公主!” 柳余涵向来反应极快的,这次也硬是呆滞了半晌才瞪圆了眼睛,“你,你说真的?” 思归冷哼一声,虽然对这事儿早有思想准备,但是看到柳余涵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心中还是万分的不爽,压低声音威胁道,“柳兄不会因此就瞧小弟不起,羞于来往了吧?!” 柳余涵震惊过度,依然不在状态,诺诺道,“不,不-会,自-然-不会——” 思归抬脚离去,自留柳余涵呆立在当地消化那令他震惊不已的消息。 第二日再来找思归时,柳余涵便已恢复了常态,对思归亲厚依旧,决口不提昨晚的事情,思归想起当时对他态度十分恶劣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主动道,“柳兄,我昨晚说起那事儿时心情烦躁,语言无状了些,你别介意。” 柳余涵连连摆手,“怎会,怎会,起因是我不好,非得追问兄弟的烦恼事,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思归嘿嘿一笑,放下心来,暗赞柳兄到底是金陵第一才子,见多识广,变通灵活,不会轻易大惊小怪,这反应才正常嘛。 柳余涵又安慰思归道,“兄弟,你那既是天生的缺憾,就也怨你不得,多想无益,别把它放在心上了。英雄不问出处,你只要自己勤勉努力,做出一番事业,照样能让旁人对你礼敬有加,刮目相看。” 思归微笑,“兄弟晓得。” 柳余涵脸露兴奋之色,“今夜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只要能助太子成事,那便是个能青史留名的功绩!” 思归瞪大眼睛,腾得站起来,兴奋得声音微微发颤,“太子殿下已经决定了?就是今晚?!” 柳余涵看着他缓缓点头,平时嬉笑不羁的人物,这时也神色严峻起来,眼中流露出异样神采,“元辰大人命我来叫你半个时辰后去见他,估计派给你的定是个紧要之事,兄弟千万小心,要谨慎行事!近日之后大家再聚朝堂,痛饮庆功!” 思归被他的激情所染,重重一拍柳余涵的肩膀,“不错!等到殿下大事得成,咱们再一同痛饮庆功!” ☆、第四十六章 赆别临歧裹泪痕,最难消受美人恩! 若说这句常被人挂在口边的话以前思归只是听听就算,不曾往心里去,那这时看着马车上露出的那张妆容素淡的芙蓉玉颜,便也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深刻含义。 “邱夫人,太子有令,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严禁出京!”思归心里叹息,却不得不上前阻拦。 邱夫人神情十分镇定,看着一身戎装的思归。身姿瘦小却十分挺拔,腰间横刀跨在马上,一张脸生得分外清秀,不过脸上的神情坚毅,目光中很有些硬度。 硬朗的气息和秀气的外表揉合在一起竟意外的有吸引力,邱夫人瞬间觉得自己有些移不开眼。 她一直以来其实都不太喜欢这类身材瘦小,长相过于秀气的男人,觉得太没有男子气概。但识得了思归之后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得离谱,过于以貌取人了。 男人是不是有男子气概,跟身材高大与否,长相是否英武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赵小侯爷倒是身材高大,相貌英挺,可又怎么样呢?那日在梅林中痛骂她的时候可当真是有男儿气魄得很!当众欺负起她这个弱女子来毫不含糊! 当初她嫁给赵覃确是奉了父兄之命,存了监视平阳侯府的心思,但赵覃娶她难道就是诚心诚意的了?不也一样是顺水推舟,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借此拉拢她爹。既然两下里都各怀心思,怎么到了最后只有她成了无耻贱人?赵覃便一点错都没有!? 反倒是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莫公子,温柔体贴,很有些胸襟风度。邱夫人自认能从莫公子脸上看到些对自己美貌的倾慕之情,但他也一直斯文有礼,除了仗义相护,没有丝毫冒犯,在邱夫人眼里比诸多高大英武的世家子弟有男子气概无数倍。 邱夫人暗自摇摇头,再多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先顾眼下吧。对思归柔声道,“我知道,我已经乘马车从朝阳门走到定安门,又从定安门走到这里,前两个地方的守军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思归皱眉,“那你还——?” 邱夫人浅浅一笑,“那我也总要再试试,说不定哪一处看守不严,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呢。不过我不知道守在武威门的是莫公子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过来。” 思归问道,“为什么?”不过问出口之后就明白过来,邱夫人是不想她为难。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缰绳,高高骑在马上,凝眉看着对面马车中的邱夫人,确实感觉到自己十分为难。 犹豫一下后问道,“夫人车中还有其它人吗?若只是夫人自己想要离京,那不妨信我一次,别走了,留在京中,闭门静居,我保证夫人平安无事,不会受到逆党牵连。” 邱夫人轻轻摇头,揭开一角车帷,思归看见车里面有个大眼白肤的小男孩,最多五六岁年纪,正满脸惊恐地看过来。 邱夫人道,“我爹与大哥已经被元大人抓了起来,凭他们之前干过的那些事情,等到审问清楚后量刑定罪,只怕全家都跑不了。这个是我大哥的儿子,我的甥儿,今年才六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小年纪也被牵连处死,所以想带他走,日后也能为我邱家延续一脉香火。” 思归哑然,太子登基后,之前追随楼氏处处与他为敌的那些臣子就都要算是犯了谋逆大罪,论律是要诛九族的!就算太子想要安稳人心,不欲刚继位就大开杀戒而赦了他们那些牵连不深的旁支亲族,对面车里这样的直系子孙也是没可能赦免的。 邱夫人是个女人,又曾有在宫中通报消息,使得九公主免陷入敌手的功劳,自己再努力说说情,应该能摘出来。但是她车中那个邱家的嫡孙思归就无能为力了。 邱夫人朝他微微点头,轻声吩咐车夫,“走吧,再去北边的四平门试试。” 思归拦住她,“夫人,太子下过严令的,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严禁出京!现在京城的这几处城门都有专人把守,你去哪里试都不管用!” 邱夫人淡笑,“我自有我的办法,总要全部地方都去试过了才能死心。”微微颔首,“莫公子请别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催促车夫,“快走吧!” 女人美丽的容颜在这世间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利器,虽然不得不以此为利器时是一种悲哀,但利器就是利器,但凡运用得当就能无往不利。邱夫人很清楚自己的容貌,有自信只要她愿意用,那总有办法能找到人甘愿送她们出京,她只是不愿对着思归用,所以当即便要离开。 思归看着邱夫人那妩媚中带着丝憔悴的脸庞,实在不敢去多想她所谓的自有办法都是些什么办法,一咬牙,伸臂拦在了车前,“邱夫人,别去其它地方乱试了,我放你们走!” 邱夫人猛抬头,澄澈的美目圆睁,“莫公子,你不必如此!” 思归心中已然做了决定,对邱夫人抚慰一笑,“我要是放你走的确是要担些责任,不过我之前也有些功劳,将功抵过,应该还不于被责罚得太重,夫人不用担心,你快走吧!” 邱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微张着樱唇,愣愣看思归。 思归把一块令牌扔给身后一个兵士,“去让他们放这位夫人的马车出城。” 对欲言又止的邱夫人摆手,“别多说了,快走!” 邱夫人胸口起伏一下,“莫公子,你我非亲非故,你总对我这般好,让我要如何报答才是?” 思归微笑,“夫人忘了,你在宫中时可帮了我的大忙,该当是我报答你才是!”抬头看看天色,“可别再说这些客气话了,廖统领马上就要来和我交替换岗,等他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邱夫人不敢再耽搁,垂下眼帘,语气娇柔中带着丝萧索怅然,“大恩不言谢,莫公子,你自己珍重!”欠身坐回车厢里,虽然终于可以脱身,心中却没有喜慰之情。 知道和这个清秀温柔的人今后恐怕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离别时只有满怀的惆怅遗憾。原来这世上良人是有的,只不过和自己有缘无分罢了。 车夫一扬马鞭,赶着马车出城而去,看守的兵士有了思归的吩咐便不拦着,任马车疾驰而出。 邱夫人的马车一出城门,已经被思归提拔成侍卫队长的顺平就急急火火地赶过来,心里一急,又把原先的称呼叫了出来,“少爷,那车里是什么人阿?你怎么就放他们走了!我可隐约听见说是参知政事邱烨的家眷!” 思归长出一口气。“没错,是邱大人的女儿和孙子。” 顺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急道,“少爷,你疯了不成!那可是元大人之前点名要拦下的几个官员之一!” 思归看他一眼,“邱烨和他儿子才是元大人点名让拦下的,如今这两人已经被宿卫军擒住了,刚才马车上不过是他们的两个家眷。” 若不是还骑在马上,顺平一定要跳脚给这胆大包天的主子看了,“那也不行,元大人说了,家眷也得全部拦下!” 思归叹气,“你别叫了,我知道,可是不放她走我怕以后都会良心难安!等廖统领来之后我就去见殿下请罪。” 顺平脸色苍白,差点像个小女人一样捂着胸口哀嚎一声,“你不会被治重罪吧!” 思归刚才和邱夫人说的时候好似很有把握,其实心里也没底,对着顺平这粗壮小子时不必担心安抚,因此垮下脸,心有戚戚,“我也不知道,老天保佑殿下这会儿心情正好,不会一怒之下就治我个玩忽职守,临阵通敌的罪名,那可是要拉出去杀头的!” 顺平打个哆嗦,赶紧赶着求老天,“老天爷保佑,现在万事顺利,太子爷正龙颜大悦,听说这事儿之后觉得是小得跟芝麻粒儿一样的小事一桩,看在你主动去请罪的份上恕少爷你无罪。” 思归咧咧嘴角,因为心里实在是忐忑,所以听到如此没水平的话也没能笑出来,摸摸脖子,无端觉得颈侧凉飕飕的,“走吧。”暗道但愿能如顺平所说。 事实证明,这天底下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坏,但也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好。思归杀头不至于,但一点事儿没有也不可能。 太子殿下调动了护卫京畿的护军营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京城,再会同元辰麾下的宿卫营兵马攻进了皇宫。刚刚得到回报,护卫宫禁的六大侍卫官被擒获了两位,劝降了两个,余下两个托楼贵妃的福,前两天被她在陛下跟前吹风给换掉了,新换上的侍卫官没有威望,关键时刻别说侍卫了,连个宫女都指挥不动,不堪一击,已然全部拿下。 诸事顺利,太子的心情还算不错,看思归去了,先还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城防,待听到他是主动来请罪的时候才清冷下脸色,问道,“怎么回事?” 思归把在路上已经反复演练了数遍的说辞拿出来说了一遍,主要着重于邱夫人曾经通风报信,救过九公主的义举上,其它都十分简练的一句带过。 她这边刚说完,元辰那边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太子,“殿下,今日城防不严,走脱了参知政事邱烨的孙儿,是莫思远看守的武威门。” 第30节 一侧头,看到思归正在下面低头站着呢,就一拍手,重重嘿了一声,“莫思远阿莫思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年轻人风流点没关系,但关键时刻怎能因美色误事!” 太子一愣,插口道,“美色误事?和美色又有什么关系?” 元辰对思归怒其不争,十分闹心,道,“邱夫人是出了名的美貌,但再美也不过是个女人,莫思远你上次为她和赵世子打架便已经是十分不该!这次又擅自放她带着邱家子孙离京!”手指头点着思归,“你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要是照元辰这种说法,思归的罪名可就大了,吓得连忙解释,说道并非是自己贪图美色,而是因为在宫中时九公主与他都受了邱夫人的恩惠所以在恩人相求时才不得不放她走。 元辰诧异,“还有此事?这么说来这位邱夫人也是有些功劳的,”沉吟一会儿,转向太子,已经没了方才的火气,“殿下,若是这么说,倒还情有可原。只不过那位邱夫人可以不按罪人家眷追究,另加赏赐都可以,但她的外甥却不能……” 太子脸上罩了一层严霜,瞪向思归,“你为什么不先将人扣住,来请本宫示下,就算觉得邱夫人能就将功抵过也不该徇私,自作主张的放人!” 思归低下头,“是属下思虑不周,做事鲁莽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元辰开始时对思归很有些恼火,不过听了他的解释后倒也觉得算得上有情可原,若是思归在这种时候硬扣住了邱夫人,未免有忘恩负义之嫌。 看看太子,想要提议给他点罚俸之类的处置就算了。 不想太子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冷声道,“元将军,像莫思远这般军中违令,玩忽职守的,该受什么处置?” 元辰舔舔唇,“重责军杖——二十。” 太子挑眉看他。 元辰只得实说,“责军杖五十。”说完赶紧劝道,“殿下,军令严苛,莫思远他现在不过是府中侍卫,我看不必罚这么重。” 太子不再去理他,声音冷硬,“传令,刑杖伺候!” 思归头皮发麻,她现在这身板结实是有的,但健壮颇不足,也不知扛得住五十杖否。 不一刻刑杖传了来,行刑的人请太子示下,“殿下,是否将莫副统领带下去责杖。” 太子板着脸,朝门外一扬下颚,“就在这外面。” 思归顿时被拉出去,按在了殿外院中的青石板地上。 元辰看太子玉颜黑沉,脸色阴得都能滴出水来,也不敢劝,只好命人悄悄去嘱咐思归,让他等下被打时叫得大声点凄惨些,元大人好借这个由头向殿下求情。 思归一听,哭的心都有了,暗道你倒是想想其它办法阿,这种时候她哪敢凄惨大叫,一个控制不好,发出女子的尖声惨呼,大家的耳朵又不是摆设,就算太子能够半路喊停赦了她,她日后也不用混了。 不但不能叫,还把衣襟下摆掀起来团一团咬在口中,以免过会儿一个控制不住喊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太子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如此生气,在听到思归对个美丽女子数次挺身相护,最后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时,顿时怒气上涌,当即就判了个重责的处罚,隐隐有要打断他这根邪筋的意思。 沉着脸,木然端坐在阔大的黄梨雕花云龙椅中,耳听得外面传来行刑人的报数声,还有刑杖击打在肉上钝钝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清晰,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得出那一杖下去的力度,打在身上会有多么疼,心不由也跟着一揪一揪。 搭在椅子扶手上的修长手掌猛然握紧,心道我这是怎么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何至于要如此恼火?把人打坏了可怎么办? 随即又发觉自己这想法也很不对劲,处置今日这种事情,要么就干脆宽宏大度给个恩典,赦莫思远无罪;要么就按军法严惩,以儆效尤! 莫思远既然敢做自然就要敢当。就算被打得躺在床上半年起不来也是他自找的,不该有怕把人打坏了这一说。 况且自己确实一直很看好此人,着意提拔,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果然是应该对他失望,但那心情也应该是痛心而非揪心!痛心和揪心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其内涵却大相径庭。 …… 柳余涵是文官,不用跟着打打杀杀,而是成了太子殿下的说客,一个个去拉拢游说朝中的几位元老旧臣,这些人大多忠心耿耿,刻板守旧,但有不小的声望,太子登基后虽不一定要用到他们攘助朝政,但却很需要这些人能站几个出来说话表态,对新皇效忠。有了这些老臣们的拥立,殿下这皇位才能坐得更加名正言顺。 午后刚才武阁老府上回来,匆匆忙忙就来向殿下转呈武阁老的上书,来到太子殿外遥遥看见有两个宫人拼命拉着使劲挣扎的九公主在焦声劝阻,“公主!公主!您千万忍忍!这会儿可不能闯进去阿!” 柳余涵连忙上前,“公主,这是怎么了?” 九公主眼圈通红,挣得额上香汗淋漓,识得柳余涵是太子跟前的谋士,与莫思远有些交情的,急道,“太子哥哥忽然不知为了什么事情震怒,在里面命人杖责莫副统领,柳公子你快进去劝劝吧!我看到行刑的人拎着那么粗的刑杖进去,他可怎么受得住!”说着自己先受不住了,“呀”一声哭出来,“你快点去阿!” 柳余涵大惊,顾不得与九公主多说,拎起袍子就往里跑,果然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被压在青石地上责打,嘴好似是被堵住了,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哼之声。 也不及细问莫思远是犯了什么事情,忙先冲进去求情,“殿下息怒!莫思远他身子不好,十分瘦弱,在扈崂关的时候还大病过一次,只怕禁不住这样打阿!求殿下看在他之前也有过一些功绩的份上网开一面!” 话音刚落,太子便对一旁的侍从沉声道,“去外面让他们停下,别打了!”一甩袖子,“去传个御医来,送他回去好生医治。”说完自己仿佛待不住似的,抬脚便先走了。 柳余涵刚缓了口气儿,正要再说出一篇词恳情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谏之言,不想张开嘴,舌头才碰到空气,太子那边就被他劝住了。 柳余涵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住,愕然眨眨眼,心道原来殿下也早准备饶了他,这就是在等人求情呢!不由十分怨怪的看了一旁的元辰一眼,心道你在这里站了这半天怎不知开开尊口! 元辰因提前嘱咐过思归,所以一时没转过弯儿来,还在一门心思的等着外面传来惨呼痛叫,他好求情,等了半天没听着叫声,也正在着急,总算柳余涵及时赶到,劝住了太子,没让思归结结实实挨完那五十杖。 连忙跟着一起出来,只见思归被他那小侍从扶抱着,脸色惨白,满额的冷汗,下半身裤子上已经隐隐渗出了血迹,赶紧一叠声地叫道,“快!快!送他回去,再去个人催催御医,让拿好了治外伤的药来!” 思归眼前发黑,下半身阵阵激疼,火烧刀剜般的疼痛顺着神经直刺大脑,要用巨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失声惨叫,两腿拖着不会动,几乎快要不是自己的了,强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点,低声对柳余涵与元辰道,“多谢两位相助。” 柳余涵嘶嘶抽冷气,看着都觉得要替他害痛,“你赶紧回去上药医治,有什么话都等休养两天再说。” 知道这抬回去后治疗上药的事儿自己不在行,跟去也是添乱,于是便不跟着,而是留下来问问元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辰性情粗豪,又是武将,打打杀杀的看惯了,对这情形没有柳余涵感觉那般触目惊心,只是晓得打这几下还打不坏,将养些时日就能养好,便放下心来,无奈解释道,“唉,要我说莫思远也是没办法,欠人恩情,不得不如此,要换了我只怕也得这么干。”便对柳余涵大概说了一遍是怎么回事。 柳余涵听完也是无语,“唉,这小子别看生得秀气,性情却十足的慷慨仗义,也算难得。只是稍嫌怜香惜玉,四处留情了点,我方才看九公主也……”见元辰忽然挑眉,心知不好妄议公主,连忙住口。他已然知道思归身有缺憾,没可能娶了谁的,不禁连连摇头,“这不是要害人家女孩儿白白牵肠挂肚嘛!” 元辰对什么怜香惜玉的不太感兴趣,摸摸嘴唇上的短髭问柳余涵,“那小子挺结实的呀,你怎么说他瘦弱?在扈崂关还大病过一场,我那时也在扈崂关,怎不知道?” 柳余涵道,“我这不是向殿下求情找的借口吗,况且他在扈崂关时确实病过,也不算瞎编。我记得那时他姐夫葛俊卿还张罗着给他送热汤热水什么的,要不是病得起不来,葛俊卿个大男人能管他这些事儿?” 思归强撑着一口气不晕倒,回到房中后一把揪住顺平的脖领,用尽力气厉声道,“御医过来后你一定要拦住了,不要让他给我诊脉,留下药问清用法就打发他走人!你来替我擦洗上药!” 顺平受惊吓过度,哆哆嗦嗦,“少,少爷,小的不行啊!您饶了我吧,”挣扎着想从思归手中逃出来,“我,我这就去给您找个侍女来!” 思归的手跟铁钳一样,死死揪住他不放,怒道,“混账!我的身份败露了,你们这些跟着我的人也讨不到好!你才到手的侍卫队长之职舍得不要了?!” 顺平嗫嚅,“自然不舍得,要不是跟着少爷您,我就算再转世投胎也没本事能自己挣来个一官半职阿!可是——” 思归断然道,“别可是了,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只当是在给个男子擦洗上药就完了。” 顺平迟疑点头。 思归又再和他确认一遍,“记住,不许让太医诊脉,你来帮我擦洗换药!” 顺平一脸就要慷慨赴义的悲壮之色,咬牙点头。 思归这才放心晕过去,失去意识前心中模糊想这可疼死我了,也累死了! 她其实统共只挨了二十几杖,只是不走运在太子殿下没让人把她带下去打,而是就让在殿外打的。 行刑之人当着太子的面不敢有丝毫放水,每一杖都下了力气,结结实实打下去,思归还真是有点扛不住。 接下来几天一直昏昏沉沉,迷糊间知道顺平有替自己换衣擦身,清洗伤口,隔段时间就来上次药,她也吃不进什么,只能被喂些汤水。 也不知在床上趴了几日,这一天沉睡一场醒来后,总算觉得人清醒精神了些,身上的伤也终于没有那般疼了,闭着眼轻轻呻吟两声,在枕头上蹭蹭,不由要暗赞顺平真会伺候人,这两日连被褥枕头都常换,闻着有一股清新的浆洗晾晒味道,其细心周到之处比他姐姐秋嫣都不差。 忽然十分思念起自己在葛家的那两个丫鬟秋嫣和秋苧来,要是有这两个贴心可人儿在身边,日子必然能过得舒服许多,也不知两个小丫头现在怎样了。 叹息着睁开眼,只见眼前一张俊美无俦,好似白玉雕成的脸庞,眼神温润,正盯着她看。 思归吓得哎呦一声,一撑身想要起来,顿时牵动了伤处,痛苦趴回去,吸着气道,“请恕属下失礼,太子您怎么坐在这儿?” 太子忙伸手按住她,“你快别乱动。” 思归郁闷,心道我想乱动也动不了。 太子从旁边架上拿过一条温热的湿手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了擦脸,“你可算醒过来了。” 思归有些受宠若惊,寻思着刚才睡觉的时候也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擦了把脸,难道就是他擦的? 太子见思归不说话,又问道,“你现在觉着怎样,还有那里不舒服?你这次伤得挺重,若是还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及早说出来让御医诊治。” 思归道,“属下好多了,有劳殿下担心。”问道,“殿下这是特意来看我的?” 太子不答,垂下眼帘,半晌才说道,“朕是来和你道声歉的,这次的事情是朕一时火气太大,处置得重了些。” 思归睁大眼,这才发现太子身上穿的衣服也与以往不同,“你,殿下难道已经登基了?我的天!我昏睡了多久?” 太子看他惊诧万状的样子微微一笑,“也没几天,四五日而已。”随即脸上一黯,“父皇前日驾崩,朕遵遗诏已于棺椁前继位,不过祭天大典还要在半月后举行。” 思归迟疑着,不知要先劝他节哀还是先恭喜他荣登大宝。一时浑没注意到自己垂在床边的手一直被太子捏着轻轻摩挲。 太子又和声道,“朕已经拟好了旨意,你们这些拥立有功者,都各有封赏。”看着思归瞬间变亮的眼睛道,“你这次受了委屈,朕封你中常侍兼武毅营提督之职,你可要勤谨用心,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思归心中怦怦直跳,中常侍位份虽高,但是个虚衔,武毅营提督却不同,武毅营是拱卫京畿的六大营之一,非陛下的心腹忠臣不能管带,太子一句话便交到了自己手上,可见对她是十分的信任重视。年纪轻轻能到此高位,威风权重,夫复何求! 一个激动又忘了自己的伤势,一抬身,正色道,“陛下请放心,臣一定勤勉做事,恪尽职守,绝不会让陛下失望——哎呦!”痛呼一声又摔了回去。趴在床上直想砸床板,心中暗骂,他奶奶的,这伤真是疼死人了! 太子脸色微变,忽然伸手去掀思归身上搭着的丝被,“到底伤成什么样了,朕看看。” 思归大惊,“不能看!!!” 第四十八章 思归是个伤患,动作大一点都不行。因此在从前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皇帝陛下要看看她的伤势时,她毫无办法。只能嘴里嚷嚷不能看,还不能喊太大声,免得惊着了陛下,因此毫无劝挡阻拦之功效,人家那边已经毫不犹豫地便轻轻掀开了搭在她身上的丝被。 她这种杖伤在将养的头几日里肯定是不能穿下面衣服的,因此被子底下光溜溜,连亵裤都没有,只觉下身一凉,屁股和大腿就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了陛下的面前。 宦官和女子的身体构造有着本质上的巨大区别,思归吓得立刻咬牙忍痛,紧紧并拢双腿,只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要是露了馅,那她刚到手的中常侍兼武毅营提督还没焐热只怕就要拍拍翅膀飞了。 皇帝陛下半晌无言,思归只听见他在自己身后轻轻抽了口气便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又有很轻柔的触觉在她的大腿下方快靠近腿弯的地方出现。思归的臀部和大腿上都被打得伤痕累累,被摸到的那个地方大概是伤痕和完好皮肉的交界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思归紧张得头上汗都要憋了出来,努力侧过头,苦着脸,“陛下,臣这身上伤痕累累,又青又紫的有碍观瞻,您就别看了,这药也苦兮兮的,您小心蹭到手上。” 眼前的这副景象,对陛下来说,冲击力过于强劲,因此呆看了半天,硬是没有做声。 早就知道莫思远因为是个天宦,所以长得和一般男子不太一样。不但小巧,而且有些圆润,腰身细,臀上有肉,捏起来弹性十足。 这时揭开被子,那细腰圆臀就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因为人是趴着的,所以腰身下陷,显得更细,曲线起伏,向下勾勒出滚圆的翘臀,两条腿笔直结实,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也是很长的了,足踝玲珑,两只脚也小巧纤美。 露出来的身体,中间一段自然是布满了带有僵痕血痂的伤痕,看着几乎有些狰狞。但底子雪白,腰身和腿弯往下都是成片的白皙细滑,衬着道道刺眼的伤痕,陛下心痛之余又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怦怦心动,几乎看得有点眼晕。手不受控的就去思归腿上伤痕比较浅的地方轻轻摸了摸,然后又跟被烫到一样猛然收回了手。 心底涌起阵阵无奈自嘲之情,他还一直在心底暗暗蔑视七弟的怪癖恶习,却原来他自己骨子里也是一样的货色,对个小宦官能动心动到如此地步。 本还想着莫思远这小子长得俊俏,为人与性情都十分合自己口味,那就稍许偏爱点好了,做皇帝的有个把宠臣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控制着别越了界就好。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什么叫别越了界? 这些天来京城中的局势风起云涌,骤变连连,连日里逼宫调兵,威慑群臣,每每一个举动都是生死攸关,成败存亡的关头,吃不下睡不好,诸般的凶险紧迫压在肩上,却还有心情为了莫思远动一次肝火。 大局初定,稍一有空暇,就忍不住要来探看,看完又心疼得要命,偏偏心疼的同时还有阵阵要将这个本就一身伤的人继续压在身下,让他再狠狠疼一次的欲念不停冒头。 忍不住要苦笑,就算要自欺欺人硬是说此时的行为还没有越界,估计离真正越界也为时不远了。 叹口气,暗道既是实在不能压制住一直刻意回避的这点绮念遐思,那也就不必再硬去压制,否则就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第31节 暗下决心,此人朕要了!!! …… 只不过要起来只怕不容易。 与七弟毓王那些没甚重要,随意玩玩的小太监们不同,莫思远是个如蜜桃般可人的——臣子,还——想到思归之前那些勇猛的业绩,陛下瞬间有微微的牙痛之感——还十分的厉害,并且貌似只喜欢美女———— 思归看不到陛下的神情,就算看到了也绝猜不到陛下会有如此曲折的心路历程,只是觉着眼下的情形既尴尬又危险,苦着脸扭头再努把力,“陛下?!我——臣我这样有点冷。” 陛下这才轻轻把丝被盖回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口吻如常,“是伤得挺重,也难怪你一动就痛,看来还得再好生将养几天,宫里的周太医是疗外伤的圣手,朕回去就命他给你配两副药来。” 思归松口气,“多谢陛下。陛下刚刚继位,一定有诸多要务缠身,还能惦念着我的这点事,微臣实在感激不尽。” ====== 到了晚间,顺平几乎没把眼睛瞪成铜铃,对着思归直跳脚,“您,您就这样让陛下看啦!” 思归很没脾气,无奈道,“那——他实在想要看就看呗,我反正趴在那里,最多给他看看屁股大腿,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顺平险些要捶胸顿足,“不是这么说阿!您那里谁也不能给看,您的清白阿!!!” 思归给他个白眼,“那怎么办?我趴着不能动,陛下高高在上,我行我素习惯了,从来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压根就没有要提前征求一下我意见的意思,抬手就把我被子给揭开了。我难道还能为了这个去揍他一顿?那一位可是已经登基,开始称孤道寡的人物,换你敢不敢去揍他?”自暴自弃往枕头上一趴,“反正我是不敢!” 顺平吓得一缩脖,颤声道,“那小的我肯定也是不敢的。”缩完脖之后却还在纠结,“——那也不能给人乱看,您的清白阿!” 思归给人看两眼其实觉得无所谓,只要别暴露了身份就好,因此听顺平不停唠叨就十分心烦,斥道,“瞎闹什么!”朝着一旁桌上堆放着的一大堆奇珍药材名贵补品努努嘴,“陛下大概是有些内疚了,就是想看看我的伤情如何,你这两天帮我擦身上药,不也天天在看,治病疗伤时候的特殊情况嘛,那有什么。” 桌上这些东西都是陛下回去后就立刻派人给送来的,思归没力气细看,只是大概瞅了两眼,就发现其中有雪蛤老参,燕窝珍珠,都是宫中的上好东西,这样一大堆可价值不菲,可见是陛下对她的凄惨样动了恻隐之心。 顺平见思归被他烦得快要翻脸,这才不敢再叫了,只十分忧郁搔搔头,躲去一旁唉声叹气,“唉————”,心想我是被逼不过,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怎么能一样。 思归趴在床上再养两天伤,就听说去扈崂关调穆将军麾下大军的葛俊卿回来了。 扈崂关的半数兵马也已经驻扎在了京城以南二十里的大营之中。如此一来,京中的局势彻底尘埃落定,就算再有心怀不轨,伺机蠢蠢欲动的臣子,被这数万大军震慑着,也知道楼家事败已成定局,再顽抗下去也毫无意义,不若趁着还没有折腾丢乌纱性命早点偃旗息鼓。 思归也很高兴,吩咐顺平,去请葛俊卿有空暇时来她这里一趟。 早上刚吩咐下去没一盏茶功夫,葛俊卿就来了,思归还在纳闷,顺平这小子长翅膀了不成,速度这么快? 葛俊卿就已经满脸忧色地快步进来,“思归,你怎么搞成这样!我昨晚回来听余涵说起你惹了祸事,都快担心死了,今早便先过来看看你。” “哦,”思归明白,原来不是顺平速度快,而是葛俊卿自己主动来的,虽然觉得自己就算被杖责得很惨,他也不至于就要‘担心死了’这般严重,但也很是感激,“多谢,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在床上趴段时间养伤。” 葛俊卿连日奔波,不复往日的丰神俊朗,眉宇间有些风霜之色,倒是少了些以往养尊处优出来的贵公子样,多了点英武男子气概,皱眉看着思归还是有些寡白的脸色与明显削尖的下巴,叹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这又是何苦!” 思归仰起身,奇道,“我受人恩惠,人家有难时自然要鼎力相助,连柳余涵那个文人都说道应当如此,你难道反觉着我应该做忘恩负义,有负佳人之事?” 葛俊卿伸手帮她拉拉滑下去的被子,“自然不是,我是说世道艰辛,你到底是个女子,硬撑着受这些罪太过苦了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思归最不爱听这话,“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儿,我不撑着难道还想让谁替我撑着不成?”顿了顿,想起自己找葛俊卿的初衷,因为有求于人,便压下不悦,又探身朝他凑了凑,脸上带着亲善示好的意味道,“大少爷,我有一件事,可能有些麻烦,但是想来想去只有拜托你最合适,不知你是不是能帮我个忙?” 葛俊卿凤目闪动,一时心里竟有些紧张,定定看着她,“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 思归不好意思一笑,“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实在是不能随意找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很是不方便。我在你们家那两个丫鬟秋嫣和秋苧如今在哪里?若是还没有配人能不能送来京城我这里?我回头另买几上好的丫鬟还给你。” 葛俊卿脸色一黯,他方才一时之间竟以为思归不能找旁人,只能靠着自己的事情会是想要找个抽身退步后的归宿,那自然还是自己最合适。 强忍住心头涌起的失望之情,“我明日就派人回去将你那两个丫头悄悄带来,不过是两个下人,你留在身边用就是,不用见外,还要另买丫头来换。” 思归就是和他客气一下,也觉得两个小丫头对财大气粗的葛家来说没甚要紧,送了自己也无妨,她是真的很需要这两人在身边,便不客气,“多谢!” 葛俊卿有句话忍了许久,这时便想要问问思归:上次在牡丹园你那样痛斥杜若兰,不欲她总粘着我是否是真心所想? 却听思归说起了别的,“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你顶兵部侍郎并参知政事的缺儿。” 葛俊卿道,“是有这回事,你怎么知道?” 思归道,“前日顾白顾先生来看我时说的。”微微一笑,“大少爷,日后你我二人就是平级了。”因她以前在葛府总把葛俊卿放在自己顶头上司的位置上,所以此时能够平级就十分开心,忍不住要提前说一说。 第四十九章 思归因为卧床养伤,错过了新皇的登基大典。 只听说是盛况空前,在轻易不用的隆安门举行了金凤颁诏仪式,皇帝率文武百官,三卿九公祭天,祭祖,颁下登极诏、颁恩诏,诣太庙,奉上册宝,追尊四代考、妣,告礼节性社稷,改元景泰,而后大赦天下。 唯一的缺憾是因为先帝当年一直对太子有些忌惮,不愿他通过联姻拉拢了哪家重臣,但也不想委屈儿子娶个没有身家背景的女人,在此矛盾心情的左右下一直没给他立太子妃,而新皇登基前也没定下合适人选,于是不曾册封皇后,中宫空悬。 如此难得一见的盛况思归没能亲眼看到,不禁万分遗憾,同时又很是心虚地在听人宣讲新皇登基后要注意的众多避讳时才发现,自己以前竟然一直不知道太子的名字叫做苻祁! ‘工作’了这么久,竟然连大老板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思归不由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对工作太不认真重视了? 反省过后认为,这事儿还真不能怪自己不敬业认真,而是和这个时代有关,以前的殿下如今的陛下,身份实在是太高,导致他的名字一般不会有人去叫,尊称就足够用了,估计他那名字只有老皇帝才有资格叫叫。 苻祁,苻祁,把陛下的名字在心里默念几遍,思归很觉趣味的发现,像葛俊卿,柳余涵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的名字还都要起得风雅有致,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反而如此简单? 随即想起苻祁那张脸,立刻又认为还是这名字好,人已经长成了那样,再配个花里胡哨的名字实在不如简洁的有气概。 思归倒不是认为苻祁的长相有什么不好,但总认为一个大男人的脸精致优美得赛过所有美女,那感觉实在是逆天,让思归在私下里总要不自觉地把‘妖孽’这个评语往他身上套。 陛下自然不知道受伤的蜜桃还有闲情悄悄的对他从名字到长相都进行了一番大不敬的品头论足。他就是百忙之余还十分惦念思归的伤势,每天都会派人来问问。后来听说思归已经能起身在房中走走,侧坐一会儿也没有问题时,就派出一乘里面铺了无数层垫子的软轿把思归接进宫去了,说道数日不见,朕十分挂念,想要见见他。 思归几乎要被感动到,她这次虽是被苻祁一怒之下才命人责打成重伤,但却并没有怨怪对方的意思。要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思归在陛下起事最紧要的时候做出徇私放人的事情,自己也认为该受处罚,有着受重罚的心理准备的,只不过对杖责这种野蛮落后的责罚方法很不敢恭维,私以为要是能换成罚俸或者降职记过之类的就好了。因此陛下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歉疚和关心让思归都有些受宠若惊,对于自己悄悄把人家的长相评价为妖孽的不厚道行为几乎要产生惭愧之情。 陛下没有住在先帝的寝宫,而是住在了明德殿,思归因为有特许恩准,所以能够不用走路,一路被软轿抬到了殿中。 苻祁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上比以前更多了不少威严之气,思归以前见太子时就不时要提醒自己要恭敬小心,这时就更加谨慎,规规矩矩地准备行礼,口称,“参见陛下。” 刚要跪下,苻祁那边就已经让擢升了大总管的李固过来拦住她,招手道,“你身上有伤,别折腾这些了,快过来歇着。” 思归惊讶发现,苻祁竟然亲民细致到让小太监提前给她准备了一张铺了绵软丝被的软榻,那意思是她可以上去躺着和陛下说话,吓得连忙推拒,“这也太无礼了,臣可不敢,哪有臣下躺着您坐着的道理!我站会儿没问题,肯定撑得住,陛下不用担心。” 陛下见他不肯,便先去软榻上坐了,拍拍另一侧,“你不用躺着,侧靠会儿好了,朕和你一起坐这边,这可不用紧张了吧。”不待思归再推拒,对一旁小太监道,“你去把案上沙漏放好,等到了时候叫朕。”转头对思归道,“朕宣了武阁老来议事,过会儿他就该到了。”揉揉额角,“这些日事情当真多,朕也就只能抽出这么一会儿功夫和你说两句话。” 思归听了这话,不敢再胡乱扭捏推让,耽误了陛下的宝贵时间他可担当不起,过去在苻祁的身边小心坐了,“谢陛下。” 苻祁侧头细细在思归脸上看了看,觉得虽还不能算是只饱满蜜桃,但已经隐隐有了要恢复的趋势,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瘦削,心里还算满意,问道,“你在京中没有家眷府邸,而武毅营提督一般都是宿在营里,你以后是打算直接就住在城西大营中还是在京城里另外置办一套宅院?” 思归还没想过这个,她如今迥然一人,随身只跟着个小厮顺平,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今后也没可能搞出一大堆家眷来,想一想便道,“臣打算住在营中,管带起来方便点。” 陛下点点头,又道,“朕想着你在宫中也得有个宿处,回头让人给你准备出来。”见思归脸现不解,就解释道,“朕想让你经常来陪朕练练功,你住在营里太远不方便。你反正是中常侍,住在宫里也不打紧。” 陪练武这活儿思归还真是好久没干了,与陛下肩并肩坐着,侧眼就能看到那如美玉雕成的侧脸,脸上神色平和,思归没有身旁龙威过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感,于是直言问道,“不是有武艺师傅一直在陪陛下练习吗?他们肯定比微臣这半吊子水平的强。” 苻祁露出个有些嫌弃的眼神,“那些个谨小慎微的家伙,原先陪朕练武时就总是畏首畏脚的不敢使力出手,现在更甚,和他们练着没意思。” 思归很能理解,觉得那些人的表现是人之常情,迟疑道,“臣恐怕到时还不如他们胆大呢,万一让陛下失望了可怎么好。” 陛下对着思归静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道,“不会的。”相信只要是蜜桃来陪练,怎么练他都不会失望。 思归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肯定,觉得坐得久了伤处还是疼,便想要站起来,不好意思,“陛下,我还是站会儿吧。” 苻祁眉头微微动了动,问道,“伤处又疼了?”正好看沙漏计时的小太监过来轻声提醒,“陛下,时辰到了。” 思归顺势告退。出来后还在微微疑惑:陛下登基后怎么反倒更加亲民了?以前当太子时都还要比现在这样清高矜贵许多。 等到辅佐殿下登基有功诸人的封赏旨意颁下来后,思归的职位着实‘吓着’了不少人,首当其冲的是刚从金陵回来的平阳候世子赵覃。 平阳候府在金陵很有势力,这次全力攘助殿下登基,立有大功,金陵以及周边的数个郡县都是靠平阳候在地方上安抚震慑,因此除了赏赐丰厚外,还将小侯爷召进京城授以护军参领之职以示嘉奖。 赵覃才从金陵赶回京城就听到个让他下巴差点掉下来的消息:和他总不对付的莫思远竟然被封了中常侍兼武毅营提督。 武毅营提督没问题,最多让赵覃有些酸溜溜觉得这小子升得过快。中常侍问题可就大了!那——那——那不是宦官吗?! 惊得赵覃连忙冲去找柳余涵,“余涵,圣上的旨意是不是出错了?怎么能加封莫思远中常侍呢?” 柳余涵叹气,“没错。” 赵覃瞪大眼,“没错?!你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是——” 柳余涵点点头,“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思远他天生身有残缺,是个宦官。小侯爷,这是人家的痛处,你千万看俊卿和我的面子别拿这个去和他打趣乱说。” 赵覃一脸呆滞,消化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舔舔唇,恍然道,“我就说上次和他打架时那小身板抱在怀里有点不对劲呢,原来他算不得男人。” 柳余涵提醒他,“小侯爷!!!” 赵覃连连摆手,“晓得,晓得,我肯定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自己又去一旁咂摸了半天,还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虽然答应了柳余涵不去揭人伤疤,但满心里的好奇惊诧,只恨不得再去当面把这小子从头到脚仔细看看,过了一会儿后“嗨哟”一声,“他不是受伤了吗,我去探望探望他!” 第五十章 赵覃擦拳磨掌,兴兴头头地要去探望思归,柳余涵看他这个样子实在不放心,只怕他说话口没遮拦,莫思远又是个十分勇武的脾气,别要几句话不合两人又再打起来,只得跟着同往。 去了之后就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赵覃这小侯爷平时还看着人模狗样的,很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只是碰到莫思远时那嘴就分外的损,竟然见面就道,“早就跟你说姓邱的女子碰不得了吧,你还怪我不够怜香惜玉,体贴女人?你看看,和她走得近了能落下什么好?听说你这都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思归已经卧床卧得忍无可忍,几乎要觉得自己在床上压出了一个人形的深坑,这几天刚能起身在房中慢慢走动,正有稍许的欣慰,就被赵覃找上门来说风凉话,立刻一竖眉,“你乱扯什么呢!想讨打就直说!!!” 赵覃哈哈大笑,“你都这样了还逞能?” 上下打量思归一番,忽然大惊小怪地指着思归的脸对柳余涵道,“柳兄!他,他怎么变样子了?!!不是黑里俏么,怎么忽然变成白牡丹了?” 思归被‘白牡丹’一词给麻了一下,斥道,“你才白牡丹呢,少见多怪!兄弟我本来就长这副模样!”说着慢吞吞走到一个有着厚棉垫的椅子上坐下,命人给柳余涵和赵覃上茶,接着解释道,“我以前一直带着几个伙计在外跑些小买卖,走南闯北的,模样粗糙点不易招人撩闲生事。” 赵覃和柳余涵对望一眼,然后一起问道,“那你的言下之意就是你以前故意把自己涂黑的喽?” 思归微笑点头。 她现在有了中常侍这个宦官身份作掩护,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不用再处处怕露馅。有点肤白,调高,喉结不显的小毛病也尽可解释得通,那自然就没必要再自找麻烦天天往脸上涂层黑粉。 赵覃不可思议地站近了又瞅着思归看了许久方道,“也是,你要是顶着这张又细又嫩的脸在外奔波是挺容易招麻烦的。不过现在怎么不怕了?” 思归似笑非笑看他,“小侯爷要不要试试,看看欺负了我这武毅营提督后会有怎样后果?” 赵覃立刻摇头,“那就不必了。” 京畿六大营的提督各个手握精兵不说,脑袋顶上还有一块金字招牌——那就是皇帝陛下的心腹重臣,极受陛下信任器重的,他吃饱了撑得才会去随意招惹。 柳余涵一听也笑,“早知小侯爷这般识时务我就不巴巴跟来,还怕你们两个一言不合又打起来呢。” 赵覃不乐意,“看柳兄你把我说得,莫思远现在可还在养伤,我怎么能干这种事!” 这方坐下来慢慢喝茶,因三人都是从金陵来的,便听赵覃讲讲金陵的近况。 赵覃的心思不在闲聊,没说几句又忍不住绕回到思归身上,“莫思远,你可真有意思,这相貌和性情怎么能如此南辕北辙,没有一点搭调的地方?” 思归撇撇嘴,“我怎知道。” 赵覃越看他越好笑,“长得这样细致清秀,却原来是个火爆脾气。你上次和我打架时费那么大劲儿做什么,只把这张脸露出来给我看看不就成了,我看了之后肯定就不忍心下手了。” 思归不信看他,“连邱夫人那样美貌娇柔,心思细腻的女子你都忍心当众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何至于对着兄弟这张普通不过的脸就会不忍心下手了?” 第32节 赵覃听说了之前的一堆事情之后,对他那位前夫人倒是没那么反感了,只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心里太过先入为主,总认为她是被安插在平阳侯府的奸细,所以一直看不顺眼。” 思归想起邱夫人的身影,总觉得那曼妙柔美中透着些凄婉苍凉之意,心里有些不自在,摆摆手,不欲再多提她。 柳余涵旁听一会儿,忍不住要插言打断他们。 一来是看赵覃对着莫思远两眼放光,那种看法几乎要盯到人家肉里,实在让柳余涵不敢恭维,觉得他这也太不知收敛了,就算看美女都不能是这种看法,何况是看同僚朋友,也不知他对莫思远哪来这么大的兴趣? 二来是想起一事要提醒思归。 “九公主之事你要怎么办?” 思归和赵覃一起茫然回头,“九公主?九公主怎么了?” 柳余涵诧异,“莫思远,你该不会招惹了人家自己还不知道吧?” 思归听他这样说,隐约有点猜到,心惊问,“柳兄,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九公主她看上我啦?”揉揉额头,“不会吧,那小姑娘才多大?” 这下柳余涵终于也能理解赵覃为什么会稀奇成这个样子了。 思归顶着那张粉粉嫩嫩,最多十八岁的秀气脸庞却像个久经情场的风流男子般,老气横秋地说起九公主年纪太小,不过是个小姑娘,这情形当真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忍不住学着思归的样,也去揉揉额角,“九公主芳龄十五,已经不小了,若不是先皇身体不好没顾上帮她选驸马,她应该已经嫁人了才对。” 思归怀着侥幸,“那京城中这许多才俊少年,她也不一定非得看上我。柳兄哪来的消息,听人误传了吧?” 柳余涵十分肯定,“不是听人误传,我自己亲眼看到的。那天陛下盛怒传了刑杖要打你,九公主竟不怕被外臣冲撞,直接跑去殿外想求情,被她两个侍女拼死拉都拉不住,正巧遇到我去,这才拜托我快去救你,急得当着我的面就哭起来了,你说她对你是不是有意阿?” “阿?竟有这回事?”思归这下不得不信了,顿时为难,“公主垂青,我自然是万分荣幸,可是我,我一个中常侍,肯定没法娶她阿!” 柳余涵道,“所以我来提醒你一声,这两日最好能赶紧想个办法去安抚公主一下,否则你被封中常侍的旨意颁下来连小侯爷都能惊讶成这样,那位对你满怀情意的公主知道了只怕要受不了!大家都知当今圣上十分宠爱妹妹,九公主可是咱们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 赵覃一听,“得,你还挺有本事,连公主都敢勾搭,也不想想公主那般尊贵的人物是能随便招惹的吗?这下引火上身了吧,人家公主当了真,你可怎么办?”又转去问柳余涵,“柳兄,我就不明白了,你说这小子有哪里好?长得又瘦又小,脸孔秀气得不像话,一点没有男子汉的高大雄健之气,怎么还到处都能讨到女人欢心?上次在牡丹园,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太子殿下,实在是高贵英俊得无人可比,只怕那位王小姐也要被他勾搭去了。” 一席十分不中听的话顿时引来思归横眉怒目。 赵覃早和他互相瞪习惯了,也不以为意,自顾继续对柳余涵感慨,“你说是不是挺奇怪。” 柳余涵脑子好使,在这方面也思路敏捷,想一想就解释道,“其实也说得通,莫兄弟虽然身材瘦小了些,但性情豪爽慷慨,相貌是秀气了点没错,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女子也会喜欢清秀顺眼的长相,他这样正所谓刚柔并济,招人喜欢也没错。” 赵覃受教,点头道,“不错,不错,柳兄不愧是金陵才子,说得很有道理。” 思归也不由顺着他们两个的思路走,心想柳余涵这说法大概相当于人们惯常说的:女人堆里的男人和男人堆里的女人最有魅力,前者刚中带柔,后者柔中带刚。只要是刚与柔这两种特性掺和到一块就特别招人。 随即反应过来,一敲桌子,“喂!你们两个,当面戏谑人是吧?赶紧帮忙想想办法!” ====== 与此同时,宫中的陛下也得到禀报:九公主水米不进,躲在景明宫中哭了一整天了。 苻祁放下手中正在批的奏折,十分担心,沉声问李固,“怎么回事?谁冒犯九公主了,还是有人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明兰为什么伤心成这样?” 李固小心回道,“听公主身边的内侍说,应该是因为莫思远。” 陛下诧异,“莫思远?” 李固道,“据说莫思远之前被您派进宫保护九公主时十分不见外,一连几晚都是要求留在公主殿下寝殿的内室里陪伴过夜,虽说守之以礼,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但这般亲密,公主殿下便觉得他一定是有意尚主的,加之那几日护卫周全,公主十分感动,这便上了心,最近总是和几个贴身侍从提起莫思远,话里话外都是很钟意他的意思,谁知昨儿陛下颁下加封莫思远为中常侍兼武毅营提督的旨意,公主才知他其实是宦官,便有些受不住——” 陛下气得一拍桌子,“去把莫思远给朕叫来!” 李固提醒,“皇上,马上宫中就要下钥,这会儿把他宣来只怕就出不去了。” 苻祁怒道,“那也把他给朕叫来!!!”这蜜桃太不让人省心了,每每他刚想要对莫思远多些恩宠呵护时,那人就要莫名生出些事端来气他! 第五十一章 思归面对着上次见她时还十分亲民,这次就变了脸色的陛下,暗暗感激柳余涵,幸亏他及时提醒,否则自己定然措手不及,一时半会儿的还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呢。 此事说起来很是‘乌龙’,思归虽然的确是经常会去干干向美人献殷勤的事情,但她从没有想过去招惹九公主,原因还是那个,九公主在思归眼里是个未成年小姑娘,几乎可以和十三公主划归为一类。 因此对这事满怀歉意,被陛下斥责几句也老实听着,最后道,“是臣的错,实在是臣疏忽了,那时在宫中一意只想着定要卫护九公主周全,没想到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忘记要避嫌。” 苻祁拿这个认错态度良好的莫思远没办法,上次因为一怒之下将人杖责成重伤,陛下之后痛惜后悔了许久,这时实在舍不得使劲骂,只得再瞪他一眼,忍忍心头的火气道,“朕命人准备了点碧粳粥,你等下随朕一起去景明宫看看明兰,据说她哭了一整日,东西也没吃,这怎么行!” 思归一听,连忙阻止,心道陛下也太不懂小姑娘的心思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定然脸皮薄,明兰又是公主之尊,肯定更重颜面,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我一起去劝她吃饭,不是明摆着告诉她,她的那点心思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还不得羞愧难当,气得更加吃不下饭阿。 这时要是面对着的人是赵覃或者柳余涵,思归肯定就要不客气直斥了:你们两个真没水平!哪里有这样哄小姑娘的? 但对着苻祁却是不敢,不但不敢乱指摘,还要努力把话说得尽量婉转才行,“陛下,您政务繁忙,白天已经操劳了一日,这会儿晚了,您还是早点休息,臣自己去就行了。而且臣想着九公主年纪小,应该十分爱惜颜面,这事不易闹大,您最好是装不知道,免得事情过去后公主殿下要尴尬。” 苻祁眉头微蹙,“明兰性情一向温和沉稳,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朕不去看看不放心。真是岂有此理,朕就这么两个妹妹,平常重话都不舍得对她们说,一个没留神,就被你骗成这样!” 思归苦笑,“臣那会儿真不是故意的,”为了将功补过,信誓旦旦道,“陛下给臣点时间,我定能将公主哄好——不对,是,这个让公主重展欢颜。” 苻祁怀疑看她,“你准备怎么去劝?” 思归心想这个简单,小姑娘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耐心点顾好她的颜面,哄哄不就行了,答道,“陛下上次不是说让臣经常进宫来陪您练武,命人给臣准备了出入宫禁的腰牌吗,现在正好能用上。我最近便每天都进宫来看看九公主,陪她玩点小姑娘都喜欢的玩意,折纸,猜谜,放风筝什么的,臣都会,再陪她聊聊天,讲点宫外趣事,公主一玩一笑的心情舒畅,就不容易钻牛角尖,过些日自己想想,应该能明白臣并非良人,自然便能放开了。” 陛下神色古怪,“朕怎么听着你对这事好似还挺在行?!” 思归觉得这话怎么回答都不好,只得干笑不语。 陛下心烦,摆摆手,“那你快去吧,看着明兰吃好饭再回来。” 思归去了一个多时辰方回转来,对苻祁道,“臣仔细劝了半日,九公主看着情绪好了点,已经吃了东西睡下了。” 陛下点头,把手中看着的宗卷往御案上一扔,靠进椅中,“过来给朕捏捏肩。” 思归郁闷,怎么到现在还能想起给她派这个活儿? 不过苻祁是太子时,这活儿派到思归头上,她就已经不敢明着拒绝,更何况现在人家已经是皇帝陛下了,只得捏着鼻子上前,控制好手劲,给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 苻祁惬意舒口气,“你总是不在朕身边,朕差点把你这手艺忘了。” 思归心里万分遗憾他竟然没能忘了,口里谦虚道,“臣的手艺其实十分一般,您随便找个稍懂些按摩推拿的人来肯定都比我强。” 苻祁回手拍拍思归正按在他肩上的纤巧小手,“不用谦虚,朕就觉着你的技艺十分精湛,比旁人按得舒服。” 思归无语望天,只得认命,继续给陛下捏肩膀。 听得陛下又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农神祭祀,朕要率朝中文武百官,并五品以上的命妇还有后宫诸女眷去京城外的御耕坛行耤田与享祀先农之礼,你从武毅营调两千人和元辰的宿卫营兵士一起随驾护卫。只是你重伤初愈,不要自己操劳,让副将随行带队。祭祀大礼之后要在那边行宫里住上几天,你到时就跟在朕身边。难得能清闲几天,陪朕四处走走,还能去猎场打猎。宫中还有一道温泉,白日打猎累了晚上回去泡泡十分舒服,对你的身体也有裨益,——嗯,朕还能在温泉池中享受一下你这推拿按摩的手艺。” 思归为难,“刚才在九公主那里她也说起此事,因为臣以前对九公主说过臣很会钓鱼,还能调制酱料,将钓上来的鱼洗刮干净,刷上酱料烤着吃,那滋味绝妙。九公主一直记着,这次就要臣去行宫后陪她和十三公主钓鱼玩,臣想着现在当以公主殿下的心情为重,刚才已经拍胸答应在行宫的几日全都陪着她和十三公主,不干别的。” 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在苻祁身后挑起一根眉毛,心中警惕:温泉!?还要在池中帮陛下推拿按摩?!!怎么听起来十分的危险呢! 不成,那她更要待在九公主身边了!起码公主肯定不会不羁到要跟她一起泡温泉的地步。 实在是不明白了,陛下怎么就非得看上她的这手推拿按摩之术了呢?说实话,思归每次给苻祁干这活儿都有些敷衍了事,不怎么认真,和她为美女服务时的水平相差甚远,很不至于享受过几次后就念念不忘! 陛下十分不乐意,立刻回头不悦看她,“这你怎么能随意就答应下来,万一朕有其它事情要派你做呢?” 思归赔笑,“臣想着我现在要做的头等大事不就是要哄九公主开心,让她抛去那点对臣的误会,重展笑颜嘛。您不知道,我刚才去看的时候,公主殿下的眼睛都哭肿了,跟个桃儿似的,十分惹人怜惜,难得她开口有所要求,臣一个没忍住,就自作主张答应下来了。” 说完又给自己再加一道保险,“况且臣我也不能跑温泉,一泡就会起一身红疹子,跟着您没的扫了您的兴。” 陛下不好意思和妹妹抢人,而且听说思归竟然不能泡温泉也确实有些扫兴,“莫思远,你可真是什么时候都独树一帜,特别得很,连洗个温泉都与众不同,朕还从没见过不能洗温泉的人呢。” 思归继续赔笑,瞎掰道,“臣小时候随小伙伴去后山的热水泉里嬉闹过一次,回家后就浑身起红疹,我们当地的一个老医生来给看了后说我这种人天生不能洗温泉。” 这种事情无从考证,陛下倒也没怀疑她,不能进温泉池就算了,反正那在苻祁的眼里不过是情趣的一种,这个不行换别的就是,伸手将思归拉到身前来,手掌轻抚在她的后腰上,作势要往下按,动作有些越界,脸上的神气倒是很正经,关心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思归的伤好是好得七七八八了,但也还不能使劲碰,刚才在九公主那里坐了近一个时辰就已经坐得颇为辛苦,这时感觉后腰处压着的手劲道不小,吓得连忙躲避,“不能碰!不能碰!还疼着呢!”往前一扑,正趴在了苻祁身上,这下更手忙脚乱了,“陛下恕臣失礼!臣没站稳——” 苻祁板了一晚的脸总算露出了笑模样,“好吧,朕恕你君前失仪之罪。” 思归直起腰来,站稳了还得谢恩,“谢陛下。”心中嘀咕,咱俩有这么熟吗,都可以这样开玩笑了?换个角度说,就算熟稔程度够了,那级别也不对等啊! 忽然有人禀报,元辰元将军求见。 这么晚还能来求见只怕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苻祁让赶快宣他进来。 元辰大步流星进来,一脸焦急,“陛下,陇州,豫州,丹东几个地方上,同时出了事!这情形只怕是有人暗中操控,有意为之。”说着呈上刚接到的几封六百里急报。 苻祁十分镇定,敛起了刚才的笑意,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小太监捧上的急报,一份份细看了一遍。看完后递给身旁侍立着的思归,“你再读一遍给朕听,读慢一点。” 思归估计他大概是需要再过一遍整理一下思路,于是尽量放缓声调,一份份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思归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应该还是新皇初登基,局势有些不稳,部分乱党余孽流窜到了地方上,煽动生事,只不过陇州,丹东分属南北,竟然同时出现了事端,可见这乱党的势力不小,行事也很周密。 思归的人生哲言有三句,分别是:寻找机会!创造机会!把握机会! 所以这个时候就主动说道,“陛下,臣愿意替您分忧,去地方上平息此事。” 苻祁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摇头道,“此事是有些麻烦,不过你身体刚好,不易操劳,有这份替朕分忧的心就行了,还是老实留在京中吧,此事朕另外派人去解决。” 这在思归的眼中可不是什么劳累差事,而是一个大大的机会才对,自然不肯白白错过,坚持道,“多谢陛下体恤,不过臣身体没问题,而且臣心中对此已经有了些想法,自信能在一个月内将其平息下去,您就让我去吧!” 苻祁有些惊讶,“噢?那你说说看,要如何应对此事。”说完看元辰一眼,只见元辰也脸现惊讶之色,都知道莫思远是个能干的,从太子舍人到太子府侍卫副统领再到武毅营提督,一直以来也算得上勤勉踏实,并不是会随意吹嘘的人,他既然说能在一月内平息事端,那就是真的有把握,却没想到他的思路竟如此敏捷。 思归在该表现的时候绝不客气,人生中的好机会就那么寥寥几次,且不可复制,不好好把握,它们很容易瞬间从指缝中溜走。 如果思归真的只是个从金陵出来做小生意的商人,那刚刚接触朝廷政务,对此棘手的突发事件肯定不会有什么头绪。但她并不是!思归的‘见多识广’让她在瞬间就想出了三四个解决方案,因为都是参照了历史上的类似事件,所以可行性很强,稍许梳理了一下思路后,就根据自己的职位能力,挑了一个最靠谱的想法简单扼要说了一遍。 陛下和元辰听过之后当即就拍了板——莫思远是委任这个差事的不二人选! 因事情紧急,耽误不得,思归启程前还需要做些安排准备,苻祁传来了当值的侍卫官,命他送思归出宫。 思归告退时忽然想起九公主,“麻烦陛下帮臣和九公主说一声,明日不能如约来看她了,请她见谅。” 苻祁还是担心妹妹,第二日便自己去景明宫一趟。 也不知头天晚上思归都和九公主说了些什么,她那情绪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听说思归忽然被派出京城办差,估计要一个多月后才能回来,只怕连农神祭祀也要错过了,就很是惋惜,用有些娇憨的声音叹道,“唉,我昨日还和他一起想出了不少能在行宫那边做的有趣事情,都能带着明瑾一起玩,这下都做不成了。” 苻祁安慰她,“不就是些放风筝,钓鱼之类的小事儿吗,朕到时另外派人来陪着你和明瑾玩好了。” 九公主十分可爱地扁扁嘴,“也只能这样了。其实我们倒没事,只是莫统领要遗憾了。我昨日和他说起行宫里有一处温泉,用泉水洗浴对身体很有好处时,他还很高兴,说道那他一定要每天都洗,最近躺在床上养了许久的伤,他都觉得身体没有以前好了。” 苻祁凝目看着妹妹,“他真有这么说?” 第五十二章 夏夜清凉。 御史中丞宋正言宋大人的府上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这日是宋大人的六十寿诞,朝中能说上话的全都来了,贺寿的从早起就络绎不绝,直有要把宋府门槛踏平之势。 宋正言曾是太子苻祁的老师,先任吏部尚书,后迁太子詹事,是苻祁少年时先帝为他精心挑选的一位良师。 第33节 那时候先皇春秋正盛,年岁尚幼的太子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因此悉心栽培,给选的老师是个学问渊博,见识不凡的当代大儒。 苻祁对这位学问与见识均高人一筹的老师也很是尊敬,一路受他教导指点,受益良多。近二年,太子境况逐渐艰难,宋正言则一直是朝中坚定的太子一党,辅佐筹划,尽心竭力。 太子登基,宋大人有拥立之功,被封御史中丞,代君行监察百官之责。 这样一个人做寿朝中官员自然谁都不会轻忽,有没有交情的都要备上一份寿礼前来恭贺一番。 宋大人其实为人通达,很识时务,知道凭着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候办起寿宴,只怕来者要趋之若鹜,借机送礼攀附的不会在少数,打发起来必然劳神。 因此这六十大寿,他原不想大肆操办,只打算在家中悄悄过的,不意临到跟前却被陛下找去派了个任务,说道武阁老和卢太尉一贯不合,最近闹得越发厉害,几乎所有事情都意见相左,天天在朝上争论不休,吵得朕头痛,他两个都是前朝老臣,朕继位未久,总要给这些人留些颜面,不好因一点小事就当众训斥。不若老师趁过寿时把他二人请去,居中调停一二。 宋大人一听,觉得皇上想得十分有道理,这件事不好在朝堂官署里说,只能私下找个场合调停,自己这寿宴还真是挺合适。 于是就应承下来,“那臣做寿时就多请些客人,武阁老与卢太尉都是老臣名宿,被一起请去了也不突兀。臣到时便找个由头把他二人请进书房里好生谈谈。” 苻祁道,“正是,爱卿多费心了。”想一想又道,“朕登基后大力提拔了一批年轻臣子,其中多数是拥立有功之人。这些人年轻义气,闯劲有余,沉稳不足。朕之前确实需要他们这样敢想敢做,只是现在到了守成之时,就还是要规规矩矩,克己奉公才好,爱卿干脆也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聚起来,教导提点,警示一番,免得哪个任性妄为,不知收敛地惹出事儿来。” 这想法与宋正言一拍即合,他也正想提醒陛下此事呢,自然赞同,“陛下和臣想到一处去了,年轻人忽然被提拔到高位,难免会意气风发些,确实是需要给他们些警示告诫才行。说不得,这肯定会惹人烦的事儿还是老臣去做。” 苻祁一笑,“辛苦爱卿了。” 宋正言道,“不知武毅营莫提督还要过多久才能从豫州回来?说起来,这批新进的年轻人中,此人是头一个需要提点的,若是正好能赶上,臣便也给他下份帖子。” 苻祁听他提到思归,神色微微一动,嘴角带上了点笑意,眉头却蹙起来,“爱卿如此认为?” 宋正言道,“正是,莫思远精明干练是有的,只是太有主意,脾气听说也并不是十分的谦虚有礼,加上年纪又不大,这样的人很容易恃才傲物,更需戒骄戒躁才是。” 苻祁思忖点头,“不错,莫提督很是能干,替朕分忧不少,只不过就是胆子太大了些,有时在朕面前也敢信口乱扯!” 宋正言一听这话,立刻端正了神情,“还有这等事?陛下怎么不降旨斥责?那臣到时一定好好说说他!对旁人玩笑胡话都可以,对陛下却是不行!君臣之仪岂可荒废!” 苻祁却若有所思道,“没那么严重,莫思远其实心中很明白,分得清轻重缓急,大环节上极少会出错,爱卿不用为这个专门说他。”说着微微一笑,“朕其实倒很喜欢他大胆直言的样子,爱卿要是将他敲打得太老实了反而没趣。” 宋正言看自己的学生难得露出点年轻人的心性倒也喜欢,摇头微笑,“陛下觉得有趣也成,只是别太纵着他了,毕竟礼不可废!”提到莫思远不禁又想起他最近几月的那些作为,问道,“莫提督将武毅营的属下派驻在陇州,豫州,丹东三地却不与地方上的驻军官员互通,这样各行其是时间久了只怕不妥,陛下要不要命他把人撤回来?” 苻祁摇头,“莫提督上月回京,匆匆忙忙只待了一天功夫,就是为了和朕说此事,他不止想在陇州,豫州,丹东三处派驻人手,其它州县日后也要慢慢安插人过去,与当地官府各成一系,起监督暗访之责,紧急时也能便宜行事。朕觉得很有用处,已经准奏了。” 宋正言一愣,心中讶异,暗道姓莫的小子胃口不小阿!开始时只是让他去平定陇州,豫州,丹东三处地方上的动乱,此事若是做好了,就已经是大功一件,皇上必然要重赏加封。 不想莫思远竟然借机将手伸得越发长,不但这三地派去的人手不准备撤回来,摆出了常驻之势,还要再往其它州县扩展。 且不与地方官府互通信息,要监督暗访,便易行事!那岂不是要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任他发展下去,数年后莫思远的势力岂不是要遍布天下! 正色道,“陛下,此举听起来是不错,但也有隐患,还是应当谨慎行事。” 苻祁颔首,“爱卿说得不错,朕知道你心中顾虑什么,你放心,朕自有分寸。” ====== 思归是在宋大人做寿的当天回到京城的,到自己的住所时已经日头偏西,正想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却忽然发现有一个推不掉的宴请就在当日——皇上老师宋大人的寿宴,谁也不会轻易推辞不去。 只好打起精神,穿戴整齐了又往宋府赶。 秋嫣和秋苧两个丫头已经被葛俊卿送来思归处,这时就急得跟在她后面使劲唠叨,“怎么刚进门又要出去!歇上半个时辰,把给您准备的银耳莲子汤喝了再走多好!又要去赴宴?这回您可一定少喝点酒,上次和赵小候爷拼酒回来吐得多难受,很伤身的!等等!等等!再加件披风,现在虽然天热,但晚上回来还是有风——” 思归被她们两个唠叨得十分受用,觉得这才有回家的感觉,比顺平那个粗手粗脚的小厮在身边伺候时惬意了无数倍,站定接过秋苧端来的热汤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去。 秋苧看得直跺脚,“您喝慢点,小心别呛着。” 思归豪爽喝完,把碗往她手里一放,又拿出个小巧木匣扔到秋嫣怀里,“我在豫州一家玉器作坊里看到几根玉簪子不错,给你们买回来,你们两个自己分分。” 秋嫣和秋苧直叹气,“唉,又给我们买东西,我们两个小丫头,哪里需要戴这么好的首饰。您倒是给自己也置办两件阿!”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神气却是十分开心。 思归一笑,“小丫头怎么了,你们两个这么漂亮自然要上好的衣服首饰才相配。我是戴不了这些东西了,你们替我多戴戴吧。” 说完接过披风,出门直接扔给了顺平,带着几个侍从骑马赶往宋大人府上贺寿。 宋大人做事有条不紊,于迎来送往,接待宾客之余,先在中午的时候将武阁老和卢太尉请进自己的书房,好生劝慰调解了一番。又将他觉得需要提点警示的数位年轻官员留下夜宴,美其名曰想要借机和诸位新进的年轻才俊一起痛饮畅谈,探究学问。 宋大人能言善辩,说起话来里里外外都是道理,本就极易令人信服,加上他如今身份水涨船高,一般人谁也不会不卖他面子,武阁老和卢太尉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上一起接受了调停,表示不会再在朝廷上针锋相对。陛下的耳根总算能清静一阵子了。 诸位年轻才俊们更是没人会去扫宋大人的兴,大人一开口便全都留了下来,等到晚间在花厅里重摆一桌酒,大家围桌而坐,聆听帝师宋大人的教诲。 思归到得晚了点,众人等不及她,早已经开席。宋大人拿出当年给殿下授课的精神,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说明为人切忌骄傲自满,居功自傲的道理。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方是长远稳妥的为官之道!正在娓娓谈起当年陛下做学问时,刻苦自律,寒暑苦读,堪为天下学子表率的旧事时,思归被宋府下人引了进去。 平阳候世子赵覃是个喜武厌文的,更不爱听人说大道理,被宋大人说得昏昏欲睡,看到思归去了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悄声招呼,“来!来!给你留着位置呢,坐这边。” 思归过去,挨着赵覃坐了,“多谢小侯爷。”发现赵覃的那一边是葛俊卿,便隔着他和葛俊卿点头打声招呼,“葛兄,近来可好?” 葛俊卿对这个称呼总也不能适应,“都说多少次了,你叫我俊卿就好。” 赵覃立刻也跟着道,“不错,叫我广延就是了,总是小侯爷,小侯爷的,多么见外。” 葛俊卿看他一眼,“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覃大大咧咧,“不是我凑热闹,是我刚才就想说的,不过被你抢了先而已。” 葛俊卿懒得理他,转向思归道,“我最近还好,只是你怎么看着瘦了些?” 思归不以为意,“我一直东奔西走,忙得不亦乐乎,连轴转了几个月,能胖就奇怪了。” 赵覃便又插嘴,“我那里有个很会炖药膳的厨子,赶明儿你来,我让他给你炖点滋补药膳,好好补补。” 思归和赵覃不打不相识,最近算是终于臭味相投了,几月间难得回京了两三次,每次也还要抽出时间去赵覃那里聚众喝顿酒,消遣一场,于是便不客气,“好啊,等我过两日空了就去。还有上次那梅子酒,还有剩没有?” 赵覃连连点头,“有!有!专门给你留了两坛!” 主座上宋正言正好一段话说完,大家不管爱听不爱听,反正对于宋大人的用意是全都听明白了,于是很有眼色地一起开口,纷纷符合,说道宋大人不愧是当代大儒,一番话说得感人肺腑,发人深省,学生们受教了,定然要谨记宋大人的教诲。 宋正言捻须微笑,一转眼看见思归,“莫提督来了!听说莫提督今日刚回京,老夫想着你肯定来不了,不意竟还是赶来了!当真荣幸之至。” 思归连忙站起身向宋大人贺寿,说道宋大人高寿,他若是不在京城便罢,既然已经回来,那一定是要来登门道贺然后再讨杯酒吃,沾沾寿星公的福气的。 宋正言原就打算重点提醒提醒他,偏这位还来晚了,前面的话几乎全没听到,十分遗憾。 不过宋大人深蕴张弛之道,知道自己要是再啰啰嗦嗦地将这话题继续说下去只怕要招人反感,效果反而不好,于是便换了个轻松话题,对正好坐在他身旁的杜家公子杜牟之道,“听说你与葛家的小姐已经定下亲事,准备什么时候操办阿?” 杜牟之刚迁了兵部武库司郎中,旨意昨日颁下来,众人才道贺过,一听他又定下了亲事,乱哄哄地再贺喜一遍。 思归脑中立刻闪过了葛府冰美人葛滟芊的身影,隔着赵覃问葛俊卿,“二小姐还是许给杜家了?” 葛俊卿道,“嗯,上月才定下的,太太中秋过后就要带着滟芊和滟菊来京城。” 思归对葛家的两位小姐都有自己人之感,看看杜牟之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接受诸人道贺,心中微有不乐,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想的,明知杜牟之对滟芊——只是当亲戚看待,还硬要把妹妹嫁给他,日后滟芊不是要受委屈吗?” 葛俊卿道,“不至于吧。”在他看来杜牟之人品稳重,家世又般配,自家的母亲和妹妹又都十分钟意他,这便够了。 思归管不了人家的家事,摇头作罢,只是在想要是自己有妹妹绝不能让她这样随便嫁一个一看就对她没什么兴趣的男人。 赵覃疑惑看看他二人,“你识得俊卿的妹子?还挺熟的?真是奇了怪了,我和俊卿这般好也没和他妹妹见过几次面,话都不曾说过。” 第五十三章 思归第二日进宫去见陛下。 她去得早了些,苻祁早朝未散,思归便先揣着礼物去景明宫看九公主。 九公主娇憨明媚依旧,只不过她虽然要算思归认识的女子中生得最为出色的一个,但总是一团孩气,让思归很纳闷她怎么总也长不大?记得葛家二小姐葛潋滟去年也是十五岁,就已经很有冰美人风范了。 思归给自家的小丫头带东西,只要挑贵重漂亮的就肯定能得她们欢心。给九公主带这样的东西却不行。 公主在皇家娇养,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便是将豫州金玉铺里最贵的一件买来,只怕也还是不及公主妆台上的好。 因此思归别出心裁,给公主带了一套民间的木雕小玩意,胖胖的雀儿,虎头虎脑的小狗,翘尾披鳞的鲤鱼,大眼长睫的小毛驴,一件件都雕工精细,憨态可掬,用一只藤编的带盖小筐装了带来,往九公主面前一放,九公主果然眼睛闪闪,每件都要拿起来把玩半天,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最后竟然轻轻叹口气,一脸忍痛割爱地捏出了小狗和鲤鱼,“这两个分给明瑾。” 思归强忍着好笑,一本正经道,“公主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我给十三公主带了其它小玩意儿,也蛮有意思的。” 九公主闻言便将小狗和鲤鱼放了回去,带着点掩藏很好的喜意,“那我就留下了。” 她现在已然放开心怀,虽对思归还是很喜欢,但已十分单纯,不再是那种少女怀春的萌动之情。 只不过思归在九公主眼里实在是好,所以忍不住经常要对着他暗暗惋惜。这时听思归说了一会儿豫州的风土人情,路上的见闻后忽然想起一事,这事在她心里闷了许久,这时忍不住就要问上一问,“上次被你放走的那位邱夫人现在怎样了?” 思归奇道,“我不知道阿,她带着侄儿潜离京城,应该是要找个隐蔽的所在躲起来吧,公主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九公主听了这回答也有点奇怪,原想着思归能对个美貌绝顶的夫人舍身相护,那心中对她一定有些想法;而邱夫人受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恩情,现在又孤苦无依,必然是要对他以身相许的,只是莫思远是个宦官,不知两人要如何相处?对此事心中隐隐有点酸涩又有点好奇,忍不住想要隐晦探听一下。 “你们难道之后就再没有联系?我还以为你和那位邱夫人之前定有深交呢。” 思归微笑摇头,“没有。”坦然道,“邱夫人是我见过最娇艳动人的女子,当初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她柔弱无助,招人怜惜,便总想照拂她一二。不过我——我这辈子不能娶妻,自然是不能耽误人家的,所以也没想要与她有更多牵连。” 她十分细心,怕自己当着公主夸奖邱夫人美貌她要不快,说完又对九公主道,“公主的容貌其实比邱夫人不差,应该说端庄美丽更胜一筹才对,不过你还小,与成熟婉约的夫人不是一类,所以我才说邱夫人是我见过最娇艳动人的女子,公主别介意。” 九公主听了自然高兴,抿唇微笑,“我怎会在意这个。”不过邱夫人能被思归夸做最娇艳动人的女子,她听了倒是对其人多了些神往,叹道,“可是你为了放她走担了偌大的责任,被皇兄杖责成重伤,如此深情厚谊,她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日后只怕是连知道都不能知道的,你可真是为邱夫人付出太多,这又是何苦!” 思归淡淡一笑,“没什么,我自己愿意的。” ======= 陛下早朝后就听李固说起莫思远进宫来求见,因陛下还忙着,他便先去景明宫探望九公主了。 苻祁正等着思归呢,前几月因地方上情势不稳,思归中间回京几次也是匆匆忙忙,就算进宫,那时间也都用在向陛下禀报事务上了。 现在思归已经努力干了几个月,成绩初显,三处地方上的事端都平息下来,他可以回来京城多待些时日,陛下便也随之起了其它兴致。 如此这般地吩咐李固准备了一番后,苻祁想起自己也有好几日没见明兰了,便带人亲自往景明宫来。他们兄妹亲厚,陛下不欲总让妹妹一本正经地出来接驾,因此没让人通禀,自己便走了进去,正听见明兰公主对思归感慨他为那位邱夫人付出良多! 思归只一脸淡淡笑意答道那是他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的!’ 一句话让苻祁僵在当地。 ‘我自己愿意的!’ 平平淡淡的措辞中透出了股一往直前,无怨无悔的心意。 苻祁只觉得心好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捏了一下,接着又好似有一阵清风吹过,吹散了层层缭绕的雾霭迷蒙,在心头猛一阵悸动之后瞬间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种种想法与安排都是那样的低俗无趣,他其实也最想要蜜桃的一句‘我自己愿意的’。 …… 九公主见苻祁去了,连忙停下和思归的话头,起身行礼,“参见皇兄!” 思归也跟着,“参见陛下。” 半晌不听陛下说话。 两人心里奇怪,九公主小心问一声,“皇兄?” 苻祁这才抬手,“你们免礼吧。”抬脚过去坐下,顺手捏起桌上的小玩意瞅瞅,“朕想起有好几日没见明兰了,就过来看看。你和莫思远在说些什么?” 第34节 九公主对着兄长时温雅有礼,说话举止都很有分寸,是个小大人的模样。反倒是和思归在一起时更像个小姑娘,要活泼娇憨许多。 这时就正襟端坐,指着思归带给她的小玩意对苻祁道,“莫提督给我带了一套民间的木雕来,皇兄你看,还真是十分的生动有趣呢。” 苻祁笑看两眼,问思归,“你倒是有心,每次回来必要给明兰和明瑾带点东西,怎么从来想不起给朕带点什么?” 九公主掩口,忍俊不禁,“皇兄这玩笑开得真是——真是古怪。”莫思远花心思弄点这样的小玩意来哄她和十三妹开心,那是正常。要是再弄一套送去给苻祁那就是滑稽了。 思归也觉得着陛下这玩笑开得有点古怪,不过她自然不能如九公主那般直说出来,只得顺着圣意道,“是臣的疏忽,不过陛下见多识广,眼界不凡,臣的这些小玩意您怕是看不上眼。” 苻祁并不想要思归东西,反而是处在一个总想赏她点什么以示恩宠的阶段。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看思归给九公主带回的礼物个个精巧,足见都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他想要的不是那根鹅毛,而是鹅毛之后的情意。 于是轻轻一敲妹妹,“你那是什么样子!朕不过是觉得他挑东西的眼光不错。这些民间的小玩物中其实有不少精品,但是要机缘巧合。还要会得挑选,才能从成千上百的粗糙物事中选出那么几件别具特色的。朕便是派出人去专门采办也未必能找来合心意的东西。” 九公主应道,“果然如皇兄所说。”转头对思归眨眼笑。 陛下话都说得这般清楚,九公主又给了暗示,思归不可能还‘领悟’不到圣意,便道,“那臣下次也给陛下找几样来,只要陛下别嫌弃臣眼光粗陋就好。” 陛下连鹅毛都不会嫌弃,自然更不会嫌弃其它。 再问了明兰公主几句家常话后便起身,“朕宣了宋中丞和苏相午后进宫议事。莫提督随朕一起回去。” 九公主其实已经派人去叫了十三公主,想让她来一同听听思归的趣话和京城外面的见闻,但是见苻祁有政务就不敢打扰,起身道,“明瑾恭送皇兄。” 思归随陛下回到明德殿。 宋正言和右丞相苏靳已经等在了御书房外。这两位都是朝中重臣,年纪也大,苻祁对他二人十分看重,日常都礼数周全,议事前先赐了座,看看思归,“给莫提督也设个座位吧。” 陛下宣宋中丞和苏相来有两件事。 一是苻祁登基后彻底查办楼氏党羽,大大小小有不少官员被牵连其中,捉拿法办。而因先皇故世,今年的科举按照惯例要推迟到明年举行,这就导致出现不少职位空悬,没有新人可以替补,陛下打算让各大世家举荐些人上来补缺儿。 二是仍有不少逆党漏网,流窜到各州县地方上生事,朝廷虽然已经压制住了几处,但都十分被动,需要改变应对之策,防患于未然。 第一件事与思归无关,老实听听就好。 第二件却几乎全是她的事儿。之前陇州,豫州,丹东三地的事端就是她去压制住的,今后也打算以此为契机发展武毅营的势力,为自己打拼一番事业出来。 宋中丞和苏右相在听了思过一大段信心十足的侃侃而谈之后,捻须沉吟不语,半晌后对望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均道真是小看这小子了! 别的年轻人被提拔上来,最多是勤恳发奋,努力办差,累积功绩,以期日后能更进一步,得陛下赏识擢升官职。 这莫思远却是自己把自己升了上去,被他这样一折腾,武毅营一二年之内就要大变样,绝不再是护卫京畿的六大营之一那样单纯,而是会将势力一层层渗入下边各个州县,甚至京城之中,威慑百官,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到时候武毅营的权利既是这般大了,武毅营提督就算是官衔品级不变,那也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小子的野心也恁大了! 思归知道只怕会在朝中遇到大阻力,但是很有信心——苻祁一定会支持! 因为她这番筹划参考借鉴的原型是史上鼎鼎大名的东厂! 东缉事厂是明成祖朱棣设立的国家监察机构,说直白点就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情报机关,最鼎盛时分支机构遍布全国,远达朝鲜半岛。 虽然世人对东厂的评价极差,已经到了恶名昭彰的地步,但它在建立初期不过是明成祖手中一个非常实用的特权机构,强有力地协助明成祖平定了初继位时流言四起,政局动荡的不稳定局面。 苻祁此时所处的局势,与东厂设立之初有着几分相似,况且只要是有着帝王之心的皇帝,必然难以拒绝这样一个能够极大加强皇权的机构。 所以思归相信苻祁绝对会支持她到底。 宋正言与苏靳隐隐都觉得事关重大,不能就这样听之任之,试探劝了几句,发现陛下话虽说得婉转,但内里对莫提督的提议早就已经首肯了,便不再多言,互相使个眼色,先行告退,打算下去好好商议商议再说。 苻祁待两人退下去后舒展一下腰身,“宋中丞与苏相年纪大了,做事十分谨慎,每走一步都要前后上下看个清楚。” 思归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两位大人都是朝中重臣,要攘助陛下决断天下大事的,行事自然应该谨慎周密些才是。” 苻祁靠在椅中,眼睛微微眯起看她,“你能这样想最好,宋中丞与苏相这是对事不对人,并非专门要压制你的提议,朕正要提醒你,不可对他们因此就心怀芥蒂。” 思归立刻道,“此事绝无可能,臣绝不是这么心胸狭隘之人,陛下请尽管放心。” 有伺候陛下的小太监过来禀报,“李总管已经在浴池准备好陛下的药浴,请陛下过去,怕再耽搁水要凉了。” 苻祁起身,“好,莫提督和朕一起去。” 思归微微张开嘴,心道怎么今天干什么都要我跟着一起?刚才把我从九公主那里带回来议事就算了,这会儿洗澡干嘛也要带上我? 况且陛下看着十分精神,气色也好,那玉颜光洁漂亮得刚才把九公主都比了下去,哪里还需要什么药浴!? 第五十四章 陛下说走就走,思归连个推托的理由还没想出来,明黄色的身影就已经走到了殿外。 思归只得先跟上,“陛下,陛下!这个——那个——” …… 汉白玉砌成的浴池里热气氤氲,四周围了雕龙刻凤的屏风,水中不知用了什么香料,空气里有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药味倒是一点都没有。 思归总算追了上来,“陛下沐浴,臣还是不打扰为好,先告退了。” 苻祁苻祁大大方方站着,伸开双臂让宫女给他脱衣服,听思归想溜,便回头看她一眼,“太医说泡过温泉会浑身起红疹的人,都是体内阴阳不调,体质敏感所致,这药浴治此种人最是对症。” 思归不意他还记着这事儿,疑惑看看浴池里清澈见底的水,“敢问陛下是何种药材?” 那边陛下已经脱衣完毕,在腰间围了一块柔滑的雪白锦缎就准备下到池中,听思归这个胆大的竟然还敢追问他药浴用了何种药材,就别有深意地扭头对她一笑,“现形之水。” 思归对这味药闻所未闻,听着就觉得名字有问题,“现形之水?” 苻祁道,“没错,保管让那些信口雌黄,没病装病,明明可以洗温泉却假称不行之人洗过之后就现出原形。” 思归张口结舌,“陛下——你——你知道啦?!” 头上直冒冷汗。 不想干什么事情时随意找个借口推搪,此举说起来是虽然件小事,但放到陛下这里搞不好就要成了大事——欺君之罪! 总算陛下看着神情还算轻松,与那日传刑杖时的震怒大不一样,思归估摸着他说这话开玩笑的可能较大。 擦擦冷汗,大胆为自己辨解几句,“是臣的不是,不该乱说话,臣也是因为实在不爱洗温泉,怕跟去扫了陛下的兴,才会那么说。” 苻祁挑眉,“洗温泉乃是十分享受之事,莫爱卿为何不喜阿?” 思归正想硬着头皮回答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天生就不喜欢吧。 苻祁却阻住了她,招招手,“你过来。” 思归走近几步,苻祁先挥手命伺候的宫女都退下,然后才注视着思归道,“是因为朕邀你同浴,有点吓着你了?你心有顾虑,所以才推三阻四?” “这个——”思归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认为会吓着自己。心道同浴倒是没什么可怕的,还不至于吓着我,主要是因为我并非真正的太监,一同浴必然露馅,所以才要推脱。 苻祁又道,“是朕粗心了,像你这样形貌清秀可人,大概平日里本就是要对这些事情多几分顾虑,紧张。” 清秀可人————? 思归的脑筋咯吱咯吱使劲转,把这话在心里使劲咂摸了几遍。 然后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苻祁为什么会认为是吓着了她。 刚在想陛下你多心了,又不是天下人人都和你那变态七弟一样,叼着个清秀小太监就两眼放狼光,我才没那般敏感。 就听陛下接着说道,“是朕操之过急了。” 思归僵住,“操之过急!!”这是什么意思? 苻祁大大方方地挺身站到她面前,“你看看朕。” 时人保守含蓄,不管什么时候都里三层外三层穿得严严实实。思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陛下此时这样只穿这么一点衣服,或者说几乎没穿的人了。 不过她连自己给人看都不怕,自然更加不会介意看别人,因此陛下让看就看了。 看过之后不得不承认:人体美,在达到了艺术美的高度后,不论男女都是很有看头的——从艺术欣赏的角度来说。 不过思归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有大麻烦临头了,此时万万没有欣赏艺术品的闲适心情,因此稍许看了两眼后就移开目光,尽量端正了神情,努力做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样子,“陛下别逗臣了,常言道非礼勿视,更何况是您的万金之躯,轻易亵渎不得的。” 苻祁看出思归眼神有些躲闪,淡然一笑,转身慢慢下入浴池中。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只不过他的身份超然,不论长得丑俊旁人都得供着他,所以一直觉得这长相就算再好也没甚用处,认为还不如换成其它天赋来得实在。不想还有能用上的一天,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从九公主那里转了一圈回来后,苻祁已经把今天的目的从‘共浴’改为‘诱导’。 那什么不知已经被转了几道手的邱夫人都能让蜜桃说出‘是我自己愿意的’动人之词,他堂堂大擎朝的皇帝陛下又怎会做不到。 况且蜜桃是个宦官,邱夫人于他而言最多只能看看,没有实际用处。 而跟了自己就大大的不同了! 背对着思归靠在池边,“朕昨天批折子的功夫大了,右边肩头有点酸,来帮朕捏捏。” 思归觉得自己下辈子可以改行去当个按摩师傅,门口挂上一个大大的招牌:宫廷秘技,连皇帝陛下都难以抗拒的按摩推拿之术! 心里七上八下地过去,跪坐在苻祁身后的玉石池沿旁,在右肩上给他缓缓按摩起来。入手只觉一片光滑细腻,如温热的暖玉,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纹理。 思归对男子没什么大想法,若是换在平时需要给谁这么贴肉按捏几下,大概按就按了,也不会有什么不适。 只是刚刚苻祁暗示得太过明显,气氛一下暧昧起来,让思归再毫无想法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有点强人所难。 思归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数着自己的动作,决定只捏二十下,够了二十下立刻就停! 手底下的肌肉紧实,硬邦邦的都有些捏不动之感,思归气得直想骂人:你娇气什么!这胳膊这么结实,写几个字有什么好酸的! 思归极端敷衍了事地给陛下揉了两下肩之后就自作主张停下来,苻祁也不介意,侧过脸来继续对她循循善诱,“朕曾找七弟来问过,他说此中滋味其实绝妙,特别是你们这些——这些无法和女子欢好之人,只要同好之人体贴周到了便也能享受到床第之欢。所以你不必对此有太多顾虑,朕也绝没有轻辱你的意思。食色性也,没道理人活一世,天天都将食之一道品味来去,却一次也不曾尝过色的滋味,那岂不是一大憾事!你找女人肯定是没有用的,那还不如跟了朕,朕一定对你好就是,朕自问样貌也不差,你这辈子若还想……” 思归越听越觉得诡异,也顾不上是否无礼,当即出言打断了他,“陛下等等,臣听您的意思是在惋惜臣身有不足,不能享鱼水之欢,必然成为此生一大遗憾,所以想劝臣那个……了您。您如此体恤下情,臣感激之至,不过陛下尽可放心,臣这么过着挺好,没觉得是个遗憾,况皇上和宦官有染传出去绝不是什么好名声,臣觉得还是算了吧。” 苻祁淡淡瞭他一眼,“都说你胆大妄为,还真是没有说错了你,朕的事儿你就敢替朕做主说算了吧!!” 思归愁眉不展,暗道这事不是还有我一半呢吗? 苦口婆心劝道,“陛下,这真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局势初定,朝中不少老臣都觉得您的后宫过于萧索,况且后位空悬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不若趁着这个机会下旨选秀,遍挑天下美女充盈后宫,到时候环肥燕瘦,绝色粉黛,都只供您一人享受,那方是人间至乐!” 苻祁告诉她,“朕一向对美人没太大兴趣。” 思归瞪大眼睛,“难道陛下和七王爷一样?可是上次在七王爷的王府门外您不是还,还对他有此嗜好十分不满?” 其实当时在毓王府外,苻祁在获悉了毓王确实有狎昵小太监的行为后,是直斥倒霉弟弟为混账东西的。 此时他自己也成为此类人物,思归不敢原话照搬,便婉转提醒,只盼陛下能够记起那时对这种事的深恶痛疾之情,煽然醒悟,早早悬崖勒马。 苻祁经思归一提,倒是想起来了,不过却不肯如她的愿般煽然醒悟,自然也就更没有悬崖勒马一说,反而是追忆得有些玩味,“朕那时还真是对此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总觉得七弟这嗜好也恁怪异了,现在看来倒是他领悟得早些,难道说做兄弟的便总会有些共通之处。” 说着又看看思归,室内热气熏蒸,思归大概又有些着急,脸色越发的像蜜桃了,令人看了食指大动。 第35节 苻祁不由心中暗道其实全怪你,若你不是宦官,那朕又何至于要去做步七弟后尘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不过他素来不爱推卸责任,这话便忍着没说。 听苻祁这语气,思归焦头烂额地又发现了新隐患,小心问,“陛下,您跟七殿下和好了?” 毓王当初可是被她当机立断,嘁哩喀喳,一溜儿麻利地就给捉将起来的!结果在最重要的夺位大战时刻,一点劲儿都没能使上,硬被在太子府中软禁了几月,还不得恨死了她。这要是一朝翻身,只怕第一个就要来找自己算账! 苻祁道,“和好谈不上,不过他总是朕的弟弟,楼氏叛乱之时又一直待在太子府中什么都没有干,只要他日后都老老实实的,朕便允他做个太平王爷。” 思归听闻此言,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心说他做太平王爷是肯定,总不成您刚登基就屠戮骨肉兄弟吧,面子上的事情总要顾及,怕的是听陛下这意思对毓王已经不再存什么大的芥蒂,准备把他当作个一般兄弟看待。 按照思归的观察,苻祁这个人,只要是别让他觉得皇位受到威胁,那他还是愿意讲讲骨肉亲情的。 毓王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弟弟,只要在陛下面前装得乖巧,转头来随便来欺负欺负自己,只要别闹大了,苻祁九成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都没处喊冤去! 苻祁看思归的脸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你放心,要是七弟敢找你麻烦,朕肯定不会偏着他的。”微笑,“你与朕的关系自然比他亲近,朕偏着你就是。” 思归道,“怎会?毓王殿下毕竟是您的亲弟弟,臣可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会什么都不是,”苻祁深深看思归,“你自己想想,日后该和朕是个什么关系?” 思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挣扎道,“陛下,和小太监厮混真不是什么好事,您还是要三思阿!” 苻祁长长出一口气,眼中闪过阵怅然伴着无奈,“朕也不是昨日才忽然兴起这个念头的,朕早三思过了,只是克制来克制去,最后不得不承认,朕果然和七弟有着相同的喜好。” 思归——,#¥%……*#¥%……*!!! 坑死人了! 我们不歧视性取向异常的人,爱找什么样的床伴儿是你的自由。问题是既然有此特殊癖好,那您早说啊!要是早知道您也好这一口儿,那当初打死我也不能想出个转型当宦官的馊主意!!! 第五十五章 太监喜欢什么? 思归头疼地认为这一定是苻祁最近考虑最多的一个问题。 看着宫中这些日送来的,层出不穷的,越来越古怪的赏赐,思归的头更疼了。 开始是金玉珠宝,——好吧,这些她还用得上;然后是西方赤纳国进贡的宝马一匹,镶金嵌银的精巧马车一辆,——这个有点招摇了,不过总算也能用上;然后是绫罗细绸,——这个也凑合了,她可以挑素净的做衣服,花哨的家中两个丫头秋嫣和秋苧会爱不释手,哄哄她们开心也好;随后陛下隔三岔五赏赐下来的东西就慢慢开始古怪起来。 宫中娘娘公主们最爱的长毛雪兔十只,——这个数量,让她养一屋子当宠物还是杀来吃兔肉? 上等燕窝二十斤,——当皇上的,果然财大气粗,只不过燕窝一给就是几十斤,用来当饭吃么? 各种上好补药,每样若干斤,——她年纪轻轻,难道还有什么需要大补的地方? 京城繁华地段的铺面若干间,——思归将放在红漆捧盒里的一摞房地契拿出来研究了半天才看明白是什么东西。明白过来之后不禁十分担心。这其中貌似有一间秋嫣和秋苧最喜欢的首饰铺,还有一家专会炖羊肉的百年老店,她和柳余涵与赵覃还相约去吃过两次呢,陛下如今二话不说,把些铺面都划给了她,却把这些做生意的都赶到哪里去了? 虎鞭十只,鹿鞭二十只,另有两根大大的就说是犀牛鞭…… 她现在的身份是宦官,谁来告诉她一个宦官要虎鞭,鹿鞭,犀牛鞭来干嘛!!!! …… 秋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羊脂白玉雕刻的大白菜进房来,因为玉质和雕工都是极品,所以大白菜非常得润泽形象,给人以白白胖胖水水嫩嫩之感,秋嫣抱在怀里有点爱不释手,来问思归,“大人,这件东西这么贵重也放库房吗?” 思归对此很无奈,“不放库房放哪儿?难道放我床底下?除了这件还有不少贵重的,全都放我床底下也放不下阿。” 思归在武毅营驻扎的城西大营里有个住处,后来觉得带着秋嫣和秋苧两个小丫头住在大营不方便,就又在京城里置办了一处宅院,平时就住在这边。 她为了放置陛下最近连续不断赏赐下来的东西,已经专门辟出一间紧邻着自己卧室的屋子做摆放御赐物品的库房。 府中护卫的武毅营兵士也从之前的十人增加为二十人,加上她府里本就有的小厮门房,光负责宅院门户安全的就三四十个,单只是为了提防有哪个小贼不长眼,摸到她府里来,丢了御赐的物品也是桩罪过。 秋嫣听思归竟然赌气说要放床底下,顿时好笑,“快小声点,被人听见您把东西藏床底下要笑话您乡老了。” 思归叹气,“还是放库房吧,门锁好,钥匙你和秋苧保管好,应该就没事了,咱们府中有这许多人护卫呢。” 秋嫣应一声,转身要走,但看思归脸色郁郁,得了这许多赏赐本是件风光的高兴事,她却一直不见开怀,忍不住大胆问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圣上赏赐东西给您,那是件多么体面荣耀的事情,您怎么还郁郁不乐上了?” 思归反问道,“你不觉得圣上最近不停地在赏赐我东西,而且五花八门,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秋嫣侧头想想,“没觉得,都是极好的东西啊!等闲人家,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两件的。不过也确实是太多了些,就算是因为你能干,立下了大功劳,那一次多赏些不就完了吗,不至于这么一趟一趟的,隔上几天就派宫里的公公来送一次。我和秋苧两个虽然是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也觉得这么多好东西不停地到家里来,心中要犯嘀咕。” 思归听了大赞:两个聪明妞儿,能够不被财物迷惑,会这么想事情就对了。 说道,“你道那些好东西是白给的吗,陛下他是有见不得人的目的的!” 秋嫣吓得睁大眼,悄悄颤声问她,“什么目的?” 思归脸上微红,“他,他看上本大人了!” 秋嫣眼睛睁得更大了,“看上您了?可是您现在是男人——”发觉自己说错了,摇摇头,“不对,是宦官啊!” 思归则是向她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道,“不错,陛下私下里有个不太能上席面的嗜好,他十分喜欢玩小太监!” 秋嫣大急,“阿!那您已经被——被陛下给,给那个什么了!!!可是您不是宦官啊,他难道没发现?这,这,这,”说得自己都要混乱了,急道,“这怎么可能!!!” 思归气道,“当然没有,他还没得手!要真有了什么我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儿吗?秋嫣,我告诉你阿,男人只有在没得手的时候才会这般殷勤,一旦得了手立刻就没动力再做这些讨好献殷勤的事儿了。所以你和秋苧以后要是看上了哪个男子,一定要表现得清高些,不能轻易被人占了便宜去。” 秋嫣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说我们的时候,是说您!!我的祖宗,我和秋苧一直就说您胆子太大,都包了天了,让我们两个天天提心吊胆,操不完的心!这好不容易熬到您当上宦官,不怕被人认出来,怎么又出事了呢!!!” 思归听得直撇嘴,心道古往今来恐怕只有秋嫣一个人会在‘当上宦官’这句话前面加上‘好不容易熬到’这么个修饰,仿佛当宦官有多么值得期盼似的。 秋嫣心急火燎地想想,还是觉得不对,追问道,“这怎么可能呢?皇上想要谁还不就是说句话的事儿,怎么可能还没得手?” 说起这个,思归也很是庆幸,又有些小疑惑,“此事说起来是很侥幸,我觉得陛下以前的性子也不是这样的,他做太子的时候就颐指气使得很了,这次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偏要讲究个情趣。跟我说他绝不会来迫我,那个太没意思,陛下堂堂天子之尊也不屑于去做此种事,要等到我自己点头愿意的时候方好。” 思归说着往椅子里一靠,仰头望着屋顶,“我都没有想到自己这次运气会如此之好!过两日一定要去庙里烧烧香,一来谢菩萨关照我这次有如此好运,二来求菩萨保佑我能尽快找到几个和陛下口味的小太监赶紧给他送去!” 第五十六章 就在思归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庙里烧烧香的时候,顺平跑来向她禀报,说于庆儿下面的人查到顾白顾侍中的弟弟顾青之前与楼定功的女婿私下交往密切,有私递消息,藏匿叛党之嫌。 于庆儿是思归从金陵带出来那几个伙计之一,思归被封武毅营提督后,她身边的人也跟着鸡犬升天,除了一个实在没本事管不住人的被留在府中做了听差,其余都入武毅营得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思归虽然被陛下最近的反常之举扰得头疼,但正事还是要做的,听顺平来禀报了这么一件事情,立刻就站起身来,正色问道“证据可确凿?” 顺平点点头,“有人证还有物证,都已经带到营中大人的官署里,我看着八九不离十,只等大人看过之后发手令拿人了。” 思归皱眉,暗道这可不好办。 顾青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他的兄长顾白却是在陛下当太子时就在太子府中供职的谋士,一直很受器重,和元辰,柳余涵等人,甚至思归自己都颇有点交情,武毅营的人忽然查出他弟弟有问题,要捉拿查办,这却不是要生生的下了顾白的颜面!! 在房中走来走去,仔细掂量了一番,觉得此事还是得去问问陛下的意思才行。 于是对顺平道,“此事先压一压,告诉于庆儿,先别急着拿人,我这就进宫去探探陛下的口风,看他是什么意思。”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禀报事情,说平阳侯世子遣人来相邀,请明日过去一趟,有个什么聚会。 思归没空细听,只命他告诉来人明日不一定得空,若有空就去。 保险起见,思归自己先去官署中将有关顾青的人证物证都提出来再审了一遍,确定顺平说的没错,这才进宫去见苻祁,请他的示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不意顾白的兄弟顾青十分机灵,也是个人才,武毅营的人虽然还没去捉拿他,他却已经从身边的蛛丝马迹中察觉到情势不妙,连夜去找兄长求救。 顾白与这个兄弟是异母所生,没什么情谊,但毕竟也是亲兄弟,若是弟弟获罪,他定要受牵连,所以这档子事儿他是非管不可,在思归之前就去找陛下请罪求情了。 苻祁因顾白之前在自己手下立有不少功劳,加之其弟结交的逆党都只是些小人物,所以网开一面,只下令革去顾青职务,今后永不录用,再罚了顾白半年的俸禄惩其对家中督管不严之责,就把这事了结了。 思归进宫向陛下禀报时,顾白顾侍中前脚刚走,听苻祁说已经处置过了,思归不由心里一松。 她以大名鼎鼎的特务机构东厂为原型大力发展自己手下的武毅营,专干的就是缉私办案,探查官员们私下里不轨行迹的事情。 期间会得罪不少人是必然的,思归既然敢干就不怕得罪人。但对这几个关系不错,同从太子府里出来的同僚旧友还是十分看重,能维持住交情那是最好。 该请示过的事情请示过了,思归不敢耽搁,立刻就准备告退。 她现在对陛下的策略就是能躲则躲。 以思归对男人的‘透彻理解’来看,苻祁现在对她大概是新鲜大于兴趣的。 估计是陛下以前从来没玩过小太监,并且是她这种敢于直言拒绝陛下的大胆太监,这会儿正新奇呢,愿意在她身上多费点功夫。 苻祁平时自视甚高,又长得一副妖孽样,肯定已经被女人们宠坏了,只有他看不上人,没有人不要他的,所以能够放出豪言:绝不会仗势欺人的来勉强思归,要等思归自己愿意才好。 陛下既然愿意大方,思归便十分不厚道地打算先拖他一拖,利用这段陛下忙于不停地赏这赏那,想用恩威与金钱并重的攻势打动她的功夫,去另选两个漂亮小太监出来顶替自己。 而在漂亮小太监还没找出来之前自然就要尽量减少和苻祁待在一起的时间。 不过陛下却偏偏不让她如愿,见思归说完正事立刻就要溜走,便笑微微道,“明天是旬休,爱卿陪朕一起去磐昕寺烧香礼佛。” 思归迟疑,“陛下明日要去磐昕寺?只怕准备不及。”皇上出宫的仪仗讲究,并护卫事宜颇多,这会儿都已经快天黑,忽然说明天要出宫,下面的人的确是来不及准备。 苻祁道,“朕微服出宫,不用那许多讲究。你明日一早先进宫来就是。” 陛下说出来的话就是旨意,并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没有要和思归商量的意思,思归只得领旨,“臣知道了。” 正当初秋时节,第二日天气晴朗,小风清爽。 磐昕寺所在的凤凰岭景色宜人,前去烧香拜佛的信众络绎不绝。 苻祁身着便装,带了蜜桃并肩走在山寺前的石径上,感觉十分不错。只是辛苦了随行的侍卫们,早早就被安排在沿路各处暗中护卫,还不许惊扰到百姓,以免扰了陛下微服之乐,于是只能天不亮就先过来,蹲守在个个不引人注目的犄角旮旯里。 思归虽然没有侍卫们那样辛苦,但陪着皇上玩也绝不是什么轻松事。为了一路上不要太冷场,她昨晚还熬了小半夜,特意提前看了看地方志和一些佛家经典,以便一路上能有些话题与谈资。 苻祁听思归竟然连百年前修建磐昕寺的始末都能说出来,不由侧目,“朕记得爱卿是金陵人士,怎么对京城周边的古刹典故知道得如此详尽?” 思归老实道,“因陛下今日要来,臣昨晚特意翻看了些有关此地的方志记载。” 苻祁玩味,过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对思归别有深意的勾唇一笑。 思归被他笑得心中打突,小心问道,“陛下?” 苻祁眼望前方,只十分言简意赅地悠然答道,“你有心了。” 思归瞬间明白他这是会错了意,腹贬:您想多了。 她这只是习惯性行为:陪上司出门前要查查资料,免得到时被一问三不知。 进到寺中后就有小沙弥来恭请苻祁,说道拙念大师已经恭候您多时了。思归这才知道陛下身后那位十分神秘的高人拙念大师是在磐昕寺中。看来苻祁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烧香拜佛那么简单,而是专程要来见一见拙念大师的。 思归对这位高人十分好奇,可惜苻祁没有要带她进去的意思,只道你自己去前面大殿上香,朕去去就来。 思归原本是有来庙里烧烧香的打算,不过总觉得今天是被陛下找理由带来的,与自己要求菩萨保佑的事情有冲突,这种明显事与愿违的情况下还是先别烧香为好,于是便缓步走出大殿,打算自己在寺前寺后溜达溜达,看看风景。 磐昕寺后有一片梅林,不过此时不是季节,没什么好看的,思归出了寺门后就往左手边走。 低头溜达了半天,发现自己因为有心事,所以光顾闷头走路了,一点风景也不曾看进眼中,摇摇头,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怕陛下从拙念大师的禅房出来要找她,便调头再往回走。 第36节 绕过几株枝干粗壮的紫荆,迎面碰到一群来上香的女眷,思归正在满脑子如何尽快找到漂亮且合陛下口味的小太监,有些走神,待走得近前才反应过来,忙驻足转身,想要避让开。 对面女眷里被簇拥在正中的一位夫人眼神犀利,已然看清了思归的长相,见她扭头要走连忙叫道,“你站住!”又急呼身旁的仆妇,喝到,“你们快去抓住前面那人!” 思归纳罕回头,先是在想这是哪家的女眷如此厉害,自从她当上武毅营提督后,在京城中别说女人了,就是当朝大员也没有哪个敢对她如此放肆的。然后又觉得这夫人呼喝的声音挺耳熟阿! 既然人家女子都不怕被冲撞,反而大呼小叫的要拦住她,那思归自然就没有必要再避让,也不等人来抓,自己回身走上两步迎过去,“这位夫人是在叫在下别走?不知有何……” 只见对面诸人,正当中是一位衣饰打扮十分华美考究的夫人,虽然年岁稍长,但发髻乌黑,五官端正精美得无可挑剔,可见年轻时定是位无比出色的美人。 她身旁一左一右各站着位妙龄小姐,右边一个身形苗条,容貌与这夫人有着七八分相似,很是端庄秀美,正惊诧万状地瞪着思归;右边一个也不丑,长相偏明艳些,只是脸上神情古怪,朝思归看过来的眼神中混杂着嫉恨,厌恶之情。 正是葛俊卿的母亲李夫人,带着女儿葛滟芊并杜家的杜若兰小姐。 思归这才想起,她刚回京城那日到宋正言宋大人的府上赴宴,葛俊卿说他母亲李夫人不日就要带着女儿进京和杜牟之完婚。 最近麻烦事太多,思归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猛然在这个地方见到许久不见,并且以为今后都不会再见的李夫人,思归即便算是反应快的人,也不免仲楞片刻,顿了顿后才把话接着说完,“……有何指教?” 就是这么停顿片刻的功夫,和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让李夫人再无怀疑,深锁眉头,“真的是你?!”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思归穿着一身男子装束,锦衣玉带,做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打扮,气色不错,十分精神,可见是过得不错,心里更加惊疑气恼。 这儿媳妇无故失踪期间,她们忧心忡忡,只怕思归遇到不测,又恐她被毁名节,让葛家蒙羞。后来实在找不到了,没有办法,只得依从来葛俊卿的提议,对外假称儿媳因病故世。 只不过葛府的几个正经主子心里都明白此事是个疑案,对此总是悬着一颗心。 此时忽然看到一个一看就过得挺滋润的思归,李夫人心里又怒又气,只怕她已经做出来什么有损家风门楣的事情,不好在外面当众责问,于是吩咐几个随身的仆妇,“去把她抓过来,按牢点,嘴堵上,立刻带回去,我要审她!”又厉声道,“小心点,别给人看见,也不许乱传乱说,要是被我听到有人敢私下乱议论,一定割了舌头!” 几个仆妇都是葛家母女从金陵带来的人,隐约也认出了思归,知道夫人为什么忽然这样声疾色厉,忙应了,立刻就要挽袖子上前抓人。 第五十七章 几个仆妇都是李夫人离家时,专为了出远门而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身体健硕,从金陵到京城的一路上抬箱笼,搬二小姐的细软妆奁,给太太守夜看护,甚至威吓个把宵小都不在话下。 这时一起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思归还真拿她们没办法,又不好真下重手去打,只得不停往后躲,高声喝道,“喂喂,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几个女子就敢动手抓人!”指着前面几人,“你……你……还有你……别过来阿!再过来我可要大叫了……” 这话嚷嚷完,自己都有点脸红,亏得有两个陛下的侍卫闻声赶了过来,“出什么事了?”待看明白是莫提督被几个健妇拉手抓臂的纠缠住,便不等思归多说,当即上前吆喝着拉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些女人是干什么呢!!放开!放开!” 葛家二小姐葛滟芊自见到思归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直到这时才惊呼出来,“我的天!”拉住李夫人的袖子,“娘,她,她真的是思归阿!嫂子怎——怎么会在这儿?还打扮成这样!!” 思归擦把汗,硬着头皮装没听见,小心往两个侍卫身后站站,确定那几个仆妇没法再一下子扑过来抓自己了,这才说道,“误会,误会,大概是认错人了。” 李夫人怒道,“你还敢装!莫思归,你一个妇道人家,穿成这样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眼看着思归还有帮手,几乎要怀疑她当初忽然莫名消失就是和人私奔来了京城。 李夫人一直是极有修养的大户人家的贵妇人,这时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我不管之前是怎么回事,既然被我遇上了,就不能容你这样继续在外招摇,败坏我葛家门楣,你这就老实跟我回去说说清楚,该怎么处置要请老太太与老爷来定夺!” 那两个侍卫听得莫名其妙,也觉得对方是认错了,因在京城中一不小心就能碰到几个达官显贵的家眷,因此并不随意出口伤人,只粗声道,“这位夫人,你认错人了,下回看看清楚再说话。” 李夫人气愤之下也把思归刚才那套说辞拿了出来,“这里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她一个妇人离家私逃,我要带她回去,你们凭什么拦着?!” 两个侍卫这下更能确定李夫人这是认错人了,皱眉对李夫人道,“你乱说什么!” 思归觉得需要速战速决了,再纠缠下去定会麻烦多多,正色转向李夫人身边的杜若兰,“我记得你是杜牟之的妹妹,咱们在鹿韭诗会上见过,麻烦杜小姐帮我做个见证,告诉这位夫人我并不是她说的那个人。” 思归匆忙间给自己找的这个证人是没错,只不过她忘记了在鹿韭诗会上曾经狠狠得罪过杜若兰,而杜若兰心胸狭隘,一直对她记恨在心,并且也一直对她的身份十分怀疑,这时当然不肯出头替思归作证。 眨着眼睛做无知惊诧状,“你在说什么阿?我怎么会在鹿韭诗会上见过你?”看看李夫人,又垂下眼帘,轻声道,“原来你真的是表哥的……”脸上神情有点惶恐,其实心里暗暗得意,心想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被姨妈派人揪了回去,就让你好好出出丑! 思归察觉不对,立刻自己接上,“我是你表哥葛俊卿的内弟莫思远!”对李夫人道,“夫人大概是将我错认成我的姐姐了,俊卿兄和牟之兄两人都曾说过我和家姐生得十分相似。” 李夫人此时哪里肯信她,思归在葛府的那段时间经常和李夫人近距离相处,李夫人对她的熟悉程度只怕比葛俊卿都不差,如今面对面说了这半天早就已经确认无误,对面这人就是她那个忽然消失不见了的儿媳妇。 媳妇私逃出家这种事,别说大户人家了,就是小门小户也万万丢不起这个脸,李夫人不欲再外继续纠缠,只想赶快把她弄回去,将事情禀告给老太太和老爷,自家赶紧悄悄处置。 于是对几个仆妇一沉脸,“没用的东西!赶紧带上她回去了!” 那两个拦在思归身前的侍卫看着实在新鲜,暗道这是哪一家的家眷?也太会惹事了吧!他们身后挡着的这位莫提督可是轻易得罪不得的人物,自从上月武毅营的人以风驰电掣之势查抄了刑部胡尚书家并将胡尚书锁拿查办之后,朝野震动,连朝中几位资格最老的阁老侯爷见到莫提督都恨不得绕路走,你个妇道人家还敢揪住他不放,硬说人家是女人! 两个侍卫想着都暗自摇头,几乎能预见到面前这蛮横夫人家那位老爷今后要面对的可悲境遇! 莫提督还兼着中常侍的职务呢,中常侍是什么,那是宦官阿!所有人都知道宦官因为身上缺了那么一个很重要部件,所以会有些像女人,但所有人都不会当着宦官的面提这种事,特别是当着一个位高权重宦官的面,他像女人这种话那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哪怕他真的很像呢,这种想法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对面这位夫人可好,不但嚷嚷出来,还直接就把人认作是女人了,这不是当着宦官的面揭他的短处,戳他的痛脚吗? 莫提督过后能饶得了她家老爷才怪! 几个仆妇被李夫人催逼不过,只得又上前想要扭住思归,但两个高高大大的侍卫拦在前面,挡住她们不过是抬抬胳膊的事儿,几人蜻蜓撼铁柱般,根本推不动那两个侍卫。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忽然有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这成何体统,都住手!” 两名侍卫立刻停下手。 苻祁看看这一片混乱的情形,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回主子的话,是这位夫人把莫提督错认成女子了,仗着人多想为难他。” 苻祁讶异看看思归,忽然发现如果不知蜜桃是宦官的话,她这模样还真是容易被错认成女子。 自从她的宦官身份被公之于众后,思归便不再做那每天将脸涂黑的麻烦事儿,一张脸清秀细腻,白皙粉嫩,要不是大家伙心里先入为主,加之她又太过强干厉害,准得一起也认错了。 苻祁高高在上,不太会去想说话是否揭人伤疤,发现思归被人错认成女人后还觉得挺好笑,今天出游本就闲适,他心情不错,又遇到这么件趣事,忽然起了逗弄蜜桃一下的心思,踏上两步,轻轻一揽思归的肩头,对李夫人道,“这位夫人,你怎么能当众欺负拙荆呢?” 思归脚底一软,连忙侧头去看苻祁,却见陛下一脸严肃地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一伙被他的样貌和气派所震慑,一起哑口无言,愣愣的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心里隐隐觉得这位肯定不是一般人物,被他正色看过来顿时有手足无措的紧张感,喏喏的说不出话来。 苻祁对面前一堆女人没什么兴趣,他主要是要逗逗蜜桃的,侧眼果然见思归一脸下巴要掉下来的表情,顿时笑出来,也不松手,揽着她转身,“走吧,回去了。” 思归和周围的便装侍卫们还都一起沉浸在陛下也会开这种市井俗俚玩笑的震惊中,全部身不由己,十分机械地跟着他转身一起走。末了,还是那两个侍卫中的一人好心,落后几步,告诉李夫人,“刚才你要抓的那位是武毅营莫提督。回去赶紧想想办法,看要怎么上门赔罪吧!” 葛二小姐这回反应快,“刚才那位贵公子不是说她是,是他的拙荆吗?怎么又成什么莫提督了?” 侍卫嘴角抽搐,“那位是我们主子,开玩笑的!”心想竟然连陛下都因此取笑了莫提督,你们这次可真是把人得罪惨了。 第五十八章 葛俊卿被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卢杰派出京去公干几日,偏偏母亲李夫人正好在这个时候带着妹妹葛滟芊来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就应该杜牟之这个准女婿出面关照着些,可是杜牟之擢升武库司郎中后也公务繁忙,抽不出空。 葛俊卿对此略有不满,觉得他对自己妹妹葛滟芊的态度有些敷衍,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拜托好友赵覃代为关照一下。 他们这一帮人中,只有赵覃日后是定要回去继承他爹平阳侯爵位的,所以只在京中担了个虚职,最为清闲,葛俊卿既然开了口,他便一力应承下来。 这日李夫人母女和杜若兰要来磐昕寺烧香踏青,赵覃便也尽职尽责地跟上,不但自己跟上还顺便邀了柳余涵,褚少东等几个朋友一起来玩玩。他其实也邀了思归的,不过思归昨晚就派人去告诉他今天有事不得空,推辞了。 赵柳二人不便与女眷同走,一路只远远缀着,到了地方后李夫人带着两位小姐与仆妇们自去烧香拜佛,赵覃和柳余涵就去与几位约好同来的友人碰头。 这些人聚在一起总是兴致高的,谈谈说说,笑闹一阵后觉得光走山路看看景色不过瘾,就商议着要在文尚书家前二年在这边修建的一处精巧暖厅里置办些酒菜,大家饮酒作诗方才不负美景佳时。 等到随行的小厮们将酒烫好端上桌,赵覃忽然想起自己一伙人这样一玩只怕要闹到后半天去了,应当趁着身上还没染上酒肉气息时先去庙里和李夫人一行打声招呼,请她们拜过菩萨后先自行回去,自己会安排几个稳重的小厮护送。 便拉着柳余涵陪他一同往磐昕寺这边来,两人到得有点晚,只遇上了好心走慢一步提点李夫人的侍卫。 赵,柳二人看着他眼熟,虽叫不出名字,但知道是陛下跟前的侍卫,那侍卫倒是认得他们两个,对着赵覃一点头,“赵小侯爷,这几人是你的家眷?刚才不管不顾地硬是冲撞了武毅营莫提督,我们拦都拦不住。” 赵覃吃惊,张大嘴,“啊!” 那侍卫急着去追前面的人,没工夫和他多说,只道,“你自己再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吧!” 赵覃保持着一脸惊诧状,转向李夫人,“这怎么回事?莫思远不是俊卿前面那位夫人的弟弟么,是你们家亲戚,怎么还闹起来了?” 李夫人比他更惊疑不定,愕然低语道,“真是思归的兄弟?这不可能啊!” 赵覃皱眉,“难道没认出来?不是说他和俊卿前面那位夫人姐弟两个生得极像,好似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怎会认不出?” 李夫人很有自己坠入了茫茫雾里云中之感,但是实在不认为是认错了人。 刚才那个明明是她的儿媳妇思归,从说话声音到着急想要把什么话说明白时瞪大眼睛的严肃神气,还有左边耳垂上的那颗小红痣,没有一处不是一模一样。 李夫人眼神很好,刚才又看得仔细,连思归耳朵上那颗米粒大小的红痣都看得清楚明白,心想那就是莫思归,不可能是别人,就算是孪生姐弟也不可能像成这个样子! 她到底是个长辈,有些阅历见识,不会别人一说什么就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稳稳神,想了想后对赵覃道,“刚才那人小侯爷认识?你们说的那位莫提督就是和他家主人混在一起,两人行止不端,十分不庄重,我这才……” 说着就忍不住言语刻薄起来,实在怀疑苻祁就是思归离家私逃的原因! 李夫人先还不明白,自己儿子那般出色的人品家世,思归怎么还能舍得不要,大胆私奔。刚看到苻祁后倒是有点明白了,原来天外有天,虽不知底细,但光看外表苻祁就比她儿子还要俊美气派!只不过实在想不通思归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模样也一般般,并非什么绝色佳丽,是如何认识并且勾搭上这一看就是人上之人的人物的? 此事简直匪夷所思之极,但事实摆在眼前,李夫人还是难抑一腔的怒气。 杜若兰忽然从一旁用力拉住她的胳膊,满脸惊恐道,“姨妈可别乱说话!那人——那人的主子我认得,是去年在京城鹿韭诗会上露过一次面的太子殿下,那不就是——就是当今的万岁吗!” 赵覃也跟着严肃了神情道,“刚才那个是陛下的侍卫,他的主子自然就是皇上,不可言语不敬!” 忽然又想起自己昨日邀过思归,被他推辞了,转向柳余涵道,“莫思远这小子!我昨儿邀他出来,他说不得空,却原来也上这里来了,不过是陪着皇上微服来的,小子还挺会讨陛下欢心,到哪儿都要带着他。只不过——” 有些懊恼地对李夫人道,“你们为什么事儿闹起来了?竟然闹得把皇上都给惊动了?!唉,这是怎么说的!真是,我们该当早点过来才是,圣上有没有被扰得不高兴?” 说着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俊卿平日里对他这内弟十分照顾,我看便是亲弟弟也不过如此了,既是关系这样好,难道平时就没有和你们说起过他?还有杜家小姐,既是去过上次鹿韭诗会的怎么会认不出莫思远?那次诗会上最出风头的人就是他了!我好像记得俊卿还帮你们引荐过。” 李夫人太过震惊,柳余涵不知在凝神沉思些什么,赵覃一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也没人接腔,这时方得了杜若兰一句弱弱的回答,“他和那时看着大不一样,我真没认出来。” 赵覃着急,“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细细和我说一遍?莫思远那人不可能随便冲撞别人家女眷,定是有什么误会。大家解释清楚,别为此生了隔阂,我回头也好向俊卿交代。” 李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先皱眉看眼杜若兰,又向赵覃确认一遍,“小侯爷说俊卿一直和他关系甚好?” 赵覃道,“是啊!” 葛滟芊忍不住一把拉住母亲的袖子,“娘??!!”想说这其中定有问题,却被李夫人一把按住,瞪过来一眼。 葛滟芊警觉闭上嘴。 李夫人死死抓着女儿的手,强自定下心神,和缓了脸色对赵覃道,“那看来真是误会了。小侯爷放心,没什么大事,刚才陛下过来也没不耐烦,只是借此和莫提督开了个玩笑而已。这件事我自己回头会和俊卿说明白,他们既然关系好那应该不至于因此就生了芥蒂。时候不早,我们娘儿几个出来了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赵覃无奈,原想细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怎奈李夫人不肯说,他怕是有关女人家的事情,这里还有两位小姐,自己硬去追问也是不妥,只得作罢,满腹狐疑地先派人护送她们回去。 等人走远了才问柳余涵,“怎么办,要不我晚上去找莫思远问问是怎么回事?” 柳余涵神色有些凝重,点头道,“去问问吧,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若是不想明说也不要硬问。我记得刚才那侍卫应该是廖统领的手下,我回头再找他探听探听。” 赵覃一愣,“什么意思?” 柳余涵皱眉,“希望是我想多了,不过这事太蹊跷,俊卿的母亲本就是位端庄婉约的大家夫人,身边还带了两个娇花般的小姐,你觉得凭思远那平常对女人总要关照谦让的性子能无故就和她们呛声冲撞上了?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儿,李夫人又不肯明言,我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赵覃摸摸下巴点头称是道,“不错,莫思远虽然那方面不行,但对女人的兴趣可比咱们还大,没事逮着个有点姿色的就要讨好献媚一下,对没姿色的都挺有耐心。你记得咱们那时从扈崂关回来的一路上,连客栈里的酒娘搬个酒坛子他看见了都要搭把手,那偏远地方干粗活的女人,又黑又丑,一口大黄牙的模样都有这般待遇,更何况对两个娇滴滴的大家千金了。” 说完又捅捅柳余涵,“我这可没有贬他的意思阿,就是想起来这么一说,你可千万别乱传话,伤了我和思远兄弟之间的情谊。” 第37节 柳余涵不耐烦拨开他,“我是那种长舌之人吗!亏你想出这一堆陈芝麻烂谷子,连个酒娘的牙什么样都记得!”轻叹口气,眉头还是舒展不开,“你既是记性这么好,那李夫人刚刚才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觉得她好似还要说两句对陛下大不敬的话,不过被杜小姐拦住了。” 经他一提醒,赵覃也皱起浓眉,“俊卿的母亲方才说……说……”忽然瞪圆眼睛,高声道,“余涵!!!会不会是……” 柳余涵忙拦住他,低喝道,“禁声!!别乱叫!”四周看看,“也别乱说。” ====== 葛二小姐的手腕被母亲攥得生疼,可也不敢多言,下得山来,乘上车轿回府。 葛府财力雄厚,已然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十分像样的府邸,到了府中李夫人不似平时对杜若兰那么细致关照,不多留她,只打发几个婆子将一直有些神情恍惚的杜姑娘好生送回杜家。 葛滟芊默默跟在母亲身后,虽然怕轻慢了杜若兰,她万一记在心中,日后自己嫁过去姑嫂不和是个麻烦事,但碍于李夫人那面沉似水的样子,张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夫人在房中坐下后立刻把儿子身边的管事儿四喜叫了来,一拍桌子,“大少爷走的时候不是说三五日就能回来吗?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 四喜觉得气氛不对,小心作答,“大少爷昨儿派了个随从回来说他已经到离京五十里的檀树堡了,在那里遇见个故人,准备多盘桓两日,大后天回来,您今儿一大早就出门,我没顾上禀报,正打算着等您一回来就告诉您呢。” 李夫人又是重重一拍桌子,怒道,“他还有这个心思!!立刻把来报信的小厮连夜打发回去,让他告诉大少爷,家中出了天大的事儿,让大少爷立刻回来,我明日一定要见到他!!” 四喜从没见李夫人这样横眉立目的说过话,吓得答应一声立刻就跑走了,只怕那小厮叫不回大少爷耽误了事儿,心道要不我自己跑一趟。 葛滟芊见母亲呵斥走了四喜就捂着胸口使劲喘气,连忙上前帮她揉心口,又命丫头赶紧去取太太常吃治心口痛的丸药来。 看到丸药李夫人不由又想到思归,记得在金陵时有次不小心摔伤引发旧疾,还是靠思归这儿媳妇张罗着救治的。那时心里还小有安慰,觉得儿媳终于是能入眼了,谁知转眼却又成了个更大的麻烦。 对女儿沉声道,“那个人就是思归!我绝不会认错!” 葛滟芊点点头,也觉得母亲没认错。 李夫人,“我们都能认得出她,那你哥哥肯定是知道的!”恨恨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俊卿想要干什么!怎么能放任她————!!!”说到这里只觉得头痛欲裂,事情如一团乱麻,而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思归肯定没守妇道。 方才她看得分明,皇上虽动作不大,但却结结实实的一把就将思归揽在怀里——那可是自己儿子葛俊卿用过的女人,也不晓得皇上知不知道——只是无论知与不知,葛俊卿乃至葛家最后都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葛二小姐年轻,母亲没说出口的深深忧虑她一时也想不到,只是把心思又转到今日惊鸿一瞥的陛下身上,陛下的姿容样貌当真是生平罕见,年纪轻轻还有着那样一个全天下最尊贵不凡的身份,葛滟芊虽不知思归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仍忍不住要去暗暗羡慕她竟能有机会跟随在那样一个完美之极的人物左右。 ====== 此刻正在焦头烂额的思归要是知道有人还在羡慕她能跟在陛下身边,一定会大方把位置让出来,并且万分诚意地告诉她:这位置让给你了,千万别客气!! 话说皇帝身边总有那么多侍卫是有道理的——他的身边总会有危险! 苻祁当太子的时候就不知道遇到过几回行刺了,如今当了皇帝自然目标更大,因为仍有部分乱党余孽未曾肃清,所以局势初稳的表象下仍有惊险暗流。 思归随着苻祁回宫,就在刚要踏进宫门的时候遇刺了!! 陛下微服,走的是西面朝臣进出宫时会走的固安门,众人簇拥着陛下快到宫门前时,有两辆蒙着牛皮罩子的宫中送水车斜刺里被几个穿内侍服色的小杂役赶了过来。 众人立刻警觉不对——水车和做这些杂役的小内侍都不该走这个门! 立刻出声喝止,同时呼啦啦散开挡在苻祁的周围。 苻祁的侍卫统领廖勇身先士卒,挡在陛下的正前方,思归同为武将自然也在护卫陛下的人墙之列。 两辆水车果然有问题,听见侍卫朝他们呼喝,反而忽然加快速度冲了上来,一面猛然掀开车上蒙着的牛皮罩子,每辆车的罩子下面都蹲了七八个黑衣刺客,手上端着精巧的弩机,箭矢已经架在弩机上,箭头雪亮,足见锋锐无比。 思归耳听身旁的侍卫统领廖勇低声怒骂道,“操他娘的!又是一批死士!” 思归浑身肌肉绷紧,精神处于极度紧张状态,气得也跟着骂道,“他奶奶的!阴魂不散!老子的武毅营把京城像过筛子一样过了好几遍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两辆车转眼间就冲到了面前,刺客扳动弩机,特制的短箭像疾风骤雨一样扑面而来。 廖勇大喝一声,“护驾!” 数十名侍卫立刻训练有素地排开阵势,翻翻滚滚地在苻祁身周移动,呼喝着挥动兵刃挡开箭雨,若是有人受伤倒地,也不会出现空缺,自有人移动过来补上。 思归怕影响侍卫们操练好地阵型,自觉靠边站,她吃亏在今日跟着陛下出行,随身没敢带长剑短刀之类的兵刃,亏得自知最近都在干得罪人的差事,怕遭黑手,所以前些日让秋嫣把自己的腰带改造了一下,藏了根软鞭缠在腰上,这时候抡起来还能勉强抵挡一阵。 只是软鞭不是她的趁手兵器,左支右绌的险象环生,忽然有几个刺客不知想起什么,一起对准了她的方向,连发出一蓬密集短箭,思归大惊,心道:完蛋了……,只能闭眼拼尽全力把鞭子舞起来,能挡住多少算多少,尽人事了! 宫禁之地护卫森严,有重兵把守,与刺客对峙也只是瞬息间的事情,片刻之后就有大批驻守在宫中的侍卫聚拢到固安门,飞奔着冲来护驾,刺客手中的弩机再厉害不过十余架,被侍卫们拼着射倒数人后冲到跟前,近身肉搏就立刻不是了对手,数招后纷纷倒地被擒。 刺客果然如廖勇所说,是一批死士,口中藏有毒药,一被打倒就咬破毒药自尽。 苻祁这个皇位坐上不易,自做太子后,大小暗杀经历过数次,碰到这种事情已经颇为镇定,负手站在侍卫拦成的人墙后,眼看着众侍卫虽然每打倒一人就先去卸他下巴,但总没有对方牙齿咬落的速度快,打了半天还是一个活口没有留住,皱眉轻轻哼一声,心知他们已经尽力。 忽然发现思归并没有和自己一起站在人墙后,低声吩咐道,“去把莫提督叫到朕身边来……”一边说一边举目四顾,去找思归,正看见一蓬密集的短箭射向思归所在的方向,思归和他身旁几个侍卫应声而倒,剩下还没被擒的刺客一起朝那个方向冲去,应该是打了要从薄弱地方突围逃走的主意。 苻祁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喝道,“快去救人!!”自己抬脚也朝那边冲去。 皇上都动了,众侍卫自然更加奋勇争先,几个想要突围的刺客纷纷被擒自尽。苻祁心砰砰乱跳,快步过去,只见被射中的几个侍卫都伤在要害,已经是不行了,跨过几人去看思归,声音都颤起来,“莫-提-督!莫-爱-卿!” 思归倒在地上,胸口正中一支断箭,苻祁看清之后心都凉了,缓缓蹲下身,“莫-思-远!” “咳,嘶——”思归一手捂着胸口睁开眼,稍一动就疼得直吸气,挣扎着想站起来,“陛,陛下,别叫,我不妨事,应该是皮肉伤!” “阿——”苻祁傻住,“你,你怎么会没事?”旁边那几个可都死了!! 思归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也不知是撞到了个什么古怪日子,真是霉运与好运同时加诸在了身上!! 霉运在于苻祁今天遇刺,她却偏偏正跟着陛下,又很倒霉地正站在了刺客想要突围的方向;好运在于中的那一箭是在胸口,思归为了掩饰身材,在胸部缠了密密层层,很紧实的布条,正替她阻住了那一箭,虽然还是被射伤了,但没有透胸而入,只是皮肉伤,不会致命。 苻祁虽然万分诧异思归为什么当胸中了一箭却还没死——旁边那几个可都不行了,可也顾不上深究,没死当然是万幸,一把抱起她,“快点,回宫医治!” 心里虽然焦急无比,但总算理智尚存,走了几步后就将思归交给了一个身材高大臂力十足的侍卫抱着,一叠声地催促,“快回宫!去传太医!” 苻祁直接将思归带回了自己的寝殿,因陛下催得急,有几人飞跑去太医院传太医,因此思归被放到床上没一会儿,太医院那位疗外伤的圣手周太医就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来。 思归急得连胸前的剧痛都顾不得了,差点要结巴,“臣-臣-臣,臣我不要治伤,我要回家!” 苻祁没想到思归还会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柔声安慰,“没事,伤口一定要处理,周太医最善治外伤,你忍一下,不会太痛的。” 向周太医伸出手,“拿来。” 周太医奉上一个小瓷瓶。 思归额头上冷汗直冒,一是疼的二是急的,“哪有臣子躺在陛下寝宫治病的道理,陛下还是派人把我抬回家去吧,您放心,臣撑得住!” 苻祁拔开瓷瓶的塞子,走到床边,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不容分说,托住思归的后脑就将瓶子里的药水倒进她嘴里,“咽下去,这是宫中珍藏之物,材料珍惜,配置起来极其麻烦,一共只有五六瓶而已。” 思归咽下去,觉得味道奇苦,“这是什么?” 苻祁答道,“逍遥散,这些剂量喝下去会晕两个时辰,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拔箭,上药,裹伤就都已经做好了。” 思归眩晕,心中一天之内第二次冒出:完蛋了……,的念头。 逍遥散的药效十分厉害,她喝下去只来得及想到:完蛋了!然后便沉沉睡去。 一盏茶功夫之后…… 苻祁,周太医,并两个正在寝殿里伺候的小太监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那个被解开衣服,身上缠着的层层布条也被剪开的人,这是…… 开始时,周太医与帮他摆弄思归的两个小太监,甚至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的苻祁都甚是奇怪:莫提督这穿的什么衣服?怪里怪气,一层层裹在身上,还裹那么紧! 不过倒是明白了他明明要害处中了一箭为什么伤势却不太重的原因,还在一起想这难道是莫提督自己琢磨出来的,另外一种类型的防身甲胄?嗯,虽然怪是怪了些,但果然有点用处! 因为实在是解不开了,最后只得用剪刀小心剪开,待到里面娇柔饱满的内容彻底呈现出来之后,大家一起傻了眼,雪白娇嫩,起起伏伏,这,这,这好像是女人的…… 硬是没作声,和两个小太监与周太医站成一排,在床前愣愣地看了半晌后,苻祁忽然反应过来,一瞪周太医,“还不快退出去,这是你能看的吗?!” 周太医同手同脚地就要往出走,好在医者的本能还在,记得提醒,“她的伤势要赶紧处理,箭拔出来然后止血。” 第五十九章 苻祁一听,忙道,“你站住!”指指一架雕花屏风,“你站屏风后面。” 命那两个小太监,“你们去帮周太医把屏风移过来,然后赶紧滚出去!这是你们能看的吗!给朕把嘴闭严了,要是敢泄露出去一个字朕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两个小太监被他呵斥得直缩脖,合力搬过来屏风后就立马遵旨滚了出去。 周太医看他把人都赶走了,不由担心,“皇上,谁给莫提督拔箭清理伤口?” 苻祁,“——————” 周太医透过屏风上的花棱隐约看见陛下好像抬袖子擦了擦汗,然后说道,“你说怎么做,朕来!” 周太医认为无论让谁来给思归裹伤肯定都比让陛下来强! 不是他要小看苻祁,实在是因为要是会照顾人那他就不是陛下了!本着救死扶伤之心,周太医大胆劝谏,“皇上,还是找个手轻的宫女来比较合适。”免得您把那伤口越搞越严重。 苻祁一想也是,但下意识不愿此事泄露出去,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从伺候自己的宫人中挑了一个最稳重的叫了来,先沉声嘱咐了一番,关于龙床上躺着那人的事情一个字不准对外泄露,然后才让她按照周太医的指点给思归处理伤口。 ====== 思归喝下逍遥散后就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沉沉睡到晚间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帐便映入眼帘,轻轻动一下,胸口伤处立刻被牵动,痛得厉害,忍不住轻哼出声。 床边立刻响起了一个温柔动听的声音,“您醒了!” 思归费力侧头,只见是个端庄婉约的宫女。宫女动作极尽轻柔地将思归上身扶起来一些,在她背后塞了两个棉软的垫子,然后又端来一小杯不冷不热的白水,柔声道,“太医说醒来后先喝些水,若饿了就吃点稀稀的碧粳粥,然后吃药。明日看,伤势若是稳定来就可以再吃点别的清淡饮食。” 思归搞不清状况,“你是?” 宫女道,“陛下命我好生伺候着您,您叫我瑾莲便是。” 思归刚醒来,脑子还木着,很诧异地看着她,心中只道这么端庄的女子要叫金莲? 靠在宫女手里,被小心翼翼地喂了一杯水后才想起来眼前的状况是怎么一回事。 顿时变了脸色,先垂下眼,见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了一件雪白的细绸中衣,衣服下能感觉到伤口处阵阵清凉,应该是已经被上了药,裹住胸口的布条自然也已经被解开拿走,而从身下这张床的颜色与周围布置看,她应该还在陛下的寝宫里,“我这是——,陛下呢?” 那叫瑾莲的宫女举手投足间都气度不凡,若不是穿着宫中女侍的服色,说她是哪家的大家千金也不为过。 先不急着答思归的问话,而是给了她一个十分柔和的抚慰神色,把喝空的水杯送去一旁案几上,取了条温热的手巾来,扶着思归在床头靠靠好,再给她细细擦了把脸,身上的鹅黄丝被拉上来些,觉得她这个样子应该是舒服了,这才不紧不慢地答道,“皇上去玉妃娘娘宫中了,吩咐您今晚就歇在这里,明日早朝后再来和您说事情。” 思归觉得自己是昏睡得太久,亦或是逍遥散的药劲儿太大,脑筋还是有点不灵光,傻傻看着那宫女重复道,“——去玉妃娘娘处了?——让我晚上就睡这里?——明天早朝过后才来和我说我的事儿?” 那宫女十分稳重,被思归一连串的反问后柔和的脸色一成不变,点点头,“不错,皇上就是这么吩咐的。” 说完转身出去,“我去给您端药。您身上有伤,等喝了药还是早点休息吧,多睡睡伤口才好得快。” 思归看着她细条条的背影不徐不疾的走出去,心中压了无数的疑问:知道这事儿的人有多少? 已经轰传开了还是被压了下去? 苻祁准备怎么处置自己? 也不知他一心想要尝鲜的小太监忽然变成了女人,会不会失望得恼羞成怒? 自己手下的武毅营今非昔比,在陛下眼中应该很有分量,不知能不能以此为依凭劝动苻祁网开一面,毕竟漂亮小太监好找,人才可不好找——思归十分自信自己在苻祁的手下应该能算在人才之列! 但是转念又想起京畿六大营的提督都是陛下的心腹亲信,均身负重任,委以厚望,如今竟被发现其中一个辜负了陛下的殷殷期望,一直隐瞒身份,犯了欺君大罪,往日的信任只怕要荡然无存!那也很有可能会被追究严办以儆效尤! 第38节 …… 越想麻烦越大,此时的处境堪忧,思归只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难受得抱头呻吟,心道还说多睡睡伤势好得快?这我哪还睡得着啊!!陛下可真能折磨人,干嘛不干脆今晚就说说清楚,还要等到明天早朝后,这一晚时间是专门用来吓唬我的吧!!! “你那是什么样子!!”苻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思归吓得立刻抬头,只见苻祁手里端了碗黑漆漆的药站在床边,正对着她的怪样子皱眉头。 思归刚听到有人来了,不过以为还是方才那宫女,所以没去多管,自顾继续捂着脑袋哀叹,不想去了后宫的陛下竟忽然又回来了,脱口问道,“陛下不是去玉妃娘娘宫中了吗?” 苻祁脸色有点不自然,往床边一坐,“玉妃病了好几日,朕晚上正好有点空闲,便去看看她。”把玉碗往思归手中一递,“你先喝药。” 他之前盯着瑾莲按照周太医的指导,一步步将思归的箭伤处理好后就立刻去了玉妃处。 苻祁后宫那少得可怜的几个嫔妃都是从太子府里带出来的,玉妃以前是玉姬,进宫后论资排辈的也升了上去,就是玉妃,因她一直温婉细致,苻祁有时累了就会她那里歇歇。 今日倒不是因为累了,而是陛下急需找一个正常的女子来对比一下他寝殿里正躺着的那一个,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虽然都已经亲眼看到了,但苻祁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在玉妃宫中坐了一个多时辰,顺道用了晚膳,苻祁得出结论:玉妃这样的才是正常女子该有的样子。 牵挂着蜜桃大概应该醒了,苻祁用过晚膳后便又回了明德殿。 思归果然是醒了,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陛下不是去了后宫,怎么又回来了?苻祁鬼使神差地就编了一个玉妃生病的理由,说完自己都十分诧异,心道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第六十章 思归忙抬手接住陛下递过来的药碗,动作猛了些,又牵动胸前伤口一阵钝疼,不过这会儿可不敢乱叫,咬牙忍住,遵旨几口把药喝掉。 喝完后先不抬头,飞快在心里梳理思路。刚才还埋怨苻祁为什么要拖到明日才来处置这件事,让她要提心吊胆的煎熬一晚。 现在苻祁忽然提前来了,思归却又很有措手不及之感,最后一咬牙,决定一定要避重就轻,努力把罪责降到最低!只挑陛下痛失心仪小太监之事来说,把女子身份却敢冒充宦官担任朝中要职的碴儿放在一旁。 毕竟漂亮小太监只是个闲暇时的消遣,没了这个还能找其它的;而朝中要员的身份有诈就是大问题了!这两件事情孰轻孰重还是一目了然的。 自己为了辅佐陛下也是实打实出了大气力。虽然不敢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经常废寝忘食,奔波劳碌总是做到了! 没道理就因为自己衣服底下的这副皮囊比宦官的构造有稍许差异这种谁都碍不着的破理由就稀里糊涂被定了欺君之罪,将以前辛辛苦苦立下的那些功劳全部抹杀!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胸闷吐血的事儿吗!! 说起来周太医的顾虑十分正确,皇上十分不会照顾人,刚才瑾莲来给思归喝水时还知道要小心托扶着,慢慢喂给她喝。 陛下在外面见到瑾莲端来药便顺手拿了进来,到思归床边后便直接递给了她,等人喝完后也一点没有要把药碗再接过去的概念。 思归的伤口虽不在手臂上,但稍一用力就会牵动,一只小小的空玉碗拿在手里也是捏不太住,更不敢大刺刺地再递还给苻祁。 只得把碗慢慢放到了枕头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了一丝淡淡的苦笑,望向苻祁,“陛下恕罪,臣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这话要怎么跟您讲,现在倒是不用多解释了。臣,我前些日并非是有意要辜负您的心意,还盼您能体谅臣不得已的苦衷。” 苻祁眼神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思归从他口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啊,臣其实并非宦官,只怕您知道后要扫兴,所以一直不敢说。不过您其实不必失望,臣已经派人去另行挑选模样可人的小内侍,前几日已选出来了几个,全都不超过十六岁,个个肤白貌美,知情识趣,绝对鲜嫩,等臣再去仔细筛选,从中挑个最拔尖的出来,好好调教调教再给您送来,保证您满意……” 苻祁神色不动,十分镇定地听着思归卖力劝说自己千万别因为她不是宦官就扫了兴,并且保持了她那一贯善于为君分忧的实干风格,拍胸担保马上就能给他重新找一个更加可人美貌的小太监出来,顶上自己这个缺儿。 脸上不动声色,苻祁的心里则是有些惊讶,发现若是思归不提,自己竟然没想起来应该十分扫兴这回事。 可不是该扫兴! 人生在世,除了兢兢业业,奋发图强,去搏那权势之巅,万人仰慕的位子外,还要有些享乐才是,否则费了无穷心血和精力得来了泼天富贵,无上权势却去过清心寡欲的日子,那可也太说不过去了? 男人的享受无外乎是风光权柄,美女笙歌。 苻祁身为皇帝,风光权势已然是天下无双的了,只是对美女却一直兴趣缺缺。 论容貌,那些女人绝大部分都还不如他自己;论性情见识,也无外乎是那些闺阁女子的眼界思路。老实点的温顺恭良,精明厉害的搞不好就会在自家后院斗来斗去,每日里正事没有,诽谤诬陷,设套下药之类的糟心手段都样样研究得透彻,在苻祁看来实在是再讨厌不过。 陛下这辈子唯一一个觉得有些气度作为,还算能够让他另眼相看又十分美貌的女人大概就要算是楼贵妃了。只是楼贵妃年纪比他大了许多,差着辈分,且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如何能将他拉下太子宝座,欲除之而后快,苻祁便是撞到了头也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大想法。 因此至今也没什么美女能入陛下的眼,没有钟意的美人自然对闺房情事提不起大兴致,平白少了一项乐趣。 以至于陛下后来发现自己竟然和那倒霉七弟一般,都对小太监有着点不同寻常的喜好后竟没有太懊恼,反而是有点期待。 毕竟他也年纪轻轻,精力旺盛,床笫之间总不能尽兴满意,时间长了也会影响心情。 陛下在这方面比较重质而不重量,好不容易看上个莫思远,就打算在他一人身上多花花气力,搞出点你情我愿的小情趣来。 结果,费了半天劲儿之后发现————女人! 苻祁点点头,在被思归提醒了一通之后也终于觉出自己确实是被扫了兴,对她口中那即将新鲜出炉的肤白貌美小太监真是一星半点的兴趣都没有,想起来就烦,挥手打断,“你消停点吧!怎么着?还想在宫内宫外,满京城里都去张扬一遍,说朕这里打算选美了,不过选的不是美女而是宦官!!” 思归立刻分辩道,“哪能阿,您尽管放心,臣此事绝对做得机密!” 苻祁哼一声,并没有被思归故意拉偏了思路,看着她挑起眉毛问道,“朕曾派人去查过,你是江州五黔乡人氏,随寡居的母亲蒋氏过活,自小喜欢斗鸡走狗,在乡中名声不太好,十四岁上母亲亡故就自己出门讨生活,后来被认出是金陵莫家的私生子,不过也没认祖归宗,一直在金陵周边跑些小买卖。”手撑在床沿上轻轻敲一敲,拖长来声调,“莫提督是否能和朕解释一下,这莫家好端端的私生子怎么就变成女人了?” 思归脸一苦,“臣不是有意要欺瞒谁,只不过我娘刚生我的时候假称生的是儿子想要挽回我那凉薄老爹的心,怎奈人家还是不理,给点银子就打发了她。我们住的乡间民风也非特别淳朴,若是孤母独身带着个孤女讨生活,定会被人欺负死,所以我娘就把我当小子养。”努力想把自己说得十分可怜且身不由己,黯然低下头,声音逐渐低下去“开始时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后来十三四岁时只剩我一个人,为着讨生活就更得扮成男人样,不敢露出马脚——再后来我就习惯了,经常自己也会忘了自己是女子——。” 十分苦情地说完后在心里暗擦一把冷汗,慨叹苻祁行事之谨慎,原来早就派人去查过自己了。幸亏自己也谨慎,早早的做了准备,否则别说武毅营提督了,只怕太子府的侍卫副统领都没她的份儿。 江州五黔乡的孤儿寡母真有其人,是思归第一次带顺平去跑买卖的时候知道的,当时就觉得那孤母已死,儿子和自己年岁相当,又早就跑得不见踪影,这身世自己借来用用十分合适。至于莫家私生子之类的传闻是她自己后来派人回去散播的。 事实证明,果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当日费点心思精力做了预防,后面就真用上了。 苻祁脸色放缓,带上了恻隐之意,“你这身世算得坎坷,没有父兄家人护持,从小自己闯荡,能到今日,勤勉不说,难得的是还能有过人之才,成为朝中栋梁,也当真是不易。” 思归垂着头,在脑子里拼命揣摩思量他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态度与意味,心底隐然冒出些喜意,听苻祁这话应该是没有大怪罪的意思,还不吝夸奖她有才干,那是还用得上她了? 抬起脸恳切道,“陛下明鉴,臣一心报效朝廷家国,对您绝无二心!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您就权当不知道我这身衣服下面有那么两处和宦官长得不一样好了。反正套着衣服谁也看不出来。连臣自己都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女子。” 苻祁有点嫌弃地赞成,“你是没有哪一处像女人的。”清咳一声又道,“当然,生的样子是没错,”他已经亲自验看过了,“朕是说性情举止,全都粗糙豪放得很。” 这方面被说思归毫不介意,哪怕被说成是个糙汉子呢,那也是十分顺耳的,随他怎么形容,只是殷殷望向苻祁,“陛下,您看,如今京城中还是有小股乱党肆虐,前几日南边也报上来有匪人假借挖出一个石头人的名义煽动闹事,这些都是武毅营的职责所在,理应为君分忧。而且之前不少事情都是臣做到一半的,忽然换人只怕会有影响,不如还是让我继续干吧。” 苻祁不语,莫测高深地盯着思归看了一会儿,思归被看得心中惴惴,尽力让脸上表露出万分诚恳,精忠报国,誓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等复杂的神情。同时在心里求佛保佑,陛下开明宽宏,是个有为之君,不会因拘泥于世俗间对女人的偏见就放弃一个得力的臣子。做这套事情的难度之高,压力之大让她不一会儿就觉得后背上衣服都湿了,背心全是冷汗。 苻祁在思归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开了口,“你今晚留着朕这里,明早朕让李固派两个稳妥人送你回去,周太医过两日会再去替你看看伤势,最近麻烦事是有不少,但也不急在一时,你先将身体养养好再顾其它。” 思归大喜,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您,您这是?” 苻祁站起身来,“莫思远,你是朕从金陵带来京城的,你的本事朕一直都看在眼里,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朕也不想因为这种原因就埋没了人才,你不必有太多顾虑,好好做你的中常侍便是,若是因身份之因有什么不便或是难办的事情也尽可来告诉朕。” 思归大喜,“谢陛下!” 苻祁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只是你隐瞒身份的欺君之罪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思归收起笑容,应道,“是。” “今年的俸禄罚没。” 思归痛心,“要罚一年?” 苻祁挑眉,“怎么?莫爱卿有不满?” 思归想起苻祁前些时候流水般赏给自己的那些好东西,就算一年没有俸禄她也尽撑得住。忙道,“没有,没有,陛下英明,判得极是。” 苻祁离开思归后就把大总管李固叫过来,命他即刻派人再去莫思远的老家江州五黔乡仔细查一查。 数日后李固来向苻祁禀报,“五黔乡的人都说那寡妇蒋氏的儿子自小就在乡里追鸡打狗不是个安分的,十三四岁上蒋氏死了后他便也离了乡,没再回去过。听说是去了金陵,都说那小后生人生得不丑就是黑瘦了点。因蒋氏母子不大与人来往,所以乡邻们对他们的事知道的也有限,加上已经过去好几年,大家能记起的也不多,除了这些其它再打听不出什么了。” 苻祁曲起食指顶在额角轻轻揉了揉,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觉得探子探听来的这些事儿应该和莫思归身上的特点都吻合,舒口气,“可以了。” 正如思归身边的秋嫣,秋苎对思归的事情几乎了如指掌,连皇上看上她了都晓得一样,李固身为陛下身边最亲信的大总管,对陛下身边发生的事情也几乎没有不知道的,此时就忍不住多句嘴,“莫提督毕竟欺瞒了皇上一件重大事情,只这样您就能信得过莫提督?” 苻祁蹙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特别是莫提督与她手下的武毅营,朕用得上,所以朕不打算深究此事,只要证明她那来历可靠就行了。” 李固明白,应道,“是。”又问道,“时候不早来,您歇息吧?” 苻祁嗯一声,“让人来伺候洗漱吧。” 李固刚回身要去吩咐外面已经捧着热水候着的小太监们进来伺候,忽听苻祁在身后轻轻哎呀一声,连忙转身,“陛下?” 苻祁神色有点古怪,“朕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固洗耳恭听,不知陛下又想起来了什么。 只听苻祁道,“上次莫提督被朕一怒之下命人打了之后,朕去探望过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女子所以就没在意,直接揭开被子看了看她的伤势,她那被子下光溜溜的一件衣服都没穿。” 李固诧异,“那您还没看出来莫提督是个女人?” 苻祁瞪他一眼,“她那时是趴着的,只能看见后面。” 李固无语,心道趴着的就看不出来了?换我去肯定能看出来!不过此话自然不敢宣之于口。 苻祁好像自语一般低声道,“这回她受的箭伤在正面,朕当时很是担心所以就在一旁想看着太医帮她诊治,结果又看了一次。这——前前后后都被朕看到了,朕是不是该负责任?” 第六十一章 葛俊卿在檀树堡遇到一位故人,此故人姓方名凯风,人称黍衍先生,是一位饱学之士。 说起来,这位饱学之士和葛俊卿有点师生之谊,方先生年轻时喜欢四处云游,有一年走到金陵时盘缠告罄,他那时已是小有名气,于是就被金陵葛府请去做了半年西席,半年后领了束修才继续往别处游历去了。 虽然只被教了半年,但葛俊卿对这位性情洒脱,学识渊博的先生印象甚好,能在路上偶遇到算是个意外之喜,当即便决定留下来盘桓两日与昔日老师叙叙旧。 待到晚上命人置办来一桌精致酒菜,邀昔日的先生来对月小酌,一叙别情的时候才惊悉原来方凯风竟然正在帮着思归做事。 方凯风说起思归来十分赞赏,道莫提督性情爽直,为人痛快利落,年纪轻轻见识与手段却均自不凡,我与他在豫州相遇,虽然相识时日不久但却一见如故,莫提督行事毫不拘泥,觉着和我投缘便开口诚邀我助他办差,我反正也一直是闲着无事,便答应下来。 说完又问葛俊卿,你如今也在朝为官,可与莫提督相熟? 葛俊卿十分惊讶,知道方凯风虽说得轻描淡写,但给思归的这个面子可是极大。他是饱学之士,名声在外,想聘他入府的达官显贵不知有几许,一直不曾听说有谁请到了他,如今却忽然应承了思归,可见对思归确是另眼相看。 沉吟一下才答道,“先生问得巧了,莫提督正好是我的妻弟,我二人在金陵时便已熟识。” 方凯风讶然,眨眼笑道,“那还真是巧了,俊卿你真是运气不错,能有这样能干的兄弟,他家姐姐定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葛俊卿脸上表情稍有僵硬,“内人不幸于一年多前染病亡故了。” …… 当晚,被李夫人催逼不过的四喜就和葛俊卿打发回去报信的小厮一起赶来檀树堡,请大少爷赶紧回去,太太那边出大事儿了! 葛俊卿吓一跳,追问是什么事儿,四喜却说不出,只道太太不肯明言,光是雷嗔电怒地命他连夜来找大少爷回去。 葛俊卿不敢耽误,去向方凯风辞行,说道家中忽然有急事,须得马上回去。原想方凯风如今既然是思归的门客,那不如就和他一起回京。方凯风却道莫提督马上要去丹东,他已与莫提督说好,等在此处亲戚家中,去丹东要路过这里,等莫提督到了再一起走就是。 葛俊卿快马加鞭回到京城家中,发现竟还是和思归有关的事情! “俊卿,你和我解释解释,思归那兄弟是怎么回事?赵小侯爷说你与他交情甚好,怎么从来没听你在家中提起过此人!” 只一天时间,李夫人便急火攻心,在舌头上起了个大燎泡,吃粥都疼,喝了数盏凉茶也没能将火气压下去,见了儿子劈头就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