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重生毒后世无双》 第1章 高门贵女 大夏皇朝 京郊,卧龙寺。 滴水成冰的冬日,鸦雀悲鸣,金碧辉煌的寺庙,后院角落里不起眼的一间庙堂,被松树投下的阴影笼罩得彻彻底底,这里比之别处更多了几分森森寒意,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却感觉不到有多冷,毕竟天再冷,也比不上心冷。 清晨醒来之后,穆葭躺在破烂的棉絮上,照例是对着金灿灿的佛像发呆和挨饿,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自从三年前被关进这间佛堂之后,穆葭就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更是时常三五日得不到吃食,每每就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又总有一个馒头半块饼的丢到她的面前,提醒着她还要继续苟延残喘。 这一次又不知道得饿几天。 总归死不了就是了。 穆葭浑浑噩噩地环视着满室神佛,灰白夹杂的头发,满布霜华的一张脸,古井无波似的眼睛最后定定地看着佛龛里悲天悯人的佛像。 不管怎么看上去,她都似是个憔悴沧桑的老妪,可是实际上,这一年,穆葭才刚刚二十七岁而已,正该是女子一生中最娇媚艳丽、收获累累的年纪,尤其是像穆葭这样的高门贵女。 可是穆葭却早早凋零,不但凋零,还残缺不全。 进卧龙寺的第一年,她被剁了手脚,拔了舌头,毁了嗓子,当时鲜血都喷溅在了面前的这尊佛像上,第二年,她被折断了腿,削去鼻子,第三年,她被敲断了腰骨,剜去一眼割去一耳,从此只能狗一样地在地上匍匐。 不知道今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刑罚,是剜去另一只眼还是割掉另一只耳?总归还得这样半死不活地苟活下去就是了。 因为她不能死,在她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人提醒她,她正在前线厮杀的哥哥、穆长风是做英雄凯旋回京,还是做尖细被斩杀于天下人面前,全看她的表现。 所以,她不能死,不敢死,实际上,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想自杀,也是不能够的。 寒风呼啸中,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送饭的老妪姗姗来迟,朝地上脏兮兮的破碗里,盛了半碗带着冰碴的肉糜,然后一伸脚,踢到了穆葭的面前。 “吃吧,大小姐,奴婢给您送饭来了,”张嬷嬷高傲地看着地上的穆葭,嘴上叫着大小姐,可语气里却并没有半分敬重之意,倒带着高高在上的恩赐,“今儿大小姐的运气好,皇后娘娘宫里的狗食剩了不少,皇后娘娘仁慈,特意恩典赐了一碗给大小姐。” 这人是皇后穆芙身边的贴身嬷嬷,是从娘家穆家带进宫的,还是穆芙的奶妈,可以说是穆芙身边的头号心腹,按说送饭这样的事儿,绝对不用着她这样身份的人亲自出马,可是这三年来,这张嬷嬷倒是三不五时会亲自跑一趟,不仅是送饭,还时不时带来外边的消息。 比如说,她的堂妹穆芙诞下龙凤胎,稳坐中宫,万岁爷封予峋龙颜大悦,立其子为太子。 又比如说,她的另一位庶妹穆蓉也不赖,做得了正一品王妃,千尊玉贵却还不忘拉扯锒铛入狱的伯父一把,亲自下令把伯父、也就是穆葭的父亲穆晟调到条件好的监牢。 还有当今国丈、她的叔父穆磊官运亨通,如今已经位列一品,祖父穆增被封侯爵,祖母佟氏更是被封一品诰命,可以说穆氏一门如今是鸡犬升天…… 也不都是,穆氏一门悲惨的也不少,比如,穆葭的父亲穆晟在狱中,隔壁特别不凑巧住进了一个患瘟疫的犯人,结果没多久穆晟就死于瘟疫,母亲郁郁而终。 她的兄长穆长风倒是骁勇善战,屡建奇功,不过朝中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说是他功高震主、罔顾君恩,实不能容,据说连祖父和叔父都口口声声要大义灭亲。 第2章 这可是兄长啊 而穆葭,这个穆府嫡长女,八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过了整整五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在大夏对匈奴开战前,总算能回归故土了,没想到却被秘密囚禁在了国寺卧龙寺里,这个和城门遥遥相对、却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 总之,大家都很好,只有他们一房不好罢了。 对于张嬷嬷的话,穆葭置若罔闻,她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那半碗肉糜,咽了咽口水,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是没有尊严的,更何况穆葭早就麻木了。 她费劲地挪着残缺丑陋的身子,光秃秃的手肘在地上撑着,拖着她的残躯往前挪动,终于挪到了饭碗前,她半张脸都扎了进去,亟不可待地去吃那里头冰凉的肉糜。 “哎呀,大小姐您可慢着点儿,这又没有狗儿跟您抢食,”张嬷嬷看着穆葭,脸上露出又是不齿又是愉快的表情,“哎呦,我说大小姐,您可是穆氏嫡长女,怎么连用餐的礼仪都忘了呢?瞧你一副饿死鬼的模样!” “嬷嬷,左右是最后一顿饭了,就别计较这么多了,姐姐怎么痛快怎么来就是了。”忽然身后女子讥诮的声音。 穆葭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一身凤袍珠翠满头、款款向自己走来的高贵女子,不用说,这人便是当今皇后、穆葭的堂妹穆芙,同样是二十七岁,却肤若凝脂、光彩照人,对比穆葭更是云泥之别。 穆葭在看穆芙,穆芙也在看穆葭,从来都是高贵娴淑的皇后娘娘,这个时候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阴冷和狠毒。 她一步步缓缓走到穆葭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穆葭,似乎是很满意穆葭的状况,半晌,牵着唇扯出一个讥诮地笑来:“姐姐,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留下这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吗?” “马上它们的用处就到了。” 穆芙脸上诡异又得意的笑,让穆葭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到了穆长风、这个如今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 穆葭大惊,她张大了嘴,要去问穆长风的下落,可是除了难听的“咯咯”声,她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姐姐,别着急啊,这就要开始了,”穆芙笑吟吟地道,指了指门外,“姐姐,你仔细听听。” 话音一落,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打破了房屋中的寂静,只听外头,鼓声震天、唢呐高亢、琵琶激昂…… 这是《凯旋曲》,是只有英雄凯旋、皇帝亲自出城迎接,才会奏响的曲子。 卧龙寺距城门少说也有十里,没想到乐声还能如此清晰,可见城门口的阵仗有多大。 是大夏终于战胜了匈奴! 是她的哥哥穆长风终于载誉而归、凯旋回京! 可是穆葭脸上并没有丝毫笑意,反倒一脸惨白,双目惊恐欲眦,浑身上下都抖似筛糠。 穆芙对她的反应更加满意了,对外头轻轻击了击掌,随后就看着两个宫女,抬着个木箱走了进来,木箱那不大,横竖都莫约一尺半,被那两个宫女打开盖子,一脸嫌弃地将里面的东西丢了出来,那东西圆溜溜的,“咕噜咕噜”地滚到了穆葭的面前。 那不是别的,正是穆长风的项上人头,只是应该被砍下来有段日子了,皮肉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两个侍婢捂着鼻子,一脸被恶心到的模样。 “姐姐,你好好儿看看,用你剩下的那只眼睛看仔细了,这可是兄长啊。” “兄长可真是的,这才打了胜仗就等不及谋反做乱,怎么野心就这么大呢?逼得皇上不得不大义灭亲,啧啧啧,姐姐,你肯定也没想到吧?” 第3章 无情 穆芙弯下腰,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头,落在了穆葭抽搐不止的脸上,穆芙心情很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过这样也好,不负姐姐这三年的殷切期盼,如今你们兄妹总算是团聚了,黄泉道儿上也会不寂寞,是吧姐姐?” “啊!”下一秒,穆葭尖叫了出来,那声音悲痛绝望到了极点,似是濒死的母兽,她发疯似的伸手要去抓烂穆芙的脸,她恨死这张笑脸,恨死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早就知道穆长风会是这个结局,却还故意折磨她、让她畜生似的活了三年!然后给她致命一击! 何其残忍?!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一家?! 可是穆葭却忘了自己根本没有手,伸出来的也不过是半截光秃秃的手肘,而且在她抬胳膊的那一刻,就被张嬷嬷一脚给踢倒。 “大胆!死到临头还敢放肆?!” 穆葭本就瘦成一把骨的身子,秋风扫落叶似的撞向佛像,一时间鲜血四溅,穆葭一边咳着血,一边怨恨瞪着穆芙,牙咬得“吱吱”作响,她恨不能这就亲手掐死这个恶毒的女人,可是现在她浑身上下却连动一下都不能。 穆芙还是头一次从穆葭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又笑了:“姐姐,你恨错人了,不是妹妹容不得兄长,是皇上容不得朝堂里有个功高震主的镇西大将军,再说了,如今匈奴投降,边关安宁,兄长的使命完成了,天大的英雄也都该谢幕了。” 是他! 竟然是封予峋! 那个在她最灰暗消沉的时候,拉她一把的男人,那个让她死心塌地的男人!那个亲手把她送去和亲、承诺日后必将将她风光迎回大夏为后的男人! 那个说了一定会保护好她亲人的男人! 八年前,他把她送去和亲,牺牲她来保全大夏皇室体面,换得大夏和匈奴两国修好,给大夏争取了五年的时间韬光养晦! 三年前,大夏起兵,她的兄长驱除鞑虏、为国尽忠,到头来,荡平匈奴,却被残忍绞杀! 这就是封予峋!在他眼中,她和兄长,都不过是一枚棋,用得上的时候百般笼络,用不着了,就会断然舍弃! 何其冷酷?!何其无情?! “姐姐,妹妹就此别过了,”穆芙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穆葭,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再开口,声音已经阴寒透骨了,“姐姐,你可要长点记性,下辈子投胎,别再碍着妹妹的道儿了,更不要觊觎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不然,姐姐怕还是这个结局,哼!” “咯!咯咯!”穆葭嘴里发出尖利的、根本不似人声的声音,牙齿都要被咬碎了,枯井似的两只眼,流下刺目血泪。 蓦地,她奋力朝前,平日只能狗儿一样匍匐的残躯这时候却令人不可思议地一个鱼跃,一口狠狠咬在了穆芙的手上,顿时血溅满地。 “啊!”穆芙又疼又惊,却怎么都甩脱不掉穆葭。 张嬷嬷和那两个侍女都慌了,纷纷照着穆葭拳打脚踢,好容易才将两人分离开来,眼瞧着穆葭嘴中含着的那根断指,再看看自己血流不断、残缺的手,穆芙尖叫着疼晕了过去。 “娘娘!娘娘!”那两个侍婢,忙得扶起穆芙,两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对着躺在地上一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咯咯”笑声、一边饿死鬼似的奋力咀嚼那根断指的穆葭,两人都觉得头皮发麻,饶是穆葭是这样的残废,可她们竟也一步都不敢迈近。 第4章 重生 顿了顿,一个侍婢大着胆子吩咐张嬷嬷道:“嬷嬷,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我们先扶娘娘出去了。” “是,”张嬷嬷纵然心里也是毛毛的,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允,“快扶着娘娘出去吧,可别再惊着娘娘了。” 当下,两个侍婢忙得扶着穆芙出去了。 张嬷嬷眼睁睁地看着穆葭把口中血粼粼地断指咬碎吞下,也看着她那双仿若索命恶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张嬷嬷只觉得头皮发麻,真是活了几十年,从来都没这么怕过,可纵然如此,她却还得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丁点儿的怯来。 “大小姐,奴婢送您上路了。”张嬷嬷冷笑道,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一小捆细绳,那是弓弦,纤细却是最结实,她一边扯着弓弦,一边一步步走向穆葭…… 弓弦越勒越紧,穆葭张大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看着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一双血眸却一直死死地瞪着供桌上沾血的佛像…… 百鬼狰狞,佛祖闭眼! 明明根本喘息不过来,可是穆葭却异常清晰地嗅到掺杂在空气中的淡淡香味,那股子味道馨香温和,美好的不似来自人间,耳畔是急促的脚步声,如梦似幻…… 她要死了吗?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吗?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去死! 若、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 重生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二 穆府。 今年京师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进了十一月,才敷衍似的飘了那么一丁点儿,还夹杂着小雨,没等落了地就全化完了,满地泥泞,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难免都落得一身狼狈,不过这却架不住京师贵人的兴奋。 大夏朝对于初雪是格外看重的,自古就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在贵人们的眼中,初雪除了吉兆,更多了份风雅,每年初雪,京师贵人必然都要举家团聚,一家子老小,围坐一桌,瓶中插着怒放红梅,窗外是碎玉乱琼,或是对酒当歌,或是吟诗作对,既是喜庆,又是风雅。 京师穆家自然也不例外,院中红梅簇簇,堂中笑声阵阵,一派祥和安乐。 只是西院,却过分的安静,寒风裹挟着细雨,将门前两个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院里是死一样的寂静,除了后院靠西边的一间屋子亮着灯。 屋中,碧瑶和碧乔坐在外堂,凑在灯下做绣活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说几句两人便开始长吁短叹。 “小姐可真可怜,初雪这样的好日子,小姐也下不来床,更出不了门,就只能在床上躺着,唉!”碧瑶摇头叹息着,眼里都是无奈。 碧乔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老太爷本来就对咱们大房的小姐不上心,自小姐入京都小半年了,老太爷都没过问过一句,难得今儿派人来请小姐过去一道用膳,可小姐这样又怎么能去的了?只怕老太爷又嫌咱们小姐扫兴呢!” “也真是邪门儿了,咱们大小姐身子一向不错,怎么一到京师就病倒?而且还病了小半年都不见好,”碧瑶眉头紧皱,“难不成咱们小姐就不是留在京师的命?” 碧瑶话音一落,碧乔就忙不迭啐了一口:“呸!你少胡咧咧!咱们小姐命且好着呢,不但能留在京师,还能嫁得高门贵婿!碧瑶,闭上你的乌鸦嘴!” “呸呸呸!”碧瑶自知失言,忙不迭连啐三口,生怕连累了她家小姐的好运道。 “咳咳!”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着房中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人忙得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赶紧地小跑进了寝房。 “小姐,您都睡了一整天了,总算是醒了!” 第5章 重生2 “小姐,您都睡了一整天了,总算是醒了!” 碧瑶和碧乔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姑娘,缓缓睁开眼,都特别激动,碧瑶赶紧地去倒水,碧乔则过来要扶小姐坐起来,可是小姐双目怔怔盯着她看,只把碧乔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小姐,您……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碧乔很是纳闷。 “你是……碧乔?”小姐不可置信地盯着碧乔上下打量,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活见鬼似的表情,“你怎么可能是碧乔?!” 一边说着,那小姐蓦地一把推开了碧乔,一骨碌站了起来,她一脸惊恐万状,盯着愣住的碧乔和碧瑶,一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碧乔和碧瑶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都呆立原地,半晌过后,瞧着小姐似是恢复了过来,两人才敢上前。 “小姐,您是不是梦魇了?”碧乔小心翼翼地问着,“不然怎么连奴婢都认不出来了?” 在碧乔和碧瑶的注视下,小姐似是恢复了神智,紧绷的身子脱了力,靠着墙缓缓滑坐了到了床上,不知怎么的,她眼睛变得一片血红。 她不是别人,正是穆葭。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间佛堂里,张嬷嬷手中的弓弦,是怎么将她一点点勒死的,那种一步步迫近死亡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穆葭颤颤地伸出手,她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损还白皙纤细的手,呼吸再一次乱了,她喘不开气,只能张大嘴呼吸,口腔中不再是空荡荡的,不再是一张嘴就忍不住流口水,那里头抵着牙床、柔柔软软又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舌头。 穆葭一愣,随即疯了似的去扯自己的舌头,非是这样亲手触摸着,她就没办法相信。 真的,舌头真的还在。 穆葭扯着自己的舌头,喜极而泣,一边不住干呕一边却忍不住用手一点点地抚摸过自己的舌头…… 这……这是梦吗? 在这个梦里,她手脚健全,长出了舌头,还能开说话了,甚至,她还见到了活生生的碧乔和碧瑶,这个梦实在是太美好了。 可哪有这么真切的梦呢? 清晰的心跳、皮肤的热度,还有眼泪决堤的温热和酸楚,都是如此真切,桩桩件件都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个梦。 所以,她……她真的活过来了?难道这……这是重生?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您别吓唬奴婢啊!” 碧乔和碧瑶被穆葭的举动,吓得都要哭了,她们什么时候见过穆葭这样?从来都矜持高贵的小姐,怎么会像疯子似的去扯自己的舌头、把自己搞的跟个吊死鬼似的? “小姐,别……别是魔怔了吧?”碧瑶胆小,已经给吓哭了,一边扯着穆葭的手不让她继续摸舌头,一边跟碧乔哭道,“怎么办?要不要去请郎中来?” “快去!”碧乔忙不迭点头,她比碧瑶大两岁,人沉稳些,饶是心里慌到了极点,可做事还是有条不紊,还不忘叮嘱碧瑶道,“别惊动旁人,你悄默默出去寻一位脸生的郎中,别让府上的人看见了。” 碧乔就怕府上传出失心疯、鬼上身什么的流言,不但连累穆葭的名誉,对以后的婚配更有影响。 “唉!知道了,”碧瑶忙不迭点头答应,抹了把眼泪,正要出去,却被穆葭一把给拉住了,碧瑶一愣,对上了穆葭通红的一双眼,“小姐?” 第6章 十四岁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眼神啊?满含愧疚、不舍还有心疼,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碧瑶,把碧瑶都给看愣了。 “碧瑶……”穆葭一张嘴,就哽咽了,眼泪簌簌而下,猛地就抱住了碧瑶,“好碧瑶,对不起,对不起……” 碧瑶不明所以,一边伸手拍着穆葭安慰,一边拿给碧乔挤眉弄眼,询问她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碧乔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她只得小声唤道:“小姐,您……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结果,穆葭一伸手,把碧乔也抱住了,哭得更大声了:“碧乔,我……我也对不起你啊,抱歉,我……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是啊,她没有保护好她们,这两个自幼在她身边伺候、陪伴着她成长的好姑娘。 上一世,碧乔和碧瑶随她远赴匈奴和亲,那匈奴老大汗的后宫可比龙潭虎穴凶险得多,不但有匈奴的悍妇,也有如她一样和亲过来的各国公主,这些子女人聚在一起,为了各自身后的国家利益,又或者是为了争老大汗的宠爱,表面上柔弱无害的女子,实则都是心毒手辣的主儿。 和亲的第二年,碧瑶永远地死在了匈奴,死在穆葭的面前,毒箭穿胸而过,当场毙命,救了她一命。 剩下来的日子,只有碧乔陪着穆葭,她发誓一定不要让碧乔成为第二个碧瑶,可是碧乔却也一样,死在了她的面前。 被救出匈奴皇宫、眼看着就要回归大夏,那个和她在匈奴姐妹相称、相携度过五年时光的尹家姐姐,却忽然露出狰狞面容,匕首直戳她的心窝,碧乔扑在了她的身前,一命呜呼,鲜血喷溅得她一脸,从那之后,她不管看什么都染上一层血红。 …… “对不起!对不起!”往事历历在目,穆葭死死抱着碧乔和碧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小姐,没事儿的,不过就是做了个噩梦,醒了就好了,”碧乔认定穆葭是梦魇了,不住安抚着她,“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身子。” “是啊,是啊,小姐,可不能再哭了,仔细被人听到,传到老太爷耳中,老太爷又要嫌您晦气了。”碧瑶也忙道。 穆葭自来到京师,就一直卧病不起,甚至连去后院儿给老太爷请安都不能,老太爷因此很是不满。 听到这话,穆葭深深吸了口气儿,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哑声问道:“现在是……是哪一年?” 碧瑶一愣,随即笑了:“小姐真是睡糊涂了,把这个都忘了,现在是嘉元二十四年啊,对了,今儿是初雪呢!” 嘉元二十四年? 穆葭点点头,心中暗道,原来是她十四岁、还是初到京师这一年。 上一世,穆葭并非生在京师,她父亲是穆晟是穆府嫡长子,婚后去了蜀地做官,娘亲康如眉也跟了过去,所以她和哥哥穆长风都是在蜀地出生并长大的。 十四岁那年,爹娘接到京师老太爷、也就是穆葭祖父的来信,要他们把穆葭送到京师,在行及笄礼之前,先到京师学习礼仪规矩,以后也好方便日后婚配。 穆晟原本也在头疼此事,他虽在蜀地为官多年,颇有建树,可毕竟还是要回京的,自然不舍得把爱女嫁在蜀地,所以也有想送穆葭回京的打算。 只是穆晟当年因为婚娶之事和家里闹了矛盾,这才一气之下自请外放为官,带着康如眉去了蜀地的,这些年来也想着跟老太爷缓和矛盾,只是老太爷那边一直不冷不热的,好容易这一次老太爷主动让他们送穆葭回京,穆晟和康如眉自是喜不自胜,所以过了端午,就巴巴地派人把穆葭送到了京师。 第7章 就是这双手 哪知道穆葭这一到京师,便就水土不服,就开始卧病不起了。 上一世,这场病始终没有好利索过,穆葭就坐实了病秧子的名声,因此耽误了婚配,直到二十岁那年身子才好了些,哪知道才刚好没多久,便就被朝廷选中封了和亲公主,嫁去了匈奴。 说起来,上一世,正是随着她的抵京,而拉开了穆氏长房走向灭亡的帷幕。 想到此处,穆葭蓦地攥紧了拳头,上一世濒死前的悔恨和绝望又重新涌到心头。 所幸,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这么出神?”碧乔端着茶,送到穆葭面前,面色难掩忧色,“小姐,您是不是哪儿不舒坦?可要请郎中去?” 穆葭还真是觉得不舒坦,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总之就是浑身上下都没力气,不过,她现在精神极度亢奋,却还能撑着,她一口气喝了一碗茶,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又开始发呆。 上一世,这一场病,自她入京之后,一直就没有好过,现在想来,却颇有些蹊跷,怎么就这么巧?她自幼身康体健甚少生病,可刚一回京就病倒,从此被冠上了病秧子的名号,然后朝廷需要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这病又冷不丁的便就好了。 哪儿就有这么巧的事儿呢? “哼。”想到此处,穆葭嘴中溢出一声冷笑。 碧乔和碧瑶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嘀咕,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一醒来就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从来温柔和善的人,脸上竟然会出现这样讥诮……甚至阴冷的表情,两人都不免心惊,一时间,竟都不敢出声,都在心里默默想着,小姐到底是做了多可怕的梦啊? 蓦地,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房门前停下,随后就响起了女人关切温柔的声音:“大小姐可睡下了吗?奴婢来给大小姐送汤药来了。” 穆葭闻言顿时浑身都僵住了,她双手紧握成拳,一双湿润泪眸蓦地染上了一层血红,她看向外堂,一言不发,可是嘴里却传出几不可闻的咬牙声。 “是张妈,”碧瑶忙得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过去给开了门,对着外面的中年妇人笑道,“张妈,这雪天地滑的,您怎么还亲自过来送汤药?打发个小厮送来就是了。” 那妇人一身生的圆润白皙,声音温柔慈爱,任谁瞧了都会心存好感,不是别人,正是张妈。 张妈在穆家不是寻常的下人,她是穆家二房、也就是穆葭叔父穆磊院里的奴婢,是二房夫人佟绣春的陪嫁,也是穆磊嫡女穆芙的奶妈,在穆家自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穆葭初来京师就病倒,婶母佟绣春忧心不已,便割爱将张妈拨来西院儿伺候,佟绣春的这一举动,阖府上下无不称赞。 “毕竟是大小姐的汤药,奴婢怎么放心让旁人经手?”张妈笑吟吟地道,一边拎着食盒进了房来,甫一对上了穆葭的眼,张妈只觉得心头一悸,一下子就顿住了脚。 只见穆葭坐在床头,烛焰摇曳不定,直把那张惨白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再加上那披散下来的蓬乱长发,简直似是索命厉鬼一般。 最可怕的是,穆葭正在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满含感激柔顺的眼睛,这个时候却是一片血红,被忽明忽暗的烛光照着,实在诡异渗人得紧,以至于张妈都不敢多看,忙得低下了头。 许是心虚,张妈不敢再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也不带着招牌似的笑了。 “大、大小姐,今儿身子如何?可觉得好些了吗?” 穆葭双手紧握,指甲都抠着肉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看着她拎着食盒的那双保养得宜的、女人的手…… 就是这双手,生生用弓弦勒死了自己。 第8章 噩梦 就是这双手,生生用弓弦勒死了自己。 她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和这个妇人的狠戾、以及弓弦切入脖颈彻骨的疼。 一切都历历在目,一切都铭心刻骨。 恨意排山倒海一样袭来,穆葭只觉得喉头一甜,血腥味儿瞬间充斥她的肺腑和口腔,一双眼瞬间染上血红。 她浑身汗毛倒数,嘴角抽搐,双手撑着床沿,脑袋朝前探去,直勾勾地盯着张妈,后背和腿脚都绷直,摆成一个奇异的姿势,似是蓄势待发、势在必得的饿虎,又似是等不及要去啃食人喉管的恶鬼。 …… 半晌无言,房中寂静得出奇,张妈不敢抬头,穆葭又静默不语,碧乔和碧瑶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碧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穆葭,张妈虽是下人,却是穆府的老人,穆葭实在不该这么冷着她。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眼中的恨意也渐渐散去,穆葭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着急,不能不管不顾,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她每走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她身后背负得不止是自己的恨,更有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 她要复仇,要保全他们一家人,而不是被一个区区爪牙打乱阵脚。 穆葭将嘴里的鲜血生生咽了下去,嘴角漾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对张妈道:“有劳张妈记挂,今儿是好些了。” 张妈这才松了口气,再抬眼看去,瞧着穆葭表情和平时一般无二,心中狐疑刚才是自己看岔了还是怎么的,当下忙不得从食盒中取出一碗冒着热气儿的汤药,端到穆葭面前,含笑道:“既是大小姐觉得好些了,可见这药是不错的,大小姐快趁热把药给喝了吧。” 穆葭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那碗浓黑的汤药,又看了看那双端着药的双手,汤药浓重苦涩的味道让她喘不过气来,那双手更令她遍体生寒,她想一巴掌打翻这碗汤药,更想剁下这双手来…… 可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接过那碗汤药,在张妈殷切的目光中,一口气把那碗汤药喝了个精光。 “大小姐,快,吃颗蜜枣,压一压苦味,”张妈从食盒中取出一盘蜜枣送到穆葭面前,一脸掩饰不住的心疼,“大小姐真是受苦了,奴婢真希望自己能替大小姐受这份苦。” 穆葭心中冷笑,面上却没有显示,她接过那盘蜜枣随手放在桌上,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张妈慈爱温柔的脸,顿了顿,穆葭含笑道:“张妈的心意,我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必会报答。” 张妈觉得穆葭这话说的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张妈忙得摆摆手,道:“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奴婢不敢当。” “你担得起。”穆葭似笑非笑勾了勾唇。 张妈一愣,被穆葭这笑让她觉得毛毛的,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小姐今儿心情不好?” “可不是?”穆葭叹了口气儿,淡淡道,“刚刚做了个噩梦,被梦里的厉鬼吓坏了。” 碧瑶忙不迭附和道:“对啊对啊,大小姐做了噩梦,刚才都吓哭了呢!把我们都吓得够呛!” 终于知道穆葭今儿为什么这么不对劲儿了,张妈松了口气儿,道:“不过是个梦,大小姐不必挂怀,忘了就是了。” 穆葭摇摇头,对着张妈一字一顿地道:“不,这个梦我到死都不会忘,里面的人和事儿我会记一辈子。” 张妈觉得穆葭这是被吓傻了,又觉得穆葭是因为别的事儿借题发挥,当下宽慰了穆葭几句,然后便就告辞了。 第9章 这药有问题 待张妈走后,穆葭一把掀开了被子,趴在床沿儿上,对着床前的痰盂猛抠嗓子眼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将刚才喝的汤药都吐了个干干净净,她尤嫌不够,又吐了好一会儿,直吐得险些一头栽下了床,这才停下来,趴在床沿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碧乔,给我……给我水……” 这一日本来就没吃什么饭,哪里经得起她这么大吐特吐?穆葭现在眼前都是金星,看人都不真切,虚脱地趴在床沿儿上。 碧乔和碧瑶被穆葭吓了一跳,碧乔反应过来,忙得倒了水,喂了穆葭几口,穆葭这才缓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儿。 “小姐,你怎么把药给吐了?”碧瑶一脸担心和不解,“您还病着呢,不吃药哪儿成啊?” 穆葭闭着眼,半晌,缓声道:“就怕越是吃药这病就越好不了。” 碧瑶还没反应过来,碧乔眉头一皱:“小姐,您的意思是……这药有问题?” 碧瑶顿时一脸震惊:“这不可能吧?小姐是穆家的嫡长女,谁敢害小姐?” 穆葭心中冷笑,这阖府上下哪个没存害她的心思? 碧乔比碧瑶稳重,打量着穆葭的表情,再回想穆葭今天的反常,然后担心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穆葭没有回答,只是吩咐碧乔道:“明儿你去寻张妈煎药的药渣,到时候再说。” “是,奴婢记住了。”碧乔满心疑惑,却还是忙得点头,直觉告诉她,穆葭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小心点儿,别被人瞧见了。”穆葭叮嘱道。 “是,奴婢晓得轻重。” …… 是夜。 东院。 宴席散去,佟绣春和穆芙母女回到了东院,时间还早,穆芙留下来陪佟绣春说话。 “娘,祖父今儿的脸色可不好,”穆芙想着吃饭时候,穆老太爷拉得老长的脸,一脸的愉悦之情,“以后只怕会更不待见西院那位呢。” 穆芙承袭了佟绣春高贵端庄的相貌,眉眼五官生的无一不精致,一颦一笑都极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在母亲面前,这个高门贵女也喜欢撒娇。 佟绣春抿了口茶,叹息着感慨:“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祖父对你大房素来不喜,好不容易你大伯将你姐姐送到京师学规矩,原想着能让她承欢你祖父膝下,哪知道,竟是个下不来床的病秧子,竟连初雪这样要紧的日子都不露面,这多晦气啊。” 穆芙挑眉,从来都温婉端庄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嫌恶:“谁说不是呢?大房那边向来晦气,苏老夫人就是个老病秧子,哪想到她孙女儿竟是个小病秧子,啧啧啧,难怪祖父这般看不上大房。” 穆芙口中的苏老夫人,是穆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在诞下长女穆敏和长子穆晟之后,苏老夫人身子便就垮了,长年累月地卧床养病,到后来性子都变得古怪了,最后索性挪到京郊的庄子里养病,自是管不了家的。 可是穆家到底还得需要一位当家主母坐镇后宅,所以穆老太爷便将原来的二姨娘佟氏抬为了平妻,也就是二房穆磊的亲娘、穆芙的亲祖母,除此之外,这佟氏还是佟绣春的亲姑母。 “在外头可不许乱说,被人听见了,还道你不懂事儿呢,姐姐生病,你这做妹妹的非但不忧心还幸灾乐祸呢。”佟绣春含笑道。 “这是自然,我也就是在娘面前才说道说道,”穆芙笑嘻嘻道,抱着佟绣春的胳膊撒娇,“眼看着就到年关了,娘也该给女儿置办几身新衣裳了。” “这是自然,新年前后京中的宴席聚会颇多,娘自是不能让芙儿丢了颜面,”佟绣春点头,伸手拉着穆芙的手,柔声道,“过两日就让瑞福祥的水月过来给你们几个丫头量体裁衣。” 第10章 娘会慢慢教你 瑞福祥是京师最有名的衣馆,掌柜的水月也是京师出了名的巧手,深得京师贵女贵妇的喜爱。 穆芙闻言面露不悦,嘟囔着道:“给西院那位做衣裳也就罢了,毕竟是嫡长女,怎么着都要给三分颜面,可为什么还要算上穆蓉那个小贱蹄子呢?” “娘亲每次给芙儿置办衣裳首饰,总不忘那个小贱蹄子,可是二姨娘给那小贱蹄子置办首饰衣裳的时候,却从来都不会想着芙儿,娘您也忒好性儿了,老这么吃亏,换做芙儿早要跟二姨娘理论去了。” 穆芙口中的二姨娘,乃是穆磊娶的侧室邓玫,小贱蹄子则是邓玫的女儿、穆芙的庶妹,穆蓉,和穆葭穆芙是一年人,都是十四岁。 “娘是正室,是你爹八抬大轿娶进府的,又怎么会跟她这个从侧门抬进来的女人一般见识?再说了,娘这也不算是吃亏,只当是赏赐下人买个好名声了,”佟绣春淡淡道,抿了口茶,又道,“再说了,从来赏赐都是从上到下的,她倒是也想赏赐咱们,就怕这辈子都没的机会。” “对对对,她们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下人而已,哪儿就进得了咱们的眼?”穆芙顿时茅塞顿开,箍着佟绣春的脖子,贴着佟绣春的脸道,“娘,你真厉害,芙儿总学不会娘的手段。” 佟绣春含笑道:“娘会慢慢教你的,如今离你嫁人还远呢。” “娘!”穆芙顿时一脸娇羞。 “夫人。”门外传来张妈的声音。 “进来吧。”佟绣春道,一边放开了穆芙,垂着眼拢着茶。 张妈行至房中,朝佟绣春福身,又叫了一声:“夫人。” 佟绣春仍旧拢着茶,白瓷茶碗衬得十指蔻丹鲜红如血,佟绣春浅浅地抿了口茶,这才撩起眼皮,看向张妈:“大小姐,可歇下了吗?” “回夫人的话,大小姐已经歇下了,”张妈忙得道,对上佟绣春平静的眼睛,随即又忙得补上了一句,“也已经喝下汤药了,奴婢亲眼瞧着的。” “知道了,”佟绣春微微点点头,吩咐道,“大小姐初来乍到,又在养病,自是少不了人伺候的,你多上点儿心,再者,府上人多手杂,煎药的事儿你需日日盯着,切不可让人在药中做了手脚。” 张妈忙不迭点头道:“是,奴婢遵命。” 佟绣春摆了摆手,示意让张妈退下。 张妈走后,穆芙一脸不乐意地看着佟绣春,小声抱怨道:“娘,不过就是煎药的差事,何必让张妈去呢?张妈总不在芙儿身边伺候,芙儿总觉得别扭的很,要不换个人顶上,让张妈回来?” “这事儿非她不可,”佟绣春放下茶杯,耐心地给穆芙分析道,“穆葭是你的嫡长姐,她初来乍到,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师养病,做妹妹的按说要陪在长姐床前才是。” “只是娘哪儿舍得真的让你过去伺候她,所以吩咐郎中说了此病需静养,你不方便搅扰长姐养病,却将最看重的奶妈送去伺候长姐汤药,你说外人听说了,能不称赞一声二小姐厚道心善?” 穆芙明白了,点点头,一边又恨恨道:“我说穆蓉那个小贱蹄子怎么也非吵着派人去西院伺候,原来她也存着这份心思!真是其心可诛!” 说到此处,穆芙翻了个白眼,冷声道:“好在让祖母给挡了下来,要不然芙儿非要给膈应死了。” …… 翌日。 用完早饭后,碧乔趁着送碗筷去厨房的功夫,去查找药渣,可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碧乔蹙着眉道:“小姐,说来奇怪,张嬷嬷明明就是在厨房里头煎的药,可是厨房里头却没有药渣,就连煎药的罐子都没有,也不知被她藏在了哪儿。” 第11章 果然如此 “再等等,看碧瑶那边有什么发现。”穆葭一边翻着书,一边跟碧乔道。 “哦,”碧乔坐了下来,凑过去看穆葭手里的书,颇有些纳闷地问,“小姐,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书?而且还是……《大夏律例》,小姐你看这个做什么?” “没事儿,随手翻翻,左右也是闲着无聊,”穆葭道,一边又吩咐碧乔,“你等会儿去书房,把里头好好儿给打扫打扫,都积了老厚一层的灰。” 西院原本是穆晟的住处,书房里的书自然都是穆晟年轻时候的藏书,这一次穆葭回京,佟绣春是提前吩咐人过来打扫西院的,也不知是佟绣春不在意,还是下人敷衍,书房竟然漏了没打扫,穆葭刚刚进去的时候,被粉尘呛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哦,奴婢记下了,”碧乔点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什么,顿时一脸惊喜,“小姐,您都能下床啦?” 穆葭抿了口茶,淡淡道:“勉强能走几步。” “那也比从前好多了,自从您病倒之后,您可是吃喝都不离床的……”碧乔越说越激动,可是说到这里,碧乔却又蓦地心里一声“咯噔”,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小姐成日喝药,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可小姐昨晚把药吐了,今儿身子倒似是爽利了些。” “你总算是发现了。”穆葭看向碧乔,面露欣慰。 上一世,她这个做主子的,是个心地单纯良善的主儿,身边的婢女也都心里干净,以至于她病了这么些年,也没有朝被人陷害这方面想,反倒是一门心思地感激佟绣春穆芙母女的照顾,更是将张妈视作自己人,什么体己话都说与张妈听,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碧乔看着穆葭脸上淡淡的讥嘲,心里有点儿复杂,自从昨晚那一出之后,她就觉得穆葭似是变了个人似的,尤其是穆葭的眼神,从前都是单纯澄、与世无争,现在却变得……格外有精神了,还有些深不见底。 “小姐!” 碧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关上了房门,一边凑到穆葭面前道:“小姐,奴婢围着穆府转了一圈,路上并无药渣,奴婢还特地又走远了些,可还是没有发现药渣!” 穆葭闻言,不由得冷笑道:“果然如此。” 她今儿一早吩咐碧瑶去府外查看路上可倒有药渣,大夏自古就有将药渣倾倒在路上,有祈求来往过路之人将病气带走之意,可是她明明日日都吃着药,外头竟连一丁点儿的药渣都没有,真是奇哉怪也。 碧瑶转了这么一大圈,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当下怒气冲冲地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张妈瞧着是多厚道妥帖的人啊,没想到竟然敢在小姐的药里做手脚,实在是可恶至极,奴婢现在就要去禀报老夫人去!” “你给我回来!”碧乔一把拉住了碧瑶,瞪了她一眼,道,“你要告那张妈在小姐药里做手脚是吧?那你能拿出来证据吗?” 碧瑶瞪着眼道:“她没有把药渣倒在地上,这就说明她心里有鬼,这还不算是证据?” 碧乔白了她一眼,没再搭理碧瑶,转身跟穆葭道:“小姐,您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下药之人,这是摆明了心思让我一病不起,怕是现在京师里头都传开了,说我这个穆氏嫡长女是个病秧子呢,怕是往后都没人敢娶我这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了,”穆葭放下手中的书,冷笑连连,“这样心思歹毒的人,自然是留不得了,要不然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第12章 打打草惊惊蛇 碧瑶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妈竟存着这般歹毒的心思?这……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好处,”碧乔沉声道,“咱们老爷是穆府的大房,小姐又是穆府的嫡长女,再加上咱们老爷的官位可比二老爷高,自然什么好亲事都由着咱们小姐先挑,可若是小姐病重又或者是……不幸夭折,这穆氏一门可就只有穆二小姐一位嫡女了,自然什么好处都落到了二小姐的头上。” 碧瑶也明白了,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又要破口大骂,却猛地一愣:“难道张妈背后还有人?竟是……被人指使?” “她再怎么得脸,不过是个下人,没人指使,怎么敢对长房嫡长女下手?”碧乔缓声道,然后看向穆葭,“小姐,现在咱们要怎么办?是禀明老夫人给小姐做主,还是写信告知老爷夫人?” 穆葭道:“如今稳坐后宅的那位老夫人,可跟我没任何血缘关系,倒是跟我那婶母是亲姑侄,我的冤屈,那佟老夫人怕是不能给我做主的。” 碧瑶急道:“那就写信回蜀地!让老爷夫人来给小姐做主!老爷夫人最疼小姐了,要是知道小姐竟被人害成这样,必然会来京师给小姐撑腰!” “不可。”穆葭摇摇头。 碧瑶说的不错,穆晟和康如眉是最疼她的了,要是知道了此事,怕是要气得吐血,连夜就得赶到京师来兴师问罪,可是佟绣春和佟老夫人那样心机深沉之人,又怎么会认下罪行呢? 唯一的结局就是,穆晟和穆老太爷父子反目,穆晟背上一个不孝不敬的恶名,被百官唾弃,从此断送前程,还有她的兄长穆长风,眼看着年后就要参见科考,这事儿势必要牵扯到穆长风,到时候只怕穆长风连参考的资格都没有。 “那小姐的意思是竟要忍了?”碧瑶急得跺脚,“小姐,事关婚姻大事,甚至生死,您可不能妇人之仁啊!” 碧乔也附和道:“小姐,断不能心慈手软,这事儿一日不挑破,您就得喝一日汤药,早晚那边会发现您催促的事儿,要是打草惊蛇了,指不定那边会做出什么毒辣的事儿来呢。” “你说的不错,”穆葭点点头,“不过打草惊蛇却是早晚地事儿,索性咱们提前打打草、惊惊蛇。” 碧乔和碧瑶忙得问道:“小姐,您的意思是?” “碧瑶,听说京师有家专门做蜀地菜式的酒楼,叫川香楼,”穆葭笑吟吟地道,“离开蜀地都小半年了,我实在惦记蜀地菜式,明儿你去川香楼给我买几个菜提回来。” 碧瑶和碧乔闻言,都是一愣:“啊?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吃呢?” “照我说的去办,”穆葭没解释,只是又添了一句,“川香楼那条街上有家医馆叫怀仁堂,你顺道去给我买一罐枇杷膏来。” “哦,”碧瑶应声,一边挠了挠头,一边又纳闷儿地道,“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是京师本地人呢。” 穆葭笑了笑没说话。 京师的蜀菜馆不多,却也有三四家,那家川香楼并不是最有名的,离穆府也不是最近的,可是穆葭偏偏挑选了川香楼,这里头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至于那家怀仁堂…… 穆葭上辈子没有跟它打过交道,可却听过它的大名。 碧瑶就是个闲不住的耳报神,上辈子她一直养病难免觉得闷,碧瑶没少跟她念叨外头的事儿,这家怀仁堂就在齐列,所以对于什么时候什么人去过怀仁堂看病,亏得穆葭有个好记性,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可以利用。 第13章 做贼心虚 碧瑶又问:“那张妈呢?还有下药的事儿呢?小姐你都不管了吗?” “当然不是,”穆葭笑着摇摇头,“咱不得先打打草才能惊着蛇吗?”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五 穆府。 张妈这两天一直心里不安,西院的小丫头碧瑶这两天见天地朝外跑,到底是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她也不好拦着不让人往外走,再加上又是打着穆葭的旗号出去采买饭食点心什么的,没有一点儿出格的地方,所以张妈就更不好拦着了。 可是佟绣春之前特地吩咐过,不让西院的人与外边接触,张妈当然知道佟绣春在担心什么,所以她现在很是不安。 这一天张妈悄默默地跟在碧瑶身后,瞧着她进了川香楼,半晌拎了个食盒出来,然后她没有直接朝回走,而是朝反方向……去了一家叫怀仁堂的医馆。 那丫头去医馆做什么? 张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躲在墙后,急得跺脚,好不容易看着碧瑶从医馆里头出来,张妈赶紧贴着墙黄花鱼似的溜进了那家医馆。 “这位夫人,您是来瞧病还是抓药?”怀仁堂的小学徒,上来跟张妈打招呼。 “不不不,我不瞧病,也不抓药,这位小哥儿,我来跟你打听个事儿,”张妈行至柜桌前,笑吟吟地问里头的小学徒,“就刚刚出去的那个姑娘,她来你这医馆是做什么的?买药还是瞧病?” 小学徒打量着张妈的神色,想着刚才碧瑶的吩咐,又暗暗搓了搓怀里、碧瑶给的那一锭银子,眼睛骨碌一转,然后做出一副为难模样:“夫人,这个小的怕是不方便说……” “小哥儿,你别多心,那是我闺女,眼瞧着自己闺女来医馆,我这当娘的却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能不担心吗?”张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边悄默默朝小哥儿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哽咽着道,“小哥儿,你能理解我这当娘的心情吗?” “理解,理解,特别理解,”小哥儿点头如捣蒜,一边收下了那锭银子,一边凑过到张妈的耳畔,小声道,“你闺女她啥都没买,没病没灾的,夫人,你就尽管放心吧。” 张妈闻言,顿时一脸怒色:“你这小哥儿怎么这样?钱都拿了,你怎么也不肯给句实话?!” 小哥儿大呼冤枉:“夫人啊,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你!”张妈气结,瞧着小哥儿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小哥儿之后,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待张妈走后,那小哥儿掏出怀里的银子,一手一个掂量着两锭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儿:“要是见天都有这样的生意找上门就好喽!” “虎子,什么事儿乐成这样?”一个身着灰袍、背着药箱的青年男子撩开门帘,从后院进来,随口问道。 “罗大哥,刚刚天上掉馅饼儿了,能不乐吗?”那叫虎子的小哥冲青年嘿嘿笑,一边问道,“罗大哥,您又去邓府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怀仁堂最有名的郎中,罗植。 “嗯。”罗植点点头,当下也不废话,径直出了门。 …… 张妈回到穆府之后,越想越心越不安,碧瑶到底为什么去怀仁堂?而且还接连去了几趟,她自然不相信那小哥儿的说法,认定碧瑶跟那小哥儿是一伙儿的,可是他们到底在瞒着她什么呢? 都道是做贼心虚,张妈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汤药的事儿,她心里急得简直跟蚂蚁爬似的,她想去禀报佟绣春,可是她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 不行,这事儿她绝对不能让佟绣春知道。 第14章 不告诉你 给穆葭下药这件事儿就只有她和佟绣春知道,佟绣春自然不会声张此事,所以若是穆葭察觉的话,佟绣春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要真那样的话,自己在穆府肯定是待不下去了,甚至还有性命之危…… 她是佟绣春身边的老人儿了,佟绣春的手段,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多疑猜忌,又心狠手辣,所以,她说什么都不能让佟绣春知道此事。 想到此处,张妈浑身都汗湿透了,她“咕嘟嘟”地喝了大半碗的水,然后抬脚朝西院走去。 …… 西院。 碧瑶一回来,就忙不迭地来到软榻前跟穆葭汇报行程。 “小姐,您真是一猜一个准儿,今儿张妈果然偷偷摸摸跟着我,”碧瑶眼睛亮晶晶,脸颊红扑扑,一脸掩饰不住的激动,“我按照小姐叫的,把她给捉弄一番,亲眼瞧着她怒气冲冲地从怀仁堂出来!特别好笑!” “没被她发现吧?”穆葭问。 碧瑶一脸傲娇:“当然没有,奴婢的身手小姐您还不放心啊?” 碧瑶性子活泼好动,自幼就不是老实的主儿,别的姑娘学绣花针线,她则从小跟着府上的侍卫舞枪弄棒,这样的性子本来是不适合做贴身婢女的,但是碧瑶性子讨喜,再加上康如眉又多了个心眼儿,想着穆葭身边有个会功夫的婢女,也不是坏事儿,所以就让碧瑶留在穆葭身边伺候。 “别太招摇,要是让人知道了你是个有功夫在身的,日后怕是要提防咱们西院了,”穆葭嘱咐道,一边又问,“医馆的人可瞧出汤药里的问题?” 找不到药渣,穆葭便就留下了些汤药,这一次让碧瑶带出去让人瞧瞧。 碧瑶道:“坐堂的郎中只瞧出来汤药有些怪异,却分辨不出来到底怪在哪里,让我些时日再去一趟,到时候兴许有眉目。” 果然药中有猫腻,穆葭心中暗道。 “行,到时候记得去,”穆葭点点头,一边指了指碧瑶放在桌上的食盒,道,“今儿都是什么好吃的?” “唉!都是小姐爱吃的!”碧瑶忙拎着食盒,打开来,将里头的饭食一一端到小几上,一边含笑道,“粉蒸肉、开水白菜、鸡豆花,还有一碟红糖粑粑。” 穆葭看着小几上精致的菜式,食指大动,上一世,她一直在穆府养病,成日地灌药汤子,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的口腹之欲,等到后来身子好了,她又去了匈奴,从此再没吃过一顿合胃口的饭。 最后,她历经艰辛回到京师,等待着她的不是珍馐美馔,而是馊饭泔水,甚至最后一顿竟是狗食……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饭菜不合胃口吗?”碧瑶看着穆葭的脸,不免担心。 穆葭闻言,深吸一口气,又全部吐出,紧缩的一颗心,这才慢慢恢复过来,她朝碧瑶笑了笑,然后拿起了筷子。 碧瑶一向是大大咧咧惯了的,可即便如此,碧瑶也察觉出来穆葭的异样,她觉得自打那天傍晚做了噩梦之后,穆葭人就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变得沉默变得聪明,也变得心事重重了。 “小姐,”碧瑶踟蹰着问,“您那天到底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对于穆葭突然的改变,碧瑶挺欣慰,可是却也不乏担心。 捏着筷子的手一僵,穆葭吃了那筷子的粉蒸肉,含笑看着碧瑶,道:“不告诉你。” 那个所谓的梦,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是她会铭记终生,并且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她所珍视的人,至于别的人,她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在佛祖面前立下的誓,她绝对不会食言。 第15章 张妈来了 碧瑶不满地嘟囔:“……小姐你变小气了。” 穆葭没再说话,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饭。 穆葭饭吃的差不多了,就瞧着碧乔快步走了进来,有些兴奋地道:“小姐,张妈回府之后,在自己房里待了半晌,并没有去东院那边,现在,朝咱们这边来了。” 穆葭抿了口茶,讥诮一笑:“她倒是了解佟绣春,所以轻易不敢去佟绣春面前通报,生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来张妈是个聪明的,只可惜这回怕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是啊,她要是不聪明,又怎么中得了小姐的圈套?”碧乔笑道,一边又很是纳罕,“小姐怎么对二夫人的性子这般了解?” 虽然穆葭到京师已经小半年了,可是一直在西院养病,佟绣春是来探视过几次的,不过也只是简单地坐坐,连话都没怎么说过,所以对于穆葭对佟绣春和张妈的心思拿捏,碧乔很是出乎意料。 穆葭正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就听着外头传来了张妈的声音。 “大小姐,奴婢来给您送一盅蜂蜜燕窝,不知道可方便进去吗?” “进来吧,”穆葭道,瞧着张妈进来,穆葭放下筷子,含笑看着张妈,“张妈来的真及时,我正抱怨碧瑶粗心,中饭竟都没准备个汤羹,结果张妈你就送蜂蜜燕窝来了。” 碧瑶吐了吐舌头,从张妈手里接过蜂蜜燕窝,放到了穆葭面前。 “那奴婢这是来对了。”张妈笑道。 “张妈的手艺真是不错,”穆葭喝了几口蜂蜜燕窝,赞不绝口,一边又吩咐碧乔道,“碧乔,愣住做什么?给张妈看座上茶啊。” “是,奴婢遵命,”碧乔忙得搬了个凳子过来,客客气气地跟张妈道,“张妈,您请。” “小姐客气了,”张妈坐了下来,从碧乔手中接过茶盏,她心思没在喝茶上,双手捧着个杯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穆葭,顿了顿,然后道,“奴婢瞧着大小姐的身子,是比之前好些了。” “有张妈悉心照料、一日日地煎药,我哪儿有不好的道理?”穆葭道,将那一盅蜂蜜燕窝喝了个干干净净,取了帕子轻轻擦嘴,一边含笑看着张妈,“我正想着等身子好利索之后,要怎么犒赏张妈呢。” 张妈忙不迭道:“伺候主子,乃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实不敢受赏。” “话虽如此,可你做事尽心尽力,我奖赏你也是应该,”穆葭缓声道,从碧乔手里接过茶盏,一下一下轻轻地拢着,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妈的主子并非是我,我怎好一直使唤?待我身子好些之后,便就亲自送张妈回东院,到时候我会在婶母面前为张妈讨赏的。” 张妈闻言,顿觉汗毛倒数,她觉得穆葭话里有话,可是瞧着穆葭的表情十分真诚,又不似是存心眼儿的,张妈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忐忑,半晌,才小声道:“如此,奴婢就先谢过大小姐了。” 穆葭笑着摆摆手:“张妈客气了。” 话说到这儿,张妈本该起身告辞了,可是张妈却仍坐着不动,她来见穆葭可不仅仅是来送蜂蜜燕窝,更不是来讨赏的。 顿了顿,张妈有些踟蹰地开了口,道:“大小姐的饭食,似乎并不出自府上厨房。” 穆葭心中暗笑,绕了这一大圈,张妈总算是说到重点了,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碧瑶道:“是啊,咱们大小姐近来惦记家乡风味,可是府上并没有来自蜀地的厨娘,难得这家川香楼合小姐的胃口,张妈,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16章 鱼儿上钩了 “问题倒是没有,只是……”张妈一脸为难,将茶杯放在桌上,然后放低声音道,“只是小姐如今还在养病,前几日初雪家宴上,老太爷过问起大小姐的病情,再三嘱咐大小姐一定要清淡饮食,若是大小姐不听老太爷的话,传到老太爷耳中,老太爷怕是生气的。” 穆葭心中冷笑,张妈把老太爷给搬出来了,这是算准了她胆儿小,不敢违逆。 穆葭不语,碧瑶却拧着眉道:“老太爷说的不错,可若是连饭都吃不好的话,又怎么能养好身子呢?小姐前些时日一直没有胃口,饭都吃不了两口,所以病一直拖着不好,如今日日有蜀地菜式,小姐吃的惯,胃口好,身子也跟着好了不少,虽是违逆了老太爷的意思,可只要小姐的身子养好了,难道老太爷真的会计较这些子鸡毛蒜皮吗?” 碧瑶这话噎的张妈难受,可张妈毕竟不是黄口小儿,糊弄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碧瑶姑娘,真真是伶牙俐齿,奴婢就是有十张嘴也是说不过的,”当下,张妈面露为难地道,“不过啊,碧瑶姑娘到底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这一日日地朝外跑,自是引人注目,不知情的必然能要嚼舌根,说些子大小姐娇贵挑嘴的酸话,怕是于大小姐名声不利,不如日后将着采买饭食的事儿交给奴婢吧,总归奴婢日日都要出府采买的。” 穆葭沉思一番,点点头道:“难为张妈替我着想,那往后就麻烦张妈了。” “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实在是折杀奴婢了,能为大小姐做事儿,乃是奴婢的体面,”张妈忙道,一边起身告辞,“那奴婢就不搅扰了,奴婢告退。” 出了房,张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她这一趟过来的目的有二,一则是打探穆葭的口风,是否知道汤药猫腻儿一事,二则是阻止穆葭身边的人再朝外跑,没得惹出事端。 如今看来,穆葭对汤药之事是毫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轻易答应让自己帮着采买饭食一事,想来这几日穆葭身子转好,不过只是侥幸而已。 张妈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又庆幸自己并没有通知佟绣春,要不然肯定节外生枝。 …… 张妈走后,碧乔和碧瑶都有些兴奋,碧瑶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儿:“鱼儿这是上钩了呢。” 穆葭喝着茶,淡淡道:“咱们的饵料好,不愁鱼儿不咬钩儿。” 碧乔道:“大小姐,张妈如今已经身处圈套,那张妈身后的人呢?大小姐可想好了要怎么处置?” “现在还不是时候。” 碧瑶眉头大皱:“可是小姐,要不能趁机铲除后患的话,那以后咱们在穆府岂不是步步惊心?” “你以为就凭咱们三个就能扳倒东院?你太高估咱们了,”穆葭摇摇头,“只要佟老夫人还在穆府一日,咱们就别想对东院下手。” 碧瑶气不过,跺着脚道:“偏生不是苏老夫人当家做主,由着姓佟的在穆府兴风作浪,咱们小姐可是堂堂正正的穆府嫡长女,竟被小人陷害至此,真是让人不忿!” “我自保不是难事,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兄长出一丁点儿的纰漏,”穆葭缓声道,一边问碧乔,“兄长什么时候能到京师?” 穆长风年后要参加科考,所以会在提前入京,这是目前穆葭最关心的事儿了。 “大公子会在年前抵京,”碧乔道,打量着穆葭的神色,碧乔有些担心地道,“小姐是担心大公子会出什么意外?” 第17章 一声叹息 穆葭眉头微蹙,上辈子,穆长风的确在科考前出了事儿,而且还是轰动京师的大事儿。 “没有的事儿,”穆葭轻描淡写道,一边吩咐碧乔和碧瑶,“既是张妈揽了采买饭食的担子,往后也用不着你们出府了,这几日就把兄长的院落给收拾出来吧。” “是,奴婢遵命。”碧瑶碧乔躬身道。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 西院。 这几日午饭,穆葭的午饭都是张妈从川香楼买来的,张妈本来就负责外出采买的,所以带进来些东西并不显眼,再加上穆葭出手阔绰,给她不少打赏,张妈就更殷勤了,除了去川香楼买饭菜,偶尔还替穆葭买点儿别的。 这不,今儿张妈又去了怀仁堂一趟,帮着穆葭买了一瓶枇杷膏来。 “多谢了张妈,”碧乔接过枇杷膏,把赏钱递过去,含笑跟张妈道,“前天已经麻烦张妈买了一次枇杷膏了,只是奴婢失手给打碎了,这不又麻烦张妈您跑着一趟。” “没事儿没事儿,左右也是顺道,”张妈收了赏银,满脸堆笑,特别豪爽地跟碧乔道,“往后西院缺什么,姑娘只管知会奴婢,替大小姐跑腿儿,那可是奴婢的体面。” 其实像穆府这样的豪门大户,府上都是有小药房的,诸如枇杷膏、治伤膏一类的常用药都是必备的,但是张妈却故意隐瞒,自然是为了多拿赏赐,她吃定穆葭初来乍到,又是唯唯诺诺怕惹事儿的性子,所以心安理得地日日拿着赏钱。 “有劳张妈了,”碧乔感激地笑笑,又道,“还请今日张妈早些把药煎好了送来,小姐今日头晕体乏得厉害呢。”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给大小姐煎药。”张妈点头答应,忙不迭出了西院。 待张妈走后,碧瑶瞪着眼气呼呼地道:“明知道那张妈是个不老实的,还在小姐的药里做手脚,咱们却还得笑脸相迎,竟还得日日地给赏钱,真是气死人了!” “终归没几日了,你且再忍忍。”穆葭懒洋洋地道。 她今儿没起,坐在床上看书,也没梳头,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柔和又沉静,再加上穆葭本就生的极好,虽是少女,却已经隐隐有倾城之姿,这时候虽然是素面朝天,可恰似清水芙蓉。 饶是碧瑶成天跟在穆葭身边伺候,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赞道:“咱们小姐长得可真好看,简直跟下了凡的仙女儿似的。” 穆葭轻笑:“真的?难道比二小姐三小姐还好看吗?” “那是!不是奴婢溜须拍马,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好看,可是跟咱们大小姐却是没得比,”碧乔扬着下巴,一派洋洋得意,“二小姐是好看,可是却不禁看,乍一看是温柔端庄,可是细细看,眉眼显得有些尖刻霸道,三小姐也好看,可是却流于俗艳,还没嫁人呢,就学她娘那般成日满头珠翠,明明年纪最小,可是瞧着却比咱们大小姐还年长几岁似的,真不知等到嫁人那天,三小姐要花枝招展成什么模样。” 穆葭被她绘声绘色的模样,逗笑了:“没想到,你竟是个牙尖嘴利的。” 碧乔却笑道:“碧瑶说的倒是不错,奴婢也瞧着大小姐比二小姐三小姐好看。” 穆葭笑笑没说话。 上辈子,她虽是穆府嫡长女,可却是最不起眼的小姐,常年卧病,自然损伤容貌,所以她总是面色苍白中泛着黄,病病歪歪的没有精神,鲜少有机会能同穆芙穆葭一道出门,也只能作为两位妹妹的陪衬罢了,好容易后来病愈,容颜恢复,却又被送去了匈奴老大汗的狼窝,从此再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又哪里顾得上这一身皮囊? 穆葭想着前世,忍不住一声叹息。 第18章 挑衣料 “大小姐,奴婢是东院的坠儿,奉二夫人之命,送几匹缎子过来给大小姐挑选。”忽然外头传来坠儿的声音。 穆葭抿唇笑了笑,对碧瑶道:“不是看不惯张妈吗?这就要忍到头儿了。” 碧瑶似懂非懂,可是碧乔却已然猜到了,当下忙得放下了里头的那层薄薄的床帐子,然后门外的坠儿道:“坠儿姐姐,我们小姐让你进来。” 坠儿应声,当下带着四个婢女进来,那四个婢女手上都捧着不同颜色花纹的缎子,是来给穆葭挑选的。 坠儿带着那四个婢女行至寝殿,甫一进房,瞧见软榻小几上的摆着的饭菜,目光微滞,她在穆府待了这么多年,自然一眼就能瞧出那菜色并不是出自穆府厨房,心里登时就起了疑问。 可是她却也没有说什么,挪开了眼,然后对着隔着一层薄纱床帐的穆葭俯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免礼,”穆葭含笑道,靠在枕头上隔着纱帐打量着坠儿,声音里带着笑,可是眼中却满是恨意,“这么冷的天,有劳坠儿姑娘跑这一趟。” 上一世,在卧龙寺,拎着穆长风人头进来的两个宫女,其中一个便就是面前的坠儿。 上一世,穆芙出嫁的时候,陪嫁丫鬟和嬷嬷都是佟绣春精心挑选,张妈、坠儿,还有一个叫玉儿的婢女。 当时,就是坠儿和玉儿拎着穆长风的首级,也是她们两个将首级丢在地上,当时坠儿和玉儿脸上的恶心和厌恶,饶是隔了两世,穆葭还印象深刻。 “大小姐切莫这么说,实在是折杀奴婢了,”坠儿躬身道,然后示意身后四个婢女行至床前,一边又跟穆葭解释道,“年关将至,夫人想着要为府上的三位小姐裁制新衣,所以特地让奴婢将衣料送过来,给大小姐挑选。” 穆葭目光扫过那四个丫鬟手中捧着衣料,忍不住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衣料倒都是好衣料,只不过颜色…… 鹅黄、丁香、葱绿、珊瑚。 清一色的艳扎色儿,记得上一世,佟绣春也总喜欢给自己裁制这种艳扎颜色的衣裳,只不过那个时候她一直病怏怏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黄,穿着这样颜色艳丽的衣裳,难免显得更加憔悴丑陋,生生把十几岁的少女映得跟昨日黄花似的。 只是佟绣春舍得下本,给她的衣料都是一等一的好,甚至比穆芙的衣料还好,所以佟绣春博了一个贤良的名儿,倒是让穆葭落了个病体支离、貌不配衣的恶名。 果然,还是这样的手段。 穆葭心中冷笑,手伸出帐子,随手指了珊瑚色还有鹅黄的衣料,道:“就这两种吧。” “是,奴婢记下了,过几日瑞福祥的水月会上门来给小姐量身……”坠儿看着那只从纱帐里头伸出的手,登时就是一愣。 只见那只手肤若凝脂,比起腕上的那只白玉镯子竟不相上下,十指纤纤,指头圆圆的泛着好看的、健康的粉色,怎么看都不像是病人的手。 碧瑶打量着坠儿愣神的模样,心里不满,脸上却带着笑:“坠儿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登徒子似的盯着小姐的手看?” 坠儿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躬身道:“奴婢失礼了,大小姐手生的极美,奴婢一时贪看,还请小姐不要挂怀。” “没事儿,左右看看也不会掉块肉儿,”穆葭摆了摆手,收回了那只手,帐子里传出她懒洋洋的声音,“碧乔送送坠儿姑娘出去。” “是,”碧乔应声道,然后对坠儿摆手道,“坠儿姐姐,这边请。” 第19章 竟有此事 坠儿走出房间,放慢了脚步,和碧乔并肩走着,状似随意地问:“碧乔姑娘,我瞧着大小姐身子似是比从前好些了,说话也不喘了,可见是你们伺候得好。” “不不不,这都是张妈的功劳,”碧乔忙不迭摇头,语气中带着佩服,“张妈不愧是二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伺候小姐那叫一个无微不至,从煎药到饭食,就没有张妈不操心的,不怕坠儿姐姐笑话,奴婢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个麻利的了,可是和张妈一比,奴婢实在是个蠢笨无脑的。” 坠儿笑道:“张妈在府上伺候久了,伺候人的本事自是有的。” 碧乔又笑道:“大小姐刚才还说着想跟二夫人讨要张妈来西院伺候呢,只是听闻张妈是二小姐的奶妈,所以大小姐也不好张嘴要人了。” 坠儿心下一沉,勉强笑了笑:“大小姐若是觉得西院缺人的话,奴婢回去就禀报二夫人,二夫人必然会挑最好的奴才给大小姐送过来。” “罢了,大小姐还要静养,院子里原不需太多人伺候。”碧乔难掩失望。 …… 东院。 坠儿匆匆回了东院,将刚才在西院的见闻都细细说与了佟绣春听。 “什么?你是说张妈跟大小姐走的很近?”佟绣春翻看着账本,头也不抬,缓声道,“这有什么?就是走近才好,要是疏远了,不定被人做出什么文章来呢。” “夫人,您搞错了,张妈并不是表面做戏,而是真的跟大小姐走的极近,”坠儿着急道,“夫人,大小姐对张妈大方的很,动辄十余两的赏赐,还存着跟您讨要张妈的心思呢!” 佟绣春蓦地抬起了头:“竟有此事?” 坠儿撇着嘴道:“可不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张妈对大小姐那叫一个殷勤讨好,大小姐的饭食似乎就是张妈亲自出去给置办的,要不是张妈主动讨好大小姐,大小姐又怎么会这般没眼力见儿、上赶着跟夫人讨人呢?” 张妈是佟绣春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婢,又是穆葭的奶妈,按说穆葭只要是不傻,就绝不会打张妈的主意,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或是穆葭主动挑衅东院,又或是张妈实在殷勤拍马得厉害,深得穆葭欢心,以至于穆葭竟冒着得罪东院的风险,也想硬着头将张妈讨要过去。 佟绣春盯着窗外阴呼呼的天儿,眼里是一片阴冷,半晌,她冷笑道:“没想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倒是出了叛逆。” 穆葭初来乍到,西院儿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姑娘在,又是一直养病,再加上穆葭根本不得穆老太爷欢心,这样的情况下,她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是不敢跟东院儿呲牙的,那么问题肯定就出在张妈身上了。 坠儿闻言,点头不止:“奴婢也是这么以为,旁的先不说,单说张妈私下给大小姐外出置办饭食这事儿,可是没有跟夫人商量过得,全是她自作主张,瞒着咱们东院,一门心思地讨好大小姐,她是何居心?” “你今日过去,可还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佟绣春又问。 “奴婢觉得……大小姐的身子似是比从前好些了,说话都不带喘的了,”坠儿回想起那只肤若凝脂的手,语气有些踟蹰,“奴婢觉得可能是张妈暗中减少了药量,不过奴婢只是猜测,不能确认。” “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佟绣春忍不住破口大骂,直气得咬牙启齿,她本就多疑,坠儿虽然只是猜测,可是在她心里已经坐实了张妈的罪名。 坠儿却一脸疑惑:“可是这样做,对张妈有什么好处呢?” 第20章 被抓 是啊,背弃东院而去讨好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会是个什么下场?张妈难道真的分不清哪边儿是胳膊,哪边是大腿? 佟绣春也在想这个问题,到底张妈是身边的老人儿了,真的会轻易背叛自己吗? 平复了下来之后,佟绣春对坠儿道:“先装作不知,这几天你不必做别的,单只一件,死死盯着张妈,有什么端倪,立刻过来回禀。” “是,奴婢遵命。”坠儿躬身道,然后匆匆退下。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十 穆府。 张妈被抓了,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从炕上给揪了下来,然后就给绑了,张妈正要呼救,却被人堵住了嘴,紧接着就被蒙着眼睛,强逼着一路拖出了门。 不知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张妈身上只穿着中衣,连冻带吓,张妈浑身抖似筛糠,惊恐万状地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贼人,竟敢来穆府撒野。 没过一会儿,张妈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中,被摁着跪在地上,然后取下了堵口的帕子又揭下了蒙在眼上的黑布,她被烛光晃得直闭眼,模模糊糊间,只见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待她看清楚,一个大耳撇子已经狠狠扇在脸上。 “啪!” 那巴掌力道十足,张妈全然没有准备,栽倒在地,口中一甜,顿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张妈伏地又疼又惊,瞧着面前的那双镶着小手指肚儿大的珍珠的绣鞋,心里蓦地一声“咯噔”,她忙仰面朝上看,佟绣春阴冷透骨的脸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这背主忘恩的狗奴才,枉费我对你一番打算,不过是去西院伺候了几天,竟然都分不清哪头才是你真主子了!”佟绣春冷声道。 “夫人,这、这话从何说起啊?”张妈简直都要给冤枉死了,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费劲地直起身子,急着辩解道,“奴婢自幼就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对奴婢有天高地厚之恩,奴婢从未有过贰心,去西院伺候大小姐,也是奉夫人的命,一言一行无不谨守规矩,但凡遇到情况,必然第一时间跟夫人禀报,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竟引得夫人误会至此,还请夫人示下,奴婢也好能当面辩解!” 佟绣春冷笑一声,转身坐下,从坠儿手里接过茶杯,讥诮着看向张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言毕,佟绣春瞥了一眼坠儿,坠儿会意,当下行至张妈面前,厉声问道:“张氏,你吃里扒外勾结大房跟芳玫苑,意图陷害夫人,证据确凿,难道还不承认吗?” 张妈大惊:“奴婢……勾结大房?芳玫苑?还有证据?什么证据?哪儿来的证据?!” 坠儿冷笑道:“你自十日前,日日都要偷摸摸去长临街的川香楼,是也不是?” 张妈心中一惊,顿时心虚起来,不过她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是糊弄不过去的,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大小姐惦记家乡风味,奴婢……奴婢的确日日帮着大小姐从川香楼采买饭菜,只是……这怎么就和二姨娘牵扯到一块去了?” “川香楼是长房大夫人康如眉堂弟的产业,你怎会不知?”坠儿厉声道,“你日日到川香楼当真只是采买饭菜、而不是与大房那头的人密谋?!” 张妈大骇:“奴婢不知道川香楼是大夫人堂弟的开的啊!奴婢当真不知啊!夫人明鉴啊!” 一边说着,张妈一边把头磕得梆梆作响。 第21章 一步错,步步错 佟绣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冷眼看着张妈把头都磕出血来,才冷冷道:“去川香楼也就罢了,你三不五时地偷偷摸摸去怀仁堂做什么?二姨娘的爹近来卧病在床,请了怀仁堂的罗植日日过去瞧病,难道你们是不是约好了在怀仁堂碰头见面?实时传递穆府的消息?” “不是!不是!夫人,您误会了!我去怀仁堂是去给大小姐买枇杷膏!”张妈简直比窦娥都冤。 佟绣春笑得更冷了:“哦?我竟不知咱们穆家竟连枇杷膏都没有,还需要你劳碌腿脚,而且十天去买了三回枇杷膏,难不成大小姐拿枇杷膏当糖水喝吗?” “那是因为大小姐失手打破了瓶子,还有一次是被耗子偷吃,还、还有一次是碧乔打扫的时候不小心,鸡毛掸子把枇杷膏扫了下来,摔碎了……” 张妈急着分辨,可是越说声音越小,也越是心虚,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胡诌,更别说是佟绣春了,张妈说不下去了,心惊胆战地看向佟绣春,只是目光甫一接触到佟绣春阴冷的目光,张妈浑身汗毛倒竖,吓得又低下了头。 她在佟绣春身边伺候久了,最是了解佟绣春的为人,心知佟绣春已然认定她是叛逆,再怎么分辨都是徒劳,而且多说多错。 她自是心急如焚,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为什么要贪那么一点儿赏银,为什么要接下替穆葭采买饭菜的差事,她要是知道川香楼竟是康如眉堂兄家的,她又怎么敢一趟趟地朝那跑?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啪!” 佟绣春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妈,然后转身朝外走。 “连夜把这个狗奴才送出府,就按老规矩处置。” “是,奴婢遵命。” 看着佟绣春断然离去的背影,张妈眼中都是绝望:“夫人!奴婢真是被冤枉的!奴婢在您身边伺候多年,奴婢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夫人,您不能这么对待奴婢啊!” “冤枉你?难道不是你背着夫人一趟趟地往外跑?不是你天天地去川香楼?不是你一次次去怀仁堂?说是买枇杷膏,谁知道你到底去买了些什么回来?谁又知道你到底跟邓家合计了什么?现在倒有脸喊起冤枉来了,呸!”坠儿狠狠啐了张妈一口,然后匆匆追着佟绣春离开。 张妈还要呼救,却被四个凶悍的婆子给摁倒在地,五花大绑又堵了嘴,兜头罩进个大.麻袋,直接被人抬了出去。 …… 回到寝房,坠儿伺候佟绣春梳洗,一边着急道:“夫人,这事儿自然和二姨娘脱不了关系,看来二姨娘早就已经知晓了夫人的计划,可是二姨娘竟能沉住气,可见二姨娘是憋着大招儿呢,估摸着是要拉拢大房来打压夫人呢,夫人,您可得早作打算,没得被二姨娘给阴了。” 佟绣春冷笑道:“她如今倒是懂得深谋远虑,打量着我是睁眼瞎,竟敢在我手皮子底下动手脚,哼,找死。” “二姨娘竟敢针对夫人,那自然是找死,只是老爷怕是要向着二姨娘,毕竟眼看着就要春闱了,二爷肯定得护着二公子,这么一来,势必也得护着二姨娘……”坠儿踟蹰着,面露担忧。 穆磊膝下只穆长林一子,所以虽是姨娘所诞的庶子,可是在穆府上下,却跟嫡子没有分别。 佟绣春倒是一脸平静:“二爷自是要维护那个贱人,可春闱过了之后呢?再说了,二爷上边不还是有老夫人吗?二爷就算是不听我的,难道连老夫人的话也不听吗?” 第22章 不可能 坠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喜上眉梢:“对,还有老夫人给咱们夫人撑腰呢。” 佟绣春对着镜子涂脸,涂着涂着面色变得深沉,半晌,她微微蹙眉,问坠儿:“你说那丫头是不是已经知晓此事了?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已经站在二姨娘那边儿了?” 佟绣春指的自然是穆葭。 坠儿不确定地道:“兴许大小姐还不知内情吧,要不然的话,大小姐又怎么肯老老实实地一日三遍地喝汤药?” “也对,她可是大哥大嫂的掌上明珠,若是知道了药里有问题的话,断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佟绣春点点头,可是,她心里又惴惴不安,若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呢? 要是那丫头一早知晓内幕,却还隐忍小半年不发,就蛰伏着、憋着等穆晟回京来彻底收拾二房呢? 不!不可能! 不过是区区十四岁的黄毛丫头,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机?再说了斗倒了她、扶正一个有子有女傍身的邓玫,对大房又有什么好处? 张妈确实吃里扒外,可就下药这样的机密却未必敢说。 佟绣春随即甩了甩脑袋,试图赶走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抿了口茶,忽然问道:“给二爷送了安神汤过去了吗?” 穆磊近来睡眠不好,藉此借口搬到了书房,说是一个人清静,可就穆磊那离不开女人的性子,当真一个人清静还能睡得着? 佟绣春心里憋火,可到底也不能拿他怎么着,还得端着正房夫人的范儿,日日让人朝书房送安神汤。 坠儿闻言,顿时目光闪烁起来,话也说的不利索:“那个……老爷他……老爷去了芳玫苑。” 甫一瞧见佟绣春蓦地皱起的眉头,坠儿忙得又解释道:“夫人息怒,老爷说了是去指导二公子功课的,并没说今晚一定留宿芳玫苑。” 佟绣春冷笑道:“罢了,那芳玫苑跟盘丝洞又有什么分别?老爷哪一次不是有去无回?” 坠儿瞧着佟绣春这般模样,是一个字儿都不敢再说。 “算了,”佟绣春揉着太阳穴,烦躁地道,“长林年后就要参加科考了,老爷费点儿心也是应该的。” 坠儿悄默默瞥了一眼佟绣春,能从佟绣春嘴里听到这么自欺欺人的话,她挺意外的,她还担心佟绣春就此一蹶不振,当下有些踟蹰地道:“夫人,原先的方子吃了一年多都不见动静,要不……咱们换个方子试试?二公子眼看就要科考了,要是真一举夺魁,那夫人的处境……” 佟绣春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她长出一口气儿,把帕子丢在了桌上,然后对坠儿道:“找可靠的郎中,拟个好的得子方,再去法亮师父那里求些暖情香,价钱不计。” “是,奴婢明白。” …… 是夜。 安郡王府。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辆不起眼的驴车停在了安郡王府的后门,驴车甫一停下,那后门儿便就打开了,从里头迎出来一个莫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侍卫,快步上前,给刚从驴车上下来的人打伞。 “罗郎中,你来了。”那侍卫招呼道。 从驴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怀仁堂的罗植。 “沈侍卫,有劳你来接我,”罗植冲那沈侍卫点点头,钻进了他的伞下,然后两人并肩朝后门走去,罗植一脸忧色,小声询问道,“进了冬日,天儿又下了雪,王爷怕是不好过吧?” 沈卓杨面色也不大好,蹙着眉点头道:“是啊,每到秋冬,王爷便会旧伤复发,虽然王爷从不提这个,可是咱们近身伺候的人都清楚。” 第23章 有感觉吗 进了门,沈卓杨反手插门,一边又补上一句:“王爷这两日都下不来床了,总疼得浑身大汗,每天都要换四五身衣裳。” 罗植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字,再开口语气就严厉了:“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就由着王爷这么生受着?!” “王爷吩咐了,怀仁堂和王府的关系,不宜为外人知晓,你能少来便就少来,这可是王爷亲口.交代的,”沈卓杨也是一脸无奈,“再说了,你近来又忙着日日去邓府……” “再要紧的事儿能要紧过王爷的身子?就是死了十个八个邓老头儿又关我何事?我等不及要赚那仨瓜俩枣啊?!”罗植的声音顿时抬高了一倍,他是真的又急又气,可是瞧着沈卓杨沉默的脸,他又再不好责备什么,只是默默地吐了口气,一边穿过后花园朝前面那走,一边又小声询问罗植,“太医没过来吗?” “没有,怎么还敢惊动宫里,”沈卓杨摇摇头,一边又冷笑道,“王爷便就是疼死也是不敢再让太医给瞧病了,没得越瞧越重,到最后彻底成了残废。” 沈卓杨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旁人也就罢了,罗植知道他这恨意的来源。 安郡王封予山八年前在南疆战场负伤归来,当时伤得挺吓人的,毕竟都伤筋动骨了,太医院的太医夜以继日地围着安郡王忙活,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封予山的右手彻底废了,确切的说,是整个胳膊都废了。 瞧着是看不出来,可是那只手已经彻底使不上劲儿了,也没有任何知觉,从前能弯弓搭箭、能策马扬鞭、能笔走龙蛇的手,就这么废了。 后来罗植察觉到了太医院的药方有猫腻儿,从那之后,封予山便就是疼死也再不敢惊动外头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封予山几乎没再出过门。 人人都道安郡王彻底废了,不单单是身子,还有前程,是啊,古往今来,哪有残废之人做得了皇上?尤其是当今万岁爷封远图,膝下已育有六子,便就更加不会瞧得上已经残了的大皇子了,封了个郡王爵位,既是安慰封予山,也是早早断了他的念想。 罗植和沈卓杨匆匆进了书房,封予山平日喜欢在书房待着,这书房修的既是宽敞,几乎跟正堂差不多大,罗植和沈卓杨进来的时候,封予山正坐在软榻上看书。 刚刚洗漱过的原因,他只穿了一件轻薄藕荷色丝绸长袍,外头披着一件月白对襟重锦褂子,长发胡乱在脑后扎着,几缕没扎进去的发丝垂在胸前,人显得极是慵懒舒坦,当然,如果脸色没有这么惨白的,就更有说服力了。 “属下见过主子!”罗植进门,忙得行至软榻前,给封予山躬身行礼。 “起来吧。”封予山道,目光从书本上挪到了罗植的脸上。 罗植起身,对上了封予山的眼,随即忙得低下了头,封予山的侧脸显得温和慵懒,似是个醉心诗书的贵公子,可是正脸却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剑眉星目、刀削斧凿,这张脸,不管是五官,还是下颌眉骨,都生的凌厉威严。 这是只有历经沙场淬炼的铁血战将才会有的气势。 罗植心中忍不住感慨,若是封予山当年没再南疆负伤,现在入主东宫的人,舍封予山其谁呢? “主子,听闻您这两日旧伤复发,属下这就给您准备针灸,”罗植道,接过沈卓杨一早准备好的药箱,行至软榻前坐下,然后拉着封予山的右臂,先是摁了摁,然后一脸期待地问封予山,“主子,有感觉吗?” 封予山低下头继续看书,没说话。 第24章 柳南芸 罗植心里难免泄气,接连给封予山治了这么多年,这条胳膊却还是迟迟不见起色,如今封予山都习惯用左手了,不过好在这只右臂没有萎缩,这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儿了。 “主子,待针灸后,属下会给您重新制一副药膏,到时候,让卓杨给您一日日敷上,能够缓解疼痛。”罗植一边针灸一边道。 封予山当年受伤的不仅仅是右臂,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有二十几处,分布在全身上下,那些当年触目惊心的伤,如今都长好了,除了在皮肤上留下长长短短、深深轻轻的伤疤,似乎也没别的影响,可是封予山身边的人却知道,每到秋冬,每逢阴雨天气,都是封予山最难熬的时候。 这些年来,罗植想的最多的做的最多的,都是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缓解封予山的疼痛,好在最近两年,封予山的情况好转了不少,至少不会疼得晕死过去了。 封予山忽然放下了书,沉声问道:“穆府的药查清楚来源了吗?” 前些时日,碧瑶悄默默把汤药送到怀仁堂找罗植看,罗植当时就留心了,毕竟那种毒药,他还是头一次在大夏见到。 “是,已经查清楚了,”罗植忙道,一边扎下了最后一针,一边恭恭敬敬地跟封予山汇报这几天忙活出来的成果,“穆府大小姐中的毒,是迦南国特有的一种毒药,叫忘忧,说是毒药,其实也算不上是真的毒药,而是一种缓解疼痛的药物,只不过这药物有依赖性,长期服用会致瘾,一旦成瘾,终生都戒不掉,可这忘忧对寻常人来说,却是一种……比较鸡肋的毒药,服下之后,轻者浑身乏力,重者卧床不起,不过一旦断药的话,症状便会逐渐缓解,也不会伤身子。” “迦南国特有?那大夏呢?可有流入这种毒药吗?”封予山蹙眉问。 “没有,这药金贵得很,只能生在迦南国南部的一片山地上,每年产出不过三两斤而已,而且挪地就活不了,很是稀罕,”罗植摇摇头,“漫说是大夏了,连迦南国太医怕是都未必知晓世间还有此种毒药。” “将这等举世罕见的毒药用在一个十四岁丫头的身上,而且目的还不是伤人害命,”封予山闻言,讥诮地勾了勾唇,“这下药之人倒是有点儿意思。” 罗植也是一脸纳闷儿:“是啊,那个叫柳南芸的女郎中真是奇怪的很。” 罗植稍稍调查,便就知道请去给穆葭看病的郎中,叫柳南芸,这柳南芸乃是苏老夫人身边的女郎中,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她伺候苏老夫人的身子,按说穆家大小姐卧病,请她去给穆葭看病,合情合理。 沈卓杨也凑上前,道:“从前咱们倒是没有注意到苏府还有那么个古怪的女郎中,这几日属下对她的身份做了彻底调查,发现这人从头到脚都是谜,说是幼年意外被毁容,所以从小便就戴着面具,几十年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容貌,而且这人一直窝在苏府默默无闻,后来又随苏老夫人嫁去了穆府,继而随着苏老夫人搬去西槐别院,明明医术了得却不为外人所知,不要名不要利,心甘情愿一辈子只伺候苏老夫人……” 说到这里,沈卓杨忍不住摇摇头:“就这么个古怪的人,一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竟然还和迦南国有关系,真真让人意外。” “继续查,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给挖出来,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和迦南国有什么渊源,这么费劲地潜在京师之中,又是憋着什么心思。”封予山缓声道。 第25章 有意思 “是,属下遵命,”沈卓杨领命,一边顿了顿,皱着眉道,“属下也觉得那个柳南芸可疑得很,只怕她和京师中人有勾搭,当年主子在南疆战场上发生的意外,说不定这次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答案……” 沈卓杨没往下说,可是谁都知道他这话中的意思,罗植悄默默地打量着封予山的神色,瞧着他面色不改,仍是一派平静,眉头却微微蹙起,平时被饱受疼痛煎熬时候都岿然不动的男人,这个时候却…… 罗植心中忍不住一声叹息,又低下了头。 当年若欲置封予山为死地的人还能是谁?怕跑不了“骨血亲情”四个字。 沈卓杨和罗植都感受到了封予山的异样,所以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不语,罗植低着头收拾药箱,沈卓杨则沏了壶茶端过来,给封予山倒上了。 封予山没有喝茶的心思,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看向罗植:“那穆家大小姐已经发自己中毒一事了?” 罗植点点头:“是,想来那大小姐是个伶俐聪慧之人,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想来已经偷偷断药了,还借着咱们怀仁堂戏耍了一番穆家二房的婆子。”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封予山抿了抿唇,露出个浅浅地笑来,一边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穆家的水可够深的啊。” “可不是,”罗植忙不迭点头道,“嫡长女才回京师,便就被二房的人下毒,接连卧床半年不起,这下毒之人竟然还是大房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女郎中柳南芸,如今,那大小姐应该也怀疑到柳南芸头上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找那柳南芸的麻烦了,啧啧啧,还真是一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好戏。” 沈卓杨也摇头感慨:“是啊,那柳南芸倒是个左右逢源的主儿,属下倒是看不准她倒是大房的人还是二房的人,又或者到底是苏家的人,还是穆家的人。” “她自然是大房的人,”封予山淡淡道,抿了口茶,又缓声道,“若非如此,她随便给那位大小姐下什么毒不好,非得费劲劳力地寻那么稀罕金贵的忘忧,自然是不愿伤了那位大小姐的身子。” 沈卓杨顿时恍然大悟:“对对对,既是如此,那必然就是她有什么短儿被二房捏在手里,所以才不得不听命于二房,表面上听从二房之命给大小姐下毒,可其实却并没存着害大小姐的心思,所以才会用忘忧。” “应该就是这样,”罗植也点头道,思忖了一会儿,眉头大皱,又不安地道,“二房手里捏着柳南芸的短儿,说不好就是四皇子手里捏着柳南芸的短儿,那穆增可是四皇子的人。” 穆增身为从一品礼部尚书,他这样身份的人,是轻易不会站队的,可一旦战队了,便就轻易不会再更改,穆增一早便就是四皇子封予峋的人。 封予山挑眉一笑:“越来越有意思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去瞧瞧。” “主子想去瞧瞧谁?”沈卓杨来给封予山续茶,随口问道,“是那柳南芸还是穆家的那位大小姐?”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沈卓杨自知失言,赶紧陪着着缩了缩脖子。 封予山翻了一页书,继续往下看,一边吩咐道:“过两天,随我去一趟西槐别院,我要去会会那个柳南芸。” 沈卓杨看着封予山右臂上的一串儿银针,忍不住眉头紧皱,可是却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当下点头道:“是,属下会提前安排好。” …… 第26章 玉儿 翌日。 张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西院,过来送汤药的换成了另外一个脸生的侍婢。 碧瑶接过汤药,打量着那个新来的侍婢,好奇道:“张妈呢?怎么换成你来送汤药了。” “回碧瑶姐姐的话,张妈忽染重病,被夫人派人送到庄子里养病去了,怕是往后都不能在大小姐身边伺候了,”那侍婢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指了奴婢来顶张妈的差事。” “你叫什么名儿?”碧瑶问。 “奴婢叫玉儿。”那侍婢道。 “嗯,倒是人如其名,”碧瑶打量着侍婢白嫩嫩的小脸点点头,掏出碎银子递过去,“大小姐给的赏钱,拿着吧。” “奴婢不敢!”玉儿忙不迭直摇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让你拿你就拿着,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咱们大小姐可不喜欢扭扭捏捏这一套,以后踏踏实实在咱们西院儿伺候,好儿少不了你的,”碧瑶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银子塞进了玉儿的手里,然后端着汤药头也不回地进了房,“行了,你回吧。” 玉儿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碧瑶大喇喇的背影,最后头偷偷摸摸四下张望,确定没人看见,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昨儿夜里,从张妈地房中搜出一大包的碎银子,都是张妈平日收的打赏银子,玉儿当时也在场,简直眼睛都看直了,那么一大包,足够她十年的月钱了,收拾完张妈之后,坠儿杀鸡儆猴似的将在场的奴婢训斥一番,让她们引以为戒,可是…… 哪儿有人不爱银子的? 尤其是还是玉儿这样自幼便就穷怕了的主,更何况穆葭出手阔绰,她在东院伺候两年了,也就是逢年过节才有赏钱,还都是铜板,跟大小姐比起来,二夫人未免也忒吝啬了。 …… 房中。 碧瑶端着汤药进来,将那汤药随手放在一边儿,然后行至寝房,兴奋地跟穆葭说着最新消息:“大小姐,张妈那边出事儿了!今儿送汤药的人都给换了!肯定是佟绣春开始收拾张妈了!” “哦?她倒是雷厉风行。”穆葭浅浅勾了勾唇,目光却时刻不离手上的书本。 从那日坠儿过来西院发现异样,到今天,不过刚刚过去两日,这么短的时间,要跟踪张妈,摸清行踪,还搞清楚川香楼的背景和怀仁堂近来的动向,那佟绣春确实有些手段。 碧乔取了衣裳进房,手里端着那碗汤药,蹙着眉跟穆葭道:“既然张妈都出事儿了,二夫人怎么还敢给小姐送汤药?她就不怕咱们小姐发觉汤药中有猫腻儿?” “这是好事儿啊,说明她现在还没有怀疑到我头上,”穆葭缓声道,一边从碧乔手里接过汤药,抿了一小口,又吐到痰盂里,漱口之后,点点头,“果然是没有怀疑到我头上,这汤药还是原来的配方。” 碧瑶一脸愤恨:“二夫人未免太猖狂!仗着有佟老夫人撑腰,竟这般肆无忌惮,等以后老爷夫人来了,到时候非要老爷夫人狠狠惩治她一番!” “杀鸡焉用牛刀?爹娘才没功夫搭理她。”穆葭嗤笑道。 碧乔闻言,狡黠一笑:“小姐说的是,将张妈跟二姨娘的芳玫苑扯上了关系,就是往二夫人的心口戳刀子,往后这东院还能太平得了?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就是了。” “不错,咱们只管看二房的热闹就是了。”穆葭淡笑道。 碧瑶撇撇嘴:“不能亲手拉二夫人下马,真是不痛快。” “我原本也没想亲手拉下她,比起快意恩仇,我倒是更 第27章 怎么解释呢 穆葭瞥了一眼那碗黑黢黢的汤药,然后问碧瑶:“时间差不多了吧?” 碧瑶一愣:“啊?” 不待穆葭提醒,她又想起来了,忙不迭点头道:“奴婢记起来了,明日就去怀仁堂询问汤药的事儿。” “嗯。”穆葭点点头,翻了一页书,可是却全然看不进去了。 她想着上一世自己被汤药作用,卧床养病的那五年,又想着重生之后前两天自己身子虚乏的那种力不从心的焦灼感,心一点点下沉。 “上次给我看病的是柳郎中吗?”穆葭忽然问道。 碧乔忙不迭点头:“是,正是柳郎中,大小姐忽然病重,二夫人甚为忧心,当天就派人去庄子里请了柳郎中来给小姐诊病。” 柳郎中,名叫柳南芸,原是苏府的家养女郎中,医术很是了得,只是自幼被毁了容貌,长年戴着面具,性子极是古怪,几乎没出过门。 因为苏老夫人苏良锦自幼身子孱弱,待到嫁人的时候,苏府甚为忧心,想着身边得有个妥帖、熟悉苏良锦身体状况的女郎中才行,所以便就把柳南芸送到了穆府。 后来,就是一直由柳南芸顾看苏良锦的身子,到后来苏良锦卧病、搬到庄子里静养,柳南芸也一道跟着去了庄子,这一去便就没再回京,倒是因为穆葭的突然卧床回来了这么一趟。 穆葭闻言,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脑中都是荒唐无比的想法。 柳南芸在汤药里做了手脚,是不是可以认定柳南芸是佟绣春的人? 可柳南芸是苏府出来的人,上一世,她虽然没怎么跟柳南芸打过交道,可是却也知道柳南芸对苏老夫人的忠心,最后苏老夫人病重不治,柳南芸深感愧疚,自戕而亡,是难得一见的忠仆,所以柳南芸又怎么会背叛苏老夫人呢?又怎么可能被二房利用、来谋害自己、这个苏老夫人的亲孙女儿呢? 可这药方的的确确是柳南芸开的啊。 这又当怎么解释呢? …… “小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碧瑶好奇道。 穆葭闻言,摇了摇头,随手翻了一页书,然后沉声道:“在过几日,我身子好利索了,便就得去庄子里拜见祖母。” 看来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才行。 碧乔目光一沉,有些为难地道:“小姐去拜见祖母原是应该,只是奴婢听闻,苏老夫人脾气怪得很,自从挪出去养病之后,便谁都不见,三年前老爷回京那一次,去庄子拜见老夫人,结果在门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老夫人愣是冷着心肠,到底是没见到,小姐若是去拜见老夫人的话,只怕……” “祖母一次不见,我就去两次,两次不见,我就去三次,索性如今我人在京师,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穆葭一脸的不在意,抿了口茶,冲碧乔和碧瑶眨了眨眼,“放心,总有一天祖母会被我烦的受不了,不得不见。” 碧乔和碧瑶都忍不住笑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赖皮了?” “有吗?我觉得这样挺好。” 碧乔和碧瑶跟着忙不迭点头:“对,咱们也觉得挺好!” 和碧乔碧瑶说笑一番,穆葭心情好了不少,接过碧乔递过来的牛乳茶,捧在手里一口口地喝着,许是上一世吃了太多的苦,这一世,穆葭特别爱吃甜,热乎乎,甜丝丝的牛乳茶,她现在每天都要喝几杯。 “新来的奴婢叫个什么名儿?”喝了大半杯的牛乳茶,穆葭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看着碧瑶。 第28章 姑母有请 “哦,是个叫玉儿的丫头,奴婢瞧着模样挺伶俐的,”碧瑶道,“二夫人的意思是,咱们西院儿奴婢不够,就拨了那丫头过来帮忙,不过还得看小姐您的意思……” “啪!” 碧瑶话还没说完,就瞧着穆葭手里的茶杯掉了下来,应声摔了个满地纷飞。 “小姐,没烫着您吧?”碧乔和碧瑶都下了一跳,忙不迭过来,一边去擦穆葭手上的牛乳茶,一边急得跳脚,“小姐,疼吗?奴婢这就去取烫伤药!” “奴婢去打水来给小姐洗手!” 说罢,两人就都匆匆跑了出去,留下穆葭一个人冷眼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还有滚得到处都是的、粘稠的牛乳茶,穆葭直勾勾地看着,渐渐地,那牛乳茶变得血红,红得似血…… 穆葭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半晌,眼泪顺着指缝流出,她哽咽地叫了一声:“哥……” 脑中、眼前都是穆长风的人头,那腐败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更没有一点儿生气的人头就滚落在自己面前,那双凝滞的眼直直地看着她。 穆葭抱着头,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小姐!”碧乔忙不迭将烫伤膏放在桌上,小跑过来,一把将穆葭抱进了怀里,她不知道穆葭为什么情绪忽然会有这么大的起伏,她瞧着心疼又着急,只能尽可能地安抚穆葭,“小姐,您是惦记大公子了吧?没事儿的哈,大公子就快入京了,大公子他好好儿的呢……” 穆葭不再说话,死死环着碧乔,一边纵容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心中默道,对,她的哥哥好好儿的,不会有事儿的。 有她在,就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不管是坠儿玉儿,还是所有害过他们一家的,她都不会放过。 “对,兄长不会有事儿的,这辈子都会好好儿的。”半晌,穆葭坐直了身子,已经恢复了一脸平静,除了眼睛还微微泛着红。 碧乔看着心疼,从前在蜀地,大小姐可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娇憨明丽,可是自打到了京师之后,便就受了这许多苦遭了这许多罪,连脾气秉性都变了个儿,实在是令人心酸。 碧乔还在想着怎么宽慰穆葭,就听着穆葭缓声道:“留下玉儿,到底是婶母的一片心意,平时记得要厚待。” 穆葭将“厚待”二字咬得挺重,碧乔哪儿有不明白的?当下躬身道:“是,奴婢遵命。” …… 穆增和穆磊出门之后,佟绣春就带着坠儿、朵儿,便就杀气腾腾地朝芳玫苑走去,眼看着芳玫苑近在眼前,她们却被人给拦住了。 “李妈,你怎么在这儿?”佟绣春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老妇人,一脸纳闷。 李妈是佟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是佟老夫人的心腹,也是看着佟绣春长大的老人儿,在穆府很有分量,佟绣春一向眼高于顶,可对李妈却存着三分敬重。 李妈穿着素净,一身铁锈红的斜襟袄裙,脸上是十年如一日的沉稳,对着佟绣春微微福了福身,缓声道:“老夫人听闻夫人肝火旺盛,所以一早命人熬了绿豆百合莲子羹,请夫人过去一道用膳。” “可是……”佟绣春自然听出老李妈的言外之意,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芳玫苑,她又怎么能够甘心,当下咬牙道,“李妈先请回,过会子我自会去后院给姑母请安。” 佟绣春是佟老夫人的亲侄女,佟绣春自幼就 第29章 佟淑清 李妈缓声道,仍旧一脸平静:“二夫人,绿豆百合莲子羹凉了还能热,可若是二夫人做出什么覆水难收的事儿,那可就麻烦了。” 佟绣春看着李妈平静的一张脸,无端觉得心生惧意,虽不甘心,可心里却打起了鼓,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李妈去了后院儿。 …… 后院儿。 佟绣春到的时候,佟老夫人佟淑清正坐在黄花梨喜鹊石榴纹圆桌前用膳,听见佟绣春进来的声音,佟淑清撩起眼皮,淡淡道:“来了。” “侄女见过姑母。”佟绣春行至佟淑清面前,福身行礼。 佟淑清没说话,比了个手势,让佟绣春在桌前坐下,又让李妈给佟绣春盛了一碗饭,果然是绿豆百合莲子羹,可是佟绣春哪儿有吃饭的心思,她几次想开口,可是看着佟淑清的表情,到底又咽下了,只得一口口地吃着碗里的羹汤,味如嚼蜡。 佟淑清虽是穆府老夫人,膝下的孙子穆长林都十七了,可是佟淑清却才将将五十岁,她人本就生的娇媚美艳,这些年独得穆老太爷恩宠,一直养尊处优着,虽是做了祖母的人,可是乍一看上去,竟似是三十出头的美妇一般,这么和佟绣春坐在一起,不似两辈人,倒似是一双姐妹花,并且佟淑清身上还有股佟绣春没有的迷人魅力。 “吃完了?”佟淑清看着一脸不虞的佟绣春,一边递了帕子过去,一边缓声道,“火气可消了吗?” 佟绣春攥着帕子,不服气地道:“姑母为何要拦着侄女?邓玫那个贱女人明显显是打着趁机讨好勾结大房的主意,意图打击侄女,竟连张妈都被她收买了!侄女又岂能坐以待毙?!” “哦?那你倒是说说,是谁给了她这样千载难逢好的机会?”佟淑清起身,行至软榻上坐着,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朝前伸出了纤纤玉手,随即就有奴婢过来,跪在地上,给她打理指甲。 “这……”佟绣春一时语塞,跟着过去坐在了佟淑清的另一侧,耷拉着脑袋,不情愿地道,“这一次的确是侄女莽撞了,没跟姑母商量就擅自行事,可是那丫头是穆府的嫡长女,又有位高权重的爹爹,只要有她在,就会压芙儿一日,什么好人家还不都得由着她先挑?说不定连四皇子都得高看她一眼!侄女这个做娘的不能不为芙儿打算啊,穆葭那个丫头日后若是嫁得比芙儿好,侄女……侄女怎么能够容忍得了?” 说到这里,佟绣春已经咬牙切齿,眼底都发红了,佟淑清看了她一眼,然后摆了摆手,当下李妈带着房中的几个侍婢退了出去。 待一众人下人退出之后,佟淑清缓声问道:“你是不能容忍穆葭嫁得比芙儿好?还是不能容忍康氏的女儿嫁得比你女儿很好?” “姑母!”佟绣春一惊,顿时面色惨白了起来,她没再说话,双手却默默攥紧了。 佟淑清默默叹息了一口,然后道:“连我都能一眼瞧得出你的想法,更别说是你的枕边人了,听说自从穆葭到穆府之后,磊儿便就多宿在芳玫苑,能不回就不回正房歇息,绣春,你自己难道就想不通这其中关窍?” 佟绣春目光闪烁,没有说话,可是嘴唇却有微颤起来,明显显是被佟淑清说中了心事。 第30章 不是太蠢就是太精 佟淑清摇了摇头,感慨道:“当年穆晟不愿意娶你,只是穆家和佟家结亲又是势在必行,后来是姑母做主,让磊儿娶了你,磊儿因此没少给你眼色看,这些年委屈你了,姑母心疼你,所以将穆家交到你手里,让你手掌大权,不光如此,这些年来,姑母替你拦下多少外头的花花草草?要不然东院儿能只有邓玫一位姨娘?所以只要你做的不太出格,姑母何曾插手过东院的事儿?” 当年佟氏有和穆氏联姻的想法,那时候佟氏已经今非昔比,佟淑清的兄长佟耀祖在兵部风生水起,穆增自然是求之不得,当时就想着让长子穆晟迎娶佟绣春,佟淑清也有想着通过联姻来掌控大房的心思。 只是穆晟有一门自幼定下的亲事,就是康家的嫡女康如眉,只是后来康家渐渐没落,穆老太爷难免就看不上了,所以打定主意要和康家毁亲,可是穆晟却断然不允,还亲自上门自聘,后来闹得父子反目,穆晟索性自请外放出京,带着康如眉去了蜀地。 后来,佟淑清做主让自己的儿子穆磊娶了佟绣春,这两人心里都委屈着,一个觉得自己捡了大哥看不上大的破烂货,一个恨得咬牙启齿,恨穆晟有眼无珠,又恨穆磊趁人之危配不上自己。 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乍一看上去还挺相敬如宾,只是随着穆葭的到来,佟绣春心中波澜又起,而穆磊又开始恶心之前的事儿了,所以就开始冷着佟绣春。 见佟绣春不语,佟淑清又道:“姑母知道你心里苦,可磊儿就不苦吗?他本就膈应你之前跟大房的过往,要是知道你到现在如此看重大房,连个黄毛丫头都能让你方寸大乱,你说磊儿他会怎么想?要是这个时候,你还剑指芳玫苑,你说他又会怎么想?他会在意二姨娘是否真的跟大房有勾搭,还是在意你迟迟放不下当年的事儿?要是他真的计较起来,最后倒霉的会是谁呢?” 佟绣春心里蓦地就是一声“咯噔”,她是被气糊涂了,竟然没想到这里,这时候听着佟淑清三言两语的分析,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冷汗,她喘息着,忙不迭跪地跟佟淑清道:“多谢姑母提点,都怪侄女蠢笨。” “今天你没进芳玫苑那是万幸,”佟淑清缓声道,扶了佟绣春起来,抿了口,然后继续道,“姑母知道你看不惯大房的那丫头,可真对个丫头下手,实在有失分寸,与其用下药这么笨的法子,倒不如在长风身上做些文章,若是有个声明狼藉的兄长,你说她还能得嫁高门吗?还能挡着芙儿的道儿吗?” 佟绣春心中一动:“姑母,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这事儿先不着急,到底长风那孩子还没到京呢,”佟淑清淡淡一笑,抿了口茶,一边抚摩着自己红亮灼人的指甲,一边淡淡道,“以后不要再招惹那丫头,我瞧着她倒是个胸有丘壑的,没得你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佟绣春一愣,随即小声道:“姑母以为,那丫头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汤药不对劲儿?可是她还是一日三遍老老实实喝汤药啊。” 佟淑清冷笑道:“那她不是太蠢就是太精,我宁愿相信她是后者。” 佟绣春闻言,心中颇觉不安,当下道:“若真是那样的话,那丫头以后怕是要在大房面前告状的,姑母,说来说去,还是不能放过芳玫苑那个贱人,谁知道张妈跟她交没交底。” “又心急了不是?”佟淑清看了一眼佟绣春,有些无奈地道,“不过就是个姨娘罢了,用不着你成日一门心思盯着,再者,张妈不是已经没了吗?少了这个中间关键人物,二姨娘纵是门儿清,又能找谁说去?” 第31章 表哥 “是,姑母说的是,是侄女着急了,”佟绣春连连点头道,顿了顿,又眉头紧皱,“只是姑母,我到底咽不下这口恶气,邓玫那贱人如今是太猖狂了。” “这有何难?她敢跟你针锋相对,无非是仗着磊儿的欢心,而且还是独一份的欢心,若是失了这欢心,想怎么处置她,还不是你说了算?”佟淑清含笑道,一脸讥嘲,“又或者用不着你插手,也能让她痛不欲生。” 佟绣春心里一沉:“姑母,您的意思是要……要侄女给老爷讨新的姨娘?” “怎么?你不愿意?”佟淑清瞥了一眼佟绣春,一边摩挲着茶碗淡淡道,“大房迟早要回京师,到时候日日跟穆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磊儿会不会更嫌恶你、连带着连芙儿都不愿多看?倒不如,你主动讨他的欢心,一则缓解你们夫妻之间的紧张,二则也能打压芳玫苑,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儿,你不同意?” “这……”佟绣春一脸纠结,虽然她对穆磊没有什么感情,可哪个正房夫人是希望后宅莺歌燕舞的?更何况要是哪个贱人怀上了穆磊的骨肉…… 佟淑清有些瞧不上佟绣春瞻前顾后的德行,哼道:“到时候找可靠之人给你开个方子,断了新姨娘的母凭子贵的念想也就是了,下不了蛋的母鸡,就是娶上十个八个,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绣春,有舍方有得。” 佟绣春想着日日霸着穆磊的邓玫,越想越是愤恨,最后咬着牙点头道:“是,就听姑母的。” …… 在张妈出事的第三天,送到西院的汤药便就变了,味道和从前的汤药不一样了,应该是没再添加那份不知名的药材,只是穆葭谨慎没有喝,饶是如此,穆葭的身子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 穆葭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那汤药应是内有蹊跷,只要停药一段时间,身子就能恢复,而且好像这汤药并不伤身子。 那柳南芸当真是邪门儿,是苏家的忠仆,偏偏又和佟绣春似乎牵扯不清,可是对自己却还手下留情……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矛盾的人?穆葭实在想不通,总得去亲自打探清楚方能知晓。 碧瑶去了一趟怀仁堂,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怀仁堂的郎中只说里头似乎加了一种迦南独有的秘药,至于药材名字是什么,却说不明白。 碧瑶难掩失望,可是穆葭却觉得还是有收获的,至少明白了这药来自迦南,或许柳南芸和迦南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一世,她对这个柳南芸没有什么印象,却不想自己之所以成为病秧子,始作俑者竟是她,看来得找个机会去会会这人了。 一番思忖之后,穆葭提笔写了封信,封好之后,交到了碧瑶手中,吩咐道:“还是和上次一样,交到表哥手中。” 穆葭口中的表哥,乃是姑母穆敏的长子,敬成栋,上一世,穆葭因为长期卧病的缘故,和这位表兄不过只见过寥寥数面,更没说过几句话,重生之后,穆葭却对这位表兄甚为信赖,这已经是穆葭第二次给敬成栋写信了。 碧瑶将信接下塞进怀里,一边答应,一边却又好奇,小姐怎么对这位未曾晤面的大表兄这般热络,这才几天,都写了两封信了,只是她也不敢多问,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从小姐做了那个噩梦之后,人就变得凌厉了许多,碧瑶有时候瞧着都害怕。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三 穆府。 在院儿中养了几日之后,穆葭身子已经痊愈了。 这一日清晨,穆葭正想着近日去探望苏老夫人来着,却见东院儿丫头过来传话,说是瑞福祥的水月跟添香阁的如玉过府来给送衣裳跟胭脂水粉,老夫人吩咐三位姑娘一道去后院取衣裳,顺道一道用早膳。 第32章 二祖母 穆葭匆匆赶往后院儿,这是穆葭身子痊愈之后,第一次去给佟淑清请安,从前卧病自是用不着一日日去后院儿请安,如今既是病愈了,也该去后院儿给佟淑清请安,再者她明儿是要出趟门的,按道理也该先去给佟淑清请安,要不然就失了规矩。 穆葭过去的时候,穆芙和穆蓉已经到了,正一左一右站在佟淑清身边,陪笑讨巧,佟淑清被她们两个奉承得笑容不断,一脸的慈爱和享受,佟绣春则坐在一旁,跟水月和如玉笑着闲聊。 一众人瞧着穆葭进来,目光纷纷落在穆葭身上,确切的说,是穆葭的衣裳上。 穆葭进门的时候,外头披着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一时间房中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了那件斗篷上,佟淑清和佟绣春目光复杂,穆芙和穆蓉是掩饰不住的嫉妒,水月和如玉的目光却是惊艳。 织锦工艺繁杂,一匹不下百金,虽贵重如斯,可京师贵人能穿得起的贵人却大有人在,只是像这样一整片用来做斗篷的倒是少见,而且织锦这样象征地位的衣料,往往穿在佟淑清这样年纪身份的贵妇人身上,连佟绣春都不大敢穿,觉得压不住,可是今儿穿在穆葭这样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倒是丝毫不觉得违和。 穆葭虽显稚嫩,可贵在气质绝佳,压得住织锦的贵气,一步步缓缓朝房中走来,身上那股子逼人的雍容之气,愣是让水月跟如玉晃不过眼来,直到穆葭朝着端坐上位的佟淑清盈盈一拜,水月跟如玉这才回过神来,两人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惊艳”二字,心中忍不住俱是感慨,外头都传穆家嫡长女谁蛮夷之地养出野丫头、病秧子,可是今日亲眼一观,瞧这位的一身气度连公主都不遑多让。 穆芙和穆蓉原本也是上等容貌,只是看多了也不觉得怎样,倒是这位穆氏嫡长女甫一出现,就艳惊四座,水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慨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原本她还担心,这位大小姐怕不是压不住那起子艳扎颜色的衣裳,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一瞥之下,穆葭对房中众人的心思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忍不住在心中嗤笑,同时又觉得心酸得厉害。 上一世,她年华最好的时候,一直病怏怏的,成日卧床不起,自是顾不上漂亮,后来,病愈了,又遇到了心上人,这才有了为悦己者容的心思,只是这心思没能揣多久,便就被送去了匈奴和亲,面对着那个能做她祖父的匈奴老大汗,她只恨不能生的丑陋而被厌弃,自然不敢多做打扮,穿着都是怎么老气怎么来,后来总算是被救出了狼窝,结果又被关进了卧龙寺那个虎穴,人都残了,又有什么漂亮可言? 她那一世,女子最好的年华,她就被这么蹉跎了,想来真是可怜。 如今重活一世,她自是不能再亏待了自己,她就是要着华服佩金玉日日对镜贴花黄,不为什么劳什子悦己者,只为了自己。 “葭儿见过二祖母,见过婶母。”穆葭福了福身,行礼道。 佟淑清听着她口中的“二祖母”,目光一滞。 穆葭正经的祖母乃是苏老夫人,自然是不必叫她祖母的,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二祖母”也是符合规矩的,可在落在佟淑清耳中,这个“二祖母”却不那么顺耳了,总让她联想起当年自己二姨娘的身份来。 不待佟淑清开口,穆芙已经笑吟吟地道:“长姐怎么来的这样迟?让咱们大家好等,莫不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竟耽搁了给祖母请安?” 第33章 下马威 这话说的随意,似是姐妹之间的玩笑,可落在旁人耳中却并不是这一重意思,二房的两位小姐都能早早地来给老夫人请安,偏偏穆葭这个长房嫡女却姗姗来迟,明显显是不把佟淑清放在眼里,这要是传扬出去,穆葭的名声只怕不好。 穆葭站起身,看都没看穆芙,而是冷眼看向跟在身后的碧乔,沉声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给二祖母请安的时辰提早了,竟然也不知会一声,养你却是何用?” 碧乔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恐万状地道:“启禀大小姐,奴婢并不知道请安时辰提早的事儿啊,奴婢是按照原本的请安时辰提醒的小姐啊,若是知晓请安时辰提前了,奴婢便就是有十个胆儿也不敢瞒着大小姐啊!” “哦?当真如此吗?”穆葭不依不饶地问,仍旧冷着张脸。 “大小姐明鉴,今儿一早自小姐晨起梳洗,到来给老夫人请安,一直都是奴婢伺候的,除了来过一位东院儿的丫头传话让小姐移步后院儿之外,便就再未见过其他院子的下人来过西院儿,”碧乔忙不迭道,一边又紧张地看着穆芙和佟绣春,“若是东院当真有人来西院通知请安时辰变动的话,还请叫来其人,奴婢愿意跟他当场对峙,宁愿扫了二小姐的颜面,也不能让大小姐平白担上目无尊长的恶名!” “哼,你倒还是有礼了,小小奴才口出狂言,二小姐的颜面也是你个区区奴婢能扫的?”穆葭牵了牵唇,冷声道,一边又抬头看向穆芙,问道,“二妹以为我这奴婢所言可有道理吗?” 穆芙顿时一愣,自穆葭抵京之后便就卧病不起,仅有的几次见面,也都是怯生生病怏怏的,穆芙自然而然地就以为穆葭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一直找机会给穆葭来个下马威。 今儿有佟淑清和佟绣春在,这机会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而且还有水月跟如玉这等外人在,若是能趁机传出穆府嫡出长女目无尊长的传闻,那简直就是一石二鸟,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穆芙又怎么可能放过呢? 只是穆芙想得挺美,哪知道穆葭倒让她意外,非但没有慌张跪地认错,还和这该死的侍婢一唱一和的,倒还不依不饶起来了。 一时间,穆芙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穆葭是玩味儿,穆蓉是看笑话,佟绣春是埋怨,水月跟如玉倒是默契地低头喝茶,似是局外人一般,可谁知道她们心里是怎么看自己的? 原本想着借着水月如玉的口毁了穆葭的名声,没想到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下,穆芙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勉强冲穆葭挤出个笑来:“姐姐这是做什么?妹妹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姐姐怎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来了?搞得妹妹以后都不敢跟姐姐说笑了。” 穆葭讥诮地抿了抿唇,笑道:“妹妹说是说笑,那我就算是说笑吧。”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冷眼看着碧乔,缓声道:“还不快起来?没听到二小姐只是在说笑?一味儿死跪着当真是要扫二小姐的脸面不成吗?” 这话一出,穆芙的脸色更难看了,袖中双手死死握拳,双目圆瞪,只恨不能上去把穆葭给掐死。 第34章 一个德行 佟绣春也是心烦意乱,一则是嫌穆葭伶牙俐齿不饶人,二则是怨穆芙行事鲁莽,被人当众撅了脸,这事儿若是关起门来只有自家人的话,那自然是不能让穆芙吃亏,可偏偏有水月跟如玉这两个外人在,她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佟绣春强忍怒气,对着穆葭含笑道:“房中暖和,葭儿还不快退下斗篷,没得出一脑门子的汗,一会儿出去见风又要着凉。” “是,多谢婶母关心。”穆葭笑吟吟道。 碧乔从地上爬了起来,给穆葭退下了身上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然后退到了一边。 穆葭里面穿着的一件银纹绣百蝶度花长裙,穿斗篷的时候,穆葭显得雍容贵气,脱了斗篷,似是换了个人,娇俏可人,身段玲珑,水月见多识广,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句仪态万千真闺秀,同样是穆府千金,这位大小姐的姿容风采可不是那两位可比的。 佟淑清打量着穆葭,目光有点儿发沉,数月不见,这丫头比起刚入京的时候倒是脱胎换骨了。 佟淑清挥了挥手,当下便就有侍婢端了茶奉到穆葭面前:“大小姐,请用茶。” 穆葭接过茶,轻轻一嗅,然后含笑对佟淑清道:“还是二祖母房中的老君眉味道最好。” “你这丫头鼻子倒灵,这是今年的新茶,”佟淑清淡淡笑了笑,然后看向水月和如玉道,“既是三位姑娘都已经到了,两位姑娘便把新衣跟脂膏拿出来让丫头们瞧瞧吧。” “是。” 如玉忙得吩咐下人将胭脂水粉给诸位姑娘奉上,水月也盈盈一笑,一边吩咐身后的下人端着新衣呈上前,一边又闻声道:“三位小姐试穿之后若是觉得不合身,可是随时派人送到瑞福祥,水月会亲手给改好,到时候再亲自送到府上来。” “有劳。”佟绣春笑道。 穆芙、穆蓉两人纷纷走了过来,三个托盘中,分别摆放着三人的新衣,穆芙挑的是月白和烟粉两色,穆蓉的是元粉和绯色,就属穆葭的颜色最艳扎,是珊瑚和鹅黄,三个托盘放在一起,穆葭的难免就显得格格不入。 穆芙和穆蓉打量着穆葭面前的托盘,心里都是讥嘲不已,京师贵门最讲品味,推崇高贵,也推崇淡雅,所以京师贵人身着的衣料必然是一等一的,可是颜色却是一个比一个的淡雅,即便是穆蓉喜好奢华,可穿衣打扮上却也知道讲究着色,当下忍不住多看了穆葭几眼,然后忍不住笑道:“长姐可真真是眼光独到,姐姐若换上这新衣,不管到哪儿都准保儿艳惊四座啊。” “三妹所言不错,长姐眼光委实独到,”穆芙也跟着取笑,“长姐生于蜀地,想来是蜀地风向跟咱们京师迥异也是有的。” 这平日不对付的姐妹两人,在挤兑穆葭上倒是空前的一致。 还真是跟前世一个德行。 穆葭笑着摇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穆芙和穆蓉托盘里的衣裳,不无感慨地道:“原来还有这样清雅的颜色啊,看来是我挑晚了,妹妹们的衣裳可真好。” 穆蓉听穆葭这么说,很有些得意,嫡女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排在她这个庶女后头去挑? 可是穆芙的面色就很是难看了,下意识地去看佟绣春,又不自在地看向如玉和水月。 穆葭这话意思说的明明白白,她是挑东院儿剩下的衣料,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不定外人怎么议论穆府大小姐平日怎么受他们东院儿的欺负,这不连挑衣料都得排在庶女之后,必定是佟绣春治家无方。 第35章 糟老太婆 不过,这却也是事实,那日还真是她先挑的衣料,其次是穆蓉,待到穆葭挑选的时候,便就只剩下那些子艳扎的颜色了。 佟绣春是个什么意思,穆芙这个做女儿的还能不明白? 当下,穆芙瞧着佟绣春面色难堪,心中对穆葭更是不忿,当下冷嘲热讽道:“不过是两匹缎子罢了,咱们姐妹几个谁先挑后挑又有什么要紧的?姐姐何须计较?再说了,长姐连织锦斗篷都穿得起,让让咱们两个做妹妹的也是应该的吧。” “妹妹说的是,总归咱们姐妹深情才是最重要的,旁的倒不要紧,”穆葭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儿,一边指着碧乔手里抱着织锦斗篷,一边一脸诚挚看着穆芙,道,“说到这织锦斗篷,我今儿也是头一次穿,是前些时日祖母派人给我送来的,妹妹既是稀罕这织锦斗篷,要不赶明儿随姐姐去西槐别院给祖母她老人家请安?妹妹这般伶俐可人,祖母瞧见了必定喜欢,到时候自然也舍得赏赐妹妹一件。” 穆葭这边一字一句说的心平气和,穆芙那边已经气得跳脚,一时间都顾不上有外人在场,对着穆葭咆哮道:“谁稀罕你这劳什子织锦斗篷?谁又要跟你去给那老个糟老太婆请安?做你白日梦去吧!” 这话一出,房中顿时一片寂静,穆葭不再吭声,坐回了椅子上,冷冷地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心中暗自冷笑。 穆芙口中的糟老太婆可是穆增的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即便如今佟淑清和苏老夫人平起平坐,可见了面了,佟淑清还得跟苏老夫人请安问礼规规矩矩叫一声夫人。 穆芙敢叫苏老夫人糟老太婆,不仅是打穆增的脸,更是打穆府所有人的脸,就算佟淑清和佟绣春再想包庇也是决计不可的。 这不单单是因为有水月和水月这两个外人在,而且房中还有一个从来都和穆芙不对付的穆蓉呢,有她在,这事儿自然不能不了了之,所以,这倒是用不着穆葭再推波助澜了。 “混账东西!”佟淑清猛地一拍桌子,只把桌上地茶盏都震得摔在了地上,一双妙目这时候却冷若冰霜,看着穆芙,“还不跪下认错?!” 穆芙心头一震,这才反应过来佟淑清是在说自己,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佟淑清,又求救似的看着佟绣春,佟绣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开口,别过了头去。 穆芙心头一沉,到底还是跪了下来,委委屈屈地唤道:“祖母……” “原来你眼里还有祖母呢?原来老身这糟老太婆还能入得了你的眼啊?!”佟淑清气得声音都发颤,只把穆芙吓得身子发颤,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佟淑清一声冷哼,随即看向尴尬坐在一边的水月和如玉,然后沉着脸道:“府上丫头不肖,让水月姑娘和如玉姑娘看笑话了,老身要教训这丫头,就不留二位姑娘了。” 水月和如玉求之不得,她们哪儿有窥探豪门私隐的胆子?当下忙不迭地跟起身告退,带着几位下人退了出去。 水月一等人走后,佟淑清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对着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妈道:“把二丫头带进祠堂面壁思过去,一整日都不许吃饭!” “祖母!”穆芙不可置信地看着佟淑清,双目通红,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就往下掉,模样说不出地楚楚可怜。 “姑母!”佟绣春也慌了,抓着佟淑清的手,低声哀求,“芙儿年幼,一时出言不逊,并非是有心的,还请姑母看在芙儿年幼的份儿上就饶了她这一次吧,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儿……” 第36章 勉强扯平 “谁都不许求情!否则一道罚跪!”佟淑清不为所动,李妈只得唤了两个奴婢进来,将穆芙拖了出去。 佟绣春看着女儿硬是被人拖走,只觉得似是被剜去了心头肉,她双目涨红,蓦地看向穆葭,只恨不能将穆葭生吞活剥,偏生穆葭看都不看她一眼,一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拢着杯中的老君眉。 佟淑清也看着穆葭,半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丫头以为老身这样处罚二丫头可合适吗?” “二祖母如今是穆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一切全凭二祖母做主,葭儿这个做孙辈的又怎么敢置喙?”穆葭放下那杯从始至终都没喝过一口的老君眉,然后起身冲佟绣春盈盈一拜,含笑道,“多谢婶母为葭儿添置新衣,要是没有别的事儿,那葭儿便现行告退了。” 佟绣春对穆葭连笑都敷衍不出来了,冷哼一声,然后扭过了头去。 穆葭没和她计较,吩咐碧乔拿着新衣裳,便就告退了。 …… 西院。 碧乔一路上忍着没吭声,待回到了房中,这才忍不住破口大骂:“二小姐这是疯了吗?她一个做妹妹的竟然敢当众挤兑咱们大小姐,这个不算,竟然还对咱们老夫人口出狂言,她还真当佟老夫人一手遮天?还不是姨娘出身?!真真是岂有此理!还好意思自诩大家闺秀,呸!依奴婢看还不如蓬门小户家养出的闺女知书懂礼!” 碧乔一向是个稳重的,难得动这样大的气,话说的这么重,碧瑶听着了,忙不迭去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碧乔气得要死,当下将在后院儿发生的事儿,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与了碧瑶听,碧瑶听罢,简直怒发冲冠,拍着桌子就要杀去后院儿。 “你要去做什么?”穆葭看着碧瑶气得通红的脸,缓声问。 “二老夫人偏心!二小姐这般口出狂言,折辱小姐,羞辱咱们老夫人,简直是大逆不道,她眼里还有咱们大房吗?!二老夫人竟然只是罚二小姐去祠堂闭门思过,而且才只一天而已!简直令人发指!”碧瑶气得咬牙切齿,“不敬尊长、不友手足,这要是在蜀地的话,这样的不肖子孙就算不从族谱除名,那也得请家法打个半死!” “所以这里是蜀地吗?”穆葭淡淡看着碧瑶,“你又要去请谁给咱们大房出头?是族中长老?还是老太爷?” 碧瑶明白穆葭的意思,不管穆芙做了多大的错事儿,穆增都不可能站在大房这一边,也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可是却兀自气得咬牙:“这东院儿……不,不止是东院儿,是整个京师的穆府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咱们做奴婢的受点儿气也就罢了,可是大小姐却也平白受辱,甚至连咱们老夫人都要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作践,奴婢、奴婢实在气不过!” 说到这里,碧瑶声音都哽咽了,使劲儿憋着委屈,哑声道:“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知该多心疼小姐呢。”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左右我人好好儿在这呢,”穆葭还是一脸淡然,动手翻开小几上看了一半的书,一边又缓声道,“再说了,去祠堂跪上一整日,也算是小惩大诫了。” 上一世,穆长风才抵京就迫不及待地去西院看她这个卧病的妹子,耽搁了给穆增、佟淑清请安,结果就被扣上目无尊长的恶名、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整夜,这一世,让穆芙也去祠堂里跪一跪,勉强也算是扯平了。 “准备一下,明儿咱们去一趟西槐别院。”穆葭吩咐道。 第37章 西槐别院 碧乔闻言,面露踟蹰:“小姐,这怕不好吧?老太爷要是知道了,怕会不高兴的。” 穆增对大房素来冷淡,对一意孤行非要搬去外头养病的苏老夫人更是积怨甚深,他向来最是注重颜面,若不是苏老夫人的娘家比穆府更硬,穆增只怕早就休妻了,平日在穆府,谁敢提一句苏老夫人?更别说是去西槐别院了。 穆葭却不以为然:“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能讨他欢心呢?倒是我如今身康体健的,人在京师却愣是不给祖母请安,只怕不少人等着嚼舌根呢。” 碧乔想起刚才在后院穆芙那一通夹枪带棒的说辞,顿时一脸嫌恶,恨恨道:“真真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这豪门大户真是比龙潭虎穴还要凶险万分。” 穆葭讥诮地牵了牵唇。 不止是凶险,还腌臜得很。 …… 翌日。 穆葭用了早膳之后,就带着碧乔匆匆出门,碧瑶留在西院儿看家,自穆葭汤药被动手脚之后,主仆三人都甚是警醒,院中一直都留着人,况且如今西院儿又多出来个玉儿,到底有张妈的前车之鉴,碧乔还好,碧瑶只恨不能日日眼珠子都黏在玉儿身上,生怕她暗中使坏。 出了京师,又走了莫约一个时辰,便就到了西槐别院,苏老夫人苏良锦便就在这里常年静养。 因为事先通报过了,所以马车顺利进了别院,然后在一处静谧庭院前停了下来。 穆葭被碧乔扶着下车,就看到庭院门前已经有个莫约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候着,瞧着一穆葭下车,她忙得迎上前来,打量着穆葭,满脸都是欢喜,激动地道:“这便就是小姐吧?大爷信上常说小姐肖似老夫人,今儿奴婢总算是见识了,小姐果真和老夫人年轻时候一个模样!真像!真像!” 这老妇人口中的大爷指的是穆晟,而小姐,自然就是穆葭。 穆葭听她说话,便就知道这老妇人必然是苏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儿,当下点点头,含笑看着那老妇人:“我便是葭儿,请问您老是孙妈吗?” 那老妇人一脸惊讶:“小姐竟认得奴婢?” “父亲经常在葭儿面前提起您,说是您奶大的他,也是您一手抚养他长大,孙妈,我们一家都感激您,都念您的恩情!”穆葭道,一边对着孙妈深深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小姐快请起!”孙妈激动得老泪纵横,忙不迭扶了穆葭起来,一边抹着眼泪儿,一边带着穆葭朝院儿里走,哽咽着道,“听闻小姐病了许久,如今身子才刚好,便就过来探望老夫人实在是有心了,只是老夫人的脾气……不过好在大姑奶奶和两位表少爷今儿也来了,就算是小姐今儿见不到老夫人,也可见一见大姑奶奶和表少爷,小姐,外头冷,咱们进去再说吧。” 孙妈口中的大姑奶奶乃是苏老夫人所出的嫡长女穆敏,也是穆晟的嫡长姐,穆葭的亲姑母,两位表少爷则是穆敏的儿子,敬成栋和敬成梁。 “好,劳烦孙妈带路。” …… 正堂。 孙妈一路絮絮叨叨,领着穆葭入了正堂,然后就去后院儿通报了。 正堂门口早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在等着两人了。 只见他一件月牙白的披风从头到脚把人罩着,只露出少年俊秀的一张脸,更显得他貌若春花,简直比个姑娘都俊俏,这时候瞧着孙妈领着人过来,那少年一脸激动,对着房中喊道:“娘!大哥!表姐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乃是穆敏的次子,敬成梁,比穆葭还小一岁,今年才十三岁,可在京师贵门中名气却比他身为上一届武状元、如今的御林军副统领的兄长敬成栋还要大,便就是因为这张过分俊秀的脸。 第38章 穆敏 敬成梁话音一落,房里又走出个健壮魁梧的青年,他和敬成梁生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兄弟俩儿,不过许是敬成栋肖似父亲,敬成梁肖似母亲的缘故,敬成栋生的甚是威严刚毅,双目如炬,这幅长相加上这幅身板儿,实在令人望而生畏,可敬成梁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那张灿若夏花的脸实在漂亮扎眼。 “是,葭儿来了,”穆葭忙得上前,对着两人盈盈一拜,“葭儿见过表兄表弟。” “起来吧,”敬成栋打量着面前纤细娇柔的少女,想着前些时日收到的那封信,心里微微觉得诧异,随即又忙笑着道,“咱们兄妹哪儿有在门口说话的道理,走,进屋去说。” “是,表兄请。”穆葭忙道。 当下敬成栋率先进房,敬成梁和穆葭落在了后面。 “表姐,你……你长得可真好看,”敬成梁偷摸摸地打量着穆嘉,不大好意思地道,“娘总说舅舅和舅母都生的极好,生养出的儿女必然不会逊色,我之前还不大相信,如今见了,才知道娘说的半点儿不错。” “我一向自认生的不错,可是站在表弟面前,难免就自惭形秽了。”穆葭笑着打趣道。 “刚见面表姐就打趣人家。”敬成梁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嘟囔着嘴脸上有些不乐意,可是没一会儿又拿新得的一块玉佩给穆葭看,一派娇憨做派。 看着身边这位全无心机、一脸澄澈的小表弟,穆葭心里不禁难受又感慨,都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辈子就是这张堪称惊世绝艳的脸毁了敬成梁,也毁了敬氏一门。 唉! “母亲,这便是表妹。”敬成栋给端坐上位的穆敏介绍穆葭。 穆敏今日梳了个圆髻,头上只戴了一支八宝翡翠金钗,妆容简单,可是却难掩她一身雍容尊贵,一瞥之下,便就知道这是一位实权在手的当家主母。 实际上,穆敏确是当家主母,她夫君敬子昂乃是如今正三品大理寺卿,敬子昂是京师出了名的惧内,自当年迎娶了穆敏之后,便就再没有纳过一房姨娘,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京师豪门夫人背地里都说穆敏是悍妒的母老虎,可是心里却都羡慕穆敏,毕竟放眼京师再找不到第二个敬子昂这样、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正人君子了。 “侄女葭儿见过姑母,恭请姑母金安。”穆葭忙得给穆敏行礼。 穆敏瞧着穆葭举止端庄、亭亭玉立,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慨,苏老夫人又一直体弱,常年养病,穆增偏宠二房,对大房几乎是不闻不问,所以养育幼弟的担子便就落在了穆敏的身上,可以说是长姐如母,穆敏跟穆晟的姐弟情不可谓不深,这时候穆敏瞧见了穆葭,又怎能不激动? “好孩子,快起来!都长这样大了……”当下穆敏忙不迭站了起来,亲自扶了穆葭起来,贴近了打量两人的面容,一向气势逼人的当家主母,这时候却双目含泪,穆敏吸了吸鼻子,好容易才没在几个孩子面前失态。 “好孩子,快坐下,咱娘儿俩好好儿说说话。” “是,我跟姑母坐一块儿。” 一众人落座之后,便就瞧着孙妈从后院走了出来,一脸的无奈,穆敏蹙了蹙眉:“怎么?娘亲不愿意见葭儿?” 孙妈点点头:“老夫人这两日身子沉,除了柳郎中在后院儿给诊脉之外,吩咐谁都不想见。” “行了,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过会子我去后院伺候老夫人汤药。”穆敏点点头,道。 第39章 敬成栋 孙妈退下后,穆敏无奈地跟穆葭解释道:“你祖母多年卧病,难免性子古怪了些,莫说是不见你了,便就是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见得到的,你也别灰心了,等下一次她身子好些的时候,你再过来吧。” 穆葭倒没有多灰心,当下含笑道:“虽是这趟没能见到祖母,可毕竟见到了姑母、表兄和表弟,也是不虚此行了,等以后我跟兄长一起过来,说不定到时候祖母心情好了,便肯愿意见我们了。” 穆敏见穆葭没一句抱怨,落落大方,心里难免对这个侄女儿更生怜爱,当下拉着穆葭的手跟她说了一会子的家常话,便去后院伺候苏老夫人汤药了,敬成梁小孩儿心性,在房中坐不住,嚷嚷着出门堆雪人儿去了。 一时间,正堂中便就只剩下了敬成栋和穆葭两人,原本轻松的氛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便就凝重了下来。 敬成栋一边浅浅抿着杯中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女,这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位小表妹。 一直以来,他对穆葭的印象都来自于从蜀地寄来的书信,穆晟在信中经常提起这位幺女,说她娇憨单纯,这样的性子日后嫁人只怕吃亏,语气中对穆葭很是宠溺又很是担心,后来穆葭前脚到了京师,后脚便传出水土不服以至卧病的消息,敬成栋对这位小表妹便又多了一重印象——娇气。 可是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在十天前,被打破了。 十日前,敬成栋收到了一封信,是一个自称碧瑶的姑娘送来的,署名是穆葭,穆葭在信中求他一件事儿,后来,他又收到穆葭一封信,约了他今日在此相见,这才有了今日敬家母子在此和穆葭相见之机。 被敬成栋用复杂的眼光打量了半晌,穆葭放下了茶杯,含笑看着敬成栋:“表兄对我似是有很多疑问。” 敬成栋点点头,也放下了茶杯,索性直接开口询问:“表妹让我去救下那个张姓婆子,所为何事?据我所知她是穆府二房院里的侍婢,是生是死和表妹并无瓜葛,为何要救她出来?” 穆葭笑而不答,反问道:“表哥既是问我为何要救她出来,那想必知道若是不救的话,她会是个什么下场,对吗?” 敬成栋点点头:“不错,我手下暗卫救出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再晚一时半刻,怕就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敬成栋微微顿了顿,然后又问:“可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那个张妈,是二房的老人儿,更是佟绣春从娘家带过来的奴婢,不管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张妈都和初来乍到京师的穆葭没有半点关系。 穆葭也不跟敬成栋兜圈子,拢着茶,缓声道:“想来表兄听说过我前些时候抱病一事,人人都道我是因水土不服而抱病不起,可是其中原委,谁又能知晓呢?” 敬成栋蓦地皱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之所以卧病,是……是因为有人其中做了手脚?便就是那个张妈?” “张妈不过是个奴婢,自然没有胆子做出戕害长房嫡女、这不要命的勾当,所以事情败露之后,我的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张妈却莫名其妙地病倒了,还被挪到了庄子里,”说到这里,穆葭讥诮地勾了勾唇,然后看向敬成栋,“表兄,我险些被人算计了一条性命,你说我应该善罢甘休吗?那个张妈是该死,可是却断断不能死于灭口,要不然,我这半年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第40章 多谢表兄 穆敏不是个好性儿的,幼年之时,母亲便任性搬出穆府,新进门的二姨娘佟淑清是个绵里藏针不好相与的主儿,爹爹又是个偏宠妾侍的,穆敏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能确保她和弟弟穆晟平安长大。 穆敏的成长环境决定了她嫉恶如仇的性子,她和佟淑清交恶从来都不是秘密,后来成婚生子,也没有要跟娘家缓和关系的意思,如今敬府跟穆府也不过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所以在跟敬成栋揭发穆家二房上,穆葭没有什么顾虑。 到这个时候,敬成栋已经彻底明白了,有人想要杀人灭口,穆葭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不单单是穆葭,他这个做表兄的也是不能允许的,一想到自己的小表妹竟然被算计卧病半年,敬成栋只气得咬牙切齿。 “竟这般猖狂,竟公然对堂堂嫡长女下手,我总要禀明外祖,让他知晓。” 穆葭倒是不赞成:“表哥,祖父在官场破爬滚打一辈子了,什么不懂什么又没见过?穆府的事儿,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何必惹他不痛快?” “可毕竟是为难你了,若是舅舅在就好,大不了分府另过,”敬成栋眉头紧锁,“只是现在,你一个姑娘家在穆府,着实艰难。” 敬成栋不能对穆府出手,敬家也不能,穆敏和穆府多年来几乎是全无往来,在孝字上,已经占亏,这时候不管敬府对穆府有何行动,那都是落人以柄,这也是让敬成栋为难的地方。 “这事儿还早,到底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而且有姑母和表哥为我撑腰,我也不算没有倚靠,”穆葭道,一边又冲敬成栋笑着转移了话题,“那张妈现下如何?” 敬成栋对穆葭道:“你放心,那婆子已经被人不知鬼不觉地救了出来,安置到了妥善的地方,庄子里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什么时候用,只管知会一声。” “如此,就多谢表兄了。”穆葭起身,冲敬成栋盈盈一拜。 “既是叫我一声表兄,何来这般客气?”敬成栋道,过去扶了穆葭起来。 打量着穆嘉笑盈盈的一张脸,敬成栋心情有些复杂,眼前的这位小表妹瞧上去的确如舅舅所言纯良娇憨,可他却知道,这位表妹可不像看上去这般简单。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是他的表妹,谁敢欺负了表妹,他自然不会容忍,更何况还是他一向厌恶的穆府二房,如今都已经等不及对穆葭下手了,日后只会更容不下穆长风…… 敬成栋想着一团污遭的穆府,心里便就忍不住厌恶,当下对穆葭道:“以后要是再有人为难你们兄妹,你便直接派人来找我,有表兄在,自是不会让你们兄妹被人欺负了去。” “有表兄为我和兄长撑腰自然是好,只不过表兄是葭儿的表兄,也是穆府其他兄妹的表兄,和穆府更是血亲,表兄若是为了葭儿和兄长出头的话,难免会落人以柄,”穆葭含笑道,顿了顿,讨好地看着敬成栋,“不如表哥送我个暗卫吧,脸儿生的、机灵点儿的,最好还会点儿拳脚功夫的。” 敬成栋笑道:“这有何难?你要旁的我未必有,可要暗卫那却是要多少有多少,明儿我就把人给你送过去,准保让表妹满意。” “成,那就多谢表兄了。”穆葭难掩兴奋。 她今儿来西槐别院,并不抱着一定能见到苏老夫人的希望,而是把大头放在了敬成栋的身上,这位大表兄乃是上一届武状元,为人沉稳处事得当,不管在血缘上还是在人品上都是可以信任的,且敬成栋如今是御林军副统领,手上扎扎实实握着权,在很多事情上,都能给穆葭提供助力。 第41章 冷香 穆葭身边能信得过的就只有碧乔和碧瑶两人,随着她的病愈还有穆长风的即将抵京,盯着他们大房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日后行事怕是不便,所以穆葭便就想着能从敬成栋手里讨要个得力人手,敬成栋倒是个爽快的,她这才一提,便就点头答应了。 …… 穆敏头一次见到侄女,自然是舍不得早早分别,便留了穆葭在别院里吃饭,还亲自下厨来着,敬成栋有事儿先回了京师,敬成梁虽年少,可也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一直在外头玩儿,不见人影,穆葭便一个人在庭院里闲逛。 庭院很大,却不失别致,亭台楼阁、草木山石,无一不精心,处处彰显主人的好品味,只是到底这里头住的人实在太少,难免少了些烟火气儿,冷冷清清的。 穆葭在庭院里头胡乱逛着,后院儿是苏老夫人的住处,她没得苏老夫人召唤,不便进去搅扰,除此之外,所到之处都很顺畅,甚至她在院子里几乎都没怎么见到人,连奴婢小厮都几乎没有,虽是庭院深深景致非凡,可却也显得过分冷僻,甚至诡异。 这样的场景,对于寻常十四五岁的少女来说,难免会觉得胆战心惊,可对于重生的穆葭来说,却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是从阎罗殿走出来的,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穆葭在前院儿逛着,瞧着是漫无目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不是在欣赏庭院风光,而是…… 那柳南芸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来西槐别院,一则是为了见敬成栋,二则是为了来探探柳南芸的底,听孙妈说,苏老夫人病情加重,柳南芸这两日衣不解带地在后院守着,正好方便穆葭去柳南芸房中一观,说不定会有收获。 穆葭找不到下人打听路径,即便有也不方便打听,所以就只能一间间的房间摸索过去,上一世她并没有来过西槐别院,更加没有跟柳南芸打过交到,自然不知道柳南芸的住处在哪儿,她一边计算着穆敏和孙妈做饭的时间,一边匆匆朝前走着。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穆葭蓦地停住了脚。 有股淡淡的草药味道顺风传了过来,穆葭心中一喜,疾步上前,行至不远处的一间房前,四下观瞧,确定没人之后,然后果断推开房门,又迅速关上。 可是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一股子淡淡的冷香传入她的鼻子,她心中一凛,这就要推门出去,结果手腕一紧,被人抓了个结结实实,随之就是一扯,穆葭就跌入了一个宽阔又陌生的怀抱,她就要惊呼,脖颈却是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横在了那里。 穆葭自然不敢呼救,也不敢动,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带着矫揉着果木气味和淡淡薄荷冷香的味道充斥着她的肺腑,她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她怎么从来都没有闻过……可是又偏偏还觉得熟悉、似曾相识? 真是奇了怪了。 穆葭无暇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中搜索,会有哪些人和自己一样对柳南芸感兴趣,还有这人用左手握匕首,京师中又有谁是左撇子……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穆葭自然不敢朝后看,她能感觉得到,身后的是个男人,而且至少比自己高出一头,她后背紧贴着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应是个功夫不弱的硬汉子。 第42章 找死是吗 她垂着眼打量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古铜色,骨节宽而大,手指修长,怎么看都是只孔武有力的手,对于男子而言,这无疑是一双好看的手,只是那手看上去很粗糙,比敬成栋那样成日刀剑不离手的武将的手还要糙,怎么看都不像是京师贵子的手,可这人身上却熏着她都没闻过的、价值连城的香…… 穆葭是穆氏嫡女,是被穆晟跟康如眉宝贝大的,也是在珍宝贵器里长大的,什么好香没见识过?她虽然分辨不出这是什么香,可她却知道这香一定价值连城,一定比她从前用过的香都金贵。 可要把这价值连城的香和眼前这只粗糙的手联系起来,这实在是……太矛盾了,也实在是太古怪了。 门窗关得死死的,寂静如水的黑暗中,穆葭渐渐镇定了下来,她咽了咽口水,然后强作镇定,开口道:“阁下这样不请自来,又一声不响地对我这个弱女子下手,这可不是君子行为。” 身后那人显然没想到穆葭这个小姑娘竟会临危不惧,笑了笑,道:“既是不请自来,又怎么会是君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压低声音的,对着穆葭的耳朵,那声音带着玩味儿和慵懒,形容不出来的动听,却又带着危险,穆葭登时半边儿身子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实在是靠的太近了,这样的距离让穆葭忍无可忍,她下意识地就要去推那人,只是手才放到那人的胳膊上,这才想起来脖颈上横着地匕首,她自是不敢再动,一边收回了手,一边强忍怒气道:“梁上君子的确算不得君子。” “呵。”那人笑得更愉快了,似乎很有自信能够全身而退,也是,此刻穆葭于他而言,不过是误打误撞进虎口中的羊羔,这条小命全攥在他手里。 穆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下强忍着怒火和心悸,沉声道:“不知阁下来西槐别院所为何事,不过以阁下这样神出鬼没的功夫,想来已然得手,既如此,阁下何不趁早脱身?何必在我这小女子身上浪费时间?难不成阁下对自己的功夫不自信、竟会以为难从我这区区小女子手里脱身?” 那人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厉害,浑身都跟着颤,连带着手上的匕首跟着轻轻地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穆葭脖子上划拉着,动作很轻,可却足够让人心惊动魄,被刀锋摩擦的感觉,让穆葭汗毛倒数,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她摸不准那人的想法,只觉得自己此刻命悬一线…… “大小姐!”蓦地,外头传来了孙妈的声音,“大小姐,可以用膳了!” 身后的人一顿,眉头大皱,正要警告穆葭不要轻举妄动,就在这时只觉得右臂蓦地传来一股刺痛,一瞥之下,一支金钗已经没入自己的右臂,插进去大半截儿,只剩一串染血的珍珠穗子在外头。 这钗子是穆葭藏在袖子里的,自从重生之后,穆葭一直很有危机感,把这支简单的金钗前头磨得尖尖的,一直贴身藏着以备万一,没想到竟在她以为万无一失的西槐别院用上了。 她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本想着趁着那人疼痛的时候,伺机逃出房间,可是哪知道金钗几乎将男人的手臂插了了对穿,那人却连晃都不晃一下,更别说是松开她了。 “找死是吗?”耳畔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和刚才一样低沉,却带着令人好骨悚然的寒意。 脖颈蓦地传来一阵带着寒意的刺痛,穆葭一颗心都跌倒了谷底,绝望、无助、不敢,上一世濒死时候的绝望和窒息如潮水般袭来,再次将她淹没…… 这一世,竟也要这样死去吗? 第43章 到底是谁 同样被割下头颅,同样不得全尸,同样死得屈辱却又不声不响? 眼泪夺眶而出,“噼里啪啦”地落在那人的手背上,那人似是被烫到了似的,那只攥着匕首的手一颤,略略迟疑之后,他放开了穆葭。 这个黑暗的房间,让他觉得莫名的压抑又难过,眼前这个无声哭泣的少女,让他下不去手,即便他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 面前的少女身形一晃,他忙得上前扶住了,感受着少女软趴趴地靠在自己怀里,不似刚才那般身子僵硬,更是没有一丝一毫地抗拒,这是……晕过去。 他看着怀里明明晕死过去、可是眼泪却根本止不住的少女,默默地叹息一声,取出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大小姐!”外头,孙妈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焦急,似乎就在不远处,“大小姐,您在哪儿啊?别是迷路了?” 男人皱了皱眉,然后一把将穆葭环进怀里,用披风罩得死死的,随后快步行至后墙,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 回穆府的路上,碧乔打量着穆葭略显憔悴的一张脸,有些担忧。 “小姐,是不是午睡时候着凉了?你面色不大好。” 穆葭勉强对碧乔挤出个笑,道:“没有,就是刚才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晌午,穆葭醒来的时候,是在前院儿的一间暖阁里,她躺在靠窗的软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自己的狐皮大氅,暖阁里头烧了地龙,所以倒没觉得怎么冷,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还挺舒坦。 她醒来的时候,人有些迷糊,待脖子传来一股麻麻的疼痛的时候,她顿时就遍体生寒。 她忙得在房中寻了一面镜子,去照自己的脖颈,结果就看到脖子上覆着一层帕子,她一怔,取下了那方帕子。 纯白的帕子,料子是上好的湖丝,比女子用的帕子大了些,没有任何花色图纹,一看便就知道是男人用的帕子,而且那帕子上还有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儿。 穆葭登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看镜子,然后就看到白皙的脖子上又一道浅浅的红痕,伤痕不深,只是破了皮,也不长,莫约一寸,换作在寻常人身上,怕是看都看不出来,只不过穆葭实在是太白了,所以能瞧得清楚。 穆葭一边打量着脖子上的红痕,一边回想着当时在房中的情景,免不了又是一阵后怕,伤口处湿湿的,麻麻的,还有点儿清凉…… 竟是已经被敷了药? 穆葭大惊,实在想不明白那个神秘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她都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没想到那人非但放过了自己,竟然还给自己敷了药?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又到底是谁? …… 好在穆葭今日戴了毛领子,掩去了脖颈上的伤痕,午饭是穆敏精心准备的,只不过穆葭没什么心思吃。 饭后,穆敏和敬成梁要打道回府,穆葭也该回去了,三人一道出门,入城之后,才分头归家。 回到西院儿,穆葭便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去。 “小姐,你没事儿吧?”碧乔也是一脸担心,她跟在穆葭身边伺候久了,可以说是最了解穆葭的人了,她自然察觉出来穆葭的情绪转变。 “没事儿,就是觉得身子乏了。”穆葭摆摆手,疲倦地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杯热茶,对着暗沉下来的天空发呆。 半晌,穆葭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蹙着眉看着那纯白的帕子,凑过去又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人本来是想杀自己灭口的吧?匕首都见血了,竟然还硬生生地收手了,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第44章 落空 穆葭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个男人陌生又危险的声音还在她耳畔萦绕,肺腑里还是迫人的清冽又神秘的味道…… 穆葭能够确定,自己和这人并不相识,上一世也并不认识这人,这人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味道,为何偏偏如此熟悉? 这到底是什么香?她到底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 是夜。 东院。 佟绣春沐浴更衣,躺在贵妃榻上一边想着前些时日佟淑清说的话儿,一边闭目养神,由着朵儿给自己擦头发。 佟绣春虽然年逾三十,又生育过,可是她平日注重保养,身材堪比二八少女,身上又有着少女没有的妩媚风情,平日里,她要端着正房的架子,显得端庄大气,可这时候身着鹅黄轻纱,一头乌发披散,极尽魅惑。 坠儿端着汤药,进了卧房,行至贵妃榻前,一边将汤药递给佟绣春,一边小声道:“夫人,老爷已经回来了,二小姐按照夫人的吩咐,去府门前迎着了老爷,老爷这就要到了,夫人,您快些把药服下吧。” 这是佟绣春新求来的求子药,需事前服下,佟绣春已经接连吃了好几晚了,可偏生穆磊不是宿在芳玫苑,便就是推说身乏宿在书房,佟绣春心里怒火升腾,可是却还得忍着,装出一贯的正室夫人的气度来。 可是一味儿等下去也不是事儿,所以今儿佟绣春特意嘱咐让穆芙亲自去府门前迎穆磊。 穆芙被罚跪祠堂,如今出来了,可这事儿却还没完,还得去穆磊面前请个罪,可若是由着穆磊又去芳玫苑听邓玫母女添油加醋,只怕坏事儿,佟绣春便就给穆芙支了这一招,让穆芙去门前迎穆磊。 穆磊素来疼爱穆芙这个嫡女,穆芙又是才从祠堂里出来,可怜楚楚的,穆磊瞧着自然心疼,自然不会深究,必然会跟着穆芙来她这里,而佟绣春也一早做好了准备,沐浴更衣不再话下,还特地点了房中暖情的香。 听了坠儿通报,佟绣春心满意足地接过汤药,一仰脖儿将汤药喝了下去,又皱着眉漱了口,然后对坠儿朵儿摆摆手,两人忙得退了出去。 佟绣春侧身躺在贵妃榻上,单手撑着腮,两条莹白修长地腿在薄薄的纱衣下交叠放着,这姿势端的是魅惑诱人,不过却也着实累人,结果佟绣春的身子都僵了却还没有等到穆磊进来,反倒是穆芙气冲冲地冲了进来。 “娘!爹又去了芳玫苑!实在可气!”穆芙一进屋就将手里的暖炉丢在了桌上,一屁股坐下来,气得干瞪眼,可目光甫一落在佟绣春的身上,穆芙又是一愣,“娘,您怎么穿成这样?” 见惯了佟绣春的端庄优雅,乍一瞧见佟绣春这幅模样打扮,穆芙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佟绣春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四喜如意云纹锦袍罩在身上,也不知因为在女儿面前丢了脸,还是气穆磊又去了芳玫苑,佟绣春眼里满是冰霜,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如今咱们娘儿俩在他眼中,竟比不过芳玫苑的那个贱人!” 穆芙还是头一次听佟绣春说这样粗鄙的话,心里又惊又怕,忙不迭宽慰佟绣春道:“娘,您也别太生爹爹的气,爹爹说了,是过去指导二哥的功课,说不定爹过一会子就回来。” 佟绣春兀自冷笑:“如今还没高中状元呢,就珍珠宝贝儿似的捧在手心,要是来年状元得中,这穆府还会有咱们娘儿俩的存身之处?” 穆芙闻言,脸上一阵低落。 第45章 策论 她是二房的嫡女,又得爹娘宠爱,更有祖母撑腰,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她却也心知肚明,即便穆磊再怎么宠爱她这个闺女,自己在穆磊心中也是不能跟穆长林比的,毕竟穆长林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若是以后娘亲再怀不上男丁的话,那往后二房、甚至整个穆家的都要落到芳玫苑手里。 要真是那样的话,穆蓉那个小贱人岂不是要踩在自己头上来了? 岂有此理?!穆芙都要气炸了。 佟绣春只会更气,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佟绣春眼神都是愤恨和毒辣,想着穆磊究竟是在书房里指导儿子,还是在床上指导儿子他娘…… 蓦地,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得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袅袅生烟的香炉,然后赶紧赶了穆芙回去。 穆芙心事重重地朝回走,一边在心里埋怨穆磊偏心,一边咒骂邓玫母女。 …… 芳玫苑。 佟绣春这一次可真是冤枉穆磊了,穆磊的确是去了芳玫苑,而且是真的直奔穆长林的书房,邓玫自是喜出望外,又是命人准备宵夜,又是梳洗打扮的,只不过穆磊却是没有功夫跟她亲热。 穆长林今日和国子监的几个同窗喝了点儿酒,这时候本是已经睡下了,听了穆磊过来,忙得从床上爬了起来,来不及梳洗,披着件外裳就匆匆来了书房。 他继承了穆家人挺拔修长的身架子,五官容貌却肖似邓玫,虽是英俊却带着些阴柔,眼睛大而晶亮,显得有神,却也显出几分算计。 穆长林进来,瞧着穆磊正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正在翻着他白日做的文章,面色不虞,穆长林难免心中打鼓,上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穆磊没搭理他,连头都不抬,穆长林心里更是忐忑,斟了壶六安瓜片,倒了一杯,毕恭毕敬送到穆磊面前:“父亲请用茶。” “这就是你如今的水平?”穆磊指着桌上的文章,拧着眉看着穆磊,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失望,“来年科考,你便是打算交出这样的考卷?” 穆长林一愣,他在国子监的这一批考生中,算是拔尖儿的了,再加上平日里有穆长林这个国子监祭酒的爹爹亲自指导,更是别的监生所不能比的,穆长林在心里推测过,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科考,考中进士是必然的,再加上如今四皇子在万岁爷面前得脸,所以让他这个穆府独子进前三甲也不是没有可能。 穆磊对穆长林一向是满意的,可是今晚这反常的举动…… 着实让穆长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请父亲赐教。”穆长林毕恭毕敬地立在穆磊身边,低着头,微微朝前倾身,一派恭谨孝顺模样。 “坐下吧,”穆磊声音柔和了不少,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待穆长林坐下,穆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一篇策论,你看看比你写的如何。” “是。” 穆长林心中疑惑不已,双手接过信封,从里头掏出七八张纸来,他急切地看着上面银钩铁画潇洒字迹,越往下看,越是心惊,待他看完了整篇文章之后,双手都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地颤抖了。 “父亲,这……这篇策论出自何人之手?”穆长林抬起头,惊魂不定地看着穆磊,小心翼翼地问,“也、也是应届的考生吗?” “不错,”穆磊点点头,他的面色比穆长林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抿了口茶,然后沉声道,“这是你兄长穆长风所书,他年后和你一道参加科考,这篇策论是随你大伯的推举信一道寄到国子监来的。” 第46章 眼看他楼塌了 提前如今准备参加科考的各地考生,是可以入国子监准备的,但国子监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进的,但凡要进必然得有过人之处。 今日穆晟的书信送到国子监,顿时就炸开了锅,穆长风的这篇策论在国子监的官员中传阅,人人都道来年的状元非穆长风莫属,不少人都来跟穆磊道贺,纷纷感慨,说穆磊有福,不但儿子厉害,侄子更是不遑多让,穆家祖上积德云云。 穆磊笑着谦虚寒暄,可是暗中早气得七窍生烟。 穆家长房和二房素来不亲,过去佟老夫人和苏老夫人明争暗斗,他和穆晟表面上是兄友弟恭,其实心里早就视穆晟为死敌。 自大房苏老夫人搬去西槐别院里静养,佟老夫人被抬为平妻,后来大房一家又去了蜀地,彻底宣告了二房的胜利,可以说穆府是他们二房一手遮天,穆老太爷也是十年如一日地偏向二房,这些年来,为穆磊在官场保驾护航,对大房却是十多年来不闻不问,可即便如此,凭着自己打拼的穆晟在蜀地却官声颇旺,官职也始终压穆磊一头,这本就让穆磊愤恨不已。 好在穆长林是个有出息的,不但学问好,而且从小深谙世事,为人处世没得挑,京师贵门里头调教出来的翩翩佳公子,自然不是蜀地那种偏僻地界儿养出来、没见过世面的穆长风能比的,穆磊曾经对此骄傲不已,总算有能压大房一头之处了。 可是哪里想到,那个不曾谋面过的、他以为没见过世面的侄儿,竟然一出手就震惊了国子监,怕是穆长风的美誉明儿就会在京师贵门中传开了。 这是穆磊最不想看到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穆长林把手中的纸都给攥皱了,心里亦是愤恨不已,他深吸几口气,总算平复下来,然后放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抬眼看向穆磊,小声问道:“父亲,难道咱们真的等着被大房羞辱、这辈子都低大房一头吗?” “啪!” 穆磊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了地上,平日儒雅温和的穆二老爷,这时候脸上满满都是戾气和恨意。 穆长林观察着穆磊的神色,顿了顿,又试探地小声询问:“父亲,大哥现在应该是在来京师的路上,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个可靠的人去接大哥,免得大哥……半路遇到强盗土匪、遭遇不测啊。” 穆磊闻言,一声冷哼,道:“不妥,他的名声已经在京师打开了,偏半道出事儿,不但大房那边要彻查,京师这边也会咬着不放,到时候只怕会引火烧身,况且,大房的人未必都是泥捏面塑,没得找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穆长林点点头:“还是父亲想的周到。”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打量着碎裂一地的白瓷碎片,看着脏兮兮的茶叶包围、覆盖着那些瓷片,他看着饶有兴致,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顿了顿,他含笑看向穆磊:“父亲,既然咱们挡不住大哥在京师名声大噪,那么所幸咱们就替大哥加一把火,把大哥的名声烧得更旺,最好是美名传天下。” 穆磊眉头紧皱:“你想做什么?” 穆长林之所以让穆磊满意,不单单是因为他学业有成,更是城府深沉,所以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穆磊往往会和穆长林商议一二。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穆长林笑得玩味儿又得意,“父亲,你说这样的戏码精不精彩?” “不错,咱爷俩儿想到一处去了。”穆磊闻言顿时眼冒精光,同样笑得玩味儿,也带着期待。 …… 第47章 遇刺了 这一夜,穆磊没有回正房,就近歇在了邓玫寝房,儿子出色,穆磊自然爱屋及乌,对邓玫这个做娘的格外满意,邓玫又是个娇媚娇柔会来事儿的,伺候人的本事更是一流的,这二人一夜缱绻,自是不提。 …… 安郡王府。 罗植又来了,还是坐着他的那辆小驴车,只是今儿小驴跑得飞快,一鞭子挨着一鞭子,难为可怜的小毛驴愣是被当千里马使唤。 驴车在安郡王府后门停下,有着夜色的掩护,裹着黑色披风的罗植幽灵似的进了后门。 “怎么才通知我?”甫一进了后门,罗植就着急了,拧着眉控诉沈卓杨,“若是伤了别的地方还说好,那可是右臂!王爷的右臂是一星半点儿的差池都不能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是王爷不让我告知你,非等到天黑才让人去知会你过来,”沈卓杨一脸担心焦急,一边拿随罗植大步朝前走,一边急得语无伦次,“要是伤到别的地儿,我还敢给……给王爷先清理包扎什么的,可偏偏是右臂,我是碰都不敢碰,就、就只能在一边干等着天黑,等你过来。” “什么?王爷手臂上的金钗还没给拔下来?”罗植顿时气得跳脚,手指狠狠在沈卓杨脸上戳了两下,一边咬牙切齿地道,“要你这个侍卫有什么用?不过是去了趟西槐别院,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你竟然都保护不好王爷,竟……竟让王爷又伤了右臂!” 沈卓杨本就内疚自责,这时候也是由着罗植数落,一句辩解都没有。 是啊,都是他护主不利。 白日在西槐别院,他和封予山分头行事,他去药房里头查看,想根据忘忧的存量来判断柳南芸和迦南那边的亲密程度,封予山则去了柳南芸的卧房查找信件一类的,他当时也没多担心,因为他之前来西槐别院踩过点儿,知道这偌大的别院没有什么危险,封予山虽身有残疾,可功夫却让人放心,所以便就没跟在封予山身边。 结果约定的时间到了,沈卓杨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到了封予山……和怀里抱着的一个漂亮姑娘。 沈卓杨受惊不小,这还是头一次瞧见封予山跟异性这么亲密接触,饶是沈卓杨憋了一肚子的好奇,可是瞧着封予山一脸不虞,他却没敢询问怎么回事儿,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多看那姑娘几眼,惹封予山不高兴了,当时他净顾着兴奋了,这哪儿来的姑娘竟让王爷开窍了?他很识趣儿地别过了眼,再也不敢去看。 后来,封予山将那姑娘轻轻放在了身后的一间暖阁里,又轻手轻脚地给人家盖上了狐皮大氅,最后还……还取出帕子覆在了姑娘的脖子上? 这、这是个什么操作? 现在京师流行这么送定情信物吗? 先把人家给打晕了,然后再强行送??? 沈卓杨憋了一肚子的槽无处可吐,脸上也不敢显露,一头雾水地跟着封予山回了安郡王府,直到这个时候沈卓杨才发现封予山一直缩在披风里的右臂上,赫然插着一根染血的珠钗! 当时沈卓杨脑中冒出的一个念头就是,王爷跟那位姑娘送定情信物的方式都太奇葩了!一个帕子盖在人家的脖子上,一个钗子插在胳膊上……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王爷这是……遇刺了! 沈卓杨回过味儿来,登时惊得脸都变色了,这就要去请罗植来给封予山治伤,可是却被封予山给叫住了,非等到了天黑才派人去了怀仁堂。 …… 第48章 疼 罗植剪开封予山的袖子,甫一看清楚封予山小臂上的情形,顿时脸都白了,只见那根金钗几乎全部没入封予山的手臂,饶是封予山手臂粗壮,却也几乎给扎个对穿,因为没有取出金钗,伤口出血并不多,现在伤口已经凝固了,微微地红肿着,要是当时就拔出来的话,也没什么,可现在拔的话,肯定出血更多,而且更疼…… 想到这里,罗植眼神却是蓦地一黯。 便就是再疼,主子也不会感受得到,主子的右臂早就废了。 “主子,没碰着骨头也没伤着脉络,问题不大,”罗植冲封予山笑了笑,佯装轻松,“拔下来金钗,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了,除了留下个小伤疤之外,就没啥事儿了。” 沈卓杨取来了药箱,还有雄黄酒、热水,罗植净手,准备拔钗子,一切准备就绪,封予山却忽然开了口:“轻点儿,疼了大半天了。” “唉,主子您放心,属下肯定……”罗植说不下去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既惊且喜地看着封予山,“主、主子,您刚才说什么?您……您觉得疼?还疼了大半天?” 沈卓杨也激动得不得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凑过去封予山的右臂,眼睛都红了:“真的疼?主子,您……您觉得疼?” “嗯。”封予山难得表情没那么严肃,抿唇一笑,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也挺激动,不过已经过了最激动的时候,当时在西槐别院,那间黑黢黢的房中,那丫头的金钗插进他手臂的时候,他当时是愤怒的,想都不想就要手起刀落,对于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杀人绝不是件难事儿,可是手臂上传来的陌生的、鲜活的疼痛,让他到底没有下得去手,硬生生地收住了。 他当时是激动的,一直软绵绵没有任何知觉的右臂,因为那丫头的偷袭,竟然恢复了知觉,那一跳一跳的疼痛,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还有那丫头的眼泪,一点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是温热的,是酥麻的,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得到。 这一下午,他什么都没干,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房中,一个人静静地感受着右臂上传来地一跳一跳地疼痛,这种滋味儿…… 直抵心窝,他能记一辈子。 而唤醒他这条右臂、比多少金药贵宝还好使的小丫头,他也会记一辈子。 …… “太好了!太好了!”罗植强忍着眼泪,哽咽着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封予山的小臂涂雄黄酒,一边道,“主子,这次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啊,还真的好好儿感激感激那位穆府大小姐。”沈卓杨也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因为穆葭刺伤了封予山的缘故,沈卓杨这大半天什么都没干,就杀气腾腾地坐在院儿里磨刀来着,到罗植来之前,他已经想出了一百零八种虐杀穆葭的想法了,可是这时候,他却对穆葭感恩戴德,都恨不得去给人家磕一百零八给响头呢。 涂好了雄黄酒,罗植捏住了那根金钗,然后猛地拔出,随即便就有一股子鲜血喷溅出来,罗植忙得又给封予山止血。 封予山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眉头微蹙,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那只金钗,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点儿异样。 这根金钗明显跟寻常女子佩戴的金钗不大一样,金钗尾部显然是被人磨过,尖锐得跟针尖儿似的…… 那穆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竟然把一个只有十四岁大的丫头逼成了这样?堂堂嫡长小姐,竟要随身携带这支金钗防身? 封予山盯着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金钗,眉头紧皱。 第49章 嘴硬似铁 封予山盯着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金钗,眉头紧皱。 “主子,血已经止住了,”罗植道,一边转头交代沈卓杨,“以后每天换一次药,五日之后,改为三天换一次,到时候结痂了就不必再包扎了。” “行,我记下了,”沈卓杨点点头,一边又忙不迭地问,“主子的右臂是彻底好了吗?平时还需要注意什么?” 罗植捏着封予山的右臂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一边,然后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暂时要少动,多热敷,我等会儿给主子拟一副调理的药方,你照着方子日日给王爷煎药就是了。” “那你快去!今儿晚上就得让主子吃上药!”沈卓杨催促着。 罗植也不耽搁,赶紧地就退下了。 封予山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血粼粼的金钗,看了看,然后递到沈卓杨面前。 沈卓杨一脸茫然:“主子……有何吩咐?” “去,洗干净了。”封予山道。 沈卓杨接了过来,好奇问道:“主子这是要把钗子还给那位穆家大小姐吗?” 这话换在平时沈卓杨是绝对不敢问地,可是今儿封予山的心情好,他胆子也就大了。 封予山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目光凉凉。 沈卓杨顿时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废话,这就要退下,可是却又被封予山叫住了。 “往后多盯着点儿穆府。”封予山抿了口茶,道。 “是是是,属下明白,”沈卓杨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边儿还把胸脯拍的梆梆作响,“穆大小姐可是咱们安郡王府的大恩人,往后有咱们罩着穆大小姐,肯定不能再让穆大小姐被人算计欺负了,主子,您就尽管放心好了!” 封予山:“……” 他怎么以前就没觉得这厮如此聒噪而且面目可憎呢? 沈卓杨看着封予山攥紧的拳头,顿时浑身一颤,他……他是理解错了吗?难道主子不是这个意思? 封予山有点儿想打人,可是沈卓杨说的也不全错,他瞪了一眼沈卓杨,只把沈卓杨吓得腿软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才觉得气顺,然后缓声道:“让你多盯着穆府,是要你仔仔细细查查柳南芸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二房手里,这个把柄和四皇子有什么关系,又跟苏府有没有牵扯。” “哦,属下明白了。”沈卓杨松了口气儿,这就要爬起来,封予山又开口了,他赶紧又老老实实地跪着。 “顺便也盯着点儿大房,关键时候照顾着点儿大房。”封予山随手取出本书,一边翻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道。 “是,属下遵命。” 沈卓杨从地上爬起来,拿着金钗出去清洗,默默在心里吐槽,什么照顾着点儿大房,还不就是想说罩着大小姐吗?还非把顺便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哼,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此地无银的毛病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家王爷,谁让他没有跟姑娘打交道的经验呢? 嘴硬似铁,也不是不能理解。 …… 翌日。 穆葭看完了那本《大夏律例》,又从书房里找出了一本《大夏风物志》来看。 上辈子她便就是个爱看书的,只不过都是窝在房中看些小女儿情趣、才子佳人一类的书,对这起子律例什么的,是碰都没碰过的,说起来,吃亏也就吃亏在这上头,成日净想着些女儿情长,自是眼界低、要犯蠢了,但凡遇到个平头正脸的就一头扎进去了,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第50章 旧事 如今重活一世,对于这些枯燥乏味的典籍,她倒是如饥似渴起来了。 也是,关键时刻,才子佳人大团圆可救不了命,这些繁琐乏味的典籍中却有保命之道。 正看着书,碧瑶进来伺候茶水,穆葭目不转睛地盯着书,蓦地想起来了什么,仰头问碧瑶道:“二公子这程子在忙什么?” “哦,小姐之前让奴婢盯着芳玫苑,奴婢正有事要禀报小姐呢,”碧瑶忙得道,“二公子的伴读孔文今儿一早就急匆匆地出远门了,说是接到家信,母亲卧病,让他赶紧回去一趟呢。” 孔文? 呵,倒是差点儿把这厮给忘了。 穆葭放下书,从碧瑶手中接过茶杯,一边拢着茶,一边好整以暇地道:“眼看着年后就是春闱了,二哥竟然舍得这个时候放孔文这个伴读回家,可见孔文的娘这回病的不轻啊。” “可能是吧,”碧瑶点头道,一边将托盘中的茶点摆在小几上,一边道,“二公子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一千两,八成孔文他娘真的是得了了不得重病,急等着用钱救命呢。” “一千两?”穆葭倒是一怔,治什么病得要一千两? “对啊,可不是一千两,如今阖府上下无不称赞二公子体恤下人,是慈悲心肠呢。”碧瑶道。 穆长林会是慈悲心肠? 他要真是慈悲心肠,上一世,穆长风又怎会落得那般狼藉名声? 上一世,穆长风人还没到京师,京师中这位穆府嫡长子的美誉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国子监的官员都道,穆府嫡长子是板上钉钉的状元,就连太子爷都夸过一句,穆家大郎,国之栋梁,对于这位从未在京师露过面的穆府嫡长子,人人都是翘首以盼。 穆长风到京师之后,穆府上下都欢喜不已,穆磊对穆长风更是疼爱有加,做足了慈爱叔父的做派,穆长林更是对穆长风这位长兄敬重无比,兄友弟恭的做派,一如当年的穆磊。 那时候穆长风和穆葭都对穆府上下心怀感激,佟绣春一直悉心照顾卧病不起的她,穆长林对穆长风照顾有加,不仅引荐国子监的同窗,就连连笔墨纸砚都为穆长风亲自挑选,穆长风自是对这位堂弟自是信任无比。 可就在春闱的前一日,穆长风夜宿勾栏院的消息却传遍了京师大街小巷,穆长风一时间名声扫地,更要命的是,当天,穆府的婢子梅香,状告穆长风对自己用强,哭天抢地,要死要活,一副烈女失贞、生不如死的模样。 逛妓.院还能勉强用风流来遮掩,可是对清白女子用强,简直就是畜生做派。 春闱,穆长风自是没脸参加了,不但如此,朝廷还下令,永远不许穆长风参加科考,这就是断了穆长风入仕的路。 那时候,穆葭对穆长风的行为深恶痛绝,不顾病躯也要去穆长风面前痛骂一场,不管穆长风怎么解释自己是被人陷害,她那个时候气急了,不管穆长风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口口声声骂穆长风为大房丢脸,为整个穆府丢脸,还说有穆长风这样的兄长,自己这个做妹妹的怕是嫁不出去了。 后来,穆长风不再辩解,彻底灰了心,再后来,穆长风离了京师,远走西南,几年后,家人才得知他早已弃笔从戎的消息。 对了,那年春闱,穆府二公子穆长林一举夺魁,人人都道,二公子品行无双,同是一门兄弟,却比大公子强之万倍。 …… 穆葭想着旧事,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她恨二房手段阴毒,更恨上辈子的自己,那般蠢笨无知,为什么宁愿相信外人的话,却不肯相信兄长的话,她是跟兄长一起长大的,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兄长的为人呢? 第51章 一千两 可惜,上辈子她是个睁眼瞎,这辈子,她断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兄长的清誉。 至于陷害兄长的人,她也一个都不能放过。 …… 碧瑶瞧着穆葭似是陷入沉思,一会儿绣眉紧蹙,一会儿又面沉似水,不知道穆葭这是怎么了,她有些担心,小声询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穆葭回过神来,抿了口茶,问:“可知道孔文是哪儿的人?什么时候能返回京师?” 这个时候,孔文突然离京,直觉告诉穆葭,这里头必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而且还是针对穆长风的,只是不知孔文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碧瑶道:“奴婢听说,孔文是扬州人,这一来一回,在加上给老娘看病,最早也得年前才能赶京师吧。” “扬州人?”穆葭眉头一蹙,没记错的话,那个梅香也是扬州人,而且更巧的是穆长风也会在年前抵京。 “小姐,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吗?”碧瑶担忧地问。 穆葭摇摇头,回想着上一世永远一副楚楚可怜、小兔子惹人疼似的梅香,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梅香是吧? 被强迫失贞是吧? 都给她等着。 抿了口茶,穆葭把茶杯放在一边儿,状似随意地问:“二公子如此心善,倒是世间少见的好主子,有二公子这样的好主子,穆府的下人可真真是好命,别的不说,只要有二公子在,家里人的生老病死可都有人管了。” 碧瑶闻言,眼珠轱辘轱辘转,难掩兴奋地道:“小姐所言不错,穆府这么大,养那么多奴才,谁家里头还没个三灾两病的呢?既然都是奴才,那二公子自然得一碗水端平,要不然岂不显得二公子厚此薄彼?” “这倒是,都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因此闹得阖府上下奴才不满,那二公子的一片善心只怕要被辜负了。” 穆葭讥诮一笑,继续低下头看书,碧瑶却坐不住了,也不跟穆葭招呼,便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你要去哪儿?”碧乔瞧着碧瑶一蹦一跳地往外走,问。 “出去串串门儿!”碧瑶蹦蹦跳跳更欢实了。 碧乔却眉头紧皱,小声嘱咐道:“你少跟外头的人东拉西扯的,没得又给咱们小姐惹祸。” 碧瑶性子活泼,是个坐不住的,更是个喜欢东拉西扯的包打听,碧乔对此很是担心。 “哎呀呀!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一句都不胡说,我要去赞美东院儿!赞美二公子!”碧瑶笑呵呵地小跑了出去。 “这丫头都入京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收敛……”碧乔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转身进房,一脸担忧地跟穆葭道,“小姐,你怎么也不管管碧瑶?她那张嘴只怕要惹祸。” 穆葭头也不抬:“无妨,她虽话多却是个知道分寸的。” 碧乔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再多说了。 碧乔碧瑶这两人是穆葭的心腹,自然是最熟悉穆葭心思的人,穆葭对二房是个什么态度,她们当然心知肚明,既然穆葭都说了无妨了,碧乔也就省去了担心,反正她对东院儿也是一肚子的气。 …… 东院。 午后的暖阁,静悄悄,香炉袅袅生烟,满室的温暖馨香,佟绣春坐在软榻上,盯着小几上的账本,眼里都是阴冷之色,纤纤玉手把账本捏的起了皱。 账本上那一行“老爷允二公子从东院账上支出一千两”的记录,气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安生,晨起在房中砸了一套茶具,这时候又一个人独坐在暖阁里头生闷气。 第52章 二姨娘碰壁 芳玫苑可真真是好手段,不但邓玫这个做娘的惯会使下作手段勾搭穆磊,就连儿子也不遑多让,也不知穆长林是怎么忽悠穆磊的,竟心甘情愿掏一千两给他买了个体恤下人、慈悲心肠的美名。 穆府纵是家大业大,可是一千两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眼看年关将至,府上花销打点支出巨大,再加上春闱在即,少不了要为穆长林上下打点,都是一大笔开支,佟绣春只恨不能将一块银子掰成两块用,偏生这个时候竟出这样的事儿。 对于辛苦管家的佟绣春来说,这一千两简直像是一把刀子直戳她心窝,而攥刀的人,不止是穆长林,更有穆磊,所以,她纵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忍着不发作。 昨晚独守空房的羞辱,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千两,可谓是新仇旧恨加在了一起,佟绣春只恨不能拿把刀直闯芳玫苑,亲自手刃了那可恨的母子。 这对母子真是恶心下作到了极点,一个区区姨娘,一个区区庶子,现在却公然收买人心,这存着什么心思?穆磊这又是什么态度?是等不及要为芳玫苑铺路搭桥、好取代自己这个正房夫人吗? 佟绣春越想越恨,蓦地一抬手把小几上的香炉扫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坠儿推门进来,打量着满地狼藉,心知佟绣春在气恼什么,可是她脸上倒是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她行至佟绣春面前,轻声道:“夫人,二姨娘求见,如今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佟绣春冷笑道:“她来做什么?等不及跟我耀武扬威吗?” “夫人,二姨娘是来跟夫人求救的呢,”坠儿没忍住,牵唇一笑,瞧着佟绣春一脸纳闷儿,忙不迭朝下说,“是这样的,二公子不是大手笔赏赐下人千两白银吗?这美名一传出啊,便有不少下人求到芳玫苑,这个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求二公子开恩赏赐爹娘两幅薄棺,那个哭号求二公子可怜出钱给自己医治老病,还有几个老大年纪没成亲的老光棍儿,也来凑热闹,求二公子开恩赏他们他们这起子老光棍儿娶婆娘的钱。” 坠儿越说越兴奋:“夫人,你是不知道芳玫苑是有多热闹,二姨娘和二公子的脸色又有多难看,这对母子今儿一早还沾沾自喜,咱们东院儿花一千两银子给他们母子买个善名儿,啧啧啧,这不,没得意多久,这就打脸了吧?还不得求到夫人这儿来?” 佟绣春闻言,淤积了一夜半日的愤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喜悦和讥嘲,她瞥了一眼窗外,嗤笑道:“瞧着架势她是舍不得掏银子打发那起子下人,却还想死死攥着好名声不放?” “可不是?”坠儿也是一脸讥嘲,“所以这才硬着头皮来夫人这里讨银子了呗。” “花我的钱全她的名儿,呵呵,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佟绣春冷笑道,一边合上账本,一边冷声道,“你去告诉她,银子一个子儿都甭想,就算是求到老爷面前,也是这话,若不服,让她只管找老夫人做主,看老夫人同不同意给她全了这个善名儿!” …… 二姨娘自是不敢去跟佟淑清面前理论。 邓玫灰溜溜地回了芳玫苑,一个人窝在寝房中点着柜子里藏着的七八千两的银票,穆磊是对她不薄,只是这家里的银子都由佟绣春一手攥着,她轻易连一点儿油水都捞不着,再加上她是庶女出嫁做了姨娘,嫁妆寒酸,所以即便辛苦经营多年,也只攒了这几千两,自是得留着给儿子娶妻给女儿添箱的。 邓玫把那大大小小的一小叠银票攥得出水,却到底是舍不得出血,偏生外头来哭号讨赏的下人越来越多,她越想越是后悔。 第53章 鸡飞狗跳 穆磊恩准从东院支出千两赏赐孔文这事儿,本是私下进行,在账册上添一笔也就是了,本不该张扬,可是她存着私心,又偏听着院里几个下人对二公子的溢美之词,心就飘飘然了起来,所以二公子赏赐下人千两的美名就这么不胫而走,结果她还没得意多久呢,就出事儿了,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不知是真的急火攻心,还是有意装病,总之,二姨娘傍晚忽然一病不起,为清静养病,那一众前来讨赏的人,自是被轰了出去。 二姨娘这一病,二公子才传出的美名便就变了味儿,仁善宽和成了厚此薄彼、见人下菜碟,整个穆府的下人就没有不气的,就他孔文是忠仆、他们就是不招人待见的萝卜咸菜? 自然穆府之外的人对此也有耳闻,以至于人还在国子监的人看穆长林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或多或少带着讥嘲。 穆长林憋了一肚子气,偏生回到家看到病歪歪的邓玫,还无处发火,只能在房中连摔了十来只碗碟,兀自还怒火未熄,正咬牙切齿的时候,被从外面回来的穆增下令,杖责二十,直接扔进祠堂里头面壁思过去了。 素来不理后宅事儿的穆增,头一次狠心惩罚穆长林这个最疼爱的孙儿,也是难得开口,当众沉了脸,训斥了穆磊因句骄妾纵子,必惹祸端。 穆磊连连称是,他人在外便听闻了穆府里头的这桩风波,恨邓玫张扬惹事儿,又怨佟绣春置之事外,由着事情闹大阖府丢脸,当夜从后院儿回来,既没去探望卧病的邓玫,也没搭理春意盎然的佟绣春,径直进了书房歇下。 …… 是夜。 穆葭一边听着碧乔绘声绘色地讲着外头的热闹,一边用着晚膳。 穆府东院儿这一场风波,来得急闹得广,不出半日,已经传遍了京师,除了有碧瑶卖力气的宣传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一向有恭谨淡雅美名传的穆家二公子穆长林,一息之间成了沽名钓誉之辈,这话题在春闱即将到来、考生云集的京师,实在太有谈资,连带着其父穆磊和其祖父穆增都跌了面儿。 这事儿若发生在旁人家里,怕也不会传的沸沸扬扬,偏生穆增是当今礼部尚书,穆磊又是国子监祭酒,一个负责朝廷祭祀礼仪,一个手掌国子监为国择材之用,偏生这样的人家竟养出这般沽名钓誉之后,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不必说,明日的朝堂必定热闹,御史言官牙尖嘴利,自是不会放过穆氏父子。 更有碧瑶打探来的最新消息,说是穆长林在祠堂疼晕过去,人事不知,邓玫也急火攻心吐血不止。 东院鸡飞狗跳,佟绣春和穆磊自是都不得清静,佟绣春再烦邓玫母子,还得冒着夜寒风大陪着穆磊去芳玫苑顾看一二,穆磊看着半身血迹、半身冷汗的儿子,心疼又心惊,正埋怨父亲下手太重,又被穆增叫去了后院训话,这一晚怕是都别想睡了。 心情不错,穆葭比平时多喝了半碗汤。 “想来明日早朝必定热闹。”穆葭讥诮道。 “可不是?那起子御史言官最是牙尖嘴利,逮着这么好的机会,怎肯放过?”碧瑶一脸雀跃,“只是不知老太爷跟二老爷要如何招架。” 穆葭挑了挑眉。 穆增、穆磊父子此刻必然在商量应对之策,或许还不止他们爷俩儿,四皇子封予峋那头说不准也在为这事儿烦恼呢。 毕竟穆增父子都是四皇子手底下的红人,如今穆府出事儿,四皇子自然得保,只是不知四皇子要怎么个保法。 …… 第54章 刺杀皇子案 碧乔和碧瑶退下,穆葭照旧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垂着眼看书,耳畔却忽然想起一个低低的男声。 “拜见主子。” 穆葭一惊,险些叫出了声音,好在她忍住了,她转过头去,只见身后赫然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潜进房中,又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现身,这时候正躬身给穆葭行礼。 穆葭惊魂初定,长舒了一口气儿,问道:“你便是表哥派过来的吧?” 那日在西槐别院,敬成栋答应要给穆葭选配个侍卫的,没想到动作倒是麻利,没几天,人便就到了,而且还是……自己过来的。 “是,属下从前是给敬将军的暗卫,今日奉命前来,敬将军交代,从今往后大小姐便就是属下的主子,一切但凭主子驱使。”那侍卫沉声道。 穆葭对这人很是满意,能做暗卫的自然身手了得,再加上又是敬成栋一手调.教,她就更放心了,不过功夫倒是其次,最让穆葭满意的,是这人的态度,她要的就是能够对她忠心不二的侍卫。 穆葭点点头,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是。”那侍卫抬起头,露出自己年轻又苍白的一张脸来。 许是久做暗卫不见天日的缘故,岑卓很白,连嘴唇都泛着不健康的白,疏眉淡眼的一张脸,可以说是貌不惊人,可是这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让穆葭看得心惊…… 难道……竟然会是他? 穆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白脸侍卫抱拳道:“属下岑卓。” 果然是他! 竟然是他! 穆葭忍不住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穆葭上辈子见过,当时是敬家二郎敬成梁身边的侍卫,能让穆葭记忆深刻,自然并非因为这张貌不惊人的脸,之所以能让穆葭这般铭记,还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儿,实在太过惊心动魄、铭心刻骨。 敬成梁那张脸从小到大都备受瞩目,年幼的时候还好,不过是个惹人喜欢的俊美孩童罢了,可是后来年岁渐长,太过俊美便就未必是件好事儿了,每每敬成梁出门,不管到哪儿都会成为焦点,不单单受女人注目,就连男子也都忍不住会多看几眼,毕竟美人养眼,那张雌雄莫辩的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甚至那张脸对男子的吸引力更甚于女子。 敬子昂夫妇难免头疼,只觉得养个闺女都没这般麻烦。 敬成栋最是疼爱这个幼弟,就怕他出事儿,所以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也就是岑卓拨到了敬成梁身边,只是谁想就是这么千防万防,到底还是出事儿了。 敬成梁加冠礼的前夜,突然饮刀自刎,这其中内情外人不知,只知道敬家在事发翌日便就将早夭幼子匆匆下葬,明显是有意遮掩些什么,京师中人一边唏嘘世间再无二郎神颜,一边悄默默议论敬成梁的真正死因。 只是随着敬成梁入土为安、敬府上下缄口不言,这事儿注定要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只是没想到敬成梁的头七,一桩刺杀皇子案,又将敬成梁的死推到了沸点。 敬成梁的头七那日,二皇子府遭遇了一位少年刺客,据说那刺客一身缟素,双手执剑,生的是疏眉淡眼,可是那一身杀气却似是来自地狱的罗刹恶鬼,他从皇子府门口径直杀进了后院儿,最后将二皇子虐杀于榻上。 是真的虐杀,两把长剑在二皇子身上戳了九九八十一个洞,而最后一剑、也是致命一剑,落在了二皇子的子孙根上,随着二皇子惊恐不似人声的怪叫声中,他手起剑落,将那物件剁下,顿时鲜血喷流如注,二皇子尖叫着终于咽了气。 第55章 敬府之祸 杀了二皇子之后,那刺客没躲没逃,从腰间取出匕首,朝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阵猛划,直把自己的一张脸划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原本模样,明显显是不想被人认出身份、牵累旁人。 然后,他一转手,将手中的那把、在七日前要了敬家二郎性命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二皇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虐杀,而且还是在自己的皇子府上,一时间震惊朝野,万岁爷气得当廷呕血,咬牙切齿下令将那刺客尸身吊在城门,让刑部和大理寺携手彻查此事,即便那刺客已经自裁,万岁爷却没有放过其家人的意思。 堂堂皇子光天化日之下被虐杀,这样的事儿怕是百年也难遇一次,可后面发生的事儿,便是千年也难遇。 二皇子被虐杀的第二天,大理寺卿敬子昂变卖所有家产、遣散府上所有仆役,然后携妻穆敏以及长子敬成栋一家共四口来城门口给那毁了容的刺客收尸,而且一家老小皆是披麻戴孝,对着那刺客尸身嚎啕痛哭,大呼恩人,连敬成栋这样的硬汉也落泪连连。 这事儿一出,京师一片哗然,那刺客自毁容貌摆明了是不愿牵累旁人,可是敬家此举,便是认了那刺客的身份,后来经敬子昂亲口承认,这刺客乃是敬家的侍卫,名叫岑卓,对他们敬氏一门有天高地厚之恩,也是到了此时,众人才知晓这刺客的真实身份和大名。 至于岑卓为何要刺杀二皇子,敬家又为何冒死也要为他收尸,敬子昂绝口不提。 可是京师中却不乏眼明心亮之人,二皇子素来为人荒唐,男女不忌,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做,更是视人命为粪土,据说被他糟蹋丧命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是最让京师姑娘少年闻风丧胆的人物,不少人亲眼瞧见二皇子不止一次骚扰敬家二郎,而那刺客岑卓正是敬成梁的贴身侍卫。 结合敬成梁的突然自戕,岑卓的身份,还有敬家人甘愿赴死也要为岑卓收尸的反常举动,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时间,京师中人无不感慨岑卓之忠耿,敬氏一门之高义,就连御史言官也为敬氏一门求情,万岁爷暴怒,痛失一子,竟然还被世人戳脊梁骨,他自是没有放过敬氏一门的道理,不过他也不得不顾外头的民意。 所以后来,万岁爷网开一面,没有要敬氏一族的性命,只是判了流刑,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可是谁承想,敬氏一家并没有活着抵达流放地,一家老小六口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半道儿。 据说是遇到了匪寇,至于是什么了不得的匪寇,竟然连敬成栋这个当年武状元都没有反抗余地,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敬家家破人亡,京师人唏嘘感慨之后,便也渐渐遗忘了,可是那个叫岑卓的刺客,却注定要留名史册。 对了,敬家一门遭祸的时候,穆家是个什么态度呢? 哦,想起来了,穆增大义灭亲,御前进言,求万岁爷重判敬氏一门,随后还宣告天下,穆家与敬家从此一刀两断,再不认穆敏这个女儿。 …… 岑卓被穆葭这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自在的,他虽是年少老成,可被一个姑娘家盯着不放,还是觉得别扭,他一言不发地垂首站了一会儿,再抬眼,穆葭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岑卓就是再沉稳,这时候也稳不住了。 第56章 沉水香 “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岑卓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问。 穆葭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挪开了眼,随即就站起了身子,她是想给岑卓作个大揖,对于岑卓,她从上辈子便就敬佩不已,岑卓死后,她还为这位忠心赤胆的英雄人物掉过眼泪,这一世总算是瞧见活人了,穆葭自是激动。 只是她才站起来,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世易时移,她如今是岑卓的主子,两人还是头一次见面,作揖?作哪门子的揖? 当下穆葭咳嗽了一声,又坐了下来,然后缓声跟岑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岑卓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看了一眼穆葭没说话,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穆葭倒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继续对着岑卓道:“你这初来乍到的,我就得交代你一件差事了,你可别见怪啊。” 岑卓忙躬身道:“但凭主子吩咐。” 穆葭缓声道,抿了口茶,又含笑看着岑卓:“哦?这么痛快?问都不问是什么差事便就答应了?若我让你办的并非光明磊落之事,你可愿意?” 岑卓眉头皱都不皱一下,仍旧还是那句:“但凭主子吩咐。” 穆葭对此很是满意,放下茶杯,小声吩咐岑卓道:“你最近给我好好儿盯着后院儿,佟老夫人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她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都要跟我禀报,听明白了吗?” 穆府如今是佟绣春管着,可说到底,佟淑清才是真正的主子,这穆府上上下下都得听佟淑清的。 上辈子她没和佟淑清打过交道,只当这位老夫人跟自己的祖母苏良锦是一个性子的,对什么都不敢兴趣只一心吃斋念佛,可是重活一世,她却看得再明白不过,这佟淑清哪里是吃斋念佛的材料,且老谋深算着呢,只怕穆磊佟绣春两口子对她俯首陈臣不算,就连穆增也听她的枕头风,与其把注意力分散在各处,倒不如让岑卓一心盯着佟淑清。 岑卓仔细听完,当即领命:“是,属下遵命。” 穆葭点点头:“行了,眼下就这么一件差事,不过日后还少不了要麻烦你,记住,除了碧乔和碧瑶之外,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是,属下明白。” 没有别的事儿了,穆葭挥手示意岑卓退下,岑卓点头应声,然后就是一个闪身,人已经不见了。 穆葭:“……” 果真是能光天化日之下杀进皇子府的、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啊。 穆葭一边感慨岑卓功夫了得,一边又是感激敬成栋待自己不薄,一出手就送了她这么一员大将。 穆葭又翻了一页书,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小声唤道:“岑卓?” 眼前黑影一闪,冷风拂面,然后岑卓就出现在了她面前,躬身道:“主子。” “岑卓,你刚才藏在哪儿了?”穆葭是真的挺好奇。 “启禀主子,屋檐底下。”岑卓面无表情地道。 穆葭拼命憋下去“不冷吗?”“不累吗?”“是不是跟壁虎一个姿势?”诸如此类蠢兮兮的问题,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道:“岑卓,你可知道有一种香,混杂着木果清香还有薄荷冷香、适合男子用的香?应该是比较稀罕,等闲贵人用不起的,你可知道是什么香吗?” 岑卓思量片刻,然后答道:“启禀主子,您说的应该是沉水香。” 岑卓作为顶级暗卫,不单单身手了得,对京师权贵喜好隐秘也都了如指掌,说白了,顶级暗卫就是一流贴身保镖和情报搜集的结合,而岑卓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沉水香?”穆葭目光微沉,“这种香料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价值连城,可比肩龙涎,只是你可知道大夏都有哪些人可以得此香料呢?” 第57章 惹麻烦了 “启禀主子,沉水香产自迦南,每年出产不过几十斤,从前迦南和大夏修好,每年迦南会向大夏进贡沉水香若干,可是随着当年大夏与迦南兵戎相见到最后大夏求和,再无沉水香流入大夏,如今能大夏能用得上沉水香的,只有皇亲贵胄了,”岑卓沉声道,“据属下所知,因为万岁爷做皇子的时候最喜用沉水香,所以如今诸位皇子都有用沉水香的习惯。” 穆葭一怔:“六位皇子都……都用沉水香?” 穆葭上一世对这除了四皇子封予峋之外的其他五位皇子都不熟悉,不过可以断定的是,那位神秘男人不可能是四皇子。 可不管是剩下的五位皇子中的哪一位,都远远超出穆葭的想象,要不是岑卓言之凿凿,她又怎么能相信这堂堂尊贵的皇子其中竟有人能扮作梁上君子潜入西槐别院?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说不通。 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和自己一样是奔着柳南芸去的? 那日,她在西槐别院一无所获,也不知那神秘男人可有什么收获,下一步又会有什么动作。 可是有一件事儿是明摆着,她肯定是被人认出来了,而且那神秘男人却没有对她下手,显然留着她还有别的用处,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穆葭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想着那日自己猛地刺进那人右臂的金钗,想着那血流如注的右臂,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惹麻烦了。 而且还是大.麻烦,不管是哪位皇子,那可都是她招惹不起、也不愿意招惹的大人物。 …… 嘉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 安郡王府。 一直不报希望恢复的右臂,竟然峰回路转,所以封予山最近的兴致都挺不错,只是他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平日还总是沉着一张脸,可他身边伺候的人,却能感觉的到他情绪的变化,所以沈卓杨也挺高兴的。 “主子,周叔煎好了药了……” 沈卓杨端着药进了书房,瞧着封予山正在写字,沈卓杨忙得噤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封予山停了笔,沈卓杨这才上前,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碗递了过去:“主子,药已经放温了,可以喝了。” 沈卓杨口中的周叔,叫周树,是定安王府的管家。 这药方是罗植那天拟的,利于封予山的右臂恢复。 封予山放下手里的毛笔,端着碗,一口气喝完了,待他放下碗之后,沈卓杨已经激动得两眼放光了:“主子,您……您刚才是用右手端碗的。” 封予山点点头,脸上很平静,自从右臂恢复知觉之后,也渐渐有了力气,虽说伤口深尚未痊愈,还不能使太大的劲儿,可是端个碗还是不成问题的。 “主子,您快漱漱口。”沈卓杨忙得递了茶过去,喜笑颜开地盯着他端着茶杯的右手,嘿嘿笑着,活像个痴汉。 “把脸扭过去,”封予山嫌恶地白了他一眼,“再敢用那样的眼神往我身上看,眼珠就不必留着了。” “嘿嘿,属下这不是高兴来着吗?”沈卓杨倒是没觉得怕,笑嘻嘻地拉个凳子坐在封予山的面前,含笑道,“主子今儿心情特别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好了?”封予山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道。 “主子心情好的时候,就 第58章 不了了之 沈卓杨心里默道,似乎自从王爷右臂恢复知觉之后,王爷的心情就一直不错…… 说起来,那位穆府的大小姐还真是主子的命中贵人啊,这不,那位大小姐才从蜀地来京师没多久,殿下的右臂就好了,要是她再早来几年,早点儿遇到殿下,那就更好了,也省得殿下因为残臂的事儿这些年一直消沉…… 沈卓杨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冷不丁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一副看白痴的模样,拢着茶,随口道:“今儿朝堂想必热闹。” 穆府的事儿一日传遍京师,封予山便是再深居简出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如今沈卓杨一门心思盯着穆府,只怕连穆府每日杀了几只鸡都清楚,有他这么个耳报神在,封予山自然耳朵里灌满了穆府,当然还有……穆家大小姐。 封予山是个冷情的人,当然这冷情指的是对待女子。 他幼年随着沈卓杨、邹令等一众侍卫长大,少年时在战场厮杀,青年时候负伤,落拓回京,从此深居简出,他的心思从没有一时半刻用在女人身上过,一是没功夫,二是不稀得。 他生在天家,这天下最富贵又最腌臜的所在,所以对于后宅腌臜,有着天生的厌恶,对女子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要不然也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的念头,前几年万岁爷催的紧,这两年倒是对他灰了心似的,没再提过婚娶之事,封予山自是松了口气儿,他既不愿被人踩着当垫脚石,更不屑攀了谁的青云梯。 可是这倒是不妨碍他热衷于看穆府的好戏。 嗯,想来那位大小姐,这时候也在兴奋观望吧。 “王爷所言不错,今儿朝堂之上可是热闹得紧,”沈卓杨巴巴过来,就是要跟封予山说这事儿的,当即两眼放光,迅速地道,“甫一开朝,便就有六名御史上奏弹劾穆氏父子,说是穆氏家风不正,穆增难辞其咎难担礼部之首,穆磊教子无法更是不配掌管国子监,后面又有许多言官附和,万岁爷当场就黑了脸。” “穆增和穆磊吓得叩头连连,双双认罪,请万岁爷重罚,也不知是不是装的,穆增那老头子瞧着身强体壮,竟然当场晕厥过去,穆磊痛哭流涕,都这样了,万岁爷也是为难,命人送了穆增回府,又允了穆磊取消穆长林此次参加科考之资格的请求,小惩大诫,然后就退朝了,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封予山挑眉一笑:“这对穆氏父子倒是惯会演戏,老的晕死,小的哭死,倒是逼着朝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爷所言不错,要不是穆增这么当众一昏,这事儿还不定怎么收场呢,”沈卓杨附和道,“太子那边的人好不容易等来这般天赐良机,自是上赶着要来撅四皇子的这块柱石,结果撸衣裳挽袖子的功夫,人家那边已然完事儿了,太子殿下只怕现在正气得呕血呢。” 封予山蹙眉问:“所以,最开始挑头上奏弹劾穆氏父子的言官是太子的人?” “正是,”沈卓杨点点头,“可不都是太子的人,太子跟四皇子不对付也不是什么秘密,今日甫一开朝,太子这边就来势汹汹,四皇子那边竟然连个吭气儿的人都没有,这四皇子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竟然由着太子一党弹劾打压穆氏父子,啧啧啧,真是没想到。” 第59章 无为胜有为 当今圣上膝下六位皇子,大皇子封予山是个废了一只手的富贵王爷,二皇子封予峻性情乖戾、荒诞不羁,风评最差,三皇子封予嶙便就是当今太子,是皇后娘娘所诞,比之其他皇子,自然身份更显尊贵,四皇子封予峋在众皇子中,能力是最拔尖的,又性情温和,最得万岁爷偏疼,不过却被母族拖了后腿,五皇子封予峋性情庸碌,身子骨又差,在众皇子中存在感最低,六皇子封予屹,身为幺儿,自然得万岁爷娇宠,不过瞧着万岁爷的意思,倒是没对六皇子含什么指望,只当做老来子一味儿宠着罢了。 所以放眼众皇子,唯有四皇子是太子殿下的眼中钉,所以也就不奇怪,太子殿下为什么总咬着四皇子不放。 “老四这叫无为胜有为,若不这样,穆氏父子只怕不会这么轻松脱身,”封予山目光沉沉盯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梅树,半晌道,“太子初立,自是春风得意,偏生父皇也是春秋鼎盛,正是东宫和皇权最微妙的时期,东宫低调听话也就罢了,偏偏太子坐不住,憋着劲儿要打压老四,这就犯了父皇的忌讳,这一轮,太子自然赢不了,倒是老四……瞧着不争不抢的,却最合父皇的心思。” 沈卓杨点头道:“可不是,有穆氏父子当朝演了这么一出苦情戏,又有万岁爷一锤定音,不过是免了穆长林这一年科考,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三年后,谁还记得此事?穆长林还有的是机会科考入朝,穆氏除了丢几日的脸,再无损失,倒是太子得不偿失,皇上此后怕更要忌惮他了,四皇子只怕要背地偷笑呢。” 封予山摇头淡笑:“芳贵妃这对母子还真是深谙此道,瞧着平时闷不作声的,却有的是能耐把皇后和太子气得跳脚。” 芳贵妃是四皇子封予峋的母妃,太子行三,是皇后的嫡出皇子。 “是啊,要不是芳贵妃出身不高,家世上帮衬不了四皇子,只怕如今入主东宫的还不定是谁呢。”沈卓杨也跟着感慨。 封予山不置可否,低头抿了口茶,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周树就匆匆进了房来。 “怎么了周叔?”沈卓杨问,随即看到了周树,“是有什么消息吗?” 周树微微躬身,跟封予山道:“启禀殿下,宫里刚刚传出来的消息,半个月后是芳贵妃的四十一岁芳诞,万岁爷下旨好好儿操办。” 封予山闻声,忍不住牵了牵唇,道:“这旨意来的可真是时候。” 是啊,太子和四皇子才在朝堂暗中过招,万岁爷就要下旨好好儿操办芳贵妃的生辰,万岁爷是个什么态度,谁看不出来呢? 沈卓杨有点儿幸灾乐祸:“王爷,您说太子会不会去呢?” “他不敢不去,”封予山道,随手把茶杯丢在了小几上,“不但要去,而且还得大礼奉上呢。” “啧啧啧,属下都替太子爷委屈得慌,万岁爷这是公然打太子爷的脸呢!”沈卓杨道,一边又忽然歪着头看向封予山,“殿下,那您呢?要不要去看看这出打脸好戏?” 封予山点点头,道:“当然要去,父皇都下旨要好好儿操办芳贵妃的寿辰,我一个区区闲散王爷又怎么敢托大?” “王爷说的极是,成日在屋里待着,王爷的皮肉都捂白了,可得出去晒晒太阳,”沈卓杨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而且穆府大小姐肯定也会到场,王爷不是巴不得要跟人家见面吗?” 封予山嘴角一阵抽搐:“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巴不得想跟人家见面?” 沈卓杨顿时一脸纳闷:“难道王爷不想归还穆大小姐的钗子?竟是要留着贴身收藏不成?” 第60章 高丽使团 封予山:“……” 死一样的寂静里,周树看看封予山又看看沈卓杨,一向低调话少的老人家,到底是没憋住,小声询问:“王爷,您……您这是瞧上穆府的大小姐了?需要老奴给打探打探大小姐的底细吗?比如穆大小姐可曾许配人家?还有性格喜好、生辰八字什么的?” 周树是伺候封予山的老人儿了,也是看着封予山长大的,这辈子是一门儿心思都在封予山身上,主仆情义不可谓不深厚。 自封予山负伤回京,天下风传大皇子损了根基之后,所有贵女光听封予山的名字都恨不得绕道走,如今连万岁爷都不管封予山的婚事儿了,周树都要为安郡王府未来继承人的事儿愁死了,这一头白发多半都是因这事儿愁出来的,偏生封予山又一副云淡风轻、不近女色的德行,周树真是急死了都没处说,这时候听着沈卓杨的意思,周树简直激动的一颗老心“噗噗噗”,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该说不该说了。 封予山看着一个两个满眼期待看着自己的人,简直郁闷得不能自已,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哪儿看起来像是禽.兽?还是个对只见过一面、十四岁小姑娘发.情的禽.兽?这一个两个的,存的什么心? 周树自知失言,打量着封予山的表情,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封予山慢条斯理拢着茶,一边缓声道:“去给卓杨收拾收拾两身换洗衣裳。” 封予山的话音一落,沈卓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封予山的腿,夸张地干嚎:“爷,属下舍不得您啊!属下哪儿都不去,到死都得守着爷啊!” 周树:“……” 额,真是没眼看,没眼看。 五十几岁、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老人家,愣是被沈卓杨寒碜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非但一点儿都不同情这厮,甚至还想给封予山递刀。 封予山却仍是八风不动,看都不看沈卓杨一眼,照旧慢条斯理地吩咐周树:“看来只准备两身换洗衣裳是不够了,周叔,去把卓杨所有衣裳都给收拾起来吧,这小子怕是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京师了。” “是,属下遵命。”周树只当没看见沈卓杨抽搐的脸,干脆利索地领命退下。 沈卓杨彻底懵了,刚才还以为封予山是在跟自己说笑,这下是真急了,也不抱腿了,也不干嚎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封予山:“爷,您……您真的要我出京啊?不是开玩笑的?” 封予山手下心腹不少,却都有各自擅长的领域,当年封予山回京之前便就已经为这些心腹做好了安排,沈卓杨是封予山头号心腹,兼又武艺最高,自然而然地,就一直跟在封予山的身边,至于京师外的事儿,自有别的人去做,所以冷不丁地听到封予山要安排自己出京,沈卓杨甚是诧异。 “嗯,这事儿非得交给你去办,我才放心,”封予山点点头,将茶杯放回小几,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高丽使团不日将入京,这一道儿,从高丽到京师,山高水远,怕是路上少不得要遇上些子妖魔鬼怪,你去暗中盯着,且看看都是哪些山头的妖魔鬼怪,又都揣着什么心思。” 第61章 怎么处理 大夏的西北和西南素来不宁,接壤的匈奴和迦南都不安分的主儿,所以与高丽的关系至关重要,虽然高丽不过是弹丸小国,可若是作起妖来的话,那也够大夏喝一壶的,毕竟要同时在西北、北方、西南、东北边境大举屯兵,是对大夏国力的巨大考验,所以大夏跟高丽修好势在必行,这一次高丽主动示好,派使臣入京,大夏朝廷上下都是松了口气儿。 算起来高丽使臣还有莫约一个月入京,万岁爷一边派大臣前往盛京迎接,一边也早早命人安排高丽使臣入京的食宿行程,确保万无一失。 沈卓杨闻言,面色也凝重下来:“爷,您这是在担心有皇子不安分,要绕过万岁爷……私底下和高丽国做交易?” “不能不防啊,”封予山沉声道,一双眼冷冰冰地盯着前方,“这样的事儿,当年在南疆不是没有过,害得大夏兵败入山、积贫积弱,如今这关口,不管是高丽打哪位皇子的主意,又或者哪位皇子打高丽的主意,都是万万不可。” 顿了顿,沈卓杨有些迟疑地问:“若是真遇到这样的情况,那属下当如何处置?” 封予山淡淡道:“父皇慧眼如炬,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这个做长子的,悄默声儿地为父皇尽孝也是应当。” 封予山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允了沈卓杨暗中动手的意思,不管是哪位皇子的手要伸到高丽,自是得瞒着万岁爷,这倒是给了封予山的机会,即便是打碎了他们的牙,他们也得忍痛往肚子里咽,更别说是敢大张旗鼓追查了,一旦要是查到了万岁爷的面前,只怕再金贵的皇子,也担不起君王一怒啊。 沈卓杨打量着封予山沉静的脸,心里默默叹息,王爷这幅赤子心肠,生在这腌臜乱世间,真是可惜了。 最后沈卓杨对着封予山恭恭敬敬地叩头道:“爷,您尽管放心就是,有属下在,断不会让高丽使臣在入京前和任何皇子势力接触。” 封予山拍了拍沈卓杨的肩膀:“邹令这两日便能抵京,等跟邹令交接好就出发吧。” “是,属下告退。”沈卓杨躬身退下,行至门前,又顿住了脚,转身看向封予山,一脸的欲说还休。 “还有事儿?”封予山问。 “这个,属下给清洗好了,”沈卓杨又走回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坠着珍珠穗子的金钗,放到了小几上,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爷,您到底是打算贴身收着?还是还给人家穆大小姐?” 封予山撩起眼皮,凉凉地看着沈卓杨:“卓杨,你知道的,别的皇子府上都有太监,咱们府上一直没有,实在不成体统,你要不要毛遂自荐一下?” “……” 沈卓杨只觉得裤裆一凉,腿一软,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当下一句废话不敢再说,一个闪身出了书房。 封予山牵了牵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晃荡的门帘,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小几上的金钗上。 这钗子要怎么处理呢? 其实封予山还真是没想好。 …… 穆府。 穆长林甫一清醒过来,就得了晴天霹雳,祖父父亲竟然当朝言明不会让他参加即将到来的春闱! 穆长林焉能忍受?在房中怒号不已,若不是身上还带着伤,他怕是敢直接冲进后院,找穆增理论。 三年意味着什么?三年又有多少变故?穆长林只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把邓玫都给恨上了。 第62章 断尾求生 都怪邓玫自作主张,宣扬那一千两的事迹,打的是为他买名声的主意,可现在却落了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下场,穆长林恨得双眼通红,可是他却忘了,最初邓玫张扬此事的时候,他却没拦着,默认了邓玫的做法。 好名声谁不想要?尤其是穆长林这样的虚荣之人,可一旦事与愿违,他就会把责任全部推到旁人头上,只当自己是个顶顶委屈的清白之身。 也是可笑。 邓玫和穆蓉听着穆长林在房中喊打喊杀不敢进去,娘儿俩在房中悲切切地抹眼泪,从昨天到今日,佟淑清跟佟绣春已经接连训斥邓玫几回,要不是如今穆府正处在风口浪尖,只怕佟绣春都敢直接下令把邓玫杖毙,邓玫母女如今成了惊弓之鸟,连房都不敢迈出一步。 下了早朝,穆磊疲倦地回了穆府,到底不放心穆长林的情况,还是去了一趟芳玫苑。 佟绣春这回倒是没有吃醋,经此一事,芳玫苑在穆府的地位一落千丈,连穆长林的科考都给耽误了,穆磊去一趟两趟又怎么样?如今连老太爷都恨不能捏死邓玫,穆磊再想宠邓玫都得三思。 佟绣春觉得扬眉吐气,邓玫确实惆怅满腹,瞧着穆磊进来芳玫苑,忙不迭迎上前去,一声“老爷”还没喊出,就泪眼汪汪。 只是穆磊现在哪儿有心情欣赏她的楚楚怜怜?不耐烦地冲穆蓉喊道:“扶你娘回房,轻易别出来,还嫌不够乱的?穆蓉,你这两天也别出门!陪着你娘闭门思过!” 穆蓉和邓玫都愣了,穆磊对她们娘俩儿何曾有过这般冷淡态度?只是穆磊懒得再搭理,径直进了穆长林的房间。 邓玫这回是真的哭了,眼泪都止不住,穆蓉瞧着穆磊的背影,倒是觉得稳了心神。 “娘,别着急,到底爹得顾着兄长的脸面呢,”穆蓉道,“只要有兄长在,还愁爹没有回心转意的时候?兄长可是二房的独苗!” “当真?”邓玫表情茫然,她哭了两日,人都恍惚着。 “娘,你放心吧,”穆蓉看着邓玫这样,心中不免酸楚,可又忍不住忿恨,“都怨夫人不肯出手相助,要不然咱们芳玫苑怎么会落此地步?” 在穆蓉看来,这一切都怪佟绣春,因为佟绣春不肯出钱帮忙,没能全了穆长林的好名声,这导致了后面的结果。 邓玫回过神来,同样一脸咬牙切齿:“贱人害我至此,我迟早要撕了那个贱人!” …… 穆长林纵使心里忿恨,可在穆磊面前却还知道收敛。 “爹,此事就没有回旋余地?”穆长林胸膛起伏,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穆磊摇摇头:“这是四殿下的意思。” “什么?四殿下?”穆长林一惊,随即怒火升腾,“咱们穆府全心全意辅佐四殿下,四殿下怎该如此对待咱们穆府?不为咱们据理力争,倒还往咱们身上扎刀!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懂什么?”穆磊皱眉呵斥道,“太子殿下死咬不放,妄图趁机打压四皇子,咱们穆府已在旋涡中心,想全身而退已是不能,只有断尾求生,如今没有波及到你祖父跟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穆长林惨然一笑:“断尾求生?儿子便就是被毅然舍弃的断尾?” 穆磊瞧着儿子这般,心中不落忍,放缓了声音:“你现在名声不好,不宜抛头露面,即便参加科考,也会大受影响,将来仕途怕一直有此污点,倒不如先沉寂三年,再做打算,这不仅仅是四殿下的意思,也是你祖父跟我的意思。” 穆长林咬唇道:“只要有御史言官在,便就是再搁十年,这事儿也有的是人提!难道儿子往后就不做官了?” “谁知道三年后是个什么情况呢?”穆磊面色深沉,“谁又知道到时候这些御史言官还在不在?” 穆长林一愣,随即倒吸凉气:“爹,您的意思是四皇子打算……” 第63章 不止一位嫡女 穆长林一愣,随即倒吸凉气:“爹,您的意思是四皇子打算……” “慎言。”穆磊打断了穆长林的话头。 穆长林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转怒为喜:“要是那样的话,儿子等上三年也是无碍!” 穆磊也跟着勾了勾唇,含笑道:“你知道轻重就好。” …… 后院儿。 穆磊父子在房中密谋,佟淑清姑侄俩儿也没闲着。 佟绣春红光满面,两眼都放光,显然是心情好到了极点。 “姑母,万岁爷要给芳贵妃大办四十一岁芳诞,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从前万岁爷何曾过问过后妃寿诞怎么办?对皇后娘娘都是不冷不热的,可见咱们万岁爷有多看重芳贵妃!” 佟淑清也深以为然,抿唇笑道:“看重芳贵妃,便就是看重四皇子。” “可不是?一众皇子中可就属四皇子最肖万岁爷,要不是芳贵妃娘家凋零,现在入住东宫的,还不知道是谁呢!真是可惜!” 佟淑清拢着茶,慢条斯理地道:“四皇子母族凋零的确可惜,不过却也给了咱们机会。” 佟绣春一愣,随即含笑道:“可不是?要皇子们个个都跟太子似的母族强干,又怎么能倚重咱们这些外臣?” “可外臣毕竟是外臣,”佟淑清瞥了一眼佟绣春手指上的红碧玺戒指,一边缓声道,“若是能亲上加亲,不管是咱们还是四皇子,都能放心不是?” 佟淑清这话说的不错,芳贵妃母族凋零,父母早亡,也没个三兄四弟的,这样的母族注定不能为四皇子提供助力,所以四皇子想要更进一步,就只能在自己的亲事上下功夫,毕竟自古以来,姻亲一直都是权力之间最强有力的纽带。 佟绣春闻言,顿时控制不住心中喜悦:“姑母所言极是!芙儿眼看着就要及笄了,也该定下亲事了,可放眼京师,谁又能比得上四皇子呢?谁又能比咱们芙儿更配四皇子?” 佟绣春越想越激动,一边又道:“芳贵妃这芳诞来的可真是时候,正巧芳玫苑的那对贱人母子,被下令禁足出不了门,要不然怕是她们那样低贱的身份也妄想攀龙附凤呢!痴心妄想!” 佟淑清看着佟绣春这般恨恨模样,面露不耐:“穆蓉不过是个区区庶女,芳贵妃便就是瞎了四回,也断不会让她进四皇子的门,你眼珠子总盯着芳玫苑做什么?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佟绣春被佟淑清训斥,可却也不觉得跌面儿,毕竟是自己的亲姑母,再嫌弃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好。 佟绣春赔笑,放下帖子,给佟淑清斟茶:“姑母教训的是,是我短视了,只盯着穆府的一亩三分地。” “你能盯住穆府的一亩三分地就算不错了,”佟淑清缓声道,顿了顿,点了点桌上的帖子道,“咱们穆府可不止只有穆芙一位嫡女。” 佟绣春一愣,忙的放下手中的茶壶,诧异道:“姑母的意思是,咱们还得防备穆葭?可芳贵妃跟四皇子怎么会看上穆葭呢?她可是大房的人!” 佟淑清吐了口气儿,缓声道:“什么大房二房,还不都是穆府的小姐?再说了大房势力难道还比不上二房?” 佟绣春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起来,二房还真是比不过大房。 就拿穆晟穆磊两兄弟来说,穆磊虽是国子监祭酒这官职,不高不低,落个名声好,可这位置想挪动却是万难,而穆晟虽是地方官员,可是却始终压穆磊一头,近几年更是官声颇佳,得了万岁爷的青眼,万岁爷有意让穆晟入京进六部的的传言怕不是空穴来风。 第64章 法亮 再说苏府、敬府,这可都是大房背后的势力,相比之下二房背后就只有一个佟府,虽然穆老太爷一心偏着二房,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两房之间的差距。 佟绣春从前没想这么深,这时候一细想,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难道咱们二房这些年辛辛苦苦为芳贵妃四皇子卖命,竟……竟是在为大房做嫁衣裳不成?” 相比于佟绣春的失态,佟淑清还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她抿了口茶,又放回桌上,一字一字说的悠然:“这有什么?只要让那丫头入不了芳贵妃和四皇子的眼不就成了。” 佟绣春迟疑:“姑母,您的意思是要……要对穆葭那丫头动手?是要下药毁了身子,还是直接毁了那丫头的脸?” 佟绣春对穆葭没有任何的感情,但凡有一丁点儿也不会做出在穆葭前脚入京后脚就下药的事儿,这时候听了佟淑清的话,倒是没一点儿心里不安,只是担心这事儿能不能做的干净利索、不牵扯到二房。 “下药、毁容都是下策,稍不注意便就会露出马脚,那丫头且精着呢,”佟淑清抿了口茶,缓声道,“明儿派个人去请法亮来一趟,悄悄儿的,谁也别惊动。” 法亮是卧龙寺的监寺。 “是,姑母请放心。” …… 翌日。 是夜,西院。 碧瑶从外面回来就绷着个脸,她素来是个直肠子,有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穆葭就是再怎么心大,也瞧得出来碧瑶的不痛快。 “出什么事儿了?把你气成这样?”穆葭问。 “二夫人下令,要严管府上奴才,一概下人不得进出府门,如今连我进出西院都要盘问好久,还不能出府门一步!”碧瑶怒气哼哼,“明明是他们东院儿出了丑,何必要捎带上咱们西院儿?大小姐你是没看见,咱们西院儿门口一下子多了好些家丁仆役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西院儿给穆府丢脸了!” 因芳玫苑惹出披露连累阖府上下丢脸,佟绣春作为管家夫人,要严管下人也是必要的手段,可针对西院儿那就不大对了。 穆葭微微蹙眉,想不通佟绣春此举是个什么意思,半晌,她抬头问道:“近日府上可还出了什么事儿?” 碧瑶挠了挠头:“除了二公子挨打、二姨娘母女被禁足之外,也就没有旁的事儿了啊。” 碧乔闻言也点点头:“小姐,真的没有别的事儿了。” 穆葭缓缓摇了摇头:“不对,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佟绣春此举明着是严管下人,可是却加强了对西院儿的管理,连碧瑶这样的贴身大丫头进出都得盘问,这明显显的是想隔断西院儿跟外界的联系…… 所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佟绣春不愿让他们西院儿知晓的事儿呢? 而且算着时间,应该就发生在这两天。 碧瑶说的不错,这两日除了芳玫苑闹出来的动静之外,穆府已然再没有别的事儿了,那么……就不是穆府之内的事儿,而是外头的事儿。 上一世,这个时候京师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穆葭左思右想都没个答案,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重生之后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带动着外界也发生了改变,这是必然的。 穆葭正沉思着,忽然外头传来了一阵轻轻敲窗户的声音。 是岑卓。 第65章 雪亮 穆葭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对外道:“进来。” 随即,岑卓疾步进了房间,行至穆葭面前,躬身行礼:“见过主子。” “坐下说话,”穆葭冲碧乔点点头,“搬个凳子过来。” 碧乔赶紧搬了个鼓凳过来,碧瑶又给端了杯茶过来,然后两人便一道退到了一边,两人如今都知道岑卓的身份,知道岑卓毕竟是有要紧事禀报,所以也不敢插嘴,只安安静静候在一旁。 穆葭示意岑卓落座,一边询问道:“可是后院儿有什么异常?” 岑卓点点头:“是,今日有一位卧龙寺的和尚来见佟淑清,乔装、走侧门,两人在房中密谈半个时辰。” 穆葭听闻“卧龙寺”这三个字,头皮都要炸开了,握着茶杯的手蓦地用力,骨节都泛着青白了,再开口的时候,便就带着咬牙切齿了:“确定是卧龙寺的和尚?” 穆葭的反应让岑卓诧异,不过稍稍一瞥,岑卓又垂下了眼,然后继续道:“属下之前护送二公子去卧龙寺烧香拜佛,见过此人,此人乃是卧龙寺的监寺,法亮。” 岑卓口中的二公子是敬家的二公子,敬成梁。 虽然一早知道卧龙寺和穆府必然有牵扯,可这冷不丁地听岑卓提起,穆葭还是胸口起伏不定,上一世在卧龙寺度过的最后三年时光,一股脑儿地涌进了穆葭的脑中,穆葭浑身上下都不可抑制的颤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碧瑶和碧乔离得远,倒是没有察觉,岑卓却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穆葭又是诧异又是担心:“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穆葭摇摇头,深深吸了口气儿又全部呼出,如此反复三次,人这才平复下来,当下又追问道:“可知道他们密谈的内容?” 岑卓摇摇头:“这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又有李妈在门口守着,属下实不方便靠的太近,请主子见谅。” 穆葭摆摆手示意无妨,她迅速清除脑中纷乱的情绪,然后理出了两道线索,一是,佟淑清跟法亮密谈,二是,佟绣春忽然切断西院儿跟外界的联系,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着密切的联系。 穆葭正思量的时候,又听岑卓道:“昨日午后,佟府的奴才过来,告知二夫人半个月后宫里要大型操办芳贵妃四十一岁寿诞之事,因此事,佟老夫人跟二夫人,在后院儿密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二夫人才起身回房。” 岑卓声如其人,冷漠寡淡,可这话落到穆葭的耳中却似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将浓云密布的夜空劈了个雪亮。 穆葭心中已有定夺,当下询问岑卓:“岑卓,你原是敬府的人,身上可还有敬府的腰牌?” “有,”岑卓点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穆葭,“主子要敬府的腰牌有用处?” “不错,”穆葭点点头,吩咐道,“明儿打着敬府的由头,将我带出穆府。” 岑卓一愣,穆府现在虽是严管下人,可穆葭要想出门还是不难的,怎得需要借敬府的由头出去?岑卓不大明白,可是转念一想却也明白了穆葭的意思,穆葭此刻若是出门,二房毕竟有眼线盯着,自然去哪儿做什么都不方便,可要打着敬府的由头的话,便就可以省去了这些麻烦。 “是,属下遵命。”当下,岑卓抱拳应声,然后躬身退下。 岑卓一走,碧乔跟碧瑶赶紧围了上来。 “宫里既是要大型操办芳贵妃寿诞,这自然是不需要遮掩着的,可偏生咱们西院儿竟一丝风声都没听到,”身为包打听的碧瑶,觉得十分懊恼,“肯定是二夫人故意隐瞒!” 第66章 佛口蛇心 穆葭冷冷牵了牵唇:“可不是?人家有意隐瞒,你能知道那才叫怪了。” 碧乔皱眉:“可他们为什么要隐瞒此事?芳贵妃的寿诞,咱们大小姐肯定誓要出席的,再说还有半个月呢!他们又能瞒得过几天呢?又是严管下人,又是进出都盘问,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他们不是有意要瞒芳贵妃寿诞一事,怕是别的,”穆葭冷声道,“不过归根到底,他们是不肯让我参加这寿诞倒是真的。” 碧瑶闻言,忍不住愤慨:“凭什么不肯让咱们大小姐参加贵妃娘娘的寿诞?咱们大小姐可是堂堂穆府的嫡长女,而且咱们老爷可比二爷出息得多,不管怎么论,咱们大小姐可都比旁的穆府小姐尊贵得多!他们怎敢如此对待咱们大小姐?!” 穆葭讥诮道:“原因你不都已经说出来了吗?” 碧瑶闻言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碧乔回过味儿来了,皱眉道:“他们担心芳贵妃的寿宴之上,大小姐抢了二小姐的风头,所以才想阻拦咱们大小姐参加芳贵妃的寿宴!” 碧瑶也明白过来了,气的咬牙:“二房可真是好心思,看来这是打定主意要攀龙附凤,却生怕在芳贵妃和四皇子面前,被咱们大小姐比了下去,所以不定想出什么点儿要来祸害咱们家大小姐呢!” “是啊,这不是连庙里的和尚都用上了吗?”穆葭冷笑道,“只是不知他们这回想念什么经。” 碧瑶一脸纳闷:“奴婢想不明白,这又管和尚什么事儿?和尚又能做什么?左不过吃斋念佛讲佛法罢了,又怎么能祸害到咱们大小姐头上来?” “碧瑶,你错了,和尚也不都是只吃斋念佛的,”穆葭缓声道,目光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上流连,一边缓声道,“要不然又怎么会有佛口蛇心一说呢?” 她从前也不信,直到这双手被披着袈裟的所谓高僧砍去,那张溅满血珠、凶神恶煞的脸,即便隔了两世,还让她铭心刻骨。 碧瑶听得直皱眉:“都道是佛门清净地,怎么也会出这般腌臜之辈?倒是难为二房慧眼识珠。” 穆葭心中冷笑不已,她从前就料定卧龙寺跟穆府二房必然又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没想到,早在她入京这年,不,应该是更久之前,这种联系便就存在了,借着卧龙寺,穆府二房怕是没做腌臜勾当。 碧乔打量着穆葭绞着的手指,忙得给穆葭换了一杯热茶,冰凉的手握住了茶杯,穆葭这才觉得暖和起来。 碧乔忧心忡忡:“小姐,老夫人和二夫人已然将小姐视作眼中钉,还不知要使出什么腌臜手段呢,如今老爷夫人都在京师,也没有人给小姐做主,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穆葭缓声道:“勾连和尚,看来是要在我名声上做手脚了,说不准哪天我就成了什么不祥之人,她们既是这般热衷毁人名声,不妨也让她们尝尝被毁名声的滋味。” …… 东院。 佟绣春、穆芙母女俩这两日可别提多痛快了,芳玫苑跌了个大跟头,邓玫和穆蓉娘俩要想再翻身已是不可能,这自然让佟绣春母女大喜过望。 “娘,你不知道芙儿有多痛快,”穆芙对着镜子左右照个不停,试穿佟绣春给她添置的新衣,小脸上都是志得意满之色,“这一次芳贵妃芳诞,穆府就只有芙儿一个人去,芙儿都要激动坏了!” “是,只你一个人去,穆蓉跟穆葭都没有份儿!”佟绣春上下打量着穆芙怎么看怎么满意,“我儿这模样身段,必然会得贵妃娘娘跟四皇子的青眼。” 第67章 有一个出息的就够了 “娘!”穆芙羞红了脸,可是却忍不住畅想起来,“要是芙儿真的能嫁给了四皇子就好了,四皇子那样的人物真跟谪仙一般,偏生就有那上不了台面的贱蹄子,妄图嫁给四皇子,呸!就凭她一个区区庶女,也配?!” 穆芙口中的区区庶女,自然指的是穆蓉。 “她是不配,从前不配,现在更加不配!”佟绣春冷声道,从梳妆台上取出一支赤金凤尾玛瑙步摇插进穆芙发间,一边满意地道,“只有我儿才配得上四皇子。” 穆芙羞涩不已,可是顿了顿,又愁眉不展:“娘,西院儿那位当真不会参加贵妃娘娘的寿宴吗?” 穆芙对自己的容貌一贯自信,但是这种自信却随着穆葭的到来,而变成了自我怀疑,尤其是穆葭病愈之后,通身气质都不一样了,明明是蜀地长大的野丫头,却比她这个京师贵女更气度不凡,她现在想起穆葭,心里有愤愤,也有怯怯。 愤的是,凭什么这蜀地长大的野丫头风头竟能盖过她?她自是不服。 怯的是,她从心底还真有点儿对这位堂姐打怵,那日在后院儿,穆葭三言两语便害得她在祠堂罚跪,她心底是又惊又怕,到现在劲儿还没缓过来。 佟绣春一脸笃定:“你放心,她去不了,不光是这次了,往后京师的所有交际场合,她都甭想去。” “那就好,”穆芙总算是放心下来,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恨恨道,“穆府的女儿,有一个出息的就够了。” 佟绣春又取出一支红宝石金钗,柔声对穆芙道:“过来再试试这支,这次贵妃娘娘的寿宴可和以前的场合都不同,是一点儿岔都不能出的。” “是,芙儿明白!”穆芙乖巧地道,坐在了佟绣春的身前,由着佟绣春给自己试戴各种首饰。 娘儿俩在房中正窃窃私语,忽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夫人。”是坠儿的声音。 佟绣春随口应声道:“进来。” 坠儿进来,行至佟绣春面前,躬身行礼道:“夫人,敬府的人来了,说是大姑奶奶久不见大小姐甚是想念,想请大小姐过府一叙。” 坠儿口中的大姑奶奶,自然是穆敏。 佟绣春眉头微蹙,不待她张口,穆芙已经激动起来了:“不行!不能让穆葭去敬府!她一过去了,肯定就知道贵妃娘娘寿宴的事儿了!” “你着急个什么?”佟绣春拉着穆芙重新坐下,一边讥诮着道,“这事儿原本就不必瞒着她,她知道了倒好,就得让她知道了,然后心里存着攀龙附凤的念想,临了却才知晓自己压根儿才没有参加寿宴的资格,这戏码岂不是更好看?” 穆芙却兀自一脸担心:“娘,你和祖母的法子当真灵验?这个节骨眼儿大姑母忽然请穆葭过去,说不定就是为了参加贵妃娘娘寿宴出谋划策呢!咱们可不能轻敌马虎了!” 佟绣春冷笑:“大房想从咱们二房的嘴里夺食?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坠儿:“夫人,敬府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您看……” “只管让他把人带走,”佟绣春不耐烦地道,“咱们一味儿阻拦,倒是容易让他们起疑,要是误了事儿了,那才大事不妙呢!” “夫人说的是,”坠儿忙附和道,一边又小心翼翼询问,“那可还要派人盯着?” 佟绣春摆摆手:“有什么好盯的?穆敏唤她过去做什么,咱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还盯个什么?仔细坏事儿。” “是,奴婢遵命。”当下坠儿躬身退下。 第68章 赵一钱二 穆芙气的直蹬腿:“大姑母一贯眼高于顶,从没拿正眼看过芙儿,倒是如今穆葭来了,三不五时地就要相约亲近亲近,又是去西槐别院又是去敬府,到底不是咱们二房的人,一颗心只向着大房呢!” “她不过是仗着有穆晟撑腰,才敢跟咱们二房拧着,如今这泼出去的水,倒是敢插手管娘家的事了儿,只怕都已经做上了四皇子跟大房结亲的美梦了!”佟绣春也是一脸愤愤,“等着吧,且看这一次大房栽了跟头,在满京师眼前丢脸,她日后还敢不敢放肆张狂!” …… 穆葭甫一出门,便就瞧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前,马夫恭恭敬敬地候着,瞧着穆葭出来,忙躬身迎上前来:“表小姐快请上车,外头冷。” 穆葭听出来那是岑卓的声音,目光在面前车夫脸上转了一转,心中对岑卓那是赞不绝口,她只听说世间有易容术,倒是不想今儿自己也见识到了。 当下碧瑶扶着穆葭上了马车,待穆葭坐稳之后,岑卓挥动马鞭,马车一路穿街过巷。 只不过马车最后停的地方并不是敬府,而是一处寂静的深巷。 岑卓四下打量,确定没有尾巴,然后跳下车,上前打开了马车门,冲里面道:“主子,到了。” 穆葭下车,打量着周围:“人一直关在这里?” “是,这里很安全,没有杂人,从前是敬将军手下的一处据点,现在敬将军已经将此处转给了主子,”岑卓道,一边引着穆葭朝里走,一边又道,“里面有两个侍卫,都原始敬将军手下的信得过的人,现在敬将军也将这两人拨给主子,从今往后只听主子差遣。” 穆葭感慨着点头:“大表哥对我当真是照顾之极了。” 岑卓带着穆葭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了面前黑漆漆的房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三间正房,房门紧闭,倒是东边的厢房门前站了两个侍卫,目光落在岑卓身后、身着狐皮斗篷、手捧着个元粉粉汤婆子的穆葭,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着实让人过目不忘。 两人赶紧收敛视线,躬身行礼:“属下赵一/钱二见过主子!” 穆葭冲两人点点头:“有劳你们在此处盯了这么些天。” “都是属下应当的!” 穆葭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汤婆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半晌,才又缓声开口:“如今,你们既是我的人,便就只许认我一个主子,日后不管我交代你们做什么,又或者是我的行踪,断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即便是敬府的人,可听清楚了吗?” 赵一钱二原本对敬成栋把自己调拨到个十四岁的千金小姐手低听差,心里多少是有些不乐意的,给千金小姐做事?做什么?陪着绣花逗鸟吗?只是今日初见穆葭,心里都是一震,这位千金小姐全然出乎他们的想象。 这一身迫人气度只让他们两个七尺汉子大气儿都不敢喘,这个时候穆葭还带着少女稚气的声音落入耳中,两人更是不敢轻视,当下赶紧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穆葭磕头:“是,属下听清楚了!” 穆葭点点头,让二人起来。 穆葭倒不是有心防着敬府,而是出于一片好心,若是让穆敏知晓了此事,非得闹个鸡犬不鸣,可偏生这种事儿是拿不住把柄,全凭穆葭推测,穆敏若是真闹起来了,只怕非但不能伤及穆家二房分毫,倒是会牵累了穆敏贤名,穆敏本就是京师众人眼中悍妒的母老虎,若是再加上一条“不孝”,只怕后半生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所以,穆葭打定主意,要对敬府隐瞒到底。 第69章 许是上辈子就结下了梁子吧 穆葭冷冷盯着面前的东厢房,那眼神可比这天儿都冷得多,碧乔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姐?”碧乔小声叫了一句。 “你在外面候着。”穆葭道,一边将手中的汤婆子交给了碧乔,一边不待碧乔张嘴,她便已经径直推门进去了。 灰暗的房屋,因为房门忽然被打开的缘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里面的老妇不甚习惯,忙得举手挡在了眼前,嘴里“救命”呼号不断。 穆葭玩味儿地打量着面前的老妇,不过只是间隔数日,张妈的头发已然花白,人也迅速衰老,这张衰老的脸倒是和上一世重合,只不过那时候她趾高气昂,这时候却似是只惊弓之鸟。 张妈好不容易稳下心神,顺着指缝瞧清楚进来的人,随即就愣了,然后放下了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号起来:“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大小姐大恩大德,老奴终生不忘!” 眼看就要不声不响地死在佟绣春手里,张妈绝望又忿恨,可是不想却又被人救了出来,虽然在这房中关了数日,如坐针毡,可到底保住了条命,张妈自然对施救之人感恩戴德。 只是,她显然没想到这救命恩人竟会是穆葭。 穆葭打量着张妈激动到泪涕纵横的脸,淡淡开口:“张五娘,现年四十有二,二十岁卖入穆府为奴,育有三子一女,加上年初新得的一对龙凤孙子女,如今家中拢共十三口。” 张妈闻言,哭声顿住,她仰着头,一脸茫然看着穆葭,哆哆嗦嗦开口:“大小姐,怎么……怎么对老奴家人如此了解?” “只怕我没有婶母了解得多,”穆葭讥诮牵了牵唇,对上张妈的惊恐的一双眼,“张妈,你说要是婶母知道你不但没死,还好好儿活在世上,你说以婶母的性子,会不会起斩草除根的心思?” 张妈大惊失色,忙不迭伸手抓住了穆葭的斗篷,不住哀求:“大小姐,千万不能让二夫人知道老奴还活着啊!她不会放过老奴一家的!大小姐,您救人救到底!救救老奴!救救老奴一家吧!只要您肯搭救,让老奴做什么老奴都答应!” 穆葭蹙着眉盯着那双污脏的手,张妈被那种眼神看的浑身哆嗦,忙不迭撒开了手,一边叩头如捣蒜:“大小姐救命啊!求大小姐救命啊!” “当真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穆葭轻飘飘地问。 张妈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不止:“但听大小姐吩咐!” 穆葭缓声道:“用你这条命换你一家剩下十二口的性命,你可愿意?” 张妈蓦地浑身一僵,半晌,她抬起头来,喘息着盯着穆葭,哆嗦着道:“大小姐为何……为何非要老奴性命不可?” 穆葭对她的反应显然很满意,挑着眉,淡淡笑了:“许是上辈子就结下了梁子吧。” 张妈的眼睁得更大了:“那、那大小姐当初为何又要救老奴?” “婶母为什么要杀你,我就为什么要救你,”穆葭还是淡淡地笑,打量着张妈蜡黄的脸,眼神玩味儿,“而且我不是答应过张妈吗?张妈用心伺候,我这个做主子的必有回报,所以让你多活这几日,也算是不虚此言了。” 张妈猛然想起,初雪那晚,穆葭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那一句—— “张妈的心意,我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必会报答。” 那个时候,她觉得穆葭不太对劲,当时,她觉得穆葭像什么来着? 对,是厉鬼!是索命的厉鬼! 就……就跟此刻一模一样! 第70章 康如松 张妈一声惊叫,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她冷汗淋漓,嘴巴哆嗦个不停:“你……你当时就已经知道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下药之事,只有佟绣春和她知道,绝无可能外泄!而开出药方的又是苏老夫人身边的女郎中柳南芸,谁会怀疑柳南芸会对大房小姐下毒? 所以穆葭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穆葭自是懒得回答,更懒得多看张妈一眼,她一边抬脚朝外走,一边冷冷留下一句:“张妈若是不领我这情,尽管自行离开此处,只是仔细别落入婶母的手,到头来落了个被斩草除根的下场。” “咣当!” 房门被关上,房中再一次陷入黑暗,张妈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半晌,掩面痛哭。 …… 回去的路上,碧乔时不时掀一下窗帘朝外看,一脸的恋恋不舍,也不怪她贪玩,再沉稳的性子,毕竟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且自从入京之后,她一直伺候穆葭,从未出过府门半步,她又不像碧瑶还有出门机会,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难免就起了玩心。 憋了半天,碧乔才磨磨蹭蹭地开口:“小姐,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不然逛逛再回去?” 穆葭也不想这么早回去,想了一会儿,冲碧乔点点头,道:“也好,去长临街。” “好嘞!”碧乔难掩兴奋,忙不迭跟马夫交代,“去长临街!” 马车在川香楼前停了下来,碧乔扶着穆葭下车,店小二的眼睛最是尖,远远打量穆葭的穿着气度,就赶紧殷勤地把穆葭朝楼上请,并不是饭点儿,楼上甚是清净,穆葭挑了一间靠窗的雅间。 店小二给倒了茶,然后赔笑道:“不知小姐想用点儿什么?” 穆葭瞥了一眼对过的怀仁堂,然后转向店小二:“你家掌柜的可在?” 店小二一愣,随即表情更显认真:“不知小姐找我家掌柜的何事?” 穆葭抿了口茶:“你单去告诉他有蜀地之人求见即可。” 店小二不再追问,忙的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圆头圆脑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瞧着穆葭一脸惊喜:“可是葭儿?” 穆葭上前盈盈一拜:“葭儿见过舅舅。” 这人不是别人,乃是穆葭堂舅舅康如松,他人生的白胖却并不影响容貌堂堂,眉眼之间与康如眉有几分想象,穆葭一见便就却觉得亲近。 康家本是京师贵门,奈何十多年前失势,这也是穆增当年欲悔婚、让穆晟改娶佟氏女的原因,只不过穆晟没有照办,反而登门自聘,后来迎娶康如眉直接去了蜀地。 再说康家,可真算得上是人丁稀薄,拢共就康如眉跟康如松堂姐弟两人,康氏一门失势之后,康如眉随夫去了蜀地,京师之中只剩下康如松一人,只是康如松已然没有入仕的心思,倒开起了酒楼,做起了生意。 康家姐弟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感情深厚,这些年书信往来不断,就连川香楼的厨子都是康如眉从蜀地挑选好的送过来的,这一次穆葭入京,康如松自是欣喜,早就想去见一见这位侄女,只是穆府的门哪儿是那么好进的? 一则是,穆增跟康府有过节,早就断了交情,二则是穆府这样的人家怎能瞧得起一个商人?毕竟是处于士农工商的最低端,康如松在生意场上能笑迎八方客,可在穆府面前却只有触壁的份儿。 今日穆葭能主动过来,康如松哪儿有不高兴的?当下吩咐后厨做了七八样拿手菜,要不是穆葭拦着,康如松都要自己下厨了。 见多了魑魅魍魉,这时候瞧着白白胖胖的康如松,穆葭是怎么瞧怎么亲近,舅甥两个边吃边聊,气氛很是融洽。 第71章 晃眼 不知不觉,穆葭就把话题扯到了对过的怀仁堂。 “舅舅,葭儿初来乍到,身边没有个可靠得住的郎中,很是不妥,不知舅舅可有相熟的郎中可以推荐吗?” 京师贵门府上多会养住家的郎中,专门伺候府上主子,这当然是少数,更多的是要自己去请外头的郎中,但是像康如松这样的大商人,看病会找固定可靠的郎中。 康如松也知道穆葭头前生病的事儿,这个时候听她要找郎中,心里先是纳闷,穆府难道还缺郎中?可是转念又想,穆府的郎中只怕不可靠,要不然穆葭也不会病了这许久,眼下自然得给穆葭寻摸可靠的郎中。 当下,康如松忙道:“怀仁堂的罗郎中医术甚佳,不若我这就去把罗郎中请过来,给你引荐?” 穆葭点点头:“如此就麻烦舅舅了。” 康如松一脸宠溺:“跟舅舅还这么客气?” 吃得差不多了,舅甥两人一道下楼,正要出门康如松却被账房给拦住了,说是有一笔五百两的账目对不上,甚是着急。 五百两可不算是小数目,穆葭赶紧让康如松去忙,康如松犹豫着,让自己的贴身小厮陪穆葭去怀仁堂,然后自己随账房去了。 …… 罗植对穆葭的第一印象就是晃眼,是的,这长相是真晃眼,她不是京师闺女的那种知书达理、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美,是那种明艳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的美,明明才十四岁就已然容色逼人,不知再过几年会是怎样的天姿国色。 小厮引荐之后,罗植知道了穆葭的身份,袖中的胳膊忍不住就是一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穆葭抱着汤婆子的、过分白皙的手上,就是这么一双柔美娇嫩的手,用珠钗将封予山胳膊刺了个对穿。 罗植在打量穆葭,穆葭也在打量罗植,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一身书生气,和寻常多见的、动辄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很是不同。 “罗先生,幸会。”穆葭对罗植点点头。 罗植忙冲穆葭拱手:“见过穆小姐。” “我前段时日卧病不起,如今才勉强好些,只是却总觉身子乏力,还请罗先生为诊治一二。”穆葭缓声道。 穆葭的声音不大,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可是罗植却没来由觉得有点儿打怵,全赖那日封予山胳膊上血淋淋的窟窿所致,不知怎么的,罗植总觉得穆葭头上的珠钗比刀枪还吓人,自己要是稍有不当,穆葭随时就会给自己扎个对穿。 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罗植竭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冲穆葭含笑点头:“穆小姐请坐。” 穆葭落座,对小厮道:“你先回去吧。” 小厮忙得点头答应,转身走出了房间,到底是姑娘瞧病,他一个外人还是男子,自然不方便杵在里头的。 碧乔都不用穆葭吩咐,自觉放下帷幔,然后走到门后站着。 罗植取出脉诊,放在桌上,穆葭将手腕搭在上头,按照规矩,给女子诊脉都是要隔着一方帕子的,罗植正要去取帕子,结果就看穆葭掏出了一方帕子,覆在了手腕上那,罗植一瞧见那方和女儿嫁身份并不相符的白色丝帕,登时就是一愣。 他在封予山身边伺候久了,自然能一眼认出这是封予山的帕子,一时间罗植心里涌上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若此刻换做是沈卓杨的话,必然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可罗植不过是目光稍稍一滞,随后伸手过去,虚虚摁在了穆葭的手腕上。 顿了顿,罗植收回手,一边整理着脉枕,一边跟穆葭道:“穆小姐身体已无大碍,不过到底久病伤身,穆小姐若想恢复如初,还需缓缓进补。” 第72章 不虚此行 一边说着,罗植一边取过了纸笔:“在下给穆小姐先拟个方子,穆小姐照方调理,半月之后,再来一趟,到时在下会根据穆小姐的脉象重拟药方。” 穆葭打量着罗植云淡风轻的一张脸,一时间有些吃不准自己的猜想。 刚才张妈提起下药一事,她脑中就忽然划过一丝怀疑。 之前,她是在听闻罗植对药方分析之后才怀疑到柳南芸头上的,后来才有了去西槐别院查找端倪的事儿,偏偏就在柳南芸的房中遇见了那个神秘男子,明显显那男子也是奔着柳南芸去的。 怎么就会有那么巧的事儿? 不早不晚,偏偏和她一起对柳南芸感兴趣? 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引起了那个神秘男子的注意,而就近期所发生的事情来看,穆葭只能联想到自己让碧瑶拿到怀仁堂、经罗植手查看的汤药。 要么是神秘男子经罗植口中知晓了此事,进而猜测到了什么,然后对柳南芸产生兴趣,要么就是别的她不知道的事儿。 穆葭疑心罗植和那神秘男子是一伙儿的,所以才借看病来打探虚实,可是哪知罗植始终面不改色,对那方帕子更是视而不见,这倒是令穆葭捉摸不透。 穆葭正出神的时候,罗植已经写好了药方,双手递了过来:“穆小姐,这是药方。” 穆葭回过神来,冲罗植点点头,然后碧乔过来接过了药方,又付了诊金,就扶着穆葭要走,罗植却又从后面叫住了穆葭。 “穆小姐,您的帕子。”罗植双手捧着叠好的帕子,送到穆葭面前。 “多谢。”穆葭淡淡瞥了一眼罗植,然后接过帕子,转身出门。 眼瞧着主仆二人出了房,罗植还不放心似的,疾步走出去,亲眼瞧见穆葭出了药房、上了马车,罗植这才扶着门框,长长舒了口气儿。 这位穆家大小姐气场忒强,刚才瞥他那一眼,罗植手都忍不住哆嗦。 “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男子低笑,罗植一惊,忙得转身,只见封予山正背着手,噙着笑,和他一道眼瞧着外头,罗植赶紧将封予山拉进房中,然后一把带上了门。 “主子,您怎么出来了?”罗植着急忙慌地问。 比起罗植的着急,封予山倒是一脸轻松面含笑:“今儿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主子,里面请。”罗植引着封予山往药材柜后面走。 这房间瞧着普通,面积不大,却干净规整,长条方桌靠墙正对朝南的窗户,正对门是一道可以放下来的帷幔,书桌后面是一整排的药柜,药柜后是容郎中小憩的地方,一眼看去就是标准的郎中瞧病的药房,可是药柜后却内藏乾坤。 原来最里面的药柜,是可以活动的,打开药柜,便就可以进到里面的密室,密室又直通药铺的后门,是平时罗植和沈卓杨相见、传达消息的所在,封予山不常过来,今天也是出门行到了此处,顺便过来取药,结果赶巧就遇到了穆葭。 这密室和药房中间留有小孔,方便密室中人观察外面的情况,所以自打穆葭进来,一举一动,封予山都瞧得清清楚楚。 封予山和罗植回到密室,密室中还有一人在,瞧封予山进来,赶紧给封予山添茶,恭恭敬敬递了过去:“主子,请用茶。” 这人是个精瘦的个儿,个头刚到封予山耳朵,其实也不算矮,实在是封予山太高大给衬的,况且这人又瘦的厉害,所以难免就有些吃亏了。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刚进京来接替沈卓杨的邹令,他之前跟罗植没有打过交道,今天封予山亲自过来,也有带他来认门的意思。 第73章 夫妻相 “坐下吧,”封予山接过茶,对两人道,“别杵着了。” 罗植坐下,迫不及待地道:“主子,您的帕子怎会……落到那穆家大小姐的手上?” 罗植自然知道穆葭跟封予山在西槐别院相遇、还把封予山刺了个对穿的事儿,可是手帕这事儿他是一点儿都没听说,沈卓杨也没跟他透露过一字半星,也是他够沉稳,刚才当着穆葭的面儿才没表露出来,实际上,他心里都要吃惊、还有好奇死了! 不是只有情人之间才会送帕子什么的吗? 所以到底主子的帕子是怎么到人家穆大小姐手里去的?! 罗植这厢急的出火,邹令一言不发,眼里却也写满了问号,他一贯不是个多管嫌事儿的性子,可这事儿若是关系到封予山……娶妻的话,他当然得关心啊。 面对着两张渴求激动的脸,封予山一时无言,要他怎么解释?说自己那日差点儿要了那小姑娘的命?这帕子是给人家遮伤口的?然后现在被人拿着帕子找上门来了? 他说不出来,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把这两人憋得够呛。 封予山抿了口茶,淡淡瞥了罗植一眼,只把罗植看得腿肚子转筋,心中默默感慨,沈卓杨倒真是眼光独到,旁的不说,单是冲着一眼就能把人瞅得打怵的本事,穆家大小姐就有资格做安郡王府的王妃! 实在是跟他主子太有夫妻相了! 罗植老实了,自是不敢再提帕子的事儿,表情也严肃了几分:“主子,那位穆家大小姐怎得忽然就上门来了?难不成她已经猜到了您的身份?” “她若是真猜到了,怕是不敢拎着帕子来试探你了。”封予山抿唇道。 罗植点头:“不错,要真猜到主子的身份,大小姐就是胆子再大也必然吓个好歹,一准儿躲在府上闭门不出,毕竟刺伤皇子,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不过她也是聪明之极,从前借着怀仁堂摆了穆家二房一道,现在也是顺着怀仁堂来猜测我的身份,”封予山摸索着茶杯,含笑道,“若她是个男儿身,我倒真想把她收入手下做个谋士。” 罗植心中默默吐槽,现在你也能把人家收入手下啊,嗯,做个王妃就非常不错。 “那主子是个什么意思呢?”罗植小心翼翼地措辞,“由着大小姐拿着主子的帕子,若是被人认出来了,只怕不好。” 是啊,要是被人认出来是封予山之物,封予山倒是没什么,谁敢议论皇亲贵胄?就是穆葭的名声怕是难听了。 封予山显然并不担心这个,都没搭理他,罗植回过味儿来,大小姐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当着外人的出示男子的手帕?除非大小姐想自毁名节! 他也实在是一颗心思都扑在封予山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疑似桃花上,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封予山没再继续帕子的话题,转而看向了邹令:“佛像那边已经置办妥了吗?” 邹令点头道:“启禀主子,已经妥了,属下明日就将佛像送到卧龙寺。” 芳贵妃的四十一岁寿宴,封予山给准备了一尊鎏金佛像,要送到卧龙寺开光供奉七天,今天也是为了挑选佛像才出的门。 封予山道:“不用,我亲自送过去。” 邹令闻言面上一惊,正要跟封予山说不用,罗植却先开了口:“听闻太子殿下给芳贵妃准备的寿礼是亲自手书一百个寿字,这是拿芳贵妃当亲娘孝敬来着,有太子殿下做表率,又有万岁爷对芳贵妃看重,自然别的皇子都不敢掉以轻心。” 罗植因为郎中的身份经常出入于各个豪门府邸,消息一向灵通。 第74章 此话怎讲 邹令明白了,忍不住面露讥诮:“从前一直听闻太子殿下的架子最大,不成想倒还有这能屈能伸的一面。” 封予山拢着茶,嗤笑道:“除非他能一直能屈能伸下去,否则,便就是写一万的寿字都是枉然。” 罗植摇摇头:“依太子爷的性子,只怕是难。” 封予山扬了扬眉,道:“眼下万岁爷虽有意抬举四皇子,可四皇子身后毕竟没有母族撑腰,太子爷倒还能沉得住气,可若是日后,万岁爷给四皇子指了一门上好的亲事,到时候太子爷怕是少不得跳脚。” 罗植闻言,心中一动,随即问道:“主子,这一次万岁爷给足芳贵妃面子要大办四十一岁寿宴,只怕不仅仅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吧?” 邹令也道:“属下听闻四皇子洁身自好,府上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如今都二十有一了,万岁爷只怕是惦记着要给四皇子指婚了,只是不知道,万岁爷想给四皇子结一门什么样的婚事。” 封予山缓声道:“那就得看父皇的意思了,父皇若是对太子满意,四皇子的姻亲自然背景自然越简单越好,反之,父皇会为四皇子指一门令太子都嫉妒的姻亲。” 罗植瞄着封予山,一边小声道:“说起来穆府的两位嫡出小姐年后都及笄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只是不知万岁爷有没有意……让穆氏女做儿媳妇。” 封予山抿了口茶,想着刚才穆葭取出帕子来试探罗植的情景,忍不住淡淡一笑。 若是老四能娶到这样的女子,那可当真是如虎添翼,至于穆家二房的闺女,自是跟这位大小姐没得比。 见封予山半晌无言,罗植憋得要死,只是他到底不是沈卓杨,也没有胆子一连两次在封予山面前妄言,所以只能继续憋着。 封予山的胳膊恢复得不错,只是废的时间久了,气力恢复得满,想要张弓搭箭什么的还不现实,不过封予山倒是挺满意,从罗植这边取了药之后,封予山也没多待,带着邹令就离开了。 一路上,邹令眉头紧皱,他这人本来就生个黑面,这时候又是这般严肃模样,眉头拧的似乎都能挤出墨汁来似的,想着沈卓杨临行前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助主子一臂之力,把穆大小姐娶进王府,还有什么主子心重,明明心悦人家却死活不说,邹令的心越来越沉…… 邹令一贯是个锯嘴葫芦,所以封予山也没注意到邹令表情的不正常,要不是回到王府,邹令叫住了封予山,封予山还真没想到自己的属下一路上都在担心个什么。 “主子,穆大小姐绝对不能嫁给四皇子。”邹令一本正经地道。 封予山正擦手来着,闻言就是一愣,瞥了一眼邹令:“此话怎讲?” “穆大小姐既是收了主子的贴身帕子,那便就是主子的人了,怎能嫁给四皇子?”邹令越说眉头就拧的越紧,“再说四皇子乃是主子的弟弟,怎又弟弟娶嫂子的道理?事关伦常,便是在民间都断不可行,更别说是天家!还请主子一定阻止!” 封予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属下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变得这么不正常? 哦,就是从遇到那个穆家大小姐开始! 早知道那天他就不去西槐别院了! 闲的吗?! 第75章 于心不忍 邹令打量着封予山隐忍不发的一张脸,越看越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脑子一热,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知道主子要韬光养晦,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做出惹人瞩目之事,但事关主子娶妻、血脉延续,实在事关重大,属下为了主子,愿豁出命去也要在芳贵妃寿宴之前将穆家大小姐劫到咱们王府!确保人不知鬼不晓!请主子不要担心!” 封予山:“……” 他担心个鬼啊?! 他都等不及明天了,现在就想带邹令去卧龙寺,找方丈给他念念经驱驱邪,这身上到底附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封予山放下茶杯,跟邹令道:“邹令,去给我买两斤狗不理去。” “是,属下这就去,”邹令想都不想就答应,人才一站起来,就愣住了,“主子,打京师骑马到天津,来回要两三个时辰呢。” “是啊,正好能赶上明儿早膳啊,”封予山倚着软塌,一脸心情不错的表情,“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邹令想说自己一点儿都不闲,晚上得守夜,明儿一早还得陪封予山去卧龙寺,可是看着封予山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邹令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当下赶紧躬身退下,披着夜色,去马厩牵了马儿,然后直奔天津去了。 待邹令走后,封予山照常沐浴更衣后去书房看书,只是今儿倒是没看进去多少,他将书丢到桌上,手指在抽屉上点了点,然后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锦盒来。 打开锦盒,纯白的丝绸垫儿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支珠钗,珍珠的质地乃是上乘,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沉静温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支珠钗曾是沾满鲜血的凶器。 封予山捏着这根珠钗,左手右手换着把玩,他的手很大,正常尺寸的珠钗在他手上显得甚是小巧精致,跟它的主人一样。 对着珠钗,自然会想起珠钗的主人,封予山一边摸索着珠钗,一边回想着白日里穆葭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 穆家老太爷穆增早就归了四皇子的麾下,自然是盼着能跟四皇子攀亲的,所以穆家二房的嫡女怕是早就预备着做四皇子妃的,只不过如今来了个身份、容貌都更出众的大小姐,只怕二房小姐的念想要落空了。 是啊,芳贵妃跟四皇子不是傻子,怎会瞧不出来哪位穆家小姐更适合做四皇子妃? 趁着万岁爷正恼东宫想抬举四皇子的的时候,芳贵妃多吹几回枕头风,说不定这门亲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只不过穆家二房能够忍气吞声、任由二小姐的亲事被截胡吗? 只怕穆府宅门里头有的乱呢。 那位穆大小姐怕是又不得安稳了。 也不知这一次她又能不能化险为夷。 封予山盯着躺在手心上的珠钗,半晌,他将珠钗又放回了锦盒,轻轻将锦盒扣上。 到底是康家的女儿,他倒还真是于心不忍。 …… 大皇子在府上为穆大小姐忧愁,四皇子也在念着穆大小姐,只不过却是面带喜色。 这一晚,芳贵妃宫中如往日一般宁静,廊下挂着一串宫灯,晕黄的光亮将院中红梅照得温柔又馨香。 暖阁中,芳贵妃与四皇子对坐,芳贵妃安宁柔和的气质被四皇子所承袭,娘俩儿的周身气度可谓如出一辙,这么坐在一处,不似母子倒似是一对姐弟,此刻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喜色。 “这一次儿臣还真要多谢太子殿下,要是没有太子殿下出力,父皇也不会忽然给太子跟皇后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封予峋含笑道,一边给芳贵妃蓄茶,“现下,只怕太子跟皇后娘娘都气的跳脚呢!” 第76章 轮到咱们娘俩儿扬眉吐气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父皇会因此重视你的婚事,”芳贵妃也含着笑,单手撑着下巴,显得很是慵懒自在,“本宫从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父皇那多疑的性子,怕是不愿让你与重臣结亲,威胁到太子,可如今倒也亏得他多疑,既是不满太子手伸得太长,势必要开始培养你,自然得给你挑一门得力的婚事。” 封予峋也道:“从前儿臣摸不准父皇的性子,所以虽然穆增有意将孙女许给儿臣,可儿臣却迟迟不敢应,毕竟穆氏一族在朝中根深叶茂又与其他门阀牵扯众多,只怕父皇要防着儿臣,断不会将穆氏女指给儿臣,如今儿臣觉得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放心,你父皇会遂咱们心思的,”芳贵妃一派笃定,“太子张扬,自是惹你父皇不满,所以没个皇子制衡的话,只怕更纵得他无法无天,可是放眼所有皇子,残的残的、乱的乱、小的小,也就你能帮上你父皇的忙了,他不重视你还能重视谁?” 封予峋长舒一口气:“如此,也不辜负母妃跟儿臣多年隐忍筹谋。” “是啊,总算是熬出头来了,多少次本宫都担心熬不过皇后的磋磨,怕保不住你,”芳贵妃也是一声叹息,目光定定看着小几上袅袅生烟的香炉,半晌冷冷牵了牵唇,“终于,如今轮到咱们娘俩儿扬眉吐气了。” “可不?儿臣听闻太子殿下如今日日在东宫恭恭敬敬给母妃写寿字呢,”封予峋闻言,也跟着冷笑,“真是时移世易,如今竟轮到太子殿下孝敬母妃了。” “想来皇后娘娘又在宫里发疯呢,”芳贵妃讥诮地勾了勾唇,抿了口茶,又忽然看向封予峋,“穆家有两位嫡女,穆增的意思是把哪个嫁过来?” 封予峋道:“是二房穆磊的嫡女,名唤穆芙,过了年就及笄了。” 芳贵妃闻言,将茶杯重重放在小几上,一边冷笑道:“外头都道穆家宠妾灭妻,如今看来果然不错,若不然,穆增又何至于糊涂至此?” 封予峋一愣:“母妃此话怎讲?” “那佟淑清虽是平妻,可说白了却是姨娘出身,穆家二房原本就算作庶出,后来挤走了苏良锦和穆家大房,被扶为平妻,倒还真就敢高看自己了,”芳贵妃冷声道,“穆家长房身后有苏氏一门、敬氏一门,更要紧的是那穆晟是你父皇眼中的红人,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右迁入京,前途无量,怎是那穆磊能比的?也就是穆家长房的嫡女才配做为娘的儿媳,亏得穆增还想拿劳什子的二房小姐来糊弄你!” 封予峋有些迟疑:“可是这么多年,穆家二房还有佟氏一门对儿臣一直忠心耿耿,若不能结成姻亲,只怕他们会有抱怨。” “那便就收了那二小姐做个侧妃就是,”芳贵妃翻了个白眼,明显显是嫌弃得很,“本宫可听闻那位二小姐可未必是个端庄贤淑的,前不久还因为不敬尊长被罚跪祠堂来着,这样个的让做侧妃都已经是抬举了。” 再瞧封予峋兀自踟蹰,芳贵妃便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道:“穆增如今多大年纪?还能活几年?未来穆家还不是穆晟说了算?到时候二房还不得仰仗着大房?” 封予峋顿时云开雾散,忙不迭起身对芳贵妃连连作揖:“多谢母妃提点!儿臣真真是醍醐灌顶!” “行了,咱娘俩儿还用得着这么大身段?”芳贵妃这才重展笑颜,伸手扶了封予峋起来,一边含笑道,“可要本宫将那穆家大小姐召进宫来让你瞧瞧?” 封予峋忙摇头:“这不好吧?省得被人做文章,还是儿臣私底下找机会吧。” “成,你自己看着办就是。”芳贵妃点头,对封予峋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 …… 第77章 玉儿夜出 穆府,西院儿。 “阿嚏!” 穆葭捂着鼻子,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念叨咱们小姐啊,小姐今儿晚上喷嚏就没停过,”碧瑶一脸担忧,急匆匆投了个帕子来给穆葭擦脸,“小姐,快擦把脸。” 穆葭擦了脸,递回了帕子,兀自觉得鼻子痒痒,下意识地掏出帕子就要捂鼻子,一瞥眼瞧见手里的帕子,动作就是一顿,然后把鼻子凑了过去。 手上纯白、宽大的帕子,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味道,穆葭使劲儿嗅了几次都一无所获。 碧瑶端茶过来,一瞥眼瞧见穆葭手上的帕子,一脸纳闷儿:“小姐,这不是你的帕子啊,你从哪儿得来……” 说到这里,碧瑶一下子愣住了,她直勾勾地盯着那方帕子,然后凑到穆葭耳畔,小声又激动地询问:“小姐,你你你……你有心上人了?!” 穆葭侧脸看向她,一头雾水:“你胡说什么?” “难道这不是你跟人家交换的信物?”碧瑶指着帕子,因为太过激动,眼睛都泛着精光,“戏文里可都这么唱!对了小姐,你拿什么跟人家交换的?也是帕子?还是珠钗?” 穆葭:“……” 这丫头的嘴是开过光的吗?! 她想起了那天刺进那个神秘男人手臂上的珠钗,顿时表情有些微妙,也不知那人现在怎么样了,当时她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而且那根金钗被她磨得极为尖锐,肯定刺得很深吧? 也是奇怪,那人当时竟是一声都没吭,他不嫌疼吗? 还有就他身上用沉水香来看,应该是皇子身份,可这位皇子被她刺伤,却没有追究,要知道,行刺皇子可是掉脑袋的重罪,所以,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是躲在一旁,等着跟她秋后算账? 只是,她身上又有什么好图谋的呢? 碧瑶等不到穆葭回答,却翘着穆葭脸上渐渐浮上一层迷茫,碧瑶的眼瞪得更大了,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姐,您还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啊?小姐,您也忒大胆了,就不怕人家是个有妇之夫?” 穆葭回过神来,一脸被雷劈了八回的表情:“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碧瑶摸了摸鼻子:“难道是我想错了?” “对,大错特错!罚你今儿晚上给我守夜!一刻都不得歇着!”穆葭白了碧瑶一眼,瞧着她撅着嘴,穆葭忍不住笑了,“怎么?委屈碧瑶姑娘了?” 碧瑶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奴婢给小姐守夜有什么?奴婢这辈子都是要伺候小姐的,只是奴婢不想便宜了玉儿!” 穆葭的没太明白:“怎么?今晚守夜的应是玉儿?” 穆葭信不过旁人,所以一直都是碧乔碧瑶轮着给穆葭守夜的,所以碧瑶冷不丁地提到玉儿,穆葭甚为不解。 碧瑶赶紧解释:“小姐您有所不知,玉儿那个贱婢不老实,这两日夜间总偷偷摸摸往外跑,也不知是偷钱还是去偷汉子了,奴婢本想着今儿晚上一定逮个正着,所以奴婢已经跟碧乔商量好了,今儿晚上让碧乔帮奴婢守夜来着,小姐,求求您恩准好不好?” 穆葭摸索着茶杯,沉声问道:“她是最近才有夜出的习惯?” “是,自出了张妈的事儿之后,奴婢对二房送来的奴婢盯得可紧呢,玉儿那个贱婢之前还算老实,这两天也不知怎得,竟敢夜出。” 穆葭抿了口茶,无所谓地道:“由着她去,你只当不知道就是。” 碧瑶不大乐意:“可是小姐,那玉儿如今也算是咱们西院儿的人了,若是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连累小姐的贤名?” 第78章 难道是二皇子 “她在东院儿伺候多久?来我身边又伺候多久?就算是丢脸,也连累不到我,”穆葭嗤笑道,瞧着碧瑶还要墨迹,穆葭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换碧乔过来伺候,真是聒噪得要死。” “是,奴婢告退!”碧瑶连忙告退,却面带喜色,穆葭的意思是允了让碧乔代她守夜,那她还不是想干嘛干嘛? …… 穆葭懒洋洋地靠坐在软塌上,一边品茶,一边想着玉儿平素赤胆忠心的忠仆模样,忍不住讥诮一笑,索性抛在脑后不再多想,一时间,目光又落在了那方帕子上。 当今皇子拢共六位,穆葭现在能够排除四皇子封予峋跟六皇子封予屹,封予峋就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封予屹则是年岁不对。 剩下的,就只有大皇子、二皇子、太子还有五皇子了。 大皇子,应该没有很大可能,毕竟大皇子身子不方便,且又是出了名的足不出户。 二皇子…… 一想到二皇子,穆葭就忍不住直皱眉头,一脸的嫌恶,实在是二皇子的名声太差,兼上一世二皇子对敬成梁做出的恶行,都让穆葭对这位皇子厌恶至极,不过说起来,若是二皇子的话,倒还真有几分可能,毕竟二皇子是出了名的荒诞不羁,所以这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在二皇子这里就能得到解释了。 太子,不大可能,太子身份贵重,没有单独行事的可能。 五皇子,听说身体羸弱,而那人身材健硕,还明显功夫了得,明显不大相符。 所以…… 难道真的是二皇子? 穆葭只觉得周身一阵恶寒,直接将手里的帕子丢了出去。 要真是二皇子的话,若真对她打了秋后算账的主意,那可真是…… 穆葭顿时一身冷汗,打定主意最近都不出门。 “咚咚咚!”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叩打窗户的声音。 穆葭赶紧平复下来,收起了手帕,然后对外头道:“进来。” 岑卓进来,行至穆葭面前,躬身禀报道:“启禀主子,后院儿忽唤郎中过去。” 穆葭挑眉:“怎么着?我那位二祖母忽染恶疾、重病不起了?” 岑卓道:“佟老夫人自昨日午后便就没有出门,不过精神一直很好,不像生病的样子,可是李妈却对外传言,说是佟老夫人偶感风寒,在房中静养。” 穆葭冷笑道:“呵,他们还真是雷厉风行,昨儿才跟卧龙寺的和尚合计出法儿,赶着就忙不迭实施了。” “主子,我们当如何应对?” “老夫人既是热衷于做戏,咱们不妨陪陪,等她什么时候懒得做戏了再说,”穆葭懒洋洋地道,“想来这两日后宅也没有什么水花了,岑卓,你去卧龙寺逛一逛吧,要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记得回来跟我说道说道。” “是,属下告退。”当下,岑卓躬身告退。 岑卓才退下没多会儿,碧乔就推门进来了。 “小姐,后院儿传来消息,说是佟老夫人忽染风寒、卧病不起,二夫人跟二小姐都已经过去探病了,”说这话的时候,碧乔脸上都没有什么起伏,“小姐,咱们呢?” “我这个卧病半年才还没好利索的人,自是带着病气的,怎么敢将病气过给佟老夫人?那不是罪过吗?还是等老夫人好些了,我再前去探视,”穆葭轻描淡写道,“碧乔,你代我过去走一趟,想来后院儿不缺一应吃喝,也用不着咱们准备了,只把我原话带到即可。” “是,奴婢遵命。”当下,碧乔匆匆退下,去了后院儿。 …… 第79章 把戏唱大 后院儿。 碧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佟淑清的卧房都没进,只在外堂跟李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就匆匆回了西院儿,说是炉子上还坐着给大小姐煎的药,不能就待,李妈对着碧乔的背影诧异地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丝冷笑。 眼瞧着碧乔走人,卧室的房门猛然被人从里面推开,穆芙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冲着门外冷声喝道:“这还没做上皇子妃呢!摆这个架子给谁看?!” “二小姐慎言!”李妈一把拉住了穆芙,一边上前关上了房门,转身对穆芙道,“老夫人一心为二小姐铺路,二小姐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白费了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啊!” 李妈表情甚是严肃,只怕穆芙说得一脸羞愧,忙不迭点头称是,然后又转身进了佟淑清的卧房,李妈则从小厨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也跟着进去。 佟淑清此刻躺在床上,脸上泛着明显显的病气,瞧上去很是憔悴,佟绣春坐在床前,从李妈手里接过药碗,小心伺候道:“姑母,该喝药了。” 佟淑清打量着递到面前的药碗,满眼都是不耐烦,到底还是接过来,一仰脖儿喝了个涓滴不胜,李妈忙的递来茶水给她漱了口,然后上了蜜枣,佟淑清这才缓过来,一边吃着蜜枣,一边擦着嘴角。 佟绣春眼含热泪:“让姑母遭罪了……” 佟淑清看向穆芙:“要是能助芙儿做上皇子妃,这点罪我还能受得了。” 穆芙赶紧跪在床前:“多谢祖母厚爱!芙儿铭感于心,必当报答!” “起来吧,”佟淑清点点头,一边看向李妈,“那丫头没过来?” 李妈皱眉道:“大小姐没来,只打发了个丫头过来,说是大小姐身子没好利索,现在还在吃药,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所以轻易不敢过来,等过两日身子大好了,再来给老夫人请安。” 穆芙闻言,顿时气冲牛斗:“她有什么没好利索的?都能冒着寒风去敬府,可见身子是利索得紧!我瞧着,必然是穆敏那只母老虎给她壮胆,许了她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愿,才纵得她这般无法无天、连祖母都不放在眼里!” “芙儿,比手画脚的,像个什么样子?”佟绣春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声,然后转过脸看向佟淑清,一脸愤愤,“姑母,芙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个节骨眼儿上穆敏唤了大丫头过去,肯定是为了贵妃娘娘寿宴一事,穆敏历来跟咱们二房不是一条心,自是要使足力气将大丫头推上皇子妃的位份,真是其心可诛!” 佟淑清冷笑道:“那这次非让她跌个大跟头、彻底认清如今穆府当家作主的到底是姓苏还是姓佟!” 李妈则是一脸担忧:“老夫人,这药可是不能多吃的,要是大小姐一直不上钩的话,那可就麻烦大了。” 佟淑清冷笑道:“怕什么?只管把戏唱大了,还怕她个小辈儿不出场?” …… 穆府佟老夫人忽然卧病不起,连日服药都不见半分起色,二夫人佟绣春衣不解带在后院伺候老夫人,已经几天都没回东院儿了,昨日夜间,佟老夫人病情忽然加重,开始惊叫不断,郎中束手无策,委婉道出佟老夫人这病怕是不在身,得需请法师来府上驱邪清晦,佟绣春不敢耽搁,赶紧连夜派人去卧龙寺请法师。 第80章 逼小姐现身 天亮的时候,法师匆匆赶到,前后脚的功夫,佟府的人也来了,佟淑清这一病动静不小,连娘家那边都惊动了,就连还在禁足的邓玫母女都被解了禁足,被允许去后院探望。 …… 西院儿。 穆葭看着桌上过分简单的饭菜,一盘酱豆腐,一碗大米红枣粥,并两块桂花糕,若不是碧乔亲自端上来,她必然会以为厨房送错了饭食。 碧乔脸色不大好看:“小姐,您先凑合着一顿吧,说是老夫人病重,现在一切都紧着后院儿,厨娘们根本无心准备日常三餐。” “原来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了,连厨娘都无心做事了,”穆葭讥诮地牵了牵唇,一边舀了一勺白粥慢吞吞吃着,一边缓声道,“想来如今后院是格外热闹了。” “可不是?佟府的夫人、少夫人天不亮都到了,听说都已经派人去山东给小姑奶奶通信了,还有卧龙寺的和尚也来了,说是要举行什么法事驱邪,现在正在后院儿搭架子呢,”碧乔撇撇嘴,“就连二老爷今儿都告假在家,别提多重视了。” 穆葭挑了挑眉:“连叔父都告假在家侍疾了,我这个做小辈儿的要是再不过去后院的话,只怕一个不孝的名声是跑不了了。” 碧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老夫人就是故意逼着小姐现身!” 穆葭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粥,从碧乔手里接过帕子,站起身来,碧乔伺候穆葭更衣,免不了一脸担心:“小姐,奴婢还是担心……” “碧乔,这里是穆府,是二房当家作主的所在,我们从来都没有万全之策,只能见招拆招,”穆葭打断碧乔的话头,平静地看着碧乔手中的白狐大氅,目光在上头流连着,“是玉儿准备的?” 碧乔点点头:“是,玉儿一早就给送过来的。” 穆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碧乔伺候穆葭披上披风,又取来手炉,一路给穆葭打帘,将穆葭送到了廊下。 甫一出门,迎头就遇上了玉儿,玉儿赶紧给穆葭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 穆葭看着她给自己行礼,目光淡淡,待她行礼完毕,穆葭点点头,缓声道:“玉儿,你来西院儿伺候多少日子了?” 玉儿赶紧回答:“启禀主子,玉儿来西院儿已经九日了。” “难为你初来乍到,对我这个主子倒是尽心,”穆葭淡淡道,低着头打量着身上洁白胜雪的狐皮大氅,“这狐皮大氅最是不好打理,难为你手巧又有耐心,才能打理得这般好,又顺滑又干净,也该赏你了。” 玉儿闻言,赶紧跪地叩头:“多谢大小姐!” 碧乔取了银子递过去,玉儿双手接过,欢欢喜喜塞进了怀里,一边又忙不迭道:“大小姐厚爱,奴婢必定赤胆忠心!” “这话我爱听,”穆葭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唇,随口道,“从今日起,你近身伺候我。” 玉儿眼中划过一丝惊诧,随即忙不迭躬身道:“是!奴婢遵命!” 当下,穆葭也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碧乔对杵在原地发呆的玉儿小声提醒:“赶紧啊,还不跟上去?” 玉儿一愣:“我……我也去?” “你没听到大小姐刚才怎么说的?”碧乔白了玉儿一眼,不由分说扯着玉儿一道跟了上去。 …… 后院儿果然热闹,做法事的台子已经搭好了,五六个小僧人正在忙着进进出出搬运法器,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年纪的僧人正站在廊下跟手下弟子交代情况,那僧人背对着这边,可是穆葭单看一眼那背影,便就认的这人乃是法亮,握着手炉的手蓦地就是一颤…… “砰!” 一个不小心,迎头撞在了一人怀中,手中的手炉跌落在地,亏得碧乔眼疾手快扶住了穆葭,这才没跌跤。 第81章 这人谁啊 穆葭还没缓过什么神来,就听得对方一声怒喝:“是谁这么不长眼?” 穆葭站稳身子,打量着那人弓着腰捂着屁股一脸愤怒的模样,心下冷笑,穆长林的屁股还没好利索呢,这就忙不迭来后院儿献殷勤了,倒真是难得他一片孝心。 “是二哥啊,”穆葭从含笑看着对面的穆长林,“都是葭儿不慎,撞着了二哥,还望二哥莫怪。” 穆长林这才看清楚面前人,登时只觉得眼前一亮,忙不迭站直了身子,捂着屁股的手赶紧放了下来,恢复了一贯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还亲自从地上捡起手炉递回给了穆葭。 “原来是大妹妹,听闻大妹妹一直卧病,不知身子可大好了吗?”穆长林含笑问道,嘴上关心穆葭的身子,眼睛也没闲着,不动声色地把穆葭上上下下看了三圈。 这也实在不能怪穆长林放肆,实在是穆葭的容貌太出乎意料,怎能料到,病歪歪的堂妹,竟是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所以自打穆葭进入穆长林的视线,便就拔不出来了似的。 明明是少女,可身上却有股子令人着迷疯狂的女人味儿,眉梢眼角都是风情,也俱是淡漠,明明是出水芙蓉清纯可人,可那一身通体不容侵犯的高傲冷漠,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穆长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若能得此尤.物…… 被穆长林似有似无的视线盯着,让穆葭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甚至觉得恶心,她本就不是不经人世的小姑娘,对于男人这种贪婪的视线,她很敏感。 穆葭微微蹙了蹙眉,心里觉得恶心不已,上一世,她一直卧病,没机会和这位庶出的二哥打交道,不过却对穆长林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这人不但心机深沉,还继承了其父穆磊的虚伪好.色。 上一世,穆磊自诩正人君子,又有佟淑清和佟绣春两个女人管着,明面儿上后宅只有一妻一妾,可是外头却养了不少莺莺燕燕,也是佟淑清和佟绣春这对姑侄有手腕,才没让这起子莺莺燕燕闹出什么水花来。 至于其子穆长林那是不遑多让,没有得势的时候,还能忍着,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后来他宦途平步青云,又有两位妹妹扶持,且他又是穆府唯一继承人,可谓是春风得意,后宅规模堪比皇上后宫。 穆葭心中暗自冷笑,这穆长林当真是大胆包天,这大天白日的,竟然对她这个堂妹都敢起污遭心思,当真龌龊至极。 穆葭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对穆长林道:“多谢二哥挂心,葭儿身子一贯羸弱,都习惯了,倒是听闻二哥近来身子不适,不知可好些了吗?” 穆葭这一问,直让穆长林尴尬得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他被二老爷下令杖责?即便穆葭的笑容再令他神魂颠倒,穆长林也是待不下去了,正要跟穆葭告辞的时候,就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冷淡的女声—— “吆,这就是长房的大小姐吧,真真是身骄肉贵,到这时候才屈尊降贵来后院,不知道的还当大小姐是天家公主呢!” 这话一出,自是引得后院众人纷纷瞩目,一则是瞧那说话的女子,一则是看向穆葭。 穆葭打量着站在不远处长廊下的五六十岁的贵妇,端看这女人的衣着打扮便就不是等闲人家的出身,再瞧这女子与佟绣春相似的长相,便就可知这贵妇乃是佟绣春的母亲段氏。 段氏两侧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怯生生的少女,想来分别是郭氏的儿媳孙氏和庶女佟挽秋。 穆葭上下打量通身富贵的段氏,一脸纳闷儿,问旁边的碧乔:“碧乔,这人是谁啊?” 第82章 表兄妹密谋 碧乔一脸为难,摇摇头:“小姐,奴婢不认得。” 玉儿赶紧小声通报:“小姐,这是佟府的老夫人,您之前没见过。” 穆葭点点头:“哦,原来是佟府的长辈,我还以为是哪位穆府的长辈我竟不认得的,着实吓了一跳。” 这主仆三人的对话,后院儿人人都听得分明,大小姐与段氏素不相识,倒是这位年逾六十的段氏一见面就来挑衅,实在是有失风度。 退一万步说,即便段氏身为长辈来训斥管教穆葭,也是不够格儿的,毕竟她跟穆府长房沾不上边儿,实在是狗拿耗子。 段氏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自然是没有跟十几岁丫头继续吵吵的道理,当下冷冷瞪了穆葭一眼,然后就转身进了正堂。 段氏走了,孙氏赶紧跟了进去,那佟挽秋倒是慢了一拍,偷摸摸地在穆葭身上打量一番,难掩好奇之色,目光移到穆葭脸上的时候,赶着穆葭冲她淡淡一笑,佟挽秋登时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然后也疾步赶紧进了正堂。 穆葭看着佟挽秋纤细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转身对穆长林躬身告辞,当下也带着碧乔跟玉儿朝正堂赶去。 穆长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穆葭的背影,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开,他却不知,自己还有同道中人,躲在花窗后,已经贪婪地盯着穆葭好半天了。 “表哥,就是那个小贱人!”穆芙弓着腰,愤愤地隔着花窗瞪着穆葭,一边跟身边十八九岁的男子道,“她怎么敢当众让外祖母出丑?实在可恶!” 被穆芙唤作表哥的男子乃是段氏的嫡亲孙儿佟江天,他倒是没穆芙这般怒火升腾,反倒眼中都是饥火高涨,他使劲儿地吞咽一大口口水:“不是说她久病卧床,容颜受损吗?” “哼,亏她运气好,吃那么久的药样子都没毁,”穆芙语气酸唧唧,忽然回过味儿来,扭头看着表哥,一脸坏笑,“祖母的意思是让佟府跟大房结亲,表哥之前还老大不愿意呢,如今瞧见真人儿了,可是改变主意了?” 表哥没说话,只是“嘿嘿”笑个不停,眼中尽是淫.邪之色。 …… 花窗外的表兄妹在悄声密谋,正堂内的穆葭则在接受众人的审视。 段氏坐在佟淑清床前,一边看着昏睡不醒的佟淑清,一边长吁短叹:“妹妹的命可真真是苦,视如己出的孩子养大了就却没尽过一日孝心,如今妹妹卧病煎熬,小辈儿也不知道上前尽孝,真是世风日下。” 穆葭闻言,忍不住讥诮勾了勾唇:“段老夫人此言真是令人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只是想来段老夫人到底是外人,对穆府中事还是少了些了解,所以难免有失偏颇。” 佟绣春闻言,顿时怒火升腾,刚才穆葭当着众人面下了段老夫人的脸,她就动了肝火,要不是李妈拦着,佟绣春就直接冲出去了,现在段老夫人再被穆葭一个小辈儿顶撞,佟绣春焉能忍受得了? 当下,佟绣春冷声道:“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竟一再对长辈不敬,真是辱没穆家门庭!” 穆葭面不改色,看向佟绣春:“连黄口小儿都知道凡事帮理不帮亲,听婶母的意思,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佟绣春气的手指哆嗦:“放肆!” 段氏更是气得发笑,噙着冷笑看着穆葭:“你这话是说我讲话没道理?呵,既如此,你倒是说出个一二三来,要不然的话,老身今天非得向老太爷讨要个说法!” 第83章 所谓孝顺 一时间,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李妈用眼光询问佟淑清,佟淑清兀自昏沉躺着,没有任何表示,李妈也没吭声,仍旧垂首站在一旁,却时刻留意着穆葭的一举一动。 穆葭缓声问道:“佟老夫人刚刚话里话外,指责我父亲、姑母对二祖母不孝,可有此意?” 段氏冷声道:“难道不是?你父亲跟你姑母自打成婚之后可曾尽孝床前?阖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难道老身错怪了他们不成?” “段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必得儿子时刻守在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这才叫孝顺,即便是万岁爷的旨意都得违抗,若不然的话,那就得落个不孝的骂名,什么忠孝难两全,在段夫人眼里,忠君爱国都得排在孝敬爹娘后头,”穆葭点点头,“若这是段夫人的意思的话,那葭儿也就无话可说了。” 穆葭这话一出,满屋哗然,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段夫人面色大变,急着起身,手指着穆葭,激动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丫头满嘴胡扯!”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段夫人能有个好?只怕佟府都要受牵累,所以段夫人能不着急吗?她不过就是想趁机敲打敲打穆葭,哪知道竟踢到了铁板。 佟绣春也着急为段氏帮腔:“母亲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根本就没提到过大哥!你这丫头少信口开河!母亲明明说的是大姑姐!大姑姐人就在京师,明知姑母卧病,却连脸都不露!大姑姐根本就是不孝!” “婶母口口声声说姑母不孝,一派理直气壮,可见婶母平素是个孝顺的,所以才能站得稳立得住,”穆葭点点头,瞧着佟绣春一脸得意,穆葭忽然蹙眉,好奇道,“那请问婶母平素多久去一趟西槐别院?” 这穆葭话音一落,佟绣春的脸登时就变了色,她想辩解,可却又找不到辩解的话,毕竟她拿穆敏不孝佟淑清说事儿,现在穆葭则拿她不孝苏良锦开刀,正所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穆葭又叹息道:“祖母老人家身体一向羸弱,缠.绵病榻几十年,且又比二祖母年迈,自是更需人照顾,大姑母常年往返京师与西槐别院,素来辛苦,婶母这般知礼数明孝道,想来是没少去西槐别院侍奉祖母。” 说到底,苏良锦才是穆府的大夫人,佟绣春这个做儿媳妇的,自然得孝顺婆母,可是佟绣春别说是尽孝了,便是连西槐别院都没去过一趟。 佟绣春被噎得张口结舌,段氏瞧着女儿被挤兑,也顾不上刚刚才被穆葭削了脸面,冷声道:“穆大小姐这般知书达理,都能教长辈尽孝,怎么自己倒是做不到呢?老夫人卧病在床多日,连我这个外人都惊动了,倒是大小姐还能沉得住气,这个时候才过来,可见是说人容易,做事难。” 穆葭都懒得再跟段氏多费口舌了,直接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李妈:“李妈,你可得为我评评理了,旁人不知道我的苦衷,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李妈被点名,心中自是不痛快,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段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大小姐也的确是有苦衷的……” “咳咳!” 忽然,一直昏睡的佟淑清开始剧烈咳嗽,李妈赶紧截断话头,疾步上前:“老夫人,您醒了?老夫人,您怎么样了?” “姑母!”佟绣春匆匆上前,一边又忙不迭冲坠儿道,“快去请法师!” 坠儿闻言,匆匆退下,穆葭打量着佟绣春着急忙慌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不去请郎中,倒是着急请法师,真是好笑。 第84章 问题肯定出在穆葭身上 佟淑清虚弱地睁开眼,目光在一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穆葭身上,原本无神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姑母,您怎么了?您、您在看什么呢?”佟绣春焦急地道,经她这么一提醒,一众人的目光都顺着佟淑清的目光看去,然后就落在了穆葭的身上。 佟绣春赶紧小心翼翼地问佟淑清:“姑母,您是不是有话要跟穆葭说?还是您……您看到了什么东西?” “啊!”佟淑清忽然尖叫着,手指颤颤指向穆葭,然后翻着白眼儿再次晕死过去。 “姑母!” “老夫人!” 房中顿时乱作一团,李妈急忙忙扶着佟淑清躺好,佟绣春却冲到了穆葭面前,一脸愤愤要杀人的模样,瞪着穆葭:“肯定是你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吓到姑母了!肯定是你!” 段氏也皱着眉道:“竟还有这种事儿?我说妹妹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病倒了?原是被这丫头给克的!啧啧啧,宅中竟有这等不祥之人,还能有个什么好?还不赶紧给抓起来?!” 碧乔闻言,赶紧拦在穆葭面前,她咬牙瞪眼,一副豁出去命的眼睛死死盯着段氏:“凭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也敢对咱们小姐评头论足?你说老夫人是被小姐给克的,我还说是被你给克的呢!” 段氏怒极反笑:“好好好!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有这样的一对主仆在,穆家后宅是别想安分了!” 碧乔寸步不让:“段夫人慎言!穆家后宅从来都被佟氏管控,想不想安分,还真不是我们小姐说了算!” 碧乔从来不是这样针锋相对的性子,今天也是被逼急了,是真怕穆葭被人给抓起来,一时间,当说的不当说的,碧乔都顾不上了。 “大胆!” 佟绣春大怒,一抬手就要给碧乔一个耳光,不想却被穆葭给挡住了,穆葭死死抓着佟绣春的手腕,冷声对佟绣春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婶母处置。” 是的,碧乔是穆葭从蜀地带来的,是长房的人,跟京师穆府并不沾边儿,佟绣春虽然能做得了穆府的主儿,可是却做不了长房的主。 佟绣春还不依不饶,外面已经传来了穆磊不耐烦的声音:“吵什么吵?也不怕搅扰了母亲!” 这话一出,房中顿时一片安静,穆葭松开了佟绣春的手,佟绣春一声冷哼,到底还是扶着段氏退到了一边,李妈则赶紧上前将寝房与外堂之间的珠帘给放了下来。 坠儿引着穆磊、法亮进了正堂。 穆葭隔着珠帘打量着法亮,此时的法亮正值壮年,身材颀长,长相并不似寻常僧侣一般慈眉善目,他生的十分英俊,尤其是一双眼冒着精光,显得人非常有精神,实在担得起一句仪表堂堂,可谁能想到,便就是这么一个一身袈裟的僧侣,实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这样的人,竟也配侍奉佛祖、最后还做了一寺住持。 真是天大的讽刺。 穆磊坐在上位,开口询问:“不是说母亲已经醒了吗?” 李妈急忙忙上前:“启禀二老爷,老夫人刚刚醒了,可又受了惊吓,人又昏了过去。” 穆磊眉头紧皱:“惊吓?这大天白日的母亲能受什么惊吓?” 李妈言辞闪烁:“这个奴婢也……也不好说……” 佟绣春则直接冲了出来,指着珠帘后的穆葭,咬牙切齿道:“老爷!都是因为穆葭!姑母才刚醒来,人好好儿的,结果一瞧见穆葭人就又昏了过去!问题肯定出在穆葭这丫头身上!” 第85章 狐妖作祟 穆磊面色陡然阴沉,他瞪着佟绣春,目光锐利,只把佟绣春瞪得不敢抬头。 大房二房素有龃龉,穆磊这个当事人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这么些年来,佟淑清和佟绣春对大房的打压,他也都看在眼里,一贯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是对二房有益的,他自是照单全收,可如果佟绣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失了分寸,连累整个穆府名声的话,穆磊是不能容忍的。 穆磊瞧着佟绣春的举止,心中哪儿有不起疑的?心中猜不准这事儿有没有佟绣春的份儿,要是真闹大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穆磊正思量着,李妈又开了口:“二老爷息怒,不怪二夫人反应大,大小姐前脚才进京师,后脚就病倒,且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如今老夫人又抱病在床,说不准这里头还真有邪门儿的地方,若是不趁机找出,只怕日后……” 李妈的话只说一半,可是却十分巧妙,一则解释了佟绣春的过度反应,二则将穆葭的病和佟淑清的病联系在一起,这样一来既打消了穆磊的顾虑也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同时也传达出佟淑清对佟绣春做法的默许。 果然,穆磊不在迟疑,转向法亮,缓声道:“有劳大师了。” “阿弥陀佛!”法亮双手合十,然后缓步行到门前,冲院外的弟子朗声道,“行法事!” 紧接着,一众弟子开始闭目念经,法亮缓步穿行,蓦地蹬地,飞身上了高台,盘腿坐上莲台,烟雾缭绕中,开始敲响木鱼,同时默念经文,神情肃穆。 院中诵经声不断,房中落针可闻,一众人分别落座,面上俱是不动声色,可是心境却各不相同。 佟绣春听着外头朗朗经文,觉得悦耳之极,同刚刚溜进来的穆芙不动声色地交换个眼神,娘儿俩眼中都闪过一丝得意,碧乔还紧张地护在穆葭的面前,俨然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令穆葭哭笑不得却又心生感动。 相比碧乔的忠心护主,玉儿就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掐着手,不时伸头朝外看,又不时盯着穆葭身上的白狐斗篷发呆,不想却正好对上了穆葭看过来的玩味儿的目光,玉儿一愣,随即慌张陪笑。 穆葭没搭理她,只是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半晌,院里的诵经声忽停,房中众人都来了精神,纷纷朝外看去,只见法亮站在台上紧闭双目、掐诀念咒,忽然一声大喝,一个飞身下了高台,匆匆行至房中,对穆磊道:“恕贫僧直言,贵府果然有邪祟。” 房里房外俱是一片哗然,穆磊皱眉,赶紧询问:“还请师父直言。” 法亮没说话,又开始念念有词,忽然手掌张开,原本空空如也的手里竟然凭空多出来一缕白狐毛来,法亮指着那一缕白狐毛道:“府上有人被狐妖附体,以致妖气盘踞、阖府上下不宁。”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顿时三三两两议论起来,有的夸法师好本事儿,有的说被狐妖附体的必然是女子,还有的说不知法师能不能擒住狐妖。 穆磊面色难看至极,毕竟像穆府这样的门第,竟有人被狐妖附体,这传出去绝对不好听,一时间,穆磊又是怒又是惊。 他对做法本来存疑,这一次愿意做法事也纯粹是因为佟淑清这病来得实在凶恶又蹊跷,府中议论不少,做一场法事也好令阖府心安,可这时候听法亮此言,却越听越觉得有理,这段时候,先是穆葭卧病,再是二房出乱连累穆长林科考又害得他当朝丢脸,现在又是轮到佟淑清爆病,真真是东院、西院、后院儿都被祸害了一遍,正应了法亮阖府上下不宁的说法。 穆磊赶紧询问:“大师,可能找出那狐妖附身于何人身上吗?” 第86章 大小姐,得罪了 穆磊赶紧询问:“大师,可能找出那狐妖附身于何人身上吗?” “容贫僧算一算那人的生辰八字。” 法亮一边说着,一边又闭上了眼,又开始念念有词。 这时,忽然穆芙爆出一声惊叹,一时间,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穆芙惊恐地指着穆葭身上的狐皮大氅:“怎、怎么会?长姐的大氅上,怎会、会有只狐狸?!” 这话一出,房中顿时一片安静,随即又炸开了锅,佟绣春也指着穆葭身上的大氅惊呼:“真的!穆葭的身上怎得有狐狸?莫不是……被狐妖上身?!” 段氏和孙氏也赶紧过去观瞧,果然瞧见穆葭狐皮大氅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鲜红狐狸图案,纷纷惊呼:“真的是狐妖!” 一时间女眷们纷纷躲避,也顾不得避讳,一个个着急忙慌地从房中跑出,嘴里还不住喊着:“大小姐被狐妖附体!” “你们胡说!胡说!”碧乔急的要哭,一边使劲儿去擦狐皮大氅上的狐狸图案,一边无助辩解,“这不是狐妖!小姐怎么可能被狐妖附体?” “还说不是!阖府上下可都瞧得真真儿的,大小姐身上显出一只狐狸!正应了法师刚才的说法!”段氏逮到了机会,终于能够义正言辞报复穆葭,好不爽快,一边又冲穆磊道,“姑爷,既是如此,可容不得狐妖继续在府上作祟,依老身来看,不如把大小姐送去庙里吧,有佛祖镇着,整个穆府才能安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磊身上,等着穆磊发话,可穆葭却讥诮一笑:“段夫人未免忒心急,法亮师父还不曾算出生辰八字呢,您就迫不及待喊打喊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祸害的是你们佟家呢。” “你!”段氏再次被噎得张口结舌,不随即又缓过来了,指着穆葭对穆磊冷笑道,“姑爷,你也亲眼瞧见了,若不是被狐妖附体,她一个小辈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长辈?可见是有狐妖给她撑腰!” 穆磊盯着穆葭,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怒火,再开口,就忍不住怒气了:“你竟还不知错?!” “叔父以为葭儿错在何处?”穆葭淡淡看向穆磊,“还是在叔父眼里,骨血亲情根本就无足轻重,所以叔父才会轻信外人所言?” 曾几何时,她对穆增和穆磊都是敬畏的,尤其是在穆晟死在监牢中之后,穆葭是拿穆磊当亲爹看的,她一门儿心思地想博得祖父和叔父的欢心,只不过任由她如何努力,在穆增和穆磊的眼中她从来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他们任由自己被二房下毒磋磨长达五年,他们当真就一概不知、无从察觉?二房对兄长穆长风还有爹娘的所作所为,他们难道也不知晓? 他们知道,却从不阻拦,甚至默认赞成佟淑清姑侄俩的做法,在他们的眼里,为了利益,骨血亲情随时可抛! 这样冷血虚伪、自私自利的人,不配做她的祖父、叔父,更不配得到她的尊重和爱戴。 穆葭的态度惹怒了穆磊,他指着穆葭,对李妈喝道:“还不快给绑起来!” 李妈赶紧叫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妈妈,绳子都是现成的,不由分说上前就要绑人,碧乔不让,拳打脚踢地护着穆葭,却哪里是人家的对手?三下两下被一脚踹到,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李妈拿着绳子走近穆葭,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得罪了!” 第87章 不是我 穆葭连看都不看李妈一眼,仍旧淡淡看着穆磊,缓声道:“叔父即便认定我被狐妖附体,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吧?要是没有法亮师父一锤定音,只怕这事儿传扬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对穆府指手画脚呢,不知情的怕是以为京师穆府竟容不下一个长房小姐呢。” 穆磊被气的瞪眼,他的威严何曾被人这样挑.衅过?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侄女,而且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气的他恨不能上去抽穆葭几个耳光,一时间,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瞧穆磊这幅模样,穆芙是既惊怒又激动,惊怒的是穆葭怎么敢公然违抗穆磊,激动的是穆磊这是生了大气了,定然不会饶了穆葭! 她抿了抿唇,盯着穆葭沉静的脸,心中暗道,任你强作镇定,这一次也注定翻不了身!从今往后,任谁提到穆府嫡长女都会道一声晦气! 被狐妖附身的女人也配跟她抢皇子妃的位份,呸! “砰!” 一派安静中,法亮忽然睁开眼,纵身一跃上了高台,一个弟子手捧清水奉上,两个弟子则赶紧展开了一张宣纸,正对着法亮,法亮“咕嘟嘟”将清水喝净,然后猛地都喷在了宣纸上,然后又盘坐莲台,对着那张宣纸念起经咒。 众人纷纷盯着那张宣纸,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忽然洁白的宣纸陡然显现出猩红大字来,人群中登时一阵惊呼:“出来了!法亮师父真真了得!” 有不识字的下人,迫不及待地询问:“上头写什么?是谁的生辰八字?” “嘉元十年……”有识字的人开始念。 “嘉元十年?那不正是大小姐出生那年吗?” “对对对!照这么说,大小姐还真的被狐妖附体了!” “可不是?又是显现狐狸图案,又是被算出来了生辰,肯定是大小姐没跑了!” …… “不对!这不是大小姐的生辰!”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丝诧异的声音,“大小姐明明是年初生的,这、这上头怎么显示是后半年的生辰?” 众人闻言纷纷看去,只见宣纸上渐渐显出一个“七”随即是“月”字。 众人张口结舌,佟绣春和穆芙更是一脸震惊,尤其是后面又显出来“十八日”,连时辰都分毫不差,佟绣春和穆芙脚下都是一软,要不是被坠儿扶着,两人肯定要跌跤。 “娘,怎么可能是、是我的生辰?”穆芙急的直跺脚,死死抓着佟绣春的手,“明明应该是穆葭的生辰!” 穆芙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穆葭,可谓是磨牙吮血,却因为众人投过来的目光胆战心惊起来,她一边摆手说着“不是我”,一边躲在了佟绣春的背后,瑟瑟发抖。 佟绣春强作镇定,面色苍白对众人道:“误会,肯定是误会,不可能是芙儿……” 穆葭讥诮截断佟绣春的话头:“婶母这话着实令人不解,当时芙儿身上显出狐狸图案,婶母可是一口咬定葭儿被狐妖附体,怎么现在轮到堂妹了,婶母却一口一个误会了?可真真是内外亲疏有别啊。” 佟绣春的面色更难看了,她一手死死护着穆芙,一边瞪着穆葭,似是想把她拆吃入腹一般,蓦地,佟绣春朝高台上已然愣住的法亮喊道:“法亮大师,到底谁是被狐妖附体之人,还请你给个说法!” 到这里,佟绣春虽然震惊但却还不至于害怕,毕竟还有法亮兜着,只要有法亮圆场,自然能给穆芙洗脱嫌疑。 自宣纸上显示出穆芙的生辰之后,法亮就愣住了,也不念经了也不拜佛了,死死盯着面前的宣纸,这……这根本就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宣纸! 肯定有人做了手脚! 第88章 大氅 他想上前把这张宣纸撕个粉碎,又想跟众人解释这次不算,可是这两件事,他哪件都不能做,一旦做了,就是承认他法力不足,又或者是被认定事先与人串通好,要真那样的话,他还有何脸面在京师混下去?这个卧龙寺的监寺也是做不了了! 一时间,法亮心里涌出无数念头,他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调换了自己的宣纸,明明他这一路不错眼珠地盯着,怎么可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调了包?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是人所为,那么难道是…… 他越想越是脊背发凉,他眼瞧着手上的佛珠,一时间满头大汗,要不是外头披着宽大的袈裟,怕是任谁都能瞧得见他在哆嗦。 “法亮大师,到底怎么回事儿?”穆磊也不耐烦了,被狐妖附体之人竟然指向了穆芙,穆磊自是好大肝火,穆葭公然不敬自己这个叔父,他倒是可以借着法亮的手收拾了,省得她挡了穆芙的道儿,可怎想法亮算出的生辰八字竟然使穆芙的? 这法亮到底是哪儿头的人?佟绣春到底是怎么办事儿的?! 法亮回过神来,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 法亮思忖着怎么才能洗脱穆芙的嫌疑,正打算圆话呢,就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女子清脆的声音—— “咦?大家怎么都聚在后院儿来了?” 一众人纷纷朝外看去,只见一个侍婢打扮的少女抱着一件狐皮大氅朝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高台上的法亮,难掩一脸兴奋:“呀!原来后院儿请了角儿唱戏啊,看来是我来迟了!”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时间法亮的脸难看之极,佟绣春和穆芙的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是不是唱戏,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碧瑶。 碧瑶怀抱着狐皮大氅,急匆匆走到穆葭面前,躬身行礼,然后就冷着脸呵斥一旁的玉儿:“你这丫头也忒粗心,怎得给小姐取错了衣裳?要不是刚才我顺道经过浣衣房,竟不知道你错拿了旁人的大氅给小姐,真真该打!” 玉儿一愣,随即头摇得似是拨浪鼓:“不可能,奴婢绝对不能拿错小姐的大氅!奴婢对小姐从来最是上心!”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碧瑶白了玉儿一眼,一边直接将手中的大氅打开,翻出其中一只袖子,露出里子上绣的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梅出来,一边呵斥玉儿,“小姐生于梅花盛放之时,自小到大,小姐的每一件衣裳上夫人都会给小姐绣上一朵红梅,这件大氅还是去年在蜀地时候做的,这梅花也是夫人亲手绣上去的,看你还嘴硬吗?!” 玉儿死死盯着那朵红梅,一时间脸白如纸,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我明明没有拿错……” 是啊,她不可能拿错的,昨晚她明明是认准了这件大氅的,怎么如今竟到了碧瑶的手里?难道是她的举动被人察觉了? 不可能啊,她行事缜密,而且浣衣房里都是东院儿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大小姐她们察觉? 碧瑶白了她一眼,懒得再搭理,继而看向穆葭身上的白狐大氅,纳闷儿道:“那小姐身上的大氅会是谁的?乍一看上去跟小姐的这一件倒是一模一样,也难怪会被玉儿认错。” 这突然的变故,再加上刚才宣纸上显示的生辰八字,让一众人不自觉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穆芙的身上。 穆府中能拥有这样上乘狐皮做的大氅,不过寥寥数人,而这样纯白的狐皮大氅,除了穆葭之外,也就只有穆芙跟穆蓉有,再加上刚才宣纸上显示的生辰八字,也难怪众人把猜测都放到了穆芙身上。 第89章 果然是二小姐 被一众人用怪异的目光盯着,穆芙简直觉得锋芒背刺,她没办法忍受被当怪物似的盯着,崩溃地跳出来,指着穆葭道:“是她陷害我!肯定是她!这不可能是我的大氅!” “二小姐怕是糊涂了吧?大小姐为何无缘无故要陷害于你?”碧瑶一脸无语,“大小姐即便错穿了二小姐的衣裳,奴婢清洗之后还给二小姐就是了,二小姐若是尤嫌不够,大不了让大小姐重新赔您一件也就罢了,怎么二小姐一口一个陷害的?这话奴婢实在听不明白!” 穆蓉看了半天热闹,心情那叫一个起伏跌宕,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开口道:“你这丫头来得晚不知情,二姐说的意思你妹搞明白!现在家里出了狐妖附在人身上,刚才大姐身上的斗篷忽显狐狸图案,可法亮师父算出的那人生辰八字却是二姐的,咱们正纳闷儿到底是谁呢,结果你就拎着大氅过来,说是衣裳搞错了,二姐她能不急吗?!” 碧瑶听明白了,点点头:“哦,奴婢明白了,二小姐先别着急,咱们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查验清楚小姐身上这件狐皮大氅到底是谁的,那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说话!”佟绣春怎肯愿意?怒喝碧瑶,一边又冲穆蓉瞪眼,“穆蓉,我记得你也有一件白狐大氅!” 穆蓉被佟绣春瞪得一愣,这事儿怎么还轮到她了?登时就觉得绷不住了,冲佟绣春道:“二夫人既是提到,那蓉儿派人回去将大氅取来一看就是!” 当下穆蓉派人回去取大氅,一边又小声嘟囔:“被算出生辰八字的人又不是我,拉我下水是怎么一回事儿!” 穆蓉的声音不高不低,近前一圈的人是都听到了,其实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佟绣春跟穆芙的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谁被冤枉?谁又心虚?一时间大家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是不敢言明,可落在穆芙身上的目光是越来越多,也是越来意味深长,只把穆芙气的恨不能上去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给戳瞎。 穆葭瞧着一旁愣住的李妈,淡淡道:“李妈,我这奴婢该给松绑了吧?” 李妈回过神来,对上穆葭淡漠的视线,心里发慌,预先设定好的戏码全然不对劲儿了,她正没主意呢,当下踟蹰着道:“嗯,这个……” “看来李妈还疑心是我被狐妖附身、所以才不肯放了我的奴婢呢,”穆葭冷笑,一边动手解开手里的大氅,朝地上一丢,一边抬着下巴跟李妈道,“听闻您老在穆府伺候了半辈子,对穆府的忠心自是不必说,想来你必然是为了穆府阖府上下安宁着想,这才盯着我不放,那就请你当众验看这身大氅究竟是谁的,也好给我、给穆府上下一个交代。” 穆葭当众放话,自是逼得李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奴婢遵命。” 当下,李妈捡起地上的大氅,然后手指颤颤去翻大氅的袖子,贵女都有在衣裳上留下小字或是图文绣样的习惯,就如穆葭袖子上绣的梅花一般。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李妈的动作紧紧盯着被翻出的袖口,一个用绿色丝线绣上的小小“芙”字渐渐清晰起来,顿时人群中一片哗然。 “果真是二小姐!被狐妖附体的是二小姐!” “要不是碧瑶这丫头来的既是,差点儿就冤枉了大小姐!” “那也冤枉不了,不是还有法亮大师吗?法亮大师都推算出二小姐的生辰八字了,这还能错?” …… 第90章 你陷害我 李妈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手一抖,白狐大氅再次跌落在地,与此同时,穆蓉的奴婢抱着大氅回来了,穆蓉特地将狐皮大氅举到佟绣春的面前,洋洋得意地道:“二夫人,您看清楚了,这才是蓉儿的大氅!” 至此,谁被狐妖附体,已经不需要多言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纷纷看向穆芙,一边窃窃私语。 佟绣春嘴巴哆嗦,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穆芙却还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穆葭,气急败坏地道:“是你陷害我!这一切都、都是你搞的鬼!” “二妹的意思是我特意收买的法亮师父?也是我属意玉儿故意调换大氅?”穆葭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请问二妹,是谁下令请法亮师父来府上做法事的?又是谁把玉儿调拨到西院儿的?二妹还真是高看我。” 穆葭这话似是一记响亮耳光打在穆芙的脸上,她气血翻腾,可是却一句狡辩都说不出来,因为谁都知道是佟绣春派人去卧龙寺请的法亮,至于玉儿,从前可是她的贴身侍婢,更是佟绣春下令调拨到西院儿去的。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西院养病,府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何曾迈出过府门半步?今日之前,我更是从未见过法亮师父,那我是怎么收买的法亮师父?”穆葭冷笑连连,一边又指着浑身瑟瑟发抖的玉儿,“再说玉儿,一个到我西院儿伺候不过九日的丫头,怎么就敢受我蛊.惑陷害旧主?二妹,我听闻玉儿可是二房的家奴,自小便就伺候在你身边,怎么着?二妹对跟随自己近十年的奴婢,连这点儿信任都没有?” 穆葭咄咄逼人,穆芙干张着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被一众下人用或是嫌弃或是惧怕的目光看着,所有人都拿她当妖怪看! 可所有事实都指向她,她不能为自己辩解,多说一句只怕就会连累到佟绣春和佟淑清,她现在虽然脑子乱,可是却也不傻,她知道只要母亲和祖母在,她就还是穆府的嫡女,这里就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可若是母亲和祖母被连累到的话,那二房就彻底垮了,会被大房彻底打压,到时候,谁还能给她撑腰? 穆芙从来就没这么恨过一个人,明明是个蜀地长大的野丫头,明明是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可偏偏却害的她……不,是整个二房跌了这么大的跟头! 她恨啊,恨不得这就上前掐死这个身体中跟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堂姐。 四下一片寂静,除了穆芙剧烈的喘息声,段氏彻底哑了火,跟儿媳妇孙氏安静得像一对鹌鹑,实在是事情太出乎意料,不是说好了让她们来架柴拱火的吗?怎么现在却是穆芙被架在火上烤? 邓玫和穆蓉也是一言不发,可心里却是热血沸腾,因为佟绣春当初拒绝帮忙的而连累穆长林科考的事儿,这对母女可是恨毒了佟绣春母女,这几日窝在房中,说是禁足,可实际上却一直在商量如何设计报复佟绣春母女,哪想现在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出手,佟绣春母女的报应竟然来的这么快!实在是大快人心! 穆长林也看呆了,他深谙后宅腌臜,也瞧得出今日事情的不同寻常,起初的时候,还默默为穆葭感到可惜,一旦坐实被狐妖附体,说少也得被穆磊下令,送回祖籍老宅清修一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旦跟狐妖勾连在了一起,往后穆葭就别指望嫁得如意郎君了,低嫁平民商户又或者给贵门做妾,也都是注定了的,真是可惜了穆葭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第91章 出大乱子了 可是怎想,事情竟然还有这样的反转,他是既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事后布局者到底是何人,反正他是不信穆葭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喜的是,经此一事,佟绣春母女在穆府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这对于他们芳玫苑来说,自是天大的喜事。 佟绣春打量着摇摇欲坠的穆芙,心疼得直掉泪,她想为穆芙辩解,可是同样张不开嘴,是啊,说什么呢?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谁会信?难不成要她将前因后果都当众抖落出来吗!到时候漫说是佟淑清饶不了她,穆磊穆磊也不会放过,一纸休妻就是她的下场! 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紧紧抱着穆芙,娘儿俩一起双目横流。 穆磊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他看着可怜楚楚的佟绣春穆芙母女,又看向一脸淡然的穆葭,心情复杂又愤怒,事情至此,他要是还看不出个一二三来,那真是枉活几十年! 他并不是不知道后宅腌臜,只不过这不是他关注的地方,他要的是京师穆府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团和气,他要的是后宅不给他们父子俩的仕途拖后腿,甚至有时候他还需要后宅腌臜手段给他带来利益,所以佟绣春的做法,在过去的很多年中,是得到穆磊默许的,因为有佟淑清的提点,佟绣春也是一直无往不利,不成想,这一次却闹得不可收场。 穆磊气佟绣春惹麻烦,气她的事先隐瞒,最让穆磊感到愤怒的却是穆葭的突然爆发,这个一直病歪歪的侄女,原来却是个有城府的黑心肠,竟然丝毫不顾及他这个做叔父的颜面,公然闹成这样,让他这个叔父下不来台,这简直就是不孝! 果然是大房养出来的女儿,果然跟他不一心! 穆磊肝火旺盛,只恨不能就地把这个不肖女杖毙,可要真那样的话,他这个官儿怕也做到头了。 穆磊竭力隐忍怒火,又把目光移到了穆芙泪眼模糊、惨白之极的脸上,虽然不愿意,穆磊却还是不得不开口,事情已经闹成这个样子,总得收场。 “既是如此,穆芙……” “二爷!出事儿了!”穆磊的声音突然被人打断,众人纷纷朝外看去,就翘着一个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进后院,“二爷,出大乱子了!” 穆磊暴怒:“又出什么事儿了?!” 到底还有完没完了?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件件都杵肺管子,穆磊都觉得自己被气的寿数都少了十年。 小厮指着外头,一脸惊魂未定:“二爷,您还是快出去看看吧!咱们府上的门卫都顶不住了!门口都闹开了,乌泱泱的围了好些人呢!别提多乱了!” 虽是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可是一听见门口围了好些人,穆磊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后院儿闹出的事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满城皆知,怎么门口又闹出什么事儿了?还被众人围观? 穆磊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晕过去,可到底还得撑着,咬着牙朝外面走去,一边吩咐管家:“把家丁都带上!” 今儿不管是谁闹事儿,他都忍不了! 有穆磊这句话,一众人那都理直气壮地跟到前院儿去看戏,众人呼啦啦地朝外走,趁着机会,段氏赶紧带着佟家一众人走了,今天可真是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身骚,穆家只怕有的乱了,她可不能留下来掺和。 穆葭打量着还杵在原地不动的佟绣春母女和邓玫母女,讥诮一笑,对碧乔碧瑶道:“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佟绣春趁着机会赶紧要扶穆芙回去,邓玫拦在了面前,一脸娇花照水似的笑,只把佟绣春笑得磨牙:“让开!” 第92章 可比唱戏还精彩 邓玫偏不让,指着在佟绣春怀里哭的快背过气去的穆芙,冷哼道:“二夫人现在把二小姐带回东院儿只怕不合适吧?二小姐如今被狐妖附体,自是该送去佛堂清修,就这样带回东院儿,只怕要连累身边人吧?” 佟绣春咬牙:“合不合适也轮不到你说话!” “怎么就轮不到我说话?难道我不是东院儿的人?”邓玫闻言,顿时怒目三丈,掐着腰跟佟绣春针锋相对,“我说芳玫苑近来怎么倒霉事儿一件接一件,连长林的科考都给耽搁了,肯定是被二小姐给克的!” 穆芙闻言,又哭又跳,指着邓玫喊道:“你胡说!胡说!我才没有克人!” “不是你,还有谁?现在谁不知道二小姐被狐妖附体?”邓玫又是一声冷哼,“二小姐,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儿听二爷发落吧,仔细再克着了旁人,惹得二爷大怒,到时候直接让你铰了头发做姑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我不撕烂你这贱蹄子的臭嘴!” 佟绣春忍无可忍,也不顾上什么体面了,直接上去跟邓玫扭打做一团,穆芙和穆蓉都吓傻了,显示在一旁站着,然后赶紧去拉各自的娘亲。 穆芙身子虚弱,穆蓉趁机没少往穆芙身上招呼,一直被穆芙压制这么些年,总算逮着机会报复了,穆蓉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边正乱着着,就瞧着管家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瞧这情景,管家也是一愣,随即赶紧过来拉架:“二夫人,二姨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佟绣春和邓玫这才住了手,两人撕扯半天,身上自是狼狈不已,看着彼此,那真真是仇人相见,佟绣春强忍怒火,问管家:“管家前来何事?” 管家看了一眼哭得眼睛通红的穆芙,一声叹息,跟佟绣春道:“二夫人,您和二小姐跟老奴走一趟吧,二爷有请。” 佟绣春心下一紧,忙不迭询问道:“何事?” “您跟二小姐到那儿就知道了,走吧。”管家没多说,径直引着二人朝外走去。 “娘,又出什么事儿了?”穆芙已然成了惊弓之鸟,死死拉着佟绣春的手不肯走,“娘!我不想去!我哪儿都不想去!” 佟绣春也不想去,可到底是穆磊发话,却也不能不听,当下一边宽慰着穆芙,一边胆战心惊地走出了后院。 邓玫母女忙不迭也跟了上去,两人眼里都放光,今天这热闹她们是看定了! …… 佟绣春穆芙匆匆来到大门前的时候,穆府门口已经未满了人,真的是乌泱泱的,把大路都给沾满了,外围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在唱戏,一边朝里头挤,一边跟人打听里头唱的是哪一出戏。 “可比唱戏还精彩啊,”一个老头感慨道,“二房的小姐为了打压大房的小姐,竟然让下人给大小姐下药,害得大小姐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半年多,后来下人于心不忍,打算跟大小姐坦白,却被二小姐得知,对下人欲下杀手,却被下人侥幸脱身,那下人如今幡然醒悟,将事情大白于天下,啧啧啧,戏文可都不敢这么唱。” “说的是啊,没想到这样高门贵户养出来的千金小姐,竟然是这等心毒手辣之辈,真是意想不到,”另一个大叔也忍不住感慨,“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竟会对自己的堂姐下手呢?” “是啊,小小年纪竟这般蛇蝎心肠,瞧着倒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想不到。” “哪一个是大小姐?哪一个是二小姐?” “长得俊的、一言不发是大小姐,那个哭哭啼啼的是二小姐!” “啧啧啧,瞧瞧那副可怜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受害者呢!” “也不知道穆家二爷要怎么处置二小姐,听说二小姐可比大小姐受宠多了。” “就是因为受宠才这般无法无天!” …… 第93章 张妈揭发 佟绣春甫一瞧见张妈,险些没背过气去:“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张妈看都不看佟绣春一眼,继续向围观人众讲述着二小姐如何心毒手辣对大小姐下毒的事儿。 穆芙再一次哭成了泪人,她不懂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已经被灭口的张妈却死而复生,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是受自己指示给穆葭下毒,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千夫所指的狠毒角色。 “不是我!不是我!”穆芙绝望到了极点。 她虽然嫉妒痛恨穆葭,可是给穆葭下药的事儿,还真不是她想出来的,还是后来佟绣春处置了张妈之后,才与她说起的,她这才明白为何穆葭会甫一进京就卧病不起,而且一躺就是半年,她听佟绣春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虽然有些遗憾下药的事儿不能继续,可到底这并不是她的主意,可如今张妈怎么却死咬着她不放?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天底下人都针对她呢?! 穆芙在这边委屈痛哭,张妈还兀自说个不听,一副豁出性命出去也要为大小姐伸张正义的架势。 “不是二小姐还能是谁?奴婢是二小姐的奶妈,是把二小姐一手奶大的,说句犯上的话,奴婢是拿二小姐当自己亲闺女疼的,大小姐没入京之前,二小姐是京师穆府唯一的嫡女,自是受尽宠爱,在穆府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大小姐一来,二小姐就被比下去了,大小姐容貌风度处处压二小姐一头,只怕日后婚配也要压过二小姐,二小姐哪儿有不嫉恨的?这才想出了给大小姐下药的法子。” 张妈脸上一丝揭发旧主的愧疚都没有,越说越是激动,全然不顾穆磊等人脸色有多难看,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事情发展到这个田地,穆磊是不可能关门赶人的,要真那样,不出一个时辰,全京师都会知道穆磊包庇女儿害人之事,这事儿若是闹到了朝廷,穆磊这身官衣只怕得脱。 自然现在穆府姐妹相残的事儿也会传遍京师,可说到底是内宅事儿,高门贵户谁家后宅没点子浪花?左不过被人议论、被言官咬着一阵儿也就罢了。 该怎么做,难道穆磊自己没有计较?所以张妈是敞开了说的,一点儿顾忌都没有,左右她也活不了了,还顾忌个啥? “奴婢一贯心疼二小姐,且当时也是昏了头,就答应了二小姐,然后就被调去了西院儿,说是二小姐与大小姐姐妹情深特意派奴婢过去伺候大小姐,实则是吩咐奴婢一日三次地给大小姐下药,才有了后来大小姐卧病不起的事儿。” “二小姐的意思是让大小姐彻底下不来床,日后再不能抢自己的风头,可是奴婢日日瞧着大小姐病体支离,怎能忍心?所以奴婢后来跟二小姐请求,能不能停了大小姐的药,哪知二小姐表面答应,可是当晚就派人直接绑了奴婢,连夜送到了下头庄子,竟要杀人灭口!” 说到这里,人群中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有人就忍不住怒气翻腾,攥着拳头道:“二小姐未免太狠毒!对自己的堂姐和奶妈下手眼睛都不眨一下,亏得还没有许配人家,要不然的话,岂非要祸害个夫家鸡犬不宁?” 张妈又道:“可怜老天垂怜,让奴婢死里逃生,奴婢既得老天爷庇佑,怎能不替天行道?自是要将二小姐的罪名宣之于众!” 第94章 必须给个交代 佟绣春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自瞧见张妈,她便满心惊惧,这世间当真会有起死回生?她不敢看张妈更不敢反驳,只是死死将穆芙护在怀里,求助地看着穆磊,穆磊根本没有朝佟绣春母女这边看,而是冷冷盯着张妈。 “张妈,念你是穆府老奴,我不忍对你动手,只是你胡言乱语抹黑穆府,实不能容忍,你既是一口咬定二小姐指使你毒害大小姐,想来你是经得起审问的,”穆磊冷声道,“你若真是问心无愧,大可以去衙门告状,不管查出个什么结果,穆府都奉陪到底、绝不包庇,可你若是不敢去衙门却一味儿红口白牙抹黑穆府,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一边说着,穆磊一边冲管家使个眼色,登时管家带着一众家丁,把张妈围了起来。 张妈面无惧色,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脖前,惊得一众人倒吸凉气。 “你到底要干嘛?”穆磊眉头紧皱,要是张妈真的当众血溅三丈的话,那这事儿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二爷口口声声说绝不包庇,可是奴婢却信不过二爷这话,有老太爷这个堂堂从一品礼部尚书、还有二爷这个国子监祭酒在,哪个衙门敢治穆府二小姐的罪?到头来除了奴婢再次被灭口之外,还能有什么结果?”张妈双目如炬,状似疯癫,“左不过就是一死,奴婢愿用自己的一条命来为大小姐伸冤!” 一边说着,张妈忽然双膝跪地,冲穆葭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朝前一送,登时鲜血溅了满处。 “啊!” 穆芙看着地上的鲜血,蓦地一声惊呼,身子一软,晕死过去。 随着张妈的伏尸倒地,人群中亦是惊呼不断,有被吓的不敢睁眼的,有急忙往外走躲避地上流血的,更多的则是一脸愤怒。 “这穆府当真是吃人的火坑!要不是被逼急了,这张妈怎会这般惨烈求死?!” “那当然,要是被穆家发现张妈竟然逃脱,只怕张妈全家都免不了被灭口的下场!张妈将二小姐之事宣之于众,一则是为大小姐伸冤,二则也是为了保护一家老小!” “对,以后张妈一家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肯定就是穆府人干的!” “张妈不能白死!二小姐必须付出代价!” “对!张妈不能白死!穆府必须给个交代!” …… 穆磊看着面前血泊中的尸体,脑门子的青筋都在跳,事情正在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穆磊袖中双拳紧握,半晌,他将头转向了昏死在佟绣春怀里的穆芙…… 佟绣春被穆磊的目光吓得浑身抖似筛糠,她一边死死抱住穆芙,一边不住摇头:“不,不是芙儿,不、不是芙儿,是我,都是我的主意!不要伤害我的芙儿!” 只是如今谁能听进去这话?什么叫天怒人怨?现在这情景就是,佟绣春再想保住穆芙都是不可能,不管她说什么,别人都会以为她是要为穆芙顶罪,一时间,更是人声鼎沸,都叫着喊着让穆磊给个交代。 穆磊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恨不得将围在门前的所有人都杀个精光,就凭这些低贱的百姓,也敢跟他指指点点、让他给个交代? 凭他们也配?! 可是理智却让穆磊冷静下来,此刻,他还真的要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一旦惹起民愤祸及穆府不说,还会连累整个朝廷,到时候,天子一怒,穆府会是个什么光景,他都不敢去想。 第95章 狐妖所为 呼啸北风中,穆磊浑身冷汗淋漓,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穆芙、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身上,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听到始终一言不发的穆葭开了口。 “叔父,在发落二妹妹之前,能否听侄女一言?” 这个时候,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谁会听得进去?可若是当事人的话,自然得往下听了。 穆磊不知道穆葭又要胡言乱语什么,可是这个时候却不能堵住穆葭的嘴,当下只能冷着脸,一言不发。 穆葭缓步行至穆芙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穆芙颤抖不停的睫毛,一边缓声道:“我虽与二妹妹不是一道长大,可毕竟我和她都是穆府姐妹,身上都淌着穆氏一族的血,二妹妹怎会对我如此心狠?” 这轻飘飘的话,似是剜心刀直戳,佟绣春狠狠瞪着穆葭,死死咬着牙,可是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张妈用性命担保,自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确,”穆葭又道,眉头微蹙,“我信张妈所言,可是又不信二妹妹对我当真有如此恶意。” 顿了顿,穆葭继续道:“我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大小姐真真是心地善良,事已至此,竟然还要维护二小姐,”有人忍不住感慨,“都是穆府小姐,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都到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在淮北则为枳,肯定是大夫人教女有方,二夫人教女无方呗!” “哎!大小姐真当蕙质兰心,只是生在这虎狼窝里,真是可惜了!” …… 佟绣春差点把牙咬碎,穆葭这个小贱人心地善良还蕙质兰心?我呸!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倒是躲在大门里头的邓玫和穆蓉一脸讽刺笑意,她们倒此时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档子的事儿,张妈口口声声说是受二小姐指使,旁人或许就信了,可是她们哪里会相信? 必然是佟绣春的手笔! 亏得佟绣春成日摆着正房夫人的端庄贤良范儿,竟不想背地里竟还有这般阴毒狠辣的手段。 碧瑶忽然好奇道:“法亮师父不是算准二小姐被狐妖附体吗?说不定都是狐妖作祟呢,二小姐被狐妖附体做什么自然都由不得自己呢。” 佟绣春闻言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芙儿被狐妖附体,这可是法亮师父算出来的,肯定错不了,都是狐妖作怪!芙儿素来心地纯良,怎么可能对堂姐下毒手呢?” 穆葭暗自冷笑,到这时候了,佟绣春倒是上赶着承认自己闺女被狐妖附体了。 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还有这事儿?二小姐被狐妖附体?” “不是说法亮师父给算出来的?” “对对对,真有此事,我刚才就听穆府下人议论来着,说是佟老夫人也被二小姐给克了,现在还一病不起呢!” “这狐妖当真如此厉害?动不动就要害人?啧啧啧,说到底还是二小姐心术不正,要不然怎么会被狐妖附体呢?” …… “我也这么觉得,肯定都是狐妖所为,”穆葭顺着佟绣春的话往下说,一边看向穆磊,一脸郑重道,“既是狐妖所为,还请叔父高抬贵手,不要将一切错误都算到二妹身上,更何况如今二祖母还病着,怕是受不起惊吓。” 穆磊对于穆葭忽然的态度转变甚为诧异,不过有了狐妖做挡箭牌,下面的事儿也就好办了,当然,穆芙也不用送命了。 当下穆磊皱眉沉声道:“话虽如此,可却不能轻饶了这惹祸的丫头。” 第96章 二车同至 当下穆磊皱眉沉声道:“话虽如此,可却不能轻饶了这惹祸的丫头。” “明日一早就送二小姐回河西祖宅,交由族长监管,令其日日食素,打扫家庙侍奉祖先,无令不得出家祠半步。” 佟绣春瞳仁倏然收紧:“老爷,不知芙儿归期何时?” 穆磊冷冷盯着佟绣春怀里的穆芙,冷声道:“终生不得返京。” 佟绣春身子一软,朝后趔趄着,靠着了门框才没倒下,整个人都懵了,她看着怀里的双目紧闭却泪流不止的穆芙,半晌,忽然啼哭不已:“芙儿,都是娘害了你……” 穆磊心烦不已,摆摆手让管家吧佟绣春母女扶回去了,自己又对着一众围观百姓深深一揖:“穆府家门不幸,出此孽障,以至于连累家人卧病,又害了张氏一命,本官深感愧疚不安,从今往后,本官会严正家风,断不许再出此等污秽之事,本官还要厚葬张氏,厚待张氏家人,还请众位乡邻给本官做个见证。” 到此,众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虽然有人疑心是否穆府是否拿狐妖做幌子、大事化小,可毕竟穆葭都没有深究的意思,他们这些外人倒是不好多说什么了,再说张妈,乃是穆府的奴婢,原本命就是穆府的,又是自杀,说到底不是穆府人动的手,人家现在愿意厚葬、厚待其家人,张妈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事儿到这也算是有个完结了,穆府的家丁开始为张妈收尸,人群正要散去,却瞧着两辆马车分别从两个方向朝这边疾驰而来,这两辆马车穆葭都认得,一辆是穆增的,一辆是敬府的。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穆府门前,穆葭看都不看穆增的那辆,而是朝敬府的马车迎了过去。 马夫勒住马缰,不待马车停稳,马车门便被人从里头打开,一个中年贵妇着急忙慌探出半个身子:“葭儿!” 不是别人,正是穆敏。 穆葭看见穆敏,自是一愣:“姑母?” 她事先交代过敬成栋此事不要惊动穆敏,实际上敬成栋除了知道穆葭要利用张妈做文章之外,对穆葭的计划一概不知,所以应该不是敬成栋说漏了嘴,不知怎的,穆敏竟然还是赶了过来,不过好在,事情已经完结得差不多了。 穆敏急匆匆跳下马车,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也顾不上别的,从人群中穿过来,一把拉住了穆葭的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边不住口地询问:“葭儿,你没事儿吧?姑母在家听说你出事儿了,都要急死了……” 后面的话穆敏都说不下去了,眼睛泛起了红。 穆葭看着面前难掩关切担心的穆敏,忍不住也红了眼,小声安慰穆敏道:“姑母,我没事儿,你看我不好好儿站在你面前吗?” “没事儿就好,”穆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才平复下来,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流的满地的鲜血,最后落在了从马车上下来一脸阴沉的穆增身上,穆敏难掩愤怒,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半晌才硬着头皮冲穆磊福身行礼,“见过父亲。” 穆增穆敏素来没什么亲近可言,穆敏恨父亲多年来无视大房、一味儿纵着二房作践大房,穆增则恨穆敏眼中没有自己这个爹,若是在平日,穆增怕是见了穆敏只会拂袖而去,可这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他却也得忍耐对穆敏的厌烦。 当下,穆增对穆敏点点头:“怎么一声不响地就来了?” 但凡高门贵户,姑奶奶回娘家都会事先知会,娘家这边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第97章 搬出小住 “听说穆府出了事儿了,女儿不放心,所以特意过来瞧瞧,”穆敏不热不冷地道,打量着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的家丁,穆敏又看向了讪讪迎到穆增面前的穆磊,“不知二弟可都处理好了吗?” 穆磊一脸尴尬没有吱声,穆葭赶紧上前,挽住穆敏的手道:“姑母,您不用担心,叔父已经为我做主了。” 碧瑶赶紧过来,将事情前因后果大致跟穆敏说了一遍,穆增、穆敏、穆磊三人皆是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穆增只恨不能在穆磊身上瞪出两个窟窿,穆磊低着头都不敢看穆增一眼,穆敏的帕子都要被攥出水来了,眼看着就要发飙,穆葭知道穆敏的性子,赶紧拉住穆敏的手,示意她别冲动。 低头瞧着拽着自己的那只白嫩嫩的手,穆敏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对穆增道:“虽说家里有父亲二弟给葭儿做主,可葭儿此次毕竟受了刺激,不若让葭儿去西槐别院小住一阵,一则是母亲惦记葭儿,二则也是葭儿此番受了惊吓,也好让葭儿换个心情,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这话倒是正中穆葭下怀,穆葭原也想籍此机会搬去西槐别院小住,如今穆敏张口直接询问穆磊,倒是省得她还要去后院儿跟佟淑清请示。 对穆增跟穆磊来说,不管是穆敏还是穆葭自然都是眼不见为净的好,当下直接点头答应,也不在门口杵着,径直回了府内。 “姑母,且去西院儿坐坐吧?”穆葭挽着穆敏,打量她面色难看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放缓了,“我收拾好行礼,就跟姑母走。” 穆敏这才勉强点头,随着穆葭走了进去。 …… 西院儿。 穆敏进了房来,便就再也忍不住了,“砰”的一声将碧乔递过来的茶杯摔了个粉碎,一时间茶水瓷片飞溅,碧乔和碧瑶都吓了一跳,穆葭摆摆手让两人退下。 “姑母,你这又是何必?”穆葭取出帕子给穆敏擦手,一边平静道,“您不是没经历过佟淑清的磋磨,也不是不清楚二房的心思手段,又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 “我就是因为经历过、就是因为知晓他们的心思手段我才心疼你,我才后悔啊!”穆敏越说越激动,眼圈忍不住就又红了,再开口声音都带着哽咽了,“我才知道这半年你过的是个什么日子,我只当你是真的身子羸弱卧床静养,我虽然担心你的身子,可是心里却松了口气儿,你这般身体孱弱,想来二房不会将心思放在你身上,为了不扎他们的眼,我还故意忍着不来看你,可我……可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竟然给你下毒!他们个个都该死!我……我也该死,我竟然都没想到这里……” 说到此处,穆敏再忍不住,捂着脸哽咽起来,从来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这时候全然失态。 穆葭怎能不触动?这是疼她爱她的姑母,是她上辈子被她彻底忽略的骨血亲情,一时间,无数懊恼酸楚涌上心头,穆葭伸手环住了穆敏,哽咽着道:“姑母,我很好,您别难受了,葭儿很好……” “我不好,我不好……”穆敏兀自停不下来,伸手把穆葭紧紧拥入怀中,满心亏欠内疚,“我还没年老却老眼昏花,任由你在这虎狼窝里由人欺凌,我对不起晟儿,没能照顾好你……” 穆葭本来不觉得委屈,自从重生以来,她的心境一直都很平静,几乎很少会有事情影响她的情绪,但是显然穆敏带给她的冲击极大,在穆敏的怀里,她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时间,她都收不住眼泪了。 第98章 有目的的人 姑侄两人在房中相拥而泣,好一会儿才心情平复下来,相对都有些不好意思,穆葭重新给穆敏倒了茶,两人相对而坐,穆敏又将今日发生的事儿细细问了一遍,穆葭也照实说了,当然她没有提及自己背后下的功夫。 穆敏知道了,就相当于穆晟知道,对于并不了解自己的敬成栋来说,或许看不出自己性情的转变,但是穆晟和康如眉却能够一眼瞧出自己与往日的不同,穆晟和康如眉需要知道京师穆府对大房的态度,可是却暂时还不需要知道她的转变。 下意识的,穆葭不希望被爹娘发现自己的变化,至少现在还不想。 “这就是报应!”穆敏听了穆葭的讲述,又是愤怒又是痛快,一口气儿喝完了杯中茶水,“他们想害你,偏生连老天爷都站在你这边儿!真是活该!” “是啊,有老天爷跟姑母给我撑腰,我还有什么可怕的?”穆葭含笑道,又给穆敏续茶,“现下我就想吃姑母做的丸子汤,上次在西槐别院我都没吃够呢。” “那等会儿到了西槐别院,姑母再给你做!姑母陪你在西槐别院住两天,好好儿给你补补,瞧瞧你这丫头身上都没二两肉。”穆敏哪儿有不答应的?她一直遗憾没有个闺女,如今是拿穆葭当亲闺女看,就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得靠后排。 “那就麻烦姑母了,”穆葭笑眼弯弯地应下,一边抿了口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姑母是怎么知道葭儿出事儿的?是谁告诉姑母的?” 敬府和穆府离得挺远,今日张妈在门前的那一出,即便被传扬出去,一时之间也不可能传到敬府那边,可偏偏穆敏却闻声赶来,可见是听到了风声。 穆敏道:“我府上丫头在门前听到有人嚼舌根儿,说是穆府出事儿了,大小姐受了好大的委屈,就回去跟我禀报来着,当时我吓了一跳,赶紧就让人备车过来了。” 跑去敬府门口嚼舌根儿的人倒是有意思,必得现在穆府门前看热闹,然后再巴巴地跑到敬府门口去嚼舌根儿,当真是会挑地方,而且腿脚还够快。 只是不知这嚼舌根的人是谁,又或者是谁手底下的人,瞧着应该是去给自己找援手来着,这人到底是谁?帮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穆葭左右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若是那人真有目的的话,日后肯定会找上门来。 …… 穆大小姐不去想有目的的人,有目的的人却在饶有兴致听着穆大小姐今天的光辉事迹。 周树和邹令今天可都没闲着,邹令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周树是坐在前院儿眼巴巴地等小厮传消息回来,得了最新的消息之后,周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儿走去,行至书房门前,周树敲响房门:“主子,是老奴。” “进来。”里头传来封予山的声音。 周树赶紧推门进去,一向沉稳的老人家这个时候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雀跃,封予山一瞥之下便就猜到周树的心思,忍不住抿唇笑了,一边放下了手中的书,笑问:“怎么着?那丫头又显神通了?” “可不是,穆大小姐今天可真真是威风八面,”周树迫不及待地跟封予山分享自己最先得到的消息,“之前被大小姐藏起来的张妈,忽然现身穆府大门口,将二小姐谋害亲堂姐的罪行当众揭发,如今谁都知道穆家二小姐是个蛇蝎心肠,以后穆府二房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第99章 老人家发愁 封予山抿了口茶,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府里府外皆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好戏,倒真应了那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不是,穆府二房想祸害大小姐,先是下药后是坏大小姐的名声,如今却都在二小姐身上应验了,佟氏那对姑侄只怕要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后悔倒是未必,不过更加仇视大房倒是真的,”封予山沉吟道,一边又问,“穆增是怎么处置此事的?” “穆增没在家,是穆府二爷穆磊在家的,不过这爷俩儿倒是一脉相承,都是自私自利的主儿人,为了官声前途,倒是想拿二小姐的命以谢天下,只不过却被大小姐给拦住了,”周树忍不住一脸感慨,“大小姐可真真是蕙质兰心,世间难得的好心肠,二房害她至此,她倒还为二小姐求情呢。” 封予山好奇:“怎么个求情法儿?” 周树道:“大小姐说做坏事儿的必然不是二小姐,而是附在二小姐身上的狐妖作祟,就因大小姐的这以求情,穆增才免了二小姐的死罪,吩咐让人将二小姐送到祖籍老宅,交给族长监管,打扫家祠侍奉祖先,终身不得离家祠半步,到底是保住了一条命。” 封予山闻言,忍不住笑着摇头:“只怕过不了几天,这位二小姐便就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可不是吗? 京师豪门的金枝玉叶被娇养这么多年,怎么能受得了这期间落差?一句终身不得离家祠半步,注定了穆芙青灯古佛的后半生,要知道,穆芙还没及笄呢,她的人生正要开启最精彩的篇章,这个时候却戛然而止,换谁能受得了?尤其是这位二小姐之前怕是还幻想着要做皇子妃呢。 那丫头倒是真有办法,一边赚了个蕙质兰心的贤名儿,一边又将穆芙推进万丈深渊,真真是个狠角色,倒是他多余为他为她担心这大半天了。 不过穆磊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蠢,竟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牵着鼻子走。 想到此处,封予山忍不住牵了牵唇,显然心情不错。 周树打量着封予山嘴角噙着的笑,心里直觉得这苗头不粗,忙不迭问道:“主子,老奴继续让人打听去,一有大小姐的最新消息,就赶紧向您禀报。” 不料封予山却摆摆手,道:“用不着了。” 那丫头就不可能是个会吃亏的主儿,意识到这点,他也就用不着总盯了。 周树难掩失落,一脸落寞地出了书房,结果就瞧着邹令风风火火地正朝这边走。 “周叔。”邹令冲周树点头,然后径直朝书房走去。 要是换做是沈卓杨,周树必然要拉着他八卦一番穆府之事儿,可换成脸上长年都没啥表情的邹令,周树也没有跟他交流的欲望,跟邹令打了招呼之后,周树就心事重重地朝外走,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让王爷挂心的姑娘,可王爷咋就不往娶妻生子上头想呢?穆家大小姐眼看就要及笄了,论家世论容貌论当今的名声,哪一样都炙手可热好不好? 旁的且不说,单说敬府的穆夫人,穆大小姐的亲姑母,对穆家大小姐的那个心疼劲儿啊,只怕心里已经在琢磨想着要亲上加亲了,要知道敬府的两位公子可都尚未婚配,一个是二十几岁,年华、前途都正好的武状元,一个跟穆大小姐算是同龄人、肯定能处到一处、还长着一张芙蓉面的二公子,不管是谁跟穆家大小姐都很相配…… “哎!” 周树那叫一个愁啊,本来就上火的老人家,这一天嘴里又多出来两个泡。 …… 第100章 而他呢 书房。 邹令站在桌案对面,沉声跟封予山禀报:“启禀主子,穆大小姐的暗卫,名叫岑卓,是敬家大公子一手调.教,也是敬家大公子身边功夫最好的一个,前些时日,敬成梁将此人拨给了大小姐,今日掉包和尚宣纸的人便就他,那岑卓今年不过十八岁,在武学上却极有天赋,只怕用不了几年,功夫都能撵上属下了。” “敬成栋倒真是心疼这个表妹,”封予山点头,一边又蹙眉道,“既如此,敬府怎么对穆府所发生的事儿竟不知晓呢?” 邹令道:“应该是穆家大小姐故意隐瞒,要不然的话,穆家大奶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敬成栋也不会没事儿人似的离京了。” 是啊,以穆敏的性子,明知道穆家二房要设计陷害穆葭,她会不着急?她不把房顶掀了就算好的!还有敬成栋,他连最好的暗卫都赐给穆葭,可见对这个表妹的重视程度,会任由穆葭被欺负? 封予山心思转了三转,倒是能隐隐猜到穆葭的心思,一时间难免又生出些感慨来。 瞧着穆葭对付二房的手段,可真是干净利索,这样的冷静甚至冷血的心肠,实在让人不能心生好感,封予山诧异于穆葭的心机和早慧,可另一方面,也是这个丫头,对自己的亲人却全力维护,为了不连累穆敏和敬府,生生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穆府二房,这份的魄力和对亲人的维护,让封予山感到震撼。 回想自己的十四岁,断断是没有穆葭这份魄力,或许……直到现在也没有。 是啊,他没办法像穆葭一样干净利索,把亲人和亲情做个明明白白的彻底分割,有些亲人不过就是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敌人,而有些亲情,她会竭尽可能地维护。 她的世界黑白分明,是冷静冷血,也是纯粹纯净。 而他呢? 时至今日,很多时候还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毕竟是骨肉亲情。 在这一点上,他这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真的比不上那个只有十四岁的丫头。 小臂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打断了封予山的思绪,他蹙了蹙眉,伸手在小臂上一下下轻轻地揉着。 贯穿伤好起来比较慢,如今封予山的伤口已然痊愈,只不过里头还时不时地会疼一下,许是肉还没长好,好在是能忍受的范围,封予山也对这种疼痛不反感,毕竟这疼痛也是一种提醒,提醒他手臂恢复的欣喜,也提醒他不要忘记这条胳膊、这幅身躯到底经过多少磨难。 邹令一脸担忧:“主子,您伤口还疼呢?可要请罗植过来给瞧瞧?” “不用,”封予山摆摆手,将杯中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脑中顿时一片清明,看向邹令,“吩咐下去,明日早朝弹劾穆增穆磊父子。” 邹令显然没有想到,有些迟疑地道:“穆府这事儿闹得很大,明日早朝毕竟热闹得紧,主子,暂时还用不着咱们出手吧?” “太子才因为穆府的事儿被打压,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冒头,四皇子如今只怕忙得联络底下官员,想方设法将穆府的事儿给压下去呢,”封予山冷笑道,“只怕此事闹得再大,传到父皇耳中也不过是一场后宅风波。” 邹令明白了,可是却还是面带踟蹰:“可咱们一旦挑头,只怕太子和四皇子都会有察觉。” “那不正好吗?”封予山讥诮道,“给太子和四皇子都敲个警钟,让他们知道父皇还没耳聋眼花,日后行事也都收敛些,别一味儿只顾着自己。” 第101章 夺食 “借万岁爷的手敲打两位皇子,自然是事半功倍,”邹令道,可一边又蹙眉道,“只是一下子弹劾穆增穆磊父子两个,只怕动静太大。” “就得动静大才行,不狠扯瓜秧,瓜儿又怎么会轻易落地?”封予山缓声道,“既是扯动瓜秧,必然那一条藤上的瓜儿都要慌起来,不狠心舍下一个瓜儿,还想全身而退?痴人说梦。” 邹令:“主子的意思是,要趁这次机会将穆磊从国子监祭酒的位份上拉下来?” “国子监祭酒位份不高可权力却大,是为国育才择贤的要职,就穆磊的品行也配做国子监祭酒?倒是难为四皇子跟穆增舍得为他奔走,让他尸位素餐这么些年,也是托他的福,四皇子的麾下如今人才济济,都敢跟太子争锋了,”提到穆磊,封予山明显显的一脸不屑,“难为他被穆增敲打惯了,平素还知道收敛,这些年倒真是难有下手的机会。” 邹令也讥诮道:“如今这机会倒是再好不过,前不久穆府二公子穆长林才因沽名钓誉坏了名声而被免去了这一届的科考资格,现在二小姐又被狐仙附体兼对堂姐下手,可见穆磊在教育子女上没多大能耐,自然更没有为国育才择贤的本事了,被撸下去也在情理之中。” “行了,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邹令抬脚要走,可是又顿住了,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封予山。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还有事儿?” 邹令抿了抿唇道:“主子,穆磊一旦从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被撸下来,穆府二房也算是彻底垮了,可穆府大房却还在,想来四皇子是不肯轻易放弃穆府,您说……四皇子会不会死盯着大小姐不放?” 封予山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太子的也会打穆府的主意,毕竟穆家大房跟二房素来不睦,眼看着二房败落,太子说不定要趁机从四皇子嘴里夺食呢。” 邹令看着封予山风平浪静的一张脸,心里那叫一个心急如焚,只差没脱口而出“那你咋还坐得住呢?什么太子四皇子的,还不都是夺你这个大哥的食?” 可到底邹令也不敢再说什么,毕竟顶风冒雪连夜去买狗不理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 是夜。 封予山猜的不错,太子封予嶙正在皇后宫中跟皇后娘娘陈氏激动地策划着如何从四皇子口中夺食。 听完了下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穆府白日里发生的一连串事儿,封予嶙和陈氏都是两眼放光,封予嶙率先开口:“母后,穆府二房可真是自己找死,接二连三地出这等不上台面的事儿,生怕父皇气不够吗?” 陈氏挥挥手让宫人退下,一时间,暖阁中就只剩下娘儿俩,聊起天儿来,自是痛快。 陈氏拉着封予嶙的手,讥诮道:“难为芳贵妃和四皇子对穆府寄予厚望,还一门心思想着讨穆家二小姐做皇子妃,幸亏还没求你父皇指婚,要不然现下脸丢得都捡不起来了。” “可不是,那二小姐可是个既能引狐妖又能对堂姐下手主儿,若是真嫁给了四弟,倒是不用咱们动手,由那位二小姐祸害四弟,只怕就能成事儿了,”封予嶙一脸幸灾乐祸,有些跃跃欲试地道,“父皇若是听闻此事毕竟龙颜震怒。” 陈氏白了封予嶙一眼,提醒道:“自然有的是人会禀报到御前,用不着你多这个嘴,还嫌上回的教训不够啊?” 封予嶙撇了撇嘴:“是,儿臣受教,日后必不敢轻举妄动。” 第102章 腾出地方 陈氏这才放心,抿了口茶,忽然感慨道:“穆家的那位大小姐倒是不错,从前本宫听闻她是个病秧子,也没多留意,不想她却是个沉得住气的,也是个有福气的,合着穆府上下如今个个声名狼藉,偏生只她一个被人交口称赞。” 封予嶙略一沉吟,也反应了过来:“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收了那位穆家大小姐?可她毕竟是穆府的女儿,四皇子……” “嶙儿,四皇子的手可从来都没有伸到穆家大房里去,”陈氏截断了封予嶙的话头,语重心长地道,“穆增年过六十,还能活几年?就穆磊如今的名声,最多也就止步国子监祭酒了,难不成日后穆府由他这样的人当家作主吗?便是四皇子同意,你父皇能同意吗?” 封予嶙双眼蓦地一亮:“穆晟官声极佳,父皇对他素来高看一眼,且穆晟才是穆府嫡长子,日后自然是穆晟说了算。” “所以啊,穆府的命脉一直扎扎实实握在大房手里,穆增再怎么偏疼二房,也抵不住二房自己作死,”陈氏打量着屏风上红得似火的牡丹,讥诮着道,“芳贵妃和四皇子仗着几分小聪明,自以为收拢了穆增和穆磊就能将穆府手拿把攥,真是小家子做派。” “他们自然是小家子做派,卑贱出身竟然还妄图正位,着实可恨,”封予嶙冷笑道,手指在金丝楠小几上轻轻叩动,顿了顿,封予嶙有些迟疑地问,“不过东宫现在已经有太子妃并四个侧妃了,若再收穆大小姐的话,只怕儿臣又要被老四死咬不放。” 大夏皇室祖制,太子可娶太子妃一人,侧妃四人,这当然是明面儿上的,东宫后宅没有名分的女人从来都不在少数,可这也得分人,像穆葭这样的出身,又怎么可能会成为东宫后宅没有名分的女人之一呢? 所以封予嶙有些头疼。 陈氏脸上倒是一丝为难的表情,她缓缓摩挲着手上华丽的护甲,一边轻描淡写道:“既是有新人要进府,且叫旧人腾出地方也就是了。” 封予嶙眉头紧皱:“母后的意思是要让儿臣……除掉一名侧妃?” 太子妃是不可能被除的,太子妃乃是相府嫡女,又是陈氏的亲侄女,跟封予嶙更是表兄妹。 “不是让你除掉谁,”陈氏脸色还是淡淡的,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儿子的脸上,“只是啊,人都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话已至此,封予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脑中一一浮现四位侧妃的脸,或是娇俏或是娴熟又或是冷艳,一时间,额上冷汗淋漓。 封予嶙还在挣扎:“母后,她们并无错处,且都为儿臣诞育孩儿……” “嶙儿,你单看你父皇的后宫便就知道,后宫从来都不缺女人,也不会缺没有娘的孩子,”陈氏打断了封予嶙的话,她伸手握住封予嶙的手,一字一字慢声细语,“天子不需要感情,天子的后宫也容不下没有用处的女人。” 封予嶙看着陈氏淡漠的一双眼,只觉得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他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却到底还是没有,半晌,封予嶙对着陈氏重重点头:“多谢母后教诲,儿臣明白了。” “好孩子,”陈氏满意地拍了拍封予嶙的手背,然后掏出帕子,轻轻给封予嶙拭汗,一边含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出这么多的汗?等会子出门可得拢紧了大氅,仔细冷风扑了热身子。” 封予嶙起身,恭恭敬敬给陈氏行礼:“多谢母后关心。” …… 第103章 厚葬玉儿 玉儿死了,死在家丁的鞭子底下,死在穆府阖府上下的面前。 火把将穆府院子照得灯火通明,所有下人都被集中到了这里,围观对玉儿的处刑,死寂的雪夜,只有鞭挞声和玉儿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让一众被迫围观的下人心惊肉跳。 雪地逐渐被鲜血染红,点点血滴像极了盛放的红梅,红得渗人,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她不再挣扎也停止了叫唤,行刑的家丁放下鞭子,颤颤走过去,哆嗦不停的手伸到玉儿的鼻子前,蓦地,家丁收回了手。 “二、二爷,玉儿已经死了。”家丁行至廊前,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穆磊行礼,一张口声音就颤个不停,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整整三十九鞭,体力再好的人也得累了,不过这也不都是因为累。 穆磊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盯着地上没有气息的玉儿,满是泠然,半晌,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环视着一众鸦雀无声的下人,一声不响,却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厚葬玉儿,按张妈的待遇,往后府上再有这等背主忘恩的叛逆,皆是此等待遇。”半晌,穆磊缓缓开口,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径直朝东院儿走去。 “是,奴才遵命!” 管家如闻大赦,忙不迭吩咐人来给玉儿收尸,一众下人也赶紧作鸟兽散。 …… 甫一入了东院儿,穆葭的哭声就灌了满耳,若是放在平日,穆磊不知得有多心疼了,可是现在穆磊心里却是一片冰冷,他冷着脸,径直走向穆葭的房间,婢子还来不及通报,雕花门就被他一脚踹开。 冷风猛然灌了进来,佟绣春和穆芙皆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待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穆芙就哭号着扑了上前,一把抓住穆磊的胳膊,哭喊着道:“爹!芙儿不要去老宅!芙儿不要离开京师,你……你去跟祖父给芙儿求求情好不好?芙儿不想离开爹和娘啊!” 穆磊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听着她嘶哑的哭声,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也是他苦心孤诣为之筹划的女儿,他怎能不心疼? 可是,她辜负了自己的疼爱,也辜负了自己的筹划。 蓦地,穆磊使劲儿一甩,穆芙一声惊呼,整个人被甩出了老远,折了翅的蝴蝶似的瘫在地上,她忍着疼,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穆磊:“爹?” 佟绣春亦是大惊,忙跑过去,将穆芙一把抱在怀里,一边冲穆磊喊道:“你这是做什么?拿芙儿出什么气!” 穆磊冷笑,盯着佟绣春虚张声势的脸,一步步朝佟绣春走去:“对,我不该拿芙儿出气,我该拿你出气。” “你、你要干嘛?!”佟绣春吓得汗毛倒竖,把穆芙抱得更紧,穆芙呆若木鸡地看着穆磊,忽然尖叫着晕了过去,佟绣春大惊失色,使劲儿晃着穆芙,“芙儿!芙儿!你醒醒!醒醒!” 穆芙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佟绣春大惊,将穆芙放在地上,就要去喊郎中,可是却被穆磊挡住了去路,佟绣春急的冒火:“你拦着我做什么?芙儿她……她晕过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才好,省得整个穆府都为她丢脸,”穆磊冷冷截断佟绣春的话头,打量着佟绣春惨白的脸,穆磊咬牙切齿地道,“佟绣春,你是有多恨我?非要祸害得我声名狼藉、官位不保才干休吗?” 佟绣春闻声整个人都泄气了,她不敢去看穆磊的脸,慌张地摇着头,心虚地道:“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儿也、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姑母……” 第104章 怂包软蛋 “你住口!”穆磊蓦地抬高声音,吓得佟绣春浑身一颤,“要不是顾及着娘的颜面,我早就休了你,你倒好,还敢拉娘下水?” “你……你想休我?”佟绣春面无血色,干涩的嘴唇哆嗦不止,半晌,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你敢!” “我是不敢休你,谁要你姓佟呢,不过让你做个徒有其名的正房夫人,我穆磊倒还是敢的,”穆磊讥诮地勾了勾唇,“佟绣春,有时候我都怀疑,你这么见不得我好,是不是还在恨我当年挡了你嫁大哥的道儿,所以这些年来你才会跟我处处作对?” “呵呵,可惜了,大哥可从来没有多看过你一眼。” 这话简直就是剜心刀,佟绣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怒,她张着嘴,半天才冷笑着开口:“穆磊,你可真是个怂包软蛋,这些年你靠着我和姑母的算计和手段,明里暗里得了多少好儿?从前也不见你对我有半点不满,今日若是事成,毁了穆葭的名声,顺顺当当将芙儿嫁给四皇子,你不知道该有多感激我呢,现在事儿出岔子了,你开始怨我了,怎么?只能吃甜头丁点儿苦都尝不了?穆磊,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穆磊似是被人戳中软肋,一时间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一抬手狠狠给了佟绣春一个大耳光,只把佟绣春打的跌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沫子,穆磊却视若无睹,转身出了房去。 佟绣春怔怔地看着地上刺目的鲜血,忽而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横流,她伸手将穆芙抱在怀里,哽咽个不停:“芙儿啊芙儿,娘可怎么办啊……” …… 西槐别院的面积很大,除了苏老夫人苏良锦所住的后院儿之外,还有东跨院、西跨院还有前院儿,穆敏时不时地来探望苏老夫人,有时候住个一天两宿的,前院留有穆敏的专门房间。 可穆葭这一次是要小住一段时间的,自然就不方便在前院挤着了,孙妈知道穆葭要小住,欢喜得满脸褶子毕现,在询问过穆葭的意见之后,便就赶紧带人将西跨院给收拾了出来。 穆敏果真留在西槐别院陪了穆敏几日,直到这一日敬成梁过来接穆敏回府。 穆葭特别喜欢敬成梁这个小表弟,不单单是长得可人儿,也是他心底单纯良善,在旁人眼中敬成梁跟穆葭算是同龄人,可是在穆葭眼里,敬成梁才是个真正的小孩子。 就是这么个可人儿的孩子,上一世却没有活到成年那一天。 穆葭每每想起,就忍不住心疼,所以难免对敬成梁多了些偏疼,敬成梁起初不大好意思跟穆葭亲近,可是相处时间长了,知道这位表姐待自己甚好,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这不,饭后,表姐弟俩人坐在暖阁里头正说话呢。 “大表哥呢?怎么今日没和你一起来?”穆葭问道。 敬成梁捏了一块千层酥在手,正犹豫着要不要吃,听见穆葭问话,赶忙道:“大哥最近都不在家,几日前宫里下了命令,好像派他出京办差了,说是得年后才能回来。” 穆葭点点头,她其实有些担心敬成栋兴师问罪,现在知道敬成栋不在京师,而且一时半会儿见不得,心里自是踏实不少。 敬成梁的心思还在那块千层酥上面,他吃过饭了,一点儿不饿,又有积食的毛病,所以不敢贪嘴,可偏生又最馋千层酥,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是好,烦恼极了。 穆葭忍俊不禁,忍不住要逗逗敬成梁:“既是现在吃不下,不妨等会子再吃,左右表姐也不会跟你抢。” 第105章 少年苦恼 “我才没担心你会给我抢!”敬成梁倏然脸红起来,显然是在害羞,他难为情得不得了,赶紧转移了话题,“表姐,岑卓现在给你做暗卫吗?” 穆葭一脸诧异:“你认得岑卓?” 虽然上一世岑卓乃是敬成梁的贴身侍卫,可这一世敬成栋直接将岑卓拨给了自己,就说明岑卓还没有被分到敬成梁身边做侍卫,没想到敬成梁与岑卓相识倒是之前就有的事儿了。 “认得啊,我打记事儿起就认得他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在咱们家,爹娘兄长都是大忙人,陪我时间最长的就是岑卓,我跟他比跟我哥更像兄弟俩!”提到了岑卓,敬成梁就来了精神,“我爬树是他教的,打雪仗是他教的,打弹弓也是他教的!” 穆葭显然没想到岑卓跟敬成梁竟还是一对竹马,而且感情还这样好,不过穆葭如今倒是对上一世敬成梁死后、岑卓的复仇行为有了更多的理解。 从前,她只当岑卓是忠仆,如今却也知道岑卓对敬成梁不仅仅是忠诚,而且还有兄弟情。 看着敬成梁亮晶晶的眼,穆葭打趣道:“爬树?打雪仗?打弹弓?肯定都是你求着人家岑卓教你的,肯定因为这个,岑卓没少挨大表哥的教训。” “嘿嘿,让表姐说中了,从小到大,我都没挨过打,都是岑卓替我挨着呢,”敬成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一向天真烂漫的少年郎脸上显露出了浓浓的惆怅来,他低着头垂着眼,苦恼地小声跟穆葭抱怨,“我以为我们俩会好一辈子呢,可是不知怎么的,岑卓忽然就开始疏远我了,这次也是一声不响地就去了表姐这里,我还是从大哥那里才知道的。” 穆葭瞧着他一脸落寞,难免有些心疼,又有些感慨,敬成梁的年纪和成长环境,都决定了他的心地澄澈纯粹,摆在最重要位置的永远都是最看重的人和情感,他或许要很多年后、又或许是一辈子都不愿陷入算计和利益的泥淖。 只不过这样的心性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人来呵护垂爱,注定只能以悲剧收场。 一如上一世的她,还有敬成梁。 “大哥说他本来是要把岑卓留下来给我当侍卫的,结果岑卓主动求着要外派出去的,正好你身边缺个信得过的暗卫,就派给你了,”敬成梁又道,低着头,攥着腰间的平安扣,少年郎的声音里都是失落和伤心,“表姐,我好难受,为什么岑卓不愿意留下来给我当侍卫?我……我从小到大都没和他分开过,我没想过会跟他分开,也以为他也不会跟我分开,可是为什么他……他要离开我呢?” 穆葭有点儿不知说什么好,是诚实地告诉敬成梁这世上没有谁会离不开谁,还是编个善意的谎言宽慰伤心的少年。 可这无疑都是在伤害他。 顿了顿,穆葭柔声开口道:“表弟,许是岑卓长大了,成年了,便就想出去闯一闯,这不是对你们兄弟情的背叛,这是男人的必经之路,或许再过几年,你长大了,就能明白岑卓的想法。” “我我我也长大了!我都十三了!”正处在最怕被人小看的尴尬年纪,敬成梁对年龄这个话题极为敏感,红着脸对穆葭伸出了五根手指,“岑卓就比我大五岁!” 穆葭又忍不住笑了:“对哦,十三岁都能定亲了,那咱们家成梁可有意中人了吗?” “表姐,你又打趣我!”敬成梁气的跺脚,可能是觉得自己举止不够沉稳,他收回了脚,却兀自嘟囔个嘴,气鼓鼓地吃了两块千层酥,然后又别别扭扭地问穆葭,“表姐,岑卓在吗?怎么没瞧见他?” 第106章 杨下田 “岑卓不在西槐别院,怕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穆葭打量着敬成梁失落的脸,抿了抿唇道,“要不你先别忙走,等他回来了,你们见上一面,再回去?” 敬成梁还没开口,就听着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敬府的小厮行至门前,躬身冲穆葭行礼道:“小的见过表小姐。” 穆葭点点头,示意那人起来,敬成梁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这就要走了?” 那小厮点头:“夫人在催二公子了。” “行了,我这就过去。” 小厮躬身退下,敬成梁的嘴巴嘟囔得更高了,穆葭知道他没见到岑卓,必然遗憾,所以商量着道:“要不然等岑卓回来我让他去敬府找你?” “用不着!我才不想见他!一点儿都不想!”敬成梁气呼呼地道,一边“嚯”地站了起来,冲穆葭施了一礼,然后就径直冲出去了门去。 穆葭看着桌上那盘子被捏得早不成样儿的千层酥,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口是心非,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 岑卓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带来了京师的消息。 穆芙已经于三日之前,启程去了祖籍老宅,佟绣春不放心,把朵儿赐给了穆芙,往后跟着伺候穆芙。 穆芙启程离京的当天,早朝之上,穆增和穆磊成了史无前例被一同奏禀弹劾的父子,据说当时二十八名官员联名上书,要求弹劾影响极坏的穆氏父子,其中以国子监博士杨下田言辞最为激烈,当廷痛斥身为国子监祭酒的穆磊三大罪,其一、教子女无方,有辱家风,其二、身为为国育才择贤之位却尸位素餐德不配位,其三、身为朝廷命官,因己只故,为朝廷招致恶评,有负君恩。 万岁爷龙颜震怒,毕竟这是穆家在短时间内第二次闹出幺蛾子,纵使穆增再度当廷晕厥,万岁爷到底也没有一再宽纵的心思,直接将穆磊连降四级,贬去做了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虽然万岁爷到底为穆府保留了最后一丝颜面,没能直接让穆磊脱了官衣,可是明眼人都知道,穆磊想要在当朝翻身,几乎没有可能。 穆磊回府之后,穆府又是一番鸡飞狗跳,自然穆磊如今最怕被人抓住把柄再传出什么闲话,所以也都是关起门来折腾佟绣春,这对撕破脸皮的夫妻,随着穆芙的离京、穆磊的降级,关系已然跌倒了冰点。 佟淑清这回真的卧病在床,不过短短数日,人瘦削得不成模样,甚是可怜,不过倒也因祸得福,暂且避免了来自穆增的怒火。 不过穆增的身子骨也不大好了,自这回在早朝晕厥,醒来之后,穆增的身子就比从前沉重了不少,开始了每天吃药膳的进补之路。 穆增虽然年过六十,可一向养尊处优又有娇妻做伴,从来都不服老,倒是经此一事,穆增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年纪,也开始认真思考穆府的未来。 当然,这不是岑卓能够瞧出来的。 整个穆府一片死气沉沉,不过也有例外,芳玫苑的母子三人却是春风得意。 佟淑清卧病,佟绣春跟穆磊夫妻反目,邓玫自是有了伸腿抻腰的机会,再加上如今二房只剩下一对子女,还都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邓玫怎能不得意?她感觉属于他们娘仨的春天总算到来,她跃跃欲试,已然觉得自己才是二房当家作主的那一位。 穆葭听了岑卓禀报,倒是都跟她设想的没有多大出入,只不过有一点让她极为好奇。 “杨下田?可是做国子监博士的那位杨下田?” 第107章 还真是他 岑卓一脸诧异:“主子怎么知晓此人的?” 不怪岑卓感到诧异,这杨下田不过是区区从七品,京师是个什么地界儿?一板砖儿拍死十个,九个都是身披官衣的,从七品可算得上是标标准准的芝麻官儿了,连岑卓都是第一次听说杨下田其人,没想到听穆葭的口气竟事先便就知晓一般。 穆葭喃喃自语:“还真是他。” 穆葭为什么会知道杨下田呢?是拜上一世的经历。 当时大夏国弱,面临匈奴入侵,西北接连告急,在此情形下,大夏朝廷形成了两个旗帜鲜明的战队,一是以当时已经入住东宫的四皇子为首的主和派,主张韬光养晦再图其他,一是大批武将和少批文臣组出的主战派,力主对匈奴一站,确保大夏不失寸土。 这种对峙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万岁爷的龙体再度卧病不起,四皇子代天子理政,对匈奴的政策,也就这么一锤定音了,随即而来的就是与匈奴的和谈,割地赔款都在意料之中,当然也不会少得了和亲。 当时匈奴大汗扬言非嫡亲公主不娶,可万岁爷膝下只有一位庶出的淑仪公主,淑仪公主还是四皇子的同胞亲妹,四皇子自然不会让亲妹嫁去匈奴,所以淑仪公主暂时住进了皇家寺庙,对外说是公主为国祈福、带发修行,自是不能和亲的。 按照以往的规矩,会挑选一名宗室女封为公主送去和亲,可是后来这人选竟落到了穆葭身上。 当时佟淑清苦口婆心德劝说,穆晟锒铛入狱,康如眉郁郁而终,穆长风又坏了名声了无踪影,穆葭被家人拖累,怕是此生都嫁不出去了,不若嫁去匈奴,做一国王妃来得尊贵。 可当时深陷情网的少女怎么肯?可穆芙却说,连长姐都不愿意为四皇子牺牲奉献,放眼天下,还有谁能为四皇子剖肝沥胆? 后来呢,最踌躇犹豫的时候,他来了,温润如玉、谪仙一般的人物,头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了脆弱烦扰,她的心疼根本容不得多想,直接就答应了愿意去匈奴和亲。 那个时候,她无父无母兄长不知在何方,她的世界就只有她的情郎,他皱一下眉她都能心疼好些天,为了他,她愿意去做任何事,只要她能。 再后来,她穿上火红的喜服登上了远嫁之路,却在她启程的那一日清晨,有个叫杨下田的芝麻官,当廷触壁,血溅当场,据说他痛斥皇廷怯懦无用,保不住社稷江山,靠着牺牲女子来保全天家富贵,实在可耻。 他还说,要用自己的血为和亲公主讨个说法。 杨下田的死讯传来,火红的轿子里,穆葭掩面痛哭,满心凄凉。 …… 抿了口茶,平复了心情,穆葭又问道:“那杨下田呢?万岁爷可赏识他吗?” 岑卓点点头:“万岁爷已经下令提拔他顶了穆磊的职务,今天杨下田已经走马上任了。” 穆葭心情不错,点点头:“挺好,他担得起如今的位份。” 比起上一世,这一世的杨下田倒是提前四年便就扬名了,可见随着她的重生,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穆葭对杨下田的态度,岑卓吃不透,可是他素来本分,虽然心里不明白,可是却也不会胡乱打听,当下汇报完毕就要退下,却又被穆葭给叫住了。 “日后,你留意着点儿杨下田,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记得跟我说一声。” 穆葭是念恩之人,虽然那位杨下田,前世与他素未谋面,可是穆葭却感念他的大恩,这一世,有能帮得着的地方,她自然不会推辞。 第108章 没有对二公子不耐烦 岑卓更觉得纳闷儿了,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记下了。” “给你的银子够用吗?”穆葭抿了口茶,忽然又问。 岑卓点点头:“回主子的话,主子之前吩咐的事儿,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千两正好。” 穆葭点点头,心中暗道,苏良锦不管愿不愿意见她,对她却还是极好的,她入京之后,不但派人给她送过不少衣衫首饰,还有二十张面值一百两、拢共两千两的银票,这可不是小手笔,不是连穆芙穆蓉都羡慕她的织锦斗篷吗? 想到那日在后院,穆芙的嘴脸,穆葭忍不住讥诮地勾了勾唇,抿了口茶,问:“张妈家人得到信儿了吗?” 岑卓点头:“是,穆府已经遣人送去了五十两银子过去,只是却被张妈的儿子给打了出来,说是张妈的命最少值一千两,少一个子儿不成,是出银子平事儿还是等着他们一家老小日日去穆府门前闹,全凭穆府的意思,二爷得知此事之后,一怒之下将张妈一家从庄子里赶了出去,现在张家老的老小的小都流落在外呢。” “五十两?看来我那叔父的确是恨死张妈了,”穆葭笑着摇摇头,“不过张妈这一家人也的确没有一个是东西的。” 岑卓点头:“属下听闻张家一家老小都靠张妈一人在穆府为奴养活着,是名副其实的一家子吸血蚂蟥,而且三个儿子都是赌鬼,有两个还因盗窃下过大狱,如今张妈众目睽睽之下在穆府门前自戕,他们自以为是拿着穆府的短儿了,自然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张妈的命在他们眼里倒是挺值钱,出口就是一千两,啧啧啧,这钱都够买上百个丫头的了,他们还真敢张嘴,”穆葭讥诮着道,抿了口茶,又吩咐岑卓道,“给张家人送去一百两。” 她再不齿张家人,之前也答应过张妈要将家人安置好,答应过的事儿,她便就不会食言。 一百两足够一个农户人家过好下半生了,当然前提是他们本本分分。 “是,属下遵命,”岑卓点头答应,一边又问答,“若是张家人问起,可要透露主子的身份?” “不必,我没那么好心当救世主,更不会乐意当张妈家人的救世主,”穆葭摇摇头,缓声道,“要是他们一定非要知道救世主是谁不可,那就将这个美名送给……芳玫苑吧,二姨娘跟我那位二哥不是最好美名传的吗?若是知道有人给他们歌功颂德,一准儿高兴。” “是,若是主子没有别的吩咐,那属下就告退了。” “对了岑卓,你得空去敬府一趟吧,”穆葭忽然又道,想着白日里敬成梁忽而落寞伤怀忽而怒发冲冠的脸,忍不住勾了勾唇,“今儿表弟过来,没见着你,别提多失望了。” 岑卓朝对面桌上那盘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被捏的乱糟糟的千层酥上看了看,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只是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几下。 “怎么了?”穆葭纳闷儿,“盯着什么看呢?这么出神?” 岑卓收回视线,冲穆葭躬身道:“是,属下记住了。” “不要觉得成梁还年纪小,就什么事儿都不明白,你忽然疏远他,他都难受死了,今儿在我面前差点儿就掉眼泪了,”穆葭看着他这张冷脸,忍不住多说几句,“他小孩儿心性,可能是黏人了些,你别不耐烦,多包涵点儿。” “属下没有……”岑卓忽然抬起头,甫一对上穆葭的眼,便就卡住了,顿了顿,才轻声道,“没有对二公子不耐烦。” 第109章 而是鱼儿太贪婪 穆葭觉得岑卓态度有些奇怪,她甚少能从岑卓这张冰块脸上瞧出什么情绪,可此刻的岑卓,明显与平日不同,不过穆葭也没有多想,就让他下去了。 岑卓出去没多会儿,碧瑶碧乔就送饭过来了。 苏老夫人常年不出后院儿,后院有专门的厨房,穆葭住在西跨院,又没得苏老夫人召见,还没有去过后院儿,现在一日三餐都是孙妈做好了派人给送过来的,刚才穆葭跟岑卓在房里谈事儿,碧瑶碧乔不敢进去搅扰,索性亲自过去取饭食来着。 两人麻利地摆好了一应饭食,孙妈手艺不错,人品也能信得过,穆葭如今每一顿都吃得挺香。 “小姐,奴婢想不明白,为何要放二小姐一马?不是说打狼不死必遭后患吗?”饭后,碧瑶忍不住开口询问,为这事儿,她都憋了好些天了。 当时,要不是穆葭主动为穆芙说话,穆增肯定会来个大义灭亲,亏得穆葭借着狐妖的名头让穆芙躲过了一劫。 “你这丫头,也就是瞧着机灵,”穆葭瞥了一眼鼓着个嘴的碧瑶,忍不住笑了,手指了指碧乔,道,“碧乔,你来给她解惑。” 碧乔道:“你可听说过一死了之?” 碧瑶点头:“当然听说过。” “那又可听说过活受罪?” “哦,我明白了!”碧瑶恍然大悟,双手猛地一拍,激动地道,“死算什么?那是解脱!就得留着她这条命活受罪!” 穆葭笑着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其实碧乔只说对了其中一点,穆葭之所以不要穆芙的命,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因为,她这次针对的根本就不是穆芙,而是二房的根基,穆磊。 若是穆磊当真当众手刃穆芙,倒是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还能以正门风,朝廷再要下旨,只怕不会使给穆磊降职,而是高升呢。 穆葭自然没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心思,利用狐妖名头保住穆芙一命,有这个被狐妖附体、又心毒手辣的穆府二小姐在,穆府二房的名声就不会好,自然穆磊这个国子监祭酒也是做到头儿了,毁了穆磊的前程,那就是毁了二房的根基。 至于穆长林,穆葭还真不放在眼里。 也是亏得穆磊是穆芙的亲爹,正所谓关心则乱,才会被穆葭牵着鼻子走,若是今儿换成是穆增在家的话,只怕穆葭行事不会这么顺当。 一口气将京师穆府连根拔起,目前还不现实,穆葭现在要的是在兄长穆长风入京之前,穆府二房能够彻底老实下来,确保穆长风能够顺利完成这一届的科考。 穆葭看了一会儿书,准备就寝,碧乔来给穆葭宽衣,有些发愁地道:“小姐来西槐别院都这些天了,老夫人怎得都没想着瞧小姐一眼,这话说出去怕都没有人信呢,真是奇哉怪矣。” 是啊,连穆葭也觉得奇怪,毕竟这世上哪儿有亲祖母不想见亲孙女儿的? 上一世,穆葭自入京就卧病,一直没机会来西槐别院给苏良锦请安,结果穆葭病还没好,苏良锦便就病逝了,穆葭当时只觉得遗憾,可是重活一世才发现这事儿原有蹊跷。 不单单是苏良锦蹊跷,还有那位柳南芸。 一想到柳南芸,便就又想到了那日在西槐别院遇到的神秘男子。 穆葭眉头微蹙,心道若那人不是二皇子便就好,说不定还能从那人处得到些关于柳南芸的情况。 “卧龙寺那边都准备好了吗?”穆葭忽然问道。 碧乔忙得点头:“小姐放心,都准备好了,咱们的鱼饵好,鱼儿自然会咬钩。” 穆葭嗤笑道:“不是咱们的鱼饵好,而是鱼儿太贪婪。” …… 第110章 谁能开解的了她 翌日。 穆葭在西槐别院用了早膳,跟孙妈交代了一声,便就启程前往卧龙寺。 卧龙寺和西槐别院相去不远,不过十来里的路程,平时初一十五的,孙妈得空就会去烧个香拜个佛什么的,所以听说穆葭要去卧龙寺逛逛,孙妈也没当一回事儿。 前两日一直下雪,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一片,碧瑶碧乔甚少有机会到外头,这一次随着穆葭出门,自是心情极佳,碧瑶索性都没有进马车,直接跟车夫坐在了外头,一边哼着蜀地的小曲儿,一边时不时跟车夫说笑。 碧乔虽是性子沉稳,可却在难掩雀跃,时不时地撩开窗帘朝外头张望,倒是穆葭始终一言不发,挺直着腰背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看书也不看景,一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暖炉,明显显的心事重重。 碧乔也不关心外头是个什么景了,一边朝穆葭这边挪了挪,一边伸手拢了拢穆葭的大氅,小心翼翼询问:“小姐,可是觉得冷?” 穆葭回过神来,对碧乔摇摇头,然后伸手挑起窗帘,远远地看着一片银装素裹中巍峨的寺庙,她心思都放在卧龙寺上,以至于都没有察觉不远处一辆马车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睛正贪婪地看着她。 顿了顿,穆葭放下了窗帘,仍旧一声不响地坐着,满心皆是阴霾。 她回来了,回到那个她最想遗忘、却又一遍遍提醒自己刻骨不忘的人间炼狱。 车轮声声中,她的记忆越发清晰,在那里的三年,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潮水一般的涌上心头。 她不会忘,也不可能忘。 …… 碧乔盯着穆葭死死抓着手炉的手,丝绸的炉套被她抓得起皱,骨节泛着青白,冷不丁瞧上去竟似是一双白骨…… 碧乔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她一边暗暗啐了三口,一边赶紧伸手握住了穆葭的手:“小姐,您……” 所触之处,是一片冰凉,碧乔一惊,忙不迭扯着穆葭的双手放到自己腋下夹住了,在开口的时候,碧乔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小姐,您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凉?” 不待穆葭回答,外头又传来了碧瑶银铃般的笑声:“小姐,老张叔说卧龙寺的求姻缘最灵了,您要不要为自己求一求?” 老张叔是西槐别院的车夫,平日西槐别院很少用车,老张叔实在闲的难受,今天穆葭要用车,老张叔别提多高兴了,一路上跟碧瑶聊个没完。 马车内,碧乔还泪眼汪汪地看着穆葭,穆葭被她这幅模样看的心酸又心暖。 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这一世一身骨血、一颗心注定都不会有什么温度,她要复仇要以血还血要嚼仇人骨,为此她不惜做一世恶鬼,可每当她的血更冷一分的时候,却总会有人掏出一颗心为她取暖,告诉她,人间正好。 “没事儿啦,就是想起个噩梦,吓着了,”穆葭冲碧乔笑了笑,抽出手在碧乔脸颊上捏了捏,一边道,“都是能嫁人的年纪了,还动不动掉眼泪,羞不羞?” “奴婢才不嫁人,奴婢这辈子都要跟在小姐身边,”碧乔抹去眼泪,又非把穆葭的手夹在腋下取暖,一边红着眼睛,小声问穆葭,“小姐,还是那个噩梦?” 穆葭一怔,没想到碧乔这么细心,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却都还记得这么清楚。 穆葭点点头:“是啊,还是那个噩梦。” “要不然一会儿到庙里,找个大师父给小姐开解开解?”碧乔一脸担忧。 穆葭不知可否地笑了笑。 谁能开解的了她? 第111章 最后一次 “小姐,到底求不求姻缘啊?”碧瑶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穆葭回话,索性钻了进来,瞧着碧乔给穆葭暖手,忙不迭搓着手毛遂自荐,“我来给小姐暖,我火力壮!” 碧乔不乐意,正要反驳碧瑶,穆葭却笑着抽出了手,对二人道:“行了,哪儿有你们想的那般娇气?我一点儿都不冷。” 碧瑶继续刚才的话题,一脸期待地看着穆葭:“小姐,去求求姻缘呗?” 穆葭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求,必须求,给你求个火力更壮的小伙子好好镇一镇你这个火力壮的丫头!” “小姐!我才不嫁人!”碧瑶红着脸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要伺候小姐!伺候一辈子呢!” 这俩丫头在嫁人这件事儿上倒是想法一致。 穆葭忍不住笑了,跟两人道:“赖着我一辈子?我才不要两个白头发老婆子伺候!” “小姐!”碧乔碧瑶异口同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 马车在卧龙寺门前停下,待老张叔将车停稳了,碧瑶碧乔先下车,然乎扶着戴上了纱帽的穆葭下车,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匾额上的“卧龙寺”三个大字,原本金灿灿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金光闪闪,贵气逼人。 卧龙寺如今还不没有成为后来的大夏国寺,可已经备受京师贵人推崇,所以香火极为旺盛,声名远播,是多少大夏人心中的朝拜圣地,只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金碧辉煌的寺庙其实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肮脏所在。 穆葭讥诮地牵了牵唇,然后随着碧乔碧瑶抬脚进了卧龙寺。 今天,是她第二次入卧龙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卧龙寺和其他寺庙的规格大同小异,分为前后院,前院供人烧香祈福,后院儿一分为二,一半是供僧人起居生活,另一半则是空出来的禅房,供香客在此清修小住。 今日并不是初一十五的好日子,再加上雪路南行,所以卧龙寺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或是上香,或是算卦,一派安静祥和之色,穆葭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巾打量着廊下几个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僧侣,一边朝佛堂走去,一边小声询问碧乔:“确定后院儿没有僧侣?” 碧乔忙点头,小声应道:“没有,法亮在穆府抓狐妖的事迹一经传出,京师内外都有不少人家上赶着求卧龙寺的师父去府上抓妖,卧龙寺的老主持是个只懂吃斋念佛不管事儿的,卧龙寺的僧人平素都听法亮的,法亮起初还挺犹豫,可后来小姐大手笔,让岑卓扮作富商直接出手五百两请法亮去捉妖,法亮便就再坐不住了,今儿一大早就带着一众小和尚捉妖去了,同时还分派几路僧人应下不少捉妖的差事,所以如今,这卧龙寺里,也就只剩这些老和尚看家了。” 碧瑶忍不住扁扁嘴,不屑道:“这法亮赚钱还真是容易,不过几张宣纸再耍一统装神弄鬼的把戏,就有成百上千两的银子入袋,啧啧啧,我都眼馋得恨不得铰了头发,入这卧龙寺里当和尚。” 穆葭笑道:“你便是铰头发,也只能去尼姑庵里当姑子,卧龙寺可要不起你。” 碧瑶一脸嫌弃,等着佛堂里的佛像啐了一口:“奴婢就算真要吃斋念佛,也断不来卧龙寺,卧龙寺里的佛可不干净,奴婢才不拜!” “不是佛不干净,是人心不干净,”穆葭缓声道,打量着笼罩在阴影中的金佛,半晌才开口,“嘱咐赵一钱二,此次行事务必不能被人发现端倪,更不许伤一人性命。” 第112章 给我搜 “是,奴婢这就去。”碧瑶小声应着,一边四处观瞧,一边抬脚迈进佛堂,绕过佛台,匆匆朝后院儿走去。 碧乔仰头看了看偌大的金佛,小声询问穆葭:“小姐,咱们要拜佛吗?” 穆葭目光在金佛上流连,法相庄严的佛祖,一如从前一般悲天悯人。 穆葭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 上一世,她日日念经时时求佛,佛祖可曾拉她出苦海?还不是日日全程目睹她如何被人凌辱折磨? 她不信佛,她只信自己。 沿着花径信步,正是红梅盛发的时节,白雪映着红梅,别有一番傲骨清冷之美,她在卧龙寺呆过三年,却还是头一次知道卧龙寺的梅花开得这样好。 只是不知这梅花可是被血水灌溉染就? “恭迎二殿下!” 蓦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穆葭和碧乔闻声看去,远远地瞧见原本还老态龙钟的几个僧侣,此刻正飞快地朝着寺院门口一路小跑,身手简直不输少年。 “瞧他们这幅谄媚模样,”碧乔对此很是不齿,“毕竟是来了什么贵人,亏得他们还是自诩六根清净的僧侣,依奴婢看,他们只怕比宫里的公公更会阿谀奉承!” 穆葭眉头却倏然紧蹙,如果刚才她没听错的话,那些僧人口中叫的是“二殿下”,此刻瞧着正大步走进寺院,身披墨狐大氅、头戴金冠,一身贵气戾气并存的青年,穆葭心头就是一跳,这……这是二皇子封予峻? 他怎么会来卧龙寺? 下意识地,穆葭就拉着碧乔朝附近的一座假山后躲了起来。 碧乔不明就里,可是却也知道穆葭必然事出有因,所以也不吭声,跟穆葭一道透过假山的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来人正是二皇子封予峻,二皇子为什么忽然驾临卧龙寺呢,还真是奔着穆葭而来,自然他现在还不知道穆葭其人。 这一日封予峻本是要去京郊景山去打猎的,这样雪后初晴的天儿,最适合打猎了,狐狸、野鸡、野兔,在雪地上十分醒目,因为下雪在府上窝了两日的封予峻,好不容易等到天放晴,一时心血来潮,带上几个侍卫便就朝景山进发。 直到在半路上遇到穆葭的马车之前,封予峻的目标还一直都是狐狸兔子,可自遥遥一顾、对面路上、马车窗子探出来少女惊艳的容颜,狐狸兔子瞬间就被抛诸脑后,封予峻心里的目标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穆葭。 封予峻素来是个荤素不忌的,从来都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当即,封予峻下令调转路线,务必撵上对面路上的马车,不过等封予峻的马车从山路上下来之后,穆葭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封予峻大失所望,不过在听属下禀报这条路尽头便是卧龙寺之后,封予峻大喜过望,随即下令直奔卧龙寺。 封予峻懒得看面前一众谄媚和尚,眯着眼在寺院里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目标,封予峻有些失望,不过心里却又涌起别样的乐趣,当下,他冲身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随机点点头,然后唤了两人过去,直接将寺院的大门给关上了。 “给我搜!抓到小美人的赏银百两!”封予峻两眼放光,这可比追狐狸有趣多了。 “是!属下遵命!” 在佛家清净之所,竟行如此放荡之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自是不敢想的,可若是放在二皇子的身上,倒是不足为奇了,封予峻的手下更是早就习惯了封予峻的性子做派,当下更不阻拦,分头开始搜去了寺院。 第113章 你也认错人了 封予峻也没闲着,撸了撸袖子,然后也加入了搜寻的队伍,行至墙角处,一个慌张遮面躲避的年轻女子面前,封予峻轻佻地上去掐人家的下巴,吓得那姑娘花容失色,浑身抖似筛糠,一个没忍住就尖叫了起来:“啊!救命!” “啪!” 封予峻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直接将人打晕了过去,封予峻跟没看到似的,从那姑娘身上径直跨了过去,然后奔着下一位姑娘走去。 一众老和尚看得目瞪口呆,早就听闻二皇子荒诞不羁,却也想不到封予峻竟这般没有顾忌,只是他们哪里赶去阻拦,要是搅扰了封予峻的兴致,他们还有命在?当下一个个鹌鹑似的站在原地,装聋作哑了起来。 穆葭和碧乔躲在假山后面看了这一会儿,也是看明白了,封予峻这是在找人,而且明显显还是在找一位姑娘,联想到他们进寺院之后,便就再没有旁人进来,一时间,穆葭和碧乔的脸都难看到了极点。 碧乔凑到穆葭的耳畔,颤着声小声道:“小姐,刚才在路上,奴婢似……似乎瞧见对面山路上有一辆马车,瞧着那马车的规格,似、似是宫里的,只怕是小姐挑帘子的时候……” 碧乔话没说下去,可穆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应该是她撩窗帘的时候被封予峻给瞧见了,然后就这么尾随着进了卧龙寺。 眼看着封予峻的手下朝假山这边越来越近,碧乔急的都要哭了:“小姐,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万万不能被他们搜出来,要不然的话,小姐日后以何面目见人?” 碧乔担心封予峻是冲着穆葭的美色而来,穆葭却更担心封予峻是来寻仇的。 那天在西槐别院出现的神秘男子,穆葭本来就疑心是封予峻,这时候又被封予峻关上门来搜,穆葭怎能不急? 上一次,封予峻能放过自己,八成是因为他荒诞不羁的性子,只怕事后想起来也是后悔,所以这一次瞧见了自己,封予峻是断不可能放过的,一向沉稳的穆葭,这个时候已经心慌得不成样子了。 眼瞧着封予峻一步步靠近,碧乔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分说就摘了穆葭的纱盖罩在了自己的头上,一边指着身后假山的入口跟穆葭道:“小姐,你先走!一定不能让二皇子的人瞧见你!” “那你怎么办?”穆葭急问。 “他们的目标不是奴婢,自然不会对奴婢怎么样,再说了,赵一钱二那边也快动手了,到时候卧龙寺大乱,奴婢自然有脱身的办法,”一边说着,碧乔一边使劲儿将穆葭推进了假山,“小姐,你快走啊!” “你保重!”穆葭咬咬牙,然后转身进了假山。 穆葭沿着假山里曲曲折折的小路朝前走,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一边为碧乔担心,一边又着急赵一钱二怎么还不动手,待到面前忽然霍亮一片,穆葭忙不迭伸手挡在面前,就听着前面传来一个诧异的声音—— “穆大、大小姐?” 这并不是熟悉的声音,穆葭心中大骇,暗道一声不妙,怎么封予峻的人如此神出鬼没,竟一早准备好了在此处逮她。 穆葭放下胳膊,一脸惊惧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侍卫,她竭力让自己沉住气:“你认错人了。” 邹令:“……” 邹令正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封予山已经闻声从禅房中走了出来,随即人也愣住了:“穆葭,你怎么在这里?” 穆葭简直气的要吐血:“你也认错人了!” 封予山:“……” 第114章 还说你不是二皇子的人 封予山打量着面前这个稍显狼狈的少女,嗯,好吧,不是稍显狼狈,是十分狼狈,头上粘着残雪还有半朵红梅,整张脸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两腮红扑扑的。 是真狼狈,也是真……喜庆。 当然要是没用盯着恶鬼的眼神盯着他的话,就更喜庆了。 “二殿下!假山这里还有条密道!人肯定是从这密道逃走了!” 蓦地,外面传来一声男子的呼叫。 封予山蓦地眉头紧蹙,看向邹令:“怎么回事儿?” “属下这就去看看。”邹令赶紧道,然后就背着刀匆匆进了假山。 穆葭惊疑不定地看着邹令离开,随即又把目光落在了封予山的身上:“你……你不是二皇子的人?” 封予山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回答:“不算是。” 穆葭舒了口气,忽然又想起这人刚才直呼自己姓名,心里又是一突,这人认得自己? 她上下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男子,瞧着有二十几岁,身材高大,五官生得甚为大气,里面穿着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玄黑披风,腰上缀着一块羊脂玉配,跟头上的束发的玉冠成色相同,应是出自同一块玉石,上面都雕刻着莲花的图案。 这一身装扮并不出众,甚至略显素净,在京师贵子里面,绝对不算是出挑的装扮,可就这样一身简单的装束,非但没显得这人寒酸,倒是难掩他一身迫人气势。 从来都是人靠衣装,穆葭今天倒是见识了一回衣装看人。 是的,就面前的这位,怕是穿一身麻袋片,也不会令人轻视。 可是不管怎么样,穆葭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可明显此人却认识她。 穆葭不由得心生警惕,正要询问这人是谁的时候,便就听着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封予峻不耐烦的声音尤为刺耳——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老子的道儿?滚开!” “二殿下,里面当真除了主子之外再无旁人,主子此刻在禅房小憩,恕属下不能放二殿下进去!” “你这狗奴才,嫌自己命长不成?!” 封予山眉头微蹙,扬声对外头道:“邹令,请二殿下进来。” 穆葭登时大惊失色,指着封予山:“你你你……你还说你不是二皇子的人?!” 封予山被她这副花容失色的模样逗得抿了抿唇,没想到这冷静冷血的丫头,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时候,封予山本来还想再逗一逗她,却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下转身给穆葭引路:“随我进来。” “进去做什么?让你跟二皇子来个里应外合、瓮中捉鳖?”穆葭气急败坏,正左右观瞧,想再寻出路,却被封予山一把扯住,不由分说就拽进了房来。 见穆葭还在拼命挣扎,封予山只得沉着脸道:“你要真想做二皇子的盘中餐,只管胡来,我绝不阻拦。” 这话声音不高,可是语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而且不知怎么的,穆葭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穆葭不自觉地就顺着封予山的话做,当下也不挣扎了,乖乖地随着封予山进了房去。 这是一间禅房,禅房的面积不大,用一架屏风隔出来东西外堂跟卧房,外堂的南北墙,分别设有软塌跟长条供桌,东墙是满满一架的经书,穆葭一瞥之下便就发现,虽然房中摆设简单,可是家具却用的都是清一色的黄花梨。 这应该是供香客清修小住的禅房,只不过却单独开出这一间,在家具上又舍得这样下本,可见在此出现的这位香客,身份应该不同寻常。 第115章 听话,别闹 封予山直接将穆葭扯着绕过屏风,来到了卧房,卧房不大,只一张床并一张小桌,床上的被褥还凌乱着,似乎还冒着热气儿,明显显刚刚还有人躺在此处。 穆葭打量着床前的那双鹿皮靴子,还有搭在靴子上的一双大袜,穆葭顿时一愣,随即低头朝封予山的脚下看,然后就瞧着月白色的锦袍下面露出一双黑色的棉拖鞋,男人蜜色的脚后跟还大剌剌地露在外面。 穆葭的脸登时就烧了起来,强烈的羞耻感让她没办法在这间、充斥着刚刚起床的男人气息的卧房待下去,活了两辈子她都没这么难为情过,更何况要是被人瞧见了,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正要朝外走,可是手却又被封予山抓住,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摁着坐在了床上,穆葭再要反抗:“你放开我!” 可是她的那点子力气,封予山还真不放在眼里,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穆葭:“听话,别闹!” 穆葭:“……” 这对话听起来咋这么怪怪的呢? 她又没撒娇,用得着他这个陌生的大男人来哄?! 穆葭的脸更红了,那叫一个恼羞成怒,凶巴巴地瞪着封予山,正欲呵斥,再想却听着外头传来了封予峻吊儿郎当的声音—— “大皇兄不是从来都足不出户吗?怎么今儿倒有兴致来卧龙寺了?难不成大皇兄如今是看破红尘、要遁入空门了?” 大、大皇兄? 穆葭的眼顿时瞪圆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还摁着自己手的男人,一时间连反抗都忘了。 封予山直接忽视穆葭陡然愣住的脸,径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果然瞧着封予峻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脸玩味儿的笑。 封予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边拢着身上的披风,一边引着封予峻在软塌上坐下,含笑看着封予峻道:“长久不见二弟,二弟变得更风趣了。” 封予峻撩袍坐下,阴恻恻的目光在封予山身上转了三转,然后暧.昧地笑了:“大皇兄正值壮年,怎得不思温香软玉满抱怀,倒是一门心思想着青灯古佛,父皇若是知道了,只怕要伤心呢。” 封予峻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 封予山乃是众皇子之首,如今年过二十六,却一直孑然一身,其中缘故,外人众说纷纭,其中流行最广的说法是,大皇子当年在战场上不仅伤了胳膊,还伤了另一处要紧地方,所以大皇子怕是没有开枝散叶的能耐。 前几年的时候,万岁爷还为封予山着急,可是如今也似是指望不上了,索性不再过问,倒是正应了这传言。 此刻封予峻上来便去揭封予山的短儿,着实诛心。 正端茶水上来的邹令闻言,眉头蓦地拧成一个“川”字,一双眼冷得吓人。 “我和二皇子闲聊,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封予山脸上倒是没有一点儿异样,吩咐邹令退下,然后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封予峻的面前,一边含笑道,“二弟多虑了,为兄今日来卧龙寺,是来取一件要紧的事物。” 封予峻眉毛一挑:“哦?什么了不得的物件竟劳大皇子亲自跑这一趟?” “献给芳贵妃的寿礼,怎能不重视?”封予山道,一边手指向对面长条供桌上搁着的一尊鎏金佛,饶有兴致地问封予峻,“不知可入得二弟的眼?” 封予峻目光在那鎏金佛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转脸看向封予山,嘴里溢出一丝冷笑:“大皇兄未免也太抬举芳贵妃了,又不是整生,也值当大皇兄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当大皇兄跟四弟是一母同胞呢!” 封予峻素来瞧不上芳贵妃跟四皇子,具体地说,他是连当今皇后娘娘跟太子都瞧不上,这跟封予峻的出身有关。 第116章 还没听够 封予峻的母妃皇贵妃乃是已故太后的亲侄女,若不是万岁爷并非太后所出,当今权掌后宫的,自然是非皇贵妃莫属。 太后还在世的时候,一众孙辈中,自然是最偏爱二皇子封予峻的,要不是封予峻实在行事太荒诞,太后还真能临死的时候留一道懿旨让皇上册封封予峻为太子。 就是因为太后在最后关头的清醒理智,免去了万岁爷不少烦恼,故此,万岁爷一直都念着太后的好,对皇贵妃跟封予峻始终厚待,即便是封予峻再怎么行事荒诞,万岁爷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报答太后的恩情了。 有着这样的尊贵出身,封予峻自是不将其他皇子看在眼里,更别说是母族单薄的四皇子了,可偏偏就是四皇子,如今竟然在前朝挣得一席之地,芳贵妃更是母凭子贵,在后宫都几乎能比肩皇贵妃了,封予峻哪儿有不恨的?这个时候瞧着封予山精心给芳贵妃准备寿礼,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话的。 封予山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向封予峻:“二弟这话我倒是不懂了,咱们做儿子的,自然是唯父皇之命是从,如今抬举芳贵妃的可是父皇,难不成咱们竟要拆父皇的台吗?” 封予峻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把手中茶杯重重摔在桌上,眯着眼阴恻恻地看向封予山:“大皇兄这些年倒是学乖了,想来当年战场上的血没有白流,知道怕了,要不然昔日驰骋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怎么会变成今时今日只知摇尾乞怜见人脸色行事的窝囊废?” 攥着茶杯的手陡然一紧,可随即又放松了,封予山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一脸平静地看着封予峻:“二弟这样不藏着掖着的性子倒是十年如一日,比起为兄倒是更适合做个杀伐决断的大将军。” 封予峻闻言,良久不语,一双阴恻恻的眼一眨不眨盯着封予山,蓦地,发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大皇兄说的妙!本宫的确适合做个大将军,只不过是驰骋花丛的大将军!哈哈哈!” 封予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封予峻:“所以二弟这位大将军今儿竟到卧龙寺驰骋猎.艳来了?” 封予峻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歪在软枕上,咂摸着嘴跟封予山道:“大皇兄,还真被你说中了,你是没瞧见那姑娘生的多俊,我也算是见过吃过的,可那样的货色还真是罕见,我一瞧见了,登时魂都没了,要是不能就地吃了她,我这浑身上下都没一处能安生!啧啧啧。” 身处禅房,对着佛像,封予峻却兀自满嘴淫.词浪语,这人到底有多荒唐,着实可见一斑。 封予山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一张脸,这时候眼中却涌出了丝丝厌恶来,他下意识地朝屏风看去,正欲开口,忽然瞧着邹令匆匆走了进来,惊诧地道:“主子,卧龙寺后院忽然起火了!” “什么?!”封予峻倒是先一步有了反应,蓦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外就冲,一边冲侍卫吼道,“赶紧跟老子去后院儿!没得那小娘们儿在后院被火毁了脸!老子非扒了你们的皮绷鼓不可!” “是!属下遵命!”当下一众侍卫急匆匆跟着封予峻走了。 “你也跟过去看看,仔细别让火伤及无辜。”封予山皱着眉吩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邹令得令,急匆匆出了禅房。 邹令走了,禅房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封予山抿了口茶,抬头看向屏风:“怎么?还没偷听够?” 第117章 说点儿正经事 穆葭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这不一会儿的功夫,她还真是偷听了不少……皇室隐秘,可说起来也不算是偷听吧?她是被封予山一手安排躲进去的好不好? 当然,现在偷不偷听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儿。 穆葭走到封予山面前,再一次对上封予山的眼,穆葭的腿没出息地抖了三抖,她竭力掩饰自己的胆战心惊,硬着头皮问:“那、那天是你?” 哪天? 自然是西槐别院初遇那天。 刚才穆葭着急躲避封予峻,所以没怎么仔细琢磨,只是觉得面前这人声音有些熟悉,可到底为什么熟悉,她一时没想出来,等躲到卧房里,听了封予山跟封予峻两人这半天的墙角,究竟哪个才是在西槐别院被刺伤的男人,她还能没个数? 她那天本就留意到那神秘男子是个左撇子,却怎么能朝大皇子身上联想?可是现在瞧着封予山垂放在大腿上的右手,还有熟练拢着茶的左手,忽然想起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儿来。 大皇子的右臂在前线战场上受了伤,整条右臂都废了,自然改用左手也是必然的。 这么重要的地方,偏生她之前竟愣是没有想到,真真是令人无语。 其实今天,禅房里点着檀香,掩去了封予山身上的沉水香,要不然的话,只怕刚一瞧见,穆葭心里就该有数了。 封予山扬扬眉:“怎么?穆大小姐这是良心发了,要给在下付医药费吗?” 说到这里,穆葭倒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原本不大的胆子一下子就变大了:“那日要不是你做梁上君子在先,我又怎么会对你动手?再说了,你不也是还回来了吗?我脖子连着好几天都不能沾水呢。” 封予山忍不住想笑,实在是穆葭跟他想象的反差太大了,原本以为冷血冷面,可谁想竟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充满朝气的丫头,而此时此刻,这丫头就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瞪眼,有点儿像是只气鼓鼓的小青蛙。 有点儿好笑,还有点儿……可爱? 封予山拿不准这词儿用的准不准确。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穆葭:“所以穆大小姐是承认刺伤皇子的罪行了?” 小青蛙顿时泄了气,才开口声音就透着浓浓的心虚了:“……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玩咬文爵字这套,有意思吗?” 穆葭此话一出,登时自己就愣住了,讲起来,她年龄算是比封予山要大的,也不知怎么就不经脑子说出这话来了,简直羞耻。 不过有一个事实穆葭得承认,在得知那日神秘人是封予山而非封予峻之后,穆葭可是长长松了口气儿,这不单单是因为封予山在一众皇子中的风评最好,也是穆葭能够确定,封予山没有要捏着那日把柄不放的意思,甚至还对自己抱有善意,要不然也不会帮自己躲过封予峻。 所以对于封予山,穆葭挺有好感,而且在他面前,穆葭还挺轻松。 封予山也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抿唇笑了,他想说有意思,可是却也实在没那么厚的脸皮,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眼含微笑,一扫刚才封予峻留下的阴霾。 “既是穆大小姐不喜咬文爵字,那现在咱们说点儿正经事儿。”封予山指着对面的软塌,示意穆葭坐下说话。 穆葭瞥了一眼封予峻刚刚坐过的地方,忍不住皱了皱眉,毫不掩饰一脸厌恶,然后自己动手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了封予山的对面。 第118章 这样大的脾气 她猜封予山要跟自己说那日西槐别院的事儿,甚至还会说起柳南芸,所以一时间面色极为认真,脑子飞速地转着,想着怎么从封予山的嘴里套话,对于柳南芸的底细,封予山肯定比她掌握的多得多。 不想封予山一开口,就让穆葭失望了,不光失望,而且还勃然大怒。 “穆大小姐此次将二皇子引入卧龙寺,寓意何为?”封予山开口询问。 封予山话音一落,穆葭便就“蹭”得一下就站了起来,冷笑看向封予山:“怎么?大皇子的意思是我这个穆府的大小姐不修女德,倒是惯会勾.搭引.诱男子的伎俩?大皇子是不是还以为我勾.搭二皇子不够,还得陇望蜀连你大皇子都一并惦记上了?” 封予山看着倏然变色的少女,一时愣住,他绝没有穆葭所言之意,实在是穆葭太聪明了,向来不做无用功,所以冷不丁地在卧龙寺遇见穆葭,封予山第一个想法就是不知这丫头又要算计谁,待封予峻随之而来之后,封予山自然而然地以为,穆葭此次行事必然是针对封予峻的,而如今,他已然参与其中,自然有权知晓内情,故此一问,没想到这话倒是让穆葭误会了。 封予山放下茶杯,沉着脸看向穆葭:“穆大小姐,你误会了……” “王爷乃是天潢贵胄,想来是见多了攀龙附凤的嘴脸,对此种行径厌恶不齿自是可以理解,不过王爷切莫以偏概全,这世上对此趋之若鹜的有,那敬而远之的必然也有,请王爷放心,天家富贵我穆葭实在无福消受,更不齿用此下作手段,”穆葭沉声截断封予山话头,一脸淡漠疏离看着封予山,福身告辞道,“今日多谢王爷仗义出手,还望能有回报之时,穆葭告辞。” 言毕,穆葭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 穆葭是真挺生气的,原本还觉得封予山这人不错,谁想封予山竟然怀疑她勾.搭封予峻,他不是才二十来岁吗?怎么老眼昏花至此?!二皇子是个什么德行,他这个大皇兄不是刚刚才领教过的吗?就那么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她穆葭会稀得去勾.搭?! 穆葭气呼呼地走了,留下封予山在原地攥着茶杯,愣了好半天晌,才气的发笑。 这丫头怎么这么多的心眼儿?又这样大的脾气?十来岁的女娃娃,张口勾.搭闭口引.诱,什么难听说什么,真真是口无遮拦。 他本来还想着问清事情来龙去脉,若是日后封予峻还要纠缠,穆葭只怕再心有七窍,也万难抵挡,他也好能伺机出手相助,没想到他这才开口就被这丫头给撅回来了,真真是狗咬吕洞宾。 封予山活了二十六年,真还是头一次这么跌份儿,竟然被个十来岁的丫头给噎得张口结舌,亏得邹令不在,要不然的话,他这个主子可真是没脸做了。 封予山正闷气呢,结果就听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轻,慢吞吞的,似是十分犹豫,一听就不是邹令的动静。 封予山讥诮地勾了勾唇,心道必然是那丫头这一出去就又遇上封予峻的人了,不得已又躲了回来。 呵,不是有骨气吗?不是瞧不起他这个天潢贵胄吗?他倒是等着看这丫头要怎么低三下四地跟他这个天潢贵胄赔笑求救。 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穆葭在门口踟蹰了好一会儿,她刚刚才撅了封予山的面子,这时候再进去,人家自然不会给她好脸,可要是不进去的话,也不能由着封予山一直握着她的把柄啊。 第119章 不能冲动 穆葭在门前墨迹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咬着牙进去了,硬着头皮再次走到封予山的面前,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叠得齐齐整整的白色帕子,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事情的发展明显出乎封予山的意料,封予山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帕子,顿了顿,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帕子,那天在西槐别院随手给穆葭遮脖颈上的口的,没想到穆葭竟然随身带着。 封予山一边伸手接了过去,一边纳闷儿地看着穆葭:“你怎么还贴身带着?” 穆葭嘴角一阵抽搐:“……你想多了。” 她才没有贴身带着! 实在是碧乔跟碧瑶实在太勤快了,一天三遍地打扫房间,什么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害得她连一块藏帕子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再被碧瑶看见了,肯定又得逮着她问心上人如何如何,她是没办法才带在身上的好不好? 看着面颊迅速泛红、双目喷火的少女,封予山隐隐约约琢磨出,怕是自己又惹到这位穆家大小姐了,只是到底是哪一句呢? 从来没跟姑娘打过交道的封予山短时间内还想不明白,一时莫名的有些心虚起来,竟也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地把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穆葭死死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忍住火,对着封予山再次伸出手:“拿来!” 封予山满脑子问号:“什么?” 穆葭声音倏然抬高:“我的珠钗!” 封予山声音放低了,一脸抱歉地道:“……我没有贴身带着。” 穆葭:“……”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面前这位可是大皇子、堂堂从一品安郡王,《大夏律令》明文规定,伤及皇子,那可是掉脑袋甚至夷三族的大罪,再说就凭自己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只怕还没碰着人家的一根头发,就当场被就地正法了。 穆葭在心里默背了一遍相关律令,憋气地收回了手,狠狠地瞪了一眼封予山,然后再一次气咻咻地转身离去。 封予山顺着窗户缝朝外看,正巧看着穆葭在廊下对着空气一阵无声的拳打脚踢。 封予山:“……”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就把人家小姑娘气成了这样? 简直纳闷极了。 正要推开窗户,当面求穆葭解惑的时候,就瞧着不远处火光冲天,封予山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他原本还以为不过是后院意外走水,不能烧成大火,没想到这火倒是来势汹汹,瞧着架势,扑灭是不可能的了,只怕过不了多久,这火就会将整个卧龙寺夷为平地。 穆葭显然也看到了,瞧着火光冲天,一扫心中的憋屈,她对着那绚丽的火焰牵了牵唇,露出一个畅快的笑来。 烧吧!烧吧! 把这藏污纳垢的污糟处烧个干干净净! 其实今儿穆葭不是非要来着一趟,可是她却一定要过来做个鉴证,非得要亲眼瞧见卧龙寺在自己眼前飞灰湮灭不可。 穆葭静静地看着那升腾挑动的火焰,从前,也是在卧龙寺里,多少次,她多期盼能有这一场火,将卧龙寺烧个干净彻底,也来给自己一个了断。 如今,相隔两世,终于如愿了。 “小姐!小姐!你听得见吗?”忽然外头传来了碧乔跟碧瑶的声音,看来封予峻的人已经撤出卧龙寺了,所以碧乔跟碧瑶过来寻她了。 “哎!我在呢!你们在外头等着!我这就出去!”穆葭冲着外面应了一声,抬脚就要朝外走,可是又顿住了,她行至窗户处,抬手在窗户上使劲儿拍了几下,不耐烦地冲里面道,“火要烧过来了,不想变烤乳猪的话,就赶紧走!” 第120章 到手了 虽然这人一张嘴就能把人气个半死,可到底不算什么坏人,而且对自己还有救命之恩,穆葭还真担心封予山被火给烧着了。 提醒之后,穆葭也不再耽搁,匆匆朝正对着院门口的假山跑去。 禅房里,封予山死死地捂着自己刚刚被窗户抽到的半边脸,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嘶”声。 那丫头肯定是故意的! 邹令匆匆从外面返回,就看到这一幕,登时吓了一跳:“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儿,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在门上了。”封予山迅速地放下捂着脸的手,又恢复了一派气定神闲,当然要是没有左边脸上的那条明显地红印,就更赏心悦目了。 他怎么可能告诉邹令,这道伤又是拜穆家大小姐所赐? 嘿,他就纳了闷儿了,怎么每次见到穆大小姐,非得挂个彩不可?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才把那位穆大小姐给气成这样? 邹令没心思去分析封予山这话的真假,当下着急着道:“主子,咱们赶紧走吧,卧龙寺的大火肯定是灭不了了,用不了多会儿就会烧到这儿了!” 封予山也知道轻重,当下赶紧站了起来,邹令迅速地收拾好了东西,然后将行礼背在身上,赶紧护送封予山出了卧龙寺。 …… 假山之中,不单单是碧乔和碧瑶在等着穆葭,连赵一钱二也在,碧乔和碧瑶见着穆葭出现,自是满脸激动,少不得要嘘寒问暖,不过穆葭现在还没功夫跟她们说这些,而是看向赵一跟钱二。 “东西到手了吗?” 赵一点头:“请主子放心,已经到手了。” 穆葭松了口气儿,满意地点点头:“行,你们先妥善保管,过些时日,再交到我手上。” 柳南芸的身份一日搞不清楚,西槐别院就一日不能算得上是绝对安全,所以要紧的东西,穆葭是绝对不肯带到西槐别院的。 “是,属下遵命!” “行,那咱们分头走,”穆葭点头,然后当下率一众人朝外走,一边下令,“交换一下马车,赵一你坐老张叔的马车走,钱二,你驾车送我们西槐别院,绕点儿路,仔细别被人跟着。” 也不知道封予峻死没死心,有没有在卧龙寺外等着,原来的那辆马车,只怕会被认出来,所以眼下势必要交换马车。 一众人得令,匆匆护送穆葭出了卧龙寺,驾车离去,好在现在卧龙寺大乱,一众香客僧侣都朝外跑,卧龙寺门前乱作一团,便就是二皇子的人还在,也实难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以穆葭脱身倒是不成问题。 …… 马车上。 碧瑶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四处观望,确定没有尾随而来的马车,长长舒了口气儿。 “小姐刚才躲在哪里的?”碧乔关切问道,“奴婢后来瞧着二皇子带着人冲进假山,真的连胆子都给吓破了,后来瞧着没多会儿,二皇子他们又匆匆离开,奴婢的心择菜落了地。” 穆葭随口道:“假山后面有间禅房,我便在那里头躲了一阵儿,好在二皇子的人没进房。” “阿弥陀佛!这可真是万幸,要是被二皇子逮着了,那可就大祸临头了!”碧乔闻言,忙不迭双手合十,念了数声“阿弥陀佛”。 “小姐好不容易才出这一次门,怎么这么巧地就被二皇子给撞见了?真是晦气!”碧瑶皱着眉,一脸嫌恶,“奴婢还在蜀地的时候,便就听闻二皇子荒唐风流的名声,从前还道是以讹传讹,到底是堂堂皇子,怎么可能会不顾及天家颜面?可谁料二皇子竟比传言还来的更荒唐下作!竟敢光天化日行此荒唐勾当,竟也不顾场合,连佛家清净之地都全然不放在眼里,着实混账!” 第121章 寝食难安 碧乔也是一脸厌恶:“二皇子这般荒唐,万岁爷竟也不管一管。” “万岁爷还真是不好管二皇子,”穆葭沉声道,“当年有太后鼎力相助,万岁爷这个庶出皇子才能顺利登基即位,可以说没有昔日太后,就没有如今万岁爷的稳坐江山,所以太后对万岁爷有大恩。” “皇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二皇子又是太后最偏疼的孙辈,太后便就是强行让万岁爷立二皇子为储的话,万岁爷怕也得硬着头皮答应,可偏生太后却难得是个头脑清醒的,没有挟恩图报,万岁爷自然深感亏欠,所以始终厚待皇贵妃与二皇子,纵然二皇子荒唐名声在外,万岁爷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碧瑶鼓着个腮帮子,气呼呼地道:“那这些年被二皇子祸害了的人,也只能忍辱偷生呗?” 穆葭淡淡道:“要不然呢?是去府尹衙门喊冤?然后碰巧遇到个敢斩皇亲国戚的青天大老爷?” 碧瑶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狠狠捶了一下车壁,恨恨道:“所幸今儿小姐没什么意外,要不然的话,奴婢非给二皇子来个开膛破肚不可!” 穆葭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心里顿生出些不安来。 就封予峻这样的荒唐做派,还有万岁爷的纵容态度,才酿成了上一世敬府的悲剧下场。 也不知道封予峻此时可注意到敬成梁没有,若是没有,那自是最好,尽早做好准备就是,可若是有的话…… 不行,她得让敬成栋多看着些敬成梁,如果可能的话,还得让穆敏尽早给敬成梁定下亲事,封予峻可以不将寒门出身的敬子昂放在眼里,可若敬府身后还连着一桩贵门姻亲呢?就算封予峻再放肆,万岁爷也不会容得他乱来。 心里计较已定,穆葭问碧乔:“岑卓今晚能回来吗?” “小姐怎得忘了?是您自己交代岑卓今晚去敬府看看二公子来着?”碧乔道,“岑卓说了,今日事成之后,先去一趟敬府,明儿再来跟小姐复命。” 穆葭想起来了,点点头:“哦,我记起来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了,碧瑶忽然“噗嗤”一乐,冲穆葭跟碧乔道:“你们说说,等法亮回来了,瞧着卧龙寺被烧的片瓦不留,他会是个什么反应?肯定吃惊得嘴都合不拢吧?” “吃惊是小,受惊才是大,”穆葭抿了抿唇,含笑道,“只怕自今日起,这位法亮大师,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 法亮的确寝食难安。 今儿一早他跟其他几位师兄弟带着一众小和尚,分别奔去几户事先约好的人家去捉妖,一通装神弄鬼的把戏之后,法亮带着五百两的白银满载而归,结果一回来人就傻了眼了,卧龙寺简直是被夷为平地,冒着白眼的焦黑灰烬中,哭声一片。 一众顿足捶胸的老和尚瞧见法亮回来,简直跟见着主心骨一般,忙不迭乌泱泱地围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个个话里话外都是求着法亮不能丢下他们。 法亮此刻最担心的倒不是如何安置这些老和尚,而是别的。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是意外走水还是有人放火?” 要是意外走水的话,倒是不用担心,卧龙寺乃是大夏名寺,一向香火旺盛,也不愁没人捐银子再重修一座卧龙寺。 可若是有人放火的话,那问题就大了。 “咱们不清楚啊,二皇子不许咱们乱动,咱们一步都不敢动,都在前院儿待着,眼看着火光冲天,咱们也只能干着急!”一个老和尚抹着眼泪儿道。 第122章 哭笑不得 法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怎么还有二皇子的事儿?” 又有老和尚上前,将封予峻今日在卧龙寺的作为大致说了一遍,法亮越听脸越黑。 他拿不住这火是不是封予峻放的,是不是封予峻因为找不到人,恼羞成怒之下放的火。 就封予峻的性子,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卧龙寺日后只怕成了封予峻的眼中钉,封予峻能放一回火,便就能放第二回,可就是让他吃熊心豹子胆,法亮也不敢去当面询问这火到底是不是封予峻放的。 所以,卧龙寺这场大火,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法亮心烦意乱,忽然想起什么来,顿时心下一凛,当下穿过一众老和尚,直奔后院方向跑去,都顾不上地上的火星子,一路踩着冒烟儿的地面疾驰而去。 众人被法亮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可是地面太烫,却也没人敢去追法亮,只能由着他跑走,一个个都面面相觑:“法亮这是干什么去?不要命了?” 法亮不是不要命,正是因为要命,所以才会不要命地去找一件关乎自己性命的东西。 他一路匆匆奔至后院儿,后院儿是最初起火的地点,也是烧的最厉害的地方,到处一片焦黑,没有任何可辨识的事物,法亮站在焦黑的瓦砾中,急的抓耳挠腮,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寻摸一根烧得还剩半截的椅子腿,在废墟里弓着腰一寸一寸地扒拉着。 一通扒拉,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法亮总算才找对地方,当下也顾不上腰酸疼得厉害,赶紧蹲了下来,开始在脚下的废墟中扒拉。 扫去一尺厚的瓦砾残渣,露出下面一块被烧的滚烫的石板,法亮心中大喜,赶紧用椅子腿去撬那石板,只不过石板太重,椅子腿太短,实在使不出劲儿来,法亮四下观瞧,再没有趁手的工具了,当下只能咬咬牙丢开手里的椅子腿,直接上手。 那石板被烧了这么久的时间,这时候徒手上阵,焉有不被烫伤的道理?法亮疼得呲牙,可却咬着牙愣是忍着疼,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将那石板给掀开了,紧接着,法亮的愣住了。 石板下面是一个两尺见方、四四方方的洞,一眼瞧见便就知道这是被人为挖掘,用来藏东西的所在,只是如今洞里空空如也。 法亮对着那空洞,足足愣了一炷香的功夫,在反应过来之后,他眼中尽是恐惧之色。 “师父!师父!府尹衙门的官差来了,要询问走水一事!您快来啊!” 蓦地,远处传来小和尚的声音,法亮应了一声,赶紧手忙脚乱用碎渣瓦砾掩去空洞,然后疾步朝外走去。 …… 是夜,安郡王府。 邹令一下午都不见踪影,待到入夜,才披着一身雪花,匆匆而来。 书房里,封予山正把玩着没有贴身携带的珠钗,时不时地瞥一眼桌子上的那方帕子,这时候倒是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白日里穆葭为何忽然生气了。 没想到自己老老实实的一句交代,竟被那丫头误以为有心戏弄,只怕那丫头如今当自己是个没皮没脸的登徒子呢。 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 封予山看着手里的珠钗,一时间哭笑不得。 听着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封予山将珠钗放回锦盒,丢进抽屉,然后道:“进来。” 邹令推门进来,行至书案前,对封予山抱拳道:“启禀主子,今日卧龙寺走水果如主子猜测,并非意外,而是穆大小姐所为。” 封予山牵了牵唇,他就知道那丫头不会平白无故去卧龙寺一趟。 第123章 怕是要好戏连台了 “哦?她是怎么做到的?你仔仔细细跟我说说。”封予山捧着茶杯,兴致盎然地问。 能不露痕迹地将一座偌大的寺院付之一炬,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对于穆葭是如何布的局,封予山十分好奇。 “主子明鉴,法亮师父在穆府捉妖之后,一时声名鹊起,京师周遭有不少人家都请法亮去府上捉妖,只是法亮心下有顾忌,并没有答应,就在这时候,一户富商答应出了五百两的白银做酬劳,法亮到底没能忍住诱惑,应下了捉妖的差事,定下在这一日去那富商府上捉妖,同时也命三路人马前往其他各处捉妖,不过挑选的都是京郊的人家,并不敢再京师有动作。” 封予山挑眉:“这跟那丫头有什么关联?” “本来属下也没有联想到穆大小姐,只是主子在回来路上提过一句这事儿八成是大小姐的手笔,所以属下也是顺着主子的意思往下查,结果就是在四日前,穆大小姐的暗卫岑卓在……咱们的钱庄里,兑出了一千两的白银,而今日法亮及其他卧龙寺和尚做法的宅院,皆是三日之前被人租下来了,在今日法亮等众僧侣做法之后,那些宅院已经人去楼空,而宅院的租金还有做法的酬金,加起来正好一千两。” “这丫头果真是七窍玲珑心思,”封予山忍不住感慨道,“要火烧卧龙寺哪能那么容易?庙中僧侣香客人数不少,想在大天白日下烧光卧龙寺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使出这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将众僧侣调出卧龙寺,又特地挑了这么一个雪后难行的日子,卧龙寺里只剩下少数几个年迈的僧人看家,前来的香客也不多,这一番苦心孤诣地布置下,倒还真让她得手了。” 是啊,若非如此,不但人多眼杂难以寻到下手机会,而且即便顺利放火,也会很快被扑灭,这一场大火烧得如此顺利,全赖穆葭思虑周全。 邹令对穆葭的手笔佩服得紧,只是有一样,他想不通。 “主子,穆大小姐为何非要火烧卧龙寺?即便她忿恨法亮与穆家二房勾搭,欲以狐妖之名加害于她、毁其名声,想要报仇雪恨,尽管奔着法亮也就是了,何至于波及整个卧龙寺?” 封予山也想不明白,火烧卧龙寺这样大的事儿,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一旦被发现了,穆葭的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可即便如此,穆葭还是选择了以身犯险。 她到底为什么非要火烧卧龙寺不可? 她为何如此仇恨卧龙寺?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区区法亮? 封予山眉头紧皱,脑中浮现出穆葭那张鲜灵生动的脸,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变得如此……杀伐决断、不计生死? “属下还有一事不明,穆大小姐如果真的因法亮而迁怒卧龙寺,那么为何没有对首当其冲的法亮下手?”邹令不解地道,“非但没有对法亮下手,倒是白白搭进去一千两白银,这可不像是穆大小姐的手笔。” 是啊,不像,那个从不走废棋的丫头,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法亮。 所以,这场大火必然掩盖了些什么,待事情发酵过后,那丫头的真正目的怕是才会显现出来。 想到此处,封予山豁然开朗,一边默默赞叹那丫头的手笔,一边又忍不住开始期待那丫头的下一步棋,他抿了口茶,忽而抿唇笑了:“接下来,怕是要好戏连台了。” “什么好戏?”邹令没听明白,一头雾水。 第124章 怎么就差这么多 “什么好戏?”邹令没听明白,一头雾水。 “有空多盯着法亮,瞧瞧近日他都会跟什么人碰面,”封予山好整以暇地道,“瞧仔细了,这些可都是日后要粉墨登场的好角儿呢。” “是,属下遵命!”邹令闻言,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显露出了些许雀跃,毕竟谁不爱看戏? 瞧着封予山杯中的茶喝完了,邹令赶紧过去给续上,打量着封予山此刻心情不错,邹令的胆子也大了,憋了大半天的好奇心,这个时候是再也憋不住了。 “主子,穆大小姐可答谢您的搭救之恩了吗?”邹令好奇地问。 封予山想着那穆葭那双险些喷火的眼,心中暗道一句小白眼儿狼,脸上倒是面不改色,只淡淡看着邹令:“你觉得她该怎么答谢?” 邹令心中暗道,自然是大小姐以身相许才够诚意,可是他那儿有胆儿说啊?当下忙不迭赔笑道:“属下觉得大小姐这么恩怨分明之人,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了。” 封予山听这话,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呵,你倒是比她懂事儿多了,果然没白多吃几年米。” 邹令登时就愣住了:“怎么着?主子好心从二殿下手下救出了穆大小姐,穆大小姐竟还不领主子的情?” 封予山憋了一肚子的槽无人可吐,可打量着邹令求知欲十分旺盛的脸,登时就没有了倾诉的欲望,不耐烦地对邹令摆摆手:“下去吧,瞅着你就心烦。” 想打听他怎么在那丫头面前跌脸的?门儿都没有! 邹令:“……是,属下告退。” 所以这是在穆大小姐面前碰了壁,迁怒到他身上来了? 邹令也憋了一肚子的槽,一边慢吞吞出了书房,一边忍不住又开始发愁。 怎么事情跟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千钧之际,主子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按照戏文里写的,穆大小姐就该“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回报,只好以身相许”的啊,怎么就差这么多? 难道穆大小姐平时都不看戏?所以根本不了解这一套流程? 亏得他还激动了大半天,一边到处奔走打探消息,一边就没停过脑补主子跟大小姐的婚礼,连日后他跟沈卓杨竞争谁才配教小世子习武的场面都想到了。 “哎!”邹令一声长叹,一步三挪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 同样发愁的不止邹令,还有穆敏。 穆敏在房中一趟趟来回转着,一脸的愁眉不展,可见是有心事儿的,偏生敬子昂不解风情,始终伏案看刚刚送来的公文。 走水这样的事儿,本来是不必惊动大理寺的,可是走水的地方若是换成了大夏名寺卧龙寺的话,府尹衙门在调查结案之后,还是要呈报大理寺,由大理寺审核确认之后,这才算完。 卧龙寺这场大火来的突然,可是却没什么蹊跷,又有法亮等一众卧龙寺僧侣作证,无人放火,应是风大吹倒烛火导致的意外失火,且没有人员伤亡,所以府尹衙门迅速得以迅速结案。 其实府尹衙门的办案效率高,全赖走水之时,大皇子和二皇子俱在卧龙寺之故。 京师府尹闻此消息之时,当场碎了一个杯子,要是卧龙寺走水一事牵扯出来什么谋害皇子、又或者是夺嫡争位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一个京师府尹能够担得起的,所以不待大皇子跟二皇子差遣人来过问,京师府尹就赶紧以意外走水结了案,然后赶紧差人送到了敬子昂这里。 第125章 我没想过要娶表姐 倒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这样的大风天儿意外走水时有发生,也没有造成人员伤害,最重要的是,有一干卧龙寺的僧侣证言,敬子昂倒是没觉得有何蹊跷,明日差遣属下再去卧龙寺走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这案子也就彻底结了。 瞧着敬子昂终于合上了文书,穆敏赶紧疾步端着茶走了上前:“敬郎,喝茶。” 敬子昂接过茶,一边慢慢拢着,一边打量着穆敏:“有事儿?” 穆敏在敬子昂面前素来是不藏着掖着的,敬子昂自回府便就察觉出来穆敏有事儿,只是穆敏素来拎得清,府上的事儿再大也大不过公事,所以耐着性子等到了这个时候。 结果,穆敏一张嘴,就把敬子昂给惊着了。 “敬郎,咱们成梁的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敬子昂一愣:“夫人,成栋如今可还没定亲呢,怎么能直接跳到成梁身上?再说了,成梁今年才十三,还是个小孩儿心性,说亲这事儿怎么能着急呢?” 穆敏哪里不懂这些?不过却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成栋的主意大,什么时候说亲成亲,他自己门清儿,自是不用咱们操心,可成梁不一样,你也说了他是小孩儿心性,咱们当然是要废些心的。” 敬子昂打量着穆敏,顿了顿,将茶杯放在了桌上,沉声询问:“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穆敏一声叹息,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口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不过是敬成梁在府上闷得慌,去外头听了一出戏,结果在戏园里,被两个富家公子给盯上了,欲对敬成梁动手动脚,好在敬府的侍卫眼疾手快,直接将人给打发了,可待穆敏听了侍卫回禀之后,心里就开始上火了。 这已经不是敬成梁头一次遭遇这种事儿了,敬成梁的长相着实太扎眼了,前两年,年岁小,又是个孩子,倒是没有这些麻烦,可这两年,敬成梁身子开始抽条,人也长开了,少年郎过分俊美的长相实在是赏心悦目,不过也因此招来了不少麻烦,穆敏为此头疼之极,所以便想着早些将敬成梁的婚事定下来,也好能省去许多麻烦。 敬子昂听完这些,也是面色沉重,敬成梁自幼身子骨弱,他和穆敏对这个小儿子素来娇养,直把敬成梁养的比千金小姐还要金贵,遇到这样的事儿,敬子昂这个做父亲的,焉能不气? 敬子昂思虑片刻,觉得穆敏说的有理,当下询问穆敏道:“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选?” 见敬子昂点头,穆敏顿时两眼放光,抓着敬子昂的手道:“我觉得葭儿甚好,知根知底的不说,我瞧着葭儿跟成梁的关系极是融洽,之前在西槐别院的时候,表姐弟俩在房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我当时就有这个想法!” 敬子昂也觉得穆葭不错,点点头:“成梁是个小孩儿心性,娶妻自是娶年岁大些的好,要是能娶到葭儿,也是成梁的造化。” “那我这就去探探成梁的口风!” 穆敏心花怒放,当下就急三火四地去了敬成梁的小院儿。 …… 待忙完手头事情之后,岑卓果然来了敬府,要不是特地绕路去珍馐阁买了一盒千层酥,也不至于天黑才到敬府。 他对敬府的布局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一趟过来,无心惊动旁人,便就直接翻墙进来,摸进了敬成梁的小院儿,行至廊下,正要敲门的时候,结果里头传出的谈话声,让岑卓僵在了原地。 房中,软塌上,敬成梁一脸惊诧地看着穆敏:“什么?娘让我娶表姐?可可可……可我没想过要娶表姐啊。” 第126章 他不想长大 都磕巴成这样了,敬成梁显然是受惊过度。 敬成梁还真没有想过娶穆葭,确切的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娶妻这档子的事儿,他一个到现在还一门心思想着解九连环的小孩儿性子,哪儿就能想到娶妻这样的事儿了? 对于敬成梁的反应,穆敏显然是预料到了,当下一边给敬成梁倒了一杯牛乳茶,一边含笑道:“你不是成天嫌没人陪你玩儿吗?成亲之后,可不就有人陪你了?而且还是亲表姐,亲上加亲的多好?” 敬成梁脑子有点儿跟不过来:“我是想有人陪我玩,可……可不一定就非得是表姐啊。” 敬成梁想爬树、打弹弓、堆雪人、打雪仗,还想溜到戏园子里看戏,可这些项目显然都不适合跟女孩儿玩,敬成梁想着穆葭端庄的模样,根本都不敢想象她卷起袖子跟自己打雪仗的场景。 而且最重要的是,敬成梁心心念念的玩伴也不是穆葭。 穆敏沉下了脸,正色问道:“成梁,你告诉娘,你讨厌表姐吗?” 敬成梁赶紧摇摇头:“不讨厌!我怎么会讨厌表姐?” 是啊,他才不讨厌表姐,表姐疼他,对他好,会耐着性子听他说话,他都觉得穆葭是世上最好的表姐了。 “不讨厌就成,”穆敏抿了口茶,语气变得舒缓了不少,含笑跟敬成梁道,“成亲过日子就得找个不讨厌的,而且还有话聊的,我瞧着你跟葭儿倒是谈得来,那天在西槐别院你们姐弟俩谈了好长时间呢。” 敬成梁对这点十分不赞同:“那我跟岑卓更能谈得来呢!而且我更加不讨厌他!” 穆敏伸手轻轻在敬成梁白嫩嫩的脸上捏了一下,一边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你们俩都是男的!难不成你还想给娘娶个男儿媳妇回来啊?傻儿子哎!” …… 穆敏走后,敬成梁被下人伺候着,浑浑噩噩地完成了洗漱,然后就上了床,从来都是一沾枕头便能好眠的小公子,因为穆敏的这一趟到来,有了烦心事儿,在床上翻来翻去,烙饼似的,怎么都睡不着。 到底要不要娶表姐呢?敬成梁很犯愁。 他觉得表姐人很好,对他好,有耐心,人长得也好看,而且最重要的是母亲喜欢表姐,这么一来,娶表姐倒是合情合理。 可是一想到成亲,他心里就别扭,他虽然年纪小,可是却也知道成亲之后,便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和现在一样只一心想着玩乐了,而且瞧着别的府上的公子,几乎娶亲之后都要觅个一官半职,又或者是埋头苦读挣个好前程了。 一言蔽之,就得做撑起一家的顶梁柱了。 可他不想做官,他天生就是个懒骨头,像爹爹跟兄长那样成天忙得脚不沾泥,那样的日子,他但是想想就觉得痛苦。 他也不是读书的材料,之前家里也不是没拜过先生去过学堂,可是他真不是那块料,一见到先生满脸褶子的脸,他都怕得要死,而且别的学生还总嘲笑他长得像小姑娘,学堂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炼狱,真是每天都是哭唧唧地去上学,又哭唧唧地下学来,连先生都说他是孺子不可教。 后来敬子昂夫妇也是实在没法儿了,答应了他停学在家的请求,敬成梁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似的。 人人都道他是小孩儿心性,阖府上下都宠着他,他自己心里倒也有自知之明,他就是个天生的懒骨头,想着被人疼,被人宠,被人呵护一辈子,他没有什么男子汉顶天立地的宏伟之志,他想一辈子窝在甜蜜富贵乡里。 所以,他才不想成家,更不想长大! 第127章 芳贵妃点名 他是需要顶梁柱的人啊,才没本事做表姐的顶梁柱啊。 想着想着,敬成梁又开始哭唧唧了起来,怎么办啊?他不想娶表姐,也不想让娘伤心,他要怎么办啊? 要是岑卓在就好,不管什么事儿,岑卓都能替他摆平。 “咦?这儿怎么有一盒糕点?”忽然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 敬成梁揉了揉一对小兔子眼,哽咽着问外头:“什么?” “启禀二公子,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盒千层酥。” “千层酥?是珍馐阁的吗?”敬成梁闻言顿时就咽了一大口口水,哭唧唧了这么半天,他还真是饿了。 “是珍馐阁的。”小厮又道。 “快快快!给我送进来!”敬成梁顿时就精神了,赶紧坐了起来,舔着唇,一脸期待地盯着门外。 小厮拎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犹豫:“二公子,这千层酥来路不明,要不然您还是别吃了吧?” “谁说来路不明?这不是珍馐阁的吗?”敬成梁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食盒,迫不及待打开食盒,一边吃着千层酥,一边含糊着道,“珍馐阁的千层酥最好吃了,就是不好买,得排队,以前岑卓总是天不亮就去给我排队买……” 说着说着,敬成梁说不下去了,也吃不下去了,也不知戳到了什么伤心事,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都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千层酥,直呛得他咳嗽连连,眼泪更多了。 “二公子!二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小厮急的又是倒水,又是给敬成梁找帕子,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敬成梁才总算睡下,只是做了一整夜穆葭拧着他的耳朵逼他头悬梁、锥刺股的噩梦,害得第二天穆敏要带他去西槐别院,他死活都不去,窝在床上当鸵鸟,只把穆敏气的够呛。 …… 穆敏为什么要去西槐别院呢?还真的不是跟穆葭提说亲的事儿,一则是,这事儿该先跟穆晟、康如眉两口子提,这样才显得郑重其事,二则是,她也不是那种喜欢为难小辈儿的人,拿着姑母的架子逼着穆葭点头当儿媳妇儿?穆敏还真做不出这档子事儿来。 穆敏之所以去西槐别院,是因为今儿一早送到府上的一张帖子,宫里来的帖子,芳贵妃亲自下帖邀请穆敏于后日参加她的寿宴,又让芳贵妃身边的首领太监亲自送来,可以说给足了穆敏的面子,只不过送帖子来的公公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让穆敏心里一声“咯噔”。 “贵妃娘娘听闻穆大小姐娴淑知礼,很想见一见穆大小姐,只不过穆家老夫人告病在家不能入宫参拜,所以还请敬夫人携穆大小姐入宫参拜。” 一路上,穆敏翻来覆去琢磨这话,越想面色就越是难看。 穆府二房败落,芳贵妃和四皇子的目光便就落到大房身上来了,瞧这架势,是死活不肯舍弃穆氏一门了,只怕芳贵妃已经存着要与穆府大房结亲的心思了。 怎么结亲? 自然是让四皇子迎娶穆葭了。 想到此处,穆敏直恨得咬牙切齿,恨芳贵妃四皇子的算计,更恨穆家二房所累,要不是二房一门心思上了四皇子的船,今时今日又怎么会连累到穆家大房? 当然,穆敏也着急,她昨儿才跟敬子昂提想让穆葭做儿媳妇儿的事儿,结果芳贵妃就摆她这一道,以至于她肝火旺盛,连早饭都吃不下。 只不过再怎么不乐意,她还是要带穆葭入宫赴宴的,毕竟芳贵妃都开口了,她也不能不卖芳贵妃的面子。 第128章 婚姻大事 要是芳贵妃当真求着万岁爷给四皇子穆葭指婚,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穆敏只觉得焦虑憋闷充斥满腹,一时间又在心里将穆家二房一个个的都骂了几遍。 …… 西槐别院。 “芳贵妃竟听说过我?还点名让我入宫赴宴?”穆葭一脸好奇看着穆敏,“姑母,你不是在打趣我吧?” 穆敏看着面前这张单纯懵懂的脸,又忍不住在心里咒骂穆府二房,可面上却还维持着一贯的端庄温和:“姑母怎么会拿这样天大的事儿打趣你?今儿姑母过来,就是特地来教你入宫的礼仪,你没入过宫,可得好好儿学着,一点儿错都出不得。” 穆葭忙得福身行礼:“多谢姑母,葭儿肯定好好儿跟着姑母学习。” 穆葭跟穆敏学了大半天的礼仪,到后来,穆敏直教的口干舌燥,穆葭也出了一身的汗,这方作罢,穆敏吩咐了孙妈准备午膳,然后去了后院儿给苏良锦请安。 穆葭则回西跨院儿沐浴更衣。 碧乔跟碧瑶伺候穆葭沐浴,两人都憋了一肚子的话,总算是有机会说话了,两人自然再也忍不住了。 碧瑶性子急先开口:“小姐,芳贵妃怎么会主动邀您入宫拜寿呢?真是奇哉怪也。” 穆府一事才刚刚闹得满城风雨,按说这个时候,穆府之人都是要避风头的,比如说佟淑清便就早早称病在府修养,无法入宫拜寿,佟绣春此次栽了大跟头,更是无颜出门,邓玫倒是跃跃欲试,只不过她一个姨娘自是不够格儿出席这样的场合。 穆府的长辈都不入宫了,自然穆葭也不没想着要入宫,而且,让她给芳贵妃跟四皇子这对母子参礼行拜?她可没有这么宽广的胸襟。 只是没想到芳贵妃竟然主动邀请她入宫,倒是出乎穆葭意料。 碧乔也道:“穆府的长辈此次都不入宫,芳贵妃还特地给大姑奶奶递话,可见是非要见着小姐不可。” 碧瑶一脸纳闷儿:“咱们小姐素来给芳贵妃母子没有任何交集,怎得芳贵妃对咱们小姐竟这般格外看重?” 穆葭冷冷一笑:“这母子俩格外看重的可不是我这个十几岁的丫头,而是我身后的大房势力。” 碧乔和碧瑶也都听明白了,入京这么长时间,二房攀的是哪一条龙,她们自然也都门清儿,这时候听穆葭这样一说,顿时都明白了。 碧瑶一脸震惊:“二房败落,芳贵妃和四皇子如今便就把目光放到了咱们大房身上,这是憋着要咱们小姐嫁给四皇子呢!” 碧乔打量着穆葭的神色,有些忧虑地道:“芳贵妃和四皇子必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婚姻大事自是得由爹娘做主,如今芳贵妃绕过老爷跟夫人,竟直接把手伸到小姐身上,这只怕不妥。” 这两个丫头对穆葭当真是忠心耿耿,换做旁的奴婢,听闻主要攀龙附凤,只怕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模样呢,倒是她们俩听说之后,皆是满心震惊和担心。 穆葭嗤笑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可若是祖父点头的话,也未尝不可。” 碧瑶眉头紧皱:“难道老太爷都不顾老爷夫人的意思,竟然要直接插手大小姐的婚事不成?这未免忒……不讲理!小姐又不是在老太爷跟前长大的,是跟着老爷夫人长大的,婚姻大事怎能由得他这个十几年没见的祖父做主?!” 穆葭眼中皆是泠然:“他若是肯讲道理,二房又怎么能猖狂这么些年?我让穆府栽了那么大跟头,他心里不知有多恨我呢,如今我尚还有利用价值,他恨不能将我榨得一滴不剩,又怎么顾得上道理?” 第129章 二公子真的很好 穆增原本打算得挺好,让二房攀上了四皇子,这算是为二房铺上了一条康庄大道,按照他预先的设想,穆磊虽然平庸难堪大用,可若是做了四皇子的岳丈,仕途也会青云直上,最后能够顺利接任他这个礼部尚书的职位。 上一世,便就是有穆增的铺路搭桥,才有了后来二房的光辉未来。 只不过,如今穆葭早早地让穆芙出局,便就彻底断了二房跟四皇子结亲之路,再加上此事对穆磊仕途的毁灭性打击,穆增便就是再有能耐也难挽二房倾颓之势。 也是亏得穆增官职没受影响,否则芳贵妃和四皇子自是对穆府二房弃之如敝履,穆增如今最迫切的想法,便就是如何巩固穆府跟四皇子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这个时候,大房就派上了用场。 穆晟一直在蜀地为官,从不插手京师纷争,是一门心思要做纯臣的,因此也颇得朝廷器重,以他的能力和品行,是根本不屑于站队的,所以让他跟二房同流合污、唯四皇子马首是瞻,穆晟怎么会肯?可若是抢在穆晟知晓之前,将四皇子跟穆葭的婚事定下来,那可就由不得穆晟的意愿了。 穆葭甚至都能想象出来穆增是怎么跟四皇子密谈的,又是怎么言之凿凿要把穆葭许配给他的。 一时间,穆葭只觉得反胃不已。 碧乔一脸担忧:“芳贵妃的寿宴,可真真是场鸿门宴,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 穆葭苦笑着道:“如今连万岁爷都看重芳贵妃,我一个区区十几岁的丫头,怎么敢扫芳贵妃的脸?” “那可怎么办?”碧瑶着急了,“参加不是,不参加也不是,可真真愁死个人了!” 碧乔却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儿来,捂着嘴,倒吸着凉气道:“那……那二皇子是不是也要参加芳贵妃的寿宴?” 这话一出,碧瑶也跟着倒吸凉气:“糟了!二皇子肯定会认出小姐来的!” 穆葭头疼不已,冲两人摆摆手:“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奴婢告退。”碧乔碧瑶只得退了出去。 穆葭靠在软枕上一声不响地揉着太阳穴,忽然,她放下手,冲窗外轻声唤道:“岑卓!” 随即,一个灰影顺窗而进,站在穆葭面前,干干净净道:“属下见过主子。” 不是旁人,正是岑卓。 “岑卓,你去一趟怀仁堂,”穆葭在取出纸笔,一阵笔走龙蛇之后,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让罗先生务必明日晚前,调出此物,价钱随他开。” “是,属下遵命。”岑卓收好了纸条,正要走人,却被穆葭唤住了。 “岑卓,”穆葭打量着面前没什么表情的少年,“你饮酒了?” 不是穆葭鼻子尖,实在是岑卓身上的酒气太重了。 岑卓赶紧躬身道:“请主子责罚。” “不过是饮酒而已,只要不耽误事儿,我不会责罚你。”穆葭摇摇头道,总觉得岑卓有些心事重重,穆葭只道他是最近太累的缘故,倒是不好让他再兼顾敬成梁那边。 穆葭没有提敬成梁,可是没想到岑卓倒是主动提起了。 “主子,”岑卓沉声开口,不知是否饮酒过度的缘故,声音里带着点儿沙哑,“二公子虽然年纪小,可是人品却是数一数二的,待人既是诚恳,你对他一分好,他必然回报你十分好,二公子……真的很好。” 岑卓自到穆葭身边做事,还是头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只是这说话的内容有些让穆葭莫名其妙,她抬头看着岑卓,不知道岑卓怎么冷不丁地提起了敬成梁来,顿了顿,才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啊,表弟心地澄澈,最是单纯良善。” 第130章 去请罗植过来 岑卓没再说话,仍旧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穆葭正要询问他这是怎么了的时候,便瞧着岑卓躬身道:“属下告退。” 正好穆葭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询问,当下对岑卓摆了摆手:“行,你下去吧。” 眼瞧着岑卓一声不响地退出,穆葭对着窗户愣了好半天,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岑少侠的心事她猜不透啊。 …… 安郡王府。 周树拿着帖子心事重重地进了书房。 “主子,这是宫里刚送来的芳贵妃寿诞的帖子。”周树将帖子送上。 封予山顺手接过来,瞥了一眼,又丢在了小几上,一边继续闷头看书,一边询问道:“寿礼可准备好了嘛?” 卧龙寺突遭大火,甚为不吉,自然之前准备的那尊鎏金佛是不能送的了。 周树点头道:“奴才准备妥当了,是一对福禄寿三色翡翠圆条镯。” 无功无过,这寿礼周树挑的显然很合封予山的心意,封予山点点头,意思是周树可以退下了,可是半晌也没听见脚步声,封予山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周树:“还有别的事儿?” 自然是有事儿的,只是周树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不是安郡王府的事儿,可这事儿他要是不说肯定会憋死,所以周树到底还是说了。 “主子,奴才听闻,今儿给敬府送帖子过去的,可是芳贵妃的首领太监,敬夫人接了帖子之后,赶着就去了西槐别院。” 封予山听明白了:“芳贵妃点名让穆家大小姐赴宴?” 周树忙点头:“正是,瞧着芳贵妃的架势怕是……看中了穆家大小姐。” 周树得到这消息的时候,简直觉得是晴天霹雳,原本就担心敬家两位公子跟他们安郡王府抢人,没想到这冷不丁地又冒出来一个四皇子,周树简直都无语问苍天了。 要是旁人,周树还不会愁成这样,四皇子可是如今在御前最得脸的皇子了,而且还玉树临风赛过潘安。 倒不是周树对自家主子没信心,实在是四皇子的优势更突出,人家年轻又能干,在万岁爷面前得脸,还有身为贵妃的母亲能在万岁爷跟前帮着儿子吹枕头风…… 这么一比,周树简直没办法心平气和下来,只恨不能这就带人杀去西槐别院为他家主子提亲。 封予山没有看书的心思了,将书丢在一旁,端过茶杯来,一边拢着茶,一边想着那日禅房里穆葭双目恼羞成怒的模样,那丫头的激烈言辞还在他耳畔萦绕—— “王爷乃是天潢贵胄,想来是见多了攀龙附凤的嘴脸,对此种行径厌恶不齿自是可以理解,不过王爷切莫以偏概全,这世上对此趋之若鹜的有,那敬而远之的必然也有,请王爷放心,天家富贵我穆葭实在无福消受!” 若是那丫头此言不虚,这一次怕是要跌跟头了。 瞧着那丫头是个宁为玉碎的性子,若是真被逼到了绝境,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之举来。 而且二皇子封予峻势必也会出席寿宴,到时候要是认出了穆葭,再做出什么荒唐举止,那丫头的名声前程便就都赔上了。 那丫头虽是聪慧过人,且手段不凡,可在天家威严面前,她一个区区小女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到头来,还不是身不由己。 封予山一下一下摩挲着茶杯,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都拧出了个“川”字来,周树一眨不眨盯着封予山的脸,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心里却忍不住欢呼雀跃,果然主子心里是有穆家大小姐的,只要这一点明确了,周树就斗志昂扬了,六十几岁的老人家,一时间双目精光闪闪,把身子绷得笔直,似乎只待封予山一声令下,这就带人冲去西槐别院。 第131章 会是个怎样的奇男子 寂静半晌,封予山忽然开口:“让邹令去请罗植过来。” 周树:“……就只请罗植?” 没有别的吩咐了?比如说准备聘礼、入宫求万岁爷赐婚什么的? 封予山没听出周树的弦外之音,对着周树摆摆手,没再吭声,周树只得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封予山打量着茶杯中缱绻舒展的茶叶,半晌,抿唇淡淡笑了。 不管那天那丫头是真的不屑攀龙附凤,还是说大话,他都要给那丫头留一条退路。 封予山觉得自己对那位穆家大小姐有点儿关心过度了,可是,让他放着不管他又做不到。 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救她了,大不了他再做一回东郭先生,被她这个小白眼狼儿再反咬一口。 想到此处,封予山脑中又浮现了那只气鼓鼓的小青蛙,忍不住抿了抿唇,无声地笑了。 …… 封予山这一盏茶还没喝完,结果罗植跟邹令两人便就到了,封予山都觉得诧异:“你们腿脚倒快。” 邹令道:“回主子的话,不是属下的腿脚快,这不是一出门便就遇到人了。” 封予山一边示意两人落座,一边看向罗植:“不是没到请脉的日子吗?” 罗植会定期过来给封予山请脉,除此之外,没有封予山的命令,罗植是不会出入安郡王府的。 罗植忙道:“是,还没到属下来给主子请脉的日子,可属下有件要紧的事儿,必得今儿跟主子禀报了。” “什么事儿?” “启禀主子,今儿晌午,穆大小姐的侍卫来了怀仁堂找属下,说是穆大小姐求属下给调个方子,须在明日晚前调配好,价钱不计,属下知道主子对穆大小姐动向一向关心,所以特地前来禀报,”说到此处,罗植抿了抿嘴唇,一神秘兮兮地看着封予山,“主子您肯定猜不到,穆大小姐让属下调配的是个什么方子。” 封予山忍不住牵了牵唇,心中暗道那丫头跟他倒还真是心有灵犀,竟然都想到一处去了。 罗植打量着封予山的表情,有些不大确定:“主子,您不会使已经猜到了吧?” 封予山摩挲着茶杯,一边缓声道:“一种可以在几个时辰内起作用、能够维持一段时间药效的方子。” 罗植心中一惊,却还不死心,紧接着又问:“那主子且说说这药服下之后会是个什么效果?” 封予山抿了口茶,好整以暇地道:“应是在脸上做文章。” 罗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主子,您是怎么猜到的?难不成穆大小姐事先跟您商量过?” 邹令也觉得稀奇:“主子,是不是那天在禅房里,您就跟穆大小姐商量了此事儿来着?” 封予山已经习惯了属下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懒得搭理,只对着罗植抬了抬下巴:“行了,赶紧回去吧,既是应了人家的差事,就得给办好了。” “哎!是,属下一定办好……”罗植忙不迭要起身告辞,可是才站起来,就愣住了,“对了,主,您唤属下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封予山:“……就是忽然觉得伤口痒,让你过来给看看。” 一边说着,封予山一边面不改色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小臂上红豆大小的伤疤来。 说实话? 当然是不可能说实话的,不然这两人肯定会产生更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罗植不敢怠慢,赶紧过来查看手臂,手指一边摁着伤口,一边问着封予山感觉如何,封予山随口敷衍着,目光在那个泛红的、小圆点儿上来回着,看着看着,他又忍不住抿了抿唇。 那丫头还真是没让他失望。 瞧这架势是连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四皇子都瞧不上,果然是不将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放在眼里。 倒是不知日后能入这丫头眼的,会是个怎样的奇男子。 他还真是有点儿好奇。 …… 第132章 大房的离间之计 安郡王心情不错,一夜好睡暂且不表,只是这一晚却也有的是辗转反侧的。 从最初的装病,倒如今扎扎实实地卧病在床,这期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儿,都让佟淑清肝火旺盛,也正因如此,佟淑清这病一时半会儿地倒是没好利索。 李妈过来伺候佟淑清服用汤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佟淑清打量着黑漆漆的窗户,一边沉着脸问李妈:“老爷今儿还是去了书房?” 这一回,穆府是怎么当着全京师百姓的面丢了大脸,这其中的古怪穆增都用不着细细查问,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也是因此恼了佟淑清,这些时日一直都宿在书房里。 李妈为难地点点头:“老太爷还在恼前不久的事儿呢,不若夫人去……哄一哄老太爷?老太爷就是再想硬下心肠,可挡不住夫人的绕指柔啊。” 穆增对佟淑清这位娇妻一直十分宠爱看中,要不然也不会不顾苏府的颜面,执意将佟淑清抬为了平妻,佟淑清最是了解穆增吃哪一套了,所以在在博夫君疼爱上,佟淑清一直以来也是无往不利。 “哼,他还恼呢!他要是真恼的话,那就应该处置穆葭那个小贱人的命!而不是让那小贱人踩着二房往上爬!”佟淑清一脸忿恨扭曲,全然没有平日的小意温柔,“他是个什么意思?眼看着二房被辱,他非但不为二房撑腰,倒是开始抬举大房了?他还将磊儿、还将我放在眼里吗?!” 李妈忙不迭小声道:“老夫人,您小点儿声,仔细老太爷听到了又要生气!” “哼,都到这时候了,我才不怕!”佟淑清冷哼道,却到底还是放低了声音,一边一口气儿将汤药一饮而尽,一边拧着眉问李妈,“芳贵妃当真特意嘱咐让穆敏带着那小贱人入宫赴宴?” “是,多少双眼睛都瞧着芳贵妃宫里的首领太监亲自去的敬府,”李妈取茶水过来给佟淑清漱口,一边愁眉不展地道,“老夫人,芳贵妃如今看重大小姐,难道真的是老太爷在芳贵妃和四皇子面前有意抬举大房的缘故?” “那还能有错?”佟淑清恨恨道,“之前他就一门心思想着归拢了大房,到底是为了穆氏根深叶茂,我也不是不识大体,所以琢磨着把穆葭嫁到佟家也就是了,没想到他倒是舍得为大房卖力气,直接将穆葭那个小贱人往皇子妃的位置上推!真是岂有此理!” “老太爷肯定从前属意让二小姐做皇子妃的,只是现在这光景,二小姐是可惜了……”李妈叹了口气儿,又忙不迭地劝佟淑清,道,“老夫人,您可能一蹶不振啊,要是由着大房兴风作浪的话,只怕这穆府以后都没有二房立足之地了!您可千万别中了大房的离间之计啊!” 佟淑清心底蓦地一惊,怎么想怎么觉得李妈这话说的有理。 穆增是穆磊的亲爹,那也是穆晟的亲爹,穆增一贯偏疼二房,大房哪儿有不记恨的?所以这次借着穆葭那个小贱人的手,让二房在京师彻底跌了脸,日后实难东山再起,穆增为了穆氏的兴旺,自然得开始拉拢、重视大房,大房一旦登堂入室,必然要将二房扫地出门。 “好歹毒的阴谋!”佟淑清越想越是后背发凉,她咬牙切齿地道,“我倒是要瞧瞧他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 第133章 挫败 佟淑清还真是冤枉穆增了,芳贵妃点名要见穆葭的事儿,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还觉得十分震惊,可是随即,却又明白了芳贵妃和四皇子的用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穆府跌了这么大的脸面,穆磊更是被斩断前程,对于芳贵妃跟四皇子来说,二房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而穆增如今又年事已高,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实难很好地辅佐四皇子,按说芳贵妃和四皇子是决计不会再考虑跟穆府的联姻,连穆增都不做打算了,可是没想到芳贵妃和四皇子的眼倒是盯准了穆葭。 虽只是首领太监的一句轻飘飘的芳贵妃想见见穆葭大小姐,可是穆增却已然知悉芳贵妃跟四皇子的打算了。 如今六部尚书之中,只有穆增旗帜鲜明地支持四皇子,所以对于四皇子来说,穆府很重要,穆府不能倒,穆增礼部尚书的职位也不能丢,而这些都得交到大房手里,只怕过不了多久,万岁爷就会给四皇子跟穆葭指婚,然后就提拔穆晟入京为官,或许到时候,他这个当爹的还得被迫给穆晟让位呢。 穆增对于芳贵妃跟四皇子的迅速反应跟勃勃野心赞叹不已,可又说不出的憋屈。 说到底,芳贵妃跟四皇子已经将对穆府的所有期待都放在了大房身上,这对多年来苦心孤诣给二房铺路搭桥的穆增来说,无疑是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以至于,从下朝到现在,穆增始终一言不发。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穆增石雕似的坐在书案前,空洞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架子上齐齐整整挂着的官服,半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世道是公平的,有人失意,必然就有人得意。 穆芙被送回了祖籍老宅,注定了下半辈子的青灯古佛,这对于佟绣春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再加上如今佟绣春又与穆磊夫妻失和、佟淑清卧床养病顾不了太多,所以佟绣春的日子不好过。 佟绣春不好过,自然邓玫就好过了,自跟佟绣春吵翻之后,穆磊便就再没有回过主屋,而是一直宿在芳玫苑,邓玫一扫前些时日因为禁足带来的阴霾,得意之极,说话声音都比从前抬高了一倍,那叫一个有底气,不知道的,还当她才是穆府二房的正经夫人,不过在邓玫看来,她被扶正是迟早的事儿。 佟绣春被穆磊厌弃不能回转,佟淑清这又抱病,瞧着架势,病的还不清,能不能撑过年关都是未知数,有佟淑清在,穆磊就算再厌弃佟绣春自然也得瞧着佟淑清的颜面,可若是佟淑清要是没了呢?她不信穆磊还会继续忍受那个生不出儿子、又蠢还又悍妒的母老虎! 只不过却还有一件事儿让邓玫心烦不已,因为佟淑清跟佟绣春近来闭门不出,不会去宫中赴芳贵妃的寿宴,自然她这个姨娘是不可能赴宴的,可这样一来,没有穆府的长辈带着,穆蓉这个庶女就更不可能入宫赴宴了。 从前穆府对穆芙的培养都是奔着做皇子妃去的,邓玫哪儿有不眼热的?心里总是不服气,觉得自己的女儿并不比穆芙那个小贱蹄子差哪里,凭什么穆芙做的了皇子妃,穆蓉就做不得? 虽然不服气,可是邓玫到底也不敢置喙,到底穆蓉的婚姻大事儿还掌握在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手里,可如今的形式不一样了,说不定哪天佟氏姑侄就倒霉了,而她就被扶正了,那穆蓉便就是二房的嫡女,那样的话…… 是不是她的女儿也有资格做皇子妃了? 第134章 春痘 邓玫越想越是激动,可也越是着急,要是能借此机会让穆蓉在芳贵妃和四皇子面前露个脸就好了,也好能提醒他们别忘了,除了穆芙之外,穆府二房还有一个女儿,生的不比穆芙差,而且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了。 可偏偏她想破了头却想不出能让穆蓉入宫赴宴的办法。 去找佟淑清跟佟绣春帮忙?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她们不定要怎么羞辱她们娘俩儿。 求到穆磊面前? 邓玫果断地否定自己的整个想法,穆磊自被降位之后,脾气大的很,日日借酒浇愁,最是不能听宫里的事儿,一听就要火冒三丈,她现在存着让穆磊给自己扶正的心思,自是日日小意温柔顺着穆磊,哪儿有戳他逆鳞的道理? 那么,老太爷…… 邓玫一想起穆增那张阴沉得几乎都要往下滴墨的脸,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别说是求穆增了,她在穆增面前向来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可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呢? 邓玫愁的长吁短叹,贴身伺候的刘妈却为她支了一招。 “姨娘,不若求大姑奶奶帮忙?” 邓玫眼睛倏然一亮,可随即又暗淡下来:“穆敏跟二房是个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帮咱们呢?” “大姑奶奶素来跟二房不睦,那是因为从前吃了佟老夫人亏的缘故,跟咱们芳玫苑有个什么关系?”别说刘妈大字不识一个,可说起话来,还真是头头是道。 “如今佟氏姑侄俩失势,大姑奶奶必然心花怒放,说不定还想着将佟氏姑侄扫地出门,要真那样的话,大姑奶奶必然要借姨娘的势,如今姨娘先跟大姑奶奶示好,大姑奶奶焉有不领情的道理?” 邓玫越听越是心动:“对,穆敏最恨佟氏姑侄,她要是想将她们扫地出门,就得需要我这个帮手,反过来,我也能借穆敏的势,在穆府站稳脚跟。” “对,姨娘跟大姑奶奶可不是对头,而是互为助力,联合起来才能双双得益。” 邓玫只觉得心里燃起一把火,烧得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激动,当下连觉都不睡了,三步并做两步去了穆蓉的寝房,娘儿俩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皆是激动非常。 …… 翌日。 这不是穆敏第一次参加宫宴,却肯定是最不情愿的一次,可是再怎么不情愿,也是早早地就开始梳妆打扮,然后在家里等着穆葭,姑侄俩约好了在敬府碰头,然后再一起入宫赴宴。 等在家门口见到头戴纱帽的穆葭时,穆敏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忙得上前询问:“葭儿,你怎么还戴着个纱帽?怎么回事?” 纱帽后面传来穆葭丧气的声音:“启禀姑母,葭儿昨日忽染春痘,实在有碍观瞻,本不想入宫搅扰贵妃娘娘的雅兴,可毕竟贵妃娘娘召见,葭儿也不敢不去,只得寻摸个纱帽戴上遮遮丑了。” 春痘是一种常见皮肤病,患者面部会长数个蚕豆大小的脓包,通常要过半年方能痊愈,虽然不具传染性,可却有留疤的风险,一般人患春痘,基本上都是足不出户,在家安安生生养上半年的,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更得仔细养着,若是留了疤了,那势必要影响婚配的。 “让姑母看看。” 穆敏很是担心,过去掀起穆葭的纱巾一看,果然穆葭素面朝天的脸上长了好几个红艳艳的脓包来,只把穆敏惊得手一哆嗦,又把纱巾给放下了,忙得又交代道:“今儿不得已入宫也就罢了,往后可不许到处乱走,只管一心在家养着,仔细别留疤。” “是,葭儿明白。” 第135章 她不能错过 姑侄俩一边说着体己话,一边就要上马车,就在这时,只听着一声马嘶传来,然后一辆马车便就停在了敬府的门前,穆敏和穆葭皆是一顿,停下来,看向那辆马车,然后就瞧着穆蓉被侍婢扶了下来。 穆敏跟穆葭都是微微蹙眉,心中暗道,穆蓉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穆蓉聘婷而来,行至穆敏面前,盈盈下拜:“蓉儿拜见大姑母!” 穆葭面前隔着一层白纱,刚才瞧不大真切,这时候穆蓉行至面前,她才能看得清楚,只一看,登时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了,心中暗笑,二房的这两个女儿,可真不亏是亲姐妹,都是一门儿心思憋着要攀龙附凤的主儿啊,穆芙这才出局,穆蓉便就迫不及待顶了上来了。 穆敏打量着穆蓉这一身打扮,飞天髻被梳得齐齐整整一丝乱发都找不着,再看这张脸,柳眉樱口肌肤胜雪,连耳朵脖子都擦了香粉,妆容无一处不精致,没有一个时辰的功夫怕是弄不好。 除了妆容,穆蓉佩戴的首饰也很讲究,头上别着珊瑚珠排串步摇,耳坠是一套的红珊瑚滴珠耳坠儿,手腕上还带着一对嵌金红珊瑚手镯,显得喜庆又活泼,而且她相貌本就不差,这样一番精心装扮,显得她容光焕发,比起从前那个总被穆芙压一头的庶妹,穆蓉可谓是大变样儿了。 穆敏不傻,目光在穆蓉身上转了一圈,心里也就明白过来了,到底是穆府二房养出来的闺女,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让她意外。 “起来吧,”穆敏淡淡道,目光落在穆蓉小心翼翼的一张脸上,问道,“这时候怎么过来了?我和你长姐正要入宫呢。” 意思很明显,拾趣你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功夫。 穆蓉这才知道面前戴纱帽的人竟是穆芙,当下颇为震惊:“长姐怎么戴着纱帽?” 穆葭淡笑道:“忽染春痘,不敢唐突了宫中贵人,所以只好戴一顶纱帽遮丑。” 穆蓉闻言,自是心花怒放,她本不知穆葭也要进宫,正担心自己容貌不如穆葭,会被穆葭抢了风头,这时候听着穆葭说染春痘,哪儿有不激动的? 当下,穆蓉一派实心实意地道:“那长姐可要好生保养了,仔细留疤。” “谢三妹关心,”穆葭点点头,一边好整以暇地问,“不知三妹忽然前来,所谓何事。” 当着穆葭的面儿,穆蓉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是瞧着穆敏已然一脸不耐烦,穆蓉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让我跟着大姑母进宫见见世面。” 穆敏嗤笑道:“我竟不知如今穆府是二姨娘做主。” 穆敏是什么身份?是穆府的嫡出长女,如今是敬府的当家主母,邓玫平时就算是想巴结,也没那个机会的,如今倒是对穆敏发号施令起来了,不怪穆敏动气。 穆蓉的脸倏然变红,似是被人踩着了尾巴,她自是看不出来穆敏对邓玫的不屑一顾,这跟母亲描述的穆敏的反应简直是大相径庭,穆蓉心下着急,差点儿就要将邓玫想与穆敏联手扳倒佟氏姑侄的计划,对穆敏和盘托出,可偏生还有个穆葭在场,她倒是不好张嘴了。 眼看着穆敏越发不耐烦,穆蓉那叫一个心慌,当下把心一横,大着胆子道:“这也是祖母的意思!” 像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难得的场合,穆蓉怎能甘心错过?她从昨晚就开始幻想跟四皇子相遇的场景了,连说什么话摆什么姿势笑起来露几颗牙都排练了数遍。 她不能错过!错过这一次,怕是以后再没机会了! 第136章 各怀心思 穆敏差点儿没笑出声,佟淑清让她带穆蓉去宫里见世面? 呵,真是天方夜谭。 穆敏正要开口,却被穆葭抢了先:“既是祖母的意思,那姑母便就将三妹带上吧,葭儿生了春痘,自是给穆府丢脸,正好有三妹在,也好让人知道咱们穆府也不都是葭儿这样的无盐丑女。” 穆葭这话倒是提醒了穆敏,有个二房的女儿在场也好,至少能分散着点儿芳贵妃跟四皇子的注意力,当下勉强点点头,道:“那就依你长姐的吧。” 穆蓉大喜过望:“多谢长姐!多谢大姑母!” 时候不早了,姑侄三人也都不敢耽搁,穆葭、穆蓉直接跟着穆敏坐了敬府的轿子,一道入宫。 马车里,姑侄三人各怀心思。 穆敏听着穆葭因生春痘牢骚不断,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窃喜。 穆葭这一次春痘生的可真是时机甚好,芳贵妃即便存着让穆葭做儿媳妇儿的心,也得耐心等上半年,毕竟谁知道穆葭脸上会不会留疤?而堂堂皇子妃又怎么可能是个无盐丑女呢? 可有这半年功夫,她倒是有信心能把穆葭跟敬成梁的婚事给定下来,反正她这个做姑母的才不会嫌弃自己的亲侄女儿,就算穆葭脸上留了疤,那在她心里也是无人能比肩的最佳儿媳妇儿人选! 穆蓉却在心中阴暗地想,穆葭脸上要是能留疤痕就好了,那样的话,穆葭就别想嫁个好人家,更别说是给穆府带来姻亲利益,而那个时候,她穆蓉才是穆府最受器重的女儿!祖父跟爹必然都对她刮目相看,自然一门儿心思地要把她推上皇子妃的宝座! 心里的想法实在太美好,穆蓉忍不住抿唇无声地笑了,少女最纯洁澄澈的一张脸,在精心装扮下,显得十分精致,却也有些早熟,再加上唇角那抹阴冷笑意,着实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巾,穆葭打量着穆蓉脸上的志在必得的笑,一时间心情也是颇为不错,也跟着笑了。 上一世,穆府二房一直顺风顺水,穆芙跟穆蓉这对姐妹花,虽然未必互看顺眼,可是却又到底没有撕破脸皮,佟绣春穆芙再瞧不上芳玫苑,可到底正房没有儿子,后来也得靠着穆长林支撑穆府、在朝中为穆芙撑腰,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穆芙跟穆蓉竟然也和和睦睦做了一辈子互利互惠的姐妹。 这辈子,穆蓉倒是比穆芙心气还高,就是不知运道如何。 …… 皇宫。 万岁爷果然重视芳贵妃的寿宴,不但下令在乐寿堂为芳贵妃举办寿宴,更是亲临寿诞,陪着芳贵妃吃了寿面,又赐了好些奇珍异宝才走。 这乐寿堂是个不一般的场所,不但名字吉利,太后还在世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此休养,万岁爷每每缅怀太后,总要来乐寿堂单独待上一会儿,可以说是皇宫之中万岁爷最喜欢的一处所在,而能在乐寿堂办寿宴的,除了皇后也就只有皇贵妃了,如今又多了一位芳贵妃,芳贵妃在万岁爷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皇后跟皇贵妃自然心里没有不气的,皇上自然也重视她们,却是因为她们身后的母族,或者是念着太后的情分,可芳贵妃有什么?要母族没母族,要情分没情分,万岁爷重视她,还不是因为四皇子的缘故? 皇贵妃素来不是好性儿,万岁爷前脚一走,她一声招呼都没打,便就回宫了,全然不顾芳贵妃递到她面前的戏曲册子。 倒是皇后今日,难得耐得住性子,没有着急起身,倒不是她顾着皇后的颜面,而是有心提防着芳贵妃。 芳贵妃缘何特意点名要穆葭进宫?皇后焉能不知?只恨得五内冒火,她正一门儿心思想着趁火打劫,要把穆氏大房归拢到东宫麾下,芳贵妃竟要截胡? 她怎么能肯?! 第137章 她心疼自己 所以皇后没走,而是继续高高在上地坐着看戏,不仅仅是看台子上的戏,也是看台下的戏,她倒是要瞧瞧芳贵妃要怎么拉拢忽然春痘的穆葭,要是她都不顾穆葭脸上会不会留疤,就巴巴地求着指婚,漫说是万岁爷了,怕是文武百官都要对芳贵妃这对母子嗤之以鼻了。 为了儿子的前程,竟然都不顾及天家体面了,竟不知是穆家大小姐攀龙附凤,还是四皇子娘俩儿抱穆家的大腿。 芳贵妃不是素来最小意温柔善解人意、四皇子不是最进退得宜、有节有理吗? 她倒是要看看这娘俩儿是不是真能不要这层脸皮了。 芳贵妃心里还真是气闷,为了指婚的事儿,她已经在万岁爷面前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枕头风了,万岁爷也答应要给四皇子指婚了,如今只待芳贵妃跟万岁爷提穆葭其人了,不管是寿宴一见,觉得穆家大小姐甚合眼缘,还是觉得穆葭跟四皇子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这些说辞的前提都是穆葭不能生春痘。 若是穆葭生春痘、说不定以后就是个东施丑妇,她还执意要人家做儿媳妇儿,万岁爷会怎么想? 像她这样眼瞧着身处高位、却没母族撑腰的女人,还真担不起万岁爷的君王一怒。 所以,将穆葭指给四皇子这事儿只能先告一段落。 只不过,这丫头的春痘怎么就生的这么巧? 莫不是穆家大房不将他们母子放在眼中?还是穆增那个老狐狸从中作梗? 台上《麻姑拜寿》正唱到精彩处,台下,芳贵妃却眉头紧皱,她朝身后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心领神会赶紧扶着芳贵妃去了偏殿。 …… 拜春痘所赐,这一趟入宫穆葭倒是落了个清闲,一众贵女自是不愿主动接近,虽说春痘不传染,可她们个个身骄肉贵的,自是小心为上,所以从始至终,除了穆敏一直顾看穆葭,竟再没有人主动靠近,穆葭别提多神清气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踏踏实实地挨个品尝御厨的厨艺。 上一世,先是一直卧病、无心吃喝,再是被送去匈奴和亲,实在吃不惯匈奴饭食,最后是在卧龙寺的三年悲惨遭遇,这一切都造就了如今穆葭对一日三餐的热忱,甚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太沉溺口腹之欲,可转眼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实在是饿怕了,也苦怕了。 她心疼自己。 穆蓉却是无心吃喝,她的精致妆容,是断断不能弄脏的,而且她的心思也并不在面前的珍馐美味上,她目光在大殿中逡巡着,一次又一次落在两丈外芳贵妃的身上,她渴望芳贵妃能够看见自己,似乎也有那么几次芳贵妃朝她这边看过来,虽然目光有些似有似无,可这已经足够穆蓉心潮澎湃的了。 芳贵妃肯定主意到她了! 说不定芳贵妃跟四皇子之前就留意过她! 也不知是因为大殿里温度太高,还是心里实在激动,一时间,穆蓉的脸都红得吓人。 “呀,你脸怎么了?”穆敏冷不丁瞧着穆蓉这幅模样,吓了一跳。 “殿里太闷热了,”穆蓉一边抚着自己通红的脸,一边指着侧门跟穆敏道,“大姑母,我想出去透透气。” 穆敏打量着穆蓉的脸,蹙了蹙眉道:“在廊下站一站也就罢了,切莫乱走动。” 芳贵妃寿宴分男女席,男宾女宾分别在东西两院儿,中间隔了一道月牙门,穆敏此番交代,自是提醒穆蓉别跑错了地方,没得丢脸。 “是,蓉儿明白。”穆蓉忙不迭脆生生地应道,然后就飞快地站起身来,朝着侧门走去。 穆葭注视着穆蓉的背影,又看向芳贵妃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牵了牵唇。 倒是她小瞧穆蓉了,十几岁的丫头胆子倒着实不小。 第138章 淑仪公主 穆葭一边感慨,一边就要向新上来的水晶肘子出击,不想这时候,一个宫人站在了穆葭面前,轻声道:“穆大小姐,淑仪公主此刻想见一见你。” 淑仪公主封予蕙,是芳贵妃的女儿、四皇子的一母亲妹,更是万岁爷膝下唯一的公主,所以即便是庶出,却在宫里的地位却十分超然。 手指蓦地将筷子捏紧,随即却又放松下来,穆葭将筷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对那宫人点头:“有劳姑姑带路。” 穆敏也跟着站了起来,心里“突突”乱跳,正要跟上去,却被穆葭给拦住了,含笑对穆敏道:“姑母在此稍候,葭儿去去便回。” 穆敏也只得又坐了回去,淑仪公主要见穆葭,她到底不能拦着,跟着也不像话,只能在原地等着,只是淑仪公主跟穆葭又不相识,怎么会冷不丁地要见穆葭?要见穆葭的人,多半是芳贵妃。 想到此处,穆敏的心又揪了起来。 …… 穆敏猜的不错,要见穆葭的人,的确是芳贵妃,只不过她倒是不好直接召见,没得被人指指点点,所以便就借了女儿的名头。 不过淑仪公主也在,自从知道芳贵妃定下了让穆葭做儿媳妇儿,淑仪公主便就老大的不乐意,她是连穆芙都瞧不上的,更别说是在蜀地长大的穆葭,在她眼里,穆葭跟生在乡间的野丫头根本没有区别,怎么能配嫁给四皇子? 如今更是染了春痘,说不定日后是个无盐丑妇,就更不配做她的嫂子了,可偏生芳贵妃还要见她,淑仪公主老大的不乐意了。 “母妃,区区一个乡下野丫头也值当你跟四哥高看一眼?”淑仪公主嘟囔着,全然掩饰不住眼中的鄙视,“她听得懂官话吗?知道皇宫礼仪吗?要是四哥真娶了她,不知要招来多少取笑呢!” “你这丫头懂个什么?”芳贵妃斜靠在软塌上,无奈地看着封予蕙,“你真以为你四哥只是娶她这么个人儿?你四哥娶得是她身后的母族势力。” 封予蕙撇撇嘴:“凭她身家再厉害,难不成还得咱们高攀?” 芳贵妃抿了口茶,缓声道:“连皇后跟太子都眼馋,你说呢?” “皇后和太子爷眼馋?”封予蕙一愣,可随即又道,“若是真如母妃所言,那丫头身家连皇后跟太子都眼馋,难不成她会甘心做东宫后院儿没名分的女人?” “谁说没名分?”芳贵妃淡淡道,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前两日东殁了一位侧妃,这不是给新人腾出地儿了吗?” 封予蕙大吃一惊,张口结舌了半天才缓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芳贵妃:“看来皇后跟太子是下了重本儿,想来要志在必得的,母妃,咱们还要跟他们抢吗?” “用不着咱们跟皇后太子抢,堂堂皇子妃跟区区侧妃,到底哪个更尊贵?穆家人难道心里没有一杆秤?”芳贵妃道,顿了顿,又冷声道,“要是穆府老实听话的话,本宫跟四皇子便是等上半年也是无妨,可要是穆府敢跟本宫耍花样的话,那就别怪本宫不顾念多年情分了。” 穆葭被宫人带到了偏殿暖阁,暖阁门口有两个冷面的公公守着,比起正殿里的热闹,这里却是安静得很。 行至暖阁,一股暖香扑鼻而来,穆葭目不斜视,随着那宫女一路朝前,然后便就瞧着暖阁的软塌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两人,一个身着铁锈红撒亮金刻丝蟹爪菊花宫装,一个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一个温婉贤淑笑吟吟,一个高高在上目沉沉,不是别人,正是芳贵妃和淑仪公主。 第139章 讨厌 穆葭隔着薄薄的纱巾冷冷打量着面前这个两个女人,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到了此刻,她对于面前的这层纱巾暗道一声侥幸,若没有这层纱巾,她怕也难以掩饰此刻心中的汹涌恨意。 上一世,她在匈奴吃的苦受的罪,原本是该降在淑仪公主身上的。 在匈奴的那五年,她度日如年,每个午夜梦回之时,她都会忍不住想,这不该是她的命,这本该是淑仪公主的命! 她在匈奴虎狼窝里生不如死的时候,淑仪公主却在大夏活的逍遥快活,公主府的后院儿,比万岁爷的后宫都不遑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淑仪公主放浪荒唐、不修女德,可是那又怎样?她生来就是公主! 所以,她用不着吃一点苦受一点罪,更不必理会谁在代她吃苦受罪! 上辈子,穆葭一直强迫着自己不能去恨封予蕙,毕竟是自己主动提出要替封予蕙和亲,如果她对封予蕙怀恨在心的话,岂能对得起她对封予峋的一片痴心?若真是那样的话,她可还有活下去的指望? 可是后来,在卧龙寺里,她想明白了,即便没有她的主动提出,最后代封予蕙去匈奴和亲的人,也必然是她。 当时穆府大房名声败坏、全然凋零,她这个穆府长女在大夏只怕是嫁不出去,可若是和亲的话,却能够给二房带来荣光,所以她是非和亲不可。 而封予峋又是个什么意见呢?他或许可能对自己有过那么一点儿好感,可那点好感在穆府二房带来的助力、还有维护淑仪公主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说不定事后封予峋想起她的时候,还会嘲讽她一句太蠢。 上一世,穆葭没有见过封予蕙,这一世倒是有缘相见,果然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样讨厌,那种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气势,真的很讨厌。 好不容易忍不住心里的厌恶,穆葭对两人福身行礼:“民女穆葭加过贵妃娘娘,见过淑仪公主。” “平身吧,”芳贵妃含笑道,一脸慈爱笑意,全然没有刚才的阴冷,对宫女抬了抬下巴,“赐坐。” “是。”宫人搬了个鼓凳过来,放在距离软塌不远不近的位置。 太近,恐穆葭的春痘唐突了两位贵人,太远,又显得不够亲近。 “多谢贵妃娘娘。”穆葭小心翼翼坐了下来。 “本宫贸然叫你入宫,想来是吓着你了,别害怕,本宫不过是因着你从蜀地来,所以想见一见你,”芳贵妃感慨着道,“本宫祖籍云南,紧挨着蜀地,如今算起来,本宫已经二十余年没回过云南了,你在蜀地长大,也算得上是本宫的半个老乡了,本宫瞧着你觉得甚是亲切。” 穆葭忙跪地叩头,诚惶诚恐道:“谢贵妃娘娘厚爱!民女实不敢当!” “不是让你不要害怕吗?你这孩子也忒胆小了,”芳贵妃淡淡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穆葭,使了个眼色让宫人扶了穆葭起来,芳贵妃已然恢复一脸笑意,又道,“日后你若是有空,不妨多来宫里陪本宫说说话。” “是,民女遵命,”穆葭道,却又有些愧疚地道,“只是民女身染春痘,实不敢入宫唐突贵妃娘娘,还请贵妃娘娘见谅。” 芳贵妃闻言,顿时一脸担心:“这时节倒是容易染春痘,可曾瞧过郎中了吗?” 第140章 是大皇子 “是,昨日已经瞧过郎中了,”穆葭一五一十地应着话,“郎中给开了去火清心降燥的药方,让民女照方吃着,静养半年方能痊愈。” “春痘虽不是大病,可毕竟关乎女子日后容貌,若是留疤,怕就麻烦了,”芳贵妃蹙眉道,一边看向宫人,“周太医来了吗?” 宫人忙躬身答道:“启禀娘娘,周太医已经到了,正在外头候着,等给娘娘请今日的平安脉呢。” “唤周太医进来,”芳贵妃道,一边又跟穆葭道,“周太医的医术甚是了得,这会子他正好在,也能给你瞧一瞧病,让他给你拟个方子带回去。” 穆葭一顿,随即忙不迭惶恐摆手道:“民女怎么敢劳烦宫里的太医……” 一直一言不发的封予蕙,这个时候不耐烦地打断穆葭的话头:“穆大小姐,母妃可是关心你你,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怎么着?瞧着架势,你是要不领母妃的情?” 穆葭忙得再度下跪:“民女不敢!” “行了,起来吧。”封予蕙翻了个白眼儿,心里越发瞧不上穆葭,什么穆府大小姐,什么皇后太子都眼馋,这一身小家子气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芳贵妃抿了口茶,倒是没说什么。 宫人引着周太医进了暖阁,周太医按照芳贵妃的吩咐,给穆葭诊脉,又掀开纱巾仔细瞧了瞧穆葭的脸,然后对芳贵妃躬身禀报:“启禀贵妃娘娘,穆姑娘的确身染春痘,却并不严重,待微臣给拟个方子,穆姑娘照方服药,半年之后,春痘便可痊愈。” 看来还真是意外,倒是她多心了。 芳贵妃点点头,一边冲穆葭含笑道:“既如此,可务必好好儿调养着,待痊愈之后,本宫再召你入宫说话。” “是,民女多谢贵妃娘娘关照。”穆葭叩头谢恩。 …… 从暖阁出来,穆葭慢吞吞地往回走,想着刚才在暖阁中的经历,又想着芳贵妃脸上的盈盈笑意,忍不住一声冷笑。 这芳贵妃当真是只笑面虎,也当真十分精明,非得找个太医重新给自己诊断,这才信了自己得春痘的事儿,可见芳贵妃是个多疑的性子。 也亏得罗植手段高明,要不然的话,今日只怕要坏事儿。 穆葭一边在心里感谢罗植,一边却又觉得十分诧异,罗植的手段竟然连宫里的太医都能唬住,可见罗植的医术怕是不比这些国手差,可罗植为什么却甘心在怀仁堂里当个区区坐堂郎中呢? 穆葭正想不明白呢,结果就听着旁边有人叫自己。 “穆葭。” 这声音……是大皇子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找她又有什么事儿? 穆葭顺着声音看去,左边被一株墨绿的松树挡住了视线,穆葭正纳闷儿呢,就听松树后面又传来了封予山的声音。 “出宫后,由邹令给你驾车,护送你回西槐别院。”封予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拒绝,全然不似那日在卧龙寺时候的慵懒随意。 穆葭并不知道封予山口中的邹令是谁,可脑中却想起了那日在禅房遇见的侍卫,应该就是那人,只是那人一看便知是封予山的贴身侍卫,怎得封予山要派他给自己驾车? 穆葭心上一突,小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方才三小姐与二皇子在花园相遇,相谈甚欢。” 封予山言简意赅,可是穆葭却已然听明白了。 穆蓉与穆葭都承袭了穆家人的长相,眉眼之处有三四分的相像,只怕二皇子瞧见了穆蓉,会联想起那日在卧龙寺的事儿,要是顺藤摸瓜,发现穆葭便就是他一门心思要找的人,穆葭只怕后患无穷。 第141章 可惜可叹 同样是打穆葭的主意,四皇子要顾及脸面,可二皇子便就没什么好顾及的了,有岑卓护身,穆葭倒是不担心真的会吃二皇子的亏,可就怕被二皇子连累了名声。 一想到封予峻那日在禅房里说的淫.词浪语,穆葭就忍不住眉头紧皱,满腔怒火,她使劲儿呼了两口气,这才勉强将火压了上来,然后搓着帕子对着松树那边别别扭扭地道:“多谢。” 说这话的时候,穆葭有点儿难为情,想着那天在禅房里,自己对封予山的态度,再想着一再受人家的援手,难免就不自在了起来,生怕被封予山取笑,可半晌也不见松树那边有动静。 怎么不说话? 穆葭颇为纳闷儿,四下瞧瞧,确定没有人,然后穆葭踮着脚绕到了松树的另一侧,空空如也,哪里还见得着封予山的踪影? 穆葭目光落在雪地上的两个大脚印上,半晌,舒了一口气儿。 好在封予山人走了,瞧不见她这幅尴尬模样。 穆葭觉得轻松不少,心里免不了对封予山更生好感,封予山为了提醒自己,堂堂郡王之尊却在这冰天雪地里也不知等了多久,事后却也不求谢,真真是君子之品。 而发生在禅房里的那一通所谓攀龙附凤的风波,俨然已经被她抛在了脑后。 大皇子这样好的人真是可惜了,穆葭一边朝回走,一边默默在心里叹息。 上一世,她虽然一直在闺中卧病,可是却也知道封予山曾经的辉煌事迹,少年皇子,征战沙场,不是为了给自己镀金,而是正儿八经地不计生死、杀敌报国,放眼大夏,甚至整个历史,再找不到第二人了。 只是这位大皇子实在命运多舛,没等到荡平迦南,却身负重伤,差点儿丧命沙场,自此,十八岁、前途大好的少年皇子,废了一条臂膀,也废了大好前程,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不待弱冠,便就早早定下了后半生悲凉的基调。 实在可惜可叹。 穆葭并不知道封予山上一世是个什么结局,可是就封予峋的性子,只怕是容不得这位曾经军权在握的兄长。 想到此处,穆葭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若是当初大皇子没有在战场负伤就好了,有那样一个备受百姓爱戴、将士拥戴的大皇子,那一种魑魅魍魉哪里还有机会粉墨登场?大夏江山也不至于落入封予峋那个小人之手…… “葭儿,你怎么才回来?”穆敏一直等在廊下,瞧着穆葭进来,赶紧迎了上前,忍不住小声询问,“淑仪公主唤你所为何事?” 穆葭含笑道:“芳贵妃和淑仪公主心善,担心的我病情,所以请了太医过来给我瞧了瞧病,又拟了方子,让我照方吃药,好好儿将养。” 穆敏闻言,又是一阵咬牙,果然如她所料,只是却也不再穆敏面前显露,只拉着她进殿。 “大姑母,三妹可回来了吗?”穆葭状似随意问道。 提到穆蓉,穆敏就没有好气儿:“说是出去通风,倒是你都回来了,也不见她的踪影。” “园子太大了,三妹怕是一时逛花眼了,”穆葭牵了牵唇,“大姑母不必担心,三妹也不是不懂事的年纪,在宫里肯定是守规矩的。” “我看未必,那丫头心思野着呢……”穆敏道,可是这话她倒是不好跟穆葭这个小辈儿说,所以也就没再说下去,姑侄两人一道进了正殿。 没过多久穆蓉便匆匆回来了,也不知怎么的,这一趟出去透气,倒是脸蛋越发通红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第142章 看戏 穆葭瞥了一眼穆蓉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随口问道:“三妹可是瞧见什么有趣儿的物件了?怎得去了那么久?” 穆蓉一惊,随即忙的压下心虚,含笑跟穆葭道:“啊……花园里有一对仙鹤,生得甚是好看,妹妹一时探看,故而回来迟了,还望长姐见谅。” 穆葭淡淡道:“既是如此有趣,那等看完了这出戏,我也去瞧瞧。” 戏台上已经换了一出《四郎探母》,据说是四皇子特地点的,倒是与今日场景十分贴合,芳贵妃已然回坐,她是今日的寿星,也是因此,倒是难得能跟皇后陈氏并肩而坐。 “芳贵妃方才去了哪儿?你这个寿星离席太久,怕是不合规矩吧。”陈氏不热不冷地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方才寿宴之上,臣妾多喝了两杯,臣妾向来量浅,难免有些绷不住,故而去偏殿更衣来着,”芳贵妃含笑道,一脸挑不出毛病的端庄贤淑,“臣妾虽是今日寿星,却得皇后娘娘垂爱,屈尊降贵来给臣妾镇场,臣妾这才有了逃席的胆子。” “这么说来,倒是本宫纵的你没规矩了?”陈氏讥诮道,华丽的护甲在白瓷茶杯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刺耳声响,陈氏似笑非笑地看着芳贵妃,“看来本宫对你还是太宽容了,要不然你也不敢借着寿宴算计这些有的没的。”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倒是听不懂了,承蒙万岁爷厚爱,给臣妾在乐寿堂办了寿宴,臣妾自是诚惶诚恐,只怕跌了万岁爷的面儿,哪里还敢想别的?”芳贵妃软绵绵地道,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含笑看着陈氏,“倒是皇后娘娘今儿肝火这般旺盛,莫非是因为东宫殁了一位侧妃的缘故?不过就是个侧妃,皇后娘娘可得看开些,不过就是去了旧人再塞个新人的事儿,也值当皇后娘娘放在心上?” 芳贵妃这话落在陈氏耳中别提多刺耳了,陈氏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一字一字冷声道:“那丫头到底能不能做你芳贵妃的儿媳,半年后方才能见分晓,你现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臣妾在皇后娘娘面前哪儿有得意的份儿?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芳贵妃淡淡一笑,一边指着戏台上正卖力气的戏子,含笑跟陈氏道,“娘娘,这出戏是四皇子特意点的,说是略表孝心,咱们就别浪费了孩子的心意,看戏吧。” 陈氏最烦芳贵妃这张笑脸,瞧着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实则满肚子鬼心眼儿,所谓画皮不过如此,可偏生万岁爷就吃她这一套,只是这样的场合,她的这个皇后自是不能伸手打了笑脸人,当下陈氏一声冷哼,将脸转了过去。 芳贵妃倒是一派从容不迫,一边看着台上的戏,一边还一下下在桌上轻打着拍子。 …… 二皇子封予峻这两天的日子不好过,大闹卧龙寺的事儿,对他来说本也平常,他也没放在心上,可偏生赶着卧龙寺起火,他的作为便就被捅到了敬子昂面前,若是换做别的官员,比如是那位京师府尹,糊弄过去也就是了,可偏生敬子昂却是出了名的榆木脑袋,这不,就状告到了御前。 敬子昂出身寒门,凭本事做了天子门生,一向是言之有物,他这么一奏报,万岁爷自是不好搪塞过去,所以当面斥责了封予峻,又罚他到太后灵位前跪了一整天,这样的惩罚着实不疼不痒,可却足以让封予峻恨上了敬子昂。 封予峻从来就不是大度之人,自是不能指望他大度容人,尤其还是今儿这样的日子,万岁爷抬举芳贵妃,甚至允了芳贵妃在乐寿堂办寿宴,瞧着架势,日后芳贵妃都能给皇贵妃比肩了。 第143章 错认 不对,若是四皇子再娶了穆府嫡长女的话,那芳贵妃跟四皇子,怕是要越过他们娘俩儿了。 封予峻在前朝没有什么作为,可是对于京师的各方势力却是门清儿,穆府虽然折了二房,却还有更厉害的长房,而长房背后还有敬府、苏府,敬府又出了敬子昂、敬成栋一文一武十分了得的父子俩,苏府更是了得,那是出了当朝左相的苏鹤帆的,皇后母族了得,便就是仗着有个做右相的兄长,可若是四皇子当真娶了穆府嫡长女呢? 只怕到时候东宫易主都不是没有可能,要真那样的话,那他们母子岂不得像那对出身卑贱的母子摇尾乞怜? 封予峻连皇后太子都素来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忍受对芳贵妃跟四皇子称臣? 所以,他断不能看着四皇子跟穆府结亲,赶巧这时候敬子昂又来扎他的眼,更让他对穆府和敬府怀恨在心,他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破坏芳贵妃跟四皇子的如意算盘。 到底怎么破坏呢?封予峻事先还真是没想好,可就在瞧见穆蓉之后,他心里便就有了计较。 芳贵妃的寿宴,一众皇子都来捧场,自然几位皇子都坐在一桌的,不管心里揣着什么心思,可表面上却是一派兄友弟恭,倒是只有封予峻从始至终没有个好脸儿,可他越是臭脸,似乎四皇子封予峋就笑得越是可增。 封予峻瞧着封予峋一脸春风,穿梭往来、觥筹交错、一派主人做派,心里早恨得牙根儿痒痒,这还没攀上穆府的大腿呢,他倒是抖了起来了。 封予峻心情不好,难免就多喝了几杯,人就醺醺然了起来,被侍卫搀着去偏殿小憩,可是他才转过回廊,一瞥眼便就瞧见不远处花园里头,有个少女正朝这边张望,怯生生的,红着脸,猛地瞧见他,似是有些吃惊,赶紧地藏到了假山后头,可是没过多会儿,她又怯生生地探出来半个脑袋。 封予峻觉得有意思,一边进房歇着,一边打发他的贴身太监李公公过去打探那姑娘的身份。 他这两日被万岁爷训斥禁足,本就素得很,再加上此刻又多喝了两杯,难免就蠢蠢欲动了起来,不过今日是芳贵妃的寿宴,入宫赴宴的女眷无一不是出自京师贵门,他也不能不收敛点儿,且得弄清楚那姑娘的身份,才好能拿捏分寸。 “启禀殿下,那位姑娘是穆府的小姐。”李公公匆匆来报,一张嘴就让封予峻瞪红了眼珠子。 封予峻皱眉问:“穆府?穆增的孙女?” “正是,奴才特地打听清楚了,芳贵妃特地交代让敬夫人携穆府嫡女入宫赴宴,便是这位。”李公公禀报道。 显然这位李公公误会了穆蓉的身份,以为她便就是芳贵妃点名要见的长房嫡女,这也不怪他,毕竟穆蓉是临时跟来的,穆敏为了照顾穆葭,也没有带着两人满场逛,所以除了穆敏跟穆葭倒是没旁人知道这一次入宫的,竟然还有一位穆府三小姐。 当然,封予山不在其列。 封予峻歪在软塌上,一边顺着窗户缝盯着还在假山后探头探脑的穆蓉,一边冷笑起来:“穆府的门风倒是奔放,瞧着年纪不大,倒是个饥.渴难耐的。” 芳贵妃寿宴男女宾不在一处,中间隔着一道月牙门,后面则是一座花园连着的,自然赴宴的女宾和男宾按说都得守本分,断断不会做出令家族蒙羞的事儿,很显然,穆蓉倒是没想这么多。 李公公显然也很瞧不上慕容的做派,当下跟着附和道:“这位穆小姐怕是等着想见四皇子一面呢,虽是芳贵妃属意她做皇子妃,可那也不能这般奔放啊,到底是蜀地长大的野丫头!” 第144章 错认2 封予峻笑得更阴更冷了:“那便就快去请穆小姐进来吧,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要是冻坏了,本宫可要心疼了。” 李公公一下子就愣住了:“殿下,请穆小姐进来……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她不是一门心思盼着见四皇子吗?”封予峻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一边阴恻恻笑了,“四弟今儿忙得跟陀螺似的,只怕要冷落这位穆小姐了,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是能帮就帮一把。” 李公公素知封予峻的性子,当下忧心不已:“可万岁爷才斥责了殿下,若是此事再传到万岁爷的耳中,万岁爷必然龙颜震怒啊!” 穆府可不是寻常人家,穆府的小姐自然跟平头百姓不一般,再加上又被芳贵妃跟四皇子看中,若是封予峻当真做出什么惊世之举来,万岁爷动怒是必然的。 “父皇动怒便动怒,大不了本宫收了这位穆府小姐就罢了,”封予峻一脸淡定,“难不成本宫经还比不了小门小户生出来的种儿?” 李公公彻底明白了,封予峻这是打定主意要从四皇子的嘴里夺食,一时间李公公又是震惊又是害怕,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不单单是四皇子要跟封予峻兄弟反目,而且芳贵妃也不会放过皇贵妃,而自己这个封予峻的贴身太监也别想有个善终! 李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嗦着道:“殿下,您三思啊,这事儿要是被四皇子察觉了,只怕……” “放心,他察觉不了,”封予峻懒洋洋地道,“瞧丫头必然还没见过四皇子,又怎么知道本宫不是四皇子呢?说不定她乐在其中呢,到头来还咬着四弟不放,本宫倒是真好奇,到时候,四弟能不能忍常人之不能忍、硬着绿油油的脑门儿娶了这位穆大小姐。” 李公公的脑子有点儿乱,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殿下,您的意思是……” 封予峻不耐烦地一脚踹在李公公肩上:“行了,赶紧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 宴席散罢,穆葭、穆蓉乘敬府马车出宫,到敬府然后各自换上自己的马车,一个回西槐别院,一个回穆府,并不顺路。 穆葭吩咐老张叔将马车拐进一个小巷子,然后让碧乔给了老张叔些银两,让他独自雇车回西槐别院,老张叔走后,碧乔跟碧瑶自然是等不及要询问穆葭此意何为,可是不待开口,便就听着马车外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属下邹令,拜见大小姐!” 穆葭撩开窗帘,对邹令点点头:“行了,走吧。” “是!属下遵命!”邹令赶紧答应,然后便就跳上了马车头,鞭子一甩,马儿嘶鸣着朝前奔去。 马车里,碧乔和碧瑶都瞪着眼看穆葭,明显显都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可是穆葭偏生不识碴儿,倒是隔着一道门板,跟邹令聊了起来。 穆葭问:“邹令,你来帮我驾车,那你家主子是怎么回去的?” 邹令赶紧答道:“启禀大小姐,属下半个时辰前便就出宫了,已经吩咐府上的车夫去接主子回府。” “嗯。”穆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就没再吭声。 她跟邹令并不熟,实在没有什么可聊的,其实说到底她跟封予山也不熟,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三面之缘。 嗯,初次见面就见血,第二次地点就到了人家的寝房,后来还闹得不欢而散,第三次,也就是刚刚在乐寿堂,更是连面都没见上。 实在谈不上熟悉,更加不能用亲近形容,不过穆葭对封予山却有着天然的信任,所以封予山说的话她会听,更是毫不怀疑地让邹令驾着自己的马车。 第145章 什么意思 对于重生之后的穆葭来说,这种信任来的实在匪夷所思,毕竟她对谁都带着几分防备,像封予山那样初次见面便就起流血冲突的,按理说,更该值得她警惕,可她现在却听着封予山的话,坐着封予山属下驾的马车,心里还在感激着他。 实在是有点儿莫名其妙。 穆葭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希望封予山不要辜负了她的这份信任。 穆葭不再吭声,却把邹令急的抓耳挠腮,他素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是现在他只恨自己没长着沈卓杨的那张聒噪的嘴,好不容易得来能伺候穆葭的差事,他自然一门心思思想方设法给自家主子说点儿好话的,可是现在,他却愣是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眼看着距离西槐别院越来越近,邹令急的都恨不得再驾着车绕多两圈,可即便再绕三圈,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终于,马车在西槐别院门前,稳稳停下,邹令跳下来,将马车门打开,然后碧瑶跟碧乔跳下来,碧乔过去搀穆葭,碧瑶倒是一直上下打量着邹令,大眼珠子瞪得邹令心里都发毛。 “今日有劳你了,”穆葭行至邹令面前,含笑道,“回去帮我转告你家主子一声,多谢他为我费心,这次连同上次卧龙寺的搭救之恩,我都记在心里,日后必定报答。” 邹令忙得只摆手:“这……这都是应该的!大小姐的事儿便就是咱们府上的事儿,又不是外人,大小姐跟咱们千万别客气!” 穆葭闻言就是一愣,这话怎么说的这么怪啊?她跟安郡王府很熟吗?难道她不……不算是外人吗? 还是安郡王府对谁都是这么……热情好客? 不但穆葭愣住了,碧乔也愣住了,倒是碧瑶反应快,一边撸着袖子,一边冲邹令柳眉倒竖:“你到底哪家的啊?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家主子又是个什么意思?!” 邹令吓得脸都变色了,倒不是惧怕碧瑶的粉拳,而是担心自己说错话,会惹得穆葭迁怒封予山,一时间只把手摆的更厉害了,再开口都结巴了:“属下没……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属下的意思肯定不能代表主子的意思!还请大小姐千万别误会主子的意思!” 碧瑶怒喝:“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邹令急的满头大汗,嘴巴哆嗦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当下也不敢久待,当下对着穆葭深施一礼,抱拳道,“主子让属下转告大小姐,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派人去怀仁堂知会一声,属下告辞!” 话音一落,邹令人影已经闪到一丈外了,再几个起落,人彻底不见踪影了。 幸得穆葭从前见过岑卓的伸手,这时候才没觉得意外,倒是碧瑶跟碧乔都看傻了眼,半晌,碧瑶回过神来,一脸困惑地看向穆葭:“小姐,他……他是怀仁堂的人?现在学医都需要这么厉害的功夫吗?” “他不是怀仁堂的人,”穆葭想着上一次在怀仁堂里,罗植面不改色的模样,忍不住一声冷哼,“怀仁堂是他家主子的。” 碧瑶愈发一头雾水:“那他主子便是罗植了,可是小姐跟罗植又不熟,罗植为什么要派这么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愣头青来给小姐驾车?觉得收小姐的诊金多了,所以额外送小姐个车夫?” “你怎么那么多话?”碧乔白了碧瑶一眼,一边扶着穆葭上台阶,一边小声问道,“小姐,上次您去怀仁堂,怕不是找去找罗先生给您开调理的方子的吧?是不是那个时候,您就察觉到怀仁堂不对劲儿了?” 第146章 避而不见 穆葭点点头,长长吐了口气儿:“是啊,我是觉得怀仁堂不对劲儿,只是没想到怀仁堂的主子会是安郡王,我也是蠢,早就应该想到了。” 是啊,早就应该想到的。 她送去让怀仁堂帮验看的毒药,被罗植确认为的确有问题,因为罗植的判断,她猜到了柳南芸的不对劲儿,所以才会借着去西槐别院的机会摸进柳南芸的房间,然后遇见了同样对柳南芸感兴趣的封予山。 缘何他们会同一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到柳南芸身上? 自然是罗植的缘故。 碧乔和碧瑶自穆葭口中听到“安郡王”三个字,一时都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震惊—— 小姐怎么会认识安郡王?! 而且瞧着两人还甚为熟悉,以至于安郡王的属下都来给小姐驾车了,可她们做侍婢的,日日都不离穆葭左右的,竟丝毫没有察觉!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吧?! 碧瑶抓耳挠腮地又要往下打听,却见着孙妈迎了出来,老人家一看到穆葭,就一脸慈祥笑意:“大小姐可也回来了,老奴给大小姐煲的鸡汤都快煲烂了!” “我还真是有些饿了,正馋孙妈的手艺呢,”穆葭含笑道,一边又有些迟疑地询问,“不知祖母可用晚膳了吗?” 孙妈随即一声叹息:“哎!老夫人就喝了小半碗的汤,要不是有柳郎中伺候着,只怕老夫人一口饭都不愿吃呢。” “那我过去看看祖母吧。” “大小姐,用……用不着了,老夫人已经歇下了,”孙妈忙不迭阻拦,带着不自然和心虚,“大小姐也忙了一整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穆葭蹙了蹙眉,她的祖母可真是奇怪极了,不管是穆敏敬成栋敬成梁,还是柳南芸孙妈,苏良锦都是愿意见的,怎得,就是不愿意见自己这个亲孙女呢? 穆葭脑中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儿,当时穆晟回京述职,自是要来西槐别院拜见苏良锦的,可后来穆晟在后院愣是跪了一整天,人都昏过去了,可却愣是没有见到苏良锦的面儿,后来只得遗憾离京。 看来苏良锦并不是只对自己这个态度,而是对整个穆府大房都是这个避而不见的态度?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狠心至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女都不愿相见呢?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问题? 而陪在苏良锦身边时间最久的柳南芸又扮演什么角色?对苏良锦的态度有过什么影响?而苏良锦又是否知道柳南芸在自己药里做手脚的事儿? 不行,她必须得搞清楚。 …… 穆葭心事重重,穆蓉却是满心雀跃。 自宫中回来,穆蓉便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兴冲冲地回了芳玫苑,然后就赶紧拉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邓玫进了卧房,然后娘儿俩在房中头碰着头密谈了起来。 “娘,我见着四皇子了!” 穆蓉甫一开口,就让邓玫一阵窒息,半晌才缓过气儿来,激动地一把拉住穆蓉的手,忙不迭询问:“我的儿,快跟娘仔细说说!” 穆蓉便红着脸将午后在乐寿堂后花园与四皇子相见一事一五一十跟邓玫说了。 “女儿本来是想着能在芳贵妃面前露露面,所以芳贵妃席间外出的时候,女儿就赶紧跟了出去,可是哪里想到,却根本没瞧见芳贵妃的踪影,女儿想着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自然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所以就去花园里头逛逛,想着能不能偶遇四皇子,谁想,女儿的运气还真是好!还真遇到了四皇子!” 第147章 就得照我儿说的办 说到此处,穆蓉一脸娇羞难耐,低着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的毛尖,平日微涩的茶,今儿竟让她咂摸出了甜味儿来。 “然后呢?四皇子都跟你说什么了?”邓玫急不可耐地往下问,“你可跟他说了你是穆府三小姐了吗?” 邓玫是在穆蓉出发之后才知道穆葭今日也入宫来着,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着急了,她眼睛一直盯着穆芙,倒是将穆葭忘在了脑后,有穆葭在,芳贵妃和四皇子又怎么可能看上穆蓉?穆敏也断断没有放着亲侄女不帮、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邓玫简直是懊恼极了,在家里足足把穆敏跟穆葭诅咒了一整天。 “女儿才没有那么傻,自是不会将庶出身份和盘托出,”穆蓉眼中尽是得意之色,“女儿入宫赴宴乃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又没有几个,四皇子又没见过长姐,自然女儿只说自己是穆府的小姐,四皇子当然以为女儿便就穆府嫡女了。” “我儿真真冰雪聪明!要是你将真是身份和盘托出,四皇子只怕不会留意你,好在你聪明,有这一回偶遇,四皇子对你定然印象深刻,”邓玫顿时长长吐了一口气儿,“就算日后做不了四皇子的正妃,做个侧妃也是极好的,四皇子要是能登基为皇,那我儿一个贵妃的位份是跑不了的!” “娘,女儿可不甘心做个区区侧妃,”穆蓉撇撇嘴,一派高傲模样,“女儿要做便就做正妃!” 邓玫却是一脸为难:“蓉儿,娘知道你不甘屈居忍人下,可是你是庶出,又是穆葭的妹妹,四皇子便是对你高看一眼,也断断不会让你坐正妃的,蓉儿,你可不能昏了头啊!” 是啊,凡事讲究名正言顺,天家更是如此,立庶出的妹妹做正妃、反儿让嫡出的长姐做侧妃,别说是四皇子了,便就是最放浪不羁的二皇子也做不出这等被世人耻笑、被言官唾沫星子淹死的蠢事儿。 “娘,女儿才没有昏头!女儿清醒的很,所以女儿才敢说这话,”穆蓉放下茶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看着邓玫,“娘!女儿的机会来了!您知道妈?穆葭那个贱人竟然生了春痘!” “什么?春痘?”邓玫一怔,随即也激动了起来,“那就是说穆葭有可能留疤、变成无盐丑妇?!” “是啊!无盐丑妇便就是连侧妃都当不是呢,更别说是正妃了!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穆蓉红光满面,一派稳操胜券的模样,“娘,趁着爹厌弃佟绣春,你可得加把劲儿,早点儿让爹把你扶正了,到时候女儿摇身一变成了穆府嫡女,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四皇子!” 邓玫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对对!我儿说的有理,就得照我儿说的办!” 穆蓉想着白日在暖阁里,跟四皇子的相处场景,简直跟做梦一样,一时间又是甜蜜又是害羞,靠在邓玫肩上,害羞着道:“娘,四皇子说日后想多跟我私下相见……” 邓玫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这怕是不妥吧,到底你们还没定亲,若是被人知晓了,这可怎么得了?” “这事儿女儿只跟娘说了,四皇子身边的人嘴且紧着呢,哪里会被别人知道?”穆蓉环着邓玫的脖子,撒娇不止,“娘,您就让女儿去吧,难得女儿凭本事抢占了先机,要是被旁人口中夺食,那女儿往后的日子,焉能好过?” 邓玫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都道四皇子是体面人,可到底是二十出头的男人了,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儿也都是正常,而且就四皇子那样的天潢贵胄,自然有的是没羞没臊不检点的狐狸精投怀送抱,还真是不得不防。 第148章 大喜过望的药 再说了,如今穆葭染了春痘,说不定芳贵妃的目光又要落到别的贵女身上呢,不管芳贵妃中意谁,自然不可能是目前还是庶女的穆蓉,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穆蓉死死攥着四皇子的心,得让四皇子跟穆蓉一心才行。 当下邓玫点头答应,也是亏得佟绣春如今失势,穆府下人见风使舵,所以芳玫苑进出都方便,只要穆蓉小心点儿,也不会被人发现。 邓玫再三嘱咐穆蓉万不能做出格的事儿,穆蓉红着脸应下,母女俩今日俱是心花怒放,邓玫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穆蓉爱吃的菜,娘儿俩兴之所至,又喝了一壶酒,然后双双酩酊大醉。 …… 芳玫苑的娘俩儿一夜好美,可安郡王府的邹令却是愁眉不展。 邹令在封予山的书房前来来回回转圈,低着头盯着地,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简直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最后周树看不下去了,过去把邹令给拽了出来。 “出什么事儿了?”周树着急得跟什么似的,“是不是你惹大小姐不高兴了?” 邹令提前从宫里返回王府,交代周树排车夫去接封予山,自然邹令的去向是不会瞒着周树的,所以周树是知道封予山排邹令去护送穆葭的,然后周树就淡定不下来了,老人家激动地去了库房一趟,把专门放珠宝首饰的库房,仔仔细细查看一遍,真是看哪件都觉得适合做聘礼。 周树一件件地查看,只把负责看管库房的侍卫还有账房先生惊得一身汗,从头到尾都大气儿都不敢喘,可是从头到尾周树却是一言不发,就那么一件件地看着,然后笑眯眯地走人了…… 侍卫跟账房先生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周大管家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周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自然是大喜过望的药! 在他看来,封予山跟穆葭现在不仅仅是郎才女貌,更是郎情妾意,要不然封予山不会屡屡对穆葭施以援手,穆葭也不会不惜在脸上动手脚,明显显的是看不上四皇子!可就是这样性子耿直的姑娘,却愿意听封予山的话,这还不算是对封予山上心? 周树只觉得身轻如燕,虽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却还觉得还能再活一个甲子! 可是瞧着邹令这个架势…… 他是个什么意思?办砸了差事?惹恼了穆大小姐? 这……这不是要他老人家的命吗?! 邹令蔫头耷脑地道:“我也说不好没有没惹到大小姐,但是肯定惹到大小姐的奴婢了。” 周树赶紧追问:“你是怎么惹着人家的?快跟我说说!” 邹令挠着头,道:“我当时就想跟大小姐表达一下我的意思,然后大小姐的奴婢问我是什么意思,还问主子是什么意思,我就说我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也不能代表主子的意思。” 周树嘴角一阵抽搐:“……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想意思意思……”邹令都要愁死了,脸皱的跟苦瓜似的,“不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都给她绕晕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哪里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树:“……你给我闭嘴!” 周树跟邹令在廊下坐着,邹令还在整理一团浆糊的脑子,周树则是双手抱胸,用审犯人的目光盯着邹令,两人正相对无言呢,就听到开门声传来,封予山披着披风从书房走了出来。 周树跟邹令忙得迎了上去:“主子,眼瞧着要天黑了,您要去哪儿?” “盯着三小姐跟二皇子的人回来了吗?”封予山问。 第149章 现有一计 邹令忙得回答:“已经回来了,属下正要进去向您禀报。” 封予山走过来,直接在廊下坐下,对邹令道:“说说吧,这两位是个什么情况。” “是。”邹令赶紧禀报,将封予峻跟穆蓉相遇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连李公公去打听穆蓉身份的细节也没落下。 封予山静静听着,手里捧着周树进屋端来的茶水,待邹令说完之后,封予山忍不住挑眉笑了:“这位三小姐不但豪放不羁,而且还是个颇有城府的,怕是扯着穆府嫡女的大旗给自己抬身价呢,二弟也不含糊,仗着三小姐不识四弟,借着四弟的名号戏.弄三小姐,这是打定主意要破坏四弟的好事儿了,不过说起来,三小姐跟二弟旗鼓相当,倒是十分相配。” 邹令也皱眉道:“三小姐不检点,就算是吃了二皇子的亏,那也是活该,可此事只怕要牵累大小姐的名声,虽然事发之时,属下便即下令让人守着花园各处,确保三小姐跟二皇子不被旁人撞见,可就二皇子的性子,还有三小姐的胆子,只怕这两人日后还有交集,属下担心……纸包不住火。” 穆葭虽然不是二房闺女,可到底跟穆芙穆葭是姐妹,穆芙被狐狸精附体一事,因为穆葭的处置得宜,倒是不会有累穆葭名节,可若是穆蓉被人发现了跟二皇子牵扯不清的话,只怕穆葭难免要受牵累,若真如封予山所言,穆蓉竟是打着穆葭的旗号跟二皇子勾勾.搭搭,那对穆葭的影响也就更大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不用旁人出手,封予峻自己就会将此事闹大,毕竟他的目的就是彻底搅坏四皇子跟穆府联姻一事,就他那样不管不顾只图自己痛快的性子,真不能高估了他的耐心跟知耻程度。 “不过用不了多久,二皇子应该就能察觉三小姐并非穆府嫡女,毕竟大小姐长春痘的事儿知道的人不少,传到二皇子耳中是早晚的事儿,”邹令又道,眉毛拧的更厉害了,道出了封予山的另一层担心,“可就怕二皇子因而迁怒大小姐,就二皇子的性子,只怕要闹个满城风雨,要是让二皇子发现了大小姐便就是那日在卧龙寺求而不得的女子,那就更不得了了,大小姐往后就别想再过一天清静日子。” 封予山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要命之处?春痘只能暂时挡住四皇子跟二皇子,甚至还有太子,可却不能为穆葭挡得住一世,只待穆葭春痘痊愈,那时候的局面只会比现在更加混乱。 封予山一时间心里烦躁不已,一边低头缓缓拢着茶,一边想着此事该如何收场,既不能有损穆葭的名节,还能一并料理了三小姐跟二皇子,最好顺便还能断了四皇子跟太子的念想。 不知不觉的,封予山已经开始管起了穆葭的婚姻大事儿了,他自己倒是没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觉得就该如此,只要那丫头不乐意的,他必然得顺着帮着…… 似乎本该如此,谁叫那丫头治好了他的胳膊呢? 那丫头给了他新生,自然他得护着那丫头到底。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没一点儿毛病。 “主子,此事关乎大小姐名节,咱们安郡王府可不能坐视不管,”周树在一旁听了半天,自然也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老人家很是焦心,生怕穆葭名节受损,影响了跟封予山的姻缘,自然要跟着出谋划策,“老奴现有一计,能够确保大小姐名节不受损。” 封予山看向周树,点点头:“你说。” 周树忙不迭道:“主子明鉴,如今当务之急是赶在大小姐春痘痊愈之前,给大小姐定下一桩亲事。” 第150章 愿意个鬼啊 这话正说到邹令心坎儿里去,当下邹令忙不迭点头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还不能定寻常人家,要不然太子、二皇子、四皇子肯定要插手破坏,非得给大小姐定个天潢贵胄、最好能让诸位皇子都不敢染指的人家才好。” 一边说着,邹令跟周树闪着精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封予山的身上,满怀期待。 封予山撩起眼皮,凉凉地看着面前激动不已的两个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冰碴子了:“别瞎琢磨了,人家才看不上天潢贵胄,还赌咒发誓说这辈子不稀得攀龙附凤。” 周树跟邹令顿时都傻了眼了:“啥?大小姐真的连主子都看不上?” 封予山:“……” 这一个两个的用得着这么直接吗?非得说出来吗?! 真的好跌面儿哦,真的好想把面前这个两个一脸震惊加同情的人都给打发到西北吃沙子去。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得了的话,周树跟邹令赶紧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可两人明显显地都蔫哒了起来,尤其是周树,愁的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一道儿。 封予山在手下面前折了面子,自是也没心思喝茶了,沉着个脸,起身便就朝书房走去。 “主子!”邹令忽然大胆叫住了封予山。 封予山停下脚,看着他:“还有事儿?” 邹令站得笔直笔直,一脸视死如归地问:“要、要是大小姐降低择偶标准,愿意重新考虑您,那您愿意娶大小姐吗?” 封予山嘴角一阵抽搐:“愿意……个鬼啊。” 他到底培养了一批什么样的手下啊?一个个的都唯恐他脸丢得不够? 邹令不死心,大着胆子又问:“那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去,买屉狗不理。”封予山懒得搭理他,径直进了书房,“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门外,邹令撇了撇嘴,一脸憋屈地躬身答应:“是,属下这就去天津。”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邹令蔫哒哒地走了,倒是周树两眼又开始放光。 瞧着主子刚才的意思…… 不像是对大小姐没有意思啊! 哎,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只要主子心里惦记大小姐,那这事儿就有门儿! …… 翌日。 清晨,穆葭饭后便就去了后院儿,照旧是在院儿门前就被孙妈给拦了下来。 “小姐,”孙妈一脸为难,两只手在胡乱搓着,一副不知要怎么跟穆葭开口的模样,“老夫人,现下还……还睡着呢,怕是不方便见您,您还是先回去吧,就别在这院子里吹凉风了。” 穆葭早猜到了,也没有觉得多难堪,含笑跟孙妈道:“既是祖母还睡着,那我自然不便进去搅扰,我便在这里给祖母叩头请安了。” 说完,穆葭便就撩袍跪地,对着院里的正堂大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孙妈和碧乔都忙不迭过来,一起将穆葭扶了起来。 孙妈心疼得不得了:“小姐,老夫人都吩咐了,允您不必日日请安,且如今又天寒地冻的,您又染了春痘,往后您便省去了这日日请安吧。” 穆葭接过碧乔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粘着的雪,跟孙妈道:“我自幼不在没长在祖母身前,没有孝顺祖母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能与祖母住在一处,行礼问安自是日日都不能落的,否则的话……” 说着说着,穆葭忽然身子晃了两晃,碧乔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小姐!小姐,您怎么样了?” 穆葭虚弱地摆摆手,冲碧乔道:“没事儿,可能是刚才起来猛了,头晕得紧。” “这是怎么了?”孙妈急的不行,“小姐身子怎么了?” 碧乔着急着道:“我家小姐自入京就卧病,也就是近来身子才有了起色,现在还在日日进补呢,只不过身子还虚得厉害,偶尔身子乏力甚至晕厥都是有的,这又染了春痘,身子比从前便就更差了。” “这可不行,你赶紧扶小姐回去,我这就去请柳郎中!”孙妈忙不迭道,一边就头也不回地朝后院儿冲。 当下,碧乔忙得扶着穆葭回了西跨院儿。 …… 第151章 还要怎么试探 这是穆葭头一次看到柳南芸,说实在的,穆葭吃惊不小,这柳南芸是打小就伺候苏良锦的,按说年纪少说也得有六十岁了,可是她这个体态……实在不似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妪,反倒十分纤细窈窕,行动处还十分轻盈,没有任何一丝的老态。 实在是有些奇怪。 柳南芸自进房之后,便就一言不发,坐在穆葭床前,一边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一边取出了脉枕,直到这时候,才第一次开口:“请小姐伸出手腕来。” 这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个年纪多大的啊。 穆葭听她开口说话,心中更是疑惑,可是当下却只能将脑中荒唐的想法通通都给压下来,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对柳南芸道:“有劳柳郎中。” 柳南芸没说话,将手指搭在了穆葭纤细的手腕上,房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柳南芸一垂首认认真真诊脉,穆葭则侧着脸,瞧瞧打量柳南芸的脸,其实除了露出来的一双眼,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这双眼睛…… 琥珀色。 这种颜色的眼睛在大夏不是没有,不过十分少见罢了,可穆葭在蜀地却见过不少,因为和迦南相去不远,常有迦南人往来蜀地做生意,其中有人便就有这样琥珀色的眼睛。 穆葭心思一动,忽然想起罗植曾说过,之前自己所中之毒来自迦南。 难道……柳南芸竟是迦南人? 那她是怎么进的苏府?苏府这样的人家,在挑选下人上自是谨慎无比,怎么会挑选敌.国人入府伺候呢? 穆葭正想不明白,柳南芸已经收回了手,对穆葭道:“小姐身子已无大碍,我给小姐拟个进补的方子,每日照方进补即可,只一样。” 说到这里,柳南芸顿了顿,面具后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看向穆葭:“多思伤身,还望小姐谨记。” 言毕,柳南芸便低头收拾起了药箱。 “多谢柳先生,”穆葭被柳南芸这话说的一愣,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冲柳南芸点头,一边跟柳南芸打听,“敢问柳先生,祖母身子现下如何?葭儿甚是担心。” 正在收拾药箱的手一顿,然后轻轻地关上药箱,柳南芸淡淡道:“老夫人身子大安,不过毕竟久病缠身,还是以静养为宜,还请小姐能够体谅。” 穆葭都要给气笑了,柳南芸这话什么意思?是嫌她日日去给苏良锦请安,搅扰了苏良锦的修养?一个区区郎中竟能做起了苏良锦的主,竟不知是这郎中忒胆大妄为,还是苏良锦太过偏宠的缘故。 想到这里,穆葭忍不住开口:“柳先生,还未谢过你当初救命之恩,听闻半年前,我初入京师卧病时候,是婶母请的您入府给我瞧病的,一直没有机会当面答谢你。” 柳南芸目光再次扫过穆葭,声音还是淡漠得很:“不敢当小姐这一句谢,不过是听老夫人吩咐罢了。” 这话说的很是明白,柳南芸之所以入府给穆葭看病,并不是听佟绣春的意思,而是听苏良锦的意思。 这就出乎穆葭的意料了,也断了穆葭继续往下试探的话头。 还要怎么试探? 问可是苏良锦属意给她下药吗? 一时间,穆葭心乱如麻,柳南芸倒是懒得再说一句废话,留下了药方,便就匆匆回了后院儿了。 “小姐,这是柳先生开的药方。”碧乔将药方送过来给穆葭过目。 穆葭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皆是她熟悉的药材,只是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将药方递了回去:“让碧瑶送到怀仁堂交由罗先生过目。” 碧乔有些诧异:“怎么?小姐信不过柳先生?” 穆葭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碧乔退下。 第152章 阿绮 穆葭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碧乔退下。 她心里烦乱震惊到了极点,她原本以为柳南芸私底下跟二房有什么交易,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那么苏良锦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竟然要对自己的亲孙女下.药? 饶是活了两世,穆葭都想不通,越想就越是冷汗淋漓。 要不要将此事告知爹娘呢?说不定爹娘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不行,若是爹娘知道些许内情,又怎么可能不事先告诉自己? 而且说到底苏良锦对自己并没有实质上的伤害,不过是让自己暂且卧病一时,可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还有,到底苏良锦为什么对他们大房如此感情淡漠呢? 说不定搞清楚这一点,所有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 柳南芸匆匆回到后院儿,后院儿除了她和苏良锦之外,平素只有穆敏和孙妈才能进去,所以后院常年都是一片寂静,也是因此,苏良锦低哑的咳嗽声会显得异常刺耳,柳南芸匆匆净手,几乎是冲进了卧房。 “姐姐,”柳南芸撩开幔帐,扶起床上枯瘦的白发老妪,一边用手拍打她瘦骨嶙峋的后背,一边柔声宽慰,“姐姐,药就快煎好了。” 老妪咳嗽了好半晌才停下来,惨白的脸因为剧烈的咳嗽两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靠在柳南芸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是出水的鱼,痛苦又脆弱。 不是旁人,正是苏良锦。 “阿绮,我疼……我疼……”苏良锦死死攥着柳南芸的手,痛苦地挣扎着,“我难受,难受死了,骨头缝里都疼……” 柳南芸急的声音都不稳了:“姐姐,你稍作忍耐,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当下,柳南芸扶着苏良锦躺下,赶紧去小厨房端下还正在煎的药,滤去了药渣,柳南芸一边对碗吹着气儿,一边急匆匆朝卧房走去。 待喂苏良锦服下汤药后,苏良锦人安静了下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里发出舒坦的低吟,柳南芸轻轻将苏良锦蓬乱的白发理顺,露出下面褶皱满布的一张脸。 衰老、苍白又憔悴的一张脸,简直不似活人。 “姐姐,”柳南芸一边给苏良锦擦汗,一边沉声道,“小姐似乎已经察觉出来了。” 苏良锦不语,双目紧闭,柳南芸却还在继续小声絮叨着:“姐姐,小姐真真心有七窍,用春痘暂避风头,倒是不像二房的那起子上不来台面的贱丫头,一门儿心思地攀龙附凤,倒是咱们多虑了。” “姐姐,小姐的性子和您十分相像呢,都是要强不愿妥协的,哎!也不知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苏良锦没听见,已然沉沉睡去,枯瘦的手却一直死死攥着柳南芸的袖子。 …… 怀仁堂。 穆葭又来了怀仁堂,还是带着碧乔,还是找罗植诊脉,似乎跟第一次过来没有任何不同,可是罗植明显对穆葭态度热络了不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都不在话下,倒是穆葭态度十分冷淡,搞得罗植有些尴尬。 “大小姐,是药三分毒,既是已然躲过了入宫这一茬,也就可以断药了,左右平日里大小姐头戴纱帽,也无人会瞧见大小姐的脸。”罗植没话找话道。 穆葭淡淡道:“罗先生倒是门清儿,不但能体察我的心思,还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只做一个郎中怕是屈才了。” “大小姐,瞧您话儿说的,”罗植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脑中又开始幻想自己被穆葭扎个对穿的场景,再开口更带着小心赔着好了,“之前属下不便跟大小姐吐露身份,可却从没敢怠慢过大小姐,只要大小姐吩咐的,属下就没有不听的,想来大小姐大人大量,便是瞧在属下小心伺候的份儿上,也不会跟属下计较不是?” 第153章 撞衫 穆葭听这话,忍不住直皱眉:“你主子可是安郡王,你现在对着我一个口一个属下的,怕是认错了人。” 怎么安郡王府的人一个两个都这么怪呢?做着安郡王府的人还不够,瞧着架势倒还都稀罕为她驱使似的。 怎么这么热情,又这么……没皮没脸呢? 罗植心道我才没认错人呢,面儿却还是赔着笑,又来给穆葭续茶,正拎起茶壶的时候,就忽然听到墙壁后发出三声轻轻的敲击声,罗植随即放下茶壶,小声跟穆葭道:“大小姐,主子来了,您跟着属下这边请。” 穆葭约了封予山今儿在怀仁堂见面,既然封予山让她有事儿只管招呼,那她也不跟封予山客气,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麻烦封予山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穆葭点点头,让碧乔留在房间里守着,然后跟着罗植绕过药柜,进了里头的密室,果然瞧见封予山人到了,正坐在桌前,听着这边的动静,封予山转过身来,然后穆葭跟封予山都愣住了,不单单他们俩,罗植跟邹令也愣住了,两个人看看封予山又瞧瞧穆葭,眼中满是惊喜雀跃之色,纷纷朝对方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穆葭看着封予山身着的一身杏色圆领锦袍,腰坠一枚白玉平安扣,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杏色色绣花棉裙,还有坠着的那枚小了一圈的白玉平安扣…… 穆葭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好在头戴着纱帽,倒是不必担心在众人面前失态,可她心里别提多别扭懊恼了,一边腹诽封予山一把年纪还穿这么花哨的颜色,一边又抱怨自己今儿出门前没看黄历,虽然这场合人并不多,可也真的是丢大人了。 她有什么好丢人的?封予山也很丢人好不好?一把年纪了还跟十几岁的孩子撞衫,这更加丢人好不好? “那、那什么,你来了,”饶是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可一张嘴穆葭还是露了怯,她咳嗽了一声,然后行至封予山面前,福身下拜,“民女见过王爷。” 封予山还是头一次见到穆葭这般规矩模样,一时间有些想笑,不过却忍住了,他知道穆葭不好意思,也就没有逗她,冲她点点头:“坐吧。” “谢王爷,”穆葭依言坐下,看着封予山给自己倒了茶递过来,穆葭忙不迭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多谢王爷。” 封予山忍不住叹息一声,心道这丫头到底还有完没完,当下一脸为难地看着穆葭,道:“大小姐要总是张口王爷闭口王爷的,那咱们怕是不方便说话儿了。” 穆葭别别扭扭地道:“之前不知王爷身份,多有冒犯僭越,王爷大人大量不与民女计较,可民女却不敢再明知故犯。” 封予山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暗道你口口声声说不稀得攀龙附凤的时候,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瞧着丫头的架势,是故意要在外人面前拉开两人的距离,她跟自己独处的时候,才不是这幅模样…… 咦?如此说来,在这丫头心里,自己竟不算是外人? 想到此处封予山心里热乎乎的,瞥了一眼矜持坐在对面的穆葭,猜想着那层薄薄纱巾之后,穆葭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自己。 不过目光只是稍作停留,封予山便挪过了眼,总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一直盯着一个十几岁丫头看,有点儿……猥琐。 第154章 怪怪的话题 封予山没接穆葭的话,却转头看向了邹令:“去对面川香楼买几个菜过来。” 邹令一脸纳闷:“王爷,您午膳……” 蓦地,胳膊一阵钻心疼传来,邹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闭上了嘴,把到嘴边的“不是已经吃过了”给咽了下去,然后就听身边的罗植笑着答应道:“是,属下随邹令一道去买,邹令初来乍到,怕是摸不准主子的胃口。” 当下不由分说,邹令已经被罗植拽出了门。 出门之后,邹令还一脸的不服气,气呼呼地瞪着罗植:“谁说我摸不准主子的胃口?我十一岁可就到主子身边伺候了,比你还早半年呢!” “你要是当真摸得准的话,还会杵在房里碍主子的眼?切!沈卓杨说你是榆木脑袋可真是没有冤枉你!”罗植很不客气地白了邹令一眼,“主子明显显想跟大小姐单独说说话,这才随便找个由头支开咱们,你倒好,愣是反应不过来,你信不信?刚才你要真死赖着不走,坏了主子的好事儿,从今往后,主子天天都要吃狗不理!” 邹令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嘴张的老大:“原来……主子不是要吃午膳,而是想跟大小姐独处啊!” 罗植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邹令:“我看你还是狗不理买少了,多买几回你就开窍了!” “既然主子不是真的要吃午膳,那咱们还要去买吗?”邹令问。 “当然要去买啊!”罗植一脸兴奋难抑,掰着手指头跟邹令感慨,“今天主子不但跟大小姐独处了,一会儿还要共用午膳,这可是一大飞跃啊!” 邹令闻言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咱们多买几个菜,多耽搁点儿时间,好让主子能多跟大小姐套套近乎,拉近拉近关系。” “邹令,你进步挺大啊!” “无他,唯惧怕狗不理尔。” …… 密室。 待罗植跟邹令走了之后,封予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含笑看着穆葭:“大小姐,现在可以好好儿说话了?” “我一直都在好好儿说话啊,”穆葭道,一张嘴就带着埋怨,“你这都哪儿挑的手下啊?一个两个说话都怪怪的,搞得我都不自在,不是说天家选的人是最稳重不出错的吗?怎么你手底下的人,却这般与众不同?” 封予山多少能够猜到穆葭所谓怪怪的,到底是哪里怪怪的,毕竟他最近也老是觉得这起子手下怪怪的,一时间封予山难免觉得有些面上无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穆葭的这个问题,所以自然不会继续这个怪怪的话题。 “不知大小姐今儿约在下此处相见,所谓何事?”封予山开门见山。 “我其实早就想找你问件事儿了,”穆葭也不再计较怪怪的事儿了,双手搁在桌上,身子微微朝前倾着,沉声问道,“柳南芸的身份背景,还有过往经历,你都调查清楚了吗?” 她没有问封予山为什么要对一个西槐别院的郎中感兴趣,封予山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是穆葭不会多嘴的,当然她为什么调查柳南芸,她也不会跟封予山合盘托出,毕竟这事儿可能还涉及到苏良锦跟大房、甚至是苏府的隐秘,她现在只希望能从封予山这里得到更多关于柳南芸的信息,当然,她也会给封予山提供同样的帮助。 这是互惠互利的事儿,她相信封予山必然感兴趣,所以才会将封予山约出来面谈,封予山也是爽快,直接答应了。 第155章 李代桃僵 封予山也猜到了穆葭是为了这个事儿,关于柳南芸,这段时间经过沈卓杨跟邹令的接力调查,现在他还真是掌握了不少信息。 当然,这些信息,他是愿意跟穆葭分享的,穆葭缘何要调查柳南芸,他心里多少是了解的,与他的调查并不冲突,而且在封予山的眼里,穆葭不是敌人,更是个拎得清的聪明人,所以他愿意跟穆葭合作。 当下,封予山也不遮着掩着,将他了解的信息,都一五一十跟穆葭合盘托出。 “苏府的确有一个一直伺候苏老夫人身子的女郎中名叫柳南芸,那人自幼被毁了容貌,所以一直头戴面具,不过却并非如今的这位柳南芸,那位女郎中,随着苏老夫人去了穆府,可是却在二十八年前,一病不起,苏老夫人命人送其返乡养病,没过多久,柳南芸便就病死在老家,一年后,现在的柳南芸李代桃僵,回到了穆府,苏老夫人的身边,扮成柳南芸继续做着女郎中。” 穆葭听到这里,头皮都要炸开了,赶紧询问:“那祖母呢?她可知道这人并不是原来的柳南芸?” 若是苏良锦被蒙蔽的话,那可就真太可怕了,她都不敢想象一个居心不良的女人隐藏在苏良锦的身边,长达二十七年,一直不显山露水,要不是重生一世,察觉到给自己下药的竟是柳南芸,只怕到现在她还被蒙在鼓里。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是不是要借着苏良锦的手……剑指大房? 那么上一世大房的悲剧,和她又有没有关系? 一时间,穆葭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封予山看着那只死死攥拳、骨节都泛着青白的手,忍不住蹙了蹙眉,从袖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小声道:“仔细别掐出血……” “你快说!”穆葭没去接封予山的帕子,声音却陡然抬高了一倍。 她是真的忍不住了,一想到柳南芸可能对苏良锦、对大房的作为,她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她想着苏良锦的卧病多年,想着上一世穆晟的惨死狱中,还有康如眉的抑郁而终…… 这些可能都跟柳南芸有关系!她还怎么能冷静得了? 一个人不惜隐身二十七年,就是为了害他们一家,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封予山被穆葭的反应惊到了,在封予山的印象中,穆葭一直都是极其冷静的,按说她不该有这么激动的反应,可封予山显然明白穆葭这般激动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担心苏良锦和家人的缘故,一时间,看着穆葭颤抖不停的双手,封予山又忍不住一阵心软。 这个手腕不输须眉的丫头,却也有着自己的软肋。 她年纪轻轻却饱尝后宅风刀霜剑,她亦运筹帷幄予以还击,从不拖泥带水,她的人生中没有以德报怨,从来都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若单是这样,封予山会对她刮目相看,却也会敬而远之。 可偏生这丫头心底却有一块柔软地,所有的心机和城府在那里,都能得到解释—— 她有要拼尽全力去保护的人。 所以这副看似冷血的心肠,实则是这天底下最令人动容的赤子心肠。 “别怕,除了在你的药里做手脚之外,柳南芸并未做过任何伤害穆家大房的事儿,”封予山轻声道,一边重新给穆葭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一边又道,“而且柳南芸并不是二房的人。” 穆葭死死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好不容易才停住颤抖,她使劲儿吸了口气儿,又全部吐出,这才觉得缓了过来,她没心思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赶紧又问:“那我祖母呢?她可知道柳南芸李代桃僵之事?” 第156章 大小姐是我解语花 “她知道,”封予山点点头,“当初柳南芸在老家病死的消息,是传到苏良锦耳中的,苏老夫人还赐了柳家百两白银办后事儿,只是这事儿被苏老夫人给压了下去,所以穆府并没有人知晓此事,然后没过多久,那位已然病故的柳南芸却病愈重返穆府,这自然是苏老夫人的手笔。” 穆葭渐渐从刚才的激动中平复了下来,她点头道:“所以是祖母一手安排柳南芸李代桃僵进的穆府,而在此之后,没过多久,祖母便就搬到了西槐别院去养病,柳南芸也跟了过去,从那以后,祖母跟柳南芸便就再也没有回过穆府,所以穆府中人也很难察觉这柳南芸与从前的不同。” “不错,”封予山点头道,“这里便就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后来的柳南芸身份特殊,又与苏老夫人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所以苏老夫人为了保护她,而选择让她扮作郎中留在身边保护,甚至不惜为了她直接搬到了西槐别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二则是,苏老夫人被那人握着把柄,不得已一步步就范。” 穆葭摩挲着茶杯,想着之前从穆晟跟穆敏口中听到的关于苏良锦的过往,半晌道:“不可能是第二种,祖母就不是那种由人胁迫的性子,她年少时钟情于出身寒门的穆增,当时下嫁穆增不知被多少人耻笑,可祖母全然不在乎,她从来都是撞南墙也不会回头的性子,所以后来因穆增移情佟氏女,祖母便就彻底对穆增寒了心,后来搬去西槐别院也是祖母自己的意思,并不是为人所迫。” 封予山点头:“若这样的话,那便就是苏老夫人无意之中搭救下了个神秘女子,而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不同寻常,且在京师又有危险,苏老夫人正苦于不能保护好她,偏巧这个时候,柳南芸的死讯传来,苏老夫人正好让那神秘女子顶了柳南芸的身份,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偏巧那个神秘女子还是个精通医术的,所以这些年来倒是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穆葭也觉得事情应该就是这样,一边松了口气儿,可一边却兀自发愁,那苏良锦对大房如此冷漠,到底是因为什么?究竟跟这位神秘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而苏良锦属意那位神秘女子给她下药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当然这些有关穆府隐秘的疑问,封予山是回答不了她的,还得靠她自己一点点儿往下查,不过现在搞清楚了苏良锦跟柳南芸的关系,她心里还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想到这里,穆葭叹了口气儿,抿了口茶,然后看向封予山:“有劳你跟我说了这许多消息,也到了我回报你的时候了。” 封予山听着穆葭的语气,便就知道穆葭的心情好了不少,当下也忍不住牵了牵唇,含笑道:“看来大小姐最近也没闲着,应是打探了不少消息。” “那是自然,也不是白在西槐别院住这么多天儿,”穆葭扬了扬眉,有点儿得意,“你之所以对那个神秘女子感兴趣,应该是从罗植判断出那味药材出自迦南有关系吧?” 封予山含笑点点头:“大小姐是我解语花。” 看着封予山笑吟吟的脸,穆葭心情就很好,也觉得特别放松,这不仅仅是因为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能确定封予山是个好人,还有封予山本身性格好的缘故,同样是可以让穆葭信得过的敬成栋,穆葭在她面前却会觉得拘束不自在,实在是表哥性格太压抑沉闷,在他面前,穆葭连句废话都不敢说。 “你怀疑那位神秘女子跟迦南那边有关系,对不对?”穆葭撑着脸,一脸兴趣盎然地看着封予山,不待他回答,穆葭又继续道,“不错,她的确跟迦南有关系,她是迦南人。” 第157章 迦南女人 封予山心里蓦地一突:“何以见得?”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种眼睛我在蜀地见得多了,都是迦南人,或者是迦南人的后裔,在大夏别的地方,怕是极少能见到,她的长相应该迥异于大夏人的长相,如若不然,当初想找个安全的存身之处,也不会那么难,更不会戴了二十几年的面具,”穆葭分析道,“而且她手上还有迦南的药材,这么看来,她是迦南人无疑。” 封予山闻言,点了点头,一边缓声道:“果真是迦南人。” 猜想得到证实,封予山心里却一点儿都没有豁然开朗之感,那神秘迦南女子潜进京师,自是有她的目的的,按照封予山的猜想,那女子应该是迦南奸细,潜入京师,不是搜集信息,便就是建立势力,可是根据沈卓杨和邹令的调查,那位神秘女子多年以来的活动轨迹却几乎都没有出过西槐别院,而与西槐别院有往来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封予山甚至不用调查,便就能一一排除。 所以那个神秘迦南女子潜进京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搞不清楚。 穆葭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着封予山沉默的脸,封予山正对着她,从这个角度,她能将封予山脸上的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如果不是面前挡着一道纱巾,她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一个男人的脸看。 说起来,这是她跟封予山的第三次见面,却还是头一次能够这么静静地瞧瞧这人的脸。 这人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长相,却是那种大气的长相,眉眼五官的轮廓比其他几位皇子都来的深邃,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 额,其实说起来大皇子也没那么老,比其他几位皇子也大不了几岁,可他的经历决定了他跟其他几位皇子的不同,也造就了他这种沉稳大气的性格。 穆葭一边打量着封予山的脸,一边走着神,忽然对上了封予山的投过来的目光,穆葭下意识地扭过头,然后就是一声“哎呦!” 封予山忙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穆葭呲着牙道,是刚才扭头猛了,不小心碰到了脸上的包,实在太丢人了,幸亏有道纱巾挡着,要不然真是没脸见人了,生怕封予山会追问,穆葭忙得岔开话题,“王爷对那位迦南女人上心,是怀疑她别有用心?” 封予山点点头,对穆葭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在京师的迦南人本就少数,需要隐姓埋名、掩人耳目的,必然有原因。” “这话不错,本可以根据其行踪和往来人员顺藤摸瓜,可偏生这些年那人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穆葭缓声道,顿了顿,忽然道,“可以从她入京的时间查,还有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儿,才导致她不得已隐姓埋名、被我祖母救下,查清楚这些,自然能够知晓她背后的隐情。” “不错,你说的是条道儿,”封予山点点头,想了想,然后沉吟道,“算起来,她是二十七年前入京,二十七年前,大夏跟迦南形势危急,能让迦南人顺利入京的机会只有一个。” “什么?” “当时大夏跟迦南在南疆敌对,大夏与迦南断绝一切往来,形势一触即发,后来迦南主动示好,并且为了表示诚意,愿让当时的迦南嫡亲公主嫁到大夏,先帝命当时还是郡王的父皇,迎娶迦南公主为王妃,”封予山道,“迦南公主和亲队伍于当年十一月中旬抵达京师,在此之前迦南人不被允许入京,待到迦南公主与父皇大婚之后,两国关系才得到缓和,自第二年起,两国才恢复正常往来。” 第158章 迦南公主 穆葭道:“所以那神秘女子是跟着迦南公主的和亲队伍入的京师。” 封予山点头:“她也许就是迦南公主身边的奴婢,只是不知当时出了什么事儿,在大婚前夕才会让她在入京之后逃离,从此隐姓埋名。” “肯定是件关乎性命的大事儿,说不定就跟迦南公主有关,”穆葭在心中思量片刻,然后询问封予山,“当时迦南公主跟万岁爷的婚礼可顺利吗?” 穆葭猜测,也许是那神秘女子做了什么不利于大婚的事儿,又或者是惹怒了迦南公主,惹下了塌天大祸,这才有了后来隐姓埋名躲藏二十七年的事儿。 封予山也想到了这里,当下摇头道:“当时婚礼十分顺利,如期举行,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这倒是奇了怪了,”穆葭摇摇头,一时想不明白,忽然有好奇问道,“万岁爷既然当初迎娶了迦南公主做正妃,为什么后来还能登基为皇呢?” 和亲公主无非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被皇上收入后宫,一个就是让皇上在皇子中挑选一人迎娶,是怎么个挑选法,这里头自然也是有规矩的,与和亲公主的身份高低有关,也跟皇上对皇子的重视程度有关。 若是和亲公主乃是嫡出,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嫁给皇子做正妃的,否则,随便赐给哪个皇子做侧妃便是了,可一旦迎娶和亲公主做正妃的皇子,那便就是被排除在立储的人选之外了,毕竟不管是哪个国家都不会接受一个异国国.母,更加不会接受有着异国皇室血统的太子登基为皇。 正是因为如此,穆葭才对万岁爷后来的登基为皇大为不解。 封予山解释道:“那位迦南的和亲公主在成亲一年之后,因难产过世,母子双亡,自入京到过世,前后加起来不过一年的时间,又没有留下子嗣,倒是对父皇没产生什么影响,后来又有太后力保父皇登基,故而父皇最后龙登大宝。” 穆葭明白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要是不提,我都不知道万岁爷还曾经迎娶过和亲公主。” 封予山闻言,稍稍一怔,随后才道:“是,毕竟都过了快三十年了,而且当时为了父皇能够顺利登基,太后曾经严禁宫人提起和亲旧事,我也是小时候无意中听过一耳朵,才知道此事。” 穆葭闻言,只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和亲公主早逝,又没有留下子嗣,这对万岁爷来说几乎是没有影响的,实在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太后的反应未免太过了,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何内情。 不过就是一闪念的想法,穆葭也没深究,到底是快三十年的事儿了,且有涉及皇室隐.秘,她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就算有,也不会在封予山面前瞎说瞎道。 两人谈了一通柳南芸的事儿,彼此都有了不小的收获,当下封予山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封予峻跟穆蓉的头上,将封予峻跟穆蓉的事儿跟穆葭说了个大概。 穆葭闻言,气的发笑:“这两人可真真是绝配,一个假扮四皇子试图勾搭穆府嫡女,一个自称穆府嫡女一门儿心思要攀龙附凤,既是一条道儿上的人,若不成就连理,哪能对得起他们的这一番苦心经营?” 封予山对此也是嗤之以鼻,不过他现在最担心的,倒是别的。 “二皇子不是好糊弄的,三小姐的谎话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一旦被二皇子识破,他必然恼羞成怒,羞辱三小姐是小,只怕他要对你不利了,”封予山沉声道,“大小姐,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第159章 小姑娘 穆葭一听到二皇子三个字,便就又气又恨,她真的没有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可是一味儿忿恨,并不能解决问题,当下穆葭静下心里,认真思量,半晌,才皱着眉,咬牙道:“二皇子既是稀罕穆府的小姐,且让他娶回府便是,反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封予山明白了,一边在心中暗道,这丫头果然是个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的,一边又有些失落,连周树跟邹令都能想出来的法子,怎得这丫头便就想不到呢?明明冰雪聪明,却偏生放着现成的捷径不走…… 心中腹诽自然是不能言说出口的,当下封予山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看着穆葭:“所以大小姐打算将二皇子跟三小姐的事儿给挑明了?” 穆葭点头:“我本无意如此,可若不然的话,只怕不但我着春痘是白染了一回,还要连累父母兄长的名声,穆蓉妄图踩着我名声朝上爬,封予峻更是可恶,为了打击芳贵妃跟四皇子,这是不管不顾要将穆府长房的脸都踩在地上,既如此,那我索性先扯下他们的脸皮来!” 封予山点点头:“以牙还牙,挺公平。” 穆葭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看着他慢吞吞地喝茶,心里说不出的怪异跟别扭,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你难道不觉得我……攻于算计、心狠手辣?” 封予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边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边含笑看着穆葭:“小姑娘,你若是个柔弱可怜、任人宰割的性子,我今天还未必愿意来这儿跟你喝茶。” 一声“小姑娘”让穆葭觉得更怪了,也更别扭了,明明她实际年龄比封予山还要大一岁,可是每每在封予山的面前,她却总觉得自己是年纪小的那个,甚至自己真的就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似的。 穆葭脸颊发烫,一边在心里第二次庆幸带了纱帽,一边小声嘟囔着:“说来说去,还不是嫌我不够善良。”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儿撒娇的意味在里面,所以话音一落,穆葭的脸就更红了,不过封予山眼里的笑意倒是更浓了,也不说话,就淡淡笑着看着穆葭,那眼神明明清清朗朗,却让隔了一道面纱的穆葭都不敢直视,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如雷,茶是喝不下去了,凳子也坐不住了,穆葭只想着赶紧走人。 许是察觉到了穆葭的不自在,封予山没有多留穆葭,让穆葭先走了。 待穆葭走后一炷香的功夫,罗植跟邹令才拎着食盒姗姗来迟,进门前,两人还规规矩矩地敲门,听到封予山唤进来,才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皆是一副竭力掩饰欣喜的表情,可当两人看见房间里只剩下封予山一个人的时候,两人都愣了,邹令沉不住气,着急询问:“主子,穆大小姐人呢?” 是啊,人呢? 亏得他跟罗植特地给主子跟穆大小姐制造独处的机会,为此两人可是在外头吹了时间不短的冷风呢,怎得穆大小姐人已经没踪影了?难道是主子……没本事,竟没能留住人家? 邹令的纳闷都写在脸上,封予山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气的差点儿没把杯子里茶直接泼上去,当下一边站起身来朝外走,一边想着明天他还要吃狗不理。 “主子,这些饭菜怎么处置?”罗植忙得叫住了封予山,指着邹令手里的两个硕大的适合,小心翼翼询问道,“要不要给穆大小姐送过去?都是蜀地的菜式,想来合大小姐胃口。” 第160章 回过味儿来 罗植可比邹令机灵不少,也更能揣摩封予山的心思,封予山好端端地为何特意吩咐要去川香楼采买饭食?还不是因为大小姐是蜀地人的缘故! 只是这话怎么能让当主子的说出口,自然得让做属下的为主子分忧了! 封予山没吭声,脚步却顿了一顿,朝邹令手里的食盒瞥了一眼,半晌微微颔首,然后人径直出了房间。 罗植大喜过望,赶紧朝邹令挑了挑眉毛:“还不赶紧给穆大小姐送过去?就说是咱们主子的一片心意,请她一定收下!” 邹令登时也来了精神,赶紧应声,拎着食盒大步朝外走。 …… 西槐别院。 穆葭托着腮,看着满满当当摆满一桌子的饭菜,雪花鸡淖、八宝锅珍、夹沙肉、网油鸡卷、竹荪肝膏汤,每一样都是深得她喜爱,也是从前在蜀地三不五时便能吃到的家常菜,此刻,一道道冒着热气跟香味的就摆在穆葭面前,穆葭却没有着急吃,倒是托着腮,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碧乔跟碧瑶站在一旁,打量着穆葭这幅模样,碧瑶觉得甚是诧异,毕竟穆葭平时对待一日三餐的态度,可积极着呢,还从来没有过食不下咽、没有胃口诸如此类的反应,碧瑶忍不住向上前询问,却被碧乔给拽住了。 “怎么回事?”碧瑶凑到碧乔耳边,小声询问,“怎么小姐今天怪怪的?” 碧乔早就发现小姐怪怪的了,自打从怀仁堂出来之后,穆葭便就一言不发,碧乔就一直担心,以为穆葭跟安郡王谈的不好以至于不欢而散,这也不能怪碧乔多心,毕竟她在外面守着的时候,还亲耳听到穆葭吼了封予山来着。 当时碧乔心都都蹦到嗓子眼儿去了,她家小姐也忒大胆妄为了,竟然来堂堂安郡王都敢吼,生怕封予山会斥责甚至会对穆葭动手,碧乔就想着冲进密室搭救穆葭来着,可是又担心会有人进来,要是被人发现了穆葭跟封予山独处密室,那穆葭的名声是别想要了! 所以碧乔不敢动,心都急的冒烟,亏得没过多久穆葭就全须全尾地出来了,碧乔这才舒了口气儿,可是这一路上,穆葭却是一字不发,碧乔便就又着急了,肯定是密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惹得穆葭生气了,碧乔正要打探来着,却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她没当一回事儿,以为是碧瑶,结果就听到了一个男子恭恭敬敬的声音。 “大小姐,属下奉主子之命,来给大小姐送点儿东西。” 是那天……那个车夫的声音? 那个安郡王府的邹令?! 碧乔刚反应过来,穆葭已经行至门前了,隔着一道白纱打量着远远站在西跨院影背墙前、头都不敢抬的邹令身上。 “手里拎的什么?”穆葭缓声问。 “是几道蜀地菜式,主子让属下特意给大小姐送过来的,”邹令忙不迭道,一边又补了一句,“是川香楼的手艺。” 穆葭想着刚才在怀仁堂,封予山特地嘱咐邹令去川香楼采买饭菜,当时还没觉得怎样,只以为封予山是想支开这两人罢了,这时候想起来,倒是有些回过味儿来了,当下心里有些发烫,对碧乔道:“过去把食盒接下。” “是,奴婢遵命。”碧乔应声过去,可是心里却是不懂了,难道小姐没有生安郡王的气?不但安郡王特地派人给小姐送川香楼的菜式过来,小姐竟还就收下了,真真是太奇怪了。 第161章 有些难过 邹令却是心花怒放,这边碧乔从他手里接过了食盒,他还不住冲人家拱手:“多谢!多谢!” 碧乔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拎着食盒扭头就走了。 邹令已经习惯在穆葭侍婢面前丢脸了,也没觉得难为情,就要跟穆葭告辞赶紧回去跟封予山汇报大小姐收下吃食的好消息,却被穆葭给叫住了。 “邹令,你怎么进的西跨院?”穆葭站在廊下,淡淡问。 这语气让邹令莫名其妙觉得脚底生寒,怯生生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大小姐的话,属下是……翻墙进来的。” 这话一出,邹令自己就愣住了,他平时飞檐走壁是习惯了的,安郡王府的哪道墙他没有翻过?刚才也没多想,就直接翻墙进了西跨院,要不是现在穆葭冷不丁地开口询问,他还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儿呢。 “行了,回去找你家主子自行领罚去吧。”穆葭点点头,然后转身径直进了房去。 邹令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是,属下遵命。” …… 虽然邹令翻墙头的事儿,让碧乔跟碧瑶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倒没影响穆葭的心情,吩咐两人将食盒里还热乎的菜给摆了出来,可是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穆葭就开始……对着菜发起了愣了。 穆葭的心情有点儿复杂,除了爹娘兄长,来自外人的关怀,她一直没有享受过,或许也曾经享受过,不过那些关怀下面都藏着算计,识人不清、贪恋温暖、渴望被关怀,上一世,她的悲剧便是因此酿成。 正因为如此,重活一世,她告诫自己不能轻信于人,不能重蹈覆辙,从来郎心似铁,才能无往不利。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挺好,直到此时,看着满当当一桌子、冒着热气儿的饭菜,她才明白,她还是改不了骨子里对温暖和关怀的渴望。 她有些难过,难过于自己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更难过于自己心底那一处割舍不掉的柔软。 “撤了吧。”沉默半晌,穆葭缓声道。 “小姐,这些可都是您最爱吃的啊!”碧瑶有些着急,“小姐,您不能不吃晚膳啊!您现在身子骨弱着呢!” 碧乔也忙得道:“小姐,您要是不想吃蜀地菜式,奴婢这就去给您重新做几道。” “等岑卓回来,让他过来找我。”穆葭摇摇头,不再搭理两人,起身回了寝房。 碧乔跟碧瑶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去搅扰穆葭,当下只得将饭菜给撤了下去。 …… 安郡王府。 邹令自是不知,最后那些饭菜并没有入大小姐的嘴,要不然他必然能憋得五内出血,因为给大小姐送饭菜,本来还想着能在大小姐面前卖个好,还能博封予山一句夸赞,哪知道,非但两边都没讨好,结果这大半夜地又被封予山罚了去买狗不理。 邹令面如死灰地去马厩牵马,他都懒得数这是第几次去买狗不理了。 邹令心如死灰,封予山倒是心情不错,在书房中跟夤夜前来的青年相谈甚欢。 坐在封予山对面的是一个过分瘦削的青年,那青年是真的瘦,都撑不起身上青色棉袍,不过人却很有精神,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最是能吸引人的注意,非常有神采。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上任的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杨下田。 封予山亲自斟茶给杨下田递了过去,含笑道:“一早便就听说万岁爷破格提拔你的好消息,只是到现在才有机会跟你当面道贺。” 第162章 恩监与捐监 杨下田一脸惶恐,忙不迭撩袍跪倒在地,一边给封予山磕头,一边哽咽道:“主子实在折杀属下!属下如何担当得起?当年属下一家被冤成附逆,被朝廷下令诛灭满门,千钧之际,是主子救下属下一命,否则属下焉有活命机会?又怎能有今日作为?属下无一日不感念主子救命之恩,万万不敢担主子一声道贺!” “你起来说话,动辄下跪,你也不嫌累,”封予山有些无奈道,起身上前,亲自扶了杨下田起来,一边递过帕子给他拭泪,一边沉声道,“如今你乃是国子监祭酒,是万岁爷看中、让你连升七级的国之重臣,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看呢,往后不许再提当年事,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杨下田抹去眼泪,死死攥着帕子,咬牙道:“是,属下明白,属下如今是杨下田,再不是什么叛逆之后。” 封予山叹了口气儿:“你虽有雄才大略,可性子太过刚硬,稍有差池,便就只能落个自毁前程的下场,所以这些年来,为了打磨你的性子,一直将你摁在国子监里没动,如今既是让你利刃出鞘,自是对你含了指望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下田,你心里得有一杆秤。” “是,属下明白,一定不辜负主子的期盼!”杨下田忙抱拳道。 “行了,坐下来说话,”封予山指了指凳子,一边抿了口茶,一边道,“春闱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 距离春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全国各地的举子都要奔赴京师,而负责这些举子一应食宿,还有为春闱做准备,都是国子监的分内事,科考不仅仅关系到朝廷用人、更关乎到千家万户,毕竟这是个寒门可出贵子的时代,所以科考是全国性的大事儿,是一点岔子都不能出的,偏生杨下田这个时候被万岁爷提拔到了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自然等着看他笑话的大有人在。 故而,杨下田自然忙得脚不沾泥,也是到了今日才有时间来拜见封予山。 “回主子的话,目前为止一切都挺顺利,除了国子监里的考生,水平实在是提不上把……”说到此处,杨下田皱眉摇了摇头,“从前属下便就知道穆磊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他竟然无用至此。” 国子监是大夏的最高学府,每年都会选出一批水平过硬的监生,入国子监读书,两年后国子监会择优选出可以参加科考的监生,与全国各地的举子一道参加科考。 比起一众头悬梁锥刺股、一路考过来的寒门举子来说,由监生身份参加科举无疑是一条捷径,不过这样的捷径也不是寻常人能走得起的,要么由朝廷特许依靠父、祖官位入监,此为恩监,要摸因捐纳巨额财物入监,此为捐监,所以能入国子监的,非富即贵,可即便如此,进国子监还是要经过选拔的,国子监当然得在学问上设门槛,要不然,难不成还能让傻子进来不成? 可是杨下田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一届国子监里的考生,水平实在太差,甚至都不达不到参加科考的水平。 封予山冷笑道:“只怕穆磊并非绣花枕头这般简单,国子监眼看是个清水衙门,可若是想捞钱,却只怕比谁都容易得多。” 杨下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主子的意思是,穆磊借着捐监捞钱?” “怕不单单是靠捐监捞钱,没准儿也靠恩监给四皇子拉拢人心呢,还有什么比在子孙身上下功夫、更能拉拢人心的呢?”封予山讥诮地牵了牵唇,“这些年四皇子麾下可谓是人才济济,这些人是哪儿来的?是谁帮着四皇子拉拢人心的?所需要的花销跟恩典又是从哪儿来的?” 第16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杨下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难掩一脸怒气:“国子监是为国育才择贤的所在,怎能成为这起子人敛财、笼络人心、甚至钱权交易的腌臜地儿?属下回去就要彻查此事!非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查不得。”封予山缓声道,将茶杯放在桌上,淡淡看着杨下田。 杨下田愣了好半晌都没明白封予山的意思:“主子,您怕属下的得罪人,所以才不许属下彻查此事,对不对?” “你早就把许多人都得罪完了,我还会怕你得罪谁?”封予山淡淡道,目光落在杨下田怔住的脸上,接着又道,“你得罪谁都无所谓,因为万岁爷就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所以才会乐意提拔你,但是你不管得罪谁,你都不能得罪了万岁爷。” 杨下田没怎么听明白,当下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对封予山行礼:“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赐教。” “你彻查国子监的黑幕,明面上查的是穆磊,可实际上查的确实四皇子,到时候四皇子必然大受打击,”封予山缓声道,“但这是万岁爷现在想看到的局面吗?” 杨下田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万岁爷如今对太子甚为忌惮,所以明里暗里开始扶持四皇子制衡太子,自然不愿意看到四皇子被打击。” 封予山点点头:“所以,国子监的水再浑,你也只当没看见,绝对不能动手。” “可是难道就由着那起子提不上把、靠走关系或者银两所谓监生去参加科考?还得捏着鼻子瘸子里头挑将军?!这怎么能对得起那些寒窗十年、一步一步艰难走到京师的寒门举子?”杨下田拧着眉,怎么都压不住心里的愤怒,“岂不要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每一届参加科考的监生,人数都占所有考生的两成,最后中进士的,监生也会占两成比例,这个比例可以说是非常惊人了,所以杨下田才会如此愤怒。 “也不是没有办法,”封予山抿了口茶,含笑看了看杨下田,道,“都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个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抖抖威风也在情理之中,既然这火,明着不能烧到四皇子,可是暗地里呢,谁又能管得着呢?又或者可以借着别人的火烧一烧四皇子也不是不行啊。” 杨下田一愣,随即就转怒为喜:“还是主子深谋远虑,属下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边说着,杨下田忙得过来给封予山续茶,他这个人情绪外露,刚才还一脸愤慨,现在已经是喜笑颜开了:“主子不如再教我几招。” 封予山笑骂道:“本宫提拔你竟还提拔错了、竟还要本宫手把手教你如何为官不成?真是找打!” 杨下田“嘿嘿”笑个不停,两人聊了聊接下来的对策,完了之后,封予山又问起了今年外地的考生情况。 “属下还真有一个看中的,依照属下看,今年状元是非他莫属!”一边说着,杨下田一边赶紧放下茶杯,眼睛里头满是激动。 “难得有能得你如此赞誉的,”封予山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是哪个地方的举子?名叫什么?” “启禀主子,是蜀地的举子,名叫穆长风,虽是蜀地出来的举子,可是水平却是极高,其人尤擅策论,出身也好,是从三品四川参政道穆晟的长子,”杨下田赶紧介绍道,瞧着封予山一脸诧异的表情,还以为封予山是对穆长风的出身不满,杨下田赶紧解释道,“穆晟虽然跟穆磊是兄弟,可是他们兄弟之间并无往来,穆晟一房与京师穆府素来不是一条道儿的,那穆晟能力不凡,在蜀地凭着自己本事做出了成绩,官声颇佳。” 第164章 危险信号 杨下田自然是多心了,封予山对穆府长房从前就没有过什么偏见,现在自然是更加不可能有偏见的,刚听到杨下田对穆长风赞不绝口的时候,封予山是挺惊讶,可随即而来便就是欣慰跟好奇,当下兴致来了,便就仔仔细细询问起了穆长风的情况。 杨下田自是不会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都一一说与了封予山,惜材之情溢于言表。 封予山听他说了一通,点头道:“擅策论,懂兵法,有眼界,还是个好笔杆子,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杨下田也道:“属下也是这样觉得,如今朝中重文轻武,这风气之下,逼着举子掉书袋习八股,学富五车的是不少,可是真有能耐堪当大用的却是少之又少,可大夏需要的又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庸官,到底还得是有些能耐的,如若不然,岂不成了尸位素餐之辈?” “这也是让你掌控国子监的原因,往后国子监在你手里,该请什么样的先生,该教什么样的功课,自然不能跟穆磊在的时候一样,”封予山道,顿了顿,然后又转到了穆磊的身上,“既是大房长子这般了得,二房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杨下田想了想,然后道:“穆磊倒是对穆长风这个侄子十分看重,平日里对他也是赞不绝口,多次在人前说过往后穆家的门楣都得靠穆长风撑起,另外,穆磊的儿子穆长林对堂兄也是推崇备至。” “哦?穆磊竟这般大度?这可不似他一贯的作风,”封予山嗤笑道,抿了口茶,然后吩咐杨下田道,“待穆家大公子入京之后,你要好好儿盯着国子监,断不能让任何人在穆家大公子身上做文章,泼脏水更是不行。” 杨下田闻言,顿时一脸郑重,忙得躬身道:“事关重大,属下不会怠慢,还请主子放心。” 封予山点点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吧。” “是,属下告退。”杨下田躬身退下。 封予山放下手里的茶杯,拉开了抽屉,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石青色锦盒,最近一段时间,他时不时就会拉开这个抽屉,打开这个锦盒,从里头取出那支温润的珠钗,或是瞧上一瞧,或是把玩一会儿。 不知不觉的,这似乎成为了一个习惯。 封予山是个不轻易让自己养成某一习惯的人,习惯太多,就意味着依赖多、缺陷多,所以,这些年来,他性子很寡淡,不管是衣食住行都很随意,他不给自己养成习惯的机会,所以待他发现到自己这个新养成的习惯的时候,心情有些复杂。 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牵动情绪,每天总会有几次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在跟她见面、聊天,甚至单纯想起她的时候,心情就会说不出来的好…… 这对于封予山来说,是一个危险信号。 粗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珠钗,男人的目光有些沉,定定地看着那支柔和跟锋利并存的珠钗。 不知怎么的,封予山眼前竟浮现出卧龙寺禅房中,姑娘那张狼狈又喜庆的粉脸,耳中响着的却是白日在怀仁堂中,姑娘那一句娇娇的“说来说去,还不是嫌我不够善良”。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呢?是不是跟这语气一样,带着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撒娇呢? 想着想着,沉沉的目光又变得柔和了起来,封予山轻轻叹息了一声,关上了锦盒。 …… 第165章 法亮化缘 封予山在想穆葭,可穆葭却没在想他。 傍晚的时候,莫名其妙的一阵顾影自怜,已经被穆葭彻底抛在了脑后,这时候入夜了,穆葭又开始怀念那一桌没有下筷子的菜来,好在碧乔跟碧瑶都有预备,穆葭一说饿,碧乔就赶紧将一直放在锅里保温的饭菜给端上了桌来。 所以岑卓来的时候,穆葭正吃的热火朝天,大半碗沙加肉已经到了肚儿了。 岑卓知道穆葭一向是个胃口好的,却还是头一次看到穆葭这幅架势,从来面无表情的少年人,此刻脸上也显露出了震惊,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姑娘家……胃口这么好的。 “你来了?”穆葭对岑卓点点头,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座,“坐下来一起吃点儿?” 岑卓忙摇摇头:“多谢主子,属下已经用过晚膳了。” 穆葭点点头,也不跟岑卓客气,又吃了半碗雪花鸡淖,这才吃好,让碧乔跟碧瑶撤去了碗筷,然后跟岑卓说起了正事。 “最近法亮都忙什么?”穆葭问道。 岑卓答:“启禀主子,法亮近来频繁出入京师贵门,为重建卧龙寺化缘呢。” 穆葭闻言,禁不住冷笑起来:“他胆子到大,丢了那么要命的东西,他也不担心,这又开始四处筹银子了,这份胆气真让人震惊。” 岑卓道:“属下以为法亮重建卧龙寺是假,要卷银子跑路倒是真的。” “哦?何意见得?”穆葭捧着茶,含笑看着岑卓,她对岑卓这个暗卫实在是太满意了,不仅仅功夫了得,脑子也足够机灵,等下次见到敬成栋,她非要好好儿感谢一番。 岑卓沉声道:“法亮丢了关系身家性命的物件,按常理说,法亮或是尽早逃走,或是沉寂一段时间,等确认安全了,再现身,可是法亮却反其道行之,不但不走不藏,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搜罗银子,可见他这是兵行险招,想在事情发作之前,尽可能多卷些银子走人。” “不错,他肯定是这么个想法,旁的且不说,单单是他这幅不要命地还敢找京师贵门化缘,就可见他这是铤而走险,”穆葭嗤笑道,“要是让那起子贵人知道,卧龙寺大火背后,竟还有这么一桩事儿,只怕个个都要宰了法亮。” 岑卓道:“主子,那接下来咱们可要动手?” “用不着咱们动手,自然有的是人收拾法亮,如今法亮化缘到手的可不是银子,而是卖命钱呢,啧啧啧,不过法亮毕竟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断断不能让他跑了,”穆葭冷笑道,一边抿了口茶,又好奇问岑卓,“法亮可去穆府化缘了吗?” 岑卓摇摇头:“这倒没有,如今穆府人都恨死法亮了,法亮又怎么敢去穆府化缘?” “这倒也是,毕竟狐狸精的事儿是法亮师父一锤定音,”穆葭淡淡道,“不过佟老夫人跟法亮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法亮这都要卷铺盖走人了,若是竟还瞒着佟老夫人只怕不妥,连我都要为佟老夫人伤心了。” 岑卓一顿:“主子的意思是将法亮要逃走的事儿捅到佟老夫人面前?” “暂时还不用,先找个法子拖住法亮就是,”穆葭摇摇头,“最近穆府的事儿怕是不少,怎么也得一件件来,不着急。” “是,属下明白。” “行了,你退下吧。”穆葭对岑卓摆摆手。 岑卓倒是没挪步,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穆葭,穆葭抬头看他:“怎么?还有别的事儿?” 岑卓低下头,顿了顿,然后开口:“主子,二公子嗜糖,最 第166章 婚姻大事 “停停停!”穆葭赶紧打住岑卓,皱着眉看着他,一脸的纳闷儿,“岑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上一回也是,一见我的面儿就给我提表弟来着,你是个什么意思?” 是啊,穆葭都纳闷儿极了了,提一次也就罢了,还有第二次?而且还是岑卓这样从来不说废话的锯嘴葫芦,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缘故。 岑卓没吭声,袖中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只是沉默地站着。 穆葭盯着他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然后迟疑着小声询问:“岑卓,你是不是在敬府……听到了什么信儿?是不是有关我……跟表弟的?” 不……不会吧? 肯定是她想错了吧?! 可岑卓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敬夫人有意让二公子迎娶主子,”瞥见穆葭一脸被雷劈了八回的表情,岑卓忍不住眉头大皱,“主子,二公子虽然年虽小,可是人品却好,而且又跟主子是姑表姐弟,亲上加亲……” “行了,你别、别说了,”穆葭简直头都要炸了,有气无力地对着岑卓连连摆手,“你下去吧,我想静静。” 岑卓满眼都是疑惑,却也不再废话,躬身退下了。 穆葭愣呆呆坐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穆敏竟然有意让敬成梁娶她? 敬成梁?才十三岁!那个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表弟?! 穆葭此刻的心情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了,如果非要找一个,那就是晴天霹雳,简直比听闻芳贵妃中意她做儿媳妇儿还要晴天霹雳。 说来也怪,她重活一世,桃花倒是不少,不过都是烂桃花,从虚伪小人,到浪荡皇子,又到几乎够给他当儿子的小表弟…… 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 穆葭一声长叹,赶紧取出纸笔来,也不知穆敏有没有去信蜀地询问穆晟的意思,她得赶紧给爹娘去信一封,她还没想过嫁人呢,就是想,也万万不能是敬成梁啊! 她她她没兴趣带孩子更没有荼毒孩子的恶趣味啊! …… 穆葭在为婚姻大事儿着急,穆蓉却一点儿都不着急,今日又与四皇子相约见了一回,四皇子对她温柔耐心极了,还许了待她及笄便就娶她过门的誓言。 穆蓉很陶醉,又很畅快,从小到大处处都被穆芙压一头,这让穆蓉一直为自己的婚姻大事儿着急,可是偏生祖父祖母只在穆芙身上下功夫,连穆磊都不甚重视她这个庶女,穆蓉焉能不嫉恨穆芙?可是心里却也知道,嫉恨也是无用,反正在嫁人这件事儿上,她此生是断无可能赢过穆芙的。 后来,又来了个穆葭,连穆芙都被抢了风头去,穆蓉虽然嫉恨穆葭的嫡长女身份还有穆葭扎眼的外貌,可是心里却难免有些幸灾乐祸,穆芙怎么了?被祖父祖母捧在手里宠了这么多年,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穆葭压一头。 这样复杂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穆芙被送去老家、穆葭染了春痘,穆蓉突然就觉得属于自己的春天来了,不仅仅邓玫在穆磊面前得脸、被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而自己又得四皇子青眼…… 什么是先苦后甜?这就是! 穆蓉心情好极了,一边对镜梳妆打扮,一边哼着小曲儿,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冒着欢喜。 邓玫端着亲手煲的乌鸡红枣百合汤进来,瞧着女儿这幅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边将汤碗放在桌上,一边笑着走了过去,摁着穆蓉的肩膀:“这大晚上的梳妆打扮给谁看?也不嫌累得慌。” 第167章 娘会让你如愿的 “娘!”穆蓉一脸娇羞,放下了手中的脂膏,随着邓玫来到了软塌前坐下,“娘,您就爱打趣女儿!” 邓玫笑着把乌鸡汤递了过去,一边赔笑道:“好好好!娘知道错了!这碗乌鸡汤就算是娘给蓉儿赔不是了!” “谢谢娘!”穆蓉笑着接过乌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忍不住感慨道,“还是娘的手艺好,可比厨娘强出了不知多少倍呢!” “蓉儿既是爱喝,那往后娘天天给蓉儿炖,”邓玫含笑道,一边又小声询问道,“今儿跟四皇子见面,相处的可怎么样?” “四皇子待女儿甚好,”提到这个,穆蓉的脸就红了,明显显是在害羞,可是眼睛里却都是精光,“娘,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四皇子说了,待女儿及笄之后,便就要迎娶女儿过门做正妃!” “当真?”邓玫欣喜若狂,“四皇子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是天大的好事儿,可是……”穆蓉撇撇嘴,放下了勺子,嘟囔着看着邓玫,“可是父亲一日不扶正母亲,女儿及还是庶女出身,即便是四皇子再对女儿情深义重,芳贵妃也是断断不会让女儿过门儿的。” 邓玫焉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脸上的欣喜顿时都散去了,邓玫眉头紧蹙,心里既是烦躁煎熬。 穆磊对佟绣春还是老样子,这些天连主屋一趟都没过去,更别说是跟佟绣春见面说话了,成日宿在芳玫苑里,邓玫自是得抓紧机会,她一向是个会伺候男人的,如今更是小意温柔,桩桩件件都顺着穆磊,只把穆磊伺候得要上天,穆磊对邓玫极是满意,也舍得往邓玫身上花销,这几日已经赏了邓玫几套上品首饰了,自然也没少私底下往邓玫手里塞银票。 可也仅仅停留在这个阶段了,不管邓玫怎么旁敲侧击,都没能从穆磊嘴里打探到要休妻,又或者要扶正她的意思,故而,邓玫极是苦恼。 见邓玫半晌无言,穆蓉有些着急了,伸手推了推邓玫的手:“娘,女儿可不能这么耗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四皇子便就会知道大姐生春痘的事儿了,到时候只怕要迁怒女儿,可若女儿已然成为穆氏嫡女,跟大姐是同样的身份,四皇子又怎会动怒?到时候在芳贵妃面前,女儿也能抬起头来啊!” 邓玫知道穆蓉句句在理,要是穆蓉只是庶女,自是不配嫁给四皇子,可若是穆蓉跟穆葭是个相同身份的嫡女,纵使芳贵妃可能偏向穆葭,但到底四皇子心里有穆蓉,所以穆蓉的胜算更大,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便就是摆脱穆蓉庶女的身份。 想到此处,邓玫点点头,咬着牙道:“蓉儿,你只管放心,娘会让你如愿的!” …… 穆磊又是披着夜色回府,倒不是因为公务繁忙的缘故,区区翰林院修撰,这样的清水衙门兼闲职,再忙能忙到哪儿去? 穆磊是不想回来,回来就得面对病怏怏的佟淑清还有沉着脸的穆增,他知道因为穆芙一事,爹娘闹到现在关系还没缓和,必然心里对着他这个那天代表穆家处理此事的儿子甚为不满,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是要当众挑明法亮跟佟绣春的勾当、为穆芙洗脱冤屈?然后再落个穆府二房为陷害长房嫡女用尽手段的恶名? 还是当街打死穆芙,为穆府博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可那是他的女儿啊!是他捧在宠爱看重多年的唯一嫡女啊! 他如何舍得?如何能狠心至此? 第168章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穆磊觉得特别憋屈,明明是佟绣春事先不通知,布了这一局错棋,害得穆府阖府上下丢脸,到现在背锅的人倒成了他,不仅仅被连降四级,不知被多少人笑话,回来还要看爹娘的冷眼,穆磊实在心力交瘁,所以这一阵子,他难免放纵了些。 喝酒算什么?流连花场又算什么?反正怎么都好过回家受闷气。 穆磊被小厮搀着,歪歪斜斜地朝芳玫苑走,可是还没到地儿呢,却被人给叫住了,穆磊醉醺醺地看着来人,懒洋洋地问:“老管家,有、有什么事儿吗?” 管家看他这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躬身道:“二爷,老太爷请您去后院一趟。” 一听到穆增的名号,穆磊顿时酒就醒了,一把推开了扶着自己的小厮,紧张地看着管家:“老管家,可知道父亲唤我过去所为何事?” “老奴怎么敢揣测老太爷心思?”管家摇摇头,顿了顿,然后好心提醒道,“二爷,您还是洗把脸之后,再去后院。” 穆磊站在原地愣了愣,赶紧地去芳玫苑洗漱一番,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就去了后院。 穆磊停在穆增书房门口,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爹,我来了。”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穆磊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然后便瞧着,穆增正伏案,认真地看着文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点儿都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穆磊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讪讪地站着。 半晌,穆增总算是看完了手里的文书,放在了一边,然后抬起头看向穆磊,淡淡道:“酒醒了?” 穆磊闻言,忙不迭撩袍跪地,一脸惭愧道:“儿子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穆增没说话,只淡淡地看着穆磊,那种眼神只看得穆磊出了一身的汗,穆增才又缓声开口:“你错不在饮酒,不在你对我心怀怨怼……” “儿子不敢!”穆磊一脸惊惶,忙不迭对着穆增叩头道,“儿子怎敢对父亲心怀怨怼?父亲此言,让儿子以后如何见人?” “敢不敢,你心里清楚,”穆增淡淡道,抿了口茶,目光又落在了穆磊惨白的脸上,穆增又一字一字缓声道,“你错在,眼界狭隘,永远只能眼到二房,却看不到整个穆府,你错在,妇人之仁……”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穆磊蓦地扬起头,血红的一双眼看着穆增,愤怒又无助,“父亲这是怪儿子那日没能当街打死穆芙、以全穆府大义灭亲之名吗?父亲也是父亲,难道父亲能够对自己的孩子做到手下无情吗?!” 穆增打量着着穆磊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他这张衰老的脸上,倒是一点儿情绪都没有,他一边拢着茶,一边看着穆磊,渐渐地,眼里涌起毫不掩饰的嘲讽:“若不是为父对你兄长做到了手下无情,你当为父这些年会苦心孤诣为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铺路搭桥?” 是啊,穆增对穆晟没有手下留情,自穆晟违背穆增的意愿,娶了康如眉之后,穆增便就断绝了对穆晟的所有助力和培养,而是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二房、花在了穆磊身上。 可如今,穆晟这个没占过他一丝好处的逆子,倒是成了万岁爷眼前的红人,前途无量,可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穆磊,倒是成了这幅窝囊不成器的模样。 穆增焉能不气?这些时日也是实在太生穆磊的气了,所以一直冷着穆磊,存着冷着他、让他反思己过的心思,可是却不成想,穆磊竟如此提不上把,没见他反思己过,倒是秦楼楚馆跑得倒勤,可见他心里不但没有反思,倒是还对他这个做爹有不少意见。 呵,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第169章 儿子错了 穆增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可是落在穆磊的耳中却跟炸雷一般,原本还激动的人,忽然就变得蔫哒了下来,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被穆增这么盯着,他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穆增说的不错,明明穆晟强他百倍,可是穆增却把所以心思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是照着穆府未来接班人来培养他的,所以这些年,他心里不是没有庆幸,庆幸穆晟当初的糊涂,为了一个女人,置父子之情于不顾,更是放弃了穆增的支持和培养。 他可不能这么傻,所以他乖乖听话,娶了穆晟不愿意娶的女人,却也收获了本属于穆晟的光明前途。 “你生在穆府,做了我的儿子,打小就享受穆府带给你的荣耀和权力,也是日子过得太顺了,你竟都不知,享受的同时也有得有付出,”穆增冷声道,一字一字轻而易举砸弯了穆磊的脊梁,“穆芙一条命算什么?比得过整个穆府的名声?你这个慈父倒是保住了女儿的性命,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德行?穆芙是个什么德行?穆府又是个什么光景?” 蓦地,穆增一下子太高了声音,怒斥着道:“就是因为你的妇人之仁,不仅仅害了你自己害了穆芙,更是连累了整个穆府!为父从一个寒门举子,一步步走到尚书之职,其中甘苦艰辛,旁人不知,你做儿子的也不知道?!好不容易用一己之力给穆府在京师、在朝廷挣下了一席之地,如今竟被你这个不肖子给断送了!” 穆磊已然痛哭流涕,三十几岁的男人,泪流满面,极是痛苦,不住给穆增叩头道:“爹,儿子错了!儿子知错了!” 穆增喘息着、沉默地看着穆磊将额头磕出了血,他才又缓声开口:“知道错好,知道了,往后才明白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 穆磊连连叩头:“是是是!儿子日后再不会妇人之仁,更不会因一己私利牵累穆府名声,从今往后,儿子事事都听爹的,一切以穆府前程、荣耀为主!” 穆增缓了口气儿,抿了口茶,又叹息道:“为父还能活几年,往后穆府兴衰都系在你一人身上,这一次跌了跟头也是好事儿,有了这个教训,往后你也能时刻警醒着。” “是,儿子受教!”穆磊诚惶诚恐道。 “行了,回去歇着吧,”穆增摆摆手,打量着穆磊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穆增又淡淡加了一句,“为父年纪大了,能为你筹谋的日子不多了,你需珍惜如今手上能攥得住的助力,要不然的话,怕是用不着外力,穆府二房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穆磊闻言,愣在原地,又要开口询问,瞧着穆增一脸的不耐烦,到底也不敢多言,然后躬身退出了书房。 穆磊一边想着穆增最后说的那一句话,一边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外走,却见一人站在院中,瞧着穆磊过来,那人忙得福身行礼:“老奴见过二爷。” 不是别人,正是李妈。 穆磊朝李妈点点头,也没心思说话,又要朝前走,却听着李妈在身后道:“二爷,老夫人今儿午后找二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二夫人走的时候,心情颇佳,还说了要亲自下厨做几个二爷爱吃的菜,不知二爷可尝过二夫人的手艺了吗?” 穆磊一听佟绣春的名字就厌烦不已,可是脑中却有电光石火地想起穆增的那一句“你需珍惜如今手上能攥得住的助力,要不然的话,怕是用不着外力,穆府二房便会自行分崩离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穆磊在原地愣了愣,然后笑着跟李妈点头道:“多谢李妈提醒,我这就过去。” 第170章 两手准备 “老奴不敢。”李妈欣慰一笑,瞧着穆磊朝外走,李妈赶紧去了卧房跟佟淑清汇报。 …… 卧房中。 侍婢正在伺候佟淑清梳洗,卧床这么长时间,难免疏于保养,如今身子爽快了,佟淑清自是不敢懈怠,一日两遍地用玫瑰花水沐浴,还要用精油涂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李妈进来的时候,佟淑清已经沐浴好了,身上只穿着宽松的中衣中裤,另有一个奴婢给她擦头发,另外一个跪在地上,正往她脚上涂抹精油。 打量着李妈进来了,佟淑清摆摆手,让那两个侍婢退下,李妈净手过来,继续给佟淑清涂精油,一边含笑道:“奴婢刚才瞧见二爷了,二爷亲口说了今儿晚上要去二夫人的房呢,老夫人现在可总算能放心了。” “我如何能放得了心?”佟淑清叹了口气儿,“从前绣春膝下好歹有个芙儿,即便没有儿子,只要芙儿能嫁给四皇子,自然整个穆府都跟着水涨船高,谁又敢轻视绣春、佟府分毫?如今芙儿是可惜了,二房也就只剩下了邓玫的一双儿女,绣春这正房夫人的位置只怕不稳啊。” 李妈一脸诧异:“有老夫人给二夫人撑腰,难不成二爷还敢休妻不成?” “他是不会休妻,可是为了能给长林、蓉儿定下更有利的亲事,给邓玫扶正也不是不可能,”佟淑清垂着眼皮,缓声道,“都到是子肖父样,老太爷当初不也是因此才将我扶正的吗?” 李妈顿时就恍然大悟了。 庶子庶女的亲事,能给穆府带来的利益,只怕有限,毕竟身份在那儿,想高攀自是不容易,可若是嫡子嫡女,那就不同了。 当初苏良锦不顾穆增颜面,直接搬出穆府,这让穆增恼羞成怒,若不是苏府实在惹不起,穆增休妻那是必然的,可穆增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偏心二房,自然也开始为当时还是庶子的穆磊做打算,后来将佟淑清抬为平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李妈一脸忧心忡忡:“老太爷虽然看中老夫人,可毕竟也得要为穆府的未来着想,到底庶子庶女结不了有利的姻亲,到时候怕是只要二爷开口,老太爷也没有不同意的,可若是那样的话,往后这穆府便就是……” 便就是什么,李妈没有说下去,可是佟淑清却哪里不知道? “便就不在由咱们姑侄俩掌控了,”佟淑清冷声道,一脸的泠然,定定地盯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一字一顿地道,“当初我之所以同意让邓玫入府做姨娘,是看中她肤浅好掌控,可没想过要对她这个姨娘投子认输。” 李妈小心翼翼询问:“那老夫人可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吗?” 佟淑清不语,只是对着镜子,冷冷地牵了牵唇:“绣春膝下没个孩子到底不能让人心安。” 李妈:“那老夫人的意思是,继续让二夫人服药?” “服药是自然,可绣春年纪毕竟不小了,咱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主仆俩正窃窃私语着,忽然听闻外头传来一声男子的咳嗽声,声音带着沙哑,李妈顿时一脸喜色:“老夫人,老太爷过来了,看来老太爷已经消气了。” 佟淑清冷哼一声,对着镜子挑了挑眉:“要不是兄长在他面前为我说话,他怕也不会这么容易消气。” “不管老太爷因为什么消气,总归是消气了,心里还是有老夫人的,老夫人还是赶紧去迎老太爷吧。”李妈赔笑道。 第171章 鲁攀 佟淑清慢吞吞起了身,一边朝外走,一边吩咐李妈:“还不快去把给老太爷准备的安神汤端来?”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李妈忙不迭应声,赶紧去了小厨房。 …… 法亮这两天一直在京师贵门中穿梭,卧龙寺是京师的名寺,法亮更是京师贵门的常客,所以听闻卧龙寺要重建,贵人们也都慷慨解囊,所谓富长良心便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进进出出之间,法亮每天便就有几百两的进项,他看着手里越来越厚的银票,喜忧参半,喜的自然是银子越来越多,忧的是时刻担心,会不会忽然爆出他最担心的事儿来,可是这两日京师一直风平浪静,倒是让法亮胆子大了不少。 他在城门口附近租住的小院里,翻来翻去将手头上的银票来回数了几遍,一共四千四百两。 已经不少了,可是法亮还是决定给凑个整儿,然后就带着银票逃出京师,往后找个天高皇帝远的所在,改名换姓,或是踏踏实实买地做个地主,又或者是再修个庙当个主持什么的,想着就逍遥自在,反正京师出什么事儿,都跟他无关。 法亮想的挺美,可是今儿早上一出门,便就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法亮正要锁门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声,然后就瞧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法亮正纳闷儿呢,然后就瞧着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官员,并两个官差。 法亮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那中年官员乃是在工部任职、负责皇家建筑的鲁大人、鲁攀,这位鲁攀大人官职不高,可是却负责着整个皇宫建筑的审批和建造,只是他这人是匠人出身,平时不喜欢交际,倒是喜欢在工地上跟那起子匠人打成一片,所以法亮也只是瞧过鲁攀一眼,勉强能认识,却没有什么交情,今儿冷不丁地被鲁攀给堵住了,法亮自是十分诧异。 不待法亮开口询问,鲁攀已经先开口了:“你就是卧龙寺的法亮师父?” 法亮忙得点头:“阿弥陀佛,贫僧正是卧龙寺法亮,不知鲁大人找贫僧所谓何事?” “听说法亮师父法力了得,从前本官不信,如今见面才知道本官肤浅,本官跟法亮师父素不相识,没想到法亮师父倒是一眼认出本官,可见是能掐会算,”鲁攀啧啧称赞,“法亮师父当真了得。” 法亮忙不迭谦虚道:“鲁大人谬赞了,贫僧实不敢当,不知鲁大人今日找贫僧所谓何事?” “法亮大师,借一步说话。” 法亮迟疑着,到底还是将人引进了小院儿中来。 法亮正搞不明白,八竿子打不着的鲁攀怎么会找到他这里,就瞧着鲁大人一伸手,从身后一个官差手里接过了一张文书递到法亮面前:“卧龙寺乃是大夏名寺,更有百年历史,如今不幸走水,本官听闻此事,实在扼腕叹息,当时就有了重建卧龙寺的想法,正巧赶上皇宫有此预算,本来要新建一间皇家寺庙,如今宫中看中卧龙寺名气,便想着在此基础上重建卧龙寺,用作皇家寺庙,所以本官特地来找法亮师父告知此事。” 法亮一愣,显然是十分意外,目光在鲁攀身上转了转,然后小心翼翼询问:“鲁大人,这当真是宫里的意思?” 鲁攀点点头:“自然错不了,事关重大,本官不敢妄言,法亮师父一观便知。” 法亮接过文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又在最后工部的大印上来来回回了好几遍,这才总算相信此事不假,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法亮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他原本想着借重修卧龙寺的名号,化缘卷银,然后撒丫子走人,可若是宫里插手卧龙寺重建一事的话,他这个卧龙寺的监寺还怎么走得了? 第172章 高风亮节 不行,他得搪塞过去,然后赶紧卷银子离京! 当下,法亮有些为难地看着鲁攀:“鲁大人,贫僧不过是卧龙寺的区区监寺,此事自然不能由贫僧一人做主,还请大人容贫僧回去跟庙里一众师父商量,若是可行……” “有什么好商量的??”鲁攀敛起了笑,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冷冷地盯着法亮,“卧龙寺能称为皇寺,乃是你们卧龙寺的造化,更是你们一众和尚的福分,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宫要在哪儿修寺庙,谁敢置喙?如今本官亲自前来告知,已经给了你们这群卧龙寺和尚,天大的脸面,你们又有什么可商量的?难不成商量怎么对抗朝廷?!” “鲁大人!慎言!慎言!贫僧怎么敢有此想法?卧龙寺能称为皇寺,我寺上下无比感恩戴德!”法亮已经吓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了,忙不迭双手合十,对鲁攀拜了几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鲁攀一声冷哼:“量你也不敢,这文书我已经送到了,日后有劳法亮师父多多配合。” 法亮忙不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贫僧但听大人差遣!” “对了法亮师父,本官听闻,你为了重建卧龙寺,近来一直在京师贵门化缘,”鲁攀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法亮化缘一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好了不少,含笑看着法亮,“真是辛苦法亮师父了。” 法亮被他脸上的笑给惊着了,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一边磕磕巴巴地道:“大人谬赞,只要能、能重修卧龙寺,贫僧就、就算是再辛苦也是应当的。” “法亮师父果然高风亮节,不愧是名动京师的大僧,真是让下官佩服,”鲁攀笑得更和气,一边抬了抬下巴,对法亮拱了拱手,“本官代工部、户部所有官员,谢过法亮师父了。” 法亮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儿血色了,嘴唇哆嗦着问:“鲁、鲁大人,你这是个什么意思?贫、贫僧实在不明白。” “有啥不明白的?就是让你将化缘所得的银两交出来充公!你这和尚是故意为难鲁大人?还是想把银子据为己有?!”不待鲁大人开口,身后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官差已经忍不住,瞪着眼,粗鲁地喝道,“你既是听不明白,那老子今儿就让你明白明白!” 一边说着,那官差就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只把法亮吓得腿哆嗦,他是会点儿拳脚,不过却也只是个花架子,到真正练家子面前还真不算个儿! 再说了,他敢对官差动手吗?别看着平时,大家都对他点头弓腰瞧着挺尊重,但那是借佛祖的威风!可佛法再无边也根本比不上王法大啊!这时候,他还真不敢碰官差一根手指头。 “退下,属你最不像话,”鲁攀瞥了那官差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法亮,缓声道,“法亮师父刚才没明白,那现在可明白了吗?要是还不明白的话,尽可以跟我回去,咱们到衙门,一边喝茶一边聊这银子的事儿,本官有把握能把法亮师父给聊明白了。” 还能不明白吗? 再不明白不被打死也要下狱了! 法亮一边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失态,一边对鲁攀点头赔笑道:“贫僧明、明白了,不不不用鲁大人麻烦了,贫僧化缘所得自然是、是要用于重建卧龙寺的,即便鲁大人不提,贫僧也、也会如数捐出。” “我就说嘛,法亮师父是个高风亮节、令人佩服的,”鲁攀含笑点点头,一边对刚才那个暴躁的官差摆摆手,“你这就随法亮师父进去取银子。” 第173章 杨下田搞事儿 说到这里,鲁攀又一脸善解人意、含笑看着法亮:“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出家人讲究什么不持金钱戒,所以不管是银子银票就不必让法亮师父过手了。” 法亮已经快要哭了,可是惨白如纸的脸上,还在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别提多难看了。 “鲁大人真是善解人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别善哉了!赶紧进去取银子,鲁大人还忙着呢,哪有时间跟你墨迹?”那个官差不耐烦地一把抓着法亮的胳膊就把人拽了进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那个官差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喜气洋洋地出来,跟鲁攀汇报:“启禀鲁大人,法亮师父一共捐银子四千七百两,其中银票四千四百两,现银三百两!” “法亮大师这化缘的本事当真世间第一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化了这么多银子,本宫实在佩服!”鲁攀对着扶着门框、面如死灰的法亮拱拱手,一边让另外一个官差接过那个包袱,一边对那个粗鲁的官差,吩咐道,“你留下来,照顾法亮师父,法亮师父对重修卧龙寺有什么想法,你都给一一记下来,过阵子,我忙完了再过来。” 那官差忙不迭抱拳道:“是!属下遵命!” 法亮却赶紧摆手:“使不得,贫僧怎么敢劳官差大人……” 鲁攀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法亮的话,一脸严肃地道:“事关皇寺、皇家威严,自是不能怠慢,就委屈法亮师父在此处多待些时日,将卧龙寺之前的外观、内饰都回忆清楚,然后告知我这手下,这对日后重修卧龙寺可是大有裨益,还请法亮师父一定配合。” 法亮还想做一番垂死挣扎,可是看着鲁攀拧紧的眉头,还有身边那个又开始撸袖子的暴躁官差,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答应:“是,贫僧遵命。” 鲁大人看着法亮,意味深长地笑道:“法亮师父,咱们后会有期!” …… 法亮如丧考妣,四皇子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今日下朝之后,封予峋便就听说了新任国子监祭酒的杨下田在搞事儿。 封予峋对突然就冒出来的、一举挤掉穆磊的杨下田,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就算再怎么不顺眼也得忍着,毕竟是万岁爷亲自破格提拔,而且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杨下田,怎么看都是万岁爷的人,所以封予峋打定主意,不管这个杨下田做出什么幺蛾子,他都得忍着,可是今儿这桩事,他是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杨下田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呢?这事儿还得从今儿一早,国子监内张贴出的一张告示说起。 今儿一大早,国子监的监生和官员,甫一入国子监,便就瞧见身为国子监祭酒的杨下田,正在国子监的大门上亲手张贴告示,一众都看呆了,当然并不是因为杨下田这种事必躬亲的行为,而是因为这张告示上的内容。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将于年前对国子监即将参加春闱的所有考生展开一次预考。 何为预考? 告示上解释的明明白白,就是春闱的预考,一则让考生适应春闱的氛围,二则是将不够水准的考生筛选下来,省得浪费春闱名额跟朝廷精力。 告示上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却似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真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封予峋还没出宫,便就得了信儿,当时就黑了脸,亏得他是个能忍的,这才忍着一路没有发作,结果一回到府上,便就连连碎了一套青花茶具并两只豆青釉的双耳瓶,就这样,他还气的咬牙切齿。 第174章 周子徽 “杨下田他到底要干什么?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素来最是温文尔雅的四皇子,此刻却似是一只暴怒的野兽,只恨不能这就扑出去将杨下田撕个粉碎。 府上的师爷周子徽闻声,匆匆赶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封予峋这么失态,自是吃惊,当下赶紧把下人屏退,然后关上书房的人,沉声规劝:“主子不该这么生气,若是传到万岁爷的耳中,只怕万岁爷以为主子要挑.衅龙威呢,主子好不容易才挣得万岁爷的欢心,切不可前功尽弃了。” 封予峋闻言,果然不再嘶吼,声音放低了很多,却兀自是一脸的怒火喷张:“父皇……父皇怎会如此对本宫?他自然知道穆磊是本宫的人,之前是穆府不检点,父皇不得已撸了穆磊,本宫能理解,不会因此记恨父皇,本宫甚至都想着从此对国子监彻底撒手,以此来跟父皇证明本宫的忠心,可是父皇却纵容杨下田搞出这么个预考,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打本宫的脸一次还不够吗?!” 杨下田敢明目张胆地张贴出告示,自然是已经得到了万岁爷的首肯,可这事儿不管是杨下田还是万岁爷都瞒得密不通风,直到今日清晨,封予峋竟然没有得到一丝风声,自然是没有反应的机会的。 封予峋为什么会如此暴怒呢? 正如封予山所言,这些年封予峋没少借着穆磊的手从国子监里头捞油水、收买人心,一条捐监道儿,一条恩监道儿,道道儿都由穆磊把控,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好处,怕只有穆府跟四皇子才说的清。 所以,穆磊冷不丁地被撸了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封予峋怎能甘心?可偏偏此事是万岁爷一锤定音,封予峋再怎么不甘心也得甘心,为了能博万岁爷的欢心,封予峋已然下定决心舍了国子监的这两条道儿,好在国子监没有落在太子的手上,他也能松一口气儿。 可是这才几天的功夫?杨下田竟然来了这一出! 说是用预考筛下不够格儿的考生,可是真的论起来,国子监的考生究竟有几个能是真够格儿的?再说了,筛下哪个不是在打他封予峋的脸? 银子收了,好处拿了,到现在眼看着春闱就在眼前了,却被筛下来了,哪家不恨?谁人不会在背后啐他骂他?往后谁还会对他忠心?! 封予峋越想越气,蓦地抄起窗台上的三足蟠龙香炉狠狠砸在地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香灰四溅,封予峋黑绒靴子上尽是脏兮兮的香灰。 周子徽吓得赶紧双膝跪地:“主子息怒!” 房中一片死寂,除了封予峋剧烈的喘息声,好半晌,封予峋才缓过来,行至软塌前坐下,皱着眉开口:“父皇如今的性子是越来越难琢磨了,这才抬举了母妃,又有扶植本宫的意思,可是这才过了多久,便就对本宫突然来了这一手,真是不知道父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属下以为,无非有两点,一则是万岁爷并不知晓国子监跟主子的这一层关系,当然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二则是……”说到此处,周子徽顿住了,有些踟蹰地看着封予峋,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话你只管说!本宫还会治你的罪不成?”封予峋不耐烦地道。 “是,那属下便就直言了,”周子徽沉声道,“近来贵妃娘娘为了主子的婚事,在万岁爷面前可是屡屡进言,莫不是竟起了反作用?” 封予峋闻言,沉下了脸:“你的意思是……咱们的步子迈得太快,扎了父皇的眼?” 第175章 棋子罢了 “万岁爷对东宫不放心,所以这才会着力扶植主子,一则是为了给太子一个警醒,二则也是为了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毕竟太子独大,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周子徽道,“可若是主子的势力超过了万岁爷的预期,万岁爷怕是不仅仅要提防太子了,也要开始防着主子了。” 封予峋眉头紧蹙,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缓声道:“你说的不错,近来母妃为了能让父皇同意本宫与穆府长房结亲,在父皇面前没少出力,如今看来,倒是引得父皇警惕了,可是……” 说到此处,封予峋一脸不解,顿了顿,又道:“可是本宫跟穆府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父皇一直以来都是默许的态度,那么本宫迎娶穆氏女也在情理之中,父皇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呢?” “主子从前跟穆增有过默契,那便是迎娶穆府二房的嫡女穆芙,万岁爷对此从无表示也无反对之意,看见万岁爷也是默许的,可如今主子跟贵妃娘娘的人选换成了大房嫡女穆葭,万岁爷这才有了反应,可见万岁爷怕是不看好这桩亲事。” 封予峋不以为然道:“都是穆府的嫡女,娶谁不是娶?只怕问题并不出在这上头。” “主子此言差矣,虽然穆葭穆芙都是穆府的女儿,可却是天差地别,正因为如此,贵妃娘娘才瞧不上二房的穆芙不是?”周子徽摇摇头,缓声道,“连贵妃娘娘都懂的道理,万岁爷又怎会不知?” 封予峋蹙眉道:“你的意思是父皇不希望本宫与穆府长房亲近?既如此,为何当初本宫接近穆府的时候,却不见父皇半点儿反对?” “万岁爷不反对主子跟穆增、穆府二房、佟府接近,甚至默许将京师穆府跟佟府划入主子的势力范围,可是却断断不许主子将手伸到穆府长房,”周子徽缓声道,“换句话说,万岁爷希望主子具备一定势力,好能制衡东宫,但是却不许主子的势力过于强大,所以穆府长房、还有穆府长房背后的苏府跟敬府,万岁爷怕是不许主子染指。” 封予峋闻言,只觉得心头一凉,半晌才苦涩笑出声来:“父皇可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人人都道父皇偏爱母妃与本宫,以至于本宫都能跟太子争辉,可是本宫不过就是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走哪步,不走哪步,什么时候上场,什么时候下台,全凭父皇的意思,倒是难为本宫一番痴心妄想。” 周子徽闻言,一脸恻恻,宽慰着道:“主子也别灰心,不管怎么说,万岁爷对东宫并不满意,只要这种不满意存在一日,咱们就还有一日的希望。” 封予峋使劲儿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儿,道:“对,你说的对,咱们还有希望,可就算咱们没有希望,咱们也要硬着头皮向前,要不然不管日后登基为皇的是谁,咱们都逃不了被绞杀的下场。” 周子徽看着封予峋恢复沉静的一张脸,心里松了口气儿,一边又道:“那主子得找机会跟贵妃娘娘商量了,日后不能再将注意力放在穆府大房那儿了。” 封予峋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跟穆府的亲事是不可能的了,得让母妃考虑别家了,到底母妃已然开始求着父皇给本宫指婚了,要是一味儿拖着,只怕父皇又要生气。” 周子徽迟疑着开口:“那主子可有中意的人选吗?” “让母妃去操心这些事儿吧,”封予峋摇摇头,一声叹息后,又把目光落在周子徽身上,忽然沉声问,“那杨下田当真是父皇的人?” 第176章 岂有此理 周子徽思虑片刻,点点头道:“太子的人咱们都有数,杨下田那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入太子的眼,这人是有些才干的,可是这些年一直在国子监里不显山露水,显然是有意收敛锋芒,可见是奉命行事,加上万岁爷后来的破格提拔跟重用,这人无疑是万岁爷的心腹。” 封予峋有些可惜地道:“穆磊那个蠢材,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国子监里还有这么厉害的角色,真真是无用之极!可惜了,若是那杨下田能为本宫所用……” 说到此处,封予峋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周子徽眼珠转了转,小声道:“主子,既是不能为我所用,何不……” “不可!”封予峋蓦地截断了周子徽的话头,沉声道,“这杨下田是父皇的人,又是父皇属意来掌管国子监的,这预考告示才张贴,便就有了三长两短,你是觉得父皇耳聋眼瞎、察觉不到是咱们的手笔吗?!” 周子徽忙不迭叩头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请主子见谅!” 封予峋看都没看周子徽,倒是愣住了,然后蓦地从软塌上做了起来,惊怒道:“这杨下田怕是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了!” 周子徽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同样一脸震惊,紧张道:“此时不管谁对杨下田动手,怕在万岁爷看来都是主子的意思,主子,杨下田可万万不能有闪失啊,要不然万岁爷肯定以为主子在挑战龙威!” 封予峋如何不知其中轻重,当下咬着牙道:“还不快命人暗中保护杨下田?等着东宫朝咱们身上泼脏水吗?!”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周子徽忙得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双腿的酸麻,一瘸一拐地朝外跑。 封予峋气的胸口起伏,他就没这么憋屈过,杨下田害他至此,他非但不能动杨下田一根手指头,还得派人保护杨下田! 真是岂有此理?! 封予峋恨得咬牙切齿,蓦地一脚将地上的香炉踢得老远。 …… 封予峋在府上恨得咬牙切齿,封予嶙却和皇后娘娘谈笑风生。 封予嶙一边吃着蜜瓜,一边笑着跟陈氏道:“母后,父皇这次真是一点儿脸都没给老四留,冷不丁地就对国子监放了这么大的一招,只怕老四现在要焦头烂额了。” “他自然是要焦头烂额了,”陈氏喝着茶,一点儿都掩饰眼里的不屑,“你父皇不过是瞧着他们娘俩儿身后没个上得了台面的母家,着实可怜,所以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四皇子掌控国子监,也算是有个来钱又能笼络人的道儿了,你父皇心善,肯为他们打算,可惜他们娘儿俩胃口太大,竟然还妄图一举拿下穆府长房、苏府还有敬府,你父皇能不动怒吗?给他这点子教训,也是应该。” “母后所言极是,父皇不过是可怜他们罢了,倒是纵得他们娘儿俩不知天高地厚了,”封予嶙嗤笑道,一边接过帕子擦手,一边又不屑地道,“也就是老四那样的小家子气,才会把国子监当肥缺,这些年倒是收敛了些人心,不过国子监出来的,又有几个能堪当重任的?他倒是还真以为自家捡到金元宝了呢,也不嫌寒碜。” 封予嶙的外祖曾是吏部尚书,如今虽然故去,可是陈家在吏部的影响力却还在,新任吏部尚书龚成鹏更是其外祖的学生,再加上当今右相陈太炎乃是封予嶙的亲舅舅,所以封予嶙自然看不上一个区区国子监,对于四皇子守着国子监拉拢人心的做派,封予嶙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第177章 大小姐婚事不一般 “那对母子要是嫌寒碜知羞脸,怕也未必会爬到今日的位份,”陈氏抿了口茶,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缓声道,“不过说起来,芳贵妃和四皇子也是有些能耐的,一对没有母族撑腰的母子,想在前朝后宫站稳脚跟,何其艰难?你虽瞧不上国子监那点子油水好处,可是四皇子却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且不说钱财,单看这几届从国子监考出去的进士,哪一个不会念四皇子的好?四皇子这是在为自己招揽人才呢。” 封予嶙不想赞同陈氏这话,可倒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儿来,正如陈氏所言,四皇子面对的局面只会比他更难,可是如今四皇子却已然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的确是些本事的, 封予嶙冷哼了一声,嗤笑道:“可如今父皇亲自对国子监下手,从今往后老四再想招揽人才只怕是难呐,如今更不知多少人要找老四的麻烦呢!” “也亏得他们母子心太急,一口便想吃成胖子,拉拢了穆府二房还不够,又想把手伸到大房那头,这才惹得你父皇勃然大怒,”陈氏讥诮地抿了抿唇,“你父皇平日的确待四皇子有些不同,可是再怎么样,又怎么会容得他的势力越过东宫?” 封予嶙也不屑道:“是啊,亏得老四还痴心妄想,借着高攀穆府长房的心思归拢了苏府跟敬府,却不知道这些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举足轻重?父皇允他接近一个穆增,已然是给他脸了,没想到他倒是贪得无厌。” “他贪得无厌可是好事儿,如若不然,又怎么会引得你父皇厌弃?”陈氏含笑看着儿子,“本宫这一阵儿真担心你父皇经不起芳贵妃的枕头风,一心软就将那穆家大小姐指给了四皇子,好在你父皇还不糊涂。” 封予嶙心中一动,小声询问:“母后,父皇这是不允老四跟穆府大房攀亲了,那咱们……” “猴急个什么劲儿?”陈氏笑着打断了封予嶙,将杯中的茶水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道,“那丫头不是正生春痘吗?且等上半年再说。” 封予嶙有些着急:“儿臣是怕有人要捷足先登。” “不会,”陈氏摇摇头道,“那位穆家大小姐身份不同寻常,你父皇对她的亲事必然慎重,短期之内不会给她指婚,只怕要等到穆晟入京之后,才会跟穆晟商议她的亲事。” 封予嶙一怔:“父皇有意让穆晟入京为官?” “这不是明摆着的,”陈氏淡淡道,“穆增年迈,穆磊不成器,穆长林又被夺了这届科考机会,如今穆府可谓凋零,你父皇一向看重穆晟,这个时候,自然想让穆晟入京主持穆家。” 封予嶙点点头:“只怕不光是让穆晟主持穆家,也是存着让穆晟接替穆增出任礼部尚书的心思。” “所以现在你明白穆府大小姐婚事不一般了?” “是,儿臣明白了,”封予嶙点头,眉头紧皱,“看来儿臣一定要娶到那位穆大小姐。” “娶不娶的到,也要看你父皇的意思,即便你父皇不同意你娶那位大小姐,也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位大小姐嫁给别的皇子,”陈氏缓声道,“因为不管是哪位皇子,一旦迎娶了穆大小姐,只怕都敢肖想登基为皇了。” “是,儿臣明白。” 封予嶙给陈氏续茶,一边又想起什么,忽然道:“儿臣从前倒是没注意过那个杨下田,没想到一个区区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竟然会是父皇的心腹,儿臣竟丝毫没有察觉,可见父皇瞒得多深。” 第178章 弹劾 “到底这朝堂是你父皇当家作主,需要什么时候让你知道什么,还不是你父皇的意思?”陈氏摩梭着茶杯,缓声道,“你父皇那样的性子,怕是除了当年的太后,是谁都信不过的,谁都要防着的。” “儿臣最怕的便就是父皇这样的态度,总是这般猜忌多疑,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明明是父子关系,可是父皇却总提防着儿臣,儿臣也不得已得提防父皇,”封予嶙无奈地摇摇头,一边却又笑了,“不过看来老四跟儿臣有同样的烦恼啊。” 陈氏点点头,伸手掸了掸袖口,一边缓声道:“也不知道四皇子在急怒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儿来,到底还是个孩子,只怕沉不住气呢。” 封予嶙抿了抿唇,然后笑了:“母后担心的是,儿臣也为四弟头疼这事儿呢。” 陈氏抬头看向封予嶙,和颜悦色地笑了:“你是兄长,为弟弟排忧解难,应当的。” “母后所言甚是,父皇不是一向盼着儿臣跟老四能兄友弟恭吗?如今便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儿臣自然得抓住了,要不然岂非辜负父皇对儿臣的期望?”封予嶙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唇,一边又跟陈氏商量道,“国子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只怕要惊动吏部了,还请母后给舅舅提个醒,既是父皇要让老四长个教训,舅舅就别插手了,没得弄巧成拙,倒帮了老四。” “你放心,你舅舅又不是个糊涂的,怎会倒过来帮四皇子抱不平?”陈氏点头道。 …… 西槐别院。 上次罗植给穆葭调制的药吃完了,其实这种药不吃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脸上的脓包会消下去罢了,总归穆葭如今日日戴着纱帽,自然没人瞧得见她的脸,可是穆葭谨慎,若是被人发现了自己在装病的话,传进芳贵妃的耳中,只怕事情会闹大。 所以穆葭想着今日去一趟怀仁堂,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打发碧瑶过去拿药也就是了,可是她有日子没见康如松了,想过去见一见这位舅舅,也想借着康如松的人,朝蜀地送信回去。 康如松上次说过,最近会派人去蜀地采买酒楼所需的调料,正好可以顺路给穆葭送信。 原本穆葭打算用完早膳之后便就出发的,可是还没出门,就赶着岑卓从外头回来了。 穆葭赶紧将人唤进房中,仔细询问:“出什么要紧的事儿了?” 平素岑卓都是晚上过来,今儿这大白天的就过来,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儿的。 “主子,今日一早,杨大人在国子监门前张贴告示,说是要在年前对所有预备参加来年春闱的考生,来一次预考。” 穆葭特意吩咐过岑卓,让岑卓务必留意杨下田,所以杨下田那边一有大动静,岑卓就赶紧来跟穆葭汇报。 “预考?”穆葭对于这个新鲜名词儿,显然很是好奇,“这是个什么意思?” 岑卓解释道:“杨大人当众解释,就是在春闱之前安排的考试,规模难度都和春闱相仿,用来淘汰不具备参加春闱资格的考生。” 这下子,不光是穆葭大吃一惊,就连碧乔跟碧瑶也目瞪口呆了。 “不是说京师贵子只要进了国子监、读两年的书,便就可以参加春闱的吗?”碧瑶纳闷儿道,“怎么到了杨大人这里,那起子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还得来个什么预考?要是被淘汰了岂非丢人现眼?” 岑卓道:“国子监里头,对此议论纷纷,不少监生愤愤不平,说杨下田违背祖制,苛待勋贵之家,他们要联名上书朝廷、弹劾杨大人呢。” 第179章 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 穆葭倒是对杨下田赞不绝口:“杨大人是个想干事儿的好官,每届国子监参加春闱的人数占两成,进士人数也是两成,可国子监的门槛,却一直只有一个权字一个钱字,凡事有权有势的,便可入国子监、甚至是铁定能够中进士入朝为官,那些权贵之后便就凭着祖上的福荫跟银票,轻而易举抢占了那么些寒门学子的前程,这不可谓不阴暗,对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读书人,简直是锥心刺骨之痛。” “从前不是没有人对此产生过质疑,可是谁又敢冒着得罪所有权贵的风险、为那起子穷酸读书人大声疾呼?从前没有,可现在却有了,杨大人实乃天下寒门学子之救星。” 岑卓蹙眉道:“可是杨大人现在已经引起官愤了,毕竟眼看着春闱就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开设预考一事,杨大人此举委实……太冒进了。” 穆葭倒是没这么想:“这样重要的公告,自然要得万岁爷的首肯,杨大人才敢对外公布,只要有万岁爷撑腰,杨大人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岑卓却摇摇头道:“可此事不仅仅是国子监内的事儿,它已经触及了大夏所有权贵的根本利益,万岁爷虽赞同杨大人之变革,可事情一旦闹大,万岁爷怕未必会为了杨大人而得罪所有权贵。” 穆葭闻言,也不免沉下了脸。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大夏朝政都知之甚少,所以倒是不如岑卓一下子便能想得这样深远,这时候沉下心来分析,便觉得岑卓所言非虚。 关于国子监的这一场变革,不管是万岁爷授意,还是杨下田提出,如今引起官怒、被权贵们憎恨的只能是杨下田。 国子监的改革,自是利国利民,彻底扭转长期以来,国子监捐监、恩监带来的弊端,更深一步,则是朝廷从权贵手中收权、吸纳更多的寒门子弟取代权贵子弟,以此巩固皇权、扭转吏制臃肿腐败,这恐怕还仅限于国子监内部改革,以后必然还会波及到吏部。 万岁爷应该是早有此决心,所以这个时候万岁爷站在了杨下田的这一边,可是权贵的怒火却也需要有人来平复,到时候,万岁爷要么旗帜鲜明站在杨下田一边对权贵采取杀鸡儆猴、为这一场改革做祭旗,要么就是顶不住压力要与权贵讲和,用杨下田的鲜血浇灭权贵们的怒火…… 历来变革无非这两种结果。 想到此处,穆葭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死死攥着帕子,忙询问岑卓:“岑卓,你可知万岁爷是个什么性子?” 她对万岁爷除了芳贵妃寿宴上的远远一瞥之外,再无更多的了解,她现在急于知道万岁爷的性子,以此判断万岁爷可能做出的选择。 穆葭这话一出,房中的三个人都愣了,碧乔赶紧拉着碧瑶去了外堂守着,生怕这个时候有人过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岑卓思虑片刻,然后道:“属下在敬府的时候,层听大公子说过万岁爷高深莫测,最是难猜。” 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性子。 穆葭眉头紧蹙,把帕子攥得更紧了,然后吩咐岑卓道:“从今天起,你暗中保护杨下田,确保不能让他出任何岔子。” 岑卓忍不住开口询问:“主子为何对杨大人如此看重?” 穆葭沉声道:“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 岑卓没再追问,当下便就匆匆离开了。 碧乔跟碧瑶过来,两个人打量着穆葭沉重的脸,面面相觑,心里免不了都是纳闷儿,小姐怎么关心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杨下田?又打探起万岁爷来了?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 第180章 一出闹剧 碧瑶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姐,怎么提到那个杨下田,您就这么担心?您不是跟那位杨大人素不相识吗?” “是,我跟杨大人的确素不相识,可杨大人却是个值得尊重的人,这世道,杨大人这般赤子心肠极是罕见,咱们能帮一把就得帮一把,”穆葭沉声道,一边看向碧乔,“马车备好了吗?” 碧乔忙不迭点头:“回小姐的话,已经备好了,小姐,您还要去怀仁堂啊?” “当然要去,把我纱帽取来。”穆葭道,一边站起来,匆匆朝外走。 今儿这趟怀仁堂是必须去了,不单单是要顺路去一趟川香楼,还得要让罗植给封予山传个话,她得见一见封予山,得打探一下万岁爷的性子做事风格,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跟封予山商量出个帮杨下田解围之策。 封予山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想到可以提供帮助、并且值得信赖的人。 当然,这得封予山愿意才成。 只是不知道这位深居简出、从来不插手政事的大皇子,会不会帮自己这个忙。 …… 安郡王府。 是夜。 邹令披着夜色,匆匆而来,封予山已经等了他大半天了,瞧着人进来,赶紧询问:“太子跟四皇子是个什么反应?” 邹令一脸喜色道:“果如主子所料,太子跟四皇子可都没闲着,都派人去了杨宅,只不过一个是要杀人,一个是要救人,这两方势力,在杨宅外围狭路相逢,太子的人口口声声自称四皇子的人,四皇子的人更不含糊,竟直接自称是万岁爷派来保护杨大人的,两队人马都觉得对方蹊跷,可到底也没敢真动起手来,就那么对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双双撤退了,主子你是没看见,当时场面有多滑稽。” 封予山放了心,缓步从桌案后走出,一边含笑道:“想必父皇现下已经知道了杨宅的这一出闹剧了。” 邹令点头道:“就算是万岁爷不知道,属下也有的是法子让万岁爷知道。” “这样就好,”封予山撩开厚重的门帘,朝院中走去,一边看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初初绽放的腊梅,一边缓声道,“父皇哪有什么改革吏治的心思?他可是最怕朝堂不稳的,又怎么会轻言改革?” “旁人瞧着国子监革新,还当父皇终于要对吏治下手了呢,其实父皇不过是要敲打四皇子而已,芳贵妃跟四皇子最近恃宠而骄,接连使出昏招,父皇便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这一对忘乎所以的母子,所以咱们关于国子监的提议才会轻而易举通过,可是一旦涉及自身切身利益,权贵们自是焦头烂额,倒是一时顾不上揣测万岁爷的心思了,只怕权贵的反应连父皇都没想到,父皇必然是要后悔这一步的,免不了要迁怒于杨下田,所以咱们要给改革吏治披上皇子斗法的外衣。” 邹令给封予山披上披风,一边讥诮道:“咱们这位万岁爷,登基二十余载,对江山社稷、民生疾苦没多大兴趣,可在玩弄权术上却是一把好手,当年与迦南开战,主子披挂上阵、身先士卒,战士们士气高涨,大夏一度占据上风,可就在胜利在望之际,万岁爷却连发七道圣旨召主子回京,还不是忌惮主子在军中威望日盛、功高震主?” 即便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事儿,邹令兀自满心愤慨,咬牙切齿道:“便就因这一份猜忌担忧,竟置前线战事、大夏国运于不顾!何其谬哉!主子不肯错失良机,推迟回京,可紧接着的就是主子险些命丧沙场,属下到死都不信,此事跟京师……甚至跟万岁爷没有关系!” 第181章 奇怪的事儿 封予山定定地看着枝头摇曳的黄花,脑中想起了回京的那一年,也是这个时候,父皇见都没见他这个废人,直接一道圣旨,把他从大皇子变成了安郡王,当时赐下的这一座府宅,是前朝谋.反兵败的老千岁曾经的王府,宅子虽大却晦气,搁置了几十年,无人问津。 封予山第一次进这座王府的时候,真是凄风冷雨、荒草丛生,周树带着下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前院勉强收拾出来,而那一阵子,他这个主子,一直住在下人住的厢房,因为正房漏雨要修,修好了之后,他当时的身子又不宜挪动,所以一直在厢房住着养病。 他觉得父皇绝情,可父皇又不绝情,宫里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一直紧着安郡王府,封予山对父皇嘴上有埋怨,可是心里却还念着情,毕竟是父子。 直到封予山调养一整年后,这条右臂最终以残废告终。 一整年,足够让周树将整个安郡王府修整一新,足够罗植从一个南疆不起眼的小郎中,变成了京师怀仁堂最富盛名的坐堂郎中,也足够王府的腊梅谢了又开…… 整整一年,他从大夏威望最高的大皇子,变成了令人扼腕叹息的残废郡王。 这一年,他的血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京师纷繁又静谧,富贵又炎凉,他在这里学会许多曾经嗤之以鼻的求生之道,比如装聋作哑,比如难得糊涂。 又比如,卧薪尝胆。 …… 封予山拢了拢披风,慢吞吞地在院中挪着步,一边缓声跟邹令聊着。 “太子和四皇子接连登场,杨下田倒不是那个唱独角戏的了,比起一个区区杨下田,父皇的注意自然要放在这两位皇子身上,这样一来,国子监的革新也能在夹缝中顺利完成,”封予山道,一边吩咐邹令,“明日早朝必定热闹,仔细留心诸位大臣的反应,尤其是跟太子、四皇子有牵扯的,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 “是,属下遵命,”邹令点头,含笑道,“万岁爷有意防着这两位皇子,那咱们自是要给万岁爷提个醒,权贵们反对国子监的革新背后,其实就是二位皇子在斗法呢!到时候万岁爷一门儿心思提防这两人,咱们这边也好行事,主子你说属下说的对不对?” 封予山瞥了邹令一眼:“你今天怎么如此聒噪?” 邹令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属下瞧主子心情不佳,所以就想学一学沈卓杨多说两句,想逗主子一笑。” 邹令这一次回京,性子是比从前敞亮了些,不再跟以前似的老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当然跟封予山的变化有关系,外人或许感觉不到封予山的变化,可是他们这样的跟随封予山十多年的心腹,怎会不知? 主子胳膊好了,又有年轻时候的冲劲儿了,这正是他们这些心腹最期盼看到的转变,所以邹令是真的高兴。 封予山嫌弃地看了邹令一眼:“我以为你清楚为什么我非要撵他去东北,看来你是想去助他一臂之力了。” “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主子手下留情啊!”知道封予山是故意这么一说,邹令笑着给封予山连连作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邹令忙得禀报,“主子,今儿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儿。”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邹令忙得继续道:“属下在杨宅的附近,发现了岑卓,岑卓一直潜伏的杨宅周围,在太子跟四皇子人到的时候,岑卓十分警惕,也就是两拨人最后没有打起来,要不然的话,岑卓指定要出手,主子,您说岑卓为什么要保护杨下田?是奉敬府那边的意思?” 第182章 大小姐要来 封予山闻言一怔:“敬府平素跟杨下田可有交情?” 邹令摇摇头:“没听说过,杨下田跟敬子昂位份差的太远,而且敬子昂跟杨下田都不是热衷交际的性子,所以这两人之间并无交集,不过也有一种可能。” 封予山道:“你是说敬子昂出身寒门,因此对国子监霸占寒门学子入仕之路身为愤慨,所以对于杨下田欲对国子监革新,十分支持,因此才派人保护杨下田?” 邹令点点头:“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未必,”封予山摇摇头,“敬家大郎不是已经将岑卓拨给大小姐了吗?” 邹令顿时一脸吃惊:“这……这不大可能吧?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是最近半年才来的京师,根本不可能给杨下田有任何交集,再说了,大小姐一个闺阁少女,怎会热衷朝政、更不可能做出保护杨下田的决定来啊。” “你看过哪个闺阁少女敢一把火烧了卧龙寺?”封予山挑眉问他,“又见过哪个闺阁少女会命人冒充朝廷命官、随手就敲了四千七百两的银子入账?”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可是……”邹令兀自一脸琢磨不透,“大小姐之前的举动虽然往往出人意料,可却一定有能说清楚的道理,可是这一次,属下实在想不到大小姐保护杨下田的道理是什么。” 封予山含笑道:“我也想不到,只怕得当面请教了。” 说到此处,邹令忍不住又笑了:“大小姐对付法亮这招用的极是巧妙,一则是法亮对鲁攀其人并不了解,二则是利用法亮心虚,连哄带吓地就把法亮给唬住了,要是换在平时,法亮只怕没那么好糊弄。” “这倒是,”封予山含笑道,“要不是知道鲁攀如今人不在京师,我都要被那丫头给唬住了呢。” 两人正说这话,就听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瞧着周树一脸喜色朝这边急忙忙赶过来。 邹令瞧着稀罕,问道:“周叔,得了啥好消息?我可还是头一回见您笑成这样。” “是好消息!一准儿你听到了也得笑成老夫这样!”周树冲邹令道,一边朝封予山行礼,掩不住喜色道,“主子,刚刚罗植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大小姐最近想过府见一见您,不知主子意下如何?什么时候方便?” “当真?大小姐来咱们王府?方便!当然方便!”果然,邹令顿时眉开眼笑,比周树笑得还开心,一边忙不迭跟封予山道,“主子,明天!明天属下就过去接大小姐过来!” “对对对,我也觉得明天好,我这就去张罗张罗,先得让厨房那边忙起来,糕点肯定得先准备好,”周树忙不迭跟着点头,一边搓着手朝回走,一边还不住嘟囔着,“也不知大小姐喜欢吃什么糕点,那索性就每样都来点儿吧……” 封予山:“……”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我同意了吗?! “主子,明天什么时候过去接大小姐?”邹令问。 “早上!”封予山没好气儿地道,然后白了邹令一眼,背着手进房去了。 邹令:“……” 好端端地主子咋忽然生气了? 主子的心思真的好难琢磨哦。 …… 邹令觉得主子的心思捉摸不透,首领太监姜福联又何尝不是? 万岁爷封远图晚膳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动一筷子,姜福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封远图阴沉的脸,只觉得自己已经去了一魂一魄了,可到底还是得硬着头皮道:“万岁爷,该用晚膳了,天儿都黑了……” 第183章 如何息怒 后面的话,被封远图一个眼风给憋了回去,姜福联浑身冷汗淋漓,是再不敢催万岁爷用膳了,一挥手,吩咐两个小太监将饭菜撤下,然后他也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甫一出了大殿,姜福联就吐了一大口气儿,一边掏出帕子擦汗,一边心中暗自琢磨,也不怪万岁爷这么动怒,春闱前设置预考的告示甫一张贴,这御书房里就没消停过,这些大臣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一道道折子巴巴送进御书房,道道都写着预考之不妥,不管是语气激烈的还是温和的,可意思都是一个,设立预考,乃是违背祖制,断不可取,还要封远图亲贤臣远小人。 谁是小人? 自然是杨下田了。 预考这事儿虽是杨下田提出,可却是封远图圣躬独断,这些臣子对杨下田口诛笔伐,实则还不是对封远图不满? 姜福联想着封远图阴沉得似乎能滴下墨的脸,忍不住一声叹息,只怕朝堂要流血了,只是不知流的是这起子大臣的血,还是那位才被破格提拔的杨下田的血。 姜福联正在大殿门口心生感慨,就远远瞧着一个一身铠甲、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朝这边走来,姜福联登时换上一脸温和笑意,几步上前,招呼道:“周将军,您来了,万岁爷正在里面等您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周祚大。 周祚大对姜福联点点头,道了一声“有劳”,然后便匆匆进了御书房。 “属下拜见万岁爷!恭请吾皇圣安!”甫一进了御书房,周祚大就忙不迭叩头行礼。 桌案后,一直面色阴沉的封远图,这时候太稍稍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跪着的人,缓声道:“平身。” “谢万岁爷,”周祚大从地上爬起来,还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都不敢抬,目光一直注视着地毯双龙戏珠的图案,一边沉声禀报,“奉万岁爷之命,属下派人一直守在杨下田家附近,果然如万岁爷所料,杨宅今晚并不安宁。” 封远图表情还是淡淡,一边拢着茶,一边打量着周祚大,缓声问:“哦?是怎么个不安宁法儿?你跟朕说道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半个时辰前,有两拨人分别从两路到达杨宅,一队打着四皇子的旗号,要对杨下田下手,另一队则打着……”说到这里,周祚大顿了顿,眼睛稍稍朝上撇了撇,有些迟疑地道,“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说是奉命保护杨大人。” 封远图闻言,冷笑道:“朕竟才知道,原来锦衣卫如今不是朕一个人做主。” 周祚大忙不迭在此跪地:“万岁爷息怒!” 封远图拧眉看向周祚大,不耐烦地道:“你只管往下说!” “是,属下遵命!”周祚大应声,然后继续道,“这两队人马似乎都有顾忌,在杨宅外面对峙了一会儿,然后便就一前一后撤走了,属下派人尾随而去,结果……” “结果发现,一队人马回了东宫,另一队则直奔四皇子府,”封远图冷笑着截断周祚大的话,一边蓦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回桌案,一边咬牙切齿地道,“这就是朕的好儿子,一个两个耍的好手段,如今竟是连朕都成他们的垫脚石了!” “万岁爷息怒!”周祚大忙道。 “朕如何息得了怒!”封远图蓦地起身,一把抄起桌上厚厚的一沓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一边指着一地乱七八糟的奏折,咬牙道,“这一整日,为了国子监预考的事儿,多少人沉不住气儿,朕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此事涉及世家权贵的利益,所以他们跟朕叫苦抱怨朕都能理解,可是最该抱怨的吏部跟四皇子府,到现在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朕还纳闷儿呢,他们怎么就这般老实,如今朕倒是明白过来了,他们都在忙活些什么!” 第184章 原形毕露 国子监革新一事,最受牵扯的是世家权贵,若是预考成了日后国子监的正常流程,那么国子监能够参加春闱、顺利入仕的人数,必将大幅度减少,这事关世家权贵切身利益,所以会有这么多大臣沉不住气,纷纷上书天听。 可往长远来看,此事关乎大夏的吏治改革,对吏部的震荡可想而知,可是到目前为止,吏部竟然无一人进言此时,封远图本就猜忌多疑,再加上周祚大刚刚的禀报,这个时候封远图的怀疑难免会放大十倍,甚至百倍,毕竟吏部尚书龚成鹏乃是太子外祖的学生,虽然没有迹象表明龚成鹏跟东宫有什么利益往来,可是封远图哪儿有不怀疑的?到这时候,封远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非是东宫要借此机会将谋杀杨下田的恶名嫁祸给四皇子,让四皇子彻底臭了名声,对东宫再无威胁,而为了配合东宫的行动,吏部那边暂缓对预考一事的插手。 是了,一旦杨下田人头落地,再加上京师权贵的集体反对,国子监革新一事只会不了了之,吏部似乎是算准了这个结果,所以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沉默,而不是跟那起子世家权贵一般,纷纷上书扎堆来戳万岁爷的肺管子。 封远图越想越恨,冷笑着道:“朕倒是小看太子了,瞧着他是个只知道一味儿用强的,没想到竟这般有城府,如今这才入主东宫多久便就算计到朕头上来了,瞧着架势,是等不及要取代朕了。” 周祚大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了,封远图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上一次因为二皇子荒唐一事儿,也不过只是皱了皱眉毛,可现在,封远图难掩似是一只暴怒的雄狮…… 一只面对来自日益强大儿子挑.衅的雄狮。 周祚大能够理解封远图的愤怒,像封远图这样丝毫不允许被冒犯、极度重权的君王来说,这一次不管是太子还是四皇子的行为,无疑都是在挑.衅。 四皇子示弱求饶、太子不与吏部勾结,这才是封远图愿意看到的结果。 可惜啊,封远图借着杨下田的手,才这么轻轻地一试探,便就让太子跟四皇子原形毕露。 这个时候,周祚大自是一言都不敢发,就这么一直老老实实地跪着,脸贴着地毯,一边看着面前封远图因为盛怒来回走不停的靴子,一边在心里暗道,这一次太子跟四皇子是惹了塌天之祸了,倒是那个杨下田能保住一条命了,说不定还会从此青云直上。 这不是周祚大的臆想,而是当初同意杨下田提出对国子监改革的时候,周祚大就在现场。 当时杨下田走后,周祚大踟蹰地询问封远图为何要同意杨下田革新国子监的提议,周祚大虽是武将出身,可毕竟在封远图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怎能看不出杨下田轻描淡写的所谓预考,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而这不是封远图愿意看到的,所以周祚大十分不解。 当时,封远图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得罪大夏权贵的又不是朕,朕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就是摘了杨下田的脑袋以谢天下罢了,若是能借此机会让四皇子彻底学乖,又能试探太子跟吏部的关系,那杨下田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封远图要的从来都不是改革,他要的是借着改革的噱头,更深一步强化他的皇权。 至于杨下田的性命,还有改革对国子监甚至大夏带来的改变,他并不看重。 果然此刻,顿了顿,封远图缓声开口:“这一次借着国子监,倒让朕看清了许多人和事,太子跟四皇子既是辜负了朕的期望,那索性朕就让他们尝点苦头。” 第185章 去后院儿 周祚大小心翼翼询问:“万岁爷要……处置太子跟四皇子?” “处置?不错,”封远图浅笑道,行至软塌前坐下,然后好整以暇地道,“吏部既是对国子监革新无异议,那朕便就遂了他们的心思,四皇子不是喜欢代朕发号施令吗?便就由他来亲自主持这一次国子监的预考。” 周祚大闻言,心中不由得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封远图全力支持国子监改革,便就是变相要了太子与吏部的命,至于让四皇子亲自主持这一次国子监的预考…… 还嫌四皇子如今不遭人恨吗? 周祚大都甚至都能想到四皇子接到此命的时候,脸色得难看成什么模样。 “行了,你下去吧,”封远图冲周祚大摆摆手,“这两日还得派人盯着点杨下田,提防有人对他动手,也得提防有想打他心思的。” “是,属下遵命!”周祚大应声,当下躬身退下。 …… 皇宫里气氛压抑,穆府也轻松不了多少。 这一日,邓玫早早吩咐厨房准备好了晚膳,又一番精致打扮,想着这两日穆磊竟然接连宿在佟绣春处,邓玫只恨得差点将手中的玉钗给撅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亏得她还一门儿心思地想着穆磊能休了佟绣春。 不管怎么样,是一定不能让穆磊老是宿在佟绣春那边,他们俩恢复夫妻情分是小,要是佟绣春趁机怀上一男半女,那问题就大了。 邓玫心事重重地对镜梳妆,怎么看自己都觉得不满意,毕竟不是二八少女,保养得再好,也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邓玫左看右看,生怕脸上多道褶子头上多根白发,好在没有发现。 邓玫舒了口气儿,可瞧着镜中一片疲态的自己,还是满心的不满意,她赶忙在首饰盒中一阵翻找,有些迟疑地取出一朵红梅金丝镂空珠花,这还是过门儿那年穆磊送她的,因为保养得好,这珠花还和从前一样,只是颜色和款式都不适合她如今这个年纪戴了…… 邓玫将那珠花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心下一横,到底还是别在了发髻上,她对着镜子照看,恍惚之间,竟似回到了初嫁之时,邓玫心头一热,觉得穆磊若是瞧见了自己这幅模样,必然也会想起他们新婚燕尔时的甜蜜,今晚自是不会再去光顾佟绣春了。 “姨娘!” 邓玫正沉醉的时候,就瞧着刘妈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出什么事儿了?”邓玫转身看向刘妈,一脸的担心,“二爷又去了夫人正院儿?” 刘妈摇摇头:“二爷回府了,吩咐让姨娘带着三小姐去后院一趟。” 邓玫闻言,顿时一脸诧异:“什么?让我带着蓉儿去后院儿?刘妈,你……你没听岔吧?” 佟淑清对邓玫一直不冷不热,对穆蓉也没有穆芙那么亲,除了年节之外,邓玫几乎都见不到佟淑清,可是刘妈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佟淑清吩咐她们娘儿俩去后院儿的。 “奴婢听得真真儿的,指定不会有错,”刘妈摇摇头,打量着邓玫诧异的脸,刘妈又笑着道,“二爷当时脸上带着笑呢,肯定是有好事儿呢!” 邓玫闻言,心里虽还是不放心,也一边却又忍不住猜想,到底有什么好事儿,莫不是穆磊要在佟淑清面前提给她扶正的事儿了? 想到此处,邓玫眼睛顿时就雪亮了起来,忙不迭对刘妈道:“快!快去请三小姐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 …… 第186章 雀跃 邓玫带着穆蓉喜滋滋地入了后院儿,娘儿俩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娘!太好了!爹到底还是疼咱们的!”穆蓉喜滋滋地道,“即便顾及着祖母跟佟府的颜面,不能休了夫人,可将您抬为平妻,也是极好的。” “是啊,只要为娘能跟佟绣春平起平坐,你就是穆府的嫡女,往后自是谁都不能轻视了你!”邓玫红光满面,脚步轻快,心情愉悦到了极点,“只待你这个嫡女身份坐定,你便是一只脚迈进四皇子府了!” “娘!”穆蓉害羞,红着脸撒娇不止,“到时候女儿嫁入天家,娘可一定要给女儿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才行!” “娘这些年一直都给你备着呢,”邓玫笑着道,一边拍着穆蓉的手,一边凑到穆蓉耳畔小声道,“不光是为娘,到时候啊,你祖母跟佟绣春,她们也不能少呢,毕竟你才是穆府二房唯一的嫡女,往后二房可都指望着你这位皇子妃呢!” 穆蓉闻言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娘,真的太好了!” 邓玫也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是啊,没了穆芙那只拦路虎,往后娘的蓉儿自是一路风光富贵呢!” 娘儿俩一路窃窃私语,行至了后院正堂门前,李妈已经候在了廊下,远远瞧着邓玫跟穆蓉过来的时候,李妈就忍不住讥诮笑意,这二姨娘可真真是上不了台面,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打扮的如此娇艳,这是要跟自己女儿斗艳呢? 就这样肤浅的绣花枕头,也配惦记做穆府的正房夫人? 待到邓玫母女行近,李妈收敛起眼中的讥嘲,对邓玫福身施礼道:“二姨娘、三小姐里面请,老夫人、二爷还有二夫人都已经在里头了。” 连佟绣春也来了,果然是要商量给她扶正的事儿。 邓玫忍不住心里激动,随手从胳膊上取下一根白银缠丝双扣镯塞到了李妈手里,一边含笑道:“有劳李妈。” 李妈诧异地看着邓玫,正要推辞,手却被邓玫握得更紧了,邓玫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往后还有许多要麻烦李妈的地方,还请李妈多多指教。” 李妈没明白邓玫是个什么意思,可瞧着架势,这手镯她是非收下不可了,当下李妈也不含糊,直接手下了手镯,然后引着邓玫跟穆蓉进了正堂。 房中,佟淑清、穆磊、佟绣春三人正坐在暖阁里头喝茶,佟淑清跟穆磊分别坐在软塌的两侧,佟绣春坐在佟淑清旁边的鼓凳上,房中间是一个拢着铁丝盖子的火盆,再加上焚的香,可谓是一派馨香温暖。 邓玫还没进去,便就听到穆磊的笑声传出来,可见三人相谈甚欢。 李妈上前打帘,跟里头禀报:“启禀老夫人,二姨娘跟三小姐已经到了。” “进来吧。”佟淑清点头道,一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淡淡看向邓玫跟穆蓉。 佟绣春也朝那边看去,目光甫一落在邓玫发髻上那个红梅金丝镂空珠花,忍不住讥诮地勾了勾唇,倒是穆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佟绣春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佟淑清的目光却瞥了过来,佟绣春咬了咬唇,到底忍住了没出口讥嘲邓玫的打扮。 “妾身携蓉儿给老夫人请安!给二爷、夫人请安!” 甫一进了暖阁,邓玫就忙不迭拉着穆蓉给三人行礼。 “都是一家人,用不着拘礼,”佟淑清缓声道,一边看向李妈,“给二姨娘、三小姐赐坐。” 虽然佟淑清这话说的不冷不热,可是邓玫却觉得受宠若惊,实在是佟淑清平日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当下邓玫忙不迭对佟淑清连连福身:“谢老夫人。” 第187章 庶女变嫡女 李妈搬来凳子,邓玫跟穆蓉在穆磊一侧坐下,自邓玫入房之后,穆磊的目光便就一直没离开过邓玫身上,这两日一直宿在佟绣春房中,佟绣春一改往日刻板生硬,难得小意温柔,穆磊正在兴头上呢,所以便就暂时将邓玫抛在脑后,这时候瞧着邓玫竟比往日更娇艳迷人,穆磊免不了食指大动,寻思着今儿晚上必定要去芳玫苑。 邓玫怎察觉不到穆磊的投过来的目光?毕竟同床共枕这么些年了,穆磊什么心思她会不知道?所以邓玫又是害羞又是得意,尤其是在佟绣春的面前,她自是觉得腰杆子更硬了。 可是下面佟淑清一开口,就兜头朝邓玫泼了一大盆冷水。 “二姨娘,今日让你带着蓉儿过来,是因着蓉儿年纪大了,过了年这便就及笄了,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了,所以叫你过来商量此事,”佟淑清一边拢着茶,一边缓声道,“芙儿被送回老宅,如今穆府二房,便就只有蓉儿这么一个丫头,我这个做祖母的自然关心蓉儿的婚事,盼着她能嫁得高门良婿,只是她毕竟是庶女出身,这事儿只怕是难。” 这话真中了邓玫的下怀,邓玫当即红了眼,一边用帕子擦眼角,一边哽咽着道:“多谢老夫人为蓉儿忧心,不瞒老夫人,妾身也有此担心,总怕因为妾身的缘故,而耽误了蓉儿的婚姻大事,如今老夫人既提了出来,还请老夫人能想个法子出来,万不能让蓉儿因庶出的身份,误嫁低门,更拉低了咱们穆府的门楣。” 佟绣春闻言,忍不住心中冷笑,邓玫口口声声不能让穆蓉以庶女身份低嫁,这存的什么心思?还不是妄图让穆磊她扶正了? 她还真是敢想。 佟绣春这厢冷笑,穆磊那厢却笑得柔情似水,伸手拍了拍邓玫的肩膀,一边宽慰道:“你别担心了,娘已经想出了万全之策,夫人也答应了,毕竟不会让蓉儿被庶出身份连累了婚事儿。” “二爷此话当真?”邓玫顿时一脸惊喜。 穆蓉也是如此:“爹,您说的真的?”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穆磊和颜悦色看着穆蓉,一边含笑道,“从今往后,你便记在夫人名下,便就是穆府的嫡女了。” 这话一出,邓玫跟穆蓉顿时都僵住了:“什么?!” “难为夫人大度,愿意将蓉儿记下自己名下,视如己出,”穆磊拍了拍邓玫的肩,对着佟绣春抬了抬下巴,道,“还不快去谢过夫人。” 邓玫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原本娇艳欲滴的一张脸,这时候却僵硬的似成了蜡像一般,穆蓉也是一脸着急,一边拉着邓玫的袖子,一边悄摸摸打量着佟绣春的反应,她想说自己才不愿意做佟绣春的女儿,可是她却一个字儿都不敢说,只是这么低着头,死死拉着邓玫的衣袖,心里纷乱到了极点。 穆磊没想到邓玫竟是这样的反应,在他看来,佟绣春肯愿意将穆蓉记在自己名下,已经是极大的贤惠和善意了,要知道,从前佟绣春对芳玫苑是个什么样针锋相对的态度,也是因此,穆磊才愿意跟佟绣春修好。 穆磊以为邓玫会激动、会感激,往后说不定这一妻一妾能和平共处,他再没有后院起火的顾虑,可是邓玫的反应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穆磊眼中的温和笑意,渐渐被不耐烦取代了,他收回了那只搭在邓玫肩上的手,拧着眉看着邓玫,沉声问:“怎么?玫儿对此有异议?” 第188章 夺女 何止有异议。 邓玫死死咬着唇,竭力忍耐要把穆磊脸抓烂的冲动,正措辞着,却听着对面一直一言不发的佟绣春开口了。 “想来二姨娘是舍不得蓉儿的,都是做娘的人,我能理解。”佟绣春缓声开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儿别扭,似乎跟邓玫的过节都不存在似的。 她含笑看着邓玫,一字一字都说的温柔得体,也都让邓玫抓狂。 “虽然如今芙儿不在我膝下,我自是难免膝下寂寞,可我却没有想从二姨娘手中夺女的打算,毕竟是蓉儿是二姨娘一手带大,母女情深,我怎能忍心?”说到此处,佟绣春忍不住一声轻叹,一脸忧愁道,“可蓉儿的年纪毕竟在这儿了,二姨娘刚才也说了,最担心因为蓉儿庶出的身份连累了婚事和穆府的名声,我这个做嫡母的,自然更加操心,所以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儿了,既能给蓉儿嫡出的身份,也能不辱穆府门楣,老太爷和老夫人也都同意。” 瞧着邓玫还是僵着个脸一言不发,佟绣春又含笑道:“瞧着二姨娘似是不同意我的这个主意,想来二姨娘是有更好的法子?不如说来让老夫人跟二爷听听。” 邓玫能敢说自己心里的法子? 佟绣春把穆增都给搬出来了,如今更是在佟淑清的面前,邓玫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张不开这个嘴! 倒是穆蓉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紧张地看着佟绣春,又看了看穆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佟绣春又开口,还笑吟吟地看着穆蓉。 “蓉儿,不知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佟绣春含笑道,“若是咱们有这个母女缘分,那佟府便就成了你的外祖家,有穆府跟佟府给你撑腰,你的婚事还能差的了?” 穆蓉顿时被噎住了,原本要说的话也卡住了。 她一直嫉妒穆芙,不仅仅是因为穆芙是嫡女,还因为穆芙背后还有个佟府,佟府的实力可远在邓府之上,而且邓玫是庶女,佟绣春是嫡女,同样是娘家,邓府能给邓玫提供的支撑几乎没有,可佟绣春就不一样了,穆府里有佟淑清这个亲姑母撑腰,穆府外还有佟府撑腰,以至于素来不得穆磊欢心,穆磊却始终不敢动休妻的心思,瞧这架势,别说休妻了,穆磊是连给邓玫抬成平妻都是绝无可能的。 若是自己能被记到佟绣春的名下的话,那自是要比做邓玫这个区区姨娘的女儿好。 穆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十分不孝,可事实就是如此,穆蓉心里转了几转,到底还是抗拒不了做嫡女的诱惑,当下一咬牙,松开了一直拉着邓玫的手,然后对佟绣春盈盈下拜,乖巧道:“多谢夫人为蓉儿筹谋。” 佟绣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对穆蓉含笑道:“叫什么夫人,咱们娘儿俩不兴这般见外。” 穆蓉试探地小声叫道:“母亲?” 佟绣春顿时一脸满意,直接从手上退下一只金镶玉圆条镯,塞到了穆蓉的手里:“收着吧,这是娘给蓉儿的见面礼。” 这份见面礼可不算低了,穆蓉知道这条镯子是佟绣春的嫁妆,佟绣春自是想着要传给穆芙的,可如今这么贵重的手镯却到了她手里,穆蓉是又惊又喜,忙不迭跟佟绣春道谢:“多谢母亲!” 这一声“母亲”可比刚才顺嘴多了,可落在邓玫耳中却似是剜心刀一般。 邓玫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她不恨穆蓉的背叛,因为便是换了她,为了一个嫡女的身份,她也会和穆蓉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恨佟绣春,没能保住自己的女儿,便就要来抢她的女儿! 第189章 夺女2 邓玫愤愤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佟绣春,佟绣春一脸平静,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不过淡淡瞥了一眼邓玫,然后扭过头,含笑看着穆磊:“说起来,长林的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咱们少不得也要为长林操心起来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邓玫耳中无意于晴天霹雳,邓玫登时就是浑身一颤。 佟绣春这是个什么意思?抢了穆蓉还不满足,又要来抢穆长林?! 一时之间,邓玫浑身冷汗淋漓,恐惧到了极点,因为她知道,只要是佟绣春真想抢的话,她根本就没法子阻止! “难为你有这份心,”穆磊对佟绣春的识大体很是满意,自然而然对邓玫今天的反应很是不满,这时候瞧着邓玫还阴沉这个脸,穆磊难免心中不悦,不耐烦地道,“二姨娘,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夫人愿意抚养蓉儿,又对长林关怀备至,这是你的福分,还不快去谢恩?” 从“玫儿”到“二姨娘”,穆磊对邓玫的态度不言自明。 邓玫还敢如何?真的惹怒了穆磊,都不用佟绣春开口,穆磊就能做主直接把穆长林一并记到佟绣春的名下! 当下,邓玫咬着牙,行至佟绣春面前,对佟绣春俯身行礼道:“多谢夫人为妾身一双儿女打算,妾身对夫人感激……实在无言以表。” 佟绣春挑了挑,对邓玫含笑道:“二姨娘言重了,这都是我这个嫡母应该做的。” 到这个时候穆磊的心情才好了不少,笑着问佟淑清:“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儿子都饿了,也不知道娘肯不肯让儿子在娘这里蹭个饭?” “油嘴滑舌,”佟淑清冲穆磊笑了笑,然后吩咐李妈道,“摆桌。” “是,老奴这就去。”当下,李妈应声退下。 邓玫哪儿有吃饭的心思?可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一众人去了膳房,不仅如此,还得全程陪着笑脸,如若不然的话,只怕往后这穆府便再无她容身之处。 邓玫眼瞧着穆磊跟佟绣春其乐融融,关系竟然比从前好了十倍不止,心里是又惊又怒,恨佟绣春手段了得,又恨穆磊是个没心肝儿的。 似是察觉到了邓玫的心思,佟绣春笑着跟穆磊道:“二爷,今儿晚上不若去芳玫苑吧,妾身又得一女,喜不自禁,自是要忙着给蓉儿张罗住处,自是没功夫陪二爷,倒是二姨娘难免心里会伤感,想来需要二爷相陪。” 邓玫心中暗骂佟绣春是个笑面虎,一边忙不迭摇头道:“妾身不知多欢喜呢,何来伤感?夫人言重了。” 邓玫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见穆磊,又不能跟穆磊抱怨,还得违心赞一赞佟绣春的贤惠大度,只怕她得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可最后,穆磊到底还是去了芳玫苑,果如邓玫所料,不但得听穆磊对佟绣春的赞不绝口,还得硬着头皮附和,邓玫简直厌恶到了极点,难免在伺候人上,没有从前那般百依百顺,穆磊难免心生失望,还没睡着,便就想着明儿晚上还得去佟绣春处。 …… 芳玫苑这厢穆磊跟邓玫是同床异梦,佟淑清跟佟绣春姑侄俩儿在后院却是相谈甚欢。 佟淑清一脸欣慰看着佟绣春,道:“你这事儿办的甚好,今儿一早我才跟老太爷提一嘴,他就答应了,临出门的时候,还赞你一声大度贤惠。” 佟绣春叹了口气儿道:“侄女也是没办法,因为芙儿的事儿,老太爷跟二爷都生了大气,连带着跟佟府都生分了许多,侄女虽然不忿二爷的态度,可到底也得顾忌着姑母跟佟府的脸面,难不成要便宜了芳玫苑、由着他们母子三人爬到咱们姑侄头上去不成?” 第190章 姑侄谋划 佟绣春这话所言不错,佟绣春膝下本来就只有穆芙一人,自然指望都放在穆芙身上,如今穆芙被送回老宅,二房仅剩的孩子,穆长林跟穆蓉可都是从邓玫肚子里爬出来的,即便穆磊暂时顾忌着佟淑清跟佟府的脸面,不会将邓玫扶正,可待到穆长林跟穆蓉婚配的时候,只怕穆磊不言语,穆增都得让他将邓玫给抬为平妻。 到那个时候,这穆府里头说了算的,还真不见得是佟淑清跟佟绣春姑侄俩,毕竟总有穆长林主事的时候。 佟淑清闻言,叹息一声:“说到底,没有子女傍身,地位到底是不稳,绣春,之前姑母给你出的主意,你可想清楚了吗?” 佟绣春蓦地攥紧了帕子,似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顿了顿,她沉声道:“姑母一门心思为侄女筹谋,侄女自是感激不尽,可让挽秋来给二爷做姨娘,侄女实不愿意。” 佟淑清蹙了蹙眉,不解地道:“不过就是个庶女,让她入府不过是借着她的肚皮,生个有着佟府血统的孩子,到时候你直接抱到自己身边抚养就是了,说到底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佟挽秋乃是佟绣春的庶妹,今年十七岁,正是嫁人的年纪。 佟绣春脸色难看极了,让庶妹过门做侧室,岂不就等同于向世人宣告,她这个正房夫人是个不能生的了?她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再有就是,她一向瞧不上佟挽秋这个粗作丫头生下来的贱种,让她过门与自己一道伺候穆磊,佟绣春想想就觉得恶心,只怕就算到时候佟挽秋真生个大胖小子,她连一眼都不稀得看。 沉思片刻,佟绣春跟佟淑清一字一字认真道:“姑母,侄女还想再试一试,从前侄女一直怀不上,多少有二爷不花心思的缘故,最近二爷待侄女比从前好了不少,再有姑母费心给侄女寻摸的药,侄女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佟绣春顿了顿,有些伤感地道:“只怕此生,芙儿都不能在侄女身畔伺候了,若是侄女能再生个一男半女,多少有些安慰,隔了肚皮的种,到底不能跟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比。” “你胡说什么?在你身边长大,自然就是你的种,有什么不一样的?”佟淑清呵斥道,可语气到底是放缓了,抚着佟绣春的手道,“也罢,左右你还年轻,姑母在你这个年纪不是还生了穆婕吗?谁说你就生不了?” 佟绣春这才放下心来,冲佟淑清感激地道:“姑母,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不疼你还能疼谁?”佟淑清笑了笑,一边抿了口茶,一边道,“你这一步棋走的不错,只跟邓玫讨了穆蓉,毕竟没讨长林,邓玫便就是再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忍着,若是你跟她讨了长林,她怕是要跟你拼命了,到时候咱们穆府若是再传出什么夺子大戏的话,咱们就都别想着出去见人了。” “是啊,侄女也担心邓玫会撒泼,所以就没打长林的主意,而且长林年纪大了,这时候再抢过来,也是养不熟的,到头来只怕还会记恨上姑母跟侄女,侄女自是不会犯蠢,”佟绣春拢着茶,讥诮地道,“倒是侄女把穆蓉给要过来,给她嫡女的身份,又有了佟府的这一层关系在,穆蓉的婚事自是不用愁了,这对长林以后也是有所裨益,倒是能让这两个孩子念咱们姑侄俩的恩情。” 佟淑清点点头,缓声道:“难为你想的这般周全,既是施恩,不妨就再多施一些。” 佟绣春好奇:“姑母的意思是?” 第191章 虎皮 佟绣春好奇:“姑母的意思是?” “若是你能诞育穆府二房嫡子的话,那便用不着忌惮芳玫苑,毕竟庶子再好到底不如嫡子,老太爷跟磊儿都不会放着嫡子不用而让庶子撑门楣,到时候只有芳玫苑依附咱们的份儿,若不然的话,便就让长林迎娶江琴,日后长林撑穆府门楣,这穆府的女主人还得出自佟府,要不然岂有咱们姑侄俩的容身处?” 佟江琴是佟府的嫡出大小姐,是佟绣春的亲侄女,穆芙的表姐。 佟绣春闻言,登时双眼晶亮,忙不迭赞叹道:“姑母,还是您有主意!” 佟淑清抿了口茶,淡淡笑了,一边又柔声交代佟绣春:“如今老太爷对你改观不少,难得磊儿也回心转意,你务必要抓住机会,药可是一日都不能落下的,记下了吗?” “是,侄女记下了,请姑母放心,”佟绣春点点头,一边又蹙了蹙眉道,“姑母,这药是经法亮师父手才得的,如今药量只到年底,得催一催法亮师父给送药了,要不然岂不是误了侄女大事?” 一听到法亮的名字,佟淑清脸色便就不大好,毕竟上次便就是在法亮手上跌了大跟头,偏生那事儿之后,法亮到现在都一直没露面,连个解释都没有,倒是没少听说近来为了重建卧龙寺的事儿,法亮满京师的化缘,也不知是不是心虚,倒是没敢登穆府的大门。 佟淑清蹙了蹙眉道:“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好。” “多谢姑母。” …… 翌日。 邹令一大早就去西槐别院接穆葭了,当然这一次他没敢翻墙头,而是老实巴交地等在了西槐别院不远处的一个路口。 穆葭早上就得了信儿了,知道邹令在路口等她,所以也没耽搁,吃了早饭,便就带着碧乔碧瑶出门了,住在西槐别院可比穆府自由多了,不但没有人敢拘着她,就连西槐别院周围也轻易瞧不见个人影,所以穆葭行事十分自由。 邹令远远瞧见穆葭过来,忙不迭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打开车门,然后离得老远就跟穆葭躬身行礼:“见过大小姐。” 这一次很是规规矩矩,连碧瑶也没挑出错来,穆葭冲他点点头,然后被碧瑶碧乔扶着上了马车,邹令过来关上马车门,询问了穆葭的意思,便就驾车前行了。 马车里,碧瑶跟碧乔转着脑袋,打量着马车里头的陈设,一时都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是太……华丽了,其实说华丽不太准确,反正是这马车里头太舒服了。 碧瑶都不好意思踩马车里铺的一整张的虎皮毯,一边踮着脚尖,一边指着马车正中、特意挖出一个炉子的花梨小几,小声跟穆葭感慨道:“小姐,奴婢从前一直都觉得咱们穆府就算是不错的了,没想到啊,跟安郡王一比啊,咱们还真不算是见过世面的!” 穆葭也是头一次在马车上见过还有这样精致的小几,中间挖着个不大的洞,里头装着尺寸恰好的炉子,炉子里头是红彤彤的炭,炉子周围用铁丝绞了一圈,大小正好可以固定茶壶、用来煮茶,小几四周设有围毯,所以乘坐马车的人,可以一边用围毯取暖,一边还可以品茶聊天,实在是享受。 不过最让穆葭觉得稀奇的,是马车里铺的一张的虎皮,她是头一次见,难免好奇,伸手在虎皮上摸了摸,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这虎皮并不柔软,有些扎手,不过却贵在厚实,而且虎皮通身上下没有一块残缺,极是稀罕。 穆葭忍不住感慨道:“这伏虎之人实在了得,想来是先箭射虎目,然后徒手上阵,这才没有伤了这张虎皮。” 碧乔跟碧瑶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的邹令已经忍不住附和了:“大小姐眼力超群!当年在南疆前线,咱们南疆大军深入边境地带,常有虎狼出没,主子为了得一张完整的虎皮,数次亲自深入山腹,便是如大小姐所言,先用弓箭射瞎了一对虎目,然后徒手伏虎,为此主子身上可留下了几道伤疤。” 穆葭一直都知道封予山从前是上阵杀敌的大英雄,可是她脑中对封予山的印象,一直都是温和沉稳的,倒是一时想象不出那样一个温和的人,徒手伏虎是个什么样子。 碧瑶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家主子可是堂堂皇子,天潢贵胄不是最该惜命的吗?怎得你家主子倒是连老虎都敢打?” “那时候距千秋节不远,又正值万岁爷四十整生,为了献礼一事,主子煞费苦心,后来主子便想着进献虎皮给万岁爷,为此主子多次深入山腹寻虎,连得了十二张虎皮,从中挑出四张最完整的虎皮来,打算献给万岁爷,这便是其中一张,不过最稀罕的是一张白虎皮,主子一直很宝贝,收在库房里头,自己都舍不得用,倒是时不时会去看一眼。” 穆葭忍不住问:“既如此,那这些虎皮怎得没献给万岁爷呢?” 倒是随随便便地铺在了这马车里头。 外头半晌没有动静,穆葭正疑心是不是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邹令却又开口了,只是声音低沉了不少:“那年千秋节前夕,主子在前线负伤,险些送命,耽误了万岁爷的千秋节,后来主子负伤回京,直至第二年的千秋节,主子都没能再见到万岁爷,倒是第三年的千秋节,万岁爷允了主子献礼,不过那年主子用左手手书了一万个寿字做献礼,所以这虎皮就没了用武之地。” 穆葭一时无言,心里默默为封予山一声叹息。 是啊,虎皮象征着荣耀,送虎皮的只能是为国征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大皇子,却不可能是身负残疾的败军之将。 第192章 大小姐来了 穆葭有些伤感,也有些难过,她不知道从南疆战场落拓回京的那两年,封予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再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让百姓交口称赞的大皇子了,他变成了一个残废,一个日日都被百官弹劾、饱受病痛折磨的残废,甚至还是个可能随时会因君王一怒而身首异处的残废。 他是怎么绝望地接受自己变成残废的事实,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开始适应左手写字,又是毁了多少纸、写废了多少笔,才最终完成了那一万个寿字。 穆葭想象不出来,心里却对封予山肃然起敬。 …… 马车径直进了安郡王府的后门,然后停了下来,邹令一边打开马车,一边一脸歉意地跟穆葭解释:“为了大小姐的声誉着想,不能让大小姐自王府正门入,只能委屈大小姐走后门,还请大小姐见谅。” 穆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跟着邹令进了往前走,一路听着邹令介绍王府的布置,一路四下观瞧这偌大的后花园,本是草木凋零的季节,难得这后花园中却是一片馨香,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淡黄的花朵。 “王爷喜欢腊梅?”穆葭问邹令。 邹令点点头:“是,主子喜梅花,腊梅又是最爱。” 碧瑶随口道:“我家小姐也最喜梅花,不过却最爱红梅。” 邹令心思一动,含笑道:“王府名下有个庄子,在西山,种了百亩红梅,据说每年上山上下都是一片红霞,甚是好看,大小姐若是得空,不妨前去做客。” 穆葭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跟着邹令出了后花园,一个月牙门的距离,便就入了封予山起居的后院,这后院甚是敞亮,除了廊下几株梅树之外,便就是一片空阔,不像别的京师贵门,但凡有个院子就得筑假山起凉亭造鱼池的,似是非要把地处北地的京师给打造成江南不可。 虽是十分空阔,也不见个侍卫,可是这一处静谧之地,倒是不由得让人心生敬畏,连碧瑶都不敢东张西望了,老老实实跟在穆葭的身后,只敢盯着脚下的石阶看。 “大小姐,这边请。” 邹令引着穆葭穿过长廊,入了大堂,然后行至书房门口,冲里面恭恭敬敬地道:“主子,大小姐到了。” “请大小姐进来。”随即里面传来了封予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大小姐请。” 穆葭进了书房,碧乔碧瑶自觉地没有跟进去,邹令带着她们入了暖阁,这两人初来乍到自是拘束,难得邹令不是个生面孔,又有周树忙得送来点心果品,老人家慈眉善目的,倒是让碧乔碧瑶踏实了不少,尤其是碧瑶这个自来熟,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跟周树聊得热火朝天,俨然成了一对忘年交。 不过碧瑶是个嘴严的,关于穆葭的事儿一句不说,倒是从周树嘴里打探到了不少关于封予山的消息,比如封予山是正人君子,不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安郡王府上下除了两个做饭的厨娘便连个侍婢都没有,又比如说封予山是重情重义之人,对情义看得极重,王府伺候的下人多是打小就跟着伺候封予山的,封予山对他们极是厚待…… 当然,这不是周树嘴敞,老爷子有老爷子的智慧,有些事儿碧乔碧瑶知道了,不就是等同于穆葭知道了吗? …… 暖阁里,周老爷子不遗余力地推销他家主子,书房里,他家主子倒是一派不咸不淡。 不是封予山故意要跟穆葭摆架子,实在是这满满登登一小几、花样百出的糕点还有热气腾腾的牛乳茶,让他觉得十分面上无光。 这是刚刚周树给送进来的,周树一直让人盯着后门的动静,甫一听到穆葭进门了,就忙不迭将一直在锅里温的糕点跟牛乳茶一股脑儿地都给摆了上来,封予山表示强烈抗议,可是架不住老爷子一副可怜楚楚抹眼泪儿的模样,最后到底是屈辱地屈服了。 穆葭一开始还觉得贸然登门挺尴尬,没想到一进书房这股子尴尬就登时烟消云散了,穆葭瞪着眼看着小几上的糕点还有热气腾腾的牛乳茶,好奇地问封予山:“王爷,你府上待客竟如此周到,当真少见。” 封予山觉得有点儿头疼,一时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好,最后对穆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你先吃,吃完了我们再聊。” 穆葭还真有点儿馋了,实在是这糕点做的太精致了,她对这些甜甜软软糯糯的糕点,一向没有抵抗力,可是…… 穆葭看了看几乎要溢出小几的糕点,十分为难:“太多了,我怕是吃到天黑都吃不完,吃不完的,我能……带回去吗?” 一直紧绷的嘴角忽然就上翘了,封予山放下手里的书,含笑看着穆葭:“怎么?堂堂穆府大小姐竟这般节俭?吃不完还要带走?这话要是传到穆尚书的耳中,只怕他老人家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他生气的事儿多了,实在不差我这一件,”穆葭扬扬眉,在软塌上坐下,一边寻摸着要先对哪块糕点下手,一边随口问封予山,“看来王爷对穆府的事儿是了如指掌啊。” “大小姐一出手都是大招,我就是想不知道都难,”封予山起身,绕过书案,在软塌的另一侧坐下,打量着对面纱帽下伸出的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捏了一块芙蓉糕又迅速塞了回去,封予山蹙了蹙眉道,“把纱帽摘了,也不嫌麻烦。” “不,这一脸的包实在太丑,会唐突王爷的,”穆葭忙不迭摇头不止,“难道罗植没跟你说过,我让他配的是什么药?我如今脸上又是个什么模样?” “小丫头,你还吓不倒我,从前在前线什么血肉模糊不人不鬼是我没见过的?”一边说着,封予山一边伸手直接摘了穆葭的纱帽,可目光甫一落在穆葭的脸上,封予山还是愣住了,然后摇头感慨道,“一直知道你是个对旁人狠的,没想到对自己更狠,你就不怕脸上当真会留疤?” 第193章 真正的武将 穆葭脸上如今长了七八个脓包,再怎么天生丽质,多了这许多脓包都实在瞧着渗人,穆葭早上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所以冷不丁被封予山摘到了纱帽,难免有些气恼,瞪了封予山一眼,然后气呼呼地道:“那也比嫁给四皇子强!” 封予山倒是奇了,忍不住问道:“四皇子有什么不好?人人都说他丰神俊朗、仪态翩翩,连父皇自己都说过四皇子是一众皇子中最肖父皇当年的,也最偏疼他,听闻四皇子是多少京师贵女的梦中人,怎么到了大小姐这里,竟是宁愿毁了容也不愿嫁于四皇子呢?” 嘴里的芙蓉糕忽然就没了滋味,穆葭放下了手里的半块芙蓉糕,冷冷看向封予山:“王爷前不久还疑心我要攀二皇子的高枝,现在这是又怀疑我对四皇子欲擒故纵不成?难不成再过几日,王爷还会疑心到自己身上来了?觉得我穆葭要攀王爷这棵大树了?” 封予山:“……” 天地良心,他没疑心,倒是他身边不少人都盼着他会疑这个心! 封予山有些无奈地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少女,叹息道:“大小姐,你实在不必每次见面都跟在下强调一番对天潢贵胄的不屑,到底给在下留点颜面。” 穆葭忍不住牵了牵唇,又把那半块芙蓉糕捡起来,一边跟封予山解释道:“我哪里敢对王爷不屑?实在是二皇子生性荒唐,四皇子又是个虚伪小人,我自是瞧不上眼,可我知道王爷洁身自好的,自是不与此类人为伍。” 这话极大的奉承了封予山,可是却也让封予山觉得纳罕不已:“二皇子也就罢了,生性荒唐天下所知,倒是四皇子素有贤名,怎么到大小姐这里倒成了虚伪小人了呢?” “他自然是虚伪小人,”穆葭撇撇嘴,一脸的不屑毫不掩饰,“从前为了能够握紧京师穆府,之前一直是默认了日后要迎娶穆芙为皇子妃的,可是我这进京才多久,他与芳贵妃母子竟又打起了我的主意,自是掌控了京师穆府还尤嫌不够,又妄图掌控更多呢,说不准为了安抚穆府二房,还想着将穆芙纳为侧妃呢,这难道不是虚伪小人?” 封予山闻言,忍不住笑着点点头:“没想到大小姐对四弟竟这般了解。” 穆葭心中暗道,何止这般?封予峋的虚伪狡诈她可是切身领教。 抿了一口牛乳茶,穆葭看向封予山:“听着王爷的口气,倒是认同我的看法。” 封予山笑着摇摇头,没说话,抿了口茶,才缓声道:“人无完人,更何况是心存远大的,四皇子此举也是出于无奈。” 穆葭闻言,打量着封予山沉静的脸,眉宇间隐隐有些不快:“王爷似乎很能理解四皇子的做法。” “理解,但不认同。”封予山抿唇道。 穆葭不解:“这作何解?” “许是因为比起皇亲贵胄,我更认同作为武将的身份吧,所以虽然心里能够理解四皇子的难处和不得已,可是我对他的做法并不认同,”封予山缓声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把大弓,目光深沉悠远,半晌,才收回目光,看向穆葭,一边问道,“大小姐可知道真正的武将最怕的是什么?” 穆葭摇摇头:“不知。” “不是粮草不足,不是敌强我弱,更不是流血牺牲,而是明明你还抱着杀敌报国、为国捐躯的决心,可朝中却传出议和旨意,逼你投子认输,同时又有和亲公主被嫁去异国他乡,”封予山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可是明显沉了很多,眉心微微皱起,“这是最让将士们害怕的,明明还有满腔拳拳赤子心,明明愿意战死沙场,可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亲公主哭哭啼啼走上和亲路。” 说到这里,封予山转向穆葭,缓声道:“真正的武将,最不屑的便就是踩着女人的身子往上爬,他想保家卫国,想建功立业,却只会凭着自己的一双手、一条命,却不需要妻族的助力,他更不会将拿姻亲做筹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穆葭浑身都在颤,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封予山,几乎连气儿都喘不过来,实在是太震撼了,明明封予山说这话的时候,没带什么情绪,可能这话对旁人来说也没什么,或许还会觉得封予山说辞虚伪,可是这一字一句落在穆葭耳中,却似是炸雷一般。 一如上一世,在启程奔上和亲之路的时候,惊闻杨下田当廷血溅三丈。 此时此刻,听着封予山的这一字一句,穆葭恍如隔世,悲切酸楚,却又心怀感激。 穆葭一直以为作为和亲公主的痛苦没有人可以理解,可是此刻,她却知道,这世间并不是没有感同身受。 不知不觉地,穆葭眼中满是泪水,就这么一边直勾勾地看着封予山,一边泪流满面。 封予山被吓到了,忙不迭放手中茶杯,一边取了帕子递过去,一边急忙询问:“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穆葭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意识到自己不仅失态更丢丑,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丢下糕点,取出帕子胡乱擦着脸,烦躁躁地说:“都……都怪你家糕点,做的太好吃了,我……我一时忍不住。” 封予山:“……” 他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帕子,一边打量着穆葭,一边小心翼翼道:“所以临走的时候,真的要打包带走?” 穆葭简直没脸到了极点,可又忍不住眼泪,一时间懊恼极了,她觉得封予山肯定以为她是个馋鬼,可是一时之间她真的再找不到别的借口…… 今天她就不该来这趟! 不,幸亏她今天来了,要不然也不会听到这一番让她深受触动的话。 她从来没想到会从一位皇亲贵胄口中听到关于和亲公主的不同论调,更加没有想到这话会出自封予山之口,她以为封予山这样历经沙场、饱经磨难的战将,是厌恶战争的,也必然是赞同和亲的,可是没想到封予山竟是这样的想法。 说真的,每多见封予山一次,就能多了解他一份,也更加深了穆葭对他的信任和好感,尤其是此时此刻。 他明明是跟封予峋一样的皇子,明明什么都流淌着这世间最尊贵、也最攻于算计的血液,明明相貌还有些相似,可是穆葭知道,封予山是截然不同的。 第194章 天家与世家 穆葭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甫一丢开帕子,就对上了封予山投过来的探寻的目光,穆葭哪儿好意思跟他对视?忙得就挪开了眼,然后就听着封予山感慨道:“以后可不敢请大小姐吃糕点了,没得人家还以为我在糕点里头下了毒,才害的大小姐涕泪纵横,事关名誉,带价太大,还请大小姐多多见谅。” 穆葭破涕为笑,心里的那点子尴尬登时烟消云散,一边伸手又挑了一块蜜豆糕,一边含笑看着封予山:“我一直以为王爷是个沉稳的性子,没想到王爷还挺……平易近人。” 封予山闻言,忍不住无声笑了,一边看着穆葭,打趣道:“我以为在卧龙寺的时候,大小姐便就发现这点了。” 所以损起他这个大男人来全然没个顾忌,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让他招架不住。 穆葭自然明白封予山的意思,想起那日自己的咄咄逼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接这茬儿,就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着手里的蜜豆糕。 封予山看着对面专心致志往嘴里塞糕点的穆葭,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鼓动个不停的嘴巴,忍不住也跟着食指大动,忽然就想尝一尝这蜜豆糕是否当真如此美味,可是他到底还是让忍住了,二十六的大男人,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更何况这想法实在莫名其妙,才一出现,便就被封予山立刻嫌弃地压了下去。 穆葭全然不知封予山脑中一闪而过的自我嫌弃,吃完了手里的蜜豆糕,擦了擦嘴,然后开始跟封予山说起了正事儿。 “不知王爷可听说国子监要在年前设预考的事儿了吗?”穆葭状似随意地问。 封予山心道一声果然,昨晚上邹令跟他说起岑卓暗中保护杨下田的事儿,他当时就觉得这应该是穆葭的意思,然后便就是穆葭传话过来要跟他见面,封予山当时就觉得肯定跟国子监设预考的事儿有关,果然不出所料。 当下,封予山点点头:“听说了,因为这件事儿,整个京师都震动了,倒是没想到大小姐远在西槐别院,竟也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连王爷都说了整个京师都震动了,更何况因为家兄要参加来年春闱,所以我对国子监的动向一向关心,”穆葭面不改色道,一边又追问封予山,“王爷怎么看国子监此次设立预考?” 封予山摩挲着茶杯,稍加思索,然后沉吟道:“站在寒门子弟的立场,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可若是站在世家权贵的立场,这自是不能容忍的。” 穆葭抿了抿唇:“说起来王爷可是大夏顶级权贵了,所以王爷也是站在权贵的立场上了?” 封予山看着穆葭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有点儿想笑,可到底还是忍住了,然后认认真真道:“如你所言,我的确出身顶级权贵,可是我跟京师权贵从来不站在一个立场上。” “还请王爷直言。” “一个人的立场,不仅仅与他出身的阶层有关,更重要的是利益关系,”封予山道,一边耐心着道,“我生在天家,所以最初肯定是毫无疑问站在天家的立场,天家的立场是什么?自然是要平衡诸般势力维护江山统一,然后进而会考虑国富民强。” “后来我去南疆带兵,我的立场就从天家的立场变成了前线武将的立场了,一方面是力保大夏不丢寸土,另一方面则是最大限度地争取朝廷对我们的支持,再后来,我回到京师,因为身份的再次转变,我的立场当然也会发生改变。” “而世家权贵的立场,摆在头一位的都必然是最大限度地维护和巩固权贵世家的利益,为此,他们要跟天家争权,还要确保大夏的稳定从而维护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在面对强敌的态度是能不打就不打,大不了是割地赔款再搭上几条和亲公主的命,所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可能跟权贵站在同一个立场。” 穆葭是头一次听到这样见解,一个出身皇室、尊贵皇子对于权贵与天家,还有国家利益的见解,封予山没有遮着藏着,穆葭也是一点就透:“所以权贵世家虽然效忠天家,可是他们的底线并不是绝对忠君,而是全力维护家族的利益?” “不错,绝大多数的权贵世家都是如此,”封予山点点头,“所以权贵世家跟天家的关系自古以来都十分微妙,因为是权贵世家维系了天家的统治,往往也是权贵世家威胁到了皇权,天家要集权那必然想方设法地从权贵世家手中夺权,权贵世家自然要捍卫家族权益,甚至要怒起反抗,所以历史上因此引发的血案不计其数,甚至很多皇权更迭也是因此。” 封予山这话,正说到穆葭最担心的问题上了,穆葭忙不迭询问:“所以此次国子监设立预考,会引起皇权跟权贵世家的冲突?如今京师权贵因此震荡,自是会给天家施压,不知万岁爷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封予山打量着穆葭急切的脸,一时无言,心中暗道,这丫头对杨下田倒是真关心,可杨下田的人际关系单纯到他根本不会相信杨下田会给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有什么交集,所以封予山对于穆葭对杨下田的过分关心,甚为疑惑,可是穆葭又没有主动提到杨下田,显然这个时候他也并不方便询问。 顿了顿,封予山道:“这要看除了权贵世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势力来淌这趟浑水了。” 穆葭想了想,然后沉吟道:“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万岁爷应该是不愿看到皇权跟权贵世家硬碰硬的,所以这一次要么是万岁爷有绝对把握,要么万岁爷是想借力打力。” 封予山闻言,眉毛一扬,忍不住赞道:“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竟比我想的还要更聪明一些,那你且猜猜万岁爷此举究竟寓意何为?” 第195章 怎么个热闹法儿 穆葭原本对万岁爷已经大夏朝政并无多少了解,刚刚听封予山分析这么一通,倒是渐渐理出一些头绪来了,当下喝了一口牛乳茶润润候,一边沉声道:“四皇子与京师穆府一向走得近,我那叔父又曾在国子监任职十年,想来那国子监一直是四皇子的囊中物,这些年四皇子没少从中得益,听闻万岁爷平素偏疼四皇子些,所以万岁爷对此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不知是穆府近来多有晦事,还是四皇子的本身的缘故,扎了万岁爷的眼,万岁爷因此想要借此机会敲打四皇子。” 顿了顿,穆葭又皱着眉道:“可是若单单为了敲打四皇子,万岁爷倒是不必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啊……” 封予山含笑道:“可能父皇不单单是要敲打四皇子,说不定一并还要敲打别人。” 穆葭对此是一无所知,国子监革新一事,前世根本没有发生,在前世,穆葭只是听闻万岁爷待四皇子极好,甚至比太子更好,还有不时传出太子粗暴鲁莽,不如四皇子得体端庄等等,到后来太子倒台,四皇子取而代之,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可是这一世,万岁爷对四皇子的态度,显然是发生了变化。 “那除了四皇子,万岁爷的目标还有谁?”穆葭迫不及待地发问,“万岁爷这是要一箭双雕?” 封予山笑笑,打量着穆葭满含期待的一张脸,心中暗笑不已,自己今儿这是怎么了,对这个十来岁的丫头大谈国事,还盘点起了政局来,实在是不像话,可是穆葭显然又不单单是个只懂深闺绣花的小丫头,封予山一直也没拿她当小孩子糊弄,反倒觉得和她详谈十分投契,很多时候,封予山是能直接忽略穆葭年纪的,可前提肯定不能是她端着个牛乳茶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有点儿怪异,也挺奇妙。 见封予山不言,穆葭有些着急,忍不住就要催促封予山,可是话还没出口,便就瞧着封予山一抬手,拿起纱帽不由分说直接给她戴上了。 穆葭一愣:“一会儿摘我帽子,一会儿又给我戴帽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就要去摘帽子,然后就听着封予山对外喊了一声:“邹令。” 穆葭赶紧老老实实把帽子戴好了,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巾,她模模糊糊看见男人脸上戏谑的笑,她蓦地一下子就红了脸,心里那叫一个别扭。 因为上一次在西槐别院的那半天无病呻.吟,穆葭一点儿都不想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觉得别扭的原因,可是心里却忍不住还在发问自己,为什么她在封予山面前会觉得戴不戴帽子都觉得坦然,可是换了邹令便就是打死不行? 总觉得邹令是……外人? 甫一得到这个结论,穆葭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她赶紧摇摇头,试图把乱七八糟地想法赶走,可是脑子似乎变得更乱了。 邹令一直都候在门外,听到封予山唤自己,赶紧推门进去,行至封予山面前行礼:“主子。” 封予山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已经散朝了吗?” 邹令甚是诧异,实在没想到封予山会在穆葭面前问起这个,只是他也不敢发问,当下忙得答道:“是,刚刚传来的消息,已经下早朝了。” 封予山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窗纸,然后点点头道:“难得这么晚散早朝,想来今儿早朝必定十分热闹。” 这话邹令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若是平日,他直接汇报早朝内容就是了,可是如今书房里还有一个穆葭,就坐在封予山的对面,邹令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当下只是点点头道:“是,主子所言不错。” 不料,封予山却点点头:“且说说是怎么个热闹法儿。” 到这个时候,邹令自然是明白了,封予山丝毫都没有防着穆葭的一丝,他自是十分吃惊担心,可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有点儿窃喜,瞧着架势,封予山没把穆葭当外人,穆葭也没拿封予山当外人,这对邹令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当下,邹令禀报道:“自开朝,一众权贵纷纷上书,有的弹劾杨下田,有的搬出祖制,七嘴八舌的说了两个多时辰,也难为万岁爷的性子好,一直耐心听着,中间都没有打断过。” 封予山淡淡道:“父皇如此气定神闲,想来是已然想到了万全之策了。” “是,万岁爷听了这些大臣群情激昂了两个时辰,结果一句话的事儿,就把国子监的事儿给解决了,”说到这里,邹令忍不住挑了挑眉,有些幸灾乐祸道,“万岁爷推说龙体不适,无心处置国子监革新一事,四皇子是众皇子中最胸有丘壑的,想来处理起国子监一事会得心应手,所以将此事全权交由四皇子处理。” “父皇可真真是厚爱四皇子,”封予山闻言,也忍不住讥诮一笑,一边又问道,“那杨下田呢?父皇又是个什么态度?” 邹令忍不住瞥了一眼穆葭,然后道:“万岁爷说了,既是杨大人引发众怒,可见是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不适合他,所以当朝下令将杨下田贬为正五品文选清理司郎中,同时任命原来的文选清理司郎中夏佐韬为新一任国子监祭酒。” 封予山忍不住嗤笑:“果然是父皇的手笔。” 封远图此举,可谓是一举三得,一是将国子监预考之事推给四皇子,原本京师权贵对四皇子已然十分不满,四皇子本是想着能躲多远躲多远,可是封远图却偏偏不让他如愿,直接将京师权贵的众怒引到了四皇子身上。 二是让吏部官员夏佐韬继任国子监祭酒,明摆着是要让太子跟四皇子直接对上,国子监预考这事儿,谁都别想跑,污水和骂名越是不绝,这双方便就越得咬死了彼此,谁都别想脱身。 三是将杨下田调入吏部,眼瞧着是贬官,可实际上,国子监祭酒又怎么能跟吏部一司执政官相较,毕竟文选司权掌官吏班秩迁除,平均铨法,职权不可谓不大,万岁爷此举自是敲打吏部,更是直接朝太子肉里扎刺。 “行了,你下去吧。”封予山对邹令摆摆手。 “是,属下告退。”邹令躬身退下。 邹令走后,封予山一边抿着茶,一边看着对面老老实实戴着纱帽的穆葭,含笑道:“一直戴着不闷得慌吗?” 第196章 为什么会是封予山 穆葭怎么看怎么觉得封予山这笑里头带着戏谑,心里生气,可是脸却忍不住更烫了,当然不肯摘帽,又怕封予山动手摘帽,一边把带子攥得死死的,一边还朝后挪了挪,嘟囔着道:“才不闷。” 这话一出口,封予山忍不住笑意更深了,天寒地冻的天儿,哪儿去不了,就窝在家里跟个气性大的小青蛙大眼瞪小眼儿,时不时地逗一逗她,探一探她的底,可比一个人看书有趣多了。 封予山浅浅抿着茶,脑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周树早晨说的话—— “主子别嫌老奴烦,老奴知道主子一个人惯了,可主子是老奴看着主子长大的,所以老奴知道主子瞧着面冷,实则是副热心肠,这些年来,因为之前战场的事儿,也因为万岁爷的态度,主子一时灰心也是有的,对人和事都淡了,可那也不能一味儿苦着自己啊。” “主子,您从小就是个有担当的,喜欢给人遮风挡雨,可是主子,恕老奴直言,如今您也需要个给你遮风挡雨的人,遮一遮您心里的寒风,挡一挡您心里的冷雨。” …… 攥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了,封予山微微侧过头,静静看着对面同样静静看过来的穆葭。 甫一对上了封予山的投过来的目光,穆葭下意识地就别开了眼,明知道中间隔着一层白纱,封予山根本看不清自己,可实在是封予山的目光太亮了,穆葭都觉得这白纱都要被他的目光烧出两个窟窿眼儿来似的。 穆葭觉得自己脸上简直都能煎鸡蛋了。 她不是个单纯如白纸一般的小丫头,她萌动过,钟情过,她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脸红,又为什么心跳如雷。 可……为什么会是封予山呢? 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能忘却所有不堪、悲惨的过往,为什么她总是对他无条件地信任、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若说有缘分,为何上一世,封予山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过她的人生,若说没缘分,可为什么这一世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将她一步步推向他? 穆葭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间充斥着淡淡沉水香的屋子里了,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儿来了,肺腑里头满是令人眩晕的沉水香,明明这房中没有点香,明明封予山的身上只是简单地熏了一遍香而已,可是她偏偏就是能闻得到,而且还觉得这股子味道越来越浓,浓烈得让她觉得炫目。 穆葭蓦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行至封予山面前,福身行礼,一边轻声道:“今日叨扰王爷了,就此别过。” 封予山顿时面露不舍,一边放下茶杯站起来,一边低着头缓声跟穆葭道:“周叔备了午膳,都是蜀地菜式,吃了再走。” 两人靠的太近,说这话的时候,封予山正对着穆葭的头顶,一呼一吸间的气息都能清清楚楚传到穆葭的耳中,不管对封予山还是穆葭来说,这都绝对不是个妥当的距离,似乎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点,两人忙不迭都朝身后退了一步,穆葭脚下着急,一个没注意,趔趄着就要摔跤,正心惊呢,却蓦地被人一把稳稳拽住了。 穆葭慌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忙得一把推开了那只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然后转身就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实打实地慌不择路。 封予山看着小几上还剩的七七八八的糕点,还有那杯没喝完的牛乳茶,眼中俱是失落之色。 …… 碧乔跟碧瑶被周树引着,将王府上下都逛了一遍,是周树主动提出来要带两人逛逛来着,起初碧乔跟碧瑶还怯生生地不敢答应,毕竟这可是堂堂王府,她们两个区区侍婢可不敢胡乱走动,可是周树人真的很和气,没有一点儿王府大管家的架子,碧乔跟碧瑶的胆子也就大了,跟着周树在后院儿逛了一圈,因为穆葭人在后院,所以碧乔跟碧瑶也不敢抛下穆葭,就没去前院儿。 不过单是后院儿就已经十分有逛头了,碧乔跟碧瑶足足逛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逛完,两人一边小声议论着王府的排场,一边擦着汗回来,就瞧着穆葭风风火火地从书房出来了,说是要回去,碧乔跟碧瑶赶紧取了大氅给穆葭穿上。 在邹令的再三挽留下,穆葭还是径直朝后花园走去,邹令只得跟上去,驾车送穆葭回去,一路上,邹令就没少在心里为封予山发愁,大小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谈哪门子的政事?亏得他还以为大小姐跟他家主子更进一步,结果大小姐还不是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 算上怀仁堂的那次,大小姐可是第二次拒绝跟他家主子一道用膳了。 哎!主子啥都好,就是不会讨女孩子开心,照这个速度下去,大小姐得什么时候才能过门儿哦! 他又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教小世子舞枪弄棒哦! “哎!” …… 邹令发愁,周树也发愁。 他不过是去厨房盯了一会儿饭菜的功夫,再回来的时候,穆葭就已经走了,周树那一脸的失落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主子,怎么不留大小姐用了午膳再走?”说这话的时候,周树都有气无力的。 封予山不想理他,只是一味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也不知在看什么,看着看着,还笑了。 周树得不到回答,也没心思在房里待着,他现在只想静静,从昨天得知穆葭要过来的好心情,到这个时候已经烟消云散了。 忽然,身后传来封予山的声音:“还有糕点吗?” 周树顿住脚,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封予山:“早上做的糕点都给主子这边送过来了啊?” 封予山抿了口茶,淡淡道:“照原样重新做一份儿,然后给西槐别院送过去。” 说到这里,封予山顿了顿,瞥了一眼小几上七七八八的糕点,又道:“蜜豆糕可以多做一些。” 原本都心死如灰的周树,登时就枯木逢春了一般,忙不迭激动地点头不止:“是是是!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去!一定尽早把糕点给大小姐送过去!” 第197章 谁要嫁给他了 言毕,周树就一溜烟儿地冲出了书房,一向最守规矩的老人家,难得这一次在封予山面前失了规矩,可是封予山倒是一点儿都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忍不住牵了牵唇,笑了。 目光再一次落在小几上的糕点上,封予山四下看了看,然后迟疑地拿起一块蜜豆糕,拧着眉翻来覆去打量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嘴…… “主子!” 蓦地,门外传来了周树的声音。 “咳咳!” 封予山全然没有准备,直接被呛着了,喉管肺腑都是蜜豆糕齁甜的味道,封予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忙的丢开了手里的蜜豆糕,赶紧取出帕子擦嘴,又漱了口,待自己总算恢复了一贯的八风不动,这才冲门外缓声道:“进来。” 周树拿着一封信进来,双手递到封予山面前:“主子,这是沈侍卫六百里加急自东北送过来的,请主子过目。” “知道了。”封予山接过信,对周树摆了摆手。 周树躬身退下,封予山打开了信,甫一展开信笺,封予山的目光就是一滞—— 此次高丽使团中,竟然还有一位正值妙龄的高丽公主。 高丽那边倒是一丝风都没有露,只是不知封远图知不知道这件事儿。 不管封远图知不知道此事,高丽国君派一个尚未出阁的十六岁公主来大夏,无疑是为了想要两国皇室联姻。 对于同时面对迦南跟匈奴蠢蠢欲动的两大强国的大夏来说,此时高丽皇室伸出橄榄枝无疑是可喜可贺的,封远图自然是没有拒绝联姻的道理,也必定会重视此事。 只是不知道封远图会在一众皇子中选谁来迎娶这位高丽公主。 二皇子跟太子都已经娶有正妻,高丽公主自是不可能嫁于这二人,那么剩下的适龄的皇子便就只剩下他、四皇子还有五皇子了。 …… 封予山思虑片刻,然后起身将信纸丢进了火盆,看着陡然升腾的火焰,封予山面色深沉,最终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来。 …… 对于封予山又派人送过来的糕点,穆葭什么意见都不想发表,反正就是看着那齐齐整整的两大食盒的糕点,心里烦躁躁的。 上一次也是这么两个大食盒,搞得她无病呻.吟了大半天,这一次又是两个大食盒。 穆葭扁扁嘴,忍不住对那两个大食盒翻了个白眼。 “小姐,王爷可真是客气,让人做了这么多的糕点给小姐送过来,”碧瑶一边从食盒里头取糕点,一边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王府的手艺,这糕点的样式面头还真找不到!” 倒是碧乔看着那一大堆的糕点,不免有些担心,总觉得封予山待穆葭也忒殷勤了些,而穆葭对封予山的态度,也让她这个做奴婢的倍感担心。 碧乔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大着胆子,跟穆葭道:“小姐,您听没听过有关安郡王的流言?” 穆葭闻言,登时好奇不已,忙问道:“流言?什么流言?” 碧乔咬了咬唇,然后红着脸道:“奴婢听说,大皇子之所以一直没有娶妻,是因为……因为大皇子当年在战场上伤、伤了根基。” 这话一出,不止穆葭愣住了,连碧瑶也愣住了,忙不迭停下了对糕点的研究,攥着吃剩一半的芙蓉糕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这个奴婢也有耳闻,说是大皇子自尊心极强,正因为伤了身子,才一蹶不振,不光不愿意娶妻,连朝堂的事儿都丝毫不关心,万岁爷都拿他没办法!” 碧乔一脸担心看着穆葭,磕磕巴巴地道:“所以小姐,您……您以后是不是要跟大皇子保持距离?” 碧瑶闻言,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忙不迭把吃了一半的糕点丢在了食盒里。 虽然安郡王府的人很好,安郡王府的糕点也很好吃,可是这些跟小姐的终身幸福比起来,简直都不值得一提! 穆葭看着面前两个满眼担心盯着自己看的姑娘,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啥好。 封予山身子到底有没有问题,她是真的不清楚,反正上辈子,封予山是一直没娶,但是这并不是推测封予山身子有没有问题的依据。 可要说封予山连朝堂的事儿都丝毫不关心,那封予山今天跟她聊得都是啥?封予山不但关心政事,而且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可见封予山并非如流言所传的那般一蹶不振、只一门儿心思做闲散王爷。 至于另一个流言…… 穆葭一边摸着自己手腕,一边回想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大手,还有男人身上那股子迫人的气势,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 ……应该也只是个流言吧? 碧乔跟碧瑶件穆葭半晌无言,倒是脸红了起来,都着急得不行,碧瑶急的都要哭了:“小姐,您可不能嫁给大皇子啊,要不然岂不要守一辈子活.寡?奴婢今儿可是亲口听得王府管家说的,王爷房中从从来来都没有通房丫头伺候,院儿里更是连个侍婢都不配,王爷肯定有问题!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往火坑里跳啊!” 穆葭嘴角一阵抽搐:“……谁要嫁给他了?!” 碧乔打量着穆葭这一脸的羞恼,心里不由得开始敲鼓,别是小姐真的看上大皇子了。 碧乔思量一会儿,自认为想出一个妥帖的法子,小声跟穆葭道:“小姐,要不然下次奴婢从罗先生口中探探话儿,都打探打探王爷平时吃些什么药,说不定就能打探出来王爷身子到底中不中用。” “我去我去!”碧瑶十分积极,“我功夫好,下次去给小姐拿药的功夫,我去翻一翻罗先生的药方,看有没有给王爷开的,要是王爷真是个不中用的,小姐也好尽早脱身!” 穆葭简直都要崩溃了,她一个活了二十七年、有着嫁人经历的姑娘,都说不出这样的虎狼之词来,倒是她这两个跟她一块儿长大的丫头,倒还真让她刮目相看。 穆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碧乔,碧瑶,你们懂得可真不少啊。” 第198章 坐山观虎斗便是 碧乔碧瑶一愣,随即纷纷羞红了脸:“小姐……” “少听点流言,也少胡乱猜我心思,更不许去怀仁堂乱来!生怕不够乱是吧?”穆葭瞪了一眼碧瑶,然后冲两人摆摆手,“下去吧,叽叽喳喳的烦人。” 碧乔碧瑶正不自在,当下赶紧红着脸退了出去,倒是穆葭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笑了。 上辈子,跟着她这个懦弱蠢笨的主子,这两个丫头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害的两人成天跟她提心吊胆,这辈子,日子过得还算松快,这两丫头也比上辈子活泼了不少。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这两个丫头受委屈,她还要为她们择一门好婚事,将她们风风光光嫁出去。 想到这里,穆葭心情既高兴又不舍,随手捏了一块马蹄糕,软糯甜香的糕点甫一入口,穆葭的心情便就缓和不少,可很快,她又不自然了起来,看着手里的半块马蹄糕,她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封予山。 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婚娶?当真是因为身子的缘故? 可是看上去,不像是个有问题的啊。 穆葭回想着封予山微微带着戏谑的目光,越琢磨脸就越红,不知不觉吃了三块马蹄糕,脑中封予山的脸还挥之不去,她正恼着呢,就听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主子。”是岑卓。 “进来,”穆葭忙不迭三口两口咽下嘴里的糕点,赶走脑中乱七八糟地想法,看向推门进来的岑卓,“是杨大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是,”岑卓点点头,将刚刚打探到的消息,禀告穆葭,“今日早朝之上,万岁爷下令将杨大人贬去国子监祭酒一职,派去吏部做了五品文选清理司郎中。” 这事儿穆葭在安郡王府便就听说了,当下对岑卓点点头:“知道了,往后就用不着你时时盯着杨大人了。” 岑卓不免觉得诧异:“不用继续盯着杨大人了?可昨儿晚上,还有两拨人在杨宅外行踪鬼祟,属下担心杨大人会有危险。” “不会的,杨大人暂时安全了。”穆葭一派笃定道。 邹令禀报早朝万岁爷对国子监革新一事的决定之后,穆葭就松了口气儿,因为杨下田暂时安全了。 穆葭虽然不知道太子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但是万岁爷此举无疑是在敲打吏部,而穆葭知道吏部一直都是东宫的势力范围,所以万岁爷此举是直指太子跟四皇子,将国子监革新引起的众怒转嫁到了太子跟四皇子的身上,杨下田暂时是安全了。 为什么是暂时呢? 穆葭隐约地感觉万岁爷以后对吏部还会有大动作,而此时派杨下田入吏部,怕不是无意之举,真到了万岁爷对吏部甚至东宫动作的时候,杨下田自然会再一次陷入危险。 反正不管怎么说,杨下田暂时是安全了。 岑卓打量着穆葭一派笃定,也不好往下问,当下点头道:“是,属下遵命。” “对了,我那三妹最近都忙活些什么?”穆葭好整以暇问,“还有二皇子呢?他们一起唱的这出李代桃僵,还没穿帮吗?” “属下正要禀报此事,三小姐那边一直都是赵一在盯着,今晨赵一过来禀报三小姐的最近行程,主子不在,所以让属下给主子传话,”岑卓道,“赵一说,近来三小姐跟二皇子往来频繁,私下见面,十分不合规矩,今日一早,三小姐再次秘密赴约,瞧着架势,二皇子还未发现三小姐的真实身份,不过穆府最近还有另一桩稀罕事儿,二夫人忽然将三小姐记在了自己的名下,如今三小姐乃是二夫人膝下嫡女。” 穆葭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婶母这一招真是高明,不但能在穆芙离京之后、摆脱膝下无出的尴尬,也能在老太爷面前博一个贤良淑德,还能缓解跟叔父的关系,可真真是一箭三雕。” 岑卓点点头:“二夫人心机过人,只是从二姨娘手里夺了三小姐,而不是二公子。” “是啊,夺了穆蓉,二姨娘还能忍着,说不定穆长林日后还得仰仗穆蓉的亲事,可若是夺了穆长林,二姨娘会豁出一条命跟她拼到底的,到底夺女不同于夺子,”穆葭讥诮地勾了勾唇,“而且只怕我那个婶母也未必看得上穆长林,要不然十多年前就下手了。” 是啊,佟绣春看不上邓玫所出的穆长林,又一门儿心思想着自己生,所以穆长林才能在邓玫膝下长大,正是因为有穆长林这个儿子傍身,邓玫这些年来恃宠而骄,没少给佟绣春添堵,也不知佟绣春会不会后悔当时没能及时夺子。 穆葭抿了口茶,想着佟绣春跟邓玫的这几次交手,这两个女人倒真是从来都不会消停,只怕这个时候两人还都没闲着呢,都想着利用手里的子女置对方于死地呢。 这倒是让她落得个轻快,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 抿了口茶,穆葭又问:“法亮那边呢?” 岑卓道:“回主子的话,钱二一直在看着法亮,法亮有一次企图用蒙.汗.药将钱二迷倒,却被钱二打个半死,自那以后法亮人就彻底老实了。” “呵,告诉钱二,对法亮不必客气,只留口气儿便成,”穆葭淡淡道,语气里不带一丝起伏,“到底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是,属下遵命。”岑卓躬身道。 “行了,你退下吧,”穆葭摆摆手,忽然又叫住了岑卓,指着桌上的糕点道,“我这里有不少糕点,想来合二公子的口味,你给送些过去。” 岑卓顿住脚,目光落在最靠边的那一匣子的千层酥上,的确合敬成梁的胃口,只是…… 岑卓有些踟蹰地看着穆葭,穆葭见他没动作,正要亲手给收拾,忽然冷不丁地脑中划过穆敏的脸,顿时浑身就是一僵,然后忙不迭嘱咐岑卓道:“岑卓,你悄摸摸过去,千万别惊动了姑母,也别跟二公子说这糕点是我给的。” 岑卓隐隐约约能明白穆葭的意思,可是他又有些不懂,微微蹙眉看着穆葭:“主子,你对二公子……” 第199章 明明白白警告他 “岑卓,我是二公子的表姐,从前是,往后也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还会有别的身份了,以后你就不要乱说了,”穆葭知道岑卓要说些什么,赶紧截断他的话头,她如今最怕岑卓提穆敏跟敬成梁,实在是太尴尬,当下动手装了满满一整盒子的糕点,递了过去,“别愣着了,快去吧!” 岑卓定定地看了穆葭一阵,这才接过食盒,然后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穆葭想着岑卓刚才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一边捏了一块松子百合酥,一边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喜欢盯着人不放。” 一个两个的,除了岑卓,自然还有封予山了,在安郡王府的时候,封予山就老是这么盯着她看,害得她一直心“噗噗”跳。 打发了岑卓去给敬成梁送糕点,可是一想到敬成梁,穆葭的心情却一点儿都不美丽,以至于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 看来嫁人这事儿怕得提到日程上来了。 因为这一场春痘的缘故,倒是能暂时挡住了芳贵妃跟四皇子的“热情”,可是待到春痘痊愈了之后呢?到时候芳贵妃跟四皇子要是再紧咬不放的话,难不成,她还要继续装春痘? 还有啊,穆敏那边也让她头疼,爹娘虽然不会不顾她的意见,可也不会全然不考虑穆敏亲上加亲的提议啊,若是爹娘拍板做主的话,她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嫁到敬府去带孩子…… 一想到敬成梁那双澄澈清明、小鹿似的眼,穆葭就头疼死了,说什么她都不能嫁过去啊!这不单单是带孩子,而且她心里还有满满的罪恶感,总觉得跟敬成梁差了辈分似的。 所以啊,嫁人这事儿也真是不能不考虑。 穆葭陷入了沉思,正要将手里的松子百合酥往嘴里,结果甫一嗅到糕点的酥香味道,穆葭脑中顿时又冒出了碧瑶那张急的快哭的脸—— “小姐,您可不能嫁给大皇子啊,要不然岂不要守一辈子活.寡?!” …… “呸呸呸!” 穆葭红着脸连连啐了三口,然后一边小口小口吃着松子百合酥,一边小声嘟囔着:“谁要嫁给他了?” …… 穆大小姐在家里悠哉悠哉地吃着松子百合酥,四皇子可就没有她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封予峋又生气,又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好在这一次周子徽及时赶到,遣走了后院的一众侍婢,所以四皇子大火这事儿,除了周子徽也没旁的人知晓。 周子徽看着封予峋青筋暴起的额头,头疼不已,饶他平时最以三寸不烂之舌得意,可是这个时候,他一时也找不到安慰封予峋的话来,索性就跪在一旁,由着封予峋先出气再说。 其实别说是封予峋了,他这个做师爷的得了早朝的消息,也是气得差点儿吐血,封予峋能够忍着回到府里再发火,已然是忍功一流了。 “父皇就是故意的!”封予峋暴怒地一把将软塌上的小几掀翻,还尤嫌不够,又将桌上的茶杯一个接一个地碎在地上,瓷片飞溅中,封予峋歇斯底里的似是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父皇同意国子监预考,已然是没打算给本宫留情面了,没想到父皇还尤嫌不够,如今竟然要将本宫架在火上烤!父皇怎该狠心至此?!” 这话只听得周子徽心惊胆战,忙不迭上前拉住了封予峋,苦口婆心道:“主子,可不敢这么说!主子,您小点儿声!” “本宫哪一句说错了?!”封予峋怒道,可到底还是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父皇这一手可真肯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本宫留。” 是啊,封远图的确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因为国子监革新的事儿,原本世家权贵就对封予峋有诸多不满,现在封远图更是将国子监革新的事儿直接推给了封予峋,明面儿上说着是全权交由封予峋处理,可是难道封予峋看不出来封远图的意思?会直接摁下改革的事儿? 就算是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跟封远图对着干!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着手国子监的革新,这意味着什么?他这个之前恩监、捐监的既得利益者,如今要调过头来要断恩监、捐监的道儿,所谓吃完饭砸锅便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权贵不恨他还会恨谁?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想要上位的皇子来说,得罪满朝权贵,这意味着什么? 封予峋知道,封远图更知道! 封远图就是明明白白警告他,往后他休想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贪心,他必须也只能紧紧依附着封远图,封远图愿意施舍的才是他能配得到的,要是胆敢再伸手的话,封远图就会毫不留情地剁了他的手! 封予峋浑身都在颤,巨大的打击、彻骨的冰冷让他摇摇欲坠,周子徽忙不迭扶着封予峋在软塌上坐下,一边忙不迭宽慰:“主子,您不能只往坏处想。” 封予峋苦笑道:“难不成还有好处吗?” “东宫失利,对咱们来说,便就是好处,”周子徽一边说着,一边去外堂重新取了一套茶具进来,给封予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一边跟封予峋道,“主子,这一次,东宫的损失可比咱们四皇子府要大多了。” 封予峋蹙了蹙眉:“何以见得?” 周子徽道:“主子,您不妨想一想,万岁爷为何要将夏佐韬跟杨下田掉了个个儿,难道当真是因为杨下田惹了官愤的缘故吗?” 封予峋拢着茶,思量片刻,然后迟疑着道:“父皇这是要把吏部卷进来?” “不错,谁不知道吏部是太子的势力范围,可是万岁爷此次却将杨下田直接扎进了太子的肉里,可见万岁爷对太子同样不满意,”周子徽缓声道,“属下听闻,这一次国子监革新的事儿,吏部上下竟无一人反对。” “不错,父皇恩准国子监革新,自是打本宫的脸,太子当然不会拦着,只恨不能趁机多踩本宫几脚呢,昨儿晚上去杨宅的那拨人,十成十是太子的人!”封予峋愤愤道,“所以吏部上下对国子监革新一事没有异议,当然是听了太子的意思。” “可是这就犯了万岁爷的大忌了,吏部乃是六部之首,竟全权被东宫掌控,万岁爷怎能不震怒?所以万岁爷才会将吏部卷进来,”周子徽道,一边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又道,“一边是给太子一个警醒,一边也是为了以后对吏部下手做准备。” 封予峋一愣:“你的意思是,父皇以后要拿吏部开刀?” 第200章 舅舅生气 封予峋一愣:“你的意思是,父皇以后要拿吏部开刀?” “十有八..九,”周子徽点点头,一边看向封予峋,“主子,国子监都开始革新了,科举的改革自是近在眼前,怕是用不了多久,便就会影响到吏部。” “不错,”封予峋点点头,“权贵子弟的仕途将不再坦荡,倒是寒门子弟的机会会越来越多,这对吏部自然是不小的冲击。” “主子所言不错,万岁爷此时将杨下田调入吏部,自是已经考虑到了以后吏部的震荡,”周子徽笑着道,“太子若是失去了吏部的支持,就像是雄鹰失去了一边翅膀,纵然还有右相府那边的势力撑着,那也是元气大伤,可主子您虽然暂时与京师贵族交恶,可是在普天下寒门举子的眼中,您这个国子监、甚至科举的改革者,却是他们的大恩人,大救星啊,主子只要咬牙挺过眼下的困境,何愁麾下不会人才济济?” 封予峋闻言,顿时双眼变得雪亮起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忙得扶了周子徽起来,然后对着周子徽深深一揖,道:“周先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实乃本宫良师,请周先生受本宫一拜!” “主子,您真真是折杀属下!属下怎么敢当?”周子徽吓了一跳,忙不迭双膝跪地,哽咽着给封予峋叩头,“主子快快请起!” 封予峋将周子徽从地上扶起,一边亲自斟茶双手递过去,道:“日后本宫荣登大宝,必定给周先生拜相封侯!” “属下谢主隆恩!”周子徽哽咽道,红着眼哆哆嗦嗦接过封予峋递过来的茶。 …… 四皇子在府上摔桌子砸碗,太子比他火更大,甫一回到东宫先是一脚将近前伺候更衣的侍婢踹飞老远,后来又将窗前叫的正欢的鹩哥直接摔死在地上,一众侍婢都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地叩头不止。 太子妃陈氏闻讯赶来的时候,甫一瞧着地上被摔得血肉模糊的鹩哥,好悬没当场晕过去,到底还是强挣扎稳住心神,吩咐一众婢子退下,自己则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鹩哥,行至封予嶙面前,柔声道:“何事让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封予嶙正烦着呢,哪儿有心思跟女人家废话?可陈氏却不是寻常女子,她不单单是封予嶙的亲表妹,还是当今右相陈太炎的嫡女,有着两层关系在,封予嶙一向看重陈氏,所以此刻即便封予嶙再心烦,到底也没发在陈氏身上。 当然这里头还有另外一层缘由在。 自万岁爷恩准了杨下田年前在国子监设立预考之时,这一政策便就引起了吏部上下的强烈不安,吏部尚书龚成鹏也感受到了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所以当即便就写下了折子欲上奏天听反对国子监预考之策,可是就在此时,却被右相府拦了下来。 吏部尚书龚成鹏乃是原本老尚书的得意门生,而老尚书又是当今右相陈太炎、皇后娘娘的父亲,所以右相府、皇后,还有东宫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密,而龚成鹏又是一向以陈太炎马首是瞻,所以接到陈太炎的指示,龚成鹏这折子便就没有递出去,不但如此,他还毫不犹豫地拦下了所有吏部的折子。 封予嶙欲借此机会让封予峋彻底翻不了身,而陈太炎权衡之后,觉得封予嶙判断不错,毕竟四皇子一直是东宫最大的威胁,比起别的来,铲除四皇子才是头等要事。 原本一切设计的都挺好,只是让陈太炎没想到的是,封予嶙竟会派人暗杀杨下田,还欲嫁祸于四皇子,当然封予嶙这事儿没成,封予嶙没当一回事儿,因为他后知后觉地猜到,在杨宅前面遇到的所谓锦衣卫,应该是封予峋在狐假虎威,即使如此,两人也算扯平,毕竟一个暗杀朝廷命官,一个冒充锦衣卫,谁都不敢将这事儿捅出去。 封予嶙除了咒骂封予峋一通之外,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当然要是陈太炎一早得知此事的话,肯定不会像封予嶙一样轻松翻篇。 所以,今儿一早万岁爷对国子监革新一事的态度,让陈太炎震惊又费解,这全然出乎他的想象,万岁爷一锤定音,此事再难有回旋之地,陈太炎当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冷汗淋漓,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万岁爷明着敲打四皇子,可暗中对太子更不留情。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陈太炎搞不清楚,所以散朝之后,他直接把封予嶙叫去了右相府,将这两日所发生的事儿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待封予嶙说到昨儿晚上杨宅外那一场失败的刺杀闹剧,陈太炎当场就碎了手里的紫砂壶,不由分说对着封予嶙大骂竖子无能。 封予嶙乃是堂堂太子,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更何况早朝的时候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即便责骂自己的是亲娘舅,那也忍不住了,一脚踹飞了只鼓凳,当下也不管陈太炎气的嘴唇哆嗦,转身就回了东宫,然后就有了进门之后的鸡飞狗跳。 人也踹了,鸟也摔了,气也去了一半儿了,这时候面对着一脸担忧的太子妃,封予嶙渐渐从暴怒中清醒过来,随即就是后悔。 后悔自己在右相府的冲动,陈太炎是他亲舅舅,怎么可能害他?而且正是有陈太炎以及陈氏一门掌控的吏部,他这个东宫太子才能坐得稳,他最不能的就是跟陈太炎翻脸了,可是偏偏刚才,盛怒之下,他竟然都没想着要顾及陈太炎的脸面。 这时候,封予嶙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这时候对太子妃陈氏的态度,自然是柔和不少,一边伸手握着陈氏的手,一边叹息道:“孤莽撞,做了错事儿,惹了舅舅生气,表妹,孤很是后悔,实在担心舅舅会怪孤。” “怎么会?父亲大人一向是最看重殿下的,且父亲大人不仅仅是殿下舅舅,更是殿下的岳父泰山,殿下多虑了,”太子妃闻言,顿时心里松快不少,瞧着封予嶙兀自一脸担忧,太子妃又道,“妾身有段日子没回门了,想着明日回门来着,不知殿下可有空陪妾身这一趟?” 封予嶙等的就是这个,忙不迭点头含笑道:“孤自然誓要陪表妹回门的。” 太子妃含笑道:“如此,多谢殿下。” 第201章 三小姐赴约 封予嶙心情这才好了不少,拉着太子妃坐下闲话家常,太子妃忽然提到一事,一脸忧愁地跟封予嶙道:“周侧妃突然离世,本是哀事一桩,如今周侧妃所诞的瑾儿因此受了刺激,也卧病在床,妾身清早过房探望的时候,瑾儿还在说着胡话呢,殿下可要去见见瑾儿?” 周侧妃是东宫最年长的一位侧妃,比封予嶙还大两岁,原本是封予嶙的通房丫头,因为诞下太子长子,立下大功,母凭子贵,被封为了侧妃,只是这位周侧妃的运气也没能维持几年,前不久突然暴毙据说是突发恶疾,没两日便就殁了。 太子妃口中的瑾儿,便就是周侧妃所诞下的、封予嶙的长子,也是独子,今年才六岁。 封予嶙闻言,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对太子妃道:“有表妹照看瑾儿,孤自是没有不放心的,孤就不过去了。” “是,”太子妃点点头,一边攥着帕子,一边踟蹰着又开口,“瑾儿年幼丧母,妾身瞧着身为可怜,且妾身跟周侧妃一向交好,对瑾儿也十分疼爱,所以妾身想把瑾儿留在身边抚养。” 太子妃过门已经四年了,膝下一直无出,倒是东宫的四位侧妃肚子正气,个个都有生育,即便除了周侧妃之外都是女儿,可太子妃哪儿有不着急的?指不定哪天又有谁大了肚子,诞下麟儿呢,所以如今便有了将瑾儿接到身边抚育的想法,日后能诞育亲生嫡子,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有瑾儿傍身,也不至于地位不稳。 封予嶙自然明白太子妃的想法,太子妃膝下能有个儿子,不管是对东宫还是对右相府都有好处,而且瑾儿的话…… 他更是没有不愿意的,他原本就有想让太子妃抚养瑾儿,瑾儿是他的独子,他自然看重,也寄予厚望,自然那位出身卑贱的周侧妃是不配做瑾儿的娘亲的。 当下,封予嶙点点头,伸手握住了太子妃的手,道:“表妹贤淑大度,是孤之福。” 太子妃松了口气儿,含笑对封予嶙道:“殿下谬赞了。” …… 果然如岑卓所言,穆蓉今日又出门了,还是一大早悄摸摸地从穆府侧门溜出去,还是一身侍婢打扮,出府之后,再进客栈,重新梳妆打扮,然后再去赴二皇子的约。 对于这套流程,穆蓉如今已经驾轻就熟,不过这套当初不得已定下来的流程以后应该都用不上了。 客栈客房中,穆蓉一边对镜扫搽着香粉,一边打量着手腕上那只翠生生的金镶玉翡翠圆条镯,越看越是喜欢,越看也越是得意。 如今她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穆府嫡女了,昨日穆增已经的亲笔书信已经送去河西老家了,用不了多久,她的名字会被就记到佟绣春的名下,而她便就从此摆脱庶出的身份了。 不知道穆芙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肯定会嚎啕痛哭吧?说不定还会咒骂她呢。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两个事实,一是穆芙再无回京可能,二是她从此取代穆芙成为穆府二房的唯一嫡女。 想到此处,穆蓉笑得更得意了,她看着镜中妆容精致、容光焕发的自己,陶醉到了极点,心里原本对邓玫的愧疚,此刻也都消散了。 为什么要愧疚? 有了这嫡女身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嫁给四皇子,待她成为皇子妃,邓玫的委屈还会没有机会弥补?到时候整个穆府还都要仰仗她呢! “三小姐,四皇子的人到了,”一直守在窗前的侍婢穗儿瞧着一辆黝黑的大马车停在客栈后墙,顿时面露喜色,然后忙不迭过来跟穆蓉禀报,“三小姐,您快点儿下楼吧!” “怎么提前了?”穆蓉有些诧异,一边急忙忙地对着镜子给自己带上一对红玛瑙滴珠耳环,一边小声抱怨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我都还没梳妆好呢!” “肯定是四皇子等不及要见三小姐了呗!”穗儿一边帮穆蓉罩上一件宽大的披风,一边打趣道,“都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皇子可是三日没见咱们三小姐了,岂不是如隔九秋?四皇子只怕都望断秋水了!” “呸!哪儿学的这起子浪荡话?”穆蓉红着脸笑骂道,一边给自己戴上风帽,一边交代穗儿,“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在此处等我,切不可离开,知道吗?” “是是是,小姐您就放心吧!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奴婢知道轻重!”穗儿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边伸手拉低风帽,遮住穆蓉的大半张脸,一边小声叮嘱道,“三小姐可别忘了姨娘的叮嘱,千万不能出格……” “你今儿怎么这么话多?!”穆蓉一脸羞恼打断了穗儿的话头,然后急忙忙拢着披风推门出去了。 …… 穆蓉出了客栈,又绕到了客栈后墙,果然有一辆黢黑的大马车等在那里,车夫穆蓉见过几次,知道没错,然后慕容便对那车夫点点头,就上了马车。 一路疾驰,马车在一座偌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车夫过来给穆蓉开门,穆蓉正诧异这一次的路程怎么这么近,一盏茶的功夫便就到了,从前四皇子每次挑的私会地点都在京郊,一来一回都要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呢。 穆蓉诧异地钻出马车,甫一看清面前的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还有府邸匾额上硕大的“二皇子府”,登时整个人都惊住了,她连忙就要朝马车里钻,可是却被门前的两个侍卫不由分说地扯了出来,穆蓉哪里能反抗的了?直接被拖了出来,两条胳膊都快要被拧断了似的。 穆蓉既惊又怕,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我……我走错地方了!你们放放放开我!” “三小姐没走错地方,主子一早就让属下在此等候了。”其中一个侍卫面无表情地道,一边说着也不耽搁他们两人一道将穆蓉扯进大门。 穆蓉惊惧到了极点,这个时候她还想不到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进二皇子府,尤其还是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被人看见,她的名声就算是毁了,往后别说是嫁给四皇子了,只怕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你们放开我!”穆蓉着急了,一边剧烈挣扎,一边硬着头皮跟那侍卫道,“我我我……我是穆府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快放开我!” 第202章 谁借你的胆子 “三小姐要不是穆府的人,咱们也就不废这个劲儿了,”那侍卫还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取了帕子塞进穆蓉的口中,然后戏谑地盯着穆蓉因为惧怕而扭曲的脸,“三小姐别费劲了,咱们主子正等着见你呢。” 他们主子? 当然是二皇子! 可是二皇子为什么要见她? 不,不对!四皇子的车夫为什么要把送到二皇子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穆蓉怎么都想不明白,可是实际上能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那两个侍卫脚下生风直接将穆蓉拖进了前院一间不起眼的房间,甫一进去,顿时热气铺面,这房中不仅仅烧着地龙,正中还摆着一个不小的火盆。 穆蓉被那两个侍卫一使劲儿,推在了朱红的地毯上,然后不待她反应过来,那两个侍卫已经退了出去,“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穆蓉挣扎着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跑到门前,要推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阴笑:“穆姑娘这么着急要走?” 这声音只把穆蓉惊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穆蓉顿时僵在了原地,半晌,穆蓉才转过身,瞪着眼看着从墨绿帷幔后面走出来的男子,哆哆嗦嗦地道:“四……四皇子?你怎么在这……这儿?” 那男子打量着穆蓉的反应,脸上的戏谑之意更加浓了,他背着手缓步行至穆蓉面前,伸手捏着穆蓉的下巴,逼着穆蓉踮着脚抬头与他对视。 “本宫以为自己是个好玩笑的,没想到三小姐也是,本宫跟三小姐开个玩笑,没想到三小姐也有开玩笑的心思,”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穆蓉脸上轻轻来回搓着,只把穆蓉吓得花容失色、屏住呼吸,男子对穆蓉的反应似乎不大满意,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冷硬起来,“怎么?三小姐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开不起这个玩笑的?” “求求求求二皇子开恩,饶了我这回,我我我以后再不敢了!二皇子饶命!”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穆蓉要是自是猜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她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当下忙不迭地求饶,眼泪顺着眼角流出,一派楚楚可怜。 倒不是她装的,她是真的害怕。 二皇子是个什么名声?天下谁人不知?像穆蓉这样的高门贵女,提到二皇子就没有不提心吊胆的,往往有二皇子出席的场合,一众贵女都是能避则避,据说被二皇子看上的俊男美女,就没有一个能逃出二皇子手掌心的,更有说法,二皇子性格乖戾阴狠,死在他手下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 所以虽然高门贵女十个中有九个是存着攀龙附凤的心思,可若对方是二皇子的话,那就不同了,毕竟就算有泼天富贵,那也得有命消受啊。 封予峻看着穆蓉这幅可怜楚楚模样,觉得有趣极了,手底下是姑娘莹白如玉的肌肤,带着颤抖和温暖,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被自己猎到手的白狐,也是这么楚楚可怜,脆弱惹人疼,让他越看越是心花怒放。 “看来我这个玩笑是开不下去了,三小姐慧眼如炬都看穿本宫了,”封予峻夸张地笑着,大手沿着穆蓉的脖颈一路向下,蓦地一把攥着穆蓉的脖子,不满地看着顿时双目圆睁的穆蓉,“这可怎么好呢?都怪三小姐太聪明,这么有意思的游戏都玩不下去了。” 穆蓉已经说不出话了,原本苍白如纸的一张脸,这个时候已经涨红得吓人了,她痛苦地张着嘴,似是一条脱水的鱼,一边用双手握着封予峻的手,试图让封予峻松手,可是她全然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双手只是颤颤地握着封予峻的手,最后,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咣当!” 封予峻蓦地一把将穆蓉甩在地上,饶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可是穆蓉还是被摔得七荤八素,不过她已经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了,她死死抓着朱红的地毯,大口大口地喘着。 封予峻抱着胳膊,兴趣盎然地站在一旁看着,看穆蓉涨红的脸,惊恐的眼,抖似筛糠的身子,还有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来的惊恐,封予峻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缓步上前,行至穆蓉面前,然后蹲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穆蓉:“三小姐,你说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连皇子都敢骗,你这份胆色真是不输男儿。” 穆蓉缓过气来了,可是因为封予峻的靠近,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辩解说自己没有骗他,是他错认了自己,而她从始至终一直以“穆家小姐”自称,所以她没有骗他,可是…… 面对着封予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怎么敢说出口? 她做梦都想不到,跟她在乐寿堂花园偶遇的人会是二皇子,更想不到,这个一直风度翩翩、对她温柔以待的君子竟是二皇子! 怎么会这样? 她竟一点儿都没察觉出来! 而二皇子这么做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他……他又要对自己做什么?会……会要她的命吗? 想到此处,穆蓉顿时颤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更是停不下来,点点滴滴打湿了朱红的地毯。 封予峻手指在穆蓉哆嗦不止的脸上点了点,不满地道:“没意思,三小姐明明是个大胆包头的,这个时候怎么却变了个人似的?” “二、二皇子,是是是我错了,求求您,放放放了我吧……”穆蓉哆哆嗦嗦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知道错了?让本宫放了你?”封予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他的手再一次捏住了穆蓉的下巴,厉声道,“若是换成四皇子,你还会觉得自己有错?会求本宫放过你?啊?!” “你个贱人!不仅敢戏耍本宫,还胆敢瞧不起本宫!谁借你的胆子?!” 第203章 她恨穆葭 “你个贱人!不仅敢戏耍本宫,还胆敢瞧不起本宫!谁借你的胆子?!” 不待穆蓉回答,封予峻一把搡开了穆蓉,然后在穆蓉的尖叫声中,劈手撕开了穆蓉的衣裳。 …… 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穆蓉按时回到了穆府,只是除了穗儿,没人知道,这一日的穆蓉给往常有什么不同。 待入了房间之后,穗儿忙不迭过来搀摇摇欲坠的穆蓉,刚才穆蓉是强撑着,才没跌倒,这个时候,她是再也忍不住了,两条腿根本站不住,穗儿手脚并用,才将穆蓉扶到了床.上。 穗儿哆哆嗦嗦地给穆蓉褪衣裳,渐渐地,穗儿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穆蓉遍体鳞伤,没有一处好地儿,穗儿越看越是心惊,结结巴巴地道:“三、三小姐,您伤的太重,得……得请郎中来才行啊……” “不、不可,”穆蓉虚弱地道,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幔帐,没有一丝神采,干涩的嘴唇费劲地张合着,“穗儿,今天的事儿,谁、谁都不许告诉。” “那姨娘那边呢?”穗儿擦了把眼泪,哽咽道,“也不跟姨娘说吗?” 听到穗儿提邓玫,穆蓉鼻头顿时一阵酸涩,这个时候,她前所未有的恐惧惊惶还有绝望,自然想让邓玫陪在她身边给她安慰,也给她出谋划策,可是现在…… 穆蓉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如今是嫡女,不……不好总跟姨娘往来,没得惹夫人不快。” 穆蓉如今已经搬出了芳玫苑,住的是佟绣春亲手收拾出来的房间,如今阖府上下无比对佟绣春的贤良淑德大加称赞,这个时候,她若是还总跟邓玫往来,那便就是打佟绣春的脸。 再说了,为了佟绣春将她记在名下这事儿,佟淑清还要在家里办上几桌,也算是告知京师众贵,从今往后穆蓉不再是穆府庶女而是嫡女,这是必要的流程,对穆蓉日后婚配多有裨益。 不过因为这阵子穆家闹出了不少事儿,这个时候姿势不宜大操大办,所以佟淑清跟穆增商量后,就决定只请佟府的人过来,一则是让穆蓉与佟府亲近亲近,二则也是巩固穆府跟佟府的关系。 眼看着日子就在眼前,穆蓉这时候自是得在佟绣春面前好好儿表现,自然更不敢跟邓玫往来甚密了。 “那奴婢去给三小姐打水沐浴,然后给三小姐上药,三小姐就先歇一会儿吧。”穗儿红着眼道,一边给穆蓉轻轻盖上了被子,瞧着穆蓉疲乏地闭上了眼睛,穗儿才轻手轻脚出了门去,然后脑袋一耷拉,默默地一声叹息。 兄长到了娶妻的年纪,只是家里一直凑不齐聘礼,昨天爹娘找到了她这里,穗儿原本想趁着穆蓉今儿跟四皇子幽会、心情大好之机,从穆蓉这里讨点儿赏来着,可就目前的情形,她自是不敢开这个口的,往后也是不敢的。 她知晓穆蓉最羞耻最不堪的私.隐,谁知道穆蓉会不会起……杀人灭口的心思? 张妈可不就是这个下场吗? 想到此处,穗儿冷不丁浑身一个哆嗦,她不敢再往下想,一边搓着冰凉的手,一边朝厨房小跑过去了。 …… 待到穗儿去后,穆蓉又睁开了眼睛,她怔怔看着茜红的幔帐,脑中满是封予峻暴虐邪佞的脸,耳畔俱是他毒蛇吐信一般的声音—— “三小姐,是不是后悔了?” “你以为你从大小姐手里抢到的是攀龙附凤的机会,其实呢?” “啧啧啧,你这样吃一次就让人倒胃口的货色,真不该有这样的贪念。” 对,她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穆蓉双手死死攥着被单,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本该是穆葭该承受的,可是现在受苦的人却是她! 她恨穆葭! 恨不能将今日自己受到的凌辱粗暴十倍百倍的还到穆葭身上! …… 有的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才是这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都不会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反倒都要怪到旁人身上,小心眼儿里倒是能装着不少恨事跟仇人,穆蓉如此,二皇子亦如此。 收拾了穆蓉之后,封予峻回到后院歇了一阵儿,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封予峻回味着白天的事儿,越想就越觉得膈应。 他本来是想着借着羞辱穆大小姐来羞辱四皇子来着,也是存着断了四皇子跟穆府结亲的可能,可是自己忙活了这么些时间,不但没羞辱到四皇子,倒是反而膈应到了自己。 虽然穆蓉长得也算是秀色可餐,且还是雏.儿,可一想到穆蓉是揣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算计自己的,封予峻就觉得膈应又愤怒。 要不是穆蓉是穆家的女儿、最近又摇身一变成了穆氏二房的嫡女,他还真想直接掐死那个胆敢戏耍他的女人。 可说到底,这事儿源头还在出在四皇子跟那个叫穆葭的穆府嫡长女身上,如今,他已经教训了穆蓉,自然也不能放过他们俩。 “四皇子最近在忙些什么?”封予峻一边喝着酒,一边问身边的侍卫。 侍卫赶紧上前躬身答道:“启禀主子,四皇子最近忙得很,万岁爷已经将国子监设立预考一事全权交由四皇子处理。” 封予峻闻言,忍不住讥诮地笑了笑,一边抿着酒,一边含笑道:“父皇倒是器重四皇子,想来四皇子最近肯定忙的脚不沾泥,既如此,那本宫还是不打扰的好。” 国子监闹得动静挺大,封予峻自然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四皇子如今的遭遇,他单单是想着就痛快、 看来父皇这是不待见四皇子了,往后且看那贱.种还敢不敢骑到他头上来。 封予峻饮尽了杯中酒,靠着软塌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杯,顿了顿,将酒杯朝前一递,一边缓声道:“不知那位正儿八经的穆府大小姐可在忙些什么?” 侍卫忙不迭接过酒杯给满上,又双手递了过去,一边道:“启禀殿下,穆家大小姐如今正在生春痘,怕是得半年都不能出门的。” 封予峻一听“春痘”二字,当时就眉头大皱,满脸嫌弃,倒是懒得去找穆大小姐的麻烦了,一时间倒是有些索然无味。 封予峻又喝了几杯酒,忽然问道:“上次那个姑娘可打探到了下落?” 第204章 果然是柳南芸要见她 那侍卫一脸为难地道:“回殿下的话,卧龙寺大火之时,寺中人慌忙逃命,情况比较混乱,当时就没找到那位女子的行踪,后来属下将卧龙寺周围十里地打探过了一遍,只是一直都没能打探到那位女子的下落。” “那就再扩大范围!十里找不到,那就二十里三十里一百里!”封予峻蓦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暴怒道,“要是还找不到,那就提头来见!” “是,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侍卫忙得连连应声,然后赶紧退了下去。 …… 用过早膳之后,穆葭跟往常一样,准备去后院儿给苏良锦请安。 碧瑶一边取了大氅抱过来,一边小声嘟囔着:“老夫人既是不愿意见小姐,小姐也就用不着日日过去,这大冷的天儿……”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老夫人不愿意见小姐?明明是老夫人静养不宜见外人,不得已才不见小姐,”碧乔赶紧打断碧瑶的话头,从碧瑶手里取过大氅给穆葭披上,一边跟穆葭道,“小姐,你可别听碧瑶胡说,她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碧瑶不服气,不过到底也没反驳,只是朝着碧乔跟穆葭吐了吐舌头,然后就出了房去。 穆葭倒是没生碧瑶的气,碧瑶说的是实话,她有什么可生气的。 穆葭自己低着头系带子,一边跟碧乔道:“收拾一匣子糕点出来,我给祖母送过去。” 碧乔迟疑着道:“就是……昨儿安郡王府送过来的糕点?” 穆葭点点头:“快去。” 碧乔欲言又止地看着穆葭,到底没说什么,然后低着头去小厨房收拾糕点去了,一边收拾,一边长吁短叹,小姐是不是对安郡王太上心了?安郡王派人送来的糕点,小姐不光自己吃,还让岑卓朝敬府送,现在又要给老夫人送过去…… 这不是在帮安郡王讨各家的好吗? 哎,真是愁人。 穆葭当然不知道碧乔的心思,要不然的话,对于碧乔脑中的弯弯绕绕,穆葭只能无言以对。 收拾了糕点,碧乔陪着穆葭去后院给苏良锦请安,照旧还是在院子里朝房中施礼,照旧还是孙妈迎了出来,一脸为难,委婉地请穆葭回去。 穆葭也习惯了,将糕点交给孙妈后,穆葭便就转身出院儿了,可是没等穆葭走多远,就听着身后孙妈叫自己,穆葭顿住脚,转过身,就孙妈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己走脸,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小姐,老夫人让你进去!” 穆葭一愣,看着孙妈惊喜交加的一张脸,穆葭一时都反应不过来:“祖母肯见我?” “是的!”孙妈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小姐,您赶紧进去吧!” “好。”穆葭点点头,跟在了孙妈的身后。 对于苏良锦忽然要见自己,穆葭十分疑惑,其实一直以来苏良锦对她的态度,都让穆葭疑惑。 苏良锦明显显对穆葭、甚至是穆晟一家的态度都十分冷淡,不仅不愿意见穆葭,连穆晟这个亲儿子都不见,可是对于穆葭,苏良锦却是舍得的,在穆葭入京之后,苏良锦不仅派人送去不少衣衫首饰,还一下子给了两千两白银,这绝对不像是一个对孙女冷淡的祖母的做法。 苏良锦的态度跟做法,十分矛盾,穆葭一直都十分不解,更何况还有柳南芸给自己下.药一事儿,一直都困扰着穆葭。 只是苏良锦根本不肯见她,穆葭倒是没有机会了解其中内情。 只是今日,苏良锦却忽然要见她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才会让苏良锦有此转变?苏良锦又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 穆葭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孙妈入了后院,然后穿过回廊,进入了内院,这是穆葭头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没有她想象中的神秘,倒是……十分出人意料,这内院跟西槐别院的各处都风格迥异,怎么看怎么觉得……春意盎然? 是的,春意盎然,除此之外,穆葭实在想不出来别的更贴切的词儿了,即便如今是滴水成冰的时候。 穆葭打量着院子左边的秋千架,难免面露诧异,那秋千架显然是被人新漆过,显得新簇簇的,秋千后面种着一棵垂柳,那柳树的年头应该不短了,如今树干怕是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也是赶上了冬日,柳树光秃秃的,穆葭从外头也看不出名堂,若是春夏,只怕离得老远也能瞧见一树青翠。 对面则是一个凉亭,凉亭中间挂着个走马灯,上头的图案,是一个女子一身鹅黄春衫在一片柳荫下荡秋千,似乎画的就是对面的场景,只是不知这上头的笑靥如花的女子是谁。 不管怎么看上去,这都不像是个六十岁老妪的住所,更不像是个卧病几十年老妪的静养之处,若是不知道的,必然以为这里头住着的是个二八少女呢。 穆葭越看越觉得奇怪,孙妈明显是习惯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要跟穆葭解释又或者介绍什么,急忙忙引着穆葭朝正堂走去,只是还没来得及进门,便就瞧着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高挑女子行至门前,拦住了孙妈跟穆葭的路。 不是别人,正是“柳南芸”。 孙妈忙得压低声音道:“柳郎中,您刚才不是说老夫人要见小姐的吗?老奴已经把小姐给唤回来了。” “有劳孙妈,”柳南芸对着孙妈点点头,“快到老夫人吃药的时候了,烦请孙妈去看着点儿炉子上的药。”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孙妈应声,然后忙不迭朝小厨房赶去。 孙妈走后,柳南芸才将目光落在穆葭的身上,虽是隔着一层白纱,她倒是能看见里头似的,静静地盯着看了穆葭一会儿,然后侧身让了穆葭进房,一边道:“小姐,跟我进来。” 穆葭跟在柳南芸的身后,一边心中暗道原来唤她过来的人是柳南芸,而并非苏良锦,一边又忍不住好奇,不知柳南芸叫自己过来做什么。 果然柳南芸没有带穆葭去苏良锦的卧房,而是径直入了另一侧的暖阁。 第205章 穆府来人了 “小姐请,”柳南芸伸手指了指软塌,示意穆葭坐下,一边动手给穆葭倒了一杯茶,递到了面前的小几上,然后也坐了下来,一边看着穆葭,一边缓声道,“不知小姐的春痘可好些了吗?” 穆葭道:“柳郎中既知道是春痘,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左右都得养上半年。” 柳南芸点点头,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穆葭打量着柳南芸脸上的那张面具,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是到底还是压下了,她抿了口,然后缓声开口:“柳郎中刚才不是说祖母要见我吗?” 柳南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放下茶杯,再一次把目光落在了穆葭的身上,琥珀色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穆葭:“小姐初入京师就一直卧病在床,想来是不知道京师这繁华地儿的凶险,所以在下斗胆提醒小姐一句,不要轻易与人结交。” 说到这里,柳南芸顿了顿,然后又补上了一句:“尤其是天家中人。” 穆葭攥着茶杯的手蓦地收紧,一颗心也蓦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盯着柳南芸那双没有情绪的琥珀色眼睛,缓声问道:“柳郎中此话是个什么意思?我竟是不懂,柳郎中不妨直言。” 其实柳南芸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可是穆葭不明白,柳南芸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跟天家中人结交的,说起来,她与天家中人结交,无非两件事儿,其一,是芳贵妃寿宴点名要见她,其二,便就是与封予山意外相识一事了。 柳南芸之前没说过这话,倒是现在才说,显然并不是因为芳贵妃的事儿,那么必然就是封予山了。 可是柳南芸是怎么知道的呢? 要知道穆葭跟封予山见面次数寥寥,而且每次都是十分注意,要么是在怀仁堂,要么是邹令亲自过来接送,这都不可能有泄密的可能,而且柳南芸又是终日不离后院儿的,她到底从什么渠道探得她跟封予山来往一事的。 穆葭此刻是既震惊也纳闷。 柳南芸还是一贯的淡漠,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继续喝着茶,不当穆葭还存在似的,碧乔瞧着柳南芸这个态度,忍不住蹙眉,正要呵斥的时候,却听着寝房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柳南芸随即就放下了茶杯,然后赶紧站了起来,就朝寝房走去,行至穆葭的身边时,留下一句小姐请回,便就一阵风似的径直进了寝房。 穆葭蹙着眉看着柳南芸的背影消失在鹅黄的帷幔之后,满心都是疑惑跟不安。 这个柳南芸实在太神秘了。 “这人对小姐怎么这个态度?即便是老夫人身边的旧人,也不能这么慢待小姐啊,”碧乔忍不住小声抱怨,顿了顿,然后又小声询问穆葭,“小姐,咱们还要不要去见老夫人。” 穆葭摇摇头:“算了,等祖母身子骨好些了再说。” 到底不是苏良锦要见她,她实在不好冒然进卧房,若是因此惹怒了苏良锦继而加重了苏良锦的病情,那就不好了。 当下,穆葭也不多待,起身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穆葭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有了疏漏,竟被柳南芸察觉出来,只是她反反复复地想着自己几次跟封予山的往来,都没想起有什么疏漏之处,所以心里就更加疑惑了。 碧乔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着柳南芸对穆葭的轻视态度,一时间难免要抱怨苏良锦了:“老夫人也忒看重那柳郎中了,以至于柳郎中都跟大小姐摆谱了,亏得大小姐日日去给老夫人请安,有王府送来的糕点也不忘给老夫人留一份儿……” 穆葭心里一顿,王府送来的糕点? 难道是柳南芸瞧出那糕点的来路,所以才说出那番话的吗? 肯定是! 孙妈接了糕点进去之前,柳南芸没有要见自己的意思,可是等孙妈送了糕点进去,柳南芸忽然就想起来要见她了。 所以柳南芸是一眼认出来那糕点是王府或者是宫里的款式。 想到此处,穆葭忍不住在心中暗道,这位冒充柳南芸的神秘女子,必然与皇宫、天家人有着某种关联,所以才会熟知大夏宫廷的糕点款式。 琥珀色的眼睛、对宫廷的熟悉,还有出现的时间,这三样加在一起,那么封予山关于神秘女子身份的猜测也就能够得到了印证。 这位神秘女子,应该就是二十七年前随迦南公主和亲至大夏皇室的侍婢,不知何故,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她顺利逃出皇宫,然后在苏良锦的帮助下,她变成了“柳南芸”,从此隐匿在西槐别院。 那么她突然对自己的提醒,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小姐初入京师就一直卧病在床,想来是不知道京师这繁华地儿的凶险,所以在下斗胆提醒小姐一句,不要轻易与人结交。” “尤其是天家中人。” 穆葭来来回回想着刚才柳南芸说的话,不知柳南芸所言的“天家中人”指的是谁,是否又与二十七年的事儿有关,穆葭一时也找不到答案,她摇了摇头,她在柳南芸身上找不到答案,那便就只能找找封予山说道说道这事儿了,毕竟封予山对柳南芸一直都有调查,说不准就给能她解惑。 ……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碧瑶正好迎了出来。 “小姐,穆府来人了,”碧瑶小声跟穆葭禀报,一脸的警惕,“是坠儿,说是奉二夫人的命,过来跟小姐传话来的。” 穆葭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坠儿人呢?” “奴婢让她在正堂候着了,”碧瑶小声道,一边随着穆葭朝里走,一边纳闷儿道,“二夫人跟小姐能有什么话说?别是憋着什么心思要整咱们小姐吧?” 碧瑶并不是瞎担心,毕竟因为穆芙的事儿,佟绣春自是恨透了穆葭的,如今距离事发也没过多长时间,佟绣春竟然打发坠儿过来传话,碧瑶自是不能不警惕。 穆葭缓声道:“那倒未必,听闻婶母将穆蓉记到了名下,说不定要在府上办个仪式呢,我这个做长姐的如今人在京师,若不出席的话自是不妥,所以即便婶母对我再有意见,还是得走个过场的。” 碧瑶一顿,随即蹙着道:“若真是如此,小姐岂不是还要给三小姐备礼?” 穆葭勾了勾唇,淡淡笑了:“这是自然。” 第206章 穆府来人了2 一主两仆进了正堂,坠儿忙不迭上前给穆葭行礼:“奴婢见过大小姐,给大小姐行礼。” 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坠儿根本看不清穆葭的脸,更无从知晓穆葭看向自己的是什么样的一种目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坠儿感觉到了恐惧,莫名其妙,又发自内心的恐惧,明明大小姐从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她一直都以为大小姐是个软弱可欺的绣花枕头,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每每想到大小姐的时候,她不再是讥讽嘲笑,而是心生惧意? 或许是从穆芙被认定为狐妖附体的时候,或者更早,从张妈被认定为是叛徒的时候。 这些事儿明明都跟穆葭无关,可是偏偏件件都和穆葭有扯不清的关系,坠儿不相信这是巧合。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一言不发的穆葭,坠儿额上冷汗淋漓,一时间,把腰躬得更深了。 “起来吧,”穆葭淡淡地瞥了一眼坠儿,一边由着碧乔给她褪下大氅,一边坐了下来,打量着规规矩矩低头站着的坠儿,缓声问,“不知婶母有何事要吩咐?” 坠儿忙道:“回大小姐的话,老太爷老夫人做主,将三小姐记在了二夫人的名下,从今往后三小姐便是二夫人所出嫡女,老夫人的意思是要请亲朋过府一聚,宣告此事,日子定在了腊月十八,二夫人特意派奴婢通知大小姐一声。” 穆葭点点头,一边接过碧乔递过来的茶杯,一边缓声道:“这是穆府的喜事儿,届时我一定到场,为婶母跟三妹捧场。” 坠儿没想到穆葭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倒是一愣,不过随即就反应过来,忙得躬身道:“如此甚好,那奴婢这就回府回话去了。” “坠儿姑娘,且留步,”穆葭唤住了坠儿,对碧乔道,“给坠儿姑娘搬个凳子过来,我要跟坠儿姑娘说说话儿。” “是,”碧乔搬了个鼓凳过来,对坠儿道,“坠儿姑娘请。” 坠儿是一点儿都不想多留,更不想跟穆葭说什么话,可是穆葭都发话了,她自然是不能当没听见的,当下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对穆葭道:“多谢大小姐。” “难为坠儿姑娘这么大冷天儿的亲自过来跑这一趟,”穆葭语气挺和气,一边拢着茶一边随口问道,“只是婶母为何不派我院里的玉儿过来呢?倒是劳烦坠儿姑娘,我都不落忍的。” 坠儿闻言,只觉得身上的汗更多了,她勉强挤出个笑,跟穆葭道:“坠儿是做奴婢的,为主子驱使跑腿儿,乃是奴婢的本分,大小姐快别折杀奴婢了。” 穆葭没说话,继续拢着茶,一下一下,缓缓地拢着,瓷片相触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声响,坠儿就在这轻轻的声响中,心跳如雷,只觉得那茶盖不是在拢茶叶,而是刮在自己的心上。 碧瑶跟碧乔对视一眼,然后大声跟坠儿道:“我家小姐问你玉儿怎么没来呢?你直说就是,绕这起子弯弯绕绕糊弄谁呢?” 坠儿这样一直在佟绣春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什么时候被别的奴婢呵斥过?可是坠儿此刻已经顾不上生气了,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使劲儿吞咽了两口之后,坠儿这才硬着头皮开口:“启禀小姐,玉儿前些时候忽染恶疾,人已经不在了。” 碧瑶蹙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坠儿道:“就……大小姐跟大姑奶奶离府当晚。” 穆葭闻言,“啪”得一下,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桌上,一边冷笑道:“我院儿里的奴婢人不在了,我这个做主子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我竟不知穆府还有这样的规矩。” 坠儿一惊,忙不迭双膝跪地:“大小姐息怒,不是穆府有意对大小姐隐瞒,而是玉儿深染恶疾,二爷担心会污了大小姐的耳,所以这才没有派人知会大小姐一声,还请大小姐见谅。” “难为叔父为我想的周全,”穆葭点点头,挑眉看着面前跪着的坠儿,慢条斯理地道,“只是玉儿这病来得蹊跷,白日里还好端端地给我穿大氅,晚上人都不行了,要不是亲耳听你说,我还以为玉儿也是被那狐妖所害呢。” 坠儿嘴唇一阵哆嗦:“大小姐说笑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穆葭淡淡道,冲坠儿摆了摆手,“劳烦坠儿姑娘在婶母面前说一声,日后再给西院儿挑奴才,千万别再挑张妈、坠儿这样的了,一个比一个命短,连我都疑心是不是西院儿的风水不好,不过好在西院儿向来没几个人住,若是这风水轮流转到了东院儿,岂不是要吓死人呐。” “是,奴婢遵命。”坠儿咬牙道,然后起身急匆匆退了出去,生怕再被穆葭叫住似的。 “她现在倒是老实不少,不像从前一般趾高气扬,不知道的,还当她才是主子的呢!”碧瑶觉得甚是解气,笑着跟穆葭道,“往后咱们再回穆府,想来是没人敢再欺负小姐了!” 碧乔倒是一脸担心:“只怕二房不肯轻易放过小姐呢,毕竟二房折了一个二小姐进去。” 碧瑶不同意了:“那是他们活该!他们要是没存着害大小姐的心思,二小姐又怎么会遭殃呢?他们要恨就只能恨他们自己!凭什么把账算到咱们小姐头上?” “要谁都跟你这么讲理的话,早就天下太平了,”穆葭笑着瞥了碧瑶一眼,然后抿了口茶,吩咐碧乔,“你眼力好,去挑一件像样的首饰出来,到时候好做贺礼给三小姐送过去。” “是,那奴婢这就去了。”碧乔当下领命,躬身退下。 碧瑶有些不乐意,嘟囔着问穆葭:“小姐也忒给三小姐脸面了,三小姐从前对小姐爱答不理的,小姐还要一门心思给她准备贺礼。” 穆葭道:“这贺礼不是我给穆蓉的,是咱们大房给二房的,不管是穆蓉曾经做过什么,也不管二房对大房做过什么,这个时候咱们都不能亏礼,尤其是兄长即将抵京,不能让他一到京师就被人指指点点,要是因此牵累了兄长的名声,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奴婢明白了,是奴婢太小心眼儿了没想这么长远,”碧瑶忙道,可一边又忍不住愁眉苦脸道,“大公子眼看着就要入京了,可就穆府二房的那幅德行,奴婢真不想让大公子跟大小姐住在人家屋檐下受气,更不想二房再起什么幺蛾子,连累到了大公子的春闱。” 第207章 坠儿失踪 碧瑶所言不错,穆葭一个人的话,搬到西槐别院小住自是不妨事的,可若是连穆长风也一道搬来西槐别院的话,必然是不妥的,只怕到时候不用别人议论,二房那边便就会先闹腾起来,若是将穆长风冠上一个不孝之名,这对于即将参加春闱的穆长风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再说了上一世,穆长风不就是毁在名声上吗? 穆葭点点头,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杯,半晌缓声道:“你说的不错,这些咱们都是要防着的。” …… 是夜。 穆府,西院儿。 自傍晚起,佟绣春就一直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不时地开门朝外头张望,明显显地是在等人,只不过一直等到了天黑,她都没有等到要等的人,佟绣春彻底坐不住了,唤了个叫粉儿的丫头过来,吩咐道:“去门外瞧瞧,打发去西槐别院的小厮回来了吗?” 那粉儿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着一阵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小厮急匆匆奔了过来。 佟绣春忙不迭询问:“坠儿人呢?” “启禀二夫人,奴才刚刚去西槐别院询问了,说是坠儿姑娘只在西槐别院略坐了坐,便就回京了,”那小厮恭恭敬敬道,“西槐别院的上下都能证明。” 佟绣春急的不行:“那坠儿人呢?她根本就没有回来,也没有在西槐别院逗留,那她到底去哪儿了?” 小厮也是一脸为难,沉思片刻,然后道:“二夫人,要不然让老爷派人去询问一下京师的城门守卫,问一下他们有没有看到穆府的马车回城?” 佟绣春刚才也是着急,才没想到这茬,此时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对,城门守卫肯定认得穆府的马车。” 当下打发了小厮去门口候着穆磊,佟绣春回房,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坠儿自上午出门去了西槐别院之后,人便就没了踪影,这一来一回最多一个半时辰的路,而且走的还是官道,佟绣春实在想不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佟绣春不是没有疑心西槐别院扣人,可是这实在没有道理,一则是苏良锦从来都懒得搭理二房,二则是穆葭即便对二房有微词,一个小辈儿也不敢擅自扣留她这个婶母的贴身侍婢。 可饶是如此,佟绣春到底还是打发了小厮去了一趟西槐别院,可是事实非常明显,坠儿不在西槐别院。 佟绣春此刻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倒不是因为担心坠儿,而是坠儿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婢,坠儿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若是坠儿落进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的话…… 佟绣春简直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浑身都比冰凉。 穆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着佟绣春一声接一声的叹息,穆磊一边退去外裳,一边宽慰道:“不过就是个丫头,没了就没了,家里又不是没有丫头使唤了,也值当你愁成这样?” “二爷回来了,”佟绣春忙得迎上前,一边接过穆磊的外裳,一边叹息道,“到底跟在妾身身边伺候多年了,坠儿跟朵儿就跟妾身的左右手似的,朵儿跟着芙儿去了河西老宅,妾身已经觉得不适极了,如今坠儿又没个踪影了,妾身能不难受吗?” 穆磊一听这个,倒是真有些心疼了,他是知道佟绣春派了朵儿跟过去伺候穆芙的,所以再开口的时候,自是温柔了不少道:“刚刚已经打发人去城门守卫处询问去了,你别着急,过不了一会儿就能得信儿。” 佟绣春心下稍安,忙不迭点头道:“多谢二爷。” “咱们夫妻一体,还用得着说这些?”穆磊笑着道。 当下,佟绣春吩咐人送来晚膳,两个人也没去膳房,直接在暖阁里头用膳。 佟绣春如今肯在穆磊身上花心思费功夫,连盛汤添饭都用不着下人,自己全包揽在身,穆磊被伺候得舒坦,自是打心底高兴,倒是已经好长时间想不起邓玫来了。 穆磊想不起邓玫,佟绣春却不能忘了,一边给穆磊盛了一碗三丝汤,一边柔声道:“按道理说,腊月十八宴请宾朋宣告蓉儿记在妾身名下,二姨娘是不该现身的,可妾身想着到底二姨娘含辛茹苦养大了蓉儿,这个场合若是不请她的话,只怕太不近人情些了,所以妾身想请二姨娘到场,不知二爷意下如何?” “你能这样想是极好的,说明你贤惠大度,可也得顾及着规矩体面,往后蓉儿便就是咱们的嫡女,再跟什么姨娘没有关系了,所以这个场合请二姨娘过来不合适,”穆磊含笑道,伸手握住了佟绣春的手,道,“绣春,你可比从前温柔许多。” 佟绣春心中暗笑,这不是投其所好吗?脸上却还是一脸温柔笑意:“既然二爷说了不合适,那便就算了吧,要不这段时间,二爷多去芳玫苑陪陪二姨娘?以解二姨娘心底郁闷?” “她有什么好郁闷的?能让穆蓉从庶女变嫡女,这样天大的喜事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穆磊笑着道,一边朝佟绣春这边凑了凑,使劲一嗅,然后低低笑道,“夫人最近熏得什么香?怎得如此沁人心脾?让人怎么闻都闻不够。” “不过是寻常花间露,哪儿有二爷说的那么玄乎?”佟绣春笑着轻轻推了一把穆磊,一边又给穆磊夹菜,柔声道,“二爷,先吃饭。” 穆磊的心思却全然不再吃饭上头了,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直接拽着佟绣春进了寝房。 …… 管家匆匆过来回话的时候,穆磊已经睡得昏沉了,佟绣春却时刻关心着外面的动静,听到粉儿轻轻叩门声,佟绣春忙得应了一声,然后匆匆披着衣裳去了外堂。 粉儿赶紧给佟绣春更衣,这才唤了管家进来。 “可打探到了坠儿的下落?”佟绣春忙不迭询问。 管家点点头:“回二夫人的话,城门侍卫亲眼瞧见晌午过后,咱们穆府的马车入城来着,所以坠儿姑娘肯定人在京师。” 这话不但没让佟绣春放松下来,倒是顿时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坠儿人在京师,那为何没有回府?现在人又在哪里?” 管家一脸为难地摇摇头,道:“老奴也搞不清楚,肯定不可能是坠儿姑娘认错了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第208章 张家蚂蟥 管家话没说完,佟绣春却怎么可能猜不到? 无非是有人故意掳走了坠儿? 为什么要掳走坠儿?自然冲的是她! 一时间,佟绣春浑身冷汗淋漓,她脑中闪过一张又一张脸,到底是谁?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忽然对坠儿下手? 半晌没等到佟绣春回话,管家只得询问:“二夫人,坠儿失踪一事,要不要报官?” 佟绣春一边捏着眉心,一边摆摆手:“你先退下,容我想想。” “是,老奴告退。”管家躬身退下。 粉儿过来给佟绣春捏肩,一边小声道:“夫人,既是坠儿姐姐失踪了,为何不赶紧报官呢?若是迟了,坠儿姐姐竟被贼人害了,那可如何是好?” 佟绣春心中暗道,若是贼人倒好办了,大不了就是要了坠儿的一条命,对她自是没有半点影响,可若不是贼人的话…… 那就麻烦了,这不可能是通过报官能解决得了的,相反,报官的话,还会将此事、以及带来的后果无限放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佟绣春沉思一会儿,然后轻声吩咐粉儿:“这几天,你旁的都不必做,只一件,盯着芳玫苑,那边的一举一动,你都给我看清楚了。” “是,奴婢遵命。” 佟绣春左思右想,都觉得邓玫最可疑,毕竟能掌握坠儿的行踪,而且又挑在这个时间点儿对坠儿下手,这都让佟绣春怀疑到了邓玫身上。 若真是邓玫那个贱蹄子的话…… 想到这里,佟绣春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满眼皆是森然冷意。 …… 佟绣春在想邓玫,穆葭也在念叨邓玫。 “眼看着穆蓉就要变成佟绣春的闺女了,二姨娘怕是心情不好吧?”穆蓉捧着杯茶,靠在软枕上,含笑看着岑卓,“不过穆蓉的心情应该不错,毕竟她不是一直都惦记着嫡女的身份,好能一举攀龙附凤的吗?” “主子所言不错,二姨娘近来心情低落,甚少出芳玫苑,自是因为佟绣春夺女的事儿,受了不小的打击,”岑卓坐在凳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不过三小姐这几日也安分得紧,不但没有再偷偷溜出穆府了,就连自己的房间也没迈出半步。” “可见三妹是被二皇子吓着了,”穆葭嗤笑道,“她打着穆府嫡女的名号招摇撞骗,没想到却遇上了同样招摇撞骗的二皇子,说起做戏来,这两人是旗鼓相当,可若论背景后台,三小姐无疑是以卵击石,要不是佟绣春突如其来给她抬了身份,做了穆府嫡女,就二皇子的性子,她那日只怕不能活着走出二皇子府。” 岑卓点点头:“三小姐的确是自作自受。” “她却未必这样想,只怕背后没少咒骂我呢,”穆葭讥诮地摇了摇头,抿了口茶,又看先岑卓,“张妈家人那边打算什么时候放人?” 岑卓摇摇头:“就张家人的一贯做法,只怕此次二夫人不大出血的话,是不会放人的。” “他们倒是聪明,不敢对佟绣春穆磊这些主子下手,倒是对下人绝不含糊,”穆葭一脸不屑,“若是这一次佟绣春当真肯放血的话,那张家那群蚂蟥一旦见血,只怕这辈子都要咬死不放了。” 岑卓点头:“张家人贪得无厌,得了主子的恩典,却还贪心不足,将主子恩赐的一百两竟然都用在了这档子污糟事儿上,想来张家人这是破釜沉舟打算咬住佟绣春这块肥肉不放了。” 穆葭缓声道:“不过我那婶母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咱们且等着看吧,到底是蚂蟥吸血成功,还是被一脚踩死。” 岑卓道:“也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到四日后、二夫人跟三小姐的大日子。” “这得看二婶存不存心借机把事儿闹大了,也要看二姨娘的手段高不高明了,”穆葭抿了口茶,淡淡道,“张家人这回到底做了二婶夺子的帮手,还是二姨娘上位的助力,还得朝下看才只能知道。” 岑卓跟着牵了牵唇,道:“主子布局精妙,二夫人跟二姨娘这回必得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她们若不存歹心贪心,自是进不了这局,不过我看难,”穆葭挑了挑眉,顿了顿,又嗤笑道,“就得让她们斗起来,要不然但凡多点心思就一门儿心思想着祸害旁人,这可还行?” …… 嘉元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一向深居简出的安郡王,这一日却出了城。 出城之后,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两个时辰后,马车在皇陵前停了下来。 邹令跳下马,推开马车门,一边扶着封予山下车,一边忙不迭询问:“主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可受得了吗?” 封予山身上除了右臂的伤之外,别处的旧伤也不少,阴天下雨的时候难熬,久坐久站也难受,所以一下子赶了这么就的路,邹令很是担心。 “哪儿有那么娇贵?”封予山有点儿无奈,指着马车里铺着的虎皮,还有厚厚的围毯道,“你都把马车布置成这个德行了,可见是将我当成了娇姑娘。” 邹令闻言,忍不住笑了,道:“这还是上次去接大小姐的时候,属下怕磕着冻着大小姐,所以自作主张布置的,没想到大小姐对虎皮还挺感兴趣。” 说到这里,邹令顿了顿,道:“主子,要不送张虎皮给大小姐铺车?” 封予山没搭理邹令,径直朝前走,邹令正觉得灰溜溜的,就听着封予山忽然开口:“送那张白虎皮过去。” 邹令登时就愣住了,随即就忙不迭点头:“是!属下遵命!” 封予山想着那张气鼓鼓的粉脸,还有那只白嫩嫩的手,忍不住牵了牵唇,邹令说的不错,她那样的娇姑娘自然是不能给磕着冻着的,既然要送虎皮,那就一定要挑送最好、最稀罕的给她。 第209章 祭拜 “属下见过安郡王!恭请安郡王金安!”行至皇陵前,门前侍卫忙不迭过来叩头行礼。 “平身吧。”封予山道,一边打量着侍卫们身上单薄的冬衣还有脸上的冻疮,一边忍不住蹙了蹙眉,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对那些侍卫点点头,然后便就径直进了皇陵。 倒是邹令忍不住愤慨:“主子,您瞧见了吗?这些守陵侍卫身上的冬衣怕是连二两棉花都没有呢!一个个七尺高的汉子,冻得腰都直不起来!必然是上头有人管不住手脚,才害的底边的侍卫挨饥受冻!” 封予山缓声道:“你能看见,自然别人也能看见,你能想到,自然别人也能想到。” “可他们才不管侍卫们的死活,所以侍卫们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地挨饥受冻!就是这群人,从来不将将士死活放在眼里,从前克扣前线粮草,现在不顾侍卫生死,”一说到这里,邹令便就有些忍不住,双眼都泛红了,“就是这些蛀虫,一点点毁了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万里江山。” 封予山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邹令的肩膀,然后继续朝前走,皇陵最中间的是帝后陵,大夏当今万岁爷乃开国祖皇帝之孙,封予山一一拜过前面两位先帝,然后行至最后一排,自然如今的帝后陵是空着的,可是两侧的妃陵,已经埋葬了不少已故妃嫔,而妃陵距离帝后陵墓的远近,自然与已故妃嫔的品级有关,也跟万岁爷对其的态度有关。 比如说封予山的母妃,病逝时不过是王府后宅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后来万岁爷登基之后被追封为良嫔,品级实在不算高,所以位置距离帝后陵墓实在不近。 又比如说,从前万岁爷的正妻、已故正妃的陵墓,竟然排得比良嫔还远,而且连块墓碑都没有。 从前封予山没有多注意过那个不起眼的陵宫,可是这一次,在祭奠完良嫔之后,封予山却走向了那间年久失修的宫殿。 邹令十分诧异,可是却也没拦着,跟着封予山进了那间连匾额都没有的小小宫殿,真的特别寒酸,宫殿的供桌已经开始腐朽了,没有牌位,没有供果,更加没有香火,除此之外,宫殿之中再空无一物,除了打扫的还算干净之外,再无任何可取之处。 邹令皱着眉打量着这间五步就能走到头的宫殿,心里满是疑惑,万岁爷到底得怨恨这位曾经的正妃成什么模样,才会在她死后,如此羞辱? 毕竟没有万岁爷的意思,这位正妃不可能在死后被葬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陵宫更加不会如此简陋寒酸,当然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彰显穆主任身份的标志,以至于不知内情的人,只会以为这里面葬的是一位根本用不着留下姓名、又或者是惹万岁爷厌恶的后宫女人。 封予山跟邹令的想法差不多,以前在知道封远图还有这么一位来自迦南的正妃的时候,封予山对此很是吃惊,他一直对于封远图对这位迦南公主的竭力掩盖,归结为后来迦南对大夏的侵犯、封远图的迁怒,可是自上次封予山跟穆葭讨论那位“柳南芸”之后,封予山又觉得,只怕这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一个江山稳坐的帝王,没有道理对一个早亡且没有留下子嗣的和亲公主如此耿耿于怀,难道就不担心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到底二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儿呢?这件事儿到底跟迦南公主还有封远图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那丫头关于那位“柳南芸”最近可又有什么收获,是不是能给他提供些新鲜线索。 在殿中稍稍站了站,封予山便就出去了,皇陵虽清净,可毕竟不是没人,若是被封远图知道自己除了祭拜良嫔还有别的举动,只怕封远图要多心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邹令一脸顿时紧张,忙小声询问封予山:“主子,您身子可受得了吗?” 每到这样的天儿,封予山的旧伤总会发作,这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封予山摇摇头,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然后问邹令:“高丽使团什么时候会到京师?” 邹令道:“启禀主子,年前会到。” 封予山点点头,走出几步,看着乌云笼罩的天,缓声道:“这场雪怕是不小呢。” 邹令急的不行:“等一回到京师,属下就去唤罗植过来,这样的天儿,要是罗植不来给主子扎针的话,只怕主子要生忍一个晚上呢。” 右臂传来的疼痛,让封予山微微皱眉,他一边去揉着右臂,一边不自觉地就想起了那个把他扎了个对穿的丫头,皱起的眉头又舒缓了下来。 封予山一边揉着右臂,一边忍不住抿了抿唇,心中暗道,那丫头可比罗植有本事多了,不用扎针也不用灌他苦水,只要单单想起她,身上的疼痛便就会缓解不少。 而且瞧着她吃糕点,自己的心情跟胃口都会很好很好。 要是天天都能见到她就好了。 “主子,仔细脚底。” 待邹令提醒,封予山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都出了皇陵行至了马车前,他看着身后一排齐齐整整跪在雪地里送他的侍卫,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就绷紧了,目光在那些衣衫单薄的侍卫身上扫了一圈之后,他上了马车。 邹令看着那些侍卫忍不住一声默默叹息,然后跳上了马车,驾车而去。 “邹令,”马车里忽然传来封予山的声音,“以后你每次三个月过来这里一次,在皇陵侍卫巡逻的范围之内丢些散碎银子。” 邹令一怔,随即就明白了:“主子,您这是要帮帮那些皇陵侍卫?”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封予山淡淡道,“悄悄地,别被人发现。” 犒赏侍卫又或者是为侍卫鸣不平的,可以是万岁爷,可是太子,也可以是任何一位皇亲贵胄,可却断断不能是他这个曾经手握兵权、如今深居简出的安郡王。 如今,他实在担不起一个爱兵如子的名声。 “是,属下明白。”邹令沉声道,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息。 …… 翌日。 西槐别院。 碧瑶今儿去怀仁堂给穆葭取药,回来的时候,人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在穆葭身边转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会儿又把嘴巴紧闭,一副坚决不打算开口的模样,这么一来,碧瑶倒是难得做了回锯嘴葫芦。 穆葭都替她憋得慌,一边搅着碗里的汤药,一边唤了碧瑶过来:“是不是怀仁堂那边有什么情况?” 第210章 给王爷送花 碧瑶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同嘴巴都闭得更紧了。 “看来你这是逼着我亲自去一趟怀仁堂了。”穆葭缓声道,一边站起了身,作势就要朝外走。 “小姐!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碧瑶忙不迭一把抓住了穆葭的手,一脸不情愿地嘟囔着,“刚才罗先生说,王爷病倒了,而且病的还不轻……” 穆葭吃了一惊,忙得急急询问:“王爷好端端地怎么就病倒了?罗先生可说了王爷得了什么病吗?” 碧瑶打量着穆葭一脸着急模样,心里忍不住嘟囔,她就是担心穆葭对安郡王太上心,所以才憋着没打算告诉穆葭来着,果然她想的一点儿都没错。 饶是不情愿,可碧瑶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昨儿腊月十六是王爷生母良嫔娘娘的祭日,王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皇陵祭奠良嫔,只是王爷旧伤太多,身子一直不好,不能经风受寒,偏生赶上昨儿忽降大雪,王爷吹了那么就的冷风,一回府就晕倒了。” “那现在呢?王爷可醒了吗?”穆葭忙着追问。 “罗先生没说,”碧瑶摇摇头,“可是听着罗先生的口气,王爷这回怕是病得不轻,得将养好些时日呢。” 穆葭坐下来,定定地看着桌上那碗黝黑苦涩的汤药,忍不住眉头紧皱。 她是养过病的人,知道养病是个什么滋味儿,无非就是成日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每天灌几碗这样的苦汤子,又或者是挨上几针扎,嘴里总是弥漫着苦味儿,吃什么都像是汤药,所以没心情吃饭是肯定的,心情糟糕也是必然的。 穆葭想不出来封予山那样沉稳精神的人,病怏怏躺在床上是个什么模样。 他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大的人,是不是也会跟她一样,吃药会觉得苦?扎针会觉得疼? 不会的,他连.战场都敢上,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英雄,他肯定不会和她一样软弱。 可是,他会难过吗? 在这样的寒冬,母亲的祭日,一个人孤零零的养病。 他会难过吗? …… 穆葭的心很沉,不仅仅是在担心封予山的,也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上一世,她寄居在旁人屋檐下,一边想着爹娘,一边孤零零地养病,到底心里还有念想,可后来,爹娘兄长都离她而去,她最终成为了孤儿。 是的,孤儿。 她这个孤儿颠沛流离,从大夏到匈奴,辗转又回到大夏,最后变成了连地府都不肯收的孤魂野鬼。 难过吗? 当然难过,最难过的不是背叛,而是打心底生出的苍茫寂寥。 她一直纳闷儿为什么自己会对封予山不设防,会下意识地心生好感、愿意靠近。 她一直想不明白,可是这个时候,面对着这碗苦兮兮的汤药,她突然地就明白了。 是因为发自内心地感同身受。 她的经历,与封予山何其相似,少年时期春花烂漫,然后陡然遭遇严寒,从此生活变了滋味儿,开始了在苦海挣扎,再没有一丝甜。 …… “有剪子吗?”穆葭忽然问道。 碧瑶一愣,随即点头:“有是有,不过小姐找剪子做什么?” “去给我找来。”穆葭没有解释,起身站了起来,然后就朝外走,碧瑶忙不迭给穆葭披上了大氅,一边将剪子找来,递给了穆葭。 穆葭拿着剪子出了房,行至院中的梅树下,仔仔细细挑了一会儿,然后剪下了几只含.苞待放的红梅,拿在手里看了看,甚是满意,然后捧着梅花进了房来。 碧瑶跟在身后,忙得取来了一个花瓶:“原来小姐是要剪梅花插瓶啊,小姐只要吩咐奴婢一声就是了,怎的自己跑出去挨冻?” 穆葭却没理会碧瑶,用剪子仔细修剪了花枝,又将梅花给扎好了,递到了碧瑶的面前,道:“给怀仁堂送过去。” 碧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指着梅花问道:“小姐,你……你这是要送给怀仁堂还是要送给安郡王?这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穆葭瞪了她一眼:“安郡王府送来糕点的时候,你吃的比谁都多,也没听你提过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现在倒想起规矩来了?” 碧瑶一脸难为情,想反驳穆葭,可一想起来吃进肚儿的糕点,她就张不开嘴了。 吃人嘴短,谁说不是呢? 碧瑶扁了扁嘴,然后不情不愿地从穆葭手里接过了梅花,耷拉着脸出了门。 碧乔从小厨房出来的时候,正赶着碧瑶朝外走,碧乔打量着碧瑶手里的那一大捧红梅,顿时一脸好奇:“你拿这些花是要送到哪儿去?” 碧瑶朝着暖阁努了努嘴,小声跟碧乔抱怨:“小姐让给王爷送去的。” 碧乔顿时目瞪口呆:“这……这不合规矩吧?” “少来,吃人家糕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合不合规矩来?”碧瑶白了碧乔一眼,总算觉得气儿顺了不少,可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声跟碧乔道,“小姐当初就是不愿意嫁四皇子,才不惜把脸搞成这幅模样,可瞧如今这架势,小姐竟是对大皇子青眼有加,碧乔啊,我就不明白了,就算是要非要嫁个皇子,小姐干嘛舍四皇子而取大皇子呢?四皇子年轻有为,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没听说过身子有问题啊。” “可四皇子之前还惦记着要娶二小姐呢,以后为了上位,指不定还要娶多少位呢,可大皇子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就冲这点,他就不如大皇子,”碧乔反驳道,可是一边也发愁,“可……你担心的也有道理,大皇子的身子真的……愁死人了。” 两个人都变成了苦瓜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叹息着各忙各的去了。 …… 安郡王府。 封予山白天没有上.床的习惯,即便在病中也是一样,所以周树一早就把书房给收拾了出来,将小几搬下了软塌,又将软塌新换了一层厚的被褥跟软靠枕,让封予山不管是趟是坐,都能舒服。 只不过不管周树再怎么精心伺候,也不能分担封予山病体的疼痛,旧伤复发,对于封予山来说,就是将从前受伤的苦楚再受一遍,甚至比从前更甚,再加上这一次封予山又染了风寒,情况有多糟糕自是不提。 第217章 需要人懂 直到太阳落山,封予山除了三碗汤药之外粒米未进,周树急的掉眼泪,可是瞧着封予山咬牙忍耐的模样,他到底也不敢多说一字,只是赶紧地又端进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轻轻地给擦拭封予山汗湿的额头。 “主子,罗植那边送了……麻沸散过来,”周树忍了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您要是实在忍不住,老奴这就给您送来。” 封予山的旧伤痼疾实在太严重,一干止疼的汤药对封予山来都起不来多少缓解作用,罗植不得已调制了麻沸散,让封予山受不了的时候服用,可是麻沸散是会成瘾的,所以封予山一直都是咬牙忍着,还没有服用过。 只是这一次,比往日更难熬了,身体的高热降不下来,他似是被丢在锅里煮,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入骨的疼痛遍布他体内的每一处角落,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喊着疼,封予山得死死咬着唇,才能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 脑子越来越昏沉,可每当他觉得自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阵激疼又会猛烈冲击而来,逼着他只能清醒地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剧痛。 封予山死死地攥着拳,指甲都抠进了被褥里,他双目死死盯着墙上的那一张大弓,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主子!老奴这就去给您拿麻沸散!”周树被惊到了,顾不上太多,忙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甫一出门,顿时泪流满面,他一边擦着泪,一边顶着风雪朝前走,心里满是痛苦不甘,主子那样的天之骄子,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邹令从外头匆匆赶来,正瞧着周树这般模样,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忙得拦在周树前面,沉声问道:“主子怎么了?” 周树没回答,只是红着眼道:“我去给主子取麻沸散。” 这话一说完,周树就擦着邹令的肩,匆匆朝小厨房去了,留下邹令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漫天风雪里,半晌,邹令大步走进了正堂,来不及脱掉披风,邹令便急匆匆进了书房。 “主子!” 邹令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是封予山的心腹,这两年虽然没在身边伺候封予山,可曾经也是伺候过封予山的,也见过封予山旧伤发作是个什么模样,可是这一次,显然出乎了邹令的意料。 只见封予山浑身都汗湿透了,露出的胸膛正中,是一条殷红的伤疤,那伤疤明明平时是浅白色,可这个时候却红得如此不正常,邹令单单是看一眼都觉得心惊,更别说是此刻正在忍受的人了。 封予山满脸汗水,眼睛满布血丝,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他呼吸急促又剧烈,一下一下都发出令人难受的声音,嘶哑又急促,而胸膛那道长长的殷红伤疤,就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吸,起伏着。 邹令顿时就红了眼眶,他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了软塌前,一张嘴就带着哽咽了:“主子……” 邹令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既不能为封予山报仇雪恨,也不能为他承受痛苦,甚至还不如罗植跟周树,至少能想办法缓解封予山的疼痛。 邹令死死攥着手,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可是手中握着的…… 邹令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忙不迭掀开披风,露出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护着、一个花苞都没有伤着的那一束红梅,忙不迭送到了封予山的面前。 “主子,您看,这是大小姐特意挑的花枝,送给您的!”邹令忙不迭道,一边将红梅举到封予山的面前,“主子,大小姐听说您病了,特别担心,赶紧地就让人将这一束红梅送到了怀仁堂,主子您看,这是大小姐的心意!” 定定看向大弓的眼睛动了动,封予山费劲地侧过脸,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红梅就近在眼前,直勾勾的目光渐渐清明了下来,在这些花苞上流连着。 干涩的嘴唇动了动,说了点什么,只是声音太哑,邹令没听清楚,他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主子,您再说一遍。” “用……甜白釉的花瓶。” 邹令一愣,随即忙不迭满口答应:“是,属下这就去找!” 邹令随即起身,正迈出一步,却又顿住了脚,将手中的那一束红梅轻轻放在了封予山的身侧,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抠进被褥的手指变得有些僵硬,较了半天的劲儿才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只红梅来,费劲地送到了鼻尖,一股淡淡的梅香袭来,渗着血的嘴唇哆嗦着,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来。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懂,一直都懂。 正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任由外面的流言漫天飞,所以他任由二皇子指着鼻子骂成“只知摇尾乞怜见人脸色行事的窝囊废”,所以他愿意屈辱地活在世人的轻视、不齿又或者是惋惜中…… 他有他的坚持,有他的信仰,亦有他的傲骨,他不觉得委屈,也不需要有人懂。 毕竟这是一条注定艰辛坎坷的路,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踽踽独行。 他没想到原来有人懂他,更没想到这份懂会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此时此刻,对着这点点红梅,他心头忽然涌上无数难过和委屈来。 原来,他是需要的,需要人懂,也需要人疼,即便他早过了孩子的年纪。 …… 周树才取了麻沸散,正要端去书房的时候,却被邹令一把夺了过去,放回了桌上。 “不能给主子喝这个!”邹令皱着眉道,“喝了这个,主子的身子就彻底废了!” “难道我愿意让主子喝这个?”周树红着眼道,“你也不看看主子……主子都疼成什么样了,我……我看不下去了!” “周叔,别着急,我已经给主子找到了这世上最灵的一味儿止疼药,保证药到病除,”邹令含笑道,一边不由分说拉着周树往外走,“不过现在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帮个忙。” 周树忙不迭擦着眼泪追问:“到底是什么药?真的能解主子的疼?” 第212章 总管和太医 周树忙不迭擦着眼泪追问:“到底是什么药?真的能解主子的疼?” “当真!周叔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太好了!只要主子不用服麻沸散就太好了!”周树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可是一边又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询问邹令,“你刚才说让我帮个忙,什么忙?” 邹令挠了挠头:“甜……甜白釉花瓶是个啥玩意儿?周叔,你赶紧去帮我找一个来。” 周树顿时就黑了脸:“都什么时候了,我哪儿有心思给你找花瓶?邹令,你可不能拿主子的身子不当回事儿!” “周叔!您就听我这一回吧!求求您了!”邹令一边说着一边给周树作揖,“我可真的是为了主子好!” 周树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去找了个甜白釉花瓶来。 …… 晕黄的烛光下,窗台上的甜白釉花瓶里的红梅,静静地绽放,穆葭挑的本就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周树又是个会莳花弄草的,又给花枝的下头精心修剪了一番,这才插瓶,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便就有一朵红梅悄无声息地开了花。 照平时,谁会有这个功夫盯着花.苞、等花开?尤其是封予山这样的大男人,可是今儿,不光是封予山,连邹令跟周树都眼巴巴地等着。 周树总算是相信了,邹令说的是一点儿不错,这可真是天底下最灵的一味儿药! 封予山服下汤药之后,烧退了些,连带着身上的疼痛都缓解了一些,虽然还疼得厉害,却已经是可以忍耐的范围了,只是身子乏得很,周树让封予山睡一会儿,封予山却睡不着,邹令给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他坐起来歇歇。 封予山的目光一直不离那束红梅,他从来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许是在病中的缘故,心思倒是比平时软了不少,眼神也透着温柔,就那么一直静静地看着,待到红梅绽放的时候,干涩的嘴唇费劲地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从前只觉得腊梅好看,如今封予山却觉得红梅更胜一筹,暖融融、娇滴滴的红色,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封予山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府上的腊梅都给撅了改种红梅。 周树和邹令都看在眼里,两人心里都皆是惊喜交加,从前他们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封予山对穆葭的态度一直不明朗,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是再明朗不过的了,尤其是穆葭,得知封予山病了,派人送花的举动,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封予山没有意思的…… 反正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了,这两人自然是欣喜若狂了,周树又开始惦记聘礼的事儿了,邹令也没想着,又开始幻想日后怎么跟沈卓杨竞争教小世子功夫的事儿了,一时间,两人都笑呵呵的,蠢兮兮的。 周树瞧着封予山有精神了,便就忙不迭询问:“主子,可要准备些饭食?” 封予山点点头答应了,周树顿时心花怒放,赶紧地就直奔小厨房去了。 邹令也挺高兴,忽然想起来件事儿,赶紧请示封予山道:“主子,属下有个想法,要不明年开春就将西山那边的庄子改种红梅吧?” 这个问题都已经困扰邹令挺久的了,只不过一直不敢张嘴,但是今天无疑是开口的好契机,邹令自然是要抓住不放了。 封予山看了他一眼,带着询问的意思。 邹令忙得赔笑道:“上回大小姐过府来的时候,属下听闻大小姐最喜欢红梅,所以顺嘴跟大小姐说,咱们王府在西山有个庄子百亩红梅来着,属下还邀大小姐得空时候去庄子里做客呢……属下一时嘴敞,还请主子恕罪。” 封予山脸上倒是没见怒气,只是又拧过了脸去,邹令正摸不清封予山脾气的时候,就听着封予山哑声道:“种两百亩。” “是是是!属下记住了!”邹令一怔,顿时喜不自禁,一边倒了杯茶给封予山递过去,一边打量着封予山的神色,状似随意地道,“等到下一次红梅花开,到时候主子跟大小姐便可一道过去赏花。” 封予山看了邹令一眼,邹令难得胆子大了一回,冲封予山咧嘴笑了笑,忙不迭将茶杯送到封予山的面前:“主子请。” 封予山正喝水呢,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封予山忍不住皱了皱眉,邹令忙不迭放下手中的茶杯,跟封予山道:“属下过去瞧瞧。” 封予山点点头,邹令赶紧起身朝外走,还没出后院儿,便就听到周树的声音传来。 “姜总管,这天黑路滑的,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万岁爷听闻安郡王卧病,十分挂心,所以特意打发咱家跟尹太医过看看看王爷。” 邹令闻声,顿时就双拳紧握,从前便就是这位尹广泉尹太医给封予山医治右臂,然后封予山便得了个右臂落残的结局,倒是这位尹太医平步青云,如今已经是太医院院首了,平素只负责顾看龙体,难得万岁爷恩典,倒是让这位尹太医过来给封予山看病。 只怕让这位尹太医看下去,封予山这病怕是好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邹令只把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可是却架不住姜福联跟尹广泉已经入了后院,周树忙不迭跟了进来,一边冲邹令使了个眼色,一边赔笑给两人引路:“姜总管、尹太医,仔细脚下地滑。” 邹令好不容易才把紧攥的拳头给伸开了,然后退到路边,对着姜福联跟尹广泉躬身行礼,然后跟在他们身后一道进了书房。 封予山已经听到了姜福联的声音,这时候听着他们进来,封予山费劲地掀开被子,然后扶着软塌下来,只是他身子实在太虚弱,且又是一整日粒米未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眼看着人就要摔倒,邹令眼疾手快,疾步上前才把人扶住了。 “主子,您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还能下地?”邹令着急,“主子,您快躺下来!” 封予山摆摆手,哑声道:“姜总管来了,本宫如何能躺着?不……不成体统。” 姜福联的身份不一样,往往代表着万岁爷的意思,所以即便是皇子见到了姜福联也都得规规矩矩,更何况还是封予山这么一个不被万岁爷重视的皇子。 “王爷,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了,老奴扶您躺下,”姜福联忙不迭上前与邹令一道扶着封予山躺下,感受着手下封予山滚烫的躯体,姜福联不免大惊,“王爷,您这是起高热了!” 第213章 联姻事宜 封予山躺下来,虚弱地看着姜福联,哑声道:“有劳公公,昨儿是母妃的祭日,本王前往皇陵祭奠,不成想赶上风雪,结果一回来身子就……就不大好了,也是本王底子差,动不动就卧病……” 姜福联打量着封予山这般虚弱模样,不由得觉得心惊,封予山说自己底子差,可是姜福联却见过封予山当年的风采,有伏虎屠狼之勇,这也算是底子差? 可是正因为知道封予山曾经的风采,此时此刻,姜福联才觉得触目惊心,如今这个躺在自己面前、没说一句话都得喘半天的病秧子,当真是原本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战将? 大皇子,实在是可惜了。 姜福联忍不住心生感慨,一边忙得道:“万岁爷就是听说了王爷身子抱恙,十分揪心,这才打发老奴随尹太医一道来探望王爷。” “儿臣多……多谢父皇。”一边数着,封予山又要下跪叩头谢恩。 姜福联忙得上前制止了,一边对尹广泉道:“尹太医,快过来给王爷把脉。” “是。”尹广泉应声道,一边拎着药箱行至软塌前跪下,打开药箱,取出了脉枕,一边就要去拉封予山的右手,可是封予山却蓦地浑身颤抖起来,一脸抗拒地看着尹广泉。 尹广泉正不明白的时候,邹令开口了:“主子右臂不便,一向不喜人碰触,尹太医还是把主子的的另一只手吧。” 听说这个解释尹广泉当下一愣,下意识地就去看封予山,瞧着封予山眉头紧皱的一张脸,尹广泉收回了视线,然后去讲手搭宰了封予山的左手腕上。 片刻之后,尹广泉收回了手,起身对封予山躬身道:“王爷身有旧伤,此次经风受寒,以至旧伤复发,再加上又起高热,必定十分煎熬,微臣会给王爷拟个方子,王爷照方服用,病情会有好转,只是王爷此次病情凶险,怕是得将养一段时间了。” “有劳尹太医。”封予山点点头。 “王爷客气。”尹广泉点点头,然后随着周树去外堂开药方去了。 封予山需要休息,姜福联也不便多打扰,当下命人将万岁爷的赏赐的一应补药都送了进来,然后又叮嘱封予山好生将养,便就与尹广泉一道告辞了。 周树送两人出府,邹令却对着桌上的几个锦盒怒目三丈,什么劳什子赏赐,他都恨不得直接将这些珍药贵宝一股脑儿丢出去。 “万岁爷是个什么意思?这些年来拢共关心过主子两回,上次还是主子右臂负伤的时候,派个尹广泉来,结果把主子的右臂直接治废了!如今这冷不丁地又关心起主子来了,还是派那个尹广泉来!万岁爷到底存着什么心思?还嫌主子不够惨吗?!” 邹令是没忍住,平时还能忍着,可是今时今日又见到了尹广泉,邹令焉能忍得了?只恨得咬牙切齿。 封予山倒是没有他这么激动,瞥了一眼桌上大大小小的几个锦盒,然后缓声道:“看来此次高丽公主随使团来大夏,父皇是跟高丽皇室是通过气儿的。” 邹令不太明白封予山的心思怎么就一下子转到了高丽公主身上,可是听着封予山这话,邹令觉得十分纳闷:“主子的意思是,高丽皇室要跟大夏皇室联姻,并不是高丽皇室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万岁爷也有此意?” “不错,大夏如今面对着迦南跟匈奴两大强敌,自然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所以高丽虽是弹丸小国,可若是一旦闹起来,迦南和匈奴怕是忍不住要趁火打劫,所以高丽的稳定至关重要,父皇应该很早就考虑要和高丽皇室联姻了,”封予山缓声,伸手让邹令扶着他坐了起来,一边倚在靠枕上继续道,“所以在高丽示好的时候,父皇当时应该不仅仅同意了高丽使团来访,也应该答应了与高丽皇室的联姻事宜。” 邹令倒了杯水,递给封予山,一边问道:“可为什么万岁爷要将此事隐瞒下来?” 封予山没搭理他,接过茶杯,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给了邹令一个“你自己想”的眼神。 邹令挠了挠头,认真思量片刻,倒是让他想出来了,忙不迭道:“属下明白了,万岁爷这是有意防范着各位皇子,怕皇子们知晓要与高丽皇室联姻,就会闹出乱子,从而影响朝廷,更影响大夏与高丽的关系。” 没有哪位皇子是愿意迎娶和亲公主的,尤其还是身份尊贵的真公主,顶着和亲公主名号的宗室女或臣女,做个侧妃也就是了,但是真公主自然是要做正妻的,而一旦这样的话,那么迎娶和亲公主的皇子,便就退自动退出皇位的角逐。 “不错,大夏跟高丽的关系稳定至关重要,所以两国联姻势在必行,父皇是断断不想看到出乱子的,所以才会将这个消息暂时隐瞒了下来,到时候高丽公主一到,万岁爷直接赐婚,倒是省得皇子们作乱,”封予山点点头,歇了一会儿,又道,“若不然的话,只怕皇子们要坐不住了,要不是尽早定亲,要不然就是索性装病,糊弄过去。” 邹令眉毛一动:“装病?” “是啊,所以父皇这不就疑心到我头上来了吗?”封予山自嘲地抿了抿唇,“也是我病的不是时候,偏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倒是让父皇多心了。” 邹令闻言,更是愤愤不已:“主子如今都这样了,万岁爷竟还要疑心主子?非得主子双臂都落残了,万岁爷才肯对主子放心吗?!” 封予山倒是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似乎一早就猜准了封远图的心思,也似乎没有对封远图抱有什么期待,所以也就不会因此愤怒或者是失望了。 从来如此罢了。 周树拎着食盒进来,邹令忙得将小几搬到软塌上,周树摆好了碗筷,一边将勺子递给封予山,一边有些担心地道:“主子,若是尹太医日日都来的话,怕是就不好再用罗植开的药方了。” 这是周树最担心的,自从封予山废了一条右臂之后,周树是再信不过太医院了,更别说还是首当其冲的尹广泉了。 邹令也是一脸着急:“主子,尹广泉开的药方,断断不能用!” 第214章 万岁多疑 封予山倒是没他们着急,一边舀了一勺鱼片粥,半晌,缓声道:“父皇之所以让尹广泉来,无非是想探探我这个病到底是真是假,如今既是探过了,父皇也能心安了,以后尹广泉便不会再来了。” 周树这才松了口气儿,倒是邹令兀自恨得咬牙切齿:“主子为了大夏朝的稳固,即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折磨,可是对朝廷,对万岁爷一直都是忠心耿耿!这一次高丽使团即将来大夏的消息甫一传来,别的皇子哪个不是想绕过万岁爷直接跟高丽皇室接触?说白了,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多亏了主子为朝廷着想,砍去了那些皇子伸到高丽皇室、不安分的手,免了万岁爷多少后顾之忧?主子一门儿心思忠君爱国,可结果呢?还不是被万岁爷猜忌!” “不若属下这就将高丽公主要来大夏的消息捅出去,且看那起子皇子是如何给万岁爷添堵!到时候万岁爷焦头烂额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来猜忌主子!” 封予山“啪”地一声将手里的筷子拍在小几上,一边抬眼看向邹令,冷声道:“是我教的你因私废公?” 封予山的声音一点儿都不高,反而因为生病的缘故,有些虚弱,可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却惊出了邹令的一身汗,邹令忙不迭双膝跪地,叩头道:“属下失言,请主子责罚!” 封予山收回视线,没理会邹令,接着喝完了碗里的汤羹,周树忙不迭递了茶杯过去给封予山漱口,一边有撤下了小几。 “主子,今晚是在书房歇息还是回寝房?”周树问道。 封予山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红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柔和了不少:“就在这儿吧。” 一边说着,封予山瞥了一眼兀自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邹令,一边淡淡开口:“邹令,过来扶我躺下。” “是。”邹令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扶了封予山躺下,然后跟着周树轻手轻脚推下了。 外头的风雪还没停,封予山听着外头模模糊糊的风声,嗅着房中淡淡的梅香,虽然身子还难受得厉害,可是心里却轻松舒坦了不少,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 封予山睡得踏实,封远图却丝毫没有睡意。 御书房里,封远图穿着一身明黄丝袍,双手负后,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踱着,姜福联躬身立在一旁,目光随着封远图的脚来来回回着。 万岁爷的心思一向是最难猜的,尤其还是封远图这样猜忌多疑的帝王,不过作为伺候在封远图身边二十多年的老人儿来说,姜福联还是能猜到一二分的。 封远图不喜大皇子,这是姜福联一直以来的认识,也是一直以来的困惑。 如果封远图其人本来就性情冷淡,对一众儿子都是这么个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好解释,可是偏偏封远图并非如此。 因为太后的缘故,封远图溺爱二皇子,因为是嫡子的缘故,万岁爷重视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又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封远图偏疼四皇子,至于自幼体弱的五皇子还是年幼的六皇子,在封远图心里都有一席之地。 一句话概括就是,在其他五位皇子面前,封远图多少像个父亲,可是在大皇子这里,封远图从来就不像是个父亲,永远是不冷不热,甚至是故意选择遗忘。 若说是因为封予山当年兵败之故,可是姜福联却知道,在封予山去南疆之前,甚至封予山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封远图对封予山的态度便已经如此了。 姜福联搞不明白,大夏人历来重嫡重长,大皇子可是万岁爷的长子,万岁爷怎么就厌恶大皇子至此呢?明明大皇子自小没病没灾,而且比其他皇子优秀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姜福联不明白,尤其是在这个晚上,封远图对封予山明显显的戒备,姜福联不能理解,大皇子明明已经落残,而且身子有差成那个模样,万岁爷到底在戒备他什么呢? 难道非要……大皇子死才成吗? 想到这里,姜福联忍不住就是一个寒颤。 封远图的脚步忽然在软塌前停下来,坐了下来,姜福联忙得倒了一杯安神茶,递了过去:“万岁爷,您润润喉。” 封远图接过茶,端在手里一下下地拢着,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安郡王当真病得极重?” “是,奴才亲眼所言,”姜福联躬身道,“王爷经风受寒,起了高热,且又赶上旧伤复发,实在是可怜,奴才到的时候,王爷下地都站不住,嘴唇都给咬破了。” “可怜?”封远图讥诮地勾了勾唇,将茶杯放在了小几上,一边扭头看着窗外,一边冷笑道,“他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之前没有旧伤复发过?偏挑这样的日子出门,便是疼死都是活该!” 姜福联不敢抬头,他知道封远图最忌讳封予山私自出城,可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小声为封予山辩了一句:“万岁爷,昨儿是良嫔的祭日,安郡王每年都会去皇陵祭拜生母。” 封远图闻言,紧皱的眉头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边缓声道:“良嫔?朕想起来了,她已经殁了二十几年了,如今怕是没几个人还能记得她这个人了,倒是她的儿子,还记得。” 姜福联轻声道:“母子情深,自是如此。” 封远图没说话,只是讥诮地勾了勾唇,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儿。 将杯中的茶水喝尽,封远图将茶杯放了回去,一边问姜福联:“高丽使团一路可顺利吗?” “回万岁爷的话,这一次是敬将军亲自去东北迎接高丽使团,一路护送到京,自是一切顺利。”姜福联忙道。 封远图斜靠在软塌上,一边饶有兴致地把玩着茶盖,一边随口道:“当真如此?难道这一路上就没有遇到想给朕分忧解难的?” 第215章 良嫔与贵妃 姜福联撩起眼皮,目光朝上看了看,随即又忙得低下头,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措辞:“启禀万岁爷,敬将军上次信中说,沿途并未遇到阻挠,更没有发现从京师这边派出去、试图与高丽使团接近的势力。” “这倒是难得,”封远图讥诮地勾了勾唇,“不过这程子京师的热闹也不少,想来朕的几位皇子都分身乏术,来不及朝高丽使团伸手,要不然的话,芳贵妃不会突然想着让朕给四皇子指婚了。” 封远图此次故意掩下高丽公主来京一事,一则是懒得看众皇子出幺蛾子,二则也是存着试探众位皇子的心思,看哪位皇子敢绕过他直接向高丽使团伸手,只是没想到,他最不放心的太子跟四皇子倒是没什么动静,反倒是封予山那边出了动静。 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不过也提醒了他封予山的存在。 姜福联心中也是感慨不已,芳贵妃屡次在封远图面前提到四皇子的婚事儿,如今高丽公主即将抵京,若是万岁爷大手一挥将高丽公主指给四皇子,只怕芳贵妃母子要抱头痛哭了。 不过太子这回倒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为了跟四皇子争夺穆府长房这块肥肉,不久前东宫莫名其妙殁了一位侧妃,自是方便给新人腾出位置,可若是此次万岁爷将高丽公主指给太子做侧妃的话,那便就是对太子极大的恩典,毕竟有一国做后盾,日后太子的地位怕是再难有人撼动。 可是瞧着万岁爷的架势,会便宜了太子吗? 姜福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封远图,一边心里胡乱想着。 封远图将茶盖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将茶盖放了回去,一边起身径直朝寝殿走,一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传朕的旨意,追封良嫔为良妃,再去知会芳贵妃一声,朕明儿去她宫里用早膳。” 姜福联一愣,不知封远图怎么一下子同时想起了良嫔还有芳贵妃来,这两人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而且…… 封远图近来不是一直冷着芳贵妃的吗?怎么忽然又变了态度? 姜福联来不及多想,随即忙不迭躬身道:“是,奴才遵命。” …… 嘉元二十四年腊月十七 是夜,穆府。 佟绣春身披斗篷,在粉儿的陪同下,匆匆来到后院儿。 “这大晚上的出什么事儿了?”佟淑清披着外裳从寝房出来,来到暖阁,打量着佟绣春的神色不对,佟淑清立刻就明白了,“是坠儿有了消息?” 佟绣春将攥在手中的字条递了过去,一脸怒气地道:“姑母,您看!” 佟淑清看了那张字条,顿时冷笑连连,一边将那字条拍在桌上,一边冷笑道:“出口就要万两银子,真是活的年头久了,什么人什么事儿都能遇上。” “是啊,侄女刚接到这条儿的时候,也甚觉天方夜谭,”佟绣春冷声道,“这个时候送来勒索信,且还是这样大的数目,自然那边知道咱们穆府的动向,更是掌握咱们穆府的隐秘,这才敢狮子大开口呢!” 佟淑清瞥了一眼桌上的字条,又问:“能确定匪徒的位置了吗?” 佟绣春忙不迭点点头:“大致可以,只是要确定具体位置,还得等些时候,毕竟咱们穆府又不善于此事。” 佟淑清点点头:“不错,咱们穆府乃是书香世家,捉人拿贼的事儿,实非所长。” “可是姑母,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办?”佟绣春又急又气,“明儿可是穆府的大日子,若是不在明儿一早前,将此事彻底搞定,只怕明儿穆府又要颜面扫地!” “你说的不错,明儿是穆府的大日子,自是一点儿问题都不能出,”佟淑清点点头,沉思片刻,然后对身边伺候的李妈道,“派人去佟府只会思贤一声,穆府要连夜拿贼,还得请佟府助一臂之力。” 佟思贤乃是佟淑清的侄子、佟绣春的兄长,如今佟府老太爷佟耀祖武将出身,如今任从二品兵部侍郎,其子佟思贤任从四品城门领,算得上是一门武将,说到捉人拿贼,有佟府相助,自是事半功倍。 李妈小声询问道:“老夫人,此事可要知会老太爷一声?” “这是自然,”佟淑清缓声道,“只是该怎么说要怎么说,得容我先考虑考虑,你只管去佟府送信儿就是。” “是,奴婢遵命!”当下李妈忙不迭应声退下了。 佟绣春见佟淑清同意拿人,自是松了口气儿,她这两天成日心都悬着,就怕出岔子,好在如今有佟淑清跟佟府做后盾,当下佟绣春起身取来茶壶,倒了一杯茶给佟淑清递过去,一边轻声道:“姑母打算怎么跟老太爷说这事儿?” 佟淑清抿了口茶,定定看了佟绣春一会儿,只将佟绣春看得浑身发毛,佟淑清这才缓声开口:“绣春,你已经认定此事是二姨娘所为?并不是想借此机会铲除二姨娘?” “姑母,您错怪侄女了!”佟绣春忙不迭叫冤,“侄女跟二姨娘虽然从来不对付,也存着想要铲除二姨娘的心思,可侄女就是再恨她,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是吧?侄女乃是穆府二夫人,不管做什么自然都得顾忌咱们穆府的脸面啊!” 佟淑清点点头,将茶杯放在桌上,又问:“且说说,你是怎么确认是二姨娘里应外合绑走坠儿、欲意陷害于你的。” 一说起这个,佟绣春顿时一脸愤慨。 “姑母,您是知道的,二姨娘一直觊觎侄女正房夫人的地位,这段时间上蹿下跳,只恨不能让二爷休了侄女扶正她呢!结果二爷不但没如她愿,倒是将穆蓉记在了侄女名下,二姨娘焉能不恨?所以便起了歹心。” 第216章 死人方好做文章 “当初二姨娘欲意勾.结大房的事儿,姑母也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张妈那个贱婢才投在了二姨娘的门下,所幸被侄女及时发现,可是竟不知张妈怎得忽然起死回生,不但毁了芙儿的前程,更是害得穆府名声扫地,事后侄女仔细思量此事,越想越是心惊,这事儿九成九是二姨娘所为!” “她既是已然买通张妈,必然对侄女的手段了如指掌,所以救出张妈也并非难事,又与穆葭那个小贱蹄子勾结,这才坏了姑母跟侄女的大事儿!”说到此处,佟绣春简直双目喷火,似是恨不得这就要把邓玫跟穆葭吞下肚儿似的,一边又拉着佟淑清的手道,“就是因为她们,害得姑母大病一场,侄女也和二爷离心,险些遂了邓玫的心思!姑母,这桩桩件件可都离不开二姨娘!” 佟淑清听她说了这么一通,面色也是阴冷之极,可到底她比佟绣春沉得住气,抿了口茶,一边沉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或许有些道理,可是这些可能也许的话,只怕老太爷是不会听的。” “侄女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佟绣春忙道,“这两日,侄女一直让人盯着芳玫苑,结果就在刚才,侄女接到的这封勒索信,便就是芳玫苑的人给带进来的。” 佟淑清闻言顿时蹙了蹙眉:“竟有此事?” 佟绣春点点头:“勒索信是被人混在采购物品中带进来的,粉儿发现了就赶紧给侄女送过来了,那采购物品之人乃是芳玫苑的刘妈!姑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穆府的奴才每天进进出出得上百人,怎么偏生那匪徒偏挑中刘妈?若说只是巧合,侄女到死都不能信!” 佟淑清也不信,当下冷着脸点头道:“从前我打量那邓玫是个胸无大志的,所以才答应让她过门,不想她仗着有长林傍身,这些年来,心思倒是越发大了,到底是不中用了。” 佟绣春闻言,忙不迭附和道:“二姨娘的心思且大着呢,如今眼瞧着芙儿被送走,她就等不及要取侄女而代之,假以时日,若是长林金榜题名,咱们穆府的后院儿只怕都要跟着二姨娘改姓邓呢,到时候姑母跟侄女都得对她俯首帖耳呢!” 这话正戳在佟淑清心底最忌讳、敏感之处,果然佟淑清登时就变了脸,冷笑道:“那她倒是得有这个机会才行。” 佟绣春瞧着佟淑清这幅表情,心里算是踏实了,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忙不迭道:“到底明儿是穆府的大日子,姑母,咱们不宜将事情闹大,没得遭人议论。” “你说的不错,就算处置二姨娘,也得日后再说,”佟淑清点点头,顿了顿,佟淑清又挑眉道,“只是二姨娘这幅歹毒心肠,实在不配再为人母,等过些日子,且将长林也记在你名下吧。” 佟绣春闻言,顿时喜不自禁,忙不迭撩裙下跪,给佟淑清叩头道:“多谢姑母厚爱!” “行了,快起来吧,也不嫌地上凉,”佟淑清笑着将佟绣春扶了起来,一边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书房跟老太爷禀报此事。” “是,姑母慢走。”佟绣春忙不迭殷勤地扶了佟淑清起来。 一直一声不吭的粉儿,这个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夫人,那勒索信不……不是刘妈带进来的……” 佟绣春似乎没听清,挑着眉看向粉儿,只把粉儿从头看到脚,这才淡淡开口:“你刚才说什么?” 粉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忙不迭叩头如捣蒜:“回二夫人的话,奴婢说,那份勒索信是刘妈带进来的!奴婢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时时事事,跟主子一心,这才是好样儿的,”佟绣春满意了,对着粉儿微微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是,谢二夫人!”粉儿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瞧着佟绣春面前的茶杯空了,忙不迭过去给续上了茶水。 佟绣春慢条斯理地拢着茶,打量着茶杯里缱绻舒展的茶叶,佟绣春心情好到了极点。 她不管到底谁绑了坠儿,也不管坠儿是死是活,打这事儿一出,佟绣春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个趁机夺子的机会来了。 邓玫已经碍眼多年了,可就是因为有穆长林那个儿子,她这个正房夫人竟一直找不到下手机会,倒是这一次险些被邓玫得了手,邓玫前阵子打得什么主意,又在穆磊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佟绣春能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佟绣春才恨,却也不能不委曲求全,借着跟穆磊修好之机,从邓玫手里夺走穆蓉只是佟绣春的第一步,第二步,自然是夺子,穆增穆磊在穆长林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只要穆长林自己不作死,往后即便佟绣春诞下嫡子,穆府还是有穆长林的一席之地的,而且穆长林眼看着就要成年了,日后谁来做穆府二房的当家人,还真不好说。 所以,穆长林绝对不能是邓玫的儿子。 只是佟绣春深知此时不能操之过急,所以她也做好了沉住气的打算,哪知道啊,坠儿冷不丁地就被人给绑了,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她要是不趁机做点儿文章,还真是对不起坠儿的一条命。 想到此处,佟绣春放下茶杯,看向粉儿,缓声道:“去佟府给大爷传个话,说死人方好做文章。” “是,奴婢遵命。”粉儿哆哆嗦嗦应声,然后急忙退了出去。 …… 刚过四更的时候,管家来报,说是佟府大爷佟思贤亲自把人送来了。 穆增一夜没睡,听管家这一通报,当即让人请佟思贤进来,一边又沉着脸打发人去请穆磊、佟绣春,还有邓玫、穆长林穆蓉兄妹。 佟淑清接过李妈端来的蜜豆粥,递到穆增面前,一边缓声道:“老太爷这是要当堂对峙?” 穆增拧着眉,眼中尽是嫌恶:“家中出此逆事,自是不能容忍,只是到底长林跟蓉儿的年纪都大了,若是不当堂将话说清,只怕这两个孩子心里要落埋怨。” “老太爷所言极是,妾身也是这样想的,”佟淑清蹙着眉,在穆增身边坐下,一边叹息着道,“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发落邓氏,只怕要伤孩子的心。” 第217章 是二姨娘指使的他们 “那也比他们心里揣着怨恨强,”穆增没有胃口,将蜜豆粥推在一边,一边用手点着桌子道,“从今往后,穆府断不可再出此等逆事!” “是,都怪妾身平时管家不严,让老太爷费心了。”佟淑清忙不迭福身道。 穆增摆摆手,没说话,就听着外头传来呀呀叉叉的声音,然后就瞧着管家引着佟思贤进来,佟思贤不到四十岁,却生的十分老成,且又蓄须,乍一看倒是比佟淑清这个姑母还要年长。 “小侄见过姑父,见过姑母!”行至软塌前,佟思贤忙给穆增跟佟淑清行礼。 “快起来,”穆增点点头,一边示意管家搬了个凳子给佟思贤,一边沉声道,“因穆府之事劳累你这大半宿的功夫,可累着了?” “姑父哪里的话?穆府的事儿,便跟我们佟府的事儿是一样的,”佟思贤道,一边指了指院外道,“绑架坠儿的匪徒,一共三人,如今都被小侄悉数捉拿,现交给姑父处置。” 穆增点点头:“行了,我这就不留你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是,小侄告退!” 佟思贤知道穆增这是要关起门来处置家事,他这个外人自是不好赖着不走,当下便匆匆告辞。 没过多会儿,佟绣春跟穆磊也到了,随后而来的是邓玫母子三人,这三人皆是刚刚被叫醒,十分纳闷儿,此刻来到后院,瞧着气氛不对,这才开始担心起来。 佟绣春比邓玫更加紧张担心,她明明让佟思贤将人给杀了,可是佟思贤竟然没听她的,刚才过来的时候,看着院中被绑起来的三个男子,还有被堵了嘴的坠儿,佟绣春好悬没昏过去。 佟思贤这是个什么意思? 她都说了死人才好做文章,佟思贤怎么故意跟她对着干呢?她要的是置邓玫于死地,才不是要给邓玫留下洗脱的证据! 一时间,佟绣春在心里已然将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人都到齐了,穆增沉着脸开口了:“老夫从一届白衣到如今位列朝堂,期间经历多少坎坷凶险,才给你们这些后人积累下如今的局面,凡穆府之人自是要时时事事以穆府声誉为重,以为穆府增光添彩为荣,若是有人竟敢胆大妄为、坏穆府名声、掘穆府根基的,老夫势必不能容忍。” 穆增这话说的极重,话音刚落,一众人都惊得忙不迭下跪,穆磊又急又怒,出了一脑子的汗,一边问道:“若真有此等败类,自不能留!只是不知父亲所言何人何事,还请父亲明示!” 穆增没开口,对着众人抬抬手,示意大家落座,待众人落座之后,穆增的目光在邓玫身上转了转,然后又落在了管家身上:“你来说。” “是,奴才遵命,”管家忙躬身道,然后行至穆增身侧,对一众人道,“四日之前,坠儿自西槐别院回府路上,遭遇匪徒绑架,匪徒以此作为要挟,让穆府以万两白银做赎金,否则的话,将于今日大闹穆府宴席,散播穆府隐秘,让穆府从此名声扫地。” 这事儿邓玫那边尚且不知,此时听闻纷纷面露吃惊,而穆蓉反应最为激烈:“怎会有此等胆大包天的匪徒,光天化日下竟敢劫我穆府的侍婢,还以此作为要挟,实在是狂悖放肆!祖父,切不能饶了那起子匪徒!”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那可是穆蓉的大日子,是要向外宣告她嫡女身份的重要日子,可以说对于穆蓉而言,今天比出生之日意义还要重大,所以穆蓉怎能允许被人破坏? “你说的不错,自是不能饶了那起子匪徒,”穆增点点头,缓声道,“更不能放过那匪徒背后险恶用心之人。” 穆长林隐隐约约听明白了,穆增的意思是说此事背后还有人指示,而且瞧着这天不亮穆增就将所有人唤到后院训话的架势,这背后之人应该便是穆府中人,而且还就在他们之中…… 想到此处,穆长林顿时浑身冷汗淋漓,他目光在房中瞧瞧环视,打量着气定神闲坐在一旁的佟淑清,心中暗道一声不可能,然后目光又转到了穆磊跟佟绣春,穆磊自是不可能,倒是佟绣春…… 可被劫走的人却是佟绣春的贴身侍婢坠儿,若是佟绣春所为,自是不合理。 那么就剩下……邓玫了。 “啪嗒”一滴汗珠沿着鼻子滚落下来,打在了穆长林的手背上,穆长林的手顿时就颤抖了起来,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父亲所言极是,穆府容不下此等用心险恶之辈,更容不得吃里扒外的叛逆!”穆磊冷声道,一边看向管家,“院中绑着的,可是那起子匪徒?” 管家点头:“回二爷的话,正是佟府大爷刚刚送过来的。” 甫一听到“佟府大爷”三个字,穆长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下子,连穆蓉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慌地看向邓玫,却见邓玫已然面色如土。 “把人带进来。”穆磊冷声道。 当下管家匆匆将人带了进来,按着那三个匪徒跪在地上。 坠儿几日不见天日,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蓬头垢面一身狼藉,脚上的鞋子也不知哪儿去了,满脚皆是流脓的冻疮,十分触目惊心,甫一瞧见佟绣春,坠儿的眼泪就止不住,只是被绑了手脚堵了嘴,她除了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就只能看着佟绣春不住地“呜呜”。 坠儿看佟绣春那是劫后余生、惊喜交加,可佟绣春此刻见到坠儿,却就不是同样的心情了,她疑心坠儿泄密,毕竟勒索信上所谓的穆府秘闻不是空穴来风,佟绣春疑心坠儿已经将所有不得见光的秘密都对人合盘托出。 像她这样多疑的人,一旦对谁产生了疑心,再像扭转都是绝不可能的,从前的张妈,现在的坠儿,都是如此。 目光自坠儿泪眼滑下,落在了坠儿不堪入目的双脚上,佟绣春厌恶地皱了皱眉,心中又在埋怨,佟思贤到底为什么没下手。 管家过来给坠儿松绑,又取下了坠儿口中的烂布条,坠儿立刻指着邓玫尖叫:“他们是二姨娘的人!是二姨娘指使的他们!” 坠儿话音一落,房中顿时一片安静,和别人的震惊不同,佟绣春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根本没有事先交代坠儿,可是坠儿出口就咬死邓玫,这实在让她意想不到。 第218章 儿女态度 “你胡说!”邓玫本就已是惊弓之鸟,这时候被坠儿当场指认,简直头皮都炸了,她“嚯”地一下从凳子上坐起来,指着佟绣春恨恨道,“佟绣春,是你指使这个贱婢来陷害我的,对不对?你抢了蓉儿还嫌不够,非要害死我对不对?!” 佟绣春缓声道:“二姨娘此言差矣,自我人到后院儿还没来得及跟坠儿说过一字半语,何来指使?二姨娘如此沉不住气,都等不及坠儿把话说完,就来给我定罪,怕是不合适吧?” 邓玫又要张口,却被佟淑清给拦住了,冷声道:“都给我住口!先听坠儿把话说完。” 邓玫只得回了座位。 坠儿这才又呜呜咽咽地开口:“他们是张妈的儿子,因为张妈的事儿,他们对二爷跟二夫人怀恨在心,这一次趁着奴婢外出的时候,绑了奴婢,为的就是敲诈穆府,奴婢这几日听着他们的交谈,才知道,原来二姨娘竟然私下跟他们有往来,二姨娘还赏过他们一百两银子!他们话里话外对二姨娘感恩戴德得很!说要趁此机会,不仅要敲诈银子到手,还得拉下二夫人好扶二姨娘上位!从今往后他们跟着二姨娘也算是有出路了!” 坠儿这一番话,直说的佟绣春又惊又喜,这可真真是意外之喜,她从前只听过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竟然还真被她给碰上了,一时间也明白了为什么佟思贤会留下坠儿等四人的性命。 死人虽然好做文章,可是却哪里比得上真材实料摆在眼前令人信服? “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张妈家的人!更没给过他们银子!”邓玫却又急又怒,眼珠子都瞪红了,不由分说上去就给了坠儿一个耳光,坠儿一个没站稳,跌倒在地,邓玫却还尤嫌不够,又要伸手去打,却被穆磊一把抓住了手腕猛地一搡。 “够了!还嫌不够乱的?”穆磊冷声道。 邓玫被穆磊这眼神看得浑身冰凉,哆嗦着开口:“二、二爷,你也疑心臣妾?” 穆磊没说话,可是表情却明摆着。 邓玫一开始说是佟绣春指使的坠儿,穆磊没有拦着,因为穆磊对此也有怀疑,可若是对方是张妈的儿子的话,那就断不可能是佟绣春所为,张妈家人跟佟绣春那是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为佟绣春所利用? 倒是邓玫有这个可能,借着张妈儿子的手,拉佟绣春下位,她不是早就对正房夫人的位分垂涎三尺的吗? 穆磊沉默的态度,让邓玫心寒到了极点,她对穆磊有过失望,有过埋怨,但更多的却是多年情分,可是此时此刻,穆磊非但不为自己辩解,反倒跟佟绣春站在一边儿,他这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邓玫嘴唇哆嗦不止,一脸的绝望无助,可是穆磊已经懒得看,沉声问管家:“这三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吗?” “启禀二爷,已经确认了,确是张妈的儿子,”管家道,一边取出一个钱袋子道,“这是从这三人藏身之处搜到的,里面还剩下三十两银子,加上他们添置马车、租赁宅院的费用,拢共正好一百两。” 穆磊冷冷剜了邓玫一眼,怒吼道:“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邓玫面色惨白如纸,缓缓跪了下来,惨白的一张脸对着穆磊,哆哆嗦嗦地道:“二爷,妾身当真无辜。” “你无辜?!”穆磊怒不可遏,劈手夺下管家手里的钱袋子,将里头的大大小小的银子一股脑儿都甩在了邓玫的脸上,“这银子难道不是你给的?你明知道张家存着什么心思,更知道我对张家是个什么态度,你竟然还私下接济他们银子?邓玫,你怀的什么心思?除了要拉夫人下马,你是不是还要让张家人登堂入室、作践我们穆府?!” 穆磊手下没留情,邓玫的脸上登时就红了几块,额头甚至都被砸破了一块,顿时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只是邓玫哪里还顾得上疼,她上前抓着穆磊的长袍下摆,一边叩头一边呜呜咽咽地哭:“二爷,妾身真的冤枉啊!二爷,您是最了解妾身的,妾身一心扑在二爷身上,但凡二爷不喜的事儿,妾身从不敢做,更别说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儿了,二爷,妾身真的冤啊!” 穆磊这个时候自是听不进去邓玫的叫冤,他抬脚就要去踢开邓玫,开始目光甫一落在邓玫那张泪流满面、和着鲜血的脸上,到底是没忍心,毕竟同.床共枕这么些年,而且孩子都生了两个,说是一点儿感情没有,怎么可能? 佟绣春瞧着架势,心中冷笑不已,恨邓玫狐媚也恨穆磊心太软,若是由着邓玫一味儿楚楚可怜,说不定穆磊还要反过来为邓玫求情呢。 这怎么能行? 当下佟绣春冷笑道:“二姨娘口口声声一心扑在二爷身上,可是私底下却没少做毁穆府、二爷名声的事儿,可见跟二姨娘的私心比起来,二爷还不是最要紧的,真真是辜负了二爷这些年对你的宠爱和看重,也全然不顾长林跟蓉儿的名声前程了。” 佟绣春这话一出,穆磊登时就冷了脸,一把推开了邓玫,穆磊力气甚大,直接将邓玫推得朝后一仰,直接摔在了穆长林跟穆蓉的面前,穆长林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邓玫,可甫一抬起手,就僵住了,随即他又收回了手。 邓玫难以置信地看着穆长林还有穆蓉,一时间一颗心都似是被撕得粉碎,她跟张家人有没有私下往来,穆长林跟穆蓉能不知道?她有没有策划绑架坠儿,他们会不清楚? 明明应该跳出来维护她、为她辩护的儿女,这时候却双双缄口,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邓玫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她想大声质问穆长林跟穆蓉,难道自己这个娘亲当真就比不上他们的前程?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嫌弃……她这个娘只是个姨娘? 如今机会来了,一旦她这个姨娘出身的娘没了,他们正好能齐刷刷投到佟绣春的名下,做嫡子嫡女了?所以他们不但不为自己辩护,是不是心里还……还巴不得自己担下这个罪名、用自己的这条命为他们的前程铺路搭桥? 第219章 邓玫触柱 事已至此,邓玫是再无话可说,是啊,还说什么呢?连儿女都盼着她死呢。 倒是此刻,邓玫身子不抖了,心也不疼了,眼泪也没有了,在房中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她双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地砖上那星星点点的血迹,抹了一把自己鲜血淋漓的脸,最后苦涩地笑了出来,与其等着被佟绣春这个贱女人折磨、与其苟活在儿女的诅咒中,倒不如来个干净利索。 想到此处,邓玫仰头看向佟绣春,猩红的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佟绣春,一字一字淡淡道:“佟绣春,我是不是冤枉,你心里最清楚,既是劳神费力夺走我这一双儿女,你就得好好儿照顾他们,如若不然,我邓玫做鬼都放不了你。” 言毕,邓玫猛地朝前一扑,一头撞在了柱子上,顿时鲜血如注,身子一软,“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是一惊,倒是穆磊最先反应了过来。 “玫儿!玫儿!”穆磊上前蹲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扶邓玫,可是邓玫满脸是血,生死不明,他倒是不敢碰,他愣愣地看着邓玫半晌,忽然转身对管家吼道,“快去请郎中!快去!” 管家没敢动,而是看向穆增,带着询问的意思。 半晌,穆增点点头,管家这才赶紧退了下去。 穆磊又忙得让小厮抬了个担架过来,让人先把邓玫抬回芳玫苑。 房中一众人始终一言不发,穆增是心烦,今天这样的日子,若是传出邓玫的死讯,穆府颜面何在?即便将邓玫罪名公之于众,只怕外人还会怀疑穆府这是为了掩盖夺子去母的惨事,所以穆增原本是想着先将邓玫禁足,待日后再悄无声息地发落了事,可是谁曾想到,这邓玫倒是个烈性子。 佟淑清跟佟绣春比穆增的想法要复杂一些,两人一边盼着邓玫死,一边又盼着邓玫能再熬一些日子,要不然只怕她们姑侄俩会跑不了一个逼死姨娘、趁机夺子的恶名,而佟绣春心里还有忿恨,对穆磊的忿恨,恨穆磊到底心里还是记挂邓玫,即便邓玫跟张家人勾结的罪名已然坐实,穆磊还是这般维护。 穆长林跟穆蓉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为了自己的前途地位,他们不敢维护邓玫,对佟绣春要处置邓玫,他们采取默许的态度,羞愧是必然的,而愤怒也是必然,只是羞愧是对于邓玫,愤怒则是对佟绣春,尤其是此时此刻,两人的牙都要磨出血来了,可到底还是不敢对佟绣春有任何的质问。 是啊,要质问什么呢? 质问佟绣春为何设计陷害、甚至逼死邓玫? 不就是为了夺子吗? 可实际上,比起做邓玫的孩子,他们的确更想做佟绣春的孩子,而且如果此次邓玫真的一命呜呼的话,他们自然也能一举摆脱庶出的身份,从此成为穆府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 所以他们心底其实也是……盼着邓玫死的,所以要怎么质问呢? 作为母亲,邓玫可以说是十足十的悲剧,可是作为女人,她倒是比佟绣春还多一二分的赢面,毕竟在这个时候穆磊还愿意护着她,站在她这一边。 穆磊看着地上的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双手都颤抖了,脑中,邓玫巧笑嫣然的模样与血流满脸的模样交织着,穆磊心乱如麻。 蓦地,穆磊忽然看向坠儿,冷然问道:“你所言句句为真?” 坠儿被穆磊看得浑身一个哆嗦,随即忙不迭跪地,叩头如捣蒜道:“奴婢不敢诓骗二爷、夫人!更不敢诓骗老太爷、老夫人!奴婢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字不尽不实,便奴婢死无葬身之地!” 佟淑清闻言,顿时眉头皱起,不赞同地看着穆磊:“磊儿,你这是个什么意思?邓玫与张妈一家勾结,人证物证俱在,怎么?难道你还觉得邓玫被委屈了不成?” “母亲所言不错,如今一切证据都指向邓玫,可是儿子却觉得这人证物证未必十分妥帖,若是以此问罪邓玫的话,只怕传出去于咱们穆府名声有碍,”穆磊躬身道,“不如将这些人证物证都交给儿子,由儿子彻查,届时若邓玫当真是幕后主使,儿子会亲自送她上路。” 佟淑清心里甚是不悦,穆磊一向对她是言听计从,这一次为了给邓玫出头,倒是都敢拂她的面子了,只是穆磊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她倒是不好呵斥,当下看向穆增,就指望着穆增将此事一锤定音。 穆增冷眼看着地上那滩血污,半晌,沉声开口:“两日为期。” 穆增倒不是觉得邓玫冤枉,他也不在乎邓玫的死活,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态度他瞧得清楚,无非是要借机夺子,他对此并无异议,二房一直没个嫡子,的确不像话,所以,他是赞同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想法。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希望邓玫是这个死法,口口声声喊着冤枉、激烈触柱的死法,是不行的,若不将此事彻底查清,穆府逼死邓玫的事儿迟早要传扬出去,而如今,穆府是再经不起流言蜚语了。 邓玫可以自杀,但只能是畏罪自杀,而不是含冤自杀。 这是穆增能接受的底线,也是穆增为穆府日后的安定团结所着想的。 目睹邓玫自杀过程,穆长林跟穆蓉从始至终没有反应,这两个孩子够冷血,也够沉得住气,这样的性子,说实话,让穆增觉得心惊又害怕,日后待穆府交到穆长林的手中,难道这孩子不会心存报复? 所以,他现在必须将隐患给排除干净,因此穆增才同意了穆磊要亲自审查此事的提议,也算是个穆长林与穆蓉一个交代。 “是,儿子遵命。”穆磊对着穆增佟淑清深深一揖,然后就让将坠儿还有张妈的三个儿子一并带了下去,他也匆匆跟了过去。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外头的天都蒙蒙亮了,穆增匆匆喝了碗粥,便就上早朝去了。 佟淑清打发了穆长林跟穆蓉先回去,只留下佟绣春一人。 “这事儿当真是邓玫所为?你事先并不知晓?”佟淑清忙问道,这是她此刻最担心的问题。 第220章 送礼 “侄女不知,”佟绣春忙不迭摇摇头,“想来是张家人报复侄女无门,二姨娘又一门儿心思想着上位,这两厢心思倒是一拍即合,走到了一块儿去了!” 佟绣春说的是实话,她对此事当真是一无所知,而据坠儿的陈述,邓玫无疑就是幕后主使。 佟淑清这才舒了口气儿:“这我就能放心了,瞧着老太爷跟磊儿的架势,都是要彻查此事,你若是跟此事有牵连,只怕不好。” “姑母,您就放心吧,侄女才没那么蠢,就算真的要算计邓玫,也不会挑在这个日子,”佟绣春嗤笑道,“再说了,侄女更加不屑跟张妈一家子该死鬼为伍。” “行了,你先回去歇歇吧,今儿你还有的忙呢,”佟淑清冲佟绣春抬抬下巴,“记住一点,这两日,不管磊儿要做什么、对芳玫苑又是个什么态度,你都当看不见,也不要管,不然的话,磊儿心里只怕要埋怨你,如今磊儿跟你夫妻和睦,千万别因为不值当的人和事儿伤了这份感情,更何况,还是个死人。” 在佟淑清眼里,邓玫已然是个死人了,即使触柱没死,那也活不了几天了,穆磊不是说了吗?一旦查清,他会亲自送邓玫上路,这话穆增可是当真的,所有人都是当真的,穆磊便就不能不当真。 佟绣春闻言,压住心底的委屈不忿,却忍不住一声叹息,点头道:“是,侄女明白。” …… 穆葭到穆府的时候,穆府已经挺热闹的了,东院更是不必提,张灯结彩,跟过年似的。 粉儿一直在门前候着,先是认出了穆葭身边的碧乔,这才想起来,穆葭如今染春痘,所以戴着个纱帽,当下赶紧迎了上前,躬身道:“大小姐,您来了,快里面请。” 穆葭含笑道:“怎么是你?坠儿呢?” 粉儿先是一愣,随即忙道:“回大小姐的话,坠儿姐姐这两日身子抱恙,二夫人允了坠儿姐姐告假,所以坠儿姐姐不在。” 穆葭点点头,跟着粉儿进了东院,说起来,这还是穆葭头一次来东院,东院面积跟西院儿一般大,只是明显比西院儿精致有格调,假山回廊,池塘亭台,样样都十分别致,地地道道的京师贵门庭院,不比西院儿冷清颓唐。 穆葭一路欣赏着东院风光,一边随着粉儿入了人正堂。 正堂中,人已经来的不少了,不单单有佟淑清,还有佟府的一众女眷,佟府老夫人段氏、段氏儿媳妇孙氏、佟绣春的庶妹佟挽秋,这三位穆葭之前就见过,只不过今日还多了一位佟府的嫡出小姐,佟江琴。 佟江琴的兄长佟江天都是孙氏所生,是穆芙的亲表兄与表姐,上一次,穆府做法事的时候,佟江琴身子抱恙没到,这一次倒是来了。 穆葭进来的时候,佟江琴正在讲什么笑话,引得一众长辈笑语连连,房中一派其乐融融,只是这样好的气氛,随着穆葭的到来,戛然而止,一个个都纷纷朝穆葭看了过来,段氏跟孙氏自是没有个好眼色,佟江琴更是一声冷哼,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穆葭留。 这也不怪佟江琴失礼,她素来跟穆芙交好,如今拜穆葭所赐,穆芙被送去了老宅,再无返京希望,佟江琴对穆葭自是没有一点儿好感,再加上她是佟府的千金小姐,一贯眼高于顶,向来就没有隐忍不发的习惯。 佟绣春瞧着穆葭,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面上却还真是一点儿没带出来,不仅如此,还笑着迎了上去。 “实在是难为你这孩子抱病还亲自过来这趟,”佟绣春上前拉着穆葭的手,一脸的不忍,“既是身子不便,打发个丫头过来言语一声也就是了,何苦还亲自跑这一趟?” 说实话,佟绣春没想到穆葭会来,之前打发坠儿过去知会穆葭,是不能不给长房面子,穆葭能来,出乎佟绣春意料。 都到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佟绣春客气,穆葭只会更客气,当下含笑道:“到底是婶母跟三妹的好日子,葭儿自当前来道贺。”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唤了一声碧乔,碧乔忙得将手中捧着的一个锦盒递了过来,穆葭接过锦盒,当着佟绣春的面儿打开,一边介绍道:“为了给婶母、三妹选这份贺礼,葭儿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也不知能不能入婶母跟三妹的眼。” 锦盒之中,是一对掐丝银镯,材质并不算贵重,可是做工却是一流,上面的图案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佟绣春一撇之下,表情有些微妙,然后抬眼看向穆葭,似笑非笑道:“葭儿倒是会挑礼物。” “婶母喜欢就好,”穆葭淡淡笑着,目光在那对手镯上流连,一边缓声道,“这镯子上的图案是寒兰子母花,母花护着子花,子花围着母花,正应了婶母跟三妹,葭儿甫一瞧见这对镯子,便觉得十分合适婶母跟三妹。” 正行至门前的穆蓉,登时顿住了脚,她浑身僵硬,带着血丝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锦盒中的那对手镯,一时间竟入了神了,都忘记进来了。 佟绣春蹙了蹙眉,继而又含笑招呼穆蓉:“蓉儿,你这孩子,怎么磨磨蹭蹭这个时候才过来?让这么些长辈等了这许久,还不快进来给诸位长辈请安?” 穆蓉置若罔闻,一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穆葭手里的锦盒,伺候在旁的穗儿着急了,一边暗中掐了穆蓉一把,一边赔笑跟佟绣春道:“三小姐梳妆打扮,故而耽搁了些时间,还请夫人见谅。” 佟绣春上下打量着穆蓉的衣着、首饰,都是她事先挑选让人送过去了,华贵又端庄,这原本是她给穆芙及笄礼准备的,如今倒是便宜穆蓉了,佟绣春心情自是复杂得很,对穆蓉点点头:“不错。” “多谢……母亲为蓉儿打点一切,”穆蓉总算是回过神来,迈进了房来,一边冲佟绣春福身行礼,一边又恭恭敬敬地一众人等行礼,“蓉儿见过祖母、外祖母、舅母、表姐,给诸位请安。”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穆蓉倒是把穆葭给落下了,碧乔忍不住眉头紧皱,穆葭倒是抿唇笑了,心中暗道,看来这份礼是扎到穆蓉的心窝子里去了。 邓玫如今的处境,也是可想而知了。 第221章 有奶便是娘 待给众人行礼之后,穆蓉又转向了穆葭,一双血丝满布的眼,定定地看着穆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带着点儿控制不住的咬牙了:“多谢长姐抱病前来,多谢长姐为妹妹……和母亲费心挑选礼物,妹妹感激不尽。” “自家姐妹,客气个什么,”穆葭淡淡一笑,一边将锦盒朝穆蓉面前一递,“难得婶母跟三妹都不嫌弃,那便收下吧,日后婶母跟三妹母女情深、三妹孝顺婶母,也算是没辜负这对镯子的好意头。” 穆蓉觉得穆葭这话似是一个凌厉的耳光,当众就扇在她的脸上,如今邓玫是个什么情形?生死不知,她不但没侍奉在邓玫床前,倒是在这里认贼做……母,不但如此,还要对佟府的人笑脸相迎,简直是……不配为人。 可穆葭却还送个什么寒兰子母花的手镯给她跟佟绣春,还口口声声教导她要孝顺佟绣春,这简直是当众踩穆蓉的脸。 即便穆葭不知道这一日清晨,穆府的变故,可是穆蓉却如何不恨她?再加上之前二皇子的事儿,可谓是新仇旧恨,穆蓉只恨不能这就上把穆葭撕碎。 可是,她到底不能那么做,非但不能,她还得恭恭敬敬上前从穆葭手中接过那个锦盒,一边屈辱地道:“多谢长姐。” 佟淑清一众人都冷眼看着穆蓉的反应,看到这里,心里方觉得满意,若是穆蓉此刻胆敢跟佟绣春呲牙的话,自然往后的穆蓉的日子,是别想好的。 好在,穆蓉是个懂分寸、有眼力见儿的。 佟淑清放下手中的茶杯,缓声跟佟绣春道:“时辰还没到吗?” 佟绣春忙不迭道:“这就要了,请姑母、母亲、嫂嫂移步祠堂。” 一众人行至祠堂,佟绣春带着穆蓉给穆氏祖宗叩头焚香,告知祖宗从此穆蓉乃是佟绣春名下的穆氏嫡女,穆蓉又单独给祖宗叩头,然后又给佟淑清跟佟绣春叩头,才算礼毕。 其实,这种场合,穆增跟穆磊都应该在场的,只是穆蓉实在引不起穆增的重视,而穆磊此刻又在忙着审问张家后人,根本没心思过来,所以在场的,竟都是女眷,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 只是穆蓉并不在乎这些,因为她知道,再走出祠堂的时候,她便就是堂堂正正的穆府嫡女了,所以穆蓉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直了,步子迈得也大了,甚至心里还觉得邓玫的牺牲是……值得的。 穆葭冷眼看着穆蓉的反应,心里忍不住叹息,邓玫可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不,不是一只,而是两只。 一众人出了祠堂,便就瞧着穆长林跟佟江天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这两人从前只是点头交,这时候明显的热络了起来,穆长林行至佟绣春面前,躬身含笑道:“夫人,宴席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请婶母与各位长辈移步。” 佟绣春对穆长林的反应甚是满意,含笑道:“有劳你这半日忙上忙下的。” 穆长林忙赔笑:“夫人这是折煞长林了,夫人是长林的嫡母,长林为母亲跑腿,还不是应当的吗?” 佟绣春闻言,自是满脸笑意,段氏跟着直点头,跟佟淑清道:“到底是在妹妹眼皮子弟长大的,长林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儿。” 佟淑清却含笑道:“都是绣春教导有方。” “是是是,绣春毕竟是嫡母,从前对长林上心,往后只会更上心,”段氏忙不迭也附和道,一边又一脸慈爱地看着穆长林,“长林,什么时候得空与你妹妹一道去外祖家坐坐,这俩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没去外祖家过呢。” “是,长林谢过外祖母,”穆长林忙不迭点头答应,一边又忙在前引路,“祖母、外祖母,这边请,小心脚下。” 穆葭缓步跟在众人之后,听着前头是不是传来的笑声,忍不住嗤笑道:“这穆长林倒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碧乔也是一脸不屑:“小姐,他这不叫能屈能伸,他这叫有奶便是娘!” “你说的对,”穆葭笑着点点头,一边又小声问道,“岑卓潜进来了吗?” 碧乔点点头,小声道:“早就潜进来了,只待咱们一走,岑卓就能跟小姐禀报穆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今日一早,一直盯着张家人动向的赵一来报,说是佟思贤忽然对张家人动手,将人送到了穆府,穆葭一听到佟思贤的名字,便就知道佟绣春这是要借刀杀人,趁着她今日来穆府的功夫,让岑卓潜进去,也好能打探消息。 …… 因为只邀请了佟府一门亲戚过来,而且今日的主要目的,便就是让穆蓉、穆长林与佟府人亲近亲近,所以就只准备了一桌宴席,连穆长林跟佟思贤都不用回避,可以说,除了穆葭这个不速之客意外,旁的都是自己人。 因为穆葭身染春痘,更因为一众人对穆葭皆不待见,所以入席的时候,竟迟迟没有一人愿意坐在穆葭身边,后来还是佟挽秋在孙氏使了几次眼色之后,低着头坐到了穆葭身边,却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明显显的是不情愿。 穆葭懒得理会佟挽秋的这点小委屈,只想着早点儿结束赶紧走人,她现在都等不及要听岑卓的汇报了。 只是穆葭懒得搭理旁人,可是却有的是人一门心思惦记着穆葭,佟江琴是一个,穆蓉也是一个,而这两人又恰好坐在一处,这下子可算是遇到知音了,佟江琴附到穆蓉耳畔一阵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了什么,穆蓉一阵点头附和,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是畅快。 除此之外,穆长林跟佟江天也没闲着,两个人一边吃酒,一边说话,聊得都是诗书礼仪、仁义道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在卖弄学问呢。 穆葭将这些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排骨山药汤,一边在心中感慨,瞧这架势,只怕用不了多久,穆府又要办这么一场了,到时候穆长林便就成了佟绣春名下的嫡子了,这样一来,既能弥补了佟绣春膝下无子的遗憾,又能给穆长林最渴望的嫡子身份,还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买卖,只是可怜了邓玫。 一碗排骨山药汤还没喝完,便有奴婢过来给穆葭更换了一碗三丝羹,穆葭平时就爱喝三丝羹,而三丝羹又是穆府厨娘的拿手菜,所以穆葭难免食指大动,舀了一勺,送到嘴前,正要张嘴的时候,手却顿住了,这三丝羹的味道…… 忽然手肘被人撞了一下,穆葭一个没拿稳,手上一松,勺子掉了下来,登时汤羹撒就洒了穆葭一身。 第222章 谁的手笔 “大、大小姐,是我没留心,不小心撞到了你。”身边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穆葭诧异地侧脸看去,就瞧着佟挽秋正不安地看着自己,许是感受到了穆葭投过来的目光,又或者是被一众人神情各异地盯着,佟挽秋人很紧张,她掏出帕子,一脸歉意看着穆葭:“大小姐,我给你擦擦……” “怎敢劳动佟小姨,”穆葭含笑道,一边接过帕子,一边站起了身,一脸歉意冲佟绣春道,“葭儿要提前离席更衣去了,还望没扫婶母的兴。” 佟绣春点点头道:“无妨,你先去更衣吧。” 碧乔忙不迭过来扶着穆葭退了出去。 碧乔看着穆葭前襟的污秽,忍不住小声抱怨:“这位佟姑娘,一副走路都怕被树叶砸着的模样,怎么竟会这般不小心?小姐这身衣裳可是才上身的。” 穆葭径直朝前走,一边淡淡道:“不过一身衣裳罢了,总比被人毁了脸来的好。” 碧乔一愣:“小姐此话何意? 穆葭冷笑道:“有人在三丝羹里加鳝丝,这是一门儿心思要我毁容呢。” 鳝鱼是大发之物,自是不适合生春痘的人服用,若不然的话,脸上留疤是必然的,当然,穆葭并没有真的染春痘,罗植用药又十分谨慎,所以穆葭倒是不用忌口的,鱼鲜也是能吃得,可是外人却如何知道这其中内情? 这明显显就是有人要害她! 其实,穆葭刚才也闻出了三丝羹的异常,只不过这三丝羹里鳝丝放的极少,而且切得又细,乍一看竟看不出来,也不知是谁的心思手笔。 倒是这位佟府庶出的小姐,让穆葭十分意外,也不知真的是没留心撞到了自己,还是故意而为之,若是前者的话,倒是不符她小心翼翼的性子,若是后者的话…… 穆葭打量着手里的丝帕,牵了牵唇。 碧乔却是一脸怒火:“小姐的意思是,竟有人往三丝羹里掺鳝丝?谁不知道小姐如今身染春痘,最是碰不得鱼鲜的?厨娘肯定不会大意,必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是啊,的确是有人做手脚,”穆葭想着刚才席间佟江琴跟穆蓉的嘀嘀咕咕,还有她们又畅快又恶毒的笑,冷冷牵了牵唇,“而且下手之人,就在方才席间。” 碧乔顿住了脚,蹙眉道:“肯定跑不了三小姐还有那位表小姐!那小姐自是眼明心亮,为何刚才不拆穿?” “拆穿?然后呢?平白害一条无辜性命罢了。” 这是穆府二房的地盘,所以不管此事是佟江琴,还是穆蓉的手笔,到最后,被拉出来做垫背的,无非是厨娘罢了,穆葭何必多此一举? 碧乔气得咬牙:“真是岂有此理!这哪里是穆府?这明明就是龙潭虎穴!小姐,以后咱们可别再回来了!省得被人算计!” 穆葭自是不愿意回来,只不过眼看着穆长风要抵京,而且年关就在眼前,回穆府是势在必行,若不然的话,不光穆葭,就连穆长风都得担一个不孝的恶名,穆葭倒是无所谓,可是穆长风若是背了这个不孝恶名,只怕要连累了来年科考。 所以穆府不能不回,只不过…… 也不知邓玫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穆葭回西院儿更完衣,已经过午了,吩咐了碧乔去知会备车回西槐别院,穆葭一个人出了西院儿,赶往大门,哪知还未出西院儿,便就瞧着佟江天笑吟吟走了过来。 “表妹,怎得更衣用了这许久时间?姑母刚才还问呢。”佟江天行至穆葭面前,噙着笑看着穆葭,他人生得极是白净斯文,笑起来也极是和气,头束玉冠,身着竹青重锦长袍,一派彬彬有礼、偏偏贵公子的做派。 只可惜彬彬有礼不过是流于表面,要不然的话,佟思贤又怎么可能尾随穆葭而来、专门挑穆葭一个人的时候,闯进西院儿? 这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的,独处自是极为不妥,要是被人瞧见了,佟江天倒也罢了,只怕穆葭的名声就难听了。 穆葭登时心中便是冷笑,也不知是佟思贤有病,还是别的人有病,以至于她如今身染春痘,这人竟然还会存着这样的心思,倒还真是……迎难而上。 “葭儿正要去跟婶母道别呢,既是表兄来了,倒是省了葭儿一趟跑了,”穆葭缓声道,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掀起面前的白纱,含笑看着佟江天,“表兄也看到了,葭儿抱病,要赶回去服药呢,怕是不能陪婶母他们一道用膳了。” 佟江天脸上的笑,在穆葭掀起白纱的那一刻,登时就僵住了,顿时眉头紧皱,别开了眼,一边朝后倒退了两步,一边忍着心里的不适,对穆葭连连点头:“是,表妹的身子要紧,表妹只管走,我一定会转告姑母的。” “如此就多谢表兄了。”穆葭懒得多看佟江天一眼,放下了白纱,然后径直出了西院儿。 佟江天拧着头看着穆葭的背影,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嫌恶,心里更是后悔不已,纵使这丫头从前容貌惊艳,令他过目不忘,可那毕竟是从前,也不知道这丫头以后会不会留疤,若是留疤的话…… 他才不听祖母、姑祖母、姑母的,他佟江天才不要娶个丑八怪! …… 西槐别院。 一路上想着佟江天刚才的言行举动,穆葭只觉得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自然是没个好心情的,一路上都拉着个脸,一个字都没说。 碧乔以为穆葭生气是因为三丝羹的缘故,心里也是愤愤,回到西槐别院之后,碧乔还挂心着穆葭几乎空着肚子,赶紧去厨房给穆葭坐了一碗鸡丝面端上来,穆葭一口气吃完了热乎乎的鸡丝面,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得痛快不少,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恰好岑卓跟赵一赶了回来。 穆葭忙不迭询问:“邓玫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第223章 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是穆葭如今最关心的问题,瞧着穆长林跟穆蓉对佟绣春一边倒的架势,邓玫只怕是坏事儿了,可是今天这样的场合,穆磊却又没露面,显然跟邓玫有关,所以穆葭推测邓玫怕是身子出了问题。 果然,岑卓开口道:“回主子的话,二姨娘身子只怕不好,穆磊已经派人去请外头的郎中去了。” 像穆府这样的高门贵府,都会有家养的郎中,平时头疼脑热的不至于还要外出找郎中,可是若遇到了不得的大病了,家养的郎中束手无策,还是要去寻外头的郎中,而穆增这样的身份,万岁爷大多会过问,让太医过来给瞧病也是有的,但是像邓玫这样的身份自然是用不了太医的,那就只能去外头找名声大又相熟的郎中了。 穆葭闻言顿时明白了两点,一则是,邓玫此刻性命攸关,二则是,穆磊对邓玫还念着旧情,所以虽然涉及穆府隐秘,穆磊还是下令去外头寻摸郎中给邓玫瞧病。 若是邓玫此命不保的话,往后穆府二房,春风得意的自然是佟绣春,而若是邓玫能够熬过这一关的话,势必要跟佟绣春拼命到底。 所以,不管从任何角度考虑,穆葭都是希望邓玫能够熬过这一关的。 只是瞧着今日佟淑清跟佟绣春胜券在握的模样,还有穆长林跟穆蓉的做派,邓玫显然是凶多吉少…… 穆葭正发愁来着,就听岑卓又道:“主子之前猜的不错,穆府请去给二姨娘瞧病的,果然是怀仁堂的罗先生。” “当真?”穆葭顿时眼睛都亮了。 邓玫的父亲邓老太爷卧病多年,一直都是罗植顾看,邓府人对罗植甚为信任,所以邓玫平素看郎中也都是找罗植,所以穆葭便猜到这一次八成也得找罗植。 岑卓点点头:“属下亲眼瞧着罗先生进的芳玫苑。” 穆葭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下去了一半,她倒不是信任罗植的医术,而是信任封予山,毕竟能得封予山赏识、多年来负责顾看封予山身子的人,医术自然是不用说的,而且就算是邓玫伤重不治,有罗植在自然好做文章。 穆葭抿了口,然后看向赵一:“赵一,你将今日穆府发生的事儿,再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当下,赵一便仔仔细细将穆府自后半夜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穆葭点点头道:“佟绣春这是要利用张家人置二姨娘于死地,从而达到夺子夺女的目的,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也不可谓不阴毒啊。” “二夫人的确狠心,不过如今穆磊要彻查此事,只怕二夫人得意不了多久了,”岑卓道,一边又忍不住感慨道,“张家这步棋,主子早已埋下,如今也派上用场了。” 穆葭沉声道:“是啊,有了张家人的贪心不足、佟绣春的借刀杀人,这步棋方才能够动起来,要不然的话,这便就是一步废棋。” 赵一闻言,点头道:“主子所言不错,如果当初张家人收下主子的百两银子,从此安安分分度日,又怎来今日之祸?佟绣春若是不存着借刀杀人的心思,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话说的还早,”抿了口茶,穆葭取来纸笔,一阵笔走龙蛇之后,将纸条递到了岑卓面前,吩咐道,“你这就去趟怀仁堂,想方设法将我这手书最快速度送到罗植手里。” “是,属下这就过去。”岑卓躬身领命,装好了字条,然后就退出了房去。 穆葭从怀里取出那方佟挽秋给的丝帕,一边想着佟挽秋那张怯生生的脸,一边又想着佟江天的嘴脸,拜上一世的记忆所赐,她对佟挽秋这人的印象……很复杂,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对佟挽秋没有任何好感,当然更不会因为她看似楚楚可怜就心生信任和同情。 所以今天在席间,佟挽秋到底是为了救她,还是无意为之,又或者是跟后面佟江天的行径有着某种联系,穆葭还不能确认,当然,这也是她需要确认的事情。 盯着那方丝帕看了一会儿,半晌,穆葭抬起头看向赵一,吩咐道:“穆府那边暂时用不着你盯着了,从今天起,你盯着佟府,佟江天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盯仔细了。” 赵一心中十分纳闷,穆葭怎么忽然对佟府起了兴致,而且还提名点姓让他盯着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佟江天,只是他也不好多问,当下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还有,”穆葭叫住了这就要退下去的赵一,又加了一句,“顺便盯着点儿佟府的那位庶出小姐,佟挽秋,她有什么异常,一并回来告诉我。” “是,属下遵命。”当下,赵一躬身退下。 岑卓赵一走后,碧乔跟碧瑶围了上来,两人听着穆葭吩咐赵一的事儿,都十分纳闷儿,碧瑶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么忽然就注意到佟府来了?” 穆葭冷笑道:“我若是再注意不到,只怕被人卖了还不察觉呢。” 当下,穆葭将刚才在西院儿遇到佟江天的事儿说了。 碧乔碧瑶闻言俱是一脸怒色,碧瑶气得咬牙切齿:“佟家养的是儿子?我看那佟江天分明是个畜生!亏得他们还自诩是高门贵户!我呸!” “只怕这不是佟江天一个人的意思,”穆葭抿了口茶,冷声道,“十有八.九,佟淑清佟绣春这对姑侄,打定主意要拿捏大房,这是要将我卖给佟府呢!” 佟淑清一直都存着拿捏大房的心思,所以从前想着将佟绣春嫁给穆晟,只是这心思是落空了,最后让自己儿子娶了佟绣春,如今眼看着穆府二房败落,佟淑清只怕又开始打大房的主意了,若是让佟江天娶了穆葭,不单单从此二房跟大房捆绑在了一起,佟府跟穆府的关系更能得以巩固。 瞧这架势,佟府那边竟也同意了,今天若不是穆葭这一脸脓包恶心走了佟江天,指不定佟江天要对穆葭做出什么恶心事儿呢。 想到此处,穆葭又是一阵冷笑:“这两家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224章 三表妹倒是个聪明的 碧乔闻言,皱眉道:“小姐,这种事儿是有一便有二,日后再回穆府,咱们可一定要小心了,千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 “还回穆府?小姐,咱们可不能再回去了!”碧瑶着急得不行,伸手拉着穆葭的胳膊不放。 看着碧瑶急的要哭的模样,穆葭心里暖乎乎的,伸手在拍了拍碧瑶的手背,含笑道:“行,听你的,暂时不回去。” …… 穆府。 佟江天回到东院儿的时候,宴席已经撤下,佟淑清、段氏、孙氏、佟绣春四人正在暖阁说话,瞧着佟江天耷拉着脑袋进来,四人脸上都是不虞。 “你这孩子,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不知把握?”段氏拧眉瞪着佟江天,一脸不虞,“西院儿一个外人都没有,就那一个丫头,你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就不敢动手?” 佟江天想到穆葭脸上的脓包,又是一阵恶心,当下嫌恶道:“祖母!你没看见那丫头满脸都是脓包!孙儿刚才差点儿没给恶心吐了,连跟她说话都得忍着才行,都这样了,你叫孙儿如何动手?” 孙氏闻言,心疼儿子,忙得劝道:“这次就罢了,一则是事先没有准备,二则实在是委屈了咱们江天,待以后再那丫头春痘好了再说吧。” 段氏也只是嘴上责备佟江天,心里哪里会埋怨孙子,当下看向佟淑清道:“妹妹,你觉得呢?” 佟淑清自是埋怨佟江天不肯迎难直上了,错过大好机会。 如今芳贵妃跟四皇子那边对穆葭热情不再了,佟淑清听穆增的意思是,万岁爷不欲四皇子迎娶穆葭,佟淑清自是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继续她之前的设想。 将穆葭嫁到佟家,不仅能够拿捏大房,而且也符合穆增想归拢大房的心思,所以穆增肯定会支持的,而只要有穆增的支持,自然她行事方法就算是粗暴一些也是无妨的。 本来她还不想在这关口闹出这事儿的,可是架不住时机实在太好,席间佟挽秋弄脏了穆葭的衣裳,穆葭只带了碧乔这么一个侍婢去西院儿更衣,而碧乔也离开了…… 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佟淑清怎能不心动?当即直接让佟江天去了西院儿,至于佟江天去西院儿做什么?佟淑清不管,她只要一个结果。 可是自佟江天进入西院儿,到穆葭离开西院儿,前后不过一息之间,漫说是让佟江天做什么了,便是找个目击者都还来不及,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佟淑清早在心里将佟江天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是此刻脸上却还带着和蔼笑意,对佟江天含笑道:“难为你了。” 佟江天也懒得陪一众长辈在房中多待,当下便就告退了,经过长廊的时候,就听到假山后传来女子尖利的声音,他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妹子佟江琴的声音,心里纳闷这丫头怎么发这么大脾气,就轻手轻脚朝那假山靠了过去。 “平时瞧着你也是老实安分的,怎的今儿竟多管起闲事来了?你好端端地吃你的饭,何故去撞人?”假山后,佟江琴正气吼吼地数落着佟挽秋,“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按说佟挽秋是佟江琴的小姑,佟江琴怎么都不该用这种语气态度的,可见佟挽秋平日在佟府过得是什么日子,又是个什么地位。 穆蓉因为庶出的缘故,一直都觉得心里委屈着,今日瞧着佟挽秋这幅模样,忍不住咋舌,同样是庶出,她的日子可比佟挽秋好过多了。 果然佟挽秋没有丝毫生气、反抗的意思,而是对着比自己年纪还小、甚至矮了一辈儿的佟江琴怯生生地道歉:“都是我不……不小心,请大小姐责……责罚。” 佟江琴最烦她这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当下又要发作,却听着假山后头传来了一声男子的咳嗽声。 佟江琴、穆蓉一下子都愣住了,这个时候被人撞见,自是坏事儿,正慌不择路的时候,就瞧着佟江天笑着从假山后绕了过来,含笑看着佟江琴:“怎么这么冷的天儿,都压不住你这丫头的火儿?” 佟江琴放心了,一边又白了佟挽秋一眼,一边嘟囔着跟佟江天道:“还不是她坏了我的好事儿!” “行了,如今可是在穆府,这你丫头也不知道收敛,”佟江天轻描淡写地数落了佟江琴一句,又看向一旁头都不敢抬的佟挽秋,淡淡道,“江琴不懂事儿,还请小姑见谅。” 佟挽秋顿时头低得更厉害了,一边忙不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怯生生地道:“大公子,不怪江琴,都……都怪我。” 佟江天摆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是。”当下,佟挽秋不敢耽搁,赶紧地就走开了。 待佟挽秋走后,佟江天无奈地看着佟江琴,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儿了?” “才不是坏事儿,我这是为芙儿表妹报仇呢,可惜功亏一篑,都怪佟挽秋那个小贱人,要不然的话,穆葭那个贱蹄子的脸必然毁定了!”说到这里,佟江琴越发愤愤,一边伸手拉着穆蓉的手,一边跟佟江天抱怨,“三表妹想的法子多好啊!真是可惜了!” 佟江天闻言,在联想方才席间佟挽秋害得穆葭打翻汤碗那么一出,心里已然猜到了七七八八,心中一边感慨穆蓉小小年纪手段却是狠辣,对堂姐都下手无情,可见是个没心肝儿的,一边目光在穆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声道:“三表妹倒是个聪明的。” 听着佟江琴的意思,这点子是穆蓉出的,确实佟江琴实施的,若真东窗事发,这恶名自是得由佟江琴担着,佟江天心里自是对穆蓉厌恶不已。 穆蓉被佟江天这么盯着看,心里早就毛毛的,再听佟江天这不咸不淡的话,更是心悸得厉害,当下赔笑道:“穆葭是陷害母亲跟二姐的罪魁祸首,她是佟府的敌人,自然也是蓉儿的敌人。” 第225章 一尸三命 佟江琴闻言忙不迭点头道:“不错,如今穆蓉已然是姑母名下的嫡女,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那穆葭她可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佟江天在心里暗骂佟江琴太蠢,生怕佟江琴再被穆蓉当枪使,佟江天自是要敲打一番,当下沉声对二人道:“什么是一家人?你没见过亲人离心、反目成仇?什么又是敌人?能给佟府穆府带来利益的,即便是从前的敌人,也能变成一家人,你们两个日后不许再胡来。” “哥,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佟江琴一脸茫然,明显显地是没听明白。 可是穆蓉心里却是一动,虽然还不能确认,可是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当下小声询问道:“大表哥的意思是,祖母有意将穆葭许配给……大表哥?” 不待佟江天说话,佟江琴已经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拉住佟江天的手,着急道:“哥,你可不能娶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又坏又毒,芙儿表妹便就是为她所害!咱们可断断不能让她进咱们家门!哎呀!姑祖母也是糊涂了,怎么会生出这么糊涂的主意?我这就找姑祖母去!” 穆蓉一把拉住了佟江琴的手,含笑道:“表姐别着急,祖母这主意非但不蠢,反倒对佟府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佟江琴蹙眉道:“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娶了穆葭,不就相当于娶了穆府大房、苏府,还有敬府吗?”穆蓉笑着解释道,“这可是连芳贵妃都要眼红的亲事,表姐,你想是不是这样?” 佟江琴闻言一愣,心里想着穆蓉的话,倒是句句属实,毕竟芳贵妃点名要见穆葭的事儿,她也是有耳闻的,再一想穆葭身后的势力,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是是是!姑祖母这主意真是不错!” 一边佟江琴又冲佟江天眨眨眼,道:“幸亏刚才没得手,要不然就要委屈兄长娶个丑无盐了!哈哈哈!” “你这丫头!”佟江天笑着摇摇头,“以后再不许胡来了。” 穆蓉打量着佟江琴俏皮的一张脸,也跟着笑了,心中却冷笑连连,害穆葭毁容算什么?倒不如让穆葭嫁进佟府这个虎狼窝! 段氏、孙氏,还有眼前的佟江琴,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哪一个又不是跟穆葭有过节的?不仅如此,只要嫁进佟府,穆葭这辈子都别想逃脱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控制! 呵呵,若真如此的话,穆葭的日子啊,想必十分精彩,她都等不及要看穆葭嫁做佟家妇的悲惨生活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佟江天、佟江琴还有穆蓉纷纷从假山后绕了出来,然后就看着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正慌张地里走。 “管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吗?”瞧着那些人走的方向似是芳玫苑,穆蓉忍不住上前询问。 管家顿住脚,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穆蓉这一身喜庆又华贵的装束,最后叹了口气儿,摇头道:“回三小姐的话,二姨娘……情况不大好,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言毕,管家就赶紧跟了上去,穆蓉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着管家的大步离去,她也想跟上去,想过去瞧一瞧邓玫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她脚上却跟生根了似的,到底一步都没挪。 佟江天冷眼地打量着穆蓉,除了心毒手辣跟没心肝儿之外,佟江天对穆蓉又多了一份认识,那就是根本不通人性,对自己的生母都能如此冷情,那……谋杀亲夫这样的事儿,想必也是不在话下。 也不知道以后谁会娶了这么个歹毒的女人,佟江天忍不住在心里为那人默哀起来。 …… 穆蓉在念叨穆葭,可是穆葭却没有功夫想到她。 天擦黑的时候,岑卓从怀仁堂回来,带来的消息顿时让穆葭为之一振。 “你说什么?邓玫人没事儿?”穆葭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儿。 岑卓道:“是的,二姨娘没事儿,只不过受伤严重,又流了不少的血,又受了大刺.激,所以一直昏着不醒,罗先生按照主子的意思,将二姨娘的情况说得更严重了些,如今穆府上下都以为二姨娘不过是在拖日子,连穆磊都开始吩咐人给二姨娘准备寿材了。” “眼瞅着一尸三命,想来我那位二叔是悲痛欲绝吧?”穆葭抿了口茶,含笑道。 “这是必然,穆府一直人丁稀薄,如今穆芙又不中用了,穆磊一直希望二房能够人丁兴旺,如今邓玫怀了双生子,可偏生却命悬一线,穆磊自是悲痛欲绝,心里只会偏着邓玫,而对佟绣春怀恨在心,”说道这里,岑卓顿了顿,一边轻声问道,“这便是主子让罗先生谎称二姨娘有孕的目的吗?” “这是其一,不但要让穆磊恨佟绣春,也要让穆增恨佟绣春,”穆葭缓声道,“佟府跟穆府的联系太紧密了,所以不管佟淑清跟佟绣春做了多少腌臜事儿,穆增穆磊爷俩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这对姑侄俩儿的手上沾了穆氏子孙的血,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佟淑清佟绣春最大的依仗便就是佟府,可在穆增跟穆磊眼里,最要紧的只可能是穆府,一旦穆府子孙葬送在这对姑侄之手,那么佟府的脸面再大,只怕也是枉然。 想要彻底摧毁穆氏二房,打压佟淑清跟佟绣春是第一步,之前借着法亮跟张妈的手,也是为了达到此目的,只不过看来是打击的力度不够,要不然佟绣春也不会这么迅速地斗志昂扬起来,那么这一次,势必得让这对姑侄伤筋动骨。 “对了主子,罗先生还有一物让属下转交给主子。”岑卓忽然想起来这事儿,当下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大榆木箱子,长宽都三尺见方,岑卓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地上。 穆葭十分好奇,不知道罗植要给自己什么,走过去,围着那不起眼的榆木箱子转了一圈,然后示意岑卓打开了箱子。 岑卓过去将箱子打开,不等穆葭反应过来,岑卓已经惊讶出声:“是白虎皮!” 第226章 他锋芒自知 穆葭定睛一看,箱子里头果然齐齐整整叠了一张白虎皮,几乎在同时,穆葭就明白了送虎皮的人是谁,心里忍不住就是一热,过去蹲在地上,伸手摸着箱子里的白虎皮。 虎毛微微有些扎手,一下下刺着穆葭的手心,手心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脑子里“嗡嗡”的,都是邹令之前说的话—— “……不过最稀罕的是一张白虎皮,主子一直很宝贝,收在库房里头,自己都舍不得用,倒是时不时会去看一眼。” 邹令说的肯定就是这张白虎皮了,所以这是封予山最珍爱的一张白虎皮,也是曾经要敬献给万岁爷做千秋节寿礼的,这可不是真金白银能买得到的,可是现在封予山却把这样一珍贵的虎皮送给了自己。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穆葭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都被装满了,有感动,有惊喜,还有她根本没办法忽视的……甜蜜,而这些情绪统统都来自封予山、那个让穆葭无法抗拒的男人。 “小姐,把虎皮拿出来,也让咱们开开眼吧!”碧瑶眼巴巴地看着箱子里的虎皮,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虎皮本来就稀罕,这白虎皮自是更稀罕,奴婢在蜀地的时候,就听说过,一千只老虎里头,也难出一只白虎来呢!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拿出来。”穆葭点点头,不但碧瑶眼巴巴等着看,她其实也是眼巴巴的。 “是,奴婢遵命!” 碧瑶脆生生地应声,忙不迭跟碧乔一道将白虎皮从箱子里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铺在了软塌上,四个人都站在软塌前,一时都看呆了,连平时没什么情绪的岑卓,这个时候也显出了几分激动来。 “这虎皮竟如此完整,没有一处损伤,非是一流高手不能得此完整虎皮,属下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岑卓忍不住感慨道。 穆葭心思一动,问岑卓:“那这伏虎之人比起你的功夫如何?” 岑卓一脸正色道:“回主子的话,属下的功夫不能跟这伏虎之人相比,属下还差得远。” 穆葭是亲眼见识过岑卓功夫的,说是神出鬼没一点儿都不夸张,所以听到此处,穆葭心里是既惊讶,又难过,惊讶于封予山从前的功夫,难过的却是封予山后来的遭遇以及这前后落差。 从前没受伤的时候,封予山该是多耀眼、多光辉的存在?也难怪他当年英名远播,令敌人闻风丧胆。 人人都会感慨封予山的当年之英武,可是后来能想到封予山的人渐渐地不多了,再后来,提到封予山,人们会联想到的,已经不再是封予山当年的赫赫战功了,而是各种不堪入耳的流言或者中伤。 从英雄到笑柄,其实这中间才过了几年而已。 世态炎凉至此,他可曾……因此难过伤心过吗? 穆葭想起隔着白纱、男人有些模糊的脸,明明看的不清楚,可是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的温和与宽厚。 明明饱尝世人冷眼,他本是最该愤世嫉俗、自暴自弃的一个,可是他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钝刀,任流言质疑甚至谩骂包裹,他锋芒自知。 …… “小姐,这里还有一封信。”忽然,碧乔从箱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到了穆葭的面前。 穆葭这才缓过神来,一边从碧乔手里接过信,一边打发着三人离开,关门声甫一传来,穆葭忙不迭地拆开了那封信,待男人潇洒飘逸的墨字映入眼帘,穆葭忍不住唇角上扬—— 穆葭: 唐突勿怪。 京师严寒不比蜀地,念你初来乍到恐不适应,故赠虎皮一张,可做铺马车之用。 勿忘天冷须加衣,少出门少经寒,勿如我一般。 另,已痊愈,勿惦念。 永安亲笔 “谁惦念你了?脸这么大,”穆葭小声嘟囔着,才不认同封予山的自大,可脸却不知不觉红了,目光在信笺上来来回回,最后落在了落款上,穆葭小声念着,“永安,永安……” 这是封予山的表字,还是小字? 可不管是表字还是小字,是不是都太……不见外了?他们有这么熟吗? 穆葭一边胡思乱想着些有的没的,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朝软塌上的那张白虎皮看去,这么好的白虎皮用来铺马车?成天挨人脚踩? 岂不是暴殄天物? 这可是封予山亲手得的虎皮,而且邹令之前还说过,就是为了得到这样完整的虎皮,封予山身上还留了好些伤疤呢,所以她才舍不得拿来铺马车…… 哎,要不是实在太扎了,她都想拿来铺床了。 不,铺床她也舍不得,所以还是先收起来吧。 …… 穆葭因为一张虎皮陷入了甜蜜的纠结,芳贵妃却因为一顿早膳,同样陷入了纠结。 封远图连日来芳贵妃宫中用早膳,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封远图的态度缓和,这对芳贵妃跟四皇子来说,自是大有裨益,所以芳贵妃跟四皇子同时松了口气儿,一个一门儿心思洗手作羹汤,打定主意要伺候好封远图,一个是老老实实着手去办国子监预考一事,务必要让封远图看到自己的一片赤诚忠心。 可是芳贵妃总觉得再次得宠之后,封远图对自己的态度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明明封远图还是爱吃她做的饭菜,明明封远图给了她不少赏赐,可是芳贵妃的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封远图如今对自己并不如从前那么亲密,似乎……疏远了不少。 “母妃,肯定是您多虑了,”淑仪公主封予蕙来给芳贵妃宽心,“依女儿看,父皇如今待母妃比从前更好了呢,母妃,这镯子是父皇新赐的吧,这成色多好啊,只怕皇后宫里都找不到!” 芳贵妃也打量着手腕上翡翠圆条镯,浓得化不开的帝王绿,根本不需更多工艺,也不需任何点缀,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只圆条镯,任谁瞧见了,都会忍不住赞叹。 东西是好东西,封远图赏下来的时候,芳贵妃也挺高兴,可是此刻对着手腕上的圆条镯,芳贵妃却是忧心忡忡:“你不了解你父皇,所以感觉不出来。” 封予蕙却俏皮笑了:“母妃是父皇的枕边人,自然是最懂父皇的,可也是如此,母妃难免会多想,其实不过是父皇没在母妃这里过夜罢了,母妃这才觉得疏远,若是父皇日日都留宿母妃这里,母妃自然不会有此感慨。”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芳贵妃略略觉得心安,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蹙眉道:“你父皇这程子忙得脚不沾泥,本宫打听过了,你父皇不单单没在本宫这留宿,也没去别的宫,倒是日日都宿在御书房。” 第227章 贵妃忧心 “父皇如此繁忙,倒是还日日抽空来母妃这里用早膳,更是不忘赏赐母妃,可见母妃在父皇心里的地位,”封予蕙含笑道,“只怕皇后娘娘跟皇贵妃都眼热母妃呢!” 芳贵妃闻言,心里倒是生出了些许得意来,皇后跟皇贵妃哪个不是出身名门?可万岁爷对她们不过是敷衍,对她这个蓬门小户出身的女人却是实打实的花心思,想到此处,芳贵妃忍不住讥诮一笑:“她们也就是仗着身后的娘家罢了,如若不然,万岁爷怕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 “母妃所言不错,皇后娘家出了个右相,又带出来一个吏部,而皇贵妃娘却又是已故太后的亲侄女,家里还看着一个户部,父皇就算再不喜她们,也不得不敷衍她们,”说道此处,封予蕙面露忧愁来,抿了口茶,然后担心地看着芳贵妃,“可是话又说回来,即便父皇再怎么不喜她们,可是就冲着她们的娘家,也不可能轻易冷落了她们还有太子跟二皇子,母妃,这可是咱们不如人家的地方了。” 芳贵妃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屹立后宫,需得万岁爷的欢心,更需要娘家强有力的支持,这两者都是重要因素,而往往后者比前者更加牢靠。 就比方说这一次,封远图对她是说冷淡就冷淡,说丢一边就丢一边,这在皇后跟皇贵妃身上是绝不可能的。 她在后宫的地位,还有四皇子在朝中的地位,完全取决于封远图的喜怒,可是天子的喜怒最是不可控、也是不可靠的,所以芳贵妃才迫不及待地要给四皇子定下一门强有力的姻亲。 可是没想到这竟扎了封远图的眼,真真让芳贵妃始料未及。 “你父皇的心思实在太难猜,明明一直都存着扶持你兄长的心思,要不然本宫也不会轻易打穆氏嫡女的心思,可是没想到此事竟触了你父皇的逆鳞,”芳贵妃忍不住一声叹息,“看来那穆府的嫡女是不可能嫁入四皇子府了。” “不嫁也罢,那个叫穆葭的,一看就是小家子做派,根本配不上四哥,更何况谁知道她以后脸上会不会留疤,”封予蕙对此倒是并不担心,反过来安慰芳贵妃道,“母妃之所以一门心思想着让四哥娶了那位穆氏嫡女,无非是看重她身后的穆氏长房,还有苏府跟敬府,想把这些势力抓在手里,倒也未必非得让她嫁给四哥。” 芳贵妃心思一动,挑眉道:“你的意思是……借助穆府二房的手,彻底拿捏住大房?” 封予蕙笑着点点头:“正如母妃所言,只怕用不着母妃吩咐,穆府二房已然动手了呢,穆府二房近来频遭打击,已显倾颓之势,想必他们比咱们还着急,迫不及待要跟大房捆绑在一块儿呢,佟淑清跟佟绣春那对姑侄可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倒是个好法子,”芳贵妃点点头,心里舒畅不少,“让你四哥迎娶穆氏嫡女,的确是扎了你父皇的眼,可穆氏女终归要嫁人,想来亲上加亲也是头等选择,你父皇总不好插手臣子家的婚事。” “母妃所言极是,”封予蕙笑盈盈递了一块蜜瓜送到芳贵妃面前,“母妃现在可算舒心了吧?” “有你这小棉袄在,为娘舒心多了,”芳贵妃笑着捏了捏封予蕙的鼻头,一边接过了蜜瓜吃了,一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也不知你父皇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给追封良嫔。” 封予蕙一脸纳闷儿:“哪个良嫔?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安郡王的生母,早死了二十几年了,本宫都没见过,她位分低,且安郡王又一向不得你父皇宠爱,自是从来没人提起过她,你你没听过也是有的,前两日,你父皇倒是忽然记起来了,追封了她为良妃,”说到此处,芳贵妃一脸狐疑,“也不知你父皇是忽然惦记起她了,还是惦记起安郡王来了。” 封予蕙嗤笑道:“就算是父皇真的惦记起安郡王来,又能怎么样?他一个残废能成什么气候?” “对,是本宫多虑了,”芳贵妃摇摇头,一声叹息,“如今本宫就盼着你父皇能偏疼你兄长些,就算不让你兄长迎娶穆氏女,也要给你兄长指一门好婚事。” 封予蕙闻言,眼中也露出些担心:“父皇还是偏疼四哥的,可就怕……就怕皇后跟皇贵妃从中作梗。” 芳贵妃眉皱的更厉害了,一边又叹息不止:“都怪本宫一时心急,没摸准你父皇的心思,才急着让你父皇给你兄长指婚,如今想来,本宫可真是追悔莫及。” “母妃,你也别太自责了,到底您也是为了四哥,”封予蕙忙不迭宽慰道,“好在父皇如今态度转变,对您又看重了,只要父皇的心在您这里,难道父皇还会亏待四哥不成?” “希望如此吧。”芳贵妃一声叹息。 …… 穆磊从来就没有这么痛苦过,一直以来被兄长穆昇压一头的憋屈,他能咬着牙隐忍十多年,当初面对着京师百姓的质问和愤怒,他都能下定决心要对手刃亲生女穆芙,当然,后来因为穆葭的阻拦,穆芙到底保住了一条命,可是却也足见,穆磊是能忍也能狠的,他这样的性格,决定了他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外露情绪的,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控制不住了。 穆磊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一双血丝满布的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罗植,嘴唇哆哆嗦嗦着道:“罗、罗先生,您能不能再……再说一遍?我、我没听清楚。” 第228章 作孽啊 罗植一脸不忍,把目光从穆磊身上挪开,远远地看向寝房,叹息着道:“二爷,二姨娘这回伤得极重,怕是凶多吉少,即便二姨娘侥幸生还,只怕腹中双生子也难保住啊,实在是在下无能……” “啪嗒!” 不待罗植把话说完,穆磊的手上的茶杯应声跌落,一时间瓷片茶水纷飞,惊得罗植朝后退了一步,却见穆磊身子都站不稳了,连连倒退几步,罗植忙得上前扶住了穆磊,帮着他在软塌上坐下,只见穆磊已然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罗植忙不迭给穆磊掐人中,一边着急道:“二爷,您得稳住了,这关口,您可不能再倒下了。” 穆磊使劲儿地倒了两口气儿,人这才缓过来,登时双目血红,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哑了,猛地使劲在小几上一拍:“作孽啊!” 罗植冷眼看着穆磊这一副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发笑,看来大小姐算的不错,这位穆家二爷真是个重视子嗣的,刚才吩咐人为二姨娘准备寿材的时候,还能沉得住气,这时候听闻二姨娘腹中怀有双生子,倒是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 穆磊根本没有心情去猜罗植的心思,他现在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又恨不得这就去东院儿,直接掐死佟绣春。 是的,他非要掐死佟绣春不可!这一切都拜佟绣春所赐!是佟绣春害死了他的两个儿子! 想到这里,穆磊蓦地站了起来,抬脚就朝外走,正好赶着管家过来,险些撞个满怀。 “二爷,您这是要去哪儿?”瞧着穆磊情绪不大对,管家有些担心。 穆磊红着眼,杀气腾腾地问:“佟绣春人呢?!” “回二爷的话,夫人此刻正在陪老夫人,还有佟府诸位女眷闲聊呢,”管家道,一边小心翼翼提醒道,“二爷,您忘了?今儿是三小姐的好日子,佟府女眷特地前来道贺,现在还没走呢。” 听到这里,穆磊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可是双拳却兀自紧握,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瞪着满地的脏雪,好半天,血红的眸子才清明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儿,将拳头松开了。 他根本就不可能去杀佟绣春! 就连当着佟淑清跟佟府女眷的面,找佟绣春兴师问罪都是不可能! 谁让穆府二房如今败落,他还得依仗佟府呢? 真是窝囊。 “你来干什么?”穆磊拧着眉问管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道:“启禀二爷,如今奴才已经为二姨娘的寿材选了几种料子,不过还得二爷给拿主意,最后到底定哪种木材……” “滚!”穆磊登时就暴怒了起来,不待管家把话说完,他已经随手搬起廊下的一盆五针松直接丢了出去。 “是是是!奴才告退!”管家不敢多问,赶紧退了出去。 穆磊却还在发疯,接连将廊下十几个花盆都砸了出去,一时间,芳玫苑鸦雀无声,除了穆磊一声声剧烈又暴躁的喘.息。 罗植站在门里,冷眼看着穆磊发疯,待到穆磊总算停下来,罗植拿起药箱走了出去,行至穆磊面前,躬身告辞:“二爷,在下已经给二姨娘扎针止血,也亲手喂了二姨娘汤药,能做的在下都已经做了,如今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罗植顿了顿,看向穆磊难看至极的脸,忍不住一声叹息:“二爷,您保重。” 穆磊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把拉住了罗植的手,急迫地道:“罗先生,你不能走,你再……再试试,说不定玫儿还有救呢?” “二爷,在下已经尽力了,如今要看二姨娘她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关了,”罗植一脸无奈,“二爷,您多陪着点儿二姨娘吧,这个时候,说不定您陪在二姨娘身边,她心里有念想,或许会有转机,若是二姨娘醒了,又或者有别的状况,不管什么时候,二爷主管派人去怀仁堂,在下随叫随到。” “好好好!我会陪着她!”穆磊忙不迭点头,一边环视芳玫苑一圈,然后凑到罗植耳畔,小声问,“罗先生,若是玫儿能醒过来,那腹中孩儿……” 罗植忙点头道:“二爷请放心,在下会尽全力。” “多谢!罗先生,我谢谢你!”穆磊眼圈又红了,忽然又小声叮嘱罗植道,“此事还请罗先生保密。” 罗植平时没少进出高门贵户,如何不懂穆磊的意思?穆磊要隐瞒邓玫有孕的消息,说白了,还不是提防着佟绣春? 当下,罗植点头道:“请二爷放心。” 穆磊点点头,一边亲手给罗植塞了一张银票,一边派人送罗植出府。 待到罗植走后,穆磊又回到了寝房,甫一看到面色惨白、昏睡不醒的邓玫,穆磊的眼泪登时都收不住了,“噼里啪啦”朝下掉。 他坐在床沿儿,伸手握着邓玫的手,哽咽着道:“玫儿,你醒醒啊,你醒醒看看我啊,玫儿,咱们又有……孩子了,玫儿,你怎么这么傻?这样的大喜事,你怎么都没察觉到?若是知道了你怀着身子,我……我怎么都会站在你这边儿的。” “玫儿,你不是一直想做穆府夫人吗?只要你醒,我一定让你如愿。” …… 邓玫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了,倒是封予山在床上躺了两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躺废了似的,所以饶是身上还不大轻松,封予山还是披着衣裳起来了,想着去院子里转一转,可是脚还没迈出门槛儿,却被正好过来送汤药的周树给抓了个正着,不由分说就被周树给劝回了书房。 “主子,不是老奴说你,你这身子本来就不能经风见寒的,更何况您身子如今还大好呢,可不敢再出去受冻了,要不然只怕这病又要拖着不好了,”周树一边说着,一边将汤药递到封予山的面前,“主子,该用药了。” 封予山是一手被周树带大的,他自幼没了娘,封远图对他几乎是不闻不问,所以周树虽然是奴才,可在封予山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封予山私底下甚至还会跟沈卓杨邹令他们一样管周树叫周叔,所以对于周树的唠叨,封予山并不觉得厌烦,反而还挺受用。 当下,封予山接过汤药,一股脑儿地将药喝了,然后漱完口,将茶杯放在小几上,含笑看着周树担忧的脸,道:“就是房中太闷,就想出去透透气儿。” “那也不着急这一天两天儿的,得等罗植过来给主子瞧过,确认主子没有大碍了再说,”周树念叨着,“罗植也是的,这两天也不知忙什么,怎得就抽不出功夫,再过来给主子请脉?” 第229章 或许父皇觉得我该娶亲了 对于罗植来说,最要紧的事儿自然是顾看封予山的身子,可是这回封予山病倒,罗植只当日匆匆过来一趟,之后便就没再过来,实在是不太像话,故此周树才抱怨两句。 “他这两日还真是忙得脚不沾泥,怕是得过两日才有空过来,”封予山为罗植说话,“总归他拟了药方,我身子也好多了,他晚些日子过来也是无妨。” 周树更不满了:“什么要紧的事儿?还能比主子的身子更要紧?” 封予山笑笑没说话,心中却暗道,是大小姐的家事儿,可不要紧得很吗? 又再三叮嘱封予山不可出门之后,周树便去厨房盯着厨娘煲汤了,自封予山卧病以来,厨房的火就没断过,不是煎药就是煲汤,周树不放心,非要亲眼盯着。 书房中就只剩下了封予山一人,他看着小几上周树刚才随着汤药一道端过来的一盘子芙蓉糕,这是周树一直以来的习惯,送汤药的时候不会忘了加盘糕点,想着给封予山去去口中的苦味儿,可是封予山也有不吃糖的习惯,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周树锲而不舍地送糕点,封予山则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今天,封予山不单单是多看了一眼,他还伸手去捏了一块,然后送进了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儿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将原本的清苦一扫而光,这味道……似乎不坏,难怪那天那丫头一口气吃了两块芙蓉糕。 封予山又捏了一块,然后行至窗前,低着头打量着窗台的那瓶红梅,从送过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日了,再加上房中温暖,这个时候,梅花几乎全部绽放了,一朵朵殷红的花朵争相吐露着暖黄的花蕊和芬芳,热烈张扬中又带着些……娇气。 真是花如其人。 封予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一摸那红艳艳的花朵,可是看着自己略显粗糙的大手,到底还是没放上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坏了这娇气气的花儿。 封予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莫名其妙,他一个久经沙场、杀敌无数的铁血战将,怎么会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他一边觉得自己可笑,可是一边却又能清楚地感受到打心底生出的一丝丝甜和软来。 应该是芙蓉糕的缘故,可是又不都是。 封予山觉得自己挺矫情,可是又不能昧着良心不承认他其实很享受这份矫情。 将最后一口芙蓉糕吃完,封予山觉得意犹未尽,正要去拿第三块的时候,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本已经伸到盘子里的大手,迅速收了回来,一并收回的还有脸上轻松温柔的笑意。 邹令甫一进来,就看着封予山正正襟危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本《六韬》,邹令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主子,您还病着呢,罗植说了您如今是不能费神的,务必要好好儿歇息的,您怎么还看起书来了呢?” 封予山放下刚刚才拿起的手,一边端着茶杯,一边看向了邹令:“就随手翻翻,罗植那边送消息过来了?” “是,罗植让属下转告主子,昨儿晚间,东西已经交到大小姐手里了,”说到这个,邹令顿时满脸堆笑,“主子的心意,大小姐已经收下了。” 封予山点点头,他之前还担心穆葭会不收,这个时候听了邹令的禀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难掩好心情:“知道了。” 邹令心情也是极好,忙得禀报另一件要紧的事儿:“主子,属下已经吩咐西山庄子的管事儿去采买梅树了,等天儿稍微暖和些,便可栽种了。” “除了梅树再去采买一株……”封予山忽然道,说到这里又顿住了,然后摇摇头道,“算了,到时候我自己去买。”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物件,竟要封予山自己去买? 邹令都好奇死了,可是瞧着封予山的架势并不想说,自然邹令也不好问,然后又忙得禀报别的事儿。 “主子,按照万岁爷的旨意,已经追封良嫔娘娘为良妃娘娘了,没想到万岁爷竟又下旨让工部那边着手为良妃娘娘重新修陵,今儿下午,旨意已经送达工部了。” 追封已故妃嫔的事儿,并不稀罕,只不过追封之后,还要重新修陵,那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追封已故嫔妃的原因,无非是为了给其诞育的皇子、公主脸面,一般都是在皇子公主即将大婚的时候进行,不过是图个好意头,也是彰显皇恩浩荡。 自然位分不同,陵墓的规格也当不同,届时工部自会拨款修葺,这根本就用不着让万岁爷费心,可是这一次万岁爷却亲自降旨。 自然万岁爷都亲自降旨了,工部怎敢不尽心尽力?看来良妃的陵墓势必要大修了。 邹令蹙着眉,一脸的不解:“主子,您说万岁爷这是个什么意思?从来对您不闻不问,更是提都没提过良妃娘娘,倒是这次您因为去良妃娘娘而抱病在床,万岁爷倒似是忽然记起来良妃娘娘跟主子这对母子似的,属下实在摸不准万岁爷的心思。” 封予山摩挲着茶杯,目光沉沉地盯着杯中橙红的茶水,因为有在南疆战场的经历,他一直对普洱情有独钟,他喜欢普洱的芳醇馥郁、粘稠厚重,也喜欢它这种这种颜色。 明明看上去让人觉得温暖柔和,可是却又偏生似血未冷,这样的茶对于封予山来说,注定暖胃却不暖心,每一口都提醒着他不能忘却。 “或许父皇觉得我该娶亲了,”半晌,封予山冷声道,“他觉得我这个当年害得南疆兵败的败兵之将,或许可以大夏跟高丽即将的联姻中,戴罪立功。” “万岁爷这是想……想让主子迎娶高丽公主?”邹令闻言,顿时大惊,忙不迭道,“主子,这可万万不行啊!且不说如今还有大小姐呢,便就是没有大小姐,您也不能娶那高丽公主啊!一旦娶了高丽公主,您这辈子都出不了京师了!到死都得困在这一亩三分地儿里!主子,您可不能答应了!” 是的,没有哪位迎娶异国公主的皇子,可以在生前、哪怕是死后离开京师,一个背后有一国支撑的皇子,万岁爷能放心让他出京?就算放心,那别的皇子也肯? 所以,一旦迎娶异国公主,就注定了这位皇子的下半生要在京师度过,说是幽禁不大合适,可其实就是那样,这也是皇子们万万不愿迎娶异国公主的原因之一。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事儿,”封予山冷冷地牵了牵唇,“邹令,大夏从来就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不管是在京师,还是当年在南疆。” 第230章 试探父皇的意思 邹令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炸开了,他愤怒到了极点,咬着牙道:“那就反了他的!凭什么主子就得一味儿忍耐?凭什么就得由着人摆布?凭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那起子跳梁小丑祸害江山社稷?!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主子,咱们不能再忍了,只怕再忍下去,主子您的下半生都要被葬送在这块腌臜地儿了!” 邹令急的都要吃人了,可封予山还是沉沉地盯着面前的茶水,似是没听到一般,邹令再要开口的时候,封予山却忽然抬起头,问道:“除了对安郡王府的异常之外,父皇最近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邹令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仔细想了想,然后道:“回主子的话,万岁爷之前一阵一直冷落芳贵妃,可是前几日万岁爷的态度忽然又变了,不但日日去芳贵妃处,更是赏赐不断,以至于皇后跟皇贵妃都十分不忿。” 一直紧绷的唇角忽然微微上扬了,封予山淡淡笑了:“父皇一直都是布局的高手,只是不知这一回,到底芳贵妃那边是疑阵,还是我安郡王府是疑阵。” 邹令一愣:“主子的意思是,万岁爷如今还没有想好究竟是由四皇子还是……主子迎娶高丽公主?” “不,父皇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咱们暂时还猜不出来,”抿了一口茶,封予山看向邹令,“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借着皇后跟皇贵妃的手,试探试探父皇的意思。” 邹令忙问:“怎么个试探法儿?还请主子明示。” “芳贵妃复宠,就意味着四皇子复宠,皇后跟皇贵妃只怕要恨毒了这对母子,自是要不能由着芳贵妃跟四皇子这般畅快,”封予山缓声道,“之前芳贵妃不是积极为四皇子婚事奔走吗?想来如今皇后跟皇贵妃是乐得效力的。” 邹令听明白了,点头附和道:“主子所言极是,皇后跟皇贵妃自是想方设法插手四皇子婚事的,且皇后跟皇贵妃身份尊贵,自然对四皇子的婚事也是管得着的,所以如今万岁爷单看万岁爷是个什么态度。” 封予山点点头:“不错,若是皇后跟皇贵妃这边碰壁的话,那就说明父皇已然打定主意让四皇子来迎娶那位高丽公主,如若不然的话……” 封予山的话没说完,可是邹令却如何听不明白,当下忙不迭紧张询问:“若真是那样的话,主子您当如何应对?” 封予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台上的那一束红艳艳的花朵,半晌,目光又倏然转到了对面墙上的那把大弓。 “吩咐下去,即日起,京师内外部下严阵以待,时刻听令。” 封予山的声音一点儿都不高,可是落在邹令的耳中却似有千钧之重,邹令忙不迭跪地领命:“是,属下遵命!” 封予山抬抬手,让邹令起来,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忽然问起了穆府的事儿。 “穆府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穆府,邹令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讥诮道:“回主子的话,穆府那边暂时还是风平浪静,可是只怕用不了一天半日,就会热闹起来。” 封予山还真挺好奇,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且跟我说说。” 当下邹令将穆府二房的事儿大致跟封予山说了一遍。 “张妈一家贪得无厌,妄图借着张妈一命狠敲穆府一顿,可穆磊对张妈恨之入骨,焉能遂了张家人的心愿?直接将张妈一家赶了出去,张妈儿子不干了,劫走了佟绣春的贴身侍婢,以穆府的隐秘做要挟,结果佟绣春顺水推舟,直指二姨娘为张家幕后指使,这一招借刀杀人真是够狠,不但害得二姨娘当众自戕,还一举夺了二姨娘的一双儿女,啧啧啧,这个佟绣春可真是不得了。” 封予山听明白了,他不是没听说过那起子后宅腌臜事儿,可是听了佟绣春的手段,还是觉得咋舌:“那穆磊呢?他是个什么态度?” “穆磊倒是还念着二姨娘的旧情,这才有了后来请罗植过府去给二姨娘瞧病的事儿,他这两天都忙这事儿呢,”说到这里,邹令忽然抿唇笑了,“主子,大小姐可真是机灵,她吩咐罗植故意说重二姨娘的病情,且还对穆磊谎称二姨娘身怀有孕,所以二姨娘这凭空多出来的腹中子自然是生不下来的,这一以来,可都要算到佟绣春的头上,毕竟穆府二房子息并不旺,这简直就是要穆磊、还有穆增的命啊!” “这丫头倒是什么招儿都能想起来,”封予山笑着摇摇头,这时候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含笑道,“那用不了多长时间,穆府二房那边就要转风向了,佟绣春一旦倒台,那丫头倒是能轻松不少。” “可不是,佟淑清佟绣春这对姑侄接连祸害大小姐,等大小姐的兄长来了,只怕那对姑侄的手段更甚,大小姐对这对姑侄紧抓不放连消带打,自然也是担心这个,”说到这里,邹令忍不住感慨,“大小姐虽然早慧,也是个有手段的,可却是个护短的,对家人一片赤诚,谁要是做了大小姐的家人……” 说到这里,邹令忍不住朝封予山看了看,嘴上不敢说,可是心里却暗道,日后大小姐过门,肯定也会拼力护着主子呢。 封予山自是没工夫去猜邹令的心思,他听着邹令的话,心里倒是十分赞同,他一早就发现那个丫头是个护短的,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眼里心里都是泾渭分明,竭力护着自己在乎的人,同时对敌人狠咬不放…… 这样的鲜明的性格和喜怒,其实非常动人,尤其是对于在战场上跟将士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得封予山来说,他深深地理解并认同穆葭的做法。 瞧着封予山时不时地瞄一眼窗台上的梅花儿,邹令忍不住笑了,一边凑过去小声道:“主子既是喜欢这梅花,那要不属下再去跟大小姐讨一束来?” 封予山脸上有些不自在,一边横了邹令一眼,一边凉凉地道:“又想去天津?” 第231章 心上人 “主子!主子!您就饶了属下这回吧!属下还得去给兄弟们传令呢!告辞!告辞!”邹令顿时规矩了起来,一边对封予山不住作揖,一边赶紧溜了出去。 封予山对邹令这幅德行很是嫌弃,抿了口茶,又把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他才不想让邹令去跟穆葭讨花。 他想亲自过去,在屡屡梅香中,挑选最红最美的一朵梅花,然后亲手别在那丫头的发上。 想到此处,封予山又拉开了抽屉,打开了那个锦盒,指腹一下下地摩挲着那支金钗…… 快过年了,是不是得给……心上人准备一份礼物? 心上人。 心上人。 封予山在心里将这三个字来来回回地念叨几遍,忍不住抿唇笑了。 可不是心尖尖上的人吗? …… 是夜,穆府。 还是后院,还是那间正堂,还是那些人,连座位顺序都没改,除了穆磊跟邓玫缺了席。 穆增给穆磊定下的两日期限这就要到了,过了今晚,邓玫就算是不死也得死。 佟绣春想着白日里,管家带人从外头来进来的杉木,据说是用来做寿材的。 佟绣春一边拢着茶,一边忍不住讥诮地勾了勾唇,心中暗道,看来邓玫这是到底没挺过去啊,这事儿也该翻篇了,等会儿再议的,怕就是邓玫的丧事儿了。 穆磊肯定会伤心,肯定想着抹去邓玫的污点,说不定还想着风光大葬呢。 那她索性就大度一回,成全了穆磊这一番……令她作呕的痴心,毕竟她也不是一无所获,一举得了邓玫一双儿女,她十分满意自得。 比起佟绣春的得意,佟淑清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毕竟午睡的时候,梦到一脸血污的邓玫跪在雪地里,哭喊着跟她伸冤,说自己是被佟绣春陷害,而此刻面对着就坐在自己下首的佟绣春,梦境中的场景越发清晰,佟淑清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边拨弄着佛珠,一边小声念着:“阿弥陀佛。” 穆增听到了,转向佟淑清,盯着她手里的佛珠,缓声问道:“怎么了?” “听闻二姨娘……要撑不下去了,寿材都已经在赶了,”佟淑清轻声道,面上带着不忍,“虽然这是她自作自受,可她到底嫁入穆府多年,我心里还是不忍。” 穆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这都是她自找的。” 佟淑清跟穆增的对话,声音很轻,可是房中实在太安静了,所以这两人的对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穆长林跟穆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自责内疚了两日,到现在,再想起邓玫,他们心里已经没什么起伏了,尤其是穆长林,心里甚至还有些激动,毕竟过了今晚,只要邓玫一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一声声地朝这边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房中众人都纷纷抬头向门外看去,就瞧着穆磊大步朝正堂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还有满眼怒火,直直地看向佟绣春。 佟绣春被那种眼神看的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她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穆磊这是怎么了?怎么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 穆磊一声冷哼转开了视线,看向穆增,躬身道:“父亲允儿子两日时间彻查坠儿被劫一事,如今两日期限已到,儿子已查明事情来龙去脉,此刻当着一家人的面,禀报父亲。” 穆增抬抬下巴,缓声道:“你说。” “坠儿一口咬定张家人是受二姨娘的指使,儿子亲自审问张家儿子,他们也是这么个说法,说是张妈死后,二姨娘主动向他们伸出援手,给了一百两银票,儿子问清他们兑换银票的钱庄,派人去查,果然钱庄那边也能证实此事。” “另外,儿子还特地将张家其他人都接到穆府,亲自审问,他们一家并无串供可能,却口径一致,都说是二姨娘给的银子,他们劫坠儿,一则是要敲诈穆府,二则也是为了报二姨娘相助之恩,助二姨娘上位,日后再图好处。” 佟淑清闻言,将手上的佛珠“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一边冷声道:“可见咱们没有冤枉二姨娘,果然是她背后指使!她是穆府的人,却勾结外人剑指穆府!全然不将穆府的名声放在心上,真是其心可诛!” 穆增也是一脸嫌恶,正要开口的时候,却被有穆磊给抢先了,穆磊又道:“母亲所言极是,儿子当时也是恨极了二姨娘吃里扒外的勾当,可是为了将罪名坐实,也为了将穆府的叛逆连根拔起,所以儿子务必要审出此事涉及的所有人。” “可是儿子审遍芳玫苑的下人,却无一人承认曾受二姨娘指使给张家人送银子,即便都上刑了,那起子下人却还是咬死不认,儿子觉得既是这起子下人不认,那就让张家人指认,为防止张家人跟芳玫苑事先勾结,儿子将芳玫苑的下人混在穆府下人之中,然后再由张家人一个一个单独指认,结果……” 说到这里,穆磊顿住了,冷冷地看向站在佟淑清身旁的李妈,冷声道:“结果张家每个人都指认了孙承贵!” 孙承贵乃是李妈的丈夫,两人都是当年跟着佟淑清一道来的穆府,是佟淑清的心腹,孙承贵现在是穆府的账房。 一众人闻言皆是震惊,同时看向了李妈,李妈更是目瞪口呆,忙不迭跪地叩头道:“二爷,奴婢夫妇在穆府为奴几十年,对主子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等吃里扒外的事儿?还请二爷明鉴啊!” 穆磊怒喝道:“你是对主子忠心耿耿,可是你拿我当主子吗?你拿父亲当主子吗?在你心里,只有姓佟的才是主子吧!” “放肆!”佟淑清暴怒,蓦地站起身来,手指指着穆磊,呵斥道,“穆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让你查二姨娘吃里扒外的事儿,如今你倒是查到为娘的头上来了!你这是要造.反啊?!” 第232章 不能轻饶 穆增也皱起了眉头,他的确是让穆磊去查此事,可是显然不赞同穆磊的这个查法儿,还有查到的结果,当下将手里茶杯重重放到桌上,一边冷声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穆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可是脸上的愤怒却不减反增,他看着穆增,咬着牙道:“父亲,不是迫不得已,儿子也不想顶撞母亲!可是今日,哪怕是得罪母亲,得罪佟府,儿子也不能再忍下去了!” “父亲,您知道吗?邓玫她身怀有孕,而且还是双生子!就是因为母亲和……她的陷害,如今连同她腹中的双生子,都要一命不保了!”穆磊猛地看向佟绣春,一边狠狠道,“是你!你察觉了玫儿身怀有孕,恐玫儿威胁到的你这个正房夫人的地位,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害死玫儿,对不对?!” 佟绣春被惊到了,脑子里里面一片空白,除了穆磊的那一句“邓玫身怀有孕”不断重复,佟绣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哆哆嗦嗦站了起来,然后不可思议地道:“邓玫……怀孕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这个毒妇!”穆磊暴怒道,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几步上前,直接扯住佟绣春的前襟,左右开弓,照着佟绣春的脸就扇了十几个大耳光,他一点儿劲儿都没收,佟绣春被打得嘴角流血,发髻都散了下来,要不是管家及时过来抱住了穆磊,穆磊只怕就能当场把佟绣春打死。 佟绣春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摔回了座位,人晕死了过去。 房中一片寂静,佟淑清着急要唤人来查看佟绣春的伤势,却被穆增一把给拦住了,冷声道:“急什么?死不了。” 这六个字儿甫一出口,佟淑清心里就是一声“咯噔”,她看向穆增,哆哆嗦嗦地道:“老爷,肯定是磊儿查错了,我……我怎么会陷害邓玫?绣春也不可能……” “母亲,你能替她发誓,她从来没有陷害过邓玫?”穆磊指着晕死过去的佟绣春,咬牙切齿地问佟淑清,“母亲,您和佟绣春为了死死攥紧穆府后院,这些年来,你们做过什么,儿子跟父亲难道当真一点不知?只要你们不过分,父亲和我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您是母亲,而且还要顾着穆府和佟府的关系,可是如今,您和佟绣春竟然对……对穆府的子嗣下手……” 说到这里,穆磊深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忍住要对佟淑清下手的冲动,可是双眼的血红却显示着他的恨意,他攥着算,恨恨地看着佟淑清:“母亲,我就不明白了,邓玫生出来的就不是您的孙子?难道权利地位在您眼里,真的就比穆氏的血脉还要重要?” “母亲,邓玫她怀了双生子!两个儿子!”穆磊激动得比划出两根手指,伸到佟淑清面前,“可就是因为你和佟绣春的一念之差,现在这两个儿子就要保不住了!” 佟淑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想为自己喊冤,可是面对着盛怒之下的穆磊跟穆增,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狼狈地朝后倒退,然后身子一软,坐在了椅子上,她无助地摇头,嘴里不住地道:“不、不是这样的……” “母亲,都到这个地步了,您还不承认吗?邓玫只要生下双生子,地位自然稳固,我肯定要抬她为平妻,她好端端地为何要勾结张家人、自寻死路?!”穆磊似是一头暴怒的公狮,全然没有半点儿平日对佟淑清的言听计从,“还不是你们察觉了邓玫身怀有孕,恐地位被威胁,这才要借刀杀人?!” 佟淑清简直被冤枉死了,咬着牙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和绣春难道能未卜先知?早在张妈死的时候,就料定邓玫会怀孕,然后从那时候起就设计陷害?!” “你们不是张妈死的时候才想起设计陷害邓玫的,你们是在穆芙被送走后才想起来的,”穆磊冷声道,“你们为的就是去母夺子!” “不是……” 佟淑清又要狡辩,却听着穆增一声低吼:“够了!” 一时间,佟淑清跟穆磊都闭上了嘴,两人都看向了穆增,穆增阴沉着脸,对着佟淑清,冷冷道:“这两日忙着办宴席招待佟府女眷,想来你和绣春都累了,退下去歇息吧。” 佟淑清听着穆增这语气,一颗心都凉透了:“老爷……” “快去!”穆增蓦地眉头紧皱,瞪着佟淑清。 佟淑清不敢再分辩,当下跌跌撞撞回了寝房,又有侍婢搀着佟绣春退了出去。 “父亲,就算不能发落母亲,也不能轻饶了佟绣春!”穆磊咬牙道,“那个女人害了穆府两条血脉,必不能轻饶!” 穆增没说什么,坐了回去,面色凝重,半晌抬头看向穆磊:“你将张家人带到我书房来,我亲自问问。” 穆磊当下点头,吩咐管家将人带去穆增书房,穆增一句话没说,径直去了书房,一时间正堂里就剩下穆磊、穆长林跟穆蓉三人。 穆磊冷眼看了看穆长林跟穆蓉,只将他们看得浑身发抖,两腿打颤,最后穆磊一句话没说,袖子一甩,大步离开。 穆长林跟穆蓉双双跌落回座位,两人面色均是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穆蓉结结巴巴地道:“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去……去看看娘?” 此刻,穆蓉口中的娘,指的自然是邓玫。 穆长林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几滴血,那是刚才佟绣春流下来的,就在两天前,也是这个地方,当时邓玫流了一大滩血。 当时他是个什么反应呢? 哦,他本想去扶邓玫一把的,可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了头。 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去扶那一把呢? 穆长林陷入了深深地懊恼与悔恨之中。 …… 嘉元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二 西槐别院。 后天便就是小年儿了,按照规矩,穆葭是必然要回穆府过小年儿的,可是穆府那边倒是没来催,穆葭也就懒得回去,打发了碧乔去穆府知会一声,说是穆葭留在西槐别院陪苏老夫人过小年,过几日再回去,穆府那边倒是没有一点儿异议。 “穆府现在那叫一个鸡飞狗跳,自是不愿小姐回去看戏的,只怕小姐没有差遣碧乔回去这趟,那边也要差人过来,想方设法拦着小姐回去呢,”说这话的时候,碧瑶一脸说不出的痛快,歪着头问穆葭,“小姐,你说这回二爷能狠心休了佟绣春吗?” 穆葭不答反问:“那你觉得老太爷会休了佟淑清吗?” 第233章 为什么不同 穆葭不答反问:“那你觉得老太爷会休了佟淑清吗?” 碧瑶想不都想直接摇头道:“那怎么可能呢?老太爷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是堂堂礼部尚书,怎么可能休妻?再说了,咱们家老夫人已然不待见老太爷了,若是老太爷再休了佟淑清,那老太爷岂不成了孤家寡人?那简直就活成了个笑话!” “是啊,老太爷自是不能让自己活成个笑话,所以断断不会休了佟淑清,而且有四皇子在,也断断不会让穆府跟佟府决裂,所以不单单老太爷不会休妻,连二爷也不会休佟绣春,”穆葭一边随手翻着书,一边道,“不过这并不意味佟淑清佟绣春这对姑侄往后还能与从前一般作威作福。” “对对对,昨儿岑卓不是说,老太爷已经下令将管家之权暂时交到老管家手里吗?二爷也决定只待二姨娘一醒,便就将二姨娘抬为平妻了,这连老太爷都点头同意了,指不定往后穆府后宅二姨娘说了算呢!这可是明显显在打佟氏姑侄的脸!” “可不是,真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穆葭讥诮地勾了勾唇,一边忽然吩咐碧瑶道,“去给我拿点糕点来。” “好嘞!奴婢这就去!” 碧瑶应声退下,然后没一会儿就拎着个食盒进来,碧瑶从食盒里端出一匣子的糕点,放到了穆葭的书案上:“小姐,请用糕点。” 若是穆葭此刻抬头,一定能够瞧出来碧瑶脸上的表情有多复杂古怪,可是穆葭却没有抬头,随手捏了一块糕点送到口中,没一会儿,穆葭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她侧脸朝那一匣子糕点看去,顿时人就愣住了。 “这是哪儿来的糕点?” 这根本就不是刘妈的手艺,倒是跟安郡王府的糕点一个味儿。 可……这怎么可能呢? 碧瑶表情很是复杂,指了指外面道:“小姐,这是……邹令刚刚送过来的。” “邹令?”穆葭一听到这名字,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封予山,心里一动,忙不迭询问,“他人呢?” 碧瑶道:“回小姐的话,邹令人在外头候着没进来,赶着刚刚碧乔回来,所以正好顺路把糕点给带进来的。” 穆葭闻言,难免有些失落:“就只有一匣子糕点?他没传话进来吗?” 碧乔正好进来,忙不迭过来禀报道:“回小姐的话,这里还有一封信。” 一边说着,碧乔一边从身上取出一封信送到穆葭面前,穆葭忙不迭打开,甫一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顿时就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 穆葭: 又唐突。 自上次王府一叙,已过十日,近日赴泉山小住,距西槐别院相去不远,不知年前可否一见? 盼复。 永安亲笔 不过短短几行字,一瞥之下便可看完,可是这上面的每一字都足够让穆葭心跳如雷,她将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明明当着碧乔跟碧瑶的面儿应当收敛,可是她却还是忍不住嘴角一个劲儿上翘。 不知道封予山写信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反正她看这封信的时候,是心花怒放。 “邹令人还在吗?”穆葭一边叠着信,一边问碧乔。 碧乔点点头:“还在呢,说是等小姐的回信。” 穆葭忙取来了纸笔,也不知是不是太激动得缘故,手一直抖个不停,接连浪费了几张纸,被碧乔跟碧瑶这么盯着,穆葭觉得实在跌份儿,索性丢开了笔,起身就朝外走。 写什么劳什子的信?又得耽搁多少功夫,还不如她直接就去见人拉倒!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碧乔碧瑶忙不迭跟上来询问。 “去趟泉山。”穆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用不着两人帮忙,自己已经取了大氅披在了身上,然后不由分说就朝外走。 碧乔跟碧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赶紧地追了上去。 …… “大小姐,到了。” 邹令停好了马车,殷勤地过去打开了马车门,碧乔跟碧瑶先后下车,倒是穆葭在马车上愣了愣,这才慢吞吞下车。 “大小姐,请随属下来。”邹令在前引路,带着三人进了面前清幽雅致的泉山别院。 这是安郡王府下头的一处别院,只不过封予山几乎不过来,所以平时只有几个下人负责打扫看管,这别院深处泉山半山腰,视野特别好,极目远眺,群山连绵、银装素裹,天地都交融了一般,十分壮观震撼。 碧乔跟碧瑶还是头一次见识这等北方壮丽景观,一时间难免看呆了,两人不时交头接耳,倒是穆葭没什么反应。 不是面前的白纱阻隔,让穆葭无法欣赏到美景,而是穆葭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其实刚才出门的时候还挺雀跃来着,可是真等到地方了,她心里又开始不安、怯怯了起来,想着一会儿就要面对封予山了,她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自然之前也是跟封予山见过面的,而且还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显然跟从前那几次是不同的。 为什么不同? 穆葭心里清楚,想必封予山心里也清楚,正因为如此,穆葭才会紧张,甚至口干舌燥,手心冒汗,她嫌弃自己没出息,可是每朝前迈出一步,她的心情就会更紧张一分。 因为她知道,她迈出去的不仅仅是步子,更是她的心。 说到底,穆葭没有开启、经营一段感情的经验,上一世的感情经历也不过只停留在朦朦胧胧的好感上,而那朦胧青涩、单方面的感情脆弱无比,随着她和亲入匈奴,那份感情便就葬送了,虽然那个时候她不承认、甚至还将那份感情当做赖以活下去的信念,可是她其实也知道,那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 而这一次,是不一样的,不再是朦朦胧胧,不再是她一厢情愿,封予山对她的好感还有吸引,都是如此强烈,她知道在另外一头,有个人和她一样在向对方走来,只要她不回头、不却步,他们就能相遇。 第234章 你又胡说八道 “大小姐,到了,”行至后院儿正堂门前,邹令停下脚,轻声道,“容属下进去通报一声。” “去吧。”穆葭点点头。 看着邹令走进去,穆葭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不要在封予山面前丢了丑。 其实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自己也不是没在他面前丢过丑,在卧龙寺躲避封予峻时的狼狈,还有一脸脓包的可怕模样,他不是都见过吗? 想到此处,穆葭方觉得轻松一些,可是甫一听到男人难掩激动的声音,她顿时都忘了该怎么呼吸了。 “葭葭!真的是你?”封予山疾步从房中走出,难掩一脸惊喜,待瞧见碧乔和碧瑶之后,他这才觉得自己十分失态,当下忙收敛笑意,一边跟让到侧边,跟穆葭道,“大小姐,请进。” 邹令手里拿着大氅追出来,忙得给封予山披上,一边又十分有眼色地给碧乔碧瑶道:“泉山的奇松怪石名气甚大,二位姑娘若是不瞧瞧实在可惜,要不在下带两位姑娘四处走走?” 碧乔跟碧瑶都齐刷刷地看着穆葭,两人脸上都明显显写着不愿意,奇松怪石再好看,哪里有她们小姐重要?让她们丢下穆葭跟……这么危险的封予山独处,她们才不敢。 碧瑶正要出口拒绝,却被穆葭给抢了先,她对两人手道:“这儿用不着你们伺候了,你们便跟着邹令四处逛逛吧。” 碧瑶眉头紧皱,正要不答应呢,却瞧着穆葭又摆了摆手,一边转身跟封予山进了门,碧瑶只得闭上了嘴,跟碧乔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担心。 从前是担心封予山的身子不行,怕穆葭守一辈子活.寡,现在又担心封予山的身子没问题,要不然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谁知道封予山那个二十六岁的老男人会不会……守规矩? “二位姑娘,请随在下来。”邹令忙不迭笑着邀请碧乔跟碧瑶,难为他这个黑脸儿笑得如此灿烂,他也是打定主意,今儿务必要好好儿讨好碧乔跟碧瑶,到底是穆葭的身边人,自然把她们讨好了,她们也好在穆葭面前为主子说好话。 邹令是客气又热情,只是碧乔跟碧瑶十分不领情,尤其是碧瑶,接连朝邹令飞了几个白眼,邹令正郁闷自己又怎么得罪这小丫头的时候,就听着碧瑶吞吞吐吐地开口:“那个邹令,你家王爷的身子……嗯,还好吗?” 邹令哪里听得出来碧瑶话里的弯弯绕,还当碧瑶这是关心封予山的病情,当下点头道:“休养了这么些天,主子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劳烦姑娘挂心。” 谁挂心这个了? 你到底能不能抓住个重点?! 碧瑶气的干瞪眼,可是再露骨的话她是不可能说得出口了,当下跟碧乔郁闷的对视,两人在心里都是一声默默叹息,最后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邹令走了。 …… 书房中。 穆葭跟封予山分别坐在软塌两侧,两人手里都抱着个茶杯,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穆葭胡乱低头瞅着茶杯中橙红的茶水,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因为戴着纱帽的缘故,自然是瞧不清楚的,可是穆葭却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她能感受得到脸上的热度,怕是比这冒着热气儿的茶水还要烫。 都怪封予山一直盯着她看,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害得她总是红这个脸。 真的好讨厌! 其实封予山还真没好意思一直盯着穆葭看,虽然是二十六岁的高龄,可毕竟跟姑娘的相处经验基本为零,他实在是怕唐突了穆葭,可又忍不住时不时朝穆葭这边偷偷瞥一眼,明明姑娘戴着纱帽,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嘴角忍不住上扬一些,再上扬一些。 穆葭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实在是太尴尬也实在是太煎熬了,当下她抿了口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前些时日听罗植说你病得极重,现下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过就是老毛病罢了,让你担心了。”封予山轻声道。 “谁……谁担心了?”穆葭的脸更烫了,再开口声音就带着点儿着急了,“你……你少胡说八道。” 姑娘的娇嗔简直能要人的命,封予山只觉得一颗心都是麻酥酥的,连带着手都跟着颤了两下,封予山盯着姑娘胡乱在茶杯上摩挲着的那只白嫩嫩的手,只觉得那只手摩挲着的是自己的心,他心里软软的,又痒痒的。 “是,是我胡说八道,以后再不敢了。”封予山的声音更软了,若是邹令在的话,一准儿要惊掉下巴,谁能相信,当年战场上阎罗一般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这时候在姑娘面前,竟会是个这般模样,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穆葭听封予山这极有诚意的道歉,却觉得更别扭了,总觉得是自己在胡搅蛮缠,她有些懊恼,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好,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跟她在……撒娇似的。 奇怪,她怎么一到封予山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穆葭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在这间偌大的书房里头胡乱地瞄着。 这间书房应该是按照安郡王府书房的来布置的,规格布局都一模一样,只是别院的面积更大,这书房也比王府的大,所以房中的家具几乎都比安郡王府的大一些,比如她坐的这张软塌,就不是寻常尺寸,宽度跟床差不多,长度却比床还长,再比如桌案也是,明显显比王府的那张要大一些,桌案上齐齐整整地摆着笔架、砚台,还有一摞没看完的书,和王府简直如出一辙。 看得出来,封予山是个念旧且有自己一套准则的人,而且他并不看重富贵和所谓风雅,所以书房里并没有任何象征天家富贵的摆设,甚至连个博古架都没有。 若非要说这间书房与王府的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应该就是窗台上那一瓶正怒放的红梅,甜白釉的花瓶,配上朵朵红梅,恰如白雪红梅,实在是相得益彰,穆葭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封予山也随着穆葭的目光看去,一边含笑道:“葭葭挑的梅花好,到现在还没开尽。” “这是我送你的那一把?你怎得出门还带着?”穆葭大吃一惊,一边又红着脸小声嘟囔着,“你……你又胡说八道!不许乱叫!” 第235章 灵丹妙药 还没人叫过她葭葭呢,爹娘叫她葭儿,兄长唤她幺妹,冷不丁地又多出个“葭葭”来,而且还是出自封予山之口,怎么听怎么别扭,倒是封予山叫得很顺嘴,似乎早就习惯了似的。 封予山笑笑没说话,放下茶杯,起身行至桌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然后又坐回了软塌,将那锦盒递到穆葭面前,一边含笑道:“我惹葭葭生气了,这便算是赔礼,还请葭葭一定笑纳。” “你又乱叫!”穆葭嘟囔着,可却真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意味儿,封予山叫“葭葭”得语气实在太宠溺,穆葭实在抗拒不了。 上辈子穆葭最缺什么? 缺人疼。 五年中毒,五年和亲,三年凌辱折磨致死,女儿家最好的年纪她都活在别人的算计里,她心里无疑是怀着恨的,可又何尝没有对温暖的渴望?所以面对着这样疼惜她的封予山,她非但抗拒不了,还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一点。 盯着那只递到自己面前的锦盒,穆葭心里实在好奇那里头装的是什么,可时再一想上一次收下的那张白虎皮,穆葭却有些犹豫了,实在是封予山出手太大方,她都不好意思拿。 “这里头是什么?”穆葭打定主意先问清楚,然后再考虑收不收。 封予山将锦盒打开,一边盯着里头的珠钗,一边有些抱歉地道:“头一次亲手做这个,手艺不佳,你别嫌弃。” 穆葭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安静静躺在柔白丝绸上的那支珠钗,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珠钗,她认识,那是她曾经花时间偷偷摸摸打磨过得珠钗,那曾是她时时贴身收着的保命物件,可是,这显然又不是她原本的那支。 尖利的金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有着温柔弧度的玉钗,上面的珍珠都还在,只是图案变了,温润的珍珠中间,多了一朵红珊瑚镶嵌出来的红梅,温柔的珍珠,旖旎的珊瑚,相映生辉,恰似花瓶托着红梅。 穆葭定定地看着那支珠钗,然后蓦地又回头去看那窗台上的红梅,心里汩汩的都是感动和温暖。 “这……这是你做的?”穆葭觉得不可思议,目光落在封予山一直耷拉的右臂上。 她在封予山面前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右臂,更是连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她知道那是封予山心里的一道坎儿,她不想惹封予山难过,更不想提醒他当年南疆的兵败,可是此刻,对着这支精致的珠钗,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封予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只耷拉的右臂在穆葭的注视下,忽然抬了起来,穆葭一声惊呼,然后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实在是太震惊了,尤其是那只手还伸了过来,在她面前轻松地握拳又展开,灵活自如。 “你……你右手没事儿?你、你一直都是装的?”穆葭简直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指着封予山的手,瞪着眼问。 “废了八年,为了治好这只手,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又被扎了多少针,只是一直没有进展了,葭葭,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灰了心,”封予山看着自己的手缓声道,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向穆葭,“可是,没想到竟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穆葭忙不迭询问:“那你是怎么治好的?难不成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对,的确是找到了灵丹妙药。”封予山一边含笑道,一边伸手去挽自己的袖子,结果才一动手,就被穆葭给摁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穆葭死死按着封予山的手,简直是恼羞成怒,“你……你给我老实点儿!” 封予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葭葭,在我这里,你大可以放心。” 穆葭赶紧松开了手,一边不自在地搓着手,一边嘟囔道:“那你撸胳膊挽袖子的,是要做什么?” “给你看灵丹妙药呀,”封予山冲她笑笑,然后挽起了袖子,露出男人蜜色的胳膊,还有小臂上红豆大小的一块殷红的疤,封予山指着那疤痕,笑着跟穆葭道,“葭葭,看到了吗?这就是治愈我右臂的灵丹妙药。” 穆葭一开始还挺害羞,都不敢往抬眼,听封予山这么说,才慢慢吞吞地抬眼看去,甫一看到那胳膊上的那块殷红的疤,穆葭先是一愣,随即就捂住了嘴:“这是我……我戳的?” “不错,”封予山笑着点点头,指腹轻轻揉着那块儿微微凸起的疤,一边柔声道:“那天在西槐别院,你把金钗戳进我的胳膊,当时疼得钻心,可是葭葭,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你。” 穆葭彻底明白过来了,一边点着头,一边气呼呼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手下留情的,要不然的话……” “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对你下手,”封予山截断了穆葭的话头,隔着那层白纱看着穆葭,一字一字说得认真,“葭葭,那天……你哭了,当时你眼泪就落在我的手上,你明明一声不发,但是整个屋子里似乎都充斥着你的哭声,葭葭,我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被一个人的情绪牵动着。” “葭葭,我不可能对着那样的你下手的。” 封予山说的是真话,当时在那个黑黢黢的屋子里,穆葭的眼泪滴滴答答着,可是封予山却觉得自己都要被她的眼泪浸泡了一般,每喘一口,吸进来的都是姑娘浓重的悲伤。 纵使铁石心肠,也断不可能下得了手。 穆葭知道封予山说的是真话,正因为如此,她的心迅速平复了下来,想着那日在西槐别院两人的初见,穆葭还有些心有余悸:“封予山,当时,我吓坏了,以为自己又、又要死到临头了。” 是啊,又要死到临头了,同样带着愤恨和不甘,再一次被人割下头颅,死得惨烈又屈辱。 可是老天爷眷顾,让她遇见的人是封予山。 封予山听不得她这样的语气,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大手有些迟疑地覆在了穆葭的手上,一边柔声道:“葭葭,我错了,是我吓着你了,以后再不会让你有这种经历了,我保证。” 穆葭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没有躲,目光在那红豆似的疤痕上顿了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封予山:“因此,你才对我好?” 第236章 十二岁的那根发簪 封予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把将穆葭手握住,一边道:“不,不都是因为右臂的缘故,葭葭,你治好了我的右臂,我自然打心底感激你,但是却也不至于……” 不至于……让我无以回报所以以身相许? 这话打死封予山都说不出口,可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代替,其实即便封予山真厚着脸皮说出来,穆葭也没脸听,如今即便封予山没说,穆葭已然是浑身不自在了。 穆葭使劲儿从封予山手里抽出手,一边磕磕巴巴地道:“都让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封予山很是不服气:“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每个字儿都不掺假。” 穆葭有点想打人,可是刚刚被封予山握住手带来的浑身震撼,让她不敢对封予山动手动脚,所以只是剜了封予山一眼,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似是生怕封予山再说出什么羞人的话,穆葭赶紧把话题又转回到这支珠钗上面来。 “你一个皇子怎么还有这手艺?”穆葭是真的挺好奇,“我瞧着你手艺还挺不错,想来是从前没少给人做吧?” 这话明显显就带着酸了,封予山焉能听不出来,当下忍不住抿着唇笑:“不是说了吗?这是第一次做珠钗,口口声声让我别胡说八道,你倒是张口就来。” 穆葭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不服气:“那你这手艺是怎么练出来的?要说之前没做过,我才不信!” 就算中间隔着一层白纱,看不见穆葭脸上的表情,可是封予山听着穆葭的语气,也能猜出穆葭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当下忍不住摇摇头笑了,抿了口茶,然后缓声开口,道:“十二岁的那年给父皇做过发簪,当时特地跟内务府的匠人学得手艺,大半年的功夫都花在这上头,后来给父皇做了一支福禄寿发簪,在千秋节的时候,献给父皇。” 穆葭听他说着,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些没送出去的虎皮,再打量着封予山沉静的一张脸,难免有些难过起来,当下轻声道:“你这样花心思,想必万岁爷十分喜欢你做的发簪。” 封予山笑着摇摇头,缓声道:“当时太后随口说了一句,发簪尖锐,恐伤了龙体,父皇便就沉了脸,直接丢了那根发簪,然后拂袖而去,因为这个,我还被罚面壁思过三日。” 穆葭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哪有发簪是不尖的?这简直就是莫须有嘛?太后为何这样对你?万岁爷又……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你?” 是啊,哪有发簪是不尖的?可发簪就是发簪,怎么落在太后跟万岁爷眼里,就成了能杀生害命的利器了?而且还是封予山的一片孝心。 难不成万岁爷从来不用发簪?太后也是一样? 穆葭不信,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太后和万岁爷这是故意刁难封予山,而且还是十二岁、根本谈不上任何威胁的封予山。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穆葭想不明白,封予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他多年,因此他难过委屈悲愤过,不管是那支耗费他大半年心力的发簪,还是那十几张没送出去的虎皮,都似是扎在他心里的硬刺,每当想起来,总是悲痛难抑。 可是后来,他兵败负伤,他成了废人,他灰了心,那些难过和委屈倒是不复存在了,到如今,他都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穆葭说起这些过往了。 “大概是他们觉得我晦气吧,”封予山淡淡道,语气很平静,“我出生后没多久,母妃就撒手人寰,当时宝华寺的师父说,是我命格太硬,克死生母,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太后和父皇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后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父皇允了我挂帅出征,说是我命硬,适合上战场杀戮克敌。” “荒谬!这起子乱七八糟的话也能信?!”穆葭简直是怒发冲冠,一把掀开白纱,咬着牙跟封予山道,“我跟你说,这里头肯定有猫腻儿!之前佟淑清跟佟绣春就使过这招,她们买通了卧龙寺的法亮,想借法亮的手给我定个被狐妖附身的的恶名!不是我危言耸听,什么命格太硬?什么克死生母?一准儿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你千万不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封予山看着她这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听着她着“突突突”一通说,一颗心满满的都是感动和温暖,他习惯了保护别人,习惯了站在人前,却不成想,还有被别人护着的时候,还是这么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这种感觉……特别好。 穆葭叽里呱啦地说完,这才发现封予山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登时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蓦地就红了,然后就抓起白纱就要放下来,却被封予山抢先了一步,直接摘下了她的纱帽。 “你……你干嘛又摘我帽子?快还给我!”穆葭又急又气,过来就要抢封予山手里的纱帽。 “不戴,明明闷得难受,”封予山将纱帽放在身后,一把抓住了穆葭的手,柔声道,“乖,不难看的,我不嫌弃,真的。” 这话一出,穆葭的脸“蹭”的就点着了似的,一时间是又羞又恼,一边推着封予山的手,一边气急败坏地道:“我……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封予山,你……你少自以为是!多大脸啊!”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戴帽子了,要不然岂不是被我说中了?”封予山忍着不笑,好说歹说将气鼓鼓的小青蛙又摁回了座位,一边仔仔细细打量着穆葭的脸,一边有些担心地道,“真的不打算停药吗?芳贵妃跟四皇子往后怕是烦不着你了,你也用不着一日三遍地喝汤药了,到底是药三分毒。” 穆葭闻言倒是精神一振,忙不迭询问:“芳贵妃跟四皇子这是遇着麻烦了?” 第237章 我很喜欢 “可不是,”封予山嗤笑道,“他们痴心妄想,不仅仅想霸着穆府二房,还想一并归拢了你们大房,结果就扎了父皇的眼,长房穆大人乃是父皇的心腹重臣,能跟穆磊那酒囊饭袋一样吗?所以父皇就给他们提了个醒儿,那对母子不是笨人,自然不敢再对你们大房心存幻想。” 穆葭闻言,顿时长长舒了口气儿,一边忽然想起什么,咋舌道:“我听说万岁爷推脱龙体欠安,已经将国子监预考的一事儿全权交给四皇子处理了,这样一来,四皇子便就是将大夏权贵世家都给得罪了个遍了,万岁爷这个提醒,不可谓不狠啊。” 封予山缓声道:“凡事有弊必有利,眼瞧着万岁爷这是断了四皇子的出路,可四皇子未必却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穆葭怔怔地看着封予山,半晌,点头道:“不错,若是四皇子足够有魄力的话,可以趁此机会斩断与世家权贵的往来,正所谓壮士断腕,这是万岁爷最想看到的、四皇子的忠心,这样不仅仅能够重拾万岁爷对四皇子的看重,而且还是趁此机会拉近跟大夏寒门子弟的关系,若是四皇子成了寒门子弟眼中的改革者、救世主,那样的话,四皇子的前程真是不可限量。” 对于穆葭的聪明,封予山早有体会,可是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对穆葭再次刮目相看,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有些人身处其中却一辈子都看不明白,倒是这丫头,一点就透。 这不仅仅让封予山刮目相看,而且这也是穆葭让封予山心动的地方,一个纯良无害、心思单纯的十四岁少女,即便再容貌倾城,也根本就不会让封予山多看一眼,他的性格和经历,都决定了他需要的、心动的,是一个在思想上、灵魂上能跟得上他、甚至是可以并肩的女子。 而显然,穆葭就是这个的女子。 封予山点头道:“不错,眼看着父皇是对四皇子断然无情,可到底还是给四皇子留了一条道儿,还是一条康庄大道,如今单看四皇子是个什么选择了。” “我想以四皇子从芳贵妃那里承袭来的小家子做派,只怕他是没有壮士断腕的魄力,”穆葭讥诮道,“如今四皇子怕是还想着怎么继续攥紧穆府跟佟府呢,所以何谈斩断与权贵的往来?” 上一次回穆府,佟江天的心思足以见得,穆府二房跟佟府是多么急不可待地要拿捏住大房,这里面自然是有佟淑清跟佟绣春的小心思,可若说没有芳贵妃跟四皇子的首肯,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芳贵妃曾经属意让穆葭做儿媳妇儿,若是芳贵妃不松口,穆家二房还有佟家还真不敢打穆葭的主意。 “所以啊,父皇肯定又要生气了,”封予山笑着点点头,“只怕这一次,龙颜震怒,会彻底断了四皇子的路。” 这几日,为了四皇子的婚事,皇后娘娘跟皇贵妃可都没闲着,不过封远图倒是没理这茬,皇后跟皇贵妃难免气闷,可是封予山却瞧出来了门道,不仅如此,封远图对他的态度也能说明问题。 眼看着高丽使团就要抵京,封远图若是存着让他迎娶高丽公主的意思,势必要留他在京师的,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泉山? 若是不能确定这一点的话,封予山是肯定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跟穆葭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他这人做事向来求稳,更何况还是关系终身幸福的大事。 一听到封予峋又要倒霉,穆葭心里就特别痛快,上一世最怕的就是封予峋碰见难事儿,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封予峋不断地倒霉。 “那接下来又有好戏看了!” 瞧着穆葭眉飞色舞的模样,封予山忍不住跟着笑了:“看来你还真是打心底厌恶四皇子。” 穆葭挑了挑眉,心里道了一声“那可不?”,非但是厌恶,连他名字都懒得提,抿了口茶,忽然问封予山:“对了,你不是轻易不出门的吗?怎么忽然到泉山来了?” 攥着茶杯的手一顿,封予山将茶杯放回了小几上,跟穆葭道:“父皇下令追封母妃为妃位,令工部着手修陵,让我这个儿子过来掌掌眼。” 泉山与皇陵相去不远,骑马来回都不用半个时辰。 虽然追封妃位是好事儿,可是穆葭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修皇陵怎么需要堂堂王爷亲自盯着?而且又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封予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而且年关将至,却被打发过来盯着修陵,即便是自己生母的陵墓,可也实在晦气啊。 穆葭看着封予山还含着笑、看着自己的眼,难免心疼,小声问:“那年前能回得去吗?” 封予山摇了摇头:“回不去。” 所以才把你送的梅花带着,所以才花几天赶出来珠钗,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在年前见你一面。 封予山没说出来,可是穆葭却能明白,再看着锦盒中那支珠钗的时候,一颗心是又甜又疼,含笑对封予山道:“一直都惦记着让你还珠钗,没想到你还了个不一样的给我,这珠钗我很喜欢。” 封予山心里满足得都发酸了,这是此生他第二次为了一个人如此用心,期盼她喜欢,希望能够讨她的欢心,又担心再次被嫌弃,少年时饱受冷落的苦涩,因穆葭的这一句轻轻的“我很喜欢”,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我给你戴上?”封予山小声道,每每在穆葭面前,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怕唐突了这个娇气的丫头,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带着些小心翼翼,小山似的男人,在他的心上人面前,笨拙又欢喜得手足无措,每说一个字都赔着小心。 穆葭有些迟疑:“还是不戴了,我这幅样子,丑得很……” “不许胡说八道,”封予山截断了穆葭的话,伸手拿起了珠钗,起身行至穆葭面前,一手扶着穆葭的脑袋,另一只手捏着珠钗小心翼翼插进穆葭随手梳的单螺上,一边沉声道,“钗子就是钗子,以后不许再开辟其他用途,记得了吗?” 第238章 不该被辜负 “哦。”穆葭红着脸小声答应,伸手想去摸摸珠钗,手却被男人的大手给握住了,穆葭的心陡然就是一跳,再要收回来,却是做不到了。 那只废了八年的手,此刻紧紧地握着穆葭的手,带着新活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包裹着穆葭的小手,穆葭动一下,他就把手攥得更紧一分,直到两只手之间再无一丝空隙,直到穆葭脸红的不成样子。 穆葭又羞又怕,从没有过的心悸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颤抖得不行:“你……你放开。” 封予山却没放开,仍旧那么紧紧攥着,从前,看着这白嫩嫩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又或者是绞着手帕,他心里就一直痒痒的,他想知道这双手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绵若无骨,如今,他真的握住了,和想象中的一样,软软的,柔柔的,却和想象中的又不一样,他显然没想到这只手的魔力如此之大,一旦碰着,就让人舍不得再放开。 从来对任何事都不上瘾的安郡王,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了上瘾的滋味儿,而且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葭葭,我们这是定下来了,对吗?”半晌,封予山小声问道。 定下来……什么? 穆葭想问,可是话还没出口,就明白了,登时脸就更红了一分,可是心里却一下子踏实了下来,明明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可那只攥着她的大手此刻却微微出着汗。 她知道,他在紧张,和她一样,所以顿时,她就不那么紧张了。 穆葭仰起头,澄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封予山,佯怒道:“怎么?一支珠钗就想糊弄了我?” 封予山一愣,原本绷紧的嘴唇,一下子就上翘了起来,揪着的一颗心,似是那一束红梅,刹那间怒放。 他蹲下来,将穆葭的另一只手也捉住了,紧紧地攥着,微微仰着头看着穆葭的脸,明明那张脸满布脓包,渗人得很,明明红的不像话,可是在封予山的眼里,这便是世上最美的一张脸。 因为这张脸为了他而羞红,而这双眼映着他的脸。 “当然不止这支珠钗,”封予山对着这张脸,一字一字极尽温柔,“葭葭,只要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的,我都会送到你面前。” 小手动了动,反手握住了大手,穆葭死死抿着唇,却还是对封予山敞开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封予山,我要你好好儿的,从今往后不许再委屈了自己,想得到的就去争取,伤害你的就还回去,你这样好的人,不该被辜负。” 这个男人对他的父亲一片孝心,不管是少年时的发簪,还是青年时的虎皮,桩桩件件都是他对父亲的讨好和敬重。 这个男人对他的国家一片赤诚,不顾皇子之尊,少年戍边,历经沙场,九死一生,一刀一剑都是他对这个国家的赤胆忠心。 他忠君爱国,可是不管是父还是国,却都辜负了他,逼着他这个本该翱翔九天的雄鹰折断羽翼,窝在京师这块腌臜地,枯耗精力,虚度光阴。 越是了解封予山,穆葭就越心疼他,他真的不该被这样辜负。 封予山根本没想到穆葭会说这个,登时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就怔住了,眼圈不争气地开始泛了红,他觉得自己矫情极了,当年兵败负伤、被宣告成了残废的时候,他都没这样失态过。 他懊恼极了,可是心底却又欢喜极了。 他有点控制不住心里的澎湃,试探地伸出手,虚虚地环住了穆葭的腰,脸也虚虚地靠在穆葭的腿。 穆葭看不得封予山这幅模样,实在是太心疼了,她的手轻轻抬起,顿了顿,然后放在了封予山的头上,几乎是同时,她觉得腰上一紧,被人环住了。 她没说话,他也没有,寂静午后,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 泉山别院是一派春暖花开,国子监今日则是一派紧张肃杀的氛围。 今日是国子监的预考之日,按照既定的计划,通过这一次预考,会筛下一半原本要参加科考的考生,这也就意味着,将为寒门子弟腾出更大的空间。 预考一事由四皇子封予峋跟新任国子监祭酒夏佐韬一道主持,因为这事儿,两人这程子是忙得脚不沾泥,待到预考开始,两人却还都轻松不下来,封予峋要赶着入宫跟万岁爷禀报预考一事儿,而夏佐韬也不闲着,一边盯着国子监,一边又遣人瞧瞧去了右相府,如今他这个国子监祭酒是一心两用,一则是忙着预考的事儿,一则还要死盯着封予峋,随时跟右相府禀报,而且后者比前者更重要。 国子监革新一事,明眼瞧着是四皇子跌跟头,可是暗中吏部却没少受牵累,所以这程子,四皇子跟太子都安分了不少,却也不忘死盯着彼此,尤其是太子封予嶙的预感不是很好。 最近皇后在万岁爷面前没少提四皇子的婚事儿,更是举荐了不少适龄贵女,万岁爷虽然跟皇后并不十分亲近,但是一向是很敬重皇后的,按说既然皇后提了这事儿了,万岁爷也不该当做耳边风,可是万岁爷偏偏就当做了耳边风。 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瞧着架势,万岁爷是不许皇后插手四皇子的婚事,自然皇后不可能真的一门儿心思为四皇子打算,所以她举荐的多是勋爵之家的贵女,身份是尊贵,只是家族并无实权,这样的婚事自是不能给四皇子增添羽翼,但是却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可是万岁爷却并没有点头的意思。 很显然,万岁爷这是想亲自为四皇子寻摸一桩得力的姻亲,不单单要表面风光,还要有足够的实力。 封予嶙焉能不上火?四皇子这才跌了一个大跟头,还没过几天呢,万岁爷这就又开始心疼了?想着要弥补了? 封予嶙气的咬牙切齿,成天喝着去火药,火气却一点儿都没下,时刻关注了封予峋的动向,一门心思地要抓封予峋的短儿。 且不说封予嶙的满腔怒火,先说说四皇子封予峋这趟入宫面圣并不十分顺利。 封予峋才走到了大殿前面,就被姜福联笑吟吟地给拦住了:“奴才见过四殿下,万岁爷此刻正忙,请四殿下在此稍候。” 然后封予峋就开始在大殿外头候着了,天寒地冻的腊月,封予峋就这么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期间目送皇后跟皇贵妃先后进去又离开,封予峋冻得脸的发青了,脚下都快站不住,才瞧着姜福联慢吞吞地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四殿下,万岁爷召见。” 封予峋干涩发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有劳公公。” 第239章 家事 封予峋干涩发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发出声:“有劳公公。” 当下,封予峋跟着姜福联进了大殿,他忙不迭地搓了搓早就冻木了的脸,姜福联上去打帘,封予峋赶紧恭恭敬敬进了御书房。 比之外头的冰天雪地,御书房里头可谓是温暖如春,封予峋的手脚都渐渐恢复了知觉,可是动作却比在外面还要僵硬,实在是这程子封远图对他太冷淡了,刚刚又让他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封予峋心里怎能不敲鼓? “儿臣见过父皇!恭请父皇圣安!”行至房中,封予峋忙不迭跪地叩头。 坐在龙案后的封远图抬眼瞄了一眼封予峋,然后继续看着手里的折子,一边淡淡道:“让你等了这许久,可冻坏了吗?”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觉得冷,”封予峋忙小心翼翼地道,“一想到能见到父皇,儿臣心里就暖融融的,根本不会觉得冷。” 封远图牵了牵唇,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来:“难为你这么孝顺。” 一边将手里的折子丢在了桌上,一边站了起来,封远图绕过龙案,行至房中间的拢着铁丝的炭炉,一边烤着手,一边随口道:“起来吧。” “是,多谢父皇,”封予峋小心翼翼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着封远图的心情不错,他稍稍心安,然后躬身禀报道,“启禀父皇,国子监的预考已经开始了,儿臣特地过来禀报父皇,此次预考会维持三日……” 封予峋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封远图的一个手势给制止了,封远图转身行至软塌前坐下,一边接过姜福联端上来的茶,一边跟封予峋道:“你一向是个做事稳重的,正因为如此朕才会放心将国子监的事儿交给你办,朕知道你肯定能办得好,也肯定能领会朕的苦心。” 封予峋闻声,顿时心中大喜,忙不迭躬身道:“儿臣必定不辜负父皇信任,必定竭尽全力、为父皇为朝廷鞠躬尽瘁!” 封远图一边拢着茶,一边打量着封予峋,半晌缓声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这短短的几个字,落在封予峋心里简直跟炸雷一般,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更无一处不温暖,只是面上却还维持着一贯的恭谨。 “今日不谈公事,咱们父子两人聊点儿家事,”封远图道,指了指对面的软塌,“坐下来说话。” “是,多谢父皇。”封予峋忙得坐了过去,姜福联赶紧端了一杯茶送过来,封予峋紧紧抱在手里,脑中想着封远图口中的“家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婚事,一时之间,封予峋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婚事,皇后跟皇贵妃这程子一直上蹿下跳,他自是着急,如今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再联想刚刚前后脚来见封远图的皇后跟皇贵妃,一时间,封予峋都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了。 “之前你母妃几次在朕面前提到你的婚事,说你年岁不小了,也该成亲了,朕想来也是,”封远图一边拢着茶,一边缓声道,“大皇子的身子垮了,指望不上,二皇子倒是早早成亲,如今却还是膝下无出,太子也不争气,后宅那么些女人却只给朕生下一个皇孙,五皇子的身子骨一贯不好,六皇子年幼根本指望不上,倒是你,也是时候为咱们大夏皇室开枝散叶出力了。”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封予峋一时脸都白了,他想跟封远图说自己并不着急娶妻,可是芳贵妃明明在封远图面前几次提过自己的婚事,这个时候他若是说不着急,那岂不是打芳贵妃的脸?而且更会引得封远图猜忌。 当下,封予峋只得勉强挤出个干巴巴地笑来,跟封远图道:“儿臣一切都听父皇的。” 显然封远图对这话极是满意,抿了口茶,然后含笑看着封予峋,道:“朕也是这么以为,所以皇后跟皇贵妃的想法,朕也不过只是听听而已,到底妇人家短视,也挑不出来什么好人家,你放心,朕会亲自为你留意着。” 封予峋简直是大喜过望,他最担心的就是封远图由着皇后跟皇贵妃插手他的婚事,如今看来封远图还是看重他的,要不然也不会说这话。 当下,封予峋忙不迭跪地给封远图磕头:“儿臣多谢父皇!” “起来吧,”封远图道,一边伸手将封予峋扶了起来,一边含笑拍了拍封予峋的肩膀,道,“去陪陪你母妃吧,你多日不入宫,她可想你得很呐。” “是!多谢父皇!儿臣告退!”封予峋忙不迭连连答应,当下躬身退下。 封远图打量着封予峋的背影,半晌,收回了目光,看向姜福联:“周祚大可到了?” “启禀万岁爷,周大人刚刚到了,如今人正在偏殿候着呢。”姜福联忙躬身道。 “宣。” “是。”姜福联躬身退下,片刻之后将周祚大给引了进来。 “属下见过万岁爷,恭请吾皇圣安!”周祚大进来,忙不迭跪地叩拜。 “平身,”封远图点点头,淡淡问道,“让你盯着四皇子,可盯出来点什么眉目了吗?” 周祚大躬身道:“回万岁爷的话,万岁爷之前吩咐属下盯着四皇子如今都跟哪些人往来,据属下观察,自万岁爷下令让四皇子主持国子监革新一事之后,四皇子府冷情不少,除了……还有少数几家权贵还跟四皇子府往来之外。” “哦?都是哪几家?”封远图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祚大。 “回万岁爷的话,四日之前,穆府和佟府的人分别来过四皇子府,两日之前,佟府的人又过来一趟,之后四皇子派人悄悄去了一趟穆府,”周祚大道,“除此之外,四皇子暂时没有跟别的权贵往来。” 封远图摩挲着茶杯,继续问道:“可知道四皇子与穆府佟府商议何事?” 周祚大道:“回万岁爷的话,起先是,穆府二房有意让佟府嫡子佟江天迎娶穆府长房嫡女穆葭,不过因为之前芳贵妃跟四皇子都属意穆葭做皇子妃,所以此时佟府跟穆府不敢擅作主张,因此特地请示四皇子,然后四皇子便就同意了,后来则是,穆府二房跟佟府不知为何又忽然起了冲突,穆磊竟有休妻的心思,佟府将此事急急禀报四皇子,四皇子知晓之后,派人去了穆府一趟,之后穆府二房便就与佟府和解了。” 封远图闻言,冷笑道:“朕还以为他当真学乖了呢,没想到他胃口倒是比从前更大,一手攥着寒门子弟,一手还不舍得丢弃这起子权贵世家,真是什么都想要,也是什么都舍不得丢,当真跟芳贵妃学尽了小家子做派,倒是白费朕对他一番打算,可惜啊。” 第240章 母子开怀 周祚大闻言,心中忍不住暗道,四皇子也真是太心急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跟太子比,可是万岁爷毕竟春秋鼎盛,他着这个急做什么吗?万岁爷当初为什么要抬举四皇子?无非是太子太着急,扎了万岁爷的眼,如今四皇子这是步了太子的后尘了…… 不,太子至少还占了个名正言顺,万岁爷再不喜也不会轻易起废黜的心思,可四皇子就不一样了,他的风光他的地位,全然来自万岁爷,所以一旦扎了万岁爷的眼,那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指望穆家二房跟佟府保全四皇子? 这恐怕是绝无可能。 穆增官职虽高,可毕竟年纪在那了,说不好听的,指不定明儿就醒不来了呢!而且穆磊如今已经被贬为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穆增就算再对四皇子一片忠心,难道不会为穆磊、穆家未来考虑?所以,他自是不会出这个头儿的。 佟府也是一样的道理,尤其佟府老太爷佟耀祖在万岁爷面前还根本说不上这个话。 “安郡王那边怎么样?”封远图忽然转了话头。 “启禀万岁爷,安郡王已经按照万岁爷的意思搬去了泉山别院静养,除了见过工部的官员之外,一步都没迈出过泉山别院。”周祚大。 封远图抿了口茶,半晌缓声道:“四皇子要是能跟安郡王一样识时务就好了,可惜啊。” 可惜什么?封远图没朝下说,自然周祚大也不敢朝下问,可是心里却也是有了数的,只怕过不了多久,四皇子又要跌跤,而且这一次跤会跌得极重,怕是一辈子都缓不过来了。 只是不知封远图放弃了四皇子,又会着手培养哪位皇子?依照封远图一贯的做法,是不愿让东宫一枝独秀的,可是除了四皇子之外,还有哪位皇子能堪当此重任呢? 大皇子不必说,是个不中用的残废,二皇子……更是不可能,剩下的五皇子身子一向孱弱又是个平庸的,六皇子年纪还太小呢。 周祚大左右都琢磨不出来接替四皇子的人选。 半晌,封远图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朝寝殿走,一边吩咐周祚大:“高丽使团即将抵京,这程子你多盯着点儿,看看没有没不安分的主儿。” “是,属下遵命,”周祚大躬身道,一边又小心翼翼询问,“那四皇子那边儿还用继续盯着吗?” “用不着了,由着他去吧。”封远图淡淡道。 …… 封予峋自是不知道在他走后,封远图又召见了周祚大,更加也不会知道还会有这一番关于他的谈话,若是知道的话,封予峋自是不可能笑得如此开怀,芳贵妃也不会舒眉展眼。 “你父皇当真是这么说的?”芳贵妃一脸又惊又喜,忙不迭拉着封予峋坐下,一边迫不及待地追问,“说了不让皇后跟皇贵妃插手你的婚事儿?” “是,千真万确,父皇亲口给儿臣说的,说是他会亲自为儿臣留意,”封予峋难掩兴奋,一口气儿喝了大半杯的茶,然后继续得意地道,“母妃,你是没有看到,刚才皇后跟皇贵妃离开御书房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肯定是在父皇面前触了壁!” “她们都觉得你父皇这回必然是厌弃你了,这才忙不迭地要落井下石呢,可是她们却万万想不到,万岁爷虽然动气,可毕竟还是最疼你的,又怎么会由得她们胡来?”说道此处,芳贵妃忍不住一声轻叹,伸手抚着封予峋的脸,一边感慨道,“一众皇子中,就属你最像万岁爷,连他自己都说皇四子肖父,他自然是最疼你的,也是本宫母族不争气,要不然的话,万岁爷必然会属意你入住东宫呢。” “母妃切莫这么说,儿臣虽然没能做太子,可是毕竟得父皇偏爱,倒是太子虽然入住东宫,却始终不得父皇欢心,如今父皇又看重儿臣的婚事,想必会给儿臣指一门极好的婚事,这自是对儿臣大有裨益,”封予峋宽慰道,一边倒了杯茶递给芳贵妃,一边又道,“儿臣如今虽然暂时被权贵们疏远,可是却能趁机拉拢寒门子弟,再有父皇相助,假以时日,儿臣未必不能入住东宫。” 芳贵妃闻言,忍不住有些激动,她喝了口茶,让自己平复下来,这才又道:“虽是如此,可是也不能真的彻底对权贵势力放手,到底如今朝中权贵势力庞大,你若是当真与他们交恶了,那以后不管做什么,阻力都是极大。” “这个儿臣也想到了,所以儿臣势必要攥紧穆府跟佟府,有他们在,至少礼部跟兵部的大部分人都会站儿臣这边,”封予峋道,一边又十分遗憾地叹息道,“可惜父皇不允让穆昇的嫡女嫁给儿臣,要是那样的话,儿臣便可一举归拢了穆昇、敬府还有苏府,真是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弥补之法儿,佟府不是有意跟穆府大房亲上加亲吗?这样以来,自是彻底将穆府大房绑到了咱们的船上,而且还不会扎了你父皇的眼,”芳贵妃轻轻拍了拍封予峋的手背道,“得了这次的教训,以后万不能轻举妄动,再惹你父皇动气了。” 封予峋忙不迭点头道:“是,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儿,芳贵妃挑着眉嗤笑道:“你那位幕僚叫周子徽的,不还说万岁爷忽然对本宫态度有变,恐有变数,怂恿你舍了穆府二房跟佟府,以对圣上显忠心的吗?这样胡言乱语之人,还被你奉为座上宾,依本宫来看,就得活活打死,没得误了咱们娘俩儿的大事!” 第241章 坠儿下场 封予峋忙赔笑道:“周先生一直为儿子谋划,这一次错了主意也是过于担心儿子之故,好在有母妃为儿子拿主意,倒也没酿成大祸,便就饶了他一回吧。” “你倒是个好脾气的,饶他一回也不是不可,只是往后,你切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过是多读了两本书,还真当自己是孔明再世啊?”芳贵妃讥诮道,一边抿了口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不迭放下茶杯,询问封予峋,“对了,你派去跟高丽使团接触的人呢?可带来什么消息了没有?可跟高丽皇室搭上线儿了没有?” 封予峋闻言,忍不住蹙了蹙眉头,摇头道:“说来奇怪,眼看着高丽使团都要入京了,倒是一点儿消息都还没传过来,更是连个人影都不见。” 芳贵妃也跟着眉头紧皱:“别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封予峋越想越觉得芳贵妃说的有理,当下也坐不住了,赶紧跟芳贵妃告辞,回去找周子徽商量此事了。 他如今最怕的就是惹封远图不快,若是他派出去的人竟然扎进了封远图的人手里,那问题可就大了,他得赶紧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 封予峋在着急,太子封予嶙倒是难得和他兄弟同心一回,这时候在皇后宫里也是急的团团转。 “母后,若是咱们派出去的人被父皇察觉了,那可如何是好?”封予嶙这两天实在上火得厉害,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到了嘴里的燎泡,疼得捂着嘴“嘶嘶”痛呼了好半天。 陈氏心疼得要命,一边吩咐宫人去斟莲心茶,一边过来亲自查看封予嶙的嘴巴,越看越是心疼,也越是生气:“太子妃是怎么伺候你的?怎得由着你上火如此厉害?” “表妹甚是贤惠,是儿子这阵子太着急了,”封予嶙忍不住叹气道,“先是被父皇暗中敲打,接着是派出去与高丽使团接触的人迟迟不归,如今父皇又要亲自张罗老四的婚事,母后,这桩桩件件可都逼着儿臣不得不着急上火啊。” 陈氏闻言,自然也是忧心,又甚是恼火:“你父皇的心思真是没人能猜得透,先是狠狠敲打四皇子,那架势称得上是冷酷无情,可是转眼又要亲自为四皇子张罗婚事,明显显地又要抬举四皇子,真是没有一点儿定性。” “父皇从来都是喜怒无常,今儿要抬举老四,未必明儿还是这样的心思,如今儿臣最担心的是派出去的人,为何迟迟不归,眼看着高丽使团都要入京了,”封予嶙眉头紧锁,“母后,您说是不是咱们的动静被父皇察觉了?” 陈氏思量片刻,然后沉声道:“不管有没有被你父皇察觉,这事儿既然没有张扬出来,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封予嶙忙不迭点头:“儿子也是这样想的,即便父皇真的已经察觉,可是只要父皇若是打定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自然咱们得有这个默契。” “不错,咱们不能自乱阵脚,”陈氏点点头,一边又嗤笑道,“说不定不止你一位皇子要私下接触高丽使团呢,若真是那样的话,你父皇还真是只能装聋作哑,要不然儿子一个个地争先绕过老子跟外人接触,这种事儿捅出来,那不光是丢大夏的脸,更是丢你父皇的脸,偏生你父皇是最看重脸面的。” 封予嶙闻言,这才觉得轻松不少:“母后所言极是。” “不过咱们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你父皇装聋作哑也就罢了,若不然的话,咱们也得做好借刀杀人的准备,”陈氏抿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瑾儿最近怎么样了?他可都有日子没入宫给本宫请安了。” 封予嶙一愣,随即叹息道:“周氏暴毙,瑾儿受了不小的惊吓,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这两天虽是身子大好了,可人还是动辄哭闹,实在是出不了门,还请母后见谅,等到除夕阖宫饮宴,儿臣一定让表妹带着瑾儿入宫给母后请安。” “这孩子的心思也忒软了,到底是生在天家,没有副冷硬心肠可不行,可见是周氏平时之前没教好,”陈氏面色不虞,数落着封予嶙,“本宫一早就让你将瑾儿交给太子妃抚养,你倒好,竟拖到了这个时候,依本宫看,瑾儿这心软怯懦的性子,便就是承袭了周氏!一个通房丫头还能指望她会教子?!” 封予嶙忙得赔笑:“母后教训的是,儿子知错。” “周氏死了,给东宫后宅腾出了地儿,原本本宫是打算让穆府长房的那丫头顶上去,可是瞧你父皇的意思,这事儿只怕不明朗,这样也好,总归一时半会儿没人敢打那丫头的主意了,”陈氏沉声道,“且等等吧,等看你父皇的态度可会转变。” “是,儿臣遵命。”封予嶙躬身道。 …… 嘉元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五 小年过后,穆葭便就启程回了京师穆府,倒不是她有多惦记回去,而是算着日子,穆长风就要抵京了,她得提早回去收拾准备着。 这一趟回去,碧乔跟碧瑶都轻松不少,一路上聊得都是怎么迎接穆长风的事儿,倒是没有提佟淑清跟佟绣春姑侄俩一句。 实在也没有值得一提的。 坠儿被劫一事,经由穆磊亲自彻查,又有穆增亲自过问,最后搞清了事情来龙去脉,穆芙被送去老宅之后,佟绣春膝下无处,倍感危机,与佟淑清商议之后,便就定下了夺子去母的毒计,利用张妈家人对佟绣春的恨意,通过李妈的男人,假装芳玫苑的人亲近、并且指使张妈一家,再由坠儿上演这一场苦肉计,从而达到嫁祸邓玫、进而夺子的目的。 若是换在平时,穆增和穆磊只怕也只会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可是偏生此次邓玫腹中竟怀有双生子,如今因为佟氏姑侄的嫁祸,邓玫奄奄一息是小,痛失两条血脉是大,穆增和穆磊焉能不恨? 休妻是不可能的,杀人更是不可能的,所以佟淑清跟佟绣春算是躲过一劫,只不过如今在穆府的地位那是一落千丈,不但被夺了管家之权,两人都被幽禁在了房中,与外界是断了联系。 坠儿怎么样了呢? 哦,据说跟朵儿是一个下场,当众被鞭打致死,然后被草席一卷,直接丢进了乱葬岗。 前两日,岑卓过来禀报穆家二房最新动态的时候,穆葭特意询问的坠儿下场,听到岑卓这般禀报,穆葭挺满意。 上辈子坠儿跟朵儿可是好姐妹,也是穆府二房的好爪牙,这辈子能落得同样的结局、同一处埋骨地,也不枉她们有缘一场。 第242章 她的兄长,她来守护 “这次小姐回去,看谁还敢给小姐的脸色看!”碧瑶有点儿得意,“那对佟氏姑侄可如今可是自身难保了,二房如今可就只剩下二公子跟三小姐了,想来他们是没工夫为难咱们小姐的!” “他们自然是没工夫为难小姐,他们此刻怕是正上赶着讨好二姨娘呢!”碧乔闻言忍不住面露不屑,“二姨娘可真是白养了这对白眼狼,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维护二姨娘,摆明了跟佟氏姑侄一条心,打定主意不要亲娘也得做嫡子嫡女,只是才没过几天,这就风水轮流转了,他们只怕悔得肠子都青了呢!” 碧瑶抿抿唇,凑过来问穆葭:“小姐,您说二姨娘会原谅二公子跟三小姐吗?” “这得看二姨娘能不能保住这胎了。”穆葭捧着手炉,缓声道。 碧瑶得意地道:“这样的话,那二公子跟三小姐可要遭殃了,二姨娘怕是要记恨他们一辈子了!毕竟二姨娘这胎……肯定是保不住的!” “不过这话也说不准,到底是自己生养大的孩子,二姨娘虽知道他们是白眼狼,可真要记恨一辈子,只怕也难,”穆葭摇摇头,叹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是啊,虽然这世上不乏不孝之子跟白眼狼,可又哪有真的能硬下心肠记恨自己孩子的母亲? 在孩子面前,吃亏的总是母亲。 碧乔心里倒还是有些担心:“佟氏姑侄虽然一时失利,可是毕竟佟府还在那儿呢,偏生老太爷又不是真的想跟佟府一刀两断,指不定什么时候佟氏姑侄就又能翻身了呢。” “碧乔说的有道理,所以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了,”穆葭点头,“先等着吧,且看看佟府那边能翻出来什么水花。” “佟府那边不是有赵一盯着吗?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第一时间便能知道,小姐也用不着太担心了,”碧瑶含笑道,“倒是眼瞧着大公子要抵京了,小姐少不得要花时间在准备这事儿上。” 提到穆长风,穆葭就有点儿忍不住激动,毕竟上次见到穆长风的时候,还是上辈子,还是在卧龙寺,还是面对着穆长风腐烂的首级…… 想到此处,穆葭就难受得喘息不过来,她死死攥着手炉,心中只恨还是轻饶了坠儿跟朵儿,这两人纵是死上千百遍,又如何能抵得过穆长风一命? 不,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穆芙,还有所有穆府二房的人。 她迟早要让这些人通通付出代价。 “大小姐,到了。” 马车在穆府门前稳稳停下,碧乔跟碧瑶先下车,然后一道扶着穆葭下车,穆葭没有着急进门,而是仰着头打量着匾额上方端的隶书—— 穆府。 就是这一座眼瞧着光鲜大气、实则一团污秽的府宅,就是这里面住着的魑魅魍魉,葬送了她,也葬送了她的所有亲人。 上辈子,穆长风,就是迈进了这座吃人的府宅,就此万劫不复。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她的兄长,她来守护,谁都休想伤害穆长风一根汗毛。 “小姐,您看什么呢?”碧瑶纳闷儿道。 “没事儿,走吧。”穆葭收回视线,一步步稳稳地迈了进去。 …… 东院儿。 穗儿轻手轻脚地进房,小心翼翼地进入寝房,然后行至穆蓉面前,小声禀报:“启禀三小姐,大小姐刚刚到了,现在已经回西院儿了。” 穆蓉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梳妆,她脸上的妆容可谓是一丝不苟,从柳眉到樱唇,无一处不精致,也无一处不贵气,再加上满头珠翠,可谓是光彩夺目,可是若是仔细打量,却不难发现她眼中浓重的血丝。 穆蓉已经失眠多日了,自从邓玫在她面前触壁起,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后来随着邓玫被诊出有孕、佟氏姑侄被幽禁,穆蓉就彻底睡不着了。 羞愧、后悔、愤恨还有不甘,这些情绪不断折磨着她,让她时而暴怒,时而痛哭,又时而沉默,比如此时此刻。 因为穆蓉的喜怒无常,穗儿这几天都尽量降低自己在穆蓉面前的存在感,如非必要,她是不敢出现在穆蓉面前的,可是穆蓉之前交代过,让她主意西院儿的动向,所以穆葭来了,她也不敢不来禀报,瞧着穆蓉没有要搭理的意思,穗儿摸不准穆蓉的心思,便不敢在房中久留,当下便悄默默地朝外走。 穆蓉听到了,可是却并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将手里的赤金桃枝攒心翡翠钗朝发髻里面插,只是几次都没插好,穆蓉忽然暴怒,“啪”地一声将那翡翠钗拍在了桌上,顿时钗子四分五裂。 穗儿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忙不迭上前查看:“三小姐,您手没事儿吧?让奴婢看看……” “啪!” 只是不待穗儿的话说完,一个巴掌就狠狠甩在了穗儿的脸上,穗儿脚下没站稳,连连后退了几步,才站稳,然后忙不迭双膝跪地,惶恐地叩头不止:“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求三小姐见谅!” “你错哪儿了?”穆蓉纹丝不动,眯着眼儿打量着镜中穗儿的倒影,冷声问道。 穗儿一怔,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赶紧把头叩得更勤了:“都是奴婢的错!求三小姐息怒!” 穆蓉站起身,缓步行至穗儿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穗儿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捏着穗儿的下巴,冷声问道:“你是不是也在心里骂我是白眼儿狼?” 穗儿大惊,忙不迭摇头:“三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穆蓉一把甩开了穗儿,站起了身,行至门前,撩开门帘,打量着外面进进出出的奴婢,淡淡道,“她们又有什么不敢的?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我这个白眼狼栽了大跟头,你们心里都幸灾乐祸着呢。” 穗儿叩头连连:“三小姐,您真的冤枉奴婢了!奴婢怎么敢这么想主子?奴婢万万不敢啊!” “那她呢?”穆蓉喃喃道,“穆葭那个贱人这个时候回来,难道不是特地回来看我笑话的?” 第243章 绝处逢生 穗儿大着胆子道:“奴婢听闻这是老太爷的意思,毕竟就要过年了,大小姐还不回府实在不像话,而且听闻大公子也要到京师了,大小姐自然得回来。” “原来穆长风也要到了,”穆蓉冷声道,“这对兄妹可真是命好,不比我和二哥。” 穆蓉正念叨着呢,结果就瞧着穆长林沉着脸走了过来。 穆蓉有些意外,这几天穆长林一直守在芳玫苑,只不过听闻穆磊不许他进去搅扰邓玫,也不知是当真关心邓玫,还是有意让穆长林难看,穆长林每天都要在芳玫苑中跪几个时辰,可是穆磊却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虽然只短短过了几天,穆长林人却明显显地瘦了一圈,脸也黑了些,他又是沉着脸,所以显得有些阴恻恻的吓人。 “二哥?”穆蓉小声唤着,都有些认不出来,“二哥,你怎么来了?” 穆长林只对她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进了房间,打量着还跪着的穗儿,穆长林面无表情地道:“滚出去。” “是,奴婢告退。”穗儿如闻大赦,忙不迭爬了起来,然后退了出去。 穆蓉跟着进来,匆匆关上了房门:“二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穆长林行至桌前坐下,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儿喝完了,将茶杯放了回去,这才开了口:“穆长风就要来了。” 穆蓉一愣,不大明白:“我也听说了,二哥好端端地怎么提到这个了?” “你坐下来。”穆长林指着对面的凳子道。 穆蓉赶紧坐下,穆长林这才阴着脸,继续道:“今日怀仁堂的罗先生又来了一趟,我虽未能进房,可是打量着罗先生的表情就知道母亲这胎是保不住了。” 穆蓉听到这里,心情有些微妙,一方面有些难过,另一方面却还忍不住高兴,邓玫能生下双生子,在穆府自是地位稳固,可是因为这件事儿,不管是邓玫还是穆增、穆磊对他们兄妹俩怕是难有好感了,以后他们毕竟将精力都用在新生儿身上。 可若是邓玫这一胎不保的话,那么他们还就是穆府唯二的血脉,穆磊就是再不喜他们,还不得靠着他们撑二房门楣? 想到这里,穆蓉倒是明白穆长林找她所为何事了,当下,穆蓉沉声道:“祖父从前是向着咱们二房的,可是此事以后,怕是难免要分心到大房身上了,二哥,咱们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房作践到咱们身上来。” 穆长林点头道:“你说的正和我心意,如今咱们兄妹处境艰难,连父亲母亲都对咱们冷眼,这个时候最是不能掉以轻心,若是那穆长风此次春闱一举夺魁,祖父势必会将所有精力心血都放在大房身上,若真是那样的话,从此穆府便就再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穆蓉眉头紧皱:“二哥,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不错,”穆长林缓声道,“彻底断了穆长风的前程,咱们兄妹两人才能绝处逢生。” …… 是夜。 赵一披着夜色来了西院儿。 赵一进房,忙得给穆葭躬身行礼:“属下见过主子!” “起来吧,坐下说话,”穆葭冲赵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这程子让你一直在佟府那边猫着,辛苦你了。” 佟府不好盯,佟耀祖跟佟思贤父子俩都是武将出身,家里更是不缺侍卫家丁,赵一虽然功夫不错,但是要想在佟府猫住、而且还能打探到真东西,自是不容易。 “属下不敢,”赵一忙道,一边从碧乔手中接过茶杯,一边冲碧乔点了头,“多谢姑娘。” 碧乔冲赵一笑笑,然后退到了穆葭身边。 “启禀小姐,佟府如今上下因为穆府二房的突发事件,十分着急,”当下,赵一赶紧将探来的消息禀报穆葭,“佟府那边甫一得到了佟淑清佟绣春姑侄被夺了管家之权还被幽禁,先是震怒不满,派人来跟穆府交涉,可是穆磊态度坚决,穆增避而不见,佟府算是碰了壁了,所以后来佟府又找到了四皇子那里,有四皇子主动出面调和,穆增跟穆磊倒是不好继续撅佟府的面子,只是两边现在关系还僵硬着。” 穆葭闻言,心中暗笑,之前在泉山跟封予山聊起封予峋的时候,两人就断言,封予峋是个小家子做派、断然是不肯舍弃穆府跟佟府这两块柱石的,倒真是一点儿不错。 “想必佟府那边如今十分着急了,毕竟有佟淑清姑侄管着穆府的后宅,佟府这些年可没少捞好处,如今佟淑清这对姑侄倒台了,他们自是坐不住了,”穆葭缓声道,“不知他们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吗?” 赵一小心翼翼地看了穆葭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张口,明显显地是欲言又止。 穆葭顿时就明白了,嗤笑道:“看来他们是打定我的主意了。” 赵一点头道:“主子明鉴,佟府那边如今不单单打了大小姐的主意,也想着算计到大公子身上来了。” 大公子自然指的是穆长风。 穆葭一愣,顿时眉头紧蹙:“他们想算计兄长?” “是有这想法,今日晌午,佟府的老太爷佟耀祖跟老夫人段氏聊到此事,”赵一沉声道,“佟氏姑侄跟佟府本来是想着让佟府大公子佟江天迎娶主子,继而达到牢牢捆绑穆氏长房的目的,可是因为穆府二房的突发事件,老夫人段氏又生出了将佟府大小姐佟江琴嫁给大公子的想法。” “他们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佟氏姑侄掌控不了穆府后宅了,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再嫁一位佟氏女进穆府,”穆葭冷笑道,“而且还是嫁给咱们大房,这不单单能为佟氏姑侄解围,还能扎扎实实掌控咱们穆府长房,可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碧乔闻言,又是恼火又是着急,当下蹙着眉道:“佟府一家老小也忒不要脸了,咱们长房哪儿看得上他们佟府?倒是他们恬不知耻,先是打小姐的主意,如今又打咱们大公子的主意了,真是岂有此理! “咱们看不上他们,可他们未必不能赖上咱们。”穆葭冷声道,想着上一次在西院儿跟佟江天的那次“偶遇”,一时间险些将隔夜饭都给呕了出来。 顿了顿,穆葭又问赵一:“他们可已经商量出来要使什么法儿设计兄长了吗?” 第244章 牡丹亭 赵一摇摇头道:“咱们还没有,不过段氏说了,事关重大,不能他们单独拿主意,所以还得找机会先跟佟淑清跟佟绣春商量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佟耀祖也应下了,也说了如今佟府跟穆府长房结亲是势在必行。” 碧乔忙不迭道:“小姐,咱们可得防着佟府的人,左右老太爷跟二爷如今对佟氏姑侄两人恨之入骨,又幽禁着呢,只要咱们稍加防范,佟府的人是断断见不到佟淑清跟佟绣春的。” “堵不如疏,一味儿严防死守什么时候是个头?倒不如来个痛快,”穆葭缓声道,“而且祖父跟二叔再生气,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难不成还会一直幽禁佟淑清跟佟绣春吗?也不怕穆府又传出什么离谱传闻?” 穆葭说的不错,这程子,穆府的流言可真是满天飞,这个时候,穆增是断断不许穆府再传出什么不利流言来的,至于什么借刀杀人、去母夺子,这样的事儿,他们必然是要死死捂着的,所以佟淑清姑侄不可能被一直幽禁。 尤其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到了一年中京师最热闹的时候,赴宴、拜年、走亲访友,这个时候,整个京师的贵妇贵女都要忙活起来的,佟淑清跟佟绣春若是同时缺席,难道就不怕人议论? 所以过不了几天,佟淑清跟佟绣春就会被放出来,还真是拦不住她们跟佟府那边接触的。 再说了,连四皇子都开口了,穆增难道真的会连四皇子的面子都不给? 穆葭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来,随即问起了赵一:“佟府的那位庶出小姐、佟挽秋跟段氏的关系如何?” 那天佟挽秋到底为何打翻她手里的三丝羹,到底是意外,是出手相助,还是佟府人的一手设计,这事儿她必须得搞清楚。 赵一道:“回主子的话,那位庶出小姐在佟府十分没有地位,段氏孙氏对她呼来喝去、视作奴婢,就连矮她一辈的佟江琴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似乎在穆府的时候,佟挽秋做错了什么事儿,因为这个佟江琴接连找了那位庶出小姐好几回的麻烦。” 看来那天的三丝羹是佟江琴的手笔,而且跟佟挽秋没有什么关系。 就佟挽秋在佟府的处境,她必然是个小心翼翼的性子,实际上两次见面的经历,穆葭也能印证这点,所以就她这样的一贯性子,绝不可能当众做出撞翻她手里汤碗的事儿来,这也就说明,那天佟挽秋之举是故意为之。 得到这个结论,穆葭心情有点儿复杂,她想着佟挽秋那张总是怯生生的脸,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上一世她一身红装、死不瞑目的样子…… 当然还有那本她死死攥在手里、被鲜血浸透了的《牡丹亭》。 就是这个总是怯生生、小心翼翼的女人,用最惨烈的方式来开启了爹娘悲剧的大幕。 穆葭无疑是恨她的,可是分明这恨里头又掺杂了些别的,她不可能像恨佟淑清佟绣春那样干脆利索地去恨佟挽秋,所以每每想起佟挽秋,穆葭的心情总是很复杂。 佟府是不能留的,可是佟挽秋呢? 穆葭想着那碗被打翻的三丝羹,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 “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往后佟府那边……”穆葭本来想说不必再盯着佟府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顿了顿,又看向赵一,“多盯着佟挽秋,看看她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尤其是,佟府以外的人。” 赵一脑中甚为疑惑,那位佟府的庶出小姐,可是个走路都怕被砸到树叶子的性子,平日里是连房门都几乎不出,又怎么可能跟佟府以外的人有往来呢? 赵一搞不清楚穆葭的意思,却也不敢质疑,当下躬身道:“是,属下遵命。” “还有,”赵一正要退下,穆葭忽然就又叫住了他,“去给我买一本《牡丹亭》来。” 赵一错愕地看着穆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还以为是自己听茬了:“啊?主子吩咐属下买什么?” “《牡丹亭》。”穆葭重复了一遍,不耐烦地冲赵一摆摆手,一边拿起小几上的书,继续看。 “是,属下遵命!”赵一回过神来,忙得躬身退下了。 其实不单单赵一错愕不已,碧乔也被惊着了,毕竟穆葭一直都是只看《大夏律令》此类的书,此刻穆葭手里翻着的是……《六韬》,据说是带兵打仗的书。 碧乔不大能理解穆葭一个姑娘家,为何要看这样的书,可是更让她不解的是穆葭忽然要看《牡丹亭》。 《牡丹亭》跟《六韬》,从题材到内容,简直是千差万别好不好? 小姐怎么就忽然要看《牡丹亭》了呢? 碧乔在脑中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当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穆葭:“小姐,你……你是不是惦记王爷了?” 那天穆葭一接到封予山的信,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泉山别院,碧乔就没见过穆葭对哪个人、尤其还是外人男人这么主动过,然后到了泉山别院,封予山一路叫着“葭葭”迎出来,那一脸的惊喜,怕是瞎子都能给闪着眼。 后来,穆葭跟封予山独处了将近两个时辰,待离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不大对劲儿了,穆葭戴着纱帽,碧乔瞧不见穆葭当时的表情,可是她是自小就伺候穆葭的,就算看不见脸,也能把穆葭的心思揣摩出个一二三来,而且封予山脸上的依依不舍,简直……是没眼看,最后还亲自把穆葭送上了马车,马车跑出老远,他还站在门口舍不得挪动…… 事后,穆葭没跟碧乔碧瑶提起过封予山,可是那天晚上轮到碧乔值夜,穆葭是怎么个辗转难眠,又是怎么的捂着嘴笑来着,碧乔可是一清二楚。 她虽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是这不代表她不懂啊! 小姐跟王爷明显显地就是两情相悦啊! 第245章 或许存在的不完美 小姐跟王爷明显显地就是两情相悦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碧乔就开始发愁了,至于为什么发愁,也是显而易见的,只是穆葭一直不提封予山,她也不敢追着穆葭问,怕穆葭不好意思更怕穆葭生气,可是此刻房中就只剩下她们主仆两个,碧乔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冷不丁地听到碧乔提起封予山,穆葭自是一愣,随即脸就不自觉地有点儿泛红,不过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见穆葭没有生气,碧乔的胆子就更大了:“小姐,您是不是……心悦王爷?” 翻着书页的手蓦地一僵,险些把书页给撕了下来,穆葭放下手中的书,放在一边,然后看向碧乔,一脸认真地道:“对,我心悦他,他亦心悦我,如今我们已经定下来了。” 这话简直似是一道晴天霹雳,险些把碧乔给劈晕,碧乔张口结舌、磕磕巴巴地问:“定……定定下来什么了?” “定情啊,”穆葭不自在地抿抿唇,“他想娶我,我也想嫁给他,只等日后爹爹入京,到时候他就会来跟爹爹商量婚事。” 碧乔一口气儿差点儿没提上来,她已经猜到穆葭跟封予山是两情相悦了,哪里知道人家两人都已经开始商量谈婚论嫁的事儿了,碧乔掐了掐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小姐,您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难以启齿的话,碧乔都不得不说了,“安郡王为人的确是很不错,可是他……他的身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谁都说不好,而且奴婢听闻安郡王府上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这实在太匪夷所思,小姐,若安郡王真如传言一般身子有损,那您嫁过去,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传言! 又是传言! 穆葭如今最是听不得关于封予山的传言,要不是知道碧乔是真的担心自己,穆葭必然要动怒了,可是即便不生碧乔的气,穆葭的脸色也顿时严肃了不少。 “碧乔,我以后不希望再听到从你和碧瑶口中说中任何关于安郡王的传言,”穆葭蹙着眉跟碧乔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可以去了解,根本用不着参考哪些所谓的传言。” 可是,身子有损……这事儿你要怎么去了解? 难不成要等到入洞房的时候再去了解? 可那个时候就晚了! 碧乔心里着急又要劝穆葭,可是穆葭已经不耐烦了,重新拿起了书,一边冲她摆摆手道:“你再去兄长的房中检查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是,奴婢告退。”碧乔只得躬身退下。 待碧乔退下之后,穆葭又放下了手中的那本《六韬》,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的那一瓶含.苞待放的红梅上,目光不自觉地就温柔了下来。 自泉山别院回来之后,穆葭也有了这么个习惯,日日窗前都摆着一瓶红梅,时不时地瞥上一眼,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恰如此刻。 穆葭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束红梅,脑中都是封予山温柔的笑,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天可怜见,这辈子有幸让她遇到了如此完美的封予山。 ……或许可能也有不完美的地方,就比如碧乔的担心之处,可是在穆葭看来,这并不影响封予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会影响到两人的未来。 穆葭并不真的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单纯少女,上辈子她嫁过人,那位匈奴老大汗带给她的……体验,根本不能用一句糟糕来形容,实在是恶心,每一次都令她作呕,所以在这件事儿上,穆葭是有阴影的。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穆葭能够包容封予山或许存在的不完美。 可是这个或许真的存在吗? 穆葭想着那只大手的力度,男人有力的拥抱,还有他身上迷人的成熟男子的气息,一时间又脸红心跳了起来。 好在房中没有别人,看不到她这幅丢人模样,穆葭干咳了两声,默默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 嘉元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七 自回到穆府之后,穆葭就没再出过西院儿,不是在房中看书,就是去穆长风的房里查看,再不然就是歪在软塌上,在阳光里打瞌睡,可这一日,她一扫往日的慵懒。 晨起用了早膳之后,穆葭便就认认真真地洗漱,又挑了一件粉霞锦绶藕丝袄裙,重生之后,她虽是十四岁的身子,可是心理年龄却是二十七岁,所以并不大喜欢穿这些女儿家粉嫩嫩的衣裳。 只是这件衣裳是穆长风送给她的,而今天的日子也很特别—— 穆长风抵京。 一想起一会儿就能看见哥哥,穆葭难掩激动,书自然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就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转悠着。 碧乔和碧瑶不知道穆葭这是怎么了,瞧着似是特别激动,她们是习惯了穆葭的沉稳早慧的性子的,所以乍一看见穆葭这幅模样,很是纳闷儿。 碧瑶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姐,您今儿是怎么了?早饭过后你就一直没停过脚。” 穆葭随口道:“老话说得好,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碧瑶嘴角一阵抽搐:“……小姐,您是今儿才听说这老话儿的吗?” 穆葭白了碧瑶一眼,不再搭理,忍不住又推门朝外头张望。 上一世的这一天,穆长风一进了穆府,就直奔西院,他听说自己病了,急得不行,看到她躺在床上下不来,当时眼睛就红了。 那天因为穆长风没有先去给老太爷请安,惹得老太爷动怒,斥责穆长风目无尊老,罚他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那可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啊,第二日清晨,穆长风被下人发现冻晕在祠堂里,后来,穆长风着了风寒,过年的时候才将将养好。 穆长风是真的疼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可是她却是最糟糕的妹妹,在所有人都戳穆长风的脊梁骨的时候,她非但没有为兄长挺身而出,反倒还戳了最重最狠的一下…… 寒风呼啸,把穆葭的眼睛吹得通红发酸,她深深吸了口气儿,使劲儿把眼泪压了下来。 “小姐,您别站在风口啊,仔细身子,”碧乔担心地道,一边取来一件白狐大氅,披在了穆葭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穆葭笑了笑,没说话,正要回房,却瞧着穗儿在门前东张西望,穆葭忍不住就是一声嗤笑。 第246章 心思各异 自她回穆府之后,穆蓉就一改往日对自己的敌意,反倒跟自己热络了起来,这两日不但自己三不五时过来陪她说话,也没少打发下人来朝西院儿送这送那,摆明了是要拉着穆葭扮一出姊妹情深的好戏。 穆葭冷眼看着穆蓉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心里都为穆蓉累得慌,这人只怕早就恨毒了自己,都这样了,竟然还这般能屈能伸,真是不得了。 眼瞧着这个时候穗儿进来,穆葭心下忍不住冷笑,看来穆蓉是奔着穆长风来的。 不止穆蓉,还有穆长林呢,这一对兄妹可真真是惹人厌。 穗儿瞧着四下没人,然后欢欢喜喜地跑了进来,跑到穆葭面前,穗儿福身行礼,眉开眼笑地道:“大小姐,刚刚小厮传信儿,说是大公子的马车这就要到了,二公子跟三小姐知道了,别提多高兴呢!特地让奴婢赶来告知大小姐!大小姐快准备去门外迎大公子吧!二夫人跟二公子三小姐也都去了呢!” 佟绣春也去? 穆葭心下一动,看来穆增是给佟淑清佟绣春姑侄两人解禁了。 也是,佟淑清佟绣春两人再罪大恶极,也是穆府二房的隐秘,只能关起门来处置就,如今穆长风来了,再加之年关将至,这事儿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什么?大公子来了?”碧瑶和碧乔顿时一脸惊喜,然后忙不迭看向穆葭,“大小姐,太好了,那咱们也出去迎迎大公子吧!” “好,”穆葭对着穗儿缓缓点点头,一边取了一锭五两的大银,亲手递到穗儿面前,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有劳你跑这一趟。” 穗儿激动得不行,忙不迭趴在地上给穆葭磕头:“奴婢给主子磕头!谢过主子!” 穆葭听着玉儿嘴里喊着的“主子”,唇角漾出一个淡淡的笑。 重活一世,穆葭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所以在赏赐下人上,她从不手软,当然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要不然的话,银子花再多也是白搭。 穆葭将银子塞到穗儿手里,然后被碧乔碧瑶簇拥着朝外走去。 …… 穆葭三人匆匆来到门前的时候,佟绣春、穆长林、穆蓉三人已经先到了,三人明显显地都消瘦了不少,尤其是佟绣春,这几天的不见天日,让她饱尝屈辱、煎熬跟愤怒,经这一场折腾,佟绣春脸上的疲态明显,即便今日化了浓妆,却还是掩不住眼角的纹路,还有眼底青色的一团,比起从前,简直是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穆蓉今儿倒是没有浓妆艳抹,梳的发髻也很简单,只别了一枚盘花镶珠金钗,一身白色绣绯色合.欢花斜襟长裙,又清丽又贵气,很符合她如今的年纪身份,乍一看,跟穆芙倒是有七分相似,而她又是紧挨着佟绣春站着,倒是活脱脱一对深情母女。 这不正是佟绣春跟穆蓉都期盼的结果吗? 一个有女傍身,一个终于摆脱庶女身份、一跃成为穆府嫡女。 可以说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只可惜这份双赢和她们想象的大相径庭。 佟绣春如今自是恨毒了邓玫,在她看来,邓玫恨她夺女,又担心她继而夺子,所以才不惜用此苦肉计来报复自己,而如今的结果恰好能说明问题。 所以连带的,佟绣春怎么可能不厌恶穆蓉? 同理,穆蓉早在心里把佟绣春诅咒了千遍万遍,要不是佟绣春生出夺女的念头,那么她现在还是邓玫的女儿,而邓玫身怀双生子,被扶正那是肯定的,她自然而然会变成嫡女,同时身后还有三位兄弟加持,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可是现在呢? 她做了嫡女,可是却成了众人眼中的白眼狼,连穆磊都懒得看她一眼,还能指望他为自己筹谋打算? 佟绣春?她肯定恨毒了自己,怎么可能为自己打算?说不定还一门心思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可就算是这两人相互恨得牙根痒痒,可是这个时候害得做出一派母女情深的架势,不单单是大势已定,还是不想让穆葭看笑话。 可穆葭会不笑吗? 穆葭脸上的嘲讽很明显,不过好在她戴着纱帽,倒是不担心被人看到。 “见过婶母,”穆葭隔着一层白纱打量着佟绣春,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葭儿这趟回府便就听说卧病,葭儿本想着去探视的,结果听东院儿的人说,婶母需要静养,所以葭儿也不敢贸然搅扰,婶母的身子可大好了吗?” 佟绣春听不出来穆葭是关心还是讽刺,只是却也只能勉强挤出个笑来,冲穆葭点头:“难为你为婶母担心,婶母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倒是你这丫头一直身子骨不好,这程子在西槐别院住的可习惯吗?” “劳婶母记挂,葭儿在西槐别院住的很好,”穆葭点点头,懒得再搭理佟绣春这一脸假笑,将目光挪到了一旁穆长林的身上,“见过二哥。” “大妹妹有礼。”穆长林忙笑着朝穆葭拱拱手,一派和蔼兄长的模样。 “见过长姐,”穆蓉主动过来跟穆葭打招呼,还是言笑晏晏的一张脸,带着点儿俏皮,“蓉儿还从未见过大哥,可是耳朵里都灌满了大哥的美名,如今京师人都道,这一回春闱状元非兄长莫属,蓉儿也觉得脸上有光。” 穆长林也附和道:“蓉儿说的极是,大哥可是咱们穆府的脸面。” “二哥这是在说笑了,”穆葭冷冷牵了牵唇,一边含笑道,“二哥得祖父跟叔父一手调.教,又生在天子脚下,自是兄长不能比的。” 穆葭这话一出,穆长林便暗中咬了咬牙,穆葭这话语气淡淡,似是在恭维穆长林,可是却偏生戳到了穆长林的痛处。 穆葭说的不错,穆长林自幼是得穆增与穆磊一手调.教的,且又在京师,什么世面没见过?比起穆长风来说,可谓是占尽先机,可即便是这样,穆长林却和穆长风根本没得比,这实在不能不让穆长林恼火,尤其是现在,他失了穆增与穆磊的宠爱,而且穆增似是有意将心思精力都花在穆长风身上,穆长林自是对穆长风又恨又妒。 “大妹妹这话就不对了,做学问最要紧的可是天赋,想来在此之上,我比兄长是差远了。”心里虽然是愤愤,可是脸上还是维持着挑不出瑕疵的微笑,穆长林其实也挺辛苦。 “二哥说的也有道理,”穆葭笑着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装似随意问道,“妹妹听闻二哥是菩萨心肠,待下人极好,出手就是千两,只是不知那下人的娘亲,现在身子如何?可病愈了吗?” 第247章 梅香 穆长林闻言,顿时心下一沉,他如今最忌恨别人提起此事,当下心里更是愤愤,可是脸上倒真是一点儿没露,含笑跟穆葭道:“担不起大妹妹这一句夸,大妹妹说的下人是为兄的伴读,自是不同于寻常下人,如今他娘亲病已经大好,前日已经回府了。” 穆葭点点头:“原来如此。” 孔文和穆长风竟是前后脚地回京师,穆葭心中冷笑,她可不信这世间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到了!大公子的马车到了!”台阶下的小厮欢呼着。 只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前头的马车上挂着穆府的灯笼,穆葭认得那是穆长风的马车,赶车的人,则是穆长风的贴身侍卫廖青松,而后面的那辆马车,明显简陋许多,马也并非良驹,驾车的人也是穆葭不认识的老头儿。 穆葭原本雀跃的一双眼,忽然就冷了下来,穆长林眼中却露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一众人的欢呼中,两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前,廖青松看见穆葭,先是一愣,随即一脸惊喜,来不及给穆葭行礼,先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马车门,冲里头喊道:“大公子!大小姐出门迎咱们来了!她好好儿的!没病没灾的!果然跟大姑奶奶信里说的一样,只是生了春痘!” “当真?”里头传来穆长风激动的声音,随即,一个身着玄青重锦长袍、身披墨狐大氅的青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青年身高颀长健硕,生的剑眉星目,双目炯炯,不似寻常孱弱读书人,倒似是征战沙场的英武儿郎,不是别人,正是穆长风。 “幺妹儿!”穆长风瞧着穆葭果真好好儿站在自己面前,登时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也顾不得给佟绣春等一干人等见礼,先是行至穆葭面前,双手抓着穆葭的胳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瞧着穆葭果真好好儿,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儿,道,“幺妹儿,哥哥听说你病倒了,急得不行,只恨不能插翅飞到京师来,还好……春痘可要紧吗?” 幺妹儿是蜀地人对幼妹的昵称,如今穆葭大了,眼看着都要及笄了,可是穆长风却还是一口一个幺妹儿,疼惜之情溢于言表。 穆葭心里比穆长风还激动,相隔两世,她总算又见到哥哥,看见他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其中滋味儿没人能够理解,她竭力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态,红着眼看着穆长风,含笑道:“春痘有什么要紧的,兄长不必担心,不过前一阵子葭儿还真是卧病一场,因有了婶母照拂,所以才能早早就好起来了。” 穆长风闻言,忙得放开了穆葭,行至佟绣春面前,深深一揖:“长风多谢婶母对舍妹照拂,长风感激不尽!” 佟绣春忙不迭扶了穆长风起来,一边含笑道:“你这孩子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你心疼葭儿,难道咱们就不心疼?” “婶母说的是,”穆长风笑道,一边看向身后的穆长林还有穆蓉,道,“这就是二弟、二妹?” 佟绣春的脸顿时就是一僵,随即又笑了,拉着穆蓉上前道:“你二妹妹如今不在京师,这是你三妹妹,穆蓉。” 穆蓉忙不迭福身行礼:“蓉儿见过兄长!” “三妹快请起!”穆长风忙得扶了穆蓉起来,一边从廖青松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送到穆蓉面前,含笑道,“这是安南出产的翡翠玉镯,咱们兄妹头一次见面,一点子薄礼,还望三妹不要嫌弃。” “多谢兄长。”穆蓉羞怯怯地接过了锦盒。 “小弟长林见过兄长!”穆长林赶紧地上前,躬身道,一派兄友弟恭,“小弟一直盼着兄长能早日到京师,国子监那边小弟也已经为兄长打点好了,年后兄长便就可随小弟一起过去。” 入京准备参加科考的各地举子,只要有举荐信,便就可以入国子监备考,这也是之前穆昇写举荐信连同穆长风的策论送到国子监的目的。 “多谢二弟,”穆长风一脸感激,随即又笑着打趣道:“只是二弟,镯子可没有你的,以后待你有本事娶回个弟妹,到时候为兄再给补上。” 穆长林哈哈大笑:“如此,那小弟就先谢过兄长了。” “穆公子。” 当下一众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大门,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女子怯生生的声音,登时都停下了脚步,朝回看,只见第二辆马车前,站着一个身穿月白小袄的少女,巴掌大的一张脸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最是动人,一身素净,两只白皙的手不安地搓着帕子,怎么看怎么楚楚可怜。 穆葭牵了牵唇,漾出一丝冷笑,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哦,差点儿把这茬忘了,”穆长风似是才想起来,忙对廖青松道,“青松,你先把她带进去安顿下来,明儿再遣个可靠的人送她回乡……” “穆公子!” 不待穆长风把话说完,那少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穆公子,梅香上无父母,下无三兄四弟,只有个见钱眼开的娘舅,梅香回去就是一死!穆公子,你就可怜可怜让梅香留下来吧!梅香愿意给你做奴婢!梅香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打扫,梅香保证不吃白食!穆公子,您已然救了梅香一次,您就高抬贵手再救梅香一命吧!” 一边说着,梅香一边叩头如捣蒜,这般哭天抹泪,一时间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穆长林一脸诧异,看了看梅香,又看了看穆长风:“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位姑娘是……” 第248章 留下梅香 穆长风眉头紧皱,廖青松赶紧过来解释道:“二公子是这样,咱们行至直隶的时候,遇到这位梅香姑娘正被人追杀,当时情况危机,公子心善,便下令让属下救下了梅香姑娘。” “后来才知道,梅香姑娘命苦啊,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就只她一人,寄养在舅舅家,说是表小姐,可是实际上就是个丫鬟,日日从天不亮忙活到半夜,那舅舅舅母却都是黑心肝,不但贪了梅香父母留下来的财产,待梅香姑娘长大之后,还欲将她卖去给六十岁的老员外做十七房姨太太,梅香姑娘带了细软跑了出来,哪知道半道又遇到了劫匪,公子见她可怜就把她一道带来了京师,想着再做打算。” 廖青松这么一说,再加上梅香确实模样楚楚,围观路人纷纷感慨梅香身世可怜,也有不少感叹穆长风仗义出手,还有的,则开始念起了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简直要把这事儿当话本看呢。 “唉!真是可怜,”穆长林也不住感慨,一边又看向穆长风,商量着问道,“大哥,要不然就让她留下来吧,咱们穆府多个下人也不算什么事儿,正好你刚来,院儿中也需要个奴婢伺候不是?依小弟看,这位梅香姑娘就不错。” 穆长风正犹豫的时候,却听到身边的穆葭开了口,道:“二哥所言不错,那就把她留下来吧。” 穆长林心下一喜,正要让人带梅香进去,却又听穆葭开口,道:“大哥,我瞧着这梅香顺眼,不若送到我院儿里伺候吧,正好我院儿里也缺人手,多了这个梅香伺候,也省得麻烦婶母再给我挑人了。” 穆长林和梅香闻言皆是一愣,穆长风却忙不迭点头道:“行,那就送你院儿去。” 他自幼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侍卫,从来没有让婢女伺候过,穆长风本来就不愿把梅香留在身边,正为难呢,结果穆葭这开口要人,穆长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梅香慌了:“可是穆公子,梅香想伺候您……” “这怎么话儿说?”穆葭居高临下看着梅香,漫不经心地道,“从来都是主子挑奴才,还没见过奴才挑主子的,难不成梅香姑娘就只认兄长这么一个主子?你这丫头的心思倒是少见。” 穆葭这话一出,路人纷纷指指点点,有胆子大的直接说梅香这是存着攀龙附凤攀高枝的心思,面儿瞧着可怜,其实心思且不安分,更有人直言说不定之前偶遇的戏码怕都是这梅香一手安排。 梅香顿时不敢吱声了,偷偷瞄了穆长林一眼,见穆长林冷着脸瞪她一眼,明显显是怪她刚才多嘴,梅香顿时缩了缩脖子,然后忙不迭对穆葭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道:“奴婢见过大小姐!” “碧瑶你先带她回去吧,”穆葭看都不看梅香一眼,转身拉着穆长风朝院儿里头,一边含笑跟穆长风道,“哥哥,咱们先去后院儿拜见祖父吧。” 穆长风笑着点头应允,揉了揉穆葭的头发,柔声道:“行,幺妹儿给我带路。” 当下穆葭拉着穆长风朝后院儿走去,穆长林冷眼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暗恨不已,这和他的预想一点儿都不一样,穆长风对梅香明显显是一点儿都不上心,而且穆葭还把人给要去了。 孔文花了一千两银子,就找了这么没用的女人?这么长时间,竟然都没把穆长风拿下,反倒这事儿引得芳玫苑失了名声,害他落了个沽名钓誉的名头,到现在他都还抬不起头来,着实让人生气。 孔文一直躲在门后偷看,直到这个时候才走出来,面露愧色,对穆长林道:“公子先别着急,那梅香确实是个有能耐的,再等一等吧,总会有机会的。” “哼,最好是这样!”穆长林冷声道,然后拂袖而去。 …… 难得晚膳人多,除了邓玫跟穆芙以外,穆府二房的人都到场,当然还有穆长风跟穆葭两人,比起上一世,穆长风甫一入京便就被穆增罚去祠堂面壁思过,这一世,穆增显然态度温和了不少,用完晚膳之后,穆增还特地唤穆长风去书房询问了功课以及备考情况,虽然祖孙两人不过在书房中待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可是却扎了不少人的眼。 穆长林穆蓉兄妹俩自是不说,佟淑清佟绣春姑侄两个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她们才被解了禁足,自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又激怒了穆增与穆磊。 再者就是,她们身边已然没了心腹,李妈跟坠儿都被杖毙,连带着两人身边的下人都被更换了,如今佟淑清跟佟绣春两人是举步难行,所以再怎么着急愤恨,她们也不得不暂且忍耐。 和这些人不同的是,穆增的感觉十分微妙。 因为和苏良锦离心的缘故,他一向对穆昇这个嫡长子不冷不热,再加上穆昇后来在婚事上的叛逆,让他彻底把心思精力都转到了穆磊身上,这些年他花在穆磊跟穆长林身上的心思不可谓不多,穆磊资质平庸,难有大建树,这让他倍感失望,可是好在穆长林是个好苗子,不仅在学问上拔尖儿,为人处世上的游刃有余更令他满意。 只是,穆长林到底还是让他寒心了,这样一个对生母都能如此决绝冷血之人,又怎么可能指望他撑起穆氏门楣呢? 反观穆长风的学业,还有身为兄长对穆葭的疼爱维护,穆增便是再对穆昇不满,这时候也难免要偏向穆长风的。 或许,他早该意识到了,早就不该把精力耗费在二房身上。 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穆增心情十分复杂,可是却又轻松不少。 “哎!”他忍不住一声轻叹。 “老太爷,”管家疾步进来,行至穆增面前,一脸焦急道,“芳玫苑刚刚传来消息,说是二姨娘这胎,到底是没保住。” 袖中的双手紧握成全,穆增的脸顿时就僵住了,饶是他一早就猜到是这个结局,可当真听到了邓玫腹中胎儿不保,他还是悲愤难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他捂着胸口,半天都提不上气来。 “老太爷!”管家吓了一跳,忙不迭过来拍穆增的后背,一脸惊恐,“老太爷,您没事儿吧?您稳住了啊!” 第249章 旧事 半晌,穆增蓦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缓过来了,管家忙不迭倒了杯茶端了过去:“老太爷,您喝口茶!” 穆增抖着手接过茶杯,一口气儿喝了个精光,然后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一边咬着牙狠狠道:“贱人!这对贱人!害了我穆氏两条骨血!我要她们的命!” 穆增口中的贱人指的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老太爷,您可别这样,郎中都说过您是不能动气的!”管家还不住给穆增顺着后背,一边又小声道,“老太爷,四皇子都说明了,不许您做出于佟府不利之事,所以老太爷,这样的话,您往后还是别说了。” 穆增如何不知道,四皇子是绝对不允穆府跟佟府交恶,所以他就算是恨毒了佟淑清跟佟绣春,也根本不能真的把她们怎么样,之前也不过只是禁足而已,如今是连禁足都不能了。 穆增越想越是愤怒,更是憋屈,他死死咬着牙瞪着一地的瓷器碎片,半晌还是卸了力,苦笑着摇头:“自作自受啊!自作自受!” 这话若是旁人必然听不懂,可是在穆增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却是再明白不过。 当年穆增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寒门子弟,考中进士,做了个区区从八品典簿,领着三两五的月俸,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想要在京师这样富贵云集的所在露头,堪比登天,可是他还真的就找到了一条登天路。 祖上出了四位帝师三位相爷、堪称大夏第一门庭的苏府,那个时候的当家人,是苏良锦的兄长苏鹤帆,苏鹤帆当时不过只三十出头,却已然官拜左相,在大夏官员眼中,他是传奇一般的存在,谁不想攀苏府的门楣?只是苏鹤帆一向独来独往,不站队不合群不结党,专注做纯臣,这是苏府祖上留下的规矩,到苏鹤帆这里更是变本加厉。 就是这样高不可攀的门庭,嫡女苏良锦竟看上穆增,那个出身寒门、却一身傲骨的年轻穆增,不顾苏鹤帆的反对,却还是毅然下嫁。 旁人说下嫁,可能是场面话,可苏良锦当年是真的下嫁,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穆增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寒门子弟,从此进入了京师权贵的视线,不过却是一个癞蛤蟆的形象。 穆增对此愤愤不已,他寒窗苦读一朝高中,那凭得是自己的本事,为官做宰、光宗耀祖,那是他的志向,可是在这些京师权贵眼里,他就是个吃女人软饭的白面相公,而这些羞辱都来源于苏府、苏良锦。 那时候,穆增的确是爱苏良锦的,带着自卑,爱得小心翼翼,只是自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定下之后,这份爱里,难免就掺杂了别的,不甘、屈辱、愤怒,穆增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但是越来越地,他会迁怒到苏良锦身上。 可是与苏府结亲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饶是苏鹤帆从来不正眼看他,可是冠着苏家女婿的名声,穆增可以说是青云直上,可是官位坐的越高,就越是急于摆脱苏府的影响,他志向高远,自是不能这辈子都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是靠女人上位的白面相公。 就是那个时候,穆增与苏良锦感情急转直下,也是那个时候,穆增在酒醉之后意外地与佟淑清春风一度,虽然事后他惶恐又后悔,但是他对佟淑清实在是太满意了,这个女人温柔妩媚、善解人意,不像苏良锦高高在上,永远得让他仰望,自以为在苏良锦面前总是三孙子似的穆增,在佟淑清面前总算能挺直了脊梁做大爷,后来就是迎佟淑清过门。 后来呢? 他和苏良锦成了一对怨偶,最终他也摆脱了苏府对他的影响,家有娇妻,仕途平顺,他一直都不后悔当年自己的选择,他也不会让自己后悔。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 穆增在房中想着旧事,一派愁云惨淡,穆葭这边倒是一派喜气洋洋。 穆长风让廖青松将从蜀地带来的整整两大箱的零嘴跟衣料首饰等物搬了过来,白日里人太多,不方便做这事儿,到这时候,关起门来,西院儿就都是自家人了,倒是想怎么着都行,就跟在蜀地一样,穆葭连纱帽都没戴。 “幺妹儿,这都是你爱吃的,”穆长林从箱子里抱出好大一个包袱,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笑着跟穆葭介绍,“牛肉干、腊肠、奶豆腐,还有娘亲手熬得肉酱,知道你肯定惦记这味道,一路上我都没舍得吃,都给你留着呢。” 饶是吃过了晚饭,可这时候瞧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蜀地吃食,穆葭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当下也不跟穆长风客气,直接捏了一根牛肉干,就吃了起来,一边含糊着问穆长风:“哥,我寄往蜀地的信,爹娘可收到了吗?” 穆长风摇摇头:“这我不知道,怎么?你给家里写信了?信上都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自然是让爹娘不要信了穆敏的乱点鸳鸯谱。 穆葭将牛肉干吃完,喝了半杯茶,随口道:“没什么,就是想爹娘跟哥了,想问问哥到底什么时候到京师。” “这不就到了吗?”穆长风笑着道,一边伸手揉了揉穆葭的头发,打量着穆葭脸上的脓包,有些担心地道,“既是长了春痘,以后断不可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养着,若是留了疤了,看以后你还嫁不嫁的出去。” 穆葭闻言,心思一动,状似随意地道:“哥,你就这么盼着我嫁出去啊?” “可不是,就盼着你能早点儿嫁出去呢,省的留在家里吃白饭,一天三顿,不知道得耗费多少粮食呢!”穆长风唬着脸道,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可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穆葭知道他在玩笑,索性顺着他话往下说:“成成成!我保证尽快嫁出去!给咱们家减轻负担!” “你这促狭的丫头,才来京师多久啊,就这么没皮没脸了,张口闭口都是嫁人,”穆长风忍不住笑得直摇头,“瞧你说的起劲儿,只怕到时候真要让你嫁人了,你一准儿吓得哭鼻子呢!” 穆葭捧着茶杯,冲穆长风眨眨眼:“哥,你这就是小看我了。” 站在一旁的碧乔跟碧瑶也忙不迭在心里附和:大公子,你真的是小看小姐了!小姐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第250章 挑挑拣拣 穆长风只当他说大话,笑着抿了几口茶,忽然话锋一转,脸色也沉了下来:“幺妹儿,我半途遇见大姑母府上朝蜀地送信的人,我便就先看了信,大姑母在信上说,前些时日,二房不老实,又是做法又是捉妖的,险些让你吃了亏,今儿我瞧着婶母跟叔父的态度也不大正常,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跟我仔细说说。” 穆长风早就想问这个了,只不过白日里人多眼杂,一直找不到单独跟穆葭说话的机会,所以就一直憋到了这个时候。 他一早就听闻穆葭甫一入京便就因水土不服而卧病,穆磊也曾写信到蜀地说明穆葭的病情,还有在京师养病的情况,他一边心疼穆葭,一边也感激二房对穆葭的照料,但是自打看了穆敏的信之后,穆长风心里便就存了疑了,二房当真是一门心思好好儿照料穆葭的吗? 他觉得怀疑叔父一家实在不应该,可是他又控制不住往这方面想,如今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穆葭了,若是二房当真手段不干净的话,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得为幺妹撑腰,即便要冒着得罪穆府二房,甚至穆增的风险。 碧瑶听穆长风这么一问,赶紧地就要上前跟穆长风诉苦,将二房是怎么陷害折腾穆葭的事儿,一口气儿都给说了个遍,到底是大公子来了,她们自然更有底气,可是不待她开口,却被穆葭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碧瑶只得又乖乖闭上了嘴。 “哥,这事儿还真没什么说头,大姑母一向偏爱咱们兄妹,难免关心则乱,说到捉妖一事儿险些连累到我,不过是个误会。” 穆葭说得随意,当下将前一阵子穆府上演的捉妖大戏挑挑拣拣地跟穆长风说了一遍,至于挑挑拣拣下去了什么,自然是捉妖一事背后她二房之间的暗潮涌动。 眼看着就要春闱了,穆葭不希望穆长风受到任何事和人的影响,这是其一,其二则是,上辈子穆长风为了护她实在辛苦,最后投笔从戎、披挂上阵,既是因为一腔热血,又何尝不是为了迎她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和亲公主回大夏?到最后,还因此付出了一条性命。 对于穆长风,穆葭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这辈子,她不想让穆长风再经历任何的风雨磨难,这一回,该是她这个做妹妹的保护兄长了。 听完穆葭的一通讲述,穆长风稍稍安了心,只是眉眼之间还带着浓浓的厌恶:“那个叫玉儿的婢子,真是粗心,竟弄混了你和穆芙的大氅,幸亏最后碧瑶及时发现,若非如此岂不坏事儿?说来说去,还是怪二房疏忽,竟派这等粗心的下人给你。” 穆葭闻言,抿了口茶,轻笑道:“都道是人心隔肚皮,不是碧乔碧瑶这样从蜀地跟着咱们过来的,到底不能轻信了。” 穆长风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拧着眉道:“那个梅香,就不要让她近身伺候你了,让她做个粗做丫头也就罢了。” 穆长风对梅香明显有戒备,穆葭自是高兴,笑着点头应声:“是,都听兄长的。” 时辰不早了,穆长风又是舟车劳顿,兄妹俩也没聊多久,穆葭就催着穆长风回房歇息去了。 碧瑶忍不住道:“小姐,大公子明明都对二房起疑了,您怎得不将二房的所作所为告诉大公子呢?反倒还要替二房隐瞒。” 不待穆葭开口,碧乔已经回答了:“你懂什么?大公子眼看着就要春闱了,这可是头等大事,如今自是不能让这些污遭事儿影响了大公子,你以后也少在大公子面前东拉西扯的。” “哦哦哦,是奴婢想的不周,”碧瑶闻言,连连点头,一脸愧色,“我一准儿不在大公子面前乱说话。” 穆葭没搭理这两人,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桌上的东西上,然后每样都分出一半,用原本的包袱给包好了,一边打着结,一边问碧乔道:“岑卓今晚会过来吗?” 碧乔忙道:“回小姐的话,岑卓说过今晚会过来。” 穆葭点点头,想了想,又起身将另一个箱子打开,然后蹲在地上来回扒拉着,最后从里面选了两张鹿皮,还有一罐云南白药,也塞进了包袱里。 碧乔跟碧瑶在一边看着穆葭这一通忙活,都很是好奇,碧瑶忍不住问:“小姐,您收拾这一大包东西做什么呢?” “一会儿让岑卓送到泉山别院去。”穆葭随口道,然后又忙不迭又吩咐碧乔准备纸笔,要给封予山写信。 碧乔跟碧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然后碧乔赶紧地过去给穆葭准备纸笔去了。 待穆葭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岑卓人刚好到了。 “罗植那边已经得手了?”穆葭放下笔,看向岑卓。 岑卓点点头:“是,芳玫苑那边刚刚传来二姨娘落胎的消息。” 穆葭吹了吹手中的信,一边淡淡道:“想来祖父跟二叔心疼得要发疯了。” “那是自然,两条穆氏血脉就这么忽然断了,老太爷跟二爷自是摇心疼得滴血了!”碧瑶忍不住一脸兴奋,“佟淑清跟佟绣春,这前脚才被解禁,后脚二姨娘就落胎,老太爷和二爷怕是要对她们恨之入骨了。” 之所以授意罗植将邓玫“落胎”的日子定在今天,穆葭就是要给穆增跟穆磊提个醒,让他们记得这个疼,也是让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日子别太好过了。 墨迹干了,穆葭小心翼翼地将信叠好,然后装进了信封,一边又跟岑卓道:“佟淑清跟佟绣春这对姑侄想来会老实一阵,你这阵子先不必盯着他们,倒是腾出心思多盯着点儿二公子跟三小姐。” 岑卓忙应声道:“是,属下遵命。” “先把这封信还有包袱送去泉山,”穆葭将信递到了岑卓手里,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起身就朝外走,“你先等一下。” 第251章 肉酱配粥 碧乔见穆葭要出门,赶紧拿着大氅给她披上,瞧着穆葭伸手从窗台上取下剪刀,碧乔就猜到了穆葭这是要做什么。 果然,没过一会儿,穆葭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含.苞待放的红梅,她用缎带将红梅扎好,然后跟包袱一并递到了岑卓的手里。 “行了,去吧。” “是,属下告退。”岑卓应声,当下拿着东西赶紧退了出去。 上回送他的那一束梅花肯定要开尽了吧?看到了新送去的梅花,他肯定会特别高兴吧? 穆葭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那之珠钗,忍不住抿唇笑了。 …… 那么王爷大人高兴吗? 显然王爷大人是高兴的。 自邹令兴冲冲地将包袱抱进房来的时候,封予山脸上的笑就没止住过,邹令还是头一次见过封予山这么开心,对于大半夜应不应该叫醒封予山这件事儿的困扰,此刻是一扫而空,心下窃喜,幸亏自己叫醒了封予山。 “主子,大小姐这人可真好,没接触的时候,只觉得大小姐脾气大是个不好招惹的,现在属下却觉得大小姐是个心地最好的,”邹令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吃食玩意儿,忍不住感慨道,“听岑卓说,这是穆家大公子从蜀地带过来的,大小姐这就忙不迭地给主子送来了这许多,可见大小姐对主子有多上心。” 这话显然说到了封予山的心坎儿上了,封予山看着手里的那一大罐子的云南白药,又看了看面前一堆各种各样的吃食,一颗心都暖融融的,一边吩咐邹令道:“把这些东西都好好儿收着,切不可磕着碰着了。” “是,属下知道轻重。”邹令忙不迭应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大包的东西退了出去。 桌上只留下了一束红梅还有一封信,封予山先将红梅一枝枝插到瓶里。 生在天家,自幼接受的教育和熏陶,都决定了他的品味一流,自然插花这事儿也是一样,只是这回,封予山没有将品味和技巧用上,这里头的每一枝红梅他都舍不得修剪,每一个花苞都是他眼里的无价宝,所以最后,每一枝红梅都被插.进了花瓶,满当当的一束红,凌乱而又温暖。 封予山对着自己的手艺很满意,看了又看,将花瓶放到了窗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展开了书信—— 永安: 见字如晤。 我已返回京师穆府,一切顺利,只年前恐无机会与君相见,甚感遗憾,望君珍重,仔细将养。 另,蜀地小食望君笑纳。 再另,肉酱出自娘亲之手,其味甚佳,望君一定品尝。 穆葭亲笔 看完这封信,封予山一边急忙忙将信收好,一边大声唤道:“邹令!” 邹令才收拾好东西,听见动静,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封予山遇到什么危险了,当下赶紧一边拔刀,一边风一样地进了房,一脸紧张道:“主子,有何吩咐?” “快去,把肉酱给我拿来,就是刚才包袱里的一小坛子,”封予山指挥着道,“厨房里还有粥吗?顺便也给我盛一碗来!” 刀都拔出来的邹令:“……啥?” “怎么?还不快去?”封予山对着一脸石化的邹令摆摆手,一边又吩咐,“肉酱一定要轻拿轻放,千万也别给洒了。” 邹令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主子,现在都已经过三更了,您这个时候用宵夜,会不会……积食?” 封予山抿了口茶,云淡风轻看着邹令:“邹令,我很久没吃狗不理了。” 邹令的嘴角抽搐地更厉害了,当下一个字儿都不敢说,赶紧地直奔厨房。 一炷香的功夫后。 邹令眼巴巴地看着封予山盘腿坐在软塌上,有滋有味儿地吃一口粥配一口肉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刚才给封予山热肉酱的时候,邹令就觉得这肉酱实在香的实在诱人,他是封予山的心腹,什么没吃过见过?可还真是没吃过这么香的肉酱,明明瞧着挺不起眼的,怎么就这么香呢?以至于晚膳吃了三大碗的邹令,这个时候都觉得饿的受不了了。 额,确切的说,是馋的受不了了。 “主子,这……蜀地的肉酱闻着挺香啊,属下还没吃过这么香的肉酱。”邹令到底没忍住,动机十分明显。 “嗯,是香,”对于邹令的观点,封予山表示十分认可,一边又吃了一口肉酱,一边感慨着道,“应该是用鸡枞油熬的酱,实在是人间至味。” 邹令:“……” 这就完了?就没有想着分他一点儿? 眼看着封予山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肉酱吃了个干干净净,邹令的脸彻底耷拉下来了。 主子从来都不是个小气的人,平时遇到什么稀罕玩意儿,总不忘给他留一点儿,但是很显然,从今往后,主子要开始变得小气了…… 当然应该是仅限于大小姐所赠的物件。 邹令心里有点儿酸唧唧,可更多的则是开心,毕竟他们这些封予山的属下,最大的心愿就是封予山能够早些娶妻生子。 瞧着封予山吃完了粥,邹令忙得投了个热帕子递过去,一边问道:“主子,大小姐的兄长已经抵京了,主子可要找机会见见那位穆大公子吗?听闻大小姐跟兄长的关系极好。” 跟大舅子打好关系,当然是必要的,尤其封予山又这么稀罕穆葭,只是…… “等春闱后再说吧,”封予山擦了嘴,将帕子递回给了邹令,“别因为我的关系,影响了他的春闱。” 邹令拿着帕子愣了一会儿,然后蹙着眉道:“主子认为穆大公子,并不……看好您和大小姐的事儿?怕他会从中阻拦?” “不单单是穆大公子,换做李大公子,周大公子,任何人家的公子,都不会愿意让妹妹嫁到安郡王府这个火坑,更何况还是那么优秀的妹妹,”封予山缓声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这是人之常情。” 邹令却不认同,看着封予山平静的一张脸,邹令更是难过:“主子,您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第252章 不止一步 “这不是妄自菲薄,这是事实,”封予山抿了口茶,指着对面的软塌让邹令坐下,一边缓声道,“败兵之将、身负残疾、不得圣心反被猜忌、被册封为王多年,却迟迟不被圣上圈地外放,说好听了是富贵闲散王爷,说白了就是被幽禁京师,而且瞧着其他几位皇子的态度,日后不管哪个登基为皇,都怕是容不下我这个曾经手掌兵权的大皇兄,指不定哪天就要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封予山瞥了邹令一眼,一边淡淡道:“换做你是穆长风,你愿意让妹妹嫁给我这样的人吗?” 邹令想说愿意,可却到底没说出口,封予山说的句句属实,他实在反驳不了,可是…… “可那是穆大公子不了解主子,只要穆大公子了解了主子,自然会对主子有所改观,”邹令急道,“而且大小姐都不在乎这些。” “对,她的确是不在乎,像她那样的傻丫头,这世上怕是再无第二个了,”提到穆葭,封予山语气变得柔和了不少,一边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台上的红梅,一边扯出个笑来,只是笑着笑着,他又不笑了,还是那样定定地看着梅花,可是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辜负了她,我会娶她过门,但一定得到她家人认可之后,在此之前,我不会让她因为我的缘故,在家人面前为难。” 封予山这话,邹令是听明白了,正因为明白,邹令的一颗心陡然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竭力忍住心里的澎湃,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的意思是……是要更进一步?” 封予山抿了口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对邹令道:“不止一步。” 邹令登时就张口结舌了起来,随即就是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封予山面前,仰着头看着封予山,眼睛因为激动都泛着红了,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主子,属下……不止属下,还有所有的兄弟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属下代所有兄弟,给主子磕头!” 一边说着,邹令一边就要给封予山磕头,封予山忙得伸手拦住了,打量着邹令因为激动而湿润的眼睛,封予山心情极是复杂,叹息道:“这些年,难为你们对我不离不弃。” 是啊,跟着他这个没有前途的主子,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又怎么可能有前途而言? 但是邹令,不,不止邹令,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却对他一腔赤诚、不离不弃。 封予山从前只能对他们的忠心视而不见,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残废的右臂恢复了,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他就又能弯弓搭箭、赤诚沙场了。 不止如此,他还有了心上人了,为了她,他要给自己、更是给她争取一个光明前途。 所以,他不能继续止步不前、由着旁人搓圆捏扁。 更不能辜负了那丫头傻乎乎的情意,还有这万里江山。 …… 穆府。 西院儿。 梅香很苦恼,这是她到西院儿伺候的第三天了,这三天她没忙别的,就一门儿心思地想着怎么接近穆长风来着,可是屡屡碰壁。 穆长风自到了穆府之后,便就甚少外出,一直闭门在房中准备科考,这本是梅香接近的好机会,可是架不住廖青松那个铁面门神,时时刻刻守在门前,别说是梅香了,便是只苍蝇都飞不进房中。 在廖青松那里碰了几回软钉子之后,梅香那叫一个愁眉不展,昨日夜间,孔文又来催促,想着家中卧病不起的爹娘,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弟幼妹,梅香辗转反侧,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行事,好拿到孔文许的银子。 这一日,梅香就一直留心着穆长风的房间,苦于廖青松一直守在门前,梅香着急上火了一整天,好在傍晚的时候廖青松去膳房用膳了,好不容易逮着这大好机会,梅香自是不能放过,当下对着镜子收拾了一番自己,赶着就去厨房端了一盅蜂蜜燕窝直奔穆长风的房间。 “梅香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只是不待梅香靠近,就听着身后传来一声男子厚重的声音,梅香被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手里的炖盅,一边在心里叫苦,一边转过身,冲不远处的廖青松挤出个不算难看的笑来。 “是廖侍卫啊,大公子日夜实在辛苦,我……我过来给大公子送一盅蜂蜜燕窝。”一边说着,梅香一边抬了抬手上的炖盅,示意廖青松不要误会。 结果廖青松也朝她抬了抬自己手里的食盒,道:“梅香姑娘有心了,只是我也给主子端了蜂蜜燕窝来,主子这里就用不着梅香姑娘伺候了,还请梅香姑娘请自便,另外,大公子如今全力准备春闱,梅香姑娘以后就不要再过来搅扰了。” 梅香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忍不住抱怨道:“廖侍卫,你怎得如此冷淡?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我在穆府能有一席之地,也算是大公子施舍成全,我感激大公子,想着伺候报答大公子,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怎得廖侍卫却视我作洪水猛兽一般?动辄就要驱赶!” 廖青松听她这话,露出一脸莫名其妙,道:“梅香姑娘能在穆府有一席之地,难道不是大小姐的恩赐吗?梅香姑娘要感恩的话,也当感恩大小姐,而且如今梅香姑娘乃是大小姐身边的婢女,头等要务自是摇伺候好大小姐,怎得不见梅香姑娘对大小姐上心,倒是一日几趟地朝大公子这儿跑?不知道的,还道梅香姑娘你为奴不忠呢!” “你!”梅香被廖青松这话噎得面红目赤,可到底也无从反驳,当下气咻咻地扭头走了。 廖青松看着梅香的背影,不咸不淡地道:“梅香姑娘若是得空,也给大小姐送一盅蜂蜜燕窝去吧,方才大小姐还遣人去厨房问呢。” 梅香自是不会回复,廖青松也懒得多看她一眼,一边转身拎着食盒朝房走去,一边在心中暗道,这梅香果然是个不老实的,也难怪大小姐之前特意把他叫过去,叮嘱一定要给穆长风看好了门,切忌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人钻了空子。 廖青松之前还道是穆葭多心了,可是就梅香这几天的表现来看,穆葭还真是没多心,廖青松心里也是后怕,若不是他时时在门前守着,由着这梅香一天几趟地朝穆长风的房里跑,肯定要出事儿的。 他倒是不担心穆长风的人品,可就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一旦穆长风被冠上了这样不良的名声,那可就麻烦大了。 第253章 蠢蠢欲动 他倒是不担心穆长风的人品,可就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一旦穆长风被冠上了这样不良的名声,那可就麻烦大了。 廖青松进来,从食盒中取出一盅蜂蜜燕窝,放到穆长风面前,一边放低声音:“主子,您都看了一整天的书了,歇一会儿吧,喝盅蜂蜜燕窝。” 穆长风这才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一边接过汤勺,一边随口问道:“刚才你跟谁在外头说话?” 稍稍顿了一下,廖青松道:“启禀主子,是梅香姑娘,说是来给主子送一盅蜂蜜燕窝,被属下给打发走了,梅香姑娘对属下十分不满,所以埋怨了属下两句。” 穆长风闻言,顿时眉头紧皱,毫不掩饰对梅香的厌恶:“她又不是我手底下的奴婢,一天几趟地朝我放来跑个什么?” 打量着穆长风的表情,廖青松心底一松,赶紧又道:“按梅香姑娘的说法,她这是想着报答主子的恩情呢,所以都顾不上大小姐了,反倒一门儿心思想着来伺候主子。” “啪!” 穆长风将手里的勺子直接拍在了桌上,一边冷笑道:“倒是难得她有这份心,下次她若是再过来,你直接遣人将她送回老家去!” 穆长风不是蠢人,梅香这几日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再一联想那日在穆府门前,梅香脱口而出要来伺候自己的事儿,穆长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好心救人,也没存着挟恩图报的心思,不过就是举手之劳,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然让梅香看到了一条捷径。 真是岂有此理。 廖青松就等穆长风这话,当下忙不迭躬身道:“是,属下记住了。” 穆长风喝完了蜂蜜燕窝,又从廖青松手里接过了茶杯,一边拢着,一边随口问道:“明儿就是除夕了,后院儿可有什么吩咐吗?” “回主子的话,因着今年主子跟大小姐在京师过年,老太爷甚是欣慰,听管家说,老太爷的意思,今年穆府的除夕要比往年更热闹隆重,”廖青松道,“还有,属下听闻,二房的小姑奶奶要回门,这是小姑奶奶嫁人之后,头一次回京,过几日便就会抵京。” 穆长风想了想,问道:“是祖父的老来女、那个叫穆婕的小姑?” “正是,小姑奶奶今年才二十出头,是老太爷四十多岁才得的老来女,”说倒此处,廖青松忍不住促狭一笑,“属下瞧着老太爷身子骨着实一般,没想到竟是个龙精虎猛的。” “慎言!”穆长风瞪了廖青松一眼,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忽然问道,“祖父就……没提到祖母吗?” 穆长风口中的祖母,指的自然是苏良锦。 廖青松闻言,面色一阵黯然,摇摇头道:“没有,属下听闻,自从老夫人搬去西槐别院养病之后,这几十年来便就再没有回过穆府来,即便是除夕这样举家团圆的大日子,老夫人也不会回来,老太爷也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接老夫人。” 穆长风闻言,忍不住蹙了蹙眉,半晌吩咐廖青松道:“准备一下,明日午后,我跟幺妹儿去西槐别院。” 廖青松一怔:“主子的意思是要去西槐别院陪老夫人过除夕?这……这恐怕不妥吧?老太爷必然要生气的。” “祖父要生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和幺妹儿不在京师也就罢了,既然人在京师,却还让祖母一人冷清过节,实在不像话,”穆长风缓声道,“再说了,祖父这边还有二叔一家陪着,也不差我和幺妹两个。” 廖青松只得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梅香在心里把廖青松骂了几百遍,可到底还是听话地端着炖盅,给穆葭送去,只是才走到暖阁窗下的时候,房中传来的闲聊,却让梅香顿住了脚。 暖阁中,穆葭抱着个茶杯,舒舒服服地窝在软塌里,跟碧乔碧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姐,听说芳玫苑那边如今真真是愁云惨淡,二姨娘好不容易死里得活,却痛失一对双生子,真是惨极了,”碧瑶一边剥着蜜桔,一边咋舌不已,“若是二姨娘这胎保住的话,那东院儿往后还不是得跟着她姓邓?” “碧瑶平时说话着三不着两的,可是今儿这话说的却是一点儿不错,”一向谨慎的碧乔,这时候也打开了话匣子,“如今二夫人跌了这么大的跟头,虽还是正房夫人,可是二爷只怕要恨死她了,别说是让她继续管家了,便是连多看她一眼都是不可能,二姨娘也真是时运不佳,本是可是母凭子贵,可是到底是没保住这胎,而且还连累了身子,往后怕是要一直仔细将养呢,二爷就算是再怜惜她,可心思也自然不会放在一个病歪歪、不能伺候人的女人身上。” “可不是?二姨娘一贯是仗着会伺候人,这才能抓紧二爷这些年的,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了,自是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也不知谁趁机能一举抓住二爷的心,”碧瑶一边将剥好的蜜桔送到穆葭面前,一边忍不住雀跃地分享刚刚打探到的八卦,“我听说啊,东院儿但凡有点儿姿色的婢女,现在可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也不知到最后,谁的温柔乡能迷住二爷!” “你又胡说,”穆葭白了一眼碧瑶,不屑地道,“二叔怎会看上婢女?简直胡说八道!” “小姐,奴婢可不是空穴来风,”碧瑶顿时就不乐意了,赶紧给穆葭普及知识,“奴婢听闻,前些年,二爷看上了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本来想着将那侍女纳为妾侍的,可架不住二夫人是个悍妒不能容人的,一气之下将那侍女卖去了勾栏院!” 穆葭大惊:“真有这样的事儿?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呗,”碧瑶吃了瓣蜜桔,一边又道,“二爷虽然生气,但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侍女跟二夫人撕破脸皮,更何况还有二老夫人给二夫人撑腰,二爷在二夫人面前一贯都是没脾气的,从那以后,东院儿的侍女可就再不敢打二爷的主意了。” “那现在可不一样了,二夫人如今可做不了二爷的主了,二老夫人也是自身难保,想来二爷这回是自由了,”碧乔点头道,“也难怪如今东院儿的侍女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二爷如今可是块肥肉呢,那起子一门儿心思想着攀高枝的侍女,哪个不惦记着二爷?”碧瑶嗤笑道,“二夫人彻底失势,二姨娘往后怕是都下不来床,这个时候,谁抢先一步拿下二爷,即便做不成正房夫人,那也是大权在握啊,往后东院儿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第254章 使团入京 碧乔也跟着咋舌不已:“那按照你的说法,不管谁被二爷收进房,虽然名义上不过是妾侍,可实际上却是穆府的当家主母啊!” “那是自然的,谁让二夫人跟二姨娘这两虎相斗,都元气大伤呢,倒是便宜了那起子婢女得了一步登天的机会,”碧瑶接着饶有兴致地八卦,“这回可不光是天上掉馅儿饼!还是那种三辈子都吃不完的大馅饼儿!” 碧乔忙不迭询问:“此话怎讲?” 碧瑶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小声道:“二公子跟三小姐如今都被老太爷跟二爷厌弃了,往后这两位怕是难有作为,二爷自是盼着东院儿再有子嗣诞育,你想想啊,不管是谁怀了二爷骨肉,二爷岂不要欢喜得把她供起来!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被二爷扶正、日后穆府万贯家财还不都归了他们母子?!” 碧乔闻言一脸惊讶,不过想了想也点头附和道:“碧瑶说的不错,如今虽然老太爷跟二爷有意捂着二夫人陷害二姨娘一事儿,可是穆府上下谁心里没数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二姨娘被二夫人逼得触柱,这才害得落胎,可当时二公子跟三小姐却是不加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二姨娘以死证清白,啧啧啧,亲生儿女却做了帮凶想要逼死自己,漫说二姨娘心寒了,老太爷跟二爷就不心寒?瞧这程子老太爷跟二爷对二公子还有三小姐的态度,便就知道,这两人如今已经彻底失了宠!” 穆葭抿了口茶,眼神似有似无地朝窗户瞥了一眼,一边淡淡道:“是啊,这回二哥跟三妹可是跌了大跟头了,怕是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 “小姐这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如今老太爷一门心思都在咱们大公子身上,看都不看二公子一眼,二爷那边也是着急纳新人传宗接代呢,明显显也对二公子跟三小姐寒了心,”碧瑶附和道,说道此处,碧瑶狡黠地笑了笑,“听闻二公子跟三小姐身边的人,都在寻摸新出路呢,毕竟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若到了这个时候还一门心思要陪着二公子跟三小姐共存亡,那不是忠仆便就是傻子。” 穆葭托着腮,懒洋洋地道:“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这种傻子,我还真挺好奇。” …… 嘉元二十四年除夕 每年除夕到正月十五,大夏官员休沐,可是像穆增这样的一品大员,真正能休沐的时间,其实也就只有短短的几天,一般都是不过初六,又开始要忙活起来。 这一日清早,穆增难得一觉睡到了天亮,结果刚出门的时候,就瞧着穆长风立在门前,也不知人来了多久,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瞧着穆增出来,穆长风忙不迭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祖父,给祖父行礼。” 穆增打量着他身上的一层落雪,不由得蹙了蹙眉,道:“进来说话。” “是,”穆长风抖了抖身上的披风,跟着穆增进来,待穆增坐下后,穆长风“噗通”一声跪在了穆增面前,“孙儿有一事相求,还望祖父应允。” 穆增眼睛眯了眯:“你说。” 穆长风沉声道:“孙儿在蜀地便一直听闻祖母身子抱恙,多年在西槐别院将养,却一直没有好转,爹娘因此十分挂心,孙儿亦然,如今孙儿抵京,见祖父身康体健,甚觉欣慰,只是却一直为祖母揪心,今儿是除夕,本是阖家团圆之日,思及祖母一人孤苦,孙儿心如刀绞,故望能携幺妹前往西槐别院以宽解祖母之孤苦,虽明知不和情理,孙儿还是道出此不情之请,还望祖父应允。” 一边说着,穆长风一边重重叩头。 穆增看着面前长跪不起的穆长风,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恼火,可是渐渐地,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眼中的恼火也淡去了。 半晌,穆增沉声道:“你心存仁孝,很好。” 穆长风一怔,顿时满心惊喜:“祖父,您这是答应孙儿了?” 穆增微微牵了牵唇道:“不错,不过得等你们兄妹陪我用了午膳之后,才可启程。” 穆长林顿时大喜,忙不迭道:“是是!孙儿也是这样想的。” “行了,别一味儿跪着了,回去收拾收拾吧。”穆增摆摆手道。 “是!孙儿告退!”穆长风又给穆增磕了一头,然后忙不迭爬起来,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待到穆长林退出之后,穆增脸上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他冷冷地盯着穆长林远去的背影,半晌,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声叹息。 如今,他已经不再对穆长林抱有什么希望了,心思和精力都转到了穆长风的身上。 虽然,穆长风并不是在他眼前长大的了,而且因为旧事旧人,他对穆长风难免觉得疏远,可就穆长风入京之后的表现,穆增十分满意。 他从前对于穆长林的长袖善舞、心思活泛十分满意,可后来发生的事儿,却也让穆增认识到,长袖善舞、心思活泛背后的冷血算计有多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对于穆长风的踏实稳重,穆增十分满意。 或许,还可以加上一点,孝顺、忠诚。 若是东院儿没发生那桩污遭事儿,对于穆长风提出要除夕之日赶去西槐别院陪苏良锦过年的提议,穆增是必然要雷霆大怒的,可是眼下,他虽然还是生气,却根本没办法对穆长风发火,反倒还要赞他一声仁孝。 穆增觉得憋屈,可是又不能不受这个憋屈。 既是已经打算让长房撑穆府门楣,那么就不能不重新考虑跟苏府的关系,虽然他跟苏良锦的关系不可能得到修复,却也不能拦着大房跟苏良锦亲近,毕竟苏良锦背后可是苏家,如今穆府江河日下,倒是苏府一直都是大夏的第一门庭,有苏府撑腰,穆府才能前路光明。 想到自己奋斗几十年,一直都在奋力摆脱苏府带来的影响,好不容易才让穆府跻身京师贵门,没想到,到了如今这把年纪,还得妄图苏府拉穆府一把。 穆增苦涩地牵了牵唇,满心无奈和自嘲。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穆增的思绪,他抬眼看去,就瞧着管家匆匆进门。 穆增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启禀老太爷,宫里刚刚送来的消息,万岁爷有旨,今晚于宫中举办阖宫饮宴,既君臣共同守岁,也是为高丽使团接风洗尘,”管家道,一边将手里的帖子递到穆增面前,“老太爷请过目。” 穆增结果帖子,打开来看,一瞥之下,又合上了,随手丢在桌上,有些诧异地道:“高丽使团已经入京了?” 管家道:“回老太爷的话,听闻是今儿一早入的京。” 穆增只觉得更诧异了:“怎得都没个仪式?” 第255章 切磋 以往使团入京,朝廷都会派臣子出城迎接,基本上都是择一得力皇子,还要安排沿途迎接事宜的,而这些事儿往往都是交由礼部处理,可是这一回高丽使团竟一声不响地入了京,而他这个礼部尚书之前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和命令。 这显然是万岁爷的意思。 可万岁爷此举到底寓意何为呢?为什么要对高丽使团入京的时间跟行程,如此严防死守呢? 穆增左右想不明白,可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直觉只怕是要出事儿。 …… 陪穆增用了午膳之后,穆长风跟穆葭便就启程去了西槐别院,对于穆长风突然决定要去西槐别院陪苏良锦过除夕的决定,穆葭虽然有些意想不到,可是却没有任何异议。 她可没有心情跟穆增穆磊,还有那对佟氏姑侄一起守岁,还要互陪笑脸,想着就累,虽然苏良锦对她这个孙女儿一直不理不睬,可苏良锦毕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行为…… 额,柳南芸给她下药这事儿还有待商榷。 而且这应该是苏良锦的……最后一个除夕了,上辈子,苏良锦死得凄惨,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子女,就只有一个不离不弃、最后以身殉主的柳南芸。 想着苏良锦时日无多,穆葭心里难免惆怅,忍不住就是一声叹息。 “大过年的,好端端怎么还叹起气来了?”穆长风看了过来,一边又道,“还是把纱帽取下来吧,不闷得慌吗?” “习惯了,还是别吓着人的好,”穆葭冲穆长风笑了笑,一边伸手撩开马车的窗帘一角朝外头张望,一边随口问道,“哥,爹平时跟你聊起过祖母吗?” 穆长风想了想,然后摇摇头:“爹对祖母没什么印象,毕竟祖母几乎就没管过爹,都是大姑母一手拉扯爹长大的,后来祖母又搬去了西槐别院,爹那个时候还小,对祖母根本就没有什么印象,自然也没什么好跟咱们讲的。” 穆葭心里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她还想着从穆昇处挖一挖苏良锦对他们一家冷淡的根源,如今看来,只怕连穆昇自己都搞不清楚。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穆长风道。 穆葭踟蹰着开口:“哥,祖母对咱们一家……似乎不大热络,之前我来过西槐别院几次,一直都没能见到祖母的面儿,等会儿到地方了,若是祖母还是不见,你也别觉得奇怪,更别觉得难受。” 穆长风自是全然不知道这些,听了穆葭这么一说,忍不住就是叹息着点头:“祖母卧病多年,难免性子会变得古怪,咱们做孙辈的,自是得体谅。” 穆葭点点头,可是心里却暗道,这只怕不是因为卧病多年性子变古怪的缘故,只怕里头还有别的事儿呢。 …… 穆长风跟穆葭到西槐别院的时候,赶着穆敏、敬成栋、敬成梁要走,穆敏三人瞧着穆长风跟穆葭,自是又惊又喜,当下自是不着急走了,赶紧拉着两人进了房去。 穆敏看看穆长风又看看穆葭,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高兴。 “你们俩孩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穆敏掩饰不住一脸惊喜。 穆长风笑着应答:“回姑母的话,侄儿长这么大还从未拜见过祖母,所以还没入京的时候,侄儿就想着一定要陪祖母除夕守岁,好在祖父也同意了,所以侄儿赶紧就带着幺妹来了。” 对于穆增同意穆长风穆葭两人来陪苏良锦过年,穆敏觉得十分诧异,可更多的却是高兴,忙不迭点头道:“这样最好,西槐别院这里一年到头都冷清清的,如今有你们兄妹俩过来陪祖母过年,自然会热闹一些。” 穆葭道:“姑母您怎得也来了?” “每年除夕我都过来一遭,瞧瞧别院这边可置办妥当没有,”穆敏道,一边伸手拉着穆葭的手,“葭儿,年后可一定要去姑母家小住一段,姑母这些天没瞧见你,可想念得紧。” 对于穆敏毫不掩饰的疼爱,穆葭是又感激又别扭,毕竟敬成梁就别别扭扭地坐在对面,从始至终都没好意思看她一眼。 看来这位小表弟对于穆敏的心思……怕也是不敢苟同,只不过瞧着敬成梁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就知道敬成梁必然是不敢反抗的。 穆葭只觉得敬成梁既可爱又好笑,当下狡黠一笑,对穆敏道:“是,到时候葭儿跟兄长一定过府给姑母、姑父拜年,还请姑母一早备好红包!” 穆敏笑得甚是爽朗:“这是自然!漫说是红包了,姑母家里只要你看上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对面的敬成梁,听着穆敏跟穆葭两人亲热的交谈,暗戳戳地叹了口气儿,小脸都要拧成苦瓜了,他实在是坐不住了,拉着敬成栋的手,哀求着道:“哥,你带我出去练剑,好不好?” “平时教你练剑你总是想方设法地偷懒,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敬成栋奚落敬成梁,可却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了身,一边含笑看向穆长风,“听闻表弟酷爱习武,不若一起到外面切磋切磋?” 穆长风自是知道敬成栋武状元的大名,早就想领教武状元的本事,敬成栋这话可谓是正中下怀,当下,穆长风忙不迭站了起来,笑着冲敬成栋拱手,道:“那就请大表兄不吝赐教了。” 当下表兄弟三人,说说笑笑出了门。 穆葭瞧着眼热,毕竟武状元的身手谁不想见识见识? 穆敏怎得看不出来?正巴不得穆葭能跟敬成梁多相处,当下含笑对穆葭道:“你也跟过去瞧瞧吧,你表弟初学乍练,你帮姑母盯着点儿,别让他磕着碰着了。” 面对穆敏殷切慈爱的目光,穆葭嘴角一阵抽搐:“是,请姑母放心。” …… 院中,敬成栋跟穆长风退去了身上的披风,一身长袍、对面而站,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同时跟对方抱拳:“得罪!” 这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掩去了脸上的笑意,严肃了起来,寒风呼啸中,穆长风率先出招,双足疾驰,激起一阵雪花,风一样地奔至敬成栋面前,同时使出一记长拳,敬成栋双足不动,身子朝后一仰,躲过了穆长风的拳头。 第256章 留下表弟 穆长风另一拳又至,敬成栋脖子一转,又轻松躲开,同时他迅速出手抓住穆长风的一双手腕,猛地朝后一扯,穆长风躲闪不得,当下借力一个空翻,直接朝敬成栋身后翻去,不待落地,穆长风在空中身子一转,飞起一脚直接对准敬成栋后心,敬成栋单手握拳,直接迎上穆长风的脚,穆长风顿觉脚底酸软,在地上倒退几步,才总算站住。 到这时候,敬成栋脚却还没挪动一下,笑吟吟地看着穆长风。 穆长风对着敬成栋抱拳,再开口,兴奋跟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大表兄功夫着实了得,长风佩服!” “你身手也不错,比我手下不少侍卫都强,就是缺乏引导跟训练,要不然肯定不是现在的水平,”敬成栋说的是实话,一边走过来拍了拍穆长风的肩膀,一边可惜道,“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要不是听说你课业了得,是做状元的苗子,我都想着把你收到我手下了。” 穆长风闻言,爽朗大笑:“大表兄这是抬举我了,既是大表兄不嫌弃,那我索性也厚脸皮一回,长风平时也是个喜欢弄枪舞棒的,日后少不了要腆着脸找大表兄指教,到时候还望大表兄别嫌我蠢笨!” “再蠢笨还能笨的过他?”敬成栋指着缩着脑袋、抱着手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敬成梁,“他那样的我都能教得,还能教不得你?” 对于突然被兄长点名,当众出丑,敬成梁委屈又愤怒的嘟囔着嘴,可到底还是敢怒不敢言,一边冷哼一声,一边就扯着脖子朝房里喊:“娘,咱们还不走啊?不是还要准备入宫的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穆葭一怔:“入宫?为什么要入宫?” 敬成梁不好意思看穆葭,低着个头瓮声瓮气地道:“嗯……那个要参加阖宫饮宴。” 阖宫饮宴? 上一世的这个除夕根本就没有阖宫饮宴,怎么这一世万岁爷却要办阖宫饮宴? 不指望敬成梁解释,穆葭把目光落在了敬成栋的身上,探寻的意思很明显。 敬成栋当下解释道:“今日一早高丽使团入京,万岁爷下令举办阖宫饮宴,也有给高丽使团接风洗尘的意思。” 穆葭明白了,心中暗道,这一世高丽使团抵京的速度倒快,竟赶在了除夕这天,万岁爷举办阖宫饮宴也在情理之中。 “表哥之前奉命出京,便是去迎高丽使团入京的吧?”穆葭忽然问道。 敬成栋一愣,随即看向了敬成梁,敬成梁吓得忙不迭摇头不止:“我什么都没说!我就只说跟表姐说了出京办差的事儿,根本没有说你去迎高丽使团,不对啊,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是去迎什么高丽使团入京来着,你少冤枉人!” “我说什么了吗?不是你一直在这自说自话吗?”敬成栋看着敬成梁一副气咻咻的模样,十分嫌弃,一边又看向了穆葭,笑道,“真是什么不瞒不过你这个丫头,我今儿一早才回的京。” 看着敬成梁这副炸毛模样,穆葭抿唇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一事儿,看向了还在嘟囔个嘴儿的敬成梁,问道:“小表弟也要入宫赴宴吗?” 敬成梁闻言,忙不迭站的规规矩矩,一边红着脸道:“嗯。” 穆葭心里顿时就是一声“咯噔”,阖宫饮宴这样的场合,二皇子自然是要出席的,若是让二皇子瞧见了敬成梁…… 不,绝对不行! “行了,咱们也该走了,成栋,赶紧披上披风,成梁给你哥拿个帕子擦汗。”穆敏从房中出来,催促着敬成栋跟敬成梁。 “是!” 眼看着穆敏带着敬成栋敬成梁要走,穆葭着急了,上前拦住了穆敏,含笑道:“姑母,不如让小表弟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守岁吧,让他入宫参加阖宫饮宴,又不敢吃又不敢笑的,岂不是要憋坏了小表弟?倒不如让他留在西槐别院里头自在。” 穆葭此话一出,除了穆敏心花怒放之外,一众人都是愣住了。 穆长风是看过穆敏信的,信中穆敏提到敬成梁跟穆葭年纪相仿相处融洽云云,穆长风又不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的书呆子,自是明白穆敏的心思,他之前并不了解敬成梁,所以心里虽然不希望穆葭早早嫁人,可是却也觉得亲上加亲是不错的选择,而且最重要的是,穆敏是穆葭的亲姑母,穆葭嫁过去自是不会吃苦,所以穆长风也存着想观察观察敬成梁的心思。 可是今儿甫一在西槐别院见着敬成梁,穆长风就觉得万万不能同意这桩亲事,敬成梁实在是太……孩子气了,虽然比穆葭只小了一岁,但是那一身懵懵懂懂的孩子气,搞得穆长风除了“冷不冷”“饿不饿”之类再找不到旁的话跟他交流。 他就穆葭这么一个亲妹子,自是希望穆葭能嫁给个成熟稳重会疼人的夫君,但是敬成梁……占了哪点?难不成还得让穆葭婚后哄孩子?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所以别说是穆昇康如眉的意思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就先否定了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 可是穆葭这冷不丁地一句话,着实让穆长风心下吃惊,难道穆葭竟真如穆敏信上所云,跟敬成梁……相处十分融洽? 敬成栋吃惊的原因跟穆长风大致相似,穆敏的意思,敬成栋是知道的,只是他并不看好这桩亲事,若穆葭真如他之前以为的,是单纯天真的小表妹的话,他倒也支持这桩婚事,两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过日子,一起懵懂,一起成长,不是什么坏事儿,而且还都是自家人,谁都吃不了亏,就算敬成梁以后没多大出息,只要有他们父兄在,就断不会让这对小夫妻吃半点苦。 可是穆葭明显显跟她想象的全然不同,有城府有韬略,就是没有一点儿所谓的单纯天真,当然敬成栋没有觉得穆葭这样有什么不好,这样的穆葭让他放心也让他刮目相看。 但是这样的穆葭与敬成梁相配吗?说直接点儿就是,人家穆葭能看上敬成梁吗?人家愿意嫁过来陪敬成梁过家家吗? 敬成栋显然认为穆葭是不乐意的,但是穆葭却突然要留敬成梁在西槐别院与她跟穆长风一道过年守岁,这……这是个什么情况? 敬成梁先是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继而则陷入了浓浓的纠结中。 第257章 母子得意 一方面,就如穆葭所言,他是不乐意入宫参加什么劳什子阖宫饮宴的,不敢吃不敢笑也不敢动的,一场阖宫饮宴下来,他能饿哭,也能累哭,他自然是巴不得不去,可是敬子昂、穆敏还有敬成栋三人都是非去不可的,又不可能留他一个人在敬府守岁,所以他是不得不去,可若是能留在西槐别院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 表姐为什么要留他一道守岁啊? 表姐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他啊? 表姐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他了? 敬成梁想着这种可能,一时间愁的都要哭了,偏生穆敏还在那边笑得合不拢嘴。 “葭儿说的不错,让成梁进宫可是难为他了,他是最坐不住的了,倒不如让他留下来跟你们一道陪母亲守岁,”穆敏笑着拍了拍穆葭的手背,一边含笑道,“葭儿,还是你心细,为成梁考虑得这般周全。” “姑母谬赞了。” 穆葭心中大呼冤枉,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不过好在戴着纱帽,也不怕穆敏看见。 当下,穆敏乐呵呵地跟着敬成栋启程回京,穆长风一脸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穆葭又看了看敬成梁,不待他开口,穆葭已经留下一句“哥,表弟就交给你了”,然后就直接转身走了。 穆长风跟敬成梁站在原地,敬成梁被穆长风盯得浑身上下都打颤,怯生生地道:“大、大表哥,你……你要干什么?” 穆长风看他这幅比姑娘都娇气的模样,实在不知说啥好,翻遍脑子都找不到跟这样娇滴滴小朋友交流的经验,半晌才憋出了一句:“想学拳吗?” 敬成梁扁扁嘴:“不想。” 穆长风想了想又问:“《四书》《五经》会背吗?要不我教教你?” 敬成梁嘴撇得更厉害了,眼睛都红了,眼泪汪汪的看着穆长风,忽然“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大表哥,你……你你欺负我!” 穆长风:“……啊?” …… 是夜,皇宫。 因着太后的过世,皇宫里已经几年没有准备阖宫晚宴了,万岁爷冷不丁地吩咐要举办阖宫饮宴,简直要把内务府跟御膳房给忙活坏了,虽是时间仓促,可到底还是没有耽误事儿,一众使臣、贵宾入宫赴宴之前,晚宴已经准备妥当了。 太子封予嶙跟四皇子封予峋在中和殿门前狭路相逢,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是封予峋笑得舒坦自然,封予嶙却是皮笑肉不笑。 “愚弟见过太子殿下,恭请太子殿下金安!”封予峋笑着迎上前,恭恭敬敬对封予嶙抱拳行礼。 封予嶙打量着封予峋一身齐齐整整的四龙薰貂皇子朝服,还有他脸上挂着的温和得体笑意,真是怎么看怎么扎眼,心里满是浓浓的怒火,可毕竟被这么多人看着,封予嶙还是要维持兄友弟恭的表象,当下含笑对封予峋道:“四弟有礼了,咱们兄弟之间用不着如此客套。” “太子殿下平易近人,可愚弟却不敢逾了规矩,”封予峋这才站起身,仍旧言笑晏晏地看着封予嶙,“尤其是今儿这样的场合,愚弟奉父皇之命在此接待诸位贵客,自是更当小心才是,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封予嶙闻言,目光陡然变冷,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这个时候也荡然无存,封予嶙真恨不得上前将封予峋这张虚伪笑面给撕烂了。 “殿下,咱们还是先进去吧,”一直跟封予嶙保持一步距离的太子妃陈氏瞧着这两人的架势,心道一声不妙,然后忙不迭笑着开口道,“殿下跟四弟兄弟两个自是有着说不完的话,可哪儿有站在殿门口吹风的道理?再说了后面还好些人等着要进去呢。” “太子妃所言极是,”封予峋笑着应声,一边朝一旁让了让,一边对封予嶙道,“殿下、太子妃有请。” 封予嶙心下怒火滔天,可到底还得忍着,若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失态,封远图自是要雷霆大怒,岂不便宜了封予峋这个小人? 当下,封予嶙冷着脸迈步进了大殿,太子妃紧随其后,封予峋打量着两人的背影,一直和善恭谨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封远图下令举办阖宫饮宴的消息,封予峋是一众皇子中最先知道的,因为封远图特地下令让他准备着,由他招待各方宾客。 这事儿虽小,说起来不过就是让他提早到中和殿门前迎客,可是这事儿的分量却委实不轻,一般像这样的事儿,尤其是涉及到接待外国使团,都得由太子出面的,即便没有太子,万岁爷也会从众皇子中挑选身份最贵重、又或者是最得圣心的皇子来担当。 可是如今,封远图却放着太子不使唤,反而却直接吩咐了封予峋,这意味着什么? 封予峋得意地冲封予嶙的背影挑了挑眉,然后又扭过头来,同时换上了一贯得体和善的笑意。 …… 封予峋得意,芳贵妃自然也得意,前一阵子的心虚烦躁因为封远图的这个命令,顿时烟消云散,再加上万岁爷又派姜福联过来传话,说是万岁爷希望芳贵妃能盛装出席今晚的阖宫饮宴,芳贵妃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封远图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让封予峋抢太子的饭碗,一边又吩咐自己盛装出席、属意抢皇后的风头?而且还是当着高丽使团的面儿,过了今晚,整个大夏,不,不止大夏,还有高丽的人,便就都会知道,万岁爷宠爱他们母子,更胜皇后跟太子! 封远图明显显就是在为他们母子造势! 芳贵妃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己,一整个下午都忙个不停,要佩戴哪件首饰才能彰显尊贵?要化什么妆容才能艳压全场? 待到夜幕降临,芳贵妃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十分满意。 第258章 高丽女子 “娘娘今天的妆容特别好,瞧上去简直就似是二八少女,”宫女奉承着,一边又给芳贵妃戴上赤金镂空穿枝飞凤牡丹纹碧玉步摇,一边赞叹道,“戴上这个万岁爷赐的步摇,娘娘真是天姿国色、尊贵无双!” “油嘴滑舌。”芳贵妃笑骂了那宫女一声,可是显然那宫女奉承的十分到位,芳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既年轻又漂亮,而且还真是……尊贵无双。 “娘娘!万岁爷派人来催您了!”忽然,另一个宫女疾步进来,一脸掩饰不住地惊喜,“娘娘大喜!皇后娘娘抱恙,说是不便出席今晚的阖宫饮宴,万岁爷的意思是要与娘娘您一道前往中和殿!” “当真?”芳贵妃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万岁爷当真要与本宫一道出席?那皇贵妃呢?” “回娘娘的话,万岁爷没有提到皇贵妃,”宫女一脸幸灾乐祸地笑,“娘娘,皇后娘娘一向凤体安康,今儿倒是冷不丁地抱恙了,依奴婢看啊,皇后娘娘这病八成是给气的。” 另一个宫女忍不住也跟着笑:“万岁爷看重咱们娘娘跟四皇子,连接待高丽使团的事儿都交给四皇子处理,这是明白白不待见皇后跟太子呢!皇后娘娘脾气本来就不小,如今被气得抱病在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只怕皇后这病还没好利索呢,皇贵妃也要一病不起了。” 芳贵妃讥诮一笑,冷声道:“看她们往后还敢不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因为没有母族支撑,芳贵妃素来是不被皇后跟皇贵妃瞧得上的,所以芳贵妃只能紧紧抓住万岁爷的恩宠,皇后跟皇贵妃对芳贵妃的手段是又愤恨又鄙夷,让她们这样的高门贵女学着芳贵妃低三下四温柔小意,还真是做不出来,所以她们自是越发看不上芳贵妃。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封远图明摆摆地就是要给她和四皇子撑腰,甚至不惜扫了皇后跟皇贵妃的颜面,往后这后宫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说。 “行了,出发吧。”又迅速地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妆容打扮,确定没有问题,芳贵妃缓声道,随即就有宫女过来毕恭毕敬地搀着芳贵妃的手,另一个宫女忙得给芳贵妃披上羽缎披风。 耀目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宫装配上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一派雍容华贵。 …… 中和殿。 高丽使团来的稍晚,大殿之中一众臣子家眷都已到场,高丽使团才姗姗来迟。 封予峋在门口站了有小半个时辰,饶是身上穿着温暖,可却架不住这寒风呼啸,虽是冻得腿脚发麻,可是封予峋却一步都没挪,非但如此,脸上还始终保持着得体端庄的微笑。 “殿下,高丽使团到了。”侍卫过来小声禀报。 封予峋赶紧打起精神,就朝远处看去,果然瞧着五六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瞧着他们的穿着,便知道必然是高丽人,只是…… 封予峋蹙了蹙眉:“高丽使团中怎么会有女子?” 侍卫也朝那边看去,一边摇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事先高丽那边并没有提到使团中会有女子,今儿一早高丽使团入京,也没人瞧见。” “这倒是奇了。”封予峋喃喃道,正纳闷儿呢,高丽使团已经来到了面前。 使团中领头的大臣行至封予峋面前,小心翼翼问道:“您是太子殿下?” 封予峋笑了笑没说话,旁边的侍卫忙道:“使臣认错了,这位是四殿下。” “四殿下勿怪,”那大臣忙不迭躬身道,“臣高丽使臣崔浩如,携高丽众使臣拜见四殿下。” 身后的高丽使臣纷纷跟着崔浩如给封予峋躬身行礼,那位年轻的姑娘比旁人慢了一拍,好奇地看着封予峋,甫一对上封予峋的目光,忙不迭红着脸低下头,也赶紧跟着一众人给封予峋行礼。 封予峋不自觉地多看了那姑娘一眼,莫约十六七岁,模样甚是秀气温和,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的肌肤,实在是白皙如玉,把人更显得温和了几分,一身高丽少女的打扮,柔粉粉的裙子,又显得人明丽又俏皮。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封予峋正纳闷儿,就瞧着那姑娘又偷偷摸摸地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过来,然后四目相对,那姑娘又赶紧地低下头,白皙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崔大人快快请起,”封予峋没功夫去琢磨姑娘的心事,上前亲手扶了崔浩如起来,一边笑着跟崔浩如道,“崔大人里面请,咱们大夏的满朝文武可都等着一睹你们高丽使臣的风采。” “不敢,四殿下您先请。”崔浩如忙道。 当下,封予峋引着崔浩如一众人进了大殿,一时间,殿内人的目光都纷纷聚集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聚在了那位少女的身上,众人心里都纷纷好奇,这高丽使团中怎么会有个姑娘,只是来不及他们多想,就瞧着姜福联从后殿绕了出来,拂尘一扫,对众人朗声道:“万岁爷驾到!芳贵妃驾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不迭跪倒在地,一边山呼万岁,一边在心里纳闷儿,万岁爷怎么跟芳贵妃一道过来?而且还让四皇子迎宾,万岁爷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难道万岁爷这是打算……易储? 穆增已经心里不踏实一整天了,这个时候人人都在纳闷万岁爷是不是有易储的心思,可是穆增却觉得更加不安了,封远图一向是个喜怒无常的,朝令夕改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像易储这样关系国本的大事儿,封远图也不会是轻易动心思的,更加不会在太子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发生,而且即便封远图真的起了易储的心思,也不会不跟他这样的一品大员商量的,可是直到目前为止,封远图根本就没有跟他、还有任何朝中重臣商量过此事。 所以封远图肯定不会是要易储,但是封远图今儿晚上却明显显地抬举芳贵妃跟四皇子,这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 穆增想不通,正因为如此,他越发不安起来,就这一会儿功夫,他都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了,他忍不住朝左前方侧了侧眼,入眼的是左相苏鹤帆一贯八风不动的脸。 这便是不站队的好处,不用把心思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面,也不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拴在哪座皇子府上。 穆增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第259章 润珠公主 “众爱卿平身。” 上面传来封远图淡淡的声音,一众人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封远图端坐上位,芳贵妃坐在一旁,封远图对着殿内众臣压了压手,道:“落座吧。” “谢万岁!”众臣子纷纷落座。 崔浩如带着一众高丽使臣起身离席,行至正中,双膝跪地,一边微微低垂着视线,一边恭恭敬敬道:“臣崔浩如,奉吾皇之命,携使团前来朝拜大夏天子,带来高丽和平的愿景,还有吾皇对大夏天子的美好祝愿,恭祝大夏天子万寿无疆!大夏与高丽之交万古长青!” 一边说着,崔浩如带着一众高丽使臣磕头行礼。 “使臣请起。”封远图端起面前酒杯,看了一眼姜福联,姜福联随即会意,忙不迭过去给崔浩如等人端上酒杯,满上酒。 封远图起身,端着酒杯,缓声道:“大夏与高丽情谊源远流长,前有先皇帝助高丽国君荡平内.乱,今有高丽使团出使大夏,往后大夏与高丽也必然世代交好!” 一边说着,封远图一边饮尽杯中救,然后冲下面道:“请使臣与众位爱卿共饮此杯!” “谢万岁!” 当下一众人纷纷饮尽杯中就,封远图落座之后,一众臣子也跟着落座。 宴起,丝竹管乐声中,舞姬曼妙起舞,一派太平祥和之景。 待舞姬退下,忽然高丽使团中的那位高丽姑娘站起了身,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席,偏偏行至了殿中,对着端坐上位的封远图福身行礼,一边恭恭敬敬道:“万岁爷设宴款待我高丽使团,润珠甚为感动,愿以一舞献给陛下!恭祝陛下福寿双、万寿无疆!” 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在九五天子面前却是不卑不亢,瞧着架势就必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自然寻常人家的姑娘也不可能随使团前往大夏,那么这个自称润珠的姑娘,到底是谁呢? 一时间殿中人,都纷纷朝这位自称润珠的高丽少女看去,有的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也有的已经大致猜出了身份。 穆增便就是后者,自这位润珠姑娘离席,穆增的面色就变得难看至极,他看着对面兀自一脸和顺笑意的封予峋,又看向坐在万岁爷身边、一派雍容的芳贵妃,一时间险些没呕出一口老血…… 万岁爷! 万岁爷怎可狠心至此?! 封远图没功夫去猜穆增此刻的心思,他看着俏生生的润珠姑娘,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这时候也浮上了一抹慈爱温和的笑来。 “你便就是润珠公主吧?”封远图笑看着润珠姑娘,“今年多大了?” 封远图的这一声“润珠公主”声音一点儿都不大,可是落在一众皇子还有妃嫔的耳中,那简直就跟炸雷一般。 什么样的使团会带着公主出使?自然是……是奔着结亲来的! 而听着封远图的意思,封远图早就知道并且同意了高丽皇室要与大夏皇室结亲的提议,而且说不定,两国皇室结亲的想法,还是封远图先提出来的。 但是他们却压根儿都不知道!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 一时间,太子封予嶙跟四皇子封予峋,以及五皇子封予岫都变了脸色。 封予嶙心中真是怒火滔天,他之前还一直费解,自己派出去与高丽皇室接触的人,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简直跟入水的石子儿一般,如今看来,这些人都被封远图的人不声不响地给了结了,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封锁高丽公主入京、要与大夏皇室和亲的事儿! 和亲这样的事儿,封远图为什么要瞒着他?自是没打算让高丽公主嫁入东宫! 与别的皇子抗拒迎娶和亲公主不同,封予嶙是愿意甚至期盼迎娶和亲公主的,他这样的身份,和亲公主就算是再尊贵,嫁过来也只能做个侧妃,但是他却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高丽皇室的支持,有一国做后盾,他的位分自是能得以巩固,日后哪怕封远图起了易储的心思,那也得先考虑会不会引起边疆不宁! 而且他现在正好刚刚殁了一位侧妃,迎娶高丽公主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但是封远图却明摆着不愿意将这好事儿便宜了他! 封予嶙怎能不恨?却也只能隐忍不发,只是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浑身上下都因为不得不忍耐而绷紧了。 封予嶙在强忍怒火,封予峋却在浑身上下冒冷汗,之前一直因为封远图的抬举而飘飘然的一颗心,这时候简直跟掉进冰窟窿里似的。 派出去的人,到底因为什么一个都没有返回?封予峋现在是总算明白了,他的人肯定是一头扎进了封远图属下的手里的,哪里还回得来? 封远图肯定早就知道他妄图绕过自己去跟高丽使团接触的事儿了,封远图肯定暴怒不已,但是封远图却压根儿没有提起此事,甚至还让自己招待高丽使团…… 封远图这存的什么心思? 封予峋看了看端坐上位的封远图,离得有点儿远,他看不大真切,但是却也根本用不着看真切,想着高丽使团刚刚入门的时候,那位润珠公主看向自己、羞怯怯的目光,封予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封予峋浑身冷汗淋漓,整个人都耷拉了。 五皇子封予岫倒是没有太子跟四皇子这样激烈的心理活动,他挑着眉看着离他不远的润珠公主,心里暗暗道了一声,长得还算不错,还好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反胃的长相。 封予岫天生身子骨就弱,是吃着汤药长大的,且生母淑妃的母族只是中等人家,所以五皇子在一众皇子中并不起眼,封远图对他一向不怎么看重,只怕待他成亲之后,就直接给他封个郡王也就罢了,所以说到迎娶和亲公主的皇子人选,封予岫自然而然就想到自己。 他这样不起眼的皇子,迎娶和亲公主,自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之前他就也想过,日后可能会迎娶和亲公主,所以这时候也没多意外,倒是对润珠公主的长相还挺满意。 在一众皇子复杂的目光中,润珠公主福身道:“回万岁爷的话,臣女正是润珠,高丽皇贵妃是臣女的母亲,润珠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可真是个好年纪,”封远图含笑道,一边又和蔼问道,“可婚配了吗?” 第260章 沉默年夜饭 润珠公主顿时红了脸,可却还保持着落落大方:“回万岁爷的话,在高丽的时候,父皇常说,高丽与大夏世代交好乃是一家人,实不该分了彼此,故而,父皇愿高丽皇室能与大夏皇室结亲,以安两国臣民之心,此次润珠随使团,便是背负父皇与高丽子民的这一期望。” 一时间,封予嶙和封予峋心里都暗叫了一声“果然!”,封予嶙恨不得这就上前,说自己愿意迎娶润珠公主,而封予峋则巴不得这个时候自己直接晕厥过去,可是到底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沉静,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 “这不仅仅是高丽陛下和高丽子民的期望,这也是朕与大夏子民的期望!”对于润珠公主的说法,封远图显然十分满意,当下又含笑道,“朕膝下有五子,除了大皇子如今卧病需要将养,二皇子已有正妃,六皇子年纪还太小之外,太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年华正好,润珠公主嫁给哪一个都是他们的福分。” 润珠公主的脸更红了,对着封远图再次福身,轻声道:“但凭万岁爷做主。” “行,朕不会让你失望的,”封远图笑着抬了抬手,一边道,“请公主献舞!” “是,润珠遵命!” 当下丝竹声又起,润珠公主翩翩起舞,带着浓浓高丽风情的舞蹈,新奇又欢快,封远图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掌一下下随着鼓点儿轻轻地拍着,显然对润珠公主的舞蹈十分满意。 可是芳贵妃却根本看不进去,她耳中都是封远图刚才说的话,什么太子、四皇子、五皇子,不管润珠公主嫁给哪一个都是他们的福分…… 这样的福分,他们娘俩儿可不要! 芳贵妃满心惊怒,原本一雍容端庄的一张脸,这个时候却变了色。 偏偏封远图还没察觉,心情极好地凑过来询问:“爱妃觉得润珠公主舞跳得如何?” 芳贵妃嘴角一阵抽搐,好不容易才挤出个不算太难看的笑来:“臣妾觉得极好。” “朕也觉得不错,”封远图含笑道,装似随意地道,“朕记得刚入宫的时候,你舞跳得也极好。” 芳贵妃敷衍笑道:“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万岁爷怎么还记的?” “朕不仅记得你舞跳得好,还记得那个时候,你最是乖巧听话,就因为这个,同一批入宫的嫔妃,只有你最得朕心,也只有你留到了最后,”封远图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润珠公主的舞蹈,一边漫不经心地跟芳贵妃道,“揣着你的好处,别丢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只听得芳贵妃浑身战栗,好在她强撑着,才没有晕过去,她咬着唇,竭力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恐惧,低着头对封远图道:“是,臣妾遵命。” 坐在对面的皇贵妃虽然听不清这两人说的是什么,可是打量着芳贵妃陡然变色的一张脸,心里便是痛快不已,一边端起酒杯,抿了口甘醇的葡萄酒,一边看着翩翩起舞的润珠公主,心中暗笑不已,亏得她还以为万岁爷要抬举芳贵妃母子。 果然啊,蓬门小户能起什么风浪。 …… 宫里热闹,西槐别院却是一派静谧。 和穆葭预料的不错,苏良锦根本就没有见他们,更不可能一起守岁过节了,孙妈忙活一整天,做出来的满满当当一桌子的年夜饭,最后坐到桌前的就只有穆长风、穆葭还有敬成梁。 穆长风一向不是个话多的,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敬成梁则是憋屈地跟着穆长风写了大半天的大字,手酸得受不了,到现在还拿不起筷子,最后只好换了个汤勺用,别提多委屈了,饶是面对着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还是不能抚平小二郎的受伤的心灵。 穆长风一脸严肃闷头吃饭,敬成梁又是个似乎戳一下就要爆发的小哭包,跟这两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穆葭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年的喜气?祥和?不存在的,那么就只好也一言不发闷头吃饭了。 真是没意思透了,也真是……好想封予山啊,跟封予山在一起,两个人从来就没有冷场的时候,可比跟着两人待在一起有意思多了。 三口两口地吃好了饭,碧乔跟碧瑶过来收拾碗筷,三人则坐在暖阁里,一人手里抱着茶杯,都在想着事儿,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表……表哥,表姐,我……我想回家。”敬成梁打了半天的腹稿,才怯生生地开口。 穆长风跟穆葭闻言,都是一愣,纷纷朝敬成梁投去询问的目光。 “怎么?这就要回去了?”穆长风蹙了蹙眉,“《出师表》你还没抄完呢?还有你刚才写的都不作数,字太丑,都要重新。” “我不要!”敬成梁终于忍不住了,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一边往下掉着眼泪珠子,一边控诉地看着穆长风,“大表哥,你……你就是故意要欺负我,对不对?” 怎么……又哭了? 穆长风看着敬成梁这张委屈到极致的脸,简直头皮都发麻,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娃,尤其还是男娃,这才多会儿功夫,就哭了两回了…… 哦,不对,是三回。 下午教他写字的时候,他也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回,原因是嫌穆长风的毛笔太沉,压得手太疼…… 穆长风一言难尽地看着敬成梁,强行压下要动手打孩子的冲动,然后耐着性子跟敬成梁道:“我这不是欺负你,是在帮你,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都考上秀才了,哪有一个跟你似的连《出师表》都不会背?你现在不努力,以后要怎么办?难不成真打算这辈子一事无成啊?” 穆长风越说越是生气,说到后面差点儿就吐口而出“就你这德行还想娶我幺妹?做梦!”,所以语气难免就重了些,然后…… “哇!”敬成梁的哭声陡然就高了一倍都不止,眼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沿着白皙的小脸儿往下滑,滴滴答答打湿了前襟。 第261章 二郎,别哭了 穆长风看他这幅模样,简直是气的不知说什么好,多大的人了,动不动掉眼泪,还是个男孩子!他在敬成梁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了,这家伙倒好,真是娇气得可以!就这样的……还想娶他幺妹?! 穆长风都给气笑了,又要数落敬成梁,却被穆葭给拦住了。 “哥,你这是做什么?大新年的也不让人家玩个尽兴,”穆葭一边数落穆长风,一边忙不迭又去哄敬成梁,含笑道,“表弟啊,想不想吃糕点?表姐去给你拿啊?” 敬成梁又羞又窘,他知道自己当着穆长风跟穆葭的面儿哭,实在是太丢脸了,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啊,穆长风对他实在太凶了,而且还十分嫌弃他,虽然敬成栋也嫌弃他,但是他心里清楚,哥哥心里是疼他的,所以也不觉得难受,但是穆长风不一样啊,虽然是表哥,可是他们一点儿都不熟,今天之前都没见过面,可穆长风一上来就这么嫌弃他,而且还不带一点儿遮掩的,而且脸还黑的吓人…… 敬成梁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委屈过! 这时候听着穆葭过来哄自己,敬成梁又难为情死了,表姐以后有可能还要……嫁给他,当然他是不情愿的,但是只要爹娘点头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娶表姐,不管怎么说,表姐有可能就是他未来的媳妇儿,他现在却在表姐面前孩子似的嚎啕痛哭,本来就已经够丢脸的了,现在表姐还要那糕点来哄他…… 真是没脸见人了! “呜呜呜!”敬成梁哭得都上气喘不过下气儿来了,身子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这下子不单单是穆葭,连穆长风都着急了,赶紧走过来查看:“他这是怎么了?” 瞧着穆长风的手朝自己伸过来,敬成梁忙不迭朝后缩了缩身子,他人本来就瘦,这么一缩,就缩到了软塌的一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呜呜咽咽的,别提多可怜了。 这下子,穆长风是不敢动了,也不敢说话了,生怕自己一张口说了敬成梁什么不爱听的,这个小表弟直接就哭晕了过去。 穆葭要头疼死了,实在是没有哄孩子的经验,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就听着有人推门进来,穆葭一看,竟是岑卓。 “岑卓,你来得正好,你快来哄哄表弟,他不是跟你最熟吗?!” 穆葭没功夫去想为什么她明明吩咐岑卓今晚不必过来,岑卓却还是现身了,眼下,岑卓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不待岑卓应声,敬成梁猛然抬起头,一双泪眼看向岑卓,然后扁着嘴哭的更委屈了:“岑卓,你……你也来看我笑话!” 岑卓没说话,站在原地看了看穆长风又看了看穆葭,一脸欲言又止,穆葭回过味儿来,忙不迭推着穆长风朝外走,一边吩咐岑卓道:“岑卓,你跟表弟叙叙旧啊,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人谁啊?”被穆葭从房间拽出来后,穆长风纳闷儿地问着穆葭,“怎么冷不丁地冒出来?” “哦,他叫岑卓,是敬府的侍卫,”穆葭含糊着,一边推着穆长风朝西跨院儿走,一边转了话题,“哥,你说咱们明儿一早去给祖母磕头拜年,祖母仍旧不愿见咱们吗?” “不知道,”穆长风摇摇头,提起苏良锦,穆长风心下有点儿沉,“从前只听说祖母性子冷淡,但是却没想到冷淡至此,着实让人想不透。” 穆葭沉声道:“可是祖母对大姑母却并不冷淡,大姑母经常来西槐别院顾看祖母,也没听说祖母不见大姑母来着。” 思量片刻,穆长风道:“那等过几天,咱们当面问一问大姑母吧,兴许大姑母会知道些隐情。” 穆葭也点点头:“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提到穆敏,穆长风的心里又是一番起伏,他忍不住侧过脸看向穆葭,特别想问一问穆葭对于穆敏亲上加亲的提议是怎么看的,正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却听着穆葭开了口。 “哥,自我入京,大姑母一家待我极好,我心里甚是感激,所以前些时日我给爹娘去信一封,请爹娘留意,遇到合适的翡翠便帮我收着,日后待表兄和表弟成亲的时候,我也好尽一分心。” 西南出好翠,且又靠近安南,自是比京师更方便挑选翡翠。 穆长风闻言,心里先是一愣,随即便就轻松了不少,顿了顿,然后含笑问道:“你这丫头,才半年不见,倒是机灵不少。” 穆葭笑了笑,一边促狭道:“那哥以后是不是可以放过小表弟了?别再逼着他苦读上进了?” 穆长风一怔,随即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穆葭脑袋上揉了揉:“你个机灵鬼!” …… 穆葭跟穆长风走后,暖阁里就只剩下了敬成梁跟岑卓,敬成梁还是在那一个劲儿地哭,岑卓还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可是目光却时刻没离开过抽抽搭搭的敬成梁,双手一直紧握着。 敬成梁觉得自己简直是这是世界上最委屈也是最伤心的人了,大过年的被表哥逼着练了大半天的字不说,被表姐看到在自己掉眼泪不说,被表哥明显显地嫌弃了还不说,岑卓竟然到现在都没有过来哄他! 简直太不像话了!简直也太可恶了! 敬成梁悲惨地发现,岑卓变了,跟从前一点儿都不一样了,从前岑卓是最心疼自己的,也是最见不得自己掉眼泪的,别说他哭了,但凡他皱下眉头,岑卓都会着急,非要问出个原因不可,就因为知道这点儿,敬成梁以前在岑卓这里可没少装哭耍赖,每一次都能得逞。 可是这回,他真哭了,岑卓却不来哄他了。 “呜呜呜!”敬成梁简直是伤心欲绝,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地抬起头,他想瞪岑卓,可是甫一瞧见岑卓淡漠疏离的一张脸,他的眼泪就更多了,“岑卓,你……你怎么这么坏?” 是啊,怎么这么坏?都不知道哄他,也不知道心疼他了。 岑卓见不得他这幅模样,随即挪开了眼,可是耳中却灌满了敬成梁的哭声,那呜呜咽咽叫着自己名字的、少年的哭声,似是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逃。 紧握的双手握得更紧了,指节出传来噼啪作响,似是在忍耐些什么,半晌,他还是松开了手,然后有些任命地走到了软榻前,垂着眼看软塌上呜呜咽咽的少年,一边轻声道:“二郎,别哭了。” 第262章 你知道什么啊 只有岑卓会叫敬成梁二郎,当然只会在私底下才会叫。 二郎,二郎,听着就比旁人多了一份亲昵和宠溺,这时候,也多了一份无奈。 敬成梁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恍惚之间,似乎还跟从前一样,岑卓还没有离开敬府,还成日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们仍旧还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 敬成梁抬起头,红着眼看着岑卓,眼泪太多,看得不真切,他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出去,这才看清楚岑卓明显瘦削了地脸,顿时就火冒三丈了起来。 “你滚!你滚!你不是不稀得跟我玩儿了吗?你不是嫌弃我、才一声不响就走的吗?我不要你哄我!你滚开!”敬成梁怒吼着,一边拳打脚踢地招呼岑卓,只是他本来就细胳膊细腿儿身上没二两肉的,又哭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乏力了,所以这一通……施.暴,也顶多算是给岑卓掸土。 岑卓看着眼前暴怒的少年,难过又内疚,他想说点些好听的话来哄敬成梁,可是他又实在拙嘴笨腮,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半个字,倒是把敬成梁气得够呛,对他是骂不绝口,本来就沙哑的声音,这个时候更沙哑了。 岑卓想去给他倒杯茶,正转身的时候,袖子却被人从身后给一把抓住了,岑卓顿住了脚,然后转过头,就看到敬成梁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双眼,正委屈地看着自己:“让你滚,你还真滚啊?你这人气性咋这么大?就许你一声不吭地走人,就不许我发发牢骚?” 岑卓:“……” 见岑卓不说话,敬成梁的嘴撇的更厉害了,一副又要哭的模样,却还在硬撑着,梗着个脖子喊道:“行!我知道了!你也嫌弃我!你走吧!走吧!” 岑卓瞧着这幅别扭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当下轻声问道:“真的想让我走?” 敬成梁喊得更大声了:“走!你尽管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那你还一味儿扯着我的袖子不放?”明明怕气着他,可是岑卓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说这话的时候,一贯冷淡的眉眼,眼底升起了丝丝笑意。 敬成梁大囧,继而就是大怒,对着岑卓就是狠狠一推,一边气得一骨碌地爬起来站在软榻上,一边拿脚踢着岑卓,嘴里也叽叽哇哇个没完没了:“我让你欺负我!让你笑话我!你怎么就这么坏……哎呀!” 软榻上垫着厚厚的软垫,敬成梁本来就站不稳,他又这样不老实,脚底打滑,一颗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儿,惊呼才一出口,一双腿就被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敬成梁下意识地伸手就抱住了岑卓的头。 突如其来,被少年兜头抱住,岑卓浑身都僵住了,面前是少年纤细脖子,只要他朝前凑,嘴唇就能触碰到那那一片莹白如玉、带着淡淡牛乳味道的肌肤,甚至只要他愿意,就能轻而易举地咬断少年的喉管…… 对于自己又在岑卓面前丢脸,敬成梁觉得懊恼极了,正要松开手的时候,就听到岑卓沉沉的声音传来:“二郎,我是这世上最不可能欺负你的人。” 鼻头陡然一酸,正要松开的手,到底没有松开,敬成梁将岑卓的头抱的更紧了,他下巴抵着岑卓的脑袋,瘪着嘴,委委屈屈地道:“我知道,你最对我最好了,所以……所以我才生气,岑卓,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走?你不在身边,千层酥我都吃不下去了,日子别提多难熬了。” 这样孩子气的话,毫无遮掩,最是动人,也最是折磨人,就算是看不见敬成梁的脸,岑卓也能想象出来此刻他是个什么表情,忍不住心疼难抑,将敬成梁抱的更紧了,一边又苦涩地牵了牵唇,在心里一声叹息。 他不想认命,所以才选择离开敬府,可是此刻,面对着对自己全无设防、全心依赖的敬成梁,他又觉得除了认命,再无别的选择。 “真的?千层酥都吃不下去了?我不信,明明前几天你大半夜还起来吃千层酥。”不想吓着怀里的少年,岑卓竭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 “啊?真的是你?!”敬成梁闻言,顿时惊喜交加,蓦地就挺直了身子,指着岑卓,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少年惊喜笑意,实在晃眼,“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偏生他们还不信!非说什么糕点来历不明,不许我吃!亏我拦着才没给扔出去,啊!真的是你啊岑卓!你怎么都不现身呢?还丢下千层酥就走,是不是特怕我赖着你,不许你走?哼!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 岑卓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一张脸,心里一阵怅然。 “太晚了,怕吵着你睡觉。”岑卓含笑道,一边伸手去抹敬成梁脸上的泪痕,他自小就最见不得敬成梁这幅模样了,每次敬成梁哭,他都觉得似是心里在滴血,为什么年纪轻轻就习得这一身好功夫?除了岑卓自己,不会再有人知晓,无非是想着保护好他家的小二郎。 这么漂亮这么澄澈的小二郎,谁都不该惹他掉泪,自己更不行。 “以后别动不动地就哭,”眼泪是凉的,指腹下的肌肤却是热的、滑的、香的,岑卓都不敢多碰,忙得收回了手,一边取出了帕子,继续给敬成梁擦泪,一边又道,“每次哭,眼睛都要疼,嗓子也会疼,非得过一两天才能好,不遭罪?” 第263章 心口疼 这话要是换做旁人说,这动作若是换做旁人做,敬成梁自是会觉得丢脸至极,还会恼羞成怒,可若这人是岑卓的话,他也就不觉得丢脸了,反倒还委屈上了,嘟嘟囔囔着道:“谁让你不哄我?你要是早点儿哄我,我也不至于多哭这么长时间,你倒好,我还哭呢,你却还要转身走人,烦死人了!” 尾音明显的上扬,少年撒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岑卓忍不住牵了牵唇角,在敬成梁鼓鼓的腮上捏了一把:“明明是要给你倒水,你非要冤枉我,还把自己气得够呛,你说你傻不傻?” “刚才你不是要走?你要给我倒水的?”敬成梁一怔,对上了岑卓无奈的笑眼,敬成梁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岑卓的眼神倏然变暗,他忙得挪开了眼,将敬成梁放在了软塌上,一边嘱咐:“老实坐好了,不许乱动。” “哦,”敬成梁老老实实坐下来,盘着两只白嫩嫩的脚,看着岑卓去给自己倒水,想着刚才的事儿,越想越是后悔,也越是发愁,当下蹙着眉问岑卓,“岑卓,你说表姐会不会特别嫌弃我?” 正在倒水的手蓦地一颤,茶水顿时洒了出去,岑卓赶紧放下了茶壶,一边擦着桌上的茶水,一边沉声问道:“你……就这么在意大小姐的看法?” “能不在意吗?表姐以后得嫁给我做媳妇儿呢,我当然不想在表姐面前丢丑了,但是好像我总是在表姐面前丢脸……”敬成梁叹着气道,说到这里,敬成梁忽然顿住了,然后红着脸看向岑卓,“岑卓,今晚的事儿你……你你可不许外传啊!更不许将这事儿告诉表姐!” 岑卓看着敬成梁羞红的一张脸,一颗心顿时落进了谷底,他默默将桌上的茶水擦干,然后端着茶杯递到敬成梁的面前。 “你想娶大小姐?你……你喜欢她?”岑卓垂着眼看敬成梁,只要敬成梁一抬头就能发现,稳稳拿着茶杯的人,这个时候眼神却慌乱得不行。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岑卓,你哪儿学来的这起子混账话?登徒子似的,”敬成梁接过茶杯,因为害羞他一直低着头,都不好意思去看岑卓,顿了顿,又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反正得听娘的话就对了,我也用不着明白这些。” 敬成梁说的是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穆葭,作为表姐来看,敬成梁自然是喜欢穆葭的,但若是作为妻子,敬成梁现在其实还不太能理解夫妻……不,是男女之情,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过,他也是真的用不着知道,他自小被家人宠着长大,爹娘跟兄长个个都有能耐,也个个都很强势,对他又都疼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敬成梁从来都不需要为任何人生大事所操心烦恼,毕竟家人肯定会为他把关、规划,他也懒得去想这些。 他享受被家人的疼爱呵护,也习惯被家人安排人生。 所以,不管是娶穆葭还是旁人,这实际上并不是他能做主、甚至关心的事儿,即便对于要娶穆葭这件事儿,他心里有些别扭和抵触,但是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出任何反抗。 是啊,为什么要反抗呢?终归爹娘不会害了他,而且大家不都得娶妻生子吗?与其娶个陌生的女人,那还不如娶表姐好。 半晌没听到岑卓吭声,敬成梁觉得诧异,抬起头看向岑卓,逆着烛光,他也看不清岑卓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 “岑卓,你在难过什么?”敬成梁担心地道,一边忙不迭放下了手上茶杯,伸手握住了岑卓的手,一边着急道,“是不是又哪儿疼了?我给你揉揉!” 岑卓从前练功刻苦,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这些敬成梁都知道。 岑卓看着那双握住自己、修长莹白的手,还有少年那双满是担心得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心如刀绞,他握着少年的手,轻轻摁在自己的左胸口,一边轻声道:“心口有点儿疼,你给我揉揉。” “哎!”敬成梁忙不迭答应,一边卖力揉着,一边又担心问道,“好端端地怎么忽然心口疼了,要不要去请柳先生来给你瞧瞧?” “不用,你揉揉就能好。”岑卓哑声道,伸手揉了揉敬成梁的头。 小二郎啊小二郎,到底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西跨院儿。 好不容易送走了非要陪自己守岁的穆长风,穆葭开始洗漱更衣。 “小姐这两天没吃药,脸上的脓包都消了不少,”碧乔仔仔细细打量着穆葭的脸,十分欣慰,“小姐,要不然往后都别吃那药了,您平时又总戴着纱帽,谁能看到您得脸?没得总吃药,真的留下疤痕那就大事不好了。” “再说吧,”穆葭对着镜子,一边仔仔细细地擦着脸,一边随口问道,“表弟回东跨院儿了吗?” 因为穆长风跟敬成梁都留在西槐别院,所以穆敏临行之前吩咐孙妈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给这表兄弟俩住。 碧乔忙道:“回小姐的话,刚才岑卓过来一趟,说是二公子死活不愿意去东跨院住,要留在岑卓房里住,岑卓说了他会顾看好二公子,请小姐放心。” “这两人的关系倒是真不错。”穆葭忍不住一声感慨,她是知道岑卓是陪着敬成梁一起长大的,但两人毕竟是主仆,却不想在敬成梁眼里倒是没有主仆之分。 倒也能对得起上辈子岑卓对他的一片赤胆忠心。 “奴婢也这么觉得,二公子在岑卓面前就跟个小弟弟似的,”说起这个,碧乔忍不住笑,“大公子跟小姐都哄不好二公子,倒是岑卓出马就行了。”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这情分旁人自是比不了的,”穆葭将帕子递还给碧乔,一边含笑看着她,“若是我嚎啕痛哭的话,指定也是别人哄不好,你和碧瑶却哄得好。” 碧乔笑得双眼弯弯,一边却又想到了什么,小声嘀咕着:“现在怕是有人比奴婢跟碧瑶好使了。” “什么?”穆葭没听清楚。 第264章 秀色可餐 “没什么,奴婢什么都没说,”碧乔忙得摇摇头,一边端起了水盆,“小姐,您先进寝房吧,奴婢倒了水就进来陪您。” “碧乔,今晚就算了,用不着你守夜,”穆葭伸手拍了拍碧乔的手,柔声道,“回房好好儿睡个踏实觉,明儿一早跟碧瑶来我这里领压岁。” 碧乔心里暖呼呼的,忙得又摇头道:“不行,奴婢得给小姐守夜……” “听话,”穆葭打断了碧乔的话头,叹了口气儿跟碧乔道,“想守夜,又不是没有机会?非得大除夕的?碧乔,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你呢,听话,回去好好儿歇着,今儿不许守夜。” 碧乔眼睛红彤彤的,对着穆葭点点头,道:“那小姐我回去了,要是夜间有什么吩咐,您只管叫奴婢。” “行行行,我不会跟你客气的,快去吧。”穆葭笑着催促道。 “是,奴婢告退,”碧乔这才端着水盆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端着一杯热乎乎的牛乳茶进来,“小姐,您喝杯牛乳茶,能助眠。” “知道了,快去睡吧,不许再过来了,”穆葭接过牛乳茶,有些无奈地道,“这是命令,听到没有?” “是,小姐您也早点儿睡,奴婢告退。”碧乔依依不舍退了出去。 穆葭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一边端着茶杯,没有着急进寝房,而是来了暖阁,将茶杯放在小几上,一边拿出了纸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太子、高丽、四皇子,然后放下了笔。 对着纸上的墨字陷入入了沉思。 上一世,万岁爷将高丽公主指给了五皇子封予岫,只不过那位高丽公主命短,两年后便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了一个襁褓女婴,后来穆蓉嫁给了五皇子做了续弦,五皇子就此跟四皇子捆绑到了一起,后来在封予峋夺位的时候,高丽皇室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封予峋的这一边,给了封予峋巨大助力。 也不知五皇子是打一开始便就是封予峋的人,还是在迎娶高丽公主之后,这才入的封予峋的眼? 不过就封予峋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而言,第二种可能要远大于第一种可能,要不是五皇子做了高丽皇室的女婿,又怎么可能进得了封予峋的眼?后面也不会有穆蓉嫁过去做续弦的事儿了,说不定那位高丽公主的死还有蹊跷呢。 这一世,高丽使团提前入京,更是有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也不知道万岁爷这次会不会依然将高丽公主指给五皇子。 若是万岁爷依旧让五皇子迎娶高丽公主的话,那一直不起眼的五皇子可就再一次成了香饽饽了,到时候只怕太子跟四皇子都要向他伸出橄榄枝了,不过显然四皇子技高一筹,五皇子还是会接四皇子的橄榄枝。 这可就不大妙了。 …… 穆葭正出神呢,就听着一阵轻微的推门声传来,穆葭以为还是碧乔,头也不抬地道:“不是让你遵命的吗?你这丫头胆子倒大,看我怎么收拾你。” 刚刚推门进来的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抿唇笑了,他一边朝前走,一边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待行至穆葭面前,这才压低声音道:“葭葭要怎么收拾我?” 穆葭心里顿时一个机灵,忙不迭仰起头,然后就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眼,穆葭张口结舌了半天,这才缓了过来:“你……你怎么来了?!”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封予山怎么听不出来?不单单听得出来,也能看得出来,当下心里热乎乎的,这一趟顶风冒雪冻得够呛,不过却实在值得。 “想你就来了,”封予山要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小几上,这才发现小几上放着笔墨,一瞥眼瞧见纸上面写的内容,忍不住有些诧异,“葭葭还知道高丽使团入京的事儿?” “知道啊,”穆葭随手将纸笔端到了桌上,一边装似随意地道,“今儿晌午在这里碰到大表兄了,听说宫里要举办阖宫饮宴,给高丽使团接风。” “这倒难怪。” 封予山将食盒打开,从里头取出四个小碗、一个盘子,小碗里分别装着网油鸡卷、雪花鸡淖、八宝锅珍和菌菇汤,盘子里则是饺子,分量都不多,可样子却都十分精致,这时候还冒着热气儿,看上去就十分诱人,尤其还十分合穆葭的胃口。 饶是穆葭吃过了晚饭,吃的还不少,可这个时候对着面前的精致的饭菜,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你从泉山别院提过来的?”穆葭指着桌上还热气腾腾的小碗,好奇道,“外头这么冷,怎么这菜还热气腾腾的?” “年夜饭当然得热气腾腾地上桌,”封予山含笑道,一边坐到了对面,从食盒中取出两副筷子,递了一副给穆葭,一边带着歉意道,“今年只能委屈你陪我吃这样寒酸的年夜饭了,明年肯定不会这样了。” 穆葭心头一热,脱口而出:“既是跟你一道吃的,那便就是最好的,哪里就寒酸了?” 这话一出,穆葭的脸就红了,封予山眼中的笑意却满的要溢出来了似的,那种眼神,穆葭都不敢看,多看一眼,心就“砰砰砰”地跳个厉害,要破膛而出似的,太心悸也太害羞,她默默伸手接过了递到面前的筷子,就近夹了一筷子的网油鸡卷塞进嘴里,随即就忍不住满意地点头:“是正宗蜀地的味儿,今儿的团圆饭是孙妈做的,她不会做蜀地菜式,所以桌上一道蜀地菜式都没有,我正惦记这味儿呢。” “那就多吃点儿。”封予山忙得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咦?怎么都是蜀地菜式?”穆葭这才发现,怔怔地看着小几上的饭菜,又抬头看向了封予山,心里的甜蜜汩汩地往外冒,浑身上下都甜丝丝的,再开口的时候,就带着点儿撒娇了,“你怎得也不给自己准备点儿京师的菜式?” 封予山笑吟吟地看着她:“秀色可餐,葭葭比什么菜式都美味儿。” 第265章 团圆了 穆葭的脸登时就烧着了似的:“呸!油嘴滑舌……”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男人的手伸到了面前,顿了顿,似是在试探她的意思,穆葭知道自己该躲过去,又或者该生气,可是她却不躲不避,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不带一点儿抗拒和厌恶。 封予山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姑娘这种温柔的目光里,顿了顿,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又动了,伸到了姑娘的面前,轻轻地将姑娘略显凌乱的额发顺到了耳后。 姑娘的头发可真软啊,也真柔,一点儿都不像她的脾气…… 不,其实很像,只有他知道,这暴脾气丫头的心有多柔软,也知道这个看似冷血狠辣的丫头,实则生着一副赤子心肠。 柔软、温暖却有力量。 “葭葭,你真好看,这不是油嘴滑舌,这是实话实说。” 男人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带着点儿沙哑,语气之间是化不开的柔情,恰似此刻绕着男人指头的发丝,令人沉醉。 穆葭又屏住了呼吸,在封予山面前,她总是这样,一边压抑不住心里的欢喜,一边又总嫌弃自己没出息,她想推开男人的手,也想大大方方接受男人的奉承,可是不管那样她都做不到,所以还是垂着眼睛没出息地小声嘟囔:“亏你说谎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顶着这一脸的包好看那就出鬼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说谎,”封予山笑道,指腹在穆葭脸颊轻轻地摩挲着,一边柔声道,“脓包比以前消退了不少,最近是没有吃药?” 穆葭眼皮动了动,然后小声“嗯”一声。 的确最近几天,她没有吃药,至于为什么没有吃药…… 封予山嘴角顿时上扬了起来:“葭葭是想我了,盼着跟我见面,对不对?” 封予山这话不说还好,穆葭简直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顿时就炸毛了,一把推开了封予山的手,一边气急败坏地道:“你少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有盼着跟你见面,更……更没有想你!” 生怕封予山不信,穆葭还又瞪着眼强调了一遍:“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才不像你满嘴谎话!” 封予山简直要喜欢死眼前这只别扭又炸毛的小猫咪,真想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儿揉一揉,可是这小猫咪要面子的很,他要照顾小猫咪的面子,所以也不得不顺着往下说:“是是是,葭葭才不说谎,满天下就数我最会说谎了,什么我一点儿不想葭葭啊,不想见葭葭啊,这样的话,我可是张嘴就来。” “这还差不……”穆葭正要点头,忽然又回过味儿来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封予山,“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封予山再忍不住了,起身行至穆葭面前,一把将穆葭拥进了怀里,一边揉着穆葭的后脑,一边含笑道:“不讨厌不讨厌,葭葭才不讨厌我。”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穆葭怔住了,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肺腑之间已经满是沉水香的味道,也不仅仅是沉水香,还混合着男人身上的味道,那是阳刚成熟的味道,被男人有力地拥抱,被这股子气息缠裹,穆葭觉得自己身子软绵绵的、心里却暖洋洋的,一双手更是不听使唤,非但没有推开男人,还颤颤地伸手环住了男人的腰。 封予山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她是想他的,也是想见他的,尤其是今儿这样的日子,虽然穆长风一直陪在她身边,可是穆葭却知道自己的心是空落落的。 没有封予山,穆葭的这个年,并不能算得上团圆。 而现在,封予山来了,带着年夜饭,还有热忱的拥抱,穆葭一下子就觉得原本空落落的心满了,而这个年,也团圆了。 感受着姑娘怯生生地拥抱,封予山满足得只觉得心头都发酸了,他将穆葭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穆葭的发旋,一边柔声道:“葭葭,往后每一个除夕,我都陪你过。” 姑娘没说话,埋进他怀里的脑袋却轻轻点了点。 什么感觉最美妙? 再没有比情人之间的心意相通更美妙了。 封予山没有再回到对面,厚着脸皮跟穆葭挤着坐在一处,他身子魁梧,坐在穆葭的身后,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像是穆葭窝在他怀里似的,两人显然都意识到了,所以封予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穆葭的脸则更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登徒子。” 这话落在封予山耳中简直就是在表扬,封予山索性又朝前靠了靠,直到自己前胸贴着穆葭后背,直到穆葭要反抗,他这才作罢,当下取了筷子夹了个饺子送到穆葭面前,一边柔声道:“乖,吃个饺子。” “我又不是不会夹,多事,”穆葭有点儿烦封予山的厚脸皮,可是却还是张着嘴吃了那个饺子,鲜美的味道甫一在口腔中炸开,穆葭顿时一脸不可思议,扭头去看封予山,“这……这是鱼肉馅儿的饺子?” “鲅鱼馅儿的,”封予山笑着道,姑娘脸上的惊喜,让他成就感顿生,一边又夹了一个送进姑娘嘴里,一边含笑道,“就知道你肯定爱吃。” 穆葭点头,囫囵着道:“爱妻!爱妻!从来没有妻过!” 封予山看着她鼓动动的腮帮,心里和嘴巴都是蠢蠢欲动,真想亲亲这丫头,身体力行让她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爱……妻。 穆葭吃的正开心,一瞥眼瞧见封予山正在抿嘴唇,一派馋猫模样,穆葭顿时难为情了起来,忙不迭也夹了一个饺子,送到他面前:“你不用都想着留给我,我又吃不完,看把你馋的,都要流口水了。” 封予山嘴角一阵抽搐:“……葭葭,你误会我了。” 他是馋,但才不是馋饺子好不好? 不过小丫头亲手夹给他的饺子,味道简直不要太好,比一个人吃的时候,都不知好吃了多少倍,封予山十分满意,冲穆葭抬了抬下巴:“再给我夹一个。” 穆葭撇了撇嘴,十分嫌弃地看着封予山:“馋牙崽,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误会你了?” 封予山:“……” 好气哦,不但想把吃进去的饺子吐出来,更想身体力行告诉这丫头自己到底馋的是什么! 第266章 谁担心这个了 待桌上的饭菜吃完之后,穆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一直都在互相喂饭喂菜,手里的筷子是没闲过,却一直在朝着对方的嘴里夹,虽然是头一次这么做,但是却十分顺手,没有任何一点儿别扭的感觉,简直就跟……老夫老妻似的。 甫一想到“老夫老妻”四个字,穆葭顿时浑身就不自在起来了,忍不住一声咳嗽,然后一杯热腾腾的茶,就递到了面前。 “葭葭,喝口茶润润。” 穆葭接过茶杯,脑子还在想着老夫老妻的事儿,一时间更别扭了,想要挪挪身子,离封予山远一点儿,但是还没动呢,就被一双手给环住了,那手上还微微带着劲儿,带着她靠在男人的怀里,穆葭要挣扎,耳畔却传来男人的声音:“乖,靠在我身上歇会儿,明明累坏了。” 不过就是吃个饭,能多累?还累坏了? 就算累也是嘴巴累。 穆葭腹诽着,可是却还是依言靠在了封予山的怀里,不是没有心里挣扎,实在是男人的怀抱太温暖,太舒坦了,所有的软枕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穆葭舒服地忍不住一声叹息,封予山低下头小声询问:“怎么了?” 穆葭当然不会实话实话,抿了口茶,然后随口道:“不知道阖宫饮宴都有哪些菜色,味道如何。” “宫宴的菜色自是丰盛,再加上今儿又是除夕,御膳房自是铆足了劲儿准备的,”封予山缓声道,说到这里,冲穆葭笑了笑,“不过我敢跟你保证,就算是阖宫饮宴有山珍海味、珍馐美馔,也绝对比不过咱们吃的这一餐。” 这话穆葭是信的,当着九五天子的面儿,只怕是连皇后娘娘都要时刻警醒着,所以心思又怎么可能放在饭食上呢?自是尝不出来味道如何。 自然他们俩的心思也不怎么放在饭食上,可是……正因为如此,反倒觉得滋味更好了。 嘿嘿。 想到这里,穆葭忍不住挑了挑眉,小声道:“你说得对。” 封予山笑着拉过穆葭的手,一边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在穆葭推开他之前,他忙得又直起了腰,一瞥眼瞧见穆葭丢在桌上的那张纸,封予山来了兴致,好奇问道:“葭葭,你关心的怕不仅仅是阖宫饮宴的菜色吧?” 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紧,可随即又放松了,穆葭也没想着跟封予山隐瞒,当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此次高丽使团入京,想来太子跟四皇子怕是都坐不住呢,只怕我祖父跟叔父也是没心思过年了,此刻怕都在上蹿下跳着呢。” “葭葭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窍,”封予山忍不住赞道,一边朝下面分析着,“太子跟四皇子一向是最针锋相对,身后各有支持的势力,四皇子稍逊一筹,自然巴不得借助外力,而太子也是急于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他们同时瞄向高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儿,虽说前阵子这两人都在御前吃了瘪,两人都有所收敛,可是这程子父皇的态度温和了不少,他们自然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肯定有打高丽使团的心思。” 穆葭仰着头看他:“那依你之见,高丽使团会站在哪一边呢?” 封予山缓声道:“这自然根据高丽公主的婚事来定了,不过说到底,这还是要看父皇的心思。” 是啊,高丽公主的嫁妆可是整个高丽皇室的支持,封远图能不知道这点儿?所以封远图在指婚的时候,自是谨慎。 穆葭一惊:“你……你说高丽公主也随使团入京了?” 其实穆葭想说的是,你怎么知道高丽公主入京一事?可毕竟高丽公主入京一事,事先没有一丝风声,敬成栋更没有在她面前透露分毫,所以话到嘴边,穆葭还是给咽下去了。 封予山道:“不错,此次高丽公主随使团秘密入京,明显显是奔着和亲而来的,所以不管太子跟四皇子开出的条件有多诱.人,高丽皇室还只是会站在他们女婿那一方。” 穆葭瞪着封予山笃定的一张脸,心里暗暗腹诽,既是秘密入京,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到底是谁说安郡王是从不关心政事、一味儿只晓得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 这还叫不关心政事?只怕连高丽公主年芳几何、生的是丑是美,他都一清二楚! 谣言! 十足十的谣言!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对于穆葭不大友善的目光,封予山十分纳闷儿,“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你说的每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对极了!”穆葭剜了封予山一眼,有点儿想发火,可是却根本找不到借口,当下只得憋着,然后瓮声瓮气地问,“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你再说说,万岁爷到底属意哪位皇子迎娶高丽公主?” 封予山觉得穆葭生气了,可是他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过来,忙不迭凑过去哄穆葭:“葭葭,你放心,父皇是不会让我迎娶高丽公主的,就算父皇真下旨了,我也会为你抗旨不遵的。” “谁……谁担心这个了?你少胡说八道!”穆葭一愣,随即就炸了,她挣扎着要从封予山怀里坐起来,男人的胳膊却把她环的更紧了,一边还夺下了她手里的茶杯放在了小几上,怕她烫着自己。 穆葭又要挣扎,男人的脸却一下子搁在了穆葭的肩膀上,随即男人深沉又温柔的声音,就在耳畔响了起来。 “葭葭,你别担心这个,我这辈子自是要娶妻,新娘只会是你,再没有别的人选了。” 穆葭觉得自己顿时就变成了马蹄烧饼,从里酥到外,再想挣扎再想辩驳,却动不了手也张不了口,封予山实在是太温柔了,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实际上,她也是这么做的,脸慢吞吞地朝封予山的脸上靠过去,还没碰着,半边脸都要着了,穆葭心动又心悸得要命,想要撤回来,男人的脸却靠了过来,这下子,穆葭的脸是真的着了。 “乖,别担心。”封予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温柔了。 第267章 花落四皇子府 “我……我不担心,”穆葭磕磕巴巴地道,一张嘴就露着怯,有点儿可怜,“封、封予山,你别靠这么近,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封予山想当做没听见,还想进一步做点儿让穆葭更加不知道怎么喘气的事儿,可是怀里姑娘紧张得不成样子了,封予山还真心疼得厉害,所以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穆葭,然后怀里的姑娘,就直接小老鼠似的贴着墙直接爬到了软塌对面。 封予山看着坐在对面、怀里死死抱着个软枕,满眼防备看着自己的姑娘,简直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葭葭,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有负罪感……” “不许动!”瞧着封予山要往自己这边过来,赶紧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边一脸严肃地道,“坐回去!老实点儿!” 封予山只得坐了回去,哭笑不得地道:“葭葭,我们……” “说正经事儿!”穆葭果断地拦住了封予山的话头,一边又忙得补充,“不许冲我笑!” 她算是发现了,封予山这个男人有毒,而且最毒的就是他的笑,只要他冲自己温温柔柔的一笑,自己脑子就会变成浆糊,而且他距离自己越近,自己的中毒状况就越严重! 封予山嘴唇一阵抽搐:“……行吧,你说了算。” 穆葭这才松了口气儿,然后赶紧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觉得万岁爷会把高丽公主指给哪位皇子?” 这就是所谓的……正经事儿? 封予山心里十分不以为然,不过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跟进行着这个正经话题的讨论。 “父皇正春秋鼎盛,本来就忌惮东宫,自是不肯为东宫添砖加瓦的,而四皇子跟芳贵妃母子两人,最近是急功近利、连出昏招,父皇是动了大气的,之前不是没有敲打过四皇子,可惜四皇子却迟迟没有回过味儿来,只怕父皇要对四皇子失望透顶了。” 穆葭心思一动,照这一世的失态发展,万岁爷还真未必会将高丽公主指婚给五皇子,顿了顿,穆葭道:“那万岁爷会不会直接将高丽公主指给四皇子?这样一来,既断了四皇子的念想,也让太子沾不到丁点儿便宜?” 封予山笑着道:“葭葭真是一点就透……” “都说了!不许你冲我笑!”穆葭不满了,嘟囔个嘴,瞪着封予山,见封予山收敛了笑,她还不满意,又哼哼唧唧小声道,“也不是不让你笑,就是别……别笑得太……好看了。” 封予山一愣:“什么?” “没有什么!”穆葭简直要懊恼死了,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还好封予山没听清楚,当下穆葭赶紧对封予山摆摆手,“真的没有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封予山却回过味儿来了,一颗心都要给甜死了,脸上漾出大大的笑,撑着下巴宠溺地看着穆葭:“葭葭,我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穆葭想说他脸大,可是对着这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简直是囧到了家,正想着怎么找补回来的时候,就听着外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扣窗声音。 穆葭以为是岑卓,正要开口,却听着外头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熟悉的男声:“主子。” 是邹令。 穆葭心下一惊,忙得看向封予山,一边凑过去小声道:“别让他进来。” 她才不想让邹令进来,瞧见自己这幅模样,虽然她在封予山面前没有任何压力。 不待封予山发话,窗外就又传来了邹令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小姐,您放心,属下不进去。” 穆葭:“……” 不进来就不进来!这人话怎么这么多废话啊?! 好讨厌! 封予山瞧着穆葭涨红的脸,一时间心疼又好笑,又在心里埋怨邹令不合时宜,当下就想着赶紧打发了邹令,可是又一想,他又打住了这想法,一边沉声问道:“宫宴结束了?” “回主子的话,宫宴刚刚结束,属下赶着就来禀报主子了,”窗外传来邹令刻意压低、却又明显带着点儿兴奋的声音,“主子猜的果然没错,万岁爷当场给高丽公主跟四皇子赐了婚,当时的场面就别的多热闹了。” 穆葭随即朝封予山比了个大拇指,更是在心里把封予山夸了一遍。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封予山心不在焉地道,一边凑到穆葭耳边,低声笑语,“高丽公主花落四皇子府,葭葭现在总该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什么? 邹令听不明白,穆葭还能听不明白?还不是说让她不要多想万岁爷会不会赐婚给封予山? 饶是明知道邹令听不明白,穆葭还是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封予山一眼,要不是顾忌着邹令就在窗外,她肯定要让封予山好看! “是,属下遵命,”邹令道,正要退下,可是一边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当下有些迟疑地问,“主子,您什么时候……回去?明儿一早……不,是今儿一早,工部的官员要去泉山别院见您。” 封予山正要开口说自己不着急回去,穆葭却抢先道:“他现在就走!” “葭葭……”封予山顿时不满,正要抗议,却被穆葭一把捂住了嘴。 “你赶紧走!”穆葭不由分说地道,一边使劲儿地把人朝外推,“再不走,以后就不许来了!” 这话的威胁力,对正着火的老房子来说,不可谓不大,封予山就是再舍不得走,也不得不走了,是真怕穆葭会生气。 当下封予山只得站了起来,依依不舍地看着穆葭:“葭葭,那我明晚再来,还想吃鲅鱼饺子吗?” “我……我明天要回京,你别过来!”穆葭瞥着窗户,心里少不得埋怨封予山,这黏糊糊的德行,也不怕被邹令听了笑话,当下更使劲儿地去推封予山,“你快走!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封予山腹诽离天亮还早着呢,却也不想惹穆葭生气,当下一把将穆葭拉进怀里,飞速地低下头,在姑娘脑门上印上一口,然后在穆葭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溜出了房。 第268章 花落四皇子府2 穆葭愣住原地,半天才吐出一大口险些憋死她的气,她一手虚虚捂着脑门儿,那上面还留着男人的温度和气息,她都不敢碰,另一只手则捂着左胸口,那里面跳疯了的一颗心,让她害怕又紧张。 她缓缓地蹲了下来,半晌,忽然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笑了。 真的好喜欢封予山啊。 …… 穆葭在房中享受着恋情带来的喜悦,可是封予山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当然,邹令的处境也就跟着不美妙起来了。 “主子,属下知错了!”邹令看着封予山阴得吓人的一张脸,忙不迭又是作揖又是赔礼,他都后悔死了,他催封予山做什么?人家郎情妾意一道守岁,甭提多美了,他瞎掺和什么? 他现在都恨不得抽自己俩打耳光。 “主子,您别生气了,属下下次再……再不敢说话不过脑子了,”见着封予山不理他,邹令耷拉着个脸,可怜巴巴地道,“主子,要不我这就去给您买屉狗不理?” 封予山白了他一眼,凉凉地道:“你想买我还不想吃呢。” 邹令一张脸都愁成了苦瓜,正想着再跟封予山请罪来着,就听着封予山忽然问道:“卓杨回来了没有?” 邹令忙不迭地点头道:“回主子的话,卓杨已经回来了,因着路上染了风寒,不敢将病气过给主子,所以就没敢来泉山别院,如今他已经回王府去了,说是等身子痊愈之后,再面见主子,仔细跟主子讲讲这一趟的事儿。” 封予山点头道:“行,让他只管好好养病,不着急。” “是,属下遵命,”邹令道,一边疾步行至马车前,打开了马车门,恭恭敬敬地对封予山道,“主子,您请。” 封予山上了马车,邹令关好了马车门,然后也跳上了马车,正要扬鞭的时候,就听着马车里头传来了封予山低沉的声音。 “这一年辛苦你和卓杨了,大江南北地奔走,都没闲下来过,等回京之后,我让周树给你们俩分别置办个庄子跟宅院,权当是给你们的压岁了。” 邹令闻言忙得抱拳道:“谢主子恩典,只是属下一个人,平素吃住都在王府,实在不用主子再额外破费……” “给你,就拿着,”封予山截断了邹令的话,一边缓声道,“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自是得存着点儿身家,日后娶妻生子自然用得着。” 邹令一愣,随即就明白了,暗暗在心中感叹,主子如今跟大小姐情投意合,倒是比从前心细了,身上也多了……烟火气了。 其实封予山对他们这些属下一向是大方的,只不过却不会想的这么细致。 说实话,邹令心里很感动,不仅仅感激封予山,也感激穆葭。 当下,他也不再推辞,隔着马车门,对封予山深深一揖:“多谢主子。” “行了,走吧。” “是。”邹令应声,然后赶着马车直奔泉山。 “对了邹令,”马车里,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的封予山,忽然懒洋洋地开了口,“跟我讲讲阖宫饮宴上的热闹。” 邹令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道:“要说到今儿晚上阖宫饮宴上的热闹啊,那可得从那位高丽公主现身说起……” …… 邹令说得再精彩,那也精彩不过事发现场了。 润珠公主翩翩起舞,丝竹管乐悦耳动听,怎么看都是一派祥和喜庆之景,可是只要细看的话,除了封远图之外,其他的皇子妃嫔、甚至臣子脸上的表情都颇有些微妙,尤其是太子跟四皇子。 随着舞蹈进入了高.潮,润珠公主在原地转起了圈,粉色的高丽长裙,随之鼓动起来,似是个喜庆的灯笼,鼓点越来越急,润珠公主就越转越快,最后在一阵赞叹声中,鼓声戛然而止,润珠公主同时顿住了脚,正好对着端坐上位的九五天子摆出了一个朝拜的姿势。 “好!”封远图龙颜大悦,领头为润珠公主鼓起了掌,一边随口问身边正魂游天外的芳贵妃,“爱妃觉得润珠公主这舞跳得如何?” 这声音不高不低,可是几乎满殿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芳贵妃的身上,芳贵妃袖中的双手颤得厉害,可脸上还是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意,含笑道:“臣妾觉得润珠公主舞技超群,臣妾十分喜欢。” “不错,朕也喜欢,”封远图更高兴了,笑吟吟地看着芳贵妃,“爱妃之前一直为四皇子的婚事着急,朕也没少为这个操心,如今朕瞧着润珠公主正是不二人选,爱妃以为朕这个鸳鸯谱点的如何?” 封远图这话一出,顿时偌大的宫殿,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看向了芳贵妃,又看向了四皇子,或是惊诧,或是可惜,又或是幸灾乐祸,倒是穆增此时的眼神,倒是一派平静。 该来的,总算会来。 穆增在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将不自觉发抖的手,缩进了袖子中。 太子封予嶙先是一惊,随即嘴角牵出一个讥诮的笑来,他一边优哉游哉地抿着杯中的桂花酒,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此刻没有一丝血色的四皇子的脸。 封予嶙从来就没有这么畅快过,之前因为封远图刻意隐瞒高丽公主入京的愤怒,到此刻已然荡然无存,他反倒开始感激起了封远图。 看来父皇还是疼他的,比起自己迎娶高丽公主锦上添花,他倒是更希望高丽公主嫁给封予峋。 呵,他倒是要看看,做了高丽皇室的女婿之后,封予峋还有和颜面跟他针锋相对?又有谁放着自己这个东宫太子的大腿不抱,而偏偏去抱高丽女婿的大腿! 就算真有一个两个不长眼的,怕是不用他出手,封远图就会直接给收拾了。 封远图为什么要让封予峋迎娶高丽公主?这是明摆着不待见封予峋、要彻底断了他的政.治前途!要真有人竟敢违拗天子的意思,那不就是自己个儿找死? 都是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谁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封予嶙一点儿都不担心这点。 咦?他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这桂花酒竟如此甜美,封予嶙一边默默感慨着,一边又自己动手斟了一杯。 第269章 天遂人愿 封予嶙能想到的,自然封予峋也能想到,所以正如封予嶙所见,此刻,他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不自觉地抖着,他想大声阻止芳贵妃,更想去质问封远图为何要对他下如此狠心、生生折断他的所有前程和指望! 难道他还不够听话吗?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他不像大皇子封予山,敢顶着七道圣旨迟迟不归京! 他不像二皇子封予峻,荒唐不羁,就没干过一件给皇室长脸的事儿! 他不像太子封予嶙,甫一入主东宫就迫不及待地想从天子嘴里夺食! 他更不像五皇子封予岫,天生的庸碌、这辈子都不能指望他们为朝廷分忧! 明明他……他才是最优秀、最值得封远图信任、托付大业的皇子啊! 封远图忌惮太子,他就冲锋在前,他知道自己是封远图用来平衡势力的棋子,他没觉得有什么好委屈的,他出身不行,母家指望不上,除了勃勃野心,他一无所有,他只能凭本事让自己在一众皇子面前脱颖而出,果然,他得到了封远图的器重,做了他手中最有利用价值的一枚棋子。 对此,封予峋踌躇满志,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这枚棋子,会变成布局人,掌控着满盘棋局、所有棋子的命运。 只要,他足够有耐心,只要他足够有用。 这两点,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尤其是对于封远图心思的揣测,他一向是自信的,所以但凡封远图有了任何一丝不悦,他就会及时调整策略,就像此次国子监的预考,他亲自主持,没有一句抱怨,更没有趁机在封远图面前卖惨。 他觉得自己是最顾全大局的皇子,他以为封远图也是这么认为,可是…… 封远图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凭什么这么对他?! 封予山当年沙场抗命,连抗七道圣旨,便是皇子也早该人头落地了,可是封远图却能留他一命,不仅如此,还封他为郡王,让他在京师养尊处优! 二皇子更是荒唐,手上不知沾着多少人的鲜血,封远图对他倒始终怀着慈父心肠,连呵斥责罚都几乎不曾有! 太子呢?仗着身后有右相府跟吏部撑腰蠢蠢欲动,不知多扎封远图的眼,可就这样,封远图到底也没对东宫出过手! 怎么偏偏是他?! 封予峋根本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浑身上下都在轻轻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生怕自己随时会忍不住,对着封远图破口大骂,就在他辛苦忍耐的时候,就听着上头传来了芳贵妃微微带着颤得声音—— “承蒙万岁爷厚爱臣妾与四皇子,臣妾……臣妾对润珠公主十分满意。” 封远图打量着芳贵妃脸上僵硬的笑,龙颜大悦,猛地一派桌案,道:“好,那这桩婚事就定了,至于婚期和婚礼事宜,交由礼部承办!” 穆增闻言,苦涩地牵了牵唇,然后赶紧离席,行至大殿中间,跪着应声道:“是,微臣领命!” 润珠公主满心欢喜,对于和亲一事,她本是十分抗拒的,可是为了兄长的前程,她又不得不同意了母妃提出的和亲请求。 高丽国君如今膝下只有两子,一个是皇后所诞的嫡出二皇子,一个则是皇贵妃所诞的庶出皇长子,这两人年纪相仿,一个占嫡一个占庶,可谓是旗鼓相当,可到底还是皇后母族实力雄厚,朝中关于立嫡出皇子为储的呼声是越来越响,皇贵妃母子难免要失意,也难免心急,所以在得知高丽国君有意跟大夏皇室结为姻亲之后,皇贵妃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润珠公主。 若是润珠公主嫁到了大夏,那就等同于他们母子得到了大夏皇室的支持,那样的话,皇长子在朝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像高丽这样的小国,在储君选择上,大夏皇室的态度,影响很大。 在皇贵妃掉了两回眼泪之后,润珠公主这才不得已答应了和亲的事儿,然后十六岁的懵懂少女,就在母亲跟兄长的殷切期望中,踏上了奔赴大夏、没有归途的和亲之路。 在入宫之前,润珠公主还是心灰意冷的,她生在皇室,自然知道和亲是怎么一回事儿,和亲说白了,就是去异国做质子…… 不,还不如质子,质子或许还有回归故土的时候,和亲公主却连尸骨都要埋在异乡。 而今晚,在这个巍峨华丽的宫殿,当着许许多多人的面,大夏天子会为她指婚,把她指给一个她未曾晤面、连是胖是瘦是俊是丑都不知晓的男人。 她害怕极了,也落寞极了。 十六岁的少女,还没来得及享受情窦初开的滋味儿,就要匆匆嫁为人妇了。 可若是…… 若是四皇子的话,她倒是不害怕也不委屈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出尘的男子,刚才在大殿门前甫一瞧见,她就看痴了,他的笑他的眼,简直就是蛊惑,让她心跳如狂。 那一瞬,十六岁的姑娘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自那之后她的目光就没再从四皇子身上挪开过,她总是偷看他,看他俊逸的眉眼,看他嘴角温柔的弧度,看他修长的手指,还有腰间玉佩上、翠竹的图案。 她知道,翠竹是君子的意思。 如果是嫁给他的话,那……她还有什么好抱怨好难过的? 女儿家这辈子最重要的不就是能嫁给……心上人吗?若真能如愿,那此生再不能归故里,那她也认了。 所以刚才封远图开口提到太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合适人选的时候,她险些就脱口而出,想嫁四皇子,可好在她忍住了,险些丢了高丽皇室的脸,可是心里却着急额要命,生怕万岁爷将她指给了太子或是五皇子。 好在天遂人愿! 润珠公主怎么不激动? 第270章 当场晕厥 按照规矩,润珠公主是要跟封予峋一道起身,然后跪谢万岁爷指婚的,可是润珠公主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封予峋的动静,她心里忐忑,正要侧脸去看的时候,就忽然听着众人倒抽凉气,随即就是一声惊叫:“四皇子,晕……晕过去了!” 润珠公主蓦地扭头看去,果然见着封予峋仰倒在地,身边的一个侍卫赶紧过去查看,五皇子封予岫也忙得凑了过去,急着道:“四哥,您怎么了这是?刚才不还是好好儿的吗?四哥,你醒醒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朝封予峋看去,却也有不少人偷偷打量着封远图的神色…… 果然,封远图的脸沉了下来,对着姜福联使了个眼色,姜福联随即忙行至了封予峋面前,俯身对着封予峋轻声唤道:“四殿下?四殿下?” 姜福联叫了几声,封予峋一直没有反应,就一直双目紧闭昏睡不起,姜福联打量着封予峋灰白的脸,还有嘴唇上咬出的血迹,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起身,又行至封远图面前,躬身道:“启禀万岁爷,四殿下昏过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醒转不了。” 姜福联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竖起了耳朵,他们自是不敢盯着封远图的脸看,可却还是有胆子大的,二皇子封予峻便是其中之一。 因着这程子封远图对芳贵妃母子的厚待,封予峻已经不爽多时了,而随着今儿晚上的阖宫饮宴,封远图竟然跟芳贵妃同时出场、又命封予峋迎宾,这种不爽就达到了顶点,要不是有皇贵妃一直给他使眼色,让他憋着,封予峻还真未必能憋得住。 可自从封远图提到让高丽公主嫁给封予峋之后,封予峻心里的憋屈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奋了,而到现在他已经兴奋的两眼泛红了,他盯着封予峋惨白的脸,越看越是痛快,一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边离席,跟封远图道:“父皇,看来四弟是乍闻喜讯,欢喜过度,这才晕厥过去,可见父皇指婚是指到四弟心坎儿里去了,四弟必然是巴不得尽早迎娶高丽公主的,还望父皇能遂了四弟的心愿。” 封远图看了一眼封予峻没有出声,又瞥了一眼封予峋,最后目光落在了已经惊呆住的芳贵妃脸上,淡淡地道:“芳贵妃以为二皇子所言属实?” 芳贵妃回过神来,甫一对上封远图的淡漠的眼,登时浑身一个机灵,险些也晕死过去,当下她还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芳贵妃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一边不住道:“是,二皇子说的不错,峋儿他……他就是太激动了,太欢喜了,这才……才会晕厥过去,对,肯定是这样。” 封远图缓声道:“当真是这样吗?” 一边说着,芳贵妃一边忙不迭跪倒在地,颤声道:“万岁爷肯为四皇子赐婚,这是臣妾和四皇子天大的脸面,臣妾和四皇子无不感念天恩!” 封远图打量着芳贵妃发髻上那支赤金镂空穿枝飞凤牡丹纹碧玉步摇,半晌,忽然抿唇笑了:“爱妃这是做什么?好好儿地说这话忽然就跪下了,也不怕磕着膝盖了,快起来。” 一边说着,封远图一边伸手扶了芳贵妃起来,打量着芳贵妃兀自苍白惊惶的一张脸,封远图伸手在芳贵妃手背上拍了拍,一边缓声道:“行了,朕知道你心里激动得很。” 芳贵妃忙不迭点头,勉强冲封远图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是,万岁爷为四皇子指婚,臣妾实在是欢喜坏了。” 封远图闻声淡淡笑了,又在芳贵妃手背上拍了拍,然后目光落在了兀自昏在地上的封予峋,半晌淡淡道:“既是四皇子欢喜得晕厥过去了,那便赶紧送四皇子回府吧,等醒来再入宫谢恩就是了。” “是,属下遵命。”侍卫捏了把冷汗,然后赶紧搀着封予峋退下了。 润珠公主还站在大殿中央,目送着封予峋被人搀着出去,眼里都是浓浓的担心,还有不安。 四皇子真的如芳贵妃所说的那般,是得知要娶她才欢喜得晕厥过去的吗? 她怎么看都不像。 是不是……四皇子并不愿意娶她,所以一时着急这才晕厥过去? 若是他真的不愿意的话,她也不能强逼了他,瞧着他刚才那一脸苍白模样,想来是伤心至极。 他在为什么伤心呢?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吗? 若真是那样的话,她……就算再难过再不情愿,也要成全人家。 …… 润珠公主踟蹰着怎么开口婉拒这门亲事、还不会得罪封远图的时候,就听着身后传来崔浩如的声音—— “臣代高丽皇室感谢大夏皇上为我公主指婚,有四皇子与润珠公主喜结连理,大夏与高丽的友谊必将更进一步!这是大夏之幸!也是高丽之幸!” 紧接着,所有的高丽使臣,都跟着崔浩如一道朝封远图行礼。 润珠公主顿时浑身一僵,一时间所有准备的说辞,都被咽了下去,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只能咬着牙,也跟着跪了下来,随着一众使臣一起朝封远图行礼。 “使臣所言极是。”封远图笑得一派爽朗。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西槐别院 穆葭难得睡了一次懒觉,自病愈之后,她的作息时间就十分规律,早睡早起,从不赖床,碧乔跟碧瑶都是熟知这一点的,所以每天也都是早早过来伺候穆葭起床的,只是今儿她们却傻眼了。 寝房里头一片安静,床帐关的严严实实,瞧着架势,穆葭是压根儿还没醒,这还不足以让碧乔跟碧瑶傻眼,让她们傻眼的是…… 小几上的杯盘狼藉,摆着两个茶杯,还有两双筷子! 明显显是昨儿晚上有人来过! 一个人名,还是男人的名字,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碧乔跟碧瑶同时都瞪大了眼睛,然后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还有慌张,再然后两人双双看向了还床帐紧关的床,之后,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碧瑶最先反应过来,对着碧乔比手画脚,让她先把小几上的碗碟给收拾了,然后再去外面守着门别让人进来了。 第271章 拜年 碧乔点点头,怕收拾碗筷的声音大,索性直接搬着小几出去了,碧瑶则在原地站了半天,深吸了好几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儿,然后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了床前,凑到床帐前,对着里面轻声唤道:“小姐,小姐,天亮了,再不起来,就……就来不及了……” 是啊,西槐别院虽然清净,却也不是没人,而且穆长风还在呢,若是被人瞧见了这一大清早的有……有男子从穆葭院里离开,这麻烦可就大了! 碧瑶喊了几遍,里面都没有回应,眼看着碧乔在外面干咳不止,明显显是在提醒她有人过来,碧瑶急的没法儿,只得把心一横,伸手拉开了床帐:“小姐,您怎么……咦?人呢?” 床上除了正昏昏沉沉揉着眼的她家小姐,哪儿还有旁人? 穆葭不耐烦地睁开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什么人呢?” “王爷啊!”碧瑶把脑袋探进床帐,还不死心地在朝里面东瞅瞅西瞅瞅,一边还不住口地问,“小姐,你把王爷给藏哪儿了?” 穆葭的困意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在碧乔碧瑶面前一向从容镇定的她,这时候忽然就磕巴了起来:“什、什么王爷?怎么可能在我这儿?” 碧瑶一脸“你就别装了”的表情看着穆葭,一边拿手朝外面指了指:“小姐,别跟奴婢说,昨儿晚上大半夜您心血来潮,然后一声不响地就自己吃起了宵夜,而且为了排遣寂寞,你还故意准备了两副筷子。” 穆葭:“……” 突然发现碧瑶好讨厌哦,简直比邹令还讨厌! 被穆葭白了两眼,可是碧瑶倒是一点儿都不怕,直接蹲在地上,趴在床沿儿上,眨巴着眼巴巴地看着穆葭:“小姐,昨晚王爷特别过来陪您守岁的?” 饶是觉得难为情,穆葭还点点头,含糊着“嗯”了一声。 她心里其实也不拿碧乔跟碧瑶当下人看,上辈子为了自己都不惜豁出命去的两个丫头,她打心底疼着,也拿她们当亲人看,甚至比起跟穆长风相处,反倒是跟碧乔碧瑶更亲近些,所以跟封予山的事儿,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瞒着这两人。 当然了,也是瞒不住的,一个疏漏一准儿就能被这俩丫头发现,比如说今天。 “王爷待小姐可真好啊,昨儿晚上雪下得那样大,还刮大风来着,路肯定不好走,王爷又是才生的病,去还是想着过来陪小姐守岁。”碧瑶不由得心生感动,封予山那样的身份地位,肯为了穆葭做到这份儿上,真的不可谓不用心,可是…… 碧瑶忍不住又蹙了蹙眉,欲言又止地看着穆葭,穆葭被她这幅眼神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待她开口,就赶紧地澄清道:“就只是单纯吃饭、聊天来着,别的什么都没做,你要是敢瞎琢磨,我就……就不给你压岁!” 碧瑶的表情更为难了,倒不是害怕失去今年的压岁,而是…… 就是因为封予山啥都没做,就只是单纯地过来吃饭聊天,碧瑶才发愁啊。 王爷到底是太君子了,还是……真的有点儿难言之隐呢? 但是想着穆葭之前的警告,碧瑶也不敢再提封予山身子的事儿,赶着碧乔探头探脑地进来,碧瑶赶紧冲她招招手:“碧乔!快过来,咱们给小姐磕头拜年!” 碧乔蹑手蹑脚地进来,两眼不自觉地乱瞄着,然后不确定地小声道:“就只给小姐一个人拜年?” 穆葭都快要给这一个两个的气死了:“……那你还想给谁拜年?!” 碧乔赶紧站直了身子,冲着穆葭连忙摆手,满脸堆笑道:“没有旁人了!就只给小姐拜年就够了!” 穆葭懒得搭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当下,碧乔跟碧瑶一道给穆葭磕头拜年,穆葭从枕下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给两人递了过去,打量着面前两位笑眼弯弯的姑娘,穆葭不自觉地就想起了上辈子这两人给自己留下的最后印象,一时间难免心绪有些起伏,好在她忍住了。 穆葭含笑跟两人道:“多谢你们陪我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到京师的这大半年,你们着实辛苦了,我知道你们处处护着我、为我着想,往后我也会处处护着你们,也会为你们着想,不枉咱们……这辈子有缘相识一场。” “小姐……”两个姑娘都是眼泪汪汪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泪眼汪汪地看着穆葭。 穆葭鼻头也有点儿发酸,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跟两人道:“大过年的可不许掉眼泪,没得冲了这新年的喜气。” “对,咱们可不能哭,给小姐带晦气!”碧瑶忙不迭点头道,一边胡乱抹了眼泪,一边打开了红包,甫一看见里头的东西,登时就目瞪口呆了,然后忙得看向穆葭,再开口的时候都语无伦次了,“小姐,您……您是不是拿错了,这、这红包不、不是昨儿晚上王爷送给小姐的压岁吧?” 碧乔也打开了红包,看着里头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脸上的表情跟碧瑶是如出一辙:“小、小姐,这……这你给错了……” 一边说着,两人赶紧又要把红包退回去,穆葭拦着她们,一边狡黠一笑:“这就是给你们的,别忘了,今年借着法亮的手,咱们一下子就赚了四千多两银子呢,不光你们俩有,岑卓、赵一、钱二也都有份,这就叫见者有份,你们不必心存不安,快收起来吧。” 碧瑶跟碧乔却不兀自不敢拿,五百两银子呢,十两银子都够小户人家过一年的了,五百两银子那可实在是太多了,尤其还是对于碧瑶跟碧乔这样的下人来说,真是天文数字。 半晌,碧瑶才磕磕巴巴地道:“可、可是小姐,您给我们银子,我们也、也没处用啊,我们……我们要银子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啊?” 是的,碧乔跟碧瑶真的是没处用,她们平时衣食住行都是穆葭的,根本没有用钱的机会,她们平时的月钱还都花不出去存在手里呢,而且也没有父母家人需要供养,所以对于穆葭给的这沉甸甸的五百两银票,她们脑中除了震惊就是茫然了。 第272章 阿绮,别哭了 穆葭看着两人呆呼样儿,是又好笑又无奈,想了一下,然后道:“要不然我托人给你们买个庄子吧,往后你们年年都有收益。” 碧乔碧瑶顿时瞪大了眼,然后齐刷刷地摆手:“奴婢是下人,怎么能有庄子?那岂不也成主子了?不行!不行!奴婢是要伺候小姐一辈子的!” 是的,有庄子,就势必要招徕佃户,那样的话,她们自然就变成了主子,这让对穆葭忠心耿耿的碧乔跟碧瑶不能接受,她们这辈子就想着跟着穆葭,一门儿心思伺候穆葭,怎么可能去给别人当主子?这是自幼就进穆府为奴的她们,心底最直接也最质朴的想法。 穆葭忍不住轻叹一声,然后拉着两人的手道:“你们想跟我一辈子,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这并不妨碍你们嫁人成家,只是我不想委屈了你们,不会让你们跟别的奴婢一样,年岁到了便随意配个小厮嫁了事儿。” “待你们遇到心仪之人,想嫁人了,我会帮你们消了奴籍,还要让你们风光大嫁,如今给你们买个庄子在手,也是想让你们嫁人的时候,不至于因为曾经为奴而没有底气,”说到这里,穆葭对着两个又红了眼圈的姑娘抿唇笑了,晃了晃两人的手,一边柔声道,“不许不要,这是命令。” 碧乔跟碧瑶都哽咽了,一边又忙不迭给穆葭叩头:“奴婢谢小姐……” “行了行了,都说了不许哭!又哭!”穆葭故意唬着个脸。 碧乔跟碧瑶忙不迭擦干眼泪,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碧瑶去给穆葭打水洗漱,碧乔留下伺候穆葭穿衣,忽然想起来什么,碧乔忙道:“小姐,大公子刚刚过来催您,说是让你早些梳洗,随他与表少爷一道去后院儿给老夫人拜年。” 今儿是大年初一,自是要去给苏良锦拜年的,可是…… 这一次,苏良锦会见他们吗? 穆葭对着镜子,轻轻地吐了口气儿。 …… 后院儿。 柳南芸端着汤药进了寝房,苏良锦今儿难得有些精神,正靠在软枕上,看着桌上花瓶里的一束红梅出着神,柳南芸瞧她精神不错,自是也跟着高兴,端着汤药行至床前,坐在床沿儿上,一边吹着汤药,一边含笑看着苏良锦:“都道是新年新气象,难怪今儿姐姐这般有精神。” 苏良锦转过来,一双褶皱沧桑的眼,就定定地看着柳南芸,一眨不眨,半晌,她轻轻地道:“阿绮,你又陪了我一年。” 柳南芸闻声,鼻头陡然一酸,也看着苏良锦,从来都淡漠的琥珀色眸子,这时候却满含情意,她放下手里的药碗,伸手握住了苏良锦枯瘦的手,一边哑声道:“姐姐,这是咱们相识相伴的第二十八年。” “都二十八年了,真快啊,”苏良锦喃喃道,一双眼睛却始终不离柳南芸的脸,半晌,她轻轻叹息,“我想起来了,那年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样冷的天儿,我们头一次遇见。” “是,也是这样滴水成冰的天儿,我一个迦南人怎么也想不到大夏的冬日能冷成这样,那一年,若不是遇上了姐姐,我怕是要冻死街头了,”柳南芸缓声道,说起旧事,柳南芸声音异常柔和,一如此刻看向苏良锦的眼神,“迦南人信佛,我却自小不信,佛是教人认命的,是穷苦百姓的一剂良药,可我生在天家,如何肯信佛?可是遇到了姐姐之后,我就信佛了,姐姐便是我的佛,庇佑我,怜惜我。” 苏良锦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带着微微的沙哑了:“阿绮,把面具摘下来,我想看看你。” 柳南芸当下除去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令人惊叹的脸,她五官轮廓明显比大夏人深邃很多,平时戴着面具、只露出眼睛的时候,还不大能够发现,但是一摘下了面具,就藏不住了,这明显就不是大夏人的长相,但即便是以大夏人的审美来看,这张脸无疑是惊艳的,是任谁看见了都不会忍不住称赞的。 许是常年戴着面具不见天日的缘故,这张脸白的过分,是那种不带一丝血色的苍白,瞧着有些渗人,可是很显然,这样的苍白,更给这张脸平添了冷艳高贵之感,让人不敢亵渎。 而此刻这张惊艳的脸,微微朝前凑着,苏良锦的视力如今不大好,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柳南芸就将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苏良锦看着她,一向沧桑疲乏的眼睛这时候却熠熠生辉,枯瘦的手指颤了颤,然后放到了柳南芸的脸上,一下下轻轻地摩挲着,一边柔声道:“阿绮,你一点儿样都没变,还是跟从前一样……真好。” 是的,真好。 她的阿绮还是这样的美丽、年轻,最重要的是健康,所以即便她饱受这许多折磨都是值得的。 她时日无多,不过她也能放心地走了。 柳南芸鼻头又是一阵酸楚,她伸手握住了苏良锦的手,一边哑声道:“姐姐……” 相伴了足足二十八年,苏良锦是个什么想法,她会不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难过,甚至……绝望。 苏良锦为她拖了这么些年,饱受了多少煎熬折磨,她都看在眼里,无数次,面对着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苏良锦,她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该给苏良锦一个了结?让她结束无尽痛苦相伴的苦难人生。 她想了无数次,可是却也否定了无数次。 她不能让苏良锦死,若是没了苏良锦,没了这尊心中的佛,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卑鄙地、自私地延续着苏良锦的生命。 “阿绮,别哭了,你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你哭,”干瘪的指腹费劲地抹去柳南芸的眼泪,苏良锦眼中都是疼惜和懂得,“阿绮,我不委屈,若不是没有你,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可是有你,我这辈子值得了。” 柳南芸一边呜咽着,一边使劲儿点头,又使劲儿地摇头,美丽的容颜上尽是哀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苏良锦叹了口气儿,将她拥进了怀里,柳南芸蓦地放声大哭起来,双手死死地环住苏良锦的腰,然后,柳南芸哭得更厉害了。 手底下的腰,早已瘦的皮包骨,手指所及之处都是嶙峋瘦骨,柳南芸都不敢碰。 第273章 多不可思议 明明初见的时候,苏良锦不是这样,她是那么的迷人和健康,带着一身大夏书香世家走出来的贵女风范,一颦一笑都让她脸红心跳,十八岁的少女,在那一年冬日,笨笨拙拙、又无法抑制地坠入了情网。 可是如今,当年艳丽不可方物的女子,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都怪她,真的都怪她! “姐姐,我后悔了……”柳南芸哽咽着道,“都怨我医术不精,治不好你的病,只能用最蠢笨的法子,害了你……这么多年,姐姐,你该恨我的!” “阿绮,从前我恨过一个人,恨得刻骨铭心,恨得想跟他同归于尽,若是没有你的话,怕是这辈子走不出那方腌臜后宅,怕是这辈子的精力都要耗在那个不值当的男人身上,”苏良锦一边柔声道,一边取过帕子给柳南芸拭泪,凝视着那双泪眸,半晌,苏良锦又道,“阿绮,你是上天给我最好的馈赠,这二十八年,于我而言,是偷来的侥幸,阿绮,我怎该恨你?你在这里啊。” 一边说着,苏良锦一边拉着柳南芸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左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颤抖,苏良锦把它握得更紧了,一边迎着柳南芸的泪眼,笑了:“身子虽然比从前瘦了小了,可是心却一点儿都缩水,阿绮,这一整颗都完完整整地属于你。” 对着苏良锦含笑的眼,柳南芸眼泪又簌簌而下,她轻轻扯着苏良锦的手,也覆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一字一字认真地道:“姐姐,这颗心也完完整整地属于你,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感受着下面健康有力的跳动,苏良锦抿唇笑了,心里却暗暗叹息,她宁愿这颗心早日易主,早在很多年前,她就这么盼着了,盼着年轻美丽又健康的阿绮,能够做个薄情之人,忘了她,丢下她,开启新的感情和人生。 可是,直到如今,她白发苍苍、齿摇发落,她的阿绮却还是傻乎乎地眼里心里只有她。 她为阿绮着急,为阿绮不值,她想赶阿绮走,可是她却从来开不了这个口。 阿绮觉得自己是自私的,卑鄙的,她何尝又不是? 她贪恋着每一个有阿绮的日子,贪恋着阿绮的爱恋,贪恋着阿绮的陪伴,所以即便是毫无尊严的苟延残喘,她还是想尽力活下去…… 她好舍不得她的阿绮。 人真的很奇怪,各个年龄阶段,对于感情都有不同的理解。 年轻的时候,感情就是一切,为此,你会奋不顾身,甚至连亲人手足都不顾,你会从一个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变成扑火的飞蛾、全天下人眼中的笑话,亲人的不解,世人的冷眼,你都可以不在乎,你就是要嫁给他,你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然后呢? 才子佳人大团圆了? 可惜没有。 你发现他实则是个薄情郎,你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他亦惊讶于你竟然不过是个泼妇,然后,你猛然发现爱的背后原来是恨。 再然后,你当初的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全然成了货真价实的笑话,而他也成了你人生的最大污点与头号死敌。 后来呢? 你年岁大了,没有了从前的冲动和勇气,你变得沉稳了,学会了计算得失,不再轻易付出真心,这样的你,似是死水一汪,没有波澜,自然也没有风浪,你习惯了倦怠乏味的人生,开始不屑那起子才子佳人的戏文。 你以为你这辈子就此断送,直到你再一次怦然心动。 你的年纪和阅历,都不会允许你似少年时候一般为爱痴狂,从最初的抗拒不肯承认,到最后再一次选择真心交付,这中间甚至需要隔上几年。 迟来的感情,和风细雨,却又弥足珍贵,你不再爱得张扬,却爱得坚韧,你小心翼翼守护,同时也会为她着想,你跟从前似是变了个人,你不再那么自私霸道,甚至还盼着她也能跟那个男人一样,变得薄情,变得自私,变得……能够轻而易举离开自己。 多不可思议。 想到此处,苏良锦忍不住摇摇头笑了,她伸手抚着柳南芸的长发,一边柔声道:“阿绮,我给你准备了红包。” 柳南芸闻言,忙得起身,一边抹去了眼泪,一边一脸期待惊喜地看着苏良锦:“姐姐什么时候给我准备的?我竟都不知道。” “这是惊喜,当然要瞒着你,”苏良锦笑着道,一边伸手从枕头下取出了一个红色的福包,递到了柳南芸面前,一边含笑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姐姐送的我都喜欢,”柳南芸道,一边打开了福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枚镶金红宝石戒指,梅花状的红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碎钻,红宝石硕大又剔透,一点儿杂质都没有,碎钻也颗颗晶莹,品相做工都是一流,饶是在宝石堆里长大的柳南芸,这时候瞧着这枚戒指,一时也看呆了,半晌才道,“姐姐,这戒指怕是传家的物件的吧?” “你眼力倒好,”苏良锦含笑道,一边看着那枚戒指,缓声道,“这是母亲传到我手上的,嘱咐我以后也传下去。” “那姐姐怎么给了我?”柳南芸不解,“就算姐姐……不喜晟哥儿,也该把这戒指传给敏姐儿啊。” “敏儿过得极好,有夫君疼着,有儿子孝顺,用不着一枚戒指锦上添花,”苏良锦笑着摇摇头,目光又落在了柳南芸脸上,声音更柔了,“可是阿绮,我知道,你必然喜欢这枚戒指的。” 不止这枚戒指,你的所有我都喜欢,也都想要。 柳南芸吸了吸鼻子,冲苏良锦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柳南芸又看了看那枚戒指,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顿了顿,然后踟蹰着开口:“小姐似乎也很喜欢红梅,不止首饰上有红梅的图案,平时也总剪红梅入房插瓶……” 说到这里,柳南芸顿了顿,朝桌上那束静静绽放的红梅看了看,又打量着苏良锦的表情,瞧着她面色没有什么起伏,这才又道:“我瞧着,小姐的心性跟姐姐倒是极像。” 第274章 姐姐,我很喜欢 苏良锦定定地看着瓶中的红梅,半晌,才开口:“那丫头跟长风,已经回京了吗?” 柳南芸忙不迭道:“没有,大公子一大清早还遣人过来,说是待姐姐醒后,要带着小姐跟二公子过来给姐姐拜年呢。” 苏良锦挑眉看向她:“你答应了?” 柳南芸低着头笑了:“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虽然因着……穆增的缘故,姐姐素来不喜晟哥儿一家,可是晟哥儿,还有大公子小姐身上到底流着姐姐的血脉,就算往事再不堪回首,到底他们都是姐姐的孩子,而且晟哥儿一家……也着实无辜。” “若是晟哥儿跟穆增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姐姐不见他们一家那是应该,我自然也不会为晟哥儿一家辩解什么,可是姐姐,这么些年了,您是看在眼里的,晟哥儿虽是穆增的骨肉,却跟穆增全然不同,姐姐,都这么多年了,公子跟小姐都这样大了,您是不是也要给晟哥儿一家一个机会?” 这些话,柳南芸本是不想说的,穆昇的出生就扎进苏良锦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她能理解苏良锦对穆昇一家的冷漠,原本她也是不喜穆昇一家的,可是穆葭……实在是太像年轻时候的苏良锦了,模样像,性子更像。 柳南芸对着这样的穆葭没办法做到铁石心肠,更何况穆葭是个孝顺的,在病愈之后就没少朝西槐别院跑,小住的时候更是天天来给苏良锦请安,这些柳南芸都看在眼里,而这一次,穆长风跟穆葭兄妹两人更是主动过来陪苏良锦过年。 这是隔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亲人愿意过来陪苏良锦过年,柳南芸心里怎能不动容? 见苏良锦半晌无言,柳南芸又担心起来,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儿,又惹苏良锦动气了,当下忙不迭道:“姐姐若是不想见他们的话,我这就……” “阿绮,你说的对,”苏良锦忽然截断了柳南芸的话,握着她的手,道,“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所以,你是有孩子的人,也是有牵挂的人,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儿活下去。 见苏良锦态度缓和,柳南芸自是大喜过望,当下忙小心问道:“姐姐的意思是……” “让那几个孩子过来吧,”见柳南芸笑了,苏良锦也跟着笑,“你再去帮我包几个红包。” “是是是!我这就去!”柳南芸忙不迭点头答应,然后赶紧起身朝外走,还没走出几步,又忙得退了回来,又给自己戴上了面具,端起了桌上的汤药,“姐姐,汤药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行,”苏良锦笑着点点头,忽然又对柳南芸招招手,“阿绮,你先过来。” “怎么了姐姐?”柳南芸忙得走过去,瞧着苏良锦拿起了那枚戒指,柳南芸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赶紧地坐了下去,然后对着苏良锦伸出了手,许是太激动的缘故,她手抖得厉害。 苏良锦握住她的手,轻轻将那枚红宝石戒指戴了上去,纤细白皙的手跟耀眼夺目的红宝石戒指,实在是相得益彰。 苏良锦笑着道:“不大不小,正好。” 柳南芸看着手上的戒指,是怎么看怎么看不够,也是喜欢不够,宝石堆里长大的尊贵女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但是柳南芸知道,手上的这枚戒指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姐姐,我很喜欢,”将那戒指看了又看,柳南芸心里跟灌了密似的,打量着苏良锦的耳朵上同样款式的红宝石耳坠,柳南芸怎么都忍不住笑,“姐姐,能跟你戴同一款首饰,我……我太高兴了。” “傻不傻?”对于这样的柳南芸,苏良锦哑然失笑,要是知道柳南芸存着这样的心思,她自是不会等到现在才送她戒指。 “再傻姐姐也不会嫌弃我!”柳南芸还是笑,猛地撩起面具飞快地在苏良锦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美滋滋地走开了。 苏良锦笑着目送她出房间,直到柳南芸的身影消失不见,苏良锦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散,原本满含柔情的眼,这个时候忽然变得冷凝了起来。 穆长风跟穆葭能来西槐别院过年,必然是经穆增点头了的,从来都视她为此生最大死敌的穆增,这个时候态度倒是软了下来。 他存的什么心思? 无非是眼看着二房不中用了,这才又开始打大房的主意了,只怕不止大房,说不定眼睛还瞄着苏府呢,要不然就穆增的脾气,怎么肯允穆长风跟穆葭来陪她过年? 他不是最恨被人戳脊梁骨,说着靠女人上位的吗?不是口口声声说娶自己是人生最大败笔的吗?怎么如今一把年纪了,倒是又肯对她低这个头了? 实在可笑,也实在可恨。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遂了穆增的心思。 他想把控大房?想攀上苏府? 且等她闭眼吧! …… 穆葭没想到,苏良锦竟肯愿意见他们,孙妈过来传话的时候,穆葭整个人都愣住了。 “孙妈,您说的是真的?祖母她……愿意见我们?”穆葭实在太震惊了。 “是柳先生亲自过来传的话!还能有假?”孙妈也激动坏了,忙不迭催促三人道,“大公子、二公子、大小姐,你们快些去后院吧,可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对对对!咱们赶紧去,外祖母身子一向不好,难得肯见我们,”敬成梁忙不迭应声,一边跟着穆长风穆葭出了门,一边还小声嘟囔,“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外祖母竟然愿意见人了。” 穆葭好奇:“祖母平时也不见你们吗?” “我就小时候见过外祖母两回,后来长大了,外祖母需要静养,嫌我吵,就再不肯见我了,”敬成梁边走边说,“就连母亲也不是每次过来都能见到她老人家,反正除了柳先生,外祖母对谁都上心。” 穆葭点点头,心中暗道,这柳南芸跟苏良锦的关系倒真是不一般,瞧这架势,便是穆敏也比不上柳南芸在苏良锦心中的分量,而偏偏苏良锦又是个冷情的人,轻易不会对谁上心…… 这实在太奇怪了。 第275章 最重要的人 穆葭左右没想明白,三人一路跟着孙妈进了后院儿,然后就瞧着柳南芸站在门口,面具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似一贯的漠然,倒是有些泛红,似是……刚刚哭过? 穆葭正纳闷儿呢,就听着柳南芸对三人道:“公子小姐里边请。” 声音还是一贯的淡漠,言毕对孙妈比了个手势让孙妈退下,然后就带着三人进了正堂,又拐进了暖阁。 这是穆葭第一次看到苏良锦,比她想象的更加苍老虚弱,她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了,一丝不苟地梳了个圆髻,身着一件白玉兰散花斜襟外裳,通身上下,除了一对镶金红宝石耳坠之外,再无别的装饰。 她一双手搭在腿上,枯瘦干瘪的手,看上去实在令人心惊,穆葭都不敢多看,可是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朝上移,然后就对上了苏良锦那双平静又疏离的眼睛,穆葭忍不住就是一怔,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承袭了穆家的长相,可是这时候见着了苏良锦,她这才发现,她明显更像苏良锦一些。 穆葭在看苏良锦,苏良锦也在看她,淡漠疏离的眸子,淡淡浮出一丝笑意来。 阿绮说的不错,果然这丫头像她,除了脸上几个浅浅的脓包之外。 这便是阿绮说的,这丫头为了躲避芳贵妃跟四皇子过分“热情”的手段? 是个做事儿果断的,这性子果然也像她当年。 对于苏良锦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穆葭不甚明白,也不容她来不及多想,穆长风已经开口了:“祖母在上,孙儿长风,携妹葭儿、表弟成梁来给祖母拜年!愿祖母天保九如、长命百岁!” 一边说着穆长风三人就要跪下给苏良锦磕头,可是却听着苏良锦忽然开了口:“等着。” 穆长风三人都是一愣,然后不解地看向苏良锦,就瞧着苏良锦对站在一边的柳南芸招了招手:“阿绮,你过来。” 柳南芸一脸震惊,好在戴着面具,不怕人瞧见,然后再穆长风穆葭敬成梁不解的目光中,柳南芸行至苏良锦面前,躬身小声问道:“姐姐,您这是……” 苏良锦指着对面的软塌道:“你坐下。” 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这下子,不光是柳南芸震惊了,穆葭三人更是震惊,纷纷看向柳南芸,心里都十分不解,苏良锦这是个什么意思?让柳南芸也接受他们的磕头拜年? 可柳南芸是个什么身份?不过就是家养的郎中,说白了就是下人! 苏良锦怎么会让他们给下人磕头呢? 柳南芸看着苏良锦的表情,就明白了苏良锦的意思,当下就着急了,忙得小声道:“姐姐,您这是……” “阿绮,你坐下来,”苏良锦截断了柳南芸的话,这次没让她去对面,而是直接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然后对三个愣住的孩子一字一字郑重地道,“这位柳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今后,凡我之子孙,须视她如我一般,若不然,便不是我苏良锦之子孙。” 这话一出,房间顿时一片寂静,穆长风、敬成梁、穆葭同时愣住,也同时把目光集中到了柳南芸身上。 穆长风是听过柳南芸的大名的,在蜀地的时候,就听穆昇说过,她是自幼跟着苏良锦长起来的,一直伺候苏良锦身子,伺候了一辈子,对于这样的忠仆,穆长风是敬重的,所以虽然觉得苏良锦这话说的不合情理,穆长风心里也是能理解的。 敬成梁也是知道柳南芸在西槐别院的特殊地位的,倒是比穆长风更容易接受苏良锦的说法,只是此刻他脑中想的倒不是柳南芸,而是岑卓…… 同样是陪他长起来、对他无微不至照顾的人,等以后岑卓老了,无儿无女的多可怜,要不然他也让自己的子孙认岑卓当祖父、孝顺供养他? 哎,不对啊,岑卓为什么会无儿无女呢? 岑卓那么好的人,又温柔又体贴还会哄人,肯定有数不清姑娘追着撵着要嫁给岑卓呢,往后岑卓后宅里头指不定就是三妻四妾五丫头,儿子女儿满地跑呢,说不准比他还儿孙满堂呢,人家才用不得他操这门子的心! 想到这里,敬成梁忍不住气呼呼的又酸唧唧的,可是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了。 要是岑卓真的娶妻生子了,往后他的温柔体贴会哄人,这些好处,自是要用在妻子孩子身上,哪儿还有心思管他啊? 要是……岑卓不成亲就好了,这辈子都只哄他一个人,没人掺和才好呢,可是…… 那表姐要怎么办?他要是不娶表姐,表姐是不是就嫁不出去了?那……不就是跟庵里的姑子一样得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特别可怜? 一时间敬成梁更发愁了,一边又悄默默地偷瞄着穆葭。 敬成梁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穆葭自然是猜不到,也没功夫去猜,她的心思都在柳南芸手上的戒指,还有苏良锦耳朵上的耳坠上了。 这明显是同一套的首饰。 按说好姐妹之间分享首饰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尤其刚才她还亲耳听到柳南芸唤苏良锦“姐姐”,可是这样贵重、价格怕是不在千金之下的首饰,却就不那么常见了。 苏良锦跟柳南芸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不一般。 只是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苏良锦话中的“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就因为柳南芸给她治病的缘故? 肯定不是。 穆葭怎么都想不明白,可是心里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被自己忽略了的,又或者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不待穆葭往下想,穆长风长袍一撩,已经跪了下来,穆葭跟敬成梁也忙得跟着跪了下去,然后三人一起给苏良锦跟柳南芸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直到这个时候,苏良锦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浮起一抹笑意,然后侧脸看向柳南芸,含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孩子们压岁?” 第276章 盘点身家 柳南芸这才回过神来,忍住鼻头的酸涩,然后赶紧将准备好的红包分别发给了穆长风三人,又多给了敬成梁一个,让他带回去交给敬成栋。 三人领了红包之后,也就没再多留,苏良锦实在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而且她看上去十分疲惫,穆长风三人自是不敢多待,然后便就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虽是没能从苏良锦或者柳南芸那里打探到更多的消息,但是明显苏良锦对他们大房的态度有了改观,这就是极大的进步,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因此穆葭倒是一点儿都不灰心,反倒是信心满满。 “呀!外祖母可真真是大手笔!一出手就是五百两!”敬成梁忽然一声惊呼,对着手里的银票惊得张口结舌,“我……我之前收过最大的红包,还是去年哥给我包的,才才才十两银子,我都美的跟什么似的,天啊,跟外祖母一比,我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穆长风闻言也是一惊,忙不迭也拆开了自己的红包,果然也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忍不住也咋舌道:“祖母可真是大方。” 穆葭看着自己手里的银票,也跟着点点头,心中对苏良锦的大方颇有些诧异,她比穆长风跟敬成梁更早一步见识到苏良锦的大方,之前苏良锦就给过她两千两的银票,这才过了多少时日,苏良锦给他们这些孙辈发压岁便就又是两千两。 要知道穆增那样的从一品礼部尚书,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四百两银子,苏良锦实在是……太阔绰了,怕是比起皇亲贵胄也不遑多让。 对了,也不知封予山的家底有多厚。 反正穆葭觉得自己如今实在是肥的流油,上一次从法亮那里头敲来的四千七百两,如今分别给岑卓、碧乔、碧瑶发了五百两的压岁,又给赵一钱二各二百两,那就还剩下两千八百两,还有上次苏良锦给的银子还剩下一千两,再加上手里的这五百两的压岁,那穆葭手里拢共就还有四千三百两。 四千三百两可真不是个小数目了,邓玫嫁进穆府二十年,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年,手头也不过就这个数了。 想到这里,穆葭忍不住抿了抿唇无声笑了,弄不好,她这个十四岁丫头…… 哦,不,已经是十五岁了。 比堂堂安郡王还要财大气粗呢。 …… 穆葭在盘点自己的身家,封予山也是,每年的这个时候,周树必然是要来跟他汇报一年王府的进账支出等等的,自然今年也不例外。 周树一大早地就带着账册从王府赶到了泉山别院,到的时候,封予山还没醒,邹令则抱着把长刀坐在正堂里头打着瞌睡,瞧着这番模样,周树忙得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赶紧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直奔厨房去了。 他从王府带了饺子过来,想着煮好了再唤封予山跟邹令起来,结果他才朝锅里加水,就瞧着邹令打着哈欠进了厨房。 “周叔,您来这么早?” “吵醒你了?”周树看他这幅困倦模样,颇为内疚。 虽然刚才周树特意放轻了步子,可是却哪儿逃得过邹令这样练家子的耳朵?邹令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周树,又眯瞪了一会儿,这才追到了厨房来。 “没事儿,也该醒了,”邹令摇摇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登时精神了起来,当下挽着袖子过来帮周树烧火,瞧着案板上白胖胖的饺子,邹令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然后问道,“周叔,是鲅鱼馅儿的饺子?” 封予山一向不喜人多,后院儿更是不许下人随意进出,在王府是这样,在泉山别院就更是如此了,这些时日的吃食都是泉山别院的下人在前院张罗好了,邹令送到后院儿的,过年这两天,封予山恩典下人不必伺候,所以这两天的饭菜都是京师那边送过来的。 “不错,是鲅鱼馅儿的,主子今年特地吩咐了要吃鲅鱼馅儿的饺子,”周树点头道,说起这个周树明显心情不错,话也多了些,“难为主子头一次在吃食上做吩咐,昨儿得了主子的吩咐,我还当是听错了,后来紧赶慢赶才将主子点的菜色跟水饺都备齐了,怎么样?主子吃的可香吗?” “香不香的,我可没见着,”邹令摇摇头,一边又忍不住神秘地抿了抿唇,“不过这肯定是主子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周树没大听明白:“什么?你没见着?主子吃年夜饭的时候,你都没陪着?” “我哪儿够格啊?主子才懒得跟我一块吃年夜饭呢,”邹令摇摇头,一边放下手里的柴火,满眼兴奋地看着周树,“主子是跟大小姐吃的年夜饭!” “真的?”周树闻言简直是欢喜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快点儿给我说说!” 当下,邹令三言五语地把昨儿晚上封予山去西槐别院跟穆葭吃年夜饭的事儿给说了。 周树听罢,激动的手都哆嗦:“好啊,实在是太好了!年下王府进账都到了,办婚事儿的钱,还有聘礼,咱都足足的!” 邹令忍不住有些好奇:“周叔,去年咱们王府进账拢共多少银子?” 周树对他比了个“八”字,邹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啥?八……八万两?” 周树没说话,笑吟吟地给锅里下饺子。 …… 眼看着封予山吃完了盘中最后一个饺子,邹令忙不迭过去收拾了碗筷,又去给封予山沏茶,结果冷不丁地听到周树一张嘴,邹令险些碎了手上的茶盏。 “主子,这是去年王府账目,入账一百四十四万两银子,支出五十六万两,结余八十八万两,请您过目。”周树将账册摆在了封予山的面前。 封予山看着账册,顿了顿,道:“去年朝云南拨了三十万两,今年可以朝多拨一倍的数目。” “是,属下回去就通知常将军。”周树忙躬身道。 封予山摇摇头道:“不必,六十万两的银票在哪儿兑银子都会引人注目,不如年后直接把钱庄开到云南去,往后建成兑银子也方便,而且建成年后应该会入京,到时候直接把银票交到他手里即可,省得多跑这一趟。” 周树一怔:“常将军要进京?可是没听说万岁爷要召常将军入京啊。” 第277章 穆昇 常建成是云南的驻防将军,云南与迦南和吐蕃还有安南三方接壤,从来都不是块太平地儿,自然这地方的驻防将军是轻易离开不得的,尤其是这两年迦南跟大夏的关系紧张,常建成就更是轻易不能离开了,封远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即便他性子多疑猜忌,这两年也没有让常建成回京述职过,不过却没耽误锦衣卫的人少往云南跑。 “父皇给四皇子跟高丽公主指了婚,这是彻底断了四皇子的前路,这样一来,朝中的势力自然要重新洗牌,穆府和佟府只要是不蠢,自然会抛弃四皇子,寻找新的出路和靠山,放眼如今的朝堂,可只有太子一人独大,就穆府二房没有节操的德行,改弦易帜倒向东宫那是迟早的事儿,父皇必然不悦,必然也要打破这种局面。” “佟府先不说,不过是个二流权贵,父皇伸个指头就能摁死的主儿,可穆府就不一样了,穆增再怎么不入苏鹤帆的眼,可毕竟是苏府的女婿,而且又是一品大员,最好是不动,不然牵扯面太广,所以这时候,最好的法子便是悄默声儿地给穆府换一个当家人。” 听到这里,邹令也是听明白了,一边将茶杯递上,一边沉声道:“所以,穆昇这是要高升了?” 穆昇虽任职四川参政道,但是这些年也一直兼任西南大军粮草转运之职,若是穆昇右迁入京的话,牵扯到南疆边防驻军那是必然的,万岁爷要召见常建成那就是必然。 封予山拢着茶,缓声道:“穆昇是天子门生,是个有能耐的,也是个一门心思低头干事儿的,父皇一直都很看好他,高升是必然的,而如今用穆府大房彻底取代穆增跟二房在朝堂的影响,既能进一步削弱四皇子的势力,又能抑制太子的势力扩张,这自是父皇愿意见到的。” “不错,穆昇这个天子门生,一直都是万岁爷眼前的红人,又是个忠心事主、从不站队的,让穆昇挑穆府的大梁,倒是能防备穆府直接倒向东宫,”邹令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那主子以为万岁爷会给穆昇一个什么样的职务?” “这得看父皇的意思,”封予山沉吟道,“穆昇如今是从三品四川参政道,又一直兼任西南大军粮草转运,是个可文可武的能人,进户部、吏部、礼部、兵部都能胜任,不过,吏部才被父皇插进一个杨下田,父皇暂时不会再对吏部动手,穆增如今又健在,穆昇不合适入礼部,所以要么是户部,要么是兵部。” 说到这里,封予山顿了顿,又缓声道:“那户部可是太后母家的势力、如今是皇贵妃跟二皇子的地盘,万岁爷是个孝顺、顾名声的,一向又厚爱皇贵妃跟二皇子,怕是不会让穆昇过去的。” 邹令挑眉道:“那便就只剩下兵部了,若是穆昇入兵部最少也得做个侍郎,可……那佟家的老太爷佟耀祖可就在兵部任职,如今恰恰是兵部侍郎呢。” “这不是正好吗?借着穆家人的手,轻而易举地碾死了佟家,不仅离间了穆府跟佟府,而且还能加速分化四皇子的势力,顺带还能抑制东宫势力扩张,而这一切又能达到父皇集权的最终目的,”封予山讥诮一笑,“父皇的手段一贯如此。” 邹令忍不住一声叹息:“万岁爷醉心权术,连带着诸位皇子也纷纷效仿,相互倾轧内斗……实乃祸国之根本。” 封予山看着杯中镜面一般的茶水,手指稍微动了动,水面就漾出一圈圈的涟漪来,他看着那一圈圈的涟漪,有些出神,半晌,将茶杯放到了桌上,然后缓声道:“人非圣贤,更何况手掌大权,一个不留心,就会行差就错、万劫不复,都道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治大国更如立危崖,得时时刻刻有忠耿之臣在身后拉着你托着你,才会站得稳立得住。” 邹令小声问道:“那主子觉得穆昇可是……忠耿之臣?” 封予山瞥了他一眼,带着十足十的嫌恶,没搭理,继续喝着杯中茶。 邹令忙赔笑道:“属下失言,穆大人自然既是忠耿之臣,而且更是跟主子是一家人,自是一门儿心思要向着主子的。” 这话封予山听得十分顺耳,当下牵了牵唇,又看向了一直候在一旁的周树:“去年入账似是比前年多了一倍不止?” “是,比前年多了近两倍,”周树忙不迭点头道,“三年前,千山在苏城和杭城一共买下的十二座茶山,今年开始盈利了,还有中原,前年千山入手的八个庄子、拢共一百二十顷的良田,去年秋收开始盈利,还有去年在江南开的钱庄如今也在盈利,照目前的情况看,只要今年风调雨顺没什么大的灾祸,明年王府的进账还会翻倍。” 周树口中的千山,叫周千山,是周树的侄子,周树这辈子无儿无女,就只有周千山这么一个侄子,是当着儿子看的,那周千山在理财方面颇有天赋,这些年一直由周千山在外奔走,专门负责打理王府的产业,自然这些产业都不可能在安郡王府的名下。 “实在是难为千山了,他这样的财神爷在别人那里必然是要被供起来的,到我这里,却是要一年到头奔走在外。”封予山笑着打趣道。 周树忙笑道:“主子切莫夸那小子,若是被那小子知道了,怕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不怕他知道,他有尾巴翘到天上的资本,”封予山笑着道,一边又吩咐周树,“周叔,你吩咐千山,让他得空给邹令、卓杨,还有他自己,分别在江南置办个庄子,花费不得低于千两银子,另在京师也要给他们三人分别置办一套宅院,也是这个标准,置办宅院的事儿交给康如松去办。” 安郡王府的钱袋子一直由周千山与康如松共同打理,周千山负责外头、大头,康如松负责里头、细头,京师里的部分这些年来都是康如松在打理。 周树还没说话,邹令忙道:“主子,不行啊!哪儿用得着那么多银子,再说了,练兵最是费钱……” 邹令真是被惊到了,虽然他已经知道封予山要给他们置办产业的事儿,他以为最多就是一二百两银子的事儿,哪里到封予山出手就是两千两,实在太出乎意料。 “不差这点儿钱,”封予山直接截断了邹令的话,一边对一脸欲言又止的周树道,“就按我的意思办。” 第278章 重中之重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当下周树躬身退下。 邹令却还愁的厉害:“主子,这一下子就六千两银子呢,够置办多少兵器铠甲?又够买多少粮草……” 邹令不是抱怨封予山浪费,而是实在穷怕了,心疼银子。 不光是他,封予山其实也穷怕了。 他这样的天潢贵胄又怎么可能受过穷呢?十五岁以前,的确没有过,可是自从十五岁那年去了南疆前线,他对穷有了切身之感。 因为穷,铠甲不足,多少士兵是穿着单衣上战场、然后再没回来? 因为穷,他们的粮草多是陈粮,陈粮都算是好的了,发霉变质更是常有的事。 因为穷,他们药材奇缺,西南那样的湿热地方,受伤但凡来不及处理,丁点儿的伤口都能夺人性命,而多少战士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药材的耽搁? …… 这些都是因为穷,可又不是因为穷。 战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京师又有多少权贵在纸醉金迷?又有多少蛀虫在贪食军饷? 大夏从来都不穷,只是银子永远都不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十八岁的封予山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种局面,那么就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只能闷着头尽可能地多赚银子,尽可能地将这些银子用到那些最迫切需要的地方。 从最开始的两万两,到现在的六十万两,八年时间匆匆而过,安郡王府的日子一如当年,靠着每年朝廷下发的五千两俸禄支撑,可是西南的驻军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这种变化是悄悄的。 邹令还在那边心疼银子,封予山却想到了旁的事儿,当下放下茶杯,起身去了书案后,展开信笺,一阵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地对邹令道:“等下六百里加急,命人火速将此信送往云南。” “是,属下遵命,”邹令忙得躬身道,一边取了个信封过去,打量着封予山写的内容,邹令一怔,“主子,您让常将军打听当年那位入大夏和亲的迦南公主的底细?这可都是小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迦南与云南接壤,要想打听迦南公主的底细并非难事,可如果是二十七……不,二十八年前的迦南公主的话,那就得下足功夫了。 封予山也是想着常建成要来京师,这才冷不丁地记起了那位嫁到大夏的迦南公主,从前他对这位迦南公主一无所知,也并不好奇,可是眼下,不止他,还有穆葭都对那位神秘的“柳南芸”,还有迦南公主,十分感兴趣。 封予山一边将毛笔放回笔架,一边对邹令道:“今天就发出去,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邹令闻言,忙得应声,一时间将六千两的银子抛在了脑后,赶紧封好了信封,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大早上忙活到现在,封予山这才有空想起心上人来,瞧着窗台上的红梅都枯萎了,封予山心里便就不大高兴了,一边想着早知道昨儿晚上该求着穆葭再给自己剪一束红梅,一边又蠢蠢欲动着,要不要现在就赶过去、借着讨要梅花的再跟穆葭腻乎一会儿? 可是穆葭此刻应该不在西槐别院了吧?该回穆府了吧? 想到此处,封予山难免更不痛快了。 西槐别院清净,且穆葭又是一个人单独住着一个院儿,他过去倒是方便,可是穆府就不一样了,不但人多眼杂,且穆长风还跟穆葭住一个院子,若是被穆长风……不,这个未来大舅子发现了什么,怕是穆长风对他印象更不佳了。 封予山有点儿愁又有点儿烦,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见着穆葭,一边也开始琢磨着,待穆长风春闱、穆昇入京之后,自己该怎么讨好未来的岳丈和大舅子…… 嗯,还有岳母,这可是重中之重。 …… 安郡王在想着穆家的人,穆家的人却没有心思想他。 今年穆府开年第一天是从春宵帐暖开始的,确切的说,是穆磊。 穆磊如今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所以自是没有资格参加除夕夜阖宫晚宴的,可这却不耽搁他知事无巨细知晓阖宫晚宴所发生之事,所以昨儿晚上,在穆增回府之后,穆磊便匆匆去了后院儿,入了穆增的书房。 “父亲,万岁爷让四皇子迎娶高丽公主,这明显显就是断了四皇子的前程!爹,咱们可不能跟着四皇子一块沉底了,咱们该及早抽身才是!万岁爷对四皇子是个什么态度,谁看不出来?咱们若还是一味儿违拗万岁爷的意思,万岁爷怎会放过咱们穆府?”说这话的时候,穆磊有些激动,声音都有点儿压不住。 穆磊之所以如此激动,那是有原因的,最初穆府爆出穆长林沽名钓誉,被太子抓了把柄,闹到御前,四皇子当时不动声色,害得穆长林被除去了这一次参加春闱的资格,这一招断尾求生,穆磊不是没有抱怨,可四皇子也因此在御前打压了太子,一时得势,所以穆磊还是可以忍耐的。 后来穆府又爆出穆芙被狐妖附体一事,这一次害得穆磊直接丢了国子监祭酒的位分,四皇子非但没有能保住他的位分,反倒后来还主持起了国子监革新,穆磊心里怎会没有怒气? 到这里,穆磊还能忍耐,四皇子要卧薪尝胆,他们穆府二房不离不弃,四皇子自然念着好儿,可是到后来,佟绣春嫁祸邓玫,害得穆磊痛失两子,这种事儿放在谁身上那可都是锥心刺骨之痛,就算不手刃仇人,那一纸休妻肯定是跑不了的,可是偏生四皇子却还替佟府出面,口口声声劝他以和为贵、息事宁人。 穆磊能忍得了? 也就是穆增拦着,穆磊这才没闹出乱子,都道是事不过三,四皇子一连几次对穆府二房的态度,让穆磊是彻底心灰意冷,他心里本就已经存着怨气,这时候知道了四皇子彻底断了前程,哪里还会继续忍着? 这不就迫不及待跟穆增商量跳船的事儿了。 第279章 失望透顶 穆增闻言,却摇摇头:“咱们当然不能违拗万岁爷的意思,可万岁爷前脚才给四皇子赐婚,咱们后脚就跳了四皇子的船,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只怕咱们爷俩儿便就成了京师人眼中的头号墙头草了,墙头草倒是不会扎万岁爷的眼,可万岁爷又怎么会重用墙头草?只怕为父的官位都会不稳,四皇子的前程的确是断送了,咱们穆府的前程却不能一并断送了。” 穆增是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和其他尚书是有着微妙的不同的,它不单单要求在其位谋其政,行其责尽其职,它对名声风评还有着更严苛的要求,毕竟是掌管一国五礼之仪制及学校贡举之法,这就要求礼部尚书必须在德行上不能有亏。 前阵子穆府接连爆出丑闻,已经连累了穆增的名声,若是这个时候再传出墙头草这样不良传闻的话,对穆增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 所以,穆增心里很明白,四皇子的船一定得跳,但这事儿绝对不能着急。 穆磊也想到了这点,当下也不再提四皇子的事儿,却对休妻的事儿还执着着。 “父亲所言极是,如今的确不是另择高枝的时候,可是却到了咱们穆府跟佟府彻底切割的时候了,”穆磊咬着牙,恨恨道,“佟府这些年可没少喝咱们的血,从前看在两家姻亲以及四皇子的份儿上,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佟绣春心毒手辣,害死穆府两条血脉,儿子实不能容!之前还得顾着四皇子的颜面,可是如今却大可不必了!” 穆增抿了口茶,看向穆磊:“你要休妻?” 穆磊点头:“不错!儿子如今只要想着佟绣春还挂着儿子正妻的名头、住在东院儿正房,儿子就恨不能磨刀霍霍!” “你想休妻,那是不是也盼着为父跟你一样休妻?”穆增沉声道,“若非如此的话,又怎么能应了你那句跟佟府彻底切割干净?” 穆磊一怔,顿了顿,摇头道:“父亲,儿子并非此意!” “若不是咱们爷俩儿同时休了佟府的女人,又怎能跟佟府切割干净?”穆增放下手里的茶杯,沉沉地看着穆磊,“就算咱们爷俩儿当真都休了佟府的女人,那就算是切割干净了?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佟府的血,不止你,还有你妹妹,有你们这对兄妹在,穆府真的能跟佟府切割干净?” “你也就罢了,休妻之后随便找个女人续弦就是,可是你让你母亲如何自处?非要逼着她自裁不可?你妹妹又有何颜面在夫家度日?你如今觉得佟府是块用不着的狗皮膏药,一门心思想撕了了事,可是你妹妹一家呢?在你眼里,穆婕也是狗皮膏药?你也要一并撕掉?” “若是你母亲、妻子、妹妹都一并自裁的话,倒是能顺了你彻底跟佟府切割的心思,只怕为父担心你担不起那个局面。” 穆增这话说的极重,他为什么对穆长林失望心寒,甚至想着把心思精力花在穆长风身上?便就是因为穆长林此人在亲情面前表现出来的极度冷血,这让穆增不寒而栗。 可是没想到,穆磊和穆长林倒是如出一辙,佟绣春再蠢,那也是穆磊的亲表妹,佟淑清更是他的母亲,还有穆婕,也是他的亲妹妹,他如今竟全然不顾了。 京师高门的休书是能轻易出的?一旦穆磊休了佟绣春,佟府与穆府交恶是必然的,到时候佟淑清要如何自处?除了自裁可还有别的选择?那穆婕呢?她在夫家还何颜面做人?是不是也要追随母亲自裁而去? 或许穆磊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心里恨极了佟绣春,但是穆增却还是失望透顶,不管是对于穆磊的品性,还是能耐跟眼界。 他就不明白了,他一门心思调、教,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儿子孙子,怎么都长成了这幅德行? 说到最后,穆增越来越激动,身子都抑制不住地抖动,茶杯都抓不稳,他索性将茶杯“啪”地一声狠狠砸在了穆磊的头上,一边指着穆磊,咬着牙道:“滚出去!你这个逆子,给我滚!” 穆磊被泼了大半杯的热茶,额头更是给砸破了皮,可是穆磊却哪里敢有一句抱怨?当下忙不迭双膝跪地,不住叩头道:“父亲!儿子错了!父亲,儿子再不敢提休妻一事了,还请父亲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穆增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看着面前叩头不止的穆磊,是又愤怒又心疼,眼瞧着穆磊额前一片通红,穆增也缓过气来,这才又缓声开口:“起来。” “儿子不敢!”穆磊兀自低着个头,哽咽着道,“儿子不孝又无能,惹了父亲动气,儿子实在没有脸面起来。” 穆磊是说得其实挺对,不孝又无能,可是偏偏穆磊有一点好,会示弱,作为被穆增和佟淑清一门心思拉扯大的唯一儿子,能有这一点好处,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果然,穆增的气顿时烟消云散,俯身扶了穆磊起来,让他坐下,一边叹息着道:“佟府是靠穆府起的家,这些年更是没少吸穆府的血,为父也不喜佟府,只是到底两家有姻亲在,不是说丢下就能丢下的,而且有佟府给穆府添柴加火,穆府才能火焰更高,才能更稳当,再说了多个帮手,总比多个仇人要强。” 穆磊饶是心里还不痛快,却还是点了点头:“是,父亲教训得是。” 穆增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当下拍了拍穆磊的肩膀,道:“你不喜绣春也没什么,事到如今,也不会有人逼着你跟她举案齐眉,你就是这辈子不再见她,佟府那边也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是一点,这个正房夫人的位子不能动,动了,就意味着佟府跟穆府反目,更是害了你母亲和妹妹,你妹夫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你可别错了主意。” 穆婕于三年前成亲,嫁的是正五品直隶州知州孙同文,那孙同文如今才刚过三十,比起在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打了十年转的穆磊来说,那可真真是强了太多。 穆磊忙不迭点头如捣蒜:“是,儿子明白了。” “行了,你下去吧,为父也乏了。”穆增是真的乏了,这大晚上又是揪着心参加阖宫饮宴,回来还要给三十几岁的儿子分析利弊,穆增不单单是身子疲乏,更是心累。 第280章 穆增的心思 穆磊当下忙得退了出去,留下穆增一人在书房中独坐,看着满地的瓷片茶水,穆增半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几十年来,哪一天不是案牍劳形?可是穆增却从来没觉得怎么样,可是今晚,大夏最重要、最重视团圆的除夕,他却觉得疲惫厌烦到了极点。 疲倦是出自内心,厌烦也是。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一直追随的四皇子被万岁爷轻飘飘地断送了前程,也不是因为穆磊的不省心,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呢? 穆增其实自己也想不清楚,这时候,他只觉得满心的茫然。 蓦地,门口传来了管家的声音:“老太爷,老夫人给您做了安神汤,老奴给您端进来……” “下去,不用你伺候。”穆增头也不抬地道,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是,老奴告退。”管家忙不迭端着托盘又退下了。 穆增不烦佟淑清吗? 不仅仅是烦,还带着怨和恨,虽然不能和穆磊那般情绪外露,但是这些天,穆增根本就没去过正房,实在是不想见到佟淑清。 从前,每次从外面回来,见到佟淑清那张娇媚妍丽的脸,再多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可是如今,只要一想起佟淑清,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也不止是咬牙切齿,心底深处还有着被他刻意忽视的那点子后悔。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后悔了,可是这个寂静的除夕,那点子后悔却是再不容忽略了,它从心底弥漫开来,然后将他整个人都缠裹住了。 是后悔,不仅仅后悔这么些年来对大房的刻意忽视和冷漠,也后悔当年意气用事冲动之下做出的混账事、彻底断送了他和苏良锦的未来。 若是苏良锦还在的话,苏鹤帆便就是再不待见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妹夫,却还是不会眼瞧着他登高跌重的…… 想到此处,穆增忍不住苦笑地摇摇头。 万岁爷雷霆手段,给四皇子指婚,实在是又毒又狠,穆府损失不可谓不大,不,确切的说,是穆府二房。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穆府二房彻底败落,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穆府大房撑起穆府门楣,好在穆昇是得万岁爷青眼的。 可是穆府二房没少做混账事儿,穆葭的卧病,还有后面那起子狐妖附体的事儿,穆府二房能脱得了干系?穆增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穆昇知晓之后,对二房秋后算账,所以,他得给二房留条后路。 所以,穆府二房跟佟府的姻亲不能断,有他在一天,那是佟府上赶着依附穆府二房,可他若是不在了呢?就凭穆磊区区从六品的芝麻官,佟府还会搭理穆府二房?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儿。 所以,不仅仅要保住佟府跟穆府二房的姻亲,为防万一,最好还要让佟府跟穆府大房结成姻亲,唯有这样,才能确保不管是穆府大房,还是佟府,都不会甩下穆府二房。 想到此处,穆增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然后对着外头沉声唤道:“安神汤呢?端进来。” “是,老奴马上去端,”管家颇觉诧异,当下忙得应声,赶紧去厨房端了安神汤送进来,“老太爷,您请。” 穆增只喝了一口,便就汤碗放下,一边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帕子擦嘴,一边吩咐道,“婕儿几时能入京?” 穆婕已出阁三年,一直没机会回京,今年孙同文年后要入京述职,穆婕也因此有了回门的机会。 管家忙道:“回老太爷的话,小姑奶奶初六入京,届时与姑爷直接入住穆府。” “婕儿婚后第一次回门,必须要重视,切不可怠慢了,”穆增点点头,将帕子丢在了桌上,顿了顿,又道,“事关婕儿回门,多跟夫人商量。” 穆增这程子对佟淑清是个什么态度,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是老管家却怎能看不出来,对于穆增忽然对佟淑清转变态度,老管家觉得诧异极了,当下也不敢多问,忙不迭躬身道:“是,老奴遵命。” “行了,你退下吧。”穆增摆摆手道。 老管家有些迟疑:“时候不早了,老奴扶老太爷回房歇息?” 穆增摇摇头没说话,却朝书房的内间指了指。 这是还要在书房歇息的意思,当下老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心里却纳闷至极,他如今是有些看不懂穆增的心思了,一面对佟淑清态度缓和,瞧着架势是要恢复佟淑清的管家之权,可是另一面,穆增却仍旧没有回寝房歇着的意思,这明显是不想见着佟淑清。 老太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管家左右想不明白,半晌默默摇了摇头,走出后院儿,正朝前院儿走着,赶着夜幕中忽然“砰”的一声炸开一个烟火,顿时照的满地豁亮,随即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可就那一息之间的豁亮里,管家分明瞧见不远处廊下站着一对亲密男女,只是时间太短,他来不及辨认是哪两个就又黑了下来,他只能确认那女子是一身奴婢打扮。 也不知是哪个不检点的婢子跟小厮,管家自是心生怒火,疾步朝长廊走去,可是待他行至长廊的时候,那长廊里头已经是空无一人。 到底是哪个院儿里的下人?管家东看看西看看,想着西院儿便只留下一个梅香看家,那梅香又是个初来乍到的,应该不会是她,所以肯定是东院儿的下人。 想到此处,管家点点头,一边朝回走,一边想着非要查出这对不检点的下人不可,穆府近来一直不太平,接二连三地出事儿,如今名声已经大不如前,可不能由着这起子下人再给抹黑。 …… 老管家的这腔忠心怕是没有用武之地,他瞧得不错,那长廊下的女子的确是婢子打扮,可是却还真不是东院儿的婢子,而那男子倒是东院儿的,只不过却跟小厮不沾边儿。 此刻,昏暗的房间中,这一对男女忘情相拥,衣衫散落一地。 “二爷,您别、别这样……别、别这样啊……” “别哪儿样?爷就喜欢这样!小蹄子,你明明也喜欢得很!” “二爷,您吓着奴婢了,您快住手,奴……奴婢还得嫁人呢!” “你还想嫁人?做梦!” 窗外爆竹声声,烟火簇簇,映得这房中忽明忽暗,那爆竹似是鼓点,烟花似是号角,身下不安分的女人更令人火大,忽明忽暗中,男子手上的动作还有嘴里的话都越发粗鲁下作。 第281章 主子,你可悔了吧 …… “得二爷疼爱这一场,奴婢……奴婢就是死也值了。”云.雨过后,女子伏在男人怀里,小声呜咽,似是只乖巧猫咪。 “谁说只有这一场?往后你这小蹄子天天都得伺候爷一场!”男人捏着姑娘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刚刚伺候功夫一流的女子。 和他想象的不同,这姑娘倒不是个浪荡娇媚的模样,反倒生的一派楚楚可怜,巴掌大的一张脸莹白如玉,眼底还生着一颗芝麻粒大小的红痣,怯生生的一双眼含着泪也带着依依,明明一言不发,却胜似千言万语…… 实在是反差太大。 原本不过是心里气闷得厉害,便想着找个女人发.泄一通,结果才从后院儿出来,便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穆磊不过是想着顺手猎.艳,可是这时候对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穆磊明显改变了主意。 他轻轻地揉着姑娘白皙的脸,一下一下把这张脸揉红了,然后凑过去亲了一口,一边哑声道:“你叫什么名儿?哪个院儿的?” 那姑娘怯生生地道:“回二爷的话,奴婢叫梅香,是西院儿的奴婢。” 西院儿的?穆磊忍不住蹙了蹙眉,若是穆葭从蜀地带来的丫头,他便是再瞧着顺眼,也是不好跟穆葭开这个口的。 不待穆磊开口,梅香又继续怯生生地道:“奴婢才进穆府没几天,二爷自是不认识的。” 原来是刚刚进府,穆磊这下子放心了,凑过去亲了梅香一口,一边笑得浪荡:“爷不认得你,你倒是认得爷,想来你这小蹄子平时没少打爷的主意。” “奴、奴婢不敢,奴婢哪敢存这样的心思?”梅香急的要哭,要起来给穆磊磕头,但是却被穆磊死死搂着,根本动不了,梅香只能流着眼泪哽咽道,“奴婢是下人,怎敢肖想二爷?就算奴婢不是下人,也是断断配不上二爷的,二爷这样丰神玉朗的谦谦君子,奴婢也敢仰望,旁的是万万不敢想。” 这话极大的奉承了穆磊,穆磊最好美名,偏生这段时日穆府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儿,让他名声大损,更连累前途,他满腔都淤积着愤愤,这时候梅香的话简直似是这世上最灵的一味儿药,顷刻之间荡除他心里所有的怒火,更何况梅香还一直崇拜又羞怯地看着他。 被梅香这样看着,穆磊简直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一般,似乎自己真的就是梅香口中所言那般,丰神玉朗的谦谦君子,却也不想想哪有谦谦君子能做出他这档子寡廉鲜耻之事? 再开口的时候,穆磊的声音就带着温柔了:“这大半夜的怎么就敢一个人跑出来?若是遇到坏人那可怎么好?” 坏人? 可还有比你更坏的人吗? 梅香闻言,忍不住唇角一阵抽搐,可却还是及时抑制住了想翻白眼儿的冲动,又换上了楚楚可怜的眼神,怯生生地道:“回二爷的话,大公子跟大小姐去了西槐别院,只留奴婢一人在西院儿看守,奴婢胆小,偌大的院子黑漆漆的,奴婢吓坏了,所以这才……才想去找别的姐姐作伴,奴婢不、不是有意撞上二爷的……” “这就说明咱们是上天注定的有缘人,所以啊,咱们可不能辜负了上天的苦心孤诣……”对于怀里怯生生娇滴滴的小姑娘,穆磊满意极了,他一向是喜欢这种柔弱可怜类型的女子,所以邓玫才能得宠这么些年。 一时兴致又起,少不得又是一番胡天胡地。 …… 穆磊这厢春宵帐暖,可是封予峋那边就不一样了。 这一年除夕的四皇子府,先是白日里热闹至极,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洋洋,可是到了晚上,却忽然就凄风冷雨了起来。 四皇子于阖宫饮宴忽然晕倒,而且还是在万岁爷为其指婚之时,不管是谁免不了都要为封予峋一声叹息,封予峋这是得罪万岁爷了,而且还得罪得彻彻底底,什么前程什么未来,封予峋都用不着去想了,而往后这四皇子府将是比安郡王府更安静也更晦气的所在。 侍卫匆匆将封予峋送回四皇子府,连个太医都没跟过来,可见万岁爷对封予峋是何等不满,周子徽守在封予峋的床前,看着封予峋昏厥、苍白的一张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主子,你可后悔了吧?”周子徽摇头叹息道。 事发太突然,不过却也不是没有征兆。 这两日,封远图对封予峋的态度忽然就好了起来,周子徽觉得这种转变未必是好事儿,尤其是在封远图刚刚借着国子监革新一事狠狠处置了封予峋之后,周子徽摸不准封远图对封予峋态度突然转变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的直觉,却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周子徽仔仔细细将前一段时间所发生的的事儿捋了一遍,想从中找出可能引起封远图态度转变的原因。 这程子封予峋不可谓不老实,一门心思都用在国子监预考一事上,而这事儿,封予峋也着实完成得漂亮,除了这件事儿之外,封予峋还真没有插手过别的事儿…… 除了出面调和穆府二房跟佟府之间的矛盾。 会是因为这个吗?可是万岁爷对于佟府跟穆府二房投到四皇子麾下,一直都是默许的,万岁爷想要四皇子与太子针锋相对,那自然不可能让四皇子手下无人的。 这么看来,万岁爷不会因此对四皇子转变态度的,可是除了此事,再没有别的事儿了。 周子徽反复琢磨这段时间,封远图对四皇子的所有态度转变,从忽然抬举芳贵妃给芳贵妃在乐寿堂过寿诞,到不满芳贵妃跟四皇子的手伸向穆家大房,又到突然对国子监下手,不止拿下穆磊,还同意了国子监革新一事,再到让四皇子着手主持国子监革新事宜,彻底让封予峋得罪了世家权贵…… 不,不是所有世家权贵,还有穆府二房跟佟府。 想到这点,周子徽忽然意识到了封远图授意封予峋主持国子监革新的背后深意,并不是尽是打压封予峋,或许他是在为封予峋指出另一条道儿,只要封予峋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忠心,那么彻底斩断与世家权贵的牵扯,一门心思只忠于万岁爷,那么假以时日,大夏所有寒门子弟还有万岁爷便都是封予峋的靠山! 肯定是这样的! 肯定是! 第282章 大梦醒 想到此处,周子徽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当时就赶紧找到封予峋说出自己心底的猜测,建议他早日舍去穆府二房与佟府,好让万岁爷看到他的忠心和决心。 可封予峋却没有听进去,那时候封远图对他态度转好,又要亲自过问他的婚事,封予峋正沉浸在重获封远图欢心的得意中,他怎么看封远图都是心疼看重自己的,哪里有对自己的半分不满? 至于穆府二房、佟府跟他的关系,封远图不是早就知道并且默许的吗?又怎么会等到这个时候才忽然介意起来? 周子徽的一番苦心孤诣于是就成了封予峋的耳边风,今儿晌午接到封远图让他接待高丽宾客的旨意,封予峋还在周子徽面前戏谑一番,只是不成想,这一次进宫再回来,他的世界彻底变了样儿。 想到此处,周子徽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就在周子徽的叹息声中,封予峋紧闭的双眼,费劲地睁开了,血丝满布的一双眼,茫然地看着床帐,似是大梦初醒的稚子。 周子徽看着封予峋醒来,忙不迭小声询问:“主子,您醒了?可觉得哪儿难受吗?可要属下去唤郎中……” 周子徽的话说不下去了,他震惊地看着封予峋簌簌而下的眼泪,看着他渐渐扭曲的脸,然后双手使劲儿地捶着床,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父皇!你怎能如此狠心……” 后面的话,封予峋没说出来,他的嘴被周子徽死死捂住,周子徽平时是断断不敢对封予峋这样的,可是此刻他没有办法,听到封予峋咆哮出来的话,周子徽顿时浑身冷汗淋漓,想都不想就直接捂住了封予峋的嘴。 “主子,您可不能再说这样大逆不道之言了!”周子徽急的一脑门子的汗,一边不敢放开手,怕封予峋还控制不住情绪,一边又小声警醒道,“主子,万岁爷对您在阖宫晚宴上晕倒一事,必然怀恨在心,这时候说不定外面就有不少锦衣卫盯着您呢!您怎么还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 封予峋没再说话,可是眼泪却越发汹涌,胸膛剧烈起伏着,周子徽还是头一次看见封予峋这幅模样,又是震惊又是着急,一边收回了手,一边取了帕子给封予峋拭泪,想说点儿宽心话,可是却知道封予峋是断断听不进去的。 其实不单单是封予峋听不进去,他搜心刮肺也找不出所谓的宽心话,封远图给封予峋突然的指婚,受打击的不仅仅是封予峋,周子徽也备受打击。 他宁愿是自己多虑了,宁愿被封予峋跟芳贵妃质疑能力,他也万万不愿见到现在的局面。 如今,他的猜测应验了,他却没有任何一丝雀跃得意,反倒是满心浓浓的憋闷,尤其是此刻对着这样的封予峋,这是他的主子,是要追随效忠一世的主,可是如今,他的主子却被斩断前程…… 若是自己当时再坚持一些竭力说服封予峋,甚至不计死活地做点儿什么就好了,也不至于让封予峋落到这幅田地。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在,一个满腔内疚失意,一个默默流着眼泪,房间里一片寂静。 半晌,封予峋忽然哑着声音开口:“周先生,我……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不该不听你的……” “主子,您别这么说,要怪都怪属下,主子失利,便就是属下无能,”周子徽忙不迭双膝跪地,打量着封予峋泪流满面的一张脸,周子徽愧疚到了极点,“主子,都是属下的错,怪属下,您责罚属下别,切莫自伤。” 封予峋侧过脸,看着周子徽一脸浓浓的愧疚,封予峋眼泪蓦地更多了,他伸手挡住了眼睛,摇着头哽咽道:“周先生,您走吧,别留在我身边发霉了,您另觅新主去吧,别再我身上浪费功夫了。” 封予峋这话是真心实意,他如今是心灰意冷至极,前途?未来?大位?随着封远图轻飘飘的一句指婚,这些已然跟他没有了关系,而且他还得罪了封远图,下半生会是个什么境遇,可想而知。 他是后悔的,对于周子徽之前的建议,他置若罔闻,压根儿没听进去,不仅葬送了自己的未来,也葬送了周子徽这些年对他的苦心辅佐和忠心,如今面对着周子徽一如从前的忠心耿耿,他内疚悔恨到了极点。 “主子,您别再说这样的话,属下是您的属下,这辈子都是只认您一个主子,不管主子未来是好是歹,属下都会陪着主子走下去,”一边说着,周子徽一边对着封予峋重重叩头,“请主子相信属下的忠心。” 封予峋红着眼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床前的周子徽,嘴唇动了动,想狠着心撵周子徽走,可是他到底还是一个字儿都没说出口。 他是自私的,明知道周子徽留在自己身边再无施展才华之可能,就如被折断羽翼的雄鹰,可是他心底却并不愿意看着周子徽另觅新主,尤其是……太子。 就算他注定做不了天子,他也断断不想让封予嶙这条路走得太顺当。 半晌没听见封予峋再开口撵自己,周子徽松了口气儿人,然后微微抬起头,小声询问:“主子,可要请郎中过来?” 封予峋摇摇头,有些疲乏地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子徽没再吭声,轻手轻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朝外走,可是却又顿住了脚,他打量着封予峋那张狼狈又苍白的脸,到底还是狠着心开口:“主子,您别想太多,早些歇息,明儿一早还要与润珠公主一道入宫谢恩呢。” 封予峋今晚当众在阖宫晚宴上晕厥,既没来得及谢恩,更是撅了封远图的面子,难好在封远图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可若是明儿一早还不赶紧入宫谢恩的话,只怕封远图怕是再忍不住了,到时候封予峋会是个什么处境,连周子徽都不敢想。 封予峋闻言顿时双目欲眦,他死死咬着唇,这才没让自己吼出来,半晌,他才咬着牙道:“是,我记下了。” “属下告退。”周子徽不再多说,当下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 第283章 穗儿来了 穆府。 给苏良锦拜年之后,穆长风穆葭也就没在西槐别院多待,毕竟今儿是大年初一,还要回穆府给穆增拜年,敬成梁也赶着要回府,穆葭就直接让岑卓把人给送了回去。 回到穆府,穆长风跟穆葭去后院给穆增、佟淑清拜年领了压岁,然后就又去了东院儿,穆磊这一日精神极好,对穆长风跟穆葭是和颜悦色,一派和蔼可亲长辈的模样,倒是佟绣春一脸铁青,明显显是生了大气,只是她如今在穆府的地位不比往日,再怎么生气,在穆磊面前也得忍着,可她又偏偏是个性子烈的,虽是忍着,却还是装不出个好脸。 穆长风跟穆葭瞧着架势,自是不会在东院儿多待的,拜年领了压岁之后,两人便回了西院儿,穆长风照旧回房看书,穆葭也回到自己房中。 “怎得不见梅香?”碧瑶在院中转了半天,也没瞧见梅香的人影,觉得十分诧异,又很是生气,“这小蹄子跑哪儿去了?明知道小姐今儿回来,不在院儿里候着,竟敢出去疯?哪儿她这样的奴才?” 穆葭倒是并不十分好奇,一边脱下身上的大氅递给碧乔,一边随口道:“她可不是寻常奴才,一不是奴籍出身,二不是卖身入府,虽是挂了我手下奴才的名头,可说起来还是个自由人,自是想去哪儿去哪儿。” 穆葭说的不错,梅香虽是穆长风半路所救,也是一直巴巴地要给穆长风做奴才,可还真是没签过卖身契。 碧瑶闻言,忍不住还是抱怨不止:“虽是如此,可这丫头也不该一声不吭地就没个踪影,就算不是奴才,也该念着大公子的救命恩情。” 念着穆长风的救命恩情? 穆葭还真怕梅香会念着!不过好在那梅香一看就不是个死心眼儿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被穆长林选中、做这种勾当的,又怎么可能会是死心眼儿? 换好了衣裳,穆葭饶有兴致地将刚刚收到的压岁都拿了出来,穆增和佟淑清都给了五十两,显然是事先通过气儿的,又或者穆增的红包直接就是佟淑清给准备的,这么说来,穆增跟佟淑清这是重归于好了。 也不知是穆增实在太厚爱这位娇妻,还是佟淑清着实有本事。 放下手里的两张银票,穆葭又打开了穆磊跟佟绣春的红包,打量着手里的两张面额不同的银票,穆葭忍不住勾了勾唇。 穆磊的是五十两,佟绣春则是十两。 再联想刚刚佟绣春的面色,不难猜出,这两人关系根本就没有修复,反而还恶化了。 到底这两日之间,东院儿又闹出了什么风波? 穆葭还真有些好奇。 “小姐,穗儿来了,说是要给主子磕头拜年,”碧乔匆匆进了暖阁,小声跟穆葭禀报,“偷偷摸摸地遛着墙根儿进来的,跟黄花鱼似的。” 穆葭闻言忍不住笑了:“我正好奇东院儿这两日出了什么热闹呢,让她进来吧。” “是。”碧乔应声道,当下引了穗儿进来。 “奴婢见过大小姐!奴婢给大小姐磕头!”穗儿行至软塌前,忙得跪地给穆葭叩头,“恭祝大小姐诸事遂心!万事如意!” “这吉利话我爱听,”穆葭含笑道,随手就把佟绣春给的那张十两银票递了过去,“难得你是个有心的,拿着吧。” 穗儿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银票,登时双目放光,她当初卖身入府,不过才值十五两,当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赞道穆葭的大方,加上前一阵子穆葭给的赏赐,她如今已经攒了小三十两了,如今别说是兄长娶妻的聘礼她拿得出来,还能给爹娘重新翻修房子再买十多亩地呢。 穗儿恭恭敬敬地将双手伸过头顶:“多谢大小姐!” 穆葭将银票丢到穗儿的手里:“行了,起来吧,” 穗儿从地上爬起来,却没着急走,恭恭敬敬地站在穆葭的面前,眼睛却不停朝穆葭身上瞄着,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穆葭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欲言又止的穗儿,随口道:“怎得?三妹房里就这般闲,你也不着急回去伺候?” 见穆葭开口,穗儿松了口气儿,一边又忙得躬身道:“奴婢还有一事相求,还请大小姐一定答应。” 放着自己的正经主子不求,倒是求到她这里来了。 这个穗儿着实有点儿意思。 穆葭挑了挑眉,隔着面前的白纱打量着穗儿,没有吱声,立在一旁的碧乔倒是开了口:“穗儿姑娘可是三小姐房中的人,若是有事相求自然也得去求三小姐,怎么如今倒是求到大小姐跟前来了?若是被三小姐知道了,怕是不单单会嫌你做事不周到,还会连带记恨上咱们大小姐,穗儿姑娘就别难为我们大小姐了。” “这事儿就只有大小姐能忙奴婢!奴婢绝不敢求到三小姐面前,也敢跟大小姐发誓,绝对不会跟三小姐泄露一字半言!”穗儿忙得跪地,一脸渴求地看着穆葭,“请大小姐一定救救奴婢的性命!” 穆葭闻言,将茶杯放到小几上,微微蹙着眉看向穗儿:“救你的性命?你倒是说说,谁要害你的性命。” 见穆葭开口,穗儿忙不迭往下说:“回大小姐的话,奴婢无意之中知道三小姐的一些隐私,三小姐性子一向是个暴戾的,如今奴婢日夜不安,实恐三小姐要杀奴婢灭口!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求到大小姐这里,还请大小姐一定救奴婢一命!” 一边说着,穗儿一边又忙不迭给穆葭叩头。 穆葭垂着眉眼打量着诚惶诚恐的穗儿,心中暗笑,若真是奔着让她救命来的,这穗儿还敢收她的银子?这丫头模样生的憨厚老实,可却着实不是个蠢的。 倒是省得跟她绕弯子了。 当下穆葭缓声道:“你求到我这里,想来是算准了我有救你这一命的本事,也想好了拿什么来回报救命之恩。” “是,奴婢想好了,”穗儿直起身子,一边朝前凑了凑,一边小声道,“大小姐能救奴婢的性命,奴婢也可以救大小姐的性命。” 第284章 穗儿来了2 穆葭心思一动,随即淡淡笑了:“看来三妹对我意见不小。” “不错,三小姐本来就嫉妒大小姐,后来……就是因为那桩私隐,三小姐对大小姐是恨上加很,再加上三小姐如今的处境不妙,可是老太爷对大房的态度却明显缓和,三小姐难免就更嫉恨大小姐了,”穗儿忙不迭道,说到这里,穗儿顿了顿了,一边拿手朝东边指了指,压低声音道,“上一次大小姐在东院儿宴席上,差点吃下的三丝羹,其实里面是掺着鳝丝的,大小姐正染春痘,谁都知道大小姐是不能碰鱼鲜的,不然就会脸上留疤,其实那便就是三小姐的手笔,佟府的大小姐佟江琴要为二小姐报复大小姐,三小姐便就出了这个点子,幸好大小姐当时没喝。” 果然和她所料如出一辙,穆芙被送去老宅,从来跟穆芙不对付的穆蓉意外顶了穆芙的缺,倒是跟佟府那边打的火热。 穆葭将注意力又拉回了穗儿身上,冷声道:“难为你和盘托出,如若不然,我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三妹对我这个长姐竟存着这样大怨气。” “是,三小姐如今日日诅咒大小姐,一边又跟二公子商量要怎么……祸害大小姐跟大公子呢!”穗儿忙不迭道,说到这里她又顿住了,眼睛眨了眨,然后又道,“大小姐待奴婢有天高地厚之恩,奴婢往后自然会帮大小姐盯住了。” 的确是聪明,也是难得的行事利索。 “难为你有这份忠心,”穆葭浅浅勾了勾唇,顿了顿,又道,“既然你是个知恩图报的,那我必然也会护着你。” “是!奴婢谢大小姐恩典!奴婢给大小姐磕头!”穗儿大喜过望,忙不迭又给穆葭磕头。 “起来吧,”穆葭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奴婢告退!”穗儿应声,当下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 待穗儿退下之后,碧乔忙不迭凑过来,拧着眉跟穆葭道:“小姐,这穗儿可信吗?可别是三小姐故意派过来迷惑咱们的。” “暂时还算可信,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出三丝羹的事儿,”穆葭淡淡道,“穆府是怎么收拾下人的?一个张妈一个玉儿,她都是亲眼瞧见,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自是心惊肉跳,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力,给自己找条生路。” 是啊,如今穗儿能指望的就只有穆葭了。 她不可能求到穆磊佟绣春那里,更不敢找到穆增佟淑清那里,穆蓉的那点子烂事儿,她胆敢往外吐露一个字,她就是个死,可是她却能求到穆葭这里。 因为穆蓉如今是一门心思地想着祸害穆葭,穆葭想要防备或者反击,穗儿便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所以唯有在穆葭这里,穗儿能求个关于生的承诺。 碧乔闻言,忍不住不满地嘟囔着:“依奴婢看,那穗儿却不是个忠心的,说话藏一半露一半的,明显显还是防着小姐的。” “她若是真是个忠心不二的,就不可能收我的银子,今儿也不可能来西院儿,”穆葭淡淡道,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又道,“我跟她不是主仆,如今就跟做生意似的,她帮我,我也帮她,此事完了之后,还是各走各路,我没想过当她的主子,也用不着要求她做个忠仆。” “那是,小姐身边有我跟碧乔就成了,”碧乔笑着道,一边又问,“对了小姐,今儿晚饭要去后院吃吗?” 穆长风跟穆葭除夕没有跟穆增佟淑清吃团圆饭,按说初一必然是要过去一趟的。 穆葭摇摇头道:“不必了,想来祖父今儿必定忙得脚不沾泥,怕是没空跟我们一道用膳。” 四皇子被赐婚,万岁爷又命礼部着手筹备相关事宜,礼部自然是有的忙,按说是用不着穆增这个礼部尚书亲自经手的,可这事儿比较微妙。 穆增一直都是四皇子手底的得力干将,如今万岁爷亲手斩断四皇子的前程,穆增对此是个什么态度,万岁爷自然是瞧在眼里的,穆增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四皇子的婚事,穆增是不能不上心了。 只怕在不少人眼里,穆增此举颇有墙头草之嫌,万岁爷才给四皇子赐婚,穆增就不顾旧主上赶着讨万岁爷的好,但是穆增也没有办法,到底万岁爷在盯着看呢,穆府要想不受四皇子牵连…… 不,是少受四皇子牵连,他现在便只能硬着头皮筹备四皇子的婚事。 穆葭话音才落,外头就想起了廖青松的声音:“大小姐!” “进来吧。”穆葭应声。 廖青松入房,行至软榻前,垂着首跟穆葭禀报道:“大小姐,后院儿的下人刚刚过来传话,说是老太爷这两日十分繁忙,便就免了大公子跟大小姐的日常请安,二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说是身子不爽,需要静养,大公子跟大小姐就不必去后院儿了。” 碧乔一脸惊诧看着穆葭:“小姐,还真是被您说中了!” 廖青松纳闷儿道:“什么?” “不必理她,”穆葭缓声道,一边拢着茶,一边又好奇问道,“二老夫人当真身子不爽?怎么个不爽法儿?” 廖青松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道:“属下不清楚,不过属下听闻小姑奶奶要回门,二老夫人为此没有少花心思,可能是……累病的?” 穆葭闻言,似笑非笑道:“兴许是吧。” “要是没有别的事儿,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廖青松道。 “下去吧,”穆葭点点头,一边又吩咐碧乔,“去看看小厨房里的蜂蜜燕窝炖好了没有,别忘了给兄长送过去。” “是,奴婢遵命。”当下碧乔跟廖青松一道退下。 穆葭取下纱帽放在一边,托着腮冷眼看着杯中的残茶,半晌,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来。 穆婕要回京了,佟淑清的病怕是要不治而愈了。 不单单是佟淑清,怕是佟绣春也要松口气儿了。 …… 第285章 公主心事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这注定是李润珠最刻骨铭心的一个新年。 高丽自古受大夏文化熏陶,像除夕这样的重要年节,在高丽也是最重要节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李润珠总是最欢喜开心的,不仅仅是因为可以拿到压岁,也是难得有机会跟父皇兄长亲近,父皇跟兄长总是很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来看她,再加上随着年岁的增长,就算是亲人,也要讲究男女大防,这一点高丽比大夏还要严苛,李润珠平时甚至都不能跟父兄同桌用膳,可唯有过年的时候可以破这个例,一家人……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吧,虽然这里还有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皇后母子,还有别的宫娥和皇子公主。 总之,一家人可以坐在一处,吃个团圆饭,不管别人脸上的笑意又几分真,李润珠是真的开心,她喜欢一家人相处时的热闹,更渴望每天都能享受到这种热闹。 可这种热闹对于李润珠来说,无疑是一种奢求。 没错,是奢求。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这样的出身决定了她的人生,从小被养在深宫,过着千尊万贵的日子,却也是最孤寂的日子。 她的母亲是高丽皇贵妃,是仅次于皇后最尊贵的女人,也是高丽陛下最宠爱的女人,这注定了皇后的忌惮还有所有宫妃的嫉妒,母亲总是很忙,忙着从陛下那里博更多的恩宠,忙着算计打压后宫的女人,忙着为儿子铺路搭桥…… 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分给李润珠。 所以,李润珠总是很孤独,那些孤独,是再多宫人陪着也排遣不了的。 她羡慕兄长,得父皇与母妃的看重,时时事事为他操心,可是她心里又同情兄长,因为父皇母妃的看重,不尽是出于疼爱。 皇后母族势力过于强大,威胁皇权,父皇一直想着打压,所以父皇才会看重兄长,母妃为了巩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自是盼着兄长登基为皇…… 这是来自爹娘的看重和疼爱,可是又如何不是算计和利用? 所以,李润珠更多时候是觉得侥幸,还好自己是女儿身,不用纠结于爹娘到底是疼爱自己多还是算计自己多…… 如果是掺着算计的疼爱,她……宁可不要,宁愿一直这么孤独下去。 同是长在深宫的公主,有封予蕙那样自视甚高、攻于算计的,也有李润珠这样异常敏感又渴望温暖的。 而昨日,是李润珠觉得最接近温暖……甚至幸福的时候,当然,若是封予峋没有晕厥过去的话,那种被幸福和满足包围的美妙之感会一直持续下去。 “公主,大夏皇室对您真是厚爱,昨儿阖宫晚宴万岁爷当场就赏赐了您许多珍宝,今儿一早皇后娘娘跟皇贵妃又命人送来这许多首饰过来,奴婢的眼都看花了,实在是样样都好看,”侍婢小顺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的,最后取过一支镂空点翠凤头步摇送到李润珠面前,一边感慨道,“公主您看,这步摇做工有多好,在高丽,便是连皇后娘娘都没见过这样的工艺。” 李润珠坐在梳妆台前,失神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顺这才发现李润珠的不对劲儿,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步摇,凑过来,一脸担心地询问:“公主,您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李润珠这才回过神来,一边顺了顺额前的碎发,一边随口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小顺忙不迭又拿着那只步摇给李润珠看:“公主您看,这步摇真是好看死了,也不知大夏的匠人的手艺怎得这般巧夺天工。” 李润珠看了看那只步摇,镂空、点翠的工艺果然了得,只不过李润珠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儿的欣喜,她沉沉地道:“你刚才说这些首饰是皇后娘娘跟皇贵妃派人送过来的?” “是啊,这是皇后娘娘跟皇贵妃赐给公主的,说是作公主赐婚的贺礼。”小顺道。 李润珠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芳贵妃娘娘没派人过来吗?” “嗯?公主您说的什么?”小顺一头雾水,“奴婢没听清楚。” “没什么。”李润珠摇摇头,没再吭声,脸色却更难看了。 皇后娘娘跟皇贵妃都能想到赏赐她赐婚贺礼,芳贵妃却根本没想到这茬,再联想昨儿晚上,封予峋的突然昏厥,李润珠除了认定自己不得芳贵妃母子所喜,便就再得不出旁的结论了。 是的,只有这一种解释,不是她的臆想,这是事实。 所以封予峋会悔婚吗? 肯定会的吧,若不然也不会到了现在还没过来接她一道入宫谢恩。 想到此处,李润珠的手微微发颤,她看着镜中装扮得一丝不苟的自己,嘴角忍不住漾出一丝苦笑。 饶是一早就猜到封予峋不喜自己,可是她今儿一早还是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地就让小顺给自己梳妆,还刻意梳了大夏女子的发誓,换上了大夏女子的服饰,无非就是想讨好封予峋,无非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可是直到现在,她身子都坐麻了,皇后跟皇贵妃的人都来过了,封予峋却迟迟没来。 她……真是可笑至极。 李润珠伸手捏着发髻上的玉钗,正要取下的时候,忽然听着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 “启禀公主,四殿下来了。” 捏着玉钗的手蓦地一颤,随即就收了回来,李润珠随即扭头问道:“四殿下人在哪里?” “回公主的话,四殿下此刻正在门外等着公主,说是要接公主一道入宫面圣,四殿下说了,公主不必着急……” “我这就去!”不待侍卫的话说完,李润珠就蓦地站了起来,也不使唤小顺,直接取了软塌上早就准备好的孔雀纹茜色羽缎披风披在了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又凑到梳妆镜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确定妆容没有任何问题,她这才稍稍安心,然后抬脚就朝外面走去。 “公主!您慢着点儿!”小顺忙得追了出去,她是李润珠的贴身宫女,如何瞧不出李润珠的心思,当下是满心欢喜,小声道,“旁人都说和亲公主最苦,可是依奴婢看,公主却是一点儿都不苦,浑身上下都跟抹了蜜似的!” 李润珠顿时面颊绯红,瞪了小顺一眼:“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第286章 公主心事2 “奴婢可不是胡说,奴婢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小顺“嘿嘿”笑着,一边瞄着门外站着的封予峋,一边又凑到李润珠耳畔,小声道,“万岁爷没有乱点鸳鸯谱,公主得嫁意中人,奴婢为公主高兴!” 李润珠的脸更红了,又瞪了一眼小顺:“你要是敢在四皇子面前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顺忙得点头答应:“公主,您放心,奴婢知道自己的本分。” 李润珠没再搭理小顺,其实自刚刚侍卫过来禀报,她的心就早飞到封予峋身上,这时候一步步朝封予峋走去,距离越来越近,李润珠的心就跳得越来越厉害了,那种控制不住的心跳,让她震惊,也让她欢喜,可…… 为什么封予峋的表情这般淡漠? 那双昨儿晚上还冲她微笑、令她沉醉的眸子,此刻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疏离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眼神,似是两把寒剑,直戳李润珠的心窝。 一时间,心凉了,也不跳了。 绯红的一张脸又变得苍白了起来,李润珠想转身离开,可是她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行至封予峋的面前,她福身行礼:“妾……妾身见过殿下。” “公主有礼。”封予峋淡淡道,随即转身率先上了马车。 李润珠在原地愣了好了会儿,这才被小顺扶着也上了马车。 车夫驾车朝前奔去,马蹄车轮声不绝于耳,可是车厢里,却静的让人窒息。 李润珠垂首坐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门太着急忘了拿手炉的缘故,这时候两手冰凉得厉害,马车中央的小几上,倒是掏出个火炉出来,只是李润珠却哪儿有凑过去取暖的心思?她就这么低着头坐在马车的一角。 果然是她自作多情,李润珠心中暗道,一边又忍不住苦笑。 她不敢看封予峋,刚才那般冷漠的目光,让她心悸又心碎,她没有勇气再跟他对视,可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封予峋身上瞄,其实也就只敢看看封予峋长袍的下摆。 他是真的很喜欢竹子啊,昨儿他腰间玉佩上变旧书竹子的图案,今儿身上穿得这这件长袍上,也是竹子的图案。 高丽没有竹子,所以李润珠从来没有见过,可是自昨晚上惊鸿一瞥,竹子已然成了她的心头最爱,就在刚才她还在心底想着,若是当真能成眷侣,往后封予峋身上的每一片竹叶,她都会亲手给绣…… 想到此处,李润珠又是一声苦笑,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抬起头,看向了自上马车之后,便一声不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殿下。”李润珠缓声开了口。 封予峋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何事?” 眼前的女子,和他的妹妹淑仪公主封予蕙一般大,却比封予蕙显得还要稚嫩一些,这个年纪又生的楚楚动人的姑娘,自是不可能引人厌恶,可是他实在没办法对李润珠和颜悦色,这自然是因为封远图的那一道指婚圣旨。 封予峋当然知道这不是李润珠的错,可是他是真的没办法不去牵累她。 就是这个女人一声不响地到来,他的前途就此断送。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若是李润珠没来就好了,又或者是李润珠……死在半途就好了。 可惜啊,他派去与高丽使团接触的人,似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要不然的话…… 看向李润珠的目光陡然一寒,目光在李润珠的修长白皙的脖颈顿了顿,封予峋有些扭曲地想,这么细的脖子,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给扭断了。 “殿下,”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李润珠又开口了,竭力让自己显得一派镇定,只是一双眼到底还是不敢直视封予峋,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帕子,然后继续道,“殿下似是并不……中意万岁爷的指婚,若真是如此的话,待入宫面圣之时,殿下大可与万岁爷直言不愿迎娶妾身,殿下不必顾及妾身,切莫……委屈了自己。” 这是李润珠目前能够想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虽然封予峋出口拒婚,必然于她名声与前程都有损,一个被四皇子拒绝的女人,封远图日后再给她指婚,自然不能在皇子中挑选,最多在皇室里头挑选合适的子弟,到时候她的身份自是不可能比皇子妃来的尊贵。 可是她宁愿这样,也不想与封予峋做一对怨偶。 和不爱的男人在一起,她没有期待也没有失落,倒是能修得一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是和封予峋在一起,她没办法做到心止如水,求而不得会让她变得歇斯底里,变成自己还有封予峋都厌恶的模样。 她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在绝望中枯耗终生,倒不如放过封予峋,也放过自己。 李润珠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必然让封予峋觉得欣喜和解脱,可是她却不知,此刻封予峋已然将她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意思? 让他公然抗旨?然后引得封远图龙颜震怒,直接将他关进宗人府?或者干脆直接让他人头落地? 她到底有多恨他?! 封予峋咬着牙看着对面的少女,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这时候表情却扭曲得似是来自阿鼻地狱,亏得李润珠一直垂着眼,若不然的,只怕会吓得尖叫出声。 封予峋竭力忍住想要上前掐死李润珠的冲动,他咬了咬牙,好不容易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然后沉声道:“公主如何瞧出本宫不中意父皇的指婚?” “你明明就是不中意,”李润珠蓦地仰起头,泛红的眼睛看着封予峋,如泣如诉,“昨儿晚上阖宫晚宴,万岁爷才给我们指婚,你便直接晕厥过去,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太过惊怒的缘故?还、还有,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对我很冷淡。” 说到最后,李润珠的声音已经带着微微的哽咽了,她不想在封予峋面前丢脸,可却还是丢脸了,她懊恼到了极点,一边使劲儿咬着唇,一边死死瞪着眼,就怕自己更加丢脸,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滑下。 第287章 穆婕回门 李润珠又是懊恼又是委屈,忙不迭低下头来,一边哽咽着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应……应是有意中人了,我不会缠着你的,等会儿到了御前,只要你开口,我肯定附和,绝对不会让你为难,要不是我没办法开口拒婚,我……我昨儿晚上就开口了……” 是的,拒婚这样的事儿,对于李润珠这个来自弹丸小国的庶出公主,是万万不敢提出来的,封远图肯让她嫁给四皇子做正妻那是太抬举她了,她怎敢拒婚? 虽然昨儿晚上在看到封予峋晕厥的那么一刻,李润珠有过那么一瞬的冲动。 封予峋的目光由愤恨渐渐变成了错愕,到最后李润珠发出微微的哽咽,封予峋的目光又变得不屑起来。 他虽是没娶过妻,可最会的就是观察人心,这些年朝堂上的摸爬滚打,什么样的老油条他没见过?更别说是对面稚嫩、根本掩饰不了内心的李润珠。 封予峋讥诮地勾了勾唇,牵出一抹冷冷的弧度,可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是变得柔情似水:“公主这便是冤枉本宫了,昨儿晚上之所以晕厥,实在是太过惊喜的缘故,昨儿晚上本宫于殿前与公主初初相见,便有一见倾心之感,后来知道父皇要给公主指婚,本宫紧张坏了,生怕父皇将公主指给了太子或是五皇子,就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在听到万岁爷将公主指给本宫的时候,本宫才会惊喜过望,继而晕厥,今儿早上一醒来我来不及吃饭就过来接你入宫谢恩,就是想着抓紧把咱们的婚事敲定,只是担心你心里生气,所以都不敢多看你,也不敢贸然开口,没想到竟让你误会了。” “当真?”李润珠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泪眼且惊且喜地看着封予峋柔情款款的脸。 就是这样的眼睛,就是这样的笑颜,让她忍不住沉迷,李润珠痴痴地看着,眼泪兀自流个不停然后就看着封予峋无奈地笑了笑,一边取了帕子递过来,一边柔声道:“快把眼泪擦干,你这个模样入宫,指不定多少人以为你瞧不上本宫,是被逼嫁的呢。” “才不是……逼嫁,我……我愿意得很。”李润珠接过封予峋的帕子,低着头擦眼泪,嗅着帕子上淡淡的冷香,李润珠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她觉得太不真实了,不管是手里的帕子,还是对面忽然变得柔情款款的男人……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呢?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擦干了眼泪,李润珠又怯生生地抬起头,她紧紧攥着帕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故意拿话哄我的?” 封予峋微微勾了勾唇,柔声道:“公主多虑了。” 李润珠登时就破涕而笑,她觉得自己一时哭一时笑,实在太丢脸,索性把脸都埋进了帕子里,那股子陌生又迷人的冷香登时将她缠裹包围,李润珠一时更羞涩了,觉得自己这幅蠢样,在封予峋眼里必然丢脸极了,她没好意思抬头,就悄默默地侧脸,朝对面瞄着,然后男人带着弧度的嘴唇就映入眼帘,李润珠登时就觉得甜蜜到了极点。 什么样感觉最美妙? 此刻在李润珠看来,自然是沉醉在情郎的笑容中。 封予峋还真是在笑,他垂着眼看着对面含羞带喜的少女,勾着唇笑得极是温柔,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马车拉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飞速向前,谁都没有注意到,街角一摞喜庆的红灯笼下,站着一个落寞的身影,目送着马车行近又驶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男人还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一串响亮的鞭炮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然后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开。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初六。 和每年一样,过了初六,穆增就开始忙活起来,虽然今儿是穆府小姑奶奶穆婕回门的日子,却也不耽误穆增一大早上就出门。 穆磊这程子更是几乎不沾家,也是大早上地就出门去了,也不知去哪儿了。 这一日,穆长风和穆葭又去康如松那边拜年,所以穆婕到穆府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下二房的人。 倒是方便她们娘俩儿叙话。 孙同文着急入宫面圣,穆婕也是着急跟佟淑清商量事儿,所以孙同文拜见了佟淑清之后,便就匆匆入宫去了,一时间后院儿就只剩下了佟淑清、穆婕母女两人。 “娘,怎得我听说爹处死了李妈?”穆婕忙不迭询问,一脸的不可思议,“李妈可是咱们穆府的老人儿了,更是娘的心腹,就算李妈出了天大的错处,爹也不能处死她啊?这不是在打娘的脸吗?娘,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佟淑清闻言,忍不住就是一声长叹,然后将年前发生的事儿,大致跟穆婕说了一遍。 穆婕只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就是火冒三丈:“二姨娘可真真是长本事了,这一招苦肉计使得可真是漂亮,不单单害得表姐栽了大跟头,更是让爹娘离了心,真真是好心计、好手段!倒是难为她装鹌鹑这么些年!” 穆婕口中的表姐,自然指的是佟绣春,她从小喊表姐习惯了,一直也没改口,反倒觉得这么叫更亲切。 “娘,邓玫那贱人害惨了你与表姐,更是害得咱们穆府跟佟府离心,娘,您可想好了要怎么处置她吗?”穆婕恨恨道。 “这时候是出不了手的,你爹好不容易对我态度缓和一些,若是这个时候我对邓玫出手,你爹怕是再好的脾气也要发作了,”佟淑清叹息道,“而且你兄长还一门心思惦记休妻了,好在被你爹给拦着了,此时不管邓玫有个什么好歹,你兄长必然要算到绣春头上的,到时候休妻是必然的,而且你爹怕是不会拦第二次了。” 穆婕闻言,顿时大吃一惊:“二哥竟想休妻?!爹……爹也不会拦着第二次了?娘,您这话是个什么意思?爹爹怎么会允二哥休妻?即便是表姐错处再大,可表姐到底是佟家的女儿啊!佟家跟咱们是个什么关系?爹怎么会如此糊涂?!” 第288章 母女密谋 “你爹才不糊涂呢,他比谁都精明,也比谁都狠心,”佟淑清冷声道,“你怕是还没听说,万岁爷给四皇子指婚了,指的还是高丽公主,如今婚期都定下来,从前有四皇子在,佟府跟穆府自是捆绑一处,可如今四皇子是倒了,你以为你爹还会卖四皇子的面子、一直与佟府相好下去吗?他如今怕是巴不得要踹开佟府呢!怎么个踹法儿才最干净彻底?可不就是休妻吗?!” 穆婕闻言,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她是还不知道四皇子已经被指婚的事儿,所以冷不丁地听到,简直是震惊无语,其实最让她震惊的,倒不是四皇子的婚事,而是佟淑清刚刚说的,穆增如今巴不得要踹开佟府…… 穆婕一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当下忙不迭抓住了佟淑清的手,焦急道:“娘!爹不会这么狠心的!肯定是您多虑了!” “他不狠心?”佟淑清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讥诮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敛住笑意,定定看向穆婕,沉声道,“他当年是怎么对苏良锦的?苏良锦的背后可是大夏第一门庭的苏府!他狠起来连苏良锦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佟府!” 穆婕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失神地盯着前方,哆嗦着道:“爹真能狠心至此?他若……若是真的连娘都休了,那便、便是不打算给女儿留生路了,爹……爹当真会对女儿如此狠心吗?” 就算是放在普通人家,娘亲被休之后,子女也是没有颜面的,在婚配上更是要吃大亏的,更合理是高门贵户,影响当然更大了,虽然穆婕如今已经嫁人,可是若佟淑清当真被休的话,她这个做女儿的自是名声受累,对夫家名声也有牵累,到时候孙同文迁怒她是必然,为了官声着想,将穆婕直接休了,又或者是被降为妾侍,孙同文都会干的出来。 只是不管是被休,还是被将为妾侍,穆婕都是不能忍受的,她是穆府的幺女,更是嫡女,是自幼被宠溺长大的,这样的奇耻大辱,是她这个高门贵女不能忍受的。 想到此处,穆婕又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蓦地又握住了佟淑清的手,一边急切地道:“娘,咱们断断不能让爹跟二哥生了休妻的念头!” 佟淑清瞧着穆婕的这幅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儿,这一次穆婕回门,正合她意,这段时间穆府二房的风浪是一个接一个,让她这个深谙后宅之道的老手都屡屡失手,再加上四皇子的突然被指婚,这让佟淑清意识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毕竟做了穆增大半辈子的枕边人,穆增的心思她还是能揣测出几分的,如今穆增必然对佟府厌恶至极,可是顾及着名声,穆增短时间内不会对佟府出手,可是这并不代表着穆增始终会是这个态度,她现在最迫切的,就是想方设法地将佟府与穆府捆绑得更结实,彻底熄了穆增想甩开佟府、还有休妻的念头。 佟淑清是真的害怕,不管是穆增有可能的休妻,还是一脚要踹开佟府,都让她胆战心惊,她必须得想法子阻止。 而穆婕无疑是个好帮手,如今她跟佟绣春都轻易出不了穆府,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穆婕去办,也不用担心穆婕会去跟穆增、穆磊通风报信,毕竟这也关乎穆婕的前程。 “婕儿,你说的不错,万万不能让你父兄两人起了休妻的念头,要不然的话,不单单是娘跟绣春无路可走,你也前途坎坷啊!娘这把年纪也不在乎什么了,可你正是好时候啊!”佟淑清忙得道,反握住穆婕的手,一脸疼惜地看着穆婕,“姑爷仕途坦荡,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你这个正妻日后自然夫荣妻贵,可若是因为娘家的事儿害得姑爷厌弃了你,婕儿……娘一想到这里就心疼难忍啊!娘对不起你啊!” “娘,这不是你的错,都怪邓玫那个贱女人!要不是她算计娘与表姐,咱们如今又怎么会到这个境地?”穆婕咬牙切齿地道,一边深深吸了口气儿,一边缓声道,“娘,咱们得想法子让穆府彻底甩不开佟府,只有这样,爹和二哥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正中佟淑清的下怀,佟淑清忙不迭点头道:“娘也是这么想的,唯此一道,才能彻底断了你爹与兄长的休妻念头!咱们娘俩儿才能彻底安全!” “可是……要怎么办呢?”穆婕蹙着眉沉吟,忽然眼睛一亮,对佟淑清道,“娘,要不就让佟府的那个庶女出身的表妹,叫……挽秋的嫁来给二哥做侧室吧?女儿记得那佟挽秋模样不错,是个楚楚可怜的,既合二哥的胃口,又好拿捏,不怕她以后翅膀硬了不听咱们的!若是她能给二哥生下一男半女,那就更好了!到时候直接记到表姐的名下!” “你说的这个法儿,我之前想过,若是放在从前,倒是好办,现在却是不成的,”佟淑清摇摇头,叹息道,“你父兄一门心思地想与佟府一刀两断,如今自是有意防范着,便是咱们再使劲儿撮合,这门亲事也是成不了的。” 瞧着穆婕要开口,佟淑清摆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把挽秋送上你二哥的床这不是难事儿,可事后呢?会不会引得你二哥勃然大怒?他当真会认头吃这个瘪吗?只怕到时候会闹的更加收不了场。” “娘说的对,如今咱们深处危地,要想绝地反击,定然要想出个万全之策,”穆婕抿了抿干涩的唇,正要伸手倒茶,一瞥眼瞧着小几上的一套齐齐整整地茶具,穆婕心头一动,顿时两眼放光,“娘,咱们不能在二哥身上做文章,那可以在小辈儿身上做文章啊!” “你总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佟淑清笑着点点头,一边亲手给穆婕倒了杯茶递过去,一边沉声道,“你爹如今把精力都放在大房身上,瞧着架势是要让大房撑门楣了,若是能让佟府跟大房攀上姻亲的话,那你爹就算再厌恶佟府,也没法子将佟府一脚踢开,而且……” 第289章 法亮遭罪 说到这里,佟淑清玩味儿一笑:“若是长风未来的媳妇儿是咱们佟家人的话,那往后穆府的后宅岂不还是攥在咱们手里?” 佟淑清原本是想着让佟江天迎娶穆葭的,可是如今的形势,反倒是让佟江琴嫁给穆长风作用更大。 穆婕闻言,忙不迭点头道:“的确是比让佟挽秋来给二哥做侧室强多了,娘,你还是你有主意!女儿就是再学十年,也学不来娘的十中之一!” “少油嘴滑舌!”佟淑清白了穆婕一眼,随即又笑了,一边拍着穆婕的手背,一边小声嘱咐,“娘虽出了主意,可是还得让你跑腿。” “娘,您尽管放心,我会跟舅舅、舅母商量的!让他们做好准备,保证不出一点儿岔子!”穆婕忙不迭满口答应,顿了顿,又询问道,“娘,您觉得定在什么日子何时?” 佟淑清抿了口茶,缓声道:“那就后日吧,正好你们这次回门,又赶上你父亲的六十六岁寿诞,所以穆府定下了初八要设宴款待亲友,到时候一众亲人都在,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你爹都得忍着,也得认了。” 穆婕稍稍有些迟疑:“可……可江琴怕不会愿意吧?到底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呢。” “你放心,她不敢不愿意,佟府千尊玉贵地养了这么多年,也到了她回报的时候了,而且这一次请的都是至亲,除了佟府,也就只有敬府了,而此事关乎穆府与佟府的颜面,自然没人敢声张,”说到这里,佟淑清冷冷地牵了牵唇,讥诮道,“就算是穆敏那个母老虎,也得忍着,她当然得顾及长房的颜面。” 穆婕闻言点头道:“是,娘说的极是,既如此,那婕儿这就去佟府跟舅舅、舅母他们商量此事。” “着什么急?才到家凳子都没焐热这就忙不迭要去佟府?若是传到你爹耳中,怕是又要生气,等见过你爹了再去,”佟淑清拉住了穆婕的手,目光在穆婕平坦的小腹上瞥了瞥,然后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还没动静呢?” 穆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红着脸点点头,不自在地道:“娘,女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这都过门三年了,肚皮还是迟迟没有动静,女儿早就着急了,可是到底直隶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女儿实在找不到可信之人,这一次回京,也是想让娘给女儿找个靠得住的郎中,调养调养身子。” 佟淑清点点头:“是得要好好儿调养调养身子,你这次能在京师待多久?” 穆婕道:“同文说,这一次他能在京师留上一个月。” 佟淑清闻言,舒了口气儿:“那时间还挺宽裕,你放心,等过了初八,忙完了府上的事儿了,娘肯定给你找个可靠的郎中。” “那女儿先谢过娘了,”穆婕含笑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娘,表姐之前在信上跟女儿提到过,说是您从法亮师父那里给表姐买了些子求子秘药,不知可灵验吗?娘要不然也找法亮师父给女儿买点儿?” 听穆婕提到法亮,佟淑清眼皮一跳,一丝慌乱稍纵即逝,她拧着眉,摇摇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卧龙寺年前走水,之后法亮师父便就没个踪影了,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穆婕微微蹙眉:“女儿也听说卧龙寺走水来着,可是后来还听说了法亮师父四处化缘要重建卧龙寺来着,女儿还想着这次回京也要施舍些善银呢,法亮师父怎会没了踪影呢?” 佟淑清眉头拧得更紧了,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兴许是卷银子跑了吧。” 对于法亮的行踪,佟淑清是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在那次来穆府捉妖之后,法亮就没再来过穆府,后来佟淑清对于法亮在京师四处化缘的事儿也有耳闻,可是法亮却始终没有来穆府化缘,佟淑清最初以为法亮因为捉妖的事儿心虚,也就每当一回事儿,可是后来,法亮却不见了,然后佟淑清的心就揪了起来。 她不知道法亮是不是真的卷银子跑了,若是那样的话,她倒是能放心,可是偏偏法亮却连个口信都没给她留下,这让佟淑清不能不焦心。 若是法亮没有逃走,而是落入旁人手里的话…… “这不大可能吧?法亮师父可是卧龙寺的监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儿?”穆婕一脸的不相信,“娘从前不是说过,法亮师父人品最是可靠的吗?” 佟淑清听着穆婕这番话,面色有些僵,勉强扯出个笑来,道:“咱们不说他了,跟娘说说你在直隶过的如何?” …… 佟淑清不大愿意提法亮,可是法亮如今日日都想着佟淑清,咬牙切齿地想。 法亮都不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间小房中多少日子了,最初的时候,他还能掰着指头一天天地数日子,可是后来就记不清了,这也实在不能怪他记性差,日日挨着耳光,成天脑袋“嗡嗡”的,别说是数日子了,他现在连“阿弥陀佛”都不会念了。 可是这却不耽误,他日日在心里将佟淑清翻来覆去骂个不休。 都是佟淑清!都是佟淑清把他害成这样! 现在但凡给他一丝机会,他就能逃出去,然后直接冲进穆府,将佟淑清那个毒妇砍成肉泥! 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不不,是蛇蝎心肠! 亏得他们还有这么多年的交情。 此刻,法亮人被吊在房梁上,不是那种被捆缚手脚的吊着,而是用细线分别缠住了两根大拇指,还有两根脚趾,然后直接被这么水平地吊在房梁上,这可比捆手捆脚疼多了,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法亮已经疼得喘不过气儿了,地上满满一滩,都是他落下的汗珠,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是脱水的鱼,可是鱼儿脱水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是他却死不了,不仅死不了连昏过去都是妄想,只能活生生、硬.挺挺地承受。 第290章 佟淑清,你这个毒妇 他不是没想过呼救,可是自从上次呼救被那壮汉直接一巴掌打落两颗后槽牙之后,法亮是再不敢呼救了。 而此刻,便是他敢呼救,却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他现在身体处在一个临界,手指脚趾似乎要被生生扯断,这样的剧痛,让他一动都不敢动,甚至呼吸都得小心,更别说是出声了。 这不是法亮第一次受刑,自从那日在门前遇到所谓的工部官员“鲁攀”之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那个被“鲁攀”留下来的侍卫,简直就是来自地府的恶魔,这些天变着法儿地折磨他,似是要把地府诸般刑罚都用在他身上一般,比如说今天。 “知啦!”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束阳光打在法亮的脸上,也不知是阳光太刺眼,还是法亮太害怕,下意识地就朝后躲,这么一动不要紧,法亮顿时疼得尖叫出声:“啊!救……救救命!大大爷饶命!” 一边喊疼,一边呼救,还一边痛苦,这一脸鼻涕眼泪的,别提多难看了,哪儿还有堂堂一寺监寺的威风? 钱二讥诮地打量着面前、在空中扭曲不止的法亮,目光落在他被绳子勒得黑紫的手指上,那颜色实在太过明显,法亮的一张脸还有旁的地方都没有半点血色,可是两个大拇指还有脚趾,却黑得吓人。 怎么看,都是保不住了的。 钱二眼里却没有半分同情,随手拉来张椅子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就这么一边捧着茶,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法亮扭动的身子,似是在看戏一般。 渐渐地,法亮的声音渐渐低了,身子也不扭动了,只是一下下不停地颤着,法亮费劲地扭头看向钱二,一边哭求道:“大爷……爷爷!求您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您高抬贵手,就……就饶了小的吧!” “饶你?”钱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放你出去,然后由得你继续背叛老夫人?” 法亮忙不迭道:“小的不敢!只要爷爷饶了小的一命,小的肯定……肯定离开京师!以后再不敢回京师!绝对不敢碍了老夫人的眼!爷爷,求您在老夫人面前帮小的美言,就说小的从来都没想过背叛老夫人!求她……求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就饶了小的一命吧!” “没有背叛过老夫人?你还真敢说,”钱二冷声道,一边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一边起身,行至法亮面前,一把抓住法亮这些天新长出来的头发,一边冷声道,“老夫人命你除掉大小姐,你倒好,竟然做了大小姐的帮凶,反过来除掉了二小姐!你可知道这些年来老夫人在二小姐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就指望二小姐能够嫁入天家为穆府增光添彩呢!结果全被你给毁了!害得老夫人大病一场!” “不止这事儿,还有呢,我问你,你做什么要把你与老夫人这些年的往来信件都偷偷摸摸藏起来?难道不是故意留着把柄、妄图拿捏咱们老夫人?要不是老夫人留了个心眼儿,让咱们在放火之前,仔细搜查你的房间,还真就被你给害了!若真那样的话,现在呼救求饶的,怕就是咱们老夫人了!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没背叛过老夫人?!” 钱二下手力气大,法亮只觉得头皮要被扯下来似的,疼得直抽抽,可是嘴里却不敢又一句抱怨,仍旧是满口哀求:“爷爷,小的已经说了多遍了!小的真是被冤枉的!小的跟随老夫人都二十年了!跟那位大小姐……嘶,小的拢共就见过一面,还是在、在小的去穆府捉妖当天,怎……怎会做大小姐的帮凶?嘶嘶嘶!爷爷,小的真是被冤枉的啊!” “那书信呢?又作何解释?”钱二猛地一扯法亮的头发,逼着他与自己直视,“连二十年前的书信你都收着,难道不是存心留着老夫人的把柄?不是想借此拿捏利用老夫人?快说?!” “嘶嘶!”法亮疼得都说不出话,半天才勉强开口,面色难看得吓人,“爷……爷爷,小的无论说……说什么您都不会信的,小的现在只……只求一死,还请……请爷爷能够成全……” “想死?没那么容易!”钱二冷声道,一把甩开法亮的脑袋,看着他又在空中龇牙咧嘴地呼疼,钱二面无表情地道,“老夫人亲口说的,她不要你的命,她要的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你胆敢背叛老夫人的下场。” “佟淑清!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放不了你!”法亮蓦地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狠狠朝自己舌头咬下…… 法亮的动作很快,钱二的动作更快,两手一伸,捏着法亮的下巴,朝下狠狠一掰,随着一声轻响,法亮下巴给卸了下来。 “想死?”钱二讥诮扬了扬下巴,伸手在法亮绝望的脸上拍了拍,一边叹息道,“可惜啊,老夫人不答应。” 法亮直勾勾地看着钱二,眼神绝望又麻木,因为下巴脱臼的缘故,他嘴巴闭不上,口水不住往下流,再加上这一脸的鼻涕眼泪,实在狼狈又扭曲,倒有些看不出人样儿来了。 对着这样一张脸,钱二倒是没有任何的心里负担,他是暗卫,这种事儿见得多也做得多了,对他来说,这样的事儿跟吃饭一样,是生活的组成部分。 而且这位法亮也的确不是个东西,不仅跟二房勾结,险些害了穆葭的名声,而且心也是坏透了,借着重修卧龙寺敛财不说,还做出那档子不齿之事,真真是亵渎神灵,若不是穆葭发话务必留法亮一命,钱二早就了结了他,实在懒得每天见他这幅丑恶嘴脸。 今天的份儿也差不多到了,打量着法亮灰白的嘴唇,钱二取出长剑,抬手一扫,将吊着法亮的四股线给斩断了,法亮“砰”地一声掉落在地,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 第291章 兄妹促膝 钱二抖了抖下摆上的尘土,然后将剑归鞘,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法亮,心中暗道一声没意思,就在这时,听着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钱二忙得迎了出去,然后就看着赵一拎着食盒正朝这边走来。 “大哥!你来了!”钱二顿时满脸堆笑,上前从赵一手里接过食盒,一边忙不迭打开食盒查看里面的饭菜,一边不好意思地道,“我自己去买也是一样的,怎么好劳烦大哥成天来给我送饭?” “我可没有这个好心,是主子的吩咐,说是大过年的还让你值守实在辛苦,所以让我务必每天过来给你送些好菜好饭,”赵一含笑道,一边随着钱二去了正房,一边催促道,“饭菜还热,你赶紧吃。” 钱二将饭菜端出来,拢共是三菜一汤,还有四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并不算十分丰盛,可是菜色一看就不是寻常小饭馆的手艺,钱二心里热乎乎的,一边拿着宣软的大馒头,一边忍不住感慨:“主子待咱们实在是没话说。” “是啊,主子平时就照顾咱们,衣食住行什么的,咱们的待遇怕是连御林军都不差,本来以为这就不得了了,没想到主子还给了咱们压岁,”赵一也忍不住感慨,“我都不好意思接,实在是觉得没替主子效多少力,银子拿在手里实在烫手。” 钱二忙不迭跟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可不是烫手的很,可主子又逼着咱们一定收下,不瞒大哥说,我这些天是又欣喜又心慌,欣喜的是,难得遇到这么好的主子,心慌的是,总怕自己做不好事,愧对主子。” “咱们做属下的,有这份心慌是应该的,往后咱们得更对主子忠心耿耿才行,”赵一点头道,一边指了指隔壁房间,“人怎么样了?” “照主子的吩咐,一直让他半死不活地耗着,”钱二道,一边吃了一大口馒头,一边又忙不迭问,“对了,主子可有什么指示?还要留着秃驴到什么时候?” “主子没说,不过,我觉得这秃驴的用场就要派上了。”赵一神秘兮兮地道。 钱二顿时就是两眼放光:“是穆府二房那边有动静了?还是佟府那边有动静了?” 赵一点头道:“都有动静了,给你送饭完了之后我就得赶回去跟主子禀报去了。” “那太好了!我可总算要解脱了,成天对着这个秃驴,我都恶心得吃不下饭!”钱二狠狠道,一边猛地吃了一大块的肥肠,然后含糊着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都变瘦了?” 赵一一脸嫌弃地看着钱二:“吃不下饭?还变瘦了?啧啧啧,你这张油光满面的脸,可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 穆府。 穆长风跟穆葭晚饭是在敬府吃的,回来之后天都擦黑了,这个时候自是不方便去后院儿,便就打发了碧乔去后院知会一声,穆长风则去穆葭的房里喝茶。 没有留碧瑶跟廖青松在房里伺候,穆长风显然是有话要跟穆葭说,穆葭瞧着穆长风严肃的一张脸,对于穆长风要说什么,她倒是猜到了七八分。 “幺妹儿,你觉得成梁表弟如何?”穆长风直截了当问道。 这问题他其实早就想问了,可是担心穆葭会不好意思,他倒是不好开找个口,虽然之前在西槐别院,穆葭曾经暗示过自己无意嫁给敬成梁,穆长风还因此踏实不少,可是今天瞧着穆敏对穆葭的热情亲近劲儿,穆葭对穆敏也十分亲近,真是如母女一般,穆长风倒是有些犹豫了,踟蹰了一路,到底还是想仔仔细细问问穆葭的心里的想法。 虽然他对敬成梁不大满意,但是毫无疑问,如果穆葭真的嫁进敬府的话,有穆敏的维护和疼爱,穆葭的日子肯定顺当舒坦,他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必担心穆葭在婆家会不会受欺负。 而且最让穆长风心动的是,今儿在敬府用膳的时候,聊到了最近穆府的事儿,穆敏当时有感而发,随口说了一句,往后不许敬成栋跟敬成梁两人纳妾,没得将后宅搞得跟穆府一样乌烟瘴气,这本是随口一说,可是敬子昂当时却点了头,有了敬子昂的这一点头,这可就不算是随口一说了,这便是敬府的家训了。 穆长风最是疼爱穆葭这个妹子的,随着穆葭的年岁渐长,穆长风自然而然会为她的婚嫁而担心,其中最担心的无非就是两点,第一,婆母不好相与,穆葭嫁人后,难免吃亏,第二,夫君心不定,三妻四妾的,让穆葭受委屈。 可若是嫁给敬成梁的话,那么这两点担心就不会存在了,所以虽然对敬成梁本人,不满意,可是若是穆葭现在愿意嫁过去的话,穆长风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穆葭就知道穆长风一定会问这个,其实不止是穆长风,今日在敬府的时候,敬成栋也私下找穆葭问过相同的问题,她当时是如何回答敬成栋的,现在也是怎么回答穆长风的。 “哥,表弟人很好,心地澄澈,为人忠厚,京师遍地都是长歪了权贵子弟,表弟能出淤泥而不染,可见是姑父姑母教的好,”穆葭一字一字说的极是认真,“姑父姑母待我和兄长视如己出,葭儿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唯有日后与兄长一道对表弟尽力维护,以报姑父姑母之万一。” 穆葭是个什么意思?穆长风自然是听明白了,一时间心里有些失落,可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儿的舒心,说到底,穆长风还是觉得敬成梁和穆葭是不相配的,穆葭是值得更好、更优秀、更出众的男人的。 当下,穆长风点点头:“行,我明白了,你这个想法……不错,姑父姑母待咱们视如己出,咱们能做的,也无非是日后多家维护表弟。” 敬府除了一个敬成梁不让人放心之外,旁人还真不需要穆长风跟穆葭担心,穆葭说的很对,穆长风也这么认为。 “兄长现下可是放心了?”穆葭抿了口茶,含笑看着穆长风,“难为兄长憋了这么长时间才问出口,葭儿都替兄长憋得慌。” 第292章 当你的姐姐 “你这促狭的丫头!”穆长风笑着摇摇头,一边揉了揉穆葭的头,一边打量着穆葭的脸,道,“脓包虽是消了不少,可是却不能大意了,让碧乔碧瑶多注意点儿,内服外敷是一点儿都不能马虎的。” “知道了,兄长日日都叮嘱,莫不是怕我变成了无盐女嫁不出去吗?”穆葭笑问。 “我倒是盼着你嫁不出去,与其让你嫁去陌生人家、不知道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还不如让你留在咱们家做一辈子老姑娘,至少爹娘跟我都是真心疼你,”穆长风说笑道,语气挺着很放松,可是说这话的时候,穆长风心里却难免伤感起来,顿了顿,穆长风又沉声问,“幺妹儿,你可想过要嫁什么样的男人?” 这话穆长风本是断断问不出口的,总觉得说这话太寒碜,也怕穆葭生气,但是他如今觉得穆葭长大了,想法和做派都跟从前在蜀地不一样了,不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所以面对这样的穆葭,从前不方便说出口的话,倒是可以开口了。 穆葭没想到穆长风会问这个问题,登时就是一愣,脑中顿时浮现出封予山的那张带笑的脸来…… 她要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可是要怎么跟穆长风说呢? 穆葭将茶杯放到桌上,然后缓声开了口:“我想嫁给像爹爹一般的忠贞之人,认定了母亲,眼睛就再看不到别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求个携手白头,我想嫁给兄长一样有担当的儿郎,十年寒窗习得一身能耐,为的是能挑起匹夫之责。” 穆葭这话把穆长风听愣了,他怔怔地看着穆葭的脸,稍显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都是认真,这是他的幺妹儿,却又……不是从前那个喜欢扯着他袖子撒娇的幺妹儿。 在他看不到的这半年光阴里,他的幺妹儿悄然长大了,脱胎换骨。 这本是一件好事儿,可是穆长风却心疼得难受,他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却更不愿被穆葭察觉自己的心思,当下笑着对穆葭道:“你这条件未免太苛刻,毕竟放眼大夏哪儿找得到比爹跟我加在一起还好的男人?幺妹儿,我现在是真担心你嫁不出去了。” “那就……走着瞧吧,”穆葭笑得挺自在,倒了杯茶给穆长风递了个过去,一边装似随意地问道,“那哥呢?想娶什么的女人?” 问出这个的时候,穆葭鼻头有些酸涩,上辈子,穆长风到死都没有成过家。 可到死,他这个哥哥还一直拼命地维护她、她这个曾经唾弃他狠心幺妹。 上一世,穆长风最后为什么会上战场?为建功立业,为洗清污名,众说纷纭,可是穆葭却知道,穆长风是为了她。 最开始的时候,是为了把她救出匈奴,后来则是为了能给她在大夏挣个好前程。 那时候匈奴与大夏开战,她这个曾经匈奴老大汗的女人,在大夏会是个什么处境?穆长风自是清楚,也自是焦心,他豁出一条命,在前线奋力杀敌,不过是为了让穆葭在后方活的轻松自在,这也是封予峋和穆芙承诺他的。 可是,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三年穆葭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们兄妹两个,一个为了幺妹儿的好日子在前线搏命厮杀,一个在卧龙寺为兄长熬着不敢死…… 都好傻。 眼眶越来越烫,穆葭有点儿绷不住,在眼泪要滑下的那一刻,她站起了身,装作去拿糕点,飞快地将泪水抹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儿,竭力憋住眼泪,端着一盘蜜豆糕,又回到了座位上,含笑看着穆长风:“兄长这是害羞了?怎么这半天都不吭声?” 穆长风是有点儿害羞,挺不自在地看着穆葭:“我还没想过这事儿,说……说不好。” “该想想了,”穆葭取了一块蜜豆糕递到穆长风面前,一边看着穆长风有些错愕的眼道,“我知道兄长一直在用功苦读,心思没用在这处上,再加上如今春闱在即,兄长自然更不会想这些,可是春闱过后呢?葭儿觉得兄长可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儿了,成家与立业从来都不冲突,葭儿希望兄长前途无量,可更希望兄长能幸福太平。” 是啊,这是穆葭对穆长风唯一的期盼,上辈子,穆长风过得太苦太累,这辈子,她不求穆长风勇冠三军名扬天下,她只想让他的兄长像个普通平凡的男人一样,娶妻生子,享受尘世中最平淡也最美好的幸福。 穆长风知道这是穆葭的心里话,一时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一边伸手接过了那块蜜豆糕,一边含笑看着穆葭:“葭儿真是长大了,这架势倒不似是幺妹儿,倒似是个姐姐。” 穆长风说的是玩笑话,不想却戳中了穆葭的心事,她打量着面前那副和自己相似的眉眼,也跟着笑了,一边心中暗道,哥,这辈子我就是要当你的姐姐,上辈子,你拿命护我疼我,这辈子换我护你疼你。 “这蜜豆糕可真甜啊。”穆长风吃着手里的蜜豆糕,一向不爱吃糖的男人,这一次却接连吃了好几块。 …… 穆长风回房没多久,赵一就匆匆来了。 “属下见过主子,给主子请安!”行至软塌前,赵一忙得给穆葭躬身行礼。 “看来是佟府那边有动静了,”穆葭打量着赵一的表情便就猜到了,一边放下手里的《牡丹亭》,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一,“说说吧,佟府那边都出了什么热闹。” “回大小姐的话,今儿午后,穆府的小姑奶奶穆婕去了佟府,与佟府的段老夫人还有孙氏,密谈了半个时辰,”说到这里,赵一顿了顿,稍稍抬起眼皮看着穆葭,又道,“谈得都是大公子。” 袖中的双手蓦地紧握成拳,穆葭一声冷笑:“看来二房跟佟府,如今是看不上我了,转而要打兄长的主意了。” 第293章 算不上是真正的武将 袖中的双手蓦地紧握成拳,穆葭一声冷笑:“看来二房跟佟府,如今是看不上我了,转而要打兄长的主意了。” “主子所言不错,属下听她们密谋的确提到此事,说是与其让大小姐嫁到佟府,还不如直接把佟江琴嫁进穆府长房,借着大房跟佟氏的这门姻亲,老太爷自是不能再起踢开佟府的心,而佟府也能借着这门姻亲,继续掌控穆府的后宅,”赵一沉声道,“小姑奶奶还转了二老夫人的话过去,说是此事十万火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今没有了四皇子压着,老太爷迟早要将佟府一脚踢开,到时候不单单佟府备受打击,她们这些女眷还有公子小姐也都跟着遭殃。” “佟淑清这话说的不错,祖父素来狠心,二叔更不必说,穆府跟佟府中间可是隔着两条穆府血脉呢,从前有四皇子在,祖父跟二叔也只能隐忍不发,如今四皇子倒了,穆府跟二叔的好性儿怕是也到头了,说不好还真能来个父子双双休妻,”穆葭淡淡道,“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位被休回娘家的姑侄,佟府的名声自是烂透了,没脸见人不说,佟江天跟佟江琴的婚事自然得受牵累,但凡是京师稍有头脸的人家,谁会愿意跟佟府结亲。” 赵一点头道:“小姐所言极是,所以佟淑清姑侄跟佟府现在是急得上蹿下跳,憋着劲儿要祸害咱们大房呢。” 跟着穆葭久了,赵一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归拢到了大房的这边儿。 穆葭沉思片刻,忽而牵着唇笑了:“他们既是一门心思想要跟穆府结亲,那便遂了他们的心愿就是了,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赵一有些诧异地看向穆葭:“主子的意思是……” 穆葭没有回答,而是瞥了一眼桌上的那本《牡丹亭》,问道:“佟挽秋呢?穆婕她们密谈的时候,可叫了佟挽秋过去?” 赵一摇摇头:“回大小姐的话,她们并没有唤佟挽秋过去,佟挽秋近来都十分老实,倒是她的贴身侍婢,出了两回门,说是出门买丝线,可除了丝线却还从外头带回来了几本书。” 说到这里,赵一指了指小几上的那本《牡丹亭》道:“其中就有这么一本。” 穆葭心思一动:“可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书?” 赵一一愣,然后摇头道:“属下不知,请主子降罪。” “不管你的事儿,我之前只让你留意佟挽秋,却没让你连她奴婢都一并跟着,”穆葭摆摆手道,目光在那本《牡丹亭》上顿了顿,然后又道,“下次你留意一下,佟挽秋的那位侍婢是从何处得来的书,每次出门的时候又跟哪些人接触。” 赵一实在纳闷儿,穆葭怎么会对佟府一个庶出小姐如此感兴趣,只是他也不敢多问,当下忙得躬身道:“是,属下记住了。” “行了,没别的事儿了,你下去吧。”穆葭道。 赵一却没走:“主子,您还没问佟淑清跟佟府那边打算什么日子对大公子下手呢?” “不是后日吗?”穆葭瞥了一眼赵一,“刚才碧乔去了趟后院儿,回来说因的穆婕难得回门,又赶上祖父的寿诞,所以初八穆府要宴请佟府与敬府两家至亲,还有比这更好的下手机会吗?” 赵一实在对穆葭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忍不住感慨道:“主子真真料事如神,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对了,得空通知一下钱二,就说他的任务就要完成了,”穆葭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等穆府跟佟府这边婚事一成,他那边也就齐活了,提醒他,这个关口不可大意,一定要等到婚事办成。” “是,属下遵命。”当下赵一躬身退下。 碧乔过来给穆葭添茶,一脸的厌恶:“二老夫人跟佟府简直是令人作呕,先是想着祸害小姐,如今又开始打大公子的主意,佟府好歹也算是京师高门,怎么行事这般不止检点?什么腌臜手段都有。” “要是没有这点子腌臜手段,佟府还真走不到今天,”穆葭淡淡道,“佟府本是不入流的货色,是靠着佟淑清勾.搭上了祖父,这才起的家,这个还不算,还妄图控制咱们大房,当年佟府不还是想着把佟绣春嫁给父亲的吗?继而能跟苏府、敬府扯上关系,亏得父亲当时决断,才没让他们如愿,佟府一门是靠着吃女人软饭起的家,一代两代都如法炮制,这样的人家,打根儿上都烂掉了,你能指望它多光明磊落?” “呸!还武将世家呢!依奴婢看,佟府一家男人个个都是吃软饭的材料,骨头都是软的!这样的武将,还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碧乔一脸不齿。 穆葭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日,在安郡王王府,隔着一张堆满各种糕点的小几,封予山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跟她说—— “真正的武将,最不屑的便就是踩着女人的身子往上爬,他想保家卫国,想建功立业,却只会凭着自己的一双手、一条命,却不需要妻族的助力,他更不会将拿姻亲做筹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穆葭心里忽然就是一热,点着头道:“对,他们是个什么东西,根本算不上是真正的武将。” 碧乔有点儿没听清楚:“什么?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穆葭摇摇头,一边下了软塌,直接绕到了桌案后,展开了纸拿起了笔,“岑卓在吗?让他等下给我送封信出去。” 碧乔凑过去,一脸八卦:“小姐,您……又是在给王爷写信吧?” 穆葭头也不抬地道:“对啊,给他写信,你是不是眼热的厉害?也盼着有情郎好鸿雁传书?那你可得抓紧了。” “小姐!”碧乔本想打趣穆葭来着,没想到竟被穆葭反过来给打趣了,当下羞得脸红,跺着脚跑出去了。 …… 泉山别院。 封予山今儿去了一趟皇陵。 前阵子,为着给良妃重新修墓的事儿,工部没少往泉山别院跑,总算是把修整的方案给定下来了,今儿大年初六,是吉日头,宜动工,按照以往的规矩,但凡皇陵内动工,务必是要请皇室中人到场祭拜的,而封远图让封予山来泉山别院休养,其实也是为了这个。 第294章 娘,谢谢您 在祭拜宗祖之后,封予山又去敬拜良妃,因着良妃之前位分低且有早亡之故,葬的位置十分偏僻,每年封予山过来祭拜的时候,都要走上好远,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按照如今良妃的位分,陵墓选址自然要朝中间靠拢了,下一次再过来祭拜良妃的时候,他就不必跑这么远了。 封予山跪在地上,重重地叩头,然后起身,接过邹令手里的香,插在了香炉上,隔着袅袅青烟看着那块冷冰冰的牌位,封予山心底涌起一丝悲凉。 他小时候特别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长得不大像父皇,是不是特别像母亲,他羡慕所有的兄弟,他们都有母亲疼着护着,犯错有人担着,撒娇有人疼着,就连一日三餐也都有娘陪着。 他不一样,他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周树对他再好,也不能跟弥补没有娘疼得遗憾,比遗憾更多的,是苦闷。 没娘的孩子,自然更渴望父爱,可是父皇不喜他,太后亦然,不管他花多大心思讨好,都不会又半点成效,反倒还一次次地碰壁。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办法从那种苦闷中走出来,他不理解,父皇跟太后为何如此厌恶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命格太硬、克死了生母?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封予山是愤怒的,可继而就是恐慌的,他担心真的是自己不祥克死了生母,担心自己因此这辈子得不到父皇的看重,七八岁的孩子,本是在爹娘面前撒娇的年纪,他却活在浓浓的自我厌弃中。 好在后来,他寻到一条释然之道,他迷上了习武,拳飞腿影中大汗淋漓,能把心底的所有茫然和愤懑都宣泄出去,他享受亲眼目睹自己一天天变得强大的喜悦,不再恐慌,不再迷茫,也不再寄希望于父皇可能恩赐的温情,他想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可以说,习武给他开启了新的人生,给了他自信和希望,当然后来随着他兵败南疆、手臂落残,这些年来一刀一剑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自信和希望,都轰然崩塌。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废的不仅仅是一条右臂,甚至是他所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废物一般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地梦到过母亲,那个他从没见过、却固执地相信一定和他长得相似的女人,她对他说,山儿,熬过这冬,你会看见春花烂漫。 梦里梦外,他都湿了眼眶。 后来,他听娘的话,熬着,忍辱负重地熬着。 再后来,他熬过去了,当真见着了春花烂漫。 …… 那一丝悲凉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释然。 “娘,谢谢您,”封予山对着那方牌位,一字一字轻轻道,“谢谢您陪我走过严冬。” 一丝清风穿堂过,将青烟吹向四面八方。 …… 祭拜完了之后,封予山便就要回去了,外头太冷,又刮着大风,他大病初愈,不敢久留,难得万岁爷恩典,这一次特地口谕,允了他可乘马车入陵园。 邹令早已调转好了车头,见封予山过来,忙不迭地给打开了马车门:“主子,您小心脚下。” 封予山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间明显年久失修的陵宫,心底划过一丝异样。 邹令也顺着封予山的目光看去,一边小声询问:“怎么了主子?” 封予山忽然问道:“先王妃是什么时候殁的?” 邹令想了一下,然后道:“回主子的话,先王妃是靖安三十年四月中旬,因难产殁的。” “靖安三十年四月中,”封予山在嘴里轻声念了一边,“竟然这么巧。” 是啊,巧得很,良妃也是靖安三十年四月中旬殁的。 邹令也想起来了,点头道:“良妃娘娘与先王妃都是靖安三十年四月中旬殁的,只是良妃娘娘是死于产后虚脱,先王妃则是死于难产,之前周叔说过,良妃娘娘跟先王妃几乎是同时生产的,当时王府里头不少人还猜过谁会诞下长子,后来是良妃娘娘先诞下的主子,先王妃却是母子双亡。” 封予山眉头微蹙,总觉得这事儿太过巧合,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当下一边上了马车,一边问邹令:“信可发出去了吗?” 邹令忙得道:“是,已经发出去了,按照主子的吩咐是六百里加急,用不了多久,就能送到常将军手里。” 封予山点点头,沉思了片刻,又道:“派个人去扬州,找到徐家人问问,可有知道当年母亲嫁入王府后的事儿吗,尤其是母亲生产的事儿。” 徐家,乃是良妃的娘家,良妃出自扬州徐家,徐家并非权贵,却是扬州数得上来的富商,按说商户出身的女子,是断断没有机会嫁入王府的,可若是巨富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商人有钱无权,自是心里没底,想要攀龙附凤这是人之常情,而皇子看似最不缺银子,可是用银子的地方委实不少,尤其是当年野心勃勃要夺嫡的封远图,真是多少银子都不嫌多,所以良妃才能顺顺利利地嫁进了王府做了侧室,说起来也是桩双赢的买卖。 邹令隐隐约约猜到了封予山的心思,迟疑地问:“主子是怀疑当年……良妃娘娘与先王妃之死,有蹊跷?” 其实邹令这话没敢说的更深,他是不敢说,也不敢想。 封予山没接这话,只是淡淡道:“先查查吧,京师这边是不可能查出东西的,说不定扬州和云南两地会有收获。” 邹令也不敢再往下说,当下忙得应声道:“是,属下遵命。” …… 回到泉山别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树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可是封予山却没什么胃口,简单地吃了几口之后,就回了书房,周树颇为担心,想跟着进书房看看,却被邹令给拉住了,封予山因的什么心情不好,邹令自然心知肚明。 “周叔,我问你个事儿,”邹令把周树拉进了膳房,一手关上门,然后压低声音询问,“当年主子出生的时候,您在跟前吗?” 第295章 雪中比试 “没有,我当时不过是王府的一名小厮,连后院儿都进不了,主子出生的时候,我哪儿有资格在跟前伺候?”周树摇摇头道,一边又纳闷儿看着邹令,“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邹令不敢多说,当下只是笑着挠挠头:“没事儿,就是今儿跟主子去给良妃娘娘上香,瞧着主子心情不佳,似是想良妃娘娘了,所以我才这么随口一问。” 周树闻言,忍不住叹息道:“主子实在可怜,打小就没见过良妃娘娘,偏生万岁爷又是个冷情的,哎!” “主子现在可不一点儿都不可怜了,”邹令笑道,“不是有大小姐了吗?” 周树也跟着笑了,点头道:“不错,如今主子有大小姐了,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而且大小姐眼看着就要及笄了!” 这是周树最高兴的事儿了。 大夏女子十五岁及笄,就算是成年了,行及笄礼之后,便就可以婚嫁了。 “对了,大小姐的生辰是二月……”邹令想了想,然后激动地道,“是二月初二!这……这可没几天了!” “是啊,我刚才还要想着回王府一趟,把库房里的稀罕物都列出来,由主子挑选送给大小姐做及笄礼来着,可是主子……”说到这里,周树又是一脸为难,“我倒是不敢进去搅扰主子了。” “没事儿,周叔,你尽管回去,我会跟主子转达这事儿的,主子肯定没有异议!”邹令忙不迭道,一边过去给周树开门,一边又道,“对了周叔,卓杨病还没好呢?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人影?” “不知道呢,前天回王府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他,人还躺着呢,”周树皱着眉摇摇头,“可是罗植过去给他瞧了,说是风寒已经痊愈了啊,可是我瞧他却还是病恹恹的,人都瘦了一圈了,也不像从前那么话多了,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要是不问,他就一直闷着,简直就跟变了个人儿似的。” 邹令蹙了蹙眉道:“许是这趟去东北太劳累的缘故吧,先让他好好儿歇一阵儿吧,倒是得有人去趟扬州……算了,肯定不能让卓杨去了,他这才从东北回来。” “那行,我先回了。”周树点点头,出了门。 当下邹令把周树送到门口,瞧着他上了马车,又目送了马车下山,这才转身往回走,只是脚还没动,蓦地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鼻尖,邹令蓦地双目生寒,随即一边抽出背上的两把长刀,一边猛地跃地而起,蹬着门前的石栏杆,两把长刀同时脱手而出,一上一下地直接掇进两丈外的一株大松树。 那松树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根本抱不过来,如今树上又满是积雪,要想爬上,自是难上加难,邹令却另辟蹊径,脚蹬石栏杆,一跃而起,踩着那两把长刀,直接上了树,不待他跳上树杈,忽然树上一阵雪花激落,就在这落雪纷纷中,一个灰色人影直冲下来,手里的长剑赫然对准了邹令。 邹令不慌不乱,当即在空中一翻,身子下沉中,拔出了自己的双刀,脚踩树干,调转方向,双刀猛地往上一扫,直接将那长剑砍断,那执剑人明显大惊,眼看着双刀袭到面前,他果断丢了断剑,双脚挂在树杈上,身子一荡,躲过邹令的双刀,然后凌空一翻,落在了雪地上,对着几乎同时落地的邹令抱拳施礼。 “邹大哥身手炉火纯青,小弟又输了。” 这灰衣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岑卓,因为穆葭跟封予山的关系,如今岑卓跟邹令见面的机会不少,两人都是练家子出身,又都痴迷武艺,所以每次见面的时候,总要切磋一翻,不过到目前为止,岑卓还没赢过一次,倒是已经毁了几把剑了。 邹令笑着收刀回去,伸手在岑卓肩膀上拍了拍,一边道:“什么炉火纯青,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准儿比我更纯青。” 邹令是真挺喜欢岑卓这个小兄弟,年纪小身手好人也踏实不张扬,最重要的是,岑卓是穆葭的心腹,他自然得想方设法跟岑卓搞好关系。 邹令这话却让岑卓有些茫然,他上下打量了一边邹令,最后目光落在了邹令的八字胡上,有些迟疑地道:“邹大哥,敢问您……多大年纪?” 邹令:“二十四啊。” 岑卓:“……” ……这算什么一把年纪? 邹令没看出来岑卓的疑惑,迫不及待地问:“岑卓小兄弟,是不是大小姐让你过来的?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岑卓从背上取下一个不大的小包袱,递了过去:“主子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行!我这就给主子送过去!”邹令忙不迭接了包袱在手,当下两人在门前分别,岑卓下山,邹令也赶紧回了别院。 …… 书房中,心情低落了大半天的男人,这时候脸上却漾着温柔的笑意。 岑卓交给邹令的包袱,此刻就放在桌案上敞开,一个信封,一个食盒,封予山有点儿纠结要先打开哪个?两个都想打开,都等不及了,等意识到自己在为什么而纠结的时候,封予山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最后到底还是先打开了信封,待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封予山忍不住笑得更大了—— 永安: 黄昏时与兄闲聊,共品此糕,其味甚好,望君一尝,与我共享此份甘甜。 穆葭亲笔 封予山将信放在一边,打开了那个不大的食盒,里头齐齐整整地装着一盒蜜豆糕,每一朵蜜豆糕上都印着“花好月圆”的图样,单单是看着就一定好吃。 封予山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登时唇齿留香,他一向不是个爱吃糕点的了,可这个时候却不能不承认,穆葭所言不错,真真是味道甚好,尤其是那股子柔软软的甜,从口腔一直延续到胃里,哪儿哪儿都是甜甜的,将原本的低落一扫而空。 第296章 卓杨情思 封予山觉得自己对这股子甜有点儿上瘾,于是就一块接着一块,直到邹令磕磕巴巴地出声:“主子,您……您都吃了六块了,不能再吃了,留心积食。” 刚才邹令还担心封予山晚上吃得少,可是现在他已经在为封予山会不会积食而揪心了,毕竟糕点不容易笑话,这又是大晚上,还有啊…… 主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糕点的?他这个贴身侍卫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封予山这才意识到房中除了自己还有个邹令,登时就不自在了起来,虽然还想向第七块蜜豆糕进攻,可现在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一边从邹令手里接过帕子擦手,一边状似随意地道:“晚上吃得少,刚刚正好饿了。” 邹令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表示理解,可是却又忍不住腹诽,哪次大小姐送吃的过来,你不是……正好饿了?上回还大半夜就着肉酱喝粥呢,害得他闻味儿差点儿没饿死。 邹令倒了茶给封予山端上来,一边又将蜜豆糕撤了下去,正要询问封予山何时洗漱的时候,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邹令的耳朵一动,当即就听出来,来人是谁,封予山也听出来了,所以忍不住皱了皱眉,冲着邹令使了个眼色。 邹令点头,当下忙得疾步过去开了门,就瞧着一个一身黑衣的魁梧男子正站在门前。 不是旁人,正是沈卓杨。 “卓杨,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邹令担心地问,一边上前直接把沈卓杨拉了进房,一边关上了门,“病好利索了吗?晚上风大,你怎得能出门?” 沈卓杨低着头没说说,只是冲邹令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然后就径直朝封予山走了过去,行至书案前,给封予山叩头行礼:“属下给主子磕头!此次回京,因着属下身子抱恙,拖了这许久才来见主子,实是不该,还请主子见谅!” 封予山放下茶杯,冲他点头:“行了,起来吧,不是身子不爽利吗?不在家里好好儿养着,怎得还顶风冒雪地出门了?” “谢主子挂心,属下身子如今已经好利索了,”沈卓杨道,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微微躬着身跟封予山道,“属下来的路上,正好碰着了周叔,听周叔说主子正需要人去一趟扬州,属下愿领命前往。” 封予山没接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卓杨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卓杨微微低着脸上,蹙眉道:“卓杨,你是不是碰着什么事儿了?” 沈卓杨实在是太奇怪了,从前那么闹腾的主儿,现在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一身掩饰不了的丧气和低落,一看就不对劲儿。 其实邹令也看出来了,这时候也忍不住担心道:“卓杨,是不是……上次去东北的路上遇着什么事儿了?” 听到这话,沈卓杨目光一滞,可随即又恢复了,他垂着眼,沉声道:“属下不该也不敢对主子隐瞒,属下这趟去东北,途中遇到位……姑娘,属下对她一见倾心,甚有好感,只是那位姑娘……已经许配人家,属下因此才心情低落。” 封予山和邹令闻言,都是一阵无言,沈卓杨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一向是个外向张扬的,可是为了那位姑娘却变成这幅模样,可见对那位姑娘不仅仅是只有好感,怕是心都给了人家了,只是…… 邹令忍不住道:“就算是已经许配了人家,那也还能退婚啊,那位姑娘呢?她对你是个什么意思?可也对你倾心吗?” 沈卓杨闻言,苦涩地牵了牵唇,摇头道:“她并不知道我的村子,而且她对自己的……未婚夫十分满意。” 这下子,邹令也没话说了,其实刚才他说的话已经是十分不合适了,在大夏,女子不管以什么样的借口退婚,都是要坏名声的,可是沈卓杨是邹令的兄弟,他自然站在沈卓杨的这边,可若是人家小两口情投意合的话,他要是再想法设法将人拆散的话,那简直就该遭雷劈。 当下,邹令使劲儿拍了拍沈卓杨的肩膀,一边叹息道:“那就算了吧,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明儿早上一醒来,你就忘了那姑娘了。” 沈卓杨点点头,轻声道:“或许吧。” 然后又看向了封予山,道:“主子,属下这程子不想在京师待着,您就把去扬州的差事交给属下去办吧,您放心,属下已经办好。” 封予山当然不会拒接沈卓杨,沈卓杨是他的属下,可是却更是跟他一起上过战场、为他挡过刀的兄弟,沈卓杨受了轻伤,想出去散心,他自然会答应。 当下封予山点点头,道:“行,这趟就由你去扬州。” “是,属下遵命,”沈卓杨松了口气儿,躬身领命,一边又忽然笑着道,“属下回来就听说了主子跟穆家大小姐的事儿了,属下恭喜主子!只是这就又要去扬州,也没机会当面恭喜大小姐了。”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提到穆葭,封予山就忍不住牵了牵唇,随手从从食盒里取了一块蜜豆糕递了过去,“这就算是大小姐赏你的。” “哎!属下谢大小姐,谢主子!”沈卓杨忙笑着伸出双手接过糕点,没舍得吃,就这么捧在手里,忽然又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儿,赶紧跟封予山禀报道,“主子,这次属下奉命前往东北铲除太子跟四皇子派去接触高丽使团的人手,只是没想到太子跟四皇子之外,竟然还有别的人对高丽使团感兴趣。” 封予山显然是没想到这点,饶有兴致地问:“哦?你且说说谁这么野心勃勃?” “回主子的话,是二皇子,”沈卓杨道,“二公子也派出去了人想着提前跟高丽使团的人接触,而且比太子跟四皇子的人还要先出发,亏得属下脚程不慢,要不然还真被二皇子给得逞了。” “二皇子?”邹令闻言便是一惊,随即嗤笑道,“就凭他那个名声,还妄图大位?真是异想天开!” 第297章 徐徐图之 封予山淡淡道:“名声有什么要紧的,只要是有足够的势力和手段,还怕扭转不了名声吗?” 沈卓杨点头道:“主子所言极是,若是二皇子能有本事登基为皇,自然天下喉舌都得顺着他,到时候漫说是听不到二皇子的恶名了,怕是二皇子的贤名要流传千古呢!” 邹令却冷声道:“话虽如此,可谁会愿站二皇子的队?且不说四皇子倒台之后,太子势力必将大增,二皇子就算野心勃勃,也得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去与太子抗衡,便是文武群臣,哪个愿意与二皇子为伍?” 封予山抿了口茶,缓声道:“若是父皇有意抬举的,自然有的是人愿意站二皇子的队,而且用不着父皇抬举,二皇子本身就是个势力雄厚的,他可不像四皇子,瞧着能耐实则是个虚架子。” 当今户部尚书廖朝晖,是二皇子的亲娘舅,皇贵妃的亲兄长,更是已故太后的亲侄子,都道皇后娘家陈氏门庭不凡,人家廖氏也不是吃素的,跟陈氏一门比起来,那是难分伯仲。 也就是二皇子品性实在堪忧,要不然的话,怎么也轮不到四皇子跟太子争辉,他但凡争点儿气,有太后的看重、廖氏一门的扶持,当年万岁爷指不定就让他入主东宫了。 可是偏生封予峻是个提不上把的,这可让一众皇子松了口气儿,才有了后来三皇子顺利被册封为太子,也有了后来跟四皇子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精彩戏码。 邹令蹙眉道:“主子,您得意思是……万岁爷有意抬举二皇子?” “四皇子如今倒了,势必朝中会形成太子独大的局面,以父皇一贯的性子,怕是容不得太子过于顺当,就像当初抬举四皇子牵制太子一般,父皇如今势必要抬举新人,”封予山缓声道,“可是放眼当今的几位皇子,五皇子身子孱弱,六皇子年纪太小,能堪当大任的也就是二皇子了。” “不是还有主子您吗?”邹令脱口而出,然后同时被封予山跟沈卓杨投过来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然后道,“万岁爷冷不丁地忽然追封良嫔娘娘妃位,而且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属下觉得万岁爷此举不会是无缘无故,所以……属下才有此想法。” 封予山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父皇给母亲追封的时候,恰逢高丽使团即将入京、父皇已经下定决心要将高丽公主赐给四皇子之际,所以父皇当时追封母亲妃位,应该是有这个打算的,在四皇子倒台后,让我顶上来牵制太子,可父皇到底还是不放心我这个曾经手握兵权的长子,所以在权衡计较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也就是为什么父皇没允我参加阖宫饮宴,反而将我赶到泉山别院的原因。” 封予山自八年前战败回京之后,便就再也没有参加过阖宫饮宴,甚至连宫门都没有迈进过半步,这代表了什么意思?这是他彻底退出朝堂、不被允许掌握任何权力的意思。 若是封远图当真存着抬举封予山的心思,那么让他入宫参加阖宫饮宴就是最好的信号,可是封远图显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才有了大过年的让封予山入泉山别院、参与修陵的旨意。 “所以万岁爷觉得二皇子名声难不难听不要紧,再拉下一个户部跟太子斗法,祸乱朝政,也不要紧,反正就是不管如何,就是得死死摁着主子!”邹令都给气笑了,“万岁爷可真真是看重主子的能耐!” 沈卓杨闻言,也忍不住义愤填膺:“万岁爷可真真是九曲心肠,也真真是太荒唐,视大夏社稷如儿戏,之前由着四皇子跟太子斗,如今又开始瞄上二皇子了,朝堂六部,吏部、礼部、户部,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样斗下去能有什么好?还不是消耗大夏国力?万岁爷难道不清楚这后果?他明明知道,却还纵容!无非就是想着牢牢攥住权柄!大夏的实力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削弱的!就是因为这个,迦南和匈奴那样的蛮夷才越来越不把大夏放在眼里!大夏将士的血都白流了……” 说到这里,沈卓杨戛然而止,是再说不下去了,也不知是想起了当年南疆战场的悲壮厮杀,还是想起了封予山的右臂,一双虎目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久久不能平复。 邹令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儿宽慰他的话,可到底也张不开这个嘴。 沈卓杨为了什么才这般激愤?他这个过来人,自然是心知肚明,他也同样地激愤着,可是那又怎么样?迫着封予山直接逼宫夺位吗? 退一万步说,封予山真的应了他们,且不说天下人该如何看待议论封予山,封予山的位子坐不坐得稳,单说以现在他们的实力,当真能给天子抗衡吗?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积重难返,所以只能徐徐图之,他们不能着急,封予山也不能着急。 半晌,封予山缓声开了口:“既是知晓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也当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担子虽重,可好在不必如从前在南疆一般做睁眼瞎。” “主子所言极是,”沈卓杨感慨道,“咱们花了八年时间卧薪尝胆,这才能拨云见日。” “说拨云见日还早,”封予山摇摇头道,“此次让你去扬州见见旧人查查旧事,虽不必冒险,可却务必谨慎,事关重大,一定要办好。” 沈卓杨忙躬身领命:“请主子放心。” 当下沈卓杨没再耽搁,这就退了出去,连夜动身赶往扬州,邹令一路送他到山下,一同长大又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才刚见面又要分别,实是不舍。 都到山脚下了,邹令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沈卓杨都哭笑不得了:“行了,你快回去吧,我又不是个大姑娘,用得着你十八相送?” 第298章 不,咱们得绝地反击 “卓杨,这次去扬州好好儿散散心,”邹令停住脚,憋了半天的话,这才得以开口,“说不定这才去扬州,你又能遇见一个好姑娘,又能一见倾心呢,卓杨,万事都得向前看。” 沈卓杨闻言一怔,随即冲他笑着点头:“借你吉言。” …… 是夜,穆府。 这个穆长林和穆蓉打记事起,过的最凄惨、也是最愤怒的一个年了。 这一年,穆蓉终于得偿所愿做了嫡女,可是却没有半点风光可言,佟绣春因陷害设计邓玫而遭冷遇,甚至禁足,到现在还出不了东院儿,邓玫则还昏昏沉沉地养着病,她这个邓玫的生女、如今记在佟绣春的名下的嫡女,实在是步履维艰,一头是佟绣春,一头是邓玫,如今她哪个都不能指望。 穆长林也是一样,他一直都是二房的独子,所以虽然是庶子,可过的却是嫡子的日子,可以说是优渥自在,可是这种好日子,在年前戛然而止。 如今,一向最疼爱看重他的穆增和穆磊,对他的态度冷得像冰,他的娘亲邓玫呢? 还昏着人事不知呢,可就算醒来,又能怎么样?只怕也要记恨他的这个白眼狼儿了。 那天在后院正堂,邓玫触柱之前,看向他的目光,深深地烙印在了穆长林的心上,他如今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双决绝又失望透镜的眼神。 他后悔,也不甘,若是…… 若是那天邓玫直接撞死就好了。 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儿了,而他会摇身一变,成为穆府堂堂正正的嫡子,穆增和穆磊仍旧会全心全意为他铺路搭桥…… 可是,已经没有这种可能了。 穆长林木雕泥塑似的坐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茶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嘴角一直牵着冷冷的笑。 穆蓉也没说话,她坐在穆长林的对面,同样出着神,想着初一清晨,自己与穆长林去后院儿给穆增跟佟淑清拜年的事儿,想着想着她的表情就渐渐扭曲起来,然后双手就紧握成了拳。 “哥,祖父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半晌,穆蓉忽然冷声道,“他当真要抬举大房,再不管咱们二房的死活了?” 初一清早,穆蓉跟穆长林起了个大早,赶紧地去后院儿给穆增跟佟淑清拜年,如今他们在穆府的境遇每况愈下,自然想趁着过年的机会修复与穆增、穆磊的关系,所以特地起了大早去了后院儿。 哪知道,穆增却压根儿就没搭理他们的殷勤,穆蓉跟穆长林赶到后院儿的时候,穆增正在膳房用早膳,这两个人赶紧地就给穆增磕头拜年,可是穆增却连眼皮都没撩一下,慢条斯理地用完了饭,便就出门去了,要不是后来老管家分别给他们一人十两银子的压岁,说是代老太爷转交,他们只会更加丢脸。 再去给穆磊拜年的时候,他们却扑了个空,穆磊的贴身小厮说人不在府上,可这大清早的穆磊会去哪儿?难道比他这个翰林院修撰竟比穆增还忙? 穆长林跟穆蓉认定穆磊这是故意避而不见,又是觉得愤恨又是觉得丢脸,这种情绪随着穆长风跟穆葭的回府更是达到了顶点。 穆长风跟穆葭初一晌午才从西槐别院到的穆府,所以给长辈拜年便就耽搁到了午后,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可是穆增跟穆磊对他们却是一派和蔼可亲,出手就是五十两的压岁,这事儿传到穆蓉跟穆长林的耳中,两人险些把牙咬碎,可却也不敢闹腾,只能在自己房中摔摔打打,只把孔文跟穗儿都吓得够呛。 这几天下来,两人的心情就没好过。 这时候穆蓉问的话,穆长林也一直在心里琢磨,这几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想的都是这件事儿。 穆增当真要放弃他们吗?穆磊竟也同意? 半晌,穆长林冷声道:“祖父怕是铁了心了,如今连父亲都默许祖父的做法了,咱们俩的死活,他们怕是不放在心上了。” 穆蓉一怔:“父亲……也默许祖父的做法?这怎么可能?父亲不是最不待见大房的吗?又怎么可能同意祖父将穆府权力转到大房?” “那是从前,若父亲还是国子监祭酒,自然是万万不会答应祖父的做法,可现在,他不过就是个区区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穆长林嗤笑道,“一个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芝麻官还妄想撑起穆府的门楣?他也是看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也知道穆府非得大房撑不可,所以如今他也认命了,与其继续跟大房交恶,倒不如主动示好,日后也好能在大房底下苟延残喘,这不正在上赶着讨穆长风跟穆葭的好儿吗?出手就是五十两的压岁,对咱们也没这么大方过。” 穆蓉面色难看至极:“若父亲真是这个意思,那咱们……就非得向穆长风跟穆葭那对贱人兄妹摇尾乞怜了吗?” “摇尾乞怜?不,咱们得绝地反击!”穆长林冷笑道,眼中满是暴戾之色,“不单单要让穆长风跟穆葭见识咱们的厉害,还得让祖父明白,除了抬举、培养咱们兄妹两人,他别无选择!更要让大房为咱们所用!” 穆蓉顿时一脸激动:“哥,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快跟我说说!” “孔文之前不是回了扬州一趟吗?”穆长林抿了口茶,皮笑肉不笑地道,“他可是带回来一个扬州瘦马,还是个会做戏的扬州瘦马,若是让那扬州瘦马跟咱们那位名满京师的兄长联系在一块儿的话,那……会是个什么结果?” 穆蓉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登时兴奋难抑,激动道:“还是哥手段高明!毁了穆长风的名声!那就是断了大房的根基!那样的话,穆府可就只剩下哥这么一个儿子了,到时候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甚至是大伯,都得捧着哥!毕竟只有哥能为穆府传承香火!” 穆长林也是这个心思,当下牵着唇笑了,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冷笑道:“他们不是觉得咱们兄妹俩是白眼狼儿吗?不是不愿意在咱们身上花心思吗?就得逼着他们捏着鼻子也得捧着咱们!看他们还装不装清高!还真以为自己就是纤尘不染的?我呸!什么腌臜事儿他们没干过……” 穆长林的话还没开口,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三小姐。” 是穗儿。 第299章 不告诉他 穆蓉忙冲穆长林使了个眼色,然后冲外头道:“进来吧。” 当下穗儿推门进来,给穆长林跟穆蓉行礼,然后禀报穆蓉道:“启禀三小姐,奴婢刚刚打听到,老太爷后日会在府上设宴给小姑奶奶跟姑爷接风,届时会邀敬府跟佟府的人过来赴宴。” 穆蓉吩咐穗儿务必留意穆府的风吹草动,所以但凡打听到了什么消息,穗儿就会赶紧来跟穆蓉禀报。 “后天?”穆蓉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穆长林,一边牵唇笑道,“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后天就不错,你觉得呢?” 穆长林笑着点头:“我也觉得后天不错,初八可是个吉日头儿啊。” 当下兄妹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喝起了茶。 打量着两人杯中茶水不多,穗儿忙得给续上了茶,随即躬身退下。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初八 晨起之后,穆葭照旧先喝了一杯牛乳茶,然后由碧乔伺候她梳妆,因着今儿穆府设宴给孙同文跟穆婕接风,还邀请了敬府跟佟府的人过来,所以算是个正式场合,按说穆葭是要正式梳妆的,可穆葭因着生春痘要戴纱帽,倒是省了梳妆的麻烦,所以碧乔照旧给穆葭梳了个单螺。 “小姐脸上的脓包又淡了些,”碧乔打量着穆葭的脸,一边给穆葭梳头,一边道,“看来罗先生又减了药量。” 因着穆葭当初催要急,又得出效果,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罗植药量下得很足,后来待入宫之后,罗植便开始给穆葭减了药量,再到万岁爷给四皇子订婚,彻底断了芳贵妃四皇子对穆葭的念想之后,罗植就又减了药量,如今穆葭吃的药,药量已经很少了,罗植更是在里面加了不少养颜滋养的药材在里头。 “是,昨儿碧瑶去怀仁堂取药的时候,罗植便就说了这药不会再生脓包,”穆葭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缓声道,“罗植的医术真真了得。” “这是自然,毕竟是王爷手下的人,若是没个过人之处,哪儿能入王爷的眼?”碧乔含笑道,说到这里,又有些迟疑,顿了顿,然后小声问穆葭,“小姐,穆府的事儿您真的不打算告诉王爷?” “告诉他做什么?”穆葭抿了一口牛乳茶,沉声道,“告诉他只会让他担心,若是他忍不住要插手,到时怕是难免要引人注意,万岁爷忌惮他,旁的皇子也容不得他,辛苦他……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尽可能地消失出众人的视野,不能因为我,让他再次备受关注,从而成了众矢之的。” 穆葭就没想过让封予山插手穆府的事儿,随着四皇子的倒台,如今穆府不知被多少眼睛盯着呢,比如太子,封予嶙如今毕竟想法设法从四皇子嘴里夺食,而且如今又是大好时机,若是穆府转而投向了东宫,太子的地位自是更加稳固。 若是此刻,封予山因她之故,插手穆府之事,被人一旦察觉,自是认定封予山这是蠢蠢欲动,欲归拢穆府为己用,那样的话,封远图便是头一个不答应。 封远图本就忌惮封予山,难为封予山这些年来一直本本分分挑不出错处,封远图这才没有出手,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了,封予山犯了封远图的忌讳,封远图焉能手下留情?必然要趁机彻底打压封予山,让封予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一个在大过年的时候,都要撵儿子去修墓的父亲,你能指望他有多少慈父情怀? 穆葭不指望,所以她不会让封予山冒哪怕一丁点儿的险。 碧乔听明白了,当下忍不住感慨道:“小姐待王爷可真好。” “那是因为他待我也很好啊,”穆葭含笑道,一边冲着碧乔笑道,“不要总是羡慕我,以后你肯定也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他一门儿心思对你好,你也一门儿心思对他好。” 碧乔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着外头传来碧瑶的大嗓门儿—— “廖大哥,你今儿可不许让我了!你老是这么让着我,我能有什么长进?你这可是在害我!” “成成成!那我可不留手下补留情了哈!你这丫头一会儿可别哭着找小姐做主!” “廖大哥,你又小瞧人!看招!” …… 紧接着就是拳脚相接的声音。 碧瑶是个会功夫的,在蜀地的时候,平时就喜欢跟廖青松练拳脚,论起来,廖青松也算得上是她半个师父,后来跟着穆葭来了京师,实在找不到对手,都憋了大半年了,如今廖青松来了,碧瑶自然又开始积极天天随廖青松练功夫了。 听着外面碧瑶不时传来“呼呼哈哈”的声响,穆葭忍不住笑着摇头:“廖大哥可真是辛苦,又得拿捏着力道不伤着碧瑶那丫头,还是顾及那丫头的自尊心,我都为廖大哥头疼,难为廖大哥是个好性儿,换了我那是断断不肯搭理碧瑶的。” 碧乔似是没听到,侧着脸朝外看,只是隔着窗纸,她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忽然觉得头皮一紧,穆葭忍不住呲了呲牙,拧眉看着碧乔,“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奴婢……奴婢在想,”碧乔眼中划过一丝慌乱,忙得扭回了头,顿了顿,小声跟穆葭道,“奴婢在想,二公子跟三小姐此刻怕是正急的上火呢。” 穆葭闻言,忍不住挑眉笑了:“能不上火吗?眼看着锣鼓点儿都敲响了,可是要上场的角儿还不见个影儿呢,这戏可要怎么往下唱?能不着急吗?” “那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碧乔也跟着穆葭笑了,一边用根缎带固定穆葭的单螺,一边笑道,“正好罗先生不是给小姐开了去火的药吗?不如咱们送些给二公子跟三小姐过去吧。” 穆葭笑着点头:“你说得对,都是自家兄弟姊妹,这都是应该的。” …… 第300章 孔文失踪 穆长林跟穆蓉着急上火吗? 不错,真的是着急上火。 穆长林急的已经进进出出好些趟了,穆蓉也急的在房中一遍遍地来回走着,时不时地吩咐穗儿出去瞅上一眼。 穗儿都跑了五六趟了,气喘吁吁地回房,跟穆蓉禀报:“启禀三小姐,孔……孔文还是没有回来,他房中还、还是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穆蓉“啪”的一声,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碎在穗儿面前,一时间热茶与瓷片一道飞溅,滚烫的茶水好些都洒到了穗儿的手上,穗儿被烫得龇牙咧嘴,却一声都不敢吭,穆蓉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自从出了二皇子那档子事儿之后,穆蓉的性子便就更加古怪暴戾了,动辄对她又打又骂。 当下,穗儿忙不迭跪地,哆哆嗦嗦地给穆蓉磕头:“三小姐恕罪!孔……孔文当真不在房中……” 其实这事儿管穗儿什么?可穆蓉却不管,她如今是都要急死了,也要气死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穗儿自然是要倒霉的。 “滚!你个没用的东西!”穆蓉怒吼着,一脚狠狠踢在穗儿的肩上,只把穗儿踢的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倒地,穗儿下意识地用手去撑地,然后手心就扎进了地上的碎瓷片,都道是十指连心,穗儿焉能不疼?可她也不敢喊疼,就那么抖着手、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待回到自己房中,穗儿看着自己血粼粼的一双手,眼泪簌簌而下,半晌,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穗儿顺着门缝看去,就瞧着穆长林正一脸狂怒着回来,可见又是失望而归。 远远瞧着穆长林的背影,穗儿扯出一个冷冷的笑来,她默默地抹去手心的鲜血,然后换下了身上那件污遭的裙子,今儿是穆府的大日子,她这个做奴才的自然得衣着得体,断断不能丢了穆府的脸。 …… 穆长林气呼呼地回了房,穆蓉赶紧迎了上去:“哥,孔文还是没有回来吗?” 自梅香入府之后,穆长林轻易不让孔文去找梅香,按照穆长林的想法是等到春闱之前再让梅香行事,那才叫登高跌重,那才会彻底毁了穆长风,所以孔文只是私底下见了梅香两回,也是嘱咐梅香务必趁这段时间,能在穆长风面前混个脸熟,最好是能让穆长风出手将她从穆葭手里要过来,也方便日后做文章。 可惜梅香那个女人实在不中用,这么长时间了,愣是没跟穆长风私底下说过一句话,穆长林虽然骂孔文找了个不中用的女人,可是却还是耐着性子忍着。 可如今计划有变,自是要提早知会梅香,所以初六当晚,穆长林就派孔文去跟梅香见面,交代今日的安排,可是直到现在,孔文却还是不见踪影,穆长林与穆蓉怎能不着急? 见穆长林一声不响,再打量穆长林的神色,穆蓉有些不安地道:“哥,那……那孔文莫不是与梅香……逃走了吧?” 这话正中了穆长林的下怀,他这两日一直在担心这个,孔文怎么就无缘无故失踪?梅香也跟着一道不见了?他派去西院儿打探消息的人说,前两天还见着梅香姑娘的,就这两日忽然不见了,正好跟孔文一道失踪。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除非孔文跟梅香一道逃走!指不定那梅香就是孔文在老家的相好,孔文故意安排梅香入穆府来糊弄穆长林这么几天,为的就是吞了那一千两银子! 然后孔文在知道穆长林的计划之后,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玷污了身子,所以,这就连夜带着梅香出逃! 不对,还有那一千两银子! 想到这里,穆长林又急又怒,彻底失了风度,蓦地一抬手,将面前的圆桌直接掀翻在地,顿时房中一片狼藉,然后穆长林跟穆蓉就在这狼藉中,沉默地站着,两人眼里俱是浓浓的恨意和不甘。 半晌,穆蓉咬着牙问穆长林:“哥,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穆长林半天才叹息着开口:“咱们功败垂成,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佟府人的道儿往下走了。” 穆蓉蹙着眉,有些迟疑地道:“这可行吗?” “你放心,佟府比咱们更怕被祖父撇下,”穆长林冷笑道,“他们肯定已经算计好了要怎么彻底捆绑住大房、逼着祖父不敢跳船呢,说不定今儿就要下手呢,咱们只管跟着他们就是,先捆绑住大房跟祖父,至于穆长风……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那也只能先这样了,这么好的机会,真是可惜了,”穆蓉点头道,一边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那孔文着实可恶,平时瞧着他一派忠心模样,没想到竟是个吃里扒外的,哥,你可不能饶了那孔文,他可坏了咱们的大事儿!必得找到他!然后将他跟梅香那个小贱人通通卖去最下.贱的窑.子!” 穆长林只会比穆蓉更恨,当下冷声道:“吃里扒外的奴才自是留不得,卖进窑.子还不够,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正要搭在门环上手蓦地一颤,门外,穗儿一脸惨白地看着面前紧闭地雕花门,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她稳住神,手指轻轻地拍着房门,一边恭恭敬敬地朝里面道:“二公子、三小姐,佟府和敬府的人都已经到了,后院儿来人让二公子跟三小姐这就过去。” …… 后院儿。 穆敏本是不想来这一趟的,可如今是新年,而且难得是穆增亲自发话让她过来,她倒是不好推辞,所以只得硬着头皮来了,而敬子昂一向是爱重穆敏,这样的场合自然也不能缺席,一则是给穆增面子,二则也是给穆敏撑腰,穆敏跟穆府二房素来不睦,他是知道的,从前也就罢了,但自穆敏嫁给他、做了敬夫人之后,敬子昂是断断不许任何人欺负穆敏的。 敬府的人都护短,穆敏如此,敬子昂如此,他们两人的孩子自然也如此。 第301章 姐妹谈话 敬府的人都护短,穆敏如此,敬子昂如此,他们两人的孩子自然也如此。 敬成梁跟敬成栋倒是没来,一个是有公事在身抽不出空,一个是压根儿就不想见二房的人,敬子昂跟穆敏倒也没逼着,如非必要他们其实也不想来。 敬子昂直接去了后院儿,穆敏却先去了西院儿,跟穆葭穆长风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等到后院儿来人说是要开席了,姑侄三人这才慢吞吞地过去,然后离得老远,就瞧着佟绣春跟穆蓉正站在月牙门前,笑着迎他们。 佟绣春今日难得出了东院儿,一改往日的沉郁,梳着单刀半翻髻,一身撒花烟罗袄裙,显得既喜庆又端庄,若不是眼角多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眼角纹,还真看不出来过去这段时日她是受了罪的。 穆蓉则梳着垂挂髻,身着一身月白白花曳地裙,很是清纯秀丽,瞧着倒是比从前稳重不少。 果然是做了嫡女了,跟从前是大不一样了,就是穆蓉明显显是在有意讨好佟绣春,如今的衣着打扮跟穆芙倒有八.九分的相似。 穆葭心中暗道,可见这穆蓉是个狠心的也是个果断的,既是做了佟绣春的女儿,便就再没想过回头,更加没有考虑过邓玫的死活,倒是将自己也拴在了佟家的那股绳上。 “姐姐来了,”佟绣春笑着迎上前来,脸上是十足十的热情,不掺一点儿假,甚至还伸手握住了穆敏的胳膊,“姐姐,您快里面请,今儿虽没下雪,可是天儿却冷,可万万别着凉了。” 穆敏对着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又是纳闷又是厌恶,一边拂去了佟绣春攀上来的手,一边淡淡道:“弟妹客气了。” “姐姐里面请。”佟绣春也没觉得被扫脸,反倒笑得更热情了,引着穆敏朝后院儿走。 穆蓉脸上的笑也是如出一辙,给穆敏行礼之后,又过来给穆长风穆葭见礼:“蓉儿见过兄长,见过长姐。” “三妹客气了,”穆长风道,一边从廖青松手里取过一个红包,送到了穆蓉的面前,含笑道,“一直没瞧见三妹,所以压岁给的迟了,还请三妹不要见怪。” 穆葭也从碧乔手里接过红包,也递了过去。 穆蓉一怔,随即笑着接过了红包,一边笑吟吟道:“多谢兄长,因着兄长要闭门苦读,长姐又染了春痘要静养,所以蓉儿一直不敢去西院儿给兄长长姐拜年,还请兄长长姐莫怪。” “自家姐妹,客气个什么,”穆葭淡淡道,一边转身看向穆长风道,“兄长先行一步,我和三妹有几句话要说。” 当下穆长风点头,跟廖青松率先去了后院儿,穆蓉则留了下来,她心里甚是纳闷儿,穆葭找她做什么,她们素来没有交情,更别说是私下说话了。 “三妹,借一步说话,”穆葭瞥了一眼穆蓉身后的穗儿,一边又对碧乔道,“你就不用跟着了。” 碧乔忙躬身道:“是,奴婢遵命。” 穆蓉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也吩咐穗儿道:“你也不必跟着了。” “是,奴婢遵命。”穗儿也忙得躬身道。 然后,穆葭与穆蓉便沿着花园中的石砖小道儿缓缓走着,穆葭始终沉默不语,她头戴着纱帽,所以穆蓉看不见穆葭的脸,不知道穆葭此刻是个什么表情,越是这样,穆蓉就越是有些不安,当下忍不住率先开了口:“不知长姐有何指教?” 穆葭并未开口,而是继续朝前踱步,直到行至了假山后,穆葭这才顿住了脚,转向了穆蓉,隔着面前薄薄的一层白纱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穆蓉,直到穆蓉都不耐烦了,她这才缓声道:“三妹,这程子我心里一直装着一桩荒唐事,实在荒唐,所以一直想不通,因此一直想找机会跟三妹求证来着。” 穆蓉蹙眉:“长姐不妨直言。” “我记得当日芳贵妃芳诞寿宴之上,三妹曾经出去过一趟,姑母当时特地叮嘱三妹只能在廊下吹风来着,别走错了路,结果三妹前后出去了莫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妹可能不知,这期间我也曾出去过,”穆葭缓声道,打量着穆蓉倏然变色的脸,穆葭讥诮地勾了勾唇,好整以暇地道,“只是我却没在廊下瞧见三妹的踪影,三妹那日究竟去了哪里?” 穆葭的话音一落,穆蓉原本清丽端庄的脸已然变得难堪至极,她手指颤颤指着穆葭,一边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竟跟踪我?!” “三妹想多了,我哪儿有那个闲功夫啊?”穆葭淡淡道,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穆蓉,一边缓声道,“不过是当时芳贵妃叫我过去一叙罢了,回来的时候正好顺路经过花园,结果就瞧见了三妹跟二皇子相谈甚欢,没想到三妹真是手眼通天,跟二皇子都有交情,实在是让人惊叹。” “你知道他……他是二皇子?!”穆蓉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愣愣地看着穆葭,还是除了那张白纱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穆蓉却能想象出来穆葭此刻是个什么的阴毒表情,一时间,穆蓉只觉得如遭雷劈,半天才回过神来,咬着牙道,“你……你明知道他是二皇子,却、却故意不提醒我,你……你怎得如此歹毒?!” 是啊,二皇子是个什么人物,又是个什么名声,穆蓉会不知道?她若是一早知道那天花园里遇见的男人是封予峻,她那天怎么敢随那个太监走进那间房?后面又怎么敢屡次赴约?! 也更加不会发生那件令人作呕、却更毛骨悚然的事儿了! 她一直都以为是封予峻毁了她,可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真正毁她的人是穆葭! 不错!就是穆葭! 她明明一早就认出二皇子,可是却没有提醒她,眼睁睁地看她掉进火坑!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恨毒的女人?! 一时间,穆蓉气得浑身发抖,可穆葭脸上却兀自挂着淡淡的笑:“三妹这话我便听不明白了,是我逼着三妹不听姑母的话?是我逼着三妹去的后花园?是我逼着三妹进了二皇子的房?也是我逼着三妹攀龙附凤?” 第302章 杀了她 说到这里,穆葭摇摇头,叹了口气儿,道:“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三妹想攀龙附凤的心思,自是没错,毕竟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嫁得高门贵婿?可三妹怎得就认准了二皇子?说实话,就二皇子那样的人物,实在是辱没了三妹,所以我思量了这么些天,到底是不忍看着三妹往火坑里跳,所以今儿即便是冒着得罪三妹的风险,长姐我也打定主意来提醒你一句,还是跟二皇子断了的好,要不然若是被祖父跟叔父知道了,堂堂穆府的嫡女竟上赶着要做二皇子后宅没名没分的女人,只怕要气昏过去呢。” 二皇子是众皇子中娶妻最早的,只是正妃一过门儿就病了,谁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虽是没做过一天正经正妃,可毕竟人还在,不仅如此,几位侧妃也都齐全着呢,而二皇子那样的性子,后宅自是热闹非凡的,男女俱全的,多腌臜的事儿都有。 穆蓉跟二皇子的事儿一旦被人察觉了,穆蓉无非就只有两条道儿。 一条是捏着鼻子入二皇子的后宅,自甘堕落做个没名分的女人,这还得二皇子跟穆府的长辈点头才行,若是这两方又任何一方不同意的话,那便就是穆蓉的第二条道儿了—— 自裁以全穆府名声。 这两条道儿对于穆蓉来说,不管哪一条都是万劫不复,穆蓉自是都不愿意走,所以穆蓉对跟将二皇子误认为四皇子的事儿一直都是守口如瓶,连邓玫也没吐露,即便如此,这段时日穆蓉也没少提心吊胆,生怕二皇子再秋后算账,好在二皇子没有再找过她,似是压根儿不记得此事,穆蓉也就这两天心里才松快些,可是哪聊到,今时今日,穆府亲朋满座之际,穆葭竟冷不丁地跟自己提到了这事儿,明显显是在威胁她! 杀了她! 杀了眼前这个可恶又可恨的女人,穆府的人就不会知道自己的丑事儿了! 只有杀了她,自己才会有生路!若不然,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穆蓉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眼睛四下瞄了瞄,这地方位于花园深处,又在假山的背后,这时候人都在后院儿聚集…… 一定不会有人看见的。 穆蓉心里暗道,然后猛地拔下了发髻上的一枚盘花镶珠金钗就朝穆葭的脖子狠狠扎去…… 可是金簪才到手,穆蓉便觉得后颈一阵钝痛,然后就是身子一软,手一松,金钗落地,同时人翻着白眼儿就朝后倒去,没跌倒在地,而是倒进了一个灰衣男子的怀中。 不是旁人,正是岑卓。 “主子,您没受惊吧?”岑卓忙不迭担心询问。 “不至于,”穆葭淡淡道,目光在穆蓉脸上扫了扫,然后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枚盘花镶珠金簪,她打量着手上的这枚金钗,一边玩味儿地道,“三妹还真是一门儿心思拿佟绣春当亲娘孝顺,如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可都是佟绣春赏的,啧啧啧,倒真是母女情深。” 岑卓看着怀中头发凌乱披散的穆蓉,微微地蹙着眉:“主子,这人……” 穆葭看都懒得再看穆蓉一眼,一边朝外走,一边淡淡道:“就按之前说的办。” “是,属下遵命!” …… 穆葭到后院儿的时候,后院儿里头已经挺热闹的了,虽都是近亲,可毕竟来的人不少,且其中又不少穆葭这样的闺阁少女,所以还是分了男女席的,可为了方便说话,并没有分开两下,而是在正堂中央摆了一盏一屏风,男宾女宾分坐两侧。 穆敏正被佟绣春跟穆婕围着没话找话,正烦着呢,瞧着穆葭进来,穆敏忙得冲穆葭招手:“葭儿过来。” “姑母,”穆葭笑吟吟迎上去,行至穆敏面前,一边又冲穆婕点头,“葭儿见过小姑母,因着葭儿染春痘,怕唐突了小姑母,所以一直没敢来后院跟小姑母请安,还望小姑母见谅。” 穆婕闻言,心里顿生冷笑,心中暗道,这死丫头倒是不怕唐突了苏良锦跟穆敏这对贱人母女,可没少顶着这脸春痘往她们哪儿跑,果然是大房的种儿,天生就是来跟他们二房作对的! 饶是心里对穆葭颇有微词,可是穆婕脸上却始终挂着慈爱的笑,毕竟比起跟一个黄毛丫头掰扯这些,今儿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当下,穆婕含笑跟穆葭道:“你这孩子也忒懂规矩了,你生春痘自是不方便走动,姑母又怎得会怪罪你?只是前两天没见着你,一直没机会给你压岁,正好今儿给你。” 一边说着,穆婕一边取了红包递了过去。 穆葭一点儿都不拘谨,伸手接过红包,又忙得跟穆婕道谢:“多谢小姑母。” 穆婕不过是个开端,有了她这一开头,佟府的老夫人段氏,还有夫人孙氏,竟然也都纷纷过来给了穆葭红包,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和蔼可亲的笑,似是都已然不记得曾经也是在穆府的后院儿,也是在这个正堂,她们跟穆葭之间的不痛快。 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穆葭也没计较这些,一边笑得比她们更甜,一边不客气地将几个红包都收了下来,摸着手里厚厚的一叠红包,穆葭心情着实不错,不管怎么说,这一趟来后院儿是赚了不少银子。 房中三代女人,各怀心思说着不咸不淡的话,亏得穆葭戴着纱帽,用不着努力维持脸上的假笑,倒是难为穆婕佟绣春她们了,从头到尾都一派笑意亲和,穆葭看着都觉得累,倒是穆敏懒得装模作样,从头到尾都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喝茶。 不过房中挤不出假笑的,却也不是没有旁人,比如说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佟挽秋,还有那个始终紧紧攥着帕子,一脸煞白的佟江琴。 穆葭一边缓缓拢着茶,一边看着对面的佟江琴,瞧着她抖个不停的双手,还有都要咬出血的嘴唇,穆葭忍不住讥诮地挑了挑眉,真是难为这位佟府的千金大小姐了,瞧她这幅模样,怕是这两日都没个安睡,瞧着她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弄不好人就要昏过去呢。 第303章 席间 这边穆葭正想着呢,结果那边佟江琴还真昏了起来。 先是身子前后晃了两晃,最后蓦地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孙氏,虚弱地道:“娘,我……我头晕的厉害……” “怎么了?”孙氏吓了一跳,忙不迭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赶紧伸手去摸佟江琴的额头,焦急道,“这也不烧啊,好端端地怎么就晕起来了?” 佟江琴摇摇头道:“不知道,许、许是昨儿晚上没睡好吧,娘,我……” 说到这里,佟江琴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氏脸上,虚弱中带着哀求,那目光只把孙氏看得心头一突,孙氏嘴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只是没等孙氏开口,段氏却发话了:“琴丫头既是头晕,便就去偏房歇一歇吧,若是还不成,就直接找穆府的郎中过来给瞧瞧。” 佟江琴闻言,顿时双目落泪,一派楚楚可怜,孙氏似是不忍看她,当下别过了眼,对身边侍婢道:“就按老夫人说的做。” 当下那侍婢扶着佟江琴去了偏房,那佟江琴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着,知道的,她不过是去偏房歇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上刑场呢。 穆葭的目光在划过佟江琴那双泪汪汪的眼,又划过孙氏死死攥着桌角的手、佟绣春跟穆婕难掩兴奋扬起的嘴角,最后落在了佟淑清跟段氏默契的对视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真是再好的戏子都比不过这群女人。 “表姐身子不爽,不若我过去陪陪吧。”穆葭道,一边起身就要朝外走,却被穆婕一把给拽住了。 “有侍婢跟着伺候就成了,哪儿用得着你陪着?”穆婕道,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太过生硬,她忙又含笑道,“再说了,若是有人在的话,琴丫头怕是要不自在了,肯定更加休息不好,索性不必管她,这宴席就要开了。” 穆葭淡淡笑道:“小姑母所言极是。” 见穆葭坐了回去,穆婕也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也跟着坐下了。 穆葭两边分别坐着穆敏跟佟挽秋,穆葭甫一坐下,穆敏就在桌下拉了拉穆葭的手,一边凑过来小声道:“葭儿,不必跟佟府人走得太近,你忘了上次穆府抓妖佟府人是怎么对你的吗?” 穆葭知道穆敏是关心自己,当下忙点头,小声道:“姑母所言极是。” 穆敏忽然又道:“你跟长风在穆府住得可舒坦?若不舒坦的话,不若搬去敬府小住?有成栋成梁俩孩子相伴,你们也不会寂寞。” 穆敏是真的担心穆葭跟穆长风,一则是穆葭如今的年纪最怕出事儿,二则是穆长风眼看着就要参加春闱,这两个孩子都是一点儿岔子都不能出的,可是穆府这样的情况…… 穆敏环视房中的一众女人,顿时眉头紧皱,一时间更加担心了。 穆葭自是明白穆敏的意思,自是感激穆敏对他们兄妹的爱护,可是一边儿心里又纳闷儿,上次在敬府,她跟敬成栋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她是断不可能跟敬成栋成亲的,怎么瞧着穆敏的意思倒是还不知道,难道敬成栋还没转告穆敏? 穆葭稍稍一顿,然后回道:“多谢姑母厚爱,只是这时候要搬出去的话,怕是祖父要生气的。” 穆葭的确是想搬出去,自打重生的第一天起,就惦记着一定要搬出去,只是时机一直都不成熟,而且就算时机真的成熟了,她也不会搬到敬府的。 她跟敬成梁绝无做夫妻的可能,她不像让穆敏误会,也不想给穆敏任何机会,当然这并不妨碍她对穆敏的敬爱。 穆葭都搬出穆增来了,穆敏这话也就不好往下说了,当下点了点头。 “长姐和葭儿聊什么呢?这么亲密?”忽然,坐在对面的佟绣春笑吟吟地道,“葭儿这一进京,长姐三五不时便能得见,这般还有说不完的话,可见姑侄俩关系有多好,我看了都眼热呢。” 穆敏闻言,顿时挑了挑眉看向佟绣春:“弟妹说笑了,论起姑侄关系,这世上可有比弟妹跟二老夫人更亲密的吗?” 佟绣春的脸一僵,随即又笑了:“长姐这话说的不错,姑母与我既是姑侄又是婆媳,自是要比寻常的姑侄、婆媳,关系更亲近一些,这样的福分可不是谁都能求来的。” 顿了顿,佟绣春又冲众人笑道:“也就是我膝下无子,若不然的话,一准儿也要让自家侄女做儿媳妇,既亲上加亲,又能省去许多婆媳之间的龃龉。” 穆葭闻言,忍不住心中冷笑,佟绣春是没儿子,倒是操心起他们大房的儿子来了,就差没直接点名说想让佟江琴嫁过去了。 当下,穆葭抿唇一笑:“婶母这话说的一点儿都不错,若是天下婆媳都能跟二祖母与婶母这般亲密和谐便好了,只是姑母说膝下无子这话葭儿倒是不认同了。” “婶母是二哥哥的嫡母,一向又视二哥哥为己出,且如今三妹都已经记在了婶母名下,那婶母跟二哥哥的母子缘分岂非更深?”说到这里,穆葭笑得更甜了,“何不将佟家表姐许配给二哥哥呢?那样的话,既能延续穆府与佟府的姻亲,也能圆了婶母让自家侄女做儿媳妇的心思,婶母,你说是不是?” 穆葭这话一出,顿时房中一片寂静,一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穆葭身上,神色各异。 佟绣春缘何要说刚才那段话,她们自然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凡事有铺有垫才好往下走,可是穆葭这冷不丁地将穆长林跟佟江琴联系起来,着实出乎她们的意料。 佟绣春是见识过穆葭的伶牙俐齿,已然败下过阵来,没想到这次,当众又被穆葭拿话给堵住了,一时间佟绣春又气又恼,反驳穆葭的话,便是拆自己的台,可顺着穆葭的话…… 难道就由着自己被个十来岁的小辈牵着鼻子走?! 佟绣春怎肯?正要出口的时候,却被穆婕暗中个拉住了,然后就听着穆婕含笑道:“这事儿嫂子一个人怕是做不了主,若是穆府跟佟府两家的孩子有缘分,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亲上加亲的事儿,想来两家的长辈都乐见其成。” 说到这里,穆婕笑吟吟地看向佟淑清跟段氏,笑问道:“娘、舅母,你们说对吗?” 当下佟淑清跟段氏相视一笑,两人都点头道:“能亲上加亲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话一出,一众人都跟着笑着附和,穆葭也笑着点头,也附和道:“愿如二祖母与佟家老夫人所愿。” …… 第304章 太子来了 巳时到,宴席开始,可就在此时,前院忽然一片喧哗,众人纷纷朝外看去,就瞧着穆府的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后院,行至穆增面前,躬身道:“启禀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一众人顿时愕然,穆增尤其是,错愕道:“什么?太子殿下来了?” 穆葭也听见了,先是一阵诧异,随即就在心中暗道,太子也忒沉不住气了。 自万岁爷给四皇子指了婚,已然宣告四皇子退出皇位的角逐,自然朝中权力势必要重新洗牌的,像穆府这样、原本隶属于四皇子的势力,自然如今成了太子眼中的肥肉,若是能一举归拢了穆府,那么太子手中便就同时掌控了吏部和礼部,当然还有右相府,由着三方势力的加持,太子权力自然会进一步得到巩固。 当然,这还只是明面而上能看到的,看不到的好处则更多,敬府和苏府、以及穆家大房,上至左相下至地方,由这三家文武交织组成的巨大权力网,一旦被太子掌握…… 万岁爷只怕是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了。 都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对于一个多疑猜忌的皇上来说,这个“他人”自然也包括太子,甚至太子还首当其冲。 所以在四皇子倒台,权力重新洗牌,万岁爷最为紧张的时刻,太子更该清醒冷静,也更该行事低调,可是封予嶙明显显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仅如此,他也没有意识到他眼中的这些肥肉究竟有几分能被他吞吃入腹的可能。 穆昇不傻,他是万岁爷的宠臣,从不站队、一门心思忠君事主这是一直以来的为官之道,很显然这样的为官之道很合眼下的时局,也合万岁爷的胃口,所以穆昇近年来一直平步青云,他自然不会坏万岁爷的忌讳,怎么可能投向太子? 而敬府跟苏府自然也不可能了。 不单单是穆府大房不愿意,而且就穆葭对穆增的了解,穆增也是不愿意的,穆增最是好脸面,所以短时间内,不可能改弦易帜,即便日后有意投在太子麾下,必然会暗中行事,没得落个墙头草的恶名,所以这个时候,穆增是根本不可能投向太子的。 所以封予嶙这趟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不单单是无功而返,太子此行势必会传到万岁爷耳中,万岁爷必然会勃然大怒,太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说不定刚倒一个四皇子,万岁爷又会再抬举另一个皇子,继续咬着太子。 穆葭对于封予嶙做事莽撞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却没想到竟会莽撞至此,皇后跟右相竟也不拦着?由着他这般……胡来? 穆葭正纳闷儿的时候,穆增跟穆磊以及其他一干男人已经匆匆起身,迎了出去,就算穆府一向跟太子不对盘,可是却也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 女宾这边鸦雀无声,毕竟谁不知道穆府佟府跟东宫的关系,此刻听说封予嶙来了,佟淑清、段氏、佟绣春之流心里就没有一个心里不打突的,可是随即,佟淑清的眼中就闪出了一丝精光,瞧着太子的架势,是主动要跟穆府示好,若是穆府能抓住机会跟东宫攀上亲的话…… 正巧前一阵子东宫殁了一位侧妃,这可真真是天赐良机。 想到此处,佟淑清免不了朝穆葭这里扫了过来,就算是真要跟东宫结亲的话,那嫁过去的必然是穆葭,可若穆葭嫁进了东宫,大房便就成了东宫的心腹,就算是把佟江琴嫁给穆长风,怕也难掌控大房。 可若是穆蓉嫁过去的话…… 那二房就能一举成为东宫的心腹,再加上佟江琴跟穆长风的婚事,便就可以对大房手拿把攥。 想到此处,佟淑清只激动的眼皮直跳,只是目光在房中扫了三圈都没有见着穆蓉,登时就是一愣,然后看向佟绣春:“怎么不见蓉儿?” 佟绣春忙道:“刚刚下人来报,说是蓉儿身子不爽,我吩咐她好好儿歇着,就不必过来了。” 佟淑清闻言,忍不住眉头紧蹙,太子驾到,穆葭还染春痘,穆府可就只剩下穆蓉这么一个能入眼的嫡女了,太子若是真有心示好的话,自是会注意到穆蓉的,这门亲事说不定就成了,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偏生那丫头就这般不争气呢? 佟淑清正思忖着要不要让人去唤穆蓉过来的时候,太子一干人等已经入了后院儿了。 就听着男宾那边嘈杂了起来,其中不乏赔笑奉承之声,一干女宾都好奇朝那边看去,虽然中间隔着屏风,不过那屏风是丝制的,倒是能瞧见个七八分。 穆葭也好奇看去,只见穆增陪着一个身披墨狐大氅、步履沉稳的青年男子进来,那男子的模样,她看不大清楚,却也知道必然难看不了,他体态偏瘦,比穆增稍矮一点儿,举止间优雅尊贵仿若天成,那是只有天家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度。 穆葭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封予山,难免在心中跟封予嶙做对比,封予山身上也有这样的天家气度,只不过更多的是经沙场淬炼出来的从容不迫,而封予嶙则更显雍容,一看就是金玉堆里长起来的。 忽然,封予嶙侧脸朝屏风这边看了过来,目光直直看向穆葭,穆葭登时就是一愣。 封予嶙在……看她? 她只道是巧合,可是待她抿了口茶再侧过脸的时候,就看穆增让出主位,恭恭敬敬地请了封予嶙落座,封予嶙说笑了两句,然后就坐了下来,这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朝屏风这边看过来…… 穆葭这回总算是能够确定,封予嶙当真是在留意自己了,一时间心里烦躁不已,好不容易才借着春痘从芳贵妃跟四皇子手下逃脱,没想到太子倒是个不择食的,她顶着这一脸的脓包,倒是还被人惦记。 第305章 太子来了2 穆葭一时走神,不留神就呛了水:“咳咳!” 穆敏忙得递了帕子给穆葭擦拭,男宾这边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穆长风自是忧心,只是他到底不便进来,只能隔着屏风询问:“幺妹儿,你怎么样?是身子不爽吗?可要我送你回西院儿歇着?” “兄长不必挂心,不过是呛了口水。”穆葭忙道。 “行,那你主意着点儿。”穆长风道,却忍不住朝屏风那边多看了几眼,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太子封予嶙看着穆长风,淡淡笑了:“大公子和大小姐,真真是兄妹情深的楷模。” 穆长风一愣,他虽出身高门,可如今毕竟不过是个区区白衣,没想到封予嶙竟然会屈尊降贵主动和自己说话,实在是吃惊不小。 当下穆长风忙不迭躬身跟封予嶙道:“殿下谬赞了,舍妹素来身子孱弱,如今又染了春痘,长风这个做兄长怜惜忧心本是应当,不过说来惭愧,虽然如此,长风却并不能为舍妹分担一丝一毫的病痛,实在惭愧。” 不单单是穆长风一个人吃惊,在座的一众人就没有不惊讶的,太子殿下自进房之后,除了跟穆增寒暄两句,其他人还都没搭理呢,倒是主动跟穆长风攀谈起来,难不成穆长风近来名动京师,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 想到此处,一众人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太子看重穆长风,就是看重穆府长房,太子今日屈尊降贵来穆府赴宴,怕不是赏穆增面子,倒是奔着穆府长房来的。 席间在座诸人,一时间,心思各异,穆增一如既往的沉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穆磊跟孙同文的表情有些复杂,敬子昂则是眉头紧皱。 “手足情深,历来如此,”封予嶙笑道,一边看向了坐在穆长风身边的穆长林,状似随意地问,“二公子,你说是吧?” 穆长林一愣,不知道封予山为什么忽然把话头转向了自己。 穆长林不傻,自是瞧出来封予嶙今日是奔着谁来的,所以心里又是复杂又是愤恨,如今连太子都开始抬举穆长风了,往后穆增只会更加重视穆长风,这穆府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穆长林一边琢磨怎么取穆长风而代之,一边又咒骂孔文、梅香不止,却不想封予嶙却话锋一转到了他身上,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穆长林的身上,当下,他忙得起身,对着封予山就是深深一揖:“殿下所言,字字珠玑,长林必定铭记在心。” 封予嶙淡淡一笑,道:“二公子快请起,这可是你们穆府的宴席,怎么二公子倒是比本宫这个外人还要紧张拘束呢?” “长林不敢。”穆长林起身,又坐了回去,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来。 穆增也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封予嶙何故出此言?为何对穆长风跟穆长林的态度竟如此截然不同?是有意要……离间长房跟二房吗?要分化大房跟二房,择优而取之? 这是穆增断断不能接受的,如今二房败落,他最大的愿望便就是让长房回归,撑起穆府门楣,当然还得拉扯着二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辛辛苦苦打造的穆府分崩离析。 可若是有外力加入的话,他的努力怕是要付诸东流,尤其这个外力还来自天家。 想到此处,穆增心里一阵恐慌,老管家过来提醒时辰到了,穆增这才强打精神,一脸恭敬地询问封予嶙:“殿下,可以开席了。” “好啊,可别误了寿宴的好时辰,”封予嶙率先端起了酒,对着穆增道,“本宫借花献佛,敬穆老尚书一杯。” 穆增忙不迭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道:“微臣谢过殿下。” 封予嶙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杯子放回到桌子,又拿起了筷子,就近夹了一筷子的冬笋,其他人这才敢动筷子,宴席才算开始。 只是不等穆长林拿起筷子,就瞧着一个小厮匆匆进来,附在他耳畔一通低语,虽是低语,可是坐在一边的穆长风还是听到了,当下穆长风忍不住担心道:“三妹病了?刚才不还好好儿的吗?可请郎中了吗?” “大哥不必担心,我先过去看看。”穆长林忙道,当下冲众人拱手,然后随着小厮离席。 穆长林其实并不舍得离席,他还存着想巴结太子的心思,可是太子刚刚都提到了手足情深,他此刻若是对穆蓉不闻不问,只怕更惹太子不悦,所以到底还是跟着小厮走了,而且还丝毫不拖泥带水,一脸着急心疼模样。 “看来二公子也是个疼妹子的,”封予嶙笑道,一边冲穆增道,“可见穆府的家教好,这可都是老尚书的功劳。” “殿下过誉了。”穆增陪笑道,眼皮却一个劲儿地抖。 封予嶙只当没看见穆增额上的汗,一边慢条斯理抿着杯中酒,一边似有似无地朝屏风看去。 之前,穆长风人还没到京师,名气却已经传遍京师,封予嶙对这位穆家大郎可谓是十分挂心,甚至比谁都热切期盼穆长风能够在此次春闱中一举夺魁,当然了,最要紧的是,务必要压穆长林一头。 这二房的穆长林在京中素有名气,就算中间没出沽名钓誉那档子的事儿,照封予嶙看来,这穆长林比起穆长风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不管是风度还是才学。 哦,倒是有一点儿穆长林更胜一筹。 心机。 封予嶙挑了挑眉,心中暗暗冷笑。 东宫的人不是摆设,国子监也不是铁板一块,当时穆长风还未入京,他的名气是怎么陡然之间被推到顶点的,这背后之人存着什么心思,自幼在勾心斗角中长起来的封予嶙还能不明白? 无非是二房想借着打压穆长风进而打压穆府长房,好扎扎实实攥紧穆府权柄,对于二房的这阴毒心思,他封予嶙便是头一个不愿意,这穆府被二房当家做主了这么些年,如今也该轮到大房了。 这穆府给他四弟做了这么多年的哈巴狗儿了,也是时候易主了。 只是不等封予嶙出手,穆府二房就开始了自己的作死之路,先是穆长林因沽名钓誉被免了今年的春闱资格,后是穆磊被连将六级,彻底断了前程。 倒是根本没等他动手,还真是省了他不少事儿。 如今,穆府二房彻底垮了,再也挡不住大房的道儿了,芳贵妃跟四皇子也倒了,也挡不了他的道儿了,这可真真是强强联手的好时机,他自是不能错过了。 …… 第306章 二姑娘着急 这样的场合喝得自然是不会是烈酒,女宾喝的是桂花酿,男宾这边是梨花白,不知是不是因为封予嶙说的那句手足情深,自开席以来,佟江天都一直毕恭毕敬地伺候穆长风酒水,从倒酒到布菜,事无巨细。 佟江天跟穆长风论起来是表兄弟,可实际上是不沾边儿的,而且今儿还是两人头一次见面,可就是这么个不沾边儿的表弟,对穆长风那叫一个殷勤,穆长风觉得颇不自在,可毕竟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也不好扫了佟江天的颜面,只得由着他去。 可就是因为穆长风的不好开口,所以宴席开始没过一会儿,穆长风成了大红脸,他其实酒量尚可,也曾随穆晟应酬过,半壶梨花白本不该让他上头,可是此刻,他却头昏脑胀得厉害,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力支撑,到最后,已然是忍不住了,双手按着眉心,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样。 佟江天打量着他这幅模样,勾了勾唇,然后凑过来小声询问:“表兄,你是不是醉了?” 穆长风点点头,有些迷糊地道:“头晕的紧,还喘不过气儿。” “那我扶着大哥出去透透气?”佟江天道。 “不,你留下,别扫了……大家的兴致,”穆长风说话有些含糊,一边朝身后看去,一边嘟囔着,“青、青松去哪儿了?哦,他人在外头……” 佟江天忙道:“既是表兄的侍卫不在,那还是我扶兄长出去走一走吧。” “行、行吧。”穆长风彻底迷糊了,眼皮似有千斤重,也没再推辞,便就被人扶了出去。 …… 男宾这边觥筹交错,女宾这边也挺热闹,穆婕跟佟绣春今儿的兴致都不错,两人又都是会来事儿的,所以席间的气氛一直不错,当然,除了穆敏一直不甚搭理,还有就是佟挽秋从始至终始终没说过话,一直低着头,连菜都没吃几口。 因着穆葭跟佟挽秋是挨着坐的,所以穆葭难免对佟挽秋多有留心,瞧着她一直没怎么吃东西,穆葭便凑过去小声询问:“二姑娘是胃口不好吗?” 佟挽秋没想到穆葭会主动同她说话,先是一惊,她下意识地四下看看,这才小声跟穆葭道:“是,这两日有些积食,没什么胃口。” 穆葭放下筷子,道:“既如此,不如我陪二姑娘出去走走吧,积食是最不宜一味儿坐着不动的,走一回儿便就舒坦了。” 佟挽秋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段氏倒是替她答应了:“挽秋,别拂了大小姐的好意,去吧。” 段氏这话一出,一众人都纷纷朝佟挽秋看去,佟挽秋被这许多道目光盯着,一时间只觉得泰山压低一般,饶是心底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可到底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挽秋遵命。” 当下,穆葭跟佟挽秋一道出了房去,碧乔一边给穆葭披上大氅,一边又给穆葭塞了一个汤婆子,佟挽秋今日没带侍婢,所以没人伺候,穆葭瞧着她衣着单薄,当下便把汤婆子递了过去。 佟挽秋一直低头走路,被冷不丁冒出来的汤婆子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好算捂着嘴,这才没失态,当下忙不迭跟穆葭摆手道:“我不冷,用……用不着这个,还是大小姐自己用吧。” 穆葭打量着佟挽秋慌乱的眼神,没再坚持,一边继续慢吞吞地朝前走,一边状似随意道:“我瞧着二姑娘不单单是积食,怕也是有心事,这才会食不下咽。” “没……没有,我能有什么心事,我、我就只是积食而已,”佟挽秋一怔,随即忙不迭摇头道,“大小姐多虑了。” 穆葭没接话,笑着朝继续朝前走,可是佟挽秋却顿住了脚,她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偏房,只要沿着这条石径朝前走一段儿…… 袖中双手紧握成拳,佟挽秋似是再下什么决心,正在这个时候,穆葭停住了脚,转身纳闷儿地道:“二姑娘,怎么停下了?” “大小姐,还……还是往这边走吧,”紧握的双拳到底还是放开了,佟挽秋指着身后的长廊道,“听说穆府的后花园甚是好看,我还没去过。” 穆葭眯着眼儿看着佟挽秋,似是不确定地指了指对面:“不去那边?正好也能顺路去瞧瞧江琴表妹?” 佟挽秋果断地点点头:“不去。” 穆葭脸上顿时现出一个深深笑意,一边朝佟挽秋走过去,一边含笑道:“那好,我陪二姑娘去后花园看看,说起来我也还没去过后花园呢。” 穆葭之前对佟挽秋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这还是头一次对佟挽秋这般亲切热络,碧乔自是能听出来,可是佟挽秋却没听不出来,一则是她并不了解穆葭,二则是她如今心里慌乱得不成。 当下,佟挽秋应了穆葭一声,正要跟穆葭朝后花园走去,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笑声传来—— “挽秋,葭儿,你们俩在这儿呢。” 不是旁人,正是孙氏还有佟绣春。 佟挽秋闻言顿时浑身一僵,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她先是不自觉地朝穆葭那边瞥了一眼,然后这才低头应声:“嫂嫂,长姐。” 穆葭也含笑招呼道:“婶母,你们也出来透透气吗?” “我们放心不下江琴,所以过去看看,”佟绣春含笑道,顿了顿,又笑吟吟地看着穆葭,“不如你们也跟着一道过去?” 穆葭迎上佟绣春的目光,笑着点头:“好啊,正好二姑娘刚刚也说了要过去瞧江琴表妹的呢。” 佟挽秋闻言,原本愁眉紧锁的一张脸忽然变得诧异起来,她何时说要去看佟江琴的?刚才穆葭提议过去,她不还拦着的吗?怎么穆葭却说是她要去的? 不过有穆葭这话,倒是能省了回去之后受皮肉之苦,可是若真过去的话…… 佟挽秋心里又着急起来,可是当着佟绣春跟孙氏的面,她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干着急。 第307章 捉奸 “行啊,那咱们一起去。”佟绣春点头道,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下佟绣春跟孙氏在前,佟挽秋跟穆葭紧跟其后,穆葭看着走在前面的孙氏,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她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自己,穆葭心思一动,就朝佟挽秋看去,然后隔着面前那层薄薄的白纱,就看着佟挽秋正在跟自己挤眉弄眼,她一只手拉着自己,另外一只手指着越来越近的偏房,一边使劲儿摇头,一边无声地冲自己道—— 不能去!拦住她们! 从来老实木讷轻易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姑娘,这时候急的不成样子,疯了似的跟穆葭比划着,满脸的汗珠子,那只冰凉的手都掐疼穆葭了。 穆葭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一直以来对于佟挽秋的试探跟怀疑,在此刻彻底打住了。 上辈子,的确是她,给大房带来了灭顶之灾,穆葭也的确恨过眼前的这个怯生生的少女,也无数次地想过报复,无数次地希望赵一能够发现、揭露她的真实嘴脸,可是…… 穆葭知道,此刻便就是佟挽秋最真实的一面。 这个姑娘胆小怯懦,逆来顺受,或许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过不得已的事儿,可是她的心地是干净的,是纯良的。 说起来,上辈子大房的劫难,又何尝不是佟挽秋的劫难? 她只是太胆小太怯懦了,毫无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能任命地被人摆布,到最后,麻木的棋子头一次愤而反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怕是到死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身血、一条命,还没逃过被人摆布、利用的命。 ……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穆葭什么都没说,反手握住了姑娘冰凉的手。 佟挽秋一怔,没明白穆葭这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穆葭到底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她心里着急,想要再比划得细致一点儿,可是偏房却尽在眼前,而孙氏跟佟绣春这时候也停下了脚。 一步之遥的偏房内,女子的啜泣在猎猎寒风中如此清晰,以至于房前站着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孙氏面色顿变,急声道:“这是怎么了?琴丫头怎……怎么在哭?” “许是身子难受,嫂子别急,我这就唤人去叫郎中,”佟绣春忙道,一边目光四下撇着,一边拧眉道,“真是不像话,怎得一个侍婢都没有?也不知琴丫头哭了多久。” 孙氏面色惨白,就要上前推门,可是手指颤颤,半天都没有落在门上,佟绣春在一旁看的着急,忍不住一声轻咳:“嫂子,琴丫头的病要紧。” 孙氏蓦地一咬牙,然后“啪!”地一声推开了房,随即就是一声尖叫:“天杀的!作孽啊!” 当下就脚下一软,人就晕死过去,佟绣春赶紧上前扶住了,一边朝房中瞄了一眼,一边也是惊恐万状:“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穆府作恶!还不快去请老太爷做主!” “是!奴婢这就去!”当下粉儿应声,忙得小跑去了正堂。 “挽秋快扶着你嫂子!”佟绣春将孙氏交给佟挽秋,一边又上前将房门关上,似是怕不牢靠,还用手死死拉着门环。 穆葭冷眼看着,忍不住心下冷笑,哪个恶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尚书大人家作恶?即便是真有这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恶徒,也侥幸得手了,佟绣春的反应也不可能是放着佟江琴不管而过去死死拉着门,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搭救佟江琴,而是要…… 捉.奸。 是啊,一边让粉儿去唤人过来,一边自己在这边死死守着门,这可不是捉.奸吗?瞧着佟绣春这般娴熟,倒不像是从前没做过这档子的事儿。 目光在佟绣春隐忍不住激动的脸上划过,又落到了佟挽秋怀里晕死过去、却睫毛不住颤抖的孙氏脸上,穆葭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亲生母亲来抓亲生闺女的奸,亲生姑母竟来抓亲生侄女的奸,说出去谁会信?这辈子怕是再见不到第二次了。 这厢穆葭冷眼旁观,那厢粉儿已经慌慌张张跑进了房。 “老太爷!老夫人!出事儿了!”粉儿惊慌着道,应该是被吓坏了,她话都说的无语伦次,“那边表小姐的房中……房中闯进了贼人!” 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在座的哪个不是在后宅摸爬滚打的?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可是一众人都明白了,顿时就是一片华人。 穆敏也是一脸错愕,可随即又震惊了起来,她蓦地转头看向外面,穆长风的位子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穆长风的人影? 再联想开席之前,佟绣春说的那一番话,一时间,穆敏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佟淑清也好不到哪儿去,闻言就是浑身一僵,她只恨不得上前把粉儿的嘴给撕烂,这是什么场合?在座的又是些什么人物?这样的事儿能当着太子的面儿说? 可是随即佟淑清的目光扫过穆敏死死攥紧的拳头,却又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有封予嶙在,倒也省得大房的人不认账。 “别是长风吧?长风好像自离席之后就没回来,长风那孩子似是喝醉了,别是走错了屋子,吓着琴丫头了,”穆婕踟蹰着道,一边拧着眉呵斥粉儿,“你这丫头瞎说八道些什么?小姐公子的名声,也是你敢胡乱攀扯的?以后再敢,看不撕烂你的嘴!” 这话似是在为穆长风说话,可是却又直指闯进佟江琴房间的人便是穆长风。 穆敏闻言顿时冷笑:“二妹的眼是瞎了吗?单瞧见长风一人不在房中,却瞧不见长林跟江天也不在?还是二妹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还没亲眼见到便就知道闯进房的人便是长风?” 第308章 姑母护犊 “长姐这般咄咄逼人做什么?自是长风酒醉,妹妹才会以为长风认错了房,长风酒醉可是多少双眼睛看着的,又不是妹妹胡说,”穆婕一脸无辜,一边顿了顿,又道,“不过长姐所言也有道理,还是眼见为实得好……” “住嘴!”不待穆婕说完,穆增便就一声怒喝,然后气势汹汹地带人冲了出去。 当着众人的面出这样的家丑,他自是不能容忍,尤其是佟家人在他府上出了事儿,他自然得给个说法,更何况太子也在,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是不能含糊过去,非得拿出态度来。 至于这档子事儿其中有无猫腻,他现在根本就没功夫想,即便心中已然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可是如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当下穆增一边对着管家怒喝:“请家法!今天非要打死那个不肖子孙不可!” 佟耀祖跟佟思贤父子已然气得青筋暴起,只是有封予嶙在,倒是不好发作,这时候父子两人都竭力忍着火,可是瞧着敬子昂的眼,分明满是愤恨,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敬子昂倒是不躲不闪,对上他们的目光,淡淡道:“怎么?佟侍郎这是认定闯房的贼人是长风了?也跟穆婕一般长了千里眼?” 佟耀祖忍不住怒道:“敬子昂,你休要为穆家大郎做辩解!谁没看到,穆家大郎方才醉酒?清醒的时候还是端方君子,没想到酒醉之后便就成了畜生!” 敬子昂面色不该,仍旧语气淡淡:“不错,大家都瞧见长风醉酒,可也都瞧见了是谁一杯接一杯给长风殷勤敬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卖酒姑娘呢!都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即便佟侍郎真省了千里眼,认定那贼人便是长风,是不是也该心中有数,是谁害得长风变成了你口中的所谓畜生?” 敬子昂是大理寺卿,一向最是能言善辩,自是佟耀祖这个粗人不能比的,当下只把佟耀祖噎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佟思贤忙得过来顺佟耀祖的后背,一边冷声道:“爹,这般无理搅三分的人,咱们用不着跟他一番见识,终归大家都眼明心亮,自是有姑父为咱们家琴丫头做主,更有太子爷坐镇,难道会由着人黑白颠倒?” 佟思贤把太子都搬出来了,敬子昂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当下冷冷牵了牵唇,面色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里却也不免着急。 这事儿明明就有古怪,敬子昂平时干得就是刑狱断案,怎能看不出其中猫腻儿?可是这种男女之事,却又是最说不清的,更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若是认定那闯房的贼人是穆长风,那最后吃亏的也只能是穆长风,而且眼看着春闱在即,一旦不合佟府人的心意,若是爆出这样的丑闻,穆长风的前途那便就是毁了。 所以敬子昂心下着急,免不了朝屏风那头看去,然后就模模糊糊地瞧见穆敏已然呆若木鸡,敬子昂见惯了穆敏平日的神采飞扬、风风火火,还是头一次瞧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登时心下就是一震,当即,他打定主意,决不能让穆长风吃着亏,大不了将此事捅到御前,万岁爷如今重用穆昇,倒是佟府在万岁爷面前不甚得脸,再加上他有把握彻查此事,所以万岁爷又八分可能会站在他这一边。 封予嶙微微蹙眉,他刚才就觉得佟江天一个劲儿地灌穆长风酒,有些不对劲儿,却没想到,这佟家人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这样的场合用如此下作手段。 瞧着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却始终不敢离席的模样,封予嶙心中恼怒不已,没想到,自己这来这一趟,竟还要为穆家清理门户做见证了。 真是岂有此理。 饶是心里愤恨不已,可封予嶙面上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流露,他慢条斯理地饮完杯中酒,将酒杯放到桌上,然后含笑对众人道:“久闻穆府家教甚严,不想今日有幸得见。” 他纵使再不情愿,这个时候也不能一味儿干坐着了,当下强忍怒火,站起了身,身后的侍卫给他披上大氅,冷着张脸缓步行至门外。 佟氏父子随即就杀气腾腾冲了出去,房中的女眷也都跟了出去。 穆敏回过神来,也跟了出去,一脸的冷凝镇定,可袖中的双手已然抖得不成样子,这时候,她也是强撑着,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是她太疏忽大意了,是她没有保护了穆长风,才害得穆长风落入彀中,她要如何跟穆昇交代? 一时间,穆敏心中是又痛又恨,蓦地,颤抖的手忽然被人握住,穆敏一转头就看到敬子昂那张沉稳的脸,穆敏顿时就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别怕,有我在。”敬子昂压着声音道,此刻人多眼杂,他不方便多说些什么,可就这短短的几个字,却让穆敏稳住了心神。 她的夫君从来说到做到。 她的成长一直伴随着爹爹的偏心和姨娘的磋磨,所以她从小就发誓,她未来的夫君绝不可纳妾,她不愿跟别的女人分享夫君,更不愿自己的孩子饱受别的女人的磋磨欺辱。 这样的想法要想在大夏事先,无异于难如登天,穆敏也曾灰心过,以为自己注定要重蹈母亲覆辙,可是敬子昂许她此生只娶她一个,这种话若换做别的男人说,穆敏肯定不信,可敬子昂说的时候,她却信了。 此时此刻,穆敏也信了,她红着眼对敬子昂点了点头。 …… 穆增已经暴怒得似是一头发怒的公狮,气势汹汹来到了偏房,佟耀祖跟佟思贤等人也紧跟其后,一个个也是气冲牛斗。 佟绣春顿时双目泪流,指着房中,呜呜咽咽地指着昏死过去的孙氏,跟穆增道:“爹,咱们家进了贼人,闯了琴丫头的房,把嫂子都给吓晕过去了……” 穆增懒得听佟绣春废话,手一挥,便有两个家丁上前,直接房门给踢开了,然后就听着房中发出一声女子尖叫:“大表哥,你……你放开我!你别这样!呜呜呜!” 的确是佟江琴的声音,而她口中的“大表哥”,自然是穆长风无疑。 第309章 长林挨打 “果然是长风那孩子,”穆婕叹息道,一边看向双目通红的穆敏,牵了牵唇又是一声叹息,“都道是饮酒坏事,果然不错。” 佟淑清也是眉头紧皱:“真是太不像话了!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段氏闻声,身子也是一软,然后就哭号了起来:“真是琴丫头啊!老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还能是怎么回事儿?肯定是琴丫头被那畜生糟蹋了!我非打死他不可!”佟耀祖的脸气得发青,胡须一个劲儿抖落,他一边挽袖子就要朝房里冲,却被佟思贤眼疾手快给拉住了。 他一边拉着佟耀祖,一边却冷眼看着敬子昂,道:“爹,稍安勿躁,姑父可不是不讲理的人,自是会给琴丫头跟咱们佟府一个交代,您就别让姑父为难了。” 敬子昂还是一脸的淡然,对上了佟思贤的眼,一边淡淡道:“佟将军倒是个心大的,自己闺女出了这样的事儿,还能如此沉得住气,知道的是佟将军为人大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佟将军这是早有预料、心思并不在闺女身上,而是在所谓穆府给佟府的交代上呢,所以这才能受得了辱、沉得住气。” “你!”佟思贤登时就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朝敬子昂打去,结果手才抬了起来,却被人一把抓住。 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挡在敬子昂面前,单手抓着佟思贤的手,冷眼看着他,那人力气甚大,,以至于佟思贤这个堂堂京师巡防营统领竟然怎么都抽不开手,反倒手腕都要被他捏碎了似的,被这许多双眼睛盯着,佟思贤一时又气又恼,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本官动手?” 这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个侍卫,这时候对佟思贤动手显然是以下犯上。 “你又是个啥子东西?也敢对姑老爷比比划划?”那人一张口就是一嘴蜀地话。 不是旁人,正是廖青松。 廖青松入府时间不长,而且平时一直守在西院儿不离穆长风左右,所以穆府也没有几个认得他的,倒是这一嘴的蜀地话,都不用自我介绍,就表明了身份。 佟思贤自是也想到了,当下对廖青松喝道:“你这个贱奴,还嫌你家主子罪孽不够?还不快将我放开?!” 廖青松气得发笑:“我家主子到底有何罪孽,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看我敢不敢卸了你这条胳膊?!” 廖青松还真不是说着玩儿的,顿时佟思贤便就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痛,那种疼连他这个大老爷们儿都忍耐不住,他登时疼得大叫:“姑父,你快看看这就是你们穆家养出来的好奴才……啊!” “够了!”穆增脑子都要炸开了,蓦地一吼,一时间院中顿时一片寂静,除了佟思贤还在吱哇乱叫,穆增冷眼盯着廖青松,“就这么着急寻死是吗?” 廖青松眉毛一挑,正要开口反驳,他是长房的人,死不死还真不归穆增管,可这时候却一瞥眼瞧见碧乔冲他挤了挤眼,廖青松当即闭了嘴,然后一把将佟思贤甩开。 “你给我等着!”佟思贤狠狠道,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必定不然这个贱奴活过今日。 廖青松懒得搭理,行至穆葭背后站得比值,脸上倒是没有一丝不安焦虑。 佟绣春打量着廖青松的脸,又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地穆葭,一时间心里涌上些许不安,就在这时,穆婕迫不及待地道:“爹,您看这事儿要……怎么收场?” 穆增一声冷哼,当即手握长鞭,大步朝里走去,紧接着房中便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挞声,然后就是男子的惊恐哭号声传了出来—— “祖父!我……我不是故意的!” “祖父!孙儿错了!孙儿知错了!” “祖父!您快住手啊!您真要打死孙儿?!” …… 这声音…… 众人都是一惊,敢情这房中的男人不是穆长风,而是穆长林?! 那穆长风呢? 穆婕登时就愣住了,不止穆婕,还有所有的佟家人,就连靠在佟挽秋身上、昏过去的孙氏,也蓦地睁开了眼,一脸的震惊茫然,还有佟挽秋也惊得合不拢嘴…… 这……这跟她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今儿在来穆府的路上,段氏特意唤她同乘一车,交代她席间外出,装作不经意在偏房撞见一桩丑事,她当时还不甚明白,也不敢问的更细致,可是后来席间,先是佟江琴借口离席去了偏房,后是佟江天不停地给穆长风倒酒,以至于穆长风不胜酒力,被佟江天扶了出去…… 佟挽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可房中的男子不应该是穆长风吗?怎么就变成了穆长林?! 佟挽秋简直是目瞪口呆,可猛地又想起了刚才穆葭握住自己的手,心里顿时就是一愣,然后猛地朝穆葭看去,隔着一层白纱,她根本就不可能看到穆葭的脸,可是她却瞧得分明,穆葭还好好儿地捧着汤婆子,白皙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汤婆子…… 哪里有半分紧张担心?! 难道她……一早就知道这房中人不是穆长风?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愣住的人,还有穆磊。 他打一开始就瞧出来这应是佟淑清跟佟绣春的手笔,也明白她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担心佟府被穆府一条踢开,所以先一步捆绑住穆府大房。 穆磊对此十分厌恶,他如今看佟绣春、佟府人,甚至是佟淑清都觉得恶心,虽然之前被穆增劝住了,可是他心底还是想着踹开佟府的,所以自是对她们死活捆绑穆府的做法十分反感。 可是穆磊又不能不承认,若是趁机捆绑住大房的话,对他、对二房来说,无疑又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放在以前,他自是一门心思想打压大房的,可是如今时移世易,他往后还真的指望大房,可是却因为之间龃龉时刻担心在穆增过世后,大房会一脚踹开二房。 可若是借着佟府捆绑住大房的话……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第310章 亲事 所以对于今儿佟府人做的这一出戏,他的赞同的,也是支持的,都想好了事发之后,他如何扮演好中间说和的角色,可是哪曾想,出事儿的竟是他的儿子! 简直是荒谬! “怎么了这是?大家怎么围在这里?” 佟挽秋正左右想不明白的时候,蓦地,人群后传出一个青年的声音,众人纷纷朝后看去,便瞧着穆长风正朝这边走过来,脸上都是好奇纳闷之色,明显显是根本不知道这边的突发事件。 这下子,连佟耀祖跟佟思贤的脸也彻底变色了,他们看着走过来穆长风,额上的青筋再次暴起了,当然这次应该不是因为愤怒。 穆婕更是花容失色,不可思议地看着穆长风,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小姑母以为我该此刻该在哪里?”穆长风淡淡一笑,他本就生的极好,这一笑更是月朗风清,其实只要仔细看,不难发现他眼底的冷意,他把目光从穆婕身上挪开,扫过一脸愤愤的佟绣春、僵在原地的佟耀祖、佟思贤,还有惊诧至极的佟挽秋,最后含笑向众人解释道,“方才席间多饮了几杯,有些醉意,所以出来吹了吹风,没想到这会子功夫,大家竟都聚到了此处。” 说到这里,穆长风看向面色铁青的佟淑清,然后好奇问道:“二祖母,到底出了何事?二弟怎么在房中?叫的……这般凄厉?” “兄长,亏得你及时现身,若不然的话,二祖母还以为此刻房中的人是你呢,”穆葭缓声道,行至穆长风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此刻怕是连二祖母都糊涂着呢,怎得能给你解惑呢?” 佟淑清冷冷看向穆葭,强忍着要去扇穆葭的冲动。 肯定是这个丫头!肯定是她!又一次坏了她的好事儿! 她只恨不能这就上去把这丫头给撕成碎片,可是她到底不能,非但不能,她甚至连一则责备都不能出口,她简直要疯了! 蓦地,只见佟淑清身子一软,穆婕眼疾手快忙得扶住她:“娘!您怎么了?娘!您快醒醒啊!” 佟淑清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眼看着是晕了过去,穆婕赶紧扶着佟淑清,脚底抹油回了房去,她猜佟淑清这是装晕,所以要赶紧回去跟佟淑清商量对策! “恭送二祖母。”穆葭牵了牵唇,淡淡道。 “祖父!求求您饶了孙儿吧!孙儿真的不知……啊!” 又是一声痛呼从房中传来,引得一众人纷纷侧目,没过一会儿穆增丢下鞭子,怒气冲冲出了房,吩咐管家道:“把这荒.淫无度的不肖子给我关进祠堂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管家不敢犹豫,忙得唤小厮来拖着衣冠不整、已经半昏过去的穆长林去了祠堂。 直到此刻,段氏已然是彻底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长林怎么会在这里?” 佟绣春却已经面无血色,蓦地,她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跟穆增道:“请爹爹饶了长林这一次吧!虽是长林行事荒唐,可毕竟是酒后乱了心性,而且长林一向又是个洁身自好的,爹爹,念在长林酒醉又是初犯,还请您饶了他吧!” 说到这里,佟绣春看向了穆磊,然后又忙道:“妾身之前还跟二爷说起过,长林年纪不小,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正好琴丫头也到了岁数了,又是妾身的亲侄女,若能亲上加亲,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佟绣春反应不可谓不快,虽然她不清楚房中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穆长林,她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却知道,必须得尽快平息此事,断断不能让穆增跟穆磊察觉了这事儿背后她们的手笔。 因为邓玫落胎的缘故,穆增与穆磊已然视她为眼中钉,若是再加上这件事,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本来设计陷害穆长风,便就是为了能够巩固在穆府的地位,可若东窗事发,别说她正房夫人位置不保,只怕性命都堪忧! 毕竟,到时候怨恨她的,可不止穆府,还会有佟府,佟绣春都不敢朝下想,她如今只想着能将错就错,让穆长林背下这个黑锅,这是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 让佟江琴嫁过来,那就是穆府二房跟佟府结的第三桩姻亲,更是祖孙三代的姻亲,有这样的姻亲背景,穆府就休想再甩开佟府,而穆磊也别想休妻!不然就是不念情分的白眼狼儿! 穆磊只恨不能上狠狠抽佟绣春几个耳光,这个蠢婆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到临头,竟然还要拉他做垫背,真是该死! 可是穆磊除了认同佟绣春的说法之外,还真是别无选择,毕竟多少双眼睛瞧见,穆长林被衣冠不整地从佟江琴房中拖了出来,最要命的是,太子也在场。 他还如何?除了屈辱地跪倒在佟绣春身侧,硬着头皮道:“绣春所言极是,儿子也……也是这样想的。” 穆增还未开口,倒是段氏先开口了,只见她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啕:“你们休想这么轻易了事!穆府欺人太甚!可怜我的琴丫头啊!” 穆长林跟穆长风怎么比?一个二房庶子,一个长房嫡子,一个被朝廷认证的沽名钓誉小人,一个却是美誉传京师的君子,最要紧的是,穆磊根本就没有前程可言,穆昇却是万岁爷眼前的红人、日后更是撑穆府门楣当家人! 段氏之所以同意舍了佟府的颜面,不惜往佟江琴身上泼污水,那是眼馋穆长风、眼馋穆府长房! 现在事成了,可人却换成了穆长林,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段氏焉能咽得下这口气?她平时又是个混不吝的,这就要当众撒泼,一时竟都顾不上封予嶙还在场。 封予嶙今日可是开了眼界了,瞧了一出柳暗花明的好戏,心情十分不错,以至于此刻段氏撒泼,他都不生气,甚至还笑眯眯地看着段氏:“那依段老夫人看,此事当如何解决,才不算穆府欺负人?” 第311章 三小姐被人欺负了 段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总不能腆着脸说,想让佟江琴嫁给穆长风?就算她真有这个厚脸皮,可是对着封予嶙的那张脸她也不敢说。 佟耀祖更是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跪地,跟封予嶙道:“贱内受了大刺激,以至胡言乱语,还请殿下莫怪。” “孤能理解段老夫人的心情,毕竟是自家孩子,”封予嶙淡淡道,目光在一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段氏的身上,然后缓声道,“若段老夫人不满意穆府提出的亲上加亲的解决之法,大可以一纸诉状上去告了穆府,正好,敬大人不是在场吗?孤相信,他能够不念私情、秉公处理。” 按说这样的家事,即便是发生在高门贵族,就是上告也到不了大理寺,封予嶙说这话无非是讽刺段氏,这一众人哪个听不出来?佟府的人自是觉得没脸,佟思贤赶紧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拖起了段氏。 穆增对段氏的言行自是厌恶至极,到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来此事跟佟府脱不开关系?只是此刻封予嶙还在场,到底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可再开口的时候,穆增的声音就已经带着点儿冷意了,跟佟耀祖道:“佟大人以为此事如何解决方妥?” 佟耀祖还能说什么?当下只得咬着牙道:“就按绣春说的意思办,总归琴丫头已经是你们穆府的人了。” “那就择日把婚事办了,”穆增强忍怒意冷声道,然后又行至封予嶙面前,躬身道,“还请太子殿下为我们穆、佟两家做个见证。” 封予嶙当下笑着点头:“成人之美的事儿,孤自然不会推脱。” 此刻封予嶙的心情,还真算不错,他本就没把心思放在穆府二房跟佟府上面,而是奔着穆府大房来的,此刻见穆府二房跟佟府双双跌脸,而且瞧着架势这两方还得捏着鼻子彻底捆绑到死,封予嶙就没看过这么有趣的戏码。 也亏得老四倒台,要不然的话,有老四压着,佟府跟穆府二房还真不会闹成这样。 有了封予嶙这句话,那穆长林跟佟江琴的婚事便就是板上钉钉了,结果封予嶙的声音一落,房中便传来了一阵悲泣,自是佟江琴的,只是此刻谁会在意佟江琴的死活?也就是孙氏跟着抹了把眼泪。 穆葭则笑吟吟地看着兀自跪地不起的佟绣春,含笑道:“婶母方才还说着最是盼着姑侄做婆媳的,如今可好了,江琴表妹嫁过来,可不就跟婶母做了婆媳?想必是合婶母的心意,葭儿恭喜婶母,贺喜婶母!” 穆葭这话说的诚恳至极,可是落在佟绣春耳中,却简直就是一把剜心刀,她虽看不到穆葭的表情,可是脑中却满是穆葭那张得意的脸,一如当初害穆芙被千夫所指时一个模样! 佟绣春虽然还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可是她却知道必然跟穆葭有关,当下佟绣春只恨不能将穆葭撕碎,可是她却只能僵硬地抿了抿唇,回道:“承你吉言。” 穆葭懒得多看佟绣春一眼,有扭头看向穆磊:“葭儿恭喜叔父。” 穆磊却说不出话,只是烦躁地点点头。 事情到这里也就算是完了,自然没人有心思再回去继续宴席,封予嶙的戏也看够了,也懒得在穆府多待,正抬脚要走的时候,却忽然瞧着一个侍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急着哭号:“二爷!夫人!大事不好了!三小姐被贼人欺负了!” 顿时院中一片寂静,然后,穆磊蓦地就窜上前,不由分说左右开弓给了那侍婢两个大耳光,只把那侍婢打得身子一歪,摔在了地上。 穆磊兀自余怒未消,指着那侍婢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疯了!疯了! 穆磊简直要疯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穆长林闯房被抓了先行,现在穆蓉又被贼人欺负! 这都是什么事儿?这又是个什么场合?! 今天敬府佟府的人可都在,最要紧的是太子也在! 非要挑这个场合出乱子吗?! 穆磊也是气糊涂了,所以都顾不得封予嶙还在,当众对侍婢动手,而且下手还这样狠,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名声了。 那侍婢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缓过来,一边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好,一边抹着嘴角的鲜血,指着外面道:“二爷若要责罚奴婢,奴婢自是不敢顶撞,可还请二爷先去救救三小姐,三小姐就在假山后头,人……人还昏着呢!” 一边说着,那侍婢一边嚎啕痛哭,悲切内疚到了极点:“都怪奴婢,都怪奴婢一时没注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穗儿。 封予嶙眉毛一挑,看向穆磊:“怎么?穆大人不先过去瞧瞧三小姐是个什么情况?” 穆府今天可真真是好戏连台,简直比宫力最好的戏班子演的都好,封予嶙打定主意,非得看到最后不可。 穆磊闻声,这才回过神来,被封予嶙这么盯着看,他还能怎么办?当下只得硬着头皮,然后朝月牙门走,佟绣春跟穆增也忙得跟了过去,穗儿也从地上爬起来跟了过去,剩下的人倒是不好跟过去,必定涉及女眷私隐,更何况此刻佟家人的心思也不再穆蓉身上。 得了这个空档,穆敏忙得行至穆长风面前,上下打量着穆长风,一双眼睛且惊且喜,小声询问:“长风,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得他们认定闯房的人是你?你又去了哪儿?” “许是因为我不胜酒力的缘故吧,才会被大家误会,方才……”穆长风笑着摇摇头道,说到这里,穆长风顿了顿,目光撇过身后的那间偏房,然后又道,“方才我的确到过偏房,不过却没进去,也不知道后来二弟怎么就进去了。” 穆敏忙得又问:“你离席的时候,那佟江天不是跟着你一道儿出去的吗?那佟江天呢?他又在何处?可……可有意引着你到偏房来的吗?” 穆长风还未回答,就得到外头忽然传出穆磊的一声惊呼:“爹!你怎么了?!” 第312章 是大小姐害的三小姐 院中人皆是一愣,当下一众人都忙不迭穿过月牙门,行至花园假山处,就瞧着穆增正扶着假山呕血不止,再朝里面看去,竟是穆蓉正伏在佟绣春怀里,她正似醒不醒,却头发蓬乱,身上更是衣衫不整,一只脚还光着…… 这幅模样,任谁瞧见都知道穆蓉必然是被人欺负了,这也就不奇怪穆增会被气得吐血了,实在是接连收到的刺激太大。 “爹,您怎么了?我这就要去给你叫郎中!”穆磊瞧着穆增这幅模样,满心焦急,正要去唤郎中,却被穆增一把给扯住了。 穆磊随手抹去了嘴上的血,然后苍白的一张脸看向穗儿,一边冷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仔仔细细说一遍,若是让我知道有什么不尽不实的,这就乱棍打死。” 穆增这话声音并不高,但是却渗人的厉害,穗儿被穆增盯得浑身打颤,顿了顿,然后蓦地手指穆葭,然后大声喝道:“是她!是大小姐害得三小姐!” 穗儿话音一落,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穆葭的身上,穆长风当即一步上前,挡在了穆葭前面,一边对穗儿冷喝道:“你这婢子委实胆大包天,竟敢当众污蔑大小姐,谁给你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穗儿吓得瑟瑟发抖,朝后退了一步,正摇头要说不敢的时候,就听着佟绣春冷声开了口:“长风,你这般着急做什么?不妨让着丫头先把话说清楚,若是她胆敢真的污蔑葭儿,穆府自然不会轻饶了她,倒是她如今才刚刚挑个头儿,事情经过还一字没说,你就忙不迭喊打喊杀,未免也太心急,知道的是你护妹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包庇真凶呢。” 穆长风气得冷笑连连:“听婶母的意思,倒是认定这穗儿所言不虚,怎得?在婶母心里,比起葭儿倒是更信一个区区奴婢?” 佟绣春兀自一脸冷笑:“大公子这么想那便就是吧,大公子护妹心切,我自然也是护女心切,今日蓉儿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欺负,我这个做娘的,自是拼了命也要为蓉儿讨回个公道!” 佟绣春这么说,便就是直接跟长房撕破脸皮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佟绣春,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自穆长林被从佟江琴的房中拖出来的时候,自从穆长风衣冠整齐地现身的时候,佟绣春就很恨毒了穆长风跟穆葭这对兄妹。 肯定是这对狡猾又可恨的兄妹做了手脚,才会让原本完美无缺的机会出了岔子,以至于让二房跟佟府双双跌脸,而且经此一事,她和佟淑清在穆府的处境更是会一落千丈,反倒是大房没有收到丝毫影响,而且眼瞧着太子还十分看重穆府大房。 佟绣春焉能不恨?再联想穆芙的遭遇,她只能恨上加恨,真是恨不能直接上去将这对可恶的兄妹挫骨扬灰。 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要屈辱地求着穆增跟穆磊答应让佟江琴过门。 穆磊顾全大局,倒是没有拂逆她的意思,可是佟绣春知道,穆磊必定是恨毒了自己,往后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佟绣春都不敢想,而且,从今以后佟淑清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更加不会护着自己。 想着那日穆磊甩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还有穆磊身上沾染的陌生女人的气味,佟绣春绝望到了极点,她都能想象到自己被禁足终生的悲惨下场…… 直到刚才,穗儿脱口而出的“是她!是大小姐害得三小姐!”,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于佟绣春来说,却似是一道炸雷,将她浓黑绝望的世界猛然劈个雪亮! 她的机会来了!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她要趁机彻底打压穆长风跟穆葭,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这对兄妹的可恶嘴脸,让太子看清楚穆长风的真实面目,也要让穆增明白大房是怎么处心积虑设计陷害二房的! 她要唤醒穆增,要重振二房,要穆增穆磊都不敢慢待了她们佟家人! 她要扭转局面! 穆敏闻言,也是一声冷笑:“佟绣春,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女儿讨回公道,我倒是好奇了,你要怎么为穆蓉讨回这个公道?是即刻派人追查贼人?还是一味儿咬着葭儿不放?若是前者,我敬府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可若是你想借题发挥、陷害葭儿,我穆敏头一个不答应!” “大姑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被人欺负的可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是不能放过行凶贼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幕后之人!”佟绣春毫不让步,目光在穆长风跟穆葭身上扫过,一边蓦地扭头看向穗儿,咬牙问道,“穗儿,你现在就当众说一说,到底大小姐是怎么害三小姐至此的!” “奴……”穗儿却不敢说了,目光闪烁地看着穆葭,一脸的担心害怕,几次话到嘴边,却还不敢往下,最后低着头摇头不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佟绣春急道:“你怕什么?有二爷跟老太爷在,只要你说实话,自然有人给你撑腰,难不成这穆府如今当家做主的竟变成了个黄毛丫头?!” 穆磊心中也甚是恼火,先是穆长林,再是穆蓉,他这个当爹的,一日之间接连遭受奇耻大辱,这时候也是恨得牙根痒痒,佟绣春第一时间便怀疑是穆长风跟穆葭的手笔,难道穆磊就没有怀疑? 他能猜到佟府这次是想利用佟江琴祸害穆长风来着,可是后面中招的却是穆长林跟穆蓉,自然而然地就也能想到,这事九成跟穆长风穆葭有关,这时候有听了穗儿这话,还有什么好说的?自是恨毒了穆长风跟穆葭。 当下,穆磊也皱眉瞪着穗儿道:“你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我保证没人敢找你秋后算账,反倒还能有赏,可若是你想隐瞒的话,是个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穗儿被吓得又是浑身一个机灵,当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奴婢不敢隐瞒!的……的确是大小姐害的三小姐!” 第313章 当众道来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佟府的人此时一个个都瞪成了乌鸡眼儿,段氏更是迫不及待地指着穆葭,怒吼道:“大家可都听到了,是这贱丫头害的穆蓉!肯定也是她害的我们琴丫头!” 穆长风气得就攥紧了拳头,正要出口反驳,却忽然被穆葭给握住了手,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在穆长风的拳头上握了一下,随即松开,可是穆长风却还是感受到了那手主人的淡定和沉稳,连带着他也跟着沉住了气。 穆葭缓步上前,对上了段氏愤愤的眼,淡淡道:“段老夫人这话我便是听不明白了,我怎么害的江琴表姐?我是能事先料到江琴表姐妹今日身子不适、中间离席?还是能猜到江琴表姐会去哪一间偏房歇息?就算我真的料事如神,这些我都猜准了,那我又是怎么把二哥送进江琴表姐的房的?段老夫人言之凿凿,可见心里门儿清,还请段老夫人为葭儿解这个惑。” “你……你你反正就是你!你休想抵赖得掉!”段氏噎得够呛,一双眼却还是死死等着穆葭,一边又指着穗儿,冷笑道,“老身是说不出你的阴谋诡计,可有的是人能说出来!我倒是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时!” “我明白了,段老夫人之所以认定是葭儿,都是因为穗儿的一句话,若是没有穗儿这话,段老夫人便就不会认定葭儿,若是穗儿当时一口咬定的不是葭儿,而是任何一个人,包括太子殿下,段老夫人也会认定那人便就是所为幕后谋划之人,”穆葭点点头,缓声道,“段老夫人,您是这个意思吗?” 封予嶙闻言,顿时挑了挑眉,也看向了段老夫人,询问的意思很明显,不悦的态度也很明显。 封予嶙是奔着大房来的,自然站穆长风跟穆葭这边,只是到底这些事儿是穆府家事,他这个外人倒是不好插手,可是他的态度显然很重要。 当下段氏急的直摆手,指着穆葭,急声道:“你你你强词夺理!我哪儿有怀疑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就怀疑……” 话还没说完,就被佟耀祖跟佟思贤给拦住了,佟耀祖喝道:“穆府的事儿,也是你一个外人能掺和的?自是有尚书大人做主,你给我住口!” 佟耀祖这话一落,一众人的目光又纷纷落到穆增身上,穆增此刻的头头都快要炸开了,刚才没缓过来,就听着这些人针锋相对,穆增又是烦躁又是心累,这时候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又被这些人盯着,他这个穆家之主,自是不能一言不发的。 当下,穆增拧着眉看向穗儿,沉声道:“你继续说,一五一十地说,不许添油加醋,也不需疏漏任何一处。” 事到如今,这事儿是不能含糊下去了。 穗儿忙不迭继续道:“老太爷明鉴,今儿一早三小姐还是好好儿,奴婢随三小姐来后院儿,后来二夫人带着三小姐来后院儿门前迎大姑奶奶还有大公子跟大小姐来着,然后二夫人跟大姑奶奶先行一步进了后院儿,大公子、大小姐、三小姐本该一起随着进去的,但是因大公子给三小姐压岁,所以他们兄妹三人便就没着急进后院儿,而是站在门前说了会子话……” 佟绣春闻言,随即眼睛一亮,忙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公子借给蓉儿压岁的机会,让蓉儿与我分开?然后他们兄妹趁机对蓉儿下手?” 穆敏嗤笑道:“佟绣春,我从前竟还不知,你还有见一猜十的断案本事,亏得你是一届女流,若是你是须眉男儿,还侥幸得了一官半职,你任下的百姓可还有好日子过?只怕要日日六月飞雪了!” 佟绣春的脸蓦地一红,正要辩解,去被穆磊一眼瞪了回去,然后穆磊沉着脸看着穗儿:“你继续往下说。” “后来大小姐说是有话想单独跟三小姐说,所以大公子就先行一步,”说到这里,穗儿顿了顿,一边拿眼瞄了瞄穆葭,一边又道,“当时不知怎么的,大小姐跟三小姐双双屏退了下人,然后大小姐就引着三小姐到了假山后头,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穆磊眼皮一跳:“她们说的什么?” 穗儿摇摇头道:“大小姐不让奴婢跟着,离得又远,奴婢什么都没听到,不过后来是大小姐先从假山后头出来的,三小姐却迟迟没出来,奴婢过去查看的时候,发现三小姐人靠在假山上,似是晕了过去。” 穆磊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手指向穆葭,怒道:“穆葭,她说的可属实?” 穆葭点点头,仍旧一副不急不躁地模样:“不错,她说的句句属实。”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穆磊怒道,“你还不承认吗?!” “叔父想让我承认什么?”穆葭缓声道,“承认与三妹说过体己话?还是承认与三妹独处过?在叔父心里,姐妹之间的相处,竟是大逆不道的吗?” “你还嘴硬!”穆磊简直怒发冲冠,只想上去给穆葭几个耳光。 “你住口!”穆增冷声道,一边又看向穗儿,“你继续。” 穗儿忙得继续道:“奴婢当时看见三小姐晕晕乎乎靠在假山上瑟瑟发抖,自是吓了一跳,忙得询问三小姐是怎么回事,三小姐当时迷迷糊糊,说话都不利索,只说自己身子不爽,怕是去不了后院儿赴宴了,让奴婢去后院儿给二夫人传话,奴婢不敢耽搁,所以就赶紧去后院知会了二夫人,然后又匆匆去了前院请郎中。” “可是奴婢却怎么都找不到郎中,四下打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说是郎中今儿告假归家了,怕是得后日才能回来,奴婢想去请外头的郎中,但是又担心三小姐还一个人站在外头呢,所以便想着先将三小姐扶回房歇息,然后再去请郎中,可等奴婢再返回来的时候,三小姐已、已经就……” 说到这里,穗儿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而下,顿了顿,呜咽着又道:“都怪奴婢没能一直守在三小姐身边,奴婢……奴婢真是该死!” 第314章 你说的,祖父自然相信 说到这里,穗儿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而下,顿了顿,呜咽着又道:“都怪奴婢没能一直守在三小姐身边,奴婢……奴婢真是该死!” 佟绣春见她哭哭啼啼,又是着急又是心烦,忙不迭问道:“就这么会儿的功夫,你就没看到那贼人的模样?” 穗儿摇摇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这倒是奇了,人都没抓住,更是连看都没看见,倒是敢一口咬定是大小姐所为,”穆敏冷笑道,“你这丫头护主不利,以至于害得三小姐损了名节,你自知罪孽深重,逃不过一死,索性将脏水泼到大小姐身上、自己在扮一回忠仆,说不定还能死里逃生,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只不过,咱们也都不是傻子,轻易不会被你蒙蔽!” “大姑奶奶误会奴婢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不是陷害大小姐,也没想过洗脱自己的罪责,奴婢罪该万死,但是奴婢死也要为三小姐鸣冤!”穗儿道,说到此处,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指向穆葭,喘息着问,“大小姐,当时假山后面就只有你跟三小姐两人,三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晕了?大小姐,知道三小姐人在假山后的,放眼穆府上下便就只有你和你的侍婢了,那贼人如何得知三小姐人在假山后头的?难道不是从大小姐那里得到的消息?大小姐,你还不承认吗?!” 穗儿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问到佟绣春跟穆磊的心坎上,自然也问到了段氏等人的心坎上,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看向了穆葭。 穆葭半晌无言,隔着一道白纱,穆长风跟穆敏都看不到穆葭的表情,一时间都是着急得厉害,穆长风正要为穆葭说话,却听着穆葭忽然叹息着道:“穗儿这话听着倒是有些道理,竟连我自己都反驳不了。” 佟绣春蓦地声音就抬高了一倍不止,激动地道:“怎得?你这是承认了?的确是你勾结贼人害得蓉儿?” 穆葭不答反问:“婶母,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害三妹,害三妹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是啊,还穆蓉对穆葭有什么好处? 穆蓉根本跟穆葭都没得比,也不可能挡了穆葭的道儿,她们两人又不熟,甚至都没有见过几次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也就不可能有龃龉嫌隙,所以穆葭为什么会对穆蓉下手? 当然,这是敬子昂跟穆敏的想法,可佟绣春心里却明白,穆葭为什么要害穆蓉。 无非是为了报复,他们算计穆葭,想要祸害穆长风,穆葭反手就让穆长林跟穆蓉栽跟头,一出手就是狠招,直打七寸,一如当初对穆芙下手。 但是这话,佟绣春能说出口? 佟绣春瞪着穆葭,她都能感受到那道白纱之后,穆葭眼中的不屑和讥诮,一时间,佟绣春更是恨上加很,当下咬着牙道:“有些人天生狠毒,打娘胎里就是坏种,做出什么阴毒之事都不足为奇。” 这下,穆敏忍不了,直接上前照着佟绣春的脸就是狠狠一个巴掌,佟绣春反手要打,却被廖青松直接捏住了手腕,穆敏照着那张还咬牙切齿地脸,又是两个巴掌下去。 “穆敏!你个毒妇!”佟绣春一声尖利嘶吼。 穆敏一声冷哼,指着佟绣春红肿的脸,道:“我便是个天生狠毒的,所以你往后小心了,毕竟我这样的人,做出什么阴毒之事,都不足为奇。” 眼看着闺女被打,佟耀祖能忍?这就要上去帮忙,却听着穆增一声怒喝:“都给我住手!当我死了是吗?!” 穆敏又是一声冷哼,这才转身走开,廖青松直接将佟绣春甩在地上,跟着穆敏走了回来。 穆增气得简直是有进气没出气,喘息着看向穆葭:“你说!到底是不是你?!” 他是发现了,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都没有一个安生的! 之前穆府捉妖那次,他其实便就疑心穆葭,只是当时他不在场,没有亲眼所见,很多事情也只能猜测,只是他心里对穆葭是有个疑影儿的,只是随着他将注意转移到大房身上,这疑影也就淡了,他不愿也不希望大房跟二房之间再生龃龉,所以对穆葭,他的态度是包容的,也是看重的,毕竟是长房嫡女,再说了,穆府已经去了一个穆芙,还能再让穆葭出事儿吗? 所以,穆增是断断不愿让穆葭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岔子的,但是今天,所有人所有事都逼着他,逼着他不得不剑指穆葭……还有大房。 他从来没这么恨过。 恨这群后宅女人的阴毒心计,恨她们总是想方设法地让穆府不得安宁。 恨自己就不该心存善念,当时就该顺着穆磊的意思,直接休妻! 要是真休了妻,跟佟府彻底划清界限,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儿了! 他还恨,恨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竟为了佟氏女放弃了苏良锦,若是他一直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这辈子只娶苏良锦一人,只与她生儿育女,又怎么会有如今的这些麻烦? 如今,真是报应来了。 …… 穆葭隔着面前的白纱,打量着穆增衰老又扭曲的脸,此刻,看着穆增满脸褶皱不住颤抖、几近崩溃的模样,她心里只觉得痛快不已,上辈子,穆增一直都是尊贵沉稳的,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何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穆葭讥诮地牵了牵唇,道:“祖父问我,我当然要据实回答,只是我说的话,祖父会信吗?” 穆增愣住了。 是啊,穆葭说的话,他会信吗? 当然不会,因为他已然认定此事必然是穆葭所为,但是此时此刻,只要穆葭当众说一句此事与她无关,穆增即便不信她,也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他必须站在大房这边,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房彻底与穆府离心,也不允许大房如二房一般败落。 稍稍顿了顿,穆增点头道:“你说的,祖父自然相信。” “爹!”穆磊急道,声音里的着急和气恼谁都听得到。 第315章 三小姐醒了 “爹!”穆磊急道,声音里的着急和气恼谁都听得到。 穆葭闻言,淡淡摇摇头道:“祖父信我自然是好,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祖父一个人能做的了住的。” 佟绣春肿着脸,却还不依不饶:“你做出这等阴毒事儿,还妄想大家都装聋作哑!呸!想得美!” “婶母认定是我害了三妹,我无话可说,毕竟在婶母眼中,我是个做尽阴毒之事都不足为奇的,”穆葭看向佟绣春道,挑着眉道,“只是婶母信不过我,却该信得过三妹吧?” 佟绣春一愣,正想问穆葭是个什么意思,就听着穆葭又道:“三妹,既是醒了,便就别一味儿装睡了,也好给长姐辩解两句。” 穆葭这话一出,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朝靠在佟绣春穗儿怀里的穆蓉,然后就瞧着一直昏睡的穆蓉双手却不自觉地抖动,穗儿低头看去,随即惊道:“三小姐,您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穆蓉什么时候醒的?打穗儿口口声声指认穆葭害了她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她却不敢睁眼,一味儿装昏。 她不敢跟穆葭当面对质,为什么?自是因为之前在假山后,穆葭跟她的那一番对话,若是穆葭将她跟二皇子的事儿公之于众,她能有什么好果子? 更要命的是,她还发现太子竟然在场,封予嶙驾临穆府,怕是存着亲近之意,说不定穆增之前就对东宫示好了呢,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因为她跟二皇子的缘故,惹恼了封予嶙,只怕她要被穆增跟穆磊活活打死。 所以,她怎么敢醒?又怎么敢与穆葭对质? 所以,她就一直装昏,其实她心里慌得厉害,好在穆葭始终没有提到二皇子,她正纳闷儿的时候,穆葭却冷不丁点了自己的名儿。 穆蓉登时浑身一僵,旁人自是发现不了,可是穗儿却一下子就察觉了,当下一边晃着她的胳膊,一边还激动地道:“三小姐,您终于醒了!奴婢都担心坏了!您快说说,到底是谁害的您!是不是大小姐的人!” 穆蓉只恨不能撕烂穗儿的嘴,跟着她伺候这么久,怎得就揣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再怎么不情愿,当下穆蓉却也只得睁开了眼,然后虚弱地看着穗儿,道:“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长姐怎……怎会害我?” 穗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可是佟绣春闻言顿时就炸了,她蓦地一把扯过穆蓉,厉声道:“怎么不是她?不是她非要拉着你到假山后单独说话?不是只有她知道你在假山后?怎得她一走就来了贼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穆蓉简直要哭了,佟绣春这是嫌她命太长不成?她要是一口咬死穆葭,穆葭自是难以洗脱,可若是那样的话,穆葭能放过她? 结果只会是她比穆葭惨上百倍千倍! 当下穆蓉忙不迭摆手,哭着道:“娘,您快别说了,长姐待我……一向甚好,怎会害我?刚才长姐也不过只是跟我说了几句体己话而已,长姐先行一步,我觉得有些头晕所以才略站了站,娘怎么能把长姐跟贼人扯到了一起?” 佟绣春却哪里相信,就算穆蓉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能是真的! 如今,可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一旦认定穆葭无辜,她会是个什么后果?穆增穆磊会怎么治她? 她都不敢往下想,所以只能、必须是穆葭害了穆蓉,只有这样,大房才能跟穆府离心,二房才能重振,而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当下,佟绣春死死掐着穆蓉的手,咬着牙道:“蓉儿,你不要怕!有娘给你做主!谁都威胁不到你!更加伤害不了你!你只管大胆地说!” 佟绣春是个什么意思,穆蓉自是明白,她又何尝不想置穆葭于死地?穆葭知道她与二皇子的秘密,更是害得她今日当众失了名节,何其恶毒危险?她能不恨?她恨不得亲手掐死穆葭!但是,她却不能,非但不能,害得帮着穆葭洗脱嫌疑,穆葭缘何到这时候还没提二皇子,还不是等着看她表现?等着看着她心甘情愿跳进早就挖好的坑! 想到此处,穆蓉对穆葭真是又怕又恨。 当下,穆蓉哭的更厉害了:“娘,您就别逼我了,真的……真的不是长姐害我,这跟长姐……长姐没有关系!” “这不可能!肯定是她!你为什么要包庇她?为什么?!你是不是早就投向那贱蹄子了?!”佟绣春死死晃着穆蓉的肩膀,状似疯癫。 穆增冷眼旁观,这时候拧着眉,冲管家点点头,管家忙不迭带人上去,直接拖住了佟绣春,当着佟家人的面,直接堵住了佟绣春的嘴,然后拖着状似疯癫的佟绣春下去了。 段氏要去阻拦,却被佟耀祖给拦住了,事到如今,穆增是个什么态度他还看不出来?只怕从今往后穆府跟佟府的关系要跌入冰点了,若是还想佟江琴未来的日子好过些,若是还想让穆增念旧情,现在,佟府就得低头服软。 绣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强,就是因为她这性子,可害苦了整个佟府,佟耀祖看着佟绣春被人拖着远去的背影,心里和眼里都是埋怨。 穆蓉既是亲自开口了,这事儿自然也就不管穆葭的事儿了,只是还有一件事儿。 穆增拧着眉问穆蓉:“穆蓉,你可认得那贼人是谁?” 不待穆蓉开口,忽然“啪”的一声,一个金闪闪的东西,从假山旁的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掉了下来,敬子昂离得最近,弯腰从雪地上捡起一支盘花镶珠金钗。 穗儿眼尖,指着敬子昂手中的金钗,叫道:“这……这是三小姐的钗子!三小姐今天就是戴着这支钗子的!” 顿时一众人都纷纷仰头看向那棵大松树,被雪罩个严严实实的松树,中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却有雪花不断从树上抖落下来。 敬子昂转身看向廖青松,指了指上面:“上去看看。” “是!” 第316章 好事成双 廖青松应声,然后撩起袍角塞进腰带,利索地踩着假山爬上了树,那松树虽高,也笔直,但是紧挨着假山,却是不难爬,在加上廖青松身手不凡,三下两下就上了树,钻进了被雪掩盖的松枝,然后就听着树上传来一声男子尖利的叫声:“不!不是我!” 然后,就看着廖青松拽着一个人的脚直接那人从树上扯了下来,饶是地上有积雪,那人还是摔得不轻,在地上“哎呦!哎呦!”痛呼不止。 “呀?是……是江天!”段氏一声惊呼,忙不迭跑了过去,心疼地扶起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佟江天,“我的儿,你怎么在树上啊?” 不待佟江天开口,敬子昂已经冷冷开了口:“佟大公子,这大冷天儿的,你不在房中好好儿待着,怎得爬到树上去了?” 佟江天被摔得有些懵,这时候还没大缓过神来,迷迷茫茫看着敬子昂,又转头看向佟思贤,然后讷讷道:“爹,真的不是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佟江天这话一出,佟耀祖跟佟思贤的脸色都变了,佟思贤忙不迭就要过去扶佟江天,一边道:“你这孩子摔糊涂了,休得说胡话,爹这就送你回家……” “且慢!佟将军这个时候送儿子回府怕是不妥,”敬子昂喝道,当下也懒得搭理佟思贤,指着衣冠不整的佟江天,正色道,“佟大公子,你是什么时候爬到树上来的?穆府三小姐便就是在此处遭遇的贼人,你可瞧见了吗?” 佟江天顿时一脸慌乱,摇头不止:“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那我就问点你能听懂的,”敬子昂挑眉道,将手中的盘花镶珠金钗朝佟江天面前一递,一边问道,“三小姐的珠钗怎得在佟大公子的身上?佟大公子可否给在下解这个惑?” 佟江天根本不敢看那珠钗,蓦地朝段氏的怀里缩,一边不住地摇头,慌张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祖母,我不知道!” 段氏死死护着佟江天,一边瞪着眼看着敬子昂,哆嗦着道:“你……你休要信口雌黄!我家江天才……才不会做出这等丑事!” 敬子昂嗤笑道:“方才不过是区区奴婢一句话,便让段老夫人认定大小姐是害三小姐的幕后主使,如今多少双眼睛瞧着大公子身上竟有三小姐的珠钗,大公子更是衣衫不整还躲到树上,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可段老夫人却还能为大公子喊冤,可见在段老夫人眼中,只有自家孩子才算人。” 段氏暴怒,就要发作,却被佟耀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佟耀祖此刻简直是崩溃憋屈到了极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多少人都瞧见,大家眼睛都不瞎,若是此刻还辩驳的话,只怕更会激怒穆增,只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佟江天的确平素有些小毛病,但是在这种场合怎么敢胡来? 佟耀祖能够断定,佟江天是绝不可能对穆蓉怎么样的,可…… 若是有人在其中做手脚呢?就像对穆长林一样? 想到这里,佟耀祖蓦地心里一声“咯噔”,转脸就朝穆葭跟穆长风看去,还没等佟耀祖从穆长风脸上看出点什么,身后就蓦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哭泣。 “爹,女儿给穆府丢脸了,实在是……是活不了了,”穆蓉忽然大哭了起来,一边挣开穗儿,一边“噗通”一声跪倒穆磊面前,掩面痛哭,“爹,女儿并不是有意想给穆府抹黑,实在是……” 说到这里,穆蓉顿了顿,一双通红的泪眼蓦地看向佟江天,然后人就发了疯似的朝佟江天冲了过去,一边口中愤然大骂:“佟江天!我跟你拼了!” 穆蓉虽突然爆发,但是她浑身无力,动作也相对迟缓,穗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穆蓉,一边惊呼:“小姐!使不得啊!” 段氏也赶紧抱住了佟江天,瞪着穆蓉,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你要干什么?!” “你说她要干什么?”迟迟没开口的穆增,这时候忽然开了口,他冷眼看着段氏,又看向佟耀祖,手指颤颤指着瑟缩在段氏怀里哆嗦不止的佟江天道,“佟大人,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都道是奸出妇人口,在大夏,这种男女之事,不管是私下解决,还是对簿公堂,都是以女子的说法为准的,穆蓉这话,便是定了佟江天就是那个贼人。 佟耀祖灰白夹杂的胡子一阵抖动,半天才讷讷开口:“若是穆府同意,佟府愿迎娶三小姐为江天正妻。” 这是佟耀祖能想到的解决此事最好的办法,当然这还得建立在之前有穆长林闯佟江琴房一事的基础上,要不然就穆增这般最重颜面的性子,佟江天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穆府。 穆增想拒绝,冷不丁地跟佟府又结了两门亲事,穆增一想起来就觉得喘不过气儿,如今他对佟府简直是厌恶透顶,但是却还真拒绝不了佟耀祖的提议。 怎么拒绝?拒绝之后呢? 逼穆蓉去死、把佟江天送去大牢? 然后佟府再反手把穆长林也送进大牢? 这当然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 当下穆增冷着脸一言不发,佟耀祖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会儿,确定穆增这是默认了,这才松了口气儿,然后赶紧行至封予嶙面前躬身道:“还请太子爷为我们佟穆两家的这门亲事,做个见证。” 佟耀祖不傻,有了封予嶙做见证,这亲事就是板上钉钉了,穆府日后就再不能拿此事做文章了。 “穆府与佟府的缘分,可真真是……源远流长,不分彼此啊,从前只道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想到穆府跟段氏不是一家却胜似一家,孤今儿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封予嶙不无感慨道,一边又挑眉看着佟耀祖跟穆增,“孤给二位大人道喜,真真是好事成双啊。” 第317章 叹息 封予嶙这话实在不算好听,穆增跟佟耀祖面色也都难看至极,当下却还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多谢殿下。” “行了,你们两家商量婚事吧,孤这个外人就不搅扰了。”戏看够了,封予嶙摆摆手,就要走人了。 穆增跟佟耀祖同时追着送封予嶙出去,今日这事儿实在是难堪的很,若是传扬出去,佟府跟穆府的名声可就太难听了,他们心里怎能不急?所以送封予嶙的时候,两人俱是臊眉耷眼,求着封予嶙保密,封予嶙倒是爽快,没难为两人,顺嘴就答应了。 如今穆增跟佟耀祖可谓是相看两生厌,可却还得捏着鼻子,坐下来谈亲事,虽是封予嶙答应了保密,可是这人多眼杂的,指不定就会走漏风声,所以婚事自然越快越好,穆增跟佟耀祖当下拍板两桩婚事都于月底完成,自然往后几日可够两府忙得了,不仅要准备嫁妆,还得准备聘礼,当然也少不了纳彩问命等流程,所以未来这段时日,这府科有的忙了。 穆府佟府关起门来商量亲事,自然这宴席就进行不下去了,敬子昂跟穆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连后院儿都没回,直接就跟穆增告辞走人。 穆葭跟穆长风送两人出府,临上马车的时候,穆敏忍不住又劝兄妹两人搬去敬府小住,不过穆葭跟穆长风都婉拒了,穆敏也没办法,叮嘱了他们务必小心谨慎,然后就跟敬子昂上了马车。 马车朝前飞奔,马车里一片静谧,敬子昂原本以为穆敏必然要大骂不止的,她素来是这样的火爆性子,而且今日穆府所发生的事儿,的确让人愤慨,敬子昂都想好了,穆敏若是骂不痛快,他索性也陪着骂上几句,可是怎料,穆敏从始至终根本就没出过声,只是一个人静静坐着,眉眼里明显有些哀伤之色。 “怎么了?还在为长风跟葭儿担心?”敬子昂瞧着担心,只道是穆敏还在为穆长风穆葭兄妹俩处境担心,当下忙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穆府必然得消停一阵儿了,再说了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尚书大人必然严加看管穆府后宅,佟氏姑侄往后还想兴风作浪、祸害长房,怕也没得机会了。” 瞧穆敏还是不语,敬子昂想了又想,又道:“今日之事实在可恶,而且又不是小事,险些坏了长风与葭儿名节,长房自是不能善罢甘休,必须知会内弟明了,最好是等此次内弟来京师述职,由内弟做主,让大房别门另过,也省得以后再跟二房那起子阴毒之辈牵扯,我一回去就给蜀地写信。” 穆敏点点头,轻声道:“你亲自写信自然是好,昇儿必会重视。” 敬子昂打量着穆敏的神态,有些担心,当下小声问道:“敏敏,你怎么了?可是还有别的心事?” 穆敏先是不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摇头道:“葭儿怕是做不了咱们的儿媳妇了,我心里不大好受。” 敬子昂一愣:“这是内弟的意思?还是葭儿自己的意思?” “都不是,”穆敏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从前我觉得葭儿性子好,待人真诚,对成梁也有耐心,所以盼着葭儿能做咱们的儿媳妇儿,可是却一直没想过葭儿愿不愿意嫁给成梁。” “今天穆府那档子的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应当也瞧得出来吧?” 敬子昂点点头,沉声道:“穆府二房与佟府如今形势都不大妙,所以瞄准了穆府长房,他们合力想对穆府长房出手,以男女之事做文章,逼得长风迎娶佟府大小姐,就此彻底捆绑住穆府长房,只是……不想长房却技高一筹,非但没让他们得逞,还让他们这家一下子结了两门亲事,还是难堪又毫无价值的婚事。” 是的,穆府二房一下子跟佟府结的这两门亲事,实在是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亲上加亲? 已经有了佟淑清跟佟绣春这对嫁到穆府的姑侄,佟府跟穆府还要有多亲? 对两方有所助力? 穆增老了,穆磊倒了,穆府二房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佟府因四皇子倒台之故,如今也是处境堪忧,这样的两户落魄高门,最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姻亲加持,可是如今,倒是再一次结成了儿女亲家,真真是相互断了出路,也是双双跌进了烂泥坑,这两门亲事怕是要笑死一众京师贵门。 穆敏却没想这些,她摇摇头,缓声道:“不是长房技高一筹,而是葭儿技高一筹。” 之前穆府捉妖那一次,穆葭能够顺利脱身,反倒是穆府二房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赔进了一个穆芙,穆敏还能认为是侥幸,可这样的侥幸,怎么可能一再降临? 穆敏不傻,单看穆葭今日的反应,便就知道必然是穆葭的手笔,在结合上一次的事儿,穆敏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来都没有什么侥幸,有的只是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丫头运筹帷幄、苦心经营。 她心里有震惊有诧异,因为穆葭的城府手段,还有她过分冷静沉稳、和年龄长相并不相符的性格。 她也更有自责和心疼,若是她一早察觉二房的这些阴毒手段,尽全力保护好穆葭,又怎么会逼得她小小年纪便就经历这些后宅腌臜?又怎会亲自迎击这些风刀霜剑? 穆敏内疚到了极点,却也清醒到了极点。 穆葭这样的性格和城府,不是敬成梁能够驾驭得了的,而以穆葭手段和本事,也未必能看上敬成梁,虽说夫妻能互补是好事,但更重要的却是齐头并进、势均力敌,这是她和敬子昂相濡以沫小半辈子的基础。 敬子昂顿了顿,随即也就明白了穆敏的意思,当下他伸手握住了穆敏的手,叹息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前两日成栋特意询问过葭儿的意思,葭儿似是早就看出咱们的想法,当时就跟成栋说的很明白,她与成梁只有做姐弟的缘分。” 穆敏闻言,顿时火大:“你怎得不一早告诉我?” 第318章 陈太炎的心思 “不是怕你难受吗?本来是想着缓些时日跟你说,哪知道你自己先想明白了,”敬子昂含笑看着穆敏,“也没什么好可惜的,虽说葭儿不能与你做婆媳,可到底还是姑侄,她那么一个落落大方的姑娘,你还担心往后她会躲着你走?” “葭儿才不是个小气的,”穆敏道,一边却又忍不住发愁,“那成梁要怎么办啊?上哪儿给他找合适的媳妇儿啊?哎!” 敬子昂沉声道:“我看还是等两年再说吧,成梁到底年龄太小,对男女之事是全然不明白,没得过两年他明白事儿了,要抱怨咱们大权独揽撂挑子不干。” “他敢!”穆敏冷哼道,可是想了想,也跟着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先多留意合适的贵女,说不定等遇到合适的了,那小子也开窍了。” 敬子昂含笑道:“犬子大事,让夫人费心了。” “哪里哪里,大人客气。”穆敏冲他挑了挑眉,一边也笑了起来。 …… 安郡王府。 若是让安郡王知道穆敏已然放弃让穆大小姐做儿媳妇儿的想法,安郡王必然是要喜上眉梢,可是必然也会满心郁闷,怎得这许多人一个个都眼巴巴盯着他家葭葭不放? 先是四皇子母子,再是二皇子,现在又冒出来了太子! 封予山简直郁闷到了极点。 封予山今儿回的安郡王府,结果才到家,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听说了封予嶙去穆府的事儿了,登时就没了胃口,直接让周树把饭菜给撤了下去。 “太子怎得去了穆府?”封予山拧着眉问邹令,心情是极度不爽。 自封予山跟穆葭确定关系之后,封予山自是对穆葭的安全上心,所以一直都派暗卫盯着穆府,所以今儿穆府之内发生的事儿,没过多久,便就传到了安郡王府。 邹令忙不迭躬身道:“今儿初八是穆增的六十六岁生辰,又赶着穆府的小姑奶奶穆婕跟姑爷孙同文回门,所以寿宴跟接风宴便就一道办了,穆府此次行事低调,除了敬府跟佟府两门至亲之外,便就没再邀请旁人,太子是不请自来,开席的时候,忽然就到了,穆府一众人都给惊着了。” “他这个时候去穆府做什么?”封予山面色不大好,“四皇子才倒台,穆府跟佟府如今是的确是肥肉,可却也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看,他怎么还敢轻易踏足?难道就不怕扎了父皇的眼?” 封予山说的没错,万岁爷这才收拾了四皇子,太子就算是再得意,那也得收敛一阵儿来着,可是这才过了几天,封予嶙竟然都大摇大摆地直接去穆府了?这是生怕万岁爷不动怒吗? 邹令也是一脸茫然:“属下也觉得太子此举不妥,就算是太子素来行事莽撞、不计后果,可到底还有右相拦着啊,可太子还是去了穆府,难道右相竟不知道?” “或许是太子临时起意,陈太炎并不知晓,”封予山缓声道,顿了顿,又道,“不过更有可能是陈太炎故意放纵。” 邹令大为不解:“右相竟会故意放纵太子闯祸?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右相可是太子的亲舅舅啊,自是时时事事要为太子着想,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跌跟头呢?” “陈太炎这个舅舅可是不容易,这些年为太子擦了多少屁股?偏生太子又是个不长记性的,若是寻常人家,他这样的外甥不知道得遭舅舅多少打了,可若是这外甥的身份是太子的话,陈太炎便就是气得五内出血,也得忍着,若是论起来,怕是做一国相爷要比做太子舅舅轻松百倍,”封予山缓声道,一边拢了拢茶,一边又看向邹令,“你细数数,这段时日,太子可消停过吗?陈太炎生的气还少吗?” “便就是再好性儿的人怕是也忍不住了,只怕盼着让太子跌个大跟头,长长教训,说不定就是眼下陈太炎最想看到的。” “主子这样说,似有些道理,只是……”邹令还是不大认同,问道,“陈太炎难道就不怕太子这跟头跌得太大?就不怕万岁爷雷霆震怒,直接废了太子?” 封予山淡淡道:“废了太子,那让谁顶上去?” 是啊,废黜封予嶙又让哪个皇子顶上去? 二皇子?万岁爷若真看重太后娘家,皇贵妃又怎么只是皇贵妃?直接让皇贵妃做了皇后、然后从小悉心培养二皇子不是正好? 太后极其娘家廖氏一门当年能扶持万岁爷上位,万岁爷自是念着恩情,可是怕也存着忌惮吧?所以皇贵妃也只能是皇贵妃,二皇子也只能是二皇子。 至于五皇子六皇子,一个身子孱弱,一个尚且年幼,能顶什么用? 倒是从前四皇子一度能与太子比肩争辉,如今却有成了高丽皇室的驸马,更是不必想了。 邹令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对,万岁爷或许会动怒,可是却不可能轻易废黜太子的,而且有陈氏一门跟吏部全力辅佐太子,万岁爷但凡对太子出手,必然会朝廷大乱,而且刚刚去了一个四皇子,朝堂本就动荡,万岁爷自是不会再对太子出手。” “不错,所以如今东宫可谓是稳若磐石,只要太子不谋反,便就不可能被废黜,”封予山道,“咱们明白的,陈太炎自然也明白,所以趁着这个机会让太子长长记性,以后能更听话些,更加倚重信任陈氏一门,也更好被掌控,难道不好?” 邹令摇摇头,感慨道:“道理不错,可属下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太子虽是右相外甥,却更是未来天子,与右相是君臣关系,右相不思为主尽忠,倒是一门心思盼着掌控主子,这私心、野心未免都大得吓人,只怕日后要酿大祸。” 第319章 王爷生气 “你说的不错,私心和野心,正是历代外戚祸乱朝政之根本,”封予山抿了口茶,行至窗前,一边推开窗子盯着一院儿的腊梅,一边缓声道,“便是因为担心外戚之祸,父皇在登基之后,便就有意防范太后与廖氏一门,所以当年才没有立廖氏女为皇后,而是立了当时能够制衡廖氏一门的陈氏的嫡女为后,结果你也看到了,廖氏一门不比往昔,陈氏一门却蒸蒸日上,说不定陈太炎如今还真是在琢磨怎么拿捏掌控东宫呢,所以父皇如今怕是该忌惮陈氏一门了。” 邹令去了披风过来给封予山披上,一边沉声道:“上次主子说,万岁爷怕是存着利用二皇子削弱东宫的心思,属下还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如今看来,倒是大有可能。” “权力从来都是此消彼长,前有廖氏,今有陈氏,往后也会冒出别家,父皇得防范,陈太炎也得防范,若是太子背后除了陈氏一门还有别的倚靠,他如何还能对太子手拿把攥?倒不如借着父皇的手断了太子惦记穆府长房的心思,”封予山淡淡道,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忽然想起什么来了,转头问邹令,“西山的红梅都种下了吗?” 邹令一愣,忙道:“回主子的话,如今还没化冻呢,中不了,最早也得等到七九过后呢。” 封予山明显显有些失望,仰头看着阴沉的天,心里也是阴沉沉的。 封予嶙是奔着谁去的穆府?封予山心中有数,想着当初芳贵妃点名要见穆葭,再想着不久前东宫那位暴毙的侧妃,封予山就气不打一出来,芳贵妃跟四皇子如今是老实了,封予嶙这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九成九……不,是十成十存着让穆葭做侧妃的心思呢。 饶是知道封予嶙这想法肯定成不了,可封予山还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不过却也可以理解,毕竟哪个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惦记?尤其这个旁人还是自己的兄弟。 封予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要不然非要气炸不可。 “备车。”蓦地,封予山开口道,一边抬脚就往外走。 邹令一怔,然后忙得追了上去,忙不迭询问:“主子,这都要天黑了,您才刚回府,这是要去哪儿啊?” “穆府。” “什么?”邹令大为震惊,还道是自己听岔了,可这稍一愣神的功夫,封予山已然都走出老远儿了,邹令也来不及多想,当下赶紧地追了上去。 …… 穆府。 西院儿。 穆府与佟府的长辈要关起门来谈婚事,自然这就不管穆长风和穆葭的事儿了,当然了,他们也懒得插手这些。 一路上,兄妹两人都一直沉默不语,到了西院儿,两人分别回了各自的房间,倒是并没有聚在一出谈论今天发生的事儿。 甫一回到房间,穆长风便再忍不住了蓦地一把将软榻上的小几掀翻,茶具碗盏都摔了个粉碎,他还犹嫌不够,又一把推翻了多宝阁,站在一片狼藉中,一向最是沉稳的穆长风气得咬牙切齿。 “他们怎么敢这样?怎么敢?!难道咱们不是一家人?!身上流着不都是穆家的血啊?!咱们长房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从来温和儒雅的谦谦君子,这时候暴跳如雷。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啊,自家人怎么能对自家人下手呢? 穆长风只觉得荒谬又愤怒,这与他一直以来接受到的教育、还有信仰全然背道而驰,自家人难道不是血浓于水?二房怎么会又怎么敢伙同外人,祸害他们?! 刀子怎么能往自家人的身上戳?! 他不能理解,不能接受,若不是刚才廖青松一直看在他身边,死死摁着他的手,他怕是根本顾不得太子在不在场,非要跟二房的人来个鱼死网破不可。 “公子,您本来就不该对二房抱有什么幻想,”廖青松叹息着道,“二老夫人当年是怎么虐待大姑奶奶跟老爷的?老太爷这些年又是怎么冷待老爷夫人的?二爷又可曾将老爷视作兄长?这穆府早就没有咱们大房的容身处了,更不可能视大房为一家人,如今二房眼瞧着自己败落,可偏生咱们大房却得万岁爷看重,他们哪儿有不眼热嫉恨的?自然得想方设法跟咱们大房捆绑到死了。” 廖青松说的这些,穆长风难道不懂吗?他都懂,只是从前不会在自家人身上权衡利弊,可是如今,经此一事,他又还有什么话说? 一颗暴怒的心,迅速冷静下来,穆长风坐了下来,沉思片刻,道:“你说的对,二房此举,就是为了彻底捆绑住咱们大房,这一次他们虽然失利,可说不定还有下次,咱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属下也有这个担心,这一次也是咱们侥幸,才没掉进二房的彀中,可哪能每一次都能这般侥幸?”廖青松忙不迭点头道,一边又抿了抿唇,十分诧异地道,“好心给咱们提醒的人,到底是谁?属下都想破头了,也想不出来。” 今儿一早,廖青松过来给穆长风送早膳的时候,就发现房中圆桌上,被人压了一张字条,上面的内容,让廖青松跟穆长风没能看明白—— 酒慎饮、话慎言,兄友弟恭往下演。 入偏房、莫慌张,开窗便知路何方。 发现这张字条的时候,廖青松最震惊的是,穆府竟有功夫如此了得之人,竟能当着他的面儿夜闯入房,而他竟丝毫都没有察觉,亏得那人只是留下了这张字条,若是欲意对穆长风不利的话…… 想想还真是后怕。 穆长风的注意力却不在有人夜闯之事,而是把那字条来回看了几遍,他能看出来,这是有人要提醒自己,是在给自己指出条脱身之道儿来,可是…… 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接下来的宴席上,会有人对自己不利?而且还是位……兄弟? 穆长风琢磨了半天,到底也没琢磨出什么来,直到后来在宴席上,见到了那个头一次相见便对自己热络非常的表弟、佟江天,穆长风心里顿时就是一声“咯噔”。 第320章 真的不是穆葭吗 他将信将疑地想起了那张字条,自然对佟江天起了防范之心,酒是一口没喝,他早几年就开始跟穆昇应酬,会喝酒,也懂躲酒之道,装醉也是信手拈来,他倒是要看看佟江天要多自己做什么。 果然,没过多会儿,佟江天便就主动提出要服他出去通风来着,他也没有推辞,然后就被佟江天扶到了……后院儿的偏房,将他扶到了床上。 再然后,佟江天“啪!”的一声将房门关死,一声得意的笑之后,匆匆离开。 黑漆漆的偏房里,穆长风猛然挣开,一下子跳下了床,他想都不敢去看床上昏睡的女子是谁,然后直接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那偏房的后窗修得不矮,也亏得穆长风身手不错,双手一攀,就轻松跃了出去,后面是个小池塘,因挖池塘的缘故,比别处矮了不少,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穆长风想要跳下去,可这高度,以及这冰面,无疑都有些危险,可是正对着后窗下面,却赫然摆着一块大石,那大石足有两尺高,石上一点积雪都没有,干燥燥平整整的,明显显是被人临时摆在此处,似是就是为了方便他跳窗。 穆长风想着那张字条,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纳罕,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费尽心机帮他,左右想不清楚,且此地不可久留,穆长风稍稍顿了顿,然后就直接跳到了那块大石上。 后面的事儿,就不必提了,穆长林在佟江琴的房中被抓了个现行。 其实原本被抓的应该是他,只不过后来穆长林做了替死鬼,可见是在他跳窗之后,有人又把穆长林送进了偏房,应该就是给自己留字条的那个人,那人一边救了他,一边又顺手害了穆长林。 当时最令穆长风震惊的是,佟江天居然亲手把他送进自己亲妹妹的房间,若非他全程经历,又怎会相信? 他也是做兄长的,他如何能够理解佟江天的作为?哪儿有亲手毁了自己妹妹名节的兄长?这还是人吗? 震惊之余,穆长风更觉得恶心,尤其是后来亲眼目睹穆府二房以及佟府各位的反应,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群人,明白白就是想利用佟江琴的名声祸害他!继而达到拉大房下水的目的!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恨毒又冷血的人在呢? 直到此刻,穆长风还觉得不可思议。 穆长风正出着神,忽然就听着廖青松道:“公子,您说会不会是大姑奶奶的手笔?大姑奶奶一早知晓了二房跟佟府的阴毒计谋,所以才能事先给咱们提醒,一边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举狠狠打击了二房跟佟府?” 会是穆敏吗? “不是姑母,”顿了顿,穆长风缓缓摇着头,“姑母就不是这样的性子。” 是的,以穆敏的火爆脾气,是不会等到这一步才出手的,而且穆敏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他,大可以当面提醒,实在不必这么掖掖藏藏的。 “那会是谁呢?”廖青松蹙眉道,一脸的茫然,“咱们初到京师,根本认不得几个人,又有谁会帮咱们这么大的忙?” 不知怎么的,穆长风脑中却忽然想起清早在后院门前,穆葭那一句淡淡的—— “兄长先行一步,我和三妹有几句话要说。” 便是因着穆葭的这句话,穆蓉随着穆葭去了假山后,后来也是在那里,穆蓉遭遇了佟江天,而且算着时间,应该就是佟江天刚刚把他送到偏房之后,便就匆匆去了假山之后糟蹋了穆蓉。 可是佟江天怎么知道穆蓉身处假山之后?就算是他一时兴起,可这大冷的天儿,他真的会选在那种地方?还有,穆蓉可是穆府嫡女,他怎么敢贸然出手? 最重要的是,这一日佟府跟二房联手设计他们大房,这个节骨眼儿上,佟江天怎么可能会动这种心思、做出这等逆事? 可是偏偏佟江天还就做了,还被当众抓了个现行,根本无从抵赖。 这其中……当真没有什么蹊跷?没有外力促成?就像穆长林被稀里糊涂送进偏房一样? 一时间,穆长风脑子很乱,他自是察觉到事情的蹊跷,可却又忍不住将这些蹊跷与穆葭联系到一起,他觉得自己太荒唐,怎么可能是穆葭。 可……真的不是穆葭吗? 穆长风想着穆葭甜甜的笑,想着穆葭一口一个“哥哥”的叫他,一时间,头疼得要命,他一边甩了甩脑袋,竭力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开始想旁的事儿。 穆长风忽然道:“青松,你最近闲暇的时候,在京师里多逛逛,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宅子出手。” 廖青松随即就明白了:“公子,您这是打算置办新的府宅,与……小姐搬出去?是不是该先跟老爷禀告一声?” 廖青松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跟穆增商量,在他看来,早就应该置办新的府宅了,他们穆府大房才不稀罕寄人篱下。 “临行之前,父亲交代过我,长房在京师的一干事宜都由我做主,这事儿虽大,我却也能先做主,”穆长风沉声道,一边顿了顿,又道,“我这就给父亲书信一份,你明日送到舅舅那里,让他着人送往蜀地。” 穆长风口里的舅舅,自然指的是康如松。 “是,属下遵命。”廖青松忙得应声。 “行了,你下下去吧。”穆长风觉得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对着廖青松摆了摆手。 廖青松当下退了出去,穆长风却又再次陷入沉思。 …… 穆葭一回来,碧瑶就激动地迎了上去,一边给穆葭退去大氅,一边忙不迭喜滋滋地道:“小姐,您交代的事儿,奴婢都办妥了!奴婢事先搬好了石头置于窗下,然后亲眼瞧着大公子从后窗跳出来的,然后又把窗户从外头销死,又挪开了石头,这才绕着小道儿回的西院儿,确保没让人见着!” 第321章 墙头翻的挺好 “还有啊,奴婢刚刚去跟三小姐讨了穗儿了,就按照小姐的吩咐,格外的皮笑肉不笑!说话的时候还特意对穗儿飞了几个白眼!那穗儿也真是会做戏,当场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汪汪的,三小姐果真没敢拒接,直接就答应了,说是今儿晚上就打发穗儿过来!” 穆葭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就知道咱们碧瑶有这个能耐的,赶明儿出门请你吃珍馐阁的糕点!” 碧瑶眼珠轱辘轱辘转了两圈,然后狡黠地道:“奴婢觉得还是安郡王府的糕点更好吃!” “你这馋嘴的丫头!”穆葭笑着在碧瑶身上拍了两巴,一边接过碧乔端来的牛乳茶,一边笑着点头道,“虽是馋嘴可却是个舌头灵的,我也觉得安郡王府的糕点更好吃,也馋他们家糕点了,放心,会尽快让你们吃到。” 碧瑶跟碧乔闻言都“嘿嘿”笑了,碧瑶笑嘻嘻地问:“小姐不单单是馋糕点吧?” 穆葭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碧瑶:“的确是不单单馋糕点,还更馋小你这样的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指定味道不错,清蒸红烧都错不了……”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放下茶杯,伸手就朝碧瑶脖子掐去,碧瑶最怕痒,当下是又叫又笑,赶紧就要往后躲,穆葭却冲碧乔喊道:“碧乔,快过来帮忙,等会儿小姑娘的皮肉分你一半!” “好嘞!奴婢遵命!” 当下碧乔笑嘻嘻地应声,一边就伸手朝碧瑶的胳肢窝里挠着,碧瑶登时就笑得岔了气,出水的虾子似的抖个不停,最后彻底受不了,索性躺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逃出穆葭跟碧乔的魔爪,只不过已然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了。 “小姐,你太坏了!还有你碧乔!一点儿义气都不讲!” 坏人跟不讲义气的人相视一笑,然后默默挽起了袖子,朝着碧瑶就伸了过来,然后满屋都是姑娘们银铃似的笑声。 封予山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笑声,心头淤积的怒火,登时就荡然无存了,一边盯着廊下暖洋洋的走马灯,一边忍不住牵了牵唇。 邹令听着里头碧瑶的尖叫,却忍不住长了一层鸡皮疙瘩,穆葭跟碧乔都笑声不断,就属她嗓门最大,而且还一直尖叫不停,邹令简直是忍无可忍,小声询问封予山道:“主子,属下这就去叫门?” 封予山没搭理他,自行上了台阶,然后轻轻在雕花门上扣了两扣,房中顿时安静了不少,不待里头问话,封予山贴着门缝,小声道:“葭葭,是我。” 这下子,房间里头是彻底没了声息,除了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面前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封予山还没看清开门的是谁,便被一只白嫩嫩的手给拉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翻墙头的对不对?”穆葭简直是欣喜若狂,一时间也顾不上碧乔跟碧瑶还在,扯着封予山就往身后拉,一边还不放心地朝外头张望,“翻墙头的时候没让人瞧见吧?” 感受着碧乔跟碧瑶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封予山强忍着尴尬道:“没有,我……我墙头翻的挺好,而且特别仔细。” 咦,这话咋听着怪怪的? 碧乔跟碧瑶同时费劲憋着笑,然后自觉溜出了房。 “墙头翻的挺好?那看来是翻过不少墙头,”碧乔跟碧瑶才一出门,穆葭就撂脸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封予山,“除了我家的墙头,敢问王爷大人还都翻过谁家的墙头?快说说看,也让小女子开开眼。” 王爷大人简直都要给冤死了:“人家就翻过你家的墙头!真没有别人家的了!再说了,除了来见你得偷偷摸摸的,去哪儿我用得着翻墙头?” 这还委屈上了。 穆葭白了封予山一眼,一边撩开帷幔行至软塌前坐下,一边淡淡道:“王爷若是觉得委屈,以后大可以不必再翻。” “不委屈,不委屈,便是让我住葭葭家墙头上我都不委屈,”封予山忙不迭赔笑道,一边忙不迭跟了进来,一边厚着脸皮挤到人家身边坐下,就去牵姑娘的小手,“葭葭,我整整八天没看到你了,这一回京就忙不迭过来看你了,一刻都舍不得耽搁。” 穆葭抽出手在男人大手上拍了一巴掌,一边大喇喇地白了封予山一眼,道:“王爷可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要不是听闻太子今日驾临穆府,怕也不会夤夜来访,还什么忙不迭过来看我?王爷还是省去这些酸梅假醋的好。” 封予山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可是能窝在京师八年不出动静的主儿,他会一回到京师就马不停蹄地来翻穆府的墙头?不管多重要的事儿,难道不会让邹令递信传话?非要冒着风险夜入穆府? 穆葭稍稍一想,便就明白封予山为何这般沉不住气了。 封予山被戳中了心事,当即有些讪讪,一边又伸手去够人家的手,一边赔笑道:“葭葭这话便是冤枉我了,若不是因为在意葭葭,我又何苦一听闻太子来穆府,就急三火四地赶来?这不,连晚饭还没顾上吃呢。” 穆葭还真有点儿心疼,正要让碧乔被饭送进来的时候,就听着外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然后就传来了碧乔的声音:“小姐,奴婢给您送点儿宵夜过来。” 封予山忍不住挑眉笑了,冲穆葭道:“咱家的丫头可真是不错,知道心疼主子。” 穆葭没搭理他,冲外头道:“送进来吧。” 当下碧乔跟碧瑶一人拎了一个食盒进来,说是给穆葭送宵夜,可饭食却满满当当地摆满一整个小几,有鸡有肉还有汤,最后还有盘栗子糕放不下,碧瑶只得拉来个凳子,直接把栗子糕放在了凳子上。 “这大半夜的,你们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菜?”穆葭看着小几上的菜,很是纳闷儿。 碧乔含笑道:“回小姐的话,后院儿送过来的,说是白日里没来得及端上宴席的,如今各院儿都分了些,大公子那边也给送去了些。” 碧瑶忙得又补充道:“小姐放心,奴婢已经用银针试过了。” 第322章 这种日子可真好啊 “知道了,难为你们这么用心。”穆葭点头道,正要吩咐两人退下,对面的封予山却忽然开了口。 “这都初八了,才来得及给你们俩丫头压岁,”封予山取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笑着跟碧乔碧瑶道,“拿着吧。” 碧乔跟碧瑶瞧了一眼那银票数额,都惊得不敢接,忙不迭摆手道:“奴婢们谢过王爷,只是小姐已经赏了,实在不敢再收王爷的……” “让你们拿就拿着,”穆葭截断了两人的话头,直接从封予山手里取了银票,塞到两人手里,“你们家王爷才不缺点儿银子,用不着给他省。” 这一句“你们家王爷”落进封予山的耳中别提多顺耳,当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们家小姐说的对。” 当下碧乔跟碧瑶也不好再拒接,当下跪地给封予山磕了头,然后就双双退下了。 一时间房中就只剩下封予山与穆葭两人,封予山还是那么跟穆葭挤在一处,穆葭原本不觉得怎么样,可碧乔碧瑶这一走,登时就不自在了起来,伸手推着封予山道:“你坐过去。” “不,就坐着儿,”封予山哪里肯?一边又朝穆葭这边挤了挤,直接上手环住了穆葭的腰,下巴搁在穆葭肩膀,一边轻声道,“路上风大,冻死个人了,跟葭葭挤挤才暖和。” 明显显就是胡说八道! 这环着自己的怀抱可比暖炉还热乎,再说了房中烧着地龙,还有火盆,怎得会冷? 一把年纪了还总爱撒娇! 对此行径穆葭嗤之以鼻,可是到底却还没把人推开,由着封予山这么扭股糖似的黏在自己身上,一边夹了个虾饺塞进封予山的面前:“要蘸醋吗?” “不要,”封予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张嘴吃了那个虾饺,一边朝着小几努了努嘴,又跟穆葭道,“还想吃盐酥鸡。” 所以穆葭又挑了块盐酥鸡塞进了封予山的嘴里。 穆葭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也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所以当初甫一听说穆敏有意让自己嫁给敬成梁做媳妇儿,穆葭头一个反应就是她才不要带孩子!可是如今,她却愿意把封予山宠成个孩子。 什么不喜欢麻烦、没有耐心? 在心爱之人面前,才不会有这些问题! 一顿饭下来,封予山都没动筷子,由着穆葭把自己喂到连连打嗝儿,二十六岁……不,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就没这么丢过人。 “吃饱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穆葭觉得内疚又好笑,瞧着封予山一脸的懊恼,她也只能忍着不笑,当下伸手端来自己的喝剩下的牛乳茶,递到封予山面前,“来,一口气喝完,顺一顺。” 封予山就着穆葭的手,一口气儿把牛乳茶给喝了个干干净净,哪知道才取了帕子擦嘴,然后又是一声:“嗝儿!” 好嘛,这下还带着浓浓的奶味儿,更丢人了。 封予山:“……” 他就不该来这趟!都怪封予嶙那厮害得他在他的葭葭面前连连出丑! 简直丢死人了! “哈哈哈哈!” 不出意料,穆葭登时就笑得前仰后合,这下子也顾不了封予山的颜面了,穆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自重生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这么开怀大笑过。 很显然,封予山是笑不出来的,非但笑不出脸,还一脸的懊恼幽怨,一边还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带着奶味儿的“嗝儿”,这下子,王爷大人的脸彻底变成了黑锅底。 “哈哈哈哈!”穆葭笑得都肚子疼,最后笑得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窝在封予山的怀里,一边拉着封予山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边喘息地道,“你给我揉揉肚子,笑得肚皮都疼。” 封予山:“……遵命。” 当下,王爷大人憋屈……不不不,很听话也很享受地给大小姐揉起了肚子,之前的丢脸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揉着姑娘柔软平坦的小腹,一边在心里想,这种日子可真好啊。 什么日子? 当然是跟心上人两情相悦、普普通通、却又一点儿都不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他生在天家,从小见的姻缘,无不是建立的利益的基础上,什么郎才女貌、天作地和,那指的不是夫妻双方,而是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又什么举案齐眉,什么相敬如宾,那是背后的利益平衡、双方家族满意的表现。 不管是白头到老,又或者是休妻和离,也从来不是由感情做主,无非是利字当家,剥开了冠冕堂皇外衣之下都是算计。 见惯了这些,再加上本身就是出自这样的权利交织的姻亲家族,以至于在天家贵胄还有世家大族眼里,这样的婚姻才是正常的,也是牢固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封予山一直不确定,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的傲骨不允许他靠一场姻亲、一个家族来巩固利益,当然了,随着他变成一个没有前程的残废王爷之后,也没有哪个世家大族愿意在他的身上浪费功夫。 他觉得这样挺好,不利用别人,也不被别人利用,这辈子,他活的坦荡又踏实,可直到他遇到穆葭,他才发现,他还能活的轻松又快活。 他其实一直渴望这样的一段姻缘,不以利益为基础和维系,能让他饱经风霜疲惫的心,有个踏实安心的去处,能让他汲取温暖和力量,能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人好好儿对待和爱。 怀里的丫头是何止是他的心头宝儿。 “你别揉了,”不知过了多会儿,怀里的姑娘脸红的似是煮熟的虾子,嘟囔着去推他的手,“不疼了。” 刚才也没觉得怎么样,让封予山给自己揉肚子也就揉了,可是揉着揉着,穆葭就不自在了,房中温暖,她衣着单薄,除了一身中衣,外面就只穿了一条累珠叠纱粉霞茜裙,男人的大手就只隔了两层衣料,这么一下下来来回回地揉着,不仅把穆葭肚子揉的热乎乎的,更把穆葭揉的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也太……太亲密了吧? 第323章 王爷是我解语花 饶是活了两世,穆葭却还没有谈情说爱的经验,可对此她却也不是一无所知,就算是夫妻,也未必会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一时间,穆葭只觉得难为情,可心底却更有一层担心。 ……封予山会不会因此看轻了她?觉得她是个随便的? “真不疼了?”这语气明显显带着失落,放在穆葭肚子的大手一顿,随即又开始一下下轻轻地揉着,封予山凑到穆葭耳畔,小声道,“就算肚子不疼了,葭葭也再装一会儿疼好不好?要不……我装一会儿,葭葭也给我揉揉肚子?” 穆葭忍不住牵了牵唇,侧脸看着封予山:“你自己脸皮厚就罢了,何苦拉着我一道随你变成厚脸皮?” “这怎得就扯到脸皮厚上来了?我们八天才见一次面,不得把八天的份儿都一股脑儿补上?”封予山一本正经跟穆葭讲歪理,“除了揉肚子,还有旁的什么的,比如说捏肩捶腿什么的,葭葭也都可以随意支使,小的必然卖力伺候呢!” “嗯,倒还真有一件。”想了想,穆葭点点头。 封予山顿时来了精神:“但听大小姐吩咐。” “八天不见,你都瘦了,我看着别提多心疼了,”穆葭捏着封予山的下巴,一脸心疼地道,“要不我再多喂你些饭菜?” 才刚停住带奶气的嗝儿,因为穆葭的这句话,忽然嗝儿又起了,封予山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脸愤愤看着穆葭:“葭葭!你太坏了!” 穆葭趁机站了起来,坐到了对面,一边冲起身也要过来的封予山挑挑眉:“你老实坐好,仔细下次见我是八十天之后。” 封予山知道穆葭是个说到做到的,当下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一边嘟囔着道:“这日子简直没发过了,非得早点成亲不可。” 穆葭只当没听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拢着一边看向封予山:“穆府今儿发生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一提到这个,封予山的脸色免不了就难看了,冷哼一声道:“太子殿下一贯是备受瞩目,他的行踪,谁人不知?听说太子殿下今儿特意来穆府为尚书大人贺寿,可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是奔着谁来着?呵,真当旁人都是瞎子呢!” 这话就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浓浓的酸意,穆葭怎会听不出来,当下忍不住牵了牵唇,看向封予山:“哦?我怎得看不出来太子殿下是奔着谁来的?还请王爷给我解解惑。” 封予山一脸“你骗人”的表情,伸手拎着茶壶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又是一声冷哼,拒绝回答穆葭的问题。 穆葭笑意更深了,伸手越过小几,手指在封予山的额头上点了点,一边含笑道:“你明知道太子的心思必然落空,又何苦吃这干醋?多大的人了。” 封予山又是一声冷哼,一边白了穆葭一眼,十分不爽地道:“你怎得就确定太子的心思必然会落空?如今朝中太子独大,身后又有皇后跟陈太炎支持,还有什么事儿是他太子殿下办不到的?” “就因为如今太子独大,难免惹得万岁爷不爽,偏生太子殿下还不知收敛,太子殿下往后行事只怕比以前更难,”穆葭道,一边手指轻轻抚着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峰,一边又道,“而且,你真的以为陈太炎会全力支持太子殿下的所有作为吗?” 这话倒是正中封予山下怀,封予山忍不住挑眉笑了:“葭葭也这样想?” 穆葭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手指在男人舒展的眉心上,轻轻戳了一戳:“王爷是我解语花。” 这话从前封予山也说过,如今出自穆葭之口,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好,会让他们觉得心意相通、心心相印,不管是封予山还是穆葭都喜欢这种相知和理解带来的愉悦。 当下,封予山道:“若是除夕阖宫饮宴之上,父皇没有将高丽公主指给四皇子,而是指给了五皇子的话,陈太炎如今必然会全力支持太子与穆府攀亲的心思,可是如今,四皇子已然倒台,太子唯一的心腹大患已然消失,太子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陈太炎如何容忍,太子还要发展一个能够威胁到陈氏一门的助力?” 穆葭点头道:“不错,从前有四皇子在,为了能够稳固太子的地位,也为了对抗四皇子,自然是要尽可能地吸纳更多的助力,但是如今太子地位稳固,只要太子沉得住气、老老实实地候着登基继位就是了,一旦太子顺利登基,陈氏一门自然是最大的赢家,而这个时候陈氏一门又怎么会允许有人来分一杯羹呢?太子今日之举显然会扎了陈太炎的眼。” 穆葭说的不错,如今只要太子稳稳当当的等着顺利继承大统就是了,这个时候陈氏一门自然要防范着来自别处的威胁,比如说穆氏长房。 若是封予嶙真的迎娶了穆葭做了侧妃,那太子妃的地位必然受到威胁,而陈氏一门也是一样,毕竟穆葭的身后不仅仅只有穆氏长房,还有敬府与苏府,这加起来,非但不比陈氏一门逊色房,反而还越过了陈氏一门。 而最要命的是,太子妃至今膝下无处,如今虽然抚养了封予嶙长子瑾儿,可瑾儿不过是个侧妃留下的庶子,若是穆葭诞下麟儿的话,瑾儿势必要给穆葭的孩子让道儿的,再有敬府和苏府的全力相助,难保日后母仪天下的不是穆葭,而穆葭的孩子为太子,那就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若真是如此,陈氏便就成了笑话。 所以陈太炎会眼睁睁地看着东宫跟穆氏长房结亲? 怎么可能? 所以穆葭根本就不但这个,封予山其实也不担心,不过一想到封予嶙在打穆葭的主意,心里还是不舒坦就是。 可如今听着穆葭云淡风轻地分析着这事儿,封予山心中又涌起了浓浓的爱意和敬意。 第324章 我保证 穆葭这样心有七窍的,自然一早猜到封予嶙的心思,自然也能想到,但凡她愿意花点儿心思,就能嫁给封予嶙,日后母仪天下、掌管后宫,自然不在话下,她有那个本事,也有那个手段,母仪天下、做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难道不是每个高门贵女的终极追求?可摆在眼前的富贵荣华,穆葭却视其如粪土。 封予山怎能不敬不爱? 当下封予山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穆葭的手,柔声道:“葭葭,你真好。” 穆葭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封予山是个什么意思,当下冲他挑眉一笑,道:“这世间虚龙假凤太多,才不值得穆家大小姐花费心思,她从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说过,”封予山想着那日在卧龙寺里,那个暴躁愤怒的少女,眼中都是满满的怜爱,冲穆葭点点头道,“为了那起子虚龙假凤花心思的确不值得,但葭葭我敢对你保证,对我花上多少心思,都是值得的。” 穆葭玩味儿一笑:“真的?” 封予山握着穆葭的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真的,我保证。” 葭葭,我会为你种好梧桐树,搭好凤凰窝,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被封予山温暖笃定的眼神笼罩,穆葭心里暖暖的舒坦,当下笑着跟封予山点点头:“好吧,我信你。” 蓦地,封予山把穆葭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在姑娘白嫩嫩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穆葭登时心就不跳了,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一把推开了封予山,一边收回了自己的手,一边磕磕巴巴地警告封予山:“你你你……你老实点儿,少这幅登徒子样儿,仔细我唤兄长过来,看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能把封予山打得满地找牙的人,只怕还不存在,当然了,还得先过邹令那一关,不过若是穆长风的话,就算是邹令跟封予山功夫再强,也是万万不敢还手的。 当下封予山忙不迭赔笑道:“都是自家人,舞枪弄棒的多见外,听说大舅哥是个喜欢拳脚功夫的,日后我这个做妹夫的多陪他切磋切磋就是了。” “哼!死皮赖脸,一个堂堂武将好意思跟兄长一介书生切磋武艺,你可真有出息!”穆葭白了封予山一眼,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封予山道,“对了,一直想告诉你来着,今年初一,祖母终于肯见我们来着,而且这一次我们不仅仅见给祖母拜了年,也见那位柳南芸拜年了,她和祖母的关系,我……我真真是看不明白,早就想找你说道说道了。” 封予山闻言,顿时一脸纳闷儿:“你还给柳南芸拜年了?她……不就是个下人吗?怎么敢受主子的礼?” “这是祖母的意思,当时我都懵了,不单单是我,还有兄长跟小表弟,都懵了,可毕竟是祖母的意思,后来我们三个还是依言给柳南芸行礼拜年了,”穆葭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一边跟封予山道,“柳南芸称呼祖母为姐姐,祖母待她很是不同寻常,瞧那架势倒是比亲姐妹还要亲,对了,祖母唤柳南芸为阿……阿绮。” “阿绮?”封予山蹙眉道,“这是她的真名,还是乳名?” 穆葭摇摇头:“不清楚。” “那只能先等云南那边传消息过来了,”封予山点点头,一边跟穆葭解释道,“前些时日,我已经派云南那边的属下,去查之前那位迦南和亲公主的身世了,不久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穆葭闻言,顿时一脸惊诧:“你云南还有人呢?” 封予山看着她这一脸吃惊模样,忍不住就笑了,道:“小丫头,别忘了你家男人是在哪里起的家。” 穆葭随即就明白了,封予山之前在云南一待多年,有心腹在那自是不奇怪,而且比起京师,云南可能才是封予山的大本营,想到此处,穆葭忍不住好奇道:“王爷大人,能不能跟民女透露下你在云南有多少人马?” 封予山忍不住笑得更厉害:“大小姐不妨猜猜。” 穆葭随口道:“云南驻防将军常建成不会就是你的人吧?” 封予山顿时一脸钦佩,对着穆葭比了个大拇指:“大小姐真真了得,摆个摊儿就能算卦了。” 穆葭顿时就目瞪口呆了,倒吸一口凉气:“常建成真是你的人?那你……” 那你上辈子怎得那么窝囊、最后还让封予峋登上了皇位?! 封予山挑眉:“那我什么?” “那……那你的腿可比太子的还粗,”穆葭眼珠一转,一边又忙不迭道,“常建成不是你回京之后才被从西北调去云南的吗?你们怎得会有交集?他又什么时候成你的人的?” 封予山抿了口茶道:“十年前云南边陲,发生一桩附逆冤案,我当时顺手救下了一个少年,没想到那少年却是常将军的至亲骨肉,如今更是常将军唯一在世的亲人。” 穆葭明白了,点点头:“那桩附逆案我在蜀地的时候也有所耳闻,牵扯很大,据说一家数十口,一夜之间被斩杀殆尽,没想到竟是冤案,更没想到还有后人存活在世。” 说到这里,穆葭顿了顿,忽然又看向封予山:“这桩附逆案背后应是有宫中势力主导吧?” 封予山含笑看着穆葭:“何以见得?” “你救下常将军的至亲骨肉,常将军自是对你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可单单只这救命恩情,怕是不足以让常将军对你死心塌地吧?”穆葭缓声道,“必然因为这桩附逆案不简单,常将军以一己之力复仇,只怕不能,所以这才投向了你这位皇子,什么势力这般了得,连堂堂从一品驻防将军都奈何不得?更得拜倒你这位大皇子的麾下?足以见得,这桩附逆案与京师势力……不,是宫中势力必然有着某种关联。” 封予山忍不住又对穆葭比了个大拇指:“大小姐的本事摆摊算卦那是浪费了,怕是十个国师加起来都撵不上大小姐一人啊。” 第325章 失心疯 穆葭懒得理封予山的奉承,托着腮还在想上辈子的事儿。 她对常建成并不了解,只是在蜀地听说过常建成的名号,是大夏赫赫有名的一员悍将,早年在西北带兵,后来封予山兵败回京之后,常建成被封远图调去了云南,后来一直在云南驻防。 上辈子,在匈奴与大夏开战之后的同时,迦南趁火打劫,也对大夏宣战,常建成一直在一线带兵,力保大夏西南不丢一寸国土,距上一次少年皇子带兵力败迦南,整整隔了十五年。 穆葭从前并不知道常建成是封予山的人,如今知道了,只觉得纳罕不已,不仅仅纳罕于封予山的深藏不露,更纳罕于封予山上辈子的行为。 他明明是众皇子中最有实力夺嫡的,也明明是最配得上那个最尊之位的,但是封予山却始终没有表露出任何对皇权的渴望,至少在她死之前是这样。 封予山到底为什么没有夺嫡? 难道他觉得封予峋当真比他更合适做皇上?还是他真的不想做皇上? 穆葭看着面前一下一下慢条斯理拢着茶的男人,一时间也找不到答案,她心底好奇,想问一问封予山是不是真的对皇位没有一丝渴望,可是这话明显又不是合适开口。 穆葭正踟蹰的时候,忽然听着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喧闹,似是有女子在尖叫,穆葭跟封予山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封予山放下茶杯,对着窗外沉声道:“邹令,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属下遵命。”随即窗外传来了邹令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穆葭见惯了岑卓的神出鬼没,如今对于邹令的来去无声,也没有多大的好奇,当下抿了口茶,跟封予山道:“肯定是东院儿那边在闹,对了,除了太子过来穆府这趟,你可知道穆府今儿还出了什么热闹事儿?” 封予山还真不知道,他一得了信儿便就匆匆往穆府这边赶,倒是没心思等属下过来具体禀报,当下好奇问道:“还有什么热闹事儿?” “今儿穆府跟佟府,双喜临门,”穆葭冲封予山比了两根手指,顿了顿,又忙得摇摇头,重新比了个四字,一边道,“不不不,应该是四喜临门。” 封予山没听明白:“何来四喜?” 穆葭当下绘声绘色将白日发生的事儿跟封予山说了一遍,说到精彩处,穆葭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封予山碰着茶杯听着她绘声绘色地说着,直觉得他家葭葭比京师最好的说书先生都不逊分毫。 说到最后,穆葭挑着眉,得意洋洋道:“你说这是不是四喜临门?” 封予山含笑点头道:“穆府跟佟府分别多了两门喜事,可不是四喜临门?这样的事儿可乃时间少见,只怕他们未必笑得出来呢。” “主子,”窗外忽然又传来邹令的声音,“是东院儿的二夫人佟绣春闹起来了,佟绣春状似疯癫,拎着菜刀一路又打又骂,似是失心疯了,已经被穆家二爷派人给摁倒绑回房了,又派人去请郎中了,不过属下听闻,是穆家二爷先对佟绣春动的手,那佟绣春本来就收了刺激,怎受得了挨打?人直接就疯了,现在还在闹呢。” 穆葭闻言,忍不住冷笑道:“我那位二叔也就这点子能耐了。” 封予山对邹令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遵命。” “若是今日,佟氏姑侄的奸计得逞,真的用佟江琴的名声算计到了兄长,彻底捆绑住了咱们大房,二叔不知道心底得多高兴呢,佟绣春也能趁机翻身呢,可如今佟氏姑侄的盘算落空,二叔便就这般翻脸无情,迫不及待对佟绣春动手,实乃怂包软蛋,”穆葭一脸不屑,“上一次也是这样,佟氏姑侄担心我会挡了穆芙做皇子妃的康庄大道,所以想借法亮之手毁了我的名声,倒是合了二叔的心思,只不过后来被毁名声的是穆芙,佟绣春可没因此少挨二叔的拳脚,我一贯是痛恨佟绣春的,唯此一件,却很是同情她。” “我却觉得这两人十分相配,一个是心毒手辣,一个是怂包软蛋,可不正好是一家?”封予山讥诮地牵了牵唇,“如今眼看着佟府跟穆府二房的小辈儿又要结亲,穆磊便就是想休妻也是不能,可见这两人是有一辈子的夫妻情分的,你少不得我,我也离不得你。” “你这话说的不错,二叔即便再愤恨佟绣春,如今也是万万休不了妻的了,祖父也是,这辈子都休不了佟淑清,”穆葭闻言也忍不住跟着讥诮笑了,“这一次,穆府二房跟佟府是彻底亲上加亲,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要绑到一起,沉在一处、烂做一堆了。” 可不是吗? 祖孙三代都结亲,佟府跟穆府二房自然被捆的死死的。 封予山抿了口茶,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忙不迭放下茶杯,询问穆葭:“你们长房可要趁机搬出去另立门户?” 穆葭当然是盼着另立门户了,只是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当下缓声道:“兄长对今日之事极为愤慨,怕是也想到另立门户的事儿了,只不过兄长倒是没提,想来事关重大,得先禀明了父亲,再有父亲做主吧。” “这是自然。”封予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依然在琢磨着穆府长房的宅院该挑在何处合适,当然了,最好能离安郡王府近一点儿,能挨着做邻居才最好,也方便他天天翻墙头…… 封予山正想着美事儿呢,结果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然后就听着邹令的声音传来:“主子,大公子出门了,主子,大公子……朝这边过来了!” 封予山自是听到了,练功的人耳力都不错,穆葭什么都没听到,却急的跟什么似的,当下忙不迭过去拉着封予山,不由分说就把他扯进了寝房,四下观瞧,衣柜太小,箱子太短,床底…… 好像不太好。 那就只能……床上了。 穆葭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推到了床上,然后放下了床帐,这就听到了门外传来穆长风的敲门声:“幺妹儿,你已经睡下了吗?” “没有!”穆葭忙不迭应声,然后赶紧放下了帷幔,一边收起了封予山用过的茶杯碗筷,这才气喘吁吁地冲过去给穆长风开门,“哥,你找我有事儿?” 第326章 哥哥说得对 穆长风带着心事,倒是没注意到穆葭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点点头,然后就进了房来。 穆葭引着穆长风在软塌前坐下,穆长风瞥了一眼小几上的杯盘狼藉,登时一脸诧异看着穆葭:“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穆葭一脸尴尬的笑:“那……那什么白天不是一直出事儿,我也没上吃几口,这……这这不是饿狠了吗?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提到白天的事儿,穆长风的脸色便就不大好了,他看着穆葭脸上尴尬的笑,到嘴的话却是问不出口了。 穆长风本来是不想过来这趟的,关于穆葭在白天发生的事儿里头到底插没插手,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佟府与穆府二房的报应,他们活该如此! 可是,穆长风却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所以还是来了穆葭这里,对于穆葭是否参与白天的事儿,那张神秘字条儿是否出自穆葭的手,他还是在意的。 可是此刻看着穆葭脸上尴尬又娇憨的笑,他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穆葭看着对面沉默的穆长风,心里倒是明白了,自回西院儿之后,对于白天发生的事儿,穆长风只字不提,直接就回房去了,这当然不正常,按常理穆长风必然会和她探讨一番的,可是偏偏穆长风却没有。 穆长风不傻,怕是已经疑心到她头上来了。 一时间,穆葭心里有些沉重,可又有些轻松。 为什么沉重? 自是因为在穆长风心里,从今往后,她再不可能是那个天真澄澈的幺妹儿了。 那又为什么轻松? 往后她不必再担心自己在穆长风心中的形象,而经此一事,穆长风会对穆府、甚至京师世家有着更深的了解,他从此会更加谨慎起来,不至于会轻易被人算计利用,所以穆葭会觉得轻松。 兄妹相对,却久久无语,穆葭取了茶杯,给穆长风倒了杯茶,递了过去,一边轻声道:“哥,有些事等你春闱之后,我们再谈,好不好?” 穆长风接过茶,抬头看着对面一脸平静、却掩饰不住眼底一丝惊慌的穆葭,登时心底一阵酸涩心疼,他伸手在穆葭的手背上拍了拍,一边摇头道:“幺妹儿,用不着等到春闱之后,哥哥现在就想跟你说,你做得对,做得好。” 鼻头陡然一阵酸涩,穆葭的眼睛顿时就湿了,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忍不住带着颤了:“哥……你真这么认为?” 穆长风的眼睛也红了,点着头道:“从小到大,都是哥哥护着你,如今幺妹儿长大了,也想着护着哥哥了,哥哥心里……感激,也高兴。” “哥!”穆葭忍不住了,起身行至穆长风面前,一把抱住了穆长风,伏在他怀里放生大哭,“哥,我……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心毒手辣,不再是你曾经最疼爱的幺妹儿! 怕你对我失望,对我从此敬而远之! 穆长风伸手患者穆葭,拼命瞪大眼睛,竭力不让眼泪流出,可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下,他使劲儿咽下堵在喉咙处的那一团酸疼,然后拍着穆葭的颤抖不停的肩膀道:“幺妹儿,不怕,不管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哥哥,哥哥对你……永远都不会变。” 穆葭哽咽道:“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 上辈子,即便她那么伤穆长风的心,穆长风还不是拼了命地疼她、护着她?最后还为她赔上了性命。 她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穆长风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一边却又板着脸对穆葭道,“只是以后这样危险的事儿,你必须要跟我商量。” 穆葭一愣,可是对着穆长风这张异常严肃、根本不容商量的脸,穆葭只得点了点头:“哥,我知道了。” 穆长风松了口气儿,一边取了帕子给穆葭拭泪,一边解释道:“我并不是想要事事掌控你,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方法和处事手段,这是好事,只是你再聪明也难免百密一疏,京师这样的地界儿,又是容不得一丝疏漏的,我不能允许你有任何一丝危险。” 穆葭闻言,心头蓦地就涌上一股温暖,目光不自觉地往寝室那边撇去,一边小声问穆长风:“那嫁人之后呢?也要事事都跟兄长商量吗?” “那是当然,”穆长风想都不想地道,一边又蹙眉,不满地道,“你怎么老想着嫁人?你才十五,还没及笄呢,就算是及笄了,再等个五六年嫁人也不迟,不要老想着嫁人,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何苦早早嫁作他人妇?” 穆葭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对着帷幔道:“哥哥说得对,我才不着急嫁人呢!” “你这个想法不错。”穆长风很满意。 当下,话说开了,穆长风跟穆葭都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时候不早了,穆长风也不好多待,当下就告辞了,穆葭过去关门,再回来却发现房中还是空空荡荡,她嘟囔两声,然后蹑手蹑脚地撩开帷幔进了寝房,还是没瞧见人影,她只好又过去掀床帐,然后就瞧见王爷大人正一脸心死如灰、双手抱胸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穆葭被他这幅表情逗笑了,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王爷怎么这幅表情?” 王爷大人幽怨地看着她:“不着急嫁人?还要等个五六年?” 穆葭憋笑道:“王爷对此有异议?” 封予山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有!非常有!” “那也得憋着!”穆葭挑着眉,一派高傲,正要起身,却被封予山一扯,直接扯进了怀里,穆葭险些叫出了声,一边睁着着,一边低声喝道,“你……你要干嘛?” 封予山还真没有干嘛,只是从后面环着穆葭,双手握着穆葭的手,下巴轻轻蹭着穆葭的发旋,一边柔声道:“葭葭,我每天都想这样抱着你,不仅如此,还每天都想跟你一起吃饭、说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着就好,葭葭,这样的好日子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梦到,葭葭,我太 第327章 盖章 穆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也不挣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似的,小声道:“这算什……什么好日子?” 是啊,这样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这个算什么好日子?还是他这个天潢贵胄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好日子? 可是穆葭却知道封予山说的是实话。 非是经历过灭顶绝望,非能知晓什么才是人间至好,他如此,她亦如此。 想起那张送不出去的虎皮,再想想十五年前,那支被丢开的发簪,穆葭一颗心都疼得发酸。 “这当然是好日子,还是最好的日子,”封予山轻轻道,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了穆葭的颈窝,似是倦鸟归了巢,“葭葭,早点儿嫁给我,好不好?” 男人的呼吸都喷薄在穆葭的脸上,穆葭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都要化了似的,可是一颗心却出奇的平静,她反手握住了男人的大手,一边轻轻道:“好。” “当真?”封予山登时就是浑身一僵,随即激动得把穆葭箍得更紧,“葭葭,你答应我的!不许反悔!得……得得立字据!没得你反悔!” 这人怎么这么孩子气? 穆葭忍不住都发笑,可心里更多的却是感动,她一边摁住了要起找纸笔的男人,一边转过了脸,一点点朝男人靠近,在男人的屏息中,她紧张的心跳如雷,可却还是大着胆子凑过了过去,一边小声道:“不用立字据,我给你盖个章……” 二十七岁的大男人,还有活了两世的女人,这一刻,一同迎来了初吻。 那种感觉…… 封予山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浑身都酥麻得厉害,很明显这种感觉会是会传染的,从相触的四片嘴唇,顷刻之间蔓延到全身,穆葭此刻也激动得厉害,这种感觉太震撼,也太令人心悸,穆葭下意识地就要躲避,后脑却被男人的大手给扣住了,根本无处可逃。 “葭葭,轮到我给你盖章了,”男人的声音被染上一层惑人的沙哑,“这个章,是许你一世安然,这个章,是许你一世富贵,这个章,是许你一世自在逍遥,这个章是……” “不、不要了!够了!够、够了……”穆葭都要哭了,男人的气息太浓烈了,让她根本喘息不过来,她此刻简直就像是快被煮熟的虾子,全然没有抵抗,还浑身红得厉害,太……太羞人! 她……她到底怎么冒出来盖章这么个念头? 简直都要悔死了! “不够,才不够,”封予山身体力行地回答她,一边又接二连三地热情盖章,“这一章,是许你一世吃不够的蜜豆糕,这一章,是许你一生喝不完的牛乳茶,这一章,是许你一辈子戴不完的首饰环佩……” “这、这些根本就不要你许!我……我自己都能办到!”穆葭又气又恼,手脚并用着去在男人的怀里挣扎。 这老男人真是坏得很,亏得刚才她还觉得这人可怜,得心疼他!可谁知这老男人真真是满肚子坏水儿,连吃喝拉撒的事儿都得给她盖章! 用得着他?! 下一刻,满肚子坏水儿的男人,忙不迭笑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那我重新给葭葭盖章……” “你你你……你走开!呜……”印章实在无处不在,还特别会见缝插针,以至于穆葭话都说不清楚了,也根本不敢张嘴说话…… 其实不管是盖章和被盖章,滋味儿都……都挺好,也不止好,而且还一碰就上瘾,穆葭不得不承认,但是一想到房子外头还蹲着两个耳力超群的嫁祸,穆葭就根本没办法好好儿享受这个过程! 实在是太丢脸了! 似是察觉到穆葭的心思,封予山凑到穆葭耳畔,轻声道:“别怕,他们不敢听。” 穆葭的脸顿时更红了,一边不自觉地朝外瞄了一眼,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真的?” 封予山没回答,贴着穆葭的脸,低声笑了,他明显很开心,笑得一点儿都不保留,害得穆葭半边身子都跟着轻颤,穆葭正纳闷儿他在笑什么呢,就瞧着封予山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她,一边意味深长地道:“看来葭葭其实挺喜欢盖章的。” 穆葭一愣,随即就明白自己刚才那话说的多蠢了,一时间,简直是又羞又恼,正要反驳,男人的脸就又贴上来了,擦着她的额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道:“葭葭,我也好喜欢盖章,想给你盖一辈子的章,也想被你盖一辈子的章。” 穆葭的心忽然就漏了一拍,只觉得那里陡然多了个口子,从里面溢出了无数甜蜜,一瞬之间涌向四方。 她伸手环着男人的脖子,在男人的注视下,羞答答地给他盖了个章,一边小声道:“这个章,许你一世给我盖章。” 下一刻,一个热辣辣的章也盖了下来,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也随之而来:“这个章,也许你一师给我盖章。” …… 屋里,两个人拥在一处甜甜蜜蜜地说着私房话,不过话说得不多,章却盖得不少,实在是甜蜜得不能更甜蜜。 屋外,院中的一株大松树上,邹令和岑卓默默地蹲在树杈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尴尬来。 “要不……咱们去东院儿瞧瞧热闹?想来这时候东院儿有许多热闹可瞧,”沉默半晌,邹令先沉不住气儿了,率先打破沉默,挠着头道,“而且啊,我觉得西院儿今晚应该……挺安全的,用不着咱们俩一味儿死盯着,而且……我觉得主子应该不会太早出来,咳咳!” 岑卓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点了点头:“走,去东院儿。”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利索地从树上跃到屋脊上,然后起起落落地直奔东院儿。 …… 第328章 娇妻挨打 东院儿。 邹令说的不错,东院儿今晚还真的非常热闹,不但东院儿热闹,后院儿也不冷情。 太子走后,穆府与佟府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一处谈四个孩子的婚事,时间太紧,两边又都没有大操大办的心思,更加不想张扬,所以连请人定吉日的心思都没有,后来由穆增拍板,干脆就把两桩婚事都定在正月十八,一道操办完了拉倒。 封予嶙虽然答应了不外泄,但是他们能指望封予嶙真的守口如瓶?而且穆府人多眼杂,难道消息不外泄,索性一口气儿办完拉倒,省得被人指指点点。 婚期定下来后,天也就黑了,佟府的人早就肚子饿的呱呱叫了,只是穆府明显没有要留客的意思,穆增跟穆磊一脸隐忍要杀人的表情,佟府的人自然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心情,所以就灰溜溜地走了。 佟府的人一走,然后穆府的热闹大戏,这才算拉开了序幕。 穆增一脸杀气,直奔寝房,佟淑清还歪在床上,穆婕则坐在床边,娘儿俩不知道正在说着什么,瞧着穆增怒气腾腾地进来,娘儿俩的脸色顿时都是一僵,穆婕站了起来,勉强冲穆增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爹,您来的正好,娘刚刚醒……” “你回房去。”穆增直接打断了穆婕的话,一双阴鸷的眼直直地看着佟淑清。 “爹,您……您干什么?”穆婕笑不出来了,磕磕巴巴地道,说这话的时候,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爹,今天的事儿……” “要不是同文也在,你以为我会放过你?”穆增再次截断了穆婕的话头,这一次目光落在了穆婕的身上,泠然透骨,“穆婕,你如今是孙家妇,就算我是你爹,但是到底你是孙家人,所以就算是你犯再大的错,我这个做爹的也不好收拾你,但是穆婕,你既然嫁出去了,就得有嫁出去的自觉,穆府的事儿,不是你一个外人能插手过问的,若是你没有这个自觉,你信不信,你这个孙家主母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当。” 穆婕是穆增的老来女,穆婕出生的时候,穆增都年近五十了,自是对这个老来女宠溺得不行,这还是穆增头一次对穆婕这般疾言厉色,穆婕一时双目含泪,也不知是给委屈的,还是被吓的。 “爹,您怎么这样……” “还不快滚?!”穆增不耐烦了,直接一声怒喝。 这次,穆婕不敢再说什么了,当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疾步出了房。 待穆婕一出去,佟淑清就蹙着眉道:“你吓唬婕儿做什么?你明知道她胆子一向最小,最经不起吓了。” “她胆子小?”穆增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佟淑清,一边缓步朝床边走近,一边冷声道,“勾结外人来祸害自家人,全然不顾穆府名声,这还算是胆小?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才叫胆大?” 佟淑清顿时面色一白,她下意识地不敢与穆增对视,一边别开眼,一边吃朝床里挪了挪,小声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今天的事儿明显就是个意外,你未免太多心……” “啪!” 不待佟淑清把话说完,一个巴掌已经重重甩在她的脸上,穆增用了十足十的力道,这巴掌不可谓不重,直打的佟淑清身子都瘫在了床上,佟淑清脑子都“嗡嗡”的成了一团浆糊,趴在床上半天才缓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有低落在床单上的鲜血,都让佟淑清震惊又愤怒—— “你……你打我?!”佟淑清倏然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地瞪着穆增,“你竟然打我?!” 嫁进穆府半辈子,哪怕最开始只是个以不得见光方式进门的区区姨娘,可佟淑清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滋润,全赖穆增偏疼她这个娇妻,这么些年来,佟淑清可以说是没受过半点儿委屈,更别说挨打了,穆增的这一巴掌,是直接把佟淑清给打懵了,也是给打怒了。 “我打你了!我只恨打得迟了!打得少了!才纵得你无法无天!” 佟淑清发怒,穆增只能更怒,他手指颤颤指着佟淑清道:“你看看你都干得什么好事儿?!你嫁到穆府几十年,却从不把自己当穆府人,倒是只记得自己是佟府人,这些年,你吃里扒外的事情做得少?可只要你不过分,我何时追究过你?但是如今你却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上一次,你与你那好侄女一道设计穆葭,想借着那卧龙寺法亮的手毁了穆葭的名声前程!后来却怎么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更害得穆府丢人现眼,当时我就警告过你,不许再对长房下手!长房难道不是穆氏骨血?穆昇难道不是你看着长大、没叫过你母亲?我虽气穆昇当年逆反不听话,可毕竟穆昇是我的儿子,更何况,长房的名声前途从来都跟二房拴在一起,你倒好,一再对长房出手!如今落到这样的局面,你满意了?真真是又坏又蠢!” “我又坏又蠢?还不是因为你不中用!”佟淑清被穆增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已然气得头晕脑胀,再开口也就没有遮拦了,一股脑儿地把心中怨恨都倒了出来,“你要是中用的话,穆昇当年怎么敢拂逆你的意思?怎么敢不娶绣春而非要娶那个康氏女?!他眼里压根儿就没有你这爹!也不可能有我这个庶母!他就是瞧不上我们佟家!就是瞧不上我这个庶母!苏良锦那个老贱人说不定还在等着看我的笑话,那我怎么可能愿意让她如愿?!有我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让长房好过!” “穆葭那个小贱人想挡芙儿的道儿,她也配?我当然不能同意,大房想越过二房,甩掉二房?那更不可能!二房就是烂透了,那也得捆着大房一道烂掉!”佟淑清越说越是激动,她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增,全然不顾自己头发蓬乱、一脸扭曲,扯着嗓子尖利着道,“说来说去,还是你不中用!你压不住大房,保不住二房,到头来还不得我亲自动手?!” 第329章 姑侄惨遇 “哦,你也不是不中用,你分明就是个墙头草!从前记恨穆昇不听话,一门儿心思都放在磊儿身上,直当没有穆昇那个儿子似的,如今磊儿不中用了,你又把心思放到穆昇身上了!对二房不管不顾,倒是开始舔大房的好儿了!连穆葭跟穆长风要留在西槐别院陪那老贱人守岁,你都能答应,可见你是个能屈能伸的,怕过不了多久,你这个堂堂礼部尚书还得亲自去西槐别院接那老贱人回府对吧?!” “只是这穆府后宅从来都是我佟淑清说了算!我但凡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动这个心思!不信你就试试看!” 佟淑清说的激动,一时间唾沫星子都喷了穆增一脸,穆增何时见过佟淑清这幅模样?一时间都愣住了,这真是那个几十年如一日、对他温柔缱绻的小娇妻? 还是这才是她的真实面孔? 一时间,穆增只觉得头重脚轻,好在他扶着桌子才没跌倒,他想缓一会儿,可佟淑清还在噼里啪啦说个没完,左一句小贱人,右一句老贱人,只听得穆增太阳穴登登直跳,简直是忍无可忍,穆增闭了闭眼,然后蓦地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就朝着佟淑清砸去。 “咚!” 随着一声闷响传出,佟淑清应声跌倒在床,佟淑清直觉得前额处传来刺骨疼痛,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然后看着颤颤手指上刺目的鲜血,蓦地,发出一声惊叫:“杀人了!来人啊!杀人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吓了一跳,忙得冲了进去,然后就瞧着佟淑清半边脸上鲜血淋漓,模样十分骇人,穆增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煞白得吓人,一时间,管家都惊得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先顾看谁。 穆增扶着桌子喘息一会儿,这才缓过来,他懒得再看佟淑清一眼,一边缓步朝外走,一边缓声道:“即刻起,禁足夫人,无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老管家忙得上前扶住穆增,一边看着佟淑清鲜血淋漓的脸,踟蹰着问道:“老太爷,夫人还受伤呢……” 穆增只淡淡道:“生死有命,这种事儿以后便不用提了吧。” 言毕,穆增径直出了房去,头也不回。 “是,奴才遵命。”管家应声,一边关上了房门,一边唤了小厮过来盯着,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佟淑清的骂不绝口,半晌,管家一声叹息,转身走开了。 …… 佟淑清在后院儿骂不绝口,佟绣春在东院儿也一下没闲着。 佟绣春今儿收了大刺激,下午的时候,还当着太子的面儿,就已经状似疯癫了,穆磊当时还以为佟绣春是故意做戏,就如同佟淑清忽然晕倒一样,还不都是装的?事情败露,想着逃避呗? 穆磊能让她如愿? 当然是不可能的,穆磊只恨不能亲手宰了佟绣春! 待佟府的人走后,穆磊就杀气腾腾回了东院儿,结果才踹开门进去,哪想到迎头就飞来一把菜刀,穆磊魂儿都要吓掉了,好在他躲得及时,那菜刀并没有伤到他,而是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 穆磊魂儿还没回来呢,便就听着佟绣春在房中大骂:“我非砍死你这个小贱人不可!我让你害了芙儿!害了我!你还我芙儿!你还我!” 一边骂着,佟绣春一边冲到了穆磊面前,一把抓着穆磊的前襟,死死抓着,一边咬牙切齿地瞪着穆磊,恨恨道:“你个贱人!快还我芙儿!我的芙儿才没有被狐妖附体!被狐妖附体的分明是你!你个小贱人,天生就是来克咱们二房的,克了芙儿还不够!还来克我!我……我杀了你!” 说到此处,佟绣春忽然激动地朝穆磊撞过来,穆磊大惊,赶紧一把推开佟绣春,佟绣春力气甚大,再加上穆磊这一推,直接冲到了门外,接连跑出去好远,这才跌倒在地上,正好那飞出去的菜刀此刻就在眼前,她蓦地抄起菜刀,“腾”地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又疯疯癫癫地朝穆磊冲去,嘴里不停高声叫着:“我杀了你这个挡道儿的小贱人!杀了你,我的芙儿就能做皇子妃了!” 穆磊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冲进房中,一把关上了门,从里头插好,可外头的砍门声,还是让穆磊胆战心惊,他双手使劲儿摁着门,一边扯着嗓子朝外头喊:“人都死绝了吗?还不快来人把这疯子拉住了!” 人的确是没有死绝,可是谁敢上前去拉一个手握菜刀的疯子?虽说下人的命不值钱,可是谁又想自寻死路? 一时间,一众下人都躲在房中,不敢出声,生怕引起佟绣春的注意,直到佟绣春把菜刀砍进了门板,一时拔不出来,这才有几个胆大的小厮,一起扑上去,把人给摁住了。 “二爷,夫人被摁住了!” 听到下人的禀报,穆磊这才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房门,甫一瞧见掇进门板上、闪着寒光的菜刀,穆磊一时间血都凉了,继而暴怒不止,抬脚就朝佟绣春狠狠踹去,一边大骂道:“你疯了?敢对我挥刀?!” 这一脚力道甚大,要不是佟绣春被小厮捉着动不了,只怕会被踹出去好远,不过佟绣春似是真疯了,竟也没觉着疼,眉毛都不皱一下,一边挣扎着,一边冲穆磊大骂:“你这个小贱人休想挡了我芙儿的道儿!我芙儿是要嫁给四皇子的!日后是要做皇后的!你也敢挡芙儿的道儿……” “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上!”不待佟绣春说完,穆磊的脸色都变了,这虽是疯话,可若是传到外人耳中,谁又会真当这是疯话?尤其是太子或者万岁爷…… 穆磊都不敢往下想,指着佟绣春低声骂道:“你个贱人,还嫌害老子不够?!还不快住口!” 佟绣春被堵上了嘴,脸却仍旧扭曲着,死死瞪着穆磊,一副要找穆磊拼命的模样,穆磊恨得牙根儿痒痒,接连甩了佟绣春几个耳光,直把佟绣春打得昏死过去,穆磊这才停下手。 “把人拖进房里,”穆磊拧眉,厌恶地道,“看住了,以后不许她踏出东院儿半步。” 第330章 将计就计 “把人拖进房里,”穆磊拧眉,厌恶地道,“看住了,以后不许她踏出东院儿半步。” 小厮盯着佟绣春流血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二爷,不请郎中来给夫人瞧瞧吗?夫人似乎……是失心疯了?” “疯了就疯了,”穆磊不耐烦地道,一边整了整自己的外裳,一边冷声道,“不过记住要一直堵着她的嘴,要是再让我听到什么疯话,唯你们是问。” “是,奴才遵命。”小厮应声,然后拖着佟绣春进了房去。 穆磊冷眼看着佟绣春被拖了进去,盯着房门上的那把菜刀,眉头渐渐紧锁。 佟绣春刚才口口声声喊打喊杀的“小贱人”是谁,穆磊能不知道? 佟绣春认定今日之事是穆葭做局,难道穆磊就不怀疑? 虽然这事儿说起来,全怪佟淑清佟绣春,当然还有佟府那边挑头儿,可穆磊难道就真的不恨穆葭? 若是没有穆葭做局,一切按照佟淑清佟绣春原本的计划进行,今儿跟佟江琴结亲的那就是穆长风了,换句话说,穆府大房再想撇开二房那是不可能的了,若真那样的话,穆磊自是乐见其成。 可是偏偏穆葭却节外生枝,逼疯了佟绣春是小,彻底毁了二房是大! 穆磊恨得牙根儿痒痒,在原地站了站,然后他抬脚朝穆蓉的房间走去,他必须要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为什么关键时刻,穆蓉没有站在二房这边剑指穆葭,倒是为穆葭开脱! …… 穆蓉正一脸阴沉坐在梳妆台前,穗儿哆哆嗦嗦地跪在脚边,眼泪横流,悲悲戚戚地道:“三小姐,求求您别让奴婢走,奴……奴婢今儿得罪了大小姐,若是到了大小姐手下,焉有命在?大小姐肯定会想法设法除掉奴婢的!求三小姐看在穗儿服侍三小姐多年的份儿上,救穗儿一命啊!” 就在刚刚,碧瑶过来传穆葭的话,说是西院儿伺候的奴婢太少,穆葭看中了穗儿,特意点名让穗儿过去伺候,说这话的时候,碧瑶一脸皮笑肉不笑,只把穗儿吓得浑身哆嗦。 穆蓉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谁叫她被穆葭扎扎实实抓着要命的短儿呢?所以当时穆蓉就点头答应了,说是这就把穗儿拨过去。 反正穆葭已经知道了她与二皇子的事儿,倒是不用担心穗儿跟穆葭泄露隐秘,其实穆蓉一早就想着收拾穗儿了,毕竟穗儿知道的实在太多,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如今有穆葭代劳,穆蓉自然也没有不愿意的。 可是穗儿如何敢去?已经哭着求了穆蓉半天了。 穆蓉被穗儿哭的心烦不已,皱着眉道:“如今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谁让你当众指认长姐是幕后指使?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穗儿泪眼汪汪地道:“可……可是奴婢都是为了三小姐啊!当时看着三小姐的模样,奴婢又惊又怒,哪里顾得上旁的,自然要一门心思为三小姐讨个公道啊!” “结果呢?”穆蓉冷冷看着穗儿,“还不是你多事儿?落得这般下场。” 穗儿又要哭,结果穆蓉猛地一拍桌子,冲穗儿吼道:“还不快滚去西院儿!难不成要等着大小姐亲自过来请你?!” 穗儿彻底失声了,眼泪滚滚落下,半晌无言,然后任命地对着穆蓉重重磕了三个头:“三小姐保重,奴……奴婢以后不能再伺候三小姐,奴婢告退!” 穆蓉懒得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穗儿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退出,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轻轻吐了口气儿,一脸畅快得意。 穗儿刚走没多会儿,房门就又被人推开了,穆蓉以为是穗儿,不耐烦地道:“你这贱婢到底有没有完……” 不待话说完,穆蓉就愣住了,瞧着镜中映出的穆磊阴沉的脸,穆蓉忙不迭起身,行至穆磊面前福身行礼道:“蓉儿见过爹爹……” “啪!” 不待穆蓉把话说完,穆磊的巴掌便就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穆蓉全然没有准备,身子一歪,趴在了梳妆台上,打翻了好些坛坛罐罐,一时间,房中满是香粉味道,穆蓉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有一句怨言,忙不迭跪倒在地,呜呜咽咽地道:“女儿给穆府丢脸了,女儿自知有罪,无颜见爹爹……” “你自是有罪,”穆磊冷声道,手指着穆蓉,一边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吃力爬外?你还知道你是二房的人吗?!” 穆蓉一怔,随即就明白穆磊是个什么意思,当即哭的更厉害了,一边摇头道:“爹爹此言何意?蓉儿虽年纪小,可是却也知道万不能给爹爹、二房丢脸,今日之事,实非蓉儿自愿,都是……佟府表哥用强!蓉儿求死不能,如何担得起一句吃力爬外?爹爹实在冤枉蓉儿!” “不是问你这个,”穆磊不耐烦地道,“方才你是否有意袒护穆葭?” 穆蓉一脸惊诧看着穆磊:“蓉儿为何要袒护长姐?蓉儿句句所言属实,此事当真不管长姐的事儿啊!” 穆磊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当下也懒得再问,直接扭头走了。 穆蓉默默抹去脸上的泪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冷冷地盯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她不知道穆磊想问什么吗? 可她必须装糊涂。 穆葭掐着她的死穴呢,逼着她捏着鼻子认了与佟江天的亲事,她能不认?不过这桩亲事,对穆蓉来说,却并非没有利用价值。 她身子早不清白了,不论日后嫁谁,都不可能会有好日子过,更有被人休了的可能,她为此已经提心吊胆好些时日了,倒是穆葭今日的布局,甚合她的心意,瞧着佟江天那副稀里糊涂的模样,便就是对发生的事儿没什么印象,她便将计就计当众认了被佟江天所迫,便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嫁给佟江天,佟府如今的光景可比穆府二房好多了,嫁给佟江天这个佟府三代单传的嫡子,也不算是委屈自己。 虽然段氏跟孙氏不是好相与的,难道她就是个泥捏面塑的? 至于穆葭…… 她迟早会收拾了那个贱人! …… 第331章 什么算贤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初九 穆府跟佟府冷不丁地就定下了两门亲事,而四皇子封予峋跟润珠公主的婚期也定了下来,礼部与钦天监一道择的好日子,三月二十,天德星值日,是最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婚期已定,按照规矩,四皇子跟润珠公主是要一道入宫谢恩的,所以初九这一大早,封予峋早早接了润珠公主一道入宫。 这是李润珠第第二次有机会跟封予峋独处,上一次还是大年初一来着,中间隔了整整八天,李润珠就没有一时一刻是不想封予峋的,也没一时一刻不盼着封予峋过来的。 可是封予峋却一直都没有现身,只是遣人送了一本叫《女论语》的书过来,送书的人是个长着山羊胡的男人,瞧着年纪不大,莫约三十岁,可是却生的十分严肃稳重,再加上那遮去下巴的浓密胡子,这幅模样简直比私塾先生还令人胆战心惊。 李润珠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的不苟言笑的男人,小声问道:“请问您……您是?” 周子徽也在打量李润珠,一撇之下,便就忍不住微微蹙眉,这个高丽来的和亲公主,显然出乎周子徽的意料。 而且,显然这种出乎意料并不是好事。 面前这个怯生生、一脸澄澈的少女,实在没有半点和亲公主该有的模样,沉稳、得体、对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有着清醒的认知,很显然,这些特点都不是眼前这位润珠公主所具备的。 换而言之,这位润珠公主这位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本分。 很麻烦。 周子徽甫一瞧见李润珠,便就明白了封予峋为何大年初一甫一回府脸会沉成那个样子。 周子徽看着面前少女的澄澈无邪的眼睛,在心里默默摇头,一边缓声开口:“属下姓周名子徽,奉四皇子之命,来给公主送件东西。” 李润珠的眼睛顿时就晶亮了起来,根本掩饰不住雀跃地心情,忙问道:“他……他送了什么给我?” 周子徽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一边从侍卫手里取过书递到李润珠面前,一边沉声道:“这是大夏女子的必读之物,公主即将为人妻,按理应当通读。” 李润珠接过那本书,她自幼习汉文,封面上的字倒是都认得。 “《女论语》,”李润珠小声念了一遍,然后一脸困惑地看着周子徽,“怎么《论语》还分男女?” 周子徽:“……” 看着李润珠茫然的一张脸,周子徽在心里默默又叹了口气儿,然后沉声跟李润珠道:“《女论语》与《论语》没有关系,是专门写给妇人看的,里面讲得是妇人当有的言行举止和持家处世之道,公主自高丽来,怕是不懂这些,未免婚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有损公主贤名,更连累四皇子的名声,所以还请公主务必仔细通读。” 周子徽的话说的不可谓不重,以至于李润珠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一边牢牢捧着书,一边忙不迭点头道:“是,请周先生放心,我肯定逐字逐句认真读。” 周子徽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李润珠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人了,想着李润珠那副懵懵懂懂、怯生生的模样,回去的路上,周子徽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都道是娶妻娶贤,什么算贤? 说白了,就是明白事儿、不惹事儿,还能在恰当的时候帮着夫君来事儿,这叫贤,嫁进天家的女人,自然更得贤上加贤。 可是那位润珠公主占了哪儿样? 分明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而且……还是番邦异族来的黄毛丫头! 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如今周子徽倒不指望李润珠能一日千里变成四皇子的贤内助,他如今只盼着李润珠能是个安分守己的,哪怕是个活死人都行,能尽量少给封予峋拖后腿就好。 “哎!”周子徽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条路,李润珠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偷看封予峋,有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问一问封予峋,婚期定下来,他可高兴吗?可是想着那本《女论语》,李润珠到底还是忍住了,一边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身子微微朝前倾,一副温顺模样。 这几天,李润珠一直在读《女论语》,虽然《女论语》上面许多内容她颇不赞同,可却也没有异议。 如今,她最重要的身份,已经不是高丽公主了,而是大夏四皇子的未婚妻,她得努力做个好妻子,断不能给夫君丢脸,而且…… 封予峋应该喜欢她的改变吧? 想到此处,李润珠忍不住又偷偷朝封予峋看去,然后就对上了封予峋的视线,随即就脸红了起来,一边忙羞怯怯地又低下了头。 封予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帕子的手,眼中满是冷漠。 …… 封远图没功夫见封予峋与李润珠,所以封予峋和李润珠,只在殿外给封远图磕了头,然后就去了皇后宫中。 在景仁宫前等着宫人通报的时候,封予峋看着朱红的宫门,不自觉地蹙紧了眉。 上次来景仁宫,还是去年皇后寿诞之时,那时候他还是父皇最看重偏疼的儿子,当时寿宴之上,封远图直接唤了他到身边坐下,当时皇后跟太子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而他心里更别提多得意了。 此时此刻,还是这座宫殿,他却成了所有人的笑料…… 都是因为身边的这个高丽女人。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封远图,只是封予峋能恨的能怨的,却只能是李润珠。 “殿下,您怎么了?”瞧着封予峋一直攥紧的拳头,李润珠担心得厉害,忍不住小声询问,“可是身子不适吗?” 封予峋的拳头蓦地攥得更紧了,不仅如此,他心里的火也“腾”地一声冲天而起,可这是个什么地方? 封予峋到底还是忍不住,默默松开了手,转向李润珠,淡淡地笑了:“公主多虑了。” 第332章 拜见皇后 封予峋到底还是忍不住,默默松开了手,转向李润珠,淡淡地笑了:“公主多虑了。” 这淡淡一笑,足以让李润珠愣神,实在是封予峋笑起来的样子太迷人了,不待李润珠接话,就听着宫院儿里蓦地响起突兀的掌声,李润珠忙得看去,就瞧着太子封予嶙正一边鼓掌,一边缓步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 “四弟和润珠公主可真真是情投意合、一对璧人,可见父皇英明,牵对了红线,”封予嶙从来都没有笑得这么畅快,尤其是在封予峋面前,此刻,眼瞧着封予峋隐忍怒气的脸,封予嶙就笑得越发欢快了,“四弟,你说是不是?” 李润珠闻言,顿时就羞红了,忙不迭地低下了头,一边却忍不住拿眼去瞄封予峋,她真的特别好奇,封予峋赞不赞同封予嶙的这个说法。 虽说封予峋之前曾经亲口对她说过,是中意自己愿意迎娶自己的,但是封予峋这个人,又实在是……有些让她捉摸不透。 他对她一直以礼相待,可是却又似乎有些疏远。 李润珠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知道这是大夏高门贵族所追求的婚姻关系,可是李润珠心里却总不踏实,这跟她向往的婚姻明显不同,她希望封予峋能待自己亲近些,家常些,可是想着那本《女论语》,李润珠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要做个贤妻。 可此时此刻,她却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她渴望从封予峋、这个深沉淡漠的男人口中,听到对她、以及他们婚姻的认可。 这对她、一个远嫁异乡的女子来说,真的十分重要。 封予峋竭力忽视封予嶙的轻蔑讥诮,以及李润珠掩饰不住渴求的眼神,他心里燃着一团火,恨不能将这一男一女都烧成灰烬。 封予嶙在看他的笑话,而李润珠呢?硬生生把他变成这个笑话! 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抠进了手掌,手心的刺痛传来,封予峋这才总算勉强挤出个笑来,一边恭恭敬敬冲封予嶙行礼,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父皇英明,将公主赐婚与我,实是厚爱。” “哈哈哈!”封予嶙就没听过这么好笑又顺耳的话,一时都忍不住笑,眼泪都给笑了出来,直笑得封予峋脸色发青,封予嶙这才勉强停下来,一边从宫人手中取了帕子擦脸,一边笑吟吟看着封予峋,道,“父皇一向厚爱,自然有什么好处第一个就会想到四弟。” 说到这里,封予嶙又看向李润珠,挑着眉笑道:“弟妹,能嫁给四弟可是你的福分,谁不知道四弟是父皇的心头肉,一向最得父皇喜爱看重,连孤这个太子都比不上,你可是跌进福窝里了!” 李润珠脸颊绯红,忙不迭俯身道:“谢殿下吉言。” “行了,咱们一家人没有站在冷风口里说话的道理,”封予嶙热情地上去,一把拦着浑身僵硬的封予峋,热络地引着他朝前走,一边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润珠,一边凑到封予峋的耳畔,戏谑着道,“没想到弹丸小国也有真绝色,四弟真是艳福不浅,如今美人在怀,便是丢了江山,那也值了,四弟,你说是不是?” 封予峋蓦地就顿住了脚,实在是忍无可忍,他冷眼瞪着近在咫尺的封予嶙,再次拳头紧握,封予嶙则仍旧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今时今日,封予嶙还真不怕挨封予峋的打,就怕封予峋不敢打。 果然,封予峋到底又松开了拳头,然后挪开了眼,然后抬脚就进了大殿。 封予嶙挑了挑眉,也紧随其后。 …… “儿臣/妾身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入了正殿,封予峋与李润珠一道给皇后磕头行礼。 陈氏端坐高位,居高临下打量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封予峋和李润珠,眼里都是满意,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倒是温和了不少。 也是,如今四皇子可比不从前,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哪儿用得着她劳神费力?不过时不常地逗一逗,也能从中得不少乐子,可比逗猫儿狗儿有意思得多。 “平身吧,”陈氏缓声道,一脸和气看着两人,吩咐宫人道,“给四皇子跟公主看座,赐茶。” “是,奴婢遵命。”宫人忙不迭应声,随即就搬了凳子又给两人上了茶。 “谢皇后娘娘。”封予峋与李润珠忙道。 “如今你们两个的好日子也定下来了,那接下来便是要准备婚事了,万岁爷一向看重四皇子,且公主身份又尊贵,所以万岁爷的意思是要好好儿操办,”陈氏缓声道,一脸慈爱笑意看着两人,“你们两个对婚礼有什么要求,尽管都可以跟本宫提。” 封予峋忙得起身,躬身道:“一切单凭娘娘做主。” 李润珠也忙得放下茶杯,也随封予峋一道向陈氏行礼。 “行了行了,快坐下,都是自家人,总这么拘礼,还怎么好好儿说话?”陈氏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一边抿了口茶,又含笑看着李润珠,道,“多俊的孩子啊,本宫从来最羡慕芳贵妃有淑仪公主膝下承欢,如今芳贵妃又有了润珠公主这么好的儿媳妇儿,这福气本宫都羡慕不来。” 自李润珠入京以来,陈氏对她一直十分亲近,没少派人送赏赐过去,倒是比芳贵妃对她更大方亲近,李润珠心里自是感恩戴德,这时候听陈氏这么说,忙不迭红着脸道:“妾身蒲柳之质,实在难登大堂,难得娘娘不弃,妾身日后必当尽心侍候娘娘。” 大夏嫡庶尊卑有序,比高丽更甚,庶子要孝顺嫡母更甚亲生母亲,娶妻也是一样,这是李润珠这几天通读《女论语》得出的结论,更何况陈氏待她是真心不错。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陈氏闻言,笑意更浓了,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封予峋,一边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李润珠白皙纤细的手,含笑道,“可喜欢看戏吗?” 李润珠乖巧地点头道:“回娘娘的话,妾身 第333章 一出南柯记 “那正好,正月里皇宫日日都有戏班唱戏,公主可愿陪本宫看戏?”陈氏含笑道。 李润珠有些心动,这些天,她一直闭门不出,实在是憋坏了,而且她又是个喜欢看戏的,只是她却没忘今日入宫的目的,当下看了一眼封予峋,然后跟陈氏道:“谢娘娘厚爱,只是妾身还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 “不着急,本宫等着就是了,若是芳贵妃也能一道过来,那便是最好了,”陈氏笑着打断了李润珠的话,一边转向了封予峋,笑吟吟地道,“正好今儿有一出《南柯记》,本宫记得芳贵妃平素最爱看这出了。” 封予峋有些绷不住了,在陈氏笑吟吟的注视下,他竭力忍住心中的愤恨,到底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娘娘费心了,稍后,儿臣回向母妃传达娘娘的邀约。” 对于封予峋的反应,陈氏明显很满意,在李润珠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含笑道:“如此,本宫就等着你与芳贵妃了。” 李润珠乖巧点头:“是,多谢娘娘。” 封予嶙觉得什么《南柯记》都不如眼前的这一出戏好看,他一边喝着茶一边打量着封予峋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心中别提多得意了,眼看着封予峋要起身告辞,封予嶙放下茶杯,忽然开了口。 “今儿可真真是喜事不断,先是四弟与公主的婚期定下来,穆府与佟府又传出喜讯,这喜事可真真是一桩接一桩。” 封予峋闻言,顿时眉峰微微一蹙,穆府跟佟府传出喜讯? 封予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佟江天与穆葭的喜讯,之前,佟府希望能与穆府长房结亲,因为这个,佟耀祖还特地询问过他的意思,他当然是同意的,即使封远图不让他迎娶穆葭,那么就让佟江天迎娶穆葭,继而捆绑住穆府大房,甚至是敬府和苏府,为他所用,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如今封予峋心里却没有任何一丝欣喜,这是出于他对穆府与佟府的不放心。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他如今这样的处境,能指望穆府与佟府跟他一道卧薪尝胆?穆增与佟耀祖那两个老狐狸手里攥着穆府长房这块肥肉,更是没有非他不可的道理,指不定已经背着他投向别人麾下了…… 最让他担心和不安的,便是太子了。 而此时此刻,佟府与穆府的喜讯,偏生又从封予嶙口中说出,封予峋一时间心都凉透了,脸上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封予嶙打量着封予峋苍白的面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挑着眉道:“说起来穆府与佟府还真是有缘,不单单祖孙三代都结亲,这次更是亲上加亲到了极致,不单单佟府的大小姐要嫁给穆府的二公子,而且穆府的三小姐还要借给佟府的大公子,这样的婚事,可真真是举世难觅了。” 封予峋登时就愣住了:“……是佟府与穆府二房结亲?” 怎么没有大房的事儿? “瞧着四弟一脸疑惑,其实孤当时也疑惑得紧,佟府与穆府二房已经是亲的不再亲了,何苦又要一下子结了两门婚事?实在是令人费解,”封予嶙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即便还想亲上加亲,那穆府长房才是最好的选择,许是穆府长房的门槛太高,佟府够不着吧,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了穆府二房。” 说到这里,封予嶙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封予峋,道:“四弟,你一向与穆府佟府走得近,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配与穆府长房结亲?” 这话对于封予峋来说,简直就是剜心刀。 封予嶙说的明确,佟府压根儿不配跟穆府长房结亲,可是谁不知道,芳贵妃跟四皇子一度打过穆葭的主意,要不是封远图不同意,如今与封予峋定亲的,必然是穆葭无疑了。 封予嶙嘴里说着佟府配不上穆府长房,可话里话外还不是嘲笑他封予峋痴心妄想,根本配不上穆葭?! 而且更可怕的是,封予峋是知道封予嶙昨日去了穆府一趟的,说是去给穆增拜寿,可是这寿宴已过,佟府与穆府二房便就定下了两门亲事,要说这事与封予嶙没有关系,封予峋自是不肯相信的! 肯定是佟府与二房想要捆绑大房,却被封予嶙插手,坏了佟府与二房的好事,在此基础上,穆府大房必然对封予嶙感恩戴德,就此倒向东宫也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 穆府长房已经许诺让穆葭嫁给封予嶙做侧妃了。 所以封予嶙才会这般耀武扬威。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封予峋简直恨得五内出血,他当初最渴望得到的女人和势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入太子囊中,他怎能不恨? 他只恨不得一刀宰了封予嶙,可是他偏偏不能,只能窝囊地站在封予嶙面前,接受他的羞辱! “殿下都不清楚,在下愚钝,更无从知晓,”封予峋竭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平静,一边起身,对陈氏躬身道,“儿臣告辞。” 李润珠也忙得起身:“妾身告辞。” “去吧,芳贵妃怕是等你们许久了,”陈氏点点头,仍旧一副和善模样看着李润珠,“记得过来陪本宫看戏。” “是,妾身遵命。”李润珠福身道,一边随着封予峋退下。 封予嶙却还肯放过封予峋,追了上去,一把揽住了封予峋的肩膀,然后走到封予峋耳畔,小声道:“四弟别担心,孤可不是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保证不会染指四弟的势力范围,所以穆府二房与佟府,孤还会原原本本留给四弟呢!” 便是泥捏面塑,这时候也忍不住怒火升腾,封予峋蓦地一把推开封予嶙正要开口,却被李润珠忽然抱住了胳膊,她一边死死抱着封予峋的胳膊,一边看向封予嶙,一脸歉意道:“方才四皇子脚底打滑,没站稳,还望殿下见谅。” 第334章 不能忍 “见谅,见谅,都是自家兄弟嘛,”封予嶙笑吟吟地冲李润珠挑挑眉道,“只是麻烦公主要一直扶着四弟了,没得四弟又脚底打滑,碰着了孤倒是没什么,可若是摔到了自己,那可怎么是好?” “多谢殿下关心。”李润珠点头道,当下就要扶着封予峋退下,却被封予峋一把甩开,她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好不容易站稳了,瞧着封予峋已经大步走开了,她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冲陈氏与封予嶙福了福身,这才疾步追了出去。 瞧着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陈氏与封予嶙脸上都满是讥诮,封予嶙坐了回去,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一边讥诮地跟陈氏道:“母后,你说老四会不会憋得内出血?” “就算真的内出血,那也得忍着,”陈氏亦是一脸讥诮,抿了口茶,一边又叹了口气儿,淡淡道,“润珠公主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可不是,本来就是个弹丸小国的庶出公主,身份本就不高,能做个侧妃,就已经得谢天谢地了,也是亏得如今大夏危机重重,不得不重视与高丽的关系,她这个庶出公主才有机会做正妃,可老四如何能看得上?更是一来就断送了老四的前程,老四恨不得父皇,还恨不得她?”说到这里,封予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儿,一边抿了口茶,一边摇头道,“而且瞧着也不像是个机灵会来事儿的,除了脸蛋儿生的不错,实在是百无一用,换作是我,也必然厌烦得很。” “厌不厌烦也不管咱们的事儿,”陈氏缓声道,顿了顿,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封予嶙,“对了,你舅舅前些时日,还叮嘱你近来务必低调安分,穆府长房虽然是块肥肉,可这块肥肉却又着实烫手,弄不好就扎了你父皇的眼,本宫知道你眼馋穆府长房,可是却也不能心急,遇事还得多跟你舅舅商量,难道亲娘舅还能害你不成?” “是,儿子明白。”封予嶙应声道,亲娘舅的确不会害他,可是却免不了要打自己的小算盘。 陈太炎对他一向约束颇多,不过也是有陈太炎盯着托着,他的位分才能稳当,所以封予嶙一向是感激陈太炎的,也是听话的,可是近来,封予嶙对陈太炎的约束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四皇子好不容易倒了,这自然是东宫扩张势力的大好机会,若是能一举归拢了穆府长房,他往后自然高枕无忧。 这道理难道陈太炎不明白?可是陈太炎却屡次建议他不可操之过急,前几日更是直言,让他断了归拢穆府长房的心思,口口声声说是怕扎了万岁爷的眼,可还不是陈太炎有意防范穆府长房?生怕穆府长房威胁到他们陈氏一门? 说到底,还不是陈太炎太自私?野心太大? 还不是想一门儿心思掌控他这个太子?只怕日后他登基为皇,陈太炎还舍不得撒手呢! 封予嶙能忍? 当然不能忍! 他就是要归拢了穆氏长房!就是要让穆氏长房来牵制陈氏一门!就如同当年,封远图用陈氏一门来牵制太后的廖氏一门一样。 既然父皇能做到,他就一定也能做到! …… 太子殿下在一门儿心思地向万岁爷看齐,四皇子也没闲着。 回府之后,封予峋就一直沉着脸,许是进来接二连三的打击太多,也习惯了,封予峋这次倒是没有摔摔打打,而是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独酌。 听闻封予峋回府,周子徽便匆匆赶去了书房,本是有事要与封予峋商量,可是瞧着此刻封予峋的这幅模样,自然不是谈事的好时机。 “子徽啊,你来的正好,陪本宫喝几杯,”瞧周子徽进来,封予峋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一边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来都不敢这样喝酒,就怕酒后误事,可痛快啊!子徽,你也来陪本宫痛快痛快!” “是,属下遵命。” 周子徽他知道封予峋近来心思重也太憋屈,若是一味儿憋着怕会憋出病来,所以索性就没有拦着,反倒是命厨娘多做了几道菜送过来,又亲自去酒窖取了一坛梨花白过来,打算陪封予峋一醉方休。 周子徽屏退了一众下人,整个后院儿就只剩下他与封予峋,谁都没说话,两个大男人相对坐着,一杯一杯复一杯,没过多久,封予峋就醉了,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喝的,再加上又是带着心事喝酒,所以很难不喝醉。 周子徽却是个出身北地的,好酒量是天生的,封予峋都醉的有些人事不省了,可他却还是面不改色。 “殿下,您醉了,”周子徽放下酒杯,起身行至封予峋身侧,一边小心翼翼取下他手中的酒杯,一边过去扶封予峋,“属下扶您回房歇着。” “我没醉!”封予峋却全然不配合,酒劲上头,力气还不小,一把推开了周子徽,又端起了酒壶,歪歪斜斜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一边又去拿酒壶,一边“嘿嘿”笑着,“父、父皇好……好厉害的手笔,嘿嘿,父皇还厉害的手笔!父皇的心就跟那屋檐底下的冰凌似的,又……又冷又硬!” 好在周子徽事先屏退了下人,可即便如此,周子徽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四下观瞧,确定没人,周子徽忙不迭去夺封予峋的酒杯,一边蹙着眉道:“殿下,您别再喝了!也别再说醉话了!属下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您也不能一味儿由着性子来,殿下……” “你……滚开!最烦听你絮叨……”封予峋又去推周子徽,只是这次没推开,眼前聒噪的人,让他心烦不已,他扭着头过去瞪周子徽,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封予峋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对着周子徽下跪,一边磕头,一边战战兢兢地道,“父皇!儿、儿臣拜见父皇!” 周子徽大惊,忙不迭也跪了下来,急的声音都变了:“主子,您快起来!主子,您……您别这样啊!” “父皇!儿臣、儿臣今天要跟父皇说说心里话!”封予峋却全然听不到也看不到似的,一把抓住周子徽的手,一边盯着周子徽看,醉眼朦胧的一张脸满是钦佩之意,“父皇,儿臣……儿臣最敬佩您了!儿臣、儿臣比所有人都敬佩父皇!父皇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儿子桩桩件件都铭记在心,时时刻刻以父皇为榜样,儿……儿臣是发自内心敬佩父皇!” 第335章 杀了她 这醉话,直听得周子徽心酸又诧异,他从来都不知道封予峋对封远图竟有这么深的感情,他见惯了听多了都是封予峋对封远图的抱怨不满,没想到原来封予峋内心深处,竟是这般敬重封远图,尤其是在封远图斩断封予峋前程之后,封予峋竟还能说出这番真情实意的话,周子徽实在是震惊不已。 一时间,周子徽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也就不说了,也不再拦着封予峋了,由着他怎么痛快怎么来吧。 封予峋拉着周子徽的手,又继续醉醺醺地道:“父皇,儿子打小就……就最敬佩您,您知道儿臣为……为什么会敬佩您吗?”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封予峋也不在乎,继续道:“因为父皇心狠手辣、不拘小节,生……生了一副铁石心肠,就、就是因此,父皇这个不起眼的庶出皇子,才……才能踩着一众皇子的尸骨,最后问鼎九五!是父皇给了儿子希望!父皇能做到的,儿子自然也能做到!” 这话倒是出乎周子徽的意料,他打量着封予峋因为醉酒又或者激动而红的吓人的脸,还有眼,此刻那双猩红又带着疯癫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同于清醒时候的沉稳深沉,这双眼…… 只看得周子徽头皮发麻,没来由生出一身的冷汗。 “父皇,您说过儿子是……最像您的,父皇,您这话是一……一点儿都没说错,只有儿子,最、最像您,也只有儿子才配继承您的皇位!”那双眼变得更疯狂了,那双手力道更大了,死死捏着周子徽,封予峋一边激动地道,“大皇子是残废!二皇子简直就是皇室耻辱!太……太子半分都没有承袭父皇本事,反倒被陈氏一门养成饭桶,也配做皇上?!五皇子是个病秧子,六皇子连数都还不识,父皇,只有儿臣……只有儿臣能继承大统!” “父皇,您看看儿臣!儿臣最像您了!儿臣有本事有手段也有狠心!父皇,您看看儿臣啊!”封予峋疯了似的,扯着周子徽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放,捉着他的手一下下来回使劲儿抚摸着,蓦地,封予峋猛地将周子徽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一边喘息着道,“父皇,不信您试试,儿臣的心……是不是最狠、也最像您?” 手底下传来激烈的起伏,周子徽的心也跟着砰砰跳得厉害,实在是被吓到了,醉酒的封予峋实在太吓人了,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都不敢看封予峋扭曲疯癫的脸,只想着赶紧离开,若是封予峋醒来之后,对酒醉之后还有印象的话…… 想到此处,周子徽的心跳更厉害了,身上的冷汗更多了。 再开口的时候,周子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您放手……” 封予峋非但没有放手,却被周子徽攥得更紧了,将他的手死死摁在自己的胸口,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子徽,那种表情让周子徽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父皇,儿臣知道您……您用心良苦,这是在……在激励儿臣,是激励儿臣走……走您走过的道儿,儿臣明……明白,”封予峋继续“嘿嘿”笑着,“父皇,当年先皇将迦南公主指给您的时候,您……您是不是也跟儿子一般愤恨到了极点?嘿嘿嘿,肯定是,肯定是!儿臣最肖父皇,自然也最了解父皇!” 迦南公主? 周子徽一愣,他从来都没听过什么迦南公主,可是听着封予峋的意思,当年先皇曾经给封远图指了一位迦南和亲公主,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封予峋是从哪儿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封远图真的迎娶了一位迦南公主,又怎么会有登基为皇的机会? 周子徽正纳闷儿呢,就听着封予峋又道:“父、父皇,您当初的手段和狠心,儿子……儿子佩服,换做是儿子,儿子也、也一定会这么做……” 说到此处,封予峋戛然而止,一边松开了周子徽的手,一边身子朝后一仰,直接倒在了软枕上,双目紧闭,半天都没再有什么动静,可见是睡着了。 “殿下?”顿了顿,周子徽轻声唤道,封予峋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沉沉睡着,周子徽默默看了一会儿封予峋,打消了送他回寝房的念头,想了想,然后自己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歪倒在了软塌的另外一侧。 书房中,顿时一片沉静,除了两人悠长的呼吸声,周子徽双目紧闭,一派熟睡模样,可是脑中却是一片清明。 当真有迦南公主其人吗? 若是没有,封予峋为什么胡诌又或者是从哪里听到的?传此消息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若是有的话…… 万岁爷为何要封锁消息?那位迦南公主又是个什么下场? 周子徽下意识地就想到润珠公主,封予峋口口声声说是要走封远图曾经走过的道儿,还说换了是他,也会这么做。 到底什么道儿?到底又要怎么做? “杀了她!” 蓦地,一直熟睡的封予峋忽然一声高呼,只惊得周子徽的心猛地一缩,他几乎用不着分析,就能断定,封予峋说的是她,不是他。 一声高呼之后,房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周子徽仍旧闭着眼一派熟睡,可是睫毛却忍不住一阵轻颤。 …… 西槐别院。 正月初十一大早,西槐别院的老张叔就直接登门来了穆府,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接大公子跟大小姐去西槐别院小住。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苏良锦头一次打发人来穆府,而且分明不是来跟穆增商量,只是知会一声,穆增面色不大好看,可是心里却明镜似的,初八穆府发生的事儿,必然已经传进苏良锦的耳中了,不知是穆敏多嘴,还是穆长风跟穆葭派人偷偷去西槐别院传的话儿,总之,苏良锦肯定是知道了,也必然是动了大气的。 穆增能拦着吗?又敢拦着吗? 穆府已经出了一摊子烂事儿了,若是这个时候还跟苏良锦对着干,是嫌穆府不够乱吗?又嫌穆府大房跟他不离心吗? 第336章 祖母召见 所以穆增自是不会拦着,当下就允了让穆长风与穆葭去西槐别院小住。 穆长风跟穆葭自然不会推辞,当下就直接简单收拾了行礼,直接坐着老张叔的马车,去了西槐别院。 马车甫一在西槐别院门前停下,就瞧着敬成梁欢欢喜喜迎上前来,嘴里脆生生地叫着:“表哥!表姐!你们总算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这架势可比过年的时候大方多了,瞧着穆葭的眼神也不再躲躲闪闪难为情了,穆长风和穆葭顿时心下都明白了,必然是穆敏与敬子昂已经打消了让敬成梁迎娶穆葭的念头,要不然,敬成梁才不会有这样大转变,一时间,穆长风与穆葭心里都轻松不少。 “表弟怎知道我们要来?”穆长风下了马车,一边伸手扶了穆葭下车,一边笑着走向敬成梁。 敬成梁喜滋滋地道:“昨儿我跟娘就来西槐别院了,娘去后院儿跟外祖母说了一会子的话,出来就跟我说,外祖母明儿会派人接表哥跟表姐过来,我想跟表哥表姐玩儿,所以我就跟娘回京师,留在西槐别院等表哥跟表姐啦!” 果然是穆敏过来跟苏良锦递的信儿。 穆葭心中暗道,一边忍不住对穆敏又生感激。 经此一事,穆敏自是担心穆长风与她在穆府的处境,必然怕二房或者佟府伺机报复,所以本来想着让穆长风与穆敏搬去敬府小住的,可是因为之前穆敏属意让穆葭做儿媳妇儿的事儿,穆长风跟穆葭难免觉得别扭,倒是不好意思过去,所以穆敏便就忙不迭过来告知了苏良锦,让苏良锦出面直接接了穆长风与穆敏过来。 穆葭心中感激穆敏,对敬成梁自是更加疼爱,直接唤了敬成梁跟自己去了西跨院,然后吩咐碧乔把带来的糕点都拿了出去。 “这里有千层酥,还有好些糕点味道都不错,”穆葭亲手打开食盒,一股脑儿都推到了敬成梁面前,含笑道,“都是你的,吃完了再来表姐这里拿。” 这些糕点是邹令昨儿晚上送过来的,自从穆葭认可了安郡王府的糕点之后,周树每三两天就会让邹令给送一食盒过来,担心穆葭会吃腻,糕点的花样每次都不尽相同,这次还有京师不常见的苏式糕点。 “表姐,你这糕点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敬成梁看着匣子里的小金鱼样式的糕点,欢喜得直搓手,可到底还是抵不过美食的诱惑,伸手捏了一只小金鱼送到嘴里,然后就是连连点头,含糊着道,“表姐,小金鱼……好次,是漏馅儿的!” 穆葭看他这般娇憨模样,打心底儿喜欢疼爱,怕他噎着又吩咐碧乔给他倒了一杯牛乳茶过来。 “你慢点儿吃,都是你的,”穆葭笑着道,伸手递了个仙鹤样式的糕点过去,“再尝尝这个。” 敬成梁接连吃了三四块,就被穆葭拦了下来,怕他一会儿不肯吃午膳,瞧着敬成梁还眼巴巴地盯着糕点,穆葭实在是忍俊不禁,索性吩咐碧瑶先把糕点给送到敬成梁房里。 “表姐,你对我可真好,”敬成梁明显有点儿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敬成梁忽然又迫不及待地问,“表姐,岑卓来了吗?怎么没见着他?” 敬成梁留在西槐别院,的确是想跟穆长风穆葭玩儿来着,但岑卓才是大头,自从除夕,他都好些天没见到岑卓了,怪想的。 穆葭点点头:“岑卓随后就到,等他到了,我就让他直接去东跨院儿找你,好吗?” 自然是好的。 敬成梁美滋滋地喝着牛乳茶,心里惦记着,上次分开的时候,岑卓说下次见面,要送他一份新年礼物的,不知岑卓要送他什么好东西呢? 陀螺?皮影?还是风筝? 他样样都想要哦。 敬成梁正惦记着礼物呢,这时候,就瞧着孙妈走了进来,匆匆行至穆葭面前,躬身道:“小姐,老夫人想见见你和大公子。” 穆葭一怔:“现在吗?” 孙妈点点头:“是的,老夫人已经在等着公子和小姐了。” 当下,穆葭不敢耽搁,忙得跟着孙妈去了后院儿。 …… 后院儿。 穆葭匆匆赶到后院儿,正好穆长风也到了,当下两人一起进了门去,柳南芸正站在廊下等两人,瞧两人到了,对两人点点头,然后引着两人进了暖阁。 苏良锦今日没下床,自是不方便两人近前,行至正堂,柳南芸示意两人留步,两边便隔着帷幔给苏良锦叩头。 “孙子/孙女,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寝房中传来苏良锦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威严,也带着忍不住的咳嗽声,“咳咳!” 柳南芸忙得撩开帷幔进了寝房,急匆匆行至床前坐下,一边给苏良锦拍背,一边担心道:“姐姐身子本就不舒坦,这两日又怒急攻心,自是该好好儿歇着,姐姐的意思我都知晓,不如让我跟孩子们传达就是。” 帷幔外,穆葭的眉头因为柳南芸的这一声“孩子们”忍不住微微皱起,她抬眼瞧着面前的帷幔,脑中浮现起初一那天,苏良锦对他们的奇怪举动,非要让他们柳南芸磕头拜年,如今他们则又成了柳南芸口中的“孩子们”…… 实在是太奇怪了。 苏良锦和柳南芸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苏良锦没说话,只是冲着柳南芸摇摇头,柳南芸便不再坚持,直接坐在了苏良锦身后,让苏良锦绵软无力的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一边又从床头桌上取过茶水,喂苏良锦喝下几口。 苏良锦觉得舒坦不少,也总算止住了咳嗽,当下缓声对着帷幔后的穆长风与穆葭道:“正堂桌案上有一张我亲手写的文书,你们现在过去看看,看完之后,我们再聊。” “是。” 穆长风与穆葭面面相觑,不知道苏良锦想让他们看什么,又要聊什么,不过两人都隐隐约约地猜到,应该和前日,穆府发生的事儿有关。 第337章 和离文书 当下,穆长风与穆葭两人一道朝桌案走去,上面果然摆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乍一看实在不似是女人的字体,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只是穆长风与穆葭根本来不及感慨苏良锦的这一手好字,两人甫一瞧见了那张纸,便同时目瞪口呆了起来—— 和离。 这……这是苏良锦亲笔写的和离文书! 穆长风与穆葭皆是好一阵张口结舌,待反应过来之后,两人忙得仔仔细细将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正堂里,半晌寂静一片。 实在是两人太震惊了,尤其是对穆葭来说。 上辈子,苏良锦虽然跟穆增两不相见了大半辈子,可到死苏良锦都没有跟穆增提出过和离,后来,即便是穆昇死在狱中,穆长风被污蔑为叛逆,但是苏良锦的牌位还一直供奉在穆氏祠堂里,可如今…… 穆葭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真的是一封《和离文书》。 自然在大夏并不是哪个女子都敢主动提出与夫君和离的,一则是要顾及家族体面,二则既嫁从夫,妇人依附男子,怎敢轻易动和离的心思?三则要为儿女前程做打算,即便真有不管不顾的,衙门也未必受理,最有可能的是,通知丈夫将人领回去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至于怎么解决,衙门懒得管。 而对于高门贵族来说,和离更是不可能的,毕竟在大夏婚姻并不仅仅是婚姻,更涉及到两个家族、甚至更多家族的利益,和离?怎么和离? 所以,饶是穆葭活了两世,可这还是穆葭头一次看到和离文书,而且苏良锦的态度十分强烈。 苏良锦的身份不一般,是当今左相苏鹤帆的亲妹妹,所以京师府尹在收到这份和离文书之后,自然不会通知穆增把人领回去,要通知那也是通知苏府,一旦苏鹤帆点头,苏良锦与穆增这大半辈子的姻缘,那就是到头儿了。 而就苏府与穆府几十年从无往来的情况来看,苏鹤帆至少有九成可能会点这个头的。 可苏良锦到底为什么非要一把年纪、甚至撑不了多久,还要坚持和离呢? 明明上辈子,她一样厌恶穆增与穆府,可她却还能忍到死,这辈子,怎么就忍不了呢? 无非是因为容忍不了穆府二房和佟府,对他们兄妹两个的算计,索性提出与穆增和离,直接将穆府长房与穆府彻底划清界限。 一时间,穆葭心情十分复杂,她一直以为苏良锦对他们一家是冷淡的,甚至可能还带着恨意的,尤其是她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苏良锦为何属意柳南芸给自己下药,可是面对着这张和离文书,她猛然意识到,苏良锦对他们一家并非冷淡,反而是竭力维和,甚至到了不在乎自己名节的地步。 她……似乎一直都误会了她的祖母。 穆葭震惊,穆长风又何尝不是?以至于握着那张文书的手都颤抖得厉害,更是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穆长风长这么大,拢共就见了两回苏良锦,可以说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头一次,就让他给个区区女郎中叩头行礼,第二个更令人震撼,直接甩出一份和离文书,若是此刻问穆长风谁是这世上最古怪又最行事果断的人?那他肯定不假思索地回答是苏良锦无疑。 “你们看完了?”顿了顿,房中又想起了苏良锦虚弱却带着浓浓威严的声音。 穆长风与穆葭这才回过神来,两人忙得一起躬身道:“是,孙儿/孙女已经看完了。” “那你们是个什么看法?”苏良锦缓声问道,虽是问句,可是语气却甚是平缓,没有一丝上扬,似只是随口一问,实则并不真的在意两人的看法。 帷幔后的兄妹俩,你看看你,我看看我,顿了顿,穆长风先开了口:“祖母突然提出要与祖父和离,可是因为前日穆府发生之事?” 苏良锦淡淡道:“若我说是呢?” “若祖母真是因为当日之事,那依照孙儿的看法,还请祖母三思,”穆长风恭恭敬敬地道,“前日穆府突发之事,源起二房与佟府,实则与祖父并无关联,虽然二房与佟府心机深沉,可到底并未伤害我与幺妹儿,反倒是二房与佟府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也受到惩罚,想来日后也不敢再对长房生奸计,祖母此举……” 说到这里,穆长风顿了顿,然后小心地措辞道:“恐会让祖父处境难堪,也会连累祖母与苏府的名声,所以孙儿恳请祖母三思。” 二房与佟府合力设计穆府长房,穆长风难道不恨?所以穆长风第一个想法便就是早日让穆府长房从穆府分离出去,以后尽量切断与二房跟佟府的关联,而且穆昇年后要回京述职,说不定日后会留京为官,再加上他已过弱冠,所以穆府长房自立门户合情合理。 这是穆长风能够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是很显然,跟苏良锦的做法实在是天差地别。 苏良锦的意思明摆着,穆府长房不单单是要自立门户,而且还得跟穆府二房甚至是穆增彻底切割干净,这实在是……超出了穆长风的理解范围,毕竟在他看来,一直都是二房兴风作浪,穆增并无错处,反倒自他入京之后,穆增待他一直不错,在穆长风心里,穆增是穆增,二房是二房,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对于苏良锦的和离文书,他是有意见的。 “敏儿说过你是个厚道仁孝的孩子,可见她说的一点儿没错,”苏良锦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似乎早已预料到穆长风的想法,顿了顿,又淡淡地道,“穆葭呢?你也是这个心思?” 穆葭深深吸了口气儿,然后轻轻呼出,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祖母的话,葭儿尊重也赞同祖母的做法,都道是打狼不死必留后患,单单是远离狼窝是不够的,迟早还会被饿狼追上,所以要么打死群狼,要么斩断狼窝的出路,否则就没个安生。” 穆长风闻言,蓦地朝穆葭看去,一脸的诧异不解:“幺妹,你……你怎么这么说祖父?” 第338章 逼问 穆长风闻言,蓦地朝穆葭看去,一脸的诧异不解:“幺妹,你……你怎么这么说祖父?” 穆长风知道穆葭必然是恨二房与佟府的,或许心里也会埋怨穆增的,但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穆葭竟然直接将穆增与二房佟府一道冠上了饿狼的名号,他……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倒是苏良锦闻言,十分兴致盎然:“哦?你这丫头倒是颇有见地,继续往下说。” “兄长对祖母提出和离有异议,又不赞同葭儿的说法,自是因为兄长厚道仁义,可恕葭儿直言,兄长的厚道仁孝不值得用在京师穆府的任何人身上,”穆葭缓声道,一边静静看向穆长风惊诧的脸,“包括祖父。” 穆长风眉头紧蹙,不可思议地看着穆葭:“幺妹,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知道在兄长心里,祖父与二房是分开的,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所以二房即便再罪大恶极,兄长也不会迁怒到祖父身上,”穆葭迎上穆长风的视线,不躲不闪,一字一字认真地道,“可是兄长,祖父当真能与二房分得开吗?” “二房与长房这些年来的嫌隙,葭儿清楚,兄长也清楚,难道祖父他老人家不清楚吗?”穆葭缓声道,“退一万步说,祖父为了缓和两房的矛盾,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事关性命与长房声誉呢?祖父若还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合适吗?应该吗?难道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穆芙为何被冠上被狐精附体的恶名?为何会被送去老宅被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想来兄长也该知晓内情了吧?”穆葭又道,“所以兄长也当知道,原本这当是我劫数,二房生怕我这个长房嫡女挡了穆芙的道儿,更怕长房挡了他们二房的道儿,他们的心思和手笔,连我、连兄长都能一眼看穿,祖父难道不知?” “可是祖父又做了什么呢?可曾惩治歹人?可曾约束二房?可曾给我、给咱们长房一个交代?可佟淑清佟绣春姑侄两人却照样把持穆府后宅,二房照样敢对长房动手,祖父不是寻常家翁,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纵容!也是他的态度!在他眼里,二房是不容舍弃的,大房却是可以牺牲的!” “就在前不久,佟江天还敢光天化日将我堵在穆府西院儿,幸亏这一脸春痘恶心到了他,我才能侥幸逃脱,试问谁给他的胆子?若是那天真发生了什么,此刻被迫嫁进佟府的就不是穆蓉而是我了!” “可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就敢联合佟府再次设计长房?兄长,你说他们的胆子是谁给的?这么些年来他们又仗得谁的势?” 穆葭毫不留情,句句逼问,穆长风已然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淋漓,穆葭却兀自紧追不放:“若是此次二房与佟府得逞,兄长以为祖父会当如何?是严惩二房与佟府,为长房做主?还是顺水推舟,逼得兄长迎娶佟江琴、逼得穆府长房彻底与二房佟府捆绑在一次永不翻身、进而还要拉敬府与苏府下水?到时候,是否站队、倒向东宫还是别的皇子,能是咱们说了算?” “兄长,你是父亲一手教养长大,父亲的为官准则是什么,你当然比我了解,若是真到了被人逼着站队的境地,父亲会作何感想?可会觉得生不如死?那姑父呢?表兄呢?还有苏府呢?他们又能真的全身而退、不被牵扯进局吗?” 说到这里,穆葭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激烈了:“兄长十年寒窗,自是有一腔热血抱负,眼看着就要走出荆棘、踏上康庄大道,却忽然要摁着头逼着跳进一汪泥淖,兄长会甘心会愿意?” 穆长风蓦地一声低吼:“不,我不愿意!谁都不能逼我!” “可是就在前天,二房与佟府的人,差点儿就把兄长、把咱们长房,甚至还有敬府苏府一并推了进去!而且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出手!”说到此处,穆葭胸膛亦是起伏剧烈,久久不能平静,“而祖父,从来都没有阻拦,反倒一次次地帮二房善后,正是因为有了祖父的纵容和默许,才会有二房一次次地剑指咱们长房,从前是,这次是,以后也是。” “哥,你信不信,用不着了多久,二房还会卷土重来,他们贼心不死,更有这个胆子,因为他们有祖父这个最坚实的后盾。” 曾几何时,穆葭也和穆长风一样,觉得二房是二房,穆增是穆增,设计陷害大房的从来都是二房,这不管穆增的事儿,可当真不管穆增的事儿吗? 时间和苦痛会逼着人成长,逼着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当然管穆增的事儿,不痴不傻,不做家翁,这样论断从来就不适用世家高门,穆增是穆府的掌舵人,他掌控着穆府这条大船的方向,这还不够,还得又大房与二房齐心合力划船才行,可大房却偏偏却用错了力,二房忍不了,所以不可避免地要对大房下手,可能手段出乎穆增的意料,可目的却符合穆增的心意,所以穆增一次次地纵容默许。 大房的死活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穆府这条大船一直扎扎实实由他掌控,所以上辈子,穆府大房包括敬府都下场凄惨,而穆府二房却富贵荣华,难道穆增会埋怨责备二房的手段太狠? 怎么可能?顶多会认为大房牺牲值得。 穆府二房自是可恨,穆增只会更可恨。 这些话这些事,穆葭原本想着在穆长风春闱之后再找机会同他细说的,实在怕会连累穆长风的春闱发挥,可是苏良锦冷不丁地抛出这份和离文书,穆葭也只能将这打算提前了。 话是说完了,挺痛快,可穆葭心里却更有担心,所以她一直看着穆长风,瞧着他难堪至极的一张脸,穆葭揪心得要命,只是再揪心,此刻她也说不出宽慰的话。 此时此刻,穆长风需要的绝不是宽慰,而是接受和明白,这个过程,对于厚道仁孝的穆长风来说,并不容易。 可厚道仁孝与明白事理、嫉恶如仇并不冲突,半晌之后,穆长风双膝跪地,冲着帷幔重重磕了三个头,一边恭恭敬敬道:“祖母为了长房一片苦心孤诣,不计个人得失,孙儿愚钝,此时方茅塞顿开,深感羞愧,还请祖母责罚。” 第339章 不在乎 房中一阵轻咳之后,又传来苏良锦淡淡的声音:“你父亲不在京师,这样的大事儿自然得你这个长房长孙点头,如此,这事儿便就定下来了。” 虽是这么说的,可苏良锦的口气哪儿有半分跟穆长风商量的意思?只怕纵使穆长风反对到底,也左右不了苏良锦的决定。 穆长风有些迟疑道:“祖母,事关重大,不用通知……舅姥爷吗?” 穆长风口中的舅姥爷,自然指的是当今左相苏鹤帆。 安静片刻,就听着苏良锦道:“不必。”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直听得穆长风与穆葭都是一脸错愕,和离这样大的事儿,真的不用通知娘家?而且苏良锦的娘家还是苏府! “行了,你退下吧,”不待两人想明白,就听着苏良锦接着道,“穆葭,你留下。” “是,孙儿告退。”穆长风看了看穆葭,然后躬身退下。 待穆长风退下之后,苏良锦又道:“穆葭,你进来。” “是,”穆葭应声道,她不知道苏良锦为何要单独将她留下,又是好奇又有些莫名的不安,当下撩开帷幔,缓步走了进去,行至床前,给苏良锦行礼,“葭儿见过祖母。” “你坐下。”苏良锦指了指床前的一个鼓凳。 穆葭坐了下来,抬起头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瞧不清苏良锦与柳南芸的表情,却能看见两人的姿势,之间苏良锦整个人都靠在柳南芸的怀里,而柳南芸正一下一下轻轻地揉着苏良锦的肩,这种姿势…… 绝对不是下人伺候主子按摩的姿势,实在是太亲昵了,亲昵的让穆葭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与封予山的日常相处来。 有几次,封予山便就是这样从身后抱着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的怀里,简直跟面前的苏良锦与柳南芸如出一辙…… 穆葭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觉得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可是脑中却又忍不住想起苏良锦和柳南芸同一款式的红宝石耳坠与戒指…… 越想越奇怪,也越想越荒唐,以至于穆葭都不敢让自己往深处想。 “阿绮说你性子像我当年,我瞧着你倒是比我当年通透,也比我想得周全,自然不会似我当年一般一条道走儿到黑,”苏良锦隔着面前的纱帐,眯着眼打量着少女沉静的脸,一边缓声道,“我听说你并不中意成梁。” 穆葭明白了,苏良锦这是要与自己谈婚姻大事。 穆葭点点头,沉声道:“姑母厚爱与我,表弟宅心仁厚,本是良配,只是比起做夫妻,我与表弟做姐弟的缘分更深一些。” 苏良锦点点头,一边又缓声道:“你说的不错,做夫妻首先要讲缘分,你和成梁都是好孩子,也的确不适合做夫妻,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穆葭还以为苏良锦要劝说自己嫁给敬成梁,没想到苏良锦竟说这个,穆葭难免有些诧异,然后就听着苏良锦又道:“行了,没事儿了,你也退下吧。” 穆葭纳闷儿不已,苏良锦将自己单独留下来,却并没说两句,便就又要赶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是穆葭也不敢多问,当下起身就要走,可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顿了顿,跟苏良锦道:“祖母打算什么时候送交《和离文书》?” 苏良锦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依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穆葭道:“穆府如今赶着准备喜事儿呢,这个时候若是祖母提出和离的话,只怕要扫了穆府上下的兴致,不若待喜事过了之后,祖母再提和离的事儿,祖母意下如何?” 苏良锦闻言,淡漠的一张脸浮出一丝笑意来,缓声道:“那就依你说的办。” “葭儿不敢搅扰祖母歇息,葭儿告退。”当下穆葭躬身退下。 待穆葭走后,苏良锦忍不住笑道:“这丫头的爹娘兄长都是沉稳厚道性子,不想她却是个心有七窍的,真真是个机灵鬼儿。” “姐姐说的是,也亏得小姐冰雪聪明,才能几次躲过穆府二房的算计,”柳南芸点头道,一边又微微蹙着眉,迟疑着道,“姐姐方才单独将葭儿留下,我还以为姐姐要跟葭儿解释当初为何要给她下.药一事呢,怎得姐姐却没提此事呢?” “以她的聪明劲儿,用不着我解释,也会猜到,”苏良锦摇摇头,淡淡道,“再说了,我这人原本就不喜解释。” 柳南芸闻言,忍不住心疼道:“所以姐姐总是被人误会。” “我又不在乎这些,”苏良锦淡淡笑了,仰头看着柳南芸,褶皱满布的一张脸,很是沧桑,也很是温柔,“阿绮,有你懂我就够了。” 柳南芸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甜,她摘下冷冰冰的面具,低下头,轻轻地贴着苏良锦的额:“我有姐姐也足够了。” …… 穆葭总觉得苏良锦有话要对自己说,可不知为什么后来又没说,可到底是什么呢? 穆葭正想不通呢,结果一回西跨院儿,迎头就碰上了碧瑶。 “小姐,公子刚刚吩咐廖大哥给您递了个条儿过来,说是让你回来的时候,务必一观,”一边说着,碧瑶一边把纸递了过来,“对了,廖大哥还说了,公子今日起闭门读书,准备春闱,谁都不见,还请小姐见谅。” 穆葭瞧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几行字,一时间,心绪难平—— 幺妹: 谅愚兄无颜当面与你道歉。 一入京师龙潭虎穴,迫你一日成长,昔日蜀地娇娇女,今肩挑千斤重担为父母兄长遮风挡雨,为兄实羞愧难当,唯有以悬梁刺股之志答幺妹之舍命维护。 此后,不管前路泥泞坎坷、荆棘满布,且由愚兄踏平,换你喜乐安然一如往昔。 愚兄长风亲笔 第340章 唐诗三百首 穆葭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鼻头开始微微泛酸,她将纸放在桌上,一边吩咐碧瑶道:“既是兄长要闭门苦读,日后便不许你再去找廖青松练拳脚,没得搅扰了兄长。” “是,奴婢记下了,”碧瑶忙不迭地点头道,一边又想起来什么时候,扭头看着碧乔道,“碧乔,你也别去找廖大哥了。” 碧乔先是一愣,随即就红了脸:“我……我哪儿有去找过廖大哥?还不都是你一趟趟过去找人家练功夫?怎么还说到我头上来了!” “我就随口一说,提醒你一句而已,你怎么还急眼了?”碧瑶一脸纳闷儿盯着碧乔的大红脸,“碧乔,你红什么脸啊?” “我没有!”碧乔气得跳脚,大声否认,可是脸却更红了。 穆葭没心思听她们叽叽喳喳,冲两人摆摆手,打发了两人出去。 房中一片安静,穆葭又取出了穆长风的那封信,看了看,又是一番心酸。 喜乐安然,谁不渴望? 这是她上辈子的追求,也是父母兄长所希望看到的,可是自从迈入京师那一步,她的人生就再无喜乐安然之可能。 倒是这辈子,她就没再报过这样幼稚又可笑的念想,可是她却在封予山身上找到了这种她曾经渴望、如今却又嗤之以鼻的向往。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封予山也在他身上找到了同样的…… 喜乐安然。 穆葭耳畔忽然就响起封予山带笑的声音—— “小姑娘,你若是个柔弱可怜、任人宰割的性子,我今天还未必愿意来这儿跟你喝茶。” 说起来好笑,两个都绝非单纯良善之辈,却能从彼此那里寻得这一份喜乐安然,还甘之如饴。 穆葭忍不住牵了牵唇,放下了信,伸手推开窗子,眯着眼儿打量着外头碧空白云。 这样雪后初晴的好天气,一味儿窝在房中实在太过可惜。 “岑卓。”穆葭轻声唤道,一边关上了窗户,然后下了软塌来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待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软塌前已经站这个身材与岑卓迥异的大块头儿了。 不是旁人,正是赵一。 穆葭自是好奇:“赵一,怎么是你?岑卓呢?” “启禀主子,岑卓刚刚去了表少爷那里,让属下留下候命。”赵一解释道。 穆葭点点头:“知道了,你即刻去一趟安郡王府,有一本好书你给王爷送过去。” 一边说着,穆葭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赵一双手接过,看着手上的那本书,有些不确定地询问:“主子,您……没挑错书吧?” 要送给王爷的所谓好书,竟然是……《唐诗三百首》? 这种书便不是读书人家怕也得摆上一本吧?堂堂安郡王府会缺? 赵一以为穆葭拿错了书,可是穆葭却是一脸笃定,笑着跟他道:“错不了,快给王爷送去吧,他一准儿稀罕得紧。” 饶是满肚子问好,可是赵一却也不敢再问,当下拿着书躬身退下了。 穆葭则进了寝房,打开了衣柜,饶有兴致地一件件挑起了衣裳。 到底穿哪件比较保暖又方便走动呢? 对了,还要准备双皮靴子,山路可不好走呢…… 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儿她险些给忘了。 穆葭忙得放下手上的衣裳,急匆匆坐到书桌前,展开了一张宣纸,一边提起了毛笔,一边冲外头道:“碧瑶,你进来一下!” “是!”碧瑶忙不迭应声,然后赶紧走进了房来,瞧着穆葭正在低头奋笔疾书,她也不敢搅扰,就轻手轻脚走过去,给穆葭研墨,结果一瞥眼瞧见穆葭写的内容,眉头随即就紧皱了起来。 待穆葭写完信之后,碧瑶这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小姐,您这是要拜托舅老爷私底下摸查穆府二房还有佟府的资产,这是为何啊?” 碧瑶口中的舅老爷,当然指的是穆葭的舅舅康如松。 “当然是有用了,”穆葭现在还不好跟碧瑶解释,当下封好了信,递给碧瑶,吩咐道,“你这就去一趟川香楼,亲自将这封信,送到舅舅手里,不得有误。” 碧瑶瞧着穆葭表情严肃,当然不敢怠慢,当下把信收好之后,然后就赶紧去了京师。 穆葭抿了口茶,然后起身去外头亲自剪了一束红梅拿进房来插瓶,难得她今儿兴致好,一枝一枝地慢条斯理地修剪。 苏良锦能够主动提出和离,对穆葭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旦苏良锦与穆增达成了和离,那穆府长房另立门户,那便就名正言顺得多,毕竟苏良锦年迈,身子又不好,大房多年别居蜀地,这时候更该尽孝床前,因着和离,倒是不好接苏良锦入穆府,这样一来,另立门户岂不就名正言顺了? 能另立门户的确让穆葭开心,可是更让她开心的却是…… 彻底断了穆府二房与佟府的财路。 而康如松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京师没有挪动,因为康如眉的这层关系,想来没少关注穆府,这时候想必能帮得上忙。 …… 堂堂安郡王会稀罕一本《唐诗三百首》吗? 赵一一路上都在好奇这个问题,所以在把《唐诗三百首》亲手交到封予山的手里之后,赵一就一直悄默默地打量着封予山的表情。 事实证明,王爷的确很稀罕,稀罕得嘴都合不拢了。 一听说这书是穆葭亲手挑选送过来的,封予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等翻到书里的一张折页之后,封予山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还用问?那当然是能啦。 封予山当下就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能”字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个圈,这还不算数,然后他又取出来一方印章,沾了印泥之后,大大方方地在下面印上了自己的大名,这才算满意,然后将那本《诗三百》又递给了赵一:“行了,把书带回去给你主子。” 赵一看不懂他家主子跟王爷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一本《唐诗三百首》有什么好传来传去的,只是他也就敢腹诽两句,当下恭恭敬敬地从封予山手里接了过来,正要退出去的时候,却又被封予山叫住了。 第341章 有意思吗 “你等一下,还有别的东西,一并带回去给葭葭,”封予山道,一边唤了周树进来,问道,“周叔,上次让你给大小姐置办的东西呢?”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取!” 周树忙不迭连连应声,忙得去拿,没一会儿就拎着老大的包袱进来,送到赵一面前,一边交代道:“这里头有给大小姐准备的鹿皮靴子,还有毛领、帽子跟斗篷,劳烦赵侍卫一并给大小姐带过去。” “是,属下遵命。”赵一应声,忙得从周树手里接过了包袱,当下躬身退下。 赵一走后,封予山就迫不及待地吩咐周树给自己收拾行李,说是要去泉山别院小住,周树自是猜到必然是因为穆葭的缘故,自然心里高兴,忙不迭地就去给封予山收拾准备了。 周树才走,邹令就抱着大箱子进来,那箱子个头本来就不小,长宽都又两尺,而且还得邹令双手抱着,可见分量不轻。 邹令将箱子放在书房中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就喜滋滋地询问封予山:“属下刚才遇到周叔,说主子要去泉山别院小住,主子昨儿不还抱怨,说是京师人多眼杂,跟大小姐不方便经常见面吗?这下子可好了,大小姐去了西槐别院,主子跟着去泉山别院,自然方便经常见面。” 封予山根本就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心情,捧着茶杯淡淡笑着道:“正好昨儿工部来人禀报修陵的进度,父皇又命我好生盯着修陵的事儿,倒是方便进出。” “是,有了万岁爷给打掩护,主子跟大小姐登登山说说话什么的自然都方便不少,”邹令含笑道,一边又忽然道,“不过也亏得穆府二房跟佟府这一回闹腾,苏老夫人可动了大气了,直接把大公子与大小姐接去了西槐别院,要不然的,大公子跟大小姐怕还是不易脱身呢!” “倒也未必,大公子虽然是忠孝厚道之人,可却不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这一回穆府二房勾结佟府剑指大房,大公子可没少动怒,怕是心里在已经有了筹算了。”封予山缓声道。 事发当晚,穆长风是个什么反应,对穆葭又是怎么个心疼法儿,封予山可是亲耳听到的,说实在的,他之前担心穆长风这个穆府长子长孙是个愚孝的,那样的话,穆葭就是再心有七窍,难免受穆长风影响、行事掣肘,说不定就真得吃了大亏,可是就那日穆长风的反应,他心里便有了数,也踏实了,看来穆长风非但不是个愚孝的,而且还是心疼妹子要命的。 虽然穆长风口口声声不希望穆葭早早嫁人,让封予山实在不爽,但是总体上来说,封予山对穆长风这位大舅哥是相当满意的。 顿了顿,封予山忽然吩咐邹令道:“等下你去川香楼一趟,让康如松近来多留意京师待售的房产,若是有距离安郡王府近的、格局好宅院,让他暗中买进。” 邹令闻言忍不住一怔,封予山什么时候关心起宅院来了?而且还得是离安郡王府近的,格局好的…… 邹令心思一动,忙不迭询问道:“主子,您这宅院是为大小姐一家预备着的吧?主子就这么肯定穆府长房会别门另过吗?穆增可还在呢!” 按照大夏的礼俗,父母尚在,通常是不会分家的,尤其是像穆府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若是穆府长房别门另过,名声只怕要难听了。 “提前给预备好总是没错,”封予山拢着茶,缓声道,“再说了,孝顺父亲应当,难道孝顺母亲就不应当?我瞧着苏老夫人这架势,怕是就不想让穆增好过,若是苏老夫人张嘴要穆府长房自立的话,穆昇未必就不听话。” 邹令闻言,点了点头:“苏老夫人的确是个脾气大又性子怪的,她搬出穆府几十年,也足足让穆增担了几十年宠妾灭妻的恶名,穆增也是几十年都没去西槐别院见过苏老夫人,穆府跟苏府更是从无交情可言,这哪里像是夫妻?简直就是仇人!到现在眼瞅着穆增纵容二房作妖,老夫人一气之下再摆穆增一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说要提早准备好,若是能与穆府长房做邻居,岂不最好?”封予山抿了口茶,目光落到了地上的大箱子,问道,“都在这里了?” 邹令忙不迭点点头:“是,市面上能找到的品种,这里都有。” 封予山放下茶杯,起身行至箱子前面,打开了箱子,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石材、玉料,封予山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十分满意,点点头道:“东西不错。” 邹令也蹲了下来,看着满满当当的材料,又看了看封予山,一脸的欲言又止, 封予山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一块巴掌大的鸡血石,这是一块全红通灵鸡血石,而且质地细腻,晶莹如玉,一看就是上品。 封予山挺满意,放下了手里的鸡血石,又打算去看另一块羊脂玉,然后冷不丁地就对上了邹令那双欲言又止的脸。 “有话就说。”封予山斜了他一眼,道。 “主子,就算是你忽然对……盖章,不不不,是刻章感兴趣,也……也用不着刻这么多吧?”邹令鼓足勇气,到底还是说了,指着箱子,小声道,“这里怕都够您刻一辈子的了吧?您……您这是打算要盖多少章啊?这、这有意思吗?” 自从上一次半夜从穆府回来,安郡王就忽然对盖章感了兴趣,大半夜地不睡觉,翻箱倒柜,把自己的所有印章都找了出来,然后这盖一个,那盖一个的,连院子里的腊梅都没有一株能够幸免于难,要不是邹令拦着,怕是王爷大人会兴奋得连前院儿的花树都得祸害个彻彻底底…… 邹令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封予山? 简直无语至极,都恨不得自戳双目。 不过邹令心里更多的却是高兴和感激,封予山开心,他当然也开心。 第342章 好消息 这些年,封予山的处境有多难多艰辛,封予山又是怎样的心死如灰,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他没有让封予山起死回生、重燃斗志的能耐,他不能,沈卓杨不能,罗植也不能,所以也就只能干着急。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在某个时间节点上,他放弃过,放弃对主子、对未来的期待,他不想也不能强迫主子直面现实。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灵丹妙药,不仅医治好了主子的残臂,也医治好了主子的心,让主子又活了回来。 邹令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激穆葭。 “当然有意思,这里头的趣味儿多着呢,从选料到……”封予山继续打量着手里的羊脂玉,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娓娓道来,忽然,他放下那块羊脂玉,一脸嫌弃地看着邹令,“你这样的粗人,怎么听得懂这种文人雅士的乐趣?去去去,别杵在这儿挡光!不解风情的蠢材!” 邹令嘴角一阵抽搐:“……是,那属下告退。” 行吧,他这个粗人就不打扰他家主子的欢乐时光了。 …… 安郡王对印章的热情空前高涨,邹令这个粗人明显很不适应,但志同道合的人却不是没有。 岑卓到西槐别院,便就从碧乔那里得知,敬成梁也在西槐别院,而且还留了话,让自己一来就过去找他,岑卓哪里肯耽搁?当下就交代了让赵一顶着在西跨院儿留守,自己这赶紧去了东跨院儿。 岑卓到的时候,敬成梁正躲在房里偷偷摸摸地吃糕点,这是穆葭刚才让人送过来的,不管是口味还是样式都很合敬成梁的胃口,敬成梁看着这一大匣子的糕点,哪里还顾得上午膳?吩咐下人不要进来打扰,然后一个人就偷偷摸摸在屋里就着一杯牛乳茶,一块接一块地吃下肚儿。 岑卓推门进来的时候,正赶着敬成梁捏着一只小金猪样式的糕点往嘴里塞,结果甫一对上岑卓的眼,敬成梁就是猛地一阵咳嗽,不单单把嘴里的小金猪给咳了出来,眼泪鼻涕也都一并咳了出来,就这样还停不下来。 岑卓吓了一跳,忙不迭三步两步上前,去给敬成梁拍背:“二郎,你怎么了?” 敬成梁根本说不出话来,牛乳茶呛进了气管儿,害得他喷嚏咳嗽连着串儿,难受得要死,当然这一切都怪岑卓,谁让他走路不带声儿,害得他受惊吓? 敬成梁恼岑卓,通红的一双眼怨恨地瞪着岑卓,一边又去推岑卓,这人真是坏透了,先给一棒子再给颗枣儿? 他才不稀得! 岑卓是看着敬成梁长大的,敬成梁是个什么心思他会猜不出?当下瞧着他这幅模样,是又心疼又好笑,在软塌上坐下,然后一把把不老实的小二郎捞进了自己怀里,让他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岑卓颇有技巧地给他从下到上的拍着背,然后没几下,就听着敬成梁一阵剧烈咳嗽,又咳出了一大块糕点,这才总算缓过来,也总算止住了咳嗽。 岑卓正要起身去给敬成梁倒茶,结果还没动呢,大腿上就是一阵微微的疼痛传来,岑卓的身子顿时就僵了,然后那股子疼痛也顿时消失不见了。 敬成梁仰起头,通红的一双眼看着岑卓,甫一瞧见岑卓冷硬的一张脸,敬成梁顿时就慌了,却还虚张声势地道:“……我是咬了你!那那那也是因为你还害我被呛了,咱们这……这就算是扯平了!” 岑卓不吭声,盯着那张红的不成样的脸看,从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到还挂着泪的睫毛,再到那微微张开、露出贝齿的红唇…… 刚才就是这张嘴还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此刻那一处还微微带着湿润,沾着少年郎的口水,只是少年的力气太小,又隔着衣裳,怕是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记,要是能在身上留下属于敬成梁的印记的话…… “你再咬一口试试。”蓦地,岑卓脱口而出。 “什么?”敬成梁懵了,随即就反应过来,他一下子从岑卓身上跳了下去,一脸委屈地看着岑卓,“你这人怎么越发小家子气了?小时候我打破你的头,你都一句埋怨都没有,刚才我就……就轻轻咬了你那么一小下,你怎么还生气了?真是年纪越大越小气!” 明显显,敬成梁是误会了,以为岑卓生气了呢,其实也不能怪敬成梁,岑卓顶着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张嘴说话也是全无情绪起伏,任谁都会觉得他这是在生气。 敬成梁会意错了,岑卓当然也不好解释,其实刚才那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生怕自己这点子龌龊心思会吓到敬成梁,从此对他敬而远之,又或者是干脆厌恶,断绝往来,这是岑卓最害怕的。 现在敬成梁误会了,岑卓一方面觉得侥幸,可是又莫名觉得失落。 “我没生气,”岑卓伸手把敬成梁拉倒自己面前,拿着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着脸,一边装似随意地道,“咬我也就罢了,以后不许咬别人,知道吗?” “我干嘛要咬别人?别人又不惹我生气,”敬成梁嘟囔着道,微微朝前倾着身子,把脸朝岑卓面前送,一边哼哼唧唧地道,“你好好儿给我擦擦脸,都怪你,害得我眼泪鼻涕一大把,丑死了。” 丑死了? 怎么可能,这世上就再没有能比他家小二郎更俊的人了。 岑卓一手握着敬成梁的后颈,一手轻轻给他一寸寸擦着,两个人离的很近,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密,这是两人自幼培养出来的亲近,是敬成梁怀念熟悉的亲近,也是如今折磨岑卓的亲近。 此时此刻,只要敬成梁的脸再往下一点,又或者,他再靠近一点…… 蓦地,敬成梁忽然激动地道:“对了岑卓,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岑卓一怔,随即赶走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不用娶表姐啦!”敬成梁眉飞色舞地道,“我娘亲口跟我说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吃表姐的糕点了!不用被大表哥逼着练字了!更加不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上进了!我又能踏踏实实做个米虫了!岑卓,你说棒不棒?!” 第343章 这才叫盖章 岑卓:“……棒极了。” “对了岑卓,你这次能在西槐别院待几天?”敬成梁眨巴着眼问。 岑卓想了想,道:“应该等到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是穆府的喜日子,穆葭这个长房嫡女到时候自然是要出席的,届时岑卓也肯定要随着她一道回京的。 “那我也待到正月十八,”敬成梁忙不迭地道,一边又朝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问岑卓,“那你这几天能每天都过来陪我玩儿吗?我……我一点儿都不想回京师,我想待在西槐别院,想你天天来陪我。” 岑卓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一颗心都要化了,握着敬成梁后颈的手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后颈,一边点头道:“行,每天都来陪你。” “真的?那你现在就陪我玩儿!”敬成梁顿时欢喜得一蹦三尺高,扯着岑卓的袖子,指着门外道,“昨夜下了大雪,别院外头的小山坡积了老厚的雪,就是坡太陡,我一个人不敢往下滑,你带我去滑!” “先不着急,”岑卓把人又给拽了回来,从怀里取出了个一拃长的小锦盒,递到敬成梁面前,一边轻声道,“拿着。” “这是……”敬成梁一怔,随即就激动了起来,指着那个小锦盒,欢喜地道,“这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 “对,”岑卓很喜欢敬成梁这幅惊喜模样,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要多给少年制造惊喜,“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哦,”敬成梁忙不迭点头如捣蒜,赶紧打开了锦盒,结果甫一看到里头的东西,人就愣了,他有点儿不能确定,拿出里头的东西看了看,然后脸上的惊喜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纳闷儿,“你送我印章干什么?” 岑卓瞥了一眼少年嘟囔的红唇,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盖章啊。” 敬成梁更郁闷了:“我平时连毛笔都不碰,你觉得我能用得着印章?再说了我又不写信,又不题注,更加不会算账,我给谁盖章啊?” 岑卓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那副红润润的唇上,又不自在地挪开,咳嗽了一声:“……可以给我盖啊。” “你有病啊,”敬成梁一脸的莫名其妙,随手拿着印章在岑卓脸上胡乱地摁了几下,然后没好气儿地道,“行了,盖过了。” 岑卓:“……哦。” 就……这样? “不行,这个不算啊,”敬成梁指了指那方白玉小印,一边丢进了锦盒里,一边气呼呼地道,“这件礼物我不满意!你得重新送!送到我满意为止!” “那你想要什么?” “你你你让我先想想,”敬成梁噘着嘴道,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嘟囔,“糕点吃太多,撑得难受,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来,我给你揉揉,”岑卓道,直接把人扯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大手轻轻地放在了敬成梁小腹上,一边揉着,一边小声问,“舒坦吗?” “嗯,还是你揉肚子舒坦。”敬成梁太舒服了,忍不住朝岑卓身上靠,声音都软软的。 顿了顿,岑卓沉声道:“还有别人给你揉过肚子?” “有啊,”敬成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大哥给我揉过一回,他那铁爪子把我揉的鬼哭狼嚎的,还非说没有使劲儿,哼!睁眼说瞎话!” 岑卓忍不住牵了牵唇,瞧着敬成梁眼皮打架,他就没再说话,手却没停,一直轻轻揉着。 敬成梁平时就有午睡的习惯,这时候被人家揉着肚子,浑身都软绵绵的,免不了人就犯困了,只是好不容易等到岑卓来陪他,他又舍不得睡,半边身子都靠在岑卓的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岑卓说个不停,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上了嘴。 怀里是少年柔软的身体,耳畔是少年香甜的呼吸,这种感觉实在是甜蜜又磨人,岑卓瞥了一眼小几上、被嫌弃的那方小印,顿了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少年安宁的睡颜上。 半晌,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印在少年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傻二郎,这才叫盖章。 …… 翌日。 穆葭到泉山别院的时候,封予山早就望眼欲穿了,瞧着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封予山的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线。 穆葭倒是一脸不爽:“怎么站在门外?也不怕冷风扑了身子?” “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封予山笑着道,一边迎上去,扶了穆葭下车,一边小声道,“等你等得焦心,刚才还想着你若是再不来,我就去山脚下等你。” 穆葭不以为然:“焦心做什么?我又不会不来,再说了邹令的功夫你还不放心、竟会担心路上遇着意外?” “葭葭,你可真是……”封予山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穆葭,一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碧乔跟碧瑶,一边凑到穆葭耳畔,小声道,“非得让我可怜巴巴承认自己险些化作望夫石……不不不,望妻石,你才能明白我的心意?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穆葭随即就愣住了,根本就没想到会能封予山嘴里听到这般……肉麻的话,是在是封予山平时太稳重成熟了,这样肉麻的话,简直跟他这个人太不相符,可是…… 她好像还挺喜欢这种反差。 一时间,穆葭忍不住脸红得厉害,想甩开封予山的手,可封予山却把她攥得很紧,男人宽大有力又温暖的手,将她的小手包裹得彻彻底底,她哪里就能挣脱得了? “你放手!”穆葭瞪着封予山,其实说瞪不是十分确切,明显显这眼神和声音里头,都带着撒娇和埋怨。 “不放,这是你自己送上门儿来的,”封予山冲她狡黠一笑,一边就牵着穆葭往里走,一边道,“周叔已经准备好了锅子,咱们先吃锅子,吃完之后,再去外头登山观景,葭葭意下如何?” “既是自己送上门儿来的,自然得听王爷安排,小女子哪儿敢置喙王爷的决定?”穆葭回他一记白眼。 “那今儿我就索性拜一拜王爷的架子,”封予山忍不住牵了牵唇,目光落在穆葭的脸上,一边发号施令道,“穆家葭葭,你今儿不陪本王吃痛快喝痛快玩痛快,就休想指望本王放你归家!” 穆葭忍不住笑了:“王爷都发话了,小女子怎敢不尊?” 第344章 比试 “哈哈哈!”封予山哈哈大笑,拉着穆葭就疾步朝后院儿走去。 邹令等人如今也习惯了,也都有眼色得紧,就没跟过着进书房,邹令引着碧乔与碧瑶去了膳房,一边含笑道:“两位姑娘一路辛苦,主子命厨房也给二位准备了锅子。” 圆桌上气腾腾的羊肉锅子,这时候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呢,就算不饿,这时候也忍不住想坐下来吃两筷子,只是碧乔碧瑶到底不大好意思跟邹令这个男人一桌吃饭,正要婉拒的时候,就瞧着周树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两位姑娘快请入座啊,羊肉再炖可就老了。” 碧乔忙不迭摆手:“周管家,我们早上已经吃过了……” “二位姑娘,就算是吃过了,也勉强再多吃两口,主子发话,让我今儿务必招待好两位姑娘,两位姑娘就当是赏老头子个面子,”周树笑着道,一边又过去亲自给两人拉开了椅子,“两位姑娘请!” 周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碧乔跟碧瑶倒是不好再拒绝了,当下两人道谢之后,便就入座了,邹令默默冲周树竖了个大拇指,也跟着坐到了桌前,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了筷子,从锅里加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邹令是饿狠了,大清早地就被封予山打发去西槐别院接人,邹令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要不是身边还坐着俩姑娘,他都恨不得直接连锅端。 饶是邹令已经十分克制了,可是周树却还忍不住直皱眉,生怕邹令这幅德行给碧乔碧瑶留下不好印象,正要跟邹令使眼色,就瞧着碧瑶忽然夹了一个馒头放到了邹令面前的碗里。 “你有早起练功的习惯?”碧瑶打量着邹令道,脸上有好奇却没有嫌弃。 邹令闻言,也是一脸好奇看着碧瑶,点头道:“是啊,碧瑶姑娘,你怎么知道?” “廖大哥平时练完功之后,也是这幅狼吞虎咽的模样,”碧瑶道,一边笑着指着邹令碗里没吃完的羊肉道,“寻常人大早上是吃不下荤腥的,就算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可是练家子就不一样了,一天三顿,就属早上最能吃。” 邹令知道碧瑶嘴里的廖大哥是谁,当下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碧瑶姑娘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咱们武人早上这顿最是不能对付的,不然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从前在前线的时候,主子还定下规矩,每天早上都要杀牛宰羊,断不能让战士们吃不饱、更不能饿肚子。” 碧瑶一脸兴致盎然,当下好奇问:“真有这事儿啊,我从前在蜀地的时候,就曾听说过,在大皇子麾下当兵是最有福气的,可比别处的兵吃得好穿得好,我只当是传言呢,没想到是真的。” “这可不是什么传言,是真事儿,从前主子还带兵的时候,最挂心的就是将士们的温饱安慰,平时可没少自掏腰包犒劳将士,正所谓爱兵如子……”提到从前的事儿,邹令明显心情不错,可是说着说着,邹令又忽然停了,原本还带笑的一张脸,又沉了下来,顿了顿,邹令沉声道,“不过后来,这也成了主子的罪状之一。” 是啊,当时弹劾封予山的折子上,赫然就列有“收买人心”的罪名,到后来,万岁爷连下七道圣旨召封予山回京,当然跟封予山这所谓的“收买人心”是分不开的。 碧瑶不甚明白,蹙着眉问道:“王爷心善,爱兵如子,想让将士们吃饱穿好,有此善心善举,怎么还成了罪状了呢?” 邹令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热气腾腾的羊肉,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没了胃口,周树也一时黯然,碧乔心细,一瞥之下,便知道碧瑶怕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当下忙得把面前的小浅碟子递到碧瑶面前,一边道:“碧瑶,你离得近,劳烦你给我添点儿韭花酱!” “哦。”碧瑶忙得应声,当下给碧乔添了韭花酱递了过去,正要再开口询问邹令,脚上却已经挨了碧乔一脚,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当下自是再不敢多说什么,只低着头老老实实吃着羊肉,眼睛却不自觉地总朝邹令这边瞄。 从前只觉得这人挺讨厌的,说话也不中听,却没想到这人是上过战场的,是跟过大皇子出生入死的,也是个……对主子忠心耿耿的。 一时间,碧瑶对邹令改观不少,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对于碧瑶最重要的是—— 瞧着这人倒是比廖大哥还能吃,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廖大哥。 廖青松是目前碧瑶遇到过的第一高手,当然了,岑卓那样神出鬼没的不在其列,廖青松也算得上是碧瑶的半个师父,碧瑶的拳脚功夫多半是廖青松教的,所以但凡遇到个会拳脚的,碧瑶就会下意识地跟自己,或者廖青松比较。 瞧着邹令的身板儿跟廖青松的大块头儿是根本没得比,说不定……是个花架子呢。 碧瑶目光在邹令腰间的佩刀转了转,到底还是没忍住,侧过脸看着邹令,一边小声问道:“邹侍卫,要不咱们找个地儿比试比试?” “啊?”邹令一愣,纳闷儿地看向碧瑶跃跃欲试的脸,“比……比试什么?” “拳脚啊!”碧瑶难掩兴奋地道,一边放下了筷子,一边指着邹令腰间的佩刀,迫不及待地道,“要是我赢了,那你这刀就归我了!” 这把刀单看刀鞘就是把好刀,碧瑶眼馋很久了,都道是好马配好鞍,宝剑赠英雄,若是邹令的功夫还不如自己,那这么好的刀跟着他,岂不委屈? 邹令这下子听明白了,他顺着碧瑶的目光也朝自己腰间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看向碧瑶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挑眉笑道:“那要是在下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呢?” “那就……”碧瑶眼珠转了转,最后一拍桌子,一脸豪气地道,“那我往后就管你叫大哥!” “不许反悔。”邹令竭力压住笑意,一本正经地提醒碧瑶。 第345章 和亲过往 “一口唾沫一颗钉!”碧瑶比他更一本正经,当下直接站了起来,冲邹令一摆手,一脸的迫不及待,“请!” 邹令放下了筷子,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跟着站了起来,冲碧瑶抱拳道:“点到即指,女侠万万手下留情。” “好说!好说!” 当下碧瑶邹令一前一后出了膳房,碧乔又担心又好奇,自然也要跟着出去的,只是瞧着周树兀自安安分分坐着不动,碧乔又不好意思留他一个人在膳房,当下轻声询问周树,道:“周管家,您不出去观战吗?” 周树笑着摆摆手:“算了,我年纪大了腿脚慢,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碧乔一脸纳闷儿,显然没明白周树这话的意思。 然后不待周树回答,外头赫然传来碧瑶的一声尖叫:“哎呦呦!松手快松手!疼死我了!大……大哥!我……我叫你大哥还不行吗?!” 碧乔:“……” 行吧,果然来不及。 …… 膳房这边连吃带比试,十分热闹,相比之下,书房里则是一片温馨惬意。 封予山与穆葭分坐软塌两侧,小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因着不想被人破坏气氛,所以周树等人都不在,不过穆葭却是不缺人伺候。 穆葭发下王爷大人很有伺候人的天分,先是给她倒了牛乳茶,接着是给自己添韭花酱,然后是数着数把锅里羊肉片夹到她的面前,羊肉鲜美滑嫩,配上韭花酱独有的味道,味道实在不能更好,穆葭忍不住食指大动,吃了一片又一片。 封予山还是头一次见过这么“不矜持”的姑娘,当然了,他也只跟穆葭一位姑娘单独吃过饭,可是这却并不妨碍他对高门贵女的了解。 那些高门贵女,自打懂事起,便就要求务必矜持端庄,这样的要求,自然体现在衣食住行上,更是刻进骨子里,所以即便是跟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吃家常用膳,这些高门贵女也不会有丝毫的不妥,更是不会像穆葭一般狼吞虎咽。 所以对于穆葭的行事风格,封予山难免有些惊讶,可继而就是高兴,他喜欢穆葭跟自己的“不见外”,他之前就发现,穆葭待他的这一点不同,他很享受来自穆葭的这种独有的信任。 穆葭嘴里不闲着,封予山手里自然也不能闲着,忙不迭地给穆葭涮着羊肉,送到面前,一边含笑问道:“难为你吃得惯韭花酱,怕你吃不惯,我还特地让厨房准备了别的蘸酱,没想到你这个地地道道的蜀地大小姐,倒是一点儿都不排斥韭花酱,倒是吃惯了似的。” 正在夹着羊肉的筷子一顿,羊肉掉到了盘子里,穆葭又夹起了那片羊肉,送进了嘴里。 她怔怔地看了看面前那一小碟子的韭花酱,一阵愣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待又一块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然后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封予山。 “我吃过韭花酱。”穆葭轻声道。 是的,穆葭吃过韭花酱,而且还吃了不少年。 上辈子,和亲到匈奴,第一顿饭,桌上便就摆着韭花酱,不是用这样白瓷的精致小蝶装着,而是粗陶大碗,比穆葭脸还大的碗,旁边则是一盆水煮的羊肉,真的是用盆装着,满满的一大盆,白生生、油腻腻的,就那么摆在穆葭的面前,说是给和亲公主接风。 穆葭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满室密密麻麻地围坐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或是讥笑或是露骨或是愤愤,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太慌张,以至于恶补了一路的匈奴语,这时候却愣是一句都听不懂,跟别说是张嘴了。 她觉得自己似是被丢进狼窝的羔羊,逃无可逃,只能瑟瑟发抖,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连呼吸都屏住了,险些晕厥过去,好在后来喘过气儿来了,然后韭花酱刺鼻的味道还有羊肉的腥膻蓦地就霸道地充斥了她的肺腑之间,那种味道让她忍不住作呕…… 后来,她是真的没忍住,当着一众人的面,呕了个昏天暗地,最后到底还是晕厥了过去。 这是她在匈奴的第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躺在陌生的大床上,身下是柔软却带着浓重腥膻的羊毛毯子,身边是带着酒气和同样腥膻气味的匈奴老大汗。 穆葭又吐了,明明腹中空空根本就没什么可吐的,可是她却就是忍不住,每一次那带着腥膻气味的空气吸入肺腑,穆葭就忍不住作呕,那一整天,穆葭就一直蹲在地上呕个不停,腰弯的都直不起来。 许是匈奴老大汗从来没见过穆葭这样娇滴滴、柔弱弱的汉女,起初几乎日日都要光顾穆葭的帐子,看着她瑟瑟发抖地伺候自己,享受着她细嫩的皮肉还有把控她人生的乐趣,直到穆葭渐渐麻木,不再总是小羊羔似的胆小不安,越发像是一截没有任何活力的枯木,老大汗觉得索然无味,从此冷落了穆葭。 穆葭失宠了,自然也不配享用上好的黄羊跟牛肉,她的一日三餐越发简单,甚至后来,还赶不上别的帐子里的奴婢,穆葭瘦成了一把骨,碧乔跟碧瑶愤怒又着急,可是在匈奴,她们根本就没有保护穆葭的能力,况且她们比穆葭更饿也更瘦弱。 穆葭以为她们三个根本不可能熬过到匈奴的第一年,可是后来,保住三人性命的,便是这韭花酱。 开春后,贫瘠的草场一夜之间碧草接天,主仆三人夜里偷偷溜出去,无心欣赏天上的明月星空,拼命地去摘地上的韭菜花,花期短暂,她们得趁着开花的时候,尽可能地多收集韭菜花制成韭花酱,这将是她们这一年赖以生存的口粮。 …… 穆葭上辈子吃腻了韭花酱,腻到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作呕,可是为了活命,还得捏着鼻子继续吃,碧乔和碧瑶也是一样,在匈奴的那五年,主仆三人谈论最多的,便就是大夏的吃食,从东坡肉到盐酥鸡,从桂花糕到鲍鱼粥…… 总是说着说着,口水跟着眼泪一道滑下。 大夏,是她们日思夜想的故乡,也是永远回不去的他乡。 大夏,有着她们对所有美好的向往。 第346章 都怪你 只是穆葭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她竟还有回归故土的机会,只是那时候碧乔跟碧瑶已然不在人世,而残缺不全的她孤零零地躺在卧龙寺,终日对着金灿灿、冷冰冰的神佛。 那时候,她不止一次地祈祷,求神佛让她回到过去,回到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韭花酱的匈奴,回到还有碧乔和碧瑶相伴的过去。 即便贫瘠,即便苦痛,即便注定半生凄凉,注定埋骨他乡。 …… 对于穆葭的话,封予山明显有些意外,一边涮着羊肉,一边好奇看着穆葭:“蜀地也有韭花酱?我还以为只有北方人才吃。” 韭花酱起源于匈奴,最适合用来佐以羊肉,后来传入大夏,因为北方人喜爱吃羊肉锅子,所以韭花酱得以流行,只是过了黄河,韭花酱几乎就杳无踪迹,这跟饮食习惯有极大的关系。 所以对于穆葭之前吃过韭花酱,封予山是意想不到的,毕竟当年他在南疆前线的时候,数不清多少次馋韭花酱来着,可是却一直都觅寻不到,没想到与云南紧挨的蜀地,竟有韭花酱。 穆葭不置可否,垂着眼浅浅地勾了勾唇,筷子在锅中捞起了一片羊肉,递到了封予山面前的盘中,一边轻声道:“别一味儿顾着我,你也吃。” 封予山一愣,莫名地觉得穆葭的语气不大对,只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隔着白茫茫的热气,他有些看不清对面姑娘脸上的表情,可是却莫名地觉得穆葭有些难过。 他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当下就起身走了过去,一边拉了个凳子在穆葭面前坐下,一边伸手握住了穆葭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葭葭,你是不是有心事?” 封予山脸上的担心,穆葭怎能看不出?所以一时间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温暖,被这样温柔疼惜的目光罩着,若是换做平时,穆葭自是会将心事全然道出,只是现在…… 穆葭默默地垂下了眼,不想跟封予山对视,她喉头似是烧着了,又酸又疼,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躲避封予山的关心和试探,可是手却被封予山握得更紧了,穆葭蓦地就火了,她拧着眉看着封予山:“我不想说!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说?!” 是的,她不想说,不仅仅现在不想说,这辈子她都不想跟任何人说,包括封予山说。 穆葭的突然抬高的声音,还有脸上的痛苦愤怒,都让封予山觉得心惊,他不知道穆葭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他印象中的穆葭虽然性格鲜明,却有着超出同龄人很多的沉静早慧,穆葭在他这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面前,从来没有露过怯,也没有失过态,她的沉稳和成熟,一直都让封予山刮目相看。 可是现在…… 他的葭葭却似是被逼进角落的小兽,愤怒又惊惶。 “葭葭,我没想要逼着你说,葭葭,我也有不想与任何人道的过往,我了解你的感受,”封予山轻声道,他没有放开穆葭的手,而是把她握得更紧了,“葭葭,我只是想陪着你,想在你沉浸与苦痛过往的时候,能陪在你身边,给你一些慰藉,即便……只是微不足道。” 穆葭安静了下来,眼睛微微泛着红,她竭力瞪大眼睛,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她死死瞪着面前这个让她柔肠百转的男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带着沙哑也带着怨:“封予山,你为什么不……” 不早点儿遇见我? 为什么你要缺席我上一世的人生? 她真的好恨封予山,若是上辈子他没有缺席的话,她或许…… 不,她肯定不会拥有那样苦痛的人生。 毫无疑问,她会爱上他,不是那种懵懵懂懂的好感,他这样有着致命温柔的男子,她肯定会爱上!肯定会死死抓着不放!就算是赖,她也会赖着他一辈子不放! 可是为什么,偏偏他缺席了。 穆葭再忍不住,双手猛地从封予山手中抽离,死死攥拳狠狠朝封予山身上打去:“都怪你!都怪你!” 封予山的心都要碎了,他不知道穆葭为什么要怪他,他也没空去想这些,眼下他心里就只剩下心疼了。 他一把将穆葭拥入怀中,将她的愤怒和眼泪全权接纳,他把怀里愤怒挣扎的姑娘抱的紧一点,更紧一点儿,他低下头,不停地亲吻她微微凌乱的发旋,不停地道:“葭葭,不怕了,我在,我在……” 渐渐地,怀里的姑娘不在挣扎,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似是一只胆小、需要安慰呵护的羔羊。 “封予山,我好喜欢你,我……我真的好喜欢你,”穆葭哽咽着道,脸死死埋在封予山的脖颈,呼吸有些不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沙哑悲怆得不成样子,“我……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是啊,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恨会怨他呢? 无非就是爱之深责之切。 “葭葭……”封予山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沙哑了起来,他脖颈处一片湿热,都是她的眼泪,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 “封予山,你、你别说话好不好?”穆葭截断了他的话头,双手死死箍着男人的脖子,让脸更加紧贴他的脖子,“你……你让我哭一会儿,就、就一会儿……” 封予山没再说话,双手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姑娘抱进了自己怀里,由着姑娘扭股糖似的黏在自己身上,他一下下轻轻拍着姑娘的后背,似是父亲在照顾哭闹的孩儿。 房中一片寂静,除了姑娘小声的啜泣就只有锅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渐渐地,咕嘟声停了下来,哭声也止住了,封予山低头看着怀中姑娘不安的睡颜,久久不能平静,他凑过去,轻轻亲吻姑娘带泪的眼…… “封予峋,这辈子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 蓦地,昏睡的姑娘爆出一声愤怒的梦呓,冰凉的手指蓦地攥紧,在男人后颈留下道道血痕。 男人的手一僵,随即又一下下轻轻落在姑娘的后背上,比刚才更轻更柔,嘴唇轻轻地啄着姑娘的眉心,直到那紧蹙的眉心又舒展了开来。 “葭葭,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他一字一字对着姑娘的睡颜轻轻道。 姑娘在他怀里扭了扭,脸贴着他的胸膛,睡得沉沉,男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的那把大弓上,一派阴鸷冷凝,哪里还有一丝柔情? …… 第347章 天生一对 穆葭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儿都已经过晌午了,自然登山观景是来不及了,也就只能在泉山别院的附近逛一逛。 “我吃饭的时候,怎得就睡着了?” 想到醒来的时候自己是睡在封予山书房的内间床上,而封予山则坐在床边看书,还一直握着自己的手,穆葭心里甜丝丝的,可是却也难为情得很。 “是啊,好好儿地吃着饭说着话,冷不丁地就放声痛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安郡王府的饭食有问题,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大小姐还记得上一次在穆府吃糕点的事儿吗?”封予山摇头感慨道,一边冲穆葭比了两根手指,叹息着道,“我当时就说了,以后为了保名声,以后说什么都不能再请大小姐吃饭来着,这不?大小姐这次不光嚎啕大哭,还直接昏睡了过去,幸好除了在下无人知晓,要不然的话,我这安郡王的名声便就是彻底毁了。” 穆葭怎么不记得,所以当下又是懊恼又是不自在,白了封予山一眼:“既是王爷都这么说了,那我自是不好厚着脸皮留下,如此,小女子告辞……” “哎哎哎!着什么急啊,我都吩咐周叔准备晚膳了,吃完了之后,再送你回去,”封予山拉住了穆葭,一边伸手顺了顺穆葭的额发,一边柔声道,“羊肉锅子不好,以后咱们不吃了。” 鼻头陡然一酸,穆葭吸了吸鼻子,然后仰头对上了封予山温柔疼惜的眼,她抬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一边小声道:“只要和你吃的,什么都是好的。” 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封予山只觉得喉头发紧,在姑娘羞怯却又期待的目光中,他伸手环住了姑娘纤细的腰肢,一点点凑了过去…… “葭葭,这一章,许你一辈子可以任性肆意,”浓情蜜意后,两人不舍分开,仍旧这么相拥而立,封予山低着头,脸贴着穆葭的脸,字字句句间的温柔,都只有穆葭才听得到,“葭葭,在我这里你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穆葭眼睛眨了眨,鹅羽小扇似的睫毛一下下地擦着男人的脸颊,“你就不怕我横的像只螃蟹?” “不怕你横得像只螃蟹,就怕你像只被泥水打头的小狗儿,事事都忍着憋着,”封予山柔声道,两只大手碰着穆葭的脸,一字一字认真地说与她听,“葭葭,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你随时随地都能驱使我,你的每一次使唤每一句吩咐,都是对我最大的嘉奖,所以没有放着我这条大腿而不作威作福的道理,对吗?” 穆葭知道封予山是个什么意思,一时间眼眶又开始忍不住发烫,她强忍着,不想让自己在封予山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当下有些嫌恶地道:“一会儿说我是小狗儿,一会儿又说自己是牛马,你这意思是咱们俩畜生天生一对、谁也不要嫌弃谁呗?” 封予山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边又忍不住亲了亲那副红润润的唇,一边笑着道:“对,咱们是天生一对。” “你可拉倒吧,说自己是畜生就算了,何苦拉上我?”穆葭白了他一眼,一边沿着石阶继续朝前走,穿过泉山别院的后院儿,外头便就是泉山了,虽然是时间不早,下午也不合适登山,可是穆葭还是想在附近走走,只是…… “你身子可还好?”穆葭转头问跟在自己身后的封予山,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心,“这样冷的天儿,让你出来,也不碍事儿吧?” “没事儿,这几年一直都在调养,身子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上一次复发之后,罗植又给我拟了新药方,效果不错,”封予山道,一边对着穆葭伸出了自己的手,含笑道,“不信,你试试。” 穆葭伸手握住男人的手,那上头的温度让穆葭觉得心安,不待她开口,男人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边拧着眉道:“倒是你手一直都是凉冰冰的,怕是有体寒之症,明儿我让罗植过来,给你诊诊脉。” “那我也不能日日都往你这跑啊,迟早要被祖母发现,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了,必然会动大气的。” 提到苏良锦,穆葭心里是真有点儿打怵,苏良锦可以说是穆葭这两世见过得最古怪也最决绝的女人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全然不顾兄长的反对,在京师贵族的嘲笑声中,毅然决然嫁给了寒门出身的穆增,不仅成了京师贵族眼中的笑柄,更是跟兄长决裂,根本就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后来,她又跟自己的夫君闹翻了,直接搬出穆府,几十年来,再没有踏进穆府家门半步,更是不肯与穆增相见。 这些年来,穆增难道就没有私底下派人请过苏良锦回府?就没有向苏良锦服过软? 穆葭是不相信的,穆增一向心狠,可是却也一向精明算计,即便再不喜苏良锦,他也眼馋苏良锦背后的苏府,而且为了自己的名声、官运,穆增也需要苏良锦回府维持一家和睦的假象,尤其是近年来穆昇平步青云,穆增自然更迫不及待地想和长房改善关系,所以这些年来,穆增肯定努力过。 可是结果呢? 苏良锦压根儿就没有搭理过,照样在西槐别院逍遥自在,照样把穆增的脸踩在地上,甚至如今,苏良锦还亲手写了《和离文书》,这不仅仅是要落穆增的面子,更是当众打穆增的脸,还是掌掌见血的那种。 再一次的,苏良锦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这就是她的祖母,一个对兄长狠、夫君狠、儿子狠、孙女狠……对自己更狠的女人,一个让她想起来就会忍不住心生畏惧,当然还有敬意的女人。 听穆葭提到苏良锦,封予山心中也觉得好奇:“穆府那边才闹出动静,苏老夫人就直接打发人将你们兄妹俩接去了西槐别院,可见她老人家是知道这里头内情了的,只是不知她老人家,可有什么对策吗?总不能让你们兄妹一直都住在西槐别院不回穆府吧?” 第348章 第二种可能 穆葭抿了抿唇,有些踟蹰着道:“祖母她……想出了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封予山更好奇了:“什么法子?竟能一劳永逸?” 穆葭打量着封予山好奇的脸,心里纠结了一阵后,还是摇摇头:“先不告诉你。” 穆葭不是信不过封予山,而是和离这种事,她觉得不应该由她这个小辈说出,即便是私底下,即便是跟封予山,她觉得都对苏良锦太不尊重。 封予山当然不会追根刨底,当下便就不再提这个,只是穆葭对苏良锦明显显的维护还有掩饰不住的敬畏,让封予山觉得有些意外:“葭葭,你如今跟老夫人的关系,似是比从前改善不少。” “不错,从前祖母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冷淡,难免让我会多心,可是如今……”穆葭缓声道,“祖母对我态度还是淡淡的,但到底跟从前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到祖母对我、对长房的维护,祖母心里是有我们一家人的,也是一直为我们打算的,自然我对祖母的看法跟从前是不一样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儿,还困扰着穆葭。 既然苏良锦对她对长房是这样的维护态度,那又怎么解释苏良锦授意柳南芸给自己下.药呢? 瞧着柳南芸跟苏良锦的关系,就知道柳南芸不可能背着苏良锦偷偷与二房勾结,给她下药,所以对于柳南芸的做法,苏良锦肯定是知情的。 所以苏良锦到底为什么要给她下.药呢? 穆葭左右都想不明白,当下一边缓步朝前走着,一边迟疑着问封予山:“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对一个关心维护之人下手?比如说周叔或者邹令。” 封予山想了想,然后沉声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有如山铁证,能够实此人实则是个叛逆,第二,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这样做,进而尽最大限度来保住此人。” 穆葭点点头道:“你说的对,也就只有这两种可能。” 苏良锦属意柳南芸给她下.药,显然不是第一种情况,那么就是第二种了。 苏良锦之所以给她下.药,实则是为了……保护她? 怎么个保护法儿? 穆葭正想不明白呢,就听着封予山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忽然入京?” 穆葭一怔,不知道封予山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想了想,然后道:“当时,京师传来祖父的书信,说是我年岁大了,眼看着就要及笄了,是时候入京学习礼仪,方便日后婚配,爹爹收到信之后,当即就拍板同意,然后就派人将我送到京师来了。” 封予山沉吟道:“就穆府一直以来的情况,穆大人应该请示苏老夫人之后,再定下送你入京的日子,毕竟苏老夫人跟穆增的关系比较特殊,怎得他如此急不可待、甫一收到穆尚书的书信,便就直接将你送到京师来了?” “原因其实一句话你就能明白,”穆葭叹了口气儿,然后看着封予山道,“万岁爷这些年来一直冷落你,若是万岁爷有一天忽然冷不丁地召你入宫,说是想见一见你,想跟你吃顿饭,你会是个什么心情?” 封予山明白了,点头道:“因为穆大人当年没有按照穆尚书的要求,迎娶佟氏女,再加上苏老夫人的关系,穆尚书一直冷落穆大人,穆大人自是期盼能够修复父子关系,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所以穆尚书忽然态度转变,要你入京至膝下承欢,穆大人自是欣喜若狂,自然想借此契机,改善父子关系,所以并没有多想,就直接将你送到了京师。” “不错,就是这样情况,”穆葭点点头,“我是端午后到的京师,然后还没来得及去拜见祖母、姑母,便就病倒了,后来的事儿,你也都知道。” “你来京师的消息,苏老夫人怕是迟了好久才知道,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她就决定了要给你下.药,”封予山沉声道,“这就只有一种解释,她意识到你入穆府之后,毕定会有危险,为了让你躲避危险,她选择了给你下.药,让你卧床不起。” 顿了顿,封予山又道:“而且这种危险应该是长期存在的,所以不是她把你接去西槐别院小住几日能够躲避的,苏老夫人应该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最后只能选择对你下.药。” “穆府之内、长期存在的危险……”穆葭沉吟道,蹙着眉盯着面前的一株老松,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沉声道,“祖父让我入京学习礼仪,为的是方便日后婚配,而穆芙与我同龄,也即将及笄、到了婚配的年纪,二房自是担心我会挡了穆芙的道儿。” “偏生四皇子又是个贪得无厌的,虽然默许会迎娶穆芙,可是眼瞧着我父亲今年来平步青云,难免不会打长房的主意,更何况长房背后还有敬府与苏府,四皇子得陇望蜀,二房看在眼里,焉能不着急?怕不知想出多少阴毒的手段要使在我身上,若是我没有忽然一病不起的话,只怕……” 说到这里,穆葭忍不住遍体生寒。 想来是穆府二房当初已然决定穆葭下.药,苏良锦眼明心亮,得到消息之后,当机立断将计就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最后借着佟绣春的手,真的给穆葭下了药,才有了后来穆葭的卧床不起。 若没有苏良锦紧急关头果断插手的话,还不知佟绣春会在她身上用什么更可怕的药、更阴毒的手段…… 更不知自己还没有没命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穆葭蓦地就是浑身一个寒颤。 封予山也想到了,顿时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饶是见过后宫风云诡谲,此刻也免不了心惊,若是没有苏良锦和柳南芸的话,只怕自己根本就没有认识穆葭的可能,更加也不可能有两人后来的相知相爱。 想到这里,封予山蓦地一把将穆葭扯进怀里,紧紧拥着,实在是太紧张了:“葭葭……” 穆葭也紧紧抱着封予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男人身上带着沉水香的气息,半晌,她才从后知后觉地惊恐中缓过神来,她靠在封予山胸前,有些惊魂不定地道:“封予山,我……我给吓坏了。” 是的,真的是被吓坏了。 第349章 就别轻饶了他们 自重生之后,穆葭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处境,都不足以让她心惊害怕,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若不是没有苏良锦的一力保护,她哪里能够活到今天? 怕是甫一入京,就要断送性命。 直到此刻,穆葭才恍然大悟,原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苏良锦一直都在默默保护着她,不,不止是她,还有整个长房,只不过上辈子苏良锦溘然早逝,没有办法一直护她周全,然后没了苏良锦顾看的长房,便似是失了梁柱的房宇,表面看着像模像样,可是却逃脱不了轰然崩塌的命运。 “我之前还怀疑她,还……还怨恨过她,”再开口的时候,穆葭声音带着哽咽了,还有浓浓的内疚羞愧,“我怎么就这么蠢这么笨呢?怎么就一点儿没想到呢?她……她是我的亲祖母啊,她怎么可能害我?我……我真的好蠢啊!” “葭葭,这不怪你,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谁都会跟你有同样的想法,葭葭,你不需因此感到自责,”封予山柔声宽慰,一边亲吻穆葭的发旋,一边一下下轻轻抚着穆葭的后背,“葭葭,你现在知道了,明白了苏老夫人的苦心孤诣,为时未晚,往后咱们俩一起好好儿孝顺她老人家。” 不,晚了! 太晚! 她的祖母……根本就没有多少时日了。 穆葭眼泪滚滚滑落,整个人都被悲怆与悔恨所笼罩,她死死抓着封予山的披风,悲痛难抑:“封予山,我……我真的好恨二房!恨其中的每一个人!恨不得将他们个个扒皮抽筋!” 封予山就从来没有从一女人嘴中听过这般恶毒的话,而且还来自一个只有十五岁年龄的少女,可是他却非但没有一点儿心惊厌恶,反倒是心疼难抑。 “好,那么咱们就别轻饶了他们,”封予山一字一字柔声道,清冷的目光俯视漫山雪白,“葭葭,我说过的,你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 穆葭跟封予山泉山漫步,穆长林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了。 眼看着婚期逼近,穆长林每天都很暴躁,只是如今他处境不妙,自是不敢在外面发作,没得扎了穆增跟穆磊的眼,所以就只能成天窝在房中,或是摔摔打打,或是借酒浇愁。 比如今天。 穆长林早起之后,便就是一通无故发作,把房中的侍婢打得满脸是血,还尤嫌不够,摔摔打打了半个时辰,人才总算安生下来,然后就窝在房中一杯一杯的喝起了酒。 他现在实在没脸出门,其实自打被冠上“沽名钓誉”的名声之后,穆长林便就轻易不想出门了,实在是面上无光,后来还是穆蓉做了嫡女之后,他这个兄长跟着脸上有光,这才觉得气顺了不少,哪知,还没过多久,就又闹出这样的丑事。 穆长林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儿,只是穆府人多眼杂,这样的丑事被传出去,那是迟早的事儿,反正他这辈子的名声都被搭了进去,这辈子都是抬不起头做人了。 穆长林一想起那日佟江琴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模样,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他根本就没对佟江琴动过一根手指头,那天,自己被个小厮叫离了席之后,行至半途,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昏了过去,后来他是被拍门声,还有外头穆增的叫骂声给吵醒的。 当时他头晕的厉害,身上还没什么力气,正纳闷儿自己怎么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的时候,就听着身边忽然传来女子惊叫,他当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觉得情况不对,就想赶紧走人,然后那个女人竟然不依不饶了起来,直接摁住了他,不仅如此,上去就扒他的衣裳,穆长林当时昏昏沉沉,就是想反抗,却也根本没有力气,后来就那个女人给扒去了外裳,然后那个女人就不由分说挤进了他的怀里…… 穆长林暗叫一声不好,已然猜出这是有人设计,要毁自己的名声,他正想把人推开,结果这时候房门打开,然后穆增的鞭子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那个扒他衣裳的女人,竟然是佟江琴! 再然后,佟江琴也愣了,似乎没想到会是他,随即就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那满腔的愤怒伤心倒不似是装出来的。 …… 后来的事儿,所有人都亲眼瞧见了,他被穆增打得半死,直接丢尽了祠堂里关了整整一夜,待到第二日被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跟佟江琴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 穆长风只恨不能亲手掐死佟江琴,怎会想娶她? 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可他却哪里敢去找穆增理论,还嫌打得不够狠吗?再说了,被那么多人眼瞧着自己衣冠不整地被从佟江琴床上拖了下来,他还有什么可说了?就算穆增相信他是被人陷害的,难道会允了他不娶佟江琴? 这怎么可能? 所以,穆长林再憋屈再愤恨,也只能捏着鼻子娶佟江琴。 其实说起来,佟江琴配穆长林,那是绰绰有余,佟江琴是佟府的嫡女,还是唯一的女儿,身份不可谓不金贵,而穆长林不过是穆府的庶子,如今更是受穆增穆磊冷落,境遇一落千丈,能娶到佟江琴实在不算是亏本买卖,可是…… 那佟江琴根本就是奔着嫁他的! 那天,穆长林一直晕晕乎乎,对发生的事儿没有什么印象,可是过后,在从下人口中得知那日事发的前因后果,再联想当时佟江琴看清楚是自己时候的诧异表情,穆长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佟江琴根本就是冲着穆长风的! 这个下贱的女人,一门儿心思想要嫁给穆长风,不惜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法,只是没想到她这心思被人家事先察觉,而且人家压根儿就看不上她,然后将计就计使出了一招偷梁换柱,结果就是那天,被人当众撞见自己所谓强闯了佟江琴的房…… 第350章 兄妹连心 怎么有这么不知羞耻检点的女人? 怎么又有这么蠢的女人?祸害穆长风不成,却拉了自己下水,真是又蠢又坏! 穆长林越想越恨,尤其是想着不顾名节都要一门儿心思嫁给穆长风的佟江琴,而今却要即将变成自己的妻子,穆长林能不恨得咬牙启齿? 不仅恨,还觉得自己脑门儿异常发绿。 今时今日,穆长林总算能够体会到穆磊当年被摁着头迎娶佟绣春时候的心情了。 要娶一个兄长根本不稀得要、自己却一门儿心思想贴着人家的女人,这种心情,就像是被摁着头穿上一双旁人弃之不要的破.鞋,又或者被迫食嗟来之食…… “啪!” 蓦地,穆长林狠狠将手中的酒杯摔了个粉粉碎,他还尤嫌不够猛地把桌子都掀翻了,一时间,房中又是一阵乒乓作响,一片狼藉。 “哥,”穆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一地的狼藉,微微蹙着眉,顿了顿,又看向穆长林,耐心劝道,“哥,你不能这样,要是让祖父跟父亲知道了,肯定又要怪罪于你。” “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怕祖父跟父亲怪罪?呵呵!”穆长林冷笑道,“大不了他们直接把我打死,他们要是真有这份狠心,我倒是要对他们刮目相看!” “哥,你被人陷害,不得已要迎娶佟江琴,你自是满心愤慨,可事到如今,已然没有回旋余地,与其成日怨天尤人,还不如多想着点儿以后,”穆蓉缓声道,一边缓步行了过来,在穆长林身边坐下,一脸凝重道,“哥,你若是再一味儿自暴自弃,岂不是要将穆府拱手送人?” 穆长林心思一动,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如今二房还有什么希望?我便是不自暴自弃、成日发愤图强,便就能挡住穆长风伸过来的手?” 说到这里,穆长林叹息着摇头道:“蓉儿,你心里当有数,知道咱们如今的处境,知道迟早大房会掌控整个京师穆府,咱们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怎么会是无济于事?哥,你马上就要成亲,如今穆府的情形你还不清楚?祖母被禁足,佟绣春失心疯被关了起来,只怕是得被关到死,还有娘……二姨娘,就算还有口气在,也是个活死人!如今二房可还有能顶事儿的人?哥,只要你一成亲,管家之权自然会落到你们夫妻身上!只要你攥着不撒手,只要你肯在祖父面前服软,祖父当然会为你、为二房打算,他这些年来一门儿心思为二房铺路搭桥,事到如今,他当真能狠心,什么都不留给二房?” 穆蓉越说越激动,死死攥着穆长林的手,又道:“哥,只要沉得住气,你当然不会一无所获!而且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人钻了空子!” 听穆蓉这一番慷慨陈词,穆长林只觉得如醍醐灌顶一般,当下忙不迭询问:“被谁钻了空子?” “哥,你可别忘了,咱们的爹爹如今可还不到四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家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变成失心疯,一个成了活死人,每一个能伺候人的,你觉得爹爹他能忍得住?”穆蓉冷声道,“哥,你成日窝在房中不出,自是不知道,咱们爹爹已经接连几日夜不归宿了,要是哪天爹爹忽然起了另娶的心思,又或者是干脆从外头直接抱了个儿子回来,这都不是多奇怪的事儿,可是哥哥,若是祖父跟爹爹把心思全然放在这上头……” 说到这里,穆蓉停了下来,然后挑着眉看向穆长林:“哥,如今你心甘情愿做穆长风的手下败将,难道你也能心甘情愿做个襁褓婴孩儿的手下败将吗?要将二房的一切拱手相让?” “不!绝对不可能!”穆长林一时间冷汗淋漓,双手死死攥拳,额上的青筋都暴起了,一边咬牙切齿道,“有我在,二房就只能我说了算!谁都别想从我手上抢走一丝一毫!” “哥,你这样想就对了,咱们兄妹苦心孤诣熬了这么多年,怎能轻易将二房拱手相让?”穆蓉表情舒缓了不少,含笑跟穆长林道,“其实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哥哥一旦娶妻,便就有了管家之权,若是哥哥有难处,佟府会坐视不管?而我则会成为佟府的当家主母,只要咱们兄妹连心,自然能够无往不利。” “都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蓉儿,没想到你一个小小女子,竟有此见地,为兄佩服!”穆长林感慨道,一边伸手拍了拍穆蓉的胳膊,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不少,“你说的不错,从今往后咱们自然要兄妹连心。” “这是自然,如今咱们上不能指望祖父爹娘,下不能指望奴才,咱们兄妹唯有同气连枝,才能……”穆蓉话未说完,却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忙不迭行至痰盂前,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从来到外都不爽利得紧,穆蓉一边坐了回来,一边取了帕子出来擦了擦嘴。 穆长林赶紧给穆蓉倒了杯茶递过来,一边关切询问:“怎么了?是受凉了?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没什么,许是昨儿晚上没睡好的缘故。”穆蓉摇摇头道,从穆长林手里接过茶杯,几口热茶下肚儿,人才觉得舒坦了些,只是脸色却兀自惨白着。 “要不还是唤郎中过来瞧瞧吧?”穆长林打量着穆蓉的面前,不免担心,站起来就冲门外唤道,“穗儿!” “哥,别喊了,穗儿已经不在……”穆蓉伸手拉住穆长林的手,话说到了一半戛然而止,同时穆蓉浑身都僵住了。 穆长林也意识到了穆蓉的不对劲儿,瞧着穆蓉这般模样,更是担心:“不行,一定要瞧瞧郎中,你这脸色不对……” “我都说了不用!”穆蓉蓦地爆出一声大喝,只把穆长林给吓得一愣,穆蓉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勉强冲穆长林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来,“哥,真的不用了,我真的就只是昨儿晚上没歇好,你……你就别担心了。” 第351章 孔文处境 “哥,真的不用了,我真的就只是昨儿晚上没歇好,你……你就别担心了。” 穆长林坐了下来,定定地看了穆蓉好一会儿,只把穆蓉看的浑身发毛,以为穆长林是察觉了什么端倪,穆蓉正惶恐不安的时候,穆长林却一脸感动地道:“蓉儿,我知道你必然是不愿意嫁给佟江天那个混蛋的,这些天,难为你了,明明自己都难受得要命,还得一门儿心思为我考虑,蓉儿,哥哥谢谢你。” 穆蓉松了口气儿,只是她此刻并没有心情理会穆长林这番感人肺腑的话语,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她匆匆应付穆长林两句,然后便就回了房去。 穆长林一个人坐在房中,他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越想就觉得穆蓉所言不错,一时间,心里斗志重燃,可是却又忧虑不已。 若真如穆蓉所言,穆磊连日夜不归宿的话,只怕已然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瞧着穆磊并不着急带进家门,只是养在外头,那女人应该只是寻常花草,起不来什么风浪,可若是那女人一旦身怀有孕的话…… 那可就不得了了。 甭管是多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一旦有了儿子那可就有了母凭子贵的资本了。 想到此处,穆长林一脸阴沉,当下就冷声唤道:“孔文!” 他下意识地想找孔文与自己商量对策,孔文是他一直以来的伴读,更是心腹,可是才叫出孔文的名儿来,穆长林这才想起来,孔文早就不见了踪影,连同孔文一道不见的还有那个叫梅香的小贱人,这一对贱人不仅坑了自己一千两银子,更是背叛了他! 若不然的话,那天当众出丑、烂了名声的肯定是穆长风!又怎么会是自己?! 一时间,穆长林表情更阴冷了几分,他死死攥着拳,想着刚才穆蓉说的话,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如今咱们上不能指望祖父爹娘,下不能指望奴才……” 果然,谁都指望不上。 孔文啊孔文,你最好不要落到我的手上! …… 穆长林想起孔文就咬牙切齿,孔文却比他念旧情,时时刻刻都在念着想着他的主子穆长林,渴望穆长林能够来拯救自己呢。 孔文如今身处何地呢? 说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天他去老地方跟梅香碰头,谁想到没等到梅香,后脑却挨了一记闷棍,然后人就昏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个还不错的小院儿,虽然只有一进院落,但是地方敞亮,屋子也规整,在京师,能有这样独门独院的宅子,那也得是不错的人家了,瞧着院子的布置,孔文能猜出这应该没出京师,至于是京师的那个位置,他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机会出这个小院儿。 这个小院儿里除了他,还住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古铜色的皮肤,鼓蓬蓬的胳膊,粗糙的皮肤,带着泥的指甲缝,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在田中劳作的农户,既是靠力气吃饭的农户,那力气自然是不缺的,尤其是对于孔文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来说。 而且对方还是三个。 这三个人瞧着模样年龄,应该是父子三人,他们倒是还算客气,几乎没对孔文动过手,当然也是因为孔文听话。 他们对孔文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让他日日挖地…… 而且还是房中挖地,孔文挖,他们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盯着看,目光时刻不离孔文手里的锹,一旦锹停下来,那三个大汉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孔文的脸上,根本用不着威胁恐吓,孔文就哆嗦着继续往下挖了。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或是呼救,但是他身边始终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有一次,他受不了了,大叫着呼救,然后下巴就直接被人给卸了下来,疼得他险些没晕过去。 后来,他老实了,再三保证自己肯定不再乱换乱叫了,那三人才同意把下巴给他接回去,只是谁能指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精通这门儿手艺呢?然后…… 孔文就遭了大罪了,下巴被三个大汉轮流卸了拆、拆了卸,最后孔文疼得浑身抽抽,才勉强接好,只是从那天起,孔文就落下一个毛病,轻易不敢张嘴,连打哈欠都得小心翼翼捂着下巴,自然更别提呼救了。 如此几天下来,孔文已经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了,到今天,他终于顶不住了,一头栽进自己挖的坑里,晕死过去。 那三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跳下去,动手把孔文抬了上来。 “爹,你说这小子要是就这么死了,咱们这差事是不是就算办砸了?”大儿子看着昏死过去的孔文,有些担心道。 “是啊爹,长姐可是吩咐了,咱们这差事是一点儿岔子不能出的,要不然咱们不一点儿好处得不到,还要大祸临头呢!”小儿子也紧张了起来,一边迟疑着道,“爹,要不然咱们给他找个郎中来看看吧?” “不可!”大儿子一口否定,“你忘了小妹的吩咐了,她说了,让咱们不错眼珠地盯死这人,更不许让任何外人接触到他!” 小儿子眉头紧锁:“可要是这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大儿子跟小儿子同时看向了父亲,父亲皱着眉盯着孔文一会儿,然后吩咐大儿子道:“你先去通知你妹妹,问问她的意思。” “是,儿子这就去!”当下,大儿子匆匆退了出去。 …… 孔文恢复意识的时候,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还没来得及大呼命苦,更加还没来得及睁眼的时候,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 “晕过去算什么?主子吩咐了只要给他留口气儿就成,你们用不着紧张,人哪儿那么容易就死的?” 话音才落,蓦地一盆冰水兜头就泼到了孔文的身上,那冰水里头还掺着冰碴,冷不丁地被泼,任谁都受不了,孔文登时就被冻得尖叫起来,一边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哆哆嗦嗦地抹去脸上的冰水,一边惊恐万状地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女子,失声道:“穗儿,怎么是你?!” 第351章 孔文处境2 孔文当然认识穗儿,他们一个是穆长林的心腹,一个是穆蓉的贴身侍婢,关系一向不错,所以刚才到穗儿那番话,兼又被穗儿这兜头一泼,孔文实在是震惊不已,穗儿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而穗儿口中的主子…… 难道她是奉穆蓉的意思? 可是穆蓉又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 一时间,孔文向来聪明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不仅仅乱,还怕得很,眼前的确是穗儿,却又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穗儿,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实在太过惊心,他都不敢多看。 穗儿一把丢开手里的盆,一边擦着手上的水,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孔先生,说起来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都道是见面三分情,这般对待你并非我所愿,只是啊,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要一门儿心思为主子尽忠、奉命行事,所以难免有得罪孔先生之处,还请孔先生见谅。”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是是奉三小姐的命?”孔文心都凉了半截儿,却还不死心,“可是三小姐为何要这这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三小姐?三小姐这么做,二公子可……可可知道吗?” “三小姐为何这么对你,当然是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啊,”穗儿皮笑肉不笑地道,“孔先生,你不妨想想在被抓到这里之前,你正预备做什么来着?” 孔文结结巴巴地道:“你的意思是说,三小姐不……不不赞同二公子要当众毁了大公子名声的做法?可是这这这不应该啊,三小姐一向跟二公子是一条心的啊,而且三小姐素来不满长房,这可是收拾大公子的大好机会啊!” “不错,三小姐早看长房不顺眼,只不过眼下却有一件比设计大公子毁名声更重要的事儿,”穗儿缓声道,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孔文哆嗦不止的身子,一边讥诮道,“如今三小姐乃是穆府二房的嫡出女儿,身份自然跟从前不同,眼界跟从前自然也不同,如今三小姐最看重、最仰仗的人,可是二爷,要是谁敢打二爷的心思、想祸害二爷,三小姐自然不会轻饶。” 孔文结结巴巴地道:“你说什么?谁要祸害二爷了?我……我我听不明白。” “那位梅香,如今是二爷的新宠,马上就要登堂入室了,这个节骨眼儿有人竟然打梅香主意,明显显就是在打二爷的脸!让二爷难堪!”穗儿打量着孔文陡然圆睁的眼,冷笑道,“孔文,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孔文失声道:“这不可能!梅香怎么可能跟二爷搞到一起?!” 梅香是个什么身份?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穆府?这是当初穆磊与穆长林一道商议出来、对付穆长风的结果,梅香之所以会与穆长风一道入京、继而顺利进入穆府,那都是穆长林的一手安排,换句话说,这也是穆磊的意思,穆磊又怎么可能看上梅香、甚至起了让梅香登堂入室的念头? 这……这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穗儿嗤笑道,一边打量着孔文这幅狼狈模样,一边讥诮道,“说到底二房如今还是二爷当家做主,看上哪个女人还得看二公子的眼色吗?二公子未免自视太高,也对,要不是二公子自视太高,不将二爷放在眼里,根本就没跟二爷禀报梅香一事,二爷还真未必能够看上梅香,说起来,二爷跟梅香的这桩姻缘,那还是二公子一力促成。” 孔文闻言,一时无语。 是的,梅香到来之际,恰逢二房大乱,佟绣春跟邓玫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因着邓玫落子之故,穆磊难免要迁怒道穆长林身上,那段日子,穆磊是见都不肯见穆长林的,穆长林自是也不敢在穆磊面前触霉头,所以梅香之事,穆长林就压了下来,暂时并没有跟穆磊禀报。 穆长林当时是这样想的,先利用梅香打击穆长风与长房,继而重振二房,待做出成绩之后,再一并跟穆磊禀报,届时穆磊必然会喜上眉梢,父子隔阂也会消融。 只是哪里会想到,梅香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穆磊的床…… 是啊,像梅香这样的扬州瘦马,最擅长的可不就是勾.搭男人嘛? 也真是因为如此,当初他们才会选中梅香来祸害穆长风,只是梅香倒是个心思活泛也胆子够大的,比起到手的银子,她倒是更想抱住穆磊的大腿。 只是梅香这样的身份想要顺利登堂入室,哪儿那么容易?所以她就只有一种选择,借坡下驴,就用之前设计的孤女身份,这样既显身世清白,也会惹穆磊怜惜,可这样的话,势必就要掩去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对知情人下手,那也就是必然的了。 而且瞧着架势,穆蓉竟然还站在了梅香一边。 可是穆蓉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这个做妹妹的怎么会背叛兄长呢? 孔文怎么都想不明白,当下还是不死心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三小姐跟二公子兄妹情深,三小姐怎么会帮着外人背叛二公子?你分明就是受人指使、挑拨离间!” “兄妹情深?不错,三小姐跟二公子的确是兄妹情深,所以三小姐自然不会背叛二公子,至于受人指使、挑拨离间,更是不可能的事儿,此时此刻,说不定三小姐还跟二公子正在闲话家常,指不定还会提到孔先生你呢,”穗儿讥诮地勾了勾唇,看着孔文的眼神里都是戏谑,“孔先生啊孔先生,你一向脑袋瓜是最灵光的,怎么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孔文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猜想,只是他却不肯相信,他一边朝后退着,一边不住地摇头:“这不可能!肯定不会是这样的,我……我不信!二公子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不过就是二公子养的一条狗儿而已,从前你这条狗做事儿认真听话,二公子看重你,多赏你几根骨头,这是人之常情,可如今你这条狗儿挡了二公子的道儿,二公子一脚踢开又或者是直接打死,同样也是人之常情。” 第353章 妹夫与大舅子 孔文想躲,可穗儿却步步逼近,一字一字直戳孔文心窝:“如今穆府二房正房夫人跟二姨娘,一个变成失心疯,一个成了活死人,只怕不久便就有新人顶上来,与其让二爷另结新欢、娶进来一个不容易掌控的女人,倒不如让知根知底、有把柄好拿捏的梅香顶上去,二公子跟三小姐也好能借着梅香的手,掌控二爷甚至是整个穆府,孔先生你说是吧?” “梅香是孔先生一手挑选出来的人物,梅香的出身背景,就没有人比孔先生更了解,孔先生能守口如瓶自然是好,只是孔先生再守口如瓶,又怎能比得上死人的嘴严呢?” “若是穆府二房新晋姨娘的身份竟被人知晓原是扬州瘦马,二爷的脸要往哪儿搁?穆府的脸又要往哪儿搁儿?最要紧的是,要是被二爷知道梅香原是二公子着手安排的人,你说二爷会不会恨得冲二公子拔刀?” “所以啊,为保此事万无一失,关于梅香的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孔先生,你说是吧?” 孔文被逼到墙角,再无退路,此刻面如死灰,眼中全是绝望,沉默半晌,他忽然冷凝一笑,双目冷冷看向穗儿,满是嘲讽:“你就不怕,你会跟我这条狗儿是一个下场?” 穗儿也笑了,笑得神秘又得意:“我和孔先生不一样,我这条狗儿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换言之我有保命符。” 言毕,穗儿不再理会孔文,吩咐两人直接把孔文捆上扔进地上不管,然后转身带着三人出了房,放低声音吩咐三位大汉:“爹、大哥、小弟,你们务必盯死了此人,主子吩咐过得,决不能出一点儿岔子。” 那三人忙不迭点头答应:“是,你放心吧,我们一刻不敢松懈。” “这样就好,”穗儿舒了口气儿,含笑看着三人,“主子不会亏待咱们的,等忙过了这程子,不仅大哥能娶上媳妇儿,小弟也能张罗说亲了,还能给咱们家置办百亩良田呢。” 老汉激动不已,当下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道:“穗儿,你放心,爹跟你们兄弟两个,绝对会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肯定一点儿问题没有!” 穗儿满意地点点头,一边瞥了一眼东边的院墙,讥诮地牵了牵唇,一边又对老汉道:“爹爹,隔壁院儿的动静,你们记得也留意着。” “姐姐,你放心吧!咱们爷三个六只眼睛,日日都死盯着呢!断不会出一点儿岔子!”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十五 御书房。 新年开朝的第一天,早朝之后,封远图便将右相陈太炎留下来用早膳。 抛开君臣关系不过,封远图与陈太炎还是妹夫与大舅子的关系,更是亲家关系,虽是亲的不能再亲的亲戚,不过封远图却还是难得留陈太炎用早膳,所以陈太炎面儿上诚惶诚恐,心里却甚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封远图意欲何为。 比起陈太炎的忐忑不安,封远图则是一派轻松爽朗,亲自拉着陈太炎在桌前坐下,一边含笑道:“下朝的时候,福联在朕耳边说了一嘴,说是皇后宫中送来了翡翠豆腐羹,朕记得右相你爱吃这道菜,所以特地留你下来一道用膳。” “万岁爷竟然还记得臣的喜好,臣感激五内……” 一边说着,陈太炎一边忙不迭就要跪地磕头,却被封远图给拦住了,又将他拉回了座位,一边道:“不过就是自家人吃顿饭,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下跪的,害得朕都不敢总留你一道用膳。” “万岁爷说笑了。”陈太炎坐下,一边含笑道。 姜福联将饭菜摆上桌,封远图冲他摆摆手,示意退下,姜福联忙得躬身退下。 封远图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翡翠豆腐羹,含笑跟陈太炎道:“用不着吃,就知道是皇后的手艺,怕是为了这顿饭,皇后又是天不亮地早起。” 陈太炎也跟着笑了:“万岁爷素来辛苦,皇后娘娘既是国母又为人.妻,为万岁爷操心着想,都是应该的。” “这些年来,你们这兄妹俩,一个在前朝尽忠,一个在后宫操劳,都是一样的尽心尽力,一样的能干,这是朕的福气,”封远图笑着点点头,一边抿了口翡翠豆腐羹,一边状似随意地道,“说起来,朕当初能够顺利登基、坐稳皇位,你们陈氏一门可谓居功至伟。”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乍一听似是封远图随口一说,可是陈太炎却顿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当下忙不迭双膝跪地,一边沉声道:“陈氏一门荣耀皆是万岁爷恩典,陈氏一门为万岁爷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封远图慢吞吞地咽下豆腐羹,一边放下汤勺,一边垂着眼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陈太炎,忽而笑了:“右相怎么又跪了?朕往后是再不敢留你一道用膳了,快起来吧。” “谢主隆恩。”陈太炎又磕了头,这才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再坐到桌前的时候,陈太炎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什么翡翠豆腐羹上面了,一门心思地想着封远图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封远图倒是胃口不错,吃完了面前的那碗豆腐羹,伸手端了茶杯又喝了几口,放下茶杯之后,目光才又落到了陈太炎的身上,含笑道:“今日留右相一道用膳,是想跟右相说说穆府的事儿。” 陈太炎心思一动,当下忙不迭放下手中汤勺,沉声道:“臣也正想跟万岁爷禀报穆府之事,近来关于穆府与佟府的风言风语不少,为的是穆府与佟府突然定下来的两门亲事,至于这两门亲事是怎么仓促定下,臣也有所耳闻,穆增管家不严,以至于府上频出污遭之事,佟府也好不到哪儿去,实在有辱……” 不待陈太炎把话说完,封远图就笑着摆摆手,打断了陈太炎的话:“右相言重了,右相也说了是风言风语,既是风言风语,自然不可尽信,更是不必搭理,总归穆府与佟府已经关起门来解决了,若是朝廷出手,岂不又要小事化大、没完没了?” 第354章 慈父与岳父 说到这里,封远图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太炎:“右相灌了满耳朵的风言风语,自然也已经知晓,事发之时,太子就在穆府,当时太子对穆府佟府做法没有提出异议,而是采取赞同之意,这便就已经是代表朝廷,默许了穆府与佟府的做法,如今都过了这些时日了,朝廷若是再提此事,可不单单是打了太子的脸,也是打了朕的脸啊,右相以为如何?” 陈太炎还能以为如何?当下忙不迭点头道:“万岁爷英明,是臣思虑不周。” “你也是为了朝廷的声誉着想,”说到此处,封远图微微蹙了蹙眉,“近来穆府频出丑事,佟府也不安分,可见穆增与佟耀祖都是治家不利,都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两人连齐家都做不到,还能让朕指望他们如何为朝廷出力?” 这话正中陈太炎下怀,陈太炎近来最大的心病就是太子的脱缰,陈太炎自是对封予嶙尽心尽力,而这些年来,封予嶙一直都很听话,舅甥两人可谓是齐心协力,但是随着四皇子的倒台,封予嶙的心态渐渐就与往日不同了,他开始渐渐地想要摆脱陈太炎的掌控了,眼睛也开始不安分地瞄上了别的世家,比如说穆府长房。 这是陈太炎绝对不能容忍的,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陈氏一门一直扶持着太子,是陈氏一门将封予嶙捧上太子的宝座,封予嶙自然该对陈氏一门感恩戴德,日后隆登大宝,不仅太子妃要执掌六宫,陈氏一门也得地位超然才行。 可是如今封予嶙还没登上皇位呢,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陈氏一门的掌控了? 自己辛辛苦苦耕耘多年,眼看着就要到了收获的时候,能容忍别人过来分一杯羹?甚至是直接抢走胜利果实? 陈太炎当然忍不了。 所以,他得时不常地给封予嶙提个醒,没有陈氏一门,他这个太子之位还能坐稳? 所以,他明知道万岁爷不喜封予嶙与穆府长房走得太近,他还是没有拦着封予嶙,而是由着那日封予嶙去了穆府,偏生那日穆府出了那档子的污遭事,穆府二房与佟府备受打击,偏生穆府长房却独善其身,连陈太炎都免不了怀疑封予嶙是在有意偏袒、想趁机接近长房,万岁爷难道就不会有此怀疑?不会动气? 所以这个时候,听着封远图的口风,便就知道封远图心里是生气的,表面上是生穆增与佟耀祖的气,可心里未免就不气封予嶙。 当下,陈太炎沉声附和:“也不知是不是年岁大了的原因,穆增与佟耀祖近来是越发糊涂了,尤其过年前后,这两家都没有消停过。” “朕也是这样觉得,”封远图也点头,一边抿了口茶,一边缓声道,“既是年岁大了人糊涂了,那就得安享晚年了,也得给年富力强之辈腾出地方了。” 陈太炎心思一动,忙不迭道:“臣听闻穆增的长子穆昇一向能干,也在蜀地历练二十年了,万岁爷何不将他调入京师?” 穆昇是天子门生,他与穆府还有苏府的微妙关系,得以被封远图看重,一向厚待于他,封远图自是存着让穆昇更进一步的想法,只是朝廷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儿就那么容易为穆昇腾出位置?尤其六部重臣哪个身后不是势力盘根错节?谁是能轻易调动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若是让穆昇取穆增而代之,那就没有这些后顾之忧了。 这时候陈太炎主动提出,正合封远图的心意,当下封远图含笑看着陈太炎:“还是右相想的周到。” “臣只是尽职所能,”陈太炎忙不迭躬身道,一边又装似随意地道,“穆府二房的子女眼看着都要成家了,穆昇只怕要着急了,此番入京也好能方便操持一双儿女的婚事。” 封远图闻言也笑着道:“右相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做父亲的哪儿有不担心儿女婚事的?别说是穆昇了,就连朕也还为太子担心呢,听说前一阵子东宫殁了一位侧妃,空这个位子总是不妥,朕正想着让皇后与太子妃商量着,从东宫挑选合适的顶上去,总得人齐了,才吉利不是?” 陈太炎闻言,顿时面含笑意:“万岁爷真真是慈父心肠。” 封远图淡淡笑道:“右相这个做岳父的也是不遑多让。” 吃完了饭,封远图也就没再留陈太炎,陈太炎躬身退下之后,封远图含笑的一张脸,渐渐冷凝了起来,看着陈太炎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翡翠豆腐羹,眼中都是阴鸷之色。 姜福联撩起帘子一角朝里头看去,一瞧着封远图的这幅模样,就赶紧放下了帘子,一边冲身后的两个小太监摆手,然后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大殿之外。 “师父,咱们还不进去给收拾碗筷吗?”一个小太监担心地询问,“万岁爷会不会生气啊?” “你现在进去,万岁爷才会生气!”姜福联白了他一眼,一边眯着眼看着远去的陈太炎的背影,心中忍不住纳闷儿,明明右相出来的时候,脸上明明是带着喜色的,怎么万岁爷却生气了呢? 姜福联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只老老实实站在殿外,直到莫约一刻钟后,周祚大来了,姜福联这才不得已进去通报。 “启禀万岁爷,周将军已经到了,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宣。”封远图闻言,沉声道。 “是。”姜福联躬身应声,一边退下,一边赶紧唤了两个太监进来,将桌上的饭菜给撤了下去。 “属下拜见万岁爷!恭请万岁爷圣安!”周祚大匆匆进来,跪地行礼。 “起来吧,”封远图缓声道,一边垂着眼拢着手里的茶杯,一边淡淡地道,“右相出宫之后,都见了谁?” 周祚大躬身道:“启禀万岁爷,右相甫一出宫,便就派人去请了吏部尚书龚成鹏,如今这两人应该一前一后到了右相府。” “啪!” 封远图将手中茶杯狠狠掷在地上,一边冷声道:“如今朕是不得不信,吏部是跟他姓陈!” 第355章 添箱 封远图将手中茶杯狠狠掷在地上,一边冷声道:“如今朕是不得不信,吏部是跟他姓陈!” 封远图一直都有想把穆昇调入京师的打算,只是从前太子跟陈太炎怎能愿意? 穆府已然倒向四皇子,穆增与穆磊父子那可都是四皇子的心腹之臣,若是再来个穆昇,四皇子岂非更加如虎添翼? 穆昇不是杨下田那样毫无背景的芝麻小官,调不调的,不过是封远图一句话的事儿,穆昇堂堂三品大员,一旦入京,必然是要进六部的,这样的朝廷大员能是轻易调动的?就算是封远图圣裁独断,吏部有心找茬儿难道就真没办法?更何况还有个右相府。 所以穆昇迟迟没有被调入京师。 说到底,有人比万岁爷更扎实牢靠地掌控吏部。 封远图焉能不火?只不过再火也得忍着,吏部背后是陈氏一门,是东宫,是六宫之主,不管是哪一处出了岔子,那都是塌天之祸,史书上朝堂更迭的案例不胜枚举,实在不必也不能在他这里多出一个。 所以不管是对吏部,还是陈氏一门,他只能徐徐图之,比如之前安插进一个无甚名望的杨下田,又比如今日跟陈太炎达成的默契。 当然,这不代表封远图不是愤怒。 这一次,陈太炎缘何会如此痛快地答应穆昇调入京师?封远图自是清楚。 无非是太子的翅膀硬了,想要摆脱陈氏一门掣肘,陈太炎如何能忍?自是要想方设法束缚太子,其中最好的法子,就是彻底断了太子对穆府长房的念想。 让穆昇入京为官进入六部,自是合封远图的心意,可陈太炎也不是没有收获,从封远图那里得了一贴安心药,封远图一锤定音,断了封予嶙想迎娶穆葭为侧妃的念想,便就是断了封予嶙想拉拢大房的念想。 而且随着穆府内部矛盾的与日俱增,陈太炎已然不再担心大房会被穆增、二房牵着鼻子走,非但如此,大房只怕跟二房、佟府势不两立,所以穆昇一旦入京,穆府二房与佟府自是备受打击,还能进一步削弱四皇子的势力。 说起来,陈太炎还真是收获颇丰。 这也就难怪封远图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周祚大吓了一跳,忙不迭又跪在了地上:“万岁爷息怒!” 息怒? 那得把陈太炎的脑袋摘了才行! 封远图不言,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边指了指龙案上摆着的两份折子,道:“叫你过来,是有两份要紧的折子,一份要送到云南常建成处,一份则要送到蜀地穆昇手里,你挑两个稳妥的人去。” “是,属下遵命。”周祚大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去龙案处取了那两份折子,正要退下的时候,忽然又被封远图给叫住了。 “最近四皇子可安分吗?”封远图道。 周祚大躬身道:“回万岁爷的话,四皇子近来极是安分,除了之前携润珠公主入宫谢恩之外,四皇子便没有在出过门。” 封远图挑眉道:“他没出过门,可有人进过门吗?” 周祚大道:“回万岁爷的话,润珠公主曾遣人给四皇子送去过一个食盒,除此之外,便就再没有别人了。” 封远图闻言,冷不禁嗤笑道:“穆增那个老狐狸倒是一点儿都不糊涂,也是够狠心。” “安郡王呢?”蓦地,封远图又问。 周祚大道:“回万岁爷的话,九日前,工部官员去安郡王府禀报了一次修陵进度,次日,安郡王便又去了泉山小住,期间安郡王去了一次皇陵,除此之外,就没有下过山。” “他倒也是个稳妥的,”封远图淡淡道,顿了顿,然后冲周祚大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当下,周祚大躬身退下。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十八 穆府。 儿子女儿同一天办喜事,这自然是双喜临门,只不过穆府的婚事办的明显低调,同样低调的还有佟府,也没有事先张扬,更没有大张旗鼓,单看这两家办喜事儿的架势,可一点儿都没有贵门风范。 最奇怪的是,穆老太爷与佟老夫人同时卧病在床,根本就没有到场,至于苏老夫人,那就更不可能到场了。 还有敬府,敬子昂公事在身没功夫过来,穆敏身子抱恙,恐冲了新人喜气,也没来,所以敬府也就只来了长子敬成栋一人做代表。 要不是还有穆婕与孙同文夫妇刚好在穆府帮着操持,场面就更难看了。 穆长风与穆葭兄妹两人一早从西槐别院赶来,兄妹两人甫一进门,就都意识到了婚宴的冷清,两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嘲讽和不屑。 “大公子,大小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老管家瞧着两人进门,忙不迭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就要到吉时了,大公子,大小姐可要去东院儿见见三小姐?” 穆葭笑着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与兄长还要为三妹添箱呢。” 大夏有添箱的风俗,通常是在姑娘嫁人的前夜,一家子长辈兄弟姊妹都要挑选一样礼物送给姑娘添箱做嫁妆,穆长风与穆葭昨晚没赶上,自然这时候要补上的。 “大公子、大小姐,这边请。”老管家忙得头前带路。 穆长风与穆葭入了西院儿,穆长风是男子,不便入穆蓉闺房,所以就托穆葭将准备的红包给带过去,自己则去找敬成栋说话去了。 穆蓉的闺房可以说是冷冷清清,除了窗户和门上贴着的大红囍字,还有穆蓉的这一身喜庆的嫁妆,实在看不出来这是穆蓉的好日子。 也难怪,佟绣春疯了,邓玫又是个活死人,一个嫡母,一个生母,没有一个能为穆蓉操持的,再加上其他穆府长辈对此也都不上心得很,这婚礼冷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在穆蓉的注视中,穆葭缓步走了进来,房中除了穆蓉之外,只有一个脸生的侍婢,穆葭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穆蓉的身上,一边缓声道:“三妹今日得嫁高门贵婿,长姐祝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第356章 绿帽子 不知为何,穆蓉闻言,面色陡然变得难堪至极,即便脸上的妆很浓,却兀自挡不住她的气色不佳,穆蓉正欲开口,却忽然觉得一阵反胃恶心,她竭力忍住,好歹没有在穆葭面前失态,顿了顿,然后冲穆葭僵硬地扯了扯唇:“多谢长姐。” 穆蓉的态度倒是大出穆葭的意料,她知道穆蓉心里必然恨毒了自己,也知道穆蓉如今对她是敢怒不敢言,但是却全然没想到穆蓉竟然如此温顺…… 不,不是温顺,是心不在焉,是不愿与她多做纠缠。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呢?这可不是穆蓉的做派。 穆葭上下打量了穆蓉一番,倒是没瞧出什么破绽出来,只不过在她的审视下,穆蓉的面色却变得更难看了,这回不待穆葭张口,穆蓉就已经张口赶人了:“长姐奔波劳顿,想来是累了,蓉儿不敢搅扰长姐歇息,长姐请回吧。” 穆葭闻言,忍不住心底发笑,穆蓉到底在怕什么?怕她看穿什么吗? 不过穆蓉是多虑了,穆葭什么都没看出来,也懒得在她这里浪费功夫,当下将穆长风与自己准备的两个红包递了过去,一边道:“三妹这婚结的实在太过仓促,我与兄长都来不及为三妹准备像样的礼物,所幸就直接送银子了,三妹可别嫌弃我们俗气。” 穆蓉闻言,顿时双目冒火,她为何婚仓促成婚?穆葭自是比谁都心知肚明!竟然还挖苦起了她! 只是再生气也只能忍着,当下穆蓉勉强地牵了牵唇,道:“多谢长姐和兄长。” 穆葭将红包丢给侍婢之后,便就转头离去。 穆蓉两眼愤恨盯着穆葭的背影,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 穆葭,你给我等着! 如今,我收拾不了你,未必一辈子都受试不了你! “三小姐,大公子与大小姐可真真是出手大方,每人都给了您一百两做压箱呢!”侍婢欢欢喜喜地道,“可比小姑奶奶出手还阔绰……啊!” “啪!” 一个巴掌重重甩在侍婢的脸上,侍婢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倒退了几步,好悬没摔倒,她捂着脸,茫然又惊惧地看着穆蓉,她是这几天才到穆蓉身边伺候的,并不了解穆蓉的性子,这时候被慕容的打了,整个人都懵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三小姐发这样大的火? 穆蓉正要骂那侍婢,可是却蓦地又是一股恶心涌了上来,穆蓉忍不住,忙得扭头对准了床边的痰盂。 那小侍婢顾不得害怕,忙不迭过来给穆蓉拍背,一边担心地道:“三小姐,您这几天怎得一直干呕?可是吃坏了肚子?要请郎中过来瞧瞧?” “不用!”穆蓉蓦地一把抓住小侍婢的手腕,瞪着眼低声喝道,“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再敢废话直接让人将你乱棍打死!” 小侍婢被她的眼神吓得手脚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磕巴巴地道:“请三小姐放心,奴……奴婢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 穆蓉在穆府发火,佟江天在佟府也是雷霆大怒。 本来吉时已到,佟府迎亲队伍都准备出发去穆府接新娘子了,佟江天也不情不愿地换上了喜服,正对着镜子戴帽子的时候,突然房门被人打开,然后就瞧着他的贴身小厮俊来抱着个箱子走了进来。 “这又是什么?”佟江天不耐烦地指着箱子道,“难不成这些还不够,还要我再朝身上绑几朵花?” 俊来怀里的箱子跟之前装大红绸花的箱子一般无二,所以佟江天以为这里面装的还是大红绸花。 “公子,这不是咱们自家的箱子,”俊来解释道,一边把箱子放到了桌上,然后指着箱子上面的一张字条跟佟江天道,“公子,这箱子不知是谁送来的,说是送给大公子的新婚贺礼,点名要让大公子亲启。” 佟江天随口问道:“没留下字号?” “没有,”俊来摇摇头,目光在那箱子上又打量一番,然后道,“说不定箱子里面留了字号呢,公子,可要打开看看吗?” 佟江天无所谓地点点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帽子,然后就听着俊来载身后打开箱子,他正想转头看一眼的时候,就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啪”的声音,他忙得一回头,然后就瞧见俊来一脸慌张,死死摁着那个箱子,显然是看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吓得他赶紧地又关上了箱子。 “这里面装的什么?”佟江天蹙眉问道。 “没……没什么,”俊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说一边把箱子又抱进了怀里,目光闪烁着道,“公子,我我我先出去了……” 佟江天沉着脸截断了俊来的话:“把箱子打开!” “公子,真的没有什么,您……您就当我没来这趟,”俊来都要哭了,“公子,我我我……我走了……公子!” 佟江天劈手从俊来怀里夺过箱子,使劲儿打开,然后登时他的脸就成了黑锅底—— 箱子里赫然装着一顶帽子。 说起来这帽子的做工用料,可比佟江天脑袋上的这顶更讲究,用得是上好的湖丝,滑不留手,上头还镶嵌着一块通透莹润的翡翠帽正。 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这帽子价值不凡,可问题是…… 这帽子是绿色的,从布料到丝线到帽正,都是绿的,绿的都晃眼。 对着这顶绿油油的帽子,佟江天额头的青筋都暴起了,两手一扯,就要撕坏那帽子,可是那帽子做工实在了得,竟然都撕不坏,佟江天暴怒,攥着那帽子,就一下下地朝地上猛砸。 俊来吓坏了,忙不迭过去抱住佟江天的胳膊:“公子,您冷静点儿,这……这八成是有人跟公子开玩笑,你你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可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跟佟江天开这种玩笑? 只怕仇深似海吧。 佟江天如何能听得进去俊来的这说法,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倒更加愤怒了,蓦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把打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匕首,就要朝外面冲去。 “公子!您不能乱来啊!”俊来赶紧从后面抱住了佟江天,他都后悔死了,自己干嘛要把这个箱子抱进来?干嘛好这个奇?要是佟江天真的大闹起来,耽误了婚礼,他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 第357章 迎新娘 “你放开!我非要宰了这人不可!”佟江天怒吼道,激怒之下,面目扭曲,“还有穆蓉那个贱人!肯定是她!肯定是那个贱人不检点!就她这样的破烂货还妄想嫁进佟府?我杀了她!” 佟江天简直都要恨疯了,这婚他本来就不情愿结,穆蓉的心思多歹毒、多攻于算计,他是亲眼得见的,当时他还腹诽,日后谁要娶了穆蓉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谁成想,自己竟然就是那个倒霉鬼! 那天在穆府,他脑子不清醒兼又被吓破了胆子,要不然的话,他当场就会直接拒绝娶穆蓉过门! 后来,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才知道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因为这个,佟江天这几天没少在家里作天作地,就想废了跟穆府的婚事,气得佟耀祖直接把他关了起来,下令让他面壁思过,还不给吃喝,佟江天受了几天的罪,这才不情不愿地服了软,哪想到,这个时候竟然又遇到了这档子的事儿! 便是泥捏面塑之人也要动气了,更何况还是打小就没有吃过亏、被一众长辈宠溺大的佟家大公子! 佟江天似是一头暴怒的雄狮,这可苦了俊来了,他死死抱着佟江天,好话说尽,都没有一点儿用,反倒身上挨了不少冤枉拳头,俊来最后忍无可忍,也吼了回去:“大公子,你别闹了!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还嫌佟府不够乱的吗?!” “奴才知道你生气也不想娶穆府三小姐,但是穆府跟佟府的婚事,可是太子殿下见证恩准的,你这样一味儿闹着,要真是还得婚礼进行不下去,那岂不就是打太子殿下的脸?大公子,您想过这后果吗?!” “退一万步说,太子殿下不在乎这些,但是您这么闹下去,是要断送穆府跟佟府的情分吗?大公子!四皇子已经倒了,要是佟府再跟穆府离心,佟府是个什么境地,您真的不清楚吗?!” …… 俊来急怒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对着佟江天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法子显然要比苦口婆心温言软语来得好,佟江天不再闹腾了,也收敛起了一脸狂怒,他沉默地站在门前,没再乱来。 俊来松了口气儿,忙得从佟江天手里夺下匕首,一边又忙不迭劝道:“说不定就是有人之人挑拨离间,挑在这个时候送了这么个恶心玩意儿给大公子,目的就是破坏穆府佟府两家婚事,继而达到让穆府佟府离心的目的,大公子,咱可不能中了这歹人的奸计!” 佟江天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顶变形了的绿帽子,眼中兀自一片冰冷。 他知道俊来所言,有极大的可能,但是他却没办法全然相信穆蓉的清白…… 甚至将穆蓉与清白这个词儿联系起来,他都觉得恶心厌恶。 那天,在穆府,穆蓉当众指认他就是那个强迫她的贼人,可事实上呢? 他根本就没有碰过穆蓉! 那天席间他离席出恭,然后在茅房里头不知怎的人就晕了过去,待他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树上了,当时他还晕晕乎乎,只听到树下有人在激烈争执,他当时精力无法集中,听得似懂非懂,但是却也知道穆蓉遭遇了贼人被毁了清白,而此刻穆府人正在设法捉拿此贼人,而他身处之地,自是不妙,所以他很是紧张,自知一定不能被人发现自己的所在,可是这一紧张,身子就开始发抖,然后不怎么的就从身上掉下去了一根发簪。 后面的事儿,佟江天已经记不大清楚,当时他从树上摔下去,被摔得七荤八素,再加上他本来就晕晕乎乎,人整个就蒙了,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穆蓉是如何指认、诬陷的他! 肯定是穆蓉那个贱人设计的这出局! 为的就是引自己入彀,她好能趁机嫁进佟府! 肯定是这样! 佟江天认定是穆蓉陷害自己,这时候有遇到这档子事儿,难免要往更加恶心的方向去猜…… 穆蓉只怕是早就没了清白,所以才会摆出那么一局,让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戴了这么一定绿帽子! 佟江天此刻只恨不得将穆蓉给掐死,可是他却不得不忍耐,俊来说得对,佟府如今是个什么境地,他自是清楚,当然不能不管不顾。 “啪啪啪!” 蓦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就是管家的声音:“大公子,吉时已到!该出发去穆府迎新娘了!” 门内,佟江天死死攥着拳,一双愤恨地死死盯着门上火红刺目的囍字,半晌,他咬着牙道:“知道了,这就去。” 俊来这才觉得一颗石头落了地,当下忙不迭将那顶惹事的绿帽子胡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上前帮佟江天整理衣裳,然后帮佟江天打开了房门。 “公子,您请。”俊来恭恭敬敬地道。 佟江天沉着脸大步走出房门,穿过一众人的注目,行至佟府门前,来到了迎亲队伍最前面,跨上了绑着红绸花的高头大马。 “吉时到!迎新娘!” 喜庆的锣鼓唢呐声中,他面无表情地催马前行。 穆蓉,你不是千方百计要嫁进佟府吗? 好,我让你如愿。 …… 到底送绿帽子给佟家大公子这主意是谁出的? 自然是非二皇子封予峻莫属了。 在听说佟家大公子迎娶穆家三小姐之后,封予峻对此十分不屑一顾,这佟家可真是没眼力见儿,竟然会娶穆蓉那样的不检点又下贱的女人,封予峻对佟江天更是鄙夷又同情。 不过当时封予峻倒还真没生出送绿帽子的缺德想法,毕竟他的舅父、当今户部尚书廖朝晖三番五次叮嘱过他,这程子不许他胡闹,封予峻虽然性子荒诞,但却也是知轻重的,舅舅的话,他也能听进去,再说了,穆蓉那样想起来就倒胃口的女人,他也懒得再搭理。 可是在知晓了佟江天为什么这么仓促、不得不娶穆蓉之后,他就实在忍不住了。 然后那顶绿帽子就被送到了佟江天面前。 他倒还真不是针对佟江天,要不然那顶绿帽子的可就不止佟江天跟俊来两人了,他就是不想让穆蓉好过! 这个女人可真真是下贱得超乎他的想象,先是一门儿心思攀龙附凤,被自己戳破之后,这才过了多久,又不安分了,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清白,往后自是别想攀上好人家,索性就心下一横,设了这个局,当众陷害佟江天对她用强毁了清白,逼得佟府不得不答应这门婚事。 封予峻以为自己已经够厚颜无耻的了,没想到穆蓉却比他更胜一筹。 他要是不做点儿什么,岂能对得起他与穆蓉曾经的交情? 送个绿帽子到佟江天手里,就是提醒他,他这个媳妇儿啊可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个清白的主儿,佟江天但凡有点儿血腥,往后穆蓉会有好日子过? 第358章 贾子游 想到这里,封予峻脸上露出一抹得意地笑,一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边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东西送到那位佟家大公子的手上了?” “是,属下亲眼看到佟江天的心腹小厮抱着箱子进的房,”侍卫一脸又是得意又是猥琐的表情,“属下按照主子吩咐,没有着急走,而是等在外面,后来吉时到的时候,佟大公子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绿的,就别提多难看了!” “哈哈哈哈!绿的好!绿的好!”封予峻哈哈大笑,一口气儿将杯中酒引进,一边拍着桌子,挑着眉,欢快地哼哼唧唧唱了起来,“一更天里你个张秀才,跳过知了粉皮墙儿来。莺莺可就说,小奴家本是那个贞洁女儿那么丫儿呦,跳过来,跳过来,你是白白的跳过来……” 侍卫见状,忙不得上前给封予峻倒上了酒,端了过去,一边赔笑道:“那位穆府三小姐委实不检点,殿下此举,也是提醒佟家大公子别被人蒙蔽,也算得上是替天行道了。” “那可不,本宫这就是替天行道!本宫还真挺心疼佟江天那个绿王八,”封予峻闻言笑得更加得意,一边端着酒,一边饶有兴致地问着,“你说穆蓉那个贱人,往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自然是没有好儿,”侍卫附和道,“那位三小姐一贯是心比天高,区区一个庶女却一门心思地攀龙附凤,设计殿下不成,如今倒是设计嫁进了佟府,妄想做佟府的当家主母,若是她这样的女人还能富贵荣华,那岂不是没有天理了?” 封予峻又是一阵大笑,正要再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就瞧着一个侍卫匆匆进来,行至面前,躬身道:“启禀殿下,廖府的人来了,说是一定要面见殿下。” 廖尚书,自然是廖朝晖了。 封予峻闻言,点点头,道:“请进来吧。” “是,属下遵命。” 那侍卫躬身退下,没过一会儿,便引了一个莫约五十出头、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进来,封予峻认得,这人叫贾子游,是廖朝晖的心腹,在廖府一向甚有威望,虽然只是个幕僚,可在穆府的却简直跟半个主子似的。 这贾子游的能耐跟脾气一般大,跟了廖朝晖小半辈子,一直为廖朝晖尽心尽力,对廖朝晖自然是忠心耿耿,可是对封予峻却一向是爱答不理,原因无非是封予峻太荒唐,委实提不上把。 若是但凡封予峻像样点儿,贾子游自然不会是这个态度。 贾子游看不顺眼封予峻,封予峻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印象?要不是看在廖朝晖的面子上,封予峻早就收拾这动不动就敢劈头盖脸数落自己的老头儿了。 只是封予峻从前不敢对贾子游下手,如今更加不敢,这时候瞧着贾子游进来,封予峻还勉强冲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是贾先生啊。” 贾子游瞥了一眼桌上的酒菜,还有封予峻手里的酒杯,面色登时就不大好看,当下冲封予峻点了点头,道:“看来属下来的不是时候,搅扰了殿下的兴致。” 封予峻攥着酒杯的手蓦地一紧,顿时怒火升腾,就想把手里的酒杯直接砸到贾子游的脸上,可封予峻到底还是忍住了,他一边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边含笑看向贾子游,淡淡道:“不知贾先生有何赐教?” 封予峻的面色不好,贾子游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当下冷声道:“赐教不敢,属下只是过来给殿下提个醒,别让主子的心血都白白断送在殿下手上。” “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封予峻是忍不住,“啪”的一声将酒杯拍在桌上,冷眼看向贾子游,“什么叫舅舅的心血都白白断送在我手上?贾子游,我不管你在廖府如何呼风唤雨,今儿你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了,信不信我让你有去无回?!” “殿下这话,贾某自然不敢不信,再说了在殿下这里有去无回的,还在少数?”贾子游面无惧色,仍旧一脸冷意,“殿下手上已然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再多贾某一人,又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这老头儿可真真是找死!”封予峻气得青筋暴起,三步两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贾子游的前襟,猩红的双目死死瞪着贾子游的脸,然后瞪着瞪着,封予峻忽然哈哈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放开了贾子游,还动手整了整贾子游凌乱的前襟,一边笑道,“本宫听说贾先生有临危不惧之胆识,今日亲眼得见,果然令人钦佩!” 对于封予峻的突然变脸,贾子游丝毫并不觉意外,毕竟封予峻一向就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性子,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当下,贾子游拂去封予峻的手,沉着脸道:“殿下,如今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封予峻坐了回去,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一边挑着眉看着贾子游:“贾先生请说。” “四皇子倒台,朝堂势力自然都要朝东宫倾斜,如今太子一人独大,这可不是万岁爷愿意看到的情形,这可是二殿下上位的绝好机会,”贾子游拧着眉道,一字一字都说的极为郑重,“皇贵妃与尚书大人,为了二殿下的前程夙兴夜寐,二殿下并非黄口小儿,自是应当理解皇贵妃与尚书大人的辛苦,万不该皇贵妃与尚书大人在前头铺路,二皇子却在后面拆台啊!” 封予峻闻言,面色一沉:“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拆母妃与舅舅的台了?我这程子还不够老实吗?我连城门都没有踏出过半步!” “二殿下的确是没有出过城门,可是二皇子怕未必闲着吧?”贾子游拧着眉道,看着封予峻这幅冥顽不灵模样,他气得冒火,却还得竭力忍耐,顿了顿,又道,“比如说今日,佟府与穆府的喜事,本与二殿下无关,二殿下何故横叉一道?” “哦,你说这个啊,”一听这事儿,封予峻顿时就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戏谑着道,“不过就是送顶绿帽子过去,多大点儿的事儿啊,贾先生未免小题大做。” 第359章 鸡丝粥 “属下小题大做?”贾子游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二殿下,若是因为这顶绿帽子害得佟府与穆府亲事办不成,更闹的满城风雨,最后查到这绿帽子竟然出自二殿下之后,二殿下,你说京师百姓会如何议论?传到万岁爷耳中,万岁爷又当如何作想?” 封予峻仍旧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而且从前本宫又不是……” “那是从前!能跟现在一样吗?!” 贾子游简直是忍无可忍,他缘何瞧不上封予峻,还不就是因为那起子所谓的“从前”?而且不单单是他,谁人提到封予峻的过往不会皱个眉头还得在心里暗啐两口?可偏生封予峻却总是这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贾子游截断了封予峻的话,然后压着火儿道:“从前二殿下无意皇位,名声是好是坏无所谓也就罢了,但是现在,既然二殿下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取太子而代之,那就得重视名声!要不然的话,便就是皇贵妃与尚书大人拼死为二殿下搭台,也是白废!” 贾子游这话说点儿是一点儿都不客气,话音一落,房中顿时一片死寂,封予峻黑着脸,直勾勾地盯着贾子游,贾子游也定定地看着封予峻,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年轻,一个年迈,就这么默默地对视着,较量着。 最后,随着封予峻一声低笑,打破了房中死寂,他笑着站了起来,行至贾子游面前,冲着贾子游深深一揖,一边笑嘻嘻地道:“贾先生的谆谆教诲,本宫铭记于心,请贾先生放心,日后本宫一定不再胡来。” 贾子游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封予峻,顿了顿,他也朝封予峻深深一揖:“多谢殿下宽容大度,不与属下计较。” “哎!贾先生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呀?说到底咱们是自己人,本宫知道你也是为了本宫着想,本宫又不是没心肝的东西,”封予峻忙伸手将贾子游扶了起来,一边还如饥似渴地又询问道,“贾先生,还有什么指教吗?只要您老人家发话,本宫一定做到。” 贾子游被封予峻突如其来的不耻下问搞得有点儿懵,心里也有点儿怵,说实话,贾子游并不怕横眉立目、喊打喊杀的封予峻,倒是他这幅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贾子游有点儿头皮发麻。 顿了顿,贾子游道:“殿下明鉴,万岁爷如今只有东宫侧妃所诞的一位皇孙瑾儿,其母出身卑贱,原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再加上瑾儿身子自有不好,最近又一直卧病,只怕是个不易将养的,殿下府上若是能尽早诞育皇孙,万岁爷必然龙颜大悦。” 封予峻闻言,点头道:“贾先生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如此,属下就不搅扰殿下了,属下告辞。”贾子游躬身道。 “本宫送送贾先生。” 贾子游忙不迭摆手道:“属下不敢……” “贾先生就不要客气了。”封予峻直接截断了贾子游的话头儿,然后果真亲自送了贾子游出去,甚至还送出了府门外,亲自看着贾子游上了马车。 贾子游的马车渐行渐远,封予峻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渐渐消散,最后变得冷若冰霜起来。 “这个该死的老东西……”封予峻嘴里念着,蓦地一声冷哼,然后转身回府。 …… 西槐别院。 在穆府吃过了喜宴,穆长风与穆葭一刻都没多待,便就赶回了西槐别院,按说家里有喜事兼日后穆蓉还要回门,他们是不该这么着急走人的,只是穆长风与穆葭哪里肯在穆府多待?所以借着穆长风着急备考的借口,兄妹两人便就匆匆回了西槐别院了。 孙妈见他们回来,喜出望外,忙不迭摆了晚饭,兄妹两人用完晚膳之后,穆长风便匆匆回东跨院儿温书去了,穆葭却不想这么早回房,她想去看看苏良锦。 上一世,苏良锦没能活过这一年的春天,当时听到苏良锦死讯的时候,她正在穆府卧床养病,对于苏良锦的猝然离世,她心里震惊多过难过的。 这不能怪穆葭冷情,实在是她不了解苏良锦,甚至上辈子,她都没见过苏良锦一眼,更是没有机会了解这个看似冷漠的祖母实则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了解也懂得苏良锦的用心良苦,她很感激、敬佩并且不舍自己的祖母,所以尽可能的,她想多陪陪苏良锦。 “孙妈,祖母可已经歇下了吗?”穆葭询问。 孙妈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摇头道:“还没有,我刚从后院儿来的时候,还见着柳郎中给老夫人熬鸡丝粥呢。” 穆葭好奇道:“柳郎中还会做饭?” “可不是?老夫人养病,一向胃口弱,可若是柳郎中下厨的话,老夫人一定会多吃两口,所以平时只要是柳郎中不忙,都会亲自为老夫人做饭,”孙妈感慨道,“柳郎中对老夫人可真真是一片忠心。” “我去后院儿瞧瞧祖母。”穆葭点点头,然后出了膳房。 如今,穆葭能够随意进出后院儿了,只要苏良锦愿意的话,她还能进房,去陪苏良锦说说话儿。 穆葭进后院儿的时候,果然一股子鸡汤的香味儿扑鼻而来,穆葭在门前站了站,看了一会儿厨房窗纸上映出的烛火,顿了顿,然后抬脚朝厨房走去。 只见柳南芸正在撕鸡胸肉,白皙纤细的一双手,跟雪白的鸡胸肉几乎没有分别,而手指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就显得这么耀眼夺目了。 听见动静,柳南芸抬眼朝房门处看去,瞧见是穆葭,她点点头:“小姐回来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是穆葭却能明显感觉到柳南芸与从前的不同,从前柳南芸对她是冷淡疏离中带着防备,而现在她的防备已经不复存在,只是她似是不习惯与人相处,又或者是天生就是这样淡漠的性子。 当然,这种淡漠,在苏良锦面前是会消失殆尽的。 第360章 不是殉是殉情 穆葭习惯了柳南芸这样淡漠的性子,当下对她点点头:“是,回来了,想过来看看祖母。” 听她这么说,柳南芸似是很高兴,又点了点头:“嗯。” 穆葭打量着冒着热气儿的砂锅,问道:“这是给祖母煲的?” “嗯,”柳南芸又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半晌,又淡淡道,“她喜欢喝鸡丝粥,比旁的能多吃几口。” 声音仍旧是淡淡的,可是穆葭却还是听出了这话中的柔情,落在穆葭耳中,免不了就是心中一震,穆葭心里有疑惑,也有茫然,这种疑惑和茫然,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而是在大年初一,苏良锦让他们给柳南芸叩头拜年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穆葭一时心里纷繁不已,她不想也不敢往深处想,一边走了进来,一边挽了挽袖子,含笑问柳南芸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对于穆葭这话,柳南芸明显显觉得意外,也明显显很是高兴,再开口的时候,淡漠的声音也有了起伏:“粥已经要熬好了,现在加鸡丝进去闷一下就得了,等下小姐就把碗里的香葱放进去就成了。” 就……这? 穆葭有点儿难为情:“还有别的活儿吗?要不等下我给端进去?” 柳南芸忙得摇头跟她道:“不用,太烫,别烫着你了。” 一边说着,柳南芸一边动作麻利地掀开锅盖,放进了鸡丝,又取了勺子过来一下下轻轻地搅着,手上的红宝石也跟着一下下地转着,穆葭不自觉地就看向那只手,然后就发现那只白皙的手上,原来有着不少伤痕,只是皮肤过分白皙的缘故,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那些伤痕,似是……烫伤,而且年头应该很久了。 想着柳南芸刚才说的话,在看着她此刻手上麻利的动作,穆葭几乎顿时就明白了,这些烫伤的来源,一时间,穆葭心里更乱了。 鸡丝粥用鸡汤打底,又加了香菇进去,实在是香气扑鼻,柳南芸搅了一会儿,果然唤了穆葭朝里头加了小葱末进去,然后就麻利地盛了一碗,端进了房去。 穆葭跟在后面进了房,还没来得及给苏良锦请安,就听着柳南芸含笑对苏良锦道:“姐姐,今天你可得多吃半碗才行,熬粥的时候,小姐也帮忙来着,你可不能不给小姐的面子。” 这语气哪里还有一点儿冷漠泠然?温柔欢快里面还带着讨好宠溺…… 怎么都不像是对主子又或者是对姐姐该有的语气。 苏良锦闻言,一边拿眼看穆葭,一边笑着点头:“那就听你的,多吃半碗。” “姐姐说话可得作数,没得当着小姐的面儿跌了你这个祖母的面儿,”柳南芸打趣道,一边将汤勺递到了苏良锦的面前,一边轻声道,“小心烫。” 苏良锦冲她点点头,没着急吃粥,而是询问她:“你的粥呢?怎么只盛了我一个人的?” 柳南芸道:“我等姐姐吃完,再去吃。” “胡闹!又想惹我生气?”苏良锦沉了脸,一边就要放下勺子,“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姐姐别生气,我这就去盛!”柳南芸忙不迭道,赶紧起身朝外走去。 苏良锦打量着柳南芸的背影,忍不住牵了牵唇,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穆葭身上,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穆葭忙行至苏良锦面前,在床沿儿上坐下:“祖母。” “你觉得我为什么忽然想到和离的事儿?”苏良锦缓声问道。 穆葭心里隐隐约约有答案,可是她哪里敢说出口?当下,她迟疑地道:“祖母自是为了我们长房着想,为了能让我们彻底远离穆府那个烂泥坑……” “你说的不错,只不过你只说了一半,”苏良锦笑了,枯槁的手在姑娘白嫩的手上拍了拍,“你这般眼明心亮的丫头,想来已然是心知肚明了。” “你不敢说,其实我也没想着瞒着你,还有旁人,”说到这里,苏良锦长长地吐了口气儿,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冒着腾腾热气儿的鸡丝粥上,衰老沧桑的脸上,漾出一抹温情,“这辈子,我对得起穆增,对得起儿女,也对得起自己,唯独对不起她,我早就想着跟穆增和离,不做劳什子的穆夫人,死后牌位也不用摆在穆府的祠堂,只是她一直拦着不许,就怕我又沦为京师人的笑柄。” 说到这里,苏良锦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又道:“倒是这次,穆府出了这样的污遭事儿,我倒是能借此机会提出和离,这样她才不会拦着,说起来,我倒是应当谢一谢那对佟氏姑侄。” “和离了好,清清白白的,再不是什么劳什子穆夫人,就此跟穆增划清界限,往后我这个老婆子就是她一个人的了,”说这话的时候,苏良锦笑得异常温柔,沧桑衰老的容颜竟也显出一抹明丽,“别看我这一把老骨头,她且稀罕着呢。” 苏良锦话已至此,穆葭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一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虽然一早就有这方面的猜想,可是冷不丁从苏良锦口中听到准确答案,穆葭还是觉得天方夜谭,实在是…… 太震惊了,两个女人…… 这样的事儿,简直是亘古未闻,可是这……这又有什么不可吗? 上辈子,苏良锦病死之后,柳南芸以身殉主,穆葭还曾感慨过柳南芸对苏良锦是一片忠心,可是如今想来,柳南芸并不是殉主,而是殉情。 这世间有情人无数,可试问又有哪对男女能够真的做到生死相随、义无反顾? 所以,又有什么不可以? 而且,就穆增那样薄情寡性的男人,非得让苏良锦一生错付? 许是对穆增的厌恶,又许是对苏良锦的感激,使穆葭根本不可能站在穆增的立场上去看待此事,相反,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穆葭很快平静下来,她对上苏良锦满含期待的眼,一字一字认真道:“祖母,您做的对,穆夫人的头衔不要也罢。” 第361章 冬酿 苏良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就笑了,笑得舒坦又释然,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穆葭的手背,一边含笑道:“我就知道你和那起子庸人不一样。” 穆葭也笑了:“旁人都说葭儿与祖母肖似,就算葭儿非庸人,那必然也是承袭了祖母的缘故。” 苏良锦顿时笑意更深了,从前是懒得见什么孙子孙女儿,可是如今,她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穆葭顺眼,不仅顺眼,也有放心。 “葭儿,有你在,祖母觉得安心多了,”顿了顿,苏良锦忽然敛住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变得郑重了起来,“有件事儿,你得答应祖母。” 是什么事儿,穆葭其实心里已经想到了,所以鼻头开始泛起了酸,她强忍泪意,认认真真地冲苏良锦点了点头:“祖母,您尽管放心,不管您交代什么,葭儿一定办到。” …… 柳南芸回来的时候,穆葭已经回去了,苏良锦还没有动勺子,一个人靠在软枕上,一双含笑的眼,正看着她,明显显是在等她一道用膳。 “小姐呢?怎么不在?”柳南芸坐了下来,放下了碗,一边又把勺子递到了苏良锦手里。 苏良锦笑着道:“打发她走了,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太吵了。” 柳南芸一边摘下脸上的面具,一边笑着揭穿她:“什么叽叽喳喳的太吵?姐姐明明就很喜欢葭儿,每次她过来,你心情就很好,跟着饭量也不错,我都巴望着葭儿日日都能过来。” “是,我很喜欢葭儿,看着她,就跟看着从前的自己一样,”苏良锦笑着道,她靠着软枕,目光落在屏风上荡秋千的少女图案上,有些感慨又欣慰地道,“不过她青出于蓝,比我当年聪明太多,自然不会如我一般走尽弯路,她这一生肯定平安顺遂。” 柳南芸不知道苏良锦怎么忽然发这一通感慨,不免有些担心:“姐姐,过去的事儿,您就别再去想了,多思无益。” “对,从前的事儿,我不会再多想,再说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跟那个恶心男人一刀两断了,更加不必回头看了,”苏良锦含笑道,伸手握住了柳南芸的手,一边柔声道,“阿绮,如今只有你才会让我放心不下。” 柳南芸鼻头陡然一酸:“既是不放心,那你就得一直陪着我,你知道我这人胆儿有多小,怕黑怕疼最怕一个人。” 苏良锦无奈地笑了笑,不像惹柳南芸落泪,当下转了话题:“不说这些了,粥要凉了,快吃吧。” …… 西跨院。 穆葭从后院儿回来之后,情绪有些低落,打发了碧乔跟碧瑶退下,一个人坐在房中发呆。 想着刚才在后院儿,苏良锦对自己的嘱托,穆葭忍不住泪盈于睫。 她一直都以为苏良锦是个心肠最冷硬的人,为此她埋怨甚至怨恨过苏良锦,可是待到一点点接近了解,她才知道苏良锦的心有多柔软,不管是对他们这些子孙后人,还是对心爱之人…… 她的心里装满了不舍,或许还有希望吧? 她一边为心爱之人打算将来,一边却又期盼着自己能够活的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尽可能地多陪那人多走一段…… 可是,穆葭比谁都清楚,在这一年的明媚春光中,苏良锦将会走到她的人生尽头。 一想到这里,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上天垂怜,给她重头再来的机会,让她弥补遗憾,也让她有幸遇到了封予山,可是苏良锦与阿绮却不会如她一般幸运。 …… 晕黄的烛光下,穆葭一个人默默垂泪,直到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地敲门声。 穆葭忙得抹去眼泪,坐直了身子,然后对外唤道:“进来。” 穆葭以为来的人是岑卓,可是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封予山,他手里拎了个食盒,在穆葭的注视中,缓步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冷不丁地瞧见封予山,穆葭的鼻头忍不住就又酸了起来,似乎,她这阵子眼泪太多,尤其是在封予山面前,她有点儿难为情,打定主意不能再丢面子,所以当下深吸一口气儿,竭力将喉头的那股酸疼给咽了下去。 “你又提了什么过来?”穆葭起身,迎了封予山进来,指着他手里的食盒道,“我都吃过晚膳了。” “一点儿宵夜,不占地方,”封予山冲她笑了笑,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两盘小菜并两盘糕点,还有两个白瓷酒杯、一小壶酒,他神神秘秘地跟穆葭道,“这酒稀罕,你肯定没喝过。” “我根本就没喝过几次酒,好不好?”穆葭白了他一眼,一边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这里头到底装着什么酒?连你这个堂堂郡王都觉得稀罕。” “其实说稀罕也不稀罕,可是说不稀罕却又稀罕,”封予山道,一边代开了盖子,一边将壶口对准了穆葭,“你闻闻看。” “瞧你说的多玄乎……”穆葭嘟囔道,一边凑过去深深一嗅,里面的味道,明显有些意外,穆葭又吸了一口,诧异地道,“这酒怎么这么甜?好像还酸酸的?倒是酒味儿只是淡淡的。” “这是姑苏的冬酿,只在冬至前后才有,”封予山一边介绍,一边倒酒,“姑苏人喜欢冬日饮此酒,这时节姑苏家家都会酿此酒,所以这酒在姑苏是一点儿都不稀罕,只是在别处,可不就稀罕了?” 穆葭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酒杯,黄橙橙的酒液中,飘着几朵桂花,越看越是喜欢,含笑跟封予山道:“这酒不错,还带着花儿呢,不愧是来自姑苏,真真风雅。” 封予山笑着点头道:“葭葭尝尝,若是喜欢,不妨多饮几杯。” “多饮几杯?”穆葭端着酒,斜着眼看对面的男人,“怎么?你这是想把我灌醉?” 封予山闻言,忍不住笑意更深了,指着那莫约一拃长的酒壶,道:“我若是存心想把葭葭灌醉,会用这么小的酒壶?又会用冬酿酒?葭葭,你可是冤枉我了。” 穆葭嘟囔道:“那你还让我多饮几杯……” 第362章 可以想了 穆葭嘟囔道:“那你还让我多饮几杯……” “葭葭有心事,却又不便倾吐,只怕晚上要睡不安稳了,多喝几杯,有助睡眠,不是很好?”封予山轻声道。 穆葭一怔,不自在地看向封予山:“你怎么瞧出我有心事的?” 封予山笑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穆葭。 穆葭有点儿烦他老是这一副一眼看穿的德行,可是心底却又不自觉地生出安心之感。 封予山了解她,尊重她,也包容她,这样的封予山至于穆葭,似是一座大山,深沉又让人安心。 穆葭抿了口酒,甜丝丝、凉冰冰的冬酿下肚,带走了穆葭的许多忧伤酸楚,她忍不住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封予山端起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一边柔声道:“冬酿虽是不醉人,可到底是酒,你慢慢喝,别太急。” 穆葭点点头,将酒杯放到了小几上,然后看向封予山,沉声道:“我近来的确有些不便外道的心事,可是你来见我,我心情就会好很多。” 封予山瞧着穆葭的眼神,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当下就抿唇笑了:“看来以后我以后得多来,这样咱们葭葭才能笑口常开。” 穆葭忍不住笑意更浓,伸手在封予山的脸上捏了捏:“准了!” 封予山不乐意了,一边朝穆葭凑过去,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道:“葭葭,用手盖章可不管用哦。” 穆葭现在一听到“盖章”两字,就会忍不住脸红心跳,还会下意识地四下观瞧,一边骂了封予山一句“厚颜无耻”,一边却还是朝前倾了倾身,在封予山脸颊上轻轻印了上去,这蜻蜓点水似的一啄,封予山如何愿意?在穆葭要离开的时候,他蓦地伸手就扣住了穆葭的后脑儿,一边对准那副红唇就亲了下去…… 冬酿甘甜的味道在彼此肺腑中荡漾,明明是不醉人的酒,可是两人却都沉醉在这股子甘甜里。 “葭葭,冬酿不醉人,但你却醉人。” 心跳如狂中,男人低沉的声音在穆葭耳畔响起,穆葭浑身都酥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带着颤:“封予山,你也醉人。” 男人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那眼底的柔情,真的太醉人。 “那……要不要再醉一点儿?”封予山笑着问,带着淡淡酒味的气息都喷在穆葭的脸上。 “不不不!我……我一向量浅,”穆葭磕磕巴巴的道,脸红的似是被煮熟的虾子,一边伸手去挡封予山的脸,一边带着可怜气地道,“王爷你这酒虽好,可可可酒劲儿实在太大,我……我不敢多喝,喝多了会上头的!” 封予山被她逗得笑出声,胸膛都跟着起伏:“葭葭怎得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若是换了我,遇到了这样的好的酒,肯定要喝个痛快,图个一醉方休,你怎得这才浅尝辄止便就退缩不前?” 穆葭有点儿想打这个厚脸皮的男人,可是自己这幅脸红心跳丢人模样,实在是师出无门,当下只能咬着唇道:“好东西自然得留给日后,哪儿能只图一时痛快?岂不是糟蹋了这么好的酒?” 封予山闻言,深以为然,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葭葭说的对,当然得为洞房花烛夜留点儿惊喜。” 穆葭:“……” 她什么时候这么说的?! 她有这个意思吗?! 咦……好像有点儿地方不对。 穆葭仰头看着封予山,她靠在封予山的大腿上,这个姿势,正好可以看到男人突出的喉结,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怎么看都是男人味儿十足。 可是传言可不是这么说的…… 穆葭张了张嘴,有心想跟封予山求证一下某个关于他身体传言的真实性,可是这显然不是聊这个话题的好时候,而且这个话题……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合适聊。 到底要怎么办呢? 穆葭正发愁着,封予山忽然低下了头,对上了穆葭的视线:“葭葭在想咱们成亲的事儿?” 穆葭忙不迭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没有!真没有!绝对没有!” “可以想想了,”封予山抿唇笑了,一边低头亲了亲穆葭,一边小声道,“傍晚才得到的消息,父皇已经派人去蜀地传令了,命穆大人即刻入京。” 穆葭闻言,自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坐直了起身子,拉着封予山的手道:“真的吗?万岁爷真的命爹爹入京了吗?” 要真是那样的话,穆昇应该能赶来见苏良锦最后一面,甚至还可能陪苏良锦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这样的话,不管是苏良锦还是穆昇都必然是个慰藉,所以穆葭自是高兴。 “千真万确,所以一得了这么好的消息,我就赶紧想着来告诉你了,”封予山点头道,一边伸手揉了揉穆葭的头,一边柔声道,“葭葭,等穆大人一入京,我就上门去跟他提亲,好不好?” 很显然,封予山跟穆葭的高兴不在同一个点上,可是这却并不妨碍穆葭闻言后的欣喜和羞涩,她抓着封予山的手指,垂着眼,迟疑着道:“可是……万岁爷未必愿意让我嫁给你。” 至于穆昇跟康如眉会不会同意,穆葭直接就跳过了,她有把握让父母同意自己嫁给封予山,可是万岁爷的想法,她却没有任何干涉影响的能力。 封远图会愿意让封予山娶她吗?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病秧子,穆府长房以及身后的敬府、苏府,可以说都是她这个穆府嫡长女的嫁妆,因此,她的婚事注定备受瞩目,之前芳贵妃与四皇子打她的主意,便就惹怒了万岁爷,可见万岁爷也是很关注她婚事儿的。 没有母族背景的四皇子都娶不得她,那曾经掌过兵权、一度功高震主被万岁爷忌惮的封予山呢? 万岁爷就能放心让他迎娶自己吗?穆葭很担心。 封予山知道穆葭在担心什么,这也是他一直担心、考虑的事儿,当下认真地跟穆葭分析道:“父皇早两年就想着将穆大人调入京师,只是有吏部与右相府从中作梗,一直没能如愿,这一次穆大人能顺利调入京师,必然是父皇与右相做了妥协的,这倒是给了咱们机会。” 穆葭闻言,顿生好奇:“怎么个妥协法儿?” 第363章 猛虎与雄狮 封予山缓声道:“从前东宫的头号死敌乃是四皇子,而四皇子的心腹又是穆府二房,东宫与右相府自是不愿意让穆府长房入京的,生怕穆府长房也倒向四皇子,但是现在不同了,四皇子倒了,那穆府长房入京对东宫来说便就不再是威胁了,甚至要是能与穆府长房结亲的话,那对太子来说自然是如虎添翼。” 穆葭明白了,一边伸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边道:“难怪太子那日会去穆府捧场,看来真是揣着这心思的,只是这心思落在右相眼里,只怕要扎眼了。” “不错,右相不想太子摆脱陈氏一门,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进东宫,”封予山也凑过去抿了一口,“今日早朝之后,父皇留了右相一道用早膳,之后,父皇就派人去了蜀地,而不久之后,皇后也召了太子妃入宫,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商量东宫侧妃的新人选,可见右相与父皇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右相同意调我父亲入京,万岁爷则断了太子想要拉拢穆府长房的念想,”穆葭点头道,顿了顿,穆葭忽然想起一事来,蹙着眉看向封予山,“说到东宫新侧妃的人选,我听闻前不久,东宫忽然殁了一位侧妃,莫非……” 封予山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一时间,穆葭只觉得满腔愤怒、悲凉难抑,“啪”的一声将酒杯拍在桌上,一边咬着牙道:“太子着实也忒狠心了些,为了我这么个脸都没见过的女人,便就要生生害死自己的枕边人,我听说那位殁了的侧妃,为人很是老实,还有个六岁的孩儿,太子他如何能下得了这个手?!” 封予山淡淡道:“太子想着与穆府结亲,必然要给新人腾出位子,而皇后与右相忌惮那位侧妃诞下皇长孙,恐日后威胁到迟迟膝下无出的太子妃,想除掉那位侧妃只怕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这两厢心思撞到一处,你说那位侧妃焉能还有生机?只不过右相未必肯愿意让你入东宫夺女儿的恩宠权势就是了。” 穆葭闻言,一阵沉默,其实这样的后宫又或者是后宅斗法,对她这个活了两世的人来说,实在是屡见不鲜,可是这时候,听说那位素味平生、无生无死死去东宫侧妃,她还是觉得满腔愤懑。 不害人就不行吗? 不害人就活不了吗?! 数不清的寂静深夜,穆葭想着,她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斗个你死活我,即便是至亲夫妻,即便是手足骨肉,为什么他们总要为了那点子的野心和欲望,将本该最珍视的东西撕得粉碎?! 她永远都不能理解,也不可能赞成,但是她的心却越来越坚定,若想维护那些她最珍视的东西,她就必须斗下去,她只有清除尽可能多的腌臜龌龊,才能尽可能地让美好存留。 …… 蓦地,紧蹙的眉心上一片柔软温暖,穆葭一愣,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是封予山的手指放在了那里,此刻正一下下地轻轻抚着。 “葭葭,在我面前,不许皱眉,”封予山轻声道,一边轻轻抚着穆葭的眉心,一边一字一字认真道,“葭葭,我不会让你经历这些,安郡王府的后宅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这辈子,安郡王府就只有你一位女主人。” 穆葭心里蓦地就是一暖,她知道封予山不是见异思迁之人,也知道封予山对自己的心意,可是这时候听到封予山跟自己承诺,她还是异常感动。 她伸手我这封予山的手,打趣道:“堂堂天潢贵胄后宅却只有你一个女人,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封予山道,“娶不到你,才怕。” 穆葭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被甜蜜填满了,不仅填满了,此刻还正朝外头汩汩地冒着,浑身上下都是甜丝丝、暖融融的。 “不怕,让你娶,”穆葭小声道,一边凑过去,在男人脸上盖了一章,然后窝进了男人怀里,仰着头问他,“刚才你说的咱们有机会,什么机会?你快跟我说说。” 封予山缓声道:“父皇为什么一直对忌惮太子?其实倒未必是忌惮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右相府,太子是父皇唯一嫡子,父皇对太子自幼便就要求严格,甚至一度亲自教导,可见父皇对太子是含了指望的,后来册封其为太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若是太子安分守己耐着住性子,又或者是皇后母族势力一般的话,父皇还会如此忌惮他吗?” 穆葭点头道:“可惜太子是个急脾气,哪儿能做到安分守己?更何况又有为权倾朝野的外祖家做后盾,太子自然更加耐不住性子了,急于扩张夺权,以巩固东宫地位,可事实上,陈氏一门这股子外戚势力却从中获利更多。” “说白了,陈氏一门这是在借太子的手从万岁爷身上割肉,万岁爷焉能不怒?所以之前一直扶持四皇子,不仅仅是为了平衡朝中局面,也是想削弱陈氏一门势力,只不过四皇子野心不小,将万岁爷的扶持当成了上位的垫脚石,激怒了万岁爷,这才就此断送了前程。” 说到这里,穆葭顿了顿,一边倒了杯冬酿,抿了一口,又转手把剩下的递到封予山面前:“四皇子这么一倒台,东宫自然获利不小,陈氏一门更是水涨船高,按照万岁爷的心思,怕是要培养新人来对抗陈氏一门了。” 封予山凑过去,就着穆葭的手,饮尽残酒,一边含笑问道:“那依照大小姐的推测,这一次父皇要培养哪位新人呢?” 穆葭把玩着那只白瓷酒杯,顿了顿,然后道:“万岁爷从前以为四皇子这样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应是好控制,用起来也必然顺手,所以才会着手扶持四皇子,可是后来四皇子明显显是辜负了万岁爷的指望,可见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也未必就一定听话乖巧,反倒更加亟不可待、一门儿心思想着扩张……” “所以如今,万岁爷怕是不会再用四皇子之辈了,”穆葭缓声道,“再说了,若克猛虎,最少也得用雄狮啊……” 说到这里,穆葭忽然就愣住了,她猛地抬头,然后就对上了封予山赞许的目光,穆葭倒吸一口凉气:“真……真的是二皇子?” 第363章 我高兴 “是二皇子,更是二皇子身后的廖氏一门,”封予山缓声道,“若陈氏一门是猛虎,那廖氏一门也足以担得起雄狮之强悍猛厉,廖氏一门可是出了一位太后、一位皇贵妃的,论起来,比当今陈氏一门还要尊贵,只不过当年万岁爷忌惮廖氏一门,没有让廖氏女做六宫之主,而是让陈氏女母仪天下,这对廖氏一门自然冲击巨大,再加上二皇子性情荒诞,谁都知道二皇子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因此廖氏一门这些年来难免受挫,也没有辅佐二皇子的心思,可如今情况却不同了,但凡父皇稍加暗示,还怕廖氏一门不斗志昂扬、一门心思痛击陈氏一门?” 穆葭闻言,良久无语,半晌摇头道:“这太荒唐了,万岁爷一开始忌惮廖氏一门,为此抬举陈氏一门,如今又要反过来,利用廖氏一门打击陈氏一门,为了这个皇位,为了手里的权力,万岁爷可真真是机关算计,可他难道就不担心朝堂大乱?若是局面失控,二皇子那样的人,竟真的登基为皇,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父皇醉心权术,比起社稷安定国泰民安,他更看重手中的权力,”封予山为所谓地牵了牵唇,“一贯如此罢了。” 穆葭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就算是万岁爷再怎么醉心权术,再怎么看重权力,可他毕竟还是做父亲的,非要用养蛊的法子去养自己的儿子吗?非要逼着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血流成河吗?怎么会有他这样的父亲?” 封予山盯着前方书架上齐齐整整的书,半晌才缓声开口:“可能是那个位子太邪恶,能把人变成鬼吧。” 哪个位子? 自然是万尊之位。 古往今来,为了那张皇位,多少父子反目?又多少骨肉相残? 那张黄灿灿又冷冰冰的位子,象征着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是这张位子又何尝不是这世间最血腥、最腌臜的所在? 穆葭闻言却不认同,摇头道:“不,这从来都不是位子的问题,而是在于帝王之心,到底是心怀社稷百姓还是私欲算计,若是前者,那自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可若是后者……便就如当年万岁一般,甚至太子与四皇子也是如此,这样的人一旦上位,又能指望他多胸怀天下呢?” 说到这里,穆葭无奈地摇摇头:“说到底,这并不是皇位之故,而是他本来就心术不正,在他们眼里,皇位只是权力的象征,却从来没想过在坐上皇位的同时还要肩挑万钧重任,让这样的人登基为皇,真真是大夏之劫难。” 封予山静静地听她说着,目光有点儿发沉,穆葭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封予山一直沉默不语,穆葭一怔,随即就有些难为情起来,自己怎么在封予山面前大谈国事?甚至还对万岁爷评头论足,实在是……太忘形了。 当下,穆葭轻咳一声,然后一边拢着额发,一边轻声道:“一不小心,就在你面前大放厥词了,你别……” “葭葭,你每个字都说到我心缝儿里去了,”封予山截断穆葭的话头,下巴搁在穆葭的肩上,一边轻声叹息,“我一直不想承认父皇误国无道,就像我一直不想承认,父皇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心里总是存着那么一点儿的念想,说不定父皇是想肃清朝政呢?说不定父皇只是对我要求严厉呢?” “其实,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说到这里,封予山无奈地牵了牵唇,“以前我不能承认这些,因为这世间除了父皇,我再无亲人,父皇再冷漠,总是我的父皇,若是我承认父皇的刻薄寡恩,我这个儿子要当如何自处?我不能……也不想厌恶愤恨父皇,所以只能选择装聋作哑、自欺欺人,但是葭葭,我现在有你了,你让我变得勇敢也变得理智,让我敢于正视父皇,正视一切从前所不敢正视的。” 穆葭闻言,一转身,就狠狠环住了男人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男人的胸前。 她又没出息了,又想哭了,可是此时此刻听着封予山说这些,她是真的忍不住。 不止是因为心疼,更是感同身受。 曾几何时,她不敢也不能怀疑,自己对封予峋的情意,因为一旦怀疑,一旦动摇,那就等于否定自己的一切,那么自己为封予峋的付出、为他吃的苦受的罪,还有她牺牲的一生,就都成了笑话。 那样的话,她如何还能活得下去? 所以,她只能自欺自人,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你是喜欢封予峋的,你是深爱着他的,而他必然也知晓你的心意和付出,必然深爱着你,也感念着你。 唯有此,她才能在匈奴熬过一个又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 如今,她终于也能正视过往了,能够敢于面对曾经愚钝痴傻的自已,也能够坦然承认,上一世,自己不过就是做了封予峋手上的一枚棋子,被他利用,也被他抛弃。 是仇恨给了她正视过往的勇气,这过程痛苦非常,不仅搭上了她自己的性命,还有她的父母兄长。 此刻,她异常庆幸,庆幸封予山不用经历这样残酷的过程,是她,是爱,给了他正视过往的勇气。 “封予山,我高兴。” 穆葭死死地环着封予山,封予山也报以深深的拥抱:“葭葭,我也高兴。” 穆葭深深吸了一口气儿,竭力压住自己澎湃的心潮,然后仰起头,看着封予山:“那你再说点儿别的,让我更高兴一点。” 封予山挑眉问道:“比如什么呢?” “你明知故问!”穆葭气咻咻地道,“赶紧说,到底怎么利用现在的形势,才能让万岁爷恩准咱们的婚事!再敢卖弄玄虚,你看我敢不敢……不嫁给你!” 第365章 老奸巨猾 “不敢!不敢!小王万万不敢!葭葭你这招未免太狠!”封予山忙不迭举手投降,然后笑着继续道,“父皇如今一门儿心思利用廖氏一门削弱陈氏一门,太子跟二皇子自然会斗得火热,两虎相斗之际,父皇不单单作壁上观,还要浑水摸鱼,而这时候调穆大人入京,便就是对穆大人含了指望的。” 穆葭听明白了:“陈氏一门与廖氏一门都是万岁爷的心腹大患,此次万岁爷引战,意在削弱这两方势力,只是削弱的势力万岁爷自然不肯流进别的世家,而爹爹一向得万岁爷看重,看来万岁爷这是打算抬举爹爹了。” “葭葭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不单单是抬举穆大人,父皇怕是也存着同时归拢敬府与苏府的心思,”封予山赞许地点点头,“而为尽可能地确保权力不流失,同时又能扎扎实实拿捏住穆府长房,所以父皇必然属意穆府长房与皇室联姻。” “太子与二皇子首先就被排除在外,剩下的没有娶亲又年龄合适的,也就是你和五皇子了,”说到这里,穆葭仰头看着封予山,看着看着就又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万岁爷九成九会把我指给五皇子呢?” 相比封予山,五皇子明显更让封远图放心,也更好拿捏,一则是母族在朝中势力不大,不具威胁,二则是五皇子身子骨不好,又是个庸碌没建树的,这样的皇子最适合做提线木偶,封远图自然放心让他迎娶穆葭。 “所以在父皇为你指婚之前,我得动点儿手脚,”封予山神秘地笑了笑,然后凑到穆葭的耳畔小声道,“我是这样打算的……” 封予山咬了一通耳朵,穆葭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眼睛也瞪得老大,指着封予山道:“封予山,没看出来啊,你竟然如此……老奸巨猾!” 封予山顿时就黑了脸:“葭葭,你嫌我老?” 穆葭打量他这一副受伤模样,简直觉得好笑极了,可是脸上却不带一丝笑意,伸手在男人脸上捏了捏,一边嫌弃道:“封予山,麻烦你正视一下你的年龄,你比我整整大了十二岁!几乎都能给我做爹了,这还不叫老?” 封予山简直都要气炸了,自从跟穆葭相好之后,他就最听不得这个“老”字,而且还是从穆葭嘴里说出,一时间气得头都疼,当然不止是气,还有担心,他一把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咕嘟嘟地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真生气了?”穆葭伸手戳了戳王爷大人的腮帮。 “哼!”王爷大人一点儿不想理她,扭头转到一边儿。 “这是小气吧啦,”穆葭嘟囔着,冲他飞了白眼儿,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酒,一边好整以暇地道,“封予山,你知不知道?姑母最是疼我,还一直盼着我能嫁给小表弟做她儿媳妇儿呢,我小表弟你见过吧?他在京师的名气且大着呢,那张脸简直比小姑娘都好看,别说是京师第一神颜了,就算是天下第一神颜他也担得起,而且啊,表弟年纪又小,过了这年才刚刚十四岁,啧啧啧,真是少年如玉,年华正好……” 这下子,王爷大人彻底失了风度了,蓦地从软塌上爬了起来,气鼓鼓地指着穆葭道:“你既然这么稀罕他,怎么不直接答应了你姑母?倒还一味儿在我这个老男人身上浪费功夫?!” “因为我就是喜欢老男人啊,”穆葭放下酒壶,仰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封予山,“你要不是这把年纪,我会看上你?” 一边说着,穆葭一边站了起来,伸手抓住封予山的前襟,明明是她仰视封予山,可是身上却有一股子睥睨俯视的霸气:“封予山,你给我听好了,在我这里,年纪大从来都不是你的劣势,而是你的优势……” 话音未落,穆葭已经被封予山封住了红唇,他如饥似渴又心花怒放。 “葭葭,我真是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 …… 岑卓默默看着窗户上两个相拥的人影,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羡慕…… 什么时候他的小二郎才能长大?才能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盖章? 这显然不是跟穆葭汇报的好时候,他默默退出了西跨院儿,正抬脚要去东跨院儿看看敬成梁,只是才迈出一步,就猛然想起,敬成梁今儿下午已经回京师去了。 一时间,岑卓觉得一颗心都是空落落的。 这些天,敬成梁一直都待在西槐别院,成天喊着让岑卓陪他,可实际上,岑卓只会更渴望敬成梁的陪伴。 他这样习惯独来独往又沉默寡言的人,瞧着是面若冰霜,可是一旦心里装了人,比谁都炽热、都情难自禁,正是因此,岑卓当初才会主动请求敬成栋给自己安排外放的差事,他不敢也不能待在敬成梁身边,他怕自己有一天最终忍不住,祸害了敬成梁。 他的小二郎是这天底下最纯净最澄澈的人儿,他应该在爹娘兄长的疼爱下,无虑无虑地成长,然后会迎娶一位能够与他匹配的娴熟贵女,生儿育女,一世安然平顺。 他这样美好的人儿的一生,不该有任何污点,尤其这污点还是源自岑卓自己。 岑卓不能接受,所以选择离开,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不管是静静思念,还是渐渐遗忘,他的人生从此与敬成梁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是,他却一次次地食言,借着一盒盒糕点,他一次次地破戒,他放纵着敬成梁对自己的依赖,由着敬成梁孩子似的黏在自己身上,甚至在敬成梁睡着的时候,偷亲了一次又一次…… 他怎么这么无耻?这么罪恶? 原本就过分白皙的脸,这时候变得更是白的渗人,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月光下,似是孤魂野鬼一般。 蓦地,行至路的尽头,他停下脚,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敬成梁的房前,从前总是回荡着少年欢声笑语的房间,此刻是黑漆漆的一片。 第366章 家 此刻岑卓的心,便就如眼前的房屋一样,黑暗又压抑,他对着面前的雕花门,一阵出神,最后还是推开了门,然后走进了这一片浓黑之中。 岑卓摸黑走进敬成梁的寝房,他站在床前,贪婪地呼吸着还带着少年味道的空气,眼前都是少年如花的笑颜,耳畔都是少年的娇嗔笑语,岑卓觉得自己要疯了,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战栗,蓦地,他掀开了被子,钻了进去…… 再一次,就让他再放纵这一次。 这一夜,岑卓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被思念的气息缠过,连梦都是甜的,许是不愿梦醒,他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天四亮,身为暗卫,他有时刻保持警醒的习性,也是难得迷糊了一会儿,可随即就蓦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昨儿晚上竟然睡在敬成梁的床上。 一时间,岑卓懊悔不已,忙不迭就要下床,一瞥眼却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稍稍愣了一会儿,他伸手取过了那封信,甫一看到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岑卓就忍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他又沉默了。 他对着上面“岑卓亲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然后才沉着脸打开了信封。 岑卓: 见字如面。 你送的印章,我勉为其难收下了,为显得你所赠之物并不是百无一用,所以我决定给你书信一封。 咳咳,先说明啊,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写信,岑卓你是不是觉得很荣幸? 其实我也很荣幸,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嘿嘿…… 嗯,其实说兄弟好像不大确切,你比兄弟对我更好也更重要。(这话你不许告诉我哥!反正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所以,你不是我的兄弟,你在我心里比兄弟更重要,那么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也很重要呢?(最好是这样,要不然我会生气的,非常非常生气!) 岑卓,你陪我这些天,我好开心啊,真不舍得走,但是我哥亲自来接我,我又不敢不走,怕他揍我,我真的好讨厌他啊,特别不想见到他!(这话你也不许告诉他!我同样不会承认!) 要是咱们两人能一直待在一起就好了,嗯……有个家就好了,家里只有你跟我,我天天都能见到你,你随时随地都能陪着我,也不用担心我哥来抓人…… 哎,不写了,我哥又在催我,更烦他了! 二郎亲笔 岑卓看着落款下的七八个红印,想象着敬成梁拿着那方小印一口气儿盖章的模样,忍不住就笑了,他将信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的仔仔细细,满腔柔情。 要是咱们两人有个家就好了…… 岑卓定定地看着少年歪歪扭扭的字,眼里尽是怅然。 二郎,你可知道家是个什么意思?什么样的两个人才能组成一个家? 我和你如何能有一个家? …… 这一日清晨,岑卓心事重重,穆葭却精神头不错,早起去后院儿陪苏良锦用了早膳,回来的时候,满含笑意,苏良锦的《和离文书》已经送出去了,这自然会让穆葭喜上眉梢,连走路都比往常轻快许多。 穆葭一回到房间,岑卓就赶了过来,忙不迭给穆葭行礼:“属下见过主子。” 穆葭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岑卓,有些诧异地道:“你昨儿晚上去哪儿了?我等你到半夜呢。” 这话若是落在别人耳中,难免会多想,只不过在岑卓面前,穆葭一向不会有诸如此类的担心,在穆葭眼里,岑卓简直就是个木头人…… 不不不,说是冰块儿人更恰当。 实在是穆葭从来都不会在岑卓身上发现任何的情绪波动,似乎这人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好奇。 当然,穆葭显然是不足够了解岑卓的。 岑卓闻言,难得眼中浮上了一抹不自在,不过随即就稍纵即逝,然后岑卓躬身道:“昨儿晚上,属下被旁的事儿绊住了,还请主子责罚。” “你没事儿就好。”穆葭摆摆手,岑卓一向办事稳妥,她对岑卓很放心,昨儿晚上久久不见岑卓,倒也不会多心,只是有些担心岑卓的安慰,好在这时候瞧着岑卓好好儿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也就放心了。 随即,穆葭忙不迭又一脸好奇问道:“对了,昨儿晚上,你可有什么收获?” 穆葭昨儿怎么瞧怎么觉得穆蓉有古怪,便就命岑卓暗中跟着穆蓉,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岑卓躬身道:“回主子的话,属下昨天一直暗中跟着三小姐,三小姐始终很镇静,并无任何异常,只是佟家的那位大公子明显情绪不大对,起先的时候,还能强忍着怒气跟三小姐拜天地,可待到后来入洞房的时候,佟大公子就忍不住爆发了,在新房里头就对三小姐恶语相向,后来竟大打出手。” 穆葭顿时兴致更加高涨了,忙不迭询问道:“哦?这是因为何故?” “佟大公子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怀疑三小姐身子不清白,这才故意设局使诈嫁进来的佟府。”岑卓道。 穆葭明白了,抿了口茶,然后嗤笑道:“想来是二皇子的手笔,大喜的日子来这么一出,这是想逼死三妹啊,可真真是不能高估了二皇子的底线,不过……” 说到这里,穆葭忍不住挑眉笑了:“虽是缺德,不过却很痛快。” “新婚小夫妻,洞房花烛夜竟闹成这样,那佟府的长辈呢?是怎么处置的?”穆葭抿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问。 岑卓摇摇头道:“回主子的话,只有孙氏打发了个婆子过去一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过问,那婆子也不过是在门外轻飘飘地叮嘱了几句而已。” 穆葭笑意更深了:“可见佟府上下对三妹是个什么态度,可怜三妹,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穆蓉的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她当众指认佟江天是强迫她的贼人,便就是当众打了所有佟府人的脸,就段氏、孙氏那样的刻薄刁钻之辈,自是恨死了穆蓉,却还不得已要娶她过门,穆蓉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更何况二皇子又火上浇油,连穆葭都免不了要同情穆蓉了。 …… 第367章 二公子新婚夜 洞房花烛夜闹的鸡飞狗跳的,可不止只有佟江天跟穆蓉,还有穆长林与佟江琴。 穆长林迎娶佟江琴,自以为是捡了穆长风不要的破.鞋,自是委屈万分,他对佟江琴能有什么情分?在穆蓉的宽解下,穆长林已然做好了婚后与佟江琴相敬如冰的准备,他自以为是够给佟江琴脸面的了,哪知道待他入洞房之后,没等到佟江琴的感恩戴德,倒是扎扎实实挨了佟江琴一个耳光。 “你疯了?!”穆长林整个人都被打懵了,随即就是火冒三丈,一把关上了房门,然后直接就抓住了佟江琴的手腕使劲儿一拧,喝道,“你敢打我?!” 可不是谁都敢对穆长林动手的,穆长林虽然是庶子出身,可毕竟是二房独子,所以这些年来,他这个庶子其实过得是嫡子的日子,除了穆增跟穆磊之外,阖府上下还真没有谁敢对他动手,连佟绣春这个嫡母也轻易不敢削穆长林的脸面。 谁成想,这个比穆长林还小两岁的佟江琴竟敢掌掴他? 而且前提还是,穆长林认定自己在忍辱负重,而佟江琴必然会对自己羞愧内疚,这下可好了,他还没跟佟江琴抖威风呢,结果先被人家给打了。 穆长林焉能忍得了?一时间简直是血灌瞳仁,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穆长林恨,佟江琴只能更狠,她忍着胳膊的疼痛,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痛骂:“穆长林,你这个卑鄙小人,就凭你这个区区庶子也妄想娶我?我呸!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就你也配?!” 佟江琴为什么如此愤怒呢?当然是跟那日在穆府穆长林闯房有关。 本来按照佟府那边的计划,佟江琴事先装病去偏房歇息,然后再由佟江天设法让穆长风饮下事先做了手脚的酒水,再由人将昏昏沉沉的穆长风引到偏房,后面的事儿,当然是穆长风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闯了佟江琴的房,穆长风跑不了,迎娶佟江琴那是必然。 可是实际上呢? 一开始的情况还都挺顺利,佟江琴按照事先的机会,进了偏房,然后装睡等着穆长风就是,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在进入房中之后,没一会儿,她就开始昏昏沉沉,不等她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人就直接昏睡过去了,后来,她是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叫醒的,听到外头夹杂这孙氏与佟绣春焦急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是个怎么回事儿。 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楚,除了自己身边躺着的,同样有些迷迷糊糊、却看不清模样的男人,佟江琴当然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人便就是穆长风了,然后就赶紧地去扒穆长风的衣裳…… 结果,后面的事儿就跟预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穆长林以为自己是被穆长风与穆葭兄妹俩算计了,而佟江琴呢?她就觉得这事儿肯定是穆长林捣的鬼! 肯定是穆长林见穆府二房败落,心底着急,再加上又被夺了一年的科考资格,谁知道明年穆府二房又是个什么光景?所以穆长林的就打起了他们佟府的主意! 肯定是他从佟绣春那里打探到的消息,然后用了这一招李代桃僵,逼得佟府不得不认他这个女婿! 饶是佟府那边劝了佟江琴好些天,让她务必息事宁人,与穆长林好好儿过日子,她也自我宽解,事已至此,只能捏着鼻子往下过,可是此时此刻,眼瞧着穆长林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大模大样走进来的时候,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是佟府的金枝玉叶啊,凭什么就得嫁给这个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卑贱庶子? 而且还是令她恶心愤恨的庶子! 佟江琴骂不绝口,穆长林的表情就越来越僵硬,蓦地,他一把捏住佟江琴的下巴,迫着她与自己对视,一边冷笑着道:“我这个庶子配不上你?那你觉得谁才能配得上你?穆长风?呵呵,可惜啊,人家压根儿就看不上你这个贱人!” 佟江琴恨得又要吵穆长林挥巴掌,穆长林如何还能让她得逞?他一只手就制住了佟江琴的双手,顺手扯下自己的腰带,三下两下就把佟江琴反绑住了,他绑的很结实,佟江琴怎么都挣不开,正又急又怕呢,却瞧着穆长林开始慢条斯理地解扣子。 “你要干什么?”佟江琴彻底慌了,一边朝床里退,一边惊恐地道,“你……你别过来!你……你滚远点儿!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穆长林将手中的大红喜服丢在地上,一边大步走到了床前,玩味儿地欣赏着佟江琴脸上的惊恐,好整以暇地牵了牵唇,“这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啊,佟大小姐难道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别过来!穆长林,我警告你!你别过来!”佟江琴彻底疯了,一边躲到了墙角,一边疯了似的用脚乱蹬,“穆长林你这个畜生,你敢碰我一下试试!滚开!” “我是畜生?” 穆长林脸上的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愤怒,他一把扯住佟江琴的脚,直接将人扯到面前,瞧着佟江琴又要破口大骂,他想都不想抬手就是几巴掌,直接把佟江琴给打懵了,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佟大小姐,你好好儿看着也用心记着,我这个畜生是怎么糟.蹋你的。”穆长林冷笑道,在佟江琴惊恐的目光中,抬手一把扯开佟江琴的喜服。 …… 新婚小夫妻洞房里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就没人知道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穆增的耳中,穆增却只当没听见,冲管家摆摆手,让管家退下了,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头翻着新送进来的折子。 他对与佟府的再一次联姻,本就不热忱,愿意让佟江琴过门,也不过是了全两府的颜面,如今婚也成了,往后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了,难不成他这个做祖父的还得一门心思教导小夫妻俩举案齐眉? 第368章 砚 他可没那份闲心,再说了哪对夫妻不是一点点磨合过来的呢?几句口角,甚至动手,也不算是多大的事儿,他年轻的时候,可比穆长林…… 想到此处,穆增表情一滞,顿了顿,他放下了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里一方雕花澄泥砚上。 半晌,他行至书架前,伸手取下那方灰尘满布的砚台,一阵出神。 这方砚台年头不小了,到今年整整四十年了,四十年前,他还是个穷乡僻壤考出来的、从八品典簿,领着三两五的月俸,哪里用得起这么贵重的澄泥砚?可对于堂堂苏府的大小姐来说,这样的稀罕物倒是信手拈来。 时至今日,穆增还能记得,当时苏良锦随手将这方澄泥砚放到自己书桌上时的脸上的随意。 “这砚台呆头呆脑的不合我眼缘,放你书房算了。” 记得当时,苏良锦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这方澄泥砚少说价值穆增的十年俸禄,可是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块糕点,一杯淡茶,既是不合胃口,那就可以随手丢弃,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并无任何稀罕,也无任何讨好与邀功,那股子随意的劲儿,让穆增心情极度复杂。 他这个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小二十年,总算是鱼跃龙门,他一度欣喜若狂,一度满腔澎湃激昂,他的志向他的抱负似乎触手可得,只是这股子激动和狂喜,在遇到苏良锦之后迅速消失殆尽。 在大夏第一门庭的苏府面前,他的所谓骄傲和抱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小心翼翼,是如履薄冰,是装聋作哑似乎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和讥嘲。 他变得沉默而忧郁,他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放弃苏良锦,他寒窗苦读,不是为了被人戳着脊梁骨,不是为了做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可是到底,他最后还是做了苏府的女婿,在京师人的鄙夷声中,他这个癞蛤蟆到底还是忍辱负重地吃了天鹅肉。 他自诩最坚不可摧的读书人的脊梁,到底还是被权力和欲.望压弯了。 他一边享受着苏府女婿身份带来的各种便利,一边却又倍感耻辱,所以在对苏良锦的态度上,他根本不可能做到客观公证。 婚后没多久,本该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却早早地出现了危机,苏良锦不是傻子,更何况还是穆增的枕边人,穆增的态度和心思,她如何感受不到?苏府的大小姐断断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穆增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去哄苏良锦,可是难道他癞蛤蟆就没有委屈苦恼?他就不需要安慰?他这个一家之主凭什么要三孙子似的成日围着苏良锦转? 他心里是怨苏良锦的,不够贤惠大度,不懂小意温柔,也不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明明嫁进了他们穆家,却还总是摆苏府大小姐的架子。 他们的关系没有因为大女儿穆敏的出生而得到缓和,反倒是日趋紧张,苏良锦开始怀疑他娶自己的动机,根本就不是出于所谓两情相悦,而是奔着苏府的门楣和权势,在婚姻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里还有彻底根除的法子? 至此,他们的关系跌入冰点,也是在这个时候,佟淑清走进了穆增的生活。 最初跟佟淑清一.夜.欢.好,是场意外,事发之后,穆增是极度震惊不安的,生怕被苏良锦知晓,就苏良锦的性子,怕是一旦知晓,闹出和离是板上钉钉的,穆增能跟苏良锦和离吗?他敢吗? 一旦真的和离,他在京师还能混得下去?漫说是京师了,只要苏鹤帆愿意,苏府的手就能伸到大夏任何一个角落,他怕是这辈子都无缘仕途了。 难道要他回到老家,那个穷乡僻壤,然后做个教书先生? 穆增如何愿意?! 当时他已经是从五品礼部院外郎,与苏良锦成亲不足五年,他这个当初的区区从八品典簿,已经连升六级,完全担得起平步青云四个字,他的官职越升越高,那些指点议论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他就越来越得意,越来越开始享受权利的滋味,这个时候,让他回老家做个教书先生?简直是想都不用想! 所以穆增自然是想方设法地瞒着苏良锦,只不过佟淑清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虽然那个时候佟府还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到底佟耀祖毕竟有头有脸,如何能容忍自己十五六岁的妹子被人夺了清白? 所以穆增一时还真甩不开佟淑清,再加上佟淑清又是小意温柔会伺候人的,正合穆增的胃口,所以那种意外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次数多了,乐趣多了,感情也随之多了,穆增再想甩掉佟淑清却是舍不得了,他从心思到身体,都已经离不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娇滴滴的姑娘。 他那个时候还真没想过要娶佟淑清过门,他想着把佟淑清养在外宅,他当时对苏良锦和苏府还是忌惮的,实在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这档子事儿到底还是传进了苏良锦的耳中。 在亲眼目睹苏良锦冲去外宅掌掴佟淑清、佟淑清梨花带雨之后,穆增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男子汉大丈夫的一腔热血,他没有如平时一般对苏良锦低声下气,而是选择了维护佟淑清,甚至还头脑发热地提出迎了佟淑清进穆府做了姨娘。 真的是头脑发热,事后穆增也曾后悔过,不该在那个节骨眼儿上迎佟淑清过门,本该徐徐图之,只是…… 就苏良锦那样的专制性子,只怕他再怎么徐徐图之,也断不可能让佟淑清过门。 穆增以为苏良锦必然会勃然大怒,甚至对自己大打出手,他也做好了继续忍耐的准备,可是谁成想,苏良锦却跟自己提出了和离,态度平静却果断。 这是穆增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儿,没想到真的发生了,措手不及又意料之中。 不过后来,因为苏良锦的再度有孕,苏良锦的和离计划就此打断,穆增松了一口气儿,想着苏良锦念在两个孩子的份儿上,必然会选择忍耐,也必然会渐渐变得贤惠大度,就像别人家的夫人一样。 第369章 雁 可是事与愿违,事情并没有按照穆增预想的方向发展,苏良锦虽然诞下了穆昇,可是却全然没有修复夫妻关系的意思,而且随着苏良锦产后落下病根儿,苏良锦的性情大变,她没有再提和离,但是却全然变了个人,变得尖刻又古怪,对穆增视若仇敌,对亲生骨肉穆昇也是懒得多看一眼,穆增简直觉得她不可理喻,后来苏良锦索性搬去了西槐别院,自此和穆增、穆府再无关联。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苏府和穆府的关系也跌入冰点,起初穆增还战战兢兢,生怕苏鹤帆会对自己动手,但是显然是他想多了,苏鹤帆只是断了和穆府的关系,倒是并没有针对他,他这才松了口气儿。 失去了苏府这棵大树傍身,固然可惜,可是穆增却未尝不觉得轻松舒坦,他要让所有人瞧清楚,就算是没有苏良锦和苏府,他穆增也能在朝堂挣得一席之地! 后来,他的确做到了,不仅如此,他还做了别人的大树,佟府这些年风生水起,自然少不了他的扶持,佟府对他感恩戴德,佟淑清更是把他伺候得上天,他觉得痛快极了,似是总算脱下了那层癞蛤蟆的外衣。 说起来,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脱下这层癞蛤蟆的外衣,能够坦然地与苏良锦平视。 …… 此时此刻,再面对着这方澄泥砚,穆增的心情又开始复杂了起来,他轻轻擦去砚台上的灰尘,露出砚台的本来面目,他看着这砚台上精致的雕花,一双振翅高飞的大雁,在云中相守相望,温柔缱绻…… 哪里就呆头呆脑了?分明好看得紧。 穆增想着四十年前新嫁娘的话,忍不住摇头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出来了,他伸手轻轻地抚着那上头比翼双.飞的大雁,昏黄的眼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变得湿润起来,耳畔都是新嫁娘曾经的欢喜—— “穆郎,你衣裳太素,我想给你置办两身带花儿的……嗯,你说绣大雁怎么样?” “怎么敢劳动大小姐?况且大小姐一出手只怕大雁要变成肥鸭了。” “哇!穆增你竟敢小看我!信不信我真给你绣几只肥鸭、而且还绣在你的官服上!看你怎么穿出去见人?!” “哇!大小姐饶命,好歹给小生留点儿颜面。” “那……一只肥鸭概不还价,还得是珍馐阁的才成。” “小生得令,这就去珍馐阁排队,只是小生有一事不解,还望夫人为小生解惑。” “嗯,允你直言。” “夫人为何对大雁这般情有独钟?我见夫人衣裳上多有大雁图案,首饰上也是,连床帐被单上也是,如今夫人连小生的衣裳都惦记上了,可是有什么典故吗?” “你这呆头鹅当初到底是怎么中进士的?又是怎么入我眼的?你……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你……你真的不明白?” “明白。” “你说说你都明白什么?” “明白夫人的心思和盼念,良锦,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让你落了单。” “也不许招来旁的野莺飞雀!要不然我……我就让你落单!” “夫人大可以放心。” …… 彼时新婚燕尔,他对她的身份、对苏府再心存芥蒂,再有委屈,可对她到底还是带着几分真心的吧,只可惜这点子真心,渐渐地蒙了尘,就像是这方澄泥砚,只是这灰尘满布的砚台,只要清洗过后,就能恢复如初,可是心上的尘土,又如何能够退去? 穆增苦笑着轻轻抚摸着手上的砚台,对着指腹上的浓浓的灰迹,还有那一双云中守望的大雁,眼泪夺眶而出,一点一滴都落在砚台里。 良锦,我悔了。 …… 嘉元二十五年正月二十 这是穆蓉与佟江琴回门的日子,穆府和佟府自然也都做了准备,穆蓉与佟江琴明显显都是恨不得早早回门,所以天不亮地就都起了床,然后就匆匆梳妆打扮,带着侍婢下人回门去了。 穆长林跟佟江天倒是极有默契,这一天,两人都没有跟着新婚妻子回门,如今婚事成了,他们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按说两边的长辈必然要规劝的,新嫁娘头一次回门夫君哪儿能不跟着?只不过,穆增压根儿就不会管穆长林,穆磊如今心思根本就不在家里,成天宿在外头,自然也没心思管儿子。 再说佟府,洞房花烛夜,佟江天对穆蓉大打出手,穆蓉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佟江天的脸上挠出了几条血道子,才过了两天,哪儿就好利索了,佟江天自然出不了门,如今段氏孙氏都恨不得掐死穆蓉,自然也不会站在穆蓉这一边。 所以这一日,穆蓉与佟江琴早早地就单独回了娘家,甫一进了家门,佟江琴便一头扎进孙氏怀里嚎啕痛哭,穆蓉则直接进了穆长林的房中。 她这两日心里真真是惊魂不定,佟江天口口声声说她给他戴了绿帽子,这事儿穆蓉不清楚是穆葭还是二皇子所为,更不知道佟江天以后会对自己怎样,好在佟江天现在还只是怀疑不能认定,她咬死不承认,佟江天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但是有一件事儿,她能够确定,若是让佟江天扎扎实实拿住了自己的把柄,那自己只怕一命不保。 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要把证据毁灭殆尽,可偏生铁证就在自己身上…… 这事儿她一个人怕是完成不了,必须得着穆长林帮忙,最好趁着回门这两天,把事儿给做得干净利索不留后患。 如今,她能信得过的也就只剩下穆长林了。 穆蓉匆匆赶到穆长林房中的时候,天儿还没怎么亮,穆长林还没,睡得昏沉,穆蓉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冲进寝房,一把掀开了穆长林的被子:“哥,你快醒醒!” 穆长林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穆蓉之后,一脸诧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穆蓉急匆匆道,忙得从屏风上取下衣裳放到床上,一边对穆长林道,“哥,你赶紧穿好衣裳,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第370章 和离 穆长林看了看穆蓉,看得出她是真的焦虑不安,当下也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赶紧洗漱穿衣,待到一切做好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穆长林来到外堂,就看着穆蓉正坐在桌前发呆,手里紧紧攥着帕子。 “蓉儿,到底怎么了?”穆长林坐了下来,打量着穆蓉微微发肿的脸庞,穆长林登时就变了脸色,“佟江天他胆敢对你动手?” “他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顾及着我如今是穆府嫡女,这个挨千刀的怕是能要我的命!”一提到佟江天,穆蓉就恨得牙根儿痒痒。 穆长林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穆蓉心里一阵纠结,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与了穆长林,从邓玫如何安排她入宫,到她怎么偶遇二皇子,二皇子又是如何戏耍她的,再到前些时日,她开始时时呕吐反胃,月信迟迟不来,怕是腹中已然有了二皇子的骨肉。 “哥,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被二皇子夺了清白,日后如何经得起验证?那日本想着趁乱借机讹上佟江天嫁进佟府,哪里想到佟江天竟会知晓此事?”穆蓉急的简直似是热锅上的蚂蚁,泪眼汪汪得看着穆长林,“洞房当晚,他就对我大打出手,日后……只怕我要死在他手上呢!” 穆长林乍听此事,震惊万分,他一口喝了一整杯的茶,这才稍稍压住惊,思量片刻之后,他问穆蓉:“佟江天他从何处知晓你和二皇子的事儿?” “反正不是穆葭那个贱人,就是二皇子那个疯子!反正除了这两人再不可能有别人了,”穆蓉狠狠道,顿了顿,又忽然道,“不过佟江天似乎并不知道与我有过往的人是二皇子。” 穆长林心中一动:“蓉儿,二皇子至今还膝下无出,若是……” 若是什么,穆长林没有往下说,可穆蓉却有什么不明白的?更何况她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可是一想到封予峻那张狰狞扭曲的脸,穆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当下,她忙不迭地摇头道:“不不不,哥,这……这条道儿行不通!” 穆长林不死心:“怎么就行不通?二皇子成婚多年,却至今膝下无出,就算二皇子不着急,难道皇贵妃跟廖府也不着急?若是你诞下二皇子的长子,难道不比你在佟府吃亏受罪强?更何况佟江天已经认定你与旁人有染,你下半辈子能好过?倒不如豁出去来的母凭子贵!” “哥,你糊涂了,我如今已经是佟府长媳,还谈得上什么母凭子贵?”穆蓉蹙眉道,“若佟府是个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二皇子看在我腹中骨肉的份儿上,说不定会恩准我过门入府,左不过抹去那家人就是了,可……可那是佟府啊!二皇子即便是皇亲贵胄又怎么可能将佟府给抹去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穆长林刚才也是一时脑热,这时候也冷静下来,心里兀自觉得可惜,但是穆蓉说的有道理,二皇子再怎么荒诞不羁,也不可能去抢佟府的媳妇儿,真是可惜了穆蓉腹中的天家骨肉…… 穆长林忍不住抱怨道:“你既是知道腹中怀有二皇子的骨肉,为何还要设计嫁进佟府?若是趁机嫁进二皇子府又一举夺子,指不定二皇子妃就要让贤了!你啊可真是糊涂!” “当时的情形,一众人都瞧见了,我也是不得不一口咬定佟江天,也是没有办法,”穆蓉摇摇头道,一边抿了口茶,又叹息道,“再说了,也就是嫁人前两日我才疑心自已有孕,已然是来不及了,说起来,直到此刻,我也只是怀疑自己有孕,究竟是否有孕,还是个未知数。” 穆长林道:“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自然得找个靠得住的郎中,若是真有孕,趁着两日回门赶紧落胎,若是没有,那自是最好,”穆蓉忙不迭道,一边哀求穆长林,“如今我能指望的也就只有兄长了,还望兄长疼我。” 穆长林明白了,略想了想,然后点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方便去找郎中,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人不知鬼不觉。” 穆蓉大喜,忙不迭握着穆长林的手道:“多谢兄长!我就知道兄长是心疼我的!” “佟绣春成了失心疯,姨娘这个活死人也不知能熬几天,如今咱们兄妹俩只能相互倚靠了,”穆长林叹息道,伸手拍了拍穆蓉的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可不就是咱们兄妹俩吗?” “兄长所言极是,”穆蓉点头道,面色又变得凝重起来,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姨娘怎么昏睡了这么些天还不醒呢?若是姨娘能醒,那就……” 她想说那就好了,可是她却说不出口。 邓玫若能醒来,穆磊自然会加倍补偿,再加上佟绣春如今失心疯,穆磊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抬邓玫为平妻,若是没有之前他们兄妹两人不顾邓玫死活那档子事儿的话,这对于穆蓉与穆长林自然是有益的。 可惜偏生,这事儿已然发生。 邓玫会恨他们吗?会……报复他们吗? 穆蓉跟穆长林一直都不愿意去想找个问题,如今穆蓉提起,兄妹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半晌谁都没说话,直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二公子,出大事儿了!天大的事儿!” 穆长林与穆蓉同时都吓了一跳,穆长林忙不迭唤了小厮进来,皱眉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小厮一脸惊恐,话儿都说不利索:“小的听说……说今儿一早,长房苏老夫人向府尹衙门递交了《和离文书》,苏老夫人要跟咱们老太爷和离!” “这怎么可能?!”穆蓉顿时失声尖叫。 穆长林的眉头都拧成了个“川”字,忙不迭问道:“消息可靠?” 那小厮一脸茫然地道:“小的在府尹衙门有个相熟的弟兄,是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是今儿一早,府尹老爷还没早起呢,西槐别院那边的人就到了府尹衙门,府尹老爷一听是西槐别院的人,自是不敢耽搁,忙不迭就出来迎接,然后就收到了一封苏老夫人亲笔所书的《和离文书》,当时好些差役都在场,应该是……是错不了。” 第371章 更狠更致命 穆长林愣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消化了这个货真价实的天大的事儿,扭头与穆蓉对视,都是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跟不可思议。 是啊,能不震惊吗? 和离这事儿,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而且从来都是休妻,哪儿来的和离?更何况还发生在他们这样的京师高门,实在是太震惊了,再一联想到如今穆长风和穆葭还住在西槐别院,而一直以来却根本就没有透露过任何消息,两人的心更是心乱如麻。 看来长房这是打定主意要和他们二房切割干净了。 穆长林和穆蓉焉能不恨?尤其是他们这才吃了大房的亏,一个娶了佟江琴那个破.鞋,一个刚嫁过去就遭佟江天的毒打,他们兄妹如今可谓是水深火热,自是恨不得将穆长风与穆葭千刀万剐,可是瞧着如今的架势,穆长风和穆葭要随着苏良锦与他们二房切割干净,彻底撇下他们,往后自是跟着苏府与敬府抱团儿,更是要将他们往泥里踩……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可恨之人?! 尤其是穆蓉,简直是气冲牛斗,只恨不能这就冲到西槐别院去撕烂穆葭的脸,倒是穆长林还勉强能沉得住气,对她道:“先别着急,祖父肯定有应对之策。” 穆蓉这才勉强点点头:“对,祖父会有办法。” 之后,房中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兄妹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颓然之色渐渐从眼底生出劲儿弥漫全身。 …… 穆增会有应对之策吗? 目前为止,还真是没有。 穆增是下了早朝之后,才得到了消息,他当时只觉得今天有些怪,上到官员下至宫人个个都用异常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或是明目张胆,或是偷偷打量,或是带着幸灾乐祸,又或者是戏谑鄙夷…… 这种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四十年前,他刚刚娶苏良锦过门的时候,当时每每在路上,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人审视打量,他会因此觉得愤慨憋屈还有心虚,自然也有迁怒,但是时隔四十年,他已经是堂堂从一品礼部尚书,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已然全部变得毕恭毕敬,而他也习惯了被人仰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穆增心里很不踏实,即便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八风不动。 当然,这种八风不动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在穆府门前,遇到了京师府尹裴孝廉。 穆增甫一下了轿子,就瞧着裴孝廉忙不迭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对他行礼,道:“下官裴孝廉见过尚书大人!” 穆增心下纳闷儿,他和裴孝廉从没有什么交情,裴孝廉怎么会突然登门?难道是……穆府出了什么事儿惊动了裴孝廉这个京师父母官、却是他不知道的? 穆增的心免不了往下沉了沉,缓声问道:“裴大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这个……”裴孝廉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放低声音道,“尚书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穆增点点头,率先进了大门。 …… 正堂。 老管家给裴孝廉上茶,裴孝廉却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而是从属下手中取出了一封文书,轻轻放到了穆增的面前,有些为难地措辞道:“尚书大人,这是西槐别院苏老夫人今日一早送到本官手中的,还请……尚书大人过目。” 听到裴孝廉提到苏良锦,穆增当即一愣,显然是意想不到,然后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桌上拿起了那份文书打开,那上头熟悉的字迹甫一映入眼帘,穆增的手就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苏氏良锦,有夫穆增,四十年前嫁做穆氏妇,本图一世夫妻和睦,不想却做半世怨偶,情意早散,缘分既尽,当一别两宽,今妾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这是苏良锦的字,亦是苏良锦的性格,其实这封《和离文书》早在三十五年前就该送到他手上,只是随着穆昇的出生,苏良锦改变了心思,因为这个,穆增当时松了口气儿,他以为苏良锦已经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顾全大局,后来即便苏良锦搬去西槐别院,穆增也没担心苏良锦会再起和离的念头,毕竟一把年纪,毕竟得顾及两个孩子的颜面,毕竟要考虑世人的看法…… 穆增以为自己赢了,苏良锦纵使再恨他怨他,这辈子还不得冠着穆夫人的名号?就算死了,灵位不还得摆在他的身边? 哪想到,时隔三十五年,苏良锦却再次给了他当头一棒,而且比三十五年前的那一棒,更狠更致命。 穆增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他使劲儿将那封《和离文书》撕成碎片,然后在裴孝廉诧异的目光中,他扶着桌子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着急忙慌地朝书房走去。 “尚书大人!”裴孝廉跟着站了起来,看着穆增远去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想跟却又不敢跟上去,为难地挠了挠头。 瞧着老管家进来,裴孝廉忙不迭上前道:“管家,在下已经知会过尚书大人了,还得赶去苏府一趟,可是尚书大人……” 裴孝廉的确只是来知会穆增一声的,苏良锦身份不同寻常,可是有个做堂堂左相的兄长撑腰的,只要她提出和离,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穆增跟苏府也不是寻常门楣,所以裴孝廉得亲自这走一趟。 老管家叹息着摇摇头,道:“裴大人请回吧。” 裴孝廉赶紧拍屁股走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也是硬着头皮过来,自然不能等着看穆增笑话。 裴孝廉走后,老管家蹲了下来,将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了起来,每捡一片就是一声叹息…… 老爷,事到如今,你可算是后悔了吧? “咣当!” 蓦地书房里头传来一声闷响,老管家一愣,随即丢下了手里的那一沓纸片,慌忙跑进了书房,然后就看着穆增跌倒在地,面前是一个摔成两半的澄泥砚。 “老爷!老爷!您怎么样了?”老管家急的不行,赶紧蹲了下来,过去扶穆增,可是穆增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双目紧闭,脸如金纸,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就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372章 二爷心疼 外头的两个小厮闻言赶紧小跑了进来,瞧着穆增这幅模样,也都是大吃一惊:“管家,老太爷这是……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快搭把手把老太爷扶到床上去!”老管家喊道。 当下三人一道出力,小心翼翼将穆增扶到了床上去,老管家又忙不迭吩咐:“去个人把府上郎中……不,去怀仁堂请罗郎中过来!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其中一个小厮忙不迭领命飞快退了出去。 “二爷人呢?可在东院儿?”老管家又去询问剩下的小厮,“快把二爷请过来。” 穆增冷不丁晕倒,再加上又出了苏良锦提出和离一事,穆府可真真是乱了套了,这时候自然得穆磊出来主持大局。 那小厮慌张摇头道:“二爷这两天根本就没过回府啊。” 老管家忍不住皱眉:“可知道二爷人在哪儿?” 小厮又摇头:“二爷行踪一向隐秘,除了贴身小厮,旁人都不知道二爷的去向。” “哎!那就去找贴身的人去问!”老管家闻言忍不住一跺脚,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穆增,脸上都是担心。 …… 穆磊到底去哪儿了呢? 当然是去温柔乡了,自从穆磊被降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穆磊就对仕途灰了心,起先还有四皇子这个指望,他倒还能勉强稳得住,后来四皇子这一倒台,穆磊就彻底死了心,如今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再加上翰林院修撰本就是个闲职,他就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从得了梅香这个宝贝之后,他的兴致与心思已然全不在正经事上了。 而且,他也是真的不愿意在穆府待着,待着穆府做什么?去看邓玫那个活死人?去打佟绣春那个疯子?还是忍不住去埋怨总是坏事儿的、自己的亲娘佟淑清? 家里的烦心事儿何止一堆?倒不如在梅香的温柔乡里逍遥快活。 今日也是一样,直到日上三竿,穆磊还跟梅香在床上厮混,别看梅香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只有十六七,可偏生是个一颦一笑都能要男人命的,在床上更是风..骚入骨,什么花样都能信手拈来,穆磊一向以为邓玫是个难得尤.物,可是跟梅香比起来,邓玫简直是不值一提。 除此之外,梅香还有一个好处让穆磊极为满意,就是安分老实,从来没有跟穆磊顶嘴的时候,更加没跟穆磊提出要名分之类的要求,这让常年疲于应付佟绣春与邓玫的穆磊觉得甚是轻松满意。 “二爷,刚才您说腰酸来着,奴家给你揉一揉,”梅香娇滴滴地道,一边作势就要从穆磊怀里爬出,可是身子才动了一下,腰上男人的大手却蓦地把她箍得紧紧,梅香登时身子就软了,复又倒在穆磊怀里,娇嗔道,“二爷,您这个是做什么?您这样一直搂着奴家,奴家还怎么给您揉腰?” “你这小浪蹄子,少勾.引我几回,我腰就不酸了。”穆磊嘴上这么说着,一双手却不老实地在梅香年轻的皮肉上滑动着,因着梅香发出阵阵惊呼。 “二爷!奴家哪儿有勾.引您?”梅香红着个脸,眨巴着眼看着穆磊,娇滴滴地道,“奴家是情不自禁,谁让奴家这般痴迷二爷?奴家忍不住嘛!” 吴侬软语简直能要人命,饶是此刻腰酸得要命,穆磊还是忍不住撑着腰酸又跟一番胡天胡地。 待房中再次回归寂静之后,穆磊趴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梅香则下床为穆磊倒了杯茶端了过来,把茶水吹凉之后,梅香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送到了穆磊面前,一边轻声道:“二爷,您喝口参茶润润。” 穆磊应了一声,就着梅香的手一口气儿将杯中的参茶给喝了个干干净净,又躺了一会儿,才总算缓了过来,然后就觉得腰上一阵酸爽舒坦,抬眼看去,就瞧着梅香正在认认真真地给他捏腰,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穆磊投过来的目光,而是专注地给穆磊捏腰,一头丝绸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梅香异常沉静柔美。 也不知这柔美,还是梅香此刻的那股子专注劲儿,让穆磊忍不住有些心动。 “梅香,”穆磊缓声开了口,“可想过随我回穆府吗?” 捏着腰的那双灵巧的手蓦地就是一顿,梅香抬起头惊诧地看向穆磊,她稍稍愣了愣,随即就摇了摇头:“奴家不想。” 这反应十分出乎穆磊的意料,他以为梅香必然是日夜盼着要跟自己回穆府,想要个名分的,但是谁想,他都主动开口了,梅香竟然还拒绝了,穆磊不单单觉得诧异,更多的还有愤怒。 穆磊当即就沉了脸:“怎得?你是嫌爷丢你的人,还是觉得穆府的门楣配不上你这个区区婢子?” “二爷,您误会了!奴家怎么敢这样想?!”梅香顿时是又惊又怕,忙不迭直接跪在了床上,因为着急和害怕,她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了,“二爷愿意给奴家名分,那是奴家天大的脸面,奴家怎么敢有半点嫌弃之意?奴家不肯,那是因为奴家不忍让二爷为难!奴家心疼二爷!” 穆磊狐疑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给爷说清楚了。” “年前年后,穆府出了这许多的事,二爷已经是焦头烂额,只怕老太爷也是极为不悦,奴家就算再稀罕二爷,再想入府伺候二爷,也知道如今并不是好时候,所以奴家一直没敢跟二爷提此事,”当下,梅香忙不迭解释,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地看着穆磊,“再说了,奴家听闻二姨娘一向伺候二爷最是妥帖,可她到现在还没醒来,这个时候二爷若是迎奴家进门,只怕外头会有闲人议论,说二爷是个薄情的,奴家怎么舍得牵累二爷的名声?所以就算奴家这辈子只能做二爷养在外宅、没名没分的女人,奴家也万万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二爷难做!” 梅香这一番梨花带雨兼真情投入,让穆磊那叫一个感动心疼,当下忙不迭伸手把梅香搂进怀里,一边取了帕子给梅香拭泪,一边疼惜着道:“是爷误会你了,爷跟你赔礼,好梅香,快别哭了,爷都要心疼死了!” 第373章 梅香心机 “就得让爷心疼,没得以后爷又冤枉奴家!”梅香委屈地很,一双泪眼凶巴巴地瞪着穆磊,可是瞪着瞪着又忍不住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然后就一头扎进穆磊的怀里,呜呜咽咽地道,“二爷,奴家说的都是真的,奴家真的好稀罕二爷啊……” 这时候便是梅香想要穆磊的命,穆磊怕是都不待眨一下眼的,到这时候,穆磊才觉得过去三十几年,自己算是白活了,他是真的没想到,世间竟然会有梅香这般纯洁善良又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好女子,她是专心专意地喜欢他这个人,不掺杂任何一点儿利益,也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也不觊觎他身后穆府的任何名分地位,穆磊这样半辈子都周旋于后宅与官场的中年男人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珍宝。 有那么一瞬间,穆磊甚至都有要流泪的冲动,他死死抱着梅香,不住地亲吻梅香发旋,一边深情道:“好梅香,你放心,爷不会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总有一天,爷会正大光明地把你迎进门。” “二爷,我等着那一天,”梅香轻声道,通红的一双眼看着穆磊,满满的都是深情,“只是二爷,别为了我.操之过急,万不能因为我连累二爷与穆府的名声,不管梅香有没有名分,梅香的人和心都是二爷的。” “好梅香!”穆磊满腔都是浓浓的感动和怜爱,一边又凑过去亲了亲梅香,一边柔声询问,“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要不要把他们接到京师来,如今你是爷的人,自然爷不能委屈了你的家人,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不用有任何顾虑。” “这个……”梅香一顿,正在心里措辞,蓦地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 “二爷!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是穆磊的心腹小厮,也是穆府唯一知道穆磊行踪的人。 穆磊忍不住蹙了蹙眉,问道:“什么事儿?” “这……”那小厮有些踟蹰,明显是防范着房中的梅香,他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天,然后压低声音隔着窗户对穆磊道,“二爷,反正是穆府出了大事儿了,您最好还是赶紧回去看看。” 穆磊烦他这幅遮遮掩掩的态度,正要呵斥,却被梅香小声制止了,梅香一边忙不迭下床取了衣裳来给穆磊更衣,一边小声跟穆磊道:“既是家里出了大事儿,二爷还是早些回去处理的好,等事情处理妥了,二爷派人来给奴家捎个口信,别让奴家担心。” “用不着旁人捎口信,我亲自过来,”穆磊揉了揉梅香的头发,真是有些舍不得,当下忍不住又低声骂道,“能出什么事儿?这该死的奴才总是一惊一乍,大天白日地瞎嚷嚷,看爷一会儿怎么收拾他。” …… 梅香依依不舍地送走了穆磊,一转身,脸上的不舍之情顷刻荡然无存,她慢条斯理地回到了房间,从梳妆台下取出一个一尺长的小木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有金的银的,也有珍珠玛瑙,都是这些时日穆磊送的,可见穆磊不是个小气的,而梅香的手段也可见一斑。 梅香把玩着一枚指肚大小的珍珠,一脸的满足自得,想着那一日在穆府西院儿偷听的穆葭与碧乔碧瑶的谈话,果然是一点儿都不错,跟穆磊的好处可真是不少。 比起油盐不进的穆长风来说,穆磊明显是个容易上手的,也是个好糊弄的,她不过才花了一丁点儿的心思,便就得了这么些好处,单就这一箱子的珠宝加起来,也不止一千两了,更别说往后,若是她生下了一男半女…… 想到此处,梅香忍不住对着镜子得意地笑了,她一派笃定自得,仿佛她已然是穆府的二夫人,已然将穆府手拿把攥。 现在跟着穆磊回穆府,能有什么好处?至多让她做个侧室,她才不稀得,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回去了,必然会遇见穆长林与孔文,届时东窗事发,穆磊必然要雷霆大怒,能有她什么好处? 所以,现在不是她进穆府的时候,这也是刚才她拒绝穆磊的原因。 她得等个好时机。 若是穆长林跟孔文能……一齐消失不见,那就再好不过。 那样的话,她能大大方方、坦坦然然地进穆府了,没有了穆长林这个二房独子,日后也正好能给自己孩子的开道。 想到此处,梅香笑意更深了,总是楚楚可怜的一张脸,这个时候却显得异常阴毒可怕。 在梳妆台前略坐了坐,梅香站起了身,一边入寝室换上一身不打眼的衣裳,一边戴上了一顶纱帽,然后悄默声地遛出了院儿。 …… 整个京师今天因为苏良锦的这份《和离文书》,闹的是沸沸扬扬,宫里宫外都是议论纷纷,若是还有什么清净之处,怕就只剩下西槐别院了。 这一日清晨,穆长风与穆葭特地一起来后院儿陪苏良锦用膳,穆长风明显很担心苏良锦的情绪,所以用膳的时候一直不安地看着苏良锦,其实苏良锦还真是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若非说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应该就是比平时兴致高了不少,胃口也好了不少。 可见和离这事儿真是苏良锦心底的一块大石,如今这大石头总算是搬开了,她人也就觉得舒坦了。 和穆长风不同,穆葭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她今儿的兴致和胃口也都非常不错。 待他们用完这顿早膳之后,去府尹衙门递交《和离文书》的老张叔也回来了。 “启禀老夫人,裴大人已经收下了《和离文书》,还亲自去穆府与苏府告知,不管穆府是个什么态度,和离这事儿已然是定下来了,”老张叔隔着帷幔,躬身禀报道,“老夫人,既和离之事已定,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向穆府讨要当年老夫人的陪嫁?” 苏良锦抿了口茶,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思量了片刻,然后摆摆手对老张叔道:“行了,你先推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 第374章 讨还嫁妆 老张叔退下之后,苏良锦看向穆葭道:“葭儿,你即刻去一趟苏府,直接找到苏府的管家苏中天,让他跟着你去穆府,与穆府商量退还嫁妆一事。” 按照大夏的规矩,女方的嫁妆是并不归属男方,尤其是一夫几妻这样的府宅,最忌讳的就是各房的资产混为一谈,而各房夫人的嫁妆都是自己打理的,日后留着传给自己骨肉的,谁都别想占了谁的便宜,而一旦和离,女方嫁妆也都是要全数归还女方的。 苏良锦是个例外,当初成亲的时候,穆增是赌咒发誓过不再另娶的,所以苏良锦对穆增很放心,也没死死守着嫁妆,再说了,就穆增当时的寒酸德行,若是苏良锦真严守嫁妆的话,他们俩日子还真过不下去,所以从衣食住行到买房置地,这些无一用的都是苏良锦的嫁妆。 苏良锦根本就不是个计较的女人,什么金银钱财,不过就是些身外之物,夫妻两口子真心实意过日子需要分的那么清楚?但苏良锦不计较的前提是,穆增能够始终不改初心、实践他的诺言,后来发生的事情对苏良锦来说,无疑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从恩爱夫妻到反目成仇,还能指望苏良锦一如既往爽朗不计较? 而当年苏良锦的嫁妆,是苏府老管家苏中天一手经办,底单肯定还留在苏府,自然这个时候,让苏中天去是再好不过的,一则他是经办人,这事儿没有人比他更门儿清了,二则他是苏府的老管家,都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这个苏府老管家分量肯定不止七品官,他代表的是整个苏府,有他在,也不怕穆府那边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 穆长风不解地道:“祖母只让幺妹前去?竟不让孙儿过去?” 穆长风不能理解,按说这个时候,穆昇不在京师,所以他这个长子长孙应当出面的,但是苏良锦却并没有让他前往穆府讨要嫁妆,反倒是让穆葭一个尚未及笄的孙女儿过去出面交涉,穆长风当然不应,穆府二房都是些子什么魑魅魍魉?这一次去跟他们讨要嫁妆,他们焉能轻易放手?不定又做出什么腌臜手笔,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得要挡在妹妹前面。 苏良锦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虽是无言,但是面儿的不赞同却还是异常明显。 “哥,您怎么就不明白祖母的一片苦心?”穆葭忙不迭为苏良锦解释,轻声跟穆长风道,“穆府二房一窝子贪得无厌之辈,能轻易撒手让出祖母的陪嫁?到时候场面必然不好看,你若是因此落下了什么恶名,只怕要影响到了春闱……” “我不怕落下什么恶名,我堂堂正正!如今爹爹不在京师,我这个长子更该为长房出力!”穆长风截断了穆葭的话头,一脸严肃地道,“若是真落下恶名,大不了就不去参加科考,也总比让幺妹儿为我这个做兄长的抛头露面挡风雨来的强!” 穆葭瞧着穆长风这幅模样,便就知道他决心已定,更改不了,只得看向了苏良锦。 苏良锦抿了口茶,看向穆长风,点点头道:“你跟着去也好。” “是,孙儿遵命!”穆长风忙不迭躬身应道。 穆葭还有一事担心,穆府后宅多年来一直被佟淑清姑侄把控,想要从她们嘴中夺食,只怕不容易,依照穆葭的想法,不单单要有苏家人在场,最好还要请府尹衙门的人在场作见证才好,以免佟淑清耍手腕。 苏良锦却摆摆手,讥诮着道:“用不了这么麻烦,你放心只要穆增在家,你们这趟就会顺顺当当。” 穆葭起初没明白苏良锦的意思,可是打量着苏良锦脸上的不屑,她随即也就明白过来,穆增可是最好面子的,又是堂堂礼部侍郎,自然是断断不会让自己背上克扣苏良锦嫁妆的不堪名声,再加上穆增跟苏良锦、苏府赌了这大半辈子的气,这临了了,自然不会背苏良锦、苏府抓住把柄。 说起来,还是苏良锦最了解穆增,真是让人唏嘘感慨。 当下,穆长风跟穆葭也不再耽搁,跟苏良锦告辞之后,便就径直出了后院儿,穆长风唤了廖青松去准备马车,穆葭也回西跨院儿换了衣裳,又戴上了纱帽,兄妹两人一道出门,结果就在门前,遇到了一个熟人—— “舅舅?您怎么来了?” 穆葭跟穆长风瞧着康如松站在门前,皆是一惊。 康如松还是一如既往笑眯眯的模样看着他们兄妹俩,含笑开口道:“一大早就听说了穆府的动静,想着你们今日必然要忙得脚不沾泥,舅舅不放心,所以特意过来,想看看可有能帮忙之处。” 穆葭瞥了一眼康如松挎着那把铜算盘,登时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道:“舅舅你可真是及时雨啊!我正想着要去川香楼接您呢!没想到您却自己过来了!” 穆长风稍稍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附和道:“舅舅精于账目算术,正好能帮咱们的大忙!” “那看来我这是来对了,”康如松笑得眼睛都弯了,冲两人点点头,道,“行了,那赶紧走吧,今儿可有的忙了!” 当下三人分别上了两架马车然后,一路直奔京师。 …… 城马车甫一入城,便就被人给叫停了,穆长风撩开窗帘,朝外看去,就瞧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正恭恭敬敬站在外面。 这老者身着一身灰色斜襟重锦长袍,披着同色的披风,灰白夹杂的头发用一根乌木发簪束得齐齐整整,这老者身量不高,生的并不起眼,可是通身却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可是这老者甫一瞧见了穆长风,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登时就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他忙不迭躬身向马车行礼,一边恭恭敬敬道:“老奴是苏府管家苏中天,按老爷吩咐,在此等候公子,老奴见过公子,给公子行礼。” 第375章 讨还嫁妆2 “您就是苏府老管家?方才祖母还让我和幺妹去苏府找你,”穆长风闻言,自是喜不自禁,忙冲苏中天道,“既如此,还请老管家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是,老奴遵命,”苏中天忙得应声,却没有着急上马车,而是转向了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佟思贤,淡淡道,“自老夫来城门之后,佟将军就始终一副恨不得将老夫拆吃入腹的架势,只是老夫年迈记性不好,记不得自己是究竟是刨了佟府的祖坟,还是断了佟府的财路,不知为何竟令佟将军如此恨之入骨,不如佟将军当面指教,如何?” 苏中天这一开口,穆长风和穆葭顿时都是张口结舌,不单单是他们,一众路人也都纷纷驻足旁观,议论纷纷,都道是堂堂左相府的老管家,瞧着又是一把年纪,怎得这般嘴下不留情?对着个一看就位份不低的将军,张口就骂,简直就是……狗仗人势! 当下便就有人嘀咕,说是左相纵容恶仆出口伤人,但也有知道这两府关系,以及今儿一早穆府里头闹出的那件轰动事儿的,当下就忙不迭跟一众路人盘点着,苏老夫人跟穆增以及佟淑清的恩怨,苏府跟穆府以及佟府的恩怨,言而总之就是,穆增宠妾灭妻,不理苏府贵女倒是一门儿心思都放在佟氏女身上,苏老夫人愤而提出和离,老管家这才满腔怒火云云。 这样精彩的故事哪儿有人不爱听的,更兼还是京师贵门里头的事儿,顿时就围过来了一众人,一边听着人继续添油加醋地讲解,一边纷纷瞪大了眼激动地来回看着苏中天和佟思贤。 佟思贤就没有这么丢过人! 他一个堂堂从四品城门领,被这些子贱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只恨不能手起刀落将这些自不要命的贱民都给了结了,当然如果真能动这手的话,佟思贤第一刀肯定会扎进苏中天的心窝。 这个老头明摆着就是当众羞辱他!不仅羞辱他,还把佟府上下都给羞辱了个遍! 佟思贤气得脸都青了,半天,才咬着牙狠狠道:“你不过就是苏府养的一条狗儿罢了!凭你也配跟本官说话?!” “看来佟将军并没有什么好指教了,既然如此,那老夫奉劝佟将军一言,日后别再摆出这一副拼死护骨头的架势来,没得让人以为佟府养不起佟将军,才害得佟将军一把年纪还如此护食,”苏中天还是那么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淡淡看着佟思贤,“对了,烦请佟将军回府转达佟府上下一句,就算日子再紧张,饭可不能乱吃,没得嘴张得太大、胃口却跟不上消化,到时候还得吐出来,既伤身子又跌面子,佟将军,你说是不是?” 苏中天这话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说穆府二房贪占穆府长房的资产,而他们佟府也没少跟着穆府二房吃肉喝汤!还骂他是……是狗! 苏中天这话简直就是剜心刀,佟思贤焉能忍下去?登时就气得怒目三丈,这就要拔刀,只是手才握住刀柄,却被一只脚狠狠踢在了手上,登时佟思贤倒退几步,疼得失声尖叫,别说是拔刀了,他现在连握刀都做不到。 佟思贤一边捂着手,一边暴怒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行至自己面前……敬成栋,一时间又惊又怒,手指着敬成栋道:“敬成栋,你少狗拿耗子!” 敬成栋都懒得看他,对苏中天点头道:“苏伯,您快带着表弟表妹去穆府干正事儿的,何苦在这冷风口跟个没皮脸的说长道短?” 苏中天点点,含笑道:“大公子所言极是,老奴告辞。” 当下,苏中天也不再理睬佟思贤,当下径直上了马车,三架马车同时朝前奔去。 佟思贤忍着疼,两步上前,对上了敬成栋的眼,一副不依不饶要跟敬成栋拼到底的架势,只不过敬成栋实在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抢在佟思贤发难之前,敬成栋先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佟思贤,你要点儿脸,你都做过什么好事儿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真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还是你真的以为佟府经得起查?” 佟思贤闻言,顿时一僵,打量着敬成栋皮笑肉不笑的脸,佟思贤飞速地在心里盘算,他这话有几分真假,只是不管敬成栋是不是故意诈他,他都不敢接这茬儿,历来心虚不外如此。 当下,佟思贤一声冷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然后便就扭头匆匆走开了。 敬成栋看着他的背影,一脸嫌恶,当下翻身上马,纵马飞驰而去。 要不是今天有要是在身,他还真不会这么轻饶了佟思贤。 如今外祖母提出和离,敬成栋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还用得着给佟府面子? …… 三辆马车同时在穆府门前停下,阵势不可谓不大,苏老夫人主动跟穆增提出和离之事,已经传遍了京师,穆府门前早就占满了等着看笑话的人,这时候瞧着大房的子女过来,顿时人围得更多了。 穆长林跟穆蓉站在门前,眼瞧着穆长风与穆葭先后下了马车,恨得眼珠子都险些冒血。 穆长林死死瞪着一步步走进的兄妹两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哥年前初到京师,忙不迭地就去跟祖父请安,我还以为大哥是个多孝顺的,不成想,这才过了几日,大哥就要亲自登门来分穆府的家了,大哥,你还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穆府的血吗?你还记得自己姓穆吗?这样上赶着为了外人来拆穆府的家,你于心何安?!” 事到如今,穆长林也懒得再演什么兄友弟恭,他就是要让穆长风名声扫地!就是要让他受千夫所指!就是要坏他的名声!看他还有没有脸参加科考! 穆长林一直都恨穆长风,恨他的嫡子身份,恨他才华横溢,穆长风不来京师也就罢了,他一来京师,自己就成了陪衬! 凭什么?他如何甘心?! 如今,他就更恨穆长风了,恨穆长风跟穆葭这对兄妹手段卑鄙,逼得他跟穆蓉入彀,不得已结下这两门亲事,更恨如今苏良锦与穆增和离,害得他们二房必然伤筋动骨,倒是穆长风跟穆葭必然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怎能不恨?! 第376章 讨还嫁妆3 “二哥,你快别说了!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是穆府的长子长孙,又是最孝顺的,怎么会亲手拆了穆府呢?”穆蓉却是一脸楚楚可怜,双目含泪,死死扯着穆长林的袖子,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穆长风与穆蓉,哽咽着道,“大哥长姐,你们可是穆府骨肉,肯定不会做出让有损穆府颜面之事,对吧?” 他们两人就是故意等在门前,就是要当众狠打穆长风与穆葭的脸,他们就是要制造舆论,给穆长风与穆葭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让他们从今往后彻底翻不了身!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千方百计地阻止大房分家,要不然的话,往后他们的日子可别想过得滋润! 果然,穆长林跟穆蓉这话一出,顿时人群中议论纷纷,当然绝大多数都是认同穆长林与穆蓉的说法,毕竟穆增还在,大房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分家,实在不占理。 穆长风还未开口,穆葭已经淡笑着开口了:“二哥三妹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个个都是能说会道的,虽所言不尽相同,可不过都是在拿孝顺做文章,你们口口声声指责大哥不孝,想必二哥跟三妹是能站得直立得住的,那我不免就有疑问了。” “听闻当初二姨娘被二夫人污蔑勾结外人,不得已触柱自戕以证清白,据说当时二哥跟三妹便在当场,为人子女,又最看重孝道,想来二哥跟三妹当时必然会为二姨娘鸣冤,事后必然也更要想方设法为二姨娘洗冤,二姨娘又伤得极重,想来二哥跟三妹也必然会衣不解带地伺候床前了,不知二哥跟三妹可是这样做的?” 说到此处,穆葭挑了挑眉,隔着面前的一层薄薄的白纱,打量着顿时色变的两人,然后嗤笑道:“哦,我记起来了,二姨娘触柱那天,刚好赶着三妹被记到二夫人名下、从庶女摇身一变成嫡女的好日子,那天穆府还为三妹设宴呢,佟家长辈来了不少,甚是捧三妹的场,我记得那天,三妹容光焕发、一身珠光宝气,甚是耀眼夺目,二哥也没闲着,一直在席间陪笑脸、忙前忙后的,对二夫人更是殷勤极了。” “啧啧啧,谁能想到?就在一墙之隔的芳玫苑,二姨娘正命悬一线,二哥跟三妹却在陪着二夫人还有佟府的人把酒言欢,府上给二姨娘准备的棺材板还经过西院儿门前呢,说起来可真是人间惨剧,”穆葭冷笑道,“敢问二哥与三妹的孝心哪里去了?难不成在二哥与三妹心中,自己的亲娘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嫡出身份?或者为了嫡出身份,二哥与三妹其实早就盼着亲娘一命呜呼?” 穆葭此话,似是巨石投湖,顿时激起一片热议。 “天哪!真有此事?!二公子跟三小姐竟然如此狼心狗肺?1” “这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三小姐可不就是前不久才被记在二夫人名下的吗?佟府来人赴宴那天,我还觉得纳闷儿,怎么前门入亲戚,后门进寿材呢,也忒不吉利,当时还猜这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真是没想到啊!啧啧啧!”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骗人的吧?” “我骗你能得什么好儿?穆府老管家亲自去我三叔家棺材铺里挑的寿材!那天我正好在棺材铺给三叔帮忙,后来还帮着穆府的人运木材回来的呢!” “要这样说的话,那大小姐可就是一点儿不错了,还真是三小姐二公子这边喜气洋洋,二姨娘那边凄凉等死呢!啧啧啧,这高门贵府里头原来养出的不尽都是大家闺秀、谦谦君子,竟然还有他们这样认贼作父的白眼狼!” “这话你可一点儿都没说错,大小姐不都说了吗?是二夫人设计逼得二姨娘当场触柱自戕!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夺子夺女呗!而二公子跟三小姐怕是早就眼红嫡出身份了,指不定这次还是二夫人的帮手呢!” “不会吧,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啊,二公子跟三小姐真能这么狠心?我从前听说二公子名声甚好是个谦谦君子啊?” “怎么不能?你怕是不知道这穆府二房养出来的儿女就没有一个是心术正的!二公子前不久因为沽名钓誉被万岁爷直接去了考功名的资格,这可是万岁爷这朝头一遭啊!可见二公子那谦谦君子的名声都是装出来的!还有二夫人生的二小姐,更是吓人,竟被狐妖附体,险些害死大小姐,要是心术正能被狐妖附体?再说三小姐,啧啧啧,不顾自己亲娘死活,直奔着一个嫡出身份,也肯定是个没心肝的!” “照你这么说,那穆府的子女就没一个好东西了?” “怎么没有?不还有大公子跟大小姐吗?大公子才华横溢京师谁人不知?连太子都赞过大公子,说是穆府大郎,国之栋梁,再说大小姐,更是个心地良善之辈,当初二小姐险些将她害死,她非但不记仇,却还为二小姐求情,二小姐这才能保住性命!” “对,当时我可是亲眼目睹,大小姐可真真是个厚道人,如今连大小姐都忍不住发脾气了,可见的确是二公子跟三小姐欺人太甚!” “一看他们这架势,平时就没少欺负大公子跟大小姐,我要是苏老夫人,我也忍不了!与其眼瞅着自己的孙子孙女被二房欺负祸害,倒不如直接和离分家来的痛快!” “那可不!苏老夫人是什么来头?那可是当今左相的亲生妹子,能是个甘心受气的?从前或许为了子女名声着想,苏老夫人还能忍着,可是如今眼瞅着二房竟然这般欺负祸害自己的孙子孙女,苏老夫人要是还一味儿隐忍不发,那才叫人看不起!” “咦?苏老夫人既是出身这般显赫,怎得还斗不过佟老夫人呢?我可听说了,佟老夫人当初不过就是个侧室,却硬是挤走了苏老夫人,从此这穆府后宅可就姓佟了!” “那还用说?肯定是穆老太爷宠妾灭妻呗?非但宠妾灭妻,一颗心还都扑在二房身上,听说对苏老夫人对大房根本就是不闻不问!” “那苏老夫人的脾气可真好,竟能忍到现在才提出和离!” …… 第377章 讨还嫁妆4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穆长林跟穆蓉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被一众人用不齿的目光盯着,穆蓉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她手指着穆葭,尖叫道:“你满嘴胡言!血口喷人!长姐,蓉儿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竟然要如此害我?长姐,您从始至终都抓着我不放,打入京之后就处处刁难蓉儿?蓉儿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您如此忌惮愤恨?长姐,求求您告诉蓉儿,蓉儿一定会改,再不扎长姐的眼……” 说着说着,穆蓉泫然泪下,俨然一副被陷害的小可怜模样。 穆葭打量着穆蓉这幅伤心欲绝模样,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穆蓉可真是会做戏,正欲开口,哪想到却被穆长风抢了先。 “幺妹只是就事论事,若是说的哪点不对,三妹大可以当众辩驳,三妹一向是个伶牙俐齿的,又何必靠眼泪博同情?”穆长风沉声道,说完之后,不再理会穆蓉,而是转向边儿上的穆长林,继续道,“二弟刚才指责为兄不孝,恕为兄担不起这个名号。” “我敢问二弟,何为孝?非得一大家子绑在一起、面儿是其乐融融、底下却都是算计,这才叫孝?不顾祖母心意、硬是逼着祖母收回《和离文书》,这才叫孝?守不住祖母的嫁妆、不顾祖母的颜面、非要求一个所谓家族和睦,这才叫孝?” “如果这是二弟所认为的孝顺,那我穆长风便做定了这个不孝子孙!”穆长风冷声道,顿了顿,然后转身,面对一众围观路人,一字一字坦诚直言,“想必诸位已经听闻我穆府之事,祖母与祖父缘分已尽,这不是我们做孙辈能干涉得了的,更不是我们该插手的,都道是天下无不是父母,父母之命,子女已不敢违,更何况是祖辈?” “众所周知,因家父在蜀地为官,我们穆府长房常年居于蜀地,直到前不久,在下与舍妹才初初入京,因从未侍奉在祖父祖母跟前,我们自是既羞且愧,既是入京,自然要加倍孝顺祖父祖母,因祖父与祖母分居之故,祖父得叔父一家悉心照顾伺候,祖母却一直卧床养病,少人侍奉,说心里话,在下与舍妹难免心疼祖母多一些,所以对祖母的要求是没有不从的。” “此次祖母忽然提出要与祖父和离,在下乍闻此事震惊非常,但既是祖母心愿,我们自然不敢置喙,只是这并不代表,我们长房从此就同穆府斩断关系,都道是血浓于水,我们身上流着穆氏血液,自是不会忘本,即便祖母与祖父和离,即便长房要自立门户,这也不会影响我们长房对祖父的一片孝心。” 说到这里,穆长风对着众人深深一揖,一脸郑重道:“还请诸位京师父老为我们穆府长房做个见证!若是日后我穆府长房竟出了不孝之子孙,我穆长风甘愿自断前程!” 穆长风起的这誓不可谓不重,对于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官宦子弟来说,还有什么比自断前程更致命的呢? 可穆长风却就是敢当众起誓,就是敢接受所有人的监督,其心不可谓不诚亦不可谓不正。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对穆长风赞不绝口。 “早就听闻穆家大郎才华横溢,没想到竟如此仁孝,真真是不得了!” “大公子跟大小姐都是心底良善孝顺的,可见穆府长房养出来的孩子就是比二房强!” “那可不?且不说二房夫人跟二姨娘之间是如何斗法的,单是穆府的二爷,风评可就不怎么样,要不前一阵子怎么会被万岁爷连将六级呢?” “啊?还有这事儿啊?连将六级,岂不是丢尽了穆老太爷的脸?!” “谁说不是呢?不过说来也是奇了,穆府二爷可是老太爷一手栽培出来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品性,倒是穆府大爷,明明没沾过老太爷的光,倒是风生水起,不仅官位坐的比二爷高,而且风评更是高出二爷一大截儿呢!” “你说的这些官场事儿,咱们也不清楚,不过单单看养出来的子女,便就知道大房强出二房十倍不止!” “那肯定的啊,苏老夫人可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出身都能比肩公主了,苏老夫人生养出来的子女,能是一个区区妾侍可比的?” …… 人群后,穆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听着穆长风当众慷慨陈词,也听着一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恨不得要把穆府长房捧上天、要被穆府二房踩进泥里,一时间,穆磊只恨得牙根儿痒痒,袖中的双手都紧握成拳,几乎都要忍不住冲上去,亲手把这些信口雌黄的贱民个个打得满地找牙!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大门口,他被这些贱民逼得差点儿手刃自己的亲生女儿,今时今日,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一群好事的贱民,还有…… 穆长风和穆葭这对可恨的兄妹! 别看这两人年纪不大,倒是满肚子的归心眼儿,这一唱一和地生生让舆论转了向,明明提起和离的是苏良锦,明明要分家的是穆府大房,明明穆府二房才是受害者,但是现在,穆府二房却被千夫所指! 尤其是穆葭,她竟当众翻出穆府二房的腌臜事儿,什么佟绣春设计陷害邓玫,什么邓玫被逼触柱自戕…… 她这是生生要剥下他、还有二房最后一点颜面。 还有,如此隐秘之事,根本不用他下命令,当时在场之人就没有一个敢外扬的,可穆葭是怎么知道的? 这丫头早就存着异心!一门心思地要扳倒他们二房!亏得他从前还觉得这丫头是个柔弱可怜的! 真是混账!混账! 穆磊恨得双目充血,就要忍不住冲上前去,给穆葭几个大耳光,可手腕却蓦地被小厮一把拽住,小厮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小声提醒:“二爷,咱们还是走后门吧,若是让这些人瞧见了,可又有的闹了,二爷,如今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穆府的家产,还是赶紧去找老夫人商量对策吧。” 这话让穆磊从狂怒中抽离,他咬了咬唇,然后松开了拳头,低着头悄默声儿地转身走开。 不错,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保住家产,至于大房的这对贱人,难道日后就找不到机会整治? 哼,他就不信这个邪! …… 第378章 穆蓉昏厥 穆磊脸色难看,穆长林跟穆蓉的脸色只会更难看,他们本来还想给穆长风跟穆葭点颜色看看,让穆府长房就此烂了名声,更想让苏良锦知难而返,断了和离的念头,哪里想到舆论非但没有站在他们这边,反而一边倒地偏向穆长风和穆葭。 穆蓉的牙都要给咬碎了,她一时情绪波动太大,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然后身子就是一软,直接朝后倒去,亏得身后的婢子眼疾手快,忙不迭地上前扶住了:“三小姐!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穆蓉已然昏死过去,哪里还有半点儿反应?整个人面条似的软刀在了婢子怀里,眼见着是有出气没进气儿。 穆长林眉头微皱,不知道穆蓉这是真晕还是装晕,不过念头稍稍一转,他又扭头看向穆长风与穆葭,冷声道:“大祖母决意与祖父和离,做小辈儿的当然无权干涉,可是咱们毕竟还是一门儿手足,都道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瞧着兄长跟大妹妹的架势,今儿是非要逼死咱们兄妹俩不成?” 不待穆长风与穆葭回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康如松这个时候却挠着头纳闷儿地道:“二公子这话说的可真怪,难道不是二公子与三小姐挡门拦路不许大公子大小姐进门?拦门的时候,二公子可曾想到过你们是一门儿手足呢?还有啊,多少双眼睛都看着的啊,更是二公子你们对大公子跟大小姐出言不逊,言语之间还涉及长房与老夫人,话说得是不可谓不难听,大公子跟大小姐出口辩解那也是人之常情,怎得到二公子这里,倒成了大公子与大小姐要逼死人命一般?依我之见啊,二小姐之所以晕倒怕是心虚所致。” 穆长林瞧着康如松这一身穿着打扮且又背着个算盘,十有八九是个账房伙计,想来是长房特意请来过来分家的,当时就气冲牛斗,指着康如松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这地方可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如今是说不得穆长风了,难道还说不得一个下人吗? 康如松耸了耸肩没说话。 穆长风却难掩一脸怒气,两步上前,直接对上了穆长林的眼,一边怒声道:“穆长林,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是我亲舅舅,你说这里有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你再吼他一声试试?!” 一直一言不发的苏中天这个时候也讥诮着开口:“大公子初到京师,自是不知,这康家舅舅可不像佟家舅舅,三不五时地就要登门拜访穆府,穆府上下就没有不认识佟家舅舅的,倒是康家舅舅不曾登门拜访过,三公子不认得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经过这次,想来三公子会对康家舅舅印象深刻。” 穆长林气得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却被穆葭给拦住了,穆葭手指穆长林身后,一边惊喜道:“那人是不是郎中?” 众人顺着穆葭手指的方向,就瞧着罗植正拎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罗植冷不丁地被穆葭这么一点名,先是一怔,随即忙不迭疾步上前,对穆葭躬身道:“见过大小姐,在下是怀仁堂罗植。” “罗郎中来的正好,三妹好端端地忽然就昏了过去,还请罗郎中给三妹瞧一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穆葭着急道,目光落在穆蓉惨白的脸上,语气里都是担心,“三妹从来都不是柔弱身子,怎么就忽然昏过去了呢?我可真真是担心。” 罗植忙不迭点头道:“是,那在下这就……” “不行!”不待罗植说完,穆长林却蓦地截断了罗植的话头,更是两步上前直接拦在了穆蓉的面前,一脸警惕地看着罗植,“你……你是外男,如何能为三妹瞧病?真是反了天了!” 罗植顿时一脸不虞,皱眉道:“二公子说的这是哪家的规矩?大家伙儿可都亲眼瞧着,在下本本分分行医,可对三小姐有过逾矩之举?再说了,在京师也算是有些名气,何曾传出过任何丑闻?二公子何出此言?” 是啊,若是按穆长林这么一说,那这天下女子如何还能瞧得了病?只能自生自灭了呗!而且连宫里的太医也不都是男的吗?难道娘娘们有病也不许找太医,只能憋着等死吗? 所以穆长林这一开口,顿时一众人都是既惊讶又不解,不过穆葭打量着穆长林脸上掩饰不住的着急,又看着穆蓉那副不似装出来的虚弱模样,心底倒是渐渐有了数,登时就牵了牵唇,露出一抹讥诮笑意:“素来听闻二哥最是心疼三妹,时时事事都要为三妹着想,今儿倒是亲眼得见,二哥对三妹可真是没的说。” “三妹不过就……就是晨起没用早膳而已,等会子用膳也就能好,根本就用不着看郎中!”穆长林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得有毛病,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二哥可真会说笑,一会儿埋怨是我和兄长逼昏了三妹,一会儿又说三妹这是饿昏了,连郎中都不用看,二哥可真真是风趣,只是我却被二哥给搅昏了头,”穆葭嗤笑道,打量着穆长林额上渗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道,“不过二哥一向最是心疼三妹,想来是不会那三妹身子开玩笑的,既如此,那就用不着看郎中了,罗郎中,这里就不用麻烦你了,请便吧。” “是,在下告辞。”罗植应声道,一边冷冷地看了穆长林一眼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愤愤拂袖而去。 饶是再次被穆葭当众去了面子,可是穆长林却还是松了口气儿,忙不迭吩咐侍婢扶穆蓉回房歇息。 就在这时候,瞧着老管家匆匆赶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府门前的众人,然后躬身道:“大公子,大小姐,二爷有请。” 当下,穆长风与穆葭以及苏中天、康如松一道进了府门,懒得再跟穆长林废话,老管家又冲门前围观的诸位路人连连作揖,好不容易才让众人退散,然后忙不迭关上了府门,也着急忙慌朝后院奔去。 且说穆长林安顿好了穆蓉之后,一边吩咐奴婢看着穆蓉,一边就怒气冲冲朝后院儿冲去,半道儿上,却被一个奴婢给拦住了。 第379章 两房对峙 “二公子,老夫人让奴婢过来给您传句话儿,老夫人说是事关紧急,让您这就……” 那奴婢压低声音在穆长林耳畔一番嘀咕,言毕,穆长林已经是一脸心花怒放,哪里还有半点怒气,当下忙不迭对那奴婢道:“好好好,你这就回去告诉祖母,就说我一定会把事儿办好,只是得麻烦祖母拖延一些时间才好。” “是,奴婢遵命。”奴婢应声,然后忙不迭躬身退下了。 穆长林得意地牵了牵唇,一扫大清早淤积的愤怒耻辱,一边得意洋洋地转身朝后院儿走,一边在心中暗道,还得是祖母出马啊,难怪能压苏良锦那个老贱人大半辈子翻不了身,如今大房的这对贱兄妹入京,苏良锦那个老贱人以为自己的依仗终于来了,竟敢跟祖父提出和离,还要分家? 哼,也不想想他祖母答不答应! 苏良锦是佟淑清一辈子的手下败将! 他就不信穆长风跟穆葭这个两个小贱人还能翻出什么水花儿来?! …… 老管家引着众人进了后院儿,后院儿正堂中,穆磊与佟淑清端坐正位,穆增虽然下令禁足佟淑清,穆磊这段时日对她也有颇多埋怨,但是如今涉及归还苏良锦嫁妆一事,佟淑清这个掌管穆府后宅多年的女主人,当然得在旁,要不然的话,穆磊一个人还真是抓瞎。 而且佟淑清要不是亲眼盯着会能放心? 如今苏良锦主动提出和离,那是当众狠打穆增的脸,佟淑清之前还担心穆增一怒之下会休自己,但是现在,她是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穆增都这把年纪了,还被苏良锦毫不留情给蹬了,实在是颜面扫地,一时半会儿怕是都没脸出去见人,都这般光景了,他还会休自己?是彻底不要这个脸了吗? 而且,穆增这程子的身子可不大好,如今又被苏良锦气得卧病在床,听下人说,穆增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怀仁堂的郎中还交代要长久卧床静养,这还不知要休养多久呢…… 所以啊,这穆府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到她儿子手上,穆磊能委屈她这个做娘的?还不是一出事儿就赶紧地请了自己出马?所以啊,往后穆府后宅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说起来,佟淑清还真是感激苏良锦这冷不丁地提出和离,只是若单单和离,不提什么劳什子地归还嫁妆那就更好了,不过她佟淑清也不是吃素的,能让苏良锦得好儿? 佟淑清牵了牵唇,露出一抹阴冷笑意,一边拢着茶一边看着老管家引着众人进正堂,她收敛起笑意,一脸的不卑不亢。 相比之下,穆磊可就不大能沉得住气了,当然这也不能怨他气量小,实在是刚才穆府门前的那一出让他大动肝火,这时候,瞧着穆长风跟穆葭进来,穆磊忍不住就是一声冷哼。 行至正堂中间,穆长风跟穆葭一道朝着两人行李问安:“长风/葭儿拜见二祖母,拜见二叔。” 穆磊又是一声冷哼,扭过了脸儿去,并不搭理两人,佟淑清还是一下下慢条斯理地拢着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直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半晌,佟淑清忽然发出一声长叹:“上次你们兄妹俩一道过来给老身请安,还是大年初一拜年来着,这才过了多久啊,没想到你们这次过来,竟却是来上门儿分家的,真真是令老身感伤。” 穆长风与穆葭此次前来,是为苏良锦讨要嫁妆,可是就佟淑清的说辞,倒将他们当成逼着分家产的,穆葭当然不会认,当下淡淡道:“二祖母此言差矣,葭儿与兄长前来,乃是奉祖母之命、也是按规矩办事儿,是过来讨要祖母的嫁妆,何来分家一说?” 佟淑清放下茶杯,讥诮地牵了牵唇,盯着穆葭道:“穆葭,你一贯是个牙尖嘴利不饶人的,你如今当众口口声声说不是来分家的,那你能保证日后穆府长房不会分家另过?” “二祖母这话是个什么意思?竟让葭儿一个孙辈儿决定分家大事?难不成二祖母是觉得葭儿能做父母、甚至祖父祖母的主?”穆葭皮笑肉不笑地道,“让小辈儿插手这等家族大事,这或许是穆府二房的规矩,但是却断断不会是穆府大房的规矩,请二祖母恕罪,葭儿实在不敢做这个主。” “你!”佟淑清气得面色都变了,随即阴冷一笑,“说来说去,还不是想着分家?若不是想着分家,你们又何必这着急忙慌地上门清算家产?就少拐弯抹角的吧!” 穆长风也忍不住了,拧着眉看着佟淑清道:“二祖母今日是怎么了?说的话句句让人琢磨不透,明明我们是按照规矩过来取祖母嫁妆的,这原本就是祖母私产,按理是算不进穆府家产里头去的,怎么到二祖母的口中就变成了清算家产?难不成二祖母的意思,竟是已然将祖母私产充做穆府家产了吗?还请二祖母把话说清楚了。” 佟淑清嘴角一抽,正要反唇相讥,却被一旁早就气冲牛斗的穆磊抢了先:“都道是既嫁从夫,她苏良锦的私产当然是归穆家的!即便如今提出和离,那私产还不是留给大哥的?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着不分家,那大夫人的嫁妆就还该是咱们穆府的!当然要充公了!既如此,还有什么好清算的?!你们一个两个咄咄逼人,可见是起了外心!早不拿自己当穆府人了!” 穆葭都给气笑了,见过厚颜无耻的,却也没见过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的。 当下,穆葭嗤笑道:“所以二叔的意思是,要是我们执意如此,便就是与二叔、甚至是穆府为敌了?这事儿就是绝无谈下去的可能了?那咱们就……只能闹上衙门了?让府尹老爷给咱们断断这家务事儿?二叔,您是这个意思吗?” 穆磊闻言,顿时语塞,闹上衙门?那岂不是要让他把脸丢得到处都是? 第380章 两房对峙 穆磊闻言,顿时语塞,闹上衙门?那岂不是要让他把脸丢得到处都是?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强词夺理,是恬不知耻?他当然知道!但是他却更加知道,一旦今日交出苏良锦的嫁妆,穆府二房将会是个什么光景! 一时间,穆磊心里是又乱又恨,正不知怎么开口,却听老管家忙不迭出口哀求:“大小姐您也说了这是家务事儿,既是家务事儿,那就一家子人坐下来有商有量,到底是一家人,断断别伤了和气,您说是吧?” 穆葭撇撇嘴,叹了口气儿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还得看祖母跟二叔的意思。” 老管家忙不迭又行到佟淑清与穆磊面前,苦苦哀求,佟淑清跟穆磊当然不想闹上衙门,这时候也借坡下驴,当下,佟淑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道:“既然你们坚持,那咱们就清算清算,不过老身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只能带走苏良锦的嫁妆,多一个子儿都甭想!” 穆葭嗤笑道:“二祖母说得对,我们当然不会多拿多占,可是少一个子儿也绝对不行。” 佟淑清目光落在穆葭身上,隔着那道白纱她根本看不清穆葭的表情,可是她却能猜到穆葭此刻是个什么表情,她心里冷不禁就是一突,涌起一丝不安,可随机她又劝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饶是穆葭的嘴巴再怎么不饶人,可毕竟就是个十来岁的丫头,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可心底却又有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不怕她吗?在穆芙反过来被污狐妖附体、被逼送去河西老家、在穆府二房与佟府不得已结了两门亲事之后,你真的不觉得这些都跟着十来岁丫头有关吗? 想到此处,佟淑清冷不丁就是浑身一颤,猛然回头,她这才赫然发现,自穆葭入京之后……不不不,是自穆葭所谓病愈之后,她的每一次布局都以失败告终,而每一次最大的获益者,就是穆葭,而且每一次失败都对她打击巨大,甚至这一次更是险些被穆增一怒之下给打死,而佟绣春更是直接被逼成了失心疯。 这些……和穆葭没有关系? 当然不可能! 穆葭简直就像是天生克她们姑侄俩儿似的!非要逼得她们节节败退、陷入绝境甚至家破人亡不可! 那么……这次呢? 会不会也是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再失败了!再败,那二房就彻底完了!这可是她经营了一辈子的心血! 想到此处,佟淑清目露凶光,她死死地瞪着穆葭,穆葭不躲不闪,面不改色,也淡淡地看着她,倒是穆长风受不了佟淑清这样的视线,上前挡在了穆葭面前,一边厌恶地看着佟淑清,一边冷声道:“怎么?二祖母以为葭儿说的不对?二祖母若是还有什么疑问最好先说在前面。” “就按她说的办,我老婆子还会算计你们这起子黄口小儿不成?”佟淑清冷声道,这才收回了视线,一边吩咐老管家,“去把账房请来。” 当下,老管家去请账房,穆葭穆长风还有康如松以及苏中天也都分别落座,下人过来上茶,正堂中一片寂静,穆葭慢条斯理地拢着茶,一边思忖着,不知道穆增此刻是不是正躲在书房等着这边的动静,可是想着刚才在穆府门前见到罗植,穆葭心思一动,顿时就明白过来,穆增只怕是给气病了。 想到这里,穆葭忍不住牵了牵唇,露出一个讥诮笑意,这一世穆增的身子骨可真是不怎样,不像上一世,有佟淑清这个娇妻作伴,孙辈里头又出了一位皇后一位王妃,穆老太爷的精神气那叫一个棒,后来年过七十还身子骨还十分硬朗,甚至还是一头乌发,简直跟个老神仙似的。 真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不过,瞧着刚才穆长林死活都拦着不许罗植给穆蓉瞧病的架势…… 只怕穆蓉身上有惊喜呢。 正月十八成婚当天,穆葭就觉得穆蓉很是奇怪,如今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之前种种想不通的,这时候只觉得茅塞顿开。 啧啧啧,穆府可真真是好戏连台啊,不对,这可不仅仅是穆府的好戏,也是佟府的呢,要是佟江天、那个一门儿心思认定自己被戴了绿帽的大公子,冷不丁地得知自己已然当上爹了,不知他会是个什么反应呢?免不了要激动一场吧? 穆葭喝完半盏茶的功夫,就瞧着老管家已经领着穆府的账房过来了,穆葭抬眼看去,那账房先生是个生脸孔,并不是从前的账房孙承贵,因得陷害二姨娘连累穆府两条血脉,孙承贵李妈两口子已经被穆增下令,直接乱棍打死。 这生脸孔……瞧着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甫一进门,被这许多道目光审视,那人顿时满头大汗,脚底发软,抬脚跨进门槛儿的时候,还险些跌了一跤,开口的时候,磕磕巴巴地还带着颤,连头都不敢抬。 “小、小的,见过各……各位主子。” 瞧这幅模样,听这开口,就知道必然是新来的,而且算着时间怕是入穆府还不到二十天。 所以佟淑清这是打算让一个初来乍到的生瓜蛋子跟他们清算四十年前的账目? 呵呵,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穆葭忍不住讥诮地勾了勾唇,手指着那位账房先生,缓声问老管家:“管家,这位便是穆府的账房先生?我怎么从未见过。” 老管家有些尴尬地道:“回大小姐的话,原本的账房先生孙承贵早前因为犯了事儿,已在年前被处置了,这位才进府的新账房,名叫……” “我不管他叫什么,”穆葭摆摆手,直接打断了老管家的话,一边放下茶杯,一边沉声道,“其实不过就是交接祖母的嫁妆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双方交接好了就是了,老管家,当年祖母的嫁妆过府,必然是经手苏府与穆府两边的管家,如今你和苏府的管家都在,由你们两位见证着,将嫁妆一一交接,这事儿也就完了,你觉得呢?” “这个……”老管家有些迟疑,顿了顿,又要开口,却被穆磊给截断了。 第381章 逆子闭嘴 “都几十年过去了!再好的记性必然也记不清了!只让他们两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儿见证,岂能作准?若是他们记错了可怎么是好?难不成还要我们穆府多往外掏吗?”穆磊兀自不依不饶,“当然还得是白纸黑字来的可信!” 苏中天看向穆磊,点头道:“二爷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特意带来了当年苏府为大小姐准备的嫁妆列单,还请二爷过目。” 一边说着,苏中天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了穆磊面前,淡淡道:“正如二爷所言,这白纸黑字可比我们两个老头来的可信,那么就请穆府依照此列单,如数奉还我们大小姐的嫁妆。” 那本册子足足又一指厚,可见陪嫁数目十分可观,穆磊看着那本摆在他面前的册子,一阵沉默,然后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又“啪”地一声,丢在桌上,随即冷笑着看向苏中天:“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苏府伪造的?是不是想借此狠敲咱们穆府一笔?当然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 这话一出,穆葭一众人都气得发笑,连穆府老管家都是满脸一言难尽,苏中天冷笑道:“还是二爷思量周全,最深谙这起子腌臜心思,既然二爷担心这是苏府一面之词,那大可以交出当年穆府过嫁妆的册子,咱们当众一一验看就是。” 在大夏,不管是过嫁妆还是聘礼,都得双方在场,一一对单,而且还得留下书面凭证,一式两份,夫家娘家都会存有一份,以防不时之需。 “此言不错,”穆磊点头,难得十分配合,当下对老管家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你这就去取那份嫁妆册子过来。” “是,老奴遵命。”老管家忙不迭地应声,这就要退下,哪知却被突然冒出来的穆长林给拦住了,听着穆长林的话,登时就顿在了当场。 “祖母!父亲!大事不好了!府上的库房走水了!”穆长林一脸惊恐着急地喊道,一边拉着老管家道,“老管家!您快点儿带人去救火!晚了可就不得了了!库房里头放的可都是宝贝啊!听说还有好些要紧的账册呢!可不得了啊!怎么就着火了呢?” 佟淑清与穆磊闻言,同时色变,佟淑清更是忙不迭急道:“那还不快去!穆家的家产可都在库房里头屯着!快去给抢出来啊!” 穆磊也急的似是热锅上的蚂蚁:“这可如何是好?看库房的奴才怎能如此不当心!若是真烧毁了什么要紧物件,非得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佟淑清母子两人急的团团转,穆长林也是长吁短叹,老管家看着远处飘来的青烟,只觉得一阵无语,这火是怎么起的,真是看库房的奴才不当心吗?他其实心里有数,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忍不住朝穆葭这边看去,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被穆长林给拉出去救火去了。 “哎呀!穆府今年到底触了什么霉头啊!怎么晦气事儿一桩接一桩就是没完呢?!”佟淑清摇头叹息,可是随即却又一脸坚定地对穆葭等人道,“不过你们放心,穆府绝对不会贪占苏家的嫁妆,只要账册上能对得上的,肯定一件不差,不过……若是有什么一不小心被烧毁了的话,那可不能怨到穆府头上,毕竟天灾人祸谁能料得到?这八成就是命中注定吧!” 穆葭刚才还觉得穆磊无耻,可这才过了多久,佟淑清又再一次刷新了无耻的下限,别说,还真真是母子连心。 穆长风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此刻也死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面对佟淑清跟穆磊这般的死皮无赖,他这个标准的谦谦君子,倒还真是一点儿辙都没有,蓦地,穆长林气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指着佟淑清道:“你们分明就是故意的!就是不肯吐出祖母的嫁妆,才使出这么下作的法子!还好意思说什么救火我看,这火分明就是你们自己放的!祖母的嫁妆怕是早被你们转移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天灾人祸、命中注定!你……你们怎么如此奸猾下作?!” 穆长风话音一落,穆磊随即也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破然大怒道:“穆长风,你这是个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长辈吗?刚才在外头当众口口声声夸孝心的人不是你?!这才多会儿功夫,你就敢对我跟我娘这个态度?真真是反了你了!” “再说你凭什么说这火是我们放的?凭什么说我们转移了苏良锦的嫁妆?穆长风,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算你们长房跟定了苏良锦、有苏府做依仗,不把我们二房放在眼里,可毕竟你身上还流着穆氏一门的血!你如此不分好歹吃里扒外,还想不想要名声了?还想不想要功名了?!就今天你的所作所为,要是传扬出去,你就甭想参加春闱!这辈子都甭想!” 穆磊越说越是激动,口沫横飞,穆长风气得浑身发抖,又要反唇相讥,却被一个苍老又愤怒的声音打断—— “你这逆子……给我闭嘴!” 一众人纷纷朝外看去,就瞧着穆增正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外,他应该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灰白夹杂的头发蓬乱地披散着,身上的衣裳还凌乱着,一脸蜡黄,面如土色,这大概是穆增最狼狈的时候,至少穆葭和穆长风还没有见过比这更狼狈的穆增。 佟淑清和穆磊瞧着穆增过来,顿时面儿上都是一愣,明显显是没想到穆增竟然已经醒转,更加没想到穆增会前来正堂、而且竟然还站在穆长风跟穆葭这一边! 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苏良锦提出的和离,明明是苏良锦打了穆增的脸、更是把穆增气得险些一命呜呼!更是苏良锦趁火打劫、赶着让大房上门争家产,穆增不该对苏良锦、对大房恨之入骨的吗?难道不应该果断站在他们一边的?怎么穆增竟然会为大房说话? 第382章 穆增出面 简直是奇哉怪也! 还是老爷子病糊涂了不成? 一时间,佟淑清跟穆磊心里是既惊又恨,母子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果断,当即两人赶在穆长风跟穆葭前面,一道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穆增,佟淑清一边死死拉着穆增的胳膊,一边满腹担心地道:“老爷啊,您这才受了大刺激,郎中都吩咐了让您务必卧床静养,这儿的事儿就无需老爷操心,妾身会处理好的,还请老爷放心,只管安心回房养病!” 穆磊也忙不迭点头道:“是啊爹,您可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爹,儿子再不中用,也到了为您分忧的年纪了,您放心,儿子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爹,儿子这就扶您回房歇息!” 穆增一左一右被两人死死地抓住,不由分说就要往回扶,穆增还能不明白这两人是个什么意思?穆增又怒又气,大骂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等不及盼着我死、你们母子俩好当家做主吗?!混账!” 穆磊忙不迭道:“爹,您糊涂了?怎么满嘴胡言乱语?肯定是病糊涂了,爹,您快别说了,儿子赶紧送您回去歇息!没得您又受刺激加重病情!” 穆长风却如何能依?他当下起身,疾步出房拦在了三人面前,穆长风怒视穆磊,愤愤道:“二叔,你这是个什么意思?是要胁迫祖父吗?二叔,这就是您口口声声说的孝顺?!” 不待穆磊反击,穆增已然先开口:“长风,快……快扶我进去!” “是,长风遵命!” 穆长风忙不迭道,一边就要去扶穆增,穆磊和佟淑清却兀自不肯撒手,死死攥着穆增的胳膊不放,穆长风简直气得想杀人,这就要喊廖青松过来帮忙的时候,就听着穆增冷声对佟淑清道:“今时今日,穆府已然失了脸面,所以除了《和离文书》再多一份休书,我也全不在乎,你要是也不在乎的话,那就继续胡作非为。” 佟淑清闻言,顿时心中大惊,怎么能够想到穆增会说出这样的话?穆增难道不是最要面子的吗?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休妻?可此时此刻,对着穆增冰冷刺骨的眼神,佟淑清是相信穆增有这个狠心的,尤其是穆增对她早就带着恨了,只怕他不仅有狠心休妻,更有狠心让自己……暴尸街头,甚至让佟府家破人亡…… 想到此处,佟淑清面色惨白,不得不怯生生地放开了穆增,穆磊却还不死心,最后在佟淑清催促的目光下,穆磊到底还是咬着牙放开了手。 当即,穆长风扶着穆增进了正堂。 穆增落座后,不待喘息平稳,便就指着桌上的嫁妆册子,道:“就以这本册子为准,一样一样都……都悉数归还给良……苏氏,不得有误。” 佟淑清与穆磊自是不肯,可却也不敢出口反驳,娘儿俩都暗暗攥紧了拳头。 穆增这一发话,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只是库房着火…… 穆增没有去问库房着火的来龙去脉,而是蹙着眉盯着佟淑清:“我不管库房的火是怎么起来的,也不管会不会烧毁什么物件,今天你把册子上的东西凑齐了,拿出来,交还给苏氏,走水这事儿就算了,要不然的话……” 要不然什么,穆增没朝下说,可是佟淑清还有什么不了解的?穆增的狠心,她还真不敢领教,当下佟淑清只得咬牙应了声,然后唤了侍婢过来,小声在侍婢耳畔一通吩咐,然后侍婢应声,急匆匆赶了出去,穆磊又是一番咬牙切齿,倒是不再诅咒穆长风穆葭兄妹了,倒是把自己亲爹来回诅咒个不停。 苏中天都懒得看他,说起来,苏中天连穆增都瞧不上,更别说是佟淑清穆磊之流了,当下苏中天眼皮都不抬,缓声跟穆增道:“大小姐的嫁妆,除了诸般珍宝之外,还有三十六间铺子、十六个庄子、六座别院,还有白银十万两,也请当着穆老太爷的面儿一并结清。” 穆增点头道:“正该如此。” 穆葭听苏中天用这么淡漠的语气数着苏良锦的嫁妆,好悬没惊叫出声,实在是太……太多了!就算是公主出嫁,怕也就是这个排场了。 穆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苏鹤帆可真疼苏良锦这个妹子,随即又觉得十分纳闷儿,就她的观察,苏良锦对苏鹤帆的态度挺冷淡,从来就没有提到过苏鹤帆,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而且据她所知,苏鹤帆当年是反对苏良锦下嫁穆增的,而苏良锦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最后苏良锦到底还是嫁给了穆增,似乎就是因此伤了兄妹和气,以至于往后,苏良锦和苏府都没有什么联系,即便后来苏良锦与穆增关系恶化又搬去西槐别院静养,可跟苏鹤帆的关系却也没有得到修复。 要不是这次和离,不得不得有苏府人出面,瞧着苏良锦的架势,怕是要跟苏鹤帆老死不相往来。 苏良锦为什么对如此疼爱自己的兄长、苏鹤帆是这个态度呢? 诚然苏鹤帆起初反对她下嫁穆增,可后来却还是不得不允了,还给了她这么一大笔陪嫁,当时只怕苏鹤帆是倾其所有了,可见苏鹤帆是真的心疼苏良锦……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光穆葭被这一笔嫁妆震惊的目瞪口呆,穆长风也是吃惊不小,可到底还是稳住了没让自己当众失态,可是他心里却还忍不住感慨,苏府真不愧是大夏第一门庭,这么丰厚的嫁妆,绝对能跟皇室媲美,还有就是啊…… 看来他今后不仅仅要奋发图强,还有开始努力给妹子攒嫁妆了! 心里是这样想的,穆长风就忍不住朝穆葭看去,穆葭被穆长风看的有点儿发愣,她哥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用如此奋发图强、力争上游的目光看着她?这目光不像是看妹子的,倒似是学生跟老师表态要进步似的。 第383章 缺失嫁妆 穆葭正莫名其妙着,不知穆长风这突如其来的眼神是个什么意思,旁边康如松却是忽然惊叫了出声,拉回了穆葭的思绪,一众人也都纷纷朝康如松看去,只见他一脸兴奋地指着那本册子,跟穆增道:“老太爷,不知在下能不能看看着嫁妆册子,也好让在下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 穆增当然知道康如松的身份,祖上倒是显赫一时,可毕竟是败落了,如今不过就是提不上把的商户,穆增甚是看不上他这幅做派,眼皮都没抬,只稍稍点点头,表示同意,康如松忙不迭喜滋滋地取过账册然后翻了起来,每翻一页就会发出一声惊叹,显然是被嫁妆册子上的名录给震撼到了,这当然引得佟淑清与穆磊更是满腔怒火,这些嫁妆本该是他们的!都怪穆增,竟然如此偏袒苏良锦跟大房,真是可恨! 没过多久,刚才那个奴婢带着老管家以及穆长林来了,穆长林本是一脸愤愤,毕竟好好儿的计划就这么中断了,可是当着穆增的面儿,他却是不敢发作,只一双眼却死死瞪着穆长风,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眼儿似的。 老管家行至正堂中间,躬身向穆增禀报道:“启禀老爷,库房那边的火已经扑灭了,亏得珍贵物件都在另一库房,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老奴刚才进去看了一眼,那个库房中,几乎全是苏老夫人的嫁妆,全都完好无损,只……只是少了许多件……” 老管家这话说的吞吞吐吐,可是谁又听不明白呢?穆增瞥了一眼佟淑清,只把佟淑清看的朝后缩了缩脖子,一副心虚模样,穆增皱着眉收回视线,然后冷着脸问穆增道:“可知道都少了哪些东西?” 老管家也跟着看了一眼佟淑清,顿了顿,摇头道:“这个……老奴也大不清楚,这得对照名录,一一查过,才能确定。” “那就找清楚的人过来问问!”穆增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还不快去!” 老管家忙不迭地把负责看管库房的看守给找过来,穆增甫一瞧着那看守登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他认得原是佟府的下人,是当年跟着佟淑清进的穆府,穆增平时一门儿心思都扑在仕途上,并不关心这些小事儿,如今才知道原来不仅是穆府账房,就连负责看管库房的都是佟府人,若是佟淑清还是他的心头好儿也就罢了,可现在他都恨不得想让佟淑清死,焉能忍得了? 当即穆增咬牙冲那人喝道:“你个好奴才,就是你看的库房才丢了这么些东西,到底是监守自盗还是吃里扒外,你若是不说清楚这些东西的下落,这就让人当堂打死!” “老太爷饶命!饶命啊!”那人吓得浑身抖似筛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惊惶磕头,一边拿眼去看佟淑清,眼中都是求救之色。 佟淑清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现在一点儿都不心虚,刚才吩咐穆长林去库房放火的同时,她还命穆长林拐走了这人的小孙子,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人会指认自己。 见那人只是求救却没有坦白意思,穆增面上一冷,就冷声道:“来人啊……” “老太爷!请等一等!”一直低头看册子的康如松,忽然截断了穆增的话,一边举了举手,一边含笑道,“他不肯开口,打死又有什么用?平白多出条人命,还不是找不到那些嫁妆的下落?这种事儿传出去,更是好说不好听,老太爷您息怒,说不定在下能为老太爷分忧。” 穆增拧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说,难道你竟知道那些丢失物件的下落?” “应该没问题,都道是雁过留痕,物件也是一样,”康如松含笑道,一边翻开册子一页,当众展示,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这嫁妆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陪嫁之物中,有一整套的紫檀木雕螭纹鱼桌、硬木嵌螺钿三屏双人椅、小方桌红木靠背椅及茶几、方桌,还有一件酸枝镶贝雕山水贵妃榻,还有啊一张满工雕人物龙纹紫檀床,在下瞧着名目甚为眼熟,记得当年穆府小姑奶奶穆婕的嫁妆列单中,便就有这几样,这种家具可不是寻常匠人做得出来的啊,不知佟老夫人与穆老太爷当初为小姑奶奶准备嫁妆的时候,可是跟苏府找的同一位匠人?真是巧了。” 康如松这话一出,穆增登时面如猪肝,实在是恼羞成怒,穆婕的嫁妆,他根本就没过问,全部是佟淑清一手置办,他怎么知道佟淑清竟然偷了苏良锦的嫁妆给女儿做陪嫁?这时候当众被康如松点出,穆增真真觉得丢脸至极,简直跟当众被人扒了衣裳似的,穆增恨恨看向佟淑清,只是不待穆增发作,康如松就又开口了。 康如松指着其中一行道:“还有这一件,镏金鹤擎博山炉,在下记得,佟府老太爷六十寿诞的时候,穆府当时送的贺礼便就是镏金鹤擎博山炉,真是巧得很。” 被一众人用不齿的目光看着,又被穆增恨不得吃人的目光盯着,佟淑清又怒又怕,当下强声道:“难不成这世间就只有那么一只镏金鹤擎博山炉?就只能他们苏家才有,旁人家就不配有?!” “佟老夫人这回您还真说对了,”苏中天淡淡道,“这只镏金鹤擎博山炉乃是先帝赐给苏府的,普天之下当然不止有一只镏金鹤擎博山炉,但是御赐的却唯此一只,佟老夫人若是不信邪,大可以去佟府取回这只镏金鹤擎博山炉,交到内务府辨认,可是宫中之物。” 瞧着佟淑清似乎又要辩解,苏中天又道:“只是佟老夫人须明白一点,盗窃御赐物件可跟盗窃寻常物件大不相同,最低也要入狱十五年。” 佟淑清忙不迭地就闭上了嘴,一个字儿也不敢说了,更不敢看穆增黑锅底似的脸,瑟缩个身子,一副可怜楚楚模样。 第384章 清算 只不过,正堂里头却没有个懂得怜香惜玉的,苏中天这才闭嘴,康如松便就又接上了:“还有这件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鎏金九桃小薰炉,在下记得,这两件是送给佟府段老夫人的寿礼,还有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点翠嵌宝大发钗、宝蓝点翠珠钗、碧玉瓒凤钗,这些是佟老夫人送给佟府大爷佟思贤的新婚贺礼,啧啧啧,佟老夫人这个做姑姑可真是出手阔绰,咦?这几样首饰好像前不久还上了佟府大小姐佟江琴的嫁妆册子,还有这件……” “够了!”穆增蓦地打断康如松,一边抬手示意康如松闭嘴,一边冷眼看向佟淑清,手指颤颤地指着她,一边咬着牙道,“你这丢人败兴的贱人!穆府如何亏待过你?你这贱人却非要剥穆府的面子!吃里扒外这么多年,你倒还上瘾了!你……还不快去把你这些东西原样讨要回来?!” 佟淑清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骂的这么难听?佟淑清一时又气又怒,只是穆增那一脸的杀气,也是前所未有,让她并不敢反驳,但饶是知道穆增气得不行,她还是不依,当下一声轻哼,一边小声道:“送出去多少年了,这时候再去讨要,岂不是更丢脸?肯定不行。” “你不去是不是?”穆增蓦地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瞪着猩红的双眼、指着那一地碎片道,“你若是不去,你今天就跟这茶杯一个下场!不止你!还有二房、佟府也是一样!” 这下子佟淑清彻底慌了,连穆磊跟穆长林也吓得浑身一哆嗦,穆增的模样真真跟活阎罗似的,不由得他们不信。 佟淑清眼泪都忍不住往下滚,从头到脚都不住地颤动,也不知是给吓的还是给委屈的,饶是再不情愿,可到底还是抹着眼泪朝外走,当然路过穆葭跟穆长风的时候,还是不忘狠狠剜两人一眼。 穆葭只当没看见,穆长风也是懒得搭理,他倒是有些担心穆增的身子,穆增本身病就没好,又接连动怒,只怕病情要加重,可是想着那天在西槐别院,苏良锦与穆葭的话,原本到嘴的担心和关心,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今天再一次领略了二房的贪婪和狠毒,诚然这些看似都是二房所为,而佟淑清就是那个罪魁祸首,这似乎并不关穆增的事儿,但若是没有穆增的纵容和偏心,二房又怎么敢猖狂至此?佟淑清也不敢在几十年前就开始打苏良锦嫁妆的主意,明摆摆是根本不将苏良锦放在眼里,更不敢一再算计长房。 若说佟淑清是罪魁祸首,那穆增就是始作俑者!他比佟淑清更可恨! 穆长风对穆增很失望,以至于那点子担心随即也就淡了。 倒是康如松忽然出口拦住了佟淑清:“佟老夫人且慢。” 佟淑清顿住脚,恨恨地瞪着康如松:“你还想怎样?!” “在下担心佟老夫人一把年纪这大冷天儿地一趟趟地来回跑,必然身子骨受不了,倒不如等所有账目都算清楚了之后,到时候再请佟老夫人跑一趟就是,没得您一会儿一趟的,”康如松含笑道,“佟老夫人,你说是不是?” “还没算清楚?”佟淑清一脸愤愤,手指着康如松,狠狠道,“除了那几样送出去的物件,穆府可还曾贪占过苏良锦的嫁妆?你少什么脏水都往穆府身上泼!” “佟老夫人的记性怕是不大好啊,刚刚苏管家说的可是清清楚楚,当年苏老夫人的嫁妆,除了这些被安放在库房里头的珍品之外,可还有大头呢,”康如松笑意更深了,一边从身上取下了算盘放在桌上,一边好整以暇地跟佟淑清道,“三十六间铺子、十六个庄子、六座别院,还有白银十万两,佟老夫人,你的意思是这账就不算了吗?这恐怕不大合适吧?” 康如松说的不错,那起子珍宝再珍贵,但是和这些铺子庄子比起来,真得只能算得上是小头,毕竟那起子东西都是死物,而这些庄子铺子可都是能下金蛋的金母鸡啊! 佟淑清闻言,顿时色变,她慌张地朝穆增瞥了一眼,然后忙得强作镇定,又扭头看向康如松道:“这账你可算不到我头上!我可从来没插手过这起子庄子铺子!更加不知道苏良锦还有这些私产!” 这话一出,连一向都是和和气气的康如松,也受不了了,他嗤笑着看向佟淑清:“佟老夫人都这么说了,那在下自是不该怀疑,只是在下心中有一桩疑事,若是不能当面请佟老夫人为在下解惑的话,在下到死也不能瞑目。” 被一众人盯着,最要紧的是穆增也在,佟淑清只能硬着头皮,不情愿地道:“你说。” “在下二十年前在长临街盘下川香楼的铺子,记得当时对面一条正街的十六间铺子,在一年之内接连被易主,后来这些铺子零零碎碎地被记到了一位叫佟世安的人名下,听说那位佟世安是佟府的远房亲戚,当时在下还忍不住感慨,佟府如此财大气粗倒是难得不显山露出,真真是一户体面人家,”康如松慢条斯理地道,说到这里,还很有兴致地抿了一口,赞了一句好茶,然后打量着佟淑清变色的脸,康如松又继续道,“不过前一阵子,在下无意中又得知,这十六间店铺原本竟是苏老夫人的嫁妆,佟老夫人,您说您没插手过这些铺子,那佟府又是怎么插手的?难道是苏老夫人当年困苦、不得已才变卖产业?而巧的是正好就转手给了佟府远亲?啧啧啧,这可不是苏老夫人的做派啊,毕竟谁不知道苏老夫人一向跟姓佟的就不对付,就算是变卖铺子也断断不会卖给姓佟的、更别说是佟老夫人您的远亲,可是苏老夫人的铺子怎么就到了这个佟世安的手上了呢?在下可真真是想破头都想不通啊。” 第385章 清算2 “还有啊,就是穆府小姑奶奶出嫁时候,嫁妆里的十间铺子,据在下所知,也是出自苏老夫人的嫁妆,在下不免好奇,这是苏老夫人主动给二房小姑奶奶的添箱,还是……佟老夫人您在借花献佛?” 苏良锦会给穆婕添箱?开什么玩笑!苏良锦自从搬去西槐别院独居之后,就跟穆府断了往来,漫说穆婕成亲的时候,穆府这边就压根儿没有通知苏良锦,便就是真的通知了,难不成苏良锦会真的给穆婕这个面子? 添嫁妆、更是一出手十间铺子,简直可笑! 康如松话音一落,不待佟淑清那边辩驳,苏中天这边又开口了,只是他说话的时候看都不看佟淑清一眼,而是直直看向穆增,冷声道:“除了铺子,还有外头的庄子,当年苏府给小姐准备的十六个庄子,共计良田八十六顷,后来这些庄子也断断续续被易手,如今有十个庄子已经转到佟府六位远亲名下,还有六个庄子转到了穆府族人名下,不知这是佟老夫人的意思,还是穆老太爷的意思,从前大小姐还是穆府长夫人,这事儿外人自是不好过问,可如今既是大小姐已然跟老太爷和离,这事儿便就得说清楚了。” 穆增乍一听闻此事,真真是怒发冲冠,他是一门儿心思都放在仕途上的,从来不插手这些事情,尤其是在苏良锦搬到西槐别院之后,穆府的管家之权就全权交给到了佟淑清手里,穆增被佟淑清伺候得舒坦又对她深信不疑,何曾怀疑过佟淑清?又怎么会想到佟淑清竟然背着自己竟然算计苏良锦的嫁妆?而且从首饰家具到铺子田产是样样都没落下! 真真是丢人丢到骨子里! “你……你干得好事!”穆增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手指颤颤指着佟淑清,瞪着血红的一双眼,狠狠道,“你们佟府不要脸就罢了,何……何苦还要落下穆府下水?!” 穆增一向看重名声,又以清廉自居,所以即便他如今官至从一品礼部尚书,对穆氏族人一向约束甚严,除了出钱在河西老家修建祠堂之外,这些年来,他还真没有让穆府族人沾过什么好处,没想到啊,佟淑清竟在背地里做出这些勾当来,不单单偷苏良锦的嫁妆给佟府,竟还拉穆府的族人下水,他简直忍无可忍。 穆增大怒,佟淑清也忍不住了,蓦地指向穆增,反唇相讥道:“你以为你们穆家的人又是多要脸的?三不五时地便就有河西老家的穷亲戚找上京师来,个个都是狮子大开口,真把你这个两袖清风的官老爷当财神爷!这些年来要不是我为你打理安置好你那起子贪得无厌的穷亲戚,你会高枕无忧?你会舒舒服服地做你的老太爷?!还不都是我的功劳?你非但不领情,如今竟然还指着我鼻子骂!你可真是忘恩负义!” “你!”穆增气急,就想上前去打佟淑清,结果他却根本站不稳,才一起身,就一屁股又跌坐回了太师椅,随即就伸手捂着胸口,一脸痛苦之色。 “老爷!老爷!”管家大惊失色,忙不迭跑了过去,一边给穆增顺气,一边忙不迭吩咐下人道,“快去怀仁堂!再把罗郎中给请来……” 只是不待管家把话说完,穆增便就费劲地摆摆手,哑声道:“别……别去,还、还嫌不够丢人的?” 老管家饶是担心得要命,却也只得点头答应,一边递了茶杯过去,小声劝着:“是,老爷您喝口水,别着急。” 穆长风瞧着穆增这样,很是关心,踟蹰了一阵,然后沉声跟穆增道:“祖父既然身子不爽,不若今日先到这里,改日等祖父身子大好了,再继续商讨归还祖母嫁妆一事,没得祖父身子……” 穆增还没开口应声,对面的穆长林却忙不迭接口道:“兄长所言甚是,自然什么都没有祖父的身子要紧,那咱们就改日再商……” “住口!你个不肖子!”穆增蓦地打断了穆长林的话头,拧着眉瞪了穆长林一眼,然后目光在正堂环视一圈,最后落到了佟淑清身上,然后一锤定音道,“今天,我就在这儿盯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日落之前,必须把东西给凑齐了,交还到长风手里,若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穆增顿了顿,目光又在穆磊跟穆长林身上转了转,然后道:“我当场休妻,明日早朝我会具折上奏,反正事到如今你们都是豁出去不要这张脸皮了,我也不在乎将佟府与穆府的腌臜事儿公之于众,我是做不了你们的主了,那就让万岁爷来做这个主!到时候你们可千万别后悔!” 这下子,佟淑清、穆增跟穆长林是彻底慌了。 他们敢让万岁爷做主吗?因为四皇子的缘故,万岁爷对佟府,对穆府二房本来就没有任何好感而言,反倒对苏府对穆昇是一直信任有加,要是将他们多年来侵占苏良锦嫁妆一事捅到万岁爷面前,他们能有什么好?最可怕的是,若是万岁爷趁机断了佟府与穆府二房的前程,那对万岁爷来说实在是轻而易举,可是对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穆增这样决绝的态度,让穆葭觉得有些意外,可是想着临行前苏良锦说的话—— “用不了这么麻烦,你放心只要穆增在家,你们这趟就会顺顺当当。” 穆葭又释然了,心中暗自感慨,最了解穆增的人,竟然真的会是苏良锦,这真是让人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 佟淑清与穆增僵持了片刻,到底还是咬着牙认了命,跟穆磊商量了一会儿,然后由穆磊出头带着穆长林去佟府商量归还索要事宜,而佟淑清则亲自去隔壁院儿找自己的闺女穆婕,商量着把穆婕嫁妆里的家具首饰还有铺子都归还回来。 没过一会儿,隔壁院儿传来穆婕刺耳激动的尖叫,随即是一阵摔摔打打,顿了顿,又传出娘儿俩抱头痛哭的声音,许是正堂里头太过安静的缘故,娘儿俩的哭声听得特别清楚,那一声声的哭声,落在穆葭耳中很是顺耳,不知不觉她就喝完了杯中茶,侍婢过来给她须茶的时候,佟淑清已经红着眼返了回来。 第386章 清算3 “老爷,婕儿已经同意了,已经着人回直隶去取了,”佟淑清红着眼,哽咽着跟穆增道,“只是这一来一回的,又得运这许多大宗物件,怎么也得花上三四天的脚程。” 穆增点头,然后看向穆长风,带着询问的意味儿,穆长风忙起身道:“多等几日自是无妨。” 穆增面色这才好了些,有心想问问女婿孙同文是个什么态度,可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到底还是不好问。 只是其实也用不着问。 婚后三年,一直膝下无子,穆婕在孙府处境本就艰难,不过是仗着娘家势力雄厚,这才勉强能在孙府站稳脚跟,只是这冷不丁地竟被娘家索还大半嫁妆,而且还被告知,那起子嫁妆其实是岳母私自做主盗取得来,孙同文的心情能好?孙氏公婆又会怎么看待穆婕、还有他们一家?再加上前一阵子,孙同文亲眼目睹穆府二房与佟府的两桩婚事究竟是怎么来的,本来孙同文就已经对穆府二房轻看,经这一事,对二房的看法必然更是一落千丈,而穆婕往后的日子自然是好不了了,在夫君、公婆面前是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佟淑清造的孽! 想到此处,穆增忍不住又是一阵愤恨,从前那张最能讨人欢喜、迷.惑了自己的俊俏脸蛋儿,这时候竟是如此面目可憎,他从来都不想承认、也不会承认当初迎佟淑清过门继而直接葬送了跟苏良锦的感情,是错的,是悔的,一旦承认了,就等于否等他自己,可是时至今日,他不能不承认,他是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他是真的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不是这些多人在场,他肯定要撕烂佟淑清的这张脸…… 不止这样,他还恨不得想给自己几个大耳光。 若是世间有后悔药就好了,穆增懊恼又虚弱地想着,若是真有后悔药,他即便是散尽家财、不要这一品之位,也要回到从前,他会一心一意地对待苏良锦,他不会再纠结自己是不是癞蛤蟆,是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取笑,他情愿一辈子伏低做小、被人指指点点,情愿在低眉顺眼地做苏府女婿,情愿一辈子只有苏良锦一人,与她相携共度一生,不让她落单,也不让自己落单…… 他情愿,真的情愿。 可是啊,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后悔药呢?所以,失意后悔之人,遍地都是。 …… 康如松并不在意穆增的内心起伏,而是一手不停地拨弄算盘,一边附到穆葭耳畔,小声询问:“葭儿,你说说要不要跟他们再算算这些年庄子、铺子的收益?让他们一并归还了?这里头利润可是不小呢,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穆葭当然是想清算到底的,毕竟是几十年的收益呢,怎么也得又几十万两银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穆府二房跟佟府?她可没有这样的好心肠,只是瞧着穆增这幅模样,只怕再受打击就要撑不住了,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收益了,他们真未必还能拿到苏良锦的嫁妆,到时候再被二房的人扣上一顶长房苏府齐上阵逼死老太爷的恶名,反倒是苏府跟穆府长房要吃亏。 当下,穆葭摇摇头,小声跟康如松道:“舅舅,我看还是算了,都道是穷寇莫追,省得他们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没得连累了祖母的名声。” 康如松闻言,不无可惜地摇头道:“哎!不痛快啊不痛快,我还特地拿了算盘来,打定主意要大显身手来着,哎!真真白白浪费我这几天功夫,将这些子铺子和庄子的收益都打探得清清楚楚!哎!真是不痛快!” 穆葭被他逗得忍不住抿唇笑了,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侧过脸,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打量着身边正在熟练拨弄算盘的康如松,心思一动。 她从前倒是小看这位舅舅了,她怎么能想到一个寻常酒楼掌柜,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几十年间的事儿差个一清二楚?而且还包括那些铺子是怎么易主,期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又是怎么落到佟府手上,佟淑清做事自是隐秘,所以才有了铺子庄子几经易手这样的狡猾法子,可是康如松不过才用了几天的功夫就查了个底儿掉。 而且听康如松的意思是,非但如此,他还熟知这些铺子和庄子历年来的收益,这能耐可真真是不可谓不大。 这……是一个寻常酒楼掌柜能做到的? 当然不是。 而本事如此了得的康如松,这么多年来却只开了一家川香楼,生意也才勉强算得上过得去,川香楼在京师的名声也并不响亮,也就马马虎虎的水平吧,之前穆葭倒是不觉得奇怪,可是如今再一想,穆葭却觉得这其中必有古怪。 康如松明显显就是故意为之,可见康如松并没有把主要心思放在开酒楼上,而是放在了别的事儿上,又或者开酒楼不过是个幌子,为了掩饰更重要的事儿。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呢?穆葭喝着茶,陷入了沉思。 …… 众人在正堂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期间老管家曾命厨娘张罗了饭菜,只是谁都没有胃口,就这样一等直到了午后,穆磊跟穆长林父子两人才匆匆回来,爷俩儿都是一身狼狈,穆磊的袍子被扯下了一大片,穆长林的脸上多了两道血痕,一看就是女人指甲给挠出来的,可见这趟去佟府交涉,过程并不愉快,尤其是穆长林还是佟府的新科女婿,没想到佟府倒是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啧啧啧,说不定还是佟江琴亲手挠的呢,穆葭看着穆长林脸上的血道子,不无感慨。 不过好在穆磊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文书账册,穆长林身后的十几个小厮,个个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锦盒或是抬着箱子,可见过程虽曲折艰险,可毕竟不是空手而归。 “这些是铺子跟庄子的地契!你们尽管拿去!”穆磊愤愤将手上厚厚的一叠东西拍在了穆长风的面前,一边恨恨道,“你现在就当众签字画押,这些铺子和庄子便就都归到你们大房名下了!以后休想再缠着我们二房!” 第387章 太迟 穆长风压根儿就不搭理穆磊,他再好的性子,到了这个时候,也被消磨殆尽了,他转头看向苏中天:“苏管家,还得有劳您过目。” “是,老奴遵命,”当下苏中天将这些地契、田产文书一一过目,确定无误之后,对穆长风点头道,“大公子,的确都是大小姐当年的嫁妆。” 穆长风点头,当下取纸笔当众写下收据,最后取出苏良锦的印章盖上,一边将纸条交给穆磊,一边淡淡看着穆磊一脸愤愤表情,淡淡道:“二叔,事到如今,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铺子庄子几十年的收益,也不少了吧,你们二房连带着佟府贪吃贪占这几十年,也是占尽便宜了,所以还是别摆出这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没得让人觉得你们这是贪得无厌,您说是这个理儿吧?”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穆长风,你还拿我当你二叔吗?!”穆磊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了穆长风的前襟,咬牙切齿道,“真是反了你了!” 穆长风面不改色,仍旧那么淡淡地看着穆磊,淡淡地道:“看来二叔是想跟我们谈谈归还这些年铺子庄子的收益事宜,二叔不必着急,我时间有的是,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儿谈。” 穆磊恨得气冲牛斗,又要发作,却被穆长林上前,一把抱住了胳膊,穆长林小声哀求道:“爹,您消消气,一切都有祖父做主呢,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这可是跟穆磊,甚至是穆增修复关系的绝佳机会啊,穆长林自然要牢牢抓住。 苏良锦冷不丁地提出和离,这就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儿打穆增的脸,而这不仅仅是苏良锦的态度,也是穆府长房的态度,被当众打脸之后,穆增还会看重长房、看重穆长风? 怎么可能?! 穆增只能将注意力再次转移到二房、到他这个二房独苗儿身上! 而且瞧着如今的架势,穆增对佟淑清还有佟府已是恨之入骨,以后穆府后宅当然不会再由佟淑清把持,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 因为讨要嫁妆的事儿,二房跟佟府关系恶劣到了极点,他可以趁机休了佟江琴那个贱人,又或者是直接将她折磨致死,然后再央求穆增给自己寻摸一位配得上自己的高门贵女,到时候有穆增跟新岳父鼎力相助,朝堂难道还会没有他一席之地?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才是穆府的唯一指望! 穆磊当然不想跟穆长风所谓坐下来好好儿谈谈,当下借坡下驴,被穆长林给扶了下去,穆长风也坐了回去,当下苏中天又过去清点那些从佟府取回来的一应物件,然后折回来,对穆增道:“除了小姑奶奶府上的家具、首饰、地契,还有穆府族人手上的田产地契暂时还没到位之外,还缺了一方比翼双.飞汇灵犀长方砚。” 甫一听苏中天提到什么砚台,老管家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方摔成两半的砚台,登时心里就是一声“咯噔”,他还记得,穆增在看完《和离文书》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回书房,为的就是去看一方砚台,而之后,穆增就当场昏死过去。 他当时着急,并没有仔细看那是什么砚台,但是他却隐隐约约猜到这就应该是苏中天口中提到的那一方。 老管家忙得就朝穆增看去,果然穆增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比翼双.飞汇灵犀长方砚…… 穆增到现在才知道那方被自己遗忘多年的砚台,竟是这么个缱绻柔情的名儿,此情此景下,再想起当年苏良锦赠送自己那方砚台时候的情形,穆增自是满腔酸涩苦闷。 原来,那所谓呆头呆脑的砚台,竟有这样的含义。 而他直到现在、苏良锦跟自己提出和离的时候,他才知晓。 什么呆头呆脑?他才是呆头呆脑! 太迟!太迟! …… 干涩浑浊的眼睛,蓦地就是一阵湿润,穆增眨了眨眼,到底没让自己失态,他抬头看向苏中天,竭力不让自己显得狼狈窘迫,他一字一字缓声道:“那方砚台,当年良锦已然赠送与我,想来是不必归还的。” 苏中天一怔,显然没想到穆增会说出这样的话,顿了顿,点点头道:“理应如此。” 当下,双方又谈妥了后续交接流程,当下穆长风穆葭等人起身告辞,待到众人离去之后,穆增一口气儿没提上来,还是昏死了过去。 老管家跟穆长林手忙脚乱地扶着穆增回了寝房去,一边又吩咐人去请罗植过来,倒是佟淑清与穆磊娘俩儿置若罔闻,木雕石像似的坐在原地,半天一声不响。 …… 苏良锦提出和离一事,这几日已然是传遍京师,上至天潢贵胄,下至黎民百姓,一个个莫不是议论纷纷,当然基本上都是在等着看穆老太爷穆增的笑话。 这是穆增有生以来第二次备受瞩目,上一次与现在隔了四十年,是当年迎娶苏府千金、苏良锦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京师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这一次便就是几日之前苏良锦提出和离一事。 说起来,每一次都是因为苏良锦。 只不过如今,穆老太爷年纪大了,并不像四十年前还有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骨气,这一回,他大病一场,床都下不来,早朝自然是去不了了,万岁爷体谅他的身子骨,让他安心在府上养病,还特地让太医过来给他瞧病,只不过,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 饶是如此,穆增却还念念不忘,再次下令禁足了佟淑清,还特意吩咐这事儿由老管家亲手去办,足见他真真是恨毒了佟淑清。 其实,即便佟淑清不被禁足,她也是断断不会出门的,如今满京师都在看穆府的笑话,知道内情的,对穆府二房更是嗤之以鼻,而佟府那边肯定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她哪里敢露头? 佟淑清很焦躁,但是却也没有法子,眼下只能等着风声过去,也得等着穆增气消。 第388章 登山 虽然,佟淑清在某一时刻曾经盼着穆增能就此一命呜呼,但是眼下,穆增活着当然对她大有裨益,如今,她在穆府尽失人心,佟府那边又恨她入骨,她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有穆增在,她好歹还是穆府的夫人,除了穆增之外、谁都欺负不了她,可若是穆增不在了…… 穆磊虽是她的亲生骨肉,可是他们母子关系早在她逼着穆磊娶佟绣春的时候就出现了裂纹,再到所谓她跟佟绣春合谋害死邓玫腹中双生子,又经这次,穆府二房尽失铺子庄子,穆磊怎能不恨他? 穆婕呢? 因为讨要嫁妆这事儿,穆婕势必在夫家面前颜面尽失,只怕正房夫人之位都要岌岌可危,也必然要恨上自己这个娘亲的,还能指望她孝顺不成? 所以,佟淑清真真是盼着穆增能长命百岁,好歹穆增在,她还能有个倚靠。 佟淑清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明明清早听说苏良锦主动提出和离的时候,她还激动不已,以为自己终于又要粉墨登场了,怎么才大半天儿的功夫,她就变成了过节老鼠了?而且还是连儿子女儿都要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想不透,她如今心里就只剩下恨了,恨穆增偏袒大房,恨他这么多年对苏良锦还念念不忘,恨穆磊穆婕是白眼狼儿,恨穆长风穆葭诡计多端,更恨苏良锦阴魂不散。 …… 穆府一团糟,外头自是不少流言蜚语,更有甚者,还有说书唱曲儿的,以此为题材,抓住了众人好奇心没少挣钱,几乎一度都到了凡有井水处,皆有穆府风云起的地步。 若说此刻还有什么安宁之所,怕也就只有泉山一处了。 这一日,穆葭早起去后院儿陪了苏良锦用了早膳之后,便就来了泉山别院。 如今,她跟封予山感情愈发稳定,也愈发热烈,几乎三两日就要见一次,多半是封予山趁夜色来西槐别院,但是穆葭更喜欢白天相约,夜晚总是……带着股子看不见摸不着的暧.昧,这种状态有时候还会干扰她的思绪,让她总是处在一种羞涩的、似乎真正是十五岁少女的状态,时不时还会犯蠢,这不大像她,她更喜欢以真正的年龄心态去面对封予山。 当然,封予山要是知道她有这个困扰,肯定会劝她不必纠结,因为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的穆葭,他都喜欢。 上次过来说是要登山观景,最后到底还是没有成行,这一次自然是不能再耽搁了,而封予山让赵一捎过去的鹿皮靴子以及帽子什么的也派上了用场,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 今儿是个大晴天儿,又没起风,所以最适合登山观景了,穆葭兴致勃勃,封予山自然也是兴致盎然,两个人在前头走着,说着体己话儿,邹令和周树则远远地跟在后边儿。 “之前主子说要登山,我还担心来主子的身子骨呢,可是如今瞧这架势,我可算是能放心了,”周树眯着眼儿看着远处封予山的背影,脸上都是欣慰之色,“多少年了,就没想过主子还能这般生龙活虎过,从前漫说是登山了,主子连房门都懒得出,一年到头地不见天日,脸色比纸都好不了多少,人哪儿能一直不见太阳呢?我跟卓杨可没少想方设法劝着主子出来走走。” “这得归功于大小姐啊,一遇见了大小姐,主子的精气神儿就回来了,简直脱胎换骨一般,”邹令含笑道,一边又忍不住讽刺罗植,“我算是看出来了,罗植那小子也就是个徒有虚名的,让主子喝了那么些年的苦水,也没见主子身子有什么起色,倒是咱们大小姐有本事,一出手就让主子起死回生来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这大清早的你就满口胡言,也不嫌晦气?”周树忙不迭道,逼着邹令也啐了几口,老人家的面色这才好了些,一边又道,“不过说起来,罗植这程子挺忙啊,除了京师那几家老主顾,如今罗植还得三不五时地就朝穆府跑,听说成日忙得脚打后脑勺,真是辛苦。” 邹令点头道:“可不是吗?这不,一大早地就又被请去穆府了。” 周树一脸诧异:“又被请去了?还是穆老太爷?不是说万岁爷特地派太医过去顾看穆老太爷的吗?” “万岁爷的确是吩咐了太医勤去穆府顾看穆老太爷,也算是给足了穆增的脸面,但是穆增怎么敢一直霸着太医不放?再说了,太医日日进府谁知道为的是瞧病还是旁的?穆增又不傻,再三谢恩之后,就没让太医再过来,”提到穆增,邹令明显显很有兴致,挑着眉跟周树道,“周叔,您猜怎么着?罗植可是亲口跟我说了,穆增这回之所以一病不起,可都是拜苏老夫人那封《和离文书》所致,而且穆增当时一瞧见那封《和离文书》,人就晕死过去,险些都没能救过来!啧啧啧,苏老夫人这一手可真是漂亮!” 周树明白了,又有些诧异地道:“这倒是不大符合尚书大人的一贯性子,我还一直觉得尚书大人是个最能沉得住气的呢,而且他又跟苏老夫人冷了这么些年了,别说是还有情分了,怕早就成了生死对头,哪知道一接到苏老夫人的《和离文书》,尚书大人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竟还伤了身子,真是意想不到啊。” “穆增的确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要不然也不会从区区白衣变成了堂堂礼部尚书,可是他也是个最要脸面的,而苏老夫人的这一封《和离文书》偏生就当众狠抽了他这个堂堂礼部尚书的脸,他反应能不大吗?”邹令嗤笑道,一边远远地看着穆葭的背影,一边又感慨道,“说到沉得住气,还得是咱们大小姐,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大小姐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过来陪主子登山,一路上说说笑的。” 周树也看向穆葭,牵了牵唇,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能沉得住气自然是好,毕竟要做咱们安郡王府的女主人,头一条就是得能沉得住气。” 邹令一怔,随即也笑了,点头附和道:“周叔所言极是。” 第389章 登山2 邹令一怔,随即也笑了,点头附和道:“周叔所言极是。” 聊到这里,两人的心情都是不错,如今封予山跟穆葭的感情日趋稳定,人也不复从前一般消极悲观,他们做心腹的也是喜上眉梢,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封予山跟穆葭大婚的事儿来了。 “周树,你说等主子跟大小姐成婚之后,是在王府住好,还是在泉山住好?”邹令还挺发愁的,“瞧着主子跟大小姐都更喜欢泉山,可若是放着王府不住却总是来泉山别院住,到底是不像话,只怕万岁爷又要生气。” “万岁爷的脾气就没有好过,尤其是对主子,从来就没有过好脸儿,主子打小就是担惊受怕长起来的,”说起这,周树面色就不大好,语气也有些沉重,“先别头疼主子跟大小姐日后的住所,我现在就担心万岁爷不会让主子迎娶大小姐,穆府二房彻底倒了,穆府大房却入了万岁爷的眼,万岁爷怕是存着要锦上添花的意思,又怎么肯便宜了咱们安郡王府呢?” 邹令闻言眉头一皱,恨恨道:“万岁爷从来就见不得主子好,八年前,还一门儿心思惦记着让主子迎娶迦南和亲公主,当时是个什么情形?主子才刚自南疆战败负伤而归,大夏跟迦南议和,那个时候,万岁爷却想让主子这个败兵之将去迎娶迦南公主,分明就是要羞辱主子!就是要让主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被迦南人还有大夏人……被全天下的人耻笑!亏得主子英明,躲过了那场婚事,可哪儿有万岁爷这样的父亲?只恨不能逼死自己亲生儿子似的!” 周树也皱眉不已:“我也搞不清楚,按说我是潜邸出来的老人儿了,又是伺候主子长大的,要是主子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当知晓,可我愣是不知,偏生万岁爷对主子一直都是这么个态度,真真是令人费解。”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主子……克母?”顿了顿,邹令迟疑着道。 “胡说!生儿育女哪个不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头的?是死是活谁能说得好?怎么就怨到了孩子身上?”周树不信这个,一边抬头看着远处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儿,欣慰地道,“主子前半生历经屈辱,不过若能换得后半生顺遂恬然,也是值得了。” 邹令也跟着点头:“大小姐待主子是真心不错。” …… 邹令跟周树在后面聊着穆葭与封予山,穆葭跟封予山在前头也正说着他们。 “我总觉得他们俩在后面说咱们俩的小话儿,感觉怪怪的,”穆葭一边朝前走,一边时不时朝身后瞄一眼,小声跟封予山抱怨,“老是有人在身后跟着盯着,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他们在议论咱们,好想甩掉他们。” 封予山自幼身边就没缺过人,婢子宫人一大堆,而且周树跟邹令又是他的心腹,所以他倒是没有穆葭的困扰,反倒还挑了挑眉,有些高深莫测地道:“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穆葭挑眉,一脸不信地看着封予山:“你真的知道?难不成安郡王竟是顺风耳?” “我可不是顺风耳,可我会读心术啊,”封予山含笑道,“他们两人就算真的在议论咱们,无非是在琢磨穆大小姐什么时候能做咱们安郡王府的女主人。” 被封予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穆葭忍不住有点儿害羞,嘴上却兀自厉害着:“我才不信!你……你你又胡说八道!” “要是大小姐不信,那咱们这就过去问问?若是我说错了,任由大小姐处置,可若是我猜对了,那大小姐得任我处置,这样很公平对不对?”封予山说着,一边作势就要转身往回走。 穆葭忙不迭伸手拉住了封予山的胳膊,一边娇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风就是雨的,真没看出来你求知欲竟然如此旺盛。” “对,我求知欲就是这么旺盛,比邹令跟周叔加起来还要旺盛,”封予山握着穆葭的手,垂着眼看着姑娘红扑扑的脸,一边柔声道,“我也成天地琢磨着,大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点头下嫁给我呢。” 穆葭心里自是甜的要死,脸上也有点儿绷不住,当下竭力忍着让自己不笑,一边挑着眉打量着男人,一边好整以暇地道:“这得看王爷你的本事啦。” “你会看到的。”封予山笑着捏了捏穆葭的鼻头,然后牵着她的手继续沿着山路走,一边走,一边就聊起了那桩今日最轰动京师的大事件来。 封予山不无感慨地道:“上次你说苏老夫人已经想到了一个能让大房与穆增还有二房彻底切割、一劳永逸的法子,我这些天一直都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法子能起此般奇效,只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个这么个法儿,苏老夫人沉寂多年,许多京师贵门怕都要淡忘了这位出自大夏第一门庭的千金小姐了,没想到,苏老夫人会以这种方式重回大众视野,更是想不到,苏老夫人行事如此干脆果决,不出手就罢了,一出手就直打要害,真真是厉害,连我这个自诩见过大场面的都赞叹不已。” 说到这里,封予山忍不住朝穆葭看去,一边道:“就行事风格而言,你这个孙女儿倒是跟苏老夫人如出一辙。” “不错,我也觉得我和祖母有很多相似之处,”穆葭点头道,“连祖母她老人家自己都亲口说过,说我长相也和她年轻的时候,十分相似。” “毕竟是一脉骨血,自然有相似之处,”封予山点头道,不知想起什么来了,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道,“不过我却是一众皇子中,最不像父皇的,不单单是长相,还有性子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打小我就不得父皇欢心。” 是的,说起来,他真的是一众皇子中最不像封远图的,他的五官轮廓生的要比封远图还有其他皇子都来的深邃,不像别的皇子,五官中总有肖似封远图的地方,尤其是封予峋,不管是长相还是性子都与年轻时候的封远图如出一辙,这一点连封远图都曾当众提到过。 第390章 登山3 而他,从来都不可能会被封远图提起,即便是提起,也是用冰冷或者厌恶的语气。 比如,因为一根发簪罚他面壁思过。 又比如,连下七道圣旨命他回京。 …… 在封予山的印象里,他们父子两人就没有温馨的时刻,有的只是来自父皇的冷漠,更别说什么父慈子孝。 或是真的是他命格太硬容易克人,又或是他太肖似猝然离世、并不得宠的生母,所以这张脸明明俊逸不凡的脸还是让封远图生不起怜爱。 “不像他才好,你要是真像万岁爷的话,我怕是还未必肯收你的虎皮跟簪子,也不会这时候与你登山观景了,更不可能一门儿心思地想着要嫁你,”穆葭顿住脚,对着封予山的眼睛,一字一字认真地道,“封予山,你如今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个子,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傲骨,还有这样的经历,起起落落、沉沉浮浮又坦坦荡荡,都刚刚好,都刚好是最让我喜欢的模样。” 姑娘难得会对他说这么露骨的情话,虽然其中必然带着安慰的成分,可是却足以让封予山激动非常,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喜欢他,更没有人真的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他,除了穆葭,也只有穆葭。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使劲儿地眨了几下,才总算觉得好了些,然后笑着跟穆葭道:“葭葭,你刚才这话,不单单我听到了,天地神明可都听到了,你可别想反悔。” 穆葭听封予山这么说,心里有些复杂,她对所谓的神明,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要不然也不会做出火烧卧龙寺的手笔,可是此时此刻,与封予山一起站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之间、被封予山温柔的目光包裹,她心里有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虔诚祈求。 “山地神明作证,这辈子,我穆葭都不会反悔,”穆葭说的极其认真,“封予山,你也不许反悔,之前二十七年你不归我管,二十七岁往后,直到咽气闭眼,你整个人都得归我管。” “在我这里,你不是可怜虫,也不必非做大英雄,你就是你,是从头到脚、我怎么都喜欢不够的你。” “葭葭,我求之不得,”封予山说着,一边凑过去,亲了亲穆葭的额头,然后轻声道,“现在盖章,即刻生效。” 穆葭转头瞥了一眼,确定邹令跟周树离得还远,赶紧箍着封予山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也亲了一口,一边小声道:“我也给你盖个章,休得你日后反悔。” 蜻蜓点水似的盖章,封予山自是不甘心,伸手就要去搂穆葭的腰,却被穆葭灵活地避开了,冲他一阵挤眉弄眼,然后姑娘毫不留情扭头就朝前走,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封予山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远远地瞪着不合时宜出现的邹令跟周树,正要令他们走开的时候,却被穆葭一把扯住了手,姑娘牵着他,大步朝前走,免得他在属下面前丢人,还连累了自己。 “封予山,我这个土包子初来乍到,不如你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师人,跟我说道说道这泉山呗。” 穆葭问的随意,封予山回答得却是一派认真:“京师周围被群山环抱,其中泉山是最有名的一座山,山上有奇松怪石,山下有温泉猎场,先帝爷在世的时候,泉山盛名达到顶峰,先帝爷喜好围猎,所以每年都会来泉山围猎,泉山别院便是那个时候修建的,只不过那时叫泉山行宫,是先帝爷歇脚之处,因势而建,规模不大,却很有格调。” “不过当今万岁从来不好围猎之道,所以自登基之后,至今都没有踏足过泉山,泉山的名气也因此大不如前,昔日达官显贵争先恐后踏足的圣地,如今却已然无人问津,倒是落了个清净出尘,后来我在前线负伤回京休养,需要一处安静之所长久休养,当时父皇就将这无人问津的泉山行宫赐给了我做休养之所,然后泉山行宫就变成了泉山别院。” 穆葭点点头:“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泉山别院原来竟是沾龙气儿的。” “你这话倒是不假,只是不合时宜,”封予山回首远远眺望半山腰、几乎看不见的泉山别院,叹息着道,“其实不单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连这些物件都是,再沾龙气,再得先帝喜爱,只要不入得当今天子的眼,就注定无人问津,古今权柄易手,人走茶凉,莫不如此。” “无人问津未必就是东西不好,”穆葭也回头看去,一边伸手整拢了拢封予山微微敞开的大氅,一边又道,“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但是你能说菊花跟莲花就不如牡丹吗?” 封予山一怔,随即笑了:“葭葭说的对。” “那你还不快奖励我一个印章?”穆葭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促狭着道,“快,趁着那两个讨厌鬼还没跟上来。” “正该如此,”封予山凑了过去轻轻印了一章,不算缠.绵,却很温柔,他伸手将穆葭拥入怀中,在穆葭耳畔轻轻地叹息,“葭葭,你总是安慰我鼓励我,以至于和你在一起,我总会忘记你的年龄,也会忘记自己的年龄,这样对你……其实不公平。” 是啊,他的葭葭才刚刚十五岁而已,明明是需要他关心怜爱的年纪,可是却反过来,总是他这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享受小姑娘带来的慰藉,时不时还反过来想跟小姑娘撒个娇。 幸福之余,封予山亦觉得羞耻。 “傻话,”穆葭小声说着,一边伸手环住了封予山的腰,一边继续轻轻道,“咱们是一家人啊,要是一直这么计较付出得失,那还算哪门子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 封予山实在太 第391章 登山4 穆葭第一个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赶紧扭头朝来路看去,生怕被邹令跟周树那两个讨厌鬼给抓个现行,好在这两人很有眼力见,离得还挺远,应该没听见,但……肯定是看得见。 当然如果这个时候,她能重视封予山这话内容的话,那么长久以来困扰她、以及碧乔跟碧瑶的那个所谓安郡王到底身子有没有损的问题,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可惜了,穆葭压根儿就没注意。 当下,穆葭赶紧推开了封予山,一边嗔怒道:“你好好儿走路,别老动手动脚的,哪儿有你这么不正经的?烦死人了!” “是,小王遵命,葭葭,前面有个观景台,最适合极目远眺。”封予山知道穆葭这是害羞了,当下也不逗她,一边说着,一边牵着穆葭的手,拾级而上,果然上面平台上,建了一座凉亭。 两人行至凉亭中,封予山便麻利地将亭子四周的挡风帘子放下,只留了朝南一面,便于观景,然后行至穆葭身边,指着下面的缥缈云海道:“泉山脚下多温泉,冬日总是这么雾气氤氲,这个时候雾气大多已经散去了,晨起在这里观景,瞧着太阳自东方云海喷薄而出,霞光万道,那才叫磅礴壮丽。” 穆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外看,一时间只觉得心胸激荡,蜀地多川,只是上辈子她这个官宦小姐极少有出门的时候,后来到了京师更是足不出户,倒是去了匈奴之后,没少看碧草接天、大漠飞雪,可那时候哪里有观景的兴致?不过是满眼衰草连天罢了。 此时此刻,与封予山站在这山巅,一道欣赏冬日北方壮丽山河,穆葭颇感激动兴奋,免不了话就多了。 “封予山,你经常来这里看过日出?真如你说的那般磅礴壮丽?那下次你带我来观日出好不好?也让我瞧个好儿。”她扯着封予山的袖子,巴巴地接连发问。 封予山见惯了穆葭沉稳早慧,以至于在和的相处中总会忘记她的实际年龄,这是穆葭为数不多的在封予山面前露出这幅小儿女做派,封予山瞧着她那一双雀跃激动、亮晶晶的眼睛,免不了有些心疼。 再怎么早慧,再怎么沉稳,又再怎么冷静冷血,说到底,他的葭葭才只有十五而已,在寻常人家,这还是个在爹娘面前撒娇卖乖的年纪,他的葭葭却早经风霜、不得已被迫成长。 他要对他的葭葭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就像葭葭一直对他的那样,他得让他的葭葭,尽可能地像同龄人一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是经常来,我打小时最仰慕佩服先皇,所以也最喜欢泉山,只是小时候没什么来的机会,后来误打误撞泉山别院竟归了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从那之后,只要有机会来泉山小住,我都会来这里看日出,”封予山耐心地回答着,“只要葭葭想看,咱们大可以在这里守着,等着看明儿的日出。”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我若是夜不归宿,只怕我哥知道了一准儿要发疯呢。”穆葭瞥了瞥嘴,有些遗憾,正觉得嘴巴干的时候,就瞧着邹令跟周树疾步走了过来。 两人进了凉亭之后,动作麻利地在石凳上铺了软垫,周树更是从食盒里取了茶具碗盏并一个精致的小炉子,将茶壶放在炉上烧着,然后两人便就一言不发匆匆退到了一边。 待水烧开之后,封予山倒了杯茶,递给了穆葭,穆葭坐在柔软软的垫子上,喝着热乎乎的茶,刚才还觉得邹令跟周树跟着烦人,这时候却才知道这两人跟着的好处。 穆葭抿了口茶,随口问道:“对了,你刚才说先帝喜欢围猎?” “是啊,先帝自幼就喜好习武,十几岁的年纪便就有伏虎屠狼之勇,很是了得,先帝生前每年春秋两季围猎是少不了的,每次他都能拿好彩头,他自称武皇帝,也是可见一斑,正是因此,先帝在世的时候,大夏崇尚武风,提拔了一批有能耐的武将,各地军力大涨,周边各国都轻易不敢打大夏的主意。” 提到先帝,封予山的语气中就明显显带着敬佩了,可是随即却又变得惆怅起来:“后来父皇继位登基,与先帝崇武不同,父皇重文轻武,更忌惮武将手中的兵权,这些年一直都在削弱武将实权,尤其是边关各地,前些年父皇革新军政,在军中设立冗多官职,进一步分散武将手中的兵权,如今就连常建成那样的封疆大吏,都轻易不敢调动一兵一卒,反观迦南与匈奴,这些年却实力大增,若是此时这两国结盟、同时对大夏出兵,我都不敢想会是个什么局面。” 聊到军中弊端,封予山的话就多了起来,这一向是他最关心也最担心的地方,这时候话匣子一打开了,便就收不住了,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封予山自己都纳闷儿,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聒噪了?这样好的意境,说点儿情话不好?怎么就对着小姑娘说了这么一大通枯燥军政来着? 封予山打量着穆葭的表情,幸好再没穆葭脸上看出任何不耐烦,他这才松了口气儿,一边抱怨自己不合时宜,一边不自在地道:“你看我尽说这些枯燥乏味的。” “不会啊,我喜欢听你说这些,我对军政是一概不懂,却一直很好奇,很多我不懂的地方,你一说我就明白了,”穆葭却摇摇头,一脸的津津有味儿,“只是我现在对另一件事儿更好奇。” 封予山问:“什么事儿?” “听你这么一说,先帝崇武,当今万岁却重文轻武,可见两者的施政方针是截然相反的,按说帝王在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上,首要条件,就是继承人能够在最大限度继承和发扬自己治国施政之策的,所以先帝当时怎么会偏偏挑中……明显不适合继承大统的万岁爷呢?” “而且万岁爷还并不是嫡子,又曾迎娶和亲公主,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万岁爷不会是继承先帝大位的最佳人选,”穆葭蹙着眉道,“可是最后先帝却偏偏还是传位给了万岁爷,这似乎不大合乎情理。” 第392章 只有你配得上我 这个问题其实封予山从前也想过,这个时候听穆葭问起,封予山又思考片刻,然后道:“这其中内情如今怕是无人知晓,不过当时太后一直膝下无出,当时许多皇子都想拉拢太后,而她最后是站在父皇这边儿的,后来也是太后与廖氏一门鼎力相助,父皇才能登基为皇。” “结果这一登基,万岁爷就撇下了廖氏一门,反而转向抬举陈氏一门,立了陈氏女为皇后,万岁爷这刻薄寡恩的性子,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穆葭嗤笑着摇摇头,“也不知太后跟廖氏一门后不后悔。” “太后有没有后悔,没人知道,不过廖氏一门显然是不甘心的,”封予山牵了牵唇道,“所以即便是二皇子那样的德行,他们也要千方百计地想着扶他上位,以至于都顾不得被父皇做枪使了。” “陈氏一门不安分,借着东宫来与万岁爷夺食,万岁爷为了对付陈氏一门,所以拿廖氏一门做枪使,可万岁爷也未尝不是廖氏一门的手中枪?”穆葭淡淡道,“廖氏一门这些年表面上还算安分,可是想来是存着韬光养晦之志的,他们为的就是能够厚积薄发,如今这机会总算是等来了,他们自是不会放过,等着看吧,廖氏一门的动静怕不会小,说不定还会出乎万岁爷的意外,甚至是事态还会脱离万岁爷的掌控。” 封予山沉吟道:“父皇此举本就危险,放任陈氏一门与廖氏一门博弈,引起朝堂动荡是必然的,若是让敌国趁火打劫,那就……” 那就什么,封予山没往下说,可是穆葭却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当下一颗心忍不住往下沉,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不言。 穆葭想着上辈子,大夏与匈奴、迦南的这个时候的形势,迦南虽然曾经入侵过大夏,又一直虎视眈眈,却因为有常建成这员虎将在云南镇守,始终没有敢再向大夏开战,后来两国关系渐渐缓和,再后来,迦南皇室内乱,同室操戈,自家的事儿都忙活不过来,自然也没有心思去垂涎大夏,至少在她死前,迦南与大夏之间一直太平,未起烽烟。 倒是匈奴,眼瞧着比迦南安分,但是几年之后,却獠牙初现,先是求娶大夏和亲公主,这才有了穆葭还有另一位姓尹的贵女当时一道和亲去了匈奴,只不过短短三年之后,匈奴还是对大夏出兵,记得当时的那位镇西大将军实在是个怂包,竟临阵脱逃,直接导致了匈奴大军.长驱直入,这才有了后来穆长风上前线御敌的事儿。 这一世,虽然很多事情都都有改变,但是却仅限于大夏境内,就目前形势而言,应该还没有波及到境外,但是这也说不定。 匈奴对大夏的垂涎不可阻挡,而且随着大夏皇室的争斗日渐白热化,说不定还能加速匈奴对大夏的入侵。 想到此处,穆葭心变得更沉了,于公,她这个大夏儿女,自然不希望看到匈奴铁骑入侵大夏,生灵涂炭,于私,她真的是恨透了匈奴人,更不希望穆长风这辈子再被卷入战争,所以…… 穆葭正要开口,封予山却抢了先,只听他沉声道:“西南有建成这员虎将镇守,倒是可以高枕无忧,只是西北有匈奴垂涎,可偏生却无良将镇守,只怕不宁。” 这话正中了穆葭的下怀,当下忙不迭询问道:“既如此,那就当择良将镇守,更要重视练兵……” 说到这里,穆葭又顿住了,最后摇着头无奈地道:“只怕万岁爷断断不肯,他如今眼睛只盯着朝堂里头的暗潮涌动,哪儿有心思关心边疆,而且这么些年他一直都热衷于集权,自然不会轻易放权,我就不明白了,万岁爷都玩了半辈子的权术,自是明白从来权力都是此消彼长,集权于一身更是集祸于一身,史书教训可还少吗?他怎么就如此乐此不疲呢?” “不将所有的权力都攥尽手里,他怕是到死都闭不上眼,”封予山嗤笑道,话音一落,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可是却因为在穆葭面前,却也没有什么负担,他叹了口气儿,又道,“等这次建成入京,得好好儿跟他聊聊西北军事,他是在西北起的家,对西北军事自是了如指掌。” 穆葭闻言,侧着脸看着封予山,一脸狡黠:“怎么着?王爷大爷把手伸手西南还不够,这还打算把手伸到西北?” 封予山对上穆葭的眼睛,笑了笑,转而远眺亭外的壮丽山川,一边缓声道:“有的是人醉心权术,有的是人眼珠子只盯着那块金疙瘩,也有的是人心怀社稷山河、要挑起这万钧重担,我尽心尽力,无愧天地神明。” 穆葭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柔声道:“我陪你挑这担子。” 封予山反手握住了穆葭的手,满目柔情都对着她:“葭葭,这世间,只有你配得上我,也只有我配得上你。” 穆葭心头一热,也顾不上有没有人在场,当下红润润的唇不由分说印在男人的唇上:“你说得对。” …… 从山顶下来,赶着别院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午膳,穆葭跟封予山分别回房更衣,然后就去书房用饭。 封予山从小就不喜欢在膳房用膳,那么大的屋子,那么大的一张桌子,就他一个人坐着吃饭,一溜儿的人跟着伺候,实在让人没有食欲,他喜欢在书房吃饭,一个人窝在软塌上,坐在小几前面,一边晒着阳光,一边吃饭,这样明显就舒坦了许多。 穆葭也是个随意性子,比起膳房,她明显也更喜欢跟封予山在书房用膳,会觉得更温馨,也更……私.密吧,这种两人独处、无人搅扰、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想到什么都可以畅所欲言的体验,实在太好。 对于穆葭而言,品美食与享爱恋,都是前世求而不得的,也是今生她所享受、所珍惜的。 今日的菜色是,有开水白菜,有鸡汁豆腐,有东坡鱼,还有太白鸭,明显显的是蜀地菜式。 第393章 舅舅身份 在山上跑了这半天,穆葭累了,也饿了,这时候面对着家乡风味儿,自是食指大动,都用不着封予山招呼,直接夹了一根鸭腿,然后就有滋有味儿地啃了起来,封予山最喜欢跟跟穆葭吃饭了,每每瞧着她吃东西,总觉得格外开胃,当下一边给穆葭盛了一小碗鸭汤放到面前,一边自己也端起碗有滋有味儿吃了起来。 一顿饭下来,说的少吃的多,在穆葭喝完第三碗鸭汤的时候,总算意识到自己吃多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一边椅着身后的软枕,一边打量着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封予山。 比起穆葭的狼吞虎咽,封予山明显优雅很多,其实不单单是吃饭,封予山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子优雅,这无疑得益于他的出身还有生长环境,不单单是封予山,就连最放荡不羁的二皇子也是一样。 但是和别的皇子迥异的是,封予山不仅仅是尊贵的皇子,还是曾经上过沙场、在血水里摸爬滚打过的悍将,你很难想象得出,面前这个尊贵优雅的皇子,是怎么在沙场浴血奋战的。 真的很可不思议,也真的很反差太大。 不过,很显然,这也是封予山独有的迷人之处。 “真的就这么喜欢我?”封予山放下汤勺,取了帕子擦嘴,一边抬起头,对上了穆葭微微出神的眼睛,忍不住就笑了,“看了这许久还没看够?” “你最好日日都虔诚祈祷我看不够你,”房中没有别人,穆葭脸皮也厚了起来,伸手捏着封予山的下巴,左右端详,一副登徒子模样,“小儿郎三庭五眼、剑眉星目,啧啧啧,这模样勉强配得上我。” 封予山强忍笑意,对穆葭连连拱手:“女侠好眼力!” “来,女侠赏你一腿,”穆葭说着,一边大喇喇地将鸭腿夹到封予山面前,一边放下筷子,一边问封予山道,“女侠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得回报回报女侠啊?” 封予山闻言,忙不迭放下了筷子,登时两眼放光看着穆葭,却不住摇头道:“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小王唯有以身相许!” 从前多难以启齿的羞人话,到现在却是张口就来,封予山的脸皮厚了,性子也敞亮了不少。 “用不着!你据实回答就好,”穆葭简直都没眼看封予山脸上的荡漾,当下抿了口茶,然后指着饭菜,缓声问道,“封予山,这菜还是川香楼的?” 封予山点头,含笑道:“当然,葭葭最爱蜀地菜式,京师虽不止一家蜀地酒楼,但是对于葭葭来说,只有川香楼的菜式才最暖心暖胃。” “不错,毕竟是我舅舅的酒楼,又是我娘亲一手挑选的厨子,跟别家自是不同,”穆葭点头道,她单手托着腮,一双雪亮的眼睛盯着封予山,一边缓声问道,“我喜欢川香楼是因为舅舅的缘故,那王爷大人呢?缘何对川香楼也是如此另眼相待呢?” 封予山一顿,身子微微超前请,对上了穆葭的眼睛,兴致盎然地问道:“葭葭怎么看出来我对川香楼另眼相待呢?” “怀仁堂是你在京师的重要据点,罗植因为其郎中的特殊身份,能够出入各个京师贵门,自然能为你搜集到不少第一手资料动向,安郡王府的人也会时常出入怀仁堂,所以怀仁堂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所以,为了确保罗植安全以及怀仁堂的安全不暴露,当然得时时有得力人在侧监守,而川香楼正对着怀仁堂的后门,自然是绝佳的选址地点。”穆葭缓声道。 封予山点头,面露赞许:“你分析的不错,罗植和怀仁堂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所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是极其重要的,川香楼位置也的确不错,但未必就是最佳地点,你怎么就偏偏确定是川香楼呢?” “是的,单论位置,川香楼并非最佳,而之所以让我确定川香楼是你另一处据点,也并非全然因为这个,”穆葭道,瞥了封予山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窗台盛放的梅花上,一边又懒洋洋地道,“之前我只当舅舅不过就是个寻常酒楼掌柜的,直到前些时日我拜托他忙我留意祖母名下的京师产业,好方便祖母提出和离之后、与穆府讨要嫁妆,结果舅舅不出几日就将这几十年间祖母的所有京师的铺子,甚至还有庄子的底细都差了个清清楚楚,甚至连这些店铺这些年经过谁的手、每年收益多少都是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穆葭又转过头,单手撑着下巴,慵懒地看着封予山:“王爷,你觉得寻常酒楼掌柜可有他这个能耐?” 封予山面不改色,挑了挑,道:“那许是刚好康掌柜一直就暗中留意穆府的动态呢,毕竟他跟穆府不是没有渊源,说不定他为了维护你们长房的利益,更是死死盯着苏老夫人的嫁妆不被二房侵占,他在京师待了三十几年,若是他早就留意的话,知道这些来龙去脉,那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了。” 穆葭蹙了蹙眉,坐直了身子,直勾勾、气鼓鼓地盯着封予山看了半天,这副表情活像是背不下去书、焦头烂额的小姑娘,引得封予山忍不住抿唇发笑,封予山正要开口,穆葭却抢先一步,蹙着眉道:“还不止这些,以舅舅的能耐跟手段,怎么可能几十年只开了一间川香楼?而且生意还一直不温不火的?他明明就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尽量低调不引人注意,再结合川香楼的位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就有了解释。” 封予山:“葭葭,你……” “你别想否认!”不待封予山把话说完,穆葭又忙不迭道,“那次在怀仁堂,你想都不想直接就让邹令跟罗植去川香楼采买饭食,你一个堂堂一品王爷,怎么就能知道长临街上的一家根本不起眼、甚至生意都一般的酒楼?明显显就是你很了解也很信任这家酒楼!还不承认?” 第394章 康府往事 “我哪儿不承认了,我明明就是要夸你是火眼金睛,是你一直在咄咄逼人,”封予山笑了摇头,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看着穆葭,“葭葭,亏得你不是我的对手,要不然的话,那我可就麻烦了。” 心里的怀疑总算是得了证实,疑心是没有了,可是好奇心却取而代之了,穆葭忙不迭爬到封予山身边,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归拢的舅舅?舅舅什么时候跟你搭上的?” “什么搭上不搭上的,跟我搭上的不只有你吗?”封予山笑着道。 “你又咬文嚼字!快说!快说!”穆葭晃着他的胳膊,一脸的不满,催促道,“不许咬文嚼字!也不许拐弯抹角!” “一定要知道?”封予山的表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看着穆葭的目光明显有些担心忧郁。 穆葭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副模样,稍稍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那好,我告诉你,”封予山吐了口气儿,点点头道,一边攥着姑娘的手,一边盯着墙上的那把大弓,顿了顿,然后缓声开口,“你知道的,父皇登基之后,一直都在着手削弱地方军权,加强皇权,这在当时因为不少朝臣不满,尤其是当时身为兵部侍郎的康恩祖,”说到这里,封予山转向了穆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先帝在世的时候,康老太爷可是一员虎将,战功赫赫,康府更是满门将才,先帝对康府甚是信任倚重。” 康恩祖乃是康如眉的父亲,当然就是穆葭的外祖父,只是康如眉与穆昇平时从来不曾提到过康府过往,所以穆葭也就康府的过往知之甚少,也就知道康府曾经家世比穆府显赫,要不然穆增当时也不会主动提出要与康府联姻,也是因此后面这才有了穆昇与康如眉定亲的事儿。 只是后来康府忽然坏事儿了,康府一夜之间似大厦倾颓,穆葭并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只知道因为康府失势,穆增便就要撕毁与康府婚约,转而让穆昇迎娶佟府嫡女,佟绣春,结果穆昇就不干了。 后面的事儿,穆葭就非常清楚了,只是前面的事儿,穆葭是一概不知,不过瞧着封予山的架势,是了然于心。 “我外祖父原本是兵部侍郎?还是武将出身?” 穆葭头一次听说,颇为震惊,想着康如眉十年如一日的温婉安宁,又想着康如松白白胖胖总是一团和气的模样,穆葭怎么都没办法将这姐弟两人跟所谓满门将才的康府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万岁爷重文轻武更重权,自登基之后就一直着手从武将手里夺权,这与先帝的施政方针有所悖逆,更削弱了地方军权,想来万岁爷此举必然会引起当时朝中武将反对的,你刚才说我外祖父也在其列,那后来呢?万岁爷是怎么对付……这些武将的?又是怎么对付我外祖一家的?” 照后来的形势看,当年反对的武将必然遭受打压,所以后来才会形成大夏重文轻武、高度集权的局面。 其实根本不用问封予山,穆葭也能猜到康府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只是,她心里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一双眼巴巴地看着封予山,带着期待,同时却又有深深的担忧。 封予山都不敢看那双雪亮的眼睛,实在太心疼,他叹息一声,把穆葭的手握得更紧,一边沉声道:“康老太爷当时是朝中最有威望的武将,又官至兵部侍郎,可以说是朝中武将的标杆,万岁爷想打破局面,自然……得拿康老太爷开刀。” 虽是已经猜到,可是听封予山这么一说,穆葭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蓦地就攥紧了封予山的手指,封予山有些担心地看着穆葭的面色,一边拥穆葭入怀,一边轻声道:“葭葭,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穆葭摇摇头,靠在封予山怀里缓了一会儿,这才觉得好一些,她一手被封予山握着,一手攥着封予山的前襟,半晌才喃喃开口道:“万岁爷新晋登基,自是想要扬刀立威,又想着从武将手中夺权,所以深得先帝信任又是朝中最有威望的外祖父,便就成了万岁爷杀鸡儆猴的头号人选。” 封予山叹了口气儿,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万岁爷当时仓促登基,一改先帝施政方针,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扬刀立威是势在必行,而康府……哎!几代忠良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后来呢?”穆葭仰着头问封予山,“后来康府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封予山看着穆葭还带着稚气的脸,很是不忍,可却还是一五一十地道:“后来康恩祖因抗旨不遵被处以极刑,康府成年男子一律发配岭南,不过念在康府曾经的功.勋,万岁爷对康府剩下的妇孺网开一面,允他们继续留在京师,还保留他们的身份和待遇。” “网开一面?我看是留下这些康府妇孺做人质吧,有这些妇孺在手,还愁康府男人不听话、继续跟他作对?又有康氏一门做榜样,又何愁天下武将不乖乖听话?”穆葭冷声道,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母亲能顺利嫁人,舅舅也重获自由,可见是那些所谓流放到岭南的康府男人都已经被消灭殆尽了,康府的这些人质也已经物尽其用了,所以他们才得以重还自自由,而且这样以来,还有最后一样用处,那就是彰显天子仁慈。” 封予山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告诉穆葭关于康府的过往,自打一开始穆葭对他这个皇亲贵胄毫无芥蒂,他就知道,穆葭肯定不知道康府过往,许是康如眉的刻意隐瞒,不想提起,但这事儿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也的的确确是他的父皇一手造成,他对康家,对穆葭心里是有着愧的。 可是当穆葭刚才问起康家事儿的时候,封予山有过犹豫,是不是该继续对穆葭隐瞒,可是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欺骗穆葭。 第395章 康复往事2 可是当穆葭刚才问起康家事儿的时候,封予山有过犹豫,是不是该继续对穆葭隐瞒,可是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欺骗穆葭。 他的葭葭对他毫无保留的好,他又怎么可能以欺骗来回报他的葭葭? 这时候,瞧着穆葭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封予山心里有愧疚,也有害怕,是不是知道这些过往之后,他的葭葭会对自己有了别的……新的认识? 她会不会从此疏远自己、这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之人的儿子? 此时此刻,封予山很忐忑,似是在等待宣判的罪人…… 好在那只白皙娇嫩的手没有推开他,好在姑娘还一直靠在他怀里。 “那康府别的人呢?除了娘亲跟舅舅之外,他们又在何处?”穆葭急急又问。 封予山缓声道:“康恩祖被处决之后,康老夫人在府上自缢身亡,殉夫而去,康恩祖胞弟康恩平被发配岭南,其妻主动追随而去,后来夫妇两人都死在途中,据说是病死,从那以后,昔日显赫的康府就只剩下长女康如眉以及康如松这一对堂姐弟相依为命了。” “康恩祖死了,康府倒了,那当然得有听话的人顶上去了,”穆葭缓声道,“所以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不显山露水的佟耀祖却在穆增的帮助下,被推到了万岁爷面前,从此,佟府顶替了康府原本的位子,而佟府老太爷佟耀祖也顶上了康恩祖原本的兵部尚书一职。” “不错,正是如此,”封予山点头道,“佟府是新贵,与康恩祖不同,佟耀祖虽同是武将出身,却一直主张以和谈或是和亲手段安抚敌国、而不是积极防御反击,并不符合先帝的一贯强硬作风,所以先帝在的时候,佟耀祖一直得不到重用,佟府更是默默无闻,在京师没有半点名气,还是在父皇登基之后,才初露头角,又因为佟淑清嫁进穆府的关系,一直跟着穆府水涨船高,后来恰逢康府失势,佟府这才踩着康府人的性命,在朝中站稳脚跟。” 穆葭闻言,忍不住冷笑道:“佟耀祖可真真是个慧眼独具又能下得了狠心的,逮到机会便死死抓住,绝不放手,不惜将自己不过才芳龄二八如花似玉的妹子送去给大了足足二十岁的穆增做妾,不过他这也不算糟蹋了妹子,要是没有跟穆府的这层姻亲关系,佟耀祖能坐上兵部侍郎一职?佟府又能有今日名望地位?” 封予山蹙眉道:“有一点我始终搞不清楚,康府与穆府同样有姻亲关系,穆增既然能帮佟府,为何当初却没有帮康府?若是他当时肯拉康府一把的话,康府的下场未必那般惨烈。” 封予山不明白,但是穆葭却明白,穆增之所以愿意帮佟府,那时因为穆府能从中获益,急于摆脱苏府影响的穆增,那时候自然需要发展同盟,最开始,穆增将这个希望寄托在名声显赫的康府身上,所以才会与康府定下婚约,但是康府后面的做法显然让穆增大所失望,甚至是感到恐惧与愤怒,生怕被康府连累,在这样的情况下,穆增如何想着会拉康府一把?他只恨不得跟康府划清界限! 同时,他必然也意识到,康府这样名声显赫的老牌权贵,虽然势力巨大但是却并不好把控,甚至自身还要反过来受掣肘,所以他的目光落在了初露头角、没有根基、一门心思要保住穆府大腿的佟府。 后面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康府落难,穆增非但没有出手相助,而是起了退婚的心思,同时转而开始栽培、提拔佟府,并且属意让穆昇迎娶佟府嫡女佟绣春,但是穆昇显然让穆增大所失望。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只是这种人之常情若是出现在亲友家族之间,未免会令人心寒,而穆增却总能将这种人之常情发展到了极致,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一如上一世,他对敬府一家的态度和作为。 在敬成梁被辱自刎、敬府一家被发配出京的时候,穆增这个穆敏的亲生父亲、敬成梁的亲生外祖父,却并没有为敬府辩解过一字一言,反倒口口声声要与穆敏断了父女关系,更是上书直言,请万岁爷重判。 想着上辈子的事儿,又想着这辈子的事儿,穆葭对穆增真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连带着那一日在穆府目睹穆增病体支离时候心里的一点点复杂情绪,这个时候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皆是愤恨。 “搭救康府又能怎样?万岁爷心思已决,康恩祖必死无疑,康府败落也是自然而然,康府自是搭救不回来的,反倒还会引起万岁爷的不满,倒不如下狠心,跟康府来个一刀两断,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向万岁爷表明立场,然后转而扶持佟府这个朝中新贵,岂不更能从中得益?”穆葭冷笑道。 封予山蹙着眉摇摇头道:“合理不合情。” “当年祖母因情下嫁于他,你看看是个什么结局?”穆葭嗤笑道,“情字在他心里,根本就是一文不值!这样的人,你跟他念情?简直可笑!” 瞧着穆葭情绪激动,封予山忙不迭端茶过来给她:“不说他了,葭葭,咱们不说他了。” 穆葭一口气儿喝了半杯茶,对封予山的提议,甚为赞同,她也不想谈穆增,真是一提到他就是一肚子的火,穆葭将茶杯放回小几,一边又催着封予山道:“那你再跟我说说舅舅的事儿,康府落难之后娘跟舅舅是怎么过活的?后来舅舅又是怎么投到你门下的?” “其实当时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后来听说,康府事发三年后,康如眉及笄当天,穆府嫡长子穆昇不顾其父穆增反对,上门自聘,当时这事儿闹的沸沸扬扬,穆昇与康如眉两人成亲,穆昇携妻远赴蜀地为官,当时康如眉想一并带走堂弟康如松,但是康如松却不愿意,康如眉只得作罢,从那以后康如松就一直留在京师,再没有挪动过。” 第396章 我也会选你 “舅舅不想离开京师,只怕是不想成为爹娘的负担,当时爹爹为了迎娶娘亲,不惜与祖父反目,从此断了穆府的助力,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不可谓不狼狈艰辛,舅舅只怕是不想给姐姐姐夫添麻烦,”穆葭叹息着摇摇头,“想来那时候,他不过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人在京师讨生活,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但是有信念支撑,再艰辛再难熬的日子也总能咬牙挺过去。”封予山沉声道。 穆葭仰头对上了封予山深沉的眸子,伸手扶着男人的脸,轻声道:“舅舅年少目睹康府惨剧,势必想要为康府昭雪正名,只是他一个区区庶人,何谈容易?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卧薪尝胆,也一直在寻找一位能够为康府冤情做主的明主,后来,舅舅认定了你就是这个人。” 封予山伸手捉着穆葭的手,轻轻捏着,一边回忆着过往,道:“康如松第一次与我接触实在我兵败回京之后,那时候我一蹶不振,更是父皇眼中钉,可是他却在那个时候投到了我的门下,从此对我忠心耿耿,现在想起来,我还挺纳闷,他怎么就认定的我?又怎么偏偏挑在那个时候?明明我是众皇子中最不得父皇宠爱,又是个败兵之将,他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穆葭却摇头,坚定地道:“换我,我也会选你。” 封予山蹙了蹙眉:“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不同的,在众皇子中,只有你会对康府抱有怜悯之情,而你不单单是皇子,更是经历沙场的武将,这种经历,决定了你与其他皇子的眼界想法不同,只有你登基为皇,才有可能一改万岁爷的弊政,也只有你会为康府翻案,”穆葭看着封予山,一字一字说的认真,“可见舅舅眼光独到,才不像你说的那样。” 封予山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道:“那……那你的眼光呢?” 穆葭想都不想:“我是舅舅的外甥女,自然眼光跟舅舅一样好啊,不选则以,一选就能选中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你……不怪我?”封予山有点儿诧异地问。 “怪你什么?”穆葭没大明白,打量着封予山带着内疚的脸,顿了顿,才隐隐约约地明白过来,随即摇头笑了,“我怪你做什么?康家惨剧与你有个什么关系?当时事发的时候,你应该也就……七八岁吧?还是个一门儿心思只知道讨好父皇、成天巴巴给父皇做发簪的年纪,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来?” 穆葭这么一说,封予山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一时又觉得格外没面子,无奈地笑了,跟穆葭道:“咱以后能不能别再提簪子的事儿了?” 他现在都后悔把那事儿告诉穆葭,真的实在有损自己在穆葭心里的光辉形象。 “行,不提,”穆葭抿唇笑了,一边伸手箍住封予山的脖子,撒娇道,“那能提钗子吗?眼看着就要立春了,梅花钗子再好看那也不应景了,人家想让你给人家做个新钗子,其实除了梅花啊,海棠花、桃花、玉兰花儿什么的我也都很喜欢。” “行,往后每年四季都提早给你做新钗子,”封予山哪儿有不答应的的?笑得一脸宠溺,一边凑过去亲了亲姑娘红嘟嘟的唇,一边又道,“不止钗子,葭葭往后的首饰,我都包圆儿了。” “就等你这话!算你懂事儿!嘿嘿!”穆葭顿时眉开眼笑,又回亲了封予山一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不迭询问封予山道,“对了,咱们的事儿,你没跟舅舅说吧?” 封予山摇摇头道:“没征得你的同意,当然不会说了。” “这就好,”穆葭点点头,一边又叮嘱封予山道,“虽然现在我知道你跟舅舅的关系,但是咱们的事儿还是先别告诉他,省得他……不自在。” 封予山倒是不以为意:“我倒是觉得不会,舅舅对我一向欣赏也非常满意,说不定舅舅心里还琢磨过想让我做他外甥女婿呢。”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让你保密你就保密!哪儿那么多废话?!”穆葭凶神恶煞地道。 康如松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康如眉知道了?康如眉知道了,那不就意味着穆昇也知道了? 她暂时还不想吓坏爹娘,她跟封予山的事儿,急不来,还得徐徐图之。 封予山宠溺地捏了捏穆葭的脸颊,无奈道:“是,小王遵命。” “小姐!” 忽然门外传来了碧乔的声音。 穆葭忙得推开封予山,然后爬回了软塌的另一侧,正襟危坐,一边白了一眼忍不住发笑的封予山,一边对门外道:“进来。” 碧乔推门进来,因着碧瑶进房,今日是碧乔跟着穆葭来泉山别院的,碧瑶则留在西槐别院,这时候瞧着碧瑶也来了,便就知道肯定是西槐别院出了什么事儿了,不过瞧着碧瑶脸上根本掩饰不住的笑意,便就知道肯定是好事儿,所以穆葭也不担心。 两人进房,先给封予山行礼,然后穆葭面前,碧瑶迫不及待开口禀报:“启禀小姐,二房的小姑奶奶家的下人刚刚把贪占老夫人的家具还有地契房契都给送过来了,到现在除了穆氏族人贪占的庄子还没归还,老夫人的嫁妆都已经悉数归还了。” “穆婕的动作倒快,一来一回这才五天的功夫,”穆葭撇了撇嘴一脸讥诮,一边还忍不住跟碧乔打听,“可知道穆婕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就知道小姐对这个必然感兴趣,所以奴婢特地跟孙府的下人打听来着,”碧瑶两眼放光地道,“据说孙同文跟穆婕回府之后大吵了一架,穆婕哭的跟泪人儿似的,只是这事儿全然怪不到孙家头上,反倒是穆婕嫁妆大半竟是盗自旁人,连带着孙府上下都跟着跌脸,最可笑的是,因为要归还家具,一日之内,夫妻两人房中的家具竟然都给搬空了!是真的搬空了,听说就剩下门窗了,孙同文当时就黑了脸!” 第397章 哄弟弟 “孙同文跟孙府老太爷老夫人都是倍感羞耻愤恨,老夫人因此还晕厥过去,穆婕想要伺候床前,却被老夫人直接撵了出去,还发话日后再不许她入房请安,如今孙府到底还顾忌着穆增的颜面,到底没提出休妻,只是穆婕虽然名义上还是孙府当家主母,但实际上在孙府处境真真是步履维艰,就连送家具来的下人都个个幸灾乐祸。” “据说穆婕嫁过去之后,管家一向厉害,对他们这些下人更是从不手软,但凡有个平头正脸的奴婢靠近孙同文,也不管是有意无意,轻则挨打受罚,重则直接被卖进勾.栏院!简直不把奴才当人看!” “孙府老夫人一直不喜穆婕,觉得她为人刻薄悍妒且又膝下无出,只是碍于她是穆府的女儿,到底不能也不能如何,如今这事儿一出,便就是被孙府捏住了把柄,孙老夫人倒是不必再隐忍了,一边直接夺了管家之权,一边还忙活着给儿子张罗纳妾,穆婕为此找孙同文哭诉来着,孙同文直接不耐烦把人从书房赶了出去,从那之后就再没进过穆婕的房,穆婕的好日子这可就到头了!” 越说越激动,碧瑶忍不住比手画脚起来,待说完这一大通之后,碧瑶这才意识到,房里还有一个封予山,顿时尴尬又不安起来,一边悄默默朝封予山看去,结果就瞧着封予山正在端着个茶杯,笑吟吟地着看自己,碧瑶心里一突,忙不迭福身道:“奴婢一时忘形,请……请王爷恕罪。” 封予山摆摆手,示意无妨,碧瑶这才松了口气儿,当下跟碧乔躬身退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碧瑶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时候,忙不迭顿住叫,转过身跟穆葭道:“小姐,天儿不早了,得回去了。” “知道了,你先吩咐人备车,我就来,”穆葭冲她摆摆手,瞧着碧瑶出去,穆葭转过脸,正要跟封予山说话,却被封予山脸上的表情给吓着了,“刚才还不是好好儿的吗?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哼,那得问你的好奴婢啊,”封予山冷哼一声,一边把茶杯丢在说上,愤愤道,“每次都是这个碧瑶,总是迫不及待地催你回去!太讨厌!哼!” “你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穆葭简直哭笑不得,一边起身行至封予山面前,双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一边垂眼看着他,狡黠笑道,“这位小弟弟,要不要漂亮姐姐哄哄你?” 封予山登时嘴角一阵抽搐:“……要!要漂亮姐姐哄!至少盖十个章才行!” 穆葭的脸“蹭”的就红了:“咳咳!你……脸皮的厚度实在超出我的想象。” “脸皮厚度的问题咱们留着下次再讨论,现在咱们继续漂亮姐姐哄小弟弟的问题,”封予山道,一边说着,一边把穆葭一把拽进了怀里,摁着坐在了大腿上,然后一本正经地把自己脸凑了过去,“来,漂亮姐姐开始哄我,从嘴巴开始。” 穆葭:“……” 她到底看上这厮什么地方了? 是年纪大?还是厚脸皮?? …… 西槐别院。 穆葭晚膳还是去后院儿陪苏良锦吃的,许是因着总算和离来着,一桩心事落了地,苏良锦这两天的心情一直不错,连带着胃口都跟着不错,穆葭瞧着她多吃了半碗鸡粥,心里也跟着高兴,吃完晚膳之后,穆葭又留下来陪苏良锦说话儿。 “祖母,听刘妈说,您没让佟府跟穆婕两方换回来的嫁妆入库房,您打算怎么处理?”穆葭一边给苏良锦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从穆府索回来的嫁妆清点之后,都悉数入库了,可是那些曾经被佟淑清盗取送出去的嫁妆,苏良锦却拦着,没让入库房,到现在还都直接丢在前院院子里,穆葭回来的时候,看着满院子的家具首饰,着实吓了一大跳,毕竟这些子物件桩桩件件可都是价值不菲啊…… 嗯,其中还有几样价值连城的。 可是苏良锦却吩咐让人直接大天白日地丢在外面,而且还是这样的大冷天儿,一个不留神就得受损,即便是穆葭这样见过世面的高门贵女,也难免要心疼起来了。 苏良锦闻言,脸上露出浓浓的嫌弃和不屑,道:“再好的东西,被这些腌臜人染指过后,也就都不干净了,我懒得要,索性都劈了当柴烧算了,哼。” 苏良锦口中这些不干净懒得要的嫁妆,少说也能价值千金,可是在金玉堆里长大的苏府大小姐,还真不在意这些。 穆葭明白了,当下含笑对苏良锦道:“祖母说得对,换做是我,我也不要,没得瞧见了碍眼又添堵,只不过当柴禾烧了,倒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穆葭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一脸兴奋跟苏良锦道:“祖母,不若变卖了这些物件,然后以祖母的名义,在郊外开个粥厂,用这笔银子做点善事,祖母您意下如何?” 苏良锦心思一动,随即就明白穆葭的意思,登时笑着点了点穆葭的鼻头,道:“你这坏丫头啊!真是满肚子鬼心眼儿!” “我以为祖母会夸是我贴心的小棉袄呢!”穆葭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儿,顺势朝苏良锦手里凑了凑,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咪似的,脸颊在祖母的手里一下下轻轻蹭着,一边冲苏良锦“嘿嘿”笑了笑,明显显的是在撒娇。 穆葭如今已经习惯了在封予山面前撒娇,也渐渐地习惯在苏良锦面前撒娇,从前没有接近的时候,只觉得苏良锦这人古怪可怕得很,可是如今,只觉得苏良锦是这世上最好最慈爱的祖母,饶是心理年龄都快接近三十岁的成熟.女子,可是穆葭在苏良锦面前却彻头彻尾变成了喜欢粘着祖母撒娇的小孙女。 似乎她就在苏良锦跟前长大,是备受祖母宠爱的小孙女一般。 穆葭 第398章 南北花香 “祖母,我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穆葭坐在苏良锦跟前的矮凳上,双手抱着苏良锦的小腿儿,脑袋虚虚地压在苏良锦的大腿上,歪着头跟苏良锦说话,“好闻得很。” 苏良锦不由得哑然失笑:“满屋子都是苦兮兮的汤药味儿,都给熏了几十年了,哪儿就好闻了?” “不会啊,没有什么药味儿啊,”穆葭摇头道,一边又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然后再次跟苏良锦强调道,“真的没有汤药味儿,有股子……花香,我也说不清是什么花,但是味道甜甜的,又淡淡的,反正闻着挺舒坦,让人觉得心情好。” 苏良锦闻言,没有回话,目光却落在了窗台上正袅袅生烟的兽纹三足青铜香炉上,好一阵儿的失神,耳畔响起少女羞涩欢喜的声音,那声音似是浪花一般,一下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心尖,即便相隔数十年,再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心底还会涌起汩汩甘甜…… “姐姐,你教我习字,我也得教你点儿东西,没得让你轻看了我,觉得我不学无术,白白捡了个饭桶回来,那姐姐可实在亏得慌。” “哪儿医术如此精湛的饭桶?阿绮,你莫胡说。” “不胡说不胡说,姐姐,我来教你制香吧,姐姐你知道的,迦南的香料最有名了,在迦南就没有不会制香的女子,虽然我技艺一般,但却勉强还能拿得出手。” “行,那我跟阿绮学样新本事。” “我要为姐姐调制出来一种新香,就用我最喜欢的迦南莲香,还有……姐姐喜欢的桃花,这一南一北的两种花香,融合在一起,肯定新奇,姐姐……会喜欢吗?” “得等你做出来,我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若是姐姐喜欢的话,拿能……能答应阿绮一个请求吗?” “……什么?” “我想让姐姐搬出穆府,明明在这里,姐姐一点儿都不快乐,我想让姐姐快乐起来,我想看姐姐笑,想让姐姐忘掉那许多腌臜过往,姐姐前半生太苦,阿绮实在心疼,不想让姐姐下半辈子也被困在泥淖里。” “姐姐,给阿绮一个机会,好不好?” …… 那次,她没有回答阿绮,她一直沉默着,脑中也没有想什么,没想那一年兄长的慌张和苦求,没想穆增的虚伪丑陋嘴脸,没想佟淑清那起子做作模样,也没想敏姐儿跟晟哥儿,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放空,直到一股子淡淡清甜馨香的味道传来,继而沁入肺腑,她整个人忽然就放松了下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放松下来,那颗破损、坚硬又一度冰冷的心,忽然就柔软温暖了起来…… 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隔着袅袅白烟,她看着对面的因为太过期待而异常紧张的异域少女,她伸出了手,握住了少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柔软的手。 “阿绮,我答应你。” …… 后来,她跟阿绮搬出了穆府,住进了西槐别院,二十几年匆匆过,她饱受病痛折磨,却也享受着阿绮的陪伴和爱恋,日日嗅着这股子熟悉的香味入睡又醒来,不管什么时候,一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阿绮,都是南北花香融合的馥郁。 那一年,她答应给少女一个机会,然后,她得到了前半生苦求不得幸福与安然。 …… “祖母,您怎么了?”半晌不见苏良锦说话,穆葭有些纳闷儿,伸手扯了扯苏良锦的袖子,“祖母,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想点儿旧事,”苏良锦笑了,沧桑老妪笑起来自是不像少女一般明丽,但是却自有一股子迷人风韵,她伸手拍了拍穆葭的手,道,“你这丫头鼻子倒灵,阿绮调的这香,天下独一份儿,你若是稀罕,不妨跟她去学,正好阿绮还缺个徒弟。” 为什么不直接包点儿给穆葭?为什么不直接让柳南芸取点儿给穆葭? 无非是想让穆葭跟柳南芸多接触多了解罢了,而这意图的背后,自然是苏良锦对柳南芸的担忧和不放心。 穆葭明白,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酸楚,好在面儿上没有流露,她冲苏良锦点点头又眨眨眼:“那我等柳先生得空的时候,就去拜师学艺,只是柳先生日日从白到黑都为着祖母打转,我哪儿好意思跟祖母抢柳先生?” 苏良锦闻言,笑着轻拍了穆葭两下,一边骂道:“你这促狭的坏丫头!” 穆葭“嘿嘿”地笑了两声,又伏在了苏良锦的膝上,顿了顿,她敛起笑容,一字一字认真地跟苏良锦道:“祖母,您放心。” 放心什么?穆葭没说,苏良锦却懂,她没再说话,可是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带着欣慰和踏实,枯瘦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扶着穆葭的头,似是在褒奖,亦似在感谢。 房中祖孙两人都在想着心事,一时间两人都没再开口,直到一阵轻快地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房中的寂静,然后一老一少的视线就都落在了房门上,果然一息之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然后就瞧着柳南芸端着汤药进来。 “姐姐,该喝药了。”柳南芸道,语气是数十年不变的温柔。 穆葭自是不好意思搅扰,当下放开了苏良锦,站起了身:“就不耽误祖母吃药了,葭儿告辞。” “行,你去吧。”苏良锦点点头,冲她摆摆手。 “是,”穆葭福身道,走出两步,忽然又顿住脚,扭头笑着跟苏良锦道,“祖母,那这事儿就说定了?” 苏良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儿,一脸笑意,冲她点头道:“行,就这么说定了,一切全权凭你做主,就不必总过来问我意思了。” “是!葭儿遵命!” 穆葭都走出老远了,苏良锦脸上的笑还没停下,柳南芸看得出她是真高兴,自然也跟着高兴,一边摘下了面具,一边端着药碗坐到了苏良锦身边,含笑问道:“葭儿跟姐姐说了什么,姐姐竟这般高兴,也说给阿绮听听啊,好让阿绮也高兴高兴。” 第399章 保胎 苏良锦靠着软枕,笑着跟她道:“阿绮啊,你不知道那丫头有多坏!刚刚那丫头问起我打算如何处置那起子不干不净的嫁妆,我说都给劈了当柴烧,可那丫头却给我出了个更好的主意,说不如通通变卖换了银子,然后以我的名义在京郊开个粥厂,赈济百姓,你说她坏不坏?” “姐姐若是真觉得葭儿坏,又怎么可能一提起她就笑得合不拢嘴?”柳南芸含笑道,一边搅着汤药,一边道,“穆府欺负姐姐这么多年,更是盗用姐姐嫁妆,着实可恶,只是如今和离已定,倒是不好再找他们理论,免得落个得理不饶人的恶名,再者姐姐此举,不合时宜,指不定多少人背后骂姐姐主动和离是大逆不道,虽是不必跟这起子人一般见识,可心里到底憋屈得慌,索性用那些被穆府糟蹋的嫁妆办个粥厂,这样一来,但凡领姐姐情念姐姐恩的,谁不会骂一声穆府不义?倒是能为姐姐出了这口胸中恶气,即便是还有不满姐姐大逆不道的,可是姐姐做善事,他们再不满也得憋着,难不成他们还有本事比着姐姐做善事?” “还真是,这几日因为穆府这一串子腌臜事儿,我心里一直不痛快,可这会子被那丫头这么一提议,却觉得舒坦了不少,”苏良锦笑着道,脸上都是满足笑容,顿了顿,又缓声道,“我从前一想到他们是……昇儿的子女,心里到底有疙瘩,所幸不见面不亲近得好,可是如今我倒是有些后悔了,不该那么对待他们,这样好又这样贴心的孩子,我哪儿能不疼呢?” “姐姐也是有苦衷的,所幸现在都过去,姐姐就别再去想从前的事儿了,更何况,姐姐往后跟穆增、穆府都再无关联,之前的事儿,还想着做什么?早该忘了,”柳南芸忙道,“长风跟葭儿对姐姐都是一片孝心,姐姐如今只要踏踏实实安享晚年、舒舒坦坦享天伦之乐,就是了。” “你说的对,”苏良锦抿唇笑了,伸手抚了抚柳南芸脸,一边柔声道,“有你,有葭儿他们,足矣。” 柳南芸也笑了,侧脸在苏良锦枯瘦的手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将药碗递了过去:“姐姐,喝药了。” …… 穆葭兴冲冲地从后院儿出来,没着急回西跨院儿,而是去东跨院儿找了廖青松出来帮忙,让他跟碧瑶他们几个搭手,将摆在院子里的家具等物都给抬进了前院空置的房中,暂时存着。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买卖这些物件,那可得仔细存放着,这些家具跟首饰可件件都是好东西,都金贵得很,不但怕磕着碰着,还怕日晒雨淋。 待安置并且清点好了这些家具首饰等物件之后,穆葭才回了西跨院儿,想着明儿还得去一趟川香楼,卖东西这事儿她可不在行,想来想去还得找康如松,这事儿由他出面最适合也最放心。 “小姐,让舅老爷去卖……合适吗?”碧瑶一边伺候穆葭梳洗,一边有点儿踟蹰着问,打量着穆葭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措辞道,“奴婢瞧见那些物件可件件都是稀罕得紧,能买起的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舅老爷虽办事稳妥且又是自家人,可毕竟只是个酒楼掌柜……” 碧瑶不好意思往下说,穆葭却听明白了,碧瑶这是担心以康如松的人脉,怕是卖不出去这些物件,又或者是给贱卖了,所以不放心呢。 “你说的有道理,能买得起祖母嫁妆的,必然是非富即贵,但是愿意买的,怕只有富没有贵,”穆葭接过碧瑶递过来的帕子擦脸,一边解释道,“毕竟这是在和离之后讨还回来的嫁妆,说起来,这意头并不好,不能用在子女身上,权贵人家都很讲究这些,更是不稀得捡旁人家剩下来的,所以不会去买,倒是富商不大在乎这些,反而希望能添置权贵世家流出来的物件充门面,所以愿意买这些物件的,肯定都是富商,舅舅久在京师经营,平素没少接触这类人,所以让舅舅出面才最为合适。” 是的,生意人跟生意人好说话也好做生意,若是让敬府或是苏府帮忙出手的话,只怕没有哪个富商敢登门问价的,而且更会跌了两府的颜面,指不定又被被御史言官指指点点,所以康如松的身份最为合适。 碧瑶明白了,当下忙不迭点头道:“还是小姐想的周到,是奴婢多嘴了。” 正说着话儿呢,碧乔端了一杯牛乳茶进来,一边禀报道:“小姐,岑卓来了。” “让他去暖阁等我。”穆葭道,一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着罗植给她最新调制的脂膏,穆葭年后就彻底断了药,又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只不过她出门在外的时候,还会戴着面纱,不妨事,而且还能挡去不少麻烦。 自然,在封予山面前,她是不会戴纱帽的。 …… 岑卓在暖阁中等了片刻,就瞧着穆葭撩开帷幔走了进来,岑卓忙不迭起身给穆葭行礼:“属下拜见主子!” “坐下来说话,”穆葭道,一边坐了下来,从碧乔手中接过牛乳茶捧着,一边看向岑卓,一脸好奇之色,“可是穆长林跟穆蓉那边有动静了?” 自那日在穆府发现穆长林跟穆蓉的不对劲儿,穆葭便就让岑卓留意着,这几天岑卓也一直在忙活着这件事儿。 “是,果真如主子所料,穆长林这两日一直在寻摸可靠的郎中,而且没找京师里头的郎中,而是遣心腹去找京师外头的郎中,可见是要掩人耳目,只是并不是像主子猜的那般是想着给穆蓉落胎,反倒穆长林花重金,从那郎中手里求得了一个保胎的方子,属下甚觉诧异,再三确认后,的确是保胎的方子。” 岑卓道,说到这里,岑卓眼中带着不解,看着穆葭,继续道:“主子,属下实在不明白穆长林跟穆蓉为何会如此行事。” 第400章 她平时不这样啊 “穆蓉如今是佟府的媳妇儿,这嫁过去还没几天,甚至还……还没跟佟家大公子圆房呢,可是腹中却怀着二皇子的骨肉,按说穆蓉必然会心虚不安,会想方设法落胎才对,怎么如今倒是千方百计地想着保胎呢?若是被佟府的人察觉了,岂非是死路一条?” 岑卓不明白,可是穆葭却已然心知肚明,当下嗤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因着祖母提出和离,祖父逼着佟府将所有贪占的庄子铺子都给吐了出来,这便是彻底断了佟府的财路,佟府对穆府焉能不恨之入骨?只怕佟府跟穆府这长达三十几年的交情要走到尽头了,指不定哪天穆蓉就被佟府给休了,就穆蓉那性子是甘心做下堂妇的?或许她曾经想着要悄无声息地落胎,可是就如今的形势,倒还不如仗着腹中的天家骨肉拼上一拼,说不定还能挣来给母凭子贵呢。” 碧乔跟碧瑶闻言都是张口结舌,碧瑶一脸不可思议,问道:“小姐的意思是,三小姐这是打算要借腹中的骨肉……嫁进二皇子府?她怎么敢?” 穆葭抿了口牛乳茶,不置可否地道:“都道是绝处逢生,她如今已然到了这般田地,又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了,就她过往的所作所为,你觉得她是个胆子小的?穆蓉的确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胆子,只是有没有这个造化,就不好说了。” 碧乔沉声道:“二皇子成婚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出,皇贵妃跟廖氏一门那边不知急成什么样呢,若是此番三小姐能一举为二皇子诞下麟儿,说不定二皇子还真会给三小姐名分。” “可三小姐已经嫁过人了啊,堂堂皇子又怎么可能娶他人妇?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碧瑶却不认同,顿了顿,又蹙着眉道,“不过二皇子性子古怪,行事又一向荒诞不羁,说不定他还真会娶三小姐,只是……万岁爷不知会不会认这个儿媳妇儿呢。” 穆葭淡笑道:“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看三妹到底有没有这个母贫子贵的本事。” 若是二皇子真的愿意迎娶穆蓉的话,穆葭还真不会拦着,非但不会拦着,还会大礼相送呢,毕竟像二皇子跟三小姐品性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还真乐见其成呢。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岑卓忽然又道,“专诸巷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梅香近来颇不老实,趁着穆磊回穆府的这几天功夫,梅香进进出出、挑挑拣拣,最后花重金请了两位杀手,那两位杀手的功夫还算不错。” 穆葭闻言,顿时一脸兴致盎然,一边放下茶杯,一边含笑道:“梅香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瞧着她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江南女子,行事风格倒是毒辣利索得很,孔文当初能找到她,也不算是没有眼光。” 岑卓奇道:“主子已经猜到了梅香想要对付谁?” 穆葭含笑看着他,不答反问:“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岑卓抿了抿唇,难得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点头跟穆葭道:“自然是谁挡了梅香的康庄大道,梅香就想让谁死。” 穆葭抿了口茶,淡淡笑了:“啧啧啧,过不了多久,咱们又有好戏看了。” 碧瑶跟碧乔面面相觑,没明白穆葭跟岑卓在打什么哑谜,只是瞧着穆葭跟岑卓正在说话,倒也没敢插话。 “赵一如今在专诸巷盯着,主子可有什么吩咐吗?”岑卓问。 穆葭点点头:“就先盯着就好,什么都不要做,咱们只管看戏就是。” 岑卓问:“那……其他人呢?主子,咱们需要插手吗?” “不需要,不管是穆蓉想母凭子贵做皇子妃,还是梅香为了自身前程不惜杀人开道,都用不着咱们插手,既是好戏连台,那咱们就作壁上观,”穆葭淡淡道,一边抿了口茶,顿了顿,然后又吩咐岑卓,“不过钱二那边倒是可以准备着了,穆府好戏连台,咱们不妨也敲敲边鼓助助兴嘛。” 岑卓躬身道:“是,那属下这就去通知钱二。” 待岑卓退下之后,碧瑶再也忍不住,巴巴地凑过来询问:“主子,您这是预备放法亮那个秃驴出来粉墨登场了?那咱们从卧龙寺得来的那起子信件呢?主子要怎么处理?是不是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那也一并撒出来……敲敲边鼓助助兴?” 穆葭看着她这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着伸手在她鼻头儿上面捏了一捏,含笑道:“你这丫头,真是满肚子坏水,成日想着怎么祸害人,就你这样的,以后谁敢娶啊?” “奴婢可没成日想着祸害人!奴婢分明成日想着怎么伺候好小姐、怎么防着旁人欺负了小姐!”碧瑶不乐意了,忙不迭辩驳道,一边还扯着碧乔下水,“至于嫁人啊,奴婢才不着急,不是还有碧乔姐吗?就算真要嫁人,那奴婢也得排在碧乔姐后头啊!” 碧乔顿时又急又气,跺着脚道:“谁要嫁人了?你这死蹄子,但凡遇到点儿什么事儿,非得拉我做垫背!真是坏透了!” 碧瑶兀自不收敛,反倒指着碧乔跟穆葭道:“小姐,你快看,碧乔姐脸红了!她这是害羞了!一准儿是有心上人了,迫不及待要想出嫁呢!” “碧瑶!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碧乔彻底不干了,也顾不上穆葭还在跟前,冲上过来就要去打碧瑶,奈何碧瑶是个练家子,身形灵活,碧乔根本抓不住,反倒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碧瑶还冲她挤眉弄眼:“碧乔姐,你急了哦,一说到你有心上人,你就急了,哈,看来是真的有情况!快说快说,你到底看上谁了?是蜀地那边的还是京师这边的?是小姐这边的?还是公子那边的!如实招来!” “住口!”碧乔气得脸红脖子粗,彻底失了好性儿,当下使劲儿地跺了跺脚,然后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碧瑶瞪着气冲冲的背影,张口结舌了好半晌,这次反应过来,纳闷儿地跟穆葭道:“她……她这是真生气了?她平时不这样啊。” 第401章 母凭子贵 碧瑶瞪着气冲冲的背影,张口结舌了好半晌,这次反应过来,纳闷儿地跟穆葭道:“她……她这是真生气了?她平时不这样啊。” 是啊,碧乔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对谁都轻声细语的,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性子,碧瑶还是头一次看到她生这么大的气。 “你这张嘴啊!”穆葭叹了口气儿,冲碧瑶摆摆手,“还不快跟上去赔礼道歉?” “是,奴婢遵命。”碧瑶应声,然后忙不迭地急匆匆退下了,碧乔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可不想因为个玩笑就跟碧乔生分了,以后她可不敢再跟碧乔开诸如嫁人心上人之类的玩笑了。 可……碧乔到底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呢?平时她们也不是没聊过这类的话题啊。 真是奇了怪了。 …… 穆府。 穆蓉当真存着母凭子贵做皇子妃的心思吗? 还真没有,倒不是她没有这个野心,而是二皇子封予峻留给她的阴影实在是太深太深,她到现在还经常梦到封予峻,当然无一例外都是噩梦,梦醒之后还会打好一会儿寒颤的那种噩梦。 她敢跟佟江天对骂,甚至是大打出手,但是到了封予峻面前,她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每个毛孔都从里往外冒着恐惧,说到底,佟江天再有毛病再有心眼儿,那也跟封予峻不是一类的人,封予峻是真的为所欲为,没有底线,也是真的不拿人命当回事儿的。 让她找上门让封予峻这个活阎王认下腹中子、再以此要挟要给名分?从此摇身一变成了皇子妃?穆蓉还真没这个胆儿。 所以,在穆长林再一次苦口婆心劝她留下腹中胎儿的时候,穆蓉再一次地拒绝了,而且态度明显比上一次更加强烈,几近崩溃。 “哥,你别说了!这事儿是不可能的!求求你以后别再提了!”不待穆长林把话说完,穆蓉就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一边惊恐万状道,“我是不会生这个孩子的!我我我绝对不会生!哥,你别再逼我了我……我不想死啊!你不能逼着我去死啊!” 饱受了几天的折磨,穆蓉面色憔悴得吓人,原本可人明眼的高门贵女,已然变成了惊弓之鸟,小脸惨白,下巴尖尖,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其实穆长林也好不到哪儿去,整张脸死气沉沉的,全然没有半点儿昔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这也不能怪穆长林,实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实在太多太多,对他的打击也是太大太大。 被迫娶了佟江琴那个破烂货,恶心得他都吃不下饭,他以为这已经是此生最惨遭遇了,可是没想到啊,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苏良锦主动提出和离,让穆长林等二房众人毫无准备,然后接着就是穆长风穆葭上门代苏良锦讨还嫁妆,结果就是穆府直接被掏空家底儿,原本穆磊名下的铺子跟庄子,悉数被归还回去,而穆长林跟着穆磊去佟府讨还昔日馈赠的时候,还被佟江琴那个贱人挠花了脸,不仅如此,为了凑齐苏良锦嫁妆中的十万两白银,不单单掏空了穆府的账面儿,就连邓玫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年的几千两私房钱都一并掏去。 如今,只怕连穆磊都囊中羞涩,更别说是穆长林了,亏得当初只付了梅香一百两的定金,穆长林手上好歹还剩下几百两银子,要不然的话,只怕连请郎中拿药方的钱,穆长林都出不起。 眼下,偌大的穆府靠着穆增的俸禄还能勉强支撑,可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穆府,只怕要支撑不下去,尤其穆增的病到现在还没有起色,若是穆增就此一命呜呼的话…… 穆府当然摆脱不了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穆长林从来就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打击,他虽是庶子,可是一直却被寄予厚望,过得一直是嫡子的日子,更是自诩为穆府未来当家人,即便这半年来,穆府风波不断,他却始终坚信,终有一日,会由自己撑起穆府门楣,所以面对着如今局面,他不能接受!绝对不能! 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天一夜之后,他总算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可是很显然,穆蓉并不认同,并且反抗激烈,坚决不肯配合。 穆长林看着穆蓉抵死不允的模样,心里又是烦躁又是狂怒,恨不得上去给穆蓉几个耳光,让她好好儿清醒清醒,可他到底还是忍下了火儿,耐着性子给穆蓉分析利弊:“蓉儿,你听我说,如今穆府跟佟府势同水火,佟江天对你又是那个态度,你回佟府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要么是被佟江天还有段氏孙氏折磨要么是被扔一纸休书,变成下堂妇,不管是哪个结局,又怎么能比做皇子妃来的荣耀?蓉儿,若是你咬咬牙保住这一胎,一旦你生下的是个儿子,那便就是二皇子的长子啊,还怕二皇子不厚待你们母子?往后你的日子那可就是……” “哥!你别说了!求求你不要再提二皇子了!我一听到……”穆蓉简直都要崩溃了,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哭号着道,“我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就忍不住浑身打颤!哥,你不知道他……他简直就是恶魔!真的是太可怕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哥,我求求泥了,你放过我吧!你别逼我啊!” “穆蓉,你就不能为哥、为咱们穆府想想吗?!你千方百计让自己从庶女变嫡女,为的是什么?一旦穆府败落,你这个嫡女便就是一文不值!你又能落什么好儿?!”穆长林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死死攥着穆蓉的肩膀使劲儿晃着,似乎要把她晃醒似的,一边咬牙切齿地道,“穆蓉,咱们谁都不知道祖父还能撑多久,就算能撑过这次,祖父的身子也必然是坏透了,只怕是再难为官,一旦祖父倒了,咱们穆府就全完了!难道能指望父亲这个区区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撑起门户吗?你知道的,咱们都指望不了父亲,更指望不上大房来拉咱们一把,穆蓉,现在就只有你了,只有你和你腹中的骨肉能就穆府!蓉儿,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第401章 舅甥见面 穆蓉直勾勾地看着穆长林,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这时候,她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呆滞,不哭也不闹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穆长林,一言不发,没有一点儿生机。 “蓉儿?”穆长林被穆蓉的表情吓了一跳,轻轻拍了拍穆蓉的胳膊,一边小声唤道,“蓉儿,你没事儿吧?这是怎么了?” “哇!” 穆蓉忽然嚎啕痛哭起来,一边痛苦地捂着脸,一边哽咽着道:“哥,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我宁愿被佟江天折磨到死,我也、也不想……哥,求求你了!你别逼我去死啊!我……我实在办不到啊!” 放在穆蓉手臂上的手蓦地一僵,顿了顿,穆长林收回了手,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穆蓉,半晌,他面无表情地道:“你放心,你不愿意的话,哥是不会逼你的。” “真的?”穆蓉闻言,忙不迭抬起头,肿得不成样子的一双眼看向穆长林,且惊且喜,“哥,你说真的?你……你愿意放过我?” “傻丫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穆长林浅浅地牵了牵唇,一边给穆蓉倒了杯茶端过去,一边随口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会让人给你煎落胎药,只是落胎药伤身,所以这几天你得好好儿调养歇息,可不能落下病根儿了。” 穆蓉松了口气儿,忙不迭点头道:“是,我都听哥的。” “我这就让人给你炖补药去。”穆长林点点头,在穆蓉的千恩万谢中,他出了门,看着阴沉沉的天儿,他一脸阴郁。 顿了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到了一直守在门前的侍婢手上,一边沉声吩咐道:“照方煎药,好生伺候三小姐服药,胆敢出一点儿差池,我要你的命。” 那侍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明显是很惧怕穆长林,当下忙得躬身从穆长林手中接过方子:“是,奴婢遵命。” …… 翌日。 穆葭没在穆府用早膳,而是直接去了川香楼,在那儿跟康如松一道用的早膳。 担担面、红糖滋粑,还有热气腾腾的豆花,都是最寻常不过的蜀地风味,却让穆葭这个高门贵女两眼放光,什么礼仪风范都顾不上,直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看着穆葭吃的痛快,康如松别提多高兴了,也别提多心疼了,想着她之前小半年的卧病不起,康如松心里免不了内疚自责,他真是后悔,之前过分的担心避嫌,他没能好好儿顾看穆葭这个外甥女儿,如今想来,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儿。 瞧着穆葭放下了筷子,康如松忙不迭地问:“再来碗面?” 穆葭忙不迭摆摆手,将口中食物咽下去,又匆匆喝了一大口茶顺顺之后,这才缓过来气儿,冲康如松撒娇道:“舅舅,哪儿有你这样的?恨不得把人家当猪崽儿喂,我以后都不敢来你这吃饭了,没得都走不动路。” “还不是瞧你太瘦了?肯定是病久了身子亏空,不多吃点儿补补怎么行?”康如松这话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心疼劲儿,顿了顿,康如松又道,“你跟长风肯定吃不惯京师菜式,那往后我让人一日日百人给你们送饭过去,你们也好能吃得惯。” “舅舅!不用!真的不用!要是真让你一日日送饭过去,西槐别院那许多人,你得送多少份合适?我哪儿舍得让舅舅如此破费?”穆葭忙不迭打断,一边给康如松斟茶,一边笑盈盈地双手把茶给端过去,“还是我跟兄长三不五时来舅舅这里蹭饭来得好,既不让舅舅破费,偷偷摸摸请舅舅帮忙也更方便,舅舅您说是不是?” “你这丫头一贯诡计多端,”康如松笑着摇摇头,一边从穆葭手里接过茶,一边兴致盎然地问,“说说吧,想找舅舅来帮什么忙?” “那我就不跟舅舅见外了哈。” 当下,穆葭就将想买佟府、孙府等退还回来的苏良锦的嫁妆,然后在京郊办个粥厂的事儿,跟康如松说了。 康如松闻言,顿时就两眼放光,一边将茶杯放在桌上,一边跟穆葭道:“那天在穆府,要不是你拦着,我还真打算跟穆府算一算那些铺子庄子这些年的收益,实在是气不过,穆府这手段实在令人不齿,跟这样的小人,就不能客气,非得把人摁瓷实、打怕了,这才能落个耳根清净,可若是当时一味儿穷追猛打,反倒会让苏老夫人跟你们长房落下锱铢必较、不仁不孝的名声,所以也就只能作罢,可这几天我翻过来调过去,总是觉得不痛快,正想着怎么才能出这口气儿呢,结果你这丫头竟想出来这样好的点子,既能打了穆府佟府的脸,还能落下好名声,最重要的是,还能不教苏老夫人的名声因为和离一事受损,葭儿,你放心,这事儿尽管包在舅舅身上!” “连舅舅都说好了,那自然是错不了了,”穆葭笑着点头,“如此,就有劳舅舅了。” “咱们亲舅甥,用得着说这些客套话?”康如松笑道,打量着穆葭脸上几乎淡不可见的印痕,康如松兀自有些担心,一边问道,“葭葭,我瞧着你这春痘还没好利索啊,用不用顺道去罗郎中那里看看?罗郎中的医术,还是能信得过的。” 穆葭也正想着去一趟怀仁堂,当下点头道:“多谢舅舅提醒,我这就去找罗郎中。” “我陪你过去吧。”康如松忙得就站起了身。 “舅舅,哪儿用得着麻烦你?这不是有碧瑶跟着的吗?”穆葭忙不迭拦住了康如松,若是康如松在场,她还怎么好跟罗植说话? 康如松一想也对,姑娘家瞧病,他虽然是舅舅,但是跟着也不大合适,而且罗植给穆葭瞧病,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当下也就没再坚持,把穆葭送出了门。 结果穆葭的马车才一绕到了怀仁堂门前,还没来得及下车呢,就听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声音:“罗郎中在不在?罗郎中在不在?快救命啊!” 这声音…… 第403章 着手准备 这声音…… “启禀小姐,这是穆长林身边的小厮,奴婢从前在穆府见过此人,穆长林走到哪儿这小厮就跟到哪儿,跟孔文一样,都是穆长林的心腹,”显然碧瑶也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当下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瞄了一眼,一边又纳罕地道,“奇怪,这大天白日的,他这般惊慌失措做什么?难道是……老太爷又病倒了?” “老太爷病倒,可用不着他来找郎中。”穆葭缓声道,顺着窗子缝隙朝外看去,正好瞧着罗植被那小厮急三火四地拽了出来,那小厮身上的大片喷溅血渍十分刺目,他一把将罗植拉上了马车,然后那马车就疯了似的朝前奔去。 碧瑶越看越是纳闷:“瞧着怕不是病倒,而是有人受了伤,这架势可真够吓人的,流了这么多血呢,弄不好得丢掉性命呢,啧啧啧!真是怪吓人的,不知穆府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岑卓,”顿了顿,穆葭隔着马车门,沉声对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吩咐道,“你这就去一趟专诸巷,通知赵一,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马车外随之就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小姐,我先送你回去……” “来不及了,你赶紧过去,赶在穆府人到之前,务必把事情办妥,”穆葭直接了当地打断他的话头,“你放心,这儿有安郡王府的暗卫,我出不了事儿。” 岑卓只得点头道:“是,属下遵命。” 岑卓匆匆而去,穆葭却没下马车,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坠着红穗的白玉闲章,将手稍稍伸到窗外,轻轻地对外晃了晃那方白玉闲章,随即又收了回来。 没过多久,只觉得马车前头轻轻一震,明显显是有人跳上了马车。 “去泉山别院。”穆葭沉声对外道。 “是,属下遵命。”外头传来一声毕恭毕敬的男子声音,随即一声马嘶传来,马车奔驰而去 马蹄声不绝于耳,马车内,穆葭看着手里那方带着沉水香的白玉闲章,耳畔都是初八那晚,在穆府西院儿,封予山说的话—— “葭葭,虽然岑卓身手不凡,但难免有双手难敌四拳之时,我更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所以明知你不喜被人盯着,我却还得派暗卫时时盯着你,你便是怨我这事儿也得听我的。” “这枚闲章是我亲手所制,伴身多年,安郡王府心腹均认此章,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你只要出示此章,定有安郡王府暗卫出来听令,葭葭,收下吧。” 穆葭看着男人一脸严肃的脸,伸手接过了那枚白玉闲章,这枚不过半截手指长短的小章,并不起眼,可是穆葭却知道,这枚却象征着整个安郡王府的权力,而这个时候,封予山却把它交到自己手里,可见他对自己是何等信任,而自己在他心里又是何等重要。 穆葭心里翻江倒海,面儿倒还能绷着,将那枚闲章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挑眉看向男人:“所以这闲章不是新年礼物?” 封予山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忙不迭赔笑道:“啊?这当然不是新年礼物,送给葭葭的新年礼物岂能用一枚区区闲章打发了?我堂堂安郡王爷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行,我等着看王爷的磅礴大气,”穆葭笑了笑,用手掂了掂那枚印章,眼里都是喜欢,“这章是你亲手刻的吧?瞧着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却又洒脱大气,该是你的手艺。” “葭葭眼光独到,”封予山笑道,瞥了一眼那枚印章,抿唇道,“还是去南疆之前刻的,那时候胳膊手都还利索,刻完这枚印章之后,我就去了南疆,这枚章也随我去了南疆,陪我出生入死,又陪我落残回京,说起来也是巧,我胳膊落残之时,这章也被磕坏了一个小角,真真是物如其主。” 说到这里,封予山顿了顿,叹息一声:“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这辈子刻的最后一个印章,哪儿敢奢想还有手臂痊愈的一天。” “当然不是最后一个,你还得给我刻章呢,”穆葭柔声道,一边放下了闲章,一边伸手环住了封予山的脖子,凑了过去,“不仅仅用手刻,也得……用嘴……”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急切地封住了嘴,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了刻章。 …… 想着那晚的情景,穆葭忍不住微微有些脸红起来,越看手里的那枚闲章越是喜欢,用指腹一下下轻轻揉着那方缺了一个小角的闲章,一边忍不住暗暗想,等一会儿到了地方,肯定又要刻章……不不不,是盖章了。 咳咳。 好害羞啊,不过也好期待啊。 …… 知道要去泉山别院,碧瑶也高兴得紧,自从之前跟邹令交手之后,碧瑶对邹令的态度,那是转了大弯儿的,如今每次见着人家,非但不呛声了,反倒总是各种追着人家要学功夫。 本来碧瑶是一直跟廖青松学功夫来着,只是廖青松的功夫明显是刚猛一路,并不适合姑娘家练习,尤其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一点儿都不含蓄优美,咋看都像是鲁智深在倒拔垂杨柳,碧瑶本来还不觉得怎么样,功夫嘛,重在实用,花拳绣腿那一路,不学也罢,后来见到了邹令翩若游龙的路数顿时就惊着了,敢情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轻灵的功夫?她……她从前学的都是些什么鬼啊? 然后花季少女就陷入了沉思,开始反省自己要不要继续跟着廖青松倒拔垂杨柳……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人皆爱美,尤其还是碧瑶这样的花季少女。 廖青松从那之后再没有等到碧瑶一大清早去他院儿里咋咋乎乎地吵着练功夫,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碧瑶除了来跟他借过一把剑之外,再没来找过他。 廖青松还是觉得不大踏实,不知道碧瑶这是哪一出,所以在左思右想都想不透之后,廖青松偷偷摸摸在厨房拦住了碧乔。 “碧乔妹子,这两天咋……没瞧见碧瑶那丫头啊?” 第404章 幸福来得太突然 “碧乔妹子,这两天咋……没瞧见碧瑶那丫头啊?” 碧乔打量着廖青松脸上掩饰不住的急切,眼神一黯,低下了头,一边默默从蒸笼里夹着三丁包,一边轻声道:“碧瑶一直在家啊,怎么了?她这两天没去找你?” 她就知道廖青松是来找碧瑶的。 怎么可能是来找她的呢?从来都没有过。 碧瑶比碧乔还先到穆府伺候,跟廖青松更早相识,她性子敞亮又因为自幼随着廖青松练功夫的原因,一向跟廖青松关系很好,倒是碧乔是个锯嘴葫芦,出了穆葭这院儿,对谁都不甚热络,跟廖青松也不算熟,这么多年下来,也就维持着点头交的交情吧…… 对,就是点头交。 想到这里,碧乔忍不住又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儿。 “对啊,她这两天都没去找我,前几天倒是借了我的剑过去,可是也没说要跟我练剑,”廖青松挠了挠头,忽然就眉头紧皱了起来,一脸担心地道,“那丫头是不是生病了?起不来了?” 这么关心,不会自己去看啊? 碧乔在心里默默对廖青松翻了个白眼,一边继续夹着包子,一边随口道:“廖大哥多虑了,碧瑶好得很,生龙活虎着呢,每顿吃三大碗饭都不在话下。” 廖青松纳闷不已:“那她怎么忽然不去找我练功夫了?这都……都三天了。” 对啊,都三天了,碧瑶一次都没去找他,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碧乔再次默默翻了个白眼,挑着眉看向廖青松:“可能就是她忽然找到……一个比廖大哥更适合做师父的人选吧。” 廖青松一愣,随即激动地攥拳:“你……你这话可当真?!真的吗?她……她真的新认了师父?!” 碧乔看他这样一幅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叹气,觉得碧瑶这事儿做的实在不地道,廖青松虽然不是碧瑶的师父,可是也好歹教了她这么多年,再说了,两人的交情也在…… 而且瞧着廖青松的架势,九成九心里是有碧瑶的,结果碧瑶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遇到了邹令之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不认廖青松这个师父了,事后也没个交代,这也就难怪廖青松反应会这么大,这事儿换她,她也得气个好歹,而且…… 廖青松应该是……真的很喜欢碧瑶的吧?那肯定就更难过伤心了。 碧乔心里有点儿酸,怎么看怎么觉得廖青松对碧瑶一往情深,脑中已然自动补齐了一场痴情男子薄情女的戏码,一边同情廖青松,一边又数落碧瑶做事不地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碧乔费劲地措辞着想要取暗卫廖青松:“廖大哥,你也别太生气了,那丫头兴许就是一时兴起,觉得旁人的功夫新鲜,所以才会这样……” 不待碧乔把话说完,廖青松就急急可可打断了她的话:“这么说她是真的认了旁人做师父练功夫了?往后肯定不会去找我了?” 虽然知道廖青松肯定难过,可碧乔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廖大哥,你别生她的气,真的可能就是图一时新鲜,说不定,等过两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她就又回来跟你……” “不生气!不生气!我生啥气啊!她能遇到新师父那是好事儿啊!我为她开心都来不及呢!”廖青松再次截断了碧乔的话,可这时候却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气洋洋,他指着碧乔盛出来的一大盘三丁包,兴冲冲地问,“碧乔妹子,能分我点儿吗?都大半年没吃到你做的三丁包了,旁人做的总没你做的好吃!我刚才一闻这味儿就馋了!” 三丁包是碧乔的拿手菜,穆葭跟穆长风都爱吃,在蜀地的时候,碧乔隔三差五就会做,总会送一半到穆长风的院里去,廖青松没跟着少吃,可是自打碧乔跟着穆葭去了京师之后,廖青松可就再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三丁包了,这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碧乔一愣,遇到三丁包这……这就不伤心了? 眼瞧着廖青松一副馋的要流口水的模样,碧乔只能把到嘴边的安慰的话儿给咽了回去,然后点点头:“本来就是要给你们院儿送过去的,正好你给端过去吧。” “得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一边说着,廖青松一边端起盘子,哼着小曲儿就乐颠颠地走人了。 碧乔小步追到门前,趴在门框上看着廖青松一边大口咬着包子一边颠儿颠儿地走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气的模样,更别说是什么伤心痛苦失落悲愤了。 跟她想的似乎有点儿不大一样哎。 说好的痴情男子薄情女呢? 不对啊,廖青松不是喜欢碧瑶的吗?怎么听说碧瑶悄默声地换了个师父了,他还不生气呢? 碧乔左右想不明白,眼瞧着廖青松一转身消失在了影壁墙后,碧乔摇摇头,又回了厨房,继续去收包子,想着廖青松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看来一会儿还得给送点三丁包过去,没得大公子都吃不到几个。 …… 廖青松为啥不伤心痛苦失落悲愤呢? 打十岁起就被迫每天早起教碧瑶练功夫、而且看在穆葭的面子上有气只能憋着、为了给穆长风长脸还得始终对根本没有习武天才的碧瑶保持温和耐心…… 廖侍卫曾经不止一次地祈求上苍,让碧瑶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黄毛丫头去祸害别人!天大地大,世上不止他一个人会功夫,不要可着他一个人祸害好不好?! 如今,总算是天遂人愿了,他当然不会伤心痛苦失落悲愤了! 最重要的是,他就此可以开启每天可以赖床小半个时辰的幸福时光…… 幸福来得太突然,廖侍卫几乎都要掩面而泣。 额,暂时掩不了面,手里端着三丁包呢。 三丁包可真好吃啊,廖青松三口一个,一口气儿吃了四个才被噎得不得不停下来,正四下找水喝的时候,就听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廖大哥,那什么……你慢点儿吃,我那边还有,吃多少都管够。”姑娘的温言软语从门外传了进来。 第405章 报应来了 廖青松使劲儿咽下嘴里的水,一边打着嗝儿,一边应了碧乔一声:“哎!多谢碧乔妹子……嗝儿!” 隔着门,碧乔被突如其来的打嗝儿声,搞得一愣,随即又忍不住笑了,正要折返,结果又听到了一串儿打嗝儿,还有男人懊恼的声音,碧乔笑声几乎要忍不住了,她忙不迭捂住了嘴,一边有些迟疑地顿住了脚,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趴在门上,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儿朝里看,结果就瞧着廖青松一边打嗝儿,一边又向第五个三丁包开动。 已经有四个三丁包垫着了,廖青松这时候也不再狼吞虎咽,而是一点儿一点儿地掰着吃,一边吃还一边不住地赞不绝口:“真好吃,碧乔那丫头手艺也忒棒……嗝儿!不能再吃了……嗝儿!” 碧乔有心想提醒他,别吃多了,大不了她日日都蒸点儿给他送过来,只是她到底还是美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儿溜走了,大冷的天儿,姑娘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喜庆。 …… 穆葭、碧瑶、碧乔还有廖青松,是各有各的欢喜,但是穆府这边可就不大妙了。 罗植匆匆跟着穆府的小厮急匆匆去了穆府,一路上,那小厮没少跟罗植说穆长林的伤势,只是那小厮明显显是受了惊吓,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中间还哭了一抱,不过罗植倒是听了个大概。 这一日,穆长林在外遇袭,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遭遇两个蒙面杀手,那两人一声不响,上来就是杀招,他们被吓得六神无主,来不及反抗,顿时血溅满地,幸亏穆长林也会两招,再加上他这个小厮舍命救人,后来到底是把穆长林从那小巷从抢了出来,然后直接塞进了马车,然后仓皇驾车离开,这才救了穆长林一命,只是穆长林受伤极重,到家的时候,血都从马车上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人也昏过去了,待到将人从马车上架出来,这才发现,穆长林不仅是身受重伤,身上还缺了那块传宗接代的要命物件。 众人都是倒吸凉气,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还是老管家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让小厮去怀仁堂请罗植,一边让人去找穆磊回府,众人听令,然后小心翼翼将穆长林抬回了房。 老管家倒是没去后院禀报,穆增病还没好利索呢,若是再听闻了穆长林……这个穆府二房唯一的男丁竟再也不能传宗接代了,只怕不等穆长林救回来,穆增就要先一步去了阎罗殿。 穆府二房今年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出事儿,而且件件都是要命的大事儿,难不成是犯太岁了? 不…… 怕是报应来了。 不单单老管家只觉得心力交瘁到了极点,穆府众人也个个满心茫然,穆府二房的运道是不是已然到头儿了,是不是……该另觅新主了呢? 若是真要另觅新主的话,那……穆府长房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 “罗先生,我家公子还能好起来吗?”那小厮一把抓住罗植的手,根本都顾不上自己两手鲜血污脏了罗植的手,满脸的惊恐,“罗先生,你……你一定能救公子的,对吗?罗先生,你回答我啊!” 罗植明白这小厮如此惊恐的原因,他是穆长林的贴身小厮,以命护主那是职责所在,可如今穆长林危在旦夕,而且就算是能救回来……那也不是个全乎人了,他却毫发未损,穆府当然不会放过他的,只怕这一回去,他这条小命便是不保了。 这小厮莫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脸稚气未脱的少年人,罗植瞧着不免心生同情,在心里琢磨了片刻,罗植朝前面瞥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小声问那小厮道:“这车夫可能信得过?” 他想救这个小厮,但是前提是车夫得能信得过才行。 那小厮一愣,顿了顿,也就明白了罗植的意思,当下苦笑着摇摇头道:“罗先生,小的谢过您的大恩大德,只是小的……父母兄妹都在穆府为奴,小的乃是家生奴才,要不然出事儿的时候,小的就跑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总不能丢下一家老夏不管吧。” 这小厮一家自都在穆府为奴,若是此刻他逃了,那一家子人岂能落个好?说不定都要被他连累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罗植明白了,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那小厮的胳膊,然后抽出了手,尽人事,听天命,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罗先生,你能不能应小的一件事儿?”那小厮忽然又道,一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跟罗植道,“小的自知惹祸,送一条命也就罢了,可却断断不能连累了父母兄妹,还请罗先生一定帮忙。” 罗植:“你想让我代为照顾你的家人?你……能信得过我?” “我知道罗先生是大善人,我信得过罗先生,”那小厮点点头道,一脸郑重,“罗先生,您若是能了了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下辈子我……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一边说着,那小厮就对着罗植叩头入捣蒜,罗植瞧他这幅模样,如何恨得了心不管?当下拉着那小厮起来,一边道:“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管的,在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赎身,让他们离开穆府,过安生日子。” “谢谢罗先生,”那小厮顿时虎目含泪,一边胡乱擦了把脸,一边又忙得凑过来小声跟罗植道,“罗先生,您虽然有这个善心,但只怕穆府不会轻易放人,所以罗先生,非得你手里攥着穆府的把柄不可,你听我说……” …… 穆府。 罗植到的时候,穆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熟门熟路地径直去了东院儿,近来他没少来穆府,对这座高门府邸的布置甚是了解,都不用人引路,这才一迈进东院儿,就听到了穆磊歇斯底里的咆哮。 “到底是谁?!这到底是谁非要害得我们穆府断子绝孙?!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第406章 报应来了2 “到底是谁?!这到底是谁非要害得我们穆府断子绝孙?!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穆磊咆哮着,一向以儒雅示人的穆府二爷,此刻似是一只疯兽,他手里攥着刀,就要往外闯,四五个小厮死活把人给抱着,又不敢太使劲,怕激怒穆磊,这样一来就在院中僵持住了,乍一看,竟似一尊雕像。 老管家也在一旁劝着:“二爷,府尹衙门已经在拿人了,等抓到了袭击二公子的贼人,您再去兴师问罪也不迟,如今二公子还在床上躺着生死不明呢,二爷您可不能再出岔子了,您多少要替老爷想想啊。” 老管家这话其实有僭越之嫌,他一个奴才,资历再老,也是奴才,实在不敢对着主子说教,可是老管家实在是忍不了了,他知道穆长林此番受伤,穆磊必然大怒,但是手拿菜刀冲出去,这是想做什么?要想杀谁? 非要再一次闹得满城风雨吗? 这时候,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救穆长林的命、同时缉拿凶手吗、再在万岁爷面前博一个可怜同情多少为二房挣点恩典傍身吗? 若是穆磊此刻拿刀冲出去闹出什么好歹的话,别说是博万岁爷同情了,只怕万岁爷又要龙颜震怒了。 穆府实在是再经不起折腾了,再折腾下去的话,穆增指不定这就得气死。 其实不单单是穆增,老管家也快要给气死了,以前有穆增盯着,穆磊行事还知收敛,现在……穆磊简直是疯了!全然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穆磊却浑然听不进去,他此刻已然是疯了,不过也能理解,这事儿不管是放在谁的身上,都是决计忍不了的,独子当街遇袭,而且还被伤到了根基,这不仅仅是对穆长林一个人的伤害,而是对整个穆府二房。 毕竟是独子啊,穆磊之前再怎么对穆长林有看法,可父子毕竟是父子,尤其还是独子,穆磊的指望还不都在穆长林身上?所以他如何能忍得了?这时候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也是什么都不去想了,就一门心思憋着一定要把那行凶之人砍成花瓜! “你滚!你个老贼休想拦着我!”穆磊赤红着双目,他死死瞪着面前苦口婆心哀求的老管家,那眼神简直是把老管家当成了杀子仇人一般,蓦地,他一把挣脱了身上的桎梏,一边抬脚照着老管家的胸口就是一脚,只把老管家踢了四脚朝天,口吐鲜血。 这还不算完,穆磊又补上几脚,一边对着老管家破口大骂:“你这老东西一味儿拦着我做什么?瞧你这心虚架势,必定是你与外人勾结,害了我儿!说!你是不是长房的人!潜伏在穆府,就是奔着将我们二房斩尽杀绝?!” 穆磊是真的疯了,老管家虽是奴才,但是却是打小就跟在穆增身边的,他原本是穆增的伴读,后来随着穆增入京赶考,再后来就做了穆府的管家,这么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可以说老管家是穆增最信任的人了,这种打幼年起就建立起来的主仆情深,是佟淑清跟穆磊都撼动不了的,所以老管家在穆府的地位超然,一直以来,佟淑清跟穆磊都被老管家十分客气尊重,也不敢拿他当下人看待,更别说是对他打骂了。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伏地呕血的老管家,有人想过去扶起老管家,可是还没挪动一下,就看着穆磊又是一脚狠狠揣在了老管家的脸上,只把老管家那张蜡黄的脸踹得扭曲,一边又吐出一口鲜血来,惨白的雪地上,点点猩红,十分刺目。 穆磊还是骂不绝口:“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老贼一直都是大房的人,一直以来都偷偷摸摸地帮着大房!大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二房又到底哪里亏待你了?以至于你都敢对主子下手?看我今儿不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贼!” 穆磊真的是一时气急攻心,若是换做清醒时候,他当然不会有此疯癫之举,但是此刻他俨然是魔怔了,淤积满腔的愤怒非得找到宣泄的出口不可,不巧的是,老管家一头撞了上来。 穆磊又要动手,老管家却死死抱住了穆磊的小腿,一边颤着声,虚弱地道:“二、二爷,您……您万万不能乱来啊,您……您想想老爷啊,老爷还、还病着呢,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不……不仅如此,二公子虽然受伤,可、可如今咱们占着理儿呢,您若是……若是这时候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儿来,只、只怕万岁爷要、要动怒了……” “二爷,您……您想想老爷啊……” 老管家真真是一片忠心,这话一出,在场任谁心里都忍不住一声感叹,可唯独穆磊例外,他冷笑着看着老管家,嗤笑道:“怎么?又摆忠心事主这一套?你以为我跟爹一样好糊弄?” 一边说着,穆磊轻轻弯下腰,靠近老管家,一边冷声道:“当年是谁劝着爹不让娘进门的?后来又是谁劝着爹不要将娘扶正的?是谁说娘不及苏良锦那个老贱人、只配做妾的?你当我不知道呢?你个老东西,一直都是大房养的狗,打一开始就瞧不起我们二房,一门儿心思地想要毁了我们二房,你当我不知道呢?事到如今,你还装这幅忠心耿耿模样给谁看呢?你个早该死的老贼!” 穆磊越说越恨,攥着刀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不止,蓦地抬起,就要挥下,却听得身后忽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二爷,您这是何必?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就算是该死,打发下人动手就是了,何苦脏了您的手?” 穆磊闻声转过身,便就瞧着罗植拎着药箱走了进来,穆磊脸上的杀气,顿时烟消云散,随手把刀丢在一边,然后急忙忙走到罗植面前,一边引着罗植进房,一边跟罗植寒暄:“让罗先生见笑了,实在是那狗东西太无用,连累长林受伤,我也是一时气急,哪儿真的会动手?让罗先生看笑话了。” 第407章 烧止法 罗植心中冷笑,穆长林当街遇袭,管老管家什么事儿?穆磊怎么就一口咬死怪在老管家的身上,真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这穆磊一贯不是个东西,平时就没少对自己媳妇儿动手,对府上奴才更是从不手软,倒是难为他在外人面前还能装出这么一副君子模样,刚刚若非亲眼所见,罗植还未必相信这世上竟真有翻书比翻脸还快的,真真是可笑得很。 这话罗植当然不会说出口,当下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急匆匆随着穆磊进房,然后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儿就扑鼻而来,罗植闻着这个味道,登时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儿,这位二公子的情况不妙啊。 穆长林此刻正躺在床上,半边床都浸染着血水,好在他如今疼得晕死过去,若不然的话,还不知得喊成什么样。 穆府的郎中已经在为穆长林止血了,身上的血倒是好止,只是下头那一处的血却汹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那郎中正焦头烂额呢,这时候瞧着罗植来了,赶紧退到了一边儿,给罗植让出了地方,一边小声跟罗植道:“罗先生,止血的法子我都使上了,可是效果都不大,这样流下去可不成啊,罗先生您看……” 这郎中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名叫裴焕,他父亲本就是穆府养的郎中,他自幼跟着父亲学医,也是在穆府长大的,后来父亲身子不大好了,回了老家将养去了,他便就成了穆府的郎中,因着近来罗植进出穆府次数不少,这裴焕跟罗植便就相熟了起来,因着罗植医术了得,平时也不时点拨裴焕,所以裴焕对罗植很是敬重,简直视罗植为半个师父一般,虽然罗植也就只比他大上几岁而已。 罗植点点头,示意明白了,一边掀开盖在穆长林身上的那张薄毯,随即就是猛地皱眉,刚才在路上听了那小厮描述,他心里是有准备的,可是这个时候亲眼瞧见了那处伤口,罗植兀自心惊不已,稍稍顿了顿,他将毯子撩在一边,然后打开了药箱,一边头也不抬地跟那位郎中道:“起火,快。” 裴焕随即就明白,罗植这是要用烧止法去给穆长林止血,他之前也想过用这个法子,可是…… 裴焕瞥了一眼紧张站在后面的穆磊,然后凑过来,小声跟罗植道:“可是罗先生,若是此处用了烧止法儿的话,二公子的那……那处可就直接长死了……” 旁的地方也就罢了,长死就长死了,可是这个地方要是长死的话,那往后穆长林就跟宫里的太监一样了…… 不对,不一样,他是比太监还要干净利索,那杀手出手也真是阴狠,就这么一刀砍下,是一点儿都没给穆长林多留啊,宫里的太监好歹还有个样子。 “不长死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这地方还能自己长出来一套新玩意儿不成?”罗植沉声道,挑眉看向裴焕,“还是你有这个能耐给接上去?让二公子完好无损?” “罗先生,您……您就别打趣我了。”裴焕尴尬地摆摆手,他哪儿有这门手艺啊?便就是宫里的太医也不成啊,再说了,穆长林被砍掉的那个玩意儿,都不知掉在了哪处,连东西都没有,要怎么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能找到,这天寒地冻的,那玩意儿也早给冻坏了,再妙手回春也救不了死物件不是? “那就别废话了,你赶快去起火,然后准备止血的汤药过来,要快,再多血也禁不起这么流。”罗植吩咐道。 “是,我这就去。”裴焕忙不迭应声,退了下去。 穆磊跟在后面看了半天,这时候瞧着罗植取出银针,照着穆长林伤口的周围扎了几针,流血顿时就缓了下来,穆磊松了口气儿,忙不迭过来询问:“罗先生,长林怎么样?能……能保住吗?” 保住什么,穆磊没说,但是罗植还能听不明白? 罗植心底一阵冷笑,心道了一声自欺欺人、痴心妄想,他抬眼看向穆磊,面无表情地道:“在下会尽量保住二公子的性命,至于旁的,恕在下无能。” 穆磊顿时一脸蜡黄,胸口上下起伏,似是被人戳中了死穴,蓦地,他对着罗植就爆出一声怒喝:“你这庸医!滚!给我滚!” 罗植翻了个白眼,连停顿都没有,当下就直接合上了药箱,看都没看穆磊一眼,然后拎着药箱,径直就朝屋外走去,迎头就遇上着急忙慌进房来要给搭把手的裴焕,裴焕瞧着罗植要走,赶紧拦住了,着急道:“罗先生,您怎么要走?您可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二公子可怎么办啊?我……我一个人可不行!我还从来没使过烧止法呢!” “我这庸医,就不留下来祸害二公子了,让二爷另请高明就是。”罗植淡淡道,当下拍了拍裴焕,然后径直大步出了院子。 裴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房中的摔打声让他回过神来,他咬咬牙赶紧冲进了房去,顾不上穆磊一脸要杀人的怒气,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着跟穆磊道:“二爷,二公子失血过度,本就危在旦夕,若不及时止血疗伤,只怕熬不过今天,二爷,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公子送命吗?二爷!您得救二公子啊!” 裴焕倒不是跟穆氏父子有多深的感情,实在是医者父母心,他从小的志向就是治病救人,你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穆长林在自己面前送死,他过不了心里这道坎儿,这人明明是有机会救活的啊。 穆磊一把推开了裴焕,又要发怒,可是蓦地对上裴焕那双泪眼,心头却是一震,到底没再动手,他身子晃了三晃,蓦地瘫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床上、穆长林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半晌,才颤声道:“去……去把罗先生请回来。” “是!”裴焕忙不迭应声,心中窃喜罗植还没走远,一边吩咐人去请罗植回来,一边忙不迭地为烧止做准备。 第408章 是梅香 片刻之后,罗植去而复返,他没功夫跟穆磊计较,净手之后,就直接进了卧房,穆磊张了张嘴也没说话,看着罗植吩咐裴焕将穆长林手脚捆绑,这还不放心,又让裴焕抱住了穆长林,然后他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个汤勺大小的平铲,放在了火上,直到那平铲被烧得通红…… 穆磊看不下去了,他浑身都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蓦地转身,仓皇推门出去,随即身后就传来了穆长林歇斯底里地痛呼:“啊!” 这一声痛呼,似是一把冷箭,直穿穆磊心窝,一时间,他心疼得都喘不过气儿来。 他一定要……要把那个杀手千刀万剐! 一定! 穆磊正咬牙切齿暗暗发誓,然后就看着他的贴身小厮疾步跑了进来,行至他面前,躬身禀报:“二爷!刚刚咱们府派出去的侍卫跟府尹衙门的人已经合力抓到了行凶之人!现在凶手已经被待到了府尹衙门!” “是谁?”穆磊咬牙切齿地问,说这话的时候,牙都要给咬碎了,“是谁指使的他们?可是大房那边儿吗?!” 自从得知穆长林被人袭击,而且还伤了命.根子,穆磊就认定了必定是大房下的手,对,肯定是大房,只有大房盼着他们二房断子绝孙,肯定是大房! 他如今对大房是恨之入骨,恨不能蚀骨挖心,也就想当然地认为大房必然也存着这样的心思,此刻,他只等着这猜想一证实,他就带人直接杀进西槐别院! 什么万岁爷会不会龙颜震怒?什么得为老爷着想? 他哪里还顾得上! 二房被大房害得都要断子绝孙了!他也得让大房尝尝这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不仅要让大房断子绝孙,还要穆昇白发人送黑发人!要让他的一对好儿女都魂断异乡! “不是,”那小厮摇摇头,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穆磊,顿了顿,然后小声道,“那两人还没招认,不过属下悄默跟着官差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属下亲眼瞧见了那里有几样珠宝首饰,都……都是主子平时赏给梅香姑娘的,不知怎的,就……就到了他们手里……” 这小厮话说的委婉,可是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穆磊还能听不出来?就是这事儿的幕后主使是梅香!是梅香找人对穆长林下的手! 根本就不是大房! 穆磊当场就愣住了,他今儿一早还在专诸巷跟梅香缠绵来着,他如今对梅香是痴迷不已,已经到了天天都得见面的地步,倒是穆府这边糟心事儿太多,他是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专诸巷的那座小院子俨然成了他的温柔乡。 今天小厮惊恐找到专诸巷告诉他穆长林遇袭之事的时候,他还正在跟梅香商量着想迎她过门的事儿,总这么偷偷摸摸的,虽有情.趣,但是穆磊心疼梅香,不想让她一直做外宅,再加上,如今佟绣春失心疯,邓玫变成了活死人,穆府东院实在缺个能管事儿的女人,这个时候自然是让梅香过门的好时候,所以穆磊就想着择个吉日迎梅香过门。 这事儿之前穆磊也跟梅香提过,只是梅香没答应,却是出于对穆磊的一片情深,并不想让穆磊因为自己的事儿为难,即便没有名分,她也不在乎,穆磊因此也没少感动过,梅香越是不在乎名分,他就越是想给梅香名分,本来也就是随口一提,后来这事儿就成了穆磊的心中大事,他计较已定,梅香也不好再拒绝,只温柔地伏在穆磊怀里,说着醉人的情话。 今儿本该是个郎情妾意的好日子,当然若是没有出穆长林这档子的事儿的话。 梅香总算松口要过门,穆磊喜不自禁,正要跟梅香胡天胡地庆祝一番,然后就得知了穆长林的事儿,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穆磊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梅香哭哭啼啼地提醒他,让他快回去穆府去处理此事,万不能让穆长林丢了命。 穆磊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就匆匆忙忙穿了衣裳,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专诸巷。 此刻再想起梅香心疼含泪的目光,穆磊只觉得如遭雷劈一般。 是梅香!是梅香! 怎么可能是梅香?! ……怎么不会是梅香?他心底响起另一个声音。 一旦穆长林丧命,届时梅香过门,她生下的儿子便就是二房的独子,有儿子傍身,她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正房夫人、继而掌控整个穆府二房,可若是有穆长林在的话,梅香就算能生十个八个又能如何?家业还不是得先一步落到穆长林手中?再加上穆长林已然成婚,二房的管家之权,自然要落到穆长林夫妇手上,她这个年轻庶母当然做不了正房夫人,她的儿子到头来也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庶子而已。 …… 不过是短短须臾,穆磊已然将前后想了个明白彻底,一时间,他的头皮都要炸裂开了一般,他双目欲眦,蓦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小厮吓了一跳,忙得上前扶住了穆磊,穆磊却一把推开了他,然后就杀气腾腾地大步朝前。 “去专诸巷!我要杀了那个贱人!我要把她千刀万剐!” 小厮忙得追了上去:“主子!您三思啊!府尹衙门已经接手此案了,梅香迟早落网,您这时候就别……” “滚!” …… 专诸巷。 穆磊马不停蹄,一路从穆府直奔专诸巷,行至那座小院儿门前,穆磊蓦地勒住马缰,在马儿的嘶吼声中,穆磊跳下了马背,然后“砰”地一脚就踹开了门,杀气森森地大步迈了进去。 他一路上脑中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如何弄死梅香,如何将她千刀万剐,这时候到地儿了,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颤动,一半是愤恨,一半是亢奋,他都抑制不住呼吸节奏,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然开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他步履不停,行至门前,蓦地一把推开房门,房中却是一片寂静,并没有人,憋了一路的杀人冲动,冷不丁扑了个空,他眉头紧皱,四下逡巡,然后抬脚进了卧房,结果还是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