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日常》 第1节 本书由(灰のasada。)为您整理制作 =============== 书名:庶子日常 作者:凤九幽 文案: 纪居昕的人生就是个悲剧。 被亲人哄骗坑害,被枕边人蹂躏买卖,人心二字,他竟从未看透! 他在刀尖上行走,一身污秽血泪流尽,踩着他尸骨上位的人却春风满面前程似锦! 幸好,他从地狱归来,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十三岁。 内容标签:宅斗 重生 励志人生 俊杰 主角:纪居昕 ┃ 配角:卫砺锋 ┃ 其它:庶子,bl =============== ☆、重生 永宁元年冷的特别早,还未入冬,寒意已让人抵挡不住。刺骨寒风没个消停的时候,夜里也不停歇。森寒的月色照着大地,呜呜风声呼啸,处处萧条。 梆子敲了三声,临清仓土集纪家从未住过人的偏院,灯熄了。 月光顺着窗格照进去,躺在床上少年隐约可见。好似做了什么恶梦,少年牙咬的咯咯响,紧紧皱着眉毛,面色青白,惊恐万分。 纪居昕死后才明白一个道理。顺其自然,随波逐流,善良,隐忍,求饶,都是没有用的。身在逆境,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周围,看不清敌人,不是他死,还能是谁? 他冷眼看着朝堂变迁,看着四叔袭爵掌了纪家,走进内阁,春风得意繁花似锦,纪家名声鹊起,满面悲凉。 他已经死了,这一切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四叔明明是踏着他的尸骨,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吕孝充也是因为把他卖了好个价钱,才当了首辅! 他怎么能忍,怎么能! “你永远也杀不了我。” “我教过你,不要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是纪家一分子,理当对纪家做贡献。” “依你的名声,娶亲不要想了,有男人要就该知足了。” “哈哈哈,我把你送给一个男人做妾,你娘那个贱人会不会从地下爬起来?” …… 纪居昕意识迷离,做了个长长的梦。在梦里他把曾经黑暗苦痛的人生重新经历了一遍,吕孝充,四叔,祖母,四婶,嫡母,一个个出现,如恶鬼般,表情狰狞,或哄骗或恐吓。 如果不是他们…… 被蹂躏,被折磨,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他闭了眼睛又明晃晃出现在脑海。可是这些东西他永远都不想再看到!这些过去那么肮脏污秽,他一点也不想再记起! 纪居昕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整个身体不断往下坠,地底像张开嘴的巨兽,黑暗无边,仿若万丈深渊。 “不……不要……” 有个声音在心底发问,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样? 如果……能有一次再来的机会,他必然要欺侮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倏的一下,身体落定,耳边听到一声轻响,仿佛树木枝条敲打着窗棂。 膝盖很痛,针扎似的密集疼痛让他差点呻吟出声。 死人也会痛? 纪居昕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很暗,窗边透过隐隐一缕月光。 侧耳听去,呼呼的风声如夜鬼低吟,苍凉阴森,连月亮洒在地上的银霜都透着冷意。 蝠结纹的窗棂被散乱的枝条一下下敲打,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突兀。 纪居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青涩白皙瘦弱的手。略薄的被子抵抵不住夜的寒凉,这双手有些青紫,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摸到更加冰凉的床头,纪居昕开始狂喜,这双手再冷,也是活人的手! 借着微弱月光,纪居昕的视线一一拂过造型简单的方凳,平头案,方角柜,那样的熟悉……不用照镜子看脸,他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 瘦弱的手腕,疼痛非常的膝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用品的房间,纪居昕很快就猜到,他这是回到了十三岁,刚刚到纪府的时候。 他的亲娘姓达,闺名婧雪,美艳绝寰风仪无双,父亲去了趟江南,带回了她。听府里的老人说,父亲很宠她,只要有她的地方就看不到别人,两个很是恩爱了几年,直到他出生。 达婧雪难产而死,父亲对他这个克死亲娘的人不喜,嫡母对憎恨的女人产下的庶子也喜欢不起来,做为灾星的他就被送到庄子上,孤独的长大。 为了确保他的成长过程很‘顺利’,嫡母派了人教他各种庶子该知道的道理。比如要乖,要听话,要让家里长辈喜欢,比如不用认字读书,他们纪家的庶子日后是要分财产的,一辈子躺着都够用了,读书没用,知道怎么种庄稼打理田庄就是了。 种田辛苦,小小的纪居昕哪里能坚持,慢慢的就变成一事无成,大字不识,嫡母眼中的优秀庶子。 直到嫡母所出的唯一嫡子,他的哥哥去世,纪父才想起了他,不知道是终于捡起了这份单薄的父爱,还是出于愧疚,让人把他接了回来。 纪家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封了伯爵,袭三代始降。后辈不争气,到了现在,除了一个子爵的空架子,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握着家里权柄的是纪居昕的祖父纪忠易和祖母杨氏,纪忠易的四个儿子都是杨氏所出,大儿子纪仁礼,二儿子纪仁仪,三儿子纪仁信,四儿子纪仁德,没有庶子,除了三儿子纪仁信早逝,几个孩子都站住了。 杨氏还生了一女儿纪妍,嫁给归平伯府嫡二子做了正妻,这让杨氏面上非常有光,没落到已经摆不起任何排场,甚至银钱经常不凑手的地步,杨氏追求的似乎只有脸面了。 纪居昕是纪家嫡长子老大纪仁礼的儿子,但这个家里最出色的并不是他父亲,而是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做编修的四叔纪仁德。 这也是纪忠易已经老成这样,区区一个子爵却仍然没定下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是第一天回来,他颇有些不安,这天的事,桩桩件件,他都记的很清楚。 他记得祖父带着父亲和二叔外出不在,他去给祖母杨氏请安,杨氏的贴身丫鬟出来说老太太身体欠安,午睡未醒,让他稍候。他认为理当如此,并未反对。嫡母李氏派来陪他一起过来的丫鬟玉婵却建议他跪等,说他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尽过孝心,现在跪一跪祖母理所当然。 纪居昕有些犹豫,玉婵一脸忧心,说百善孝为先,长辈喜欢乖巧的小辈,担心他不被祖母喜欢。纪居昕咬了咬牙,就跪了下去。 深秋的地板透着凉意,地底的寒凉顺着骨头缝往里头钻,纪居昕为了得到祖母的喜欢,咬着牙生受了。直到入暮时分,杨氏的丫鬟又来传话,老太太身体不适,已经唤了大夫入府,吩咐他这个点别等了,明早再来请安。 纪居昕一脸失望,内心忐忑的问玉婵是不是祖母不喜欢自己,所以才……找借口? 玉婵杏仁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赶紧捂了他的嘴,谨慎的四下看看,见没人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少爷怎么可以这么想,长辈是不会随便妄言的。 纪居昕为自己的莽撞羞愧,怎么可以怀疑祖母呢? 接着去见了嫡母李氏。李氏一脸关切的问他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听玉婵说了刚刚的事情后很是欣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懂事娘就放心了。 纪居昕很不安,他心底知道李氏一直不喜欢他,这样亲切的态度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的慌张却引的李氏笑了,说这里是你的家,不必拘束,且放开些。 说完又一脸忧心:你这样真让人心疼,在外头多年不知府里规矩,惹了事怎么办?玉婵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鬟,贴心又懂事,有她提点我就放心了,把她给你怎么样? 纪居昕听了看向玉婵,玉婵规矩的低着头,不喜不忧,并没有和他对视,非常懂事听话,一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他觉得玉婵很好,就谢过了母亲。 晚上玉婵说他回来的急,府里来不及准备,冬被还没送来,只有薄被,问他能不能将就,不能的话她就过去问李氏要。 说这些话的时候玉婵温柔的杏眸里带着怜惜,还有一点执着和倔强,仿佛好好照顾他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就算顶着责问也再也所不惜。 纪居昕觉得很温暖很感动,表示不用了可以将就一下。 玉婵大大的杏眸里闪着水光,一把抱住他,说都是因为大房不受重视,四房马上要升平妻的田姨娘要的怪,近两天都紧着她,可怜她的少爷刚回来就受这份罪。 接下来……玉婵就退下去了,他一个人铺床洗漱,上床休息,直到现在——换了个芯。 纪居昕坐起来,揉着酸疼的膝盖,胸膛震动,笑的嘶哑悲凉。 他怎么能那么蠢! 李氏会心疼他?李氏派来的丫鬟会真心为他想? 真为他想惺惺做态有什么意思,怎么没伺候洗脸泡脚梳发铺床?甚至连盆热水都没打来?话说的再好听,也不过哄人罢了。 有一点他倒没看错,玉婵果然乖巧听主子话,只不过她的主子不是他。 他没猜错的话,杨氏的贴身丫鬟也被李氏收买了,看她完全对他跪地等待视而不见就知道了。 李氏想把他养废,却不想担恶毒嫡母的名声,这些年来一直对他进行特殊教育,他进府时仍然心存疑虑,要判断他的战斗力和承受力。 这一切,不管是跪地还是赐丫鬟还是薄被子还是没人伺候,都是故意的。 他以前一度隐忍,下场就是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没记错的话,第二天玉婵会担忧他的身体,并以此为原由向李氏告假,李氏去杨氏请安时顺便提了一提。李氏怎么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杨氏从那以后厌了他,说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来晨昏定省了,他便再也没机会去正房请安,直到……那件事。 既然重活一回,他不可能再让她们再得逞! 左右白白得来的生命,不搅个天翻地覆太便宜这些贱人! 纪居昕拢了拢被子躺下去,闭着眼睛继续揉着膝盖,等待天明。以前不懂事,认为疼痛虽然难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小小年纪就留下了病根。 薄被抵挡不住深夜寒意,冷硬的床板和怎么也暖不过来的被窝时时提醒他来自亲人的‘关爱’。纪居昕缓缓吐出一口寒气,用力揉膝盖。他想穷他一生,也不会忘记现在这个感觉。 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来着…… 寅时三刻,玉婵来了。 果然,她第一个动作是探向纪居昕额间,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好像不好,不如婢子替您向大太太请个假,今天就不去请安了吧。” ☆、请安 玉婵秋水一样的杏眸里带着水光,一副心疼担忧的样子。 第2节 她真的会向李氏告假吗?纪居昕很怀疑,这应该就是李氏计划里的一环吧,根本不用过她去告假,玉婵的任务是劝服他不要去请安。 杨氏要脸面,四房的田氏马上要升平妻,要的是地位,李氏唯一惦记的就是纪仁礼的心。 纪仁礼的心一直在达婧雪身上,达婧雪死了,他身上的热情就跟着消亡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再让他上心过。李氏心如油煎,这笔帐自然就记在肖似达婧雪的纪居昕身上。 她不能亲自收拾纪居昕担上恶名,老太太杨氏,和新晋升的四房平妻田氏,就是她想借的刀。 昨夜玉婵的话也是有玄机的,带着他对田氏不喜,这点不喜在适当的机会散出来,田氏会把他往里往死里整。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杨氏这关,不管以后怎么样,这安他得是去请的。 “你说我不好?”他躲开玉婵的手,缓缓起身,眼梢微垂,淡淡扫了她一眼,“哪不好?” 雪白的中衣因为他的动作变的不怎么平整,颈间露出一小块肌肤,白的像温润的玉,晶莹剔透。 玉婵的脸慢慢红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迅速移开视线,有些慌乱的回话,“没,没哪不好……” 纪居昕迅速整理衣襟,冷冽的眸光射向玉婵,声音也仿佛泛着寒霜,“既然没哪里不好,就去打热水来伺候我净面。” 玉婵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纪居昕已民经背对她穿衣服了。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让自己回神。九少爷长的好看,不过也只长的好看罢了,没半点脑子,不是大太太给好处,她都不愿意来,刚刚一定看错了,九少爷那个傻瓜不可能有那样锐利,让人头皮发麻的眼光。对,不可能。 玉婵半天不动,纪居昕转回身笑了。这一笑如冬雪初融雨后天晴,暖的人心动,“玉婵姐姐不能帮我打热水吗?” 玉婵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能。” 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伺候纪居昕净脸时,玉婵已经能找回沉着冷静的自己,细声劝着纪居昕休息,“您昨天刚刚跪了半日,膝盖一准不舒服,今天阴天,怕是要下雨,九少爷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是心善的,不会介意您这一回半回的。” “再说您昨日才回府,一路风尘疲惫,不会有人在这节骨眼挑理的。” “长辈慈爱是长辈性子好,我却不能仗着长辈好说话自己偷懒。”净了面梳了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脚往外走,“走,去请安。” 玉婵在他背后跺了跺脚,心里奇怪怎么睡一觉六少爷就不听话了,但事已至此,她这个做丫鬟的也阻止不了了,“六少爷先别走,容婢子去给您拿点吃的。” 真是拿吃的?不是找理由和李氏通风报信? 纪居昕慢慢笑了,负手看了看外面天色,这个时间,李氏应该在去正房的路上了吧,“不用,我不饿。” 他慢悠悠的走,玉婵跟在他身后,一条一条的找理由劝说,任她说干了口水,他就是不让她离开半步。 玉婵的娘是嫡母李氏的陪嫁丫鬟,板上钉钉李氏的人,能得到李氏重用也是有点斤两的,纪居昕不想给她脸,也不想让她了解自己太多,索性不怎么说话,盘算着怎么今天就把她换掉。 边想边走,很快就到了正房门口。 纪居昕时间卡的刚刚好,杨氏房里李氏刚刚微笑着解释了庶子纪居昕身体不适,不能来给老太太请安时,杨氏身边的丫鬟就来禀事,“老太太,九少爷来了。” 杨氏眼睛骤然眯起,锐利的视线扫了李氏一眼。 二太太高氏捂嘴轻笑,“哟,这可是个勤快的,小辈们都还没来呢!” “我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大过天,半点不能行差踏错。”既将荣升平妻,现在已经有资格以四房主母名义来请安的田氏扶了扶头上的金嵌宝菊花挑心,温柔的声音也挡不住拱火的意途,“虽然是个庶子,大嫂也该尽点心才是。” 李氏紧紧绞着帕子,面上羞红,低头不敢看杨氏,“今早那边传来消息说身体不舒服……娘……” 杨氏抬手,阻了她的话,让丫鬟把人叫进来。 “孙儿见过祖母,愿祖母松鹤延年,福寿绵长。”纪居昕一步步稳定的踏进来,根本不等丫鬟拿来软垫,磕头就拜,非常诚心。 杨氏虽然不怎么喜欢庶孙子,可孩子这么真心磕头,她也有几分满意,“起来吧。”声音听起来还算亲切。 纪居昕这才站了起来。 和外头深秋清晨入骨的寒意不同,正房里早早起了火炕,燃了百合香,暖香袭人,非常舒适。丫鬟仆妇静立四周,俱都低垂着点头,神情恭敬。 杨氏坐在炕上,手边是个四四方方镶螺钿金漆的小炕桌,桌上摆着两三样点心,丫鬟取过一杯茶,伺候杨氏喝。杨氏脸色微黄,细细的杭粉也遮不住满脸皱纹,耷拉的眼皮和深深的法令纹让人觉得面相有点凶。大概怕受寒,头上戴着个绣寿字纹的抹额,除了一只祖母绿的簪子再也没旁的首饰。 喝了一杯茶,她脸色微缓,“九少爷刚来,怕是连长辈都不认识,陈妈妈,你带九少爷认认人。” 陈妈妈行了个礼,微微侧身,面色板正,“老奴就托大了。” “九少爷,您的嫡母大太太想必昨天您就认识了,老奴就不多说了,您东边这位,是府里的二太太,娘家姓高,您得叫一声二婶。” “二婶。”纪居昕乖巧叫人。高氏出身不高,家里是皇商,再怎么有钱沾个商字身份地位掉了一大截,杨氏为二儿子求娶这样的人目的为何很好猜。高氏嫁妆多的让人眼红,但她并不傻,想从她手里拿点东西并不容易,纪居昕以前人傻,很多事情不懂,现在想想,总是笑面迎人一副把自己摘出来不稀罕爵位之争的高氏,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孩子长的真好。”高氏笑盈盈的打量纪居昕,有些瘦,身量修长,额头饱满皮肤白皙,五官很像达氏,却难得的不女气,眉毛有些长,眉锋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英气,眼睛和达氏一样是桃花眼,笑起来的样子却乖乖的,没有达氏的妩媚,只觉得温暖可亲。 抬手招了身边丫鬟过来,高氏取了块玉佩,放到纪居昕手里,“今儿头回见,拿着玩罢。” 玉佩触手温润,白的发光,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纪居昕把心内疑惑压下,乖巧道谢,“谢谢二婶。” “这位是府里四老爷房里的田太太,已在府衙备了婚书,只差日后摆酒上族谱,九少爷理当称呼一声四婶。” 陈妈妈很会说话,田氏既然马上就要成为四房的平妻,自然不喜欢被人提曾经是姨娘的身份。纪居昕以前没少被这位四婶为难,昨天嫡母李氏还让玉婵给他下套,想来肯定很想看到不一样的场面。 纪居昕看着田氏一脸温婉可亲的笑,强压住心里恶心,“四婶。” “乖。”田氏也很大方地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青花云纹六角蛐蛐罐,“前些日子听说你要来,问过你母亲,她说你最好这个。” 蛐蛐罐造型精巧,十分可爱。可再好看再有品质,它也是个蛐蛐罐,是玩物。 以进翰林的四叔自豪骄傲的纪家,最看不得玩物丧志,杨氏一定不会喜欢,田氏还敢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纪居昕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当时他没有来,所以这幕戏只好遗憾罢演。 田氏和李氏不睦,她们关系变好是在李氏的嫡女嫁到了田氏的娘家以后,所以田氏现在是……挑衅? 她对上李氏没关系,可想拖他下水…… 看他半天不接,田氏眉头稍蹙,“不喜欢?” “婶母恕罪,”纪居昕谦躬行礼,“侄儿在庄子上听下人说,祖母上承皇后娘娘谏策,节俭持家,非大事不肯铺张,”说到这里他向杨氏又行了个礼,“上行下效,祖母德高,孙儿亦应效仿。” 高氏有钱,却不会愿意拿出来堵公中的窟窿,杨氏缩减开支家里所有人都看的到。这点心思借了上位者的光,就变的大义起来,杨氏听了非但不会责怪,反而会满意他会说话。 余光扫到杨氏果然神情舒缓,纪居昕对着田氏,脸微红,似有羞赧,“来前庄子里的妈妈说母亲为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光蛐蛐罐就好几个,物件多了难免浪费,侄儿……不好再接四婶的好东西了。” 杨氏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老大家的,你给九少爷准备了很多蛐蛐罐?” 李氏为孩子准备那么多,不管孩子是不是喜欢,也会被她刻意的,有方向的引导变的喜欢。 ☆、训斥 孩子再不好,再是扶不起的庶子,也是纪家的苗。 杨氏不待见庶子,不见得会喜欢别人糟践。 “娘……”李氏觑了眼面沉如水的杨氏,脸色发白,“媳妇只是想……多疼九少爷一点。九少爷自生下来就没回过府,媳妇心里愧啊。” 纪居昕脸发白,咬了咬嘴唇,动都不不怎么敢动,悄悄拉李氏的袖子,“母亲,是不是儿子说错话了……” 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看的李氏头疼,闭了闭眼睛,没理他。 纪居昕的表现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高氏仍然挂着满脸的笑,田氏垂眸掩了神色,像在估量纪居昕的表现,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杨氏沉吟片刻方发话,“以后注意,别给孩子那么多玩的,再给养歪了。”大概不想为个庶子让大媳妇没脸,有轻轻放过的意思。 李氏低头应了声是。 杨氏拈了块果脯,手有些黏,微皱了眉,“你母亲说你身体不好,可有此事?” 李氏手里的帕子一紧,立刻看向纪居昕,生怕他说出什么。 纪居昕扬眉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膝盖疼,夜里怕是着了凉,有点不舒服,母亲疼我,担心我身体。” “膝盖疼?”杨氏眯眼。 陈妈妈递帕子时俯身说了句话,杨氏擦干净手,才缓声问,“你昨日下午跪着了?” “孝敬祖母,没什么不对的。”纪居昕羞涩低头。 “有孝心很好,但祖母最惦记的,也是你们的身体,以后别这样了。”身浸内宅多年,听话听音,杨氏不用多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淡淡看了眼李氏,“孩子要好好教,规矩也要分情况。” 李氏咬着牙,缓声回了个是,看向纪居昕的眼睛里有着压不下的火气。 纪居昕黑白分明清澈的一塌糊涂的大眼睛适时看过来,天真无邪的眨了眨,小脸上满是困惑,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天大的火气也憋了回去,时间地点不对,跟个不懂事的庶子分辨没有用,不过是让自己更生气罢了,她以后有的是手段整治他。 “昨天谁在你身边伺候?”杨氏今天被纪居昕哄的高兴,难得多问两句。 纪居昕笑的眼睛眯成月牙儿,“是玉婵姐姐。母亲说玉婵姐姐最伶俐,有她照顾我就放心了。玉婵姐姐真是个好人,一路提点我要好好表现,做个好儿子好孙子。还很心疼我,睡前差点忍不住要去母亲那里给我讨冬被。其实玉婵姐姐不知道,我在庄子里也没有盖冬被呢,庄子里的妈妈说我年纪小火力旺,春捂秋冻身体好,瞧我现在身体多好!玉婵姐姐笑的好好看,抱着我时很暖和呢。” 身体好……看似天真无邪的话,信息量很大。屋里各个都是人精,高门大院的事听了一耳朵,嫡母苛待庶子没什么,谁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算起来李氏做的并不过分。但这种事都是心照不宣的,一旦说出来……为了名声,老太太也不会没反应。 高氏理了理发鬓,不着痕迹的看向杨氏。田氏也转了转玉镯,越发沉静。 杨氏看着瘦的一把骨头的纪居昕,耷拉的眼皮更紧了,“把那个叫玉婵的丫鬟带上来。” “奴婢玉婵见过老太太。” 玉婵一进来,被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杨氏冷眼一看,十八九岁的丫鬟,桃李芳菲的年纪,削肩纤腰桃花面,眼角眉梢都透着这个年纪的羞涩春意,凉凉的看了李氏一眼,“丫鬟年纪到了,就该放出去,省的被埋怨误了好年华。” 李氏今天在正房受尽了打击,这时头都不敢抬,杨氏的话砸下来也只能低头应是。 挥挥手让玉婵下去,杨氏叫了一个丫鬟过来,指着她问纪居昕,“你看她怎么样?” 纪居昕一脸不明白的看着,“祖母身边的人自然是好的。” “玉婵家里老子娘急,怕是好事要近了,不能再伺候你太久。这是我身边的三等丫鬟,做事仔细,以后就给你用吧。”杨氏说完又指了指陈妈妈,“陈妈妈会帮你选几个下人,把份例补齐,有什么要求就跟她说。” 纪居昕一副好像自己惹事了满脸懊恼的样子,不敢大声说话,软软的对着陈妈妈笑,“我没什么要求的……” 折腾了一会儿杨氏像是倦了,挥挥手让房间里的人都退下。 高氏最先走出屋子,田氏拉住纪居昕的手,笑颜温柔,“见面礼四婶稍后补你,不过你母亲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好东西,怕是瞧不上四婶的了,”她笑吟吟的看向李氏,“大嫂的好东西也别都让孩子们藏着,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才好。” 李氏笑容僵硬,“弟妹谦虚了。” 田氏妙目眨了眨,客套两句离开了。 纪居昕走在李氏身后,注意到李氏身边的两个妈妈急急走来帮忙打帘子,左边微胖的那个抢到了位置,笑嘻嘻的迎着李氏出去,右边瘦高容长脸的慢了一步,黑着脸瞪着把手炉塞到李氏手里的妈妈。 有意思…… 纪居昕回忆了一下,李氏身边的两个妈妈……微胖的这个好像是王妈妈?瘦高容长脸的姓刘?这两个人都是李氏的陪嫁,从做丫鬟到管事妈妈一直在别苗头,现在不对付……是为了大厨房的差事? 记得回来不久大厨房的管事腾出一个位子,王妈妈和刘妈妈为了自己的儿媳妇使了老劲,最后是谁赢了来着? 纪居昕眼睛微眯,他开始认真考虑从这里下手的可能性。 第3节 初来乍到,没钱没势,连被子都薄的不能御寒。 不想重复以前的悲苦命运,还想积蓄力量报仇,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他得先能保证自己吃饱穿暖略有小财,才能考虑其它。 内宅私斗最污秽恶心杀人不见血,他非常不喜欢,但现在把水搅浑浑水摸个鱼,倒对他好处不少。 “你跟着我做什么!”李氏脸色沉郁地回头,看到缩手缩脚的纪居昕就一脸火气。 这是……连慈母戏码都演不下去了?李氏的耐心还像记忆里那样欠佳。纪居昕眸光一闪,低垂下头,手指不安的揉着衣角,“应该要给母亲请安的……” “老太太那的陈妈妈马上要去给你挑人,你不回去等着,难道还要别人来请你?”李氏狠狠责备,“你是家里正经的少爷,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差事 “母亲……”站在院子中间的瘦弱少年头垂着身子缩着,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安。“儿子……儿子错了……方才只想着孝顺母亲……庄子上的妈妈说要孝顺母亲,听母亲的话……” 孝顺到连老太太都不顾了?不顾着老太太的吩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孝顺李氏,这哪是孝顺,这是打她的脸!难道在这内院你比婆婆还大了! 李氏倒抽一口凉气,偏纪居昕好像吓到了,根本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慌张之下一个劲说母亲好母亲最重要天大地大母亲最大,这还没离了老太太的院子! 搀着李氏的王妈妈很懂眼色,用力咳了一声,打断了纪居昕的话。 纪居昕茫然的抬起头来,只见王妈妈脸色严肃,跟李氏道了个恼,说自己不舒服,拉了一个老太太院里的仆妇到一边,低声不知道说什么,特意显出了仆妇站的特殊位置和略显倨傲的神色。 李氏神色淡淡,没半点不高兴。 纪居昕立刻脸色煞白,像是明白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说,“母亲,儿子,儿子没别的……意思……”声音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一口一个儿子,一口一个儿子! 这么小家子气,看着一口气接不上都能把自己憋死过去的无状庶子,竟然敢自称她儿子! 李氏愤愤咬牙,她的儿子天纵英才慧业文人举止端方,十五岁初下场,县试、府试、院试皆为案首,是临清五十年来小三元第一人,世人皆赞其大家之风,日后必一鸣惊人!如果不是病了……如果不是死的早,她何必忍受眼前这些糟污东西! “你不是我儿子!” 李氏的尖利声音吓地纪居昕身子一抖,半晌才抬起头,眼圈发红唇色苍白,“是,孩儿错了……只是母亲,大哥已经去世,母亲……节哀……” 强势训斥的后母,担心害怕的庶子。 几乎不用人多想,脑子里就自动形成了一个画面。 年少瘦弱的庶子刚回来,就不容于母亲,以后该怎么过…… 不说杨氏院子里的人,就连李氏带来的下人,看向纪居昕的眼神也带着怜悯。 李氏话冲出口后自己也吓到了,她脾气有点急,但没急到这份上。如果不是刚刚请安时被婆婆训斥,被妯娌看笑话,这个讨人厌的庶子不懂眼色不会说话,还一副小家气子的样子自称儿子,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失控! 看看杨氏院里站姿端正脸色无波的仆妇丫鬟,李氏明白这都是假象,只怕她一转身,这里的事就会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紧紧咬牙,忍了好半天,僵硬的脸上才扯出一个假笑,“九少爷没错,是母亲急了。老太太传了人帮你处理琐事,妥妥当当的才好,母亲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不打紧……这样,母亲找个人帮你……” 玉婵因为刚刚老太太的话已经不适合在纪居昕身边了,李氏当即立断就叫人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现在纪居昕身边是没有人的。 “王妈妈……”李氏的视线落到一脸微笑的,正和仆妇说话的王妈妈身上,有几分满意,她一向是个懂眼色的。 王妈妈时刻注意着这边,隐隐有些不高兴,不讨李氏喜欢的庶子,她一点也不想沾。李氏的话还没说出来,王妈妈帕子掩了唇,咳嗽了两声,微微涨红了脸,不忘小跑过来听吩咐,“太太有什么吩咐?”抬起的脸上一片忠诚之色,好像李氏要她跳油锅都不眨一下眼。 李氏左后方站着的刘妈妈暗地里呸了一声,神色颇有些鄙夷。刘妈妈瘦高,容长脸高颧骨,本就显的有些刻薄,这样的神色让她更显凶辣,王妈妈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 刘妈妈立刻提高警惕,眯起眼睛。 王妈妈眼中的赤诚让李氏犹豫了一下,身边最懂事的管事妈妈,懂眼色会办事,去伺候一个庶子!顺着她不经意的视线看到刘妈妈,李氏略皱了皱眉。刘妈妈也是个爽利的,可惜年纪大了心气不怎么平和,为个大厨房的差事跟王妈妈闹了很久,闹的她头疼。 左右看了看,李氏抬了抬眼梢,“算了,你病还没大好,再过了病气给九少爷,刘妈妈去吧。” 李氏纤纤玉指一指,刘妈妈脸上变了色,却也不敢回绝,躬身道,“是。” “那就辛苦刘妈妈一趟了。”王妈妈微胖的身子挤过来,隔开刘妈妈,继续搀了李氏的手,“太太咱们回吧。” 错身时王妈妈看清了刘妈妈眼底的恨色,回了一个亲切又得意的笑。有她王兰花在,大太太身边就不会有别人!你恨啊,恨吧!老娘不怕! 李氏冷哼一声扶着王妈妈的手了,刘妈妈躬身行礼送,纪居昕也行礼弱弱地喊了一声送母亲。 “大太太已经走远了,九少爷,咱们这就回吧,老太太的人没准已经到了。”良久,刘妈妈声音冰冷的提醒。 纪居昕直起身子看了看,面上微红,“真走了呢……那咱们回吧。” 老太太的正房处于内院最中间,刚回府的纪居昕住在外院最偏僻的跨院,走过去有点远。纪居昕慢慢的走在前面,刘妈妈安静的跟在后面。 时间尚早,偏僻些的小径还未被打扫,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是昨夜大风刮下来的树叶。天色还没大亮,纪居昕能清楚的看到口鼻间哈出来的白气。 清冷,安静,带着萧瑟的味道。 这并不是一个舒适的深秋晨间,纪居昕却很开心,他活过来了。 又多了一次生命。 上天垂怜。 他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天。转瞬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的很慢,非常非常慢。刘妈妈却不再提醒他时间紧,只默默跟在后面,不说话。 纪居昕唇角轻扬,脸上现出一个自嘲的笑。看,这就是他该看清的现实,连下人都不愿意多理一下,可恨上辈子怎么就看不到!! “刘妈妈。” “奴婢在。” 纪居昕声音轻淡,刘妈妈声音冰冷。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刘妈妈看不到纪居昕眼里的平静深远,纪居昕看不到刘妈妈脸上的淡淡鄙夷。 刘妈妈没把纪居昕这个庶子看在眼里,纪居昕也无视了一个下人的不满情绪。 “听玉婵说,刘福家的特别能干,是厨房里一把好手。”纪居昕回过头来,笑容淡淡有些怯。 刘妈妈大儿子叫刘福,媳妇在大厨房当差,手艺的确不错,府里人叫她刘福家的。 厨房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人活着第一件事就是吃,穷人富人都得吃饭,可是吃什么,由不得自己。穷人想吃好的,得自己勤快,不怕辛苦,富人想吃什么……得看他在家里的地位。 有点门弟的人家,不管主子下人,吃什么可是大学问。 刘妈妈行礼的姿态颇有些矜持,“回九少爷,奴婢家那媳妇也就是中用了一点,没什么特别。” 不得宠的人,在府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讨好大厨房,这些事太正常,刘妈妈应对久了,早有了经验,“九少爷有什么口味偏好,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回头跟我那媳妇吩咐一声。” 这话说的乖巧,可要真当真了……纪居昕内心呵呵一声,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可怎么敢?多谢刘妈妈惦记,我却不能让刘妈妈难做,每日照着份例来就是。” “其实也不算的什么大事,谢九少爷体恤。”刘妈妈行了个礼,“不过这些到底是内宅庶务,九少爷是男子,不可多用心思。” 这是在告诫他? “谢妈妈提醒。”纪居昕微微侧了头,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其实我是听庄子上的人说,祖母最喜欢二叔家的八哥,我初来乍到,也想……想……刘妈妈你懂的……” 想找个靠山,想巴结上有地位的人,想让自己日子过的好。刘妈妈行了个礼,并未抬头观察探看纪居昕表情,也没说话。 这是想给他留点面子。纪居昕眼角一扬,有点意思…… 刘妈妈一向脾气火爆,竟然也会留面子?想想上辈子的事,大厨房的事定后,刘妈妈很快告了老,众人私底下说起来对她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让祖母和八哥喜欢,听说去年八哥生了场病,瘦了很多,祖母看着很是心疼,请了大夫说是食羊奶最好,可惜羊奶味膻,八哥不喜不肯用,祖母心疼狠不下心灌,至今八哥身体仍然不如以前壮实,刘妈妈,可有这事?”纪居昕一边正过身走路,一边低声询问刘妈妈,很是认真。 “回九少爷,的确如此。”刘妈妈垂着头,回话言简意骇,看的出来并不想多说。 纪居昕叹了口气,“其实我在庄子里学了几种小食,有一种叫乳饼的,全部用羊奶制作,非但没有膻味,反而十分清甜,肯定会合八哥的口味……八哥喜欢吃,身体就能好的快,到时祖母一定高兴……可是我又不是厨子,亲自去厨房做这乳饼会不会不好?” 纪居昕说话的声音很慢,诉说中带了点忐忑的询问,这是在求指点。 刘妈妈一字一字听完,眯了眼睛。乳饼……全部羊奶制作……没有腥味,清甜……合八少爷的口味…… 别说等八少爷吃多了身体好的快,老太太会高兴,如果这东西真的是羊奶做的,又能让八少爷吃的下去,老太太听到消息,只怕当场就会赏! 还会是大赏! 如果会这手的是儿媳妇…… 刘妈妈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大厨房的差事就定了! “九少爷会做这乳饼?” ☆、忠仆 “自是会的。”纪居昕浅浅一笑,桃花眼微弯,瘦弱苍白的脸蓦的生动起来,竟有几分明媚夺目! 刘妈妈一时怔住。她是李氏的贴身丫鬟,出嫁前就跟着李氏,是见过纪居昕的生母达氏的。达氏长的很好,骨架纤巧美艳非常,一举一动都透着江南水乡的秾丽多姿。 纪居昕长的和达氏很像,却不会让人往美艳那个方向想,他的相貌非常周正,额头宽阔眉锋秀丽鼻梁高挺眼神清亮,这个年纪美少年独有的雌雄莫辨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一眼看上去就明确的知道,他是个少年,相貌非常好的年轻男子。 可是这一笑,突然起了丝丝明媚,好似沉沉暗夜里一缕星光,端的是引人注目! “刘妈妈?” “奴婢失礼了,”刘妈妈福了一福,“少爷和姨娘长的很像,奴婢一下子闪了神。” 纪居昕眸中光华黯淡,明媚之色顿去,眉心微拧忧伤外露,“我从没见过她……” “过去的事不用多想,九少爷节哀。”刘妈妈掩袖咳了一声,把话题挽回来,“那乳饼……真有那么美味?” “自然。”纪居昕面上流露出满足,好似在回味,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不过是乡下小食,哄孩子用的,不知道八哥会不会喜欢。” “那这乳饼是怎么……” “终于回来了!”刘妈妈的话被纪居昕过于兴奋的声音打断,她抬眼看了一下,才发现已经回到了纪居昕的住处。 “陈妈妈好像还没来。”纪居昕四下看了看。 “正好,九少爷不如和我说说这乳饼——” “正好,我可以用这段时间整理整理东西!”纪居昕合掌一击,轻快的忙了起来。 “这些都是下人做的,九少爷万不可操劳。”刘妈妈快走几步去拦,“不如说说——” “有什么操劳的,这些都是我做惯的。”纪居昕转脸冲着刘妈妈灿烂一笑,刘妈妈被晃的松了手。 第4节 罢了…… 既然是从庄子上听来的,她找人去打听打听就是了。 纪居昕余光注意到了刘妈妈的表情,收拾东西的动作又多了几分轻快。 去吧,去打听吧,不打听清楚,你怎么知道这么好的东西应该配怎样的好价钱呢…… 陈妈妈来的很快,端端正正的行礼,“老奴见过九少爷。受老太太命帮九少爷添置人手和份例,份例已让人去准备,老奴带了下人来,待九少爷选好,刚好可以找各处库房管事取物。” 纪居昕忙挥手免了陈妈妈的礼,“有劳陈妈妈。” “不敢。”陈妈妈抬手,“请九少爷移步庑廊,下人们在外等候。” 纪居昕暗暗打量陈妈妈,灰发圆髻肃容缓步,一举一动皆成标本,处处都是规矩。这是祖母杨氏身边最得用的人,甚至可以劝改杨氏的主意。很奇怪,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以前他竟然印象不深。 “见过九少爷。”随着陈妈妈一个手势,庑廊下等候的下人们一起下跪行礼,人数不多,大概没超过二十。 “玉婵的父母找来了,大太太刚刚派人和主院说了一声,以后玉婵不能伺候你了,从今天起就不过来了。九少爷房里该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四个粗使,都从这些人里选吧。” 玉婵不能回来早在预料之中,嫡母的速度这么快稍稍让纪居昕有点惊讶,他以为至少玉婵还会过来呆几天,好好探他的底呢。 随着陈妈妈的手,纪居昕看向庑廊下跪着行礼的下人们,他要怎么挑好呢……等等,那是谁! 纪居昕心底突然翻起滔天巨浪,指甲掐破手心才忍住了迈出去的脚步! 那是周大! 是上辈子一直跟在他身边,无论多苦多难从来没离开过一步的周大! 他在纪府受欺负,周大陪着他一起受欺负,把纪府逛熟了,周大带着他找到不受打扰的地方,离欺负他的人远远的! 他被一家人联手卖给了吕孝充,身上没带一个包袱被送去了吕府,身边只有周大跟着。 他受不了蹂躏寻死,周大屡次救了他。 他被置换给变态老太监,周大也陪着他,每每在死神将近时就能看到他。 直到他被送去军营,有了个奇怪的老师,日子渐渐好了,周大存在感降低,却一直未曾离开,只要遇到问题,他就会出现。 他曾问过周大为什么。 周大答,仆为主忠,为主死,天经地义。 可是一个普通下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多! 细想来,周大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能很快把纪府混熟,在各种时机巧合下带他避开一些明显算计;能屡次不惊动别人救他;能在守卫森严的大宅里神出鬼没不被人发现;能在军营里和军汉们打成一团称兄道弟,甚至他还看到过周大和他们比武。 或许周大的本事,他所知不过九牛一毛。 可如果真是忠仆,为什么非要等到生死瞬间才会来救,为什么之前默不做声! 以前蠢死了不懂也就算了,现在…… 纪居昕仍然感激周大,但周大出现在他身边,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眯了眼,细细观察庑廊下跪着的周大。十三四岁,肤色黝黑面孔方正,浓眉大眼阔唇,年纪不大身体却很强壮,肌肉发达充满了力量。 不过周大应该是一个月后来他身边的,怎么早了? 陈妈妈见他皱眉,“九少爷,可是不满意?” “没有没有,”纪居昕笑容有些憨,“我是羡慕这位大哥的身板,我在庄子里十多年也没这么壮。” “不过是个下人,”陈妈妈语气严肃,“九少爷的哥哥们都是府里的正经少爷,可不能乱叫。” “是是,多谢陈妈妈提点。”纪居昕尴尬又羞赫的偏头,“这个……选人的事……能否请陈妈妈帮忙?你也看到了,我不大懂……” “是啊陈妈妈,九少爷初来乍到,挑人规矩也不太懂,这不,大太太也记挂着,命我来搭把手,”刘妈妈从旁站出来,高高的颧骨让可亲的话也变的没那么真诚,“陈妈妈事忙易累,不若坐在一旁休息片刻,顺便指点下我的挑人本事?” 到底是李氏的人,虽然和王妈妈别苗头,到了外头,还得护着主子,刘妈妈这话是想出头帮着挑人。 纪居昕眼神闪烁,退了两步,呐呐无语。 陈妈妈平淡的视线扫过试图表达最大热情的刘妈妈,又扫过缩了手脚不再敢说话的纪居昕,声音板下,“原是老太太吩咐我来办事的,怎好偷懒耍滑让人别人帮助?既然九少爷没什么意见,就照府里挑人的规矩来吧。” “除了周大,这几个都是家生子,九少爷既然喜欢周大,也一并要了吧。”陈妈妈手指了几下,点出四个男子,两个年纪稍小,都是十三四岁,一个是周大,另一个叫孙旺,孙旺偏瘦,眉眼灵动,看起来是做小厮的,另外两个年纪稍大,手大脚大,看着一把力气,是做粗使的。 少爷虽然住外院,仍然需要和内院走动,房里少不了仆妇和丫鬟。陈妈妈又点出两个穿着干净整洁的仆妇,两个眉眼低垂的丫鬟。 “少爷看着可好?” 陈妈妈问纪居昕。 纪居昕心内不由大笑,可好?真是太好了! 上辈子两个忠仆都到了! 一个周大,不知道隐藏了什么,为什么跟着他又一次一次救他的命;一个好丫鬟画眉,比玉婵跟他的时间都长,甚至自请离府跑到吕孝充那里伺候他,暗地里却一次又一次出卖他,如果不是意外之下亲耳听到画眉和四叔说话,他根本不会怀疑画眉一星半点! ☆、杖毙 “少爷?九少爷?” “咳咳——”纪居昕被陈妈妈刻意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憋红了脸,弯下腰咳了个天翻地覆。 刘妈妈一看不好,赶紧快步走进房间倒了杯水出来,一边拍着纪居昕的后背,一边把水递过来。陈妈妈则扶着纪居昕在庑廊上摆好的灯挂椅上坐下,接过刘妈妈手里的水,待纪居昕稍微平复后,一点点喂给他喝。 刘妈妈手停在半空中还没回来,转瞬空了的水杯已经重新又塞了回来。抬眼看去,陈妈妈正仔细察看九少爷的脸色,视线一点点都没偏。 深宅大院里,奴婢和奴婢也是不一样的,能力资历不同,跟着的主子不同,地位也是不同的。刘妈妈以为自己早习惯了,不想这两天被王兰花气的够呛,心思也有些浮躁了。 给老太太那的陈妈妈打下手,不正是应该的? 她提醒自己好几遍,才缓声问纪居昕,“九少爷觉得怎么样了?” “无事。”纪居昕面上浮起淡淡红霞,“一时让冷风呛着,陈妈妈刘妈妈见笑了。” “不敢。”陈妈妈神情依旧板正,“奴婢瞧着九少爷倒像染了寒气,嗓子有点哑,还是叫大夫进府看一下的好。” “陈妈妈说的是。”刘妈妈低声附和。 “有劳陈妈妈,”纪居昕平复过后,扫了眼挑出来后跪在地上头垂着的几个人,“这些人都很好,就他们罢。” “九少爷喜欢就好。”陈妈妈看纪居昕没事了,站直点了画眉,周大并两个仆妇粗使,“奴婢带他们去取九少爷的份例,九少爷有什么吩咐都可以使人去唤奴婢。” 纪居昕整容道谢,目送陈妈妈离开。 刘妈妈站在庑廊边,指挥没被选上的下人们离开,又安排粗使们收拾院子,直到廊下只剩一个丫鬟和小厮,才转向纪居昕,“九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纪居昕一直在观察刘妈妈,就算刚刚咳的那么厉害也下意识保持注意力,刘妈妈方才的表情变化一个不错的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有野心,不甘,想往上爬。 很好…… 陈妈妈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纪居昕很理解,也没拦着,“没有了,多谢陈妈妈帮衬。” 人都走完,纪居昕微眯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廊下站着的丫鬟和小厮上。 “你叫什么?父母做什么的?”他指着小丫鬟。 小丫鬟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圆眼尖下巴,看着非常机灵,回话清脆响亮,“奴婢百灵,我爹在门房,娘在针线房。” 叫孙旺的小厮立刻跪下磕头,不忘拉着百灵一块跪下,“九少爷恕罪,百灵年纪小,规矩学的不好,甘愿受罚。” 百灵这才反应过来,主子面前哪能你你我我的,脸色煞白,额头重重抵在地上,死死咬着唇,话都不敢说了。 纪居昕看着两个人,端坐不语。 他不说话,百灵更害怕了,一下一下重重磕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规矩没学好,请九少爷责罚!” 纪居昕捻了捻手指。 孙旺知道百灵错了,却不敢眼色提醒,直接拉着百灵跪下请罪,认错愿受罚,没替代开脱之意。百灵知道错了后先是不敢说话,再就求饶,看这语气,只怕怎么罚她她都心甘情愿,希望他放过孙旺,却不敢提出来。 孙妈妈是老太太派来的,指的人一定程度上比较公平,起码明着不会是嫡母的眼线,会用暴躁手辣的名声黑他。在不知道他为人怎么样的情况下,不过小小一点错误,他们就吓成这样…… 看来府里规矩不是一般的严。 怪不得以前他总是在犯错……玉婵各种善意提醒,暗示主子位置不同,让他行为意识出现了很大偏差。 也好,不怕规矩严,就怕没规矩。很多事情,有规矩束缚着,才更好办。 他轻轻扬起嘴角,笑出声来,“怎么,我看着像个很凶残的主子吗?那么怕我?” 百灵孙旺齐齐摇头,口称不敢。 “第一次犯,也就算了,起来吧。”纪居昕指着百灵,“你去给我倒杯茶。” 纪居昕只说算了,没说原因,也没招揽示恩的意思,百灵心内忐忑,却不敢多话,行了个礼,白着脸去泡茶了。 “你很胆大。” 清越平静的声音,明明应该动听无比,此时却给了孙旺相当大的压力,他赶紧又跪下,“小的不敢!” “起来。”纪居昕眉眼舒展,“我喜欢胆大的人。” 孙旺直起身,大着胆子笑了下,露出颗虎牙,“百灵的爹对小的有恩,小的谢少爷开恩。” “开恩啊……”纪居昕点了点头,“行啊,不过我想看书,你能给我弄点来吗?” 孙旺偷偷看了眼纪居昕,主子手撑下巴微阖了眸坐着,姿态慵懒,满满的不经意,这个吩咐……是真想看还是随口说的?是想折腾他,还是想看本事? 都说这位九少爷不受宠,在庄子上长大大字不识,礼仪不懂人也傻,进这个院当差算是没前途了,那这位少爷说要看书,是要看四书五经,还是小人书? 可是主子吩咐了,下人就得去办,能办到什么程度,全看自己本事。就算是庶子,也是主子,孙旺不想讨主子烦,脆声答应过就去了。 纪居昕缓缓回屋,百灵拎着新沏的茶过来了。茶很普通,香味却不错,泡茶人有点手艺。 纪居昕挥手让百灵下去,闭上眼睛,等。 等孙旺找来的书,是什么书。 等周大画眉回来,仔细观察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等陈妈妈把这里的事上报给老太太,老太太的反应。 等刘妈妈打听来结果,再次找上门。 没钱没势没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看清了人,才好办事,才会有人送钱。 “……是个拎不清的。应是在乡下没有好好教,瞧着懂事吧,朝谁都行礼,下人都能称兄道弟;瞧着不懂事吧,偶尔说话能戳心窝子。”陈妈妈回到了正房,正和杨氏说这趟的结果,“……唯一可取的就是听话了。” 第5节 “能听话就好。”杨氏歪在绣了寿字纹的引枕上,“纪家的庶子,有没有出息都是其次,能听话,就对家里有用。子爵爵位是低,可一旦老四有功,这爵位是可以升的……素心,纪家缺人啊。” 陈妈妈拿起一边的美人捶,坐到脚踏上给杨氏捶腿,“老太太说的是。” “只要有用,没出息可以教成有出息的……”杨氏苍老的声音似叹息,好一会儿,声音幽冷下来,“李氏过分了。” “她不喜欢这个庶子,说要放到庄子上去养,我随她了,可是她不该不知足,把纪府少爷养成这样……老四刚进翰林院,纪家不能出现苛待庶子的事……” “人心啊……都是养大的……” 陈妈妈垂着头,仿佛没带耳朵,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昨天九少爷来时,是谁在外面?” “绿云。”陈妈妈这次答话了,“是个不能进屋伺候的三等丫鬟,来了不到半年。” 杨氏手上的茶盅重重的摔在桌上,“不到半年就敢自作主张了!我看我是太给李氏脸了!” “老太太息怒。”陈妈妈稳稳的把小炕桌收拾干净,一一答杨氏的话,“未必是敢自作主张,有些小事你不说我不说,对她没什么损失。太太太是大爷正妻,是宗妇,老太太教她掌家,别人说不出错来。” “这还没把整个家都交给她呢,就敢欺上瞒下,手都伸到我屋子里来了,真都给了她,哪天还不把我偷偷杀了!”杨氏横着眉,满面怒气。 “老太太言重了,”陈妈妈斟酌着语气,“小辈们哪做的不好,您好好教就是。” “是该敲打敲打了。”杨氏转着手腕上祖母绿的玉镯,“绿云的老子娘是什么人?” “家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跟着老祖宗打过仗的,太爷那辈时家人犯了大错,差不多都没了,就剩绿云爹这一支。” 多代家生子,没有族亲,没有兄弟,估计连户籍都没有。 杨氏手稳稳的接过陈妈妈递过来的茶,浅啜了两口,“如此贱婢,合该以儆效尤,拉出去杖毙了吧,也教教别人规矩。” 很快,纪府的西角门,两个粗使抬着一卷席子匆匆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掩藏痕迹,有人偷偷去看,发现席子下隐隐渗着血,裹不严的地方露出一络青丝,玉白手腕安静地垂着,透着死气。 再一打听,老太太房里少了一个丫鬟,名唤绿云。 杖毙的阵势本来就比较大,惨叫声传了很远,尸体抬出去时又没避人,绿云的死,几乎是立刻传遍纪府。 纪居昕听到后身体猛的一震,闭着眼睛缓了半天才恢复情绪,哑然失笑。 他早就知道,在这世上,人命如草芥。 主子轻飘飘发了话,只怕所有人都记得今日心内惶惶,以后要更加小心做事,没几个人会惦记死了的绿云。 乱葬岗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吧。 ☆、反应 消息传到雪香堂,李氏失手摔了心爱的铜胎掐丝蝶纹海棠手炉。 手炉‘啪’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震的李氏浑身发颤脸色煞白。 她木呆呆盯着地上,眼睁睁看着手炉镂空雕花的盖子掀开,往前滚了几滚才停下,失声惊呼,“婆婆这是……在敲打我啊!” 她猛地一手拽住身边站着的王妈妈,双目圆睁声音尖利,“她这哪是仗毙个丫头提醒下人别忘了规矩,这是在明明白白打我的脸啊!” “我昨日刚请绿云帮个小忙,今日她就急吼吼的把人打死!二弟妹前几天还从绿云那打听老太太的行踪,赏了一支三分的金镯子,老太太怎么忍了?别告诉我她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这个老虔婆,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她不中意我这个媳妇!” “太太……大太太!”王妈妈紧紧搀住李氏,力度很大,箍地李氏胳膊生疼,她凌利的眼神杀过去,王妈妈生生忍住了满脸悲戚,字字揪心,“虽是在咱们屋里,说话也得小心啊!” 是啊……这是在纪家,不是在李家她的闺房,一点点不注意,话传出去…… 李氏闭上眼睛,咬牙忍住了鼻里酸意,无力坐回软榻,“当初安哥儿还小,她让我安心照顾孩子,担心我累到没让我管家,我听了;安哥儿长大一点,才华横溢是全家人的骄傲,她要我看好守好,我听了;安哥儿病了,她说做母亲的比谁照顾都妥贴,孩子病能好的快,我听了……结果,我的安哥儿去了,纪家……我这个嫡长宗妇竟然一点手都没沾!我那么听她的话,也不过用这点好换来把那个扫把星赶出府!” “我娘家说的有错吗?哪家的嫡长宗妇不掌家?她抵不过伦常压力,分了我一点管家权,转头就让夫君把那扫把星接过来膈应我!扫把星回来第一天,就故意打我的脸!”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就不该是太仓李家的人!不该有娘家!我就该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不知礼仪的村妇!那样她就有理由为所欲为了!” 李氏低吼着,越说火气越大,顺手一掼,把小方桌上的茶点全部扫落,碗碟茶盏碎了一地。 听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再看一眼地上的碎渣,李氏气才顺一点。 王妈妈也没叫人,弯下腰亲自收拾起来。她年轻时就是做丫鬟的,这些事做惯了,麻利把东西收拾清,重新倒了杯热茶递到李氏手里,“太太消消气。” 李氏喊了半天口也干,喝了几口茶,把茶盅用力在桌上一放,吊梢眉高高扬起,眼睛锐利,“有那扫把星一天,我就消不了气!” “看看看看,太太也知道,千错万错,都是九少爷的错,不是他突然回来,太太哪能碰上这糟心事?”王妈妈微笑着给李氏拍背,微丰的面容显的人和气柔软,李氏的怒气消了一大半,撇撇嘴,“他算哪门子少爷。” “是是,奴婢说错了,”王妈妈做势打了下嘴,笑眯眯的把收拾好的手炉塞回李氏手里,“今年冷的太早,才刚十月,就离不得炭火了,太太还是紧着自己,别冻着才是。” 李氏冷了眼,轻哼,“这个家里,还有谁看到我这个大太太!” “太太……也莫要太钻牛角尖了。”王妈妈侧立在软榻前,声音幽缓,“我只问您,哪家婆媳是真正亲亲热热,一点矛盾没有的?” 李氏眼波动了动,笑的意味深长,“没有,真有,也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这不就结了?谁家过日子,也有牙齿碰到舌头的时候,老太太是有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个家,这伦常舆论,可不是以老太太的心思变的。只要太太您不犯错,全族人看在眼里,会容老太太欺负您?不让您掌家?真到那份上,咱们舅爷也不让啊!”王妈妈给李氏细细分析,“咱们哪,不做那种打老鼠翻了玉瓶的事,扫把星配得上太太您这金贵身子碰?” “自是不配!”李氏咬牙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您是嫡母,他是庶子,不听话,好好教就是。” “你是说……”李氏端坐,眼睛微眯。 “方才刘妈妈回来,说那位病了,要看大夫。”王妈妈凑到李氏耳边低声说,“您是嫡母,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请大夫……这天干物燥的,那位没准是上火了,得清清静静饿几顿……再不好,可以给好药嘛……” 李氏抚着掌心,缓缓点头,眸里闪出微寒笑意,“你说的不错。庶子不懂事,我这个嫡母可是好的……” “你说……老太太杖毙了绿云?”二房高氏正理陪嫁铺子的帐册,大丫鬟采青低声说着听来的消息,“是的太太,奴婢听洒扫的下人们说,血流了一地,惨叫声传出老远,特别吓人。” “有意思。”高氏合上帐册,漂亮的杏核眼透出几分精明。她偏头看向窗外被风吹的不剩几片叶子的树叶,薄唇微抿,笑了,“大房的事……得离远点。大嫂刚开始管家,有的是麻烦事。不过老太太看起来很喜欢九少爷……老太太喜欢的……我们也得……” 高氏想了想,拿起茶杯润唇,扬声吩咐,“去叫八少爷过来。”宣哥儿和人约好后天去玩,不如带上九少爷试试? “死的好。”田氏屋里一片喜庆的大红,过段时间就是她的好日子了,这从未用过的大红色,当然可以肆无忌惮了。她穿了海棠红的裙袄,连头面都是金镶红宝石的,衬的肤色更加白皙,粉面含羞,连眼角泪痣都多了几分妩媚,好一个动人的美娇娘。 “太太是说……”贴身的妈妈有些不解。 “老太太对大嫂不满啊,大嫂不高兴,我就高兴了。”田氏长了一双好眼,眼瞳幽黑眼线细长,内里波光潋滟欲语还休,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底红色泪痣给她添了份楚楚动人,令人怜惜的气质,纵使说这样不客气的话,也没减一点点姿色气质,还是那么好看。 “你刚刚说大嫂那请了大夫?”她问贴身妈妈。 “是,说是九少爷不好,给九少爷瞧病。” “我看不是那么简单。”田氏抬手在发间簪了朵红色绢花,看了看觉得太大了,又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朵小的替换,“你去派人盯着,看大嫂到底想做什么,咱们也帮帮忙……嗯,别忘了明天一早把咱们欠的见面礼补上。”也看看九少爷怎么应对…… 大夫进府的时候,画眉和周大已经把纪居昕的份例领回来,登记安置了。 听到大夫来了,画眉一双长眉舒缓,放下手里的事,亲自带着大夫进门,“有劳大夫了,我家少爷好像染了点风寒,一直咳嗽不止。” “风寒不风寒得看了才知道,”来的大夫年老精瘦,腰微弯,一双绿豆眼看人十分不善,“若是自己就能估量出得了什么病,要我们大夫何用?” “是,奴婢错了。”画眉红了脸咬了唇,把大夫引到纪居昕面前后,不再说话,站在纪居昕身侧。 做为主子,还是个新来的未来不怎么光明的庶子,纪居昕应该安抚下为自己着急的丫鬟才是,可他并没说话,朝大夫伸出了胳膊。 相比画眉,现在他对这个大夫更感兴趣。 看这姿态,眼神,敷衍的意图,明白这是个很快结束,只是走个过场的看诊,纪居昕就知道,又有事找上门了。 “请问大夫贵姓?” “周。” “请问是谁请你来的?”纪居昕微微一笑,青涩的少年眸底散发着融融暖意和淡淡不安,“周大夫不要见怪,我才回家,请医的事……不熟,很想知道是谁如此记挂我呢。” 记挂?周大夫蓦的抬头,看到纯真少年眼底的真挚,见惯内宅风雨的老大夫也有几分不忍,记挂是记挂,但不是他希望的记挂。 “还有谁,记挂儿子的,只有母亲了。”周大夫语气冷硬,态度一点未变,直直站起,“瞧着是虚火旺盛,没什么大不了的,清淡饮食数日该会好,无需开药。” 正好进屋的百灵瞪大眼睛,“主子咳的那么厉害,怎么会不用开药呢?这屋子这么冷,火炕还没起,炭还没燃,怎么会有火?” 周大夫睨了百灵一眼,“若信的过老夫,五日后不好再来唤老夫就是,信不过就换个大夫,告辞!” “少爷——”百灵扁起嘴看向纪居昕,大眼睛包了一泡泪,纤纤素指指着门外身影,“他欺负人!” 纪居昕看着百灵笑。他以为嫡母会想什么好办法治他呢,竟然只是饿着吗?不大可能,一定有后招。想想前世落了病根的身体……都是有原由的。 不过百灵这丫头,竟然记吃不记打?这还不到晚上呢,白天的事就忘了? 百灵回头看到纪居昕别有意味的笑,灵动活泼的小脸立刻僵了,这下真的记起前面的事了。孙旺还没回来呢,万一少爷要罚…… 她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纪居昕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差点眼泪都出来了。 ☆、驭下 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畅快地笑过。 回过神来的纪居昕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发酸的脸,怔住。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开怀……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不是假的,苦涩的,装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不知不觉脸都痛了的笑。 微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脸。这张年轻的,光滑的,充满青春朝气的脸,一年后会充满愁怒,三年后会含着不甘躺在那个人身下,五年后因身上的人不停变化开始麻木……纵使最后过了很久相对安静的日子,但直到他死,这张充满沧桑疲惫的脸上都没出现过开心的笑。 孩童时……或许有过。那时不懂,一点点满足都可以很开心,一切的转变,都是从进了纪府的大门开始。 而今,他又来了。 “呵呵……”纪居昕捂住脸,止住鼻子里的酸意和眼睛里的涩意。 但是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是的,不一样……所以他不需要担忧害怕,就算不能改变,也不过是一死!他已经死过,还怕什么! 正是入暮时分,浅淡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有种特殊明暗对比,主子愉悦的声音突然透出暗哑,原本轻松的气氛一凝,处处沉重,房间里没有人敢抬头。 丝丝凉意从地板渗上来,百灵大骇的一动也不敢动,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上午的错还没记住吗! 第6节 纪居昕吐出胸中浊气,看到跪在地上发抖的百灵再次发笑,“你起来,起来,哈哈哈……” 百灵听主子声音好像又对了,咬牙大着胆子飞快地看了纪居昕一眼,“少爷……不生气?” “你这丫头知道维护少爷,我为什么生气?”纪居昕抹了抹不存在眼泪的眼角,“以后少爷给你这个权力,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尽管跟少爷说,少爷给你做主!” “真的?”百灵惊喜的小脸通红。 一直站在纪居昕身后的画眉低声斥,“少爷喜欢是给你脸面,可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来!” 百灵抖了一下,涩涩的笑了下,“奴婢……奴婢知道了……谢少爷不罚……奴婢。” 纪居昕看了眼画眉,“你叫画眉?” 画眉缓步走到纪居昕身前,端端正正的行礼,姿势标准眉眼低顺,“是,奴婢画眉,见过少爷。” “嗯。”纪居昕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话。画眉长眉微紧,也没说什么,默默站回去,给主子倒茶。 孙旺这个时候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堆书,看纪居昕点头,一股脑地放到桌上。 纪居昕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千字文》,《论语》,《孟子》,《诗经》,《三十六策》,《孔雀东南飞》,《唐三传》,《平妖传》,《杨家演义》,《碾玉观音》……有浅显的,有略深奥的,甚至还有几本连环画小人书。 孙旺这趟差办的时间不短,他急急跑回来,脑门上都是汗,现下却没心思擦,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家少爷的动作。 他们都说他白费心思,少爷是个不怎么识字的,这些书费这么多心思也是打水飘,没准还要挨骂,可是少爷的手指真细真白,拿着书的动作真好看,一定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这些书都是你找的?”纪居昕清冽动听的声音传来,孙旺一个激灵,“回少爷,是,是小的找的。” “很好。” 这是夸他做的好?孙旺脸上一喜,刚想自夸几句,就听到少爷说,“下去吧。” 这是……也不问也不让自己说话,直接完事了? 孙旺眼珠子转动,额上的汗直直滴下来,落在地板,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父母都在庄子上,为了找个好前程,他从小就进了府,无奈没有人帮衬,努力到这么久,也只够给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当小厮,可这也是机会! 只要认真办差,有了资历本事让别人看到,就算主子不行他也会有别的出路,可是现在,一向自诩有几分眼力的自己,却猜不透这位少爷的心思! 孙旺面皮绷紧,满腹心事,刚想抬脚,又想起一事,“小的还有一件事要报与少爷。” “讲。” “绿梅让小的帮忙带个话,她虽被老太太赐给主子,但今天的差还没完,待一切结束,酉时三刻才会过来。” “知道了。”纪居昕挥挥手,孙旺提着脚尖下去了。 “画眉。”纪居昕拿过《唐三传》翻着,头也没抬,“一会儿绿梅过来,你把手里的事全部交给她。” “全部……交给她?”画眉长眉微锁,“奴婢手里的……都是少爷房里的机要之事……”月例箱子,库房册子,衣料佩饰,每一样都很重要。 “你不愿意?”纪居昕微扬了眉看她,墨黑瞳色如月夜深潭,深不见底。 画眉‘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少爷的声音明明很亲切,眼神也很柔和,怎么她一瞬间感觉到了锋利的怒意?像是字句间都含着冰霜!可是再一看,少爷的神情还是那么平淡,脸还是那么好看…… “你不愿意?”纪居昕低声又重复一遍。 画眉脸刷的白了,赶紧磕头,“回少爷,画眉不敢。只是画眉来前已是二等丫鬟,绿梅她……还是三等,少爷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待奴婢教绿梅一些二等丫鬟的规矩,再让绿梅管事……” “你觉得老太太房里的三等丫鬟比不上你这个才升二等,连主子屋都进不去的丫鬟?”纪居昕声音悠长,夜色慢慢笼罩,房间一点点变暗,衬地他的声音也越发清冷。 画眉听了心底发凉,面红耳赤越来越觉得没脸,“回少爷,因为奴婢年纪不好配合大小姐出嫁,这才……” “是吗?”纪居昕冷笑,“大姐姐的份例我这个新来的都知道,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丫鬟,三等丫鬟仆妇更不用说,你单单是因为年纪,被陈妈妈领到我这的?” 画眉头挨着地,身体颤抖。她不得大小姐喜欢是事实,可是下人间的弯弯绕少爷怎么会懂!不能再辩了,再说只能让自己更没脸,她深呼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少爷误会了,奴婢只是想说奴婢稍稍有些经验,少爷房里的事交给谁当然少爷说了算,奴婢并没想把持的意思,待绿梅来了,奴婢就把事情交给她。” “很好。”半晌,纪居昕轻声叫她起来,微笑着看她,“我自然知道你是个好的,但绿梅是老太太给的人,老太太那,就算是个猫儿狗儿,做晚辈的都得敬着,绿梅来了,管着我房里的事,老太太知道了也欢喜。” 纪居昕微笑时,百灵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掌了灯。 画眉看到灯下少爷眉眼舒展的冲自己笑,真真是朗眉星目,俊秀少年,灯下这一个笑,如同阳春三月的桃花,令人喜不自胜。 少爷……在安慰她。 少爷……在解释。 画眉突然心里就没了疙瘩,柔柔一笑,“是,都听少爷的。” 纪居昕捻了捻手指,心内断定,画眉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四房的人。 “今天的饭怎的还不来?”百灵看了眼天色,抬脚就要走,“奴婢去催催。” “不用了,今天不会有我的饭。”纪居昕笃定的声音阻了百灵的脚步,她疑惑的问自家主子,“少爷怎么知道?” “因为……”纪居昕又笑了,戏谑地看着百灵,“你猜?” “少爷欺负奴婢!”百灵杏目圆睁。 纪居昕笑了两声,“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不行!少爷还没用饭呢!”百灵着急。 “啊,那你可以去试试,没结果可不要来打扰我,我要睡了。” “可是……” “没关系。”纪居昕拿起书往内间走,一点也不在意。饿一两顿有什么,这不绿梅快来了吗?绿梅可是老太太的人…… “绿梅来了画眉直接和她交接,不用见我,叫周大过来。都去忙吧,我没叫不许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吩咐。 少爷慢悠悠踱进内室,瞧着心情没关点不好,百灵跺跺脚跑了,画眉看了眼微晃的内室帘子,再看一眼百灵的背影,若有所思。 纪居昕书刚看了两页,周大来了。 纪居昕没理他,他行了礼就默默站在一边。 纪居昕看到第十二页,才扬声问了一句,“我有事要你做,你敢不敢?” 不是愿不愿意,是敢不敢。 周大身体僵了一下,迅速抬头看了纪居昕一眼,复又移开视线,神情坚定,“敢!” 这是他认识的周大,又不是。 他认识的周大的确很听话很忠心,但周大不会出现多余的表情动作。 周大会默默看着他,在生死瞬间救他,也很愿意听他的任何吩咐,每每主动吩咐让他做事时,他也会身体一僵,给他一种感觉,周大是等待着他的吩咐。 可是这种感觉也只是在最初几次,之后就没有了,周大很能控制自己。 这是……为什么? “你去帮我查,李氏那的王妈妈,和今天来的周大夫私下有没有什么首尾。”纪居昕敲了敲桌子,提醒,“这个首尾,不是男女之间……你可懂?” “懂。”周大声音瓮瓮的,好像有点激动? “还有件事……”纪居昕想想又觉得没必要,“算了,先办这个罢。”刘妈妈那儿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不用着急…… ☆、兵戈 主子们休息的时候,正是下人们热闹的时候。 今夜乌云遮月,一进进的深宅如巨大黑影,暗暗夜色里有些森然,纪家倒座房里却烛光点点,私语阵阵,很是热闹。 下人们伺候主子是轮班制,不值夜班的此刻正好回房,休息前凑到一起打热水洗漱,或者做点未完的针线,心情放松时免不了说点小话,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得了什么赏,受了什么气,听了什么八卦……很多时候,主家的秘密就在这些下人嘴里一一呈现出来,只要你会分析,能把看似没关联的事想出个大概。 周大趁着夜色潜到了这里。 他左右瞧了瞧,脚尖轻点,夜色掩映中,动作极为飘乎地跃上屋檐,腰一挺背一翻,整个人倒挂在檐下。 “娘说的可是真的?”从东数第三间屋子里,窗子未关严,一个年轻媳妇正在给婆婆洗脚,满脸惊喜姿态殷勤。 “那是,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做婆婆的满脸得意,微胖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许是水温正好,媳妇又服侍周到,她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微懒,“娘服侍大太太这么多年,最懂她心思,她今日已经给了娘准话,这次的事办好,大厨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正是李氏身边的王妈妈。 “谢谢娘!”年轻媳妇满面笑容,“她们羡慕我有个好婆婆,一个两个酸话满口,这么好的婆婆,我才不让给她们!” “调皮,”王妈妈舒服的叹了口气,“不过要办的事可不能忘了。你帮我记着,五日后周大夫再来一回,开了方子药材交过来过时,你把那样东西添进去……” “可是娘……万一那周大夫不来怎么办?” “九少爷病的厉害,他怎能不来?” “那九少爷……要好了呢?” “放心,他好不了。”烛光下王妈妈咧开嘴笑,腥红的唇舌有几分骇然,年轻媳妇慌张的低下头,拿帕子给婆婆擦脚。 周大眉毛微锁,竟然真有鬼祟之事!继续听却没别的消息……他眼睛微眯,耳朵微动,注意周围动静。 “你听娘说,那乳饼可是好东西,只要打听了来,你学会了,八少爷喜欢,老太太中意,这大厨房的位置,就会是你了……” “可是媳妇从未听说过……娘从哪里知道的?可是真的?” “从哪听来的你不必管,必是真的。我下午已着人去打听了,这两天事忙,你帮我听着回来的消息……” 声音有些尖刻,还有几分熟悉,是李氏身边的刘妈妈。 周大并不知道刘妈妈口里的乳饼乃是纪居昕说的,听到两边都在说大厨房,目光微闪,这是大太太房里两个妈妈给小辈争位置…… “听说大房庶子回来了,你在老太太院里当值,见了没?” “见了见了,九少爷长的可好看,就是怪可怜的,被大太太按着训斥,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啧啧……” …… “我觉得九少爷很快会被那位折磨死……谁家嫡母待见庶子?” “嘘小声点……这可没准,我听说九少爷的生母可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呢。再说九少爷那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 “老太太为九少爷出头,把玉婵赶走了?” “不会吧……九少爷这才来,老太太不可能这么疼他。” “玉婵可是大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这么走多没面子!” …… “绿云死了,你们还敢嚼舌头,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第7节 “唉哟姐姐,你可别吓唬人,绿云死了是她不听话,咱们都是忠心的,怎么会死?” …… 乱七八糟的话听了一耳朵,一个时辰后,下人们声音渐小,陆续休息了,周大才从房檐下跳了下来。 刚落地,就听到‘吱呀’一声轻响,他迅速侧身,隐在柱子后。 偏中间的位置,有道门打开了一条缝。 两个呼吸后,门缝大了一点点,稍后,一个杏眼削肩正当妙龄的丫鬟走了出来,软底鞋落在地面,没一丁点声音。 是玉婵。 夜已深,倒座房里灯基本都熄了,只离侧门近的地方远远挂了只灯笼。光线很暗,周大看不清玉婵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隐隐觉得颜色颇为亮丽,样式极其大胆。 她脚步匆匆,挨着墙走,好像很害怕被看到。 周大跟了两步,发现照那个方向走,应该是府里少爷们的院子。 今日老太太动静那么大,谁都知道玉婵快要被指人家,现在深更半夜往少爷们的院子里走,是想做什么? 周大跃上墙头,想看看她朝哪个院子走。 玉婵提着一颗心,脸煞白唇抿的紧紧,偶尔抬起的双眸里,满是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她如此出挑相貌,怎能随便配给下人!李氏之前答应她的出路,分明就是她心仪的少爷!现下是不行了……但她拼着一条命,也要走自己愿意的路! 如果不是九少爷……如果不是九少爷,她根本不会沦落至此! 待她站稳脚跟,淡定出手时,愚蠢的九少爷估计还不知道惹了什么人吧! 玉婵心跳剧烈,眼球游动,虽然害怕,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周大觉得玉婵可疑,想跟上去瞧个仔细,只走了两步,突然背后发寒,有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蹲下,双手扒着墙头,身体下滑,脚找到支点固定,小心探出头,往外看去。 不看就算了,一看满手都是汗! 纪家住的是被赐了爵位的老宅,现在爵位虽降了,宅子还在,这样的大宅占地面积不会小,所以没在城中心,位置稍稍偏僻了些。 倒座房挨着路,扒着墙头往外一看就是大街,往日里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没有人烟。 可今夜突然劲风起,到处都是人! 一个个身着紧身黑衣,黑巾覆面,从四面八方赶来,路平坦的,就一路急驰,路不平的,就跃起,翻墙,跳树,一个个身手利落快如疾风! 再仔细看,这些人脚下动作整齐划一,跑起来手臂展开幅度很接近,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 鼻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并不新鲜,可见这是一群见过血,还经常见血的汉子,手里有人命! 周大额头冒出了汗,盯着这些黑衣人渐渐聚拢,最后围成一个圆。 圆心处,仿佛有人! 距离稍稍有些远,周大看不清圆心之人模样,只觉其身量很高,偏瘦,脊背挺直气质森寒,整个人如一把标枪,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凛冽杀气! 突然那人头微偏,双目如电,朝这个方向看来! 周大顿时觉得整个人身体僵了,手脚不听使唤! 那人眉眼极其锋利,单这一眼遥遥看来,就有股兵戈之气顺着头皮刮来,极其慑人! 周大赶紧缩头,只觉铁马冰河纷至沓来,刀光剑影血花飞舞,仿佛置身惨烈沙场! 他赶紧默念心法,令灵台清明,小半个时辰,听到四处都没动静,小心探看一番后,深呼口长气,往自己住处跃去。 师傅说的没错,他还差得远。 只是这消息,要不要告诉少爷?师傅说…… “不要……不要……不要!”纪居昕从恶梦中惊醒,大口的喘气。耳边传来树木枝条敲打窗棂的声音,尖锐的仿佛金戈之声。 窗外没有月光,也没有人影。 除了呜呜风声,什么都没有。 纪居昕看着自己的手,是啊,他回到了过去,十三岁的过去。现在,起码现在,他是安全的…… 那些人……已经不能再伤害他。 他不允许! 脑内思绪纷杂,一时再难入睡,纪居昕索性闭了眸,细细想起以后打算。 首先,是内宅,他要保证自己吃饱穿暖。 今夜没用晚饭,肚子饿的滋味……再一次尝到,仍然难受。 这事明早老太太就会知道,借请安机会装晕有点不划算,怎样用才会有最好回报呢? 还有,他得通过大厨房的事,给自己弄到一些钱,有了钱,就算李氏下了吩咐不给饭,只要不把他关起来,想从厨房里买点东西,也是方便的。 李氏认为大老爷是嫡长,她是宗妇,纪家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田氏认为父亲起复,丈夫能干,仕途光明,根本不需着急,纪家总会是她的,别人谁都不配。 两个人关系算不上好,争风是有的,大仇却是没有。 李氏讨厌自己这个庶子,田氏却看上自己能为大夫谋好处,两个人目的一致,关系才好了起来,直到李氏把女儿嫁到田氏娘家,田氏哄得李氏处处听话,支持四叔得了爵位,纪家锦绣前途开始。 他要破坏这个过程。 可他是个男人,战场不应只在内宅。 他不想害过自己的人好过,除了内宅算计,更不应该忘记根本——四叔。 四叔是这个家的精神支撑,也是他悲剧的源头。 只要四叔前途多艰,他的算计就可以更加顺遂。 他必要破坏四叔的晋升路! 一年后四叔从翰林院走出外任,第一个靠的好像并非岳父,是谁来着…… ☆、兄弟 “这是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八少爷……九少爷都该唤一声哥哥。” 许是昨天份例送的及时,床被很暖和,虽有半夜惊醒,后来反倒睡的深沉,一觉醒来纪居昕觉得身体好了大半,除了膝盖还有些隐隐作痛,其它不适全然没有了,他决定前来正院请安。 来的时辰稍稍晚了些许,错过了女眷扎堆,倒是见着了一堆兄弟。 四少爷纪居中,是四叔去世的原配所出嫡子,年十七,身形较瘦,眉宇间常年存了一抹忧郁。“四哥好。”纪居昕张口问好,心内却为这位哥哥叹息。 纪居中从小颇有才华,虽不若大房嫡子大少爷出彩,心志却极坚韧,有滴水石穿之磨功,学问基础打的极牢,为人方正心性圆融,如此下去必为一方才俊,无奈……四太太去的早。田氏借其父起复之势被四叔扶正,四叔得岳父助力仕途顺畅,对嫡长子略有忽视,又有田氏水磨工夫诋毁,诸多手段陷害,纪居中渐渐声名弱势,为父所不喜,前途也没了。 “九弟有礼。”纪居中神情平淡还礼,言行间颇多距离。 现下田氏扶正,纪居中这个原配嫡子前路必定多难,他心情不好很正常,纪居昕也不介意,笑吟吟的朝五少爷纪居宏行礼,“五哥。” 纪居宏也是四叔的儿子,十五岁,以前是庶子,现在么,他的生母由田姨娘变成了四太太,他自然也就成了嫡子。纪纪昕记得这位少爷被他娘宠坏了,现在一看果然眉眼含着几分娇矜之气。 纪居宏一看到纪居昕就皱了眉,说话间带出了几分冷硬,“你不要玉婵了?” 纪居昕怔了怔,复又扬起笑脸,似有几分小心几分讨好,“非是弟弟不要,是母亲说玉婵将要被指人不能再伺候……” “行了,”纪居宏摆摆手,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纪居昕的话,“我管你要不要,现在我同你讲,玉婵是我的人了,你不许再打她主意。” 纪居宏才十五,玉婵却已有十八九!昨天还说玉婵要离府指人,今日怎么就……纪居昕惊讶地看向主座上的杨氏,“祖母……” 杨氏面色似有不愉,陈妈妈察言观色,上前一步,“玉婵现在已是五少爷的房里人,家里丫鬟去留本就随主子意愿,九少爷不必多思。您还未同六少爷,八少爷见礼。” “啊,抱歉——六哥好。”纪居昕憋了一口气,逼得面色通红,和六少爷纪居泰见礼。纪居泰是二房庶子,年十四,因为高氏生了三个嫡子,对这个庶子不怎么在意,纪居泰被生母关姨娘管着,有些木讷胆小,赶紧和纪居昕还礼。 最后纪居昕走向屋子里最后一兄弟,八少爷纪居宣。他是二房嫡子,高氏最小的儿子,相比两个哥哥,他在读书上更胜一筹,人也机灵,性子圆滑,是高氏最疼宠期待的儿子,也是老太太杨氏的心头肉。 纪居昕和刘妈妈暗示借乳饼之机谋大厨房的位置,说的就是这位八少爷。 纪居宣和纪居昕一样,都是十三岁,纪居宣生辰大些,纪居昕得叫他一声哥哥,“八哥有礼。” 一边行礼,他一边观察这个兄弟,或许是因为去年一场大病伤了身子,正值成长期的八少爷特别瘦,脸色也不如一般少年红润,只一双大眼睛忽闪灵动,很是活泼。 “你病好了?”纪居宣微笑看他,“别没好就出来跑,七哥要是不这么瞎闹,也不会病倒在床,不能给祖母请安,也不能陪我出去玩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苦恼样子作势抱怨,还瞅空挤眉弄眼看了眼正座上的杨氏,怪模怪样透着可爱亲昵,引的杨氏笑出声,“就你会作怪!” “这怎么能是作怪呢?这是兄友弟恭!祖母该赏孙儿……”纪居宣说着颠颠往杨氏身边跑,大眼睛转了转,伸手拿了块杨氏小炕桌上的点心,“这个倒是正好——” 杨氏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故做大方的叹了口气,“谁叫你是我的孙儿呢,就赏了你罢。” “谢祖母!”纪居宣像占了大便宜似的,迅速把点心塞进嘴里吃下去。 “别急别急,当心噎着了——”杨氏连声叫身边的丫鬟给纪居宣拍背,喂水。” “嘿嘿……”纪居宣吃完点心,笑的像只顺利偷完嘴的猫儿,“祖母有所不知,这些哥哥弟弟们不管饿不饿,谁不嫉妒孙儿这口吃的?这可是祖母给的!故而孙儿需早早用完,省得一会儿被抢。” 两祖孙耍着花枪,杨氏乐的皱纹都笑起花了。 真不知这笑容里有几分真假。纪居昕对自己以往经历最熟,这位慈善正直的祖母,实际最以纪家为重,只要为了纪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过去他不懂,现在看着两相对视气氛温馨的祖孙,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杨氏想从高氏那里得好处吧。疼这个高氏最看重的儿子,处处给他机会给他脸面,纪家公中的空子,杨氏要张口时,高氏总要记几分情分。 思考时目光微动,他往周边一看,四少爷纪居中面沉如水,眉宇忧郁不减,却并未说话,好似看惯了一般。六少爷更是深深低着头,动都不动不一下。 唯有五少爷,唇角轻撇面上有鄙夷之色,仿佛在说:又来了。 看来这情景,在他未进府之前,就不知道演了多少回。 “你说是不是啊九弟?”耳边突然听得纪居宣相问,纪居昕眉梢一凝,还好刚才不曾全部分心,只是纪居宣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竟然问他是不是饿了? 他昨天挨饿的事……纪居宣知道了? 纪居昕飞快抬头,看了前方一眼。 纪居宣神色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杨氏手端着茶盅,一口一口轻啜。 杨氏是肯定知道的,纪居宣……到底知不知道?现在问出来,是想帮他,还是怎样? “这个……”纪居昕斟酌着回答,“虽还未用早饭,也不觉得饿。” 第8节 他倒也是真不觉得饿。挨饿这种事,断顿第一顿是最难受的,饿过头后反而觉得不饿,他有过经验。 杨氏目光微闪,放下茶盅,似有满意之色。 纪居昕就明白,杨氏昨天帮着他下了大太太面子,大太太伸手要整治自己,自己能想办法扛过最好,但再想借杨氏的手就不行了。 杨氏心里自有一杆称,你有多少斤两,就会给你多大脸面,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能借纪这个姓氏压大太太一头已属不易。 纪居昕心内翻转,定下主意,请安时反正不能装晕了。 “事先我说过,七弟病了不能陪我去玩,明日你陪我出门好不好?”纪居宣飞快的冲他眨了眨眼。 纪居昕目光一顿,不是很理解纪居宣的意思,但这个眼色,是催促他答应之意。 一时间内心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昨夜辗转,心想要对付四叔,最好结交官场人脉,目前他一个只识几个字的少年,想读书科考混官场太需要时间,也太遥远,现在首要的,是走出内宅。 虽说不是女眷,出门之事没有太多限制,可他初来乍到,强行找理由也不妥,纪居宣的邀请,来的正是时候! 但是——他难掩期盼的看向杨氏,“祖母——”不能忘了掌内宅最大的权柄的杨氏! 杨氏看他乖觉,略点了点头,“既然宣哥儿邀请,你便去罢。只是记得,不准贪玩失礼,堕了我纪家名声。” “是。”纪居昕乖乖行礼。 杨氏抬手,让几兄弟都下去。四少爷纪居中略略点头示意就走了,六少爷板板正正地行了礼也走了,五少爷纪居宏则背着手像个大人似的高高在上地斜睨了他们一眼离开,杨氏院子外只剩纪居宣和纪居昕。 “方才不好问,二哥三哥怎么没在?”二少爷三少爷都是二房高氏嫡子,是纪居宣的嫡亲哥哥。 “他们昨天去了我外祖家,现下还没回来。”纪居宣拉住纪居昕的手,笑容飞场,“明日我带你出门去玩,今日你随我去院子里玩!” 时时提着心扮没心机的傻庶子很累,但此时不好拒绝,纪居昕便跟着他去了。 “没有?怎么会没有!”刘妈妈正在二门外和一个仆妇说事,此刻眉毛倒竖满脸怒气,“你可打听清楚了?” “自……自然,我那口子昨天跑了一天,夜里都没睡觉,打听到了赶紧回来催我报与你知,真是没人会做。” “不可能!”刘妈妈心忖九少爷不可能说谎,“你可说了是乳饼?” “说了说了,不过庄子里没一个厨子会做,几个种地的婆娘说看到过府里九少爷吃过,但九少爷那时是病重被送去庙里等……咳,并没有人跟随,那乳饼从哪里来的根本没有人知道,更没人会做。” “可有人吃过?” “有的有的,那几个婆娘贪昧了些许,都说好吃!”仆妈压低了声音。 婆娘说的当不得准,她们吃过多少好东西!但是只要自己尝上一尝—— 王妈妈目光微闪,摆手叫仆妇下去,回房招了伺候自己的小丫头出来,“你去九少爷的院子里,找绿梅或画眉问问,说我想求见九少爷,问九少爷可有时间。” ☆、试探 纪居昕随纪居宣到了书房,一踏进去,立刻明白了什么叫差距。跟他房间里造型简单,非常‘质朴’的摆设不同,这个房间里的物件,简直散发着一种清雅高贵的气质。 窗下光线最好的位置放着一个黑漆嵌螺钿水云纹翘头案,案上有笔架砚台,并一幅未完成的字,应是纪居宣练字的地方;靠墙站着黑漆楼格多宝格,山水纹书架,有色彩鲜明摆件,各种书本置于其上,可见主人性格活泼;西边有个填漆花鸟图方桌并四只宣草纹坐墩,桌上放有一套白瓷茶具,显然是纪居宣待客所用。 书房不算小,北边用梅兰竹菊花鸟四条屏隔开,再往深就看不到了。 “八哥这里真好!”纪居昕摸了摸翘头案上的花纹,眼睛发亮。 纪居宣得意的扬眉,“那是,八哥这里东西能差了?” 纪居昕抿嘴笑,“当然不能。”他可是纪家最有钱的高氏的儿子。 纪居宣看他目光一直在纸笔上游移,“怎么,你也喜欢写字?” “呃……”纪居昕刚要回答,眼角突然瞥到靠北的花鸟屏风下露出了一点绣花鞋。 软底,粉头,蝶纹,八成新。 好像在哪见过…… “九弟?九弟?”纪居宣伸手在纪居昕眼前晃,“在哥哥这不用怕的,想说什么就说——” 是采青! 纪居昕瞳仁一缩,是高氏身边的大丫鬟采青!昨天给老太太请安时见过,她站在高氏身后,当时穿的就是这双鞋子! 她躲在这里……应是高氏的主意了。 纪居宣把他叫来,是不是也是高氏的主意? 纪居昕微抬起头,对上纪居宣的视线,双眼里有片刻茫然,二房想用自己? “不用怕,我是你哥哥。”纪居宣拉住纪居昕的手,认真的握了握。 手心微暖,纪居昕猛的低头,心内有了计较,“我……自是喜欢读书的,可是……没有机会。” “我帮你好不好?”纪居宣声音温和,透着诱哄。 “八哥真的可以……”纪居昕抬头,眼睛有些激动地发红。 “要看你表现,”纪居宣笑眯眯摇着手指,“明天跟我出去好好玩,我就求祖母让你跟我一起进书院。” “好!”纪居昕用力点头,“我一定乖乖的!” 之后纪居宣又拉着纪居昕看他的书画,给他讲知识典故,时不时问些问题,除了喜好,还问了以前的日常,现在的想法。 纪居昕一边纯真乖巧的笑着,一边惊叹于纪居宣的心智。明明才十三岁,思维灵巧,说话时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一边探听大房的事,自己的经历,一边碰触自己内心想法,如果纪居昕不是重活一回,很容易就被这位同龄的哥哥套个底朝天。 到最后告辞出来时,纪居昕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心内早已接受现实,但兄弟间除了利用没一点亲情牵绊着实让他有点忧伤。年少时就已如此,待时间积累人心渐长,日后更不可能。 采青一路小跑回到高氏房里,把方才的事一一汇报,“……瞧着是个好哄的。” 高氏听了,薄薄的唇角扬起,很是满意。 “这样的性子……太太不担心会出事?”采青秀眉微拧,“他明日可要跟八少爷出去的。” “我就担心不出事。”高氏眸内光芒微闪,“大嫂以为分了点掌家权,又是宗妇,爵位稳稳的,四弟妹以为靠着丈夫一定能赢得纪家所有,她们都太自信太笃定,这样不好……”总得出点事,让大房四房闹起来,她才能得渔翁之利啊。 “可是到时丢了八少爷的面子……” “傻婢子,你可好好想想,明日宣哥儿要去会的是哪种友!” 采青想了想,恍然大悟。 八少爷上进,真正值得交的友人会有诗会文会,明日要赴的却是青酒宴。这个宴去的都是书院里有一定权财又有些纨绔的同窗,八少爷不好推脱得罪人,也不想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最好的就是拽个人同去。 这群人里经常闹出乱七八糟丢名声的事,大家都习惯了,随便玩玩没什么,谁也不认真,只要不是八少爷丢脸就好。 所以……九少爷可以丢脸? 采青登时面上发红眼睛发亮,“太太好巧思!”一旦出了什么事……九少爷可要好好对二房感恩! 纪居昕回到院里时,画眉来报,刘妈妈遣人来过。 纪居昕心内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画眉问他可要去传时,他摇头拒绝了,“待她下次再遣人来时,说我没空。” 百灵眼看着纪居昕进了屋,瞧瞧四周,弓着背悄悄溜了进去,“少爷——” 纪居昕瞧她模样跟做贼似的,一口茶差点喷出,“这是要做什么?” “少爷,”百灵急急走过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热腾腾的包子,“您昨晚就没吃东西,眼看着要中午了,厨房那些人竟然说没有您的菜!我……不,奴婢……就……就……” “这是你的?”纪居昕看着冒着热气的包子,目光微暖,“从外头买的?” “奴婢的份例……不大好吃,少爷定是吃不惯的,可挨饿是不行的,身子可受罪,”百灵小脸发红,眸光倔强,“这是我刚刚偷偷从外头买的,很干净!” 纪居昕第一次认真看百灵。圆脸圆眼,小丫头还没长开,已经有股灵劲,难得眸里一片赤诚,一点不掺假。 没想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得到的第一份温情竟然出自一个小丫头,纪居昕有些失笑。 他不记得这个百灵,以前好像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好。”纪居昕接过包子,“谢谢你。” 百灵松了一口气,还没兴奋出声,听到少爷又加了一句,“不过不可再如此了。” “啊?”百灵傻了,“那少爷岂不是还要挨饿?” “笨,”纪居昕笑了,“少爷是饿着有用。” “饿着……有用?”百灵歪着头,大眼睛一片迷茫,显然不理解自家主子的话。 “你只要听话就好。”纪居昕挥挥手,“下去吧,把周大叫来。” “哦。”百灵跳起来小跑着出去了,听话她会! 周大来时,看到桌上凉了的包子,目光隐有不愉。李氏断了少爷的饭,挨饿有多难受谁都知道,李氏端的是狠毒! “查到了?”纪居昕食指敲了敲桌子。 “是。”周大把昨夜听到的王妈妈和儿媳的话复述了一遍。 “果然如此。”纪居昕握着书,动作停滞很久,房间内一片安静。 周大默默站着,良久听得纪居昕又问,“你会武功吧。” 这句话太突然,周大猛地一愣,少爷怎么知道? 纪居昕看到周大惊愕的脸,突然心头有些得意,“你昨夜在王妈妈屋外停留了多久?” “回少爷,两个时辰。”周大心里翻起巨浪,少爷竟然都猜到了!聪慧程度跟师傅说的明显不一样! 周大有些怔怔,纪居昕目光却突然变得凌利,“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回少爷,没有。”周大摇摇头,顿时觉得少爷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犹如实质,锋利尖锐,刺的他生疼。 “两个时辰……足够看到很多东西了。”纪居昕不急不徐缓声道,“据我所知,纪家大部分下人都住在倒座房。” 周大不明所以的微抬了头,正好看到自家少爷看过来,似笑非笑,“今日,五哥同我讲,玉婵已经是他的人了。” 少爷眉目锋利,明明唇角微扬似含着笑,眸中厉色却如箭般射出,让他躲闪不得! 这是在责备他! 周大深呼口气,“昨夜小的的确看到了玉婵,当时她正穿着不雅,朝少爷们的宅院走去。” “方才为什么不同我说?”纪居昕眸色微敛,声音如月下流水,清冷幽凉。 第9节 “少爷……没问。” “我不问你就不说?”纪居昕听完心内生气,“你只做我交待你的事,其它事一概不管?” 周大额角冒汗,“小的……会私下注意探查周边人事,用生命保证少爷安全!” 这点纪居昕非常信,因为周大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的周大远不如几年后沉稳,他还能逼的周大失态,换了以后,周大越发沉稳有度,根本不可能!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原因竟然这么简单!他们主仆沟通不良,是因为他这个当主子的什么都没问过! 因为他不问,周大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想知道,所以没必要把知道的情报说出来分享提醒!把自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就是! 纪居昕胸膛起伏,不知道该生自己的气,还是要生周大的气。 以能力来说,周大是个忠心护主有能力的好下人,他却傻笨地可怜,不是个好主子。 纪居昕长叹一声,双目微阖,“我要你以后,将所有知道的事都报于我知,你可能做到?” ☆、出门 “我要你以后,将所有知道的事都报于我知,你可能做到!”纪居昕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眉目间锋芒乍现,正如星辰般璀璨耀眼! 周大一顿,心内激起一片豪情,“属下能做到!” 师傅跟他说过,一旦被送到主子身边,以后一切都要听主子的。主子没说话,只管小心关注主子安危,主子发了话,就要照着主子的话做,万死不可辞。 那时他尚年幼,懵懂问若是主子要求杀人放火呢?师傅笑了,说便是杀人放火你也得去。你身上连根头发丝都是主人的,让你死你都得立时自残,何况只是取人性命? 还说你这一生只需记住两点就够了…… 他曾恐惧担忧,若是主子心性不好,他必会成为助纣为虐之恶徒;若是主子庸庸无为,他学那么多知识都将淹于尘土;如果能有幸得到一个聪敏睿智的主子,那他心中抱负可期! 但凡男儿,哪个不想成就一番事业! 虽然是个下人,但周大自认幼有奇遇,不该是一般的下人! 现在少爷这表现,这话语,让他怎么不激动!怎能不激动! 心头滚过万千思绪,周大立时跪在纪居昕面前,膝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干脆响声,“属下但求少爷差遣!” 这就属下了?不自称小的了?纪居昕微眯了眼,缓缓点头,“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告诉我。”周大身上有秘密,一时挖出不太现实,他要慢慢地看,周大……是谁。又或者,是谁……站在周大背后。前世,他错过了什么…… “是!”周大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少爷说以后知道什么都要说,那以前的事……就不必废话了。 “明日出门,你同我一起。” “是。” 午后绿梅过来帮纪居昕整理出行要用的东西。比如衣物穿戴,身上佩饰,和马车上要用的东西。好在份例送来的及时,这些都不是问题。 纪居昕端坐倾听,甚至在绿梅挑拣衣服时配合的站起试衣,笑容款款神情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绿梅长相普通性格安静,肤色偏白让她有抹清秀之色,出行所需一样一样准备开来,有条不紊。对于纪居昕的配合她显得有些惊讶,但说话做事仍然有理有矩规矩非常,非必要的话不说,非必要的事不做。 比如晨间中午纪居昕都没有份例的饭送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及。 纪居昕冷眼看着,心内叹其谨慎。杨氏身边的丫鬟,就算是个三等丫鬟,也是个行止有度有思量的。不过……她有她的心思计较,到了他这,要怎么用,可是他说了算。 “明日随八哥出门,你跟着我。” 绿梅睫毛微垂,点头应是。没问原由,也不拒绝,正是听话守规矩的丫鬟该做的。 外间站着的画眉听到眼底划过一丝不甘,这样下去……不行。 刘妈妈傍晚前果然又派人来了一趟,“少爷正忙,怕是不得闲。”画眉拉着传话的婆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打听不到多的东西,才放了人离开。 刘妈妈接到回信有些着急,后悔当初不如问个清楚!现下要等,不知等到几时,可是让她整颗心提着,没个着落! 不说这天多少人过的不舒爽,纪居昕却是一觉到天明。晨起时,饥饿感来袭,胃里有些泛酸,嘴里有些发苦。 他眼角微垂,一下一下按摩安抚胃部:再一会儿就好,再一会儿……以后都不用忍了。 因要出门,杨氏免了纪居昕的请安,李氏也派了人来说不用过去,好好表现别丢纪家的脸面。 午后,纪居宣着人来找纪居昕,一刻钟侧门见。 两位少爷都才十三岁,深秋日寒,杨氏吩咐派了马车,不准骑马,是以一人分了一辆车。到侧门时纪居昕掀开车帘,和同在车上的纪居宣问了好,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侧门。 出了门便是悠长宽阔的街道。纪家大宅很大,门前这片街道也就显的有些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正街。 有人流鼎沸的声音传来,纪居昕掀开车帘,看市井百态。 深秋的天很高远,树木叶子落尽,很有几分萧瑟。跟这份萧瑟相对的,是热闹非常的街道。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担上各式杂物色彩缤纷,绘声绘色和面前的妇人介绍;有卖果蔬的摊子高声吆喝招揽客人;有做面食生意的锅里热气腾腾温暖勾人;更有撒娇小儿拽着父母衣角要买东西。 果真是……活过来了。 纪居昕深深呼吸,微凉的空气顺着鼻腔流入肺腑,很冷,但很舒服,很真实。 “少爷,莫着了凉。”绿梅给纪居昕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纪居昕放下帘子,感受掌心温暖,低头轻啜杯中热茶。 车帘掩住了外界风景,也掩掉了纪居昕面上温暖笑意,绿梅心中一紧,垂下头不再说话。 过不多久,就到了约定地点,纪居宣的小厮过来请纪居昕下车。 纪居昕一下车就看到了三个大字:醉仙阁。 这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建筑何其豪华夺目不提,招牌上的字端的是极好!任谁一来都会立刻看到这三个大字,并被其抓住眼球再看不到其它! 三个字落笔起势都非常果断,运笔时仿佛注入了特殊情感,写出来给人感觉跌宕遒丽飘若浮云却又离而不绝,洒脱异常! “怎么样,这字不错吧?”纪居宣走过来,搭着纪居昕的肩膀,声音含着得意与敬慕,“听说但凡见过这几个字的人,都认为这字写的漂亮,内中潇洒无人能及,书者可称大师。” 纪居昕却是想着,这醉仙阁可不一般。明明只是间酒楼,最后却开遍天下,老板除了财力强横,还有十分眼光。听说这位老板颇有识人之名,早期就用钱砸出了一条路,靠上了安王。而这安王,后来成了皇上,他这醉仙阁,自然也非同凡响。 流传于市井的话本故事都是这般讲述,极尽夸张之所能。重活一世,纪居昕却是明白,这里面,怕是有大文章。这醉仙阁,不会那么简单,财力颇多的老板恐怕都只是个迷人眼的幌子…… “八哥,这字是哪位大师所书?”纪居昕眼睛放光。 纪居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眨了眨眼,有心逗纪居昕,“不告诉你。” “八哥说嘛……”纪居昕眉毛一拧,做无奈模样低声求了起来。 纪居宣玩够了,才摇摇头,“非是我不说,而是我也不知道。” “这几个字,”他抬手指着牌匾,“没有人知道是谁所书,连此间老板都不知道。” “啊?”不知道也敢挂?真有胆量,还是故意的? “不知道多少人在找,好几年了,都没把人找出来。”纪居宣带他往里走,“走吧,我们进去。” 此时不是饭点,酒楼客人却不少,一楼厅堂坐了一半。纪居昕以前从未来过这里,现在看着有几分好奇,便细细观察起来。 纪居宣带着他走到二楼,早有小二在转角等候。看到纪居宣,小跑过来行礼,脸上带笑,“小的见过纪少爷,夏少爷已在雅间等候。” 纪居宣点点头,抛了个银角子过去,“带路。” 小二笑容更大,殷勤地弯着腰头前带路,很快,敲开一个房间的门,候在门边,待纪居宣等人进去,才关上门,并未跟进来。 楼梯间有些暗,雅间开了窗,光线倾泄而入,纪居昕微眯了眼,有片刻不适。还未看到雅间里的人,先听到一道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哟,纪少爷来了,今天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 ☆、比斗 “哟,纪少爷来了,今天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 声音的主人应是年纪不大,纵使压着嗓子透着几分粗砺凶恶,音质却是明透清脆。所以即使知道话里讽刺的是自己,纪居昕也生不起气来,概因对方这反应并非真是恶意,大约只是……心情不好。 “这是我家九弟,纪居昕,”纪居宣像没感觉到尴尬气氛,仿佛说话的人只是在开玩笑,神态自若的介绍起了兄弟,“夏兄有礼。” 之后他片刻未停,指着房间里众人和纪居宣介绍起来,“主位上这位说话的是夏飞博夏兄,家里是皇商;左边这位是林风泉林兄,父亲是此方县丞;右边这位是徐文思徐兄,父亲是州学学正……” 林风泉圆脸大眼,观之可亲;徐文思方脸肤黑,气质正直;房间里所有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相貌气质均不平庸。纪居昕顺着纪居宣的指点一一和人打招呼,认真记下,同时眼梢微移,注意着主位上的夏飞博。 夏飞博年纪不大,约有十六七岁,头顶四方布,圆领云青色杭绸长袍,皂色镶边,腰垂碧绿玉环,姿态随意,眼角眉梢洋溢着少年风流,只粗略一看,纪居昕就知道这个皇商之子是自小生活得意顺遂,性子也被惯得骄傲之人。 他坐主位,今日必为东道,初见面时话说的不友好,纪居宣这一系列举动却没有引来他更大怒气,看来也不是头脑简单,万事随心意胡为之人。 皇商之子,性格可见的恣意,肯放下身段如此,那么此间人物,必有不俗之辈。 是县丞之子林风泉,还是学正之徐文思? 纪居宣介绍时这两位都在前头,肯定有原因。 纪居宣看纪居昕乖乖的微笑问好,心内微松,还好是个懂眼色的,没愣头青似的反击,那夏飞博可不是个好惹的。 纪居宣引纪居昕认完人,坐在左边的林风泉哈哈朗笑,将纪居昕拽到座位上,把酒杯放在他面前,“昕弟别怕,夏兄是因为想请的人未到,心里愁苦。” “不敢。”纪居昕坐好,看自家兄长。纪居宣冲他点头,意思是既然来了,这酒是免不了的。 夏飞博剑眉微扬,挑剔的目光扫过来,冷哼一声,“长的还算可以。”他两根手指拎起酒杯,问纪居宣,“这是你哪一位弟弟,怎的以前没见过?” “是我大伯家的弟弟,家里排行第九,以前一直住在外头,近日才回来。” 夏飞博长眸微缩,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才回来啊……” 纪居昕后背一凉,顿时明了夏飞博的意图。 这一屋子人想必认识时间不算短,纪家什么情况,大概也都一清二楚。纪家二房媳妇有钱,四房入了翰林,大房……什么也没有,唯一惊才绝艳的嫡子也死了。他近日才被接回来,不用说谁都知道是庶子。 而且这个庶子……没有父母可依,没有兄弟相护,可以欺负。 夏飞博肯略放下身段,是给别人面子,可不是给他面子。这个年纪的少爷总有特别旺盛的精力,欺负人也算是游戏。 纪居昕曾经有过多少次类似的经历,是以夏飞博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反应过来。 看来今天……有场硬仗。 不过他不怕。 重活一次,他既然有目标,既然期待着机会,那么机会来时,他怎能不抓住?安知危险不能转变成机遇?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特点,再坏心底仍然偏于纯真,心内总有股血气,不服输,对厉害的人会心生敬佩,这是人生中少有一段交朋友不会权衡太多的年纪,很多时候行事全凭本心! 纪居昕不动声色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遍,脸上绽出一个微笑,眼底越见真切明媚,“还要谢谢八哥,愿意带我出来见识。今天见到诸位,在下心底甚喜,颇感荣幸。” “既然荣幸,怎的不见饮尽杯中酒?”夏飞博幽黑的眸子盯过来。 第10节 他话发的干脆,众人也没拦,一个个吟吟笑着看向他……一般小庶子的反应都很好玩。 纪居宣老神在在坐在一旁,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全凭弟弟自己一人应付。 纪居昕立时左手拿起酒杯,右手轻触杯沿,脊背挺直,眼梢含笑,眸内流光微闪,看遍房间内众人,“本想来晚了,要先敬诸位一杯,又怕诸位笑在下没规矩,既然夏兄不介意,那在下便喧宾夺主,敬大家三杯!” 说完他酒杯轻触唇边,仰脖一饮而尽。将空杯示意后,自己伸手拿来酒壶,又满饮两杯。 三杯酒下肚,纪居昕面颊微粉,眸内光芒流转,大叹一声,“好酒!” 这酒饮地干脆,再加人长的很不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颇有美感,在座众人皆抚掌赞叹,眸内惊艳连连,“昕兄弟好酒量!” 夏飞博眸里也燃起火光,神情不再冷淡。 纪居昕饮完,潇洒笑意留在脸上,“如此好酒,怎能不共饮!小弟给诸位满上!” 少爷们赴酒宴,自都带了小厮丫鬟,丫鬟们静坐主子背后,随时服侍,照说倒酒这事不需纪居昕做。一般情况下,他这么做是掉了身份,兴致上来这一举动反倒让人觉得真挚可交。 房间内气氛陡然转变,再不复初初来时的尴尬冰冷,少年郎们豪情一起,你敬我我敬你,足足几圈才停下来,脸上都多了层红霞,可谓意气风发。 纪居宣跟着气氛饮了几杯,晃晃头,有些纳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不解的看向纪居昕,不过是自罚三杯酒,也能到如此地步? 纪居昕知道纪居宣在看他,展颜回了个大大的笑,眸内波光流转很是明媚,纪居宣一口酒没下去,呛的脸都咳红了。 纪居昕却不理他,袖子豪迈撸起,“这么干喝多没意思,我们掷骰子吧!” 徐文思眼睛瞪大,“你怎知我们不爱行酒令!” 纪居昕也回他一个大大的笑,桃花眼笑起来有几分迷离氤氲,“因为我没读过书,只会玩这个……村里的老先生也说,他们上学时其实最烦随时比文斗才,偶尔洒脱一把是极好的。” “对!”林风泉豪气地一拍桌子,“我辈就该跟别人不一样!来,上骰子!” 夏飞博勾了勾手指,背后的丫鬟站起,从靠墙的三足香几上拿过一个盒子,取出三颗骰子。 纪居昕手伸到桌底,把浸满酒的帕子微微一拧,细细水流经由手指滴下去,心内长叹。 从一进来他就没停止地观察,虽然一时搞不清楚众人背后力量,光凭神态话语,也能对其性格探知一二,尤其那三脚香几上置的小盒子,一看就知道是装骰子的。 这些人彼此熟稔,应是经常在一起玩的,这骰子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他们的心头好。 没准夏飞博本来就准备用灌酒玩骰子来吓他。 现在他占了先机…… 他略略抬头,正好对上夏飞博的眼睛……黝黑明亮,内里似有火焰燃烧! 纪居昕也不怕,嘴角上扬回了一个大大的笑。 夏飞博眉梢微挑,“你可敢跟我一比?” “怎的不敢?”纪居昕下巴一扬,“来!” 以大小论,点数大的赢,小的喝酒。规矩讲好,两人前后摇骰盅,夏飞博摇出九点,纪居昕摇出十一点! 纪居昕拍桌子,大笑着指夏飞博,“喝!” 夏飞博眸内有不甘不色,却也干脆利落地把杯中酒干了,“再来!” 这次夏飞博摇出十二点,纪居昕摇出十三点! 纪居昕得意大笑,奋力拍桌,“喝!” 见夏飞博要为难小庶子,众人早都围了过来。夏飞博气势能力早都熟悉,小庶子一般胆小怕事,鼓足勇气也不敢赢一定好玩,没想到小庶子竟赢了! “哈哈哈——”众人哄笑,指着夏飞博,“喝!喝!” 夏飞博眸光如火,一口饮尽,狠狠将空杯摔在桌上,“再来!” 这次他摇出了十七点。 众人连声赞叹,“夏兄好本事!这次必要赢!”转而又一致戏谑地看向纪居昕:可不要吓哭了哟…… 纪居昕将骰盅举过头顶,眸内波光流转光彩绽放,‘哗啦啦’清脆响声不绝。 突然,他手臂使力,骰盅‘啪’一声落在桌上。 房间内一时安静,所有人都开始屏息,一眨不眨地看着,等待骰盅掀开后的结果。 纪居昕却不急,艳红唇角轻扬,眼睛笑的月牙儿,“诸位猜猜我这骰盅里会是多少?” 谁要跟你玩猜谜游戏!众人急了,“快开!开!开!开!” 纪居昕觉得差不多了,一双细瘦的手缓缓上移,干脆的掀开骰盅! 三个六! 竟然是十八点! 众人齐齐看向纪居昕,这是什么本事?难道只是运气? 不可能!谁都知道夏飞博会玩骰子,所有人里面就他厉害! 如何这小庶子次次压他一头! 纪居昕却不理会这些惊讶眼神,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敲了敲桌子,笑容灿烂声音清澈,“夏兄,喝酒吧。” 夏飞博不是输不起的人,反倒越输心情越好,一杯饮尽大呼痛快,“再来!” 之后又几轮,纪居昕输了两次,但夏飞博输的更多! 纪居昕直把夏飞博赢的脸都黑了! 众人惊艳眼神一次次扫过纪居昕,纪居昕小脸微红,笑的纯真明媚。 纪居宣揪着心看着这一切:他怎么敢! 不过一个小小庶子,在家都要挨饿,连个丫鬟也能踩上一脚,没个人看重,出来竟然敢和这些明显不凡的人对着干! 还把人家的脸丢在地上踩!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吃醉了胆肥,这小庶子还踩上了瘾,非但不收敛不怕惹事,还笑弯了眼提议,“如此玩法太单调,怕是一会儿要醉,不如我们换另一种?” 纪居宣愁的不行,很想拽起这小子告辞! ☆、射覆 彼时阳光正盛,少年细白的皮肤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仿若谪仙! 偏生这谪仙唇红齿白眉眼灵动,醉人的眸光里闪着狡黠,颇有几分可爱! 这样的人物提出要求,如何能拒绝! 林风泉兴致大起,“昕弟有什么花样?” 纪居昕眼睛弯成月牙儿,“我们来玩覆射好不好?” 覆射,是一种当下流行的游戏,置物于覆器之下,让人猜测。不怎么挑场合,男女皆可玩。 徐文思晃晃酒杯,“只是猜东西,趣味不大啊。” “小弟方才只和夏兄玩,兴致起来便想与诸位同乐,当然不只是猜东西。”纪居昕指着小二用来送酒的浅浅木质托盘,“我们取身上之物,置于此托盘内,请婢女一一覆于相同布巾,打乱顺序后放在桌上,”又指了指桌上骰子,“我等掷骰子决定先后顺序来猜。” “点数小的先来,选桌上任一托盘猜,猜中者当赢,可以决定物品主人饮几杯酒。” “有趣!”林风泉眼睛大亮,抚掌道,“可若是碰到自己的,刚好猜对或猜错呢?” “这个简单,”纪居昕唇角勾起,“若是碰到自己之物,又恰好猜中,气运如此之好,当算今日赢家,可命房间里所有人饮酒,数量也由其决定;如果有幸碰到自己的,却没有猜对,应是上天有德,予其奖赏,杯中物要多多益善,在座诸位都可以说个数量令其饮酒,没有上限!” 纪居昕话一说完,房间内一时安静。 随身携带之物,放进一样的托盘,蒙一样的布巾,顺序打散……有几人能记得清场中人身上所带之物?木质托盘那么浅,有心放形状鲜明的东西,又怕掷骰子时没得好顺序,不能猜自己的,定会被顺序为先的人占了便宜,自己遭殃!如果放形状不鲜明不好猜的东西,万一轮到自己怎么办?猜不出可是要被所有人一起灌酒,还不能说不的! 这个游戏当真厉害,没胆子怕输的人玩不起! 这小庶子胆子当真无比大! 良久,徐文思眯了眼睛,“来!” 林风泉也双眼睁圆,战意无边,“来!” 接着房间里所有人一起起哄,之后一起看向夏飞博。 夏飞博哼了一声,“游戏倒是还可以,我要加码。” “怎么说?”纪居昕笑吟吟看向夏飞博。 “胜者,可以命人饮酒,也可以——命其做一件事。”夏飞博眸光闪着火光,透着仿若赌徒的危险,“择任一方式,如何?” 众人哗然。 今日真是玩大了! 命其做一件事! 若是私下协商也就罢了,万一命你当场脱衣怎么办?命你与婢女亵玩怎么办? 会很丢脸……但也相当有趣! 纪居昕和夏飞博相当于是发出了战贴,问你敢不敢! 如何不敢!都是年少轻狂,比胆气谁比谁少? “来!” “来战!” “战!” …… 明明一屋子方兴未艾的少年,明明不怎么庄重的酒桌,却有了一种沙场豪情,豪迈胆气冲天,仿若无所不能! 纪居昕将腕间红绳解下,悄悄递与身后绿梅。绿梅眼神微闪,紧紧攥在手心,神态自然没有半点波动。 纪居昕冲她微微一笑,示意不必紧张,绿梅脸有些发红。 她自小规矩学得非常出色,早早进了老太太的院子,从传话的小丫鬟做到三等丫鬟,从未有过过错,可今天所遇之事前所未有,纪居昕的反应又实在出乎意料,她心底渐生波澜,到此刻还未失态已是心志相当坚定。 游戏很快开始,婢女们小心藏起主人之物走出房间,片刻后一排一模一样的盒子置于桌上。 为免作弊嫌疑,婢女们把托盘放好后不能靠主子很近,虽还是在主子背后,却远远靠了墙站立,保证不能串通,主子有吩咐时也能立时上前伺候。 第11节 “开始吧。”夏飞博把筛子丢出来。 这次林风泉拔了个头筹,选了一个形状最明显的托盘,“这应是徐兄今日腰间的透雕白鱼佩。” 婢女缓步过来将布巾移开,玉质洁白滑腻,雕工精致,鱼儿形态灵动观之可亲,可不是透雕白鱼佩! 林风泉兴奋大笑,连连拍桌,“徐兄喝酒喝酒!满饮三杯!” 徐文思遗憾叹气,“我以为今日定然运气好能排第一摸到自己的,届时便可大杀四方,谁知……唉!” 他连饮三杯酒,酒意上来脸色酡红,高声呼,“下一个!” 纪居昕站了起来,他今天手气不错,骰子甩了个二点。 他从桌前走了一圈,选了一个托盘,敲了敲桌子,“此物,乃是林兄今日掌中把玩之物玉雕蝉。” 不等婢女掀开布巾,林风泉矢口问出声,“你如何得知我今日有玉雕蝉?”明明一直放在婢女身上的! “我同兄长方进来时,看到你正将手里把玩的玉雕蝉交与这位姐姐——”林风泉身后婢女正好掀开布巾,翠绿精巧,果然是玉雕蝉。 “罢罢罢,算你眼利。”林风泉将玉雕蝉收起,眸中满是欣赏之色,“我只拿着那一瞬都被你看到了,昕弟当真心细如尘。说吧,要我饮几杯?” “一杯罢,先玩个意思。”纪居昕冲他眨眨眼。 林风泉意会,得意的饮了一杯酒,心情大好,不关心以后的游戏状况,拉着纪居昕聊起了天。 “在家行九?” “嗯,行九,乃是大房庶子。” “今天来可被我们吓到了?” “我还担心你们被我吓到。话说起来,林兄是哪里人?我对这里了解实在是少。” 看纪居昕真诚坦率,林风泉也不掩饰心中欣赏,除了有些不能说的东西,纪居昕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纪居昕这才知道,林风泉这个县丞之子不得了,他的叔祖父在通政使司,所有御前奏折几乎都要经手;那徐文思父亲虽然只是个学正,伯父却是六科给事中,言官官职虽小,却无事不能报到御前。新帝重文,言官地位尤其高,小小六科道给事中都敢指着皇上鼻子骂的。 至于那夏飞博,家里是皇商,想当皇商不易,经营关系网需相当庞大,夏家背靠大树,也想自家人出头,做为这代最出色的夏飞博,转为考学,希望能在官场博条路,所以对收拢关系相当卖力,把自己的骄傲收起来也再所不惜。 纪居昕看向附和玩乐的纪居宣……他这位八哥混进这里,是怎么个心思? 林风泉只觉纪居昕笑意融融,和他聊天异常舒适,忍不住倾吐起来。说起学院学子也分了派系,他们这种性格张扬些的,那些酸人极瞧不过眼,批判他们不思进取,种种种种,心内气愤,“宣弟,你来辩辩,我说他们这等书呆子,就算有朝一日有了成就,也不过是酸儒,对是不对?” 纪居昕浅浅一笑,手掌撑着下巴颇有几分懒意,“我懂的不多,连书都没读过,说的不好。不过我们乡下那位老先生说过,一个人呢,如果以后强大到无人能敌,那他之前就算放浪形骸,也会被人说是少年风流;如果一事无成,再板正周全,也不过是个死板的老古董,为人不耻。” 林风泉目光闪烁,“所以……” 纪居昕捂唇打了个哈欠,“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得看以后。” “对!只要以后强大,那些人算个鸟!有谁会信他!”林风泉哈哈大笑,胸中郁气一扫而光,看向纪居昕的眼神里有着可惜之色,“你怎的没读书?可要我介绍你进学院?” 林风泉和纪居昕聊天声音不小,前头的话或许别人没听到,说起不高兴的事林风泉声音加大,注意力被勾过来的人就多了。 徐文思刚好听到纪居昕说起老先生的话,心中所思几乎和林风泉一样,听得林风泉说要帮忙,一把把他推开,闪到纪居昕面前,“昕弟别听他的,我父亲是学正,这事交给我才正是合适!” 纪居昕则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注意力移过来的纪居宣,“哪里需要诸位花费力气,我这八哥昨天就说了要帮我,是不是啊八哥?” 纪居宣心中一紧,他之前说可以帮纪居昕跟老太太说上学的事只是客气,可如今……纪居昕哄的这几位都开了口,他怕是不下力气不行了! “自然,家里长辈盼着我们出息,九弟放心,过不多久就能入学了。” 纪居宣心里别扭,话说的有些不自然,纪居昕却不介意,回了个相当灿烂的笑。 林风泉和徐文思交换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拍纪居昕的肩背,“回头兄弟们要是在学院里等不到你,可要到你家讨人哟……可不能偷懒!” “怎么会!”纪居昕高兴地端起酒杯,“小弟谢过二位盛情!” 三人碰杯之时,排序已经到了夏飞博。 夏飞博果断走到一个托盘前,“此物是纪居昕腕间红绳!”说完不待婢女,自己伸手掀开! 托盘里果然是一段红绳! 饮酒的三人回头,脸上齐齐都是惊讶之色。 夏飞博哼笑一声,霸气的掀袍坐下,双眸紧盯纪居昕,“酒你是饮够了,我也不与你为难,不命你饮酒,你来学个狗叫怎么样?” ☆、为难 这是摆明了要与人为难。 房间里顿时静的出奇,落针可闻。午后的阳光明亮到有些耀眼,夏飞博背光而坐,高鼻深目隐在阴影里,多数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细微的浮尘飘荡在光线里,围在他身边,越发显的背影高大,压迫感十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夏飞博对面的纪居宣额角冒汗,双手紧攥衣角,心内疯狂大喊:出事了出事了!他早知道会出事!! 气氛很有些凝重,没有人敢说话,林风泉和徐文思对视一眼,看了看表情微怔像是吓着了的纪居昕,面露不忍。 林风泉犹豫片刻,“夏……”夏飞博左手抬起制止,一双眼睛如鹰寻到猎物,紧紧盯着纪居昕,片刻不离。 林风泉微拧了眉,徐文思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轻叹一声,不再说话,看向纪居昕,很有些担忧。 夏飞博性子桀骜,身上有商家人的精明,却失了圆滑,好在他能力颇强,与友人交往也相当率真,出手又大方,这一屋子的人对他印象不错。交往日久,大家也明白,他只是脾气有点别扭,实称不上恶劣,若真恶劣,这些人也不会与他为友。 今日的酒宴,夏飞博下了大力气,可想请的人没来,没什么地位价值的小庶子却跟着兄长来了。这小庶子还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一样胆小畏缩,竟然敢挑战夏飞博的权威! 夏飞博的东道,他来出风头,纵使可能是想要避免被欺负的命运,这风头也太大了些! 是以虽然对纪居昕有几分抱歉怜惜,林风泉和徐文思也没有制止夏飞博的为难之意。夏飞博有分寸,当不会欺人太甚。纪居昕……看着也不是个一般庶子,应该……能扛得住吧…… 只盼夏飞博出了气就收手。 房间内再没有人说话,夏飞博视线灼灼,紧迫非常! 纪居昕顶着这样的视线,微怔的神情收回后,竟然唇角轻扬,脸上绽出笑容!他还微偏了头,眸内笑意融融,仿佛一点也看不到夏飞博的紧逼之意,姿态自得神情十分安然! 他细瘦的手掌撑往下巴,“学狗叫多没意思……” 竟然说学狗叫没意思! 众人眼睛睁大,一脸不可思议,这小庶子真不知道现在面对的是怎样的境况吗? 夏飞博眼睛微眯,眸内危险更重! “而且我学这个也不像,夏兄要不要考虑别的?”纪居昕非常认真的建议,“我家庄子挨着一座山,山很高,往上走林很密,有很多野物平日难得见到。有次深冬我去爬山,爬了很高很高,见到一物,似貂似鼬,个头极小只有巴掌大,周身毛发皆白,油光水滑,能站立,眼睛很大很黑,姿态比猫儿还爱娇,很是可爱。” “只是这物甚是机灵,我想尽办法都没捉到,其叫声似幼鼠,颇有几分可爱,我学来给夏兄听听?如若不然,山里野物很多,虎狼狐狸狍子野猪,我亦常见,也可学来给夏兄听——”说到这里他眸内流露出怀念与向往,“现在想想很是怀念啊,当初年幼本事不济,如是现在年纪,捕猎一番,应是趣味非常……” 他一席话说完,屋内少年皆眼睛发亮,可爱的白色小貂?虎狼狐狸狍子野猪? 林风泉眼睛放光,“可以上山捕猎?” “自然,”纪居昕想了想,神态笃定,“那片山林无主,村里人都喜欢去,春夏采野果山货,秋冬捕猎。”他偏头看窗外天色,面露遗憾之色,“可惜现在不太冷,等下了雪,捕猎极便宜。” 徐文思拳捶掌心,“瞧这天气也是快了!至多不过一个月就会下雪!届时我们去捕猎,自行烤炙围炉如何!” “此举大善!”林风泉眸含兴奋地看着纪居昕,“可以吧!” “只要天公做美,想是没问题,小弟愿做向导。” 房间里少年一下子活过来似的,个个神情激动。都是学院学子,书是读了不少,年少风流恣意的潇洒事却没做多少!君子习六艺,学生们没几个不会骑马射箭的,对打猎这种事亦非常向往! 热闹气氛下,已没人记得夏飞博的为难了。夏飞博额角青筋直跳,手掌大力拍上桌子,“都给我住嘴!” 林风泉眉心紧锁,“夏兄,不如就算……” 纪居昕笑眯眯阻了林风泉的话,对上夏飞博的眼睛,“夏兄真的只想听我学狗叫?非是我不肯,实在是我学这个最不像了。能不能换一个,比如鸡,鸭,猫,猪?其实驴叫最好学,不知夏兄听到过没有?” 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夏飞博怒从心起,“你怎么敢!” 是啊……他怎么敢?房间内众人一齐看向纪居昕,不过是个没地位没势力的小庶子,怎么敢反抗夏飞博的意思,怎么敢在这个房间里恣意行事!还在短短时间内得到大家认可,几乎认其为友!普通庶子连跟他们喝酒都小心翼翼!小家子气的样子根本没有人愿意理! 房间内气氛剑拔弩张,杀气四溢,纪居宣很想扑过去,摁住自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磕头道歉! “因为……”纪居昕却似感觉不到任何恶意,眼睛弯成月牙儿,融融笑意一点点染开在眉梢眼角,“我知道夏兄不是那种品性恶劣之辈呀。” 夏飞博一愣。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林风泉和徐文思清楚地看到他神情微怔。 纪居昕笑意不减,声音低下来,如夏日夜风低吟,“看着凶恶,其实心内最柔软不过。” 房间内安静片刻,‘嘶’的抽气声绵绵不绝。 林风泉徐文思对视一眼,眸内全是激赏,这纪居昕真是会说话,撞到夏飞博心里去了! 夏飞博抵在桌上的手突然收了回去,负在背后攥成拳,偏头看向窗外,神情有些不自然。 纪居昕知道他赌对了。 自进了这个房间,他就一直在赌。机遇总是伴着风险,如果不敢为不想为,他便输了。难得遇到出府机会,难得见到这些人,不管这些人实力如何,已是他能遇到的最佳力量,理应抓住。 是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知道这些人家世,性格,能力……能引导场中气氛当是最好!读书的事就算林风泉不提,他也会绕过来,想方设法引得纪居宣把此事拍实,不得不做! 再有这个夏飞博……一定要想办法结交。 众人以他为首,只要能折服这个人,其他人都会是他的资源。 少年时期,往往越是表象凶恶的,越有一颗纯率之心,除非是自幼遭遇不好,观念扭曲。这夏飞博怎么看也不像是后者,所以他赌了。 好在……运气不错。纪居昕长长吐气。 夏飞博这个表现,众人哪能不明白? 林风泉当即哈哈大笑,“昕弟说的没错,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还瞧见过他给街边的猫狗喂食哈哈哈哈……” 徐文思也拍桌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见过,原来你也看到了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大男人蹲在街角喂脏猫儿,真是笑煞我也……” 又有旁人起哄,夏飞博神情不变,眸光流转中似有几分恼怒,又止不了这些人说话,索性指着纪居昕,“你这人忒奸猾!罚酒三杯!” 纪居昕眼梢微挑,眸内生出几分促狭,“夏兄不让我学狗叫了?” “废什么话!”夏飞博声音粗恶,“喝酒!” 林风泉拍掌,“对!如此不乖,今天必要灌醉!” “灌醉!” “灌醉!” “灌醉!” 第12节 一屋子人起哄,纪居昕也不怕,颇为豪情的袖子一撸,连干五杯才停,“今日认识诸位,吾三生有幸!只盼日后相遇不要装做不认得!”他让绿梅将酒再次满上,站起双手捧着转了半圈,重重叹息一声,猛地高喊,“我敬大家!” 这就是庶子的悲剧。没有地位,不被家里人重视,无人相护,没有友人,今日认识了这么多人,也只是期盼来日相遇能不要装做不认得! 话中苦涩之意无人不懂,众人心有所感,陆续站起,“同饮此杯!” “同饮此杯!” “同饮此杯!” 加入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句,清晰明确,力透苍穹,仿若沙场兵士出征前的必胜誓言。 少年人坦率纯真,最易引导,小团体一旦形成,只要用心经营,力量将无穷! 几杯酒喝完,林风泉搭了纪居昕的肩膀,“你怎么看出夏兄心软?” “夏兄心思细腻,”纪居昕指了指桌上托盘的那截红绳,“这是我几年前病重几近不治时,庙里的老和尚给我戴的,说我十五岁前有大劫,此物可为助力。我从不以其示人,往日里也藏于袖中不让人看到。夏兄如果不是观察仔细,根本不会看到它。” “夏兄如果真对我不喜,根本不必如此观察,直接手段相压,我必不能抵;能猜到此物,必是心细如尘,想来应该只想同我玩耍,看我如何应对,并非真心想为难。” 纪居昕说完看了看夏飞博,认真拱拳弯腰行礼,“对不住,夏兄,我方才无礼了。” 夏飞博冷哼一声。 纪居昕又笑了,“不过是仗着夏兄你是个好人,不会与我计较罢了。” 夏飞博深深看向纪居昕,眸内流光一闪而逝。 酒气上涌,胃里一阵抽疼,纪居昕缓缓呼吸,心想是时候了…… 突然一声巨响,房间里所有人看过来,发现纪居昕突然晕倒了! 林风泉因为搭着纪居昕的肩,反应不及,别说扶住纪居昕了,就连自己都没站稳,多亏徐文思一拽,他才没摔倒。 夏飞博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显然是没来得及把人扶住! “叫大夫!”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安静片刻的房间人影闪动,又忙了起来。 纪居昕头撞到桌角,鲜血立时涌了出来,原本没晕现在也要晕了。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祈祷前来的大夫一定要一手好脉息…… ☆、罚跪 “胡闹!数日未食还敢大量饮酒,是不想要命了吗!” 醉仙阁生意做的好,老板甚是精明,酒楼卖酒,吃醉的人千象百态,总有些自己不舒服,或者找事让别人不舒服的人,为了口碑生意,醉仙阁专门找了几家医馆,和那医术好医德正的大夫签了契约,一旦有事速速去请,端得是贴心又公义。 纪居昕运气不错,过来的老大夫行医四十余载,一手好脉息无人不称赞,一探上他的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老大夫心正,见的病人多,最不喜欢不着紧自己身子的人,这病人还是个十多岁的稚嫩少年! 他速速开了方子,吹胡子瞪眼朝周围一群少年骂,“便是平时饮酒都不宜空腹!这崽子胃脘空空,脉象缓慢无力,分明数日粒米未进,你等竟然还起哄饮酒!若非老夫来的及时,这崽子立时猝死,你等可知!” 众人一听猝死两个字,登的脸色煞白,不过是饮些酒……等等,数日粒米未进……是什么意思? 林风泉眉心紧锁,对老大夫拱了拱手,“是我等错了……可是大夫,粒米未进……可是我这兄弟数日未进食之意?” 老大夫冷哼一声,“老夫虽不能确定,但这崽子消瘦干枯,脉象无力至此,至少也有五日未食。” 倒不是老大夫误判,纪居昕到纪家前正好得了风寒未好,没胃口吃饭,到了纪家心思沉重,往日种种浮现,他净想着怎么转换局势,对自己身体看护也少,正好李氏想法子整他,他顺水推舟琢磨设局……是以虽然并非真的五天什么都没吃,肪象反应过于虚弱却是没错的。 民以食为天,但凡活人,没有想饿死的。不是自己想,却受此滋味,那就是被迫的了。 众人眸光一转,齐齐落到纪居宣身上。 庶子……亲父不喜嫡母不善……无人相护……岂非是嫡母故意苛待! 嫡母不喜庶子乃是常事,但用心阴毒欲害死人命……简直太过分! 纪居宣看着众人鄙夷不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红了面,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的!” 众人露出个心知肚明谁信的表情,看向罗汉床上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的纪居昕。 真是可怜…… 听到老大夫说饮酒过多致此,夏飞博想起纪居昕连饮数杯,很多次都是他逼劝,不由手握成拳。又听纪居昕受此虐待,心中暴戾顿起,目光意欲杀人。 林风泉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罗汉床上的纪居昕,示意他现在治病要紧,不要冲动。 老大夫开完药,手脚麻利的给纪居昕处理额上的伤。 伤口倒是不大,就是撞的有些狠,伤处很快红肿起来,血流出来很吓人。 夏飞博认真看着纪居昕,老大夫不提他还没注意,见面时只觉得纪居昕有些瘦,现在一看,他哪里是有些瘦,是非常瘦!脸小的几乎没他一个巴掌大,下巴尖的骨头形状都能看得见,手腕细的几乎一折就能断,更别说那腰……还没他那爱美的妹妹粗! 他怎么就看走了眼,以为是少年抽条才这样瘦,分明是多年被虐待至此! 夏飞博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待大夫完事走了,也不派人送纪居昕回去,让跟着纪居昕来的丫鬟绿眉和小厮孙旺回去报信,请——家人来接。 酒宴自此肯定也是散了,林风泉徐文思招呼着请众人离开,事了后却坐下来和夏飞博一起,看着纪居昕。 纪居宣也不敢走,使了个眼色让自己的小厮回家报信,乖乖的在房间里看着纪居昕。 没有人说话,包厢一时沉闷无比。 孙旺和绿梅一起回府,因为老太爷带着几个老爷出了门,现在家里没有主事的男人,孙旺没有可以报的男主子,不像绿梅可以进内院报告老太太,只好回了纪居昕的院子。 少爷估计很快就会回来,院里该有些准备才好。 哪知一进门就看到百灵抱着两只馊了的包子哭。 见孙旺过来,百灵包着一泡泪,委屈的看着他,“我给少爷的包子,少爷没吃呜呜呜……不知道现在有多饿……” 孙旺吸了口凉气,是啊,不仅饿,还差点猝死了!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孙旺快言快语的把酒楼的事说了一遍,“瞧着少爷就快要回来,绿梅去了老太太那回事,你赶紧找到画眉收拾收拾!” 百灵一听少爷晕倒,差点猝死哭的更厉害了,“我,我马上去!” 纪居昕的院子热闹起来的同时,二太太高氏也从纪居宣的小厮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眼睛一转,提着裙子就往正院赶。 正院里田氏正小意服侍杨氏,绿梅前来回事,事情听起来有几分严重。 杨氏听完绿梅的话,神情不动,眼皮掀了掀,“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田氏。 田氏马上就要成为四房的主母,正是表现的时候,也不慌张,声音柔和面色沉静,“回老太太,媳妇有话想问绿梅。” 杨氏点了头,田氏行了个礼后,转身问绿梅,“你先别慌,说说房间里除了那夏飞博,另外几个公子,你都记得谁?” 绿梅细细回想,“奴婢只记得一位林少爷,一位徐少爷。林少爷是县丞之子,徐少爷是学正之子。” “二位少爷可是对九少爷很关心?” “回四太太,二们少爷确是对九少爷很在意。” “母亲,媳妇认为这次的事当谨慎,否则我纪家名声将受损。”田氏蜷首微低,一举一动皆有官家气派,“县丞学正虽然官职不高,但言论很能让人信服。” “嗯……”杨氏手撑着额,双目微阖,大约是心内在思索,田氏不敢打扰,静静侍立在侧。 此时有婢子来报,高氏来了。 杨氏抬了抬手,“让她进来。” 高氏进来速速行了礼,“请恕媳妇鲁莽,媳妇听说,九少爷出了事?” 杨氏没说话,田氏猜度婆婆意思,微笑答话,“二嫂说的没错,是出了点事。” 高氏微微一笑,“今日九少爷是和我那宣哥儿一起出的门,宣哥儿小厮来报,我才知道事情不小。”她面色郑重的看向杨氏,“那夏家飞博,背后势力铺的极大,可不能轻视。” “不过是个商家罢了……”田氏声音清冽,面容透着几分高贵。 “我知三弟妹看不起我们商家,”高氏并未介意田氏话中鄙夷之意,笑容亲切如以往,“但这夏家,不一样。夏家连任皇商多年,和宫中贵人颇有交情,内阁有位阁老也对其颇有为照顾,如若惹到夏家……怕却不是消怕,毕竟不是直接惹到夏家的人,只是风声一传出去,四弟的声誉怕是——” 杨氏浑浊老眸内精光一闪。若说她最在意什么,无非是纪家名声,老四的官身!做官的人最怕名声有损,纪家没分家,大房嫡母苛待庶子的丑闻一出,纪仁德官路怕会……不畅! 高氏一向在老太太跟前得脸,田氏以前不在意,做为一个妾她也没资格在意。但现在她升了妻位,父亲起复,丈夫的官身还靠着父亲,纪家全家的希望都靠着父亲,自然忍不了高氏得脸。 田氏脸上笑容微僵,“绿梅说这夏飞博一直在为难九少爷,想来并不甚在意九少爷,相反林少爷徐少爷还在意些。”她用力回想父兄信件内容。田家疼爱田氏为妾受了苦,重新得势后寄了多封信来,提点了很多应该注意之事,应结交之人。 “我记得父亲的信里曾提到过,林县丞有个叔父在通政使司,徐家也有个亲戚是六科道言官,惹上他们才是坏事。” “绿梅说这二位少爷还提议送九少爷进学……应是更为看重。”田氏扶了扶发侧金镶红宝石簪子,微笑看向高氏,“我觉科道言官的话能直达御前,最为重要,二嫂觉得呢?” 高氏转了转腕间玉镯,眸光微闪,“三弟妹这可是笑话我了,这官场上的事,我如何知道?” “二嫂真是谦虚了……” “好了!”杨氏将手中佛珠重重丢在紫檀木的铜包角炕几上。不管惹了哪个,只要有人较真,结果就不会好。杨氏声音苍老厚重,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叫外院管事纪达亲自去接九少爷,绿梅跟着,我这的简妈也跟着,老二家的老四家的分别派个贴身妈妈跟着一起去,妥妥贴贴的把九少爷给我接回来!” “陈妈妈去趟大房,把老大媳妇带去祠堂,就说我说的,身为宗妇为母不慈,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苛待庶子,当跪祠堂三日清火!罚月例半年,大厨房的事也交出来!此后九少爷一应事宜皆转到我这里,你亲自替我照看着!” 老太太目光尖锐声如寒霜,看来是要重罚李氏! 田氏看了眼高氏,正巧高氏微笑看过来,她唇角抿了抿,眉眼低垂。 方才一番应对,谁都没占了好,好在二人都在老太太心里留下不蠢甚至聪明的印象,最重要李氏受了重罚……也够了。 ☆、恸哭 “不!我不服!凭什么罚我!我没错!”雪香堂里,李氏狠狠攥着陈妈妈的手,眼里又惊又怒,“我要见母亲!” 李氏力道很大,纤长的指尖都掐白了。陈妈妈神情却一丝都没变,似无波古井,“请恕奴婢失礼,大太太,前因后果奴婢已一一与您分说清楚,命令也是老太太亲自下的,断不会有更改。” 言下之意就算见了也没用。 李氏脸色青白,目光闪烁,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王妈妈冲她比了个眼色,银牙紧咬,“怎么会不能有更改!我冤枉!那些事……我没做过!明明是恶奴欺主自作主张,我被下人蒙骗了!” 陈妈妈眼皮微抬,视线掠过墙角的王妈妈。 王妈妈心中一凛。陈妈妈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人,心思明透到什么地步……下人们的小动作,没有她看不清的。 她这一眼虽没有任何情绪表露,王妈妈却觉得背心一凉,后悔刚刚提醒李氏的那个眼色。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帮着自家主子。 第13节 心一横,王妈妈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太太,是奴婢对不起你啊——”她狠揉了几下眼睛,抬头时泪流满面眼睛红肿,“是奴婢办事不利监管不严,,让那群烂了心肝的小人得了志,蒙骗了您,害了九少爷啊——” 李氏神情一顿,唇角不由上扬,瞥到陈妈妈端直的目光,狠狠将唇角压下去,抹着眼泪指着王妈妈痛心疾首,“你——你跟我几十年,最知我规矩,怎能如此啊……怎能如此!” 王妈妈大力磕头,“奴婢惹下如此大祸,甘愿受罚!”她看向陈妈妈,“老太太双目如炬,最是明察秋毫,只消查过就会知道大太太是无辜的,求陈妈妈帮忙通融,让奴婢与大太太见见老太太吧!” 陈妈妈一言不发地看着一主一仆卖力表演,直到这二人累了,齐齐静下来,才又开口重复:“老太太吩咐,大太太身为宗妇为母不慈,竟用下作手段苛待庶子,当跪祠堂三日清火。另罚月例半年,大厨房的差事也悉数交出。此后九少爷一应事宜皆转到老太太房里,暂由奴婢替老太太照看。外院管事纪达已带人去接九少爷,想来不多久就能回府,大太太还是抓紧时间,不要与奴婢为难,速速交接差事,随奴婢去祠堂吧。” “你!”陈妈妈如此油盐不进,李氏气的面色铁青,“你不过一个奴婢,我做什么无需你吩咐!”她转身命王妈妈起来,“我自去见老太太!” “奴婢劝大太太消停消停,”陈妈妈声音略扬,“内宅之事如何复杂,不消奴婢提点,大太太比奴婢更懂。事已至此,大太太表现乖顺与否,事后发展如何,大太太心内合该有个算计。” 她的话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仿佛一点也没被眼下情形吓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到了李氏心里! 是啊……内宅之事,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决策权在谁手里,怎么做对决策者有益! 老太太才不会责怪她苛待庶子,她要有本事把庶子悄没声息的弄死,没准老太太还高看她两眼!老太太气的是这事丢了纪家的脸! 老太太把持着后宅管家权,本就不愿意分出,若不是自家父兄引起舆论她怕还是不肯给,现在有机会收回她当然乐地顺水推舟! 所以……谁来顶罪都没用。 老太太铁了心要敲打她。 如果乖一点……好生伏低做小,讨得老太太欢心,日后还有翻身可能,如果要闹……只怕还有更硬的手段等着她。 李氏闭了闭眼睛,“王妈妈,去给我把帐册和对牌拿来。”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萧瑟。 “是。”王妈妈回来的很快,帐册一本一码好在盒子里,对牌放在最上面。 李氏纤长手指有些恋恋不舍的抚过对牌,狠了狠心,把盒子推给陈妈妈,“有劳陈妈妈了。” 陈妈妈矮身接过,“大太太放心。” 李氏摘下头上发饰,整了整衣服,“咱们这就走吧。” “是,”陈妈妈前方带路,“大太太请这边走。”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陈妈妈报给老太太知。”李氏指指泪流满面心疼不舍的王妈妈,“我身边这个妈妈是个好的,方才也是护主心切,一点小事就不用老太太操心了。” 这是想让陈妈妈瞒下主仆演戏这个事。陈妈妈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大太太说的是。” “大厨房日前缺个管事,她的儿媳妇我瞧着很好,是个做事的材料,望陈妈妈在老太太跟前捎句话。” 这就是想用今日的乖顺换点好处了。 陈妈妈亦点头答应,“奴婢会把大太太的话说给老太太听。”至于老太太怎么权衡,就不关下人们的事了。 纪达带着一众看起来有些身份的丫鬟婆子到了醉仙阁,和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致谢,表示要接走九少爷。 纪家家人来接,夏飞博等人不得不放。纪达这个外院总管事接人待事很守礼,人很稳重,笑起来一团和气,夏飞博叮嘱了几句,也就点了头。 还是林风泉眼珠一转,搭着两个好友的肩膀嘀咕几句,说要派个丫鬟跟去照顾。 纪达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外人都不放心九少爷回家后的遭遇!可夏飞博三人口口声声说这次的事有责任,不看着心内不安,他只好先把人收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纪宅。 人太多,周大并没有挤在前面,他探过主子的脉,知道不会有大事,就一直观察四周,离开包厢时落在了最后。 走到旁边包厢时,正好一个小二开门走出来,有声音从里面传出。 “这少年我看不错,有心机有手段,值得一试。”声音清朗干净,听着年纪不大。周大侧头看了一眼,大红纻丝织金狮子开,圆领,玉束带,皁皮铜线靴,难道里面有个宗室? 他心里一突,此事,当报与主子。 纪居宣醒来的很快,突然提高的待遇让他很是惊讶,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给他补全了事情经过,不知道的,问一问周大,也就明白了。 这次赌对了!虽然有些冒险,身体也有一定的损伤,但是李氏跪祠堂了! 听周大说起李氏现况很有些难受凄惨,他手臂抬起遮了眼睛,唇角微扬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李氏,你可知会有今天! 你可知这不过是个开始! 日后,我将把你对我做过的,一样样还回给你,你可准备好了! 百灵端着药过来,没忍住小声嘀咕少爷的不是,纪居昕微笑着看她,神情颇为容忍。百灵眼珠子转了转,提起胆子大声道,“少爷万不可再这样了!” 纪居昕静静看着她,回话的声音轻到飘乎,“……好。” 天色渐晚,纪居昕却睡不着,或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他决定出去转一转,周大劝不住,只好跟着。 两人躲开丫鬟婆子的视线,绕过小花园,走到外院边缘。 周大不知道主子目的,看走的有些远,刚想出声提醒,发现自家主子突然站住了。 纪居昕意识有些飘乎,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这个不怎么起眼的房间前。 这个房间挨着外院小库房,平日没什么人迹,但是,这个地方,纪居昕认识! 这是他那冷漠的爹供奉他那早死的生母的房间! 被当做礼物送给吕充孝前,他心底难受,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呆着,连周大都赶得远远不让跟,迷迷糊糊闯到了这里,迎接他的是父亲嫌恶鄙夷的眼神! 父亲指着生母的牌位,说他不配做她的儿子! 那样刻薄愤怒的神情声音,他一辈子都记得。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子,生母的牌位不敢看一眼,狼狈地跑了出去,脚下一绊,跌了一身泥。 那天在下雨,丝丝雨线里,画像里的生母嘴角含笑,面容朦胧,美的像个仙女,一身泥泞的自己,是那般的不堪…… 纪居昕微微颤抖的手抵在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生母的画像悬在正对面的墙上,靠墙放着一个方桌,置着漆黑牌位,果盘点心清香三柱,房间干净又冷寂。 画像里的人削肩细腰,裙袂飞扬,执团扇立于桃花树下,烟眉舒展,水眸含情,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气质飘逸,灵动非常,灿若夏花。 这是达婧雪……他的生母。 纪居昕从没见过自己的生母,记忆里别的孩子嘴里代表着天下最美好感情的娘,对他而言除了痛苦再无其它。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娘,竟然这么好看。 刘妈妈说他同她长的很像…… 纪居昕左手缓缓抬起,怔怔放在自己脸上,他同她……长的像么? 画像里的达婧雪笑容柔和亲切,比上次雨幕里看到的清晰很多。 那双眼睛…… 和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有几分像。 眼梢微微扬起,睫羽微颤,笑容里包含着无尽的温柔。 纪居昕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抚上画像一角。 宣纸独特的细柔手感顺着指尖爬进心房。 突然间,纪居昕觉得鼻子一酸,温热的泪水冲出了眼睛。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供桌前,仰头看着画像,泪如雨下。 娘…… 娘…… 为什么生下他,又丢下他不管? 是不是不喜欢他,所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去了? 他活的那么悲惨,被人踩到泥里,数次想自尽,她心不心疼? 不想要他……不想养他…… 他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如此,为什么生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留他一人在世,无人护无人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不要他…… 怯怯情感揪的整颗心生疼,纪居昕抱住达婧雪的牌位,忍不住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压抑的哭泣声传到屋外,周大看着肩膀不住颤抖的少爷,拳头下意识攥起。 下人生活不易,主子亦艰难。 这世上,活着,如此艰难。 月光如水银倾泻在地,呜呜的寒风刺骨的冷。 ☆、月例 “是个命苦的。” 高氏听完大丫鬟采青送来的消息,幽幽叹息一声,“没娘的孩子就是这般。”也就只能这样偷偷抱着亲娘的牌位哭了。 她拿银簪子挑了挑灯芯,烛光瞬时明亮了很多,映着一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整个人看起很舒服,仿佛只要跟着她,就永远不会输。 纪居宣微笑着看自家娘亲,声音里有着傲气,“那是,谁有我有福气。” “我儿聪慧。”高氏神情舒缓,眸内火光闪动,“可别人也不傻。今日一番,不会叫的狗咬人疼,我儿可知了?” 纪居宣面上闪过不甘之色,“我竟被九弟骗过去了!我还道他人憨,想着多护些,不成想今日倒叫我没了脸!” “不怪你。”高氏拍拍纪居宣的手,“不是我儿笨,是有些人啊,隐藏太深。娘起初也没看出来不是?好在今日的事不大,他想算计的不是你。以后注意就是。” “可是今日——他这样,回头见了夏飞博林风泉替我说几句好话,我还要谢他!”纪居宣愤愤,“看他这处事态度,定是要把我比下去!” 高氏薄唇微勾,“不过是个庶子,爹不疼娘不爱,老太太对他也未必真心,你还怕他?” 纪居宣偏头,“我不想替他在老太太跟前说话!也不想让他跟我上一个学院!” “可你已经答应了呀……”高氏看纪居宣这个样子,非但不生气,笑的更欢乐,仿佛能有人让自己儿子气成这样是件好事。 第14节 “娘——你到底帮着谁!”纪居宣拳头捏紧。 高氏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略带调侃地说,“当然是帮着我儿,不过这块磨刀石不错,为娘很欣慰……我儿可是要成为大人物的!” 纪居宣见娘亲笑话他,想一想也知道娘亲用意,脸腾的红了,“我……不该这般浮躁。” “小孩子家浮躁点怕什么?”高氏纤纤素指端起薄胎白瓷的茶盅,慢慢呷了一口,“不怕你年纪小浮躁,就怕你大了还浮躁。现在有个现成的跳出来帮你磨磨锐气,娘都想谢谢他。” 纪居宣沉默了一会儿,“明日我就与老太太说,让九弟跟我一起去学院。我不但要漂亮的办成这件事,以后在学院里,还要多多帮助九弟。” “这就对了,”高氏将茶盅盖放到茶盅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世事总是在变化,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在这些变化中占据有利地位得到好处。” “九少爷如果不傻,就不会把目标放在你身上。以后的事暂且不提,眼下……他如果够聪明,还算是个助力。”高氏摸着纪居宣的头,“你做事,娘永远都放心,记住一点,凡事三思而后行,拿不准的,来问娘。” “目前你最需要做的,是先把人看清楚。” 高氏教子的时候,婢女巧儿回到了纪居昕的院子。 她便是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商量过后派来照顾纪居昕的丫鬟。当时三个少年选来选去觉得这个丫头最懂眼色,一致选了她。 巧儿本是林家的丫鬟,林家有人在通政史司,官至四品,经常御前奏对,对自身规矩极看重,家仆自然也要认真调教,是以巧儿身上有股别的丫鬟没有的安静聪慧。 百灵很羡慕,“姐姐去哪啦?冷不冷?我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忙了,”巧儿笑容温和,“还是准备少爷要用的热水吧,嗯,热热的茶也要。” 百灵看巧儿伺候少爷的心这么真,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拽着巧儿的手就往外走,“那咱们一起!热水房里也暖和,姐姐去了就不冷了!” 画眉长眉微敛,挽住绿梅的手,“她怎知少爷要用热水?来了也不知道和姐姐打招呼!” “她并未看到你我二人也来了。”绿梅眉梢微展,“这么晚了,少爷也该回来了,热水定是要用的。她们忙她们的,我们去给少爷铺床,灌几个汤婆子暖床吧。” 画眉咬了咬唇,脚步不怎么情愿的跟上。 纪居昕果然不久就回来了。晚上烛光暗淡,除了眼睛有些红,旁的看不出什么,百灵还以为是风吹的,一个劲的嘀咕少爷可不能再这么晚出去吃冷风了。 空腹饮酒伤害很大,纪居昕又一直提着心精神紧绷生怕不能成事,松懈下来难受的要命,再加上一顿大哭的情感宣泄,结结实实的病了。 好在在这个家存在感刷的十足,又有巧儿这个丫鬟日日在院里杵着,就算只为名声,也没有人敢对纪居昕不好,老太太更是请了好大夫,一天照三顿饭带宵夜的次数着人来问,流水的东西进了他这偏远小院。 要照别人,肯定矫情点慢慢好,纪居昕却不是这个命,病的那么重,竟然五日就差不多好了。 十日后,已经健康人没什么区别了。 巧儿完全了自己使命,请辞。 纪居昕对她印象很好,请她转达对夏林徐三家的谢意,说自己身体已全好了,三位少爷空时随时可以一起聚聚。 巧儿长了一双漂亮的杏眼,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俏皮,“奴婢会好生转告少爷们的,没准等奴婢一回去,贴子马上就下到您手里啦!” 纪居昕笑笑,抬抬手示意绿梅给些赏钱,绿梅递了个荷包到巧儿手里。 巧儿并未推辞,接了赏道了谢就离开了。 纪居昕看到那个荷包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重量,“我的月例有多少?” “回少爷,二两。” 二两……怪不得。 纪居昕心内苦笑,这回生病院里人来人往,老太太趟趟派的陈妈妈,高氏田氏派来的不是管事妈妈就是身边利用的大丫鬟,不管带不带东西,赏钱总得洒,他这点月例哪里够用? 绿梅瞧着纪居昕的脸色,“少爷现在一应事务都归在老太太房里,老太太不好为您破例,府里庶子月例都是二两……老太太说,如若九少爷需要出去应酬,另有花销银子,从她私房里出,一应走礼少爷也不需烦忧,老太太令陈妈妈帮忙看着。” 纪居昕叹杨氏精明。不多给月例,竖立公正公平原则,私房里出应酬银子,说明她对自己深深疼爱,换了以前自己一准感激涕零,可惜……他已不是以前的他。 纪居昕眼睛微阖,睫羽颤动,走礼的事交给陈妈妈……杨氏想把他的人际关系握在手里。 现在是十月,明年春,四叔入翰林点为庶吉士刚好三年,御前奏对表现一直很好,散馆后当谋外放。上一世四叔和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关系很好,调令被移到前面,送至吏部尚书的桌上。四叔又找机会入了吏部侍郎李慎独的眼,吏部尚书派调令时,李慎独为四叔说了话,四叔很顺便的成为十三道监察御史,青云之路始。 老太太的心思好猜,但监察御史职司颇重,纪居昕不能让四叔再得这个职位。 时间已不多。 他可以通过邸报得知朝官变动,可要影响吏部调令……需要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 钱,很重要…… “八少爷磨得老太太答应了您进学,您现在身子好了,便可着人通知八少爷,和先生约好过了束修,便可同八少爷一样,日日去进学了。” “哦?”纪居昕眸光微闪,“如此倒该好好谢谢八哥了。” “您病这一场,八少爷也担心的不得了,时时自责,都瘦了些许呢。”画眉瞧着纪居昕脸色,在一边低声插话。 “瘦了啊……”纪居昕突然看向画眉,“刘妈妈可再来找过我?” “找过的……”画眉不解少爷怎么换了话题,但这事只有她知道,她微笑着倒了杯茶过来,整个人表情十分生动,“找了好几回呢,可是少爷身子不好,我只好都拒了。少爷要唤她?” 纪居昕点了点头,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眸光如炬射向画眉,“等等——我记得四婶派人送了东西来?” 画眉怔住,“东西……都是绿梅姐姐收,奴婢……”不知道。 她脸色有几分郁郁。 “回少爷,确是有的。”绿梅很快找出一个精致的黑漆雕花小盒子,“因为少爷病着,东西就放在了内库,并没有打开。” 田氏心思细腻,得知纪居昕被老太太恩准入学的时候,再次更改了要送的礼物,最终到纪居昕手里的,是一盏釉青色冰裂纹圆形笔洗。 笔洗造型精巧圆雅可爱,底下垫着一方素白湖绸。 纪居昕拿出笔洗,看到湖绸锦帕边角印有一点红痕。 这方湖绸……还是到了他手里。 纪居昕眼神有些飘乎。这湖绸锦帕不该这时候到他手里,应该是一年后才对。方才心血来潮偶有所想,竟然真的看到了…… “这个帕子倒漂亮,赏你了!你近来做事颇得我心。”半晌,纪居昕微笑着把那方锦帕赏给画眉,“记得午饭后请刘妈妈过来。” ☆、谢银 纪居昕从纪居宣处回来时,刘妈妈已经等了很久。 “我的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刘妈妈略高的声音里有种喜出望外的愉悦,高高的颧骨也挡不住脸上大大的笑容。 刘妈妈内心其实非常复杂。起初她和王妈妈一样,很有些看不上这个从庄子上回来的庶子,看他还算有些眼色,就矜持地提点了两句,得到乳饼的消息算是意外之喜。 王妈妈在大太太心里地位越来越重,如果不剑走偏锋,她怕是不能帮儿媳争到大厨房管事的位置,是以这乳饼算是成了救命稻草,她不好看九少爷,却极迫切地想知道乳饼是否真的有用。 本来她想着,如果九少爷能帮忙,她便准备五两银子的谢银。谁知道时机一错再错,她竟再没见到九爷的面!这九少爷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竟然把大太太折腾地去跪了祠堂! 谢银……怕是得再加点。 “听画眉说,我病的这些日子,刘妈妈一直殷勤问候,”纪居昕端坐正厅,炫目阳光透过槅窗洒在脸上,越发显的他面容温润笑容可亲,“多谢你挂念。” “不敢……不敢……”刘妈妈笑的有些小意,“其实奴婢这次来,也是有事想求九少爷。” “哦?刘妈妈不妨直说。” “是这样,大厨房最近走了个管事,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媳……有意进取。”刘妈妈眼皮微抬,注意着纪居昕的脸色。 “刘福家的?听说很能干呢,”纪居昕笑容有些羞涩,“不过这个我帮不上忙,内宅的事没有我插手的道理。” “唉哟我的少爷,奴婢哪敢起那心思让九少爷帮着周旋?不过是想着九少爷之前提过一味乳饼……”刘妈妈声音放慢,“如果我那儿媳有幸学会……” “这倒是,”纪居昕面带忧色,“方才我去见了八哥,他又瘦了些许,听闻最近不怎么爱吃东西,祖母甚是担忧。” “是啊,主子们胃口不好,奴婢们跟着难受,恨不得替主子受了去!可惜本事不济……” “刘妈妈谦虚了,”纪居昕抬手让画眉摆了笔墨纸砚,“不过一张食点方子,能对八哥有益,我自是不敢私藏。本来我还想自己去做来着,但君子远庖厨,刘妈妈能帮我尽上这份心,我反倒要谢谢你。”说完刷刷几下写完,将方子递给刘妈妈,“妈妈知我书读的不多,字写的不好,不要见怪。” “不敢……不敢……”刘妈妈眉开眼笑的把方子好生收起来,琢磨着把谢银拿出来。 “不过——”纪居昕眉心微拧,“听八哥那里的丫鬟说,祖母有意将王妈妈的儿媳调上去,刘妈妈想替儿媳使力,还要更上心才是。” 刘妈妈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这事! 静下来一想,大太太被罚,王妈妈一直在身边,现在出来了也是王妈妈天天伺候,大太太没准私下允了她这事!大太太刚受过一番苦,大厨房的事都被夺了,这时提个要求,老太太必会答应! “还好……四婶升为妻位的酒宴就快摆了,”纪居昕笑容纯善地提醒,“刘妈妈可要尽心办差,届时酒宴表现的好,四叔四婶一高兴,没准你的事就有希望呢。” 刘妈妈眼前一亮。是啊……四爷四太太才是府里众星捧月的人物,如果她能得了八少爷,二房和老太太的喜欢,又能让四房说一句好,那这件事……岂非小菜一碟。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刘妈妈看着九少爷一脸灿烂阳光,仿佛没什么东西能压弯他的脊梁,突然有种猜测冒出来,真的只是他运气好,大太太才受罚了? 如果一切都是九少爷谋划…… 尖锐的疼痛把刘妈妈意识拉回来,她方察觉一时不慎咬到了舌尖。 她能在大太太跟前从一等丫鬟做到管事妈妈,不是个庸人。下人们在这深宅大院里,都要生一双好眼,寻到什么样的主子靠,主子有多少本事,自己能爬到哪个位置…… 刘妈妈笼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从袖袋里又掏出十两银子塞进荷包,和纪居昕又聊了几句,看他端了茶,才将荷包递到画眉手里,“这是奴婢一番心意,九少爷莫嫌弃。” 纪居昕点了点头,画眉没把荷包推回去。 刘妈妈笑眯眯告辞,“如此,奴婢便退下了,九少爷若有事,可令小丫头去倒座房寻奴婢。” 纪居昕让画眉送客,拿过荷包一看,二十两。 一个下人都能如此大手笔,他这主子……还真是失败。以后当考虑更多开源渠道。 刘妈妈离开前给画眉手里塞了一角碎银子,“少爷这有什么吩咐,姑娘尽量着人寻我,姑娘有什么难事,也只管找我商量。” 画眉笑的眼睛眯起,“瞧妈妈说的,能得妈妈青眼就很荣幸了,我哪敢放肆。” “姑娘谦虚了……”刘妈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笑的暧昧,“听说姑娘得了赏?连绿梅都没有,可是头一份呢!可见少爷心里头是有你的……” 画眉想起那方绸帕,眉眼间笑意流淌,“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瞧着也算入眼,回头我给妈妈看看……” 巧儿不离开不久,林风泉的贴子就下了过来,邀他赏早梅。 傍晚正院请安时,纪居昕将此事告知杨氏。其实纪家内宅由杨氏把持,贴子一递进来她就应该知道了,他不过做个姿态。 杨氏果然轻轻点头,眸里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赏了十两银子给绿梅带着,说回头不够用再问她要。 纪居昕对于银钱交给绿梅一点也没反对,还受宠若惊般道谢。 杨氏更满意了,“你嫡母这几天身子不好,你不要去打扰她,等她好些了再去晨昏定醒。” “孙儿省得。” 第15节 因为纪居宣这几天身体也不好,杨氏没提带上他的事。纪居宣和那几个少爷也算有交情,或许人家就是体贴他才会如此。 第二天一早纪居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恨自己装病太过,他不喜和夏飞博一行放浪形骸是他气质高洁,可是只下贴子给纪居昕不给他让他很不满! 纪居昕不知道纪居宣又给他记了一笔,用过早饭不久,就溜达着出了门。 十月的清晨很是寒冷,他心里有事,脸都冻红了也没察觉,看到一家纸笔铺子这时才开门,反倒有些惊讶。 开门的像是两父子,父亲看着四十多岁,儿子十一二岁的样子,两人眉宇之间非常像,应是中年得子。 “父亲莫恼,这天寒地冻,会有几个读书人一早来买东西?”儿子眉眼灵动,“儿子装病赖床骗父亲是不对,可父亲近日总是眉头深锁笑颜不展,儿子想逗父亲开心嘛。” “你这哪叫逗人,差点把为父吓死,身体的事能胡乱开玩笑吗?”父亲抖着胡子严肃的批评儿子,“以后万不能再如此!” “儿子听父亲的!”儿子眉眼舒展,笑容灿烂,父亲狠狠揉了揉儿子的头,瞪着瞪着笑出声来,儿子指着父亲的脸,嘻笑着打趣。 很有些没大没小。可举止间的亲近情深……纪居昕深吸一口气。 他不羡慕…… 不过……纸笔铺子? 纪居昕脚下一转,朝记忆里最大的纸笔铺子走去。 林风泉约的赏梅地点,是一处很高档的茶茗馆。 老板别出心裁,在偌大的地点围了几个景出来,种了些花木,围着花木一圈是长长的庑廊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错落景致,兴致来了也可小游一番,如今将将入冬,早梅的景最是受欢迎。 林风泉和夏飞博徐文思相携而来,一推门就看见早到了纪居昕,有几分惊讶欣喜,“昕弟来的好早!” 几人边说话寒暄,边打量纪居昕——又瘦了些许,看着一阵风就能吹走,实让人心疼。好在精神不错,精致眉眼里精气神满满,生机勃勃,见之可亲,是正当年纪的少年郎! “夏兄,林兄,徐兄,”纪居昕一一打招呼,为前些天的事道歉,“左右无事,我便来了,那天的事让你们担忧,是我年少轻狂,过于鲁莽了。” “哪里哪里,”徐文思连连摆手,“这个年纪不轻狂,什么时候轻狂?” 夏飞博撇撇嘴,很不喜欢他们这般客套,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下。 林风泉很快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邸报。 邸报由通政史司掌管控制,他家的邸报算得上最全,桌上这份无论版面字数,都削减很多,他一看就知道,这是跟官府有关系的大型纸墨铺子抄出来,专门卖于学子的。 “你看邸报……做什么?” 他这一问,夏飞博徐文思也齐齐抬头看纪居昕。 纪居昕背对着窗子,唇角微微勾起,笑颜隐在阴影里,生生带出几分神秘,“自然有大用。” “大用?”林风泉不解,这玩意儿他都是看了就扔,除了知道点官员之事,能有什么用? 纪居昕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眸子有几分迷离几分狡黠,声音似都带出几分蛊惑,“几位想不想在长辈面前立功?想不想让所有人高看一眼?” ☆、邸报 房间里所有人登时一愣,转而发出爽朗笑声。 林风泉笑的胳膊架在夏飞博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昕小弟,哥哥不好笑你胆气太大,可你这邸报——不过是去除了诸多内容的精减版,除了官员调派和些许无关紧要之事外再无其它,能用来做什么?” 徐文思笑趴在桌子上,“是啊,林风泉家每月邸报雪片似的飞来,也没见他怎么用。” “别瞧不起我这邸报,”纪居昕把邸报从徐文思的胳膊下解救下来,上下检查有没有破损,“一两银子买来的呢。” 夏飞博的笑收的最快,回过神来已经一本正经,声音都很平静,“你若喜欢,我送你。” “怎能让夏兄专美于前!”林风泉拍桌子,“昕小弟,今儿你要能说出个一二三,每月邸报我包了!还保证内容详实丰富!” “那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纪居昕微微一笑,眸光波动间洋溢着强大的自信,闪的人眼花。 “别谢的太早,如若让我等不满意,可是要受罚的……”徐文思看看夏飞博又看看林风泉,以眼色相询:如何? 夏飞博三根手指拎起茶盅,眸色深沉唇角含笑,“自然。” 林风泉抚掌,“昕小弟先好好想想怎么说哈哈哈哈……”说完笑嘻嘻唤小二上前,点了茶点。 屋里置了炭盆,窗子开着也不冷,袅袅茶香一激,更是暖香满室。屋外早梅还未绽放,朵朵粉红花苞鼓在枝头,娇娇怯怯随风微颤,颇有几分可爱。 窗前端坐的少年有一副好相貌,额头宽阔,琼鼻高挺,睫羽密长,眼眸很亮,内里仿佛燃着一团火,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这般风华的少年,竟然是一个庶子,还是未被允许读书的庶子。如若他幼承庭训,同他们一样接受家族大力栽培,会是怎样?夏飞博暗自叹息,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户部侍郎陈人厚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赴任。 纪居昕细瘦指尖落在这行字上,“诸位对此这条任状有什么看法?” 林风泉眯起眼睛细想历次看到的邸报和家里得知的消息,神色笃定,“他的老丈人是位阁老。”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徐文思也摸了摸下巴,“而且这个人的确有能力。我记得五年前他曾在督派北军粮草时立了大功。” “陈人厚长于银粮统筹——”纪居昕笑意悠远,看向夏飞博,“夏兄以为如何?” 夏飞博手指敲了敲桌子,“国库缺银。” 纪居昕眸含赞赏,“夏兄果然高见!” 林风泉眉心微皱,“就凭这个就说国库缺银?” 徐文思垂眸看邸报,若有所思。 “光凭这个肯定不够。”纪居昕指着下面几条赏罚条令,“简王立功只收了御赐宫制品,辞了金银,受到今上赞誉。有文武官员行为不慎惩罚只夺俸未降级。再加上圣旨特赐陈人厚——驰赴任,就很明显了。” 林风泉明白过来,“所以国库缺银……情况还非常紧急!” “这便是夏兄的机缘。”纪居昕笑眯眯地看着夏飞博,“每逢国库空虚时,总会有‘能臣’上书巧妙条陈,或变样收商赋,或出具名目引商人自发慷慨解囊。这首先站出来出风头的商家,定会简在帝心,这‘能臣’,也可自行操作。” 夏飞博看向纪居昕的眼神带着揶揄,“我要谢你提醒么?” “夏兄可别笑话我,这事你早看出来了,还需要我提醒?小弟不才,不过是想在几位面前出个风头。”纪居昕冲着林风泉眨眨眼,好像在问,怎么样邸报有用吧? 林风泉鼓了鼓脸,略有些不甘,指着往下一条说有晚霞龙形乃吉兆,太子必大安,今上大悦赏百金的消息,“这又怎么说?” 纪居昕神色微怔,“说明太子……身体不好。” 今上登基将将一年,已过而立之年,膝下仅有一嫡子,立为太子。太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今上为太子时就经常为其祈福。半年前宫里传出消息,说太子身体大好了。可如果真是大好,有此等消息特意恭维太子,今上或许会不喜:太子都好了你还说吉兆引示必大安,是在咒他现在不安? 反倒是真不安时,这种话带了祝福之意,才听的顺心。非今上昏聩,然人之为父,心有挂念,想法会不一样。 再有就是……纪居昕知道,太子……没几年好活了。 房间内又是一静。 林风泉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见微知著’这四个字,一时震惊缓不过神来。 夏飞博可能在想自己的家事,如何更上一层楼,目光颇为深沉地看着窗外一枝满是花苞的红梅。 徐文思还算自持,找回往日的冷静,“可昕弟说让长辈高看于我们,指的是……” 纪居昕眸里笑意一闪,瘦长指尖点在微黄邸报武将调动上,细白手指映在颇有光泽的红木桌上,“总觉得这里有机会。” 开平卫指挥佥事卫砺锋,调往山东东昌卫。 徐文思看完有些不解。武官调遣实属正常,除了王爷们封地带戍边外,就算一品武将也是不能在一个地方连守多年的,经常会有变动。 纪居昕微笑看向林风泉,“林兄不觉得稍稍有些奇怪?” 林风泉细细看一遍,摸下巴,“这次的武将调遣……好像多了些。” “除了卫砺锋,还有这处,这处,这处……比往常都多。”他连点了几个出来,眉毛仍然皱着,“奇怪,怎么都是四五品或以下的官员?” “中阶武官外派,必有匪乱。”纪居昕眸光流转,“我也是心内瞎猜,说出来与诸位兄台讨论。若有大批敌军进犯,朝廷调遣必是经验丰富大将,中阶武官调遣,大概是想磨砺年轻人?” 他指着林风泉说过的几处地方,“这几处除了沿海,便是西南,皆是水匪山贼经常出没之地,而我们山东虽有一侧沿海,东昌却是内陆,可仍然有武官前来,必然有问题。” “可我们东昌有山!”林风泉拳捶掌心,“可能是组织大型的山匪!” 徐文思捏下巴沉思,“也可能是年深日久的绿林草寇?” 无论是什么,家门口会有大动静是肯定的了。 两个人齐齐看向纪居昕,眼神复杂。 他怎么聪慧至此! 纪居昕笑而不语,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反贼。 卫砺锋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前世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少年英才,能力卓绝,袭着父亲的武德将军爵位,却喜欢刺激,十岁起就跟着父辈脚步做起了斥候,经多番生死,立功无数,不到二十竟然升到了四品指挥佥事! 好像两军对峙时最封闭最难打听的消息,到他手里像玩一样,只要他一个来回,就能带回最新最准确的消息! 他一路浴血,从斥候到前锋到指挥,但凡有他加入的战争,从没败过! 纪居昕还知道,这个少年英才,是安王的人。安王登基后,欲封公封爵,卫砺锋悉数拒了,主动请命调掌锦衣卫。而锦衣卫镇抚使,也不过是正三品! 他不知道卫砺锋是什么心态,但此人后来在朝中横着走是事实,皇上对其恩宠不断,御案上有多少参他的本子,对他全无影响。 虽然有点夸张,但这个人真有点系天下风云于己身的意思。上辈子的事纪居昕并非全然清楚,他不记得卫砺锋曾出现在东昌过,但明年夏秋东昌官场因为反贼做乱监管不利大换血他是记得的。 因为换的一批官员,有吕孝充的亲戚。吕孝充来东昌游玩,遇到了自己,从此自己的路……开始荆棘遍布。 不看邸报他都不知道缘由! “只要我们能找到足够的消息,就可以在长辈面前立功!”纪居昕视线微垂,掩住眸底的渴望。只要能走进那几位长辈的眼里,他就可以找机会表现自己,影响他们的决策,甚至推着他们往上走! 如今他圈子太小,不能阻止四叔走门路,但可以抢!可以把四叔想的位子塞上别人! 他要一点点,一步步截断四叔预想的晋升脚步,让他步步错步步叹,直至……一无所有! ☆、毛病 “昕弟说的没错!”仿佛被纪居昕强烈意愿所激,林风泉霍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神情激动,“我等三人虽说学业尚可,但身上仍未有功名,族里兄弟众多,并非独我等出色!如今有机会,为何不用!这等年岁不能独占鳌头,难道要等垂垂老矣?” 徐文思亦抚掌,眸中亮光闪动,“没错!机会在前,当一鸣惊人!” 第16节 “丈夫行事当应运而为,”性格不那么直率的夏飞博这次直抒心意,眼神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我等即得了这样的气运,当牢牢握住!” 林风泉徐文思齐齐看向夏飞博,忽然哈哈大笑,“原来飞博兄也会有什么说什么,不是非得别扭着等别人猜出来才骄傲地哼一声啊——” 夏飞博微怔,看了眼纪居昕,也胸膛鼓动笑了起来,全然不介意好友揶揄,“你们知道就行了,嚷来嚷去的让昕弟笑话。” 林风泉徐文思这才看过来,纪居昕抬手以袖遮面,“你们随意就好,我什么都没听见……”脸看不见,声音里却含了浓浓笑意。 “哈哈哈……” 徐文思笑的也想用袖子遮面。只因搭着他肩膀的林风泉的已经笑到后槽牙都看到了,实是不雅。 待一串畅快笑声过去,几人连饮了数杯茶,才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他们对纪居昕的称呼,已经固定成了颇为亲切的‘昕弟’。可算上这次,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纪居昕一点也不怕生,明明那么聪明,和他们相处起来却一点也不防备,反倒处处善意提点……几人眸光流转间,颇有些讶异。 纪居昕细瘦手指托着茶盅,唇角含笑地欣赏窗外一枝早梅,一点也不介意三人私下眼色交换。 结构稳定的小团体,突然蹿进来一个人,这个人没身份没地位,却奇迹般很快融入,还不引起任何一人反感,本身就很奇怪。 然少年人赤诚,只要没有利益冲突,相交心思纯粹,又展现出自己的真诚和实力,志同道合,很快成为友人也很正常。纪居昕相信自己,也相信这双历经世事的眼睛——不会再看人不清。 良久,林风泉开口问道,“昕弟对卫砺锋很熟?” “怎么可能?”纪居昕哑然失笑,“你们觉得我这般身份,会认识这样的人?” 林风泉摇头。一直居于乡下庄子,眼界圈子都太小,不可能认识卫砺锋,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猜测结论? “乡下有铃医。”纪居昕复又看着那枝早梅,声音略低,“有次我病的很重,铃医说我没救了,若能面见灵泉寺的方丈或可还有机会,不然只能等死。庄子放了人,那个铃医不放心,跟着我一道去了灵泉寺,为防我意识昏离,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铃医走过许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听过很多事,他知道卫砺锋。”纪居昕转过头来,眼梢微抬,眸内含笑,“所以我知道这个人。” “卫砺锋沿袭父辈脚步,斥候出身,小小年纪历经多次生死,非但没死,一身本事越来越厉害,只要有他参加的战争,从未败过。”他细白指尖摩挲茶盅沿转,仿佛在思索,“我不知道他本事多大,但这些事情可以查到,他斥候出身是真,一路立功无数也是真,他能做到如此,自身本领一定不凡。” “不足二十就升到四品指挥佥事,为人处事官场往来,定有过人之处。些次调派武将都是年轻中品,唯有临清附近要来一位本事极大的斥候……” 纪居昕眸中锋芒闪现,“诸位难道不觉得不寻常?” 林风泉嘶的吸了口气,“你不说不觉得,你说完……我觉得此事甚大。” 徐文思声音幽幽,“可惜不知道是什么事。” “你当昕小弟是神仙?”夏飞博面色略带嘲讽,“你我连这都看不透呢。” “想要知道什么事……也并非不可能。”纪居昕笑容加大,“只要我们找到可靠的消息就行了。” 夏飞博想了想,神色郑重,“并不容易。” “若是太容易,也轮不到你我。”纪居昕笑吟吟看着三人,“干不干?” “干!”林风泉抿嘴,“不过一旦行动起来,就瞒不了长辈们了。”自家有自家的消息圈子,要动用打听,一两次不被注意,时间长了长辈们不可能不知道。 “无碍,我们小心些,不出事长辈们就不会管。”纪居昕心内暗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看着,这些小辈怎么凭自己的智慧达到目标,值不值得他们托付信任,折节下交! “打听消息的事我们分头进行,”徐文思想了想问夏飞博,“昕弟刚刚提了国库缺银的事,官员条陈,商家挺身而出,需要配合。邸报是上月的,时间看来已经很紧,你家是皇商,必不想放过机会,我伯父正好是户部给事中……如何?” 言下之意是互相配合,徐家文官上奏章条陈,夏家皇商做这根出风头的椽子。风险有,机遇却更大,只要操作好,得到的会很丰富。 夏飞博点头,“我亦正有此意,今日回去就与父亲解说,明日必到府上拜访。” “好。”徐文思端起茶杯和夏飞博碰了一下,目光炯炯笑意盎然,“不是昕弟提醒,我还想不到。” “我亦是。”起先心底只有朦胧感觉,纪居昕的话好似为他拔开云雾让他看的更透。夏飞博冲纪居昕点头,“还要谢过昕弟。” “哪里。不过你们同长辈言谈需要注意,不可过于夸张自信,只消提一点头,长辈们自己就能看清。”纪居昕略略停顿,“还有,不要提我的名字。” “为何?”徐文思不解。 纪居昕有些自嘲,“我这身份……又未曾进学,识字不多,说出来必会有人肯信。倒是事若真能成,一切就好说了。” “昕弟说的是。”徐文思连连点头。他不曾看不起纪居昕,别人未必。 纪居昕注意到林风泉神色安静,不由揶揄,“林兄不要介意好处被他俩占了才是。” “我怕什么,”林风泉摆了摆手,“我爹是县丞,这次卫砺锋的事如果确实,我家功劳还能少?”他虎虎看向对面二人,目光做森然状,“届时不许抢我的功劳!” “哪敢哪敢!”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心里有事,众人品茶的心淡了几分,目光均在邸报上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风泉索性拍拍桌子,“要不今日就到这里?” 纪居昕看看徐文思有几分迫切的神情,和夏飞博不怎么淡定的脸,“好啊。” 夏飞博欲唤人来,纪居昕冲他讨好笑笑,他眉梢弯起,不解。 纪居昕眨了眨眼,“还要麻烦几位帮个忙,帮我骗走我那丫鬟……” “哦……”林风泉意味深长的笑,“昕弟要去做坏事!不想长辈们知道!” 夏飞博微微皱眉,纪居昕摸摸鼻子,“我知道分寸。” “好。”夏飞博给徐文思甩了个眼色,徐文思立刻懂了,声音大到庑廊外等候的下人都能听到,“接下来就去那里,谁都不准带丫鬟小厮!” “哦!好!”林风泉会意附和。 夏飞博倾身凑过来耳语,“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们讲,无需客气。” 纪居昕耳根一麻,脸色刷地白了,立刻躲开,声音有些低,“我知道……” 他仍然不能跟人自然相处……只要近一点,就会不舒服。 会恐惧,害怕,手心出汗,浑身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这个毛病,就……再也治不好。 纪居昕这么不自然,夏飞博当然看到了,尽管他勉强回了个笑,夏飞博也觉得不对,不过夏飞博认为他可能是年纪太小害羞,并没怎么在意,“来人。” 他们走后,隔壁窗前风铃轻响,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折了下那枝满是花苞形态姝丽的早梅。这只手皮肤光滑,润泽无茧,显然养尊处优,袖子是大红纻丝的精贵面料,此人身份当不低。 有人在他身后轻笑,“真是缘份,今日又遇到这几人。那少年聪慧至此,听闻又是没身份地位的庶子,很值得相交啊……可惜我们要走了。” 这只手轻抚粉红花苞,似心喜流连,“若有缘,当得再见。” ☆、初遇 没有任何资本人脉,怎样才能获得消息? 和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分开后,纪居昕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三个友人很用心,找了个借口把身边下人都赶走,只留一个随身伺候。他们如此,纪居昕当然也不能免,于是绿梅把银袋子塞给纪居昕,和孙旺一步一回头的走了,纪居昕身边只剩周大。 纪居昕的确想做点事情,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想被纪家人知道。绿梅和孙旺现在算他的人,又不算他的人,他不能给予全部信任。 中午随便在饭庄里用了些饭,纪居昕带着周大,边思考问题边逛。 酒楼客栈茶馆首饰铺子,高档的有富贵人家的小道消息,低档的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 纪居昕慢悠悠一家家逛过去,发现这个想法有点不太妥当。高档铺子里的确有富贵人家的小道消息,但作生意的人主要目的是赚钱,不会轻易把消息往外露,问多点就会提防你是否同行套话。就算套出来一星半点,也非常不全。 寻常百姓大多遵纪守法,鸡毛蒜皮的的事数不胜数,也非全然无用,有用的……亦不多。 “不长眼的奴才秧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把我订的东西给别人?”纪居昕刚要抬脚离开最后一家首饰铺子,一道少女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传来,“我可是纪府嫡四小姐,嫡、四、小、姐!” 一边的伙计愁眉苦脸的小声道歉,“可是纪四小姐,您那天没有订下来,也没付订银,这有人别人要,我们不能不卖啊……” “我不管!”少女着鹅黄衫裙,眉若远山粉面娇俏,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动人,黑白分明,内有波光流转,灵动非常,可惜满脸怒气影响了这份美感,显的人有些狰狞,“七日后我要戴最漂亮的首饰见人,你卖出去了,就给我寻一份更漂亮的来!不然我砸了你的招牌!” 盛怒之下她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不能压抑。铺子里很多客人听到都转头来看,隐隐有私语声传来。 少女身后的丫鬟赶紧拽了拽少女的袖子,“小姐,小姐消消气,这是在外头……” 少女四下一看,脸色青白,赶紧将着急之下掀开的帏帽戴好,气急败坏的跟伙计放狠话,“反正你听到我说的了,若是我再来时没有,你知的!” 丫鬟拽着少女的袖子,有乞求之色,“小姐……咱们走吧……”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迅速离开。 纪居昕位置靠门口,看到少女风一样的过来,速速退后一步,才没跟人撞上。少女着急着离开,并未注意到他。 纪居昕看着少女的背景,不由莞尔,“周大,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周大跟着纪居昕是做了功课的,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府里的四小姐,生母是四房的田氏。” “嗯……记性不错。”纪居昕抬脚走出铺子。 难道因为姓纪,所以跟纪家人总有解不开的缘份?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继续思考消息路子。 走走停停,竟到了傍晚。 前方赫然出现一幢三层楼建筑,飞角绘梁,轻纱环绕,大红灯笼高悬,有美人曼妙身形隐隐约约,衣香鬓影,细语诱耳,一时间异香盈鼻。 他竟走到了青楼! 纪居昕看着玉臂微扬笑容勾魂的女子热情招揽客人,突然笑出了声。 其实最早他就考虑过青楼。青楼里的客人高官世富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能进。这里的消息量也是非常惊人。但一来照他计划以后是必要进官场,与青楼牵扯过多并非好事,二来想要把青楼做为消息点,他实力不够,需要拽上有势的朋友。可到那时,这个消息系统就并非专属他一人了。 所以他排除掉了。 不想今日走了一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迷迷糊糊竟然停在一间青楼前!莫非这是上天给他的昭示? 纪居昕突然手负在背后,抬脚往里走。 周大拽住了他。 “嗯?”纪居昕面容平和,眸光却很锐利,昏暗光线里压迫十足。 周大艰难开口,“少爷……该……回家了……” “你要阻止我?”纪居昕一字一句地问。 周大刷地退后,脸色煞白,“属下不敢!属下唯少爷命是从!决不敢对少爷命令有所置疑!” “不敢?”纪居昕声音玩味。 “是!属下……不敢抗命!” 纪居昕笑了,但这个明朗的笑容并未给人亲切感,“周大,你背后有人吧。” 周大身体瞬间绷紧。 第17节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想知道的都会告诉我。” “……是。属下……” 周大声音有些艰涩,纪居昕抬手,“你不必说,我现在不想知道。不过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在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你可以劝我。比如……你刚刚不想让我进青楼是不是?”纪居昕脚收回,“我突然觉得很对,所以我不去了。” 周大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做错了什么,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纪居昕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我主仆才开始相处,总会磨合。”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我猜你并非真的认为我该回家了,所以我们再逛一会儿。” 他们走后,一个着深蓝长衫气质肃杀冷冽的青年从青楼走出,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眼神很凶的汉子。 汉子眯眼,“头儿,这人跟踪我们!” 青年琼鼻鹰目,面容俊美,唇角扬起的笑容并未给他带来一丝温润可亲之感,反而邪异非常令人生畏。只见他手臂缓缓抬起,突然一个爆栗敲在汉子头上,声音如月夜寒霜般幽凉深远,“不懂不要乱说话。” 汉子‘嗷’一声捂头,豹眼里有几分委屈,看青年唇角勾起笑容邪性,不敢反抗,乖乖的跟着青年走,不再说话。 和尚道士,郎中大夫,更夫戏子,都有几分本事,有一种人会从这些人手里拿消息,整合之后卖给别人,这种人,叫做包打听。 除了戏楼茶馆,他们还爱泡赌坊。 纪居昕转了两圈,走到一处赌坊。 周大眼神闪烁,显然不怎么愿意自家主子进去,却又不敢再拦。他想遵守师傅给他定的原则,只听命令,不准多话,可心里总有自己念头,方才少爷又说了,他可以提意见…… 他很挣扎,不知道怎么做对。 纪居昕站在赌坊外面,眼角余光打量周大神情,知他为难,开始考虑这一步迈是不迈。 他想找消息渠道,迈这一步进去,可能有所得,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他想要周大全心的臣服,必须一点点侵入周大内心,直到最后周大全身心忠于他,届时无需他要求,周大会将一切说出来。如果这一步不迈,周大会自信提升,觉得可以影响他。 这意识转变的第一步,很重要。 一主一仆在茫茫夜色里进行暗里对峙,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赌坊二楼有窗子开了半扇,虎背熊腰大汉嗓门压低指着楼下,“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蓝衫青年手三根手指轻飘飘拎着酒杯,往下看了一眼。转而回头,狭长凤眸微眯,唇角扬起的弧度让大汉抖了一抖,“头儿你别笑的那么吓人……我就是……就是……” 青年缓慢饮尽杯中酒,唇色猩红,“你怀疑他?” 大汉有些犹豫,看了眼楼下,神色坚定起来,“是。” “那去试试罢。”青年抱臂靠窗,微阖了眼,密长眼睫在眼底投下暗色阴影。 大汉顿了顿,下楼。 纪居昕指着赌坊的门,问周大,“我有些想进去,你怎么想?” 周大额上起了汗珠,“我……” 这时突然间过来一群人,嘻哈起哄着走向赌坊。这些人不知道从哪来的,速度快力量大,纪居昕退后几步躲避,脚下一硌,踩到了什么…… “小子,你踩了我的东西。”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抱膀而立,眼神凶恶声音粗厉。 周大立时挡到纪居昕前面。 纪居昕脚退后,看到地上躺着一块银牌。牌面有华丽花纹,还有个奇怪的图案,显然不是什么一般饰物,像某种信物。 他弯下腰去捡,同时暗暗打量大汉。 身材壮硕,手有厚茧,肤色黝黑,明明很年轻,眼角却隐隐有细纹。这人眼神凶辣,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杀气,很直接的杀气。 一定见过血。 这人一定在气候干燥诸多风沙之地生活很久,居住条件差还有这样的好身板,仿佛被血雨洗礼的杀气,这人是个兵将。 方才虽然人多,但纪居昕很明白,银牌是故意丢在他脚边让他踩的,就算他没踩到,这个大块头一定也会粗声粗气厉问于他。 他在故意找茬。 可是为什么? 纪居昕脑子不停转动,为什么要找他的茬? 他很确定前生今世都没跟当兵的有过交集,也仅仅是上午和夏飞博三人饮茶时因为邸报猜测了一些兵事……不可能是这个,如果因为这个,不应该是这个时间,这个方式。 那就是…… 纪居昕眸光定在赌坊的招牌上。 方才一阵风来,他嗅到了极淡的味道。这个汉子身上,沾了赌坊里男人们独有的淡淡汉臭,也隐隐有一丝异香。 这股异香,方才在青楼前闻到过。 纪居昕立刻明白,他的行为引人怀疑了。 搞清楚就好办了。 纪居昕用袖子擦了擦银牌,推开周大,唇角弯起笑容明媚,仿若不知世事的纯真少年,“真是对不住,你快看看这牌子有没有被我踩坏?” 他将银牌递过去,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恼怒,“都是我不好,背着家里人想出来见识,到头来心中却害怕踌躇,东西不敢买,这里……”他手指指着赌坊招牌,耳根有些红,“又不敢进!还踩了你的东西……你快看看有事没有,坏了我赔你一个……” 他转头有些犹豫地看周大,“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他这一番表现,将无知好奇纯真少年演了个淋漓尽致,大汉话头一噎,突然瞪了眼睛摆手,“快滚,坏了你也赔不起!” 纪居昕赔笑着拽着周大离开,汉子垂头丧气的上了楼,“头儿,是我看错了,就是个碰巧和我们同路的蠢崽子!” 蓝衣青年拇指缓慢抚过唇间酒渍,幽缓声音映着夜色别有深意,“是啊……你真蠢。” ☆、乞儿 “没有人跟过来。”周大跟着纪居昕,从缓步走到小步跑,一直留意四下动静。走到一条小巷,纪居昕闪进去,胸膛起伏微微喘气,周大谨慎查看后跟过去,告诉纪居昕现下很安全。 纪居昕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微微点了点头。 夜色沉沉,星光黯淡,巷子高高的墙壁一挡,越发阴森。 “方才那人……”周大尝试找合适的词语形容,“很危险。” 纪居昕唇角微扬,“你看出来了?” 周大神情严肃防备,“我们……可是得罪了他?” 纪居昕笑笑,“应当只是巧合。” “巧合?” “嗯。”纪居昕仔细回忆今日路程,声似叹息,“今日我们走的地方太多了……”在青楼赌坊都遇到了这个大汉,可能白日里也偶有擦肩,可惜他一路都在想事情,街上人又多,他根本没注意周围都有什么人。 周大没说话,不知道同意还是反对。 不过不管同意与否,周大都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就是了。 纪居昕右手抚胸,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眼底一阵怔忡。 四处一片黑暗,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太少,呜呜的风鸣听的人心生恐惧。 他该更小心的。 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他拿来浪费的。 既然这辈子学聪明了,就更应该看清自己,没底气没积累前,更需谨慎,爪子不要随便伸太长!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也太多聪明人死的早! 他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要让不该活那么好的人尝尝失意的滋味,享受人生百味…… 要更谨慎……他提醒自己。 过了很久,久到周大都觉得凉意浸骨,开口提醒纪居昕离开,“少爷,您的身子……” “走。”纪居昕手握成拳负在背后,抬脚离开。 “老规矩,既然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给我打!” 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有骂骂咧咧的不满,有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有强忍住的呻吟。 周大脸色微变,纪居昕拉住他,食指竖在唇间。 周大眉毛微挑,不解。 纪居昕手指指了指墙角,放轻脚步过去,借着阴影遮挡观察外侧。 他如此行事,周大只好走到他身侧,选了个可攻可守的位置,耳朵竖起时刻注意四周动静。 “住手!你们住手!不过是个孩子,至于如此么!” 纪居昕看清楚了,夹道一共五人。一个年轻壮汉抱膀而站,两个看年岁不大流里流气的青年听他吩咐,架住一个半大孩子正在下手揍。半大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破衣烂衫瘦弱不堪已经非常狼狈,挨揍后唇角渗血更是可怜。 突然出现喊住手的是个中年男子,三十岁左右,人很瘦,背佝偻着,左眼紧闭,眼皮伤疤很明显,应该是瞎了一只眼。男子穿着也很单薄,衣服上补丁无数,看起来过的相当潦倒。 壮汉看到中年男子,啧了一声,“哟,这不是独眼吴吗?怎么,又来救小乞丐了?不过是没病死时给你送了些吃的,就护起来了?” 独眼吴咳了两声,紧走两步把半大孩子抢过来,“这孩子新来的,不懂事,不知道这里是毛三哥的地盘,不能来拾东西吃。我保证没下次,毛三哥能否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毛三阴阴一笑,满口黄牙闪着不屑,“你以为你是谁?” 独眼吴弓着腰,笑容谄媚,“回头毛三哥的家信,我都不收钱。” “我在意那点小钱?”毛三哈哈大笑,好像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笑话,笑地前仰后合,“这地界识字的可不只你一个!是不是啊兄弟们?” 最后一句是对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说的。跟班对视一笑,一个比一个狂妄,“你以为是你谁!”“敢威胁我们老大,我看是不想要命了!” 毛三右手半举,食指中指并起往前一划,两个跟班会意,蛮力拽抢过半大孩子,拳头接着揍。 独眼吴到底抵不过二人力气,很快被挤开,“十九!” “你快走!”半大孩子板着小脸很是倔强,“不过揍一顿,我没事!” “是啊是啊,不过揍一顿,人家小孩子都看的开,你怕什么?”毛三声音嚣张,甩了个眼色,跟班下手更重。 独眼吴一看不好,默默被揍一顿还好,毛三最不喜欢硬茬子,十九这样反倒得不了好! “毛三哥,”独眼吴往前一步,肃手而立,面带笑容,背仍然微微的驼,沧桑面容上的笑却不再那么卑微,“三日前丑时三刻,你地盘西北角开了个口子,放了个人……这事,你家主子不知道吧。” 毛三立时身体紧绷眼睛微眯,往前走了几步狠狠攥住独眼吴衣领,声音低沉带着压迫,“你都知道些什么?” 第18节 独眼吴面色不改,并未直接回答毛三的问题,“这些年多亏毛三哥照应,我这条烂命才没死在这里,那些小崽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毛三突然一个用力,把独眼吴甩在地上。地上的灰尘激的独眼吴嗓子痒,吭哧吭哧咳了半天。 毛三阴阴地笑,“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但你记住了,我要摁死你,比摁死只蚂蚁还简单,别想威胁老子!” “是是,”独眼吴站起来,卑谦地弓着身子谄媚地笑,“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就交您手里了,您哪天空了闲了想来拿都行。” 毛三瞪了他一眼,手一挥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十九赶紧走过来扶住独眼吴,“你没事吧!” 独眼吴长出了口气,摸了摸十九的头,笑的慈爱,“没事。” “都怪我……”十九的声音慢慢暗下去。 “世事艰难,谁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拼命?”独眼吴声音在暗夜里显的有些凄凉,“你还小……” 纪居昕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亮光,这个人,可用! “记住这个人,”纪居昕吩咐周大,“把他查清楚。” 周大的办事效率很快,只一日,纪居昕就知道了这个独眼吴的大概过往。 独眼吴名明,东昌人,家中独子,上过私塾,科考未中,五年前姐姐被一员外郎之子看中未从,被下套于某次酒宴后轮暴,十月后产一子,父不明。女子深感羞耻,自尽而亡,其子的存在对于员外郎及其附属来说是污点,吴明很快家破人亡,还被弄瞎了一只眼,如果不是仓惶逃出,襁褓婴儿亦会丧命。 逃到临清,吴明不敢冒头,以代写家书谋生,养活自己和外甥。居无定所,三餐不继,时常要在破庙里和乞儿共处。偶尔会教小乞儿识些字,或者为人处事道理。半年前病重,小乞儿们轮流讨饭照顾他,小心偷药来给他治病,帮他照顾才四岁的外甥,他才又活过来,此后对乞儿们更加护持。 纪居昕细细听着,指尖轻敲桌面。吴明心思细腻,一点也不傻,反而很聪明。身世不起眼,被围追还能安全逃出,条件不佳,还能护住自己的孩子们,很有些机变。如果方式得当,这人或许会可用。 纪居昕拿来纸笔,左手执笔写下几个字,交给周大,“去丢给吴明。” 待周大回来,午后他找了个借口外出,说会晚归,请门房留门。 因为杨氏对纪居昕的‘关爱’,这些天纪家下人都对他很亲切,接过打赏,热情地迭声答应。 “那是谁?”刚走过侧门,纪居昕脚步一顿。他看到一个丫鬟背景,很是眼熟,“我见过她。” 周大顺着纪居昕视线看过去,“是四少爷的大丫鬟玉盘,少爷去正房请安时应该碰到过。” “哦……”纪居昕想起四叔的原配嫡子四少爷,总有种莫名的遗憾,这人也是个傻子。“即是大丫鬟,还能随意外出?” 周大神色间也略带惊讶,“属下见她外出多次。” 那纪居中不可能不知道,纪居昕眯眼,“她的父母是谁?” “听孙旺说起过,玉盘父亲早逝,母亲是四房嫡妻周氏陪房,曾是四少爷奶娘。” 关系还这么近……纪居昕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跟去看看。” 玉盘拐进了东街一处低矮群房。此处多是贫民所居,鱼龙混杂气味不堪,周大不想纪居昕遭罪,指着街头一处干净茶馆,“少爷可去略做休息,我去去就来。” 纪居昕并没谢绝周大好意,给了个赞赏眼神,独自去了茶馆。 “四少爷奶娘病重,瞧着不好。”周大很快带回了消息,低声回禀,“我怀疑她中了毒。” “中毒?”纪居昕眸光凝重,捻了捻手指,“先把今日的事办完,你再去帮我确定下这件事。” “是。”周大躬身。 纪居昕约吴明今晚酉时三刻见面。 入夜,他站在一处坡前。这里隐于破庙背后,半山围绕,离吴明居住不远。 吴明来的很快,月色朦胧,纪居昕又背光而站,有意无意将自己隐在半坡阴影中,吴明看不清他的脸,警惕开口,“可是阁下约我前来?” 呜呜凉风拂过山冈,处处冰冷。良久,纪居昕所答非问,字字凌厉,敲打在吴明心尖,“你想不想报仇?” ☆、交易 “你想不想报仇!” 吴明眼神一紧,胸如擂鼓!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 他一家七口的性命,吴家族人的鲜血,重重压在他肩背,片刻不曾离!他知自己落魄,本事不济,贸然行动下场只有身死命殒,他日日在绝望中挣扎,痛苦不已,心中仇恨却一刻未消,拖着残缺身体,执拗挣扎地活着,想着终有一日,要看那些恶人的下场! 可是这些……此人怎会知?吴明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细细观察对方,脸……看不清,身量不足,偏瘦,声音琅琅,应是一少年。 他一颗心高高提起,指掐手心,声音暗哑,“阁下是谁?”他根本没有能力扫去过往痕迹……少年应是查过。这是谁家少年如此厉害,找他又有何目的? “你要报仇,有三法。”纪居昕音色清亮,如月夜下如溪水流淌,“一,攒到足够银钱,找门路请人暗杀。二,投靠厉害主子,为其效命。三……培养可靠的人,等其成才,报你恩德。” 吴明心中一震,脚底踉跄。 说到最后一点,少年声音略转,明显是看透了什么…… 怎么可能! 掌心已掐出血,吴明双目瞪圆,心头发颤。他的确对那些乞儿有目的……虽然真的想帮助他们,也认真的教他们东西,竭尽所能护持……但他的确希望这些人将来,能有余力帮他。 他想利用那些孩子……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少年怎么会知道…… 纪居昕注意到吴明神情变化,也没想安慰他,顾自说着,“攒到足够银钱不易。投靠厉害主子……这个主子得相当强大,强大到不畏你仇人一党,你能付出的东西也得相当有价值,大到他能不介意后果。至于培养人才……你真觉得,依你目前的环境能力,能培养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将朝堂派别灭掉的能人?” “破门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官即为官,不管大小,权势绝非平民能抗,你可明白?” 吴明身影更加佝偻,声音艰涩,“我……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知路途艰险,不敢妄为。 纪居昕点头,细细打量吴明很久,“你这样子,想自己挣钱攒怕是不易,想找主子赏识……定也艰难,培养徒弟,时间太久。我这里有个交易,能助你攒钱,可有兴趣?” “多谢您瞧的起……”吴明努力挺了挺背,声音带着渴望。伤害造成后,他已经永远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顶天立地。险入绝境,就算救命的是根稻草,他都应该好好握紧! 纪居昕点点头,也不废话,“我找你,是想知道这仓土集……或者这临清,每天都有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消息,我都想知道。” 吴明眼珠快速转动,心中思量少年有怎样的目的,怎会知道他对此颇有心得,最重要的,他如何取信于少年? 纪居昕微微一笑,“你无需多虑,我即找来,便是信你。你可以考虑,若是答应,就将每日得来的消息写在纸上,于酉时三刻放到我字条里指定的位置。我会根据消息的内容,酌情放下银钱,第二日你来放消息时可顺便把银钱取出。”纪居昕不急不徐,把交易方式说清楚。 “有三点需注意。一,消息地点或有改变,如有,你会在得到银钱时看到一张字条,上附新地点;二,其它时候不准靠近交易点,如若被我发现,交易取消;三,收取消息当用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一旦被追踪,交易亦取消。” “你我还不熟悉,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奉上投名状。若你办事让我满意,交易持续,你有难事亦可向我求助。若不能让我满意,则交易结束。你可听懂了?” 吴明有些恍惚,木然点着头。 “你可考虑。”纪居昕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吴明凝立坡前,久久未动。 纪居昕走的很急。他在府里没什么地位,现在杨氏给的脸面也是镜花水月,一有不慎,很有可能中招,他那嫡母婶婶眼睛都利着呢,太晚归很可能有麻烦。 周大跟在纪居昕身后,神色复杂。 少爷……竟如此聪慧,小小年纪气势凌人,字字句句挑人心窝,杀伐果断,便是跟师傅学了那么多,也有些见识,他仍然不自主地对少爷生出敬畏之情。 得主如此……还有什么遗憾! 周大年纪不大,还有几分少年热血,心情一时激奋,没留意自家主子突然停了下来。 后背一痛,纪居昕回头,碰上周大赫然涨红的脸,“少爷我——” 从未见过周大如此,像个莽撞少年,纪居昕颇觉新奇,眼睛睁圆像个猫儿,眸底满是戏谑。 周大更是窘迫挠头,“我——” “嘘——”纪居昕食指竖在唇间,微微偏头,示意他往东边看。 竟然又是玉盘。 他和少爷回来已经算晚,玉盘行色匆匆鞋上有泥额角带汗,分明也是才回来! 内宅女子门禁比男子更为不便,她如此晚归还能顺利进门…… 周大眼睛蹭的睁大,有问题! 隐隐暗色中,纪居昕看到了站在门侧翘首期盼的孙旺,招了招手,“孙旺。” 孙旺看到了自家少爷,瞬间眉开眼笑,小跑着过来。 对于纪居昕更看中周大,总让他近身跟随,孙旺并未太在意。主子身边都要有得用的人,但主子事多,一个下人肯定是不够的,下人有下人的擅长,主子有主子的考量,九少爷的院子是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贸然斗气掐尖并非好事。他现在要做的,是让主子看到自己,展示自己的能力,日子久了,水磨工夫下了,就会有成果。 午后纪居昕带周大出去,到酉时还没回来,孙旺叫来百灵注意内院消息,如果有内院主子传唤一定告诉他,总要想法子拖过去。还好没有谁来,只有老太太瞧着菜色不错赏了一道下来,绿梅接下了,并未提起九少爷外出之事。 眼看着要下钥了,孙旺有些着急,跑到侧门候着,想着万一来不及,他给门房点好处,好歹留个门,现下看纪居昕回来了,正正掐着下钥的点,高兴的嘴都咧开了。 “少爷。”孙旺乐呵呵行礼,也不说别的,引着纪居昕往里走。 纪居昕挥退周大,“你今日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周大懂纪居昕话外眼色的意思,点了点头,脚步转到东面,贴着墙根,跟上玉盘。耳朵支着,还能听到纪居昕声音轻浅带笑,问孙旺今日都有什么新鲜事。 孙旺声音清脆的一件件报,什么王妈妈照顾大太太累病了;八少爷用了刘福家的进的乳饼后,胃口大开;五少爷新收的通房丫头很懂事,四太太很满意,就是四小姐今日闹别扭,说在外头丢了面子,人家欺负她这个嫡女,把看好的首饰给了别人。 说到这里孙旺压低了声音,说四小姐看上了谁家三公子,想在梅宴上引人注意…… 周大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再多就听不到了,他跟着玉盘越来越远,越走越偏,直到偏院一处无人厢房前。 “玉盘谢过王妈妈……这是一点心意……” “不过是看你可怜伸伸手……换了谁都……需要帮忙时随时来找我……” “我也帮不了王妈妈什么……还好我们太太这两日收到四老爷来信……正心情好……管的不严……” 周大将身体隐在廊柱后,小心看过去。 房前拐角站了两个女人,大概怕被看到,没有人提灯笼。一个纤腰微瘦,是玉盘,一个身体微丰,梳妇人圆髻,声音透着爽利。 是李氏身边的王妈妈。 这两人说话间暗含机锋……看来是有交易。 ☆、风起 “奴婢听说,四老爷要回来了。”王妈妈拿着美人捶一下一下给李氏捶腿,“四房那位,这几日走路裙角都是飘着的。” 第19节 李氏放下取蜜饯的银签子,帕子印印唇角,凉凉哼了一声,“人家要扶正,日子订了,男人当然要回来。” “就算升了平妻又怎样,谁还能忘了她之前不过是个贱妾?”知道李氏瞧不上田氏,王妈妈做为贴身管事妈妈,自是要随着主子心意说。她跟刘妈妈不一样,刘妈妈对大太太也没二心,忠心,情分都是有的,可是做为奴婢的,说话不随主子心意,就算会办事,也会招主子不喜。 刘妈妈儿媳前日给八少爷进了份乳饼,八少爷吃着香,这两日顿顿都要点,老太太那想必很快就会有表示。大太太虽然以乖乖受罚为由,想要给她拿下大厨房管事,但老太太并未干脆答应,这事,或许有变数。 刘妈妈现在做的,是洒点银钱处好关系,在老太太眼前挂上号,如果二房能帮着说点好话就更好。王妈妈不同,她办差比以前更经心,更加积极的打探消息,让李氏更加看重她,想借李氏的手把事办成。 “贱不贱的……只要男人不介意,别人也不过嚼个嘴碎,对她可没半点妨碍……”说着说着李氏开始眼神飘乎,略带凄苦,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不怎么美妙的夫妻生活。 “太太……您别这样,您这样只有自己受罪,谁会心疼!”王妈妈做势抹眼泪,“达氏那贱婢死了那么多年,已经不能影响您了……您下回见了老爷软和点,男人喜欢女人温柔小意,您……老爷是看重您的。” 是啊……生死相隔,怎比软香在怀,李氏原本也觉得总有一日能拽回纪仁礼的心,谁知直至今日,她都没能成功! 达婧雪那贱人生的贱种还日日在她眼前招摇!还害她受罚,不能再管家! 李氏指甲深深扣进肉里,眉毛吊起珠钗摇动,“那个小贱种!我要废了他!废了他!” “太太别急……”王妈妈顺着李氏的背,手脚麻利的递了盅茶过来,“四老爷都快回来了,咱们老爷定然也快跟着老太爷回来了。咱们老爷一向不喜欢九少爷,太太被他欺负的这么过,到时再软和点……” 李氏深深吸气,“没错,我被欺负的,这家里都没我站的地儿了!” “咱们这样……”王妈妈凑到李氏耳边,悄声说话。 李氏慢慢笑了,狠毒眼神透过窗格,看着外面随风摆动的树枝。 不急,男人的心她要,管家权,也终有一日会回来。 内宅着实太大,周大再能干,带回来的消息也有限。纪居昕听到四叔要回来并不惊讶,因为上一世四叔的确是最近回来了。一时也不清楚王妈妈打什么算盘,他让周大暂时不管王妈妈,先去搞清楚玉盘的事。 请安时杨氏看纪居宣气色很好,果然多问了几句。高氏就把刘福家的夸了一遍,还说也就是纪家这样的门户,才养得出这样的好厨娘,有这样的好巧思,她娘家虽然有钱,但钱再多,也买不到忠心耿耿的世仆。 杨氏很骄傲,家族底蕴在,就算穷点,也得人尊重!当即要赏,一个眼色,陈妈妈凑过来,小声跟她说明这个媳妇子是大太太的陪嫁——刘妈妈的儿媳,一直和王妈妈的儿媳竞争大厨房管事之职。 大厨房管事……杨氏眸光一利,想起了李氏受罚时的乖巧态度,当时李氏还提了,说王妈妈的儿媳是个好的,暗示想要大厨房管事的位置。 多年主仆,杨氏每个细微表情表达什么意思,陈妈妈门清,知道她想起来了,陈妈妈轻轻点头。 杨氏垂眸看着正厅。今日一直告病的李氏苍白着脸来请安了,不知是否故意,身边带着王妈妈。王妈妈低眉顺眼站在她身后,非常安静。 杨氏忽然笑了,“大厨房缺个管事,原本我瞧着王贵家的不错,现在看,刘福家的也不错,两个都要赏。只是这赏,得有个先来后到。” 她端起手边细白瓷的茶盅,慢慢啜着,“管事先让王贵家的暂代,两个月内做的好,就一直做下去,刘福家的另做安排。做不好,这差使,直接就给了刘福家的罢。”漫不经心的动作声音里含了巨大权威,在这内宅,她的话就是天,就算是起了猫逗耗子的心思,别人也得忍着,还得给她好好热闹! 厅里一片安静。纪居昕心内发寒,权柄,就是这么诱人。不过是一方内宅,已经勾的人欲望丛生,那大好天下,四方朝堂,怎能不引人用尽了心机往上爬! 离开主院前,纪居宣提醒他,一切手续已走完,后天就要跟他进学院,让他准备好。 纪居昕又好好谢了一回。 回到自己院子,纪居昕捏了捏眉心,内宅信息量太小,周大一个人力量有限……他叫来百灵画眉,说想知道内宅都发生了什么事。 孙旺能力不错,昨夜跟他说了很多,但毕竟是个男人,内宅细节不一定明确。 百灵没心没肺,以为九少爷想听新鲜事,弯着杏眼,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通。 画眉心灵比较细,猜测九少爷大概想知道跟他有关的事,就把近些日大房动静,老太太正房动静,能说的全说了一遍。 纪居昕浅笑着喝茶,神情一丝没变,完事后给了一样的赏钱,让她们回去。 百灵得了赏钱很开心,说要去外面买新鲜吃食给九少爷尝尝,画眉看不出九少爷满意不满意,对她有没有什么改观,长眉微蹙,没有被百灵拉着出去玩,反倒转身,走向了刘妈妈的院子……她得知道更多。 人都走完,纪居昕瞪着快空了的银匣子发呆。 钱啊……钱! 他那点月钱,打赏下人都不够,现在还要买吴明的消息,如果一直没钱进帐,别说报仇的雄心大志,没准哪天直接把自己饿死了! 纪居昕瞪了半晌,叹气,微微仰头对着阳光,阖眸。 看来……不用不行了。 纪居昕来到平头案前,展开宣纸。 因为他识字,且马上要去学堂,跟夏飞博几人又相熟,杨氏在外物上并不小气,笔墨纸砚书案画案镇纸笔架,但凡学子所需,无不备好。 纪居昕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待毛笔吸饱了墨,凝神静气,提笔挥洒…… 前世虽受苦颇多,最后几年过的却极为平静。边漠草原,苍凉军营,他竟有幸得一良师。 教他练字,教他读书,教他君子六艺。 老师说,人从书里乖,书看多了,心慧开,耳聪目明,世事通透。 老师还说,他年纪已大,写字的坏习惯已改不掉,再怎么苦练,也不过是个平直,很难有大成就。好在心思敏感感情细腻,画作有灵性,可好好学习,聊以慰怀。 摆脱苦难的日子,对他来说已是恩赐,只要有吃有喝,他不爱出门,不爱与人交流,能日日看书学习不会胡思乱想,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幸福,于是他每日除了跟老师学习,就是自己练习,写字,画画,让自己忙的停不下来…… 意外去世前,老师曾赞他一笔画作灵气斐然,令观之人心起波澜如同亲见,如此以往,或可有成就。 想到过去,纪居昕眸底模糊。 画画,曾是他最心无旁骛,最纯粹最沉浸最享受的事情,如今,他却要用它来换取银钱…… 吴明的反馈来的很快,这日戌时刚过,周大就带回了第一份消息单子。 纸上写了前些日夜里城门异动,近来混混流氓行事低调,醉仙阁三层老板自留包厢经常有客,青楼赌坊生意突然特别好等等。 纪居昕左手写了个字条:要更细。交给周大,从快空的了钱匣子里取了银角子出来,让他放过去。 吴明看到银角子里差点老泪纵横,那少年没骗他! 终于,终于能靠自己挣银钱了! 或可有一日,他能得以亲手报仇! 但这些银子大概只够他买纸墨用,花完了并不剩多少…… 激动过后他回神,这些银子,少爷应是不满意? 打开碎银子底下压着的字条,他额角冒汗。 ……得更用心。 吴明小心把碎银子揣好,紧了紧补满补丁的破衣服,脚步沉重地离开。 第二日晚,消息内容更多更丰富,也更细致。 纪居昕满意了。 一条条看下去,他猜测那位斥候出身的佥事卫砺锋已经到了。 看到最后一条,纪居昕眉毛倏地皱起,眯起眼睛一字一字细读。 有一青衣老者于南城门入,只带一车夫一老仆,两书童,神态气质不似凡人,另附车上印迹—— 外侧纹路隐隐有云雁之形,内里篆体文字,是个李字! 这是五品以上京官刻于车上的标识! “啪”一声,纪居昕手中茶盅掉落在地,碎了。 不顾热茶烫红了手,他仔细察看那个标识。京官习惯以暗识标记马车,外侧花纹随品级补子,内里姓氏表示是谁家人,懂眼的一看便知。 文官,姓李,四品…… 莫非是李独慎家人! 若说以前,纪居昕大概不会注意,但最近回想前事,他知道四叔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回京后走了四品吏部侍郎李慎独的路子,顺利成为监察御史…… 难道四叔就是这段时间入了李独慎的眼! 不行,不能让四叔现在回来…… 纪居昕有些慌乱,喉头发紧双目通红,他要阻止四叔的晋升路,不能让四叔见到老者! 甚至还要让李独慎对四叔印象不好,以后永远不要帮他! ☆、夜谈 纪居昕辗转难眠的时候,夏徐两家却是灯火通明。 夏家五代从商,到夏飞博爷爷夏江海这辈已是积累充足,再加夏江海手腕非常,夏家的钱财地位,又涨高了一大截,直至扶摇直上做了皇商,令天下同行拜服。 夏江海年势已高,现已将执掌夏家权柄交给夏飞博的父亲夏东泰。夏东泰是被夏江海手把手教大的,心机眼力都有,夏家商路走的很稳。 最初见夏飞博拿邸报过来跟他阐述一二三疑点时,夏东泰虽欣慰儿子长大了眼睛利了,却并未太重视。直到夏飞博不满意抗议时,才静下心来一一看儿子指出的疑点。 之后后……越看越心惊! 按照这些疑点猜测过去,他发现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大机遇!如果夏家能抓住这个机遇,起码十年地位可保,如果竞争对手抓到这个机遇,夏家没准立刻就会被踩到脚底! 国库缺银,可筹谋……这样的大事,他的关系网里竟一点消息也没透出来! 夏东泰腾地站起来,背着手锁着眉在书房一圈圈地转,直到夏飞博看的眼晕,打了个呵欠说没事他去睡了,明日还要去徐家时,夏东泰眼睛一亮,是啊,徐家! 儿子与徐家小辈交好,他和徐家当家的虽关系不算太近,也是熟人,徐家京里……不就有现成的言官! 当即夏东泰就下了贴子,今日上门和徐家当家相谈甚欢,晚宴结束后,这件事也谈成了,而且相当顺利! 回家后松快下来,看完帐本沐了浴叫了点心,点心还没放到嘴里,夏东泰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 事情顺利他很惊喜,但好像太过顺利了? 他闭眼把整件事回想一遍,叹息一声,让下人把他那不省心的儿子唤来。 夏飞博来时衣衫整齐,眼神清亮,一看就还没睡,明明已经过了他一贯的就寝时间…… 这是知道他要叫他! 夏东泰慈爱地笑着招手,“儿子,你过来。” 夏飞博翻了个白眼,“又来这一套,信你才怪。” 夏东泰眉毛一跳,动作极为敏捷地蹿过来,冲着夏飞博脑门重重一敲,“长出息了啊,会哄你老子了!” “疼疼疼——”夏飞博硬挨了一下,发现自家老子还想继续,抱着头灵巧避开,“你再这样我不让着你了!” “呸!老子还用你让着!” 夏东泰跳起来,追着夏飞博打。 第20节 好一会儿,夏东泰喘着粗气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愤愤指着夏飞博,“今天就放过你小子!” 夏飞博抢了他桌上的茶,咚咚饮尽,歪着嘴角坏坏一挑,“我好怕啊——” 夏东泰看自己的茶没了,拍桌子让在门外伺候的丫鬟们上茶,连饮了两杯,才挥手让人退下,眼神复杂地看夏飞博,“你小子这是像谁?” 夏飞博翻了个白眼。 “看着人模狗样,治下人对手狠的不行,在你娘面前调皮的不像话,出门又假仙装像,我夏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种?”夏东泰高声的‘喃喃自语’。 “没事我回去睡了。”夏飞博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可得了吧,衣服都没换不就是知道我会叫你?”夏东泰指了指侧下首的圈椅,“坐下吧。” 等夏飞博坐好了,他眯起眼拉长了声音,“说说吧,怎么回事?敢拿你老子耍着玩了?” 夏飞博深吸口气,拱手施礼,“父亲容禀。” “说!” “我早提过,我们夏家那一套关系系统虽好,但不能押上全部身家只靠它。靠别人得来的消息是存在风险的。的确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给的足够,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人心隔肚皮,万一有变,就算延迟消息日子,或者放假消息,误了我们的事,或者旁人故意下套整治我们,如何是好?”夏飞博眸内闪现火光,“所以我们得自己长本事。” “这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夏东泰神情安静。 “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他乃良师益友,只要和他继续交往,我必有所得,总有一天,我亦会如此出色,能管中窥豹。” “这个他……是谁?” 夏飞博哼了哼,有些不情愿,“纪家大房庶子,行九,名纪居昕。” “何时认识的?”夏东泰声音低下去,略带了些不赞同。 “前几日,算这次见过两次。”夏飞博观察父亲神情,声音渐小。 夏东泰很快想起日前管家的回报。夏飞博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同下处于最不稳定的少年时期,他当然安排了人看着他,随时查问儿子去向和人际关系。这个纪九少爷,夏飞博头一回见,他就知道了。 看父亲神色不愉,夏飞博不高兴了,声音加重,“但他很厉害,我信我的眼睛!” 夏东泰眯着眼盯着夏飞博,夏飞博瞪着眼睛回视。 房间安静半晌。 突然,夏东泰噗地笑了,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子,“想做什么就去做。” 夏飞博眼睛睁圆,满是惊讶。 “怎么,觉得我会阻止你?”夏东泰背着手,灯下的笑容亲切透着玩味,“你也太小看你老子了。我们行商的,要精明,要谨慎,但更重要的,是胆大。” “我们凭自己的眼光,选择认为对的事,然后赌上要押的东西,开始交易。成,你得到庞大利润;败,最差也不过输的一无所有。商人一生漫长,不会永远都在成,但只要成比败多,你就不亏。哪怕败过很多次,最后成了一笔大的,你也是成功的商人。” 虽然不懂勾起了父亲怎样的回忆,但父亲这是在教他,夏飞博肃手而立,凝神倾听。 “我们夏家代代行商,到如今规模不易,形成现下体系亦是步步思量所得。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我不评价对错,待你自己日后慢慢体悟。”他垂眸看着跳跃的烛火,声音隐隐透出苍凉,“我不比你爷爷聪明胆大,也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但我希望你有。适才那些话当初你爷爷曾送给我,现下我也送给你。儿子,你需胆大心细,将来,才会有超越父辈的成就。” 最后一句颇有些语重心长,夏飞博郑重点头,“爹——我必会努力!” 打发夏飞博出去后,夏东泰招管家进来,命其细查纪居昕的一切资料。 他儿子不傻,单凭两次见面,就能唬的儿子拜服,还照着指示来唬弄他,如果不是他到这把年纪经历多了,没准真被这群孩子哄了。 这纪家九少爷,很有些本事。 傻儿子被哄成这样……没关系,有他这个老的在后头看着呢。左右崽子太小,不遇到挫折,也难以进步。 纪居昕…… 夏东泰眯了眼念这个名字。 跟夏东泰作为相同,徐亭昌也很快悟到了真相,并且从徐文思嘴里听到了纪居昕的名字。 这样和夏东泰见面,订下合作细节,立刻快马加鞭送信到京里的大事,竟是因一个不知名的庶子而起,两个孩子还在他提点暗示下还顺利办成了,回过味来的徐亭昌惊讶不已。 他并未气愤被戏耍,反而招徐文思过来,让他细细讲述和纪居昕认识经过,问纪居昕身份。 整个过程听完,徐亭昌不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更比一辈强,总有惊才绝艳之人涌现。终于这次,自家能分一杯羹,占点便宜了。 “此人可交,当好生留意。”徐亭昌笑眯眯嘱咐儿子。徐文思点头微笑,“儿子也认为他非池中物。” 徐亭昌捋着胡子,看徐文思脸上满是自豪,心底暗笑,这傻儿子,估计还不知道,头一次见面就被人当了枪使。不过没关系,这次这份大礼,也算还了人情。可笑纪家那群愚人,还不知家藏盘虬,日后定有好戏看。 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邸报上,他手指按上去,“你再同我说说,那纪九少爷对这邸报——还有什么见解?” 第二日清晨,纪居昕平静心情,随纪居宣去了书院。 同其它地方不同,临清有个举国闻名,规模颇大的书院,名为莲青书院。书院为两百多年前一位三代帝师所建,藏书丰富程度超乎想象,除了皇家藏书馆,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与之媲美,因依莲青山,取名莲青书院。 庞大的藏书量和帝师学识名声,让书院自建立起就吸引诸多学子前来,积年下来,不仅师长学子众多,名声更是传扬天下,几乎无人不晓。 书院对学子颇为宽和,只要想读书皆可来,没底子也不怕,书院书屋分初中高几等,未开蒙也有师教;如若自身贫困,可以做些书院分配的抄书,洒扫等轻省活计赚取书院贡献,换取读书机会。 是以临清地界上,但凡想读书的,并不像其它地方,请名师西席到家里来教,便是官家子弟,都早早送来书院。 纪居昕前世特别羡慕能进书院学习的族兄弟,现在有机会来,眼睛都不够使了。这书院太大,也太美了! 纪居宣并未鄙夷他无知,笑容格外爽朗,“我初来时也是这般,看哪都觉新鲜有趣。”他领着纪居宣来到一间书室门前,“你便在此处学习。” 纪居昕看着书室不算很大,建的中规中矩,难得窗明几净,令人心神清明,是个读书之所。 “你在庄子上虽认了几个字,也算不得正经开蒙,到这里后不可心存郁愤,补齐基础要紧,可明白了?” 纪居宣神色颇有些凝重的意思,纪居昕视线落在书室外侧挂的长方条木牌上,木牌上书两字‘戊辰’,大概是这个书室的编号。依着名字,他猜测这个书室应该是级别不高,甚至可能是针对初开蒙学子的,所以纪居宣才特意嘱咐? 见纪居宣未有反抗不安神情,纪居宣松了口气,“手续我已帮你办完,夫子很忙无暇见你,上课就能见了,你万不可多想。只要好生学习,月末考试得了三甲,便可升去丁班。你对书院不熟,散学后我来接你,不可急着自己先走。” ☆、小班 纪居宣话说的特别快,说完就走,好像被狗追一样。 纪居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而勾唇一笑。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困难能让他害怕?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推开了书室的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他看到了摆满书案的书室,也看到了……一堆小豆丁齐齐看过来的大眼睛。 充满好奇的……纯真的……孩童。 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纪居昕以为最差也是遇到一堆不爱学习,风气不怎么好的孩子,哪知竟遇到一群五六七岁的豆丁! 笑意僵在嘴角,他愣了一下。面对一双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纪居昕觉得稍稍有些无措…… 或许应该表现亲切一点。 刚刚把特别有诚意的灿烂笑容挂出来,小豆丁们已经好奇过了,刷的回过头,写字的写字,和小伙伴说话的说话,书室很快热闹起来,根本没有人理他。 脸上意欲打招呼的笑容再次僵掉。 前世经历过的尴尬境况不知凡已,他早已没有所谓的自尊心了,被小孩无视这种事实不算什么,纪居昕摇了摇头,没有打扰正‘忙着’的小孩子们,信步走进书室,想找找看哪张书案是无主的。 走了两步,衣角一重,他停步低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豆丁正拽着他的衣角仰脸看他。豆丁穿一身玉色圆领小儒衫,头上用小巧玉簪挽了个小攥儿,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眼睛弯弯似月牙儿,笑起来的小模样十分可喜。 对着这么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豆丁,纪居昕忍不住也笑着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崔十一,”小豆丁声音脆脆的,拉住纪居昕的手,“哥哥长的真好看,跟十一坐一块好不好呀?” 豆丁声音软软的,小手暖暖的,纪居昕稍稍一僵后,很认真的说,“你长的也很好看。” “真的吗?”小豆丁胖胖小手摸自己的脸,雾蒙蒙的大眼睛里全是欢喜,“十一很好看?” “嗯。”纪居昕点头。 “那好看的人要坐一起,”小豆丁拉着纪居昕的手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指着旁边一个没人的书案,“你坐这里!” 被小孩子热情接待,纪居昕很有些受宠若惊。他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小孩子软软的,弱弱的,他有些担心一个不慎伤到人家。 小豆丁却拉着他的手不放,大眼睛眨啊眨一瞬不离地看他,“你这么好看,给十一当哥哥吧!” 纪居昕:…… “十一的哥哥们都很好看!”小豆丁握着小拳头,一脸给他当哥哥一点也不会亏的样子。 纪居昕:…… 小豆丁看纪居昕不说话,擅自决定新哥哥这是默认了,顾自坐到新哥哥怀里,拍拍新哥哥的脸,小脸很是烦恼。新哥哥好好看,就是有点傻傻的,还不爱说话,十一以后要好好保护新哥哥呢……他开始用清脆的声音跟纪居昕说话。 小孩子思路和大人不一样,说会儿学堂说会儿老师,说会儿母亲哥哥,又说回同窗,有些凌乱,不过纪居昕抽丝剥茧的,也能得到很多信息。 阳光顺着窗棂溜进来,照在小豆丁的脸上,小孩的笑脸越发灿烂纯真。纪居昕微微一愣,重生一世,好像运气特别好,总有对他心存善意的人。之前有个百灵小丫头,现在有个崔十一。 有条件的学子进书院带书童,书院并不禁止,只要上课时书童不在书室,保持安静就可以了。纪居昕今天都带了孙旺,崔十一看穿着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自然有书童跟着。 纪居昕一边静静听着崔十一的童言童语,一边四下观察,果然不远处有两个相貌周正年纪不大的书童,正死死盯着他看。纪居昕回了个善意的笑,趁崔十一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用唇形说了几句话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两个书童大概也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看纪居昕神情纯善,除了还是不错眼珠看着外,并没有别的行动。 很快,夫子进来,开始上课了。 夫子很严肃,三十多岁的样子,进来后并不多话,点几个学生起来分别背了段书,开始坐下讲课。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须贻同气之光,无伤手足之雅……” 讲的是《幼学琼林》,兄弟这一段。 后面书案有人小声说话,诸如今天来了新人,这么大怎么会来我们这里,是不是太笨了学不会此类的小话。 崔十一这时不做怪了,坐的板板正正,非常聚精会神的听。 纪居昕颇觉新奇,虽然都是一群孩子,但书室学习环境非常可爱,跟别人描述的学习经历一样,他还是第一次感受。 至于小孩子的话……对他没一点伤害。 夫子讲了一小段就不讲了,大概担心学生记不住,开始复习旧字和教习新字。 纪居昕感受了一会儿,到底这些知识对他用处不大,他已懂的更多。但没有让时光白白流逝的道理,他铺开纸笔开始练字。 以前的知识还在,时间回到少年手生了很多,趁着坏习惯没有形成,练习很重要。之后夫子再讲课,纪居昕就把讲过的书背着写下来,一日下来累是累,却也很满足。 夫子只看了两眼就没管了。他长期教书育人,一眼就知道这纪家庶子根本没必要进他这个开蒙班,可收了银钱,他就不会去管这堆事。心内觉得屈辱,有很大怨气,都没关系,只要乖乖的,不在这里捣乱就行,至于以后……只要能通过考试,就能升级,如果有人用了办法让他通不过考试,也与他这个夫子无干。 不到申时,一天的课程就完了。 孙旺走进来帮纪居昕收拾东西,脸色不怎么好。自家主子在一堆小萝卜头里存在感不是一般的大,小孩子心性纯良,就算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真的恶毒,外面那群书童就不一样了。 书童年纪有大有小,小的十一二,大的十七八,越大懂的事越多,尤其做下人的,恨不得长个七窍玲珑心,眼睛一扫,虽然没露出鄙夷的意思,脸上也挂着笑,但人怎么想的,孙旺心知肚明。 第21节 他这个下人都不自在,主子想必更难受。 “少爷……”孙旺怕纪居昕受打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声音有点抖。 纪居昕背着手,淡淡一笑,“走。”温润笑容迎着午后阳光,像一汪清泉,半点不好情绪都没有,瞬间安抚了孙旺燥动的心。 主子都不怕,他怕什么?孙旺脆声答应着,小跑着跟上。 “哥哥——”崔十一脆脆甜甜的声音传来,纪居昕转头看去。 一个年约十五六,和崔十一眉眼有几分相似的清俊少年把他抱起来,眸底笑意吟吟,温雅从容气质如玉。 崔十一看到纪居昕,趴到少年耳边说了什么,少年看过来,朝纪居昕点头微笑,像是在打招呼。 纪居昕回礼,心想这少年才是崔十一的哥哥吧,确是好相貌。 孙旺低了头偷偷有袖子掩着嘴笑,待少年带着崔十一走了,他才低声跟纪居昕说,“方才那位,是崔家三少,相貌才气在临清都排在前头,咱们纪府那位四小姐,就是……瞧上了他。” 纪居昕想起首饰铺子偶遇过的四房田氏的女儿纪菁,原来她看上的人是他…… “纪家真是欺人太甚!” “不要说了,人多……” “昕弟!” 声音越来越清晰,纪居昕一回头,就看到板着脸的徐文思,笑容有些僵的林风泉,和一本正经的夏飞博。 “你们怎么来了?”纪居昕心下明白这几位为他不平,眼底笑意融融越发温暖,“来接我?” “你怎么被丢到这么个破地方!”跟一群小孩坐一屋听课,没准还是三字经这种东西!徐文思心内很是愤愤,纪居昕虽然自谦,说只认得几个字,但聪慧程度有目共睹,怎么能被纪家这么糟践! 看他没一点悲愤屈辱的样子,林风泉睁圆眼睛很是惊讶,“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纪居昕声音带着调侃,“我既进了书院,你们该担心我很快就挤到你们书室,到时压在你们头上让你们丢面子才是。” 书院的确有考试晋级制度…… 他这样沉稳淡定,三个人反倒不好说什么,纷纷拍拍他的肩表示兄弟会站在你背后。 纪居昕受了这份关怀,是真的很高兴,“你们真是来接我的?” “美的你,”林风泉看徐文思臭着脸,夏飞博一如既往不爱说话,只好打头,“这两个说得了你的好处,想谢谢你,徐文思想请你去徐家,夏飞博想请你去夏家,又为争谁第一个请有矛盾,遂我建议,不如定个日子,我们一起去你家,你觉得如何?” “多谢几位看重,只不过——”纪居昕眨眨眼,“我不比你们,也不知道一个庶子想在家里开宴请人好不好,得回去问过长辈才行。” “这是自然。”林风泉也冲着纪居昕挤眉弄眼——放心,你家长辈不可能不答应。 “那就待你问过,若长辈同意我们就下贴子上门拜访——” “几们兄台要来,我们纪家蓬荜生辉,长辈一向关爱我等,怎会不同意?”一道带了些急切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一看,是纪居宣。 ☆、抢功 “九弟不怪我来迟了吧。”纪居宣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友爱地拍了拍纪居昕的背,又拱手冲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施礼,“夏兄,林兄,徐兄。” “我并未等很久。”纪居昕笑意缓缓,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也分别回礼。 “方才几位说要到我家作客?”纪居宣看着夏林徐三人,笑容很热情,“直接来啊,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林风泉看了眼纪居昕。 纪居昕眼梢微垂,瘦削的身体在冷风中有几分可怜,“八哥,我是庶子,又是才回来,怕长辈们不同意……” “这怕什么,八哥帮你啊,”纪居宣拍着胸脯,一脸不畏艰难的坚定表情,“一会儿回去我就跟老太太求,不管多么困难,一定把这事给办成了!” 夏林徐三人一起看向纪居昕:他去说,不就变成他的面子了? 纪居昕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点都不介意似的答应地常干脆,“好啊,有劳八哥了。” 纪居宣对于纪居昕这么上道很满意,试探着提要求,“可是只有我们几个会不会有点冷清?” “八哥的意思是?” “不如再叫上曹飞,马斌,周直明?”纪居宣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夏林徐三人。 这几个都是家世不一般,在外颇有名声的人。是夏林徐三人熟识,又是纪居宣一直想结识的人。 夏林徐三人表情有些微妙。 纪居宣悄悄拉住纪居昕的手,在他手心写字:这几位和夏林徐都认识,有了他们,祖母答应的可能性更高。 暗指你想事情顺利,还得开口请这几位帮忙,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份上了。 纪居昕心底不由暗笑,这纪居宣真当他拿傻瓜哄了! 小宴的事只消提出来,先不顾夏林徐三人的家世地位,光凭夏家皇商,杨氏就能答应着操办一场小宴了,纪家穷到现在,能有人搭把手,让铺子多赚些银钱都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自谦说要找长辈,不过是个姿态,纪居宣竟然真认为他怕杨氏不答应? 不过……也好,宴摆在自己家里,人越多,见证越多。 他昨夜想好的主意,正愁没看客。 纪居昕继续笑的没心没肺,问夏林徐三人,“你们认识八哥口里的这几个人吗?能帮忙请吗?” 夏林徐三人久久看着纪居昕,“好啊……” 回程路走的很慢,马蹄声哒哒有种特别的韵律。纪居宣坐到了纪居昕的马车上,不知是否对方才的事有愧疚,声音特别温柔,“九弟今日……可习惯?”指的是书室的事。 透过颤动的车帘,纪居昕看到纪居宣的小厮兼书童和车夫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孙旺小跑着跟在车侧。 “很、好。” 他眉目低垂,看不清面上表情,纪居宣认为他在不高兴。任谁像他一样被推到一群毛孩子中间,都会不怎么高兴。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你看那些成名的大儒,可有以年纪论长幼的?成就越大才越得人尊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夯实基础,万不可心生怨气。” “八哥说的对。”光线斜斜照过来,纪居昕鼻子往上处在一片黑暗中,唯线条优美的下巴白皙润泽,嘴角上扬的弧度看着是在笑,纪居宣却不知怎么的身上一寒。 兄弟俩进了门就分开了,纪居宣准备先去和母亲商量商量,再去祖母那里报备表功。纪居昕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等着周大。 周大被他派出去做事,入夜该回来了。 用过晚饭,纪居昕悬腕练字时,周大回来了。 “如何?”纪居昕手中笔尖动了动,他索性伸远些去蘸了蘸墨。 “回少爷,少爷猜的不错,日前从南门入城的那位青衣老者,果然姓李。”周大像是回来后直接过来了,衣服没换,鞋上沾着尘,衣领略有汗渍,“属下跟着吴明送来的消息找到那位李老爷住处,小心打听,得知他是京里四品吏部侍郎李独慎李大人的父亲,此次来临清访友,行程大约停留月余。” “嗯。”纪居昕写字动作很稳,仿佛这对他来说算不得惊天大消息。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 周大额角渗着汗,心内不停摇头,绝对不可能!主子怎么可能在没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猜到是李大人的父亲?他提醒自己凝神,接着说,“李老爷在临清有几位好友,有一位与主子有关。” “哦?”纪居昕眉睫微动,“谁?” “徐文思徐公子的爷爷。李老爷已经下了贴子,后日会到徐家府上。” 纪居昕停顿片刻,手腕重新开始舞动,“四哥的奶娘呢?” “我翻了药渣,私下找郎中问过,她已病入膏肓,没得治了,药是虎狼之药,这种药大都有些毒性,只是她的药毒性稍稍强了点……” “这种情况……是否正常?”纪居昕只关心这个问题。 “说不清。”周大想了想,“说正常药量也没超太多,说不正常也很有可能有人故意使坏。” “如果普通人误服这药,会如何?” “除非这人身体虚弱,或者刚好吃过相克食物,又或者气血上行,不然中毒反应不大。” 周大显然很明白纪居昕想知道什么,私下调查时很有偏重点,问题都能答上。 纪居昕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眸光略含赞赏,“行了,下去休息吧。” “是!”周大黑红的脸上挂起憨厚的笑,把今日吴明送来的消息放到纪居昕书案上后,转身离开了。 纪居昕听着周大轻手轻脚退出去,悬着的手腕未停,直到一个巨大的字写完,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不怎么满意。 书案上,白纸黑字,墨色沉沉,落笔冷冽锋利,是个大大的‘忍’字。 主院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规规矩矩地站在庑廊下自己的位置,任风多冷都不敢挪动。待厅中一阵阵爽朗笑声传出来时,仍然让她们悄悄的偏头,对起了眼色。 这是怎么了? 正房多久没出现如此活泼的气氛了? 方才,是二太太和八少爷进去了…… “你说夏家林家徐家的少爷想下贴子到咱们拜访?”杨氏耷拉的眼皮终于全部抬起,露出一双带着精光的眼睛,“我没听错吧?” 站在她背后的陈妈妈递了杯茶过来,“老太太定是没听错,奴婢也听到了,二太太好本事呢。” “我娘家底子如何您还不知道,净来打趣,”高氏一双杏眼内波光闪动,爽朗笑着扯过身边的纪居宣,声音含着嗔怪,“都是这孩子,还不好意思,这等好事都不敢一个人上老太太这来说。” “哦?”杨氏饶有兴致地问,“宣哥儿也怕我责怪?” 纪居宣这才微红着脸上前,“这不是……怕麻烦您老人家吗?孙儿如今虽说长了些本事,可行事总欠几分火候,需要祖母看着,劳祖母费心,每每想起实觉不孝。” “胡说,祖母不帮你们看着路还能帮谁?儿女都是债,做长辈的虽说辛苦,却也愿意。”杨氏眼神慈祥。 “是啊,到哪去找我们老太太这样的好长辈,这是我们的福气!”高氏推了推纪居宣,笑声爽利,“快点,把你跟娘说过的那些跟老太太说一遍,不用害臊!” 纪居宣红着脸又行了一次礼,“我那些同窗,除了夏,林,徐三家,还有曹家,马家,周家,我都提了,前面三家肯定会到,后面几家还未确定会不会来。” “还有曹家马家周家?”都是临清大族,不消纪居宣提示,杨氏就知道他说的哪几家,皱纹遍布的脸上笑意绽放,声音比往常也轻快了几分,“我家宣哥儿这么大本事呢!” “也不是我一个的功劳,”纪居宣顺带提了下纪居昕,“九弟也帮了些……祖母,您说咱们的宴定在哪日好?我那些同窗年岁都和我差不多,爱闹,地点也应好生选,别吵了祖母才是。” 听他提及纪居昕,又浅淡略过,杨氏以为不过是因为上次的事夏林徐三家有愧,完全没有想过这三人是看纪居昕面子才肯来,想得到时让纪居昕出来露个脸也就够了,迭声让陈妈妈把年历拿来,让她挑日子。 “我们先挑几个日子出来,明日宣哥儿去书院时顺口问下要来的少爷们哪天方便,也不用他们下贴子,我们主动下贴子邀请……” 杨氏兴致高,纪居宣嘴又甜,一来一去祖孙俩气氛特别好,高氏又是个会凑趣的,陈妈妈也不会扫杨氏的兴,厅里气氛越来越好,最后杨氏放下年历,看着纪居宣,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孙子好,是年幼一代最出色的一个,当即就让陈妈妈开了库房,赏了一堆东西过来,迭声嘱咐他好生学习,需要什么问祖母要,祖母定要帮你一展鸿图。 连带高氏今天又被夸了不少回,杨氏赞她会生儿子,也会教养,当为纪家妻! 第22节 ☆、请托 第二日,纪居昕仍然让孙旺跟着他去书院。 这次的马车上没有纪居宣,孙旺得以坐在车辕上。不过纪居宣马车经过时,孙旺仍然要跳下去行礼。 “今日八哥有些忙,就不送你到书室了,你自己认识吧?”纪居宣掀开车帘,露出镶了貂绒的袖口,“不认识就吩咐下人打听问路,好不好?” 的确,昨夜主院那么热闹,听说还叫了宵夜,纪居宣这个功臣如何能不忙?纪居昕不用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八哥只管去忙,不必挂心于我。” 纪居宣冲他眨了眨眼,“你那件事,我求了祖母半夜,最后说出曹家马家周家,祖母才得以答应,可累死我了。” “是吗?”纪居昕唇角微勾,“那是该要多谢八哥了。” “你我兄弟,不用这般客套,”纪居宣捂嘴打了个呵欠,“你记着寻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帮忙,我再眯会儿。” 看着车帘刷的放下,纪居昕吩咐车夫避让,待纪居宣的马车先行出府,他再跟上。 孙旺坐在车辕上,看着纪居宣的马车走远,手笼到袖子里,“少爷,您也该让绿梅去老太太那走一趟,该领厚冬衣了,这天可冷下来了。” 车里安静很久,才听到纪居昕淡淡‘嗯’了一声。 孙旺声音提高了些,“您可别不上心,回头冻出个好歹怎么办?您看八少爷,领口袖口都镶着貂毛呢!” “……劳你惦记。” “我惦记没用,少爷没有亲娘护……咳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逾矩,孙旺不敢说了,涨红了脸压下声音,含含糊糊地说,“……少爷要顾惜自己。” “我知道。”纪居昕轻笑,这孙旺也是个有意思的。 他放下手上书卷,“我想知道些家里的事,你进来与我分说分说。” 孙旺有些忐忑地掀帘子进了马车,“少爷想知道什么?” “在我这无需太过拘束。”纪居昕指着车壁矮凳,“坐下说。” 九少爷长眉舒展,眼底笑意融融,很是亲切,看着一点没介意他方才的失礼,孙旺心定了定,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我想知道家里长辈,或者兄弟姐妹,都有什么习惯,喜好之类。” 只有地位不高的人,才会四处打听这类消息,就算不巴结,也避免碰撞惹着。家族里受重视的,都是昂着头恣意行事,只有别人打听过来小心回避的。比如大房的庶三小姐,从来不敢跟嫡二小姐穿一个颜色的衣服。 孙旺自认看懂了主子思虑,心内越发替主子委屈,想着以后要更加努力谨慎做事,细细回想着,从上到下,一点点说起纪家的主子们。 “老太太好甜口,可是年纪大了体虚,大夫不准多用,老太太吃不好的时候,脾气就会特别大,这时候只有陈妈妈敢上前劝……” “大少爷去世后,大太太一颗心扑在二小姐上,二小姐如今脾气有点大,三小姐是个会哄人的,二小姐很喜欢三小姐,还有和三小姐一母同胞的十少爷,十少爷在大太太跟前很有脸面,少爷请安时遇到了千万小心……” …… 纪居昕安静听着。孙旺说的二小姐,是陈氏所出嫡女,跟他一个父亲的纪莹。他见过她的表现,孙旺说她脾气有点大实在是很委婉。三小姐纪茵是大房杨姨娘所出,杨姨娘性子安静,在李氏手下生了一子一女,端的是好本事。可惜女儿生的不错,懂事守规矩会谋算,儿子生的差了很多,没脑子又阴狠,前世里靠上李氏得了记名嫡子的身份,也没能帮着大房承爵。 孙旺说的很多,也很详细,有些是纪居昕前世看到过的,有些是他从未得知的。 “四少爷性子很好,没什么大脾气,只有一点,他爱在府里后园假山石群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做什么?”纪居昕突然发问,孙旺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看书,下棋……小的见过很多次,四少爷不喜欢下人跟着,每次都是一个人,连玉盘都要打发了。” “若有人打扰呢?” “旁人也去了,如果安静,四少爷不理的,如果吵闹,四少爷就会回去,并不与人争。” 纪居昕手指捻了捻,“你接着说。” “四房老爷很宠府里这位即将升平妻的田姨娘……” 午间休息的时候,纪居昕挥别一直腻着他的小豆丁崔十一,拿着一幅卷轴去找夏飞博。 林风泉徐文思竟然也在。 “你们午间也在一起?”纪居昕有点愣。 “没办法,夏兄家里的厨子手艺好嘛,”林风泉推来一个精致的食盒,徐文思拉纪居昕坐下,“昕弟也来尝尝。” 书院设计很人性化,有课间休息,还有饭堂提供吃食,吃食有贵有贱任君选择。觉得饭堂贵的,会自带干粮,觉得饭堂吃食不精细的,也会自带。 比如夏飞博,就是家里赶着点用特制食盒送来的饭菜,摆上桌还冒着热气。 纪居昕注意到了,夏家食盒数量不少,有几个摆在别的桌上,几个穿着不俗的少年吃的正香,时不时朗声朝夏飞博道谢。 他立刻懂了,这或许是夏飞博结交人脉的一种方式。 纪居昕也不拘谨,拿筷子尝了一口,眉眼生动,脸上笑意真诚了很多,“果然美味。” “喜欢多用些。”夏飞博让小厮把菜全摆上,几个人埋头大吃。 待肚子不那么空,身上也暖和多了时,夏飞博才道,“今日课前邀你,我曾以为你不会来。” “这次你可错了,就算你不着人去书室邀我,我也会来寻你。”纪居昕一点也不客气的提要求,“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是昨天那事?”林风泉大眼睛眨了眨,“根本不用说,兄弟们懂你的眼色。” “应当不是。”夏飞博很肯定,脸上仍是一贯的冷酷。 “夏兄知我。”纪居昕将卷轴放到夏飞博手上,“我有样东西,是在乡下时一个怪人所赠,如今我想把它卖了,夏兄家里做生意,定能帮我换个好价钱。” 这样的卷轴,一看就知道是字画,夏飞博也不打开,交给身后书童,示意他收好,看向纪居昕的眸光有些踌躇,“我本想赠你些……” “打住,”纪居昕摆手,“朋友是朋友,银钱是银钱,我要如何度日,自有打算。”迎着光线的眼睛微眯,他笑的像只吃饱后满足的小狐狸,“还好你没这么干,否则我定会将银袋子砸回你脸上。” 他这样干脆坦率,没一点被人知道没银钱没地位的尴尬,反倒更引人怜惜,夏飞博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必会帮你换个好价钱。” 林风泉见气氛有些冷,瞪着夏飞博开始起哄,“你连看也不看,怎知能卖好价钱?万一上面是孩童涂鸦呢?” “便是孩童涂鸦,我也能卖出好价钱。”夏飞博板着脸,严肃的不行,“我们夏家有这本事。” “行行你最行!”林风泉作势要抢卷轴,“我便要先一睹为快!” 夏飞博拽住他的手,看向纪居昕,“昕弟托我帮忙,又没托你帮忙,不准看。” 林风泉哇哇大叫,“不公平!” 纪居昕的举动透着怎样的含义,大家都懂。他坦率表示自己没钱,请朋友帮忙,没谁不愿意帮。虽然请的是夏飞博,却也没避着林风泉徐文思,这卷轴自然想看就能看。 夏飞博不在饭堂打开,不过是觉人多眼杂,林风泉也是做个样子打岔。 他们闹够了,徐文思皱皱鼻子,“还是有些不甘心,昕弟,你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还真有。”纪居昕神色郑重,“只是这件事比较重要,这里不方便说。” 那就是大事了……夏飞博眸内闪过火花,林风泉一脸懊恼自己慢了一步,徐文思则笑意满眼,“那回头详谈,我家正不知如何谢你。” 我家……就是徐家,整个家族。徐文思在表示,家里长辈也感谢他,如他遇到困难,会尽全力帮忙。 没有纪居宣出现,纪居昕这天过的充实有趣,回家的路也走的很快,到小院时,正是夕阳西下。 画眉迎出来,见他望着西天的夕阳很久未动,微笑提议,“今日天气好,少爷不妨到后园坐坐?” 后园…… 假山石群…… 纪居昕唇角微勾,“好啊。” ☆、悲问 纪居昕跟着画眉走到后园,选了几个位置都不甚满意。 画眉也不烦,唇角噙着笑,一一把后园景色指给他看,最后指到假山石群,“那片假山大石,是太爷年轻时去常州,从太湖边找出带回来的,大老爷最爱在这里取景画石。” “是么……”纪居昕缓步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这处果然别有意境。” 画眉微垂了头,唇角忍不住上扬几分。人思父母乃常性,便是不受宠,也会想知道父母性情,九少爷如此满意——她提大老爷看来是提对了。 纪居昕不知画眉心思,他今日一定会找理由来这里,画眉主动带他过来,倒还省事。于是他脸上笑意很真诚,眸底赞赏亦是足足的,“百灵夸你对府里各处都熟,果然不错,这等妙处你都能寻到。” “少爷过奖了。”画眉见纪居昕手捧一卷书,像是要读,猜想此刻他应该不喜欢下人碍眼,手脚麻利的铺上软垫后,屈膝行礼,“奴婢想去看看厨房的饭菜,少爷这里……” “你去吧,”纪居昕坐下来,“也不用来寻我,晚了我自会回去。” 画眉看天色也明白,太阳一会儿就要没。到时看不到字又吹冷风,少爷一准受不了要回,时间不会很长。于是很放心地行了礼,告退。 夕阳无限好,纪居昕手持书卷,清心静读。 很快有脚步声出现。 “四少爷……这天色眼看着就暗了,您还是回吧……” 这个声音曾经听到过,纪居昕回忆了一下,是玉盘没错。 看来他运气相当不错,头一回等就撞着了。 “无妨,我站一会儿就回,你下去吧。”纪居中声音不似一般少年那般清朗,有些淡有些冷冽,正如他给别人的感觉,总带着股郁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消,偶尔一声叹息传来,纪居昕便知道,旁边唯有纪居中一人了。 天光渐暗,时间已不多,纪居昕松手,手中书卷掉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他深深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书卷捡起,保持蹲着的姿势并未起来,头埋进膝盖,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发出低低的哽咽声。 隔了一座假山的纪居中自是听到了这些声响,但凭多年成长经验,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轻轻抬起脚步,准备离开。 “奶娘……”压抑的声音随着不稳的情绪有些破碎,奶娘两个字有些不甚清晰,却仍然狠狠撞进了纪居中的耳朵。 他脚下一顿。 纪居中对自己的奶娘感情很深,记忆里母亲体弱,总是在生病,他是被奶娘一手带大的。奶娘教他道理,督促他上进,他本想等自己大,好生待奶娘,让她享享福,不想他是长大了,奶娘跟着他却没享半点福,如今更是…… 耳边呼唤字字泣血,奶娘两个字承载的悲痛似乎难以言说……纪居中抬起的脚一转,绕过假山,很快看到了抱着膝盖蹲在巨石阴影里的小小身影。 常年在家,府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看年纪身量,衣衫打扮,再这个样子窝在这里,根本不用多想,纪居中就知道这是前些日才回府的大房庶子,他的九弟纪居昕。 是个苦命人……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纪居昕,“一会儿该去正房请安了,当心引人忌讳。” 纪居昕像是才发现被人看到了,又怕面上不雅不敢抬头,接过帕子用力擦了几把脸,才怯怯抬头,“四哥……”眸里很有些慌乱。 “不用怕,我不会同别人说。”纪居中眉眼隐在渐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你先起来。” 纪居昕站了一下又跌了回去,小声说,“脚……麻了。” 第23节 瘦小少年眼睛里隐隐带着泪痕,仰脸害怕地看着他,嘴唇都咬白了……纪居中摇了摇头,扶他到大石上坐下,“莫怕,我陪你坐会儿。” “谢谢四哥……”纪居昕垂了头,声如蚊呐。 两个人这么静坐气氛更尴尬,纪居中担心纪居昕怕紧了再哭,斟酌着缓缓开口,“你方才……哭什么?” 提到这个纪居昕又有些哽咽,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忍住,“我奶娘……去了。” 纪居中身子一僵。 纪居昕倒不是撒谎。他虽养在庄子下,好歹是个少爷,李氏还是给他派了奶娘的,不过他没喝过那个奶娘几口奶就是了。奶娘是李氏的人,总往没出息的方向带他,前世他对她还心存感激,现在……他只恨当初有眼无珠。 前两日有庄子上的仆妇过来回事,百灵看到了,学说给他,他方知道,那个奶娘得急病死了,跟前世一样。 遂他拿这件事出来博纪居中的心思,心中没半点羞愧。 “我在庄子里……过的并不好。奶娘很辛苦……教我很多东西,让我乖一点,听话一点,身为庶子,总要有些忍性,日子才好过……” 纪居昕手渐渐攥紧,“我恨我这庶子身份,为何遭人白眼,为何没生为嫡子,只要是嫡子,只要是嫡子……”声音越来越低。 这话也不假,前世初到纪府时,他受了委屈,的确有过这样的怨恨。但现在提嫡子二字,却是另有目的,他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纪居中,果然见纪居中脸色不好。 要说他这庶子过的不好是应该,可纪居中这个原本地位很高的原配嫡子,如今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被田氏一个姨娘作践,这个姨娘压在生母头上,欺负了生母不知道多少次,现在还要升为平妻,就算哪天死了,也要和生母牌位挨着!父亲因这姨娘眼中渐渐没有他,那个整日胡闹的五弟比他还得父亲重视! 奶娘不过生了病,就被逼着早早移出了府,没有受到好的照顾,如今……卧床等死,他这个原本地位颇高的原配嫡子竟然一点办法没有! 纪居中嘴唇紧抿,眼神冷寂。 纪居昕适时长长叹息,“我来之前奶娘就病了,我想多留几日陪奶娘,府里不肯,我想请嫡母帮忙请个好点的大夫,也不知道请了没请,我想去看看,她们都不让……” “结果我不知道奶娘病的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药……甚至她死这样的消息都没人告诉我,如果不是刚好碰到庄子里的仆妇,我都不知道奶娘她……” “我好想见奶娘……可就算最后一面,我都没见着!” 纪居昕声音嘶哑,沉痛非常。 纪居中微阖了眸,掩住眼底暗潮翻滚,只有僵直的背和紧捏的拳流露出些许情绪。 光线此刻终于全部暗了下来,夜风忽起,吹的人心寒。 两个人无声坐着,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半晌,纪居昕细弱的声音随着冷风飘来,“四哥,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非要等到悲剧发生才痛苦惭愧,根本不可能有挽救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看着天空,随着说话口鼻间出现一团白雾。夜空下的瘦削少年紧紧抱着自己,仿佛怎么也脱不开命运的束缚,整个人悲苦又绝望…… 寒风呼号,彻骨的冷。 纪居中忽地站了起来,脚步很凌乱,“一会儿还要去正房请安,我先走了。” 纪居昕在原地又坐了很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今日这场戏,还真是下了血本。 说谎,骗人,假哭…… 他很不喜欢。 ☆、第31章 宴前 纪居宣最后还是去求了纪居昕。 按杨氏要求,为确定小宴时间,纪居宣分别找了夏飞博林风泉和徐文思。可惜一时得意让他忘了,这三人根本不会给他面子,打着哈哈聊了几句天气就把他哄走了。 回来面对杨氏关心的问话,他只好撒谎说今日都忙没见着,去了信,三人回说明日见面谈,所以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时间。杨氏神色未变,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少年人总是心性不定,这是常态,让他不要想太多。末了还给了他些银子,说应酬总是要花费的。 自己知自己事,纪居宣顶着压力,悄悄去求纪居昕。 纪居昕听到纪居宣来意很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想到夏林徐三人能这样挺他,一点面子也不给纪居宣。见纪居宣想拉下脸来求,又放不下身段,一张脸纠结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纪居昕都替他难受,“好,我去问一下。” “那问好了……能不能先告诉我?”纪居宣腆着脸要求,笑容很……诚恳。 纪居昕黝黑眸底笑意闪动,“……好啊。” “多大脸!” “昕弟当时就该说两个字,不行!” 徐文思林风泉听到纪居昕学说当时情况都很气愤,“他这是想把所有功劳都揽上身,像上回一样,从你这得到消息,再去你家老太太那撑面子!” 夏飞博也一脸不赞同,认为纪居宣太过分了,不能再忍。 纪居昕一点也不生气,一双桃花眼微弯,笑的像只狐狸,“你们不必为我报屈,要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有他从中周旋,事情相当顺利。几个人一商量,觉得三四日后都行。 待他回去,面对纪居宣略带讨好的眼神,根本没提日子的事,像忘记了……他叹息着抱怨自己的下人总是做事不得心意,需要历练一番,可总没机会。纪居宣马上表示这算个啥事,他和他娘一起操办小宴,正好缺人手,要是九弟不心疼,正好丢出来练练…… 之后……纪居宣很快知道了这些同窗中意的日子,颠颠回正房跟老太太报备。 老太太又夸了他几句,赶紧叫陈妈妈过来,商量当天怎么办,吃什么用什么。 因为把大太太的掌家权收了回来,杨氏安排起来特别顺手,想了想觉得没个媳妇撑场面不好,这次纪居宣立了功,母以子贵,她就叫了高氏过来,让她出面操办。 李氏听到消息气的摔了一套茶具,摒退下人,只留下王妈妈,“你不是说你听得消息,四房田氏正在谋掌家,怎么被高氏那个卖油的抢了先!” 高氏娘家行商,现在摊子大,起家前的高祖是个卖油郎,李氏一不高兴,就用这个称呼埋汰高氏。 王妈妈赶紧过来帮李氏顺气,“太太别急,您听奴婢与您分说。” “讲!” “奴婢打听清楚了,老太太让二太太帮着操办小宴,是因为这次八少爷有功。您这不高兴,四太太比您更不高兴呢。”王妈妈抚完李氏的背,见她神色平缓了些,开始收拾地上渣子,“四太太真是憋着劲想争管家呢,以为您这失了差事,她就能捡起来。” “我瞧着老太太也有抬举她的意思。”李氏明白王妈妈言下之意——高氏这一趟不过是暂时的。她也很赞同这点,“等老四一回来,这事没准就定了。” “定了正好,”王妈妈笑着走过来,“只要四太太掌家了,我就让玉盘走一趟九少爷的院子。”她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上回买了药没放成,这回九少爷跑不了。” 李氏吊梢眉垂了下来,看着王妈妈笑。 王妈妈眼睛弯弯笑的更开,“玉盘她娘,没几天了,全靠着我帮衬呢……” 李氏被王妈妈哄的高兴起来,想想高氏出了头还是有点不甘,招招手让王妈妈低下头来,“这次小宴你多看着,如果能让卖油的吃点憋……” 王妈妈深深点头,她都懂…… 李氏和王妈妈的谈话避了人当然没谁没听到,但王妈妈嘴不算紧,对自家人说话时兴致来了会带出来点,于是这些信息很快由周大传给了纪居昕。 纪居昕很惊喜,看来王妈妈跳出来想帮忙啊…… 很好。 小宴订在三日后。贴子下完,纪家上下就忙碌了起来。 二房高氏纪居宣母子首当其冲,日日意气风发,忙的脚不沾地。 四房田氏温温柔柔地带着儿女各种找机会帮忙,打听来人都有谁,私底下对一双儿女耳提面命,要好好表现,结交人脉,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你们在翰林院的爹!至于四少爷纪居中,田氏表示:四少爷大了,万事可自己做主,不消受她这个继母拘束。 大房李氏命王妈妈一趟趟打听小宴操办了如何了,心中暗恨妯娌不给面子,不请她这个大嫂去掌眼,又不甘心放低姿态自己靠上去,天天生闷气,一日比一日脸黑。 整个纪府,只有纪居昕闲的可以。看看吴明送来的消息,派周大出去办办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杨氏派陈妈妈来叮嘱他这些天要乖乖的少走动不许惹麻烦外,他这小院,基本没有人来。 连找麻烦的都没有。 纪居昕很是舒心地过了两天,直到小宴当日。 一早起来,纪居昕一个个把下人叫进来,吩咐事情。 “周大今日不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用得上的。”他郑重对孙旺说,“因前些日醉仙阁的事,大约我要到小宴陪一趟。但我在家里什么位置你心里明白,若宴上一切顺利也就罢了,若有意外,我怕是个背锅的,我不喜欢背黑锅。” 孙旺后背一紧,“但凭少爷吩咐。” “你机灵能干,我欲使你亲自盯着门房。”纪居昕眸光微闪,“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客人们里有没有特别的,需要注意的事。任何与宴上主子客人有关的事都不能轻忽,必须前来报备……我们需要避开危险。” “是。”孙旺身子绷紧目光严肃,今日……怕也是他表现的机会! “如果……有麻烦,可去寻母亲那里的王妈妈帮忙。” “可……咱们跟王妈妈不大熟……”要找也是找刘妈妈吧……孙旺不理解这个指令,神情有些犹豫。 “王妈妈的男人做过门房管事。再者,同是大房的人,利益一致,这种时候王妈妈不敢坑我。”纪居昕眉睫微垂,遮住了墨如子漆的瞳眸,“刘妈妈在厨上,怕是帮不了我们。” 这话说的有点模糊,并未直接给孙旺解惑,孙旺反而心生敬畏,主子心里自有思量,做下人的只消听吩咐就行了,方才那句话,他不该问的。 “小的知道了。”孙旺弯身行礼,眼睛里光芒闪烁。九少爷或许有什么筹谋,他需睁大眼睛好生看清楚。 孙旺出去后,百灵进来。 对着一双灵性非常的大眼睛,纪居昕难得轻松几分,“你呢,在二门附近帮忙,有客人们带来的小厮丫鬟女眷,帮着指个路上个茶,孙旺有事告诉你,你马上要来报与我知。” 百灵对于不能近身伺候主子有点失望,不过仍然握紧小拳头眼神郑重,“放心吧少爷,不会给咱小院丢人的!” 纪居昕又叫来绿梅,“你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比下面几个眼力高能力强。今日小宴,各院抽调人手帮忙,孙旺百灵我早先就答应二婶借出去了,你也不能闲着,到时帮二婶注意宴上情况吧。稍微站高点看远点,哪位客人酒洒了筷子掉了要去净房,任何动静,都及时招呼下人过去伺候。少年人饮了酒脾气就会出来,如果有闹事的嫌疑,赶紧报给二婶,想办法给掐灭了。” 这是要她帮忙掌眼。虽有些辛苦,但这种活代表个人能力,但凡做过在主子跟前地位都会不一样!绿梅呼吸有些紧,“奴婢……会好好做。” 纪居昕点点头,脸上挂个了很有意味的笑,“做这件事的不只你一人……你需自己看着办。” 绿梅从小就在杨氏正房混,从传话的小丫头到三等丫鬟,不是个没见识的,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难得的是,九少爷做为一个不受庞的庶子,也能替手下丫鬟抢到这种活……她是不是以前看轻了九少爷? 绿梅满面心思下去,画眉脚步轻快地进来,“少爷您答应让我近身伺候来着,可不能忘了!” 因那日画眉带纪居昕去了假山石群,让纪居昕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他顺口就答应了,“自然,今日你便跟在我身边。” 画眉脆声声的答应一声,伺候纪居昕换衣服,“今日家里忙,老太太那头传话说不让您去请安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大太太?” 她长眉微敛,眸内波光闪动,“方才奴婢看见二小姐三小姐十少爷都往雪香院走了……” ☆、第32章 来客 李氏并没有见纪居昕。 纪居昕对此已相当习惯。在没有机会整治他时,李氏自然是眼不见为净,任谁都不愿意看到讨厌的人天天在眼前晃。 只是每天都要让他站在外面冻一会儿这种行为,有点小家子气。 第24节 纪居昕冲回话的丫鬟笑了下,像以往一样站在廊下,房间里隐隐传来二小姐纪莹和李氏歪缠的声音。 “凭什么一个庶女爬到我头上!”纪莹今日心情好像不大好,声音非常尖利,“你是长房嫡媳宗妇,二婶还不敬着你,自己揽了小宴的事!大姐姐不过是二婶下面的庶女,只年纪比我大一点,凭什么样样在我前头!” “穿的衣裳料子比我好,戴的头面比我好!二婶像疼亲生的似的疼她,在老太太跟前也比我得脸!今日还帮着二婶操持小宴抛头露面操持,她凭什么!不过会装样子罢了!” “我的儿……”李氏声音透着心疼,“女儿和儿子不一样,你看你大姐被你二婶精细养着,谁知道你二婶心里安的什么心思?你大姐哪天被卖个好价钱,怕是还要帮着你二婶数钱!……娘就你这一根苗,自要帮你好好筹划,虽说你外祖家不富裕,娘没太多私房给你置办,但娘是真真心心为你将来想着啊!你听娘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好像在说不宜让外人听的私房话。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纪莹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哼,她有兄弟,我就没有么!哥哥没了,我还有弟弟!十弟还小也就算了,娘,你跟那个庶子说,让他听我的话,我要让他帮我办事!” “什么庶子……这是在娘院里,娘由你,出了门,要喊九弟……” 这时王妈妈出来,冲纪居昕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是怕被听到更多吧……纪居昕忍俊不禁,不过能少受点冻也好。 纪莹注意到他……不是什么好事。此人做事总是随自己心思,从不三思而后行,遇到事情一定会推诿,前世如果不是她找借口推了他一把,他也不会倒在吕孝充怀里…… 辰时刚至,就有客人到了。 第一个来的,竟然是夏飞博。 纪居宣听到下人禀报,赶紧出去迎接。杨氏听到消息也非常高兴,夏飞博家世不错,又一向傲气,能这么早来,是相当给面子了,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提一下铺子生意的事…… “夏兄!唉呀真是招待不周,我才听下人说你来了。”纪居宣到门房领人,看到衣着精致宛如贵公子的夏飞博站在布置简单的门房,显的格格不入,连声道歉,“夏兄请这边走,刚好现下没别人,你我兄弟二人先至花厅品茗,手谈一局如何?” 夏飞博面部轮廓硬朗,眉骨略高,眼睛眯起来时给人一种冷酷霸道的感觉,“不用,让人带我去纪九那里。”当着‘外人’,他当然不会亲切的叫昕弟,这家人这么乱,没准他只说个昕字,别人都不知道他在说谁。纪九很好,简单粗暴,又合乎礼法。 纪居宣花儿一样灿烂的笑脸立刻崩了,“咳咳,这个……九弟的院子有点远,现在时间又早,万一没起床……” 这是明显黑人了。没哪个正经人家这么晚不起床,光晨昏定醒的伦常规矩就不允许。 夏飞博目光冷厉,“正好坐久了想活动,远点无碍。没起床更好,我挺想见见纪九的狼狈样子。” 纪居宣暗悔说错话了,夏飞博一看就不好哄,“可是若无人引领,小宴地点夏兄定是找不到……” “让纪九带我去就好。” 今日即是宴客,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客人不喜,头一个处理不好被后面人看到,小宴能不能顺利办还是问题! 纪居宣擦擦汗,“那我带夏兄过去。” “不用,”夏飞博见纪居宣识相,提一句,“林风泉就在后头,你不若在此迎一迎。” 夏飞博跟着小厮走了之后,纪居宣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有事做,不然老太太知道了,一准会问。 纪居昕的院子着实有些远,走了很久都没到,夏飞博袖子一拂冷哼一声,用脚趾想都知道这院子得有多偏! 看他不高兴,小厮吓的脚步加快,从二门边上抄了近路。 二小姐纪莹刚从李氏院子出来,走着走着,看到家里仆妇丫鬟忙的井然有序,拿不准的就悄声提:要不要去问问二太太?大小姐说的好像是这个粉彩花觚? 心里的火立刻又冒了出来。李氏劝过的话全然不记得,径自走向二门,要去外院找纪居昕,有件事要他做! 二门外种了几枝梅,正是寒梅初绽之时,隐有暗香盈鼻。 纪莹目光落到点点粉梅上,心里郁气缓了缓,深深吸口气,刚想往外走,就看到一个少年从门前经过。 少年身材高大,朗眉星目,鼻子高挺,嘴唇微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气势很足。 是个相貌周正的,不算太惊艳。纪莹撇撇嘴,准备移开目光时,少年看了过来。 那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如暗夜天河,星光璀璨。凝眸看着自己时,那般认真,那般专注……纪莹忍不住脸一红,帕子一甩,转了身。 待人走了,夏莹贝齿咬唇,水眸生波,小声吩咐身侧丫鬟,“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说完红着脸转身,往回走。 “小姐……不去找九少爷了?” “不去了!”纪莹声音略带羞恼。 夏飞博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眼光让少女春心动了,他单纯不满那个女人过于直接突然的审视。守规矩的女子但凡见到外男,第一个动作就是避嫌,此女非但不避,还直愣愣地看他,直到他不满提醒,才想起回避。 一个女子都能如此大胆…… 纪家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纪居昕看到夏飞博可谓是惊喜非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 夏飞博哼了一声,也不等纪居昕请,直直进了房间,大刀金刀坐下,“我来纪家为谁,你不知道么?” 纪居昕摸了摸鼻子,“知道知道,是我错了。”他吩咐画眉上茶,笑着坐到夏飞博对面,“来了叫我过去就是,何必大老远走过来。” “不走过来我还不知道,你这里是真远……”夏飞博目光扫过房间内摆设,颇为不屑地哼了声,“还穷。” 纪居昕也不尴尬,笑容热情调侃,“是啊是啊,委屈您富贵的眼睛了。” 夏飞博瞪眼,“本公子只有富贵么?傲人才气和英俊逼人的相貌你都看不到?” 纪居昕噗地一口茶喷出来,一脸大惊地看着夏飞博,“原来你会开玩笑!” 夏飞博白了他一眼,“没见识。” 纪居昕:…… “不要闹了,我们来说正事。”夏飞博一脸严肃。 纪居昕:……是谁要闹! 夏飞博招手让画眉近前,“你去同你们老太太传个话,一会儿等林兄徐兄来了,我们一起去给老人家请安。” 从纪居昕这里出发,由纪居昕带着,这是九少爷的面子。现在的画眉一心想在纪居昕跟前受重视,听到这话非常高兴,脆声答应着就传话去了。 房间里只剩纪居昕夏飞博二人。纪居昕轻叹一声,“夏兄不必为我如此。” 夏飞博哼了一声,“我就是看纪居宣不顺眼。”说完他掏出一个银袋子,放到桌上推过来。 纪居昕不解。 “你那幅画,我请专精的师傅看过了,很有价值。”夏飞博深深看了纪居昕一眼,也不问这么厉害的画从哪里来的,低声道,“只是想要得到最大利益,需要时间动作。我知你缺银钱,这些钱不多,当我借你的,待画作卖出后,我会从所得银两中扣除。” 纪居昕心内有些复杂。夏飞博为了帮他算是实心实意,他再推辞,就有些对不起兄弟了,果断收起银袋子,“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仅此一次。” “我知你聪慧,过日子难不倒。”夏飞博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烂茶!” 主院,杨氏听到画眉传的话有些惊讶,好在纪居宣多长了个心眼,提前一步令贴身丫鬟传过话,说林风泉马上要来了,要在门口迎,夏飞博想看看九弟,他忙着没办法,只好托九弟帮着招呼,请老太太帮忙看着点。 杨氏虽觉纪居昕有些上不得台面,好在夏飞博表示要过来看望,她高兴起来就不计较了,着人嘱咐纪居宣精细些。 林风泉和徐文思前后脚到了,也是一点不给纪居宣面子,直直找到纪居昕的院子。 纪居昕笑地无奈,这便是少年人的真性情,真挚直接又温暖,弥足珍贵。 徐文思一进来就冲纪居昕使眼色,纪居昕走过去,徐文思低声在他耳边道,“那件事,成了。” 纪居昕眼睛一亮! ☆、第33章 诡辩 “为何三人都去了昕哥儿那?”听到陈妈妈回话,杨氏终于觉得有些不对,让身边的大丫鬟红英去叫纪居宣。 纪居宣听红英道明来意,出了一脑门汗,“我这手边有点事……还请姐姐先行回禀祖母,我忙完这点事马上就到,别让祖母等急了。” 一边说,一边暗示贴身丫鬟送上荷包。红英笑着接了,“那我先回,八少爷可别耽误太久,老太太等着呢。” “是是是……”纪居宣送走红英后,急声催促身边小厮去纪居昕的院子里催人,自己慢吞吞忙手边的事,一盏茶后,看到小厮回转,才往正房赶。 偏院里,纪居昕也在问夏飞博,“人齐了,要去正院吗?” 这话之前是夏飞博亲口提的,看林风泉徐文思脸上没半点疑问,纪居昕立刻明白,这事他们三个之前应该商量过。 “慌什么。”夏飞博淡定地啜了口茶,“再等一等。”忘了这茶不合口,他勉强咽下去,狠狠皱了下眉。 纪居昕暗笑,纤瘦手指取过一个空茶盅,倒了杯白水递给夏飞博,“漱漱口吧。” 夏飞博黑着脸漱了口,“回头我给你送点能入口的茶来。” “好,”纪居昕也不推辞,“等你来了就泡给你喝。” “你这破地方……以为少爷愿意来?”夏飞博眼神睥睨,指着桌上茶壶,“是要给你喝的!瞧你这品味!” 林风泉徐文思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夏兄还是那么犀利!”明知道纪居昕地位不高,纪府没给他配好茶,还用话挤兑人家。 纪居昕故意板了脸声音拉长,“怪我咯——” 夏飞博瞪大眼睛看纪居昕。纪居昕脸皮厚厚的冲他笑笑,林风泉徐文思更是身子一抖一抖的,都快笑傻了。 夏飞博终于没忍住,胸膛起伏起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啊……” 少年人笑声如同春日朝阳,青春朝气,欢快活泼,仿佛能驱走一切不如意。 纪居昕能不卑不亢,淡定从容,甚至语调轻松调地侃自己,在逆境里如此,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 很让人佩服。 此人可为挚友。 虎卧平阳,必有一飞冲天之时。 短短一个瞬间,几个人内心起伏,仿佛更贴近了一点。 纪居宣的小厮就在此时跑了来,行过礼小心问纪居昕,“九少爷,八少爷让小的来问问,几位……贵客,何时去正院?” 夏飞博看了纪居昕一眼,时候到了。 纪居昕明白,站起来,“马上就去。” “小的知道了!”小厮赶紧又跑开去传话。 四人走出房间,夏飞博走在最前面,可谓是气势飞扬,林风泉徐文思走并肩走在他身侧,亦是少年风流。 纪居昕轻声叹气,“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我如今……还是低调点好。” 出头的椽子先烂,更别说这么个没地位没人护的脆弱椽子。 三人对视一眼,徐文思先拍拍纪居昕的肩,“放心。”林风泉也冲他挤眉弄眼。 夏飞博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本公子会有那么蠢? 纪居昕不说话了,几人一起进了正院。 见了杨氏,三人先是例行问好,祝福老太太的身体,杨氏笑容慈祥地一一问话,家里怎么样,长辈们身体可好,冬日天凉,你们可不能任性贪玩,要多注意身体。 三个少年有礼有仪,应对流畅,游刃有余。 第25节 纪居昕站在一侧,从头到必没说一句话,得到杨氏一个眼神。 纪居宣就在这个时候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笑声爽朗声音活泼,“唉呀几位来了?真是对不住,今日太忙……”找过招呼后,他弯腰朝杨氏请罪,“三位兄台与我和九弟甚是亲近,因我忙着,怕无人相陪,只好把三位请到了九弟的院子,还好三位颇有胸襟,并未怪罪,九弟亦乖巧懂事,大家相处的很好。” “只是不管怎么说都有些怠慢,都是孙儿的错,祖母万不要怪九弟。” 这番话充满暗示意味,暗示他们关系很好,好到可以诸事随意,杨氏不但不该怪罪纪居宣,还应赞赏他。 三人和纪居昕关系好是事实,和他关系嘛……呵呵。 可用‘乖巧懂事’来形容一个男丁,证明此人很没地位。相反,他这个做哥哥的很有地位,并且在老太太跟前得脸,如果他心情好,可以照顾纪居昕。 纪居宣摆明了对夏林徐三人说:你们说话最好注意点。 “好好,”杨氏笑的皱纹都开了,“都是好孩子,今日府里小宴,你们不必拘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现下境况,若是明着把纪居宣按下去,纪居昕事后也得不了好。 林风泉徐文思面色微冷,夏飞博直接看向纪居昕,微微挑眉。 他们决定给纪居宣点面子是他们大度,纪居宣不要脸地暗示威胁,就有点不能忍了。 纪居昕却悄悄摇头,还略眨了眨眼请求:求不计较!算给我个面子? 他坚持,三人不好发作,只好默默饮茶,不再说话。 气氛一下冷凝,杨氏脸上笑意渐僵,站在她身后的红英忙朝纪居宣使眼色。 纪居宣相当有小心眼,有些得意自己话说的巧,又不好让气氛僵持,想了个话题,便撒娇似的朝杨氏抱怨,“祖母,九弟的院子太远了呢,三位兄台随九弟一路走过来都累了,都不想说话了。” “是吗?”杨氏笑吟吟看向纪居昕,纪居昕垂了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夏飞博放下茶盅,眉头微皱,“是有点远。” 杨氏放下了手里茶盅。 她身处内宅多年,最懂怎么顺着话风调转气氛,招手把纪居昕叫到身边,“昕哥儿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瞧瞧……”摸了摸手,迭声叫红英,“这小手凉的,红英快拿手炉过来!” “多谢祖母……其实也不多冷的。”纪居昕小脸微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夏林徐三人,“你们觉得很冷么?” 杨氏微微点头,很满意纪居昕顺着她的话活跃气氛。 林风泉摇头,浓眉大眼微笑的样子特别讨喜,“也就是你这样瘦的才冷,我们身体好火力壮!” 徐文思亦点头,“虽冬日风凉,倒也不觉太冷。” 夏飞博狠狠瞪了和自己对着干的纪居昕一眼,冲杨氏拱手,声音冷硬似乎有些许讥讽,“老太太安排得宜,晚辈不觉得冷。” 杨氏一下子顿住。 纪居昕住的偏院什么境况她最清楚,就算前段日子因为舆论压力她不得不关照纪居昕,也只是配齐了份例,让丫鬟婆子多去看两次,并未做什么真正贴心的举动。 所以纪居昕的院子,不可能是舒适的,怕连炭盆都没几个。 安排得宜这四个字,真真打脸。 可如今老四正仕途正值关键时候,纪家不能流出不好的风声! 她手劲无意识加重,捏地纪居昕生疼。 纪居昕忍住了,像没听出话音似的,笑容温润柔软,“是啊,祖母对我可好呢,给我好东西,派下人天天看我,如今府里正忙祖母都能这么照顾我,别人都羡慕我有福呢。” 杨氏立刻追上话头,手松开笑着捏纪居昕的脸,“就你调皮。”她叹了口气,“还是你懂祖母,家里忙起来时难免有想不到的,唉,年纪大了啊……回头空了我在东厢给你收拾个地方,你来陪祖母住,好不好啊?” 纪居昕非常配合,祖孙俩非常不自然地腻了一阵。 夏飞博冷眼看着,今日时机不合适,能让杨氏明白他看重纪居昕就行了,“城南的绸缎铺子,可是老夫人的?” 杨氏眼睛一亮,“正是老身的嫁妆铺子,可是有什么……” “我家正好有批苏州的料子,如果老夫人不嫌弃——” “自然不嫌弃!”听话听音,夏飞博这是要照顾她的生意,杨氏笑开了花,“回头我就叫管事的去你家府上!” 夏飞博说来给杨氏请安,其实就是想找个方式暗示,待纪居昕好,有糖吃。若她还不明白,等她的人上门,他自有手段等着。目的达到就没有再留下去的意义了,提出告辞。 “好好,我老婆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玩了。”杨氏面带微笑着叮嘱纪居昕要听话,又让纪居宣赶紧领客人到轩竹阁,务必好生招待。 几人言笑晏晏出门,离开正房后夏林徐三人却立刻变了脸,“八少爷还是去忙吧,我们有纪九陪着就行了。” 纪居宣脸色一僵,随后挑眉,“好啊,如此就劳九弟照应了。”反正他在这三人面前一直不是很有脸面,绞尽脑汁操办今日小宴,也是为了曹飞,马斌,周直明几人。 再者他很有自信,一时得失说明不了什么,年少时意气盛,只要日后他表现出自己实力,这几位慢慢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可交之人。 大人的世界可跟小孩子不同,兄弟意气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甩袖直直离去,林风泉瞪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他、他竟敢这样!” 纪居昕眸底黑云翻滚,这日里第一次生气,“很快他就会知道,什么叫费力不讨好。” 徐文思下巴微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可惜了啊……” 夏飞博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纪居昕静静看过去,“其实你不必为我……”夏飞博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率先抬脚前行,根本不与他说话。 轩竹阁是后园隔出的景阁,庑廊围绕,内有中亭。四周种了竹菊梅兰,景致清奇,颇有君子之风,几乎是纪家最精巧之地。天凉可进围绕厢房,天热可至天井中亭,四季景致不一,却同等的舒适。 庑廊下置了矮几炭盆,前有苍翠劲竹,右有梅枝数簇,三足铜鼎里飘出袅袅白烟,暖香怡人。几人一坐下来,有清秀婢女奉上热茶,清爽甘冽,回味悠长。 夏飞博挑眉看纪居昕,“这才叫茶。” ☆、第34章 异状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打脸。 纪居宣自以为打算周全,没想到曹飞,马斌,周直明三人和夏林徐三人一样,也没给他这个主人面子。 迎接时,能看出几人心情都不错,有礼有节颇像持重君子,可等他引他们进了轩竹阁,几人根本没有往他指的方向走,四下扫视找到夏林徐时眼睛一亮,匆匆丢了一句“我们去那里”,朗笑着大声打着招呼就过去了,明显热情洋溢。 对比之下,之前同他的客套,还真仅仅是客套。 纪居宣暗自咬牙,有点受伤。 又想没关系,今日是他主持小宴,众人的目光都将集中他身上,只要他表现的好,必会吸引大家眼光,诚心相交! 今日纪家小宴,纪家只要在家的,年纪差不多的男主子,不管嫡庶都被叫出来陪客。 除了才将将九岁,还太小的大房庶子十少爷,纪居宣的庶弟,六少爷纪居泰,四房的嫡四少爷纪居中,因为田氏升平妻变成嫡五少爷的纪居宏,庶出的七少爷纪居智,都来了,轩竹阁很快热闹起来。 瞧着客人到齐,纪居宣把酒杯倒满,提高声音引起大家注意,“诸位——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都是临清人,同为莲清书院学子,学海无涯而时光易逝,竟少有相聚时刻……” 他一边笑容热情地说话,一边心下不满东南角挤成一坨的人。明明这么大地方,那群人非得挤在纪居昕这个庶子身边! “今日我于轩竹阁布下小宴,请诸位兄台忙里偷闲,展颜一乐,玩个痛快!我先干为敬,请诸位满饮此杯!” 纪居宣一杯干完,场上一片安静。 有看向夏飞博的,有看向林风泉的,有看向徐文思的,基本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东南角,目光充满询问:这人谁? 纪居宣脸色铁青。纪家兄弟亦面色不怎么好,尤其五少爷纪居宏,眼光全是轻蔑,原来这个八弟也不是面子特别大?今日小宴……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纪居昕不喜欢纪居宣,却不能让小宴进行不下去。他唇角微扬绽出一个亲切和暖的笑,举起酒杯,“今日辛苦八哥了!”也不多说,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个举动,夏飞博挑挑眉,一声不吭的跟着举杯,饮尽杯中酒。 林风泉徐文思明白纪居昕意思,嘻哈笑着,“同乐同乐!今日乘兴而来,当兴尽而归!” 他们三人一动,其他人也纷纷饮尽杯中酒,你一句我一句把气氛炒热。 纪居中沉默地看着纪居昕,眉宇间郁气未散,若有所思。 纪居宏却皱着眉看纪居昕,目光里全是不解。 纪居宣怎肯任纪居昕专美于前,高声提议,“如此良辰美景,干喝酒好没意思,不若我们行个酒令?” 场中声音低下来,附和声寥寥。纪居宣有些尴尬,眼神示意一旁的何立明。 跟旁人不同,何立明是他专门请过来的。此人家世不显,叔祖父却是莲清书院副山长,放在别处不显眼,在一群书院学子里,是相当扎眼的,最起码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人敢直接驳他面子。 何立明家里长辈前些日请媒人上门,为其求娶大小姐纪蓝。 纪蓝正是高氏膝下庶女,纪居宣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纪居宣既然敢揽下这事,心里自有打算,何立明对纪蓝早有耳闻,想巴结未来小舅子,自然帮着他说话,“正是!我们来行酒令,人多玩这个最有趣!” 曹飞,马斌,周直明一起看向夏飞博。夏飞博看了眼眉眼低垂的纪居昕,懒洋洋回答,“何兄说的不错,酒令……很有趣。” 有他打头,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纪居宣到此才算是松了口气,用心思考怎样行诗布词才能显出自己的才华。 少爷们开始赋诗饮酒,厨房里的精致小食一样一样往外上,内宅忙的不行。 二太太高氏奉命操持小宴,忙的脚不沾地,四太太田氏见缝插针的帮忙,大太太李氏装模做样的陪着老太太杨氏端坐正堂闲聊,支着耳朵听着各方动静。 大小姐纪蓝奉嫡母的命调派下人,也忙的鼻尖渗汗,小脸粉红,裙下生风,精气神足足。 四小姐纪菁看着母亲围着高氏转非常不满,她娘已经升为平妻,外祖又是官家,比高氏商家身份地位不知道高出多少,高氏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谦让! “二姐姐,你瞧大姐姐那模样,真真不要脸皮!”她悄声拽了拽纪莹的袖子,“你我两个嫡女在这里,不知道二婶怎么想的,竟然如此抬举一个庶女,祖母都不管!” 纪莹贝齿轻咬朱唇,显然也很是不满。 纪菁眼珠子转了转,“要说我年纪小点,也是最近才成为嫡女,二姐姐你可不一样,长房嫡出,身份谁能比?不过比你大上一岁,就如此招摇……” 纪莹小脸绯红,“她无耻!” 纪菁看了眼窗外,轩竹阁就在不远。今日来的少爷们多,定有人知道崔三公子的消息……“左右坐着无聊,二姐姐,我们去小宴帮帮忙吧。” 纪莹手搅着帕子,小脸微红。那位公子……定在小宴上,若能一见……可她是内宅女眷,“不好吧……” “怕什么?”纪菁见纪莹犹豫,拉住她的手,“我们又不见外男,就是去小宴问问下人一切是否顺利,怎么也是我纪家的事,你我二人身为嫡女,怎能万事不管?” 二人各有心思,都是胆气不足想拉人做陪,几句话下来哪还忍得住,羞着小脸碎步往外走。 “我们……就是在外面看看……” “那是那是,男女授受不亲,当得避嫌……” 她二人走出厢房,侧里闪出一个小丫鬟。小丫鬟不敢隐瞒,小跑着去找大小姐纪蓝,将这里情况告知。 孙旺守在门房,听侧院嘻闹声起,知是小宴顺利开始,以为自己这通算是忙过了。 悠哉悠哉地泡了杯茶,取了个小方凳过来,一口热烫的茶下肚,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突然有个穿着灰不溜秋衣服,身材微胖的妇人走了过来。 第26节 “站住!”孙旺见这妇人衣衫上有油渍,鞋上都是灰,眼神闪烁神情焦急,实在可疑,“知道这是这哪里吗?可是你能闯的地方?” “求小哥眨个眼……”妇人讨好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意欲塞给孙旺。 这是想让他当没看见。 孙旺把妇人的手拍回去,“当我是那眼皮子浅的呢!” 妇人唯唯喏喏不敢说话了。 更可疑。 孙旺狠狠盯着她,“说!从哪来的!” 妇人见孙旺不打算放过她,脸都白了,可就是不说实话。 “来兄弟们,打把手,把这恶妇赶出去!” “唉哟打人啦——打死人啦——”还不等护院走过来,妇人先坐到地上,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要说这种人,不是没法治,宅门深院里闹事的多了,孙旺不用想就有好几种手段对付,可今日不同。今日少爷们有小宴,来客很多,客人带的丫鬟小厮随从马夫可不都是能到宴上的,下人房里摆着几桌呢,离这里非常近,一旦有丑事…… “给我噤声!”孙旺咬牙切齿。 妇人也精乖,见没人过来,也不闹,“我要进去!” “你不说是谁,要找谁,我怎么放你进去!”孙旺自是不肯。 妇人咬紧了牙,终于开口,“我寻王妈妈!” 孙旺心中一跳。 少爷说如果有任何可疑的消息,可疑的人都要报备,还说有拿不准的就去寻王妈妈……莫非少爷知道此人要来? 不能坏了少爷的事!孙旺赶紧叫了个小厮去请王妈妈。 李氏今日陪老太太安坐正房,王妈妈没什么事,来的很快。 见到妇人眼神一紧,低声斥,“你怎么来了!” 妇人却不怕她,只板了脸垂了头,不说话。 孙旺直觉这里头有事。 王妈妈塞给孙旺几个银角子,笑的爽利亲切,“是太太陪房下人,有事来报。她一直在外头庄子,没来过府里,怪不得你不认识。” 孙旺看了看左右,人不少,刻意提高声音,“那妈妈是认识了?可真是我纪府的人?” “是是,”王妈妈笑眯眯,“劳烦你了,我这就带她走。” 孙旺和旁边小厮护院一起目送二人离开。 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孙旺跟身边小厮交待几句,小跑着找到二门外正忙着的百灵,让她传话给少爷。 因之前纪居昕给几人分别派了差事,他们得自己做好的自己的事,不能擅自离开很久,孙旺叮嘱百灵几句务必小心后,又回到了门房。 百灵一向听话,把手边事忙完后,就走向轩林阁。 王妈妈带着妇人走到一处偏僻地方,面色冷下来,声音责备,“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寻玉盘姑娘。” “什么事?” 妇人不语。 王妈妈气的不行,“打着我的名头找来,却不同我说实话,我为何要帮你!” 妇人仍然不说话,直直站着,看架式见不着人不会走。 王妈妈没辙,只好带着人去找玉盘。 ☆、第35章 偷听 纪蓝提着裙角小跑,累的香汗淋漓,终于在院门前截住了纪莹和纪菁,“你们要去做什么!” 她柳眉深凝,面沉如水,“过了这道门就是轩竹阁,今日那里都是男客,你们可是不记得了!” “大姐姐,不要那么紧张——”纪菁睨了眼一脸心虚的纪莹,指着轩竹阁的方向,“这不是看大姐姐太过忙碌,我们做妹妹的心疼,想着搭把手也好嘛。”她扯了扯纪莹的袖子,“是不是啊二姐姐?” 纪莹眸光一闪,赶紧用力点头。 “仅仅是想搭把手?”纪蓝抖了抖裙角沾的灰,唇抿成一条钱,“若是如此,可直接到正房偏厅寻我,自顾自跑到这里,怕也是没有合适的事情分给你们。” 见二人沉默不语,纪蓝幽幽叹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不过是认为我这个长姐占了你们的位置,我不配。” 纪菁杏眼忽闪,音调古怪,“哪敢啊,大姐姐如此能干,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情做完做好,做妹妹的只有羡慕呢。” 纪蓝素手攥紧了帕子。 “我可是听说……未来大姐夫来了呢,”纪菁冲纪莹交换了眼色,意味深长地看着纪蓝,“大姐姐不让我们去,难道想自己偷偷去看,怕我们知道?” “这样就不好了,”纪莹附和,“大姐姐是个懂礼的,祖母一直都夸赞来着。不如我们做妹妹的去看看,回来同大姐姐学,这大姐夫到底何等人品好不好?” 纪蓝羞的满面通红,“混说什么!哪里有什么你的大……没有的事!” “哟原来大姐姐还不知道啊……”纪菁故意捂嘴惊讶,“莫非二婶没告诉你?唉呀这可是不好……” 高氏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地位很稳,膝下没个女儿,对纪蓝是真心疼爱,有人上门说亲的事,虽然没直接告诉纪蓝,也透过话,好让她自己考虑,是以纪蓝当然知道这事。 但是女儿家的婚事,哪好光天化日之下口无遮拦地喊出来!纪蓝愤然,“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心思,今日时机不对,不准你们过这道门!” “你——”纪菁跺脚,“你就不怕我们说出去!” “身正不怕影歪,我做事无愧于心,自是不怕!”纪蓝平缓呼吸,声音放低了些,“我也是为你们好,这轩竹阁,你们去不得。” 看她这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们过去了,纪莹扯了扯纪菁的袖子,“四妹妹,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看看祖母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好,”纪菁冲着纪蓝冷笑一声,“只盼大姐姐可别知错犯错,这会儿话说的好听,回头一转眼,自己就跑到前面见人了!”说完愤愤拽着纪莹就走。 纪蓝一张俏脸通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纪菁拽着纪莹怒气冲冲的离开,路过花枝树叶被带的乱颤。百灵捂着嘴蹲在一边大石下,又惊讶又害怕地小心往外看。 她要去给纪居昕送消息,可从二门过来只有这一条路,任她心急如焚,几位小姐在前头挡着吵架,她根本没胆子上前。还好二位小姐走了……只要大小姐也离开,她就可以…… 她眼巴巴瞅着纪蓝,谁知纪蓝站了一会儿,却未曾离开,反而朝前走了。 “大小姐……咱们这是……”她身边的丫鬟低声问。 “二小姐四小姐的确不能过去,但我今日有事在身,总得去看看,小宴顺不顺利。” 纪蓝的声音风轻云淡,看着很有理由,百灵紧紧捂着嘴,突然觉得四小姐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凡女子,谁不想知道未来夫君…… “可是大小姐,那里都是外男……” “放心,我只在外头看一眼,问问丫鬟仆妇一切可好,就会回转。” 于是纪蓝主仆又堵着路。百灵心急也没办法,只好缀在后面,希望大小姐能走快点。 可惜老天正在忙,没听到她的祈祷,纪蓝主仆突然停下来了。不但停下来了,还后退了两步,借草木花枝遮挡踪迹。 这是怎么了?百灵看了眼四周,大小姐再退就要看到她了,心急之下,她身子一猫,钻进东边花丛,心叹孙旺千万别着急。 孙旺倒不是着急,他此刻正接到一位意外来客,崔三公子。心想自家少爷果然说的对,今日小宴来客总有特殊情况,他来照看算是对了! 孙旺替崔三公子引路的时候,王妈妈带着妇人在轩竹阁外见玉盘,玉盘年纪不大心眼足够,递了个荷包给王妈妈后,就笑眯眯说,“知道妈妈事忙,不敢多打扰,这个婆子之后我会亲自送出去,绝不给妈妈添麻烦。” 话中之意不要太明白,她们两人要说话,不想让王妈妈听! 王妈妈脸有些黑,但玉盘明着赶人了,她非要挺在这自己没面子,想想以后有的是手段挟治玉盘,便笑了笑离开。 可她总觉得今天的事不对,如果不是大事,玉盘的这个下人不可能找上门,于是找到转角的位置,微猫了腰躲藏起来,偷听。 “老夫人……身体……我担心……请四少爷……” 模模糊糊地,有些听不清,王妈妈往前站了一站,下一刻听到了玉盘猝不及防的哭泣声。 紧接着,玉盘抖着嗓子,“你等一等……我去……马上……” 百灵蹲在花丛里,将整场看完了。她不但看到了玉盘,婆子,躲在一边的王妈妈,还看到不远处同样躲着的大姐和丫鬟。 玉盘不知道王妈妈在偷看,王妈妈不知道大小姐把她们看着了,大小姐不知道自己在后面,那自己身后是不是也会有人!! 突然有些毛骨悚然,她赶紧四下看看……没看到旁的人,她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吓的小脸苍白,嘤嘤嘤娘说的对,做人奴婢好辛苦! 玉盘转身离开后,王妈妈仍然没走,纪蓝却放弃了去轩竹阁的念头,悄悄退回来,低声和丫鬟说,“我们回。” “小姐,这里的事怎么办……” “找机会告诉祖母……” “四妹妹……这不好吧……”纪莹拉着纪菁的手,“大姐姐才赶我们回来,我们再去……” “没事,大姐姐走都走了,咱们再去一回,她哪知道?这次不会有人拦了,你别怕——”纪菁走在前面,路过拐角时,探出头来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因为怕行迹暴露,她们俩编了个瞎话把丫鬟骗开了,两个人挨着一点点往前走。 “二姐姐,你退后点,别离我太近……” “那你走快点,我老觉得后面有人……” 纪菁有些嫌纪莹麻烦,纪莹瞧着胆大,其实是个没脑子的,可不拽上她,回头出事一个人不好担,只好忍着脾气带着她走。 “三公子,这边请。”孙旺引着崔三公子往轩竹阁走来。 纪菁听到声响偏头一看,胸口像被巨石击中,登时不会动了! 年轻公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俊秀无双,风仪无两,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崔三公子又是谁! 她本想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带着最漂亮的头面,走到他面前,没想到现下见着了! 纪菁痴迷地看着崔三公子,难道他也是今日小宴的客人! 机会千载难逢,她当然要上前打招呼! 身子一动,刚露个脚尖,纪菁看到自己绣鞋上满是灰尘,差点尖叫出来,怎么这么脏! 看看自己的衣裙,实在太普通!一点也不好看! 再摸摸脸,今日还没有好好上过妆! 纪菁登的后退,不行,不能这么见崔三公子! 第27节 “啊——我的脚脚脚——”纪莹在后面尖叫出声,“四妹妹你踩着我了!” 纪菁飞快地捂住她的嘴,看着崔三公子没听到,跟着小厮一路朝着轩竹阁走,才放开了纪莹,“你小声点!想叫所有人都看到吗!” 纪莹有些委屈,“你踩着我的脚了……” “踩一下能怎么样!”纪菁有些不耐烦,“动一动看有事没有!” 纪莹动了动,“疼……” 纪菁眼睛一转,“看来不能去轩竹阁了,我送你回去吧。” 纪莹咬着下唇,眸里雾蒙蒙的,“可是我想知道……” “二姐姐有想知道的事?妹妹帮你打听如何?”纪菁凑到纪莹耳边,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百灵终于跑进了轩竹阁,远远冲站在纪居昕后面的画眉招手。 “少爷?”画眉请示纪居昕。 纪居昕点点头,“如果不是特殊的事,可不必回我,你和绿梅商量着办就是。”他已经看到玉盘悄悄走过去和纪居中说话了。纪居中面色瞬间煞白,神情焦急,想必……很快就要离开轩竹阁。 林风泉一直注意着纪居昕动静,这家伙之前跟徐文思偷偷对眼色明显有猫腻,就是不肯说,他快要忍不住了! 现下看纪居昕笑的意味深长,倾身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找,“你在看什么?” 纪居昕卖关子,林风泉又扑向徐文思,“说!你和昕小弟准备干什么!” 徐文思故意笑的开怀,“不告诉你。”他还冲纪居昕眨眨眼,“昕弟,时间可是差不多了。” 纪居昕亦点头,“我明白。” 夏飞博看着突然出现的客人,很惊讶,“崔三!纪居昕你请崔三了?” “没有。”纪居昕俊秀长眉舒展,一双眸子亮如子漆,“我只是借给崔十一一样东西,他答应今日还。” ☆、第36章 尖叫 崔三公子一来,小宴气氛陡然变的不一样。几乎所有人都离了座,站起来迎接。皆因崔三崔观南,和场中学子身份相当,又别有不同。 崔家在临清算是大族,是京城崔家分枝,家族底蕴深厚,代代都有杰出人才出现。比如在这临清,崔三乃是几十年里没出现过的天才!便是纪家风采卓然英年早逝的大少爷,也只是小小年纪考上了秀才,而这崔观南,不仅考中秀才,县试,府试,院试,都得了案首,成就了小三元! 在场学子大半年纪轻轻,中了秀才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像崔三这样得了小三元的,更是一个没有! 他还长的特别好,乌眉墨瞳雪肤红唇,走路间脚步轻快风流,怎么看都是一个浊世佳公子,气质无双! 是以他的到来如何不让人激动! 这两年崔三深居浅出,听师长的话专心课业,基本不出来玩耍做乐,今日能见到他简直太意外了! 这纪家,是如何请到他的! 纪居宣做为今日小宴的主办人,并不知么崔三为什来了,忍不住心花怒放,几乎是长几后跳出来的,大步迎上前,“不知崔三公子到来,未能远迎,实是怠慢了……” 崔三浅浅一笑,明亮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肌肤都有些透明,端是的丰神如玉,“岂敢岂敢。” 他朝纪居宣拱拱手,脚步没停,从纪居宣身边走过,朝着纪居昕的方向走去。 纪居宣脸刷的白的,他这……还碍人眼挡人路了? “在下不请自来,还请纪贤弟不要见怪。”崔三走到纪居昕面前,微笑拱手施礼,“我真不知贵府今日宴客。” “哪里哪里,”纪居昕回礼,面上笑意真诚,“崔三公子这样的贵客,我们想请,都请不到呢。”他手一划,把在场众人都划拉进来,“如果不介意,崔兄今日便忙里偷闲,与我等同乐如何?” 场中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竭力点头,“是啊崔兄,寒窗苦读外,也当松快松快啊!” 崔三眼神微闪,一一打量过场中众人,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曹飞,马斌,周直明…… “好啊。”他微弯了唇,笑意绽开,“只是光饮酒未免单调……方才诸位在玩什么?” “在行酒令。”纪居昕早在看到崔三进来的一瞬间,就眼色示意画眉去添矮几酒杯碗筷,画眉添来自然是挨着他的,他指着新置的矮几,“崔兄请坐。” “酒令啊……很好。”崔三刚坐下来,就有人起哄要和崔三切磋酒令,表示今日必然不醉不归! 小宴气氛顿时高涨。 至于仍然愣愣站在外侧小径上迎接崔三的纪居宣,众人激动之下完全忘记了! 纪居宏借着这个机会抄起酒杯就过去敬酒了,这等好机会必须抓住!纪府里几个庶出少爷眼底也跃跃欲试,如果有机会……也是要表现的。 纪居中面色复杂,他不是不想结识崔三这样的才子,无奈奶娘她……他看了眼四下,趁着现在气氛正酣,没有人注意,悄悄离了场…… 纪居昕一直注意着纪居中动静,纪居中一离开他就看到了,眼睛微微眯起,笑的像只狐狸。 林风泉悄悄靠过来,“你真不准备告诉我你计划了什么?” 纪居昕眨眨眼,“嗯……若你连饮五杯酒,我就考虑一下。” 林风泉发出一声惨叫,“不公平——” 正院杨氏听到崔三来了,激动地站了起来,崔三崔观南,可是整个临清的天之骄子!不管富贵人家还是贫穷人家,但凡教导后辈,都以他来举例,但是崔三亦被家族重视,少有到不相干的人家走动,今日到她们纪家,不是一般的有面子! “快!叫老四家的搭把手,帮老二家的去照顾厨下,整治新菜,要精致,值得品……碗碟从我库里取新烧的那些薄胎瓷……”杨氏招呼陈妈妈过来,一样样吩咐,“午后怕要起风,轩竹阁廊外要挂上挡风的密纱,要颜色清浅……炭盆多置几个,要上好的银霜炭,不够了开我私库……” 田氏被老太太一招呼,心里高兴,想必也是老太太知道,她是官家小姐,虽有段时间家道中落,她也不得已给纪仁德做了妾,可眼界知识还在,这种事除了她怕是没别人办的好! 田氏去忙了,纪菁松了口气,眼底光彩连连,太好了! 她本就缺上好首饰,前些天去首饰铺子也没得到满意的,今日崔三公子来了,她正猫爪挠心,回房试了好几套都不满意,正想怎么想理由从娘这里‘借’一套戴戴呢,娘就出去了! 贴身妈妈,大丫鬟,一道都跟出去了! 纪菁捂了嘴无声的笑,过了一会儿,整了整衣服,走进田氏的房间,把守屋子的丫鬟仆妇赶到外面,说她要小睡一会儿。 纪菁是田氏最宠的女儿,平时经常在田氏这里腻着,有这样的举动不奇怪,下人们没半点怀疑。 纪菁看下人们都走了,高兴地跳起来,从四角柜里取出田氏的首饰匣子,翻出一套造型精致小巧,颜色形状都非常漂亮的银镶红宝石头面,又翻出细细的杭粉,玫红的胭脂,一小盒螺子黛,给自己一一妆扮起来。 不多时,看着铜境里粉面含羞,水眸含情,精致绝美的小脸时,纪菁自己都忍不住害羞了下。细细检查一遍,她点点头,很美! 她轻手轻脚推开西侧矮窗,左右看了看,很好,没有人…… 衣裙收好,注意姿势,她翻了过去。 轩竹阁在外院,离二门有点远,但她如果抄探路,就可以很快走到轩竹阁背后,只要躲好了,不仅能看到崔三公子,还能注意到他的表情动作…… 一盏茶后,纪菁来到了轩竹阁背后——净房。 为了景致好,站在轩竹阁能视野开阔,不错过任一处美景,所以附近并没有什么地方可藏人,草木花枝加上竹子,都遮不住人,纪菁只能躲在这里唯一的遮挡物,净房背后。 好在轩竹阁本来起意就很好,净房设计也相当美观,今日小宴,下人们精心打扫过,异味并不重。 可纪菁躲在净房背后,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烂泥塘! 前些时间动工,不知道想建个什么,还没完工,近日又下过雨,里面泥泞不堪。 而且净房背后路很窄,不过小臂宽,仅能一人小心通过! 烂泥塘看着实在糟心,也有人脚滑落下去沾了一身臭泥,如今下人都很少贪近走这条路。 纪菁提着心靠在墙上,虽然心若擂鼓,吓的不轻,但是看到崔三公子的样子,一阵阵甜蜜忍不住浮上心头。 崔三公子…… 依旧那么风采无双…… 如果他能朝这边来就好了…… 不,他一定会朝这边来,只要自己能等…… 纪居中悄悄退出轩竹阁后,跟着玉盘见了妇人,听完妇人的话直接脸黑了,话也不说,一路飞奔着就朝府外跑,玉盘小跑着跟上。 纪居中跑到门房也顾不得叫马车,直接不知道从哪个下人手里抢了一匹马,骑上去就往外奔! 玉盘加大声音也没拦住,赶紧招手让相熟的门房准备马车,门房不愿意,说就算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四少爷早跑没影了,你往哪追? 玉盘眼内波光一闪,塞给门房几块碎银子,“还请哥哥帮我,我知道我们少爷去哪,所以等一等是无碍的。” 王妈妈小跑着一路跟随,将所有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直到玉盘也带着妇人要离开,她眼内精光一闪,迅速往正房跑,她得告诉太太! 她直觉很准,今日定有大发现! 王妈妈心一急起来,也就不走正道,直接抄小道,想从轩竹阁旁边绕过去。 纪菁躲在净房背后花痴地欣赏崔三,根本没留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王妈妈一心赶路,眼睛盯着脚下,走的特别急。提着心走上烂泥塘边上不怎么宽的小道,王妈妈眼睛看的更仔细,因为四下安静,她当然以为不会有人,到了拐角,速度也没减下来。 “啊——”一阵大力从背后撞来,纪菁腰一疼,不由自主往后跌,双脚离地的时候,心底生出诺大恐惧,尖叫起来。 王妈妈也被吓的不轻,好在紧紧扒住了净房窗棂,才没掉进烂泥塘。 慌乱中她没时间看被她撞下去的人长什么样,只看见一抹鹅黄色的布料,听声音知道是个女子。 烂泥塘有点深,纪菁掉下去勉强扑腾着扒到小路边上的石头,让自己不再往下陷。即使如此,她已经一身是泥,看不出衣衫颜色,头面被烂泥扯没了,耳鼻口连带头发,全沾满了烂泥,发出腐臭的味道,喉咙也被呛了,咳地惊天动地。 她这个样子任王妈妈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是谁。 王妈妈唬了一下,看向轩竹阁,少爷们仍然喧闹,想是没听到动静。 “王妈妈!”掉进塘里的女人尖叫,“快拉我上去!” 王妈妈有些不满。这个声音有些艰涩,一点也熟,还不好听。她一向为自己眼力耳力骄傲,认为这只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丫鬟,为了不脏手,没有相救的打算,拍拍手准备走。 “你敢走,等我出来,一定杀你全家!”纪菁急地立刻骂了起来,“你个老虔婆!敢不管我,我要把你孙子杀了!孙女卖到青楼!”她狠狠咳了一阵,喉咙有些嘶哑,“快把我——拉上去!” 王妈妈眯了眼,冷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一个下人威胁过……”她踩住纪菁扒着石块的手,纪菁疼的大叫,仍然不肯松手。 王妈妈冷哼一声,脚底碾了碾,纪菁松手后,她还伸出手,按向纪菁的头顶。 这是真要杀了她! 纪菁恐惧大叫,“不要……不要!” “啊——杀人了——”与此同时,震天尖叫划过人们耳际。 这个声音高亢绵长,连续不断。 不是手下的人…… 第28节 王妈妈腾地松开手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声音方向,二小姐纪莹正白着小脸,指着她啊啊尖叫,“杀人了——” 这样持续不断的高喊,除非聋子才听不到。 王妈妈绝望地看向轩竹阁,果然,少爷们没了动静,齐齐往这边看过来。 ☆、第37章 狂奔 纪莹第一次亲眼目睹蓄意杀人的画面。 在她记忆里,母亲和奶娘会经常提醒她,要多长几个心眼,后宅争斗手段阴损,经常杀人不见血,她印象很模糊,觉得母亲奶娘故意吓她。 没想到今日竟然让她看到,真的会死人!王妈妈……母亲身边的贴身妈妈,竟然想杀了四妹妹! 好可怕…… 纪莹穿着素淡,跌坐在一旁,声音根本停不下来。 她和纪菁打算不一样,纪菁是想漂漂亮亮地出现崔三公子面前,给他留个好印象,纪莹不同,她只想知道那个伟岸不凡的贵公子是谁。 手下丫鬟办事太慢,半天打听不出有用的,她很心急。虽然纪菁说会帮她,但这种事不好启口,女儿家不能有这心思,所以她打扮素淡,让人感觉像是低调的小姐,又像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偷偷溜进来,朝轩竹阁里的丫鬟仆妇打听。 纪菁能想办法避开手下丫鬟,纪莹骄横惯了,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调开丫鬟,于是特别巧的,两个人就在这里相遇了。 纪莹看到了趴在净房后的纪菁,纪菁却没看到混在丫鬟堆里的纪莹。 纪莹悄悄往净房的方向靠,想和纪菁说几句话,没想到王妈妈过来就把纪菁撞下了烂泥塘,还准备害人性命! 轩竹阁外侧,绿梅听到声音,马上看到了二小姐纪莹,她站的方向合适,走两步过来,就能顺着纪莹视线方向看到王妈妈,还有在烂泥塘里挣扎的纪菁。 再仔细看,泥塘边有个红点,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像是红宝石。 这样质地的头面……很眼熟。 她眉心一皱后,脸色猛地骇然,马上转头找自己的主子。 纪居昕等人离的比较远,起身往这边走时,纪居昕最先看到绿梅焦急的眼色,像是在无声地请求。 纪居昕点了点头,绿梅远远福身施了礼,提起裙子跑着就冲出了轩竹阁。 绿梅只是个丫鬟,场中少爷们根本没朝她的方向看,齐齐走向发出尖叫的位置。 少年们的反应说慢不算不慢,说快也快不到哪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跌坐在竹林外侧的纪莹,小丫头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发抖,一看就知道吓的不轻。 纪家兄弟一看到纪莹齐齐愣住了,穿成这个鬼样子,坐在这里,一堆外男看着,让他们怎好叫姐姐(妹妹)? 好在纪莹也不算傻到家,见一堆人过来,马上帕子遮了脸,胡乱福了一福,“我错了,这就下去领罚。”说完竟然无比迅速地跑掉了! 众人齐刘看向纪居宣,满脸惊讶。 纪居宣:……这时候倒看见他了! “府里下人无状,诸位包涵,包涵……”没办法,他也只好挂上笑脸,拱手陪罪。 众人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因为跑掉的小丫头没料扒,净房那边还有大场面! 有个表情可怕的婆子站在净房外侧小道,小道那么细,一看就不是给人走的,明显有问题! 烂泥塘里还扑腾着一个,一个劲喊救命! 为什么两个人都出现在这里,一个扑腾着眼看要丧命,一个冷眼漠视,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打算!这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少年人好奇心重,同时就几个人喊出来,“快快,搭把手,救人性命要紧!” 烂泥塘一看就脏,轩竹阁里伺候的婆子们都不愿意动,几个客人带来的小厮倒是特别听主人的话,扑通就跳了下去,七手八脚地把纪菁抱了出来。 王妈妈则早在少爷们一块过来的时候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因为纪莹一喊,她吓懵了,一时没逃跑,少爷们过来的太快,她已经跑不了了,只好惨白着脸,知道今天没法善了了。 纪菁被救上来,身上烂泥掉到地上,虽然仍然很脏,但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少女隐隐发育的身材展露无疑。 少年们都是学子,被家里管的严,少数有了通房丫鬟知了人事,对香艳之事,女子身体都处于兴奋的好奇状态,再克制知礼,眼睛也忍不住上下乱看。 纪菁在人群中看到了崔三公子,又羞又怒,狠狠打了抱住她身体的小厮一巴掌,站好后又推开丫鬟伸过来想给她擦拭净面的手,他不想崔三公子见到她这个样子! 身体被少年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羞臊地不知怎么是好,一时脚下绵软无力,最后竟然蹲下身抱着膝哇哇大哭起来。 纪居宣走上前去,“别怕,你告诉我,你是谁?出了什么事?”纪菁实在太脏,脸被泥遮住,他认不出来。 纪居昕看到纪莹时愣了一下,仿佛很有些不解,此时再看到王妈妈和纪菁,眸底情绪微缓。 林风泉撞撞纪居昕的胳膊,小心凑过去,“你安排的?” 纪居昕挑眉,“不是……很出乎意料啊。” 他的确想用崔三把纪菁引过来,再让王妈妈适时抓到,引发话题。为了此事顺利,他还让周大私下买通几个丫鬟小厮,没想到王妈妈和纪菁竟然撞的这么厉害,都不用他故意造势。 可是纪莹怎么也过来了?简直太意外。 任纪居宣怎么问,纪菁都不说自己是谁,反而一个劲指着王妈妈大叫,“是她把我推下去的!她还按住我的头想溺死我!这样的刁奴不配留在纪府,该上板子直接打死!快把她押下去打死!” 见纪居宣非但不动,还一个劲问她是谁,气的跑过去亲自拽住王妈妈的头发撕打。不想被涌上前的丫鬟婆子拦下,濡湿的身体再一次展示,少年们发光的眸光仿佛在说“哇——” 纪菁气的大哭,又气又怒下,不知怎么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有仆妇眼疾手快的把她接住。 正好绿梅小跑着过来了,冲纪居昕行了个带着歉意的礼,走到纪居宣身侧耳语了几句。 纪居宣立刻明白了,招手叫围观的下人们过来,“把这两人带到老太太那里。” 待下人手忙脚地抱着纪菁,扯着王妈妈下去,纪居宣笑呵呵地看向场中少年们,“这俩是负责清理净房的,原是往日有私怨,排班时理事不查,让二人一个班了,才引发了此事。” “谁家都有几个不听话的下人,咱们正好赶上这倒霉时候了,诸位请千万不要介意。为几个下人坏了心情不值得,咱们不若继续行酒令,说好了今日不醉不归!”纪居宣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想起刚刚自己目光颇有些不君子,有点难为情,“府上有事,要不我们先……” “千万别!”纪居宣紧紧抓住那人的手,目光真诚,“今日做不到东道,我怕是要受老太太罚的,兄台好歹给个脸面……” 很多视线再次集中到场中身体地位高的人身上,以崔三公子最多。 最后一幕重中之重的戏份还没上,纪居昕当然不会愿意散场,朝崔三微笑,眸里似有光华闪现,“现下时辰尚早,不若继续?” “亦无不可。”崔三笑意不减,微微倾身与纪居昕耳语,“其实今日我来是为舍弟送还一样东西,任务没完成,岂能干脆离开?” “崔兄太客气,没想到十一这么想着我。”纪居昕感激回视,两个少年目光交错,似有未尽之语。 只是现下不是说话时机,纪居昕别开头,看到了站在一起的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笑得别有深意,声音扬高,“酒令行了半日,我观诸位有些疲烦,不如我们换个玩法……射覆如何?” 崔三先走回座位,“听闻你与夏兄三位玩过,玩法甚是有趣?” “崔兄试试就知道。”纪居昕坐在崔三旁边。 有崔三支持,马上就没人喊着要走,嗷嗷叫着跑回来,“来战!” 纪居宣瞪着众星捧月般坐在正中间的纪居昕,恨的咬牙切齿。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日小宴是他这个八哥操持的! 竟然鸠占鹊巢,想把所有功劳捞走? 简直妄想! 他不断给何立明使眼色,可惜崔三实在太优秀,有在他何立明也不敢太过张扬,酒杯挡了脸,视线安静地看着场中间,仿佛根本没看到纪居宣的眼色。 王妈妈被直接拉到了正房跪着,纪莹衣服未换,站在旁边嘤嘤嘤地哭。 高氏田氏面色严肃,分别站在老太太下首一侧,李氏因为王妈妈犯错,不敢再坐着陪老太太,甚至不敢和高氏田氏争风,乖乖站到更远点的下首。 “娘……王妈妈做事一向最懂规矩,今日定是意外……” “闭嘴!”杨氏端坐正位,眉毛倒竖,怒气冲天,“等菁姐儿来了便知!” 纪居中一路狂奔,冲着奶娘住处的方向赶去。 找玉盘的妇人是他给了银子请的,专门照顾奶娘。 奶娘的病他清楚,的确很重,却不会很快离世,大夫说只要用药养着,几年不成问题。 可是那妇人竟然说奶娘危在旦夕,马上要死了?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样的消息玉盘不敢隐瞒,但也知道府里规矩,尤其今日小宴,如果出错就不好了,劝说不让他去。 他心底明白,这次离去,就算没事,田氏也会给他找麻烦安罪名。 他不应该离府的。 可奶娘性命垂危,没准就是田氏插了手!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奶娘被害,还见不了最后一面!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握着缰绳的手指冰凉僵硬。 “四哥,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非要等到悲剧发生才痛苦惭愧,根本不可能有挽救机会?” 那日纪居昕的话着魔一样萦绕他的脑海,久久不去。 纪居昕的悲苦,绝望,小小的瘦弱的身体嘶哑着问出这句话,暗暗夜色里,那般的凄凉! 难道他要像纪居昕一样痛苦吗? 做为四房的原配嫡子,他要窝囊地活着,像纪居昕那个庶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起来偷偷哭泣吗! 不,他做不到! ☆、第38章 脏水 王妈妈身体发抖,她真不知道撞上的是四小姐。若是知道,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下手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当时着急赶路,被人威胁气一上来,鬼始神差就做了那样的事…… 纪菁换了三桶水,才把自己洗干净,可她怎么闻都觉得身上那股子臭味去不掉,一路哭着跑到正房,跪在杨氏身前,“求祖母做主!大伯娘的贴身妈妈要害我性命啊!” 王妈妈下意识回嘴,“我没有……” “你没有!”纪菁跳起来,指指自己又指着纪莹,“那是我瞎了还是二姐姐瞎了!” 像是被纪菁高亢的声音吓到,纪莹抖了抖,苍白着小脸看过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嘤嘤啜泣,“四妹妹没错,我亲眼看到……看到王妈妈把四姐姐撞进泥坑……还踩四姐姐的手,按四姐姐的头……”四妹妹知道她的小心思,如果她说话不经心,被捅出来怎么办! 第29节 可是王妈妈既然敢起心杀四妹妹,若是得罪狠了……纪莹往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敢看王妈妈,哭的伤心不已。 “正是!如果不是我命好,早被这个老虔婆害死了!”纪菁提着裙角再次跪到杨氏面前,掩面大哭,“孙女差点就见不着祖母了……求祖母为孙女做主,将这个恶奴杖毙!” 杨氏端坐正厅,沉着脸,纪菁纪莹哭声一片,田氏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疼不已,避开众人视线狠狠瞪王妈妈;高氏庆幸还好纪蓝守规矩,不让她操这份心;李氏看看抽抽泣泣可怜的不行的纪菁纪莹,再看看满面青白的王妈妈,眼前一片火星。 绿梅早早就把事情报了过来,红英也跟着去看了一趟回来,多少人亲眼目睹,王妈妈今日怕是赖不掉了! 她虽心恨王妈妈做事不利落被逮个正着,可主仆多年感情还是在的,所有人都欺负她的时候,只有王妈妈贴心跟随,怎么也得拼一把! 李氏走过去狠狠踹了王妈妈几脚,“往常也是个有眼色的,今日臆症又发了么?竟看错了主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可知道犯主的错谁家都不能容!我早说了有病赶紧治,吃药会好,我亦不会嫌弃,你竟讳疾忌医,如今闯下大祸,可是知道怕了!” 李氏有意把话头往其它方向拐,发了臆症的人犯错,别人不能太苛责。 王妈妈赶紧顺坡下驴承认错误,“大太太奴婢错了啊……奴婢对不起您,奴婢眼花走错路了啊……”她咚咚朝纪菁磕头,“是老奴年老眼瞎没看到四小姐,求四小姐责罚!”又冲杨氏磕,“老太太……您最心慈,奴婢病了,本就应该一死了之,请老太太赐奴婢个痛快!就在这院外将奴婢杖毙,让下人都知道,做错事当罚!就让老奴为纪家尽这最后一份心……” 她倒是精乖,认错果断,还主动要求做杀鸡儆猴的鸡,表明忠心无二。怕是吃准了这当口事情不能闹大,才敢这样说。 “行了!”杨氏斜了不省心的王妈妈一眼,狠拍桌子,“还嫌不够乱!” 举宴对家族来说很重要。家庭要发展壮大,后辈要提携,人脉要交往,如何下请贴请人来很重要,怎样将小宴举办地顺利又出彩更重要! 人多了容易出事,任谁家办宴,都要提十二分的心,怎么精细都不过分。不管主家还是客人,随身带的丫鬟小厮马夫仆妇,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出息有地位的家族子弟,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但凡出一点点不怎么好的事,人们闻着味都能猜出始末,流言出去是个什么样子更是不可控! 这群不懂事的,在自己家就闹这么大,还敢在正房吵,以为外面那群人都是吃素的么! 杨氏迅速果断地做了决定,“把王妈妈拖下去打三十板子,送大太太,二小姐四小姐回房!”当务之急是先把事压下去,把小宴顺利应付过去才是正经! 杨氏头脑清楚,几个儿媳稍想一想也明白,李氏赶紧亲自招呼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把王妈妈绑起来。 田氏轻叹着去搀扶跪在地上的女儿,“菁姐儿,来,起来……娘带你回去,乖啊……” 纪菁额头抵着地面,很不理解现下状况,明明是她被欺负了,怎么祖母问都不问,把王妈妈放过了! 王妈妈可是要杀她! 害她以那么狼狈的样子见到了崔三公子,崔三公子虽并未目露嫌恶,但微微皱鼻的动作,已经让她羞耻难安,她根本不能忘记自己身上有多臭! 都是王妈妈!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撞了自己,只要再过一会儿,崔三公子就会过来,自己就能与崔三公子偶遇。 在最好的时光,用自己最美的样子。 都是王妈妈!!! 纪菁咬着下唇,愤愤看向正被大太太招呼着下人绑起来的王妈妈。 王妈妈察觉到纪菁视线,斜斜看了她一眼,又垂了眸,看着地面。 她在得意!! 她在鄙视自己!! 纪菁自以为看懂了王妈妈的心思,哪里肯罢休,立刻跳起来扑过去,抓住王妈妈的头发大力往下扯,“不行!今日她能这般欺负我,它日定会更加狠辣地欺负别人!不过是个下人,祖母,今日必要将她杖毙!”三十板子打轻了不过半个月就能养好,怎么可以! 杨氏板着脸,眼底怒气升腾,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写着不要试图反抗我。 纪菁心下一凉,祖母这是铁了心地偏着王妈妈,偏着大房了! 她以前是庶女,娘不能叫娘,地位份例更是不用说,现在外祖起复,娘亲扶正,父亲争气,明明整个纪家都在靠着她们四房,祖母却仍然偏着大房! 凭什么! “我不服!”她高声嘶喊,“我一个嫡女,在这家里,生生受个下人欺负,凭什么!若祖母不肯杖毙这个老虔婆,请准我上京去外祖家,外祖母外祖父绝不会看着我被欺负!” 这是在威胁杨氏了。 田氏心头一跳,“菁姐儿!” 纪菁目光凶狠地回视,“娘你不用说话,你无非就是想教我那些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即是纪家人,当以纪家名声为重这些无用的话,纪家不把我当女儿,我何必把自己踩进泥里!今日一个婆子就敢对我下杀手,明日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被埋了井!” “菁姐儿!”田氏烟眉微蹙,目光凄楚,“你不可这样,你父亲……” “娘!”纪菁跺脚,王妈妈因她的动作哀嚎出声,“你要为父亲委屈到何时!做妾那么久不够吗!外祖母一双眼睛都要为你哭瞎了,你一点也不心疼吗!任这样腌臜的下人欺负我,你也不心疼吗!” 想起夕日做妾的日子,眼睛病到看不清的亲娘,再对上咄咄逼人的女儿,田氏气血上涌,突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四太太……”身后的丫鬟仆妇迅速上前,抱住田氏滑倒的身体免的她摔伤,一时间混乱无比。 纪菁见田氏晕倒,脸更白了,身体却没有动,手仍然不顾王妈妈惨叫,用力扯着她的头发。待田氏被扶住,她黝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杨氏。 杨氏手臂支在炕桌上,食指抚额,心内烦躁。 纪菁既然提了外祖,田氏也晕了过去,那么今日之事,就不能善了了。 “你说,要我杖毙王妈妈?”杨氏声音微缓,阴冷的眼神扫过纪菁,“你可知道我纪家现在正在做什么?” 纪菁撇嘴,“虽是在小宴,祖母在这正房里处置王妈妈,也不相碍。” 蠢。 这是在场所有上点年纪的人对纪菁的评价。 真打起来,动静小不了。方才这几位在轩竹阁外折腾一番,以为把自己埋进正房别人就探不出来了?太天真。 “好,你想让我公平,我便来问问。”杨氏先看向头发被扯着半跪在地上的人,“王妈妈,大小姐的指认,你可认罚?” “奴婢认。”王妈妈眼泪糊了满脸,“是奴婢做错了,四小姐要打死奴婢,奴婢没二话。” “很好。”杨氏指尖轻点桌面,“王妈妈如何处罚,稍后我自有交待。我先来问一问,四姐儿,你如何去了轩竹阁净房,躲藏起来所为何事?” 阴鸷目光刮地纪菁身上一寒,她打个冷颤,突然想起今日的事她也有错! “二姐儿又是为何去了轩竹阁,”杨氏目光冷厉的看向纪莹,“还穿成这样子?” 纪莹吓的身子一抖,扑通跪了下去,哭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身为纪家嫡女,不谨守规矩,跑去外男聚集之地,任人看遍丑态,丢尽颜面,还敢与我争执对错!”杨氏目光冷硬尖利,似能从二人背上穿过,“我纪家的名声,可是这么不值钱!”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压的纪菁膝盖发软,不由松开拽着王妈妈头发的手,跪了下来。 “纪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还想当院杖毙下人,生怕外头少爷们看不到笑话吗!”杨氏眼色吩咐陈妈妈,让她把院子围起来,眼生的人一律不准来,尽管隔绝打探目光。 “你们想让我公正,好,今日咱们就把前因后果道明,到底谁对谁错!” 杨氏掌内院多年,积威难犯,不发火便罢,一旦起了真火,没谁能抗住。 田氏晕了过去,贴身妈妈一直给纪菁使眼色,纪菁便明白过来,今日她真是做错了……娘教过多少次,不可冲动不可冲动,怎么就记不住!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开始后悔方才行事。她对王妈妈是不满,祖母的确有些轻拿轻放,可父亲快要回来了,母亲的地位也跟往日不同,只要父母出面,她不可能吃亏! 如今…… 她要如何面对祖母的诘问! 出了那么大丑事,惹怒了祖母,如果祖母不肯为她圆说,那她的名声根本不用想了!好生择婿出阁更是不可能! 她偷眼看向纪莹,纪莹正浑身发抖面色苍白,眼珠子转个不停,显然也是在想! 这是个指不上的,纪菁用力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点冷静点…… 认真回想今日所见所闻,丫鬟仆妇小厮说过的话…… 终于给她找到了一条! “祖母容禀!孙女只是想帮忙来着!今日小宴,二伯母和娘忙的脚不沾地,大姐姐跑的妆都有些脱了,孙女便想着能分出一只眼睛帮忙看着别出差错也好,然后我就看到九弟处处踩八弟的脸面!” “迎客时他挤开八弟,自己站在前头,把贵客都引到他身边坐着了!还派自己的小厮看着门房,一有客人就先迎上去为他说好话,崔三公子来时便是九弟身边叫孙旺的小厮带的路,孙旺直接把人领到了九弟身边!” 纪菁一边想一边觉得这话头简直太好,激动的眼睛发亮脸色绯红,“孙女听到下人嚼舌头就觉得不对,当时大家都忙,大姐都忙的不见人,孙女实在不放心,又怕下人乱说话,这才决定偷偷去看一眼,如若九弟当真放肆至此,孙女当报与祖母知,没想到被王妈妈撞下了泥坑!” 纪菁小脸紧绷,仿若一颗真心全部放在纪家上,“然不管起因为何,孙女行事不宜,造成不堪后果,请祖母责罚!” 杨氏再精心,正房的动静也不可能一点不露,小宴上饮酒做耍的少爷们时不时会不露声色地招贴身丫鬟小厮近前,耳语一番。 夏飞博几人更是,样子都没怎么装。 纪菁纪莹的事已经瞒不了了,几人听八卦听的眼睛放光,好一场大戏! 最新的消息传来时,几个人都惊呆了!内宅女子生事,互相攀咬也就算了,竟然还在纪居昕头上泼脏水! 三人一问,纪居昕闭了眼睛。他早就猜到,只要有一点机会,这些人就不会让他好过,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想好了关节把自己撇开,有事没事,他都不能善了。 良久眼睛睁开,些许情绪已经深埋,瞳眸一片清澈,如春日潭水,“没事,我习惯了。” 正房里,纪莹也跟着纪菁的方向,找到了理由,“我……我也是听说九弟太过分才过去看看的!八弟操持小宴这般辛苦,九弟如此不懂事怎生是好?我同四妹妹不一样,九弟虽不是我娘生的,但我娘照顾他那么久,他如此不懂事是在打我娘的脸,我……本想着暗暗提醒他,让他改了,还想帮他遮掩……这才扮做丫鬟的样子混进去,谁知看到了王妈妈对四妹妹……” 纪莹说罢又大哭起来,“祖母!孙女知错了,不该瞒着祖母母亲自做主张,不该想替庶弟遮掩,不该大惊小怪之下引来众人注意,祖母狠狠责罚我罢……” “昕哥儿……”杨氏突然眯了眼,手指轻点炕桌。 纪菁纪莹对视一眼,坚定地头磕在地上,“请祖母明查!” 王妈妈缩着身子跪在一边,李氏转动脑子想如果真是如此,那个扫把星可是惹大麻烦了,自己要怎么利用这件事。 高氏则面沉如水,狠狠压抑心底怒气,今日是正该是宣哥儿大展风采之时,怎能被一个庶子搅了!再看杨氏,声音就带了些请求,“娘——” 杨氏想了想,吩咐陈妈妈,“把昕哥儿叫来。”昕哥儿一个庶子,未曾读过书,又是才进的学,想来跟贵客们没什么话说,叫过来也不打紧。 可陈妈妈脚还没迈出门,一路喧哗吵闹声音就进了正院。 “老太太!禀老太太,四少爷叫人抬回来了!四少爷中了毒,大夫说恐会不治!” 杨氏惊地眼前一黑,差点从炕上栽下去。 ☆、第39章 丑事 纪居中视线模糊意识混沌,隐隐听到耳边喧哗,知道自己是回了府。 回想事情发生的经过,他不由苦笑。奶娘的确病又重了,一直给她看病的大夫因为私事,把她的病情交给知交好友,这位友人也是位大夫,医术与他不相上下。 今日例行回访,切完脉后脸色就不对了,说病人脉象不对,怕是不好,把家人都请回来见见吧。 大夫说这种话,基本上是断了生死。照顾奶娘的妇人一听吓的不轻,求着大夫先别走,等她去把人寻回来,家人怕是有话要问。 大夫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赶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以妇人没时间梳洗,连衣服都没换上一套,急急就冲向了纪府。她谨记着玉盘的话,主子在府里不易,轻易不要提主子的名字,实在过不去,就说来寻王妈妈。 王妈妈近来照顾玉盘颇多,这个妇人也见过,于是就有了门房那一回。 纪居中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地赶回去,却发现奶娘竟无事了! 大夫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还好病人气运旺,妇人离开后,他坐着无事,又细细给奶娘切了脉,闻了闻房间里的气味,突然觉得不有些不对,到厨下一看,明白过来,病人这不是一般的病危,只是吃了相克食物引起的突然病危,虽然对身体损害非常大,但只要用对了药就可以挽回来! 第30节 纪居中狂奔而来,背上一出了一身汗,心提的不能再高,再听到大夫这话更是气血上涌,激动的不行,拽住大夫领子就问这话可是真的,奶娘是否不会死了! 大夫奇怪地看他,说如何能不会死?就算这次危机过了,依病人的身体,顶多也只能坚持一年多。 说完他扒开纪居中的手,从桌上取了刚熬好不久,微微有些烫口的汤药,吹着继续一匙匙喂给病人,大概不怎么习惯做这些活,被盛汤的碗烫的不行,抱怨妇人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纪居中看奶娘晕睡着,面上略有些青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随着大夫一匙匙汤药味下去,奶娘的脸色渐渐好了。 这才长呼一口气。 突然觉得口渴,他随手抄起桌上茶碗,咚咚咚地喝起来水。茶水有些凉,这倒没关系,他一路跑过来心头都是火,冰一下也好。可是这么酸涩,还带着微腥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他一口气喝完,低头才发现茶碗底下的渣不是茶叶,竟像是药渣!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问。 大夫正在给病人喂药,没注意到纪居中动作,听他问话回过头,看到桌上的茶碗,“哦,那是照顾病人的妇人熬的,照着病人之前的药方。病人如今是食材相克,这药就不能用了,我重新捡了几味药熬了一碗对症的,旧的不知道倒在哪,就倒茶碗里了。你可别喝啊,这药性大着呢……” 随着大夫的说话声,纪居中突然眼前眼一黑,直直摔到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此刻玉盘和妇人紧赶慢追过来了,正好看到纪居中摔倒,大夫来不及搀扶。 巨大的声响吓的玉盘当场哭了出来,“少爷!” 妇人差点吓的不能动,“这是怎么了?” 大夫赶紧走过来,切了脉,“叫他不要喝来着……咦,不对,药性再毒也没不会反应这么大,此人体内本就有毒!” 玉盘吓懵了,连自己亲娘都忘了看一眼,抓住大夫的袖子就不撒手,哭的伤心欲绝,“我家少爷……还有没有救!” 大夫皱着眉,“有是有的,就是药材不好找,需得有一味雪莲果配药,这味药不好找,怕是临清药铺没几家有,若是不能及时,这病……就险了。” 玉盘眼睛腾的瞪大,“有雪莲果就能解吗?”这个四老爷私库里有! “雪莲果至关重要,其它药材也要配,另外老夫医术平平,若是能请其它擅治毒的大夫一起会诊,会把稳很多。” 玉盘的大丫鬟能力此刻展露无疑,立刻请求大夫,“此事紧急,还望大夫帮我。” “治命救人乃医者本份,老夫义不容辞。”大夫将手里药碗放下,“只是床上病人还需要人照顾。” 玉盘看向妇人,“你帮我和大夫把四少爷抬进马车,之后留下来照顾我娘。” 妇人应声。 把纪居中安置好后,马车迅速前往纪府,街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很是拥堵,玉盘急的不行,只好令马夫大喊,这是纪府四少爷的马车,四少爷急病,命在旦夕,望大家帮忙,让一条路出来。 临清是个小城,居民普遍淳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没有人不愿意搭把手,一条路很快让出来。 只是马车匆匆驶离后,小声议论从人群里传来,慢慢扩大,直到街上众人,无人不知道纪府四少爷急病要死了。 周大今日忙的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瓣,为了主子的事进展顺利,又不让无辜的人受伤害,他眼睛一刻不能离,要注意纪居中奶娘这里,又要注意纪府动静,纪居中出来很关键,他一边想办法制造拥堵,还要留意对特定马车放行。 纪家的马车回到府门前时,他左右看了看,东边小巷里,有一辆青油门帘,造型结实的马车正朝着纪府驶来。 集中注意力仔细观看,车辕上有个标识,外侧纹路隐隐有云雁之形,内里篆体文字,是个李字。 机会正好! 他退开两步,把自己隐在人群里,“大家让让,我们四少爷中了毒,死了你们陪啊!”换了几个方向,一连喊了三声,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 玉盘坐在马车上惊得心跳加速,是谁在外面乱喊!这事如果捅出去可是大麻烦! 周大几嗓子出去,人群中先是静了一静,之后像水开了一样,气氛哄然高涨! 中毒?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中毒? 四少爷是纪家哪房的?纪家今日不是办宴吗,为什么四少爷会不在? 四少爷是四房原配嫡子……亲娘去了,原本是姨娘的小妾听说扶正了……听说各家都收到了贴子,待扶正之日要来讨喜酒喝…… 真是可怜……有后娘就有后爹…… 中毒什么的……大家族里不受庞的孩子,被后母看着不顺眼,多少夭折了的…… 在没什么乐子的冬日闲暇时光,流言传播速度是非常快的,风一样席卷各处,这事很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正在酒桌上心思分了几瓣应酬的少爷们,也第一时间从自家下人那里得到了消息,看向纪家兄弟的眼神里充满同情。 这家真是……太乱了…… 杨氏听下人一趟趟回话,简直要疯了,今日是什么倒霉日子,天要灭她纪家吗!一件件事接踵而至,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 如果说几个姐儿的事她还能因为没露脸被别人看到想办法遮掩,突然中毒命危的四哥儿可是在众止睽睽之下进的家门! 今日小宴,可是要如何是好…… 轩竹阁里,徐文思的小厮颠颠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对不住,我去去就来。”徐文思一边低声朝身边的人道恼,让人让开路放他出去,还一边走冲纪居昕眨眨眼,眼神里暗含得意。 纪居昕扬眉:人来了? 徐文思眉眼飞扬:你等着瞧好吧! 徐文思一路急急跑出大门,看到青油布帘的马车,赶紧走过去,在车外行礼,“晚辈见过李老爷子。” “你小子,”马车里传来爽朗笑声,“给我上来!” 徐文思赶紧爬上了车,笑眯眯地问,“李老爷子刻意来寻我?可是要晚辈履行赌约,带您老去醉仙阁尝那陈年梨花白?” “你小子就会做怪!”老人偏瘦,鬓发微白,却脊背挺直精神矍铄,非常有精气神,正百李独慎的父亲。他来临清访旧友,到徐家见徐文思小儿讨巧,一时兴致起跟他玩了起来。一老一小猜字做赌,徐文思输给很李老爷子很多东西,银袋子输空,拿身上东西抵,东西抵完了,就抵要求,例如带李老爷子去大佛寺游玩,带李爷子爷子尝临清地道小食,带李老爷子去醉仙阁尝绝世好酒。 李老爷子被哄的高兴,只在最后输了一局,被徐文思抢了腰间挂着的玉佩。 徐亭昌训斥徐文思不懂规矩,徐文思苦着小脸,说也不是真的想要,就是今日输狠了,心里气不平,就想拿了李老爷子的好东西藏两天,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便要还给李老爷子。 徐文思真要赖皮耍性子,李老爷子不会不给,但有些心疼就是。倒不是玉佩多值钱,实在是徐文思太会抓,这东西是老伴之前留给他的遗物,他很珍惜。 徐文思实话实说,他很高兴,上了年纪,看着儿子在官场起伏,有心眼的人看的多了,就喜欢心性纯真,说话直率的,当即哈哈大笑,说那就不另准备好东西给思哥儿了,这玉佩就借他玩两天!还只能玩两天,要好好珍惜哟! 徐文思又后悔,说要不我还是要好东西吧,这玉佩就还给您,李老爷子反倒不干,说赌约哪能反悔,必须要不能换! 徐文思那天是苦着脸过的,李老爷子每每见到,都会拍腿大笑。 他得了李老爷子看重,徐亭冒很惊喜,连连夸他,他却自始至终明白,这些吸引李老的小心思,都是纪居昕教的。纪居昕教他分析李老爷子心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虽然纪居昕早早道明,这样做有目的,希望徐文思成功后帮他个忙,他却不能不感激纪居昕,把他推到了李老爷子面前。 此刻他虽故意说要喝酒,哪里会不懂李老爷子找他是为要回玉佩? 不久前他问过纪居昕,为何确定李老一定会来。和李老约定的归还日子是今天没错,可下午晚间都是今天,李老爷子为人长者,肯定不会愿意故意破坏小辈玩乐?纪居昕却说李老子一定会来。那时他背着阳光对他微笑,眼睛里都是飞扬的自信。 不解归不解,徐文思仍是慢腾腾地掏出玉佩,“都没从李老爷子这里得点好东西。”话话音很有些不甘之意。 李老爷子哈哈大笑,抢过玉佩,小心看了看,就塞进自己怀里。今日茶馆里,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太感人,想起老伴会不会也在奈何桥上等着他,他心神不宁,生怕玉佩被小孩子不经意给摔了,没忍住就跑来了。 “男孩子家家的,瞧你这小性子,得,回头我给你准备点东西,比给你爹的都多,好不好?” 徐文思立刻顺竿爬,“谢谢李老爷子!” “你啊……”李老爷子弹了弹徐文思的脑门。 马车外喧哗声不断,吵闹又拥堵,马车一时行路不便,李老爷子干脆让马夫停了,随口问徐文思,“这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0章 行计 “嗨,不就嫡庶,亲娘后娘那一套。”徐文思掀起帘子望了望窗外,见果然不好走,剑眉挑了挑,回转头看到李老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李老爷子想听?” “左右无事。”李老爷子面色平和,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淡定。 “那你问我可是问对了,”徐文思顿时眉飞色舞,“我和纪家大房行九的庶子关系还不错。” “这纪家规矩可不好,嫡母苛待庶子,后母不喜继子。比如这纪九,生母得纪大老爷喜欢,生纪九时难产而亡,纪大老爷一时伤心,纪九就被嫡母使心思送进了庄子,不让认字知礼,当个野孩子养了十三年,直到大房唯一嫡子过世,才给接了回来。” “上回我与夏家少爷在醉仙阁吃酒,纪家行八的二房嫡子故意带了他去,想是要让他出丑。纪九人又瘦又小,看着好不可怜。还好此子虽学识礼节赶不上,人却率真的可以,被嫡母饿了好几日,粒米未尽,夏兄一激,就很给面子的喝酒,直到最后喝晕了过去。” “你们啊……”李老爷子面上稍起同情之色,只敲了敲徐文思脑门,“为人处事不能咄咄逼人。” 徐文思捂着额头讪笑,“李老爷子说的对……那日的确是我们不好。如果不是店里找了好大夫来,我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已经被饿了好几天,纪家竟没人知道。纪家这次小宴也是,本是我与夏兄为表达歉意,关照下纪九,结果被纪八摘了桃子,在长辈那领功,操持小宴,纪八半点不敢埋怨,还小心配合……” “这纪八倒是机灵。”徐文思语意略带讽刺。 “可不是,今天真把给我恶心坏了……”徐文思叨叨了半日席间见闻,尤其纪居宣怎么抢功。直到李老爷子神情渐凝,担心他不耐烦,又开始说方才的焦点人物纪居中,“这位四少爷也是个可怜的,是四房原配嫡子,聪敏好学毅力非常,很是刻苦。书院师长皆赞,长此以往,必成大器。以前生母在世时还好,如今姨娘被扶正,成绩一落千丈,在家地位也低了。” “姨娘扶正?”李老爷子略皱眉,很不喜欢这种没规矩的事。 徐文思轻笑,“您可别见怪,这位姨娘,可是有大来头呢。”徐文思把田氏家世说一遍,重点是因罪致仕,新皇登基后又起复,简在帝心的田氏父亲。再说其父落难期间田氏不得已给纪家四老爷做了妾,其实二人感情颇好,插不进别人,连原配周氏都挤到了一边。 “您可知这位四老爷是谁?”徐文思见李老爷子目露不愉,压低了声音,“是翰林院文授纪仁德。听闻三年来考评甚佳,御前奏对得宜,又有个那么好的岳父,散馆后必然高升啊。” 李老爷子眉头皱的更紧。他想起有一日,儿子谈话间提起了纪仁德的名字,言语间好像有一丝欣赏?儿子在吏部,官员升调皆经其手,多少人上门找关系门路,儿子稳重再稳重,生怕一个不慎,累及自己前程。 如今听闻纪家规矩如此不堪,李老爷子当即就认为,家事不理,如何为官?这纪仁德定会为家事所累,再连累了儿子可如何是好? 徐文思很聪明,见李老爷子在思考,就闷头喝茶,李老爷子也开始喝茶,他就重新开口说话,“这纪四少爷,身边的人都被升妻位的姨娘一一挪了出去,听说奶娘病的要死了都不肯放人去看,如今中毒……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纪府赴宴,席上听闻纪仁德不久将回来,要亲自为田氏操办升平妻宴席,广下请贴邀约,不知这四少爷若是命好能醒过来,是何样心情。” “真是不知所谓!”李老狠狠拍了下桌子。他只有一嫡妻,一路相伴相持,感情很好。因此事得无数赞誉之词,儿子仕途也得了益处,是以最看不惯家里乌烟瘴气。他亦不是执拗之人,并不反对所有庶出子女,古往今来有规矩约束,只要按着规矩走,后宅清静家事清明,就是是君子之行! 如今纪家这个样子,六科道言官随意一道折子,纪仁德就吃不了兜着走!便是有倚仗又如何,此污点永远存在,但凡任上出一点点小事,就会被拎出来口诛笔罚一通。 如若这样的官员是经他儿子的手提拔的,儿子的人缘能好到哪去!言官都是疯子,狗嘴从来乱咬人! 他不能让儿子犯错误! 他已经失去了一路相伴的老妻,绝不能看着儿子落进坑里! 需速速写信回家…… “你去同朋友们玩吧,我还有些事没办。” 李老爷子神情尽量缓和,徐文思还是看到了内里严肃,“李老爷子若有任何吩咐,只管让人来寻晚辈。”他说完行了礼就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回了轩竹阁。 纪居昕从徐文思走出去,就开始心跳有些加速。虽做了万全计划,竭尽心力布局,可结果一时未得到,就一时不能安。他第一次费尽心机算计,之前没半点经验,表现的再风轻云淡,心底已惴惴,全然平静不了。 直到徐文思顶着个大大的笑脸回来,冲他连连点头,他才知事情进展顺利,他想要的结果,有很大的可能达成,立时松了口气。 虽说是同乐小宴,纪家这么热闹,少爷们饮酒玩乐的心思都淡了,眉飞色舞暗示意味明显的交流情报,正经事完全不上心,纪居宣看着头疼不已。 正想着如何把气氛拉回来,红英过来了,在他耳边低语,“老太太说,小宴还是散了罢。” 纪居宣心痛不已,如重锤猛击! 第31节 他心心念念办的小宴,酒未过三巡菜未过五味,游戏都还没玩几轮,想要认识的人才敬过一次酒,人家还没机会回敬,现在就散了,他可怎么办! 这样好的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再遇到!若不能好好把握,那他之前受的白眼白受了?委屈求全也白委屈了? 这让他怎么甘心! 看他不愿意,红英声音冷下来,“老太太还说,要抓紧时间。” 纪居宣在纪家第一个要仰仗的,不是他的生母高氏,也不是他的父亲纪仁义,而是老太太杨氏。他在家里的地位,所得的资源,哪一样都需要杨氏帮扶,如果他一时不甘没听话,那日后……就没有日后了。 于是再不愿意,纪居宣也只有僵笑着敬酒,说些曲终人散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尴尬,小宴开始时纪居昕一个劲抢他风头,这会儿怎么不抢了!你倒是站出来直截了当说送客啊!让他委婉表示小宴要散,真的很难启齿啊! 好在少爷们都是很有风度礼貌的,一听话音就知道主人家要送客了。他们也很理解,任谁家办宴时接二连三的出事,也不能再端坐下去,好好理理家事才是正经。 于是满脸理解的客人们纷纷站起,一一朝纪居昕道别…… 纪居宣脸色铁青,他今日是犯了什么煞星,这般倒霉,次次都在替别人做嫁人,显的自己蠢不堪言! 纪居昕倒颇好性子的拉着兄弟们送客人出门,纪居宏纪居泰脸上都是一片感激,被一同拉着的纪居宣只觉得牙疼,好想咬人! 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走在最后,林风泉满脸遗憾,凑到纪居昕耳边低声说,“还没看到昕弟大发威风虐人呢……” 纪居昕拳抵鼻尖轻咳了几声,“总会知道的。” 夏飞博徐文思朝纪居昕点头示意后,拽着林风泉走了,“别打扰昕弟办正事。” 小宴办起不容易,散倒是散的很快,面对空空的大门口,纪居宣眼睛有些酸。 有传话的小厮咚咚咚跑过来,分别给纪居宣和纪居昕行礼,“老太太请二位少爷去正房。” 纪居宣瞪了纪居昕一眼,甩袖往回走。 纪居昕手掌摊开遮在额前,透过指缝看天。天空高远蔚蓝,光线耀眼明媚。 便是冬日严寒,晴朗午后也能有温暖阳光呢……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拐角茶馆二楼包厢窗子开着,虎背熊腰面色黑红的粗壮汉子正在和蓝衫青年抱怨,“等了半日也没见着个鬼影,头儿,是不是咱们被发现了?” 迎面收到一个爆栗,汉子抱头大叫,“疼疼疼——” 蓝衫青年凤眸狭长,唇红似血,“我看好的点子,出过岔子么?” 大汉委屈摇头,“没……”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汉缩了缩身子,靠到一边……突然看到窗外不远处仰着脖子看日光的纪居昕,眼睛瞪大,“这不是那夜那个小白脸么?” “小白脸?”靠窗看了半晌大戏,蓝衫青年懒洋洋的手撑下巴,唇角噙着笑,眼底兴致盎然。 这可不是无用又无害的小白脸,是只黑肚皮的小狐狸呢…… 纪居昕和纪居宣一起走到正房,从外面就觉得不对劲,内里鸦雀无声,气氛很是压抑。 就连门边给他们打帘子的丫鬟,小脸都绷地紧紧的。 纪居昕随纪居宣走进正厅,立刻感觉所有人视线几乎全部集中了过来。 有诧异的,有疑惑的,有含怒的,有心虚的…… “给祖母请安。”纪居昕平心静气,给杨氏行礼。 随着二人进来,气氛更加凝重。 ☆、第41章 对峙 “昕哥儿,你可知错!”杨氏端坐正厅,脊背挺直目光威严,声音里满是压迫的气势。 纪居昕却明白,炕椅上的老妇人看似色厉,实则内荏。 方才走进正厅时,他看到杨氏身边最倚重的陈妈妈贴墙走了出去,后面跟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小丫鬟是纪居中院里的,纪居昕曾见她跟着玉盘。 小丫鬟眼泪汪汪,非常不安,想是玉盘在四房闹了一阵,没拿到药材,才吩咐小丫头过来,半是试探,半是请示。老太太如果解决了,就万事大吉,若不解决,依玉盘护主心切的性子,定会亲自过来闹。 纪居中的事发生地很快很急,广泛传播下造成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杨氏不管为什么,都得尽最大努力把纪居中救活,否则任她有滔天手段,纪家名声也将不能挽回。她派陈妈妈过去,必是事事明透了。 但希望是一回事,最后是否能成是另一回事。 杨氏放在炕椅扶手上的手青筋冒出,显是使了力,她在紧张。 纪居昕调整表情,缓缓抬起头,清澈双眸小心翼翼看向杨氏,“祖母……孙儿……怎么了?” 懵懵懂懂的样子,无辜又可怜,让人不忍苛则,杨氏神情微怔。 李氏心急,匆匆走过来指着纪居昕的鼻子骂,“怎么跟老太太说话呢!”早在纪居昕没来时,纪菁纪莹就把责任全推到了他头上,纪菁也就算了,纪莹是李氏的心头肉,比王妈妈什么的重要多了,怎能不护着? 知女莫如母,纪莹眼神一闪,李氏就知道她在编瞎话,可她仍然要维护,讨人嫌的庶子最好乖乖听话!她吊梢眉高高扬着,眼神凶狠示意纪居昕认错。 纪居昕吓的缩了缩,声音颤抖,“祖母……孙儿……错了。” 杨氏暗自叹气,看向纪居昕的眼神微闪,“错在哪儿?” 纪居昕偷偷看向仅有一步之遥的李氏,憋的小脸通红,“孙儿……孙儿……不知道……” 杨氏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李氏更是心下恨纪居昕不懂事。 今天一切都不顺,小宴没有让她操持,女儿出了意外,王妈妈被纪菁咬住,怎么都得脱层皮,这个扫把星小庶子还不听话! 这张与达氏相似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无辜荏弱,略略带了些倔强……李氏心底用力压下的火气蹭蹭蹭冒上来,“竟敢如此张狂!”劈手一巴掌就扇了下去! 纪居昕下意识闪避,仍然太迟,被李氏的手掌扫到脸,侧脸马上清晰地印了五个指痕。 房间陡然寂静无声。 纪居昕跌坐在地上,左手轻轻抚上脸颊,感受着微微的刺痛,眼睛微阖。 杨氏挑了眉,神色略有不满。 房间里所有丫鬟仆妇都深深低了头,高氏纪菁纪莹纪居宣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李氏。老太太还在上首坐着呢,她就敢自作主张打人? 李氏一巴掌打完立刻后悔了,看到妯娌小辈的目光更加臊地慌,狠狠瞪了纪居昕一眼,冲杨氏福身道歉,“媳妇冲动了,请母亲责罚。” 杨氏没说话,房间里气氛安静到冷凝。直到李氏福的腿软腰酸,杨氏才淡淡嗯了一声。 李氏冷着脸直起身,不敢再明着折腾纪居昕,却也不认为自己方才做错了。 “昕哥儿,你可知错?”杨氏又问一遍,语气不复起初那般强烈。 纪居昕眉梢动了动,缓缓松开捂住半边脸的手,“孙儿……不知。” “那好,我问你,”杨氏看了看纪菁和纪莹,“你今日是否处处与你八哥争风?擅自截了来客自行招待,没问过你八哥?” “回祖母,孙儿不敢。”纪居昕顺着杨氏视线看到了纪菁,今日虽有诸多安排,也出了意外,纪菁纪莹为什么突然出了那么丑,他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杨氏这眼神,这二人……攀咬他了? 他开始双手慢慢攥拳,唇角紧抿,仿佛用了全身力气给自己鼓劲,“孙儿在庄子上时,妈妈们一直教孙儿知恩,便是有人给了孙儿一块糕,也当记着恩,受人点滴应回以涌泉。回来后不管书院还是家里,受八哥照顾颇多,孙儿岂能伤八哥的心?” “八哥今日一直忙,孙儿都不敢主动站出来,是八哥忙不过来,将客人送至孙儿跟前,让孙儿帮着照顾,孙儿虽心中忐忑,但想着是八哥所托,不敢不上心,才一直努力待客。” 他眼睛直直看着地面,语句生硬执拗,看样子像是生气被误会。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看看李氏把人逼成什么样了。房间一片安静,躲闪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李氏身上,李氏气的差点再过来打纪居昕一巴掌,这是没打服,还打出脾气来了? 高氏暗地哼了一声,她这大嫂真是上不得台面,还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哪个书香世家出生的主母,会让小辈谢一个家里的仆妇? “宣哥儿,昕哥儿说的可是事实?”杨氏看向纪居宣。 高氏便给纪居宣使眼色,今日小宴没办好,作为操持人,她和儿子都要承担一些责任,能推开点就推开点。且纪菁纪莹之前的话让她有些拿不准,若这九少爷是个聪明的,儿子必然吃了大亏。 “回祖母——”纪居宣一脸愤然,斜了纪居昕一眼就想告状,纪居昕这会儿正好拳头松开,手指像是指了指主位端坐的杨氏。 纪居宣狐疑地看过去——顿时惊的脸色煞白! 今早就是在这里,纪居昕带着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来看祖母,他听着声音进来,朗笑着和祖母夸大自己和夏林徐三人的感情,还说三人会去纪居昕那里是他安排的! 当时祖母就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和现在一模一样!连炕椅上的背靠都没换! 他还曾暗示夏林徐三人帮他说话…… 那时他可是给自己脸上贴了不少金,如今要指认纪居昕,就是故意把脸撕下来,坦诚自己之前说谎了?还是扮成受害者控诉纪居昕居心叵测,故意设套让他钻? 前者肯定不行,还要脸不要?后者……更不行,任谁看都不会觉得这小子是个有心机的,再说他要求几个人过来做证怎么办?那三人可是跟他关系好得很! 一时百感交集,愣是没一点办法!纪居宣红着眼狠狠瞪向纪居昕,纪居昕有所觉地偏过头来,视线一如既往地清澈无垢,像是在问怎么了? 看样子方才那个动作也只是个巧合…… 纪居宣嘴唇咬出血,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是孙儿……拜托九弟帮忙的,九弟——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举。”最后几个字说的颇有些咬牙切齿。 纪居昕松了一口气般感激地看过来,“谢八哥直言,”他还红了脸,“日后八哥任何时候需要帮忙,直管吩咐九弟就是。” 吩咐你?纪居宣目光像是会咬人,吩咐你来添堵吗? “那昕哥儿,”杨氏转了转手上佛珠,接着问,“你有没有让你的小厮守在门房,故意截着客人?” 纪居昕想了想,恍然大悟般看着杨氏,“祖母说的可是孙旺?” 杨氏看向纪菁,纪菁重重点头,“孙女看到孙旺引崔三公子到竹林阁,听下人回报说崔三公子被引至九弟身旁坐下。” 纪莹也嘤嘤嘤抽泣着说,“孙女……也是因为听说这些,才忍不住想去小宴提醒九弟来着……” “可是孙旺也是八哥安排的呀——八哥说二婶操持小宴,担心当天下人们不够使,八哥体贴二婶,就从我这里借了小厮丫鬟过来帮忙,我身边除了画眉,所有下人都被借走了,孙旺就被八哥安排到了门房,今日我都没怎么见过呢。” 纪居昕仿佛一点也没听出纪菁纪莹话中之意,还面带感激地看着她们,“今日家里这么忙,两位姐姐还抽空关注我院里下人的动向,想是太关心我,担心我初来乍到被兄弟们排挤,其实没关系的,兄弟们对我都很好,两位姐姐完全不用担心。” 谁关心你了! 纪莹被噎的抽泣声顿了顿,纪菁杏眸圆睁呆呆瞪着纪居昕,照这话说岂不是纪九什么责任都没了? 纪居宣无力抚额,又是一阵头疼。 他能说他是用帮纪居昕磨练下人的条件,换来纪居昕告知公子少爷们属意的小宴日子? “昕哥儿说的可是实话?”杨氏又问过来。 纪居宣差点吐出一口血,胸闷气短手湿脚软,“是,孙儿的确借了九弟的下人,孙旺的差事是孙儿安排的,与九弟无关。” 纪居昕声音清朗,透着天真良善,“这次小宴是八哥一手操持呢,这等大本事孙儿佩服不已,就算身边没人伺候,也不敢捣乱的。” 是啊……小宴,是纪居宣提的,为此受了杨氏大力嘉奖,连高氏都沾了光,所有家里人围着他们转;主办操持,是高氏,借人安排事情的也是他们;客人们不给面子绕过纪居宣,是他自己实力不济,没让人看到眼里。 如今闹成这等局面,纪居宣能怪谁?怪抢小宴机会表功时纪居昕安静避让配合了?怪逼纪居昕帮忙时人家不高兴自己用条件换了消息?怪纪居昕太过有魅力,把客人都吸引到身边了,还没拆他的台? 一时心中郁郁,舌尖刺痛,腥甜味满嘴,纪居宣脸色青白,只觉得有苦说不出,膝盖一弯缓缓跪到地上,头深深磕下去,“今日之事,闹成如此局面,都是孙儿的错,请祖母责罚……” 第32节 高氏心疼的不行,暗怪李氏指望不上,只会喊打喊杀的蛮妇,连个庶子都挟制不好!遂自己上前两步,指着纪居昕,“纵然宣哥儿需你帮忙,你若不是表现太过高调,怎会引得下人注意,又引来两个姐姐担忧?” 她修眉细眼,眉眼里很有一股聪慧精明,此时紧紧盯着纪居昕,很有一股逼问的味道,“若不是两个姐姐担心,怎会出现意外!”这都是你的错! “二婶这话……好生让侄儿为难。”纪居昕声音低下去,散着淡淡冷意,“侄儿本来自觉身份低微,学识亦不够,不好去宴上丢脸,可夏少爷一来,八哥就让人带到了侄儿院子,如此诚挚提携之心,怎可辜负?” “侄儿宴上加倍小心,并未有过激言行,少爷们玩的很高兴,”纪居昕看了纪居宣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婶如此苛责……只怕日后八哥都不敢提要办小宴了。” 真要这么寻根问底,今日小宴是纪居宣主动提出,并操持的!不办小宴就不会出意外,不会有丑闻! 高氏被噎的瞬间倒吸一口气!余光果见杨氏面露不愉之色,看向纪居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厉,这是认为纪居宣能力不足,她高氏能力不足,才没能把握好全场!既然能力不足,就该有自知之名,不应该主办小宴! 高氏一口气横在胸口,差点厥过去!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纯真无邪,明确摆出‘我很不高兴被冤枉’鼓着脸生闷气的纪居昕……大房这个庶子,到底是心直口快,还是心机深藏! 见高氏母子吃瘪,李氏暗赞今日总算有点顺心事,“是啊二弟妹,你出身商家,有些东西不懂没关系,多来问问,不管母亲,还是我这做嫂子的,都会好生教你,不会藏私呢。”话语间嘲讽意味十足,“现在弄成这样子,何苦呢?” 高氏是二房主母,上有嫡长大房压着,下有有出息的四房比着,一向不爱掐尖,却并不是个好欺负的,立刻伶牙俐齿地还了回来,“大嫂的确懂规矩,亲生女儿教的活泼爱动,不像我,教出个庶女木呆呆,一心就习些女诫女责,只听长辈的话。” 话题扯到小辈身上,纪莹臊的不行,帕子捂了脸又哭了起来,李氏气的大喊,“高氏!做错了事竟不敢认吗?羞辱小辈也是你做婶子的干出来的事?” 高氏斜了眼纪莹,凉凉开口,“哟,这是怎么个话说的,我不过是想夸大嫂的规矩,怪我那庶女养的太听话,怎么就羞辱小辈了?大嫂这是想到哪儿了,还急上了——” “你就——” “好了!”杨氏气地猛拍桌子,“还嫌不够乱!” ☆、第42章 权衡 内宅之事互相攀咬推诿实属平常,事情出了,总要有个顶罪的人。 四房主母晕了,大房主母和二房主母吵起来了,放任下去事情非但解决不了,反而会闹的更大。 杨氏头疼的喝退两个儿媳,先看了看两个孙女。 纪菁纪莹还未及笄,正是如花的年纪,若不是等着老四明年补的官职,早就开始着手寻亲事了。纪家正在展翅高飞之际,联姻很重要,她不能舍了这两个即将长成的孙女。 纪居宣……是孙辈里最机灵的,家族要壮大,优秀男丁自然是越多越好,他没办好这次小宴,是历练不够,以后慢慢的总会好,若想走官场,名声是最丢不得的…… 两个儿媳妇……是纪家脸面,不能轻易抹。 纪居昕……太小太无辜,畏畏缩缩小家子气,像只可怜的兔子,可兔子急起来也会咬人,这个庶孙在夏林徐几家是挂过号的,风口浪尖之际,不能随意牺牲。 只有……杨氏目光定在王妈妈身上。她把纪居昕纪居宣叫起来站到一旁,让下人把王妈妈拉过来,“王妈妈,你说实话吧,为何走那条小路?” 杨氏声音虽缓,内里带出的果断杀气不少,在内宅混成老油条的王妈妈一听就明白个中含义,老太太这是有决定了。 她看了眼自家主子,李氏正咬着唇看她,目光颇有些歉意。 王妈妈规规矩矩地磕了头,眼神平直,“奴婢不敢撒谎,今日奴婢抄小道,是因为心急。”她看了眼绣着寒梅傲雪的四面幅屏风,屏风后是晕倒了被架到榻上休息的田氏,“奴婢心急,是因为看到玉盘和四少爷异状。”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杨氏目光陡然犀利起来,“四少爷?” 王妈妈又磕了个头,“四少爷奶娘生病,被四太太下令挪到外面,今日有伺候的妇人过来,不知同玉盘说了些什么,四少爷随后奔了出去,奴婢瞧着不对,想着要报给老太太知,不敢耽误时间,这才抄了小路,冒犯了四小姐……方才听外头喧哗,好像四少爷中了毒……奴婢知罪!若奴婢能不担心四太太责罚,早些说出来,或许情况不会这么糟!” 内宅里竟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杨氏面色沉下去,“把玉盘带过来!” 比起纪菁纪莹出的丑事,纪居中的事情更严重,也更不好圆。一时有些心急,杨氏忘了先把跟前的小辈打发出去。 玉盘来的很快,身后跟着孙妈妈。一进来玉盘就跪下了,哭的眼睛都肿了,“多谢老太太慈心!四少爷有了良药,两个大夫商量着下了方子,少爷喝了就没事了!虽现下还未醒转,不能亲自来给老太太磕头,但老太太的慈爱之心,玉盘必会如实报告四少爷!” 玉盘感激涕零的同时,孙妈妈非常不打眼的贴着墙走到杨氏身边,俯下身体在杨氏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玉盘说完,孙妈妈也报告完了。杨氏怒气满面,看了看哭的激动的玉盘,又看看了满面平静的王妈妈,目光凌利地指着四扇屏风,“把四太太给我叫醒!” 正房本就安静,杨氏骤然提高声音发话,一直装晕的田氏怎么可能听不到,随着陈妈妈轻轻呼唤,她只好茫然睁开眼‘转醒’,“我这是怎么了?” “四太太是一时气血上涌,昏睡了一会儿。”孙妈妈面色平静,肃手而立,“如若身子无碍,老太太有请。” “是,我没事。”田氏不敢耽误,白着脸绕过屏风,走进了正厅。 “娘。”她给杨氏行礼。 杨氏摆手叫她起来,停顿了片刻才问,“四少爷怎么会中毒?” 杨氏平静的声音下似藏了汹涌暗潮,田氏惊地秀眉一拢,“媳妇……不知……” “你身为四房主母,如何会让自己的孩子中毒!”杨氏厉声责问,“四少爷年纪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把你从一个姨娘升到平妻,我是信你有主母能力,现在酒还没摆,你却让膝下孩子中毒?” 田氏立刻跪下,“是媳妇做的不好……” 老太太给她定了监管不严的罪名,她认了还好,若是不认,李氏高氏在边上等着呢……王妈妈方才话中已有暗示,随便一攀扯,就能说出四少爷的毒是她指使下的这样的话。 杨氏略点头,眸光舒缓。 “我看你不只是做的不好吧……”李氏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看,来了。田氏立刻红了眼眶,“大嫂这是何意?” 李氏扫了房间里的四个小辈,也不好说的太直接,“四弟妹这么聪明,我可不敢乱说话。” 你这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了,还说不敢乱说话!田氏眉眼低垂,直直朝杨氏磕了个头,神情无比委屈肃穆,“媳妇的确年纪小,很多地方需老太太指点鞭策,然入纪家门这么多年,媳妇自问问心无愧。没有做过的事无法证明,媳妇请母亲明查,如若防范未然将媳妇遣回家,媳妇也毫无怨言。” 她没证据证明自己,李氏更没证据指证她,本来就是无谓的攀扯,能吵起来正好借个乱,吵不起来李氏也只有熄火,杨氏目光不期然扫过来时,识相地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王妈妈看着这一幕,目露可惜之色。 纪菁狠狠瞪着李氏主仆,恨不得上前咬上一口,无奈因为正被杨氏罚跪,动都不敢动,只好又愤愤瞪了纪莹一眼。纪莹又往后缩了缩,生怕别人注意到她,又明里暗里羞辱一遍。 纪居昕也很有些可惜,看样子杨氏准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他将目光转向陈妈妈,方才她附在杨氏耳边说了什么?杨氏面色突然变了…… 为了今日,他做了很多准备。让周大暗中仔细问过临清的多位有名大夫,如何让纪居中有惊无险的中毒,如何让奶娘病危又无恙,综合研究很久,才用计调开奶娘相熟大夫,并且通过大厨房刘妈妈的儿媳给宴上加了一道配菜。这道配菜任谁吃了都没事,但纪居中奔跑后气血上涌,误饮了奶娘的药就会出现短暂的中毒颇深的脉象。 他还教了徐文思如何跟李老爷子相处,怎么不着痕迹的拿了他身上东西,在这一天跟着李老爷子的行行踪,使钱请说书的说个好故事,让吴明带着小乞丐们听到周大信号后制造些小混乱…… 李老爷子必会知道纪居中的事。徐文思再帮忙下个眼药,他所谋的事就算成了一半。 为了让赢面加重,他还使计引崔三公子前来,想诱纪菁出来,并且被人逮到。最好逮到他的人比较有份量,可以闹起来。 可计划比不上变化,他想的再缜密,也总会有意外发生。比如他不知道纪莹为什么出现,纪菁……栽的这么惨。 他猜方才陈妈妈在外头已经把大概事实经过查出来报给杨氏了,可惜他听不到…… 纪居昕猜的没错,杨氏的确从陈妈妈嘴里听到了所有事情经过,听完后发现最气愤的不是纪菁纪莹王妈妈等,最气的竟然是纪蓝! 纪蓝明明知道纪菁纪莹想去轩竹阁,还亲自拦了一回,却不打算把事情报上来!看到王妈妈偷听玉盘和妇人说话,说是想趁着正房不忙时报过来,一直犹豫着时机,竟然直到方才出了事才急匆匆找过来! 如果纪蓝能稍早一点,今日这些丑事都将不会发生! 得知明明有机会可以避免这些事,却因为纪蓝的优柔寡断坏了事,杨氏如何能不恨! 田氏对纪居中不好,撵了他的奶娘,或许也真给纪居中下了慢性毒,奶娘病重,玉盘使银子让王妈妈帮忙放松门禁,奶娘今日有死讯,纪居中着急之下跑出去,又刚好发生意外,事情就捅了出来。 纪菁纪莹有点小女儿心思,在这个年纪算是正常,就是胆子大了点,事情做出格还被人看到了。两桩事加在一起,因为小宴人多会广为流传,她不可能照着事实惩罚几人,现下生气无用,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 杨氏目光略缓和地看着田氏,“你若心狠,四少爷活不到这么大,我知道。” 田氏松了一口气。 杨氏又说,“但你身为主母,没照顾好孩子,让孩子误食相克食物,差点中毒是事实,这些天就不要出来了,在你院子里思过罢。” “是……”田氏低眉顺眼的磕头,不敢有反抗之言。 李氏悄悄翻了个白眼,竟然只罚禁足!老四过几天就会回来,田氏立刻就能出来! “玉盘,”杨氏声音带着威严,“四少爷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杨氏都给了结论,玉盘还能怎么说,她是个有脑子的,立刻又感恩万分的磕了个头,“方才陈妈妈去了趟四少爷的院子,想必也把事实报给老太太了。我们四少爷本来是应该没事的,但骑马奔走太快,血气上涌,又误食了奶娘的汤药,跟早上用的食材相克,才稍稍晕了一晕,大夫给了方子,老太太又送了药,一剂药下去,四少爷脉象已回转,已是无碍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们四少爷自知做错了事,给家里带来了麻烦,撑着没晕过去前,一直让奴婢替他在老太太跟前请罪,什么处罚都不过分!” 杨氏点点头,“他能懂事最好。但你照顾主子不周,给你记二十板子,等四少爷身体好后,自到陈妈妈这里来领。” 玉盘从去四少爷传话的丫鬟口中得知,王妈妈扯了她出来,当时陈妈妈在跟前,那她和王妈妈之间的交易必然藏不住了,老太太要罚她应当应份,玉盘表情半点没变,“谢老太太。” 杨氏又指了指田氏,“你即升了平妻,以后就算是四少爷半母,以前身份不对,我也不计较,日后再出这件事——我纪家不是没有休过妻的爷们!” ☆、第43章 如愿 田氏目光紧缩。这是杨氏对她的回答。她之前说可以接受纪家将她遣回去,算是半个暗示威胁,杨氏直接回她,如果再做出给纪家抹黑的事情,拼着亲家不要,也要治她这个媳妇! 纪居中的事算是有个说法了,接下来就是纪菁纪莹。冷了这两个姑娘半晌,看她们跪的脸发白身子摇摇欲坠,杨氏总算是心气平了些,“菁姐儿,莹姐儿,你二人明知道家里今日举宴,诸多忙乱,竟然任身边丫鬟乱走丝毫不约束,让两个丫鬟犯下滔天大错,惊扰了席间少爷们,事后不知忏悔,还妄想攀扯昕哥儿,你们可知错!” 纪菁纪莹赶紧磕头,“孙女知错了……” “你二人每人责十手杖,由陈妈妈亲自动手,过后回院子思过,年前不准出来,抄女诫女责百遍并经书数本,如若没抄完或不用心,过年也不要出来了。” “是……”纪菁纪莹不敢反驳。 “至于你二人的贴身丫鬟,我纪家不是心狠的,喂了哑药卖出去吧。” 纪菁纪莹身子一抖,也不敢为丫鬟求情,“谢祖母心慈……” “老大家的,按说你的陪嫁丫鬟不该纪家管,可王妈妈犯下如此大错,若是不小惩大诫,纪家怕是容不下她了。” “媳妇自嫁入纪家,生是纪家人死是纪家鬼,更何况媳妇下人?王妈妈此次错的厉害,媳妇不敢求情,请母亲责罚!”李氏红着眼看了眼王妈妈,“只是王妈妈打小伺候媳妇,总有几分主仆情,若能留个全尸,媳妇感激不尽!” “我纪家就是那么心狠的?”杨氏哼了一声,“把王妈妈拉下去打五十板子,挨不住就送去乱葬岗,挨住了可回你身边伺候,只是日后不可再为管事妈妈了。” “谢母亲慈爱!” 王妈妈也认了命,还好有活命机会,“谢老太太。” “你的下人犯了这样的错,你这个当主子的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昕哥儿是你膝下庶子,纪家并没有随意打骂儿孙的规矩,孩子不好可以教,上手是怎么回事?”杨氏目光冷硬,“过年前你也不要出来了,多抄些女诫女责经书,在自己院子里好好想想,女儿要怎么养,庶子要如何对待。” 李氏咬着下唇,很是不甘。过年前正是府里事情最多的时候,走礼出门祭拜样样都是大事,眼看着田氏高氏要一起倒霉,她还以为她有机会了,结果并不是! “你不服?”她半天没说话,杨氏挑了眉。 “没有,媳妇……服的。”李氏规矩行礼,“谢老太太教导。” 见李氏不甘认罚,纪居昕垂下的眼角动了动。 脸已经不疼了,但这样坑李氏的方法并不好。因上辈子积累的经验,他早已知道怎么挨打不疼,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以后他再也不想干了。 “老二家的小宴没操持好,半年内不准接手家里的事,好生学习为先。宣哥儿经验不足,使小宴匆匆结束,日后当再用心努力,这些天和书院里的朋友们多多走动,致歉也好解释也好,要让别人知道我纪家拳拳心意。”杨氏语速缓慢,内中含着期望。 纪居宣听了杨氏上面的话,怎会不明白杨氏的暗示?致歉解释倒不是不行,就怕别人不给他面子,不想和他说话……可他不敢反抗,“是。”谁能理解他内心苦楚! 第33节 “昕哥儿……” 纪居昕眼底一片纯真,神情略有忐忑,“孙儿在。” “你……好生在书院学习。”好好活着,别出岔子就行…… “孙儿省得。”纪居昕笑意绽开,温暖明媚。 今日结果他大半很满意。 如果纪居宣能不要脸一点,控诉自己坑他更好,随便举个佐证,纪居宣就会脸面全无,被杨氏狠狠收拾一顿,结果他竟然主动认错了。 这样也不错,假的就是假的,一个谎需百谎圆,藏的时间越长,事实摆出来时越羞辱。 纪居宣喜欢搬着石头砸自己脚这一口,他亦奉陪。 很快,杨氏就让人不着痕迹地把话传出去,纪家四少爷是孝心可嘉,替奶娘试药,不想与吃过的食材相克,才晕了一晕,人却是没事的,三两日就能无恙地去书院读书。 这也是杨氏生气纪居中不听话,却并不罚他的原因。风口浪尖上,纪家需要纪居中健康地出现在人前。 至于那些流言里说在小宴少爷们面前出丑的纪家姑娘,也辟了谣,不过是两个姑娘身边的丫鬟,不懂规矩已经被赶出了纪府。 不管怎么说,造成这样的结果,证明纪家主母们做的不好,老太太一一给予了惩罚,纪家门风还是很正的。 街坊流言总是一波接着一波,只要花大力气去平,总能压下去。 杨氏这几天还不怕辛苦不怕忙累的参加了几场赏梅宴,言语宴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家事不和。 她认为自己所为样样得当,流言慢慢就会消退,纪家名声很快就会恢复,不会再有任何不良后果,一点也没料到,致命打击还在后头。 临清的杨氏正在为纪府名誉奔波,远在京城的纪仁德正准备回来。 暮色四合时,纪仁德和值宿的同僚打过招呼,离开翰林院,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随着马车离开,翰林院换完班的门房凑到一块小声嘀咕,“今天纪大人还是那么俊朗。” “还是那么风仪无双。” “从来没见过纪大人这样的君子,对上对下都一般的亲切正直,令人敬佩。” “我那婆娘给我送饭时见了纪大人几次,经常说田大人好福气,有这样的好女婿……” 凉风将这些只言片语送入马车,纪仁德板正坐着,目光微阖。 这便是外人对他的印象。 纪仁德长的额头宽阔眉目深邃,肤色偏白脸型略方,正是现在审美中可靠正直又有男人味的长相。他个子高,身材不错,学识渊博,不言不语光是站在一处,就有股说不出的儒雅气质。三十余岁的年纪,比浮躁的年轻人成熟,比暮气沉沉的老人英俊,眉目睿智才华内敛,怎能不引人好感? 从小小临清走到京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路顺顺利利没灾没难,纪仁德心机可谓不浅,从进入翰林院的第一天起,他就给自己定了新标准,除了官场谋算,平日里与人接触也不可放松。 如此三年,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纪四君子? 名声需要积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虽对现下没什么用,怎能料到以后用不上? 纪仁德对自己塑造的形象相当满意。 纪仁德在京城置了个小院子,离翰林院不太远,价格却不菲,当时将手中积蓄花费殆尽,也才购得这一个小两进的院子。 进门时,大管事迎了上来,“老爷,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背着手走进书房。 他有个不错的文书,平时都在书房,自己的私人书信也都会送到这里,文书整理后按顺序排好,等他一一阅看。 纪仁德近日心情不错,文选司的朋友给他带来了不错的消息,他的调令已经到了吏部侍郎李独慎手里,李独慎对他印象还不错。 李独慎的父亲正在临清,他明日一早启程,三四日后到家,合情合理巧遇,没有功利心,不焦躁,适当显示自己的孝名风仪,若情势得当还可以引为忘年交,监察御史一职,便跑不了了。 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微笑。 不想还没迈进书房,文书远远看到他跑了出来,“东翁,大事不妙了!” 纪仁德眉心微皱,“何事?” 文书一边迎着他往里走,一边将手中纸片递过来。 纪四私德不修,不屑与其为伍! 铁划银钩的一行字,力透纸背,纷扬怒气扑面而来。 纪仁德眼睛微眯,掩起眸里瞬间溢出的火气,“哪来的?” “是派到李府打探消息的人送来的。”文书年纪与纪仁德相仿,与纪仁德相比,他才华不错,运气不佳,亦有自己的伤心事,最后机缘巧合成为纪仁德的文书。但他是个负责任的,既然答应帮助纪仁德,自会出谋划策,用尽心思替纪仁德想办法。 送进李府的人,是他自己出去找的,若真被人寻出来,同纪仁德没半点关系。 纪仁德拍拍文书的肩,“辛苦你了。” 他不动声色端了茶坐在椅子上,不用说话,文书就知道该汇报了。 “李老爷子给李大人写了封家信,李大人当即拍了桌子,自己一个人关书房关了很久,这信……是那人好不容易偷到的,当时烧的就只剩这一片了……” 纪仁德垂眸思索片刻,眸底墨色沉沉,半晌吐出一个字,“查。” 几日后,纪家门庭敞开,迎来的不是衣锦还乡最有出息的纪仁德,而是纪仁德一封书信。 他的调令被吏部侍郎李独慎驳回了!看好的官位无望了! 信上还道明,就是因为这次小宴失误! 请老太太好生整治家务,并告知田氏品德不淑,无慈母之心,平妻酒席取消! 杨氏当即摔了茶碗。 陈妈妈赶紧伸手扶住杨氏,“老太太……” 杨氏觉得眼前都是火花,晕的不行,抚住额角坐下,把信交给陈妈妈,厉声道,“拿去给田氏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连累我的四儿至此!” ☆、第44章 不利 田氏病倒了。 她的女儿纪菁正在被罚禁足,无法照顾她。 她的儿子纪居宏被老太太叫去说了半日的话,回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日日与新得的通房丫头快活,也不去看望田氏,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陪嫁丫鬟——现在的吴姨娘,拘了膝下一子一女不准动,日日亲自上门,说要伺候她,她又不喜欢。 接到纪仁德的信,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生生从一朵鲜嫩艳丽的花朵,变成凋谢枯萎的残瓣,最爱的红宝石首饰摔了一地。 纪仁德竟然……那样骂她。 这一切结果难道是她希望的吗?是她能做到的吗!! 她要真想弄死纪居中,会等到现在吗!! 家风不好,以至丢了官,凭什么怨她!关她什么事!! 纪仁德明明知道事实,却仍然为了流言,将她斥的面上无光! 到底是谁坑了她!纪居中明明胆小听话,为什么突然硬气了!还敢私自出门!他那个奶娘,死就死了,哪里值得他去看!还给她中毒回来! 天地良心,她虽然想过千百遍纪居中的死法,却绝不可能这个时候下手,过些天就是她升平妻的酒席,她怎么可能是那种连表面工夫都不顾的人! 这么多巧合……真是的巧合吗? 要让她知道是有人故意算计到她头上,她必不会让那人好过! 田氏恨的银牙咬碎。可再生气,看到那封信,一颗心也软成了一滩水,她不能让夫君厌了她…… 夫君知道是她是委屈的,定会补偿她…… 她要忍耐…… 田氏一蹶不振,四房气氛压抑,丫鬟仆妇说话都不敢高声。 纪居昕就是在这种气氛下,走到了四房的地盘,看望纪居中。 纪居中侧靠在窗前榻上,手里握了一卷书,眼神有些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定没读手上那本书就对了。 纪居昕深叹了一口气,加重脚步走过去,“四哥。” 纪居中听到声音,眼神慌乱了一瞬,脸上挤出个不自然的笑,“九弟来了啊。” “我来看看你。”纪居昕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怎么好的脸色,“四哥好点没?” “我没事,”纪居中坐起来,展示自己已经非常有力气,“明天就可以去书院了。” 简单寒暄过后,二人没什么话说,空气一时很安静。 纪居中苦笑,“看我这样,你肯定特别瞧不起吧。” “怎么会?”纪居昕连连摆手,清澈目光里满是担忧,“四哥身体不好,可不要乱想才是。” “我是四房原配嫡子,有个出色的爹,自己日子却过成这样。”纪居中长叹口气,透过窗子看着远方天空,“我护不住奶娘,护不住身边丫鬟,连自己……都护不住。” 纪居昕低了头,“这……没什么的。” “很多人都护不住。”纪居中声音浅淡,“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纪居昕猛然抬起头,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的样子。 纪居中摇摇头,笑了。 他伸手抚了抚纪居昕的头,“你还小呢……” “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纪居昕故意皱皱鼻子,夸张地拍开纪居中的手。 纪居中话不多,纪居昕也不是为跟他聊天来的,只想看看他,陪陪他,让他心情能好一点。 有时候,人缺的不是帮助,而是一点点陪伴,不让自己寂寞孤独。 他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点醒纪居中。纪居中人品忠直,心正且有毅力,实是难得人才,上辈子太可惜。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坑了纪居中一把,再为别人好,没问过别人的意愿擅自利用,总是不对。 两个人默默无语,一个抱着膝看窗外的天,一个抱着茶杯细品慢啜,时间过去的倒也快。 绚烂晚霞一点点消逝时,纪居昕站起来,提出告辞。 纪居中呼吸平缓,笑眯眯冲他挥手,“谢谢你来看我。”如今这个家里,没有几个人记着他了。 “那日四哥也安慰我来着……”纪居昕连连摆手似有些窘迫,停顿片刻才又攥起拳头看着纪居中,目光澄净真挚,“四哥是个好人!”说完可能觉得太不好意思,转身就跑了。 “日后有需要来找……”纪居中一句话还没说完,纪居昕已经不见了人影。 第34节 跟个兔子似的。 纪居中不由笑出了声。 大笑过后,胸腔内苦涩消的一干二净。 一路坎坷过的艰难的纪居昕都能鼓起勇气好好生活,他为什么不可以? 经历痛苦绝望的纪居昕都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看到生活中美好的地方,揣着一颗纯真的心来看他,他为什么不可以? 前路荆棘遍布,是很辛苦,可若是认了命,无所作为,必将一事无成。 不想日后痛苦绝望,必须振作起来,为自己前程谋划。一场小宴,让他认识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也让他看到了生活中并不全是悲伤。 自己就像一枚棋子,随波逐流,任人施为,需要放在哪就放在哪,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除了这个来看他的弟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一个人都没有! 强大起来……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能保护身边的人! 纪居中眼睛越来越亮,握起的拳头咔吧咔吧响。 那个兔子似的弟弟,也搭把手吧,别哪天被人生啃了都不知道…… 周大例行进来禀事的时候,纪居昕正在练字。 重活一次,他不希望再像上次那样一事无成,对自己要求有些严苛,每日练字至少两个时辰,书画基本描募一个时辰,时间如果空余,就一直写到手累的动不了为止。 每每看到如此,周大即敬佩又担心,主子手腕细了……如此努力,身体可撑的住? “少爷。”见纪居昕停了,周大将今日吴明得来的消息呈上。 纪居昕扭了扭手腕,接过消息一一看完,闭目沉思片刻,“明日给吴明的银两加倍。”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周大眼神略茫然,“加倍?” “嗯。”纪居昕手指点在消息里一行,‘大佛寺’三个字。“知道方向后,消息会来的更准确。” 周大点头表示明白。 两日后,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散学后堵到纪居昕,挤眉弄眼的表示纪家小宴事实他们已经清楚,你小子厉害啊! 纪居昕无辜摊手,“你们的脸抽的太厉害,完全不懂在表达什么。” 林风泉一把架住纪居昕肩膀,眉毛都快要飞起来了,“我爹听人私人传,你那四叔十拿九稳的官职飞了,是不是你干的?” 纪居昕不着痕迹地躲开林风泉的手,做委屈状,“我哪里敢,再说我也没那本事啊……” “没事没事,兄弟们不说你,”林风泉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窃笑,“肯定是你四叔害过你,我们都懂……” 徐文思把林风泉扯回来,“不许乱说话。” 林风泉看了看徐文思再看看夏飞博,见二人面色早已变的板正严肃,立即反应了过来。他摸着后脑勺,讪讪朝纪居昕道歉,“对不住啊昕弟,我就是一时激动……咳咳,你别介意。” 纪居昕也笑了,“没事,开玩笑罢了。” 事实如何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说出来……他可是不会认的。 少年们还是太单纯了,不论什么时候,落人口实的话都是不能说的,谁知道什么时候隔墙有耳? 林风泉又高兴了,连声说要去请客,“只几日不见,仿佛过了很久,对昕弟我可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我说错了话,摆酒请罪,不许不答应!” 徐文思目光里也有几分期待,“正好有事想讨教昕弟。” 夏飞博亦点头,“我亦有事。” 纪居昕心知躲不了,只好让孙旺回家说一声要晚归,就带着周大随几人走了。 孙旺一点也不介意,在他看来,自家少爷用另外一种方式在用他。小宴当天他因为身份问题站的远,看的云里雾里,跟百灵这个忠心丫头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但是结果他知道,家里几乎所有主子都倒了霉,就自家主子没事,正房老太太屋里的赏赐还一趟趟流水似的来,要说自家少爷什么也没做,打死他都不信! 少爷很多事并没有避着他,相反,少爷好像在给他机会……只要抓住了,以后便是光明大道!不想跟着聪明主子一路辉煌荣耀的下人不是好下人!他孙旺只要顶住压力,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必将走向人生巅峰,迎娶主子的贴身大丫鬟,从此一生顺遂无忧! 咳咳……冷风一呛,孙旺回过神来,意识到想的有点多……他回头看了眼远处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少爷,心情明朗,总之,一切从效忠少爷开始…… 林风泉选的还是醉仙阁。 这里消费高,也有股神秘劲,但确实享受,也足够私密。 林风泉要了个包厢,四人走进去,先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没要酒。填饱肚子后,林风泉叫了茶点,把跟着的下人们打发出去吃饭,嘱咐小二不要过来打扰,关好了包厢门,这才开始说正事。 夏飞博徐文思冲林风泉点点头,林风泉神情肃然的开口,“我们三家,都没找到万砺锋的消息。” ☆、第45章 分析 “万砺锋是斥候出身,随便找找就能找到,他不会是现在的位置。” 找不到此人踪迹很正常,不过显然夏林徐三人不这么认为。纪居昕对着三人紧张肃穆的神情,不由笑出声,“不必如此气馁。” 林风泉眼睛蹭地亮了,“莫非昕弟找到了!” 随着他的动作,夏飞博徐文也面带期待地看过来。 “你们……为何一脸对我寄予厚望的样子?”三人表情太强烈,纪居昕不由睁大眼睛,身体往后靠了靠。 “因为你就是这么厉害呀——”林风泉笑眯了眼靠过来,“来来来,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找到了?” 纪居昕:…… 他再聪明,跟道行多少年,故意掩了痕迹的老狐狸也比不了啊…… “没有。”他果然摇头。 林风泉瞪圆了双眼,一幅我不信的样子。 纪居昕朝另外两人看看,他们表情跟林风泉差不了多少。 他抚额失笑,“你们真是……太高看我了。” “真没有?”徐文思插话。 “真没有。”纪居昕郑重摇头。 夏飞博饮了口茶,“我家与风泉文思三家都在积极寻找消息,除了大约半月前一天入城人数多了很多之外,临清城并无任何异常。” “后面也没有哪天出城人数很多,这些人还在城里。” “可是城里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林风泉和徐文思一一补充,脸上全是疑惑。 照这样子,明明是有人来了,人数还不少,他们到底是怎样隐藏形迹的? 纪居昕细瘦指尖轻点着桌子,“万砺锋绝对有这本事。”斥候出身,如何隐藏自己,探知重要消息线索是他的本行。不过——“既然人没走,那就是事还没办成,我们有机会。” “可是我们找不到人啊……”林风泉很烦恼,夏家徐家最近都很忙,眼看着有机会往上走一走,全是纪居昕的功劳,他和夏飞博徐文思好友多年,被比下去倒没什么嫉妒不甘,就是心里憋了一股劲,很想也能为家里做些什么,现在抓到纪居昕,最着急的就是他。 “找不到人没关系,”纪居昕也没吊着林风泉,笑意吟吟,眉目疏朗,烛光下有种说不出的自信华彩,“当初看邸报时不是说过了?我们知道他的目的就可以了。” “啊?”林风泉傻了,“我们连人都找不到,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个难度好像更大吧! 他看了看两们好伙伴,徐文思也一脸茫然,夏飞博则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 “我这里没什么资源,不能像三位一样调取各样信息,我就想了个巧法儿,从市井里买了些乱七八糟的小消息。”纪居昕很快给他们解了惑,“万砺锋如今是四品武官,做过一军前锋中锋,但他最厉害的还是斥候的看家本事。几位想想,什么时候,需要斥候?” “行军打仗的时候。”夏飞博言语肯定。 林风泉反对,“可是我们这里不靠海不挨边防,怎么会有仗打?” “乱军,山匪。”徐文思给出两种可能,“可是规模要大,才会引起重量级人物注意。” 说到这里林风泉徐文思对视一眼,好熟悉的话题!转头看夏飞博,人家比他们先一步想起,现在弯起的唇角怎么看都在笑话他们:之前在茶楼纪居昕引他们分析过! “所以我才说,这次万砺锋来,我们可以趁水浑捞点功嘛。”纪居昕不管几人眉眼官司,眸子微微弯起的弧度像只小狐狸,“不管是哪一种,必然是这里出现异状,报上去,上头才会调他过来查。即是异状,必然有一定的规律性,稳定性,持久性,才能引起别人注意,上达天听。” “我们找不到万砺锋,就去找这个原因。”纪居昕提醒三人,“最初看邸报,我也只是想从官员调动中找出能让我们发挥占便宜的机会,找不找万砺锋没关系,只要能有功绩,能避开他其实最好。” 纪居昕一席话点出重点,林风泉赞叹点头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即是别人报上去的,我们插手会不会不好?” “我看了你给我送来的陈年邸报,”纪居昕感激的冲林风泉点了点头,那一大箱子纸可够他看的,几个日夜才看完,好在得到的信息量足够多,“邸报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些消息有人知道。我猜——”纪居昕冲东边拱了拱手,“是龙椅上那位暗地进行的。” 每任皇帝脾性不一,使用的人手并非全是朝廷官员,尤其是一些不能对外公开的事,都有特别的人负责。这些人,或称天子亲军,或是皇家暗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父传子子传孙,越是朝代悠久,资源积累越丰富,能办的事就越多。 但这部分人数量不多,贵在精,替天子四处跑跑查看查看民情办办私事还够,消息一旦比较重大,牵扯民众或官员众多时,他们就办不了了。 这时就需要把这件事置于前朝,这几乎是历朝历代朝臣们心知肚明的事。 纪居昕猜此次也是一样。 他一提示,三人也懂了。同时目光灼灼地看着纪居昕,内里情绪复杂。明明年纪比他们还小,这脑子怎么长的,多智近妖啊! 见两个好伙伴不说话,林风泉心急地问,“那你找到这个异状了吗?” “找到一个,也不知道对不对。”纪居昕抬起手,林风泉眼睛放光的看着。 纪居昕缓缓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仔细展开。 林风泉微微偏头,好奇靠过来,“这是什么?” 纪居昕把展开的纸往中间推了推,三个人齐齐伸头过来,这下不用他解释,三人全明白了。 只因这玩意儿太眼熟了!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这是临清地图! “这里,”纪居昕纤瘦手指点在西边那片面积极大的深山密林,“有异状。” 林风泉牙根有点疼,“昕弟……这地方太大,山高地险,林深树密,不好找啊……”把整个临清的官差都派出去都扫不清! “这种地方开辟出人居不易。”徐文思眉头皱的很紧。 “也需要时间……”夏飞博摸着下巴,顺着徐文思的思路走,“可一旦造成,行踪诡秘,天险环绕,很难抓住。” 三人品评一番,再次一起看纪居昕。 “你们只看到了它的优势,它有缺点的。”纪居昕很愿意这样引导三个朋友,这三人年纪都不大,头脑也聪明,家里也有条件,只要持续下去不走歪,以后人生必将锦绣。只是可惜他前世很少在政事上用心,不知道这几位都是个什么前程。 “在这里开辟人居,如此避人耳目,必然不会只为居住,也不会人数太少。这么多人,总要穿衣吃饭吧,饭食从哪来,衣料从哪来?难道要亲自耕织?”纪居昕唇角微扬,眸光流转,“不会,若真只为生活,不会到这种地方去,所以这些人,一定会有固定日期出来采买,并与外界联系。” “其实我最初找到的,也是一些杂乱消息,有群人会每隔三个月固定在城里采买大批日常用物,这些人身材彪悍掌有硬茧,自称猎户或田户,有眼色的掌柜却能看出,硬茧位置不对,这些人绝非猎户或田户。可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线索,后来我细细总结所有消息,发现这群人中有一人,每隔三个月的初一这日,都会到大佛寺上香礼佛,且佛心虔诚,除了早课晚课香油,他还帮寺里和尚发放经书和福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此人相貌描述和那群人中一人相仿,世事不会总有巧合,遂我认为此人必是其中一员。”纪居昕声音笃定,“且我断定,此人去大佛寺,必不会只为礼佛。” 第35节 “他要交换消息!”林风泉眼睛闪啊闪。 夏飞博亦点了点头,“此处只能为基地,不管幕后之人如何考量,消息流通,起事做乱,都需入世,不可能全部藏入山林。” “夏兄之思正如我想!”纪居昕抚掌,“不管这群人要干什么,辟出一块地方是为培养势力,行事还得在外头!世间万事不可能水过无痕,只要细心找,总能找出东西!” “万砺锋必也是如此想的!”徐文思拍桌大叹。 “总之我找了这么些天,也就这个分析比较可靠,遂我认为,不如我等亲自去探上一探。”纪居昕三根手指拎起茶盅,动作行云流水,有一种特别的潇洒意境。 林风泉立刻响应,直接跳起来高喊,“我要去!” 徐文思亦点头,“我也去。” 夏飞博则开口问,“你说他们每次行动都要隔三个月,这次的时间……” “刚好。”纪居昕微笑,“三日后的初一,他就该来了。” “可惜,”夏飞博目露遗憾,“我要去京城一趟,大约年前才能回来。” 纪居昕愣了一下,复又笑容灿烂,“没关系,我们会连你那一份一起,玩个痛快的。” “对对!玩个痛快!”林风泉附和。 “我说……你们是去办正事,还是玩啊……” “如果所料不错,那就办正事,如果猜错了,那就玩喽……” 几人嘻闹一阵,纪居昕认真叮嘱夏飞博,“此去京城,当万事小心。”他一猜就知道夏飞博此去必是要行计为国库献银。 根据邸报得来的消息自然不是假的,但他们会有这样的心思,别人未必不会,商场官场竞争起来就是一团乱麻,稍不注意就会着了道。夏飞博虽聪慧沉着,到底年轻了些,历练不够。 “你以为只我一人?”夏飞博眸光微暖,“我会与父亲同去。” 纪居昕笑眯眯点头,“那回来时别忘了给我带好吃的。” 夏飞博笑着应了,“今日找你,一为道别,二嘛,你那画……” ☆、第46章 出行 “你那画卖了好价钱,我来给你送银子。”夏飞博声音拉长吊了很久,才放下爆炸性的一句话。 纪居昕一听眼睛立刻放光,“真的?卖了多少?” “鉴画的老师傅直道可惜,说那幅画里山石嶙峋,奇峰罗列,气势雄浑,难得的好灵性好笔触,只是画者不出名,这么匆匆卖了,有埋没之感。”夏飞博将老师傅点评一一说清楚,看到纪居昕略带了些急切的眼神,难得笑出了声。这个比他少几岁的少年,总是一副沉稳平淡,万事不惊的样子,竟然也会露出少年的活泼之色。 “夏兄不要吊我胃口了……”纪居昕看出夏飞博的打趣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真缺钱。” “我懂,”你还不想老麻烦别人。夏飞博承认自己有点小小的不爽,他认为纪九不够大方,即是朋友,他有钱,跟朋友分享有什么,偏纪九不乐意,自尊心太强,“扣除我借你的,还有五百两。” “五百两?”纪居昕惊讶的伸手掩口。书画类东西想卖高价并不容易,尤其是没听说过的作者。能卖多少,全看卖家手段,水份很多。当然成名的就不一样了,那是怎么高怎么有,还千金难求。纪居昕就算对自己的画有信心,也得有一个市场接受过程,没有好的运作,新画手前期想卖高价是不可能的。 他以为至多不过一二百两,没想到竟然卖出五百两!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夏飞博哼了一声,“是你拿来的东西好,灵气足又活泛,如果作者经常有画作面世,时时提高自己,几年后必也是千金难求。老师傅还是千思万虑,最后给了一位真正收藏画,对画有研究也特别喜欢的人,卖给别人总觉得太亏。” 说到这夏飞博对画的作者有些好奇,“这画的出处……方便说么?” 纪居昕眼神微垂,“不是不方便,只是我与这个画者乃是机缘巧合认识,他暂时不想被别人知道……” “但凡大才者皆有些脾性。”夏飞博居然很淡定的接受,没再问其它问题了。 纪居昕深呼了一口气,不是不能告诉这些好友,是还不到时候…… 收到夏飞博递过来的银票,纪居昕很满意,又能宽裕一阵子了。只是托夏家卖画这事可一不可再,他需要想其它法子筹银才是。 与夏飞博谈完,徐文思又凑了过来,请教与李老爷子相处的问题。 徐文思其实已经够聪明,就是有些当事者迷,只消给他点清问题,让他不要绷那么紧,放轻松些坦率些就好,老人家喜欢小伙子的精气神,也喜欢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如此折腾了半晌,与林风泉徐文思约好后日一起出发后,几人就散了。 纪居昕答应的很轻松,完全不担心家里有人拦着。长辈们不在的不在,禁足的禁足,只有一个老太太把持内宅,安排各房事务。这两天纪居宣装着病,完全没出门跟小宴少爷们联络感情,光靠杨氏一个老太太在各处走动不合适,杨氏肯定特别愿意他能和少爷们接近。 别说一起出去玩了,就算听到什么风声,他若说想靠过去看看,杨氏都得极愿意。 果不其然,第二日纪居昕去正院请安,顺便提起此事,杨氏笑开了花,“真是正正好!后日休沐,你们少年郎在外头玩也合适,只是得多带几个人,别冻着饿着了!”杨氏叫陈妈妈过来,一声一声交待,要派什么车,车上要准备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人跟着…… 说了好一阵,杨氏终于停了下来,慈爱地看着纪居昕,“昕哥儿这些年在外头吃苦了,这才回来就为家里奔波,小小年纪真是……可人疼。祖母在这正房收拾几间厢房,你来陪祖母住好不好?” 纪居昕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祖母对孙儿如此疼爱,孙儿受之有愧……孙儿姓纪,这辈子都是纪家人,纪家好了自然孙儿就能好,孙儿是真想为家里做点事的,小宴上也才使足了力气,八哥才……”他咬着下唇,面上隐隐有不安之色。 “你八哥是累病了,你不用担心,他不是生你气。”杨氏双手交叠,眼睛笑的眯成一条钱,让人看不清内里情绪,“你们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 “谢祖母慈爱。”纪居昕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儿也很想和祖母亲近,可是孙儿今年已十三,毕竟大了,身边小厮也都为外男,陪祖母住是不是……不大好?” 看纪居昕面有忐忑,杨氏一脸遗憾才想起这茬似的,“倒是我欠考虑了,你是男儿,天地广阔,哪跟能内宅女子一样困于方寸之间?真要如此,待你祖父父亲回来,定然责我不会教养。你心正眼明,很好。陈妈妈,把我库里那套笔冼拿来,给昕哥儿。 “祖母……孙儿不是……不是想贪您的好东西……”纪居昕赶紧辞。 “是祖母想给你。”杨氏故做不愉之色,“难道不行?” “长者赐不可辞……孙儿谢过祖母。”纪居昕再次行礼道谢,面上红润像是很激动。 “那你就还在原来的院子里住罢,只是那院子有些偏,你回来前你母亲忙着没怎么上心,有些破旧,刚好快过年,我命人好好给你修葺装饰,保证不比别处差,好不好?”杨氏的语气像在哄孩子,特别温柔。 纪居昕神色没变,“谢祖母。” “你的院子还没挂名——” “请祖母赐名。” “祖母老了,哪有那么好文采……”杨氏眉梢微动,“家里最有才华的就是你四叔了,可惜他近日被政事耽搁了回不来,你刚好要与同窗相聚,我看你那群同窗都才气不俗,不如无事时讨论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纪居昕心沉了沉,杨氏这话说的可真有水平。暗示他找同窗想名字,少年们意气,肯定愿意。但少年相聚时也因身份才华不同占据不同的地位,到时这名字,肯定会取最有地位的人起的。院名即是亲起,笔墨估计也要留一幅好装牌匾,有了这个名这笔字,起名的人肯定会愿意多来。 可惜杨氏不知道,这次一起的,只有林风泉徐文思,她是不是……想到崔三了? 纪居昕颇觉好笑,面上却沉着答应,“好啊。”林风泉徐文思在临清地位也不低,想个名留个字也合适。 看他听话,杨氏心情大好,又轻言慢语叮嘱了很多,诸如在外头要怎么说话做事,怎么跟同窗们交好等等,才放纪居昕离开。 待他离开后,杨氏脸上的笑渐渐收起,让丫鬟上茶,连喝了两盏。 有些累,但很满意。 昕哥儿这孩子听话,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如此有人缘,难道现在的少年郎都喜欢与笨孩子玩?不管怎么说他知恩就好,虽在庄子里住了十多年,但一食一饭都是纪家的,纪家给他性命,给他姓氏,他的确该有这样的维护心思。 回想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杨氏觉得纪居昕这人很有几分运气,只要跟他沾边的事,好像都能逢凶化吉。人老了信命,她开始想,这孩子或许是纪家的福星? 她一口口慢慢啜着茶,不急……再看看。 杨氏想的这个问题李氏也在想,明明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小崽子,怎么突然间变的制不住了?每回只要想算计他,不管计谋做的多出色多隐蔽,总会提前出个什么事把整个计划打乱,她不但碰不了这崽子一下,还只要诅咒他不起好心思,自己就会倒霉! 这崽子身上……该不会下了咒吧…… 李氏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她不信这个!大爷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亲爹收拾儿子,谁也说不出二话! 李氏正扭着帕子咬牙切齿,有丫鬟轻声进来禀事,“回大太太,王妈妈醒了,大夫说只要小心养着,一条命是保住了。” “知道了。”李氏挥挥手让人下去,苦恼叹息,她现在缺人啊…… 十月三十午时刚过,林家派了马车来接,纪居昕看到杨氏的大丫鬟红英过来,“老太太说,九少爷直接去就行了,不用去正房给她辞行,免得少爷们等。林家即派了马车来接,我们就不派马车去了,后日再派车去接九少爷。” 纪居昕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老太太。”说完就带周大上了车。 周大这两日神情不对,好像有些低迷,像是家人朋友出了什么事,有些魂不守舍。纪居昕让他跟进车里,“这两天怎么了?” 周大眼神闪烁不敢看纪居昕,嘴唇嚅嗫半晌一句整话说不出来。 难为这大个子这么窘迫。纪居昕从没见过周大这个样子,有几分好奇。可看了半晌,周大都没说话,纪居昕就明白了,“你家人出了事,但与我无关,所以你不知道要不要说,是不是?” 周大惊讶地看向纪居昕。 纪居昕抿嘴笑了,“我之前让你答应我,日后所见所想都要报与我知,也只是想让你忠心,万事不要自己揣测,对我好不好,要怎么做,需我自己判定,但如果是你自己的私事,是不需报我的。” 周大松了一口的气,粗眉大眼舒展开来,黑亮的脸色看着精神了几分。 “你有困难,可以与我讲,或许我会有办法帮你。”纪居昕叮嘱他,“你即忠心护我,我亦会尽力保护你。” “谢……主子。”周大声音微抖似是感动,但仍然没有说什么事。 “要不……我放你几日假?”纪居昕猜周大是不是有急事要处理。 周大摇了摇头,“属下没事。” 他即表了态,纪居昕也不是爱勉强别人的人,想着最近多关注周大一下,话题也就结束了。 ☆、第47章 寻找 临清西面临山,除了莲清山风景秀丽,其它大半山势险峻。在这条不短的山脉上,山深林密,险境处处,唯有一处山石奇峻,峰头平稳,树木不多,景观清奇。闻名遐迩的大佛寺,就坐落在座峰头之上。 马车只能走到半山腰,再往上的路,皆是石阶铺成,一级级台阶往上,晴朗的天气里,寺庙变的小小,金色的琉璃瓦闪耀着夺目的光,仿佛悬在湛蓝的天空,随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去,仿佛能直达天宫。 纪居昕手遮眉骨看着又高又远的大佛寺,被其神圣慑住一瞬后,长长叹息。他现在比较担心,他这副瘦小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能否顺利走到寺庙门前? 徐文思显然也很有些忧虑,摸着下巴来来回回看了纪居昕几圈,“纪九啊,你这身板……” 纪居昕苦笑,“一会儿徐兄和林兄只管往前走便是,我走走歇歇,定能赶上的。” 林风泉啧了一声,“说你们都是书呆子你们还不信,看少爷我的!”他啪啪拍了几下巴掌,林家下人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取下一张椅子。 是张软椅,不算很大,样式板正对称,后有背靠左右有扶手,只是扶手下留出很宽很深的空间。不等纪居昕琢磨出所以然,林家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壮下人将两条粗长的木条嵌了进去…… 他一下明白了,这是轿椅! 他从未来过大佛寺,有生之年也没去过特别高的地方,身份也不够,没有用过轿椅,如今这漫长高远的阶梯,体质不行的人,还真得靠它不行!瞬间看向林风泉的眼神充满感动,“林兄……” 徐文思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怎么没想到!” 林风泉骄傲地抬下巴,“那是,少爷我是谁!” 这次寺庙之行如果有结果,必然是林家会占大便宜,林风泉对此行非常关注,得瑟了一会儿后,又拍手招出两架轿椅,“好兄弟讲意气,丢人就一块丢!” 为表向佛之心虔诚,大部分来的人都用自己双腿走上去,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另说,男子少有坐轿的,尤其是正好与人争长短,特别害怕丢面子的少年人。 第36节 纪居昕很理解,暗笑出声,“不如我们先走着,累极了走不动再乘轿椅?” “好啊。”林风泉和徐文思对视一眼,昕弟总是很心细的时时照顾别人,每每如此,他们都有些感触。这种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眼色,怕是经历了多少辛苦才学会的罢。 二人不欲触碰纪居昕的伤心事,朗笑着挥了挥拳头,“出发!” 不到中段,纪居昕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心跳的快蹦出来了,估计再走一走都能吐出来,主动要求休息。林风泉和徐文思哄着他上了轿椅,二人也陪着坐了轿椅,一路往上走。 轿椅晃着,午后阳光照的人暖洋洋。纪居昕看着眼角慢慢流过的风景,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虽然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虽然现在内心时时痛苦,但眼界放开,或许前面有美好的东西在等他…… 大佛寺香火鼎盛,每个月底,都会有很多人提前订了厢房,等着抢初一的头柱香。每个初一早课也很重要,这天住持会带着弟子发放供在佛前的经书,福饼等物。今天是十月三十,寺庙里香客不用想都知道会很多。要在这么多人里,把想找的人找出来,很费力气。 三人到了寺庙后,也没时间赏玩,坐在一起研究办法。 “不确定那人什么时候来,但晚课前必到,我猜他会去用晚斋。”纪居昕跟着林风泉徐文思走进订好的厢房后,细细给他们分说,“现在只知道这人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手短胖,肤色微黑,再细致的消息就没有了。” “如果能早一点把人找到,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林风泉眼睛发亮,“要努力啊!” 徐文思郑重点头。 纪居昕亦同意,“大佛寺的晚斋,我听说很有讲究。所有人坐下后,不准说话,由斋房师傅分发食物,不许有剩,不够的把碗往前推,师傅看到会过来添,可是如此?” 林风泉点头,“我陪祖父来过一次,若去斋堂食斋,是这样没错。” “那么这斋堂,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场。”纪居昕眉锋微敛眼神锐利,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注意几点……” 随着寺庙用斋钟声响起,三人随着人流进入斋堂。斋堂门冲西,三人照之前商量的,分别坐到东,南,北三个角落,争取最大视野。三人的贴身小厮也跟来了,但事情比较秘密没让他们知道,他们还以为少爷们又找到了新玩法。 大佛寺人有些多,安全却是有保障的,纪居昕不再关注两个朋友,静下心来暗中留意四周。 今天感觉不大好,总觉得好像一进来,他还没找着目标,就被别人关注了。 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却不知道是谁。视线给他的感觉很自然,没危害,但一遍遍看过来……一定有原因。 可是不管他暗中注意,还是装做不经意扫视,都找不到观察他的人。 略一注意,过一会儿发现这道视线又消失了,莫非是错觉? 纪居昕有些奇怪,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正事要紧,集中精神注意视野范围内的人。 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肤色微黑的人……不少。 到寺庙来进香的,很多是当地农户,这种外表特征的很多。 随着斋房师傅一一分了碗筷饭食,人们开始动手用饭,纪居昕随着手短胖的特征,农户特征气质等,又排除了几人,直到剩下两个人。 这两人都是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手短胖,肤色微黑,唯一的区别是,有个长着小胡子,有个面上光滑剃了须。 一口口慢慢喝粥,纪居昕注意到了林风泉和徐文思,两个人视线也在几个人中间游移,纪居昕一一看过去,倒也符合描述,只是太过憨厚,指缝多有洗不掉的泥渍,他有种直觉这些人都不对,如果这个人真在这里,怕就是他注意到的这二人其中一位。 这二人还离的不远,有胡子的那个在前排,没胡子那个就在他后面隔了两个人坐着。 隔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蓝衫青年相貌非常出色,阔额琼鼻,剑眉鹰眸,白肤红唇,乍一看相当惊艳,男子如此相貌,相当引人注目。可他明明五官精致到有种侵略感,唇角弯起一笑后却温和从容,淡雅无害,让人除了赞叹心悦,生不出任何恶感。 他微微偏头看了纪居昕一眼,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深邃瞳眸里波光惑人。 这是……在与他打招呼?还是仅仅视线相触便礼貌一笑? 纪居昕眉心紧皱,他怎么觉得……有些紧张? 这人目光里……一定还有别的! 目光短短一触即离,纪居昕再去找,蓝衫青年已不再看过来,他根本没机会再分析那道目光里是否有它意! 纪居昕紧咬了下唇,深呼一口气,注意有胡子和没胡子的男子。 有胡子的男子情绪好像有点急,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咬了一半的馒头不小心掉到粥里,他皱了眉,索性泡开了,筷子夹着吃。 没胡子的男子没什么特别的,眼神动作都很平和,就是吃的多了点,斋房师傅忙不过来,他推了碗巴巴等了很久。坐在他身边的蓝衫青年好心的将自己没用的馒头小菜推过来,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吃,没胡子的男子憨憨笑了笑当做谢意,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整个斋堂除了窸窣的碗筷碰撞声和轻微的吞咽声,再没其它声音。 晚斋时间过后,便是晚课。 很多参与过晚斋的,都随着师傅们去上了晚课。纪居昕和林风泉徐文思自然也去了,三人仍然没在一起,各自分散开,几个角落站着,视线找着方才注意到的人。 纪居昕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有胡子的,他很虔诚的跪在左后侧,闭目跟着师傅们颂经文。没胡子那个,位置更靠后。大殿人多,些许有些拥挤,可能是方才斋堂里的邻座之情,那位蓝衫青年就在他身侧,没胡子的男人冲他憨憨一笑后,也跟着师傅们专心颂起了经。 晚课结束后,香客们一一离开大殿,朝各自的香房走去。 此时星辰漫天,璀璨夺目。夜里晴朗时星子总会有出现各种形状,有像动物的,有像人的,风采各一。看熟了,就算不晴朗时,也能凭着一两颗星子知道那是哪里。 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纪居昕很爱抛弃所有杂念看星子,好像看着它们,觉得天地广阔,自己的一方天地也随着自由起来。 一时找不出结果,纪居昕心情有些浮躁,踏出殿门后不由自主就抬头看。 有颗星很熟悉。那颗星不怎么亮,但闪烁的频率跟别的星子不一样,自打一次注意到后,每每看到它都觉得很特别,几乎不用想,一看就知道它的方位。 印象……清晰…… 纪居昕脚步突然一顿,下一刻突然奔跑起来,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哪个人了! ☆、第48章 视线 “纪九!”徐文思和林风泉巧妙的拦到纪居昕前面,笑声揶揄,“我们在这啊,你还往哪里找?” 纪居昕立时顿住,惊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冲动了!这样没理性乱冲,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还好有聪明伙伴圆场……纪居昕感激地看了二人一眼,“一下子人太多,我还以为你们丢了呢……” 三人对了对眼色,谈笑着并排往厢房的方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纪居昕心一紧一松,静下来后,眼睛下意识找着方才没胡子壮汉离开的方向。 没看到壮汉的影子,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是那个蓝衫青年。 他脊背挺直,手负在背后,夜风微起,拂起衣角猎猎,他就在漫天星光中静静看着他,眉眼中似蕴了千山万水,纪居昕看不透他眼里藏了什么,却感觉自己已被看透。 一时间,平复的胸腔再次躁动,心跳如擂鼓。 这一眼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看似平常平淡,实则好像包含了万语千言。 蓝衫青年……好像故意告诉他:你引起我注意了。 信息量太少,纪居昕不知道对方有无歹意……他紧攥着拳,感觉到掌心湿润冰凉,闭眸提醒自己没关系,如果真有麻烦,好生收集信息,谨慎应付就是。 再睁开眼睛,蓝衫青年已不在。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他视线四下寻找,晚课的人已经离开大半,稍一注意就能全部看清,根本没有着蓝衫的人! 方才那个瞬间,好像幻觉! 纪居昕却长呼了口气,他知道,不是幻觉。 “你怎么了?” 纪居昕回神,面前是林风泉摆动的手,和略带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纪居昕笑了笑,“走吧。” 回到厢房后,三人吩咐各自小厮在外间等待伺候,关起门来小声交换情报。 林风泉徐文思略苦恼,他们都有些拿不准,注意到的人总感觉似是而非。 纪居昕听他们一一道来,最后对比自己注意到的人,怎么都觉得那个没胡子壮汉最有可能,遂把自己注意到的情况和林风泉徐文思说了一遍。 “我们今日要从一群真正性格憨厚实在的人里找出一个装的,神情动作容易模仿,长久熏陶下的意识形态却模仿不了。”纪居昕举例,“比如一个真正憨厚老实,三十岁上下的田户,心底会有种对上位人的尊敬和恐惧,如果对方衣料好到他不认识,他绝不敢吃对方递来的东西,怕亵渎贵人。” 林风泉徐文思一想,还真是。他们都去过家里田庄,见过不少憨实农户,如果是赏东西给他们也就罢了,如果是出于帮忙,想搭把手,老实汉子肯定诚惶诚恐,憋红了脸不敢应。 他们对比今日观察到的人,细想下都有些拘谨,看来是真正农户了? 纪居昕又说了一条,“真正农户不会糟蹋粮食。晚斋规矩虽是不许剩饭,最后碗干不干净,也能看出一二。” 林风泉徐文思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若说只是相貌特征,我们这里还有像的,若是这些细节特点都加上,我们注意到的人就有些奇强了。” “昕弟注意到的人倒是特别——不过你方才说,这有胡子的最后碗里饭粒多了些,这没胡子的接受了旁边贵气蓝衫青年的帮忙,这两个……你怎么确定谁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纪居昕笑了,“没胡子的那个。” “为何?”林风泉徐文思齐齐发问。 “因为……第一印象很重要。见到一个陌生人,你在不注意的情况下,或许很难记住他五官长什么样子,但是如果有胡子,你一定会记得,别人问起时会说出这个特征。如果没胡子,反倒会不怎么在意,别人问起时,很大可能会说没注意。” 纪居昕双眸似跳动的烛火,“特别的特征很重要,我得到的消息里没有提胡子,说明这人一定没有胡子。再者,我们现下还不能确定对方想做什么,但照表现来看,他们很神秘,既然神秘,肯定不会想让人记住,面貌特征上一定不会有太显眼的。” 林风泉徐文思服了,“跟着你果然是对了。” “但事总有万一,推测虽是缘于前人经验,但世间总有不照理出牌之人,所以今夜,我们要打探的地方,不止一处。”纪居昕言下之意,所有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人都去看一看,免的不放心。 徐文思林风泉点头。三人靠近小声商量了一遍,分别叫了随身小厮过来,吩咐下去。 林风泉徐文思很看重今天的事,根据纪居昕要求,每人带了一个小厮两个武功好手。小厮随身跟着,武功好手混在外面厢房。 小厮接了主人的话,以特别信号引人前来,吩咐命令,武功好手提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去做主人的事,同样以特别信号召来小厮,给予回复。 纪居昕只有周大一人,但是他有相当的自信,周大一人顶得上别人好几个! 两个时辰后,陆续有消息传过来。 林风泉徐文思注意到的那几个人没有任何异状。 周大却带来了一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有胡子的人没什么异样,情绪稍稍有些焦躁,不过也很快睡着了。没胡子的人则不同,门,窗,房顶,似乎任何可以靠近的地方,可以溜进厢房的机会,都被堵死,布了多道屏障,全部有毒。厢房里的人仿佛不想让任何人进去。”周大也没能靠进房间,担心稍稍一点不慎,会被人发觉。 说这个消息好,是因为如此小心又高调,说明里头绝对有事。说这个消息不好,因为他们不能得到近一步消息。 “这些屏障,是不是很容易发觉?”纪居昕问周大,“那些毒又是什么毒?” “不,这些屏障很难被发觉,布的非常自然巧妙,就算发现一道,一定会忽视其它。我有位师长专精这个,我同他学了些皮毛,是以能看到,却仍没有把握有多少,不敢上前,旁的人……非是属下自夸,如若不专精此道,怕是瞧不出来。”周大黑亮的脸上满是自信,“至于这毒,好像并不厉害……属下隐隐察觉后,不敢上前试,丢了个鸟儿过去,鸟儿晕晕乎乎转了几圈,掉到地上,睡着好一会儿才死。” 纪居昕让周大下去,站远点继续小心关注厢房动静,到里间与林风泉徐文思道明查到的情况。 “看着好像不想让人打扰。”徐文思听完沉吟。 第37节 林风泉想了想说,“这人……会不会明日才会有所行动?” “我也有此猜测。”纪居昕赞同地点头,“此人每次三十这天来,初一上完早课不走,发过福饼用过午斋,才会准备下山,虽说有做戏可能,但我总觉得,他的目的在于交换信息,一定要接触到别人才行。方才晚斋晚课都须保持安静,动作不能太大,做事显然不方便……” “我们……等。”三人齐齐做出决定。 第二日清晨,纪居昕三人随着寺庙钟声起来,一起同庙里僧人来客用早斋做早课抢头香,没胡子的壮汉次次都没缺席,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周大回的消息也是说,此人在厢房一夜,没有任何人进出,直到今晨钟声响起,他自己走出来。 纪居昕觉得消息交换很可能会在发福饼的时候,届时人多拥挤,借着发饼的动作交换什么东西简直太方便。 离发福饼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这期间是自由活动时间。 纪居昕觉得等不是办法,他们得主动出击。他问周大,“那人厢房情况如何?” “回主子,所有防备已撤,此人目前正在大殿里跟着僧人们颂经。” 纪居昕点点头,沉思片刻,对林风泉徐文思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二位敢不敢?” “自然!”林风泉徐文思齐齐撸袖子。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面对两双四只亮晶晶的眼睛,纪居昕有些傻眼。 “你既然敢说,就一定做得!”林风泉徐文思二人脸上齐齐出现期待的表情,“还问敢不敢,一定很刺激,这么刺激的事,为何不试试!” 纪居昕败给少年们奇葩的脑路了,不再去纠结,眼眸微微一弯,笑的像只狐狸,“我要去探一探这人的厢房,二位兄台敢不敢为我把风?” 林风泉徐文思两个做少年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干这种活,脸上神情灿过朝阳,“敢!” 具有冒险精神的三个少年很快到了厢房附近。林风泉徐文思把小厮派出去看着较远的地方,好生叮嘱了纪居昕几遍注意安全,分别走到厢房左右两边不远处,注意四下动静。 周大冲纪居昕点了点头,提气纵身跃到房顶伏好,纪居昕深吸口气,上前两步,推开厢房的门。 这个时间香客们有的上香求签,有的去寺庙山间看景,是最为悠闲的时候,不会有什么人到厢房这边来,纪居昕心情有些紧张,倒也还好,手没抖脚没软。 ☆、第49章 到手 厢房不大,一目了然。一床,一柜,一桌,两椅,再无它物。 纪居昕视线掠过床角,被子叠的很整齐,枕头放的很平整,床单抹的很平,只有褥子一边稍稍翘起,看起来像是不小心带到的。 纪居昕微微眯眼,此次事关重大,他宁愿往不好的方向想,不过放任何一种可能,也不能万事朝好的方向想,失了警戒心。 这片褥子角,会不会是人为? 会不会是壮汉故意留下,用这个记号验证有没有动过他的床? 因为很多人藏东西喜欢藏到被褥底下,比如他家小丫鬟百灵。 纪居昕不敢大意,记着褥角的模样,小心翻开床褥一一检查,什么都没有。 他将东西恢复原状后,又细心观察着,打开柜子门,查看内里衣物,同样一无所获。 之后他发愁地看着褶皱自然的包袱,要不要打开?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被主人刻意做了标志……褶子那么多,根本看不出来! 贸然打开……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他的确想找到点东西用,却不想在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深的情况下,简单送了命! 纪居昕死死瞪着包袱,好像这是一个摆在快饿死的人面前一个热气腾腾的肉馅大包子,他却不知道里面有毒没毒不敢吃! 他原地转了好几圈,怎么也不敢下手。 纪居昕在这里苦恼的时候,林风泉的小厮匆匆跑了过来,“少,少爷,有人来了!” “谁?”林风泉一激灵。 “赵家人。”小厮的话说的言之不详,林风泉却立马知道来人是谁。 林风泉的父亲是临清县丞,官不大,却也管着一县钱粮,治安。临清城不算小,父母官是县令,上任县令提调到京城候缺,所以现下临清属林父官最大,暂代县令职。 头顶上司提调,林父心思就活动了,没有男人不想升官的,最近用力表现,想试一试这县令之职。 赵家则是不知道走了京城哪的关系,最近在临清蹦跶的很欢,好像这县令之职已经被他们拿下了,处处高傲嚣张,见了林家人更是鼻孔高抬,一副还不快来拜见上官的架式。 林风泉时时都想啐他们一脸,真正有关系有底蕴的人家哪里会如此行事,见面留一线不懂么?他们赵家能找到关系,当他们林家就没有?只是当下能不能用需斟酌而已。 林风泉一点也不怕赵家人,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出去会一会! 他蹭蹭蹭蹿到徐文思面前,“那头有人来了,瞧着正往这边走,我去拦一拦,你在这看着。” “你——不要紧吧?”徐文思看好友眼睛睁的堪比铜铃,一身杀气,有点担心。 林风泉眯了眼,“想欺负小爷的,还没出生!”摆了摆手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冲着徐文思露出个赵家的口型,徐文思立刻明白了,微笑着挥手送林风泉,“可别丢面子啊!” 林风泉哼了哼,走了。 他走后,徐文思精神高度集中,眼睛像灯笼似的扫视着周围,不一会儿觉得头有点疼。 寂静的气氛令人不能心安,他开始担心林风泉顺不顺利,会不会有人冲过来,又担心纪居昕得到没有,怎么半天不出来,可是有意外,万一来人冲的太快他来不及出来怎么办…… 伙伴们各自不安时,纪居昕瞪着包袱快要瞪出花来了,手伸过去好几次都放弃了,就在他最后决定一狠心必须下手时,目光腾的似火般燃起,列死盯着包袱下面,他看到了一方帕子! 这帕子……有点不一样。 如果不是他死死盯了这么半天,根本发现不了这底下有方同色帕子,帕子边简直被包袱压没了!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对这方帕子非常好奇,刚刚存起的所有冲动随着一个泄气,他不敢再想打开包袱,可什么都拿不到岂不白来,怎么也要看看这方帕子! 打开包袱照原样系回去难度大,挪一挪包袱再放回原样一点也不难! 他双手伸过去,小心捧起包袱挪到一边,细细看那方帕子。 帕子深蓝色,有暗色黑点,似沾了些许墨色。帕子看着非常新,折的那么乱,每个折痕却只有一道。 纪居昕身上用的也是方蓝色帕子,也是新的,所以一看就能看出来。 他把帕子拿起,抖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整整一方帕子,怪不得会有墨迹! 细细阅看,上面是问候请安,简短几句后,说这次召集人数多少,名字如下,于是这是一份报给主子知道的名单。 主子姓名上面没有,只说叩请三爷安,纪居昕不知道这封名单是给谁的,但总觉得三爷这两个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是一般的三爷,是说起来意味深长,明显有更深意义的三爷。 可惜想不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份名单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因为落款写了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人,除了临清地面上有名的西山山匪,还有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王得才,临清的巨富乡绅。 李大明,东昌府巨富。 孙言,府军佐领。 孔其,府仓掌钥。 前面两个巨富临清没有人不知道,孙言领府军破过几次山匪,威名赫赫,官府为了嘉奖他,曾敲锣打鼓颂扬其功,所以他的名字纪居昕也知道。 孔其掌府仓,是东昌知府的小舅子,坐着流油的缺肥,为人财色兼好,门前各样贿赂手段流水地来,小道消息众多,临清的说书馆子戏楼子,到处都有这位爷的传说。 这是铁证啊! 纪居昕立刻不再纠结要不要打开包袱了,面上笑容灿烂,如春暖花开,简直太顺利了! 他小心掏出怀里的新帕子,没敢展开,就着折好的形状放在原处,再把包袱小心挪过去……大功告成!这方名单折痕单一,送信的人肯定没展开看过,他正好可以鱼目混珠! 做完一切,小心查看并没痕迹留下,纪居昕神色肃然的离开了房间。 “林兄呢?”他找到徐文思。 “他有点事,你……可顺利?”徐文思从纪居昕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纪居昕点了点头,“此地不可久留。” “昕弟说的极是。”徐文思伸手引方向,“请。” “不敢,”纪居昕同样伸手,“徐兄先请。” “你我还客气。”徐文思懂纪居昕心底创伤,不好逼着他立刻改掉坏习惯,率先转身往前走,“你要记着,我们是朋友,而且我和林兄夏兄都很尊敬你,你不需要如此放低自己。” “我……记得了。”纪居昕声音有些不自然,手在背后摆了摆,招周大过来。 其实今天这件事,若说安全性,自然是周大动手更安全,但是他担心周大观察不仔细,还有今天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引来灾祸,真要有万一,他不想周大被连累。 前世他就连累周大,虽说周大也一直不坦诚,但此生……还是算了。 走到拐角时,纪居昕突然背后一紧,感觉有人看在他。他迅速回头察看,却什么都发现。再往前走,这样的感觉消失了,他松了口气,莫非又是错觉 与徐文思边走边说,快到自己厢房时,林风泉身边小厮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看到徐文思就跪下了,“徐少爷!我家少爷跟人打起来了,求徐少爷搭把手!” 徐文思立刻板起了脸,“是赵文礼?” 小厮哭丧着脸,“回徐少爷,是。” “你先起来。”徐文思回头看纪居昕,“我得去一趟,你先回厢房,”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那件事回头再说,此刻不急。” 纪居昕眉宇间有些担忧,“不如我也同去看看林兄?” 徐文思想了想,“不合适。” 纪居昕想起自己身份,的确,没准帮忙帮不了,拖后腿可以。 徐文思见他脸色郁郁,出言安慰,“不必如此,我只担心你被连累。林风泉那厮与赵家少爷不睦,每每见面必起争执,我都习惯了,你放心,他吃不了亏。” “那好,你们可要快些回来。”纪居昕微笑。 “如果需要你的脑子,我会遣他来问策。”徐文思指着身后小厮让纪居昕认,又冲他眨眨眼,“我们是好朋友不是?该同甘共苦。” “是极是极,”纪居昕也笑出了声,“那愚弟就在厢房静候。”他很感谢朋友这样为他着想,连面子都照顾到了。 帕子揣在心口附近,纪居昕没再打开看,用了些饭食,也不再出门,叫周大拿来纸笔,在厢房练起了字。 这一练,一直到掌灯时分。 胳膊累的抬不起来,心内无比安静,脑子却清醒的出奇。 纪居昕扭着手腕,“林兄徐兄还未回来?” 第38节 站在一旁的周大回话,“我出去看了几次,赵家少爷受伤了,赵家人围着林少爷要个说法,徐少爷在一边陪着,闹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两家都派人下山去叫了家人,今夜应该不安静。” 果然,周大话音一落,徐文思的小厮过来传话,说他家少爷和林少爷跟赵家少爷在一处,赵家不放人,所以今夜他们都住在那里,直到明日家人来分说清楚才能离开,请纪少爷不要挂念,好好休息,注意安全,不要着急,静待明日。 纪居昕点头应了,打赏过后任小厮离开。 这夜纪居昕睡的很早,怀中丝帕烫的他心口发紧,睡前脑子非常活跃,想着各种可能性。 周大就睡在外间,他觉得很安全。 今夜有乌云遮月,光线很暗,北风凛冽,冷的刺骨。 呜呜的风声好像掩盖了什么,血腥味被吹的很淡,察觉有异时再一闻,已经什么都闻不到,恍惚是错觉。 突然有一道劲瘦身影,出现在夜空,踩着房顶,快速朝纪居昕的厢房走来,腾挪间姿态翩然,游若蛟龙。 外间睡着的周大耳朵动了动,手刚刚摸向枕边兵器,眼皮转动几下,呼吸一沉,又睡着了。 ☆、第50章 夜探 夜风呜咽,树木枝条轻敲窗槅,‘嗒嗒’声响在夜里非常清晰。偶尔幽幽冷风会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带来几分寒意。 这是在寺庙里的第二晚,环境已习惯,纪居昕又心愿得偿,他睡的很安稳。 黑影像大猫一样灵巧落地,接住将要落下在窗户,轻轻关上。侧耳一听,床上的人没醒。 黑影站起来,紧身夜行衣下,可见他身量颀长,肌理匀称,身材好的没话说。他脊背挺拔,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张力,整个人像一把标枪,冷冽锋利! 光线很暗,他又蒙着面,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可一双鹰眸锐利无比,这样的黑暗仿佛对他没什么用,房间里的一切全部都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在原地站了一站,四下环顾后,迅速地把书案,柜子搜索一遍,并且在搜完同时顺便把物品恢复原状放好,动作非常娴熟,好像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最终像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黑影挑了眉,抱着胳膊看向床上熟睡中的人。 床上少年睡的很香,好像梦到什么美事,唇角微弯,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黑影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床上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影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 少年像是冷了,手下意识的牵了牵被子。 黑影停在床前。 一丝月光冲破乌云,顺着高高的小窗照进来,将少年精致侧脸露于人前。 额头光洁,鼻峰高挺,唇瓣嫣红。 长长的睫羽如同蝶翅,静静卧在眼底,显的眼线很长,弧度很美。 黑影探出了手…… 突然他耳朵一动,不满的皱了皱眉,手收回,脚下一踩,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身,直直倒挂到房梁上。 很快,外面有轻微声响,像是当值的僧人例行巡夜。 人数不算多,但在寂静夜里,声音传的很远。 黑影两只脚倒勾着房梁,身形很稳。他抱着胳膊看着正下方床上的少年,少年好像觉得吵,不耐烦地皱起小眉毛,翻了个身。 僧人们走的很慢,黑影倒也不着急,静静地,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床上少年。 一滴液体突然坠落。 黑影不满地看了下自己的手,不久前造成的小小伤口竟然流出血了。 他将手在衣服上蹭蹭,同时身体猛然下坠,脚尖一翻,接住了那滴血,左脚迅速踩了右脚一下,身体再次升高,重新挂在梁下。 如果任那滴血坠下去,可是要打在少年精致的小脸上…… 巡夜僧人队伍远了,黑影又等了片刻。 少年呼吸绵长,手里不知不觉地攥着被子。 看着看着,黑影眸光猛地一紧,转瞬眼角微弯,笑意在眼底弥漫,情绪似乎有些兴奋。 他静静落下去,在马上要砸到少年身体时,手脚撑在床上,没碰到少年,却把少年整个笼在怀里! 少年一动没动,仍然睡的安然。 黑影的手轻巧地钻进被子,摸向少年的内衫…… 纪居昕忍的很艰难,不管来人是谁,想偷东西你倒是偷啊,他装不知道也就是了,像耗子似的折腾半天还不走是怎么回事!这还摸到床上了! 可是周大没动静,肯定是技不如人被放倒了,他这弱鸡子一样的战斗力,根本不敢和人对上! 直到大手伸进被子,摸到他的衣服,他才大惊,那人竟然无声无息到床上了,他都没感觉到! 他牙齿打着颤,还是逼自己忍了,可大手从他胸前带走丝帕,他坚决忍不了了,这是他今日努力的成果! 纪居昕眼睛突然睁开,腿一抬,使力往上撞! 黑影胸膛震动,是在笑他自不量力? 感觉脸上被人碰了下,纪居昕顿时羞愤难堪,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被别人碰!伸手就扇了过去。 结果来人果然武力值很高,腰一侧,顺利避过纪居昕的腿,顺便腿一压,制住不听话的小细腿,大手一伸,握住袭来的小巴掌。 纪居昕双腿被制住,无法使力,手腕更是像被铁钳夹住似的生疼,他果然敌不过来人! 刚想呼救命,嘴就被堵住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一道调侃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装睡了?” 纪居昕双眼似能喷出火来,张开嘴就咬住了黑影的人。 黑影嘶了一声把手拿开。 “救——” 一个字还没说完,脖子就被扼住,纪居昕瞬间觉得呼吸不畅,想咳咳不出来,想叫叫不出来。 纪居昕疯狂摆着手表示他会听话,请求放他自由,可那只手力度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重。 这是真的想杀了他! 纪居昕眸内闪出恐惧,他说过不怕死,可当死亡再次来临的这个瞬间他仍然不能释怀,他不甘心!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他开始用力挣扎,可怎么也挣不开那人的手。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脑子一阵阵发黑,那人才松开了手。 空气一瞬间涌入口鼻心肺,纪居昕捂着嘴强忍着小声咳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黑影疯起来再起杀意。 “这下乖了?”黑影拍着他的头。 纪居昕把头偏向一边。 “装的挺像,差点骗过我。”黑影眼睛眯了一下,大手捏着纪居昕的下巴板正他的头,“你说,我要不要杀你呢——嗯?” 纪居昕深吸一口气,对上来人的眼睛。 借着月光,他能大概看清来人。 夜行衣,黑巾覆面,身材精壮,眼神锐利…… 这双眼睛……怎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纪居昕看着来人,来人将从他身上拿到的比帕甩了甩,塞进自己怀里。 原来不是偷东西,是为这方丝帕而来! 丝帕……神秘组织……朝廷派了人……寺庙里时常会感觉到的观察目光……蓝衫青年……这两年临清将要发生的事…… 一时所有画面信息涌入脑内,纪居昕掩着口,惊呼出声,“卫砺锋!” “你倒聪明。”既然被猜出来了,蒙面也没了意义。卫砺锋拉下面上黑巾,露出俊美脸庞,琼鼻玉面,果然是之前见过的蓝衫青年。 纪居昕心里一紧后,又是一松。 卫砺锋早已注意到他,却并未有任何警示威胁,是否证明原本对他并无敌意?记得今日午前离开没胡子壮汉厢房时,身后有个视线,一回头又突然不见,现在想想,好像也是卫砺锋。 他都能看出没胡子壮汉的异常,卫砺锋定然也能看出来。 只是……卫砺锋那时出现在厢房附近,是才进去搜过了,还是正准备进去? 午后很安静很正常,直到深夜卫砺锋才来,这中间定是发生了什么……纪居昕脑子飞快转动。 “既能猜出我是谁,也应该能猜到我的行事准则?”卫砺锋剑眉微敛,手脚力道并未放松,声音暗哑低沉。 纪居昕看着那双冷厉鹰眸里有淡淡杀气流淌,猩红的唇微微勾起,并未让人感觉到温暖笑意,反倒妖异邪魅。 他想起来,军前斥候,以消息真实可靠为目的,任何影响消息传递的人,杀无赦。并且,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点消息走露的可能性。 纪居昕非常后悔,怎么又没能冷静! 他发现自己有个坏毛病,若是在外计划,他能想的处处周到,可若是亲身实践,很容易受情绪影响,失去冷静,这样很不好。 可是斥候不应该都是相貌普通,最好扔人堆里找不出来才好办事吗?为什么卫砺锋长这么漂亮也能干这活!还干的非常出色!简直不合理! “我不想死。”心内暗骂一百遍后,纪居昕闭了闭眼,眸里恢复一片沉静,“我对你没任何歹意威胁,这一切都是意外,我可以起誓。你需要怎样验证都可,只要不让我死。” 聪慧冷静,能屈能伸,这样的少年可并不多。 卫砺锋锐利鹰眸紧紧盯着纪居昕,因为距离太近,纪居昕能清楚看到墨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先来说说,你是怎么猜到我的。” “邸报。我从上两个月的邸报里看到,你被派来临清。”纪居昕丝毫不敢隐瞒,脖子到现在都还很疼,提醒他说话需注意,“你的本领比较特别,于是我觉得临清肯定有什么事。我就想找找消息,看能不能趁着机会做点事……” 纪居昕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语速有些快,情绪有些急切,“碰到你真的只是巧合,这方丝帕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看过,我也能保证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卫砺锋却摇摇头,“不够。” ☆、第51章 碰撞 第39节 的确……不够。 纪居昕眉睫微垂,脸色煞白。不过萍水相逢,双方没有一点认识了解,善意恶意尚且难辨,他顾自拍胸脯保证,卫砺锋凭什么要信他? 两个人距离很近,纪居昕借着咳嗽的时机稍稍离远了些,但这点距离对卫砺锋来说显然不是事。纪居昕脑子飞快转动,还没想出办法时,领口一紧,又被卫砺锋拽了回来。 他眼神有些慌乱,后脑一痛,撞到枕头上,抬眼就看到卫砺锋居高临下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眉羽低压,瞳仁漆黑,亮如子漆。这双眼睛里没有气愤恼怒,只有淡淡杀气,和点点兴味。 纪居昕注意到卫砺锋头微微偏了下,耳朵竖起,像在倾听窗外的声音,不久后猩红唇角勾起,面带笑意地问他,“再没诚意的话,杀了你哦。” 他语意轻松姿态随兴,似乎并不急着走,很有时间和心情跟他在这里玩猫逗耗子。 纪居昕心跳快的不行,不由自主挣扎,无奈被卫砺锋压着,怎么用力也推不开人,很快脸憋的通红,“你先起来!” 不想却被箍的更紧。 卫砺锋拍拍他的脸,语气温柔,“不要害怕啊。” “才不是——害怕!”纪居昕再次低头咬住了卫砺锋的胳膊,迫他松开手,身子一滚滚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吼,“我不喜欢被制住!” “胆子不小。”卫砺锋吹了声口哨。小家伙努力挣开他的手,却刻意压低声音担心引来旁人,还算乖巧。他手一撑利落翻身坐到床上,盘腿抱臂睨着纪居昕,“想要让人相信不难。干我们这行的,偶尔消息买卖交换需要保证,认识不久不能轻信人品的……可以交换秘密。” 纪居昕看着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看似随意,实则挡着最重要的出路,保证他跑不了,又能听到四方动静,心内不由暗叹此人行事缜密。 不过——“交换……秘密?”他有些不解。 “不能要人命时的一种做法。”卫砺锋点头,“不过那是双方互有所求,现在么……”他剑眉微扬,指着纪居昕,“你有求于我,所以只需要你说。这个秘密……要很重要,可以决定你的人生,甚至性命。” 纪居昕脸爆红,这厮故意的!他在羞辱自己!要自己把内心见不得光的黑暗曝于他面前!他还没一点损失! 他怎么——他怎么敢! 卫砺锋看小家伙别扭的小模样,手支了下巴,笑的意味深长,“怎么,不愿意?” 这厮眼睛笑眯的样子特别欠揍,简直无赖,混蛋,还有点流氓!纪居昕恨不得骂他一百遍!真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 愤愤瞪了卫砺锋半晌,纪居昕败下阵来。没办法,现在小命在人家手里,人家还不是什么善茬,手里正经是有不少人命的,哪里会肯听他这样的小人物哀求? 人家没立刻杀了他,还给他时间想办法应对现状况,已经算是仁慈了…… 不对!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卫砺锋现在在欺负他,他怎么能为这混蛋说好话!他要冷静,冷静…… 纪居昕深吸几口气。现下情况,还真要取信卫砺锋,否则等时间到了,或者卫砺锋耐心尽去,他真的会死。 只好顺着卫砺锋的要求走了。 绝对重要的秘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甚至性命…… 他不是坏人,没杀过人放过火,哪里有这样重要的秘密! 纪居昕狠狠瞪着卫砺锋,就不能有个更靠谱的办法! 卫砺锋懒洋洋地看着他,像一头吃饱憩息的豹子,收起肉垫里的尖爪子,饶有兴致地同猎物玩耍。 还得是对自己有威胁,能让卫砺锋满意的秘密……纪居昕想了好一会儿,面有愧色道,“我利用了朋友。” 空气骤然安静,卫砺锋的轻嗤声在寂静里非常清晰,“如果你指夏林徐那三人,就算了。”他声音幽长清冽,“他们明显很愿意被你利用。” 这混蛋表情略拽,一脸你把我当傻瓜耍会很危险的表情。 纪居昕牙齿咬的咯咯响,闭了闭眼睛,又说,“我姓纪,却在与纪家长辈为难。” 卫砺锋脸上笑容更大,纪居昕相信如果不是时间地点特殊他能笑出声来,“你三叔都被你搞的前程受阻了么——”他又啧了两声,“小家伙,这可不是秘密。” “你知道秘密是什么么?”他身体欺近纪居昕,声音暗哑动听到有各蛊惑人心的味道,“是你心里压着的,绝对,绝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要想清楚哟。” 卫砺锋亮了亮爪子,纪居昕明白此中威胁,被掐死的感觉,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不管卫砺锋是故意耍他,还是真的以此交换,他都不能应付,这混蛋一点也不好骗! 纪居昕咬的下唇出血,白着脸喊了一声,“我不喜欢女人!” 这话对也不对,前世的经历让他的心千疮百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不想喜欢,情爱这东西,这辈子他都不想要。 这个秘密应该够份量。 “哦?这个不错,说出去会令你……”耳边果然传来卫砺锋很感兴趣的声音,“不过——你说的不喜欢,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他眼睛看向纪居昕胯下。 纪居昕侧开身体,抖着声音嗯了一声。 “你那长毛了吗,就说不喜欢女人?” 这混蛋竟然对这话表示怀疑!还用这种类似调戏的语调!天知道他是顶着怎样的心理压力说出这句话的!纪居昕红着脸狠狠瞪着卫砺锋,眼睛几乎能瞪出血来。 “你还是童子鸡吧。” 这混蛋竟然还嘲笑他! 纪居昕扭了脸,拳头攥的咔吧咔吧响,咬着牙低吼:“信不信由你!” “嗯——”卫砺锋拉长了声音,“好吧,我信。” 纪居昕回过头,这混蛋正摸着下巴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这的确是个难以启齿,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眼睛里的笑意先收起来好吗!这样装样子他也不会感激好吗! “不过——” 纪居昕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这可气的两个字,目光杀人般瞪过去,他已经这么难堪了难道还不够! 卫砺锋一点也不躲闪,“你还小,不懂人的脸皮是会随着岁月成长的。你现在以为这难以启齿,没准几年后就不怕了,甚至敢张扬的做出有辱斯文有伤风化的事来,或者又改的喜欢女人了。” “少年人啊,总是这么捉摸不定。” 这混蛋还一脸感叹是要闹哪样!纪居昕此刻非常希望自己有天生神功,一下子揍死这混蛋多好!创造了许多官场神话,美如天神,光芒万丈的卫砺锋,怎么会是这样的混蛋! “你还要怎样!”他低吼出声。 卫砺锋摇了摇手指,“还不够啊,纪九。” 纪九?他怎么知道他是谁?慢着,方才提到纪家时,他还知道自己对付三叔的事…… 纪居昕突然心底发凉,这混蛋对他并非一无所知! 军前斥候,四品指挥佥事,年纪有为的前锋将军,怎么会调查自己? 正想说话,卫砺锋突然手指一竖,“嘘——”示意他噤声。 纪居昕下意识捂住嘴。 窗外出现两长一短的类似鸟鸣声,卫砺锋敲了敲墙壁,一个蒙面黑影推开窗轻巧的跳了进来,一点声音没露。 他半跪在床前冲卫砺锋行礼,看房间内有外人,并未说话。 卫砺锋眸光冷厉,“还需多久?” “回头儿,至少一刻钟。”黑影抱拳回话。 卫砺锋沉吟片刻,挥手让人退下。 黑影推开窗子,悄无声息的离开。 根本不用多做交流,主属二人的默契简直令人惊叹! 不过纪居昕这会惊讶的除了这个,还有其它,方才那个黑影,他好像见过! 健硕的身材,隐隐月光下也能看到的黑红肤色,还有似曾相识的声音…… 在哪里见过来着…… 纪居昕竭力回想,终于想起来,之前为找消息渠道,他曾有整整一天在街上游荡,夜色降临时,差点就进了青楼和赌坊!站在赌坊前犹豫时,碰到一个寻衅壮汉,壮汉当时丢了块牌子在他脚边,说被他踩到了! 现在想想,那时的壮汉和刚刚的蒙面黑影,怎么看怎么像! 如果两个人是一个人,那么……卫砺锋是这人的上司!那天的试探,是否是卫砺锋命令的! 卫砺锋此来临清,身负重任,对临清不熟悉的他,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好好收集消息,想要收集足够的消息就得先找渠道,找渠道时碰到了自己…… 卫砺锋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探子!是敌方得知他要来后派出来寻找他踪迹的! 甚至还可能会针对卫砺锋布下的陷阱! 而且就在刚刚不久前,卫砺锋还从自己怀里掏走了非常重要的名单! 纪居昕越想心越虚,如果自己是卫砺锋,一而再的在不合适的时机相遇……会放过对方才怪! 想明白后的纪居昕心底发凉,卫砺锋真的只是在逗他,他今日……必死! ☆、第52章 机遇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人心隔肚皮,不可轻信。 …… 一时间纪居昕脑子里萦绕着无数条人生信条,每一条都在证明卫砺锋绝不会放过自己,顿时心生悲凉。 侥幸重生一次,没等大仇得报,今日却要命丧于此么! “舌头被猫叼了?”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下巴一紧,纪居昕被迫转头,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卫砺锋的眼睛其实很好看,是非常漂亮的丹凤眼,眼头微低,眼线弧度柔和,眼尾微微上扬,眼睫密长,如果他敛起锋利杀意,用略略柔和的目光看人,会很有一种深情的错觉。 再配上一双如墨剑眉,英俊的眉眼有种难以描画的美感,换个女人一准醉了。 可惜纪居昕不是女人,意识到现下状况他双眼有些直,脑子乱成了一团麻,不知道说什么。 面对这样一双似存了死志的眼睛,卫砺锋顿了顿,转而笑意噙在眼底,挨近了纪居昕的耳朵,“小家伙,猜到了?” 纪居昕抖着嘴唇,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拽住卫砺锋的袖子,“我不想死!求你……求你……” “求我怎样?”卫砺锋手背轻抚纪居昕的脸颊,声音温柔,“怎的不说了?” “我……”纪居昕偏开头躲开,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非是不想,而是……说不出来。 前世受尽那样的欺辱,他都不曾开口求饶,现在在这里,他想让自己不要那么嘴硬,丈夫活于世,当能屈能伸,就算只是为了报仇,也得低下这颗头! 第40节 可是不管怎么下决心,嗓子里似乎塞了团棉花,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纪居昕额角渗汗,闭了眼睛。 卫砺锋今年二十岁,自小在战场上长大,承袭长辈本领,烽火战争催生了他的成长,二十岁尚算年轻,但其心智见识已远非常人能比。 数次经历生死瞬间,人濒死时会有什么想法他不要太清楚。见过旁人丑态,也知自己心路,纪九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小家伙孱弱年幼,却有颗老成的心,心计无两玩弄人于股掌,将身边朋友哄的无一不听话无一不高看他。明明才是个少年,明明也会害怕,怎么骨头这般硬! 卫砺锋漆黑双瞳中火花乍现,微扬的剑眉和微勾的唇角表现出他现在心情很好。 斥候是项高危的工作,军队特别训练出来的干几年没死心也累了,不会再愿意接着干,他却一干十多年。安王曾问他倦不倦厌不厌,军功有了职位升了,他可以不去的。 当时天边有绚烂的火烧云,浓烈张扬的云霞好似燃进了他的眼里,他朗笑出声:我只愿这等刺激一辈子都能拥有,且无穷无尽! 是的,他喜欢刺激,喜欢挑战,喜欢把自己逼到极限,看看那时有何样的风景。 可惜,随着年纪越来越长,经验越来越丰富,遇到的刺激事件越来越……没那么刺激。 面前这个小家伙……好像很有意思。 足够聪明,足够弱小。 他的路还很长,有可能会成长为一株傲雪青松,遗世独立受人仰慕,任狂风暴雨,他自岿然不动。也有可能半路夭折,连名字都不为人知。 小家伙现在蜷成一团在他面前颤抖,好像一个手指头摁下去,他就会死在这里,无声无息。 “做我的人,怎么样?”卫砺锋大手伸过去一抓,直接把纪居昕拎了起来。瘦小的身子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样,轻松的很。 纪居昕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眼神略茫然,“你的……人?” 小家伙虽小,脸蛋却长的十分精致。修眉长睫,漂亮的桃花眼,就是唇色淡了点。卫砺锋伸出大拇指用力抹了两下,看唇色变的红起来,才满意的点点头,“对,我的人。” “成了我的人,你就不需要死了。” 纪居昕猛然想到‘我的人’这几个字的含义,牙齿开始打颤,上辈子的经历,他宁愿死也不想再来一遍! “成了我的人呢,就不像现在这般自由了。”卫砺锋没注意纪居昕的神色,顾自说着,“每十日要报告一次身边事情,事无巨细。” “每月要在固定地点见我一次,总结这一月的大小事件。” “如有特殊情况,必须报于我知。” “如我有召唤,必须及时前来。” “如我有吩咐,必须配合。” …… 说了好半天,终于停下了。纪居昕一字字听着,怎么听怎么觉得……跟他想的不一样?卫砺锋这是想把他发展成下线,直属消息来源处? “只有……这些”纪居昕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向卫砺锋。 卫砺锋扬眉,“这些……很容易” 纪居昕立刻明白了卫砺锋意思,赶紧摆手,“不不不,不容易!我会好好努力的!”生怕这混蛋一个收不住再加上更多的工作内容。 卫砺锋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手伸到纪居昕头上揉了揉,“乖乖的。” 纪居昕打开他的手,板起小脸,“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这是知道不用死了,小脾气又回来了?卫砺锋哈哈一笑,“不怕我了?” 纪居昕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杀我了?”一脸敢说话不算数会被老天打雷劈死的威胁神情。 卫砺锋抱着胳膊又笑了,笑完不忘压低声音,给出真正的威胁,“但是做我的人呢,不能没用,懂么?” “懂。”纪居昕板着脸点了点头。就是说不能不干事,一旦被发现没能力,就不用活着了。 “不能背叛。” “懂。”背叛了也是死路一条。 “不要想逃。” “懂。”这混蛋别的本事或许不行,但找人杀人完全顶级了好吗,谁敢逃! 卫砺锋满意了,从怀中摸出一管青笛,塞到纪居昕手里,“这个给你。” 纪居昕就着淡淡月光看了看笛子,好像是青色,带着淡淡的紫,很细,不过小指粗,只一掌长,上有五个孔洞,光滑莹润,非常精致。 “怎么用?” 卫砺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手指并未碰任何一个孔洞,嘴唇抵到口上一吹,纪居昕感觉到掌心青笛微微颤动,惊的他差点把笛子甩出去。 卫砺锋看够了小家伙窘态,才慢条斯理开口,“以后此物随身存放,它震动时,便是我在唤你。” 纪居昕看着手中青笛,满脸新奇,“能当笛子用么?” “自然。”卫砺锋嗤笑,“不然你以为上面孔洞是做什么用的?” “你的人都有这个?”纪居昕突然有些想笑,万一卫砺锋一吹,叫来一堆人怎么办? 卫砺锋哼了一声,“你不需要知道。” 纪居昕:……好吧。 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时,两长一短像鸟鸣的声音又出现了。 卫砺锋浑身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懒洋洋像个混蛋,而是锋利内敛,像把出鞘的剑! 之前心底的敬畏再次袭上来,纪居昕下意识闭了嘴,往后退了退。 卫砺锋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抓住纪居昕的手,把信放上去,身体倾下来再次与他耳语,“我的人,功劳当然也是需要的。” “记住了,要乖乖的。”说完这句话,卫砺锋就像鬼影一样飘到了窗边,纵身跃了出去,没出半点声响! 纪居昕捂嘴怔了片刻,直到怎么听耳边都没任何声响,才小心打开手中的信……竟然也是一份名单! 仔细看过去,这份名单上有的,那方丝帕上都有,那方丝帕上有的,这里却有些没有,于是这是一份精减后的名单! 王得才,李大明,孙言,孔其,这上面全有,但是没有所谓的三爷,没有具体落款,前后也少了一些人的名字。 于是这份名单……可能是对方怕出事多备的一份。 当真是狡兔三窟。 卫砺锋把这个给他,意思是他可以利用…… 虽然不如丝帕给力,但这个也足够了! 纪居昕眼睛发亮,不管怎么样,这次谋的事,一定会成! 卫砺锋离开纪居昕厢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瞳眸被夜色吞噬,只隐隐看到映在其中的一丝星光,光芒闪耀。 今日这小家伙,来日会成为驯鹰,还是他会养虎为患,最终被反扑,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真是期待啊…… ☆、第53章 离开 卫砺锋走后,纪居昕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一回过神,他立刻抛开心内忧思,跳下床不顾穿鞋蹿进了外间,那混蛋手太辣,不知道周大怎么样了! 刚刚如同昙花一现般的月光现已完全消失,房间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纪居昕不小心脚踢到椅子,痛的鼻酸眼睛起雾也不敢点灯,谁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他伸手慢慢摸索着找到榻边,很快摸到了周大的肩膀,还好,是温热的。 “周大……”他轻轻推周大的胳膊。 周大醒的很快,意识一回来便知不对,立刻坐起来,低声问,“主子?” “你醒了就好。”纪居昕放下心来,才觉有些冷,脚凉的像冰块,又摸索着准备回房间。 “我送主子。”周大习武,五感比纪居昕不知道强多少,很快就顺利的把纪居昕送回了床上。 横竖没外人,纪居昕也不讲究,拥被子坐着,“我听外头好像有点不大对,你睡的太沉,就把你叫起来了。” 周大虽未出师,但察言观色,侦察情况的能力还是有的,纪居昕面色没露半点异常,他仍然感觉到主子在说谎。但他是下属,主人有何思量不需对他报备,便坦然接受了纪居昕说法,只是对自己遇到不明情况无力反抗觉得羞耻,“方才我……请主子责罚!” 纪居昕看不见,却能听到周大跪到地上磕头的声音,立刻叫他起来,“我不是什么身份特殊之人,你有这等才干助我,已是我之幸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无需妄自菲薄,你已助我良多。” 周大声音沉闷地嗯了一声,又问,“要不属下出去探上一探?” “不需要。”纪居昕摇头,谁知道卫砺锋那混蛋在外头搞什么鬼,万一受到牵连没了命才冤! 他叫醒周大只为确认周大是否安全,其实并没什么重要事情要跟周大说,两人对面无语一段时间后,他捂唇打了个呵欠,“离天亮还早,我欲再休息一会儿,你也可自便,但记住不可出去,真想出去看看,至少也得等一个时辰后,可懂?” 一个时辰,应该足够卫砺锋行动完毕了。 周大看出纪居昕并非想睡,可能只是想要安静,很有眼色地行了礼退下了。经过之前的事他睡意全无,就在纪居昕门口站着,耳朵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 纪居昕下意识一遍遍摸胸口的信,也一遍遍触到床边的短笛,获得好机会的兴奋激动慢慢被担忧代替。 今日这结局算是顺势而为,只要能不死,就算以后会被卫砺锋监视,他也认了。可卫砺锋……很危险,他要怎么谋算,才能安全抽身,保全自己? 他对卫砺锋的了解太少,基本都是上辈子听人说起他的不凡,他的厉害,也不知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纪居昕辗转反侧,脑子里乱成一团,本以为今夜再也睡不着,谁知最后竟不知不觉抱着被子睡了过去,醒来时光线大亮。 周大听到动静便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个托盘,上有热粥馒头小菜。 纪居昕穿衣下床略茫然的洗脸,热水一激人也清醒了,坐到桌边开始用粥时才想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二刻。”周大见纪居昕一脸惊讶,又道,“主子不必担心,后半夜下了雪,这等时辰不算晚。” 下雪后天气阴寒,不若晴朗时天光,人们也不愿意起,尤其这是在外面,没人管,所以这等时辰还真不算晚。 纪居昕撕着馒头泡到粥里,想着不知道周大如何保持这碗粥热的,对自己的忠心程度可见一斑,“林兄徐兄那里派人来了么?” “两刻钟前派人来过,说是也才起来,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去,届时来接您,雪大路滑,让您不用过去了。”周大声音平直,“可能是昨夜雪大,家里说好要来接您的人并没有到。” 纪居昕眸子暗了暗,喝粥的动作片刻未停,反倒看了看周大的鞋子,“你去外头探过了。” 周大知自家主子聪慧,也不耍花枪,“属下听主子的话,一个时辰后才出去的。” 这是在说昨夜他的吩咐,纪居昕嗯了一声,继续听周大说。 “昨夜应是有什么事发生过,后山痕迹杂乱,人数应该很多。往山下的痕迹没有,往山上,尤其深山里的痕迹特别多。”周大显然有些不解,“也不像野兽,现场那般激烈,四下却并未有血迹,着实不应该……” “我猜你说痕迹杂乱,是因为雪不够厚,埋的不够深。”纪居昕眉宇展开,唇角噙了笑意,“那些痕迹,全是下雪前留下的,可是如此?” 周大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用力点头。 第41节 当然是卫砺锋那混蛋走时还没下雪!纪居昕估摸着卫砺锋不可能那么不小心处处留痕迹,可能是故意,可能这些痕迹是对方留下的,也可能有其它意思。 内里深义他不敢深究,也嘱咐周大忘记此事,不要再去探,“仙人斗法,我们可不要做那些池鱼。” 周大便没再提此事了。 吃完饭不一会儿,徐文思的小厮过来,请纪居昕移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因雪天寒冷,少爷们商量好后准备绕到后山门直接乘马车下去。 纪居昕简单收拾,把信件放在胸口,短笛放在袖袋,带着周大就跟着小厮离开了。 徐家马车上,林风泉掀了车帘子,笑眯眯冲他招手,纪居昕快走几步,微笑着上了车。 车门一关,内里暖香扑面而来,纪居昕左右一看,这辆马车比一般马车要宽大很多,车壁也很厚,里面置着炭盆暖炉,小巧三足香鼎里还燃了白脑香,清雅醒脑。 纪居昕长出一口气,冻僵的手脚舒服了很多。 林风泉鄙视地看了眼他身上薄薄的衣衫,丢了个狐皮风衣过来,“穷死你算了。” 纪居昕非常自然地将衣服披在身上,礼貌地朝林风泉眨眼道谢,“真是不好意思,偏了林兄的好东西。” 徐文思比林风泉体贴,见纪居昕嘴唇发紫,丢过一个暖炉让他抱着,又倒了杯热热的姜茶过来,示意他喝。 等纪居昕真正暖和过来了,两人才开始说正事。 “昨天真是对不住,”林风泉咬牙切齿道歉,“都是赵文礼那孙子,要不是他故意黑我,我也不会被坑的走都走不开!” 徐文思拍拍他的肩膀,“总算是过去了,纪九不会在意这个。” 林风泉一脸愤怒,纪居昕心想还是不要让他细说这件事,免的越说越心烦,若是有必要,自己总会知道。他冲徐文思使了个眼色,“想来不只林兄那里热闹呢。” 徐文思会意,“是啊,听在寺庙里看热闹的下人来回,昨日下午发福饼时,香客们哄抢的太厉害,差点出了踩踏事件呢。” 林风泉果然被吸引过来,眨着大眼睛,“真的?伤到人了?” “死伤难免会有,好在僧人们制止及时,只有一中年肤黑壮汉重伤晕迷未醒,其它全是轻伤,不算得大事。”徐文思回忆自家小厮眉飞色舞讲述这热闹场面时的话,“当时还有个武功好手帮忙来着,长的那叫一个俊俏,轻身功夫不得了,一身蓝衫腾挪跳跃间气质不俗,真真惊艳……” 纪居昕目光微闪,莫非卫砺锋昨日午后就跟人干起来了?那时便有了意外?那……入夜后的行动又是什么呢? 他微微侧目,一阵猛风刮过,厚重的车帘动了动。 一道蓝衫身影恰好在此时经过,远远的看不清脸,茫茫白雪里,负手悠然走着,端的是气质无两。可那如标枪般挺直的脊背,颀长完美的身材,都很难不让人联想。 正好那人转过头来,蓝色衣角飞扬,目光如电。 纪居昕心下一惊,赶紧回头,不自觉咬着下唇,这混蛋…… 徐文思活跃完气氛,林风泉也早把不高兴的事甩到了脑后,叫了声‘昕弟’,认真看着纪居昕,“我有话同你说。” 纪居昕平静心情,“嗯。” “昨日徐兄过来我找时,告知我你得了好东西,可是真的?”林风泉声音有些急切。 纪居昕点头,“是。” “我……”林风泉有些不好意思,“昨日我父亲来了……我便将此事告与他知,他就……想见你。” 一定是林风泉为了躲避长辈责骂故意说的,纪居昕眼神有些促狭。 林风泉微红了脸,语气却不肯弱,虎虎地说,“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行行,长辈要见,哪里有不行的道理?”纪居昕大笑,“我也很想拜见伯父呢。不过我称呼伯父你会不会不高兴?我可是个庶子……” “说什么呢!”林风泉一巴掌拍到纪居昕肩膀上,看着真有点气了,“你我什么关系,我管你是嫡是庶姓甚名谁呢!” 纪居昕被这一掌拍的吡牙咧嘴,“好吧好随你……” 徐文思看着林风泉一会儿的工夫情绪转了好几回,看向纪居昕的眼神很有些怜惜。这样懂事贴心的朋友,不想让朋友有一点点难受,随时愿意把自己抛出去,卖丑也想让朋友开心……他们能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可纪九心里,真的不难受么…… 下山不久,马车到了一处民居前,停了下来。 纪居昕却不意外,林风泉父亲要见他,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说话,这里前后不挨,又没什么人走动,房舍没准就是林家自己的。 略作整理后,纪居昕随林风泉徐文思走进院子,拐了两拐,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中年男子端坐,国字脸,面有短须,神色严肃,目光灼然。 纪居昕便知,这便是林风泉的父亲。 正待行晚辈礼,徐父声如雷鸣,“你这小儿,可知自己狂妄!” ☆、第54章 良才 林父这句话没把纪居昕吓到,反倒把林风泉吓到了。 林风泉下意识看了纪居昕一眼,见他面色还好,蹬蹬蹬快步走到父亲身前,“爹你怎么这样!”他一把抢过林父手里的茶盅,大力朝桌上一放,不管茶水溅出来弄脏了父亲的衣服,小脸气的皱成一团,“来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林父抚着被茶水溅湿的袖口,暗暗叹气,想耍父辈威风耍不成了,这倒霉孩子! 好在茶水渍不多,这里没什么外人不需太讲究,时间不多换衣服也免了,他把袖口挽起来,看着厅中的面生少年,“这位就是纪九公子吧。”一边看纪居昕一边眼色示意徐文思自便。 林徐两家乃世交,小辈们常来常往,无需特别照顾。徐文思自也明白,因为和林风泉走的近,他常常见到林父,根本不在意招不招呼,往常偶尔还曾嫌林父烦,在林父面前,他非常自在。纪九是他和林风泉一起推崇的人物,能在长辈们面前得好他才更开心。 纪居昕行了个晚辈礼,端端正正不卑不亢,“见过林大人。晚辈年幼无知,在大人面前不敢称公子,大人唤晚辈名字即可。” “好,我儿与你交好,你在这我里亦不需拘束,称我一声伯父,随意就可。”林父神色略略缓和,“过来坐。” 纪居昕道谢应是,很快被林风泉拉着坐到下首椅子上,手里还被迅速塞了盏热茶。他看了眼林风泉,见后者眸里有些许担忧,微摇了摇头,捧着茶杯啜了一口。 左右气势已崩,林父索性换了路线,眼中带笑地看向纪居昕,语意温和,“方才那句话吓到我儿,却没吓到你。” 纪居昕微笑,“因我知伯父慈心。” “哦?”林父眼里光芒微闪。 纪居昕很有把握。他与林风泉交好,林风泉徐文思夏飞博三人明显是发小,彼此间消息互通没有隐瞒。 他分析邸报示意夏飞博徐文思有机会,教徐文思如何跟李老爷子相处,借徐文思帮忙把李老爷子当了回枪使,三叔职属出了问题……这其中关节,不管可不可对人言,林风泉必如夏徐两人一般,将这些事告于长辈知晓。一来想提醒长辈有他这么个人物出现,还跟儿子是好朋友,二来,很多事会有机会谋。 长辈们可能不太信,但纪居昕认为,一件事发生时长辈或许会观望,接二连三类似事件发生时,长辈必不会再作壁上观。这些人都是颇有人生阅历的人,一旦确定的确有机会,就会出手。 他总会等来机会。 林父是他见到的第一位长辈,既肯屈尊前来,必不是来骂他的。 这么快找上来,纪居昕其实也很惊喜。“伯父大概是担心我们。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凭着小聪明就敢上蹿下跳,也不怕捉鹰不成反被鹰啄了眼。” 林风泉跟徐文思对了个眼色,又看向自己父亲,难道老爹真是这意思? 林父怔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眼睛里全是赞赏,“你能说出这番话,我才真能对你放心!”他还真是想看看这个被林风泉日日夸赞的朋友,是否真的没坏心思。再者林风泉跟他提起过纪居昕猜到的卫砺锋的事,心里很有几分在意。 林风泉这才出了口长气,不满地瞪了眼父亲,“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可吓死我了。” “这点出息!”林父扫了自家儿子一眼,“怪不得还会同赵家那不懂事的崽子打架!” “我没有!是那混蛋黑我!”林风泉跳脚。 徐文思把他按下,眼色提醒正事要紧。 林风泉这才不闹了,“我们去寺庙可是有正事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手的!是不是纪九!” 纪居昕点头,“这次的事,林兄出力很多。”他猜林父已经知道他们此行的大概计划和目的,便将晚斋和晚课时林风泉观察别人的成果说了下,夸赞林风泉心细如发,思维敏捷。 林风泉被他夸的不好意思,暗暗瞅了眼徐文思。徐文思唇角微勾笑眯眯,完全不介意纪居昕忽略自己,甚至朝林风泉眨了眨眼,林风泉脸有些红,其实那日他表现不算好,徐文思比他好很多,纪九这是在故意给他贴金…… 林父听完满面欣慰,把儿子拎到面前叮嘱教育了好一会儿。 他心底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事被几个孩子办成了。昨日听到儿子惹事上山时,他只想着可以顺利看看儿子的朋友,夜里听到儿子小声说拿到东西时惊的差点没稳住,这几个孩子真能折腾! “我儿昨夜与我说,你昨天得了不得了的东西?”林父心里有些不安定,面上也带了出来。 没必要卖关子,纪居昕一点没迟疑,立刻掏出怀中信件,“此信便是昨日所得。” 林父面色郑重地接过来,小心打开,看完后神色更加凝重,“这封信,的确重要非常。” 林风泉徐文思都知道纪居昕得了手,但昨日事情烦杂,一路上又不算安全,两人都未曾看过信件,早就心急了,见林父看完信目光灼灼更加忍不得,林父一看完,林风泉就迫不及待抢了过来,展开和徐文思一起看。 看了几行,忍不住倒抽口气。 王得才,李大明,孙言,孔其! 这都是临清地面上了不得的人物!地头蛇,上官关系网,钱权聚齐了! 这要是递上去……查实后就是大功劳! “你愿意把这信……让给我?”林父不大敢相信,这份功劳竟然不愿意捞到自己家么?虽然从儿子口里知道,纪九在家是受了苦的,他也很难相信这孩子会胳膊肘往外拐。今天一见面,他便知道,这孩子一点也不傻,聪明冷静,世事通明,哪能不知道宗族乃男儿立世之本? 纪居昕眉梢低垂,“非我不想,而是家里没有人信我。” 小小的人儿坐在椅子上,瘦的出奇,看上去孤单又可怜。 大家庶子,尤其在规矩半桶水的家族里,最受压迫。纪家……不说也罢。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林父小心将林风泉手里的信件夺过来,揣进怀里,心想以后要多照应这孩子,“后面的事你们就不需要管了。” 林风泉不愿意,“这是我们找的!” 纪居昕却知官场上的运作繁琐细微,他可以通过一些表象来看,却很难参与进去,毕竟年纪小,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对官场规则也把握太少,谈操纵还远的很,长辈们根据经验处理其实最好,“晚辈只希望伯父事后能将过程一一告知。” 好让他学学官场百态,潜规则。 林父深深点头,此子可教。 对比自家蠢儿子,不知道聪明多少倍,蠢儿子跟着他也好,能多学点东西。 待林父喝了口茶,纪居昕又道,“我猜伯父一定绕不过通政使司的关系,我只有一点要提醒伯父,本月邸报里,首辅刘敬己乞骸骨了。” 林风泉的叔祖父,也就是林父的叔叔,目前正在通政使司,为五品参议。林家要出头,打头就要抬高这位,再拉着下头的人往上爬,这是必然的,纪居昕猜到这里并不奇怪,林父奇怪的是,为何他要提起首辅乞骸骨之事。 内阁老臣,资历颇深又位高脸厚,当今又是个重文要脸的,老臣不顺心或事难决断时总会使这招,不出奇。 纪居昕见林父没上心,加重了声音,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刘敬已已满七十,这是第二次乞骸骨了。” 他这一说,林父立即明白了。 老臣年老,已经第二次乞骸骨,那第三次时……皇上必准! 早就从林风泉口里听过纪居昕对邸报的解读,林父只叹其聪慧想的深远,第一次切身感觉到这孩子多智近妖!别人不曾注意到的小问题,他竟一眼就看穿了! 老臣们喜欢玩乞骸骨这招,轮流来瞧着多,他们却并非随意使这招的,只因这招可一可二不可再!皇上再重文,也不会一次次把脸扔地上任人踩! 首辅位置怕没几年就要换人坐了…… 临清这件事很机密,一送上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什么意思,内阁什么意思……朝政可并非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第42节 林父凝眉片刻,“你可是有什么建议?” “我哪有什么建议,伯父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京里打听好当今心态,内阁辅臣近来关注的事,临清则小心查探,尽量把这信上的东西砸实了,人证物证俱全时,任谁都抵赖不了。”纪居昕微笑,眉梢眼角流露着自信华彩,“就算这样仍然出了事,也没甚关系,官场其实同世间所有事一样,都讲究一个势字,只要找对方向,立时可解。” 他这般有信心,虽说是少年不知畏惧,林父也很难不跟着他的情绪走,“的确,只要肯想肯做,没有过不了的难关!” 林风泉见父亲眼里对纪居昕的欣赏越来越多,忍不住插话,“父亲真遇到麻烦不如也说给我们听听,有道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纪九这脑袋瓜子,没准还能派上用场!” “如有吩咐,万死不辞。”纪居昕立刻顺竿爬。 林父大笑,“好!此后有任何消息,吾都与你们几个分享!” 待事后分开良久,林父才唉声叹气,怎么就一时脑子发飘答应了呢?明明之前说了之后不用小崽子管了,都是大人的事了,怎么就被忽悠地要汇报后续了? 到底被这些崽子坑了! 纪居昕坐在林家特别派的马车上与小伙伴们分别,暖暖和和地回了纪家。 甫一进门,孙旺就小跑出来迎接,“少爷,大老爷回来了,老太太传了话,说少爷想必累了,去见见父亲就先休息,休息好了再去正房。” 大老爷…… 纪仁礼,也就是他父亲。 纪居昕脚步顿了顿,口鼻间喷出一团白雾,很快消散在寒冷空气中。 父亲……回来了呢。 ☆、第55章 父亲 纪仁礼此刻正在书房挥毫泼墨。 此次随父外出,途中偶遇美景,漫山红叶夺人呼吸,美不胜收,突如其来的冬雪并未让它失色,反倒更添几分矜傲凝霜之美。纪仁礼从小就爱书画,科考学问上长进不多,书画方面自认颇有几分心得。 才一到家,见过母亲,他不顾风尘仆仆,也没问过妻小一声,直接奔到书房,拿起笔就开始勾勒心中美景。他要在这些美好记忆消散前把它留下来! 纪居昕走到书房,站在门口的小厮冲他行礼,“九少爷,老爷说您来了直接进去。” 纪居昕点了点头,孙旺给小厮手里塞了几个钱。 纪居昕冲孙旺周大摆了摆手,抬脚一个人推开了门。 父亲的贴身小厮在外等他,说话间故意声音压低,证明父亲现在并不希望被打扰,他能被准许进来,只是却不过礼数。 早就知道父亲不喜欢他,这样的对待……很合乎情理。 “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纪居昕走到距离书案后的父亲合适的位置,用适合的姿态声音给他请安。 纪仁礼还如记忆中一样,身型微瘦,眉目俊朗君子风流,长了一副好相貌。以前闲时纪居昕还曾腹诽,他爹是否就是以这副相貌骗到了生母达婧雪? 别人口中的生母除了色美外并没什么好话,说她骨媚眼妖,最擅惑男子。纪居昕曾对生母有怨,怨她为何生他出来受苦,为何不好好活着护着他。心底未曾没羡慕过别人的母亲,遗憾自己永远都不能获得这份爱。他怨着生母的同时其实也念着生母,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的话,小心护着那点念想。 这份感情,他半点没意识到。 纪仁礼百忙之中抽闲看了纪居昕一眼,略皱起眉,“长辈疼你是你的福气,小小年纪太过张扬,会折了后面的福气。” 这明显不满加诘责的态度……纪居昕垂眼看到了身上披风一角,懂了。 这件披风是林风泉的,看他雪日天寒冻的缩成鹌鹑样,实在看不下去给的。林风泉长的好,看性子也知道是个受不了委屈的,在家里又受宠,身上的衣物当然不是次品。 披风料子极好,内里是厚厚的狐裘,外面是极厚有质感的料子,染成漂亮的深青色,上有暗绣银纹,走动时会出现若有若现的光泽,很夺人眼球。 这样张扬的披风……在纪家并不常出现。纪仁礼大概听了府里一些消息,又听的不全,以为老太太宠爱他,给了他很多东西。这披风并不符合他的身份,他若是知点事,就该好好收起来,在对的时机穿出去,而不是这般招摇的随时穿给人看。 纪居昕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一件衣服,父亲竟严厉至此,甚至说会折自己的福! 一个父亲,这样咒这一个十三年不见,未曾付出过一点父爱亲情的儿子,可是正确? 庶子难道不是你的种!就恨到这种程度! 纪居昕一点也不气,想生的气上辈子已经生完了,纪仁礼这样的表现对他没半点打击,他也懒的解释,淡淡回了句,“父亲说的是。” 大概是书房里炭盆升起来时间不久,暖意不重,纪仁礼手指突然一僵,笔重重落下去,黑色墨迹糊了一团。 他烦躁地把画纸团起来丢掉,睨了眼纪居昕,“怎么,不服?” “儿子不敢。”纪居昕微垂了头。 “我看你很敢啊,听说前些日小宴出够了风头,害的你两个人姐姐因为担心你惹了些事,现在还被罚的出不了院子,你本事的很嘛。”纪仁礼想起日前收到李氏的信,这庶子瞧着活的比谁都精彩,比谁都本事!他怎么就不能像雪儿一样,温柔懂事善良乖顺? 纪居昕没说话,也没跪下告罪。 纪仁礼又铺了一张画纸,揉着略僵的手指。眼前站的笔挺的庶子,眉眼精致那么像雪儿,性格却如此不驯,就是这样的恶性才克死了雪儿! 如若不是他,雪儿还在陪着自己…… 纪仁礼一口郁气憋在胸口,闭了闭眼睛,“你给我下去!” “儿子告退。”纪居昕非常干脆的转身就走。 “你当记住自己的身份!”纪居昕出去的速度太快,纪仁礼都没来的及说出后面的训斥,憋的一张脸通红。 “竖子!竖子!”他抖着手指着门口大骂,“不肖子!” 纪居昕不生气,对纪仁礼他从来没有过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 出了院子,他看到刘妈妈从门前经过,略一想就明白了,远远冲她点头。 刘妈妈微微蹲身行了个礼,也没过来打招呼,直直地走了。 回到香雪院,刘妈妈问过丫鬟李氏现下闲着,从小厨房里拎了盒点心,走进了正厅。 李氏正等着她呢,看到她进来,忙问,“怎么样,可打听清楚了?” 王妈妈在养伤,李氏身边没人用,刘妈妈也是她的陪嫁丫鬟,自然最贴心,她就把她叫来了。 刘妈妈不似王妈妈脸上时时挂着笑,她颧骨高,笑起来不好看,从年轻时就爱板着脸,看久了也不觉得不好看,李氏以前没嫌弃过刘妈妈的长相,现在更加不嫌弃,反倒觉得刘妈妈办事认真严谨,这面相就是证明。 “回太太的话,打听清楚了。”刘妈妈说话速度有些快,倒也简明扼要,把大老爷回来的事说了一遍,“大老爷瞧着还好,就是有些瘦,太太这些天能好生照顾大老爷饮食最好了。” 刘妈妈把纪仁礼回来的事打听的非常清楚,连带着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李氏在正房就瞧了丈夫一眼,实在是想的不行,听刘妈妈这般提醒,拍了下桌子,“这还不容易,你那儿媳不是在灶上,回头多想几道食水方子,帮我好好照顾老爷!” “可是这掌事的……”刘妈妈语意含糊。 李氏才想起来,掌事的是王妈妈的儿媳。之前这个职位,她替王妈妈儿媳要到了。可此一时彼一时,李氏嫁到纪家年头长了,自己也有几番体悟。 她叹了口气,“之前我看王妈妈那儿媳着实能干,可王妈妈犯下如此大错,老太太那里想来不会愿意用她了,被撸下来是早晚的事。那日你和你儿媳帮着操办小宴,我瞧着很有几分巧思,这样,我先命令下去,让王家的都听你的话,等老太太发话夺了厨房管事之职时,我便送你儿媳上去,怎么样?” 李氏在施恩,刘妈妈当然立刻跪下谢恩。不过刘妈妈心底并没感激李氏,李氏自开始帮的就是王妈妈,现在是瞧着王妈妈不顶用了,才回过头来要提拔她。 正如李氏所说,王妈妈犯了事,她儿媳妇借她的势得的位子早晚会撸下来,而且看样子根本过不了这个年节。依自己和儿媳功劳,不用李氏说,这位子也跑不了了。 而这一切,其实是九少爷一手推着的。 刘妈妈表情虽作出激动样,眼底却一片清明。 “好好好,快起来。”李氏亲自把刘妈妈拉起来,“你可看到九少爷了?” 刘妈妈浅笑,“瞧见了。九少爷一回来就去给大老爷请安了。” “如何?大老爷可是见他了?” “大老爷毕竟是九少爷生父,不见却不过情面。”刘妈妈说到这自傲般扬了扬头,“可是大老爷并不满意,奴婢听着——”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九少爷走后,大老爷骂了九少爷好久呢。” “可是真的?”李氏眼底全是喜意。 “自然,”刘妈妈表情恭维,“能让大老爷喜欢的,除了咱们大少爷,再没有旁人了,九少爷这样,根本不用太太出手,大老爷就能治他了。” “那是!”李氏面有得意之色,转而又忧心,“你此去可被发现了?” 刘妈妈肃手站立,底气十足,“奴婢从老太太院里办完事回来,途中经过大老爷书房,便是被瞧到,也是正常路过,有甚好怕的!” “正是如此!”李氏放心了,高兴地站起来转了几圈,吊梢眉都透着喜意,“你说的对,如今老爷回来了,不用我出手,老爷就能收拾那扫把星!我不能给老爷添乱……我也该静静,这些天冷的很,咱们不如好好呆在屋子里,瞧个戏也是不错的……” “太太英明。”刘妈妈眼睛瞧着脚尖,如今她能帮到九少爷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睡了一觉后,纪居昕精神满满地去了正院。 杨氏听到小丫头传话赶紧让红英出去,把他迎进来。 “祖母安——”纪居昕待要行礼,杨氏已经先一步让红英扶他站好,“乖孙儿,现下没外人,无需如此拘束。” 待遇这么好……纪居昕眼睛一转便知,杨氏这是有话跟他说,大概还想请他帮忙。 他就真的不拘束了,大大方方随着红英的手走到下首坐好,接过红英递过来的茶,啜了一口。 “外面风硬,怎不见你穿披风?”杨氏脸上褶子散开,关切的笑问。 纪居昕垂头做低沉状。 杨氏不解,顺着话头往下引,“也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今年雪来的这般早,你的衣服还在做,没赶上。今日清晨路滑,我派了车去接你,庙里的僧人却道你已离去,我还担心你出了事……还好你及时回来,穿的也暖和。可是哪位少爷借了衣服给你?” 反正他已到家,编瞎话他也不知道,杨氏是真派人去接过了还是只顺口这么一说? “是林少爷,见我冷,把自己的衣服给了我。”纪居昕撇开心中念头,顺着解释,“因为路不好走,下人们车赶的慢,我才回来迟了,请祖母责罚。” “又乱说话,你能得人缘,也是为纪家长脸,我罚你做甚?”杨氏笑眯眯,“祖母问过了,你的衣服后日便可完全做好,这两日你就穿林少爷给你的那件披风罢。” 她倒听的清楚,林少爷是把披风给他了,不是借。 纪居昕知道杨氏在引他说话,他故意这般表现自然也有目的的……马上摆出不大高兴的脸,“父亲训我了,我要顾及身份,那披风……孙儿不敢再穿了。” “你父亲?”杨氏面起怒色,片刻即消,哄劝纪居昕,“他初回来不知家里事,这才让你伤心了,你不用怕,听祖母的,就这么穿,回头祖母自会与你父亲分说清楚。”说完又喊陈妈妈,让她去库里取几件小玩意,给九少爷压惊。 纪居昕面带感激地看向杨氏,大大的眼睛里隐有水雾,“祖母这般对孙儿,孙儿实在是……无以为报。” “做祖母的,哪用着你们小辈回报,只要一个个平平安安的,祖母就安心了……”杨氏慈爱地看着纪居昕,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纪居昕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昕哥儿啊,此次出行,你可是和夏家少爷一起?” 杨氏这样一问,纪居昕便知,正戏来了。 ☆、第56章 护短 杨氏这样一问,纪居昕便知,正戏来了。 第43节 他双手捧着茶盏,语气似有些不经意,“夏兄前几日找孙儿道别,说近些天会随父去京城,还说回来时给孙儿带京八件呢……” “那就是……没在临清?”杨氏头微侧,手上佛珠转的快了些。 “是呢……”纪居昕仿佛此刻才明白过来,放下茶盅,低声肃容询问杨氏,“祖母寻夏兄可是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氏面色缓和,语意做轻松状,“小宴那日夏少爷曾与我提起过绸缎的事,想是愿意与我纪家合作,可前些日我派人去夏家铺子,管事说少爷未曾有相关吩咐下来……我又使人走了趟夏家,也没见到夏少爷……没想到他是出了门?” “原来是那件事。”纪居昕舒了口气,眉目舒展,再次端起茶盏,慢慢啜着,“祖母不必担心,夏兄答应的事一准会做到的,可能是太忙了没来的及。” 杨氏暗自叹气。 到底是小孩子,虑事不周全。 她这些天把小宴当日的事回顾数遍,发现了很多她忽略的问题。宣哥儿言行上有些夸大,年轻人好虚荣,她能理解,罚是要罚的,要冷冷他,让他自省后加倍努力才好。 再一个,她仍然低估了昕哥儿。 昕哥儿……大概不只是运气好。只凭着醉仙阁里一醉一晕让几家少爷心生愧疚,不断补偿是不可能的,大约他还……得了这几位少爷的眼缘。 男人的交情和女人不一样,况且又是不怎么懂人情事故的半大孩子。 几位少爷怕是与昕哥儿很要好。 看准了这个,再想小宴的事就清晰多了。 夏林徐三位少爷想护着昕哥儿,才站在他身侧;客人们给三位少爷面子,昕哥儿又被三位少爷刻意捧在中间,那客人们自然愿意聚在昕哥儿身边,给昕哥儿面子。 小宴上宣哥儿跌了大跤,她也一时眼睛不利,被唬住了。 夏飞博专程到正房来给她请安,还提起绸缎的事,暗示愿意给她个发财路子,应该也是为了昕哥儿。 她之前没领会到,派人去夏家,夏飞博没有看到昕哥儿相问,是不会松手放话的。 昕哥儿这孩子也是没想到这点,天真的一团孩子气。 好在现在知道也不晚,昕哥儿始终是纪家的孩子,还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杨氏摸着圆润光泽的珠子,轻叹一声,脸上皱纹透着忧苦,“祖母老了,精神不济,有些事难免想不起来,昕哥儿帮祖母看着夏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好不好?” “祖母才不老,”纪居昕担忧又小心地看着扮演暮色苍苍的杨氏,“祖母会健康长寿的!” 没哪个老人不愿意听这种话,杨氏唇边笑纹展开,“昕哥儿有孝心,祖母都知道,祖母会好好活着,好好护着昕哥儿的!” “嗯!”纪居昕用力点头。 “那夏少爷回来……” “我帮祖母说一声就是了!” 杨氏反复提起,纪居昕抻够了也爽快答应,皆大欢喜。 杨氏满意点头,问起了纪居昕这次去庙里琐事,“玩的可开心?少爷们喜欢寺里那处风景?可喜欢佛陀?还有你那小院子,可有哪位少爷帮忙起了名字?” 纪居昕一一慢慢讲来,眼睛里似有光彩,说到最后有些许失望,“太忙了都没顾上给小院起名字的事。” 杨氏哪里知道他在编瞎话,仍然笑容慈爱语意温柔,“没事,等夏少爷回来,让他帮忙参详参详……” 少年人的成长是惊人的,不知道夏林徐三位少爷会对昕哥儿这个没身份没依靠的庶子好多久,但至少在这段时间内,她要保证昕哥儿过的好,如果能借着这股风和几家成为通家之好就再好不过了…… 几位少爷可还没订亲呢,自家孙女也有几个好的…… 老大媳妇是个昏的,身为嫡母手段太过了,老大也被她哄的不分黑白,她要提醒老大,要好生对待这个庶子才行。 还得好好教,没准日后是个用得上的…… 杨氏心思转的比手里佛珠还快。 纪居昕不知道杨氏心里在想什么,但杨氏不傻,她的手腕和算计,他早已见识过,大概能根据事情分析她要做什么。 前世太蠢,傻傻的不愿意长大,愿意相信世间总会有好人,如今大梦初醒,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照理说他应该觉得累才是,可是他真不累,反倒斗志满满。 上天让他重生一次,可不是让他又傻一次的! 这次他可是要好好看清楚,有恩偿恩,有仇报仇,痛快活着! 戌时三刻,纪居昕练完了字,洗手拿起今日吴明送来的消息。 吴明长相不好,又身有残疾,可头脑却很清楚,足够聪明谨慎。经过几次调教后,他很快意识到纪居昕想要什么样的消息,送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让纪居昕满意。 纪居昕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如果每日送来的消息仍然能保持这种水平,他大概要再次深入调查考核下吴明这个人,看能不能更加放开手用。 看完消息,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周大。 周大这几日不大对劲,好像失了魂似的,虽办事未有纰漏,但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大好。 他不肯说,纪居昕也不愿意逼迫,敲了敲桌子,引起他注意,“我放你几日假可好?” “呃?”周大看到纪居昕表情,马上摆手,“不用,属下不需要放假,属下这条命都是主子的,不敢懈怠!” “你想左了,”纪居昕摇摇头,“我并非嫌弃你办事不利,而是……觉得你大概需要几日假期。刚好这几日没什么事,你可去办些自己的私事,回来后继续一如既往帮我就是。” 见周大还有些踌躇,纪居昕笑了,“莫非我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主子?不允许身边的人有半点闲暇?” 周大赶紧摇头,“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好,你去休息几日吧。”纪居昕看了眼被他翻过略显杂乱的消息纸张,“吴明那里,你去放个条子,最近几日不需要送消息,你回来后恢复。这些时日,他也可忙自己的事。” 主子命令下的果断,周大不敢再反抗,只好从命。 他也是真的有事想办——他的师傅突然失踪了。 没一点预兆,也没一点痕迹,师傅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突然消失了。 可自己还没出师,很多事情师傅还没教,师傅答应过会一一教给他的! 他要去找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大暂时不在,纪居昕身边就只有一个孙旺,去哪都是他跟着。 至于几个丫鬟……百灵也就算了,小丫头年纪还小,也一心为他,给她讲明白规矩,不要碰不该碰的事就行了,绿梅和画眉……冷一冷,让她们自己想好心里有了主意再说。 接下来几天一如既往的去书院,回家,两点一线。 年节一天天近了,书院进行了年前最后一次统考,成绩直接决定了来年的班次,升级还是降级,全看这次了。 纪家近来也没什么事,男人们回来了,纪居昕就不用经常去给祖母嫡母请安了,五日十日去见一次祖父,父亲,礼数就够了,旬月见一次祖母嫡母也没谁要挑理。 但礼数是礼数,过日子若只看礼数,也不叫过日子了。纪居昕仍然隔几日主动去给杨氏请安一次,问问嫡母李氏。至于长辈们见不见,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祖父纪忠易很有些老态,性子却像个老顽童,就算回来了,也经常不在家,问起时都是在外面与熟识的老朋友有约,或是钓鱼,或是溜鸟,或是约棋品茗,纪居昕没见着几次。 二叔纪仁义跟祖父很像,性子随和,管着家中庶务,看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视线里偶尔出现的利芒很难让人忽视。 至于父亲…… 纪居昕表示,除了第一日见过父亲外,府里外院这么点地方,他竟再也没见过他了。 那日他离开正房不久,孙旺就听说父亲被祖母叫到了正房,二人聊了很长时间,出来后父亲脸色不太对。 他一想就明白杨氏必然和父亲分析了他如今的可用之处,最起码现在不能被怠慢,劝父亲收着点。父亲一定会不高兴,自己儿子嘛,就该任老子管。 父亲这个人大约是纪家的奇葩,想法和纪家别人不一样,他以为父亲一定找机会把他拎过去教训一顿,不想人眼里根本没他,连见面骂一顿都懒了,彻底的无视。 纪居昕拉高被子,叹了一声,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噗一声轻响传来,好似蜡烛被熄灭的声音。 纪居昕登时坐起,房间里燃的烛火早就熄了,这是什么声音! 他轻轻掀开被子,脚悄悄伸出来欲要下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背后一凉,被什么硬物抵住。 纪居昕顿时僵住,额角迅速冒出冷汗。 这触感……像是剑! “这位……英雄……寅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喉头有些紧,声音有些涩。 这样的声音自然不怎么动听,背后人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不是胆子很大?” 戏谑带着调侃的语气,冷冽好听的音色…… 这般熟悉,纪居昕一想就知道是谁,瞪圆了眼回头低吼,“卫砺锋!” 今夜有残月,纪居昕看到卫砺锋欠揍的表情,很有些咬牙切齿,“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那个大块头守着,你这里更好进了。”卫砺锋收起匕首,四下打量着房中物件,片刻后品评,“真不怎么样。” “真是抱歉啊污了你高贵的眼睛。”纪居昕瞪他,“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砺锋摸了摸床上被子,很满意被子底下的温度,直接脱鞋上了床,还掀被招手让纪居昕也进来,“这里暖和。” 当然暖和!他刚刚睡热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纪居昕咽下胸中闷气,无视卫砺锋掀开的被子一角,爬到一边靠墙坐着,披了衣服,拉过被子盖着腿,继续瞪卫砺锋。 卫砺锋也像他一样只拿被子盖了腿,悠然开口,“你可是我的人。” 言下之意,他能去的地方他自然也能去,包括他的房间。 纪居昕觉得卫砺锋此人真的很难聊,他到底是怎么成为优秀斥候的,听不懂人说话的! 他愤愤掏出怀里竹笛,“你不是说要找我会吹笛子么!” 卫砺锋拿过笛子摸了摸,触手温暖,带着小家伙的体温,满意点头,“懂的随身携带,很好。” 谁要你赞扬了!纪居昕夺过笛子,作势就要往地上扔,“既然它没用——” 卫砺锋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看他,像是在期待笛子破碎的刺激画面。 真是——没法聊了。 这招对这混蛋没用! 纪居昕沮丧的把笛子放到床边,“夜里声音大会吓到人,还是明早扔好了。” 他不敢好吗!真坏了这混蛋再想别的招来折腾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卫砺锋低笑了一会儿,终于不逗他了,懒洋洋解释,“这个时间,我怕你出不去。” 纪居昕一愣。的确,半夜无理由出门不可能,他不会武功,不会飞檐走壁,翻墙出入也不能保证惊不到人,可、是、这混蛋可以不在这个时间来找他啊!! 卫砺锋像是看懂了他的表情,面无表情开口,“我很忙。” 第44节 意思是其它时间没空。 纪居昕:…… 他长出一口气,认了。反正他打不过这混蛋,继续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说过你要报告你得到的消息。”卫砺锋艳红唇角勾起,笑吟吟地看着他。 可这个笑在纪居昕看来一点善意都没有,内里全是无赖恶意的挑衅调侃,提醒他那日的窘迫画面。 他咬咬牙,警惕看着卫砺锋,“你也知道,我是纪家庶子,没身份没地位,也没什么得到消息的渠道,这么短时间,很难收集到你需要的……” 卫砺锋身体微倾,整个人逼过来,墨黑瞳仁里似含了某种侵略威胁,让纪居昕很不安。 “你知道的,我的人不能没用。” 纪居昕后背紧紧靠着墙,“我只是……需要时间。” “是么……”卫砺锋一只手越过纪居昕耳侧,抵在墙壁上,头微微垂下来,看着纪居昕的眼睛,一眨不眨。 纪居昕很不自在,侧头躲开了卫砺锋的视线。 他不喜欢距离这么近,手心开始湿起来。 卫砺锋不喜欢小家伙这种不舒适带着恐惧的表情,眉心微皱了下,身体退后了些,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吴明。” 纪居昕立刻眼睛瞪大,惊恐地看着卫砺锋,差一点喊出你怎么知道! 卫砺锋捏了捏纪居昕的脸,神情很是张狂放肆,“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纪居昕:…… 底牌没了,纪居昕整个人都蔫了,只好认命的向卫砺锋汇报分析最近得到的消息,“大佛寺前几日踩踏事件死了一个人,此人大约是西山不知名团伙的组成人员。” 他扫了眼卫砺锋,“那夜你那么折腾,这事你肯定知道不用我说了。不知名团伙原本每三月采购大量物品,因为此次意外,采购物品不及三成就匆忙离开了,去向不明。这些东西肯定不够他们用三个月的,他们必定会想别的办法购置。这次我们有打草惊蛇之嫌,大概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个估计你也能预料到,我也不多说了。” “临清最近来了许多流民,多是外县过来的,可现在明明没有天灾,也没听说什么人祸,不知是否与不知名团伙有关,你可去查。” “醉仙阁传出流言,说是来年春简王世子会来临清做耍,顺便选一二民间女子为妾,此事有些蹊跷。” “临清城内三大地头蛇帮派最近内讧,混混死了不少,或许与不知名团伙有关。” …… “就这些。” 纪居昕说完后,木然地看着卫砺锋。 卫砺锋闭目思索片刻,再次捏了捏纪居昕脸,“这不是很能干吗?” 卫砺锋手劲大,人也不怎么温柔,捏的纪居昕疼的不行,差点眼泪花都泛出来了,用力打开卫砺锋的手,低喊,“这些明明你自己也能知道!”为什么非要盯着他! “这话倒没错,”卫砺锋看着纪居昕揉脸,哼了一声,“但有现成的东西,我也懒的费那个力气。” 小家伙揉的脸红红的,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长睫琼鼻,明明是个少年,月色下却有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卫砺锋再次低头靠近,“你不会背叛我的,嗯?” 声音近的几乎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都喷到了脖子里! 纪居昕忍不了,用力把人推开,“我能背叛你吗!” 背叛他,再被他收拾了,他重活一次意义何在?仇还没报呢! 背叛……也得等他比他强了才行。 卫砺锋欣赏了会儿小家伙气呼呼的样子,还是觉得这样的小家伙比较精神,纪家长辈面前乖顺没脾气的小家伙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他捏住纪居昕下巴,迫他微微抬头看着他,“我今日来,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纪居昕:……? “我的人不需要憋屈。”他眯了眼,月光映在那双略狭长的凤眸里,锋芒毕露杀气凛冽,“给我好好抬头挺胸活着,有人敢欺负你,我弄死他。” 纪居昕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前生今世,这是第一次有个人清楚明白地说要护着他。 虽然这话有前提,这混蛋大约也只是霸道,护短惯了,但从心底漫延出的酸楚难以形容…… 他咬着下唇,用力挣脱卫砺锋的手,侧过了头。 “真是……狗脾气。”明明在别人面前那么软,到他跟前就倔强凶恶的不行,像只呲着牙的小狐狸。 卫砺锋摸了摸纪居昕的头,“还有件事,最近我有些忙,大概过个把月才能再来看你。” 语气听起来很有些遗憾。 纪居昕高兴地看过来,他一点也不觉得遗憾!这混蛋不回来才好! 卫砺锋‘嗤’地笑了,“也罢,你就这样继续讨人嫌下去吧。” 纪居昕:…… 你这混蛋才讨人嫌!明明大家都喜欢我!你长着招子是用来出气的吗! “你在骂我?”卫砺锋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舒服地叹气,“没关系,心里想骂就骂,骂多久都行……反正你不敢骂出声。” 纪居昕:……好想杀了这混蛋! “我走了。”卫砺锋走到窗前,打开窗子看了眼,一只脚迈出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认真叮嘱,“若是计策也就罢了……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弯腰伏低,懂么?” 说完咧开嘴,像个兵油子一样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小家伙长的真是漂亮,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丑八怪……”跳窗走了。 纪居昕僵在原地,脸上木木的,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 这混蛋……真是个混蛋! 一下子可恶一下子讨厌,上一刻窝心下一刻就让人恨不得拍死他!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是作了什么孽,被这样的混蛋缠上! 好在不久后,好消息扎堆来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次考试的成绩。 大大的甲字,证明他可以升级了! ☆、第57章 挑拔 纪家大房行九庶子,不识几个字的纪居昕,竟然升到了丁班! 书院的通知一发下来,纪家就炸了窝。 李氏摔了一支玉钗,咬牙切齿,“不是说不识几个字吗,怎么还能升班!”还这么快! “太太息怒……”刘妈妈捧了杯蜜水过来,劝着李氏喝了,“庄子上过来的消息显然是不会有错的,这么些年从没出现过问题,这九少爷应该真不怎么识字的。想来是这书院……太厉害了。” “你说的没错……”李氏想了一会儿,冷静下来。莲青书院举国闻名,她自己的儿子幼时看着聪明,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就是进了书院,名声才陡然起来,老师喜欢,同窗恭维,才华横溢,遮都遮不住。 多少碌碌无名的孩子也是进了书院,才开始蜕变…… 莲青书院是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方。 李氏想起早逝的儿子,心里就痛的不行,“可怜我那大哥儿,走的那么早,如今谁还记得他……” 刘妈妈掏帕子抹了抹眼角,“奴婢们都记着呢……太太您好好的,大少爷在天上才能放心……” “对!”李氏眼睛微眯,似是想起了什么,“把大老爷请来!不,我亲自去见他!” 纪仁礼还在书房研究那幅霜叶图,府里的消息并没关心,李氏找他说这件事时,他满脸惊讶,“纪居昕在莲青书院读书,还升了级?” 竟是连纪居昕入了书院学习都不知道。 李氏帕子遮面,怕自己笑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个没用的,本是想来恭喜老爷,想着九少爷给老爷长脸,我这做嫡母的也该高兴才是,该挑些好东西赏下去……可见着老爷,我就想起了我那安哥儿……” “安哥儿同老爷长的最像,性子也像,和老爷一样文采华章,可惜那么早去了……” 李氏泪如雨下,纪仁礼最初那点被打扰的烦躁不快渐渐消了。 李氏天资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却是极好,灵慧通透可人疼,的确像他。 也的确……去的太早了。 可怜可叹。 他见李氏哭的摇摇欲坠,走过去亲自扶住,语气低了几分,带着关切,“你还好吧……” 李氏哭的止不住,“我那安哥儿……” 纪仁礼皱了眉,拍了拍她的背,“纪居昕哪里比得上安哥儿,安哥儿在他这个年纪早上了甲班,被老师看重,被同窗拜服,他不过升个小小的丁班,有甚可庆祝的!” “可是老爷……”李氏吊梢眉收起来,细眉细眼倒也几分秀色,小心翼翼地看着纪仁礼,“老太太如今看重九少爷,九少爷这些年在庄子上也吃了苦,都是我的错……” 纪仁礼很满意李氏的小意,想起杨氏说过的话,火气更大。不过一个庶子,哪值得这般费心! 他虽然死了个嫡子,也不是只有纪居昕一个庶子!他这把年纪了还要哄着庶子高兴,怎么可能!他不去找纪居昕麻烦已是不错了,如今这孩子竟然连嫡母都要欺负! 他自觉房里事务管的好,妻妾和睦没糟心事。当初雪儿很多事不在乎,李氏这嫡妻也大方知理,妻妾们一团和气,还都爱慕他尊敬他,他很引以为傲。 他给了嫡妻足够的尊重和后宅权力,李氏从未抱怨过他行事不公。当初雪儿难产去世,也是自己坚持,才把纪居昕送去了庄子上。 李氏虽醋过他宠雪儿,嫡母一直做的很好,对纪居昕照顾的没话说。常派人看望不说,衣食份例也不曾少过半点。 岂知如今纪居昕一回来就搞风搞雨! 纪仁礼相信如果不是这庶子心眼太多,老太太不可能偏着他,李氏不可能受委屈,自己的嫡女和四房母女还禁着足,也是拜他所赐! 他越想越生气,脸色越来越青,“不必,少年人吃亏是福,别人越是捧他,我们做长辈越应该给他紧紧弦,让他明白不管得到什么成就,都不应骄傲自满。” 李氏眸中带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这个怀抱……多少年了,她一直期待,今日竟借着扫把星的风,得到了! 少女时期第一次见到纪仁礼,心里就印上这个人,再也抛不开。娘说给她说了门亲事,她大哭一场,本来想与心中绮思划别,不想后面得知,未来夫君是他! 甜蜜的幸福感一下子袭来,她觉得日子再好也没有了。嫁过来后,两个人真真过了几年举案齐眉的日子,就算她三年未有所出,他也没嫌弃她,她觉得这辈子遇到这样一个人,够了。 可惜好景不长,自纪仁礼江南把达婧雪带回来,一切就都变了。 他喜欢达婧雪身上的才气,说她懂他,能与他红袖添香,文思相随。从此日日夜夜伴在那狐狸精身边,连学业都不上心了,还说庸俗的人才只看重成绩,真正奇才大才都做了隐士,他要做有学问的人,决不去溜须逢迎。 第45节 还说雪儿最爱他这种清高文气。 她不敢苦劝,纪仁礼一颗心早偏了,说什么逆耳忠言都没用,本来不怎么重要的地位再被打下来,她才要哭。 她给贴身丫鬟请了个女师傅,调教良久送过去与他为妾,可惜还是斗不过那狐狸精。 过去的日子总在脑海中浮现,狐狸精去了,她觉得年长日久的,总有自己的机会,这不,机会来了…… 这些年过去,她脸上已添了细纹,夫君还是那么好看。 眉眼温润,鼻子高挺,认真看着一个人时,瞳眸深邃,似有漩涡般,让她忍不住想溺死在里面。 扫把星回来原来也有一个好处……能让她和夫君靠近。 她知道怎么用扫把星了……李氏心里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激动的不行。 她带着眷恋的眼神推开纪仁礼的手,看了看左右,像是有些害羞。 纪仁礼很久没见过妻子这模样,一时有些惊讶,微笑出声。 李氏微红了脸,声音低低的,“前些日小宴上,我的贴身妈妈惹了点事,我被母亲暗示禁了足……方才一时心急把这事给忘了,还要去同母亲请罪……这便走了……” “王妈妈?”纪仁礼想起李氏信上提过小宴大概发生的事,眉头又是一紧,“纪居昕不像话!四弟也是,外面的事要顾,房里的事也不能轻忽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到书案前,“我要给四弟写封信,你出来就出来了,等下我去同母亲讲情。本来那些事都跟你没关系,只是你碍于宗妇身份,总得担着不察之责。” “我知道的……”纪仁礼同往常一样,与她一起时总是没半点绮念,很快心思就会跳到别处,好在这次有专注看过她,李氏已满足。 日子还长。 她贴心的行了礼告退,不久有小丫鬟提了点心盒过来,说是大太太亲自看着做的。 纪仁礼点点头,他这嫡妻真是数年未变,待他之心赤诚,一如往昔。 二房高氏听到纪居昕升班的消息也很是惊讶,立刻叫了纪居宣过来,把消息跟他说了一遍,问,“九少爷平时课业如何?” 纪居宣眼睛瞪的溜圆,“不是说不识几个字吗?我就没注意了……” 高氏精明杏眼透出淡淡责备,纪居宣脸慢慢红了。 “娘……我错了。我被纪居昕那小子骗了!” “没事,”高氏摸了摸纪居宣的头,“现在知道就好。有些人心眼多,你又太老实,以后做事记得多看看,别人说的,外面表象并非都是事实。” 纪居昕咬牙暗恨,纪居昕这小子忒不厚道,来来回回坑他一个! “走吧,同我去见老太太。” 高氏让丫鬟拿来披风,二人穿戴好,朝正房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高氏一边低声教纪居宣,“九少爷势头越来越强,你在老太太跟前多年,他倒不至于立刻压了你,但小宴的事老太太认为你做的不好,近段时间肯定会故意压一压你,你切不可埋怨不满,接下来好生努力,学业,关系都不能放,天长日久的,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二人进正房时杨氏正笑的欢畅,“来来来,快过来坐,我们家看来又要出一位文曲星了!” 高氏满脸笑着过去,“可是要恭喜娘了,纪家小辈这么能干,娘就等着将来享福吧!” 纪居宣请了安也笑着凑趣,“我就说九弟是个不一般的,现在我病好了,正好带他出去玩!” 高氏做势虎了脸,“你就是个爱玩的,九少爷可是个上进的,可不能带坏了他!” “他们小辈玩闹也是正经,上进也要劳逸结合嘛,”杨氏拉住高氏的手,“我瞧着宣哥儿是个好的,知道提携兄弟,他们兄弟友爱,我们才放心!” 纪居宣看了看左右,“咦,怎么不见九弟?这大好的日子没过来?” “好叫八少爷知晓,”红英正好过来上茶,笑眯眯答了,“九少爷今日被林家少爷邀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怕是还不知道这好消息!” 杨氏乐的直笑,“是极是极,待她回来,宣哥儿好生抻他一抻再告诉他这好消息!” “那一会儿九弟要哭鼻子了,祖母可不许骂我嘿嘿……” “我还不知道你,你能逗的你弟弟哭鼻子?都是好孩子啊……” …… 正房热闹气氛传的快,被禁足在四房的田氏很快知道了。 这些天她瘦了一圈,显的眼睛更大了,下巴更尖了,整个人相貌更精致几分,带着些荏弱的美感,很难惹人怜惜。 她支额闭眸良久,揉皱了手里帕子,长叹口气,“把我的桃花笺拿来。” 小宴的事纪仁德受了连累,写信来斥责她,她知他不甘无奈,也能安静等他回来,呈现一个不争不怪德容言功完美的女子。 她一直倍受纪仁德宠爱,多少次危机都度过了,这次定然也能哄得夫君的心。 可是大房如此闹腾,对她不利。 她除了要做四房贤良主母,也要做对纪仁德有用的人。 夫君顺势责怪她做的不好,不过是因为职位的事,她想办法把这个职位找回来,或者找个更高的职位不就好了? 其实给父亲写信帮忙最快,但夫君说官场第一次升造调任非常重要,这次不能过岳父的手。 那就……走她自己的关系好了。 她有个手帕交嫁到了临清方家,方家现今主母与简王嫡妻是姨表亲,听说翻年简王世子会来临清,届时会住方家。 方家每年年底都会办个梅宴,今年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以往她是妾,不好与姐妹来往,如今她已是妻位,姐妹交也该拾起来了。 闺中姐妹情谊足,嫁人之后难免要为夫家子女考虑,她若是求事,不难的话,姐妹一定会搭把手,如若涉及利益,得需足够贵重的东西换。 这一点她明白。 方家缺的东西有点多呢…… 方家子息众多,家大业大,官场商场都还算得意,愁人的族中子弟倒不少。 比如有丢了一魂痴肥傻丑的嫡女,比如有好男风的嫡子,比如一堆适龄未有婚约的庶子女…… 总有法子不落人口实的靠上去。 田氏素手执起狼毫,漂亮的簪花小楷落在桃花笺上…… 纪居昕回来了,听到好消息并未喜形于色,他拥有前世老师教的知识,若是连小考都过不了,丁班都上不了,老师一定会给他气死!可惜的是书院的班只能一级级往上爬,不能跳。 收到杨氏赏来的一堆东西,纪居昕并不意外;收到纪仁礼一封训斥书信,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纪居宣竟然亲自过来贺他。 可纪居宣来的快走的快,说了恭贺的话放个礼物就走了,仿佛他来就是为了说一声恭喜。 他没忘记小宴之后纪居宣看他的眼神,恨的都要吃人了,他不信纪居宣患了失忆症,把这些事都忘了。 那就是……故意的。 高氏教的。 纪居昕吩咐绿梅把东西收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成绩发出后,书院上完最后一堂课,就放假了,来年过了十五才开课,到时开课纪居昕就直接去丁班了,应该不会再走进这个书室了。 对此纪居昕反应不大,他跟这群小豆丁一块,感觉是来逗孩子玩的不是上课的。 小孩子玩玩闹闹,几天就会忘了他。 崔十一却对此很有意见。 他握着小拳头嘴巴撅地高高的,“说好了好看的人要坐一起的!你才坐了这几日就要走,那以后十一同谁坐一起!” 纪居昕蹲下来,捏着小他的小手哄他,“我就去隔壁班不远啊,到时十一也可以来找我玩啊……” 崔十一被捏着小手有些羞涩,微微低了头,“那还是没坐一起……他们……都不好看……”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别扭?非要跟好看的人坐一块…… 虽然很荣幸被小孩夸,但小孩哭了很让人烦恼,纪居昕看了眼崔十一背后不远处的小厮,小厮微侧了头没什么反应,他就大胆地把崔十一拉进怀里抱了抱,“那以后我经常陪十一玩好不好?每次课完了都跟十一玩!” “真哒?”崔十一眼睛亮亮的看着纪居昕,伸出小手提,“拉勾!” 纪居昕郑重的伸出手指跟他拉钩。 崔十一高兴了,咧开嘴露出糯米小牙,“我的哥哥们都很好看,可是他们都不爱跟十一玩,你要说话算话呀!” “嗯,说话算话。”纪居昕心想这孩子该不是就因为这个喜欢跟好看的人坐一起吧。 “那你现在有事没?”崔十一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 纪居昕摇摇头,“没事,正准备要回家。” “那我们今天就出去玩吧!”崔十一高兴地跳了起来,“听说城里街上好多卖年货的!” 纪居昕犹豫,“不好吧……你家人会担心。” “不会,”崔十一转身指了一个小厮,“你回去说一声。”背着小手主子架势十足。 小厮也不反对,行礼应了是就转身离开了。 纪居昕看的出奇,崔十一才几岁,还是个小孩子,就能以绝对权力指挥下人,家里人也放心? 崔十一拽了指纪居昕的袖子,伸手示意要抱。 纪居昕心想干脆好好护着就好了,再亲自送十一回家,确保他安全,顺便再给崔家长辈请个罪就是了。 其实纪居昕也没怎么在街上玩过,在各处摊位上流连穿梭时与崔十一表情差不了多少,都是微微瞪圆了眼睛跟个猫儿一样,看到好看精致的玩意儿就要买,看到新奇的食物就要吃。 累的孙旺和崔十一的小厮肩背手上带满了东西,还不敢说一个不字。 还好纪居昕记着小孩子肠胃弱,也不知道外头东西干不干净,不让崔十一多吃。 崔十一嘟起小嘴不高兴,他也跟着忍痛不吃了,以自身行动做表率。 街市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小游戏,不吃东西也能玩的好,一大一小玩了个尽兴。 一个时辰后,纪居昕摸了摸崔十一的小手,有些凉,知道是出来时间太久了,就想送他回去。 崔十一却不肯说家在哪里,纪居昕问崔十一时小厮时,崔十一做大人样捂嘴大声咳嗽,小厮便不敢开口了。 纪居昕叹了口气,让小厮找来衣服给崔十一穿上,“再玩一会儿,一会儿后不许耍赖,必须回家!” 崔十一点了头,“好嘛好嘛……”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慢慢走,崔十一突然拉了拉纪居昕的衣服,胖胖小手指着一间铺子,“他们在做什么?” 纪居昕看过去,铺子有些眼熟…… 前些日子找消息渠道时,他好像看到这个铺子。 小小的纸墨铺子,门面不算大,两父子经营,父亲年纪略有些大,儿子十二三岁,活泼孝顺,看样子能开很久,今日……竟封了? 第46节 封铺子看起来是混混,表情不善话语粗糙……那两父子哪里去了? 大概是混混非常不讲究的衣着和奇怪的语言吸引了崔十一…… 纪居昕按回崔十一小手,“十一可不许学他们,他们永远都长不好看的。” 崔十双掌捂住小嘴,大眼睛看过去,“真可怜啊……” 不知道谁在这时候高喊了一声,“快躲开!山匪来了!” 街市上顿时一片混乱。 纪居昕抱着崔十一迅速往后退,贴墙站着,左右看看,想顺着人流找个跑出去的机会。 临清山脉多深,山匪之患常有,所以起初他在与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分析邸报时,他们都会猜是山匪。 山匪虽多,却是一小股一小股,而且不怎么会出现在城里,一旦出现在城里,就是穷途末路,很快就能灭掉。临清居民已经得出经验,但凡这种时候,小心躲避不要受伤就好了,很快就会官兵过来清匪的。 纪居昕若是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担心,可现在怀里还抱着崔十一,周大又不在身边,有些紧张。 崔十一看年纪已经懂些事,但小孩子不知畏惧,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现下还觉得有趣,小屁股在纪居昕胳膊上一墩一墩的,咯咯笑个不停。 他还知道要捂着嘴,不要声音太大。 纪居昕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 一边看着路跑,一边心里不停地转,山匪……是怎么回事? 可是那个不知名组织? 纪居昕算是会选地方,抱着崔十一找着相对宽点的巷子里躲,即不会人单影只太危险,也不会太挤发生事故。 两柱香时间过去,怀里的崔十一也安静下来时,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杂乱状况已消失。 纪居昕摸了摸崔十一的手,还好,暖暖软软的,没被冷到。 崔十一小脑袋点啊点,看着要睡着了。 纪居昕摸摸他的小脸,“乖啊,外头冷,睡了会着凉,我送你回家,回家再睡好不好?” 崔十一揉着眼睛,“好……咦,哥哥!” 纪居昕转身看过去,貌如谪仙的崔三公子正缓步走来。 ☆、第58章 请贴 此刻正值黄昏,暮色四合。 崔三公子身影缓缓由远及近,步子里似乎有种古老的韵律,悠然从容。 待他走近,俊朗到惨绝人寰的脸逐渐清晰,纪居昕忍不住呼吸都放轻了。 崔三公子真是非常非常对得起外界对他的赞美,相貌完美,气质完美,纯净高洁,宛若谪仙,让人心生仰慕,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纪居昕没问崔三为什么会到这里这种傻问题,他怀里抱着崔十三呢! 谪仙真是谪仙,崔三公子没半点紧张情绪,仿佛外面的骚动不存在似的。 “三哥!”崔十一拍着手,坐在纪居昕胳膊上的小屁股一墩一墩的,神情极其兴奋,“你来接我啦!” 崔三伸出手,轻轻架住崔十一的胳膊,把他抱起来,“又给人添麻烦。”声音清润动听。 崔十一坐在纪居昕怀里不太老实,一直动个不停,崔三抱他时手不经意碰到了纪居昕的胳膊。 纪居昕不由自主含胸驼背,将崔十一举远些,让崔三更好抱。 大概是见到崔十一终于放了心,崔三并未注意到纪居昕的动作,抱着崔十一颠了颠,引起小孩银铃般的笑声,才转过头和纪居昕道谢,“多谢纪九公子看顾舍弟。” 纪居昕忙道,“不必如此,也是我的错,不该带着十一乱跑,他还这么小。”今日也是倒霉,遇到了这种事。 轻轻倒退一步,他叹了口气。和谪仙说话实在压力大,仿佛走近了些都能污染了别人的空气,“还未与崔三公子问好……” 崔三公子很平易近人,看样子并非介意今天的事,“纪九公子不必客气,你我不是第一次见,叫我观南即可。” 纪居昕哪里敢,上次小宴崔三能到,一是看夏林徐三家的面子,再就是被他通过崔十一算计的。崔三灵秀睿智,就算当时不明白,后来哪能猜不到?不与他计较已是大度了,他哪敢不要脸皮的趁势攀关系?“崔三公子客气了……” 崔十一小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已经又有了些睡意,见纪居昕不像和自己玩耍时一样笑的好看,揉了揉眼睛,“纪哥哥,你怎么啦?” 纪居昕冲他笑了笑,“没事哟,十一累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崔十一笑出糯米小牙,扯了扯自家哥哥的领子,“这是我哥哥哟,亲哥哥,是不是很好看!” 纪居昕点头,“嗯,很好看。” 崔十一高兴了,“那好看的人要一起玩,下次我要和哥哥同你一起玩!” 纪居昕这下为难了,看了眼如修竹般挺拔俊秀的崔三,“你哥哥……很忙吧……” 崔十一小手戳了戳了崔三的脸。 崔三捉住崔十一小手,唇角笑纹漾起,“你纪哥哥害羞呢,别闹。” 纪居昕:……谁害羞了!这不是给你找理由吗! 崔十一小大人般叹了口气,“长的好看的都会害羞,姐姐就是,很少出去见人的。” 纪居昕:……你姐姐是女的。 “所以我们要体谅。”崔三认真的教崔十一,“要尊重别人的想法,不能仗着人家喜欢你就逼迫人家,懂么?” 崔十一点点头,“那纪哥哥,你想找我们玩时悄悄说一声!” 纪居昕:…… 崔三哄了崔十一几句,小孩安静下来,他才转过头和纪居昕说话,“抱歉,小孩子不懂事。” “没关系,十一很可爱。”纪居昕眉梢微动,尽量让自己笑的淡定,“时候不早,我该离开了。”既然崔三来了,他也就没有送崔十一回家的必要了。 “小宴的事……”崔三眼角微挑,子漆般瞳眸里有淡淡笑意流淌,“你无需太在意。” 这就是说……他没生气? 纪居昕很意外,如若有可能,他当然不想惹了这个临清天才,还是个前途无量的天才。 “不打不相识形容文人也不错,”崔三微偏了头,光线越来越黯淡的夜色里,他像是颗莹润的珍珠,散发着淡淡华光,无人能忽视,“我亦很欣赏你,如若不弃,可以为友。” 崔三能成就小三元,又名声传扬,当然不只学业好那么简单,人情练达也是必须的。 天才的聪明程度非常人能比,纪居昕能长心眼,看邸报,维护交际圈子,让自己站于人前,有崔家资源的崔三自然也能做到。 纪居昕以为自己人小力薄,其实很多事已经被人看在眼里。夏林徐三家在临清非小族,很多事想打听也是能探的到的。 崔三通过一些消息看到了纪居昕,认为这样的人日后必有作为。再者崔十一年纪虽小,但眼明心亮,一般他有好感的人,人品都不会太差,崔三认为纪居昕可交。 纪居昕不知道崔三想法,欣赏的意思却是明白的,他很苦恼。 崔三之于他来讲,是个高不可攀的人物,他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前途广大。他的确想寻人脉,建圈子,但崔三完美的不像真人,人也太聪明,真交际了…… 前世的过往给他心理带来了难以恢复的创伤,那时只是身子污,如今他连心都污了。他绞尽脑汁用手段往上爬,并非是自己上进,他只是想报仇,只是想让看不顺眼的人活的不好,以后他会害人,或许还会谋人性命…… 他不是正人君子,在夏林徐三人面前他可以装,可以掩饰,可是崔三太过聪明,他不想被看透。 崔三志向远大是个有抱负的,他们志不同亦道不合。 “多谢崔三公子赏识,”纪居昕拱手为礼,脸上笑容不变,“只是——” “近几天尽量不要在外流连。”崔三却并未听他后面的话,直接阻了。 “呃?”纪居昕怔了下,反应一下就懂了,是这是崔三在提醒他,最近外面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险,不要出来晃。 “多谢……”他下意识行礼道谢。 “今日天晚,就此别过。”崔三抱着崔十一转身,声音清冽如美酒,“后会有期,纪九。” 竟然这么干脆地走了! 纪居昕脑子里思绪飞扬,片刻后长叹口气,转身离开。 周大回来了,眉间依旧郁郁,纪居昕猜到可能是事情没办好。可他提出多给几日假期时,周大坚定拒绝了,说事已办完,再给假期他也不知道如何度过,强烈要求恢复工作。 纪居昕反复问了几遍,仔细观察周大每个表情,确定他没说谎。 周大的神态行事说明,他身上的私事的确结束了,结果却并不如意。 纪居昕这些日子一直在打造与周大的主仆关系,他不愿逼迫周大,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总会让周大乖乖的把一些秘密说出来,就没再问,任周大自己调节状态。 这些天临清的确不消停,宵禁提前,夜里偶尔会听到不怎么寻常的动静。 为了安全,纪居昕暂停了吴明的消息传递,同时偶尔很期待卫砺锋到访。 他的力量太小,想知道更多不可能,去问林风泉徐文思家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或许有些消息不方便外传,不好让朋友为难。 卫砺锋就不一样了,他是官家的人,没准这些日子的事就是他搞的,他还威胁了自己,找他简直是最合适的! 可惜卫砺锋还未忙完,一直没来过。 偶尔纪居昕会摸出怀中青笛,想着卫砺锋会吹这笛子叫他,他若是吹起这个笛子,卫砺锋会不会知道? 不过想想也就做罢,他凭什么给那个混蛋脸!他恨不得那混蛋躲的越远越好!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走年礼的,准备过年的,大户人家尤其热闹,下人们都忙的停不下来。 腊八刚过,方家的请贴来到了纪家。 临清是个县城,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又拥有莲青书院,是东昌府最繁华的地点之一,价值堪比普通的州。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有着无数家世源远流长的大族,或大族分枝,关系错综复杂。 纪居昕坐在桌前品着夏飞博送来的茶,看周大收集到的方家资料,边看边琢磨。 方家祖上是农户,因一个读书好的后辈发了家,在书院里成绩特别好,又会做人,一路科考顺利,平步青云做了官,几辈良性发展下来,变成了临清大族。 又因和宗室攀了姻亲,在临清的世家里也就占了鳌头。 每年年前,方家都会办一场梅宴,请亲近的人来玩。这个梅宴很有意思,虽然会请夫人老爷携带子女过来,却并非是给各家提供一个物色媳妇女婿的场合,而是互相通通消息,显摆显摆自家,顺便观察年轻一批里面有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 临清靠着书院,才子曾出不穷,但哪个才子会有潜力平步青云,要靠自己眼睛看,读书成绩好的人很多,能高中进士,官场顺利的却并不多。 如果有好苗子,自然要结交。一上来就提出联姻实在是下策,这等人才需族中子弟前去交好,看他缺什么,你再给什么。 至于女孩,也需好好看看。 女孩嫁人之后为一家主母,一个家前景如何,与主母眼光能力有关,一个好女人,可保其三代势头,一个蠢女人,就算是清正上进之家,也能被她祸祸了。 第47节 所以不仅仅要看这些女孩品性,还要看其家世,父辈,以及婚配夫家,一点点记到自家资料里,需要注意的事情多了。 纪居昕听完,不由感慨家长聪慧。 方家大智,眼光前路从没看错过,又大愚,自家也有缺点爆出,让人看到其不完美之处,在京做官的族人才能让皇上放心地用,简在帝心。 只是这请贴…… “以前真没收到过?”他问站在一旁伺候的绿梅。 绿梅在老太太屋里多年,这点非常清楚,“从来没有,老太太曾提起过几次,语气遗憾。” “四叔不是进了翰林?何以方家从未递过请帖?”纪居昕有些不明白,如若方家目的是他猜到的那样,四叔也应该很是有潜力,应该在其名单上的。 “少爷有所不知,这方家的请帖,新名单都是要由熟人提携的。”绿梅神色平静的解释,“连续三年在名单里的,才有资格同方家提建议。” “这样……岂不是太高傲了?” “方家有四五位老爷在京为官,最高的官至三品,简在帝心,又与宗室简王有姻亲,若是姿态太低,别人就不会给这么大面子了。” 纪居昕想了想也是,如果方家姿态太低了,别人或许会猜是不是最近在朝里失势了,或者惹了什么大祸,反倒要避而远之了。 在什么样的位子,就要做什么样的事。 他挥手让绿梅退下。 绿梅迟疑了一下,黝黑的眸子看了纪居昕一眼,脚步似有坚定之感,走近了轻声说,“贴子在老太太手上,方家只请了四太太。” 纪居昕顿了顿,转而微微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次绿梅没说别的,后退几步行了蹲礼,安静下去了。 绿梅在向他投诚。 以前是把他的消息送给正房杨氏,现在把杨氏消息给他。 两边倒的下人不会有好下场,绿梅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她这样做,显然是下了决定,以后是他的人了。 纪居昕捻着手指,如此,绿梅就危险了,悄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毕竟在内宅里,杨氏权柄最大。 不过——他看着窗外晃动的树枝,成了他的人,他又怎么允许别人欺负? 纪家从没得到过的方家的请贴,这次反常专门为了田氏而来,田氏这些天,怕不会只是乖乖地禁足吧…… 正房里,杨氏对着那张贴子,眉眼全是疑问,“老四媳妇和方家有交情?” 陈妈妈拿美人捶给杨氏捶着腿,“奴婢不曾听说。” “是啊……我也没听说过。”如果有这曾关系,田氏为什么不早用? 可若不是她的关系,为何请贴上只写了她的名字? 若是因为翰林院的老四,这请贴上,该是她杨氏才是。 “她怎么还不来?”杨氏有些不满意,就算得了请帖,也不该这般怠慢自己这个婆婆。 “四太太昨天就病了,如今还起不来呢。”陈妈妈提醒杨氏,“您还派了大夫,说是一剂药下去好多了,明早会来给您请安。” “哦……是我忘了。”杨氏闭眸,“反正还有几日,且看看她怎么说吧。” 三足铜鼎里飘起袅袅白烟,室内暖香宜人,杨氏放下手里珠串,头歪在引枕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田氏房里,五少爷纪居宏正缠着田氏,“娘,带我去吧。” “不行。”田氏前些年颇受了些委屈,对这个儿子非常溺爱,导致现在纪居宏学业上没什么长进,不怎么懂人情世故,脾气还不怎么好。不过她认为这些都没甚关系,男孩子总会慢慢长大,她和夫君严厉教着,就会好的。宏哥儿其实很聪明,就是心思没用对地方。 但这次方家梅宴,他是不能去的,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难改了。她态度很坚定,“你今年好生学习,明年娘一定带你去。” “可是谁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这个贴子!”纪居宏不高兴。 “你放心,”田氏眸内波光流转,自信飞扬,“一定有。” “可是我今年就想去!”纪居宏眉眼倔强,“玉婵说到时宴上都是才学地位不一般的少爷,崔三公子也会去,我也要去!前些日小宴上,崔三公子还与我说过话的!” “玉婵不过是个没眼界的丫鬟,她的话你也听!”田氏眉心微蹙,“她是大房特意送到九少爷屋里的丫鬟,被老太太发话赶出去不甘,这才靠上了你!这丫鬟心眼颇多,你还是早早赶了,免的日后生事!” 每每提到玉婵,母子俩都会有一场言语官司,纪居宏舍不得玉婵,玉婵明明一心为他,两人开始也是他强迫玉婵,偏母亲看不惯她! 他不高兴,也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地面。 田氏没办法,放轻声音,细细跟纪居宏解释,“我也不是不想带你,实在是这张请贴来之不易。现在我不知道方家意思,不好随便带人,这次好好看看,搭上了好关系,来年就不愁了。” “你好好想想,我若带你去了,难道不带家里别的人?老太太肯定不许。如果都带了,你是懂事的不会到处惹事,那些不懂事的……故意惹事,第一次就给人留下坏印象,以后可怎生是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西边扫了扫,四少爷纪居中的院子就在那个方向。 纪居宏一下懂了,看向田氏的眼神充满心疼,“娘辛苦了……” “我不辛苦,”田氏拿帕子抹了抹眼睛,“只要你们不被别人哄了,知道我一片苦心是为了谁就行。” 纪居宏脸上有些泛红,眼睛里全是懊悔,半大小伙子窘迫的像要缩起来。他想起前些日子娘在院子里受苦,他却听了祖母的话以为母亲坏了父亲的官路,罪有应责,连看都没过来看一眼。 还是母亲让贴身妈妈送了一封信,他细细读了才知道母亲是被冤的。 “娘……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娘知道你乖……” 田氏哄走了儿子,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严厉起来,宏哥儿,该是成长的时候了! 她要看着儿子成才,让儿子继承夫君和父亲的官场资源,一路飞黄腾达!有好儿子傍身,她看以后谁还能欺负她! 她长呼口气躺到床上,唇角上扬,今日的炭足足的,很暖和呢…… 翌日一早,田氏穿了海棠红的衫裙,戴了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收拾妥当,去正房请安。 纪居中正在里面,看到田氏进去,规规矩矩行礼,“母亲。” 田氏先给杨氏行了礼,再让纪居中起来,“今日你也来了,我竟是不知呢。” 意思是你不先给嫡母请个安说一声就跑来上房了,是不是没把她看在眼里? 纪居中展颜一笑,“因不知母亲能出来了,礼数有失,请母亲责罚。” 经前些日子小宴一事,纪居中想通了很多事,决定方向后,眉间郁郁之色不见,整个人精神气十足,充满少年人的朝气,性子里的坚韧又未变,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气质变的温暖可亲,谁看都顺眼了不少,杨氏瞧着也喜欢了几分。 别人看他顺眼了,田氏就不顺眼了。 这么个男人戳在她面前,时时提醒她的身份不正,纵使升了平妻,她也得在原配面前行礼,自己生的宏儿,身份永远也不比这个人尊贵! 如今竟然也会话里带刺了,还暗示她她如今正被禁足呢! 可惜她还没还回去,杨氏就开了口,“方家的梅宴,直接下了贴子给你,怎么回事?”竟是心急的不想理这些言语官司了。 田氏瘦了很多,冬日的厚重衣服也遮不住苗条纤瘦身材,略施脂粉的脸描画出难以言说的柔美气质,揉和了大家闺秀的气度和小家碧家的可人,杨氏不喜欢之前话题,她就乖乖的不进行了。 “媳妇和方家二房主母乃手帕交。”她声音平缓,面色矜持,“我这身份……说起来也是辱没了人家,今年我升了妻位,想来好友听闻了,就下了贴子。” “原来如此。”杨氏点点头,若真如此,便说的过去了。不过有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你准备带哪几个孩子去?” “媳妇……本不想带人……”看到杨氏皱起的眉头,田氏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怕哪里做的不好引人笑话,日后再没这样的机会。但媳妇又想,别人都带偏我不带也不合适,不如只带一两个懂事的,让小辈们得了见识,我也能认真看看,以图日后常来常往。” 此行是不可能一个小辈不带的,方家梅宴太唬人,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理由,杨氏都不可能答应。与其被杨氏逼着带,不如自己提出来,还能有讨价余地。 少带,并带自己属意的人。 ☆、第59章 提醒 这番话不知道被纪居宏听到会有何感想。 田氏乖顺地看着地面,钗环上流苏微微晃动,落在地上的光影柔美。 她一点也不担心。 此行早在预料中,哄儿子不过是个哄字,回头告诉他是老太太吩咐她无法拒绝就好了。 左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总有一天儿子会懂她的心。 “这才对。你刚升妻位她就下了请贴,这份交情不浅,你不必太过忧心。”杨氏笑了,语重心长,“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年幼时交的朋友最真挚。你放心,即是手帕交,方家太太必不会介意你什么。” 田氏沉静目光落在腕间红翡贵妃镯上,“娘说的是。” “你准备带谁?”杨氏又问。 “四老爷不在,我本想着,我一妇人不好带少爷,带姑娘们出门比较好。但些前日小宴上出了事,怎么着也该避一避,不好带姐儿们……”田氏微微抬头,询问请示的眼神显示的清清楚楚。 “这话不错,”杨氏想了想微微点头,“姑娘们矜贵,名声是大事,宴会少参加一两个无碍,左右快过年了,她们该学着操持家务。” 这是杨氏给的别人问起家里姑娘时应该回的话,田氏心底明白,脸上笑意未减,“老太太慈爱,小辈们有您这样的长辈看着,真真有福气。” 她边说边看了眼站在厅中的纪居中,猜想今日碰到他是不是意外,纪居中是不是故意等在这里,等聊起梅宴话题的时候,趁机拿下这个机会。 方家梅宴,才子无数,有身份的有地位的有才学的,但凡年纪不算大的公子,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就算混个脸熟,慢慢的也能成关系! 纪居中必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她不会让他如意。 “我想着吧,家里几个大的不在的不在,身体不好的不好,连宣哥儿前些日子都偶感风寒,最近不怎么出门,不如这次,我就带昕哥儿吧!” 她唇角弯弯,语意轻快,“昕哥儿又乖又听话,懂事长的又好,老太太看着都喜欢,到了方家肯定不会有事。” 田氏微微低了头,掩起眸内光芒,想起闺中密友那封信,她心里就火热。 方家嫡长房少爷,有才有能,最得方家老爷子喜欢,听说很多次方老爷子的决定都是他促成的。 他喜欢年轻男孩子,如果…… 田氏很聪明,她提供了一个杨氏不可能拒绝的理由。 杨氏思考过后也觉得今年纪家着实不顺,孩子们多灾多难的,姑娘们出不了门也就罢了,孙子们也不大合适。 老二家两个大的年纪稍显大了,且不是读书的料,去了方家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待遇,唯一的宣哥儿前些日子小宴办的不好,不避避风头怕是不好。 老四家的中哥儿……也是小宴上出了点事,他去再把那些嫡庶,后母的流言招来。宏哥儿……他亲娘田氏都不想带,她这个祖母也不能逼着。 若是老大家的安哥儿还在就好了。那等不输于任何一个人的才华,必能大放异彩!可惜去的太早了…… 再往下数,小的就太小了,十岁都没有的小孩子,去了有什么用! 数来数去,这么大的家里,现在竟然还真只有昕哥儿能推出去了! 杨氏闭眸想了好一会儿,觉得也还好。 第48节 昕哥儿别的不说,乖巧懂事会看眼色,又与夏林徐三家少爷交好,小宴那日崔三公子都坐在了他的身边,显然也是不介意的。 有时地位高的少爷反倒愿意亲近小人物,只要昕哥儿不胡闹,此行纪家必有收获。 杨氏做了决定,欣慰地看着站在厅中的田氏,“你很好,能无私提携侄子,当为四房主母。” 田氏微垂着头,姿态柔美端正的行了个蹲礼,“都是母亲教的好。” “那这次,就带昕哥儿吧。”杨氏痛快发了话,“也没几日了,得与他添置些好东西才是。” “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媳妇就没想到。”田氏眼梢扬起,笑的略略俏皮,“昕哥儿头一回参加这样的盛事,不如咱们先不同他说,临去前再告诉他,让他全当一般串门,不紧张才好,母亲说好不好?” “也不是不行……” …… 婆媳两个说了许久,话题告一段落,田氏才‘呀’了一声,好像才注意到纪居中,“中哥儿可是有事,瞧我,同母亲说起话来就忘了时间。” “无碍,”纪居中微笑行礼,“我亦想多陪陪祖母的。” 杨氏笑容慈爱,“好好,都是孝顺的!” “不知中哥儿今日来正房是——”田氏笑容柔和,话里的重音却提醒房里每一个人,纪居中很少到正房来,今日来了定是有原因。 孩子找长辈,无非是想求事。 平时不烧香,有事来哭求,佛神都会不高兴,更别说长辈。 可惜田氏算盘没打好,不是谁都像她这样混际内宅良久,脑子里思路定了型。 纪居中今日来是有事,但和田氏想的不一样,他不是故意来截胡,想方设法要让田氏带着他去方家梅宴的。 他知道不管田氏有什么想法,一定不会愿意带他出门,索性借机表白心意来了。 一早他就跑过来,给杨氏请安。方家梅宴之事算是大事,杨氏也误会了,以为他是来求机会的,还准备好生劝解,谁知随意问起,纪居中竟然表示这样的机会该让弟弟纪居宏出去露个脸,方家梅宴和纪仁德回来的日子冲突,他想去接父亲。 杨氏当时很意外,怎么这样的机会他都不喜欢不想要? 纪居中一脸孺慕思念:比起这样的良机,他更想见父亲。 这样的纯粹的真情让杨氏相当满意,四房最近风声不好,纪居中知道替老子周全,是个好孩子,当下就答应了,还赏了东西。 “我是来求祖母允我去接父亲。”纪居中当即解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笑意清澈。 见田氏一脸疑问,他讶然掩口轻咳两句,声音低下去,“抱歉,我忘了太太还在禁足,应是不知道父亲要回来的消息。” 田氏气的仰倒,没看到她都出来了么!老太太明明都默认了,你还瞎吵吵,这样的性子怎么让人喜欢起来! 她脸色不好,纪居中乖觉道歉,“太太,对不住,我今日总是说错话。” 杨氏有些累了,摆摆手道,“你们母子无需外道,老四媳妇,中哥儿是个体贴的,就是性子直不会说话,也容易被人牵着走,你该多关照些才是。” 田氏嘴唇抖了抖,咬牙应着,“是。” “老四的确要回来了,信是三日前到的,我看你身子不好,就没同你讲,算日子方家梅宴前后就会到了。” 杨氏难得缓声解释,却安抚了不了田氏内心愤愤,怎么是看她身子不好,分明是想罚她,故意不说的!如果这次不是方家梅宴的请贴,怕是丈夫进了门,她都不知道! 可惜她不敢有二话,杨氏掌纪家内宅权柄,又有身份上的压制,她只有受着。 “这些日子也冷,不仅你心疼孩子,我也一样,中哥儿说去接,就他去吧,小辈们等他回来就都见着了。”杨氏声音略有些苍老,像是精神不济。 她这话直接下了令,懂事的该知道怎么做了。 田氏不高兴,也得和纪居中一样,行礼告退。 “老四马上要到家,这些天你好好收拾收拾,缺什么的置办起来,可不许偷懒。”杨氏暗示免了田氏的禁足。 这个结果倒没出乎意料,她谋来一张请贴,要是连这个目的都达不到,她也白姓田了。 走出正院前,田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提起裙角走过门槛,不经意看到旁边的纪居中,杏眸微眯,“中哥儿好本事啊。”不声不响的就表了功,连带坑了她坑了宏儿!和着就他孝顺就他贴心! “方家请帖来了,太太肯定是要去的,届时带着五弟一起去,七弟又病了,咱们四房就我一个男丁,不站出来也不好,”纪居中无辜道,“谁知道五弟不同您去呢。” 田氏看不惯纪居中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甩袖子就走了。 纪居中目送田氏气呼呼地离到,心里并没有多少兴奋感。 田氏刚刚一番表现,实在有些不寻常。 在一个房头下生活良久,他深知田氏为人,她应是不怎么喜欢昕弟,怎么今日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想讨好老太太是没错,可依田氏聪明,若真想做什么事,一定能谋成,故意提起要带昕弟,怕是有什么打算。 纪居中回房叫玉盘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玉盘经过上次的事长进了不少,挨了一通板子人变的更谨慎,一些事能办的让人无法察觉,滴水不漏。 很快,纪居中就知道了纪居中午后会在哪里,做什么。 于是纪居昕下午出门时,在侧门偶遇了纪居中。 “四哥,”纪居昕微笑拱手,“近些日可好?身上的病可全好了?” “好了。”纪居中看着这个相貌精致,眉眼清秀的弟弟,笑意真诚几分,“你呢?” “托四哥的福,近来还算不错。” 这话不是纪居昕乱说,虽说杨氏看重了他几分,但其实并不怎么出于真心,眼利的下人们仍然能想方设法的从他的份例里扣钱。 纪居中不同,是纪仁德嫡长子,田氏再厉害,他的身份地位也还在,还能唬唬人。他从小看惯了内宅争斗,猜到纪居昕这里可能会有的情况,交待着暗里帮了纪居昕几次。 纪居昕让周大查到后,很是感动,这个四哥,性子真真仁厚。 外面的雪未化,太阳已经很灿烂了。雪后初晴景色很美,少年精致相貌在雪景映衬下更加清秀,眉目清朗,唇红齿白,琼鼻……发红。 有些冷。 纪居中性子干脆,即是来提醒纪居昕的,看天寒人冻的不行也不多做寒暄,直接看着纪居昕的眼睛,神情郑重,“方家梅宴,四太太与祖母说要带你,祖母同意了。” 纪居昕眉睫微扬,一脸诧异,田氏……在想什么?梅宴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带自己的儿子,要带他? 纪居中自是看懂了纪居昕脸上惊讶,因为他自己起初听到时也很惊讶。 看了看左右,他并肩和纪居昕一起往外走,低声道,“方家梅宴在临清很是闻名,纪家第一次参与,不容有失。姐妹们最近不好出门,兄弟们……也不是很方便。” 他这一提醒,纪居昕明白了。 小宴的事,对纪家影响深远,起码现在,风头还未完全过去,如果一切顺利还好,如果不顺利,再出点什么事,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纪家名声想恢复也不可能了。 难怪杨氏会同意。 “四太太说……你乖巧懂事,最适合此行。”纪居中眉心微皱,墨黑瞳眸里有淡淡担忧,“不若你这些天装病吧……”能不去最好,田氏还提议故意不告诉纪居昕,肯定是想到时借着他心神不宁的机会搅事。 “多谢四哥告知。”纪居昕眼睛微弯,笑着冲纪居中道谢。 纪居中给的主意大约是很多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会想到的方法,但纪居昕不准备用。 一来他现在在扮乖孩子,他还要借着杨氏的手做很多事,暂时不能让杨氏失望,要知道还有个纪居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踩他呢。 二来么……他最恨的人里,田氏排名靠前。他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田氏是怎么害他的,然后一条条还回去。 再者,他还有朋友,林风泉徐文思崔三,大概都要去梅宴,田氏以为他没倚仗好欺负,他要好好打碎她的梦才好。 前世的经历告诉他,最痛苦的事不是死,而是绝望地活着,所有想要的全部得不到,尽管近在咫尺。 他总要一点点把这些教给她们才是。 他一脸无畏,纪居中看出他的意思有些着急,“四太太还同祖母提议,不让你知道这个消息,说怕你紧张,不如宴前再告诉你,让你以为是普通人家串门,她这样做一定——” “四哥。”纪居昕缓缓偏了头,看着纪居中笑,眸色如月光倾泻,宁静安然,“我不能不去的。” 纪居中不由自主安静下来,怔怔叹了口气。 是啊,他不能不去。 在庄子里一住十三年,荏弱无助,好不容易得了少爷们的眼缘,让老太太看重几分,他需要表现。如果他借病推辞,日后怕很难再起来,日子恢复过去的难熬。 男人都是有心气的,就算年纪小,怕也不愿意无助的缩着,等别人帮忙。 纪居中自己就是如此。 “四哥无需担心,”纪居昕目光穿过云层,“我不会有事。” “有些事看多了,自己就坚强了。其实我也不是那般无用,那日……”提起二人假山后的相遇,纪居昕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头,“只是情绪有些失控,我平时不那样的。” 纪居中点了点头,“我懂。” 压抑久了会爆发,平时多半会忍耐,同他以往一样。 他拍了拍纪居昕的肩,“那你自己随时小心,千万好好的。” 纪居昕步子慢了慢,脸上复又扬起笑容,“我会好好回来见你的,四哥。” 两人相视而笑,随意聊了起来。 “九弟这是要去哪里?” “林家少爷约我去看书画,四哥呢?” “去买些东西,父亲过几日要回来了……” 林风泉告诉纪居昕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他也要去梅宴,到时和兄弟们一起带着他,看谁敢欺负他!纪居昕真是暗叹自己好运气,刚刚得知四婶可能要下手,还没说呢,兄弟就直接要挺他。 二是夏飞博来信了,有单给纪居昕写的内容。 纪居昕细细看着。 夏飞博此行算是顺利,虽有些小意外,总算是有惊无险,事情前期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着惊天消息出世。他要办的事已办完,现在启程回来,用心读书,来年博个功名。 这点林风泉表示兄弟们都一样,明年会一起下场,怎么也要搞个秀才! 还连声抱怨莲青书院规矩,至少要满十五岁才准下场应试,说什么学业再好,也得同时长见识学做人,年纪太小就算成绩好中了进士,官也是当不好的,不然他们早就当秀才了! 纪居昕任他吹牛,继续看信。 信里提到了纪仁德。夏飞博说看到了纪仁德,现在京城纪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德行出色,世间奇才,不升官简直对不起老天。 少年们的情感深重,认定了人之后基本不管谁对谁错,护短就对了。 夏飞博和林风泉徐文思一样,不知道纪居昕和纪仁德矛盾为什么那么深刻,纪居昕好像布着套要折腾他,但他们信服纪居昕,所以一定是纪家错了,还错的非常非常离谱,不然纪居昕不可能这样! 敌人太强大,他们必须用力帮着纪居昕! 夏飞博的来信里,详细写了京城里纪仁德的表现,字里行间带出浓浓忧虑——纪九你这路走的危险,一定要小心。 第49节 纪居昕很感动。 朋友们不问原由挺他,他能还的,也只有一腔真心,如有可能,尽量帮着几家仕途顺畅吧…… 回头看看满脸兴奋,眼睛睁的圆圆的林风泉,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自大了点,怎么就能保证别人仕途?聪明……也得小心啊。 “纪九!”林风泉不满纪居昕的走神,“你说,明年我们几个下场,谁得能案首!” 纪居昕有意气他,支着下巴,“我想想啊……反正不是你。” “你怎么这样!”林风泉跳脚,“反正他们几个都不在,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好听的!” 纪居昕摊手,“明年的事我哪能猜到。”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嫉妒我们能下场你还不行对不对!”林风泉叉了腰笑地放肆,“哈哈哈小朋友别着急嘛,再两年你就可以考了!” …… 两人聊了半晌,选了些纸墨,事情办完将要离开时,林风泉嘱咐纪居昕,“梅宴那日我会早点到,你来了就去找我,知道吗?” 纪居昕微笑应是,“在下谢过林少爷关照。” “那是,”林风泉高傲抬下巴,“有你林少爷关照着,保证你玩的好!” “我同你讲,你是男客,一去就会被领到外院,方家待男客的地方我再熟不过了,进了外院第二道门,有个水榭,现在是冬日,梅宴不办在那里,所以现在那处人最少,视线最好,我就在那里等你,你进来时也要多看两眼,免的错过了……” 四日后,纪居昕起的很早,这天他要跟着田氏去方家参加梅宴。 收拾好后他握了一卷书,边看边等田氏的人。 哪知比田氏的人来的更早的,是纪仁礼派来的小厮。 是那日在纪仁礼书房前见过的小厮。 纪居昕后来让孙旺打听了下,这个小厮现是纪仁礼的贴身小厮,名叫双泉。 双泉年纪不大,许是在纪仁礼面前伺候久了,沾了些清高之气,行过礼,抱着手抬着下巴,神色严肃,“老爷说了,此行九少爷要记着自己身份,谨言慎行,别给纪家丢脸。” 他仿佛只是来传话的,说完表情没变,行了礼转身就走。 孙旺没忍住瞪了双泉的背影几眼,转过头来扬起笑脸小心安慰纪居昕,“少爷不必多想,老爷定然只是担心你……” ☆、第60章 方家 “大老爷的话,我并不在意。” 纪居昕是真的不在意。 或许上辈子还曾奢望过父爱,哪怕一点点,现在么,算了。 纪仁礼是他生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可纪仁礼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一世,无动于衷,他算还了这份生恩,这辈子,只当是陌生人。 纪家一家子毁他害他,尤其四叔四婶和嫡母,父亲只是厌恶他,只是不作为,生恩还了,他们之间再无其它。 重生归来,若说纪居昕对四叔四婶嫡母是恨之入骨,杀一百遍也难消其恨,对纪仁礼……如果他不折腾,他也不想如何。 上辈子死前,他最恨的人就是纪仁礼,因为他不像父亲,没给他父亲能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才被四叔四婶嫡母毫无顾忌地作践。 死后渐渐想明白,他之处境,多是因为自己无能。 世上没谁能靠的住,期待别人保护自己,不如自己强大起来。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谁也欺负不了他。 今生他当恩怨分明,有恩偿恩,有仇报仇。 一笔一笔,他算的很清楚。 自从看明白内心后,他的路,从来清清楚楚。 纪居昕手握着书卷看着门外,唇角噙着笑意,子漆双眸里却冰冷如霜,似有凛冽杀意。 孙旺低了头不敢再看,声音有点抖,“少爷……四太太的人来了。” “嗯。”纪居昕头微微侧了下,眸底寒意消融,温暖笑意一层层漫出来,放下手中书卷,“走吧。” 孙旺躬身迭声答应着,“是!” 这次去方家梅宴,在别人的地盘肯定不能乱蹿,不像上回自己家那么方便,纪居昕不准备带周大,派他出去办事,身边只带了孙旺和绿梅。 送三人出门时,画眉长眉微挑,有些不高兴。绿梅不知道做了什么,竟得了少爷的眼,贴身也让她跟着!明明上次小宴,贴身伺候少爷的是她! 席上那么多少爷公子……身边也都是大丫鬟,她瞧着还有些是收了房的。绿梅年纪这么大了,怎么好强出头! 百灵脚步轻快地过来,“咦,画眉姐姐,你不高兴?” “没有,我就是担心少爷,少爷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可怎么够!”画眉做忧心状,“方家可是大家。” “没事,”百灵笑呵呵摆手,“那不四太太带了不少丫鬟么,少爷要是不够使,说一声就行了。” 画眉:……你心可真宽。 四太太带那么些人,没准就是故意挤着人数,让少爷不带人才好! 画眉猜的没错,田氏打的还真就是这主意。 出门赴宴都是有规矩的,什么样的身份对应什么样的排场,纪家在方家面前有些气短,田氏虽然是四房太太,但是个刚刚升妻位,以前是妾的太太,不能带太多人。 她把人数凑的差不多了,纪居昕这个跟着去的,当然就不适合带太多人了。 他身边人少,调开就容易,想做什么事就方便。 纪居昕没猜到田氏心思,只是下意识让自己低调点,别在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引人攻击,身边下人贵精不贵多。 见到田氏时,田氏态度并不热情,略点点头,嘱咐两句宴上人多,自己注意,就率先坐上了车。 纪居昕应了是,被引着坐到另一辆车上。他有些怀疑,田氏真对他有别的安排?看这架势不大像啊…… 没哄他也没给个笑脸的。 天气晴好,路很好走,马车很快到了方家。 他们到的很早,方家负责迎客的下人都还没忙起来。 进了门,田氏在马车里同他告别,“男客与女眷去的地方不同,下人们会带你去见方家少爷,只是一会儿你需给方家长辈请个安,回头我着人去唤你,懂么?” 纪居昕肃手站在车前,微笑着答,“我知的,四婶。” 田氏的马车要一直驶到二门,女客们都在内院,男客自然在外院,他需在这里与田氏道别。 昨日午后被杨氏叫去,杨氏一脸慈爱地告诉他,四太太有个手帕交是方家五房主母,得了一个梅宴请贴,只带他一个人去,问他惊不惊喜。 他当即配合着睁大眼睛做惊喜状,陪着杨氏田氏演了出戏,没看到他紧张田氏还很失望。 他可是知道田氏这位手帕交的,田氏扶了妻位后和这位方家五房主母来往颇为密切,可惜这位方家主母手段不够好,田氏只借着风头得意了不到一年,这位手帕交就得急病去世了。 纪居昕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内宅争斗冷酷血腥,他猜这位一定是手段不好,得急病不一定,内宅失败者是一定的。 田氏现在想借着这位生事,一定会顺利么? 这也是他敢来的最后一个原因。 猪队友什么的……呵呵。 孙旺暂时帮着去安排纪家马车,纪居昕随着小厮往外门走。 方家房子很大,跟纪家御赐伯爵府的占地规模有的拼。 积年来纪家因为爵位递减,违制的东西一一删减,也无余财对房子诸多修葺维护,除了几处景色好的地方外,其它地方很有些灰败。 方家则不同,祖上虽无爵位,但近几代人才辈出,府越扩越大,内里景致越来越精致,便是冬日,也有繁花奇木,听闻还有一片大梅林,也因这一大片梅林,才成就了近年来年年都有的梅宴。 看过纪府,再来方家,一一比对,纪居昕真真觉得临清诸多大家瞧不上纪家是有原因的。 祖上荣光已去,偏又不愿意放下身价,自觉矜贵高别人一头,如若不是有个精明入骨的纪仁德,纪家估计起不来。 眼前一片葱郁绿色,令人见之心喜。 纪居昕深吸了口气,遗憾上辈子死早了些。当时上位的新君手腕很强,也不是好糊弄的,纪仁德若不断了党朋关系,早晚有一日被打入泥里…… “这位可是纪九公子?”远处有人急步迎上来,生怕怠慢了连声解释,“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被手上事绊了一下,没能及时过来,纪九公子可别见怪啊。” 来人身材微瘦,和纪居昕年纪大概差不多,正值抽条长个的时候,浓眉大眼,十分有活力。 纪居昕拱手为礼,还没说话,这人又道,“还未自我介绍,我是方平康,方家二房庶子,行十。” “方十少爷好。”纪居昕微笑。 他是庶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对方来个身份差不多的接待,正合适。 “你我年纪差不多,无需太客套,唤我方十就是。”方平康笑呵呵摊开一手指路,“纪九公子这边请。” “我即唤你方十,你也无需客气,唤我纪九便是。”他们这些少年还未弱完,没有取字,直接唤名字太过亲近也不好,所以出门来往,大家唤排行的比较多。 方十笑着应了,一边带路往前走,一边找话活跃气氛,“说起来还真是巧,我们不但年纪身份差不多,学习也差不多,我在莲青书院丁班读书,听说你也是?” 纪居昕脚步沉稳,脸上笑意不变,“也是年底考试才升上去,不如方兄好学识。” “我哪有什么学识,在丁班都一年多了,也没升,你不一样,才入书院自己就升了班,成绩还在后头啊!回头再升了,可要提携小弟啊。” 方平康很会聊天,有点自来熟,言谈间也没一点方家的高傲姿态,很令人舒服。 二人走过一片矮房,矮房蒙着布,看着有些怪异,方平康介绍,“我家老太太喜欢花草,家里就特别建了个暖房,现在天冷只能遮着,不过今日宴上也摆了几盆,纪兄可欣赏。” “那我可有眼福了。”纪居昕视线越过这片矮房,落到一墙之隔的小院,“那里……”话一出口顿觉冒昧,便住了口。 “没什么,”方平康却摆摆手不在意,“那是我家大哥,方家这辈的嫡长,方平睿的院子。大哥的院子是自己作了图纸建的,颇有些巧思,那个三层眺望楼是他最得意之作,几乎每个来方家的人都要问上一问,我们都习惯了,纪兄不必介意。” 方家嫡长子方平睿…… “大哥今日也会在梅宴,不过他性子古怪,如有什么得罪,纪兄千万不要介意啊,”方平康还低声交待,“大哥的院子是不让人进的,纪兄在游玩时也要注意,万不要走错了路。” 纪居昕承他的情,郑重道谢,“谢方兄提醒。” “不值什么。” …… 方平康一路指着景让他看,两人一道进了外院第二道门,纪居昕马上就看到了林风泉说的水榭。 方平康看他脚步微顿,也停下来介绍,“这水榭好看吧,这是我家景致最好的地方。我家高祖是个爱享受的,又喜水,把这里建的开阔疏朗,巧妙精致,可惜现在冬日天寒不宜在这里久呆……咦,怎么里面有人?” 第50节 纪居昕看清了远处人影,举起手扬了扬,唇边笑意流淌,“是我的朋友。”林风泉。 林风泉本无需这么早来方家的,无奈夏飞博没在临清,徐文思这几日有事来不了,他不能让纪居昕一个人过来,方家梅宴上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不长眼,仗着身份欺负纪居昕怎么办,他得担着几个兄弟的份一起,看着昕弟! 是以这天他来的很早,方家接待的少爷都有些惊。 接待林风泉的是三房嫡子,行七的方平端。方平端是认识林风泉的,官家子弟要拓展自己的朋友圈子,他算是方家和林风泉不错的,早早被派了任务。 方平端也算知道林风泉性子,可把人引到水榭这位少爷竟然不走了,他劝了好半天都不听,把他急的不行。 再一看林风泉怀里抱着手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口,冷的直跺脚也不肯走,就猜到他在等人,不是兴致来了非要受冻。方平端出口说要替吧,这位少爷还不肯,他只好吸着鼻子陪着,猜是哪位不得了的少爷让林少爷这么等。 突然林风泉站直了,眼睛放光,手炉抛给身后小厮就跑了出去。 方平端愣眼一看,来的是二房的庶出弟弟,和一个陌生的少年。 庶子们去迎的……大都身份不怎么高,何以林少爷这么激动,还刻意在这等? 莫非……他猜错了,后面还有人? 跟着快步走出去,方平端看到林风泉直直跑到陌生少年身前,咧嘴笑的欢快,“你可来了!” 忍不住惊讶,此人是谁! 他认真看了几遍,这少年也没甚平常,眼生,瘦弱,除了长的好看点,没别的……莫非林风泉好男…… 不对!林风泉房里早有丫鬟伺候了! 林风泉和纪居昕打完招呼,给方平端介绍,“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纪居昕,纪家大房之子,家里行九。” 方平端和纪居昕互相行礼问候。 林风泉看向方平康,指着纪居昕,“今日他要与我一起,麻烦你了。” 方平康也很不解,但面上一点没露,听懂林风泉话里意思,笑着拱手告退,“那感情好了,我正愁着呢,手头一堆事,生怕招待不周,既然林少爷发话,我就先告退,回头空了再来相陪,纪兄可千万不要介意。” 几人又客气几句,方平康转身离开。 方平康离开前冲方平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看出纪居昕有什么特别之处,请他自己注意。 方家内宅气氛和纪家不同,杨氏憋着心气,家里规矩严厉过头,庶子不怎么受重视,方家却不一样,儿女同样联姻,同样朝最有利的方向走,但家里儿女并不多做拘束,庶子女除了要守的规矩多些,庶女也可以和嫡女一样习琴棋书画,庶子也可以上学,但若是自己不努力出不了头,就别怪长辈不给机会。 所以方家除了直系嫡庶可能会别苗头使手段引父母关爱,隔了房头的堂兄弟关系都还不错。 方平端得了弟弟提醒,想着观察为先,没敢乱说话,带着林风泉纪居昕往梅林方向走。 林风泉见了纪居昕很高兴,一路说个不停。 纪居昕微笑听着,偶尔回应两句,二人气氛相当好。 方平端这时才觉林风泉真是和纪九交朋友,可是纪九……凭什么呢? 把两人安置在梅林,方平端还要去引客,就请他们先自便,一会儿他再回来和他们玩。 林风泉笑眯眯挥手,说真是麻烦你了,回头忙完了过来和兄弟喝酒! 方平端笑着应了。 林风泉说自己路熟,带着纪居昕进梅林逛。 梅林的确很美,满目的粉白带着暗香,让人心境都涤荡空灵,纵使天寒手僵,也很难抑制折梅的冲动。 直到冷的不行了,二人才出来,走到开了窗的暖阁休息。 刚刚坐下,林风泉就黑了脸。 “怎么了?”纪居昕一杯热茶下肚,整个人立时暖了几分,偏头看到林风泉扭曲的脸,差点吓一跳。 林风泉手指点着窗外,咬牙切齿,“那个混蛋也来了!” 纪居昕冲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少年,正进入梅林,大约也是去赏梅了,可惜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文、礼!”林风泉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那个最胖最丑的,就是他!” 一群抽条少年里的胖子很好找,纪居昕很快看到了赵文礼。 这位少爷长的真是……有点惨不忍睹。 胖大的腰身,细眉,三角眼,厚唇,肤黑。 这样的组合……他上辈子一定得罪过真龙天子。 “丑吧!”林风泉瞪眼睛。 纪居昕抱着茶杯,“……丑。” 他早听说林风泉和赵文礼的官司,赵家千方百计找林家别扭,他也听徐文思说了,后来在林风泉不在的时候,徐文思还细细和他说了那天寺庙里的事。 赵家自忖走通了京里的路子,来年必会当上临清县令,压林父一头,以前两家好像就有不对付过,现在赵家看到林家人就想踩两脚,林家不赔礼道歉就不罢休,其中以赵文礼做的最过。 不过被林风泉讽刺了几句人丑,赵文礼但凡见到林风泉,都要闹一通,还次次能占上风。 因为他不要脸! 林风泉好歹是莲青成绩不错的学子,要脸,少年人心性又好强,这赵文礼行事粗鲁,言语粗俗,不知道故意的还是本性如此,反正次次激的林风泉忍不了要出手,先动手肯定吃亏,所以回回他都很憋屈。 “好想弄死他!”林风泉愤愤道。 纪居昕想了想,问,“这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祖上做什么的,京里有什么关系?” “说出来都脏嘴!”林风泉翻了个白眼,“他家祖上,就是临清城倒夜香的!不过是个带了黑边的混混,在乱葬岗发了死了横财,一家子就荡起来了!借着不易之财做生意,没想到给他做出了成绩,置妻典妾,狐朋狗友交了一通,家底越来越富了!” 林风泉目光极为不屑,“赵家也就是赵文礼的爷爷是个出息的,懂钻营,把家族带到这种程度,他爹就不行了,有一点财权,什么手段都往外使,不知道祸祸了多少人,家里下人,商场对手,对他们害死的数都数不过来,不是我说,他们这样的家族早晚完蛋。” “偏生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好与这样的腌臜货们打交道。”林风泉拳头握的死紧,“这没长眼的偏生像盯上了我似的,总来找我麻烦,烦死了!” “这样的人家除了,也算是为民除害。”纪居昕悠悠地说。 “是啊,为民除——”林风泉突然偏头看着他,眼睛亮的不行,“你有办法!” “你先来说说,这赵家攀上了什么人,赵文礼是个什么脾气。”纪居昕手指轻点桌子,眉睫舒展,有笑意流淌。 林风泉看着他,突然就不急了,也笑了笑,“这赵家应该就是在京城里买了个哪个太监的话,你知道太监有时候挺好使,但关系并不牢靠……” “赵文礼就是个混货,看到我就要呛声,打听到我有什么他必然要去弄来,哪天身上穿戴比我好就要嘲笑与我……” 纪居昕认真听完,又问,“在东昌府,他们可有相熟的关系?” “听说最近拿钱砸通了孔其的路子,孔其你知道么?东昌府仓掌事,知府的小舅子。”林风泉眉头微皱,不大好弄啊。 孔其啊…… 纪居昕眼底一点点漾开,眼底微弯,笑的像只狐狸,是他就好办了。 见林风泉一脸疑问,他轻声提醒,“你忘了那张名单?” “什么名单?”林风泉眨眼。 纪居昕无声启唇,做出口形:大佛寺。 林风泉立刻放下茶杯,看了看左右,“你说的……可是那日?” 纪居昕点了点头。 林风泉激动起来,如果是那名单上的人,那就…… 他怎么就忘了! 纪居昕淡定喝茶。 林风泉忘了不奇怪,名单上名字太多,孔其的名字并未在最上面,当时林父只给林风泉和徐文思看了一小会儿,两人相当震惊,孔其这个名字也许只徐文思注意了,林风泉精力在别的名字上。 整张名单他们肯定是没看完的,林父收好后又说是大人的事了,近来没与他们再提起过,林风泉不知道孔其也很正常。 “孔……要倒大霉,赵家贴上去,只有受连累的!”林风泉顺着纪居昕的思路,找到了整治赵文礼的方法。 “端看你想如何了,若是轻轻的治,不作为就好了,”纪居昕眼睛依旧笑着,墨黑瞳孔却起了淡淡杀意,“若想……治死,引赵文礼往孔其身上靠就行了。” 待林风泉反应过来,纪居昕放低声音出主意,你可以这样这样…… 林风泉听完纪居昕的话,心绪起伏,怔怔看着纪居昕,半晌回不过神来。 少年额头光洁,眉眼秀致,唇红齿白,微笑的样子乖巧的不像话。 可这样的纤瘦少年,竟然聪明成这样。 思路开阔敢想敢做,没有他想不到的事,没有他不敢办的事。 幸好,他是他的朋友。 ☆、第61章 布局 田氏的马车在垂花门前停下,两个妈妈正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先行了礼问了安,再请她换上软轿,一路朝后宅走去。 软轿帘轻,帘子随风一荡,田氏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越过影壁,是处精致的小花园,小花园中间有水有假山,四面数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软轿走上了西边的青石小径,穿过一道月亮门,田氏看到路边屋角摆放着数盆盆栽,青青翠翠错落有致,显然是精心伺弄的。 再往里走,漆着红漆的精致小亭,雕梁画柱的楼阁,奢华典雅的摆设,不一而足。 路上若遇丫鬟仆妇,众人皆默默躬身闪避在侧,待她走后才轻轻离开继续做自己的事,眼神不胡乱打量,未有一丝不规矩之处,也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声响。 田氏心内深叹口气,邓氏好福气,嫁进了这样的家门。 她的手帕交邓氏,是方家现在五房主母,父兄都在朝为官,官都不算特别大,地方上算是有些实权。 幼时父亲和邓氏父亲同地为官,利益一致,两人走的很近,连带着家人也诸多来往,成为通家之好。她和邓氏也是在那时认识,并成为闺中好友的。 当时她不过七八岁,正过着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她比邓氏长的好看,比邓氏会说话,比邓氏诗词好,姑娘圈子里最得人心,邓氏也要看她的眼色。 直到父亲落难。 她被打入泥里,飘零苦楚,最后委身纪仁德为妾,邓氏却仗着父兄,嫁到与皇家宗室有姻亲的方家…… 要说心里没一点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没脸来找邓氏,如果不是升了平妻……她不会开这个口。 “纪太太先稍等片刻,我去禀我家太太。” 妈妈脸上挂着笑,行礼姿势规矩矜持。 第51节 “有劳妈妈。”田氏递了个眼色,贴身的大丫鬟翻手递了个荷包过去。 妈妈不动声色接了,叫人上了茶,就告退了。 妈妈走后,田氏暗暗看了下四周,这是个花厅。内宅女眷待客,大多都会准备一个这样的地方。邓氏的花厅精致小巧,摆设华贵,连炭炉都是黄铜雕花的。 到底是不一样了,邓氏年幼时最低调不争,连戴好点的首饰都怕抢了别人的风头。 田氏暗自思索,一会儿要怎么和邓氏聊天。 两人十几年未见了,早已不是记忆里的脾性模样。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爽朗的笑声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那田姐姐可是来了……可是招待不周了!” 田氏脸上摆出笑容,站起来等着。 下一刻邓氏就出现了,乌发高挽,圆脸樱唇,眼角略有细纹,唇角弯起笑容热情,好像特别期待她的到来。 田氏微怔,这张脸和记忆里渐渐重合,相似……又不相似。 到底是做惯了主母的人,田氏马上迎了上去,“邓妹妹,我们可算是又见着了!”说着眼睛略略湿润,内里隐隐有水光。 “谁说不是呢?姐姐这些年可好?我可是想的不行!”邓氏握住田氏的手,也掏出帕子拭泪。 二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劝。 “相逢是好事,太太可要注意身子。” “以后还会经常见,冬日天凉干燥,可别哭坏了眼睛。” …… 过了很久,二人才冷静下来。 邓氏轻快地叹了口气,“瞧我……这些丫头们说的对,今日见面是喜事,你我可要好生收了眼泪,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妹妹说的是。”田氏拿帕子印了印眼角,脸上也露出笑。 “姐姐这些年过的还好吧。”邓氏亲自给田氏倒了杯茶。倒茶时袖子有些缩,露出了羊脂玉的镯子,可谓是温润有光,精美的不像话。 田氏眼梢微垂,声音有些低,“我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还猜不出来?” “这……”邓氏拍了拍了田氏的手,声音安慰,“你也算是熬过来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托妹妹的福,希望如此吧。”田氏问起邓氏的家人,“老爷太太可还好?这么些年也没去请个安……膝下孩子乖不乖?瞧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也猜到了……” 邓氏脸色的确有些得意。 这些年她顺风顺水,父兄官场顺遂,进了方家门连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夫君尊重,小妾们也翻不起浪花,她很满意。 田氏提起这个话题,算是对了她的意,她笑着说起家人,停都停不下来。 直到两碗茶下去,她才意犹未尽的停了,问田氏,“你今日……” 田氏看了看四周。 邓氏会意,让下人们都出去。 田氏这才幽幽道,“说起来有些丢人,我这才升了妻位的人,在纪家可是没脸面到底,如果不是你那贴子,我至今还在被婆婆罚禁足。” “婆婆……”邓氏哼了一声,“也就那么回事,没哪个婆婆真正对儿媳好,你也别太在意了。” “我倒是不想在意,有理我那夫君都写信好生把我骂了一顿……”田氏眸中带泪,“我算是过不下去了。” 婆媳从来都是问题,谁家都会有,邓氏劝了几句,无非让她想开些。 …… 田氏状似真挚地诉了番苦,开始说正事,“你我一块长大,知根知底,我也不怕你笑话,今日过来,是有事想求你。” “和我你还客气什么!”邓氏瞪了她一眼,“不管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会帮!” 田氏眼梢微垂,说的那么热闹,也是能帮的才帮。 不过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看着邓氏的眼睛,“我想请妹妹帮我,在方家老太爷面前说句话。” 方家只有现在掌权人,邓氏的公公才能称上的老太爷。 邓氏睁圆了眼,“你倒是会提,我在我那公公面前可是说不上话!” “不是有说的上话的?”田氏淡淡道,“听说贵府长房嫡长子,很得老太爷喜欢。” 这事不是秘密,有心问都能打听出来。 邓氏脸上的笑没那么大了,放下手里茶盅,“我们大少爷,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田氏神情不变,依旧淡然微笑。 大少爷在外头是什么名声……有人的人也都能打听出来。 邓氏静静打量田氏,觉得她有些小看这个闺中好友了,“你可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田氏反问了一句,状似不懂,下一刻又夸起自家小辈,尤其今日带来的大房庶子,“才十三岁,长的随他娘,真真漂亮。” 邓氏就明白了。 明明打着坑侄子的主意,还装听不懂,真是做婊子还想立牌坊! 可内宅说话向来如此,谁都不愿意落人话柄,若是事情办的顺利,皆大欢喜,各有利益。若是事没办成,只当没起过这心思没办过这事。 邓氏也早历练出来了,遂笑的欢快,“可是巧了,我家大少爷最愿意提携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会儿你同我见见大嫂吧!” 这是答应了,一会儿可以安排。 田氏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放下心神,再次和邓氏聊起了家常。 直到时间差不多,下人来唤。 每年方家办梅宴的时候都非常热闹,各房太太各有司职,在没热闹起来时,都把自己的客人引到自己院子里招待,如邓氏这般。随着时间过去,重量级的客人开始上门,各处院子也开始热闹,装不下这么些人时,太太们就会带着客人去长房给老太太请安,陪老太太说话。 邓氏的丫鬟来传话,意思是差不多了。 邓氏挽起田氏的手,“走走走,你随我同去,定要教我几位妯娌知道,我还有你这样出落标致的手帕交!” 田氏只好‘无奈’地跟着,“过了这些年,你还是这样,一点没变呢……” 接下来的对于田氏来说无压力,她从小就会说话,少女时期一番飘零,更把眼色练的炉火纯青。在一群客人挤着的正房,硬是闯出一条路,字字珠玑讨巧,逗的方老太太笑的牙都看不见了。 方家大房主母宗妇马氏指尖点着邓氏的额头,“这个可是个机灵的,知道母亲这几日不大爽快,故事带了个讨巧的逗母亲开心,赖了这么半天,是等着讨赏呢!” 邓氏凑趣接话,“是呢是呢,母亲啊,媳妇馋您让厨房准备的那道蜜云糕了,您就疼疼媳妇,赏了媳妇吧!” 各房太太连带客人们一起凑趣,方老太太笑的不行,笑着指着邓氏,“来,把那蜜云糕端上来,甜甜五太太的嘴!” 众人哄笑。 待老太太有些累了,各房太太招呼着众位夫人去品茶抹茶,各有玩处,老太太这里就留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各自有话聊。 邓氏瞅了个空拽住马氏,“大嫂,我有话同你讲。” 马氏顺着邓氏的眼色看到了田氏,田氏微笑着行了个礼。 三人走到隔间偏僻处,邓氏凑到马氏耳朵边,“我这闺中姐姐,是纪家四房主母,今日带了大房庶子过来,这庶子是个颜色好的……” 马氏立刻明白了。 她为她那儿子一直发愁。睿哥儿是个聪慧出息的,最得老爷子看重,现在已是举人,下场会试很可能中个进士,到时这淘气性子要是还扳不过来可麻烦! 少年慕艾,男子年轻时贪新鲜爱玩很正常,只要能扳过来就行,可睿哥儿眼光高,外头不正经地方的小倌漂亮是漂亮,他说没灵魂,正经人家的子弟,他又嫌人家不好看没灵气。 总这样可怎么扳过来! 马氏坚信只要有合适的人,让儿子得手试上一段时间,过了新鲜劲,他就不会再好这口了,可惜一直没有好的人选。 正经人家谁愿意做这种事? 她几乎立刻想到,“田氏有何目的?”她扫了眼侧立一边安安静静的田氏。 “没说的太具体,应该是为了她大夫的官位。”邓氏早在和田氏暗语打机锋时听明白了,她顺便又让贴身妈妈去外院找方家爷们打听了下,原是纪仁德调任受阻,若是别人或许办不成这事,若是方老爷子……大概没问题。 她细细这么一说,马氏眯了眼,的确不算得什么大事。 “那纪家庶子,你派人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邓氏眼睛弯弯掩唇笑的暧昧,“我那管事妈妈说如果她年轻三十年,必要勾上一勾呢!” “妈妈的话可做不得准……” “放心吧大嫂,我让丫鬟去打听了下,少爷们都对这纪家庶子评价很高,说他乖巧懂事又长的好,还非常懂眼色,也不傻。” “嗯……”马氏轻轻点头,“把他叫过来我看看。” “交给我吧。” 邓氏和马氏约了个地点,就下去同田氏耳语一番。 田氏招手叫过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杏儿,“你去外院,把九少爷叫过来。” 杏儿今日一直跟着田氏,之前在外门与九少爷分开时,田氏曾说过时间差不多时会叫九少爷过来给长辈请个安,九少爷知道这事,这趟差一点也不难办。 她屈膝行了个礼就去了。 杏儿被小厮引着找到外院暖房时,里面非常热闹。绿梅见她过来迎上去,问明原因,带她到了纪居昕面前。 “九少爷,太太让您过去。” 纪居昕眼皮微微一挑,“现在?” 杏儿点头。 “你去外面等着,我与朋友说一声,马上就来。” 杏儿应了,行完礼,退出门外等候。 纪居昕要和林风泉说一声。 林风泉得了他的主意,迫不及待要试,反正机会正正好。 赵文礼一行看完了梅花也过来暖房这边了,二人一对上情绪就起来了。 往日碰到赵文礼,林风泉多数是不搭理,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非得赵文礼舔着脸,恶心的挑衅数次,实在忍不下去才对上,今日却不同,林风泉见着赵文礼竟然眉眼舒展笑了笑。 赵文礼后背发凉,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小白脸敢直接对上他,不怕吃亏了? 赵文礼秉承他爹思路,最近要做的事就是要踩林家,让林家不好过! 他从小性子就霸道,最爱欺负人,这姓林的小白脸长的好气质好,高高在上总拿鼻子看他让他很不爽!他还抢了他看中的姑娘! 第52节 抢了就也抢了,他抢了还不用,给了银子让姑娘走了! 新仇旧恨怎么能忍! 于是他立刻过来,就和林风泉呛上了。 林风泉也就长的好点文才好点,其它地方哪里比得上他! 他头上金冠,一斤重的,林小白脸有吗! 他腰间玉佩,老坑翡翠,林小白脸有吗! 他身上衣服,苏州织造局最新的金花料子,林小白脸有吗! 赵文礼气势汹汹地过来,林风泉因为早有对策,在对方一一挑衅,周遭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爷们围观的情况下,长身直立,淡定从容。 直到四周起哄声起,热闹的不行,赵文礼气的要掀桌子了,他才慢悠悠地说,“前日我得一瘦马,色绝身纤艺长,是从孔其府上来的,你有么?” 赵文礼一下愣了,这个他还真没有。 孔其大名如雷,现场没有不知道的,这位除了敛财的手段,最厉害的,就是识美尝美,从他手里出来的美人,那滋味……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美! 林风泉下巴高抬,眼神睥睨,此话一出,霸气侧漏,现场一片安静,无人不服。 赵文礼就是个没脑子又骄傲的,跟林风泉杠上是他自己选的,回回都能欺负着人是他最满意的事,现在还没坑人呢,身上东西就比不上林小白脸了?? 竟然还是个女人??? 他赵文礼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女人上?? 那必须不可能! 他爹可是要做县令的!他可是将来县令的儿子! 再说近来他爹正走孔其的路子,说孔其要价太高有些想退,可只要砸钱出去,什么都好商量!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退! 他赵文礼从小到大没输过,就算输也不能输在林小白脸身上! 于是他手上描金折扇一摔,指着林风泉的鼻子,“你给我等着,小爷这就去找孔其弄个美人给你看!” 林风泉大方让开路,笑容洋溢,“别是吹牛吧。” 赵文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爷会吹牛?小爷向来只说实话!你给我等着!” 赵文礼的下人和朋友也大声起哄,“就是就是!我家少爷怎么可能吹牛!少爷和孔其关系好着呢,少爷一句话,孔其就得给东西!” “就是就是!我见过赵公子和孔其在一块喝酒!” “赵公子和孔其关系好好的!” “孔其最爱和赵公子小聚!” “一个瘦马算什么,回头孔其没准直接给赵公子一个画舫!美人多的装不下!” …… 这些起哄的,有挺多是林风泉听纪居昕建议,安排的人。 眼看着赵文礼大步流星地离开,林风泉乐了,拍拍巴掌回头找到纪居昕,“今日多谢你啦!” “和我不用客气。”纪居昕笑了笑,“正好,我有事同你讲,我四婶派人唤我,我要去方家正房一趟。” 林风泉眉心微皱,“去那里做什么?” “来了总要给长辈们请个安。”纪居昕眉目疏朗,神情淡然。 “不用,方家梅宴男客一般不去内宅,回头方家老爷会过来,我们跟着方家少爷见上一见也就是了。”年年都是如此,林风泉很熟。 “那是你。”纪居昕看了看门外等着的杏儿,“我们是第一次来。” 林风泉顺着纪居昕的视线看到了门口等着的丫鬟,不怎么高兴,“非去不可?” 纪居昕点了点头,“嗯。”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走。 “那我陪你。”林风泉大步跟上。 “你……”纪居昕看看暖阁里的客人们,有好些都看着林风泉,想来是想与他聊天的,“不大方便吧。” “有甚不方便的,反正去去就回。”林风泉走到纪居昕前面,经过杏儿时凉凉说了句,“带路。” 杏儿想说太太只请九少爷一人,可她不敢和林家少爷叫板,回头看看九少爷也没敢反对,咬了唇,小步跑到前面,带路去了。 于是马氏最终见到的是两个人。 邓氏田氏对视一眼,也有些奇怪,怎么林家少爷也来了。 林风泉落落大方给马氏行礼,“我看风景不错,转晕了头,刚想回去,看到纪九说要来给方家长辈请安,我也是很久没来拜见长辈们,就厚脸跟来了,大太太别介意。” 马氏微笑,“哪能呢,林少爷能来,我更高兴呢。”说完迭声让下人上茶。 马氏就笑着问他,家里长辈身体好不好啊,学业辛不辛苦啊,今日来方家要好好玩,不要拘束。 热情的同林风泉聊完,看向纪居昕,只说了一句,“这便是纪家九少爷么,果然好人品。” 简单会面就完了。 林风泉和纪居昕一起被送出去后,林风泉半天琢磨不过来,这是怎么个意思? 估摸着最多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马氏一直在关照他,只看了纪居昕一眼。 他之前曾怀疑过为什么请安要见马氏而不是方家老太太,后来一想老太太今日想必很忙,马氏见他们又好像只是例行公事,没半点旁的意思,也就放下了。 纪居昕也是没琢磨出什么,方才坐首位的是大房马氏,下首是五房邓氏,邓氏旁边是田氏。 一直是马氏在说话,邓氏田氏都非常安静,没多说话,也什么什么多余的动作,更没眼神交流。 这可是……让他看不懂了。 回到暖房坐了一会儿,纪居昕招来绿梅问了问,绿梅也摇了摇头,显然是也没看出什么。 方家梅宴人多,内宅女客也多,未有婚约的小姐们不少,为了怕发生意外,外院的暖阁里,少爷贴身带的都是丫鬟,小厮直接留在门房,有事就来传话,没事不让出现。 所以纪居昕身边,只有绿梅一个。 少爷们玩的热闹,丫鬟们就尽力降低存在感,多是贴墙站着,看到缺什么或有什么需要,才上前搭把手。 纪居昕认为自己身在局中,看到的不多,没想到绿梅也没看出什么。 这样他反倒放了些心。 绿梅长于内宅,人也不傻,她都看不出来,想是一切正常了。 再者,他不会离开林风泉,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纪居昕挥挥手,让绿梅下去。 绿梅行礼退开,不想正有个小丫鬟过来添茶水。 可能没料到绿梅突然后退,小丫鬟没注意,一下子撞上了,跟着手一抖,茶壶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绿梅的衣裙。 ☆、第62章 险境 绿梅今日随纪居昕出门,特意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衣服,显得人精神,又不会太扎眼,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显脏,但凡一点污渍都会看的非常清楚。 裙角的茶渍眼看着洇成一团,脏兮兮的特别难看,绿梅秀气的眉梢微蹙。 小丫鬟年纪不大,大概活还不怎么做的惯,有些冒失,见闯了祸吓的脸都白了,“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茶壶,拿出帕子要去擦绿梅的裙角。 绿梅忙止了她,“擦了会更难看的!” 小丫鬟看着要哭了,大大的眼睛里蒙了水雾,声音颤抖,“姐姐……我带你下去换件衣服吧,咱们悄悄的,让谁都不知道好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大,“我求求姐姐,姐姐千万不要告诉我家太太,否则我就要被赶出去了!” 绿梅看了眼纪居昕,微咳了声,提醒小丫鬟,她再这么闹,她不说别人就都能知道了。 小丫鬟一噎,转头来求纪居昕,“这位少爷,都是婢子不对,婢子行事不小心,冲撞了您,害了您的大丫鬟,婢子认打认罚,求少爷千万饶婢子一命……”说着膝盖一转,就要冲纪居昕跪下去。 纪居昕眉心微皱,绿梅立刻扶住了小丫鬟,不让她跪下去。 本不是什么大事,真要闹大,别人不会怪小丫鬟不懂事,会怪纪家规矩不好,小题大作。 小丫鬟眼泪开始往下滚,“求姐姐随婢子去换身衣服吧,就在这附近,婢子马上就会把姐姐领回来……” 绿梅微叹口气,今天随少爷来,她最不想的就是让少爷没脸,不换自己穿身脏衣服怎么好继续在这里伺候,换吧……万一少爷有事怎么办? 本想着今日出门做客,就算伺候少爷,也不忙不累,穿身好衣服,倒是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纪居昕见绿梅看过来,摆摆手,“你随她去吧。” “可是少爷这里没有人伺候……”绿梅眼底有淡淡的担忧。 纪居昕知道绿梅担心什么,他们二人心都提的有些高,生怕有什么意外,可举办小宴时人多眼杂,偶尔出现意外都很正常,众目睽睽之下做不了什么,太阴谋论不好,他脸上带着笑,“一会儿工夫无碍,你别贪玩不记着回来就是。” 绿梅还想说话,纪居昕墨黑眼瞳一转,绿梅随着着他的示意看到了小丫鬟,小丫鬟已经哭的非常厉害,看着她再不去她就能号啕大哭了,绿梅不得已,只得行礼告退。 “你快收了泪,这里少爷们多,冲撞谁就不好了,”绿梅拉着小丫鬟走出来后,安慰了几句,“不是说要带我去换衣服么?在哪里?我得先去外院我家马车上取备用衣服。” 小丫鬟忙抹了泪,强笑着说,“何需那么麻烦,还得累姐姐的少爷久等,我是府里新来的丫鬟,有个亲姐姐在太太跟前做事,我那里有亲姐姐的新衣服,还没上过身的,就当给姐姐赔礼道歉,姐姐千万别嫌弃。” “这怎么使得?”绿梅有些犹豫,她不想要别人的东西,但也不想让自家少爷久等。 “我最近在外院伺候,下人房离这里不远,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姐姐就能换好回来,”小丫鬟面色有些急,“怎么说今天都是我不对,姐姐若不让我赔这个礼,我心里多有不安,不怕姐姐笑话,我担心姐姐告状呢!” 外院人来人往,绿梅不好跟小丫鬟在这里扯,她今日总觉得心跳有些急,担心少爷有吩咐,能早点回去最好,就接受了小丫鬟的建议。 小丫鬟引着她走一条小道,进了个略偏的小院子。 下人房一般都比较偏,也比较旧,绿梅瞧着反倒放心些。 小丫鬟殷勤地把绿梅请进屋,找了套衣服来给她。 绿梅仔细看了看,的确是下人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除了有点新,并无异样,她就点了点头,拿着衣服去屏风后换。 小丫鬟快手快脚地沏了一壶茶,端了几碟点心,绿梅出来时,小丫鬟笑的灿烂,“姐姐累了半日,也无需忙着回去,不如在此歇歇脚罢。” 绿梅觉得有些不对,推说不用,小丫鬟却转了身跑出房间,“我再与姐姐拿几盘好吃的!” 绿梅立刻跟过去,不等她走到门口,房门‘啪’一声关了,又听到‘咔嗒’一声,外头已是上了锁! 可惜晚了两步,她打不开门也出不去,只好一边拍门一边大声呼救。 第53节 小丫鬟欢快的声音从外面透进来,“姐姐无需担心,房间里有热茶有点心有马桶,我还与姐姐备了炭炉,保证姐姐冻不着饿不着。” “你——有什么目的!”绿梅气的声音都抖了。 “我就是怕这事被太太知道,我好不容易进了府,不想被送出去。”小丫鬟声音有些坚定,有些可怜,“姐姐你放心,我刚才托了人照顾你家少爷,待梅宴差不多,你家少爷要走时,我就会放你出来与少爷团聚,到时你家少爷忙着走,估计你也没时间告我的状,我就放心了。” “姐姐也不消害怕,这里离外面虽远,怎么叫喊都不会有人听到,但我会在这里陪着姐姐的……” “我不要你陪!我要出去!” “这怕是不行的,姐姐。” 绿梅深呼吸几口气,放轻了声音,“我是纪家人,地位不高,根本不敢惹方家,所以我不会告你的状的,我保证!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不好。” …… 任绿梅怎么说,小丫鬟就是不为所动,绿梅咬咬牙,坐到桌边想办法,边想办法边担心,少爷可千万不要有事! 纪居昕不知道小丫鬟带绿梅去了哪里换衣服,但方家宅子地方大,下人们能到的地方有限,他本能认为绿梅应该不能太快回来,所以绿梅被关起来的时候,他基本没有担心怀疑。 少爷们已经热闹了好一会儿,客人们陆续来齐,午间正宴时间还未到,精致前菜小点已经开始要摆,免的少爷们闹够了无聊。 在暖阁里招呼客人的是方平端,不知道是谁问了句有酒没有,方平端笑呵呵道,当然,没酒怎么能玩的痛快。 接着又有人建议,有酒有茶有精美菜点,诸位在暖阁也暖和够了,不如去外头逛逛,看看景,吟吟诗,作作画。 少年人都活泼,坐不住,这样的提议几乎得到所有人支持。 方平端也不好说外面天寒,别着了凉,本来办梅宴就是让人赏景的。 他把话抛给刚刚进来的崔三公子,“崔三公子才来,怕是会觉得冷吧。”问问这位意见,就算出了事他也好圆。 崔三公子视线若有若无的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无妨,冬日寒梅,性高洁有傲骨,看看亦是极好。” “既然崔三公子也这么说,那么——”方平端微笑着看了眼客人们,“诸位请。” 林风泉放下手中茶盅,期待地看着纪居昕,“昕弟我们也去吧!” 纪居昕看着崔三被众人围着朝外走,想想觉得他挺累的。 执临清学子牛耳,才高人端,说起来威风有面子,其实也有挺多事不由自主吧。 很多时候,得随着情势,做别人喜欢的事,保证自己的地位。 比如刚刚,其实他是不愿意出去的吧…… 纪居昕想着崔三公子袖子下偶然露出的握紧的手就想笑,不冷手能攥成那样?这样了还想赏梅做画?笔拿的稳么? “昕弟?”林风泉摊开手在纪居昕面晃。 纪居昕收了脸上的笑,“抱歉,我走神了。” “想什么呢那么开心?”林风泉狐疑。 纪居昕右手握拳抵在唇间清咳了声,“没什么。”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崔三……还是那个谪仙。 “那我们一起出去?” “好。” 梅的种类很多,花朵形状颜色皆不一样。 方家每年大手笔办梅宴,在这方面当然也是希望能尽善尽美。经过多年积累,方家梅林已经越扩越大,不同颜色花形的梅花分成几片,浅绿的,纯白的,淡粉的,艳红的,浅黄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是佳景,引人流连。 少爷们抚掌赞着,比着对诗对对子,还让方平端让下人取了酒来,比输的要罚酒。 人多一起哄,气氛简直不用说都够欢快了,少爷们在梅前吟诗作对还觉不够,要继续往下赏景。 好在方家够大,景也足够多,方平端带着少爷们往竹林的方向走。 梅兰竹菊四君子,读书人没谁不喜欢,赏竹……很安全。 方家竹林也不小,又深又密,林外小径无数,四通八达。 “也不怕人迷了路。”林风泉以掌掩唇冲纪居昕眨眼。 纪居昕忍着笑,“倒也别出心裁,清雅有趣。” 托林风泉身份的福,两人走在少爷群中靠前的位置,看到的景色很全,用欣赏的眼光去看,能看到不少美景。 突然后面不知道谁高喊一声,“方家老爷子亲自埋的十年醉!是这个味道没错!端少爷竟然拿了出来,兄弟们快去抢啊!” 方家梅宴,除了梅林,最有名的,就是这十年醉了。 听闻是方老爷子每年亲自埋一批,每年也只有梅宴才会取出来待客,从前年开始,这酒就是埋了足足十年的十年醉了。 所有喝过这酒的人都知道,这酒清冽甘香,入口微辣却回味绵长,十足的好酒! 因酒的数量有限,少爷们又年纪尚幼,分过来的酒并不多,现在听到已经有了,当然要抢! 少爷们一哄而上,跑着就往前面挤。 竹林外小径路窄,人群急急一冲,力道可以想象。 纪居昕知自己体瘦,下意识往外侧躲。 林风泉看到热闹人群过来,愣了一下,下一刻就被冲到一边。 他抬眼四处找纪居昕的身影,却看不见了! “昕弟——纪九——纪居昕!” 他急的高喊,并没得到任何回应。 纪居昕听到了林风泉的呼唤,刚想回应,后脑一痛。 大概是什么人不小心打到了,疼的他头晕眼花,一时根本没力气说话。 他想看清是谁撞了他,只看到一堆后脑勺…… 人群凶残,找不到林风泉的身影,头又疼的不行,他蹲下去捂着后脑数数。 “一,二,三,四……” 以往疼痛时他都是这么做的,躲在偏僻角落里,捂着伤处,细细呼吸着数数,慢慢的就能忍过去…… 再回过神来时,四下已安静。 除了地上遗留的凌乱的鞋印子,纪居昕没看到一个人。 “嘶……”他抚着后脑站起来,人呢? “咦……这位公子,你没跟少爷们一起?”身后有个清脆声音传来。 纪居昕回过头去,是一个小厮。 小厮十一二岁,手里提着食盒,眉目清秀,脸上带着讨喜的笑。 “方才流连美景,回过神来少爷们已不在。”纪居昕微笑着看小厮,“可否请小哥指个路?” “公子不必客气,”小厮弯身行了个礼,“我正是要去给我家少爷送东西,正好可以带公子过去。” “实不相瞒,在下有些头晕,想回暖阁,请问暖阁是哪个方向?” “暖阁……很远啊,”小厮眉头微皱,“要从这里往东,见到第四条小径往南转,还得在亭边转方向……” 纪居昕也知道有些转,就是因为一路跟着少爷们走,转的太厉害他才不记得路,开口相问的。 “公子你身子不适,的确回暖阁方好。可是我家少爷的东西急着要,不如公子在此候上一候,我放下东西马上回转,好不好?”可能是怕差事做不好受罚,小厮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纪居昕不好为难方家下人,“少爷们呆的地方离此处可近?” “非常近,”小厮点头,指着前方纷杂的小径,“走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到了。” “公子是要与小的一同过去么?”小厮高兴的眉角上扬,“如此再好不过了,竹林中亦设有厢房,厢房里置了炭盆,还有常备药物,公子若去那里歇息一番,比回暖阁要舒适很多的!” 纪居昕想了想,“你头前带路。” “唉!”小厮答应着,抬脚朝前走。 待到三条小径岔路时,小厮朝西边的小径走去。 纪居昕眉心微皱,指着中间的小径,“这里脚步有些多。” “公子疑心小的走错了?”小厮浑在不意地笑了笑,“少爷们定是走错了,这里特别容易走错路呢!” 说着他指着西边小径,“公子你过来朝前看,远处有个人影呢,估计也是才赶上去的。” 纪居昕过去一看,远远的,有个暗绿色身影。 个头有些矮,偏瘦,脖子有些长。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但这件衣服,这个背影,莫名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难道就在方家见过?纪居昕想了想,吩咐小厮,“走吧。” 小厮应了,带着他往前走。 然后……越走越偏。 纪居昕神经再大也知道不对了,脚步停下来,看着小厮,“你带错路了。” 他声音幽冷眼色寒厉,小厮也不怕,笑眯眯着指着前面那道门,“少爷们就在里面。”然后也不与纪居昕多说,转身快走几步,推开门,顾自走了进去。 纪居昕走到门前,门内是一条青石小径,长长的直直的,两边种着竹子,密密地遮住视线,除了前面一片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小厮的身影也消失了。 纪居昕深呼口气,这怕是有人故意,引他上钩呢。 照着一般少年好奇心境,定然是要往里走上一走的。 纪居昕却不,他宁愿不知道里面是谁,出了什么事,也要避开可疑风险。 他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他仍然迷着路,不知道往哪走正确,但往回走应该是不错的。 五十步后,他来到一个分岔口,又看到了那个暗绿身影。 这次不同,距离近了些,他能清楚看到那人的身形,除了矮,瘦,脖子长,这人左手好像有东西…… 像是纹身。 第54节 “喂,你——”纪居昕想问个路。 那人却脚步一顿,下一刻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被惊着了似的。 纪居昕觉得非常可疑,心里有种感觉,这个人身上藏着某种信息,对他很重要。 索性迷了路也不知道往哪走,纪居昕干脆掀了衣角,追着这个人疾步快走。 只是这人身上好像有功夫,纪居昕这样瘦弱的小身板根本没有可比性。 再也看不到影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调整呼吸,朝着一个方向笔直地走,希望能碰到人问个路。 小径渐渐变宽,眼前也越来越开阔。 偶尔经过一片竹,数枝梅,暗香浮动。 隔数十步就能看到几盆打理精巧的盆栽,造型都有良好寓意,见之可喜。 如果不是心绪不宁,在这样的景致下,不知兴致能有多好。 可惜了,纪居昕现在无心欣赏。 走着走着,绿色越来越多,盆栽种类越来越丰富。 纪居昕不由心喜,这大概是到了某处下人精心打理的良景之处。 这样的地方就算不用来待客,也是方家人喜好停留之处,必有留侍下人。 他脚步加快。一直在走,虽然不怎么冷,着实有些累了。 很快,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纪居昕脸上笑意加大,他快走转过一排树墙,看到前方有一精致小亭。 小亭建的精巧,四角飞檐,挂有铜铃,柱子漆红,有轻纱相覆。 雪青色轻纱随风摇摆,不像是用来保暖,像只为装饰。 有两个身影在轻纱掩映下若隐若现。 头戴冠,披深色大氅,执壶对坐,像是两个男子在饮酒。 再走近一点,纪居昕听到了闲聊的声音。 “怎么样,我这里可是不错?” “把这纱去了更好,娘们兮兮的。” “对不住,我忘了你不喜欢娘们哈哈哈。” “怎么,姓方的,嫌我连累你了?” 聊天语气熟稔,二人应是好友。 其中一人姓方,应是方家人。听声音年纪不大,应是方家少爷。 纪居昕在暖阁里听说,这次梅宴,但凡方家少爷,除了年岁小的,不论嫡庶,全拉出来待客了,几乎每个人都到暖阁里露过脸了。 唯一没有露脸的,是地位较高的,在正宴时方会来陪客的方家嫡长大少爷,方平睿。 莫非这个姓方的是他? 纪居昕来方家之前只笼统打听了下消息,并不知道方平睿在外的传闻,整了整衣衫,就准备走出来。 岂知脚步刚踏出去,一阵略强的风袭来,雪青色轻纱一掀,他看到了亭子里的人。 两个男子年纪差不多,其中一个方脸阔额不认识,另一个……化成灰他都认识! 细眉细眼,鹰钩鼻,肤色偏白,看着一股矜贵之气——是吕孝充! 这个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恨之入骨! 吕孝充长着一张还算不错的脸,惯会骗人,仗着好身世为所欲为的行事,全然不知什么叫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也不是不知道尊重人,只是不尊重自己这样的人。 纪居昕用力咬着下唇,见到引他入歧路的最恶心的仇人,他恨不得上去扒去皮噬其骨! 可惜……还不行。 实力不够。 重生一次,纪居昕已经很能控制自己的脾气,指甲扣进肉里的疼痛迫他松开下唇…… 总有机会。 这辈子他必不会同以前一样。 吕孝充……你要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转身就走。 方端睿偶然一回头,正好看到了纪居昕的背景。 少年身子瘦弱,却脊背挺直,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走路时有一股萧瑟之感,他却没有害怕,仿佛心中有路天地宽,步伐坚韧,气势无两! 这样的少年……这样的少年…… 方平睿突然放下酒杯追了出来,“你停下!” 他想看到少年的脸! 情势不利,纪居昕哪敢停,吕孝充那人是个变态,他不想见到他! 明明再过一年多才会见到他,为何这次早了这么多! 纪居昕加快脚步。 “你站住!”方平睿边追边喊,他就不信,在他方家地盘上,他想看个人还看不到! 纪居昕已经走了很久,就算没走那么久,他也比不上方平睿的体力速度,比不上方平睿对方家的熟悉程度。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已经快被追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63章 意外 方家梅宴,内院女客同外院一般,也是有梅花赏的。梅林没有外院的大,美是一样的美。 在这里招呼客人的是马氏。 马氏是方家长房嫡媳宗妇,从小看着这些事长大的,这种场面早就驾轻就熟,就算有什么意外情况,也能把握场面,尽快收拾,可是今日……同以往不同。 她的贴身大丫鬟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后,她脸色立即大变。 虽然下一刻脸上的温婉笑容又回来了,但这一刻的变脸,还是让几位跟她说话的太太注意到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马氏也不解释,语意徐徐言笑晏晏,和几位太太聊着趣事,竟然很快让几位太太印象反转! 几人都认为,马氏是宗妇,今日梅宴事情肯定很多,人多时偶有意外很正常,听到不好的消息会不高兴亦很正常,但之后能这么放松,显然不是什么大事,尽在掌握中,她们也就不需要太过小心,尽兴地玩。 如此这般,马氏稳重地陪了会儿客,直到下人来询问是否菜时间,才微笑着告罪说一会儿就回来。 太太们也明白她这是要去看看厨下,盯着正宴是否顺利,纷纷凑趣说了几句,就放她离开了。 马氏保持着脸上笑容,一路稳重离席,直到走上庑廊,四下无人,才刷地冷了脸,“怎么回事!” 之前报告消息的丫鬟脸色发白,恭敬行了蹲礼,凑过来小声回,“回太太的话,大少爷他……没有照着下人指引进那个院子,我以为下人办事不利,亲自使人去请,却再也寻不到大少爷……” 丫鬟口齿伶俐,很快把事说清楚,把方才席上不好说的细节一一细讲。 马氏听完叹了口气,“如此……不怪你们。睿哥儿聪明,大约是猜到下人想法,知道我欲为他……不肯了。” 这孩子性子就是别扭,不喜欢被迫着,可她哪是非要逼着自己儿子怎么样,儿子不好,她这做娘的心里更痛!她是为他好,为了他有个好前程,他明明知道,却回回不愿意如她的意,真真是拿他没办法! 强扭的瓜不甜,以后再说好了。 马氏深深呼气。 丫鬟又道,“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事,一同说来!”马氏不悦,眉目染了怒意。 丫鬟咬咬唇,眼睛盯着地面,“那纪家少爷……也没有进小院……” 睿哥儿都没在那,他去不去又什么干系! 马氏哼了一声转身就准备走,突然步子又顿住了,“你说那纪少爷……没进那院子?”声音里似有深意。 丫鬟素手躬立,“是。” “可有被引到院前?” “这倒很顺利,”丫鬟想了想下人回的话,“桂妈妈办事利落,先把纪少爷的丫鬟引开了,又找人提主意让少爷们出去转,在竹林附近设法让少爷们乱了一乱,把纪少爷挤开落了单。” “派出的小厮很伶俐,很快就把纪少爷诓到院子前,不想纪少爷很聪明,提防心很重,没进那个院子,退后几步后,转身就走了。小厮没办法,他身份低,不敢强迫去抓纪少爷,只好哭丧着脸来回话。” “哦……这孩子很聪明。”马氏眼底缓缓沁出笑意。 “应是这样……太太?”丫鬟见马氏走神,低声唤了句,“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马氏似自言自语,片刻后,她抬脚往前走,边走边吩咐,“派人继续寻大少爷,把这事一五一十和大少爷说清楚,然后……把这位纪少爷给我找出来!” 她那儿子她清楚,送上门的看不上,就喜欢有骨气还聪明的……这事她做了一半,之后就不需要她忙了,将纪九的行踪告知,儿子若是感兴趣,自会有动作。 那纪九,长的倒蛮招人疼…… 田氏一直同女客们坐在一起,因身份资历不够,不能近前,只好时刻关注着马氏的动作。 马氏脸色变的一瞬间,她脸都白了,生怕是纪居昕出了问题,或者大少爷看不上,那她这回可是白用心了。 “你安心,我去看看。”邓氏知她心急,再者这件事若能成,大嫂承她的情,她变能得到不少好处,索性自告奋勇站出来。 田氏一脸感激,连声道谢,她甩着帕子轻啐了声,“跟我还客气什么!” 邓氏坐了片刻,也找了个借口离席,一柱香后回来,附到田氏耳边低语,“你就放心吧!” 田氏仍然有些不安,手里的帕子搅个不停,直到马氏笑着请各位太太入席,说酒菜已备好马上就上时,才略略安了心。 第55节 因马氏脸色很好,没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没出意外? 马氏这次派了两个贴身大丫鬟出去寻方平睿。 能小小年纪混成方家长媳宗妇的大丫鬟,两个丫鬟显是有一定本事的。 不就别的,找人方面,就比桂妈妈派出的人强。 她们问了问下人得知大少爷今日要待的客,想想平日里大少爷最喜欢去的地方,心里就有了底,商量了下,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方家很大,她们想到的地方有点远,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一刻钟也不够……得绕点小路。 绿梅被小丫鬟关在偏僻院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枯坐半晌把今日发生的事认真想了想,激起一身冷汗,少爷怕是出事了! 今日这事没准是故意的!少爷身边没别人,把她引开了,别人好下黑手! 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对门外的小丫鬟软硬皆施。哪知好言好语劝不听,冷言厉语人家也不怕! 她在房间里无奈转圈,突然想起,房间即是房间,那就是有门有窗的。 门被锁了,还有窗呢。 可是…… 她走到窗边,用手轻轻推了推,果不其然,窗子推不开。 她想了想,坐到桌边,表现出认了命的样子,跟小丫鬟聊天,一再让小丫鬟保证梅宴差不多时一定放她出去。 小丫鬟连声应了,她又做出吃点心喝茶的样子——反正都出不去,不如好好享受。 她跟小丫鬟一搭一唱的聊天,让小丫鬟猜测她此刻想法。 偶尔转到窗边时,就细细研究窗子。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小丫鬟已经很信她了,她也看出窗子……是可以动的。 这扇窗子很矮,很大,在房间北面,如果能开,她手一撑就能过去。 一般窗子会在房间内里设窗销,用着方便,这扇窗子不知道为何,内里有窗销,外面也有。 用了点力,绿梅透过窗户缝,仔细观察,发现窗户底部中间的位置,有一根木插。 木头不长,有些粗有些长,竖着挡在窗子外头,这才让她推不开。 细细看过后,她觉得这木头虽有些粗,推是推不开,但如果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多撞几次定能撞开! 她开始大声打了几个呵欠,嚷着怎么这么困。 为了消困,就一直和门门外丫鬟说话,然后说话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门外小丫鬟听着门内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有什么小件重物落地的声音后,里面就彻底安静下来。 小丫鬟轻轻抵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用的锁是链条的,两扇门中间是有缝的,正好能让她看清楚—— 房间里的人正趴在桌子上,一块点心掉在地上,这人肩膀起伏平缓有规律,竟是睡着了! 小丫鬟拍了拍手,满意地笑了,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的人真睡死了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谁愿意在外头受冻!左右里面的人跑不了,她需得去暖暖身子! 绿梅一直保持着睡觉的姿势,听到外面声音远去也没敢起来,数了五十个数才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小丫鬟已经不在了。 绿梅深呼口气,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精的,小丫鬟话里也不一定有几分真,她可不能滥好心替人家想,替人家想了,自己就要遭殃。 少爷…… 绿梅眼神愈渐坚定,既然选了主子,就要忠心到底! 这是她死了的干娘教给她的道理。 做下人的,如果三心二意墙头倒,必然没好结果,如果一路忠心,运气不好没跟对人就算了,跟了好主子能体面一辈子! 她走到窗前,身体前倾,脚往后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过去! 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嘶嘶抽冷气,巨大的撞击声却容不得她多想。 动静太大招来人怎么办!她得快点! 绿梅咬牙再次使力,尽力撞去! 木插很结实,连松动都不曾有。 她双手搓了搓肩膀,根本没停,继续往上撞! 一次次一次次,再疼她都没有停下! 不知道撞了多少次,直到肩膀没了知觉,腿脚酸软,额上背上冷汗直流,木插才动了! 绿梅眼睛一亮,面上疲色全消,咬牙运气,又撞了上去! 如此又三次,木插‘咔’一声断了! 绿梅手放上去,用力一推,窗子开了。 她站在窗前,平复了呼吸,手撑在窗框上,用力一跳—— 终于逃出来了! 院子偏僻,北窗外也偏僻,绿梅出来后,举目皆是树木矮枝,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对方家不熟,要往哪个方向才好! 好在天不绝人路,她正踌躇着,就听到东边有细碎声响传来。 绿梅猫腰一蹲,躲在了旁边矮枝树丛里。 正是马氏派出来寻方平睿的两个大丫鬟,抄小道在此经过。 她们走的很快,嘴里还低声说着话。 “大少爷一定是在竹心亭。” “嗯,大少爷一向喜欢精巧亭子,今日家里客人多,别处或有不便,这亭子小巧又够远够偏,他要招待吕公子,必会去那里。” “你说大太太什么意思……怎么就盯上了纪九少爷……” “嘘你小声点!可是不要命了!怎么盯上纪少爷还不明摆着的事?内宅里少说多看,哪天填了井可别没怪我提醒你!” “姐姐说的是……” 二人匆匆经过,声音压的低,绿梅听的并不很清楚,但是大少爷,大太太,纪九少爷几个关键词是听清楚了的。 这二人穿着方家下人的衣服,显然是方家的人,方家人口里的大少爷,只有方家嫡长孙方平睿! 这位少爷是个好男色的! 绿梅想到自家少爷乖巧俊秀的样子,惊得两只手死死捂住嘴用力咬着牙,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主子们的奇怪爱好总会在下人口中流传,这消息纪居昕不知道,绿梅却是一清二楚。想想之前发生的事,她很难不联想到,方家要害自家少爷! 因为纪家行九的只有纪居昕! 这两个丫鬟口中提着大太太,显然是听命从事,说明这事方家人知道,并且允许! 绿梅下唇咬出了血,眼睫颤抖半晌,决定跟着这两个丫鬟走! 这两人像是要去寻方家大少爷,如果自家少爷被算计,很可能就与方家少爷在同一处;如果时间来的及,少爷还没到,她可以先在外面躲好,待少爷来了去提醒! 如果是她想左了……那自是千好万好,她再寻人打听路,过午往外走就是了…… 两个丫鬟不知道后面跟了人,一路走的很稳,绿梅一边注意隐藏身形,一边祈祷少爷千万别有事。 她哪知道自家少爷那么倒霉,明明躲开了马氏的算计,没进那个该死的院子,偏偏方平睿跟他对着干,也没去那个院子!两个人还因为种种巧合,在竹心亭撞上了! 纪居昕不知前因后果,他已没时间思考,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处境不妙,猜到自己被算计,却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 方平睿已经要追上他! 声音就在耳后不远,很快一伸手就能抓住他! 他跑的呼呼喘气,眼尖地看到路边有颗小石头,用力往后一划! 方平睿痛哼了声,速度慢了点,但他并没有停! 小石头对他的杀伤力太小,纪居昕又没其它的方法阻止,赢面简直太小。 天不会绝我天不会绝我天不会绝我…… 纪居昕默念着,又想真的跑不掉被抓到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出现在方平睿和吕孝充面前而已,光天化日下他们难道还想做什么! 他已不是前世那个他,就算面对面,他也不一定会吃亏! 长脑子是白长的么! 但是现在……逃跑重要! 不要万不得已,他不愿意见到那张恶心的脸! 纪居昕越跑脸越白,脑子早木了,已经分不清上面的想法是真正三思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只是自我安慰。 前方绿意浓浓,四季常青的玉树随风轻摆。 叶片浓绿肥美,健康的光泽闪耀,玉树展现着别样的美,四季往复,它一直不变。 纪居昕想着,如果这次死了,他能不能得老天垂怜,再活一次? 后面得到什么样的报应都好,至少容他先把仇报了…… 那一刻是怎么发生的,纪居昕全然不记得,很久以后想起,也很模糊,只记得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了他的腰,把他捞起来,接着耳边一热,有个低沉不悦的声音传来,“真没用。” 他茫然的回头看,眼前除了翠绿欲滴的玉树叶片,还有卫砺锋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剑眉,鹰眸,猩红的唇。 如同往常一样,并不亲切,也没个笑意,而且……唇抿的很紧,眸里杀意骇人。 纪居昕眼瞳微缩,“你……” 卫砺锋粗鲁地按下他的头,“躲好。”然后蹿了出去。 同纪居昕仓惶逃跑不一样,卫砺锋背着手往前走,姿态十分悠然。 第56节 方平睿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过来,纪居昕猫着身子,躲在玉树后面,大气不敢出。 方平睿追红了眼,冲过拐角时看到卫砺锋的背影,哪里有时间看清是不是换了人,眼看着人就在跟前,急走两步一下子抓住了卫砺锋的胳膊,“我看你往哪里跑!” “放开。” 卫砺锋声音寒意刺骨,似带了冰碴。纪居昕听着心都颤,方平睿却正得意,哈哈笑了几声,“乖乖的,让爷看看你的脸!” “哦?不放?” “不放!” “很好。” 纪居昕听着卫砺锋的声音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凝成了霜,方平睿还不肯放,心里揪起来,卫砺锋这是在替他受…… 正在思考用个什么法子帮忙,就看到卫砺锋突然动了。 卫砺锋被方平睿拽住右胳膊,此刻伸出左手扣在方平睿的手上,纪居昕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接着眼前一花,看不清是个背摔还是侧摔,方平睿就被撂倒在地上,巨大的惨叫声响起,“啊——” “你是谁的爷?”卫砺锋没有放开方平睿的手,紧紧捏着引来方平睿更加惨烈的大叫,他蹲下来,正对着方平睿的脸,“现在,你看到我的脸了。” 剧烈的疼痛刺激下,方平睿不知不觉的眼泪流出来,糊了一脸,视线有些模糊。但再模糊,他也能认出来,这不是今日贵客,四品指挥佥事,世袭武德将军卫砺锋吗! 他刚刚干了什么???? 方平睿只恨自己瞎了眼,一时迷了心窍没看清人,“卫……卫将军……在下……眼拙……认错人了……将军……饶了我吧……” 手腕上的剧烈疼痛提醒他,不要丢了意识,再疼也得咬牙忍着,面前这个人可不是他能惹得了的! “认错了?”卫砺锋眯眼,“真认错了,还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方平睿脸色青白,却不敢再求了。 卫砺锋今日就算不来,这等牌面的人方家子弟也是必须要认识的,不求能混个好人缘做好友,只求不得罪,以后有事好商量。 他今日这么给面子的来了,方家只有倒履相迎热情招待的,哪敢得罪? 偏偏他这么糊涂地拽了人,还口出妄言,是谁都会误会! “是我不对,当罚,将军要怎么样我都受着。”如今只盼卫砺锋尽快消了气,下面才好应对,皮肉之苦没什么,方平睿抖着嗓子,“只求将军不要怪我目不识珠。” 正说着,四下一片脚步声,竟是一群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了。 这并不奇怪,这里离竹林很近,参加梅宴的年轻男客正在竹林游玩,方平睿追纪居昕的动静不小,已经引人注意,他再被卫砺锋这么一折腾,还惨叫声不绝,人们不过来围观才怪! 少爷们一起跑过来,方平端,崔三公子,林风泉自然也跟过来了。 方平端看清两个人后大骇,牙齿打着颤几乎不会说话了。 林风泉左顾右盼,眉心紧皱,像是在寻人。 崔三公子面色不变,眸底隐隐有思考之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孝充也赶过来了。 方平睿丢下他去追人,他本不在乎,慢悠悠在后面缀着,想看看是什么情况,方平睿惨叫声传来,他就担心了,立刻追过来是怎么回事。 看看卫砺锋冰冷杀气四溢的眼睛,看看脸色青白躺在地上竭力忍痛的方平睿,再看一圈年轻男客,好像没谁撑得起场…… 吕孝充只好站出来,微笑着冲卫砺锋拱手为礼,“卫兄别见怪,小地方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卫兄,不如给小弟个面子,把人给放了?” 吕孝充是方家客人,与方平睿交好,方家人自然都认识,和方家走的近的少爷也有认识他的,人群里低声交换了些信息,人人心里都有了底,这里他出面说话正正好。 卫砺锋是四品武官,世袭将军,不好得罪。 吕孝充族里出了个皇后,拉大旗做虎皮也合适,一般人不敢不给他面子。 方平端一边叫身边小厮赶紧出去传话,一边暗暗松了口气,今日吕公子在真是太好了。 谁知下一刻惊的他差点下巴掉下来。 因为卫砺锋卫将军眉梢扬起,满脸不悦地看着吕孝充,声音冷淡疏离,“你又是谁” ☆、第64章 僵持 卫砺锋蹲在地上,大手铁钳一样捏着方平睿的手腕,鞋底不经意踩着方平睿的衣服。 “你又是谁?”此刻他正微抬着头看向吕孝充,眼神危险声音凉薄,一脸你是哪根葱敢管老子的表情,这样不怎么帅的姿势他摆出来愣是有股说不出的气势。 众人直接傻了。 吕孝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我是吕家人。” 卫砺锋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气势未变,嗤笑一声,“我听到了,你说你姓吕。” 姓吕自然是吕家人,白痴才会一再重复。 吕孝充脸上的笑容保持不住,暗暗磨牙,“我是京城吕家的人!” “那又如何。”卫砺锋掏了掏耳朵,脸上表情略有些不耐烦——你只会这一句? 吕家并非大族,如果不是出了个皇后,根本不会走到人前。 新帝继位一年有余,吕皇后当上皇后也不过是一年多的事,之前因皇权争斗,当今倍受压力,吕氏一点也显不出来,一直到新帝登基。 吕家马上就抖起来了,摆着国舅爷的架子,在京里横着走,但凡姓吕的都来攀亲,家族看着是大了不少,但是再大,也是污合之众偏多,真正聪明的没几个。 外戚多是海里的浪,一层翻了再来一层,真正权贵世家不愿得罪,心里却并未多看的起,谁知道哪天会下去?尤其吕家这种没有根基的,不过是凭着吕家老爷子突然冒出来做了官,运气爆棚女儿嫁给皇子,小辈还看不出来前程,又没宗族子弟互相扶持,谁知道能维持多久? 吕家聪明的人,会深知其味,懂的好好学习长本事,以期后路,不聪明的,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能仗着势让自己牛逼,为什么要韬光养晦! 吕孝充今年十八,说他聪明他还欠了点,说他傻他也知道人情世故,怎么与人交好谋算利益。 将将长成的年纪,心气强,吕孝充最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瞧不起他!卫砺锋不过一个四品武将,明明知道他言下之意,竟然还敢冲他呛声! 他甩袖背手,气的脸色和躺在地上呻吟的方平端一样青白,细长眼睛瞪大,“你可是不要命了!” “想要我的命?”卫砺锋一点没生气,反倒很新奇,他放开方平睿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吕孝充面前,仿佛很期待,“你来试试。” 吕孝充有些矮,卫砺锋高出他足足一个头,站在他面前,几乎把阳光挡完了。 卫砺锋背着光,吕孝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眉锋如剑,杀意逼人。 吕孝充有些气短,又不想服输,狠狠瞪着卫砺锋,嗓子却紧的说不出话来。 冬日阳光,灿烂美好,园林色美,满目苍翠,本是难得的好时光,两位地位不一般的公子却杀气腾腾的对峙,现场空气尴尬气氛冷凝,一片围观少爷们大气不敢出,这可如何是好! 看看左右,谁的身份也压不住啊,怎么敢出头劝架,别让两位公子先把自己给灭了! 唯一能出头的…… 吕孝充好友——方平睿就在地上躺着呢,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连气都顺不匀了,怎么好要求他爬起来劝架? 你还是好好活着吧……众人同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敢走过去扶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场中少爷想法与众不同的有两人,一是林风泉,一是崔三。 林风泉心里焦的不行,纪九你这磨人的小东西在哪!再不出来他憋不住闹出事可怎生是好! 崔三却觉得今日事情不大对。 他自有他的消息来源处,知道卫砺锋在临清,虽未见过卫砺锋此人,但此人能年纪轻轻爬到这个官职一定不简单。同纪居昕一样,他也猜到了一些卫砺锋来临清的目的。 据消息所知,卫砺锋此人在外并不张扬,许是斥候行事成了经验,万不得已不会跳出来,今日行事太过高调,出人意料。 突然出现在方家梅宴这种场合,此其一。 故意伤害方家备受关爱的嫡长孙,此其二。 与吕家人针锋相对,此其三。 崔三不相信不这是巧合,其中必有隐情。 或许还与卫砺锋身上使命有关。 这等时候他当然不会傻兮兮地站出来,被人当枪使。就算有人看他,他也只回以无奈微笑,指了指方平端,意思是方七公子已经去请方家长辈,今日之事大约外人不好插手。 众人目光不再往他身上飘时,他才有空略作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垂眸想着,突然看到玉树下方像是有抹绀色衣角! 他面上不动声色,略略移动脚步调整方向,果然,玉树后一定躲着人! 纪居昕正抱着膝盖认真躲着,透过树影小心看着外面,有视线落过来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也跟着调整,很快看到了崔三的眼睛! 崔三看到他了! 纪居昕脑门渗汗,崔三一脸淡定表情纹丝没变,他惊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赶紧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接着两手拱着眉眼尴尬挤出笑容请求,请他保密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崔三神色虽未动,看到纪居昕却是真真惊讶的,他怎么会躲在这里? 想想方家势大,卫砺锋不好惹,纪居昕许也是来看热闹的,不过比他们早到一步,因着身份不好冒尖,这才躲了起来…… 崔三唇角微扬笑笑,不再看他。 纪居昕长长呼了口气,看到他的还好只是崔三…… 他把衣袍拢了拢,再次躲好,确定不会有人看到他。 方家长辈不负重望地及时赶到救火来了。 来人圆领深青长袍,檀木簪挽发,步伐稳重,体型微胖,脸上带笑,气质圆和,正是方家长房长子,方平睿的父亲方象和。 方象和看看抱着胳膊姿态轻松,眼底却杀意满溢的卫砺锋,不禁头大;再看看满脸怒气,眼睛都瞪大了各种不服气的吕孝充,头疼的不行。 再看到地上姿势扭曲脸色青白嘶嘶忍痛没人扶的儿子,手都颤抖了。 方平端看到他,赶紧过去迎,“大伯父你可来了!”他方才使人去请长辈,只说吕孝充和卫砺锋不对付了,具体情况只怕方象和不知道,低声又迅速地说了一遍。 方象和长叹一口气,历年梅宴总会出点热闹,不过事情都不算大,方家平起来没压力,今日这事可是从来没遇到过的! 吕孝充心高气傲不服输他知道,照理说方家梅宴没人敢不给他面子,所以请他时也很放心。 谁知卫砺锋突然不请自来,方家不敢把人往外推,只好热情招呼,听闻这位不爱惹事,行事低调,只要好好陪着,过了今天就好,哪知这两人突然对上了! 单单对上也没什么,这突然剑拔弩张的就有问题了! 为免事态更加严重,方象和三两步冲过人群,站到卫砺锋和吕孝充面前,“二位消消气,可愿给在下一个面子?” 他是方平睿父亲,吕孝充和方平睿交好,自是认识且见过多次,后退了一步,“自然,您是长辈。”他脸上微微有了笑意,显示他是个有礼有节的大好青年。 第57节 卫砺锋微挑了眉,后退半步,“当然,这是你家。”言下之意,如果这不是方家地盘,他是不会给面子的。 相当霸道。 方象和笑呵呵,没半点不满,“在下想问问,二位可是什么矛盾?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开心,没什么是解不开的,在下不才,想做个和事佬。” 围观少爷们纷纷点头,虽然不知道方家老爷在想什么,但这姿态摆的极好,单就副笑脸,也得人三分好。 吕孝充细长眼睛斜着卫砺锋,指着地上的方平睿,“睿兄被他伤成这个样子,他还欲辣手虐待,我瞧不过去,想说个情,哪知卫将军不仅不肯,还质疑我是谁,凭什么!” 这一脸怒气,这言语重音,其实你最介意的不是卫砺锋伤了方平睿,是卫砺锋不把你当根葱,不给你面子吧! 部分围观少爷不禁心中暗想。 方象和将视线移向卫砺锋,扫过地上躺着的方平睿时,眼睛眨都没眨一下,“请问卫将军……” 卫砺锋指着方平睿,“他好龙阳,欲染指于我。” 这话说的凛然大气,杀意十足。 人群中众人皆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地上的方平睿——真是好大的狗胆! 方平睿好男风,这点在场少爷多少有耳闻,但他不是一向喜欢身娇体柔雌雄莫辨的少年么?什么时候改了口味喜欢壮汉了? 虽然卫将军相貌的确英俊,引人心生向往,可再怎么看,这人也是个男人,没一点女相啊! 他虽精瘦,但身上都是腱子肉啊! 这么高这么强壮,手大脚大,那手跟铁条似的,眼神厉的像只狼,听说身上功夫高强无比,军中比武所向披靡没有对手,方平睿怎么敢下手! 是眼睛瞎了么! 腹诽完方平睿,众人又看向卫砺锋。 一般男人被下这样的手,不应该恼羞成怒,冲冠一怒,怒不可遏吗,怎么卫将军一点没有羞愤的样子?一脸正气眉目板正,对方平睿下手是狠辣了,可没有一点像被调戏的人啊? 纪居昕忍不住捂了眼,真不要脸啊…… 方平睿认得卫砺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染指卫砺锋啊,卫砺锋明明知道,还义正言辞一板一眼地说谎! 人好男风也不会想怎么样你好吧! 躺在地上的方平睿也是醉了,他抖着声音喊,“我是看错人了……我道歉,我认罚,卫将军请手下留情!” 见他说话,卫砺锋一个眼神抛过来,一脸你竟然还敢说的杀意。 方平睿立刻识相的躺好,不敢开口了,把场面交给老爹。 方象和再心疼儿子,也不敢现在把方平睿扶起来,自以为知道了真相,就与卫砺锋商量,“犬子无状,得罪了卫将军,方家愿意付出代价,将军饶过犬子性命如何?” 卫砺锋很奇怪地看着方象和,“我说过要杀他么?” 方象和:……你是没直说,但表情动作眼神都暗示了! “方家向将军道歉,赔礼送到府上,同时好生教育犬子,直到懂事才准出门——”方象和笑呵呵地看着卫砺锋,“将军看如何?” 卫砺锋点了点头。 方象和大喜,“那今日之事,就这么过去如何?” 卫砺锋却摇了摇头,“不好。” 方象和脸上笑容一僵,他刚刚是耳朵聋了么,卫砺锋竟出尔反尔了! “方家教育儿子与我无关,我又不是他老子。”卫砺锋指着方平睿,“犯不犯事我也管不着,但若再撞到我手里……呵呵。” 方象和被卫砺锋的笑弄的心底一寒,还未说话,卫砺锋又指着吕孝充,“他说姓吕,还想管你家事,可是你这儿子定的媳妇?” 吕孝充登的脸上充血通红,“你才是他媳妇!” 他也好男风,正是这个爱好让他与方平睿成了朋友,但他喜欢的可不是方平睿这一口!他是何等身份,如何能雌伏于人下! 卫砺锋脸色一变,看着就要翻脸,方象和赶紧过来圆场。开玩笑,儿子认错人卫砺锋都敢把儿子打成这样,再让卫砺锋受言语委屈,不管哪样,能轻易放过方家才怪! “误会误会!”他笑呵呵冲着吕孝充拱手,对卫砺锋介绍,“这位是皇后族人,身份高贵,哪能是我方家能高攀的,犬子能与其为友,已是方家幸事,卫将军千万不要误会。” 终于有人捧,吕孝充得意的哼了一声。 “哦……”卫砺锋摸下巴,“那就是还没成亲么。” “没成亲你个鬼!”吕孝充跳脚,“我们没打算成亲!” “那是要做外室?”卫砺锋目露惋惜之色,“皇后族人……真是可惜了。” “你才要做外室!!!!!”吕孝充气的咬牙切齿。 “卫将军!卫将军慎言啊,我方家和吕公子并无关系……犬子今日犯下大错,理当受罚,可他自幼体弱,能否让他起来了?”方象和赶紧安抚吕孝充并岔开话题,再继续下去定是要打起来! 卫砺锋高冷地点了点头,方象和赶紧让人把方平睿扶起来。 之后他冲着吕孝充拱手,“今日之事累公子诸多,且请公子移步暂做休息,稍后在下再亲自拜访可好?” 吕孝充憋着口气,并不想离开。 论武他打不过卫砺锋,论文他说过这个兵油子,被人套住话埋了坑,不找补回来哪有面子! 兵油子也就是会耍黄腔玩嘴皮子,真正论文采赢得了他才怪! 他还鄙视他们吕家! 他凭什么! 一个没什么重量,也没族人为官的世袭将军,说起来只是个武勋,有什么用!跟真正望族权贵差远了好吧! 他家皇后可是坐的稳稳的! 他才不走!他要让这姓卫的好生知道厉害! 方象和看出吕孝充意途,很是心忧。 他提议让吕孝充离开,卫砺锋没表态就是默认同意,吕孝充离开了今天这事就过去了,他若是不想离开……不行! 方象和背对卫砺锋,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下,嘴唇开阖轻轻冲吕孝充说了句话:卫砺锋简在帝心。 吕孝充听懂后心头一惊。 他家是出了个皇后,可皇后上面还有个皇上! 历来后宫不得干政,当今登基一年余,圣心独断,文武百官心里皆有底,月月看着邸报,略一分析,就能知道哪位朝臣得了圣心。 吕家长辈也千叮万嘱,有些人身价不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惹。 卫砺锋就在此列。 方才一时激愤,他忘了这事。 现在想想,卫砺锋刚刚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吕家!知道他在说什么! 却偏偏不照理出牌,故意引他入套! 一点面子都不给,甚至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卫砺锋能这个年纪爬到这个职位,不是个傻的,敢这么做定然是有倚仗! 没有族人的武官……倚仗只有皇上! 再往深里想,卫砺锋出现在临清是皇上亲派,明明低调行事的人却来了一向热闹的方家梅宴,还对上自己…… 莫非皇上对皇后有不满,这是在提醒吕家! 吕孝充额角渗了汗,讷讷说,“伯父说的也是……” 他转身欲走,走前为了气场不那么低,狠狠瞪了眼卫砺锋,“今日便放过你!”一脸咱们等着瞧的表情。 卫砺锋抱着胳膊,猩红唇角扬起,笑容略诡异,仿佛在说:我等着,你可一定要来! 吕孝充背上凉嗖嗖的走了。 方象和暗暗擦了擦手心的汗,还好卫砺锋没再计较,他要真压着人不让走才更吓人。 “今日我方家招待不周,将军你看……可怎生是好?” 方象和心里略悲摧,卫砺锋刚说不行,怎么才能让他满意不记恨方家?自己想不到,只好由卫砺锋提条件了。 卫砺锋目光越过树丛,看向天际,“天凉,方家梅宴就此而止吧。”声音云淡风轻。 “就、就此而止?”方象和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就此而止是什么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对,就此而止。”卫砺锋锋利视线看着方象和,语意森然,“散了。” 方象和刚刚从旁观察卫砺锋和吕孝充对峙,就知卫砺锋很不好惹,眼神太利,如今如刀锋剑芒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刀刀如实质,他方知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这样如同实质的杀气,普通人怎么受的住! “可……可是……正宴还未开始……客人们还没用饭……”方象和顶住压力,艰涩拒绝。 卫砺锋笑了。 “好啊,”他仿佛一点也不介意方象和的拒绝,只冷淡地说,“若有什么不好的事,你方家可要好好撑住了。” 方象和顿时汗湿后襟,卫砺锋在威胁他! 方家人今日惹了他,他还高抬贵手放过了方平睿,方家要连点道歉诚意都没有,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方象和不能无视这个威胁,因为卫砺锋一定能做到! 方家在临清算是大族,族里也有不少人为官,家里老太君和京里简王太妃是姨表亲,看着繁花似锦,但能上朝面见皇上,简于帝心的可是一个都没有! 卫砺锋年纪轻轻,就得皇上赞誉,还是安王麾下大将,哪是个简单的! 方家可是敢惹?方象和没和老太爷商量,就能给出答案:不敢! “还请卫将军高抬贵手……”方象和声音有点抖。 卫砺锋没理他,转身就走。 方象和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马上高声喊,“卫将军留步!我马上就通知下去,今日梅宴到此为止!” “很好。”卫砺锋负手继续走,头也不回。 好歹挽回了卫砺锋一点好感…… 方象和深叹,梅宴客人基本都是临清人,地位高不到哪里去,方家都可应付,虽说丢点脸,也比招祸强很多。 第58节 他赶紧让人抬着方平睿离开,自己也抬脚朝正房走,梅宴提前要散也不是容易,得召集客人,编个理由,再把人好好的送走,不是一时半刻能忙完的。 卫砺锋走了,方家人走了,热闹没的看了,梅宴要提前散了,围观少爷们自然也如鸟兽散,回去准备准备回家了。 崔三临走前看了玉树丛一眼,倒也没多说话。 纪居昕等人都走完了,从玉树背后走出来,这一会儿过的真是……心累。 再说绿梅,跟着两个丫鬟走到附近,就被热闹的声音引来了。 两个丫鬟是方家人,当下就被方平端叫去,指挥着帮忙,绿梅躲在树丛中看着这边的事,不知前因后果,一头雾水。 不过自家少爷没在真是太好了。 等人群散完,她没敢马上动,怕被人抓住问,少爷没在这里,她突然出现不好。 结果这一等,她激动地泪流满面,她看到少爷了! 纪居昕看到一个人影突然扑过来,惊的心跳飞快,看清是绿梅后松了口气,“是你啊。” 绿梅跪在地上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少爷我可看到你了!” 她欲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一遍,让少爷当心,不想少爷抬手就止了她,神色凝重,“我可有备用的衣服?” ☆、第65章 宴散 主子们出门,不论少爷小姐,下人们都会多备两套衣服,以免有意外发生时尴尬,做为老太太房里训练有素的丫鬟,绿梅自然也是备了的。 只是纪居昕提问时,她历经辛苦终于见到主子的激动还没回来,下意识就点头,“有的。” “去拿来。” 绿梅有些愣。 “去拿衣服。”纪居昕眉睫微凝,声音清正,“我在这里等你。” “哦好。”绿梅立刻明白少爷这么吩咐肯定有原因,也不再问,转身就往外跑。 有刚刚一番闹腾,现在外面情况定然不明,散场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处理好的。所有人都自这里离开,这个地方暂时就是安全且隐密的,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过来。 绿梅走后,纪居昕站在原地把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越想越清明,今日之事,必是有人安排。 把绿梅调走,引他跟着少爷们来竹林,让他落单,诱他进院子……是为了让他见谁? 那个手背上有纹身的人,是方家人还是……凑巧?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他身上肯定有秘密。不然不会自己一出声,那人就如惊弓之鸟地跑了。 可惜没看到那人的脸,否则他一定能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之后在这里遇到方平睿和吕孝充,肯定是巧合,奇怪的是吕孝充怎么会在临清出现,又如何与方平睿是好友,这件事以前并没有发生过。 而且那方平睿……为何要追他? 难道真像卫砺锋说的那样,他好龙阳?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 纪居昕正想着,绿梅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快? “现在外面有点乱,咱们的马车离的远,要把衣服拿回来得费不少工夫,正好林少爷问起了您……”绿梅抱着衣服正缓声解释,后面就冲过来一人,脚步快重声音急切,“可算是找到你了!担心死我了!” 正是面色焦急的林风泉。 纪居昕心里一暖。 以前从未有过朋友,身边除了周大没有人管他,他也不知道被人关心的滋味。 最近频频被人关爱,他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之前被人挤开,我再寻你也没寻到……” “没事没事,还不是那群混蛋,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一个个跟疯狗似的,不过是点酒,也值得抢成那样!” 林风泉快步走到纪居昕跟前,上上下下打量,见他好好的没受伤放心了,脸上表情欢快起来,挤着眉眼对他说,“你不知道,刚刚这里可是有桩新鲜事……” 纪居昕见绿梅抱着衣服站在旁边,不敢来打扰,再看眉飞色舞不知自己偏题已久的林风泉,手握成拳依到唇边轻咳了声,“我知道。” “啊你知道?不可能啊我刚刚找你你没在这里。”林风泉眼底都是疑问。 “我看到了。”纪居昕招手让绿梅近前。 林风泉看绿梅过来,才想起这个,“我还忘了,你要换衣服做甚?” “我不久前跌了一跤,身上不雅,虽遁着声音过来,看到了些事,但不好现身于人前。” 纪居昕不好解释担心方平睿依着服色找人,指着方才故意蹭到袍角的泥渍说话。 “原来是这样……”林风泉摸下巴看过去——好大一块,的确不雅,“啧啧,你可真倒霉。还好我见你这丫鬟神色焦急问了问,等她找到你家马车,取衣服来不知道要多久。” 他拍拍手,“那你快换了,换好我们好离开。” “在哪里换?”绿梅有些着急,她对这里不熟,不知道附近哪有合适的厢房啊。 “就在这里。”纪居昕拿起绿梅手上外衫,“时间不多,我也只是袍角污了,只换一件外衣就好。” 男人没那么讲究,这里四下无人也不怕被人看,纪居昕解开身上绀色外袍,递给绿梅,拿起林风泉的鸦青色外衫,很快穿好。 “把披风也披上。”林风泉看纪居昕唇色浅的不像话,声音严肃,“别再染了风寒。” 披风也在绿梅手里,林风泉衣服准备的是一整套,相当贴心。 纪居昕觉得费事,本不想穿,可承了林风泉这么些情,为件衣服争执太矫情,笑了笑把那件石青缎银鼠皮披风披上了。 都说人靠衣衫,这两件衣服料子做工比纪居昕的衣服精致不知道多少倍,他穿上后越发显的肤白眸黑,清俊无双。 林风泉叹息两声,“怎么同一件衣服,你穿着就是比我好看!” 纪居昕无奈笑了,也不答他的话,直直往外走。 林风泉赶紧追上,并肩陪着,他可不想再把人丢人,一边走,一边跟他小声嘀咕,“这次方家栽了,梅宴这么快就被逼着结束,还不能说出实情,真是打脸……” 梅宴散席果然没那么快,内宅女客和外院男客是一家人的,还得传几次话,不同等级,亲密度不同的客人,得由方家长辈协商,分配任务一一送离。 纪居昕和林风泉在外院暖阁坐了好半天,田氏的丫鬟才匆匆来了,“九少爷,四太太已在二门上了车,请您去外院找自家的马车坐好,四太太会在方家侧门外等您。” 纪居昕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带绿梅去找孙旺。 林风泉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与你一起。” 不久前方家老爷派人来请林风泉,想是要亲自道明原委送他离开,他拒绝了,只说以林方两家关系,不必那么见外,今日方家必然很忙,他就不去给长辈添麻烦,自行离开就是,还说了些诸如不曾亲自去道别,请方家伯父不要见怪的漂亮话。 他倒没什么体贴方家的意思,一是自己怕麻烦,二是送佛送到西,今日他有些疏忽,怎么也得把纪居昕好生送走才好。 纪居昕想了想没反对林风泉的好意。 他担心会有意外。 果然,走出外院门时,他发现几个小厮,站在不远处,在方家这么忙碌的时候,这几人非常闲,抄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门里走出来的少爷们。 纪居昕使了个眼色,绿梅紧走几步到前头,守着规矩和少爷们拉开距离,同侍立的下人们就近了些。 等走过这一段,纪居昕停了停,绿梅附耳过来,“有一个念念有词,说什么绀色绀色。” 她有些不解。 纪居昕却明白。 他脸上现出个嘲讽的笑,转瞬即逝。随后他紧了紧披风,低声道,“走吧。” 纪居昕顺利找到孙旺,上了自家马车,林风泉才放了心,“夏飞博要回来了,过几天约你出来。” 纪居昕微笑着说好,两人道别。 马车走出侧门,孙旺敲了敲车壁,“少爷,四太太的车在前头。” “跟上就好。” 纪居昕并没有让绿梅下车去递话,今日梅宴不畅,田氏估计也没什么心情。 果然,见着他的车,田氏的人也没来,直接车动了,意思很明显,乖乖的跟上,我没空跟你扯。 梅宴一散,路上的车就多了起来,马车走的很慢,车轴吱呀,晃的人心神恍惚。 纪居昕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问绿梅,“我脏了的衣服呢?” “奴婢收起来了,等回府就冼,不过——”绿梅话音停了一瞬,“奴婢看袍角不仅沾了泥,还脱了线染了草汁,怕是穿不了了。” 这是想明白了。 意识到之前必然出了什么事,这件衣服不能再留。 纪居昕子漆般双眸一闪,笑了,“绿梅说的对,不过一件衣服,废了就废了。” “奴婢会好生处理的。”绿梅头微垂,目光安静。 “好丫头,回头少爷赏你。” “奴婢不敢,伺候少爷是奴婢本分。” …… 主仆二人以隐晦语言交了番心,绿梅表了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是少爷的好丫鬟,想少爷之所想急少爷之所急,只听吩咐做事,不问原由。 纪居昕也很满意,至少第一阶段的信任达成了。在深宅内院,没个可用的丫鬟还真不行。 “少爷容禀。”直到这时绿梅才有机会说起之前的事,“暖阁里那小丫鬟茶泼污了奴婢裙子,应是故意的……” 她一五一十把经历的事情说一遍,撞窗子那一段浅浅带过,主要诉说了小丫鬟举动,可疑的地方,和跟随两个大丫鬟找到竹心阁附近事发地点的事。 “你说那两个大丫鬟……提了方平睿,我,和方大太太?” “回少爷,是。”绿梅又道,“奴婢听闻方大太太护子,方大少爷相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方大太太必会想尽办法满足。” 绿梅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方大少爷……喜欢男子。”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纪居昕是被方大太太坑了。 原来真是如此……方平睿喜男子,所以才…… 纪居昕厌恶的皱了眉,那方大太太又是怎么回事? 第59节 “我从未听闻方大太太有逼人之事?”他自认吴明的消息虽繁杂,但一点也不少,真有这样的事,他不应该没听说过。 他声音有些寒,绿梅垂着头不敢起来,“内宅之事,经常会在下人间流传,因怕生事,不敢往外说。方大少爷的确好……方大太太为子着急,但因着名声,倒从未做过逼迫他人之事,只是方大少爷眼光高,好些人……瞧不上。” 那方大太太为何要套他?他可从来没说过会答应这种事。 纪居昕指尖敲了敲方桌,眼底寒意森然,田氏。 田氏今日去方家,必是要找其友方家五房太太,五房太太再找到大房太太,正是顺理成章。 她们必是做了什么交易。 真是心大啊,以为他一定会逆来顺受么! 田氏! 纪居昕手紧攥成拳,他本来还想等纪仁德回来,再给这两口找事,没想到田氏被罚被关还是不消停! 这样的话,就别怪他手狠了…… 突然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纪居昕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田氏的马车也没动。 绿梅刚刚大着胆子说了那番话,少爷脸色吓人,她有点不敢在车里,“奴婢下去看看。”行了个不怎么端正的礼后,像只兔子似的跑了。 纪居昕马车停的地方有点别扭,正是一条巷子驶出来,田氏的马车在前面已经出了巷子,他的马车停在巷子口,因为巷子不宽,总要让出一点地方让对面方面驶来的车,几乎挨到了墙。 巷子里没有什么好风景,纪居昕瞪着车内方桌,默默生气。 山河易改,本性难移,看来不管过多少年,他也不要奢望纪家人改好! 一个个黑了心,专冲无力还手的人下手! 突然胃部一阵蠕动,紧接着传来尴尬声响,纪居昕脸色僵硬地抚上胃部,他饿了。 因为要参加梅宴,早上起的早,吃的也不多,现在正是午饭的点…… 想想梅宴散了,所有客人都一样饿着出来,跟自己一样,纪居昕又觉心情不错。 梅宴要散,方家话说漂亮了也没什么,但让人这么饿着肚子,肯定得不到什么好话。如今他被堵在路上,有可能别人也被堵着,饥饿加并不美丽的心情,方家面子这次定要掉很多! 正想着,车帘一动,眼前一花,有个人蹿了上来! 纪居昕还没叫人,就看清了来人,紧接着眉毛皱起,“你来做什么?” 卫砺锋顾自坐好,看着面前明显不悦的小狐狸,“怎么,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纪居昕移开眼睛,“我又没向你求救!” “好硬的嘴。”卫砺锋狭长凤眸微眯,唇角笑意吓人。 纪居昕却不会被他吓到,这人性子恶劣,偏爱吓人逗人,他早看透了! “你不是在方家?” 卫砺锋却不答,敲了敲桌面,声音略轻,“方才可是吓着了?” “方才?”纪居昕反问,哪个方才? “方平睿……你无需记挂。” “谁记挂……”纪居昕话说了一半,顿时领悟卫砺锋意思,他要他不用担心,就是说方平睿的事他会处理,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纪居昕内心有些复杂,这混蛋难道真是在护着他? 看纪居昕沉默,卫砺锋眉心微皱,“方平睿现在还不能死。” 是啊……现在死了,最近与他有冲突的人都是可疑人物,卫砺锋最容易被当成凶手攻击,所以他不能死。 这很正常。 可卫砺锋怎么好像在对他解释? 看着卫砺锋板正严肃的脸,纪居昕突然有所悟,难道他以为自己想杀了方平睿? 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卫砺锋神色一变,眸内杀意遍布,“你那四婶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纪居昕点头,今日事实他已猜到。 卫砺锋满意点头,“你最聪明。” ……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的? 难道不是在讨论生死这个严肃问题,怎么卫砺锋一脸欣慰,脸上笑意都有了几分真? 纪居昕觉得他实在跟不上卫砺锋的思路,跟他沟通很有问题,索性闭了嘴巴,什么都不说。 他这样乖巧,卫砺锋更加满意,大手越过方桌,想揉他的头。 纪居昕躲开了。 小脾气仍然有。 卫砺锋脸上笑意更大,不知道从哪掏了张纸条出来,递给纪居昕,“那日忘了与你说,想找我可以去这里。” 纪居昕接过纸条,上书一行小字,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 字体瘦长,铁划银钩,锋芒毕露,字如其人,他猜这是卫砺锋的手笔。 “这是……你的暗点?” “小孩子不要问太多问题。”卫砺锋扬眉,笑容有些坏,“照做就是了。” 装什么神秘,这肯定是消息点没错! 不过把容身暗点告诉他,证明对他很信任。 被一个四品佥事,世袭将军信任,还是个干斥候的将军……纪居昕突然觉得压力很大。 他能从这里得到好处,比如一些独特消息,可能他可以快速知道,可是做这种工作的最是危险,被卷进去哪天受连累死了怎么办? 他倒是不怕死,就怕死之前仇还没报完。 卫砺锋看小家伙眼里明明灭灭,不知道在谋算什么,小脸严肃的样子还挺好看,手贱的去摸了一把。 纪居昕:…… 求拍死武功高强人士,四两拨千斤的高级手法! 这混蛋简直防不胜防,他打不过躲不了,真的好烦人! 他冷了脸,一双桃花眼睁的圆圆的,每个细微表情都写着‘我在生气’‘好想知道怎么可以弄死面前这个人’,卫砺锋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旺一直守在纪居昕车外面,离的并不远,听到声音过来,“少爷可是有吩咐?” 卫砺锋黑了脸,他太过放松了! 纪居昕捂嘴无声的笑,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一个把斥候工作干出奇迹的将军,竟然分神之下让别人注意到了行踪! 看卫砺锋面无表情盯着他好像恼了,他才收了笑,轻咳两声,“无事,你下去吧。” 孙旺不知道车里情况,听话的退后了。 “时间紧,我不与你多说,”卫砺锋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外面一人,让纪居昕看,“记住那个人,如果我不在时,你可寻他。” 纪居昕看过去,是个壮汉,身材壮硕,手有厚茧,肤色黝黑,明明很年轻,眼角却隐隐有细纹。眼神凶辣,不经意间有一种淬过鲜血的杀气。 壮汉见他看过去,憨憨一笑,拱手行了个礼。 纪居昕眸子一眯,这人他见过! 他仔细回想,想起不久前的一天,他欲找消息渠道,一路找到晚上,差点进了青楼赌坊,当时在赌坊外,有个大汉说他踩了他的东西…… 这人就是那日的大汉!一点不会错! 卫砺锋敲了敲桌子,密长眼睫抬起,黑漆漆的眼睛似有深意,“你见过的。” 纪居昕抖手,眉锋竖起,“那日是你们!”把他吓的够呛! “他叫牛二,记住了。” 终于还是看到小狐狸意外的表情,卫砺锋满意了,“给你的竹笛也要收好,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就去这个地点,”他指尖按着纸条,“若我不在,牛二可以主事。” “知道了,找牛二……”纪居昕有些不在状态。 “重点是,你需要帮忙,任何事,”卫砺锋重复一遍,“都可以来找我,懂么?” 纪居昕点头,“懂。” “乖。”卫砺锋伸手欲捏纪居昕的小脸。 纪居昕往后躲。 可惜他已经紧靠车壁,再往后躲也没地方了……他略略偏头。 卫砺锋看清了纪居昕眸内不愿,眸子微眯,手只停顿了一下,继续义无反顾的捏了上去,力气略大。 纪居昕躲不过,疼的眼泪汪汪。 “啧,”卫砺锋不满意地咂舌,“太瘦。” “真是抱歉啊!硌着您的手了!”纪居昕低吼,目光里带着怒火,如同小兽。 “知道对不起就好生吃饭,长胖些。”卫砺锋不要脸的曲解纪居昕的话意。 纪居昕真觉得跟这种不要脸的混蛋没话聊,索性扭过身子背对他。 气氛一时冷凝。 一包热腾腾的东西突然降到怀里,纪居昕下意识伸手接住,再回头已经没了卫砺锋的影子。 他走了。 打开纸包,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这是……给他吃的? 可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非得最后甩出来…… 纪居昕有些牙痒痒,这混蛋性格简直怪透了,喜欢捉弄人,还喜欢用各种手段收买人心!上一刻气的你晕头转向,下一刻就表达各种贴心关怀! 怪不得年轻轻轻官位升这么高,原来笼络人心的手段这么丰富多样,这么深入人心! 第60节 他才不相信卫砺锋是真的关心他,他不过是卫砺锋看好的逗乐的人,如果还算有才,将来可能成为他的属下,如果不长进,等他没兴致逗人玩了就会被甩开。 卫砺锋职业特殊,经常游走在死亡边缘,很需要放松减压,玩游戏很合适。他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玩游戏的方法都比较高端…… 纪居昕愤愤磨了磨牙,撕开油纸,大口大口的吃包子。 ☆、第66章 四叔 纪居昕回去时,纪家很热闹。 同田氏带着他死气沉沉的气氛不同,纪家大门敞开,门庭整洁,好些装饰摆件换了新,过往下人忙碌穿梭,脸上都带着笑,一个个的情绪高涨。 一般来说,下人们的情绪是跟着主子走的,家里有喜事,家主高兴,下人们不管什么心思,也得露着笑脸讨着口彩,尽量凑趣,把气氛闹出来让主子看着更高兴。 这么一大片下人一起露笑脸高兴,很显然,是杨氏或者纪忠易高兴了。 纪居昕不由纳闷,是有什么喜事? 从外面回来,尤其是从方家梅宴这种大场面回来,理当要去给杨氏说一声。田氏叫上纪居昕,二人不顾回房休整,直接朝正房走去。 还未走近正房院子,就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传出,气氛很是热烈。 纪居昕一下子就听出了杨氏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认,明明苍老气短,却有种不服老的劲头。 他不知道杨氏为什么这么高兴,但觉得听到方家梅宴这不怎么顺利的消息后,她怕是高兴不起来了。 纪居昕脑子里想着田氏进去将事情说了后,杨氏瞬间耷拉下来的眼皮,就很想笑。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让它扬起来。 同方家梅宴紧张担心的心情不同,现在他非常放松。 田氏不高兴,杨氏不高兴,姓纪的一家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四婶。”见田氏脚步有些犹豫,纪居昕好心‘提醒’她,“我们进去吧,不好累祖母多等。” 田氏蜷首微偏,烟眉微蹙,看向他的眼神略有些复杂。 纪居昕差点后退半步。 这田氏姿色正经是可以的,蕊颜玉肌,杏眸生波,樱唇琼鼻,她还很会使用自己姿色,端庄起来什么大家闺秀的姿态架式都能摆的十足像,扮起可怜来又似扶风弱柳,让人无不怜惜。 可他不是纪仁德啊!用这种好像含了深意的眸光看他做甚! 一定有企图! 纪居昕心内暗暗提防。 田氏见他警觉,轻叹了口气。转而眼梢微侧,气势微变,再没一点可怜相,直接冷声吩咐,“一会儿管好嘴巴,不要乱说话。” 难道刚刚她想让他认为她可怜主动背黑锅?计不成就命令他封口? 纪居昕心内暗思,没开口说话,跟着田氏往前走,打定主意一会儿好好看清楚。 他很想听听,田氏要怎么解说方家梅宴,让杨氏觉得就算此事不顺利,纪家也能得到好处。 正走着,正房突然一静,所有欢声笑语一瞬间消失,令人心生紧张。 紧接着杨氏的大丫鬟红英走了出来,利落地行礼,“四太太,九少爷。” 纪居昕眼睛微眯,看了看屋角的小丫鬟,明白了。 纪家属正房的丫鬟仆妇规矩最好,应是守门的小丫头远远看到他和田氏过来时,就往里递了话,刚刚大概是杨氏听到下人传话,对于田氏和他这么快回来很不理解。 “四老爷回来了,就在里头,”红英微笑着看田氏,“四太太来的可正是时候,老太太请您进去见夫君呢!” 田氏脚步微顿,表情怔忡,夫君回来了? 纪居昕此刻也想起前些日纪居中说过的话,心下顿时了然,原来是最得意的儿子回来了,怪不得杨氏那么高兴。 不过红英这话……略有提点的意思,这是为何? 做为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红英一向同哪房也不近,也从没卖过正房消息给任何人,杨氏在这方面是个精明的,不然那个叫绿云的丫鬟怎么死的? 她敢这么说,必然是有倚仗,或者得到了示意。 田氏咬着下唇,不知想了些什么,目光有些闪烁,片刻,她挺直了脊背,笑着谢过红英,带着纪居昕,“我们进去吧。” 纪居昕和田氏一起垂头进了正房,只觉得暖香拂面,到处都是人影。跟着田氏前后朝杨氏请了安行了礼,杨氏与田氏说话,他才有机会看看这房间。 纪忠易纪仁礼纪仁义,李氏高氏,各自膝下子女,但凡能来的,全部到齐了。 只为迎接纪仁德。 纪居昕视线滑过生父嫡母,落在纪仁德身上。 棕青素缎儒衫,白底黑帮革靴,青玉衿,腰系香囊坠玉,袢扣裹银丝,阔额长眉,挺鼻深目,神色淡然,气质悠远,仅仅坐在那里,就让人心生向往,果然是三甲进士,翰林高才,气质不俗。 这就是他的好四叔。 纪居昕深深吸了口气,以前是他不懂事,吃了大亏,他恨纪仁德。可纪仁德身上,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比如这骗人的外表,忽悠人的本事。 学识,阅历,是他忽悠人的工具,心机深藏,是他忽悠人的手段。 小看他一点,信任他一点,就逃不开被他利用的下场。 有一点纪居昕必须承认,纪仁德心黑手狠,但脑子是真好使,光靠黑人踩人,他爬不到后面那么高。 他的确知道一些事,但世事总会有变数,光仗着这个不一定万事顺遂。时移事易,人都是有脑子的,他应变不同,纪仁德应变亦会不从。 从今日起,他当好生思考,认真走每一步。 “这孩子,是看四叔好气质好风采入迷了?”李氏慈爱亲切的声音传来,“九少爷,来跟你四叔行个礼,这是你四叔,你才回来,以前没见过。” 纪居昕嘴角弯起,先冲李氏笑了笑,才向纪仁德乖巧行礼,“侄儿见过四叔。” “嗯。”纪仁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正视也没无视,中规中矩地给了个把件做见面礼,“好生读书。” “谢四叔。” 一番应对就算是完了。 纪居昕后退一步,继续站在偏僻处。 看到李氏匆匆一眼里的得意,他很想笑。 先暗示他崇拜文采风度出色的四叔,将自己‘文采斐然’而且最注重这一点的生父放到一边,纪仁礼必会不满。再让他看清一腔孺慕放到纪仁德身上也没有用,纪仁德不会理会他这个庶子,他仍然是没人理没人关心的野小子,一切都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当然得意。 但这种手段未免太小气,若他真是以前那个傻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会黯然神伤,可如今,他谁都不在乎,管他们如何看待! 这点小小眼药算得什么,早晚有一天,他会让他们后悔,为何没好好看他一眼! 纪居昕冲李氏回了个甜甜的笑,袖手在侧,索性不动不说话了。 田氏方才匆匆说了两句梅宴的事,并不仔细,杨氏心内有考量,吩咐着让人都散了。不一会儿,正房里只剩纪忠易杨氏,纪仁德田氏,和纪居昕。 纪忠易是大家长,纪仁德是顶梁柱,田氏和纪居昕是参与人,所以谁都不能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宴如何这么快就散了!”杨氏眉头紧皱。 “今日梅宴上出了些事,四品佥事,世袭将军卫砺锋,和皇后族人,吕家公子吕孝充撞上了。”田氏斟酌着词句,“方家嫡长孙和吕公子交好,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卫将军,卫将军面冷性大,吕公子欲护着方少爷,卫将军不肯,便有了争执……” 田氏以她在内宅不知外院具体事宜为由,只点出了主要人物及关系,大概事件,至于什么原由,她说的很隐晦,仿佛她也不知道为何惹上的。 “方家大老爷与卫将军赔礼不成,总要给点诚意……”所以梅宴散的仓促。 “媳妇去方家见着了我那闺中好友,邓妹妹是方家五房主母,膝下两子,一子夭折,站住了儿子很是出息,小小年纪聪慧可人,听闻老太爷非常喜欢……” 最后她说起了今日收获,“媳妇还得方大太太招呼,方大太太真真规矩人儿,事事办的合理体贴,还同媳妇打趣说哪天也带儿女来闹纪家,看看媳妇的本事……” …… 她声音轻缓,叙事清晰,一番话后倒没得什么批评。可纪居昕见她说完后挽着帕子的手离小腹更近,仿佛在压着,差点笑出来。 这是饿狠了! 该! 田氏讲完后,纪忠易摸着胡子,“看样子是没事……”一脸我可以走了吗的不耐烦表情。 杨氏暗暗斜了他一眼,转头问田氏,“卫将军可有与方家大少爷为难?” 田氏微低了头,“卫将军手重,不小心折了方大少爷的手腕……” 杨氏眉头皱起,神情有些凝重,“不是真恼不会下如此重手……老四你看呢?” 纪仁德端坐,指尖点了点桌面,问田氏,“方大少爷可有性命之忧?” “这倒没有。”田氏摇头,“请了大夫过来,说只是小伤,将养一段时间就好。” “卫将军可有接受方家赔礼?” 田氏点头,“听闻接受了,我回来前方家大太太正被方大老爷叫去,商量送什么礼到卫将军处。” “吕家公子可明确表示出不满?” 田氏想了想,“只是僵持时气性大了点,之后并未有话传出,听说如今正陪着方家大老爷养伤。” 纪仁德问的字字在点上,田氏与纪仁德相处多年,心里又有自己的小心思,最懂怎么把话引向朝自己有利的方向。 纪仁德又问纪居昕,“昕哥儿,争执当时你可在外院?” 纪居昕肃手躬答,“侄儿在。” “当时在场人数可多?” “几乎所有年轻男客都在。” “少爷们可曾有什么话传出?”纪仁德怕纪居昕听不懂,又道,“评论此次事件的话。” 纪居昕配合地略做茫然状,再摇头,“没有的。” 纪仁德闭目思索半晌,才朝纪忠易和杨氏回话。 “回父亲母亲,儿子觉得此事与我纪家无碍。” “你媳妇与方家主母交好,若卫将军迁怒,如何是好?”杨氏才不管方家的事,只是担心纪家受影响。田氏回话里字字句句说着方大太太五太太神色轻松语意平和,明显没大事,她仍然不放心。 纪仁德微笑,“母亲请听我说。” 第61节 “卫砺锋是武官,皇上重文,就算他简在帝心,又是皇上亲派,皇上也不会与其交心,他性子再霸道,也不敢做过头的事。方家大少爷冒犯了他,他为自己面子也不能轻轻放过,只让他受点轻伤,已是留了手,显然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能接了方大老爷的赔礼,表示这事就过去了,不会有后话。当然也不会影响我纪家,方家梅宴客人很多,认真说起来每位客人都与方家有关系,真要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听闻方家梅宴一张请帖都很难获得,必然也是有自己手段,我们看着就是。” 纪仁德分析完后,脸上微笑未消,看向田氏,“田氏能与方家交好,我认为不是坏事,待这事过去,两家走动走动,能关系更深才好。” 纪仁德人到中年,眼神越发内敛专注,田氏忍不住红了脸。 他向来眼光好,又世事通明,不然也不能到这个位置。杨氏很信他,他这么一说,杨氏想了想也没反对,不过她还听出一点弦外之间需问明白,“简王世子真要到临清?” 最近很多人传,简王世子要来,方家与简王有姻亲,就算到时世子不住过来,也要经常走动,如果是这样……还真是要常来常往才好! 纪仁德点了点头,“嗯。” 杨氏便笑着看向田氏,“近来你怕是要辛苦了。” “都是为了家里,哪来的辛苦。”田氏垂头微红了脸答着,忍不住心花怒放。 进来前她还担心,因为这次的事会被婆婆不满责怪,不想因为夫君,反倒被婆婆重视了! 虽说自己的确做了很多努力,可是夫君的帮忙……简直太窝心! 纪居昕却觉得无趣。 田氏避重就轻,不提方大少爷好男风的事,也不提她是为什么能得方大太太的眼,反倒利用这点让杨氏重视她,真是好手段。 没看到杨氏变脸有点小小的不开心。 纪仁德的问话分析看似高深,其实很简单,他有点想为田氏出头的意思,莫非对田氏还真是一往情深? 今日正房一遭,纪居昕面前仿佛多了一层雾,他看不太清纪仁德。 之后他被赶出正房,明显后面的话不想让他听,他不能知道更多了。 第二天,方家的一车赔礼过来了。 纪家接到贴子很奇怪,纪居昕收到赔礼更奇怪。 怎么会送过来一车银霜炭,还专门指出给他的? 方家跟车的管事说,因为梅宴累少爷们受冷,方家便每家都送了一些,以示歉意。 杨氏问清是不是每个少爷都送了,对方答是,她才安心收下了。 腊月二十五,夏飞博回到临清,下了贴子请纪居昕饮茶。 杨氏得到消息,笑眯眯的检查了他身上穿着,把他送了出去,迭声叮嘱不可怠慢夏少爷。 纪居昕差点绷不住,直接说我记着你那生意的事呢! 应付完杨氏,纪居昕带着周大赶到茶馆,林风泉和徐文思已经到了。 多日不见,徐文思很热情,和纪居昕聊了好一会儿,林风泉时不时插话,纪居昕顺便问了问银霜炭的事。 “哦那个啊,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得是和方家关系好才有。”林风泉眯着眼睛喝茶,一副享受的样子。 “可是我……”纪居昕没往下说,没准他是因为总和林风泉一起才得到了特别优待? “真不知道方家送这个做甚,我们这等人家,谁家大冬天里会没备成堆的银霜炭,等着他送?” 他的房间就没有…… 纪居昕眸光一闪,又听林风泉抱怨,“送东西要对上人胃口人才高兴么,方家怎会不懂?” 方家不可能不懂送什么东西,明明懂还这么送……一定有意外情况。 比如是别人明确要求的。 可谁会提这种要求? 纪居昕指尖抵着额角,心内长叹口气,卫砺锋。 卫砺锋去过他的房间,知道他寒酸,也没好炭…… 可是……为什么? 还是……他想错了?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了?卫砺锋并没有做这件事? 想想这混蛋再有心机再会收服下属手段多多,也不至于面面俱到吧…… 夏飞博很快到了,去了京城一趟人瘦了些,精气神却十足的好,眼神更利了,气质更清高了,见着他们……更亲切了。 他和几个好朋友说了些京城见闻,又说了点可以往外说的经历,几个人热热闹闹地聊了一通。 直到最散时,纪居昕才笑眯眯地提了杨氏铺子的事。 夏飞博顿时笑了,“我就是故意的,让她知道没你的面子我什么都不肯!” “我可谢谢你了!”纪居昕亲自执壶给他倒了杯茶,声音带笑,“这阵子我这祖母对我可谓是关爱有加,还说我那小院一定要请你们给起个名字呢!” “真的?”林风泉大眼睛一眨,“我来取我来取!” 徐文思也脸上带笑,“虽有些烦,但你日子能过的好,我们才放心。” 夏飞博紧跟着放话,“我不但让她这回求着你,我还让她回回都得求你,想要拿这笔生意,就得时刻供着你!” 纪居昕眼睛有些潮,晃了晃脑袋,手撑下巴,“说谢太矫情,回头哪天出来聚聚,我请客,大家好好喝一杯!” 他这个提议先是得到所有人赞成喝彩,接着又引来三人揶揄。 “我说,你这小身板养好了么?别又看着豪气,实际两杯倒吧……”林风泉眨巴着眼睛笑的很坏。 “你有钱么?还想请我?你知道我十两以下的席面不吃么?”夏飞博抱着胳膊做骄傲状。 “我们请酒一般都在家里呢,纪九连家宴都求不到,我们就不要苛责了。”徐文思笑眯了眼。 这一刀刀的,处处戳在心口啊…… 真是一群损友。 纪居昕带着夏飞博的礼物回了家,去正房同杨氏说了夏飞博的话,说他已经吩咐下去,她再使管事去一趟即可,杨氏高兴的赏了他一匣子好墨。 年节都要穿新衣服,做完了主子们的,就是丫鬟下人的。 若是差办的好,主子有地位手又大方,得的赏更是不会少,是以下人们也盼着过年。 百灵拽着画眉问过年都穿什么,戴什么时,书案边的纪居昕唇角微勾,机会终于来了。 李氏看他不顺眼,以前是想自己下手,现在纪仁礼回来了,她就总想挑拨着,让纪仁礼收拾他。 田氏让他吃了亏,又仗着纪仁德回来给她撑腰,人又抖起来了,就算升平妻的酒宴暂时取消,也没压下她满面喜气,日日粉面含羞出手大气,让他很不顺眼。 纪仁德没走通吏部侍郎的路子,必然会想其它办法。 现在能让田氏出点事让他分神最好,就算分不了神,让他烦恼也行。 李氏见天没事干闲的老想整他,给她找个好对手她就不孤单寂寞了。 李氏对上田氏,大房对上四房,才是正经好戏。 百灵很快随着画眉的建议,做好了决定,哪日要穿哪件衣服,配哪方帕子哪支头花。 画眉却长眉微翘,显然不得心意。 纪居昕练完字,叫人进去收拾。 近来他爱叫绿梅,看着画眉神色便知她很有些心结,这两天更是总想在他面前表现,让知道她的忠心。 纪居昕净了手,转身看到桌前方帕,先是一怔,又忽地笑了,“还是素色方帕有味道。” 画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宣纸凌乱,大大小小的字跃于纸上,字体不同,有舒展有犀利,有大气有小意,有凌乱有端正,便是这么胡乱摆着,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那素白方帕,就在桌角,许是少爷不小心,沾了墨色,可在白纸黑字映衬下,没有丝毫污秽之感,反倒因为柔软的材质,柔美的展开姿态,有种别样的美! 她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少爷赏过她一方帕子,素白湖绸,材质不知道比这好多少倍,一般丫鬟可是用不起的! 不如就把它拿出来,好生绣个花样出来配衣服! 即能让她在丫鬟们出挑,又让让少爷记起这个事! 她是贴心好丫鬟,主子最初就喜欢她的! ☆、第67章 激荡 大概是好运气用尽,纪居昕接下来,被示意“养病”。 还是杨氏身边的陈妈妈亲自过来暗示的。 当时纪居昕刚同百灵画眉说完话,就见绿梅来了,身后跟着陈妈妈。 陈妈妈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鬓发梳的一丝不苟,进门给纪居昕行了礼,规矩一丝不错,“老太太听说九少爷染了风寒,着奴婢送了些药物食材,请九少爷好生休养生息,养好身体。” 百灵口快,立时疑问,“我家少爷好好的,没病啊……” 画眉心眼多,知道此事必有隐意,立刻拽了百灵下去,“你不是之前还说少爷盖薄了,正好同我一起,再拿床厚被子过来。” 拽开百灵后,她就捂了百灵的嘴让她说不出话,回头眉弯弯地看着纪居昕,“少爷,我们先下去了。” 她知纪居昕最中意百灵的天真,这傻丫头既然得了少爷的眼,她就得帮忙护着,别让她做出什么不合适的行为。 急少爷所急,虑少爷所虑,才是忠心好丫鬟。 果然,她看到少爷俊秀双眸里似有欣慰之色,声音也略略轻缓,“去吧。” 陈妈妈这话,画眉能觉出不对,纪居昕更懂。 难道是他打过招呼,杨氏的生意顺了,现在暂时用不着他了,就示意他可以安静了? 他看了眼绿梅。 绿梅站在陈妈妈身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明白,这事绿梅不知。 绿梅算是杨氏院里长大的丫鬟,就算出来了,昔日交情还在,偶尔想问些消息,只要不是太过分,还是能得到示意,现在她摇头,就是说…… 纪居昕目光微闪,漆黑双眸看向陈妈妈,“近日天寒,我这身体经不住,害祖母担心,实是不孝。我亦忧心祖母,或若强拖病体前去请罪,累祖母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还请陈妈妈替我向祖母传达歉意,我只愿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看他这么懂眼色,陈妈妈目光动了一下,也仅止一下,又恢复常态,“九少爷能如此想,老太太想必会深感安慰。” 第62节 “那……这两日我因身体原因,没去正房请安,不知祖母可好?”纪居昕顺着话头往下走。 他知陈妈妈行事一向谨慎,可难得他这么听话,浅浅试探着问些三不着两的话,看她是否愿意提点一二。 陈妈妈站在原处,姿态一丝不变,“回九少爷,老太太一切都好。” “四叔回来,家里热闹,想来四叔四婶应是经常看望祖母。” “四老爷四太太一向有孝心。” “那日听闻四婶要请方家大太太过府做耍,近来可是有下了贴子?”纪居昕浅笑,“若是有外客,我也好更谨慎些,不要胡乱走动。” 近几日纪家无事,他那不省心的生父嫡母并没来找他麻烦,也没有什么让杨氏顾虑的,想来想去,唯有一件事能让她如此。 方家梅宴上的事,杨氏或许已猜出一二事实。 妇人长于内宅,能到杨氏这地步的,都甚是精明。 田氏如何圆说不提,方家梅宴之事,后面定有不少小道消息,她稍做探听再一一分析,很容易知道卫砺锋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他好龙阳,欲染指于我。 方家大少爷是临清地面上数得着的年轻人,以聪敏高才闻名,怎么可能不认识卫砺锋,还肥了胆的要去染指他? 这绝不可能。 杨氏再想想田氏话语,稍作分析,再悄悄套几句话,就能明了。 她只要能往深里想一想,就能猜到纪居昕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至于为什么纪居昕躲过这一劫,方大少爷怎么会认错人,事实已经造成,不需去介意。 只是方大太太,方大少爷知道纪居昕这个人,会不会给纪家带来麻烦? 杨氏暂时想不出多的对策,只有让他‘养病’了。 纪居昕猜着此中深意,故意问田氏动静,还找了原因,他一点也不怕陈妈妈猜不到他的意思,能在杨氏身边多年,陈妈妈必然长了颗玲珑心。 陈妈妈却仿佛不知他话中试探之意,脸上表情未变,顺着他的话就答,“倒是听四太太提起,与方家大太太有几封书信往来,因着过年,家家户户都忙,只好约到年后走动。” “这次我与四太太一同去梅宴,偏不顺利,我有些忧心四太太对我有看法,陈妈妈是祖母身边老人儿,今日我厚着脸皮问上一问,四太太可曾与祖母提过我?若是有,还求陈妈妈帮我说些好话。”纪居昕抱着茶盏,小脸微白,清澈的大眼睛里隐隐担忧,就算脸上挂着笑,也颇有些勉强。 陈妈妈静了静,才道,“九少爷多思了。老太太喜欢九少爷乖巧,四太太陪老太太时间长,偶尔会提起您很是正常。四太太是您的长辈,便是偶有担心,也是盼着您好,希望您日后更长进,承欢老太太膝下。” “奴婢未曾听闻任何过份之言,九少爷年少,多思伤身,老太太必不愿意看到。” 纪居昕站起来,郑重朝陈妈妈一揖,“谢谢妈妈提醒,妈妈虽是为祖母考虑,然此番话与我很重要,请受我一礼。” 陈妈妈侧过身子不受,后退两步行了个蹲礼,“九少爷请保重身体,认真养病,奴婢告退。” 陈妈妈走后,纪居昕坐在椅子上,手执茶盏静了很久。 听陈妈妈意思,田氏是与杨氏说了不少,也数次提起了他。 那么他猜到的……大半是事实了。 虽然话里话外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对话,可纪居昕明白,陈妈妈帮了他。 这是为何呢? 陈妈妈行事颇为周正,连几位老爷的面子都不给,只忠心杨氏一人,为何会对他…… 这个忙虽不算大,明显与她的处事原则相悖。 她还反复叮嘱他要乖乖听话养病……这应该是杨氏意思,不容有失。 好一会儿后,绿梅过来给他换了茶,在他耳边低声说,“少爷的衣服奴婢处理了,四太太屋里的丫鬟来问过我,少爷进园子时穿的可是出门时的衣服。” 纪居昕接茶的手微微一顿。 方平睿定然在悄悄找他。 不过田氏有这样一问真是让他差点失笑,他是存在感有多低,田氏并身边下人竟都没注意到他穿什么衣服! 听绿梅的意思,田氏那边记得他出门时穿的是绀色外袍。 那日回来时见他身上衣服不同,田氏曾问起,他只说在方家门口遇到了林风泉,衣服是林风泉的,并没说是因为什么,又是何时换的。 现在方平睿顺着衣服寻人,大约也只记得服色,并不记得样式细节。 方家透出来的消息太少,田氏并不知道她的建议到底成没成功,想来方大太太不会对她提太多,她不知道,心里必然记挂,听到这消息自然想查问,可惜她与身边下人皆不记得他穿了什么衣服。 明明他被她的丫鬟叫去与方大太太请安,那时他还没换衣服! 这些人脸上招子是白长了么! 还是都在想什么别的,认为他纪居昕不值一提根本不需要用心看? 不过这样也好,让她去猜好了。 他低声吩咐绿梅,“散出话去,就说衣服是林少爷见我穿的单薄,进了园子就送了自己的衣物给我。” 之后,纪居昕闭门不出,在院子里乖乖‘养病’。 他分别写了几封信命孙旺送出去,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看完信都有些不大爽快,不过纪居昕言辞肯切,请他们不要介意,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送了些礼物到纪家,抬进纪居昕的院子,约好过完年一定聚聚。 吴明的消息还是一日接一日地来,纪居昕让周大悄悄去查看过了,有了他给的银子,吴明租到一处偏僻大院子,把那群小乞儿带过去照顾,这个冬天应该能顺利度过。 大概是经年希望终于有了曙光,吴明最近干劲很足,消息来的又多又好,还亲自分了类,方便纪居昕 纪居昕越来越满意,此人经历磨难,难得性情未变,他或可考虑怎么用更佳了。 只是手里银子……还是太少。 纪居昕琢磨着,他是不是该偷偷去外面置个铺子。 可是他从没打理过铺子,异想天开要不得,需要信得过的掌柜。 还有,置什么铺子会对他更有帮助…… 养病的日子纪居昕过的很舒服。 没有外人叨扰,有足够甚至可以挥霍的银霜炭,有杨氏送来的上好药材,有夏林徐三家送的好吃的好玩的……回想以前,竟从未过过这等好日子。 居安当思危。 纪居昕想到,不能因一时所得迷惑,他所施皆小计,能对纪家带来的影响有限,四叔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若想压制四叔,需要更强! 他想了想,就着吴明送来的消息,细细分析后,精心写了一份条陈,命周大送到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 周大见过牛二,纪居昕告诉他交给牛二便可。 周大稳重,从大佛寺之事,就知道主子另有秘密,主子不说,他亦不敢问,现下主子让他办事,想是没想瞒他。 他心内叹息,主子对他,真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腊月二十九,临清出了大事。 一夜之间,好几家被抄,其中包括商贾巨富,朝廷官员。 临清县巨富乡绅王得才,夜里悄悄的就被抄了,清点家财后,抓捕一家七十八口,入了监牢。 临清州知州被罢官,通知家小后,亦关入狱。 与其牵连过甚的官员,多数被请进府衙吃茶问话,之后又是一通雷厉风行的查抄。 其间种种,不多赘言。 因行动是黄昏及至入夜,带头的官员行事又稳准狠,直到除夕一早,才有消息传出。 不仅仅是临清,东昌府都抓了很多人! 东昌知府被摘了头上乌纱,正接受钦差调查。 东昌府巨富李大明,同王得才一样被抄家。 府军佐领孙言,被夺了兵权虎牌,锒铛入狱。 府仓掌钥孔其,平日里仗着知府姐夫横行霸道,如今知府失势,他身上又带罪,同别人不同,入狱之后直接被罪犯弄死了。 …… 未到正午,有几家人接到旨意,却是喜气洋洋。 其中便有林家徐家。 林风泉父亲,此前为八品临清县丞,突然连升两级,成为从六品的临清州同知! 徐文思大哥,进士及第后,因病误了派官,本以为前程多磨,不想此次直接提调过来做了临清知县! 同林徐两家交好的夏家,不过商贾,再是皇商也不是官,于御前无甚地位,今日竟得御赐之物两箱,更有圣上亲赞,夏家后继有人! 这是多大的荣誉! 不等几家人反应过来,前来恭贺的客人们已经踩平了门槛! 三家人没有静思的时间,立刻支应着迎客。 正经来说,没这规矩。 除夕这日,家家团圆,谁家不忙着自己事,怎会不知眼色的去别人家叨扰? 但今日不同,这些人怕是听到昨夜消息,心内担忧,看他们三家升官发财,认为一定深知圣意,前来打探消息的。 夏林徐三家忙的脚打后脑勺,累的要死要活,脸上却带着腻死人的笑。 林家升官,是因为那封名单,林父心内清楚,本以为不会这么快有结果,不想事情竟这般顺利突然,心下想着要好生谢过纪居昕。 每每看到林风泉,就要与他耳语两声,商量着怎么回报纪居昕。 徐林两家也是因为纪居昕的分析,上京城一番布置。仍然因为纪居昕的建议,林风泉在与夏飞博来往信件中提了点消息,隐晦提了下名单的事,两家才避开风险,让事情走的无比顺利。 如今三家都得到了好处,唯有纪居昕,什么都没得到。 甚至被关在内宅装病,不得出。 夏飞博父亲夏江海扼腕叹息,这等人才,竟被困于内宅,真真可惜!有些人真是有眼无珠!拽过夏飞博反复叮嘱要好生与纪居昕来往。 几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黄昏时分,林风泉的小厮颠颠跑过来,今天忙了一天,现在脑门都带着汗,朝林风泉行过礼,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林风泉立刻呆在原地,心内情绪翻腾。 赵家被抄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孔其连累,赵家家财被抄,人当场被流放! 听闻赵家还脱口说出一人姓名,说开年就会有任命下来,赵家老爷将是临清知县! 可惜,明旨已下,知县已被委任,赵家再无机会。 第63节 赵家扛了很久,见没人来救,委任圣旨已下,方才死了心,收拾收拾跟押送官兵走了。 林风泉双眼放光,狠狠捏了手心,赵文礼总来挑衅,他不胜其烦,同纪九诉苦,纪九表情轻松,问他想要如何。他说想一劳永逸,纪九便给他想了个法子,果然成了! 原来还可以这么利用!纪九可是真聪明! 他年纪虽还算年轻,心里却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慈悲,别人一次次挑衅不善,他当然要报复回去,就算那人死了,他也没半点后悔! 只是纪九……他得好生感谢! 纪居昕觉得这个除夕过的真真是……丰富多彩。 一连串的消息接连传进纪家,不等分析一番回味一番感叹一番,新的又来了。 杨氏还派了红英过来,问要不要以他的名义去夏林徐三家送个礼问个安。 却只字不提让他出门。 纪居昕浅笑着回了句:孙儿都听祖母的。 他知道杨氏也想凑上去打听消息,生怕他自己提出要求,字字句句压着,暗示只以他的名义,他的人还是乖乖呆在纪府的好。 纪居昕一点不在意,他与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的交情,杨氏做什么都不影响。 再者他一点也不好奇这三家的事,因为结果是早已预料到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还以为至少要过完正月,朝廷正常上朝办差,这事才会慢慢被处理。 因为‘病着’,也没人叫他去吃团圆饭,只杨氏还‘记着’他,命红英送了一桌席面。 纪居昕心说正好,他还不想见到那群讨厌的人,影响心情。 菜色倒是不错。 他慢条斯理地用过晚饭,把未动的菜赏给几个丫鬟小厮,“我想睡会儿,等下好有精神守岁,你们自去用饭,好生热闹热闹。” 晚饭用的早,今日又被一圈消息轰炸,他有些头疼,这一睡,直睡到亥时方醒。 绿梅听到声音,进来伺候。 纪居昕穿好衣服后让她下去,“今天守岁,你也下去玩吧。我这里没什么事,有事再叫你们。” “可是少爷一个人……”绿梅想劝。 少爷是有家的人,有父有母有长辈有兄弟姐妹,明明得了老太太的眼,却还要一个人过除夕,怎会不委屈,不孤寂? 纪居昕看出绿梅眼底担忧,莞尔一笑,“我在庄子上过了十三年,一个人的除夕早已习惯,现在自得的很,你不要担心。” “可是……”现在不一样,少爷回来了啊…… “没有可是。”纪居昕摆摆手,“你要不放心,叫周大过来。” 绿梅知道少爷不会改主意了,蹲身行过礼,就下去了。 周大很快过来,还带了吴明的消息。 “怎么今日还有?”纪居昕有些惊讶。他早前日写了条子,说近日年节,消息可以先放一放,也给他放个假,待过完年再恢复。 周大也知道这事,条子是他亲自放的。 “今日属下没事,在外面走了走,走到放置消息的地点,就看到了这张纸。”周大却不怎么意外,“可能是这两日事多,想着少爷可能需要。” 下属要为主子考虑,天经地义。 纪居昕放下手中的笔,净过手,拿起了消息纸。 既然送来了,他便要看看,也是吴明一片心意。 果然是今天听到耳朵痒的事。 他在纪府,听到的消息滞后,抄家升官这么劲爆的消息,都是晚几步才听到,吴明到底是人才,收集到的消息详细具体,什么时候,多少人,什么样的人领着办的事,都说的清清楚楚。 碍于身份,他不能离那些人太近,但并不耽误他收集消息。 乞儿最易忽视,没谁去专门注意他们在干什么。 看到后面,有一条消息让纪居昕大大的震惊,手里的茶盅差点掉下地摔了。 方家五房主母邓氏,死了! 就在今日上午,突然死了! 此时死人不吉利,可邓氏为五房主母,也是有娘家的,方家不敢轻忽,先压下了消息,准备好歹过完初一再举哀,反正派人去亲家报丧,也需要时间。 派出去的人得到的消息是,邓氏是得急病死的。 纪居昕差点失声喊出来,这不可能! 邓氏明明不应该这时候死……急病,又是什么急病?明明前些日小宴好好的,看架式在方家地位也不低,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忽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此次临清事发,皆因那张自大佛寺得来的名单。 他看过那名单,林父升官与名单有很大的关系,临清,东昌府将会出现大面积的官员流动。 卫砺锋手里有另一份更为全面的名单,那张名单上的东西更为吓人。 他觉得这件事来的那么快,跟卫砺锋有关。 他可以确定前世卫砺锋也来过临清,督办此事,但前世卫砺锋办差时间不长,根本没在人前出现过,这次却高调出现,还曾与他说过,最近都会在这里。 此事必是发生了变数。 或许卫砺锋得到了与前世不一般的信息,或许此次更全,皇上那边的要求不一样了。 纪居昕记得,临清这窝……是反贼,当时只被认为是训练有素的山匪,与朝廷命官相勾结,鱼肉乡里,不顾人命,敛财有方,做尽坏事,于是清了临清官场,派兵清剿。 可是几年后这帮人再次出现,只是换了地点,不在临清,朝廷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当时皇上又派了卫砺锋,卫砺锋查出是前朝反贼,才知这群人手段非常。 可是这一切,不管哪处消息,都与方家无关,方家非常安全的偏居一隅,未受一点波及。 邓氏死的时间太过巧合,让人不由会有联想。 可是纪居昕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理由。 卫砺锋…… 猛地,纪居昕脚步一顿,黑亮双眸里光芒闪耀。 卫砺锋! ☆、第68章 守岁(上) “周大,随我去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纪居昕脚步停了下来。 想到有人可以问,心中浮躁不再,眼睛前所未有的黑亮。 “主子,今夜除夕……”周大脸黝黑的脸庞瘦了一圈,眼睛里执着忠诚分毫未变。只是这句话未说完,他嘴唇便紧紧抿起来,似有懊恼之色。 纪居昕莞尔,“我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你有想说的话,都可以说。” 他转身走向书案,顾自收拾纸墨。即打算出门,这些东西暂时用不着,他这样忙着,周大也能更放松些。 “周大,我知你忠心。但一个好下属,不是只忠心就够了的。我不知道你的是非观念如何形成,只教你一点——如何在我身边做事。” “我是主子,我希望任何我下的命令,你都能认真执行。可我不是不讲理的主子,什么建议都听不进去。人呢,再聪明也有漏算的时候,我希望在这种时候,你给予我的是提醒,而不是明明知道后果,却仍然愚忠的执行主子的命令。” “周大,我相信你做为下属的能力,你也应该相信我的判断力。” 他笑吟吟地看向周大,“还是你觉得我耳根子太软,但凡哄了我,我就会照你说的话答应?” 在他说之前的话时,周大就有些窘迫,最后这一句话更是吓的他立刻单膝跪在地下,“属下不敢!” “那便好。”纪居昕收拾完纸墨,将甜白瓷笔架上的毛笔拿起,浸入釉青色冰裂纹圆形笔洗,“你既然相信我的判断力,那就不管何时,有什么话都想说就说。我觉得你说的可取,或可改变,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自然会坚持。” “你起来吧。” 周大站起来,看向纪居昕。 纪居昕眸中带笑,“现在,你可以说了。” “今日是除夕,人们都应该在家守岁。” “你是说我不方便出门?”纪居昕笑的有些自嘲,“你觉得我出去纪家人会知道?” 周大摇摇头,看纪家作为,今日怕是没人来管自家主子,而且——“有我带着,主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门。” 纪居昕微偏了头,从笔洗里提出洗干净的狼毫细笔,忽尔眸子微眯,湿软的笔尖指向周大,“你是担心我去了见不着想见的人。” 周大被说中,默认低头。 “跟谁学的,说个话还要转三圈。”纪居昕收拾完笔墨,擦干手,“放心,我想见的人,一定能见到。” 卫砺锋并非临清人,来临清办差,此地无亲无故,今天年三十,手底下的人怎么也得放个假过个年,他能去哪儿? 纪居昕非常有信心。 见他主意已定,周大便不再相劝。 这种时候出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纪居昕没让周大去叫丫鬟,自行走到衣柜前面找衣服。 周大本想上前伺候,想了想脚步又停了。相处这些时日,他再心不够明眼不够亮,也知道主子有一癖好,不喜欢别人近身。穿衣之事连丫鬟都不怎么用,经常自己来。 看主子细白手指探向一件浅青夹袄,周大不由出声提醒,“主子,外面在下雪。” “下雪了?”纪居昕手指一顿,有些讶异,明明午后算是晴朗。 瑞雪兆丰年。没来由的想起这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了阳光下厚厚白雪覆盖一切的样子,心中渐渐安静。 不管什么事,只要他想,就可以知道,就可以解决,没什么好着急的。 “那可是要穿厚些……”纪居昕微微笑着,手指转了方向,移向林风泉送给他的石青缎银鼠皮披风。 烛光跳动,映在屏风上的人影微侧了头,额圆鼻挺,下巴精致,剪影美好的不像话。 一切都准备好后,纪居昕将烛火熄了,做出已经歇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冲周大点点头。 周大打开门,引着纪居昕走向院墙。 纪居昕的院子非常偏僻,西边院墙出去就是外街,走到墙根时,他深感安慰,好歹有这点好处。 第64节 周大道一声得罪,箍住纪居昕的肩膀,脚下一蹬—— 纪居昕就觉得自己身体变轻,眼前一花,脚再次着地时,面前开阔远处隐隐有烛火,便知已到了院外。 “要不要属下找辆马车?” “不用。”微凉的空气扑入口鼻,纪居昕觉出不一样的爽快,那是只有冬日雪夜才有的清冽味道,“我们步行过去。” 纪家离南街不算特别远,纪居昕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好找马车,虽说天冷,走一走也不怕什么。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脚踩上去隐隐有‘咯吱’的声响。今夜除夕,家家户户都很热闹,家里条件好的,大大的红灯笼高挂,红红烛火跳跃,灯下薄薄的雪片被映成艳丽的粉红,竟是从未见过的美景。 路上有成群的孩童结伴点放爆竹,‘噼哩啪啦’的声音传的远远。 有父母大声提醒孩子小心玩,孩童们挤眉弄眼对视,高声答着知道了,脚下换了个方向,离家远一点,继续痛快地放爆竹。 这般淘气。 纪居昕忍不住发笑,心想大约孩童都是调皮的,总觉父母管的严厉,过于危言耸听。待长大成人,膝下也有孩子后,方知为人父母心,管教的不比自己父母轻。 血脉亲情,世间大爱,无可比拟。 他们……都是有福气的。 怕是只有下辈子,或者下下辈子,自己才能得福缘感受这种滋味罢。 周大跟着主子,看主子一时微笑一时叹息,似有感慨,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一主一仆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 铺子门自然是关着的,纪居昕站定,周大上前敲门。 来开门的看着是个小伙计,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眼神灵动,说话带着三分笑,“不知这位客官……” 周大闪开身,现出后身的纪居昕,“我家主子有事。” 门口灯笼映照下,纪居昕长身直立,额头光洁,眼眸温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精致下巴藏在白色貂绒圈子里,见之可亲,“小兄弟,有礼了,我想见你家掌柜。” 小伙计顿了一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将纪居昕与周大请了进去,上了茶,掀帘子去后面寻掌柜。 掌柜的来了,是个长眉深目的中年人,看到纪居昕眼神一闪,“纪少爷请稍等,在下马上去准备马车。” 纪居昕略略点头,“有劳掌柜。” 掌柜这是认出他了。 卫砺锋并在这里。 猜到这两条事实,纪居昕却觉得很正常。 此处即是卫砺锋的地方,他又告知自己可以来此寻他,当然也会知会此处掌柜。 卫砺锋是个有本事的,就算是来临清办差,也不会委屈自己住店子,必然另有住处。 马车准备的很快,一盏茶未喝完,掌柜的已经过来,躬身请他上车了。 纪居昕带着周大,被引着穿过铺子,在后门处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声起,过了两柱香的工夫,才在一处宅门停下。 宅门没有悬挂灯笼,夜色暗沉,纪居昕看不到宅子景致,跟着过来引领的人,走进垂花门,上了长长庑廊。 又至一处拱门,有人拦了周大,“请纪公子一人过去。” 纪居昕对周大点了点头,周大眉头微皱,有些不同意。 纪居昕知道周大担心他遇到危险,但卫砺锋应不会骗他,不然那百般招揽手段岂不浪费?遂温声与周大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周大见纪居昕坚持,停了挣扎,看着主子一步步走远,慢慢消失在黑夜里。蓦的,他眼睛微眯,不让跟……他有别的办法! 整个庑廊都是黑的,前方带路的手上提着个灯笼,可也不过只能照见方寸之间。纪居昕脚踩在地板上,心有些悬起来了,卫砺锋难道喜欢黑? 几经周折,他终于见到了卫砺锋。 庑廊转角,不过几步的距离,光线大亮。 前后左右四面屏风,不大不小,愣是把长长的庑廊隔出一个长方条的空间,卫砺锋坐在这处空间里。 正前方的两面屏风距离稍远,能容人赏景,正后方对着厢房门,房门大开,内里布了很足的烛火,光线从房间里倾泻出来,映在卫砺锋身上。 廊上置了方四足红木矮桌,桌侧有个红泥小炉,底下红红的炭燃的正炽,小炉上置着个暗青云纹圆盘,盘里水气氤氲,放着两个三足长身带了双耳的酒器。 卫砺锋正拿火签子拔炭。 他穿着珍珠蓝丝缎的长袍,黑绒面长靴,乌发绾玉,绊扣系银丝,剑眉星目,俊朗无双。 听到声音,他微微偏头,放下手签子,“你来了。” 烛火映照下,他猩红唇角的笑意有几分温暖,眉目亦不似以往锋利,声音低沉醉人。 纪居昕缓步走过去,脸上有好奇之色,“你在等我?” 卫砺锋挥手让人都下去,“我收到了纸墨纸掌柜的报告。” “哦……”纪居昕顿时明了。掌柜的肯定另派了人来通知,比他们行进速度快。 “冷不冷?”卫砺锋将红泥小炉往纪居昕的方向推了推。 纪居昕是真的有点冷,雪地里走了那么一通,为了追求速度,马车准备的有些仓促,不够暖和,现下自觉手脚冰凉。他也就没客气,就着火炉烤了起来,烤烤手摸摸脸,脚也挨近些。 “谢谢啊。”他心满意足的长呼口气。 卫砺锋见他烤爪子烤脸,推过来一杯热茶。 纪居昕不客气的享用了,在他看来,他与卫砺锋是从属关系,上司关怀下属没什么不对,他以后还得给他卖命呢! 暖和过来后,他细细打量,才知这一片地方不一般。 后面房间里几排的烛火,五六盏铜龟鹤延年烛台,高高挂着雪缎宫灯,三个炭炉摆在门边,双足香鼎飘出袅袅白烟,暖香从背后漫过来,舒适的让人想叹气。 左右有屏风隔了两侧冷风,前面视野开阔,纪居昕一看,却见是个小小院子。院子里植了多株梅树,每棵树上都挂了灯笼,红烛衬红梅,再配上漫天飘雪,真真是再美也没有了! “怎么样,我这里如何?”卫砺锋看着小家伙黑亮的眼睛,语气有些自豪。 “很……意外。”纪居昕想起过来时长长的黑暗的走廊,这样前后非常不一致的风格实在是……不好形容。 得亏是他,换了别人,估计没看到美景就先被吓破了胆。 卫砺锋拍拍手,很快有三五美婢,从廊外走过来,手里端着小菜点心牙筷,与卫砺锋纪居昕行礼后,一一摆上。 “尝尝这个。”卫砺锋推了盘鸳鸯酥油过来。 纪居昕指着暗青玉盘里的酒器,“你难道不是想请我喝酒?” 卫砺锋子漆般双眸微敛,“谁说是请你喝的?那是我给自己温的。小家伙想喝酒,还早了十年呢。” 纪居昕手捂口鼻轻咳了一声,眼底波光微转,信你才怪!光凭那香鼎里九和香的味道,他就知道燃起来没多久! 不过他也没有必要拆穿卫砺锋,乖顺的用了点心。 “你来寻我何事?”卫砺锋不信没事这小家伙会主动过来。 “嗯。”纪居昕板正神色,问他,“邓氏……怎么死的?” 卫砺锋本来手撑着下巴,目视前方赏景,听到这话侧眼看过来,眉宇间颇有些意味深长,“你怎知我会知道?” 纪居昕看了他一眼,“我就是知道。” “就算我知道……”卫砺锋手撑在桌上,声音拉的很长,“你又怎知我会告诉你?” “我……”方桌不算大,卫砺锋虽然没逼太近,但存在感实在太强,纪居昕忍不住身体后倾。看到卫砺锋眼底戏谑之意,他有些恼,“当我求你!” “你求我?”卫砺锋咂咂嘴,笑的坏坏的,“我想想……上个月十五,是谁同狡猾的小狐狸一般,骨气硬的不行,死活不求人呢?” 纪居昕想起大佛寺夜里二人的对峙,都是这混蛋逼他! 他板着小脸,“你说不说吧。” “说如何,不说又如何?”卫砺锋眼底笑意浓烈。 “说了不如何,不说……我只有告辞了。”纪居昕站起来,“本来今夜来就有些冒昧,不打扰将军守岁。” “真是年轻,沉不住气啊……”卫砺锋看他快走过屏风,才幽幽道,“邓氏之死,我知道。” “那……”纪居昕回头。 “我心情好了才想说。”卫砺锋故意叹气,“一个人守岁真是寂寞啊……” 纪居昕心底暗骂混蛋数次,走回来坐下,唇角弯起笑容乖巧,“我陪将军守岁。” “我可没求你。”卫砺锋声音悠悠。 “是我自、愿、的。”纪居昕咬牙。 看着酒温的差不多,纪居昕捧着酒器出来,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推给卫砺锋。 “小孩子不能喝酒哟。”卫砺锋神情调侃。 呸!明明酒杯都准备了两个! “我可是男人。”纪居昕斜了卫砺锋一眼。 卫砺锋拍桌大笑,“哈哈哈男人!你毛长齐了吗就男人!” 纪居昕也不气,等这混蛋笑够了,眸光微转,双手执起玉白酒杯,“今日除夕,万家团圆,我这不速之客上门叨扰,还望将军勿怪。将军怜我年幼,我便不多喝,便以此杯请罪,同时与将军拜个年,祝将军所想所思皆会顺遂,人生得意,繁花似锦。” 这小家伙,借着他的话,明着推酒呢!他这么说了,他一会儿就不好引他多喝了! 不过这掐着点来的祝福……卫砺锋心内大悦,一仰脖干脆把酒喝了,“好!” 纪居昕又给他满上,“这第二杯,愿我朝安和平泰,社稷久安。” 如此高端大气的祝酒辞,此杯当饮。 卫砺锋又一仰脖,把酒喝了。 纪居昕继续满上,“这第三杯,将军离家在外,无法拜见父母高堂,仅以此杯,遥祝长辈安康,福缘久久。” 卫砺锋眸光微闪,继续喝。 …… 如此三番,纪居昕第二杯酒未饮完,卫砺锋已经接连七八杯下肚,目光再没有独特锋利,只有点点星光闪烁,温柔醉人。连方才不讨人喜欢的坏痞之态也消失怠尽,剑眉朗目,周正俊秀,真真佳公子。 纪居昕觉得,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将军为何会在那日出席方家梅宴?” 第65节 卫砺锋支着头,眉心微皱,“不要叫我将军。” “好。” “那日我有事。” “如此,你的事乃公差,可不必告诉我。” “也没甚重要的,无非是我要抓个人,那人在那日潜进了方家。” 不知怎么的,纪居昕突然想起方家那个让他误入竹心阁的人。那人鬼鬼祟祟,听到他喊撒腿就跑,明显有问题,“可是一个矮瘦脖子有些长的男人?手上好像有纹身,着暗绿色外衫。” 卫砺锋突然眸光清亮,盯住纪居昕,“若见到那男人,记得离远点。” 这就是还没抓到。可是为什么要离远些? 纪居昕不明所以,可卫砺锋没有想要细说的意思,只执着地以眼神逼迫他答应。 他就明白了,此事不可说。 或许是机密。 但那人……他看着眼熟是怎么回事? 纪居昕想不通便不想,点点头答应,“知道了。”一抬头看到卫砺锋勾起一边唇角,笑的有些邪性有些得意,大手不知怎么的,迅速伸过来摸了把他的脸,“乖。” 这混蛋总是如此,偏爱逗他,实则却并无什么恶意,纪居昕虽心里不舒服,也不好跟个醉鬼计较,瞪了他两眼,又问,“邓氏为什么死了?” 卫砺锋深深看着他,没说话。 纪居昕心急,不由自主挑了眉,“你做的?” “你以为……我为了你杀了她?”卫砺锋眼角下弯,笑的又奸又得意。 “倒也不是……”纪居昕也觉得他没重要到这种地步,他与卫砺锋认识不久,卫砺锋再欣赏他的聪明,再想招揽他,也到不了为他杀人的地步。 他这么没信心,卫砺锋眼底笑意收起,不高兴似的哼了一声,“跟你完全没关系,我怎么会为你杀人?你不要想太多。” 怎么感觉他……有点别扭?纪居昕觉得卫砺锋有一瞬的不自然,又想是不是自己错觉,继续着上面话题,“那么……” “方家五房妾室有了身子,邓氏想害人,赏了碗下了毒的燕窝粥。这个妾室之前是邓氏贴身大丫鬟,伺候着邓氏小儿子长大,今日邓氏小儿子正好去妾室那里玩,误喝了燕窝粥死了。” 纪居昕心底登的一下,他并没有听到邓氏儿子死的消息! “邓氏连生了几个孩子,只有这个小儿子站住了,方家五老爷性风流,身子也坏了,邓氏一颗心只扑在小儿子身上,见儿子死了受不了刺激,当场就疯了。” “疯了也不消停,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吞了毒药,就死了。” 听着像是宅斗失败,只是结果略惨。 纪居昕略放了心,跟他无关就好。可隐隐又觉得不妥,怎么就这么巧呢? 邓氏稳在后宅多年,不是个傻的,听说方家五房也是有庶子,这妾室是从邓氏身边出去的,怎么也有点香火情,为何突然就不容了? 其中诡异之处略多,可再问卫砺锋也说不出细节,他只好做罢。 卫砺锋看着院里红梅映雪,略遗憾地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不知道是可惜邓氏,还是可惜她那个小儿子。 纪居昕默默听着,突然心尖一颤,卫砺锋他,他…… 那天在马车里,卫砺锋同他说过,方平睿现在不能死。当时他以为卫砺锋只是对之前的做分析,引他想到厉害关系,莫非他想的是错的,卫砺锋的意思其实是——方平睿不能死,所以别人能死! “你你你——”他睁圆了眼睛看卫砺锋。 “我怎么了?”卫砺锋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69章 守岁(下) “你在其中……做了手脚吧。”纪居昕嗓子有些堵,声音发出有些艰难。 看他终于明白过来,卫砺锋赞赏地给他倒了杯酒,“我说过,我的人不受欺负。” “邓氏是真的想要那妾室的病,邓氏小儿子真的去了妾室的房间,误喝了毒粥。我在方宅看到事实经过,觉得邓氏与其活着承受失子之痛,不如死了继续保护儿子的好。” 卫砺锋如此解释,纪居昕便知,此事虽偶然,但他亦插了手。甚至有可能,邓氏儿子之死也与他有关系……可他不愿意这么想,卫砺锋的确争战沙场,手里有不少人命,可他不愿意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连孩童都不放过的人。 卫砺锋见他表情郁郁,摸了下他的头,温声解释,“此事说是为你,其实也不全是,顺势而为罢了。你是我的人,我自要护你。该死的必须死,没那严重的……小惩大戒就好,此事纯属偶然。” “只是那方平睿我有用,现在还不能处理,时机到了自会给你个说法。” 纪居昕怔忡,他想法其实与卫砺锋相似,恩怨分明,该偿偿该报报,自己心里有一杆称,怎样衡量……对得住自己的心就行。 方家是有错,邓氏马氏方平睿,想算计他,他可以报复回去,却并不到死的地步,卫砺锋这话说的霸气,他有点不安,“方平睿其实没做什么……” “那是他没机会。”卫砺锋面色略严厉,“你以为他手下就是干净的?小家伙,不要太天真,我说他该死,他便是有该死的理由。” 纪居昕闷声道是,是他想左了。 “至于你那好四婶——”卫砺锋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转而带了些笑意,“就留给你吧。” 纪居昕突然目光一定,小脸煞白! 他声音有些抖,“你……你……你知道我与纪家……” 见他这表现,卫砺锋也顿了一下,转而脸上笑意嚣张,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我的人我能不调查清楚?” “你知道我设计长辈不睦……” “嗯。”卫砺锋点头。 “你知道……因我原因兄弟姐妹受罚。” “自然。” “你也知道……我使计阻了四叔前程。” “是啊都知道。”卫砺锋掏了掏耳朵,一副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耐。 他这神情大大安慰了纪居昕,至少纪居昕胆气壮了些。 他缓缓抬起头,平视卫砺锋,“你不觉得……我这样对待血缘族亲……太过分?” “过分”卫砺锋冷笑,重复纪居昕的话,“血缘族亲?” 他嗤笑一声,眉锋压的很低,眸里隐隐有怒色翻腾,偏声音沉静,如月芒寒霜,“谁说血缘族亲就值得真心对待?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等不屑嘲讽…… 纪居昕轻咬着下唇,他能看出来,并非卫砺锋故意安慰他,才说了这些。 这绝对是出自真心。 或许……卫砺锋同他一样,经受过不好的事情,所以对那些人并无好感。 纪居昕心底略略有些安慰。 或许自己不是一个人…… 在这世上,不管做什么,都要依靠姓氏,族人,一个人力量太薄弱,多少能人,经受压迫却没有堕落,奋力崛起,最终还是不能放弃族人,接受了一些不知道有没有诚意的道歉,就大方原谅了,恢复往来,从此还是一家人。 纪居昕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本来想着,此生得福缘,本就是多活一世,没甚可要求的,只要折腾够了纪家人,心中怒气泄完,了无牵挂的死去便可。不想在卫砺锋这里得到了支持。 卫砺锋说血缘族亲不一定值得真心对待。 说这句话时他表情坚毅眸中似有火在烧,他能看出来,卫砺锋有相当的勇气和自信,可以自己一人,顶天立地活着,不靠任何人! “可是……他人非议怎么办?”纪居昕声音很低。流言猛于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舆论,逼迫世人低头。 “那就比他们都强好了。” 卫砺锋站起来,负手站在庑廊下,头顶漆黑夜空,面向红烛白雪,一字一字,字字千钧! 纪居昕似乎听到他身体内骨节碰撞的咔咔响,似乎能看出这个男人沸腾血液下压抑了什么。 这一刻,静谧无边的深夜里,他心底也火热了起来,是啊,比他们都强好了! 卫砺锋转过身,第一次用无比严肃的神情看他,“只要你爬的够高,够稳,他们想够也够不着。” 纪居昕看着卫砺锋,这张脸线条凌厉,眉眼带着杀气,会坏坏的痞痞的逗人,会故意邪异的笑让人生畏,可它也有股浩然正气! 那眸底跳动的火焰,那眉锋掩起的执着,那嘴角透出的快意,他在告诉他,人生在世,当畅意放肆,只要对得起自己,其它可以无视! 人生里总有各种各样的挑战,那是淬炼,是考验,你需心志坚定,用尽自己所有本事,一往无前!不需要考虑任何外面声音,不需要在意任何人,只凭本心! 心志必须坚定,怎么能被无谓的事情影响意志!一旦内心动摇,必会一败涂地! 你想败吗! 纪居昕差点大喊出声:他不想败!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看懂卫砺锋眸底深意,并为此悸动。 卫砺锋看着他的脸,表情慢慢松缓,“很好。”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眼睛再次眯起来,有些坏坏的,“败了也不要紧,记住身后有我呢。” 纪居昕突然觉得有些别扭,甩了头看别处,“我才不会败!” “那以后可不再问这些蠢问题了。”卫砺锋笑了,“下一次我不会再答了。” 卫砺锋笑声很大,很近,纪居昕觉得他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卫砺锋胸膛鼓动的声音。 晶莹雪花一刻不停地飘落,姿态翩然。红梅花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鼓鼓的花苞颤抖着,似要开放。 这一刻安静至极,纪居昕觉得他好像听到了雪落的声音,花开的声音。 那么美妙,那么动听。 “你……为何信我?”纪居昕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骄傲什么呢,小鬼头——”卫砺锋侧身,曲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我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 你才小鬼头! 纪居昕吃痛,捂着额头退了一步,瞪向卫砺锋。 只见卫砺锋歪歪倚着屏风边,抱着胳膊笑容满面,“我信我的眼光。” 他的眼光…… 第66节 他看中他,他的眼光就是他,信他的眼光还不是信他! 竟然给他下话套子! 纪居昕差点跳脚。 “哈哈哈……”卫砺锋拎起纪居昕的后领子,把他按到座位上,“来喝酒!” “你不是说我年纪小不宜多饮!”纪居昕挣开他的手。被人拎着后脖领子这种事实在太羞耻,可他打不过卫砺锋,这混蛋手劲又大的不行,只好愤愤磨牙,恨不得咬他一口! “对啊,你也说不宜‘多’饮,不是不能饮。”卫砺锋将两只白玉酒杯靠在一起,一一斟满,目光睥睨地看着纪居昕,“男子汉怕什么酒,想我十岁时,就在西北边漠喝最烈的烧刀子了!” 纪居昕撇撇嘴,你是谁我是谁…… “跟个孩子拼酒,将军真是有‘胆量’啊。”他还是忍不住讽刺他。 卫砺锋却目光一顿,方才一直说话没注意,现在站在纪居昕面前,他才发现,小家伙身上这件披风…… 他不说话,纪居昕狐疑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他是认为自己穿不上这样的好衣服? 也是。一个不受宠没地位的庶子,能有什么好衣服穿。 他闷头实话实说,“这是林家少爷借与我穿的。” “哦……”卫砺锋忍住没说出真丑两个字,抬手要和纪居昕喝酒。 纪居昕早知道依卫砺锋爱逗人的性子,今日来了必得受点气,也不小家子气的推扯,干脆把酒喝了。 卫砺锋又要倒,他伸手挡,不想卫砺锋身子一歪,手没稳,一壶酒有半壶倒在了他的身上。 那件上好灰鼠皮的披风倒了霉。 纪居昕叹气,这件披风料子极好,这样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他目露可惜,卫砺锋却没看见似的,“唉呀手滑了。” 他只好摆手,“没事。” “你冷么?要不我给你找件衣服?”卫砺锋提议。 纪居昕摇摇头,脱了披风放在一边,“不冷,不需要了。”这被卫砺锋巧思围出来的小型暖阁很是暖和,他是真的不冷。 “那我们接着聊。”卫砺锋笑着坐了回去。 纪居昕不好提告辞的事,因为他之前主动说了,要陪卫砺锋守岁。 大约真是怕他喝多了,接下来卫砺锋并没有继续与他对饮,自己一杯杯地喝的开心,偶尔跟他碰下杯,大多时间都是在说话。 卫砺锋跟他说西北战事。 环境如何不好,战事如何刺激,有一次为探取情况,他深入敌军,混了小半个月,经历无数生死危机,危险重重下,如何机智的在战机到来时,把消息送出,并在两对交战时顺利脱险,真真是一波三折,令人心绪忍不住跟着起伏。 …… 几个故事说完,子时快到了。 纪居昕不敢再引卫砺锋说故事了,再说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西北战事精彩,相比之下,临清之事……将军该是会觉得无聊吧。”纪居昕头有微微有些晕。 卫砺锋却笑了,“西北有西北的畅快,临清有临清的美妙。” 纪居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砺锋说到美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 可眨眨眼再看,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他晃了晃头,真的有点晕。 相比卫砺锋一个劲的灌酒,他只是跟着浅尝几口,认真算起来五杯都不到,怎么就有了醉意? 正迷糊着,又听到卫砺锋说,“实则前些日,朝廷有意调我离开,此处换人接手。” 他目光有些茫然,“啊?那你怎么没走?” 卫砺锋手贱的挑了他的下巴,在他嫌恶地伸手打过来时迅速退回来,目光戏谑笑容痞痞的,“为了你啊——” 纪居昕瞬间笑容收起,面无表情地瞪卫砺锋。 信他才怪! 这混蛋性子他算是看透了!极卑劣无理取闹! 上一刻把你气疯,下一瞬又让你窝心,等你真的有些许感动了,他又横出一杠子告诉你以上是开玩笑…… 真让人受不了! 纪居昕冷着小脸,目光前所未有的明悟,语气笃定,“你一定没朋友。” 结果卫砺锋拍着桌子,一脸激动,“你怎么知道!” “这么有缘当为知己!”卫砺锋斟满酒,逼着纪居昕与他碰杯,“以后要好好一起玩!” 纪居昕:……将军你醉了真的醉了。 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喝着酒,高兴生气的点全不在一个地方,奇怪的是过程竟然无比顺利。 慢慢的,纪居昕开始傻笑,细白指尖点着卫砺锋,“你是坏蛋!好坏好坏的!也就是我,不然谁与你喝酒!” 卫砺锋渐渐从桌上爬起来,目光清明眉睫微敛,双眸似暴雨来临前的海面,藏尽了汹涌波涛,平静至极。 他认真看了纪居昕良久,才伸手戳了戳包子似的小脸,“小家伙,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不知道小家伙为什么那么恨纪家,但显然,纪家是深深的伤了他,他才恨意滔滔。小家伙其实心很软,如果不是极深的伤害,断不会如此。 他愿意看着小家伙成长,在小家伙需要时,提供帮助,看着他怎么一步步变的强大,收拾欺负过他的人…… 纪居昕呆呆地笑着,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看外面飘雪,“今天的雪……好大啊……” “嗯,很大。”卫砺锋拿来自己的披风,细细给纪居昕裹止。 许是碰到哪处痒痒肉,纪居昕扭来扭去,傻兮兮的笑。 就算卫砺锋力气足,技巧也够,给他披好也费了些工夫。 穿好后小家伙就不扭了,好奇的伸手摸着脖子上的毛毛,“暖和。” “当然暖和。”他这件披风用的是貂绒,料子是宫制,天青的颜色,暗银的隐纹,即简洁大方,又实用好看。 这披风还带了个毛领,是更名贵的紫貂裘,软软的淡紫的毛毛贴着小家伙的脖子,不暖和才怪。 小家伙肤白眼大,眼珠黑溜溜的,唇红齿白下巴精致,往日里看着很是机灵。如今下巴陷在毛毛里,眼神也有些茫然,显的整个人憨态可掬,可爱的不行。 卫砺锋手痒,捏了捏小家伙的脸。 纪居昕嘿嘿傻笑,像是觉得卫砺锋在与他玩游戏,偏着头躲。 见他这样,卫砺锋来了兴致,随着他的躲避一下下捏他的脸。 纪居昕笑的有些喘,“不……不来了……” 卫砺锋正玩的起兴,哪容他不要,下手一点没迟疑。 纪居昕没处躲,不知道哪来的主意,一头就往卫砺锋怀里扎。 卫砺锋不察,被他得了手,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小家伙的脸。 小家伙撞在他肩窝,大概头撞疼了,有些委屈的看过来,大大的桃花眼里腾起水雾,扁着嘴看向卫砺锋。 卫砺锋突然觉得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心里莫名的柔软,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脸,拇指下意识滑过小家伙的唇,“乖……” 纪居昕大概思维还停在吃菜喝酒上,嘴边有东西,以为是食物,偏头嗷呜一口咬住了卫砺锋的手指。 卫砺锋只觉指尖温暖湿润,一股酥麻从指尖迅速传到了头发梢,赶紧把手撤出来。 纪居昕觉得食物被抢走,更加不高兴了,偏开了小脸不看他。 两人离的很近,一番纠扯离的更近了,纪居昕这一偏头,卫砺锋觉得右脸有些烫…… 刚刚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软软的,润润的触感滑过…… 莫非…… 他看向小家伙的唇。 红润的,小巧的,还带着光泽。 卫砺锋皱着眉头看了半晌,“你竟然流口水!” 他嫌弃地举袖子擦脸,顺便给纪居昕也擦了擦嘴角。 纪居昕哪还能听得到这种指控,继续傻兮兮的笑。 突然一声炸响,漆黑的天空绽出无数花火,绚烂多姿,刹那璀璨,是新年烟花! 原来已是子时。 卫砺锋惊叹,时间过的真快。 纪居昕傻乎乎地伸出手指指着外面天空,“烟花!” 卫砺锋摸了摸他的头,“好看吧。” “好看!”纪居昕用力点头。 “那看一会儿,”卫砺锋让纪居昕坐好,看他坐不直,便拉了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乖乖的。” 万家团圆,普天下无处不热闹,所有人都在用最热闹的方式,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卫砺锋盘腿坐着,手里端着酒杯,想起来就喝一口,看着天空色彩不一的烟花。 纪居昕乖乖的靠在他肩膀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傻笑。 两个人就么相依相伴着。 或许明天酒醒,他们会忘记这夜的雪,这夜的梅,这夜的酒,此刻的心情。或许以后再难会有这样的时机,这样的缘份。 但这一刻真真实实地发生过,映在他们的脑海心间,记忆深处。 就算忘了,总有一种契机,提醒他们,曾有过这样的过去。 共同的美好记忆。 子时过去,烟花停歇。 卫砺锋偏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把纪居昕放下,另拿了件披风披上,回来抱起纪居昕,细细整理,把纪居昕身上遮的严严实实,连小脸都盖住了,才信步往外走。 第67节 走出庑廊,他看到了廊下站立的周大。 周大板着脸,声音严肃,“请将军把少爷交给在下。” 卫砺锋脚步未停,仿佛没看到他一样,继续往前走。 周大拳头握起,立刻欺过来,借着冲力挥拳! 卫砺锋两只手抱着纪居昕,身子稳的像磐石,左腿突然抬高,生生别到肩侧,挡住了周大的攻击! 周大借着冲力用全身的力气压过去,卫砺锋身体纹丝不动,腿渐渐下压,一点点,一点点,竟把周大压的单膝跪了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彻底被压制的周大内心惊惶,此人好强! 卫砺锋眸光危险冷冽,淬血的杀意伴着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太弱,以后可找牛二操练,以期上进。” 周大嘴唇咬出血,很快站起来,心想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让他抱走主子! 身后风声传来,卫砺锋头也不回,“牛二。” 突然一个大汉不知道从哪蹦出来,周大还没来的及反应,已经被砍到后颈,晕了过去。 “忠心还算有。”卫砺锋一边走,一边吩咐牛二,“你带上他,跟我来。” 卫砺锋知道纪居昕住哪,坐着马车走到纪府西侧墙外,提气纵身一跃,翻过了高高的院墙。 轻车熟路的找到纪居昕房间,他把人放到床上,给他脱了外衫鞋袜,盖上被子。 从房间出来时牛二已经等候多时,“头儿,把那一根筋放在外间榻上了。” 卫砺锋略点了点头,声音冰冷森寒,“我们走。” 第二日起床后,纪居昕头疼了很久,连着灌了一壶茶水,也想不起来昨夜后半段都发生了什么事。 只记得卫砺锋先醉了,然后……他也醉了。 他是怎么回来的? 得问问周大…… 还没来的及叫周大,画眉先进来了。大约是听到他起床的声音,进来伺候。 “给少爷拜年,愿少爷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纪居昕捂着额头笑,“今儿你第一个来,回头少爷给你封个大红封。” 画眉清脆地答应着,端来热水让纪居昕洗脸。 纪居昕动作间,突然就看到了画眉手里的湖绸帕子。 他目光微闪,静静洗脸,“稍后你去看看,若刘妈妈得闲,请她过来一趟。” ☆、第70章 帕子 新年伊始,各家各户都很忙。按规矩,一大早起来要祭祖,忙完了开始拜年过程,你往我来,一直到整个正月结束,都闲不下来。 纪家也是如此,长辈小辈,男男女女,一大早就忙的不行。男丁忙着祭礼,女孩们忙着打扮,关了这些时日终于被放出来的纪菁纪莹,院子里更是热闹非凡,下人们脚步匆忙,一边道喜一边脚下不停的赶着做事。 整个纪家除了纪居昕这小院,都没闲着。 纪居昕用过清粥,没急着叫周大,安坐着等刘妈妈。 家里来往人多,最最热闹之时,也就是厨房忙的脚不沾地的开始。 刘妈妈的儿媳刚刚在大厨房里走马上任,刘妈妈怕她年轻不担事,怎么也要分出精神提点看顾。 小宴一事受挫,王妈妈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终于精神了很多,特别赶着时间去给大太太李氏请安,不知道说了什么着了李氏的心,李氏留了她在身边伺候,刘妈妈时间便空出了许多。 画眉来倒座房寻她时,她刚从大厨房回来。 “画眉来了啊,快坐。”刘妈妈殷勤地让坐。 她算是记恩。儿媳是因为什么主意得了主子的眼,她又是为何成了李氏身边第一人,儿媳怎么在年关这种重要时候被杨氏亲口指派做管事……大多都是因为九少爷。 九少爷这人也奇怪,有时做了事也不与她说,如果不是正院下人们闲聊,刚好被她听到,她都不知道,九少爷原来帮了她那么多。 主子施恩,不是想诱下人替他们做点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先糖后鞭想要下人绝对的忠心。 像九少爷这样的主子,她活这么大年纪就没见过。 说好吧,真真好起来没边,说傻吧……下人怎么能腹诽主子? 尤其是人家对她好。 她心内受用,对纪居昕院子里的下人也就十分亲切。 “可是少爷有什么吩咐?” “是呢。”画眉也不坐,看着刘妈妈,轻轻浅浅地笑。 自被指派给纪居昕开始,她的地位有发生了些变化。她不是家生子,被卖进纪家时年纪也有些大,下人里难寻朋友,一边学规矩一边小心交往,终于有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哪知被派来伺候没人看好的,才从庄子上回来的大房庶子,所有说得上的话的姐妹瞬间消失,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孤身无靠。 她家境不佳,从小心气就强,来伺候纪居昕也不敢抱怨,只想能得到重用,借机往上爬。看着看着,她一点点觉得自家少爷不像外面说的那么没用,虽然自己愚笨看不出来,但一颗心渐渐稳了。 刘妈妈与少爷说话时偶尔不避人,偶尔又将人赶出去,她不知道刘妈妈具体跟少爷有什么过往,但刘妈妈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是事实。 少爷要用刘妈妈,她就得把人拢好了。 幸亏一个多月前刘妈妈拽着她打听消息时她没推脱,两个人关系算近,她到这里也还算自在。 画眉长眉舒展,笑的温柔乖巧,“九少爷让我来瞧瞧,妈妈得不得闲。” 刘妈妈从桌上抓了一把干果炒货,塞到画眉手里,嘴边挂着笑,“得闲得闲,姑娘先坐坐,容我去换件衣服。” “妈妈客气,”画眉将干果炒货放回桌上,坐到桌边椅子上,笑着剥着炒花生,“东西不好拿,我便在这里等着妈妈,也尝尝妈妈的好东西。” 画眉动作时,手里帕子一晃,雪亮的湖绸迎着光线一闪,晶莹夺目。 刘妈妈顿了一下,才道,“那可是好了!姑娘且等我一等!” 刘妈妈说完转进里间换衣服,眼前出现画眉手里方帕的样子,怎么觉得眼熟…… 换完了衣服,刘妈妈跟着画眉往纪居昕院子的方向走。 今天初一,画眉穿了套浅鸭蛋青的衫裙,袖口裙摆镶了一指宽的花边,梅红的小袄做成坎肩的样式,掐着小腰,料子颜色虽不如主子们的鲜亮,却也透着年节的喜庆。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正是水嫩的年纪,这么一穿,人不压衣,衣更衬人,显的整个人精神的很。 尤其那方帕子…… 刘妈妈看着那方悬在画眉手心的方帕,雪白泛着银光,边缘一点红痕,似雪后红梅,漫不经心的一点缀,素雅中透着鲜活,非常夺人眼球,伴着少女素手丰肌,煞是好看。 画眉见刘妈妈看她的衣服,捂嘴笑了,“妈妈瞧我这身这可好?” 刘妈妈自是大声称赞,“姑娘这么穿着实好看,都闪到我老婆子的眼了。” “妈妈可不老,”画眉眉眼弯弯,“我就盼着,那日我到了妈妈这样的年纪,比得妈妈一半就满足了!” “姑娘别自谦,我这样的算什么好,姑娘以后有大造化呢!” “唉哟——我就承您这一句吉言,希望后头路能走得顺!”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刘妈妈才似有似无的说,“姑娘这张方帕可是好东西。” “呀你不记得啦?”画眉慢声与她说,“这是少爷赏我的啊。” “那是少爷回府不久,得了四太太的见面礼,有一个礼物盒子,物件下面压的就是这方帕子。那礼物贵重,这方帕也是好东西。少爷觉得丢了可惜,见我喜欢就赏了我。” 画眉提醒刘妈妈,“那天你来过啊,还问我如何这么开心,是不是得了赏,我说是,后来空时还拿给你看过的。” 刘妈妈面上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这回事。”心里却下意识有些疑问,是这样么? 画眉弯着眼睛,“是呢,我瞧着这帕子料子极好,平日里哪件衣服都与它不配,就一直收着,直到年节,少爷赏了我们衣料,我看这套衣服还算搭,就把它拿来用了。” “嗯用的好。”刘妈妈赞了一遍衣服款式,用料做工,以及搭配帕子的巧思,“也就是姑娘这样的品貌,换了别人可出不来这味道。” 没有哪个女孩不愿意被夸奖,画眉听的小脸通红,见到纪居昕时,还有些害羞,匆匆行了礼站在一边。 刘妈妈行礼说了吉祥话拜了年,纪居昕赏了个荷包,两人寒喧一番,纪居昕才提起此次请刘妈妈过来的原因,“年节家里忙,偏我得了病,不好去麻烦长辈,便仗着素日交情,厚颜请托妈妈,这些天的菜例,有劳妈妈照顾了。”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打头,没有人能不在意饭食。深宅大院更不一般,吃的好不好和在家里地位成正比。 纪居昕曾帮过刘妈妈,被嫡母李氏压了好几回都没压下去,如今还受老太太看重,不管哪一样,他每日份例的饭菜,都不会有问题。 这点九少爷自己知道,刘妈妈也心知肚明。 可九少爷仍然在初一天用这种理由把她叫来,显然是有话说。 刘妈妈肃手躬立,配合着纪居昕的话题,“每次一忙起来,厨房那群混的就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九少爷放心,奴婢让奴婢那儿媳好生盯着,务必保证九少爷的饭食!” “如此便谢谢妈妈了。”纪居昕微笑。 “奴婢不敢。”刘妈妈后退半步,微微躬身。 “说起来我也是不孝,身子不争气,在年关上病了,不好去与长辈请安,我这心里挂念的很。” 纪居昕端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茶盅,右手拿着碗盖一下一下撇茶沫,额阔面白,眼亮唇红,便是眸底有些许红润水光,像是没睡好,整个人也是极精神的,哪里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老太太让陈妈妈来了一趟,九少爷就病了,这事做了几十年下人的刘妈妈不可能不清楚,她行了个蹲礼,声音严肃,脸不红气不喘,“九少爷莫担心,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养病,病是靠养的。只一个年节见不到长辈也无碍,以后有的是一起过年的机会。你这般自责,反倒更引长辈们担忧。” “谢妈妈提醒。” “奴婢当不得。” …… “可是这样,我终是有些放心不下。”纪居昕抱着茶盏,“大哥逝去不久,今日祭祖,母亲想必伤心了。” 这事纪居昕记的很清楚。 李氏这辈子只得纪居安一个儿子,眼珠子似的看着,明明已经长成,偏偏早逝,李氏哪能不扼腕,这事几乎成了她的心魔。每每初一祭祖,别人拜祖先,她可怜她那安哥儿,没人想没人惦念,身后也没个香火,总要小小闹上一闹,才得消停。 前世他见过几次,而且只要他在,必然会成为被李氏迁怒的人。 刘妈妈略讶异。今日一早大太太就闹了一闹,还是被王妈妈劝着,才没传出去,少爷如何…… 她整肃面容,略有哀色,“只可惜大少爷去的早……大太太也是没法,没哪个母亲不想儿子的。” 话题进行到这里有些冷,纪居昕没提别的话头,刘妈妈猜不出他的意思,也不敢随便开口。 正好一盏茶喝完,画眉过来添茶。 刘妈妈眼睛再次放到画眉手里的帕子上。 纪居昕目光微闪,垂下头,“我从未见过大哥,只知其才华横溢,乃我辈楷模,很是向往,妈妈同我说说大哥的事如何?” 第68节 刘妈妈有些诧异,大太太那么整治九少爷,九少爷不说恨的不行,肯定是不会喜欢她的。正所谓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对于已经去世没见过面的大少爷,九少爷应该不会喜欢到想知道生平的地步? 可主子发了话,她就得说。 “大少爷幼年时身体不怎么好,大太太养的精细,药膳食材养着,不准他做对身体不好的事。可大少爷天生聪慧,小主意很多,时常同大太太耍心眼,偷偷潜入老太爷的书房看书,也不知怎么学的,明明大老爷只给他启了蒙,他知道的却越来越多,许多意义深刻书里的句子信手拈来,显是已经背熟……” 刘妈妈一边说,一边思考纪居昕的用意。 “大少爷身体偶有病痛,大太太皆用心照料,都顺利过去。去年正月,大少爷不知怎么的,吹了风染了寒,病情起起伏伏,怎么都不见好,一日日瘦下去。直至七月十二那日,终是出了意外,英年早逝……” 刘妈妈说的含糊,心想若九少爷想知道大少爷死因,她要怎么回答。 “真是可惜。”纪居昕深叹了一声,却没有追问当日情形。 刘妈妈松了口气,“谁说不是……” 纪居昕叹完后眼睛透过窗格看外面,神情很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妈妈不敢打扰,闭了嘴不说话。 房间里一时安静无比。 画眉轻轻走过来,拿着火签子拨炭。 刘妈妈看着画眉的身影,无端想起大少爷死前的事。 大少爷病了很久,听大夫说病的不算太重,只要对付过冬天,就不会有事,可这病也不算轻,稍稍疏忽一点,这条命就能没。 大太太看的那么紧,大少爷最后……竟然是中毒死的! 大太太闹的很厉害,把娘家兄弟也叫了来,可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异常之处,老太太同亲家商量后,说服了大太太,此事再没提过。 她是大太太陪房,跟着大太太一起经历了这些事,除了王妈妈,大太太最信的就是她,很多事她也知道的比别人清楚。 比如大少爷出事,大太太魔怔了似的,不让任何人碰大少爷的尸体,亲自给他净面梳发,穿衣小敛。 她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只顾伤心诘问,直至一个月后认真回想,才猛然想起大少爷身上少了一样东西,那件东西必在凶手手里! 可惜时机已过,老太太不再理会这类话题。她常恨自己那时脑子不清楚,如果用这条问纪家,老太太不一定能顶得住,不查下去! 画眉脚步轻盈,裙角跟着软底粉帮绣花鞋飞扬,腰间方帕随着走动轻荡,少女秀态十足。 刘妈妈看着看着,突然定住了。 那方帕子! 那方帕子! 素白湖绸,印有一点红痕…… 大少爷死前丢的,就是这样一方帕子! 刘妈妈登的脸色煞白。 她算是彻底明白,为何看到这方帕子总觉得眼熟,原来竟是因为大少爷的死! 今日一切,看似巧合,实际总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好像九少爷故意提醒她想起此事! 可是…… 她银牙紧咬,心内用力摇头,这不可能! 九少爷不认识大少爷,回府里不久,根基浅薄,便是得了老太太的眼,也不会有人敢跟他说这种事……可是他不知道,又怎么安排这一切! 难道…… 是她看走了眼,这一切并非安排,真真只是巧合? 那为何以前不出现,偏偏在这个当口,还让她撞着了? 刘妈妈脸一阵青一阵白,心中骇地说不出话来。 “大哥英年早逝,可悲可叹。”纪居昕视线从窗外转回头,看着刘妈妈,清澈双眸中似有懵懂之惑,“我听闻死的不其所,又有本事的人,魂魄不愿离去,总想找机会报仇……” 刘妈妈身子一晃,差点栽到地上…… 难道真是大少爷显灵,回来报仇了? 可这事跟她没关系啊,为何要找上她! 她勉强扯出个笑脸,“九少爷万不可胡言,神明都听着呢。” 纪居昕拳击掌心,一脸恍然,“真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今日真是魔怔了!”他一脸庆幸地看着刘妈妈,“世间哪有这等事,我是想岔了,多谢妈妈提醒。” 他笑容明媚灿烂,“这下我不会乱想了,一会儿肯定能睡个好觉。” “九少爷不用客气。”刘妈妈心内差点哭了,你能睡个好觉,我怕是睡不着了! 看她脸色不好,纪居昕面露担忧,“妈妈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妈妈哪敢说,只好胡乱找了个理由,“这些天忙乱,我这身子骨有些受不住。不过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九少爷不必担心。” 纪居昕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润泽的双眸里有着认真,“那妈妈可要好生照顾身体。妈妈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直到从纪居昕院子里出来,刘妈妈的脚步都有些飘,一点不知道脑子里思绪要怎么整理清楚。 今日九少爷说的话做的事,看似无意巧合,可总觉得不对…… 真是巧合吗? 难道今日把她叫过去只为拜托她看着他的饭菜? 这不可能。 是真的喜欢崇拜大少爷,到了想了解他平生的地步? 怎么想都不可能。 他知道大少爷的死因…… 更不可能。 她这个亲身经历的人都不知道,他一个初来乍到没甚地位的人如何知道? 刘妈妈一路木着脸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不管怎么想,都觉最大的可能性……还真是九少爷有意叫她过去,用画眉的帕子,引她想起大少爷的死。 这是……九少爷想用她。 刘妈妈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她错了! 自从九少爷帮了她,她的确对九少爷刮目相看,并且愿意在合适的机会回馈九少爷,帮他做些事。可这些事,得是在她方便,且愿意的时候…… 她心太大了……下人就是下人,主子就是主子,只有主子选下人,吩咐下人的,没有下人选主子的! 既然之前决定跟随九少爷,忠于九少爷,为什么心内仍然要保留余地,在陈氏身边时左右逢源,以为自己报答过九少爷了! 她能从下人嘴里得到消息,知道九少爷在老太太跟前提了她的儿媳妇,让管事位置顺利落下来,九少爷又怎么不会从雪香堂里得到消息,她帮九少爷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她一个下人,凭什么觉得在陈氏身边说点小话做点小事就能抵得上九少爷的恩情了! 白活了这把年纪,连这点都看不清! 九少爷人聪明敏感擅思,她想什么,怕早被人看在眼里了! …… 她没献上百分百的忠心,九少爷不好百分百的用她,今日这番,是给她的机会,也是警告! 顺着九少爷的心意,做好了,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找九少爷商量,做不好……九少爷若是个心狠的,恐怕她怎么爬上来的,就会怎么被打下去! 刘妈妈出了一身冷汗,好半天徐徐呼出一口长气,内宅事向来阴狠厉害,不见血光,她怎么忘了? 想爬的高,就得有相应的胆识手段。 想别人扶你,你也得有让人愿意扶的资格。 刘妈妈身子软软地坐回去,仔细思量。 画眉这方帕子一个多月前就被赏下来了,当时画眉还给她看过。 九少爷怕是早打好了主意以后要用,正好时机到了,就让画眉带上,给她看。 她看不明白,九少爷就一而二再而三的提醒。 她明白,九少爷就不说话了,让画眉把她送了出来。 整个过程九少爷一句明话没讲,局却布的够大,心思够深。 如此想下来,九少爷想让她做的就是…… 刘妈妈细长眼睛里精光闪烁。 死的是大房大少爷,被陈氏心肝肉疼着的,碰他就是命的独特存在。 帕子在画眉身上,是九少爷赏的,九少爷从哪得来的帕子呢?是四太太田氏送的见面礼。 田氏送这样一个见面礼,是知道真相想要日后栽赃,还是非是故意呢? 这方帕子,又到底是不是大少爷生前用过的? 疑点重重…… 但九少爷不消管,她也不用管,只要把这事巧妙的捅出去…… 大太太会和四太太杠上,以后的事就不是任何人能做得了主的了。 刘妈妈想清楚后,认为这事能造成的伤害有限,人证物证都没有,只凭一方帕子,如何能定谁的罪?不过引起大太太和四太太不和,最后老太太一定还会同以往一样把事压下去。 那么九少爷布这个局……有什么用? 她百思不得其解。 ☆、第71章 李氏 纪居昕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别的不说,李氏三天两头找由头想收拾他,虽说他不怕,心细一点总能看出来且避开,可他不想像以前那样憋屈地活了。 四房他是一定会对付的,现阶段不够强大,就想做点小动作让他们不顺。 第69节 人呢,一事不顺,三两天可恢复精神思忖解决,事事不顺,就会大大的影响心情,性格或可有些许改变,比如再豁达的人,天天倒霉,也会慢慢放不开。 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不好,给人的印象就不好,别人就不愿意与你亲近,你想求的事成功率就会变低。恶性循环下,这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如果这等恶循环外还有越渐下降的名声…… 纪居昕不由轻笑,纪仁德学识心机都很厉害,不知道这心境如何。 他回想往事,纪仁德好像运数不错,不曾遇到过许多难事,他也无从分析他的承受能力,以及遇到不好的事时会有怎样的表现,做这些事,权当试探。 再者,田氏给他下那么个绊子,他若不还手,岂不白活一回? 这湖绸方帕,牵扯可是不少,上辈离家前这事发出来,田氏仗着纪仁德升官,父亲升官,杨氏偏着,才没被李氏咬住,如今纪仁德未升官,田父初初起复正在低调时,他算是帮了嫡母一把,看李氏这次能做到什么程度。 当初大少爷身死,李氏精神一度失常,后来终于想起来大少爷丢了一方丝帕,就算没别的证据,光凭着这个,她就不能放田氏。 纪居昕脑袋放空,无意识地悬腕练字。 这后面的事,要如何安排? 如今怕是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湖绸方帕后面藏了什么。 他是要一鼓作气,把隐在水面下的事物翻上来,还是……等以后再说? 起笔藏锋,落笔圆融,练了千百遍,不需要用脑子,都能写出还算端正的字了。 他看着墨迹班班的字,微皱了皱眉头,仍然……不大好。 师傅曾说他字上没天赋,想要进步,唯有一个字,练。 就算不顺,就算怀疑,守住本心,持之以恒,逐日积累,终会见到成绩。 纪居昕静静站在书案边,白色宣纸上点点墨色,有浓有淡,有果断饱满,有枯瘦缠连,黛黑挥洒,墨香盈鼻,有种令人心静的力量。 心……不能乱。 他放下手中的笔,背后看向窗外,深深叹了口气。 现阶段,不能随心所欲。 不能觉得一时爽快,就要如何如何,要看好每一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是不是他想要的。 午后,刘妈妈派了个小丫头送点心,是一道新出锅的如意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点心送到纪居昕面前,纪居昕立刻知道,这是刘妈妈的回话,看来她终于想明白了。 如意如意,皆如君意。 他微微一笑,写了几个字,夹在一匹料子里,让画眉送过去。 刘妈妈是识字的,人又不傻,得了九少爷赏的料子,自然挥退旁人细细找寻一番,看清楚纸上内容后,眉眼先是一紧,再是一松,随后露出轻松的笑。 最后,她拿来火折子,把字条烧了。 这事不需纪居昕再记挂,他把周大叫了来,问道,“昨夜是你带我回来的?” 周大身子一僵。 昨夜受制于人,醒来时已经主子房间外侧,主子怎么回来的,很显然,是被卫砺锋……送回来的。 “是卫将军……送您回来的。”他肃手躬答,眉间皱纹很深。 纪居昕手支着额头,头仍然隐隐有些痛。 昨夜不知怎么的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大约是后出醉了,之后的事关点不记得。 记忆停留在卫砺锋说前阵子朝廷有意要调他回去,他却没走这段对话。 卫砺锋逗他说因为他没走,他才不信,这混蛋惯会骗人,定是有其它原因! 记忆里卫砺锋在临清焦急的地时间并不长,这次卫砺锋没走,下次……是在什么时候? 还有,之后卫砺锋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惜……他想不起来。 看周大表情,猜他可能没进去卫砺锋的宅子,大约也不知道,纪居昕没为难他,问起其它,“院子里其他人可发现我们出去了一趟?” “没有。”周大只是被敲晕,醒的比纪居昕早的多,一醒来就无比迅速地查看了纪居昕的情况,发现他只是睡觉了就放了心,等丫鬟们过来伺候时,他说少爷守岁起了酒兴,他便拿了酒过来与少爷吃。 这种事很平常,丫鬟们信了,他们俩这番出去没半点影响。 纪居昕放心了,“那就好,你去忙你的事吧。” 周大行礼退下了。 他没提纪居昕被卫砺锋抱着的事。卫砺锋门户极严,他怎么都闯不进庭院,不知道主子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主子喝醉了,走不了路,卫砺锋抱着把人送回去,他认为也没什么不对。 他信不过卫将军,想把主子讨回来,卫将军信不过他,不愿意将主子交给他,他只恼自己实力不济,打不过卫将军的人。 至于自家主子如何与卫将军有了这么好的交情,他不敢揣测,只想着以后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卫将军,是真的与主子交好,还是有其它目的。 昨日卫将军那个眼神实在可怕,让他无端想起,刚被指派到主子身边做事时,有个夜晚去倒座房查下人消息,不经意看扒着墙头看到的人。 那夜天黑,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黑色紧身夜行衣,面覆黑巾,站姿如同一把标枪,锋利肃杀。一群同样黑衣,黑巾覆面,训练有素的男人,围在他身侧,肃手躬身,像是在听他下令。 突然那个男人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森然寒冽,杀气扑面,惊地他一下子缩了回去。 这么一想,卫将军给他的感觉跟那个人好像…… 周大觉得,他得找个主子意识清楚的时机,提醒他——这个男人很危险。 且不提纪居昕乐的没人打扰,有吃有喝有闲,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练字画画十分惬意。 只说初二这天,在王妈妈撺掇着心情不好的李氏找九少爷麻烦时,刘妈妈站出来投了赞成票,“要说这庶子庶女,说过点,那就是太太膝下养的玩意儿,不管高不高兴,拎过来教训几句都是使得的,老话不是说,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这话一出,不说王妈妈,李氏都愣了一愣。 下人们要出头,总是要踩着人,刘妈妈和王妈妈一直不对付,眼瞎的才看不出来。这俩人一向对着来,不管两人地位怎么变,但凡王妈妈同意的,刘妈妈一定会反对,但凡刘妈妈同意的,王妈妈亦一定会找理由反对。 今天竟然两人说一样的话了? 王妈妈圆胖脸上一贯的笑都消失了,瞪大眼睛盯着刘妈妈。 李氏要淡定许多,转了转手上的翠玉手镯,“哦?你也这般想的?” 刘妈妈福了一福,神色板正,“奴婢是太太的人,性子再不好,一颗心也是向着太太,盼着太太好的。只要太太好,奴婢就能好。” 李氏两弯吊梢眉微敛,“这话说的对。” “只是……”刘妈妈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再说话了。 “在我这里惺惺做态做甚,谁还能吃了你不成?”李氏是个急性子,立刻催道,“只是什么?” 刘妈妈看了眼王妈妈,“只是凭空做点什么,会落人口实,奴婢想着,不如把九少爷房里的丫鬟叫来问问话,不管您问了什么,丫鬟答了什么,咱们都有理由叫九少爷过来……” 王妈妈立刻反对,“瞧这话说的,嫡母叫庶子过来,还需要试探一番的?奴婢可没听说过个规矩。” 刘妈妈退后一步,“奴婢的确想的有些多,但字字句句都是向着太太,请太太三思。” 她不与王妈妈嚷嚷,王妈妈心底有些泄气,也福了福身,“奴婢也是想着太太好,太太身份地位可不是那起子人能比的。” 李氏看着面前两个低着头的管事妈妈,想了想还是觉得刘妈妈说的对。 近来不知道哪风水不好,家里事多,小打小闹,只要占了理就没关第,真要无理取闹……老太太容不了。 再者回回她想整治那个扫把星,那孽障总能幸运躲过,还害自己惹一身腥。 要让她放弃不折腾人,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母子专门与她做对,带走了夫君的心,克死了她的儿子,她怎么可能饶了他! “刘妈妈说的对,就听你的。”田氏眼梢高高扬起,“你们说叫谁来好?” 王妈妈率先走出来,“我瞧着九少爷院子里那个叫画眉的丫鬟就行。”她一边说一边细瞧刘妈妈的脸色。 画眉经常去找刘妈妈,倒座房不大,随便打听都能知道,何况与她不对付的王妈妈。 王妈妈怀疑这个丫鬟会来事,得了刘妈妈的眼,给了刘妈妈好处,求她照顾九少爷。 这样两人也算有几分香火情,那丫鬟在太太得不了好,刘妈妈也有影响。 可惜她没什么证据,否则一定要刘妈妈好看。 她认为刘妈妈一定会反对,岂知刘妈妈只是神色板正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像是默认了! 刘妈妈的表态李氏看在眼里,顿觉她懂事,相比之下王妈妈急切地提议怎么看怎么不对。 “去使人唤她吧。”李氏眼神严厉地警告了王妈妈一下,却没下她的面子,让人去叫画眉。 王妈妈心内透凉,一点不明白怎么今天失了手。 刘妈妈肃手站在一侧,战姿上都是底气。 画眉来的很快,仍然穿着昨日那一套,配着那方帕子。 画眉对于自己成了饵这件事全然不知,做为不受李氏待见的庶子的丫鬟,她心内有些许忐忑,规规矩矩地行礼,认认真真答话,一句废话不说,一个过失没有。 李氏眉挑地有些高,不大满意。 扫把星身边的人都像扫把星,竟是抓不到漏子! 额角隐有虚汗,画眉抬起手拿帕子拭了拭。 自她进来,站在李氏身侧的刘妈妈就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帕子,眉眼间隐隐有思索回想之意。 她一直保持这样的表情,关注她的王妈妈怎么看不到,也盯紧了那方帕子,认真的想。 质轻软,料细密有垂感,雪白泛柔光,瞧着是一般人用不上的新制湖绸。 这种湖绸是织造府新货,去年纪家因为嫁到归平伯府的姑奶奶纪妍,才得了一批,精贵无比,老太太把的很严,除了大太太因为大少爷的病求了几匹,别的至今都在老太太库里,除了重要走礼,或者重要事件,一般不拿来用。 这丫鬟是从哪得来的? 听说这种料子最是亲肤,轻柔绵软,便是绣了花,也不会磨着皮肤一丁点,就是因为这个,大太太才专门为了病重的大少爷求了来。 大少爷病的很奇怪,眼角经常有浓黄分泌物,需得时时擦拭,全亏这种料子的帕子才没更遭罪。 对啊……大少爷! 王妈妈死死盯着画眉手里的帕子,纪家应该是除了大少爷没有人能用到这种帕子,大少爷死的蹊跷,大太太差点失心疯,回过神来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少爷死前身上东西不齐,便是丢了一方帕子! 细细看来,这丫鬟手上的帕子,边缘还有淡淡红痕,有些像血色,会不会……会不会…… 王妈妈一时心跳的无比快,斜眼看刘妈妈仍然若有所思,像是还没想起来。 她舔了舔嘴唇,朝大太太走去。 必须要占个先机! 第70节 如若刘妈妈也想起来了,这功劳可就不归她了! 李氏正苦恼从哪处下手,寻由头收拾人呢,刘妈妈就附耳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李氏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眉毛高高扬起,手越攥越紧,生生折了指甲! 她狠狠盯着画眉手中方帕,眼里神情像要吃人般凶辣! 画眉惊的声音都抖了,“大太太,奴婢……可是有哪句话说错了?” 李氏猛地站起来,劈手抢过画眉手里的帕子,拿近了看。 画眉被抢了帕子,吓的两只杏眼瞪的溜圆,大太太为何要夺她东西? 李氏抖着手仔细看着那方帕子,越看心跳越快,这是她儿子的!可怜她那儿子,死不瞑目,竟没人给他个公道! 当时这帕子丢了,她也没想到这茬,把娘家都叫来了,愣是被婆母压下,便宜那个凶手!后来想起帕子丢失,无奈没有证据,不敢再提,这半年来她过的凄凄苦苦,总梦到儿子来诉苦,却没有办法。 如今,这帕子明晃晃地出现在她面前,可不就是儿子魂魄不安,前来报仇的! “你同我说!”李氏紧紧抓住画眉的手腕,“这帕子从哪得来的!” 她状若癫狂,神情执拗,手劲大的不行,疼的画眉眉尖蹙走,“是少爷赏奴婢的!” “九少爷?”李氏眼底恨意滔天,是那个扫把星,是那个扫把星杀了她儿子! 画眉被吓的不轻,理智还在,看李氏眼底杀意翻腾,心下明了必是这帕子有问题,立刻说道,“是四太太送与少爷的见面礼,物件下面垫着这方帕子,奴婢见之心喜,少爷便赏了奴婢……” “四太太?”李氏眼底杀意更慎,字句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恨意无边,“田氏!” 她心内都是火,力气很大,一下子把画眉甩到地上,往门口的方向冲去,她要杀了田氏,为儿报仇! 王妈妈刘妈妈赶紧过来拦着,两人抱着李氏肩臂,“求太太冷静!” 李氏哪还冷静得了,手推脚踹,“你们给我滚开!” 王妈妈刘妈妈对了个眼色,王妈妈劝着李氏,刘妈妈高声喊,“来人,带画眉出去!” 李氏这个样子,肯定不能放画眉出去乱说话,若是别人这么吩咐,画眉肯定吓的不行,但是刘妈妈说话喊人时,暗暗给她递了个眼色,她便知道,这次是她倒霉撞上了,但大太太的怒气并非冲着她来,她只要乖乖的配合,就不会有事。 门口丫鬟进来把画眉带走后,王妈妈刘妈妈一个给李氏顺胸口,一个给李氏揉肩拍背,“太太冷静些,冷静些……” “我要如何冷静!”李氏疯狂地指着西边的方向,“那姓田的杀了我儿,我儿含冤未雪,我如何冷静得下来!” “这帕子是我儿丢的!我儿死的那天,身上就是少了这张帕子!这帕子边还有血,定是我儿的没错!”李氏捶胸顿足,眼泪掉个不停,“这纪家除了我儿,没人有这种湖绸帕子!我那可怜的儿,就被人这么害死了,爹娘都不知……” “太太您先别气,既然有了线索,咱们肯定是要查的,但是这画眉说的可是真话?您这样冒失失前去质问,打草惊蛇了可怎么办……” “刘妈妈说的对,太太,您听奴婢们一句,好歹问清楚查清楚,有证据了,旁人想抵赖也抵不了……” 李氏哭了好一通,也不知是自己想通的,还是被王妈妈刘妈妈劝的,心智渐渐回来,“你们说的对,我得先查查……” 她双眼通红,血丝尽现,“你们去给我好生问问话,那画眉说的是真话,可有证据!田氏送给九少爷的见面礼是什么,底下是否压着这方帕子!为何九少爷要赏画眉这个帕子,他是不是和田氏一伙的……” “要给我细细的,暗暗地查,不许惊动任何人!待找到了证据,我便去见婆母!” 李氏紧紧攥着手,劈开的指甲鲜血沁出来,露出红嫩的新肉,痛彻心扉。 事情刚过去不久,纪居昕在纪家是生人,没什么根基,想查问什么容易的很,尤其有了刘妈妈这个‘人证’,很快查清了,帕子是田氏送与九少爷的见面礼压着的,九少爷不知道这帕子有什么故事,随手赏了丫鬟画眉。因为没有衣服配,画眉直到年节才拿出来用,好巧不巧地就让大太太给瞧见了。 李氏听着王妈妈刘妈妈查到的东西,再次泪流满面,“苍天有眼啊!我儿的仇,终于可以报了!” 她回头盯着刘妈妈,厉声问,“我问你,你可是真看到当天九少爷赏了画眉帕子?” 刘妈妈神情肃然,“奴婢没看到九爷亲自赏帕子这一幕,但当时房里下人都看到了。后来画眉拉着奴婢说话,给奴婢看了九少爷赏她这的方帕子。奴婢无用,当时看只觉是好东西,完全没想起来是大少爷的帕子。”她面上有些愧色,“便是如今,也是王妈妈先看了出来,奴婢只是看着眼熟,怎么也没想起来。” “这不怪你,”李氏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若不是王妈妈提醒,便是我这母亲,也没想起来。” 她站起来,又问王妈妈,“那画眉,可关好了?” “回太太,就关在柴房,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保证没人接触,也没人套话。” “很好。”她整了整衣服,去正房给杨氏请安。 今天是初四,时辰尚早,来往拜年还没开始。 李氏到正房时,杨氏身边只有一个田氏。 近来纪仁德回来,田氏生活滋润,经常来杨氏房里卖乖,天天来请安的媳妇,她是第一个。 今日她穿着海棠红洒金妆花缎的衫裙,腰系流金丝绦,五蝠彩玉压裙,梳的桃心髻,用了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最大的红宝石有鸽蛋大小,泛着红光,映着她的柳眉杏眼,更显的人比花娇,那面色比十七八的少女不惶多让! 李氏本想着要压着自己的脾气,要好好给儿子讨个公道,看到田氏这副妖精样,心底火气一下子喷涌而出,还未给杨氏行礼,就直直走到了田氏面前。 田氏不解,新月般秀美弯眉扬起,微笑着看她,“大嫂?” “啪”的一声,回答她的是李氏用力扇下的巴掌。 ☆、第72章 干架 李氏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扇的田氏头一歪身一侧,差的跌倒在地。 田氏完全没反对过来,呆呆捂着左脸,“大……” “啪”的一声,回答她的,是袭上右脸的巴掌。 清脆两声过去,脸上火辣辣的疼,田氏不消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已经肿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上一刻她还言笑晏晏地同婆母商量,她升平妻这事即然不摆酒席,好歹趁着年节,容她请几个知交好友,热热闹闹,她不怪李氏突然进来,打断了她与婆母说话,李氏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 她瞬间火冒三丈,漂亮的杏眼眯起,“你可是疯了么!” 李氏死死盯着田氏,越看越觉得此人该死! 杏眼桃腮,身段纤巧,天生带媚,这就是个狐狸精!祸害四房还不够,还敢对她儿子下手,为什么世人皆蠢看不出来,为什么偏要袒护她! 李氏早已把出门前王妈妈刘妈妈的劝说忘到脑后,看到田氏装模做样,用假惺惺的笑脸讨好婆母,气就不打一处来,挨了她一巴掌,田氏非但不悔过自己做了什么,还敢委屈地看她,目光幽怨带着控诉,这不是找打吗! 遂李氏一点不客气,连着就打了田氏两下。 结果田氏倒是硬气,还敢与她叫板,这如何能饶! 李氏红了眼,拽住田氏衣领,伸手继续往田氏脸上扇! 此时田氏已经有了防备,那会乖乖任打,后退一步侧了脸躲开,一边躲,一边花容失色的喊救命。 “你还敢躲!”李氏吊梢眉高高扬起,瞪圆的眼睛闪着疯狂,整个人欺了上去,揪住田氏头发就打。 田氏从小以姿态纤弱,美人含愁的模样闻名,练出的性子是懂事,知人,识眼色,不得罪女人,引男人怜惜,便是真对上什么人,使的手段也多是阴私,哪里像这样正面同人干过架? 从来没有!是以一点经验也没有,吃亏是必然的! 偏李氏来的太快,房里所有人一时惊呆,连杨氏都没反应过来发话帮她,田氏这下可算遭了大罪。 头上珠钗很打落,精心梳就的桃心髻散开,一绺乌发垂下散乱,胡乱搭在眼前耳边,身上衣衫也凌乱褶皱,很是狼狈不堪。 可她也不是个傻的,别人来不及救她,她尚知道要自救,无奈李氏力气太大,她推不开,索性拼着挨了几下,精巧绣花鞋里的小脚专门冲着李氏的小腿,关节处踢,挑着脚踝,脚趾的方向踩。 李氏吃痛,却强忍着不退,仍然紧紧咬了牙,撕打田氏。 田氏心内直喊李氏疯了,她倒是哪里得罪她了,大过年的来触霉头! “娘……娘……救命啊……救命……” 她一边抵抗着,一边用力呼唤杨氏。 杨氏终于回过神来,“给我分开她们!” 没有人动。 杨氏看了看左右,但凡丫鬟仆妇,一个个眼睛睁大嘴巴微张,显是看傻了! 她的两个好儿媳,在她这正房里头撕打,一群丫鬟婆子看着,愣是没人动!杨氏感觉自己的威仪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气的甩手把茶盏砸在地上,“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人分开!” 茶盏细白的瓷摔的粉碎,清脆的声音异常突兀。 一众丫鬟婆子顿时如梦初醒,惊的心脏狂跳,赶紧上前,一半人去拉李氏,一边人去扶田氏,七手八脚闹哄哄,那么多人,也没有很快把两人分开。 可想而知李氏的力气有多大。 好不容易把人分开,丫鬟婆子皆长呼一口气,你看看我脸上的抓痕,我看看你散乱的发髻……还好,比四太太强多了。 田氏终于摆脱了李氏,可不靠人扶着是站不住了,她捂着脸低着头,哭的伤心欲绝,“敢问大嫂,我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你大过年的追到母亲房里打我!这么些年妯娌,我敢说一句,从未对大嫂不敬,但凡大嫂有什么吩咐,有什么要教我的,直管把我叫去,没敢不听的,为何要在母亲这里闹起来!” “我伤了是小事,您是嫂子,我不敢有怨言,可惊着母亲可如何是好?我纪家一向以孝治家,母亲若有个……若有个……如何,你要如何自处!” 要说田氏也是真聪明,虽然对这无妄之灾有惊有怒,一瞬间也被吓的不轻,理智却能迅速回来,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尽管受了伤害,却仍然不逾礼节,尊长自谦,不顾自己伤的重,只恐婆母受惊,还不敢说不好的话,一番苦心,一番劝诫,娓娓道来,苦口婆心,端的是世家长媳才有的姿态风采。 杨氏暗暗点头,田氏越来越出息的,到底是官家女子,虽因缘际会做了老四的妾,到底没失了心性,如今升为平妻,倒也不负她这身规矩。 李氏听田氏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心思一转就能明白,田氏居然当着她的面下眼药!再看杨氏眼底隐有微光,似有满意之感,狠狠瞪着田氏,恨不得冲过去从她身上咬下块肉来! 可惜胳膊被婆子们制住,动弹不得。 杨氏看了眼垂着头帕子挡着脸的田氏,再看怒气冲冲的李氏,眼皮耷拉下来,唇紧紧抿起,不悦之色明显,“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知这话是在问她,狠狠揍了田氏一顿算是消了点火,大力甩开身边婆子,扑通一下跪到杨氏面前,“媳妇得了证据,我那可怜的儿,就是田氏害的!求婆母给媳妇做主!” 李氏只有一个儿子,幼年时身体不好,经常染命,然天分奇高,风头最劲时,临清年轻一辈无人能比。杨氏也喜欢这个嫡长孙,无奈人死灯灭,纪家家大事多,她不能把全副身心放到死人身上。 女人对独女有多爱护,杨氏看过不少,也很理解,遂李氏初初丧子,闹的那么大她能忍了,但并不代她永远能忍! “说什么胡话!”杨氏拍桌子,眉眼间厉色外现,“安哥儿去了,我这祖母的难道不心疼?当时由着你闹,可是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了?安哥儿是自己误食毒物,去的可怜,可入土为安,亡魂不可扰,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闹,难道不怕安哥儿死后不宁,不能安息吗!” 李氏咬了唇,砰砰砰地磕头,“母亲,安哥儿就是死不瞑目,魂不能安啊!媳妇经常得他入梦,回回冷着眉眼叫冤枉,问媳妇他死的那般惨,为何父母不为他报仇!以往为了纪家安和,媳妇不敢说不也提,宁愿烂在心里自己一个人苦一个人痛,如今媳妇已经找到证据,知道杀了我安哥儿的凶手,岂还能容她逍遥!” 杨氏又要说话,李氏牙根紧咬,“我知母亲心慈,必不愿纪家后人不能安息,求母亲允许媳妇呈上证据,揭发凶手!” “如若……如若……我儿不能含冤得雪,媳妇也不想活了!这就去吊死在门外,陪我那可怜的孩儿投入鬼道!” 杨氏眯了眼睛,面沉如水。 李氏这是在威胁。 大年节的,吊死在门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纪家逼死嫡长媳,还是这样一种惨烈方式,往后如何能堵住悠悠之口! 陪安哥儿入鬼道,这是做鬼也不愿意放过别人! 她倒是可以想办法让李动不了,可李氏是嫡长媳,也不是没娘家,不能下狠手。 她不能下狠手,看李氏脸色倒像是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 第71节 这样的人最难拿。 杨氏捏了捏眉心,看了眼田氏。 田氏正暗自心惊。 李氏动静这么大,看她的眼神跟吃人似的,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无疑,李氏口里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一定是自己了。 她想了想,缓缓跪了下去,“媳妇虽不知大嫂找了什么证据,凶手又是谁,但大嫂郁结于心不是好事,虽今日德行欠佳,但求母亲饶了大嫂这一次,准了大嫂的请托吧。” 杨氏略满意,做为婆母,总不能被媳妇一威胁就屈服,田氏很有眼色。 李氏却忽的大喊,“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明明是你杀了我儿,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清白了!”她再次扑过去,欲要撕打田氏。 杨氏一皱眉,马上有丫鬟婆子过去,把李氏拉开。 田氏脸上身上疼的不行,怕丑也不抬头,嘤嘤哭泣着朝杨氏磕头,“我到纪家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求母亲明鉴!” 杨氏闭目思索片刻,问李氏,“你说老四媳妇杀了安哥儿,还有证据。” 李氏面色潮红,激动大喊,“有的有的!安哥儿去世那天丢了一方帕子,这方帕子是新制素白湖绸,老太太只赏了安哥儿,府里别处没有的!如今这方帕子在九少爷丫鬟画眉身上出现,媳妇查的真真的——” “冤枉啊——”田氏哭喊,烟眉紧锁双目通红,好不可怜,“大嫂即说东西在九少爷的丫鬟手里,如何又攀扯我!” 李氏不理会她,顾自说下去,“那帕子正是九少爷回府那几日,田氏送的见面礼里物件压着的!” 田氏两行清泪滴在地上,洇湿两个小团,看着好不可怜,“大嫂怎知那帕子就在见面礼里,见面礼是我随手赏出,丫鬟们开了库房取的,这中间过了多少人,大嫂如何就能确定这帕子是我放的!会不会是哪个心思深的,故意调换了,又故意让帕子出现在你面前,引我们两房不和……” “大嫂你可千万不要被骗了,我自到了纪家,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我哪来那么大胆子要害纪家嫡长孙!害了他可对我有半点好处!” 田氏看了杨氏的神情,一一思考着反击,自认为有理有据,哪知李氏听了差点又上来甩她两个巴掌,“可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和着前面说的都是狗屁,原来给你好处你就能干!” “说什么出身官家,纵使命运零落也不能失了风骨,日日伤春悲秋,做出一副狐媚相,勾的四弟忘了正妻忘了嫡长子,与你这狐狸精厮混!可狐狸精就是狐狸精,纵使披了张好皮,交了好运,也掩不住身上恶运!克父克母克全家!你父母就是养了你,才跌下云端,零丁潦倒;纪家就是因为你,才人丁不旺气运不佳;四弟就是因为你,内宅不睦仕途不畅!你父母把你送出门子,家里就时来运转,如今四品京官都当上了,我看四弟只消休了你,保准能青云直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说不定!” 李氏干架能力相当强悍,专挑人痛脚,愣是把田氏说成了扫把星,粗话精言一样一样来。她看出来杨氏仍然想护着田氏,就不管什么都胡言一气,女人八字尤其重要,气运更是关乎后代,没哪个敢轻视,就算她说的都是胡言,种种巧合加在一起,她就不信杨氏还能不动声色! 果然,杨氏手微动,面无表情地看了田氏一眼。 田氏惊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媳妇冤枉啊!母亲,您切不能听信谣言,媳妇不敢攀扯狡辩,事实如何,您只消一查,就能知道啊!” 杨氏端坐在炕椅上,手搭着石蟒纹的引枕,面上表情滴水不露,让人瞧不出什么。 谁的话头都没接,她问李氏,“你说那帕子是老四媳妇夹在见面礼中的,如何会出现在丫鬟身上,又如何让你看到?” “母亲请容媳妇慢慢道来,此事媳妇已经查清,一干人证物证皆有。”李氏闭了闭眼,调整下思路,缓缓开口,“那日四太太派人去送见面礼,九少爷年纪小见识少,立刻就打开看了,当时房间里除了九少爷的下人,还有四弟妹的下人,都见着了。” “那礼物是一盏釉青色冰裂纹圆形笔洗,造型圆雅可爱,九少爷一见就喜欢的不行,立刻拿出来把玩,笔冼一离盒,他就看到了那方湖绸帕子。九少爷不知这帕子缘由价值,见身边丫鬟喜欢,随手就赏了下去。无奈这帕子质料太好,那丫鬟没衣服配,直到过年才得了些好料子,拿出来配,好巧不巧被我瞧见……” 李氏组织着语言,把画眉得到帕子后同伙伴们炫耀,还让刘妈妈看了的事说了,至于为何她叫了画眉过去,只说她担心九少爷身体,做为嫡母总要问一问,于是就无比巧合地发现了帕子。 “那帕子与安哥儿去前身上带的一模一样,边缘还有些许红痕,媳妇瞧着是血渍。媳妇不敢大张旗鼓地查探,便来求母亲,母亲如若不信,可请丈夫过府一验,那帕子上的必是人血!一应证人,丫鬟婆子,媳妇都让人看着,方便母亲问话。” “这纪家上下,下人们皆忠心,都是母亲知根知底的,媳妇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收买串供,母亲您明察秋毫,眼力非凡,一看就能知道,我那安哥儿,就是被这狠心毒妇杀了的!” 纪家内宅权柄在杨氏手上,她料李氏也不敢做手脚,可这事实在让人头疼。这个时间点,李氏一脸不曲不挠的执拗,要怎么处理才合宜…… 田氏拼命喊冤,“我与大少爷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他!他病重久矣,就算谁有不好的心思,怕也不愿意下手多此一举,大嫂只凭着方不知来由的帕子,就判我罪名,甚至对我下此重手,是否有失公平!”她头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满都是委屈,“母亲,媳妇不服!” “呸!原来你还咒过我儿早死!”李氏恶狠狠看着田氏,“你以为没谁能看出你的下三滥心思么?方家梅宴,你为何只带了九少爷?为何你只凭着跟方家五太太的一点久交,就能成为方大大大的座上宾!当谁不知道方家有个嫡长大少爷,最好哪一口!四弟妹怕是把九少爷卖了好价钱吧,也与我这正经嫡母说道说道?” 方家梅宴的事,外界各有猜测。自家知自家事,李氏不蠢,看着田氏与老太太往来,就能嗅出一二味道,再派人稍稍一查,也能得出一点猜测。 就算这猜测不对,只要能咬上田氏一口,她还怕猜的不够大呢!可恨田氏怎么就带了纪居昕那个扫把星,如果带的是二房的纪居宣——这个杨氏真正心尖上的好孙子,恐怕田氏更得不了好! “你连与你没甚关系的九少爷都敢下手,怎么就不能对别人下手?你方才还说,只要对你有好处,什么都肯干!我的好弟妹,你倒是同我说说,我那安哥儿何处得罪了你,又是谁给你什么好处,你竟要要他的命——” 说到最后,李氏目眦尽裂,眸中带血,悲鸣声声,失子之痛,是何样的痛彻心扉,别人能看得到。 杨氏仍高高坐着,没发话。 李氏惨然一笑,“我也不怕四弟妹不承认,也不担心母亲不公平,左右此事不结,我亦不想活了。我已写了几封信,如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要将这件事扬于四野!” 房间里一时安静。 这件事来的极突然,尽管杨氏第一时间清了房间里的下人,看到的人还是不少,李氏闹腾声音太大,又哭又喊,让人听不到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快,这事在纪家下人口里传开,随后传到主子耳朵里。 纪居昕听到时愣了一下,“这么快?” 百灵一脸茫然,“这么快……”是什么意思?难道少爷知道这事,觉得再慢点合适? 纪居昕笑了笑,摆手让百灵下去,问侍立在身边的绿梅,“现在情况如何了?” “回少爷,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二太太,除了早早出门的四老爷,如今都在正房了。”百灵的消息是听下人传的,不如正院里出来的绿梅消息准确有细节。 “画眉呢?” “她和刘妈妈王妈妈被叫去正房问话了,”绿梅恭顺答话,“现下一切安好,少爷勿挂。” 纪居昕点了点头,画眉此次纯属牵连,不会有大问题,“父亲……是何表态?” “大老爷……听闻面色不怎么好,没帮着大太太说话,却也没有反对大太太的要求。” 纪居昕微微垂眸,眼底墨色沉沉。 他这父亲……真真让人搞不懂。 没有灵性根基,不愿意吃苦,偏偏自信的不行,以为自己书画俱佳,才华无两,是个不出世的天才。 说喜欢他的生母,却不能把人护的很好,还把她去世的原因推到别人身上。 喜欢嫡长子,亲自教习开蒙,为其骄傲,却不敢在李氏例举事实时说上一句话。 他以为他的表态很明显,却不知他如此,很让人看不起。 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生父…… 纪居昕想起偏僻厢房里生母的画像,灵气十足,眉眼里有隐隐有华彩闪耀,若不是画画的人画的太偏,那么他娘该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所有人都说生母会写会画,同纪仁礼一起吟诗做对,红袖添香。一个识字的,聪明的女子,怎么会喜欢纪仁礼这种人? 眼睛有问题,还是心窍被迷了? 纪居昕长叹一声。 也罢,李氏和田氏闹起来了,就没工夫管他的事了。这件事说是与他有关,最多叫他过去问一两句话,之后……就没他的事了。 这个矛盾一起,田氏和李氏要和好是万万不能的,这样的对峙没准会相持很久,一日没有正经真相出现,两人一日为仇。 “你帮我注意这件事,随时与我分说。”他交待绿梅。 绿梅行了蹲礼,退了出去。 纪居昕心情略佳,刷刷刷写了封信,把周大叫过来,“送去夏家,交给夏少爷。” 现在,他应该可以出门了。 ☆、第73章 稳坐 正月初四这天,纪家闭门谢客,临清这些年来头一份,真是好不出奇。 家里的男人倒是放出去走动了,女人们却一个也没露面。管家守着大门,接到来客,好言好语的解释:家里老太太突然身子不适,撞上年节很遗憾,媳妇们孝顺,怕老太太心情不好,这会儿都在前头陪着,实在无暇待客。 还道纪家因为此事不能待客深感抱歉,过两天必会亲自上门致歉云云。 需要纪家女人招待的自然也是女客,个个都长着一副玲珑心肠,这么一听,就知道内里必有隐情。 除了年节这些天,别的时候大家也不是随便就上门的,皆会提前下贴子,年节期间,大门敞开,迎八面来客,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纪家突然玩特殊,说老太太生病,谁信啊! 真要是个急病,府里早翻了天了,还能容男人们出门走动不是大病,就得是不雅的病,比如上火生疮,夜里撞了门框什么的,见人不雅。 可杨氏这么大年纪了,在内宅里基本可以随心所欲,把儿媳们丢出来待客就行了,自己不出面别人也不敢说她一声不好。 杨氏最好脸面,不是那等整日犯蠢非要给儿媳立规矩折腾人,落人话柄的婆婆,所以纪家这事,一定有问题。 杨氏料到今天闭门谢客一定会引人怀疑,那起子人精心底一定有疑问,可仓促之间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李氏一大早就过来闹,还有人证物证,明显有备而来,让人躲也躲不了。 李氏这辈子心结有二,一是她那大儿子纪仁礼,一是她那嫡长孙安哥儿。 李氏性子里有要强的一面,如果不碰着她的死穴,很多事好商量,可事关纪仁礼和安哥儿,就别想善了。 端看在她这正房,她再大的脾气声音都压不住李氏的决心,就能知道了。 偏李氏执着起来,脑子也非常好使,想蒙都蒙不了。 杨氏非常头疼。 “老大媳妇,不是我偏心,这帕子就算是真,也不能证明安哥儿是老四媳妇害的。” 李氏眼睛里泛着血丝,一脸执拗,“这帕子确确是真的不会错,待一会儿大夫过府,验看过后母亲就知是真的!这等恶事媳妇也不愿是四弟妹做的,媳妇只愿查清事实,母亲能还我儿一个公道!” “老大,你看呢?”杨氏把目光转向大儿子。 纪仁礼修眉微扬,站姿如青松笔直,气质无两,“安哥儿的确枉死,当初大夫验出他是中毒,大家就知并不寻常,儿子当然希望能有个真相安慰亡魂。然事过境迁,当初遍寻证据不得,如今寻找更是艰难,年节累母亲如此,实是不孝,不管母亲最终能否查出……儿子只信母亲。” 对于喜欢的男人,女人往往只愿意捡喜欢的话听。 纪仁礼这番话,李氏听着是夫君在支持她,夫君也想要真相!但是话还得说的漂亮,母亲不能不孝顺!夫君心疼儿子又孝顺母亲,两者之间取舍那么难,还愿意声援她,她怎能不感动! 李氏眼泪汪汪地看向纪仁礼,找出害死儿子真凶的心志更加坚定。 杨氏听了则是另外一个味道了。儿子虽对孙子的死有歉疚有心疼,最在乎的还是她这个母亲。儿子这是在表态,所有事情都听她的,还劝她要注意身子。 这样她就有谱了,只要能搞定李氏,别的都好说。 不过她仍然不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田氏一眼,如果不是她多事把这方帕子放出来,好巧不巧地撞到李氏眼前,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她舒了口气,“内宅之事我有在就行了,方才你二哥已经随你父亲带着孩子们出去了,你一人在府里也不像话,出去访个友拜个年吧,免的别人以为我纪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纪仁礼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母亲在就不会有问题,看了李氏一眼就出去了。 李氏挺直了背,深呼口气。 于是正房里,只剩杨氏,李氏,田氏,高氏,和杨氏的贴身妈妈陈妈妈。 至于二房高氏为何会在…… 她来的时候不巧,李氏正和田氏对峙,她不知原因欲上去劝,结果惹火烧身。田氏说给纪居昕那份见面礼是打外面买回来的,当时田氏帮着老太太处理些庶务,这份礼经了她的手! 事到如今李氏是宁可错杀不愿放过的,自然也就把高氏拖下了水,高氏气的脸色铁青。 杨氏半是随了李氏的意把相干丫鬟婆子都叫去问了个遍,有用的东西没问出来,牵扯的人却是一大堆,这个范围还在慢慢扩大,连纪菁纪莹两个姑娘都被叫去正房问了话。 第72节 至于纪居昕,也被田氏一句,大少爷死了谁得的好处最大谁就是凶手,给牵扯进来了。 要说大少爷死后谁得的好处最大,头一个是二房的八少爷纪居宣。杨氏除了宠爱大少爷,最宠的就是八少爷,大少爷死了,八少爷一头独大,所以说二房怎么会没动机没嫌疑! 再一个就是九少爷纪居昕,如果不是大少爷去世,这个庶子一辈子都会在庄子上,哪能回到纪府,受老太太看重,如今更是活的风生水起,与外头的少爷们交好,恐怕很快大名就要响彻全临清了! 高氏大喊冤枉!没见过这样的,红口白牙就敢胡喊,她在这个家辛辛苦苦,便是公中有点紧时,也愿意填补些嫁妆搭把手,自嫁过来的第一天起,从来只为纪家想,没敢要过什么东西,如此一片赤子之心,也能受到胡乱攀扯,可是不让人活了! 三个妯娌你来我往,掐的天地色变,杨氏冷哼一声,也不去阻止,只让陈妈妈注意着,一旦有动手迹象,就叫婆子过来给她们分开,等她们骂够了彼此再说。 说起来这事攀扯出谁都很正常,唯独昕哥儿不可能。就算他活了十三年突然得人点化大彻大悟,没有人手没有资源,想要插手到纪府翻天,根本不可能。 再者说,昕哥儿胆小乖巧,听话又懂事,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这里哪个都不是傻的,不过是随口攀扯,不会有人当真。 杨氏哪里知道,她心里胆小乖巧的纪居昕,还真是大彻大悟,没做出那样的坏事,并非是不能不敢,或许只是……没来的及。 纪居昕看了看天色,让百灵去大厨房取午饭。 绿梅走过来,将最近情况一一报与他知,他差点笑喷了茶,竟然还能攀扯到他身上?这几个女人还真是不得了! “少爷放心,老太太不会信的。这事不管是谁,但凡有眼睛不傻,就能明白,怎么也牵不扯不到少爷您身上。” 纪居昕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很是可喜,“好了我不担心,这事要真心牵扯到我身上,才是贻笑大方。”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遗憾一件事,纪府里的女人,都有些聪明。凡事算是能拎得清,讲究因果的。如果有个蠢的极品的,脑袋思路不同常人的,做为突破点攻击,纪府后宅才算热闹呢。 反正正院忙着,无人注意他,纪居昕便叫了堆好吃好喝的,练完字画,捧了本书斜在榻上看,吃食摆在榻边的小桌子,泡了夏飞博送来的茶,过的好不惬意。 正院里断断续续有消息过来,老太太用饭了,老太太小憩了,几位太太跪在外边,又吵起来了,老太太又开始审人了…… 直到黄昏时分,老太太下了准话,今天算是囫囵过去了。 绿梅回来报给纪居昕知,“老太太说证据不足,四太太罪名不成立,不许大太太再借此事妄为。但老太大答应了大太太,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大太太可每日去正房看着,所有查肃过程,一点也不瞒她。” “就这么算了?”纪居昕慢慢地翻了一页书。 绿梅摇了摇头,“老太太还说,不管出了何事,大太太这么冲进正院打人都是不对的,此举有不孝嫌疑。此事老太太愿意清查给大太太个说法,但大太太也要为此行为付出代价。老太太请了家法,由陈妈妈打了大太太手心二十下。” “只打了大太太一个?” “是。” “大太太认了?” “未闻大太太有怨怼之言举。” 纪居昕唇角弯起,子漆双眸里微光点点,似有嘲讽笑意。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绿梅手挨了挨茶壶,是烫的,再看桌上点心,都是凉着吃亦可的,便福了福身,安静下去了。 纪居昕以手掩面,笑声外泄。 真是荒唐…… 杨氏手段玩的好啊,前期不言不语不发威,任儿媳们吵闹攀扯,就是不给个判决说法。一直耗着她们,等她们吵完了磨完了,嘴干了人累了精神不济了,她就精气神十足的上了。 首先她肯定事实,大少爷是毒死的这个无人不知,没什么可瞒的,既然李氏又找到了新的证据,那好,咱们就查,只是证据不足事实不明时,李氏你不能随口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不能胡乱动手,一切以事实为标准。 她还摆出态度,接受监督,一副定要查出真相的公正架势。 这一番表态定能安慰李氏,安抚田氏高氏。 他猜想,一天下来李氏也累了,和妯娌们吵了一天架,也能回过神证据太单薄,没办法钉死田氏,于是现下该做的不是像个泼妇一样继续纠缠田氏让婆母讨厌,她要收集更多证据! 杨氏在后宅权柄最大,只要她答应查了,自己再看着,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 本来这件事,她最想的不是弄死田氏,而是为儿子报仇!反正早晚都会查出田氏真面目,她何必急于一时! 至于杨氏说的,也对,她认,她今天的确过去冲动,冲进婆婆房里打人,说到哪都没理,她受罚没关系,只要能找出事实! 至于田氏高氏,也能顺着杨氏话音,自有一番领会。 纪居昕笑的眼泪差出来了,李氏啊李氏,你如何能信杨氏愿意为你查清真相!府里人事全都在她手上攥着,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你这样冲动的把事情掀开本就是错,现在杨氏但要压着你,慢慢的一点点查,查到最后,等你心气磨平了,也不会有结果,你信不信? 不过有没有结果与他来说不重要,也没关系,他只要李氏和田氏不得闲,算计不了他就行了。 回头李氏真被杨氏调教的认了,他再找刘妈妈好好说道说道,给她提个醒就是了。 这夜纪居昕睡的很好。不过除了他这里,纪府没几个安静地方。 大房不必说了,李氏挨了教训,手肿得像馒头,长房宗妇被责了家法,还当着下人,她很没面子,不敢再闹,连纪仁礼都不敢请,疼的睡不着,烛火亮了一宿。 高氏今日算是遭了连累,大过年的触了这样的霉头,能高兴才怪。她有嫁妆有钱,左右不了老太太,却能拿捏她那个学业不行,管着纪家庶务的男人纪仁义。 纪仁义又哄又陪,田氏气也没消,两人闹了半宿。 至于田氏,则是肿着脸,枯坐在房间里,等着纪仁德回来看上一眼,她好告状,也摆出个姿态引人疼惜。 哪知纪仁德这日一早出门,竟是夜深了才回来,还喝多了酒,直接去了书房睡,根本没到她房里看一眼! 田氏扑到床上大哭,长这么大,她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第二日一早,林家的人就来了,带着少爷亲手写的贴子,说是要请纪九少爷过府赴宴。 三十那日的好消息扎堆的来,整个临清都炸了,谁人不知,这夏林徐三家升官发财,乃是大大的红人!便是不起巴结之心,也不敢随意得罪。 杨氏之前做主让纪居昕‘养病’,是担心方家那头出事,结果几天过去,方家没一点消息出来,过年还同往常一样,与田氏的信件往来也未见异常,她已是放了半颗心。 如今林家少爷正经来请,她是不能再关着纪居昕了。现在家里乱糟糟的,几个少爷再找上门,招待是小事,听到什么……就不好了。 以前的打算不能用了,她叫来纪居昕,好生叮嘱一遍,放他出了门。 纪居昕在纪家地位不高,出门也就是杨氏派了辆马车,跟了个车夫,他也没带丫鬟,身边只带了周大孙旺。 进得林府,早有林风泉的小厮在门口等着,见着他脸上笑开了花,作着揖给他拜年,说少爷本想亲自来接,可恨闹肚子了,怕纪九少爷来了找不着,特意派他在这等着。 纪居昕差点笑出声,“怎么闹肚子了?” “这不这几日家里人多么,咱们少爷跟着长辈待客,吃饭没个点,捡着一点就吃一点,吃的杂了就……” 小厮边说边带路,还苦着小脸请他千万不介意,少爷让他代为赔罪。 纪居昕一点也不怪林风泉,好朋友哪里在乎这个,而且林风泉不来接他才好,他可看到了林家大门现在客如云来,他一点也不想显眼。 小厮引他到了一处偏厅,“少爷完事了就会过来找您,这里没有外人,您可自便,少爷还说一会儿夏少爷徐少爷也会来,今天一起热闹热闹。” 小厮上了茶点就出去了,也没走远,就站在门边,怕纪居昕有什么需要好叫人。 不过盏茶的工夫,林风泉就跑过来了,气喘吁吁脑门上都是汗,见着纪居昕放心地叹了口气,没个坐相的半趴在桌子上,“纪九,我同你讲,我可倒霉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述这几天多么多么忙,多么多么可怜,明明后厨一桌桌好菜不停的上,还都是好东西,偏他吃不上,还见天饿着,吃杂了还拉肚子,难受的不行。 “说起来拉完又饿了……”林风泉可怜巴巴地伸手欲拿桌上点心。 纪居昕‘啪’一下拍掉他的手,“这点心是糯米做的,不好消化,又有些凉,你闹肚子还敢吃?” 他把站在门口的小厮叫来,“你去你家厨房看看,有没有热热的粥口甜汤,给你家少爷端一碗,若是厨下太忙,这些来不及准备,就看看有没有热热的馒头,最好是新蒸的,给你家少爷吃也合适。” 小厮脆脆地应了一声,下去了。 林风泉瞪眼,“这是你家下人还是我家下人,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纪居昕给他倒了一杯热热的白水,眨眨眼,语气略调侃,“我买通他了你信不信?他连你昨晚起夜几次都告诉我了……” “这没良心的,”林风泉哀嚎一声,“连卖身银都没给我啊……” 有了纪居昕,林风泉不再招呼别的人客人,只陪他一个,也算是偷个闲。 他喝了小半碗热粥,肚子舒服一点了,就挥挥手,让小厮下去了。 小厮下去也没去别处,直接到前院找到正和人聊天的林父,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林父听了眼底一亮,同客人说了几句话后起身道失陪。 客人们知道他忙,也没拦着。 只是他走后,几个人左右看看,略有耳语。 临清数着的,有地位的,有官位的大族不多,看着都在坐,要不就没来,现在是谁来了,竟要林父如此热切地过去接待? 几人招了自家下人过来问,下人们出去打听一圈,没什么特别的人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好奇。 林父当然是去见纪居昕的。 纪居昕的家人不识货,不重视他,可是有人把他当宝贝的,而且不独独他一人。 他若是不能得个善缘好地位,夏家的老头徐家的人精可不会客气。 得亏他家蠢儿子给力,第一个下了贴子把人请来了,让林家得了头筹,不好好过来维护关系怎么行! 林父来了,纪居昕当然好好行礼问好,以长辈待之。 自他在几家面前展露自己开始,他就知道,他不会再平庸,有人会愿意用他。 他一点也不后悔,能得人用,证明你有价值,没有价值,被众人踩的经历,他早已过够了。 林父先是批评了下林风泉半死不活懒洋洋的样子,见纪居昕没见外也就放过他了。 之后他摒退下人,低声说起名单之事。 “年前二十九的抄家,三十的调令,想必你已知悉,也能猜到是何原因,我今日便告诉你,你猜的没错。”林父捋着胡须,眼睛很亮,“通政司那里……透了消息,上了折子的,不只我们一处,我想着卫将军或可……顺便帮了我们大忙,此行才无比顺利。” 纪居昕含笑,“我猜也是。” “所以这次还真没遇到什么问题,遂我也没去告知你详细消息。” “一切顺利最好,当初我们那个约定,也是在不顺利的情况下。我不敢有半点不愉,伯父也千万别看的太重,不然我心内难安。” 纪居昕将那个名单交给林父之前,曾做了约定,这件事进行期间,不管有什么消息,都不能瞒他,必须一一一告知。 哪知太顺利,没什么好说的,林父怕他少年气盛解释一番,他自然也表现出一个豁达性子。 这样的性格更好交,林父心内满意,想着一会儿纪九临走前送些好东西。 这个话题不好再继续,纪居昕想了想问道,“我有一事,想请教伯父。” “贤侄无需多礼,直说便是。” “朝廷邸报一般是一月一次,但府里因为……消息更新比别处快些。年前消息来的太晚,这月又逢过年,不知邸报何时能见?” 第73节 “你问我算是问对了。”林父端坐着,胡须被捋的颇有光泽,“这正月里,别处是见不到邸报的,大约到二月初才会出现,不过我林家……大约今日申时前后,就能见到,若是贤侄不忙,可留晚些。” “如此岂非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林风泉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对纪居昕说,“正好我们好好玩玩!你好些日不同我们一起,趁着过年大家都没事,不要扫兴!” 纪居昕惯会看邸报,他看一看,没准会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林父也有此意,也做了挽留。 纪居昕不好再拒,只好答应。 林父过来聊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让他们年轻人一块玩,怕自己在纪居昕不自在。 林风泉也担心纪居昕怕生,说着这两天趣事,吸引纪居昕的注意力,这头一件,就把纪居昕吸引住了。 “你那四叔纪仁德,昨日可是出了大风头。” ☆、第74章 举动 “你那四叔纪仁德,昨日可是出了大风头。” 林风泉此话一出,纪居昕心里‘咯噔’一声。他早料到,他那四叔不会坐以待毙。纪仁德是个聪明人,有野心有心机,布好的事情有错,他不会马上放弃,必会卷土重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纪居昕心跳失了一拍,面上表情一丝未变,“哦?我那四叔做了什么?” “你这几天在家,不知道外面热闹。这正月里,每天有每天的玩法,一天与一天不一样……”林风泉见纪居昕表情淡然,笑意轻浅,就想吊吊他的胃口,结果说了一会儿纪居昕表情半点没变…… 真是……庸人自扰。他摸了摸头,专心说起昨天的事。 “初四乃羊日,三羊开泰,请神接神,在民间是个大日子,在我辈临清学子中,也是大日子。咱们莲清书院每年在这一日都会有活动,师长们有一番礼仪要走,学子书生,但凡能来的,也都会来凑热闹……” 原来这莲清书院,每年除了孔子祭日,就是这正月初四,最热闹,人最多。 孔子祭日不消说,莲清书院做为书院,教书育人,遵孔圣贤教化,自然有一番大型祭祀礼节,然这正月初四,却是莲清书院独特的风景。 莲清书院创院几百年,随着名声实力不断扩大,从书院里出来大有作为的人更是不少,可谓是桃李满天下,朝中为官者几乎三分一之都在莲清书院呆过,这三分之一里,又有不少住在临清附近,逢年过节回家祭祖,知道书院初四有活动,也会特意赶来。 历年下来,成了规矩。很多人都会在这一天赶到书院。 读书人凑在一起也不光是呆坐着,肯定有活动,这些活动,或比斗或切磋,或与老朋友聊聊,或结识新朋友。 于是这一天,是一个纯粹的文人聚会。 林风泉解释完,纪居昕就明白了,他前世没听说过,是因为跟他没关系,他不读书识字,也没谁把这种与他没关系的事同他说。 他那四叔必然是在这聚会上‘一鸣惊人’吧。 “你那四叔,三甲进士,入了翰林,本来风评就甚佳,昨天更是厉害,来了个斗酒字百篇,无人不惊艳啊……”林风泉拉长了声音,抖着眉毛跟纪居昕细说昨日经过,“所有礼节走完时已近中午,大家用过午饭,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先是几小股人,年纪不同圈子不同,分别对对子,猜字玩,玩够了就开始拼诗,兴致一上来,就斗了起来……” “每年都会如此,也没谁有意见,只是今年,你四叔呆的那个圈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动静特别大,把人都吸引过去了,原来你四叔在与一众年轻人拼诗,四下里都说你四叔是被激的,几个年轻人有些恃才傲物,不把人看在眼里,你四叔是被别人拱上去的……” “你四叔无奈上去,也不能失了面子,只好与人拼斗起来,以一敌四,一个年轻人出题作首诗,他立刻作出一首不错的,另一个年轻人跟着出题作诗,他亦马上跟上,连休息都没有休息,眉头更是没一点皱,竟连续一个时辰,把几个年轻人顶的哑口无言……” “最后你四叔面上无一点得意之色,反倒回过头安慰四个年轻人,说你们能如此有才很好,继续坚持必成大器,还说他在他们这个年纪可没他们这么厉害……” “然后你四叔就去休息了,但事情没完,又有个字很好的人跳出来了,说要与你四叔比字。你四叔也不怕,背手朗声大笑道好。那时天冷,他让人拿了酒来,喝一口酒写一篇诗,挥袖子运笔如飞,竟是把方才所有诗名全部默了出来!” “你不知当时他那姿态,真真是潇洒张狂,恣意风流,令人心生向往。他一边写一边念,气势无两,众人围过去看,发现所有字的字体皆不一样!配着诗的意境,有狂草有正楷,有柳体有颜字,有瘦金有汉隶,最后几行,竟隐有二王之风,连山长都不得不叹,此间字中造诣,在场众人难敌……” 字是真的好,人也是风流无双,林风泉都承认。 他不知道纪居昕与他那四叔之间有什么事,但纪仁德表现,他有点看不惯,声音里就带了出来。 文人们都有辈份,历年来参加这场盛事的,出风头的都是年轻人,大都是举人,下一届要考进士的,在此间盛会出个风头,博个名声脸面,留个眼缘,以期后面官场有人能守望相助。 这几乎是墨守成规的事。 他自己还没到那个年纪,纪仁德这样也没挡他的路,可是挡别人的路了啊! 你一个翰林要员,朝廷命官,前途顺畅的,来这里搅什么局? 林风泉一番表述很详细,纪居昕听完就知道,他那四叔才不是‘无奈’,‘被拱了上去’,这一切,不可能全部是意外,大概有他私下运作,推波助澜。 可惜他在四房没有人手,探不到纪仁德的动作,不然这一切,他可阻止避免。 他捻着手指,“昨日在现场的都有哪些名望甚高的人?” 林风泉愣了一下,“名望高……书院里的山长们啊……” “你可注意到,是否有不一般的人?” 林风泉表情略茫然,不一般……是怎样的不一般?书院里的师长们皆德高望众,年纪大些的人里也不乏朝廷命官,都不一般…… “教授王谦之,三品户部右侍郎刘言果,从三品河南布政使司参政黄自宽。” 有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这个声音越来越近,林风泉和纪居昕一回头,就看到刚刚好掀帘进来的夏飞博和徐文思。 夏飞博着玄色长袍,面色严肃,徐文思穿了暗青锦衫,唇角轻扬隐隐带了笑意。 “快过来坐。”林风泉也不起身迎他们,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纪居昕听出刚刚的声音夏飞博,跟这几个人也没客气的,“你们昨天也去了?” “但凡临清学子,没几个不去的。”徐文思看着纪居昕深深叹气,“真可惜。”你没去。 纪居昕却不在意,“我还年轻,一年年的,总能赶得上。” 他偏头问夏飞博,“夏兄还记得有谁?” 夏飞博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似乎明白纪居昕为什么这么问,“其它的人大概没什么用。” 纪居昕懂了,其它的人大约实权或地位有限,或于其它原因,不可能帮上纪仁德。 不过这是他自家事,现在场面不合适,纪居昕便转移话题,与几个人聊了起来。 因为应了林风泉要看邸报,纪居昕在林府用了午饭也没走,和林风泉一起缠着夏飞博和徐文思玩双陆,玩腻了又去找围棋象棋,中间又溜达着赏了一回景,用了精致小点,直到未时过。 林风泉的贴身小厮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几个人眼睛腾的亮了,这必是邸报无疑! 林风泉从小厮手里抢过信封,听他小声说了两句话,把人挥退了,将信封里纸张拿出来,展开铺到桌上,三个人忙凑上前去,四颗头抵着,齐齐看向微黄的纸张。 林风泉先看完,琢磨了一阵,似自言自语,“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夏飞博徐文思看完略有同感。 正月的邸报,为了讨个好口彩,都不会有太大的事。 纪居昕看完,眉睫轻颤,子漆般双眸里似有疑惑,京城这是……出大事了? 他指尖轻轻掠过几行字。 保定府驻军于西山寅夜演练军事。 九门提督换了人。 羽林军护送安王年礼到京,献礼圣上。 魏王得圣上恩准,寿宴大办。 看似很正常。 可保定为京师门户,驻军怎会寅夜在山里演练?是真演练,还是遇到意外,事后不好说,以演习解释? 九门提督一般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无意外很少更换,卸任的九门提督才四十多,正是得用的时候,为什么换了必有原因…… 安王的礼物……为什么要用羽林军押送?历代羽林军只有皇上能调遣,安王的礼物动用了羽林军,显然是皇上安排,这是为何? 魏王与今上年纪相仿,仅比今上小了月份,先帝在世时虽封了今上为太子,实际最宠的儿子是魏王,今上与魏王在做皇子时就有矛盾,登基后并未有任何行动,仍然像先帝一样允魏王留京,屡屡有安抚之意,魏王一改高调之举,言行越来越像贤王,为何皇上突然允魏王大办寿宴,魏王也答应了呢? 此间事情真是…… 复杂。 纪居昕猜上个月不仅仅是临清,京城或许也有变故。 只是从邸报上窥得的信息太少,能分析的事情也有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京城现在局势,有些乱。 “怎么样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吗?”林风泉有些心急。 邸报信息量太少,纪居昕拿不准心内的想法是否正确,就没有一一与他们分析,“大约……也没什么大事。”他指着魏王大办寿宴那一行,脸上有浅浅笑意浮现,“此前疯传的简王世子,大概短期内来不了临清了。” 林风泉抚掌,“对啊!你不说我还忘了!方家那么抖,不就是因为简王世子要来,他方家要长脸?” 徐文思亦叹,“怪不得方家过年期间都没往哪走动……本来得罪了卫将军,还可以借着这次简王世子来重新翻身……” 夏飞博则抱着胳膊,“吕孝充也走了。” 纪居昕点点头,“必然。” 京里有事,吕孝充号称皇后族人,怎么还能在外头? “怪不得方家这么安静,原来还有这个原因。”林风泉摸下巴,“他走了正好,省得方家又抖起来,闹的临清不清静。” 纪居昕眼梢微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他感觉侧脸微暖。当日一番惊吓后,他认真回想,发现对吕孝充除了最初偶然遇到的惊,再无其它,再让他遇到,他不会再害怕。 比起吕孝充走了这事,更让他思量的是,卫砺锋是否很快也会离开? 今日一日收到卫砺锋派人送来的信,信上说他要办差十日,十日内回不来,让他乖乖的。 卫砺锋是不是去了山里?可是找到那群人的窝子了? “还有呢还有呢?”林风泉看着纪居昕,拽着邸报问,“还有什么我们要做的?” 纪居昕唇角微勾,细白手指将邸报拿下来,折好,“最近没事不要去京城晃就好。” “就这些?” “就这些。” 林风泉眨着眼睛哦了一声。本来他父亲想来的,前头有事绊住了,让小厮给他带话好好与纪九少爷讨论。 既然纪九这么说了,他这么告诉父亲就好。 放好邸报,他又缠着几个好友闹了一会儿。 看着时间差不多,玩的也差不多了,纪居昕提出告辞。 第74节 夏飞博和徐文思同样提出要走。 林风泉挽留两次不成,只好出来送。 在林家大门分开时,夏飞博徐文思分别邀请纪居昕明后天去家里玩,纪居昕应了。 夏飞博还说,“今年我与风泉文思要下场应试,考过秀才后大约院里会建议我们出去小游长长见识,如你不忙,一同来罢。” 徐文思亦点头,“是啊昕弟,一块来吧。” 纪居昕垂头想了想,回了个笑,“如果可以,我一定来。” 从林府离开后,纪居昕一直在想纪仁德的事。 纪仁德那么做不会没有原因。 方才在林家纪居昕瞅着空子问了问夏飞博,那几个比较特殊的人,比较之后,他认为纪仁德想找王谦之门路的可能性大。 另外两人与他要谋的职位无关,本身在朝里跟吏部关系也不近,对官员调职没半点帮助。 王谦之就不一样了,纪居昕从夏飞博口里得知,这位教授可不一般。 年近花甲,弟子无数,几乎每个人都有成就,朝中为官者更是不少。其家族也怪,传承几百年,世家大族,却有族规,不准后人入朝为官,每一代每一代专注做学问,经年下来,竟成一景——无人在朝为官,无人小看,为皇家大宴座上宾,被皇上召唤问询,受宠却无职。 按说若真有这样的人,也应该很好打压才是,可是王家底蕴十足,名望十足,学问之深厚,知识之广博,天下读书人无不向往,地位高高在上,已经无法撼动。 这样的人一句赞赏的话,顶得过吏部多年考核标准,只要他对一个人开口称赞,那么这个人官途……一定顺畅。 夏飞博还说,这位王谦之老爷子喜欢文人身上骨气,锐气,觉得真正有才的人该内敛时内敛,该张扬时张扬,有文人性格才好。 想想纪仁德所为,不就是冲着这喜好去的? 纪居昕顺着被风吹起的车帘子看着外面风景,唇角缓缓扬起。 可惜了,王谦之老爷子活了这么久,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都多,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王家能地位超然这么多年,定也有一套处世标准,不是那么好打动的。 就算纪仁德真的用尽百般手段,让王谦之老爷子另眼看待了,他也有办法让跌落下来。 如今还未到那一步,倒是便宜了很多。 纪居昕很满意。 敲了敲车壁,他叫来周大,“给我找份王家的资料。” 吴明很有用,但有些局限,高门大户里的消息得到的不全,有些还是得周大去查问。 他一边想着怎么对付好四叔,一边坐马车慢悠悠往回赶时,纪仁德正跟着田氏派去的丫鬟,心情不怎么好地往田氏房里走。 昨日做了那件大事,纪仁德很满意,虽酒喝的有些多,宿醉清晨起床有些头疼,尚可忍受。之后他打算略做休整,把后面的事理一理,务必使事情顺利,连正房请安都没去。 田氏却一趟趟派人来寻他,让他有点烦。他脸色不好,也没谁把昨日的事报与他知。 纪仁德看到田氏红肿的脸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田氏帕子掩面,嘤嘤嘤地哭诉她昨天受到的污辱。 她要告状,当然说的有点多,尽量细节完整,她把所有李氏骂她的话全说了一遍。 纪仁德越听脸越黑,他的关注点和田氏不一样,立刻冷声问,“你带九少爷去梅宴可真是有那等心思?” 田氏声音猛地顿住,后悔自己说漏了嘴。她想不承认,又想到纪仁德不是个好唬弄的,说真话就算做错了,他不过是有些不高兴,说谎就…… 她轻咬下唇,帕子遮了脸,只露出一双雾蒙蒙杏眼,“我也是为你急……只要这事办成,方家那边就能助你……” 纪仁德突然大力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盅一跳,滚到了桌边,‘啪’一声摔的粉碎。 田氏心怦怦直跳,她觉得她这次……好像真有哪做错了。 纪仁德狠狠握着拳,闭目沉沉呼吸几次,才压下火气,“你起来。” 田氏不敢反抗。今日纪仁德连她故意打扮好的样子都没看,心情一定不对。时机已选错,她知自己不能再继续,缓缓站起来,侧立在旁,不再说话。 纪仁德站起来,盯着田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的事,你不需要管。以后想做任何事,都需问过我。” “你即升到妻位,当为四房主母,即是主母,当做主母应做之事。大哥好风雅,父母偏爱我,已惹人闲话,你若再不做的好些,日后如何能堵悠悠之口?” 他眼色严厉,意有所指,田氏明白,纪家……有个爵位。 “当初我纳你,是想给你安身之所,让你过好日子,但做妾与妻不一样,你若不能替我委屈,好好经营四房事务,不如接着做能过好日子的妾吧。” 田氏身体狠狠一晃。 纪仁德也不心软,说完迈步就走,“你自己想想罢。” 田氏以前做妾的日子真的过的不错,不受主母管制,霸着纪仁德,让主母伤心,让别人羡慕。 她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当上纪仁德的妻,从肯与他并肩而行。如今她心愿得偿,以为以后便能随心所欲,不想事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做四房主母,不能随着性子……纪仁德的意思,是让她与李氏做小伏低? 李氏那泼妇,她如何能甘心! 她伤心不矣,伏在桌上大哭,根本没留意,窗外有个人影。 五少爷纪居宏才听闻昨日大伯母与娘打了起来,大伯母以一方湖绸素帕为证据,说娘杀了大哥,惊的不行,赶紧过来,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结果就看到父母不睦,娘亲哭的伤心,吓的脸色青白,身子都抖了起来…… 帕子……帕子…… 纪居宏不敢再呆,转身逃命似的回了自己院子。 玉婵看到他回来忙上前伺候,不想纪居宏大力推开她,不顾她撞到桌角呼痛,顾自进了房间,插了门,高喊谁也不准进去。 玉婵有些委屈,明明在她各种手段下,五少爷很疼她……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 纪仁德不管田氏甘不甘心,他心里装的是大事。 他知道田氏一下子升为平妻,一定会有些许自傲,现在事情出来敲打敲打也好。 大房李氏…… 他皱了皱眉头。 入夜,纪居昕看到王家资料,没等纪仁德出招,先是写了字条,让吴明去散播流言——纪家四房太太果是个妾升平妻的,心狠毒辣,虐待原配之子不说,还不敬长嫂,利用大房庶子挑起家乱。 流言大半起于市井,市井一传开,各家清晨负责采买的下人就能听到,回去一一学说,各家主子们也就知道了。 相比来说,男人听到的还要晚些。 遂第二天,纪仁德认为田氏有失,他应当做些事挽回。且一个多月前,纪家小宴,田氏也有些不好的名声传出,不如这次一起解决。 他把纪居中叫来,准备这几日带着他四处走动,且只带着他。别人看到他看重纪居中,纪居中又能为田氏说一两句好话,如此先声夺人,田氏以前不好的名声不攻自破,姿态做好了,以后再传出什么来别人也不会信。 他哪里知道,纪居昕夜里就吩咐吴明办事,流言清晨就传来了,他带着纪居中这一走动,时间挨的这么紧,别人立刻会想,他这是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呢。 ☆、第75章 白忙 接下来几天,纪家过的算是风平浪静。 因为李氏的折腾,纪家女人们没心情打听外头的事,待客的心思也不怎么积极,是以不知道外头的流言。 流言传于市井,女主人们如果不注意询问,下人们揣度着主子们的心情不愿意多话。女主人都不知道,男人们就更不知道,所以纪仁德丝毫不知自己这步棋已走错,带着纪居中在各家走动刷存在感,时刻展现着自己的文人气质,和慈父仁心。 纪居昕则因为夏家徐家的贴子,出去好几回。 杨氏一点也不管,甚至巴不得他能经常这么出去,巴结好几位少爷。 她哪里知道,纪居昕去这几家根本不用巴结,人家是诚心相交。而且他基本一去就会被请进外院书房,由少爷们亲自招待,闲人免扰,主家父辈也会来打招呼,交好的态度十分明显。 收到崔家贴子时杨氏甚至笑出了声,自打初四以来,李氏天天到正房报道,木着一张脸等每日清查结果,她能高兴起来才怪,这张贴子对她来说算是难得的喜事了。 她把纪居昕叫去,认真叮嘱几遍,备了厚厚的礼,让他带出门。 便是如此,她也没太把纪居昕当回事。 纪居昕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大房庶子,没出息没本事,没什么值得高门大户的少爷们交好的,夏林徐三家不说,大约只是因为醉仙阁的事心内稍稍有些愧疚,又怜惜他年纪小没本事,这才加以照顾。 崔家更不用提,贴子并非是崔三公子下的,也不是崔家主母的正规贴子,而是幼童崔十一下的。想来不过是借着摆宴的机会,崔十一想找个玩伴罢了。 在书院,纪居昕与这位小公子是同级。 别人家没准也是看着纪家的名声,才愿意带上纪居昕这么个不上台面上的人。 纪家上下,从杨氏到下人,对于纪居昕正月里频繁的外出走动,没阻止,也没给予太高的评价,真真是一个识货的都没有。 纪居昕倒一点不在意,他也不愿意现在就站出来惹眼,低调点安全。 再说天天出去有一个不错的好处——更方便得到八方信息。 继那日‘斗酒字百篇’之后,纪仁德敛起浑身才气光华,带着纪居中这个原配嫡子刷慈父名声,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望子成龙却又深懂分寸,不过度苛责拔苗助长;儿子方正圆融,心性坚韧端正,日后必成大器。 纪居中心静眼明之后,知道期盼不来的事情最好死心,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自己就需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跟着纪仁德的这些天,虽然偶尔看着父亲的脸仍然有些孺慕,却也能坚定心志,认真表现,争取把这些资源变成自己的,让长辈赏识,让同辈喜欢,扩大交友圈子。 他做的很认真,偶尔纪仁德示意时,他也不介意说田氏一两句好话。 他认为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谎言就是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他并不担心因为自己,田氏的名声好的没边,以后仰人鼻息不好生存。 纪仁德觉得做的差不多后,就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 王谦之此人惜才,是个有点偏执的性子,他若欣赏了谁,就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的话,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别人故意骗他,他察觉后马上就会回手,让你大大疼一回,知道有些人不能骗。 这意味着,得他赏识很难,被他收拾很容易。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需得真诚坦率,若有别有心思,你且藏好了,如果只是想受赏识还可以原谅,如果是想借着他达到什么目的,可得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纪仁德做的很小心。 他先是在初四那天大大地露了风头,那样的壮志豪情,那样的文采风流,他相信在场众人不会有人没印象。王谦之惜才懂才,在临清教书育人多年,最喜欢看的,大约就是临清人出息了。 下场前他曾远远注意过王谦之的神情,虽然王谦之没立刻夸赞他,但那捋着胡子点头的样子他可没看错。 纪仁德心里就有谱了。 带着纪居中刷了几天存在感后,他让文书去安排人手,守在王家门外,专门盯着王谦之的马车,看他去了哪里,三两天便制造一场偶遇。 看文玩时遇到,就打个招呼,浅聊几句,点评几句古物,表现自己见识深远。 买纸墨时遇到,距离有些远,打不了招呼,就细心挑选多份,自己用的,适合儿子的,侄子的,母亲的,妻子的,不一而足,整个人温雅又细心。 钓鱼时遇到,因着时间长,就细细聊天,论史讲书,从古到今。纪仁德并没有一味地附和王谦之观点,有时和他看法相同,有时却偶有小异,还就着这点和王谦之争论起来,辩的天地失色。 因的的确确都是偶遇,碰着了就说说话,态度不卑不亢,尊敬有加,分别时也只是轻浅道别,有缘再遇,从未有过任何要求,如此几次,王谦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越来越满意。 第75节 正月十一,纪家收到了一张贴子,王家下的,请纪仁德明日到府饮宴。 纪仁德拿到贴子后,关上书房门长出了一口气,眸里精光闪现。 纪居昕这些天练字很有规律,酉时一过,就停下笔,等待着吴明送来的消息。 吴明收集消息是个好手,高门大院里,若是主母管的严,他的消息会略滞后或不全,但是市井之中,没谁比他更好更全更迅速。 磨合了两个月后,他对于主人的要求心底有数,送来的很贴全纪居昕心意。 但这几天却有些繁杂,分类不明,也没有加上主观的判断。想来是想扩大消息面,没时间做判断。或者了解到他这个主子,自身有足够的判断能力,不需要他画蛇添足。 纪居昕也不介意,因着这些消息,他很清楚能看到纪仁德每天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纪仁德以为他做的万无一失。没利益关系谁也不会去查他;而且这些事还真不是他自己做的,都是他身边那个文书‘自作主张’,就算事发,也与他没甚关系。 纪居昕一天天看着纪仁德这些天的布局,暂时没动声色,只是随着纪仁德的举动,他让周大找了几个人,自称是纪府下人,在王家采买,办事时屡次出现,巴结讨好。 王家的贴子下过来,是件大大的好事,纪居昕很快听说了。 当时他正在画画,听闻消息后身形微顿,笔尖上墨迹渲染,一块山石着多了墨色,不见嶙峋之色,倒有几分憨态野趣。 纪居昕轻浅一笑,搁下了画笔,“周大。” “属下在。” “你去做这件事……” 半盏茶的工夫,周大下去了。 纪居昕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推开蝠结纹格的窗子。 墨蓝天空中,星子闪烁,无风无云,一弯上弦月安静挂在树梢,月华如霜。 隐隐有冷香传来。 是墙外老梅。 微凉的空气一冲,房间里的暖香显的有些腻人,虽是有些冷,纪居昕却没关窗子,侧身倚在窗侧,静静地赏着月景,独自一人竟也不觉得孤寂无聊。 坏人好事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不是人刚刚布局,什么都没展开的时候,而是人家做足了努力,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的时候。 他在这东风来前一刻,把人的路阻了,看那人是何等失意气愤,如同困兽悲鸣,才叫有意思。 好像……有点坏? 但很过瘾,光是想想,他就开心的不得了。 他提供帕子,助李氏风起,李氏就乖乖的缠住了田氏。这些日子杨氏说是在查,但态度中敷衍之色渐出,田氏再日日去刷个好感,李氏已很难忍。 他三日前就‘劝过’刘妈妈,嫡母这样什么火都窝在心里不好,现在老太太答应她查当年实情,她怎么也得忍着,不能在人前发脾气,可实在受不了也别憋着,不能在老太太那里发火,跟别人说点什么没关系不是? 只要不被抓到证据,谁知道什么话是你大太太传出去的? 田氏的错不只一处,她敢做还怕人说? 于是李氏那里已经又散出一堆流言,影响上看……明后开始最大。 配合着这次的行动……时机正是正正好。 老天真是有眼。 纪居昕抬眼看着明亮的月亮,无声地笑,这日子……真是有滋有味极了! 他喜欢! 正月十二,王家举宴。 受邀而来的客人很多,男客在外院,女客在内院,分别有王谦之和他夫人坐镇,儿孙们往来支应。 女眷们在一处好聊个衣裳首饰,时下趣闻。 这纪家离上次出风头的时候不太远,虽被杨氏各处走动,手腕高端地压下去了,但想让人全忘了不可能。 这几天又先后有流言传出,妾升平妻的四房田氏为母不慈,到底是做过妾的,小家子气明显,虐待原配继子,着实可恨。 大房又有流言出,说其嫡长子,这几年临清无人不知其才的纪居安,竟然是这田氏害死的,可想这田氏心机手段毒辣到何程度。 你问为何纪家大房四房要这么死命掐? 还不是因为那个爵位! 大房没出息,四房爷们可是进了翰林,马上就要派官,路要走好了,前程无量啊! 你问为何田氏敢这么嚣张? 因为有个好爹啊! 田父之前卷入了什么事端,削了官位被发配,新帝登基后不知怎么的,起复了,这一起复不得了,直接得了皇宠简在帝心,一起复就是正四品,如今朝上缺人,这位没准又要升了! 王家的客人官夫人较多,说的事情大多与官员有关,人多了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事不碍着人的,却能说个够。 这些话很快顺着王夫人的嫡长媳崔氏的口,传到了王夫人耳里。 王夫人五十多岁,日子过的顺心,人长的富态,透着贵气,脾气也极好,一般小事崔氏不敢过来扫她的兴致,可今天这事有些特殊。 田氏的名声太糟糕了,纪仁德今日得到贴子来了,两家之前并无交情,小辈们过过心也能明白,纪仁德有所图,只是手段太高端,蒙过了老爷子。 有道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王家人向来持正,不怕犯错误,就怕家里人看出来了不说。 崔氏吞吞吐吐把这事说了,“田氏这名声……媳妇实在不敢恭维,纪仁德这么巧撞了上来,媳妇就不信他没旁的心思。” 王太太脸上笑容收了收,“有心思不怕,怕的是想求的事太过……” 崔氏又想起一事,“这两天府里出去采买办事,总能碰到纪府下人,上赶着过来说要给我们行方便,说他们没心思,谁信!” 王太太皱了眉,“果真如此?” 崔氏忙点头,“若不是做的太过,媳妇也不会想这么多,扰着娘拿主意。” 王太太想了想,叫过贴身妈妈说了几句,微笑着拍拍崔氏的手,“你是好的……咱们这样的人家,整个大夏朝是独一份,每一步都要想好不能踏错,你能如此警醒,我很安慰……” “娘……媳妇也这么大年纪了,哪能这样夸——”崔氏见婆婆重视这件事,心就放下了,“外头还有事,媳妇去忙了。” 王太太的妈妈去前院唤王谦之时,他本人也听到了些不怎么美丽的事。 他去迎老朋友,路过门房隔墙,墙外有两个眼生的下人在说小话。 或许是伺候的主子正在外院做客,他们身份不够去伺候,闲在门房外没事,就吹开了牛。 一个眉粗眼大的车夫口沫横飞的吹纪家小宴的事,引来另一个人惊讶声连连,连喊不信。 “这你都不敢信,我这有个大消息你都不敢听!”车夫手抄在袖子里,高高扬着脖子,很有些骄傲之意。 另一个人叫了几声哥哥,还殷勤地倒了茶,“你就与我说说嘛。” 车夫这才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纪家上回这小宴,可是惹了大麻烦的。李家知道不?京城吏部侍郎李独慎的爹,前些天就在咱们临清,亲眼看着这些事发生,气了个仰倒,立马就写了封信给儿子,说纪仁德私德不修,不屑为伍呢……” “我不信!”另一个人摇着脑袋,“纪四老爷的岳父可是厉害,用得着别人帮忙!纪四老爷肯定官途顺畅,我与你打赌!” “切——”车夫嗤笑一人,“无知凡人,等着纪四老爷当不了官时你就知道了……” “你有知!你不是凡人别在这给人赶马车啊!不敢赌就说不敢赌!” “干你娘!老子还怕你!赌就赌!不赌你不知道老子消息准!” …… 之后便是些不堪入耳的下人言语官司。 王谦之听完没当回事,以为是下人胡乱嚼舌头。吏部管着官员考核派签,吏部官员的看法对官员们很重要。如果纪仁德在吏部侍郎李独慎那里没有好印象,现下去修好才最重要,精神面貌必不会是如今这样恣意飞扬,不说愁眉苦脸,精神不起来是一定的。 王谦之迎来老朋友,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纪仁德过来打招呼,他顺便介绍两人认识,虽然并没什么溢美之词,但对纪仁德的满意欣赏,是透出来了的。 又有人过来打招呼,老朋友与人浅聊,他便与纪仁德说了几句话,见他面有忧色,问了一句。 纪仁德便笑着说,“没什么,不过是来年派官的事。我不欲像旁人走关系,只想拼着真本事,问心无愧的替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只是决定做好了,结果未出来,这心里有些忐忑,王老见笑了。” 王谦之见他坦诚,并非是带了礼物来求官,只是对未来位置忧思,“这有什么,我帮你问问。” 纪仁德大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根本不需要求王谦之帮他谋职位,只要他能出声询问就好! 以王谦之的地位,会直接问吏部尚书,他这一问,就代表他的意思!吏部尚书不会不给王谦之面子,到时必会调他的派官令来看,职缺就能越过李独慎到手了! 他绷住了,恣态躬谦地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如此谢过王老了。” 王谦之挥了挥手,觉得纪仁德这人,怎么看怎么满意。 有才,谦雅,有冲劲,又内敛,知人事,懂眼色,这样的人,会有大出息。 因王夫人说了不是什么太急的事,过来请人的妈妈见王谦之一直在忙,没敢打扰,直到这时看到他有了空子,才过去传话。 王谦之应了,稳步走向后宅。 王夫人见着夫君,先是问过了累不累,要不要歇歇,上了一盏茶,让丫鬟拿热帕子给他擦了擦脸,让他松快松快,才说起了崔氏带来的话。 王谦之听了,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 “夫人这些话可是真的?” 王夫人面色也有几分郑重,“你没来时我又让人去四处小心探过了,的确是真的。” 王谦之腾的站了起来,猛地拍了桌子,“纪四小儿,欺我太甚!” 王夫人赶紧走过去给他顺气,“一大把年纪了,时刻记着注意身子,不过是别人的事,把自己气出个好歹算是怎么回事?” 王谦之胡子一翘一翘的,仍然消不了气。 王夫人又劝,“这人心隔肚皮,你在这个位置,多少人挖空了心思往你面前跳,你不都看惯了?这纪仁德不过是其中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哪值当生这么大气?” “我就是……我这把年纪了,如何还能被人骗!”王谦之眼睛瞪的大大的,眼角的褶子都撑起来了。 他把这些日子与纪仁德来往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刚刚听到的下人们的话说了一遍,“我还当纪仁德是个好的,还答应了帮他问派官结果!” “你啊……我看,不是那纪仁德装的太像,就是这些全是流言。”王夫人柔声安慰,“你不是听下人说,那纪仁德在李独慎那里名声不好?今日徐家也来了人,徐家老爷子与李家老爷子是好友,前些日子李老爷子来,就去徐家小住过几日,若此事确实,徐家肯定知道,你不如借此机会去问问?” 王谦之年近花甲,两鬓斑白,从年轻时脾气就拗,老了脾气更不好,王夫人这样一说,他觉得也对,但是又迈不开腿,“真是好没面子!” 王夫人手掩了唇笑,“你不是自求娶我那日,就说不要面子了么?” 王谦之顿时哑然。 王谦之年少时风流,王夫人是他偶然遇到,一见钟情下想娶来做夫人, 不想王夫人看不上他的风流才子姿态,偏不答应,他想尽了办法,才娶到佳人。 第76节 此间有一段凤求凰的佳话,王夫人一直记到现在。 王谦之看夫人的样子,虽然脸上有了皱纹,发里有了银丝,但那双眼睛,仍然像以前一样,温柔如水,无所不容,心顿时就暖了。 他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需要要脸了,脸是什么? 他们王家,谁没犯过错?只要不是大错,只要能拉回来,就是顶天立地的王家人! 他握了握王夫人的手,由着她替他整理好衣服,缓声道,“夫人,我去了。” 王夫人拍了拍他的胸口,“去吧,只是不准再生气。” 王谦之笑着应了,“夫人放心。” 回到前院,王谦之不干别的,直接让人去请徐亭昌。 徐亭昌是徐文思的父亲,徐家嫡长房,王夫人所说的徐老爷子,正是他的父亲。 王谦之想通了也不怕丢人,直接就问他,李独慎的父亲,李老爷子是否对纪仁德不满,写家信与李独慎说其私德不与为伍? 徐亭昌面色有些犹豫。 王谦之也知道,做官的人顾虑多,一些事知道是知道,光天化日下背后说人就有些不大好了。 “你若不能说也没关系。”大不了他再去找别的路子问。 徐亭昌想了想前些日的事。 这事是纪居昕一手弄出来的,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还搭了把手,现在当然不能拆自家台,他拱着手笑容满面,“瞧您说的,您问话小辈哪敢胡说?” 他看了看四周,“这话怎么传出来的我不知,李老爷子写家信也没当着我,我不敢说是不是有这句。但是——”他声音压低,“之前纪仁德的调令的确送到李独慎李大人手里了,李大人原本是要压章递上的,不知怎么的,家信一收到,纪仁德的官令,就没了下文。” 他这么说,王谦之便懂了,眼睛登时瞪大,那纪仁德,竟然真敢欺他! “王老爷子,这话……也是我个人揣测,不好与人讲……”徐亭昌摸鼻子苦笑。 “知道了,我不会与旁人讲,今日你来,务必玩好。”王谦之保证。 他这一把年纪,从未轻许诺言,保证自是可信,徐亭昌满口答应着离开。 王谦之巴着桌子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气才消了点。 纪仁德! 你这狂妄小儿! 老夫马上就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第76章 落定 纪仁德不知自己所为被看穿,也不知道纪居昕‘帮着’添了把火。 他自以为得到了王谦之另眼相看,想做的事会百分百成功,心情松懈下来,开始在王家小宴上‘展现才华’,把自身才气,文人清骨表现的俊雅无双,整个人气质高华,堪称君子。 王谦之回来看到纪仁德的表现,眼睛眯起,胡子翘的老高。 这是把他这里当跳板了还是怎的! 纪仁德表现一波过后,见王谦之正在一旁与人说话,挨的很近,就过去行了个礼,“今日多谢王老相邀。” 王谦之背着手,眼睛微眯,“玩的很高兴?” 纪仁德朗眉舒展,姿态悠然,“往日差事繁忙,无暇他顾,今日得王老垂问,所得颇多,几欲流连忘返。” “很高兴?”王谦之又问了一遍,语气略显生硬。 纪仁德观王谦之面色不愉,并不知道是自己惹了他,觉得这种时候不要随便的地好,机灵地不再多话,面上笑意漾开,颇有几分名士风流之意,简单答话,“很高兴。” 看得出来他是真开心。 王谦之气的牙痒,欺近他压低了声音,“纪老四,你把我当傻子呢?” 纪仁德脑子懵了一下,努力让脸上笑容不要僵硬,声音里满是困惑,“王老这是何意?” 王谦之见他还要装,懒的理会,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走人。 他二人说话地点靠着庑廊,众人皆忙,这处并无人注意。 别人不知,纪仁德可是懂了,不管是为了什么,王谦之不再欢迎他是真的。 他倒想装不知道,至少把今日小宴糊弄过去,能到王家来的客人大都地位不低,文采不俗,能结个善缘,日后也好帮衬。 可他不知道王谦之是为了什么突然不待见他,如果是小事,他或可挽回,此间赖着不走日后不好圆说…… 踌躇再三,纪仁德决定暂时先离开。 年节人们往来多,家里事情也多,当纪仁德的下人过来请他时,他略遗憾地道了恼,起身与众人告辞,先行离开,王家人未强留,众人也没太在意。 一离开王家大门,压抑的怒气再也止不住,纪仁德狠狠拍着马车上方桌,咬着牙冲着车内长随喊,“给我查!” 长随名叫纪三味,是纪家家生子,祖辈得主子赐姓。纪三味人机灵,十岁调到纪仁德身边,得了纪仁德的眼,一直伺候他,如今已十五年,默契十足,他渐受倚重,纪仁德很多事也不瞒他。 今日宴间纪仁德突然给他递眼色,让他圆话离开,他就知道事情不大妙。 果然,主子气大了。 他埋头应是,也不跟车了,掀帘子就跳下了车。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下人们的消息流通,有下人们的一套法子。 很快,纪三味带着消息找到了纪仁德。 纪仁德已经在书房喝了好几杯茶,心内怒火一点没消,甚至隐隐有爆发迹象。 纪三味附耳过去,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与他听。 初四五开始有谣言,说纪家四房田氏不贤,苛待原配嫡子…… 初八九有谣言,说纪家四房田氏毒辣,毒杀大房嫡长子,欲谋爵位…… 同时流言多有污蔑之行,说田氏靠着爹,在四房耀武扬威,纪四老爷靠着岳父,能青云直上…… 今日王家不知道哪传来的消息,说纪家人经常上赶着巴结王家,王家下人采买办事之时,纪家人常舔着脸过去,伺候得人家舒舒服服的…… 是以,王家人以为纪仁德身不正,意图明显,话传到王谦之老爷耳朵里,老爷子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顿时就对纪仁德好感全无…… 至于一车夫一下人在王家院子打赌,讨论纪仁德被李独慎父亲不待见的事,他并未打听到。 纪仁德听完回过味来,狠狠拍桌子——这回真是丢了好大的脸! 外头刚有流言说四房苛待纪居中,他立刻把人带了出去,这简直欲盖弥彰蠢透了! 这处不说,这么多流言都是冲着田氏来的,间接影响到了他,是故意还是无意! 他都不消想,就猜到这些流言必是李氏授意传出,李氏是藏了什么心思? 这次的事,真是因为帕子带出了纪居安的死,勾起了她的恨意,还是这根本是有预谋的,查纪居安死因是假,害他纪仁德是真! 田氏名声不好,他也得不了好,派官不顺利,官途不畅,在这个家里地位就不会再高,长房便能借着嫡长优势袭爵! 纪仁德折了一枝笔,恨李氏无知。 不过一个子爵,有甚重要的! 只要他官途畅了,将来爵位定会往上升! 真真妇人之见! 纪仁德断定是李氏坏他好事,不过他这个人心思深,一件事没证据前不肯轻信,就算心里有了想法,仍然叫来纪三味,查清后事。 纪三味忙了两天,反馈一点点传来。 流言的确是李氏传出去的。杨氏答应了她查明真相,数日未有结果,她心内气愤,田氏又一日日过去招她的眼,她又不能继续闹,就传了那些话出去泄愤,她身边的贴身妈妈曾百般相劝,她并未听。 李氏放出去的流言大都是说田氏不好,心思毒辣,至于那些田氏谋爵位,靠着父亲耀武扬威,说他仗着岳父必会官路顺畅等的话,多是外人揣测。 但空穴不会来风,会有这样的揣测,必然是李氏口风偏向。 至于说纪家下人巴结王家下人的事,查问无果。 纪三味说的确有这样的流言,可问遍家里下人,并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问王家下人,人家并不承认,只有传流言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什么长相,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说的清清楚楚。 纪仁德敲了敲桌子,他认为这条是假的。 应该是杜撰,就为加强他的功利心,让王家不待见。 要说他的表现心思,应该无人知道才对,怎么突然…… 李氏变聪明了? 纪仁德摇头,不可能。 这位大嫂嫁进纪家多年,他知之甚深,她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这些事一半是她做的,却应该还有另外的人搭了手,想混水摸鱼。 目的,就是阻止他的官位。 是谁…… 是谁在阴他! 纪仁德手紧握成拳,眼里杀气浮沉,让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他一定把那人大卸八块,教他后悔来到世上! 生了会儿气,他开始在书房内反复踱着步,眉头拧成疙瘩,心思起伏…… 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纪仁德叫纪三味继续去把细节查清楚,又叫来文书冯常,仔细分析推敲…… 在临清,与他有利益关系,并且有这实力布局的……被一一排除了。 那便是京城。 纪仁德双目微阖,指尖轻点桌面,“或许我是挡了谁的路了。” 冯常心思机敏,虽然最后推敲出的结果是这样,他心内仍有淡淡的违和感,可又不知道为何。 人之行事,皆有原因,无非利益恩仇。 东翁这里分析遍了,最后也没个正经结果,可能是对方手段太高杆,也可能是……对方藏的极深。 “不管如何,东翁日后行事皆要小心。” “我知。”纪仁德知道了前因后果,胸中自有思量。 他在王谦之面前,失了好大脸面。 第77节 但他并不特别在意脸面,不管与人相交,还是官场游走,脸皮不厚是混不下去的,特殊时候,脸面值不了几个钱。 但在外人面前,他需竖立形象,这个‘形象’是不能没脸的。 他分的很清楚。 只要能达到预想目的……什么都好说。 左右这事别人不知道,他再……‘偶遇’王谦之,把事情圆说清楚就是。 是的,纪仁德并没打听出促使王谦之下决断的有关‘李老爷子’那段话,他认为不过是妇人流言影响,只消他表现的身正气刚,就不会有问题。 他仍然没有放弃王谦之这条路子。 从翰林出来,第一轮放官很重要,表现了一个人的官场潜力。 每一个入了翰林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关注。三年时间,他从八品典籍,升到从六品侍讲,给天子读书讲学,在御前露脸,并被皇上记住,他已经做的很好。 然没有正职,别人记住你不够,你需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能力。 这派官,是他踏入官场的第一件事。 田氏不止一次提起,想写信请父亲帮忙。岳父也曾亲自垂询,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寻他。 但这一次极为重要,他不想留下以裙带关系上位的印象。 并非这样不好,人脉姻亲也是一个人的实力。 只是……他想要的更多! 他在京城经营数年,让京城纪四名头无人不知,他想要的,是他人纯粹的赞誉信任!是日后更加顺畅,一点说嘴都没有的官途! 他不能让这个名声有一丁点污点! 找李独慎不行,他就找王谦之,王谦之不行,他再找其他人。 真到最后谋不成……再说岳父。 能得到最好的,他便不要次一等的。 可尽人事听天命,最后若不能如愿,也没关系,他有倚仗,怕什么! 纪仁德正在思考人生路,越想越霸气,差点笑出声来时,纪居昕正在外院书房接受父亲的教育。 纪仁礼修眉高扬,眸中凛冽之意明显,“你自己数数,这个正月你出去了多少次!上不知道请安孝顺长辈,下不知道带携幼弟关心姐姐替父母分忧,谁家会有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孩子!” “不是我叫你,你压根不会来!忘了我这个生父,我不说你什么,可你怎能连嫡母都忘了!年节家时忙成这样,你母亲日日操劳,还得记挂着你好不好,同我说让我关照你,你可知你弟弟和姐姐们如何乖巧孝顺,日日有时间就来看我,陪母亲,承欢膝下,哪里像你!” 看来李氏还不够忙,还有时间给他上眼药呢…… 纪居昕眼梢微垂,看着地面,手里抱紧了暖炉,并不说话。 在纪仁礼这里,说什么都是错。 纪仁礼说了半天,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指着他的鼻子,“你怎么一点也不你娘!”话里满满都是怒气。 这个娘,指的是他生母达婧雪。 纪居昕眼眸沉沉,心底有气,声音幽凉,“可惜了,我不知道我娘什么样子。” 纪仁礼闭了闭眼睛,“你娘她……有才有貌,一笔簪花小楷无人能比,一手工笔画能醉世人,诗词雅趣无所不通,与我最是合拍……”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纪居昕,“你但凡有一点像她……” 纪居昕冷声阻了他的话,“父亲很喜欢我娘?” 纪仁礼冷笑,“这事你会不知?整个纪家谁人不知我与雪儿情深意重?你若——” 纪居昕不爱听他拿生母说事,“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娘在地下看着?”他直直盯着纪仁礼,清澈眼眸里黑白分明,如晴日暖湖,波光不动,不怒不惊。 纪仁礼愣了一下,接着无边怒意袭来,狠狠抄起桌上砚台往前砸去,“你给我滚!!!!给我滚!!!!” 这砚台又重又沉,真砸实了,会要人命! 纪居昕站着没动,偏头躲过,砚台带起的风吹的他耳侧头发扬起。 纪仁礼呼哧呼哧喘气,“你竟敢躲!” “不躲怎样,任你打死我么?”纪居昕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你最好打死我,这样我就可以去见我娘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书房里纪仁礼责骂的声音很大,纪居昕却觉得有几分好笑。 上辈子他为何会对这样的父亲有期待? 明明色厉内荏,不敢承认自己的错,又不敢向前走,连责罚子女,都失了胆气。 接连几次见面,他知道纪仁礼不喜欢他,非常非常不喜欢他,却料定他只会骂他,不会责罚他。或许是因为生母,或许是因为杨氏…… 今天是正月十四,月亮已经近正圆,月光挥洒,如梦如幻。 有些冷,纪居昕紧了紧披风,细软的貂绒围着脸脖,一直暖到心里。 他漫步走回房间,让周大下去休息,刚想找本书看,却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薄薄一封,没有署名。 纪居昕好奇地打开,迎面而来的字铁画银钩,凌厉锋利之意扑面而来。 还没看信,他已知晓,这是卫砺锋的信。 说起来,自除夕那日以来,这十多天,他们还从未见过面,卫砺锋上一回带信,说是要忙几日,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一封信看完,卫砺锋给了他两个消息。 一个让他很高兴。卫砺锋说纪仁德的调令已定,是东昌府下某一散州的知州。 一个让他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卫砺锋走了。 纪居昕从卫砺锋行事看出,目前他算是卫砺锋重点培养对象。既然是‘重点培养’,卫砺锋会查他,关注他很正常。 反正他在卫砺锋那种变态眼里,基本上藏不住秘密,他摆明了要对付纪仁德,卫砺锋清楚的很。 他不知道纪仁德的调令卫砺锋从何得知,但他这么说,就一定是事实已定。 散州不比直隶州,在府里地位不高,基本上算是透明,知州是从五品,不像直隶州正五品。上司不重视,同僚很少主动结交,也不容易出成绩,升官发财更是难度很大。 一般官员调令会有二月底决定,三月初发出,纪仁德的调令既然已确定,那就是……有人插手,落实了此事。 王谦之。 纪居昕嘴角忍不住上翘,立刻猜到了事实,王老还真是急脾气,事办的干净利落! 这些日子大概他那四叔也不会认输,会到处经营吧…… 不知道接到调令时会是怎样的脸? 可惜了,他看不到。 回回算计看不到对手反应,纪居昕略觉遗憾。就算周大探到点滴消息,也不够爽快。 纪居昕捂脸无声浅笑。 总有一天…… 他会走到纪仁德面前! 平复心情后,他看着卫砺锋说已离开的那几句话,有些愣神。 这混蛋,走也……不说一声么? 就这么写封信告诉自己他走了? 人情世故欠缺成这样,怪不得没成亲! 纪居昕用力回想,好像直到他死前,卫砺锋名声大成那样,也没听说过他娶妻生子。 这人……好像一直很享受本职工作,处于危险多次,却运气好的出奇,次次能化险为夷…… 走就走了,没那混蛋胡乱捣乱,他心气儿还顺些。 纪居昕拿了本书,把烛台移到床前三脚香几上,脱了衣衫,靠在枕边读书。 许是被子有些厚,一会儿工夫,整个人就暖和起来了。 胸前一小块地方……有些烫。 他皱了皱眉毛,手伸进衣襟,取出一支短笛。 短笛精致小巧,青竹质地,手感丝滑,润泽有光。 当初接过这支短笛时,他很不高兴。卫砺锋说这是召唤他的方法,一旦有动,必须出去见他,这是命令。 这支短笛代表着他以后会受到束缚。 他虽带在身上,看到却却嫌弃。丢了不可以,珍视不可能。 他以为自那以后会麻烦多多,可卫砺锋却从未用这笛子唤他。 如今,他已能心平气和地看着这支笛子了。 卫砺锋…… 或许他应该和他道一声谢。 另外,除夕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酒醉了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卫砺锋一直没出现,他也没有机会试探一二,每每想起,心内总有些忐忑。 他最大的秘密…… 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第二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但凡大点的城镇,这天晚上皆有灯会,平日严守规矩,不得随意出门的女儿家,这一日可以随了亲长,出门赏灯游玩,临清也不例外,这天晚上热闹非凡,没几个不想出去凑个热闹。 纪居昕却不打算出去,这些天他算是挺忙,能得个休息挺好。 可是他这么想,不见得别人能这么想。 吃过早饭,他正在练字,画眉进来了。 她身上的衣衫是全新的,人稍稍瘦了点,但精神十分不错,手里已经没那方湖绸帕子。 李氏带她去正房,是让她做证的,最后顺着证据查,怎么查也查不到她身上,谁都知道她无辜,杨氏抬了手,李氏也点了头,只说以后有话问时不许推脱,就把人放回纪居昕这里继续当差了。 她此行没受什么罪,本人也没一点委屈之色,反倒怎么也算是扰了李氏,帮了自家主子的忙,她很高兴。 第78节 纪居昕赏了一堆东西下去,画眉就眉开眼笑了,说一定忠心办差。 为了安抚,这两天纪居昕放了绿梅假,房间里就留她前后照应。 画眉心里高兴,脸上就带了出来,一双长眉总是舒展着,眼睛水汪汪的,说话带笑,很应年节的喜气。 不过现在她进来脸上没个笑模样,“少爷,二小姐派人来传话,想让您过去。” 纪居昕有些讶异,纪莹…… 这位嫡姐可不是好性子,以往最讨厌他,见着了都当没看见,怎么突然要找他? “二小姐……可是在雪香堂?”他有些沉吟,莫非是没事干想找他麻烦? 画眉想了想,“回少爷,二小姐并未在大太太那里,来传说的说二小姐在绣楼。” 绣楼……是纪莹院子里的小楼,能站的高些看的远些,赏雪景雨景,纪莹最喜欢在那里呆着。 那就是私事了。 纪居昕眉睫微动,手里的笔未停,房间里很安静。 画眉也安静地站着,等着主子发话。 “去与来人说,我现下正忙,忙过了便会去请见嫡姐。” 画眉清脆地应了一声去了。 她觉得少爷这样非常对! 大太太明显不待见少爷,二小姐是大太太生的,性子又不好,两人不是一边的,自然要端着点防着点,她叫人来喊少爷就去,多没面子! 她走出书房,站在庑廊前把话传了,末了丢了个敷衍的笑:我还有事忙,你请回吧。 来传话的小丫头脸色不怎么好,画眉才不管,转身回去了。 一柱香过后,纪居昕正在写下一张字,就听到房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拍开。 他轻微挑了眉,回头看去。 “纪居昕!我叫你你敢不来!” 正看到一身火红衫裙的纪莹,秀丽眉眼张扬,小脸上满是厉色。 ☆、第77章 上元(一) “纪居昕!我叫你你敢不来!” 纪莹不顾淑女仪态,快步冲到纪居昕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柳眉倒竖,杏眼瞪的溜圆,“你就是这样对待嫡姐的?” 纪居昕不慌不忙地放下笔,掩起宣纸,拿起桌上的茶盅倒了杯水,递到纪莹面前,“姑娘家这么指着人不好。” 纪莹脸‘腾’地红了,愤愤放下手,恼怒大喊,“要你来教训我!” 纪居昕没答话,顾自坐到桌边,捧了一杯茶,姿态十分悠然,“二姐坐。”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家常衫袍,交领,右衽,领口袖口镶着四指宽的暗银绣纹,简单大方又整洁素雅。 他相貌长的好,五官本就精致,大约是最近吃的好了些,与两个多月前相比,长了些肉,五官看着长开了些,脸色红润,气色也好了很多。 此刻他端坐在椅子上品茶,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映在他的脸上,显得人肤白如玉,隐隐泛着光泽。密长眼睫在眼底洒下影子,看着竟有几分神秘之感。 少年娴雅的姿态,配着这样天青的服色,更显的丰神俊秀,竟有了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之态。 纪莹鼓着小脸,气的心里发酸。 明明她是嫡出,明明她才是大房正经的大小姐,受了诸多的礼仪教育,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庶子不应该跟个野狗似的上不了台面吗?怎的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她二人一站一坐,他才像正经主子,她倒是像无礼理闹的疯婆子! “纪、居、昕——” 纪居昕放下茶盏,偏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二姐不必唤的那么大声,我不聋。” “你——” “说起来世间礼仪对男子多有纵容,对子要求则高了几分,”纪居昕慢悠悠地说,“二姐如此风仪姿态,真真是大家闺秀首选,如今将要及笄,怕是一家女百家求,咱们纪家门都要被踏破了。” “说……说什么呢……”纪莹闻言,小脸俏红,不再跟纪居昕大小声,一脸理当如此,骄傲中略带着害羞的表情,走到了桌边坐下。 十分矜持。 一般人家的姑娘对于嫁人这种事都是非常羞涩的,便是别人打趣,都会羞的转身就走,怎的他这嫡姐不一样? 纪居昕有些惊讶。 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讨了纪莹的好,方才那句话,是想提醒纪莹注意姿态,让她不得不收起脾气。现下目的是达到了,怎么感觉却跟想象的不一样? 纪莹被李氏娇宠着长大,是个骄傲的,说起出阁的事,她当然会害羞,但纪居昕不是长辈,不是正经兄弟,是得‘听她话’的庶弟,当然不把他太当回事,况且……她有事问他。 “今日上元节,你可想出门赏灯?”纪莹高傲地扬着小下巴,一脸恩赏的表情,“你这身份也不会有人愿意带你,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嫡姐,今日便允你与我一道吧。” 纪居昕:…… 他这位嫡姐是个自说自话,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他早就知道,可真正接触其实很少,他完全没想到,她已经自说自话到这种地步。 完全不想和你一起去好吗?真谢谢你看得起我了! “对不住,想是前些日的风寒还未大好,今日有些不舒服,我不大想出门。”纪居昕面色淡淡。 纪莹一脸我这么给你面子你竟然敢拒绝的惊讶兼气愤,“你不想跟我一起出去?” 纪居昕重复,“是不想出去。” “哦……”纪莹拉长了声音,唇角翘起面有得意之色,“我就说嘛,你一个庶子,怎么可能不愿意跟我这个嫡姐出去,要知道,只要我帮忙,你在咱们房里地位可是会不一般的。” “原来你是真心不想出去,谁来都一样。这样就好了,不是个傻的。不过九弟啊,这以后说话可以说清楚,万一让人误会可不好。比如你刚刚这句,要是让我误会了,你可就有麻烦了。” 纪居昕:……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就是想说不想和你出去。 “二姐来找我可是有事?”纪居昕不想和纪莹多做纠缠,索性问了出来。 纪莹翘起精心涂了蔻丹的指甲,声音故意压粗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找你就是允许你跟我出门!你一个庶子,还要嫡姐来亲自发话,真是没规矩!你该一早过去求我的!” 纪居昕见她这样,站了起来,“我刚刚说了,今日不便出门,若仅为此事,二姐请回吧。” “我话还没说完,你给我坐下!”纪莹瞪着纪居昕。 纪居昕看着她不说话。 纪莹慢慢的脸红了,躲开他的视线,微垂了头,脚尖在地上轻划,“你与我一起赏灯去……咱们大房总是受欺负,这次咱们就不跟别人一起,就你和我,咱们单独赏……你若有其他朋友,也可一起叫来……” “其他朋友?” “就是……上元节很热闹,大家亲朋好友都是一处玩的,这次我大方允许你跟着,也允许你叫你的朋友们一起来玩……比如小宴那日的夏少爷……还有林徐两家少爷……都可以一起唤来……我不生气……” 纪莹样子扭捏,杏眸内水光潋滟,纪居昕忽的就明白了,她这是看上这几个其中之一了! 照她说话的顺序,轻重,纪居昕可以猜到,她是看上夏飞博了。 纪居昕有点奇怪,纪莹什么认识的夏飞博,并且还看上了?看着害羞纯情的架式,她这份绮思,肯定不只几天! 那夏飞博呢?对纪莹…… 不会。 纪居昕心内摇头,夏飞博虽出身商家,但知节懂礼,不会做这种私定终身之事。再者一个男人若对女子有了爱慕之心,不可能表现不出来,尤其这个年纪的少年。 纪居昕自认眼力不错,若是夏飞博有这等心思,他一准能看出来。而且以他们的交情,夏飞博对朋友算是耿直,真有这样的心思,夏飞博会直接对他说才是。 这些都没有,那么…… 纪莹就是单相思了。 怕只是在某个场合看到了夏飞博,看他相貌气质不错,就上了心。 这年纪的女孩子其实并分不清楚心内那点念想,是真的做好了嫁人的准备,愿意承担后宅主母之责,还是被一时心动迷花了眼,以后会不会后悔。 而且这年纪的女孩子,最是固执。 若是顺了她的意还好,若是没有…… 不知道会怎样闹。 纪莹此次过来的目的很明显,想要他帮忙撮合。 纪居昕却万万不会做这样的事。 虽然纪莹是血缘亲人,夏飞博只是友人,他仍然不愿意坑了夏飞博。 是的,在他看来,夏飞博优秀很多,现在端方少年,已看出雄展翅之势,将来成就必不会一般。 前世他不认识这几位友人,也不知道这几位以后是个什么样子,但从性格可以看出,这几位都不是凡人。 夏飞博以后一定会有娇妻相伴,有美满人生,这个人,一定不是纪莹。 他太了解纪莹,她除了脸长的还可以,其它根本是乏善可陈,小家小户或许还撑的起,大族主母一定当不了。夏飞博不需要这样一个拉后腿的妻子。 真的万一的万一,上辈子夏飞博的命中妻子是纪莹,那也不该是由他来撮合。 纪居昕声音很冷,“我说过,今日不会出门,二姐请回吧。” 他这样冷声冷面,像是兜头一瓢凉水,泼的纪莹傻了眼。 纪莹感觉失了面子,心内大气,拍桌子站了起来,“纪居昕,你敢不听我的话!” 纪居昕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恕弟弟无礼,今日不便出门。” 他态度如此艰决,纪莹气笑了,杏眼微眯,拉长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反抗我,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纪居昕不出声。 纪莹抚着裙边,动作缓慢刻意,“只要我一句话——娘不喜欢你,爹不喜欢你,你别想好日子!” 纪居昕笑发,“瞧二姐这话说的,好像大太太现在很喜欢我,大老爷也很喜欢我,我日子过的很好似的。” 纪莹这才意识到……大约说错了话。她瞪着纪居昕,干巴巴地威胁,“我会让你过的更不好!” “没关系,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纪居昕仍然笑着,眼神带着鼓励,“二姐加把劲,争取一下子把我赶出去才好。若能离这苦海,我还真是……期、待、万、分呢!” “你!”纪莹瞪他。 纪居昕继续笑,“我在一旁给二姐摇旗呐喊,二姐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纪莹愤愤咬牙,提醒自己现在有求于纪居昕,不能发脾气不能发脾气…… 第79节 想了想,她换了个方式,“你若听我的话,我就让娘和爹对你另眼看待!” “谢谢了,不过我不需要。”纪居昕垂眸饮茶。 “我可以让爹和娘给你换个好院子,拨好下人给你用,还可以给你涨月例!” “现在这里住着很好,下人也足够,我不怎么出门,也花不了几个钱。” …… 纪莹一连许个几个好处,纪居昕都不为所动。 纪莹急了,认为自己加码不够,一边恨纪居昕太贪心,一边想什么好处能让他屈服,想了好一会儿想到了,她拍了拍手,眼睛里亮晶晶地看着纪居昕,“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能……把大房的一切都帮你抢过来!” “嗯?”纪居昕这次正眼看了看纪莹,心想这人是真傻,还是没心没肺惯了。 “你知道的,我大哥去了,我没有亲兄弟,一个爹的除了你,就是十弟了。四叔厉害,四婶能闹,可他们再怎么厉害,也大不过祖宗传下的规矩,咱们纪家……可是有爵位的。” 纪莹意有所指。他压低了声音,小手搭在唇边,认真地与纪居昕分说,“你看十弟小小年纪,见天地在娘跟前晃,哄着娘高兴,爹也喜欢,当然啦,她听我的话,才有这些,只要他保持,将来或许有别的。你要是听我的话,我就从今儿个开始喜欢你,不让他接近正房了。” 纪居昕安静片刻,笑的讽刺,“你就是拿这些话哄十弟的吧。” “哪有!”纪莹柳眉竖起,“这话我要是跟他保证过,教我脸生疮!” 纪居昕心内暗想,纪莹不会想这么多,她会这样说,就是有人同他说过。李氏大概说过一些,但不会这么多,其它的,大约是…… 和十少爷纪居然一个娘生的,在家行三的庶女纪茵。 “你不同三姐要好了?”他问。 纪莹转了脸,“我同她要好,不碍我们的事。” “三姐和十弟可都是杨姨娘生的,你现在说帮我,又不愿意与三姐断交,谁知道以后你会不会被哄回去,又帮着十弟?” 纪莹见纪居昕意识松动,赶紧保证,“我说话算数!只要你听我的话,日后我就算与茵姐儿好,今日之话也不会反悔!” “如此谢谢二姐了,”纪居昕笑容灿烂明媚,“不过我不需要,二姐请回吧。” “你这是在耍我吗!!”纪莹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她都这样保证了还要怎样! 纪居昕竟然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吗! 纪居昕满脸无辜,“二姐此话何来?” “你真不听我的话?”纪莹说不服纪居昕,索性眯了眼威胁。 纪居昕抬手指向门,“二姐请回。” “你给我等着!”纪莹给了他一个我会叫你好看的眼神,甩手离开了。 纪居昕负手站在厅堂,左边屏风后慢慢走出一个人。 浅绿衫裙,姿态恭谨,绿梅缓步过来给纪居昕行礼。 纪居昕微微仰着头看着阳光,眼睛微眯,“把方才的事透给老太太。” 他声音略冷,绿梅应声答应,退了出去。 纪居昕听到纪莹找他,就知道一准没好事,遂把绿梅叫了来,一会儿与他同去,看看这位嫡姐要玩什么,没想到,她自己过来了,还暴露出——春情之思。 别的不说,他的话里有一条是真的,这世间对女人的要求比男人高,待字闺中的女孩如果没个好名声,想嫁人都很困难。 纪莹的确性子不好,前世也欺负过他多次,但都是小打小闹,也是李氏纪仁礼惯的,除了没办法时,会推他出来顶缸,并没有主动怎么样想害死他。 他不愿因为这些就下手毁了纪莹一生,冤有头债有主么。 既然李氏教不好她,就让杨氏代劳好了。 但他可容她一次,却没有二次三次,如若纪莹不知悔改,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也就没必要留手了。 万事随心,他应问心无愧。 很快,纪居昕就明白纪莹走前那个明显还没完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未时三刻,纪仁礼的小厮来传说,“老爷吩咐,今日九少爷陪二小姐出外赏灯。” 原来是搬了大佛。 纪居昕眼睛眯起,“麻烦回禀大老爷,我已知悉。” “请九少爷好生准备,老爷有话,姑娘家娇贵,万不可有闪失。” “我知。” 纪仁礼的人走后,纪居昕微微垂眸,看着新完成的画作。 雄鹰峻石,凌厉危险,气博云天。 他的战场,应如这鹰一样,更加宽阔。 这些芝麻大的事,就会给他带来麻烦? 纪莹太小看他了。 “来人。” 纪居昕换了衣服,去了正院。 李氏刚走,杨氏难得轻松,见着纪居昕心情还不错,问了几句这些天的事。 得知纪居昕参加了几次少爷们的家宴,关系良好,少爷们还送了礼物,笑的眼角褶子都叠起来,“你能得如此缘份,是好事,记得不能骄傲,失了本心,惹少爷们不喜。” “孙儿知道。”纪居昕看着杨氏,面有孺慕之色,“我别的不敢想,只想几位少爷记得咱们纪家,能多来往些,心里就高兴了。” “你能这样想很好,真真是我的乖孙……红英,红英,拿厨房新送的点心过来,给你们九少爷尝尝……” 纪居昕略带羞涩的受了。 只是时不时会有些不安的打量杨氏脸色。 杨氏有些奇怪,便问,“可是有什么事情不好说?” 纪居昕手放在膝盖上,坐的笔直,笑容十分乖巧,“今日上元节,几位少爷都要出门赏灯,近些日我出门有些多,本想不去,可又怕少爷们寻……” “怎么能不去?”杨氏略不赞同地看着他,“出去多算得什么大事?你是男孩子,又不是女儿家,哪能困在后宅?” “可是父亲说……”纪居昕低了头。 杨氏便明白,又是老大太严厉了。 没考官没处理庶务,思想就是跟不上,看不到轾重,看来她得再好好与大房谈谈了。 “没事,祖母答应了,你去,好好的去,让少爷们玩的高高兴兴!”杨氏摸着纪居昕的头。 “不是不是,祖母——”纪居昕摆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其实……二姐来找过我,然后父亲改了主意,让我同二姐一起出门……刚刚让祖母误会,是我的不是,父亲让我出门了,我并不是前来告状的……祖母您可别生气!” “没事,祖母只是不想你委屈。” “可是……少爷们约好了赏灯时见,只有二姐一个人跟着我,总要避男女之嫌,我就想……”纪居昕像是鼓起勇气般,挺起胸膛建议,“我想着能不能得了祖母允许,把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叫上,一同出门,大家做个伴好互相照应,人多了也就不用避嫌,大家能玩的高兴。再者……” “再者几位少爷如果能喜欢我的兄弟姐妹,日后更能帮纪家一筹……” 他这个提议让杨氏眼光大亮。 是啊,如今只有一个纪居昕,三位少爷带来的好处已经看得着了,如果家里再有几个在他们面前露脸,得了喜欢,那以后的好处还不是更多? 再者,上元节本就是姑娘们能上街玩耍的日子,如果自家的姑娘得了别人青眼…… 杨氏高兴的差点笑出声,摸着纪居昕的头,“真是个好孩子,知道顾着家里……可是这样贸然打扰,几位少爷不会生气么?” 纪居昕开心的弯了眼睛,“祖母放心,别的孙儿不敢保证,但这几位少爷如今喜欢同孙儿一处玩,这点是万万不会介意的!” 杨氏听了心中暗定,“不过如果少爷们不喜,你可记得同哥哥们说,让哥哥们带着兄弟姐妹去别处玩,不好惹人烦。” “我知的,祖母。” 杨氏便开始数家里的孙子孙女,十二岁往上的,都叫上。 不过,谁带头呢…… 杨氏自言自语地思考。 她属意宣哥儿,可小宴的事离的太近,三位少爷都是座上宾,怕是会有对他不喜…… “四哥呀,”纪居昕把纪居中推出来,“四哥为人踏实不浮躁,小小年纪就得人赞一个稳字,肯定能照顾好弟弟妹妹。” 杨氏想起纪居中的样子,的确是个稳重地的好孩子,懂事又孝顺,知礼也明进退。周氏去后,她向着田氏,对这孩子也有些许亏欠,是该扒拉出来看看了。 “好,就让你四哥带着。”杨氏慈爱地看着纪居昕,“你现在就回去好好准备,穿的用的别小气,身上银两也带足些,上元节可没不花钱的少爷。其它的祖母帮你想周全,兄弟姐妹们也由祖母安排,你且去吧!” “谢谢祖母!”纪居昕高声谢了杨氏,转身离开了正房。 于是这天晚上,打扮精心,自以为美的惊天动地的纪莹,揣着激动期待的少女心,走出二门,发现等着她的并不只是纪居昕,还有一群的兄弟姐妹! 四小姐纪菁还很不高兴的埋怨,“不过是个看个灯,叫一群人等你一个!” 纪莹脚下一晃,差点没站住。 ☆、第78章 上元(二) “好了,不过是等上一等,都是兄弟姐那妹,有什么关系?”大小姐纪蓝站出来,笑盈盈说了两句话,就招呼着大家往外走。 此行人数颇多,姑娘这里由二房的大小姐纪蓝带头,身后跟着四房的四小姐纪菁,大房的三小姐纪茵,二小姐纪莹。 二小姐纪莹不必说,是大房嫡女,四小姐纪菁,因为田氏升妻,自然也变成了嫡女,大小姐纪蓝和三小姐纪茵都是庶女,因二房高氏膝下无女,纪蓝受宠,老太太也喜欢,此间年纪最大,杨氏便交待她带头。 纪茵除了在大房李氏面前刷存在感,讨好纪莹外,在别处算是透明,不敢不服纪蓝。纪菁却不大服,若说以前她们都是庶女,她乐得看纪蓝压纪莹这个嫡女一头,现在她成了嫡女,自己爹娘又有本事,就不想被纪蓝压在头上。可是她鬼心眼多,不想自己上去闹,就撺掇纪莹去。 可惜今天纪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点都不在状态,不怎么接她的话不说,还时不时看纪居昕那个庶弟。 看他做什么! 纪菁有秀眉微蹙,不明白。 纪家离灯市稍稍有段距离,有姑娘们在,走着去不像话,纪家就分了几辆马车,送少爷小姐们出门。 马车派的是最大的,正好姑娘们一辆,少爷们一辆。 少爷这里由四房四少爷纪居中带头,身后跟着四房的五少爷纪居宏,七少爷纪居智,二房的八少爷纪居宣,六少爷纪居泰,大房的九少爷纪居昕。 四少爷纪居中是嫡长子,年纪最大,由他带头本应所有人该服,田氏所出五少爷纪居宏却有点不愿意。最近纪仁德和田氏关系不睦,家里气氛很低迷,纪仁德又天天带着纪居中出门,任这个人四哥春风得意,纪居宏早有了意见。 他不能反抗杨氏的命令,却可以不给纪居中面子。从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开始,他就一直抱着胳膊,鼻孔朝天,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纪居中说话也没用,气氛好不了,所以少爷们这里空气有些僵硬。 第80节 七少爷纪居智是四房庶出,身体不怎么好,人却不傻,两个嫡长哥哥吵架,他一点也不掺和,谁要问他话,他就袖子遮了嘴一个劲咳,一副病重的样子,别人也不好逼迫。 纪居宣是二房嫡三子,目前与四房没什么利益关系,但周氏已死,田氏时不时就会咬着高氏闹,纪居宣自然比较偏向纪居中,他偏向纪居中,他的庶弟六少爷纪居泰当然也得跟着他走。 至于纪居昕——当然也是纪居中这边的。 所以不管纪居宏有什么心思,想怎么闹,也泛不起大水花。 “四哥今年要入场应试吧。”纪居昕甚至表情轻松地与纪居中聊起了天。 纪居中微笑点头,“想下场试试。” 纪居宏眼睛微眯地看着纪居昕,好像很不满。 纪居昕装没看见,“四哥加油。” …… 少爷们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不怎么说话。可能是年纪尚轻,就算有个什么别扭,也没到厉害程度,以后么…… 马车很快到了灯市附近,纪家姑娘少爷都下了车。 直到这时,纪莹才有机会拽住纪居昕,咬着牙低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二姐要求的?”纪居昕声音压低,“我说我不想出门,二姐非逼着我出门,还搬出父亲来迫我同意。我想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如二姐的意好了。二姐不是说可以叫上亲朋?兄弟姐妹们一起出来不是更热闹?” “你忘了我说的,我说我们两个单、独、出、来!” “这可不好,男女七岁不同席,只你我二人,到哪都得避嫌,我这不是怕二姐玩不好么?” “你!”纪莹气的脸通红,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好吗!谁想和这群人一起,她是想见到、见到…… “九弟,”这时纪居中走了过来,“今日你与我一起,万一碰到朋友好打招呼。” 他这是考虑到遇到夏林徐几家少爷。 纪居昕走到他身侧,“四哥说的是。” 纪莹瞪着纪居昕离开的背影,狠狠搅着帕子。 纪居中又叫了纪居宣跟着他,同几个弟弟说好好跟着,又与纪蓝说好生照顾弟弟妹妹,打头走在前面。 少爷小姐们出门,身边自是带了下人的,丫鬟小厮不等,护院也带了几个。他们此行岁数都不算太小,已经过了遇到拐子的年纪,只要彼此顾着点,一般不会有什么事。 纪莹就和纪菁一起被分到纪蓝身边,护院隔着几步距离护着。 她很有些不甘心,不过想想纪居昕出门了,遇到夏家少爷的可能性加大,慢慢的心底就有些羞涩。 不知道那人……记不记得她? 真见着了,她要说些什么好? 直接说话会不会太不矜持……她是不是还是远远看一眼就好? 可是远远看一眼的话,那人又怎么能知道她心思? 没准……那人也与她一样,其实对她早已…… 纪莹想着想着就想捂脸,真是太羞人了! 灯市很热闹,人很多,有很多货摊,做泥人的,卖面具的,卖各种精致小玩意儿,首饰头花的,做吃食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花灯摊子了。 动物形的,花形的,没见过的新鲜样式,各种各样的灯摆在路边街角,还有些高高矮矮地挂在树上,临街商铺也挂了红红黄黄的花灯,添个喜气也招揽客人。 大大小小的花灯把整条街妆点的十分漂亮,淡淡华彩映着天上圆月,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所有人心情都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每一张都是带着笑的,开心的脸。 在这样的气氛影响下,没谁能保持不好的心情。 姑娘们已经找了家做工精致的摊子猜灯迷玩花灯了,少爷们便跟在她们附近,猜起了灯谜。 猜着了,就开心地等着店家送盏灯,猜不着,就换下一家继续。 这一趟走着,竟然十分顺利! 没有人闹脾气,没有人生事! 纪居昕有些讶然地看了看纪居宏,又看了看纪莹。 纪居宏玩的正起兴,没有发现他在看他。 纪莹撇撇嘴,她倒是想催催纪居昕去寻寻朋友,可是这么多兄弟姐妹在,她怎么好开口!纪蓝是个精的,纪菁也不傻,她要敢开口,肯定暴露了! 如今只能等着人来…… 纪居昕读懂了纪莹眼神,不由失笑。 纪居宣走过来问他,“九弟,笑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夜灯好看。” “想是九弟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灯景,以后每年都来看就是了,一年与一年不同,也算有趣。”纪居宣跟他浅聊几句,又问,“不知道夏林徐三家少爷……” 纪居宣声音拉的有些长,看到纪居昕露出疑问的表情,好像问他为何有这么一问,他哈哈干笑了两声,“这不祖母说今夜会看到他们么前些日子我有些失礼,想想到现在还没正经道个歉,今夜如有机会……” 纪居宣姿态放的有点低,表情和言语都几分有诚肯,纪居昕差点怀疑这个八哥是不是换了个人。后又一想,高氏聪明,纪居宣也不傻,大概是看懂了他之前表现,觉得目前利用是其次的,应该与他交好? 纪居宣倒真是个人物,能不要脸面,在他这里玩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是怎的没问一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做垫脚石? “他们只说会来灯市,如果遇到就一起玩,可惜现在还没看到……或许他们出来的有些晚?” 纪居昕倒不是在说假话,之前他收到夏飞博小厮带的信,说是如果他愿意十五灯市一块玩,可惜他那时并不打算出来。 夏飞博便说他与林风泉徐文思是要来逛的,如若他要出来,就一起玩。 他以为,他没给信,夏飞博几人寻不到他,大家安安静静过了这晚,回头他自有话打发杨氏。 哪知……说曹操曹操到。 夏飞博不知道从哪拐出来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纪九。” 他穿了玄色衫袍,手上提着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往日冷肃的眉眼在昏黄光线下显的柔和很多,此刻脸上带着笑,长身直立,眉梢眼角都有着少爷人的风流俊逸,很是夺人眼球。 “你怎么来了?”纪居昕有点惊讶,他怎么在这条街上找到他的? “瞧九弟这话说的,今日十五,这条街谁人来不得?”纪居宣笑吟吟上去抱拳行礼,“夏少爷近来可好?今日巧遇真真是有缘,如惹不弃,一起游玩如何?” 夏飞博眉梢压低了些。 纪居中此刻也走了过来,“夏兄真是好眼力,这么快找到九弟,九弟之前还说,灯市吵闹,来往都是人影,找人甚是不易呢。” 他相貌中直,举止稳重,眉眼带笑,说话也颇得人心,夏飞博拱手还了个礼,“纪四少爷谬赞,我只是运气好,纪九这人不厚道,要来也不知道与我说一声。” “哦是么?”纪居中似笑非笑责备了纪居昕一声,“九弟以后可是要好好学习礼仪啊……” 这两个人拿他打趣,纪居昕有点别扭,却也摸着鼻子,打着哈哈混过去了。 “还是哥哥说话管用,”夏飞博笑了,“我还没见过纪九这模样。” 纪居中哈哈一笑,“他呀,年纪还小,还需要人看顾,夏少爷以后可不要欺负我家这个迷糊弟弟啊……” “岂敢岂敢。”夏飞博腹诽,就纪九这精样,谁能欺负得了他? “夏少爷今天一个人?” “我与家人同来,他们离此不远……” 话题找的对,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 不顾纪居昕,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纪居昕不在意,不理纪居宣……那就是这人不会说话了。 纪居宣心内愤愤,脸上却仍然笑着,不敢露出一点。 怎么又错了? 巴结夏飞博有错么? 与人交谈,不就是自谦加吹捧别人么…… 纪居中瞥到了纪居宣的脸色,暗笑他傻。 这个一惯被祖母看重的聪明弟弟,还没搞清楚九弟在这几位少爷心中的位置。 他们聊天,纪居昕眼睛往人群里漫无目的看。 突然,他眼前一闪,好像有个熟人! 暗绿袍衫,又矮又瘦,脖子有些长,左手……有纹身! 他在方家梅宴见到过这个人,这个人听到他唤,头都没回,飞快跑了! 除夕那夜卫砺锋曾说,他去方家梅宴有目的,好像是为了抓什么人。 这个人……很可疑! “九弟——” 他刚想过去看看,一个清脆的声音拉住了他。 他一回头,正是纪莹。 纪莹正浅浅笑着,提着裙角往这边走来。 她身后跟着纪蓝和纪菁,纪蓝脸上好像有些急色,低声在纪莹耳边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她。 纪菁则是事不关已般,眼睛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弟——”纪莹很快走到纪居昕面前,不知道是走的太急还是别的,小脸微红,杏眸水润,似有波光。她轻轻看了夏飞博一眼,撒娇似地与纪居昕说,“怎么朋友来了也不姐妹说一起……” 纪蓝一看纪莹表情心底就是一沉,上前提着裙角略略行了一礼,“今日灯市热闹,咱们姐妹玩的太尽兴,略有失礼之处,还请哥哥们勿怪。” 她叫纪居中哥哥,纪居中身边少爷她是认识的,是小宴那天丫鬟指着,知道是夏少爷,可并非是兄长家人介绍,所以此刻她不能说认识,只好统称哥哥们,这样的场合不算失礼。 纪居中点了点头,夏飞博神色淡定,并未多嘴,此乃纪家家事。 纪莹却很会接话,拉着纪居昕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一脸天真,“九弟,这位哥哥是谁呀,是夏家公子还是林家……” 纪居昕心想你装什么大瓣蒜,你不认识他才怪!不是为他,你今日也不会这一番折腾! “你怎么知道他是几位公子之一?”纪居昕似笑非笑,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为难她。 纪莹偏头瞪了纪居昕一眼,警告他乖乖听话,回过头来笑容甜美,“因为九弟的朋友只有这些么……九弟之前还同我说,今夜或许会和几位少爷一起玩,我当然只有这么猜啦……” 她这番娇俏表情,纪居中没看出来,只当她好奇,“这是夏飞博夏少爷。” “原来是夏哥哥。”纪莹提着裙角走过去,姿态万千地缓缓行了个礼,之后看着夏飞博手里的兔子灯,“这盏灯好漂亮!这兔子好可爱!” 第81节 她围着灯转了两圈,像是非常喜欢。 夏飞博略皱着眉,看了眼纪居昕:这是怎么回事? 纪居昕翻了个白眼: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喽……这还看不出来? 夏飞博冷了眉眼。 纪居中这时也觉不妥,“二妹妹喜欢这灯?不如……” 他还没说出我给你买一盏的话,纪莹已经脆声声的指着灯问夏飞博,“夏哥哥,这盏灯能送给我么?” 纪蓝笑容僵在脸上,恨不得去抽纪莹一巴掌! 谁是你哥哥! 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 上杆子爬! 你不要名声也不要连累了姐妹好吗! 纪菁则捂了嘴,偷笑着看这一切发生。 纪居中黑了脸,“二妹妹……” “好不好嘛,夏哥哥?” 纪莹精致小脸扬着,柳眉杏眸,桃腮樱唇,鼻子微翘下巴尖尖,正是少女最美的时候,随便做个请求的表情都很可爱。 纪居昕怕夏飞博受了不了,走到两人中间挡了纪莹的视线,“二姐姐喜欢,我买一盏送与二姐姐如何?” 纪莹嘟了小脸,有些不甘地喊,“夏哥哥——” 夏飞博从纪居昕身后闪出,“抱歉,这盏灯是我送于我妹妹的,不好送与别人。” 纪莹小脸立刻晦暗下来,大大的眼睛中隐含水光,“可是我好喜欢这只兔子……” 夏飞博不为所动,指了个方向,“这灯是那边一个老伯卖的,还有很多。” “既还有很多,夏哥哥这一盏就让了我么……”纪莹冲夏飞博眨了眨眼,“我……” “夺人所好不好,二妹妹乖,我这就去与你买一盏。”纪居中一边说,一边给纪蓝使了个眼色。 纪蓝赶紧上前把纪莹拉过来,“二妹妹可不许胡闹,夏少爷还有事忙呢。” 纪居中又与夏飞博拱手,“夏兄忙,我这兄弟姐妹多陪不了,九弟第一次赏灯,我很有些不放心,你与九弟熟识……我这里便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夏少爷带九弟玩上一会儿,夏兄意下如何?” 夏飞博点头,“自然是可以。” 纪居昕也微微笑着,“不知道林风泉徐文思在何处,你速速把花灯给你妹妹送去,后面咱们好玩。” 夏飞博应了,看了纪居昕一眼,“随我来。” 纪居昕应了一声跟上,回头与纪居中使了个眼色。 纪居中明白,给了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目送二人离开。 等人走了,纪居中静静看了纪莹一眼,面含责备,“二妹妹刚刚可是糊涂了,礼仪都忘了?” 纪莹没得到夏飞博青眼,一颗热情滚烫的心如同被泼了冷水,正是伤心难过,纪居中还这么说她,她如何能高兴?语气有些硬,“不过是盏花灯!” “你也知道不过是盏花灯。”纪居中声音微凉,“我看今日时间不早了,妹妹们就回府吧。” 纪蓝也担心再发生别的事,立刻应了,“四哥说的是,姑娘家不好在外久留,花灯年年有,二妹妹有些不舒服,今日我们便早些回去。” 纪菁没反对。她想见的人没在临清,听说早早就去了京城,准备春闱,今夜这事也挺有意思,她迫切想与娘说道说道。 纪茵则双目沉沉,眼里火花点点,嫡姐出事,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在嫡母李氏面前分说提醒,好显出自己功劳…… 纪居昕和夏飞博并肩走了几步,略有些有好意思的说,“我那二姐姐,你别介意。” 夏飞博淡淡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纪居昕差点失声喊出来。 好在街上人多,声音本就嘈杂,他那点声音不算什么。 “两月前你家小宴那次,我去找你,路过你家二门前,你这二姐,当时刚好出来,言行……不似一般闺秀规矩。” 纪居昕明白了,和着是那次见到的。 听夏飞博语气,对纪莹表现很不以为然,其实有点厌恶,因为纪莹是他姐姐,他不好说? 那纪莹是怎么回事?真是偶然遇到,看夏飞博少年俊朗就动了春心?她一点没想到言行被看到,给人印象不好么? 他着实不明白女儿家心思怎么来,也不去多想,只出声提醒,“总之你自己……注意桃花运。” 夏飞博轻嗤一声,“我像是那么傻的人么?” 他声音坚定,纪居昕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他就知道今日纪莹今日有花样,特意拉上一堆兄弟姐妹,想着万一有失礼总有人帮忙,结果正经不错。夏飞博能警惕就行了,这厮精着呢,这种事只要知道注意,就能妥善处理。 缓缓舒了口气,他终于有心情赏灯景。 很漂亮啊…… 夏飞博带着纪居昕找到了林风泉徐文思,几个人身边也都有家人,兄弟姐妹一堆。 四个人跟家人说了声,单独出来晃,解灯谜玩小游戏,再品尝一二吃食,时间过的很快。 大概夏飞博林风泉林文思年年都要这么玩,以为他没玩过,特意带他出来看个新鲜。纪居昕心底感激几位,可他已不是青春少年,心态早就不在了。 他不愿意耽误几人时间,早早的跟他们道别,说过个年他真累了,很想休息。 几个人看他表情不假,也不为难他,放他离开了。 纪居昕与三人分别后,慢悠悠在灯市上穿行。 众多花灯一起挂着,景色很有些梦幻。 仿佛穿越前生今世,似梦似幻似泡影。 像梦一样…… 失去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 思绪漫无天际飞扬,脑海中出现了卫砺锋的影子。 那个人好像一直很坚定,早早选好了路,就一直一往无前,不改变,亦不退缩,笔直前行。 从来没有过困惑。 他应该向他学习…… 突然,眼前一晃,他又看到了那个暗绿身影。 这次,离的很近。 纪居昕立刻挥手,叫住周大,跟了上去。 这次,一定不能跟丢! ☆、第79章 上元(三) 矮瘦男子这次离的不远,只要再近些,纪居昕就可以看到他的脸。 上元灯节,街市热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这样的环境,跟踪人最有利,也最不利。 熙攘的人群里,你找人不容易,别人要发现你也不容易。你只消盯紧目标,跟着他的方向前进,同时自己小心,别人就不会发现你。 纪居昕做出悠然赏景的样子,在矮瘦绿袍男子后面慢悠悠晃。 “主子?”周大有些不明白。 “嘘……”纪居昕示意他噤声。马上就能走到那人前面,他要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 他微偏着头,看着像是在挑拣货摊上的物件,实际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矮瘦男子。 感觉周大沉默了很久,纪居昕才想起来,那日梅宴周大没跟着,并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事。 他悄悄指了指东南方向的矮瘦绿影,给周大使了个眼色:我要跟踪这个人。 周大墨黑的眉微挑,似在询问:很重要? 纪居昕已在货摊面前站了很久,漫不经心一遍遍挑拣物件,却没有买,老板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纪居昕摸了摸鼻子,随意瞅了瞅摊子上的东西,都是些木头做的小物件,大概是用来哄小孩子的,看着不怎么精致,却有几分野趣。 他随手拿起一个刻成关公模样,威风凛凛的木雕,冲老板笑笑,“我要这个。” 痛快地付了钱,老板脸色才好看些。 纪居昕拉着木雕的小手,看向周大,“这是我要送与别人的礼物,很重要。” 因为距离太近,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说话十分注意,和周大沟通时也尽量隐晦。 好在周大脑子好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纪居昕声音增大,说前面好像有更好玩的,二人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矮瘦男子前面。 借着一个侧头看灯逛谜的姿势,纪居昕终于看到了男子的脸。 看清楚的一瞬间,他僵在原处,差点没暴露! 这人眉浓目深,面有皱纹,短须方下巴,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这没什么,是个很普通的长相,关键是纪居昕记的清清楚楚,这个男子,他在大佛寺见过! 谋名单那一日,晚斋的时候,这人坐在东北角,多添了一碗粥。正好当时他因为老注意别人,自己忘了吃,时间又有些晚,没有再让僧人添东西,多看了这人两眼,于是记得! 跟那天不一样,今日他身上衣物料子极好,隐隐泛着光泽,背着手闲逛时步态缓慢整齐,腰背挺直,面带微笑,整个人精神面貌非常好,没一点宵小样子,差点让纪居昕怀疑,当天他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想错了。 第82节 人不能貌相,他提醒自己,再一次仔细看了看他的左手,的确有纹身,这才放了心。此人他在佛寺见过,亦在方家见过,身上一定有秘密! 除夕那夜他提起此人,卫砺锋提醒他要离这人远点,这人身上肯定牵扯着一些事…… 他不能贸然行动,但卫砺锋好像也在找这个人,如果他能得到具体消息,送给卫砺锋,也算是还个人情——不管以什么理由,卫砺锋实在帮了他很多。 另外……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对这个人十分好奇,好像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 在方家他就有这个感觉,今日更是,感觉如果不冒险跟上一跟,可能会非常非常遗憾。 纪居昕衡量了下各方面原因,决定还是试着跟上一跟…… 中年男子好像也不忙,步态从容,动作悠闲,虽是一个人,也一副享受赏灯的样子。 他时不时在各种摊子上流连,有时看到沿街商铺挂出的东西合胃口,也会进去一观。 行进速度很慢。 他慢着,纪居昕也快不了,没办法又买了几样东西,心内有些着急,面上却半点不露。 周大暗暗观察那人一会儿后,眼色示意纪居昕此人身上有功夫,纪居昕更加提了心,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暴露。 中年男子也买了一堆东西,看着大都像是随兴买的,纪居昕却不得不得怀疑,这人这一路逛铺子买东西是不是打的幌子。 他暗暗把这人逛过的铺子记下来。 如此折腾了了近一个时辰,纪居昕腿都有些软了,男子才像尽了兴,脚步略略加快,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纪居昕提着气,跟着走。 他打算如果这个人去的地方不偏,他就跟过去,如果有些偏僻,他还是找个地方等着,让周大一人去探,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 哪知中年男子去的地方居然很近,就挨着街市。 离着正经灯市并不远,附近街道行人不算多,也不是没有。 纪居昕看了眼周大,周大点了点头。 他也认为纪居昕可以接着跟一段路。 继续放缓脚步跟着,中年男子在第三道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虽说卖货摊子基本都在灯市,但灯市附近也有,纪居昕便站在一个摊位前,看着上面摆的物件。 很快,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中年男子面前的门开了。 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中年男子声音中带了笑意,“谢吴伯替我留门。” 门关的很快,几乎是中年男子一进去,门就关了。 既便如此,纪居昕还是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些许声音。 院子里好像人不少,有些热闹,听声音有成熟有年轻。 纪居昕默默捻着手指。 周大沉默地站在他身侧。 推主看着这两位奇怪客人……他卖的是帕子香包,这两位公子站在摊前,是想买给家里姐妹,还是心上人?光傻站着盯着看有什么用,倒是拿起来看看闻闻啊! 莫非是害羞? 摊主嘿嘿笑,热情的推销起物件,“都是家里婆娘自己做的,保证干净,针角细腻,婆娘年轻是有名的绣娘,这些花样子,保准耐看,您二位就是走遍整个灯市,都找不出第二家的,您看这香包,这做工……唉怎么走了,东西还没买呢!” 纪居昕思考完,转身就走,周大跟上。 他示意周大略近些,掩了唇轻声问,“可被发现了?” 周大摇摇头,“应该没有。” 纪居昕又问,“依你看,我们去那个院子看看,会不会有危险?” 他指的是被发现的机率大不大。 周大看着纪居昕,半晌道,“主子想怎么看?” 纪居昕见周大面色凝重,想了想,“就站在墙头,看看里面情况,并不进去。” 他知周大谨慎,周大不看好,他也不也冒进,他没武功,不想做拖累。 “这倒可以。”周大点头。 纪居昕笑了,“那好,我们走。” 他二人慢慢挨进小院,在人不注意的地方,闪进院墙边漆黑的窄巷。 周大做了个手势,纪居昕盛着月光的眸子亮了亮,点了点头。 下一瞬,周大搭了纪居昕的肩膀,带着他轻轻一跃,就到了高高的院墙上。 纪居昕怕人看到,示意周大蹲下来。 一上来他就肩膀微晃,想要避开周大的手,周大却比他动作更快,脚刚沾地手就拿下去了。 他知道周大心正,不会想到别处,而且这是正经办事的必要接触,他并不在意,可是身体上的习惯总改不了。 他心下庆幸,还好周大是个好下人,知礼懂进退。 这个院子不算小,正房有三间,有外前罩,左侧有厨房,右侧有库房。 东厢四个房间,西厢五个房间,东北角有个茅房。 布局简单,跟一般农院区别不大。 但能住下的人……就不少了。 此刻院子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正房两间亮着灯,东厢西厢都漆黑无人。 整个小院在月光下看的十分清楚,正房前青石板路光亮,显是走过很多次,屋前花草看似繁杂,实则很有规律,院子整洁,杂物却不少,厨房门附近油渍明显,整个院子生活气息很足。 纪居昕同周大在墙头上蹲了很久,直到院里灯灭尽。 纪居昕眼色示意周大可以了,周大再次搭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下一跃。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纪居昕走到街角站定,“你再回去一趟。” 周大眉心微皱。 纪居昕声音严肃,“我们得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没发现我们,你自己一个人去,没我这个没武功的拖累,能看的更清楚,我就在这里等着,不会有危险。左右此处离的不远,若有事我大声呼唤,你也能赶来。” 他指令明显,周大只好又跑了一趟。 纪居昕坐在街角,捏着下巴思考。 种种痕迹看来,中年男子似乎就住在小院。小院里并不止中年男子一人,大家似乎相熟。那么……中年男子做的事,小院里其他人知不知道?又或者,这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有什么大秘密? 这些人又是否与中年男子一样,身上带着功夫?小院生活气息很重,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这么久都没什么意外,卫砺锋也没有查到,说明这些人人的伪装技能很高…… 一柱香后周大回来,“属下保证没有人知道。” 纪居昕心里的石头这才放下。 不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纪居昕眉眼沉肃,手负在背后,“你去趟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子,将这件事告知。” “现在?”周大眉眼中写着拒绝。南街的纸墨铺子离这里可是远多了,主子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去,可以走的快些,可是他去了,主子的安全怎么办? 纪居昕笑了,清润眸底映着天上月光,如春日潭水般沉静,“这般热闹的灯市,你还怕我有危险?”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市,“我听说上元这日临清灯市到了子时才会散,我还未玩个痛快,准备再进去看看,你脚程快点,一来一去也不过大半个时辰,届时去灯市源青茶楼寻我,我若逛累了,会去那里饮茶歇脚。” 周大嘴唇紧抿,面色仍有些不愿意。 纪居昕朗笑,“你早一刻去,便能早一刻回。周大,你现在能这样提意见,我很高兴,以后要保持啊。” 他这般打趣,周大没办法,只好送纪居昕走进灯市,脚下飞快地离去。 临清年年都有灯会,治安工作其实做的不错,的确有些宵小会在此间钻空子,多是趁着人多拐孩子的,但纪居昕年纪这么大了,别人也拐不走,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要下手对付他,他不会有什么危险。 纪居昕现在明面上并没有得罪过谁,也就是暗暗算计了四房和嫡母,他们还都不知道,能遇到的危险很有限。 他自己明白,周大也明白,所以事情其实很好办。 纪居昕走进灯市,今夜几件事累的他不行,实在不想逛了,就直直地朝源青茶楼走去。 源青茶楼位置好,就在灯市中段,门前高高挂着红灯笼,三层小楼,从楼上能俯看街景,每年上元节生意最好,东家会一直开着门,直到灯市结束。 是个喝茶歇脚的好地方。 就是……离纪居昕现在站的地方有点远。 他得拐两回,才能到。 直线距离不远,无奈这么过去可以走的路不是直的。 不过……还可以抄小路。 小路有一段有点黑,但是不长,几十步就可以走完。 纪居昕想了想,腿脚实在有点软,还是走小路好了。 不然没准他走不到源青茶楼人就累瘫了。 他叹了口气,手负在背后,认命地往前走。 暗忖有武功真好。 看周大折腾这么半天,一点疲态没露,他要不是还要面子,真想直接坐地上,这差距…… 纪居昕只记得记忆中的确有这条小路,却没料到,这条小路,接着一家青楼。 青楼和茶楼隔着窄窄的巷子,左边是青楼,右边是茶楼,绕出小巷子,就能看到茶楼的正门,门前是热热闹闹的灯市。 纪居昕再次叹气,真是…… 青楼……自然是青瓦红柱,粉纱绕梁。做的是晚上的生意,当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靡靡的丝竹之音入耳,酒香伴着脂粉香袭入鼻端,纪居昕差点打喷嚏。无视恩客和姑娘们热辣的调情声音,纪居昕脚步加快,想着快点走出去。 突然,沉闷的击打伴着谩骂声传来。 “你小子当初是怎么说的,啊?不是愿意自卖自身,做小倌也没关系,只要有钱吗?现在反悔是怎么回事!” “兄弟们打啊!头儿买他的钱还没回本,现在就想撂挑子不干,美的他!” …… 第83节 纪居昕眉头微皱。 他不愿意遇到这种事,跟他也没关系。于是靠墙借力站着,隐好身形,等这些人离开。 像是三四个人在打一个人,打人的很有理,仿佛是之前约定好的事被反悔了。 被打的蜷成一团,怎么也不开口说话,似是知道自己理亏,又像是认了命。 “唉唉兄弟们少点劲,再这么打下去就人要死了。” “啧!你瞧瞧这是什么人,当初死活求着头儿要卖身,说好了怎么着都行,都能认,结果临到了反悔了,也付不起卖身钱,就没见过这样的!” “哼,干咱们做这行的,就得按着道上规矩来,要我说打死算了……” “这小子硬气,看着想求死呢,打死了他还得意了。” “不行!头儿的银子不能打了水漂!就是干杂工也得让他给赚回来,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了他!” “喂再问一你遍,你干不干?” 纪居昕听到一个嘶哑的少年的声音,“不……我不能留在楼子里……你们……杀了我吧……” “还是个轴脾气!” “我问你,当初是不是你自愿卖身,说好了只要银两付清,怎么都行?” 少年很久才答了一个字,“是。” “如今你反悔,我杀了也是应当!” “是……是我不对,你杀了我吧。”少年声音凄凉,有种如释重负般的放松。 “原来是个想求死的。” 纪居昕觉得少年声音好像有些熟悉……他略略探出头去,看着前方的几个人。 带头的是个刀疤脸,神色狠戾,“那我就成全你。” 纪居昕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嘶哑暗沉,森寒可怖。 刀疤脸踢了少年一脚,少爷身体翻过来,他一脚踩止少年的胸。 大概是力气有点大,少年立刻吐了口血。 刀疤脸缓缓拔出身上长刀,刀刃映着月色,泛着银光,看在人眼里,是死亡的威胁。 刀尖缓缓下降,贴到少年颈边。 刀疤脸眼睛微眯,一直看着少年的眼睛,像是有些嗜血的兴奋。 这样的气氛,任谁都不会怀疑,刀疤脸的确是想杀了少年。 可是少年并没有求饶。 锋利的刀刃伴着明亮的圆月映在他的瞳孔,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求饶,仿佛这于他是一个解脱。 他嘴角扯了扯,头朝左边偏,露出右边的脖子,让刀刃贴的更近,更方便人操作。 “呵呵……不错。”刀疤脸阴笑两声,提起长刀,渐渐用力,鲜红的血液缓缓绽开…… “等等——” 纪居昕听到少年说话就觉得耳熟,少年这一偏脸,刚好对着他的方向,今夜月光很足,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 他曾见过少年两次,一次是找消息路子,在街上到处逛的那天,他在黄昏前后在赌坊门前遇到了卫砺锋手下的牛大,在早上的时候……见过这个少年。 当时这个少年与他的父亲一起,刚刚开门做生意。 铺子好像是个纸墨铺子,父子之间对话很温馨,他记得他当时还小小羡慕了一下,自己想得到这样的父子亲情,怕是只有等几辈子了。 第二次见到这少年,是与崔十一一起在外面逛的时候。那天有点小乱,崔十一指着一间铺子,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他看过去,发现铺子被查封,父子俩被带走了…… 因为不是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事,他记的并不清楚,但是少年的阳光好强,他是记得清楚的。 他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自卖自身? 他不像这样的人啊…… 纪居昕认出他后,其实心底是有几分犹豫的。 猜也知道那几个打手是楼子里的,他一个人出去,万一有说话间有点什么不对,吃亏的是自己。就算好奇,也没必要到搭上自己的地步。 可怜别人,也要自己有可怜的资本。 所以他没动。 可是当那把锋利的刀举起,他看到少年眼睛里绝望,不甘,还有对上苍无声的祈求时,他忍不住了。 他想问个究竟。 这种绝望,跟曾经的自己太像。 当时没有人救他,此刻,他希望自己这把手,搭的正确。 “谁?”刀疤脸警惕侧过身子,扬声问。 说不上来后悔不后悔,但是冲动之下决意已下,纪居昕只好继续。 他缓步走出来,长身直立,手负在背后,脸上带着笑,“本只想穿小道图个方便,不想看到了此事,这位兄台别见怪。” 他神情随意,并不多看地上的少年,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什么可怜,好奇什么的,统统都没有。 刀疤脸便认为他是个懂事的,“你叫我住手……莫非是想救他?”他眯了眼,“你认识他?” “兄台误会了。”纪居昕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披风,漫不经心的说,“你瞧我像是认识他的?” 刀疤脸目中露中出怀疑。 面前站着的少年一身贵气,姿态娴雅大方,明明是个气质颇佳的大家公子,地上这个……不过是个没倚仗的商户,他早查清了。 “那你想如何?” “我今日贪玩,瞅着空子溜了出来,现在看时间已晚,就想回去与家人会合,着急之下才抄了小道,这才……”纪居昕眉目舒展,丰福俊朗,“不瞒兄台,我是跟着哥哥们见过世面的,兄台的事……我并不想管。” 他甚至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少年,“可说的再好听,我其实也是没见过血的,真看着兄台杀人,心里有点害……咳咳,如果兄台能换个地方杀人最好了。” ☆、第80章 上元(四) “如果兄台能换个地方杀人最好了。” 纪居昕披着天青色宫制暗绣银纹的貂绒披风,精致小脸埋在紫貂裘的围领里,唇红齿白笑容纯净,简单大方的与几个恶人打着商量,怎么看都像是大族贵公子,气质无两。 “你说什么!”刀疤脸左边的大汉站出来,神情凶狠,“想让我们头儿给你挪地方?告诉你,没门!” “就是!你小子算哪根葱,也敢来管我们混天帮的事!” “找死呢!” …… 三个面色凶恶,胖瘦不一的手下一个接一个的说话,刀疤脸却眯着眼睛盯着纪居昕身上的披风,一个字都没说。 纪居昕眼梢微垂,拉了拉披风前襟。 他不记得除夕后半夜的事,这件披风却是记得的。 他自己没什么好衣服,杨氏再大方,给他做衣服的料子都不是最好的。林风泉的衣料比他的好,也比他的抗寒。那夜周大提醒他外面在下雪很冷,为了自己考虑,当然要穿最暖和的衣服。 是以去寻卫砺锋时,他身上穿的是林风泉送给他的披风。 他与卫砺锋斗心眼,劝卫砺锋喝酒,卫砺锋喝多了,不小心酒洒在他的披风上,没办法,他只好脱了。好在当时一点也不冷,他没怎么在意,也没想着加件衣服。 第二天醒来,这件披风就挂在床前衣挂上。 想都不用想,他就明白,这件衣服肯定是卫砺锋给他的。 或许是回来时天凉,林风泉送的那件披风脏了不能穿,卫砺锋好心的给他找了一件凑和用。 不想一试尺寸,自己穿着正合适……那这件衣服,大约是卫砺锋专程为他做的。 他当时新奇地看着披风料子,暗自赞叹那混蛋收买属下人心的手段。 那时他还嫌这样做太露骨,收买心思太明显,不过凭白得件衣服也挺高兴。 今日穿着它出门也是偶有兴起,现在想想,这件披风真是穿对了。 这样的料子,这样的暗纹,这样的貂裘,只要长双好眼就能看出来,简直是装高贵格调的必要之物。 有这样的外物加持,他再稍做姿态,让人误会是贵族公子再简单不过。 他不能和这群人硬碰硬,让他们认为他是贵族公子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少年贵族公子,见过世面,知道黑暗面的存在,并不排斥,也不义正言辞批判,只是亲眼看着杀人事件发生做不到,他还是个少年,会害怕,又有小性子,不想承认自己怕,不想丢面子,说话不懂得太客气。 纪居昕心想,只要扮演成功,今夜之劫可解。 “不想见到杀人?”显然他演的还算成功,刀疤脸没给什么你可以绕道的建议,傲娇少爷是不会绕道的。 纪居昕没表现出害怕的表情,只手紧紧拉着披风前襟,看着脚下雪白底的短靴,微皱着眉,“鞋会弄脏的。” 刀疤脸紧紧盯了纪居昕一阵,突然哈哈大笑,脚下重重踩了踩,地上少年又吐了一口血,鲜艳血色从唇角滑过,映着雪白的小脸,醒目非常。 纪居昕似乎没看到,只皱眉看着自己的靴子,好像在思考什么烦恼。 “虽不知是哪家少年,今夜巧遇,也算有缘。”刀疤脸刀尖缓缓从地上少年脖颈处离开,指着纪居昕,“你不想见我杀人,我便把你一同杀了,如何?” 纪居昕淡淡一笑,“兄台玩笑开大了。” “你以为我不敢?”刀疤脸威胁,“你这么嫩生生一少爷,身边没个下人跟着,想是偷偷跑出来的,既然现在家人都没找你,那就是……你家人不知道。我把你杀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我为何不敢?” 纪居昕拢了拢披风前襟,微侧了脸,脸上笑容不变,“我的老师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做官还是做人,聪明人知道会怎么选。” “我观兄台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杀了我可能对你没有影响,也可能对你有影响,但是你若高抬贵手,肯定对你有利。” 纪居昕下巴微抬,沐着月光,明明是个少年,气质高华却似君子,风仪不输月光。 “我不认识你,虽是今夜月光很亮,隔着这段距离,我仍然看不大清你的脸。我与你讨生活的路子不会有交集,如果不是今夜偶遇,怕再也碰不着。我不欲多管闲事,你没欺负我,我也没必要大张旗鼓事后寻你抓你,那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如果你若只是怕日后生事,想杀我灭口,实在没必要。” “不过今夜巧遇,我也实在是坏了诸位兴致,愿意给些补偿。”纪居昕细白手指指着地上脏兮兮的少年,“我便拿银子买下他如何?” 纵使这样,他仍然没看地上少年一眼,“银货两清,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从此路归路桥桥,你我再无交集,如何?” 第84节 “这下头儿就不亏钱了……”刀疤脸背后一个微胖的手下低语,“我看也行……” “不行!”一个略瘦的手下站了出来,恶狠狠看着纪居昕,“你既知你今日失礼,就交银子!银子我们要,此人我们也要杀!” 纪居昕鼓起脸,不服气道,“不行!凭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银子!” 没等刀疤脸说话,他又喊,“我才没有怕你们!才不会被混混勒索!”他竖着小眉毛,“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银子我不会给,要杀便杀好了!” 刀疤脸眯着眼睛,眼底思绪变幻了好几次,半晌才缓缓说,“你说的倒容易,你知道他欠我多少银子?”他又踩了地上少年胸口一下,“你能给得起?” “多少?”纪居昕睁大眼睛,“不会是一百两吧!”他细白手指指着刀疤脸控诉,“我才不信你!我哥哥包个花娘才一百两银子!” 临清物价水平不比京城,就是青楼这种高消费地方,也没哪个红牌贵到一百两的。纪居昕先发制人说出这个价格,一来知道刀疤脸不会放过他这送上门的肥羊,肯定会忍不住狠宰一手,不如他给定个价格上限;二来也是侧面表现,他的家境。 刀疤脸果然笑了,“倒是个识货的。不过呢……我的人可不止这个价。” 地上少年被他折腾几次意识早有些迷离,但有人要替他出头,他迷迷糊糊还是听到了的,听到刀疤脸的话,下意识反对,“我没有……我没卖过……不值那么……噗……” 刀疤脸踩在他胸前的脚再次用力,他直接昏厥过去。 “这个人呢,虽然没卖过,还是个干净的,但在我手下训练也有小半个月了,这吃喝保养请师傅,花销可是不少。”刀疤脸声音拉长,“这小子来卖身时,卖的可是整整五十两,加起来……可不只一百两啊。” “你讹人!”纪居昕小脸涨红,“我哥哥教过我,除了有名声的楼子红牌,得要成百几千上两万那么贵,一般的几十两就行了!” “你说你不认识我,这小子可是认识我的,你把他带走,他撺掇你给我穿小鞋怎么说?”刀疤脸眯眼,“这风险还是有的,我怎么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你还担心这个?”纪居昕面露嘲笑,“刚说了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既然花银子买了他,他就是我的人,以后自然是要在我身边伺候的。现在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如果这人敢起坏心,我去抓你,你认识他啊,你可以借他给我脸上抹黑啊!我们这样的人家,谁敢用有这样经历的人当下人?说出来都是错!” “这样你拿着我的把柄,你的把柄么……我拿不拿得到还不一定,有甚可担心的!” 微胖大汉在刀疤脸身后喊,“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回头就把这人杀了,或者根本不会带他在身边伺候!” “我要想杀人这时还会与你们谈条件?让你们直接杀了他不就是了?”纪居昕跳脚,“我花了银子买的东西,怎么能丢了不管,这可是我的钱!” 富家少爷一般不稀罕别人给的东西,自己花钱买的才会舍不得丢,就算不好,也骄傲地自己受着,非得说好。 这是共性。 刀疤脸适时发话,“九十两银子,你把人带走。” “五十两!”纪居昕皱眉。 “八十两。” “六十两!” “你还跟我还上价了——”刀疤脸面上露出阴狠表情,“八十两,否则免谈!” 纪居昕愣了一下,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数出一大三小四张,票面总计八十两,扔给刀疤脸,“你们走开!” 刀疤脸得了银子,想了想今夜的事情没什么不对,真的带着几个人转身走了。 几人身影消失很久后,纪居昕拍了拍胸口,急步走到少年跟面,蹲下身,轻轻拍他的脸,“喂醒醒,你还好吗?” 少年意识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身上疼痛,皱着眉头轻轻呻吟了几声,又昏迷过去。 纪居昕叹气,得先给他找个大夫。 可是这里…… 少年很瘦,看着比他小一点,肯定不重,但是他自己力气也不大,估计背起来容易,走段路……难。 纪居昕想了想,架着少年走到巷子口,扶他靠在墙上,在四周找了找,找来一个破旧的筐,把他盖住,“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可千万要乖一点。” 之后他走到源青茶楼前,心急如焚地等着周大回来。 周大因为担心纪居昕,这次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回来了,此时纪居昕已经在茶楼前面等了他一柱香多的时间。 “跟我来。”他一见到周大,迫不及待地把他带到巷子口。 拿开竹筐,看到瘦小少年还在,他松了口气。 “你背着他去找大夫医治,同时找个地方把他安顿下来,之后我找他有用。” 周大薄唇微抿,“主子从哪发现他的?”莫非主子刚刚在此经过?他略皱了眉,“这里不是主子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你先照我的话去做,之后空了我再告诉你为何。”纪居昕看着少年,“他大概病的很重,你交待大夫好生照料。我现在去源青茶楼,子时灯会散前你来寻我便是。” 他不能和周大一起去,今夜回纪家时间必晚,他得找好理由应对。 “主子一个人……” “放心,我马上会去夏林徐三家少爷。”纪居昕微笑着道,“这次我不会一个人了,你放心吧。” 周大自知反对无效,扛起地上少年,找大夫去了。 纪居昕则是累极,腿脚发软没什么力气,想了想还是先到源青茶楼坐会儿。 离灯市散还早着呢,之前和夏飞博偶遇时,夏飞博也说过,他们几个通常会玩很晚,把家里姐妹送回去后,还会回来玩,说什么往年也罢了,今年大概是只有这一次能玩的痛快了,之后就会关在书房里,为了下场做准备了,县试府试院试,一个接一个来,哪个都不能马虎。 纪居昕想着,休息够了就去找他们。 坐在窗边,俯看街景,眼里明明暗暗的灯火交错,微凉的风拂在脸上,一杯热热的茶下肚,他舒服了很多。 当时想救那个少年,的确是一时冲动,有些不忍心他小小年纪的际遇,有些被他的表情打动。明明之前开朗到阳光都让路,如今却绝望至此,跟以往的自己…… 像是不像,他现在都不再考虑,既然事已经做了,人已救下,他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考虑后续了。 等少年醒后,他得好好问问,今日遇到的刀疤脸是何样人物,仔细分析于自己有没有威胁,威胁大不大。 二来救了少年,就得好好用他,他不想养废物,也没有……过多的同情心。 用他来做什么呢…… 纪居昕想着前些日的开源计划——神不知鬼不觉的开个铺子。 他手上银钱渐少,没有赚钱的方法,以后的事都谈不上。 吴明那里的消息线不能断,银子流水一样一天一天花,没个赚钱方法不行。 不与能纪家有关,也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今日救下的这个少年,家里是开铺子的……或许可用。 他食指轻点桌面,暗自思量可能性。 如果可以,他还得想个法子,用上自己的画。 要能赚钱,要能出名…… 他没有家族的力量,科考虽有信心,时间却等不及。 他需要……名利! 休息了大半个时辰,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纪居昕付了帐,走出茶楼,准备去找夏飞博他们。 今夜注定是不平夜。 当后领子被拎住,嘴被捂住,身体迅速被拖进一处巷子时,纪居昕很想骂人,他该看看黄历的!不出门才是对的! 纪居昕喊不出来,便张开嘴使力,狠狠咬上了捂住自己嘴的大手。 “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乖一点。” 声音的主人在说乖一点三个字的时候,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电光火石般的速度,他背后贴上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纪居昕眯着眼睛,“卫砺锋?” “哟,能听出我来,真乖。”卫砺锋戏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纪居昕被放开,重得了自由,同时手里一沉,多了样东西。 他垂头一看,是一盏画着美人的花灯。 “送给你。”卫砺锋大方发话。 纪居昕:…… 他根本没有想要好吧!这混蛋突然蹦出来什么意思?用那么吓人的方式把他拽进巷子,就为了送他一盏灯? 是脑子坏了吗! “你在期待什么?”卫砺锋摸着下巴,脸上挂着很猥琐的坏笑,长长胳膊一伸,手‘啪’地越过纪居昕的耳畔,重重抵在他身后墙上,“可惜了,此情此景,若换个貌美姑娘,我或许愿意牺牲色相与美人嬉闹一番,你么……干瘦的跟个猴子似的,底下毛都还没长齐,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啊……” “期待你个鬼!!我才是对你没半点兴趣好吗!!!”纪居昕狠狠瞪着卫砺锋,真想呸他一脸!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整天没个正形!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回来就回来,为何用这样吓人的方式找我!这什么破灯,我才不想要!” 纪居昕气的够呛,很想摔了那盏美人灯。 卫砺锋握住他的手,“我看你一个那么孤单,还冲着这盏美人灯笑了很久,那般寂寥落寞,看着你可怜没人陪才现身,买这盏花灯送你的,你就不感动?” “感动个——”纪居昕瞪着他,差点骂脏话。 “啧啧,看到我时还一脸旖旎期待,现在就翻脸不认人,真是六月的天,孩儿的面。”卫砺锋故做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纪居昕差点恶心吐了,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人?” “恶心?想吐?”卫砺锋坏坏地看着他,“就算你现在正处在少年好奇的阶段,不喜欢女人,也不能把自己想象的什么都行哟……孩子,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 “怀你——” 纪居昕突然觉得无力,这混蛋……他好像杠不过。 他就没见过这么喜欢逗弄人的。 “你是不是最近都没收过小弟?”纪居昕十分怀疑。 卫砺锋想了想,突然脸色变的非常严肃,“上一个……好像是三年前的事了。” 纪居昕翻了个白眼,“怪不得。” 这样恶劣的性格,想必是随着年纪增加加剧的,被人看清后,估计没什么人愿意理,几年份的恶劣习性囤积到一起…… 自己就倒了霉。 得亏自己不是真正这个年纪的少年,不然这样‘刺激’的言语,受得了才怪。 “怪不得什么?”卫砺锋的眼睛很亮,此刻背对着月光,微垂着头看他,眸子里仿佛盛着漫天星光,神采奕奕。 纪居昕决定不要继续这类话题,省的被逗。 他偏过头不看这混蛋,“你不是走了?” “哦那个啊,”卫砺锋歪了歪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你不必在意。做我们这行的,任何时候都得注意行踪秘密,告诉别人的,一般不会太准确。” 纪居昕嘴角抽了抽,“哦。”你以为你是皇上啊,具体出发到来的时间点不能随便说! 第85节 “主要是那时你不在附近,我用纸写的,肯定不能说太细。”卫砺锋眨眨眼,“但我可以让你知道我所有秘密哟。” “不必。”纪居昕淡定拒绝,“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不走了?” 卫砺锋浅笑着看他,声音低沉动听到醉人,“马上走。” 他一半侧脸沐着月光,一半侧脸隐于黑暗,唇角微微勾着,浅浅的笑容……有些妖异。 纪居昕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卫砺锋的外在,给人的印象永远不是太正派。这个人像个妖孽,亦正亦邪似的,让你心生恐惧,不敢靠近,随时都在提醒你,很危险,离远点。 如果他表现出平和可亲,那一定是假象,没准是在执行任务。 纪居昕都不知道为什么,对卫砺锋表象分析的这么透彻明白,而且无比坚信此推断的准确性。 他侧身让出路,“那你走吧。” “唉呀真伤心……”卫砺锋假模假式的抚着胸口,“本来该直接走的,看到一只可怜的小狐狸孤单一个人在逛,不忍心就过来看看,还带了礼物,小狐狸不道谢不回礼不说,还赶别人走……” 纪居昕感觉自己额角青筋直蹦,“你到底要怎样!” ☆、第81章 上元(终) “我要怎样?” 卫砺锋这四个字说的……咬字清晰,尾音上扬……与刚才不同。 纪居昕下意识绷紧后背,提高警惕。 然后,他看到这混蛋迅速直起身,整肃衣衫,手负于背后,站姿如一竿标枪般,肃穆凛冽,脸也好像突然换了一张,之前的无赖样子仿佛是假象,如今冷肃眉眼里随时闪烁出锋利杀气的才是正经一般。 “当然是说正事。” 卫砺锋狭长凤眼微眯,居高临下看着纪居昕,猩红唇角微抿,“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样身负皇命的机密要员,把你拽到这里,只为了告别吧。” 这冷酷霸道的气势,这吓人的冰冷语气…… 摆出来给谁看! 纪居昕:……这混蛋一定是神经病! 一惊一乍搞什么,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属下要怎么配合才好! 完全不想干了好吗!将军你去找别人入伙吧! 纪居昕撇开头,完全不想跟他说话了。 这混蛋有话肯定会说。 果然,卫砺锋捏了捏他的脸,“对将军要尊重,来,给将军笑一个。” 纪居昕拍开他的手,“你能不能不抽风?” 卫砺锋再次摆出无奈纵容的面色,摸了摸他的头,“找你的确有正事。” “我刚走出临清城门,就接到了南街纸墨铺子的飞鸽传书。你送的消息太重要,我必须亲自回来一趟。” 说起正事时,卫砺锋神情凌利目光精明,没一点不正经的样子,纪居昕也认真起来,“今夜看到那个人也是偶然,我心中有些好奇,却不想打草惊蛇坏了你的事,想着你虽走了,必然有相对的布置……” “没错,这次多亏你机灵。”卫砺锋肯定了纪居昕的功劳,“我即刻返回后,带着兄弟们包围了那个院子,逮住了一个来不及跑掉的人。此事有你之功劳,事已毕,我该和你说一声。” “逮住了一个来不及跑掉的……”那就是其他人都跑掉了纪居昕大惊,“我没有被发现,我敢肯定!” “想哪儿去了,”卫砺锋见纪居昕小脸瞬间煞白,皱了皱眉,给他紧了紧披风前襟,看精致的小下巴再次埋进柔软浅紫貂裘围领里,才悠然道,“不是你的原因。” “不是我……”纪居昕眼神有些茫然,如果是他去之后那些人匆忙跑了,不是因为他又是因为什么,难道……“那些人没跑?”他猜错了? “他们跑了。”卫砺锋静静地看着他,“你先与我说说,你怎么接近那个院子,都看到了什么?” “我……”卫砺锋有些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道,“今日在灯市游玩,无意间见到一个着暗绿衣衫,矮瘦,脖子略显长,左手隐隐有纹身的男子,认出是是在方家梅宴见过的人。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想起在大佛寺也见过,除夕那日,我同你提起此人,你说要我离他远一点,我便猜想,那日方家梅宴,你去或许也是因为他。” “你已离开临清,此人昭然出现,衣着不凡,气质不俗,无一点宵小之态,我心下怀疑,又想帮你找到点东西,就一路跟着他。我很小心的,他完全没有发现。” “我见他敲了一个小院子的门,有一稳重老者替他开门,院内似有孩童之声。与周大商量过后,我让周带我爬到墙头,借着月色打量了小院。院子格局与一般农家很像,并不复杂,分正房东厢西厢,院子不算大,房间却不少,正房门前石板光滑,定是经常有人走动;房前植物看似杂乱,实则很有规律,应是有人打理;厨房有烟薰之色透出,油渍味道可闻;怎么看,都是数人一起居住,且住了很久。” “周大说里面有人身上带着功夫,遂我不敢太过接近,很快就离开了,当时我还让周大回头去看过,确认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周大你见过,你便是不信我,也要相信周大的功夫。” 卫砺锋唇角扬起,看着纪居昕的脸,视线专注,“我信你。” “你分析的不错,我进去看了一圈,认为他们一行大约二十人,年纪最小的十一二岁,最大的五六十岁,照痕迹看,他们应该在此生活了足足一个月。” “足足一个月……”纪居昕半是吃惊半是疑惑,吃惊的是这些人在这里隐藏一个月,竟然无人发现,疑惑的是卫砺锋从哪看出来,这些人在这里……一个月? 卫砺锋看出纪居昕眼底疑惑,却并未解释,他的专业技能让他有足够的自信,“你的确没有打草惊蛇,今夜本就是他们计划内的转移时间。” “因为你的消息,我们来的还算及时,他们这群人还没完全撤离干净,院子里有些东西还未及时销毁,此行我们收获不小。” “哦……”纪居昕长长吐气,原来是这样。 后续的事他便没再问,与他无关。再者万一是机密呢?他问了卫砺锋说是不说? 他扬起小脸,微笑着看卫砺锋,“将军今夜真是辛苦了。” 卫砺锋却没被他的笑脸晃花,指尖点着他的额头,声音严肃,“我再提醒你一次,见到这些人,离得远一点,嗯?” 纪居昕躲开他的手指,脸上带着假笑,“我这不是想立功么?” “这些人比你想象的更强,你没有武功,一旦有个闪失,必是身死命消,我即提醒你,你听我的话就是。懂么?” 纪居昕捂着额头,头点的似小鸡啄米,“懂懂懂!” “懂了就好,”卫砺锋大方地放过他,“现在有些事不好说,等我忙过这阵,再同你细讲。” “不用不用,”纪居昕连连摆手,“你忙就好,完全不用挂心我,我保证不会再有多余的好奇心!” 卫砺锋眯着眼浅浅笑了,大手故意放到他头上,用力揉了揉,“我不在的时候,你乖乖的。” 纪居昕答应着,侧开身子让出路,“将军请——” 卫砺锋抱着胳膊,好笑的看他,“这么巴不得我走?” “哪里,这不是将军公务繁忙,不好多扰么……” “学的滑头了……”卫砺锋胸膛鼓动,笑的好像很高兴,“不过——你开心就好。” 他右手举高,打了个响指。 纪居昕有些有不明白,歪着头眼睛里全是问号。 ‘砰’的一声,后面传来重地落地的声音。 纪居昕转身去看,地上……趴着个人。 被绑了手脚,昏迷着,仰躺在地上。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竟然是吴明! 他心跳有些快,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吴明会被卫砺锋带来?他不是每天都在给收集休息吗?这是惹了什么事! “这是你的人吧。” 背后传来凉凉的声音。 纪居昕不敢否认,“是,他叫吴明,我用他来给我找消息。” “这人……很尽职啊。”卫砺锋低声评价,“感觉敏锐,胆识也够,觉得哪里有异,就能不要命地跟,也不怕有些事是不能被他知道的。换了别人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正好我认得他是你的人,就给你送回来了。” “谢……谢。”纪居昕神色复杂地看着卫砺锋,这人……帮了他太多次。 “不必,本来是让牛二送他回来的,正好我过来找你,顺便了。” 气氛顿时有些安静,卫砺锋是该说的话说完了,纪居昕是觉得再道谢显多余,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安静一会儿,卫砺锋抬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你真的不准备送我礼物?” 纪居昕有些哭笑不得,“你还记得这事……” “当然,怎么说今夜都算特别。” 卫砺锋不再像个混蛋流氓似的逗他,而是像朋友一样与他道别,特意解释了过来的原因,提醒他注意事项,还把他的人带了过来,他再生气,反倒像胡闹了。 纪居昕微微叹气,“我并不知道你今夜要来,没有准备。” “是吗……”卫砺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 纪居昕从怀里摸了摸,“刚刚跟踪那人时,情势所迫,买了几个小玩意儿,你看是否有你还算中意的……” 一堆零碎东西提在手上,纪居昕有点脸红。 面人,木雕,香包,各样络子穗结。 怎么看都像是哄孩子的! 卫砺锋戏谑地看着他,“还是有头一次有人拿我当孩子哄。” 纪居昕红了脸,手一紧把东西收起来,“不喜欢算了。” 卫砺锋却从他手里抢过一样东西,是红色丝线编成的五蝠如意结,许是他刚刚拿的不紧,那个关公模样,像个将军的木雕也裹在了丝线里。 “看着怪新奇的,我就要它了。” 纪居昕看着卫砺锋把木雕和如意结收起来,不知怎么的,脸突然有些热。 好在夜里没人看得到。 他干巴巴开口,“那……将军……请启程吧。” “你还真是……巴不得我走。”卫砺锋叹了口气,“罢了,就随你的意吧。” 他转过身,将东西收好,左手懒洋洋地伸到空中摆了摆,全当道别,脚下一动,人就跃到了墙上。 纪居昕仰起脸,看卫砺锋身姿矫健,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鹰隼,翱翔于月光之下,几个跳跃,在屋顶飞檐上腾挪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轻轻摸出怀中短笛,送至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客舍,朝雨,柳色,美酒…… 第86节 一曲《阳关三叠》,且当与你送行吧。 笛声悠扬,清亮,混在嘈杂的灯市声音里,本当不明显,可卫砺锋听到了。 他脚下微停了一瞬,摸了摸怀里的五蝠如意结,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这只小狐狸,还有很多秘密呢…… 纪居昕没有去找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 因为身边还有个吴明。 于是周大忙完了回来时,迎接他的是主子明媚的笑脸,“来来来,周大,这个人也麻烦你处理一下,给送回去。” 周大看着站在巷子口,抄着袖子,下巴埋在披风貂裘围领里,脸色红润精神极好姿态大方的主子,说不出二话,闷声答应着,继续被纪居昕指挥着当苦力。 之后又替主子去夏府跑了趟腿。 这么一折腾,回到纪府时,已是亥时二刻。 纪居昕笑眯眯地冲周大摆手,“你今天辛苦了,早些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 周大薄唇抿了抿,声音略粗地说了声,“主子早些睡。”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纪居昕一醒来,绿梅就过来告诉他,老太太那边有请。 纪居笑的意味深长,肯定是纪莹的事。 昨夜一同出去的兄弟姐妹太多,纪莹表现太明显,不被人看出来告诉杨氏才怪! “那边派谁来的?让我何时过去?” “昨天晚上姑娘们回来没一会儿,老太太那边就派人来问过,少爷那时还未归来,戌时三刻老太太那又派人过来问,少爷仍未回来,老太太便发话说,太晚了,您回来让您直接休息,今日一早再过去。头一次来的是传话的小丫头,第二次来的是红英,红英走前吩咐了奴婢,说今日一早不会再派人过来,让您睡足了,醒了过去便是。” 绿梅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同时手上麻利的服侍纪居昕洗漱。 “昨夜姑娘们回来后先到正院同老太太说了一声,正院有些热闹,几位姑娘好像有些不对付,因着姑娘们的名声,有些话不好外传,奴婢听到的不多,但老太太那么急找您,奴婢猜着怕是与姑娘们有关。” “我知道了。”纪居昕浅笑着,眼神示意绿梅不要急。洗漱完后,拈起一块点心垫肚子。 纪居昕正值青春年少,这些天也养胖了些许,精气神十足,脸色红润目有水光,浅笑着看人时不要太好看。 绿梅蓦地垂了头,控制自己心神。 “现在什么时辰?” “回少爷,卯时三刻。” “正好,请安不算太迟。”纪居昕吃完点心,拍了拍手,走向正院。 正院里,杨氏正侧着头,让陈妈妈给她按摩两额穴位。 “我这是作了什么孽,老了老了也不让我消停,哪哪都是不懂事的孩子!”杨氏重重地拍了下椅靠。 陈妈妈稳声劝着,“儿女都是债,老太太看开些。再者孩子们再不懂事,也守着分寸,并没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许是咱们想的太过了,实际并没生出什么影响也说不定。” “莹姐儿那番表现,她不害臊我都嫌丢人!夏家少爷不是个傻的,能看不出来?我还当家里这几个姐儿是好的,想给她们寻个好人家,日后好互相帮扶,如今这等没眼力劲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怎敢放心把她们往上头嫁!” “老太太息怒,这夏少爷看没看出来,还得等问过九少爷才知道。奴婢看九少爷年纪尚小,天真不知事,老太太不要问的太明白才好。至于几个姐儿……奴婢瞧着都是不错的,到底是年纪还小,等再长大些,明白了事理,老太太就不用愁了。” “我倒是盼着呢……” 杨氏叹息一声。 正好红英挑帘子进来禀报,“老太太,九少爷来了。” “让他进来。” 纪居昕面带微笑地走进来,“孙儿给祖母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杨氏指了个位子让纪居昕坐下,吩咐红英上了茶点,慈爱地问,“昨夜玩的可好?” “玩的很好,孙儿从未玩的那么开心过,还要谢谢祖母允许。”纪居昕想着,反正已经与夏飞博套好了词不怕,“夏少爷林少爷徐少爷今天开始要闭门读书,准备下场,昨夜玩的很晚,也不让人先走,所以……孙儿回来的就晚了。” 纪居昕微垂着头,脸色微红,“祖母不要责怪孙儿啊。” “怎么会?少年人在一块就是玩兴足,只要安全没危险,祖母就放心。”杨氏和纪居昕说了几句话,话头就有意无意往夏飞博身上引,“听你几个哥哥说,昨夜先遇到了夏少爷?” “嗯,当时我与兄弟姐妹们正赏灯,就遇到了夏少爷。他给妹妹买完灯,正在往回走,撞上了,就打了招呼。” “我听说你二姐有些不对,同夏少爷要灯了?” 纪居昕点了点头,“那灯并不贵,只是样式有些精巧,二姐姐也是看着好看,才想问夏少爷割爱,可是那灯是夏少爷妹妹请他买的,想是极喜欢,夏少爷不好让,就没给。” “你二姐是一时太高兴,身边又有兄弟们陪着,忘了夏少爷是外人了……”杨氏问话十分自然,“夏少爷可不高兴了?” “孙儿瞧着……不像。”纪居昕回想了下小心答道,“夏少爷不是小气的人,我与他一道走后道了歉,他说没关系,若不是那灯是他妹妹要的,他或可送与二姐的。” 杨氏听他这么说略略放心,说了会儿别的,又问,“你经常与几位少爷一起,可听他们提起过婚事?” “说的不多,”纪居昕歪头想了想,“就是前些日子去几家府里拜年时,听几位伯母婶子打趣,像是有了中意的人家。” 纪居昕略略羞涩,“只是这些事关系女孩们名节,说的都比较模糊,孙儿也不知道具体如何……” “这倒是的,婚姻大事,需父母之言,你们小孩子,只消好好学习,听长辈的话就好了。”杨氏眉眼含着笑意,“昕哥儿是个听话的,祖母很满意呢……” …… 一老一少愉快地聊了一会儿,直到下人报李氏来了,杨氏才收了笑,让纪居昕离开。 纪居昕猜杨氏这次,大概要管管纪莹,同时借着纪莹这事,给李氏施加压力,让她不要老揪着大少爷的死。 李氏……大概会消停一段时间吧。 但是李氏性子执拗,事关她唯一的儿子,又是心头肉,她不可能放弃。 不管怎样,能不来找他麻烦就好,他忙着呢。 早上纪居昕让周大出去看了一趟,昨夜救的那个少年还没醒,他身上的伤太重,大夫说就算醒了,也得好生养几日,才有精神好好说话,若是主子不急,能容他多休息最好,现在不养好,留了病根,以后要想好就更不容易了。 纪居昕并不着急,反正人到他手里了,怎么用是他的事。 他让周大去外面打听打听铺子的行情。 至于他自己,则是关起门来,练习字画。 书院没开学,几个好朋友都在备战考试,临清地面上的官换过一轮,现在看相对平静,没什么大事,四叔继续想偶遇王谦之,看似不死心,并不知道实际他已没有机会…… 一时没什么事需要忙,纪居昕心很静,难得清闲,自然要过点清静日子。 吴明是过了午才醒来的。 醒来时没在茂密的草丛树林,没在荒郊野外,没死没伤,他在自己暂居的院子里! 隐隐有孩童笑声从窗外传来,他知道,那是他收留的小乞丐们。 因为主子的资金,他现在能租起小院子,能带着小乞丐们吃饱穿暖,小乞丐们不再像原来一样脏兮兮,胆小懦弱,变的敢笑敢闹,如今已经像正常的小孩子了。 这些都是主子给的…… 主子! 他腾的从床上坐起来。 那日他探着消息,觉得一辆车有异,下意识跟了上去,不知不觉出了城。 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是骑虎难下,走了这么远,没点收获回去不甘心,一狠心,他仍然跟上了。 然后……果然遇到了危险。 他仓皇逃命时,好像又误入另一拔人的地盘,个个孔武有力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以为此行此死无疑。 不想突然有人叫了声等等,然后一个蒙着面的,眼睛漂亮又危险的男人走了过来,看了看他,再然后……脖子一疼,他晕过去了。 恍惚中仿佛听到那人说了纪九两个字…… ☆、第82章 吴明 纪九! 纪家九少爷! 临清城不算大,数得上的人家就那些,在这里住久点都能知道。 吴明是个心思敏锐的,最近又在做消息路子,眼明心亮是必须的。临清姓纪,能摆上台面说一说的,就是伯爵府纪家了。 莫非这人口中的纪九,就是这家里的纪九少爷! 伯爵府纪家行九的少爷是大房庶子,三个月前被接回府里,此前一直住在庄子上,没有一点消息,这位纪九公子,好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别人关注的,大概是纪家规矩不好这样的事,吴明关注点却不一样。 他突然受人欣赏,突然有人愿意出银子从他手里买消息,但那日他并没见到出银子的人的脸,只听声音看身形知道他很年轻。 之后的交易,也是顺着和银子一起的纸条吩咐来,别说出银子的人,连负责跟他交接的人他都没见到过! 他心里很有些忐忑,以前的经历让他不大敢付出太多的信任,曾有两次想窥探过来取消息的人是谁,结果被好生警告一番,他便知道,出银子的人不是一般的聪明,来拿银子的交接人,身上有功夫。 于是他不敢再妄动,探查消息之余,也小心分析着自己效命的主子是谁。 他怀疑过纪家这位九少爷。 这位少爷此前不闻其名,最近几个月却痕迹处处。 最近纪家流言特别多。 纪家大房主母狠心毒辣,逼死了妾还不甘心,虐待庶子纪九;比如纪家老太太偏心,大房太太虐待庶子,不给吃喝使其饿晕在人前,也雷声大雨点小,罚人像是挠痒痒;比如兄弟不和,嫡系兄长打压,庶子可怜……等等等等。 纪九在这期间因为可怜,得到夏林徐三家少爷照顾,纪家四房也闹出种种流言,从小宴到年节,不一而足,纪家如今三个月的口碑名声,下降的比几年都快。 说不上纪九从中得到了什么,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纪九少爷归家以后。 如若不是过于关注纪九少爷的人,在外面看个热闹,大约也看不出其中关联,认为一切只不是巧合,因为冰冷三尺非一日一寒。 然吴明打听了这么久的消息,哪里会不明白,各种消息都与一人有关联时已不算巧合。 上面要的消息方向,不一而同,有时这处有时那处,但不管哪处,后面好像都会出现纪九少爷的影子,那么利用这些消息做事的,除了这位少爷…… 他想不到别人。 但是再怎么样,猜测始终是猜测,没有亲眼见到,吴明内心并不敢肯定。 第87节 纪家这位九少爷,过了年也才十四岁,此前十三年都生活在庄子上,听闻乖巧羸弱,很难想象有这样的城府和心机。 可是晕迷前听到这两个字,他绝对没有听错。 如果一切像他猜到的那样,那么…… 这位主子,可是了不得的靠山! 吴明双手攥拳,紧紧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安静。 半晌,他伸手抚向瞎了的左眼,凹凸不平的触感提醒他,那处是多么大,多么丑陋的疤痕。 当初受伤时,这只眼睛那么痛那么痛,随着时间流逝,除了偶尔气候恶劣时的痒痛再无其实感觉。 心里的痛,却从未有一刻停止。 他没舍弃这条烂命,艰难地活着,就为有朝一日,能大仇得报! 他的家人,他的姐姐…… 呵……他死之前,一定要拉着那些仇人下地狱才好! 纪九……少爷…… 主子…… 吴明咧嘴看着窗外,脸上笑容因为肌肉扭曲很有些难看,仅剩一口的右眼里却清澈明透,隐有水光…… 这天晚上,纪居昕收到的消息里,有吴明想见主子一面的请求。 纪居昕看完后,指尖敲了敲桌面,把消息纸推到周大面前,示意他也看一看。 周大看完皱了眉,“他想见主子?” 纪居昕头微侧,看着屋角黄杨木雕青竹灯挂上的美人灯,唇角微扬,“大概他已经猜到了我是谁。” “这是想威胁主子?”周大眯眼,“主子,属下可去灭口。” “不用。”纪居昕托了下巴,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眸底,写满了兴味,“他不敢往外说。” 不管找到哪种消息路子,都有危险潜在性。能把消息找的好的人,必是心思灵透之人,就算他提前做了足够的准备,交易过程中也不出现,只要时间够久,就会被猜到身份。 吴明猜出他身份是必然的事,按他之前想法,交易达成后会一直关注吴明此人,若此人心术不正,这条路子他早就掐断了,既然敢留到现在,一是认定吴明不会背叛,也没有理由没有资本背叛,二是吴明是个人才,长期合作可期。 然长期合作,是要谈条件的,如果是他有求于吴明,吴明怕是会坐地起价,如果是吴明有求于他,就是两回事了。 他早就等着吴明这句话,终于……让他等到了。 纪居昕心情不氏,周大虽不理解,心内烦躁也渐渐去了,“主子是……想去见他?” “你昨夜把他放在哪里?” “他自己租的小院。” 纪居昕沉吟片刻,站起身,眸底笑意融融,“和我一起去见见他,你就明白了。” “现在?” “嗯。” 纪居昕收拾好后,把绿梅叫来嘱咐两句,没一会儿,房间里便熄了灯,显示主人已安睡。 纪居昕则悄悄随着周大走到西墙侧,再一次翻墙出去。 现在时机跟以往不同,夏林徐三家少爷在备考,纪居昕在临清毕竟时间短,认识的朋友有限,不好再找借口出来,担心家里这群喜欢生事的借机折腾,想了想还是悄悄出来的好。反正时间也不是很久,大概过了四月府试,他的日子就会和以往一样。 纪居昕找了家晚上也做生意茶楼,要了个雅间,待茶点上齐后,就挥手让周大去请人。 茶楼位置很好,离哪处都近,两柱香的时间,吴明就到了。 吴明今天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一颗卷着字条的石子打进窗子,看到字条上地点,迅速赶过来。 茶楼装修典雅,茶香清新,让人心生安静,他一步步走上楼,心底浮躁去了很多。 找到字条上的雅间,他轻轻推开门。 茶桌前燃着两盏灯,很亮,桌上摆着茶具,茶壶小巧,天青的瓷底,拳头大小,巧拙可爱。茶壶面前只放了一只茶杯,浅浅的杯口,微黄的茶汤,袅袅白雾升腾,香味扑鼻。 应是才泡好的茶。 只一杯放于桌前……是给他的? 他侧头又看。 茶室右侧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平头案,案上有笔墨纸砚,一个身形尚未长成的少爷背对着他站在案前。 案边只燃了一盏灯,比茶桌略暗,他才头一眼没注意。 此刻细细看过去,少年脊背挺直,发丝柔软黑亮,有些清瘦有些青涩,身体略前倾,两只手在袖子舞动,看样子是在……写字? 吴明心内没有一点怀疑,这位必然是那位买他消息的人。 ‘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小人吴明,拜谢恩人救命之恩!” 纪居昕动作顿了一下,声音略带调侃,“哦?我可不记得救过你的命。” “小的日子过的艰难,若不是恩人赏识,给碗饭吃,小的怕是过不这个冬天;小的胆肥无知,私自跟踪不该跟踪的人,落到别人手里,侥幸逃出,若不是恩人面子,小的现已死在刀兵之下!恩人如何说没救过小的?” “小的活至如今,身无长物,体残眼瞎,得恩人之幸,才苟活至今。小的力小身微,不敢狂言道报答,恩人之恩小的会永记心间,如若此生不能得报,下辈子纵使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恩人善举!” 吴明这些话,皆出自真心。他是真心感谢纪居昕的,如果不是纪居昕出手,他继续艰难的乞讨过活,真不知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 他经历苦痛颇多,尝尽人情冷暖,逆境中也盼有人愿意伸手,然别人为何帮你?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他自小心气颇强,恩怨分明,有仇的,纵使费尽毕生心血力气,也要思报,有恩的,自然是倾尽一生之力,涌泉相报。 可纪居昕的身份地位,能要他报答的地方,实在有限。 他这人下人,不拖累人家已是最好了。 可如今,纪居昕的行事让他有了方向,便是身弱体残,他也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他用力磕着头,“如若恩人不弃,小的愿意追随恩人,不管恩人有何吩咐,必付汤蹈火,再所不惜!” “哦”纪居昕没有转身,声音微冷,“我若要你……杀人放火呢?” 吴明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有些苦涩,“小的……怕是没这个本事。” “你若有呢?”纪居昕声音拉长。 “若有……”吴明声音沉沉,“愿为恩人舍了这条命!” “怎么说?” “小的自小父母就教过,要做正直之人,要知恩图报,要有良心。”吴明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小的沦落到到此地步,亲人死绝,自身零落,一条命不算什么,恩人便是让我杀人放火,只要我能做到,必万死不辞。然我亲人虽死绝,身边仍带着长姐遗孤过活,稚儿无辜,小的心内应存一份善念,全当为小儿积福。” “小的愿意以这一身报答恩人,但长姐遗孤,小的希望他过一般人的日子,希望他看到的世界不都是丑恶……” “你是说……你愿意替我杀人放火,做尽恶事,只要我不挟恩让你外甥变成坏人就行?” 吴明脸腾的涨红,继续磕头,头都磕青了,“小的不会说话,但不管恩人如何,小的这辈子都是恩人的人了!恩人有任何吩咐,莫敢不从!” 房间里一时安静,除了吴明的磕头声再无其它。 良久,纪居昕略叹息,“你可还有想说的?” 吴明没有起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今日认主,小的有个请求。” “讲。” “我想请主子,帮我报仇!”吴明一字一句,牙根紧咬。 纪居昕放下笔,负手而立,眼眸微阖。 他就知道是这件事,吴明这辈子求的,大概只有这件事。 吴明不是奴籍,愿意效忠于他,自然是有条件的。 “我不过是纪家大房不受宠的庶子,你如何以为我有实力帮你报仇?” “主子是有大本事的,小的瞎了一只眼,心不是瞎的,主子若愿意,必能帮我报仇!小的厚着脸皮,想求主子,小的知自己斤两不够……” “你知我现下处境。”纪居昕并不多言。 吴明却明白,“小的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差时间。主子愿意答应就好,小的只求闭眼前,看到仇人下场!” “你的仇人可不少。” “小的知。” “你的仇人势力也相当大。” “小的知。” “你拿什么来换?”纪居昕突然大喝,“你拿什么来换!” “就拿小的这条命!”吴明神情激动,双眼隐有血丝,“如若主子愿意相信,小的可以替主子做到更多!” 房间又是一片安静,没一会儿,传来纪居昕的笑声,“吴明啊吴明,你算盘打的精啊……让我帮你报仇,只卖了你自己这条命,还让我保证不动你外甥,你这条命,值的我冒那么大风险?” 他其实更中意吴明这番表态。 吴明是对自己有很大的信心,才敢到他面前自卖自身表示效忠,纵然做好了丢开良知做坏人的准备,仍然心存一份善念,相比之下,他更满意这样的属下。 有良心总比没良心好,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心中总要留些干净的东西。 不过中意归中意,话可不能说的太便宜。 “我做那么努力,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不是为了给你报仇。” 吴明一时心凉,满嘴苦涩,“是小的……想多了……” “你的确想的太多。”纪居昕突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成了我的下人,给我卖命做事,不准有丝毫懈怠,工钱的事更是别想,我赏你多少,你才能有多少!” “主子这是……答应了?”吴明心下狂喜,“只要主子答应,我不要工钱的!主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是现在杀了我,我也没二话!” 纪居昕端着一只茶杯,缓步走到茶桌前,“你能听话便好。” 吴明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修眉星眸,阔额琼鼻,唇红齿白,言笑晏晏,是个五官精致的少年。 再看一眼,少年眉睫密长,瞳眸黑亮幽深,似隐了千山万水,温和中不乏通透睿智,气质非常。 “起来。”纪居昕推了推桌上茶盏,“我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小的不敢。”吴明心中狂跳,深深低下头,也不敢坐,躬身站在一侧。 纪居昕不再勉强,敲了敲桌子,“你愿意效忠于我,于是我是件好事,我心甚喜。我不怕背叛,对背叛之人也有自己的手段,你当记得自己的话。” 第88节 “小的若背叛主子,便教我那外甥死于葬身之地!” 这毒誓发的忒狠,纪居昕调查过他,当然知道他对仅剩的亲人是何样的爱护,那孩子若是死了,吴明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我查过你,你今日之言举,其实让我很有些惊讶。”纪居昕晃着茶杯。 吴明脸微红,“小的不善言语,今日实在是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天,小的前后想了很多遍,也是鼓起勇气,才说出那些话……主子不必疑心,那些话皆是小的真心之语,并非谄媚或刻意夸张。主子不信也没关系,以后日子还长,主子聪慧,会看出小的到底是何样的人。” 纪居昕点了点头,眼睛微眯,“你敢这样一番表态,想是猜到我是谁了。” 吴明又想跪,纪居昕眼神示意下,周大扶住了他。 吴明微侧了头,让右脸现于纪居昕面前,好像怕污了他的眼,“主子敏思,小的不敢胡言,主子身份,小的的确有些猜测,不过没有真凭实据,不敢确认,小的斗胆问一句,主子可是伯爵府纪家的九少爷?” 纪居昕点了头,“我是。” 吴明长呼口气。 “我早料到你总有一天会猜到,”纪居昕浅笑,“我今日见你,一是因你之请求,另一个,是想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他声音略低,眼睛微弯眯起的样子像只狐狸,“前几日的消息,怕不是你收集的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了您。” 吴明心知,纪居昕这是接受了他的效忠,也不愿多说冠冕堂皇的话让他感恩走形式,给他信任的空间,心底一时温暖。现下见纪居昕说正事,脸色跟着肃穆起来。 “小的虽有几分眼力,一个人找消息也是不够的,就带着那群孩子一块找,不过主子放心,不该说的小的一样没说,那些孩子并不懂。只除了一个半大孩子,小的唤他十九,今年刚十一岁,识文断字,心思灵活,他猜到了小的在做什么,经常帮点忙,这几日小的不在时,那些消息就是他综合后送上去的。” 吴明说的语速不快,纪居昕听到十九的名字,突然想起来,那夜他第一次见到吴明,吴明正在为护一个孩子与一个叫毛三的混混打交道。 那个孩子,好像就叫十九。 也就是那次,他看上了吴明的本事,想试上一试。 现在回想,他已经想不起十九的相貌,原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么? “主子放心,十九那孩子很听话,就算不听话,小的也有手段管的住,他所知有限,不会坏了主子的事,若主子不放心,可去深查一下,对其来历,小的知道的并不很清楚。” 纪居昕点点头,“你接着说。” “五日前小的见一辆车黎明离开,车不算大,车夫是个老者,腰弯脸皱,手腕却细白,车内寂静无声,车辙却又深又厚,城门初开时,第一个过去,速度很快。小的知最近恩人想知道这些边缘消息,就跟了上去。” “待小的身累察觉时,已离城很远,放弃心不甘,便一直跟随,一直跟着他们到了深山。好在深山林密,他们没有发现小的。”吴明回想当时情况,“那处山深,平地少见,那些人却生生辟出一处空间,盖了房舍,多人居住,小的甚感奇怪。” “然行路时小的还可以藏匿身形,那处守卫实在太多,又身上带着功夫,小的很快被发现。小的对地形不熟,无法招架,只好仓皇逃命。” “奔跑时无暇他顾,也不知是躲过没躲过,小的又进入了另一个圈子,这处数十人,像是在做埋伏,个个黑巾覆面,虎背熊腰,身上带着刀兵,看着训练有素,竟比前一处守卫实力强更多。小的心生恐惧,想着此次怕是十死无生,不想有一人过来,敲晕了小的,还提了恩人的名字。” “我的名字?”纪居昕皱眉。 “那人说的是……纪九二字。” “你可认得那些人?” 吴明摇头,“虽他们都面覆黑巾,但身形口音眼睛……都很生,小的确定,不认识他们。” 纪居昕沉吟。 带吴明回来的是卫砺锋。 吴明五天前跟踪别人,卫砺锋过完年就一直忙,他当时就猜是去了深山密林,查探贼窝。 上元夜,他遇手有纹身之人,那人在大佛寺见过,方家梅宴见过,卫砺锋在寻他。 那个小院说明……这些人好像随时注意转移,没意外就像这个小院一样,住上一个月,有风吹草动肯定早跑了。 这是不是说…… 吴明追踪的人就是那贼窝的人,贼窝的人有组织有纪律,山里有窝点,城里也有隐匿之所。这些人有自己的标识,且数量比他们想象的多的多。 再联想前世之事,不难想象,这贼窝的人大约就是反贼,在图谋不诡之事。 前世所知太少,现在根据仅有回忆和线索,他也能猜到,反贼势力大概……大到他难以想象,或许卫砺锋此次来临清,得到的东西也只是冰山一角。 “这件事,你不消再管。” 纪居昕声音冷肃地下了命令,吴明立刻应声,“是。” 如今他已是纪居昕手下的人,自然是他要求什么,他就做什么。 ☆、第83章 置铺 处理完吴明的事,已是深夜。 纪居昕走出茶楼,回望这条街道。 上元灯市过后,有些商铺屋角檐下的灯笼还未辙,远远看去昏黄烛光点点,映着天上月色,有几分融融暖意。 吴明有才,这份才华却因为自身原因深深隐藏无法施展,恐怕除了他,不会有人察觉并欣赏。吴明算是条汉子,一旦做了决定,端的是果决非常,破斧沉舟,几乎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他并不介意。 人之缘份,很是奇妙。如他之于夏林徐三位少爷,如卫砺锋于他,如吴明周大的出现和改变。 在什么样的时机相遇,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牵绊,若换了时间地点,大约彼此只是陌生人。 他不怕牵绊,不怕身上负担渐多,责任渐大。独木不成林,他前世孤寂辛苦,今世身边能有友人属下,能在为自己成事之余,顺便为别人做些什么,他很愿意。 老师曾责过他过于心软,难成大器,也曾赞过他心性纯真,历尽世事而不变,让身边人心生温暖,觉得世间仍有可恋之处。 他苦活一世,有漫长的痛苦,有短暂的安宁,痛哭到泪水流干,再如何高兴都不会笑,死前仍然得到救赎,知道被人关心记挂是何滋味。 曾经痛苦,挣扎,对世事怀疑,心中仿佛有一只巨兽,一度甚至失去理智,恨不得毁灭这个世界,但是…… 他不想和那些人一样。 仇是要报的,恶人就该尝恶果,但他不能变成复仇的工具,不能和那些恶人一样嘴脸,丑恶难看。 他想变的强大,变的坚强,变得……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 他是个顶天立地男人! 纵使前方路难行,仇敌坚固庞大,他也要一点点把它打倒! 他倒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纪居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偏头看了眼周大,眉睫微垂,露出个浅浅笑意,“我们走吧。” 回到自己的院子,寂静无声,房间和离开前一样,纪居昕便知,此行无人发现。 他打发周大回去休息,放开心神不再思考,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早,就听到老太太寻来个规矩教的极好,听闻曾在宫里呆过的嬷嬷,教几位姑娘学习规矩。还请了几个女先生,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教得。 说是府里但凡十岁往上的姑娘,不掬嫡庶,都要去学习,早中午课程排的满满,一个月只允许休息一天。 来来往往的丫鬟嘴里小声讨论的都是这个,个个都说姑娘们要受苦了,就连百灵,给他取午饭过来时都跟着叹了几口气,小大人似的说,“还是我们丫鬟好,以后嫁人好嫁,不挑理。” 画眉走过来拎了拎她的小耳朵,“现在就想着嫁人,羞不羞!” 两个丫鬟闹着一边玩去了。 纪居昕无奈地笑着,用着自己的午饭。 他其实不是好主子,没想着给丫鬟们谋点福利,加点工钱,大约只能纵着她们玩了。 杨氏这个举动,他想了想,认为她大概是想趁这机会掬着几位姑娘,几位姑娘年纪渐长,都到了会动春心的时候,闹出个什么丑事不好,这样一掬,规矩好了,嫁人都好说人家,一举两得。 再者……她怕是要压制李氏了。 果然,过了两天,绿梅过来跟他说,杨氏关起门来和李氏说了半天话,之后李氏就不在大房站岗,等着每天清查当年大少爷死的结果了,而是回到雪香堂,好生相夫教子,伺候纪仁礼,教导纪莹。 看起来……像是死了心。 至于真的死没死心…… 两天后,纪居昕就知道了。 周大告诉他,李氏撒了大把银子,暗地收买家中奴仆,私下悄悄在查大少爷死之前后一些事。 想是没死心了。 很好…… 纪居昕站在灿烂温暖的阳光下,看着粉白的杏花,心情很好。 那日救下的少年终于好转,纪居昕听到周大送来的消息后,就与他一起,去看了那个少年。 少年被周大暂时安置在客栈房间里,这个时节天冷,刚过完年,往来行商人不多,客栈很清静。 纪居昕走进房间时,少年正抱膝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杏花。 “身上的伤可好了?” 纪居昕声音很低,仍然惊到了少年。 少年身子抖了一下,转头一看认出了纪居昕,‘砰’地一声跪下就磕头,“小的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你起来。”纪居昕示意周大去扶他,这孩子刚好,可别磕出什么毛病来。 “你知道我救了你?” “那夜……”少年嘴唇紧紧抿着,像是不愿想起那些事,“公子救了我,我认得……” 那夜月亮那么圆那么大,他以为他要死了,公子如天神一样出现,穿着天青色的披风,站在月光之下。他用力睁开肿胀的眼,看清了公子的脸,那样的好看,那样的干净…… 少年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纪居昕怔了一下,浅浅叹了口气,挥退周大,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陪着,瞧着少年哭累了,倒了杯温温的茶水,递过去。 “谢……谢谢…………”少年嗓音沙哑,一口气喝完杯中水,抬头看着纪居昕,“谢谢……” 纪居昕这才看清少年的脸。 少年咬着唇,眼角微红,眉梢微垂,满面哀色。他精神并不好,五官长的极其出色,大眼睛,鼻头有点翘,下巴微尖,脸庞精致,很是可怜。 纪居昕想起第一次见到少年时,少年的笑脸阳光般明媚,大大的眼睛里闪耀着神采,跟这时比简直像两个人。 少年大概不知道要说什么,头又埋进膝盖,不出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纪居昕看到少年动了动,又说,“第一次看到你时,我正心情不好,当时你和你父亲在说话,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我便想,你的父亲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父亲,你做为你父亲的儿子,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儿子。” 他声音微低,略有些回味向往。 第89节 少年轻轻抬头,“公子……认识我?” “谈不上认识,”纪居昕轻轻摇头,唇角微扬,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偶有两次,经过你家铺子,无奈步履匆匆,未能进铺子一观,想着以后总有时间,不想再遇到你,已是……” “你可愿意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本就该报于公子知晓……”少年深呼吸几次,缓缓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少年名叫苏晓,十三岁,母早逝,他是老来子,父亲已近五十,不欲续弦,两父子相依为命。他们经营着一间纸墨铺子,不算富裕,却也能得温饱,父亲年纪渐长,身体偶有小恙,并无大灾。 本以为岁月悠长,他与父亲会这样一直安平和乐下去,不想意外来的太快。 父亲的纸墨铺子不是什么好地段,生意也不多兴隆,这样的地界,没后台也没甚关系,不会有人故意找麻烦。偏偏有日来了个不讲理的客人,非说在他们铺子里买到了假画,生要他们赔偿。 客人很有些钱财,也颇有些手腕,买到假画非常生气,就报了官。 他们父子肯定是没卖过假画的,无奈说干了口水,无人愿意信,父亲被下了大牢,铺子查封。 他去探监,父亲挨了刑,腿断了。 如果不想办法救治,必死无疑。 父亲让他走,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不用管他,可那是他父亲,他如何不管? 他求那客人,客人没见他,只捎了话:敢卖假画骗人,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好在今日坑骗的是他,还有些钱财打官司,让他们能得到苦果,若是坑骗的是没什么银子的书生,别人去哪里讨公道? 他解释不通,想了很多办法,总是不能成,父亲的伤……已经等不了。 他便暗自下了决心,去馆楼卖身。 说到这里,苏晓手握成拳,脸再次埋进膝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能受得了的……只要父亲能好,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没想到,我的确救了父亲出来,有银子给父亲看病,父亲却……不再认我。” “而我自己……的确受不了那样下贱的生活……我不想……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又哭了起来,“我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买我的人,更对不起公子……我出而反尔,失了信誉……我不孝不驯,不配为人子……我没有苦挨自己应受的折磨,跑出来连累了公子,不配为人……” 纪居昕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那客人说的假画……是你们卖的吗?” “不是!”苏晓狂摇头,“那画我和父亲看过,和父亲卖出去的那幅一模一样,但那的确是仿的,不是我家铺子里出去的!父亲说个中必有缘由,不是别人故意坑我们,就是这位客人自己有仇家,被别人算计,可是我们人微言轻,官府找不出别的证据,客人又撒了银钱,正在气头上……” 说到这里苏晓有些愤愤,“明明不是我们的错,明明他们害我们失去了一切,父亲却要我不要记仇,说客人没什么错,官府也是略有些渎职,但也没大错,我们没钱没势,这处倒霉,是我们该着的!这凭什么!” “后来客人还与你们为难没有?” “这倒是没有,父亲受了刑下了狱,铺子被封了,他就没追究了,所以我把父亲赎出来才那般容易。” 纪居昕凝眉思索片刻,“那夜打你的那些人……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苏晓脸一白,“他们……不是临清人。” “我……起了那等肮脏念头,真在临清做起小……很丢人,我便小心打听外地的买卖路子。他们自己说是京城来的,专门特色模样好的……我去了也是被关起来学东西,并没有……他们说十六就会启程回京,要带我一起,可是我十五就由公子救下了……” 纪居昕点了点头,怪不得他让吴明搜索消息找不出人来,原来……是外地人。 这样也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遗留问题。 “你说……你父亲腿断了?” “受了刑……已经请大夫用了药,大夫说,将养下去,或许会好,或许不会好,用的药材都不普通,需要银子……” “你父亲不认你了?” “父亲……把我赶了出来……”周晓捂着脸,“我做出那等事,就知父亲不会原谅……” 房间一时又被哭声萦绕。 “苏晓。”纪居昕食指敲了敲桌子,“我救你出来,不是让你自暴自弃的。” 等苏晓抬起头,他盯着苏晓的眼睛,缓缓说,“人呢,都会犯错误,犯了错就一条道走到黑,或者懊悔不前的,都是蠢人。老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年纪尚小,一时没想对犯错没关系,只消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做任何事,当三思而后行。” “从今往后,你要谨言慎行,用心用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妄下结论,不要自作主张,不要再犯错!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这个改过的机会,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 纪居昕眉眼冷肃,目光灼灼。 苏晓目光慢慢的变的坚定,“我能!我能做到!” 纪居昕唇角轻扬,声音安抚,“你父亲对你失望,其实也是催促,催促你从泥潭里爬出来。现在,你去见你父亲,说你不会再继续,你已经离开那里,改过自新重新开始,你父亲一定会原谅你。” “是……吗?”苏晓紧咬着下唇,眼睛闪着渴盼的光。 “你试试便知。”纪居昕微笑看他,“你去见你父亲,把这些天经历了什么,详详细细地讲与他听,再说出你的决定,他一定不会再怪你。只是要记得,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随时应注意,动作不要太大。” “我真的……可以去见父亲?”苏晓嘴唇抖着,眼泪汹涌。 “真是,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爱哭?”纪居昕掏出怀里方帕递给他,“你同你父亲说完经历,还可以加上一句话,如果他愿意我,我欲请他做掌柜。” “公子……”苏晓动作顿住。 “我用银子在那些人手里买了你,银货两讫,你已是我的人,对吧。”纪居昕冲他眨眨眼睛。 苏晓脸色微红,大力磕头,“公子救了我,我苏晓这辈子,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父亲说我苏家别的没有,骨气要有,信誉要用!做过的事要认,说出的话必须做到!” “好了,”纪居昕故意叹气,“我又不养闲人,说不得要给你找点事做了,你父亲的病,也要银子不是?” “公子……”苏晓激动地看着纪居昕,眼泪不要钱的似的往外流,“公子真是好人……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呜呜呜……我一定好好为公子做事……死了都行呜呜呜……” “你真是……” 纪居昕还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少年,无奈又等了一会儿,把周大喊进来,指给苏晓认识,“他叫周大,会送你回家,三日后会再去你家一趟,届时你将与你父亲商量后的结果告知于他,我们再说后事。” 苏晓被纪居昕哄的信心坚定,脚步凝重地回家见父亲去了,直到和父亲说完经历,两父子抱头痛哭一阵后,被父亲问到才想起来,没问过公子姓名! 最近经历的起伏是他十三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给了他太多的刺激和打击,公子是这些事件里唯一的温暖亮色,救了他鼓励他,给他建立自信,重新开始灿烂人生,说公子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可是他竟然忘记问父母的姓名! 苏晓一时懊悔难挨,又哭了起来…… 好在雨后是天晴,恢复后的苏晓还是那个阳光灿烂好少年! 纪居昕再见他时差点愣住,这个眉眼弯弯笑容阳光的少年真是那个爱哭鬼? 好在他的父亲苏修是个靠谱的。 身体不好,腿脚不利索,一见着他,还是让苏晓扶着跪了下去,“小的多谢公子救我父子二人!自此以往,小的父子便是公子的人,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纪居昕重活一世,心思细腻,眼睛还算好使,别人说话是真心还是假意,直觉就能辨出一二,这父子俩真心诚意如何能看不出来? 他让周大扶了他们起来,赴汤蹈火就算了,还是乖乖干老本行,给他赚钱吧。 他听了苏修的叙述,与苏晓一般无二,只多了些细节。 混和吴明的消息,他断定安全。 之后,他留下些银钱,让苏修苏晓休养身体,从周大打听的铺子里选了一家,置了下来。 二月初,南街便多了间纸墨铺子。 铺子装修大方简雅,和别的纸墨铺子一样,卖笔墨纸砚和字画。 字摆出来几幅,多是临清界面上的名人所书,少有前朝古迹,不算特别值钱,画却极是特别。 这铺子虽不算大,墙壁却是不窄的,三面墙壁,只有一面墙上挂了字,另外两面,挂了两幅巨大的画作! 水墨山石,怪石嶙峋,鹰击长空,气势如虹,端的是夺人眼球! 两幅画,一幅泼墨,一幅工笔,都是巨幅,一样占一面墙,画者都是一个! 石屏先生! 这石屏先生什么来路,以前从未耳闻! 贸然出现便技惊四座,令进来客人无不赞叹!这等画技笔法,实在难以语言述之!便是不懂画的人,一眼看上去也差点失了心神,可知其画中意境幽深! 更怪的是,这两幅画,坐在轮椅上的掌柜说,是东家友人所画,挂于此处,不求财,不求利,只求知己。两幅画并不标价出售,若有人喜欢,可自己作一幅画,留在铺子里,若是石屏先生喜欢,便将墙上画作无偿赠于作者,同时作者的画,石屏先生也会留作收藏,以后可做知己,以画会友。 若是……没被石屏先生看上,那这幅画作,作者不可收回,便要留在铺子里出售,给铺子个进项。 所以,若是没有信心,还是不要画为好。 有人喊不公,掌柜笑眯眯道,规矩便是如此,铺子没有强买强卖,若是觉得亏,大可照前言,不要留下画作。 你若非要生事,行,县衙离这不远,咱们可以去那里说个公道。 墙上画作技法勾人,意境深远,只要是痴于此道的,没几个不想交流。威逼利诱皆不成,上门的客人只有乖乖的照着规矩来,留下画作。 一日一日,铺子里客人越来越多,掌柜不得不辟出一小块空间留给客人挥毫泼墨,当然,纸笔茶钱是要付的。 只是……石屏先生能看上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一年过去,仅有一幅入了石屏先生的眼,拿走墙上一幅画作,掌柜的又换了一幅挂上。 仍然是山石,仍然是水墨画,然这次与之前那幅相比,气势更加凌利! 只要进了店子,眼睛就会被画作吸引,只要看一眼,就仿佛置身于山间,俯视千山万水,看峻峰斜阳! 更想要了!! 换了画作的画者还来不及得意,立即红了眼睛扑上案桌当场画了一幅,末了摇头,“我不如石屏先生多矣。”不过一年,画技竟进益这般多!别人如何跟得上!真真让人羡慕! 这间苏记纸墨铺子,从不起眼的开始,到慢慢引人注意,再到日进斗金,名扬天下,竟不到两年! 纪居昕在置办这个铺子的时候,银钱有些不凑手,之前托夏飞博卖画的五百两已然花的干净,不得已,他把年节从夏林徐三家收到的礼,还有杨氏送他的东西,变卖一些出去,才添了窟窿。他并不知道,这间铺子积累钱财名声的速度,远大于他的想象。 这间铺子不能让纪家知道,告知朋友却是必须的。他私下跟夏飞博林风泉一一讲过,一来知道他们必会为他保密,二来有什么问题,他还靠着这些人帮忙解决。 别的不说,在临清建的圈子,护着这个铺子不出事,是够够的。 ☆、第84章 一年 二月底,纪居昕的铺子刚刚建好理顺,纪仁德收到了吏部调令,调任东昌府阳平知州,从五品。 纪仁德再也控制不住,摔了一个汝窑天青笔洗。 今年调令怎么下来的这么早!他这刚刚哄回王谦之,王谦之还没明确表示要帮他去吏部问,正待要加最后一把火,这调令竟然早一步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的调令早就已经定好封存,就等着一开春往外放! 说明有人事先给他定好了位置,还敲准了砸定了,除非特别重量级的官员去帮忙走动,不然一定是不会变的! 书房外下人听到动静,小心地过来敲门,“老爷?” “下去!” 纪仁德拍着桌子厉声喝退来人,指甲扣入手心,掐的掌心生疼。 第90节 好半晌,他才顺过气,缓缓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幅地图,凝眉细看。 东昌府西接河南河北边界,东面临海,东西两个卫所,分别有海军陆军驻扎,称得上是京师咽喉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之前他就是看到这一点,欲谋山东道监察御史之职。 监察御史官职不算特别大,却手握实权,能参与很多政事兵事,在上官面前露脸非常容易,积累功绩也不难,升迁会很顺利。 东昌府下辖州县颇多,这阳平州是个散州,地址位置偏僻,地方也有点小,并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说是个州,其实还不如发展好一点的县。 在这样的地方呆着,功绩很难累积,与上官打交道也难找到资本…… 纪仁德盯着地图上那块挨着山的,极小的地界,怎么都找不出能利用的地方,越看越生气! 到底是谁……是谁在阴他! 让他做了这么多,这么辛苦,却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朝廷调令已下,现在估计只有皇上开金口,他这官职才能变。他再有谋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左右皇上,眼下只有乖乖接受这个调令。 可接受是一回事,清查……是另一回事。 纪仁德再次动用身边所有力量去查,试图想找出前因后果,可他经营起的圈子力量,在临清算是足够,到京城,就太小了点,最后并没查出个所以然。 是的,他将视线放到了京城……那些同僚身上。 他一路顺风顺水,从翰林院出来就没遇到大波折,现在惨遭横祸,必然是那些看不惯他的……同僚。 朝廷官位就那么些,他想要好的,别人也想要好的,他有门路,别人也有门路,他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会阴他…… 可惜他查不到是谁。 手里力量还是太少…… 得继续往上爬才行! 以为打压他,放个散州知州就能让他退缩了? 他会用事实告诉他们,不可能! 他会一步一步,回到京城,坐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手握重权,令人朝拜! 届时,他会把现在受过的,一样样全部还回去! 那个敢阴他的人,最好小心点,不要给他抓到把柄才好! 纪仁德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再出来时,和往常一样。 仍然是那个气质谦雅风流,令人望而生羡的君子。 他从来不缺野心,也不会被困难打倒,相反,他会更加用心,一步一步,走出个通天大道! 纪居昕从布完局就开始,就期待着四叔纪仁德的调令。虽说卫砺锋的信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若是看不到纪仁德生气的表现,一定会非常遗憾! 上元节过后,他就让绿梅周大随时注意着纪仁德的动静,知道纪仁德天天往外跑,处心积虑地为官职奔波,他就想笑了,今日终于府里收到朝廷文书,他就知道调令来了! 周大回报说纪仁德在书房里摔了东西,他差点笑出声,后来又道他把自己关了一天,滴水未要粒米未进,他真的笑出了声! 真是浑身舒爽! 四叔啊四叔,你想不到是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吧……上辈子你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肠,把血亲侄儿送与他人雌伏,换了好官位,又得了皇上青眼,没两年就爬进内阁的? 看着侄儿受苦,叫天天不应叫地不灵想死死不成,你就没一点愧疚么? 你被百官逢迎,在内阁呼风唤雨之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呵呵……”纪居昕捂着脸,掩住眸底悲伤。 四叔啊四叔,你的好侄儿从阎王殿里走了一圈,囫囵回来了,你且要擦亮眼睛看看清楚,这辈子如何被我一点点踩在脚下,无力挣扎! 纪仁德很快收拾着启程去阳平州上任,身边除了长随小厮,谁都没带。 田氏眼泪都哭干了,他与纪仁德两地分隔这么多年,最盼着此次纪仁德出了翰林,外出派官,能带上她!可是纪仁德心肠这么硬,任她怎么说都不听! 夫君身边没带妾室通房,按理说她该高兴,可男人的情谊最是经不住时间考验,她一年年老了,颜色渐渐不再,如若纪仁德对她失了心,可如何是好! 纪仁德不带妻妾,杨氏是很支持的。 她虽心疼儿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照顾,但是官位要紧,纪家前程要紧。纪仁德膝下已有嫡子庶子,现今正是好生努力仕途的时候,怎能被儿女情长束了手脚! 再者,田氏最近的表现让她有些失望。 到底年轻,之前又做过妾,幼时经受的官家教育拐了弯,偶尔私心起来,会分不清什么更重要。老四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为他打理内宅,结交官方家眷,辅助仕途之人,不是一个时刻要疼要宠的小星! 老四在知州位子上大约要三年,夫人交际尚不多,她需好生拘着田氏学学,待到以后老四进京做官,田氏好能站起来帮忙,那时才更重要! 到底还是疼儿子,杨氏从家里选了几个模样水灵的家生子,给纪仁德带走做使唤丫鬟。 连声嘱咐他公务为重,心里不顺当,或有个寒热不舒爽时,直管让丫鬟们伺候,不要沉迷就是。 纪仁德应了。 他走时全家人都去送了,田氏强忍着不哭出来,纪居中眸带眷恋孺慕,纪居宏挤在最前头,一边挡着纪仁德的目光,一边狠狠瞪纪居中。 纪仁礼纪仁义与纪仁德话别,纪仁礼嘱咐他好生为官,同时不能忽略做学问,才学乃为官之本;纪仁义眼睛微红,说有困难,没银子使时一定跟家里说,家里会尽所有力量帮忙。 纪居昕看着一派血脉亲人相互关爱,其乐融融的样子,特别想笑。 跟真的似的呢…… 接着喜讯一个个来,三月京城传来消息,崔三公子崔观南,会试得中三甲,从此是进士了! 崔家因为这件事喜的不行,因为还未经过殿试,不知道最后名次如何,不好摆宴庆祝,气氛还是热闹了起来。正好临清正值每年的童生试,第一波县试已过,府试院试还未开始,这样的好消息给了临清学子大大的激励,原本说着过了县试要好好潇洒一下的夏林徐三人,直接回府闭门用功,还专程给纪居昕致了歉。 纪居昕哪会介意这个,三个朋友县试过了,正是一举考下秀才的时候,他还巴不得他们好生看书呢。这次纪居中也下了场,县试也顺利过了,如今也在闭门读书,整个临清学子,现在是最安静最蠢蠢欲动的时候,他自己也收敛了很多,生怕给别人带去麻烦。 另外就是——他接到了崔十一的贴子,说是最近太高兴,约他出去玩。 他一想就知道是因为崔三的事,也没推辞,痛痛快快地带着小孩玩了一整日,精神放松了,感觉无比的好。 待到四月,先是听闻崔三文采斐然人品俊秀,殿试得皇上赞赏,钦点了探花,如今已是在等着派官了! 他今年不过才十八岁! 紧接着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都中了秀才! 县试府试院试,徐文思和林风泉一人得了一个案首,夏飞博也名列前茅,纪居中虽比不过他们,也因为一直的积累,和最近的努力,考过了秀才! 临清地界上,因为这些有头有脸人物的表现,热闹非凡,书院就不消说了,平日里客来客往都不少,小宴频繁程度比往年都多。 纪居昕又开始新一轮的频繁赴宴。 以前夏林徐三位少爷还不是秀才时,杨氏就乐意纪居昕与他们交往,如今他们已是秀才,她就更不拦了,而且因为几位少爷态度的强硬,她不再敢让纪居昕去几家玩时带上家里兄弟。 李氏消停了,田氏被她拘着学官家女眷的规矩,高氏一向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纪家如今平静非常。 纪居昕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平淡无波,没那么多糟心事,能打理铺子,练习字体画技,去书院读书增长知识,真真是岁月静好。 唯有一件事,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中了秀才后,家里突然事情多出很多,说好的外出游学一直推迟,暂时无法成行,让他很遗憾。 半年的工夫,纪居昕再次升了班,他的升班速度及才华水准终是引来了师长的注意。 原本莲青书院太大,师长太多,学生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一般不是特别出色的,师长不会太在意,纪居昕势头这么猛,教出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的,有些水平的讲师,渐渐都看到了他。 他的近期作业被传阅,有眼光的都能看出来,这少年只怕是一条卧虎,总有一天会虎啸平原,惊掉一群人的眼睛,怕是下次童生试,就能让旁人大开眼界! 于是有人透出想收纪居昕为弟子的意思。 在莲青书院里读书,学生和弟子是不同的。 学生呢,是一起在书室里,不同阶段由不同的讲师来教授,领悟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弟子呢,是被讲师收于门下,不管你在哪一个阶段,都会倾心栽培悉心教导,要行过拜师礼,师徒情分是一辈子的。 一时间有几位讲师同时透出这个意思,纪居昕有点傻眼,同窗们也多有羡慕嫉妒,可是最后,他却一一拒绝了。 非是这些老师不好,而是在他心中,已经有了老师。 上辈子的老师教了他很多,他只消按着老师的要求,充实学习就好,再者,他内心有个期望,如若有缘,这辈子还能遇到老师也说不定…… 若是遇到,他还要做老师的弟子…… 当然,没有老师指点,或许他会走些弯路,或者原本明明应该懂的,过了很久还是没明白。但是老师教过他一句话,人从书里乖。 世间所有浅的深的道理,都在书里,所有远的近的见识,都能在书里看到。读书破万卷,眼界自然会开阔,有些东西不消人教,自会懂得。 而师之所以为师,也不过是读的书更多,知识面更广,阅历更丰富罢了。 莲青书院里有巨大的藏书楼,免费对学生开放,只要不损书,不外带,想看多少都没问题,遇到真正喜欢的,也可誉抄一份带回。 于是只要没事的时候,纪居昕就会窝在藏书楼里,沉迷在书海,不可自拔。 此外,每隔七八日,纪居昕会整理吴明手里的消息,和自己听来的有用的事情,综合分析一番,写成信件,送到南街十二号刘记纸墨铺子。 卫砺锋不在,他却不能忘记卫砺锋的厉害之处。既然做了人家的下属,人家没要求你做什么,你就该学着主动点,否则在翅膀还不硬时就被放弃,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他这态度其实不算太积极,奇怪的是卫砺锋居然很满意。 卫砺锋甚至把他送去的信件当成学生作业一样,批改了一番送回来,用朱砂圆出一处来说这里不对,你再仔细想想,又圈一处出来说这里错了,乖乖反思是哪错了。 卫砺锋从来不会直接给结果,只让他自己去想去思考,想对了呢,就有从南街纸墨铺子暗自送来的礼物。礼物也有够奇怪,有时是草编的蚱蜢,有时是束发的木簪,有时是泥雕的将军,最好笑有一次,他竟收到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牙齿! 卫砺锋哪来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想不出来,信件往返两次,卫砺锋给出提示,他还想错了,那就……换他送卫砺锋礼物。 还得让这位将军满意。 不满意礼物会被打回来,信件也不批,回信用赤红的朱砂在底部画个大大的圈,隐隐有朱砂外溢分流的痕迹,就像墙上用血写的字一样,十分可怖,像是在表达着将军此刻的心情:我很不高兴。 每每接到这样的信,纪居昕都咬牙切齿,他才更不高兴好吗! 他是招谁惹谁了,被人这么做弄! 是,他是答应了做卫砺锋的下属,卫砺锋的行为好像也是在教他,培养他,可是你能明明白白来吗!回回画个圈说不对叫人猜,他要猜的对当初就不会分析错了好吗! 好,他就忍气吞声了,就当免费得了个脾气不怎么直率的老师,反正这方面他的确该学,以前没接触过,这辈子需要这项技能的地方太多,可是你多给几次机会会死吗!会死吗! 有两次改不对,你丫就在底页空白处画个血淋淋的圈,以此索要礼物,别说正常礼物,看到这个圈任谁都会有极大的怨气,没给你寄个小号棺材都是有良心好吗! 生气归生气,纪居昕现在是人家下属,归人家管束,再怎么奇葩的事情,都得受着。 经常夜半无人时,他烦恼着给卫砺锋的礼物,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般男人会喜欢的,古玩,造型别致或者有年头的东西,比如各种名窑出来的瓷器;奇巧的,比如鼻烟壶,比如把玩物件,一一被打回。 兵将会喜欢的,比如有名刀剑匕首,比如兵书剑谱,被打回。 纪居昕每每看到被打回的东西,脸都是黑的。 后来实在气的不行,顺手寄了本手边的怪谈,卫砺锋竟然留下了!还在下一封信里跟他讨论书中内容,比如那个书生也太蠢了,荒郊野外,出现一个打扮齐整相貌清纯的妙龄姑娘,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他还傻傻的往上撞! 第91节 纪居昕抖着嘴唇,他要早知道卫砺锋喜欢这个,何必被逼的睡眠不足给他想礼物! 可惜,后来他再寄怪谈,也被退回来了。 卫砺锋回信除了血淋淋的圈,还有三个字,不好看。 纪居昕差点吐血,你都看完了才表达不满意!不满意你别看啊!看了装没看,还借机要礼物,要不要脸啊! 纪居昕气的够呛,根本没想着另找礼物,直接把手边上好的金疮药寄过去了。 卫砺锋却回信说金疮药出奇的好用,谢谢分享,还关心了下他是不是受伤了。 纪居昕的确受了点伤,他在藏书楼里找书时不小心碰到刚挪过来的书架。书架很新,边缘很利,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刚好大力甩到书架边,割了个口子。 不是什么大伤,夏飞博看到仍然从自家药铺里拿了最好的金疮药给他,他抹了两天,伤口就结痂了,现下已经完全好了。被卫砺锋问,他不由暗忖,到底是干特殊工种的,感觉也太敏锐了。 不过之后,他就好像打开了新大门,模模糊糊猜到点如何满足卫砺锋奇怪的礼物癖好。 之后再有犯错的时候,他就选些不是那么正规的礼物给他,比如喝过觉得适口的茶,比如这两天研究很有心得的棋谱,比如端午节外面卖的,男子应该佩在身上的香包,比如中秋时的一坛好酒。 这个冬天,他甚至采了几朵红梅,夹在厚厚的书里给他送了过去,美其名曰不知你身在何处,方不方便赏梅,这是我门口老梅,年年开的早,幽香盈鼻,见之心喜,赠于你共赏。 这样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混蛋竟然没打回来! 纪居昕差点得意地叉腰仰天大笑,原来将军得这么哄! 正好,他还怕花钱呢! 日子就在这种悠然缓慢,时而有些小烦恼,时而得意非常的时光里渐渐流淌。 直到转年的四月。 永宁三年的的春末,阳光灿烂,气候宜人,纪居昕十五岁,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 如何庆祝不提,推迟很久的游学,终于可以开始了。 和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再次聚于茶楼,夏飞博宣布这个消息时,纪居昕怔住,完全没想到,想了很久的事情,竟要成真了。 他上辈子走过的地方很少,多被禁于内宅,所见所在不过方寸天空,对于在外走走,是非常非常期待的。 夏林徐三人讨论着,气氛热烈,显然也是因为要出门,少年心思飞扬。 三人说了一阵,齐齐看向纪居昕,林风泉表情嫌弃,“我们三人都长壮了很多,昕弟却仍然嫩生生,显的我们好老。” 这三人中,林风泉徐文思比纪居昕大一岁,今年都是十六岁,夏飞博比他们俩大一岁,今年十七,几个人从小家里养的好,本就生的比同龄人壮实,如今更是身材拔高,骨架长壮,很像成年男子了。 纪居昕却不知因何,长高是长高了些,人却不胖,骨头也没那么壮,虽然这一年多吃喝不错,人养的跟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似的,唇红齿白煞是好看,但仍然青涩纤瘦,不像大人,还是个纯真少年模样。 少年人都在经历着人生中比较特殊的成长阶段,免不了为此或是得意或是烦恼,每每出来都要被他们打趣一番,纪居昕也习惯了,并不生气。 他这身体,想必还是会和上辈子一样,长的晚吧…… ☆、第85章 游学 纪家这两年在临清很是出了风头,各种传言此起彼伏。 先是大房庶子归来,受嫡母苛待打压,饿晕人前;后又小宴事发,四房继母不慈,给原配嫡子下毒,纪家名声一落千丈,连儿女婚事都没几家愿意谈。如果不是还有个翰林院出来的老四撑着,估计都没人愿意走动。 原以为一代不如不代,迟早要没落,结果这两年,孩子们竟接二连三的出来了! 四房受打压的原配嫡子竟然中了秀才,书院里师长对他评价都不错,都言若坚持下去,举人进士可期。纪仁德带曾带着他走动,认得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他观感也不错,看他有出息,大都是点头赞许,再可惜下家里环境——在平妻继母下面讨生活,是个可怜的。 再就是引起风波的大房庶子纪九少爷。这位少爷之前一直在庄子上,名声不显,看似是被做了弃子,地位不高,没想到竟是个有心气的,回府之后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学习,不到两年时间,竟然学出个秀才!听闻此前并不曾开蒙,只认得几个字,这得是怎样的天资! 去年府试过后,因为纪居中中了秀才,外面对纪家的声音已经稍微小了点,今年府试过后,纪家又出了个秀才,还是这等天资出色的,外面更是不好随意传流言,莫欺少年穷,这道理谁都懂! 纪府里对二人中了秀才的事表现不一,不管高不高兴,表面上都得有高兴模样,真心实意高兴的,怕是只有杨氏了。 自打一年多前各种倒霉不利的事情后,杨氏已经很久没过过舒心日子了。 没什么能比自家人出息更得力,更有面子。 这些天来家里收到的礼,过府贴子增加的数量,都让她无比坚信,只有后辈有出息,有能力,别人才能看得起你! 这两年诸事不利,连姐儿们的婚事都不好说,府里只嫁了个庶女纪蓝出去,如今到底是让她扬眉吐气了! 于是她对纪居中关爱有加,对纪居昕的宠爱更是上了一层楼。纪居中或许因为亲娘死后她的表现对她略有些隔阂,纪居昕这里却不是存在的! 从纪居昕回来,她就一直对他相当好,他必会感恩戴德! 两个孙子在科举上算是开始了,只要以后督促进步,前程可期,将来……会替纪家带来更多东西。 相比之下,她一向宠爱有加的纪居宣,表现有点差。 纪居宣与纪居昕同岁,同样依着学院规矩,十五岁开始下场考试,纪居昕一举得中秀才,还中了一个案首,纪居宣却因为压力大紧张,小病了一场,考场失利。 虽说纪居宣学问是没错的,师长都说好,考个秀才没问题,时运到底是差了点…… 杨氏把高氏叫来,让她悉心照顾纪居宣,其它的事可以放一放。 她还把纪仁礼叫过来,好生叮嘱一番:昕哥儿不是无足轻重的庶子,如今已是个秀才,将来或可有大前程,不可轻斥慢待。 至于李氏,她让陈妈妈走了一趟,暗示她乖乖的,会有好日子过,想兴风作浪,别怪她心狠!她眼睛还没瞎呢! 杨氏现在基本对于纪居昕来说,算是有求必应,所以纪居昕归来,跟她提起外出游学的事,她犹豫了下就答应了。 “少年人出去长见识没错,祖母只担心你安全,还好与夏家林家徐家少爷一起,祖母放心许多。” “孙儿也是这般想的,”纪居昕清澈的眼睛黑白分明,“孙儿这次出门,并非全是贪玩,孙儿也想看看别处风景的。” “乖。”杨氏拍了拍纪居昕的手,“准备何时动身?祖母叫下人给你准备东西。” “三位少爷都和家里说好了,就等我与祖母商量,他们说如若可以,过完端午节,初七就出发。” “初七啊……”还有差不多十天,杨氏想了想,笑着点头,“行,你去给三位少爷回个话,说没问题,祖母保证帮你准备的好好的!” 纪居昕立刻站起来冲杨氏行礼,脸上笑容大大的,看着十分激动惊喜,“谢谢祖母!” 杨氏不是没有打过纪居昕这次外出游学的主意,她叫来纪居中,说欲让纪居昕带个人,问他意见。纪居中稳重回话说,九弟已经邀请过他,只是他觉得自己学问根基不深,还应再深入研究,不想出门,拒了。 杨氏心内满意,昕哥儿还是念着自家人的。既然他不反对,不如…… 她又叫来纪居宣。纪居宣倒是两眼放光用力点头,表示非常愿意跟着去。 转天杨氏跟纪居昕提起时,纪居昕笑眯眯答,之前与三位少爷请求过,三位少爷表示带人可以,但不可多,一个足矣。少爷们说纪居中此次中了秀才,可以为友。 无奈他去请,纪居中并不想出去,此事只好做罢。 若是祖母非要让他带纪居宣,他只好再去问三位少爷一次,若惹三位少爷不愉,到时连他也不好跟了……就只有道一声遗憾了。 杨氏在纪家后宅权柄再大,也是不知道纪居昕私下里跟三位少爷怎么交往的。 不说纪居昕出门经常不带丫鬟,周大是个死心眼,孙旺机灵是机灵,就是太机灵了,根本不好套话;少爷们相处时还不愿意下人在旁边站着,一些事情旁人根本无法知晓,遂她一点也分析不出,纪居昕在这几个少爷这里的地位。 她思前想后,再怎么着,三位少爷家世此刻对纪家是有利的,交好很有好处,得罪就是大大的下策了。 什么时候她那四儿子能入内阁,或者这纪居中纪居昕能成高官,才能高高在上,不担心这些东西。 她又把纪居宣叫来,告诉他少爷们此次不方便带他。 纪居宣失望至极,眼睛略有红,“祖母,是不是因为我没中秀才?” 杨氏安慰他,“胡说,宣哥儿学问好,学院里没谁不知道的,不过是因为小病失利罢了,来年再考就是了,可不准灰心。少爷们这次只是不方便带你,宣哥儿等下次有机会再出门,好不好?” 纪居宣明白事情不可更改,装可怜得回点杨氏的重视,就够了。 只是偶尔遇到纪居昕,眼神里赤裸裸的嫉妒,骗不了人。 他以为自己压的很好,不想全被纪居昕看在了眼里。 纪居昕不动声色看着,与纪居宣寒暄。 纪居宣这样的人物,他见过很多,不是不聪明,不是没才华,只是聪明程度和才华程度不足以支撑他的梦想。如果他能脚踏实地,看清楚自己,或许会有一番际遇,前途渐显,若非要钻牛角尖……可惜了。 不过这与他没关系,只要纪居宣不来惹他,他也不会怎么样,他这人,恩怨分明的很。 至于为何纪居宣如此表现……他不消想就知道,杨氏那边果然动了心思。还好他事先想好了对策,不然出行还闹心,实在是不痛快。 夏林徐三家比较有意思,知道他们要出行,家里长辈没什么表示,院里师长却颇有些担心,尤其是林风泉的老师,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地后,专门写了封书信,交给林风泉贴身带着,说要是有事,可去这里找这一位帮忙。 纪居昕想了想,他这次出去,归期不确定,也需安排一下。 他先是写了信给卫砺锋,告知此行方向,目的,特别注明了归期不定,‘作业’的事暂时要停一停,问卫砺锋有没有什么吩咐。 他以为卫砺锋至少会给个联系方式,比如他这么走了,有急事怎么联系,可是卫砺锋回信只有一个‘可’字,其它什么都没有! 果然他还是没多大用吧…… 他有些小伤心,学习路还很漫长啊。 之后他开始安排吴明。 此行他会离开临清,纪家现在算是太平,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其它的事情都不算太急,吴明的消息传递可以停一下。 吴明以后是专门为他收集消息的人,不能总是这样混着,需要一个身份掩饰,还需要扩大版图。现在看临清是够,可他不会永远都在临清,万一他去了别处,没了吴明,他岂不是成了睁眼瞎? 还好铺子虽然花光了他的银子,这一年多赚的钱也不少。 纪居昕想了想,找到苏修。 他要从铺子里调些银子出来,办个慈恩堂。慈恩堂里,收留无家的可归的人,可以是乞丐,可以是遭了灾失了家来的人,只要身家清白,就可以。 但是所有来的人,慈恩堂只提供基本吃住,而且,他们需要工作换这些条件,一旦他们有了谋生手段,可以自己支撑,就得离开。 工作可能不起眼,也不怎么干净,女的可以做些手工缝补,男的可以做些力气活,堂里资金可能不是那么充足,偶尔银两跟不上自己乞讨也是有可能的。 把这些话全部说在前面,这事交给吴明来办。 吴明在底层打滚的多了,什么人都认识一些,临时工的工作比较好找,尤其是灰色边缘。 此举是为了消息网铺的更大,还得危险性不高,他相信吴明的能力和眼光,而且他也会在旁看着,一旦走歪了他知道扶。好在现在临清地面上算是基本上没有他平不了的事,这路子走对了,以后就好办了。 他又私下里让吴明和苏修见了个面,双方互相认识。 他告知吴明,消息可以随时注意,但不用送到他手里,等他回来再看。如果有很重要,他必须知道的,可悄悄递于苏修。 苏修的这个铺子,东家是他,夏林徐三家少爷都知道,这次出门,他也与三位少爷说好了,有信件的话,就跟着他们的私信一起,走驿站。 苏修只消把东西盖上约好的戳,递到林府,自然会送至他手上。 如此,算是交行完毕,只等出发。 端午这日,纪仁礼把纪居昕叫过去神色严肃地训了一顿,说不要总想着玩,学问为上。世间一切基础都在才学上,当精心研究。 第92节 看得出来他很想骂自己一顿,可能因为什么原因不好行动。 纪居昕浅浅笑着,纪仁礼脸色越板正越严肃,他就笑的越大,纪仁礼被气的不行,“你这是做何样子!学问是件极严肃的事,你何时能到为父这种程度!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你娘!” 又是这句话,纪仁礼骂他骂地狠了,最后就会说这句。 每每说出这句话,他都咬牙切齿,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愤,有凉薄疏远的失望。 纪仁礼到底是希望他像娘,还是怕他像娘? 纪居昕觉得特别腻味,早前吃过的粽子粘乎乎卡在喉咙口,吞吞不下去,吐不吐出来,恶心的很。 初六黄昏,纪莹款款走进了他的小院。 许是被嬷嬷拘了两年,纪莹的规矩好了很多,起码没有一进来就大喊大叫,嚷着纪居昕你必须干什么,而是姿态娴雅地坐在椅子上,轻声问,“九弟最近可好?” 纪居昕还有点不习惯,“很好,谢二姐记挂。” “听说九弟要与夏……三位少爷游学……”纪莹微侧着头,杏眸里水波潋滟,神态楚楚。 “确是如此。”纪居昕差点笑出来,刚夸了她,她就直奔主题了,显是再怎么学,本性也改不了。 “姐姐这里有样东西,想托九递送于夏……少爷。”纪莹轻咬贝齿,粉面含羞。 许是压抑太久,反正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瞒了;许是时间太久没有进展,她心急等不了,这样的心思竟直接说了出来。 纪居昕眯了眼,脸色渐渐冷下去,“抱歉,二姐,不行。” 纪莹愣愣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幽幽说,“你可知……我是如何忍着羞臊与你提这个要求的!” “既然知道羞臊——”纪居昕挑眉看她,“二姐这要求便不该提。”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贸然送礼物,夏少爷收是不收?与你名气有何好处?” “男女授受不亲我自是知道,女儿家名声如何,我比你更明白!”纪莹腾地站起来,瞪着他,“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夏……少爷不说,谁又能知道!” 对上纪居昕冷凝的眉眼,纪莹眼里水光闪现,“我不过是想知道,他对我有没有……有没有……他若是收了,我就……我就……” “二姐还是断了这份心吧。”纪居昕手负在背后,劝解多了几分真诚,“他对你无意如何,有意又如何?无意你会伤心难过,甚至不甘心想让他对你有意,没准会成心魔;有意……我实话同二姐说,夏少爷家里已经在为他看好了姑娘,他对二姐也并无宽意,否则我早该知道。就算真有万一,你与他有缘份,可男婚女嫁,自来有父母之意,媒妁之言,你这样的举动,非但帮不了你,反倒会让长辈对你失望,以至缘份难成。” “二姐不如听我一句劝,万事随缘罢。” “我何尝不想!可是……”纪莹眼底全是失望,祖母母亲已经开始为她物色夫君,若是来不及,岂不是…… 纪莹不肯死心,又逼说两句,纪居昕笑了,“二姐还是与从前一样,一点没变呢。既然说那么多你不听,我就把明白话放在这儿,我不会帮你。你若有手段,尽管使出,看我怕是不怕。” “你——”纪莹见纪居昕油盐不进,知道苦苦想着的机会已是没有,愤愤道,“你给我等着!”说完便跑了出去。 纪居昕摇了摇头,她不听算了。 第二天,阳光明媚,暖风怡人,一大早,就有下人回报,夏家派了马车来接纪居昕。 纪居昕别过了家人,坐上了马车,身边除了周大,谁都没带。 四人约在十里亭相聚。 林风泉来的最早,看到纪居昕的马车就远远跑过来了,看到纪居昕下车眼睛都瞪大了。 “夏飞博竟然用这辆马车接你!” 纪居昕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很大,楠木车身,前后有门,门上有小窗,左右两侧有大槅窗,窗格云纹,绷了青纱,推拉可开,车辕加宽,车轮漆金,车厢雕富贵团花,顶盖垂丝绦,端的是豪华大气。 “啧啧,多好看!这可是去年夏飞博问他爹要的,才将将做好,还没坐过的!” 纪居昕不急不徐,笑着看向林风泉,声音揶揄,“我以为这辆车是我们一起出行坐的……林少爷竟然不知道?” 林风泉跳脚,“夏飞博又没说!不对,纪九你使诈!你怎么知道这辆车我们一起坐说,你又许了夏飞博什么好处,他拿这辆车去接你!” “没有哟……”纪居昕微笑站着。 “我不信!”林风泉跳到他面前,“快说!不然看少爷怎么治你!” “嗯……我猜的。”纪居昕无辜扬眉,“没准夏兄不只要请我们都坐这辆车,还看我长的好看,将这辆车送我呢。” “你欺负人!”林风泉哇哇大叫,“长的嫩了不起么!少爷我也嫩过!” 此时身后有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我来晚了!” 二人一回头,是夏飞博来了,他骑了一匹黑马,黑马体型矫健,眼睛明亮,神采飞扬,一看就是好马。 紧接着,徐文思到了。 他也骑着马,到了之后拉着缰绳,笑骂夏飞博,“得了好马还得瑟,改天我悄悄拐了你的马走,看你敢再与别人比!” 原来两人竟是在赛马! 林风泉又不干了,指着两个人就大叫,“为什么比马不叫上我!亏我还来的这么早!你们是不是早说好了!偏偏漏了本少爷,想死还是想活,说!” 夏飞博徐文思对视一眼,下了马,走到林风泉纪居昕面前。 “我们是偶遇。”夏飞博认真解释。 “刚刚好出城门的时候撞上了。”徐文思微笑。 “不行不行偶遇也不行,少爷我生气了!”林风泉鼓着脸做气愤状。 纪居昕看看这两人,看看他们身边的马,再看看林风泉,又看看林风泉拴在亭边的马,“哦……” 他声音颇有些意味深长,“原来你们都骑马,偏要叫我坐车,是何原因瞧不上我?” 他这一说话,三人一愣。 林风泉完全忘了要生气,立刻摆着手解释,“唉唉这不是咱们都知道,你家里没有给你买马吗?” 纪居昕挑眉,“那是怪我自己咯……” 徐文思弹了林风泉脑门一下,“他语无伦次,昕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夏飞博出声解释,“知道你家没给你备马,我们给你备了。不过送到你家去不太好,你说过不想招人眼么,我就派了车,反正此行不可能总骑马,骑马太累,偶尔天气不好也不合适,还是得用车。车空着来也是空着,不如去接你。” “对对,就是这样!”林风泉巴巴看着纪居昕,“昕弟不要生气啊……” 纪居昕疑惑地看着林风泉,“咦我有生气么?我怎么不知道?方才好像是哪位‘少爷’一直在生气吧……” 徐文思哈哈大笑,“对对,刚刚是哪位少爷一直生气来着” 夏飞博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看向林风泉。 林风泉脸有些红,挠着后脑勺,“唉唉不来这么逗人的!我那哪是生气,我就是……逗逗你们……嘿嘿……”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笑出声来。 “外出游学,就是高兴!” “能离这一亩三分地,去外面看看,想想都激动!” “的确,看这旷野春色,已经心生向往,此行之美好,实难想象。” “……嗯。” 四人在亭边聊了会儿后,带着此行行李的下人车队已经跟上来了。 打头就跟着一匹马。 深棕色小马,看着很年轻,脖子上的鬃毛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红光,身姿健美,见之心喜。 纪居昕有些激动,“那可是我的?” 夏飞博点了点头。 林风泉冲他眨眼睛,“是我们三人送与你的,看着还满意么?” 纪居昕咧嘴大大地笑着,“很喜欢!” 书院里学习项目比较全,马术也有教的,不属于必修课,有意愿的可以付费学。纪居昕以前不会骑马,也从未骑过马,他曾非常羡慕旁人马上英姿,今世有机会,当然要学一学。 可惜技能学会了,还没用过。 纪家人根本没想起来要给他买马,他也没太多机会用,本来想着,等铺子赚钱多了,有机会他也买一匹,没想到……现在竟然有了。 “谢谢你们!”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奔向自己的马,灿烂笑容迎着阳光,越发明媚温暖,肌肤泛着莹白的光泽,宛若美玉。 这一刻的感谢,由心而发,他想他感受到了,前世从未曾有过的……友情。 马儿大概好好被驯过,很乖,纪居昕抚了抚马头,脖子,挨着它蹭了蹭,喂了块方糖,让它闻了闻手上味道,马儿就跟他很亲了。 他难掩激动地上了马,看着微笑以对的三个好友,高举右臂,挥舞马鞭,“目的地阳青县,出发!” “出发!” 三人响应他的号召,齐齐挥了鞭,四匹马飞驰而去,留下嗒嗒马蹄声,久久不息。 ☆、第86章 闹事 四人此次游学,目的地阳青县。 阳青县也在东昌府,山脉奇峻,景色不俗,其瑰丽景致举国闻名,历代文人骚客皆在此留下足迹,珍贵笔墨遗留无数,是学子心中圣地,但凡年轻子弟,只要听长辈们提起这个地方,没一个不向往的。 不过向往是向往,真正成行的,却并不太多。 一来阳青县山脉风景奇峻,就意味着穷山恶水,地理位置不大好。地理位置不好,不利于经济发展,就不富裕。阳青县除了这些景致,这些文人骚客的笔墨,再无值得夸赞称耀的东西,最多聚集些穷酸文人,所以此处并不宜居。 二来,东昌府最有名的文化圣地,非临清莫属。临清的莲青书院传承数百年,是连天子都夸赞,甚至愿意屈驾前往观赏驻留之所,文学收藏之丰富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其地理位置,发展程度又都很适宜人前往,两地比较,大家更愿意去的地方,当然是临清。 但是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和纪居昕都是临清人,少年心大,虽然书院的东西他们也没研究透彻,但能出去走一走也是最好,所以四人选择了名声略输一筹的阳青县。 临清在东昌府的西北角,阳青县在东南角,两地相融距离很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东昌府,跟临清去京城路程都差不多了。 年轻人不嫌累,一路看花观柳,半游半玩,好不悠然。 纪居昕却有另外的顾虑。 这阳青县,是阳平州下辖县。阳平州如今的知州……是他的好四叔纪仁德。 来前他看过地图,阳青县在阳平州版图的边缘部分,离中心州城距离有点远,大约不会有什么机会同四叔打交道,但每每想起这茬,他心里都稍稍有些不舒服。 “纪九!纪九!”林风泉遥遥地冲他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呀!过来尝尝这灵泉水,喝了可以长生不老的!” 纪居昕笑笑,朝三个好朋友走了过去。 第93节 因为并不赶路,路线也不是直直的,他们每到一处,就与当地人打听有何名盛,必要前去观赏一番。 天气好心情好就骑马,累了倦了下雨了就坐车,夜了晚了就找客栈农居休息。一路走走停停,繁花丛中穿行,绿柳桑下闲憩,学子品行也未有丢下,每日必会寻一处光线明亮,暖风宜人之地,练字对诗。 游学果然没错,短短时间的体悟,已经让几位少年胸怀更加开阔,光华内敛,接人待物比之以往更加圆融,隐隐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识和风采。 这一路上慢慢悠悠,至今已经行了半个月。 如今到的这个镇子,叫仙泉镇,镇上有个古老的传说。说女娲补天后有一彩石砸到此处,形成深坑,雨注不满雪落即没,沧海桑田过去,坑还是坑,深不见底,存不住半点水色。 突然有一日,夏至时节,深坑内幻出七彩颜色,有一小小圆石随着光彩飞去,憨态可掬,见之喜人,流星般飞向天际,转瞬不见,似是得天之召唤。 第二日,深坑里便有水浸出,渐渐升起,直起满溢,竟成了一方泉眼! 更神奇的是,这方泉眼里的水,每逢夏至,便会闪耀七彩炫光,迷离奇美。泉眼里流出的泉水,可治百病,延寿数,比如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就是因为这口泉,比别处地方的人寿数都高,且积年下来,从未有过旱灾。 林风泉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招呼着要去看泉水,既然来了,必然要尝一尝的! 夏飞博和徐文不置可否,反正不赶时间,如今已至仙泉镇,离阳青县不过一两天的路程,多歇一歇也是无碍的。 纪居昕自然也跟了来。 他虽然不大信那个治百病延寿数得好运的话,但此泉即有此传说,必是有一二奇妙之处,试试也无妨。 四人中间,林风泉打头,远远看到仙泉边有人刚打完了水,笑嘻嘻地跟人打着招呼,厚着脸皮就叫了一瓢,喝完咂咂嘴,“好像没味……” 挑水的中年汉子哈哈大笑,“小哥儿这话说的可奇,你当是掺了糖的水,会甜呢?仙泉再仙,也是水,但凡是水,都是没味道的。” 林风泉眉毛耷拉下来,“我还真以为仙泉是甜的……” “多谢大叔仗义,”夏飞博也舀了些水喝,“我瞧这水是不错,清凉解渴,回之略甘,令人心旷神怡,当得是仙泉水。” 中年汉子点头,抻拇指,“你这小哥会说话。” 徐文思见纪居昕到了,把手里瓢递给纪居昕,让他先喝。 纪居昕回了个笑,也没客气,两手抱着瓢,低头轻饮。 喝完很认真的看着林风泉,“你一定是在车上吃多了霜糖卷,我喝着这水是甜的。” 林风泉睁大眼睛,“你骗人!”他不信的抱起瓢,连着饮了好向口,末了不讲究的用袖子擦了擦嘴,“明明没甜味……” “知道没有还喝!”徐文思敲了敲他的脑门,“昕弟哄你呢。” 林风泉哇哇大叫,“纪九你又唬弄人!” 中年汉子被几个少爷逗的哈哈大笑,“你说不甜,我都和你解释过了这水就不是甜的,你竟然立时就忘了哈哈哈哈……” 夏飞博也眸带笑意。 林风泉皱皱鼻子,“好了好了,我又成开心果了。” 这一路上他已经被纪居昕作弄数次,次次不长脑子,他都习惯了。不过他却不介意,纪九愿意与他这么玩,说明纪九与他亲!你看纪九都没这么作弄别人,专门挑他一个呢! “纪九——”林风泉一脸我不在乎的表情看着纪居昕,双手握拳,“这次我是真的开始有防备心了哦,你下次一定作弄不了我了!” “是——么?”纪居昕声音拉长。 他觉得有林风泉这样一个朋友真真幸运,这孩子太能开玩笑了,怎么玩都行,你不同他玩他还生气,还围着你转,烦得你不得不与他玩。 徐文思一脸同情地看着纪居昕,“你会习惯的。”当初他和夏飞博与林风泉做朋友,都经过过这一阶段,这小子喜欢玩的方式跟别人与众不同…… “大叔,这仙泉镇,故事可是不少吧。”纪居昕饮罢水,闲闲问。 中年汉子蹲下身,拿出旱烟啪嗒啪嗒抽起来,“故事当然是不少,想听?” 纪居昕寻了块大石坐下,点了点头。 中年汉子见状爽朗的笑了笑,“说要神奇,除了这仙泉水,就是镇子上的地道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几个少年。一个个眉朗目俊相貌不俗,都穿着精致箭袖收口骑马装,衣料精美做工上乘,身上有股书生气,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才学不俗。 几个少年虽然带了下人,但很多事都是自己做,不傲不骄,自矜自持,很懂礼貌,见之可亲。 中年汉子说了会儿故事,引回话头,“听你们说话不像本地人,是不是外地来的,想去阳青县?” 四人短暂对视,由年纪最大看着最稳重的夏飞博代表答话,“大叔说的不错,我们几个正是想去阳青,见识见识文人笔墨。” “阳青啊……”汉子声音拉长,似叹息。 “大叔可是有话说?”纪居昕眉梢微挑。 “阳青县的确有好些文人笔墨,说是珍宝也不为过,但是……”中年汉子有些犹豫,“最近阳青县书生闹事,怕是不太平,你们少年人最是意气多,此去当小心,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书生闹事?”林风泉皱眉暗思,书生能闹什么事? “嗨,咱们离的远,多的也不知道,不过是道听途说,现在看到你们,多一句嘱咐罢了,没准没事也不一定。”中年汉子笑的憨厚,“可还要喝水?不用的话我走了啊。” “哦不用了,谢谢大叔!”徐文思起身朝汉子道谢。 这个消息太突然,四人有些意外,怀疑消息的准确性,但又不能因噎忘食,为了件不知道真假的事放弃阳青县,这都快走到了。 坐上马车,林风泉拍巴掌,“想那么多做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文思却问纪居昕,“昕弟觉得……是什么事?” 林风泉拈了颗霜糖卷进嘴巴,声音有些含糊,“你这也太为难了,咱们还没走到呢,纪九又没在阳青呆过,不熟悉那边形势,怎么猜是什么事?” 纪居昕微笑着敲了敲桌子,“嗯……我猜啊……大约是童生试。” “什么?”林风泉差点被霜糖粉呛住,惊恐地看着纪居昕,“这这这你也能猜?” “这并不难。”纪居昕也伸手拈过一个霜糖卷,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林风泉却急了,“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你快点说!” 纪居昕神秘地笑了笑,眼睛看了看夏飞博,“夏兄也猜到了。” “多亏你提醒。”夏飞博眼中有笑意流淌。 “说说说!快说!” “纪九提醒了,我便明白过来,”夏飞博声音轻缓,“书生闹事,原因并不难找,很多时候都发生在考试前后,比如童生试,乡试,会试,偶尔会出现一定事件,事件的起因无非就是那些,不是觉得不公平,就是有人泄题,考试不正。” “哦……”林风泉眨眨眼,“那这阳青就是出了舞弊事件?” “不过是猜想,或许是别的也不一定,书生最是有胆,也最好煽动,还具备一定的文化知识,有被其它事件利用的可能。”纪居昕补充。 徐文思若有所思,“如今府试过了不足月余,阳青还有书生闹事,想是事情极大,我们需得小心谨慎。” “不错。”纪居昕点头,“就如那位大叔所说,我们最好不要意气行事,妄图帮助别人,引火烧身。”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招惹我们。”夏飞博眯着眼,一身泛着寒气。 又走了两天,几人到了阳青县。 阳青县的确不大,光是城门,就没有临清的大,交税进了城里,道路青石铺成,大概三辆马车并行的宽度,也不如临清宽,但街道两旁边旌旗招展,各式铺子齐全,很是热闹,一点也不凄凉。 听多了说阳青地方小什么都没有的话,如今亲自一看,其实也不算太差。 四人只带了几个小厮长随,打马先进了城,下人们带着马车在后。此刻正值中午,跟着四人的贴身长随先去物色客栈,四人则找了家看着干净舒适的酒楼,进去用饭。 酒楼临街,四人叫了阳青特色菜品,点了壶清酒,正热闹用着,就听到窗外人声鼎沸。 林风泉靠着窗,探头出去一看,脸色古怪,“果然有古怪,书生游街呢!” 他们要的是包厢,也不怕被别人看到失礼,四人齐齐走到窗边朝外看。 楼下正走过一群书生,大约三十来人,年龄普遍年轻,并不太大,一个个眉眼冷寂,苦大愁深,口中高呼各种口号,诸如‘府试不公’,‘请求重考’,‘告上天听’等等。 “真是科举舞弊?”林风泉神奇地看着纪居昕和夏飞博,“你俩以后改名字吧,一个纪半仙一个夏半仙。” “你们看后面那些人。”徐文思指着队伍最后的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也是童生试的?这个年纪应该考过举人了吧。” 林风泉掩嘴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一把年纪没考上举人的到处都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徐文思摇摇头,“不管考没考上举人,这把年纪应该知事懂礼,人情世故该明白了。就算是有舞弊案,他们这些人当眼明心亮,不会随便陷进来才是。” 几人说话间,耳中又充斥了不少学子的声音。 ‘十年寒窗苦,只为此朝榜上有名,让寡娘欣慰,如今家中被拖累的已经无米下锅,偏偏碰上这种舞弊,真真是不让人活了么?’ ‘九思兄看完榜回去就悬梁自尽了,难道不能讨回这个公道了么?’ …… 四人面面相觑,竟然还死了人! 再仔细看,学子队伍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身上带着孝,莫非就是家人? 书生队伍中隐隐有哭声传来,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学子队伍都萦绕着哭声,其中悲恸之意,令人闻之伤心,莫不恻隐。 徐文思抽着气,“若不是来前那个大叔善意提醒,突见这一刻,还真有种想帮忙的冲动。” 林风泉点头附和,“是啊,看着真伤心。” 夏飞博和纪居昕对视一眼,“各中定有深意。” “这事,不简单。”纪居昕率先回座,“现在呢,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吃饭要紧。” “对对,我都快饿死了。”林风泉迅速回座,夏飞博徐文思跟着也回了座。 可再打起精神,心情仍是受了影响,笑容皆真诚不起来。 饭菜吃的差不多,小二过来上茶时,纪居昕丢给小二一颗碎银子,指着楼下,“我说小二,这楼下是怎么回事?又吵又闹的,吃个饭都不消停。” 小二捏了捏银子,笑的眉开眼笑,殷勤地给四人上茶,“小的瞧着……四位不是本地人吧,怪不得不知道这事。” “说起来也是丢人,我们阳青县,大好的才子之乡,文墨宝地,出了这种事,真真是差愧。” 小二细细观察,看着四位客人衣着不凡,气质不俗,一看就是大家出来的少爷,尤其这个问话的,身量未成,唇红齿白肤色如玉,定是家世最好,说的好一准还有赏,他就毫无保留地说了起来。 “这事说来也奇,这届童生试,前期一点浪花都没翻,所有考生都老老实实,安静的出奇,结果三次考试一完,就炸了锅。说是考前有人泄了题,很多人拿银子买了,早早抱了书本啃,就等着顺利通过,结果最后考试时傻眼了,那题根本就不是事先说好的!” “另外还有一个流言,不知道从哪传出来,说是有少部考生,闭门读书时都从窗子缝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考试内容,免费的,不要钱的,想着无所谓,大不了多看本书,多些准备,结果到了考试这天,一丁点都没错,真是这些题!” “这种事,那些得了便宜的本不愿意往外说,偏有个口松的,看到榜上自己的名字骄傲的不行,酒后说了真话,虽然醒后他不再承认,但事情一传开,每每谈及这个话题,总有些上了榜的人避而不谈。” “这多明白,明显是占了便宜了!于是这次考试,花了大银子买题的打了水漂,一分钱没花的名列前茅,有真实学的因为别人得了透题,名次也不尽人意,这些学子们当然要闹了!” “听说当场就死了一个!”小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个很有些才华,没花银子买题,又没好运气得到透题纸条,文才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出众,这次就没中。听说家里为了培养他,田卖了牛卖了爹累死了,连妹妹都卖了,一时想不通,看完榜回去就上了吊。” “学子里那个戴了孝的十一二岁少年,就是他亲弟弟,可怜的孩子,连安葬哥哥的钱都没有……” “这可真是……复杂啊。”林风泉咂咂嘴。 “谁说不是呢!”小二提着茶壶,眼珠子转了转,嘴朝县衙的方向努了努,“听说这回,是上头有人打架呢!” 第94节 “上头?”徐文思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咱们县上头两位,不对头呢……” 几人正聚精会神听着,外头有人叫小二的名字,小二歉然一笑,“对不住了列位,我这要去忙……” “行你下去吧。”夏飞博又抛了个银角子过来,“回头空了再与我们说说新鲜事。” 小二笑嘻嘻下去。 纪居昕看了夏飞博一眼。 夏飞博眉锋轻扬,像是在说,没钱就等我来。 纪居昕笑了。他很想说,其实这一年多来,他的铺子很给他挣了些钱,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一穷二白的小庶子了。 可夏飞博家里行商,不会对他经济情况料不到,友人愿意关心他,他也不必推辞,扭扭捏捏不像话。 转不多时,小二又回来了,接着同他们讲阳青县上面的事。 原来这阳青县,县令和县丞不对付。 此方县令姓王,一年前从别外调来,关系经营的好,有通家之好在京为官,又有知交好友为地方重臣;县丞姓刘,叔父是三品京官,本是举人,硬生生被叔父提携着,补了此方县丞。 听说刘县丞当初是能补成县令的,就是因为王县令横插一杠子,才没被成。 举人做官不容易,想往上爬更难,哪哪跟不上进士出身的,如果不立上什么大功,就算是有三品京官的叔父,恐怕这辈子也难升官,他怎能不恨这王县令? 是以这两位,时常有架吵。 这次的科举舞弊,是王县令为了功绩,带头牵的,要说刘县丞不给他下绊子,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这事是真是假,又到底是谁干的? 你问我啊,我也不知道。 不过是别人说说我听听,我说说您四位听听,这真真假假,除了做下这件事的,估计谁也不知道。 …… 听了一耳朵八卦,小厮来回说客栈安排好了时,四人才意犹未意告辞。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上头的不睦,各自出招,苦的是下面百姓。 可这种事真真无可奈何,不管哪里都少不了。 四人离开时,心态略有些低沉,但他们并不天真,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善恶说的清的…… 最好不要沾。 ☆、第87章 当心 夏飞博会过帐,小二殷勤地从后面绕出来,送四人出门。 一路上他热情洋溢地同四人讲阳青县好吃的好玩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家的酒楼,是整个阳青都数得着的,酒菜最为地道,不吃过几次再走,一定会后悔。 他还看了纪居昕好几遍。 按说四人皆是相貌堂堂气质出众,引人多看几眼并不奇怪,尤其纪居昕,不似另外三人初初长成的模样,唇红齿白,肌肤莹润,纤瘦青涩,端的是个美少年。 可小二的眼光……稍稍奇怪了点,欣赏是欣赏,还带了点可惜之色。 夏飞博微微皱了眉,看了看纪居昕,偏头和徐文思对视了一眼。 徐文思眯了眼,走近小二,“可是我们方才有所得罪?” “怎会怎会——”小二慌忙摆手,见夏飞博把纪居昕挡在身后,明白过来了,苦笑道,“这话原不该说,但恐几位误会,小的还是……” “讲!”徐文思冷脸厉声。 “这位少爷别急……”小二看了看左右,声音压低,“咱们这阳青县,最近几个月不大太平,月月都有一两个相貌姣好的少年失踪,相传是被拐子拐了,而且这些拐子很聪明,手段非常高,官府加大力度清查,怎么找都找不出来。我见您四位初来,那位……” 他眼睛瞄了下纪居昕的位置,“长的好,年纪又合适,所以……得当心……” “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没凭没据的,小的哪敢乱说,小的真没什么坏心思,几位可饶了小的吧……” 纪居昕从夏飞博背后绕了出来,夏飞博看着他,眉心微皱,很是不赞同。 他回了个安心的笑,走到小二面前,“我问你,失踪的都是我这年纪的少年?” 小二愣了一下,“嗯。” “都是怎么失踪的?” “说是在外边玩,玩着玩着就不见了。” “失踪的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 小二想了想,“好像都是本地的……您不说小的还没想起来!”小二笑了,“那这事应该跟您几位不沾边,几位断不会遇上什么,是小的多嘴了,该打!” 他做势要打自己的嘴。 纪居昕止了,“好了,以后行事不要再莽撞就是了,当知祸从口出。” 小二停了手,赔笑着一个劲冲纪居昕作揖致歉。 纪居昕不再理他,给了徐文思个眼色,率先往前走,夏飞博林风泉跟上。徐文思瞪了小二一眼,也跟上了。 林风泉这时明白过来了,担心地看着纪居昕,“他说的不一定准,但是昕弟啊,最近还是不要一个人,随时都要跟着我们三个其中一个,知道么?” 夏飞博也严肃发话,“以后白天我们结伴出门,晚上没事不准出去乱耍。” 徐文思点头表示同意。 林风泉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他们此次出来,身边没有大人跟着,正是能无法无天玩的时候,这样的决定稍稍有些残忍,但为了纪居昕的安全,他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大不了离开阳青再去玩嘛。 纪居昕心内感动,面上却满不在乎,“你们以为我那种很容易骗,会乖乖跟拐子走的傻子呢?再说我身边有周大,他的本事你们都见识过。平日白天我们一起出门,晚上么,本来我也不喜欢出去玩,你们想出去随便出去就好,我就呆在客栈不出门,莫非还有拐子敢进店抢人?” “虽然你这么说也对,但是,”夏飞博表情仍然肃穆郑重,“该注意时也应该注意,没事自然皆大欢喜,有事我们做足了准备,也就不怕了。” “夏兄说的是。”徐文思看着纪居昕,“你就听我们的吧。” 纪居昕点头微笑,“好啊,只盼三位兄长不要管我管的太严啊。” …… 四人聊着天,随着下人一起,朝订好的客栈走去。 他们走路的速度不算慢,很快就看到了流行的书生群。 “他们才走到这里?”林风泉睁圆了眼睛,指着前头,表情有些夸张。 “许是为了引起足够的注意。”徐文思拍下他的手指,“不要随便指人。别管他们,我们去我们的客栈休息。” 书生群人多,乌泱泱一群,铺开堵着路,气势又很悲愤压抑,从中间穿过去总觉得不敬,四个人没办法,只能跟着走了一段路。 一直到他们安置的青云客栈,才转进去,四人无奈对视一眼,默默擦了擦汗。 虽是初夏,这么顶着太阳走一路也是够热的。 青云客栈正对面,有一茶楼,茶楼临窗包间内,此刻坐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子着赭色云纹绸衫,头覆方巾,系金腰带,悬碧玉玦,宽腮尖下巴,肤色略黑,留了三络山羊胡,一双绿豆眼里满是阴鸷,坐在窗前,看着楼下书生群。 有‘笃笃’敲门声响起。 男人冷声吐了一个字,“进!” 门被小心打开,又缓缓关上,接着进来一个着皂色号衣的年轻男子,走上前躬身行礼,神态尊重非常,“王师爷,卑职都看清楚了!” 中年男子咧开嘴,笑的阴森,“看清楚了就好。” 这中年男子是阳青县王县令身边的师爷,王向才。王向才年轻时科考不利,家底用光,随着年纪增长,对科举渐渐失去信心,开始研究做人师爷。他想着但凡是当官的,就算是个小小县丞,也得需要师爷,他要是能有所专长,比别的师爷都厉害,未尝不是一条路。 年近四十才开始做师爷,王向才其实比别人的起点低,但他是个心狠的,手腕又厉害,短短时间竟有了些名声,很多人请他去,也不知为何,他就看上了王县令,自愿跟了来。 王县令却知道,对外他们放出口风,是因为两个人都姓王,太有缘份,其实是他给的价码太高。 王县令将很多事的处置权都交于王师爷,满足于他的权力欲,刚好王师爷手段足够,他不需要太过操心,就能得到大把的银子,大把的功绩。 所以王向才在县衙的地位很高,底下皂隶文书,有不怕王县令的,却没有不怕王师爷的。 “刚才经过的书生,我要你给我至少抓一半!”王向才眯着眼,“前边领头的,至少抓六个,后面押后的,至少给我抓四个,这中间的嘛……给我抓个十几个。” 皂隶点头,“那师爷,这抓的人,您可有命令?” 这是在问他有没有指定的,要抓的人。 王向才想了想,指节敲着桌子,“打头的那个孩子不能抓,他左右两边的穿蓝色衣衫的抓,另外的你看着办。中间的大约都是胆子有些小怕事的,你给我选身上衣料最好的抓,后面的嘛……抓那个穿竹青色直裰的,其他的你看着办。” 皂隶听完又重复了一遍,保证王师爷的吩咐他没有听错。 王向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行了,你下去吧,这些人分批抓,找好时机,不要让身边人立刻发现,懂么?” “卑职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 皂隶离开后,王师爷看着对面客栈,笑容阴森。 纪居昕四人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准备去文山寺。 文山寺在阳青县西山上,风景清奇,视野开阔,听闻还有活了几百年的老茶树,历代文人都喜欢去赏玩。 这寺里还有一处奇景,便是不一般的碧瓦灰墙。这碧瓦灰墙从山门始,一路曲折蜿蜒,贯穿整个寺庙。灰墙平整光洁,特别适宜写字做画,也不知从谁开始,来此游玩的人文人有了个习惯,只要对自己的字画有信心,便要在墙上挥毫泼墨,展示其不一般的一文采。 好在寺里灰墙特别多,这么些年也没被铺满,寺里僧人们甚至为防此事发生,还别出心裁地在寺里多建了灰墙,渐渐的,这里已是阳青一奇景。 先人留下的笔墨极珍贵,有些极出名的,也在此列。 如果你是个学子,来了阳青,却不去文山寺,那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四个人虽然少年爱玩,但是初衷本心是没忘的,这文山寺,自然是要去上一去的。 纪居昕收拾整齐,看到同时走出房间的夏飞博徐文思二人,温切唤一声早安,看到林风泉却笑了,“林兄怎么还穿这件竹青色直裰?是没衣服了不成?” 林风泉不介意纪居昕的打趣,“少爷我就是喜欢这件,怎么着?” 第95节 “不怎么不怎么,少爷愿意怎么穿怎么穿。”纪居昕掩唇轻笑。 徐文思也觉得奇怪,“你不是一向瞎讲究,怎么今天没换衣服?” “什么叫瞎讲究!”林风泉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少爷的口味你这等俗怎会理解!” 看二个人都一脸不解,唯有夏飞博神色镇定,林风泉赞赏地冲夏飞博眨了眨眼睛,“还是夏兄识货啊。” “怎么说?”徐文思没明白。 “这件衣服,嘿嘿……只是款式和昨天那件一样,其实是两件。”林风泉笑眯眯解释,“这是杭州织造局新出的料子,我在京城的叔祖父送过来的,我瞧着喜欢,就要来做了衣服,只是这料子好是好,做直裰合适,做其它款式衣服却没那么好看,我便做了两件直裰,换着穿。” “昕弟要么,我可以匀你一件,透气又舒适,相当好的哟。”最后他竟然推销起来。 纪居昕笑道,“还是免了。我怕你招惹了姑娘,我跟你穿一样的,回头被别人抓了当了上门女婿!” “昕弟说的是!”徐文思哈哈大笑。 夏飞博也眸带笑意,揶揄之色明显。 林风泉脸色微红,“哼,那是你们没这等艳福!你们瞧着,今日我必掳获一枚姑娘芳心!” “凭你这件舒适又好看的衣服?”纪居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我看行。” “是凭我无比伦与的文士风流,还有出众的气质相貌!”林风泉跳脚。 “那么……拭目以待。”纪居昕边笑着,边第一个走下楼。 “我很期待哟……”徐文思挤着眼睛,也跟着下楼。 夏飞博同样点点头,往楼下走,鼓励似地说,“你努力吧。” 林风泉鼓着脸,无语问苍天,他交的这是群什么朋友! 之后,四人气氛颇为和乐的用过了早饭,让下人去牵了马,奔向文山寺。 ☆、第88章 争执 文山寺就在阳青县西侧,依山而建,离的并不远,四人打马过去,还不到半个时辰。 通往文山寺的道路很宽,四匹马并排通行都使得。过了城区,道路两边的摊点民居渐少,最后周边只有宽阔的农田,起伏的山丘,幽深的密林。 清晨阳光灿烂,照在脸上微暖,舒爽山风送来香甜花香,四人自繁花丛中穿过,在林间嘻笑玩闹,个个相貌出众,气质不俗,英气勃发。真真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待路渐崎岖,越来越窄,几人便知,文山寺近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看到了文山寺的山门。 寺里接待客人颇有经验,见四人打马而来,后又跟着几个仆从小厮,门房僧人便上前与四人行礼,分别介绍了寺里可以游玩的地方,怎么样的路线最为合适,马要送去哪里,茶饭水源又在何处,不一而足。 夏飞博从下人里分出两个,带着马去僧人指定的马厩,剩下的随行伺候。反正他们四人此行总是要在一处的,一时短两个人伺候也没什么。 大约名山秀水都灵性,一进到寺里,参天大树无数,庙宇楼墙高耸,视野虽算不得特别开阔,但处处洁净;景色虽不过分精致秀美,却一草一木都有种独特味道,看似繁杂,细品却有股禅意;仿佛每一处每一处,都意味深长,令人心灵涤荡。 四人环视过后,眼底齐齐生出一抹郑重。 他们对视一眼,一起踏上台阶,朝着僧人建议的方向走去。 沿着略带旋转的石板阶梯往上,不过十数步,眼前豁然开朗! 不过高出半丈,他们竟到了一处大大的,视野开阔的山壁面前! 山壁奇峻,似是剑劈斧凿,高高直直,坚于眼前,更令人惊奇的,是上面斗大的字!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竟是一幅满江红!行草写就,坚韧凌利,铁骨铮铮,一字字跟着念下去,仿佛看到了刀兵战场,家国天下,忍不住热血飞扬! “真真是岳将军写的字!”林风泉最先回神,跑到近前仔细辨认落款,满脸都是兴奋激动。 他忍不住伸手抚着山壁上的字,“这样的杀气,这样的意志……怎么不让人折服!” “岳将军实乃千古忠勇之士!”徐文思也走过去,伸手抚上壁上的字,声音激动。 连一向冷静自持的夏飞博也没忍住,快步走过去,深吸口气,看一会儿,闭上眼睛想一想,看一会儿,闭上眼睛想一想,袖子里的手更是不断在动,竟是下意识在临摹! 纪居昕则愣愣呆在原处,被这些锋利的字体所慑,一时脑子里思绪万千。 这等的硬气,这等的凌利,这等的霸道……真男儿当如此! 身负责任,心内存善,虽背负刀兵之利,胸中却有不灭信念,对敌人来说,是杀神,对自己人来说,是可以依靠的高山! 一切软弱仿佛与他无关,不需要找借口,不害怕任何颓势,永远紧握手中剑,永远目视前方!顶天立地的汉子,当如此! “当如此啊……” 四人震撼半晌,方才回过味来,各有所得,隐隐有所思。 “我们往前走吧。”纪居昕微微仰着头,沐着阳光的笑脸尽显温润谦雅,“字中深意,一时半刻不得参悟透彻,我想寺里应该有各种拓本,届时多买些罢。今日我们来,当要尽兴,光看一处可是不够,前贤师长不会怪我们的。” 林风泉有些不舍,但想想也对,文山寺笔墨书墙闻名,只看一处怎么够!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墙上的字,“真是不来不知道……” 徐文思也叹了口气,“在阳青的日子还长,日后有机会多来几次吧。” 夏飞博也回头看了眼,率先抬步,“走。” 青石铺就的小径不太宽,绕过这方山壁宽了很多,四五个人并行没有问题,越往前走视野越开阔,绕过这道残壁,四人便看到了文山寺招牌的碧瓦灰墙。 大约是为了保护这些灰墙,墙头都覆了厚厚长长的碧色瓦片,瓦片两面分别伸出三尺还多,保证雨雪时不会落于墙上。 碧色瓦片光滑无比,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华彩,灰色的墙在这样的对比下本应显得黯淡,却因为墙上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字和一幅幅特点不一的画,显的很有些仙气,光华内敛,竟与碧瓦阳光不逊声色。 大约因地面不平,墙壁蜿蜒,并不是直直平平的,一些画作因为这种弧度的曲伸,很有些立体感,远处看似乎活物一般,非常引人注目。 四人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才发现墙面并非如远处一般看的不甚平整,近看起伏并不剧烈,偶尔转角拐弯时才见差距,这便是远近之分了。 待认真看过去,发现留字的人真不少,前朝名人,旧时大家,近来才子,不一而足。 每一处每一处,都有令人拍案叫绝的地方。 每个人的留墨,不管是诗,词,画,都有眼前一亮,可以学习的地方。 四个人初到此地,第一次见到这样形式的字画,种种震撼扑面而来,激动不已,观看间走走停停,不甚欣喜。 他们来的算是极早,大约是文山寺第一批客人,可是他们走动的速度太慢,后面的客人赶上时,他们才走了很少一段,一波波人过去,他们愣是没有注意,迳自投入在巨大的学习激情中。 直到站的累了,注意力不集中,才苦笑着,坐到一旁廊下休息。 “真是没想到……”徐文思抚着腿,声音略带自嘲,眼睛却非常亮。 “是啊,累死了……”林风泉摆着手给自己扇风。 夏飞博也同意地点头,“学习也需体力。” “乖乖休息一会儿,今天看不完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纪居昕笑眯眯。 要说这里头,属纪居昕身体最弱,看他微笑相劝,三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昕弟都能坚持,我们还有什么说的呢……” 四人带的小厮们送上水囊,他们喝过水,精神恢复些许,边歇息,边饶有兴致地看来往行人观摩,聊天。 同他们一样,大多人来此,也是为学习,增长见识,少有瞎玩的。 不过少,还是有的。 正如斜对面一行,明明别人正在严肃认真地探索字体奥秘,遗憾落笔人的去世,有一个二十岁左右,打扮华美的富家少爷很没礼貌地顾自插话了。 “这些字画算什么好?真是没见识的乡下人。”少爷着湖青色纻纱交领长衫,头束拳大白玉冠,手持乌骨泥金扇,腰悬萱草纹香囊,羊脂白玉佩,指节修长,肤色略白,按说是个相貌不错的后生,却生了一双细长灵活过头的双眼,令人遗憾。 少爷眼睛一翻,有七分流气三分傲气,扇子一指,“头一回来文山寺吧!这些字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人写就,因为死的早,便成了名字名墨,其实水平并不怎的,比之方入寺时之字,名人峡之字,差了许多!” “这样的字也能入你们心,真真是没见识!” 正在激动兴奋的众人脸一冷,“这位少爷又是谁?我等皆是书生,有没有见识,觉得好不好,自己有所得便可。古人有一字之师,我等在此学习,自觉没甚不好。逝者已矣,这位少爷还是留点口德的好,尊重二字,你与别人,别人才可与你。” “我是谁?”少爷冷哼一声,懒洋洋地摇了摇手中扇子,好像在说,告诉他们! 他身后下人随着这扇子轻摇站了出来,冲少爷行了个礼,走上前挺腰就喊,“我们少爷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们!我们少爷姓王,是这阳青县父母官的儿子!” 纪居昕等四人在下面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三人皆向林风泉挤眉弄眼:你爹如今比父母官还大,怎的没见你这么大架势?让我们也沾沾光? “别闹——”林风泉低声,眼里闪着兴味,“一般再怎么嚣张也不会随意找茬吧……” “你们看看那字旁的名字。”纪居昕也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了指一众人前面,灰墙上的字。 字的左侧明明白白地写着落笔人名姓——严天。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纪居昕眯了眼,“昨日午后经过我们吃饭酒楼的书生群里,像是有人提过严天这个名字。” 夏飞博眉头紧皱,显是没想起来。 林风泉巴巴看着徐文思。 徐文思低头闭眸回想片刻,“的确有。那个穿孝的少年的哥哥,好像叫严天。” 徐文思父亲是书院讲书,学识渊博,教育手法非凡,徐文思自小被父亲亲自教养,不知道是天赋还是得到了训练,记忆力特别好,认真起来,短时间内能做到过目不忘,便是没有刻意要记,一定时间内,只要认真回想,总能记起些事。 他这般说,事实就是如此了。 “那么……”林风泉摸下巴,笑的奸兮兮,“县令儿子出现在这里,必是有原因的。” “找上这群人或许也……”徐文思也笑了。 夏飞博眯眼,“且看着吧。” 这时双方已经辩了一会儿,谁都不服谁。 县令之子王少爷凭着身份,顾自声音加大,绕着法的骂对面一群人,这群人不敢反抗太过激,毕竟人家身份在那。 “我等自认学识不足,练习不够,到不了这位严姓公子的程度,才想学习一二,若是王少爷看不惯,只管前行便是,不过萍水相逢,转头便忘的人,批判我等实在无甚意义。” 王少爷哈哈大笑,“说你们见识少你们还不服气,我告诉你们,即要研究学习,就照着最好的来!士兵跟将军学或可成为将军,跟百户学再厉害也就是个百户!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教学相长,你们要学习,就该找活着的,佼佼者!跟个死人学有什么意思?能对话吗?能交流吗?” “说起来文山寺的东西也就这点,”王少爷背着手,仰着头鼻孔朝天,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样子,“还是临清好,不负名声的学子之乡,除了莲青书院,市井也各有传奇。” 都在东昌府,临清之盛名无人不晓,众人安静了一瞬。 王少爷便趁着这一瞬,继续说,“来这里,还不如去临清的小铺子看一看。” 众人目露疑色。 “少爷我就去了临清一趟,如今最火的,就是南街上一间苏记纸墨铺子,那里字画水平之高深,你们想都想不出来!”见吸引了众人注意,王少爷继续骄傲地说,“本少爷就在那里得了一幅字,那字写的才叫好,笔舞龙蛇,铁画银钩,你们这群俗人见都没见过!” 第96节 “那些人可是活的,你们想要进步,跟死人学,不如跟这些娇子学!成了友人后,交流一二,保证日日有所得!不过就凭你们的见识……嘿嘿,跟少爷我交好,少爷可以帮你们认识哟……” 这次轮到林风泉朝纪居昕挤眼睛,“你家铺子出名了呢……” 夏飞博也徐文思也对视一眼,转头问他,“你那里……难道又出了一个专门换字的?” 纪居昕笑着摇头,“并没有。” 他心情有些复杂,他家铺子最有名的难道不是他的画,是别的字? “临清南街苏记纸墨铺子,最出名的该是石屏先生的画,王少爷是不是买错东西了?” 突然一道娇柔悦耳,似珠落玉盘的动听声音传来。 ☆、第89章 约定 “王少爷是不是买错东西了?” 清脆动听如黄莺一般的声音入耳,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被吸引过去,齐齐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鹅黄衫裙,削肩细腰,体态纤盈,是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 少女一头乌发梳成结环髻,未簪钗戴玉,只以亮黄缎带卷与发中做装饰,头侧佩了朵亮白珍珠头花,耳坠滴水珍珠,腰悬白玉镂空透雕蝴蝶压裙,细长柳眉下,是一汪春水生波的杏眸。 她面覆轻纱,让人看不清脸,可仅凭一副好眉眼,一身优雅矜贵气度,就能知道她相貌一定不俗。此刻她正微低了头,提着裙角,朝灰墙走来,可谓是莲步生辉,娇俏动人。 “哪个不长眼的混——”王少爷扇子‘刷’的一收,凌利地转身就要骂,待看清来人,阴云遍布的脸突然放晴,仿佛一夜不见千树梨花开似的,绽开大大的笑脸,冲着来人走去。 他脊背挺直,扇子轻摇,踱步方正,一步一笑,看着……装君子装的挺像,如果眼睛没转那么快,脸上的笑容再浅一点,就更像了。 “原来是刘四小姐,方才没看到,真真失礼。”王少爷在离少女不到三尺远的距离站定,双手拱起,行了个非常君子的礼。 少女微微皱眉,她身后的丫鬟站了出来,“你少缠着我家小姐,快些离远点!每次出来都能看到你,真真晦气!” “姑娘此言差矣,有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里姻缘一线牵,刘四小姐——”他看了眼丫鬟背后的少女,“我们能如此频繁相遇,正是证明我俩有缘啊。” “呸!谁跟你有缘!你瞧瞧你那张登徒子的脸,我家看门的大黄都比你好看!”那丫鬟是个嘴利的,叉着腰就把王公子骂了一顿,“我告诉你,看到我家小姐离远点,否则有你好看的!” 王少爷也不介意,看着像是被骂多了,早皮了,现下笑的一脸无赖,“要我好看?我本来就很好看了哟……我知道刘四小姐喜欢好看的后生,我就是照这样子长的。怎么样,刘四小姐今天能否给在下一个准话,回头我让我爹上门提亲去?” 少女轻轻叹息一声,转而轻问,“你当知辱人者,人恒辱之。” 少女和王少爷一打对面,就剑拔弩张气氛激烈,众人一看便知,这二人是旧识,还有些矛盾,却不知少女和这王少爷,不对付还有别的原因。 少女姓刘,名椒,是阳青县丞嫡女。刘县丞子息不算多,膝下两个嫡子两个庶子,只有这一个女儿,自是千般宠爱。 依着她读书认字不说,也任她在县里随处走动,只消身边配齐护卫,吃不了亏就行。 而王少爷的父亲,是阳青县令。 此前说过,阳青县令和县丞不和,两个家族家长不和,私底下儿女也免不了不对付。 只是这王家少爷同别人不一样,他不爱找刘家少爷们闹,偏偏爱寻刘椒的麻烦。 每每看到她都要上前打趣一番,也不知是真看上她了,还是刻意找事,就为坏她名声。 刘椒是姑娘,怎么说碰上这种事都吃亏,以往回回都是躲的了。可是她性烈,被人缠着总是躲,显的自己很弱,哥哥们虽偶有陪她,但总有事多无法兼顾的时候。 她不想被欺负,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让姓王的不敢再靠近! “小姐此话何解?”今日刘椒似与以往不同……王少爷微眯了眼,声音仍然带了调戏,“这里人多,不如我们寻个净静之地……” 刘椒却不理他,越过他走到灰墙面前,细细欣赏,“这严天的字,我瞧着极好。” 在场众人有在阳青呆了很久的,就算不认识刘椒,也少有没听说过这位姑娘大名的。这位姑娘以才学闻名,听说会吃饭起就握着笔练字,如今已是十多年,写出的字连大家都称赞。 可惜是闺中女子,字体不好外传,外面皆看不到。她朱唇轻启说这是好字,众人皆兴奋非常,证明他们的眼光没有错嘛! 王少爷却眯了眼,“我说这字不好,我从临清苏家铺子买的字才是真的好,想必是刘四小姐家里没有人脉手段,找不到这样的好字也买不到,是以眼光……低了些。” 刘椒眉微挑,杏眸内全是嘲笑,“苏家铺子的字?我方才就说了,辱人者,人恒辱之,王少爷若是没见识,对自己的东西没把握,就别说出来贻笑大方了。” “你说什么!”王少爷手中扇子刷的收起,显是动了真气。 刘椒冷笑,“临清城内,南街苏记的纸墨铺子,开张不足两年,名声已传遍整个临清,甚至散到我们阳青小地,前儿个我父亲有一好友从京城归来,提起时也对这铺子熟稔非常,可见此铺子已名扬天下,别人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信息滞后,你一个县令儿子,以此来彰显优越,岂不是笑煞人也!” “我才——” “再说这苏记铺子,铺里闻名遐迩的,是石屏先生的画。石屏先生擅画山石巨鹰,胸中有大天地,才华傲世,无人能及。石屏先生还非常有情操,所有画作,去苏家铺子里皆能欣赏临摹,但所有作品不卖只换,只愿结交有才之士,引为知己,不慕名利,不敛钱财,实是天下才子榜样。” “这些事,但凡去问一个对临清熟悉的人,都会知晓,怎么王少爷你竟不知么?” 刘椒水眸一转,恍然生波,“瞧我,倒是忘记了,方才王少爷说在苏记铺子里买了好字……苏记铺子可没什么名人留字,挂上的字也是出自近期学子之手,铺子不收中间费,愿意帮助字好学识好的学子换得些许银钱,助其求学之路……非是学子们的字不好,这些字也是临清年轻一辈佼佼者所书,其中各有韵味,但皆是只消付银子便能购得,比千金难求的石屏先生的画可就……” “王少爷是哪里道听途说,自以为是的买了幅字,在此夸夸其谈,蒙骗世人的?” 刘椒一番话,众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王少爷臊红了脸,指着刘椒气的说不出话来。 刘椒十分满意,这姓王的惯好面子,她待要如此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折他几回脸,他便会懂得知难而退,看到她就绕着走了! 王少爷气了半晌,突然眯了眼,哈哈大笑,走近两步,看着刘椒,“真是谢谢小姐替我解惑,不然我可是被人骗的死死的……小姐对石屏先生如此推崇,定是极想一观的,不如——” 王少爷摇着扇子,面容骄傲,“我替你弄一幅画来。你即说那画不好得,我们便在此打个赌,如若我弄了来,你便嫁与我,如果我弄不来……我以后就绕着你走,如何?” “你凭什么——”刘椒身后丫鬟又跳出来,指着王少爷就要骂,被刘椒挡了。 刘椒笑吟吟看着王少爷,“好啊,你若是能弄来……我便嫁!” “我就知道你不——你愿意?”王少爷差点眼珠子瞪出来,这刘椒答应了!她竟然答应了!莫不是什么有陷阱! 他有些犹豫,可他一犹豫,围观众人不干了,你堂堂男子欺负一个小姑娘,人家小姑娘胆识过人,一口答应了,你倒犹豫了,是不是男人! 王少爷越发觉得有阴谋,但是情势已不可逆,只好匆匆答应,颇有些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留下一票人和刘椒主仆。刘椒主仆都是妙龄少女,一群男人不好乱看,识趣地结伴离开,现场就只剩坐在不远处观战的纪居昕四人。 林风泉摸着下巴,“这小妞够辣啊,胆子忒大。” “不可随意评价人,姑娘家名声尤其重要。”徐文思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林风泉点点头,又不死心地问小伙伴里最聪明的纪居昕,“唉唉昕弟,你说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就答应了呢?” “谁知道呢……”纪居昕声音悠长,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人家是姑娘啊……” “我等应避嫌。”夏飞博起身,提醒他们该走了。 四人都不是见了漂亮姑娘走不动道的,或者家教好,或者脑子里缺那根弦,都没磨叽,站起来就走了。 见所有人走完,刘椒身后的小丫鬟忍不住了,“小姐怎么好答应那个登徒子……” “这有什么,”刘椒接过丫鬟手里团扇,徐徐扇着风,眼神笃定,“石屏先生的画何止千金难求,我听闻去年年底,一位商人欲使万金也没购入一幅,显是石屏先生下了死口,这等气节,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会因财动心。王家我最清楚,不管是家里族亲,还是通家好友,没有一个擅画的,想从苏记铺子里换得石屏先生的画,三个字,不可能。” “那不是还有别人换得了石屏先生的画?”小丫鬟忧心冲冲,“石屏先生不为财动,别人不一定啊……” “你当石屏先生谁的画都能换呢?”刘椒尖尖手指戳了戳自家丫鬟的脑门,“石屏先生画技出神出入,能被他看中的画作,定也是技艺非凡,有独特之处。然就算技艺非凡,也需外物加持,使之生辉。你可知好的画笔,颜料是什么价?学画之人,能到那种水平,定不是缺银两的,他们缺的,是可以进步的鞭策,是知已,又或者……是名声。” “不管那一样,姓王的皆不能给。”刘椒看着灰墙上的字,面纱随风轻拂,“据我所知,石屏先生换出去的画,到如今,也没数过一只手,这物以稀为贵……” 刘椒停了口,小丫鬟歪着头,似懂非懂,“就是说,登徒子想得到画非常不容易?” “自然。”刘椒自信点头,“只要他得不到,以后我就省了个大麻烦。真有万一……我是女子嘛,婚约之事,当从父母之意,媒妁之言,我年纪小不懂事,胡乱开口,自有长辈管束……” “哇小姐你使诈!” 刘椒微笑着朝前走,这事最后真有万一,她也会想办法,今日之事这么多人见证,姓王的出口不逊,欺负她一个弱女子,还逼迫她订赌约,人言可畏,很多地方可以利用,很多地方可以模糊…… 纪居昕四人早已离开,没有听到刘椒主仆的话,他们为避嫌急走了一段路,终是低不住灰墙上字的诱惑,很快沉浸进去,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直到一处空白。 “咦这里没字?”林风泉招呼小伙伴们来看。 “大约是可以留字的?”徐文思指了指一边放着的笔墨。 夏飞博指着远处,“那处墙上也是空白。” 四人齐齐看过去,果然前面不远处有很长一段空白,方才过去的一群人此刻正在墙前,有几个胆大又有自信的人,正挽着袖子拿着毛笔在墙上挥毫。 “原来真是给人写字的……”纪居昕喃喃自语。 此情此景,要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但凡来了,但凡对自己有一点自信,没有人不想在墙上留下字迹,展示自己。 纪居昕手有些痒,但他知道自己字写的不好,写上去颇有些丢人,画倒是行,但他又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只好做罢。 他看着夏林徐三人,“你们字都写的不错,不如一试?” “会不会……浪费?”徐文思有些犹豫。 看过很多先贤名人的字,想着自己的字能跟他们挨着,颇为激动,可相差程度那么远,实在有点自惭形秽,他们到底年轻,练习时间不够。 “我猜这道墙大概是专门为我们这样的人准备的。”纪居昕指着这道墙,“你看这墙色瓦色,似是新建,碧瓦也不如方才看过的长……” 他又凑过去看了看墙边放着的墨,笑了,“你们看,这里笔有无数,墨却只有两种,一种真真是墨,一种是清水。” 三人走上前去。 因为放墨的砚台皆是黑色,当下没注意,此刻认真一看,果然有一盏里放的是水。林风泉甚至用手指沾了沾,看到手上干干净净的,“真的是水!” “寺里僧人想的极是周到,对于某些信心不足,又想上手试试的人,用水是个好办法。当下可以看出不足,水干了又无痕,简直不要太好。” 几人不再犹豫,纷纷拿起了笔。 他们虽年少气胜,可对先贤的尊重一点也不少,极了解自己水平,也极有自尊,皆是沾了水,在墙上写了起来。 许是心中怀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用真正的墨在此留下印迹’的雄心壮志,几个人的字都气势十足,磅礴豪迈。 写的最好的当属林风泉。 他比在场的另外三人少了些心眼,习字练字时多了几分纯粹,本就是三人里写的最好的,现在写在墙上,字里有种特别的味道,非常耐看。 纪居昕看的直点头。 “这位公子的字……可以用墨写上去的。” 几人正互相品评,方才听过的悦耳声音又传了过来。 几人齐齐转头,果然,是刘椒。 刘椒看着林风泉的字,眸中有笑意闪动,“公子这字矫劲婉转,看似中直,细看笔锋内蕴了千百变化,灵气斐然,实是好字。” 一个姑娘,还是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姑娘,夸自己字好,林风泉做为一个少年,肯定是高兴的,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拱拳施礼,“姑娘谬赞。” 第97节 刘椒福身还礼,“实是公子字写的好,小女子见之心喜,这才扰了几位兴致,实在是对不住。” “哪里哪里,他们都不介意……”林风泉冲着身后众人眨眼。 徐文思瞄瞄一脸肃然的夏飞博,再看看带着浅浅笑意明显扮懵懂小孩的纪居昕,无奈地迈出一步做代表,“我等并没介意,姑娘自如就是。” 刘椒像是很懂字,林风泉在春情之思这点上稍稍有些痴,人家是个好看的大姑娘,还胸中有点文墨,他自然愿意跟她浅聊几句。 其实两人说话时间并不久,旁边还有夏徐纪三人,再加上一票的下人,并不会引人误会。 可若是碰上的来人不一般……那误会也就是显然的了。 王少爷被刘椒气走后,越想越不对劲,他得回来再同刘椒确认一遍,不然以后刘椒变卦不认怎么办? 结果一来,就看到刘椒和一个小白脸亲亲热热地在聊天。 “你们在做什么!”王少爷眼睛瞪大,乌骨扇子直直指指林风泉,又指指刘椒,“光天化日的,好不羞耻!” ☆、第90章 芳心 “光天化日的,好不羞耻!”王少爷眉眼愤恨地指着林风泉和刘椒骂。 刘椒翠眉一斜,秋水一样的眼眸里装满不耐烦,这厮怎么又来了! 林风泉早前就看这王少爷有些不顺眼,不过因为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懒的理,如今骂到他头上……就是两回事了。 “这位少爷话说的真是好,光天化日的,是谁不知羞耻呢?”他俊眉梢微挑,手似有似无的划过旁边一票人,再别有深意地看着王少爷,声音怎么听都带着股讽刺味道,“这么些人看着,真真是丢人啊。” 他口说光天化日,手划拉过众人——意指这么多人看着,就算美女在前,他想‘不知羞耻’,时机也不对,但凡长了双眼睛,就不会看错,折人脸面又辱及他人。 明明已经这么明显,还出口成‘脏’,不是有别的意思,上门挑衅来了,就是太蠢,脑子里缺根筋。 不管是哪样,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都是丢人之举,的确‘好不羞耻’! 端的是把王少爷骂了一通! 刘椒看向林风泉的目光中有代她受过,挺身而出的感激,也有对他睿智聪明,知情懂礼的欣赏。 再加上方才那一手的好字……杏眸里水光更浓了。 少女欣赏一个男人时的眼光,是很有杀伤性的。尤其还是一个气质不俗,风评不错的美少女,这样的眼光足以让所有男人羡慕。 王少爷回了回味,就知道林风泉在骂他,再看刘椒一脸仰慕的略带娇羞的表情,气的脸都红了,这个嘴利的小白脸想的美! 他眯眼看向少女,隐含威胁,“刘椒,你给我离开这里!” 刘椒脸刷的一白,“王少爷,还请留点口德。” 姑娘家的名字,岂是外人能喊,能听到的? 这王少爷不知道从哪花了银子知道了她的名字,平日里再胡闹也算有分寸,不过讨个嘴上便宜,这样当众叫她名字,还是第一次,这证明事大了! 她身后的丫鬟更是不能忍,跳出来骂,“我家小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是哪个,用着得你管!” 王少爷抱着胳膊,明显是耍了赖,“我不是哪个,但是刘四小姐,今天你若不听我这句话,我现下就能让你难堪,你信是不信?” 刘椒气红了脸,她怎么敢不信!这姓王的就是个泼皮,他不耍赖,她还可以对付一下,他真耍了,她还真就没办法!她一个玉瓶,怎么也不能跟个瓦片碰! 真要任这厮信口开河,她的脸面名声就能悉数丢尽了! 她有些后悔今天一个人来寺里了,以后还是尽量找哥哥们陪,或者先打听好这厮不会在…… 她轻叹了口气,侧身冲林风泉深深福了一礼,“今日见识公子风采,小女子深感荣幸,然离家时久,长辈许会担忧,小女子这就告退了。更有谢意歉意良多,此处皆不能成,还请公子见谅。” 林风泉也是深深遗憾,这样一个出彩女子,竟被一个恶人逼得处处相让,真真可怜。他姿态潇洒地还礼,“姑娘万勿多思,实没什么。姑娘离去且注意安全,世人多奸,女子荏弱,处处当心才好。” 刘椒又谢过,这才起身,款款而去。 王少爷看着两人互动,眼里几近喷火,待刘椒离开时,他出声喊,“刘四小姐——” 刘椒理都没理,眼神都没过来一分,直接领着丫鬟往外走,身后护丛跟上,那架势,显然不肯容他再靠近。 王少爷狠狠咬着牙,瞪着林风泉,“不知兄台是哪位?阳青地面上,少爷我可没瞧见过你。” “兄台这话说的,”林风泉负手而立,站姿如青松,脸上笑容优雅,“好像这阳青只有你一位少爷似的。天下少爷不知凡几,抬头看看没准就掉下一个,兄台还是不要坐井观天的好。” 说到底也是讽刺王少爷无知见识浅,且并没说自己姓甚名谁。 明显没把人放在眼里。 “哟呵,”王少爷冷了脸,“还是个敢仗腰子的!知道在阳青地面上,跟少爷我仗腰子,会有什么下场么?” “还请少爷赐教啊。” 林风泉笑容不变,还是那么优雅轻浅,王少爷却感觉到不一样的无视和挑衅,顿时眼底怒气翻腾,想着一定要治治这厮。 再旁观……事就要大了。 夏飞博徐文思纪居昕对视一眼,夏飞博为首,徐文思纪居昕站在他身侧,三人齐齐向前走,“泉弟你可是惹了这位公子不高兴?那可要好好赔个礼了。” 三人中夏飞博为代表,话亦是他开口。 方才他们离林风泉不算远,但也不算太近,林风泉与刘椒谈字的时候,他们三个在也品彼此的字,后来王少爷出现,风头不对,他们自然开始关注这边。 只是注意是注意,人并没走过来,是以王少爷并不知道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也可以装成没注意他们的话,只做个人肉背景。 这站出来,就不一样了。 四人都是英姿少年,气质出众,也许林风泉一个人时并不显眼,但四人站在一起,那就相当耀眼了,衣着打扮,谈吐教养,明显不是一般人。这样并排站一起,光看过来就有一股压力。 王少爷不说别的,出身是好的,跟着长辈也见识了不少,眼界可能不太宽,比如他认不出林风泉身上衣料;但官家子弟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夏飞博几人一站出来,光是凭着几人穿戴表现,他就知道这些人身份地位不俗。 要说换了前些日子,他也是能不管不顾地闹一番的,可是最近他爹耳提面命,非要他低调点…… 只有先做打探,再谈行动了。 他脸色阴晴变幻,眼珠子转个不停,明显是在思量什么,夏飞博眼神一闪,心下了然。 他上前拱了拱手,指着林风泉,“我这兄弟性子直,我方才一时没注意……敢问这位少爷,我这兄弟可是多有得罪?若真如此,我在此替他赔个罪,同时愿意奉上赔礼,若是没有误会,我这兄弟被您无故欺压……” 说到后面,夏飞博语气冷厉,如含冰霜,“还请您也给个公道才是。” 王少爷从小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如果夏飞博语气仍然软,他或许会借势稍稍为难一下再说离开,现今夏飞博强势,他更不得不考虑这几位会不会是什么不了起的人物,前来阳青游玩,哪敢得罪? 立时换了副笑脸,“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他指着林风泉,“我方才一时眼神不好,看错了,引得这位兄弟有些微词,不过是些小事,男儿家当豁达,揪着点小事不放多没意思,我看我们皆无需计较了罢。” 林风泉哼了一声。 一副不想轻松放过的样子。 夏飞博为难地看向王少爷,“您看……” 王少爷立刻收了扇子,拱手为礼,“在下还有些事,告辞了。” 说完竟手一挥,带着下人飞快地跑了。 直到跑出四人视线,才长呼一口气,瞪着身边长随,咬牙道,“给我查!尤其那个穿竹青直裰的,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来头!” 林风泉看着瞪眼,“就,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徐文思瞪了他一眼,“怎么说都是出门在外,别惹事。” “我哪有惹事,是他惹我……”林风泉苦着脸,声音委屈。 “是他惹你不错,但你若不是与女子多言,也不会如此。”夏飞博看着林风泉,面有笑意,“并非责你什么,只是想起,你今日晨间的话。” 纪居昕也笑了,还笑的极欢快,“是啊今日早间,不知道是谁夸下海口,说要虏获一枚姑娘芳心!如今瞧着,真是有了呢!林兄近些日子可得百般小心,别被人捉了当上门女婿!不然我和夏兄徐兄可不会管你,只会喝杯喜酒走人哈哈哈哈……” 徐文思也忍俊不禁,“真真是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接下来他们一边嘻闹,一边继续在寺里游玩。大约之前看字时精力消磨了大半,现在再注意,一时间也感悟不了太多,所得有限,几人便在寺里逛了起来,吃了号称百年老茶树的茶,用过素斋,在偏殿买到了各样壁字的拓本,才尽兴而归。 本以为今日遇到这些事会影响心情,怎么也没想到,因为林风泉晨间的一席话,让今天这些事颇有了几分巧合传奇,三人一路上都在取笑林风泉,气氛非但没减,反而热烈非常。 林风泉稍稍有些恼怒,他才没看上那个姑娘呢!虽然那姑娘长的还可以,文采也不错,但婚姻之事,要听父母之言的,他岂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 四人回到客栈时,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 客栈兼做饭食生意,饭点时热闹繁忙。一进来,各种声音挤了一耳朵,四人很快听出此时议论正欢的话题——很多书生被抓起来了。 没错,就是那群游行的书生。 听说只抓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一小部分按坐不动,一些则如惊弓之鸟,偷偷寻找躲避的地方,乱的不行。 外人都在猜测此次的事什么时候过去,这样抓人,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那些书生实在可怜,可是没办法,不过是一年一度的童生试,不比秋闱春闱,三年一次,重要的多,上面人也重视的多。 四人听闻对视一眼,摇摇头,此处真真是乱。 之后便各自上楼整理自己,换过衣服,才又下楼,叫了一桌酒菜。 他们没太多精力太关注书生的事,今天逛一天并不轻松。 纪居昕很累,边吃边说,不准备做别的了,用了饭就会回房,大约看会儿书就会休息了。 夏飞博和徐文思分别点点头。 夏飞博说出来这一趟,除了游学长见识,他还要看看自家产业,今晚他要看看随身带着的帐本,明日大约会去商会,就在饭桌上与他们话别,讲清各自休息就好,明天一早没看到他也不要急,他大概会很早出门,也会留话给他们。 徐文思也道,他父亲是讲书,此来阳青,他也要看看这里书院,如若明日无其它安排,纪居昕和林风泉愿意跟过来,一起看看的话,可以同他一处,不过现在说还早,明日再考虑也没关系。 纪居昕明天没什么计划,先应下声不提。 林风泉却因为白天遇到的事,对阳青的事非常感兴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体力特别好,纪居昕累的不行,他却精神满满,拉着店小二一个劲听他侃本事八卦,直到三人用罢晚饭,他还谈兴正足,一点也不想离开。 “你们先回房吧,该休息的休息,该办事的办事,我在这再坐会儿,听会故事,一会儿会自己收拾收拾睡,你们不用管啦!” 他这样说,夏飞博徐文思纪居昕也没觉得不对,因为毕竟都在客栈里,那么多下人伙计陪着,比较安全,林风泉精神再足,晚上接着出去玩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如此,夏飞博还是多嘱咐了一句,“不可出门,早些回房歇息。” “知道啦知道啦!”林风泉笑眯眯地冲他们摆手,特别还冲着纪居昕喊了一句,“昕弟要好好睡啊,不然明天玩时喊累,哥哥们可是不会等你的哟……” 少年人没几人愿意当着大庭广众被笑话身体弱的,纪居昕知道林风泉故意在‘报复’他们笑他得女子芳心之事,并不介意,冲他眨眨眼,“做哥哥的不照顾弟弟,才要小心被人家笑话哟……” “你竟然……”敢承认自己弱!林风泉瞪大了眼。 纪居昕笑容明媚,这有什么不敢的,他前世,还经过更……过分的事。 不过回回看到林风泉不可思议的表情,脸鼓鼓的,眼睛睁的圆圆的样子,他都非常开心。 这个人那么明朗,好像什么时候都压不下生命中那份阳光,真的很让人心暖。 大概……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