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妇》 第1节 ☆﹀╮========================================================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作者所有! ==========================================================═ ☆〆 《农门妇》 作者:欣欣向荣 文案: 穿越成望门小寡妇的日子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主角:碧青 编辑评价: 穿越成给小叔子冲喜的农家媳妇儿,家里穷的有上顿没下顿,好容易小叔的病好了,传说中死了的男人家来了,看着这个铁塔一般的庄稼汉,碧青表示内心怕怕,压力很大,既然不能改变,就只能调教,可把这个不怀好意的丈夫调教成听话的妻奴,真是个技术活儿…… 通过情节脉络依次展现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兄弟之情,师徒之情,以及保家卫国抵御外族的大义,本文写的农家生活,语言鲜活生动,情节跌宕起伏,值得一阅。 ☆、第 1 章 眼看望见沈家村的村口了,…… 眼看望见沈家村的村口了,碧青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挎着的篮子,篮子早已破的不成样子,底儿都漏了,碧青找了些软韧的蒿草,横七竖八的系住,才能勉强用来装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装,这里放眼望去,皆是光秃秃的一片,碧青也不知怎么回事,只是一觉的功夫,就到了这里,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仿佛是一个古代世界。 她不相信平行空间的存在,更不信穿越,可这种事却真实的发生在了她身上,即便如此,她大概是所有穿越者里最倒霉的一个,倒霉到,让她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了饥饿跟绝望的滋味。 这里具体是什么朝代,碧青还没弄清楚,事实上,她根本没时间去关注这些,她关注的只是怎么能填饱肚子,不,这种想法都太奢侈,她应该想的是,怎么才能找到可以果腹的东西,支撑自己这个脆弱的生命体继续活下去。 这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小女生,她甚至都没搞清楚,自己占据的这个身体究竟多大,从她瘦成皮包骨的身体来看,碧青猜,十岁,或许更小。 无论多大年纪,这时候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均衡的营养摄入是必须的,可她穿越过来的这一个月里,没吃过一顿饱饭,甚至,连一粒米都没见过。 连续两年的灾荒,让这里颗粒无收,能逃的早就逃出去了,逃不了的,也只能留下来等死,她家所在的沈家村里一共几十户人,连着两年的灾荒,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已经不足五户,所有的人口都算上,也不到二十个,大都是老弱病残,走不了的。 她家之所以没逃,是因为她爹病的起不来炕,弟妹又小,只能留下,或者,她娘期盼着奇迹,这几天总在叨念着官府赈灾的事。 碧青觉着,她娘过去天真,这都连着两年灾荒了,周围百里之内饿死了不知多少人,尸骨都堆成了山,就她今天走过的这一路上,都不知看见了多少曝露在外的森森白骨,让人不寒而栗。 而官府始终没有拿出赈灾的措施,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当皇上的就是个混账王八蛋,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以至于民不聊生。第二,若皇上是明君,那就是下头有贪官,欺上瞒下,贪了赈灾的粮款肥己。总之,不管哪种,这样的灾荒摊到她们这样的老百姓头上,就只有等死一条道儿。 碧青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篮筐,眼前忽然划过早上出来前,她娘的目光 ,哪种满含希望的目光啊……碧青脚下不觉有些迟缓,抬头望了望。 早上出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而现在,余晖已经渲染开来,记忆中,余晖总是美丽的,像一幅幅生动的水墨画,而这个世界的余晖,却只剩下绝望和苍凉,笼在余晖里的沈家村,更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地,毫无生机。 碧青忽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急忙扶着旁边的歪脖子柳树,不是她娘说,这是柳树,碧青真没看出来,树叶树皮早让人剥着吃了,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杵在这里越发凄凉。 碧青知道自己这是太饿了,以至于产生了低血糖的症状,不止如此,她还浑身水肿,典型的营养不良。天天吃的那些树皮菜根做的汤,能活到今天都是奇迹,还管什么营养,可见生命之顽强,即使自己这样从没吃过苦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也扛了一个月之久。 只不过,再能抗也到了绝境,早上她出门前喝的菜汤是家里最后可以果腹的东西,她娘指望她能找些吃的东西回去,可她脚都快走断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果腹的东西了。 碧青叹了口气,等这阵眩晕过去,开始往前走,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去,她娘对她还算不错,早上最后的菜汤,平均分给了她和弟妹,即便自己什么都没找到,也该回去让她娘放心。 想到此,仿佛有了些气力,抬脚缓慢的往家走去,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米粥的香味,碧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的响了起来,哪里来的米粥?难道饿极之后产生了幻觉? 碧青进屋之后,终于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她娘正在灶台前熬粥,锅里的米并不多,大都是黄绿的菜根菜叶,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碧青流口水了,米啊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的东西,那一刹那,她竟然想哭…… 弟妹全都围在锅台边儿上,眼巴巴望着锅里的米粥,恨不能立刻就吃到嘴,小弟眼尖,一眼看见自己,急忙嚷嚷起来:“大姐回来了,娘,可以吃粥了吧!” 她娘这才抬头看了碧青一眼,不知是不是碧青过于敏感,总觉得她娘的目光跟往常不大一样,仿佛……带着愧疚。 碧青放了小桌,刘氏装了三碗粥,放到桌上,弟妹都顾不得烫,西里呼噜吃了起来,碧青吃了一口,这一刻,她觉得碗里混着菜根儿的米粥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她娘的厨艺几乎能媲美所有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大厨。 碧青抬头看了她娘一眼:“娘怎么不吃?” 刘氏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娘……吃过了,青儿吃吧。” 碧青往里屋望了望:“爹吃了吗?” 刘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娘的青儿真长大了,懂事了,你爹也吃了,在外头走了一天,早饿了吧,快吃吧。” 碧青也实在饿狠了,这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也顾不上其他,狼吞虎咽的就把一碗粥吃了,虽然没吃饱,到底是顿正经饭,也算有了底儿。 这肚子有了底儿,脑子就开始活起来,碧青就琢磨,不对啊,早上走的时候,家里可是什么都没了,怎么自己出去一天回来就有米粥吃了?难道是官府? “娘,今天官府施粥了?” 刘氏摇摇头,碧青愣了楞:“那咱家的米粥从哪儿来的?” 刘氏目光闪了闪,看向一边儿两个小的:“兰儿,带你弟门口去玩?” 碧兰虽不大,倒也懂事,拽着弟弟出去了,碧青直觉此事跟自己有关,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娘把她卖了?卖给谁?卖到哪儿?自己以后会如何?碧青不觉有些慌乱。 刘氏看着女儿叹了口气:“青儿过了年就十三了,不是这两年连着闹灾,也该许人家了。” 碧青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慌乱 “你,把我卖了?” 刘氏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无法直视女儿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刘氏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女儿。 想到此,刘氏自己不禁摇头,真是饿昏头了,胡思乱想些什么,自己亲生的丫头还能认错不成。 虽说有些愧疚,刘氏倒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是有这个机会上门,自己一家五口只能等死,有活路了自然就要奔着活路走,哪有等着死的理儿。 碧青见她娘的表情,心都凉了,饿死虽然惨了点儿,可在这个古代的社会,一个女孩被卖掉恐怕比饿死还要惨。 她定定望着刘氏喃喃的道:“你,真把我卖了?”即使已经猜到了结果,碧青还是寄望她娘能摇摇头。 刘氏没有摇头,却也没点头,她只是又叹了口气:“青儿别怨娘,娘也是没法儿了,不过,娘问过了,王家是个老实人家,家里地不少,又不比咱们这边儿闹灾,这两年那边风调雨顺的,地里打的粮食足够一家子吃的,你嫁过去至少不会挨饿。” 碧青怔了一下,心里不觉松了松,却又想到什么,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暗道,自己傻了不成,什么好人家娶媳妇儿会找上她们家,难道残疾?或者疯子?甚或更糟…… 想到此,碧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她娘:“王家为什么找上咱们家?”刘氏知道这事如何也瞒不住,干脆就跟女儿直说了。 听完了她娘说的,碧青才算明白,简单说,这王家就是个挺平常的农家,家里有两个儿子,王大郎,王二郎,五年前朝廷用兵,征了王大郎去当兵,这一去就没影儿了,十有八九凶多吉少,不然也没说连个信儿都不往家里捎的。 王二郎年纪小,到今年也才十岁,三年前,王大郎的爹死了,丢下孤儿寡母的,日子本来就不大好过,偏赶上今年二郎又病了,病的狠了,就有人说娶个新人进来冲冲喜。 本来给王二郎冲喜应该给二郎娶,可大郎还没媳妇呢,这么着不和长幼之序,虽说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没信儿,人早没了,可没确切的死信儿,王大郎就是个活人。 白等媒人给出了这么个主意,给大郎娶一房媳妇进来,也算王家的喜事,这一冲,二郎的病没准就好了,也不用再巴巴的给二郎娶媳妇儿,一举两得。 明知道人没了,谁家肯把闺女嫁给王家,王家又不是多有钱的主儿,这才拖人拐弯抹角的说到了沈家门上。 碧青听了倒是松了口气,要是真让她嫁给个什么男人,还真难为她,这么着倒也不错,她娘说的是,再这么下去,她们一家五口只有等死的份儿,自己嫁出去,一家子就算有了一条活路。 而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也不用担心露出马脚,最近,她总觉得,刘氏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疑心,毕竟是母女,女儿换了人,能瞒一时,恐不能瞒一辈子,若是揭破,估计会被当成妖怪烧死,尤其现在正值灾荒,人们对这些事尤其敏感。 故此,这时候走了也好,至于到了王家如何,碧青暗暗摇头,如今这般境况也顾不上这些了,先活命再说,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 2 章 “青儿别怨娘,娘也是没…… “青儿别怨娘,娘也是没法儿了,没法儿子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先保住命再说,娘也舍不得你,可家里……”虽说这是唯一一条活路,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这一进门就守寡,往后的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刘氏心里难受,嘴里便颠三倒四的絮叨着。 碧青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家最不容易的就是她娘了,既是妻子又是母亲,本该是这个家顶梁柱的爹,如今却躺在里屋,奄奄一息,一家的生计全部压在她娘身上。 她娘的年纪也才三十出头吧,在现代正是最美的时候,有女孩的美丽,女人的风情,更有独立的事业,三十是女人最绽放的年纪,可她娘却被苦难饥饿折磨的憔悴苍老,衣裳破旧,头发蓬乱,脸如菜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脸都是肿的,唯一能看出昔日秀美的也只有五官。 从五官上看,她娘应算颇有姿色的女人,只可惜,再有姿色的女人,这时候也没用,碧青不怨她娘,她娘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所能尽的最大努力,自己是这个家的长女,即使内里不是,这个人也是,她就有义务支撑这个家。 碧青站起来走到锅台前,装了一碗菜粥端过来,递到刘氏手里:“娘,吃碗粥吧,爹病了,您不能再病,这个家以后还靠着娘呢。” 刘氏停住絮叨,抬头看着女儿,眼泪唰就落了下来,忽的放下碗,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青儿咱不嫁了,不嫁了,就这么一家人守在一起,死活由命吧。” 即使已经饿的没什么力气,依旧抱的那样紧,紧的碧青都觉着有些疼了,碧青心里酸涩无比,人总是能记住最困苦时候的日子,她也不例外,在沈家这一个月,比她在现代过得二十多年都刻骨铭心。 而且,人果然是感情动物,哪怕只有一个月,她就已经不舍,她真心觉得这个女人就是她娘,亲娘。 碧青缓缓推开刘氏,给她擦了擦眼泪,自己极力露出一个笑容来:“娘别哭,青儿长大了,知道娘是为了青儿,为了弟妹,娘说的是,有活路干嘛还要寻死,活着才能吃饱,活着才有好日子。” 刘氏抬头看向女儿:“好日子?会有吗?” 碧青点点头:“娘信青儿,一定会有好日子的。” 刘氏有些愣怔,知道碧青这么说是为了安慰自己,可看着目光坚定的女儿,刘氏竟不觉有些期待。或许人是该有些希望,有了希望才能有活下去的勇气,才能绝处逢生。 至少刘氏此时有了些许气力,几口把碗里菜粥吞下去,就一头扎进了里屋开始翻箱倒柜。等碧青收拾好了碗筷,她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一块半旧的红绸布,拿到碧青跟前打开,是一只细银镯,是银的吧!看上去像,却没有银子亮,有些乌黑发黄的颜色,而刘氏…… 碧青看向她娘的时候,不禁有些惊艳,即使憔悴不堪,此时她娘神情却明亮了起来,甚至嘴角都轻轻弯起一个弧度来,使得她看上去,年轻而美丽。 刘氏低声道:“咱家的境况,你也知道,这些年你爹病着,娘手里也没攒下什么梯己,可你出门子,娘总不能让你这么走,想来想去才想起,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你外祖母给娘打了这么个镯子,娘一直收着,即使最难的时候,也没舍得当了,成色不大好,当了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你带了去,权当个念想吧。” 说着把镯子套在碧青的手腕上,抬手捋了捋她的头发,轻声嘱咐:“出了门子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孝顺婆婆,善待小叔,想娘的时候,就看看这个镯子吧……”顿了顿才又道:“受了委屈的时候,也看看这个镯子,心里没准能好过些……”说到此,已哽咽不成言语。 碧青一头扎进她娘家怀里:“青儿记下了,娘放心吧,青儿记下了……” 大约吃了难得的一顿饱饭,弟妹一沾枕头就睡的死死,碧青却睡不着,她毕竟不是跟弟妹一样的小孩子,只要吃饱了就不想其他,她是个成人,对于以后未知吉凶的前路,忐忑才是正常反应。 沈家的房子早已破旧不堪,四处撒气漏风,好在如今天暖和了,不然,就算饿不死也能冻死,碧青都无法想象,自己穿过来之前的那个隆冬,这个家是怎么熬过来的,饥寒交迫的日子,恐怕比什么都难挨。 不过,这样的屋子也有好处,破旧的窗户挡不住月光,点点银辉斜斜的洒落在炕一头,仿佛铺上了一层银色的锦缎,使得这个破旧的茅草屋顿时梦幻了起来。 碧青从破被子里伸出手去,月光下,手腕上的镯子折射出点点银光,仿佛缀在天空的星子,美丽非常。 她看了一会儿,忽的想开了,何必再纠结于眼前的困苦,她是人,她有健全的身体,有两只手,有这里所有人都不可能有的头脑跟经历,她还就不信,凭自己一个现代人的智慧,能在这个古代社会里饿死,别的穿越人士能混的风生水起,自己为什么不行,嫁就嫁,反正男人都死了,嫁了等于没嫁,怕什么 。想通了,碧青方觉着困倦上来,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闭上眼,不一会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一睁开眼就闻见菜粥的香味,窗外日头已经老高,大概吃饱了,这一觉竟睡到这般时候。 碧青刚坐起来就听外头一个妇人说话,听声儿像隔邻家的王大娘:“他婶子,时候可不早了,还得赶路呢,从这儿到冀州城可好几百多里地呢,虽说王家村离着冀州城不远,出了冀州城也得走上半天的路,这前后没几天也到不了,我是能等,可就怕那王二郎等不了……” 刘氏低声央求道:“孩子难得吃饱了睡一觉,嫂子就宽容宽容,再让孩子睡会儿,等到了那边儿,不定还能不能睡整宿的觉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道:“他婶子,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可是老天爷睁眼,给你家送了条活路,不是咱两家沾着亲,我家又没女孩儿,我都恨不能摊上这样的好事呢,那冀州可不比咱们这儿 ,就算比不上京城,混个饱肚子却不难,你家大妮子嫁过去,总比在家里饿死强吧,” 第2节 刘氏:“这些我明白,真得谢谢嫂子惦记着我们,嫂子可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就是担心青儿受委屈。” 王大娘:“你就别瞎想了,受委屈也比饿死强,这丫头一生出来就是人家的,好坏都是她自己的命,你怎么就知道她受委屈呢,我瞧你家青丫头是个有福的,不然,怎么这种时候巴巴的就有了这么档子事,可见是福星,说不定以后就是大富大贵的命,那王大郎虽说如今没音信儿,可也不一定就没了,没准在外头当了将军呢,到时候,你家青儿不就成了将军夫人了 。” 刘氏苦笑了一声:“嫂子就别拿好话宽慰我了,这样没影儿的事想都不敢想呢,我就盼着青儿能过得好就成,什么大富大贵,平安和乐的过下来一辈子,我这个当娘的,也不算害了她,纵死也能瞑目了。” 碧青眼里一热,下炕出来,先给王大娘行了礼,出去院子里舀了点儿水简单的漱口洗脸,不敢有丝毫浪费。 连着两年的灾荒,归根究底就是旱灾,这个时代的农民都是靠老天吃饭的,赶上风调雨顺,老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些,若是赶上旱涝,官府救济又不到位,就只有等死。连着两年的旱灾,虽说不至于断了喝的水,可灌溉就别想了,就是喝也得省着。 好在沈家院子里有一口老井,水虽不多,却总是有一些,也才使得这一家五口坚持到了现在,碧青不是个有洁癖的人,可让她这么着过,也实在为难,所以,在不浪费水的前提下,尽量洗脸漱口,不过也做的相当隐蔽,就怕露出一点儿马脚,让她娘看出来跟过去的碧青不一样 。 粗略的收拾了,进屋菜粥已经摆在桌子上,明显今天早上的粥要比昨天的稠很多,王大娘跟前也有一只吃过的空碗,屋子角有个旧口袋,里头鼓鼓囊囊装了半袋子,碧青估计不是米就是面,是王家用来换自己的。 碧青不禁感叹,这时候女孩真的不值钱,半袋子米面就能换个媳妇回去,还得感恩戴德的,而且,统共就这点儿粮食,自己走了还有爹娘弟妹,自己省下一些,自己饿一顿没什么,或许就能增加她们活的希望。 想到此,碧青道:“昨晚上吃的多了,这会儿还不饿呢。”说着站起来看向王大娘:“大娘,时候不早,这就走吧。” 王大娘愣了愣,急忙站了起来,刘氏也没勉强,而是把一早预备下的包袱递给碧青:“你这出门子,娘连身而像样的衣裳都没给你做,这里头有娘两件旧衣裳,补了补,缝了缝,虽破旧,你这一路上道远,夜里能挡挡风寒也是好的。” 碧青接在手里,王大娘也跟着抹了抹眼泪:“这出了门子就难得再见了,你爹病的起不来炕,就给你娘磕个头吧,也不枉你娘生养了一场。” 碧青眼角含泪,跪在地上:“娘珍重,女儿拜别。”一个头磕了下去…… ☆、第 3 章 碧青后来想,是不是人倒霉…… 碧青后来想,是不是人倒霉到了极致,便开始有了些许好运,在沈家村的这一个月里碧青无数次觉得自己会饿死,那种绝望是她上一辈子永远不可能体会到的,却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到了绝望的时候往往会迸发最大的求生意志,这或许是生命的本能。 不管这是什么世界,她都不想死,她想活,一定会活下去。这种信念支撑她一路熬到了王家,作为一个彻底的外来者,她对这个世界是完全陌生的,跟着王大娘走了足有半天,才看到一辆牛车,等着她们的是一个妇人,翘着腿坐在牛车上,瞧着有四十多的年纪,或许因为赶路,灰头土脸的,衣裳只能说,比自己跟王大娘整齐一些,却并不算体面。 碧青猜妇人或许就是这时候的人牙子,专门做人口买卖的,已经等的不耐烦,老远就嚷嚷了起来:“怎么这时候才来?”说着,挑剔的目光在碧青身上转了一遭,尤其在她的胸跟屁股上停了停。 碧青的感觉在妇人眼里自己根本不是人,是牲口,妇人两道八字眉紧紧皱了起来,嘴巴一撇:“我说大妹子,我可是看在咱们同乡的份上,这样的好事才摊在你头上,你先头跟我说是个十三的妮子,这小丫头才多大点儿?你莫不是挖着心眼子哄骗我呢吧。” 王大娘忙道:“嫂子这话说的,这时候您还惦记着我这个同乡,我这心里恨不能把您当活菩萨供着,哪敢哄嫂子呢,嫂子别看这丫头个头小,年纪真真儿的十三了。”说着苦笑了一声:“说到底还不是饿的,年景好的的时候,青丫头可水灵着呢,这连着两年的灾荒,大人还好说,这些孩子可受了大罪,能活着没饿死,就是祖宗积德了,这丫头家里尤其难过,弟妹都小,她爹又病的起不来炕,想逃也逃不出去,眼看着一家子就断炊了,实在可怜,您就行行好,带着这妮子走吧,能得一条活命,也是您的福报不是。” 碧青颇有些意外,一开始,她以为王大娘做这件事是为了捞好处呢,如今看来真算个善心人,想也是,灾荒年,粮食比什么都金贵,人命更如草芥,若不是赶巧,这样的好事恐真摊不到自己头上。 正想着,那妇人跳下车,伸手捏了捏碧青的胳膊,又摸了摸她的屁股,摇摇头:“这么瘦的丫头,将来恐怕不好生养。” 生养?碧青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那王大郎不是死了吗……王大娘忙道:“嫂子若真是找好生养的,我也不敢把青丫头带过来,说白了,王家那境况,想也不靠着青丫头生养,您就行行好,带这丫头走吧……” 王大娘足足央告了一车好话,那妇人才勉强点点头,嘟囔了一句:“不是事儿急,这丫头可不值那口袋黍米,得了,就当积德行善吧。” 王大娘听了忙催着碧青上了牛车,碧青心里有些话想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直勾勾看着王大娘。 王大娘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叹口气:“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惦记着你爹娘弟妹,你放心去吧,那半口袋黍米能支撑好一阵了,你王大伯说朝廷换了个官儿,说不准就是个清官,咱这苦日子就算熬到头了,你安心去吧,过好了你的日子,你娘也就安心了。” 碧青含着泪儿点点头,那妇人催着赶车的汉子:“快着点儿,天黑可就麻烦了。”赶车的汉子应一声紧着抽了两鞭子,牛车走了起来。 妇人很是着急,估计怕那个什么王二郎一命呜呼,毕竟买了自己是去冲喜的,人要是死了,这买卖也就白瞎了,一路日夜不歇,车上吃,车上睡,碧青都记不清走了多远。 从上车到天黑,妇人才给了她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饼子,饼子不大,只比手心大那么点儿,却是她穿越过来头一次见到干粮,一天没吃饭的碧青,早饿的眼前发黑,却也不敢狼吞虎咽,胃口太空,饼子太硬,这时候狼吞虎咽只会给自己找病,所以,碧青吃的很慢。 吃完了才发现妇人用一种异常古怪的目光看着她,碧青也没理会,在她眼里,妇人只是买自己的中介,这样的人即使良知未泯,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人,更遑论,王大娘说的活菩萨了,给自己吃的,也是怕自己饿死了,不好跟买主交代。 碧青不在意妇人怎么想,她在意的是自己怎么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还有,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牛车没有遮挡,也只有一床破被子,天黑了,妇人裹着唯一的被子靠在哪儿睡了,根本不管碧青。 虽是春天,夜风刮在身上也有些刺骨,碧青打了个哆嗦,打开包袱,想拿出她娘给她的衣裳套上,却摸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碧青一愣,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是黍米糕,藏在衣裳中间,因包袱始终在她怀里抱着,这会儿摸上去还有些温。 碧青忍不住眼眶发热,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黍米糕的温热从口腔直达心底,令碧青觉得这刺骨的夜风仿佛都不那么冷了。 碧青抱紧了包袱闭上眼,跟自己说,沈碧青你得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好日子,你答应过你娘的,你要记着,牢牢的记着。 碧青再醒过来已经天亮了,外头的景色也渐渐不一样起来,光秃秃的树开始有了青翠的叶子,路边也有了斑驳的青草,这种带着希望的绿色越来越多。 进入冀州地界的时候已经习以为常,碧青觉得这里异常熟悉,不管这是个什么世界,至少从地里的农作物,以及两边的树木来看,这里应该就是古时候的燕赵之地,也就是现代的河北一带,就连州的名字都是冀。 碧青忽然想起,自己来了一个多月,竟然不知道沈家村是哪儿,从旱情来看,难道是陕北?碧青往远处看,一望无尽的平原,绿油油的庄稼,一切都昭示着这里的富庶。 大概是到了地儿,妇人的心情好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跟你们家不一样吧,我们冀州可是个难得的好地儿,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些酸秀才是没来过我们冀州,不然啊,就是上游天堂下有冀州府喽,要不是这几年连着跟南蛮子打仗,咱冀州府的日子还好过呢。” 不禁叹了口气:“这仗都打了好几年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哦。”说着,看了碧青一眼:“要是仗打完了,王家的大郎得个什么军功回来,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碧青目光闪了闪,心说,他还是死在外头的好,自己可不想平白无故多出个丈夫来,她宁可当寡妇,也不想跟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过一辈子,而且,王大郎不是她娘,不是她弟妹,是个可以主宰她人生的男人,这样的人她可不想要。 碧青心里默默祈祷,王大郎你千万千万要死在外头,我的人生已经够不幸了,但至少还有希望,若是你回来,那可就彻底玩完了。不过,这冀州的确不错,等将来有机会,可以考虑把她爹娘弟妹都接到这儿来,但前提是自己得先站住脚,而自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现在都是未知的。 牛车没进冀州城而是在城根儿绕了一圈,从官道下去晃晃悠悠走了半天进了一个村子,在一户人家外头停下,饶是碧青有一定心理准备,这会儿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瞧了院门一眼,暗道,这就是王家,却听妇人道:“这是我家,王家村还得往前走五里地呢,怎么说也是新媳妇儿,你这么着过去可不成,好歹得打扮打扮有个样儿,不然叫人笑话,也没个喜气儿。” 说着,催碧青进去,打了盆水,让碧青洗脸,拿出一套衣裳给碧青换了,衣裳是粗布的,虽是大红,颜色也不正,样式就更不用说了,而且,非常大,套在碧青身上逛逛荡荡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裳,王家也就图个喜气的彩头,有个意思就得了。 换了衣裳,又坐上了牛车,赶在正午前到了王家,王家的院子在村头上,不大的院子,一明两暗三间屋,院子里盖着柴火棚,不见有猪圈鸡鸭等家禽牲畜,房子有些破旧,日子明显不如别家富裕。 碧青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这个时候,农民的贫富完全取决于家庭劳力的多寡,也就是男丁,家里的男丁多,干活的多,粮食打的多,日子也就富裕。王家本来是挺好的日子,可惜男人没了,留下孤儿寡妇的过日子,本来就难,两个儿子一个征了兵,剩下一个还病了,便不病,十岁的孩子能指望他顶家不成,故此,即使在富庶的冀州,王家也应该算一级贫户,不然,也不会大老远的把自己买回来冲喜,若是手里有银子,哪不能弄个媳妇儿。 冲喜自然不能大操大办,就放了一挂鞭,贴个喜字,打点儿浑酒,摆一桌粗席,左邻右舍意思意思的来道声喜就成礼了。 至于碧青,给婆婆磕过头,就成了王家的媳妇儿,王沈氏,连她自己的名儿都没了…… ☆、第 4 章 碧青清楚的知道,婆婆不喜…… 碧青清楚的知道,婆婆不喜欢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太过瘦弱,不好生养,不符合她心目中的儿媳妇儿标准。 即使所有人都觉得王大郎死在了外头 ,她婆婆依然坚定的认为,自己儿子活着,潜意识里催眠自己,儿子不仅能回来,还会出人头地荣归故里。 而自己虽是用来冲喜的,好歹也是大郎的媳妇儿,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尤其在这里,好生养是比姿色更重要的条件,自己这样瘦成皮包骨,明明十三,看着还不如十岁女孩子发育的像样儿,自然不招婆婆待见。 而且,最让她婆婆深恶痛绝的是,自己还不会针线,别说做鞋那样高难度的活了,就是让她缝个衣裳都缝不好。 碧青觉得,如果能退货的话,她婆婆早迫不及待的把她退回去了,其实碧青也很无辜,试问哪个现代人会做鞋,至于缝衣服,她正在努力学习中,短时间内,自然不可能达到她婆婆的满意,但至少努力了。 可她婆婆看她的目光,仍然让碧青觉得,自己是个吃闲饭的废物,在王家待了三天之后,碧青的挫败感几乎到了顶点,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还想着把她娘接过来,这么下去,恐怕自己在王家都没有立锥之地了。 碧青想翻身,可想想她婆婆就在旁边躺着,自己一翻身,肯定更会招她厌烦,只能忍着,却实在睡不着,瞪着眼望着窗户外头,直到晨曦初透,碧青才小心的起来,套上衣裳。 衣裳是她婆婆年轻时候的,虽然有些旧,却没打补丁,婆婆虽然不喜欢她,吃穿上倒也没虐待她,至少到了这里,碧青能吃饱穿暖了,不用再担心饿死冻死,这也算运气吧。 王家没有男劳力,碧青嫁过来,自然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就这样她婆婆还看不上呢,她小叔子王二郎在炕上躺了半个多月了,一开始发烧,无力,腹泻,现在更严重了,吃了不少药,可就是不见好,听说是伤寒,碧青看着不像。 她不懂医,但伤寒应该是不出汗的吧,可王二郎一到了夜里就出汗,早上的杯子都是湿的,而且腹泻严重,天天这么拉,早晚拉死。 想到死,碧青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如果王二郎一命呜呼,自己这个冲喜的媳妇儿可就成了丧门星,即使她不是,这个黑锅也背定了,她婆婆说不定会把她卖了,再卖?恐怕就没有这次的好运了。 想到此,碧青不禁打了个激灵,所以,她婆婆才用那种目光看她,估计是把她当成丧门星了,这么下去,绝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而能能改变当前现状的只有王二郎,只有他的病好了,自己才能在王家待住,可自己又不是医生,能怎么办? 碧青把柴火抱进灶房里,熬好了粥,就开始给王二郎泡药,也不知哪个庸医开的,老大一包,倒进药锅子里足有半锅 ,去水缸里舀水泡上,提着桶出了院,去外头提水。 出了王家走不远就是一个水坑,大概是各家盖房挖土形成的,年头长了积了半坑雨水,村子里的水井有两口,却都离着远,王家喝的都是这坑里的水,水不算浑,但也绝对达不到引用的标准,碧青再不愿意也只能入乡随俗。 她能做的就是把水煮开,即便如此,也喝的心惊胆战,碧青严重怀疑,王二郎的病就是喝这水喝出来的。 碧青蹲下用手拨了拨水面的漂浮物,打了一桶水上来,刚把桶放在地上,不想脚下一滑,下意识伸手抓住旁边的蒿草,这才稳住身形,勉强站起来想拍拍身上的泥,却发现手里抓了一把草,因她用力过大,草汁渗出来,把她的手都染成了绿的,而且,有一种味道。 碧青把自己的手凑到鼻子闻了闻,侧头看过去,借着水气,坑边儿上的野草疯长起来,异常浓密,自己抓的就是这种最寻常可见的野草,前两天没注意过,今天仔细看才发现,有些熟,草的叶子呈羽毛状,有古怪的气味儿,有些像茴香。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碧青记得这种草,她最好的闺蜜,家里祖传中医,耳濡目染,哪丫头自然也知道点儿草药知识,时常跟自己臭显摆,说什么神农尝百草等等,自己当时吐槽说:“快算了吧,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知道几味药,就算知道也不认识。” 那丫头气不忿,随手指着当时水边的一丛野草说:“谁说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这个就是药,专门治疟疾的,古时候这可是能救命的。” 自己当时笑的前仰后合说她胡说八道,那丫头气哼哼的好几天没搭理自己,现在想起来,碧青不禁摇头苦笑,也不知那丫头怎么样了,要是那丫头穿过来,估计不会像自己这么没用,至少知道这是药,能治疟疾,等等……疟疾,疟疾不就是拉肚子吗,跟王二郎的症状一样。 这么说,难道王二郎得的是疟疾,那么自己手里的这个野草,岂不正对症,不,不行,再没有常识,也该知道拉肚子有很多种,自己也不是医生,怎么就能断定王二郎就是疟疾呢,再说了。 即便是,这种草治疟疾是自己听说来的,也不一定靠谱,万一弄错了,这要是七步断肠草呢,自己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想到此,急忙丢了手里的野草,提起水往回走,走了一半却停又住了脚,王二郎的病再拖下去,除了死恐怕没有第二种结果,那个庸医开的药不对症,再吃多少也好不了病。 自己嫁过来之前,王二郎死了是他自己的事,跟自己没干系,可现在,自己是冲喜的媳妇儿,王二郎要是死了,自己也甭想有好日子。 说白了,自己现在跟王二郎就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所以自己想过顺当日子,就只有治好王二郎。 眼面前碧青前头摆着两条路,一条是不冒险,等着王二郎病死,自己背上个丧门星的名头,被她婆婆卖出去,结果可想而知,估计比死都难过。另一条,就是冒险给王二郎下药,他死了,自己仍是逃不过上一个下场,却,一旦运气好,王二郎的病好了,那么自己就成了福星,在王家自然也就站住了脚。 也就是说,不冒险是死路一条,冒险的话,还有一线生机,这么看来,自己仿佛没有别的选择了。 想明白了,碧青放下水桶,跑了回去,抓了一把蒿草,回来的时候,她婆婆还没起,快速用刀剁碎了混在药锅里,至于跟那些药在一起会如何,也顾不得了。只不过,熬好了药,端进屋的时候,手有些不自主的抖,心跳的她自己都能听见。 大概看出她有些异样,何氏多看了她一眼才接过药,碧青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自己真果真不是下毒的料啊,这点儿事儿都差点儿吓出心脏病来。 王二郎已经病糊涂了,眼睛都睁不开,成天迷迷糊糊的,药也得灌,碧青扶着王二郎,她婆婆何氏掰开儿子的嘴,一点点的灌了下去,基本上灌一半洒一半,也不知有没有用。 灌了药,何氏就守在儿子床头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碧青去干活,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活儿,就是收拾院子,劈柴等零碎的活儿。 要说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地里的活,风调雨顺的好年景,都盼着能多打点儿粮食能衣食无忧,也不知道王家地里怎么着了。 碧青也没心思问,能不能留下都是未知数,问这些不是多余吗, 碧青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有时想想,碧青都觉得自己真没用,堂堂一个现代人,受过那么多年的教育,怎么就混到听天由命的地步了,还有比她更倒霉一点儿的穿越女吗。 也不知是不是加的那种草起了作用,亦或者自己命不该绝 ,转过天儿,王二郎的病情缓了起来。昨儿还是晕晕沉沉的人事不知,今儿一早眼睛睁开了,人也清明了不少,还喊了一声娘。 何氏欢喜的不行,满嘴絮叨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除了感谢神佛,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碧青把熬得糯糯的米粥端上来,一碗米粥王二郎吃下去了大半碗,碧青暗暗松了口气,能吃下饭就算有了一半机会,不管是不是那野草的效用,碧青都加大了剂量,却始终瞒着她婆婆,碧青可不傻,这样自己都没谱的事儿,让她婆婆知道的话,肯定没好儿。 随着二郎的病越来越好,何氏对待自己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看她的目光再不是前几天那种厌恶,怨恨,而是一种温和,即使这温和有些复杂,至少不是敌对的状态了,这让碧青长松了口气。 ‘ 至少暂时安全了,至于跟她婆婆的关系,也只能徐徐图之,婆媳本来就是天敌,更何况她跟何氏这种境况,想改变绝非一朝一夕能达成的,不过碧青相信以何氏善良的本性,搞好婆媳关系应该不是太难的事,只要王二郎的病彻底好了,王家的日子上了轨道,自己就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碧青拔了一大把蒿草攥在手里,直起身,抬头看了看,破云而出的日头分外璀璨,从今天起,仿佛可以期待了…… ☆、第 5 章 腹泻止住了,眼瞅着二郎的…… 腹泻止住了,眼瞅着二郎的病一天比着一天好,何氏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碧青的目光也越来越和缓。尤其土郎中来瞧过之后,说二郎病好了大半,何氏更从心里松了口气。 虽说心里觉着大郎好好的活着,盼着大郎光宗耀祖,可也真怕有个万一,若大郎真没了,好歹跟前还有二郎,便大郎有个万一,有二郎在,也不会断了王家一门的香火,有个儿子在自己跟前,日子再苦再难也能熬过去,若是没了,还有什么盼头呢。 何氏心里头欢喜,也顾不上瞧那土郎中有些异样的脸色,去里屋箱子底儿的摸出一串钱来,递在碧青手上:“亏了郎中的药,才救了二郎的命,这些钱就当谢他的救命之恩吧。” 碧青心说,什么救命之恩,就算碧青不是医生,也能瞧出外头那土郎中是个二把刀,若他开的药真有用,二郎的病哪会拖到现在,没死在土郎中手里,算命大,还给诊金,依着碧青的脾气,把他赶出去都是好的。 第3节 不过,这些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即便她清楚是坑边的野草救了二郎,何氏却不会信,所以,也只能便宜外头那土郎中了。 还有,自己真是头一次见着这个世界的钱,碧青忍不住仔细瞧了两眼,跟自己在文玩市场见过的铜钱大同小异,区别只是上头的年号,是自己从没见过的,背面是光背儿,正面刻着四个字,大齐通宝。 大齐?碧青还来不及想这两个字的含义,何氏见她拿着钱不动,催了她一声:“还不去送郎中,只管发愣做什么。” 碧青这才回神儿拿着钱出去,到院子里把钱递给郎中,整整十枚铜钱,即使碧青不了解在这个世界一枚铜钱的价值,却记着曾经看过一个古代的电视剧,一枚铜钱至少可以换一个馒头,而在温饱还没有普及的古代社会,粮食大概是最金贵的东西。 以此推论,何氏给的这十枚铜钱的诊费应该很多了,尤其那郎中接过去,一脸藏都藏不住的笑,碧青更肯定这一点儿,这土郎中倒捡了大便宜。 这么想着,心里不免有些气,送郎中出了篱笆门遂开口道:“先生站一站,在下有事要问?” 本来王家这一趟郎中不乐意来的,因他心里明白,王二郎这个病好不了,前两天来给他瞧了脉之后,就知道没救了,再拖些日子,就只有一个死,自己大老远跑一趟也是白跑,估计连诊费都得不着,哪想到,短短几天,王二郎的病竟然好了起来。 刚瞧脉的时候,自己特意仔细瞧了又瞧,真是好了,虽然想不通各种缘由,土郎中心里也高兴,虽说王家穷,可这病从自己手里好了,诊金自然要给的,怪不得今儿出门前,瞅见喜鹊在枝头叫个没完呢,果然有好事。 土郎中心里正高兴,听见碧青唤他,以为要问药的事,住了脚转身道:“莫非是问你小叔的病,照着我今儿的药方子再吃上几天,想来就能好了。” 碧青心里冷哼了一声,脸上却不带出来:“我是想问先生,小叔倒是什么症候?怎么前头吃了先生的药不见好,这两日就好了。” 那郎中一愣,怎么也没想到,王家这个买来冲喜的媳妇儿会问出这么句话来,郎中差点儿都以为她是讽刺自己了。 王家用一口袋黍米换来个冲喜的媳妇儿,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土郎中自然也听说了,这样的事儿在冀州不新鲜,郎中也没在意,到这会儿方才仔细瞧了碧青两眼,一看就是长年挨饿的,身子板瘦成了皮包骨,个头也不高,头发枯黄枯黄的,一脸菜色,听说十三了,瞧模样儿,还不如十岁的丫头壮实呢。 不过,这丫头的一双眼倒亮,亮的土郎中都有些不敢跟她对视,到底心里有鬼,即便对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土郎中还是有些心虚,目光闪了闪,做出一副深奥的嘴脸:“前次瞧二郎的病,我便已经胸有成竹,所谓不破不立,前番的药下去,二郎的病瞧着虽重了些,却是转好的迹象,如今不是好了吗,这岐黄之术深不可测,用药之妙更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窥其门径的,宽心养着就是。”说完,袖着钱跳上门口的驴子跑了。 碧青不禁撇撇嘴 ,心说什么不破不立,狗屁不通,简直就是庸医,忽听里头何氏唤她,碧青忙掩上篱笆门进了屋。 她婆婆何氏正在二郎的炕头坐着,王二郎也坐了起来,病的日子长了,虽说好了不少,却仍不能下地,背后垫着一床棉被,靠在他娘旁边儿,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这几天收拾屋子,灌药,做饭的都是碧青,王二郎这屋也是碧青收拾的,碧青不懂医,但她有常识,王二郎在屋子里躺了一个月,又吐又泻的,这屋子里病菌不定有多少呢,碧青能做的就是尽量除菌。 她每天都会把王二郎的被褥拿出去晒,晒一个晌午拿回来再给王二郎铺上,有太阳的余温,还消了毒,对于王二郎的病应该有些作用。 至于屋里,这里不可能有消毒水,碧青就用开水多擦几遍,当消毒。王二郎穿的衣裳也都用开水煮过一遍,这么折腾了几天,碧青跟王二郎也算熟了不少。 就算病了一个多月,也能瞧出来二郎是个壮实的小子,这场病,碧青还是觉得,跟那坑里的水脱不了干系,如今刚一见好,就一天一个样儿,估计再有两天,这小子就能下地了。 二郎是个典型的农家小子,腼腆,认生,之前病的迷迷糊糊,何氏也没正式说碧青的身份,大概何氏心里想着,二郎要是病死了,就把碧青这个丧门星给卖了,根本没把碧青当成家里人,如今二郎的病好了,碧青也从丧门星转成了福星,地位自然不一样了。 碧青一进来,何氏就跟二郎说:“这两天你病着,也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是你嫂子。” 二郎虽说病着,心里却并不糊涂,他娘用一口袋黍米给大哥娶了个媳妇儿的事儿,自然也是知道,从清醒过来就是碧青伺候他,自然也明白这就是大嫂。之前昏昏沉沉,也没说句话,今儿他娘一说,小声儿的喊了句:“嫂子。” 还是个孩子呢……碧青瞧见二郎,就仿佛瞧见了现代时,老家那些亲戚家的孩子,过年跟奶奶回老家的时候,就跟二郎现在这个样子一样,躲在大人身后,好奇的望着自己,大人叫喊人,才喊人,朴实憨厚的农家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儿,让人讨厌不起来。 而且,碧青此时心里充满愧疚,自己是运气啊,就凭闺蜜那么一句不靠谱的话,就拿这孩子当了一回小白鼠,亏得成功了,若不成,这孩子的命恐怕就要葬送在自己手里了,她张碧青险些就成了杀人的凶手,即便为了自保,这样的做法也太不厚道。 这么想着,心里更有些愧疚起来,低声道:“小叔想吃什么,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做去 ,多吃些饭,病才好得快。” 二郎眼睛一亮,这个忽然蹦出来的嫂子虽然陌生,做的饭却真好吃,二郎想着昨儿吃的那碗面,香的连舌头都差点吞进去呢。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小声说:“我,我想吃昨天那个面……” 碧青却有些为难的看向何氏,这王家的确比沈家强的多,但也并不富裕,顿顿吃白面,绝对是妄想,碧青来的这些天,吃的都是一种类似杂面的饼子,杂面是现成的,就放在面缸里头,拿出来加水活了,在锅里贴熟就能吃。 不过,跟碧青现代时吃过的杂面完全不一样,又涩又苦,吃着都拉嗓子眼儿,不就着稀粥,根本咽不下去,若不是在沈家那一个月,碧青真吃不下去,可现在碧青不禁吃了,还吃的格外香甜,甚至,有些感恩。 挨过饿的人才知道珍惜粮食,到这会儿,碧青终于理解奶奶经常说的这句话了,除了杂面,王家也是有白面的。 碧青记得来的一路看见地里种的麦子,有麦子自然就有白面,王家也有,被她婆婆当宝贝一样锁在粮食柜里,昨儿早上何氏舀出一碗来,叫碧青给二郎做些吃食,说二郎病着,总吃黍米粥杂面饼也不是事儿,做点儿好的,病也能好的快。 碧青盯着那碗白面,足足半天才叹了口气,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白面如此金贵,就这么一碗面,她婆婆也眼巴巴的盯着她。 何氏的心思,碧青知道,怕自己偷吃呗,即使接受了自己,恐怕在她婆婆心里,自己也永远是个外人,从古至今,婆媳关系就不可能和谐,尤其,刚才自己还盯了面碗半天,估摸她婆婆心里已经认定,自己会偷吃了。 面不多,也做不了什么吃食,二郎的病刚好些,需吃些软烂好消化的,于是碧青就擀了一碗面条。 碧青的奶奶在农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跟着父亲进城,每年也会带着碧青回老家住一阵,碧青的老家是河北有名的贫困县,所以,身兼照顾奶奶任务的自己,就学会了用农村的大锅烧火做饭,当时自己还颇有些怨言,现在想来,真亏了会这些,才让自己在何氏眼里有了一些可取之处,至少不是吃闲饭的了。 挣扎在温暖线上的农民家,就别想有什么调料了,碧青能做的就是把面条尽量切细,出锅的时候,没有香油,就撒上了些碎碎的葱花,二郎吃的一根儿面都没剩,碧青得到的是一碗煮面的汤,就是那碗面汤,也让碧青觉得香甜无比。白面太少,所以吃面还需她婆婆何氏点头才行。 何氏瞧了碧青一眼,对着个买来冲喜的媳妇儿,有了些许好感,除了二郎的病好了,何氏也看到了碧青的勤快,人虽瘦小,手脚却勤快,自从她来了,家里上下都不一样了,收拾里外,提水,做饭,劈柴,这些活儿都拿了起来,虽说针线不行,自己教了她两天,如今也好多了,不会做鞋 缝个衣裳也算过得去。 邻居也都说这样的媳妇儿难得,又是个福星,何氏越看碧青越顺眼起来,这一顺眼也就不把碧青当外人了,伸手把粮食柜的钥匙摘下来递给碧青:“二郎想吃面就给他做吧,也别就做一碗,多做些,今儿就吃这个。” 碧青看着何氏手里的钥匙发愣,何氏塞在她手里:“去吧,我也饿了呢。” 手里攥着钥匙,碧青才有了些许真实感,粮食柜的钥匙,可是她婆婆当成宝贝一样的东西,这会儿交给自己,虽说是为了给二郎做面,也算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在王家就算站住了。 碧青暗暗松了口气,拿着钥匙去里屋打开粮食柜儿,里面就剩下小半口袋白面了,怪不的她婆婆当宝贝一样呢。碧青想了想,舀了两碗面出来。 何氏吃了面去灶房瞧了一眼,见碧青就着面汤吃杂面饼子,暗暗点了点头,心说 ,是个会过日子的。 等碧青收拾好了把她叫到跟前说:“这些日子二郎病着,也没旁的心思,今儿得空咱娘俩说两句心里话儿,不管你是怎么来的,进了我王家,就是我王家媳妇儿,你也别听外头那些人胡乱嚼舌头根子,说大郎如何如何,娘不信,大郎出生那会儿,有个和尚就给大郎算过命,说大郎是个富贵命,将来有大出息,你安心守着,等大郎回来,就算他出息富贵,外头有了人,你也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夫人,有娘在,谁也压不过你。” 碧青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即便自己是王大郎冲喜的媳妇儿,那也是因为实在没别的活路了, 而且,自己之所以嫁进王家,除了能活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认定王大郎死了,她想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境遇,并不想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哪怕像何氏说的这样,王大郎没死,衣锦荣归了,自己也不稀罕当什么大房。 虽然混到这种地步,她好歹是个现代人,如果落到跟一个女人或者一群女人争男人的地步,那还不如饿死来的痛快,所以,何氏的话,碧青只是听着,反正王大郎死了,不可能回来,更不可能发生何氏说的这些,自己也不用想,她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日子好过些。 既然是农户人家,就从种地开始吧,想到此,碧青开口:“多谢娘替碧青打算,碧青信娘的话 ,只是大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家来,咱家的日子还得过下去,这两日去坑里提水,见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早出晚归,忙着去田里收拾庄稼,咱家……”说到这儿住了口,瞧着何氏。 何氏叹了口气:“难为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冀州府如今风调雨顺,正是好年景儿,咱种地的就指望着老天吃饭,老天爷风调雨顺,地里的粮食打的多,咱庄户人家的日子就好过,咱家的地儿虽说不多,也有几亩,大郎征兵去了,咱家免了田税,日子倒能过得去,可二郎这一病,娘的照顾二郎,哪有别的心思。” 碧青一愣:“娘是说咱家地里没种?” 何氏摇摇头:“种上了。” 碧青刚松口气,就听何氏道:“你公公没了,大郎在外头,二郎又小,家里没个顶用的男丁,娘一个妇道人家,着实没那些力气干地里的活计,隔邻王青山家,四个小子都大了,就把咱家的地让他家种了,打了粮食,给咱家一口袋白面,两口袋黍米,再加五十文钱,也够我们娘俩吃穿的了,柴火棚里的柴火,也都是他家小子送过来的。” 碧青不可思议的看着何氏,虽说是她婆婆,可年纪也不过三十多,家里明明有地,却给别人种,怪不得王家这么穷呢,这是个没成算的人。 妇道人家怎么了 ,种地虽然辛苦,也不至于累死吧,把地给别人种,是省事了,可这么下去,王家只会越来越穷,怪不得何氏嘴里天天絮叨着大郎如何如何富贵命,大郎是何氏绝望日子里唯一的希望,自然天天念叨着。 自己不是何氏,她不要这么过下去,以前在沈家是没机会,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要啃一辈子杂面饼子,她要过好日子,不仅自己要过,还要让她娘跟弟妹都过上好日子,可怎么才能致富,真把碧青难住了。 王家连地都让别人种了,就算收回来也得明年,可今年呢,就这么干等吗,碧青叹了口气把自己昨天缝好的东西,套在水缸上,才把水桶里的水缓缓倒了进去。 这是碧青想了两天才想出来的法子,双层的旧麻布,用绳子系在缸口,虽不见得有用,至少能起到些过滤作用,想真正达到饮用水的标准,还需要更繁复的程序,而目前的条件也不允许她折腾这些。 前两天,碧青说服何氏去跟王青山家说了明年把地要回来自己种的事儿,何氏一开始不同意觉得碧青异想天开,后来碧青说二郎的病好了,虽说年纪不大,可地里的活儿也能干一些,再说,一共也才五亩地,也就播种子收粮食的时候累些,家里三个人呢,怎么也能忙得过来,多打些粮食家里的日子才能好过。 何氏是个典型的农妇,以前靠着丈夫,丈夫死了就靠着儿子,大郎走了,二郎还小,何氏就没了主心骨,日子过的一天不如一天。 碧青这个儿媳妇儿有主意,又说的头头是道,何氏也就应了,毕竟谁不想过宽裕日子呢,虽说何氏听了碧青的,可碧青也愁啊,愁怎么弄点儿钱买种子,指望王青山家把好种子送过来,绝对是妄想,。 自打何氏去了王青山家说了明年还地的事儿,王青山家就再没给王家送柴,现在烧的是以前剩下的,也只够烧半个月的了,不过,碧青不着急。 距离王家不远的水坑边儿上,有不少大杨树,因没人管理,横七竖八的出来很多树枝子,碧青每天回来都弄一些,也能支撑一阵了。 碧青现在愁的是钱,有了钱才能买到好种子,碧青比谁都知道,种子对于收成的重要,种子好,收成就多,如果用了劣质的种子,就算累死,恐怕也是白忙活。 而且,除了这里人都种的麦子,碧青还想种别的,麦子的产量有限,王家的五亩地就算都种上麦子,也不会有太多收成,倒不如拿出一亩地来种别的试试,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至于种什么?碧青也不知道,当前还是要先得弄点儿钱,何氏手里应该有些存项,可碧青知道,让何氏拿出那些存项,还不如自己想法子更快些。 可自己怎么弄钱呢,自己会什么?水倒了进去,碧青刚要再去提,手上一轻,水桶被人拿了去。 碧青抬头一看是二郎,不禁道:“饿了吗,等我再提一桶水回来就做饭。”说着去拿水桶,二郎却不给她:“我的病好了,以后我帮着嫂子提水。”撂下话,提着桶一溜烟儿的跑了,脚步明显比碧青快多了。 碧青不禁莞尔,到底是小子,虽说才十岁,力气可比自己大多了,有二郎提水,碧青也就不着急了,抱了柴火过来做饭。 杂面饼子实在的不好吃,又硬,碧青就掺了些白面发起来蒸,像蒸发糕,虽然不如发糕好吃,至少比起杂面饼子强多了,何氏跟二郎都喜欢,也就成了王家餐桌上必备的主食。 火烧的差不多了,碧青抹了把汗,往外头往去,抬头看了看,发现邻居家的墙边儿上种了一棵桃树开了花,从墙边儿探到了这边儿来,斜斜的一枝桃花,颇有几分意境。碧青起了兴致,随手捡起一根细柴棍,在地上瞎画了几笔。 王二郎把水缸提满了,转身正好看见碧青再地上的画,憨憨的道:“嫂子画的真好看,比我娘买的花样子还好看呢。” 花样子?碧青眼前一亮,对啊,自己会素描啊,虽说水平不算高,画个花样子还能应付,如果能卖出去,自己还愁什么。 想到此,一把扯住二郎:“娘买的花样子什么样儿?多少钱一张?” 大概碧青的目光有些吓人,王二郎吓了一跳,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那个,那个,一文钱五张,我,我给嫂子拿去……”转身跑屋里去了。 ☆、第 6 章 最粗劣的草纸描上几朵简单…… 最粗劣的草纸描上几朵简单的花儿,就是二郎说的花样子了。本来碧青还有些顾虑,看到二郎拿来的花样子,顿时信心倍增。只不过,一文钱五张,这也太便宜了,而且,怎么卖出去是大问题。 碧青拿着花样子问二郎:“ 这些是从哪儿买来的?” 碧青觉得不可能是冀州城,虽说这里隶属冀州,却并不近便,碧青估摸着,怎么也有二三十里地,在这个交通工具极为落后的古代,二三十里坐牛车也得走上大半天。 而王家,别说牛车了,家里连头猪都没有,听二郎说,原先倒是养了几只母鸡,后来二郎一病,为了给二郎瞧病抓药都卖了,现在家里连颗鸡蛋都没有,整个王家村里,何氏娘俩真是实打实的一级贫户。 这人一穷就让人瞧不起,挨的白眼多了,指望大郎扬眉吐气就成了何氏唯一的想头,说白了,就是画饼充饥,与其指望大郎,还不如指望自己更靠谱些。 二郎挠了挠头:“邻村有个小五哥,是个走街穿巷做小买卖的,隔三差五就会来咱们村一趟,这花样子就是娘寻他买的,不止花样子,还有他媳妇儿做的麦芽糖,一块一块的装在坛子里,一文钱买两块,去年过年娘给我买了两块,可甜了。”说着咽了口唾沫,看了碧青一眼,见碧青笑眯眯的望着他,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一说起糖来就成了小孩子,碧青笑了一声:“麦芽糖也不算多稀罕的东西,嫂子就会做,回头等嫂子得了空,给你做一些吃着玩。” 二郎眼睛一亮:“真的?嫂子会做麦芽糖?” 碧青摸了摸他的发顶点点头:“会做。”又问他:“那货郎什么时候来?” 二郎道:“过年的时候走的勤些,如今在家收拾地里庄稼呢。”见碧青有些失望,忙又道:“邻村小五哥的家我认识,帮娘去他家买过两回东西,我跑的快,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嫂子要是想买什么,告诉二郎,二郎去跑一趟。” 碧青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倒不用,你上心瞧着些,等他来了就来告诉嫂子就成了。” 二郎点点头,从这天起,天天一早起来帮碧青提满了水,就去村头上捡柴火,一边儿捡一边瞧着村口的黄土道,就怕小五哥从家门前过的时候,自己没瞧见,耽误了嫂子的事。 二郎这孩子心眼实,也不知道什么冲喜不冲喜的,就知道自从嫂子来了,家里就变得不一样了,自己的病好了,每天屋子里外干干净净的,被褥也都拆洗了一遍,天天搭在外头晒,晚上钻进被窝里,暖乎乎的舒服。吃的也好,就算家里不能顿顿吃白面,可就是那样难吃的杂面饼子,经了嫂子的手,也变得绵软香甜起来。 要说坏处也有一些,不许直接喝水缸里的水,要喝嫂子灌在瓦罐里的水,吃饭前还要洗手,睡觉前更要洗脚。 一开始二郎不习惯,总想混过去,可睡觉前刚想上炕,嫂子就把洗脚水端到跟前,二郎就不好意思不洗了。二郎心里觉得,嫂子哪儿都好,就是有些麻烦,可日子长了也渐渐习惯了。 其实碧青也不想这样天天盯着二郎,可一想到二郎的病,就觉得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是必须的。 而且,成了一家人,以后就得在一起过日子,碧青也不可能忍一辈子,让她随着二郎母子的生活习惯,还不如杀了她更快点儿,所以,只能潜移默化的慢慢改变那娘俩。 自己的策略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何氏母子渐渐习惯了不喝生水,还有洗手洗脚,至于洗澡,目前条件还不允许,等以后有了富裕钱,慢慢再说。 碧青现在倒是觉得,或许自己是幸运的,虽说挨了一个月饿,王家也穷的叮当响,可这样才给了她足够空间,让她去创造一个家,从无到有,从零开始,这让碧青找到了消失已久的激情。 她现代学的设计,毕业时,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灵感,想设计属于自己的房子,但进了公司才知道,她自以为是的灵感,根本不会被采用,公司需要的只是程式化的设计,她不是知名的设计师,根本没有把自己灵感付诸于现实的机会,这让她异常失落,也丧失了所有的激情。 可现在,她的激情重新被点燃了起来,王家是穷,可这样,她才有机会去设计自己未来的家,也可以说,未来的生活。 她在脑子里开始慢慢绘制未来家的蓝图,一点一点的绘制,一点点的去实现,未来既然包括了何氏母子,就得慢慢改变她们,碧青不急,她还不到十三岁,有的是时间做这些。 正想着,忽听外头隐约传来拨楞鼓的声音 ,碧青还在想哪来的,二郎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嚷:“嫂子,嫂子,小五哥来了,来了。” 碧青大喜,琢磨自己的事儿在外头不好说,就在二郎耳朵边儿嘀咕了几句,二郎应一声,莫转头跑了出去。 第4节 一到外头就见货郎挑着挑子,手里的拨楞鼓摇的正欢实,脚下却不停,眼瞅就从家门口过去了,二郎一着急,几步窜过去,胳膊一伸拦住了货郎的路。 那货郎瞅清楚是王家的二郎,挑子都没撂下,挥挥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二郎啊,拦着我的路做什么,去别处玩去儿,再淘气,回头告诉你娘,打你一顿笤帚疙瘩。” 王二郎虽年纪小,却是个拧脾气,知道货郎是瞧着他家穷,买不起东西,这才赶他走,本来想使性子,却一想到嫂子的嘱咐,压了压脾气道:“今儿天热,小五哥的挑子挑了一路,想来口渴了,不如去家里喝口水歇歇脚儿,我嫂子说想要几张花样子,比着绣花呢。” 王家娶了冲喜的媳妇儿,货郎本来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在意,后来他媳妇儿天天在自己耳边叨咕,那王二郎的病眼瞅着都不成了,这嫂子一进门病就好了,都说这王家有造化娶了福星进门,年纪不大,手脚却勤快,自打进了门,家里的大小活计都拿了起来,她婆婆倒成了个有福的等等。 货郎这会儿想起媳妇儿的话,好奇心不觉窜了上来,加上又有买卖,便应一声,跟着二郎进了王家。 这一进院货郎就楞了,王家他是来过的,家里没个顶家的男丁,穷的叮当响,院子里乱七八糟也不像过的,这才几天就变了个样儿,不是跟着二郎进来,确定就是王家,货郎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呢。 要说也没添置什么新东西,可就是瞅着不一样了,货郎仔细瞧了半天,才算瞧明白,就是干净规整了,水缸虽说还是缺了口的,可擦的锃亮,上头还盖了盖子,院里还是黄土地,却扫的异常干净,还泼了水。 柴火棚子,做饭的灶房,都拾掇的整整齐齐,干净清爽,当院儿放着一张旧桌子,上头放着一个锃亮的瓦罐,两只粗瓷碗,一个小丫头坐在桌子边儿上,正做针线。 年纪不大,瞧身量儿跟大郎差不多的样儿,有些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了妇人髻,用半截筷子当钗别住,身上穿的袄裤洗的都发白了,那张小脸却干净非常,怎么看怎么就是一个小丫头,可那双眼…… 对上碧青的目光,货郎不禁楞了,货郎长年走街串巷的做买卖,冀州府一年也去好几趟,自然比村子里的老农民们见识多些,别瞧这丫头一身的穷酸打扮,这双眼却真真不寻常,小货郎一时也说不清怎么个不寻常,反正就不像庄户人家的孩子。 货郎哪儿正发愣呢,碧青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一碗水递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喝口水解解渴吧。” 货郎也实在渴了,接过去喝了半碗,不知是什么缘故,总觉着今儿喝的水比自家的甘甜,谢了才道:“听二郎说大嫂子想挑几张花样子,可赶巧了,前儿得空刚跑了一趟冀州府,新进的货,嫂子是头一轮挑的。” 说着从挑子里翻出一沓子花样子放到桌子上,让碧青挑,小货郎一声大嫂子,叫的碧青愣了一会儿才回神儿,瞧了货郎一眼,年纪不大,估摸也就十七八,竟然管自己叫大嫂子,难道王大郎比这货郎的年纪还大不成,二郎可才十岁啊。 却又一想,王大郎五年前就征兵走了,怎么也得十四五,算算年纪该二十了,货郎不叫自己嫂子能叫什么。 碧青以前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大嫂子这三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想想竟觉有些好笑,摇摇头,拿起花样子翻了翻:“这花样子不和我的心思,还有没有好些的?” 货郎愕然半晌,好的自然有,虽说都是庄户人家,也有个贫富之分,穷的自然买便宜货,家里富裕的,要求高,偶尔也会买好的,更有那聘姑娘娶媳妇儿的人家,为了置办嫁妆彩礼 ,绣活儿也不一样,花样子自然也不是这样的便宜货,鸳鸯戏水,龙凤呈祥……五文,十文,甚至二十文一张的花样子也有,只不过,王家这小寡妇能买的起吗? 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碧青说了声:“稍等。”转身去屋里拿了自己这几天画的几张,出来递给货郎:“可有我这样的吗?” ☆、第 7 章 货郎接过碧青手里的花样子…… 货郎接过碧青手里的花样子,眼睛都亮了,虽说笔画略有些粗细不一,可这样儿真真的好,寓意更好,是喜鹊登枝,瞧那枝头的喜鹊登在梅枝上,就跟活了似的,自己卖了几年花样子了,喜鹊登枝的花样儿也见过不少,可画的这么好的,真是头一回见,这样儿的花样子,就算自己在冀州府拿货,少说也得五文钱啊,卖的话,没有十文是绝不出手的。 真想不到这穷的快吃不上饭的王家,竟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倒是从哪儿买的,这十里八村的货郎可就自己一个,莫非有人跟自己争买卖? 想到此,货郎急忙问:“嫂子这花样子从哪儿买的?” 碧青目光闪了闪,为了画这两张花样子,自己可没少费劲,把家里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笔,后来想想,便觉自己十分可笑,何氏母子根本不识字,家里哪会有笔。就算自己想出赚银子的手段,没有工具也无法施展。 正着急呢,忽看见灶房里的柴火棍儿,有些烧了一半的 ,跟素描笔有些像,便找了几枝试了试,虽不顺手,勉强可以充数。粗劣的草纸,不好着色,更何况碧青根本没有墨,炭灰划在上面,异常模糊,好在碧青找到了些糊窗户纸,想来是往年剩下的,用菜刀裁了,纸笔才算有了。 至于花样儿,笔不顺手,也不可能画太复杂的,现代时奶奶绣的花儿,自己还记得,就画了一张喜鹊登枝,一张五福捧寿吧,难度不算太大,寓意又吉祥,在这里应该有市场。 即便这么想,毕竟是头一笔买卖,成败在此一举,心里仍有些忐忑,从货郎接过花样子开始,碧青的目光就没离开货郎的脸,度量这笔买卖到底成不成,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直到那货郎问出这句话,碧青才算松了口气。 却不打算应他,这小子一看就油滑,自己若直接说这花样子是自己画的,说不定被他哄了,怎么也要打听出行情再说,二郎那天给自己看的花样子那些粗劣非常,才一文钱五张,自己这些若是也卖哪个价儿,可不值。 想着,伸手从货郎手里拿回花样子:“小五兄弟怎问起这些来了,只说有没有这样儿的就是了。” 小货郎一听认了实,以为真有人跟自己争买卖,更急起来,忙道:“嫂子行行好,告诉我,这花样子到底从谁手里买的?使了几个钱?” 碧青眨了眨眼:“你问这个做什么?前儿有个去冀州城做小买卖的,从家门前过,渴的狠了,敲门儿要了碗水,我瞧他挑子里的花样子好看,就挑了两张,因喝了我家的水,心里过意不去,十文卖了我两张,说这样儿的在冀州府都是十文一张呢。” 小货郎咬了咬牙,心说,这是来砸自己买卖的啊,这样的花样子在冀州府拿货也得五文,那厮倒好,直接进价儿卖了,这买卖以后自己还怎么干。 碧青见他咬牙切齿的样儿,不禁好笑,二郎却挠挠头:“嫂子,咱家啥时来做买卖的了,这十里八村就小五哥做这个营生。” 碧青倒是忘了二郎的实诚劲儿,这会儿给二郎说破,不禁咳嗽了几声道:“那天赶巧你不在家,跑出去玩了。”说着瞪了二郎一眼。 二郎再不会瞧眼色,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嘴,说了句:“我去捡柴火。”一溜烟跑了。 小货郎本来就是个心眼儿活的,听了二郎的话,又看看那花样子,明明白白就是糊窗户纸,还是旧的,这么好的花样子,怎会用这样的纸,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琢磨,刚给这小寡妇几句话绕糊涂了,倒没底细想,便真有跟自己争买卖的,也该是从冀州城进货来这边儿卖,哪有从王家村过,反到去冀州城的理儿。 再说,若到过王家村,必然要从自己家门前过,怎自己竟不知道,若说这花样子是这丫头画的,倒说的通。 这么想着,忙又摇头,王家这冲喜的媳妇儿,可是拿一口袋黍米换来的,哪会有这样的本事,可若不是她画的,实在想不出这花样子的出处,哎!自己猜什么,干脆问不就得了,要真是她自己画的,可是造化了。 自己这挑子里的货,数着花样子卖的最快,可货却不好进,这东西瞧着不起眼,可也是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好的画匠不屑干这个,差的画匠,画出来的花样子又不好卖,故此,自己只能弄些一文钱十张的充数,其实,那些好的更好卖,虽说贵,可样儿好,绣出来的活儿也不一样,便家里不富裕的,绣出来拿出去卖了,也能贴补些家用,奈何就是进货难,若是王家媳妇儿有这样的本事,那自己以后可不愁了。 想着,便道:“大嫂子就别哄兄弟玩了,您跟兄弟撂句实话,这花样子不是嫂子自己画的吧。” 碧青没应,却也没摇头,只抿着嘴笑了一声:“是我找你买花样子,你倒问起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碧青这话一说,货郎就知道,这花样子真是她画的,虽觉着稀奇,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自己不信,把今儿的事儿从前往后想了一遍,货郎算彻底明白了,王家的日子不好过,这小寡妇是想着弄点儿梯己钱儿花呢,这才让二郎把自己叫进来,摆了这么大一个迷魂阵。 想明白了,遂嘿嘿笑了两声:“大嫂子买花样子是假,想弄俩梯己钱儿花才是真,嫂子是个灵透人,兄弟我也不糊涂,咱们俩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嫂子有这样的本事,以后还愁什么,实话说,嫂子这样的花样子,便在冀州城里也难得,进货怎么也要五文一张,只不过,嫂子用的这纸不妥,画的也不大精细。” 五文?碧青眼睛都亮了,若自己一张花样子能买五文,十张就是五十文,虽说不算太多,到底是有了钱。 想到此,看着货郎:“家里头没有趁手的纸笔,画的便粗了些,大兄弟实在,我也不兜圈子了,这儿跟大兄弟打个商量,你在冀州城进货不是五文一张吗,你只给我四文就好,只一样,我手里没闲钱置办纸笔等物,这些需你帮我买来,钱也是你出,若你应了,咱这买卖就算成了,若不应,便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从这个门出去,接着做你的买卖去。” 货郎暗暗后悔,刚才自己实在不该说出五文一张的行情,这会儿她都知道底儿了,且开了四文的价儿,自己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又一想,纸笔才几个钱啊,这小寡妇画的花样子,可比自己进的好多了,若是用了好纸画出来,弄不好能卖出更好的价儿,就算给她一张五文也是捡了便宜柴火,错过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 想到此,痛快的点点头:“说起来咱两家还是亲戚呢,虽说有些远,到底跟别人不一样,大郎哥在外头没回来,嫂子这儿,做兄弟的也该照顾着些,得了,嫂子既然说四文,就四文,纸笔嫂子也不用操心,明儿后的我就给嫂子送过来,嫂子的花样子画好了,咱们一手钱一手货,绝不赊欠。” 两人说好,小货郎就走了,转过天,小货郎果然把东西送来了,勾线的小蟹爪两支,大小羊毫各两支,石砚一块,墨一方,另加一沓子裁好的宣纸。 碧青磨了墨,用小蟹爪勾勒了一支梅花,虽仍有些不习惯,却比柴火棍儿好太多了,看着这些东西,碧青暗暗点头,这小子倒真是个买卖人,说话做事清楚利落,若是讲诚信,倒是个靠的住的,或许,自己可以考虑以后跟他合作点儿别的买卖,花样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王家穷,为了省灯油,夜里是不点灯的,基本天一黑就睡了,好在二郎有把子力气,人又勤快,虽说才十岁,也替碧青分担了不少活儿。 何氏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妇,人也有些糊涂,以前丈夫活着的时候,家里大小事儿都是丈夫做主,她只要听从丈夫的就好,自己没什么主见,也之所以丈夫死了,才把日子过成这样儿,如今碧青把家里的事儿都抄了起来,何氏索性就交给她,倒也省心,反正家里的家底儿就这么多,要是碧青能把日子过起来,也省的别人瞧不起,这么想着,也就由着碧青折腾去了。 虽是农忙时节,王家也没庄稼收拾,倒也闲在,碧青收拾妥了手里的活儿,就在院子里的桌上摆了笔墨,开始画花样子。 碧青专门找简单的画,什么喜鹊登枝,喜上眉梢,喜报三元,福寿双全,金玉满堂等等,复杂的,碧青打算留到以后,如果这些卖的好,再画复杂的,复杂的费工夫,自然就不能卖四文钱一张了。 何氏今儿也没出去,在家做针线,嫌屋里头黑,就把针线笸箩搬到院子里来,做的是大郎的鞋,虽说大郎已经走了五年,可何氏还是每年给他做两双鞋放着,就当个想头了。 底儿已经纳好,正给鞋帮儿裹边儿,何氏一边儿做,一边儿瞧着碧青画花样子,小小的人儿,手也不大,可那只小手捏着笔,不一会儿就能画出一副好看的花样子来。 那些花样子何氏见过,有钱人家的衣裳,鞋上头绣的,都是这样的花样儿,记得去年邻居家的大丫头秀儿出门子,嫁的是邻村周家的三小子,办事儿的时候自己过去帮忙,瞧见新娘子脚下那双鞋真真好看,大红缎子面儿上头绣着满帮儿的花儿,那花样子就是这样的鱼戏莲花。 自己瞧着眼馋,便想借花样子瞧瞧,不想秀儿娘当成宝贝一样藏着,跟自己说找不见了,那样儿生怕叫自己看了去。 这么想着,手里的活停了,碧青一抬头见她婆婆眼睛发直的盯着自己画的花样子,便顺手拿了递给她:“娘喜欢这张,就拿了去,比着绣个枕头套子枕着。” “枕头套子?”何氏回过神儿来:“这样好的样儿,绣枕头套子可不糟蹋东西吗。”嘴里说着却接了过来:“倒是能绣个门帘子,回头大郎回来,你们俩圆房的时候挂上,瞧着也喜兴。” 说着,站起来拿屋里去了,大郎?碧青不禁摇摇头,她婆婆这儿还抱着热火罐儿呢,不定王大郎的尸骨都寻不见了,还圆房,见鬼去吧…… ☆、第 8 章 进了屋,何氏把手里的花样…… 进了屋,何氏把手里的花样子朝着窗户仔细瞧了瞧,这尾金鱼画的真好,在老大的莲叶间穿梭,就像活了似的。 何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用一口袋黍米换了的媳妇儿竟是个宝贝疙瘩,何氏如今是越看碧青越高兴,虽说身量瘦小,模样儿还没长开,却是个有本事有心路的,手脚勤快还会画花样子,就算当家的没死,大郎还在家,也不一定能娶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 想着,不禁双手合十默默念叨了好几句:“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如今只大郎再回来,自己就什么都不愁了,这么想着,不禁往窗户外头望了望,娶了个媳妇儿家来,这日子终归有了些盼头。 碧青可没心思琢磨她婆婆的想法,她一心想着,等有了钱干什么,家里的粮食不多了,那小半口袋白面,就算搀着黑杂面吃,也就能再吃几个月,王青山家许诺的粮食,今年恐怕要打折扣了,瞧那天她婆婆从王青山家回来的脸色,碧青就知道,一定不会痛快的还地。 这地虽是自家的,可王青山家种了几年,估摸早当成自己的了,这便宜占了容易,还回来却难,都说庄户人家老实,可一沾上利字,就算庄户人也能成黄世仁。 不过,当初把地让王青山家种,可是里长在中间牵线做的保人,这事儿得从根儿上找,这会儿且不着急,回头自己得了空,跟婆婆去里长家走一趟,有些事说道清楚了,也免得到时候王青山家耍赖。 打定注意,碧青手下快了很多,毛笔也越用越顺手,三天就画了三十张,如果阮小五都买走,自己就有一百二十文的进账了。 一百二十文有多少?碧青没有概念,有心问问何氏,却一想何氏为人糊涂,二郎还是个孩子,哪会留意这些,估摸问了也是白问,倒是阮小五常在外头跑,应该清楚这些。 直到这会儿,碧青才知道那货郎姓阮,因在家里排行第五,就起了大名叫阮小五,阮小五那天说跟自己沾亲,碧青还以为他胡说的,昨儿问了何氏才知道,真是亲戚,具体什么亲戚,何氏说了一大串姑姑婆婆奶奶的,碧青弄不明白,总之是亲戚。 虽是亲戚也不近,而且,王家村跟阮家庄是邻村,通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要是认真算起来,两个村的人一大半都是亲戚,阮小二那天说出来,也不过是为了套近乎罢了。 亲戚不亲戚的,碧青不在乎,即使亲兄弟做起买卖来,也得明算账,更何况,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呢。 碧青在乎的是,怎么多弄点儿钱,把今年顺顺当当的过去,杂面饼子吃了快一个月了,她可不想吃一辈子,自己可是长身体的关键期,再这么营养不良下去,别说个头身量,想落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求,所以,提高生活水准是当前最紧要的事。 阮小五刚走到坑边儿上,找了棵树荫下头撂下挑子,望了望前头不远王家的篱笆门,寻思这就到了,不着急,歇歇脚再走。这一早上串了四个村可把他累得够呛。 本来跟碧青定的是明儿来拿花样子,不想今儿的买卖好,挑子里剩下的花样子都卖了,正好从王家村过,就想着顺道过来瞧瞧,若是画好了,也省的自己再往冀州城跑了。 正琢磨呢,忽的咔嚓一声,一根老大树杈从头上掉了下来,正落在眼前的道上,吓了阮小五一跳,抬头一瞧,不禁道:“二郎,你小子可都淘出圈儿了,在树上做什么,快下来,回头摔下来可了不得。” 二郎挥了挥手手里的斧子,冲下头喊了一声:“小五哥,你把挑子往旁边挪挪,省的这跟树杈下去砸了你的挑子,我可赔不起。” 阮小五这才看清楚,这小子手里攥着一把斧子,正在砍自己头上的杨树叉,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看那树杈就下来了,阮小五忙把挑子往旁边挪了挪。 刚挪开,那树杈就掉下来了,紧跟着哧溜一声,二郎也从树上滑了下来,动作别提多溜了,阮小五奇怪的道:“你砍这么些树枝子做什么?” 二郎:“当柴火烧,嫂子说,砍下来搁在院一头晒着,晒干了就能用了。” 阮小五一听就明白了,指定是那王青山家欺负二郎家孤儿寡母没个顶家的男人,没按时送柴火来,种着人家那五亩好地,一年到头给那么点儿粮食也还罢了,柴火也不供着,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二郎抡起斧子把树枝砍下来,打成捆抗在肩上,看着阮小五:“小五哥今儿来的正好,嫂子还说让我明儿去叫你呢。”说着往家走了。 阮小五也挑起了挑子,跟了上去:“你嫂子的花样子画好了?” 二郎点点头:“画好了。” 两人说着进了王家,何氏今儿也在,阮小五撂下挑子,就忙道:“那天来赶上婶子不在家,也没给婶子见个礼儿,家去跟我娘一说,给我娘好一顿数落。” 何氏有些怔,虽说沾着亲,可自从丈夫一死,以前那些走的近的亲戚都冷落了,更何况阮家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阮小五做的走街串巷的营生,往常也短不了打头碰脸,可也没见这么客气过,就算叫一声婶子,也是言不由衷,哪有这会儿亲热,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是自己的亲外甥呢。 碧青见婆婆发愣,心里大约明白,常话说的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王家穷的这样儿,眼看就快吃不上饭了,自然谁都躲的远远儿,生怕沾上一点儿穷气,自古以来都是穷嫌富爱,这是人性,也是世情。 碧青抿了抿嘴:“娘,小五兄弟大老远的跑来,想必口渴了。” 何氏这才回过神儿来,忙道:“瞧我都忘了这茬儿了,屋里有晾好的开水,我这就给你倒去。”说着进屋去倒了一碗水端出来递给小五,等他喝了才道:“倒是好些年不见你娘了,从你叔去了,家里的事儿多,亲戚们也不怎么走动了。” 阮小五眯着眼道:“我娘说这些日子拾掇庄稼忙,等收了地里的麦子,过来找婶子串门说话儿。” 何氏给阮小五这几句话说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知道碧青有正事,说了两句客气话,就进屋去了,儿媳妇儿的事儿她不懂,可她心里明白,儿媳妇儿都是为了这个家。 等何氏一进屋,碧青就招呼阮小五坐下,打量他两眼,心说,这小子这张嘴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阮小五拿着碧青的花样子挨张的看,越看越高兴,那两只本来就小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心说,这可是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这么好的花样子估摸卖十五文一张也不难,小心的收起来,在挑子底下拿出一串钱来,放到桌子上。 碧青数了数,抬头看着他:“多了,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三十张花样子,一百二十文,你这足有半吊呢。” 阮小五嘿嘿一笑:“嫂子就拿着吧,多出来的就算定钱,您得空,照着这样儿的再多画些给我就成了,咱这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日子长着呢。” 碧青笑道:“这样也好,回头我画好了,叫二郎给你送去,省的你再往这儿跑了。”说着,摸了摸那些钱道:“不瞒兄弟,我这儿成天闲着也不是事儿,正打算着养些鸡鸭,小五兄弟常在外头走动,想来知道行情。” 第5节 阮小五:“如今鸡崽子不值几个钱,母鸡崽子两文一只,公鸡崽子三文两只,要说鸭崽子,就更便宜了,咱冀州府吃鸭子的人少,虽说能下蛋,可也没什么行情,十文钱能买一整整一笼鸭崽子,至少有二十只呢。” 碧青倒没想到这么便宜,算了算,数出五十文来递给他:“这么着,大兄弟就受趟累,帮我各买一笼,回头到了年下,嫂子送你二斤鸭蛋当谢礼。” 阮小五忙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哪用什么谢礼,过两天我就给嫂子送过来。” 碧青把阮小五送出去,回来见二郎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柴火,便冲他招招手,二郎只当嫂子有活让他干,忙跑了过来。 碧青手放在后头,看着二郎:“张嘴。”二郎老实真的张开大嘴,碧青把手里的麦芽糖塞进他嘴里,看着二郎砸吧嘴的样儿,忍不住问:“甜不甜?” 二郎咧开嘴说了声:“甜。”碧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是家?或许有亲人守在一起,有屋子遮蔽风雨,就是家了,即使日子再苦,仍然有着丝丝缕缕的甜。碧青忍不住想,如果爹娘弟妹也在就好了。 想起爹娘,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才有能力照顾爹娘,这么想着,便仿佛生出使不完的力气来,叫着二郎,先把鸡窝收拾出来,等鸡崽子买来,也就不愁地方安置了。 鸭子更好办,王家守着水坑,天天赶出去放,保证能养的肥肥,到了年下,除了鸡蛋鸭蛋,还可以宰一只公鸡,也像个过年的样儿。 至于粮食,碧青琢摸着,自家院子旁边儿那块空地,是不是可以种点儿什么…… ☆、第 9 章 ... 碧青不止打院外那块空地的主意,还相中了王家前头不远的大坑,虽只有半坑水,可这半坑水利用好了,也是宝贝。 前儿下了一场雨,春雨催生万物,坑边儿上的一片芦苇越发茂盛,看着那些芦苇,碧青琢磨是不是可以种点儿别的,例如荷花…… 不是为了观花,温饱没解决之前,她哪有这些闲心,她惦记的莲蓬里胖嘟嘟的莲子,跟淤泥下的白莲藕,挖出来洗净了上头泥,切成薄片冷水拔了,用糖醋汁一炒,酸甜爽口,是碧青最喜欢的素菜之一。 藕眼儿里塞上糯米在锅上蒸熟,放在蜜汁里头腌着,吃的时候切上一盘,那香甜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碧青想的好,可也知道这事儿不那么容易,首先,虽说坑边儿上就住着自己一家,那坑却也不是她王家的,这会儿无主,是因为没人看到水坑的价值,如果知道这是个聚宝盆,不定得打破头,所以,开发的前提必须让这个水坑属于王家。 只要里长点头,把包含这个水坑的地都买过来,自己再怎么折腾都不怕了,不过,这么一大块地方,也不知得需要多少钱。 碧青是从现代穿过来的,对地皮高山仰止的价格,记忆犹新,就算便宜,自己手里这点儿钱估摸也是空想,先把王家的地要回来是正经。 这么想着,挑了一天,晌午后跟何氏去了里正王富贵家,碧青理解就是村长,虽说有些权利,到底是庄稼人,有着农民的朴实,心也善,见了何氏婆媳也没怠慢,招呼他婆娘倒水。 王富贵的婆娘却有些势力,何氏母子俩穷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会儿上门来哪有好事,生怕是借粮食来了,一边儿倒水,嘴里一边儿说着家里多难多难。 若听她的话,还只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呢,碧青瞧了瞧这宽房大院,不说七八间正房,就是院墙都有三尺高,用青砖垒起来的,就算比不上那些大地主,方圆十里也算拔了尖儿,站在王家村的村头上,一眼就能看见王富贵家的院墙。 那边牛棚里的牛正吃草呢,当院散着十几只母鸡,咯咯咯叫的异常欢实,旁边的偌大的猪圈里头,母猪躺在太阳地儿里,奶着七八头小猪,小猪仔哼哼唧唧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这样若是还吃不上饭,自家三口早饿死八百年了。 不过,碧青不跟这势力的婆娘一般见识,反而从心里高兴,若这王富贵家没个势力的婆娘,自己那些事儿真不好办了,就是势力的才好,爱占小便宜的人往往吃大亏,这一点儿是奶奶从小教给她的道理。 想着,碧青从自己胳膊上的挎篮里,拿出两张花样子来递给王富贵的婆娘:“常听婆婆说,村子里数着婶子手巧,绣的花儿最好看,碧青没别的本事,倒是会描几个花样子,昨儿得了闲描了两张,给婶子绣着玩儿吧,若是不好,婶子也别嫌弃。”说着把手里的花样子递了过去。 王富贵的婆娘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穷了吧唧的婆媳俩来就来了,还带着礼儿,心想这么个用粮食换来冲喜的媳妇儿,能画出什么好样儿,虽如此,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礼都递过来,也不好不接着,便伸手接了过来。 接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自己长这么大,就是出嫁那会儿,也没得这么好的花样子啊,就这幅狮子滚绣球的样儿,上个月带着大丫头去冀州城倒是瞧见过,画的可没这个好,张口就要二十文。 更别提这幅鸳鸯戏水,要是绣在被面子上,自己家大丫头嫁过去,在婆家可长大脸了,十里八村见过谁家聘闺女,陪送过这么好的绣活儿啊。 大丫头去年过得定,等入冬就要过门子了,可就这被面子跟嫁衣上的花样儿,选了这几个月都没有可心的,大丫头随了自己,一手的好绣活儿,自是挑拣些,昨儿正跟当家的商量,等忙过地里的活,套上牛车再去冀州城走一趟,二十文就二十文吧,闺女一辈子的大事,使点儿钱也应该。 却不料,想什么来什么,自己正愁花样子呢,就给送来了,不成想王大郎这个冲喜的媳妇儿,倒有这样儿本事。 拿着手里的花样子,冲着西屋招呼了一声,王富贵的大闺女桃花从屋里出来,接了花样子一看,就欢喜上来,这样的花样儿绣在嫁衣上,出嫁的时候穿上不定多好看呢,谢了碧青,莫转身回屋去了,得赶紧找撑子出来绣,要不可赶不及自己的好日子了。 王富贵的婆娘见女儿欢喜的那样儿,也跟着高兴起来,拉着碧青跟何氏道:“你家大郎倒真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媳妇儿家来。”说着又拉着碧青的手看了看:“别瞧这手小,真真的巧呢,快坐,坐,有什么事儿就说,乡里乡亲的别客气才是……” 何氏不觉看了王富贵家的好几眼,自己前头没少来,可每回来,都没这样的好脸色,这里长家的瞧见自己那目光就跟瞧街上要饭的没两样儿,以至10、第 10 章 ... 青山家的这是要耍赖了,碧青刚才之所以行礼就是不想撕破脸,一个是乡里乡亲的,撕破脸不好看,再一个,不管怎么说,这事当初是婆婆先答应人家的,虽说要回来是天经地义,可王青山家已经种了好几年,忽没了这份进项,不乐意也在情理之中。 碧青原先想着,自己礼数周全好说好道的,跟两口子讲理,应该不难,不想王青山这婆娘就不是个讲理的主儿,既如此,碧青也不跟她啰嗦,她不讲理自然有讲理的地儿。 碧青并不着急,脸色都没变,不急不缓的开口:“婶子不提字据还罢,提起字据便更要说个清楚了,当初你我两家立字据的时候,说的明白,地是借给你家种的,说好,两袋黍米,一袋白面,跟全年家里使得柴火,一年一结,清楚明白,如今要回来也是理所当然,难道借给你家就成了你家的不成,立字据的时候,可不止你我两家,还有里长做保人呢,婶子若不还地,就不是婶子说道说道的事儿了,婶子便不把里长放在眼里,上头还有县太爷呢,县太爷不成,还有府衙,有的是讲理的地儿。” 碧青这几句话说的青山两口子脸都白了,自古民最怕官,青山家的婆娘虽然泼,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农妇,平常提一个官字就怕,更别提,跑到衙门里头过堂了,只一想为了这点儿事儿惊动衙门,就从心眼里发憷。 却又不想给碧青这么个小丫头吓唬住,极力压了压心里的惧意:“我,我不信,你敢去告官,难道不怕” 碧青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怕是自然怕的,老百姓哪有不怕官的,可咱庄户人家,没地就等于没了活路,婶子,都没活路了,碧青还怕什么 ?” 跟王青山家这种人,就不能让她以为你怕了,一旦让她拿住,这妇人只会更泼,碧青的经验,跟泼妇讲理没用就只能硬碰硬,她厉害,你比她更厉害,她的厉害是虚的,你的是实的,捏住她的七寸,不信她不就范 。 里长这会儿回过神来,心说,这点儿小事要是闹到衙门里,自己这个里长还干什么,想着,脸色一沉:“青山家的,我这个保人可还在呢,便有字据也轮不到你上前。”阴着脸,瞪向王青山:“王青山,你说句话,地什么时候还?” 王青山瞥了他婆娘一眼,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儿,王富贵这个气啊,真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一个老爷们连个婆娘都管不住,反倒让个婆娘骑在头上耀武扬威,亏了是个七尺高的汉子,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呢。 王富贵越看越气,一拍桌子:“今儿你两口子就给句痛快话儿,还是不还,如果不还,行,这事儿我也不管了,大郎媳妇儿,你这就去县衙跟前敲鸣冤鼓吧,过堂的时候,我给你作证就是。” 王青山两口子听了吓的身子都软了,眼见事儿不好,青山家的婆娘忙道:“哎,瞧这怎么话儿说的,乡里乡亲的,哪至于闹到公堂上去呢。”说着去拉何氏的手:“大妹子,我就说句笑话罢了,不想大郎媳妇儿就当真儿了,地是你家的,自然要还,等过了大秋,地里的庄稼收上来,那五亩地就好好的还给大妹子,其实,我也没坏心,就是瞧着你们家这孤儿寡妇的,没个干活的人,怕那么好的地荒了怪可惜的。” 碧青见她松口还地,也就不再为难她,有些话却还是要说在明处的,想到此,开口道:“我家那五亩地是良田,一年能收两岔儿庄稼,年景好,光第一茬冬小麦,就能打两三千斤粮食,第二茬黍米就更多了,我这么算着,一年怎么也多了七八千斤的粮食进项,婆婆念着婶子家人口多,日子艰难,一年才要两袋黍米,一袋白面,统共加起来也才二百斤粮食,至于柴火,光是地里的麦子杆儿就烧不清了,也用不着再费别的力气,就这么着,婶子若还觉吃了大亏,碧青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碧青一席话,说的王青山两口子脸色讪讪,王青山家的婆娘之所以敢如此,就是觉着何氏是个糊涂人,又孤儿寡母的,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却没想到,这刚进门没多久的小媳妇,竟是个明白人,年纪不大,却有见识,连地里打多少粮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还拿什么糊弄人家,这便宜虽说占了,可让人家这么明明白白的点出来,也着实不好看。 碧青的话点到为止,并未往下说,赶上二郎跑来说阮小五送了鸡鸭崽子过来,忙跟王富贵两口子说了句客气话儿,拉着婆婆家去了。 王富贵家的送着婆媳俩出了院门,转回头见当家的沉着脸哼一声,自顾自进屋去了 ,根本不搭理王青山两口子,那两口子坐下不是,走也不是,难堪非常。 王富贵家的过来跟王青山的婆娘道:“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泼劲儿上来,也太不管不顾了,你瞧着人大郎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就去占人家的便宜,便宜也占了,这会儿人家要地,痛快的还给人家不就得了,你倒想不给了,走到哪儿也没你的理儿,今儿你也见了,大郎媳妇儿虽年轻,可是个有本事,有心路的,别瞧人家寡妇失业的,赶明儿日子过起来,还不知什么样儿呢,你要是听我的,赶紧把柴火给人家送了去,这些年便宜占不少了 ,一点柴火算什么,这人情可不能做绝了啊。” 王青山家的这会儿想起刚才碧青的话,还有些后怕呢,就没见过这么样儿的丫头,生的瘦小枯干,风吹吹就倒的样儿,可说出的话儿就那么有劲儿,砸在地上都是一个坑儿。 为了这点儿小事敢去敲衙门的鸣冤鼓,简直不要命,俗话说的好,这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那丫头就不把小命当回事儿,这样的丫头自己以后还是少招惹的好。两口子耷拉着脑袋从王富贵家灰溜溜的走了。 等两口子走了,王富贵才从屋里出来,瞧了院门一眼道:“这两口子真不厚道,赶明儿不定有什么报应,倒是王家这个冲喜的媳妇儿,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倒真是个不寻常的丫头,可惜嫁了大郎,这辈子……”说着叹了口气。 他媳妇儿道:“以往我还说大郎娘是个糊涂性子,这辈子甭想有好日子了,哪想人家有福,一袋子黍米就换了这么个媳妇儿家来,要是咱家老大也能娶这么个会过日子的本事媳妇儿,我也就不愁了。” 两口子这儿说闲话不提,且说碧青婆媳俩,跟着二郎匆匆忙忙家来,一进院就见阮小五的挑子两边,各挑着一个笼子,隐约有咕咕唧唧的声音传出来。 碧青过去掀开,前头一笼是鸡崽子,有白的,有黄的,还有两只黑花的,挤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叫着,瞧着就叫人喜欢。另一笼是鸭崽子,摇摇摆摆的走着,张开嘴嘎嘎的叫两声,声儿不大,可也听的异常清楚。 阮小五道:“这些是我一只一只挑的,嫂子放心养吧,一准能养成,家里头的活儿忙,就不待着了,嫂子要是还想买什么,就叫二郎兄弟去知会我一声,我总在外头跑,给嫂子捎回来也不费功夫。”说着,弯腰去抗自己的扁担,不成想褡裢里头咕噜噜滚出个泥疙瘩来,正好滚到二郎脚边儿上。 二郎拿起掂了掂:“小五哥,你倒是不嫌沉,褡裢里怎么还放这么个泥疙瘩?” 阮小五摇摇头:“哪是我放的,定是那天去冀州城进货,掌柜家那俩皮小子使的坏,去年还往我这褡裢里头搁过两条毛毛虫呢,回头告诉他们爹,结结实实的打他们一顿,看还使坏不。”说着,扛着扁担走了。 二郎见那泥疙瘩圆滚滚的,就在地上踢着玩了起来,碧青婆媳两个忙着把鸡鸭笼子安置在院子一头,刚来不适应,等明儿再放开它们,在院子里撒撒欢。 碧青琢摸着,回头让二郎去捉些青草虫来喂鸡,这样的鸡下了蛋,才是真正无公害的散养鸡蛋,营养价值绝对高,至于鸭子不用管,再大些,赶到水坑里自己可以觅食。 碧青看着这几十只鸡鸭,一瞬间脑子里划过很多美食,炒鸡蛋,鸡蛋饼,炖鸡,白斩鸡,烧鸡,叫花鸡,还有咸鸭蛋,烤鸭…… 有了这些鸡鸭,这些美食就不是空想了,正想的流口水,忽的脚下滚过来个东西,是刚才阮小五褡裢里的泥疙瘩,等等,这是什么? 碧青弯腰把脚下的泥疙瘩捡了起来,外头裹着的泥,被二郎踢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本来面目,哪是什么泥疙瘩,分明是红薯。 红薯?碧青脑子里灵光一闪,红薯可是好东西,不禁好吃,营养价值还高,且浑身是宝,不止红薯能吃,红薯藤更是被誉为蔬菜皇后,而且,这东西产量奇高,记得老家那个县就是靠种红薯翻身的,前儿还琢磨不知种什么呢,这不就有了。 正琢磨呢,二郎凑了过来:“嫂子,这泥疙瘩是什么东西啊?瞧着有点儿像萝卜。” 碧青愕然,急忙过去在水盆里把红薯上的泥洗掉,拿过来问二郎:“你没吃过这个?” 二郎眨巴眨巴眼:“嫂子说这泥疙瘩能吃?” 碧青又问了一句:“二郎见过这个没有?” 二郎的大脑袋摇的跟拨楞鼓似的 :“没见过,就见过萝卜,可萝卜跟这泥疙瘩长的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红薯还没有普及,或者说,还没有大面积种植,这简直是老天爷给自己送来了一条捷径啊…… 碧青嘴角的笑越来越大,看的二郎更迷糊了:“嫂子怎么看着这个泥疙瘩笑?” 碧青拍了他的脑袋一下,晃了晃手里的红薯:“二郎,有了这东西,咱以后可就不愁了……” 于若没有实在要紧的事儿,何氏是绝不会来王富贵家的,今儿是碧青催着,才硬着头皮跑了这一趟,却不想两张花样子就让王富贵家换了张脸, 何氏忍不住瞧了碧青一眼,心说,到底是儿媳妇儿会做人啊,王富贵倒是个大善人,心里也明白,这婆媳俩今儿来估摸是为着那五亩地,大郎家本来有十亩好田,前些年为了给大郎爹治病,不得已卖了五亩,病没治好,地也没了。 好在还剩下五亩,虽只五亩,勤力些,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却不想何氏耳根子软,听了王青山那婆娘的鼓捣,把地让王青山家种了,两家商量好了,找自己做保人,王青山那两口子不地道,不是自己开口,那两袋子黍米,跟柴火都不给,就是看大郎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呢。 何氏是个没主意的,竟然满口答应,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当了这个保人,心里却一直过不去,前几日听说何氏去王青山家要地之后,王青山家的柴火都不给大郎家送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正说得空管管这事,这婆媳俩倒先来了。 不等何氏开口就喊了他家三小子,三儿,去村东头把你青山叔两口子叫过来,就说爹有事儿说,猪圈边儿上趴着的七八岁小子应一声,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何氏一听王青山家两口子要来,不免有些局促不安,刚要张嘴说什么,碧青瞧瞧拽了婆婆的衣角一下,何氏看了碧青一眼,忽的有了主心骨。 王富贵道,弟妹你就是耳根子软没主意,这事儿当初我就劝过你,你只是不听,咱庄稼人地势根本,没了地还算什么庄稼人呢,你瞧你家这日子过得,越过越越回去了,这事儿你不用愁,地是谁的就是谁的,跑不了。 几句话何氏的心才算落到旱地上,王青山两口子很快就过来了,一进院门瞧见何氏婆媳俩就明白怎么回事,王青山还好,他婆娘却是个厉害妇人,眼角一吊嘴一歪开口道,我说大郎娘,这件事当初可是说好立了字据的,你这跑里长家告状是哪儿的理儿呢,何氏嘴笨,给王青山的婆娘几句话冲的,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富贵的脸色不大好看,王富贵的婆娘收了碧青的礼,自然向着碧青婆媳,见何氏不中用,便跟碧青道,你没见过呢吧,这是王青山家的,碧青站起来双手在前福了福叫了声婶子,饶是王青山家的厉害惯了,面对这样的碧青,脸色也不觉缓了缓,打量她两眼,呦这是大郎媳妇儿啊,这孩子嫁过来可跟着受苦了吧,一句话说的何氏脸色有些红。 碧青接过话头道家里头闹灾,饿死的人不知多少,碧青造化嫁过来才得了一条活命,如今婆婆心善,小叔懂事,别人觉着苦的日子,碧青倒觉得甜呢,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只要手脚勤快心眼儿好,早晚有好日子。 碧青这几句话说出来,王青山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不好看,脸上挂不住也不客气了,哼一声道,倒是嘴硬,等着挨饿就知道了。 碧青不跟她一般见识,凡是先礼后兵,礼见过了后头就得说事了,何氏说不出口,自己说得出口,明明占着理呢,做什么畏畏缩缩的。 想到此开口道,碧青年纪小,说的话不中听,婶子也别往心里头去,早听婆婆说婶子是个积善的人儿,当初瞧我家实在难,才把我家地里的活儿揽过去,碧青这儿谢婶子了,说着又是一福:“以前家里实在没人,二郎又病着,不得已才劳烦青山叔一家,如今碧青嫁过来,小叔的病也好了,断没有再麻烦的理儿。” 碧青几句话不紧不慢,却有理有据,王青山不比他婆娘,是个老实汉子,脸一红刚要开口说什么,给他婆娘一脚踩了回去。 王青山的婆娘是有名的刁妇,占便宜没够的主儿,哪肯把地换回去,哼了一声:“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手倒长,既要管,那咱就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当初可是立了字据的,白纸黑字,你婆婆按了手印,可不是你想要就要回去的……” ☆、第10章 青山家的这是要耍赖了,碧青刚才之所以行礼就是不想撕破脸,一个是乡里乡亲的,撕破脸不好看,再一个,不管怎么说,这事当初是婆婆先答应人家的,虽说要回来是天经地义,可王青山家已经种了好几年,忽没了这份进项,不乐意也在情理之中。 碧青原先想着,自己礼数周全好说好道的,跟两口子讲理,应该不难,不想王青山这婆娘就不是个讲理的主儿,既如此,碧青也不跟她啰嗦,她不讲理自然有讲理的地儿。 碧青并不着急,脸色都没变,不急不缓的开口:“婶子不提字据还罢,提起字据便更要说个清楚了,当初你我两家立字据的时候,说的明白,地是借给你家种的,说好,两袋黍米,一袋白面,跟全年家里使得柴火,一年一结,清楚明白,如今要回来也是理所当然,难道借给你家就成了你家的不成,立字据的时候,可不止你我两家,还有里长做保人呢,婶子若不还地,就不是婶子说道说道的事儿了,婶子便不把里长放在眼里,上头还有县太爷呢,县太爷不成,还有府衙,有的是讲理的地儿。” 碧青这几句话说的青山两口子脸都白了,自古民最怕官,青山家的婆娘虽然泼,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农妇,平常提一个官字就怕,更别提,跑到衙门里头过堂了,只一想为了这点儿事儿惊动衙门,就从心眼里发憷。 却又不想给碧青这么个小丫头吓唬住,极力压了压心里的惧意:“我,我不信,你敢去告官,难道不怕” 碧青看着她冷笑了一声:“怕是自然怕的,老百姓哪有不怕官的,可咱庄户人家,没地就等于没了活路,婶子,都没活路了,碧青还怕什么 ?” 跟王青山家这种人,就不能让她以为你怕了,一旦让她拿住,这妇人只会更泼,碧青的经验,跟泼妇讲理没用就只能硬碰硬,她厉害,你比她更厉害,她的厉害是虚的,你的是实的,捏住她的七寸,不信她不就范 。 里长这会儿回过神来,心说,这点儿小事要是闹到衙门里,自己这个里长还干什么,想着,脸色一沉:“青山家的,我这个保人可还在呢,便有字据也轮不到你上前。”阴着脸,瞪向王青山:“王青山,你说句话,地什么时候还?” 第6节 王青山瞥了他婆娘一眼,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儿,王富贵这个气啊,真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一个老爷们连个婆娘都管不住,反倒让个婆娘骑在头上耀武扬威,亏了是个七尺高的汉子,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呢。 王富贵越看越气,一拍桌子:“今儿你两口子就给句痛快话儿,还是不还,如果不还,行,这事儿我也不管了,大郎媳妇儿,你这就去县衙跟前敲鸣冤鼓吧,过堂的时候,我给你作证就是。” 王青山两口子听了吓的身子都软了,眼见事儿不好,青山家的婆娘忙道:“哎,瞧这怎么话儿说的,乡里乡亲的,哪至于闹到公堂上去呢。”说着去拉何氏的手:“大妹子,我就说句笑话罢了,不想大郎媳妇儿就当真儿了,地是你家的,自然要还,等过了大秋,地里的庄稼收上来,那五亩地就好好的还给大妹子,其实,我也没坏心,就是瞧着你们家这孤儿寡妇的,没个干活的人,怕那么好的地荒了怪可惜的。” 碧青见她松口还地,也就不再为难她,有些话却还是要说在明处的,想到此,开口道:“我家那五亩地是良田,一年能收两岔儿庄稼,年景好,光第一茬冬小麦,就能打两三千斤粮食,第二茬黍米就更多了,我这么算着,一年怎么也多了七八千斤的粮食进项,婆婆念着婶子家人口多,日子艰难,一年才要两袋黍米,一袋白面,统共加起来也才二百斤粮食,至于柴火,光是地里的麦子杆儿就烧不清了,也用不着再费别的力气,就这么着,婶子若还觉吃了大亏,碧青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碧青一席话,说的王青山两口子脸色讪讪,王青山家的婆娘之所以敢如此,就是觉着何氏是个糊涂人,又孤儿寡母的,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却没想到,这刚进门没多久的小媳妇,竟是个明白人,年纪不大,却有见识,连地里打多少粮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还拿什么糊弄人家,这便宜虽说占了,可让人家这么明明白白的点出来,也着实不好看。 碧青的话点到为止,并未往下说,赶上二郎跑来说阮小五送了鸡鸭崽子过来,忙跟王富贵两口子说了句客气话儿,拉着婆婆家去了。 王富贵家的送着婆媳俩出了院门,转回头见当家的沉着脸哼一声,自顾自进屋去了 ,根本不搭理王青山两口子,那两口子坐下不是,走也不是,难堪非常。 王富贵家的过来跟王青山的婆娘道:“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泼劲儿上来,也太不管不顾了,你瞧着人大郎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就去占人家的便宜,便宜也占了,这会儿人家要地,痛快的还给人家不就得了,你倒想不给了,走到哪儿也没你的理儿,今儿你也见了,大郎媳妇儿虽年轻,可是个有本事,有心路的,别瞧人家寡妇失业的,赶明儿日子过起来,还不知什么样儿呢,你要是听我的,赶紧把柴火给人家送了去,这些年便宜占不少了 ,一点柴火算什么,这人情可不能做绝了啊。” 王青山家的这会儿想起刚才碧青的话,还有些后怕呢,就没见过这么样儿的丫头,生的瘦小枯干,风吹吹就倒的样儿,可说出的话儿就那么有劲儿,砸在地上都是一个坑儿。 为了这点儿小事敢去敲衙门的鸣冤鼓,简直不要命,俗话说的好,这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那丫头就不把小命当回事儿,这样的丫头自己以后还是少招惹的好。两口子耷拉着脑袋从王富贵家灰溜溜的走了。 等两口子走了,王富贵才从屋里出来,瞧了院门一眼道:“这两口子真不厚道,赶明儿不定有什么报应,倒是王家这个冲喜的媳妇儿,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倒真是个不寻常的丫头,可惜嫁了大郎,这辈子……”说着叹了口气。 他媳妇儿道:“以往我还说大郎娘是个糊涂性子,这辈子甭想有好日子了,哪想人家有福,一袋子黍米就换了这么个媳妇儿家来,要是咱家老大也能娶这么个会过日子的本事媳妇儿,我也就不愁了。” 两口子这儿说闲话不提,且说碧青婆媳俩,跟着二郎匆匆忙忙家来,一进院就见阮小五的挑子两边,各挑着一个笼子,隐约有咕咕唧唧的声音传出来。 碧青过去掀开,前头一笼是鸡崽子,八只黄的小绒绒鸡儿中间夹着两只黑的,挤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叫着,瞧着就叫人喜欢。另一笼是鸭崽子,摇摇摆摆的走着,张开嘴嘎嘎的叫两声,声儿不大,可也听的异常清楚。 阮小五道:“这些是我一只一只挑的,嫂子放心养吧,一准能养成,家里头的活儿忙,就不待着了,嫂子要是还想买什么,就叫二郎兄弟去知会我一声,我总在外头跑,给嫂子捎回来也不费功夫。”说着,弯腰去抗自己的扁担,不成想褡裢里头咕噜噜滚出个泥疙瘩来,正好滚到二郎脚边儿上。 二郎拿起掂了掂:“小五哥,你倒是不嫌沉,褡裢里怎么还放这么个泥疙瘩?” 阮小五摇摇头:“哪是我放的,定是那天去冀州城进货,掌柜家那俩皮小子使的坏,去年还往我这褡裢里头搁过两条毛毛虫呢,回头告诉他们爹,结结实实的打他们一顿,看还使坏不。”说着,扛着扁担走了。 二郎见那泥疙瘩圆滚滚的,就在地上踢着玩了起来,碧青婆媳两个忙着把鸡鸭笼子安置在院子一头,刚来不适应,等明儿再放开它们,在院子里撒撒欢。 碧青琢摸着,回头让二郎去捉些青草虫来喂鸡,这样的鸡下了蛋,才是真正无公害的散养鸡蛋,营养价值绝对高,至于鸭子不用管,再大些,赶到水坑里自己可以觅食。 碧青看着这几十只鸡鸭,一瞬间脑子里划过很多美食,炒鸡蛋,鸡蛋饼,炖鸡,白斩鸡,烧鸡,叫花鸡,还有咸鸭蛋,烤鸭…… 有了这些鸡鸭,这些美食就不是空想了,正想的流口水,忽的脚下滚过来个东西,是刚才阮小五褡裢里的泥疙瘩,等等,这是什么? 碧青弯腰把脚下的泥疙瘩捡了起来,外头裹着的泥,被二郎踢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本来面目,哪是什么泥疙瘩,分明是红薯。 红薯?碧青脑子里灵光一闪,红薯可是好东西,不禁好吃,营养价值还高,且浑身是宝,不止红薯能吃,红薯藤更是被誉为蔬菜皇后,而且,这东西产量奇高,记得老家那个县就是靠种红薯翻身的,前儿还琢磨不知种什么呢,这不就有了。 正琢磨呢,二郎凑了过来:“嫂子,这泥疙瘩是什么东西啊?瞧着有点儿像萝卜。” 碧青愕然,急忙过去在水盆里把红薯上的泥洗掉,拿过来问二郎:“你没吃过这个?” 二郎眨巴眨巴眼:“嫂子说这泥疙瘩能吃?” 碧青又问了一句:“二郎见过这个没有?” 二郎的大脑袋摇的跟拨楞鼓似的 :“没见过,就见过萝卜,可萝卜跟这泥疙瘩长的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红薯还没有普及,或者说,还没有大面积种植,这简直是老天爷给自己送来了一条捷径啊…… 碧青嘴角的笑越来越大,看的二郎更迷糊了:“嫂子怎么看着这个泥疙瘩笑?” 碧青拍了他的脑袋一下,晃了晃手里的红薯:“二郎,有了这东西,咱以后可就不愁了……” ☆、第11章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麦秸秆扎成松软的草垛,躺在上面舒服惬意,惬意的令碧青不由想起这几句诗来。 不过,现在不是半夜,更没有明月可赏,有的只是头顶大杨树上不停叫唤的知了,伴着坑里高一声低一声的蛙叫。 日头被头上的树荫遮住了些许,丝丝缕缕的风从叶子间隙钻进来,吹在身上,瞬间便驱走一身暑气。 麦秸秆是里长王富贵让他家两个大小子拉过来的,虽说王富贵家地多,麦子收上来,麦秸秆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碧青也领了这份情,东西不在多,在心意,尤其,这麦秸秆别家不稀罕,对于自己家,却算雪中送炭的好东西,烧火做饭,短不了这个,鸡窝鸭笼里也都用得着。 王富贵家的两个小子实诚,拉来了好几车,院子里的柴火棚子堆得满满当当,还在外边儿扎了这么个草垛。 王家的篱笆墙外不远,守着坑边儿平整了一块地种菜,反正这附近也没住户。让二郎砍了杨树枝子圈在外头当篱笆,就成了一块天然的菜园子。 地方不大,却也够用了,分出一半来种了萝卜,茄子,韭菜,大葱,靠着篱笆种了扁豆,这会儿已经顺着篱笆伸开藤蔓,开了一架紫色的扁豆花,顶着花的扁豆都长了有半指头,瞧着煞是喜人,豆角旁边是两排土垄,是碧青单独劈出来种红薯的。 不是二郎没见过红薯,碧青都快忘了红薯是舶来品,记得自己在网上搜过,红薯又称番薯,是明朝万历年间传进中原的,因不挑土壤水质,极易成活,又产量奇高,而得到普及。 因为红薯,碧青一度以为这里是明朝,可惜不是,碧青从腰里的荷包里摸出一文钱,对着树叶间隙的光看,上面明明白白刻着大齐通宝。 大齐?“唐尧虞舜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 秦汉三国晋统一,南朝北朝是对头。 隋唐五代又十国,宋元明清帝王休。“ 捋着记忆,碧青念了一遍朝代歌,战国倒是有个大齐,却哪里是这个样儿,这里的民俗庄稼,衣着打扮,倒有些像明清,却不是明清,更不是战国时期的齐国,这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或许是自己孤陋寡闻,总之从没听说过。 碧青把手里的铜钱放回荷包,不管是什么朝代,她也得在这里活下去,不禁活下去,她还要活的好,穿过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是孜然一身的沈碧青了,她有爹娘,有弟妹,现在还有婆婆跟小叔,这些是她的亲人,她得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才行。 碧青在草垛上侧了侧身,看了看那两垄红薯,因只得了一棵红薯,不可能生太多苗,碧青把那颗红薯切了三块,泡在水里,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了好几天,才生出苗来,捡着长势旺的生根儿,种下,一共也才活了十颗,分成两垄一开始疏疏落落的,后来疯长起来的红薯藤把两排土垄盖的严严实实。 碧青高兴的不行 ,看着这些青翠欲滴的红薯藤,仿佛就看到了希望,忽听嘎嘎的声音,碧青从草垛上看过去,是二郎,这日头刚退了热就赶着来炕边儿放鸭子了,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柳条鞭,赶着鸭子下了水后,就从背上的筐里拿出镰刀猫着腰割水边的苇子,不一会儿就割了两捆,放到一边儿,擦了擦汗,从筐里拿出个装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好几口。 碧青不禁点头,几个月过来,终于把这小子喝生水的毛病给扳过来了,如今家里喝的还是这坑里的水,碧青也想过走远些打井水来,可那天在里长家喝了他家的水后就彻底打消了念头,那井水虽说看着清亮,可到嘴里却又苦又涩,远不如这坑里的水好喝,而且,碧青也找到了可以过滤水的法子,用炭。 让二郎砍了些没用的树墩子树根搬回家来,劈开烧成炭,砸碎水洗之后包在麻布里做过滤层,过滤出来的水清亮了许多,而且,碧青非常怀疑这个水坑并不像何氏说的是积的雨水,碧青仔细观察过并做了记号,按说连着数天不下雨,坑里的水位就应该有所下降,可从碧青做的记号来看,水位丝毫没有变化,甚至有时还会涨一些。 碧青还在水边儿的芦苇里发现了细小的水泡,而坑里的水也远比井水甘甜,这让碧青怀疑坑下头有泉眼,如果自己猜的对,这个水坑就真是宝坑了,所以,必须买下来,水坑附近包括水坑都是里长王富贵家的,却不知为什么一直荒着。 见二郎挑着两捆苇子赶着鸭子回家了,碧青才从草垛上滑下来,提起脚边的背篓,去菜地转了一圈,割了一把韭菜,看了看那番薯藤,也割了一些,到水边儿洗干净了,正要回去,却一眼看见水里的人影,不禁仔细照了照。 即使同名同姓,也不得不说,这丫头比自己好看多了,这几个月在王家吃饱了饭,立马就变样儿了,记忆中蜡黄的小脸 变得红扑扑的,枯黄的头发也开始变黑,有了光泽,虽仍有些稚嫩,但眉清目秀,将来一定不难看,而且皮肤白,就算没有保养防晒,依然比同村那些小姑娘白的多。碧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颊,或者在有限的条件下,适当保养一下,至少可以做个帽子防晒,不为了取悦男人,美美的有什么不好。 正想着,就听身后二郎的声儿:”嫂子,小五哥两口子来了,娘叫我来找嫂子家去。“ 碧青答应一声,站起来往回走,见二郎提着桶,知道他要去提水浇菜,忙道:”那两畦……“ 话没说完,二郎就道:”嫂子放心,我记着呢,那两畦番薯两天一浇。“说着挠挠头:”那番薯真像嫂子说的甜吗?比小五哥的麦芽糖还甜?“ 碧青忍不住笑了,点点头:”甜着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着往家去了。 院外头看见正拴驴子的小五,一会儿摸摸那头驴的皮毛,一会儿摸摸耳朵,脸上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碧青看着好笑,招呼了一声:”怎么不进去,在外头打什么转?“说着,瞧了那头驴一眼道:”这头驴倒是养的好,谁家借的?“ 小五一停胸:”嫂子这话说的,怎就只需别家有,这是昨儿我刚去县城买回来的,往后我媳妇儿再来找嫂子说话,就不用走道了,骑上驴子,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 两人说着话儿走了进去,刚进院就看见阮小五的媳妇儿正跟何氏坐在阴凉里头说话儿,阮小五年纪不大倒是早早娶了媳妇,他媳妇儿年纪更小,才十六,孩子却都两岁了,听婆婆说,那年生她家小子的时候差点丢了命,好容易才生下来,身子一直不大好,累一点儿的活儿都干不得,亏的阮小五有本事,不然,日子不知怎么过呢。 碧青大约知道原因,女孩的身子本来就娇弱,这古代的医疗设施又差,便是身子长成了,生孩子也是鬼门关,更何况,才十四的孩子,能捡回一条命真算运气了,从小五媳妇儿想到自己,碧青真是万分庆幸王大郎没在,不然,自己这条小命真悬了。 小五媳妇儿身子虽弱,模样儿却不差,细眉细眼儿的,说话的声儿也细,温温柔柔的小妇人,跟小五的八面玲珑不一样,说起话来羞羞答答的,像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收了麦子,得了空,小五带着她来串了几次门就熟了,跟自己倒是投缘,便常来走动说话儿。 见碧青进来,站起来道:”嫂子哪儿去了,可让我好等。“ 碧青把背篓放下,见她额头有些汗,顺手把旁边的蒲扇递给她:”不知道你们这会儿来,刚去坑边儿上摘了些菜。“ 小五媳妇儿扒头看了看碧青的背篓,伸手拨了拨番薯藤道:”这就是嫂子说的那个番薯藤?可从没见过,瞧着倒像架子上的豆角秧子。” 碧青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正巧你们两口子来了,吃了饭家去也不迟。” 小五嘿嘿一笑道:“到底是嫂子知道兄弟的心思,嫂子的手艺可比冀州府馆子里的大厨还好呢,一想嫂子做的饭,我这儿拉哈子都三尺长呢。”说着瞧了他媳妇儿一眼:“你也别竟想着吃,跟嫂子学着些,不说全学会,学了嫂子一半手艺,在咱村子的女人中间就拔尖了,年下做两个菜端到爹跟前,也省的娘天天说你的不是。”几句话说的小媳妇低下了头。 这一家有一家的事儿,阮小五家也不拎青,兄弟多,妯娌间自然就会攀比,小五是油滑的,他媳妇儿却是个老实人,嘴也不如他几个嫂子会说,身子又弱,自然不得公婆待见,若不是头胎生了个小子,公婆的脸色更不好看呢,好在小五知道心疼媳妇儿,日子才算过得下去。 碧青怕小五媳妇儿走心思,笑道:“做饭是最简单的,学什么,做两回就会了。”说着拉着她进了灶房。 大热的天儿吃面最好,碧青决定就做面条,面是王青山家送过来的,新麦子磨的,擀出来的面条又劲道又好吃,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到凉水里过一下,装在大碗里,利落的刷了锅,打个韭菜鸡蛋卤浇在面上,番薯藤剥了外皮清炒,配在上头,青白两色,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小五媳妇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娶了嫂子这样的媳妇儿,大郎哥真真好福气,听小五说,南边的仗打完了,皇上令大军班师回朝呢,想来大郎哥也该回来。” 碧青听了,手一抖,小五媳妇儿忙接着她手里的面碗:“嫂子怎了,敢是知道大郎哥要家来,欢喜的碗都端不住了……” ☆、第12章 人在绝境中会变得残忍,以前碧青不信这句话,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却信了,当初在沈家村,她以为自己会饿死。后来有了生的希望,她下意识展现了人性中恶的一面,为了生存变得自私残忍,潜意识里她怕王大郎,怕好容易有了希望的日子会葬送在王大郎手里,所以,她曾不希望他回来,甚至希望他死在外面。 却忽略了殷殷盼子的何氏,总跟自己提起兄长的二郎,王大郎走的时候,二郎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却从心里崇拜哥哥,他嘴里的兄长高大威猛无所不能,可以轻而易举举起巨石,两只手各提着一只装满水的水桶,依然能健步如飞,村子里所有的小子都是他哥哥的手下败将……巴拉巴拉,碧青不阻止的话,二郎能说上一天不停歇。 通过二郎的话,碧青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村汉,是身怀武功的少林寺武僧,总之,这个家除了自己,婆婆跟二郎心心念念盼着王大郎能回来。 碧青现在的心思纠结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的想法太残忍,另一个,又实在怕有可能归来的王大郎,他不是陌生人,他是自己的丈夫,顶着这个名头,他可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把自己压子身下为所欲为。 兵营里回来的男人,碧青想想都怕,何氏总嘀咕大郎说不定在外头当了官,回来就能光宗耀祖,这样的念头一开始是绝望里的幻想,可想着想着就认真了,就好像谎言说一百遍就成了真的一般,随着年头越长,越觉着是真的。 可碧青并不糊涂,她不是一辈子没走出冀州府的何氏,即使这个世界,这个朝代,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但规则应该差不多。 这样的古代社会有着最鲜明的阶级之分,士农工商,把人划分的异常鲜明,官是官,民是民,贵贱,贫富,嫡庶,这些无处不在。 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地里刨食儿的庄稼人,祖上倒八辈儿也没个当官儿的 ,这样的人家难道真能出什么将军,这样没谱的事儿,也只有戏文里才有。 再说,王大郎当初之所以征了兵,就是因为家里穷,没银子贿赂掌管征兵的署官儿,才不得不去,如果去了就能当将军,哪轮的上王大郎。 战场是何等残酷,又是在南边打仗,就算没死在战场,南方丛林里也是危机四伏,疾病,蚊虫,瘴疠,随便一样都可能丢了性命,人都说战场上九死一生,碧青觉得,恐怕连百分之一的生还几率也没有。 古代社会贱民如草,朝廷怎会费心思统计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帝,只会看到凯旋的战旗在风中烈烈飘扬,沾沾自喜自己统驭下的江山,终于安稳无忧,哪会管胜利下的森森白骨,血流成河。 当然,如果大郎不死或者运气再好点儿,在战场立下什么不世奇功,婆婆的奢望有可能成为现实,可这种概率简直比万分之一还要小。 如果王大郎没死在战场上,碧青倒是衷心希望他是这万分之一里的一个,碧青希望他军功赫赫,荣归故里,那样的大郎想必是各家争抢的东床快婿,自己这个冲喜进门的村姑绝对是碍眼的存在。如果真如此,或许自己可以谈谈条件,自请下堂,要些补偿也是应该的吧。 自从听了小五媳妇儿的话之后,碧青这几天没断了胡思乱想,甚至,也快相信了她婆婆天天念叨的那些话,开始琢磨,如果王大郎真的锦衣还乡,自己怎么办,没影儿的事儿呢,自己就开始琢磨后路了,实在可笑。 碧青摇了摇头,如果大郎真发达了,早该家来了,听小五说,班师回朝的大军,七月就进了京城,这可都快中秋了。 碧青下意识看了眼篮子里的红薯,前天叫上小五,跟自家三口,把那两垄红薯挖了出来,每颗红薯藤下头都挖出了七八个之多,最小的拳头大,大的快跟小孩儿的脑袋瓜差不多了。 小五掂着说:“怎么也有三斤多,这么算着,一颗苗至少二十斤,十颗共挖出二百斤红薯。” 何氏当时就傻了,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哪想这不起眼的东西竟有这么多收成,如果一亩地都种这个,那到了秋后……何氏都不敢想,尤其吃过碧青蒸熟的红薯之后,何氏就更觉这从土里刨出来的泥疙瘩是宝贝,有了这个宝贝,以后再也不愁粮食不够吃了。 望着碧青发了半天呆,想不明白,自己用粮食换来冲喜的媳妇儿,怎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后来想起福星之说,又觉着这是她老王家的造化。 想通了,才站起来呼喝着二郎装在背篓里往家运,地窖可都空着呢,王家的地窖就在院子角,碧青下去看过,虽然不够深,不够大,好在今年没多少需要储存的东西,自己种的这点儿萝卜跟红薯都可以放进去,等明年一开春,再挖深挖大些就是了。 碧青给小五装了一筐红薯让他带回去,嘱咐他留下生苗的再吃,别一股脑都进了嘴,明年可还指望着这个赚钱呢。 小五多灵,一见这东西能产这么多,哪舍得吃啊,琢磨弄家去赶紧藏起来,明年单僻出一亩地来种这个,回头有了收成驮到县城,不,驮到冀州府去卖,不定就能卖个好价钱,这东西稀罕啊,想着成串的铜钱把自己荷包装的满满,睡觉都能笑出声儿,忙着家去跟媳妇儿商量去了。 碧青把日头下晒着的红薯,挑了几块蒸熟,放在挎篮里就奔着王富贵家来了。 进了八月就是秋收,庄稼人最高兴的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了一年,就为了这几天,头茬儿的麦子虽说收了,可有一半得上交给朝廷充田税,这第二茬的黍米才是老百姓真正落在自己手里的粮食,指望着大秋的收成,过一个好年呢。 第7节 每年这时候都是最忙碌的,故此,碧青吃了晚上饭才过来,在院外正撞上从里头冲出来的王小三,这小子看见碧青扯着喉咙冲院里喊了嗓子:“爹,娘,大郎嫂子来了。”喊完了眼巴巴望着碧青胳膊上的挎篮,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碧青笑了一声,从挎篮里抓出两块麦芽糖来塞在他手里,小子一股脑塞进嘴里,甜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正砸吧嘴呢,脑后就挨了一巴掌:“我说你这混小子有事没事就往你大郎哥家跑呢,原来是馋虫勾的。” 王小三儿嘴里的糖险些掉出来,回头一看是她娘,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哧溜一下跑没影儿了。 王富贵家的跺着脚骂了两句,这才让着碧青进了院,王富贵跟王家的两个大小子,正趁着天没全黑下来,收拾今天拉回来黍米,父子仨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双节棍的东西,用力往黍米堆上敲打。 也是过了一个麦收,碧青才知道,这种类似双节棍的农具叫连枷,是专门用于脱穗的农具,现代麦收的时候,只要联合收割机在地里走几趟,就把麦粒跟麦穗分开了,哪需要这么麻烦,所以碧青还是头一次见这东西。即便古代,碧青也记得有个叫扇车的东西,远比这样拍打省力的多,怎么这里没有呢,想不明白。 王富贵的婆娘招呼了一声,王富贵把灶房里刷碗的大女儿叫过去,手里的连枷交给她,这才走过来。 王富贵如今越来越觉得,大郎这个媳妇儿是个过日子的人,别的都是虚的,就瞧这媳妇儿嫁来之后,王家越来越好的日子,就知道。 之前王家什么样儿,村里人谁不知道,虽不至于吃不上饭,也差不多少,别人家里黑杂面都是喂牲口,她家还当粮食吃呢,吃顿白面就算过年了。 如今再瞧,一院子的鸡崽子都长成了,隔不几天就能攒下半篮子鸡蛋,也不知道喂的什么,就数她家的鸡能下蛋,鸡蛋还比别家的香,不是王富贵吃过都不信这个邪。 那二十只鸭子,天天嘎嘎叫的欢实,拳头大的鸭蛋,一篓子一篓子的下,弄的自己的婆娘都瞧着眼热,说等明年开春,也在房后的空地上圈个水池子,养群鸭子。不止会过日子,手还巧,针线活儿平常,却会画花样儿,听人说,从她手里画的花样子如今能卖二十文呢。 手里有了钱,日子过得就宽裕,不说别的,就瞧二郎那小子蹭蹭窜的个头,就知道王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了。 王富贵让着碧青坐下,叫婆娘倒了水过来道:“柴火若是不够烧了,让二郎来说一声儿,我叫老大给你拉一车过去,哪用你自己还跑一趟。” 碧青知道王富贵人好,不然,自己今儿也不会跑着一趟了,笑着说:“上次大拴兄弟拉过去的两车,能烧好几个月,亏得富贵叔跟婶子照应着,不然家里做饭的柴火都得发愁呢。” 王富贵家的笑道:“这话说的,那点儿子麦秆儿值什么,就你给我画的那几张花样子,随便一张都不知能换多少车了,行了,你也别跟婶子客气了。” 碧青笑了一声,把胳膊上的挎篮放到桌上:“叔跟婶子帮了这么多忙,我婆婆心里过不去,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菜园子里收了这个,婆婆吃了说好,就让我给叔婶子送两块来,尝尝鲜儿。” 说着,从挎篮里把蒸熟的红薯拿出来,用布盖着,这会儿还热乎着呢,见王富贵两口子盯着发愣,碧青笑了笑,伸手掰开,顿时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刚没影儿的王小三,不知从哪儿钻了回来,直接拿了半个就往嘴里塞,一边儿塞一边儿嘟囔:“这个番薯昨天二郎给了我半块,可甜了。”大嘴吧嗒几下,半块红薯就进了肚,还要伸手抓另一半,让他娘一巴掌打了回去:“就知道吃,你爹还没尝呢。”说着忙捏了一块放在嘴里,急忙塞给丈夫一块:“当家的你尝尝,我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王富贵吃了一口,半天没出声,旁边儿打谷脱穗的仨人也跑了过来,一人一块,不一会儿碧青带来的红薯就没了。 王富贵咽下最后一块红薯,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闭着眼砸吧了砸吧滋味儿,看向碧青:“这就是你在菜园子里种的那两垅叫番薯的东西。” 碧青点点头,王富贵又问:“你那两垅得了多少收成?” 碧青道:“没过称,估摸着不少于二百斤。” 二百斤?王富贵倒吸了一口气,因碧青叫二郎送来几次清炒番薯藤,王富贵还特意去看过碧青鼓捣的那两垄番薯,没看出的什么特别的来,就是觉得,比别的庄稼长得旺,虽只栽了两垄,那生出的番薯藤蔓了半个菜园子,却不想那些番薯藤下面竟结着这么多果子。 在王富贵心里,只有果子才能如此香甜,而且,收成这么多,如果地里都种上这个叫番薯的东西,得有多少收成啊,王富贵都算不清了,也不敢算了。 如果别人家有这样的东西一定不舍得拿出来,得当宝贝藏着,可这丫头怎么就给自己送来了呢。 王富贵这人虽然善良,到底当了多年里长,跟那些只知道种地的村汉不一样,挥挥手把儿女都赶到一边儿,看着碧青道:“大郎媳妇儿,叔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既然来了,想必是有事要跟我商量,咱庄稼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有什么事儿说就是了。” 碧青笑了,就知道这王富贵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碧青如今万分庆幸自己接连遇上了俩聪明人,小五的聪明劲儿,外头的事交给他一准儿干的稳稳妥妥,王富贵看似稳重实诚却大智若愚,是个靠得住的人。 而且还是里长,里长的官不大,可碧青相当清楚,自己家里孤儿寡母的,如果没有王富贵这个大靠山,手里攥着的宝贝也得让人夺了去,王青山两口子就是例子,无论什么年月都短不了弱肉强食,一个利字当前,老实的庄稼人,也会变得狡猾无赖。想在王家村站住脚,就得拉着王富贵一起干,任何时候只有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牢靠的。 更何况,番薯是自己无意间发现的,或许在这一两年里奇货可居的能赚一笔,却不可能长久,种番薯没什么技术含量,种地方面,村里随便一个人都比自己内行,可以想见,一两年之内番薯就会遍地都是,到时候就算不得好东西了,所以,碧青未来的筹划还是落在了那片水坑上。 而无论她想干什么,拉上王富贵绝对没错,想到此,开口:“富贵叔想种番薯吗?” 王富贵道:“大郎媳妇儿咱庄稼人靠的就是收成,你这番薯的收成,哪个种地的能不动心,虽说有私心,我也不是全为了自己,你是刚嫁过来的,不知道咱们村里的底细,这两年日子好过,是老天开眼,赶上了好年景,这样的好年景可不是年年都有,赶上大旱,雨水跟不上,地里的粮食收不上来,一样吃不饭,若是有了番薯,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就算再闹灾,也不至于饿死人了。” 碧青不禁有些惭愧,倒是自己狭隘了,总想着发财,远没有王富贵大气,不过,这也不能怪自己,在沈家村实在饿怕了,那种绝境,碧青这辈子都不想陷入第二次,所以,未雨绸缪也是为了自保。 正想着,怎么张嘴说水坑的事儿,王富贵却忽然站了起来,颇严肃的道:“干系到收成,就不是小事,大郎媳妇儿,你家收的番薯还有吧,给我几块,明儿一早我就去县衙。” 碧青愕然看着他:“富贵叔去县衙做什么……” ☆、第13章 种个红薯而已,碧青做梦也没想到会惊动官府。到这会儿,碧青才搞清楚,自己所在的王家村是属于冀州府间河县治下,亏自己上回跟王青山两口子争执的时候,还口口声声说去敲什么鸣冤鼓,若不是王富贵说了这些,恐怕自己连县衙的大门都找不着。 王富贵是个觉悟贼高的村长,弄清楚番薯种植简单,产量奇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县衙禀告了管这事儿的人。 然后,在碧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层层上报给了知县大人,再然后,王家的小院里就迎来了两个人。 碧青是给王小三从地里叫回来的,小三来找她的时候,碧青一家三口正在翻地,上个月碧青给王青山的婆娘送了两张花样子,那婆娘才一万个不乐意的把地还了回来。 地是还了,却连地里的肥土都掘走了一层,气的婆婆要去找王青山家理论,被碧青拦下了,那两口子既然连这样没品的事儿都做得出来,找去也没用,一惯就是不吃亏的主儿,这两年施肥养地,哪会给王家留下一丝便宜。 碧青早就知道那两口子不地道,防着这一招儿呢,一早在坑边儿挖了个老大蓄肥池,现代时,在老家看亲戚家这么干的,老家蓄的是河泥,自己把坑里的泥弄出来,估摸也差不多。 平常的鸡粪鸭屎都收起来倒在里头,沤了好几个月,应该能用了,搀着土平在地里,下个月挑了麦种撒下去,就算播种了。 碧青从没干过农活,但是看别人干过,本来还觉得不难,自己一上手才知道,真是重体力活儿,三人没歇气儿的干好几天才平出一亩地,把碧青累得险些撂挑子,可看看何氏跟二郎,何氏比自己年纪大,二郎还是个孩子,都没叫一声苦,自己也只能接着干了。 终于把一亩地平完了,刚坐在地头的树荫里喝口水,王小三就来了,说家里有客,他爹叫他来找自己回去。 碧青看了何氏一眼,琢磨是不是家里的亲戚,何氏刚要问,王小三就跑过来小声说:“是衙门里的人,来瞧番薯的。”三人只能跟着王小三家来了。 老远就看见篱笆门前站着的人,王富贵在后头立着,瞧着有些战战兢兢的,前头一老一少,老的看着有五十多了,微微躬身站在年轻的后头,年轻的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脸,可从挺拔的身姿来看,应该不是猥琐之人,这份从容的气韵,就不是那些县衙里小吏能有的,却又没穿官服,一时间,碧青倒猜不准这两人的身份。 大概怕怠慢了贵客,一看见碧青,王富贵就忙道:“来了来了,她就是大郎媳妇儿,就是她种的番薯。” 一句话那个背对自己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碧青不禁愣了愣,脑子里不由闪过四个字,儒雅清贵,这男子是自己穿过来至今,见过最体面俊美的男子。 年纪瞧着二十四五的样子,虽身穿便服,隐隐的官威还是不知不觉透了出来,从他深沉的目光来看,应该是个颇内敛之人,大概没想到嫁了人的媳妇儿,竟是自己这样儿,脸上也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虽说顶着妇女的名头,碧青也不过才十三罢了,而且,因为之前在沈家村险些饿死,发育严重迟缓,看上去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年轻男子脸上的意外一闪而逝,却侧身问身边的王富贵:“她真是你说王大郎的媳妇儿?”王富贵忙道:“正是正是。” 碧青不理会他们怎么看自己,既然来了,也只能接着,上前推开篱笆门,把三人让了进去,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水在陶盆里,拽下头上的布巾。 秋天的日头太毒,碧青不想自己白皙的皮肤晒出黑斑,就找了旧麻布当头巾,下地的时候裹在脸上,省的太阳直晒,洗了手脸,五灶房捧了水罐子大碗出来,倒了三碗水放在桌子上,却不见那个年轻男子,侧头看去才发现年轻男子正站在院里水缸边儿上往缸里头看呢。 日子好过了些,碧青自然也要为自己着想,吃饱穿暖了就开始考虑生活品质,这是人的本能,有限的条件,也不可能大折腾,至少得洗澡吧。 碧青就叫小五又弄了口大缸,搁在院子里,挑满了水,太阳好的时候,敞着盖子晒上一天,水就成了温的,晚上洗澡正好,灶房也麻烦小五装了门,关上门就可以洗澡,虽说仍有些不方便,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水缸里同样装了过滤层,这样一来,缸里的水还可以用来做饭,一举两得,年轻男子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那里头的麻布是做什么用的?” 碧青目光闪了闪,琢磨这事儿解释不清,还是不说的好,想到此,便含糊的道:“你说那个啊,院子里的缸里是洗衣裳用的水,想是出门前婆婆丢在里头打算家来洗的头巾。” 男子看了碧青一会儿,摇摇头:“莫要说笑,我知道那缸里的麻布是用来过滤水的,若没有那两块麻布,你这水怎会如此清亮。” 碧青愣了愣,没想到他看出来了,只得眨了眨眼,故作不知的道:“哦,原来是做这个用的,我都不知道呢。” 男子倒也没再说什么,抬手指了指窗台上晒着的红薯:“那就是里长说的番薯?” 王富贵点点头,走过去拿了两块过来,舀水洗干净了,一掰两半,露出里头淡红的瓤儿,递了过来,仿佛怕男子不信似的,极力推销:“别瞧这东西像个土坷垃似的,蒸熟了香甜无比,生着吃也好吃,不信您尝一口。” 年轻男子接过去一半红薯看了看,刚要吃,旁边的老者急忙拦住他:“公子,不可。” 公子?不是大人,碧青暗暗琢磨,若称呼大人就是上下级的关系,这公子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记得王富贵家的跟自己提过,这间河县的县太爷是今年开春新上任的,去年京城会试,金榜得中的进士老爷,一听是老爷,碧青还以为是老头子了,却忘了,也可能是年轻的。 碧青猜这位估摸就是新任的县太爷,而这位老者大概家仆,也许是管家,也许是别的,总之不是衙门里的人。 男子还是咬了一口红薯,眼里流露出些许讶异,又咬了一口……他的吃相相当优雅,即使手里抓着的是半块红薯,依然能维持着优雅,这不是短时间内能装的出来的,是长期教育的结果,碧青猜这个男子的家世应该不差。 男子把半块红薯几乎快吃完了,才开口:“的确丰美甘甜。”看向碧青:“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碧青觉得这种事不是编瞎话能混过去的,于是就半真半假的说,是阮小五褡裢里掉出来的,本以为是个泥疙瘩,洗净了才发现是这个,丢在墙根儿没理会,不想过几天生出芽来,正赶上收拾菜园子,就把这个种到了园子里。 “既如此,你怎知道这东西叫番薯?” 碧青眨着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东西叫什么?小妇人可不知道,只是随口起了这么个名字,公子若是听着不顺耳,起个别的名儿就是了。” 王富贵忙道:“大郎媳妇儿,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这可是咱们间河县的县太爷杜大人。” 大概怕碧青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王富贵急急忙忙把身份揭破,碧青暗暗点头,果然自己猜的没错。 正想着,一边儿站了半天不出声儿的何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磕头,浑身哆嗦成了一个,脸都白了,仿佛眼前的男子是吃人的怪兽,一边磕头,一边儿还拽着二郎也跪下,二郎也吓的不敢抬头。 依着碧青是不想跪的,可婆婆跟小叔都跪下了,碧青也只能跪下,心里想着这就是官跟民的差别。 杜子峰瞧着眼前的小丫头,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来的路上里长已经跟他说了这个大郎媳妇儿的身世,是王大郎的娘为了给二儿子冲喜,用一口袋黍米换回来的,年纪幼小,命运坎坷,照理说,应该是一个凄苦的女子,可她给自己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杜子峰也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她不怎么像一个乡下丫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又不禁暗暗摇头,或许是自己多想了,这丫头只是胆子大些,运气好些罢了。 而发现番薯并且种植成功,的确是大功一件,从大齐开国,圣明的太祖就制定了详细鼓励农桑的条例,并颁布各州府县,其中明文规定了,对于发现新的庄稼品种并种植成功者的奖赏。 想到此,杜子峰亲自搀起跪在地上的何氏,温声道:“你家并无人犯王法,本官前来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番薯是不是真的,并无他意。” 除了王富贵这个里长,何氏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当年来征兵的那些人,哪见过县太爷啊,在她眼里,县太爷就是云彩尖儿上的人,虽然心心念念的想着大郎当官回来,可要让她说清楚希望大郎当个什么官,她自己也不知道,只不过作为最底层的老百姓一听官儿,下意识就怕。 即使杜子峰温声安慰了两句,何氏依旧怕的腿软,碧青见她站都站不住,就叫二郎把何氏搀进屋里去。 即使心里害怕,走到门边的何氏依旧回头看了碧青一眼,眼里的担忧令碧青心里不由一暖,短短的几个月,自己跟何氏二郎已经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碧青深吸了一口气,记得古代都颇重视农桑,自己发现番薯的事儿,怎么也不该是罪过吧,想到此,看向杜子峰:“番薯是我无意发现的,随手栽在菜园子里,不想就活了,还结出了这么多番薯来,大人若是寻根究底的非要问来处,小妇人也是不知的,如此,大人还有旁的话问吗?” 杜子峰愣了一下,半晌儿方低声道:“你念过书?” 旁边的王富贵眼睛都瞪的老大,直愣愣盯着碧青,那种目光,仿佛碧青念过书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碧青脑子里迅速转了不下十个念头,这里不是现代,即便是男人,识字的也不多,能念起书的大都是富家子弟,哪怕是所谓寒门出身的士子,也不可能是自己这样的乡下丫头。 从小五嘴里碧青知道,这十里八乡都算上,识字的一共也数不出五个来,其中还包括给二郎看病的那个庸医,自己这样的是完全不可能有念书机会的,又怎会识字。 可碧青也知道,自己露出了太多马脚,让一个受过多年教育的人,装成不识字的乡下丫头,比什么都难,说话用字不自觉就会带出来。 自己是个外来人,村子里人心思简单,性格朴实,又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农户,自然不会留意这些,而这个男人是当官的,在官场上混的人,心思缜密观人于微是基本条件,所以这件事自己不可能瞒过去。 哪怕他刚才这句话是试探,自己的迟疑也说明了一切,好在自己并不是王家村土生土长的,这就给了她闪转腾挪的机会。 想到此 碧青摇摇头:“并不曾正经念过什么书,在家时,邻居住了个落第的秀才,跟我家走动的勤便,闲来无事就教我认了些字。” 王富贵的眼睛瞪的更大,心里就琢磨,这王大郎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一口袋黍米就能换来个识文断字的媳妇儿,这可真是,大郎爹的坟头上都冒青烟了。 大概觉得碧青的理由说的通,男子并未再问下去,而是说了发现新的庄稼品种有奖励的事,碧青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听差了:“大人是说,官府会奖给我银钱?多少?”这么说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男人。 大概被碧青市侩的嘴脸惊住,男子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点点头:“朝廷规定,发现新的庄稼品种,并栽种成功者,奖银十两。” 十两?碧青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一瞬间有种中了大奖的感觉,本来王富贵把这事儿捅到官府,还以为赚钱大计黄了呢,不想,竟然官府有奖赏,还是十两银子。 碧青现在初步弄清楚了,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准,十三文钱可以买一斗黍米,一斗黍米等于十二斤,这么算下来,一斤黍米也就一文钱多一点儿,而一千文铜钱可以换一两银子。也就是说,十两银子就是一万文,可以买一万斤黍米。 碧青眼前仿佛堆满了黄澄澄的黍米,有了这些黍米,爹娘弟妹再也不会挨饿了,这么想着眼睛竟忍不住有些酸涩,一眨眼两串眼泪就落了下来。 碧青赶紧抹了去,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看向用奇怪目光盯着自己的男子,碧青也顾不上他怎么想了,冲着他一伸手:“既如此,银子拿来。” 第8节 ☆、第14章 “公子,刚那丫头的话您真信了不成?”马车出了王家村,管家杜忠才开口。 他是杜家的老人儿,在相府当了大半辈子管家,什么人没见过,莫说一个乡下丫头,就是朝堂上那些心有七窍的官儿,往自己跟前一站,不用开口,也知道打算着什么心思,不是少爷出来历练,老相爷不放心,自己这会儿还是杜相府高高在上的管家呢。 说着,看向公子,二公子并非相府嫡子,是相爷在外头生的庶子,一直养在外头,七岁才接进相府认祖归宗。 也是因大少爷实在荒唐,不喜读书不说,成天纠集一帮纨绔子弟吃喝玩乐,今儿西山打猎,明儿章台走马,就是不干正经儿事。 先头相爷也下狠心管教过几次,奈何夫人上吊抹脖子的护着,相爷有心管也管不了,眼瞅着是个不成器的,只怕杜家后继无人,这才从外头接了二少爷回来,。 二少爷打小聪明过人,先生教的诗书,只一遍便能倒背如流,相爷每次考校二少爷功课,紧皱着的眉头都会舒缓些许。 去年正是大比之年,二公子背着老爷报名科考,虽未得头名,却也是进士及第,喜报的官儿敲着锣到相府报喜,方知二公子高中,老相爷嘴里说着:“小子胡闹。”心里却欢喜非常,二公子出息,杜家就有了希望。 二少爷外放到这冀州府间河县,也是老相爷亲自上的折子,这一点自己有些想不通的,进翰林院才是一条通天的捷径啊,不知为什么,老爷倒让少爷来了这么个小县当七品县令,委实有些大材小用。 却也知道,相爷让自己跟着公子出来就是怕公子历练不够,自己得时时提醒,而刚才那个乡下丫头,杜忠总觉着有些怪异,一个用一口袋粮食换来冲喜的媳妇儿,胆子太大了些。 乡下丫头见了生人,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才正常,自己家那些乡下穷亲戚家的女孩儿,都如此,怎么这小小的王家村就出了个各色的。杜忠隐隐有种感觉,跟那丫头接近对少爷没好处,更何况,他还看到了公子的变化。 从公子七岁进府,就是个冷性子,就算亲眼看见大少爷把珍儿打死,都没生出丝毫怜惜之意,那还是伺候了二公子好几年的丫头,这样一个冷心冷清的少爷,刚才对那个乡下丫头却颇不一样,即使没露出什么神色,杜忠也看得出来,公子对那丫头不一样,一个嫁了人的乡下丫头罢了,不管是怜惜还是好奇,都不值得公子为之驻足,哪怕片刻。 杜子峰的目光根本都没离开手里的书卷,脸上的表情也没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开口:“番薯种植简单,产量奇高,更易于储存,若在我大齐得以普及,数年内当无饥馁之忧,这是惠及万民之策,王沈氏发现番薯的确是大功,朝廷赏银也是该得的。” 忠叔看了公子一会儿,这么多年了,自己始终猜不透二公子的心思,更不知道公子想的什么,想起碧青,忠叔也觉着或许自己多虑了,一个乡下丫头,即便认识几个字,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再说,公子是朝廷命官,跟个乡下丫头有甚交集,想着,看向一边儿的番薯,暗道,这次是例外,他就不信那丫头还能再发现一次番薯。 一阵风拂进来,带着一股稻谷的香气,杜子峰忍不住拨开窗帘往外头看去,庄稼地仿佛没有尽头,却并不荒凉,田里都是收黍米的农民,一家子一家子的忙活着,汗水从他们黝黑的脸庞淌下落在地里,瞬间就没了影儿。干着这样累得活儿,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杜子峰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很早的时候,他就领略了世间的冷漠残酷,即使留着一样血的父子也一样,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亲爹也一样。 父亲侵淫官场数年,一肚子权谋心机,却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皇上重农,父亲就开始喜欢田园之乐,为此在府里还单独僻出一块地来种菜,兴致来时亲自动手,平常都是家里的仆人照管,收获的时候亲自呈送御前,得皇上赞一句:“杜相心系天下,身在高位,仍不忘农为国之本,实乃群臣表率。”引众大臣纷纷效仿,一时间京城勋贵家家种田,户户农耕,引为美谈,却有几人真正领会了田园之乐。 杜子峰不由想起王沈氏,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却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从那丫头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田园之乐。 看得出,她在努力过着自己的生活,她的处境本应该困苦凄惨,可在她身上,自己却看到了希望。 来的一路王富贵都在说王沈氏的事,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如何会过日子,如何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让王家的日子变得红火起来。 忠叔提醒自己的意图,他知道,他的确动了怜惜之心,十两银子,虽是朝廷奖银,却不会如此轻易交给她,需要去衙门的司农署画押才能领出来,这十两银子若是从衙门里的三班六房里过一遭,剩下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而自己看的出来,她急需这十两银子,虽然她掩饰的极好,那一瞬自己仍然看到了她落下的泪,自己猜,大概想起了她娘。 马车颠了几下,杜子峰回过神来,放下窗帘,看向车厢里的番薯,心里默默措辞着需要呈送的奏折,七品知县没有越级上奏的权利,不过杜子峰一点儿都不担心,只要杜相在朝,自己的奏折应该能迅速递到御前。 他异常清楚,父亲之所以如此扶植自己,并不是因为父子之情,而是为了杜家,如果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争气,想来也没人知道自己这个相府的二公子了。 想着,不禁牵起嘴角冷笑,他眼里的冷意令杜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暗里猜度是什么惹的二公子不高兴了,难道是刚才那个乡下丫头…… 碧青哪有空理会杜子峰主仆想什么天降的横财都快把她砸晕了,五两一个的大银锭子,一边一个攥在手里,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富翁。 何氏也是直勾勾盯着碧青手里的银锭子,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记得自己出嫁的时候,娘从箱底儿拿出一只银镯子,给自己当陪嫁,过了门儿婆婆见了都眼热,自己那银镯子可远远没这么好的成色。 何氏的目光依依不舍的从银锭子上移开,落在碧青身上,福星,这个用一口袋黍米换回来的媳妇儿,真是她王家的福星,有她就有好日子,有她王家就能兴旺,有她,自己的大郎就能回来,所以,自己更该对媳妇儿好。 碧青正做发财梦呢,脑子里忽然划过爹娘弟妹的影子,瞬间清醒过来,自己是活过来了,爹娘呢,弟妹呢,这一晃半年过去了,四张嘴,那半口袋黍米能吃多久,如果朝廷没有赈灾,或者让贪官贪没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碧青忍不住双眼含泪,对着何氏跪了下去,张张嘴,却实在说不出口,这个世界,女子的地位极其低下,三从四德层层礼法,仿佛一层一层的枷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己嫁到王家就是王家人,甚至连姓氏都要冠上夫家的姓,更不要提把婆家的钱往娘家送了。 小五媳妇儿上回跟自己说,他们家邻居的媳妇儿看着娘家过不去,备着婆家给了半口袋粮食,就让男人打了个半死,自己怎么张口,即使这银子是自己赚来的,却也是王家的。 可让自己眼睁睁看着爹娘弟妹饿死,实在做不到,尤其她现在有救她们的能力,只不过,何氏会答应吗,二郎能答应吗,虽然小,也是王家的儿子。 这么想着,只能望着何氏,除了望着何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却听何氏低声道:“大郎有你这样的媳妇儿,就算这会儿娘死了,也对得住大郎他爹了,娘虽然糊涂,可也知道好歹儿,咱家如今的好日子都是你挣来的,这个家交在你手里,娘比什么都放心,怎么过日子,怎么使银钱,娘都听你的,娘信你。地上凉,身子要紧,快着起来,娘还指望着大郎回来,好抱孙子呢。”说着把她搀起来。 虽说大郎是没影儿的事,可碧青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也松了口气,婆婆这般说,就等于应了自己接济娘家。 碧青心里感激,哽咽的道:“娘放心,我答应娘,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说着扶了婆婆进屋歇着,出来喊大郎去邻村找小五过来,这事儿交给别人自己不放心,小五机灵妥帖,也只能劳烦他跑一趟…… ☆、第15章 对于沈家来说,粮食比钱更有用,其实,就算自己送多少粮食过去,也不如自己种出来有用,所谓救急救不了穷,靠着接济终归不是长事。 碧青把收在地窖里的番薯捡着好的装了几块,不为了吃,想让她娘育了苗试着种种,家里那边儿连着闹了两年旱灾,今年或许能好些,便仍旱,地里种不了,院子里僻块地儿种几颗,井里的水浇些也能活,等番薯藤长出来,也就不怕了,好歹有口吃的能活命。 另外,拿出五两银子叫小五瞧着置办,别的也还罢了,就嘱咐他多买几袋子粮食捎过去,碧青是饿怕了。 过了九九重阳节,地里的麦子播了种,就到了一年里最闲的时候,寻里长王富贵家借了牛车,小五就启程了,两袋黍米,两袋麦子,装了足有半车。 碧青站在村头望着牛车晃晃悠悠的瞧不见了才回来,坐在灶房坐着发呆,都不敢想爹娘弟妹,一想起来就怕,怕那半口袋黍米坚持不到现在,怕不等着小五去,家里就伤了人口,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天黑。 忽的二郎跑了进来,碧青才回过神来,见大冷天二郎竟出了满头汗,怕他着了风寒,忙拿了布巾给他擦汗:“天冷了,还只管往外瞎跑,出了汗也不知道擦,回头又该病了” 二郎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碧青擦了汗,又给他掸了掸身上的土,刚碰到他的手,就听见吸气的声儿,碧青皱了皱眉,就要拿他的手看:“手怎么了?” 二郎嗖一下把手藏到了身后,一迭声道:“没事儿,就蹭破了点儿皮儿,明儿就好了。” 二郎虽小,可也不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平常干活破个口子,也没见他吭过一声儿,这都忍不住吸气了,哪会是蹭破点儿皮。 碧青不信,强把他的手拿过一看,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两只手都是血泡,有的血泡破了,在破了的血泡上又磨出了新的,这血泡摞着血泡,瞧着就疼,亏他忍得住:“这是怎么弄的?” 二郎闭着嘴不说,碧青想起这些日子,他天天跟着王富贵家的二小子往外跑,不到天黑不回来,若是跑出去玩儿,怎会弄得满手都是血泡,记着他总往柴火棚子里头跑,碧青转身就出去了。 到柴火棚子一看靠着墙根儿多了不少碗口粗的木头,平常用麦秸秆盖着,自己没在意,这会儿多了,自然露了出来。 碧青转头问二郎:“这些木头是哪儿来的?” 二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都不敢抬了,半天才道:“那天在小三家听嫂子说他家那样的柴火经烧,暖和,就央求拴子哥带着我去砍了些,道儿不远,从咱们村头往西,走上两顿饭的功夫有个小山坡,林子里都是树,砍了当柴火刚好。” 碧青愣了愣:“这里有山?” 二郎点点头:“就在西边儿,听娘叫莲花山,咱家的院子洼,嫂子站在坑边儿的麦秸垛上往西边一望,就能望见。” 说起来,自从来了王家村,净琢磨怎么赚钱过日子了,连周围的地貌都没注意,没想到这里还有山,既然有山,碧青就更肯定坑里有泉眼,泉水的形成无非是地势高低形成的,有山就有水源,形成泉眼也不新鲜。 二郎见嫂子不说话,以为嫂子生气了,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碧青见他一副认错的样儿,不禁有些酸涩,十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的时候,王富贵家的老三跟他差不多大,成天就知道在外头跑着玩儿,二郎却已经帮着自己撑起了一个家。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果真如此,只这孩子却受苦了。 去屋里拿了针线笸箩来,把二郎拽进灶房,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塞了两把柴火,等柴火着起来,就着亮儿,拿针把血泡挑了,用粗盐水消过毒,寻了两条麻布给他裹上,交代他这两天别碰水,也别干活。 见大郎眉眼闪烁,碧青道:“那些木柴配上麦秸秆就够咱家一冬烧的了,等明年麦子收上来,还愁没柴火吗。”说着,想起什么:“我前两天教给你的字可还记得?” 二郎急忙点点头,顾不得手上裹着麻布呢,捡了一根儿柴火棍就在地上写了一起来,一笔一划写的异常认真,一边儿写一边儿说:“这个念人,人从中间加一横念大,大字上面盖个顶儿念天,这一撇把天捅破了就念夫。”说完抬起头看着碧青,目光比灶膛里的火还亮。 碧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二郎真聪明,这几个字别忘了,明儿嫂子再教给你几个。”二郎欢喜的点点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识字的一天,村子里日子最好的王小三家,都请不起先生,自己竟然能识字。 记得爹还活着的时候,领着自己去县城赶大集,路过县城里的学堂,趁着爹不注意,溜进去爬在窗户口瞧那先生教写字,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子,一个个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划了几道,就成了字,自己心里头羡慕的不行,正想再看,却被先生瞧见,大声喝骂了一声,吓的自己从窗户上跌了下来,屁股生疼,给他爹扭着耳朵出了学堂手:“念书做学问就不是咱庄稼人能想的事儿。” 可现在他也能识字了,他想识字,他想跟嫂子一样,二郎不懂太多道理,可他就知道嫂子是自己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能用两块破麻布就把坑里的浑水变成甘甜的清水,能种出好吃的番薯,让城里的大官坐着马车来家里,还会画花样子,画的跟真的一样,好看的不得了,做的饭更好吃,每次自己都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还会做香甜的麦芽糖。 二郎问过嫂子,怎么知道这么多,嫂子说书里都有,二郎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跟嫂子一样,所以,学的异常认真,他要记住这些字,嫂子说字记得多了,就能看书。 这么想着,又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碧青见他认真写字的样子,点点头,她深信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哪怕不科考做官,认识字总是有用的,尤其,二郎这样好学的孩子,更应该念书,没有机会,不能上学,自己可以教吗,即便自己程度不堪为人师表,教二郎识字也能胜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消遣了,免得日子长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写字了。而且,生怕二郎记不住,用了便于记忆的法子教他,这样应该比死记硬背要强的多。 不管二郎,锅里添了水,一边儿做饭,一边儿琢磨怎么从王富贵手里买下坑边儿那几亩地,以前是手里没钱,不好张口,如今衙门奖的十两银子,除了给小五的,自己手里还剩五两,不知道够不够,或者明儿去他家扫听扫听。 想着就干,转过天儿,吃了早上饭,碧青就奔着里长家来了,这个时候念书的人少,这样的乡屯里,能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了,谁不高看一眼,自从知道碧青识字,两家走的越发亲近起来,自家五亩地里的麦子种就是王富贵家两个大小子帮着播下的。碧青也常做些吃食给里长家送过来,这人情没有总一头的,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因为跟里长家交好,村子里的人也不敢再欺负,就算青山家的泼妇见了何氏,也颇热情的打招呼,可见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能穷,人穷了就让人瞧不起,就得挨欺负,只有富裕了,才有舒坦日子。 碧青来的时候,王富贵不在,只王富贵家的带着大闺女做针线活儿呢,下个月初八是她家大丫头桃花的好日子,这会儿正是忙活的时候。 见碧青来了,桃花忙让着碧青在炕头坐了,扭身出去把灶里温着的水舀了一碗端过来:“大郎嫂子喝水。” 碧青接过来喝了一口,瞧了眼炕一头新纳好的鞋底儿,拿过来瞧了瞧:“怪不得婆婆总夸桃花的针线,倒真是手巧,瞧这鞋底子衲的多密实。” 桃花脸有些红:“大郎嫂子的花样子画的才好呢。” 她娘笑道:“这话可是,你大郎嫂子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先生呢。” 碧青客气了两句:“下个月就娶了,预备的可都齐全了?” 一说这个,桃花咬了咬唇,小脸有些不欢喜,她娘道:“全倒是全了,只是当天上轿穿的鞋还没着落,挑了几个鞋面儿都不合大丫头的心思,嫌花样儿俗气,也不知要个什么样儿的,要我说啊,就是瞎折腾。” 碧青笑道:“一辈子的大事,挑拣些也应该,我这儿倒是有两个样儿,妹妹瞧瞧可过得去眼儿。”说着从挎篮里拿出两张花样子来。 桃花接过去一瞧,眼睛都弯了起来:“倒是大郎嫂子画的样儿好,前次跟我娘去冀州府都没见过这样新鲜的呢。” 桃花娘瞧了瞧,也高兴的道:“可真是,瞧这上头的草虫儿跟活了似的。” 碧青道:“这是蝈蝈,这个样儿,还有说法儿,唤喜叫哥哥,婶子别瞧这样儿简单,寓意多男呢。” 一句话说的桃花满脸通红,说了声:“嫂子坐着。”拿着样儿跑出去了,碧青不禁好笑,这脸皮儿也太薄了,一句多男就害臊成这样,要是搁现代还活不活了。 想的过于出神儿,连桃花娘道谢的话都没听见,直到听见桃花娘说水坑边儿上的地,碧青才醒过神儿来:“婶子说什么?” ☆、第16章 桃花娘道:“你富贵叔早看出来,你惦记坑边儿那两亩地呢,你今儿来可是为了这个?” 让人家一下道破自己的心思,碧青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呐呐半天没说出话来,倒是桃花娘笑了一声:“你也不用如此,虽说你公公没了,大郎也没家来,可咱娘俩投缘,自打你嫁过来,两家就亲近了,在我眼里,大郎就是侄儿,你就是我侄儿媳妇儿,你一天就去坑边儿的地上好几趟,我跟你富贵叔怎会瞧不出来。” 尴尬过去碧青也大方起来,本来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事,笑着说:“我还不知道呢,原来早落在婶子眼里,倒叫婶子笑话了。”顿了顿又道:“以前家里头穷,饭都吃不上,也想不到这么多,如今手里有了两个闲钱儿就搁不住了,当初为了给公公治病,卖了家里的地,我婆婆一直放在心里,我想着多少买一亩两亩的回来,婆婆心里也能好过些。” 桃花娘叹口气:“倒真是个孝顺媳妇儿,不是我不应你,实在是不敢害了你,要说这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那两亩地是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先头家里的老宅塌了,要盖新房,本打算在哪儿盖,你富贵叔就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瞧风水,不想风水先生一来就说那块地不好,寻常人压不住,若是盖了房子,恐要见哭声,你富贵叔不信,叫了人起地基,地基刚起来,桃花的爷爷奶奶就没了,后来才从那边儿挖土烧砖,在这边儿起了新房,坑边儿上的住户也都搬走了,到后来就剩你一家没挪动,那两亩地不值什么,只怕会害了你。” 其实,这些事儿碧青早就知道,小五一早就跟自己说过了,听了小五的话,碧青才明白,为什么村子里白搁着这么个水坑,却没人来,就算坑里的水不能吃,洗洗涮涮的总方便吧,可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有时看到村民从村头过的时候,还刻意绕个远,也不想靠近水坑。 碧青是不信这些的,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之说,所谓的吉凶也是自己吓自己,那个风水先生估计就是个骗钱的,王富贵的爹娘死了,也是凑巧,不过这样才好,没人跟自己抢,而且,价格也不会太高。 至于桃花娘说的盐碱地,可以改造,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种树,可以种最容易成活又可以成材的,例如杨树。 想到此,忙道:“我出生的时候,娘给我算过命,说我是上上大吉的命数,万邪不近,我不怕什么凶地,婶子就跟富贵叔商量商量个价儿吧。” 送走了碧青,等王富贵一回来,桃花娘就忙道:“今儿大郎媳妇儿说她小时候批过命,是个上上大吉的命数,万邪不近,不怕凶地,这话别人我再不信的,若是她,倒信了七八分,咱们可是眼瞅着过来的,她嫁过来之前,大郎的爹没了,那么个结实的人,说病就病,说没就没,再说二郎,那场病闹得多吓人,郎中都说不成了,可大郎媳妇儿一嫁进来,二郎的病就好了,村里可都说她是福星呢。” 说着,偷眼打量丈夫的神色,见他犹豫不定,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家常:“等大丫头出了门子,大虎就该定亲了,拴子也大了,拖不了几年,这房子还得盖一处才成,这哪儿不得要钱,坑边儿上那两亩地,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大郎媳妇儿非要,索性卖给她算了,大郎媳妇儿有福,想来压得住。” 王富贵还是有些犹豫,可一想老婆的话,又觉有理,大郎媳妇是福星这件事,他可也是深信不疑,想着便点了头。 桃花娘见丈夫应了,忙乘热打铁:“既然应了,总的有个价儿吧。” 王富贵摇摇头:“十里八乡谁不知那是凶地,那两亩地白给都没人要,你跟大郎媳妇儿说,叫她瞧着给吧,多少都成。” 转过天儿,桃花娘就去了碧青家,人家厚道,碧青也不想太占人便宜,把剩下的五两银子一股脑塞给了王富贵家的。 第9节 她问过小五,这年头最肥沃的良田,也不过五六两银子一亩,就算没有凶地之说,王富贵家的两亩盐碱地,也值不了几个钱。 庄稼人靠的就是地里的收成,什么都种不活的地,一文不值,五两绝对不会让王富贵吃亏,桃花娘心里也知道值不了这么多,却瞧着银子实在眼热,虚虚的推辞了两句就收了。寻了中人来,过了地契,水坑包括水坑边儿上的地就归了碧青。 碧青买地的事,事先跟婆婆打过招呼了,不然,碧青也不敢如此大包大揽的做主,碧青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这个时代人们对吉凶神鬼相当在意,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念,对于风水看的极重。 自己的婆婆何氏也不例外,经常嘴里念着祖宗保佑菩萨保佑的人,哪会是个无神论者,之所以没拦着,是对自己的信心战胜了对凶地的恐惧。 想想也是,即便知道水坑是凶地,娘俩不一样喝水坑里的水吗,说句最白的话儿,两只脚已经踩在泥地里拔不出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地攥在手里,碧青心就踏实了一大块,三口人一起,赶着上冻之前把地翻了一遍,施了基肥,平好,就等着来年开春,种下杨树苗就成了,接着就该收拾着过冬了。 庄稼人的冬天不好过,地里头没了青儿,就靠着囤下的萝卜咸菜下饭,这还是好的,之前碧青没嫁过来之前,何氏母子的冬天更难过,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求别的。 碧青却不想一冬天都吃萝卜咸菜,故此,一早就晒了菜干,制作菜干最简单,豆角,茄子,白菜,丝瓜,南瓜,就连番薯藤都成,切好,洗净,院子里拴绳子吊着也成,地上铺了苇席子晒也成,总之就是脱水,水份没了,再放到干燥的地方挂起来,吃的时候洗干净,往锅里一扔就可以了。 收菜干的活儿交给婆婆何氏,碧青带着二郎在坑边儿上找了块空地,垒土窑,砖用不起,只能挖坑,用黄土活泥掺上麦草,盖了一个。 二郎跟碧青干了一天才算弄好,二郎围着土窑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问:“嫂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碧青笑了:“烧炭啊,你砍来那么多木头不烧炭不是可惜了吗。” “什么是炭?” 碧青愣了一下:“你不知道炭?” 大郎大脑袋连着摇了好几下,这还真把碧青难住了,她以为炭是最寻常的东西,却忘了二郎还小,又是乡下长大的孩子,乡下人取暖都是直接烧麦秆或柴火,这个时候的炭是金贵物件,是城里有钱人才消费起的奢侈品。 其实,碧青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烧炭的法子对不对,当年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去过侗族的寨子,那里的人有烧炭的土窑,大概觉得她们这些城市人都是没见识的土老帽,那个导游炫耀般的把烧炭的土窑介绍的巨细靡遗,致使碧青现在都还记得,并且用上了。如果这个炭窑能成功,自己真的该感谢那个话多的导游。 回过神,见二郎一脸问号,想了想,决定还是用自己那个万能借口,顺便鼓励二郎努力学习,于是碧青跟二郎说:“书里头说木头烧成黑的时候就成了炭,炭比木头更好烧。” 二郎立马就信了,指了指上头,碧青叫他留的口:“我明白了,上头这个大口是放木头的。” 碧青愣了一下,心想,别瞧着小子憨憨的倒真聪明,点点头:“等土干了,就能烧了。”抬头见日头落下去了,催着二郎去坑里洗了手,叔嫂两人准备回家吃饭。 刚走到半截,就听二郎道:“嫂子,您瞧那边儿道上过来的牛车,是不是小五哥?” 碧青急忙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中,一辆牛车吱吱呀呀的正往这边儿走,不紧不慢的,近了些瞧见车辕上坐着的小五,碧青扔下手里的铁锨就跑了过去。 心里太急,没留意脚下的石头,一下摔在地上,二郎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扶起她,碧青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甩开二郎就冲了过去。 到了跟前,小五也跳下了车,看着小五,碧青张了张嘴,半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下意识攥着,攥的那么紧,指甲都扎进了肉里都没知觉。 她知道自己是怕,怕从小五嘴里听到最不好的结果,碧青发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都到了这会儿了,仍然不敢去面对。 好在小五机灵,一见碧青的样子就明白了,忙道:“嫂子别担心,家里人都好着呢。”这一句进耳,碧青只觉支撑自己全身的力气,嗤一下就散了,腿一软就栽了下去。 小五跟二郎急忙扶住她,二郎吓的脸都白了:“嫂子,嫂子……”见碧青不应,忙看向小五,想起沈家的境况,小五忍不住叹气,怪不得大郎嫂子一个劲儿嘱咐自己多带粮食呢,自己若是再晚去几天,说不准那一家四口都得饿死。 虽说嫁出来了,到底是爹娘,弟妹,哪有不惦记的理儿,这是松气了,不打紧,放下心跟二郎一边儿一个扶着碧青家去了…… ☆、第17章 碧青遣二郎去街当刘寡妇家打了两角浑酒,温在灶台后,利落的刷锅,炒了几个菜,菜出锅,酒也差不多热了,里屋放了炕桌,何氏招呼着小五在炕头坐了。 碧青倒了两碗浑酒,推过去:“这一趟辛苦小五兄弟,外头天冷,且吃一杯酒暖暖身子,等身子暖和了,一会儿嫂子给你下面条。” 小五也没客气,端起碗一仰脖干了,撂下碗道:“也不是外人,嫂子就别忙乎了,听我跟嫂子说说家里的事儿,也能放心。” 小五如今还记得那一路上的荒凉,一进了雍州的地界,越往前走越荒凉,越走人越少,到后来,牛车走半天也瞧不见一个人影儿,从牛车上望过去,只能瞧见光秃秃的黄土地,连点儿绿颜色都没有,莫说树叶野草,树皮都啃没了。 估摸朝廷派人清理过了,倒是没瞧见多少死人,偶尔发现一两根骨头,曝在荒野里,看的人打心眼儿里发冷。 到沈家村的时候,一村子就剩下两户,其他的不是逃荒跑了,就是饿死了,村口那个努力挖着树根的妇人,看见小五的牛车,呆楞了半天才摇摇晃晃的过来,一看就是饿的,脚下都没准头了,人瘦的比荒野上的骨头强不多少,眼睛直勾勾盯着小五牛车上的粮食袋子,一动不动。 小五见她实在可怜,把昨儿剩下的半块饼递了她,明明饿成那样了,却只吃了一口,就小心的揣在了怀里,仿佛那半块饼是什么宝贝。 小五看着心里难受的不行,庄稼人谁没经过荒年,老天爷仿佛见不得庄稼人过好日子,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儿不多,大多时候不是旱就是涝,要不然就闹蝗灾。 自己刚记事儿的时候,冀州府闹过一次蝗灾,平常庄稼地里捉着玩的蝗虫,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遮天蔽日,大白天黑漆漆的不见日头,嗡嗡的声音震的人耳朵生疼,一家子急忙躲进屋里,小五更是给他娘搂在怀里,捂着耳朵都能听见蝗虫撞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等声儿没了出去,再也见不着一点儿绿,树叶都给蝗虫啃没了,更别提庄稼了。没了收成,就得挨饿,那年饿急了的自己吃土坷垃充饥,想想都怕。 妇人吃了一口饼,仿佛有了些力气,这才问小五来做什么,说村子里就剩下两户人家了,若是找人恐找不见了。 直到小五说自己是从冀州间河县来的,那妇人楞了楞,忽的一把拽住小五:“你,你,可是碧青丫头……” 小五点点头,指了指车上的粮食:“俺是大郎嫂子的兄弟,大郎嫂子惦记家里 ,让我过来瞧瞧亲家二老跟弟弟妹妹们,顺便送些粮食来。” 小五一说完,那妇人放开他踉踉跄跄就往回跑,一边儿跑一边儿嚷嚷:“碧青娘,碧青娘,快出来,快出来,你家碧青送粮食来了……” 饿的早没了力气,喊了几嗓子就坐在地上直喘气,小五忙过去扶起她:“婶子别着急,我既来了就不会走,婶子帮我指个门,我自己去就成了。”说着,扶妇人上了牛车。 到了碧青家门前,就见院门口坐着两个孩子,两张小脸上除了骨头就剩下眼睛了,说话都没力气,可小五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小丫头的脸庞模样儿跟大郎嫂子活脱了一个影儿,想来是大郎嫂子的亲妹子,只不过,饿的都没人样儿了,眼巴巴望着小五,望的小五一阵阵心酸。 刘氏出来,小五说明白了来意,刘氏那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小五忙道:“婶子就别难过了,粮食咱家有的是。”说着就把牛车上的粮食扛了进去。 刘氏做梦也没想到,碧青会叫人送粮食来,瞧着那黄澄澄的黍米,磨的细细的白面,真仿佛做梦一般,一时竟傻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就怕一动这梦就醒了。 还是刚那妇人道:“碧青娘可是欢喜傻了,瞧孩子们饿的这样儿,还愣着做什么,做饭要紧。”说着忙着舀水刷锅,灶里塞了两把柴火,水滚了,抓几把黍米进去,不大会儿就熬熟了,不等着凉,两个孩子就吃了两碗,嘴烫红了都舍不得放下。 刘氏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跟小五说:“这是邻居王大娘,亏了她常周济着,我们一家四口才没饿死,不知青儿提过没?” 小五道:“提过,提过,说王大娘最是个心眼好的。”寻口袋装了半口袋黍米,半口袋白面:“这些算大郎嫂子的一点儿心意,您可别推辞,我给您背家里去。”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王大娘愣了一会儿,那可是半口袋黍米半口袋白面啊,自己一家子的命也值不了这些粮食,刚要推辞,却被刘氏抓住手:“当日若不是嫂子给大丫头找了条活路,今儿我们一家子都得饿死,嫂子快给孩子们做饭去吧,就别跟我客气了,能活命比什么都强。”王大娘含着泪儿点点头,这才去了。 小五在沈家住了三天才走,驾着牛车去几十里外找了个郎中来给沈家爹瞧病,又抓了药,把种番薯的法子说给了刘氏,才往回走,故此晚了几天。 碧青在炕沿儿边儿上坐了,听小五说家里的境况,一时听,一时忍不住落泪,也不知是喜还是悲,应该喜多些,毕竟爹娘弟妹都好好的活着,没饿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过上好日子。 交代清楚了,小五就要告辞,碧青知道小五惦记着家里的媳妇儿孩子,就没拦着,送他出了院门,小五走了几步却又回来了。 碧青愣了愣:“敢是还有什么事儿?” 小五点点头:“嫂子,我瞧着雍州那边儿不成了,连着好几年不下雨,这么下去哪有咱庄稼人的活路,嫂子那个村如今就剩下两户,其他人都逃荒走了,再说,即便风调雨顺,亲家叔病的那样儿,一时半会也下不得地,弟妹又小,终不是个法儿,倒不如接到咱们冀州府来,好歹有个照顾,嫂子也不用天天惦记着。” 说着,往后瞧了一眼:“婶子哪儿,嫂子不用担心,只咱的日子越过越好,婶子哪会计较这些。”撂下话去了,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碧青有些出神,自己当初就这么想过,可现在却还不是时候,不说她婆婆答不答应,便是答应了,也没法安置,统共就这么三间屋,怎么住两家子,所以,还得赚钱,有了钱就能盖房,盖了房爹娘弟妹来了才能住下。 而怎么赚钱,除了种地的收成之外,那个水坑就是现成的聚宝盆,等一开春先把杨树苗栽上,莲藕要四月种,莲子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买些来种在坑里试试,如果成功,明年年底就有收成。 碧青问过小五,莲藕这个东西在冀州还算稀罕东西,有钱人都喜欢尝鲜儿,这东西时令短,冀州又少,故此价格不菲,冀州府的各大饭馆子最喜欢,若是能种出来可是条发财的门路。 碧青早先就跟小五说了自己的想法,碧青虽然满脑子想法,到底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对这里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尤其市场,好在有小五这个聪明人,碧青才敢放开手去干,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想着这些,碧青便不在难过了,因为难过一点儿用都没有,倒不如多想想怎么赚钱更实际。 晾了十天土窑终于干了,不用碧青管,二郎天天盯着土窑,时不时的按一按,就盼着土窑干了好烧炭,他对嫂子说的炭异常好奇,想不出明明是柴火,怎么烧成炭就比柴火好了。 颇有兴奋的照着嫂子说的,把十几根一捆的圆木添进去,土窑不大,只能放三捆,用麦草泥重新封口,留下出烟口,开始往下头的烧火口添麦草,等出烟口冒出烟,碧青让二郎接着搬麦草,等出了的烟渐渐成了青色,才叫二郎把出烟口跟烧火的口全部封死。 闷了三天,碧青估摸着差不多了,跟二郎掘开出烟口,二郎看着焦黑的木头发愣,碧青用斧子砸开一块儿,点点头,虽不精细,烧火取暖应该足够了,至少比柴火强,叫二郎给小五两口子送去一捆,剩下的都搬到了屋里。 天冷了就在外间屋烧火做饭,外间屋的灶跟屋里的炕连着,往年到了冬天是娘来最难熬的日子。 虽有灶炕,可为了省着柴火,哪舍得死命烧,就做饭的那点儿热乎气,哪烧的热土炕,晚上钻被窝的时候冰刺瓦凉,能冻死人,加上被子又薄,一层窗户纸哪抵挡得住外头刺骨的寒风,哪天晚上都得冬醒几回。 以往何氏最怕过冬,一入冬就开始愁,愁粮食,愁柴火,愁过年,愁明年的日子,总之千愁万愁的愁不完,住在冷呵呵的屋里,冻得唧唧索索,心里比外头的大雪天还凉,唯一的指望就是大郎能出息了家来。 今年却不一样,今年娶了儿媳妇儿,儿媳妇儿有本事,跟二郎捣鼓了足有半个月,弄了两捆黑漆漆的焦木头,不想竟比柴火好,好着还禁烧,夜里埋上灰,能烧一晚上,把灶炕烧的滚烫,烘的屋子里都是暖的,坐在炕头上做针线一点儿都不觉着冷。 何氏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遭过上这样的舒坦日子,这都是托了儿媳妇儿的福,想着,抬头瞧了瞧对面纳鞋底子的碧青,看她有些笨拙的动作,何氏不禁摇摇头,这么巧的一双手,会写字,会画画,会做饭,会种地,样样儿都成,可就这女人家都会的针线活,怎么也做不好。 伸手把她手里的鞋底子拿过来道:“大郎个子大,鞋底不纳厚些穿不住,今年的鞋还是娘做吧。” 碧青巴不得给她婆婆呢,她是真不大理解婆婆的固执,这人死活都不知道呢,年年的鞋倒是不落下。 把油灯拨的亮些,侧头听了听窗外,呼呼的北风一阵紧着一阵,这还没进腊月呢就这么冷,比碧青记忆中所有冬天都冷。 想起院子里的鸡鸭,担心有黄鼠狼子来偷嘴,套上棉袄,下地穿鞋出去了,点了外间屋的灯,准备去院子看看。 刚一开外屋的门,呼啦啦一阵寒风吹进来,冻得碧青打了个寒战,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才迈了出去。 借着月光先瞧了鸡窝里的鸡一只没少,就去灶房瞧鸭子,没来得及盖鸭舍,好在院里的灶房冬天不用,便暂时当了鸭舍。 碧青刚关上灶房的门,还没来得数鸭子,就听院外头有响动,碧青暗道莫非有贼,前儿小五来还说让她小心门户,说快过年了,没准就有贼摸进来。 这么想着,手往门后头一摸,把扁担抓在手里,侧着身子扒着灶房的门缝往外头看,虽说冷,可月亮大,也能瞧见,影绰绰见一个影子在院门口晃了两下就进了院子。碧青咬了咬牙,心说,好大胆的狗贼,偷到你姑奶奶家来了,今儿不给你几扁担,你记不住教训。 碧青知道,村子里的贼也没什么江洋大盗,大都是嘴馋的懒汉,不好好种地,竟干这样偷鸡摸狗的营生,估计来自己家也是冲着鸡鸭来的,一吓唬就跑,所以碧青才敢抄扁担。 手里攥着扁担,琢磨自己就躲门后头,只他一进来偷鸭子,兜头就给他几下子,不过这懒贼的个子怎么这么高,就算瞧不底细,可就瞧月亮地里的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里的大力金刚呢,身背后背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碧青想仔细瞅瞅,就往外探了探身子,不想脚下不小心踢到了鸭食盆子,哐一声响,院子里的贼,脚步顿了顿,就往这边儿走了过来。 碧青抓着扁担,手心都出汗了,等门一推开,举起扁担,使出吃奶的力气打了下去,人是打着了,可震的碧青胳膊都快废了,跟打在石头上一样,这是什么怪胎。 碧青还没回过神儿,脖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抵在后头的麦草堆上,男人力气大的,碧青直翻白眼,心说这死的也太怨了,正想着,忽然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碧青刚喘了口气,男人却又抓住她的手臂一扭,把她按在了麦草堆上,声音跟闷雷似的响起:“你是谁?” ☆、第18章 碧青发现这男人力气奇大,她能感觉的出来,男人手下留情了,没用多少力气,可自己仍然动不了,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被人按在麦草堆里,旁边还有二十只嘎嘎嘎叫的鸭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看来自己估计错了,这不是个摸进来偷鸭子的懒贼,是江洋大盗,想起小五说过江洋大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心里怕起来,想也没想大声嚷了一句:“抓贼啊,快抓贼……” 嚷完了才察觉自己有多蠢,家里算上自己一共就三个人,婆婆还不如自己呢,二郎还是个半大孩子,她们过来岂不更麻烦。 而且,她家这边儿早没什么住户了,最近的邻居也有一段距离,这会儿深更半夜,北风呼呼的,自己就是嚷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着,若是激怒了这厮,只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一扭,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心里正后悔呢,不想胳膊的大手却松开了,碧青一咕噜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往外跑呢,就听偷鸭贼喊了一声:“娘,俺是大郎啊,俺回来了。”碧青傻在当场。 里外屋的油灯都点了起来,晕黄的灯光下,何氏的眼泪就没断过,拉着大郎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才哽咽的说:“是我家大郎,是我家大郎……”一句话竟说了好几遍,仿佛除了这句,就没别的可说了。 一向坚强懂事的二郎,一进屋就扑进了他哥怀里,号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五年的难过委屈都哭出来。 碧青心里酸涩无比,这个看起来憨厚早熟的孩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只不过用憨厚样子遮掩着心里的委屈害怕。 兄长不再,爹病死了,孤儿寡母的日子差点儿过不下去,还受人欺负,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经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怎会不委屈。 碧青猜,没人的时候,不定这小子哭多少回,却仍然是个懂事的小男子汉,不管心里多委屈难过,在婆婆跟自己眼前,始终装出一副孩子样儿,这不是讨欢喜,这是不想让婆婆跟自己担心,这会儿兄长家来了,终于撑不住了。 碧青悄悄的抹了抹眼泪,看了娘仨一眼,这会儿娘仨眼里没别人,就是彼此,目光落在中间那个抱着兄弟的汉子,碧青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大半年的日子,自己已经彻底跟王家儿媳妇儿的角色融为了一体,自己就是这家的媳妇儿,何氏是婆婆,二郎是兄弟,可王大郎这个丈夫,却异常陌生。 嫁过来的之前,碧青以为王大郎不会回来了,后来觉着,自己这样的想法对不住婆婆,又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第10节 可如今他真回来了,碧青又有些害怕,碧青看着他那身板儿就忍不住害怕,目测这汉子得有一米八五以上,五年的军旅生活,把一个乡下汉子锻炼成了浑身肌肉的猛男,不用脱了衣裳秀,就从刚那扁担打在他身上反弹回来的力道,碧青就异常肯定,那硬皮罩甲下,一定是纠成疙瘩的肌肉。 碧青略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皮布罩甲,斜纹布护腰,灰兰色制式兵服,脚下一双布鞋,即使灯光昏暗也能看出鞋的簇新程度,走了这么远的路,脚下那双鞋新的有点儿诡异。 鞋底比一般鞋厚上很多,看着就结实,碧青异常熟悉,自己刚才还费劲的纳这样的鞋底子呢,这是她婆婆何氏做的鞋,想来是大郎走的时候带去没舍得穿,怪不得刚在篱笆门外头晃了半天呢,想来是换鞋呢。 从这样的小细节就能看出,王大郎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只不过这五年前做的鞋,早不合脚了,前头是穿进去了,没见那脚后跟还露在外头呢吗,想他踩着这么双鞋进来,碧青又觉好笑。 至于她这位刚见面丈夫的长相,很符合碧青的想想,黑黢黢的脸膛上浓眉大眼的,二郎挺像他哥的,两人站一块儿一看就是亲兄弟。 碧青见娘仨又哭又说的,自己在这儿多余,悄悄出去,拨开灶膛埋着的炭火,舀水烧着,和面擀面,等水开了把面下去,想着王大郎那个身板,碧青没切细面,切成一指头宽的大条子,寻出个陶盆来,连汤带面,装了满满一陶盆。 匆忙间也来不及打卤,就放了些切得细细的葱花,点了两滴答麻油,麻油是小五从冀州府买回来的,一百文才买了一点儿,这边儿人不种芝麻,麻油都是外头来的,贵的离谱,碧青正琢磨明年种点儿,不是为了赚钱,主要自家吃着方便。 调料少,饭菜都没滋味,日子好了,自然要适当提高生活品质,光吃饱了不行,还得吃好。碧青承认自己是馋了,要不怎么说,人的欲望无止境呢,当初在沈家村的时候,觉得能吃顿饱饭就行,如今吃饱了就开始惦记口腹之欲了。 端着面进屋,放到炕桌上,见娘俩还拉着手说话儿,就说了一声:“赶着夜路家来,想必早饿了,先吃碗面垫垫饥。” 碧青一句话提醒了何氏,忙抹了抹眼泪道:“瞧我这儿欢喜的都忘了。”说着伸手把碧青拽过去:“这是你媳妇儿,今年开春娶进来的,你爹一去,家里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二郎病的时候,娘死的心都有,咱家能有如今的日子,多亏了你媳妇儿,你可得好好待她,不然,娘头一个不答应。”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大郎的目光看了过来,从自己脸上扫过,直接落在胸跟屁股上,那赤裸裸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心里惦记着什么,哪怕再老实的男人,一听媳妇儿,先想到的也是那事儿,尤其,还是兵营里待了五年的男人。大郎走的时候十五,回来二十,在乡下,二十的汉子孩子都一群了。 碧青颇有些不自在,把桌上的面往大郎跟前推了推:“吃面吧,一会儿就凉了。” 大约觉得自己这样的身材实在没看头,大郎收回目光,注意力被桌上的面勾住,一指头宽的面条雪白雪白的,细细的葱花,还有股子扑鼻的香味儿,竟比自己在冀州城门口吃的大碗面都香,勾的他咽了好几下口水。 二郎已经把筷子递了过来:“哥快吃吧,嫂子做的面可好吃了。” 大郎是真饿了,从冀州府出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校尉大人让他在冀州城住一晚再回家,说大冷的天夜路不好走,可大郎想家啊,五年了,连个信儿都没往家捎,不知道家里的爹娘兄弟怎么着了。 不是他不想捎信儿,是捎不了,他们这样从乡下征上去的兵,跟人家正规的不一样,说是兵,其实就是打杂的,刚去的时候连火头兵的差事都轮不上,谁都不拿他们当人看。 兵营里有专门帮着兵给家里写信儿的,可十万大军呢,从上到下当官的还打点不过来呢,谁理会他们这样的乡下兵,自己又不识字,只能想着念着,盼着早打完仗家去。 不想,这一晃就是五年,这好容易到了冀州府,离家就两步了,哪还有耽搁的理儿,辞了校尉大人的好意趁夜就家来了,到门口忽想起娘给他做的鞋,娘若瞧见自己还穿着,一定欢喜,就从包袱里翻出来换上,不想被当成了贼。 想起那一扁担,大郎不禁又看了眼,溜边儿站的小丫头,娘说是给自己娶的媳妇儿,这媳妇儿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军营里头苦,尤其南边儿的林子里头,蛇鼠虫蚁,不知有多少,那蚂蚁大的都跟蝗虫似的,毒蛇随处可见,不知那会儿就钻出来,只要给它咬上,大罗金仙都救不了,跟自己一起去的七个老乡都死了,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就算自己,也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军营里的日子不好熬,想着家里的亲人越想越凄惶,也就说起娶媳妇儿是个乐子,军营里的汉子没那么多讲究,说起媳妇儿来,就是炕上那点儿事。 大郎走的时候,还是个不懂这些的傻小子,军营待了五年,听多了,心里也不由开始想媳妇儿了,常老六说他婆娘白,上炕脱了衣裳跟月亮地儿似的,白花花的一片,胸前鼓,屁股大,干起事儿来,能美上天,说只要让他天天抱着婆娘睡,给个神仙都不换。 李大牛说他媳妇儿长得俊,十里八乡一枝花,娶过来那天,一掀盖头,以为见着仙女了,晚上的时候,仙女媳妇儿眼泪汪汪,把他给心疼坏了,哥几个忙问:“心疼就不干了?” 李大牛哈哈一笑:“娶媳妇儿又不是为了摆设供着的,就为了给俺生小子好传宗接代,不干哪成,按在炕上干的俺媳妇儿哭的跟死了亲爹似的,转过年就给俺添了个大胖小子。” 这些大郎记得真真儿呢,每当听的时候,总想自己媳妇儿是个什么样儿啊,是个常老六的婆娘一样,白的跟月亮地儿似的,还是跟李大牛的媳妇儿似的模样俊,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小丫头。 大郎心里万分失望,就算生了一双巧手,把面做的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也挡不住心里的失望,模样儿就算过得去,可这么个没长成的小丫头,能干什么,想起刚抓着的那两只小胳膊,不是自己收着劲儿,早断了,倒是这脸瞧着真白。 说着,忍不住盯着碧青的脸看,碧青实在扛不住这种赤,裸,裸满含色,欲的目光,寻个借口一转身出去了,坐在灶台边儿上琢磨,要是王大郎不放过自己,非要那啥怎么办,一刀阉了他,就自己这点儿力气,刀还没举起来呢,胳膊就断了,那就是一头蛮牛,还是头发,情的蛮牛。 碧青想起刚大郎瞅自己那目光就忍不住害怕,低头看了看自己,亏得太多,养了大半年也没养起来,不过,最近觉得前胸有些隐隐发疼,想来是开始发育了,或者说要初潮 。 初潮?对啊,自己可还没大姨妈呢,即便在古代也算没长成,就算是王大郎名正言顺的媳妇儿,只要他不想自己死,就不能干那事,而且,就算王大郎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觉得媳妇儿就得用,可碧青相信她婆婆不会不管不顾。这大半年过来,她婆婆基本跟亲娘差不多了,哪有眼睁睁看着亲闺女被弄死的道理。 想到此,略往里屋门前挪了挪,正好听见她婆婆说:“二郎,把你哥的被子搬你屋里去。” 一听这话,碧青彻底放心了,婆婆到底是护着自己的,就算大郎再想干坏事,也不可能钻到他娘屋子里来吧,打定主意,顺手接过二郎怀里的被子,到西屋里头铺好,这才回来收拾碗筷。 刚把碗收出来就听王大郎的声儿:“娘,不是我媳妇儿吗,怎么让我在二郎屋里睡?”碧青心说,禽兽啊禽兽,自己这样的也能下嘴,还真是生冷不忌。 何氏瞧着儿子不满的样儿,不禁嗤一声笑了,点了点他小声说:“媳妇儿是你的,还能跑了不成,急什么?你媳妇儿年纪小,身子还没长成呢,哪搁得住你折腾,等等馋不死,等你媳妇儿的身子养壮实了,一胎给娘生个大胖孙子,比什么不强。”大郎仿佛还不死心,急急的问她娘要等到什么时候。碧青直咬牙,这就是个精,虫上脑的,以后能躲多远躲多远。 好在婆婆对自己好,三言两语把话岔了开去,开始问儿子:“这次家来是不是不走了?” 大郎往门帘子哪儿瞟了一眼,小丫头以后藏的好,却不知影儿都透了过来,娘的话不能不听,可自己的媳妇儿为什么不能碰,一想起常老六李大牛说的那些,浑身燥的恨不能跑当院去吹冷风去,连他娘的话都没心思理会。 何氏见他那样儿,哼一声,戳了他额头一下:“娘问你话呢?” 大郎这才回神儿,一挺胸膛:“娘,儿子在战场上立了功,校尉大人提拔儿子进了骁骑营,儿子现在是咱大齐的正经兵了,遵从大元帅令,跟着校尉大人最后一拨回来,正好路过冀州,校尉大人知道儿子是冀州府人,特意在冀州府停三天,三天后,儿子就得跟着校尉大人进京,以后需留在京郊的兵营里当兵。” 碧青一听,差点没手舞足蹈,老天还是很帮自己的啊,这头蛮牛只在家里待三天,而且,以后还长年驻守京城,只要他不在家,自己还怕什么。 越想越高兴,也不那么怕大郎了,撩帘子进去:“夜深了,三天呢,有多少话明儿再说也一样,就着炕热早些睡吧。” 何氏点点头跟大郎道:“你媳妇儿说的是,赶了好几个时辰的夜路,快去睡吧,明儿咱娘俩再说话。” 大郎点点头,站起来出去了,只不过,从碧青身边儿过得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 ,碧青觉得这头蛮牛绝对没安好心…… ☆、第19章 呼呼的北风刮了一宿,天放亮的时候,飘起了雪花儿,雪不大却是今年头一场雪,卷着雪粒子的北风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现代的时候,让碧青起早还不如杀了她痛快,如今起早已经成了习惯,有时碧青想想,真觉人就没有吃不了的苦,多苦多难的事儿,习惯了也不是事儿了。 昨儿夜里碧青没睡好,一闭上眼,大郎那两只狼一样的眼珠子就在跟前晃,弄的她怎么睡也睡不着。 闭了会儿眼天就亮了,听见外头有动静,忙爬起来,一出去就见大郎从外头回来,肩上挑着两大捆木头,根根都有碗口粗,挑着这么重的两捆木头,脸不红气不喘的,也不知从哪儿砍来的。 正想着就见二郎从后头进来,也挑着两小捆柴火,碧青这才明白,估计兄弟俩去了莲花山,见二郎额头有汗,怕拍了凉风,忙去屋里拿了手巾给他擦汗,嘴里不禁埋怨:“一大早的又是雪地里,跑那么大老远去做什么?家里的炭够烧呢。” 二郎瞅了他哥一眼:“昨儿夜里跟大哥说的烧炭的事儿,天不亮大哥就拽着我起来了,说是趁着他在家多砍些木头回来,这天眼瞅越来越冷,多存些,免得不够烧,冻着娘跟嫂子。” 碧青看了大郎一眼,估计二郎最后那个嫂子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她才不信,这头蛮牛有这么好心呢。 这会儿天大亮,看的分外清楚,浓眉大眼的黑脸汉子,壮的跟牛似的,怪不得能挑这么重的东西。 不过,看着自己的目光跟昨天不大一样了,昨天晚上就是一头发情的公牛,今儿看着正常的多。 碧青不免有些疑惑,莫非一宿的功夫这禽兽就变成人了,或者说,觉得自己这样的媳妇儿使不了,就收了淫心。 正想着,蛮牛开口了,粗声粗气的:“愣着作什么,没瞧见你男人饿了,还不做饭去。” 倒一点儿也不客气,碧青转身往屋里走,琢磨今儿早上做什么,刚走到门口,就听那男人又说了一句:“还做昨儿那个面,多做些,那么点儿够谁吃的。” 碧青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我的老天爷,昨晚上那个陶盆都快赶上脸盆了,自己亲手舀的面,心里最有数,那一盆面没有二斤也差不多,这位楞没吃饱,这还是人吗。 二郎跑过来扶着她:“刚下了雪,地上滑,嫂子小心些。” 碧青看了眼二郎,心里舒服了些,还是这个兄弟懂事啊,这头蛮牛就是一混蛋,使唤自己的那口气,听着都让人生气,可蛮牛是她丈夫,名正言顺的丈夫,这个家的顶梁柱,自己能怎么着,暗叹了口气,进屋做饭。 大郎转过身问二郎:“夜里说的那个烧炭的土窑在哪儿?真能烧出炭来?” 大郎真不大信,军营里待了五年的大郎自然见过炭,尤其后来调到校尉大人跟前,对炭更不陌生,南边湿热可也有冬天,到了冬底下,又湿又冷的军帐里取暖,就靠这东西,寻常兵连见都没见过,好烧,烟小,放在火盆里能着一晚上。 当时自己说:”这东西真好,可比家里的柴火好使。”引的校尉大人一阵大笑,告诉他这是炭,城里有钱人冬天点着取暖的,可大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家竟也有这东西。 昨儿晚上在热炕上睡了一宿,舒坦的都不想起来,问二郎才知道,自己那个看不上眼的小媳妇儿竟是个有本事的丫头,能自己鼓捣出炭来。 不止炭,昨儿晚上二郎嘀嘀咕咕跟他说了半宿,都是他媳妇儿的能耐,烧炭不算什么,还种了个叫番薯的东西,得了官府十两奖银,养鸡,养鸭,还把坑边儿上的两亩地买了下来,嫁过来也不过大半年,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二郎说,爹去了之后,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若没有嫂子,哪有如今的日子。 虽说长了些见识,到底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实诚汉子,虽说不让自己碰有点儿不爽快,可论别的,自己这个小媳妇儿,可一点儿挑不出毛病来,应该说,比谁家的媳妇儿都强,有心路,有能耐,一把过日子的好手,自己还挑什么啊。 他娘说的是,早晚是自己的人,急什么?这会儿那个瘦巴巴的身子,就是要了有什么意思,等等就等等,不过,他媳妇儿那样儿,防自己跟防狼似的,这可不行,得让她知道自己是她男人,这会儿不碰她,以后她也是自己的,寻机会非得收拾一顿不可,哪有媳妇儿怕自己男人的。 跟着二郎往土窑走,一路上二郎的嘴就没闲着,指着坑对面叨叨:“嫂子说那边儿种树,种杨树,等过了年一开春就让我挑杨树枝子栽上,过不几年就能长成大树,嫂子说能挡风沙,还能盖房,嫂子还说,这坑里放小鱼苗养着,坑底下栽莲花,到明年秋天,就有莲藕吃了。”说着眨了眨眼,望着他哥:“我还没吃过藕呢,嫂子说可好吃了,哥吃过吗?” 大郎楞了楞,自己吃过吗,想起昨儿晌午,冀州知府招待校尉大人在酒楼里吃的席,桌上有盘带眼儿的菜,瞧着新鲜,旁边的二狗子小声在自己耳边儿说那是莲藕,没想到自己的小媳妇儿竟然知道,还要种。 不禁摇头跟二郎说:“你嫂子做梦呢,别听她胡说八道,妇人家嘴里就是没准儿。” 谁知二郎一听就不干了,义正言辞的道:“嫂子才不会胡说呢,嫂子说能种出莲藕就能种出来,嫂子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本事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大郎见自己兄弟急了,不禁好笑,小媳妇儿就算有点儿能耐,真不信她能种出莲藕来,再说,坑边儿上那两亩地自己是知道,种什么都活不了,种树?亏她想得出来。 却不好跟自己兄弟吵嘴架,指着前头黑乎乎的土坑问:“这就是你说的土窑?” 二郎点点。大郎走过去围着土窑转了好几圈,说土窑是好听的,就是一个用麦草活泥堆出来的坑,上了覆了一层白白的雪花,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二郎却异常认真的给他指:“这个口烧火的,那个口是放烟的等等,嫂子说这个窑是临时搭的不牢靠,跟小五哥商量着,明年盖个大的,烧出来的好炭可以卖给城里的有钱人,赚了钱,好盖新房。” 一句一个嫂子说,嫂子说,大郎忍不住想起娘昨儿夜里说的话,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这才半年,自己的亲娘亲兄弟都被他媳妇哄了去,就瞧二郎两眼放光的样儿,就知道心里多喜欢这个嫂子。 兄弟俩家来的时候,饭也做好了。碧青来了之后,何氏就不管做饭的事了,一天三顿都是碧青瞧着做,碧青做什么吃什么。 碧青的手艺好,最平常的饭到她手里都分外香甜。 一般早上碧青都熬粥,配小菜,清淡有营养。一边儿的大锅里加水,抓两把黍米,烧开了埋上火慢慢熬着,昨儿蒸的发糕还有好些,切几块放到粥锅里,等一会儿粥好了,发糕也就热了。 这边儿开始擀面下面条,既然那蛮牛点了,自己只能给他做,好在也不费事,把面条下到锅里,就开始切萝卜丝儿,掂量着蛮牛的饭量,切了半盆萝卜丝,放了盐,点一滴麻油就是一道最清爽的小菜。 想了想,又炒了几个鸡蛋,早饭就算得了,等大郎两兄弟洗了手进屋,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大郎西里呼噜吃了一盆面条后,又吃了一大块发糕,半盆萝卜丝,几乎都进了他的嘴,倒是炒鸡蛋没吃,婆婆跟二郎碗里拨了不少,抬眼看了碧青一眼,大概觉得过不去,也给碧青碗里夹了一筷子。碧青还真有点儿受宠若惊,这男人貌似也没那么坏。 一家子正吃饭,就听外头桃花娘的声儿:“大郎他娘,听当家的说你家大郎家来了。” 碧青忙撂下碗迎了出去,见桃花娘带着他家小三儿,碧青让着娘俩进屋,见小三盯着桌子上的发糕,拿了一大块塞到他手里,王小三脆生生说了声:“谢谢大郎嫂子。”拽着二郎跑出去看鸭子去了。 桃花娘好气又好笑的道:“我说来你家串门儿,小三非扒着我,还以为想跟二郎玩呢,原来是惦记大郎媳妇儿的发糕了。” 何氏笑道:“如今不比前些时候,粮食有的是,一块发糕值什么,孩子爱吃就好,十来岁正是长个的时候,多吃才好呢,吃得多,才能长得壮。” 桃花娘笑道:“跟着二郎,这小子便宜占大了。”说着看向大郎:“哎呦!可真是回来了,昨儿夜里听见你富贵叔说,我还不信呢,匆忙吃了早上饭就跑过来了,可是出息了,瞧这大个子,比走的时候足足高了一个头还多呢。” 大郎略有些楞,自然认识这是里长王富贵家的婆娘,自己走的时候,两家可没什么来往,王富贵家地多粮多,还养着大牲口,是村子里有名儿的富户,虽是个一个村的乡亲,也不过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什么时候走动的如此近了,听话音儿,仿佛还带着几分巴结的意思,这可是里长的婆娘,平常眼高着呢。瞧她拉着小媳妇儿亲热的样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亲戚呢。 人家来了就是长辈,大郎叫了声婶子:“我不在家的时候,多亏叔跟婶子照顾着,大郎这儿给婶子道声谢。” 桃花娘忙道:“谢什么,你媳妇儿跟我投缘,咱两家又走的近,我瞧着跟我亲闺女也差不多,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身上有了官差,乡亲们脸上都跟着有光呢,你娘没白惦记你,你媳妇儿也没白守着,这日子终归有了盼头。” 说着抹了抹眼角:“倒是婶子的不是了,这大郎回来是高兴的事,该着欢喜才是,掉什么泪啊。” 碧青让着桃花娘坐在炕上,出去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桃花娘喝了一口,拍了拍她的手,跟大郎道:“虽说你如今出息了,可也不能欺负你媳妇儿,能娶这么个媳妇儿,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大郎目光闪了闪,心里虽觉奇怪,嘴里却连声应着。 大郎回来是大事,村子里一共去了八个人,回来的只有大郎一个 ,虽说没像她婆婆希望的那样,当个什么将军,可成了大齐正式的兵也算出息了。 村子里的消息传的最快,大郎昨儿半夜家来的,一早村里就传遍了,桃花娘就是个打前站的,大早上来王家串门,就是为了叫大郎去她家吃晌午饭。 说是晌午饭,其实是摆了席,村子里各家的当家男人几乎都跑来了,堂屋里热热闹闹摆了两大桌。 大郎到的时候,人都齐了,正席空着,大郎一进院,王富贵就率先迎了出去:“昨晚上才接着官府的信儿,说大郎侄儿立下军功家来了,高兴的叔一宿没睡好,有心去你家去瞧瞧,你婶子说,你好容易家里,该让你跟你娘你媳妇儿好好说说话儿,叔才没过去,一早让你婶子过去叫你,没什么好东西,就吃顿家常饭,也算给你接风了。”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把大郎让到屋里正席上坐。 跟在校尉大人跟前也半年多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小子,应付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王大郎并没有坐首席,而是把王富贵让到了首席,自己坐到了下首。 碧青早上就让桃花娘拽了过来,虽说乡下不讲究,可这整治席面也不是件容易事儿,本说去县城请个厨子家里,还是当家的说:“大郎不算外人,过来也就吃顿家常饭,请什么厨子啊,再说,就算请厨子有大郎媳妇儿的好手艺吗。”两口子就商量着叫碧青过来帮忙,这么一来,又不丢脸,又显得两家亲厚。 桃花娘只怕人手不够,村子里手脚麻利儿的妇人,又叫了四个过来打下手,宰了头猪,两只鸡,大锅炖肉,一桌一大盆,配上炖的酥烂的鸡,再粗粗炒几个家常菜就齐活了。 乡下的家常席没那么多讲究,加上人手又多,碧青只炒了菜,就闲下来了,被桃花的妹子杏果儿拽到她屋里,躲在帘子后头瞧外头的热闹。 第11节 所以,大郎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碧青眼里,碧青还真有些吃惊,这小子不简单,合着前头跟自己装傻呢,可不能给这蛮牛憨厚的外表骗了,就看他把王富贵让到正席,就知道这头蛮牛有的心眼子。 最怕的就是这种貌似忠厚实则奸诈之辈,简直让人防不胜防,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头蛮牛调教出来的,好本事,自己以后还真的小心些,别回头给这头蛮牛卖了,还当他是傻子呢,这就是一头披着牛皮的狐狸,不,狼,色狼…… ☆、第20章 村里难得有个在战场立了功回来的,大郎这个最平常的大头兵也成了稀罕人物,一圈的汉子围着大郎问东问西:“什么南蛮子长得什么样儿?在军营里吃什么?长官威武不威武?那个什么校尉大人是多大的官儿?有没有县太爷的官大等等。”有些可笑,却也无可厚非,百姓的眼中,县太爷就是顶大的官儿了。 说到这个,碧青不禁想起上次那位杜知县,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外放到间河县这样的地方,估计就镀金,做出点儿政绩也好升迁。 虽说心思缜密,可为人却不坏,碧青其实知道,想拿那十两奖银并不容易,若照着程序走,到自己手里,恐怕连一半都剩不下,雁过拔毛是官场默认的规矩,就算当官的抬了手,还有下头的酷吏呢,不盘剥老百姓指着那点儿俸禄,稀粥都喝不上。 碧青领这份情,却并不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皇上重农桑,才设立了这个奖银制度,自己不过得了十两银子,而对于杜知县却是最亮眼的政绩,可以想见,吏部今年的考评册上,间河县县令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更是升迁的本钱,当官的嘴里口口声声为民做主,有几个是真的,即便喊得再响,若不为着头上的乌纱帽,恐怕天下人也不会如此趋之若鹜了。 就连王大郎这么个目不识丁的村汉,不也想着有一天能封侯拜相吗,瞧他在乡亲们羡慕的目光中一碗酒一碗酒的往下灌就知道,心里一定爽死了。 作为男人,无论世家公子还是乡野村汉,没机会还罢了,若有机会,没有不想出人头地的,碧青能理解王大郎的心态,但不敢苟同,就算王大郎得了高人调教指点,摸到了当官的门,可出身在这儿摆着也难如登天。 更何况,这还不是最大的硬伤,最大的硬伤是他目不识丁,没听说哪个当官不认识字的,哪怕最底层的那些小吏,至少也识几个字,大郎这样的文盲要是当了官,岂不成了大笑话,这就是命,谁也没辙。 想起这男人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态度,碧青忽然失去了偷看的兴趣,这男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却距离她心目中的丈夫相距太远,可以说是天与地的差别。 碧青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多有出息,但也绝不是王大郎这样把媳妇儿看成物件儿的男人,即使在这个男权社会,她也希望自己能跟丈夫拥有对等的地位,这才是夫妻。 可在王大郎眼里,女人除了那事儿就是生孩子,从他的目光里,碧青能清楚感觉到这种对自己的轻视。 碧青不知道怎么改变这种境况,王大郎回来是目前为止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危机,她喜欢何氏跟二郎,把她们看成了家人,可让她接受这头蛮牛当自己的丈夫,实在不乐意。 桃花娘见碧青有些怏怏不乐,以为累着了,忙道:“男人家都贪酒,不定要喝到多会儿呢,你先家去歇着吧,剩下的事儿就甭管了。”碧青巴不得呢,客气几句走了。 瞧着她出了院子,一边儿的王根儿婆娘啧啧两声道:“不服气不行啊,这人就是命,大郎这媳妇儿刚嫁过来的时候,还说这辈子就是守寡的命呢,谁想人大郎家来了,还立了军功,谋了个正经的兵差,这往后说不定就能当官,这个一口袋黍米换回来冲喜的媳妇儿,若是当了官夫人,祖上得烧了多少高香啊,早知道大郎能出息,当年他家找媒人说我家三丫头,我就应了。” 桃花娘不爱听了,哼一声道:“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后悔晚了,再说,就你那家那三丫头,跟人大郎媳妇儿能比吗,别一口一个冲喜的,你们谁家媳妇儿有大郎媳妇儿的本事,王家之前可都快揭不开锅了,再瞧瞧现在,人家那日子过得,比你们哪家差了。” 王根儿家的被桃花娘几句话呛回来,嘟囔道:“咱不就是说闲话吗。” 桃花娘道:“有背后说闲话的功夫,把自己的日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王根儿家的不言声了,旁边二柱子娘低声道:“咱们也就眼红些,可真有睡不着觉的呢,你们刚没瞧见王青山两口子,在院外边的墙根儿站着,冻得唧唧索索的也不敢进来,趁着人家没顶家的男人,可没少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如今大郎家来了,估摸觉都睡不着了。” 桃花娘道:“乡里乡亲的,瞧着孤儿寡母正该拉一把,他两口子倒变着法儿的欺负人,这才是活该呢。” 碧青一出了王富贵家的院门,就瞅见墙边儿的王青山两口子,两口子见她出来,互相推了一把,最后还是王青山的婆娘走了过来,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个,大郎媳妇儿,以往都是婶子的不是,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一边说着一边儿瞧碧青的脸色,战战兢兢,怕的脸都白了。 碧青却笑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婶子就别提了,再提可就远了,我婆婆前儿还念叨婶子,说婶子鞋上的好,大郎的好几双鞋都是婶子帮着上的,最是牢靠,让我得闲儿跟婶子好好学学呢。” 王青山的婆娘一愣,再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从知道王大郎回来,两口子就怕的不行,越想之前的事儿越怕,生怕王大郎打上门来,要给他娘兄弟出气。 两口子来王富贵家,也是想寻个机会认错,不敢进去找王大郎,就在院外头等着碧青,计量着妇道人家总好说话些,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计较,还客客气气的拉着她说家常,就算王青山的婆娘是村里有名的泼妇,望着碧青笑吟吟的脸,也羞愧难当。 拉了两句家常,碧青搓了搓手道:“今儿可是冷,叔跟婶子快进去吧,别冻着了,家里的鸡鸭还没喂呢,我得回去瞧瞧。”撂下话走了。 王青山的婆娘直愣愣瞧着碧青的身影越来越远,半天方低声道:“当家的,大郎媳妇儿这是啥意思?” 王青山老脸通红,瓮声瓮气的道:“当初我就说,人家孤儿寡母的不易,乡里乡亲的,别落得不好,你偏不听,明明不占理儿还弄到里长跟前来,小肚鸡肠的让人笑话,你瞧瞧人大郎媳妇儿多大度,要我说,赶紧给大郎娘赔礼去,我瞧大郎媳妇儿是个厚道人,不会难为咱家的,往后可得厚道着些,老人的话对,这一分厚道一份福啊。” 当初王青山两口子耍刁欺负人的时候,碧青也生气,恨不能把王青山的婆娘揍一顿解气,心里却也知道,打一顿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一个村里头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的太僵,往后可怎么处,传扬出去,自己家没准还落个仗势欺人倚强凌弱的恶名,本来占理的事也弄成不占理了,欺负人的王青山家反而成了苦主。 傻子才干这样的事儿呢,倒不如大度些揭过去,庄稼人实诚,心里都有把秤,谁好谁坏,比谁都清楚,比起被王青山两口子占的那点儿小便宜,得一个好名声,可比什么都强。 果然,进了院没一会儿,王青山的婆娘就来了,不由分说拽着她婆婆就走了,碧青忍不住点点头,这王青山家的泼妇倒也不算太傻。 二郎也不在家,估摸跟着王小三跑出去玩了,两个半大小子正淘气,到了一块儿就没个闲着的时候。 碧青进了灶房,从瓮里舀了小半瓢麦糠,兑上切得碎碎的番薯藤,倒在鸭食盆子里,这二十只鸭子可是给家里立下了汗马功劳,墙根儿那满满一大坛子鸭蛋,过几天就能吃了。 碧青还特意留了些种蛋,想过了年多孵些小鸭子,鸡蛋也留了,明年的鸡窝还得重新盖大些,鸭舍也得盖一个,或者,可以垒个猪圈,耕牛那样的大牲口,碧青就不想了,守着王富贵家呢,若是用牲口,借来使就是了,牛可贵着呢。 倒是小猪仔能养几头,桃花娘前几个月就跟自己说了,要买小猪仔就去她家挑,她家的种猪壮,小猪仔也结实,养上一年,到年底一宰,过年就不愁肉吃了。 碧青正想着在哪儿垒猪圈呢,忽的身后门一响,一股子酒气冲过来,碧青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大郎按在了麦草里,男人粗重的呼吸裹着酒气,熏的碧青有些蒙。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蛮牛一手按着自己,另一只手竟伸到自己腰上,要解她的裤子,明明白白要霸王硬上弓。 碧青这个后悔就别提了,早知道刚才不跟王青山家的装大度了,也省的那泼妇把她婆婆拉走,这会儿自己想叫都没人,刚看蛮牛不醉死不罢休的样儿,谁想到他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要是让这禽兽解了裤子,碧青相信,他不会管自己死活,没准还更兴奋,现代时,不就有很多男人有恋童癖吗,自己这个德行没准正符合了男人的恶趣味。 更何况,人都说,兵营三年母猪赛貂蝉,自己好歹比母猪强吧,真落到那种结果,自己也太悲惨了。 开始激烈挣扎,对着蛮牛又踢又咬,可碧青很快发现,自己所有的挣扎对付这个浑身都是力气的蛮牛根本没用,好比蚍蜉撼树,都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踢腿被他抓住,打他,挠他,这厮皮糙肉厚,跟挠痒痒差不多,张嘴咬吧,自己牙根儿都咬酸了,蛮牛连点儿反应都没有,从他越发粗重的呼吸来看,反而更兴奋起来。 碧青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头蛮牛根本就没想放过自己,而且,只要他想,自己根本就反抗不了。 碧青颓然放弃挣扎,眼泪决堤而出,从没有一刻,让她觉得如此绝望,哪怕在沈家村快饿死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绝望过,她闭上眼,等着最不堪的结果,感觉腰带松了,一双粗劣的大手从腰上探了进去,碧青浑身抖的如同寒风中的树叶,紧紧咬着唇,都快咬出血来了。碧青还没真正恨过什么人,可这一刻她恨这个男人,非常恨。 就在碧青绝望的时候,男人的手忽然抽了出来,耳边传来男人不满的声音:“哭什么,你是我媳妇儿,我是你男人。” 这男人直白的让碧青恨不能踹死他,碧青猛地睁开眼,抖着声音道:“王大郎,我是你媳妇儿,可我也是人,而且,我还不到十三呢。”说着恨恨瞪着他。 王大郎却理直气壮的说:“我也没想干那事儿,我就想摸摸,在军营待了五年,好不容易家来,摸摸媳妇儿怎么了。” 碧青气的险些晕过去,这什么逻辑啊,尼玛,摸摸,她不信他摸完了之后就能老老实实的,这就是一头发情的禽兽。 面对这样的禽兽,也得讲一下策略,碧青吸了两口气,略冷静了一些,脑子转了转,终于想到一个解决方法,极力忍着怒气,尽量用商量的语气道:“王大郎,你要是实在憋不住,就去找别人,你不是立功了吗,肯定有赏钱,拿着赏钱去城里的花楼,想找多少女人都成,我保证不吭声儿,也不跟娘说。” 碧青以为自己的提议,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既彰显了自己的贤良大度,又解决了蛮牛的根本问题,不想蛮牛听了之后,瓮声瓮气的道:“有媳妇儿做什么花那冤枉钱。” 一句话碧青一口血险些喷出来,跟这头牛讲理根本是白费口舌,忽瞥见墙上挂着的镰刀,抬手摘下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不想我死,就离我远点儿。” 碧青话音没落,胳膊一疼,镰刀就掉在了地上,男人捏着她是手腕子低吼:“不就摸了一下,至于寻死吗。” 见碧青狠狠瞪着他,大郎也有些挠头,本来还想收拾这丫头一顿,让她别总防贼似的防着自家,可没想到这丫头瞧着弱巴巴,却是这么个硬性子,只得退一步:“我不摸还不成吗。”嘴里说着,一低头眼睛却直了。 碧青刚要松口气,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顺着目光一看,恨不能一镰刀阉了他,简直是个色胚,刚一阵挣扎,自己棉袄的前襟扯开了些许,急忙掩上,防贼似的放着他。 大郎心里琢磨,他媳妇儿的脖子都这么白,那身子……一想早晚是自己的,心里就痒痒,可看见小媳妇儿那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只能把口水吞进肚子里,也放开了碧青。 手腕子的力道一送,碧青急忙跑了出去,刚跑出去,迎面正好撞见她婆婆何氏,碧青委屈的不行,终于看见亲人了,一头扎在何氏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第21章 王兴儿进了家,刚把背上的一麻袋麦子墩在地上,手里的篓子还没放下呢,他娘就从屋里出来了:“不是让你给大郎家送去吗,怎么又背回来了?” 王兴儿道:“我去的时候,大郎哥家里正乱呢。” 他 娘倒越发不明白了:“大郎娘刚家去,乱什么?”想起刚才的情景,王兴直冒汗:“我还没进院儿呢,就见婶子举着烧火棍,追着大郎哥满院子跑,一边儿追还一边 儿骂,好容易追上,按着大郎哥,烧火棍啪啪的打下去,打的大郎哥直哎呦,我刚说要进去把麦子放下,大郎嫂子就出来了,见我背着粮食,没等我说呢,就一脸的 不欢喜,说家里不缺粮食吃,反倒给我装了半篓子腌好的鸭蛋,说给爹下酒,催着我家来了。” 王青山从屋里出来道:“这大郎好容易回来,立了军功,长了大出息,他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倒动起手来了,这可是不该。” 王青山家的心眼子活动,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了,刚大郎娘还跟自己这儿说呢,大郎下死里的盯着他媳妇儿,那眼珠子都恨不能粘碧青身上,可碧青丫头虽说嫁了过来,年纪却还小,过了年才十三,月水没见,身子就没长成,哪搁得住男人折腾。 更何况,大郎那个铁塔似的身板儿,兵营里待了五年,若是沾了媳妇儿的身子,还能刹得住啊,不定就伤了碧青的身子,怎么也得等几年,说了两句话就忙着走了,生怕大郎趁她不再惦记他媳妇儿的账。 儿子回来一说,王青山家的哪还不有不明白的,本来眼看着吃不着,心里就抓挠的慌,又在里长家吃了酒,哪能消停。 这男人家一吃了酒,可就更不管不顾了,莫说王大郎,就是自己男人这把子年纪,两角浑酒灌下去,还死按着自己折腾呢。 想 到碧青的大度仁义,不禁道:“能娶那么个媳妇儿,他老王家坟头都冒青烟了,若不好好的待承人家就该打。”瞪了她男人一眼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把麦子倒回 去,鸭蛋放起来,我去大郎家瞧瞧去。”说着迈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叫王兴把自家晾的瓜菜干装半篓子提在手里。 王青山忙道:“大郎媳妇儿的手艺,村里可都有名儿了,瓜菜干她家可不缺,你巴巴的拿这个去做什么,没的叫人笑话。” 王 青山家的白了他一眼:“你呀就是个木头疙瘩脑袋,她家有归她家有,这却是咱家的一点儿心意,大郎媳妇儿不收麦子,这瓜菜干儿一定会收,你就少操闲心吧,把 石磨扫干净,磨些麦子,记着磨的精细些,回头我回来蒸一笼白面馍馍,给左邻右舍的送几个过去,如今想想,以往那些事倒是我的不是呢。”撂下话走了。 王青山挠了挠头,看着儿子:“你娘这是换了个人不成,爹都快认不得了。” 王兴儿也有些发愣,家里地少人口多,虽不至于挨饿,可想过好日子却不易,地里忙活一年,也就能填饱肚子,别的想都不敢想,自己是家里的老小,今年都十六了,村里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媳妇儿可还没影儿呢。 那天夜里听见爹娘商量着给大哥说邻村死了男人的周寡妇,说不要多少彩礼就能娶进来,王兴儿可是见过那寡妇,黑黢黢的一张脸,眼睛小的都看不见,嘴却出奇的大,一笑咧开嘴跟大牲口似的,吓死个人,自己可不想要那样的媳妇儿。 忽想起阮小五来,跟自己年纪一边儿大,长得贼眉鼠眼,可那小媳妇儿真好看,上头有四个哥,比自己还多俩呢,瞧人家那小日子过得,以前还不大显眼,如今跟大郎哥家走的近,日子过得越发红火。 如今村里没人不知道大郎哥的媳妇儿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不仅会过日子,做事说话儿样样挑不出理去,就连里长家都跟她家亲近,王小三儿隔三差五就能捞块麦芽糖吃,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呢。 王 兴是个乡下小子,想事儿也简单,这些事儿想了几遍之后终于发现,只要跟大郎家走的近,就没亏吃,邻村的阮小五,里长家的王小三都是例子,自己为什么不行, 听娘说大郎哥身上得了兵差,还得去京城,在家待不了几天,二郎又小,家里正缺干活的人,自己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帮着干点儿活儿,哪有自己的亏吃,打定 了主意,以后只王家干活自己就过去帮一把。 不提王兴儿的打算,就说王大郎,给他娘一顿烧火棍打的围着院子转了七八圈,直到他娘打 的手疼了,给那丫头拦下,自己才算解脱出来,不敢进屋,怕他娘看见了还要打,只能蹲在院里的柴火棚子里,心里就想不明白,不就摸了自己媳妇儿两下吗,怎么 就成混账了,给他娘追着打。 越想越想不通,而且,想起刚麦草垛里他媳妇儿那样儿,大郎心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大郎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以前王兴儿他娘有事没事就哭,一哭起来捶胸顿足,眼泪不见多少,那声儿能传出几里地去。 可自己的小媳妇儿不是那样儿,哭起来无声无息的,嘴唇都快咬烂了,就是不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里滚下来,落在自己胳膊上滚烫滚烫的,烫的自己心里都忍不住一抽一抽的难受,那样的小媳妇儿,让自己想收拾她都下不去手。 大郎揪着自己头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嘴边儿上的肉,怎么就放过去了,肉渣子都没吃着不说,还挨了娘一顿烧火棍,他娘可是没惜力气,这会儿身上还疼呢。大郎郁闷的叹了口气,不就想抱自己媳妇儿亲热亲热吗,犯了哪家的王法。正憋屈呢,就见王兴儿娘一脚迈了进来。 王青山家的走了几步,一眼瞧见柴火棚子里头的王大郎,头发都乱了,脑门子上还有一块红,狼狈非常的蹲在柴火棚子里,那眼睛一个劲儿的往屋里瞅,就是不敢进屋,不禁好笑,走过来道:“这大冷的天,不再屋里暖和,在柴火棚子里蹲着做什么?” 大郎有些不好意思,怕丢人,忙道:“婶子来了啊,快进屋吧,我这儿翻翻柴火,怕回头着了潮不好烧。”嘴里说着还假模假式的把堆着的麦草翻了翻。 王青山家的忍不住笑了一声:“大雪的天就别瞎折腾了,等日头出来翻出去晒也不晚,快跟婶子进屋吧,雪大了,这柴火棚子里可待不住人。” 正 说着,就见碧青从屋里出来,大约听见了说话儿声,往这边儿走了两步,就站下了,跟王青山家的打招呼:“我说听见婶子说话的声儿呢,果真是婶子来了,院里 冷,快跟我进屋吧,灶上熬了姜汤,婶子喝一碗驱驱寒气。”嘴里说着,却一步也不往这边儿走,眼睛还防备的瞅着大郎,跟防狼似的。 王大郎更郁闷了,自己这小媳妇儿简直就是欠管教,可娘护着,自己还真没招儿,王青山家的看着也觉好笑,伸手扯了王大郎一下:“没听见你媳妇儿熬了姜汤吗,快进屋吧,你身上可有兵差呢,若是着了凉病在家里,可耽搁大事了。” 大郎正缺这么个台阶呢,哪还不就坡下驴,嘿嘿笑了两声,身子一侧出了柴火棚,哧溜一下钻屋里去了,老大的个子却跑得贼快,那个样儿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碧青都忍不住想笑,可想想刚那经历,又实在的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让着王青山家的进屋。 王 青山家的倒是没动,而是小声道:“大郎媳妇儿也别嫌婶子多事,大郎能活着回来,就是你的造化,军营里滚了五年,好容易家来,哪有不惦记媳妇儿的,若他不往 你跟前儿凑,才是坏事呢,如今出息了,外头不定多少人盯着呢,这常年在外的,有个相好的,也不算什么事儿,城里可不比咱们乡下,有的是不正经的女人,大郎 年轻,哪架得住勾搭,一来二去说不定就勾上了手,这男人家一沾了女人的身子,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哪有个够,回头连家都不回了,你可找谁哭去,你婆婆这会 儿护着你,你就不想想,若是外头的女人给大郎生个小子,你婆婆还能护着你吗,到那时,你在这个家还怎么待,咱们女人到什么时候都得留个心眼子,有些事儿早 作打算,比事到临头抓瞎强。” 说着,又压低了声儿道:“男人家都一个样儿,架不住两句好话儿,给点儿甜头都能上天,你心儿灵,这个不用婶子教你,就记着婶子一句话,咱女人再能干,家里也得有个男人顶着,有男人了才算一个家,咱女人才能安生的过日子。” 两人正说着,就听屋里何氏的声儿:“怪冷的,怎么在院子里说起话来了,快着进屋吧。”王青山家的应一声,迈脚进屋去了。 碧青愣愣站在原地,王青山家的这些话,真如醍醐灌顶一般,自己虽极力想融入这里,骨子里却仍是现代人,总是下意识忽略这是古代,这是男权社会,现代人的那一套思想,用在这里,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辈子都得靠着王大郎生活,自己再能干,再能折腾,王大郎才是撑天的树,如果没有王大郎这个颗树,什么都是虚的,是空的,就如沙中建屋,一阵潮水过来,还能留下什么…… ☆、第22章 碧青发现,真不能小看农妇的智慧,虽说不识几个字,可她们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这是从苦日子里摸索出来的,也或许,是见的多了,总结出来属于自己的生存哲学。 第12节 以前一直以为王青山家的就是个泼妇,可现在想想,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能辖制住自己的丈夫,是多大的本事啊。 而自己的处境来看,想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或者说,想过上舒坦日子,就只能靠着王大郎,可那头蛮牛现在惦记得都是那种事儿,自己还不到十三呢,就这豆芽菜似的身材,本来就发育不良,要是再给那蛮牛啃两口,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要是小命都没了,还过个屁舒坦日子啊。 忽 想起刚的事儿,刚真把她吓坏了,可这会儿想想,那头蛮牛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至少,他没继续下去,自己一哭,那头蛮牛就停下了。虽然说话不好听,可 那动作却明显温柔了很多,望着自己的目光也不是那么色欲熏心了,这说明那男人心还是善良了,也或者,是男人怜惜弱者的本能在作祟。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的来说,那男人并不是不可救药,就像王青山家说的,自己是不是可以换个法子,或许怀柔比这样防贼似的防着更好一些。 自己已经嫁给他了,改嫁在这个社会比登天还难,既然最终都得接受,彼此是不是也得培养培养感情,这么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不为别人,就为自己也得好好谋划谋划,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想 起王青山两口子,碧青忽然有了些信心,就算在这里,男人也不是不调教来的,王青山家这样的泼妇都能做到的事儿,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 行再来硬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样儿下去,不信调教不出来个男人,哪怕蛮牛是头猛兽,老娘当个驯兽师不就好了,怕什么。 想通了,碧青也不再跟刚才似的,见了大郎就草木皆兵,仿佛刚的事儿没发生一般,进了屋先给王青山家的盛了一碗姜汤端过去。 王青山家的见她那脸色,就知道想通了,喝了一口道:“这可是好东西,喝一口全身都暖和了。”说着,往外屋瞟了一眼道:“大郎刚在外头翻了半天柴火,想必冻的不善,也该喝上一碗才是,免得寒气出不来,要生病。” 何氏刚要开口拦下,却听碧青笑道:“婶子说的是,我这就给他盛去。”说着转身出去了。 何氏忙低声道:“他婶子,你可是不知道,大郎这混账,心心念念想着他媳妇儿呢,眼瞅不见就恨不能叼一口,刚我去你家那么会儿功夫,这混账把他媳妇儿按在灶房的麦草垛里,差点儿就成事,我这会儿还气的心突突跳呢。” 王 青山家的笑了:“惦记自己的媳妇儿算什么混账事儿啊,就算这会儿碧青还小,圆不了房,早晚还不得在一块儿,难道还能永远这么着不成,那成什么了,终归是自 己男人,也不能躲一辈子不是,嫂子放心吧,碧青是个灵透丫头,这个理儿想的明白,再说,你家大郎又不傻,碧青这样儿的媳妇儿往哪儿找去,疼还疼不过来呢, 哪舍得害她,要是真舍得下黑手,这会儿早成事儿了,哪还会等着挨嫂子的烧火棍,小两口的事儿,你这当婆婆的就在旁边瞅着吧,过不几年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就 剩下乐了。” 何氏本来还有些不信,竖着耳朵听了听,只碧青一叫娘,就冲过去揍儿子,听了一会儿没动静,才算放了心,心里也不禁纳闷,难道儿子转性了。 王 大郎没转性,是有些傻了,本来媳妇儿没摸两下,挨了一顿打,小媳妇儿更把自己当成了狼防着了,一想起小媳妇儿那眼色,心里就憋屈的不行,这三天假可不易, 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家来了,难道就这么走,好歹是有媳妇儿的人,回头营里的弟兄们问起来怎么说,说媳妇儿防自己跟防狼似的,这张脸皮还要不要了。 正瞎琢磨呢,忽的门帘子一掀,小媳妇儿进来了,脸上还有些笑不唧儿的,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到跟前把姜汤塞到他手里,说了句:“喝碗姜汤驱驱寒。” 王大郎当时就傻了,傻傻的接过一仰脖就灌了下去,碧青吓了一跳,急忙道:“烫呢,张嘴我瞧瞧可烫坏了?”说着,小手伸过来要掰他的嘴。 小媳妇儿没什么力气,两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舒服的大郎都想闭上眼,而且,小媳妇儿好容易主动靠过来,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哪能放过,拼着再挨娘一顿烧火棍,也得抱一抱,想着,胳膊一伸就把碧青揽在怀里。 说实话,即使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碧青还是有些怕,刚才的经历实在太恐怖,真怕这头蛮牛精虫上脑,把自己那啥了,所以,这会儿给大郎抱在怀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下哆嗦,身子僵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想想怕是没用的,躲着更没用,除了硬着头皮上,就没有第二条路,这么想着也就克服了心里的恐惧,身子一软,靠在大郎怀里,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可不能想坏事,娘说我还没长大呢,你就是想坏事,也得等两年再说。” 碧青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忍不住脸红,虽说蛮牛二十了,可论起心理年龄,自己可比蛮牛大多了,这些类似撒娇的话,跟个二十岁的小子说出来,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大郎再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儿,小媳妇儿软乎乎的身子贴在自己怀里,小嘴儿在耳边嘟嘟囔囔,嘴里暖乎乎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朵根儿上,仿佛痒到了心里去,说不出有多舒坦,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啊。 这么想着,就燥了上来,手便有些不老实,下意识往碧青裤腰上摸,却不想给碧青在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你老实些,我就在这儿陪你说说话儿,再乱摸,我可就喊娘进来了。”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又在他手背上掐了好几下。 按说,自己皮糙肉厚的,小媳妇儿才多大的力气,掐几下也不当事儿,可这小媳妇儿偏偏捏着一点儿肉皮儿,下死里的掐,疼的王大郎直吸气,还不能喊疼,堂堂的大老爷们,让媳妇儿掐两下就喊疼,传出去可丢人。 所以,只能忍着,手也从碧青腰上缩了回来,不能摸就只能看了,从昨晚上回来,还没底细瞧过自己小媳妇儿呢,遂低头瞧,这越看心里越发欢喜。 别看人小又瘦,长得真不难看,两道弯弯的眉,跟秋天水边的柳叶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鼻子不大,嘴更小,红润润的跟花瓣似的,一说话露出两排小白牙,大郎想起了军营旁河沿儿上的贝壳,散在河沙间,像熬得白白的麦芽糖,让人想含在嘴里尝一尝。 这么想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脑袋往下探,大嘴一张就要亲,碧青早防着他呢,没等他的大嘴凑过来,就道:“你再不老实,我真喊娘了。” 说着,张开小嘴做了个样儿,这媳妇儿还没抱够呢,他娘进来哪还有媳妇儿抱啊,也知道小媳妇儿太小,自己就算再馋,也只能干看着,好容易小媳妇儿不躲着自己了,可不能再倒回去,生怕他娘进来,坏了自己的好事,忙捂住她的小嘴,低声道:“别嚷,我不亲了还不成吗。” 也不知是真怕婆婆过来,还是这屋里热,竟出了一头汗,急的那样儿,异常可笑,还真像头蛮牛,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拽下来,忽想起刚在灶房里的事儿,又不禁恨上来,张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就咬两层头皮,半天才松开嘴。 大郎疼的直吸气,可也忍着不吭声,等碧青松开他,才小声说:“媳妇儿,以后咱咬别的地儿成不,真疼呢。” 碧青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谁让你不老实的,活该。” 见小媳妇儿笑了,大郎也跟着笑了起来,东屋听见了笑声,王青山家的跟何氏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两口的事儿啊,不用别人管,打打闹闹的才亲呢。” 何氏这才放了心,想想不禁好笑,跟王青山家的对看一眼,也笑了起来,这儿正笑着,忽听外头有人。 碧青也怕跟王大郎待时候长了,这厮又想干坏事,一听有人来了,忙推开王大郎跑了出去。 手里的小手还没攥够呢,就没了,王大郎颇有些失落,却想还有两天呢,总会有机会,就算干不了那事儿,摸摸媳妇儿的小手,也能解解馋。 越想越美,忍不住咧开嘴傻笑了起来,没笑几声,就听他媳妇儿在外头招呼,忙走了出去,见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站了满满半院子的人,仔细一瞧,大郎才认出来,都是当初一起征兵走的那几家。 当前王铁柱的媳妇儿一见大郎就哭上了,她怀里抱着的丫头才五岁,不懂什么事儿,一见娘哭了,也哭起来。 这娘俩一哭,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哭,十几口子人呢,一起哭起来,大郎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瞧了他媳妇儿一眼,虽然大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瞅小媳妇儿,却下意识觉着他小媳妇儿有法子。 青不禁叹了口气,就算让人调教出了些心眼子,到底还是头蛮牛,一遇上事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第23章 伟大的先贤孔子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得不说,大多数老百姓都有这个心理,一个村去了八个,却只有大郎一个人全须全影儿的回来,那七个都死在了前线,连尸首都没地儿找去,搁谁都不平衡。 大军早就班师回朝了,八月里官府就把死了的府兵名册发了下来,村里其他七个人都在名册上,只不见大郎,当时婆婆得了信儿,都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难过,名册上有的,朝廷都人头下发了抚恤金,很微薄,也就相当于一头驴的钱,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免了兵役田税。 死的都是家里的壮丁,家里有老有小,人死了就给这点儿钱,养妻活儿也不容易,所以,但能家里有点儿辙儿的都不想让儿子去当兵,这一去百死一生,家里的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碧青安抚了婆婆,私下跟王富贵打听过,王富贵说他也纳闷呢,又说问了官府的人,死了的都在名册上,不在名册上的就不知道了。 王富贵当时没说太多,可从他的目光里,碧青觉得,十有八九大郎回不来了,战争本来就是个残酷的,尤其南边儿,深山丛林,处处都是死地,不打仗还好,一打起仗来,谁还管得了谁啊,掉到山沟子里头,让野狼吃了,连骨头都找不见。 王富贵还帮着去各村寻了回来的问了,都说没见着大郎,这些事儿碧青一直瞒着婆婆,婆婆念着盼着,盼了五年,如果最后是这么个结果,碧青怕她撑不住,这人活的就是盼头,盼头没了,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碧青是真没想到大郎会回来,她已经做好的最坏的准备,大郎却在这时候回来了,大郎没回来之前,七家没一个人上门来问一声的,这一听说大郎家里了,牵老挂小的都跑了来,在雪地里哭天抹泪的。 碧青明白她们的心思,说白了,就是心理不平衡,自己儿子或者丈夫的死尸首都没有,大郎却好端端的回来,还立了军功,谋了个正经的兵差,搁谁也不舒坦,这堵着门来哭,不为别的,就为了能添点儿堵。 碧青看了大郎一眼,把王铁柱家怀里的丫头抱过来道:“雪地里头哭,回头里皴了脸可不好看了,咱不哭,婶子有麦芽糖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块麦芽糖来,一块放嘴里,一块塞小丫头手心里。 甜甜的麦芽糖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小丫头立马不哭了,眯着眼,紧紧闭着嘴唇,仿佛一张嘴麦芽糖就会掉出来一般,手心里也捏的紧紧,好像捏着个天大的宝贝。 其他孩子一见哪还顾得上哭,眼巴巴看着碧青,碧青见二郎回来了,就叫他去屋里拿麦芽糖,这些麦芽糖是刚入冬的时做的,得了闲,做的比前几次都用心,加上是当年的新麦子,发酵的好,做出来的麦芽糖比前头几次都好,天又冷,搓成麻花,切成一个个的小糖瓜,能放好久。 二郎喜欢,小五家的小子喜欢,里长家的王小三更是天天往这儿跑,小五也喜欢,说年根底下数着这东西最好卖,只他摇着鼔一进村,那些孩子就把他的挑子围了起来,这样好的麦芽糖,一文钱一块,不一会儿就能抢没了。 有了这个销路,碧青的麦芽糖也越做越多,越做越勤,刚开始还有点儿手生,如今真不叫事了,把法子教了小五媳妇儿,自己才算轻松些,不然,照着小五卖的量,还真够忙活的。 碧青不是不乐意赚这份钱,只是觉得小五两口子不易,总帮着自己,小五媳妇儿,那个弱巴巴的身子,干不了累活,总不得她婆婆待见,教会了这个,好歹也是样本事,也省的小五娘天天看着儿媳妇儿不顺眼。 乡屯里的婆婆挑儿媳妇儿,无非就两样,一个能不能生养,二一个,就是会不会过日子,小五媳妇儿有手艺能换来钱,自然,她婆婆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话远了,且说这会儿,二郎进屋拿了麦芽糖分给孩子们,小孩子没有怕冷的,有糖吃,人又多,几个半大小子一哄,跑到外头打雪仗去了。 碧青叫二郎跟小三瞧着几个小的,别让他们跑坑边儿上去,刚进九,冰面子不知道结不结实,回头真要掉进去,小命可就没了。 交代了二郎,把剩下的几个人让到屋里,王家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灶膛添了两块炭重新熬了姜汤,一人盛了一碗。 手里捧着姜汤,坐在烧的暖热的炕上,王铁柱媳妇儿的脸色,不免有些讪讪,当初嫁过来之前就知道男人要征兵,之所以娶自己,也是为了给王家留后,这谁都知道,男人当兵去了,就甭想再见,虽说没了男人,拿了朝廷的抚恤金,又免了田税徭役,手脚勤快些,日子也能过,等孩子大了,就算熬过去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可王大郎却回来了,还成了正经兵,这让王铁柱家的心里就不平衡了,找了其他几家人来大郎家,就是为了添堵的,心里打算着,自家的日子不好过,你家也别想过舒坦了。 可给碧青这么一弄,就卸了劲儿,回头一想,觉着自己不占理儿,人家王大郎活着回来,是运气,本事,自己男人死了,干人家什么事儿啊,自己找这么多人来给人家添堵,实在不该,有心说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儿,又实在张不开嘴。 碧青一见王铁柱家的脸色,大约就猜到了心思,开口道:“家里难得来这么多人,倒真是热闹,以后盼着婶子嫂子们,多来我家串串门,冬底下闲的慌,跟我婆婆说说话儿,也能解解闷。” 说着,拉着王铁柱家的手道:“嫂子家的人口少,你家大有还小,家里有个搬搬抬抬的活儿,别客气,虽说大郎不常在家,可有二郎呢,别看二郎小,有把子力气,再不成,还有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招呼一声,算个啥。” 王青山家的接过去道:“大郎媳妇儿这话是,乡里乡亲的,帮一把也是应当应份的,我家三个小子巴巴闲着呢,有活儿就去俺家外头,门都不用进,就喊一嗓子,就让俺家三个小子去,一准把活儿干的妥妥帖帖。”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家子哪还能说什么,本来也不是占理的事儿,忙客气几句,拖家带口的走了。 碧青一直送到院外瞧着几家人没影儿了,才回来,刚一转身,就见大郎直勾勾盯着自己,碧青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前襟,见领口的盘口系的好好的,才放心,不禁白了他一眼:“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大郎忽然咧开嘴嘿嘿笑了,笑的碧青越发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半天,大郎才道:“我笑我媳妇儿虽说年纪小,心眼子可一点儿也不少,媳妇儿,你说你这心眼子要是长身上该多好。”这么说着,还特不规矩的往碧青胸前瞄了几眼。 还没瞄够呢,被碧青一脚踩在鞋上,不光踩上,还用力碾了碾,才跑进屋。 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那只鲜明的脚印,就他媳妇儿这点儿力气,真跟挠痒痒差不多 ,想起小媳妇儿瞪自己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碧青蒸了整整两锅发糕,多抓了两把糖霜,黍米面掺着麦子面,蒸出来颜色嫩黄,香甜可口,切成一块一块,装在篮子里,打算给那七家送去,大小是个心意。 虽说王铁柱家的带着头给自己添堵,可看在她死了的男人份上,碧青也不想计较,说到底,都是乡亲,没必要闹僵了。 通过王青山家的事,碧青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啊,不怕你对她坏,就怕你对她好,尤其,这些村民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心地都算善良之人,好坏心里都明白,一次好,两次好,三次好,就算再不懂事的人,也懂事了,王青山的婆娘就是例子。 这点儿小恩小惠,对于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于别人,或许就是记在心里的好处,这才是做人之道。 把发糕打点好,叫二郎跟小三送去,回过身见大郎的手伸向晾着的发糕,想也不想,走过去啪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大郎抖了抖手,瞧着她不满的道:“给别人吃都行,你男人吃一块怎么就不行了。”说着又要伸手。 这时候的大郎倒像个淘气的小子,还有逆反心理,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非得干不可,碧青瞥了他一眼,决定不再理他,拿烧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出一颗烧的透透的红薯,拍干净上头的炭灰,一掰开,还没吃呢就给大郎抢了过去:“这是什么,闻着可真香。” 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大嘴里塞,烫的的直吸气,就是不舍得吐出来,那个样儿滑稽非常,碧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他吃完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儿,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一个递给他,琢磨之前自己是不是高看这头蛮牛了,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第24章 大郎狼吞虎咽的吃了两个烧红薯,又摸了一大块发糕塞进嘴里,灌了半碗水,才满足的抹了抹嘴说:“这东西真好吃,等走的时候,给我装一口袋,带去给校尉大人尝尝。” 一口袋?好大的口气,碧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统共就得了十颗番薯的收成,杜知县还拿走了大半,朝廷给了奖银,人家拿走也应该,剩下的这些,还得做种署,给你拿走一口袋,家里怎么办。” 说着,瞥眼看了他一眼,道:“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当兵的,原来也想走上司的门路,莫非你也想当官?” 大郎眉头皱了皱:“什么话到你嘴里都不中听了,在兵营里多亏校尉大人提拔,你男人才保住一条命,不然这,会儿你早当了寡妇,我们是最后一拨从南边撤回来的,本该一路不停,直接回京复明,校尉大人知道我是冀州府间河县的人,才特意在冀州府休整三日,我才得三天假回来,这份恩情怎么不值你这一口袋番薯。” 碧青见他眉头竖起来要恼,笑道:“你急什么,我说不给了吗,地窖里剩下的不多,回头给你装十几块带回去,若你们那个校尉大人爱吃,明年秋天新番薯下来,叫小五给你送一车去,你乐意自己吃也好,送人也罢,都由着你,这会儿可不能多给,咱家指望着明年的收成呢。” 灾荒年大郎可没少经过,打小就知道,宁可饿死也不能吃种粮,饿死一口子不算什么,若是把种粮填了肚子,明年一家子都得饿死,种粮是庄稼人的全部指望,比命都金贵。 这么想着,就觉小媳妇说的在理儿,带去十几块也够了,自己家种的东西,让校尉大人吃个新鲜,也是自己的一点儿心意。 正想着,听小媳妇儿说:“炭窑东的水坑边儿上,有块水面没上冻,咱家吃的水都是从哪儿挑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就不言声了。 大郎眨眨眼嘟囔了一句:“让你男人挑水就直说,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吗。”说着,把剩下的半碗水喝了,撂下碗拿着扁担水桶就要去。 碧青忙道:“雪可大了,坑边儿上滑,仔细出溜下去。” 大郎心里一阵暖,心想这有媳妇儿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哈笑了两声:“女人就是爱操闲心,挑几桶水算什么难事。”说着大步出去了。 碧青莞尔,王青山家的说的是,男人都是顺毛驴,架不住几句好话,你跟他硬顶着没好儿,蛮劲儿上来,根本就不讲理,用好话儿哄着顺着,万事都好商量。大郎既然有的是力气跟精力,与其耗费在别的事儿上,不如利用起来,干点儿正经活儿。 这么想着,站起来把缸里的水舀到两个大锅里,舀满了,灶膛拨开炭火开始烧炕,等两屋的炕烧热了,锅里的水也差不多滚了,把炭火盖上闷着,整整两大锅水,足够大郎洗澡的了吧。 二郎在自己的督促下卫生习惯基本养成了,即使入了冬,半个月也能洗一回,条件都是自己创造的,碧青从来不认为,冷可以成为不洗澡的借口。 入秋的时候,就叫小五去城里的木匠铺子打了两个老大的木盆,特意找里长家借了牛车拉回来的,碧青跟二郎娘俩的个头,坐在里头完全不是问题,闷上一锅热水,洗澡问题就解决了。 大郎刚回来,之前碧青就没把他当成家人,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从心里不认同,自然也不会管他洗不洗澡的,如今不一样了,知道自己得跟这男人过一辈,就得从现在开始调,教,首先就是个人卫生。 他把自己按在麦草垛里的时候,因为太害怕,没注意别的,刚才在西屋给他抱着,那一股一股子的臭味,碧青想忽略都难。 第13节 蛮牛块头大,爱出汗,若是再不洗澡,还不臭死,这会儿大冬天都有臭味,到了三伏天还不得熏死人啊,所以,必须洗澡。 碧青都怀疑就大郎这个脏劲儿,洗两遍能不能干净的了,所以多烧了一锅水,以备不时之需。其实自己也该洗了。 碧青摸了摸头发,已经有一礼拜没洗澡了,她都是在院子里的灶房里洗,角落放个破陶盆子,点着炭火熏暖和了,洗澡也不觉得太冷,就是有鸭子嘎嘎的叫,有些别扭。 这几天还是忍着吧,毕竟家里有一头时时发情的禽兽,自己还是小心些,好容易把禽兽的心火压住了,回头再撩拨起来,可不好灭,倒是可以洗洗头发,有些痒了。 大郎很快回来了,把担子里的水倒进水缸才问:“这都进九了,坑里的水都冻了,怎么就那块没冻,水也比别处清亮。” 碧青自然不会跟他说,碧青仔细想过,泉眼的事还是自己知道好,虽说一村里的乡亲,她也相信,人性本善,可泉眼不是闹着玩的,村子两口井的水都不大好喝,如果知道坑里有泉眼,会如何,碧青不敢想,即使这个水坑已经是自家的也一样。 碧青不是怕村里人喝,是怕这事传出去,可就成了大麻烦,再多的泉水也经不住人多,再说,那个泉眼还是水坑之源,而那个水坑可是碧青用来致富的关键,还指望着明年的莲藕收成好,盖新房呢。 自己这儿日子是不愁了,沈家村可还一家子人呢,那几袋子粮食早晚有吃完的时候,就算种活了番薯,沈家村周围百里都是旱地,也甭想有好收成。 更何况,解决了温饱也不等于过上好日子,爹病着,娘身子也不好,弟妹那么小,这一家子病的病,弱的弱,小的小,在沈家村能有什么指望,还是迁出来好,爹可以治病,娘可以好好养养身子,等将来手里闲钱多了,还可以请个先生叫弟妹认字,不求学富五车金榜题名,不当睁眼瞎就行。 碧青始终认为,知识是改变命运的关键,而识字才能看书,书是取得知识的唯一捷径,这是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什么时候能实现,取决于自己的经济实力。 碧青发现,无论什么朝代,经济实力都是第一位的,有了钱才有一切,碧青不是拜金主义者,却真切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 碧青记得,现代时听人说过一个笑话,生活优越的人在马路上看到一只腿瘸了的流浪狗,大多数都会觉得可怜,有的会把流浪狗送到狗狗收容所,爱心再大的,或许会抱去宠物医院,治好了带回家自己养。 而一个三餐不继,饿的眼睛都绿了的流浪汉,看见这只狗,只会有一个想法,就是炖一锅狗肉,既可以吃饱肚子,又可以解馋。 后来碧青想想,这个笑话其实很残酷,却又非常现实,碧青不是恶人,相反,她觉得自己比一般人的道德标准都要高一些,毕竟,她来自一个文明的社会,受过那么多年的教育,但她也不会盲目的善良。 等自己有足够能力的时候,她会给村子里打几眼甜水井,既然有清泉涌出,地下自然不会都是又苦又涩的水,但不是现在。 想到此,碧青道:“大概守着咱家的炭窑近,得了炭窑的热气,别管这些了,快去挑,天黑之前把里外的水缸都挑满了才行。”催着大郎出去,才松了口气。 蛮牛的力气仿佛使不完,来来回回挑了十几趟,脸不红气不喘的,大冷的天,还出了一身热汗,进了屋把外头的皮罩甲一脱,那股子酸臭味随着汗挥发出来,碧青忙捏着鼻子,催着他把柴火棚里的大盆拿到西屋去洗澡。 大郎一见小媳妇儿捏着鼻子嫌弃的样儿,不乐意了:“大冬天的洗什么澡,等天暖和了,下河去洗洗就成了。” 碧青不可思议看着他,洗澡这样的事,给这蛮牛一竿子就支到了明年,瞥眼见蛮牛一脸不爽的嘟囔:“谁家媳妇儿敢嫌自己男人臭,这种媳妇儿就该一顿好打,教教她男人才是天。” 这蛮牛的脾气又上来了,这么下去,自己的怀柔政策可就要前功尽弃,得想个招儿才成,眼珠转了转,把手放下,强忍着那股味儿凑过去道:“就是当你是天,才让你洗澡的,你瞅瞅外头的天都下雪了,这就是老天爷在洗澡呢,洗澡水落下来就成了雪。” 见蛮牛一脸不信,碧青只能使出杀手锏,又往他耳边凑了凑,小声道:“你要是洗干净了,我就让你香一下,不告诉娘。” 蛮牛的眼蹭一下就亮了,那目光亮的都有些吓人,死死盯着碧青,仿佛恨不能一张嘴把她吞下去。 碧青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我可就说让你香一下,没说别的,你要是不老实,我可喊娘了。”碧青真怕蛮牛冲过来,说话的声儿都有些抖。 大郎却道:“你当我真傻啊,娘刚跟着王兴他娘去里长家了,这会儿回不来呢。”见碧青脸色都变了,不禁笑了一声,目光在碧青胸前溜了一遭道:“你放心,你男人知道轻重,既应了你,自然不会动你的身子,反正你是我媳妇儿,跑不了,等等就等等,不过,你应的可要作数。“撂下话,就窜出去了。 正好二郎进门,碧青叫二郎给他哥提热水,整整两大锅水,用了大半,二郎把他哥换下来的衣裳抱出来,交给碧青的时候,那股子味儿,碧青足洗了三遍才洗出点儿模样儿来,这男人真是脏鬼。 把衣裳搭在屋里,叫二郎端了个陶盆子进来,灶膛里的炭夹出来几块,放到下头烘衣裳,外头下着雪呢,再说,大冬天的晾到外头一会儿就冻上了。 见二郎提着一桶黑水出来,不禁摇头,都脏成这样了还不洗,跟二郎说:“把水倒外头的菜园子里去。”有蛮牛这一大盆洗澡水,估摸明年的瓜菜能长得更好。 二郎应着提水出去, 碧青趁着这功夫洗头发,锅里兑了两瓢凉水温度正好,下头接个水桶,一手拿瓢,一手搓洗头发,一瓢水冲完刚要去锅里再舀,忽的手的瓢给人拿走了,接着就是大郎的声儿:“我给你舀水。” 碧青没阻止,她觉得,这是好现象应该鼓励,军营待了五年,王大郎的大男人主义已经植入骨子里,想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潜移默化慢慢改变,不是说水滴石穿吗,自己现在还不到十三,距离跟他圆房,至少还有几年,这几年的时间,碧青不信调,教不出个好男人。 这男人不常回家,所以,在家的时候就得抓住一切机会,蛮牛的手指头跟棒槌似的,干力气活不在话下,可这样的精细活儿就不成了。 舀了水直接就浇了下去,把碧青刚抹好的皂荚给冲没了,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急忙说:“那个,我再舀一瓢。” 碧青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慢点儿倒,一点儿一点的。”蛮牛的第二瓢果然慢了很多,不过也慢的有些过了。 碧青等半天不见水下来,索性从他手里接过瓢,给他做了个示范,仍塞回他手里,让他照着自己刚的样儿来。 大男子主义空前膨胀的蛮牛没生气,非常乖的听着碧青的指挥,把头发洗完了,还拿着瓢不放,那表情仿佛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碧青想笑,却忍住了,虽说让丈夫帮着自己洗头不叫什么事儿,若是让婆婆看见也不大好,擦干了头发,估摸着婆婆快家来了,把大郎手里的瓢拿过来扔到水缸上,添炭火准备做饭,对大郎期待的目光视而不见。 大郎用最大的耐心站在原地,盯着小媳妇儿等了一会儿,发现小媳妇儿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恼,刚明明答应香自己一下的,那软软红红的小嘴儿,若是香一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这么想着心里越发痒痒的难过,下死力的盯着碧青,琢磨小媳妇儿再不过来,自己就过去,抱着她啃一口,应了自己的就不能食言。这么想着,大脑袋就凑了过去。 何氏从里长家回来,一进院就见二郎不再屋里,却在柴火棚子里头翻麦草,何氏楞了一下,心说,哥俩这都什么毛病,大雪的天儿翻哪门子麦草,过去问了一句,二郎支支吾吾的说完,何氏才明白,是大郎叫自己兄弟先别进屋,甭想啊,一定又惦记他媳妇儿的账呢。 虽说瞧着小两口好了,可碧青的身子还没长成呢,哪能让这混小子霍霍了,急忙往屋里走,刚推开门,正巧看见大郎往碧青跟前凑,想都没想,一弯腰脱了鞋拿在手里,照着儿子就打了下来,一边儿打,一边儿骂:“你个混账小子,合着把娘跟你说的话儿都当了耳旁风,你媳妇儿才多大点儿,身子还没长成呢,你就惦记她的账,我今儿打死你个混小子,让你起坏心……” “娘,娘,我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跟我媳妇儿说句话儿……” “放屁……”何氏一听更气了,这都让她逮着了还不承认,手里的鞋不解气,左右瞧瞧,一眼看见碧青手里的烧火棍,一把夺了过来,那烧火棍刚拨完炭火,上头还带着火星子呢。 大郎也不傻,一见他娘烧火棍都抡过来,忙窜了出去,何氏也跟着追了出去,娘俩围着院子你追我跑打的热闹。 二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嫂子,特淡定的拿起另一根儿烧火棍,接着做饭,唇角那笑貌似有些奸诈,二郎急忙摇摇头,自己一定看错了,他嫂子是世上最聪明,心眼最好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亲们提的亩产问题,欣欣向荣没在农村待过,或许有些夸张,但也查了些资料,文里是两岔庄稼的收成,五亩地等于就是十亩,亩产不过千斤,虽有些夸张,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第25章 碧青自认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对于欺负过自己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尤其大郎这种,依仗男人先天优势,意图调教自己媳妇儿的男人,更不会放过,可凭自己的实力,武斗绝对找死,,文斗倒是可以试试。 自己对他施行机会教育,加上婆婆的棍棒教育,应该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即便没有效果,也能解气。 大郎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烧火棍,躺在炕上都没想明白,明明小媳妇儿答应的,怎么媳妇儿没亲上,倒挨了一顿打呢,虽说娘的力气小,可给那带着火星子的烧火棍打几下,也疼的紧。 正郁闷呢,忽旁边二郎说话了:“哥,你对嫂子好点儿成不?” 大郎一愣,侧头看着他兄弟,雪光透过窗户上新糊的窗纸落进来,隐约能看见二郎睁着眼,大郎早发现二郎很喜欢自己的小媳妇儿了。 忽想到什么,眉头皱了皱:“哥身上有了兵差,以后年年朝廷都给俸禄,等哥攒几年,盖了新房,给你说个比你嫂子强的媳妇儿。” 二郎知道哥理解错了,叹了口气:“哥想错了,我不是想娶媳妇儿,哥一去五年,死活不知,音信全无,哥不知道之前咱家过的什么日子,爹病了,娘不得不卖地给爹治病,爹的病没治好,地也没了,剩下的地,也给了王青山家种,不给咱家也种不了,哥知道嫂子来之前,我跟娘吃什么吗,一年到头杂面饼子黍米粥,就这样,也不知还能过几年。” 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哥,之前我最怕过冬天,冬天冷啊,外头北风搅雪,屋里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柴火不敢烧,怕烧了就没了,只能挨着,一晚上冻醒好几回,有时我就想,没准自己会冻死,可现在我最喜欢的就是过冬天,睡着暖融融的炕,吃着嫂子做的饭,地窖里满满的瓜菜,缸里的粮食吃都吃不完,再也不用担心挨饿受冻,心里还会想着,明年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儿,哥,这都是嫂子来了之后,才有的日子,咱娘为什么对嫂子好,是因为一点点看着嫂子把咱家的日子过起来的,如果没有嫂子,我跟娘不知活不活的到你回来呢,那天跟着王小三去邻村看戏,听那戏文里的先生说,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报,哥,嫂子对咱家的恩情何止一点儿啊。” 大郎竟说不出话来了,从自己回来就知道二郎长大了,再不是自己走的时候,那个追在自己后头什么都不懂的皮小子了,比村里别的孩子都懂事,现在才知道,二郎的懂事是因为什么,也终于明白,自己的亲娘为什么这么护着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人小,心眼子却不少,不止会过日子,还会跟人处,人不大说的话却句句扣着别人的心思,心地也算好,本来自己还对娘给他娶这么个不能使的媳妇儿,有些怨言,可仔细想想,能娶这么个媳妇儿真是自家的造化。 更何况,小媳妇儿长得也不难看,想起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大郎忽觉挨他娘两下烧火棍,也不算什么事儿了,或许,自己真该对小媳妇儿好些,不看别的,就看在他娘跟兄弟的份上,也得对小媳妇儿好点儿。 雪足足下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才停了,碧青把饭做好,就探头出去招呼扫雪的哥俩儿吃饭,目光对上大郎,不免有些心虚。 昨儿夜里仔细想想,昨天做的有些过分,蛮牛虽说是头色欲熏心的蛮牛,说明白之后,对自己还算不差,也不知是不是赎罪心里作祟,一向熬粥的早上饭改成了吃面。 碧青一早起来和的面,足足擀了五斤面条,面和的硬了些,手腕子都生疼,打了个简单的鸡蛋卤浇上去,就是一碗香喷喷的打卤面,面劲道,卤也香,大郎足足吃了两大盆才撂了筷子,跟碧青说:“明儿就得走了,校尉大人还在冀州府等着呢,军队里的事耽搁了,可是要掉脑袋,趁着这会儿我在家,有什么活要干就说。” 碧青想了想,这会儿大冬天的,也不能翻地,能有什么力气活儿?垒猪圈盖鸭舍都得等开春,忽想起坑边儿上的地:“倒是有个活儿……” 碧青给鸭子添了食出来,往坑边儿上望了望 ,大郎哥俩正挑着担子,一担子一担子的往那边儿挑雪,这是碧青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法子。 碧青模糊记得,现代改造盐碱地的法子,除了种树还有冲洗,引了河水一遍一遍的冲,能大大降低土地的盐碱腐蚀程度。 在这里不可能引河水,坑里的水虽然可用,但那是碧青的宝贝,明年指望着那坑水呢,怎么能用来冲地。 碧青一开始想到的是雨,可冀州的雨水,最早也要等到开春才能有,一开春就得把树苗栽上,到时就来不及了,刚才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雪,雨跟雪从根本上说都是水,温度低的冬天水气凝结就成了雪花。 如果把雪都堆到那片地上,等开春的时候,雪一融不就成了水吗,不用引什么河水也能起到冲地的效果,杨树虽然耐活,不挑地,可好一些的土壤,还是能促进树苗生长。 这些道理碧青不会跟大郎说,也说不通,这里虽祖祖辈辈种地,对于这些法子却听都没听过,农民大都朴实保守,这是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保守就不会轻易接受新事物,朴实容易不思进取。 碧青只是跟大郎说,那两亩地的地势略高,不易浇水,把雪堆在上面,等开春融了,就不用浇地了,直接翻了土就能栽苗。 大郎听了二话没说就领着二郎去了,兄弟俩干的热火朝天,这会儿看过去,那块地上的雪已经明显厚了一层。 忽见又去了一个人,瞧着像王青山家的三小子王兴儿,也挑着担子开始运雪,碧青不禁愣了愣,心里琢磨王兴怎么来了? 正想着,就听见院外驴叫,莫非小五来了,昨儿忙乱也没来得及,还说过会儿让二郎给去邻村给小五送信儿呢,两家走的亲近,碧青就没拿小五两口子当外人 。 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自己女人的身份在现代无所谓,在这里是最大的限制,无论做什么买卖,都不可能亲自出头,只能在后头出主意,小五心眼活泛,性子机变,还诚信,最适宜做买卖。 碧青很清楚,种地只能填饱肚子,想要致富就得搞副业,现代那些闻名遐迩的亿元村,都是搞副业,要不养殖,要不畜牧,要不凭借独有的材料做手工,总之,没有一个是靠种地发的财,所以,碧青做什么都拽上小五。 不想,信儿没送去这小子就自己来了,阮小五把他媳妇从驴背上扶下来,碧青拉着秀娘的手,看了看她的脸色,跟小五说:“不说病了吗,这大冷的天,不在家养着,出来做什么,回头着了凉,可不更坏了。” 小五道:“这不大郎哥家来了吗,兄弟媳妇儿怎么也得见见,不是昨儿夜里雪大,我昨儿就跑来了。” 秀娘拉着碧青的手道:“嫂子别担心,这几天好多了,天天在屋里没人说话儿,也闷得慌,一听说小五要来,惦记跟嫂子说话儿就来了,这闻了一路雪气,倒觉着心里舒坦了些。” 碧青见她脸色是比上回见好了些,想着雪后空气好,病人出来走走也对,就没再说什么,拉着秀娘的手进屋了。 刚要招呼小五,哪还有影儿,何氏看了鸡窝后进来道:“别找了,刚问我怎不见大郎,我才说了一句,就去灶房摘着扁担跑了,说开了春就得栽树,要是不用浇水,可省大事了。”去屋里摸了几个钱出来“你青山婶子家的王兴也出了大力气,小五两口子又来了,我去刘寡妇哪儿打酒,晌午多收拾几个菜,明儿大郎就走了,也当给大郎送送行。”说着扭身出去了。 秀娘看着碧青小声道:“大郎哥这刚回来又要走?” 碧青点点头,怕她冷,给她挪了板凳过来,让她坐在灶火边儿上,去外头柴火棚子里摘昨儿王富贵家送过来的猪后腿。 为了招待大郎,里长家宰了一头猪,左邻右舍的都跟着沾光,给碧青家送来的是只猪后腿,昨儿匆忙没来得及收拾,今儿正好炖了。 锅里舀水,把肘子洗净,放在里头,冒出血沫子,捞出来再洗一遍,寻了铁筷子把上头的猪毛烧干净,再放到锅里。 大半年的时间,能找到的调料基本都找着了,香叶大料等是小五从冀州府的药铺里买来的,没有酱油,就用农家自制的毛酱。 她婆婆何氏做这些东西一绝,以前家里粮食糊口都不够呢,也没心思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是听碧青说要腌咸鸭蛋,才动起了做毛酱的心思。 碧青全程参与了,其实不难,就是把面和好上笼屉蒸熟,发酵之后晒干,磨碎,加大盐粒子闷在酱缸里,就算成了。 不过,她婆婆做的酱明年才能吃,现在用的是小五娘做的,小五家日子好过,年年都做毛酱,腌咸菜,听说碧青要,就给碧青送了半坛子过来,调些水,就能当成纯天然的酱油用,效果不错,至少从颜色上有了突破。 碧青还打算回头抽出空来试试做酒呢,在家的时候奶奶喜欢鼓捣这些,葡萄下来的时候做葡萄酒,兴致来了,也会做糯米酒,碧青跟着学了不少手艺,不过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街当刘寡妇家的酒是自己酿的,不舍的用好粮食,就是些剩下的黍米掺着麦糠,酿出来的酒,便宜是便宜了,却贼难喝。 碧青平常只让二郎打一些搁在家里,是为了当料酒使,聊胜于无,把浑酒倒进去,盖上锅盖就剩下等了。 秀娘倒了碗水递给碧青:“嫂子这手艺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听小五说,就是城里最好的馆子,也做不出嫂子这味儿呢,要是嫂子能在城里开个饭馆子,买卖一定红火 。” 碧青心里一动,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想想,自己去当厨子有些不妥,笑着摇摇头:“你嫂子我就是嘴馋,才折腾这些东西,你可别笑话嫂子了。” 忽想起阮家的事儿,不禁问:“分家的事儿怎么着了?你跟小五得了什么?” 一说起分家,秀娘脸色暗了暗,半天才道:“嫂子是知道的,小五上头有四个哥哥,没一个省油的灯,我家小五排行最小,哪轮的上他挑,家里六十亩地,我公公说了,五个兄弟平均分,一人十亩,剩下的十亩,因为公婆跟着大哥,也给大哥。” 碧青点点头:“你公公还不算糊涂。”见秀娘要哭的样儿,急忙道:“怎么了哭了,莫非嫂子说错了。” 秀娘道:“公公是这么说,可地却是大哥做主分,小五最小,几个哥哥谁也不拿我们当事儿,六十亩地,有十亩是靠着莲花山那边儿的,都分给了我们,嫂子来的日子短,不知底细,那莲花山也不知怎么回事,山上的树倒是长得好,可周围的地却不成,种别的都不好,只那山里山桃能活,荒着也是荒着,附近就都种的山桃,山桃那东西又酸又涩,没什么吃头,就算熟了也卖不出去,也就家里的孩子当个零嘴吃着玩,嫂子说,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虽说我身子不好,没几个嫂子能干,可小五这些年东奔西跑的容易吗,公婆现如今住的院子,不是小五哪盖得起来,咱庄稼人地是根儿,没了地,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喝西北风去不成。”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碧青把自己的手绢塞给她,气道:“你家那几个大伯子真不是个东西,早晚有他们的报应,别哭了,病才好,回头又哭出毛病来,对了,你说莲花山附近都是这样的地,怎么不卖给别人?” 秀娘擦了擦眼泪道:“嫂子,那地里什么都种不成,谁要啊,买到手里干看着不成。” 第14节 碧青想了想:“你可知道那附近有多少这样的地?” 秀娘疑惑的道:“多少倒知道的不切实,可我年年跟着小五去摘山桃,记得一眼望去都是山桃树,估摸着都算上,至少有一百亩吧,嫂子问这个做什么?” 碧青摇摇头:“就是问问,你也别发愁,俗话说的好,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分给你两口子,就要着,虽说庄稼人地是根本,有本事咱也不差那点儿粮食。” “嫂子这话可是,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就是不听,整日哭天抹泪的,像天要掉下来似的,叫人瞅着心烦。” 大郎进来,后头跟着小五,小五烤了烤火道:“妇人家没见识,就惦记着种地,也不想想,种地能得几个钱,还不如我多卖嫂子几张花样子呢,之前没分家,跑买卖赚的钱,都得给爹娘,如今分了家,以后赚多少都是咱们自己的,比什么不强,别提这些乌糟事了,哎呦!好香,嫂子这是炖肉呢,今儿我们两口子可算来着了,得好好解解馋。” 碧青笑了:“赶紧洗了手屋里坐吧,炕正热呢,锅里的肉还得一会儿呢,我先给你们收拾几个小菜,婆婆打酒去了,今儿你们哥几个好好喝几杯,一个驱寒,另一个也给你大郎哥送送行。” ☆、第26章 吃了晚上饭,外头又开始落雪,雪不大,风却不小,呼呼的北风卷着雪星子,打在脸上忍不住一激灵。 碧青喂了鸭子,就进了西屋,给大郎收拾行装,东屋里婆婆正嘱咐大郎:“京城不比咱们乡下,沾着龙气儿呢,听人说,京城里的贵人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个个都不好惹,你自己小心着些,别蛮劲儿上来,得罪了贵人,在兵营里要听上司长官的令,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跟长官拧着来,家里你也见了,有你媳妇儿在,娘跟你兄弟都不用你惦记,当好你的差最要紧。” 说着,想起什么道:“别跟这回似的,一去就没音儿了,记着常捎信儿家来,娘不求别的,就求你能平平安安的,月俸钱攒着些,放假家来的时候,给你媳妇儿买个物件,也是你的心,别瞎花了,酒也少吃,男人家吃了酒容易惹祸,京城里可惹不得祸……”絮絮叨叨却也殷殷切切,生怕漏了哪句没嘱咐到。 老话儿说的好几,儿行千里母担忧,世上所有的母亲大概都跟婆婆一样,碧青打开大郎背回来的包袱,一打开差点儿给熏个跟头。 里头还有一套兵装,昨儿洗了澡,大郎就穿了婆婆给他新做的袄裤,烘干的兵服碧青刚折起来,这会儿就放在炕一头呢,碧青还以为就那一套,不成想包袱里还藏着呢,也不知多少日子没洗了,这股子酸臭味儿,熏的人脑仁疼。 认命的拿出来,想趁着这会儿洗了,炭火烘一宿,明儿差不多也干了,捏着一抖落,咕噜噜滚出两颗东西落在当屋。 碧青忙低头看,黄澄澄,金灿灿,竟是两只金元宝,碧青不禁愣了,大郎正巧撩帘进来,摇头道:“果真是败家娘们,金元宝也往地上扔。”说着,弯腰捡起来递在她手里,瞧了她两眼,不禁笑道:“怎么?傻了,连金元宝也不认识了,这可是我得的赏金,你要是不稀罕……” 大郎话没说完,手里的金元宝就给碧青夺了过去,金元宝谁不爱啊,碧青颇现实的在手里掂了掂。 大郎道:“不用掂,一锭十两,这两锭足足二十两,一钱不差,十足十的赤金。” 碧青整个人都有些发傻,二十两啊,一两金可换十两银,这二十两金子就是二百两银子啊,自己前头得了朝廷十两银子,都觉是笔巨款,这二百两砸下来,碧青还真有些蒙。 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怀疑的看着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大郎道:“还能怎么来的,这就是你男人的军功。” 碧青有些不信:“军功用金子衡量?” 大郎道:“金子最值钱,自然用金子,斩敌兵一人得银一锭,斩将一人得金一锭,你男人的金子就是这么来的。” 碧青手里的金元宝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脸色都变了:“你,你杀了人?” 大郎弯腰把金元宝捡了起来,见小媳妇儿小脸儿都白了,也不想吓坏她,含蓄的道:“没杀几个兵,但你男人的刀快,斩了敌军两名百夫长,论功行赏,就得了两锭金元宝,你收着吧,盖房子,置地都成,你瞧着使就是。”说着把金元宝又塞到碧青手里。 碧青的手有些不自禁的抖,捏在手里的哪是金元宝,明明是两条人命啊,大郎见小媳妇儿仍是怕,不禁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男人如果不杀人,就得给人杀,你该念佛,死的不是你男人。” 碧青呢喃道:“可,可……”可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捏着两只金元宝跟捏两块烫手山芋似的,大郎心一软,还是个小丫头呢,论年纪,比大郎也打不了几岁,胆子小也应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怕什么,若真有恶鬼索命,找的也是你男人,碍不着你个妇道人家。” 嘴里头说的粗声粗气,仿佛不耐烦,手里的力道却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抱着碧青还摇了两下,把她当成孩子哄了。 碧青这会儿也终于缓过来了,大郎说的对,战场是最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半点善心,那不是佛祖扬善的法会,那是阎王屠戮的修罗场,手里这两锭金子不是人命,是她丈夫的军功。 想通了,也不那么害怕了,捏着金子,抬头看了看大郎,能立这样的军功,这男人的身手绝不会差,想起他回来那天在灶房的情形,碧青不禁暗暗点头,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俏成分,一招制敌,想来不是他手下留情,估摸自己还没看清他的脸,脖子就断了。 这样的本事跟什么师傅都学不会,只有在战场上才练得出来,碧青相信,如果在现代,王大郎绝对是一个特种兵的材料。有本事还要有伯乐,想必那位校尉大人就是大郎的伯乐了。 王大郎见小媳妇儿不怕了,发白的小脸在油灯的映照下,渐渐红润起来,眼睛却有些发直,不知道想什么呢,小嘴嘟着…… 王大郎盯着那张小嘴,忍不住咽了两口唾沫,缓缓低头凑了过去,还没亲到嘴呢,就给碧青发现了,两条腿一踢蹬,就从他怀里跳了下去,拿起一边儿的脏衣服就跑出去了。 大郎不禁苦笑,怎么亲一口就这么难呢,小媳妇儿是不是忘了答应自己的话。 碧青把大郎的衣服泡上,就拿着金子进了东屋,见只有何氏不禁问:“二郎呢,怎么不见?” 何氏道:“半大小子性子最野,家里圈不住,说去找王家小三,不等我应呢,就跑出去了。” 碧青道:“二郎比别的孩子懂事,婆婆不用担心。”说着把两锭金元宝放到炕桌上:“这是大郎拿军功换来的,娘收着吧。” 从西屋出来的大郎在外间听了,不禁咧开嘴笑了,他小媳妇儿就是会做人啊。 何氏心里也高兴,其实这金子大郎昨儿就拿给自己了,是自己说让他给碧青收着,经过这么多事,何氏也不糊涂了,明白一家人过日子,就得有一个主心骨,虽说自己是婆婆,可日子上的事儿,还是得儿媳妇儿拿主意妥当。 如今,何氏算彻底明白了,这两锭金子就算在自己手里搁上十年,还是两锭金子,若是在碧青手里,没准不到一年就能变出四锭来。 就拿种番薯朝廷奖的十两银子来说,儿媳妇儿救济娘家,是自己应了的,可少了五两银子,家里的日子也没见差多少,反而更好了,粮食是买回来的,挑着最好的买,瓜菜干儿地窖里有的是,院里捋着墙根儿一溜坛子,萝卜条,韭菜花,咸鸭蛋,还有一小瓮自己亲手做的毛酱,锅台边儿上满满一小罐儿猪油,比外头的雪还白,抹在面皮上烙油饼,拿着咬一口,香的恨不能把手指头都吞下去。 今儿还炖了一只猪后腿,自己活了这么些年,统共吃的荤腥都没这一年多,更别提,还置了地,虽都说是坏地,可何氏相信,坏地到了儿媳妇儿手里,也能变成好地,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如今儿子也回来了,自己还有什么愁得,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拿着两锭金子也不能下小的,有什么用,所以才让大郎给碧青。 说是这么说的,若儿媳妇儿蔫不出溜的就收起来,何氏嘴里不说什么,心里也总会有些疙瘩,如今碧青一这么着,何氏心里要多舒坦有多舒坦,拉着她道:“好孩子,这金子娘不要,你瞧着使吧,怎么使都成。” 婆媳正说话儿,王青山家的就来了,给大郎送了一双鞋,千层底儿,青布帮儿,上了两遍缝线。 王青山家的拿出鞋道:“咱们乡下人的鞋,就图个结实,大郎得了兵差,练兵骑马的更费鞋,别瞧婶子做的鞋不好看,可就一样好,结实,一年也穿不烂。”递给碧青:“这是婶子的一点儿心意,可别推辞,要是推辞,可是嫌弃婶子的活儿糙呢。” 碧青知道她是为之前的事心里过不去,也没客气,接过来道:“婶子可成了及时雨,我跟婆婆刚还说,以前做的鞋大郎穿着都小,脚趾头进去了,脚后跟还外头呢,想现做也赶不及,正发愁呢,不想婶子就送了来。” 说着,拿着鞋去了西屋,不一会儿大郎跟着进来,碧青道:“婶子瞧,正恰好。” 王青山家的欢喜的不行,心里明白,两家的过节从今儿就算彻底揭过去了,坐了会儿,说起三小子王兴儿,何氏道:“还没谢你呢,今儿你家兴儿帮着挑了半天雪,可是累着孩子了。” 王兴娘忙道:“嫂子这话可就远了,兴儿这个年纪,正是长力气的时候,使多少长多少,那么点儿活算什么,能累着他怎么着,以后有什么活儿,嫂子尽管言语,我家的地少,三个小子闲着也是闲着,干点儿活也省的待懒了。” 碧青想了想道:“倒是有个活儿想请兴儿兄弟帮忙。” 王兴娘忙问:“什么活儿?” 碧青道:“也不瞒婶子,如今坑边儿上那块地在我手上呢。” 王兴娘点点头:“你是为着要种树的活儿,兴儿今儿家去跟我说了,虽说不知道你种杨树作什么,可只你干的事儿就有道理,婶子信你,不就插个树苗吗,不叫个活儿,回头开春让兴儿过来,一天就把树给你栽上了。” 碧青道:“那可得谢谢婶子跟王兴兄弟了,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个水坑,我想在坑里头放些鱼苗,再种些荷花,还要多养些鸭子,这些我们娘仨可忙不过来,若是兴儿兄弟有空,就过来帮帮忙,至于工钱,这会儿不知道收成如何,也不好说,这么着,咱们先按月算,兴兄弟在这边儿,跟着我们吃饭,饭不好也别挑剔,另外在给兴儿兄弟一百文的工钱,婶子看可公道?” 王青山家的眼睛都亮了,哪找这样的好事儿去啊,管着吃,还给钱,一百文啊,一个月一百文,一年那是多少啊,自己一家子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也就勉强能填饱肚子,如今在碧青家干一年活儿就能落下一千二百文钱。 还说什么饭不好,如今王家村谁不知道,大郎媳妇儿的手艺,那饭做的比城里馆子的都不差,三小子这是一脑袋扎蜜罐里来了啊。 王青山家的张了张嘴,激动的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儿还没说出什么呢,兴儿一脚迈进来道:“大郎嫂子,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嫂子让俺干什么就干什么,俺保证不叫一声苦。”兴儿本是怕道不好走,来接他娘回去的,不想正听见这话儿,兴奋的脸都红了。 碧青道:“不要工钱可不成,这是我应了给你的,就一定得给,若是干得好,赚的钱多了,年底还有你的红利,有道是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你该得了,不用不好意思。” 送着激动万分的娘俩走了,何氏才有些担心的道:“一个月一百文啊,咱家给的出不?” 碧青扶着何氏进屋坐下:“娘别光盯着这一百文瞧,娘想想若是坑里的鱼苗都长起来,送到城里的饭馆子里,一条得多少钱,照十文一条算,一百文也不过是十条鱼的价儿罢了。” 何氏道:“娘不懂这些,你瞧着折腾吧,咱家人少,雇王兴儿过来也好,只不过,地主家才雇佃户长工呢,咱家这小门小户的,娘怕别人说闲话。” 碧青道:“娘,小门小户怎么了,那些地主难道是一生下来就是地主不成,不都是从小门小户过来的,别人说闲话让别人说去,咱一家子过好日子就成。” 大郎点点头:“娘,我媳妇儿这话在理儿,怕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不成,别人乐意说什么说什么,您就听我媳妇儿的没错。” 这句我媳妇儿说的极其顺嘴,倒让何氏忍不住抬头瞅了儿子一眼,大概给他娘瞅的有些不好意思,大郎的黑脸有些红:“那个,娘您歇着,我先去睡了。”莫头跑了。 何氏不禁摇摇头,前儿回来的时候还嫌媳妇儿不好,这会儿一口一个我媳妇儿,叫的别提多亲热了,可见儿子心里头对这个媳妇儿也开始满意了,。 想想碧青的话,也觉着对,谁一生下来就是富户,不都说从穷里头过来的吗,儿媳妇儿有本事赚钱,自己还拦着不成。 想到此,开口道:“虽说王兴是雇来干活的,也别歪带了人家。” 碧青知道婆婆想开了,忙道:“娘放心,一天三顿,咱家吃什么,王兴儿兄弟就吃什么。” 何氏点点头,拿起做了半截的衣裳接着缝起来,趁着今儿晚上把手上这件的袖子上了,明儿给儿子带走,也好有个替换。 碧青把油灯挑亮了些,就去外屋洗衣裳了,搓上皂角揉了一遍,刚要把脏水倒出去,大郎先一步接了盆,冲她嘿嘿一乐,快步出去倒了回来,舀了水又兑上一瓢锅里的热水,伸手摸了摸不冰手了,才端过来。 碧青把衣服放在水里,一边儿揉一边儿瞥了他一眼:“你不说去睡觉吗,又在这儿做什么?” 大郎目光闪了闪,往东屋瞅了一眼,小声道:“媳妇儿,昨儿你应我的那事儿,打算什么时候兑现啊?” 碧青眨了眨眼装糊涂:“我应你什么事儿了,我怎么不记得?” 碧青一句话王大郎就蔫了,半天道:“你真的不记得了?明儿我可就走了,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你就不想你男人?” 碧青摇摇头:“富贵叔说你当兵是为了皇上,为了咱大齐,是好事,是为咱家争脸的光彩事儿,我想你做什么?” 王大郎眼里的贼光嗖一下没了,垂头耷拉脑的就要往屋里走,碧青忽叫住他:“帮我把衣裳搭绳子上。” 大郎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一见他媳妇儿努力够绳子的样儿,心里又不落忍,只得过来去接她手里的衣裳,衣裳刚接在手里,忽的小媳妇儿凑过来,在他脸上轻碰了一下,大郎手里的衣裳啪叽掉在了水里…… ☆、第27章 何氏在屋里听见响动,生怕儿子又干坏事,忙喊了一声:“是大郎吗,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外间屋蘑菇什么?” 大郎见小媳妇儿亲了自己一下就想跑,一呲牙,胳臂一伸就把小媳妇儿搂在怀里,蛮牛的力气大,稍微用点儿劲儿,碧青就动不了,刚要喊,给大郎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心说,勾起了你男人的痒痒来,就想跑,门儿都没有啊。 生怕他娘出来,大郎扬声道:“没干什么,帮碧青晾衣裳呢。”说着用脚踢了盆一下,听他娘不说话了,大郎才单手把衣裳抓起来,手一扬就把衣裳搭在绳子上。 碧青怕他乱来,用力踩他的脚,可这头蛮牛跟丧失了知觉一般,吭都不吭,手自然也没放开她。 衣裳搭好,一弯腰把她抱起来就进了西屋,放到炕上山塔一般的身提就压了下来,碧青吓坏了,果然男人的火撩拨不得,自己就碰了蛮牛的脸一下,这厮就要把自己拆吃入腹不成。 碧青刚要挣扎呼叫,就听蛮牛在她耳边道:“媳妇儿,乖乖让你男人亲几口,今儿就放过你,不然……”后头话不用蛮牛说,碧青也能猜得出来。 这个世界碧青的年纪才十三,可她本身的年纪可比蛮牛大,身体不成熟,可思想成熟,给一个男人压在炕上,身体贴着身体,碧青发现自己竟不自觉有了些反应,不禁脸红,生怕蛮牛干别的,忙点头。 大郎笑了一声:“媳妇儿要是早乖点儿听话,也省的我收拾你。”说着,放开碧青嘴上的大手,没等碧青求救呢,大嘴一张就堵住了小嘴。 碧青都不记得给这头蛮牛亲了多久,总之蛮牛放开她的时候,她觉着自己的嘴唇生疼,怀疑给这厮咬破了,蛮牛这哪是亲啊,简直就是啃,会不会接吻啊,再这么来几回,碧青怀疑自己的嘴唇都得烂了。 不过,从蛮牛粗鲁的动作来看,一定没找过女人,本来碧青还以为蛮牛至少应该嫖过,大军一路进京,过州府县郡的时候,那些州府的低等妓院最是高兴,一窝蜂出来,就在营房边儿上扎一个花帐,也不是那些高等青楼里的清吟小班,就是赚的皮肉钱,远征回来的大兵在她们眼里都是肥羊。 这些碧青是听小五媳妇儿跟自己说的,小五常跟他媳妇儿说这些有的没的,自己多少就知道了些,大头兵都免不了开荤,更何况,蛮牛是立了军功的人,又跟在校尉身边,精虫上脑,看见头母猪都得扑过去 ,没想到竟是个没干过的。 碧青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蛮牛至今还是个处男,算了吧,处男更可怕好不好,就看她的嘴就知道了,如果能选,碧青宁愿选一个花丛老手,至少不会受太多罪,就蛮牛这样儿的,将来圆房的时候,有自己的好儿吗。 不过,圆房还早呢,蛮牛也不常回来,自己现在想这个没必要,总之,转过天一早大郎就走了,走的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一想起小媳妇那张红润润的小嘴,大郎真想往回走,可军令如山,轻忽不得,这个道理大郎还是懂的。 想起怀里小媳妇儿那瘦弱的身子,大郎叹了口气,他娘说的是,小丫头现在经不住自己折腾,想吃还有的等,好在早晚是自己碗里的肉,有盼头。 出了王家村走上大道,望不见家了,大郎摸摸背后的包袱,心里暖暖的,包袱有些沉,里头装的有给校尉跟兄弟们背的番薯,还有小媳妇儿蒸的发糕,东西寻常,却是自己媳妇儿的一番心意,也给校尉大人跟兄弟们尝尝自家种出来的东西,还有小媳妇儿的手艺。 别看小媳妇儿这会儿抱不成,可瞅瞅营里那些兄弟们的媳妇儿,哪个比的上,常老六说他婆娘白,自己小媳妇儿也不黑,大牛说他媳妇儿俊,有自己媳妇儿好看吗,等过几年,小媳妇儿长成了,拉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白,啥叫俊,啥叫能干,啥叫会过日子……大郎越想越美,巴不得赶紧回去好显摆显摆自己媳妇儿,脚下生风,奔着冀州府去了。 不提大郎,且说碧青,大郎走了也算松了口气,不用再跟蛮牛动心眼子,消停了许多。今年雪多,还没进腊月呢,就下了两场,进了腊月更是一场挨着一场:“倒也不下个痛快的,这么一点点儿零碎着下,叫人看着都不爽利。”碧青从外头进来,掸了掸鞋上雪,一边儿叨咕,一边儿把手里剪好的喜字递了过去。 第15节 桃花娘借在手里瞧了瞧道:“倒是你这喜字剪的周正。”说着朝窗户外看了一眼道:“你呀到底年轻,有些事儿还不大懂,这样的雪才好呢,太大了怕闹灾,不下雪,明年的庄稼可就不成了,这么着才好,润着地里的麦苗,等开春雪一融就能蹿个高,瞧着外头的雪,就能望见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景儿。” 说话儿让着碧青坐到炕上,叫桃花给碧青倒水,叫了两声才羞羞答答的进来,见了碧青脸红的都不敢抬头,快出门子的新娘子,总是有些害臊,给碧青倒了水就忙跑出去了。 桃花娘道:“我家大丫头是个老实头,手里的活儿倒是拿得起来,可就是性子软,她婆家是书香门第,祖上中过举,家里的日子虽寻常,小子却多,姑爷还是个行三的,上头两个嫂子,下头还有俩兄弟,一个大姑姐,一个小姑子,都没出门子呢,也没分家,咱家小门小户的,我这心里就怕大丫头嫁过去吃亏。” 说着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她堂婶子亲自开口保媒,我跟你叔也不会攀这高枝儿去,嫁个平常人家,吃穿上差些,日子好歹过得去,不用这么提着心,就怕你妹子受气。” 碧青这才知道,为什么王富贵两口子这么舍得给桃花置办嫁妆,这是嫁了高门,怕闺女过去受气,指望着嫁妆单子体面些,能给闺女做点儿脸呢。 这个时候,女人的命运跟买彩票差不多,自己不也一样,一口袋黍米就从沈家村嫁到了王家,这是赶上婆婆心地好,小叔子懂事,丈夫虽说是头蛮牛,到底不是什么奸恶之辈,才有如今的小日子,要是赶上个坏心的婆婆,不拿女人当人看的丈夫,自己哭都找不着地儿,就算满脑子想头也白搭。 所以桃花的事儿,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安慰桃花娘:“桃花妹子厚道,自然就有福,就算大姑姐小姑子都在,咱又不缺礼儿,还能平白的欺负人不成,婶子放心吧,只要妹夫对桃花妹子好,等分了家就算熬出头了。” 桃花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咱们女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俗话说,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总有熬出头的一天。”说着,想起什么道:“我这儿正有事儿要劳烦你呢,你妹子出门子那天,得有个人送,杏果儿年纪太小,去了也没用,桃花倒是有个亲姨,可咱们这边儿的规矩是姑不接姨不送,这亲姨送不得,你富贵叔就想到了你,说你是个福气人儿,让我跟你说说,送你妹子过去。” 碧青忙摆手:“这可不成,虽说不懂,可也知道送亲得全和人,我爹娘婆婆虽在,公公却没了,哪能算全和人呢,送不得,送不得。” 桃花娘道:“这话儿说的就差了,你嫁过来之前,你公公就没了,碍着你什么事儿,村子里谁不知道你福气大,真忍心瞅着你妹子孤零零的嫁过去不成……” 桃花娘足说了一车好话,目的就是为了让碧青答应送亲,碧青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了。心里纳闷,桃花那个堂叔是县衙里的主事,保媒的又是堂婶子,从哪儿找不出个送亲的人呢,非得让自己去干什么。 还有,记得桃花娘先头说订的刚入冬的日子,怎么这都腊月了才娶,家来问了她婆婆,何氏叹了口气道:“这高门哪是这么好嫁的,这事儿倒是听说了,桃花那个女婿家了不得,听说祖上曾经当过举人老爷,她那公公也是个秀才,虽说如今家道落了些,到底是书香门第,跟咱庄户人家的闺女不般配啊,亲事虽应了,日子却一拖再拖,不是你富贵叔找上门,还不知今年过不过得了门呢。” “狗屁的书香门第。”王兴儿娘呸了一声:“我娘家跟周家一个村的,一家子懒得屁眼儿生蛆的主儿,家里好几十亩好地,有一大半都赁出去给别人种着,剩下那几亩还不上心管,堂堂的男人家都不下地,在家吃闲饭,闺女更不干,成天在家里不知道干啥,全家那么多人,就两个娶进门的媳妇儿,干地里的农活儿,这还瞧不上呢,嫌是庄户人家的闺女,这么一家子混账,就算识几个字管什么用,也没听说哪个中了状元回来,就那个爹考了个秀才,成天之乎者也的,不知道还以为多大的学问呢,就我瞧,还没大郎媳妇儿有学问呢。” 碧青这才明白桃花娘的苦心,大约知道自己识字,送亲过去,让那家子高看一眼,要是真跟王兴儿娘说的一样,桃花这一嫁就算跳进火坑了,怪不得桃花娘那么个脸色呢。 想到桃花虽害臊,可那眼里明明白白就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那样热切的希望一旦破灭,不知道她抗不扛得住。 不管愿不愿意,桃花还是嫁了,赶在小年前,订了腊月二十的好日子,没下雪,却从一早起来就阴沉沉的,从天一亮,都不知道桃花娘跑出去看了多少回,一次比着一次脸色不好看。 冀州府成亲,就早不就晚,花轿来的早才说明婆家上心,故此,大多数男家天不亮就遣着轿子出门,赶早到女家,省的时候晚了亲家脸上不好看,道儿远的就更得早些了。 桃花的婆家在十里外的莲花山下, 按说不算太远,一早起来,轿夫脚下快些,怎么也赶得及,可这儿再过一个时辰就晌午了,还没见着花轿的影儿呢,桃花娘哪能不着急。 村子里贺喜的人,把王富贵家的敞亮院子坐的满满当当,正等着吃喜面呢,可花轿不来,喜面也没法下锅,王富贵急的在院子里直转磨。 碧青在桃花屋里陪着新娘子,眼看着桃花眼里的喜色一点点儿落下去,最后终于一丝不剩,心里实在替她难过,等屋里没人了,忽的开口道:“大郎嫂子,我怕,要是周家的花轿不来,我该怎么办?”说着,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涌了出来,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碧青忙拿帕子给她擦:“今儿这样的日子可不能哭,哭了不吉利,别瞎想了,这三媒六聘订下的亲,哪能不来呢 ,这些日子总下雪,不定是道上不好走耽搁了。”说话儿就听外头锣鼓响了起来,隔着窗户听见外头王兴娘喊:“来了,来了,花轿临门大吉大利。” 碧青给桃花整了整嫁衣:“瞧不是来了吗,快别哭了,叫人瞧了不好。”说着把红盖头给她蒙上。 乡下接亲没那么多繁琐的礼节,碧青抽个空出去寻了桃花娘低声道:“抓把喜钱儿给那几个轿夫,他们出些力气,晌午前就能到。”桃花娘含着泪儿去了,碧青叹了口气,这样的婚事,不用想也知道以后的结果。 轿夫在前,碧青跟王喜娘作为送亲的娘家人,坐在后头的牛车上,牛车上还有桃花最小的兄弟王小三,跟过去挂门帘子的。 这都快小年了,正是最冷的时候,牛车上没遮没拦的,西北风抽过来,跟刀子似的,碧青头上的头巾根本不顶用,不一会儿就冻透了。 桃花娘在牛车上放了两床旧被子,搭在腿上,勉强还能挡些寒气,见王小三冻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碧青把他拽过来,拿被子裹在他身上,小三唧唧索索的问:“大郎嫂子,快到了没?”碧青看向王兴娘,自己可没来过,哪知道到没到。 王兴娘道:“到了,到了,瞧见前头的莲花山了不?瞧见山就到了,我们这个村就是因为守着莲花山,才叫临山屯的,前儿你不不还问我这些地呢吗,你瞧这就是,方圆几里种的都是山桃树,要说也稀奇,这些地种别的庄稼都不活,可把山桃树挪过来,却长得格外好,瞧瞧这些桃树颗颗都有碗口粗,日子最短的也有七八年了,这要是好桃,光这一棵树上结的果子,就顶的上半亩地的收成了,可如今呢?” 说着,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啊,要不,俺们临山屯也不会这么穷了。” 碧青侧着身子往外瞅,道两边儿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树林,就像王兴娘说的,颗颗桃树都有碗口粗,如今腊月里,百叶凋零,但从那粗壮的枝干,仍然可以想想,春日里满树桃花的烂漫,秋阳中果实的丰美。 这绝对是一块宝地,临山屯的人简直是守着金矿要饭,只要简单的嫁接一下,粗壮的山桃树上就会结出最甜的蜜桃,不止桃,还有甜杏,李子……总之,只要把甜桃或甜杏的树枝砍下来,嫁接到这些山桃上,转过年就能结出果子。 如果真像王兴儿娘说的,一棵桃树顶半亩地的收成,这些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桃树,就是不折不扣的摇钱树,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买下来,用大郎留下的那两锭金子…… ☆、第28章 刚进临山屯就听见锣鼓声传来,碧青愣了一下,王兴娘支起身子,探出牛车往前望了望,不禁道:“这倒新鲜,刚迎亲的时候,锣鼓敲的有一下没一下,咱们这位新姑爷更是代答不理儿,那下巴恨不能抬天上去,明明就是瞧不上咱庄户人,这阵势倒有些奇怪。” 对桃花这个丈夫的态度,碧青也觉得实在过分,不过想想王兴娘说周家的情景,出这么个极品也不新鲜。 碧青死瞧不上这种人,自觉比别个高一等,其实狗屁不是,就算念了书,也改变不了混账的本质,真不知那些书是不是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时候的读书人不是最讲究,仁,义,礼,智,信吗,以她看,这周家一样儿都不占,说白了,就是没认清自己是谁,一味觉得念过书,认识几个字就了不得了,其实就是一家子混蛋。 娶媳妇儿也是为了要免费劳力,或者还有嫁妆,就这儿还瞧不上呢,觉得娶庄户人家的闺女辱没了他家的书香门第。 碧青扫了眼后头的嫁妆挑子,八抬嫁妆在四里八乡真算风光的了,更别提,后头还拉着满满一车粮食,碧青就想不明白,王富贵两口子这是图什么,就算是桃花那个什么堂婶子保媒,当爹娘的不应,亲事也成不了。 说到底,还是王富贵两口子想攀这门亲,想起王富贵知道自己念过书时的表情,碧青仿佛理解了一些。 士农工商不是白说的,读书人再穷,社会地位也别人高的多,商人最富,却是社会最底层,重农轻商古代社会历来如此,农民再怎么折腾还是农民,读书人一旦有机会出仕,就一步登天了。 谁都盼着光宗耀祖改换门庭,出不了当官的儿子,有个当官太太的闺女也成,王兴娘说过,明年周家三个儿子都会参加县试,这或许是王富贵两口子下的赌注。 县试就是通常说的童子试,碧青理解就是小学毕业考,县试合格才能参加府试,府试合格再参加院试,最后院试通过才是秀才,可以进官学。 进了官学才算拿到了入仕的敲门砖,也只是敲门砖,大齐这么多州府县,一年入官学的学生数都不数不清,最后能当官的真没几个。 但这是底层老百姓唯一的希望,也是所有人都对读书人高看一眼的根本原因,碧青真心觉得,周家这样的儿子要是当了官,还真是老天不开眼。 不过,是有些古怪,刚还没精打采的新姑爷,这会儿不知抽什么风,跟打了鸡血似的,喊了一声锣鼓就敲了起来 。 王兴娘跟碧青对看了一眼,闹不清怎么回事,却也松了口气,到底热热闹闹得把人送到了,回去跟桃花娘也好交代。 周家的宅子年头有些长,家道中落没钱修缮维护,已经破旧不堪,侧面的围墙已经坏了好几处,大门还算完整,上头挂着红绸,从有些歪斜的红绸看,碧青怀疑是刚挂上去的,旁边的梯子还没来得及拿走呢,明显就是临时抱佛脚。 周家勉强结的这么亲,自然不会大操大办,估摸就是想把人迎过门算了,这临时又热闹起来,还真让人想不透,抬头间瞧见一个人,才大约猜到原因。 那位杜知县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正站在周家的门洞里头,脸上的笑容温和可亲,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儿。 碧青点点头,怪不得周家忽然折腾起来,原来是给人看的,略一想就明白了,周家再不济出过举人,还有个老秀才,底下几个儿子,虽没功名在身,也都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在京城狗屁也算不上,可在这小小的间河县,绝对算的上书香门第了。 周家也是一直这么自我标榜的,杜知县作为新上任县令,寻机会走访一下这样的书香门第,也显得自己礼贤下士,说白了求得就是名声,而这个机会,最好是喜事,丧事登门晦气,喜事登门锦上添花顺理成章。 碧青估摸,这里少不了桃花那位在县衙当主事的堂叔,这种钻营手段在官场上太寻常,只不过,杜知县这个锦上添花没什么,可周家一激动难为起新娘子就真让人无语了。 碧青看着出来的两个妇人,以为自己听差了,刚喜娘介绍过了,这两位一个捧着笔墨,一个捧着白宣纸的妇人,正是桃花的两位嫂子。 两个妇人的脸色古怪,先是庆幸再就是幸灾乐祸,见送亲的人都傻了,互相看了一眼,幸灾乐祸之色更明显了些,大声道:“公公发了话,我周家是书香门第,进门的媳妇儿没学问还罢了,亲家总有个识文断字的才说得过去,叫亲家寻出一位来,把我们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对子对上,才能迎新媳妇儿进门。” 王兴娘一听就急了:“这是什么话,没听说过娶媳妇儿还得对对子的,对不上来怎么着,难道让我们原路抬回去不成。” 那两个妇人一抬下巴,扫了王兴儿娘一眼:“公公说了,结亲不求门当户对,也不能都是些粗俗的人,丢了祖宗的脸是大事。”说着假模假式的低声道:“婶子就别嚷嚷了,回头轿子里的弟妹听见,一想不开抹了脖子,这喜事可就成丧事了。” 杜子峰见外头的新娘子不下轿,不禁问了一声,周家的老爷周学仁,根本没想到县太爷会来自己家道喜,要是知道,哪会这么冷冷清清的。 周家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了,想跟高门大户的结亲纯属妄想,娶庄户人家的闺女就是为了有人干活,不然,一家子都蹲在家里吃闲饭,早晚得喝西北风,这么多张嘴呢 ,那些赁出去的地哪够挑费的,怎么也得自己种些粮食,这才应了娶桃花进门。 应了却也不爽快,一拖再拖,就是想多要些陪嫁,实在没法拖了才成礼,勉强娶的媳妇儿,一家子都没当回事儿,可就没想到县太爷竟然来道喜。 一接着贺喜的礼帖,周学仁激动的浑身哆嗦,县太爷亲来贺喜,这是周家多大的荣耀,祖宗脸上都有光啊,忙颠颠的迎了出去,吩咐家里人赶紧收拾,怎么热闹怎么来,临了,为了标榜自家是书香门第,一激动,还把家里八百年不用的老礼儿拿出来为难新媳妇儿,就不想想庄户人家丫头,有几个识字的,还对对子,亏着老酸儒想的出来。 杜子峰听了周学仁的话,也不禁皱了皱眉,真有些后悔今天来这一趟,这周家的老头子简直就是胡来,哪有这么难为人的,有心说句话,却听忠叔小声嘀咕了一句:“咦,那不是种番薯的小寡妇吗?” 杜子峰看过去,果然瞧见了碧青,应该不是小寡妇了,王大郎回来了,王大郎立下军功进了骁骑营,杜子峰前几天就得了信儿,信息不通达就别想在官场上混,这个道理,杜子峰相当清楚,更何况,王大郎还是自己治下剑河县人士,自然要弄清楚的。 骁骑营可不是平常人能进的,里头都是各营里选出的精兵强将,还有就是勋贵子弟,就算各营选出来的,也极少有大郎这样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王大郎真是特例。 王大郎之所以能进去,全仰赖赵勇的推荐提拔,赵勇这个人跟王大郎的经历有些相似,估摸也正因为如此,才提拔王大郎。 赵勇原是大将军赫连起帐下的小兵,因机缘巧合救了大将军一命,而得赏识,最终也不过熬了个校尉之职,不过,这次听说他带着人趁夜偷了南兵的营寨,把南兵的精锐前锋共三百人,斩杀殆尽,有这份军功,就算混不上正统领,骁骑营副统领应该不难,真不知,把王大郎这么个莽汉弄进骁骑营,对他来说是福是祸。 不过,有王家的媳妇儿送亲,周家这亲事的应该能过去,想着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对王家这个识字的小媳妇儿,实在有些好奇。 碧青的好脾气真给磨光了,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乡下娶个媳妇儿,还非得对对子,往哪儿说理去啊,隐约听见身后花轿里的抽泣声,不禁暗叹了口气,如果说之前还对这门亲事存着一点儿希望,现在就是完全的绝望,狗屁的书香门第,就是一群自以为是的混账,亏了好意思拿书香门第说事儿。 还有桃花这两个嫂子,估摸在这样的家里没少受气,同病相怜的人,为什么不同情,反而这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儿,实在可恶,难道进了这个书香门第,把本来朴实善良的性子都磨没了。 这会儿开口催着:“这吉时可不等人,亲家若对不出对子,错过了吉时,可就得把弟妹抬回去了,这是俺周家祖上订下的规矩。”心说老三媳妇儿今儿这脸丢定了,就算以后再进了门,一辈子头也抬不起来,想这四里八乡一共找不出几个识字的人来,这王家村就更没有了。 正想着,却听碧青道:“大门上可是你们周家祖宗出的上联?” 两个妇人点点头,见碧青盯着门上的上联看,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装的倒挺像。”正嘀咕着,就听碧青道:“这有何难。”说着去看了托盘的笔墨一眼道:“天冷,墨都冻上了,这是故意难为娘家人不成,若果真不想结亲,当初何必下婚书,婚书既下,又这样百般刁难,如此作为,恐怕跟你家门上这块匾有些不符吧,若是书香门第,当知礼义仁智信,至诚至信方为君子,不守诚信可就是小人行径了。” 碧青几句话过来,周学从周学仁到下头几个儿子,都明白王家这个送亲的小媳妇儿,别看年纪不大,真念过书。 周家大嫂刚要说什么,周家老大先一步出来道:“并非有意为难,实乃祖宗规矩,不得不守,却忽略了如今正在腊月里,笔墨片刻既冻,还望亲家莫要怪罪,堂屋备有笔墨纸砚,亲家屋里请。” 大约不知道该喊碧青什么,照着乡下的规矩,送亲的都是媳妇儿,可以喊婶子,大娘,嫂子都成,可碧青这个年纪,周家老大犹豫半天也叫出口 ,最后含糊着请碧青入内。 王兴儿娘松了口气,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碧青,心说,就说大郎媳妇儿是个有学问的,瞅瞅,连对对子都会。 碧青却没动劲儿,看了周家老大一眼道:“小妇人没念过书,只些许认识几个字,不算睁眼瞎罢了,文章诗词,小妇人是一窍不通的,倒是能对几个粗浅的对子,你家这个小妇人可以一试。” 这句话说得周老大脸色有些变,碧青这句话的潜台词等于说:“我没文化,就认识几个字,但你家这样粗浅白痴的对联,还不在话下。”这明明白白的轻视,令门里的周仁守的老脸都有些难看。 杜子峰目光闪了闪,有些想笑,这丫头话里藏刀,把周家奚落的够呛,周老大读书人的风度有些维持不住,开口道:“对对子可不是玩笑,要对的工整方算。” 碧青道:“工整不工整不知道,却刚一见你家这幅上联,我这儿就想起了一副下联,你家这上联是书中飘香泽后世。”念完了看了周老大一眼:“小妇人念的可对?” 周围瞧热闹的乡亲们开始窃窃私语:“瞧见没,人家王家村的媳妇儿有认字的,不知谁家这么大造化,娶了个识文断字的媳妇儿家去,可给祖宗长大脸了。”“这媳妇儿我认得,是王家村村头王大郎的媳妇儿,听说是用一口袋黍米换回来冲喜的,没想到,竟捡了个宝贝疙瘩,你们是不知道,王家小媳妇儿,可不光识字,那小日子过得,你们谁见了都得眼馋,刘柱家的,前儿你绣的那个五福捧寿的花样儿子,就是这媳妇儿画的。” “哎呦……”旁边一个老婆子低声道:“这心灵手巧,还识字的媳妇儿,我家要是能娶一个回来,我做梦都能笑醒了。”“快得了吧,就你家那傻小子,哪有这个命啊,这样摸不着的福气就甭想了,人王大郎如今可得了兵差,出息大了,要不,能配得上这么个识文断字的媳妇吗……” 虽说声音小,可也听的见,那些跟着送亲来的娘家人听见之后,心说,咱不比谁低一等,做什么耷拉着脑袋,立马挺胸抬头,底气十足,就连轿子里的桃花都不哭了,心里明白,今儿只要自己过了这关,以后在周家的妯娌中间,就能抬起头来说话,想着,忙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周老大见碧青不慌不忙的念出了上联,就道:“请教下联。” 碧青缓缓的道:“小妇人的下联是门里及第福今生,亲家大哥,这下联对的可算工整?” 周老大愣愣瞅着碧青,半天没言语,这副祖上传下来的对联,他们几个兄弟自小就对,可这么多年过来,就没一个能对的如此好的,这岂是工整,简直妙极,就想不明白,这么个庄户人家的媳妇儿,怎么就有这样的本事,那自己苦读这些年诗书又算什么。 王兴娘兴奋的不行,心说,周家今儿这脸可打的啪啪的,这一长气都不觉着冷了,浑身热烘烘的,更烤着火似的。 周老大还在那儿愣着,周仁守却看不过去了,咳嗽一声道:“还不迎新媳妇儿进门。” 一句话周老大回过神,刚要让锣鼓手吹打起来,却听碧青道:“且慢。” 周老大几兄弟包括门里的周仁守,甚至杜子峰都盯着碧青,不明白她还要干什么,碧青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小妇人并无别的话说,只是觉着,亲家祖上这幅对子,或许可以再添两个字。” 周仁守脸上不大好看,祖上传下来的对子也能随意增减的不成,可逼到这份儿上,也只能道:“还请赐教。” 碧青指了指对联道:“上联添一个望字,下联添一个盼字。” 杜子峰忍不住笑了起来,侧头跟周仁守道:“望书中飘香泽后世,盼门里及第福今生,可称得上金玉良言啊,当自省之。” 周仁守忙道:“是是,学生受教了。” 不管年纪多大,只要是秀才在县太爷跟前也得自称学生,后来,碧青每次听见周仁守在杜子峰跟前恭恭敬敬的自称学生,都忍不住想笑。 ☆、第29章 第16节 一早上起来又开始落雪,一开始雪粒子还是星星点点,不一会儿就大了起来,连成片的雪花,远远望去仿佛三月里漫天飞舞的柳絮,不一会儿功夫,地上就是厚厚的一层。 碧青喂了鸭子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就去了一趟灶房,脚下的棉鞋就湿了半截,回头非得研究双皮的出来,换下来放到炭火边儿上烤着,一边儿拿了针线笸箩出来做针线。 有时想想,碧青真觉逼到一定份上,人就没有不会干的,自己就是例子,以前哪干过这个啊,缝个扣子都不会,现在都会缝衣裳了。 只要看看手里快完工的棉袄,碧青就特有成就感,缝了一会儿往西屋看了看,二郎正在屋里写字,不舍得用笔墨,就在陶盆里装了沙子,用柴棍在上头练字。 碧青也是后来才知道,小五第一给自己拿来画花样子的纸笔砚台,竟使了足足一两银子,念书在古代就不是穷人能干的事儿,即便那样最平常的砚台笔墨,也价格不菲。 问 小五怎么舍得使那么多银子,就不怕回不了本吗,小五挠着脑袋嘿嘿直乐:“嫂子,兄弟在外头跑了这几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看准就不要错主意,给嫂子的笔 墨纸砚,虽使了一两银子,可嫂子画出的花样子,却比别人的都好,每张都能多卖几个钱,没多少日子,这一两银子就回来了,认真算算还有赚。” 碧 青当时就觉小五真是生不逢时,这样的人就是商业奇才,要是在现代,一定会缔造自己的商业王国,成为商场上绝对的成功人士,现在却只能当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不过,相信以后会不一样,等坑里的莲藕种上,鱼苗长大,莲花山山脚下那一百多亩山桃林买在自己手里,相信小五的商业才能会得到充分表现,到那时,好日子就 来了。 忽的一阵风把门抽开,窜进来不少雪片子,碧青急忙站起来关门,茅草盖的屋顶,没有檐子,没法儿遮挡风雨,风大点儿,门都关不住。 碧青刚想插上门栓,忽见外头有个人跑了过来,进了院才看清是王家的小三儿,碧青开了门,让他进来,拿着门后的掸子给他掸了掸身上的雪:“你姐不是今儿回门吗,你不在家帮忙,怎么跑出来了?” 王小三道:“娘让我过来跟大郎嫂子要点儿番薯藤,说大冬天的没什么好东西,倒是嫂子家的番薯藤是个稀罕菜,想必大姐夫没吃过。” 碧青点点头:“成,你等着,我去地窖给你拿去。”刚说着,二郎一掀帘子出来了:“嫂子我去吧。”撂下话就跑了出去,小三儿说了声我也去,随后跟着去了。碧青摇摇头,这俩小子就乐意往地窖里头钻。 王小三跟着二郎到地窖边儿上,拿墙根儿的扫帚把上头的雪扫了,掀开盖着的麦草垫子,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二郎拿了两把番薯藤,砖头见王小三刨地窖里的沙土,就知道这小子又馋了,想找番薯吃呢,忙拦着他:“今年的番薯可不能吃了,剩下的这些要做种呢。” 见小三那个馋样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屋里藏着麦芽糖呢,一会儿多给你几块,嫂子说,明年咱们两家都种番薯,这东西收成多,一颗下头少说也能结七八颗番薯,到明年可劲儿吃也没人管你,今年就忍着吧。”说着把番薯藤塞给他。 王小三道:“二郎,这几天怎不见你找我玩儿去,躲在家里有什么意思,今儿雪大,等我姐夫走了,咱们叫上二嘎子,去炕边儿打雪仗去?” 二郎摇摇头:“你们去吧,嫂子给我留了作业,让我把学过的字再写几遍,说这样才能记住,嫂子说这叫温故而知新,是孔圣人说的。” 小三看着王二郎的目光充满羡慕,半天才说:“二郎,我要是也有你这样的嫂子就好了,那天我姐出嫁,我跟去送亲,不是大郎嫂子,我姐就得抬回来了,我姐在轿子里呜呜的哭,去送亲的人也都怕了,我娘说要是轿子抬回来,我大姐可就活不成了。” 二郎道:“为什么要抬回来?” 小三脸色有些暗:“我大姐夫家是读书人,说是什么书香门第,姐的轿子到了他家大门口,不让进,说他家祖上的规矩,对上对子才让进门,不然就抬回来。” 二郎道:“哪有这样的?” 小 三道:“青山婶子说,那家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就喜欢欺负老实人,不过遇上你嫂子,那家子也只能吃哑巴亏,大郎嫂子可厉害了,不仅对上了对子,还给周家的 对子上添了俩字,就连县太爷都说添的好,周家那老头子点头哈腰的应着,一句话不敢说,青山婶子说,大郎嫂子这一回,不光给我们家长了气,给咱们村都争了 脸,往后一提咱王家村,谁也不敢小瞧了,咱村也出了个识文断字的女秀才。” 二郎摇摇头:“我嫂子不是秀才,嫂子说,秀才得考三回才成,而且,考上了也没什么用。” 王小三摇摇头道:“才不是呢,我爹说,考上秀才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两人正说着,忽听碧青喊他们,忙爬了上去。 碧青捞了几颗咸鸭蛋上来,装在篮子里,跟番薯藤一起递给小三嘱咐:“跟你娘说,这番薯藤晾干了放的,炒菜是不成了,倒是可以做馅儿,剁碎了多掺点儿肥肉,包饺子最好,鸭蛋煮了,一切两半就成,想来你姐这会儿该家来了,快着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王小三撅撅嘴道:“就饿着他才好,那天他家为难我姐,也不见他吭一声。” 碧青摸了摸他的头:“咱不为他,就为了你姐,你姐得在他家过日子呢,咱对他好也是指望你姐的日子好过,乖,别耍脾气,好好回去看看你姐,这嫁了人,以后可就不常见了。” 王小三点着头回去了,碧青望着他没了影儿才关上门,暗叹一声,也不知自己的爹娘弟妹怎么样了,那些粮食应该够吃吧,就算不够,小五留下的钱,也能把这一冬熬过去。这会儿道儿不好走,又临近过年,不好再让小五跑,明年开春吧。 开 了春抽空再让小五去瞧瞧,要是实在不能过,就把人接过来,小五说他哪儿还空着两间屋,若是没地儿住,就先安置在他哪儿,如今分了家,他爹娘哥嫂也说不出啥 来,再不成,王富贵家的老宅还空着呢,虽说房子有些破,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回头得空跟婆婆说说,她婆婆这个人心眼好,估摸能答应。 想着拨了拨炭火,朝西屋看了一眼,见二郎还在陶盆里写字,遂站起来,去东屋把笔墨砚台拿了过去,又把前些日子换下来的旧窗户纸,寻出来裁好,放到炕桌上:“别总在陶盆里练了,在纸上写写。” 二郎摇头:“笔墨太贵,我在陶盆里写就成。” 碧青眼睛一瞪:“难道一辈子在陶盆里写不成,就听嫂子的,在纸上写,这是正经事儿,使点儿钱也应该,而且,笔跟你手里的柴火棍可不一样,握笔,运笔,都是有讲究的,姿势也很重要,你瞧着,嫂子给你写个样儿,你比着写。” 说着,提笔沾了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一个永字写完,碧青忍不住想起爷爷,爷爷虽不是书法名家,却写的一手好字,自己的字就是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的第一个子就是永。 爷爷总说永字八法,把永字写好了,别的就都能写好,在爷爷的督促下,自己足练了八年的书法,上学的时候还得过市里的书法奖,后来爷爷去了,自己也上大学学了设计,书法就撂下了。 想着,不禁又写了一个,眼眶有些酸,忽想起二郎在一边儿,忙抹了抹眼角,侧身把笔递给他,见他握笔的姿势不对,把他的手指调正:“这样握笔才对,写吧,今天就写着一个字,写好了才能吃饭,写不好今儿晌午就饿一顿。” 二郎点点头,低着头开始写,碧青看了一会儿,大概不习惯毛笔,一开始写的乱七八糟,写了几个之后,就好多了,一篇过来,再写出来,已经颇有样儿。 说真的,二郎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基本上,自己教过一遍的字都能记住,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碧青琢磨,自己是不是该找本书来教他,这么西一榔头,东一棒槌的,终归不是法子,学习还是要系统一些的好。 有时碧青觉得,二郎就像一块海绵,自己教多少吸收多少,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这样的天才如果有幸得到明师的指导,将来的成就真难说有多高,或许以后有机会,如今自己先充当一下吧,启蒙应该还可以应付。 正想着,忽外头桃花娘的声儿:“大郎媳妇儿在家不?” 碧青忙开门让她进来:“今儿桃花回门,新姑爷可是座上客,婶子怎么有空过来?” 桃花娘搓了搓手在炭火上烤了烤,就瞧她的脸色碧青也能猜到,桃花在周家的日子应该过得去。 桃花娘笑道:“送亲那天多亏了你,没让那对子难住,如今咱桃花在周家可长脸了,从公婆哥嫂兄弟到大姑子小姑子,谁不高看一眼,这刚进门,屁股还坐稳呢,就让我来请她大郎嫂子。” 碧青忙道:“桃花回门,你们娘倆正好说说梯己话儿,我去做什么?” 桃花娘拉着她的手道:“咱们不是外人,什么梯己话儿你都听得,快着跟我去,桃花还等着谢她大郎嫂子呢。”说着,生拽着碧青就往外走。 婆婆一早去了王青山家串门,这会儿家里就自己跟二郎,见推辞不过,也只得嘱咐二郎看家,跟着桃花娘去了。 乡下女人不上席,堂屋一桌,陪着新姑爷坐的除了王富贵这个老丈人,就是桃花的两个兄弟,小三儿还小,嫌在外头拘的慌,点个卯,一脑袋扎小屋来了。 小屋是桃花姐俩住的屋子,这会儿就剩下杏果儿一个人住了,杏果今年才八岁,年纪虽不大,却是个天生的利落孩子,屋子给她收拾的极干净,炕上放了炕桌,摆上几个菜,就是一个桌小席。 碧青自然不能进堂屋,给桃花娘拽到了院西的小屋,刚一进来就给桃花让到了炕里头坐,碧青忙道:“可不成,婶子在呢,哪有我这个小辈儿坐炕头的理儿。”说着把桃花娘推了上去,自己坐在炕沿儿边儿上。 还没等说话呢,桃花就出去了,不大会儿功夫,就见两口子一块儿进来,新姑爷见了碧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叫了声大郎嫂子。 碧青忙站了起来:“可当不得姑爷的礼儿。”说着侧着身子回了礼。 周 叔文这回可再不敢托大,也不再觉着娶了桃花这样的媳妇儿丢脸,反而因为桃花这个媳妇儿,自己在家里也长了脸,以往有大哥二哥在,谁拿他这个老三当回事儿 啊,那天难为桃花的时候,他可看见两个嫂子的表情了,虽说也不乐意娶桃花这样庄户人家的闺女,可到底是娶到家的媳妇儿,两个嫂子那样儿,自己心里也不舒 坦。 本说要丢脸的事,谁知媳妇儿家送亲的嫂子,竟有个真人不露相的,把自己祖上留下的对子对的精妙绝伦,连县太爷都连着说好,亲 自题写了,爹叫人刻在木头上,现如今就挂在自家的大门上,谁见了不眼热。这次陪着媳妇儿回门,他爹还特意交代,给送亲的嫂子行个礼儿,故此心甘情愿给碧青 行了礼。 等周叔文出去,碧青不禁暗暗点头,还说周家一家子都是混账王八蛋呢,瞧这小子倒还有点儿救,拉着桃花问:“在婆家可还好?” 桃花脸点点头:“多亏了嫂子,现如今,婆家的人都高看我一眼,公婆也没难为,他,对我也好……”说着忍不住脸红,。 碧青松了口气,只桃花的日子能过去,自己那天就没白显摆,冀州的风俗,新人得就早回去,不能等日头落下,今儿虽没日头,也不能太晚,雪这么大,道上不好走呢,吃了饭,就忙打点着小两口回去了。 望着牛车没了影儿,碧青才家来,明儿可是小年,过了这一天,就数着日子过年了。小年也是祭灶节,得给灶王爷上供,得扫房子,预备年货,剪春花,贴春联……数这一天最忙活。 民间的规矩,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理儿说,该大郎上供,可大郎不在家,就落到了二郎头上。 天刚亮,三口就起来了,婆婆何氏拿着把扫除把屋角的蛛网扫下来,碧青收拾给灶王爷上供的贡品,收拾好了,叫二郎摆在灶王爷跟前拜了拜,就开始写春联。 红纸是王富贵家的,桃花成亲,家里买了一刀红纸,今儿一早就让小三儿送了过来,碧青说要不收,小三不干,碧青说给钱,小三嘿嘿一乐:“俺娘说,让嫂子帮俺家把春联写了就成。” 碧青笑了,这不叫事儿,让二郎把红纸裁成条,研好墨开始写,先给王富贵家写,写完了晾在一边儿,才给自家写。 正写着,小五三口子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快肥膘子肉,说分了家三口子过小年冷清,索性跑了来,两家在一起包顿肉饺子,好好过个小年,也热闹些…… ☆、第30章 四指头宽的肥膘子肉连着皮五花三层,足有三四斤,瞧着就叫人喜欢,切了一半让大郎剁成肉馅,剩下的碧青打算做扣肉。 切成一厘米厚的肉片,开水里滚两个开儿,洗了浮沫,放了毛酱汁儿点些浑酒,搁在大锅里蒸着,这边儿小五媳妇儿已经和好了面。 小五家的小子才两岁,说话有些晚,这会儿还不大会说,在婆婆怀里手舞足蹈,盯着婆婆手里那双虎头鞋咿咿呀呀着急的嚷着,白等婆婆给他套在脚上,才咯咯的笑了起来。 小五撂下老婆孩子,就把二郎拽走了,两人拿着扁担水桶,往坑边儿的地上挑雪,两人这一干,不大会儿功夫,王兴也跑了来,王富贵家的三个小子也拿着自家的扁担水桶,跟着一起干。 这边儿碧青跟秀娘两人包饺子,见干活的人多,又从地窖里拿了几把番薯藤剁碎了,掺在肉馅儿里,重新活了面,包了足足五盖板饺子。 碧青招呼干活的几个人回来吃饺子,王兴儿给自己家干活,不算外人,也就跟着过来了,王富贵家三个小子就小三被二郎扯了来,他两个哥哥,客气了两句,就回去了。 碧青把先煮的一锅,捞在陶盆里,让二郎给王家端过去,这才煮剩下的,小五跟王兴儿是大小伙子,二郎跟小三儿也正是能吃的时候,几盆肉饺子,刚端上来就没了,馒头夹着刚熟的扣肉,一人又吃了俩,才算饱了。 秀娘笑道:“到底是嫂子的手艺好,小五在家可吃不了这么多。”收拾好碗筷,王兴儿家去了,小五领着二郎去外头贴对子,秀娘在炕上剪春花。 秀娘身子弱,手却巧,一张红纸,一把剪子,在她手里一转,一个漂亮的窗花就成了,贴在窗户上,映着外头的雪光,格外好看。 何氏赞了两句,秀娘脸都红了低声道:“这叫什么本事,跟嫂子比可差远了。” 碧青道:“除了有点儿歪主意,别的我可不如你。” 何氏点头:“就是说,你嫂子是瞧着灵,手脚却笨,做口吃食还过得去,针线活计可是拿不出手的,一件袄做了一个月,还剩两个袖儿没上呢,这么下去,也不知过年穿不穿的上。” 秀娘笑了一声,伸手从炕上的笸箩里,把碧青做了一半的袄拿过来,瞧了瞧道:“这个边儿得包上才好看,这会儿横竖没事儿,我给嫂子上了袖子就是。”说着认了针线,不一会儿就把两个袖子上齐全了。 碧青拿过来对着窗外的亮儿仔细瞧了瞧,包了一层边儿,密实又好看,倒是比自己做的强多了,笑道:“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我也不做了,都让秀娘替我做了才好。” 何氏呸一声:“亏了你是当嫂子的,这样没脸没皮的话,也说得出口,让兄弟媳妇替你做针线,我都替你害臊。” 秀 娘却道:“ 这样的活儿多少我都不怕,嫂子只管给我就是,倒是有一件糟心事儿,要问问嫂子,狗娃子说话儿就两岁了,却连句整话儿都说不出,村里跟他一样大的孩子,早会 说了,我这急的什么似的,我婆婆前儿也不知听谁说的,说是我身子弱,孩子在我肚子里没长齐全,所以生出来才不会说话,赶明儿要是成了哑巴,谁也怨不得,只 怨我这个娘。”说着,眼泪啪嚓啪嚓的往下掉,可怜的不行。 外头小五听见喝了一声:“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没得让婶子嫂子跟着糟心。”一句话说的秀娘不敢言声了。 碧 青道:“这有什么,一家人在一处儿,连句家常话儿都不能说了不成。”说着,拍了拍秀娘的手:“你婆婆的话不可信,要真是哑巴,连点儿声儿都发不出的,你听 狗子这大嗓门,哇啦哇啦的多脆声,怎会是哑巴,说话迟些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不是说贵人语话迟吗,你平常没事儿的时候,多跟孩子说说话儿,小五不在家,就 你一个人,孩子这是听得少,所以不会说,你别以为狗娃子还小听不懂,其实孩子什么都懂,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记住。” 秀娘道:“那,那我跟狗子说啥?” 碧青笑了:“啥都成。”说着,把狗子接过来,指着进来的小五说:“这是爹,狗娃子这是你爹,这是二郎叔,这是娘,这是阿奶……” 狗娃子异常兴奋,张着嘴啊啊的嚷了半天,碧青不厌其烦的指给他认,几遍过来,别的不会,爹这个字模糊能听出来了。 小五欢喜的不行,把孩子抱过去,急急的道:“狗娃子,再喊一声,再喊一声。”谁知狗娃子就是不给面子,大概被他爹的表情吓住,小嘴一瞥哇的哭了。 何氏忙把孩子抱回来,一边儿哄一边儿道:“这当爹的没正形,看吓着孩子。” 小五蔫了,碧青看着好笑:“这事儿可急不来,得慢慢的教。” 小五想起什么道:“我竟不知嫂子还写的一手好字,今年分了家,我家的院子还没贴对子呢,嫂子也给我写一副吧,回去贴在大门口,也像个过年的样儿。” 碧青点点头,不光写了对子,还写了不少福字,叫小五拿回去,贴在门上也好,放在盖板儿上也成,讨个好彩头,把剩下的扣肉用油纸包了些,又给狗娃子拿了块甜发糕,这才送着三口子走了。 眼 看着小五牵着驴远了 ,何氏才叹了口气道:“秀娘婆婆那个人也是,不知咋想的,死活瞧不上秀娘,嫌秀娘身子弱干不得活儿,就不想想,秀娘刚嫁过时,可不是这样的身子骨,还不是 生狗娃子时落下的病,小两口过日子,本来就不易了,这当婆婆的也不知道体谅着些,我瞧秀娘这个身子,有一半是因为心气不顺闹得,常话说心病难治,要是真有 个好歹,丢下狗娃子爷俩,这日子怎么过啊。”说着摇摇头进去了。 碧青有些发愣,秀娘的身子好一阵歹一阵的,这次来虽说精神瞧着还好,却越发的瘦,说话都有些没气力,如今听了婆婆的话,碧青心头忽有些不详的感觉。 想着急忙摇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在这个世界待的日子长了,也开始信这些没影儿的事儿了。 过了小年就算年了,家里人口少,也不用备什么年货,腊月二十六是间河县大集,桃花娘,叫她家大小子套了牛车,呼喝了村里几个妇人去间河县赶集。 碧青本说让她婆婆去,何氏却说,这一路得走一个时辰怕冷,就让碧青去了,临走,杏果儿还窜了上来,给她娘拧了两下子,就是不下去,白等跟着去了。 不大的牛车坐了七八个人,满满当当的,杏果儿挨着碧青坐着,碧青旁边儿是王兴娘,两人一左一右把碧青夹在中间,两人都是话篓子,这一道儿嘴就没闲着,牛车进了间河县停下,两人才住了嘴,眼睛又开始不够使唤了。 王家老大在原地看着牛车,碧青寻了人问卖书的铺子在哪儿,想去给二郎找本启蒙的书,王兴儿娘跟桃花娘几个都想去逛布铺子,只有杏果儿非要跟着碧青,约定好回来的时间后,就分开了。 碧青领着杏果儿,一路奔着书铺子去了,书铺子在市集街角儿,比起别家很是冷清,就碧青跟杏果两个顾客。 那掌柜一见有客上门,忙堆起笑脸打算迎客,一见碧青跟杏果两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才道:“隔壁铺子卖糊窗户纸。” 杏果儿一叉腰:“我们不买糊窗户纸,我嫂子要买书。” 第17节 那掌柜的愣了一下,打量碧青两眼,忽重新堆起个笑道:“哎呦,瞧我这眼拙的。”说着,目光在碧青的头上扫过,略意外了一下,才道:“这位小娘子,要买什么书?我这铺子里别的没有,书可是有的是,四书五经都有。” 碧青问:“有没有蒙学书?” 掌柜的脸都笑成了花,一叠声道:“有,有,三字经,百家姓,小店都有。” 碧青皱了皱眉,这些上头的字,二郎已经认的差不多了,买回去也没多大用:“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还说话,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道:“若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了,可念幼学琼林。” 碧青回头见杜子峰一身书生打扮走了进来,不好揭破他的身份,便蹲身行礼称呼了一声:“杜先生。” 杜子峰略愣了一下,称呼他公子的有,少爷的也有,先生倒是头一回,却也极顺耳,记得,曾经自己也想过做一个教书先生,跟他娘两人,安居一隅,即便日子清贫,母子相守在一起也别无所求,好过现在这般,在官场里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的。 每次见这丫头都让他意外,这次依然如此,杜子峰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她是来买蒙学书的,教谁吗?她丈夫王大郎如今在京城,想起她有个不大的小叔,莫非是他?脑子里划过那个憨笑的黑小子,就是个最平常的乡下娃儿,难道三字经跟百家姓的字都认全了? 杜子峰回礼,掌柜的急忙从靠墙的大书架子上拿下幼学琼林来,大约有些急,把旁边一摞新书碰倒在地上, 碧青看到一本熟悉的书名,弯腰捡了起来,翻着看了看,跟掌柜的道:“这本多少钱?” 掌柜目光闪了闪:“这本书可是宝贝,需得一百文。” 碧青不免有些犹豫,一百文可不是个小数目,正想讲讲价儿,旁边儿杜子峰却开口了:“这本齐民要术,上回我问你,你说五十文,这会儿怎又变成一百文了,做生意诚信第一,你这掌柜的好不厚道。” 被人当面识破,掌柜的脸色有些尴尬:“那个,小的说个笑话儿,五十文,五十文卖给这位小娘子。” 杜子峰却道:“三十文,不然,我就叫我家管家,四处说你是奸商,顾客临门,坐地起价。” 碧青有些楞了楞,怎么也没想到杜子峰这样的人,会说出这些话帮自己,以她看,杜子峰这人极清高,即便那天在周家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骨子那种骄傲,依然不知不觉透了出来,现在却这般,碧青都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手里拿着齐民要术跟幼学琼林从书铺子出来,还有种做梦的感觉呢,两本书最后只花了五十文,就算碧青都觉得便宜,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书是最贵的。 不过,杜子峰怎么也跟着自己出来了,碧青刚想告辞,却给杜子峰叫住:“姑娘,且慢走一步。” 姑 娘碧青愣了一下,没想到嫁了人的自己,还有人叫自己姑娘,大概也觉得自己的称呼不大妥当,杜子峰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也不过一瞬就恢复了自然,继续道:“番 薯之事在下已上奏,皇上发下谕旨,叫在间河县先种,若果真收成好,再逐步推广,在下找了几个村子的里长,他们嘴里应着,却说,地里早种了麦苗,没有闲地种 番薯,倒叫在下不知怎么办好,姑娘可有法子吗?” 碧青眨了眨眼:“我一个妇人种出番薯,纯属侥幸,至于旁的却不懂,先生问我,可是问差了人,刚多谢先生帮忙还价,小妇人告辞了。”撂下话牵着杏果儿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杏果道:“大郎嫂子,那个人还在书铺子门口站着呢。” 碧青停住往后看了一眼,在杏果儿耳边嘀咕了几句,杏果点点头跑了回去,到杜子峰跟前道:“我大郎嫂子说了,只朝廷说种番薯可免田税,就种了,还有,番薯可以晚些种,割了麦子以后种也不晚。”说完就跑了。 杜 子峰愣了愣,忽的眼睛一亮,是啊,大齐的农税规定五谷,可没说种番薯交税的,冀州府的老百姓一年两岔儿庄稼,大都是一茬麦子,一茬黍米,有些地富裕的人家 种不过来,才中些豆子芝麻的,豆子芝麻收成少,易招虫害,老百姓多不喜欢种,宁可一年交两回田税,也种黍米,若是番薯收成好,又可免甜税,何乐而不为,况 且,皇上的谕旨里说了,如果番薯种成了,这头一年的收成,官中可收上来做种署,分给各地府衙县乡,才能在大齐推广。 自己原先以为收成如此好的东西,老百姓知道之后,一定巴不得种,却忘了,番薯是新鲜物种,老百姓光听自己说收成高,不曾亲眼见过,哪会冒险在自家的地种,一旦收成不好,或者不能当粮食,可连哭都找不着地儿,倒是该说清楚才是,想着快步往县衙走。 进了县衙差人把县丞,主薄,司农司的主事都叫来,研究在间河县种植番薯,这过年可就开春了,此事耽搁不得。 碧青不止买了书,还买了两块棉布,婆婆交代的,说大郎在兵营里头费衣裳,眼看天热了,得做两身里衣叫人捎去,也好有个替换的。 碧青记得,当兵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国家管的,可自己这么说,婆婆只是不信,碧青也只能买回来,大郎穿不穿的,也是婆婆的一番心意。 回来的一道杏果儿都在问自己:“大郎嫂子的书是不是给二郎哥买的?二郎哥也认字吗?这么多字,二郎哥都认识?”叽叽喳喳没个完。 到了家,她娘戳了她脑袋一下道:“这么个话篓子丫头,看赶明儿谁家娶你这样的。”杏果却不跟她姐似的害臊,脖子一梗道:“没人娶才好呢。”一溜烟跑了,惹的几个妇人大笑起来…… ☆、第31章 大年二十八,大郎的信到了,是个大郎的战友叫姜山的捎回来的,姜山是豫州人氏,为了捎信儿特意从冀州拐了个弯,三十上下的年纪,是个挺壮实的黑脸汉子,一身风尘,眼角一道斜斜的刀疤,添了几分令人惧怕的凶相。 致使他一进院,二郎就下意识上前一步,把碧青跟何氏护在身后,身子虽有些颤抖,可嘴里依然极力镇定的道:“你找谁?”说着伸腿踹了王小三一脚。 小三会意,不等大汉反应过来,嗖一下就跳过旁边的矮篱笆跑了,一边儿跑还一边儿嚷嚷:“来人啊,快来人啊,强盗来了大郎嫂子家了……” 碧青一愣不禁好笑,这两个小子日日在一块儿,倒真是配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色过来,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就不想想哪有强盗大半天跑出来的。 目光落在二郎身上,心里不由一热,看得出来,小家伙也怕,可再怕也没有缩到后头去,知道护着家里的妇孺,十岁的孩子,很是难得了。 碧青刚要问汉子来意,那汉子却哈哈笑了两声,一把把二郎抄在手里:“你是二郎吧,你哥胆儿大,亲兄弟也不是孬种,小子,好样儿的,是条汉子。”说着放下二郎,对碧青跟何氏躬身:“在下姜山南边打仗的时候,跟大郎都是先锋营的,受了大郎所托,给家里捎信儿来了。” 说 着从怀里摸出一份信来,何氏接过递给碧青,招呼汉子进屋。有客人在,碧青不好立刻看信,再说,虽说大郎临走,婆婆嘱咐他要捎信家来,可蛮牛不识字,怎么写 信,即便捎信儿也是烦劳别人代写的,况且,心粗的蛮牛,碧青真想不出他会写什么,前头在军营五年也没给家捎只字片语,弄得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忽然回来还把 自己吓了一跳。 上回婆婆问他怎么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儿,蛮牛说:“刚去的时候没人给他写,后来又不知道写什么,心里想反正大军回朝,自己就家来了,捎信怪麻烦的就算了。” 听得何氏攥拳狠狠砸了他几下子,蛮牛嘿嘿挠着头说:“娘打我不打紧,儿子皮糙肉厚只当挠痒痒了,就怕娘打的手疼。”一句话何氏抱着大郎哭了一场,说起来蛮牛倒真是个大孝子。 所以,这信还是等客人走了念给婆婆听才好,自从大郎走了,婆婆可是念叨好几回了,这会儿得先招待客人。眼看晌午了,预备饭食要紧。 刚 说叫二郎去打浑酒待客,忽听外头一阵喧闹,碧青抬头一瞧,不禁吓了一跳,里长王富贵带头,手里举着个刨地的铁镐,后头跟着他家三个小子,王小三夹在后头, 跟个地出溜似的钻来钻去,再往后王青山家的,王大宝家的,王锁子家的……呜呜泱泱来了半村子人,都拿着家伙,什么铁锨,锄头,镰刀,连枷……还有俩举着粪 叉子,一个个义愤填膺,那架势仿佛要把强盗碎尸万段。 到了跟前,王富贵左右看看道:“强盗呢,在哪儿?” 碧青差点儿没笑出来,知道笑出来不妥,忙正了正脸色道:“富贵叔,不是强盗,是大郎军中的同袍战友,回乡路过咱冀州给家里捎了大郎的信来。” 王富贵一听松了口气,抬手照着小三的后脖颈子就是一巴掌:“叫你小子胡说八道,差点儿就出大事。” 王小三委屈急了,捂着自己的脖子嘟囔:“明明就像强盗。” 碧 青退后一步行了礼:“虽是误会,也谢谢乡亲们,这会儿家里有客,等明儿一定登门拜谢。”乡亲们忙摆手:“大郎媳妇儿这话可远了,乡里乡亲的这不叫什么事 儿,大郎不在家,难免有个难处,你也别客气,言语一声,咱村里别的没有,人有的是,莫说一个强盗,就是来他七八个咱也能打跑了。”虽是大话,可听着舒坦, 这就是最朴实的乡亲。 碧青又谢了几遍,一群人才散了,王小三却不走,眼睛眨巴眨巴的瞅着碧青,那样儿十分委屈,碧青好笑,摸了摸他的发顶道:“小三是好孩子,一会儿嫂子给你做烙饼卷酱肉。” 小三眼睛一亮,口水差点儿滴答下来,他家算是村里富户,虽说不能天天吃肉,可比起其他人家可强多了,隔三差五的总能捞到点儿荤腥儿,前儿家里又宰了一头猪,预备着过年的,虽说大部分猪肉都要送礼,他娘还是炖了一大锅给孩子们解馋。 要 是搁以前,小三一个人就能吃三碗肉,可自打跟着二郎吃了一顿大郎嫂子炖的肉,就觉得他娘炖的肉一点儿滋味都没有,还有股子没褪尽的猪骚味,哪像大郎嫂子炖 的,五花三层的肉片子,炖的红亮亮,肉香二里外都能闻见,切的窗户纸一样薄儿,拿刚出锅的白面馍一夹,自己能吃七八个,还有酱肉…… 昨儿听二郎小五哥送来一个老大的猪头,他嫂子昨儿收拾干净,用毛酱小火炖的酥烂,晾凉了切成片,用新烙的麦饼一卷,那个香就别提了。 今儿早上二郎说的时候,小三那哈喇子都流了三尺长,这会儿一听自己能吃着,自然心满意足,听说碧青要打酒,直接进去抓了墙上挂的葫芦就跑,连碧青给他钱都没听见,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碧青摇头失笑,反正是刘寡妇家,先赊着吧,等回头再让二郎给她送酒钱去,进屋忙着收拾酒菜,昨儿酱猪头肉切了冒尖的一大碗,又把灶台边儿上新出的青蒜苗掐了,打几个鸡蛋炒上一碗,切几个咸鸭蛋,再拌一碗萝卜丝,端上桌有荤有素。 小三的打的酒来了,就让何氏陪着汉子吃饭,自己和面烙饼,这烙饼就得舍得放油,瓦罐里舀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抹在面饼上,揉在一起,再擀开,出锅切开,每张饼都有七八层,干吃饼都好吃。 碧青手快,没一会儿功夫就烙了十几张饼,看了眼身后咽口水的两个馋猫,笑了一声,把一张大饼切两开,刚切剩下的酱头肉,往饼里一卷,塞给两个小子,两人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碧青端了两张饼进去,扫了眼炕桌,四碗菜吃的剩了一半,瞧那汉子的目光就知道,收着劲儿呢,大概头一次来,不好撒开性子吃,别人她不知道,蛮牛的饭量她可见识过,就些菜都不够塞牙缝的,军伍出身的汉子,力气大,吃的自然也多。 碧青直接把酱肉夹在大饼里递了过去:“乡野里没什么好吃食招待,姜大哥不要嫌弃,好歹吃些,不然,大郎回来知道我慢待他的同袍战友,不定要发多大的脾气呢。” 碧青这话说的姜山黑脸直泛红,在南边打仗的时候,姜山跟大郎都是校尉大人的手下,虽说年纪比大郎大了不少,却是实实在在生死里头趟过来的兄弟,先锋营一百人,有命回来的不到二十人,像他跟大郎这样全须全影儿的,就更少了。 校 尉大人最护自己的兵,他们几个没白品名,如今个个身上背了军功,便进不了骁骑营,也能混个正经的兵差,就算自己年龄有些大,有校尉大人的推荐也在顺天府当 了捕快,拿着军功挣来的金子,在城门边儿上买了个小院,这才回乡,就是想接老娘媳妇儿跟孩子们进京的,从此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校尉大人为了让大郎回家瞅瞅,特意在冀州停了三天,那小子回家之前,没听说有媳妇儿,不想就三天的功夫,就蹦出个媳妇儿出来,哥几个本来还说大郎吹牛,可瞅着大郎那一身洗的干净清爽的衣裳,就真有些信。 更何况包袱里还有那个叫番薯的东西,用火烧熟了,几个人一开始不敢吃,等有一个胆大的吃了一口,剩下的一哄就抢没了,抢着的,后悔没多抢一口,没吃上的,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怎么就没扑上去,让这帮馋鬼抢了先。 还有大郎媳妇儿蒸的那个叫啥发糕的东西,甜丝丝,软绵绵,比他娘冀州府的点心都香甜,大郎嘴里更是一口一个俺媳妇儿,俺媳妇儿的。 什么俺媳妇儿长得大眼小嘴儿,怎么瞧怎么俊,俺媳妇儿的肉皮儿白,比刚出锅的白面馍还白,俺媳妇儿手还巧,做的饭别提多香了…… 总之,从大郎回去成天就没别的,到最后校尉大人都好奇的问他:“你媳妇儿多大了?” 大郎说十三,众人哄一声笑了,十三的小丫头再俊再白,有啥用,这媳妇儿娶回家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吗,好生养比什么都强。 姜 山想起自己媳妇儿,相看的时候,自己一见就中意,两个绵软鼓的老高,屁,股跟磨盘一样大,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婆娘,果不其然,过门三年就给自己生了俩小 子,黑怎么了,身子骨壮实,一边儿奶着孩子,地里的活儿也没耽误,这才是女人,大郎娶个十三的小媳妇儿,能干啥,手巧能巧到哪儿去,饭做得再好吃,不就是 那么个滋味儿,还能做出花儿来不成。 刚一进院,只瞧了一眼就觉着王大郎那小子是吹牛不上税,这么个没长成的丫头,娶家来纯属浪费粮食,这瘦弱的小身板儿,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都能看出细胳膊细腿儿,可见身上没有几两肉,赶明儿能不能生养都是问题,亏大郎还当成了宝贝显摆。 可这些都是个刚头的想法,这会儿却变了,别看这王家的房子有些破旧,可收拾的干净舒坦,一瞧就是过日子的,暖暖的炕头上一坐,没一会儿小媳妇儿就端进来四碗菜。 庄稼人一年到头就冬天最难过,外头冰天雪地,屋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吃的就更别提了,赶上风调雨顺能吃一年饱饭,若是赶上灾荒,不饿死就得念佛了,能吃上肉就除非过年,平常日子做梦去吧,有点儿荤腥就了不得了。 可瞧人家大郎媳妇儿,收拾的这几个菜,手脚麻利不说这滋味儿比京城馆子里的都香,怪不得大郎一吃饭就念叨他媳妇儿呢,这样的菜别说自己,就是京里那些贵人们见了,估摸也得多吃半张饼。 尤其这个酱猪头肉,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弄的自己吃了两张饼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琢磨等大郎在骁骑营混出点儿样儿来,非撺掇他把小媳妇儿接过去不可,要是大郎在京里安了家,以后哥几个打牙祭吃酒就算有地儿了。 不过,头一次见,也不好太没出息,强忍着把筷子放下,眼睛却仍若有若无的盯着桌子上剩下的几片酱肉。碧青没笑话他,这才是军营出来的实诚汉子,真要是藏着掖着反而虚假。 姜山没待太长时候,何氏留了,他说,今儿都二十九了,惦记着家里,得早些赶路,何氏便不好再留,碧青叫二郎把褡裢给他挂上,三口送着他走了。 姜山着急赶路没在意,等觉得肚子饿了的时候,伸手向去褡裢里摸在冀州府买的馍馍,一摸到摸出两卷饼夹肉来,拿出来咬了一口,吃完了抹抹嘴,心说,大郎这小媳妇儿手巧,心灵,娶的实在不赖。 送着汉子走了,何氏忙拉着碧青问信里写了什么,碧青扶着婆婆进屋坐下,才拆开信上的火封,抽出信纸倒是先是愣了一下,暗赞了一声好字,人都说颜筋柳骨,这信上的字竟杂糅了颜体跟柳体的精髓,自成一格,真是很难得。 不过,碧青看到上头的内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儿探着脑袋看的二郎,也挠着脑袋呵呵的笑。 何氏却着急的不行:“你们俩还笑,想急死娘不成,快着念给娘听听,到底写的什么?” 碧青递给二郎:“二郎给娘念吧。” 二郎点点头,接过信大声道:“娘,媳妇儿,我在京城很好,二郎不许淘气,听你嫂子的话,不然,等哥回去揍你,大郎。” 何氏愣了愣,也不禁笑了起来,把信递给碧青道:“你别嫌大郎的话粗,他虽不识字,这却是他的一片心意呢,惦记着家呢。” 碧青点点头,晚上做饭的时候,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一遍,笑一遍,这才是蛮牛啊,要是真之乎者也的写一封信,才没意思。 只不过,骁骑营里都是当兵的,行伍出身还能写这么一笔好字的,莫非是那些世家子弟,若是世家子弟,自然眼睛长在头顶上,又怎会跟大郎这样一个草根出身的大头兵来往,能代写家书,说明颇有些交情,这写信的人跟大郎,怎么想怎么不是一路人。 碧青实在好奇究竟是谁替他写的,等他回来问问他好了,不过蛮牛写信也太简单了些,就一句很好就完了。 姜山说骁骑营是有假期的,一年三个假,春耕,麦收,秋后,一次十天,过年反倒不放假,可见皇上多重视农桑。 一想到开春大郎就会回来,碧青说不上自己心里是高兴还是害怕,说高兴吧,有那么一点儿,蛮牛人还不错,在的时候没感觉,这走了,心里还真有点儿惦记,可也有些害怕,那是头随时都会发情的蛮牛,若自己防备不及,可就出大事了。 算了,想这个做什么,还是想想开春怎么收拾水坑吧,小五说跟冀州府卖种子的掌柜讲好了,过了年就能弄来莲子,一开始掌柜的不乐意,说那东西冀州府没人种,得从南边儿进货,小五足出了一贯钱,掌柜的才勉强答应。 还有鱼苗也解决了,小五说:“过了莲花山走不远就是白河,河沿子边儿的浅水里,有的是小鱼儿,做个纱网,一纱网抄下去就能抄上来十几条,等过年一开河,我跟二郎走一趟,半天就能捞回来一桶,就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鱼?” 碧 青现在还管什么鱼,只要能放到坑里养活就成,哪怕不能卖,自己吃也好。碧青这些日子没少琢磨,最后还是觉得,把莲藕种在坑东的浅水区好一些,哪边儿的淤泥 深,水面浅,正适宜种藕,水太深了,一个是不好扎根,再一个,采收的时候也麻烦,这可是明年全部的指望,得好好想想。 对于莲花山周围那些山桃林,碧青想缓缓,硬生生买一百亩地,不说自己手里有没有这些钱,就是周围的乡民也容易眼热,这发财也不能一蹴而就,需慢慢的来才稳妥。 见灶膛的火落下去,忙又添了两块炭,看着灶膛里的炭,又不禁往外头望了望,地窖旁的墙根儿码着整齐的圆木,是大郎砍了挑回来的,生怕家里的炭不够,还把柴火棚里晒干的木头劈了许多。临走还说了一句,等他家来整治鸡窝鸭舍,想垒猪圈也等他回来。 一想到这些,碧青又觉自己嫁给这头蛮牛也不错,至少这是头顾家的蛮牛,至于骨子里的大男人主义,自己可以慢慢来,早晚让这头蛮牛变成听话的小羊羔儿。 一想到蛮牛变成小羊羔,冲着自己卖萌的样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第32章 “嫂子,怎么不写信叫姜山大哥捎回去。”碧青正出神,忽听二郎的声音,把信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姜山大哥走的急,嫂子没腾出空来,好在你哥开春就家来,也不过不几个月,有什么话等你大哥家来再说也一样。” 二郎点点头,拿着鸭食盆子出去喂鸭子了,入了冬坑里上了冻,放不了鸭子,没有水里活食儿,鸭子有些没精打采,吃的也少多了,只能一天喂两次剁碎的番薯藤,盼着冬天早点儿过去就好了。 等 二郎出去,碧青不禁有些脸红,糊弄一个十岁的孩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什么没腾出空来,说白了,就是不知道写什么,自己跟大郎满打满算就待了三天, 虽有夫妻之名,若认真说起来,只能算刚认识,自己写不出他那样奇葩的内容,所以还是装糊涂算了,反正过了年他就回来了。 却不知,自从姜山走了,大郎就眼巴巴等着,这个年都没过好,骁骑营的职能是护卫京畿,属于禁卫军管辖。 平南大军一回朝,主帅赫连大将军把手里的虎符印绶一交,就卸了军职,即便这会儿大将军还带兵,也不干大郎的事儿,进了骁骑营,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而且,是个没背景的无名小卒。 第18节 骁骑营的兵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朝廷勋贵之子,家里头送到兵营来,一是为了约束,二一个也是为了镀金,哪怕里头瓤子不成器,可刷上一层金粉拉出去也好看些,再一个,谁都知道骁骑营都是些什么人,结交些同辈儿为友,以后在官场上也有个帮衬的。 这 类人多是纨绔子弟,指望他们守兵营的规矩,纯属做梦,吴大可这个新上任的副统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虽说吴大可是个耿直中正之人,可只要不是傻子,就不 会轻易去得罪这些人,实在是得罪不起,这些说是自己手下的大头兵,可背后一家比着一家显赫,除非自己不想混了,否则得罪勋贵只有死路一条。好在这些人得了 家里的严令,也不敢太放肆,吴大可这个副统领才能顺当的干下去。 另一类就是大郎这种人,草根儿出身,家里既没权也没势,能进骁骑营,凭的就是本事跟军功,这才是吴大可手下的兵. 从南边回来的时候,他手下的先锋营就剩下五个全须全影儿的,除了姜山年纪过大,谋了个捕快的差事,其他四人都进了骁骑营,何进,常六,安大牛,还有就是大郎,四个人同生共死混过来,现在同在骁骑营,情份自然更是深厚. 四人里常六最大,大郎最小,天天在一起,跟亲兄弟也差不多,彼此更不见外,自从大郎回了一趟家,没事儿就把小媳妇儿挂嘴边儿上,几个人没少逗他。 那封家书却是崔九帮着写的,崔九也是半截儿来的骁骑营,不是他们这样的草根,家里仿佛有些势力,可具体的也没人知道。 骁骑营有个规矩,虽不是明面儿上的,可谁都得遵守,就是不许互相打听营里人的家世背景,不然,立刻就会除名,这条规矩实际上是给大郎他们这样的兵制定的,那些勋贵之子,即便不相熟,彼此也都认识,而且,几乎一进营就形成两拨,壁垒分明的派系。 草根儿在一块是一派,勋贵之子在一块儿,是一派,也有个别的就是崔九,勋贵那拨人对崔九很客气,崔九本人却不喜欢跟那些人在一起 ,而是,一进营就扎到了大郎他们这边儿,天天练兵都在一块儿,一个月下来就熟了。 姜山知道大郎有了媳妇儿,回家前特意过来问他,是不是给家里捎封信回去,大郎挠了半天头,说实话,别看就在家待了三天,可真挺想小媳妇儿的。 说起来也怪,之前没娶媳妇儿的时候,在南边想的都是他娘和兄弟,如今脑子里全是小媳妇儿的影儿,小媳妇儿做的饭,小媳妇儿说的话,小媳妇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还有那张甜丝丝的小嘴,甚至小媳妇儿白白的脖子,都无数次出现在大郎的梦里,想不想都不成。 所以,姜山一说捎信儿,就忙点头,点头过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识字,怎么写,常六就把崔九给拽了来。 一说代写家书,崔九倒是痛快的很,拿了纸笔问大郎:“写什么?” 大郎吭哧半天,才说了一句:“娘,媳妇儿,我在京城很好,二郎不许淘气,听你嫂子的话,不然等哥回去揍你。”一句话把几个逗的前仰后合。 崔九都快笑岔气了,大郎一张黑脸通红:“你们笑什么?这就是俺的心里话,俺没那些花花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最终信写好让姜山捎走了,从姜山走的那天开始,大郎嘴里念叨小媳妇儿的频率明显更频繁,有事儿没事就小媳妇儿长小媳妇儿短的。 其 他几个人给他叨叨的烦不胜烦,也堵不住他的嘴,心里倒越发好奇大郎的小媳妇儿,究竟什么样儿,真要是听他说,就是个天仙儿,可几个人都是乡下出来的汉子, 谁没见过乡下闺女,模样儿再俊,也就那样儿,以前是没见识过好的,觉着家里的女人还能看,如今在京城里当兵,京城的女人模样儿在其次,那肉皮儿却不是乡下 丫头能比的,就不信大郎那个才十三的小媳妇儿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过了年姜山回来,满嘴夸大郎媳妇儿如何如何能干,如何如何心灵手巧,几个人才算信了五成,剩下的五成,自己没亲眼见做不得准。 大 郎忙问姜山要回信儿,姜山摇摇头说没有,大郎那张脸立刻就黑了,常六拍了他一拳道:“做这样儿给谁看,要打人不成,就不想想,你那信是崔九帮你写的信,你 不说你家那个村儿找不出一个识文断字的秀才吗,你媳妇儿就算想回信,没人帮她写,怎么给你捎,反正开春就回去了,就算再想你媳妇儿,也不在这一两天儿。” 其他人都跟着点头,谁知大郎听了脸更黑了,半天吐出了一句:“我媳妇儿会写字。” 说起这个,大郎也是临走那天才发现的,见二郎在陶盆的沙土上瞎划拉,一开始以为淘气,可看着看着,发现不是淘气,是写字呢。 大郎当时就愣了,村子里没有认字的秀才,里长王富贵也是个睁眼瞎,二郎怎么会写字,想着就问了,谁知二郎竟然说自己小媳妇儿教的,大郎才知道自己小媳妇儿不仅会过日子,会做饭,会画画样子,还识文断字。 所以,大郎才心心念念的盼着小媳妇儿给他回信儿,可到头来却盼了个空,能不恼吗,心里一恼,邪火就上来了,一把抓住大牛:“大牛,咱俩出去练练。” 大牛一听,脑袋摇的跟拨楞鼓似的,他们几个虽说都是凭真本事进的骁骑营,可要论拳头谁大,那绝对是大郎,这家伙就不是人,那拳头攥起来跟铁疙瘩似的,挨一拳都不好受,更何况,这家伙这会儿心里正憋屈,那拳头还能留情啊,自己才不找揍呢。 可大郎的蛮牛脾气上来,哪管他干不干,抓着大牛就出去了,何进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半天。 何进问姜山:“那个,姜大哥,大郎的媳妇儿真识文断字啊?” 姜山摇摇头道:“这个我哪儿知道啊,也没见她念书写字,不过,进门的时候瞧见她家门前写了簇新的对子,莫非是大郎媳妇儿写的?” 常六道:“要俺说,乡下婆娘能生养才是本事,又不考状元,识字有个屁用啊。”何进几个都跟着点头,深以为然,庄户人家的婆娘,会过日子会生孩子就够了,识字干啥。崔九虽心里却有些意外,琢磨回头有机会,非得见见大郎媳妇儿不可。 碧青可不知道大郎黑着脸要收拾自己呢,她这会儿正忙着,一过了年就开春了,冀州府不是江南,二月刚开春,也甭想着什么莺飞草长,春光明媚,这春寒比冬天也不差,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小风儿,直往骨头缝里头钻。 不过,雪却化了,坑边儿那块地上堆的厚厚的积雪融了,雪水顺着提前留出的放水口,直接流到水坑东边的浅水里。 前几天刚开冻,碧青就把水坑东边略高的一块地截了起来,本来这个水坑就是东高西低,雨水多,水位高的时候,东边儿才会有水,水位低的时候,东边那块就是湿地,长了不少野芦苇。 入冬前,就让大郎给割没了,婆婆手巧,苇子杆儿在他手里能编出很多东西,如今家里用的篮子,盖板,笼屉,小筐,以及自己背后背的这个小篓,都出自婆婆的手。 碧青走到坑东边儿,看了看,中间足有三尺高的土坝,用麦草掺着石头装在麻袋里垒起来,外头再糊上一层芦苇混着黄土的泥巴,就成了最简易的截水堤。 自己想种树的地方正在坑东边,上头的雪水融化之后,正好从放水口流进这里,不过几天的功夫就积了脚面深的水。 碧青弯腰检查了检查隔水堤,见水没漏下去才放了心,碧青可是想了一个多月,才想出这个法子,浅水藕的水面不能太深,所以种在东边儿这块略高的湿地最合适,上头融化的雪水流下来正好落进这里。 不这么着就得等下雨,或者,从下头的坑里提水往这儿灌,那样就太麻烦,王兴跟二郎垒截水堤的时候,碧青特意让他们留了口,因为种莲藕不同阶段需要的水深不一样。 一开始出芽的时候,需要脚面深的浅水,等长出荷叶,水就要深一些,到夏天开花出莲蓬的时候,水更要深些,采莲藕的时候,最好把水放掉,只剩下泥,挖藕才容易些。 所以,碧青才想到这个法子,可以蓄水,也可以防水,自由调节水的深浅,对于施肥也大有好处。 大学的时候,舍友家里有个种藕的,放假的时候,邀请他们去玩,说是让他们近距离体会一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意境,所以,碧青跟着同学去玩了十几天,自己这些种藕的经验就是听舍友的老爹说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这头一回种能不能成功。 基肥前几天就施下去了,就是坑边儿上沤的那些腐熟肥,这会儿给雪水一浇,成了臭烘烘的黑汤子。 二郎正在坑边儿上放鸭子,水一开了化,鸭子也都活泛了,嘎嘎的在水里直扑腾,丝毫不惧水里的寒意,后头跟着二十几只鸭崽子,是上个月刚孵出来,不敢下水,就在坑边儿上的嘎嘎的叫唤着,热闹非常。 一共三十个鸭蛋,孵出了二十二只小鸭子,八个没动静,桃花娘说剩下的孵不出来了,碧青听人说过,孵不出来的毛蛋含有大量细菌或许还有寄生虫,所以干脆扔了,浪费几颗鸭蛋没什么,回头人吃了招上病可得不偿失。 因为这个,让她婆婆数落了好几天,说她这是败家,有了好日子就忘了根本,挨饿的时候有颗毛蛋都能救命。 这话虽不假,可碧青觉得,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现在不挨饿了,就得把健康放在第一位,而且,如果跟婆婆解释什么细菌寄生虫的,婆婆肯定听不懂,索性扛着骂,把毛蛋挖个坑埋了,没孵出来的鸡蛋,也这样处理。 小 鸡孵出了十八只,一过年,王兴跟王富贵家两个小子,就过来帮着把家里的鸡窝鸭舍盖得了,院子的篱笆墙也阔出去了很多,知道碧青想养猪,还留了垒猪圈的地 儿,这么一收拾,王家的院子立马宽敞齐整了许多。记得蛮牛走的时候,可说等他回来垒猪圈,也不知是不是随便说的。 二郎把鸭子赶回家,又跑了回来,在碧青身边儿,对着坑里黑汤子发了会儿呆才道:“嫂子,这水这么臭,真能种出荷花来吗?嫂子画的荷花,那么好看,怎么会长在这样的泥坑里?” 碧青侧头看了他一眼道:“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才配得上花中君子的美誉啊。”二郎嘴里跟着嘀咕了两句:“嫂子,这两句二郎没学过。” 说着眼巴巴看着碧青,碧青忍不住笑了一声:“幼学琼林都背下来了?” 二郎点点头,偷瞄了碧青一眼,小声道:“嫂子看的书能不能给二郎看?幼学琼林二郎都默写十几遍了。” 碧青一愣:“你说齐民要术?” 二郎点头,说真的,碧青没看完,本来买那本书是看里头有农桑之术,以为用得着,可买回来翻了一晚上,总的感觉,文字太晦涩,就凭自己那点儿古文造诣,读这样原汁原味的古代书籍,真有些费劲,有的时候,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啥意思,弄的自己异常郁闷。 如今越发体会到二郎的聪明,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给他讲的意思也记得住,甚至有时候,自己说错了,他还会试着纠正,有这么个天才学生,也是一个大麻烦。 而且,二郎的求知欲越来越旺盛,有时候,自己说句什么他都会刨根问底儿,弄的自己现在一见他都些怕,生怕他问自己什么,答不出来就糗了。 不过,他一要齐民要术,碧青倒想出了个省事的招儿,或者,给他多买几本书是个不错的选择,一会儿先把齐民要术给他,自己虽然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没准二郎能,毕竟天才跟自己这样的庸才还是有差别的。 想到此,点头应了,二郎高兴的走了,不知是不是念了书的关系,二郎越发沉稳起来,才长了一岁而已,可看上去成熟多了,走起路来也不再跑跑跳跳,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文气儿。 有时候,碧青不由自主就会想,这还是自己刚来时候,那个奄奄一息的乡下小子吗,摇摇头,想这些做什么,二郎有出息总是好的,或许,自己应该给他找个先生了,毕竟自己这点儿学问,若是再教下去,恐怕就误人子弟了。 算了不想了,先把树苗栽上再说,还有地里埋了一冬的麦苗,一返青就得收拾,松土,施肥,除草,家里人口少,碧青恨不能自己长出八只手来,这自然是妄想,可那头蛮牛明明说过开春就回来,却到现在都不见影儿。 碧青自己都没发现,她开始下意识惦记大郎了,正往家走呢,忽听一阵马蹄声传来,静谧的村庄里异常清晰。 碧青忙往道上看过去,只见两骑高头大马,从田间小道上疾驰过来,踏的小道上尘土飞扬,近了方看清楚,是大郎跟一个陌生的汉子 。碧青不禁嘀咕,还真是不禁念叨,说着就回来了。 ☆、第33章 厚厚的积雪一点点消融,坑边儿这块地在雪里泡了一冬,如今正好翻地,大郎,二郎,王兴儿还有跟着大郎回来的那个叫何进的汉子,一人拿着一把铁锨,干的热火朝天。 本来碧青也要去的,虽说力气不大,干的慢,好歹是个劳力,可自己刚拿起铁锨就让大郎夺了过去,粗声粗气的道:“你男人家来了,用不着你个妇道人家下地,在家做饭,晌午做点儿垫饥的吃食,别小家子气,让何大哥笑话。” 碧青当时恨不能一脚踹死他算了,好话儿到他嘴里也变得不中听了,什么叫小家子气,昨儿晚上自己足足擀了七八斤面条,自己跟婆婆一人就吃了一小碗,二郎也才一碗,剩下的都让这俩人吃了,更别提,那些鸭蛋,鸡蛋了,这还不垫饥,打算吃多少,这是吃饭还是喂牛啊。 正 想着,她婆婆赶着鸭子回来道:“男人家比不得咱们,力气大,吃的就多,光吃面也不成,得见荤腥儿,村东老根儿家前儿娶媳妇儿,宰了一头猪,这会儿估摸还有 剩下的,你去他家秤几斤肉回来,大郎的话在理儿,咱们一家人都好说,这不还有大郎的营里的兄弟吗,帮着咱家干活,出大力气,可不能让人家说咱小气了。” 碧青点点头,把手里的黍米洒在地上,叫着鸡吃食,拍拍手去屋里摸了一串钱,塞在腰里出去了。何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黍米粒子,摇摇头,墙上摘了筛子,从墙根儿的麻袋里,舀出黍米,用筛子筛。 黍米是小五送来的,说他家分家得的,好几麻袋呢,看着挺多,打开才知道里头掺了不少土坷垃,黍米也都是沉了好几年的,不能做种,吃的话还要把里面的土筛出来,太麻烦,反正家里就分给他们十亩山桃林,就算能种也没地,就给这里驮了一麻袋,说是叫喂鸡。 何氏摇摇头,这才吃了几顿饱饭啊,就这么糟蹋粮食,好好的黍米喂鸡,筛出来磨成面,蒸发糕,一家子能吃好几个月呢,想着就筛了起来。 正筛着,就听见外头驴子叫,知道小五两口子来了,忙放下手里的筛子,迎了出去,还没出去呢,小狗子一脑袋撞了过来:“阿奶,阿奶……”虽说还有些说不利落,到底是会说了。 眼看就要撞上何氏,给小五一把抓住呵斥:“撞倒了你阿奶,看爹揍不死你。” 狗子最怕他爹,吓的立马老实了,何氏瞪了小五一眼:“才两岁多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婶子也不是纸糊的人儿,一撞就散架了,不许吓孩子。”说着抱起狗子:“别怕你爹,有阿奶在呢,他不敢打你,阿奶给你拿糖吃。”说着抱着孩子进屋了。 小五媳妇儿却不进去,挪了个小板凳儿过来,坐在太阳地儿里,接着筛黍米,小五找了把铁锨也跑出去翻地了。 碧青提着肉回来的时候,小五媳妇儿已经晒了半袋子黍米,碧青接过她手里的筛子,挂起来道:“说起来,咱也不差这点儿黍米吃,可我婆婆就是不听,非要筛出来叫我蒸发糕,如今当年的新粮食还吃不清呢,蒸这个做什么。” 小 五媳妇儿抿着嘴笑了一声:“嫂子这话说的是,这两年冀州府的收成好,粮食就便宜了,当年的新粮食,一斗也用不几个钱,倒是鸡鸭的贵了些,下的鸡蛋鸭蛋拿城 里头卖,换的钱,能买不少粮食呢,小五跟我说,大伯分给我们十亩山桃林正好,今年俺家就不种地了,不用下地,也省的我婆婆总说我干不得地里的活,小五跑跑 买卖,给嫂子帮帮忙,俺在家看着孩子就成,啥都不用干。” 碧青点点头:“有小五在,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养着你的身子要紧,回头寻个好郎中给你瞧瞧病,到底是个什么症候,早些除了根儿才踏实。” 秀娘轻轻摇了摇头:“小五带着我去冀州府瞧过,那个老郎中说,是生狗子的时候落下的病,老话说,月子病最难治,我如今就盼着能活到狗子长大,就足了。” 碧青皱皱眉:“好好的怎么说这个,我不爱听,为着狗子,你也得好好养着病,孩子才两岁,多大叫大,大了还得娶媳妇儿,娶了媳妇儿还得给你生孙子呢,好日子都在后头,以后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秀娘眼里含着泪,点点头:“婆婆巴不得俺死了,再给小五娶一个呢,也只有嫂实心对我好,成,我听嫂子的,好好的养着,等着狗子给我生大孙子。”说着把碧青手里的肉接过来:“瞧这肉肥的,炖了不定多香呢,。” 碧青冲坑边儿努努嘴:“这几斤肉若是炖了,还不够那些男人塞牙缝的呢,本说多买些,可老根儿叔家就剩这么多了,横竖今儿先混过去,明儿桃花娘跟他家大小子去间河县赶集,叫她给我捎半片猪回来就是。” 秀娘道:“半片子猪?嫂子买这些做什么,如今天暖了,猪肉可搁不住,腌了又不好吃。”碧青道:“你大郎哥带着客来了,得住十天呢,婆婆交代做点儿好的,省的叫人说咱小家子气,你大郎哥脸儿上不好看。” 秀娘扑哧一声乐了:“想来是大郎哥馋了吧,不瞒嫂子,自打吃了嫂子做的饭,小五就说我做的是猪汤狗食,隔三差五就拽着我来嫂子这儿蹭饭,我说他,你也好意思,天天去嫂子哪儿蹭饭吃,小五却说,一家子怕什么,嫂子听听,他倒是不见外。” 碧青笑道:“小五说的是,咱就是一家子,不用见外,有难一起担着,好日子也一块过。”说着把菜墩子搬出来,就在院子里剁肉馅儿,一边儿剁一边儿怀念现代的绞肉机,平常都是大郎干这个,今儿自己一干,才发现还真是个力气活儿,就剁了一小会儿,两条胳膊就发酸。 好在没剁一会儿,二郎就回来了,洗了手接了碧青手里的菜刀,抡着胳膊剁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剁成了。 碧青递给他一碗水,二郎喝了,又跑去坑边儿翻地去了,碧青愣了愣,秀娘却笑道:“刚远远望着大郎哥跟二郎说话儿来着,想是看见嫂子剁肉,才叫二郎回来的,嫂子总说小五疼我,我瞧着大郎哥更疼嫂子呢,剁个肉馅都怕嫂子累着。”说着捂着嘴笑了起来,。 碧青倒没觉得不好意思,抬头望了那边儿一眼,心说,这走了几个月,倒是知道心疼媳妇儿了,看来自己调教的还算成功。 忽想起早上蛮牛说话的态度,不禁皱了皱眉,还得再接再厉,这家伙是个顽固的大男人主义者,得下大力气才有用。 何进家里没人了,一场瘟疫过去,家里的人都死了,就活了他一个,这才去当兵,一听大郎家来,琢磨自己在京里带着没意思,也有些好奇大郎的小媳妇儿,就跟着来了。 说实话,何进有些失望,虽说做的饭好吃,长得也不差,可太小太瘦,就这么一副弱巴巴的小身子板儿,能给大郎生养孩子吗。 还有,现在翻的这块地,听说要种杨树,何进家里也是祖祖辈辈的庄稼人,就没听过哪家不种粮食种树的,大郎媳妇儿这是瞎折腾啊。 趁着喝水的功夫跟大郎说:“大郎你媳妇儿说在这儿种树,种树可没收成,还长得慢,想当盖房的檩条,也等不及,应该种粮食才是,种不得麦子,就种黍米,要不种些豆子也是好的,那才是正经粮食呢。” 大郎道:“我媳妇儿说这里最要紧,要是等树一发芽再种就晚了,地里的麦子还没返青呢,耽搁两天不妨事,至于种树干啥,我也不知道,想这些做啥,我媳妇儿让干就干呗。” 何 进有些傻眼,谁家男人跟大郎似的这么听媳妇儿话,正要说什么,小五插进来道:“何大哥不知道,这块地是不长庄稼的坏地,嫂子说,种几年树就能缓过来,树种 的稀疏些,以后在树底下还能种别的,什么都不耽误,这儿还守着水坑,不愁浇地的水,过不几年,这块就是最好的水源地,等树长起来还能挡风沙,咱这坑里要种 莲藕,养鱼,风沙大了可不成,家里有五亩地种麦子足够一家子吃的了,养鱼种藕才能换钱,手里的钱多了,可不就是咱的好日子吗。” 何进真想说,这小子胡说八道,没听说有养鱼的,种藕南边倒是见过,冀州府能种这东西的话,饭馆子的一盘炒藕片,就不会那么贵了。可头一次来大郎家,不好再说什么,琢磨等人家都收粮食的时候,大郎一家子瞅着杨树苗哭吧,这庄稼人不种粮食种树,不是疯了吗。 小五知道何进心里怎么想,这是家里的客,自己说一遍人家听就听,不听也没必要较真儿,这话不是何进一个人这么说,不说王家村,就是他娘,也说大郎嫂子疯魔了,养鱼,种藕,亏她想得出来。 可不管别人说什么,小五对碧青深信不疑,小五跑了这几年买卖,最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庄稼人为什么祖祖辈辈过穷日子,就是因为笨,不知道动脑子,就知道守着自家那几亩地,巴巴指望着老天风调雨顺,得个好收成。 却不明白,地里收成再好,也换不来多少钱,吃饱穿暖容易,想过上好日子,纯属做梦,所以,他才去当走街串巷的货郎,现在家里爹娘住的新房,还是自己跑买卖盖起来的呢,所以,这买卖才是过好日子的道儿。 至于怎么做买卖,小五打定主意听碧青的,自己是眼看着王家的日子过起来的,而且,小五总觉得大郎嫂子什么都懂,那些话儿并不是随便说说,或者,像娘说的疯魔了。 从大郎嫂子拾掇水坑,就能看出来,不是去过沈家村,小五甚至怀疑,碧青种过莲藕,总之,自己坚决跟大郎嫂子站在一起,他有个直觉,只要跟着大郎嫂子,好日子就不远了。 刚开春,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呢,也就别指望有什么青菜,若是大郎晚些日子回来,还能去挖些野菜,掺上肥肥的肉馅,包饺子蒸包子都是最好吃的,现在这时候,什么青儿都没有,好在还有不少干菜干儿,用水发了,磨碎,掺在用毛酱搅好的肉馅儿里,蒸干菜肉包也不错。 第19节 这边儿碧青的馅儿搅好了,那边儿秀娘的面也和得了,满满的一大盆面,放到锅台上,等发起来,大锅里舀水,放上笼屉,足足蒸了七八锅肉包子,放在筐里用布盖好,就着锅里的水丢了几把黍米,捏了一捏碱面,不一会一大锅黍米粥就熬得了。 何氏领着狗子,冲那边儿招呼一声,二郎最机灵,撂下铁锨就往家里跑,还没进院呢,就闻见肉包子的香味,馋的吞了好几下口水,去墙边儿的接雨瓮里洗了手,一手捏着俩包子,舀了一大碗黍米粥,坐在院子板凳上吃了起来。 小五跟王兴俩人,如今也知道碧青的规矩,老老实实的在接雨瓮里洗了手,才吃饭,何进见小五跟王兴都这样,也入乡随俗的洗了手。 就王大郎,张着两只黑手冲着盖板上雪白的大肉包子就去了,这肉包子光看这就好吃,自己得多吃几个。 可惜手还没碰着包子呢,手背就挨了一下子,这一下打的不轻,饶是他皮糙肉厚都觉着疼了,大郎恼怒的抬头,那眼神仿佛谁挡着他吃肉包子,就能把谁吃了一般,却看见自己的小媳妇儿。 碧青手里捏着擀面杖,瞪着他,早料到这厮就得来这一出,上回在家就待了三天,碧青没时间扳他的卫生习惯,想不洗手就吃饭,门儿都没有,所以早早在这儿等着他呢,见他瞪着眼要恼,碧青眼珠转了转,扑哧一声笑了,小声道:“怎么着,你还要打回去不成。” 说着,不知是不是有意,抿了抿小嘴,大郎脑袋嗡一下,不是他没出息,他小媳妇儿这张小嘴,他从走的时候就想,天天做梦都是他媳妇儿的小嘴。 大郎虽憨可不傻,上回在家待了三天,也差不多摸清小媳妇儿什么性子了,那就是来硬的绝对不行,听话才有糖吃。 想到此,嘿嘿一乐,碧青白了他一眼:“乐什么呢,那边儿洗手去,看你那手都是黑泥,你是吃包子还是吃泥呢。” 大郎老老实实的去接雨瓮洗了手,回来跟何进坐到桌子边儿上,见何进跟小五看着他想笑不好意思笑的样儿,不免有些下不来台,哼了一声道:“没眼色,还不给你男人端过来。” 碧青也知道男人最好面子,刚才虽然服了软,面子还是得要,碧青把粥跟包子端到他跟前,又给他剥了一头蒜,王大郎自觉里子跟面子都有了,这才舒坦。 秀娘在一边儿瞧着,肚子都快笑破了,想跟嫂子斗心眼子,十个大郎哥也不是个儿啊。 何进不觉瞧了碧青一眼,大郎这个小媳妇儿还真不能小看,大郎可是头蛮牛,性子倔起来,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会儿小媳妇儿剥了一头蒜,就成了听话的绵羊,怎么看怎么古怪,这还没圆房呢,等以后圆了房,还不媳妇儿说什么是什么。 不行,回头寻机会得跟大郎说道说道,咱七尺高的汉子,要是让媳妇儿制住了,像什么话。 ☆、第34章 “何大哥说,俺们男人就不能让媳妇儿降住,那样儿没出息。”大郎蹲在鸭舍旁边,一边儿看着碧青喂鸭子,一边儿叨咕。 碧青知道这话是何进说的,何进比大郎大,而且是个颇古板的汉子,事实上,这里的男人大多跟何进的想法一样,觉得听媳妇儿话就是丢男人的脸,觉得男人就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碧青撇撇嘴,这是男权社会的弊病,让这些男人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主宰,媳妇儿的功能除了上炕就是生孩子,自己这么想,也见不得别人不一样,这就是何进的心理,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吃了晚上饭,王兴就家去了,坑边儿的地,明儿还得翻一遍儿,麦子地也得松土,虽说大郎回来了,小五两口子也没走,秀娘说家里没活儿,干待着婆婆要说闲话,索性就这儿住些日子再回去,来的时候连换洗的衣裳都带来了。 碧青心里知道,两口子就是想帮着自己干活,碧青也不说客气话,两家走到今儿这样,再说客气话,反倒不实诚,今儿跟秀娘说的那些话不是玩笑,碧青是真这么想,有难一起担着,有好日子也一起过。 王家本来人口就少,大郎还不怎么在家,有小五两口子,也能彼此照应着,就是房子有些小,自己跟婆婆秀娘带着狗子住东屋,西屋里大郎哥俩儿,何进加上小五,虽说住下了,却也满满当当的。 这会儿婆婆跟秀娘还在做针线,西屋也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二郎看书的影儿,小五跟何进累了一天,这会儿早躺下了,只有大郎跑了出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废话。 碧青懒得搭理大郎,把麦糠兑的鸭食倒进去,就想进屋,大郎哪能让她走,从昨儿回来就盼着能跟小媳妇儿单独待会儿,一直没得机会,今儿又干了一天活儿,明儿还好些活儿呢,若自己不找机会,这十天一晃就过去了,白想小媳妇儿了,不成。 想着,一下子窜了起来,抓着小媳妇儿就往柴火棚子里头拽,碧青没防备他忽然袭击,手上的鸭舍盆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摔成两半。 何氏在屋里听见声儿,忙问了一声,碧青刚要说话,嘴就给大郎的手捂上了,冲屋里喊了一声:“娘,是鸭食盆子掉了,我正帮着碧青喂鸭子呢。” 何氏一听,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活计,就下了地,左右找了找,抄起炕笤帚:“这个混账,刚回来就惦记祸害他媳妇儿,看我不打死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秀娘一愣,急忙拉住何氏:“婶子您可别去,大郎哥跟嫂子闹着玩呢,您去了像什么话,您放心,大郎哥知道疼嫂子,今儿大郎嫂子剁肉馅,都舍不得,让二郎回来帮忙,这疼都疼不过来,哪舍得祸害嫂子,这一晃三个月不见,两口子说两句小话,您这当娘的还非得听不成。” 何氏觉着秀娘的话在理儿,侧着耳朵听了听,没听见碧青叫娘,才放下笤帚疙瘩道:“我是怕你大郎哥不知道轻重,你嫂子年纪小,身子弱,禁不住他缠。” 秀 娘捂着嘴笑了几声道:“摊上婶子这样的婆婆,嫂子真是个有福的人。”说着脸色有些暗,何氏知道她又想起了小五娘,拍了拍她的手:“你婆婆糊涂,耳朵根儿子 软,你那几个嫂子心又不好,见小五疼你,你两口子的日子好过,心里就嫉恨,一个一个在你婆婆跟前说小话儿,你婆婆的心不坏,就是嘴碎爱叨咕,你只给她个耳 朵听着就是了,别跟她一样,更别往心里去,把你们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有道是一分厚道一分福,你跟小五是厚道人,福气也比那几个都大,让他们算计 去,看最后把自己算计进去拉倒。” 秀娘这才点点头,不说何氏跟秀娘说什么,且说大郎,一句嚷完了,见碧青还跟他拧着劲儿,一弯腰把碧青抱起来钻柴火棚里去了。 碧青刚要捶他,就给他按在了麦草里,前几天为了垫鸡窝鸭舍,新翻的麦草,晒的细细软软,给蛮牛按在上头,半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 女孩儿的发育,很奇妙,大郎上次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就刚开始发育,因为胸前那种疼痛,她上一辈子经历过一次,所以,分外熟悉。 这短短的三个月的时间,胸前已经有了两个小鼓包,不大但少女的特征已经显了出来,毕竟已经十三岁了,如果不是在沈家村挨饿,影响了发育,十三岁的自己,应该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正想着,忽然嘴上一痛,碧青回过神来,蛮牛正趴在自己身上,激动万分的啃自己的嘴,碧青一点儿都不夸张,就是啃。 柴火棚子里黑,看不清蛮牛的脸,可听得见声儿,这厮气息粗的呼哧呼哧的,跟干了多大的力气活儿一般,大手也开始不老实,在自己身上乱摸。 碧青挣出一只手,从他衣裳里头伸进去,找到他腰上那条肉,捏住用力一扭,大郎闷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不过也只一瞬,又要亲过来,碧青眼疾手快的用胳膊挡住他道:“你再乱来,我就喊娘出来。” 大郎下意识就来捂她的嘴,碧青张口就咬了他一下,碧青这口毫不留情,大郎咬着牙道:“你是我媳妇儿,让我亲一口能少块肉啊。”黑暗中都能听出蛮牛的不满。 碧青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问他:“你真想亲我?” 大郎忙点头,纳闷小媳妇儿问这个做什么,忽听小媳妇儿说了句:“真想亲就得听我的,我让你怎么亲,才能怎么亲,你应不应?要是不应,我就喊娘出来,若是应了,我就不出声儿,怎么样?” 大郎哪想会有这样的好事儿,只要让自己亲上小媳妇儿的小嘴,怎么着都成,忙点头如捣蒜:“成,我听媳妇儿的,你让我怎么亲就怎么亲。”说着还小心的问了一句:“媳妇儿你不是哄我的吧。” 碧青白了他一眼:“不信拉倒,你放开我,我回去睡觉。”说着就推大郎,大郎哪肯放她走,忙一叠声道:“信,信,怎么不信,媳妇儿说怎么亲就怎么亲,我听媳妇儿的。”口气急慌慌,生怕碧青走了。 碧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低声道:“刚你不说听媳妇儿话没出息吗,这会儿可不是我逼着你听我的吧。” 大郎伸手抓住碧青的手,啪叽亲了一口:“不是媳妇儿逼我的,是我自己想听媳妇儿的,媳妇儿你就别馋你男人了,快说怎么亲?” 碧青呵呵笑了两声:“你先松开我。”大郎依依不舍的放开她,碧青站起来,一转身,把大郎推到麦草垛上,凑近他小声道:“把眼睛闭上。” 大郎就觉着自己胸膛里那颗心,扑腾扑腾跳的别提多快了,仿佛只要自己一张嘴,就能从嘴里跳出来一般,但还是闭上了眼。 今晚的月亮大,月光从外头照进来,碧青能清楚看见大郎紧紧闭着的眼,可那气息仍然粗重非常,而且有越来越粗重的趋势。 这对碧青也是个考验,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主动亲一个男的,真有点儿不适应,可如果自己不主动,由着蛮牛折腾,自己这张嘴明天就没法儿见人了,这么大的男人,还让自己教接吻,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碧青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轻轻靠近大郎,直到嘴唇贴在那张大嘴上,大郎的反应是立刻张开嘴要啃,碧青立刻缩回来一些,警告他:“不许动。” 大郎忙闭上嘴,碧青这才又亲上去,在蛮牛的唇上,停了一会儿,犹豫是不是继续下去,再继续可就成舌吻了,蛮牛的自制力基本是负数,如果勾起这厮的邪火,自己可危险了。 想到此,忙缩了回来,低声道:“以后就这么亲我,记住了。”见大郎点头,碧青扔下句:“不早了,快睡吧。”一溜烟跑了。 大 郎摸着自己的嘴唇呵呵傻笑,虽说有些意味未尽,可那软软香香停留在嘴上的感觉,真他娘的爽透了。而且,刚才小媳妇儿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大郎能清楚感觉到 她胸前两个小小的鼓包,大郎还记得三个月前,自己摸的时候还是平的,现在就鼓起来了,这么下去,等自己麦收回来,说不准又会大些。 想着小媳妇儿一天比一天鼓起来的胸,大郎就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能一晃眼儿,小媳妇儿就长成才好。 碧青在外间屋洗了把脸,就着油灯的亮儿,在水里照了照,还好,除了脸有些诡异的红,其他还算正常 ,拿手巾抹干了水,才进屋。 何氏见她好端端的,才算放了心,秀娘瞧着碧青笑,把碧青笑的心里毛毛,把炕桌挪下来道:“灯下做活儿伤眼,早些睡吧,明儿再做也一样。”说着爬上炕铺褥子。 秀娘趁着何氏去茅房的功夫,小声道:“嫂子,我倒不知咱们院里还有蜜蜂?” 碧青一愣:“胡说,这才开春,哪来的什么蜜蜂?” 秀娘笑道:“没蜜蜂,嫂子的嘴是什么东西蛰的?” 碧青还没说话呢,忽听西屋里二郎的声音传来:“大哥,你的嘴怎么了?” “唔……那个,蜜蜂蛰的。”噗嗤……秀娘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凑到碧青耳边儿道:“原来今儿有两只蜜蜂,。”饶是碧青也不禁老脸一红,打了她一下子:“就你明白,回头让大蜜蜂蛰死你,睡吧,看吵醒了狗子。”等何氏回来吹灯睡下不提。 转过天,又翻了半天地,施了一遍肥,平上,就该栽树了,道边儿就有不少杨树,王兴儿跟小五今儿要把坑里的泥挖出来,倒进坑边儿的肥池子里沤着,省的追肥的时候没有使唤的,碧青叫二郎领着大郎跟何进去砍杨树枝儿。 何进道:“不就砍点儿杨树枝子吗,二郎不用去了,我跟你哥俩个人,一会儿就能砍几捆回来。” 二郎道:“不成的,你们不知道要砍哪颗树?” 何进不在乎的道:“哪棵树不一样,反正是杨树枝子就行呗。” 谁知二郎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要砍嫂子做了记号的。”说着提着斧子先头带路去了。 何进见大郎一副听媳妇儿话的老实样,也只能咕哝一句,跟着去了,到了地儿,一边儿砍杨树枝一边儿道:“这不都一样,有啥区差别啊,难道这颗杨树种出来能结果子不成。” 二郎道:“何大哥您看这颗我嫂子做了记号的杨树,长得比旁边儿的那颗直顺许多,而且,上头也没有虫子掏的洞,这样的杨树枝子栽上,虽然不能结果子,但能成材,长得直顺,就能做檩条,多长几年还能做房梁,将来要是俺家盖大房子,就不用愁木料了。” 何进哈哈笑了起来:“你倒是想的远,你嫂子种了那么多杨树,打算盖多大的房子啊,再说,你家满打满算才几口人,盖这么大房子住的过来吗?” 何进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二郎却认真的道:“俺家人口不多,可还有咱嫂子家呢,俺娘说了,忙过这阵儿让小五哥把嫂子家的人都接过来,省的俺嫂子天天惦记着,两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人多更热闹。” 何进眉头皱了皱眉,拉着大郎到一边儿,小声问:“你兄弟说的是真的?” 大郎点点头,这话儿前儿夜里,娘就跟自己说了,大郎也觉得应该,小媳妇儿嫁到自己家,那边儿的爹娘就是自己的丈人丈母娘,小媳妇儿的兄弟妹子就是自己的小舅子小姨子,都是一家人,没说自己家吃饱了,瞅着丈人丈母娘挨饿的理儿。 她娘说的是,管别人说什么呢,一家子过好日子最要紧,所以,大郎打算不让小五去接,等麦收自己回来的时候,拐个弯儿把丈人一家子接过来。说起来,媳妇儿娶了,自己可还没给丈人丈母娘磕头呢。 何进忙道:“大郎你傻了,真打算养你媳妇儿一家子不成,又不是招赘上门的女婿,犯得着吗,是不是你媳妇儿说的?” 大郎摇摇头:“俺媳妇儿没说,是俺娘说的,深州那边儿连着闹了几年灾荒了,颗粒无收,俺能眼睁睁瞅着丈人一家子饿死不成,俺虽是当女婿的,也该尽这个孝,再说,家里如今也不缺粮食,添几个双筷子的事儿,也吃不穷俺家。” 何进实在理解不了大郎,女婿做到这份儿上,天底下有几个,家里统共就五亩地,即便免了田税,一年到头能收多少粮食,他这小媳妇儿瞧着也不像勤俭过日子的人,哪个庄户人家顿顿有荤腥儿,瞧大郎家的饭,从早到晚,哪顿不见肉,这么过下去,一年能剩几个钱。 何进是不信什么种藕养鱼的,这些钱还不是大郎拿军功换的那些金子,如今还要接娘家人来,那可是好几张嘴呢,一年得吃多少粮食啊。 更何况,外乡人分不了地,这么多口人就五亩地的收成,又吃又住的,不指着大郎的月俸银子,靠什么活着,小舅子娶媳妇儿,小姨子嫁人,这以后可都成大郎的事儿了,。 依何进想,大郎就是犯傻,让他那小媳妇儿哄迷了心,可看他那样儿 ,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索性闭嘴不言语了,省的讨嫌。 ☆、第35章 不过一夜春天就来了,和煦的春风拂过小小的村落,仿佛变魔术一般,催生了万物,枝头开始抽出淡黄色的嫩芽,坑塘边儿上的鸭子嘎嘎叫的越发欢实,黄黄的小脑袋一会儿往水里扎一猛子,寻觅水里的活食解馋。 地里的麦苗也开始返青,地垄子边儿上的野菜长了出来,青凌凌的招人喜欢,一簇簇的苜蓿,贴着地皮儿的蒲公英,苣苣菜,马齿菜,野蒜,小鸡草丰富的数都数不清。 乡下人没有不认识野菜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荒年里指着这东西救命呢,如今好年景儿,不缺粮食,家家户户也会出去挖野菜,刚出来的野菜正是最嫩的时候,错过了还得等上一年。 碧青一家子起了个大绝早,开了春,可就没有睡懒觉的日子了,吃了一顿扎实的早饭,男人们拿锄头出门了。 小五家里养着十几只鸡呢,总交给邻居照顾不好,见这边儿的活干的差不多了,两口子昨儿收拾着家去了。 碧青家的五亩地里种的都是麦子,这一开春麦苗长了地里的野草也跟着长了起来,趁着今儿把地里的草除一遍儿,大郎跟何进明儿就该走了,所以今儿得多收拾几个菜,不为大郎,还有个何进呢。 虽说碧青知道,何进对自己颇有成见,可来了就是客,不能慢待,更何况,人家还替家里干了这么多活儿。 碧 青把嫩嫩的苜蓿芽儿掐了丢在筐子里,不一会儿就掐了小半筐,别的野菜总有股子说不出的苦味儿,碧青不大喜欢,苜蓿芽好的多,称二斤肥肥的肉剁馅儿,掺上苜 蓿芽儿包一顿饺子就是最顶级的美味。至于其他的野菜,碧青也挖了一些,打算用开水焯了凉拌,多放些蒜末麻油,也别有滋味。 日头大了起来,碧青从筐里拿出头巾打算裹住头脸,春天的太阳不热却毒,晒上半天,可没好处,碧青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就是皮肤,净白净白的,一点儿瑕疵都没有,要是长几块日晒斑,可就完了。 头巾还没裹好就给大郎抓了去:“日头这么大,媳妇儿还冷不成,裹什么头巾啊。”大郎颇有些不满,虽说在地里干活,可一抬头就能看见小媳妇儿,那张嫩白的小脸多好啊,这裹起来了自己还看什么。 碧青白了他一眼,小声道:“这可是在地里,你要是敢胡来,看娘不打死你。”这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鬼,自从那天在柴火棚子里亲了之后,寻机会就按着自己亲嘴,一开始还知道避讳,如今越发疯了,这在地头上就敢过来跟自己拉扯。 谁说这混蛋老实来着,那眼里的贼光从自己身上溜几下,碧青就知道他脑子里惦记的什么,把他手里的头巾拽回来,裹在头上:“我就是冷,尤其这头最怕风,你管我,干你的活儿去。” 大郎却咧开嘴呵呵笑了:“媳妇儿真当你男人傻啊,我知道你是怕晒黑了脸,所以才裹着头巾的对不对?” 碧青瞪着他,直咬牙,大郎道:“我瞧京里的女人都戴着那个挂着布帘子的帽子,比你这个轻巧好看,等麦收的时候,我给你捎一顶回来好不……哎呦,娘,您小点儿劲儿,小点儿劲儿,疼啊……”话还没说完就给何氏扭着耳朵拽了起来:“不干活儿往你媳妇儿跟前凑什么?” 大郎忙道:“喝水,娘,我渴了,正喝水呢。” “放屁,从早上出来到这会儿还没半天呢,你都喝七次水了,娘给你数着呢,哪就这么渴了,滚回去干活,再缠你媳妇儿,看我不打死你。”大郎只能搓着耳朵不情不愿的干活去了。 周围地里的乡亲哈哈哈笑了起来,对这一幕并不陌生,这几天天天都能见着,乡亲们一笑碧青反而不好意思再待着了,提着野菜篮子跑了。 第20节 王兴儿娘过来跟何氏道:“嫂子也真是,明儿你家大郎就走了,小两口说说话儿,你装没瞧见算了,做什么戳破了,瞧大郎媳妇儿那小脸红的,都快赶上红布了。” 何氏道:“你不知道,这几天大郎没事儿就往碧青跟前凑,两只眼珠子嗖嗖的冒贼光,我是怕他一个忍不住,祸害了他媳妇儿,虽说今年十三了,身子可还没成呢。” 王兴娘小声道:“怎么着?碧青还没来事儿?” 何氏点点头:“这孩子在娘家时挨饿亏狠了身子,这一年哪养得起来,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年才成。” 王兴娘道:“再过两三年你家大郎可都二十二三了。” 何氏道:“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好在他不常在家里,两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能娶碧青这么个媳妇儿,就算等上几年也是他的造化。” 王兴娘点点头:“这倒是,你家碧青识文断字不说,还会过日子,手脚又勤快,上哪儿找这样儿的媳妇儿去,到底还是嫂子有福气,一口袋粮食就换了个宝贝疙瘩回来,弄不好就是大郎爹在天上保着你们娘几个呢,不然,这怎么就得了这个好媳妇儿。” 这话儿何氏爱听,脸上的欢喜不由主就透了出来:“我也是这么想,今年清明大郎回不来,怎么也得让二郎给他爹多磕几个头。” 说话儿就晌午了,日头越发大起来,地里刚返青的麦苗都晒得有些蔫头耷拉脑的,二郎跑来叫回去吃饭,何氏这才收拾了地头装水的瓦罐,提着招呼着大郎何进往家走。 还没进院呢,就见王兴儿正在碧青开出的菜园子边儿上,锯那颗酸枣树,院子外这颗酸枣树有些年头了,酸枣结的不多,也不怎么甜,甚至还有一点儿苦丝丝的味儿,故此,就算村子里最淘气的孩子也不惦记这颗树上的枣子吃。 倒是王富贵家老宅子里头那颗,每年结的枣儿又大又甜,没等熟透就给村子里的孩子偷摘了大半,也就树稍还能剩下些,晒成紫红的枣干儿,过年的时候送来一些叫碧青蒸枣糕。 碧青吃了王富贵家的甜枣之后,就开始动自家院外这颗酸枣树的主意了,跟桃花娘说了一声,到他家老宅儿里,砍了一棵枣树枝子回来,打算嫁接在自家的酸枣树上。 王兴一早上没干别的,就折腾这颗枣树了,对于嫁接,碧青也只能算模糊知道个大概,具体怎么操作却不清楚,毕竟没真干过,碧青也是打算用这颗酸枣做做实验,如果这颗酸枣能嫁接成功,那么莲花山附近的山桃也就十拿九稳了。 碧青本来还发愁怎么折腾,不想二郎已经从王小三家借了锯回来,叫了大郎家来,就忙着跟王兴一边儿一个开始锯酸枣树。 酸 枣树长了好些年,树干粗大,锯起来颇有些费力,大郎见了,过来替下二郎,跟王兴不一会儿就把枣树锯断了,撂下锯刚要问,做什么锯枣树,就见王兴拿起一边儿 的菜刀,在树中间劈了条缝,二郎把地上需要嫁接的枣树枝子削好插在劈开的缝隙里,用绳子捆好,外头又用破布缠了几圈,摇了摇觉得结实了,把肥埋上,浇透了 水,拍拍手道:“好了。” 大郎纳闷的道:“这是做什么?” 二郎道:“嫂子说咱家原先这颗树结的枣子不好吃,就去找小三家要了他家的枣树枝子,接在咱家的树上,到秋后就有甜甜的大枣吃了。” 何进忍不住笑道:“你嫂子是想枣子吃想疯了,把人家枣树的枝子接上就能结人家的甜枣,这枣树都据断了能不能活都难说,哪还会结枣子。” 二郎道:“能结的,书上也是这么说的,不止枣树,别的树也成。” 何进摇摇头:“那都是读书人瞎编呢,那些读书人有谁种过地,成天就是之乎者也的做学问,想一出是一出,这什么树就是什么树,没听说能接着长的,不信你瞧着吧,你家这颗枣树再也活不成了。”说着摇摇头进院了。 王 兴有些无措的看着二郎,其实他也觉得这样接树不能活,二郎抬头看了看接上去的枣树枝子,已经冒出小小的枣树芽儿,镶在干枯的枝干上,给人无限希望,二郎觉 得这些小小的嫩芽一定会长出来,然后开花结枣,不管别人说什么,二郎都充满信心,嫂子这么说,书上也这么写,就一定不会错。 地里有了青儿,饭桌上自然就丰富多了,野草洗净用蒜泥醋麻油拌了一盆子,青青翠翠的野菜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增,鸡蛋没炒,而是煮熟剥开放在肉汤里卤了一晚上,中午一热拿出来,侵了肉汤的鸡蛋香的人直流口水。 肉汤是炖的猪蹄子,猪蹄子比猪肉便宜的多,用毛酱炖出来,黏糊糊香喷喷,比肉还好吃,捡一盆子让二郎端屋里去,见二郎盯着卤蛋流口水,碧青从锅里拿了一颗卤蛋塞进他嘴里,二郎鼓着腮帮子端了进去。 碧青摇头失笑,稳重了到底还是个孩子,从地上的瓦罐里捞出一块酱水泡着的猪肝,是昨儿晚上煮的,煮的时候放了毛酱大盐大料,晾凉了倒在瓦罐里,泡一晚上拿出来就是酱猪肝,切成薄片,放在碗里,是最好的下酒菜。 猪肝比猪蹄还要便宜,事实上,猪肠子更便宜,只不过碧青实在不想处理猪大肠,才选了猪肝,三荤一素四个菜,应该够吃了,锅里舀了水烧上,等水开了把包好的饺子下去就成了。 忙 活完了,碧青却支起耳朵听里头的说话儿声,她估摸何进一定会忍不住说话,这么多天过来,碧青也摸清了何进的性子,这就是个爱管闲事兼嘴碎的汉子,也许是苦 日子过得多了,一看见别人吃好的,就有点儿受不了,即便他自己跟着吃,心里也不舒坦,每次只要见桌上有肉菜,就会不由自主的皱眉。 碧青心里深深替他未来的老婆担心,嫁这么个小气的男人,这辈子就只能啃窝窝头了,碧青不否认,自己今天是故意的,他越是见不得荤,碧青越往荤里做,今儿这四个菜更是,三个都是荤的,再搭上猪肉苜蓿馅儿的饺子,估摸这汉子非得崩溃不可。 果 然,听见屋里何进开口了:“那个,婶子咱家这么吃可怎么得了啊,顿顿都是肉,今儿更是三个荤菜,这么下去咱家的日子还怎么过。”说着用筷子点了点,猪蹄, 猪肝跟卤蛋,一脸担忧,心里实在忍不住了,亏的姜大哥还说大郎这小媳妇儿会过日子,这哪是过日子,这是有了今儿没明儿啊,就算地主家也没说顿顿都吃肉的, 大郎家倒比地主家过得还好,像话吗,就算大郎拿军功挣了金子家来,也没这么挥霍的,攒着盖房多好,这么填了嘴,可就什么都没了。 何氏还当他是客气呢,忙道:“这不算什么,猪蹄子跟猪肝都是最便宜的,使不了几个钱,多吃些,多吃些,饺子一会儿就熟了,猪肉苜蓿馅儿的,不说多好吃,尝个新鲜吧,估摸你们在京里吃不着。”说着夹了一筷子猪肝到何进碗里。 大郎提着酒坛子给他满了一碗酒:“何大哥喝酒喝酒,这次多亏何大哥帮忙了,家里没别的招待,多喝两碗酒吧。” 何进给酒肉堵住了嘴,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人家自己不在意,自己干嘛当坏人,想着把酱猪肝填进嘴里,嚼了两口,不禁暗道,不会过归不会过,大郎媳妇儿这手艺真真不差,这滋味儿比京城城门口老李家的酱肉强多了。碧青抿着嘴笑了一声,去煮饺子。 吃了晌午饭,二郎钻到西屋里写大字,何进跟着二郎去了西屋,躺在炕上想睡一觉。本来地就不多,干了这些天,也都差不多了,下午就不用再往地里跑了。 王兴儿娘拿着鞋底子过来,跟何氏在东屋里一边儿纳鞋底子,一边儿说闲话儿,碧青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用碱水洗一遍,刚要去舀清水,一瓢水就浇了下来。 碧青抬头看了大郎一眼:“西屋有地儿,累了一上午,还不去睡一觉,在这儿做什么?” 大 郎却直勾勾盯着小媳妇儿,脱了厚重的棉袄,换上轻薄的夹袄,虽说瘦弱,可也显出了一些腰身,刚碧青弯腰刷碗的时候,他一直打量小媳妇儿,不知是不是自己的 心里作用,总感觉小媳妇儿的胸脯又鼓了些,还有那细白的脖子,虽说遮的严实,可露出那一小截,也勾的大郎直咽口水,明儿一走再想见小媳妇儿,又得好几个 月,哪里舍得睡觉啊。 碧青见他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儿,就知道这厮没按好心,急忙把手里的碗筷涮了放好,手都来不及擦就往外头跑,可惜人还没跑出去呢,灶房的门咣当就关上了。 大郎倚靠着门看着她嘿嘿乐:“媳妇儿你男人明儿可就走了,你就不想我。” 碧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想什么?不说麦收的时候还回来吗。” 大郎道:“麦收可还好几个月呢,媳妇儿你让我好好亲亲,等我亲够了,就放你出去。” 亲够了?碧青撇了撇嘴:“当她傻啊,他有够才怪,每次逮着机会就往自己跟前凑,一开始还算老实,后来越来越不规矩,无论多傻多憨的男人,在这方面也是天才,前儿给这厮拽进柴火棚子里,差点儿就把自己的衣裳扒了,蛮牛发起情来,哪还会顾及别的,信他的话才是傻子呢。 见他堵着门,碧青张嘴要叫婆婆,声儿还没出去,就给大郎一把拽了过去,嘴就给堵上了,不是蛮牛的手,而是他的大嘴…… ☆、第36章 转过天儿一早,大郎终于走了,望着两匹高头大马消失在小道上,碧青忍不住松了口气,蛮牛越来越难对付了,这厮力气贼大,只要他想按着自己,自己就绝对动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配合好了,蛮牛也不会太过份,如果不配合,蛮牛真可能把自己扒光了。 就算他不做到最后一步,前头也够碧青受的,蛮牛早不满足于亲亲嘴儿了,粗咧咧的大手,几乎摸遍了她身上所有地方,碧青没反抗,因为没有当初那种即将被强,奸的绝望,她甚至有些脸红,身体在那双粗咧的大掌下,渐渐热烫起来,萌芽了属于青春期的冲动。 碧青现在都怀疑,如果昨天晚上不是蛮牛先放开她,会不会在灶房里,自己就完成了女孩跟女人的转变。 也 不知是不是昨天晌午折腾的过了,夜里就来了月事,她没有声张,这种事她早有预备的,这里的女人用草木灰装在布袋里当卫生巾使,她见婆婆这么用的,可让碧青 一个现代社会用惯了卫生巾的人,用这种真有点儿难,毕竟草木灰里有多少细菌无法估量,虽然草纸也不一定多干净,但至少比草木灰强的多。 而且,碧青事先在太阳下晒过,就当消毒了,她可不想好容易留下小命,却染上妇科疾病,她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古代的女人百分之三十都是死在妇科病上,她可不想自己成为这百分之三十里的一个。 而这些事儿她也不打算让婆婆知道,婆婆很好,可毕竟是个古代女人,在婆婆的观念里,女孩只要来了大姨妈就算成人了,成人就可以圆房。 碧青却知道,虽然自己来了大姨妈,这副身子也远远没有达到成熟的标准,尤其蛮牛那么壮,一旦圆房,估计自己会很快就有孩子,年纪这么小就生孩子,下场绝对凄惨无比,秀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所以,碧青要瞒着婆婆。 瞒 着婆婆一点儿都不难,难的是怎么瞒着大郎,现在是二月,距离麦收还有三个多月,但愿蛮牛回来的那几天不是自己大姨妈的日子,蛮牛虽然色,却也知道不能太过 分,只要蛮牛不知道自己来月事的事儿,自己就相对安全,拖到二十岁不可能,至少也要拖到十六,或者更晚些,她不想因为这个把自己的身体弄坏了。 如今碧青已经适应了这里,甚至觉得比现代的生活还有滋有味儿,仿佛从天而降一块巨大的画布,可以恣意挥洒笔墨,去绘制属于自己的未来生活,哪里深一些,哪里浅一些,哪里用什么颜色,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她对这样的生活非常满意,哪怕有大郎这个蛮牛丈夫,也不觉得难以接受,甚至,有时候还觉得能嫁这么个男人是自己的运气,如果换成是何进,碧青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有多悲惨,某种程度上说,蛮牛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丈夫人选。 生活不会因为大郎走就停滞不前,二月转瞬就过去了,阳春三月,小村落就更加充满生机,大郎在家的时候就把猪圈垒好了,还在猪圈里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子,下头垫上软软的麦草,从桃花娘手里买了两只小猪仔,正在里头哼哼唧唧的吃食。 王小三儿趴在猪圈边儿上,一边儿看小猪吃食一边儿说:“这两头猪仔儿到年就能宰了,到时候不用请猪倌,我来帮着嫂子宰猪,不要别的,嫂子只要给我多做几次红烧肉就成。”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馋不死你个死小子,成天在你大郎嫂子这儿又吃又喝的蹭饭,宰个猪还敢要红烧肉,真好意思张嘴,我都替你害臊。” 过了年,小三儿就去邻村学宰猪去了,他娘说这是一门手艺,学会了不会大富大贵,可一辈子也不愁肉吃,小三嘴馋儿,干这个正好。 虽说没学多少日子,却听二郎说剔肉劈骨已经很是利落,跟着邻村的猪倌去间河县赶大集,师傅不在的时候,就是他盯着肉摊子,可见这小子学的快。 给他娘打了一巴掌,小三嘿嘿笑了两声,看见小五跟二郎提着桶从外头回来没进院,倒是往坑边儿上走,就知道又去捉鱼了,哪还有心思看小猪仔,一溜烟跑了。 桃花娘叹了口气道:“都十一了,还跟长不大似的,老大老二这么大的时候,可都能顶事儿了,瞅瞅我家小三,还是个皮小子样儿呢。” 碧青道:“婶子着什么急啊,我瞧小三懂事多了,听说大虎的亲事定了日子,有什么要帮忙的活儿,婶子只管张嘴,我的针线是拿不出手的,做个吃食,画个样儿还成 。” 桃 花娘今儿过来等的就是这句,忙道:“那婶子可就真不见外了,桃花出门子,你给她画的那几个花样子,可给咱家做了脸,上回家来说,就她脚上穿的鞋,两个嫂子 见一次眼热一次,这回儿咱不是聘闺女是娶媳妇儿,针线活儿自有她娘家备着,照着规矩咱们这边儿得预备两床新婚的被子。” 她一说碧青就明白了笑道:“这叫什么事儿,回头我得空给婶子画几幅吉祥如意的绣样儿,婶子瞧着绣就是。”人家卖给自己的小猪仔比外头便宜的多,这点儿人情还是要还的。 送着桃花娘家去,碧青也往坑边儿上走,刚到坑边儿上,就见小五二郎加上王小三,正在坑边儿的泥里挖什么东西呢,弄得两手都是泥。 小五更是连鞋袜子都脱了,踩到水里,两只手都探进水里摸着,碧青还不纳闷呢,忽听他道:“摸着条大的。”说着,直起腰把手里一团泥一样的东西,丢进坑边儿的木桶里。碧青好奇的看过去,见桶里都是泥鳅,有大有小,已经有小半桶了。 何 氏正在菜园子里头收拾那架子爬藤的豆角,把那些刚爬出来的豆角藤捋顺了,省的长得乱七八糟,地里的麦子收起来,都种番薯,也就不用再在菜园子里折腾了,因 碧青说等入了冬要积酸菜,故此腾出来的地儿,多种了两溜白菜,阔出去的几溜种了几棵南瓜,南瓜好活,耐放,放在地窖里能吃一冬呢。 何氏以前从来不想这些,因为日子没指望,总觉着能过一天是一天,明天之后的事儿,想了也白想,可她现在天天都想,想往后的日子,想大郎跟碧青圆房之后,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想二郎出息了,给祖宗争光。 越 想往后的日子,越有盼头,恨不能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才好,想着,脸上不禁扬起一个笑,昨儿小五娘来家里串门子,说起碧青养鱼种藕栽树的事儿,那张嘴差点 儿撇到天上去,说自己疯了,当婆婆的由着儿媳妇儿瞎折腾,栽树还罢了,好歹成了材能卖几个钱,种藕,养鱼,真亏想得出来,想吃鱼,做个网子去河里网几条解 解馋就得了,没听说谁家还养鱼的,种藕,天老爷这是想风轱辘屁吃呢,听说那是城里人才吃得起的稀罕吃食,要是个人就能种出来,还了得。 何氏知道小五娘的心思,是瞅着小五两口子天天往自己这儿跑,心里不得劲儿了,跑来说闲话的,自己可不是糊涂的小五娘,连好坏人都分不清,要是自己跟小五娘一样,说不得,等不到大郎家来,她们娘几个就饿死了,哪有如今的熨帖日子。 所以,碧青说什么自己都信,瞅见小五在水里站着,忙喊了嗓子:“这才刚开春,水里的寒气大,快着上来,回头着了病可了不得。” 小五这才上来穿了鞋,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镰刀,把水边儿上长得一丛野菠菜,割了一大把丢进去道:“上回嫂子贴的那个野菠菜团子,秀娘喜欢,足吃了两个,今儿劳烦嫂子再做些,我捎回去,给她解解馋,难得能吃这么多,我瞧着心里都欢喜。” 碧青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累不着我,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说着,瞅了眼那半桶泥鳅:“你们抓的多,一顿吃不完,留下一半你带回去,也不用放什么,就跟豆腐炖了,让秀娘吃一碗,比什么药都有用,说到底还是身子虚,慢慢补早晚能补上来。” 小五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包莲子来:“昨儿去冀州府,那刘记的掌柜倒是个办事儿的人,把莲子弄来了,嫂子瞧瞧可能使,若不成,咱们再往别处寻也一样,嫂子不说四月里种上就行吗,还有两个月呢,不着急。” 碧青打开看了看:“回头我先试试,若是能出芽应该就能种。” 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小五就去瞧那些上个月种好的杨树苗,都活了,短短的一个月就窜了一截子高儿,小五挨颗看了一遍,才算放心,把长高的杂草拔了,也到了吃饭的时候。 扛着锄头往回走,没进院呢就瞧见二郎跟小三围着菜园子边儿上那颗嫁接的酸枣树转圈,手里还拿着镰刀,砍什么,忙过去道:“好端端的祸害这颗枣树做什么?” 小三嘿嘿笑了两声道:“小五哥这话可是冤枉我们了,是大郎嫂子说,除了上头这颗枝子,下头只要生出树芽子来就得砍了,不然,可结不出甜枣儿。” 小 五挠挠头,看了看那颗枣树,上头接上的那颗树枝上已经长满叶子,从那颗枝子上横横的又抽出了不少新枝条,虽不算密实,可长势好,估摸等麦收的时候,就能开 花了,大郎嫂子跟自己说过,这个接树的法子如果能成,就把莲花山下的山桃林都买下来,山桃不值钱,若是能结出大蜜桃就不一样了,那可比种庄稼强百倍呢,自 己手里那十亩山桃林,也就不愁了。 一想到满树都是大蜜桃,小五恨不能现在就看看自己那四个哥哥的脸色,自己给家里卖了几年力气,那四个哥哥嫂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恨不能自己三口去死才好,爹娘也都听大哥大嫂的,明明知道分给自己的十亩地种不得庄稼,仍然装聋作哑,这让小五心里的心彻底凉了。 大郎嫂子说的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去,让他们站在一边儿瞅着,自己怎么把日子过好了,过得比他们谁都好。 小五打的野菠菜多,足有一篓子,贴菜团子哪用的了这么些,之所以秀娘喜欢吃这个,是因为自己往馅儿放了猪油。 野菠菜用水焯一下切碎了,猪油在锅里化开倒在野菠菜上,放上盐,搅匀实了,晾凉就能包了。棒子面不如白面精细好吃,还有些拉嗓子眼儿,又不能抵农税,还爱招虫子,故此,虽然冀州府也有人种,却并不多。 碧青觉得,究其原因是不会吃,王富贵家种了一亩玉米,收成下来磨成渣子,掺着麦糠喂牲口喂猪,说贴饼子蒸窝头太硬,孩子们都不乐意吃,又不是那些年闹饥荒的时候,家里的白面还吃不清呢,谁还巴巴的吃这东西。 见 碧青提了一句,转过天就让他家老二给碧青扛了一口袋棒子粒来,上石磨碾碎了磨成面,掺上黍米面,再掺些豆子面发起来,包上猪油搅的野菠菜馅儿,往大锅里一 贴,熟了铲下来,一层金黄的锅巴黏在团子上,咬上一口,满嘴香脆,不说秀娘,就是饭量一向不大的何氏都能吃好几个,就着熬得糯糯的棒茬子粥,比什么山珍海 味都强。 小五走的时候碧青给他的褡裢里装了十几个,告诉他家去别用笼屉蒸,往锅里一贴就好,那层香脆的锅巴要是软了,就不好吃了。 小五刚走,王富贵就来了,碧青倒是颇有些意外,虽说两家走的近,可都是桃花娘来的多,王富贵一个男人,又是村子里的里长,天天串门子不合适,所以,这会儿来了就有正事儿。 王富贵不进屋,就在院里坐了,何氏端了水过来,一看王富贵的脸色就知道找儿媳妇儿有事,寻个托词进屋了。 等 何氏进了屋,王富贵才道:“大郎媳妇儿今儿叔过来是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咱村子里虽说有几十户人,可就没一个识文断字有见识的,也就你是个能商量事的 人。”说着,搓了搓手:“今儿一早,我跑了一趟间河县县衙,是杜大人叫我去的,说今年想在咱们村种番薯,大郎媳妇儿,叔不瞒你,这番薯虽说见过,也吃过, 还是叔报上去的新庄稼,可这心里就是没底,虽说你种了出来,可不知道在别的地里咋样,再有,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到底不是粮食,比不得黍米,哪怕是种棒子, 好歹是垫饥的粮食,这番薯再好也不能顶粮食啊,大郎媳妇儿说叔说的可在理儿不?” 碧青点点头,心里知道杜子峰推广番薯,这是又碰壁了,最后只能把王富贵叫去,想着在王家村先推行试试,如果成功了,有了收成,别人的一看有好处,不用官府推,就都抢着种了。 杜 子峰挺聪明,王富贵也不傻,嘴里这么说,心里其实知道这是个机会,要是成了,王家村就是间河县种植番薯的模范村,甚至,冀州府全国都要来跟王家村学种番 薯,到时候,王富贵这个里长的地位不用说也知道。却一旦失败,就的担负起责任,王富贵是拿不准,所以才跑过来跟自己商量。 碧青想 了想道:“富贵叔,我知道您的意思,是怕乡亲们没收成,到时候要落埋怨,其实您不必如此,番薯本来就不多,即便都做种儿出芽,至多也就能种十亩地左右,我 家的五亩收了麦子之后都种番薯,您家可有几十亩地呢,拿出几亩地来种番薯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咱也不缺粮食吃,就算收成不好,损失的不过几亩地罢了,杜大 人既开口让您种了,即便收成不好,想来官府也会有补偿措施,若是收成好,富贵叔,您这脸上可就有光了。” ☆、第37章 王富贵这个人其实相当聪明,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当上里长,自然有他独到的本事,凭着这份本事,才从一个穷的叮当响的人家,过成了村里的富户。 王兴娘说过,当初王富贵家穷的比她家还不如呢,再瞧人家如今,王兴娘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嫉妒只是羡慕。 从根本上说,王兴娘是个本性善良的妇人,只不过因为太穷了,以前才会欺负婆婆跟二郎,如今她家三小子王兴不在家吃,少了一张嘴,一个月还能得一百文钱的进项,这大大缓解了王青山家的窘境,也就收敛了刻薄的性子。 一 开始母子俩还怕拿不到工钱,直到碧青按月结算了工钱之后,娘俩才真正松了口气,王兴儿也更卖力气。王青山两口子嘴里不说什么,可碧青家那五亩地,自从大郎 走了之后,就没除过一回草,两家的地挨着,王青山两口子除自己麦子地杂草的时候,总是顺便就把碧青家的也除了,知道碧青喜欢给猪仔喂青草,王兴儿的两个哥 哥,还会每天给家里送来一筐嫩嫩的青草。 第21节 作为回报,碧青隔三差五就让王兴捎回去些吃食,有时是酱头肉,有时是一碗扣肉,有时是几个咸鸭蛋,总之,只要家里做荤腥儿的菜,就会记得让王兴捎回去一份,碧青坚信,不管是邻居还是乡亲,有来有往的才能长久,不必计较一时得失,她婆婆说的好,一份厚道一份福。 进了四月,更是一天比着一天热,地里的麦穗已经长得沉甸甸,撸一把搓了外皮放在嘴里,有股子青甜的麦香,碧青很喜欢,而从麦粒的饱满程度看,今年她家这五亩的收成,应该不会差。 因为大郎立了军功,家里的农税徭役都免了,种多少收多少,都是自己的,这些粮食足够一家子吃一年的了。 如今碧青跟村子里的人一样,就盼着老天爷别下雨,等把地里的麦子收上来再下,碧青有时候觉得,人真是会被环境潜移默化,自己这样一个现代人,在这个朝代待了一年多,也渐渐融入其中,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农妇。 不过,也只有她自己这么认为,在别人眼里,王大郎的小媳妇儿不仅是福星,还有大本事,坑边儿上那片种什么死什么的地,到了她手里就成了一片杨树林儿,天越热,杨树苗长得越快,短短两个多月已经长了一人高,翠绿的杨树叶从枝桠间伸展开,一阵风过来哗啦哗啦的响。 莲藕还没栽下,王兴每天的活计就是伺候这些杨树,照着碧青说的,修剪杂枝,避免它们长的乱七八糟,然后,隔一天给坑里的小鱼苗撒些鱼食。 鱼食是碧青做的,现代时,爷爷是个钓鱼爱好者,隔三差五就会全套装备的去野钓,至于那些养鱼池,爷爷是绝不去的,说那样就丧失了钓鱼的乐趣,与其去养鱼池,不如干脆去市场秤几斤得了,因此,鼓捣鱼食就成了碧青的活儿。 做鱼食在现代很简单,市场里各种原材料都是现成的,只要买回家,照着爷爷告诉她的法子做出来就成了,可这里不是现代,别的还好,钙粉就是个问题。 碧 青的解决法子是把家里啃过的骨头收起来,用水煮几遍,晒干,用石磨磨成粉,加上麦糠,棒子面,再加点儿碾碎的酵母粉,就是碧青新研究出的鱼食秘方,蒸熟了 搓成小粒儿晒干就成了,说是养鱼,其实也谈不上,就小五跟二郎抓回来的那两桶小鱼,还远远达不到养鱼的标准,只能说,把它们放到了自家的水坑里,时不时投 喂些食,然后,任他们自生自灭。 碧青最关心的不是坑里的鱼,而是莲藕,一进四月,碧青就把小五拿来的莲子剪开硬壳泡上了,整整两个大陶盆,应该够了。 碧青之前实验泡的那颗也出芽了,说明这些莲子可以做种子,大郎负责看着这两个陶盆里的莲子,每天太阳一出来,搬到院子晒一会儿,要特别注意防范院子里的鸭子,以免被它们当成零食吃了。 二 郎喜欢做这些事,并且,会记录经过,不知什么时候起,二郎从看书变成了记录,他记录的都是很平常的事儿,他会记录坑边儿上杨树的长势,什么时候抽新枝,什 么时候叶子更绿,什么时候修枝,一个月长多高,家里的鸡鸭也一样,下蛋的规律,每个月的长多重,碧青经常看见他抱着鸡鸭用秤称,圈里的小猪仔也一样,这些 看起来最平常的事儿,他干的乐此不疲。 现在又开始记录莲子,对于二郎这种认真钻研的精神,碧青持鼓励态度,她从来不觉得中科举才算有大出息,反而觉得,封建王朝的科举制度是,最没用的存在,让天下士子都入了歧途,四书五经,翻来覆去的被解释诵读,为的不是谋生而是显贵。 一旦进了官场又开始勾心斗角,士子们的目的不是富民强国,而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念书念到这份上,谁能说是正途。 碧青倒是觉得,念书应该念些实际的东西,例如种地,养鱼,或者经商,这些被天下读书人摈弃的本事,才是真正的本事,同样是种地,盲目的种跟科学的种差距很大,最直接的区别就是收成。 今年碧青家的麦子是村子里长得最好的,别人家的麦苗还有些青黄不接的时候,碧青家的麦子已经一片欣欣向荣,比起旁边地里的麦苗硬是高出一截子,麦穗打的也比别家早,沉甸甸的穗子,几乎颗颗饱满。 王 富贵上个月看了各家的麦子就说,今年收成最好的就属碧青家的五亩地,做到这一点儿并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只要在挑选种子的时候多挑了几遍,选那些颗粒饱满 的种子,别人家把地里去年剩下的麦根儿烧成草木灰,平在地里就当基肥了,碧青家却把麦根清了出来,施了两便沤好的基肥。 因为碧青知道,草木灰虽然可做肥料,却也要看种什么,草木灰的化学成分是碱性,更适合像红薯这样的农作物,麦子就不大好了,至少,碧青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也在试验中得到了证实,自家麦子比别人家长得好,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 过,草木灰也有用,不是用来施肥,是用来消毒,家里养了鸡鸭,又养了猪仔,必须小心防疫,无论是猪瘟还是禽流感,说到底都是因为卫生条件不佳造成的,没有 消毒水就自己做,草木灰加水煮一个小时,就是最原始的消毒剂,猪圈,鸡窝,鸭舍每天都撒一遍,应该可以起到防疫作用。 莲子出芽了,长到两个叶子的时候,就可以种了,种藕的坑里,放到最浅的水面,把发芽的莲子埋在泥里,随着叶子的涨势渐渐加水,这样虽然麻烦却最稳妥。 天越来越热,坑里的莲叶也长得快了起来,短短的一个月,碧绿的莲叶便越水而出,亭亭如盖,翠绿的莲叶令村子里那些说闲话的都闭了嘴,开始眼热起来。 桃 花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不得劲儿,这天夜吃饭的时候跟丈夫叨叨:“当初就不该听那个风水先生的话,什么凶地,你瞧大郎媳妇儿的莲花都种出来了,我可听人 说这荷花浑身都是宝,不说底下的莲藕,是有钱人桌上的吃食,就是莲叶都是好东西,熬了粥能当药呢,再瞧大郎媳妇儿种的那些杨树,昨儿我从那边儿过,刻意瞧 了瞧,跟道边儿的那些可不一样,虽说不高,却颗颗直顺,这么下去,没几年就能成材,咱家盖这房子的时候,从邻村买的房梁檩条,可使了不少钱,将来就那一片 杨树,大郎家就发财了。” 王富贵有些不耐,皱眉道:“你咋这么不厚道,大郎媳妇儿平常对你可不差,桃花跟老大成亲人家没少帮忙, 那块地在咱家手里搁了多少年都没用,风水先生说那是凶地,村子里的人都绕着走,周围的人家也都搬走了,白给都没人要,这会儿瞧见人大郎媳妇儿种活了树,又 种成了莲藕,你又瞧着眼热了,早干什么去了,就不想想,若不是大郎媳妇儿有福气有本事,那块地在咱家手里,能干啥。” 桃花娘见丈夫生气了忙道:“我就是说闲话,没别的意思。” 王 富贵道:“这样的闲话以后少说几句的好,咱跟大郎家走的近便,这话要是传到大郎媳妇儿耳朵里,伤情份,不看别的,就看人家当初送桃花出嫁那一档子事,就算 把坑边儿那块地送给人家都不亏,你倒算计这些。”说着撂下筷子,蹲在一边儿装了一袋子烟叶子,啪嗒啪嗒的抽了起来。 桃花娘再也不敢吱声了,忙收拾了碗筷,躲到二丫头屋里做活儿,虽说这些年孩子们大了,丈夫不打自己了,却也怕惹恼了男人,没头没脸的抽自己一顿,当着孩子们,自己这张老脸可保不住,心里万分后悔听了刘寡妇的闲话,那骚娘们就不是个好东西。 王 富贵没心思理会他婆娘的小心思,他想的也是大郎媳妇儿,却不是为了坑边儿那两亩地,这会儿从头想想,大郎媳妇来了王家,这才一年的光景儿,瞧王家的日子, 除了没盖新房,平常吃的比自己家都强,更难得还会做人,王青山家过去多刁的婆娘,如今跟换了瓤子似的,紧扒着大郎他娘,不然,他家王兴儿能得这么个好事 由,就算在冀州府的饭馆子里当伙计,一个月也给不了一百文啊。 说种树,现在那一片小树苗儿眼瞅就成了林子,说种莲藕,如今坑塘里长满了荷叶,这说明啥,说明大郎媳妇儿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念过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自己听她的准没错。 本来王富贵还有些犹豫,毕竟五亩地都种上番薯若是没收成,可是个不小的损失,如今这么一想就得种,跟着大郎媳妇儿一准儿没错。 碧 青没心思管王富贵两口子怎么想,她现在正琢摸着怎么防备王大郎这头蛮牛呢,低头瞅瞅自己,女孩儿的身体长得真快,之前一副发育不良的平板身材,一来大姨 妈,几个月的功夫,就变得不一样了,仿佛平常吃的饭都补在了两个地方,一个胸一个屁,股,尤其脱了夹袄,换上单衣,就更显了,碧青看着自己越发鼓囊的胸, 开始发愁,那头蛮牛会放过自己嘴边的肉吗,碧青越想越愁的慌。 除了这个,还有沈家村爹娘哪儿,也实在让人惦记,秀娘上个月又病了,这时候不好让小五再往深州跑,这种事又不能托付别人,不通音信儿,心里就没底,虽说年前送了粮食跟钱过去,心里也着实放不下。 她爹病怎么样了?娘呢?弟妹可还好?模糊听见人说,从今年开春,深州那边儿一滴雨都没下,碧青怀疑家里那眼井也该枯了,想起沈家村周围赤地千里的样子,碧青就从心里发冷,那就是个死地,在哪儿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大概日有所思,这天夜里,碧青做梦了,梦里回到了沈家村,她手里提着那个露底的篮子,有气无力的往家走,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站了好大一会儿,望着不远处死寂的村落,心里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忽然看见了她娘,因为消瘦,两只眼睛尤其大,可娘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生机,娘那么绝望的望着她有气无力的说:“青儿别怨娘,别怨娘,娘也是没法儿了,你出去没准能活命,在家只有死路一条……” 娘…… “碧青,碧青,醒醒,醒醒……”何氏让碧青一声娘给叫醒了,忙坐起来点了灯,见碧青满头大汗,嘴里喃喃的喊着娘,心里一阵难过,这孩子是想她娘了啊,说到底才十三的丫头。 何 氏推醒了碧青,碧青睁开眼,半天才缓过神儿来,见婆婆慈爱的望着自己,眼里满满都是心疼,伸手抱着她温声道:“想你娘了啊,本来娘还说先瞒着你,如今你这 般,娘就不瞒了,大郎走的时候,我嘱咐他了,让他这次回来,拐个弯去深州把你爹娘弟妹都接过来,深州那边儿不是活人的地儿,咱冀州还成,咱家的地虽说不 多,一年两季的粮食也够吃的,一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彼此也有个照应。” 碧青愣了,虽说知道婆婆心善,自己要接娘家人来,不见得会反对,但也没想到会主动叫大郎去,这份开明,令碧青百感交集,从炕上下地,扑通跪在地上:“碧青替爹娘弟妹谢婆婆的活命之恩。”说着就要磕头。 何 氏忙扶起她道:“一家人这么着就外道了,快别哭了,娘算着,这一两日你爹娘就来了,咱们旁边儿那个旧院子是王富贵家的老宅儿,他爹娘没了之后就一直空着, 我跟桃花娘说好了,等你爹娘来了,先住那院里,离得近得照应,明儿咱们婆媳俩先过去收拾收拾,好歹的先住下,等以后盖了新房子再挪也不晚。” 碧青抹着眼泪点头,吸了吸鼻子道:“娘,等今年坑塘里的藕买了,明年咱家就盖新房子,比着富贵叔家的院子盖,不用土坯,都用青砖,顶上也不盖蓬草,用结实的瓦,省的漏雨,一溜盖五间,院子两边儿也盖上,多少人都住的开。” 何氏点头:“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盖就怎么盖。” ☆、第38章 刘氏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姑爷,事实上,碧青能叫人送粮食跟钱回来,都是她没想过的事儿。说是嫁,其实就是卖了,一口袋黍米就把自己的亲闺女 卖了,刘氏虽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道人家,可也知道碧青出去,即便能得一条命,也不会太好过,用一口袋黍米跑到闹了两年灾荒的深州来换媳妇儿,能是什么好人 家。 即便上回那个叫小五的,一个劲儿说大丫头过得好,刘氏也不信,而且,自从小五走了,刘氏就开始担心。 闺女嫁了就是人家的,娘家就算饿死,也只能眼看着,私自周济娘家让婆家打死都活该,更何况这么多粮食,还有银子,银子啊,刘氏活到如今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天老爷,这要是让碧青婆家知道,还得了啊。 心里害怕,除了那些粮食,银子一点儿都没敢动,预备着碧青婆婆家要是找来,就还回去,只求他们别怪大丫头才好,为此,刘氏不知念了多少句佛。 可惜念再多也没用,满天神佛从来也不会眷顾她们这样的穷人,看到王大娘领着个黑脸大汉进来,说这是碧青的女婿,刘氏就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栽地上。 大郎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这可是自己的丈母娘,自己这刚来头还没磕呢,要是把丈母娘吓晕了,回去让小媳妇儿知道,哪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小媳妇儿那张香喷喷的小嘴,自己可想了好几个月了。 大郎如今算是明白了,别看小媳妇儿年纪小,脾气可一点儿都不小,真要是得罪了她,没自己什么好儿。 小媳妇儿不能得罪,丈母娘更不能了,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刘氏呢,刘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姑爷,姑爷,不是大丫头的错,不是她的错,她是怕我跟小兰,小海饿死,才大着胆子周济娘家,这可不是大丫头的错啊,银子,对银子……” 说着爬起来跑进屋,不一会儿把小五撂下的那些银子拿出来,哆哆嗦嗦的递了过去:“粮食都吃了,银子还有,姑爷拿回去,求姑爷别难为大丫,她都是受了我们的牵累。” 大郎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见旁边带自己进来的妇人脸色也变了,忙道:“俺是您老的姑爷大郎,您跟俺亲娘一样,娘跪儿子,俺要折寿的。”搀着已经傻了的刘氏起来。 刘氏仍是有些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汉子,大郎这些话听是听见了,可就是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还是旁边的王大娘,率先清醒过来,忙道:“瞧碧青娘这是欢喜傻了,都不知道招呼姑爷进屋,姑爷是座上客,可不能怠慢。” 一句话,刘氏回过神来,忙搓了搓手,有些无措的道:“那,快,快屋里坐,屋里坐,小海给你姐夫倒水,这时候来指定没吃饭呢,小兰快去烧火,娘给你姐夫做饭。” 说话儿把大郎让到了屋里,怕丈夫的病姑爷嫌弃,没敢让到里屋,就在外间屋,拽了条破烂的板凳,大郎却没坐:“来的时候俺娘特意嘱咐了,叫俺先给丈人丈母娘磕头。” 刘氏还要说什么,一边儿的王大娘道:“姑爷说的是,你跟大兄弟是长辈儿,该受这个礼。”这才进了里屋。 自从家里有了粮食,沈四平的病算是好了些,却因不舍得花钱吃药,仍不见大好,大多时候还是得在炕上躺着,心里知道自己婆娘担心大丫,他自己也担心,这一听外头来了人,也是心惊肉跳,怕是大丫的婆家找了来,毕竟这么周济娘家,让婆家打死都不屈。 刚要挣扎着下地,大郎已经进来了,一进来就先喊了声爹,把沈四平也喊傻了,王大娘道:“瞧你们公母俩可真是的,姑爷都上门了,一个比着一个犯傻,得了,快受姑爷的头吧。”说着把刘氏按在炕上坐了。 大郎正儿八经的跪下,磕了个头:“大郎来的晚,爹娘受苦了。”一句话刘氏的眼泪唰就下来了,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让着大郎在炕头坐下,出去做饭。 家里实在没什么吃食,连着两年灾荒,不是碧青叫人送了粮食来,不止自己一家四口,连王大娘一家子也活不成,如今两家就指着碧青送的那些粮食糊口呢。 碧青送来的那个番薯,没敢种,一个是井里的水越发少,人吃都快不够了,哪有浇地的,再一个,也怕真种出来要招祸,虽说村子里就剩下他们两户,也难保没有别的灾民过来。 能来这儿,都是饿急了眼的,要是看见院子里有青儿,不定起什么歹心呢,这人饿极了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就碧青送来的粮食都是藏在地窖里,吃一点儿拿一点儿,不敢大鸣大放的摆在屋里。 两家人是饿惯了的,有口吃的就成,谁还挑拣,可如今姑爷来了,横是不能拿黍米粥招待,正为难呢,王大娘提了篮子过来道:“这是昨儿老大跑了几十里,找来的野菜,剁了蒸包子吧,好歹像顿正经饭。” 刘氏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本来刘氏还有些窘迫,怕大郎吃不惯这样的包子,连点儿油水没有,就抓了把盐,能有什么滋味儿,谁知大郎却吃得异常香甜,一锅蒸了二十个大包子,大郎给了眼巴巴盯着包子的小姨子小舅子一人俩包子,剩下的自己吃了十个。 其实,大郎如今的嘴也给小媳妇儿养刁了,吃惯了小媳妇儿做的饭,军营里的大锅饭都快咽不下去了,可这是丈母娘亲手蒸的包子,自己要是不吃,丈母娘指定以为自己嫌弃呢。 不过,他媳妇家是真穷啊,怪不得他娘让自己来接丈人一家去冀州呢,深州就不是活人的地儿,赤地千里都是黄土,连着三年一滴雨都不下,虽说深州本来就雨水少,可像这么连着不下雨,叫老百姓怎么活啊。 小媳妇儿这家里什么都没了,丈母爹病的坐着都费劲,丈母娘瘦的都没了人形,再瞧自己的小姨子小舅子,街上要饭的小花子都比他们穿的齐整,这样儿的日子还过什么啊。 想着,把碗一放道:“娘收拾东西跟俺回冀州吧。” 刘氏以为自己听差了,忙道:“姑爷说啥?” 大郎挠挠头:“俺特意赶了牛车来,就是要接着丈人一家子跟俺回冀州的,这是俺娘嘱咐的,说一家人以后就在一起过日子,彼此也有个照应,也省的俺媳妇儿总惦记着家里不放心。” 刘氏觉得自己像做梦,梦里遇上了好心人,不仅救了大丫,还要救他们一家子,村子里能走的都走了,自己一家子不走,是因为不知道往哪儿逃,再一个,丈夫病着,两个孩子小,出去了也没法儿活儿。 如今不一样了,大丫的姑爷来了,不仅没追究大丫周济娘家的事儿,还来接他们一家去冀州过日子,刘氏能不欢喜吗。 可欢喜过后又不禁犹豫起来,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呢,就算大丫婆家的日子好过,白养着四个人,日子长了,婆婆姑爷能干?听那个小五说王家还有个小叔子呢,大丫这是拿着婆家的家产填娘家的无底洞啊,不行,自己不能害了大丫。 想到此,努力堆起个笑道:“姑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有碧青送过来的粮食,日子还能过得去。” 旁 边的王大娘一听,忙道:“过得去什么啊,碧青娘,这会儿可不是要强的时候,也不瞒你,我也打算着去冀州投奔娘家去了,这深州活不了命啊,虽说投奔娘家的名 声儿不好听,可到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不为我自己,也得为我家三个小子打算,不能让他们活活饿死,去年还盼着今年能下点雨,可这老天爷生生的一点儿活路都 不给咱们留,正巧借着姑爷的东风捎我们一程吧,老妇人这给您磕头了,若得活命,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姑爷的活命之恩。”说着就要磕头。 大郎忙扶起她:“您也是长辈,又是大郎的乡亲,这可使不得。” 碧兰拽了拽娘的衣角小声道:“娘,咱们去吧,地窖里的粮食快吃没了。”说着有些怯怯的看着大郎:“姐,姐夫,真是来接我们吗?” 大郎点点头:“咱们是一家子,以后就在一起过日子。” 刘氏看向当家的,沈四平看了地下的儿女一眼,叹了口气:“收拾东西跟姑爷走。” 为了接人,大郎没骑马,雇了辆牛车过来,可没想到是两家,就坐不开了,好在王大娘家的三个儿子都老大了,她家男人身体也算健朗,吃了顿饱饭,走几十里路还能撑得住,等一进深州城,再雇一辆牛车就是了。 两家这么多张嘴,吃了半年,小五送来的粮食也差不多吃光了,就剩下那几块番薯跟几斤白面,烙成饼当干粮带着,行李没什么可带的,被褥衣裳早都破烂的没法要了,大郎就拿了床破被子垫在牛车上,让病歪歪的老丈人坐上去。 碧兰碧海刘氏王大娘也都上了车,都饿的皮包骨,没什么份量,人多也不显,王大娘的男人跟儿子都在下头跟着走,走了半天,到天擦黑的时候才进深州府,在深州府找了个客栈凑合了一宿,转天一早又雇了辆牛车,两家人往冀州赶。 沈四平两口子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生怕哪句话说差了,惹姑爷生气,大郎有时都纳闷,丈人丈母娘这么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就生出小媳妇儿那么刁钻的丫头来。 倒是两个小的,时候一长就熟了,不跟刚见时一样,害怕这个黑铁塔似的姐夫了,碧海是男孩子话还少些,大多时候都缩在刘氏怀里睡觉,倒是碧兰有了精神儿,叽叽喳喳的问大郎问题,什么姐夫家在哪儿啊?村子里的人多不多?有没有跟她一样大的,有的话比她高还是比她矮…… 小丫头实在太寂寞了,沈家村都没人了,以前跟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走的走,没走的也都饿死了,这一听说去姐夫家住,心里自然对未来生活充满向往. 刘氏呵斥了她一句,才算闭上嘴,大郎指了指前头不远的城门:“前头就是冀州城,从冀州城过去,再走三十里就到家了。” 自从进了冀州府地界,刘氏就知道自己一家子不会饿死了,五月正是麦子熟的时候,两边金黄的麦穗沉甸甸的把麦秆儿都压弯了,忙着收麦子的农人,欢喜的把地里的麦子割下来,打成捆,在牛车上码的老高,人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笑容。 早听人说冀州富庶,不亲眼看见,刘氏都不信,他们一家赖以活命的野菜,遍地都是跟蒿草长在一起,没人理会。刘氏也不禁开始想,王家村是什么样儿呢。 过了冀州城走了一会儿,到岔路上,王大娘一家就跟大郎告辞了,说她娘家就在前头的村子,到这儿就认识了。车钱一早就给了的,大郎只是嘱咐车把式把人送到家,这才往王家村走。 知道亲家一家子要来,二郎这两天干完了活就在道边儿等着,远远瞧见大郎的牛车过来,看清了赶车的是大哥,莫转头就往家跑,进了院就忙道:“娘,嫂子,来了,来了,大哥接着人来了,我瞅见牛车了。” 碧青一听,哪还待得住,丢开手里的活儿就往外跑,何氏也忙跟着出去了,大郎的牛车到了跟前,大郎刚扶着丈母娘下了车,碧青叫了声娘,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一头扎在刘氏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刘氏那眼泪也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还说这辈子娘俩见不着面儿了呢,这会儿抱着闺女真跟做梦差不多,刘氏忍不住偷着掐了自己一下,感觉丝剌剌的疼才确定这不是做梦,真见着自己的大丫了。 大郎挠着头有些手足无措,小媳妇儿使坏的时候,他不怕,用心眼子的时候,他也不怕,唯独就怕小媳妇儿哭,小媳妇儿一哭他就觉得心里头一揪一揪的难受,想劝吧,又不知道说什么,任由娘俩这么哭下去,又实在心疼。 正不知怎么好呢,忽听她娘道:“碧青,你爹娘一路辛苦,还是先家去吧,你爹还病着,可吹不得风,,往后日子长了,娘俩有多少话说不过来呢。” 刘氏这才推开怀里的闺女,就算之前还有些惴惴不安,可这一见碧青的婆婆,刘氏悬了一道的心就算放下了,一瞧就是个善心人,想想也是,若真招不得,也不会大老远让大郎去接了,。 上前一步道:“姐姐这份大恩,我们一家子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 第22节 何氏挽着她的手道:“一家人说这个就远了,走吧,家去再说。”拽着刘氏进院了。 碧青给她爹见了礼,沈四平也是两眼含泪儿,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张嘴终究没说出来,大郎二郎一边儿一个扶着进去了。 碧青抹了抹眼泪,看着从刚才就瞧着自己的弟妹,笑道:“怎么,不认识姐了?” 是有些不认识了,在两个小的眼里,记忆中的大姐不是眼前这个样儿,没有眼前的漂亮,也没有眼前的高,可仔细瞧瞧,又觉得就是大姐,两个小的这才喊了声:“姐。” 碧青笑了,摸摸她们的头:“走,姐今儿给你们炖肉了。” 碧海睁着懵懂的大眼望着碧青:“姐,肉比娘蒸的馍还好吃吗?” 一句话说的碧青眼泪又掉了下来,擦了擦点点头:“好吃。”一手拉着一个往里走,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自己在,就不会让弟妹再挨饿,苦日子她们一家子过够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第39章 刘氏一早就起来了,事实上,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生怕这样的日子是自己发梦,怕一闭上眼,梦就醒了,这样的梦她想多做一会儿。 直 到天快亮了,才闭了会儿眼,听见窗户外头嘹亮的鸡叫,忙坐了起来,侧头看看,丈夫正睡得香甜,就着窗户外头的亮儿,能瞧见丈夫脸上未退尽的欢喜,不知是不 是心理作用,丈夫蜡黄的脸色仿佛都好看了许多,小海缩在他爹身边儿,睡着觉还吧嗒嘴,不知做什么梦呢,脸上的笑很满足。 刘氏不舍得吵醒丈夫儿子,轻手轻脚下了地,碧兰昨儿死活不回来,跟着碧青在旁边院睡了,昨儿到这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来得及打量,这会儿刘氏里外看了一遍。 虽是旧房收拾的极干净,比沈家村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不知道强多少,外间屋拴着绳子,簇新的手巾就搭在绳子上,旁边儿有个陶盆也是新的,屋子角有个大水瓮,盖子上放着水瓢,掀开盖子瞧了一眼,满满一瓮水,清的能照见人影儿。 这是吃的水,可不能用来洗脸,刘氏记得昨儿二郎说旁边有个水坑,便拿了毛巾出去了,想去坑边儿上洗把脸。 两家的院子本来就挨着,王富贵家的老宅荒了好些年,中间的墙都塌的差不多了,好在屋子还算过的去,收拾收拾能住人。 桃 花娘让她家两个大小子,前儿特意过来,就来把剩下的墙也拆了,说一家人这么住着才敞亮,所以,如今两个院子合成了一大院,家里养的鸡可得撒欢了,一早上起 来,那只花尾巴的大公鸡,就跳到刘氏住的这边儿来,仰着脖子叫的欢实,见刘氏出来,抖了抖自己的花尾巴,绕着院子溜达了一圈,才威风凛凛的回去。刘氏稀罕 的不行,拿着手巾没去坑里,先去了鸡窝。 碧青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娘扒着鸡窝看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会儿又去瞧鸭舍,最后趴在猪圈边儿上,看着两只猪仔嘴里嘟囔着:“养了这么多鸡鸭,还养了猪,得多少东西喂啊……” 碧青心里一酸,见她娘肩膀上搭着手巾,便道:“娘这是去做什么?” 刘氏听见碧青的声儿,回头愣愣的看着闺女,一张小脸在晨光中有红似白的好看,个头也窜高了,记忆中那个头发黄黄,骨瘦如柴的丫头,一晃眼就长成了婷婷少女,乍一看仿佛瞧见了自己年轻那会儿。 三 个孩子最像自己的就是大丫头,虽说碧兰也随,比起她姐却差一些,忽想起昨儿晚上的饭,忙上去把碧青拉扯到一边儿小声道:“你婆婆是个良善人,姑爷也厚道, 你小叔更是没话说,可越是这么着,咱越的好好过日子,要不是沈家村实在活不了人了,我跟你爹也不会厚着老脸来牵累你,如今来了已是知了你婆婆的大恩,不能 太过,有口吃的能活命就行,昨儿你实在不该预备那么些吃食,还炖了肉,天老爷,地主家一年到头才炖几次肉,这不年不节的,你就炖了那么一大锅肉,你婆婆嘴 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呢,哪有这样过日子的。” 碧青知道她娘是穷日子过的太多,看不惯这样,自己辩驳也没用,究根结底是因为穷,等这样的日子过长了,自然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自己听着就是,若是说什么,不定她娘更有一车话要教育她,自己听还是不听,索性装糊涂的好。 支吾两句岔开,知道她娘要去坑里洗脸,不禁摇摇头:“娘,那坑里的水可不干净,您瞧这个接雨瓮里的水是专门洗脸用的,以后您就舀这里的水就行。”说着拿陶盆子过去舀了一盆水,刘氏洗了把脸,就见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挑着水从外头进来。 刘氏一愣,碧青道:“王兴兄弟不说今儿不用你挑水了吗,你大郎哥家来了,一会儿让他挑就成了。” 王 兴把水倒进瓮里道:“俺天天挑习惯了,一天不让俺挑,这心里总跟有什么事儿似的,嫂子就别跟俺客气了。”看见刘氏,忙撂下手里的桶道:“这是亲家婶子吧, 昨儿俺娘听说婶子来了,就要跑过来跟婶子说话儿,叫俺爹硬拦下了,说婶子好容易跟大郎嫂子见面,不定有多少话要说呢,俺娘这才没过来,咱家地头的苜蓿还算 嫩,今儿一早就去地里挑苜蓿去了,说叫嫂子给婶子包顿猪肉苜蓿馅儿的饺子尝尝。” 王兴儿心眼活儿,嘴又甜,手脚还勤快,在王家干 活儿从来不惜力气,碧青觉得,自己这一百文花的太值了,有了王兴,基本上家里的力气活儿都让他包了,自己跟婆婆二郎也就喂喂鸡,放放鸭子,养养猪,地里的 活儿,王兴两个哥哥捎带手也帮着干。碧青不会亏人家,王兴的大哥秋后娶媳妇儿,自己送份厚礼过去就什么都有了。 等王兴走了,刘氏才低声问:“这是谁?怎给家里挑水?” 碧青道:“是咱家雇的人,家里头人口少,有些活儿忙不过来,。” 刘氏愣愣望着走远的王兴发呆,雇人?地主家才雇人使呢,庄户人种地过日子,哪有雇人的,正想说闺女几句,忽见姑爷走了出来,也只能先不说了。 昨儿闹哄哄,小媳妇儿跟丈母娘见了面,又是哭又是笑的折腾了半宿,自己在旁边儿抓耳挠腮的使眼色,小媳妇儿一点儿没搭理,想亲小媳妇儿一口,根本是妄想,大郎就琢磨着今儿早点儿起来,逮着小媳妇儿先亲一口解解馋再说。 不想一出来就看见丈母娘站在院里,大郎哪好意思往前凑,叫了声娘,见小媳妇儿瞪他,不大情愿的去接雨瓮舀水。 他 小媳妇儿事儿实在的多,自从上回亲了嘴之后,小媳妇儿就给他立了规矩,天天早晚得漱口,只要一天没漱口就再也不想亲她,弄得大郎很是恼火,又不是娘们谁天 天这么折腾,可不漱口小媳妇儿不让亲,想想那张香甜的小嘴,大郎最终屈服了,天天漱口,几天过来也差不多成了习惯,至少在家的时候必须如此。 碧青盯着他漱了口,就去做早饭,人多了,就分成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孩子一桌,今儿得把地里的麦子都收上来,趁着这几天日头大,脱了麦穗晒干收起来,还得种番薯呢,这可是力气活儿得吃扎实了。 故此,早上饭是烙饼卷肉,昨儿炖的肉还有呢,捞出来切成片,用新出锅的大饼一卷,就着黍米粥,大郎一个人就吃了五张饼。 女人多,做饭就容易,尤其碧兰帮了不少忙,说起碧兰,碧青记得自己从沈家村走的时候,妹子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这才一年就长大了,帮着自己烧火做饭,利落非常。 爹娘弟妹的衣裳都不能穿了,昨天来的时候,破破烂烂的跟街上的叫花子差不多,叫人看着都腌心。 爹穿的是大郎的旧衣裳,娘穿的婆婆的,小海穿二郎小时候的,碧兰身上是自己穿小了的衣裳,套在她身上有些过大,逛逛荡荡的,瞧着就可怜。碧青琢磨晚上先改小些,等忙过这阵儿再做新的。 人一多,地里的活儿也不叫事儿了,五亩地的麦子半天就割没了,打成捆,趁着晌午吃饭的时候找王富贵家借了牛车拉回来,院子大了,正好可以晒麦子。 拉回来的麦子一捆一捆堆了半院子,男人们干力气活,女人挂着篮子把地里落下的麦穗捡了回来,人人都是一头汗。碧青见她娘渐渐露出笑容,才算放了心。 一家人忙活到天擦黑,终于把麦穗变成了金黄的麦子粒儿,天黑就的收起来,放到屋里,明儿日头出来再接着晒,麦子怕潮,夜里的露水,天上雨,沾上一点儿出了芽子,就全毁了。 小五两口子是过了晌午来的,一来就干起了活儿,秀娘的病刚好些,碧青不叫她往地里跑,就让她在家带着狗子一边儿喂喂鸡鸭,这么多人呢用不着她一个病歪歪的干活。 等碧青腾出手来,就叫秀娘帮她改衣裳,碧兰的衣裳得改,小海也一样,爹穿着大郎的衣裳也是松松垮垮的,只有娘跟婆婆高矮胖瘦差不多,穿着合适。 秀娘的针线好,王兴娘也过来帮忙,加上婆婆何氏,到吃饭的时候,就改好了,秀娘拉着碧兰叫她换了,上下打量一遭道:“倒是亲姐俩,这活脱脱就是嫂子的样儿,碧兰妹子生了好模样儿,将来不知哪个有福的娶了家去呢。” 碧兰虽懵懂也知道娶是怎么回事了,一听这话小脸通红,哧溜跑了,引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刘氏这会儿终于踏实了,一天的时间足以让她知道这不是梦,大丫嫁了好人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连带的,自己一家四口也跟着享福。 就瞧两个孩子就知道,在沈家村的时候,两个孩子天天就在门口坐着,眼里死气沉沉没半点生气儿,再看现在,才一天一宿的功夫,就活了,小兰知道害臊了,小海围着二郎问东问西的,这才是日子呢。 想起什么,忙跟何氏道:“亲家母,碧青这丫头不会过日子,您可得多担待着。” 何氏却笑了,没开口呢,秀娘接过去道:“婶子这话可是差了,我总跟小五念叨,天下间哪还有比大郎嫂子更会过日子的人呢,自从大郎嫂子嫁过来,俺婶子家的日子可是一天一个样儿,不信您问婶子。” 何 氏点点头:“小五媳妇儿这话是,不瞒妹子,当初之所以给大郎去深州娶媳妇儿,是为了给二郎冲喜,他们爹没了,家里的存项也都使得差不多了,大郎没音没信 儿,也不知是死是活,二郎那时候病的起不来炕,郎中说不成了,王兴娘才给我出了个冲喜的主意,碧青刚进门那会儿,家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别说吃肉,粮食 都不够吃,一年里半年都得靠着杂面饼子糊口。” 说着,叹了口气:“碧青来了,家里的日子才好起来,她是我王家的福星,虽说是大郎媳妇儿,在我心里,比亲闺女还亲呢,更何况,她还是个识文断字念过书的女秀才,我王家门能娶这么个媳妇儿,真正是祖宗保佑啊。” 碧青还没进屋就听见这一句,顿时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是啊,怎么忘了这茬儿,碧青在沈家村都快饿死了,怎么会认识字?哪有机会念书?可自己现在却名声在外,她娘肯定会怀疑,说不定以为自己是妖怪占了她闺女的身子,嚷嚷出来,自己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想到此,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只觉浑身僵硬下头两条腿仿佛灌了铅儿,怎么也动不了,耳朵里直嗡嗡,忽的被一双温暖的家小手抓住,低声道:“姐,那个老爷爷教咱们念的书,姐还记着呢,我都忘的一点儿不剩了。” 碧 青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就听里头刘氏道:“什么女秀才,咱庄户人家,哪有机会念什么书,更何况,碧青一个丫头,是前些年有个过路的老人,是个秀才,说是大考 落了第,没脸回乡,又赶上病,见他实在可怜,就把我家的柴火棚子收拾出来让他住了,平常没事就教大丫头几个在地上瞎划拉,还当是玩呢,却不知大丫头记下 了,后来过了一年,老秀才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何氏唏嘘道:“虽说碧青心灵儿,可也多亏了那位老先生,回头若是能见着,可得叫碧青磕几个头。” 碧青嗓子眼那颗心缓缓落了下去,真不知是老天帮自己,还是怎么着,竟有这种巧合,不然,这念书识字的事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兴娘道:“这大郎媳妇儿一瞧就是个有大福气的。”说着拉着刘氏的手道:“有这么个福气闺女,您也跟着沾光,妹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后头的话碧青没听,只要过去这关,往后就不怕了。 五月正热,大日头烤了一天,到晚上,屋里仍有些闷热,收拾好了,趁着大郎洗澡的功夫,碧青跑了出来,爬到坑边的麦草垛上乘凉,夜风徐徐,蛙声一片,偶尔几只萤火虫从坑边儿的蒿草里钻出来,亮晶晶的仿佛一盏盏小灯。 这样的夜色美得像梦,沉浸在这样的梦里,她永远都不想醒过来,可惜,总有个专门煞风景的蛮牛,满心色胆的爬了上来,破坏了这样难得的好景色。 碧青觉得,自己给大郎起的外号实在太贴切了,这家伙就是一头蛮牛,上来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压在身下,大嘴落下来,仿佛要吃了自己一般。 蛮牛永远学不会清风细雨,他只会横冲直撞,可这样不温柔的吻,却亲的碧青浑身发软,使不出丝毫力气,只能任蛮牛吃尽豆腐。 等蛮牛满意了放开她,碧青的衣裳已经凌乱不堪,大郎喘着气躺在一边儿,半天才道:“媳妇儿要不咱圆房吧。” 碧青一惊,蹭的坐起来瞪着他:“王大郎,你是盼着我早死是不是?” 王大郎忙道:“你是俺媳妇儿,俺咋会有这样的心思。” 碧 青道:“小五媳妇儿你是知道的,冀州的郎中都瞧了脉,跟小五说,养好了,也就七八年的事儿,要是养不好,三四年都不一定过得去,那郎中说了,就是因为成亲 太早,生孩子太早,小五媳妇儿的身子才坏了,我知道我是你家冲喜的媳妇儿,不当人看,你就想着自己痛快,哪管我的死活,成啊,我应你,谁叫我是你媳妇儿 呢,你来吧,这会儿就来,不用等圆房了,事到如今,我也想好了,与其这么防着,不如我早死早投生的好,来生我也投生成男的,专门找没长大的小姑娘祸害,呜 呜呜……” 碧青没说完就给大郎堵住嘴,黑暗中碧青都能看出来,大郎的表情有些狰狞,眼睛瞪的老大,不知是气的还是心虚,一个劲儿 喘粗气,咬着牙道:“我不碰你,我等着,等过几年再圆房,以后不许你死呀活的胡说八道,你是我媳妇儿,一辈子都是我媳妇儿,我王大郎的媳妇儿不是个短命 鬼。” 碧青愣了,这男人让自己说的怕了,他怕自己死,很怕,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碧青忽觉,自己有些不厚道,探着身子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小声道:“咱们躺在这儿看星星好不好?你看,今天的星星真多,还有月亮又圆又亮……” ☆、第40章 繁星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正是十五,月满如轮,高悬在繁星之中,那些靠近的星星便有些黯淡起来,银白色的月华洒落下来,像一匹纯净的银缎,美得如梦似幻。 多久没见过这样纯粹的夜空了,上一世,想看到这样一片繁星闪烁的夜空,已经成了奢求,也只有在这个世界里,才能一抬头就看见如此美丽的夜空,没有电脑,没有空调,没有现代的种种便利,但只要有这一片夜空就够了,这算不算有得有失。 忽听旁边的蛮牛道:“媳妇儿,你说月亮上的嫦娥好看不?” 碧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说这头蛮牛是个色鬼,脑子里就没有别的,哼一声道:“就算月亮上有嫦娥,除非你是能射下日头的后羿,不然,也没你什么事儿。” 蛮牛嘿嘿傻笑了两声:“媳妇儿你吃味儿了是不是?我就这么一说,嫦娥再好看也没我媳妇儿好看。” 碧 青懒得搭理他,长着一副老实像,内里却一点儿都不老实,碧青把手臂枕在脑后,对着月亮望了一会儿,心说,如果自己告诉蛮牛,月亮上根本就没有嫦娥,没有吴 刚,更没有玉兔,甚至没有活的生物,那个地方坑坑洼洼,白天的温度能把人烤化了,晚上又能冻死人,蛮牛肯定不信,神话构筑的虚无世界,早就植入了所有人的 大脑,谁会相信科学。 大郎忽然觉得,即使不干啥,就这么跟小媳妇儿躺在麦草垛上看星星,也挺美的,大郎忍不住侧头看过去,竟有些看迷了,小媳妇儿真好看,尤其这会儿,眉眼侵在月光中,更好看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抓住小媳妇儿,皱着眉问:“为什么没回信?” 碧青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问的是过年前姜山捎信来的事儿,二月里他回来都没问,真不知这会儿抽什么风。 碧青想挣开他,却给他抓的更紧,碧青没辙的道:“那时都快过年了,知道你二月就家来,什么事家来再说就是,巴巴的写信做什么。” 大郎却不满意:“我知道你就是不想给我回信,你觉得,我不认识字。”说到后来有点儿赌气的成分了。 碧青愣了愣,没想到蛮牛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琢磨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就哄着他道:“两口子间的信,让外人看了不好,对了,倒是忘了问,那信是谁帮你写的?” 碧青一句两口子,大郎满腹怨气都消了,听见碧青问,答道:“崔九写的。” 崔九?碧青重复了一句:“也是你们骁骑营的兵?” 碧青侧头看着他:“他也是凭着军功进去的?” 大 郎摇摇头:“十五的小子,毛儿还退干净呢,哪来的什么军功,就他那个身板儿,真去了南边,早没命了,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依我说,那小子就不该进骁骑营, 手里捏着笔杆子还成,抓着刀就是个四不像,不过,人不错,虽说也是凭他老子进来的,比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强,何进几个正变着法儿的扫听他老子是谁呢?” 碧青看着他:“你就不好奇?” 大郎摇摇头:“我当我的大头兵,知道这些做什么,就算他是皇上的龙子,只要在骁骑营一天,也是大头兵一个,上场跟我比试,我一样揍得他吱哇乱叫。” 碧青忍不住笑了起来,蛮牛是个纯粹的军人,在他眼里,再有地位的权贵也不如一起在战场混下来的兄弟亲近,碧青怀疑,在蛮牛心里,那位提拔他的校尉大人,没准比金銮殿上的皇帝更值得尊敬。 虽然觉得好笑,又觉十分危险,敛了笑意,皱起眉头道:“问你句话,你去南边打仗为的什么?” 大郎愣了愣:“还能为什么?南蛮子不老实呗,欺负到咱的头上来了,不打服了怎么成。” 碧青道:“南蛮子欺负你了吗,是占了你家的地,还是抢了你家东西?” 大郎挠挠头:“他们占了大齐的地方,欺辱了大齐的百姓,俺是大齐的男人,自然要干死他。”说完,想起不该在小媳妇儿跟前说粗话,忙偷看了碧青一眼,见小媳妇儿没恼的意思,才放下心。 碧青琢磨了会儿,该怎么教育这头蛮牛,最后开口道:“你是大齐的男人,外族侵占大齐的土地,欺辱大齐的老百姓,你就应该抛头颅洒热血的去弄死他们,这么说,你是为了大齐打仗?” 大郎点点头,碧青又问:“那咱大齐谁做主?” 大郎道:“大齐自然是皇上做主。” 碧青点点头:“这就是了,你为了大齐打仗,就等于为皇上打仗,作为军人效忠的只有一个人,不是你的将帅,是金銮殿上统驭大齐的皇上,我说的对不对?” 大郎给小媳妇儿绕的有些晕乎,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小媳妇儿说的实在有理,遂点点头。 碧青见他老实的听自己说教,月光下一张憨厚的大黑脸,竟觉有几分可爱,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记住我的话了?” 憨厚的汉子立马就化身为狼,一翻身把碧青压在身下,大嘴就亲了下来,既然小媳妇儿主动了,就亲一下可不成。 碧 青之所以跟大郎说这些,是怕他稀里糊涂就让人拉到不该待的队伍里去,无论哪个朝代,京城都是风起云涌步步惊心的地方,尤其大郎待的骁骑营,那是护卫京畿的 精锐部队,万一哪个不安分的凤子龙孙想图谋干掉皇上,骁骑营肯定是第一个拉拢的对象,估摸大郎这种二傻被人拉到断头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上去的。 第23节 说到底,碧青还是为了自己,她对现在的生活异常满意,她想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哪怕活不到一百,也得活个七老八十的才够本,要是哪天因为大郎稀里糊涂成了刀下鬼,岂不冤死。 再说,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地里的番薯苗支棱起来的时候,大郎走了,这一走日子就长了,得明年开春才能家来。 大郎走了,家里却还忙着,莲藕田里的荷花开了,一朵朵碗口大的粉荷,婷婷立在碧绿的荷叶间,煞是好看,不过要想种出好藕还得追一次肥。 碧青看着坑里的荷花,念叨了一句,琢磨一会儿就跟王兴儿说,这时候的肥就该用草木灰了,既可以杀毒,又不会烧根。 正想着,忽见杏果儿跟碧兰拉着手过来了,王富贵家的二丫头杏果儿跟碧兰年纪相仿,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就跟二郎和王小三似的。 自 从碧兰来了,杏果没事儿就往家里跑,两个小丫头在一起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碧青很高兴,过去几年的日子太苦,以至于碧兰跟小海的胆子都有些小,小 海还好,毕竟年纪小,过几年舒坦日子就好了,碧兰却有些难,十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记得事儿也不容易忘,碧青就怕沈家村那几年给碧兰留下阴影,现在有性子 活泼爱说爱笑的的杏果儿,碧青终于放心了不少。 两个小丫头到了碧兰跟前,有些扭捏,两人的眼睛一个劲儿往藕塘里头瞄,就是不敢开口,碧青哪会不知道小女孩儿的心思,想是稀罕坑塘里开的正好的荷花。 碧青家的藕塘可是稀罕东西,不止王家村,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只要从王家村过没有不过来瞧的,王兴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边儿上近一些的荷花荷叶都给撅的差不多了。 一开始的可把王兴气的够呛,还是碧青说摘就摘,摘几个荷叶不叫什么大事,乡亲们也就是觉得稀罕罢了,王兴嘴里应着,却仍是看的很紧,不许人轻易摘。 杏果终于忍不住用手捏了碧兰一下,示意她说话,碧兰怯生生的看了她姐一眼,鼓起勇气道:“姐,我们想要一朵荷花。”说完,忙低下头不敢看碧青,娘可是说过很多次了,不许自己祸害坑里的荷花,说秋后指望着塘里的藕卖钱呢,可自己实在想要,太好看了。 碧青笑了一声,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去给她们揪了两朵荷花,又摘了两个硕大的荷叶,扣在她们脑袋上,两个丫头欢呼一声,一人一朵拿着跑了。 刘氏赶着鸭子过来,正好瞧见,刚要追过去,碧青忙抓住她娘:“是我给她们摘的,小姑娘家哪有不爱花的,别人摘一朵两朵的还让呢,更何况是咱自己家的人。” 刘氏瞪了她一眼:“越是咱自己家的人,越不能祸害东西,指望着这个过日子呢。” 碧青接过她娘手里的柳条鞭子,把鸭子赶进水里,跟她娘坐在炕边儿的大石头上:“几朵荷花碍不着咱的收成,娘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刘氏摇摇头:“你呀就惯着你妹子吧,回头更不懂事儿了。” 碧青笑了:“我就这么一个亲妹子,惯着也应该,其实,您不用担心,碧兰懂事儿呢,我倒是想把她的性子惯的硬些,省的将来嫁了人受欺负。” 刘氏白了她一眼,小声道:“少教坏你妹子,当天下男人都跟大郎一样好脾性呢,也就是你的命好,摊上个心眼儿好的婆婆,又摊上个好脾气的姑爷,不然,你这个样儿的媳妇儿,不定早让婆家打死了。” 碧青扑哧一声笑了:“我倒是才听出来,娘是替您姑爷打抱不平来了。” 刘 氏戳了她脑门子一下:“别以为大郎老实,你就糊弄他,他如今在京里当兵,京城是什么地儿,那是天子脚下,咱大齐第一热闹的城儿,听小五媳妇儿说,哪儿街上 的花娘跟地里的庄稼似的,一茬一茬割都割不完,回头姑爷也找一个,看你跟谁哭去,你们本来就夫妻,有些事儿由着他也应该,虽说你年纪还小,可月信来了就是 大姑娘了,回头我跟你婆婆商量商量,等明年大郎回来,就叫你们圆房,遇上这么个好人家不容易,你可不能使性子。” 碧青一听就急了,抓住她娘:“娘怎么知道的?” 刘氏道:“你自以为有心眼子,就不想想,我跟你婆婆都是过来人,怎会连这个都瞧不出来,你婆婆不言声是厚道,娘可不能由着你。” 碧青忙道:“明年太早,娘看秀娘的身子,就是因为太早生孩子,所以落了这么个病身子,您瞧她那样儿,若不是为了狗娃子,估摸早躺炕上了。” 刘氏有些楞,虽说盼着碧青跟大郎早点儿圆房,可也不能害了自己闺女,小声问了句:“秀娘的身子是生孩子生的?” 碧青点点头:“冀州府的郎中亲口说的,还能有错不成。” 刘氏愁上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大郎可都二十一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碧青道:“娘就别愁了,这事儿我跟大郎说好了,等两年再说,更何况,家里如今的事儿多,开春就得盖新房,顾不上呢。” 刘氏想了想:“回头我跟你婆婆再商量商量,这样的事儿还是说在明处好,你婆婆心好,又疼你,不定就应了。” 刚说完,忽见一只坑边的鸭子一撇腿,下了个蛋,忙过去把泥里的鸭蛋捡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鸭子的脑袋,鸭子也仰着脖子嘎嘎的叫了好几声。 碧青摇头失笑,现在家里的鸡鸭跟那两头猪,可是她娘的宝贝,自从娘来了,喂食,喂水,放鸡放鸭,喂猪,都成了她娘的活儿。 大郎没走的时候,找富贵叔家借了牛车,拉着她爹去冀州府瞧了一趟病,吃了那老郎中几服药,很是见好,或许也是舒心了,如今不怎么在炕上躺着,总出来走动,虽说走不远,就在院子里溜达,也好过天天在屋里躺着,估摸再养上一两年,就算不能彻底痊愈,也差不太多。 二郎得空就教小海认字,小海年纪虽小,倒也颇好学,是个好孩子,碧青琢摸着等盖了房,就给他们寻个先生,就算将来是个种地的庄稼汉,识字总没坏处。 碧青最喜欢想这些,每次一想这些,就觉得日子特别有盼头,帮着娘把鸭子赶了回去,趁着日头不大,背着篓筐往地里去了,想看看地里的番薯苗,顺便打些青草回来喂猪。 没走到低头呢,就是一愣,村子里的乡亲们不在地里干活,一个个都站在地头干什么,碧青往前走了两步,见大家看的都是王富贵家的地。 碧青知道王富贵一家这几天正种番薯,以为乡亲们看的是这个,刚要往前走,却一眼瞧见地头遮阳棚子里的老头,仿佛是那个杜子峰的家仆,他怎么在这儿? 碧 青往地里看去,不禁失笑,杜子峰还真是天生当官儿的料,能亲自下地种番薯,这个名声传出去,想不升官都难,只不过,穿着这么一身厚重的官服种地,真不嫌 热,一会儿中暑晕过去,可就弄巧成拙了。看见小三正在地头,冲他招招手,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小三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虽说幼年吃 了些苦,杜子峰到底也是相府少爷,相府里跟着他爹种地不过是做做样子,像这样在日头底下挥汗如雨的种庄稼,还真是头一次,尤其穿着厚重的官服,汗水都把官 服侵透了,抹了把额头的汗,看了看前头,一垄才栽了一半,他就觉得头有些沉,要是晕在地里,可就前功尽弃了,怎么也得把这垄栽完才算有始有终。 咬咬牙,把手里的番薯苗栽到起好的地垄里,刚直起腰,就见王富贵递过来一碗水:“大人先喝口水吧,今儿天热不能缺了水。” 杜子峰正渴呢,也顾不上形象了,接过去拔开上头的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却不是凉水,甜丝丝的有股子清淡的荷叶香,很是爽口,不禁大为意外。 王富贵呵呵笑了两声:“这是大郎媳妇儿教的法子,荷叶撕碎了煮开,抓上一把糖霜,晾凉了喝最是解暑,不是她提醒,小的都忘了招呼大人喝水。” 大郎媳妇儿?是她,杜子峰抬头看过去,只见旁边不远的地头上蹲着个丫头,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两边儿耷拉下两块布,把脸遮的严严实实,正在那儿打草,手上仿佛也裹着布,却仍灵活无比,三两下就打了一背篓青草,把镰刀往篓里一扔,背着跑了。 杜子峰忽然想起什么,看着王富贵:“哪儿来的荷叶?” ☆、第41章 碧青在地头打草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道绝顶美味的时令菜,藕梢子,这个时候正嫩,斜斜切成段,葱姜红椒爆香,炒几分钟出锅,脆嫩清香,比什么都好吃,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一盘子。 越想越馋,进了院把篓里的青草倒在猪圈旁边的大筐里,就往坑边儿去了,王兴正在坑边儿,捉泥鳅,坑里的放的鱼苗长大了不少,偶尔能看见跃出水面的鲫瓜子,银色的鱼鳞在日头一下一闪,重新没入水中,大的有一掌长了。 可碧青还是觉得太小,打算养到明年再说,大鱼跟小鱼的价格可大不一样,不过,坑塘里的泥鳅倒是很肥,王兴尤其喜欢,所以,没事就会捉一些,碧青要是不要,就拿回家去给他娘添菜,好歹能见着荤腥儿。 王青山家的日子不好过,又赶上王兴大哥要娶媳妇儿,就更加拮据了,从牙缝里头硬往外省钱,饭桌上天天都是清汤寡水的,额碧青有时看不过去,炖了肉常让王兴捎回去一碗,好歹有点儿荤腥儿。 前两天王兴儿娘拐弯抹角的跟自己扫听,还用不用人,这是瞅着王兴赚钱了,想把王兴的两个哥哥也弄过来。 碧青没应这个茬儿,现在家里的活儿少,用不着这么些人,等把莲花山那片山桃林买下来,王兴的两个哥哥倒是可以考虑,那可是一百亩山桃林,需要的劳力可不是一个两个能解决的,碧青想赚钱,但绝不想把自己累死,谁规定种田非得自己上手不可。 碧青仔细想过,就算冀州府的人家家富裕,可也有穷的,更何况,这边儿离着深州不远,逃荒过来的难民有的是,朝廷都发愁怎么安置呢。 深州连着三年大旱,寸草不生,那些灾民回乡无望,若是有个长久能糊口的事由,就算安了家,谁不乐意干,只不过,想拿到那片山桃林,自己贸然出手不妥,还得等机会。 碧青没想到,自己想机会,机会就来了,碧青跟王兴交代了明儿追肥的事,就要下水去采藕梢子,王兴忙道:“嫂子要摘荷叶还是荷花,俺来就成。” 碧青见他一双泥脚已经踩在了水里,点点头道:“不要荷花荷叶,你找那些刚出水的绿桩子,顺着往下摸,掐中间嫩嫩的那截儿连着荷叶尖尖儿的一段给我。” 王兴很能干,照着碧青说的,不一会儿就摸出来一根,在水里涮了涮递给碧青:“是不是这个?” 碧 青见那尖头黄黄嫩嫩的忙点头,王兴得了准信,手脚异常麻利,没一会儿就挖了一大把,碧青刚要拿着家去,王兴支支吾吾的道:“俺家隔壁刘铁柱的娘听说荷叶煮 水能解暑,想要点儿荷叶回去熬水,说他家的孙子热着了,自己不好意思跟嫂子说,昨儿晚上去了俺家,叫俺问问嫂子成不成?” 碧青想了想道:“这么着,明儿你多采些荷叶荷花的,每家都送过去一些。” 王兴忙道:“每家都送,可不少呢?” 碧青望了眼密密麻麻的荷叶道:“你注意些,别在一颗上采就是,多采些荷花无妨,花开多了,影响藕的收成,荷叶也不能太密,这头一年种没有经验,种的有些密实,明年再分出一块藕田就好了。” 交 代完,刚要拿着藕梢子回家,就见王富贵跟杜子峰走了过来,杜子峰望着坑塘颇意外,上次来的时候见过这里,就是一个积蓄雨水的坑,这短短一年怎么就变样儿, 坑边儿上一片杨树林,虽说小树都不高,可也是规规整整的,直顺非常,微风拂树叶过哗啦啦的响的别提多脆生了,从那边儿钻过来的风,竟也别样凉爽。 更别提这一片荷塘了,莲乃花中君子,读书人大都爱之,杜子峰也不能免俗,相府的花园里也有个荷塘,他爹当成宝贝,每年六月都要设宴请朝中同僚,或京城有名的博学鸿儒进府饮宴赏荷,相府有专门的花奴伺候那一池子荷花,可也不如眼前这些莲花长得好。 杜子峰一直以为荷塘该是南边儿有的东西,接天莲叶无穷碧说的也是江南,却不想冀州府也能种出这么一片欣欣向荣的莲花来。 碧青也没想到他会来,愣了愣,只能见礼,杜子峰这才回过神来,见她手里捏着一把白白细细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 碧青忍住没翻白眼,这位杜大人好奇心够大的,连这个都问,再说难道他家没吃过这个?只能道:“这是藕梢子,炒着吃的。” 碧青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惹了祸,这位好奇心奇大,脸皮也不薄的知县大人,理所当然的跟着王富贵来家蹭饭了。 碧青不喜欢招待杜子峰这样的人,她是不怕,可家里人怕,杜子峰往院子里一坐,无论是婆婆还是自己爹娘,都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儿,仿佛杜子峰是个吃人的恶煞,一张嘴就能把吞进去,这是老百姓对当官的一种本能的惧怕,哪怕王富贵这个里长,也有些战战兢兢。 倒 是二郎还算淡定,坐在院子一边儿,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东西,在每天勤奋的练习下,二郎的字已经写得相当有样儿,至少能拿得出手,而且,碧青也发现 了二郎另一样潜能绘画,随便几笔就能画出一个东西来,但他不喜欢画花样子,他喜欢画乱七八糟的,家里的院子,桌子,板凳……总之都是家里常见的物件,最近 不知道画什么呢。 碧青不大管二郎,字认得差不多,就不用自己教了,就是每次去间河县赶集的时候,都会记得给二郎捎几本书回来,为此婆婆还说过自己,嫌书太贵。是不便宜,不过,如果二郎能把书里的知识都学会了,碧青就觉得值,比什么都值。 今儿家里难得如此清静,杜子峰一来,能躲的都躲了,王兴儿把挖的泥鳅提过来,说了一句今儿晌午回家吃饭,就跑的没影儿了,婆婆跟爹娘更不用说,叫桃花娘喊去她家了,碧兰小海也都去了,这会儿家里就剩下自己跟二郎,还有王富贵跟杜子峰这两来蹭饭的不速之客。 王富贵偷着跑过来,低声嘱咐碧青:“大郎媳妇儿,难得知县大人在家里吃饭,多做几个拿手菜。” 碧 青却不以为然,杜子峰来王家村栽番薯,就是为了图个好名声,如果在自己家吃拿卡要,不是白费功夫了吗,这种时候要是自己做一桌子山珍海味,才是没眼色,再 说家里也没有啊,更何况,碧青忽然想到,或许趁着今儿这个机会,自己跟这位县太爷可以试着谈谈合作,关于莲花山那一百亩山桃林的合作。 晌午饭很简单,炒了一大碗藕梢子,凉拌了个豌豆角,几个切成两半的咸鸭蛋,加上韭菜炒鸡蛋,再烙几张饼就着荷叶茶就得了。 除了藕梢子是今儿自己心血来潮做的,其他都是家里平常吃的菜,叫二郎拿了碗筷过来,碧青还是客气了一句:“乡屯了的家常饭,比不得大人府上精致,大人勉强吃些吧。” 王富贵见桌上连个肉菜都没有,不免有些发急,刚要跟碧青说再添几个菜,不想杜子峰却开口说了句:“如此叨扰了。”然后让着王富贵坐下,又喊了二郎过来,这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杜子峰吃饭的速度不慢,但绝对优雅,碧青记得,听谁说过,看一个人的家世好坏,饭桌上最容易分辨,世族大家里最讲究这个,非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像大郎,吃饭从来都是狼吞虎咽,大盆的面,西里呼噜一会儿就是一盆,哪会跟眼前这位一样。 不过,饭量真不小,一碗藕梢子他吃了大半,卷着韭菜炒鸡蛋又吃了半张饼,撂下筷子还喝了一大碗荷花茶,才算饱了,不止王富贵,旁边站着的杜子峰的家仆都有些发怔。 他 家二少爷可是有了明儿嘴刁,吃食上尤其讲究,从京里出来,除了自己,还把府里的厨娘也带来了一个,就是怕外头的饭吃不下,今儿倒好,不止下地种了番薯,在 这个农家丫头家里,还吃了这么多,而且,瞧少爷脸上的表情,仿佛还有那么点儿意犹未尽的意思,难道真这么好吃? 碧青刚才没让杜子峰的家仆,是因为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大,主仆一桌子吃饭是万万不行的,所以,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至于自己,刚才在厨房就吃了,才不会为了杜子峰饿着自己。 吃完了二郎抢着收拾了碗筷,碧青也由着他,这会儿她得跟杜子峰商量正事儿,可王富贵在旁边有些不大好开口。 杜子峰目光闪了闪,跟王富贵道:“来了两趟,连你们村多少户都不清楚。”王富贵一听忙道:“小的这就去拿村子里的户籍登记册来给大人过目。”杜子峰点点头:“忠叔跟里长走一趟吧。” 等王富贵跟杜忠出了院子,碧青还在斟酌怎么启口,杜子峰却先一步道:“现在该说了吧。” 碧青忍不住笑了,果然当官儿的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既如此,索性开门见山吧,想到此,开口道:“小妇人有一事不明,敢问大人,莲花山附近的山桃林,可是大人治下?” 碧青不提还好,一提那山桃林,杜子峰不禁暗暗叹气,冀州府算大齐有名的富庶之地,可这富裕的冀州府也有穷县,自己治下的间河县就是一个,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莲花山附近那一片山桃林。 一百多亩地什么庄稼都种不了,老百姓只能把山上的山桃移下来,山桃的收成再好,也卖不出去,酸涩的山桃,谁都不爱吃,卖给药铺倒是能赚几个钱,却也极为有限。 药铺还不要新鲜的山桃,光要桃仁,还必须晒干的,收的价钱也不高,收桃子,剥桃仁,老百姓费半天劲儿,得不着几个钱,谁还乐意干,除非是在闲的没事儿干了,才会料理那些山桃,不然,就让那些山桃烂在地里。 本来地就不多,还荒着一百多亩,能不穷吗,临山屯那个村尤其的穷,自己上次去周家贺喜,一个是为了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儿,一个也是想去临山屯看看,那一看,心都凉了半截,只要临山屯这一百多亩山桃林种不出庄稼,不止临山屯,整个间河县都别想富裕起来。 这个县是自己的政绩,只有这个政绩亮眼,自己才能名正言顺的升迁,那一百多亩山桃林是自己最大的阻碍,这会儿碧青提起来,杜子峰习惯性皱了皱眉:“姑娘问这个作甚,?” 姑 娘?碧青还真有些不习惯,他如此称呼自己,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发财大计,碧青道:“大人在间河县已经当了一年知县,据在下所知,大齐的官儿 一任三年,吏部考评优的才可升迁,而吏部考评册上这个优,却并不容易,要看大人治下的功绩,也就是,大人任上老百姓的富庶程度,间河县人多地少,是冀州府 有名儿的穷县,老百姓自给自足都不容易,更何况,还要收容深州的灾民,州府的灾民名额如果硬派下来,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杜子峰深深看着她,她今儿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杜子峰早就知道这丫头不凡,一个冲喜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随口就对出那么精妙的对子,怎么可能知道齐民要术,怎么会种出那一片兴旺的莲荷。 更何况,她对朝廷吏治如此清楚,几乎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即便确定了她的出身,杜子峰还是有些,不过,她忽然对自己如此坦诚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倒是颇为好奇。 碧青大概知道他想什么,摆摆手道:“大人可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跟大人合作,大人想要亮眼的政绩,我想一家老小过的衣食无忧,说白点儿,大人要名小妇人要利,就这么简单。” 杜子峰目光闪了数下道:“倒要请教,怎么合作?” 杜子峰走了,碧青觉得,他走的步子肯定比来的时候轻快的多,而自己也异常满意,其实,碧青知道自己今天有些冒险,以自己的身份,说出这些话很是骇人听闻,也不合常理,但碧青不想隐瞒自己的目的,她觉得,既然想要合作就必须做到坦诚相待。 碧青觉得杜子峰是老天送给自己的合作伙伴,最好的合作就是通过一个案子,能同时达到两人的目的,利益分割能得到两人的认可,这样的合作案就绝对能成功。 杜子峰出身世家大族,按说,不该如此着急外放,像他这样的人,即便进入官场,也可以先挂个闲职,主要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京城那些提笼架鸟章台走马的纨绔,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但杜子峰偏偏外放到冀州府最穷的县来当个七品芝麻官。 如此只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在家极受重视,家里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独当一面,这才外放,另一个是极不受重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家里谁瞅着都碍眼,这才发到外头来,图个眼不见为净。 而,无论是哪一种,杜子峰都必须做出亮眼的政绩,而且,当官的没有不爱钱的,杜子峰何能例外,他表现出来的野心,让碧青觉得,跟这样的人合作万无一失。 碧青不怕杜子峰这样有野心的官,她怕的是跟包青天那样汤水不进的清官,这里是个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作为最底层的老百姓,想发财,想过好日子,如果不靠上一个当官的,就算侥幸发了财也留不住,这个道理碧青比谁都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靠大郎,碧青是觉得那头蛮牛根本靠不住,即便那家伙将来真的鸿运当头,进了官场,也仍然改变不了蛮牛的本质,再说,大郎如果真能当官,也是武职小官,像姜山那样当个捕头,或者城门官,了不得当一个巡大街的到头了。 第24节 不是有句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小兵不是合格的兵,没有野心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大出息,像杜子峰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成为牛人,没准能位极人臣,到那时,可不是自己一个小老百姓能巴结上的了。 吕不韦知道奇货可居,自己或许也可以学习一下,毕竟双赢的事儿,对谁都没坏处,即便杜子峰觉得,自己古怪,也不会如何,因为自己是女人。 这个世界的男人天生都有一种妄自尊大的毛病,看不起女人是所有男人的通病,大郎如此,杜子峰也如此,区别只在于,大郎看不起女人,直接表现在口头和行动上,杜子峰不会表现出来,可他心里一定会这么想。 碧青头一次觉得,当个女人其实不赖,谈合作的时候有先天的优势,杜子峰这样骄傲的男人,都会不由自主的让着自己。 碧青才不管他是不是怜悯自己,如果这样就更好了,示弱怕什么,又不会少块肉,只要在大郎跟前,自己能强的起来就成,别人乐意怎么想怎么想,她管不着。 有了那一百亩山桃林,家里就算有了个生财的聚宝盆,嫁接好之后,每年的收成,都是一笔大进项,鲜桃卖不完就晒成桃干,桃仁,还可以考虑在那片桃林边儿上盖房子。 临 山屯的位置其实不错,依着莲花山,距离白河也不远,有山有水有树,多好的地方啊,这要是在现代,那些房地产开发商,还不得争抢着盖别墅,越高档越好,就那 一百亩桃林,到了春天就能美不胜收,更何况,地下还有山泉。碧青越想越兴奋,恍惚仿佛看到了从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好砸到自己的脑袋上。 牛车走在乡间的黄土道上晃晃悠悠的,远没有马车快,却有一种别样的悠闲,可以慢慢欣赏两边儿的景色。 乡野里的景色自然不能跟京城相比,没有满目斑斓的琼花异草,也没有远远望去飞檐吊角的人间宫阙,但这里的景色却更加真实鲜活。 麦收一过,就再也见不到一层层金色的麦浪了,除了地头上还有些来不及处理的麦秆儿,地里已经是一片嫩绿,黍米,棒子,毛豆,老百姓收了麦子以后第二茬庄稼,大多种这几样,以黍米为多,倒是果树没见有大片种的。 鲜桃,甜杏,大枣,水梨,这些果子在城里供不应求,到了乡下地头上却是最没用的,因为这些果子吃不饱,且有鲜明的时令,又不易存放,不如种庄稼靠谱。 之所以有那一百多亩山桃林,也是因为那片地种不出别的庄稼来,而那样谁家都嫌弃的山桃林,却是那丫头迫不及待想买在手里的聚宝盆。 是聚宝盆啊,如果那丫没跟自己说清楚,自己只会以为她疯了,可她说了之后,自己就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杜子峰知道,那丫头想找靠山,所以才会用那些灾民当条件,跟自己谈合作,深州三年大旱,皇上接连下了两道罪己诏,却仍然无法阻止旱情蔓延,深州之外赤地千里,饿死的不知凡几,灾民更是成千上万。 朝廷虽有赈灾粮款下拨,层层克扣到了深州,也是杯水车薪,皇上下旨让临近州府安置灾民,以免灾民到处流窜,引发事故。 圣旨一下,冀州府自然首当其冲,知府大人的安置方法就是派发到各县,自己的间河县派发了五十人,这五十人搁在别的县都是麻烦,更何况,间河县这样的穷县,老百姓吃饱就不错了,往哪儿安置这些人,可不安置,这些灾民若是跑到京城,皇上问下罪来,谁也担待不起。 为这件事,杜子峰这几天都没睡好觉,不想,今天给那丫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解决了,她所说合作也相当简单,由自己牵线把那些山桃林卖给她,她在那些山桃树上嫁接蜜桃,只需一年就有收成,除了该交给官府的税赋之外,还可以安置那些灾民。 至于怎么在山桃上嫁接蜜桃,杜子峰亲眼看见那开了一树枣花的酸枣树,就觉那丫头不是异想天开,她说是在齐民要术上看的,自己也看了,怎么就不知道能让山桃树结出蜜桃的果子的法子。 一百多亩山桃林,自然需要劳力,所以知府大人派给自己的那五十名灾民就有了安置的渠道,杜子峰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了,只要碧青能帮着自己安置那五十名灾民,并保证交上山桃林的农税,王富贵跟她家的番薯能丰收,就是一份最亮眼的政绩。 至于桃子的销路,她说不用发愁,她有法子,杜子峰摇摇头,她能有什么法子,杜子峰琢磨,到时候给自己几个年兄写封信吧,每家多买点儿也就是了。 想到此,跟杜忠道:“你一会儿拿着我的帖子去请临山屯的周守仁,他是周家一族的族长,莲花山附近的地大都是周氏一族的,想买那些山桃林,他出面最为妥当。” 刚少爷把自己支出去,跟那丫头难道说的是山桃林的事儿,杜忠有心问,可想起二少爷的脾气,没敢张嘴。 今 儿家里尤其热闹,小五两口子来了,王富贵也请了过来,碧青打算商量山桃林的事儿,小五两口子不是外人,这样的发财机会,不能不拉着他们,至于找王富贵,也 是碧青想了一下午决定的,虽说桃花娘有点儿小心思,但也无伤大雅,是人都自私,自己只花五两银子就把坑边儿上的地买在手里,虽说你情我愿,可从碧青心里, 还是觉得有些亏人家,想弥补弥补,这才拉王富贵入伙。 东屋里只有碧青二郎王富贵跟小五四个人,其他人都在碧青爹娘屋里呢,让二郎在跟前,碧青就是想让他跟着学学,这是自己给家里置下的第一份产业,也不可能总是自己管着,大郎这辈子不能指望,就只能指望二郎了。 叫二郎倒了水过来,小五先等不及了:“二郎一说是山桃林的事儿,我就忙着跑来了,嫂子就说吧,怎么个章程,嫂子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王富贵一愣:“什么山桃林?莫非是说莲花山下头那些?” 碧青点点头:“不瞒富贵叔,我打算把那些山桃林全买下来,找富贵叔过来是想问问,富贵叔可愿入股?” 王富贵一进家,桃花娘就忙迎了上来,把烟袋递给他问:“大郎媳妇儿找你去干啥?不是想借钱吧!” 桃花娘现在就怕借钱,虽说碧青家如今日子过得不差,可就瞧那个折腾劲儿,有座金山也得折腾穷了,桃花娘如今可不觉得碧青会过日子了,荷花是开了,可到底有没有藕,谁知道,刚王兴又每家送了一把子荷叶,这么下去,能结不能结藕都两说。 更何况,就算结了藕卖给谁啊,难道推车去冀州府卖,那才能卖多少,王家那么多张嘴,还雇着一个王兴儿,就靠那半坑藕,自己真就不信了。 生怕碧青找自己男人去为了借钱,忙道:“我可跟你说,咱家的钱不能动,老大媳妇儿眼瞅就进门了,老二也快了,还有小三儿跟杏果儿呢,就咱攒的那点儿存项,够不够都两说,哪有闲钱借给大郎媳妇。” 见丈夫不说话,更认了实:“真是借钱?” 王富贵皱眉看着她:“大郎媳妇儿没借钱,是想让咱家入股,她打算把莲花山下那些山桃林买下来,说能嫁接成蜜桃,到时候收成可比种什么粮食都强。” 桃 花娘一听就急了:“大郎媳妇儿这是疯魔了,当自己是神仙不成,能让山桃树结出蜜桃来,做梦也没这么做的,真以为自己种了半坑荷花就什么都会了啊,这远近谁 不知道,莲花山那一片除了山桃什么都种不活,合着别人都是傻子就她一个心灵儿,她自己想把钱扔水里,咱管不着,别拉着咱就成,你可别犯糊涂,这样的傻事儿 咱不干。” 王富贵道:“杜大人应了牵头帮忙,难道也不成。” “不成,不成……”桃花娘脑袋摇的跟拨楞鼓似的:“就算玉皇大帝牵线也不成,反正,咱家一文也没有,她自己想折腾让她折腾去,只要她婆婆不言语,她把王大郎拿军功挣的那点儿家底都折腾光了,也没咱的事,将来她要是真发了财,咱也不眼热。” 王富贵瞧了他婆娘一眼道:“可说好了,不眼热,别到时候看见人家赚了钱,你又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我就不信好好的山桃能结出大蜜桃来。” 王富贵走了,小五才道:“嫂子,我瞧着他家不会入股,就小三他娘就不会答应。” 碧青道:“水坑这块地我五两银子从他家买来的,总觉得占了他家便宜,想找补找补,他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没的牛不喝水强按头的理儿。” 小五把身后的包袱拿到炕桌上打开:“嫂子,这些年我东跑西颠的做买卖,虽说给俺爹娘盖了个新院子,私底下也攒了一些梯己,本打算把我家的房子翻盖翻盖,如今既要买山桃林,房子的事儿就先放放,这些算我跟秀娘入得股,您瞅够不够。” 包袱里有五颗大元宝,都是十两一个的足银,还有些散碎的银子跟铜钱,碧青拨了拨,从里头拿出一对银镯子来道:“这是秀娘手腕子上戴着那对吧!你倒是光棍,连媳妇儿的首饰都拿出来做买卖了。” 小五嘿嘿一笑:“是秀娘非要拿的,说嫂子有本事,让我们两口子跟着发财,一对镯子又算什么,我也说,回头赚了大钱,俺给她打一对赤金的,戴在手上才风光呢。” 碧 青笑了,把镯子拿出来,又把那些散碎银钱挑出来,叫小五装起来:“秀娘的身子不好,怎么也得留点儿钱备着,这镯子是秀娘的陪嫁,就算以后你打一对赤金的, 也跟这对不一样,这是她娘给闺女的念想,千金难求,我估摸着,那些地也用不多少银子,你大郎哥拿回来的钱我还没动呢,加上你这五十两怎么都够了,雇人收拾 也得明年开春再说,这会儿就先把那些山桃林买下来,年底藕田里就见收成,也就不愁钱使了。” 小五点点头:“这倒是,我跟冀州府的 饭馆子说好了,只要咱家的藕能收上来,他们都要,那些有钱人就喜欢尝个鲜儿,他们想要买藕,最近也得一百里以外,还都是野藕,长得乱七八糟不周正,哪有咱 家的藕好,就那样的藕还得二三十文一斤呢,这东西又放不住,一离开水放不了两天,就用不得了,那些采野藕的,采了藕从一百里地以外赶到冀州,有一大半不能 吃,日子长了就没什么人折腾这个买卖了,那些饭馆子的掌柜想卖这道菜,就得专门派人去收,这一来一回的挑费,二三十文可下不来,咱那坑塘里只要能产五百斤 藕,嫂子,今年咱就能过一个好年。” 五百斤?碧青可记得她同学说她家一亩藕田都是几千甚至上万斤的收成,还套养着黄鳝泥鳅什么的,明年自己也可以试试,碧青估计,自己家藕田最差也能有一千斤的收成,如果一斤可以卖三十文,一千斤藕就能赚三十两银子,那可是三十两银子啊,要是种地,累死也赚不来。 再说,还有地里的番薯,家里的鸡鸭,猪圈里两头养的肥肥的猪仔,今年怎么也能过一个肥年了,毕竟藕田小,想发家致富,还得指望那些山桃林。 周守仁做梦也没想到,知县大人会给自己下帖子,拿着帖子激动的手直哆嗦,哪敢耽搁,忙骑上驴子跟着杜忠去了县城。 这一路都在琢磨杜大人找自己做什么,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为了山桃林,杜子峰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问:“莲花山下的那些山桃林,你周家打算卖多少钱?” 周 守仁愣了楞才道:“恩师大人动问,学生自然知无不言,莲花山的地,种不了旁的庄稼,才栽了山桃,山桃没人要,那些地就不值钱,这些年连问都没人问,就算如 今,还有好些啥都没种,嫌弃种山桃麻烦,索性就荒着,学生舔为周氏一族的族长,族里好多家穷的都吃不上饭了,早想着卖那些地,可根本没人要,卖给谁去 啊。” 杜子峰扣了扣桌面道:“如果有人一两银子一亩买那些地,你们卖是不卖?” 周守仁一听有人一两银子一亩,要买没用的山桃林,顿时大喜过望,自己一直谨守的学生之礼都忘了,一迭声道:“卖,卖。”出口之后忙又躬身道:“学生无状了,敢问恩师,是何人买那些山桃林?学生现在就敢保证,一两银子一亩没有不卖的。” 杜子峰点点头:“那这件事就交给先生了,先生是周家的族长,想来可以做这个主,再有,买主说了,地里的山桃树一颗都不许动,如果动了,人家就不要了,切记切记。” 虽说不知买那些山桃林作啥,可知县大人都说了,这事儿肯定错不了,光自己一家就有五十亩山桃林呢,这一下子换了五十两银子,家里可算宽裕了,自己前儿在县里瞧中的那方砚台,也能买回来了。 越想,周守仁越兴奋,恨不能立刻就拿到那五十两银子才好,催着屁股下的驴子,紧赶慢赶的家去了。 ☆、第42章 春播夏种秋收冬藏,这八个字道尽了庄稼人的一年。辛苦了一年,庄稼人最盼着,也是最欣喜的就是秋收,收了粮食,心里有了底才能安生的过冬,再暗暗寄望明年也是这样的好年景。 本来秋收大郎也应该有假的,却赶上太后的寿辰,今年太后六十大寿,在现代还远远算不上老的年纪,在这里却已经成了老寿星。 皇上很早就下了圣旨,今年要大办太后寿诞,举凡四品以上的官儿都需回京祝寿,四品以下的地方官也要送上寿礼,一个也不能少,这是普天同庆的节奏啊。 而大郎作为京畿护卫部队骁骑营的一员,也就理所当然牺牲了秋收的假期,执行安保工作,在碧青看来,大郎的工作就是保安,有时想想大郎穿上现代的保安制服,碧青就觉格外好笑。 不管大郎回不回来,家里一样忙碌,别人家正收地里的黍米,只有碧青跟王富贵家,忙着刨地里的山药蛋。 今年的雨水足,日晒长,肥水又跟的上,远不是菜园子能比的,一棵番薯藤底下挂着一串十几颗,个个都跟小孩脑袋一样大,小的也比拳头大,洗剥干净,一撅两开,中间嫩红的瓤子,光瞧着就叫人流口水。 碧青家地里的番薯比王富贵家要大的多,一家子大大小小老老老少少,齐上阵挖番薯,就连碧青的爹都来了。 养了大半年,身体好了很多,除了仍有些消瘦,也能干些活了,碧青本来不让她爹过来,怕地里的秋阳大,着了热,她爹却不依,说庄稼人哪有怕日头大的,日头越大收成越好。 碧青没辙只得找来个大些的斗笠,给她爹戴上,嘱咐碧兰盯着些,又在她爹腰上挂了装水的葫芦,里头是一早熬得荷叶茶。 大郎没回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杜子峰又来了,王富贵最终没听碧青的劝,怕耽误了收成,番薯只种了一亩,不一会儿就挖完了。 杜子峰就来了碧青家的地里帮忙,碧青家的地不多,人倒是不少,小五三口子都来了,狗娃子说话晚,腿脚却硬,快三岁了,跑的飞快,在田里来回窜,一会儿摔个嘴啃泥,爬起来的时候,咬了一嘴绿油油的番薯藤,引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见大家都笑他,小家伙不干了,眨巴眨巴眼,撇撇小嘴眼看要大哭,何氏急忙过去,把他嘴里的番薯藤拿下来,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狗娃子的小嘴里,小家伙眼里还噙着泪花呢,小嘴已经咧开呵呵笑了,这就是孩子最容易满足。 王青山家的地少,五亩黍米昨儿就收完了,今儿听说碧青家挖番薯,一大早就来帮忙,王兴的大哥王福上个月娶了邻村的小寡妇,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碧青送了一份厚礼,还去帮忙了,迎着新媳妇儿进门的时候,就想起了大郎,琢磨这女人块头跟蛮牛倒是绝配,自己这小身板儿,每次蛮牛抓她手腕的时候,碧青都怕他把自己的腕子撅折了。 虽说是寡妇,王青山两口子对这个大儿媳妇儿却很满意,因为能干,自打进了门,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能拿的起来,块头大,力气也大,自己费了半天劲都拔不出来的番薯,她轻轻一提,连着地里的番薯都出来了。 不服不行啊,就凭这份力气,自己拍马也赶不上,没见周围地里好几个婆婆都羡慕的望着王兴娘吗。用王兴娘的话说,丑怕什么?能干就成,关了灯还不都一样,话糙儿理不糙,就看自打娶了媳妇儿,常咧开嘴傻笑的王富就知道,对这个丑媳妇儿非常满意。 碧青有时总想,要是大郎也娶这么个媳妇儿,是不是比自己强,至少能碰,以蛮牛的禽兽样儿,管什么好看不好看,能使唤比什么都强。 碧青正自己在这儿瞎想呢,忽听旁边杜子峰喃喃的道:“果真收成好,果真好收成,这么算着,一亩怎么也有几千斤了。” 碧青看了看地头挖出来的番薯道:“我估摸着四五千斤总是有的。” 杜子峰抬头看着她,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有些激动的神色透出来:”这个可能在旱地里种?“ 碧青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想了想道:“据我所知,这东西不挑地,我家菜园子里的地并不好,收成也不差,只不过,再不挑也得有水,旱地也不能一点儿水没有,不过,比起麦子要好种的多,更大的好处是耐储存,家里挖个地窖存在里头,搁一年也不会坏。” 现在的碧青完全把杜子峰看成了自家的大靠山了,颇有种知不无言言无不尽的意思,如果这家伙能早一天飞黄腾达,自己的发财大计,没准儿也能早一天实现,这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杜子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接着埋头挖番薯,那个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谁也不会把他跟间河县的知县大人连在一起。 自己的婆婆跟爹娘,在一开始的恐慌之后,逐渐接受了县太爷出现在自家地头帮忙的现实,只不过还是尽量远着他,仿佛他是吃人的怪兽。 五亩地的番薯足足挖了一天,才算都挖出来,找王富贵家借了牛车拉了足足十几车才把地里的番薯都拉回去,满满当当堆了一院子。 家里的地窖还是麦收大郎回来重新挖的,阔出去很多,也深了不少,如今装的贼慢,除了番薯还有萝卜,南瓜,白菜,都是为了过冬储备的。 很快县衙司农部的人来了,照着一文钱两斤的价儿先收了王富贵家的番薯,再收碧青家的,王富贵就是为了应付杜子峰,种了一亩番薯也没怎么上心打理,就这样还收了两千斤,得了一两银子。 捏着刚到手的一两银子,两口子悔的肠子都青了,当初王富贵是想听碧青的话种五亩番薯,可桃花娘不答应,怕到时候没收成,五亩地都打了水漂,可不得心疼死,勉强答应种了一亩番薯,哪知道官府真金白眼的往外掏啊,再说也没想到,真有这么多收成。 碧青家精心种的番薯,收成翻了两倍还多,五亩地共得了三万多斤番薯,十五两银子的进项让整个王家村都沸腾了,谁能想到,大郎家种的这个番薯能值这么多钱,这哪儿是种番薯啊,简直就是种钱呢,更何况,还有番薯藤。 去年碧青刚来王家,来不及储备太多东西过冬,番薯藤就成了好的,今年不一样了,菜园子里种的菜都收了,番薯藤更是多的拉都拉不回来。 碧青叫王兴小五就拉了两车回来,预备着喂猪喂鸡鸭,至于人,今年就不吃了,番薯藤这东西虽好,鲜嫩着吃还成,当干菜吃,便有些硬了,今年碧青晒了许多野菜,到冬底下掺着肥肉包饺子最香,地里剩下的番薯藤,就由着村里的人随便拉。 不止王家村的,附近的村里都来了人,背筐的,挑担子的,没有半天儿,地里的番薯藤就一点儿不剩了,那些乡亲也仁义,拿走了番薯藤,顺道把碧青家的地给平整了一遍。 碧青觉得好笑,杜子峰挨村让他们种的时候,谁也不种,这一见着东西,连番薯藤都成了好的,估计明年不用杜子峰挨村做工作,间河县的地里再也瞧不见别的庄稼了,自己可以考虑种点儿黍米,毕竟,如果大家都种番薯,黍米的价说不定就高了,自己家种点儿够吃的就成。 至于番薯,明年秋天大丰收的时候,官府也不会一文两斤的收了,这是必然趋势,谁也改变不了。 不过,如果明年赤地千里的深州下一场雨,即便不下雨,官府领头打几眼深水井,种番薯倒是最合适,深州的地面大,间河县这点儿番薯,官府都收上去做种薯也不一定够,所以,一两年内应该还算紧俏东西,再往后就会臭遍街,到那时,估计比什么都便宜。 自 己是不是跟小五商量着开个作坊,红薯的用处可并不只局限于蒸煮烤炖,还可以做淀粉,做红薯粉,做干粉条,红薯糕,红薯饼,红薯球甚至炸薯片。现代的时候, 自己最爱吃的那个一圈一圈串在木签子上的,就是红薯做的,总之,大家都不种的时候,自己种,大家都种了,自己就可以搞衍生产品了,只有处处领先一步,才能 赚到钱,跟风永远赶不上好行情,这是赚钱的铁律。 丰收是农家的大事,累了一天,自然也要吃点儿好的,尤其今天还有客,虽说不是自己请来的,好歹是合作伙伴,又是父母官,招待顿饭也应该。 王家今天异常热闹,人太多,桌子就摆到了院子里也不够,四张小方桌拼在一起成了一张大桌子,小板凳不够就坐砖头,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再不成就蹲着,只要看见满院子的收成就比什么都满足。 碧青下午就宰了一只肥肥的母鸡,用小火炖了一个时辰,酥烂非常,早上还叫二郎跑了一趟邻村,去小三师傅哪儿买猪肉,跟二郎交代好要前膀子,顺道叫二郎给猪倌背了半筐番薯过去。 猪倌是厚道人,给二郎搭了好几根大棒骨,用斧子劈开,开水冒了,放在大锅里熬汤,开了就把灶膛的火焖住,小火熬了一天,这会儿就是一锅最浓稠的大骨汤,奶白奶白的。 前膀子肉剁成馅儿汆丸子,丸子汆好,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去,见个开儿就成了,有汤有菜还有肉,更有营养,对于辛苦了一天的家人,是最好的饭,就着软软的发糕,一人一碗吃的西里呼噜,别提多香了。碧青越来越喜欢做饭,看着家人满足的吃着,就觉的特别幸福。 第25节 杜子峰吃了两碗,他家那位一脸深沉的家仆吃了四碗,那些衙门司农部的人,碧青也都留了下来,他们吃的更多,等碧青忙活完的时候,一大锅丸子汤连一滴都没剩下。 碧青摇头失笑,拿着炖鸡的汤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不用放什么,只撒上一些切碎的葱花,卧一个鸡蛋,就是一碗最地道的阳春面。 碧青吃的时候,小海凑了过来,盯着自己碗里的面条吞口水,一个劲儿的问:“姐你的面好不好吃?香不香?”白等碧青又给他擀了一碗面,这小子才闭上嘴。 杜子峰吃完了,没急着走,而是坐在院子里四下看,脸上虽然仍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然,记忆中的家,不是雕梁画栋的相府,而是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小院,小小的院落,清清静静的,除了一个老仆就是他们母子。 他娘不会做饭,灶上的事都是老仆干,老仆手艺很好,后来自己才知道,老仆是京城最有名的状元楼的厨子,最拿手的是一道清蒸狮子头,自己百吃不厌,自己的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养刁的。 后来进了相府,相府的饭菜都有些难以下咽,所以,在父亲眼里自己成了挑嘴的,外放来冀州,除了忠叔还叫相府的厨子跟了来,丞相大人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可惜就算感动了天地,也不会触动自己分毫,因为他很清楚,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杜家,或者说,为了他自己。 朝堂上都知道相爷精于算计,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儿,这样的权臣,一辈子都在谋划铺路,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因为大哥是个混账,所以自己这个弃子,有了出头之日,当年的冷酷,如今的怀柔,都只有一个目的,这就是自己的父亲,高门大户的相府从来就是家。 杜 子峰原先以为自己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小院就是家,可现在才明白,自己记忆中那个家差了很多很多,这里才是一个家,有个聪明而能干的主妇,她能友爱四邻,能计 划未来的日子,还有一手神奇的厨艺,能把最平常的吃食,做成世间极品美味,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火温暖,即使自己这个看客,都有些留恋这样的温暖,不想 走。 不想走也得离开,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能得她招待一顿饭,估摸还是看在那片山桃林的份上,这丫头除了对待家人,对别人都算的清清楚楚,尤其自己,王大郎倒是有些运气。 杜子峰的马车离开王家村很远了,还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后看,王家的小院在昏黄的暮色中渐渐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杜子峰才放下车帘闭上眼,脑子里却仍然回荡着刚才的情景,只要一想就觉分外温暖,尤其这样的深秋里,驱赶了不少萧冷。 碧青没功夫理会杜子峰想什么,她正想着是不是给蛮牛送些番薯过去,军营里的吃食很是贫瘠,番薯还算个新鲜东西,正巧小五相熟的商家,有去京城拉货的车马,碧青答谢了人家半袋子番薯,把整整一麻袋番薯送去了京城。 还有,蛮牛临走说了无数遍的家书,碧青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给大郎写信,大郎不识字,自己写什么他都看不懂,都得让那个叫崔九的念给他听,他想让自己给他写什么,提笔很久终于落笔。 “大 郎亲鉴,犹记归家之时正是四月中,月满如盘,皎洁美好,恍惚一过便是匆匆数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抬头又是月色将满,才想起已至重阳佳节,记起你临行之 言,特写一封家书保平安,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随信送上一袋番薯,是家里今秋的收成,可蒸,可煮,可烧,可烤,只新收的番薯恐不甜,至于秋阳下,晒两日方 得其味,盼在外康安,敬申寸悃,勿劳赐复,妻碧青。” 崔九拿着手里的书信念完了,不禁道:“大郎,本来我还以为你吹牛呢,可是看见这封信,不得不信,你媳妇儿的确念过书,而且相当有文采,就凭这封信,在京里的闺秀里,也算得上出挑了,你这么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倒是好运气,竟娶了这么个媳妇儿。” 骁骑营的人都知道崔九是有名儿的傲气,眼珠子都恨不能长在脑袋顶上,他这一句话等于给大郎媳妇儿背书了,原先那些不信的也都信了,有些羡慕的看着大郎。 大郎得意的不行,享受了兄弟们羡慕的目光之后,忽的开口问崔九:“那个,我媳妇儿信里到底写的啥意思,你倒是给我说道说道,听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就听见一句家中一切安好,其他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说的啥?” 哄,……屋里人一起笑了起来,崔九摇头道:“这可真是对牛弹琴了,你媳妇儿明知道你不识字,做什么还给你写信?” 大郎挠挠头:“我从家走的时候,跟我媳妇儿说了,要是敢不给我写信,回去就揍她。” 崔九笑起来,指着他道:“我才明白,你媳妇儿为什么写成这样,原来是你逼着写的,人家不乐意,自然要难为难为你,我说,你这么个睁眼瞎能娶这样的媳妇儿,还不偷着乐去,反到难为人家做什么,人家信写了,你却不知道写的啥,这可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大郎一瞪眼:“就你废话多,你就给我解释解释不就得了。” 崔 九只能道:“你媳妇儿这封信是说,你上次回家是四月中,月亮正圆的时候,七月的热气退了下去,九月就该凉了,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抬头看见月亮又要圆了, 才发现到了重阳节,记的你威胁的话,所以写了封信报平安,家中所有人都好,让你别惦记着,随信送来一麻袋番薯,蒸煮烧烤都行,只不过新收的怕不甜,让你放 在日头下晒两天再吃。” “就这样?”大郎眨了眨眼:“我咋记得后头还有两句呢?” 崔九白了他一眼道:“后头两句的意思是不用你回信了,这可是为你着想,就你上回让我写的那信,你媳妇儿看了,不笑死算我白说,你媳妇儿不定以为骁骑营都是你这样儿的,倒挂累了我的好名声,不过,这番薯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我从来没见过?” 崔九的话还没落地儿呢,屋里其他几个一拥而上,冲着地上的麻袋就来了,跟一群苍蝇似的,嗡一下,等崔九明白过来,整整一麻袋番薯已经没了一半。 兵 营里伙食就那么回事,不能提滋味儿,就是管饱,所以看见好吃的,谁还有功夫听崔九问东问西,何进几个是吃过的番薯的,所以知道这东西有多好吃,上回就抢了 一点儿,这次能不先下手吗。没吃过的,一见这几个人抢就知道是好东西,先抢上再说,不是给崔九面子,剩下的半袋子也没了。 一个锅里抡了大半年马勺,崔九太了解这帮人了,见着吃的命都能不要的主儿,急忙把剩下的番薯抗在肩上就跑了,生怕慢点儿就没了,这东西自己得先尝尝,真好吃,今年太后过寿,自己就不用发愁了。 大郎不管这些,即使崔九说小媳妇儿信上说不让他回信,依旧没影响他的好心情,拿着信看不明白也看,一边儿看,一边嘿嘿傻乐。 何进生吃了一个番薯之后,觉得这东西还真没上回甜,记的刚崔九念信的时候,大郎媳妇儿提了一句,这东西得晒了才甜,何进偷着把东西丢到房顶上了,想过几天拿下来再尝尝。 放 好了回来,就见大郎还在哪儿拿着信傻笑,不禁摇摇头道:“瞧把你乐得,你那媳妇儿就不是个过日子人,这么一大麻袋番薯白白送了过来,这东西好吃,要是在集 上摆个小摊子卖,怎么不能弄几个钱,这倒好,全打水漂了,大郎,哥哥比你大几岁,有些话知道你听不进去,也得说,你那小媳妇儿真的好好管管,你就是太由着 她的性儿,这婆娘不管能上天,就跟咱的战马似的,时不时就得抽两鞭子才老实。” 抽两鞭子?大郎想起小媳妇儿那一身细皮嫩肉,别说 两鞭子,自己用的力气大些,都能抓一个青印子,哪舍得用鞭子抽啊,再说,自己可不傻,他才不听何进的呢,听何进的没半点好处,要是听小媳妇儿的,小媳妇儿 一高兴,那张小嘴就能让自己亲个够,还有,那身子又白又细又滑溜,怎么也摸不够,虽说不能干啥,可光摸着也能解馋。 这么想着,大嘴又咧大了些,何进见他那傻样,就知道自己的话没听进去,摇摇头走了,姜山的小姨子来了,十八了,姜山的婆娘自己是见过的,身板壮实,重要的是能生养,给姜山生了俩小子一个丫头,还会过日子。 如 今来了京城,还穿着过去的旧衣裳,料理家里的事之外,还不忘织布贴补家用,好的都给男人孩子吃了,自己顿顿吃咸菜,这才是男人该娶的婆娘呢,像大郎媳妇儿 那个败家的,谁娶谁倒霉,认字管屁用啊,日子过好了才成,败家的娘们不能娶啊,姜山的小姨子要是跟她姐似的,自己不如寻个媒人上门,如今来了京城,可再不 想回家种地了,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自己早过够了。 不说大郎这儿拿着信想媳妇儿,再说碧青。番薯收上来,就得挖藕了,入了秋天就冷了,尤其水里,光着脚下去,一会儿就把脚冻麻了。 碧青使唤了不少钱,叫小五跑了一趟冀州府买了两匹厚油布,比着现代见过的,画了样子,做了几条连体背带裤,特意交代用双层的油布,省的一下去就漏了。 油布防水到底比不得皮革,这里没有人造革,但有牛皮,只不过牛皮的造价实在太高,用不起,所以,只能用油布凑合,好在碧青一开始就料到这个了,所以种的是浅水藕。 不过,藕田里的水放掉之后剩下的泥也足有三尺深,顺着枯荷往下挖,一整棵藕就出来了,多的有七八节,少的也有四五节,用水冲干净,雪白透亮的大白藕,叫人见了就喜欢。 挖藕是辛苦活儿,虽说有油布连体裤,依然挡不住水里的寒意,刘氏跟何氏死命拽着碧青,不许她下去挖藕,说女人的身子弱,最怕着寒气,这时候下去就别想要命了。 秀娘也说:“这么多人呢,哪用得着嫂子下去。” 碧青只得作罢,人是不少,王兴的两个哥哥也都来帮忙了,哥仨加上二郎小五,五个大小伙子,干的飞快,不一会儿坑边就堆满了大白藕,碧青估摸着有一车了,就道:“今儿就先挖这么多吧,藕离了水搁不住,等小五把这些藕送到冀州府去,再要再挖。” 五个人这才上来,碧兰早把熬好的姜汤拿了过来,一人一大碗先喝下去发发汗,省的寒气入体生病。 王兴的两个哥哥,碧青一人给了五十文,王兴娘死命的推辞:“平常可没少偏你们家的吃食,帮这点儿忙还要工钱,忒没人心了,不成不成。” 碧青却硬塞给她道:“婶子要是不要,以后我可不好意思再叫福禄兄弟帮忙了,婶子也见了,咱们这藕田里,还有不少藕呢,回头还得挖,到时候,还得福禄兄弟帮忙。” 王兴娘这才接了,把其中五十文直接给了老大媳妇儿:“拿着吧,你男人挣的钱,娘就不拿着了,回头大集的时候,买块布做件儿袄穿,记得念着你大郎嫂子的好儿。” 王福的媳妇儿眼都亮了,忙接了过去,谢了碧青,脸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心里算着五十文能买多少肉…… 王福媳妇儿块头大,吃的也多,王兴娘常跟何氏背地里埋怨:“新媳妇儿吃的太多,一顿好几个杂面饼子都不撂筷儿,都顶上老大的饭量了。” 何 氏听了摇摇头道:“你这当婆婆的,总盯着儿媳妇儿吃饭做什么?你光看见福子媳妇儿能吃了,怎么不说还能干呢,你家收黍米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的,背上那些 黍米怎么也得有一百多斤吧,换个人试试,打死也背不起来啊,福子媳妇儿一会儿就是一趟,一上午怎么也跑了十来趟吧,没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你家那五亩黍米 能一天就收家去吗,能吃点儿算什么,我倒是盼着碧青能多吃点儿呢,你瞧她那小身板儿,就怕以后圆了房不好生养,秀娘当初生狗娃子的时候,命都差点儿没了, 末了,还落下一个病身子,三天两头的吃药,风吹吹都要病。”说着叹了口气。 王兴娘道:“嫂子这话说的,就福子媳妇儿那个憨货,怎 么跟碧青比,差着一天一地呢,碧青哪用得着使力气,稍微动动心眼子钱儿就来了,就拿今年的收成来说,你家虽然就五亩地,论收成,十里八乡也没有赶得上你家 的,五亩番薯就得了十五两银子,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的嫂子,你家碧青就是财神爷,娶了这么个财神媳妇儿,大郎他爹在坟里躺着都能美死了。” 何氏笑道:“你就别夸她了,她娘说的好,这丫头是钻钱眼儿里去了,跟小五两个一会儿一个主意,我可没力气管,由着他们折腾吧,只要有我老婆子一口吃的,赶明儿能抱上孙子就成了。” 王 兴娘点点头:“嫂子就放心吧,大郎媳妇儿是个福星,孙子早晚得有。”说着低声道:“嫂子,昨儿青山跟我商量了,说明年俺家那五亩地也种番薯,嫂子说成不 成?”何氏知道她是见自己家得了十五两银子,眼热了,原先青山家的喊自己大妹子,如今可是一口一个嫂子,上赶着奉承。 不止王青山 家,谁瞧了不眼热,桃花娘这会悔的,恨不能倒回去重新来过,自家就种了一亩番薯,没怎么收拾,还得了一两银子,大郎家五亩地收了三万多斤番薯,整整十五两 银子,要是早知道,家里五十亩地都种上番薯,下心思照管照管,得多少收成啊,还不用自家拉着往外卖,官府就地就收了,白花花的银子立马就攥在了手里,少说 也得一百多两银子。 自己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啊,现在都打了水漂,瞅着西屋里堆的满满的黍米棒子就来气,这要是番薯该多好。 一眼瞅见小三家来,手里还捏着一只大白藕,进了院就嚷嚷:“二郎家的藕挖出来了,白花花的撂在坑边儿上,这会儿正装车往冀州府拉呢,来了好几辆牛车,说饭馆子三十文一斤都要了。” 桃花娘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快步出来,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藕道:“胡说,这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个菜,能值这么些钱,是二郎哄着你玩呢吧。” 王 富贵从外头进来,瞥了他婆娘一眼道:“三儿可不是胡说,三十文都抢呢,今儿是大郎家挖的第二次藕了,昨儿挖出来的那些,一到冀州府就抢没了,昨儿还是小五 跟王兴借了咱家的牛车送到冀州府去的,今儿送都不用送,人家自己套车拉来了,那藕一挖出来就地就换成了钱,大郎家这个媳妇儿算是娶着了,瞅着吧,他家兴旺 发达还在后头呢。”说着敲了敲手上的旱烟袋进屋去了。 碧青觉得,小五真是太能干了,就往冀州府拉了一趟藕,就把那些饭馆子的掌柜勾了来,生怕晚一步,藕就让别人买了去,争抢着要,碧青虽然高兴,也不能让这些人胡来,藕在冀州的价格太高,拉回去用不了就赔了。 这 些人之所以如此,是怕被别人都买了,自己捞不着,碧青就跟这些人说:“各位以后随时来买藕都行,在藕田里能放到明年开春,也不会坏,可离了水就不成了,只 不过随着天越来越冷,挖藕就成了苦差事,越往后藕的价就会高一些,但也绝不会离谱,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给在冰冷的泥水里挖藕的小子们一点儿补偿。” 饭馆的掌柜都是老油条,哪有不明白的,这一入秋青菜就少了,饭馆子里的买卖也是一落千丈,莲藕本来就是稀罕吃食,冬底下就更稀罕,价也卖的更高,就这么着,有钱的主顾依然喜欢点这道菜。 往 年为了储存,饭馆的后头都有个泥池子,派伙计从外地弄了藕回来,埋在泥里头,为着冬底下能赚一笔,只不过这藕离了根儿,埋在泥了也容易烂,把损失算在里 头,可就成了天价,王大郎家种的藕不仅比野生的藕好,价也不高,还能随挖随有,贵点儿算什么,进价高,菜价儿也高,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给平民老百姓吃的,所 以没人有异议。 藕装上车让伙计拉走了,掌柜的却都留了下来,因为碧青说了:“买卖成了就是主顾,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还得各位多照顾,乡屯里头没别的,吃顿农家饭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儿心意。” 掌柜的一开始还推辞,直到小五说是全藕席,掌柜的们才不言声了,都想尝尝这个全藕席究竟有什么,真要是好,回去叫厨子做出来,也能多添几个菜品。 ☆、第43章 全藕宴是碧青去扬州旅游时吃的,扬州是个好地方,西湖东荡,百里荷香,扬州的藕素有鹅毛雪片之美誉,也就衍生出了全藕宴,因为好吃,所以记忆深刻,闺蜜常说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到了这个世界,碧青才知道吃货也是挺有用的。 全藕宴的菜品比较复杂,以碧青的厨艺水平做不出来,很多配料没有,再说,王家村是乡屯,自己做的全偶宴主打的不是高大上,是接地气儿,所以得做家常菜。 斟酌良久,碧青做了八个菜,炝拌凉藕,糖醋藕片,酥炸藕盒,素炒藕条,回锅肉烧藕片,干煸藕丝,酸辣藕丁,大碗莲藕,都是比较简单的,最后端上来一盆炖的清香扑鼻的猪骨莲藕汤,就算齐了。 碧兰还在烙饼,碧兰手巧,人也聪明,跟在碧青跟前学了几个月,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倒是尽得真传,尤其面食做的最好,烙出来的大饼比碧青做的都好,张张都有七八层。 这 些掌柜的都是吃货里的行家,开的馆子冀州府数得着,嘴也刁,之所以留下来,完全是因为碧青丢出来的噱头,毕竟谁也没见过全藕宴,他们知道的做法,无非就 是,清炒,炒肉,凉拌,倒是听说南边有些不一样的做法,也只是听说,谁也没吃过,所以,碧青的菜一端出来,大家就忙不迭的伸筷子尝,没有不好意思的。 这第一口到嘴,筷子就停不住了,没一会儿桌子上的菜就一扫而空,喝上一碗清香的猪骨莲藕汤,回味一下刚才吃的大饼卷藕盒,说不出的舒坦。 全藕宴吃了,肚子吃的溜圆儿的掌柜们,一边儿剔着牙,一边儿琢磨回去跟自家的厨子好好研究几个菜,赚一笔好钱儿,一个个心满意足一摇三晃的走了。 碧兰跟秀娘正收拾桌子,发现还有一个没走,碧兰瞧了他几眼,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碧兰还记得仿佛是什么飘香居的掌柜,姓钱。钱掌柜看了碧兰一眼道:“能不能跟你姐姐说两句话?” 碧兰一听,忙喊了一声:“姐。” 碧 青早看见了,别人都走了,就剩下飘香居这位掌柜,不紧不慢的坐着喝水,就知道这位一定有事儿,碧青也有些好奇,莫非这位想独揽了自家的藕,不能吧,藕田虽 不算大,出的藕却不少,饭馆子再大,也不能就卖一种菜,藕的价儿又高,不过是有钱人尝个鲜儿的东西,多了根本卖不出去,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还能为什么? 碧青摘了围裙,洗手出来,先见了礼才问:“钱掌柜可是有事儿?” 钱掌柜看了碧青半晌儿道:“老夫特意留下来是想跟大娘子谈谈合作。” 碧青目光闪了闪:“合作?” 飘香居的钱老头摇着头走了,一脸的不高兴,小五送他上车回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才进西屋去寻碧青,碧青正算账呢,算盘是小五从冀州府买回来的,小五不会用这个,每次瞅见店铺的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都异常羡慕。 碧青也是有些年没打这个了,以前上过珠算班,还记得一些,稍微熟悉一下还成,主要这个时代没有计算机,还牵扯铜钱跟金银的换算,有些麻烦,碧青用了几天才把账本立好。 碧青一直认为,长久合作的先决条件就是账面清楚,稀里糊涂的买卖长不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自己跟小五是两家,虽说亲近,买卖上也得掰扯清楚了,从找莲子到种,到最后的销路小五都出了大力,收益自然也不能少了人家。 碧青记下最后一笔,把算盘珠子拨平,把桌上分出来钱推过去道:“两天一共挖了四百斤藕,三十文一斤,四百斤共得了十二两银子,刨了了王兴哥仨的工钱,一千四百文,剩下的咱两家对半分,这是钱,这是账,等下回再挖藕再算。” 小五忙道:“嫂子这是干啥,俺又没出啥力,就帮了点儿忙,哪好意思分钱,忒不厚道了。” 碧青笑道:“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先头就说好了,买卖是咱两家的,不止那一百多亩山桃林,藕田也一样,没有你,咱的藕都不知卖给谁去呢,这里头你的功劳最大,听嫂子的,拿着,你瞅瞅账,看对不对?” 小五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俺哪会看账啊,俺就是个睁眼瞎。” 碧 青摇摇头:“这可不成,以后咱的买卖做大了,不识字不能看账哪行,就算雇了账房,咱自己也得明白,别回头忙活一年,让账房的糊弄了去,可不亏死了,这么 着,明儿你两口子搬过来住些日子,秀娘也能脱开你娘,你跟着二郎学学认字,不用学成秀才,能看懂账本子就成,我让碧兰小海跟着你一块儿,明年桃子下来,光 我跟二郎可忙不过来了,我婆婆跟爹娘年纪大了,不能指望,你们几个都得学,一个也不能少。” 小五道:“只要二郎兄弟别嫌俺笨就成。” 碧 青笑了:“不是什么难事,比你跑街串巷的做买卖简单,要我说,你那个买卖也甭干了,成天在外头跑得不着家,丢下秀娘在家受你娘的气,她那个病,我瞅着就是 不松心憋屈出来的,长辈的错处咱也不能挑,躲着总成吧,咱那一百亩桃林拾掇起来可短不了人,嫁接,修枝,整地,除草,施肥,我答应了杜大人安置五十个灾 民,说是五十个,拖家带口的,怎么也不止这个数,估摸着十几户总是有的,人家既然给咱干活,就不能让人没地儿住,前儿咱俩去瞧了,山桃林北边那十亩荒地正 好没用,我跟杜大人说了,趁着还没入冬,在哪儿盖几间房,把那些灾民都先安置进去,眼瞅天就凉了,要是等到落雪,那些睡在大街上的乡亲,不知要冻死多少 呢,明儿那些人就去临山屯了,人咱不缺,挖土和泥掺上麦草脱坯,先把房盖起来再说,粮食锅灶先买,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连着三年大旱,能得一条活命就不容 易,别吝惜粮食,这些也不是外人都是乡亲。” 小五点点头:“嫂子放心,家里也没什么活儿了,明儿我跟二郎王兴儿就一早就过去,到了先埋锅做饭,让那些乡亲们饱饱的吃一顿再商量干活的事。” 碧青点点头,说完了正事儿,见小五没有走的意思,碧青看了他一眼,小五吱吱呜呜的道:“那个,嫂子刚飘香居的钱掌柜说要跟嫂子合伙开馆子,嫂子怎么不应?” 碧青放下手里的笔:“知道你想做大买卖,可这会儿还不到时候,再说,我记得听你说过飘香居的买卖快干不下去了,你可知为什么?” 小五道:“这个倒是听说了,是让如意楼给挤兑的,如意楼就开在飘香居正对过,两家打着对台呢。” 碧青扣了扣桌子:“飘香居是老字号,如意楼是新开张的,这饭馆子的主顾就认个老字号,如意楼为什么能挤兑飘香居,这不太奇怪了吗?” 小五道:“听说如意楼是冀州府台大人的小舅子开的,飘香居的字号再老也不成。” 碧青点点头:“正是这个理而,飘香居干不下去根本就不是菜的问题,而是没有后台,咱家小门小户的乡屯人家,掺和进去能有好儿吗?” 小五顿时明白过来:“是这个理,我怎么就糊涂了呢。” 碧青笑道:“你也别着急,我其实也想开个馆子呢,不过眼下不行,等以后有机会咱开个大的,比飘香居如意楼的买卖都大。” 小五激动地脸都红了,搓了搓手:“那俺去收拾粮食去了。”撂下话就跑了,碧青笑着摇头。 小五刚出去,碧青娘就进来了,一进来就道:“娘知道你心眼儿好,念着咱那些挨饿的乡亲,可青儿啊,你也不是活菩萨,那可是一百多张嘴呢,刚我在外头听着都着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咱家有多少粮食,够喂这么多张嘴的,你莫不是疯了。” 碧青扶着她娘坐下:“您就别操心了,这两天不过应急罢了,杜大人说了,官府会贴补灾民的口粮,满打满算就一冬的事儿,熬过去,明年一开春就好了,那些乡亲只要干了活就有工钱,手里有了钱还会饿肚子不成 。” 刘氏一听更着急了:“给工钱?你有多少钱堵得住这个瞎窟窿,手里刚攒了几个钱就烧的慌了,你婆婆不管你,你就变着法儿的胡来,不成。” 第26节 碧青见她娘急了,冲跟进来的碧兰打了眼色,碧兰忙出去倒了碗水进来,递到刘氏手里:“娘,您别生气,听姐慢慢说,这些日子过来,您还不不信姐啊,姐干的事儿一准错不了。” 刘氏叹了口气:“大郎拿军功换的钱不是容易得的,打了五年仗,小命没丢是老天开眼,那可是用命换的钱,你做买卖还罢了,若是拿着添那些灾民的肚子,大郎回来你可怎么交代哦!” 碧青道:“娘放心吧,二百两银子到明年中秋就能翻几番,钱下来,咱家就盖新房,爹娘住的那个院子也买下来,旁边儿隔邻铁蛋家空的宅子也买下来,后头是荒地没主,阔出去,合在一起盖个大院子,以后晒麦子就不用愁了,鸡鸭也能再多养些,我估摸着,使不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刘氏倒吸了口凉气:“听小五说,县城里好地段的铺面也不过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来,还是上下两层的,闺女,你这是打算盖多大的房啊?” 碧青道:“娘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咱家人口多,以后说不定更多,房子不能小,要不然,过几年还得重盖,更费钱。” 碧兰拽着她娘道:“您不懂这些,就听姐的吧,刚我数着,好像咱家的鸭子少了一只。”刘氏一听,蹭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跑,碧兰冲姐姐眨眨眼,也跟着跑出去了。 碧青不禁好笑,那些鸡鸭如今可是她娘的命根子,少一只都不行,不过要是没有大郎拿军功挣来的金子,自己也真不敢打那一百亩山桃林的主意。 说起大郎,碧青脑子里忽然划过蛮牛那张脸,咧开嘴笑的憨傻憨傻的,一口一个媳妇儿叫的也不害臊,力气贼大,把自己压在麦草垛上,仿佛一座大山,自己差点儿给这混蛋压死。 这么想着,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忙把她娘没喝完的水拿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方觉好些,摸了摸自己的脸,暗道,想那个憨货做什么,他不回来正好,回来不定又要缠着自己,忽想起秀娘说京城里不正道的女人多,好些专门勾搭当兵的。 其 实碧青对这些看的很淡,不淡也不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男人拥有的地位权利决定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跟这里的男人谈忠诚,纯属扯淡,就算大郎知道疼媳妇 儿,可要是眼前站着一个脱的清洁溜溜的女人,碧青相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扑过去,男人不好色只有两种情况,一个是性无能,一个是同性恋,大郎跟这两种情 况都不沾边儿,所以,一旦有诱因,绝对禁不起诱惑。 男人就这么点儿出息,谁都一样,只是不让自己知道,就这么过,一旦大郎有外 心,自己抽身走也不难,给王家置下这么大的家业,也算对得住当初的救命之恩了,自己带着爹娘弟妹,去城里开个小买卖,一样过日子,怎么都比在沈家村的时候 强,再说,凭着自己混下来名声,就算卖菜谱也能养活一家子,她有这个自信。眼瞅着就是太后的大寿了,想来大郎在的骁骑营也该忙了,就是不知道大郎的工作是 站城门还是巡大街,估摸好差事轮不上他。 碧青猜的没错,大郎真就成了守城门的,不过守的可不是内城门而是西华门,西华门正对着西苑,皇上游幸西苑就是从西华门出去。 太后稀罕热闹,西华门经西直门外的彩棚一直搭到了海子边儿上,太后寿诞之日,这些彩棚子里的乐戏会唱上一整天,到时候皇上太后也会驾临游幸,故此,西华门的戒备尤其森严,特意从骁骑营抽了人手过来,以保万无一失。 这 样的差事按说轮不上大郎,那些勋贵二代们都恨不能打破了脑袋往前冲,都知道这是露脸儿的机会,穿着骁骑营的铠甲往西华门一站,就算皇上太后瞅不见,自己老 子总能看见吧,看见了就是露脸,所以,一个个跑到副统领赵勇跟前,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想谋个西华门站大纲的差事。 赵勇也不得罪这帮人,直接把分配岗位的花名册丢过来,说了句是太子钦点的人,几个人忙趴上去一看,看见崔九的名字谁也没说啥,看见王大郎,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话儿,怎么有他?有心难为赵勇,可一想赵勇刚说是太子点的名儿,也只能一窝蜂散了。 王大郎就跟着崔九跑到西华门外站大岗来了,站着无聊,崔九就跟王大郎说话儿:“大郎,你家种的那个番薯还有多少?” 大郎道:“走的时候俺帮着栽的苗,俺家今年种了五亩番薯呢。” 崔九又问:“这个番薯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你可知道?” 大郎挠挠头:“这个俺不知道,不过,听俺媳妇儿说过,怎么也有四五千斤的收成,照管的好,还能多。” 崔九傻了,嘴张开半天才合上:“大郎,你哄着我玩呢吧,什么庄稼能有这么多收成?” “俺哄你干啥?俺媳妇儿说了,这个跟萝卜差不多,不挑地,收成高,还好吃,所以,俺家才种那么多。” 崔九一把抓住他:“大郎你说的是真的?” 大郎点点头:“你没见俺媳妇儿一送就是一麻袋吗,指定是家里多的是,不信,明年开春你跟俺家去瞅瞅,俺家的地窖是我挖的,估摸里头的番薯都满了。” 崔九点点头:“成,明年开春我跟你回家。” 大郎瞥了他一眼:“跟俺回家成,不过,咱丑话可得说在前头,俺回家是去干活的,你要是跟着俺回去,也得干活才行,俺家没有白吃饭的人。” 崔 九反倒笑了,这就是自己喜欢大郎的原因,这家伙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对谁都一视同仁,自己在他眼里,跟何进几个没有任何差别。其实 不止番薯,他对大郎那个小媳妇儿也异常好奇,反正在京里待着没事儿,去大郎家溜达溜达也能解解闷,如今自己年纪还小,往外头跑没人管,等以后想出去就难 了,想起这些,崔九脸色有些暗。 大郎哪会管崔九想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小媳妇儿,吃了番薯更想小媳妇儿了,想着,不禁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子包,宝贝似的打开瞅了一眼,忙又裹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确定不会掉了还不放心,又伸进去摸了摸。 崔 九不禁翻了个白眼道:“我那天就说不让你买,你非买,那货郎明明白白就是糊弄你,什么蓝田玉,也就糊弄你这样不懂行的,蓝田玉可是宝贝,你手里那个镯子要 真是蓝田玉的,就算成色一般,也得值上千银子,把那货郎的家当都卖了,也买不起一块蓝田玉,你二两银子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要是真 想买,等下了差,我带你去藏玉阁,哪有的是好东西,你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啊,你以后慢慢还就成,我不催你。” 谁知大郎大脑袋一摇,看着崔九异常认真的道:“俺媳妇儿嘱咐俺了,不叫借别人钱,俺媳妇儿白,这个镯子戴上肯定好看。” 崔 九没辙了,这就是块榆木疙瘩,说什么都没用,榆木疙瘩认死理儿,大郎就认准他媳妇儿了,他媳妇儿说炭是白的,大郎也肯定觉得对。都说大郎的媳妇儿是个才十 三的小丫头,这么大点儿的丫头,怎么就把大郎管的服服贴贴了呢,自己真是越发好奇了,还有番薯的事儿,自己也得亲眼去看看才作准。 碧青可没他们这样的瞎想的功夫,她正忙着打枣呢,菜园子边儿上那颗酸枣树,从开春嫁接之后,二郎可是天天围着树转,浇水,施肥,照顾的别提多经心了,入夏的时候,开了满枝的枣花,花落了就是一树青枣。 枣树爱招虫,绿油油带着毛刺的巴拉子,掉在身上,蛰的生疼,都是二郎一个个用手拿的虫,每天都能拿几条,院里的鸡倒是解了馋,不知是不是因为吃的虫子多,下的鸡蛋也比去年多了不少,新长起来的小鸡仔儿加上去年的母鸡,下的鸡蛋吃都吃不清。 柳泉居的掌柜吃了一回,就非要买回去,碧青没卖,拿着跟他们换了东西,各种调料只有饭馆里最全和,倒省的自己到处找了。 掌 柜的也觉得这买卖值,两人一拍即合,买卖就算做成了,还送了碧青两大坛子酒,这可不是街当刘寡妇酿的浑酒能比的,小五说过,柳泉居的买卖之所以能在冀州府 叫响,就是因为人家后院有口甜水井,用那井里的水加上祖传秘方,酿出的酒正是人家的招牌,因为井旁边有颗一抱粗的大柳树,所以才有了柳泉居的字号,因酒得 名,可想而知这酒自然不差,碧青琢磨等回头把家里的泉眼通开,也酿酒试试,弄不好也能酿出好酒来。 有了好酒,再瞅瞅枝头的大红枣,碧青就想起了做酒枣,因是头一年嫁接,碧青家的枣树比别家的晚熟了一个月,人家八月十五就把枣摘了,碧青家的枣现在还挂在树上,不过,很甜,比王富贵家的枣还甜。 村子里的孩子淘气,看也看不住,以前结的枣酸苦,小孩子都不吃,今年可不成了,能够着的早没了,不是二郎跟爹娘看的紧,估摸不等熟就让村子里孩子们揪没了。 碧青想着,明年在杨树林子旁边多种上几颗,莲花山那边儿有不少酸枣树呢,移过来嫁接好了,多说两年就能结满树的枣子,嘴馋的孩子再多也吃不清。 做醉枣是比较讲究的,不能有坏枣,也不能有硬伤,所以,不能用竹竿子往下打,得用手一颗一颗的摘,嫁接的枣树不高,小海人小,份量轻,三两下爬了上去,一边儿摘一边儿吃,等把篓子摘满了,也差不多吃饱了。 刘氏气的拍了儿子一下:“瞧你馋的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饿着你了呢。” 小海嘿嘿一笑,手里一颗大红枣塞进了刘氏嘴里:“娘您尝,咱家的枣子可甜了 。”刘氏给枣子堵住嘴,只能又抽了儿子一巴掌作罢。 枣子摘下来再捡一遍,挑最好最囫囵的,洗净,晾干,柳泉居的酒开了一坛子,舀出来涮枣,涮了酒的枣子放在大坛子里用油纸密密匝匝的封住,要保证不进空气就得多封几层,封好了墩在墙根儿底下,腌上半个月就是一坛子味浓醇香的醉枣。 先 装了两小罐,一罐叫二郎跟着小五跑了趟间河县给杜子峰送过去,安置灾民是自己一早答应的,可山桃林边儿上那些房子杜子峰也帮了大忙,盖房用的木料麦草乃至 过冬的粮食,大都是杜子峰舍了脸,让间河县的大户捐的,不然,以自己的能力,真盖不了那样的房子,虽是土坯房,却砸的夯实,房梁跟檩条都是好的,等以后有 了钱,再翻盖也不用再买木料了。 说是五十个灾民,最后却来的有二百多,大概杜子峰也觉得对不住碧青,所以安置上出了大力气,碧青 倒是不嫌多,只要熬过最初这一年,明年桃子一下来,多少人都使的上,弄不好这些还不够呢。更何况,二百人是连老带小都算上了,只算劳力,也就七八十号,还 得把那些汉子的婆娘都算进去。 灾民多了,还有个大好处,杜子峰心里过意不去,自己掏钱把山桃林往北的三十亩荒地买下来,送给了碧青当补偿,那三十亩地有一半是山坡地,种不了庄稼,连山桃都长得不是很好,故此,不值什么钱。 碧青也没客气,因那三十亩虽是荒地,却直接连到了莲花山的山坡上,碧青琢磨,赶明儿就在哪儿盖一个院子,桃花开的时候,一家子搬过来度度假该是如何惬意。 现 代的经验告诉碧青,地皮这个东西,就得在最便宜的时候买进来,才能赚大钱,现在还没人觉得临山屯这块地有什么好,所以才便宜,要是别人都知道值钱,也就无 利可图了。碧青直接把杜子峰买的三十亩地算进了山桃林的投资里,自己跟小五加上杜子峰,正好三一三十一,以后的账也好算。 之所以,让二郎跟着小五去送醉枣,碧青还有些别的心思,就送一坛子醉枣有些寒酸,碧青把自己前些日子做的松花蛋挑出来一些,一起送了过去。 小 五还嘟囔说礼太轻,碧青笑着摇头,小五不懂官场,像杜子峰这种世家子弟,跑到穷了吧唧的间河县当知县,根本就不是为了贪好处,人家有大志向,就算把自家的 钱都变成礼送过去,人家也不稀罕,反倒连累了人家要当清官的名声。一个堂堂的世家子弟,都下地种田了,这牺牲不可谓不大。 杜子峰升的越快,对自己越有好处,所以千万不能挡他的道儿,适当的时候,能推一把就推一把,小五这么个土不呛呛的庄稼汉,带着一脸憨厚相的二郎,抱着几个旧不拉几的瓦罐往衙门前一站,那就是活广告。 碧 青特意交代小五了,只要门上的人问,就大声说:“俺给青天大老爷送吃食来了,老爷帮着俺家收了好几天庄稼,庄稼人没啥好东西,就是树上打下了点儿枣,泡在 酒里,给大人尝尝。”再问那个包里是什么,就说:“是自家腌的咸鸭蛋。”县衙当差的都是滑头,心眼子比谁都多,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越发大声问了好几遍, 估摸都传出去了,才领着两人往里走。 杜子峰正在书房看书呢,眼里看着书,脑子里却想别的事儿,自己呈上去的番薯应该到了吧,有父亲在,不担心呈送不上去,太后寿诞,送什么样儿的奇珍异宝都只是锦上添花,而自己呈送上去的那两筐番薯,加上措辞严谨的折子,应该算是雪中送炭吧。 深州赤地千里的旱灾,已经让皇上难以安枕,临近州府再安置,也安置不了整个深州的灾民,解一时之渴,并非良策,把番薯种在深州,让灾民回乡安居乐业,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杜 子峰很清楚,别人都能干的事儿,没什么稀罕,别人都不能干的,自己干了,还得干好,才能显出本事来。在大齐当官,靠阿谀奉承不行,纵观皇上宠信的臣子,就 没有一个酒囊饭袋,能人所不能才能脱颖而出,杜家家主的位置才是自己的,他娘才能入主杜家祠堂,这是娘临死之前的心愿,自己必须帮她完成,妾如何?外室如 何?只要自己成了家主,杜家宗祠里就有自己母亲的牌位。 抬头扫了眼杜忠,杜忠躬身道:“二公子,阮小五跟王二郎来了,说是来给二公子送吃食。” 吃食?杜子峰愣了愣,想起碧青,心头一暖:“叫他们进来吧。” 老百姓进衙门没有不怕的,小五腿肚子都快转筋了,虽然不是过堂,是后衙,可还是忍不住怕,走路都不稳当。二郎怕他把怀里的醉枣罐子摔了,拿过来自己抱着,跟着杜忠进了书房。 小 五紧张的话都说不利落了,几句话说的磕磕巴巴不清楚,最后只得推了把二郎,二郎只得道:“我家的枣子打的晚,嫂子得了冀州府柳泉居的好酒,就做了醉枣,叫 我跟小五哥给大人送来尝个鲜儿,旁边的包里,是嫂子前些日子做的灰包蛋,沾着酱醋汁吃最好,也叫大人尝尝,乡野间没什么好东西,大人莫嫌弃。” 二郎几句话说出来,旁边的小五都有些发傻,偷着瞄了二郎好几眼,心说,这还是那个见了人就憨笑的黑小子吗,莫非这就是念过书的好处? 杜子峰道:“乡野人家做的吃食,若都跟你家一般,本官也想去种地了。”说着把醉枣的罐子打开,见满满一罐子红彤彤的醉枣,酒香扑鼻,不觉食指大动,叫杜忠拿了竹筷过来,夹了一颗放进嘴里,酒香枣香相溶的味道,说不出的好,甘甜酥脆,清醇芬芳,令人回味无穷。 半晌儿方道:“的确是好东西,多谢了。” 杜忠打开旁边的布包不禁一愣,几个掺了麦草的泥疙瘩,不禁皱了皱眉:“这东西能吃?” 阮小五忙道:“这,这是灰包蛋,生,生石灰掺着草木灰麦草和成泥巴把鸭蛋裹起来,放一个月才成,吃,吃的时候把外头的硬壳剥了,沾着姜醋汁,比,比什么都好吃……”磕磕巴巴好容易才把话说完了。 杜子峰点点头:“晚上倒要尝尝。”见二郎的目光停留在旁边的书架子上,忽然就明白碧青叫他来的目的,这罐子醉枣和灰包蛋,想来不是白送的,摆摆手道:“想看哪本拿走看就是,只要记着还回来就好。” 二郎眼睛都亮了:“大人的话当真?” 杜子峰道:“你倒真是个好学的,自然当真。” 二郎忙把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走过去挑书,杜子峰注意到他很小心,把书拿下来,就放到怀里抱着,生怕弄脏了,不禁道:“明年二月童子试开科,你的年纪正好,本官与你作保如何?” 阮 小五兴奋的脸都红了,这要是考中了就是秀才啊,可着他们间河县也没几个秀才,临山屯的周家老头多大年纪了,两只眼恨不能长在头顶上,谁都看不上,张口就是 之乎者也,到处宣扬周家是书香门第,狗屁啊,就他家那副祖上传下的对子,还是大郎嫂子给对上的呢,书香门第的牌子该挂着大郎嫂子家才是,如果二郎十二就能 考上秀才,那可挣大脸了,尤其县太爷亲自作保,往哪儿找这样儿的好事去。 正想呢,忽听二郎道:“多谢大人好意,嫂子之前也问过 我,想不想考童试,说若我想考,就得给我正儿八经找个先生,因为童生试考的是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这些嫂子说没意思,她不会,也教不了我,我自己也 觉得这些没意思,我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不喜欢那些正经学问。” 杜子峰愣了愣,还是头一次听人说那些没意思,不过想想,四书 取经的确没什么意思,但像二郎这样念书也不对,想到此,摇头道:“先贤们传道授业,解惑的道理,莫不出自四书五经,你嫂子不喜是因为她是女子,其中治国齐 家平天下的道理,你嫂子念来无用,可我们是男子,身为男儿立于天地间,若没有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志向,岂不白白荒废了光阴,要说先生,我倒是识的一位堪称大 儒,就在间河县,你若有心向学,我可与你引荐,至于老先生收不收你这个弟子,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44章 碧青倒是没想到,杜子峰会如此掏心掏肺的帮忙,自己让二郎去这一趟,的确是存了让杜子峰帮二郎找先生的心思,二郎太聪明,早不是自己这么一个半吊子,能教的了,不想耽误他就得尽快寻个老师。 杜子峰虽然满脑子都是升迁,骨子里却仍然保留着读书人的品质,又是间河县的父母官,秉着爱才之心,也不会对二郎这样的天才不闻不问。 碧青打的是县学那些老夫子们的主意,只要杜子峰肯帮忙,给二郎找个先生,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碧青承认二郎让自己教歪了,得有个人拨乱反正才行,二郎不是自己,他是王家的男丁,又如此聪明,碧青也怕自己耽误了他,不好当面说,这才拐个弯打主意,不过大儒?是不是有些过了。 其实碧青对那些所谓的博学鸿儒,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那是一些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的老家伙,成天没别的事儿,就是矫情,被窝里搂着足以当自己孙女的美妾,到了外头,却满嘴的仁义道德,假正经的厉害。 当然,这只是自己的想法,碧青相当清楚,能称得上大儒的老头能给二郎当先生,绝对是二郎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不说能学到啥,就顶着大儒亲传弟子的名头,二郎这一辈子的前程,也不用愁了。 碧青终于服了,为什么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大郎在南边儿打了五年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才挣来了一个大头兵,二郎在家跟着自己念了几天书,就有机会拜大儒为师,只要这事儿成了,哥俩就是一天一地。 碧青本来没想过,家里会出个当官的,可小叔子真有出息,自己也不能拦着,所以,这事儿得尽力去促成。 为 此,碧青叫小五特意又跑了一趟间河县,扫听了那位大儒的喜好,可惜什么都没扫听来,只知道,老头今年七十高寿,活的依然健朗,在京的时候,皇上多次亲访, 想请先生进弘文阁,老头儿理都没理,嫌皇上总来打扰,索性搬回了老家冀州府,体面的府邸也不住,在间河县城外的桃花村搭了两间茅草屋落了户,自号武陵先 生。 碧青一听这名号就怀疑这老头是个老色鬼,要不就是爱桃花成痴了,好好地宅子不住,跑到桃花村去落户,不是装蒜就是有病。 不过,碧青倒是冒出一个想法,这老头要是真是稀罕桃花,临山屯可是有一百多亩呢,现在不成,等以后那边儿的房子盖起来,如果能说服老头搬过去,临山屯的房价还不打着滚儿往上翻啊,这老头就是最大的噱头,最牛逼的活广告。 打着这个主意,二郎拜访老头这天,碧青也跟来了,叔嫂两人一早起来先到了间河县跟杜子峰会面之后,再一块儿去桃花村。 桃花村是间河县最富裕的村子,这个碧青早就听说过,因村子里的两颗百年的野桃树而得名,老头的草庐就盖在两颗百年桃树边儿上。 碧青给二郎预备了拜师礼,二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嫂子,老先生是大儒,不一定能收俺呢。” 二郎就是个老实孩子,不明白这里头的事儿,碧青一边儿收拾礼物,一边儿道:“不收也得让他收,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只要他吃了咱家的东西,就得收你这个弟子。”二郎脸都红了,大概觉得嫂子这样太厚道,吭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碧青见他那样儿,笑了一:“拜先生哪有不给束脩的,这是理儿,不能让人家说咱不懂理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家常的吃食,都是嫂子我亲手做的,是咱的一点儿心意。” 二 郎看了眼车上的大坛子小罐,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哪是去拜师,简直是去送礼的,一小罐醉枣,半口袋番薯,鸡蛋鸭蛋各一篓子,早上叫王兴新挖了大白藕, 还带着泥呢,装了半框,挑了几个还算囫囵的荷叶盖住,拎了一只鸡一只鸭,都挑最肥的,还有一小罐子糯米藕,是嫂子昨儿忙活了半宿做的,特意叫小五哥去冀州 府买的槐花蜜跟糯米。 为了自己拜师,全家都跟着忙活了好几天,二郎颇有些过意不去,不怕别的,就怕那位老先生不收自己,让家里人失望,这么想着,越发有些紧张。 相 比二郎的紧张,碧青倒是颇轻松,因为她这一去就要志在必得,人老了,一般都馋,大多数老人都爱吃甜食,糯米藕香甜软糯,绝对是最佳选择,这东西冀州府没 有,老头只要吃了一回就得有下回,还有自己做的醉枣,松花蛋,看着虽然平常,可在这冀州府里,绝对是新鲜东西,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是买的,藕跟番薯是 自家种的,鸡鸭是自家养的,醉枣跟糯米藕也是自己这个嫂子亲手做的,每一样儿都是心意,老头只要有点儿人心,就绝不会拒绝,只要吃了,收了,二郎这个师傅 就算拜成了。 碧青坐在牛车上,都没心思看两边儿的景儿了,一门心思想着这些。地里的庄稼收上来,麦子种下去,就到了庄稼人一年最闲的时候,出了间河县,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庄稼地,连个人都不见,也实在没什么景儿。 倒是道上总会有进城赶大集的人,一辆牛车上坐七八个妇人,讨论着该买多少肉给家里的小子解馋,给丫头买什么样儿的花布做袄,叽叽喳喳分外热闹,花花绿绿的头巾晃过去,给这样萧瑟深秋添了一抹别样的亮丽。 牛车过去后头是挑担子的汉子,这样的天儿,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可见走了多长的路,挑子上的盖子一偏,露出里头满满的黍米,黄澄澄的颗颗饱满,一瞅就是特意拣出来的,估摸是打算去城里买了换些钱使。 再往后是小两口子,看得出来是刚成亲的,新媳妇儿骑在驴子上头,头巾蒙的紧紧,脸都遮了大半,还有些害臊,牵着驴子的傻小子一会儿就回头瞅一眼,咧开嘴呵呵傻笑个不停。 碧青不由有些出神,有那么一晃神的功夫,觉着驴子上坐的是自己,而前头牵驴子的傻小子,变成了大郎。 忽听杜子峰道:“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碧青回过神来,侧头看了眼杜子峰,本以为能搭杜子峰的顺风马车呢,比牛车快也舒服,不想到了衙门口,这位直接一身青衫出来,跳上了牛车就让二郎走,连他家那位形影不离的家仆都没带,跟自己在王家村第一次见他时一个模样儿。 碧青心里觉得,比起官服,这身青衫其实更适合他,有股子飘然出尘的气质,而且,碧青觉得,他们三个坐在牛车上,别人一定以为自己跟二郎是杜子峰的下人。认真说起来,自己跟二郎这样儿的,当杜家的下人都有些高攀。 第27节 碧青倒不觉得自卑,只要自己活得自在,自卑干啥,自己这身儿衣裳可是今儿新上身的,是她娘亲手做的,碎青花的粗棉布,蓄了薄薄一层棉花,跟自己头上的头巾,正好搭成一套,别人觉得这是土,可碧青觉得,自己挺美的,这样原生态的民族风服饰,在现代可是颇受人追捧。 现代的那些所谓民族服饰早就失了根本,哪像自己,臂弯跨个碎花包袱,就尽得真髓,就自己这身打扮,如果自拍一张传到网上,粉丝绝对爆棚,所以,碧青的心情也异常的好,却不想给杜子峰两句酸诗给搅了。 杜子峰见她看自己,指了指上头,碧青抬头看了一眼,见一行大雁正排着队往南飞,真想翻白眼,这就是读书人的通病,明明有着一颗汲汲名利的功利心,却非得伤春悲秋,有事没事儿就吟一句,他自己伤怀还罢了,坏了自己的好心情,实在不该。 碧青琢磨怎么消遣杜子峰一下,忽的想出一个主意,咳嗽一声道:“诗词我念得不多,不过倒是想起个对子来。” 杜子峰想起她给周家对的对子,不禁低笑了一声:“倒要请教。” 碧青也指了指天:“一行征雁向南飞,大人可有妙对?” 杜子峰想了想道:“几处乡愁同北望如何?” 碧青不禁暗暗点头,这位虽说功利心重,可真算得上才思敏捷,随便一对就异常工整,可惜错解了这个对子的意思,眨眨眼道:“大人恐怕听差了,我这里的蒸非是征战的征,而是蒸煮的蒸。” 噗……二郎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却怕杜子峰怪罪,忙憋住,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杜子峰愣了楞道:“如此,倒要请教了。” 碧青指了指车上那只鸭子:“两只烤鸭往北走。” 杜子峰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忽觉如此荒唐的对子,竟比之自己刚才念的那首秋风引更有意思。 碧青暗道,这才对嘛,好好的日子不过,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又不是林黛玉,能吃饱穿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家伙都是欠饿,丢进深州过一个月,保证一个个都改过来。 不过,人家桃花村真是有钱啊,就光这道儿就不一样,黄土砸的夯实平整,能并排跑两辆牛车都没问题,道两边儿的杨树遮住日头,一阵秋风过来,哗啦啦掉了一地杨树叶子,隔一段就有个农人,拿着大扫帚扫树叶子,堆成一堆烧了,铲进地头的坑里预备着当肥料使唤。 想 冀州府这几年风调雨顺,桃花村又是有名的富裕村子,应该不差这点儿树叶子施肥吧!大概知道她想什么,杜子峰道:“武陵先生稀罕桃花村那两颗百年桃树,故在 此隐居,因老先生在桃花村,便短不了前来拜访之人,这条道村里修了几次,怕树叶积在道上不好走,桃花村的里长就安置了村民轮流清扫。” 碧青心说,这桃花村的里长倒是有个脑子的,估摸也是吃着了甜头,没有这位武陵先生,桃花村就算有一百颗百年老桃树也没用,有这么一位大儒背书,桃花村想不富都难。 皇上都亲自访了的大儒,冀州府的官儿敢托大吗,不管是谁,上任第一件事就得上桃花村报道,这就是尊供在桃花村的佛爷,谁来的都得拜。 碧 青估摸这条道直接就通向老头的草庐,果然,路到了头,就看见那两颗传说中的百年桃树,跟两个门神似的站在村口,树干上缠着红绸子,估摸村民把这两颗桃树当 成祥瑞了,不远处有条小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引过来的,水很浅,却异常清澈,能瞧见水下青沥沥的鹅卵石,水流过石头叮叮咚咚的,颇有意境。 再往远看,就看见了那三间草庐,外头一圈篱笆围着,说是草庐也是夯土盖的,顶子上盖了厚厚的茅草,茅草都是新的,估摸是今年新盖上去的。 牛车停在篱笆门外,碧青就好奇的扒着头望里看,院子里有个老妇人,看年纪怎么也有五六十了,正在一趟一趟的往外搬书,当院铺了老大一张席子,老妇人把书小心的放到席子上晒,旁边儿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碧青心里琢磨,这老头还真算厚道,弄这么个老妇人,还以为怎么也得有俩美貌佳人呢,这些所谓的大儒们,不是最喜欢红袖添香吗。 碧青始终认为,红袖添香这个四个字,简直把老头子们猥亵的心理表现的淋漓尽致,红袖添香之后大概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除非有心无力,不然,半夜三更对着鲜嫩的小佳人,不干点啥谁信啊。 不过,很快碧青就不这么想了,因为从后头又来了个老头,头发花白,满满两桶水,肩膀上扁担都压弯了,没等碧青暗示,二郎已经过去了,从老人手里接过挑子挑了进去。 碧青抿着嘴笑了笑,这实在有实在的好处,这不顺理成章的就进门了吗,碧青跟着杜子峰也进了院。 进去之前,杜子峰特意整了整衣裳,碧青觉得,他比二郎还紧张,可见这老头真的不一般,而且,杜子峰进去之后也只是靠边儿立着,恭敬非常。 根本就没人招呼他们,碧青左右看了看,二郎已经把水倒进瓮里,接着劈柴去了,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碧青索性帮着老妇人晒书,一开始,她一碰老妇人还皱眉,见碧青动作小心,并无冒失的举动,才没说话,弄到最后,杜子峰也跟着帮忙晒起了书。 老头的书实在不少,晒了半院子,经史子集,野史传记,应有尽有,看来,还真是个有大学问的,就冲这些书,人家这大儒之名也不像虚的。 晒了书,见老头还没动静,仍低着头在地上画,碧青抬头看了看天,可都快晌午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指望杜子峰主动说话,根本没戏,杜子峰紧张的跟见着祖宗差不多,指望二郎更不可能,二郎简直就成了长工,不停的找活干,劈完了柴火,这会儿又去修篱笆了。 碧青走到老头旁边,想看看老头到底画什么呢,这么入神,把他们仨晾在这儿理都不理,看了一会儿,碧青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碧青一笑,可给老头笑恼了,老头抬头恶狠狠的看着她:“笑什么?” 碧青见老头真生气了,琢磨不能得罪他,忙道:“我是笑您这么算,什么时候才能算出来。” 老头明显一愣,眯着眼打量碧青几眼:“小丫头知道老夫干什么?” 碧青点点头:“您做算术题呢。” 老头脸色缓了缓:“你这丫头倒有些见识,既然知道老夫干什么,就在一边儿看着,等老夫算出这道题再说,这是老夫跟东篱老匹夫打的赌,要是算不出来,那老匹夫不定怎么笑话老夫呢,老夫可是算了整整两天了。”说着,又拿着柴火棍开始算。 碧青见旁边的妇人直跟自己使眼色,做出一个吃饭的手势,就明白,这老头为了一道算术题连饭都不吃了,本来年纪就大,那禁得住这么折腾,再说,让老头这么算下去,估摸天黑也拜不了师。 想到此,开口道:“这道题瞧着极简单。” 老头一听就不干了,皱眉看着她:“丫头,年纪不大,话倒是挺大,你还不知道是什么题,就敢说简单。” 碧青道:“虽不知道什么题,但瞧您算的路子,大约知道不会太难。” 老头儿道:“那你算给老夫看,只要今儿你能算出来,修篱笆的那个傻小子老夫收了。” 碧青眼睛一亮:“当真?” 老人哼一声:“整个大齐,也没人敢质询老夫说的话。” 碧青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高兴的吗。” 老人不搭理碧青的嬉皮笑脸,直接把手里的算术题丢给碧青,碧青一看就乐了,好歹自己也是大学毕业,要是连小学生的算术题都不会,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纸上的题目是:“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碧青想都没想,拿柴火棍在地上列了两个方程式,飞快就得出了结果,跟老头说:“人数七个,物价五十三。”老头儿拿着棍算了算,喃喃的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竟然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碧青小心的道:“那个,您刚答应我的还作数吧。” 老头丢开柴火棍站了起来,大概坐的时间太长,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碧青忙伸手扶住他:“您年纪大了,不易久坐,还有,您老多久没吃饭了?” 老头也没推开碧青,挑水的老汉已经从屋里搬出来把椅子,碧青扶着老头坐在椅子上,老头没看碧青,往院外头望了一眼道:“听杜家小子说,你做的吃食甚好,今儿既来拜师,可带了束脩?” 碧青大喜,忙喊了声二郎快过来磕头,二郎窜过来,扑通就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旁边的妇人递过一盏茶,二郎恭恭敬敬呈上,老爷子抿了一口,斜眼瞥了碧青一眼:“你真是这傻小子的嫂子?才多大就嫁人了?” 碧青笑道:“您老又不是月老,这天下的因缘啊,可不归您老管,吃食带了不少,都在外头的牛车上呢, 二郎快着搬进来。” 二郎答应一声跑出去了,刚那个挑水的老汉和老妇也跟出去搬东西,老头哼了一声,瞪着碧青道:“还不去做饭,在这儿戳着做什么。” 碧青笑一声,接过二郎手里的鸡,去灶房了,老妇也跟了进来道:“先生就是这个脾气,大娘子莫怪,我来吧。”说着要接碧青手里的鸡,碧青摇摇头:“先生既让我做饭,若不是我做的,恐要发脾气。”说着拖过个板凳过来:“您老在这儿坐着就成,一会儿就得。” 碧青看着老头子的灶房,眼睛都发亮,就说这老头的日子不差,这灶房外头瞧着不起眼,里头可是够全和的,什么都有。 碧青略看了看,旁边儿一盆清水里泡着豆腐,估摸是早上新磨出来的,底下一个木桶里有小半桶泥鳅,泥鳅不大却够欢实,桶里的水已经发清,估摸吐一晚上泥了,碧青忽然想到一个菜,正适合老人。 日头正好,老先生就让把桌子放到了院子里来,碧青知道老人从昨儿就没怎么吃饭,就先给老人擀了碗面条,面和的软些,面条切的细细,用鸡汤煮了撒上些葱花,叫二郎先端了出去。 等碧青出去的时候,一小碗面条连汤都没剩下,老头还不满的看着她道:“丫头,你不会就想用一碗面条打发老夫吧。” 碧青笑了,把刚炒好的的一碗藕片放到桌子上,指了指一桌子的菜道:“这些您老还不够吃的啊。” 老头夹了了一筷子炒藕片塞进嘴里道:“这道糖醋藕片,吃的就是个脆生劲儿,你这丫头怎么给炒面了。” 老妇人道:“先生,大娘子是怕您的牙口不好,嚼不动,这才多炒了一回儿。” 老头却不领情:“老夫还剩下一个对头牙呢,脆点儿怕什么,下次记得给老夫炒脆的。” 下次?碧青心话儿,真当我是你家的厨娘了啊,老人夹了一筷子松花蛋问:“这个也是你做出来的?” 碧青点点头,见老头吃了一个之后还要吃,忙拦着道:“这个给您送了一包袱,留着以后慢慢吃,这东西虽好,一顿可不能多吃,对您老的身子不利,您吃这个。”说着把中间的小砂锅盖揭开。 老人看了一眼道:“这叫个什么菜,老夫从没见过。” 碧青笑嘻嘻的道:“这道菜叫貂蝉豆腐,也叫美人计。”老头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指着碧青道:“你这丫头倒是个促狭鬼,不过,这名儿起的真真贴切,饶是董卓一代枭雄,遇上貂蝉豆腐也免不了被烹煮的下场,这道美人计做的好,待老夫吃了它。” 杜子峰不禁有些出神,世人谁不知武陵先生眼高于顶,即便九五之尊,登门拜访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可这样一个大儒,却给这小丫头哄得如此高兴。 自己刚来冀州时就来拜望过老先生,也不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这还是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不然,估摸院儿都进不来,冀州府知府闫子明来了,一样得在外头恭立着。 之 所以答应给二郎引荐,也没想着老先生能真收了二郎,而是搭个桥,只要二郎来了,再寻别的先生就容易多了,毕竟二郎是个庄稼汉子,又没正经进过学,有些名望 的先生都不大乐意收这样的学生,现在看来,自己多虑了,二郎进了武陵先生的门,往后无论做学问还是走仕途,都会一帆风顺。 碧青在武陵先生的草庐里待了半天,给武陵先生讲了自己会的几种解法,还被老头逼着出了一道比刚才那个难的题目,老头儿才放他们走。 碧青问:“二郎什么时候过来进学?”老头颇不耐烦的道:“还什么时候?没看见家里缺干活的吗,明儿就过来。”二郎忙应了,老头看向碧青说了句:“丫头,想不想拜老夫为师?” 碧青笑了:“丫头就是块朽木,再雕琢也没用,就不敢劳动您老了。”老头颇不高兴的道:“你可知天下想拜老夫当师傅的有多少?” 碧青点点头:“丫头知道自己不识抬举了,但丫头嫁了人,是人家的媳妇儿,上头有爹娘婆婆奉养,下头有弟妹需养活,一大家子十来口子人呢,要是丫头跟着您老做学问,家里人还不饿死了,丫头就是大俗人,您老就别费事了。” 老头子哼了一声道:“你男人难道死了不成,要你一个女人家养家糊口。” 碧青道:“我男人在外保家卫国,作为妻子养家糊口也应该,更何况,丫头乐在其中呢。”老头儿这才没说话了,一挥袖子不搭理碧青了。碧青算是知道什么是老小孩儿了,这人老了说变脸就变脸,连点儿征兆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杜子峰终于忍不住道:“你可知能拜武陵先生为师意味着什么?” 碧青笑了:“能是什么?高官厚禄?声名鹊起?你们男人要这些有用,我一个女人要这些做什么 ,我倒是觉着,高官厚禄不如粗茶淡饭,声名鹊起不如安于平淡,家人都守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过上一辈子,比什么都强,我是女人,女人的心很小,能装下家里人就成了。” 杜子峰回到县衙,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还在想碧青的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淡淡而满足的笑容,在他脑子里飘来荡去,竟如此动人。杜子峰急忙摇摇头,自己想什么呢,她嫁了人,她是王大郎的妻子,而自己是杜子峰。 二郎成功的拜了师傅,叔嫂俩一回家,家里就乱了营,婆婆说要预备香烛纸马,去给碧青的公公上坟,爹娘也跟着高兴,娘帮着大郎预备明儿带去的行李,嘴里嘟囔着:“虽说不远,可也是离家求学,衣裳行李要预备齐全了才成。” 碧兰见娘忙着,就接了娘的手去喂鸡鸭,碧青的爹也跟着碧兰帮忙,王兴照着碧青的吩咐,把炭窑里闷好的炭打成捆,堆到一边儿,等着明儿早上送二郎去的时候,装上车一块带过去。 碧 青听老妇人说,老先生冬天不使炭火盆子,怕火星子崩到书上,宁愿冻着,到冬天炕也只让烧一遍,半夜就冷了,把自家烧的炭送过去,填到炕下的灶膛里,睡觉前 闷上,一晚上都是热的,也不用担心火会蔓出来。之所以,送这么多也是怕二郎跟着遭罪,家里虽说房子旧,可炕烧的热,再往冷屋子里住,怕二郎不习惯。 村 子里没什么秘密,二郎被武陵先生收了当弟子的事儿,一宿就传遍了王家村,第二天,天一亮,王富贵两口子就来了,王富贵亲自赶着自家的牛车,送二郎去桃花 村,说二郎能拜武陵先生这样的大学问人当老师,给王家村都挣了脸,无论如何得他亲自送去才成。碧青也没推辞,王富贵跑一趟,也省的自己去了,招那老头子生 气,那老头子的脾气忒古怪。 望着牛车没影儿了,一家子才回转,桃花娘在碧青家坐着,东拉西扯的说了大半天闲话儿,眼瞅快晌午了才家去。 她一走王兴娘就道:“这可是一趟赶不上,趟趟都赶不上,嫂子还不知道呢吧,前儿铁柱娘去她家串门子说闲话,说起她家杏果儿的年纪,配你家二郎正好,不如寻个媒人订下,本村的知根知底儿,也省的往外村里找婆家,嫂子猜她怎么说的?” 何 氏摇摇头。王兴娘道:“她说桃花女婿明年要考秀才,等她家姑爷中了秀才,再给杏果儿寻个念书的人家,哪想话儿都没凉呢,咱二郎就拜了武陵先生当老师,俺可 是听人过,这位老先生有大学问,临山屯的周老头,上赶着巴结呢,前年过年巴巴的跑了一趟桃花村,村口都没进去,就让人赶了出来。” 何氏道:“就算先生架子大,怎会连村口都没进去。” 王兴娘道:“嫂子是不知道,村口站着冀州府的差人呢,说他们知府大人在武陵先生的院子外头站大半天了,都没叫进去呢,哪轮的上他一个快进棺材的周老头啊,您说可笑不可笑,这会儿见咱二郎拜了这么个厉害的先生,又眼馋了,刚在这儿坐半天,估摸就是想说这事儿呢。” 何氏道:“杏果儿这孩子我倒是喜欢,性子爽利,嘴也甜,要是……” 何氏话没说完,就被碧青拦住道:“娘,这事儿以后可不能再提了,之前您给二郎定什么样儿的亲事儿,都使得,如今却不成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二郎既拜在武陵先生门下,亲事就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了,将来定谁家,都得听先生的。” 何氏一愣忙道:“难道咱家还能娶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不成,娘可不敢想,再说,真娶个那样的媳妇儿家来,能看的起娘这个乡下的老婆子吗?” 碧青道:“娘您这话可不对,二郎是您老的儿子,就算将来娶了皇上的公主,也是您儿媳妇儿,见了您也得磕头敬茶,这是孝。” 何氏忙道:“你可别吓唬娘。” 碧 青笑着摇摇头出去了,她婆婆是不知道,二郎拜在武陵先生门下,就再不是以前的乡下小子了,顶着武陵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头,什么高门大户的小姐都娶得进来,这 个社会的阶层壁垒分明,可有时候运气来了,鱼跃龙门,嗖一下就蹦到了最上头,二郎就是那条成功跳过龙门的小鲤鱼。 晚上,碧青熬了 药给他爹端过去,爹的身子虽然好多了,可天一冷也禁不住,这几日有些咳嗽,看着她爹喝了药才放心,一抬头见她娘瞅着小海发怔,就知道她娘想什么呢,拉着她 娘的手道:“娘放心,咱家如今日子好,不愁钱使,等明年第一拨桃子收上来,就给小海请个先生,回头,我腾出空来先教小海识字。” 刘 氏道:“娘知道二郎是念书的材料,你才帮着他拜了先生,娘也不盼着你兄弟有多大出息,就是想着,能认字不当个睁眼瞎,将来也能帮帮你,二郎这算有了前程, 大郎也在京里谋了差事,你要是老老实实的种地过日子还罢了,偏偏折腾出这么多买卖,小五再好,终究是个外人,有你兄弟帮着,怎么也比别人强。” 碧青点点头:“娘说的是,不止小海,碧兰也得跟着学,这些我有安排,您老就别操心了。” 见她要走,刘氏忙提醒一句:“二郎拜师是大事,别忘了给大郎去封信,让他这个当哥哥也跟着欢喜欢喜。” 碧青点头应了,回屋写了封信,转过天就小五送出去了,跟着信一起捎过去是一罐子醉枣和一坛子咸鸭蛋…… ☆、第45章 “我说崔九,你怎么不念了,赶紧念信,俺媳妇儿到底说了啥?”大郎搓着手急的不行,眼睛瞪着,一张黑脸都成了暗红色,巴巴的望着崔九,这可是小媳 妇儿头一次主动给自己写信儿,可见小媳妇儿心里想自己了,一想到小媳妇儿眼巴巴盼着自己家去,大郎恨不能这会儿骑着快马往回走,见了小媳妇儿搂在怀里狠狠 亲个够,省的还跟崔九着急。 第28节 崔九愣了半天,才道:“大郎,你媳妇儿信里说你兄弟拜了先生。” 大郎道:“拜就拜呗,上次家去的时候,俺媳妇儿就说要给二郎请先生,说二郎聪明,是个念书的材料,不能耽误他。” 崔九道:“可是,你兄弟拜的是武陵先生?” 大 郎疑惑的道:“武陵先生咋了,难道不是教念书的吗?”不是打不过大郎,崔九真想捶他一顿,眼睛都红了:“你知不知道武陵先生是谁?那是咱大齐最有学问的大 儒,跟东篱先生并称为大齐的活宝贝,父……那个,皇上想请武陵先生进弘文馆,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亲访数次,皆无功而返,这样的大儒竟收了你兄弟当关门弟 子,你兄弟才多大,连学都没进过的小子,这叫天下士子怎么想,捶胸顿足自挂东南枝,也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愤懑之情啊。” 大郎挥挥 手:“你别跟俺这儿掉书袋子,俺听不懂,武陵先生再厉害,也是个教书的先生,教俺家二郎咋了,就算俺家八辈儿都是种地的,难道就不能出个念书的了,俺兄弟 聪明,赶明儿中了状元,正好给俺家光宗耀祖,回头家去就跟俺媳妇儿商量,把俺爹的坟茔地好生修整修整,说不定是俺爹显灵了,保着俺兄弟呢。” 崔九翻了个白眼,大郎的爹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就算显灵有个屁用,倒是大郎那个小媳妇儿,这本事真不小,虽信里没底细说,可崔九认定,王二郎能拜武陵先生为师,肯定有大郎媳妇儿的事儿。 一家子就这么一个有点儿见识的,不是她还能是谁,不过,就算大郎媳妇儿有点儿水准,可武陵先生是一般人能忽悠的吗。 见 大郎眼巴巴盯着自己,摆摆手:“没了,信里就说的这事儿。”说着把信塞给大郎,从大郎怀里抢过那个小罐子打开,扑鼻的酒香勾起了崔九的馋虫,低头一看,发 现不是酒,是一坛子酒枣,捏了一颗塞进嘴巴里,眼睛都眯起来了,酒枣他吃过,可没吃过这么香的,酒好枣香,这可是好东西。 见别人都看过来,生怕这些馋鬼过来抢,把盖子盖上,油纸一封,搂在怀里就跑了,还有外头那一大坛子,不知道是啥,叫人一起搬走,省的便宜了骁骑营这帮馋鬼们,不管是什么给这些馋鬼都是糟蹋,这些人就爱吃肉,回头让旺儿买十斤酱肉来,就当换了。 一边儿想着,一边儿颠颠的跑了,太后过寿那天,虽说自己站岗没露面,可自己呈上去的番薯却露了大脸,怕御膳房的那帮蠢货不知道怎么收拾,直接叫人蒸熟了呈上去,太后吃了大半个呢,不是太子哥劝着,估摸能把一个都吃了下去。 想起太子哥,推开车门吩咐了一声:“回东宫。” 前 头的旺儿应一声,本来也没打算往别的地儿去,他们家爷过了年才十六,宫里的规矩,没指婚之前不能开衙建府,故此,爷一直在宫里住着,爷是皇子里的老小,又 是皇后娘娘嫡出,跟太子爷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皇后娘娘心疼爷,先头一直在娘娘的坤宁宫里头住着,后来大些,不得不分出去,仍不放心,索性把爷挪到了太子 的东宫。 东宫地方大,又是亲哥哥,自然不会有差错,不是爷撒泼打滚的坚持要去骁骑营,估摸太子爷跟皇后娘娘都不会答应,就是怕爷受苦。 可 旺儿却觉得,自打爷进了骁骑营,高兴多了,以前成天无所事事,不是在宫里头淘气,就是跟那些勋贵子弟打架,他们家九爷这身功夫,就是打架打出来的,先头勋 贵子弟们不知道爷是谁,还能下死力气的还手,后来知道是九皇子,谁还敢,爷一拳还没打过去呢,对面的人早趴下哭爹喊娘了,爷嫌没意思,这才非要进骁骑营, 还改了姓儿,给自己起了个崔九的名儿。 勋贵子弟的堆儿不扎,成天跟王大郎那几个庄稼汉子混在一块儿,越混越熟,到如今,别人不说,那个王大郎,爷真心交的,不然,也不会如此不见外,念人家媳妇儿写来的信,还把人媳妇儿送过来的东西一扫而空。 不过,王大郎那个小媳妇儿送来的东西的确不一样,就算宫里也没有,那个番薯蒸着好吃,丢进灶膛眼里,烧熟更香。 旺儿琢磨着,明年九爷跟王大郎家去,自己是不是也能跟着去,王大郎家的番薯肯定有的是,不像宫里,自己就吃了几次就没了。 主意没打明白就进了东宫,崔九叫他抱着罐子跟着自己,就往书房跑,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下行礼,直接无视,到了书房外却给苏全拦下了。 苏全是东宫的内侍总管,也是从小伺候太子哥的人,自己得给点儿面子,往里头瞅了一眼道:“谁在里头呢?” 苏全道:“回九爷话,是杜相。” 崔九愣了一下:“杜相可是有了名儿的清高,以往太子哥请他过府饮宴,都寻借口推辞,今儿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苏全道:“杜相清高难请是真,却今日不同以往,太后娘娘过寿,各州府县呈送上来的寿礼,冀州府间河县拔了头筹,太后老佛爷先尝了九爷呈上去的蒸番薯,又瞅见间河县那两筐带着泥的番薯,自然欢喜,满目的奇珍异宝都落了下乘,唯有这两筐番薯宝贝似的收进了慈宁宫。” 崔九挠挠头:“间河县送番薯拔了头筹跟杜相什么干系?” 身后的旺儿忙道:“爷,奴才听说,相府二公子杜子峰外放的地儿正是冀州府间河县。” 崔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为了儿子的前程,清高的杜相这才来了东宫。 正想着,忽听里头太子哥的声音传来:“老九进来吧,不妨事。” 崔九这才进去,先给大哥见了礼,看了眼旁边的老头道:“恭喜杜相,令郎有出息,想必杜相老怀大慰了。” 杜丞相忙躬身:“臣给九皇子请安。” 崔九摆摆手坐到一边儿:“我说杜相,令公子呈上的那个番薯可好吃的紧,不止皇祖母爱吃,爷也稀罕,只可惜太少,不知您府里还有没有,要是有,回头我叫旺儿跑一趟,您老也知道,我这人嘴馋,眼看着有好吃的吃不到嘴,心里就难受。” 太子咳嗽一声:“老九,番薯乃是新种出来的,就算间河县也没多少,杜知县在皇祖母过寿的时候,呈送上来两筐可是别有苦心,这东西或能救深州百姓于水火。” 崔九摸了摸鼻子:“我怎么听说,这东西亩产奇高,一亩地得个五六千斤收成平平常常,种好了,七八千斤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就王大郎一家就种了五亩,收成怎么也两万多斤,区区两筐番薯怎就成了稀罕物件了,大郎媳妇儿可没当是好东西,随着家书一捎就是一麻袋。” 王 大郎?杜丞相想起杜忠的信里提过,说起来,这番薯也是王大郎的媳妇儿先发现种出来的,为此,还得了官府十两银子的奖赏,也提过王大郎正在骁骑营,却没想到 跟九皇子竟然相熟,听九皇子的口气,对王大郎家里的境况异常熟悉,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子,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这两人之间有甚契机不成。 太 子看了他一眼道:“杜知县上了折子,详细解说了番薯的种植经过,从种下到收成,杜知县皆亲自参与,证实番薯的确不挑地,肥水跟得上收成就多,便是旱地也可 活,希望父皇下旨能在深州试试,若能种活可解深州大旱,不过,番薯是新物种,百姓没见过自然不敢尝试,就算间河县,今年今年也只种了六亩,你说的王大郎家 种了五亩,另外一亩是王家村的里长王富贵家种的,六亩地共得了三万两千斤番薯,杜知县让官府一文钱两斤收了上来,囤于间河县粮库是为了做种薯,深州赤地千 里,这些番薯有大用。” 崔九道:“得了,得了,太子哥您就别教训我了,是我错了还不成吗,弟弟嘴再馋也先忍着,等深州的百姓都吃上番薯,我再吃。”心说,也就宫里把番薯当宝贝,大郎家地窖里可有的是,等明年开春,自己跟着大郎回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太子见他那样儿,摇摇头。 说完正事就让苏全送着杜相出去,见小九手里搂着个粗陶罐子,不禁道:“这是什么?” 崔九嘿嘿一笑:“醉枣,太子哥尝尝,可跟咱们以前吃的不一样,酒香浓郁,红枣清甜,是大郎媳妇儿自己做的。” 大郎媳妇儿?太子好笑的看着他:“怎么着,还没玩够呢,打算在骁骑营待到什么时候?前儿皇祖母可说了,那天在西华门外模糊瞧着站岗的侍卫,有个像小九,问了父皇几次,到底把你派哪儿去了,她老人家过寿都看不见孙子,再这么下去,父皇可挡不住。” 崔九忙起来躬身作揖:“弟弟我如今才自在了,明年开春还想着跟大郎去他家玩些日子呢,太子哥,您千万别把我弄出来,皇祖母再问,太子哥就说知道皇祖母喜欢吃番薯,我给皇祖母种番薯去了。” “胡说。”太子呵斥了一声:“就算皇祖母喜欢,大齐这么多庄稼人,哪用得着你一个堂堂皇子去种番薯。” 崔九嘿嘿笑了两声:“太子哥这话可就不对了,父皇还在宫里还弄了快地种呢,我种番薯也是子承父业。”说着瞅了眼外头道:“太子哥,我瞅着东宫的花园子不小,要是都种上番薯,估摸明年秋天宫里的番薯就不是稀罕东西了。” 太子心里一动,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虽说番薯收成高,到底咱们没亲眼见着,要是在宫里能种出来,见了收成就不一样了。” 崔九道:“不过太子妃可是把花园那些牡丹,看的跟命根子一样,太子哥要是拔了牡丹种上番薯,嘿嘿,估摸太子妃不乐意。” 太 子眉头皱了皱眉:“这是干系黎民百姓的大事,岂容她一个妇人说话。”说着看向崔九:“你跟王大郎回家一趟也好,顺便替哥哥看看,间河县到是个什么样儿,圣 人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杜子峰的折子是真是假,还需仔细验证方可,干系深州数万灾民,不可轻忽,若果真杜子峰有本事,明年任期一满,我保举他去深州当 知府。” 崔九道:“七品知县直接升到五品知府,杜子峰这官儿升的可有点儿快啊。” 太子道:“只要他能解了深州旱情,救深州百姓于水火,越级升迁又算什么,我大齐的官儿向来就该能者居之,户部的银子不是养酒囊饭袋的。” 崔九道:“咱大齐酒囊饭袋也养了不少。”见太子哥脸色不好看,忙闭上嘴,太子皱眉想了一会儿,见他怀里还搂着醉枣,叫苏全把东西接过去道:“瞧你这个样儿,过年就十六了,听父皇的意思,瞧中了赫连家的丫头,你们自小就认识,成了亲好好过日子,别叫人看笑话。” “什么?”崔九蹭一下站了起来:“赫连家那个疯丫头?不成,我不要她,那丫头长得五大三粗不说,下手忒黑,娶这么个悍婆娘进门,哪还有好日子过,不成,我不娶,死也不娶。” 太 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哪辈子的老黄历了,小时候跟着她祖父在兵营里头待了几年,晒得黑些也寻常,这些年在府里头早养白了,至于五大三粗,你几年不见人 家了,怎么就知道人家五大三粗,前儿赫连老妇人带着个小丫头去给太后请安,正好跟我照了面,问了人方知道那是赫连家的嫡出孙女,瞅着举止甚端方,模样儿也 不差,几年不见倒认不出来了。” 崔九怀疑的看着他哥:“太子哥,您不是糊弄弟弟呢吧,就那个野丫头能端方的了?那双大脚踹的我生疼,如今我还记着呢,那就是个疯婆子,再说,就看赫连起那个长相,他孙女能好看到哪儿去,不娶,死也不娶,我这就去找父皇。” 哥俩这正说的热闹,忽听外头皇后的声儿道:“哥俩这闹什么呢?莫非拌嘴了?” 哥俩互相看了一眼,忙迎了出去,给母后请安,崔皇后看了哥俩一眼,一手拉着一个走了进来,坐下才问:“刚说什么呢这么难热闹?” 崔九忙接过宫女手里的茶递到他娘手里,还狗腿的给他娘捏肩膀,见皇后眯着眼舒服了,才道:“母后,我不娶赫连家的疯丫头,我打不过她,你忍心看儿子挨那疯婆子的欺负不成。” 皇后扑哧一声乐了:“两口子过日子,又不是上阵打仗,还分谁打的过谁做什么,赫连家的丫头母后瞧着好,跟小时候大不一样,温柔端庄,说话做事很是稳妥,你性子跳脱,有这么个人在跟前,母后才能放心。” 崔九不干了,一梗脖子:“儿臣就是不娶。” 崔 皇后一皱眉:“你父皇已经叫拟了旨,这会儿圣旨恐怕已经到了平南将军府,赫连起为国征战,百死不悔,赫连家功勋卓著,咱们娶他家一个孙女,才能彰显皇家恩 宠,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你大了,也该懂事了,我瞧着赫连家的丫头性子不差,娶了她一个当正妃,其余只管挑你自己喜欢的娶,母后不管。” 崔九脑袋耷拉下来了,送着皇后出了东宫,直接就回了骁骑营,钻进营房找着王大郎,拽起大郎道:“走跟我打一架。” 大郎嘴巴张的老大,半天才道:“你这是挨揍上瘾了啊,今儿不成,俺得看俺媳妇儿的信,没工夫陪你玩。” 崔 九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打了过来,大郎没想这小子忽然出手,给他打了个乌眼青,这小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最重要的,这小子一拳打过来,自己手里 小媳妇儿的写的信扯了两半,这可是大郎的宝贝能干嘛,咬牙切齿的道:“你小子找揍,就别怪俺下黑手。”揪着崔九出了营房。 其他人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顿拳脚的响动,何进杵了旁边的常六一下道:“ 我说大郎这么下黑手,真把崔九打个好歹可咋办?” 常六白了他一眼:“那小子就是找揍,大郎媳妇儿写来的信可是大郎的宝贝,平常谁摸一下都不行,如今扯成两半,还不跟摘了大郎的心似的,打一顿都便宜崔九了。” 何进皱了皱眉,见别人都不动,只能自己出去,见两人打的热火朝天,大郎那黑拳头揍在崔九身上一点儿都没留情,何进上去拉扯,却给崔九一脚踹飞了:“滚远点儿,今儿爷非打个痛快不成。”何进挨了一脚,悻悻然的回去了。 崔九跟大郎又缠在一起,直到精疲力尽,仰躺在地上,大郎拽起皮青脸肿的崔九问:“服不服?”崔九却不应,半天才道:“大郎,我说真的,明年开春俺真跟你家去。” 大郎放开他,一伸腿躺在崔九旁边儿:“俺也说了,你去成,得干活,俺家不养白吃饭的。”崔九忽然笑了起来:“成,我不白吃饭,就是你媳妇儿让我挑猪粪,我都干。” 崔九捏着鼻子把猪粪铲在粪桶里,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说大话了,哪想到大郎媳妇儿真让自己挑猪粪啊,有心撂挑子不干,可一抬眼,瞧见不远那个笑眯眯的小丫头,就歇了心思。 大郎媳妇儿年纪真不大,比自己还小两岁呢,何进说太瘦,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婆娘,崔九倒是觉得,大郎这小媳妇儿挺漂亮,青碎花的半旧袄裤,头上包一块头巾,越发显得那张小脸白白嫩嫩的好看。 眉眼儿生的极好,就算大郎跟自己是一个营的兄弟,崔九也得说句公道话,这小媳妇儿配给大郎可惜了,大郎那个粗拉拉的汉子,那一身蛮牛般的力气,配个五大三粗的媳妇儿正好,这么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媳妇儿,禁得住大郎揉搓吗。 不过,这是第一天来时的想法,刚过了两天,崔九就变了,这小媳妇儿别看笑模笑样的,指使起人来,可是一点儿都不手软,自己堂堂一个皇子被她指使来铲猪粪,崔九深深怀疑这丫头有意整自己,都怪何进没事帮自己提什么包袱,多事。 碧青看着崔九脸色狰狞的,把一挑子猪粪跳到坑边儿的粪池子里,真想大笑,什么崔九?当自己乡下人不知道京里的事儿呢,好歹穿到了这儿,最基本的得弄明白吧。 现今皇上慕容盛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娶了崔氏一族的贵女,晋王登基,当年的晋王妃就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也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家历来如此,最喜欢亲上加亲,碧青都怀疑,如此亲近的血缘,怎么也没生出个白痴来。 这 么想着,有些恶毒的看向挑着挑子回来的崔九,崔家是大族,就是桃花村的刁老头儿都是崔家人,这是二郎偷偷跟自己说的,说他师傅跟皇上的老丈人是一辈儿的, 崔家就没崔九这么个人,敢借崔家名头的,除了闲的蛋疼的龙子凤孙,碧青还真想不出别人来,综上所述,碧青觉得,这个崔九十有八九是跟太子一奶同胞的九皇 子。 想检验是不是也简单,明儿临山屯的山桃就该嫁接了,家里人都得过去帮忙,蛮牛跟蛮牛带回来这几个吃闲饭的也得去,一个也甭想跑。 正琢磨挑了猪粪,是不是让这厮掏茅厕呢,碧兰颠颠的跑了过去,把一块赶紧的手巾递给崔九:“崔九大哥,擦把汗吧,出了这么多汗,着了冷风可是要病的。” 崔九满心的愤懑,一瞧见碧兰漂亮乖巧的小脸,顿时消去了不少,虽说是亲姐俩,可这性子真正的天差地远。刚想伸手接,见自己手上乌漆墨黑的,放下挑子道:“我去洗洗手。”说着,去院里的接雨瓮里打了半盆水。 二月里天还冷的紧呢,尤其瓮里的水,冰刺哇凉的,手一伸进去,冻得难受,碧兰从灶房的大锅里舀了一盆热水兑进来,崔九感谢的冲她笑了笑,开始洗手。 碧兰好奇的看了他一会儿道:“姐说,你这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的活儿,既然你来了,就让你体验体验庄稼人是怎么过活的。” 崔九哼了一声:“你姐心眼子倒不少。” 碧 兰咯咯笑了起来:“我姐可聪明了,不过,我偷偷跟你说,我姐虽然聪明,心地却是最好的,村子里那些跟姐夫一起去南边打仗的人家,逢年过节,姐姐都要送东西 过去,年前那场大雪下了足足三天,铁柱嫂子家的柴火烧没了,让小五哥跟王兴哥踩着大雪给铁柱嫂子家送了两捆炭过去,听小五哥说,他们过去的时候,娘几个抱 在一起缩成团,冻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大雪把门都封了,不是小五哥跟王兴哥两人刨开门,等雪化了,那一家子说不准就冻死了,雪化了,一家子来给我姐磕头,我 姐说当不得,都是乡亲,铁柱大哥又跟姐夫是同袍战友,应该帮着些,叫娘把我们穿小了衣裳,打了一包袱塞给了铁柱嫂子,还叫小五哥送了一口袋黍米过去,你说 我姐姐的心地好不好?” 崔九不由点点头,碧兰笑了:“那崔九大哥你以后当了大官,可要记得帮着我们庄稼人,姐说了,只有当官的了解老百姓的疾苦,才能当好官儿。” 崔九一愣:“你也念过书?” 碧兰有些不好意思:“姐姐闲的时候就教我跟弟弟认字,还有二郎哥,回来的时候,也会教我们,只不过,我跟弟弟比不得二郎哥聪明,学了大半年,才把千字文里的字认全了,不过,姐说我算盘打得好,等我练熟了,就把家里的账本子交给我管。” 小丫头说的眼睛直放光,小丫头正说得热闹,忽听她姐喊了一声:“碧兰,别搅合你崔九大哥干活儿。” 崔九忙道:“猪圈里的猪粪我都铲了,还有什么活儿?” 碧 青笑眯眯的看着他:“明儿嫁接山桃,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故此,今儿得把家里的活儿都干了才成,想来你挑猪粪累了,坐这儿歇会儿,我把院子里的鸡屎扫 了,省的一会儿大郎几个家来,踩一脚鸡屎。”说着也不搭理崔九,把那边儿靠墙的大扫帚举起来,就要扫院子,小小的丫头举着把扫帚异常费劲。 崔九没好气的接了过去道:“想让我扫就直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使心眼子,大郎上你的当,我可不上,我可跟你说,有我这个朋友在,绝不许人欺负大郎,你是他媳妇儿也一样。” 碧青呵呵笑了起来:“倒是没想到,大郎还有你这么个仗腰子拔份儿的朋友,不过,我一直认为,坦诚相见才是朋友,大郎把你们带家来了,可见把你们当成朋友,你呢?”撂下话转头走了。 崔九愣了一会儿,自己没跟大郎说实话,是怕大郎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不自在,可这丫头的话貌似也有道理,既然真心交大郎这个朋友,就应该坦诚,谁规定皇子跟庄稼汉就不能当朋友了,自己就交一个。 其 实崔九知道,大郎媳妇儿已经优待自己了,怕自己干不了地里的活儿,这才留自己在家挑猪粪,听大郎说过挑猪粪扫院子,都是农家最轻松的活儿,这么想着,心里 又觉有些惭愧,挑个猪粪罢了,有什么啊,不说还得掏茅厕吗,这就去,反正这一身衣裳已经臭的没法儿要了,再臭点儿也没什么。想着丢开扫帚,拿着粪叉子进茅 厕了。 碧兰小嘴张的老大,小声道:“姐,崔九大哥真去掏茅房了。” 碧青忍了半天,才忍住没笑出来,点点头:“估摸他爱上这个味儿了。”说完扭脸进灶房烧水,别人不管,崔九今儿必须得洗澡,这一身都能熏死人。 碧青也没想到家里会来这么多人,上回来的何进,跟掏粪的崔九,还有大郎提过的,安大牛,常六,都来了,说是帮着干活来的,好在二郎如今不在家里头住,旁边爹娘住的院子也买了下来,不然真住不开。吃饭的嘴多了,每次做饭都是一项大工程。 说起旁边的院子,大概桃花娘心里不平衡,明明闲了好些年没用的空院子,他家的新房也不打算在这儿盖,就是有心卖的,可碧青家一说要买,桃花娘就开始推三阻四,说什么老宅是祖宗留下来,卖了对不住祖宗,末了,碧青出了十两银子,桃花娘才算吐口。 她娘一个劲儿说桃花娘不厚道,两间房已经破成这样,也就买她家个地儿,竟然要买十两银子,碧青劝了她娘好几天方才过去,从此后,见了桃花娘也不怎么爱搭话,桃花娘也不大往家里串门子了,比起前些年,两家生疏了许多。 碧青不以为意,桃花娘本来就是个心眼小的妇人,最见不得别人比她家强,以前村子里数着她家的日子最好,她男人又是里长,儿子娶的媳妇儿,也是殷实人家,桃花嫁的更是书香门第。 桃花娘自我感觉高人一等,两只眼长在头顶上,谁也瞧不上,就算以前跟碧青家走的近,也是面儿上的事儿。 铁 柱娘一说要把杏果儿跟二郎凑成对,心里老大不乐意,却没想到,她瞧不上的二郎拜了武陵先生当老师,就想着重新提这档子亲事,给她男人好一顿呵斥,说武陵先 生的学问在大齐数第二,没人敢数第一,皇上都亲自请了几次,二郎拜了这个老师,就再不是杏果儿这样的乡下丫头能高攀的了,飞黄腾达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出了 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大郎家想不兴旺发达都难。 桃花娘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着实不服气,大郎家当年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这才几 年,倒成精了,她还就不信,能折腾到天上去,再牛气,不还住着那两间土坯房呢吗,故此,碧青要买自家院子的时候,瞒着丈夫要了十两银子,桃花娘不觉自己有 什么不对,大郎家愿买,自己愿卖,就是公平买卖。 房子买在手里,也没用外人,王兴兄弟仨加上小五,四个人就把房子修了,院墙也垒 好了,省的鸡鸭往外跑,两边院子打通,垫了黄土夯平整,等到麦收的时候,直接就能晒麦子,灶房阔出两个大,架子上琳琅满目,都是从柳泉居踅摸来的调料,盘 了大小两个灶,炒菜熬汤都不耽误。 干了一天活儿,晚上得吃点好的,尤其崔九,怎么说也是龙子凤孙,这一天又是挑猪粪,又是掏茅厕的,力气下大了,要是晚上没有点儿好吃的堵嘴,不定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呢。 别 人都好说,那几个跟大郎一样,只要炖上一锅肉就能打发,倒是崔九,得做点儿不一样的,想起一样吃食,叫碧兰去鸡窝抓鸡,要去年才长起来的,多抓几只,那几 个都是能吃的主儿,但愿他们别吃馋了,不然,家里的鸡可遭殃了,自己去地窖里翻去年放起来的荷叶,应该还有几个能用吧。 第29节 天擦黑,大郎几个都回来了,在藕田里翻塘的王兴跟小五也来了,一进院就见崔九蹲在灶房外头,手里举着一个鸡大腿,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那股子香味儿,馋的哥几个直咽唾沫。 常六叫了一声冲过来就要抢,谁知崔九倒快,不等常六到跟前,三两口就把鸡大腿塞进嘴里,等常六伸过手来时候,就剩下一根鸡骨头了,丢在他手上,常六气的差点儿没掐死他,还是何进劝开才算完。 碧兰在一边儿看着咯咯笑,指了指灶膛里:“还有好几只呢。”说着从灶膛里扒拉出来好几个泥疙瘩。 常六挠挠头:“妹子这是泥疙瘩,哪是鸡啊?” 碧兰笑了,不言声,拿起旁边一根木头棒子敲了两下,外头的泥敲开,再把里头的荷叶打开,就是一只烤的鲜香扑鼻的叫花鸡。 几个汉子明白过来,一人扒拉过来一个泥疙瘩敲开,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吃的满嘴流油,整整六只叫花鸡,被一抢而空,大郎连个鸡屁股都没捞着,怨念非常。 也不光因为这个,自从回家连跟小媳妇儿独处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亲嘴了,眼巴巴看着小媳妇儿在眼前,不能抱,不能亲,大郎急出了一嘴燎泡,吃了晚上饭不睡觉,在灶房外头猫着,等他媳妇儿一出来,捂着嘴往肩上一抗就窜出了院去…… ☆、第46章 刚开春,仍冷的紧,夜风一溜冻得人直哆嗦,更何况还给一头蛮牛扛着疯跑,一开始,碧青还极力攥着拳头捶打,后来发现根本没用,蛮牛皮糙肉厚,挨几下子根本不是事儿,徒累了自己,就不白费力气了。 从蛮牛回来,那两只牛眼就没少往自己身上盯,碧青又不是木头,当然感觉的到,可感觉到也没法儿,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难道凑上去让他胡来不成。 可碧青也没想到,这厮找不到机会竟然直接把自己了扛出来,这不傻吗,大冷的天能去哪儿,碧青忘了,坑边儿上她家的麦草垛了。 去 年家里五亩地的麦子丰收,收上来的麦草多的使不完,尤其家里盘了灶之后,碧青更喜欢用炭,禁烧,烟还少,所以,家里的柴火棚子里堆得都是烧好的粗炭,麦草 只用做引火,或者垫鸡窝鸭舍猪圈等,用量极少,又不舍得丢掉,就在房后的炭窑边儿上,堆了一个老大的麦草垛,上头盖了一层油布,油布上再覆一层麦草泥就成 了,既结实又能防雨雪,抽出来填到炭窑底下就能烧炭,方便非常。 抽了小一年,中间抽出个窟窿,不知蛮牛怎么发现的,亦或是早就踩好了点儿,碧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麦草里,蛮牛急不可待的压了上来,喘着粗气抱着自己就啃,手也利落非常,从自己夹袄的下摆探了进去…… 蛮牛的力气极大,长年当兵,手上生出厚厚的茧子,粗拉拉的跟小挫似的,摩着碧青嫩嫩皮肤,一阵阵战栗,也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就是觉得,脑袋有些蒙…… 感 觉蛮牛开始脱自己的袄,碧青刚想踹他,忽想起娘昨儿嘱咐自己的话:“过了年就十五了,这个年纪,生娃的都能生娃了,就算你说的有理,怕把身子弄坏了,也得 替大郎想想不是,大郎比你大七岁,今年可都二十多了,你瞅瞅谁家二十多的汉子,还没娶媳妇儿的,不说别人,就是小五比大郎还小两岁呢,狗娃子多大了,二十 多的汉子,哪有不想那事儿的,大郎又在京里当兵,你不让他碰,有的是人,回头真在外头找一个,看你找谁哭去,就算先不圆房,也不能总躲着他,眼巴巴回来看 媳妇儿,碰都不上碰,你就不怕冷了男人的心。” 以她娘的保守程度,能苦口婆心的说这些话,着实不易,娘的意思碧青也明白,就是给蛮牛点甜头吃,别总让他看得见摸不着。 这么想着,浑身软下来,由着他把自己的袄脱了,夹袄里头就是肚兜,肚兜是她娘绣的,大红肚兜上绣了一朵鲜亮的荷花,简单好看,碧青很喜欢,不过,这么好看的肚兜到了蛮牛手里就成了障碍,直接扯到一边儿。 乡 下的孩子没什么玩具,捉迷藏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尤其冬天,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麦草垛就成了孩子们的堡垒,躲在麦草窟窿里头,掏个洞往外观察小 伙伴,进可攻,退可守,尤其碧青家的麦草垛,又大又结实,里头的麦草掏空了,钻进来像个小屋子,村里的孩子们没少往这里钻。 旁边掏出个窟窿,本来用麦草遮着,给两人一通折腾,落了下来,晴天月亮大,月光从窟窿里钻进来,碧青正好看见蛮牛趴在自己身上,大嘴含着某一处,脸上的表情异常迷醉,气息粗的仿佛捶破了的鼓呼哧呼哧的…… 碧青身子越发软起来,想推开他,却发现使不出丁点儿的力气,这样的天儿,又是如此光着上身,竟不觉着冷,蛮牛的大嘴,作乱的手仿佛带着火种,顷刻间就把她点着了,碧青闭上眼,都能听见自己细细而急促的气息,夹在在蛮牛的呼哧声中,竟出奇的协调。 只不过,男人一沾上这事儿永远都不会满足,哪怕最老实的汉子都会得陇望蜀,蛮牛也一样,小媳妇儿难得一见的柔顺,催生了更大的野心,尤其,睁开眼看见小媳妇儿这一身细皮嫩肉,更激动了。 虽说月光只钻进来一缕,却足以让他癫狂,蛮牛瞬间就变成了饿狼,哪还记得跟小媳妇儿的约法三章,脑子早就糊了,身体叫嚣着本能的欲,望,恨不能把小媳妇儿嚼碎了吞下去…… 感觉裤子被拽下去的时候,碧青猛然清醒过来,这么下去,今晚上在麦草垛里圆房了,不行,碧青开始挣扎,可蛮牛的力气她哪敌得过,眼看着就成事了,碧青张开嘴狠狠咬在蛮牛的肩膀上。 大郎吃痛看向她,见小媳妇儿恶狠狠的看着自己,眼里含着泪花儿,那样儿招人疼的厉害,大郎忽悠一下就清醒过来,差点儿在这儿就把小媳妇儿办了,虽说他很想这么干,可也知道小媳妇儿不点头的前提下,自己真干了,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小媳妇儿最是爱记仇,真得罪了她,没自己什么好儿,不过,他真想啊,小媳妇儿滑不留手的身子就在眼前,让他忍着不吃,这不是要馋死他吗,更何况,自己这会儿简直就是弓在弦上不得不发。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想到以后严重的后果,大郎还是觉着,得听小媳妇儿的,光这一会儿痛快不成,后头还有一辈子呢,小媳妇儿要是真闹起脾气来,不让亲不让碰,还不憋死他。 大郎喘了好几口大气,勉强压住咆哮的欲,火,激动过头,手都没了准,哆嗦半天的才把裤子给小媳妇儿套上,袄儿怎么也套不进去了,只能粗手粗脚的往小媳妇儿身上一裹,抱着小媳妇儿仰躺在麦草上,闭着眼喘大气,半天方道:“媳妇儿,咱啥时候圆房,你男人可顶不住了。” 碧青好气又好笑,扒拉开他的胳膊坐了起来:“我还不到十五呢,怎么也得十八再说。” 大郎蹭的坐起来,瞪着她:“你说真的?” 碧青点点头:“当然真的。”碧青话音刚落就给大郎一翻身压在下头,咬牙切齿的道:“再等三年,你男人就憋死了,你想守寡啊,不行,你要是敢让俺等三年,今儿俺就收拾了你……”说着就来扯碧青的裤子,这意思真打算霸王硬上弓。 碧青见这男人急了,忙抓住他的手:“我说着玩的,十六,十六成了吧。” 大郎摇摇头:“十六也不行,明年,明年就圆房,你应不应都得听我的,我是一家之主,你是我媳妇儿就得听我的。” 十六已经是碧青的极限,再早还不如杀了她呢,按说十六都有点儿早,可碧青想好了,只要不太早怀孕应该还成,至于避孕,碧青打算到时候再跟蛮牛商量,反正不答应,就别想碰自己,答应了万事好商量。 见蛮牛皱着眉气哼哼的样儿,碧青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伸出去戳了他的脑袋一下:“我是说十六圆房,之前又没说不叫你碰我,你着的哪门子急啊。”说着,小手在他胸膛上摸了几把,几乎立刻,蛮牛的气息就粗了起来。 尤其他媳妇儿那只小手越来越往下,大郎就觉那只小手像一条作乱的小蛇,在他身上乱钻,他想拿出去,偏偏又舍不得,直到那只小手握住自己的兄弟,大郎就觉脑袋嗡一下…… 崔九很纳闷,昨儿晚上睡觉的时候,找不见大郎,崔九就猜这家伙是找他媳妇儿干坏事去了,别看崔九今年才十六,可不是什么好鸟,不说宫里头皇子成年都有专门教导这事儿的嬷嬷,就是京城有名儿的青楼,也逛过无数回了。 崔 九最爱去的是城东的含波楼 ,里头的头牌含波娘子就是自己梳拢的,别看那年自己才十四,梳拢个丫头也不叫什么事儿,如今含波娘子还是自己的相好呢,这方面崔九觉着大郎太惯着他媳妇儿 了,到现在还没圆房,年纪小?狗屁,多大算大,依自己看,那丫头都成精了,还是屁股上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精,勾的大郎眼都绿了,可就是不让干正事儿,大郎 好歹是个二十多的汉子,倒现在还是个没开荤的雏儿,像话吗,像大郎媳妇儿这种丫头,就是欠收拾,按着扒光了先收拾了再说,不老实接着收拾,收拾到她老实为 止,就不信治不服帖。 哥几个在一起没少给大郎出主意,昨晚上大郎那气势,崔九觉着,一定能把他媳妇儿给收拾了,地方崔九都给他找好了,房后头那个麦草垛,隐蔽又暖和,办起事儿来最方便,为此,崔九强撑着重如千斤的眼皮等着大郎,就是想听听大郎怎么收拾他媳妇儿的。 好容易盼着这家伙回来了,谁知道黑着一张脸,问什么都不搭理,往炕上一趟就睡了,把崔九给憋的百爪挠心的,一宿都没睡好,转过天儿。一早起来就追着大郎屁股后头问,这家伙吱吱呜呜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听话音儿不像没成,可成了怎么是这个脸。 崔 九纳闷的看向碧青,想从这丫头身上看出点儿什么,不妨正对上碧青的目光,碧青目光闪了闪,从昨儿她就怀疑,蛮牛怎么会扛着自己就奔房后的麦草垛去了,以自 己对蛮牛的了解,那家伙根本不会动这些脑子,就算再憋不住,至多也就把自己扯到柴火棚子里,亲亲摸摸 ,不会把自己扛到麦草垛里头去。 柴火棚子就在院里,蛮牛胆子再大也不敢太过分,麦草垛就不一样了,夜黑风高,孤男寡妇,又是正儿八经有名份的夫妻,就算蛮牛记着跟自己的约法三章,箭在弦上能忍得住才有鬼,昨儿白天崔九挑了一天猪粪,沤粪的池子离着炭窑可不远。 如果说碧青之前还有些怀疑,看到崔九的贼眉鼠眼之后,心里就彻底谱了,昨儿的事儿肯定跑不了崔九的推波助澜,这家伙别看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还有心思出坏主意,看来不累,自己得给他找点儿活儿。 碧青提起一把刀子走过去,崔九一惊,差点儿跳起来:“你,你拿着刀子做什么?” 碧青笑了:“你怕什么,你跟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就算有刀子也不会往你身上捅。”说着冲旁边地上的桃树枝子努努嘴:“发芽之前得把这些桃枝嫁接在树上,不然今年甭想收桃子。” 崔九撇撇嘴:“你这个什么嫁接根本就是瞎折腾,没听说把枝子捆在树上就能结出大蜜桃来的,虽说我来你家就是帮着干活的,可这白忙活还不歇着呢。” 碧青笑的更灿烂了:“听你这这话儿,就是不想干嫁接的活儿?”崔九点点头:“不干,没用干了也是白干。” 碧青道:“那成,不干这活儿就去掏茅厕。”说着,抬手往北边儿指了指:“看见没,那边儿就是。” 崔 九差点儿跳起来,指着她说了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抢过她手里的刀子开始修桃枝,心里愤懑,干的自然不好,一用劲把桃枝削断了,脑袋后头啪就挨了一 下子,崔九立马就蹦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他的脖溜儿呢,就算父皇也没打过,这丫头找死,就算是大郎媳妇儿,今儿自己也得揍她,太欺负人了。 握着拳头还没打出去呢,看见一张老脸,急忙收了回来,站好躬身:“先,先生,怎么是您?” 武陵先生抬手照着崔九的后脑又是一巴掌,崔九摸着自己的脑袋直哼哼:“先生,做什么见面就打我?” 武陵先生哼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刀子,把地上削断了的桃枝儿拿起来,三两下就削好了,走到一棵山桃树下,二郎已经锯好了树杈,武陵先生把桃枝按在上头,二郎就开始捆,等捆好了,先生还检查一下,看看捆的结实不结实,然后接着去削另一个。 崔九顿时明白过来,先生是嫌自己糟蹋桃树枝了,忙凑过去,一边儿帮着打下手,一边儿小声道:“舅爷爷,您老怎么来了,那丫头就是瞎折腾,没见过这么种桃树的。” 武 陵先生非常嫌弃的瞪了他一眼,崔九感觉,老头子那眼神简直就是鄙视自己不学无术,二郎厚道,解释道:“齐民要术上早有嫁接的记载,我家菜园子那颗枣树就是 用这个法子嫁接的,当年开花结果,结出的枣子又大又甜,还比往年多,故此,嫂子才买下这里的山桃林,桃树枝是先生找普慧寺的方丈大师要来的好品种,普会寺 的几颗桃树的枝子都快砍光了,不是嫂子答应明年帮着寺里栽一池子莲花,方丈大师还舍不得呢。” 碧青提着瓦罐过来把刚熬的姜枣茶倒出一碗来,递到武陵先生手里:“先生怎么来了,虽说开了春,到底还有些冷呢。” 武陵先生喝了几口,瞥了碧青一眼道:“你这丫头心眼子不好,用好吃食哄的老夫留下你家的傻小子,就不见影儿了,老夫再想受用你一顿饭,只能自己来了。” 碧青笑了起来:“瞧您老说的,一顿饭算什么大事,只您老不嫌丫头烦,丫头天天给您做饭都成。” 武陵先生极受用,点了点她:“你少哄我这个老头子,我知道你忙,家里事儿多,这里又置下了一百多亩山桃林,你这丫头呀,就是钻钱眼儿里了。”说着挥挥手:“都忙去吧,别管老夫,等晌午的时候,蹭你丫头一顿饭再回去。” 碧青笑道:“先说好,今儿可没什么好吃的,您老要是吃不惯也没法儿。” 武陵先生哈哈笑了起来:“说的老夫嘴多刁一般,别人能吃,老夫也吃得。” 碧 青摇摇头,知道老头子想自己溜达,就拽着二郎离开了,崔九只能老老实实的削桃枝,怨念非常。不过,这可是一百多亩山桃林啊,要是真像二郎说的,能嫁接成 功,这一百多亩桃树得产多少果子啊,蜜桃可是好东西,不说自己,宫里头上至皇祖母,下到太监宫女,没有不爱吃的,除了贡上来的,西苑里也种了不少,只不过 西苑的桃子远没有贡上来的甜美多汁,就不知道这里的桃子如何?要是甜的话,自己可以跟母后说说,以后宫里采购桃子都从大郎家买得了。 虽说大郎媳妇儿不是什么好人,可看在大郎的份上,自己也应该帮这个忙,想着大郎,不禁瞟了不远一眼,大郎正在锯山桃树呢,本来就黑的脸更黑沉黑沉的,一看就十分不爽。 崔九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儿,大郎虽然黑着脸不爽,可他媳妇儿一靠近的时候,就会不自在,那张黑脸也有些诡异的暗红透出来,表情异常纠结,两只眼珠子想看他媳妇儿,却又不好意思似的,崔九更纳闷了,琢磨这两口子昨儿到底成没成事儿啊。 大郎不纳闷,他郁闷,愤懑,总之就是不爽,从没遭过这样的打击,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会这么不中用,还没真上阵比划呢,在小媳妇儿的手里就缴械了,这让自己情可以堪,而且,相比对自己兄弟不争气的愤恨,大郎更怕被小媳妇儿鄙视,这种纠结从昨天一直持续到现在。 碧青一过来就忍不住想躲,又舍不得,从小媳妇儿手里接过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也不嫌烫。 碧青好笑的看着他,大郎郁闷,自己的心情却极好,据自己所了解的常识,昨晚上大郎的表现正说明,他没跟别人乱来过,男人头一次才会那样,真要是干过那种事儿,绝不会如此,尤其,大郎今天的表现,慌乱又纠结,像个十六七的毛头小子,碧青就更确定了这一点。 即 使在现代,想找个这么干净的男人都难,更何况,这里是男人可以公然胡来的古代,所以,碧青很满意,非常满意,只要大郎对自己一心一意,碧青觉得,自己一定 能幸福,这一刻,她对未来的夫妻生活充满信心,或许自己再给他点儿甜头,省的他在外头乱来,让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的好处,再拖两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自 打灾民的房子盖起来,这边儿就热闹多了,小二百人,几十户人家,连男带女牵老挂少,俨然成了一个小村子,官府是照着五十人的灾民人口发放口粮的,一天一斤 粮食,那些汉子正当壮年,塞牙缝都不够,更何况,还带着一家子老少,有了吃的都得先挤着老人孩子,要不是,碧青叫小五跟王兴三天两头往这儿拉粮食,这一冬 都不知道怎么过呢。 都是实实在在的庄稼人,吃了一冬闲饭,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碧青一说干活,没有惜力气的,恨不能一个人当两个使,除了碧青挑的八十个给工钱的之外,其余的也都过来无偿帮忙,没什么力气的老人修修枝子,孩子帮着递递绳子,妇人们跟着碧青做饭。 借了近处王大娘家的院子,说起王大娘,叫人不胜唏嘘,但能有条活路,谁乐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跑出来投亲,可王大娘的俩兄弟硬是不招,先头不理不睬,后来干脆把五口从家里赶了出来。 王大娘五口到了王家村的时候,正下头一场大雪,西北冽子裹着雪片子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割似的,碧青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都冷的受不了,王大娘一家五口还耍着单儿呢,就这么着,还破破烂烂的,冻得直打摆子。 一见碧青娘就跪下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哭,其实不用说,也能大约猜到了,忙让进暖和屋子,五口子一人灌下一碗姜汤,又找了些棉衣裳换了,才算缓过来。 家里实在安置不开,再说,毕竟不是一家人 ,住在王家村也不妥当,碧青就跟王大娘说,若是不嫌弃,可跟深州的乡亲们住在山桃林那边儿,房子是现成的,虽说不算好,也能挡风寒,特意叫小五带着两口子去瞧了。 王大娘哭着回来的,说嫡亲的兄弟都靠不住,大冬天把他们五口往外赶,还说只有一个死了,不想还能活命,八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碧青的大恩,往后就是碧青一家子的奴仆。一家五口在雪里给碧青磕了三个头,就搬到了这边来。 碧青一说今儿要嫁接桃树,王大娘一早就把院子收拾出来了,柴火也都劈好堆在灶房边儿上,帮着碧青给大家伙做饭。 人 多,也不能做太精细的,就蒸包子,满满两大盆肉馅儿,都是肥膘子肉剁的,去年晒的番薯藤干菜,磨的碎碎,兑在肉馅里,抓了盐,用毛酱汤儿调匀实就成了,大 缸和面,门板拆下来当面板子,这边儿包,那边儿蒸 ,蒸熟了,放到大木桶里,用干净的棉布一盖,跟一早熬好的黍米粥,一起抬到桃林边儿上的空地上,王大娘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声:“吃饭了。”大家伙这才撂下手 里的活儿。 小孩子老人在前,剩下的人在后,按部就班丝毫不乱,武陵先生吃了四个包子之后,就坐在桃林一旁的草窝子里晒太阳,开春的日头暖洋洋的,晒的老爷子昏昏欲睡。 碧青捧了一陶罐黍米粥过来,放到他手边儿刚要走,老爷子忽然睁开眼:“丫头,我说的那事儿你考虑的如何了?” 碧 青一愣,不明白老爷子说的什么,武陵先生往远处吃饭的人群望了一眼:“想必你已经猜着崔九这小子的身份了,皇家的人别的还好,就一个毛病,疑心重,从这小 子他爷爷到他爹,还有他哥都一个德行,听姓杜的小子说,你是王家用一口袋粮食从深州换来的媳妇儿,深州历来少雨是我大齐的旱地,前些年总能下一两场雨,深 州的百姓还算有口饭吃,这几年连着旱,才有这数万的深州灾民,百姓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念书的心思,所以深州读书人最少。” 说着 顿了顿:“朝廷三年一考,童生,府试,院试,会试,层层科考就是为了给我大齐遴选贤才,老夫不否认有胸有经纶的高人隐士,不屑于尘世间的功名利禄,只愿终 老山林,不想入世,但路过你家的落榜秀才,应该不是什么隐士高人,深州民不聊生,一个个都往外跑,就算有高人隐士谁往深州去,在你家偶尔落脚的落榜秀才老 夫找着了,姓赵,至于名儿,你知道了也没用,老秀才家去没半年就病死了,听说临死都念叨自己怀才不遇,老夫叫人找了他生前写的文章看了,本是想看看,怎样 一位高人教了半年就教出了你这么个丫头来,可看过之后,老夫很是愕然。” 说着直直看向碧青:“如果你老实巴交的在王家村种田还 好,可看看你现在折腾出来的面儿,番薯是你发现的,莲藕你也种了出来,你把周家祖宗传下来的对子,对的甚妙,你写的一手好书法,绘画也颇有造诣,你还会烧 炭,会做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吃食,你做很多吃食,饶是老夫自认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还有,这一眼望不到边儿的桃林,丫头有一双点金之手,只轻轻一点, 这一片毫无用处的山桃林就变成了摇钱树,更何况,你还会算学,你举手间就解出来的算题,老夫算了两天两宿都没算出来,你给东篱老匹夫出的算题,都快把老家 伙折腾疯了,不是皇上点他做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早跑冀州来了。” 叹了口气:“丫头你要知道,老夫都能查出来的事,别人也能,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已经浑身都是小辫子了。” 碧 青冷汗都下来了,是啊,自己还以为遮掩的好,因为跟前都是庄稼人,或许不会怀疑,别人就难说了,尤其,现在的王家已经不可能默默无闻,大郎跟皇子交好,二 郎拜在武陵先生门下,王家已经置于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就算自己胸无大志,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别人能干吗,自己怎么解释这一切。 老 先生见碧青脸色都白了,摇摇头:“老夫虽不敢自称高人,收你这么个小丫头也够格吧,老夫不让你侍奉左右,时常来给老夫做顿饭吃就成,难道这样你也不愿意? 你家的傻小子,老夫另外给他找个先生,傻小子是块材料,收在老夫门下却不大妥当,老夫头上顶着个崔姓,不得不避嫌啊,过几日昌陵先生奉召进京,会从冀州 过,老家伙这次入弘文馆,任太学五经博士,你家的傻小子在他门下受益无穷,至于老夫,勉强收你这么个丫头凑合得了。” 碧青感动莫名,说起来,自己跟老爷子只能算萍水相逢,可老爷子却掏心掏肺的护着自己,老爷子说的是,自己浑身都是小辫子,只有在老爷子的庇护下,这些小辫子才能变得顺理成章,老爷子真不愧是大儒,这份磊落胸襟就不是别人能比的。 碧青吸了吸鼻子:“您老就不好奇吗?” 老爷子笑了:“有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个小丫头比别人聪慧些罢了,算得什么,老夫教出来的弟子,倒是瞧瞧哪个敢说三道四。” 碧青扑哧一声乐了:“您老真不讲理。” 武陵先生哈哈笑了起来:“这么说丫头应了。”碧青刚要跪下磕头,却给老爷子拦下:“师傅可不是这么拜的,老夫七十才正儿八经收个徒弟,咱们也得摆一桌酒,草草了之可不成,那陶罐子里是黍米粥吧,还不给我拿过来。” 碧青笑着捧给他,讨好的道:“师傅爱吃粥简单,回头弟子再给您老熬几样儿营养又好吃的,最适合老人家。” 老爷子点点头:“乖丫头,知道孝顺师傅就好。”说着,看向那边儿做贼似的往这边儿望的大郎,有些不满:“丫头跟师傅说实话,真打算嫁给那莽汉子啊,就算为了报答活命之恩,王家如今的光景,也差不多了。” 碧青冲崔九努了努嘴:“如果跟那小子相比,丫头更愿意嫁给大郎,憨厚老实听话,丫头能降得住。” 老爷子仿佛不赞同,摇了摇头,碧青没再说什么,她说的是实话,或许一开始是没得选,但是现在,她真心喜欢大郎,庄稼汉子怎么了,只要知道疼媳妇儿,听媳妇儿的话儿,就是天下间最好的丈夫人选,自己也会对他好,一辈子跟他过顺当的小日子。 老 爷子说的不是笑话,五日后,昌陵先生来了,老爷子在冀州府的柳泉居摆了一桌酒,不用下帖子,冀州府的官儿跟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把柳泉居上下两层挤的满满当 当,都纳闷啊,年前听说武陵先生收了王二郎做关门弟子,怎么忽悠一下就换了,换成别人还罢了,偏偏换成一个妇人,还是王二郎的嫂子。 听说王二郎转而拜在了昌陵先生门下,都纳闷这王家的祖坟到底冒了多少青烟啊,这姑嫂二人都拜在了大儒门下,心里再疑惑这个场也得捧。 柳泉居的掌柜乐的,一张嘴都快咧腮帮子上去了,对自己跟王家早打好的关系,颇为自得,要不是有这层关系,这么长脸的事儿,哪轮的上自己啊,现如今如意楼才是冀州府最体面的馆子,自己的柳泉居屁也算不上。 其实老爷子就摆了一桌,连冀州知府闫子明都没请,可老爷子不请,人家自己来了,也不用老爷子掏钱,自然有懂事的,把柳泉居包下来,请知府大人进去饮宴。 闫子明恭恭敬敬的进来道了喜,坐都不敢坐,乖乖跑楼下去了,楼上一张小桌上就坐着武陵先生跟昌陵先生两个老头子,碧青跟二郎,在两老身后伺候着,崔九跟王大郎守在楼梯口,跟守门的俩石狮子似的。 第30节 崔九就不明白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大郎的狐狸媳妇儿就成自己舅爷爷的关门弟子了,这要是论起来辈分,自己这亏吃大了,这叫什么事儿啊,还有大郎,傻乐个屁,还以为是好事儿呢,就不明白有了这么个媳妇儿,以后就算大郎当了多大的官儿,也得给他媳妇儿压一头。 而且,以他狐狸媳妇那个刁钻不吃亏儿的性子,甭想有舒坦日子,估摸想纳妾都没戏,这小媳妇儿简直就是个鬼见愁,还没圆房呢,就把大郎管的死死,将来不用想也知道,一个大男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婆娘过日子,有啥滋味儿啊,还乐还乐,崔九实在忍不住伸腿踢了他一脚。 王大郎不干了:“你踢俺干啥?”声音大的整个柳泉居都听得见,崔九真恨不能堵上他那张嘴。 武陵先生听见了,喊了声:“大郎。”王大郎忙颠颠的跑了过去,整整了衣裳,深深鞠了一躬。 武陵先生点点头:“倒是知道礼数,从今儿起,你媳妇儿就是我的弟子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个当师傅的,跟她爹一样,老夫虽说没有门第之念,可你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汉子,配老夫的弟子,也实在有些不妥,本想给丫头再寻一门亲事……” 老先生刚说完,大郎蹭就直起腰来,抻着脖子急急的道:“碧青是俺媳妇儿。” 老先生哼一声:“不是还没圆房呢吗,没圆房就不算。” 大郎脸涨得通红,一伸手拽住碧青:“媳妇儿跟俺家去,咱不当这老头子的徒弟了。” 碧青脸也红了,捏了他一把:“胡说什么,师傅开玩笑呢。”大郎疑惑的看向武陵先生,老爷子哼一声:“不是玩笑,以后要是敢欺负丫头,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大郎挠挠头:“那,那她欺负俺咋办?” 老爷子白眼一翻:“欺负你活该。”王大郎傻了。 ☆、第47章 临山屯新嫁接的桃树抽出新芽子的时候,大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进了京城,崔九才寻着机会问大郎:“到底把你媳妇儿收拾了没?” 大 郎一拍胸脯:“那还用说。”一想到小媳妇儿,大郎就忍不住咧开嘴傻乐,通过小媳妇儿身体力行的安慰,大郎对自己兄弟的不满彻底没了,小媳妇儿那双软乎乎的 小手,甭提多舒坦了,虽说还得等一年才能圆房,只要每次自己回去,小媳妇儿都这么伺候自己,等一年就等一年,小媳妇儿身子弱,回头真像她说的弄出一身病, 自己后半辈子找谁去,小五媳妇儿那个病秧子样儿,瞅着都糟心。 崔九见大郎的嘴越咧越大,脸上那个笑要多傻有多傻,没好气的道:“就知道傻乐,就你那媳妇儿,插上尾巴比猴儿都灵,主意大的不行,能由着你随便折腾,你就吹吧,牛皮都吹破了。” 大郎瞪了他一眼:“俺媳妇儿灵怎么了,俺就稀罕灵的,俺就不信,你喜欢傻婆娘。” 崔九翻了个白眼:“大郎,不是当兄弟的使坏,你媳妇儿这样的婆娘,真的收拾服帖了才行,不然,以后有你的苦头吃,以前是你家冲喜的媳妇儿,如今顶着武陵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头,嫁你,算下嫁懂不懂,你没见武陵先生一见你就没好脸吗,老头子瞧不上你呢。” 大郎不以为意的道:“瞧不上拉倒,俺媳妇儿瞧得上就成,俺媳妇儿说了,只要俺不再外头找女人乱来,她就一辈子跟着俺,给俺生儿子丫头。” 崔九指着他道:“我说你傻不傻啊,你见过哪个老爷们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何进几个还知道找花娘呢,你媳妇儿这是欺负你老实,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不能断,衣裳得常换,哥几个,我说的在不在理儿?” 何进几个齐声说:“在理儿。” 何进道:“大郎,俺就说你媳妇儿不是个过日子人,你不听,手里才有几个钱儿啊,就这么往外扬,桃树林子边儿上白白养了二百多张嘴,你拿军功赚回去的金子,估摸早让你媳妇儿儿扬没了。” 大 郎道:“没就没了,俺挣钱就是给媳妇儿使的,没了再挣就是,俺媳妇儿说,银子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再说,咱走的时候,俺媳妇儿正琢磨给家里盖房呢,周 围的地都买下了,只等秋天收了桃子就开工,说要盖一个老大的院子,明年你们要是还跟俺回来,就不用挤在一块儿睡了,有的是闲屋子让你们住。” 何进摇摇头:“大郎你媳妇儿哄着你玩呢,就你家扑腾的面儿,哪还有闲钱盖房子啊,我瞅着再这么下去,饭都得吃不上。” 崔九道:“这个倒是没哄大郎,别的不说,大郎媳妇儿挣钱是真有两下子,那一百亩桃林的果子下来,大郎家想盖多大的房子都成。” 何进愣了愣:“你是说那些桃树能活?” 崔九点点头:“咱们走的时候都抽了新芽,长得比那些没嫁接的还快,估摸都能活。”何进心里不信,可崔九的话,也不好反驳,索性不言声了。 大郎听不进去他们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小媳妇儿,这刚离开就想得的难受了,恨不能立马就到麦收才好。 崔九一见他那德行,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白搭,大郎让他那狐狸媳妇儿彻底降住了,想起大郎媳妇儿那张市侩的脸,崔九就恨得牙痒痒,城门口辞了哥几个奔着东宫去了。 好容易出去一趟,不捎点儿土特产回来哪成,冀州府的土特产,崔九一样都没看上,瞧中的就是大郎家那些盆盆罐罐,大郎家种的大白藕,他媳妇儿做的灰包蛋,地窖里的番薯,晒的菜干瓜条,晒干番薯藤也弄回来半口袋,在桃林吃的那个番薯藤馅儿的肉包子,香的崔九直流口水。 他一个人就吃了十个大包子,还有大郎家种的麦子,磨成面做面条劲道非常,最平常的打卤面,也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弄得崔九都不想回来了,他觉着冀州府的日子太熨帖了,过一辈子那样的日子都不腻。 尤其大郎媳妇儿那手艺,太好了,就不明白那么个小丫头做的饭,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最简单的包子面条都跟别人不一样。 崔九真有些羡慕那些灾民,只要有活干,就能吃着那丫头做的饭,比自己这个皇子还舒坦,还有大郎家养的鸡,咋就这么香呢,吃了大郎媳妇儿做的那个什么叫花鸡之后,崔九觉着,再没有比叫花鸡还好吃的东西了。 因 为崔九这个头一次下乡的土包子皇子,碧青家的鸡倒了血霉,临走前吃了一顿不说,还得捎着,碧青家一共养了四十只鸡,他都想要,还有地窖里剩下的荷叶,准备 弄到京城来,自己做叫花鸡,给皇祖母,父皇,母后,太子哥尝尝,贵极天下的皇家,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像话吗。 所以,不止要 鸡跟荷叶,还要做叫花鸡的法子,按理说,自己堂堂皇子,看上这样的乡野吃食,是那丫头的造化,应该乖乖的把方法奉上才是,谁知那丫头竟然推三阻四的,说什 么:“这些都是下蛋鸡,家里指望着吃鸡蛋呢,不能给,叫花鸡的做法更不成,赶明儿我还想在冀州府开个店呢,给了你找谁要钱去。” 这都是他娘的借口,借口,崔九一听就知道那爱丫头话里有话,跟那丫头动心眼子,自己不费那事儿,直接问:“想怎么着吧?” 碧 青笑了,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开门见山就能把事儿办成了,指了指山桃林道:“你也知道,一百亩山桃林不止养活我们一家子,还有几十户灾民,二百多张嘴 呢,都指望着这片桃林的进项,就算你不是大郎的朋友,为了那些灾民出点儿力,也应该吧,放心,不用你干别的,去年太后寿诞,听说你呈上的寿礼是蒸番薯,今 年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送上一筐桃子,果子好吃,寓意还吉祥,太后娘娘肯定喜欢。” 崔九本来就想帮大郎,可自己想是自己想,给这丫头强加在头上,就不一样了,虽说答应了,心里仍有些不爽,出于某种报复心理,一辆大车几乎把碧青家搬空了。 碧 青笑眯眯的帮着搬,一点儿都不吝惜,根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番薯明年间河县能成灾,再过几个月,藕田里的荷叶也有的是,鸡都给他,也不叫事,新孵出来的鸡 崽子一晃眼就长起来,灰包蛋咸鸭蛋墙根儿底下还有好几坛子,晒干的番薯藤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开了春,地里的野菜下来,谁还吃这个,本来碧青就打算兑上麦 糠喂猪,崔九要正好,都给他。 一想到皇宫里那些贵人跟自家的猪仔吃一样的东西,碧青就一种变态的满足,皇上有什么好,还没自己这个乡屯里的妇女吃的好呢,故此,崔九弄走的一车东西,在碧青看来真不算什么,能给自家的桃林换一条销路,再给他几车都成。 崔九先头还觉得不爽,到了东宫一看满处跑的鸡就傻了,不知怎么,鸡笼开了,笼子里的鸡扑楞着翅膀从车上跳下来,跑的满院子都是,有一只大公鸡还跳到假山上咕咕跟儿的打起鸣来,扎着翅膀,翘着花尾巴,别提多威风了。 大总管苏全一迭声吆喝着宫女太监抓鸡,那些宫女太监东一个西一个,对着一群鸡围追堵截,要多可笑有多可笑,整个东宫简直乱了营。 太子哭笑不得看着眼前一团乱问崔九:“老九,你好端端的弄这么多鸡来做什么?这么一大车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从冀州大老远的带回来。” 崔九嘿嘿笑道:“上回那个醉枣跟咸鸭蛋,太子哥可喜欢?” 太子点点头:“倒是比宫里的好吃,尤其那个咸鸭蛋,颗颗都是满黄油,就着粥吃最好。” 崔九道:“大郎媳妇儿还做了一种灰包蛋,太子哥没吃过,比咸鸭蛋还好吃呢,只不过,那丫头说这东西不能多吃。” 大郎媳妇儿?太子看了眼那一车东西,不禁道:“这些都是那个王大郎家的?”遂有些不赞同的摇摇头:“庄户人不容易,养几只鸡为着下蛋,你都弄来,叫人家怎么过日子。” 崔 九撇撇嘴:“太子哥就放心吧,王大郎那个媳妇儿别的不会,过日子倒是一把好手,挣钱最有一套,她家那小日子过的比爷还舒坦呢,就这一车东西,也不是白给 的,让我应她今年皇祖母过寿的时候,把她家种的桃子呈给皇祖母,太子哥,你说这丫头是不是成精了,主意都打到爷头上来了。” 太子好奇的道:“她知道你的身份?” 崔 九翻了个白眼:“太子哥,您可别当大郎媳妇儿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那丫头精的没边儿了,舅爷爷都收了她当关门弟子,还是上赶着说了几回,那丫头才答应, 刚嫁到大郎家的时候,大郎家吃饭,都有上顿没下顿的,短短两年,如今再瞧,十里八村就没有能赶上他家好过的,种番薯,栽藕,嫁接桃树,太子哥,等今年她家 的一百亩桃树得了收成,就盖新房了,您知道她想盖啥样的不?”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太子接过展开,不禁一愣,自己如今管着工部,基本的图纸还是能看懂的,这张图画的相当清楚,是个两进的院子,颇规整,前头老大一个敞院,鸡窝鸭舍猪圈都标注的清楚明白,后头分成三个小院,每个院儿都是一明两暗,东西两房的布局。 太子指了指前头的大院子道:“前头的院子太大了些。” 崔九道:“听大郎说,他媳妇儿就要大院子,为着晒粮食,地窖挖的也大,储藏过冬的吃食。”说着叹了口气道:“太子哥,我如今倒是觉得,当个庄稼人也不赖,这样的小日子过着才有滋味儿。” 太子摇头失笑,心里也真有些好奇,想起什么道:“你说武陵先生收了王大郎的媳妇儿做关门弟子,可当真?” 崔九点点头:“先头本说要收王大郎的兄弟,后来不知怎么,王二郎转拜在了昌陵先生门下,这次跟着先生进京来了,有两位大儒作保,二郎可直入太学就读,至于大郎媳妇儿,舅爷爷的脾气太子哥是知道的,别说他老人家收一个乡下丫头当弟子,就是收一头猪,也没人拦得住。” 太子道:“武陵先生眼高于顶,这么多年从未动过收徒之念,当年母后请他老人家教授本宫,老爷子都没应,父皇想请老爷子进弘文馆,老爷子直接躲去了冀州,不想却在冀州收了个弟子,本宫倒真有些好奇,这个大郎媳妇儿究竟是如何的惊才绝艳,竟能入老先生的眼。” 崔九想到什么,忙道:“那个,太子哥,我就是这么一说,其实大郎媳妇儿就是个乡下丫头,土的掉渣儿,不说东宫里的美人,就是宫里粗使的丫头,也比那丫头生的体面。” 太子倒是笑了起来,拍了崔九一下道:“当本宫是什么人,莫说她是个乡下丫头,就算是九天上来的仙女,已嫁为人妇,本宫还能夺人之妻不成。” 崔九挠了挠头,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想,脑子里划过大郎媳妇儿的样儿,虽说眉眼儿生的不差,到底是个乡下丫头,太子哥自来也好色,怎会瞧上那土拉吧唧的丫头。 正想着,忽给他哥抓住胳膊:“你来瞧瞧我种的番薯。”不由分说把崔九拽到了东宫的花园里,满院子的牡丹拔得一株不剩,种牡丹的花圃起了一道道地垄,垄上埋着一颗颗刚出叶儿的番薯苗。 怪 不得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太子妃那个脸色呢,东宫的花园子本来种了一院的牡丹,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品,太子妃废了好几年功夫搜罗来的,一年四季叫花匠仔细照管 着,年年牡丹开的时候,都要宴请各府内眷进宫赏花,东宫的牡丹宴在勋贵内眷之中颇有名声,可惜啊,今年的牡丹宴估摸要变成番薯席了。 一 想到各府内眷,一人抱着一个大番薯啃,崔九就忍不住想笑,这乐子可大了,崔九想乐子的功夫,自己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哥已经丢下自己,从那边儿的瓮里舀了水 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起那些番薯苗来,一边浇水一边还说:“这番薯苗种下几天了,前儿瞅着还支棱着,今儿不知怎么有些不精神,你从冀州府来,可知这是什么 原因吗?” 崔九心说,我也没种过地,哪知道怎么回事啊,忽想起一件事道:“那个,太子哥,种地的事儿弟弟也不大懂,不过,在大郎家帮了几天忙,倒是瞅见他家施肥了。” “施肥?对啊,怎么忘了施肥。”太子望着崔九:“王大郎家施什么肥,你可知道?” 太 子一句话勾起了崔九的伤心事儿,自己可是挑了一天猪粪,又掏了茅厕,现在一想起来,都觉身上有股子屎尿味儿,生怕他哥弄了茅厕的粪便来施肥,忙道:“那 个,大郎家都是沤好的,不知里头是什么东西,太子哥不如找先头的花匠来问问,牡丹花如此难种都能伺候好,想必种番薯更不再话下了,太子哥,您忙着,弟弟去 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去。” 撂下话一溜烟跑了,就怕他哥拉着他施肥,崔九如今对肥这个东西有心理阴影,一提起来都受不了,大郎那个狐狸媳妇儿真不是什么好人。 碧青才不管崔九怎么想呢,给自家的桃子找到了销路,就什么都不愁了,也没工夫发愁,忙都忙死了,地里的麦苗返青之后,一天一个样儿,俗话说,三月二十八,麦子一扎扎,进了三月就齐到腿窝子了,这时候最易招虫害,用草木灰兑水喷在页面上有很好的防治作用。 碧青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成了庄稼人,什么时候栽苗,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施肥,都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的麦子不用碧青上手,王青山家就给包了,王青山两口子心眼儿活儿,虽说种了一辈子地,自认是把好手,可麦子没人大郎家长得好,是眼瞅见的事实,不服不行,不明白为啥,就跟着学呗,大郎家怎么干自己就怎么干。 把大郎家地里的活儿揽过来,一个是能报答人情,二一个也学了本事,这样的好事儿往哪儿找去。 碧青明白王青山两口子的想法,也不藏私,事实上,只要有人问,自己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庄稼人靠的就是地里的收成,收成多了,日子自然就好过。 碧青满心希望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一家富没用,大家伙都富了,才会有安定祥和的环境,碧青一直都认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是因为律法严明,而是因为老百姓够富,家家都过着好日子,谁还会去偷去抢,所以,村子里谁来问,她都不会藏私。 可 惜的是都不问,自己还不能主动去宣扬这些事,庄稼人朴实,可也固执,之所以不问自己,就是觉得,她们比自己强,也可以理解,祖祖辈辈在地里头刨食儿,末了 发现连庄稼都不会种了,岂不可笑,这种事得慢慢来,碧青相信,今年王青山家的麦子丰收之后,村子里会有不少人动心,改变观念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潜移默 化或许会收到最好的效果。 碧青一早起来去地里溜达了一圈,看了看麦子的长势,就让小五套车去山桃林了,王兴留在家里收拾坑里的藕田,年前,碧青把坑周围的地都买了下来,买王富贵家的时候,两亩地才用了五两银子,如今碧青五两银子一亩收,乐意卖就卖,不乐意卖自己也不勉强。 坑边儿上原先住着几户人家,后来王富贵家盖房的时候,请的风水先生说是块凶地,周围的几家陆陆续续都搬走了,那些院子都已破败不堪,虽说眼瞅着大郎家兴旺了起来,也没人敢挪回来。 村 子里私下里早就认定,碧青是能镇住凶地的福星,王大郎家才能越过越好,别人家可没这样的造化,那些院子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卖了,再说,五两银子一亩,人 大郎媳妇儿一早说了,不够一亩的也照着一亩地算,往哪儿找这样的便宜事儿去,故此,都卖了,比桃花娘痛快的多。 有了这些地,藕田又阔出去了一倍,盖新房也不用发愁了,只不过自己先头随手画的那个图样儿,怎么就找不见了呢,害的自己还得重新画。 碧 青哪想到堂堂的皇子会干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当是谁以为没用,当成擦屁股的草纸使了呢,房子盖好,明年就该跟蛮牛圆房了,碧青觉得,以蛮牛的性子圆房的事至 多拖到明年,毕竟这里的女孩大都十四五就成亲,就像娘说的,婆婆再疼自己,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自己的生日大,明年秋天也差不多十六了,只要先不生孩 子,应该无大碍。 想起这些,碧青忍不住褪出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这是蛮牛给自己买的,临走那天晚上,在房后的麦草垛里,气还没喘匀实呢,就把这个套在了自己的腕子上。 碧青略抬起手腕儿,对着日头照了照,映着日头,分外清透好看,蛮牛说是二两银子买的,卖镯子的货郎说是上好的蓝田玉,想起蛮牛说这些时,那个傻啦吧唧的样儿,碧青就想笑。 二两银子能买来的能是什么好玉,还蓝田玉,也就蛮牛这样傻实在的汉子,才会信这样的说辞,玉讲究的就是个润,大郎给自己买的这个镯子,仿佛还带着青茬儿呢,做工也不够细致,碧青觉得,该是用玉石周边儿的下脚料打磨而成的,真要论价值的话,大概连五百钱都不值。 但 蛮牛这份心意却比五百两银子还值钱,用红绸一层层包着放在胸口,不知放了多少日子,才拿出来给自己戴上 ,碧青还记得镯子戴在手腕子上的时候,还带着蛮牛热乎乎的体温,戴着这个镯子,就仿佛被蛮牛紧紧搂在了怀里。蛮牛的力气大,也不大懂得温柔,但给碧青的拥 抱却安定而温暖,只要在蛮牛怀里,碧青就觉分外踏实。 前头赶车的小五正哼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儿,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手里的鞭子好几次扬起来都没落下,而是用手轻轻拍了两下牛屁股,示意走的快些。 牲口对于庄稼人比人还金贵,尤其牛,耕地拉车都少不了,一头壮年的牛并不便宜,要足足二十两银子才成,这头牛是上个月从冀州府买回来的。 如今跟王富贵家走动的不勤,每次去借牛,虽说不会不借,但桃花娘总会甩上两句没用的闲话,手里也不是没钱,碧青干脆让小五去冀州府的骡马市上牵了一头回来,来回拉个东西也方便。 小五最高兴,说他做梦都想买一头牛,碧青答应他,等家里这头母牛下了小牛就送给他,小五高兴的直搓手,把这头牛伺候的跟祖宗似的,每天喂牛的青草,都是一早去地里打回来,在日头下晾干了露水,才添到牛的饲料里。 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给牛刷毛,秀娘说自打买了这头牛,她家男人眼里就没她们娘俩了,成天围着牛转。 二郎跟着昌陵先生进了京,小五两口子就彻底搬了过来,就在二郎住的西屋住下了,家里养的鸡也弄了来,小五说,以后就不回去了,只当在王家村落了户。 碧青知道小五是心寒了,他娘老跟秀娘过不去,小五跟他娘,说也说了,求也求了,求他娘看在狗娃子的份上,别天天堵着门的数落他媳妇儿的不是,他媳妇儿这个病就怕气,可他娘就是不依,听了小五几个嫂子的挑拨,恨不能把秀娘气死才好。 眼瞅秀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小五索性搬了出来,房子也不要了,反正就一个破院子,谁乐意要谁要,这个糟心劲儿就甭提了。 比起秀娘,碧青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差,婆婆对自己的意思,用她娘的话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小叔子更是聪明懂事,还有大出息,蛮牛对自己也算百依百顺。 碧青发现,蛮牛其实挺好驯服的,只要那方面的便宜让他占够了,别的自己说什么是什么,果然男人都是色鬼,这话简直就是真理。 生怕牛车颠着自己,小五在牛车上铺了厚厚一层麦草,坐在柔软的麦草上,碧青忍不住就想起前几天,蛮牛把自己压在麦草上,大手在自己身上肆意作乱的情景…… 想什么呢?牛车颠了一下,把碧青颠醒了,忙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有些烫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日头晒的,拿起旁边的帷帽戴在头上,帷帽是蛮牛给她新捎回来的,还特意嘱咐自己下地就戴着,别教日头晒黑了脸。 想到此,急忙摇摇头,自己今儿是怎么了,总想那头蛮牛做什么?忽听小五道:“嫂子快瞧,咱家的桃树开花了呢。” 碧青忙看过去,果然,前头不远就是山桃林,昨儿过来的时候刚打骨朵,今儿就开了满树的桃花,一百亩山桃林,桃花开起来,很是壮观,远远望过去,灿若烟霞,绚丽非常。 刚到了桃林边儿上就看见了江伯,赶着牛车停在道边儿上,车上不见师傅的身影,碧青往桃林看过去,不禁莞尔,簇簇桃花映着师傅的满头银发,倒也分外和谐。 碧青叫小五停车,自己抱着两个葫芦跳了下去,让小五把车上的东西先拉过去,把其中一个葫芦塞给江伯,一头钻进了桃林里。 第31节 江伯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眼睛都眯了起来,青丫头酿的酒就是对自己的脾胃,碧青抱着另一个葫芦,找到正在桃林里漫步的师傅,拔开塞子把葫芦递了过去,老爷子喝了一口,不满的道:“怎么又是麦子茶,你给老江的也是这个?” 碧青笑道:“江伯可比您老身子健朗的多,鹤丰堂的李神医说您眩晕的毛病就是吃出来的,特意交代下要少吃荤,多吃素,酒也要少喝,您可听了?” 老爷子嘟囔了一句:“你怎知道老夫没听,真不知道谁是师傅,连吃喝都要管,不让老夫吃肉,还活个什么劲儿啊,老江两口子跟了老夫大半辈子,对老夫言听计从,不想才几天,就让你这丫头收买了过去,顿顿给老夫吃素,再这么下去,老夫非变兔子不可。” 碧青摇摇头:“就是让您少吃些肉,哪是顿顿吃素,昨儿不还给您送了一碗酱肉过去吗。” 老爷子哼了一声:“那点儿肉够干什么的,老夫想吃你做的狮子头,扣肉,明知道你师傅就喜欢吃肥的,你倒好,送去的都是瘦肉,一点儿肥膘儿都找不见。” 碧青:“李神医说,您这个病尤其要忌肥肉。”见师傅的脸色越来越臭,这就是个老小孩儿,碧青哄着他道:“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儿,今儿跟您老去桃花村住几天,好好给您做些吃食。” 老爷子的脸色立马阴转晴,仰脖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麦子茶,侧头跟碧青商量:“你给老江酿的那个酒……” 老爷子话没说完,碧青立马摇头:“酒,您老就别想了。”见师父不爽的脸色,碧青岔开话题:“猜着师父就得过来,武陵先生之名可不是空穴来风。” 老 爷子脸色缓了缓:“师父一来冀州就稀罕这片山桃林,每年一开春都要往这儿溜达几趟,可一想这些山桃不能给老百姓带来收成,心里就不得劲儿,说起来,间河县 之所以是冀州有名的穷县,跟莲花山下这些山桃林脱不开干系 ,每每思及此,老夫便失了探访武陵源的兴致,青丫头,老夫瞧了半天,没觉着跟以前的山桃花有什么不同,你确定能结出蜜桃来吗?” 碧青点点头:“ 您老只管放心吧,我师父舍了一张老脸才要来的桃树枝,要是结不出比普惠寺还大的蜜桃,丫头哪对得起师傅啊。” 老爷子笑了起来,点了她一下道:“别说大话,回头结出满树山桃,看你怎么收场,外头可有二百张嘴巴巴等着吃饭呢,到时候,把你丫头卖了也没用。” 忽见碧青来回拉着桃枝子看,不禁纳闷的道:“你瞧什么呢,观花当远,你凑这么近做什么?那还有半点儿意境。” 碧青道:“丫头可不是赏花,我是看看,什么时候可以授粉。” 授粉?老爷子愣了愣,忽的笑了起来:“丫头要变蜜蜂不成,这授粉哪儿是你能干的。” 碧青异常认真的道:“能干。” 武 陵先生捧着麦子茶坐在林子边上,瞅着碧青指挥着众人摘花,专门摘那些含苞待放的,旁边已经摘了好几筐,好几个妇人在哪搓揉,揉碎了,交给旁边的人,用细筛 子筛,筛好了铺在垫了布的盖板上,放到闲屋子里晾着,据丫头说,得晾两天,再过一遍细萝,就是人工授粉的花粉了,掺上干净的滑石粉装入纱布袋中,用根长竹 竿拴上,在树冠上来回抖动,就能授粉。 老爷子从来不知道还能这么干,也没见谁这么干过,真不知,小丫头从哪儿知道的这些,有没有用,还得等结果的时候才能知道,如果这个法子可行,记到书里,惠及百姓,乃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事实上,丫头很多做法都跟别人不一样,就算冀州百姓种了八辈子的麦子,丫头的种法儿也不一样,听说丫头家去年五亩地的收成,在整个间河县拔了头筹,这是大本事啊,农耕是大齐的根本,只有地里的收成好,老百姓吃饱了,才是大齐的太平盛世。 老爷子想着,又喝了一口麦子茶,这麦子茶自己也是头一回见,从来不知道麦子还能当茶饮用,可丫头说了,这个麦子茶健脾清热,助消化,去油腻,春天喝这个正好。 一开始有些喝不惯,喝了几次就发现,比起那些雀舌,龙井,大红袍,这个麦子茶也不算差,那股子青幽幽的麦香,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有股子别样的回甘,老爷子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不一会儿,葫芦里的麦子茶就没了。 老 爷子意犹未尽的摇了摇,站起来去那边儿,准本再舀一葫芦,麦子不算稀罕东西,丫头也没藏着掖着,林子边儿上架起了大灶,一大锅一大锅的熬,麦子是提前炒好 的,丢进锅里,兑上水烧开了,就是一大锅麦子茶,旁边一摞粗陶碗,干活的渴了,过来舀一碗灌下去,比什么都解渴。 知道老爷子喜欢用葫芦喝,王大娘一见老爷子过来,忙接了葫芦过去,小心的灌满,递给老爷子,这位可是有大学问的先生,没见那边儿周家的老头又来了吗,只要这位老爷子一过来,周家那位一准来,上赶着巴结都巴结不上。 别看老爷子对自己这些穷老百姓和颜悦色,对周家那位可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眼瞅那边儿周家老爷到了跟前,老爷子招呼都不打一声,上牛车就走了…… ☆、第48章 碧青正在给挑嘴的师傅做酥肉段,现代的时候,奶奶年纪大有三高的症状,医生让忌食肉,奶奶跟师傅一样也是无肉不欢,若是满桌子素菜,是一口饭都不吃的,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样,得哄着骗着,后来碧青就学回了做素肉。 现代的素肉都是现成的,用水发开,煎炒烹炸,当肉的替代品做出来就成,相对简单,这里却没有现成的素肉,就只能自己做了,好在师傅这儿食材多调料全,自己想要的几乎都有,更难得有香菇跟冬瓜。 江婆婆是江伯的老伴,跟江伯一样是伺候了师傅几十年的家仆,碧青就称呼一声婆婆以示尊重,江婆婆说这些食材都是京里送过来的。 碧青估摸是崔家,这时候哪来的香菇跟冬瓜,若不是豪门大户,绝弄不来这样的时令蔬菜,有了这两样碧青就好办了。 略 想了想,就开始做,香菇去根儿洗净,在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挤干水,花椒爆香,碾成花椒粉,淀粉料酒盐调好,倒入香菇里抓匀,放净油,下锅炸,老爷子虽说年 纪大,可就稀罕吃脆的,一遍捞出来沥净油再炸一遍才会更脆,配菜用胡萝卜青椒,跟炸好的香菇一起翻炒,勾汁,起锅,就是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酥肉段。 另 一道碧青打算做东坡素肉,冬瓜去瓤剕皮,切成大方块,表皮用刀戳成十字花纹,开水里焯半熟,碾干水,涂毛酱汁儿,放入七成热的油锅里炸至红色捞出,晾凉, 切成一指见方的块,放入大蒸碗中,入清汤,整葱姜,鸡油,料酒上锅蒸熟,发好的黄花菜挽成结,冬笋切片,焯水后入冷水漂过,放入炒锅加鸡汤烧开勾汁,淋在 蒸好的冬瓜上,充当一下东波肉勉强过得去。 江婆婆一边儿打下手,一边儿道:“先生挑嘴,倒难为姑娘花这么多心思做吃食。”自从碧青正式拜了师傅,江伯老两口就改称碧青姑娘。 碧青笑道:“不能常在师傅跟前伺候,本就不孝,花些心思给找师傅做吃食,也应该,多吃素对师傅的身体好,回头我写几个素菜法子,我不在跟前的时候,婆婆给师傅换着样的做,省的一不顺口就闹脾气。” 江婆婆笑了一声:“之前先生也没这么挑剔,老奴瞅着,是让姑娘的好手艺给养的,如今差一点儿的都不吃,姑娘不再的时候,一吃饭就念叨姑娘没良心,也不说过来看看他这个师傅。”碧青莞尔,跟江婆婆端着菜出去。 老爷子在京里待了多年,已经吃习惯了米饭,对面食就那么回事,灶房里有一口袋大米,颗颗晶莹剔透,放到鼻端,有清洌的米香,是最好的贡米,碧青用砂锅煲了一小锅米饭,一开锅盖,米香更浓。 老爷子胃口极好,就着素肉段跟东坡素肉吃了两小碗饭,又喝了一碗瘦肉木耳汤,才算饱了,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道:“虽说你这丫头拿冬瓜香菇糊弄师傅,不过心思用的巧,味道不及肉,倒也过得去。” 收拾碗筷的江婆婆听了,忍不住道:“先生明明喜欢的紧。” 老爷子一瞪眼:“不这么说,这丫头就该得意了。”江婆婆笑着摇摇头,这一老一小就稀罕逗闷子,下去把麦子茶端上来,见天色暗了,把烛台拿过来放到炕桌上点着,就出去了,只要姑娘在,就不用自己两口子在跟前伺候。 碧青从那边儿的一大摞裁好的宣纸拿过来,展开铺好,笔墨砚台也都摆好,就开始研磨,等师傅写好一张,就抽出来放到一边儿晾着,晾干了墨迹,跟之前的沓在一起放到对面的书架子上。 老爷子的书很多,书架子上放不开就都堆在箱子里,怕着潮,所以一赶上好天儿就搬出去晒,老爷子写的东西不让别人碰,江伯两口子都不行,所以碧青也没敢看,就是帮着师傅整理整理架子上的书,挑了一本自己感兴趣的。坐在老爷子对面看着解闷。 一开始看的百无聊赖,基本上,碧青不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可老爷子这儿除了书没别的,不想,看着看着倒看下去了,碧青看的是北国志。 在这个世界,大齐是泱泱大国,天朝上邦,周围的小国众多,大多数都是年年岁贡朝拜依附大齐生存,也有不老实的,例如北胡,南蛮,从大齐立国之初,到如今二百多年,南北两边儿就没断了用兵,打一次老实几年,几年过后,依然会寻衅滋事。 只 要看了大齐南北的地势就知道,这事儿免不了,北胡是马上民族,民风彪悍,居无定所,朔州以北就是广鹜的大草原,也进了北胡国的国界,靠着畜牧而活的胡人, 远远比不上大齐的富庶,大齐有富饶的国土,有可以耕种的田地,比起北胡国的民不聊生,大齐简直就是天堂,饿着肚子的胡人自然而然就会把饥恶的目光落在大 齐,故此,大齐北境总不太平。 南蛮地处岭南,气候炎热,深林密壑,沼气丛生,自己活的万分痛苦就见不得别人好,所以大齐这个富裕的邻居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南蛮的做法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大齐这一南一北两个不省心的邻居,两百多年来就没真正太平过,不是北边用兵就是南边打仗,府兵制沿用至今,估摸就是这个原因。 这本北胡志详尽记录了北胡的城池,民风,习惯,疆域,甚至文化,若不是在北胡居住多年,绝不可能写出这本书。 碧青正瞎捉摸呢,忽听师傅道:“你手里的北胡志是东篱老匹夫所著,早年间,他出使北胡,被扣在胡地整整八年,八年里没干别的就写了这本北胡志。” 碧青眨了眨眼,心说怎么听着像苏武牧羊呢,走过来给师傅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东篱先生在胡地八年,难道没生儿育女?”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胡汉怎能通婚,再说,那些胡人是些什么东西,仁义礼智信对他们来说就是狗屁,那就是些罔顾人伦的畜生,你这些不靠谱的念头,到底从何处来的?” 碧青吐吐舌头:“那个,丫头就是随便一问。” “随 便?”老爷子摇摇头:“干系胡汉,岂能随便,我们大齐跟胡人征战百年,这仇结下来,没有解开的可能,你男人虽是个憨货,却进了骁骑营,那是我大齐的精锐, 里头的兵可不是大头兵,也不是为了给皇宫看大门的,是为了培养带兵的将领,你这丫头太精,你男人太傻,你们俩要是匀匀倒正好,既然不能匀,就只有一个法 子。” 碧青一愣:“师傅是说……” 老爷子道:“这两年北胡蠢蠢欲动,出兵是早晚的事,你男人既进了骁骑营就脱不开要上战场,战场上刀枪可不长眼,你男人上次能活着回来是侥幸,这回可就不见得了。” 碧青不乐意了,嘟嘟嘴:“您老这是咒大郎早死呢。” 老 爷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那么个憨货,你瞧上他哪儿了,这么一心一意的跟着他,不是咒他,我是怕那憨货死了,你这丫头要哭死,书架子顶上有本兵书, 跟你手里的北胡志一起拿走吧,教给他,学会了,没准能保他一命,至于那傻货学不学的会,就是你这丫头的事儿了。”说着还叹了口气:“收了你这丫头,连你的 傻女婿都得看管着,真是操不够的心。” 碧青笑了:“瞧您老说的,大郎哪傻了。” 老爷子瞥了她一眼道:“傻不傻是他的事儿,捞了你这么个媳妇儿,却真是他王家的造化,祖坟都冒青烟了。” 碧青知道师傅嫌大郎憨,可自己就喜欢憨的,如今越来越觉得,大郎憨的可爱,尤其听话,对自己言听计从,别说这个世界,就是现代想找这么个听话的男人都难。 不过,蛮牛最厌烦识字,更别提看书了,这些怎么教给他,真是个大难题,或者自己可以用利诱的法子,给蛮牛点儿甜头,没准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老爷子写累了,叫碧青收拾了笔墨,喝了两口茶问:“你种了一百多亩桃子,就算结出果子来,这么多你打算怎么卖,推车去城里吆喝,卖不了多少吧,用不用老夫帮忙,你师傅这张老脸在大齐还是有些用处的。” 碧青道:“我师傅的脸面金贵着呢,可不能随便使,得留着关键的时候再用,卖桃子这样的小事儿哪用得着您老出马,丫头有法子卖呢,倒是有件事儿得请您老帮忙,不知道您老可认识会看水脉的人,如今桃林边儿上那些乡亲喝的可是白河水,虽是活水也不妥当。” 老爷子道:“你不是教了他们过滤的法子?” 碧青摇摇头:“用木炭过滤只是权宜之法,并非长久之计,滤过的水看着清,其实也不是很干净,日子长了恐要生病。” 老 爷子点点头:“先帝四十年冀州大疫,不过几天的功夫,瘟疫便蔓延开来,死的人不计其数。”说着仿佛想起什么难过的事儿,脸色有些凄惶,半天才道:“如今的 深州大旱比起那年的疫病真算不得什么,整个冀州府方圆百里随处可见活埋的万人坑,一发病不等咽气就推到坑里埋了,不埋不行,老夫亲眼所见,那些被埋的人最 后一刻还在挣扎,这百里之地不知埋了多少枯骨,后来老夫问过太医院的老胡,老胡说冀州疫病之源是水,百姓习惯喝河里的水,纵然有井也都是临河不远,井浅又 不注意遮盖,跟河水没有太大区别。” 碧青点点头:“师傅说的是,要防病就先要改掉喝生水的习惯。” 老爷子捋了捋胡子:“所以,你给桃林那些人立了规矩,不许喝生水,可有效吗?” 碧青道:“习惯最难改,一开始很难,后来我想到一个法子,就是扣钱,发现喝生水的,就罚工钱,一次一文,家里的老人孩子犯了错一样罚,自从有了这个法子,就没有人再喝生水了。” 老爷子愣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这丫头果真是掉钱眼儿里了。” 碧青道:“丫头是实在没法子,这个法子最有用,所以只能使了。” 老爷子:“你家的水尤其清甜,是个什么道理?” 碧青嘿嘿笑道:“您老不知道,我家旁边那个水坑可不寻常,底下通着泉眼呢,估摸着是从莲花山那边儿过来的水脉。” 老爷子敲了她额头一下:“所以,你就想让师傅帮你找看水脉之人,你想打井。” 碧青忙点头,:“王家村的那两口井的水,不知怎么回事又苦又涩,难喝的要命。” 老爷子挑挑眉:“你打算帮王家村打口甜水井?” 碧青:“就像师傅说的,当年冀州大疫,死了不知多少人,我家也在村里,就我一家免疫有什么用,假如村里有人得了疫病,我家一样没活路,只有所有人都好了,丫头一家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老爷子愣了愣,真不知该说这丫头大公无私还是自私自利,说大公无私吧,丫头的出发点是为了她自己,说自私自利吧,虽是为了她自己却惠及旁人,打井是件利民的大好事。 老爷子想了想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交给师傅,你家新房子盖成的时候,管保有井水喝。” 碧青眨眨眼:“师傅,跟您老卖个人情,桃林那边儿能不能多打几眼?” 老爷子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打井容易啊,张嘴就来,再说,桃林边儿上一共就那么几十户人,打那么多井做什么?” 碧青说了句:“您老等会儿。”跑出去不一会儿拿进来一张图纸,摊在炕桌上,老爷子一看不禁愣了:“你要在莲花山下盖房子。” 碧青点点头:“那边儿现在有几十户,二百多口人,以后就难说了,谁家没个亲戚,知道这边儿有饭吃,有活儿干,通个信儿,谁不来,就这一个月就又来了几十口子,这么下去那些房子根本不够住。” 老爷子不上当,一指上头错落在山脚下的宅院道:“少哄你师傅,老夫不信,你这些宅子是给灾民盖得。” 碧青嘿嘿一笑:“顺便,顺便吗,您想想,临山屯也不过才有三十户人,咱桃林这边现在就差不多了,早晚得变成一个独立的村子,这些百姓虽是村民但没有地,光靠着丫头的一百亩桃林,也不成啊,所以,得给乡亲们找一条活路。” 老爷子挥挥手:“少跟师傅拐弯抹角的说废话,直接说想干什么?” 碧青摸了摸鼻子:“简单说就是,我想在莲花山下盖一个庄子,把桃林跟深州逃荒来的乡亲们都圈在庄子里。” 老爷子指了指那些宅子道:“这些院子是不是多了点儿?”碧青道:“丫头不打算盖太大的院子,都盖成两进的院子,这块空地有三十亩,算着至少能盖六十栋宅子。” 六十?老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在这么个穷山坳子里盖六十栋宅子作甚?”碧青理所当然的道:“卖。” “卖?丫头你到底差多少钱儿,师傅虽不济,也攒了点儿存项,要不……”碧青笑着摇摇头:“哪有弟子找师傅要钱花的,该弟子孝敬师傅才是。”说着一指桃林边儿上的一栋道:“师傅稀罕桃花,这个院子临着桃林,是弟子孝敬师傅的,您瞧,院子的名儿丫头都给您老想好了。” 老爷子仔细看了看,果真,那个院子上头有个牌匾儿,上面写着三个字,武陵源,碧青指了指旁边儿:“这里挖一条清溪,引了山泉过来,您老在院子住着,春有花,夏有叶,秋有果,岂不比这个桃花村强。” 哈哈……老爷子忽然大笑起来,胡子捻的更勤:“丫头你是变着法儿的给你师傅搬家啊,武陵源倒是比桃花村有意境的多,而且,老夫住进了武陵源,你盖得那些房子就不愁卖了,是不是?鬼主意打到你师傅头上来了,你说该不该打。” 碧青伸长脖子把脑袋探过去:“该打,该打,您老打吧,多少下丫头都不喊疼。”“你这丫头……”老爷子哪舍得打,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作罢。 屋里的笑声传到外头,江婆婆道:“你听先生跟姑娘这是说什么笑话呢,这么高兴。” 老江从腰上拿起酒葫芦咕咚喝了一口,粗声粗气的道:“你管说什么呢,先生高兴就好,多少年没听见先生这么笑过了。” 江婆婆想起以前的事,不禁抹了抹眼角,自从那年冀州大疫,小姐病没了,先生就没怎么笑过了,有时候自己都疑心先生是忘了怎么笑了吧,小姐没了,把先生的魂儿都带走了,这一晃都多少年了,想起来都叫人难受。 碧青在老爷子的草庐里住了三天,才回王家村,刚进院就听见桃花娘的声儿从屋里传来出来:“嫂子可不是哄我呢吧,碧青是今儿家来,这都快晌午了怎还不见,不如让我家老二去桃花村接一趟。” 何氏忙道:“不用,不用,小五昨儿去送东西的时候,碧青说了今儿家来,估摸就在道上了,这会儿去接没准就走岔了,等等吧,什么要紧事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上。” 碧青有些纳闷,心说,桃花娘可好些日子不登自家的门了,今儿做什么来了,叫碧兰跟小海把地窖里存着的酒坛子搬到江伯车上,嘱咐江伯回去时慢些,这才进了屋。 说 起酿酒,还是亏了柳泉居老掌柜的点拨,现代的时候,碧青自己做过葡萄酒,梅子酒,甚至米酒,这些相对比较简单,可要酿真正的美酒就难了,试了几回都没成 功,后来柳泉居的老掌柜来定灰包蛋,碧青拿做灰包蛋的方法跟老掌柜换了个酿酒的方子,碧青不知道老掌柜留没留后手,不过酿出来的酒倒不差,至少比起街当刘 寡妇家强远了。 第32节 为这事儿,刘寡妇登了好几次门,跟碧青婆婆东拉西扯了好几天,末了,才磕磕巴巴的问,:“是不是想在村里开卖酒的铺子?” 碧青哪有这个功夫啊,再说,卖酒能赚几个钱,把那片桃林折腾明白了,就够自己一家吃好几辈子的了,直接跟刘寡妇说不会开铺子,刘寡妇这才放心的走了。 不 过,桃花娘今儿来的倒有些蹊跷,碧青刚进屋,桃花娘就迎了出来:“刚还说你婆婆哄我呢,不想你就回来了,怎不在老先生哪儿多住些日子,先生一个人在桃花村 住着,跟前没个底细人伺候,到底不妥帖,收了你这么个弟子,还是个丫头,不能时常在跟前,有个事儿指使谁去。” 碧青目光闪了闪道:“师傅喜静,不惯外人搅扰,之所以回冀州住着就是嫌京城闹得慌,跟前有江伯两口子伺候着,倒也过得去,不瞒婶子,我师傅脾气古怪着呢,外人去了,一概不理会,就是冀州知府闫大人去了,师傅也让人家在外头站着,院子都不让进。” 桃花娘脸色有些讪讪的道:“听我家桃花说,老先生很是和善,跟那些深州逃荒来的灾民,有说有笑的。” 碧青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差,师傅乐意跟乡亲们说话儿,说那些乡亲们实诚,有一说一,不像那些当官儿的,一个个都戴着面具,说的话七拐八绕,不知怎么个心思,跟他们说话累得慌。” 桃花娘呵呵笑了两声:“这倒是,这倒是……” 碧青见桃花娘欲言又止,索性直接问出来:“婶子今儿过来敢是有什么事儿?” 桃 花娘一听,忙从身背后掏出一摞纸来递给碧青:“大郎媳妇儿你瞅瞅,这是桃花女婿做的诗,写的文章,俺这姑爷虽说这次童试没中,好歹是书香门第,天生就是念 书的材料,俺那亲家祖上可是中过举人老爷的,大郎媳妇儿你是个识文断字的,瞧瞧俺姑爷这文章写的,一篇文章就写了这么多字,肚子里得有多少墨水才成啊,听 桃花说,他公公都说几个儿子里数着他家老二最有才,就是没摊上个好先生,生生的把孩子耽误了。” 说着,眼角略飞了飞道:“大郎媳妇儿,你终归不是俺们王家村土生土长的人,不知道根底儿,婶子说句你婆婆不爱听的话儿,大郎家从这儿往上倒,莫说一个中举的,识字的都找不出一个来,你家二郎若不是拜了好先生,哪能有如今的造化呢。” 碧青脸色略沉,桃花娘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小市民,气人有,笑人无,看着二郎拜了好师傅,眼热,生气,明明求上门了,还拉不下架儿,把自己摆的高高,简直是神经病。 桃 花娘这辈子算顺遂,娘家殷实,没饿过肚子,嫁给王富贵日子也不差,至少之前在王家村是头一份的,日子长了就养成个吃甜咬脆,事事儿都要拔尖的性子,最见不 得别人好,即使这会儿是来求帮忙的,心里也瞧不上碧青家,尤其,觉着二郎不该有这么好的境遇,这种人不帮她,她转过头骂你,帮了她,依旧不会念你的好儿。 既如此,碧青吃饱了撑的才会管这档子闲事儿,她是好人,可不是烂好人,对于桃花娘这种人,就让她看着自家越过越好,就能气死她,跟这种人也没必要客气。 想 到此,碧青堆起个笑道:“婶子说的是,我家祖上都是种地的庄稼人,可我公公地下有灵,二郎就出息了,如今拜在昌陵先生门下,不用考童试府试直接就进了太 学,想必婶子不懂,一进太学就算进了仕途,太学出来监生比朝廷大考的进士都吃香,当官是一定了,赶明儿二郎衣锦还乡,可得好好给我公公上上坟,别看之前八 辈子都是目不识丁的庄稼人,从二郎这辈儿起,就算改换门庭了,书香门第算什么,以后家里盖好了新房,叫我师傅写四个字光宗耀祖,篆刻成匾挂在大门上,别人 眼热也没用,谁叫我家二郎争气呢。” 说着,把手里的一摞纸塞回桃花娘手里:“婶子,我这儿也有一句话,您别不爱听,您大字不识的 妇人,知道什么叫好文章,写再多的字,连篇累牍都是废话,也是没用的蠢材,依我看,您姑爷不是什么念书的料,就早老老实实的在家种地的好,免得将来连饭都 吃不上,让你家桃花跟着受穷。”扔下话扭脸就出去了,把桃花娘生生的晾在当场。 桃花娘那个脸,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呼哧呼哧气的直喘大气,碧青婆婆对着外头呵斥了一声:“这丫头今儿怎了,说话这么不中听,桃花娘,你千万别跟这丫头上檩,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等回头看我怎么数落她。” 桃 花娘喘了半天才道:“她可不是小孩子,识文断字的女秀才,说出的话直冲人肺管子,就算你家二郎有出息,能光宗耀祖,怎么俺家姑爷就成没用的蠢材了,这才哪 儿到哪儿,往后什么样儿还不知道呢,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我还就不信,好事儿都让你一家占了。”撂下话甩手走了。 何氏随后追了出去:“她婶子,她婶子……” 追到门口,给在外头听了半天墙根儿的王兴娘扯住:“嫂子还追她做什么?” 何氏道:“虽说桃花娘的话不中听,怎么也是长辈,碧青那几句话说的也真过了,当初,她富贵叔没少帮着家里,这会儿人家求上门,不能帮的不帮就是,做什么闹成这样,乡里乡亲的脸儿上不好看。” 王 兴娘道:“嫂子您这心太善了,桃花娘家帮什么了,不就借了他家几次牲口使吗,碧青三天两头给她家送去的吃食,难不成都喂了狗,不说这个,她家桃花娶的时 候,不是碧青,连周家门都进不去,躲在轿子里抹眼泪,差点儿没上吊,这份大恩怎不值那几次牲口,还有,她家老大娶媳妇儿,碧青可是随了一份厚礼,多少人情 都补过来了,真论起来,该着她知您家的情儿才是,可桃花娘不仅不知情,背地里不知嚼说了多少闲话,说二郎一个庄稼小子,拜了好先生也没用,将来能有什么大 出息,这话背地里说说咱当闲话听,当着面儿还说,可就是欺负人了,碧青做的对,桃花娘这种人就该这么治她,看她以后还得了便宜卖乖,什么东西啊。” 何氏叹了口气,喃喃的道:“总是乡亲,这么闹起来可不生份了吗?” 碧 青从灶房出来道:“娘,以前我敬她是长辈儿,才跟她客气,可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儿,也莫怪我的话难听,哪怕她指着我鼻子骂,我都不生气,可她说二郎就不行, 二郎是谁,太学的监生,以后就是大齐的栋梁,岂容她一个无知村妇说三道四,想求人还按着坏心,咱家没这样的乡亲,更何况,我刚的话虽冷,却是实实在在的良 言,就她家姑爷肚子里那点儿囊揣,童试都过不了,还想找好先生呢,纵有伯乐也得找千里马,没有说找头骡子充数的。” 几句话说的王兴娘扑哧一声乐了,指着她道:“我先头还说你家碧青是个菩萨心肠的烂好人,今儿才知道,这丫头是没发威,发了威,简直就是庙里的怒目金刚。” 何氏点了碧青一下道:“你这丫头,倒越发不依不饶起来,说两句就让她说就是,也不掉块肉,二郎有出息,咱家自己高兴就成了,何必弄得别人不痛快呢。” 碧青道:“不让咱家痛快,她想痛快,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儿,娘,我这不是不依不饶,我这是不想让人当咱家是软柿子捏,别觉着咱家心善就好欺负,以前村里数着她家的日子好,往后瞧着,拍马也撵不上咱家的一星半点儿。”撂下话去坑边儿瞧坑里的鱼去了。 坑里的鱼养了一年多,前些日子王兴说瞧见好几条大的,在水里头一晃没影儿了,有一截子胳膊长,估摸怎么也有二三斤 ,碧青就琢磨着,捞几条来解馋,提着木桶拿着抄网就去了。 何氏摇摇头:“碧青这丫头如今这个脾气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兴娘道:“不是碧青的脾气大,是嫂子糊涂了,碧青的话儿可没说差,以前数着他王富贵家的日子好,如今莫说咱王家村,十里八村的问问,谁比的过咱家啊,您就听着碧青的吧,有这么个媳妇儿里外操持着,嫂子以后就剩下享福了。” 不说何氏跟王兴娘这儿唠家常,且说碧青,拿着抄网到了坑边儿上,看看左右没人,脱了鞋子,挽上裤腿,举着抄网想下水捞鱼,脚一沾水就冻得一激灵。 刚三月,天气虽和暖了,水还是冰的难受,想起这几日大姨妈快来了,只得放弃捞鱼的想法,刚把裤腿放下去,就听一个熟悉的声儿:“你在水边儿做什么呢?” 碧青一愣,抬头见是杜子峰,仍是一袭青衫背着日头站在坑边儿上,五官隐在日影里,有些模糊,以至于碧青根本瞧不清他的表情,既然人家问了,不回答不礼貌,只得举了举手里抄网:“捞鱼。” 仿佛听见他轻笑了一声,碧青道:“你笑什么?我养的鱼,都一年多了也该养肥了,捞上来正好做菜。” 杜子峰又笑了一声:“如此说,今儿在下可有口福了。” 碧青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呢,手里的抄网就给他拿了去,然后,碧青眼睁睁看着这位间河县的县太爷,把袍子下摆撩起别在腰上,鞋脱了丢在一边儿,挽起裤腿,举着抄网就下水了,一抄网下去,捞上来一对绿油油的水草,仍不死心,又继续下网捞。 碧青回过神来,好笑之余也开始指挥:“哪儿,哪儿有条大的……”杜子峰手里的网刚下去,那条大鱼尾巴一甩没影儿了:“这边儿,这团水草下头,看见没,是条草鱼,肉多刺少,味道鲜美,可做熘鱼片,头尾还能熬鱼汤。”碧青颇恶趣味的出主意。 杜子峰急忙下网,这次倒真网住了,杜子峰异常兴奋,平常风雨不动的脸,都有些激动的潮红,直勾勾盯着网里的草鱼,生怕跑了,小心的把网举了起来,可惜乐极生悲,抄网刚离水,网里的草鱼一挣,跳了起来,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跃入水中,激起一阵哗啦啦的水花。 杜子峰望着空空如也的抄网,发了半天楞,那表情很有些滑稽,碧青想笑,顾忌杜子峰的面子忙忍住,咳嗽了一声,瞥见王兴过来了,忙招呼王兴捞鱼。 王兴儿原来是个旱鸭子,去年在藕田里伺候了一年藕,又隔三差五给坑里的鱼喂食,天热的时候,常跳进坑里洗澡,一年过来倒学会了凫水,抄网也使的异常顺溜,从杜子峰手里接过抄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捞上来五条大鲢鱼,最小的也有二斤多,最大的一条估摸有四斤了。 碧青打算今儿晌午熬鲢鱼,叫王兴儿提回去,自己看着杜子峰,这时候正是农忙时节,间河县的县太爷,不该如此悠闲吧,所以,这位来一定有事。 杜子峰不理会湿漉漉的裤子,直接套上鞋,指了指坑边儿上,用麦草盖着的一块地水塘道:“这下头就是泉眼。” 碧青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为这事来的,这个时候,打一口井都是大事,更何况,碧青想一气打好几口,不通过杜子峰这个间河县的父母官绝不可能,不过,他认识会看水脉的人吗? 杜子峰仿佛知道她想什么,开口道:“在下有位同榜的年兄,现正任冀州府司农主事。” 碧青立刻就明白了,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有这层关系,打多少口井都不是问题,解决了难题,自然高兴,开口相邀:“杜大人请家里喝茶。” ☆、第49章 正值三月,春日和暖,风轻云淡,诗里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是说江南的春景,农家的三月比不上江南的秀美,却也别有一番韵致。 村子里的柳树少,没有满天飘飞的柳絮,坑边儿的杨树却开了花,今年的杨树林子又拔了一个高,一开春就开了满树的花,一串串的杨树花像一条条挂在树上的毛毛虫。 村里淘气的小子捏一个,偷偷放到邻居小丫头的头上,等小丫头发现,呜呜哭着去找小子的爹娘告状,小子的屁股总免不了要挨上几巴掌,挨了打也不改,下次依然会吓唬邻居的小丫头,小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爱看小丫头哭花了的小脸儿,百看不厌。 乡屯里的孩子,没有太多花俏的玩具,却拥有最鲜活丰富的童年,碧青有时候会想,假如自己也是王家村的人,跟蛮牛家住邻居,蛮牛会不会也这么干,小孩子心里朦胧的好感,以这种恶作剧的形式表现出来,总会弄巧成拙。 不过,蛮牛真这么干的话,估计自己也不会让他如意,因为自己根本不怕毛毛虫,他要是真敢把杨树吊子放到自己头上,自己就去抓了真的毛毛虫来塞到他脖子里。 想到此,不禁摇头失笑,自己瞎想什么呢,家里的灶房是大郎上次回来时修的,对着炕边儿开了一个窗户,自己做着饭,一抬头就能瞧见坑边儿的杨树林。 进了三月,杨树吊子没了,树枝子上窜出青嫩的杨树叶,没几天就长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去,哗啦啦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杨树林子旁边儿,移过来几颗嫁接的枣树,也抽出了新芽,想来今年的酒枣能多做一些了,如今需求量太大,一棵树恐怕不够了。 师傅跟江伯喜欢吃,杜子峰也喜欢,大郎哪儿营房里那帮子可都是馋狼,尤其崔九,多少好吃的都填不满他那张嘴,连吃带拿,脸皮厚的堪比城墙,抱着酒枣罐子,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儿,吃的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喝醉了呢。 不知道这次麦收那小子来不来,不来,自己也得把他够来,想占便宜没那么容易,得找补回来才行,今儿晚上就给大郎写信。 忽听院里有朗朗的读书声,不禁愣了愣,收回目光看向门外,院子里放了张矮桌,桌上放着算盘,摊了一桌子账本,碧兰正坐在凳子上,认真的算账。 碧兰念书寻常,对数字却很敏感,算账尤其快,碧青教了她几次,就会看账了,算盘也打的极好,碧青就把家里的账都交给了她,算账,对账,目前没出过纰漏。 小 海淘气多动还笨,算账不行,认字也慢,到现在,千字文上的字还没认全呢,有时候,碧青真觉,老天爷太偏心,二郎那么聪明,多难的文章都是一遍就会,且能举 一反三,小海就笨的一个千字文,学了好几个月都没学会,这会儿正摇头晃脑的背呢:“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辰宿列张,辰宿列张……”念 了三遍,怯生生的看向杜子峰。 杜子峰提醒了一句:“寒来暑往。”小海才忙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秋收冬藏……”又开始眼巴巴望着杜子峰了。 杜子峰叹了口气:“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你先念熟了,弄明白意思,再背就容易多了,你知道你背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小海低下头半天才小声道:“大姐给我讲过,我当时记住了,可转眼就忘了。” 杜子峰倒也算耐心:“那我再告诉你一遍,这次可记住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两句是说宇宙形成于混沌蒙昧的时候,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杜子峰的声音颇富磁性,却跟他的人一样,让人莫名觉得严厉,看得出来小海很怕杜子峰,自己教他的时候,这小子总是走神儿,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树,一会儿院子里吃食的小鸡仔,哪怕地上的蚂蚁洞都比自己教给他的书有吸引力,也因为如此,自己教他好几遍,这小子也没记住。 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该给这小子找一个严厉的老师,这小子知道自己不舍得罚他打他,根本就不怕自己,也不会好好学,换一个严厉的先生就不一样了,一手板下去,就老实了,自己教了一个多月都没学会的千字文,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背下来了,看来这小子不是笨是欠打。 杜 子峰这位县太爷客串了一回先生,自己好歹的也得有点儿表示,这几条鲢鱼就算谢礼吧,想着,从桶里捞出一条大鲢鱼,放到案板上,刀背敲了一下鲢鱼头,刚还活 蹦乱跳的鲢鱼立马就老实了,刮去鱼鳞,开肠破肚,收拾干净,剁成一掌宽的鱼段,用粗盐码在陶盆里,腌一会儿,裹上一层薄薄的麦子粉,过油煎的两面焦黄,锅 里搁上大大的葱段,一把子蒜,放入煎好的鱼块,毛酱,醋,再抓一把糖霜,兑开水,没过鱼块,大火烧开,小火焖炖半个时辰,就成了。 如此焖熬出来的鲢鱼,红亮酥烂,鲜香入味,捡了几个锅边上贴的小卷子,叫小五给师傅送了一小盆,剩下的被家里人一扫而空,数碧兰跟小海吃的最多。 杜子峰吃了两大块鱼肉,又喝了一碗熬得白白的鱼头汤,不禁吁了口气,他以前不大爱吃河鱼,总觉着有股土腥味儿,可碧青做出来的鱼,却没有半点腥味儿,且厚厚的鱼肉,也颇为入味,就着刚出锅的小卷子,说不出的好吃。 杜子峰端着麦子茶,仍不觉回味刚才的美味,碧青已经把自己那张偌大图纸展开,并跟他进一步说明,想在哪儿打井?哪儿掘挖沟渠引水?哪里盖房子?何处安置那些深州的灾民? 杜子峰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抬起头:“你要知道,如此一项庞大的工程,除了人工,还要银子,深州大旱,灾民众多,人工应该不难,可这盖房引渠所需银子却也不是小数,从何处得来,难道你有不成?” 碧青摇摇头:“我是穷人,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见杜子峰挑眉,碧青笑道:“虽然我是个穷人,可冀州府最不缺的就是豪门大户的有钱人。” 杜 子峰叹口气道:“冀州的豪门大户再多,也没用,去年府台大人亲自登门,让他们捐些钱粮救济灾民,整个冀州府的豪门大户一共才捐了五百两银子,不到一千斤粮 食,还都是发霉吃不了的,这些人虽家资丰厚,却抠门的紧,宁可屯着粮食发霉,也不舍得救济灾民,你想让他们出钱帮你盖房,绝无可能。” 碧青挥挥手:“大人说错了,不是帮着我盖,是帮着他们自己盖,这些大人就别管了,我自有法子让他们掏钱,给大人看这个,是想让大人帮忙在这儿多打几眼井,井打好了,就能盖房了,估摸明年就能完工入住。” 说着目光闪了闪:“大人明年任期也该满了吧,吏部考评的优可不好得,间河县的地少,田税有限,若用税赋衡量优劣,大人可要吃亏了。” 杜子峰脸色略暗,这也是自己发愁的事儿,吏部考评直接干系到自己的升迁,间河县这样的小县,大齐不知有多少,间河县地少,若用税赋多寡来衡量,这个优自己的确拿不到。 碧青度他的脸色道:“大人也不用烦恼,间河县的地虽少,若大人的政绩亮眼,一样高升,间河县虽穷,却也是快风水宝地,莲花山的工程启动,便可顺理成章的安置数百甚至上千灾民,不用分给他们地,光盖房的工钱就养活他们。” 杜子峰想了想道:“先不说你那些房子盖不盖的起来,便盖起来,明年完工之后,这些灾民又该如何安置,你的桃林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碧青点头:“是用不了,不过,大人何用愁这些,有朝廷大力支持,间河县的百姓定会大量种植番薯,朝廷之所以如此,想来是想用番薯来解深州大旱,如此一来,明年番薯的种植就会被大齐百姓接受,估计最迟明年,朝廷定会儿遣派钦差来冀州。” 话说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以杜子峰的精明,后头的事儿,不用自己点明也应该明白,果然,杜子峰目光闪了闪:“如此,你盖得那些院子也不愁卖了。” 碧青笑了起来,眨眨眼到:“碧青盼着大人腾达,也能跟着沾光。” 杜子峰走了,临走之前给小海荐了个先生,是在普惠寺借住的穷秀才,叫刘盛,因屡试不中,心灰意冷,盘缠用尽,又无脸回乡,只能寄居在普惠寺,靠抄写经文赚口饭吃,跟杜子峰有过数面之缘,杜子峰说此人中正耿直,给小海当先生正合适 碧青琢磨杜子峰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个秀才不适合当官,忠正耿直是美德,可当了官儿,这样的美德就成了弊端。 既然杜子峰推荐了,抽个时间去一趟吧,再说,自己还答应了普惠寺的老和尚,帮着寺里种一池莲花呢,自己倒是不怕食言,师傅的面子不能折,更何况,把人家后头那些桃树枝都快砍光了,也着实该还这个情,听说普惠寺的素斋颇有名,顺道也可以学两招儿。 杜子峰办事很靠谱,没几天冀州府司农部就来了人勘察水脉,预备打井,人一到,村子里就热闹了起来,也不管地里的庄稼了,都凑过来瞧热闹,有心思的恨不能井打到自家跟前儿。 桃 花娘就是一个,见看水脉的人围着碧青家附近转悠,急的不行,忙回家找自己男人去了,一进院见丈夫正在喂猪,不禁道:“你咋还在这儿喂猪,你是村里的里长, 大小也算个管事的,村子里打井这样的大事,没知会你就罢了,来了也得先从咱家待着才是,如今你瞅瞅,净围着大郎家转悠了,你这个里长倒成了摆设。” 王 富贵皱起了眉,手里舀麦糠的瓢咣当仍到猪食盆子里:“你消停些吧,大郎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你瞧着眼热,背着人嚼说了人家多少闲话,弄得咱两家越走越生 份,都是因为你这个嘴碎的婆娘,你瞧着人家二郎拜了先生,有了好前程,求到人家门上,想帮桃花女婿寻个门路,也不叫什么大事儿,好歹乡里乡亲的,大郎媳妇 儿心眼儿善,说不得就帮忙了,可求人,你倒是有个求人的样儿啊,当着人家大郎媳妇儿的面儿,说人家小叔子的不是,大郎媳妇儿心眼是好,可你莫忘了,人家是 有一肚子学问的女秀才,人家叫你一声婶子,是看在一个村的乡亲份上,你倒端起架子来了,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给人几句话顶回来,还气不忿,嚷嚷着往后瞧,还 用往后瞧什么,就瞅现在,咱家连人家的边儿都攀不上了,你嫌人家大郎媳妇儿说的话不中听了,俺倒是觉着,人家说的是实在话,桃花女婿要是真是个念书的材 料,哪用得着求到丈人家头上,成天端着个书装读书人,也不瞧瞧家里老婆孩子都快吃不上饭了,一家子靠着丈人接济过日子,他不臊得慌,我都替他臊得慌,回头 桃花再回来你跟她说,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三天两头回娘家要嘴,他周家丢的起这个人,她爹这张老脸丢不起。” 桃花娘道:“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是亲生的丫头,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三口子饿死不成。” 饿 死?王富贵哼了一声:“你瞧她男人穿的衣裳鞋,连点儿灰都不沾,天天什么活儿都不干,笔墨倒费了许多,好好的纸,与其写那些没用的文章,不如糊了窗户,还 能挡挡风,给他白瞎了,她家又不是没地,只要他两口子肯下力气,俺就不信能饿死,便不乐意种地,如今大郎媳妇儿买下临山屯的一百多亩桃林,活儿有的是,只 要肯干,一个月五十文的工钱稳稳当当的落下,赶上这样的好年景儿,要是还饿死,就是活该,至于打井,那是冀州府司农部的人,跟间河县可没干系,是人大郎媳 妇儿托人情找来的,不是官差,打井的银子都是大郎家掏的,之所以打两眼井,是人家大郎媳妇儿不忍心村子里的人喝苦水,你想在家里打井,先不说舍不舍的掏这 些银子,就算你肯使钱,也得问问人家冀州府的人干不干,趁早在家猫着,别处去丢人现眼的好。”撂下话沉着一张脸进屋了。 桃花娘听着外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儿,心里一阵阵不自在,有心想出去扫听扫听,可人都在大郎家,自己去了,没人搭理反倒没脸,不好出去,却又实在好奇,忽想起二丫头杏果儿,忙进屋去找闺女。 这丫头自打开春不知怎么回事,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出去疯跑了,成天在屋子里闷着,话都少了,就知道在炕头做鞋,一个人就两只脚,哪穿的了这么多鞋。 桃花娘进来把她手里做了一半的鞋丢到一边儿道:“你跟碧兰好,去她家问问在哪儿打井。” 杏果儿只当没听见,拿起鞋来闷着头接着做,桃花娘刚被自己男人没头没脸的数落了一顿,本来就憋着火呢,这会儿见闺女也不搭理自己,火气窜上来,伸手就拧了她几下:“死丫头,聋了不成,听见了没,叫你去碧兰家问问在哪儿打井?” 杏 果仍没反应,给她娘拧疼了也不吭声,低着头,跟个木头人一般,气的桃花娘直哆嗦,扬起手打了好几巴掌,见杏果儿还不动,也卸了劲儿,一下坐在炕上,喃喃的 道:“怎么都是我错了,我哪儿错了,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着……”念叨了一会儿对着杏果儿道:“算娘求求你,说句话,难道真哑巴了。” 杏果这会儿抬起头来,木呆呆的看了她娘一眼,站起来出去了,出了自家院子,走到碧兰家门口,就见里头挤满了人,村子里的乡亲们差不多都来了,老老少少围着那些冀州府看水脉的人,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杏果儿脚都迈出去了,又缩了回来,当初铁柱家的婶子跟娘说,把自己跟二郎凑做堆的时候,自己在里屋听的真真儿,还记得,那时自己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心里喜欢二郎不?杏果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二郎家好,什么都好。 二郎娘和善,二郎的嫂子更好,识文断字能教二郎念书,有本事赚银子,还会做吃食,大郎嫂子做的吃食,是杏果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甜甜的麦芽糖,香喷喷的酱头肉,哪怕烙的饼,都比自家的好吃几百倍。 之前还觉得自家过得日子不差,后来才知道,二郎家的日子才是日子,如果自己能嫁给二郎,就能在这样的家里生活,一想到可以过二郎家的日子,杏果儿就从心里头欢喜。 第33节 可她娘看不上二郎,娘心心念念想攀上一门好亲,在她娘想来,二郎家不算好人家,娘更喜欢姐夫那样的,可自己没看出姐夫家哪儿好,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留着书香门第的名声,也是笑话,姐的日子自己是知道的,还不如在家的时候呢。 娘瞧不上二郎,几句话把铁柱婶子顶了回去,亲事也黄了,还叮嘱自己别跟碧兰在一起玩,省的外人传出闲话,将来不好说亲事。 她娘的话都没凉呢,二郎就拜了先生,跟着先生进京了,听说进了太学,太学是什么?杏果儿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自己曾经离二郎,离那个温暖的家很近,差点就迈进去了,现在却只能站在门外偷偷的看。 想起这些,脸色一暗,刚想回去,碧兰一眼看见了她,撂下手里的茶壶,跑了过来:“杏果来了,走去我屋里待着。”说着拉着她的手去了自己屋,让她坐着,自己出去给她舀麦子茶。 杏果儿忍不住打量这个屋子,这是自己家以前的老宅 ,荒了好些年,早就破的不成样子了,可现在她竟认不出了。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地面跟炕都是新磨的,炕头叠着整整齐齐的被子,炕上摆了一溜小柜儿,上头有一大摞账本,再旁边儿是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个小算盘,对面墙上搭着木架子,木架子有两层,放着满满的书。 杏果儿好奇的问:“这些书……都是你看的?” 碧兰摇摇头:“我才认识几个字,哪看的了这些,这是我姐的,从桃花村拉过来的,我姐说这屋子年头长了,潮气重,不能放太多书,等回头新房盖好了,找木匠打个一通到顶的柜子,刷上桐油,外头吊上布帘子,既防潮又防虫子,放多少书都不怕。” 说着,把墙上的算盘摘下来拨了两下:“这算盘是我的,姐跟我在这屋住,就是为了教我看账打算盘。”指了指炕柜上的账本:“这些是我家做买卖的账本子,如今都归我管呢。”说这话的时候,碧兰眼里都放光。 杏果儿恍惚想起碧兰刚来时的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小脸蜡黄蜡黄,一头枯黄的头发像秋天乱蓬蓬的草,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瞅着都吓人,明明跟自己一般大,却生生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 如今的碧兰,个头比自己都高了,乌黑发亮头发梳了一条辫子,垂在一侧肩膀上,辫稍儿系了一条鲜亮的红绸子,趁着那张小脸越发白净好看。 都说碧兰像她姐,以前还不觉得,如今瞧着眉眼儿越发的像了,身上簇新的袄,异常合身,不像自己总穿大的,娘生怕自己长得快,衣裳小了,每次做新衣裳都做的老大,一身衣裳都穿破了还大呢。 碧兰见自己说了这么多,杏果儿也不言声,只管盯着自己看,就问她:“你看我作啥?这些日子怎不来找我玩了?” 杏果儿咬了咬嘴唇半天才道:“我娘让我来问问,你家的井打在哪儿?” 碧兰道:“我家就打一口井,打在新房那边儿的院子里,另外一口是给村里人打的,姐说不能光我们一家喝甜水,全村这么多乡亲呢,就叫冀州府看水脉的再寻一处,说是在街当,离着你家不远,走几步就是,以后你家吃水可方便了。” 碧兰还要拉着杏果儿给她看自己绣的手帕子,忽听外头碧青喊她拿纸笔,跟杏果儿说了一声就跑了,等再回来屋里已经没人了。 碧兰不免有些郁闷,杏果儿是她来王家村的第一个朋友,她很希望能跟她做一辈子朋友,姐说过,女孩子有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最难得,可杏果儿最近都不打来找自己,自己去找她几次,她也不出来。 碧青叫小五跟着冀州府看水脉的人去了桃林,自己把笔墨拿进来,一进屋就见碧兰一脸愁容的坐在炕头发呆,不禁笑了,戳了她的小脸一下道:“琢磨什么呢,多大的丫头就发起愁了,叫人见了,还不笑话死你。” 碧兰圈着她姐的胳膊蹭了蹭道:“姐,我是不是长得讨人嫌?” “胡 说,让娘知道看不打你,你可是娘生的。”见碧兰一张小脸皱巴巴的不舒坦,想起刚才小海说杏果儿来了,仿佛明白了什么 ,开口道:“杏果儿摊上那么个娘,是她的运气不好,她自己要是想开点儿还好,想不开赶明儿就会钻牛角尖,她是自卑,跟你没关系,别没事儿瞎琢磨。” 碧兰仰起小脑袋:“杏果儿家也很好,她长得也不难看,自卑啥?” 碧青拽了拽她的辫子:“就是说呢,她自卑啥,所以,姐才说她想不开,都说咱们姐妹长得像,你讨人嫌,不就是说姐也讨嫌吗。” 碧兰嘟嘟嘴:“姐哪会讨嫌儿,我偷偷听见村子里的人都夸姐呢,说姐是生了菩萨心肠的财神爷,说姐夫家的坟头冒青烟了,才娶了姐这样的媳妇儿。” 菩萨心肠的财神爷?碧青忍不住想,这到底算哪路的神仙,不过,蛮牛能娶到自己,还真是他的运气。 这么想着,点点头:“能娶到姐这样的媳妇儿,你姐夫家的祖坟都烧着了。”碧兰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姐俩说了一会儿话,碧青见小妹不再想杏果的事儿了,才算放了心,这么大的丫头,最容易钻牛角尖,她可不希望碧兰变成阴沉沉的,她喜欢现在的碧兰,开朗阳光,一笑起来,小脸格外好看。 至于杏果儿,碧青只能说,有那么个娘,这辈子想过上舒坦日子,恐怕不易,碧青以前不信命,可如今有些信了,尤其女人,一辈子的好坏,除了自身的努力,还真要看命。 自己的命就不错,遇上真心疼自己的爹娘,心善的婆婆,憨厚的丈夫,聪明的小叔,护着自己的师傅,还有开朗的妹子,调皮的小弟,自己命好,才会有这些家人,所以,她希望家里每个人都过得快活安乐,这样才是自己期望的家,温暖的家。 这么想着,倒越发有些想大郎了,不知收没收到自己的信,收到了信,会是什么样儿,一定拿着信傻乐呢,嘴咧的大大,露出两排大白牙,想着大郎的傻样儿,碧青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崔九急的不行,伸手要去抢大郎手里的信,给大郎一拳打过来,不是崔九闪的快,一准儿给这小子打个乌眼青。 崔九指着他道:“我好心好意要帮你念信,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抱着信傻乐半天有屁用,一个字都不认识,知道你媳妇儿信里写的什么不?” 大郎想想崔九说的有理,刚才自己也是下意识的动作,不是真想打他,不情不愿的把信递给崔九,还叮嘱一句:“别撕了。” 崔九真想翻白眼啊,小时候淘气把他家老爷子的圣旨撕了,也没怎么着,大郎媳妇儿的一封信,倒比自家老爷子的圣旨还金贵不成。 不过,看大郎握着的大拳头,崔九还是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心的展开信纸,一看内容,忍不住哈喇子流了三尺长,这哪儿是家书啊,分明就是菜谱。 信 里就说最近新学了几样吃食,准备大郎家去做给他吃,什么番薯圆,番薯饼,番薯丸子,拔丝番薯,番薯凉粉……一封家书上都是用番薯当食材做的吃食,而且,还 详尽说了,哪种是什么口味?甚至,说她自己最喜欢那种等等,最后,说随信送来几样让大郎先尝尝,喜欢那样儿,等麦收回去做给他吃。 崔九念完了,把信丢给大郎,一跳扑过去就把大郎旁边的包袱抱在怀里,莫头就跑,一边儿跑一边儿嚷嚷:“过麦收我还跟你家去啊。” 大郎挠了挠头,拿着信瞪大眼仔细看了半天,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怎么都是番薯,也没说想不想俺。”回去得好好问问小媳妇儿,好容易写封信说番薯做什么? 脑子里划过小媳妇儿那身细皮嫩肉,红润润的小嘴,大郎恨不能现在就是麦收,松软的麦草垛上,好好亲小媳妇儿几口,还有,那软绵绵的小手……大郎忍不住有些脸红。 常 六看见他那样儿凑过来道:“想什么,脸都红了,跟哥几个说说,跟你媳妇儿怎么办的事儿,我瞅你媳妇儿那小身板,可架不住你揉搓,不像俺媳妇儿,五大三粗, 屁股大的像磨盘,怎么揉搓都不怕,给俺生了一个小子一个丫头,这次麦收俺家去好好收拾她几天,估摸明年俺又当爹了,脑袋瓜子别裤腰带上才挣下这份家业,一 个小子可不成,怎么也得养仨,一个儿子分一份,到俺老的时候,一群孙子围着俺转,争着抢着叫爷爷,俺就给孙子讲咱们打仗的故事儿,让孙子们知道他们爷爷当 年多威武,一刀就砍了南蛮子的脑袋,骨碌碌滚下来,跟个皮球似的,眼珠子都没闭上。” 安大牛道:“你算了吧,装什么英雄,你他娘的就是个怂蛋,砍了俩南蛮子,一个月没睡不着觉,熬的都没人样儿了,看着都瘆人。” 常六一下蹦了起来:“你他娘少说风凉话,那是俺第一次杀人,能挺住没倒下就是好样儿的,你倒是睡着了,可睡着觉就吓哭了,哭的那个惨啊,跟月子里的奶娃子似的,还嘟囔着直喊你娘。” 安 大牛道:“哭咋了,喊娘咋了,老子照样立了军功,给家里挣了银子,只要俺儿子能吃饱,俺媳妇儿能过活,就算俺死在战场上也不屈得慌。”说着叹了口气道: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家业啊,咱就当个笑话儿说吧,就那点儿银子能使一辈子不成,不定咱们前脚死了,后脚媳妇儿就找了下家,年纪轻轻的,谁甘心守着 死人过一辈子啊,只要媳妇儿还有点儿良心,不让咱的儿子改姓,认了别的祖宗,咱死了也能闭眼了。” 何进躺下盯着房顶发呆,心里知 道,安大牛跟常六今儿为啥说这些,北境那边儿不安生,不定那会儿朝廷就得出兵,这一打起仗来,命就不是自己个的了,生死都得看老天爷的,尤其,胡人比南蛮 子厉害的多,那就是一帮子野人,自己一刀能斩了南蛮子的脑袋,可要是跟胡人对上,弄不好滚在地上的脑袋,就成了自己的。 安大牛跟 常六都有儿子,大郎好歹也娶了媳妇儿,自己如今可还耍着单儿呢,怎么也得给老何家留个后,就娶了姜山的小姨子吧,虽说有点儿黑,眉眼儿也不大标志,可老实 听话是个过日子的,而且,屁股够大,估摸好生养,自己多下些力气,要是能给老何家生个儿子,就算去北境打仗,也不怕了。 这么想着,一咕噜爬起来道:“有件事跟哥几个打个招呼,过几天俺打算娶媳妇儿,人你们也认识,是姜山大哥的小姨子,从今往后,俺跟姜山大哥就成连襟儿,回头挑好了日子就摆酒。”撂下话就出去了。 常六愣了愣,跟安大牛道:“他不是瞧不上姜山大哥的小姨子吗,嫌人家肉皮儿黑,眉眼儿不秀气,这怎么忽然就摆酒了。” 安大牛道:“这还用说,是怕去北边打仗丢了命,想给他老何家留个后呗。”说着,哥俩看向大郎:“大郎你可也得紧着点儿,不是哥几个说丧气话,真要跟胡人打起来,哥几个弄不要就交代了,早点儿让你媳妇儿生一个,比什么都强。” 大郎摇摇头:“俺媳妇儿小呢,身子也弱,这时候生养是害了她,俺不着急 ,打仗俺也不怕,俺早想好了,得跟俺媳妇儿过一辈子好日子,死不了。” 安大牛跟常六彼此看了一眼,同时摇摇头,真不知道大郎哪来的信心…… ☆、第50章 普惠寺在冀州城外,依着寺庙里的塔林而建,听说原先叫宝塔寺,后因著名的普惠法师在此坐化,舍利造塔,而更名普惠寺。 如今的方丈净远禅师,据说是一位有道高僧,碧青不信神佛,哪怕自己摊上穿越这种诡异的不能在诡异的事儿,依然不信。真有神佛,老百姓还忙活什么啊,天天念经拜神佛就成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碧青更相信科学,并且,认为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包括自己的穿越,她都认为或许是一次时空扭曲的结果,是偶然中的偶然,至于为什么让自己摊上,大概是中彩票的几率。 她始终觉得,人想要过好日子,拜神念佛是没用的,勤劳加上机遇,好日子就不远了,这些所谓的有道高僧,不一样要受用人间烟火,如果他们个个都像传说的那么神,还传什么佛法,自己去西天世界当佛爷得了呗。 尤其,师傅帮自己弄来普惠寺的桃枝,老和尚竟然以栽莲花做为交换,碧青就更加肯定这位有道高僧是个极为现实之人。 就碧青的认知里,莲花跟佛几乎是连在一起不可分割的,许多神圣的佛经故事里,莲花都是主角,观音菩萨做的是莲台,佛祖刚从娘胎里出来,就蹦到地上走了七步,步步生莲。 碧青真心觉得这是胡说八道,一出生就能蹦下来走道儿,不是外星人就是妖怪,不管自己信不信,莲花在佛的世界里都是是神圣的存在,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普惠寺的老和尚想栽一池莲花,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是善男信女,一进了庙就能看见一池盛开的莲花,老和尚就坐在莲花旁边的蒲团上,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佛家偈语,立马就高大上起来,估摸大多数人都会被忽悠的不可自拔,然后,无论添香火还是布施,掏起银子来也会痛快许多。 碧青一路都在琢磨这些,她跟师傅两个坐在江伯赶得牛车上,后头是小五赶着自家的牛车,车上就热闹多了。 王兴跟小五坐在车辕上,后头车里坐着秀娘,王兴娘跟王兴的大嫂子,还有半筐新挖出来的藕种。 碧青家的藕田种了一年就省事多了,挖藕的时候都是随挖随种,剩下的就是管理,注意施肥,注意水位,杀菌的石灰跟上,避免病虫害,就成了,不用再重新种。 而且,有了自家的藕田,给普惠寺栽莲花也容易的多了,不用再泡莲子发苗,直接挖半筐藕种,栽下去就成。 之前,碧青已经让王兴来了普惠寺几趟,指挥那些和尚挖坑造池,填土施基肥,这次把藕种栽上,过不多久就能见到满池盛开的莲花了,老和尚再做法会什么的,一定很有面子。 碧青发现,古代人实在聪明,尤其出家人,六根清净断绝红尘就是嘴上说说,噱头包装,比谁使的都足,怪不得忽悠的众多善男信女,疯了一样往普惠寺跑,又磕头,又送钱,还心甘情愿,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后头牛车上的秀娘一听自己要去普惠寺,说什么都要跟着,说普惠寺的香火最灵验,好好的给佛祖上一炷香,若是能求得净远大师一剂良方,说不准自己的病就能好了。 碧青见秀娘充满希望的目光,实在不忍打击她,碧青倒是觉得,冀州府的李神医比普惠寺的老和尚靠谱多了。 至于王兴的娘跟嫂子,是来求子的,王兴嫂子进门也快一年了,肚子却始终没消息,王兴娘急的什么似的,因哥仨都在碧青家做工,一年有不少进项,日子好过多了,正准备着秋后盖新房呢,王兴的二哥,也说了一个邻村的姑娘,定了明年过门。 这日子一好就恨不能多生孩子,王兴娘是不可能了,就把目光瞄到了儿媳妇儿的肚子上,拉着王福媳妇儿去县城看了好几趟大夫。 碧青很想说,应该把王福也拉去瞧瞧才是,这没孩子也不都是女人的毛病,王福媳妇儿身体壮的跟牛似的,听王兴娘私下跟婆婆说月信也极准,碧青觉着女人只要大姨妈正常,基本就没什么毛病,没怀孕应该给王福看看。 可这是古代,所有人,包括王福媳妇儿都觉得,没孩子是自己的错,除了干活儿,在家大气都不敢出,跟翻了什么大罪一样。 看见王福媳妇儿的惨样,碧青不禁联想到自己,如果自己跟大郎圆房之后没孩子,婆婆会不会也跟王兴娘似的,蛮牛呢?蛮牛应该不会,自己跟他说清楚了,他不依也得依,男人就得知道疼媳妇儿才行。 故此那婆媳俩一听自己要来普惠寺,也非得跟着来,碧青估摸王兴娘怀里抱的那个包袱,不定把家里的钱都带上了,只要能求一个孙子,就打算都扔到庙里。 碧青摇摇头,辛辛苦苦的赚的钱,这么干实在不值,不过,自己说了恐怕也没人听,没准还觉得自己亵渎了佛祖。想到此,不禁叹了口气。 老爷子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你不耐烦做车,这就到了,瞧见没,前头就是,你这丫头成天就知道在家待着,这时候不冷不热的,出来踏踏青正好,普惠寺的素斋还算过得去,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 碧青笑道:“让师傅说的弟子成了吃货,我那一百亩桃林能长得如此茂盛,多亏了普惠寺的桃树,饮水思源,该谢谢人家,更何况,师傅一早就答应了,丫头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老 爷子笑了一声:“别人来普惠寺都是心甘情愿,善男信女不远千里而来的也不少,一进庙门,就跪下一步一叩首,头一直磕到佛祖跟前,是因心中有佛,你这丫头纵 然心有七窍,却独独缺了佛心,故此,师傅前两次来普惠寺,你都寻借口避开了,不是师傅应了净远禅师给人家栽莲花,估摸你这丫头一辈子都不想登门的,是也不 是?” 几句话说的江伯都笑了起来,碧青嘿嘿笑了两声道:“善男信女如此虔诚,我瞧着也不是心中有佛,是因有所求,所求者越大,自 然越虔诚,您若不信,把那些磕头的善男信女拽起来问问,有一个是无所求的不,当官的想升官,经商的想发财,有病的求去病,无子的求生子,无病无灾的老百 姓,求的是好日子,无论富贵贫贱,皆有所求,难道这就是佛心,若佛心是这些所求的东西,丫头的确没有佛心,因为丫头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无所求也就无佛心 了。” “无所求,无佛心。”老爷子捻着胡须点点头:“丫头的话听似荒谬,仔细想来却不无道理,佛心既是有所求,果真如此啊,不过,净远大师乃得道高僧,便是皇上那年过冀州都特意来普惠寺,听大师讲了一回佛法,赞大师是有道高僧,你这丫头不可淘气。” 碧青吐吐舌头:“师傅放心,丫头晓得轻重。” 老爷子道:“晓得就好,若是得罪了大师,人家把你赶出来,师傅可不管。” 碧青笑了:“瞧您老说的,丫头无佛心,却也知道敬佛。” 老爷子点点头,算是放心了,即使碧青有心理准备,看见普惠寺也不禁愣了一下,心说这得多少银子才能修这么一座庙啊,不用进去就能知道普惠寺如何的香火鼎盛。 今天不是初一,更非十五,也不是什么佛家重要的日子,可来拜佛的善男信女依然络绎不绝,庙外的马车,轿子,牛车,驴子数都数不清,瞅准了商机的小贩,自发在庙外做起了买卖,整整两大溜,卖吃食,卖玩意,甚至,卖珠花首饰的应有尽有,简直比间河县的大集还热闹。 小 五把牛车拴上,有些为难的看向江伯,江伯知道他想陪媳妇儿进去,挥挥手:“你去吧。”小五忙谢了,扶着秀娘奔庙门走了,王兴儿娘跟嫂子知道王兴有正事,也 不累赘他,婆媳俩跟着小五两口子走了,四个人还没进庙门呢就跪下磕头,一步一磕,也没人笑话他们,因为很多人都这么干。 碧青摇摇头,今儿日头可大,别的不怕,就怕秀娘的身子受不了,可见秀娘虔诚的样儿,又不好阻止,只得叹了口气跟着师傅进了侧门。 早有两个小沙弥候着了,见了老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方丈大师正在后头候着施主。” 王兴提着半筐藕跟其中一个小沙弥去栽藕,本来碧青想跟着去,却给老爷子拦下了说,既来了不见大师不妥,碧青这才跟着师傅随剩下的小沙弥进了后寺。 普惠寺颇大,前头香火缭绕,后头却异常清静,碧青本来还以为,会见着一个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冥想的高僧,却没想到是个种田的老和尚。 院 子里辟出一块地,已经起好了地垄,有个老和尚正在那儿刨坑种番薯,挖个坑把番薯苗栽进去,旁边有个小沙弥提着木桶拿瓢浇水,日头正大,老和尚满脸都是汗, 连胡子都黏在了脸上,身上的僧袍也被汗水湿透,下摆都是泥,看上去异常狼狈,可老和尚的动作却并不急躁,仍是不紧不慢的栽。 碧青 看了看那些番薯苗摇摇头,实在看不下去,把裤腿挽起来,走过去从老和尚手里接过装番薯苗的提篮,挂在自己胳膊上:“种番薯也得挑苗,这些番薯苗生的良莠不 齐,即便种活也没好收成。”说着,把其中不好的苗挑了出去:“而且,太密不易成活,需要隔的远些。”一边说,一边儿把篮子里的番薯苗栽到垄里。 栽了几颗就把篮子递还给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去转手递给了小沙弥:“施主的话可记下了。” 小沙弥道:“记下了。”然后,接着栽。 老和尚看着碧青说了声施主稍候,去屋里洗手换衣裳了,小沙弥让着老爷子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碧青自然不能坐,在师傅身后立规矩,头上遮阳的帷帽也摘了下来。 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青碧碧的葡萄叶遮住了日头,分外阴凉,碧青抬眼看了看头上的葡萄,琢磨是什么品种?甜不甜?若是用来酿葡萄酒成不成。 正想呢,忽听老爷子道:“普惠寺的这架葡萄是大师从西域带回来的,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结的葡萄不大却异常甜美,丫头要是想吃,等回头结了果子,跟师傅再来一趟,找大师要一筐两筐应该不难。” 碧青笑道:“那丫头可跟着师傅沾光了。”老爷子笑了一声:“贫嘴的丫头。” 老和尚再出来的时候,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虽仍是半旧僧袍,却异常干净,外头还罩了百衲衣,胡子都白了,慈眉善目配上一副看破红尘的淡然微笑,绝对就是高僧范儿,仿佛刚参透了什么高深的佛法,有所顿悟一般,很难想像,眼前这位就是刚才种番薯的老和尚。 第34节 碧青深深觉得,这就是术业有专攻的最佳范例,当和尚也得有当和尚的职业素养,尤其,当方丈没点儿唬人的玩意,估摸不好混。不过,老和尚就糊弄外头那些善男信女就是了,种番薯做什么? 仿佛知道碧青想什么 ,老和尚念了声佛号道:“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静方为道,退后原来是向前。” 碧青真想撇嘴,真要是六根清净,搞这么大的庙做什么,茅屋一间足以,这老和尚在庙里种番薯,难道也是为了修行,反正自己是不信的。 老爷子道:“大师已是得道高僧,仍不忘自我修行,老夫却只知饱食终日无所作为,真真惭愧。” 老和尚又念了声佛号:“先生何必自谦,修行自在人心,贫僧这般是修行,先生饱食终日也是修行,更何况,先生收了如此聪慧的弟子,怎可说是无作为,贫僧观女施主面相,颇有佛缘。” 老爷子捋着胡子笑道:“大师这回可是看差了,这丫头就是块顽石,刚还说自己无佛心,哪来的佛缘。” 老和尚却不同意:“无即是有,女施主如此说正是佛缘深厚。” 碧青愕然,真佩服老和尚,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自己明明就不信佛,哪来的佛缘,老爷子也不辩驳:“既有佛缘,往后这丫头来了,大师可不要拒之门外。” 老和尚道:“若女施主肯勤登山门,是敝寺的造化,怎会拒之门外。”说着挥挥手,后头一个小沙弥捧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块古朴的木牌,上头刻着普惠寺。 碧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老爷子倒是有些激动,忙接过来道:“大师若肯点化劣徒,才是她的造化,老夫替这丫头谢大师了。”大师念了声佛号。 于是碧青莫名其妙多了一块刻着普惠寺的牌子,后来,碧青才知道,这个木牌代表着普惠寺居士的身份,说白点儿就是进出普惠寺的通行证,不是贵宾,算半个自己人,不禁可以随意进入,还可以在普惠寺白吃白住。 据师傅说,普惠寺这样的居士牌子,整个大齐也没几个人有,太后娘娘跟皇后娘娘各有一块,将军府的老封君有一块,皇上都没有。 碧青心说,皇上哪用得着这玩意,御驾亲临普惠寺难道敢拒之门外,不是找死吗,不过,碧青不得不得琢磨老和尚平白无故给自己这么一个居士的牌子做什么?自己不是太后皇后,更不是将军府的老封君,就凭自己这点儿家底儿,估摸都捐了香火,老和尚也瞧不上。 无利不起早啊,老和尚肯定有求于自己,并且不是小事,尤其,老和尚颇给面子的,见了秀娘跟王福媳妇儿婆媳俩,并舍了两包神药。 秀娘两口子跟王福媳妇儿跟那婆媳俩,比见了佛祖都激动,头磕了不知多少,临走还把包袱里钱都添了香火,没有丝毫不舍得,还后悔自己带的少了。碧青真是佩服死老和尚了,让人家求着跪着给钱,多爽啊。 碧青自然没忘了正事,在普惠寺受用了一顿素斋后,领着穷秀才刘盛走了,碧青不会强人所难,请先生这种事得自愿才行,更何况,好歹是三十多的人,自然要尊重人家,所以,碧青先把自家情况说清楚了,并且把准备给他的工资说了,才问刘盛愿不愿意。 见刘盛点头才把他带回来,暂时安置在桃花林那边儿,大郎眼瞅快家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带人回来,屋子少,怕回头安置不开,桃花村那边儿有闲屋子,又守着一片桃林,想来这位应该喜欢。 读 书人吗,骨子里都矫情,无不向往世外桃源,因此对桃树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情结,从古至今那么多咏叹桃花的诗句就能看出来,东坡居士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 水暖鸭先知,张志和说:西寨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黄庭坚说:桃花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更有靖节先生的桃花源记,唐寅的桃花诗,众多迁客骚 人,把桃花捧上了神坛,作为文人如果不爱桃花,简直就不能算读书人。 更何况,刘盛此时正是怀才不遇,得武陵源而居,岂不正和心境,没准还能做出什么千古名句来也说不定,至于教小海,等先忙过这阵子再说,非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不着急。 碧青三天后又来了普惠寺,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让王兴赶车,王兴需看看三天前种下的藕长出来没有,这时候长得最快,三天就应该出了芽儿。 碧青一个人进后寺找老和尚,虽说自己是个俗人,却也不想白占便宜,更何况,碧青一直认为,便宜没那么好占的,不过遇上李神医还是让碧青颇为意外。 师傅提过,先帝时李神医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因为一些事儿,贬为庶民,这才回冀州老家来,不用问碧青也知道,肯定干系宫闱秘事。 太医简直就是古代的高危职业,不说宫里妃嫔的内斗会牵扯太医,就是皇上有个头疼脑热,稍一不爽,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太医,所以,李神医能保住一条命,回老家颐养天年,简直跟中了头彩差不多,太幸运了。 老神医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碧青,愣了一下笑道:“刚方丈大师还说,三天前你师徒来过,不想今儿老夫撞上了你这丫头。” 碧青对老神医就尊重多了,人家医术精湛,跟老和尚的忽悠完全不是一回事,更何况,老神医跟师傅还是朋友,算自己的长辈,碧青规规矩矩的见礼之后,才道:“丫头是来瞧寺里新栽的莲花,且近日心有迷障,也想让方丈大师点拨点拨。” 老神医笑道:“你这丫头有迷障可不易,老夫就不搅扰了,对了,回头叫那个求子的媳妇儿去老夫哪儿走一趟,记着,让他男人跟着一块来。” 碧青好奇送着老神医出了庙门,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老怎么跟方丈大师相熟?” 老神医瞧着她笑了:“方丈大师虽是佛门高僧,却也精通医术,如此,可给丫头解惑了?” 碧 青知道给老头子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解了,解了,多谢先生解惑。”心说,就知道老和尚在哪儿故弄玄虚,什么神药?真有神药还用得着号脉啊, 那天自己在一边儿瞅着就觉纳闷,可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秀娘回去吃了药说好多了,说不愧是神药,还跟小五商量着多给普惠寺添些香火钱,至于王福的媳妇 儿,想必老和尚看出王福媳妇儿没毛病,跟老神医说了,这才让自己带话儿。 碧青觉着,不能说老和尚是骗子,只能说人家包装的好,而且,也没干什么坏事,那些送钱的也都是心甘情愿,干自己屁事儿啊。 碧青跟着小沙弥进了老和尚的禅房,碧青还是头一次进来,上回就在院子里坐了,素斋都是在院子里用的,一进来,瞅见后头那一架药橱子,不禁莞尔,怪不得老和尚轻易不让人进来呢,估摸是怕有个没忽悠住的瞧出破绽来,对自己倒是挺优待的,或许根本就没想瞒着自己。 有两个小沙弥,一人一个石捣子,正在捣药,听见念经的声音,碧青透过竹帘子往屋里看了看,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带自己进来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师傅,沈居士到了。”撩开帘子示意碧青进去 。 碧青从善如流的走了进去,见老和尚旁边有个蒲团,索性盘腿坐在了上头,老和尚眼睛都没睁,仍在闭着眼念经,碧青听了一会儿,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翻来覆去的念,也不知有什么用。 碧 青觉得没意思,就开始打量老和尚的屋子,很简单,像个高僧的屋子,可架子上那些是什么,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账本吧,碧青愣了一下,琢磨自己是不是拿一本瞅 瞅,和尚做买卖都新鲜,弄这么一大摞账本子就更新鲜了,碧青实在好奇,上头记得什么,难道是谁捐了多少香火钱,记香火钱的本子自己见过,貌似不是这样的。 碧青还没伸手呢,老和尚就睁开了眼,碧青也不好再动,老和尚念了句佛号道:“施主果真有佛缘。” 碧青强忍住没翻白眼,开口道:“我说老和尚,咱就别打哑谜了,这么说话你不觉着费劲,我听着还累得慌呢,有什么话就直接说,简单直白,你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就省省吧,跟我说没用, 白浪费唾沫。” 老和尚脸色一晒,半天才道:“施主果真赤子之心,不为外物所动,老衲佩服。” 碧青道:“您也别给丫头戴高帽,什么赤子之心,丫头就是俗人,大俗人,别的不知道,就知道钱是好的,有钱才有好日子,没钱什么都没有,您这佛门清静之地,沾上我这个俗人可不妥当,这个还是请您收回去吧,丫头受不起。”说着把手里的居士牌递了过去。 老和尚没接,又念了声佛号:“佛门再清静也在红尘之中,施主也并非俗人,乃是红尘中难得清醒之人,若无人间香火,佛门也难有清静之地,普惠寺有一百二十八名僧人,若无香火,恐要饿死了。” 碧青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跟我哭穷可找错了人,我就是个乡屯妇人,家里那点儿薄产,就算全给普惠寺添了香火,您也瞧不上。” 老和尚笑了一声:“老衲倒是觉得,只要施主想,或许这天下财富尽归施主所有也不难。” 碧青道:“多谢大师看得起丫头,丫头可没这样的野心,更没这样的本事,您就直接说,想让丫头干什么,就算看在师傅的份上,能帮忙的,丫头自然不会推辞,不能帮忙的,你就是把我说成菩萨也没用。”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碧青从寺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念珠,五眼六通的菩提子,给老和尚盘的温润如玉,碧青估摸这一串菩提子能值不少钱,老和尚拐了这么大个弯子,说白了就是想让自己帮着出个主意,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赚更多的钱,好养活更多的僧众。 碧 青给老和尚的意见是,在寺庙门口建一条商业街,出租给那些做买卖的,规定卖一些佛教用品,光房租就是一大笔收入,再把普惠寺一侧的房子腾出来对外开放,以 供那些吃斋念佛之人来寺礼佛居住,吃住明码标价的收费,素斋分成数个档次,舍得花这个钱的就没有穷人,价码越高越好,然后就是头柱香,价高者得,有事儿没 事就请大齐高僧前来,设坛讲经弘扬佛法,办水陆大会,对于来拜佛的老百姓施舍粥饭,广积善缘,如此,既得了钱财又得了名声,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些在现代早就不新鲜了,几乎所有寺庙都穷尽一切手段明目张胆的敛财,也之所以,碧青对和尚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哪怕是所谓的得道高僧也一样,不过对净远老和尚,倒是让碧青有些改观了,如此直白的让自己帮着出主意,比那些钻心眼子骗钱的强太多。 尤其,最让碧青高兴的是,老和尚懂事啊,自己出了主意,立马就给了好处,除了手上这串五眼六通的菩提子,还有寺外建造商业街的工程,碧青自然不会当包工头,这样的事自己出面不妥。 再说,这事儿没完呢,有了钱,老和尚第一件事就要阔建普惠寺,往后寺庙的阔建修缮,可是一项长期的工程,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赚大钱的机会。 自己这个普惠寺的居士可不能白当 怎么也得捞点儿好处,所以,还得找个合伙人,这个合伙人需要有人脉,有背景,还得缺钱,这样的人现成就有一个,崔九,做买卖吗,总得找个有靠山的才稳妥,崔九是皇子,在大齐,碧青还真想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了。 王兴看着碧青从出了普惠寺就笑,忍不住问:“姑娘笑什么呢,敢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不成?” 不知什么时候起,王兴也叫自己姑娘了,碧青看向王兴,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其实比小五不差,难得性子还踏实,稳得住,小五在桃林抽不出来,或许把普惠寺的事儿交给他试试,收拾藕田的事,王兴的两个哥哥也都熟悉了,不用王兴天天盯着就成。 想到此,碧青道:“王兴兄弟,回头你帮着嫂子盖房子如何?” 王 兴一听眼睛都亮了,桃林那边儿要盖房子的事,王兴是知道的,说实话,虽说收拾藕田挺轻松,可王兴更想干点儿别的,小五管着桃林子那里二百多号人,威风的不 行,自己要是能被姑娘派过去盖房子,自然不会是卖苦力,怎么也管点儿事,如此一来,就算熬出头了,回头在桃林那边儿安了家,再娶个媳妇儿,小日子还不美死 了,桃林那边儿好几十户人呢,模样周正的姑娘有的是,怎么不能挑一个可心的。 想到此,忙道:“姑娘就指派吧,让俺干啥就干啥。” 碧青笑了,指了指后头的普惠寺:“过些日子这边儿要盖房子,你要是乐意,回头就过来这边儿吧。” 王兴挠了挠头:“姑娘说普惠寺,这可是和尚庙,盖啥房子啊?” 碧青:“和尚也得吃饭,自然也得盖房子。” 虽说觉得庙里盖房子有些古怪,可王兴认准了,只要姑娘说的就一定没错儿,点头应的十分痛快。 四月一晃眼就过去了,进了五月就是麦收,天气越来越热,藕田里的荷叶蔓出了水面,蒲扇一般支棱着,偶人一只调皮的青蛙跳上去,听见人声,扑通一声又跃进了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藕田荡开。 杨树的叶子努力的张开,即使树干有些低矮,仍遮住了天上的炎炎烈日,些许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来,照在杨树下一排排碧绿的叶子上,一闪一闪的,不一会儿就把叶子上露水蒸的一滴不剩。 连着两冬的雪水冲刷,加上杨树长了起来,种不活庄稼的盐碱地已经变成了良田,碧青在这里种的是豆子,豆子不在乎杨树争肥,在杨树还没长大之前,也不会缺少必要的光照,所以最合适。 碧青种了一半绿豆一半黄豆,绿豆是好东西,可解暑还可做绿豆糕,做绿豆凉粉,黄豆就更有用了,可以磨豆腐做豆浆,还有美味的毛豆角,那些不好的豆子扔到池子里沤熟了就是最好的肥料。 冀州府种豆子的不多,温饱刚解决的老百姓,认准的庄稼就是能填饱肚子的,豆子除了做豆腐没太大用处,还没发展到可以用大豆炼油,所以,种豆子远远不如种黍米甚至玉米,更何况,今年还有番薯,朝廷直接现钱收,谁吃饱了撑的种豆子啊。 碧 青是看杨树林子闲着,又想吃毛豆,故此,试着种在了杨树下头,三月初种的,这会儿青青的豆荚已经饱满起来,用盐水煮了,下酒当零嘴都成,师傅最喜欢,大郎 跟崔九俩人更是恨不能把盆子都吞了,昨儿摘下来的那一大盆,让这俩吃货包圆了,吃完了,崔九还嫌太少,那口气恨不能碧青再给他煮一盆。碧青没搭理他,这东 西就是个零嘴,谁家当饭吃啊。 大郎跟崔九昨晚上到的,也不知道赶什么,中间都没歇脚,直接跑回来了,也不怕累坏了马,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其实就是馋的,至少崔九如此。 至于蛮牛,从昨天晚上进家,眼珠子就没离开自己,不是自己跟碧兰一屋住,估摸半夜都能钻自己屋来行不轨之事。 碧青摘了一篓子毛豆,抬头就见蛮牛正在房后卖力的堆麦草垛,原先的麦草早垛塌了,今儿早上小海来告诉自己,昨晚上姐夫问他,房后的麦草垛怎么没了? 碧青想着就好笑,蛮牛就是头色狼,这么下力气堆麦草,指定没按好心,或者,自己可以教他识字了,至少,那本北胡志跟兵书都得教给他,那是保命用的,在这个世界找个听话的男人不易,自己可不想当寡妇…… ☆、第51章 大郎一天没干别的,净折腾麦草了,五亩地的麦子,王兴哥仨儿加上小五,一上午就收了回来,大郎跟崔九在房后扎草垛,不算什么累活,把麦草堆起来,顶上一层盖油布,抹上草泥就成。 崔九干完了,杵着手里的叉子,不怀好意的看着大郎:“我说大郎,你这铺炕呢,打算在这儿睡怎么着。” 饶是大郎皮厚,黑脸也有红:“你,你管呢,刚瞅见俺媳妇儿摘了豆子家去,想是这会儿煮熟了,你要是再不紧着点儿,俺小舅子的嘴可不慢,回头就没你的份儿。” 崔九一听,再也顾不上调侃大郎,扛着叉子就跑了,大郎嘿嘿笑了两声,爬上麦草垛躺下试了试,比炕上还软呢,又把最上头一层麦草铺了铺,他媳妇儿肉皮儿嫩,可不能扎着。 收 拾好了跳下去,望了望天儿,还不到晌午,日头老高呢,不免有些失望,恨不能立马就天黑才好,昨儿晚上自己可是一宿没睡好,一闭上眼小媳妇的影子就在跟前晃 悠,好看的小脸儿,红润润的小嘴而,还有白生生的身子,那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自己最喜欢,也最惦记,吞不了小媳妇儿,那双小手也能解馋…… 这 么一想浑身都发热,恨不能这会儿就把小媳妇儿抱在怀里狠狠亲个够,琢磨等吃了晚上饭就把小媳妇儿弄到这儿来,回来一天了,话都没正经说两句,真不知啥时候 才能名正言顺的抱着小媳妇儿睡,门一关想怎么亲怎么亲,哪像现在跟做贼似的,明明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整的跟牛郎织女似的,想想都郁闷。心里头惦记着媳妇 儿,睡不着吃不香的大郎眼巴巴望天等着。 跟前两年不一样,如今家里人多活少,即便大郎回来,也不用卖什么力气,以前还能挑挑水,砍砍柴,如今井就打在院里,磨了井台,按上辘轳,就是小海都能摇上来。 桃 林那边儿离着莲花山近,地方大,有的是闲人,过了年,小五指挥着在山脚下盖了好几个炭窑,砍柴烧炭方便多了,捡着最好的拉回一车,够烧老些日子的,碧青家 房后的土窑基本没用了,跟麦草垛一样,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堡垒,只不过,在里头滚一遭出来就成了小黑人,为此,皮小子们没少挨揍。 所以,大郎就闲了,崔九更闲,挑粪的活儿如今轮不上他,有的是人抢着干,崔九觉得,自己这一趟来的太值了,除了吃就是吃。 吃了晌午饭,崔九蹲在井台上,把井里的木盆拽上来,盆里的俩大西瓜,在井里吊了半天儿,这会儿摸摸冰手的凉,薄皮大馅沾刀就裂,通红的沙瓤饱满的黑子儿,咬一口能甜死人。 阴凉处放了小桌子,西瓜切成角,一会儿就没了,大人们捞一角凉森凉森就算了,碧兰如今大了,不知听了谁的话,从今年起就不肯吃凉的了,小丫头挺知道疼自己的,拿了一块不凉的吃了,就回屋算账去了。 大郎心不在焉,眼巴巴盯着他媳妇儿吃了两块,被小海拽走,跟着王兴学凫水去了,大郎满心不乐意,想在这儿守着小媳妇儿,可小海不干,非拉着他,知道媳妇儿最疼这小子,得罪了小舅子,一准儿没好,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小海走了。 老人们上午在地里捡了一上午麦穗,这会儿也累了,回屋去睡午觉,院里一时就剩下碧青跟崔九,还有一桌子吃剩下的瓜皮。 碧青把瓜皮收拾了,去灶房提了一个壶荷叶茶出来,倒了两碗,崔九喝了一口,吁了口气,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这小日子让他过一辈子都不腻。 不过,今儿着实有些诡异,以前大郎这个狐狸媳妇儿可不会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更何况,还端茶倒水的,弄得崔九心里一个劲儿直扑腾,这丫头不是要使什么坏吧! 茅厕挺干净,猪圈里的猪粪也让王兴那个大哥抢着铲没了,院子扫的异常干净,铺了芦席,上头晒着刚搓下来的麦粒子,还有什么活儿能让这丫头指使自己的。 碧青见他那防贼似的看着自己,不禁好笑,喝了口水,觉得这小子忐忑够了,才道:“听说你定亲了。” 一提这个,崔九就跟扎了眼的皮球似的嗤一声蔫了,不想娶也没用,父皇已经下了旨,内府正在给自己选地儿建府,等建好了就得娶那母老虎过门。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算自己再不乐意,也没用了,崔九仔细想过小时候的事,又对照了母后的说辞,决定偷着看看那丫头,是不是跟母后说的变的稳重了,因此缠着太子嫂子把那丫头叫到了东宫来赏花,哦!赏番薯。 东宫的花园子如今可没牡丹花了,有的只是一片惨绿的番薯藤,东宫的番薯种的早,这会儿番薯藤已经爬的到处都是,连花园中间铺的鹅卵石小径都横七竖八的蔓着番薯藤,偏偏太子哥不让人碰,谁要是敢不长眼的踩一脚,那绝对找死。 太 子嫂子大概想起了自己的牡丹花,心情极不好,没待多一会儿就寻个借口走了,留下赫连如玉那丫头,自己偷偷躲在一颗花树后头往花园的凉亭里头扒眼儿,就看见 一个穿着淡粉衣裳的身影儿来回晃,就是看不见正脸儿,好容易那丫头转过头往自己这边儿看了,还给送点心上来的丫头挡了大半张脸。 想起七哥说赫连家另外两个孙女都随了老将军的长相,崔九就绝望的想死,就赫连起那张大黑脸,还没大郎长得周正呢,大郎好歹浓眉大眼,除了脸黑,爱傻乐,仔细瞅长得还成,可赫连起那长相,扫帚眉,小眼睛,蒜头鼻子,老大的嘴,要是自己娶这么个媳妇儿,还活不活了。 不过也奇怪,小时候跟这丫头打过架,怎么就不记得长相了呢,崔九刚想往前凑凑,不想太子嫂子就回来了,拉着那丫头说了会儿话,就叫人送着走了,留给自己的就是个背影儿,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背影儿还算过得去,至少不是自己想的五大三粗。 自 打崔九看了王兴的大嫂子之后,回京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身边儿也躺着这么一位黑面神,想死的心都有了,自己喜欢风清水软的女子,就像含波娘子那样儿的,说 话儿细声细气吴侬软语,往自己怀里一靠,就成了一滩水儿,胸高,屁,股大,模样儿还标志,要不,等回头把含波娘子接府里去伺候自己得了,摊不上娇妻,弄个 美妾,好歹也能找补找补。 崔九恨不能忘了这件事才好呢,不想碧青非的提,崔九非常怀疑,这丫头是有意使坏,知道自己不想提这事儿,成心来膈应自己,遂没好气的道:“怎么着,你还打算送份厚礼不成。”口气非常之不好。 碧青倒是不以为意,挑眉道:“就凭你跟大郎的关系,送份礼算什么?” 崔九瞥眼瞅着她:“知道你快发财了,可你这点儿银子,爷还瞧不上眼儿。” 碧青点头:“这倒是,桃林的收成,你堂堂皇子是瞧不上眼儿,可若是日进斗金的大买卖呢?” 崔九目光一闪,对于大郎这个狐狸媳妇儿敛财的能力,崔九毫不怀疑,这才几年啊,大郎家就从吃不饭的赤贫人家变成了远近有名的富户,等新房子盖起来,估摸整个冀州府也能数得着,所以,说这丫头是活财神,一点儿都不夸张。 第35节 别看自己是皇子,可皇子更缺钱,自己年纪小,身上没差事,还在宫里头住着,虽说吃住都是宫里的,可平常打个赏,买个玩意,包个粉头,哪样不用钱,自己的俸禄大半都捏在母后手里,说是等自己建府之后,再给自己。 崔九非常肯定,那些银子自己见不着了,建府就得娶赫连如玉,内宅轮不上自己做主,母后手里的钱估摸直接就落在了赫连如玉的手里,跟自己半毛钱干系都没有,所以,自己是个穷人,大大的穷人。 能弄的外快就好了,可自己手里又没置下什么产业,只出不进,不是太子哥哥总接济自己,不定得拉多少饥荒呢,要是这丫头能有什么赚钱的道儿,自己掺和掺和,往后可就不用愁了。 想到此,忙放下手里的茶碗,凑过去道:“什么买卖?我能掺一股不,先说好,我手里可没几个钱,倒是能从太子哥哪儿弄点儿,也没多少?估摸也就千儿八百两。” 碧青摇摇头:“这买卖不用掏本钱。” 崔九愣了愣:“你忽悠我呢,什么买卖能不掏本钱,白赚银子,又不是空手套白狼,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儿。” 碧青把桃林那边儿图纸递给他,崔九疑惑的打开,看了半天道:“你是打算在桃林盖房子卖?虽说这是个好主意,可盖房子能不掏钱?更何况,这么多房子,砖瓦,泥浆,木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没钱盖的起来吗。” 碧青指了指图:“这么多房子没说一下就盖成的,得分着来,可以分成一期二期三期,这头一期盖房的银子,让那些买房的掏不就成了。” 崔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见着房子呢,就把钱掏了出来,你当那些人傻啊。” 碧青:“那些人傻不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说着又拿出一摞颇精致的请帖放到桌上:“需要请的人我都帮你填好了,你就在下头具名就成。” 崔九打开最上头的一张,请的人是冀州知府闫子明,某月某日在柳泉居饮宴,最下头空着。 碧青去屋里拿了笔墨过来,蘸好墨塞到他手里:“只要卖出去十套,就能动工。” 崔九道:“要真如此,何必请这些人,我找几个相熟的买了不就得了。” 碧青轻蔑的瞅了他两眼:“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那点儿银子,恐怕买不起。” 买不起?崔九不信:“什么房子爷都买不起,莫非你盖得是龙王的水晶宫。” 碧青道:“这头一期宅子,最低标价一千两,高的三千两,你买得起几栋?” 崔九倒吸了口凉气:“你,京城一栋二进的宅子,才不过二三百两银子,你这么个穷乡僻壤盖在山沟里的破房子,至多一百两到头了,你竟敢卖一千两,除非那些买主都疯了。” 碧青不乐意了:“什么穷乡僻壤,我瞅你这个皇子在我们这穷乡僻壤住的挺舒坦,都不舍得走了吧。” 崔九咳嗽了一声:“说我做什么,我就是觉的,你这个价卖的太贵,一定没人买。” 碧青:“你怎么知道,一千两都让他们占了便宜,要不是手里没这些钱,哪会卖这个价儿。” 崔九确定这丫头疯了,碧青却又摊开一张图:“还有这个,最晚秋后动工。”崔九低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普惠寺?怎么跟我记得不一样了。” 碧青道:“当然不一样,这些,这些还都没盖起来呢,这是我画的效果图,我跟净远大师说好了,盖这些房子的事儿都包给我,只需把外头这些房子也都租给我,就不用寺里掏一文钱。” 崔九傻了,指着她:“你,你真疯了,桃林那边儿的房子还没钱盖呢,你还想帮着普惠寺盖不要钱的房子,你想害得爷倾家荡产啊。” 碧青不客气的道:“活该你受穷,不是瞅你总照顾我家大郎,这样赚钱的买卖,哪会轮上你,你就给个痛快话儿,干不干,干就合伙,不干我找别人去。” 崔九忙道:“别,别介啊,我又没说不干。”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小心的问:“那个,真赔不了钱?” 碧青懒得搭理他,伸手就要收图纸,崔九忙道:“干,干还不成吗,爷信你,真要是倾家荡产,爷认了。” 碧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一个大子儿都没掏,倾家荡产个屁啊。”说着低声道:“明儿一到柳泉居,你就这么说……” 大郎跟小海弄的一身湿回来,刚进院就见小媳妇儿跟崔九咬耳朵,两人离得那个近啊,都快贴脸上了,大郎的火蹭就窜了上来,不由分说,上去把他媳妇儿扛起来就走了。 小海张着小嘴,看着姐夫把大姐抗没了影儿,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追着喊了声:“大姐……”让崔九捂着嘴拖了回来,在他耳边道:“嚷嚷什么,那是你姐夫,又不是强盗。” 小海眨了眨眼点点头,崔九放开他,见小子还往外头瞅,拽着他进屋了,至于那丫头,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就大郎那个疼媳妇儿的德行,舍得动一指头就怪了,不定,最后让他媳妇儿几句好话就哄的屁颠屁颠儿的了。 碧青觉得,自己得好好教育教育蛮牛了,这有事没事就扛着自己瞎跑的毛病得扳过来,不然,以后自己就成移动麻袋了,蛮牛一不爽就扛在肩上。 给人扛着的滋味儿实在不舒服,碧青喜欢蛮牛抱着自己,胳膊长而有力,胸膛硬邦邦的,都是腱子肉,虽说有些硌得慌,可自己不嫌,男人就得有点儿喷张的肌肉,才有男人味,都跟崔九似的软趴趴的,算什么男人啊。 碧青发现,自己的审美不知不觉中已经扭曲了,现代的时候最不喜欢大郎这种肌肉男,现在却觉得这样的男人很带劲儿,难道自己穿越一回,连性子都变狂野了。因为想的太过入神,以至于被蛮牛压进松软的麦草中才回过味儿来。 午后的乡村很静,除了荷塘里的蛙声,盘踞在树枝上偶尔叫两声的知了,就剩下头顶的炎炎烈日。 收了一上午麦子的乡亲们,吃了晌午饭谁不抓紧躺在炕上歇一觉儿,等后半晌儿日头落下,再起来接着干活。 王兴教小海扑腾了一会儿,洗了个澡也跑回家了,躺在炕上琢磨桃林边上谁家的闺女好看,找媒人上门说亲,人家能不能答应,最后决定回头去城里的首饰铺子里,打对银镯子当见面礼,估摸女家瞧见自己的诚意,就应了。 没了王兴,炕边儿上就剩下碧青两口子,大郎的份量沉,把碧青压在下头,两人仿佛陷进了麦草窝子里,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四周都是松软的麦草。 大郎气哼哼的就啃了下来,却给碧青张嘴狠狠咬了一口,大郎吃痛,睁着老大的眼珠子瞪着她:“你还咬俺,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婆娘,跟,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当,当你男人死了不成。”几句话说的磕磕巴巴。 碧青眨了眨眼,胳膊一伸揽住大郎的脖子拉近,大郎立马激动起来,喘气都粗了很多,却仍努力坚持原则:“你,你甭想混过去,今儿不说清楚,看俺收拾不死你,。” 碧青扑哧一声笑了,小嘴凑过去,从他脸上划过,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小声道:“你打算怎么收拾我,是打我一顿,还是把我一口吞了,嗯……” 大郎就觉浑身发烫,脑袋有些晕乎,啥都不知道了,就知道小媳妇儿软乎乎的身子在自己怀里,从小媳妇儿嘴里钻出来的声儿跟挠痒痒似的,一爪子一爪子,挠的他越发痒痒的不行,自己那没什么出息的兄弟,早就支愣了起来,恨不能立马就冲锋陷阵。 他知道自己舍不得打小媳妇儿,尤其,小媳妇儿那只软绵绵的小手钻进自己湿漉漉的裤,裆里……大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最后的结果是大郎爽的不行,基本忘了自己把小媳妇儿扛过来收拾的目的,虽说仍有些意犹未尽,到底是松快了,抱着小媳妇儿躺在麦草里,望着头上的树叶子,嘿嘿一个劲儿傻乐。 直到碧青用力拧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侧头看向小媳妇儿,见小媳妇儿小脸儿红红的瞪着自己,又馋上来,凑过去刚要亲小嘴,给碧青一巴掌拍开,冲自己努努嘴。 大郎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小媳妇儿是让自己给她穿衣裳,小媳妇儿今儿穿着半旧的青花袄,里头的肚兜是粉的,绣着喜鹊登枝,脖子上细细的绳子,已经让自己扯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小媳妇儿长得很快,大郎记得上次自己回来的时候,还是一点儿,如今却都鼓成了小馒头,顶端粉嫩的一点,像是树上的桃花落在了白馒头上,大郎忍不住凑了过去,却挨了一巴掌:“快着点儿,你再磨蹭,我可就这么着下去了。” 大郎眉头一皱,这么着哪行,小媳妇儿这一身的皮肉都是自己的,别的小子敢看,自己就把那小子的眼珠子挖下来。 一边儿想着,一边儿给小媳妇儿系好肚兜,袄也穿上,脖领子上的盘口都挨个系的严严实实,确定不会露出一星半点儿,才放心的躺好。 碧青其实就是吓唬他,难得有两人独处的机会,碧青也不想这会儿回去,碧青有时觉得,很神奇,自己竟跟这头蛮牛找到了恋爱的感觉。 躺在蛮牛宽厚的臂弯里,小手有以下没一下的磨着蛮牛下巴上的胡子茬儿,粗拉拉的像砂纸,摸了一会儿,被大郎抓住攥在手里,嘟囔了句:“别淘气。”声音儿有些迷糊。 碧青撑起脑袋看了看,蛮牛眼睛都闭上了,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碧青身子一翻趴在他身上,掀他的眼皮:“不许睡觉,跟我说说话儿。” 蛮牛眼皮掀了一下,哼哼了一句:“说啥?”又闭上了。 碧青气的狠狠拧了他一下,大郎这才睁开眼,把她揽在自己怀里:“你这婆娘手忒黑,做什么拧俺。” 碧青嘟嘟嘴:“谁让你不跟我说话儿的。” 大郎见小媳妇儿嘟嘴的样儿,心里稀罕上来,啪叽亲了一口:“好,好,说话儿,说什么?” 碧青眼珠转了转道:“你说说想我了不?想了多少回?什么时候想?怎么想?”碧青问的颇为刁钻,而且,有些不讲理,不过,她一直觉得,恋爱里的女人就不应该讲理。 本来还以为大郎会敷衍自己,不想大郎却老实的点点头:“想,俺天天都想,算不清多少回,就记得跑马的时候想,拉弓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连上茅厕都想,想的俺恨不能立刻就家来,抱着媳妇儿亲几口……” 碧青刚要感动的时候,大郎忽然抓着她的手塞进了他的裤子里,特不要脸的说:“睡觉的时候尤其想,这里最想……” 碧青立刻出戏,就知道这厮不安好心,亏了自己还想感动来着,越想越气,伸手掐了他兄弟一下,大郎疼的闷哼了一声,把她的手抽了出来:“你这婆娘,想当寡妇啊。” 说起这个,碧青倒想起正事来,掐着他的脸皮拽了拽:“从今儿起,我教你认字,一天认十个,会念会写才算。” 大郎一听脑袋都大了,连着摇了好几下:“不认,不认,俺就是个庄稼汉子,认字干啥,会种地就成了。” 碧青哼了一声:“不认是是吧,成,不是说当庄稼汉子吗,这次就别回京了,跟着我在家种地。” 大郎一听就急了:“这,这可不行,俺是骁骑营的人,哪能留在家里种地啊。” 碧青狠狠掐了他一把:“你刚才怎么说的,合着都是糊弄我的是不是。” 大郎忙把他的小手攥在手里,这丫头如今力气越来越大,还专找一个地儿掐,真有些疼,把小媳妇搂在怀里道:“俺是个笨人,比不得二郎聪明,你叫俺认字念书,还不如拿把刀杀了俺容易些,媳妇儿,你就别逼俺了,不识字也一样吃饭当兵,有啥干系啊。” 碧青蹭的坐了起来道:“干系大了,师傅说,咱们大齐跟北胡早晚要打仗,你要是不回家种地就得上战场,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要是死在战场上,甭想我让我跟别的女人一样,给你守着,你前脚死,我后脚就改嫁,找个比你好一百倍的男人过日子,再也想不起你王大郎是谁。” 大郎脸都气红了,抓着她一翻身压在下头,咬着牙道:“你敢,你要是敢改嫁,俺做鬼都不放过你。” 碧青切了一声:“省省吧,都做鬼了管得着活人的事儿吗,你要是来找我更好,看我跟别的男人过日子,气不死你。” 大郎目眦欲裂,大手抬起来碧青有一瞬害怕,转眼儿就把脸凑了过去:“你打,你打,你只要敢打我,明儿我就走, 搬我师傅哪儿去,这辈子都不回来。” 蛮牛竟然真要打自己,碧青忽觉委屈的不行,自己都是为了谁啊,辛辛苦苦费尽心思的过日子图啥,要是弄到最后成了寡妇,自己还折腾个屁。越想越委屈,大眼里蓄满了泪花儿,转了几圈没憋回去,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大郎最见不得小媳妇儿哭,小媳妇儿的眼泪一掉,她心里就拧着个的疼,颓然放下手,抱着小媳妇儿哄 :“俺没想打你,俺就是抬抬手,真的,俺疼媳妇儿还疼不过来呢,哪舍得打啊……” 碧青抹了把眼泪推开他:“你就是想打我,刚才你那眼珠子瞪的,恨不能吃了我,打我算什么?”说着更委屈了,一连串的眼泪掉了下来。 大郎心疼的不行,抓起碧青的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俺让你打回来成了吧。” 碧青哼了一声:“不成,你得答应我学认字。” 大郎刚面露难色,小媳妇儿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大郎急忙道:“好,好俺学,学还不成吗,别哭了,一会儿回去让人瞅见,还当俺怎么欺负你了呢,说不准又得挨咱娘一顿烧火棍。” 碧青哼一声道:“就是你欺负我,挨打也活该。” 大郎见小媳妇儿不哭了,苦着脸商量道:“媳妇儿,你男人可笨啊,要不咱换别的,你掐我两下子。” 碧青一瞪眼:“你可是应了,要是敢说了不算,以后甭想碰我一根指头,不信就试试。”见大郎一张脸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碧青又觉好笑,伸手戳了他的脑门一下:“认字而已,哪儿就这么难,瞧你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着你上刀山呢。” 大郎嘟囔了一句:“俺宁可上刀山。”见小媳妇儿脸色不好看,忙闭上嘴。 棒子打了,下头就得给甜枣,不然蛮牛这样儿,就算学了也学不好,想到此,碧青软着身子偎进蛮牛怀里,抬头亲了他一口,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蛮牛眼睛嗖就亮了 ,低下头问:“当真?不是哄俺的?” 碧青点点头:“哄你干啥。” 蛮牛顿时觉得一天认几个字也不算什么,只要小媳妇儿说话算话,认字就认字,想起小媳妇儿刚说的,浑身都发烫,大手不老实的往碧青腰上摸了过去,腆着脸道:“媳妇儿,这会儿先让你男人摸摸成不,俺保证就摸一下。” 碧青才不信他的呢,再老实的男人遇上这事儿都会变的狡猾奸诈,要不是不想当寡妇,自己至于牺牲这么大吗。 碧青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儿冒险,以蛮牛色欲熏心的程度,让他再进一步,这一步就真不知道迈到哪儿了,若是弄巧成拙,没准就让蛮牛得逞了。 可是除了这个,碧青也实在没别的法子,目前来说,对于蛮牛最大的吸引力就是自己的身体,假如让他这会儿占点儿便宜,以后能保住命也算值了。用色诱的方式教自己男人识字念书,碧青觉得,自己都能作为贤惠典型著书立传了。 这么一想,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哪还能忍受蛮牛一脸猥琐,捏着他背上的皮,用力就是一拧。 小媳妇捏着一点儿皮儿,哪受的了,大郎吃痛忙缩了回去,想着小媳妇儿答应了,只要认字就能摸,凑过去道:“媳妇儿,啥时候开始啊?” 刚才还宁死不学,这么一会儿倒急不可待了,碧青笑眯眯看着他:“既然你如此好学,现在就开始,先说好,学好了有奖励,学不好可要挨打。” 大 郎琢磨小媳妇儿才多大的力气,打自己两下算啥,只当挠痒痒了,要是学好了,这便宜可占大了,如今他媳妇儿虽说由着自己亲亲摸摸,可只限于腰以上,别的地儿 自己碰一下都不成,上回把小媳妇儿的裤子扒了,小媳妇儿差点儿没跟自己玩命,能名正言顺的摸,可不容易,认字就认字,自己兄弟那么聪明,都能进太学念书, 自己是二郎的亲哥,也不会太笨吧,这么想着,大郎忽然对自己有了信心。 只不过这信心,在他媳妇儿狠狠又一板,打在自己手上的时候,忽悠就没了,小媳妇儿手里的板子,长七寸,厚六分,面儿光溜溜的,一板子打下来,真有些疼,两板子打下来,手心就红了,三板子都发麻了,而自己这会儿都数不清挨了几板子了。 崔九抱着小海,趴在窗户外头偷看,教大郎认字,还不如教一头猪呢,自己也不是没起过这个念头。 崔九是觉得,大郎既然投身军旅,又进了骁骑营,作为男人就得建功立业,像大郎这种人,如果天下太平,就只能是个大头兵,过几年回家种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辈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可如今并不太平,北胡人蠢蠢欲动,南蛮子虽说退到了自己的老巢,很难说什么时候又会蹦出来,那些人都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只要没灭族 ,哪怕剩一人,也不会消停,自己不消停让大齐也跟着不消停。 于大齐来说是边境之患,于大郎来说,却是机遇,大头兵想建功立业就得在战场上,崔九很清楚大郎的身手,也因此颇为佩服他,大郎的身手并不花俏,但大多都能一招制敌,比起那些教头教的套路,大郎的身手更具实战性,也因此,在南疆才能立下战功,斩杀敌将 。 勇,大郎不缺,可有勇无谋也难成大事,目不识丁是大郎建功立业的最大障碍,崔九好几次想教他,跟大郎说:“只要学会了认字,以后你媳妇儿的信就不用我念了。”大郎倒也动心了,可这厮蠢笨的让人生气。 二郎在太学里的成绩名列前茅,不用想也知道,将来必是大齐的栋梁之才,就想不明白亲兄弟怎么就差这么多,二郎聪明的天怒人怨,大郎蠢笨的恨不能掰开他的脑袋瓜子,看看里头是不是塞了一脑袋草,要不怎么如此不开窍。 因为已经彻底绝望,所以对碧青教大郎认字,很是好奇,可也没想到,这丫头真这么狠啊,啪一竹板又打了下去,崔九跟小海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大郎终于恼羞成怒,劈手夺过碧青的手板丢在地上,耍起了脾气:“俺不学了,手疼。”碧青见蛮牛闹脾气,也不着急,把他的手拉过来:“我看看,哎呦,都打肿了,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说着,把大郎的手凑到自己小嘴上轻轻吹了一口。 第36节 暖暖的气息吹在手心上,大郎浑身都燥起来,定定看着他媳妇儿的小嘴发呆,碧青吹了两口,发现蛮牛直勾勾盯着自己,低笑了一声,贴着蛮牛的手心亲了一口,并且,调皮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问:“还疼不疼?” 蛮牛下意识摇头:“不,不疼了。” 碧青放下他的手,正色道:“既然不疼了,接着学,这个念什么?” 大郎想了一会儿:“胡,你刚说了北胡的胡。” 碧青笑了:“对了。” 大郎也高兴起来,目光一闪:“媳妇儿你刚可罚了,俺现在答对了,是不是得给俺奖励了……” 崔九从戳开的窗户纸往里看,正看得津津有味儿,忽听怀里的小子道:“崔九大哥,姐夫是不是没吃饱啊,怎么吃大姐的嘴呢……”一句话屋里碧青急忙推开大郎,脸通红的喊:“崔九。” 崔九抱着小海一溜烟跑了,一边儿跑一边儿嚷:“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两口子继续继续……” ☆、第52章 冀州府柳泉居,天还没亮,老掌柜就把伙计都轰了起来:“今儿咱们柳泉居有贵客临门,都给我起来干活,桌椅板凳过一遍水,别忘了椅子腿儿,你小子干 活儿就是面儿上光,平常我睁只眼闭只眼就让你过去了,今儿不成,今儿来的都是贵客,要是怠慢一位,就砸了我柳泉居的招牌,我的招牌砸了,你们几个小崽子糊 口的饭碗也就没了,小四,把窗户框子擦擦,一抹一手灰,让贵客看见还了得。 跑堂的小四拿着抹布用力抹了几下子,凑到老掌柜跟前道:“掌柜的,贵客来咱这儿不是吃饭的吗,没事儿摸咱的窗户框子干啥?” 话没说完,后脖颈子就挨了一下子:“少跟我耍贫嘴,赶紧干活,厨房,对,厨房给我用大力气收拾,半点儿油烟都不能见,听见我的话了?” 帮厨的两个小子一副苦瓜脸:“掌柜的咱这厨房天天炒菜,哪能没点儿油烟啊,您这可是难为小子们了,再说,哪有客人吃饭往厨房钻的。” 掌 柜的眼睛一瞪:“你们懂个屁,今儿王家的大娘子,不定也得过来,这位可是做吃食的祖宗,就你师傅那点儿手艺,给人提鞋都不配,手艺精,有本事,对咱饭馆子 里的事儿一清二楚,上回去她家指点酿酒,留我吃了顿饭,先不说做的菜多地道,就是人家那灶房,干净的啊,灶台铺上褥子能直接躺着睡觉了。” 哄……大家伙笑了起来:“掌柜的,谁家在灶房睡觉啊。” 老 掌柜的大概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咳嗽一声道:“那个,我就打个比方,总之,这位是个爱干净的,尤其吃食上忒讲究,咱们还是小心些好,再说了,这么大的席 面摆在咱们柳泉居,是咱的光彩,如意楼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开的,今儿客席头一位就是咱们的知府大人,想着都解气,让如意楼在边儿上瞅着,到底是他这个知 府大人的小舅子有用,还是咱的老字号拿人,更何况,今儿咱冀州府有钱的大户可都来了,这要是吃着咱柳泉居的菜好,以后的买卖想不红火都难,赶紧着,别磨蹭 了。” 账房拿了一张老大的红纸出来:“掌柜的,您瞅这么写成不?”掌柜的看了几遍点点头,指使小四跟账房先生贴到大门外头。 小四拿着糨子把红纸贴在墙上小声问:“先生,今儿才订出去两桌,咱就不做买卖了啊,不至于吧。” 账房把红纸抚平:“你懂什么,今儿只要把这两桌伺候明白,咱柳泉居就成了冀州府头一份的馆子,如意楼算个屁,你小子也不想想,知府大人都是客,主家得是多大的贵人,得了,少扫听这些有的没的,干活要紧。” 正说着,忽然瞥见那边儿来了个小和尚,账房见过,是普惠寺方丈净远大师跟前的小沙弥,老娘生病的时候,自己在普惠寺求了一剂神方,吃几回就好了,就是这位小沙弥把药送出来的,这么一大早怎么跑冀州城来了,莫非是化缘? 想着,忙迎过去:“一大早的小师傅这是去哪儿?” 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丈大师叫弟子前来定一桌素席。”账房先生忙叫掌柜的。 老掌柜出来见了小沙弥,也一怔,老掌柜是礼佛之人,常去普惠寺拜佛,比账房先生还要相熟:“原来是慧明小师傅,敢是寺里有什么事,怎在我这柳泉居定素席?” 不怪老掌柜如此,普惠寺的素斋可是出了名的好,莫说冀州府,京城都有号,只可惜普惠寺的素斋金贵,并非谁去都能定的到,自己至今也才吃过一回。 慧明道:“劳施主动问,寺里安好,只是我师傅静极思动,想出来走走,听人说柳泉居的素席好,故此遣弟子前来定一桌,要二楼雅房的,顺道请两位红尘中的友人一聚。” 老掌柜不禁有些为难,搁别的日子,莫说二楼雅房,包了柳泉居都成,净远大师可是得道高僧,平常自己去普惠寺,想见大师一面都难,能得一句半句指拨,简直受益终生,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可今儿…… 正为难呢,便听慧明道:“师傅的红尘之友乃是武陵先生师徒。” 武陵先生师徒?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心说,武陵先生的弟子不就是王家大娘子吗,合着是一回事,心里越发纳闷,听说那丫头给普惠寺栽了一池莲花,莫非是为了这个还情儿,帮着撑撑场面,不能啊,净远大师是什么人,怎会掺和这些事儿。 再说,既然武陵先生跟净远大师都来,王家那位肯定要在她师傅跟前伺候的,出头请客的是那位崔九,上回武陵先生摆酒收弟子,崔九可是跟王大郎站在楼梯口守门的,虽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可瞧浑身那股子贵气,也知道不是常人。 更何况,闫大人见了立刻就诚惶诚恐起来,没点破,身子却始终躬着,闫子明可是冀州知府,不说知府大人,就是那位小舅子,在冀州府也是横着走的主儿,一出来就趾高气昂,眼珠子都恨不能长在脑瓜顶上,如此说来,这位崔九的身份…… 想起崔九那一嘴京话,心里一惊,莫非是哪个王府的小主子,出来玩的,可出来玩怎么不在冀州府,跑王家村去干啥,算了,不想了,反正都是贵人,自己小心伺候着就是了。 想着就跟慧明道:“慧明小师傅放心,素席在小灶上做,用没沾过荤腥的锅,油也用素油。” 慧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银子递给老掌柜:“师傅特意吩咐下,要定最好的素席,这是定钱。” 老掌柜哪肯收钱,请都请不来的高僧呢,忙道:“能请大师吃一回素席是在下造化,哪敢收大师的银子,若大师能点拨一句半句,在下情愿在普惠寺前布施半个月粥饭。” 慧明也不推辞,收回银子双手合十道了声:“施主慈悲。”转头走了。 老掌柜兴奋的不行,忙叫小四去把二楼的雅房再收拾一遍儿,想起什么又道:“去把咱们后院栽在瓮里荷花搬到雅房里头去。” 碧青一大早嘱咐了崔九几句,就跟着师傅来了普惠寺,这事儿虽说自己不能直接出面,也得盯着点儿,崔九这小子到底还是个小屁孩儿,回头真办砸就麻烦了。碧青也不想想,自己才多大。 在普惠寺受用了一顿早饭,就往冀州府走,江伯赶的牛车上,晃晃悠悠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很有些诡异,旁边的慧明,碧青已经混的相当熟了。 慧明这小和尚很是聪明,性子也机灵,普惠寺那些账本虽是放在净远老和尚屋里,真正管理的却是慧明。 普惠寺的账本可比自己家的复杂多了,慧明却管理的清楚明白,可见本事,要不是个和尚多好,好好的人才弄到庙里来念经,简直浪费。 过了麦收就越发热起来,不过这会时候还早,道儿两边的树荫也大,坐在牛车上吹着小风摇摇晃晃,倒也很是惬意。 武陵先生把手里的扇子都收了起来:“如此好景致,丫头做首诗来听听。” 碧青愕然,心说,您老还真当我是天才了啊,什么诗啊,有也是剽窃,而且,这时候作诗,有什么意思? 瞟了慧明一眼,忽然有了个主意,笑了一声道:“师傅,这时候作诗不好,不如丫头尝个小曲儿给师傅解闷吧。” 武陵先生跟净远老和尚说:“这钻钱眼里的丫头会唱曲倒新鲜,咱们听听。” 老和尚念了句佛号:“沈施主慧根深种,想必唱的曲子也不凡。” 碧 青心说,等我唱了你就知道怎么不凡了,想了想词儿,拍手给自己打板子唱道:“一年二年过,重新养起了头发,三年四年过,勤勤俭俭做成一份好人家,五年六年 过,娶一个能纺能织的美貌小娘子来家下,七年八年过,生一个又白又胖小娃娃,九年十年过,娃娃长大了,叫一声爹啊,小和尚心里美啊美……” 一边儿唱一边儿瞅着慧明,小和尚让碧青看的满脸通红,低头嘟嘟囔囔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武陵先生一扇子敲在碧青的头上:“淘气。” 碧青吐了吐舌头,净远大师双手合十:“红尘十丈转首成空,怎及佛法无边,阿弥陀佛。” 碧青翻了个白眼,心说,不废话吗,真要是佛法无边,你一个老和尚要那么多钱干嘛,光念佛就成了。 说话儿就进了冀州城,冀州城碧青一共就来过两趟,两趟都是柳泉居,他们到的早,柳泉居还没开张纳客,碧青刻意如此,省的麻烦。 老掌柜很激动,搓着手让到楼上雅房,一边儿叫活计奉茶,一边儿亲手把素席的菜单递了过来,没敢往老和尚跟前递,直接递给了碧青:“大娘子瞧瞧,素席上的这些菜如何?若有增减,小老儿叫厨子再去准备。” 碧青看了看,不客气的要了笔,划掉好几个,添了素鸡,素鸭,素肘子跟素鲍鱼。 老掌柜愕然,即便这些也是素的,可高僧在此,端上来也不妥当吧,给得道高僧吃这个,岂不亵渎佛祖。 碧青见他一脸亵渎了神佛的表情,不禁翻了个白眼:“大师是高僧,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没那么多忌讳,更何况,我也没真让你真上肉,不是素的吗,去吧,就这么上。” 老掌柜看向方丈大师,老和尚颂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佛心无形,沈施主说的额是。”老掌柜这才去了。 看见那一瓮荷叶青翠欲滴,碧青拨了拨道:“师傅,要不丫头给您老做个叫花鸡吃。” 武陵先生一口茶差点儿喷了,知道这丫头就是有意给方丈大师添堵,平常想吃这丫头做的花鸡,难着呢,净给自己吃青菜豆腐,就算肉也是没什么滋味的精瘦肉,这会儿到上赶着了,白了她一眼。 谁知老和尚却道:“若施主能做出素的叫花鸡,贫僧也尝尝。” 碧青彻底无语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老和尚的对手,这老家伙已经修炼成精了,根本没脸没皮,又披着高僧的外衣,简直所向披靡。碧青都怀疑,这老家伙外头是不是有相好的,如此大的凡心,就不信他会一心向佛。 崔九到的最晚,都晌午了才姗姗而来,崔九本想早点儿,可碧青嘱咐他好几次得晚,说早到了显得不金贵,身份高的人,出场都得晚,越让这些人等,回头掏钱的时候越痛快。 崔九是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大郎媳妇儿是个只狐狸,算计人的本事最强,听她的准儿没错,故此,来的颇晚不说,还着实收拾了一下。 没骑马,碧青说骑马跌份,更不能坐牛车,看见过谁家做大买卖的老板坐牛车的,得是马车,高头大马。 碧青可下了血本,特意叫小五到冀州车马行雇了一辆两匹马的马车,是因为没有四驾的,不然,碧青恨不能雇个四匹马拉的。 多 给了钱,让把两匹马收拾的油光水滑,一到柳泉居跟前,打个响鼻儿都跟别人的马不一样,崔九没带随从,只能让大郎冒充,反正见过大郎的人也不多,哪怕见过, 也不知这个黑脸的汉子是谁,就算跟王家走的算近的杜子峰都没见过大郎,估摸也不想见,杜子峰到现在还管碧青叫姑娘呢,下意识忽略到大郎的存在。 骁骑营的军服穿在大郎身上,很是威武,至少碧青是这么认为,腰上挎着腰刀,一张黑脸没有一丝表情,很专业,也很男人,简直就是制服诱惑。 碧青趴在窗户边儿上往下看,眼里都是小星星,琢磨今儿晚上让蛮牛单独穿给自己看,男人穿制服真是太不一样了。 老爷子见碧青的德行,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立刻就回过头来,傻憨傻憨的庄稼汉子,实在看不出哪儿好来,可丫头就是喜欢,要是以前,自己还怀疑碧青是为了报恩,这一刻,老爷子算是明白了,这丫头非常的心甘情愿,就像她自己说的,乐在其中。 冀州府这些豪富大家,没人知道崔九是谁,可都知道闫子明是谁,闫子明都毕恭毕敬的,能是一般人吗,有些一开始本着凑热闹心理的,一见这阵仗也立马恭敬了,跟着闫子明身后躬身迎着崔九上了二楼。 跟着崔九过来的除了大郎还有小五跟王兴,小五如今管着桃林,碧青打算让王兴管普惠寺的事,从今儿开始,家里就大不一样了。 碧青喜欢过庄稼人的日子,但也知道,庄稼人想过舒坦了,也缺不得钱,自己可不想过苦哈哈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武陵源虽是噱头,却也是她给自己一家人打造的桃源,所以,要赚钱,赚很多的钱,钱越多,家里的日子越舒坦。 再 说,家里还出了个有出息的,二郎将来必然要当官的,要是没钱怎么当官儿,以后,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外放,都得安家娶媳妇儿吧,这哪一样不是钱,还都不是小 钱,还有碧兰,小海,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以后就得过好日子,还有深州的灾民,指着种地也就勉强温饱,还是得做买卖。 碧青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赚钱法子就是卖房,当然不是卖给老百姓,老百姓才有几个钱,再说,老百姓只求吃饱穿暖日子好过就成,没有钱人这么多矫情的追求,有钱人的想头大,所以也更好骗,只要噱头抛的足够,不信这些人不动心。 崔九的身份悄悄的就被在座的知道了,具体怎么知道的不言而喻,但彼此心照不宣,这些人都是心有七窍比干,没一个傻的,人家堂堂皇子没直截了当把身份抖出来,就是不想宣扬,这时候谁要是点破,那就是不开眼。 不 过,这些人也越来越纳闷,好端端的九皇子请他们饮宴做什么?有些人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得皇子相邀,是莫大的荣幸,有自知之明的,就开始琢磨是不是有事? 他们这些比起人家皇子多的,无非是钱,难道又是为了深州的灾民,知府大人出面没募多少,就把皇子请出来了帮腔。这么一想,又觉自己这一趟着实不该来,总 之,个人有个人的心思。 崔九扫了一眼,一看这帮守财奴,气就不打一处来,冀州府离深州如此之近,深州赤地千里,饿殍满地,冀州这些富户捐点儿钱不是应该的吗,可就一个比一个抠门。一想到这些,崔九就觉碧青的法子没用,让这些人掏钱简直跟割肉差不多了。 酒过三巡,该说正事了,崔九看了小五一眼,小五会意,跟王兴两个把碧青新绘制的超大效果图展开来。 虽不是搞这些的,但碧青到底算行里人,知道房子卖的好不好,主要看宣传,尤其效果图必须漂亮具有煽动性。 碧 青下了不少心思,效果图上,桃花盛开,山溪清澈,一栋栋宅院隐在桃林深处,映着山中的青松翠柏,说不出的幽静,桃林外老大一个牌楼,上书几个大字武陵源, 旁边的石碑也绘制的甚为清楚,刻的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太美了,太有意境了,画上的地儿简直跟仙境差不多,在座的都看傻了,猜不出这是哪儿。 崔 九转了转自己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道:“在座都是冀州有头有脸的,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我呢闲来无事,就琢摸着盖个宅子,以后京里待腻烦了,就出来住几天松快 松快,别的地儿没瞧上,就瞧中了你们冀州府间河县的莲花山,打算在这儿盖,这地儿大,只盖一栋宅子太不好看,可多了,爷一个人也住不过来,有心找几个邻 居,又怕不是体面人家,就想起各位来了,若是各位有意,爷倒是想匀出几栋来,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底下静默片刻才彼此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崔九貌似无意的道:“爷家里人口多,哥哥更多,几个哥哥隔三差五来住些日子也寻常。” 闫子明忽的站起来:“敢问九爷,您的宅子是哪一栋?” 崔九心说,自己哪知道啊,那丫头根本没告诉自己,这套说辞都是那丫头教的,没想到闫子明会忽然蹦出来问这个。 正琢磨怎么应付呢,小五开口了:“回大人话,这栋桃林边儿上就是九爷的宅子,旁边是武陵先生的草庐,老先生就喜欢桃花,点明要住在林子边儿上,这边儿的十几栋都没主儿呢。” 闫子明指了指最近的一栋道:“这栋我要了。” 小五腿肚子吓的直打哆嗦,这可是知府大人,自己哪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啊,可嘴上还是说:“这栋最贵,需得三千两银子,先交钱,定契约,大秋前就能入住。” 三千两?闫子明倒吸了口凉气,崔九眼神都有些飘,自己都觉着那丫头疯了,不想闫子明吸了口凉气之后,就叫随从回府取银票,交银子定契约,拿着自己那份契约就走了,利落非常。 这一下可炸了营,知府大人都这么痛快,他们哪能落后啊,再说,刚这位爷说了,家里哥哥多,隔三差五就来住些日子,这位爷可是皇子,他的哥哥是什么人不用说了,跟凤子龙孙做了邻居,祖坟都冒青烟啊,三千两算什么,三万两都值,一拥而上把剩下十几栋宅子一抢而空。 还有没抢着的,这个后悔就别提了,不敢拉扯崔九,就扯小五问,还有没有,钱有的是,只要有房子,多少钱都不叫事儿。 崔九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目光扫过雅房咳嗽了一声道:”我说各位先别着急,房子呢以后还有,不过得等明年,盖房子也不是吹气,怎么也得费些时候,只要各位有意,入住武陵源就不是什么难事,今儿呢还有一件事。” 说着使了眼色,王兴跟小五把武陵源的效果图收起来,打开普惠寺的图,崔九指着道:“佛法无边,大道无形,不知度化了不知多少人间业障,普惠寺的净远大师乃得道高僧,却屈居于小小的庙宇之中,每思及此,不得不叫人唏嘘啊……” 崔九自己说着都起鸡皮疙瘩,真难为那丫头怎么想出来的,普惠寺已经算颇壮观的庙宇了,要是普惠寺都算小的话,其他庙里和尚早哭死了,顿了顿才道:家祖母乃是诚心向佛之人,尤其跟普惠寺颇有善缘,故此,爷决定帮普惠寺修缮庙宇扩建僧房,也算尽尽孝道。” 噗 碧青一口茶都喷了出来,这后头几句可不是自己教的,这小子倒真有两下子,前头抬出他几个哥哥来,这会儿又把太后娘娘抬出来了,不过,这大概是最直接粗暴的 取信之法,这什么事儿一挂上皇家两个字,立马就会变得不一样了,老百姓对皇家有着本能的信任,自己想借助崔九,不也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吗。 接 着就是王兴给大家说,怎么扩建普惠寺,王兴很聪明,基本上,碧青说过一遍就记住了,而且能举一反三。王兴聪明,底下这帮人更不傻,一个个做的买卖比谁都 大,眼光也最毒,一开始被崔九忽悠几句没明白,这一看图就彻底明白了,哪是扩建普惠寺啊,这明明白白就是敛财啊。 都是一个脑袋扛 俩肩膀的人 ,怎么来的贫富高下之分,就是眼光,有眼光就能瞧见商机,普惠寺这次扩建就是最大的商机。普惠寺香火鼎盛,平常日子都是车来人往的,要是赶上个初一十五法 会什么的,能挤破了头,有人就有银子,这些房子盖成了,开什么铺子不赚钱啊。想明白了,就怕抢不上,争先恐后的扯着王兴询问章程。 王 兴这辈子都没跟今天这么风光过,被一帮有钱人围着问东问西的,还一个比一个客气,平常这些有钱人的眼睛,可是都长在头顶上,见了自己这样的庄稼汉子,眼角 都不扫一下,记得那年进城赶集,遇上大雨,在一个有钱人家的屋檐下避了会儿雨,那些恶奴就放狗咬自己,不是自己跑得快,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