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风流,江山谁主》 第1节 《酌风流,江山谁主》 作者:寂月皎皎 内容简介: 容如朝花,颜色无双。朝颜是传说中的女子。有文,有武,有才,有德。深得帝后宠爱,统领三千凤卫,傲视天下众生。宁献太子病逝,落葬当夜琴音不绝。翌日,朝颜失踪。 上穷碧落下黄泉,众人苦苦搜寻。她醉乡度日,泯然众人。 无文,无武,无才,无德。不是尊贵无比的朝颜郡主,而是韩家不得宠的第十一房小妾。凭你欺我,谤我,辱我,骂我,我一笑而过。 .躲得开朝堂纷争,躲不开风云变幻。当最后一方立足之地被烈火焚遍,当旧日恋人掀起滔天巨浪,当往昔友人将性命交付手上,是非人,难逃是非事。且把酒问天,江山谁主? 编辑推荐: ◆谋权谋势谋天下,不及你一个眼神。 ◆寂月皎皎高分作品,被读者评为女版《琅琊榜》,被评为年度中国网络文学第三季度排行榜精品榜**名,吸粉无数,首发网站评论高达14018条。 ◆意想不到的惊人结局首次公开,精修全文,豪华书装。 ◆花浓别院,只许一支独艳;买花载酒,赠卿浮生偷闲。 ◆一支水晶莲花,牵谁半世念想。 一把纯钧宝剑,引谁天地雄心。 一曲醉生梦死,换谁死生以之。 酒醉生梦死(一) 大楚庆嘉二十五年,秋。 越山,花浓别院。 芳草绒绒的矮坡上,帐房里的钱老先生正晒着太阳叮嘱他刚接过来的孙女小珑儿:“听说近日山下来了些陌生人,没事别往山下乱窜!” 小珑儿道:“昨儿说山道上有狼,今天又说有陌生人。陌生人比狼还可怕吗?” 钱老先生眯眼,“应该……没狼可怕吧?兴许又是济王派人在找朝颜郡主了!” “朝颜郡主是谁啊?” “那是一个……传奇吧!”钱老先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彩,“容如朝花,颜色无双,那可是倾国倾城的貌啊!又是皇后的义女,统领凤卫三千高手,那身才学和武艺更不用说!五年前皇上兴国寺遇刺,刚及笄的朝颜郡主一战惊天下,皇上和献宁太子对她赞不绝口,济王更是再三请求,愿娶朝颜郡主为王妃。” “那朝颜嫁给济王了吗?” “没有。两年前,献宁太子病逝,朝颜郡主送葬,在他陵墓前喝了一.夜酒,从此不知所踪。济王久寻不获,已经另娶王妃,但一直没放弃寻找朝颜郡主。” “现在还在找?” “在找,一直在找。”钱老先生沉吟,“兴许已经死了吧?那样出类拔萃的女子,到哪里都是明珠宝玉,又怎会那么久杳无音讯?” “死了?” “听说,朝颜失踪那晚,驻守在太子陵墓的官兵听到阵阵琴声,美如天籁……说不定,她是被接引成仙了?” 祖孙俩一时静寂,仿佛都已陷入对那传奇女子的冥想中。 坡上开着金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间或有淡淡的酒香袭来,闻之微醺。 可此地远离疱厨,又哪来的酒香?或许是那位朝颜郡主的传说令人沉酣。 . 坡下忽闻“砰”的一声,接着一阵喧嚷。 钱老先生抬头一看,正见一辆满载粮食、疏菜等物的推车翻落于下方沟壑。 韩家这处别院修得玲珑精美,曲折多致,并不曾考虑过某些道路适不适合小车行走。 荆管事在下呼喝两名小厮:“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赶着回去看哪家的小媳妇啊?瞧瞧这毛手毛脚的!” 钱老先生、小珑儿忙下去帮忙。 荆管事跳入沟中,挽起袖管和小厮一起向前抬着,看上面的祖孙俩老的老,幼的幼,抬头便向山坡上叫道:“十一!十一!十一夫人,下来搭把手啊!” 小珑儿忙抬头看时,却见方才她和爷爷聊天晒太阳的山石后面,一处桂影动了动,便见金桂簌簌如雪里,有只持着酒壶的纤白的手伸出,然后才慢慢探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蓬着一头乱发,揉了揉醉意惺忪的眼睛,才懒洋洋答道:“来了!” 她将酒壶塞上木塞别到腰间,这才拂去满头满身的落花,不紧不慢地走来。 小珑儿看这女子一身皱巴巴的灰布交领长衫,腰间半歪不斜地系着条深青衣带,衣着正和她容貌一般地平淡无奇,却被称作夫人,不觉有些傻眼。 ============================== 酒醉生梦死(二) 她来花浓别院已经有了数日,知道这别院主人乃是祈王韩世诚的嫡孙韩天遥所有。 韩世诚深受皇恩,荣宠一世,却放着京城的大宅院不住,长期隐居于此,十年前才以八十高寿无疾而终。韩天遥才识武艺颇肖乃祖,虽不曾出仕,但韩家地多田广,堪称富贵,即便丫环亦是上等的绫罗或细布衣衫,整洁清爽,更别说韩天遥的那些侧夫人了。小珑儿见过其中几位,无不华衣靓饰,美貌夺目。 这女子……是韩天遥的第十一房侧夫人? 荆管事见那女子过来,也殊无对主母的敬意,笑着催促:“十一,快帮拉一把!你家花花还晓得帮咱们捉老鼠哩,偏你只管憨吃憨睡,也不怕睡成了猪。” 十一果然走过去帮拉车,却笑道:“这时候记得花花会捉老鼠了?以往只听你抱怨花花偷了厨房的鱼来着……”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话,刚刚她睡过的地方,有只棕黄色的碧眼狸花猫钻了出来,“喵”地叫了一声,伸出前腿徐徐伸了个懒腰,睥睨地看了一眼下方忙碌的众人,翘着尾巴优雅地踱了开去。 一通折腾后,推车终于被拉了上来。荆管事拍着身上的尘土,这才笑道:“你还敢说!七夫人刚蒸的鲈鱼,被你的猫吃光鱼肉,还成了精似的把盖子盖得好好的,留下一只鱼头连着一副鱼骨整整齐齐端到公子和七夫人桌上……别说七夫人,我们一群人都跟着崩溃了好不好?” 十一又取过随身酒壶饮着,若无其事地轻笑道:“雁词养过的猫,自然与众不同。” “九夫人……也是。谁不知她是公子心坎上的?”荆管事摇头,一边指挥小厮推车前行,一边又向十一道:“对了,九夫人忌日快到了,公子在催问金风玉露酒酿好没有。” 十一道:“应该快酿好了吧?” 荆管事跺脚,“小祖宗,别再酿过了头,送一坛子醋过去,公子不怪你,又得责备咱们不提醒你。” 十一莞尔,“放心,便是送了醋上去,祭不了雁词,七夫人八夫人她们也爱喝的。” 荆管事登时哭笑不得,“你呀你……算了,我这便跟你走一趟,看看那酒怎样了吧!” 十一应了,曼声唤道:“花花!” 前面的草丛中便传来懒洋洋的“喵”的一声。也看不真它在哪里,只见到竹节般的棕黄尾巴笔直地竖着,慢慢挨过翠绿的草叶。 十一道:“跟好老荆,有鱼吃!” 狸花猫又“喵”了一声,方踱回到路面上。 昂扬气势,倒似吃老荆的鱼,乃是格外给他面子一般。 走到前方一块高大的太湖石前,狸花猫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十一亦顿了顿,向上面看了看。 ========================== 酒醉生梦死(三) 小珑儿站在那边目送他们离去,忽觉十一看向那太湖石的目光格外清莹,明星般璀璨夺目,与那身邋遢平凡的衣着容貌极不相衬。 她禁不住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十一带着她的狸花猫早已走得远了。 钱老先生见她疑惑,忙告诉她:“这个是十一夫人,好酒如命,且要德无德,要才无才,要貌更无貌……除了酿几坛子酒,什么都不会,正宗的酒囊饭袋!” “那公子为什么……” “咱们公子是痴情种子呀!九夫人雁词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个远房小姑姑,临终前千叮万瞩,求公子代为照应。九夫人去世后,府里那些长了势利眼的,见她这小姑姑终日醉生梦死,果然跑去作践。偏偏公子最念旧情,看到两次后便宣布将她收作第十一房侧夫人,——其实不过是个名儿罢了,叫府中上下知道她不好欺负,其实和其他夫人不好比的。看到刚刚那只猫没有?也是先前九夫人养的……” 小珑儿一路听祖父说着,一路已走到方才狸花猫和十一都曾顿身看的那块太湖石旁,才发现太湖石上居然用朱砂题着一首词。 “冬日青山潇洒静,春来山暖花浓。少年衰老与花同。世间名利客,富贵与贫穷。荣华不是长生药,清闲不是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丹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 小珑儿拍手笑道:“我学过这词!是咱们老祈王的写的词!‘春来山暖花浓’,不正是这花浓别院的取名由来!” 钱老先生叹道:“是啊,岳王和祈王同为一代名将,岳王吟的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终究不明不白屈死玉津亭;咱们祈王却道‘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终能一世善终。” 他说到此处时,不觉拈须沉吟,然后自笑多心了。 一个醉乡度日的浑噩女子,一只醉心偷鱼的狸花猫,能懂什么? --------------------------------- 秋雁阁,随着九夫人雁词的离世,果然是雁尽秋去的模样。 荆管事在秋叶萧萧里抱着一坛酒离去,已是暗自庆幸来得及时。再晚些日子,真的只能抱坛醋回去了。 他不信十一的酒就那么好喝,值得公子爷如此上心,再三吩咐她去酿制…… 或许,只因为她是伴着九夫人一起长大的小姑姑吧?九泉之下的九夫人一定乐意饮到十一饮的酒,用以验证她夫婿的情深不渝…… 待荆管事离开,十一去看酒窖里的酒。 狸花猫懒懒地跟着,却连叫都懒得叫了。它不爱喝酒,不屑地看着主人珍惜的神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十一不管它爱不爱,顾自悠悠地说,“所谓金风玉露酒,其实不过是酿酒时额加了些秋天的芙蓉、金菊等花,借点花香而已,有什么好喝的?所谓雅人,不过是无聊的人。雁词无聊,韩天遥也无聊。” =============================== 注:“冬日青山潇洒静”一词,原词作者两宋名将韩世忠,词名《临江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出自岳飞《满江红》。 “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出自韩世忠《南乡子》。 酒醉生梦死(四) 她抱过另外一小坛来,已笑得眉眼俱开,“最要紧的是,我的醉生梦死酒,终于酿成了!花花,来一杯?” 狸花猫碧荧荧地眼睁瞪着她,不屑地“喵”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踏步而去。 真是一只不解风情的猫。 第2节 十一惋惜地摇头,将自己酒壶灌满,剩余的亦谨慎地封存好,才回阁楼上去慢慢品尝自己的新酿。 她笑着向窗外一举酒壶,曼声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来,一起醉倒花中,醉死花前!” 已经陈旧变色的窗棂外,一株百年老桂清清冷冷立于院中。风过,粟米般的金黄碎瓣飘零而下,跌在久未打理的庭院中,在铺地青砖和砖缝间的杂草里翻翻滚滚。狸花猫站于桂枝上,顶着一身落瓣,衡量着桂树和窗棂之间的距离,然后纵身一跃…… “喵——” 重重摔落在地的声响,伴着一声猫的惨叫。 显然目测有误。 十一哑然失笑,“近来偷吃了多少条鱼?你不该看轻了自己的份量……” 果不其然,份量越沉,越容易摔到自己。 人和畜生,果然是一样的。 刚泛出清明之色的一对黑眸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抬手,继续喝酒。 叹光阴,如流水。区区终日,何苦枉用心机。不如醉里生,梦里死,纵然一生虚过,也算不负人,不负己。 ------------恨无人,解心结------------ 朦胧里,又有斯人如玉,笑意清浅。 “朝颜,待你长大,我便说与母后,娶了你可好?” 彼时,是谁年少气盛,行止猖狂。 “不好。我朝颜若嫁,必嫁当世英豪,与他携手并肩,光复大楚万里河山!” 那如玉少年便蹙眉清愁,“朝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国之耻,枉为皇家之人!” “……” ------------那时年少不解愁------------ 十一梦里呻.吟,似已满面凉湿,却又有热意在脸庞上一下下地腻来腻去。 她侧了侧身子,才听到了狸花猫喉间“咕噜咕噜”的声响。它正用舌头舔着她,动作颇有几分急躁。 角落里有什么动静传来。 十一指间一闪,一缕淡淡银光在黑暗里飞闪而出,那边便听得老鼠吱吱的惨叫。 狸花猫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 十一叹道:“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诉老荆,其实你已经胖得捉不着老鼠了……懒成你这样的猫,还真不多。” 狸花猫片时即回,果然叼回了一只大老鼠,献宝似的送到十一跟前。 十一从老鼠身上拔出一柄小小的飞刀,向它挥挥手,“你自个儿留着吧!” 狸花猫不依,呜呜地蹭着十一,嘴里的死老鼠差点蹭到十一脸上。 十一爬起,拍拍它的头,“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可我不爱吃这个。快想想,谁给你鱼最多,赶紧送他老鼠!” 酒醉生梦死(五) 狸花猫碧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鱼!鱼!拿你的老鼠换鱼去!” 十一努力地指点着她的猫,看老鼠血迹滴到了榻上,终于忍不可忍地起身抓起它,将它丢出屋子。 眼见狸花猫恍然大悟,以倨傲之姿雄纠纠走向那边峻丽屋宇,十一心满意足地关上门。 “必定是晚上在哪里吃鱼吃撑了,不想吃老鼠……呵!” 她像猫儿般舒了个懒腰,细细白白的五指灵巧地摆弄着手中的飞刀。 两年,飞刀也寂寞。 若当年苦心教她成才之人,听闻这一手绝好飞刀,只用在替猫儿捉老鼠的份上,不知会不会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黯淡的月光下,十一唇边的笑意凝固,渐渐苍凉如雪。 淡淡银光闪过,那飞刀倏忽不见。 -------------爱你,所以送你老鼠------------- 片刻后,七夫人的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厉的惨叫。 七夫人几乎连滚带爬从房中滚出,气色不是气色地尖叫道:“死猫!又是那只死猫!十一干嘛不把它拴着,天天出来吓人!” 韩天遥持着一卷书从另一侧的屋子徐步踏出,淡淡扫过她,“怎么了?” 他个子很高,眉眼深邃俊秀,一身玄衣如墨,自有种冷峻沉静的气度。 七夫人便不敢再叫,低了嗓门道:“是……是十一那只猫,叼了只老鼠窜我床上来了……” 她委屈地看向韩天遥,几乎要落下泪来,“十一就算了,难道她的一只猫也要爬到我头上来?晚上蒸的鱼,又被它半路上给打翻叼走了……谁家受得了这样的猫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里的愤恨再也掩饰不住。 其实不是十一的猫,而是当年夺她宠爱的九夫人的猫。人都死了,还这么阴魂不散! 那边狸花猫并未逃去,甚至“喵”地一声叫,纵身跳到韩天遥脚下,将老鼠放到他鞋边,竖着尾巴温顺在韩天遥腿边挨挨蹭蹭,叫声十分柔和。 七夫人看着那死老鼠,忍不住又一阵恶心,白着脸道:“看,看……这猫太邪门了!” 韩天遥低头看了半晌,说道:“的确邪门。” 七夫人道:“那……叫人处理了吧?” 韩天遥抬头,“去问问,花花最爱吃什么鱼,明天继续给它做。知恩图报的猫是一只好猫。” 虽然回报的是一只死老鼠,但这可能是狸花猫所能拿出来的全部。这份心意似乎不得不收下。 大丈夫恩怨分明,赏它鱼自然是应该的。 七夫人目瞪口呆。 而韩天遥已不紧不慢地返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狸花猫得意地将高高翘起的尾巴左右摇摆数下,才高傲纵上墙头,以胜利的姿态睨视着七夫人,然后再一纵,跃上屋檐。 偶然间转头看时,不远处似有火光撞到眼底。 厮杀声响起的瞬间,狸花猫脚底一滑,差点从屋檐摔下。 它几乎来不及站稳,便像闪电一样窜了出去,窜回秋雁阁躲避。 它已隐隐感觉到,韩天遥答应它的鱼可能不会再有了。 而它所不能感觉到的是,这一方的清静天地,自今夜起彻底坍塌了。 从此那些怨恨,嫉妒,不平,愤怒,淡漠……都将连同那些人,彻底烟消云散。 酒醉生梦死(六) 狸花猫惊窜而回,十一才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年北方虽不太平,但此间距离随州、光州等地甚远,不可能出现战事;以韩家地位,寻常毛贼也不敢跑来轻捋虎须。 但真若来了厉害的对头,这花浓别院建于山腰,便是百余条性命被人杀光,都不可能惊动山下之人相援。 韩天遥虽有才识有名望,但花浓别院不过是他风花雪月之地,住的多是他所纳的美貌姬妾,根本没什么高手防卫,这结局…… 十一俯身于秋雁阁的屋脊之上,眺望着一栋接一栋燃烧起来的屋宇,倾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厮杀,饮了一口酒,拍拍狸花猫紧张弓起的背脊,苦笑道:“花花,这地儿没法待了!咱们……以后去哪里呢?” 她抬头看看天。 不见半个星子,本来黯淡的月色似被血光冲成了氤氲的淡红,朦朦胧胧,如谁家离人垂泪的眼。 狸花猫茫然地“喵”了一声,也抬头看看天。 十一抱起花花,叹道:“咱们收拾收拾,走罢!” 雁词本就是个清冷的人,所居的秋雁阁也偏在一隅。待她死去,秋雁阁只剩了酒囊饭袋的十一,终日无人打扫,更是门庭零落。那些贼人只冲着庭宇轩敞处追杀,这边暂时倒还清静。 十一取了个大褡裢,取过妆台上的镜匣,也不看里面有多少簪钗珠饰,随手倒入褡裢,又从衣箱里摸出两锭黄金和一包银子,掂了一掂,也随手丢了进去。 狸花猫跳在衣箱里,嗅着衣物的味道,“喵”的一声,听来有几分哀伤。 十一顿了顿,摸了摸它的头,低叹道:“花花,雁词已经死了,死了…… 雁词死了,却至死不放心她,不但将她郑重托付给韩天遥,还将自己的体己也尽数留给她。 十一曾经什么都有。但雁词给的是她所能给的全部,那份心意远比狸花狸奉给韩天遥的死老鼠更要珍贵。 十一伸手,亦在雁词当年穿过的衣物上温柔抚过,方才快步奔到木梯口,扶着那栏杆轻轻一滑,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到楼下。而狸花猫在她落地后才拖着肥胖的身体纵到她脚边。 她提起褡裢举步欲行,忽闻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呼,把狸花猫惊吓得纵身而起,一下子跳到了另一边。 而那少女的惊呼很快变成了惊吓的求救和惨叫。 十一走到门口向外窥视时,却是白天在短坡上见过的小珑儿。 小珑儿刚刚来别院没几天,骤遇惊变,披了件褙子冲了出来,也不知出路在何方,只顾往偏僻处逃去,却被人盯上,眼见秋雁阁门半掩着,慌不择路冲了进来。 ====================== 褡裢是一种中间开口而两端装东西的口袋,大的可以搭在肩上,小的可以挂在腰带上。女主目前活得粗糙,就用褡裢吧! 酒醉生梦死(七) 十一眼见那追上来的贼人举起刀来,向她的猫低低叹道:“其实……也不关咱们事,对不对?” 狸花猫紧张地追随在她的脚边,不解地仰头看她。 十一转身走向酒窖,却听得外面少女的叫声蓦然凄厉,伴着男子喉间狰狞的低笑。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追小珑儿的两名男子发现猎物是个十四五岁的秀丽少女,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收起刀,反剪了她双手,撕向她的衣襟…… 深秋的风有些冷,尤其是夜里。 小珑儿的惨叫声里,有风过树枝,将树枝“嘎”地折断的两声轻响。 反剪她的双手顿时一松。 第3节 小珑儿慌忙揽紧上衣,却又忍不住惊叫。 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每人额上钉着一柄飞刀,在她退开之后方才重重摔倒在地,竟是死了。 十一走过来,伸手拔下那两柄飞刀,也不看她一眼,便返身走了回去。 “快走吧!” 十一的声音**在空中,很好听,却也如秋风般清冷。 小珑儿惊魂未定,见十一步入屋中,却并未关门,想也不想便跟在十一身后走了进去。 十一径自入了酒窖,点起壁上油灯,转头看小珑儿跟着,奇怪地看向她,“怎么还不逃?” 小珑儿抱着肩,擒泪道:“外面四处是坏人……四处都在杀人……我爷爷抱住追我的坏人,被砍成了两段。” 十一道:“是啊,坏人横行,你更得快逃啊!” 小珑儿道:“我不知道往哪里逃!” 而十一夫人不惊不乱,挥手便了结两名强人,明显不是一般人,跟着她要安全很多。小珑儿虽然年少,求生的本能却能让她做出最准确最有利的判断。 十一便有些头疼。 再打量打量小珑儿,只觉她眉眼清新秀巧,生得也娇小,这才叹了口气,将一个空酒袋放到她手上,说道:“替我抓好。” 小珑儿连忙接了,将酒袋紧紧地握住。 发现十一提起酒坛来,她才意识到十一是想灌酒,连忙捏住酒袋口,放到酒坛下方。 她犹在惊恐之中,虽努力稳住双手,可惜仍在微微地哆嗦着,那笔直而下的酒便泼洒了些。 十一不以为意,顾自将酒袋灌满,用木塞小心塞紧,又灌另一个酒袋。 灌满两袋,坛中尚有一半。 十一道:“可惜了!大约没有机会回来拿了吧?” 她仰脖,竟抱着那酒坛喝起来。 狸花猫闻到酒香,顿时放松下来,叼出一条它白天藏起的鱼,边鄙夷地看着主人的贪婪之态,边兴致勃勃地啃着鱼,——同时弃下骨头。 它是一只尊贵的猫,吃鱼当然要吐骨头。 小珑儿完全不懂酒,但也觉出那酒极香醇,酒窖里弥漫的酒香令她有种微醺的错觉。 抬头看看酒窖出口,她不由地心惊胆战。 酒醉生梦死(八) 这酒窖并不隐蔽,若有人走入屋中查看,很容易发现这里藏着人。 这时,十一忽扬手,将壁上油灯打灭。 酒窖内顿时一片黑暗。 而外面已传来惊呼,显然是发现了那两具尸体。 只听得有人在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有另外一人道:“不用说了,这样的身手,只有韩天遥办得到!” “那快进去搜!” “咳,他傻了才藏在这里等你来抓!没看到门窗都开着?早逃了吧!走,沿着这个方向追,肯定没错!” 恍惚有流光闪过,人声渐歇,却有木质器物燃烧的哔剥声响起。 小珑儿立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大气也不敢喘,背脊上森森的寒意直冒,额上却已冷汗涔涔。 倒是地窖外,已见火焰腾腾而起。 但闻十一叹道:“我想醉死,可不想被烧死呀!” 她快速将两只满满的酒袋塞入褡裢后侧,又将惊愕看着火焰的狸花猫拎起,塞入褡裢前方,负到肩上便快步奔向门口。 小珑儿被遗在酒窖中,却比那狸花猫还惊愕,好一会儿才惊叫道:“十一夫人,等等我!” 她飞快地奔了出去,紧紧跟到十一身侧。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一已带着小珑儿出现在花浓别院外的一处树林里。 小珑儿紧拽着她衣襟,十一就是有心丢开不理,也没法狠心将她推开。 好在秋雁阁地处偏僻,火势一时尚未蔓延,仗着一身轻功,借了夜色掩护,十一总算能带着她安然而退。 但她们遥望花浓别院,却已被烈焰滚滚彻底吞没。 天明之后,那些富丽雅致的屋宇,那些怀着私心或怀着善意的上下人等,都将化作灰烬,无声无息地随风逝去。 小珑儿忍不住哭得肩背耸动,呜咽道:“我爷爷还在里面……我叔父和陈叔叔、荆叔叔他们也在里面……” 十一道:“那你回去找他们吧!” 小珑儿愕然。 十一已转身向山下觅路行去。 小珑儿慌忙跟着,“十一夫人,等等我……” 十一道:“已经离开别院啦,那些人也未必有兴致追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随便在哪里藏着,等天亮另投亲戚去吧!” 小珑儿道:“我爹娘都死了,才来投祖父和叔父……而且这山里有狼,我……我往哪里藏啊?” 十一道:“你想多了,哪里有狼?” 话未了,却见本来在褡裢里蠢蠢欲动想跳下来的狸花猫紧张地弓起身来,眼睛盯着一处树丛,呜呜出声。 小珑儿已惊叫道:“狼,狼!” 十一抬头,果然见到藏于树丛中的一对绿荧荧眼睛,——却比狸花狸的绿眼睛恐怖多了。 十一便道:“哦,别怕,是狗!” 她纵身而起,在那头狼跃起想攻击她的那一瞬飞脚踹下。 那狼便被踢得一声嚎叫,在荒草里翻滚两下,立时窜逃而去。 快捷狼狈得果然像狗,丧家之狗。 酒醉生梦死(九) 小珑儿手足冰凉,十一再怎么说那是一条狗,也不敢放松牵住十一衣襟的手,以免被她弃在山野里喂狼。 十一没法像踹狼一样将她一脚踹开,只得带着这个超大号包袱一起在山野里摸索前行,却再也走不快了。 不知什么时候,连那黯淡的血色月亮也不见了。山林里极黑,层云密布里有雷声隆隆,分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 前面有隐约的光芒,并有搏击斥喝之声传来。 小珑儿眼睛一亮,带了丝侥幸低低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叔父逃出来了?他力气大得很……” 她居然拉着十一,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奔去。 十一皱眉,但瞧着正是下山之路,遂也由得她拉着,一路跟了过去。 前面果有六七名黑衣人正借着火把的光亮围住一人厮杀。 小珑儿定睛一看,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连推着十一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是……是公子,是公子啊!” 十一早已看清,被围住之人,正是韩天遥。 他是将门之后,武艺超群,谋略才识也非常人可比,能从重重围困里逃出也不希奇。 可惜他虽逃出别院,依然被人紧紧盯着。 而且看模样,他别想再逃脱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闭着,眼圈周围已经青肿上来。 分明中了暗算,已经目不能视。 那些黑衣杀手虽然武艺不如他,到底人多势众,此时明欺韩天遥看不见,只留心着无声无息袭过去,眼见得韩天遥接连受伤,持剑的手虽然还是保持着武者的稳定,却已面色煞白,显然已经支持不住了。 隐隐听得有人低语:“注意别伤他的脸……带回去的人头认不出是谁,便不好向相爷请赏了!” 十一的手便有些抖,忙转过身靠住身后树干,取过腰间酒壶,仰脖喝了一大口酒。 小珑儿牵着她衣襟,颤声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快救救公子,快救救公子啊!” 十一放下酒壶,眸光已是清明。她道:“不救。这些事,不是你或我该管的。” 小珑儿道:“可……可那是您夫婿啊!” “夫婿?”十一笑了笑,“我没有夫婿。” 她一拉小珑儿,“走,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小珑儿甩手,倔强道:“十一夫人,我们必须救!危急之时弃主不顾,是为不义!” 十一道:“这是读书读傻了?那你去救吧!” 她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小珑儿顿了顿,转头又看向那边的韩天遥,忽拔过头上一根簪子,捏在手中冲了出去。 她高叫道:“公子,我来救你!” 黑衣人原已听得这边有些动静,只是急着解决韩天遥,一时没顾得上前来查看。见小珑儿冲出,已有人转过刀来,指向她。 十一几乎可以想见小珑儿被人开膛破肚的命运。 “疯了!” 十一摇摇头,在黑暗的树林里继续觅道向前走着。 忽觉褡裢一松,一轻,便听“喵”的一声,竟是狸花猫纵出,也往那边窜了过去。 十一呆住,“疯了……都疯了!” 酒醉生梦死(十) 第4节 小珑儿那点战斗力,任凭是谁都能轻易将她砍倒。 眼见得那黑衣人的刀快要碰上小珑儿,不知哪里窜出条棕黄色的狸花猫来,“喵”的一声嘶叫,挠在那黑衣人的手背上。 黑衣人的手便缓了一缓,偏了一偏。 那边韩天遥虽然目不能视,却已觉出奔来的女子声音有些耳熟,那声“喵”更是不久前刚刚听到的,也不顾后背又着了一剑,听声辨位扬剑挡住劈向小珑儿的刀,低头感觉那个蹭到自己腿上的小东西,“花花?” 狸花猫“喵”地一声回应,却紧张地弓起了腰,耸起了毛。 想到他曾经给它的鱼,以及他还欠它的鱼,它显然想做一只忠心护主的好猫。可惜冲过来后它才觉出,为护主而舍命,似乎有些不大合算……它不能为它的骄傲付出那样惨重的代价。 于是狸花猫的绿眼睛开始慌乱地打量,从哪边弃主而逃保命的机率更高些…… 韩天遥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不知多少伤处正沥沥淌着鲜血。任他性情怎样的刚硬坚忍,此时也知自己绝难支撑,再不料此时竟会撞出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少女,和一只骄傲馋嘴的狸猫,奔来与他共生死。刺痛却干涩的眼底竟松了松,似有温软的湿意氤氲开来。 闻得那边又有锋刃砍向那少女,他斜错一步,也不管身后有人来袭,将击向少女的长剑挡住,同时将那少女拉入臂间。 而小珑儿持着银簪在手,看着周围警戒盯住他们的黑衣人,才觉出自己这动作有多么地愚蠢。 十一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死…… 眼见韩天遥背后有刀锋袭至,小珑儿惊叫:“公子小心!” 四面皆敌,韩天遥一直都在小心防范…… 可拖着满身的伤,并不是他小心就能躲过危机的。 小珑儿终于记起提醒道:“是左边,左边!左边有人砍来了!” 韩天遥已自己听出风声,勉强躲过那一刀,却被另外一人从侧面扫来一剑,正砍于腿上,终于连站都站不稳,疼得单膝跪倒于地,兀自将小珑儿护于臂间,勉强对敌。 小珑儿大是惊慌,尖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救命,救命啊!” 狸花猫被重重杀气围裹着,弓着腰不知该往哪边逃,被她这么一叫,更是方寸大乱,再顾不得寻找主人身在何处,胡乱窜了出去。 它前方的黑衣人早觉这猫碍事,见它送到自己跟前,再不犹豫,一刀便砍了过去。 狸花猫“喵”地大声惨叫。 韩天遥连小珑儿也护不了,自然更顾不得狸花猫,闻得那惨叫声,心头顿时一黯,神色愈发冷沉。 他竟不再去听背后袭向自己的刀剑,只将剑气摧到十成力道,刺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手。 雨寒却归路(一) 若死亡的结局注定无法改变,他唯一所能做到的,是尽量拖更多敌人陪着自己一起去面对死亡。 这时,狸花猫所在的位置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是身畔那些敌人的惊呼。 韩天遥趁机一剑劈中对手,却也觉出身后正有道锐利锋芒已袭至后背。以他目前的体位和体力,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开。 这时,却闻“丁”的一声,身后那袭向自己的刀锋已被格住,然后又传来了惨叫和惊呼声。 小珑儿却在他臂腕间惊喜地叫起来:“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十一…… 那个淡漠地隔绝于所有人之外的女子,那个以酒为生、谁都可以去呵斥嘲讽几句的女子,那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混乱之中,他听到自己虚弱的**声,听到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听到狸花猫得脱大难后细柔许多的喵喵声。 附近竟然没有人再能腾出手来袭击他。 小珑儿已激动得落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在告诉他:“公子,公子,你看,你快看啊!十一夫人好威风!那个人还没没砍到她的猫,就被一飞刀扎死啦!她……她现在拿着剑,正打那些人呢!他们一定打不过她,对不对,对不对?” 韩天遥当然看不到。但他以剑柱地,却在静静倾听。 剑风划破夜空与人格斗之际,他听得出,十一的剑轻灵快捷,角度刁钻,高明得出奇。即便他未中暗算,都未必能赢得过这样的剑法。 而十一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上下,这两年跟在雁词身边来到韩家,甚至没人见她拿过剑。 她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学的这身绝高武艺? *** “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边,终于也有人在问,嗓音已在惊吓中变调。 他们追杀韩天遥的一行七八人,未必个个都称得高手,但也绝非庸常之辈,却在片刻间被一个蓬头垢面的寻常女子杀得片甲不留,想不惊吓也难。 十一剑尖指向他,锋芒在夜色里明晃晃如一片温柔的水。 她亦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你不该问我是什么人,因为我根本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杀你们。” 那人便问:“你为什么杀我们?” “因为你们想杀我的猫!” 剑尖灵蛇般探出,正中那人喉间,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深不浅,刚好致命。 那人的惨叫只发出了一半,扩散的瞳孔无力地对着那边的狸花猫。狸花猫正弓着身,不知惊吓还是兴奋地抖动着高翘的尾巴。 十一收剑,从黑衣人的衣衫上割出一大块布帛,小心地把剑锋拭净,插入持于左手的剑鞘,走到那边树丛里取出褡裢,用一个锦袋仔细套好,依然收了进去,才负起褡裢,又走了回来。 雨寒却归路(二) 她随手捡起一把刀,重在那些黑衣人的伤口处一一划过,盖住原来的伤痕,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小珑儿忙道:“我没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心善,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十一没有说话。 小珑儿才意识到,她问的应该是韩天遥。 她忙看向韩天遥,同时从他臂腕间挪了开去,然后惊住了,“公子,你……你伤在哪里?” 韩天遥一身墨色锦袍,再看不出伤在何处。小珑儿这一起身,借着一旁尚在燃烧的火把,才发现自己衣衫上竟已沾满了他的血迹。 韩天遥恍若未觉伤处的疼痛,只侧耳倾听着十一那边的动作,好一会儿才答道:“承蒙援手,应该死不了。” 小珑儿道:“你们本是一家人,不需要这么客套吧?” 十一已处理完毕,擦着自己收回的飞刀,仿佛没听到小珑儿的话。 小珑儿猛地想起十一说过“没有夫婿”之类的话,立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差点没咬了自己舌头。 韩天遥静默半晌,开口道:“十一,可否麻烦你将我送往绍城闻府?” 他重伤在身,双目失明,于这山野之地只怕寸步难行。何况这些黑衣人不过是敌人中的一小拨,只因胜券在握,再不肯让他人分得功劳,才没有召唤同伴前来。若再有强敌追至,他将万难抵挡。可如果有十一这等高手相助,顺利脱身的机会便大多了。 他性情沉静峻傲,但与雁词诗酒相交,甚是投契。来往于秋雁阁时,他时常与十一见面,彼此并不陌生。——可如今细细想来,他对她的印象,无非是个有酒万事足的惫懒女人,性情和气,从不与人争竞。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直到宣布纳她为妾后,她才渐渐有了“十一”这个更像代号的称呼。 她显然不会是寻常人,所以他言语之间礼数周全,乃是很客气地请求她的相助。 韩家公子不仅文武双全,更兼品格高贵,傲视王侯,数度推去朝廷征召,平生从不求人,却已开口求她。 十一抱起了狸花猫,眸光如冰水般从他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面容掠过,轻淡一笑,“公子爷客气了!我要救的是我的猫,不是你,不必谢我援手。还有,小珑儿没受伤,她应该可以陪你下山。” 一道闪电当空滑过,隆隆雷声里,韩天遥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静静道:“知道了。” 小珑儿失声道:“什么……十一夫人,你……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韩天遥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个危急关头跑来护主或者说送死的小丫头是谁。 他温声道:“原来你是帐房里老陈的小孙女。我记得,你前几天刚来。” 雨寒却归路(三) 小珑儿道:“是。爷爷带我见过公子。” 韩天遥问:“你爷爷和叔父他们呢?” 小珑儿喉间像被人扯了一扯,直直地搡得难受,“都没出来。我遇到了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心肠很软,就带我一起逃出来了……” 她转头又去牵十一的衣襟,说道:“十一夫人,我知道你是好人,很好的人……你既肯救我,就连公子一起救了吧!你看这天,就快下雨了!而且,山里有狼,有狼啊!” 十一柔声道:“没事,这里死人多得很,狼吃他们吃饱了,便不会吃你们了……” 小珑儿打了个寒噤,登时说不出话来。 而豆大的雨点已星星零零地打了下来。 韩天遥只觉身体阵阵发冷,眼底却刺痛得越来越厉害,脑中不时如有光怪陆离的幻影阵阵飘过,便知自己伤得极重,遂道:“小珑儿,十一的确是好人,你便随她一起下山吧!” 小珑儿一呆,“那公子呢?” 韩天遥道:“我已向朋友求助,他们很快便会前来相救。不过这边有狼啃尸体,只怕会吓着你。你还是随十一先走妥当。” 小珑儿便白着脸犹豫不决。 十一将狸花猫塞入褡裢,说道:“走了!” 小珑儿忙扯紧她衣襟,拦住她哭叫道:“十一夫人,假如狼不啃死人,先去啃了公子怎么办?哪有你这样救人的?救了一半还把丢他在这里等死?” 说话间,那雨点骤然转剧,扑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十一皱眉,“他等死……也是他自找的。既然掺和进那些事,光宗耀祖或尸骨无存,都该是意料之中……” 她后面一句话声音极低,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连小珑儿都听不真切,看着十一又是焦急,又是茫然。 那边韩天遥双目被雨水淋湿,原来的刺痛感竟成了万针攒刺,凭他再怎样刚强坚韧的心志,此时也已无力支持,一歪身倒了下去。 小珑儿大惊,忙冲过去查看,声声唤道:“公子,公子!” 韩天遥握紧拳,好容易在剧痛中凝回一缕思绪,低声道:“快跟十一走!留在这里……你也会死……” 十几岁的小姑娘,想在这下着暴雨、虎狼密布的山野里救人,其实也和方才送死的举动差不多冒失愚蠢。 小珑儿愈加肯定,韩天遥所说朋友接应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的谎言,便更努力地想抱起他来,却哪里抱得动? 有鲜血的热意透到她掌心,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开。 她在雨水里哆嗦,却倔强地揽紧他,向黑暗里叫道:“十一夫人!” 十一立于雨中,被淋透的清瘦身影如一杆经霜的竹,翠意犹存,却只凭着天性挺立着,再没有春日里蓬勃向上的劲气。 雨寒却归路(四) 半晌,她方走近两步,看了韩天遥一眼,拍了拍小珑儿的肩,说道:“小珑儿,跟我走吧!他伤得太重,没法救了!” 闪电下,韩天遥的指甲摁入了泥水里,却吸着气,向小珑儿柔声道:“听到没有?快去吧!” 他的眼睛里恍惚有什么在刺痛里钻出,黏腻得似连扑面的雨水也冲不开去。 第5节 十一的言行可恶,但也许并不算刻毒。或许他的眼球都已被毒液化去,光双眼所受毒伤便足以致命,他自然不肯再连累小珑儿。 这时,忽有冰冰凉凉的手指伸出,在他眼睛上轻轻一拂。 小珑儿又惊又怕,正双手紧紧扶着他,试图将他抱起,自然不会是小珑儿。 韩天遥不由屏住了渐渐微弱下去的呼吸。 又一道闪电划过,韩天遥看不到,小珑儿却已发现,十一正捻着自韩天遥眼中溢出的液体,仔细观察着,然后放到鼻际轻嗅。 大雨里,她淡漠的神色正无声无息地龟裂开来,眼底更似有什么东西正逆着雨水烈烈如焚。 再低下头瞧向韩天遥时,她的眸子却已如两汪淌着水的琉璃,坚硬美丽,却一击即碎。 她弯下腰来,用力将他架起。 “韩天遥,起来,我带你离开……” *** 说来就来的暴雨瓢泼如倾,小珑儿帮着十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韩天遥扶到一处山洞。 三人都跟落汤鸡似的,小珑儿已冷得浑身发抖,好容易走到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脚一软坐倒在地,抱着膝一时已说不出话来。 十一负担了韩天遥一大半的重量,居然举止自若,甚至能借着闪电打过的光亮,寻着比较平坦的位置将韩天遥放下,让他倚坐于山壁旁。 韩天遥伤势极重,却始终清醒,一路极配合地向前拖动着沉重的身躯,一声不吭;此时被放到地上,伤处碰到地面和山岩,疼得身体剧颤,依然不曾发出半点**。 狸花猫缩在褡裢中已久,此时探头一瞧,立刻纵身跃了出来,然后甩毛,甩毛…… 甩了十一等满身的水珠。 但此刻三人浑身湿透,也顾不得计较这点污水。 十一放下褡裢,在里面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的火折子,吹燃,点亮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揭开韩天遥的衣襟,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小珑儿心神稍定,爬过来问道:“十一夫人,公子会没事吧?公子一定会没事吧?我爹爹生前一直说,咱们老王爷是为国为民、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公子酷肖老王爷,英风侠慨,才识超群,一身武艺罕有匹敌……他不会有事对不对?” 十一才知小珑儿刚来别院没几天,却对韩天遥如此忠心的根源所在。他是她长辈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成了她心中无与伦比的英雄。 十一便指着地下虚弱狼狈的垂死男子,微微嘲讽地看向小珑儿,“你心里的大英雄,就是这副模样?” 雨寒却归路(五) 小珑儿瞠目不知所对。 韩天遥深浓的眉峰微微一动,依然不曾说话。 又或许,同样无言以对。 那边狸花猫“喵”地一声叫,居然走到韩天遥的膝上蹭了蹭以示亲热,并不嫌弃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毕竟,它吃过他很多鱼,并在他的地盘被庇护过很多日子。 十一终于觉出自己似乎过分了些,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韩天遥静默片刻,答道:“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英雄。” 他浑身是伤,但最致命地应该还是眼睛所中之毒。 他的眼睛甚至正流淌着黑绿的粘液,看来甚是可怖。难为在种种蚀痛之下,他说话的声音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平稳。 十一问:“你身边可有伤药?” 韩天遥摇头,“没有。” 夜半惊变,仓促对敌,不过来得及提剑应战罢了,哪来得及拿药?待双眼中了暗算,能逃出别院已不容易。 但他无疑需要伤药。他身下汪了一大滩的血水,伤处还在不断往外渗着。 先前十一说他没救了,原也没错。别说双眼被毒瞎,就是未瞎,无医无药的状况下,他也将很快在大雨中失血而死。 十一便从放下蜡烛,从褡裢中取出酒袋来,仰脖便喝。 一气饮得够了,她方把酒袋递给小珑儿,“来,喝几口。” 小珑儿连忙摇手,“我不会喝!” 韩天遥忽道:“喝吧!可以驱寒。” 小珑儿这才明白十一叫她喝酒的意思,忙接了过来,闭着眼睛连喝两大口,却觉一股烈意从喉咙间直烫下去,连胸腹都有热力腾起,果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忙将酒袋送到韩天遥唇边,“公子也喝些酒!” 韩天遥勉强喝了两口,舌尖一转,不由赞道:“好酒!” 他居然笑了笑,“没想到你把最好的酒留给了自己!” 那样冷峻沉静的一个人,伤成这副模样,笑起来居然还很好看。 小珑儿有些傻眼。 十一也想不出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遂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并不适合公子。不过公子若现在想喝,我也不会阻拦。” 这么重的伤,能在醉梦里死去,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十一说着,扬手挥灭蜡烛,提了宝剑便往外走去。 狸花猫忙要跟过去时,十一将它轻轻踢了踢,“里边待着!” 小珑儿却比狸花猫还惊慌,连声问道:“十一夫人,你去哪里?” “找药!” 但闻清清冷冷的两个字飘来,她的脚步声已消失于暴雨之中。 小珑儿便坐到韩天遥身畔,禁不住地哆嗦起来。 韩天遥捏紧酒袋,又喝了几大口,醺暖的醉感上涌,眼部和伤处的剧痛便似减轻了些。忽听得小珑儿牙关在格格地响,他问道:“你害怕?” 雨寒却归路(六) 小珑儿说道:“十一夫人把蜡烛熄了,这里黑得很。” 韩天遥微笑,“别怕。她是怕烛光把敌人引来。如今风雨正大,山里的狼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十一夫人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有没有把猫带走?” “没有,猫在我脚上打盹呢!她的褡裢也在,里面还有一袋酒!” “那她必定会回来。她……不会丢下她的猫和她的酒。” 韩天遥忍不住提起酒袋,继续喝。 骄傲半世,终究落得连猫命都不如…… 小珑儿虽知韩天遥伤重,但听他声音虽低哑,却言语清晰,神智清明,倒觉安定不少。但看看外面电闪雷鸣,她又禁不住担忧,“这大雨倾盆的,十一夫人连雨具都没带,她去哪里找药?” 韩天遥没有回答。 他也着实无法回答。 当年祖父韩世诚早存激流勇退之心,老年得子后便选中此处建了花浓别院,原本就是取其安静清雅。算来附近连山民都少,又到何处去找药? 觉出酒袋里的酒水所剩无几,他递给小珑儿,自己靠在山壁上静静歇着,却听得自己鲜血滴答而落的声响,眼底的剧痛渐为阵阵酸胀取代,周身愈发无力,神思又开始迷离。这回却是怎样努力地振足精神也无法再保持清醒,很快昏睡过去。 模糊间,似有少女的呼唤和嘤嘤的哭泣,又有美酒被小心地一口口灌入。 又有谁在淡漠说道:“酒不是药。但如果你想他醉死,可以继续灌下去。” 又是谁在哭道:“可是,这里只有酒啊!” “……” 冰冰凉凉的手抚过他的眼睛,然后有女子清新的气息靠近,温温热热的什么东西被敷上了眼睛…… 湿凉的衣衫被解开,依然是那冰冰凉凉的手,不疾不徐地将某种粉末撒到伤处…… 仿佛又被刀扎般的刺疼…… 那冰凉的手,那刺骨的疼,忽然间便让他想起听岚。 最后一次相见,也是这样冰冰凉凉的手,裹在薄绸间慢慢从他掌间滑走,“天遥,我恨你,恨你……” 那比手更凉的声线萦到耳中,那刺疼蓦地蔓延,蔓延…… 满胸满心似疼得快要裂开。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 韩天遥再度醒来时,拿手巾擦他脸的手却瘦小而温暖。 他微微一动,便听得小珑儿惊喜叫道:“公子,公子醒了?” 双眼被布条包住,依然涨疼得厉害,但并未再有那种被眼球蚀化般的惊悚感;身上的伤处上了药,伤口深处甚至已被包扎停当。 他应了一声,便觉小珑儿将什么塞到他嘴里。 咀嚼之时,已品出了玉米面的清香。应该是一块玉米面馍馍,被雨水泡得软了,倒也不十分难咽。 他吃了两口,精神便好转了些,边低低咳嗽着,边问道:“十一呢?” 小珑儿犹豫,“十一夫人……” =========================== 妹纸们觉得这篇文肿么样?和以前的风格是不是又有了些变化? 还有,如果喜欢,记得点击简介下方的“放入书架”收藏哟!便是嫌饺子更得慢,也可以养肥再宰嘛! 雨寒却归路(七) 他心里一沉,随即苦笑,“是不是替我包扎完伤口,已经走了?” 十一并不是他的十一夫人,从来不是。他早已感觉出她的疏离,甚至厌弃。能出手将他带到这里,并在暴雨里为他辛苦觅来伤药,于她大约已算得仁至义尽。 心念正转动时,却听得狸花猫“喵喵”地连声叫唤,听来居然有些凄惶。 小珑儿已急急分辩道:“十一夫人没走,可她病啦!她……正发着烧!” 韩天遥一怔,“她在哪里?” 小珑儿低声道:“就在公子右边。她冒着大雨在山里找了一两个时辰,找来了一种草药,嚼碎了敷在公子眼睛上,说可以阻止毒性蔓延。伤药好像是从那些坏人那里打劫的,还带了几个馍馍回来,多半……多半也是打劫的。可是她刚帮公子包扎完,人就倒下去了……不是说喝酒能驱寒吗?你看,我没事儿,可十一夫人怎么就高烧起来了?” 十一很勇猛,很了不起,甚至看起来比公子还要厉害几分。小珑儿自是不敢相信,厉害得令她膜拜如神的十一竟会淋雨淋得病了。 第6节 可即便是习武之人,也经不起在冷夜里被雨淋上那么久。 还有,习武之人身体比寻常人好,不易生病,但一旦病了,病势也会比寻常人来得凶险。 韩天遥将手向那边摸索着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赤烫的身体;再往上摸,便是女子面庞,却连双颊都烧得滚烫。 小珑儿道:“我早将十一夫人随身带的衣服晾着了,刚看有些干爽,已经替她换了……可她似乎烧得更厉害了,都没有说话的……” 她盯着十一高烧里潮红的面庞,忽又道:“公子,十一夫人好美。” 韩天遥顿了顿,“美?” 十一终日蓬头垢面,容色平平,怎么着也没法和“美”字联系起来。 可小珑儿却肯定地答道:“是的,十一夫人好美……她被雨水一淋,不知怎的就像变了个人,怎么看怎么美……” 哪怕还是*一头乱发,灰扑扑一身布袍,都不能掩去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虽然长睫低垂,看不清眼睛,但小珑儿记得昨日十一看向祈王那支《临江仙》时璀璨如星光闪烁的清莹双眼。 韩天遥亦觉出指掌下光洁柔腻的皮肤,迥然不同于记忆里那张粗糙黯淡的脸,不由微怔。 十一昏沉里若有所觉,皱眉低吟一声,侧过脸去。 韩天遥便缩回手,问道:“还有没有衣物可以替她盖上?” 小珑儿道:“就两三件袍子,都替她盖上了……” 韩天遥沉吟片刻,低低道:“小珑儿,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小珑儿忙道:“什么事?” 雨寒却归路(八) 韩天遥摸到自己的宝剑递给她,说道:“你替我去一次到绍城闻府,以我这柄宝剑为信物,找闻彦闻大人,让他领人前来接我们离开。” 小珑儿迟疑着,一时不敢接剑。 韩天遥淡淡一笑,“路是远了些,可能还得在山下歇一晚。你害怕遇到狼或坏人?” 小珑儿看看满身是伤依然神态自若的韩天遥,再看看短短半日便病得人事不省的十一,伸手便抓过宝剑,高声道:“不怕!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接你们离开!” 随即她又愁道:“可这边离绍城不近,我步行过去,一来一回起码两三天,你们可怎么办?” 韩天遥道:“放心,既然有饮食,我们便不妨事。将夜间那空酒袋拿去盛一袋清水来,再有那些馍馍,也就够了!” 小珑儿忙依言将清水预备停当,和饮食、褡裢等物都放到韩天遥手边,方才擦干眼泪,恋恋而去。 狸花猫蹲在十一身畔,不时“喵喵”两声,虽然没了鱼吃,倒也无半点离去之意。 韩天遥摸到狸花猫光滑的皮毛,揉了两揉,便从褡裢取出十一的剑用来防身。 夜间听十一运剑,他已猜得她的剑必是宝剑,此时持剑在手,便愈加肯定。摸索着剑鞘上精致的纹理,他忽然顿了顿。 “纯钧宝剑?” *** 十一睡梦里在哆嗦,似乎又是那年那夜,最彷徨无措时,又来一道晴空劈雳,终究将她打得跌坐于地,再也站不起身。 那种绝望,痛楚,寒冷,以及一夕间所有世界的崩塌,令她再也忍受不住,嘶哑地叫出声来,“询哥,对不起,对不起——” “十一,十一!” 有人在推她,声音低沉里带了几分急促。 她喘着气,猛一坐起,才觉出头部的昏沉晕眩。 “十一!” 韩天遥坐于她身畔,再度推她。 十一吐了口气,哑声道:“哦,我做梦了!” 韩天遥道:“你在发烧。” 十一怔了怔,“发烧?我?” 韩天遥看不到她,只握紧她臂腕,柔缓了声音道:“你淋了雨,发烧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十一摇摇头,“我只想救我的猫而已,与你无关。” 韩天遥道:“你在雨夜里跑出去挖草药,也是预备救猫?” 十一道:“嗯,下雨天花花爱吃草。给你找的草药只是顺路,顺路。” 狸花猫听得提到自己名字,温柔地喵喵叫着,在十一跟前蹭来蹭去。 十一只觉头晕目眩,身上滚烫,却又冷得打战,竟连坐都坐不住,勉强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说道:“花花,没有鱼了。外面天晴了,自己逮鸟雀、抓老鼠去……好运!” 狸花猫听得一个“鱼”字,便已两眼放光,却不知“鱼”前却是“没有”二字。看十一摸着鼓鼓的酒袋,一边倒在地上,一边又饮起了酒,它大失所望,边鄙夷地看她喝酒,边趴到她腿上蹲卧。 雨寒却归路(九) 嗯,虽得忍饥挨饿,但主人的腿上真暖和,隔着厚厚的猫毛,那热意熨得它十分舒适。 它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这时,十一的腿猛地一晃,已将狸花猫甩了开去。 “喵——” 狸花猫万般委屈,垂落旗帜般高傲扬起的尾巴,忍无可忍地瞪向十一。 十一同样正忍无可忍地瞪向韩天遥。 她的酒袋竟已在韩天遥手中。 也许病中行动太过迟缓,她竟被双目失明重伤在身的韩天遥劈面夺走了酒袋。 韩天遥淡淡道:“病中,不宜喝酒。” 十一道:“那是我的酒!” 韩天遥自己仰脖喝了一口,依然淡淡说道:“不许喝。” 十一怒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 韩天遥道:“有。而且我一向很霸道。十一,你居然不知道?” “……” 十一终于无言以对。她也不管身子沉重虚软,踉跄起身便要去抢夺。 她病得再厉害,也该比还在鬼门关打转的瞎眼公子强。 韩天遥皱眉,忽手一扬,已将酒袋甩出。 十一尚未及去接,但见亮汪汪的一团如水银光闪过,随即“噗”地一声什么被刺破,然后“啪”地掉落于地。 竟是韩天遥听声辨位,出手如电拔出纯钧宝剑,将飞在上空的酒袋割了开来。 绝佳的醉生梦死酒,便也化作亮汪汪一团水,慢慢在地面淌开。 酒香四溢里,十一无语凝噎。 她道:“这酒叫醉生梦死酒,千金不换。” 韩天遥道:“若你病得丢了小命,万金不换。” 十一待要和他争执,又觉厌烦。 何况再怎样争执,碎了就是碎了,怎么也回不来;便如当年那人,去了便是去了,再怎样悔不当初,也无法活过来…… 忽然间又萧索了心。 十一跌坐于地,卧到胡乱铺在地面的衣物上,喃喃道:“真该把你丢在那边喂狼……” 韩天遥不答。 相识两年,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女子;而她同样也完全没去了解过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婿又是怎样的人。 好在十一病势不轻,厌憎和烦恼没能持续太久,便又陷入昏睡。 韩天遥侧耳静听,然后坐得离她近些,摸索着将地间的衣袍覆到她身上,又找到一方帕子,从储水的那只酒袋里倒出水来浸湿,敷到十一的额上。 小珑儿年少,阅世不深,能不能找到闻府,能不能搬来救兵,都是未知之数。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自救。 若十一能退烧,或者病得不那么厉害,他们便能觅路下山。花浓山庄夜间大火,必定有人报官,那些覆灭花浓别居的高手,纵然有着强大的幕后主使,也不敢在越山久留。 只是前来验看的官员会是哪方的人,持怎样的态度,就不是他所能揣透看穿的了…… 雨寒却归路(十) 但十一始终未能退烧,额上甚至越来越烫,渐渐蜷在地上哆嗦不已。 韩天遥觉出地上越来越凉,便知又是晚上了。深秋的山野已经很冷,山洞里更是潮湿阴凉,连韩天遥自己都有些作烧,被敷了不知什么药物的眼底又开始突突地疼涨。 他再为十一换了一次额上的手巾,要倒酒袋里的水时,才发现水已见了底。 韩天遥犹豫片刻,扶起十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拾起地上的衣物尽量将两人一齐覆住。 被碰到的伤处阵阵疼痛,但彼此的体温交融,终于又让发冷的身躯舒适了些。 十一并未挣扎,只是含含糊糊地低低唤了一声:“泓……” 像是在唤谁的名字。 先前,她好像还唤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韩天遥恍恍惚惚地想着,待要细听她会不会再唤谁的名字,却已支持不住,也靠在山壁昏沉睡去。 山洞里便只剩了狸花猫蹲坐在他们身侧,凄凄惶惶地“喵喵”叫着,委委屈屈地去啃滚落在地上的玉米面馍馍。 这对于一只尊贵的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它啃了半只馍,开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冒险出去抓两只老鼠,好给主人补补身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小珑儿的声音:“这里,对,就是这里……” *** “公子,公子!十一夫人!” 韩天遥被珑儿连声唤醒时,犹疑身在梦中。 他怀中滚烫,如抱了个柔软的暖炉。 珑儿好似蹲在他跟前哭泣,他怀中的“暖炉”被人扶抱开去…… 第7节 韩天遥臂间一空,才想起那“暖炉”是他那个惫懒冷情的十一夫人。 待要阻止,却连说话都已无力,用尽力气,不过将手指略抬了抬。 珑儿在旁呜咽道:“公子,我好怕,怕极了……所以我路上遇到几个人,看着像好人,就带过来了!” 看着像好人…… 韩天遥不由呼吸浓重,着实不敢高估小珑儿的判断力。 而旁边已有人在争执。 “公子,这人不像被普通山贼所伤,何况这里距花浓山庄那么近,这事儿恐怕……” “先生,一伤一病,是两条人命!” “恐怕都不是寻常人,会惹事!” “先生,先救人再说!” 回答的那人声音很清淡柔和,却极坚持,并不肯稍作让步。 于是,韩天遥等终于被扶了起来…… 小珑儿的判断力未必够,但运气无疑不错。 又或者,韩天遥和十一的运气很不错。 小珑儿竟真的捡到了好人,然后韩天遥和十一便被好人捡回去了…… 雨寒却归路(十一) 十一向来睡得不好。 确切地说,这两年来,她一直睡得不好。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可惜她素来少梦,噩梦倒是常伴。醉里眠,花间睡,不是潇洒,而是无酒难成眠。 当年意气风发,在千娇万宠间笑傲王侯,指点江山,何尝想过后来居然会这样混沌度日。 记忆里,她甚至极少生病。 七八岁时,她和小观师弟在石桥上玩耍打闹,结果两人一起掉入溪中。小观没事,她却发起了高烧。见她一整夜未退烧,师父立刻将她带入皇宫。 然后,便是人语喧哗,太医走马灯似的一拨接一拨过来诊脉,宫女们一刻不停地在旁侍奉着,替她水擦拭身体和额头,庆嘉帝和云皇后亦轮番来瞧,亲去和师父、太医们商议她的病情。 她虽病得迷糊,却也怪他们小题大作。不过是着凉而已,烧退了,自然会好起来。 但她真的半昏半觉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时便见阳光照着鲛销的帷帐,像敷了金的一层云烟。 那层朦胧的云烟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走到床前,笑意温润,清淡柔和。 “朝颜妹妹,你醒了?” 他的眼睛如一双明珠,辉光潋滟,明澈照入人心。 她仰起她小小的头颅,带着几分桀傲望向他,“你是谁?” 少年微笑,“我是宋与询。” 旁边淡若烟影的纱帷一动,忽钻入另一个年长她一两岁的男孩,圆圆脑袋,大大眼睛,虎头虎脑的模样,同样笑嘻嘻地看她,高声道:“我是宋与泓,请叫我泓——哥——哥!” 朝颜纳闷地重复,“泓哥哥?” “真乖!”宋与泓得意,定睛再看她两眼,便拍手笑起来:“个个都赞朝颜妹妹生得好看,哪里好看了?朝颜妹妹没大门牙!朝颜妹妹没大门牙!” 宋与询忙道:“妹妹在换牙……” 那边朝颜已怒气勃发,抓起瓷枕便砸了过去。 瓷枕磕着宋与泓额头斜斜飞过,“啪”地碎在地上。宋与泓傻眼地看着鲜血从额际挂下,忽跳起身便去揪打朝颜,“我揍死你这贱丫头……” “泓弟,泓弟……” 宋与询连声相阻,宫女惊呼不已,太监又要传太医,又要拦住愤怒的男孩,忙得不亦乐乎…… 原来的宁谧温暖已一扫无余,尊贵庄严的宫殿鸡飞狗跳。 朝颜不顾身体虚软,赤脚蹦下了床,趁着宋与泓被宋与询抱住,又冲上去踹了两脚,叉腰道:“宋与泓,想揍我?臭小子,你再吃三年饭都不够格!” 宋与询惊得手一松,宋与泓已挣脱开来,扑上去和朝颜扭打作一团…… 一地鸡毛…… 竹素质幽心(一)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时无所顾忌的大闹和哭笑,十一辗转着病乏的身体,低低地**一声。 那边的声音便消失了。 原来竟真的有人在外面说话,只是声音极低,根本不是她梦中的喧哗热闹。 她吃力地睁开眼,正见午间浅金的阳光投过素帷,如晃了一床的烟影如梦。 长身玉立的少年立于云烟间,俊秀温润,恬淡冲和。 “姑娘醒了?” 他微笑,双目宛如明珠,潋滟生辉,清亮明澈。 十一忽然间哽住,呆呆地看着这人,淡白的唇颤了两颤,才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少年又是柔声一笑,“我叫宋昀。” “宋……昀?” 少年含笑,“嗯,宋昀。日匀的昀,日光之意。” 十一定定地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和神韵,好久才又道:“宋,是当今国姓。” 宋昀点头,“的确是国姓。” 十一倚枕,终于淡淡而笑,“以公子气度,只怕还是今上同宗吧?” 宋昀似没想到十一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对他的来历穷根究底。对着她浅淡的笑容,他微微失神片刻,才道:“的确同宗。我是太祖十世孙,虽算宗亲,却是疏属,自祖父起便是白身。” 二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平定诸国战乱,建立大楚;太祖驾崩后,皇位未传皇子,却传给了皇弟,是为太宗皇帝。后来继承皇位的,便都是太宗子孙。一两百年的繁衍生息后,大楚宗室子孙何止万数?但随后有了徽景之变,靺鞨人掳走楚怀宗及居于中京的三千皇室宗亲,高宗皇帝度过江水南逃至杭都登基为帝,彼时近属宗亲只余了六十三人。 高宗无子,据说受太祖托梦,择了太祖七世孙为养子,是为孝宗;其后的孝宗、光宗都子嗣单薄,当今皇上庆嘉帝宋括便是光宗独子。 宋昀未居京内,祖父也未能因太祖子孙受封,显然与目前承继皇位的这一支相当疏远。 十一的目光终于越过宋昀,打量向纱帷外。 所住的屋子竟是一处竹楼,墙壁窗扇皆以竹所制,桌椅案几也多用竹类编织,间或摆几样陶土花瓶,插着新采的白菊和木芙蓉,简朴却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这个叫作宋昀的少年。 其实他的穿着也甚是简单,月白色的细布交领大袖衫子,素色银簪束冠,很寻常的装束。只是他气清韵雅,让十一刹那间竟有看到当年那人的幻觉。 脚边忽然一动,含糊不清的“喵喵”两声,却是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在了被窝里,睡得迷糊了,竟钻来钻去好一会儿,才从棉被的半中间露出个脑袋来,“喵”地冲着十一叫一声,才翘起竹节般的棕黄尾巴,很有气势地一甩,以示看到主人清醒的欢悦感。 ================================= 熟悉宋代,特别是南宋历史的妹纸们,应该不难发现,本文是借鉴了哪段历史背景和大致框架。中间所叙那段帝位传承经过,基本就是宋代史实…… 8过,本文已架空……所以,如有超越史实的情节出现,不用太惊讶。嗯,反正不会比某些电视剧更荒唐。 竹素质幽心(二) 宋昀见十一淡淡的,竟未有不悦之色,低眸看着狸花猫片刻,说道:“跟姑娘的那位小珑儿说,这是姑娘的猫,所以便一并带回来了!” 十一这才问道:“他们都还好吧?” 宋昀道:“小珑儿挺能干,刚为姑娘换过衣衫,现在去照顾那位韩公子了。韩公子也在发烧。外伤虽重,倒也不致命;只是那双眼睛……” 他低低一叹,神色微黯,“或者是在下请来的大夫医术庸常,着实束手无策。” “宋公子肯出手相救,小女子便已感激不尽!”十一随口答着,却半点没有感激的模样,只是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然后皱眉,“我的酒呢?” 宋昀道:“姑娘,你正病着,不宜饮酒!” 他这话终于让十一想起,她还有满满一袋的醉生梦死酒,被韩天遥一剑劈了,正是因为认定她病中不宜饮酒…… 她的面色不由地沉了沉,抱着头叹道:“聒噪!” 宋昀闻她出言不逊,不觉红了脸,却依然温文一礼,“那姑娘先歇息吧!待会儿我令人将药送来。” 狸花猫居然已经认得他,居然细声细气地冲他“喵”了一声,才回过身来在十一胳膊上柔软地蹭着。 宋昀从容退去,十一才拿指头轻轻在狸花猫额上一叩,低问道:“奸猫!有鱼吃就是亲爹亲娘了?” 狸花猫顺势嗅了嗅她的手指,没闻到自己向往的鱼腥味,失望地别过头,跳下床去,竟徐徐地踱着步子,追随着宋昀的方向而去。 嗯,她还真说对了。 有鱼吃,就是它亲爹亲娘…… *** 片刻后果然有个侍儿送来饭菜和一碗煎好的药。十一随手将药泼了,就着汤吃了一碗饭,自己运功调理半日,到傍晚时身上便已轻快许多,遂披衣下床。 衣衫依然是她从花浓山庄随手抓出的两三件,沉重的莲青色,加上久不打理的陈旧,凭谁看着都是扑面而来的灰颓气息。 但她问着人,一路往楼下去找韩天遥时,那寥寥三四个侍儿和小厮见到她,无不恭恭敬敬。可见宋昀虽不是什么贵家公子,对下人倒也**有方。 未到韩天遥所住的房间,便听得狸花猫温柔的叫着。 然后便听韩天遥道:“小珑儿,把鱼给花花吃。” 小珑儿道:“公子,汤里就一条鱼!” 韩天遥道:“芒刺太多,我懒得吃……何况,我欠它一条鱼。” 小珑儿便不响了。 片刻后,但闻狸花猫兴奋而警惕地“呜呜”两声,叼着鱼从十一身畔一跃而过,竟对她视若未睹。 奸猫…… 竹素质幽心(三) 十一暗暗咒骂时,却听小珑儿在内愁道:“已经请两位大夫过来看了,说外伤好治,可对你的眼睛却没法儿……又道十一夫人先前给敷的药很对症,或许对这毒有所了解,所以我下午已经去瞧了十一夫人两次,想细问问,可惜她一直在练功。待会儿我再问去。” 韩天遥静默片刻,缓缓道:“便是真的瞎了……这件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后面一句,他的声音极低,极沉,似已努力压抑,却依然阻挡不住一道冷峻骇人的杀机汹涌而出。 十一抬头望望天。 第8节 一改前日的瓢泼大雨,也不同于午时的阳光温煦,满天幻紫流金的晚霞,在大朵大朵的黑蓝云朵后铺展,如春日里一片七彩斑斓的锦绣天地,盛绽着大朵不祥的黑色罂粟花。 她推门走了进去。 小珑儿转头瞧见她,已惊喜叫道:“十一夫人!” 她蹦起来奔到十一身边,扯着她袖子欢喜道:“夫人你好了么?我就知道十一夫人最厉害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十一不理,目光扫过,便看到了正在韩天遥手边的纯钧宝剑。 她伸手去取时,韩天遥虽然目盲,却反应极快,迅速将宝剑按于掌间。 十一皱眉,“韩公子,不告而取谓之偷!你拿了我的宝剑做甚?” 韩天遥眉目不动,却问道:“你哪来的纯钧剑?” 十一道:“这和公子无关吧?” 韩天遥淡淡道:“你既是韩家的人,你的一切,自然都与韩家有关!” 十一哧笑,“公子,韩家现在在哪里?” 小珑儿已听得白了脸,忙向十一摇手,十一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花浓别院一夕间化为灰烬,死的不仅有韩天遥的七八个爱妾,还有他两个堂叔,一个庶弟。值得庆幸的是,韩老夫人不惯山间居住,跟着侄儿住在韩家在杭都的老宅里,不然,韩天遥连老母都保不住。 韩天遥身心俱受重创,十一如此问他,不仅无礼,而且刻薄。 韩天遥唇色愈淡,声音却愈发地平静无波:“有我韩天遥的地方,就有韩家在!” 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语,被他这般轻飘飘说出来,莫名便多了几分森冷,让小珑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再不敢说话。 十一散漫一笑,忽出手,迅疾抓向纯钧剑。 韩天遥握剑在手,连番格斗反击,虽目不能视,竟丝毫不落下风。 十一忽道:“你还想不想我替你治眼睛?” 韩天遥心头一震,手中已是一空,却是被十一劈手夺走了纯钧宝剑。 十一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韩天遥蓦地涨红了脸,重重一掌击于桌面。 竹素质幽心(四) 小珑儿早已骇得呆住,见状连忙劝道:“公子别生气!十一夫人看来只是很珍爱她那把剑。之前她收剑时,我便瞧她仔仔细细地装入锦袋,怕弄脏了似的……” 韩天遥静了静,便已神色如常,慢慢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很好奇……好奇我这位十一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珑儿茫然道:“啊,十一夫人……很厉害,很聪明,很爱喝酒。还有,她长得……真的好漂亮!” 韩天遥侧耳转向她,“她现在的模样,真的和你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 小珑儿连连点头,又很快摇头,忽想起韩天遥根本看不到,才赶紧说道:“也不是完全不同。仔细看那眉眼,的确是原来的眉眼,可不知怎的,现在就是好美,好美!原来看着那皮肤粗粗的,黄黄的,还有点黑,长着斑点,可前夜出去淋了雨,那脸庞就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现在病好些,虽然还是旧乎乎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可看起来就是比画里走出来的人儿还美!” 她瞧着韩天遥认真听着,并无愠怒之色,终于斗胆说道:“公子,她比花浓别院所有侧夫人加起来还要美!” 韩天遥眉峰终于挑了挑。 小珑儿纳闷地看着他,“公子,十一夫人不是你娶回来的吗?你……怎会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韩天遥思索了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啊?” “我忽然发现,我连我娶的九夫人是谁都不知道。” “……” 小珑儿那点智力完全不够使了。 而韩天遥只是忽然想起,雁词是个青.楼名.妓不假,雁词与他诗酒相和、意气相投不假,但她原来似乎从未说过想嫁他为妾。 十一这个所谓的雁词小姑姑,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 冒出来没两天,雁词便说想嫁他了。 韩天遥还记起,雁词常和他要酿酒的材料,但雁词从不酿酒;雁词还有几样爱吃的菜,但和他一起时,他很少看到她夹那几样,反而一转身发现十一正懒洋洋地就着那些菜喝酒,跟狸花猫吃他的鱼那般理所当然。 还有,雁词追随十一的目光,远比追随他的目光温柔殷切,还有种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的九夫人,究竟是因为倾慕他而嫁他,还是因为十一而嫁他? *** 十一出门再寻人问宋昀行踪时,却答在那边小溪旁钓鱼。 此地位于越山脚下,明显也是主人家在山间的一处别院。 但宋家显然不像韩家那样家大业大,不过一栋竹楼围着些竹篱茅舍,侍奉的下人连洒扫的在内总才五六人。 此处胜在环境清幽,前方一带竹林翠影森森,标格天然,碧质英姿,顿令竹楼多了几分孤高超脱之气,颇有隐居名士的**蕴藉。 竹素质幽心(五) 越过那带竹林,果见一溪如带,清明如镜,从山间潺湲而下。溪边有野鸭在萧瑟的芦苇间嬉耍,这里那里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猩红的枫叶和枯黄的秋叶间,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却是别处少见的朱砂红木芙蓉,临水照影,虽处山野之地,却如牡丹般明艳逼人,连凄冷秋色都为之一亮。 最亮的那株木芙蓉后,有素衫似水,萧萧落落。 隐约人声传来,十一才知除了宋昀,还有其他人在。 但闻一个中年男子说道:“公子,你哪晓得其中利害?韩家何等背景,竟被人一举覆灭,这暗中布置之人天知道是怎样的通天手段!如今,咱们居然把韩天遥给救回来了!若是被他仇家知道,这……这是滔天的祸事啊!” 隔着木芙蓉,十一看不清宋昀的神色,只见他所持的长长钓杆静静地伸于溪流,水面并未起一丝波澜。 他悠悠道:“先生,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先生教我那许多圣贤之说,并未有一条教我明哲保身,知难而退。” 中年男子似被他说得有些急气,“公子自来是个玲珑人,我本以为这些不用我教……” 他顿了顿,忽又疑惑道:“莫非因为那女子?的确生得异常美丽。只是韩天遥身边那个小丫头已经说了,那是韩天遥的爱妾。想韩天遥姬妾众多,冲出重围之际却只带了她一个,足见得待她与众不同,却非其他人可以肖想的。” 宋昀的钓杆微微地一晃,水面有细细的涟漪荡过,如有一滴露珠从哪里无声滴落。 但宋昀却只静静地笑了笑,“先生,你想多了!” 中年男子愠道:“我于天赐算不得见多识广,但看人还算有几分准。你将她救回这一路,不时看住她出神,以为我没发现?且这女子虽生得美些,可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你救她又如何?她照旧冷言冷语,日后恩将仇报都说不定!” 宋昀依然只是浅笑,“先生既知她冷言冷语,又是有夫之妇,难道还担心我心存他念?” “冷言冷语又如何?丑女脾气坏,那叫犯贱讨人嫌;美人脾气坏,那叫清高有品格……” 那个于天赐应是宋昀的长辈兼老师,兀自在喋喋不休,而十一已听得呆了。 美人……说的是她吗? 她向溪畔行了几步,看向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眉目如画,肌肤如玉,配上一对清莹如星的璀璨双眸,蓬头粗服亦难掩国色;神色间有淡漠,有厌烦,但正如于天赐所说的,美人的坏脾气,往往也因为被解读其他意味而显出格外的气质… 十一有种提剑划向自己面庞的冲动。 竹素质幽心(六) 她掩去本来面目所用的药物,本没那么容易被清洗干净,只需隔几日想起来时敷上一回,寻常洗漱都不受影响。不想寻常时候洗不了,只是因为洗的时间太短;前晚在雨水里冲刷了一两个时辰,竟把那药物冲刷得干干净净。 想来自那日回到山洞发烧开始,她便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如今,这原先的模样,更已被好些人看了去。 默然向后退了一步时,已碰到旁边斜伸出的一枝芙蓉花。 几朵芙蓉受惊般一颤,已有若干花瓣已如蝶儿般轻轻散落,拂过她乱蓬蓬未打理的头发,以及那陈旧且沉闷的莲青色衣衫。 更拂过她白净无瑕的面庞,——因着那旧衣和乱发,那张面庞反被衬得愈发的皎洁如月,妍丽夺目。 那边正说话的两人已被惊动,一时寂静。 于天赐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揖道:“十一夫人怎么出来了?听大夫所言,夫人病势不轻,该多加休养才是。” 他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间斯文儒雅,对十一的言语亦是温和恭敬,不失礼数,仿佛根本不知她已在这边听到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语。 十一也不还礼,淡然睨着他,说道:“我有事与你家公子商议,可否请先生暂避?” 于天赐犹豫,“这……” 十一便笑起来,“先生放心,宋公子虽然生得美些,但我是有夫之妇,素来清高有品格,绝不至于心存他念,不必担心我对他怎样。” 于天赐狼狈,“我不是这个意思……” 十一截口道:“那么,先生请吧!” 于天赐再不料竟在自己的地盘被临时的客人下了逐客令,待要发作,又会让宋昀面上无光。他面色青白片刻,一甩袖转身离去。 十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转身走向宋昀时,却听宋昀道:“上钩了!” 他手中钓杆抬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果然被钓了上来,可惜很小,才不过两三寸长。 宋昀丢到旁边的水桶里,微笑道:“也不赖,姑娘那只狸花猫的晚饭有了!” 十一点头,“那我先替花花谢过宋公子!” 宋昀低眸,唇角却轻轻一扬,“不必谢。我很喜欢那只猫。花花,这名字倒也简洁好记。” 十一道:“平平常常的猫,所以取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 宋昀偏头看向她手中的剑,“有姑娘这样的主人,那猫便注定不会平常了……” 夕阳柔和的浅金光芒下,他的容色俊美温默,雅秀洁净,——气质与眉眼看着都如此熟稔,令十一胸臆间满溢的苦涩翻涌,难以言喻的悲伤潮水般漫来,眼底竟有些湿润。 宋昀见她安静,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她面庞,“姑娘怎么了?” 十一摇头,“没什么。只是公子长得很像我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所以有些伤感。” 竹素质幽心(七) 宋昀投了鱼饵,继续钓着鱼,劝慰她道:“逝者已矣,尚望姑娘节哀,善加珍重自己要紧。” 十一坐到他身侧,静默片刻,方道:“晨间的事,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宋昀听她道歉,倒是惊讶得手间一抖,牵动鱼线荡起一圈圈明亮的涟漪。许久,他方道:“姑娘在病中,心情烦躁也是常事。若觉得心中不快,憋着反于身体不利。” 十一便笑了起来,“宋公子放心,我若心中不快,只会想法让别人更加不快,绝不会憋着自己。” 宋昀苦笑,“嗯,如此……果然是个于自己大大有利的好习惯!” 十一道:“虽然这样,主人家的眼色也不能不看。我本想着托宋公子去买些药材,如今却不得不拜托宋公子替我预备一匹好马了!” 她将一锭黄金取出,放到宋昀跟前,“相救韩天遥的那份恩情,只要他不死,日后必有所报;这锭金子,想跟公子买一匹马。我会立刻带韩天遥离去,绝不连累公子。” 第9节 宋昀明知她必定听到他与于天赐的对话,不觉面色泛红,却转眸直视着她,徐徐道:“姑娘不必多心,我敬重于先生,但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韩公子伤势不轻,姑娘刚刚退烧,都需要好生调理,并不适合离开,更不适合连夜离开。” 十一笑了笑,“宋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也不敢说我信不过宋公子,但宋公子能保证那位于先生一定不会悄悄做出点什么来?韩天遥的佩剑,是被他拿走了吧?他打算通知什么人前来找我们?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大家脸上不好看还是小事,不小心伤了谁的性命,岂不辜负了宋公子这片诚心相救的心意?” 纯钧剑是宝剑,也是名剑。但韩天遥但还不至于无赖到扣下十一的剑。 唯一的解释,他交给小珑儿作为信物的佩剑并未交回到他手上,他对此处并不放心,想留下纯钧宝剑自卫而已。 宋昀微微皱眉,“姑娘,韩公子的佩剑,小珑儿说想送到绍城闻家传讯,故而我已经遣人送去,并不是于先生拿走。于先生虽固执,但绝非不通情理之人!” 十一也不和他争论,只再次问道:“我想和宋公子买马,宋公子到底卖还是不卖?” 宋昀再不想这女子竟这样固执多疑,默然看着那凝霜萦雪的俏美面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十一见状,眉眼愈发冷凝,站起身转头便走。 她虽未痊愈,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韩天遥虽一身的伤,但和自身安危比起来,大约也不介意步行离去。 宋昀看她走出数步,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姑娘,可否再留一晚?明日我正好要回绍城,可以一路同行。” 竹素质幽心(八) 十一顿了顿身。 宋昀继续道:“韩公子伤重,只怕也经不起马上颠簸,不如随我坐马车,岂不安全些?” 十一望望天色,忽又回眸,竟是柔和一笑,“与其等明天,不如晚上就走吧!现在出门,入夜后正好到大路,天明时差不多正赶上开城门。耽搁到明天出发,说不准正好赶上关城门,难不成还打算在城外再住一宿?” 宋昀竟被她笑得心神一恍惚,忙转过脸去。 这时十一忽叫道:“宋公子,鱼上钩了!” 宋昀一惊,忙提起钓杆时,正见一尾鳞光闪闪的大鲤鱼跃入水中,而钓钩上的鱼饵已经空了。 十一惋惜地叹了口气。 若能钓上来,够她的猫饱食好几顿了。 宋昀看着那空荡荡的钓钩在晚风里飘晃片刻,说道:“好,我预备下,待会儿我们就出发!” 慢慢收起钓杆,他又问向十一,“这是韩公子的意思吧?” “韩天遥?”十一漫不经心地答道,“我还没问他。” 是不是韩天遥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也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 对于连夜离开的提议,韩天遥禀承一贯的沉默,并未提出异议;狸花猫吃饱喝足,被抓入褡裢时正打着呵欠,显然打算趁机在路上边睡觉边消化,以便来日继续大快朵颐。倒是小珑儿见昨天还病得半死不活的两个人要离开好容易觅到的平静之地,又是惊愕,又是惊吓,抗议不已。可惜她人微言轻,十一固然当作没听到,韩天遥也只皱了皱眉。 于是,一行人很快便已行在路上。 宋家的马车完全算不上豪华,胜在整洁雅致,垫褥和靠背都带着清新的竹叶气息和淡淡的阳光暖意。韩天遥性子刚强,忍着满身的伤赶路自然不易,能在这样的马车里卧着,似已心满意足。唯一遗憾的是,车厢地方太小,他不得不屈着他的大长腿,或伸到椅子外面。 十一自然不愿意坐到他脚边去,于是小珑儿知趣地拎着个垫子坐到那边地上,十一则抱着狸花猫坐到另一边;宋昀对外面的随从交待完毕,也便提着盏小小的灯笼坐了进来。 十一闻得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心头不由微悸。见他正要坐向自己身边,她忽道:“这马车本来就小,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又没受伤,挤过来做什么?莫非看着小珑儿漂亮,想占她便宜?” 宋昀张目结舌,俊秀的面庞晕红得像着了火。他瞅着十一忽然之间变得粗糙丑陋的脸,默然片刻,俯身将灯笼放在地上,说道:“我只是将灯笼送来,以免你们照顾韩公子不便。” 十一笑道:“宋公子想多了!韩天遥将门之后,英武绝伦,这点小伤算什么?还需我们照顾?” 竹素质幽心(九) 宋昀便道:“嗯,至少也方便姑娘找酒喝。” 十一临走时,很不客气地找来竹楼里最好的酒,灌了满满一酒袋,神色间似乎还有些不屑,似嫌他那酒不够醇厚。 宋昀同样不认为十一尚未痊愈的身体适合喝酒,却无论如何没韩天遥那样的魄力去夺下她的酒袋。傍晚见他时十一尚是个罕见的美人儿,到上车时又变作了容貌平平的邋遢女人,他同样未曾穷根究底。 此时,他被十一喧宾夺主无理赶逐,竟同样保持着既有的风度,温雅地与他们点头别过,弯腰走了出去。 不久,便听得宋昀在招呼自己的随侍,却是和他合乘一匹马向前行去。 小珑儿早已看得呆住,此时方道:“十一夫人,宋公子不是坏人!他好心肠救了我们,绝不是……绝不是想占我便宜……” 十一惬意地舒展了下手脚,“我知道。” “那你……” “马车地方太小了,多一个人睡得不舒服。”十一看向小珑儿,“要不,你出去和人合乘马匹,把宋公子换进来?还可以吹吹夜风,省得在这里闻血腥味和药味,多糟心!” 小珑儿呆了呆,“我不会骑马……” 然后便住了嘴。 再多说几句,难保十一不会把她赶下去和陌生男人共乘一骑,——她相信,这事儿十一夫人绝对做得出。 韩天遥在旁静静听着,此时终于叹道:“十一,大丈夫当恩怨分明。我的确拖累了你,你损我也罢了;可宋昀的确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你如此言行无异恩将仇报,不妥。” 十一嗤之以鼻,“韩天遥,他是救了你;但我如果不是替你找药,也不会发烧。所以说到底,还是你欠了他,与我何干?还有,我从不是大丈夫。你把该你还的情搁我头上,就是大丈夫所为?” “……”韩天遥沉默片刻,终于道,“嗯,你说得有理。的确不是大丈夫所为。” 十一大获全胜,满意地取出酒袋,痛快地饮了一大口。 韩天遥嗅到,皱了皱眉。 十一将纯钧剑握到了手中。 如果韩天遥敢再来夺她酒袋,指不定她一剑下去,当即砍了他的手。 但韩天遥隔了许久,才轻轻道了一句:“十一,酒多伤身。” 他的声音在纱灯朦胧的光线下听起来很柔和,倒叫十一怔了怔,握着酒袋一时没说话。 狸花猫端庄地坐于小珑儿脚边,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鼻孔朝上翕动片刻,在血腥味和药香、酒香混合的气息里,并未闻出丝毫它热爱的鱼香,顿时大失所望,打了个呵欠,腆着吃撑的肚子卧下睡觉。 睡梦里,大约想起被它藏起的半条鱼,它“喵喵”叫了两声,居然甚是娇憨柔和。 韩天遥闻了**的酒香,忽觉傲娇的狸花猫比它的主人可爱千百倍。 竹素质幽心(十) 十一计算得的确很准,他们果然正好在天亮刚开城门不久便入了绍城,然后顺利去了闻府。 宋昀很谨慎,距离闻府尚有一段距离,便过来与他们商议,要不要先去问下动静。 韩天遥待要请宋昀前去观望,十一忽道:“我去瞧瞧。” 她跳下车,越过宋昀身畔满面不豫的于天赐,大踏步行了过去。 宋昀不放心,正要跟过去瞧时,随他奔波了一整夜的于天赐已拦住他,谏道:“公子,你救了他们,又将他们送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没必要再将自己继续卷进去。” 于天赐顿了顿,低声道:“这事儿也不是公子所能干预。一个不好,前程尽毁,粉身碎骨!” 宋昀抬眼,正瞧见十一已在和阍者说话。她衣着粗疏,模样寻常,那阍者的神色间颇有不屑轻忽之意。 宋昀不觉皱眉,忽拂过于天赐的手,快步行了过去。 他的衣着也不出挑,但气质雅贵温润,阍者总算不敢小瞧,方才认真答道:“已经和这位姑娘说了,我家二爷不在家。昨日有人持了二爷友人的信物前来求见,二爷当即带人匆匆出府,到现在还没回府呢!” 十一未等阍者说完,已经返身往马车行去。 她向韩天遥道:“恭喜你,闻彦这朋友够义气,得了你消息,连夜奔越山救你去了!” 也就是说,韩天遥等人赶来之际,闻彦正连夜赶去相会,正与他们一行擦肩而过。主人不在,下人不明内情,固然不敢收留韩天遥,韩天遥也不敢轻易便住进去。 算来,这一回的确是十一多疑。于天赐虽然百般阻拦,宋昀派出的人却很尽职地赶到闻家通知了闻彦。 但十一并未因此显出半分歉疚,仰脖饮尽酒袋最后一滴酒,问向那边黑着脸的于天赐,“于先生,绍城谁家的女儿红最好?” 于天赐*答道:“不知道!” 虽然一路劳顿,但韩天遥到底素来强健,在车上卧了**,精神又恢复不少,闻言便道:“东城的李氏酒坊,北城的柳园酒肆,酿的女儿红都不错。” 于天赐看着那边返身行来的宋昀,忽笑了笑,“不如……我们将二位送到李氏酒坊或柳园酒肆去?听闻十一夫人随身盘缠不少,想来可以在那边醉生梦死好一阵了!” 越山那座竹楼,不过是宋昀的别院。他显然在绍城另有居处,于天赐摆明了不想韩天遥等去,不想再和他们有所牵扯罢了。 十一踢了踢倨傲打量四周的狸花猫,笑道:“醉生梦死……甚好,甚好!花花,以后陪我喝酒,天天醉生梦死可好?” 狸花猫半解不解地看着主人,然后弓起腰来,冲着于天赐苦大仇深地低吼一声,已是显而易见的敌视。 =========================== 上章被屏蔽的俩字是“一.夜”,“韩天遥闻了一.夜的酒香”。好像之前还有两处,屏蔽的分别是“呻.吟”和“风.流”。妹纸们假日快乐! 竹素质幽心(十一) 宋昀已走到近前,听得一句半句,不由皱眉。 他正待说话时,韩天遥忽道:“李氏酒坊或柳园酒肆虽好,但我在另一个地方喝过更好的酒。” 微微侧过头,他对着十一的方向,“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 他的话语是一惯的低沉平静,却明显是慎重的商议口吻。 十一散漫的眉眼便冷下来,粗陋的面容如浮了层雪色的霜。她淡漠地盯着韩天遥,并不接话。 韩天遥目不能视,却已觉出她的冷漠和抗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很快恢复淡然。 只是袖中的手已攒握成拳,无声捏紧。 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能被人无视得如此彻底,那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妾…… 小珑儿伸了伸脑袋,想说话,到底还能看出十一的冷漠和韩天遥的尴尬,又缩回了脖子。 狸花猫也伸了伸脑袋,当空嗅了嗅,发现主人和宋昀都是空手而返,也缩回了脖子。它拢着毛光水滑的两只前爪,高贵冷艳地看着连鱼都找不回来的主人。 不过,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它难得地没有表现出它的睥睨和不屑来。 宋昀走到十一跟前,待要说话时,于天赐已道:“公子,望三思而后行!那是佟家,不是宋家!便是夫人,只怕也会因此为难。” 宋昀那雅秀的面容顿时浮上踌躇和尴尬,白净的面庞浮上浅浅的绯色。 韩天遥眉峰微挑,“不是宋家?” 于天赐道:“公子自幼失怙,夫人孤身抚育幼子不便,遂带他回了娘家……如今,公子正是寄居于舅父家中。” 宋昀忙道:“先生,舅父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咱们原也不用太过多虑!” 于天赐冷笑道:“令舅再怎么通情达理,也不敢拿全家性命开玩笑吧?” 宋昀道:“先生,韩兄乃是忠臣名将之后……” 他正说着时,韩天遥忽打断他的话,“于先生顾虑得有理。那些人既然敢杀我韩氏全家,自然也不会在乎再牵连几户良民。好在我们也不是无处可去。就请宋公子将我们送往相思巷的芳菲院吧!” 第10节 于天赐如释重负,立刻道:“好!” 宋昀还待说话时,于天赐道:“公子,既然他们已经有了落脚之处,我们还是尽快将他们送过去吧!若吃的用的有所短缺,悄悄预备了送过去也很方便!” 他招呼一声,那马车夫原是宋家的人,立刻拨转马头,径奔相思巷。 宋昀追上前两步,迟疑道:“姑娘,姑娘……” 十一听了很久的“十一夫人”或“十一”,总听他这一声声的“姑娘”倒也顺耳。 她静默片刻,从被风吹开的帘子后向他笑了笑,“芳菲院……其实是个好地方!那里虽然没竹子,却有一种罕见的三醉芙蓉,晨间白花,午间转桃红,傍晚则转作朱红……美不胜收!公子可要去看看?” 枣似曾相识(一) 宋昀看着明暗晃动间那双清莹的眼,心头仿佛也有什么在明明暗暗地晃动。他微笑道:“好,我一定去看!” 他的笑容虚恍温润,如一帘若隐若现的故梦,无声无息地叩向谁尘封的记忆。 十一弯起的唇角便有些僵硬。 她近乎贪婪地再盯他看一眼,轻轻阖上车帘,伸手抓向酒袋,倒往自己口中。 可惜,酒袋早已空空。 *** 芳菲院是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三间正室与两间厢房围抱着小小的院落。 院中栽了一株枣树,隔了围墙犹能看到上面星星点点的褐红果实。 于天赐看着那紧闭的小院,皱眉道:“门锁着。” 韩天赐道:“这院子是我那九夫人所有。没事,砸开。” “慢着!” 十一却喝止,然后在褡裢中掏了一番,便摸出一把钥匙丢了出去,“试试还能不能打开。” 于天赐忙和从人去试时,虽然费了番手脚,到底把那锈蚀许久的门锁打开了。 小珑儿忙扶韩天遥下了车,走进去瞧时,已忍不住讶叹一声。 韩天遥问:“怎么了?是不是屋宇太陈旧了?” 小珑儿环顾四周,低声道:“其实……还好。门窗都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雕花很漂亮。只是许久不住人,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不过,十一夫人说的那个什么芙蓉,果然正开花呢,现在是粉红色的……” 再抬头看一眼那枣树,她更雀跃了,“这里还有枣树!枣子都熟了,一定很甜!回头我爬树上采了给公子煮汤补身子!” 十一在旁闲闲道:“小珑儿,你踩坏了我的枣树,我削了你做花肥……” 小珑儿顿时噤声。 *** 事实证明,十一也就削起人的脑袋来比较利索。随后的收拾屋子、整理床铺以及打扫庭院什么的,还是小珑儿靠谱。 所幸雁词细心,当日嫁给韩家前将一应陈设动用之物锁的锁,收的收,大多保存完好,连棉被都还蓬松柔软着,稍事整理便能先住下来。 十一握着空空的酒袋,看小珑儿收拾片刻,并不觉得自己能插得上手,遂再也没了去削小珑儿的心思,见于天赐催着宋昀告别,便与宋昀一起离开。 小珑儿便有些慌张,悄声问向韩天遥,“十一夫人这是去哪里?她……她又打算撇下我们走吗?” 韩天遥卧于窗边一张竹榻上,听着那渐行渐远却绝无犹疑的脚步声,修长的手指抚向被包扎着的双眼,慢慢道:“小珑儿,她既已是我韩天遥的十一夫人,那么,她一直都会是我韩天遥的人。她撇不了我们。” 小珑儿便心神大定,“那么,她应该很快会回来吧?” 韩天遥听见被栓于窗下的狸花猫愤怒的嚎叫,淡色的薄唇柔软地向上一勾,“会。” =================================== 喜欢这样的风格吗?喜欢的妹纸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哦! 枣似曾相识(二) 诚然,在那女子心里,他很可能还不如她的狸花猫。 可最危急的时刻,她到底不曾离去,嘴硬心软却拔剑相救,冒着风雨连夜觅药,直至担忧他继续留于竹楼有险,不顾病体未痊而带他赶来绍城…… 宋昀与他们有恩无仇,他身边的人却意见相左,难保会因为担心受韩天遥连累而做出点什么来…… 相对于韩天遥,十一这个不得宠的韩家小妾,应该还没被对手放在眼里。若撇开韩天遥独自离去,以她那身深藏不露的武艺,连她的狸花猫都可安然脱身。 小珑儿听闻他们没被十一撇下,顿时安心,也不嫌辛苦,勤勤恳恳地打扫收拾出两个房间来,铺上被褥,然后便站到檐下,眼巴巴看着院里的枣树,咽了下口水,问道:“公子,如果我爬树上去摘红枣,十一夫人会不会真的削了我?” 韩天遥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 小珑儿委屈道:“公子不饿吗?” 芳菲院里虽有厨房,根本未及收拾出来;宋昀被于天赐催逼着,将她们送到不久后便和十一离去,也未及给他们预备早饭。他们尚是出发前在越山竹楼吃的东西,奔波一路,再加上小珑儿内外忙碌这许久,自然早就饿了。 韩天遥沉吟,到底不敢让小珑儿冒着被人削的危险去摘红枣。他在身上摸了片刻,便翻出一枚玉佩来,递给小珑儿道:“去把这个当了,然后买些干粮和你爱的零食罢!” 小珑儿忙接过,雀跃问道:“公子爱吃什么?我也买去?” 韩天遥微微仰面,迎着外面阳光的暖意,缓缓道:“素食。粗粮淡粥即可。” 小珑儿愕然。 韩天遥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偏又似灼起了火。 他所求的安谧平和,已在**间倾覆;他的家园和亲友,已在**间失去。 最后一眼看到的花浓别院,已经淹没于熊熊烈火之中;那些依仗便仰望他的亲人和侍仆,正一个接一个被砍翻在地,绝望地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不喊疼,不等于真的不疼; 不说伤心,不等于真的铁石心肠。 无法为他们报仇,不能让他们安息,他再无资格做他的富贵闲人,享他的尊荣无限。 *** 小珑儿看着韩天遥沉静到淡漠的面容,再猜不出其中包含了多少不明意味,只想着两人饥饿已久,握紧玉佩便待飞奔出门。 这时,忽闻那暴躁地叫了一上午的狸花猫忽住了嘴,向空中嗅了嗅,然后柔和地“喵”的一声,绿目炯炯地看向门外。 虚掩的院门被推开,十一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及一个提盒行了进来,向小珑儿扬了扬手。 小珑儿也闻到了鱼香和肉香,几乎和狸花猫一样眼放绿光,连忙上前接过十一手上的包裹,又看向十一手中的提盒。 枣似曾相识(三) 十一走到廊下,狸花猫也不顾正被拴着,伸过脑袋来谄媚地叫着,将绳索拉得笔直。 十一将它颈上绳索放开,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碗兀自冒着热气的清蒸鱼来,端到墙根边的地上,拍了拍狸花猫的脑袋,“不拴你了,记得别乱跑!” 饿了**外加哀嚎半天的狸花猫顾不得挨蹭几下以表忠心,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那鱼在口中,喉间呜呜作响,万分警惕地奔草丛深处大快朵颐去了。 十一嗤之以鼻,“贱猫!” 小珑儿已瞧见下面还有一碗粉蒸肉,也顾不得可惜喂猫的整条鱼,忙将那些包裹放到一边,先将食桌里的饭菜取出。 两素一荤,还有一钵汤色you人的人参鸡汤。 十一顾自坐了,先舀了口鸡汤喝了,满意地点点头,向小珑儿道:“也坐下吃吧!” 小珑儿的祖父、叔父虽在韩家做事,但她出身良家,并非奴婢贱藉,对上下尊卑之分原没那么强的观念,正对着饭菜流口水,闻言忙要坐下,忽想起韩天遥来,又急急道:“我先去扶公子过来吃吧!” 十一道:“不用了。他刚不是说,要粗食淡粥?提盒时还有一碗清粥,于他正合适。” 小珑儿愕然,忙拎起提盒看时,果然还有一盖碗粥,却是寻常粟米所煮,果然只是清粥。 她正不知所措时,那边沉默凝坐于窗前的韩天遥忽道:“端过来。” 小珑儿只得应了,要去夹些菜时,十一一筷子敲在小珑儿的手上,说道:“公子都说了要粗粮淡粥,夹菜岂不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小珑儿张张嘴,愈发不知所措。 韩天遥重复道:“小珑儿,端过来!” 那声音已愈发地低沉,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却隐隐有风雷之势。被阳光照亮的屋宇,忽然间便阴霾密布。 小珑儿骇然地看了这盲眼男子片刻,再不敢多说一句,将那碗清粥送到韩天遥的面前。 韩天遥接过,也不要小珑儿服侍,自己默默地提筷,专心致志地拨粥吃着,仿佛在慢慢品着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于是,小珑儿有些食不知味。 而十一却若无其事,拨了一小碗饭,虽不大吃粉蒸肉,将两样素菜吃掉了大半。 吃完了,她惬意地喝了几大口酒,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吩咐道:“包裹里有米粮,也有馒头,宋昀晚些时间会送蔬菜来,近日不用担心饿肚子……里面有一坛子酒,是我喝的,你不许碰。里面还有几贴药,大包的煎服,就交给你了;小包的需研磨后敷用,我来收拾就行。” 小珑儿踌躇道:“恐怕得买个药罐。” 十一道:“雁词本就是个病鬼,不然怎会死得那么早?细找找,必定能找到药罐。” 小珑儿只得应了,转身去厢房翻寻。 韩天遥见她离去,方道:“十一,雁词是你侄女也罢,是你好友也罢,生前到底对你照顾有加,何况死者为大,你言语间最好尊重些。” 十一淡然道:“若我不尊重,你又能如何?” 枣似曾相识(四) 韩天遥静默片刻,“如今,我自然无可奈何。” 但未来,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无疑,他不能容忍有人对雁词不敬,哪怕这人是救过他的十一。 十一盯他半晌,忽笑了起来,“可她不是我侄女,也不是我好友,而是我师妹。” 韩天遥眉峰终于动了动,侧耳静听她说下去。 “她是个孤儿,自幼被我师父收留,可惜身体太弱,只能学学琴棋书画,并不懂武艺。” 十一打了个呵欠,又喝了口酒,眼底便微有迷离。 她道:“有时我便想着,若她一开始看上的便是你,应该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你风.流却不下.流,至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可惜啊,她喜欢的是个渣滓!我一打听到那人两面三刀,看她还死心塌地,一怒就把她给赶走了……” 韩天遥指腹轻叩于桌沿,“后来,她果然被辜负了?” 十一点头,叹道:“我再次看到她时,她被那男人骗钱骗.色,伤心绝望之下已经自甘**,沦入风.尘,身体也每况愈下。我跑去削了那男人,劝她回去,她不肯,我便买下这里送她,由她自便。” “那时,你师门的一切,应该由你接掌了吧?” 韩天遥看似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第11节 可以逐走师妹,主宰他人生死,并随手买房屋送人,当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 十一没有否认,亮光莹莹的水眸缓缓四周扫过,“我以为我比她聪明,原来,我只是比她自负。所以,我后来就跑来跟她作伴了……” 她喟叹,举起酒袋饮酒。 韩天遥静了半晌,才道:“那个辜负你的男子,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连辜负她师妹的男人都能被她削死,辜负她的男人自然不劳他人动手。如若不然,他倒乐意代劳。 十一便古怪地看着他,“谁说不在?” “……” “我眼前不就是?” “……” 纳她为妾一年有余,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也许,算得是辜负? 他本就寡言,至此更不肯多问。 这女子的嘴像剑一样毒。一个不慎,自取其辱。 这几日他受的辱已经够多,没必要再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屋中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酒香渐渐散去时,韩天遥的耳边传来了捣药声。 小珑儿将煎好的药端来,十一道:“先放旁边凉着,取温水来。” 小珑儿忙应了。 片刻后,凉凉的手指揭开了包住他眼睛的布,一块手巾蘸着水敷上他的眼睛。 手巾温温热热熨上无时无刻不在胀痛的眼球,仿佛舒适了些;但她的手依然凉得如一条细巧的鱼,轻而柔地拭着他的眼睛。 十一问:“疼么?” 韩天遥答道:“不疼。”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 上章,上上章,被屏蔽的都是“一.夜”,真是杯具的“一.夜”啊有木有!!泪奔! 枣似曾相识(五)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抬,“你懂医术?” 十一摇头,然后才想起他看不到,顿了顿,答道:“当然懂。待会儿敷药会有点痛,你需忍一忍。” 韩天遥唇角便轻轻一勾,“辛苦你了,十一!” 十一便将那药端来先让韩天遥喝了,然后搬过他头部,正对着窗外明亮处,满意地点点头,“午时阳气最盛,应该是治眼睛的最好时机。” 韩天遥便觉她握惯酒壶的手指异常柔软地轻轻按上他肿大的眼皮,缓缓翻开。 旁边便传来小珑儿失态的惊呼。 韩天遥苦笑,“是不是很可怕?” 他说话之间,眼球不由自主地转了下,便见眼眶内鼓着青筋的血球动了动。 小珑儿掩着嘴不敢答话,杏仁般的清澈眼睛里蓄上了泪,不知是因为因为惊吓还是感伤。 十一却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说道:“还好,香荆芥和白蒺藜到底起了作用,至少眼球还没动。” 韩天遥呼吸不觉浓重了些,“有救?” 十一道:“有救,只是据说很疼……” 韩天遥嗓间低沉里难得蕴了急促,“给我用药!” 他素来性子沉稳刚硬,遽遭剧变,也不肯流露半分失态,却绝不可能束手待毙,始终在努力保全自己,并寻找奋起反击的时机。 可作为名将之后,一身武艺才略太重要了,眼睛能不能复明,也太重要了…… 十一也不迟疑,扶他仰面躺下,从药钵中拈取磨细的药粉,慢慢地撒入他的左眼。 韩天遥只觉先有薄荷的清凉辛辣直冲脑门,不觉深吸了口气;随即,那辛辣刺痛的感觉骤然加剧。 如有人正将他的眼睛放在沸锅里煮,又如有人拿无数根细针齐齐钉穿他的眼球。 而那双柔软却冰凉的手,依然一刻不停地将那令他剧痛的粉末撒入他的眼底。 韩天遥如堕九重地狱,再怎样钢铁般的性子也无法负荷那般凌迟般的痛楚,竟一把捏住她那撒药的手,人已痛哼着直直坐起身来。 不过顷刻间,他已汗湿重衣,原本俊秀的面庞在那痛楚里煞白如雪,扭曲得似正奋力从煎筋烹骨的油锅里爬出来。 “韩天遥!” 十一高喝,一双眸子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浓烈如劈不开的雾色,不知是担忧,还是谨慎地笼住他。 韩天遥连连吸气,终于略略缓过来,才松开捏紧十一的手,哑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 他这般说着,却已坐都坐不住,萎顿地伏了下去,下颔无力地靠在了十一肩上。 十一伸出手,正揽到他宽厚坚实的后背,却因着强忍痛楚而阵阵颤动。 “韩天遥!” 十一再唤,声音却已柔和许多。 枣似曾相识(六) 她安抚地拍着韩天遥的背,右手的手指却已按上几个有止痛静心作用的**位,努力帮助他安静下来。 韩天遥扶着她粗布衣衫下纤细的腰,**片刻,方才放开她,竟自己躺了下去,“我们……继续!” 小珑儿已惊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面无人色的韩天遥,颤声道:“要不……先敷一只眼,等好些再敷另一只眼?” 十一额上亦满是汗水。她起身重新在清水里细细洗净手,才道:“我急着到绍城来,其实并不是怕宋家有奸细透露我们行踪。宋昀气度才识远非常人可比,但宋家不过寻常人家。他们不敢救韩天遥,当然更不敢与灭了韩氏满门的凶手有所牵扯。” 救了韩天遥固然可能得罪暗中主使之人;但出卖韩天遥却会成为不折不扣的帮凶。 韩天遥祖父韩世诚军功赫赫,且有救驾之功,扬名天下,封异姓王;父亲韩则安亦是名将,虽曾一度被贬,但很快被赦,楚帝闻得归途病逝,懊恼不已,亦曾追赠列侯;韩家在君王心中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何况,谁不知盘踞鲁州二十余载的忠勇军,正是因为韩家才听命于南楚。那十万忠勇军,处于南楚与北魏之间,正是南楚抵抗靺鞨人南侵的有力屏障…… 若忠勇军追究此事,那边主使之人背景强大,或许还拿他们没办法;但要灭了出卖韩天遥的几户平民,简直易如反掌。 韩天遥虽在剧痛之中,居然听清了她的话语,咬牙问道:“你急着赶来,是因为……我的眼睛?” 十一擦干手,才重去拈取那研磨好的药粉,答道:“不错。那晚我替你敷的药,最多只能拖延两三天。若三天内没能找到对症药物医治,眼球就会被毒药侵蚀,纵然华佗再世,也将无药可医。” 她向外看了看,“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几乎把全城的药店跑遍,终于把药配齐。希望……不会耽误你复明。” 纤白的手指已将药末洒入他右眼。 剧痛袭来时,韩天遥双手猛地攥紧了软榻上的垫褥,齿间居然勉强却清晰地蹦出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晕了过去。 十一怔了怔,然后轻笑,“如此,倒也少吃些苦头。” 她仔细地敷好药,另取干净布条,替韩天遥将双目束住时,小珑儿忽道:“十一夫人,你的手腕……要不要上药?” 十一抬起手,才注意到方才被韩天遥捏住的手腕已经青肿了一大圈。 也亏得她是习武之人,若换了别的女子,只怕连腕骨都该被捏碎了。 “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十一咕哝着,拿出酒袋来饮了一大口,散漫笑道:“若说药么……难道美酒不是天下最佳良药?一醉解千愁,万般烦恼休……” 枣似曾相识(七) 她走向另一间收拾好的卧房去补眠,随口向小珑儿道:“你继续收拾着,晚点我摘红枣给你吃,不削你……” 小珑儿笑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也就嘴里凶我几句,心地最好了……我便是真的踩坏了枣树,十一夫人也不会削我吧?” 十一没回答,自顾关门喝酒睡觉。 小珑儿却大是快乐,蹲到草丛边,和狸花猫四目相对,对着它“喵喵”乱叫了几声猫语,才挽起裙角开始收拾庭院。 傍晚时,宋昀果然派人送来了几样蔬菜,还有蘑菇、木耳,及两斤肉,一只鸡。 十一于烹调一窍不通,好在小珑儿虽才十四五岁,倒也学得一手好厨艺。十一依然只许给韩天遥食清粥,自己却吃得很是尽兴,遂跃上枣树,摘了大大一包熟枣送予小珑儿以示奖励。 慑于十一之威,小珑儿眼巴巴地看着韩天遥吃白粥,到底没敢自作聪明送些菜肴过去,遂愈发勤恳地收拾芳菲院,以示自己正忙,注意不到韩天遥的委屈。 好吧,也许也不委屈。十一夫人虽然待他古怪刻薄,但的确是他自己说要吃粗粮淡粥的…… 第二日午后,宋昀来访时,小珑儿已兢兢业业将小小庭院收拾得颇是整齐。 宋昀目光扫过小院,已微笑道:“原来这才是小院本来的模样!果然像是幽人雅士所居!” 杂草拔除后,枣树、芙蓉、青枫,并小小的石桌、石椅都已显露出来,格局小而玲珑,原先更当精巧雅致。 十一听他夸赞,甚是开怀,且将酒袋放到一边,笑道:“那么,宋公子且来尝尝幽人雅士手植的红枣味道如何吧!” 宋昀微笑道:“好。” 阳光下,这少年素衣凝云,清眸蕴采,在阳光下散着玉雕般温润的柔辉。 十一眷恋地凝望他片刻,见他俊秀的双颊浮上红晕,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忙走到枣树前,摘了几枚大的递与宋昀,再看那些熟透干瘪或过于瘦小的红枣便觉不顺眼,遂跃到树上,只挑那饱满鲜艳的红枣摘了,掷给下方的宋昀。 宋昀不会武艺,有接住的,有没接住的,不一时手上便满了,遂提起一幅衣襟来,将红枣尽数兜于襟内。 十一暗器高明,此时摘了红枣往宋昀衣襟内掷,自然百发百中。 宋昀甚至能腾出手来,取了一颗红枣,在袖口拭去灰尘,细尝了尝,赞道:“果然清甜得很。” 十一摘了许多,却从未尝过。闻得他说,亦坐于枝丫上,懒散地支起一条腿,潇潇洒洒地掷了一颗在自己口中。 果然很甜,但口感又比刚成熟的鲜枣少了几分脆爽,多了几分绵.软,忽然便让她想起那一年的龙眼来。 枣似曾相识(八) 南方刚刚进献入宫的新鲜龙眼,个大味甜,但数量不多,后妃诸王一分,到朝颜那里的不过一两串。太子宋与询明知小妹妹爱吃,遂将自己那份送了过去。 那样尊贵秀雅的男子,用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一颗颗专心剥着龙眼,将那半透明的果肉放到红玛瑙的盘子里,无奈般劝道:“朝颜,龙眼虽好吃,多食易滞气,不可太贪嘴!” 第12节 他这样说着,手中却一刻不停,亮晶晶的龙眼小雪球似的滚在明艳艳的玛瑙盘里,越积越多。 朝颜无所顾忌地取食着,笑道:“若不吃完,岂不辜负了询哥哥一片心意?” 话未了,门外有人禀道:“郡主,晋王世子来了!” 朝颜立起身时,那边已见宋与泓大步行来,后面小太监快步随着,手中正托着一大盘的龙眼。 “朝颜,我来了!” 他大笑着走进来…… 一只剥了一半的龙眼从宋与询手上跌落,滴溜溜滚在他象牙白的锦袍下摆边…… *** 十一的眼睛忽然间潮.湿.了。 她抬手,摘了一颗极大的红枣,向宋昀掷了过去。 宋昀忙张开衣襟去接时,那颗红枣居然没掷准,擦着他的臂膀跌落,正落于他月白色的素裳下摆边…… 他怔了怔,弯腰欲去捡时,那厢十一又连掷几颗红枣过来,他身形一时转不过来,脚一错已坐倒在地上,满襟的红枣滴溜溜滚了一地。 “对不起!” 宋昀一呆,忙弯腰去一一捡拾。 十一已飞身落到他身畔,一边去捡红枣,一边看向他,极浅地笑了笑,“没事,横竖要洗的。” 再未想到慌乱之际居然在她跟前出丑,宋昀尴尬得耳朵根子都泛起了红。他那浓黑的眼睫低垂,敛住眼底明珠般的潋滟辉光,反将那张俊秀面庞衬得愈发温润柔和,泉水般干净明澈。 那眉眼,那神色,仿佛与记忆中的另一人交错着,重叠着,渐渐纠缠得五脏六腑都在拧绞般疼痛。 “宋……昀!” 十一忽低低唤了一声,竟是无限怅惘。 宋昀侧脸回眸,正与十一近在咫尺。 十一的面庞依然粗糙黑黄,不复初次见面的清美夺目,一双眼睛却似蕴了莹亮的星光,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宋昀连忙低下头捡红枣,轻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十一捏了一颗红枣在掌中,定了定神,方道:“你在绍城居住,认识的人不少吧?” 宋昀道:“还好。我舅父素来好客,家中走动的人不少。” 十一道:“那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把这所院子给卖了?” 宋昀微愕,“卖了?” 十一叹道:“睹物思人,不如卖了干净。” 宋昀捡起最后一颗红枣,柔声道:“好,我叫人打听下,尽快替你办妥。” 不远处,韩天遥正卧于软榻之上。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扇打在他面庞,轮廓鲜明如刻,却苍白沉静,仿佛根本不曾发现窗外那些无声流转的暧.昧和温柔。 枣似曾相识(九) 宋昀吃过饭,才带了十一相赠的那一大包红枣回去。十一送到门外,约了明日相见,看他上了马,走得不见踪影,方才返身回屋,懒懒地取了酒袋喝酒。 韩天遥的午饭依然是清粥。他高大强.健,如今身体渐复,食量也渐复。而芳菲院里的用具对他而言也太过小巧了些。如冰似玉的青白瓷碗虽然清雅润泽,盛粥却盛不了几口,十一遂让小珑儿盛了一大钵过去,由他自己摸索着慢慢舀来吃…… 韩天遥却恍若未觉,安安静静地吃他的寡淡白粥,然后喝着小珑儿送来的白开水。 是的,白开水。 雁词是个雅人,此处自然有茶具。宋昀有心之人,昨晚叫人送来的菜蔬中,便有一包上好的茶叶。 小珑儿洗了茶具,十一却叫她装上白开水送给韩天遥。 小珑儿不敢言,更不敢怒。 韩天遥却平静地喝着水,听得十一回屋饮酒,方才问道:“十一,为什么卖掉这屋子?” 十一半睁醉眼斜睨着他,“你听到了?睹物思人,伤心无限啊!” 韩天遥徐徐道:“扯淡!” “嗯?” “雁词逝后,你在秋雁阁一住年余,把她留下的钗环首饰大半换了酒,也是因为睹物思人,伤心无限?若秋雁阁能卖,你也早就卖了吧?还有花花,可惜换不了酒……” “喵——” 狸花猫在外应和般叫了一声,抬头看看枣树上快活蹦跳的一对黄雀,晃了晃塞满鱼的肚子,决定暂时放它们一马,继续傲慢地趴到廊下晒太阳。 是不是花浓别院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跟着十一,有鱼吃。 它是一只聪明有骨气的猫,不能再被拴着,所以还是别乱跑、别闯祸,维持住优良的猫的风度才好。 十一啧了一声,才道:“花花换不了酒,可花花要吃鱼……还有,你买药费钱,我喝酒也不便宜。我银子不够花了,卖了房子赁一处小院子住,岂不两全?” 韩天遥冷淡道:“于是,你认为,只有卖房子一条途径了?” 十一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难道卖了你?若眼没瞎,大约还能值点儿钱。” 韩天遥差点喝水都呛着。他将茶盏在桌面一磕,说道:“你怎不说卖了你更值钱?” 十一微笑,“我太贵了,没人买得起!” 她忽看向韩天遥,“何况,你有我的卖.身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地开着玩笑,韩天遥的唇角却不由抿紧。 如果是妻,有媒妁之言,有众人见证,当然卖不得;如果是贱妾,卖.身契在主人手上,主人便是再宠,地位也比奴婢高不了多少。朋友多看几眼,可能转送朋友;觉得手边紧张,亦可随手发卖…… 枣似曾相识(十) 这类事情比比皆是。 十一其实就是在告诉韩天遥,她这个所谓的韩家之妾,其实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房子既是她当年买给雁词的,房契必定还在她手上,若她执意卖掉,同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十一……” 韩天遥站起身来,刚恢复几分血色的面庞又有些苍白。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摸索着走入自己卧房,“砰”地一声,重重带上了门。 他素来沉静,哪怕遇到这样的灭门惨痛,都未曾在他们跟前露出一丝愤恨恼怒来。 但此时,他分明已经恚怒之极。 十一愕然,“哟,看来那毒不只毒瞎了眼睛,还毒坏了脑子!”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公子不高兴,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却一直压抑着,不肯流露半点。他像一头身受重伤的狼王,一边舔.舐伤口,一边隐忍地警戒着敌人,不料同伴也上来踩他一脚…… 小珑儿形容不出那感觉。 而十一更是懒得多想。 他高不高兴,与她何干? *** 这时,院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十一眸光闪了闪,眼底有些微柔和浮动。 她笑问小珑儿,“宋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遗落在这里了?” 他们刚到此处落脚,知道的人并不多。绍城繁华富庶,也不抵山间冷清,便是有对手发现行踪,也不至于敢大白天的就掩杀过来。 这时,韩天遥那边刚刚关上的房门忽又被拉开。 韩天遥披着衣衫步出,却已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道:“去请他们进来!” 小珑儿一愣,忙飞奔过去开门时,正见四五名风尘仆仆的男子站于门外。当先那男人不过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一见小珑儿,便急问道:“公子可安好?” 小珑儿有些懵,却也晓得指的必是韩天遥,忙道:“公子还好,正在内候着呢!” 数人奔进去时,十一也不觉顿住酒袋,清莹的目光散漫地在他们和韩天遥之间扫过。 算时间,这些人应该没有经过宋家,直接便找到了此处。韩天遥这两日都和他们在一处,却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暗中通知了他们。 好吧,名将之后,到底不凡。她似乎因着他近日的狼狈,有些看轻他了。 领头之人显然就是闻彦。 他带人上前行礼之时,喉间已然哽咽,“公子,我等来晚了!” 韩天遥坐于榻上,眉目平静,缓缓道:“不晚!不晚!一切,刚刚开始!” 哪里传来一声闷雷的隆隆声,低却沉,惊出了谁的一身冷汗。 *** 闻彦之意,要即刻请韩天遥去闻府,到时婢仆众多,延医配药也方便。 韩天遥便问向十一她们,“你们认为呢?” 十一淡淡道:“人多事多,我当不惯客人,就留在这里吧!” 枣似曾相识(十一) 小珑儿本来正留恋地看着自己好容易收拾出来的小院,做好去闻府的准备了,闻言不由叫起来,“可……可十一夫人,你得给公子治眼睛啊!” 十一道:“还有四贴药,和昨天一样内服外敷就行了,很简单的。但我的药不传之秘,可不许拿走。小珑儿,你叫人每日一次过来拿煎过的药和磨好的药粉,自己动手为公子敷上药粉就行。” 小珑儿想起昨日敷药情形,浑身汗毛惊得根根立起,忙摆手叫道:“不……不行!” 她慌忙向韩天遥道:“公子,不然……不然我们等你复明后再搬过去好不好?” “这……” 闻彦打量着站了七八个人便显得逼仄的屋子,显然不认为这里真的适合韩天遥居住,——哪怕只是暂住。 不过,韩天遥显然很看重这两名女子的意见。可小珑儿玲珑娇俏,到底年幼了些;另一位蓬头粗服,容色平平,当真会是十一夫人? 韩天遥静默片刻,却明明白白地答道:“既然如此,便在此处再住几日吧!” 第13节 *** 闻彦与韩天遥商议半日才离去,临行留下两名侍从在这边守卫照应。小珑儿四处一张望,忙让他们先到厢房住下。 好在他们不像十一那般惫懒,可以自己动手收拾屋子、铺设被褥,顺带替小珑儿劈柴烧火、打扫庭院,倒让小珑儿省心不少。 而十一喝了半袋酒,没等闻彦等人离去便顾自回屋睡去了。 她病后也未曾好好调养,仗着身负武艺,连药都不肯吃,还得烦心韩天遥的伤情,身体便比原来亏虚不少。如今见韩的援兵已至,自然放心一觉睡到晚上,才想起已经错过了替韩天遥换药好时机,——算来午间便可以换药了,可惜那时候宋昀尚在。 宋昀,那个和宋与询气质相类、眉眼相似的少年…… 十一胸口闷闷地疼,热意和酸意交错着冲上来,眼底竟又微微地湿.润。 她在黑暗中摸索酒袋时,小珑儿又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门。 十一开门问时,众人都已吃过晚饭,韩天遥也照旧吃了两碗清粥,然后便坐于正堂里静静等着。 虽然服药敷药,似乎没什么操作难度,可便是借小珑儿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去动韩天遥那双肿.胀得可怕的眼睛。 十一明知成了自己任务,再不推托,顾不上吃饭,便先去为韩天遥治眼睛。 待他喝了药,她洗净手,翻开他眼皮看时,见对效果还算满意。 正取那捣好的药末时,韩天遥忽低声问道:“十一,昨日被我捏伤的手,可曾好些了?” 十一怔了怔,转头看向小珑儿。 小珑儿双目亮晶晶地回望她,一脸的善解人意。 枣似曾相识(十二) 公子和十一夫人的感情看着似乎有点别扭,她没理由不把十一的付出告诉公子。只要公子多多怜惜感恩,十一夫人自然也会感动感激…… 十一便为她的善解人意无语,懒懒答向韩天遥:“还肿着……不然,等你伤好,也让我捏上一回?” 韩天遥道:“嗯,应该的。” 小珑儿在旁听得已经完全傻眼。 那两位当事人则很有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十一照旧将药末撒入他的眼底,韩天遥照旧握紧身下锦褥,强忍疼痛。 这一次,他没再捏十一的手腕,也没晕过去,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如此坚忍的性子,十一也叹为观止。 可惜…… 再怎样坚忍刚强,他到底还是个人,是一具血肉之躯。 所以,当十一敷完药,扶他坐起欲为他的双眼包上布条时,那剧痛牵扯的胃部翻涌再也克制不住。他一俯身,竟呕吐出来。 十一刚将他扶起,连闪都未及闪,正被吐了满襟秽.物,淋淋漓漓挂了下来。 十一的脸顿时黑了,而韩天遥也不由地满面涨红,再不知是吐的,还是窘的,握紧的双拳竟在颤抖。 小珑儿慌忙要过去帮忙时,却不晓得该为十一收拾,还是该为韩天遥包扎。 十一慢慢站起身,咬着牙关道:“小珑儿,你替他包扎下。” 小珑儿忙应时,十一已将**的衣袍脱下,只穿了中衣,到厨房里去寻热水洗浴。 小珑儿正要替韩天遥包扎,忽想起一事,正要奔出告诉十一,厢房里已经多出两名男客时,那边已传来十一的惊呼。 然后,是水桶连同大桶水一起砸烂窗扇,摔入厢房内的惊人声响,伴着女子愤怒的咆哮:“看什么看!再看我剜了你们的狗眼……” 紧跟着,连狸花猫都发出了凄厉而悲惨的喵叫,再不知怎么招惹了它怒气填膺的女主人。 韩天遥咬着牙,额上青筋簌簌跳动,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隔了许久,小珑儿为他收拾完毕,那边也安静下来,韩天遥方才低低问道:“她是不是睡了?” 小珑儿够着头一瞧,答道:“灯都熄了,应该是睡了吧!” “没吃晚饭?” “好像……没有。” 小珑儿不敢看韩天遥的脸。 十一自然算不上挑剔爱洁的人,但她显然已经被倒足了胃口,才连晚饭都没吃。 韩天遥却已镇静下来,低声吩咐道:“你将晚饭备好送进去,让她吃点东西,少喝酒。” 他顿了顿,又道:“再和她说,改日我会跟她赔礼致歉。” 小珑儿忙应了去预备。 韩天遥侧耳静听,不久便听得那边十一的怒斥:“滚出去!” 然后是碗盘被砸碎的声音,伴着小珑儿拖着哭腔的惊呼。 韩天遥眼前一片漆黑。 这几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黑,但这一刻,他似乎连心头都已晦暗如无星的深夜。 夜剑雨回风(一) 第二天倒也不曾有想象中的尴尬。 宋昀一早便过来,接了十一过去品尝几样有名的绍城点心,却到傍晚才回来。 十一出去玩了一日,心情便恢复过来。韩天遥坐于窗内,都能听见她的笑语。言语之间可以听得出,二人下午竟然游船去了。 随后的三四天,宋昀或早或晚都会过来探望十一,不时邀她出去品酒赏花。 十一照旧每日为韩天遥治眼睛,绝口不提那夜尴尬之事,但言语和神色间是不加掩饰的疏离和冷淡。 但这种疏离和冷淡,并不只针对韩天遥。她仿佛对所有人都漫不经心,却只和宋昀一人亲近,言语之间听得出几分欢悦和洒脱。 总算韩天遥的眼睛已经一日好似一日,敷药时再不会如先前那般剧痛;第五次换药时,他甚至已能看到十一隐约的轮廓。 十一便松了口气,向小珑儿道:“明天开始,应该可以吃些清淡点的小菜了!” 韩天遥仔细辨着她的轮廓,淡色的薄唇弯出一抹笑弧,“你日日让我喝清粥,其实只是因为治疗毒伤时需要忌口吧?” 十一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粗粮淡粥的么……” 她当然不肯说,其实她于医术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该忌哪些,只好让他把清粥以外的全忌了…… 韩天遥虽是武将之后,却也是锦衣玉食中长大,忌了这么些天居然没给逼疯,也是件难得的事。 十一又道:“对了,这院子我已经卖了,明天或后天,可以叫闻彦过来接你去闻府了!” 韩天遥并不奇怪,只问道:“你难道不去?” 十一怔了怔,指尖伸出,慢慢抚在他渐渐恢复原先英气的眉眼上,低低道:“去……自然是要去几日的。” 韩天遥道:“等我伤势痊愈,我会去杭城。那里有很多种美酒,不比绍城的差。” “哦!” “你不去吗?” “不去!” 十一将布条扔给小珑儿包扎,自己转身离去。 小珑儿忙为韩天遥包扎时,韩天遥忽问:“宋昀告别时,是不是说明天带她去尝谁家三十年的女儿红?” 小珑儿低声道:“是啊!十一夫人……好像跟他特别合得来!” “宋昀生得很俊秀?” “嗯,很俊,温温文文的,一看就知道读了好多书……”小珑儿觑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可他哪有公子雄姿英发,气宇轩昂?何况他明知十一夫人是有夫之妇……” 她没敢再说下去。 韩天遥也没有追问,又静了半晌,问道:“你原先说,十一夫人一会儿很美,一会儿又很寻常?” 小珑儿点头,“对!她就生病那一两天特别好看!可那夜回绍城时又不好看了!” 她纳闷道:“是不是有一种人,生病时会变得特别美貌?” 夜剑雨回风(二) 韩天遥不答。 他只听说,皇室有一种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让人在瞬间肤色粗糙,宛若村夫山妇。 高宗当年被靺鞨人紧追不放,最后便是靠了这种药改头换面,易容成寻常百姓摆脱了追兵,在江南重建大楚,当了五十余年的大楚皇帝。 *** 夜间天气转凉,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檐马在夜雨里一声声地脆响着,枣树的叶子便被打得愈发稀疏,树梢却依然有几枚果子稀稀落落地挂着。 狸花猫受不得这凄风苦雨,早就钻在了十一的脚边。 十一被它蹭来蹭去地闹醒,抓过酒袋来喝了一大口,方笑骂道:“这么胖也怕冷?瞧来锻炼得太少。劝你还是到厢房里去找找有没有老鼠……话说,抓老鼠真是个很有趣的消遣方法,不但可顺便减肥,还可跟韩天遥换鱼吃。” 狸花猫撒娇地蹭她的腿,喉间亲昵地呼噜噜响着,以示忠心不二。 想跟韩天遥换鱼吃,先得看他有没有鱼啊!跟他天天吃白粥,嘴里能淡出鸟来! 十一摇了摇酒袋,发现酒袋尚满。 这几日常和宋昀在一处,她喝的酒似乎少多了。 他待之以客礼,并不阻拦她喝酒,只是每每她提起酒盏,会微微地皱一皱眉,低下头去。 那神色似能轻易挑动她心头的悸动和怅惘,以及潮水般无声涌来的悲伤。 *** 当年,云皇后明知皇子宋与询与皇侄宋与泓都对朝颜有意,遂在中秋节给兄弟俩各赐一物,让他们赠予钟意的女子。 皇帝宋括曾有过八位皇子,大多在出世数月内夭折,最大的一个都没能活过三岁。云皇后无子,宋与询被从近支皇亲之子中择来,自幼抱在宫中养大。和宋与泓相比,她当然更愿意自己精心教养出的义女能嫁给宋与询。 兄弟俩皆好音律,朝颜虽不是宫中长大,同样随师父学了一手绝妙琴技。云皇后遂将名琴太古遗音赐给了宋与询,另将一支水晶莲花赐给宋与泓。 这两样宝物都被送往了朝颜宫院,但不到半个时辰,太古遗音便被朝颜退还。 第二天,朝颜入宫见驾,水晶莲花已被她簪于发际。 十七岁的朝颜郡主,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犹豫,就把未来的大楚天子排除在外。 从此后,赵与询依然是她的“询哥哥”,待她也如从前一般,仿佛并无二致。 第14节 只是,若再觉得她有行.事猖狂嚣张之处,不过那样微微地皱眉,然后低下头去,再不会如以往那般出口阻拦低斥。 他那样冰雪心地的玲珑人,自然晓得,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曾经情投意合的朝颜妹妹疏远,继而离心离德…… 夜剑雨回风(三) 十一心里仿佛有根弦生了锈,却被人再度拉起,喑哑颤抖地呻.吟着,磨挫得她阵阵疼痛,仿佛有什么正在被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撕裂。 她再也耐不住,仰脖灌酒。 大半袋酒,顷刻见底;而她身上的哆嗦之意,竟未曾稍减。 她拍了拍还在撒娇的狸花猫的脑袋,低低笑道:“花花,你有没有听过太古遗音奏出的曲子?很好听,很好听……他们都说,弹得比我还好听。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听到他弹他的太古遗音,都那么想落泪呢?” 一滴两滴的水珠滚落,沾湿.了狸花猫光润的皮毛。 狸花猫抬头看看屋顶。 这风狂雨骤的,难道是漏雨了? 在那风雨之中,又有什么声响正凛锐传来? 恍惚又是惊破韩家平安好梦的那一.夜,刀光剑影,水火交激,死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压下,攥.住了谁的脖颈。 “喵——呜——” 狸花猫粗着嗓子惊恐嚎叫,弓起腰,耸起毛,尾巴利剑般竖起来,警戒地盯向窗外。 韩天遥那边的屋子里,有窗扇被砸开的声音。 然后,便是这边。 木屑纷飞里,秋风卷着冷雨,连同突袭而至的黑衣人,一起扑向十一。 狸花狸惨叫着跃离,不知奔哪个角落去了。 十一脚一勾,床边一张短案飞起,将那黑衣人挡了一挡,她趁机披衣而起,跃身抓过纯钧宝剑,也不出鞘,竟使剑如棍,直击黑衣人。 黑暗中,不过来去三四回合功夫,那人已被重重击了一记,连声向外乱叫:“快来,快来,这里有个刺头儿!” 十一冷笑,再出手,剑柄重重击在那人腕间,打得他手一松,单刀已落于十一手中。 那人大惊,也顾不得等同伴相援,急纵身逃了出去。 十一亦纵出窗去,也不及追那人,先持刀欲奔向韩天遥那间屋子。 这时,却闻得韩天遥那边唤道:“十一!” 他眼上尚蒙着布条,居然已经持剑在手,披着衣袍跃出窗来,一边击向袭来的黑衣人,一边试图往十一这边奔来。 竟是担忧十一醉梦中遇袭。 这小院正屋三间,两边则是厢房。来袭者针对的必定是韩天遥,小珑儿住于厢房里,一时还不妨,但十一无疑会成为攻击者的目标。 豆大的冷雨打在刚刚从被窝里爬出的热身子上,让十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心下却有些暖意,扬刀磕开袭向自己的剑锋,应道:“韩天遥,我在这里!” 韩天遥松了口气,对敌时觑空问道:“十一,你还好吧?” 十一道:“还好。就是花花被吓得不知钻哪里去了……” “……”韩天遥好一会儿才能道,“只要有鱼,它会回来的……” 夜剑雨回风(四) 说话间,厢房那两名闻彦留下的侍从也已被惊动,各持兵器赶来相助。 十一趁机甩开敌手,跃向韩天遥那边。 韩天遥听声辨位,正劈开前方敌手,意图与十一会合。可他双目茫无所见,平时虽曾留意院中陈设位置,此时打斗中早乱了方位,脚下一个踩空,竟摔落廊下。 眼见那边有人趁机袭杀过去,十一人在空中,单刀已经飞了出去,正将那人逼得收刀改招。韩天遥趁势在地上一滚,虽落了满头满脸的泥水,到底从危机中暂时脱身出来。 十一已赶至近前,先将韩天遥从泥水间扶住,人已灵活一个侧翻踢开敌手袭击,重将那单刀抢在手中,将韩天遥护到身后。 环视四周,她告诉韩天遥,“来敌众多,约有十一二人,且个个是高手,并非越山那些追你的那些草包可比。我未必能护你周全,你自己也要留心!” 韩天遥执剑在手,只觉带着血腥味的泥水正从未及绾起的长发间挂下,刚开始愈合几处旧伤被雨水一泡,阵阵痛意侵袭,——却都比不上那心头的屈辱和愤怒。 虽是将门,这一世,他亦是含.着金匙长大,事事遂心,何曾如这些日子狼狈过?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十一跟前如此狼狈不堪…… 他蓦地伸出手来,奋力揭开蒙着眼睛的布条。 十一一刀将对手逼退几步,忽见韩天遥这等动作,不觉又惊又怒,叫道:“韩天遥,你疯啦?” 韩天遥不答,只仰面向天,由着雨水冲刷向自己敷着药的双眼,努力睁开眼来,看向眼前重重光影。 十一待要抢过布条,去替他将眼睛重新蒙上,那边黑衣人四五人齐齐扑来,十一分心之下,臂腕已经着了一剑,那边还有人袭来时,十一未及闪避,那边韩天遥忽将她往后一拉,竟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扬手一剑将那人逼退。 十一单刀一歪,顺势向身后的敌手砍去,却由不得怒喝道:“韩天遥,你吃错药了?” 韩天遥用力地眨着眼睛,努力看清雨幕下那些模糊的身影,边对敌边咬牙道:“药都是你给的,错不错你居然问我?” 十一一愕,差点又中一刀。 待回过神来,韩天遥掌中宝剑大开大阖,劲健强悍,迅速替她挡下那刀。 十一怒得将他一推,“我来对敌!你赶紧到我后面把眼睛裹上!” 韩天遥森然道:“我韩天遥这辈子,从不会站到女人身后!” 十一才恍惚觉出,眼前这男子的骄傲已被接二连三的磨挫践踏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容忍仇人的肆意妄为,也无法容忍自己百无一用地被一名女子护于身后。 他宁愿瞎下去,也要以一个男人的担当站到最前面,哪怕以同归于尽为代价。 十一透过雨幕扫过他紧皱的眉,半眯的眼,以及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亮,终于没再坚持。 夜剑雨回风(五) 虽说多了两名闻府的高手相助,可韩天遥视力模糊,十一不肯用她擅长的宝剑与飞刀,手中临时夺来的单刀也不顺手。况且,这次来的敌人不仅人数众多,更兼身手高明,几人虽全力对敌,还是举步维艰,难以支持。 那两名闻府高手相继倒下后,那十余人竟然围作一个圈,将韩天遥和十一团团困住,杀招迭出。 二人背对背靠着,彼此呼应救助,却已愈发惊险。 十一明知不可能如先前那般顺利将眼前之人灭口,可当此生死关头,再也不敢藏拙。 她悄悄将握住飞刀,正准备趁着雨幕尽快解决几个人时,那边忽传来几声叱喝:“何方贼人?住手!” 几道人影飞过,雪亮剑锋割破雨幕,如闪电,如毒蛇,径直奔向那些黑衣人。 来的人也不过七八个,都穿着蓑衣,却未蒙面,且个个身手不凡,顿将黑衣人攻势挡下大半。 韩天遥眼底干涩,并伴着刺扎扎的疼痛,一时看不清对方真面目,只高声喝问:“什么人?” 那边便有人答道:“我等受济王嘱托,暗中护卫公子……因风雨太大,一时未能察觉有敌来犯,令公子受惊了!” 济王…… 十一眉目间有热烈却绝望的光芒闪过,她松开了握住飞刀的的左手,右手刀锋颤了一颤,以极刁钻的角度,砍倒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 黑衣人志在韩天遥性命,却不想丢了自己性命,被后来这些人像似出海蛟龙般一番闹腾,再也支撑不下去,唿哨一声,竟齐齐向后退去。 直到此时,韩天遥才在冷雨中踉跄几步,退到廊下干燥的地面,抬手捂住自己涩痛的双眼。 十一看他一眼,闷闷道:“若你瞎了,也是自找的!” 韩天遥沉声道:“对,我自找的!我只记着你几番相救之恩便是!” “……” 十一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竟然不曾反口相讥,转身走向屋内。 天很黑,韩天遥可以勉强视物,却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明显能觉出她情绪低落。 难道,方才打斗间,她已受伤,甚至受伤不轻? 韩天遥不由跟了进去。 因敌手从卧房窗扇攻入,正堂桌椅陈设倒还整齐。但韩天遥行得急了,竟被椅子磕到了膝盖。 然后,便听十一将她那边的房门重重砸上。 韩天遥顿住了身。 那边前来相助的人亦已行至廊下避雨,当先那人立于门槛外,行礼道:“在下蔡扬,见过韩公子!” 韩天遥在黑暗中微微偏头,“蔡扬,一年前你到过越山。” 他的身姿挺拔,在黑暗中如一尊冷峻沉凝的雕像,再怎么受伤狼狈,都有难以言喻的迫人气势,凛冽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剑雨回风(六) 蔡扬愈发恭敬,“对!在下曾三次求见韩公子,恰都逢公子有事,故而缘悭一面。” 一直匿在厢房中的小珑儿听得大敌已去,这时候才奔出来,寻出火折子来,先将屋中烛火点亮,悄声问道:“公子没事吧?” 韩天遥摇摇头以示无恙,却不由地抬起手来,挡住那并不算明亮的烛光。 失明这许久,骤见光亮,竟比雨水冲刷更觉刺痛。 他皱眉,侧脸垂眸,避过那些光亮,问向蔡扬,“你来绍城多久了?” 蔡扬道:“朝廷得禀此事,派人前往越山调查时,在下也便奉命暗中赶来。也算机缘凑巧,恰问到了在此地坐馆的好友于天赐,所以两天前便已在附近赁屋住下,也不敢惊动他人,只飞信回杭都,请济王示下。济王今日已有信来,让全力相护韩公子周全,他在京城也会暗中相助,并希望能见韩公子一面!” 韩天遥唇角一勾,“不敢!我也正想见见济王殿下!却不知屋外那些高手又是什么人?” 两年前太子宋与询病逝,与楚帝血缘最亲的,只剩了晋王世子宋与泓。楚帝年事已高,不可能再指望亲生的皇子,遂传旨,立宋与泓为皇子,并封为济王,另从宗亲子弟中寻合适人选承嗣晋王。 蔡扬显然是宋与泓身边的谋士,可能会带两三名王府侍从同行,但他既不可能料定韩天遥当日可以逃出生天,更不可能预测到他今日会再次遇险,提前带这么些高手随时准备相援。 听得韩天遥话语间有几分疑虑,蔡扬忙答道:“回韩公子,这些人并非济王府的人,而是……凤卫!” 韩天遥不觉眉峰一挑,“凤卫!” 蔡扬道:“正是!济王给我来信的同时,也曾给凤卫的齐三公子去过信,请他必要时相助。先前发现不对,赶紧发出暗讯,齐三公子果然派人前来相助……” 韩天遥微微眯眼,“齐三公子……齐小观?” 蔡扬笑了笑,“齐三公子与济王殿下私交甚好,凤卫虽然因故脱离朝廷,但济王亲自去信,齐三公子绝不会袖手旁观。” *** 凤卫的前身,是一个叫郦清江的神秘人物所创的江湖流派,据说和当今的云皇后关系紧密。当年云皇后与曹妃争正宫之位,传闻多得郦清江之助。云皇后坐稳中宫之位,这股力量便被朝廷认可,并被取名为“凤卫”,直接受命于帝后,成为游离于禁军之外的另一股势力。 第15节 四年前,郦清江病逝,三千凤卫由他的三大弟子路过、云朝颜、齐小观共同掌管。大师兄路过温厚沉静,三师弟齐小观年轻放旷,独第二弟子云朝颜,虽是女儿身,武学才识却胜过师兄师弟,更兼出身高贵,遂成为凤卫的实际掌管者。 夜剑雨回风(七) 朝颜虽然只是云皇后义女,却是云皇后亲自哺育过的。 当年云皇后产下八皇子,不幸再度夭折。据说,太医早先便已诊出,以云皇后的身体状况,那将是她的最后一胎。 云皇后伤心欲绝之际,郦清江将未满月的朝颜带入宫中,交云皇后抚育,聊慰失子之痛。 隐隐有传言,朝颜可能是郦清江的女儿;又有人说,庆嘉帝也如此宠爱,说不定是皇帝的私生女。 不论如何,帝后膝下多出一个小女孩儿,并不会影响到任何人。因庆嘉帝并无皇嗣而心存他念的皇室宗亲,对朝颜也都笑颜相迎,竟将她当小公主一般捧着。 朝颜周岁,庆嘉帝让其随皇后姓云,并赐封郡主;又隔一年,郦清江认为其天姿灵慧,骨骼清奇,怕宫中锦衣玉食反不利于其成材,遂将其带出皇宫亲自教导,于山野间与其他弟子及凤卫们一起学文习武,继而让其顺理成章成为凤卫之首。 两年前,宫中惊变,太子宋与询病逝,朝颜郡主随之失踪。 传闻,朝颜失踪第二天,齐小观曾怒闯云皇后所居的仁明殿,后被大师兄路过强行带走。 没有人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们所看到的,是朝颜失踪后,路过、齐小观带三千凤卫一齐退出杭都,散居于绍城、路州、台州一带。 以凤卫曾经的背景,济王能请得齐小观出手帮忙,倒也不算意外。 *** 韩天遥正沉吟之际,十一房中有点动静,似乎是张椅子被撞翻在地。 纵然双眼涩滞,他依然能看到门缝里漆黑一片,显然没点灯烛。想来窗扇破开,风雨交加,那烛火也不容易点着。 正微微皱眉时,门外风雨里,忽有人懒懒说道:“事儿完了没?走啦!” 那声音年轻清朗,穿过秋夜风雨,居然不改其阳光般的倜傥和明亮,令人闻之心神一畅。 蔡扬忙行到廊下,拱手为礼道:“多谢齐三公子援手!韩公子已安然无恙!可惜来袭之人都已脱逃,不然倒可审个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小心地觑向墙头上的那人,却是在猜测那人有没有截住几名杀手。 墙头上一人散漫而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却提了盏精精巧巧的琉璃灯笼,正举高向院中照着。那琉璃灯不畏风雨,很是明亮,不但将院内情形照得清清楚楚,更照出他洒脱俊秀的一张面容,居然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 可惜,琉璃灯再亮,也只能看到院内情形,以及点着灯烛的正堂里隐约的人影。 他再不知,另一侧的卧房里,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正立于黑暗的窗畔,沉默地凝望着他。 一双他记忆里总是浅淡明朗的璀璨双眸,黯淡得像此刻的天色,水光氤氲。 夜剑雨回风(八)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地又将眼前情形细细打量一番,才答向蔡扬:“那些人……真是杀手?跑进绍城府衙去了!你觉得我该追进去?” 蔡扬顿时变色,噤声。 齐小观却若无其事,向下方那些凤卫挥了挥手,“咱们回去吧,崔娘子那里,还烫着几壶好酒等着咱们呢!” 若是朝颜师姐在,闻得有好酒,只怕走得最快。 明亮如珠的眼眸便黯了一黯,旋即又浮上漫不经心地笑来,转身欲要离去。 韩天遥忽唤道:“齐兄请留步!” 齐小观果然顿了身,目光从韩天遥身上扫过,向他遥遥一礼,笑道:“韩兄抱恙在身,还是先调理身子要紧!小观这几日都在绍城,待韩兄复原,小观愿随时候召!” 他当日连皇宫都敢闯,分明亦是傲视王侯的不羁性情。但韩天遥名将之后,素有声望,齐小观竟不肯失礼。 *** 一时齐小观带人离去,韩天遥垂头看向自己衣衫,才明白齐小观不肯逗留的原因。 匆忙遇敌,他未及穿戴整齐,只在素色的中衣上披了件深色大袖衫。此时浑身被*地沾着泥水,外衫松松散着,里面的衣衫则看得出大.片的浅色绯红,——分明在打斗中震裂了部分伤口。 以他此时的狼狈,的确不宜见客,也的确必须尽快清理伤处。 转头看向小珑儿时,她竟正对着齐小观等人离开的方向发呆,忽转头发现韩天遥正看向她,便干干地笑道:“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公子,你觉得呢?” 韩天遥答道:“没看清。” 确切的说,是看不清。 小珑儿很无趣,然后才发现韩天遥狼狈的情形,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我去拿伤药和干净衣服!” 蔡扬也起身告辞,“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公子了!我那边尚有些从济王府带来的上好伤药,回头遣人送来。” 韩天遥并不推脱,也不道谢,坦然道:“回头送到闻府即可。天明后我会搬闻府去。” 蔡扬笑道:“也好。此地已经暴露,难保那些人不会卷土重来。好在闻府还些人手,也不抵此地偏僻,韩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韩天遥淡淡道:“我并不忧心。” 该来的总会来,忧心又有何用?若无从回避,只能迎身而上。 *** 韩天遥换药更衣完毕,又让小珑儿打来热水敷住眼睛,卧在软榻上休息。双眼虽然还有些涩痛,看远处十分模糊,但总算恢复了部分视力。 他略略松了口气,不由又看向十一的卧房。 天色渐明,她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 那间卧房同样经历了好一场打斗,加上窗扇破碎大开,如今丝毫不曾收拾,难道她还能安然睡着? 夜剑雨回风(九) 两名闻家高手遇害,尸体被凤卫挪到了那边厢房里,用草席盖了。小珑儿的厢房正在隔壁,如今只敢干坐在韩天遥身畔,再不敢回房去睡。 韩天遥便道:“小珑儿,去十一屋里打个地铺,先将就着睡一会儿吧!” 小珑儿最是钦服十一的勇武,闻言忙应了一声,走到十一房门前,试着推了推,发现竟未闩上,赶忙推开,走了进去。 “十一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唤着,张望着走了进去。 然后,便听她一声惊呼。 韩天遥心不在焉地依然拿温热的手巾敷着眼睛,闻声已翻身坐起,快步奔了进去。 走得急了,牵动几处伤口,裂疼得他踉跄了下,手在门边扶了扶,脚下却丝毫不曾停留,直冲了进去。 破碎的窗扇依然洞.开。 雨虽歇,风依然呼啸着涌.入。这屋子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却连淡淡的血腥味都已被酒气冲散。 十一没在床榻上,没在椅子上,却顶着头乱蓬蓬的湿发,倚着墙角坐在地上,*的怀里兀自抱着个大酒坛子,竟已烂醉如泥。 韩天遥忙过去夺开酒坛瞧时,才发现偌大一酒坛已经空了。 若他没记错,这应该是昨晚宋昀送她回来时才带回的酒。 宋昀边抱着那酒踏入芳菲院,边向十一道:“柳姑娘,这酒虽好,但还算不得绍城最好的。明日我再带你去品另一家的好酒。据说,他家有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只是轻易不肯取出待客。” 总是懒散冷淡的十一,居然很柔和地答他:“好呀!明日倒要去尝尝!” 十一是他韩天遥的妾,他却从不知道十一姓柳;当然,他也从未带她出去喝过酒,甚至没从没问过她买酒酿酒的钱从何而来…… 韩天遥皱眉,俯身欲将她扶起,却在碰着她臂膀时,却听她痛楚地低吟一声,身体向后缩了缩。 他低头看时,虽视觉模糊,依然被自己掌心的那片通红刺了下。 忙抓过十一依然*的衣袖仔细看时,那边小珑儿已道:“公子,十一……十一夫人袖子上和地上都有血……” “十一!” 韩天遥低喝,已有忍无可忍的怒意。 他将她拖起,丢到床上,吩咐道:“小珑儿,给她换衣裳,包扎伤口。” 小珑儿应了,忙要去收拾时,十一再三被惊动,半昏半沉之际只觉有人过来解自己衣衫,扬手一掌便击了出去。 饶是韩天遥眼捷手快,迅速将小珑儿拉开,躲过那当胸一击,小珑儿的胳膊还是被她手掌打到,顿时疼得直吸气,差点没掉下泪来。 十一觉出武者的凌锐之气,醉梦里亦警惕起来,竟强撑着坐起身来,再度击向意图靠近自己的“敌手”。 夜剑雨回风(十) 韩天遥皱眉,扬手便去抓她伸过来的利爪。 十一迅速闪过,胼指击向韩天遥几处要**…… 两人一在床上,一在床下,竟然打了起来,惊得小珑儿忘了胳膊疼痛,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两人打斗。 二人都有伤在身,但十一身处的位置显然不那么有利,且醉酒后身手远不如平时利落,不一时便被韩天遥擒住双手,紧扣了压于枕上。 十一挣扎之际,受伤的臂膀已渗出更多鲜血,慢慢地濡.湿被褥。她终于因那疼痛而蹙眉,怒睁的双眸渐有了几分清醒之色。 韩天遥冷冷道:“十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听话,让小珑儿给你更衣上药;第二,我来服侍你更衣上药!” 十一恼怒地挣动手腕,韩天遥手边便继续加力,疼得十一低吟一声,瞪住他咬牙切齿道:“韩天遥,我救你还不如救一条狗!” 韩天遥愠道:“你的嘴还能更毒些吗?” “能!你恩将仇报,猫狗不如!呸,当然不如我的猫,该说猪狗不如吧?” “……” 看着十一鄙视的眼神,韩天遥眸光愈发冷。他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却能看出她眼底的厌烦和嫌弃。 他再问道:“你打算让小珑儿为你更衣,还是让我为你更衣?” 十一挣脱不开,愤愤片刻,终于将目光转向小珑儿。 韩天遥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此时天色更亮,他便能看出十一的右腕一圈青紫,兀自肿着,分明是旧伤。他忽忆起,小珑儿曾言,搬来的第一日,十一为他上药,他曾在剧痛之中捏伤了她的手腕。 如今再被捏上一回,旧日伤痕未褪,又该添上新的伤痕了。 他的黑眸沉了沉,转身向外走去。 十一握紧拳,忽唤道:“韩天遥!” 韩天遥顿住,却未转身。 十一道:“侮辱我的人向来死得很快!这是……最后一次!” “哦!” 韩天遥居然漫声应了,然后迈腿,不疾不徐地向外踏去。 第16节 十一眸光灼灼如火,徒自瞪了片刻,可惜韩天遥依然像瞎了般,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踏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十一捏紧拳,气得哆嗦。 这次交锋,大醉的十一完败,而韩天遥也不过小胜一局。 *** 第二日,闻彦果然很快闻讯赶来,一边收殓了两名侍从的尸骨,一边已安排马车过来,径接韩天遥与十一去闻府。 这一次,十一很老实,没有再横眉冷眼或语带讥讽。 因为,她伤口化脓,发烧了…… 那日淋雨高烧,她醒来后便不肯服药,仗着自己一身高强武艺赶逐体内寒气,倒还能勉强支撑,甚至打起精神来与宋昀出去游玩散心;可这晚再次冒雨打斗受伤,更兼心绪烦乱,裹着湿衣裳在地上大醉半夜,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便是再怎么恼恨韩天遥忘恩负义,拖着伤病之躯也没法找他算帐。 ================================= 妹纸们如果喜欢,记得“加入书架”收藏哈!看到后台收藏总不动弹,我常在怀疑是不是系统坏了,不会动了…… 夜剑雨回风(十一) 闻彦明知十一身份不同,眼见她生病,再不敢怠慢,急急延医抓药。 闻家世代为将,到闻彦这一代依然兴盛,其兄闻博现在兵部为官,闻彦亦挂着地方上的闲职,府第自然不是宋昀那样的山野竹楼所能比拟。十一既被当作贵客,病中侍奉的人自然不少,那边一发现十一随手就将端来的药泼了,早已飞奔过去告诉闻彦等人。 闻彦不好管,韩天遥却在片刻后便令人端了药跟着他走过来。 “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灌你喝,自己选一条!” 十一第一次发现这男子这么喜欢让人二选一。可惜她一条也不想选。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酒壶,没摸.到;再伸手摸自己的褡裢,好抓到自己的纯钧剑,也没摸.到。 抬头看时,褡裢正放在稍远处的书案上。狸花猫是只聪明的猫,居然认得那是自家的东西,正坐在上面优雅地梳毛舔爪子。 从那圆.滚滚的肚皮看,应该刚刚赏脸吃了主人家不少鱼,于是身体更是笨重,听得这边争执,连猫头都懒得抬上一抬。 如此不忠不义的猫…… 十一便叹气,“韩天遥,你怎么不继续瞎着?” 韩天遥道:“我便是瞎着,你还是得喝药!” 十一不屑,“若你瞎着,还敢对我说这话?” 韩天遥沉吟,然后认真答道:“应该不敢!可惜我现在不算瞎,你却病着。十一,便是动起手来,你也打不过我。” 十一已数度见他出手,虽都有伤在身,却也能看得分明,他的武艺极高,并不在她之下,显然从小受过名师教导。 虽说她从小有些不识时务,但她也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 所以,她并未犹豫太久,便将那药碗提起,一气饮了下去。 韩天遥很满意,却从药碗旁边的碟子里取过一颗饴糖,放于掌心递给十一。 “甜腻腻的,谁吃这个?” 十一散漫而笑,却已伸手拈过,随手一弹…… 正沉沉欲睡的狸花猫惨喵一声,惊跳而起,“嗖”地窜下书案,纵到窗棂上,才敢弓着腰倒垂着尾巴警惕地向屋内来回观望。 十一便惊诧地看向它,关切地问道:“花花,怎么了?” 狸花猫怀疑的眼神立刻瞪向韩天遥。 主人虽然倒三不着两,可总不会忘了给它鱼,显然是个好主人;而韩天遥曾经给过它很多鱼,但近来连条鱼尾巴都没给过它…… 喝了很多天清粥的韩天遥当然不会跟它计较。因为盯十一喝药盯得太久,那本就视线模糊的眼睛愈发阵阵地涨痛,涩疼不已。 他不肯流露半分,只侧过身去,微低眼睫默默凝立片刻,便待转身离去。 这时,十一忽在后道:“我原约了宋昀去品酒,他多半还会去芳菲院寻我。可否麻烦你叫人通知一声,请他到闻府来?” 溪柳舞寒碧(一) 韩天遥淡淡道:“病着,不宜喝酒。” 他顿了顿,又道:“大夫说需饮食清淡。真若论起忌口,每顿随我一起清粥白饭最佳。” 十一固执道:“我要见宋昀。” 韩天遥沉默片刻,拂袖走了出去。 外面,有少女清亮亮的声音在唤道:“韩大哥,我哥哥正等你过去吃饭,说有事儿商议呢!” 嗯,皮相不错的美男子,到哪里卖相都不错,不愁没美人相伴。 十一赞叹着,伸手又想拿酒袋,可惜又抓了个空。 她顿时沮丧。 *** 韩天遥办事倒还利索,宋昀很快便应命而来。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眉眼却不改温文冲和,眸光清亮如明珠,说不出的干净明澈。 他快步踏到十一跟前,将她一打量,便叹道:“怎么一晚上不见,又病得这样?我便说你得再吃几日药,你总不肯听。” 这么说着时,他走到床边,将滑落的衾被替她向上拉了拉。 十一看到他的身影,烦躁的神色便不觉缓和下来。她懒懒地倚着软枕,笑道:“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早就外面等着了?” 宋昀勉强笑了笑,“嗯,我去芳菲院,发现有官府和闻家的人在,便知出事了。再问到你们来了这里,还是不大放心,所以跟过来打听。” 十一还记得阍者傲慢冷淡的态度。料得如今主人归来,又多了韩天遥那样的贵客,他们对宋昀的脸色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安慰道:“那些俗人,你别理会。” 言外之意,宋昀自然不是俗人。 宋昀面庞不觉又泛起浅浅红晕,温默地看着她。 眼前女子的性情并不好,甚至有些喜怒无常,——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时而美貌如天仙,时而平凡如路人,叫人捉摸不透。 他被她嘲讽过,被她赶下过车,被她戏耍过……但他狼狈之际,同样捕捉到她眼底的欢喜和怅惘,仿佛隔了尘世的烟尘,从另一个世界轻纱般地笼来。 她的容貌或美,或丑,可眼睛始终是那样的眼睛。虽是寻常人那样的黑眸,却因着其中的璀璨光芒而显然格外浅淡,特别时凝望向他时,即便模样疏离,眼底依然有一种难言的柔软,令他不知怎的,心下便也绵绵地柔软了下去。 所以,送她到芳菲院的那日,他不顾一.夜未睡,神差鬼使般伴了她整整一上午,买蔬菜干粮,买酒买药。 她由他伴着,如嗔如喜,却再未赶逐他。 临别,她甚至向他很柔和地笑了笑。 她道:“宋昀,其实我并不是谁的小妾,我姓柳。” 他惊讶地看她,“柳……柳姑娘?” 她便微哑着嗓子,高声道:“对,我姓柳!我从来都姓柳!” 她明明是在告诉他,又像在告诉着别的什么人。 溪柳舞寒碧(二) 她的眉目蕴着光华,却又隐含泪光,纵然眉目寻常,依旧有种峻洁自尊的气质,完全不像那个泡在酒里醉死梦死的惫懒女子。 于是,他继续鬼使神差般地每日来找她,而她也鬼使神差般每日随他出去,或游船,或赏花,看兰亭故地,谈曲水流觞,有时甚至肩并肩走到西江边上,在长天雁影间,同观秋水蒹葭,共赏孤鹜落霞。 偶尔,她还是出语如刀,但他已几回看到她的手搭上腰间的酒袋又悄然缩回。 于她,他显然是与众不同的。 她姓柳,并默认未婚;而他同样未娶。这已足以给他日日前来相伴的信心和勇气。 他斟酌良久,更问道:“柳姑娘,你下面打算长久住在闻府?” 十一道:“若是这里有酒喝,有饭吃,还有足够的鱼喂我的猫,长久住着也不妨。可惜韩天遥多半不会久待,我总不能赖在这里吧?” 宋昀微笑,“只是想着有酒有鱼……倒也不难。” 酒不便宜,但他还不至于供养不起;鱼么,若居于越山竹楼,闲来钓的小鱼便足以让她的猫心花怒放。 十一莞尔,摸了摸自己还在作烧的额头,说道:“可惜这一时半会儿,我哪里都懒得去……还想麻烦你帮我去买点东西。” 宋昀便问:“什么东西?” 十一道:“帮我去抓两贴药。不过我不想把这药方写下来或传出去。总共十三味加两味引子,连份量都要记住,直接报给药房抓来。” 她的笑容有些恶劣,“这个,有点考验人的记忆力。” 宋昀浅笑,“你且说一遍,我试试。” “一遍就行?” “应该行……” *** 宋昀果然只听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出去。 十一待他走了,才唤进外面的侍女。 “去告诉你们管家和阍者,宋公子是我的客人,若他求见,立刻带他进来!若谁敢对他不敬,便是对我不敬,小心我一剑削了他!” 侍女相顾失色,一时不敢答话。 十一冷冷道:“还不去?” 她依然蓬头乱发,衣衫粗疏,但散漫轻叱之时,竟有一股凌傲威压的气势涌.出,竟能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侍女不过顿了片刻,便已竞相奔出,再不敢在屋内稍作停留。 十一也不介意,顾自蒙头发汗,盼着尽快退烧复原。 若换了以往,宋与泓知道她居然在地上睡半夜睡出病来,必定劈头痛骂,顺便把她身边的人也训斥一遍;而宋与询知道了,想必只会像宋昀这般,惊讶地问明缘由,便安静地在她身畔守着了吧? 而当年宋与询病势渐沉时,她是如何对他的呢?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溪柳舞寒碧(三) “宋与询,这是报应!报应!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换来的富贵,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长久!” 她横眉冷斥、夺门而去时,宋与询面上血色尽失,一晃身倒于衾被间…… 第17节 那一刻,她的脚步丝毫未曾停顿,却似有鞭子狠狠抽在心上。 抽裂的伤口,极疼。 疼得直到两年后的今天,十一依然不敢触碰心伤的那一处。 碰一碰,鲜血淋漓。 更有热泪沾襟。 *** 傍晚,韩天遥正与闻彦坐于花厅,正议着当下之事。 闻彦道:“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自然是施氏所为无疑。杭都那边虽还不曾查到实证,但我大哥的密信,的确提起施相对韩家和忠勇军不满已久。” 韩天遥眼底还在突突地疼痛。他阖目,以手轻压双目,低叹道:“施铭远及其党羽已多次上书,说全立和他的忠勇军只知有韩氏,不知有君王……此事我也听说过。只想着忠勇军有可用之处,有自保之力,韩氏当可置身事外……” 闻彦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况当年韩大人之死,老王爷和公子虽然隐忍下来,施相自己也该心虚了吧?再加上聂家之事……” 他忽然住口,小心看向韩天遥脸色。 聂家,聂听岚…… 韩天遥默然,手指上移,轻轻扶住额,眼底已有萧索之意。 外面忽一阵喧嚷。 闻彦隐隐听出妹妹闻小雅的声音,苦笑道:“小雅又在闹什么?这府里,都快被她横着走了!” 韩天遥定了定神,轻笑道:“年少气盛,也是常事。何况自己家里,横着走大约不妨。” 扶着额的手忽然间顿了顿。 这的确是在闻小雅自己家里。不过,今日闻府似乎有点不一样。 不仅多了他韩天遥,更多了个喜怒无常的十一夫人。 剥开那层伪装,她有一把随时会削人的宝剑…… 总算十一不好事,不惹事,应该不会轻易拔剑。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他紧跟着闻彦走了出去。 *** 闻小雅正把宋昀拦在通往后院的石桥上。 她冷笑道:“都说了有什么要送进去的,我会代你送进去!后院都是女眷,你一个男人家,往里闯什么闯?多少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旁边尚有七八名侍仆,有送宋昀入内的,有跟闻小雅的,也有闻讯赶来的,听自家小.姐怒气勃发,无不面面相觑,再不敢出言相阻。 宋昀被辱骂得脸色发白,眉眼却依然温文沉凝,素白衣带萧萧落落飘向桥栏外,似沾了石桥下明净的水色。 他和和气气地向闻小雅道:“闻姑娘,我既然答应柳姑娘会亲手交给她,便不能假手于人。闻姑娘如果有所猜疑,何不入内向柳姑娘求证?” 闻小雅怒道:“什么柳姑娘花姑娘?今日闻府入住的客人,只有韩公子和他的十一夫人,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溪柳舞寒碧(四) 宋昀脸色愈不好看,却依然尔雅答道:“闻姑娘既然不容在下相见,在下告辞便是!只是若柳姑娘问起时,尚祈闻姑娘和她说明,是闻姑娘相阻,而非在下失信!” 闻小雅冷笑道:“你这是恐吓我吗?听闻十一夫人说得明白,谁若阻你,便削了谁呢!” 只她身边的人知道,正是十一传出去的那句话,惹怒了这位闻府的小祖宗。 韩天遥身份尊贵,理应敬重;可十一不过妾室而已,比奴婢好不了多少,尊称一声“十一夫人”便已过了,凭什么在闻府耀武扬威?就凭那不修边幅的懒散模样?还是凭那副丢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寻常容貌? 宋昀却不知十一曾说过这样的言语。他低头瞧一眼手中包袱,叹道:“既如此,姑娘请随意罢!在下问心无愧便好!” 他言毕,转身便欲往外行去。 石桥的另一边,闻彦和韩天遥刚刚赶到,正立于桂影下观望,一时摸不着头脑,宋昀为何坚持要见十一,而闻小雅又为何坚持拦阻。 眼见宋昀离去,闻彦见韩天遥皱眉,忙要奔出喝阻时,忽闻另一边有女子清清朗朗说道:“看来,真的有人找削了!” 桥头之上,十一披了件细布衫子,松松绾着个倾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前;她后面跟着的,是战战兢兢的小珑儿。 十一面上犹有病容,唇色极淡,一双眸子不如以往璀璨灼亮,却清明依旧,转动之际若有冰晶闪动。 闻小雅见她扶病而出,纵然心中不屑,也需看着韩天遥脸面,便道:“十一夫人不是病着么?不好好躺着,出来见了风,回头高烧不退,只怕韩大哥会怪责我等招待不周!” 十一懒懒道:“大小.姐装什么装!你连我的客人都赶逐,不是招待不周,是根本没打算招待吧?” 闻小雅闻言亦怒,遂道:“十一夫人有夫之妇,却在后院偷会陌生男子,难道也要我家招待不成?” 话未了,那边闻彦已然失色,连忙高喝道:“住口!” 闻小雅见兄长奔出,后来还跟着眉眼冷峻的韩天遥,心头一惊,再不敢出言不逊,忙道:“大哥,韩大哥,你看,这位宋公子坚持要闯进去见十一夫人,十一夫人还处处维护他,说谁敢拦就削了谁!” 闻彦怒道:“她既说了这话,你焉能再说什么偷会不偷会?这是你女孩儿家该说的话吗?这样随意败坏他人名节,岂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儿!” 闻小雅撅嘴道:“难道客人和外面的男子私相授受,我都过问不得吗?那我才是枉为闻家的女儿!” 闻彦怔了怔,才道:“既知是客人,便该先和我们说才对。” 这话语却比先前柔缓许多。 他们父母早逝,长兄幼妹,素来宠爱,娇纵包容习惯成自然。 溪柳舞寒碧(五) 韩天遥默默打量着十一的气色,此时才道:“闻兄,宋公子不是陌生男子。他救过我和十一。” 闻彦忙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只是小雅误会……” “闻彦!” 未待闻彦顺势将此事揭过不提,十一忽连名带姓清冷叱喝,生生打断了他下面的话语。 闻彦却知这女子于韩天遥十分特别,虽是不悦,也只得堆上笑脸,正要代任性妹子赔礼时,十一看也不看,从宋昀手中接过那包袱,问道:“想不想知道我和宋昀私相授受的是什么好东西?” 未等闻彦回答,十一已打开包袱,正见里面端端正正包了三包药。 闻小雅正看得发愣时,腰间忽然一轻,竟是佩剑被十一拔.出夺去。 她也算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防身,身手说不上多高,也不是寻常粗笨武夫可比,却在瞬间被生病发烧中的十一夺走佩剑,不觉傻眼。 下一刻,她更傻眼。 十一将那药掷向曲栏外,扬剑。 宋昀坚持要亲手交给十一的那三包药,顿时化作为碎屑纷纷,散落于秋日清寒的溪水里,在零落残荷间浮浮沉沉,慢慢顺着碧玉般的流水飘开。 十一满意地收剑,向闻彦道:“韩家、闻家都不是一般的人物,既然看不上我为韩天遥准备的药,你们自己去找大夫预备吧!只不过,我提醒一句,如果短期内找不到对症的药,韩天遥的眼睛所受伤害无法逆转,便永远只能这样了……不至于完全瞎掉,却难免终身眼疾!” 闻小雅失色,“什么?那……那是治韩大哥眼睛的药?” 她急扑到石栏边向下观望时,十一抬腿便是一脚。 惊叫声中,众目睽睽之下,闻家小.姐被十一踹下了河…… “小雅!” 闻彦惊呼着扑向石栏时,那边已有三四个随侍奔过来,纵身便要跳下河去相救。 十一眉目一凝,长袖挥洒,便见石桥上银虹纵横,杀机腾腾。惨叫声中,几溜血珠飘过,欲救人的随侍竟纷纷摔倒于地,扶着腿一时站不起身。 闻彦犹未反应过来,锐利锋刃已如毒蛇般侵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到他脖颈。 几乎所有人都傻住,只余了闻小雅在溪水中扑腾着呼救。 十一轻松控制住场面,还探头往桥下瞧了一眼,说道:“看在闻大人好歹招待了我大半天的份上,我就不削闻姑娘了!不过好歹让她喝几口水,长点记性吧!谁敢擅自救人,拦我代她爹娘教训她,我只能削了他双脚了!” 韩天遥皱眉道:“十一!” 十一道:“放心,我记得你是客人,绝不让你为难!等她还剩一口气时,我必定放闻彦下去救人!” 溪柳舞寒碧(六) 闻彦此时才晓得这女子何等厉害,甚至远非韩天遥掌控之内。闻小雅有眼无珠,竟拿她当寻常侍妾欺负,难免要遭罪。 他又是惊骇,又是心疼,只连声道:“十一夫人,舍妹无礼,多有得罪,尚祈看到她年少无知份上,多加海涵!她不会水,自幼娇生惯养,只怕……” 话未了,旁边一道素影跃下,“扑通”一声跳入水中,飞快游向闻小雅。 十一左手指尖拈起一柄小小飞刀,待要教训那个敢于公然与她对抗的家伙时,才发现竟是宋昀跳入水中救人。 她默默收了飞刀,摇头叹了口气,“无趣!” 她宁可拖着病体出手,也不肯轻易饶过闻小雅,本就有为宋昀出头之意。但宋昀若不计较,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 闻小雅被救了上来,吐出几碗水和两条小鱼、三根水草后,才“哇”地哭出声来;而那边已有人恭恭敬敬带了宋昀去换衣裳。 十一发作一回,出了口恶气,心里舒爽了,面色却愈发不好。 小珑儿看她掷下佩剑,才小心翼翼上前说道:“十一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先回卧房吧?” 十一道:“我等宋昀。” 小珑儿道:“等宋公子换了衣裳,可以请他进去说话……” 她回想方才十一震慑众人的一幕,又觉痛快淋漓,连脊背都格外挺直,悄声笑道:“这下……应该没人敢拦着吧?” 十一走到金桂下的石凳上坐了,淡淡道:“拦不拦无所谓,横竖这里已经住不得了……” 正说着时,眼前忽然一暗。 韩天遥走到她们跟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夕阳最后一点余辉。背着光,他的轮廓俊挺深邃,凝望十一的眼眸同样幽深如潭。忽地,他微微地一笑,眼底若有浅浅涟漪漾过,将他那身不容亲近的冷峻荡涤得干干净净。。 他解了自己外衣,轻轻披到十一身上,低低道:“十一,若我住得,你便住得。” 十一睨他,“你住得,所以你的妾也住得?” 韩天遥静了片刻,说道:“我住得,你便住得。不论你是我的妾,还是……我的妻。” 他说得平淡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一盯他看了片刻,便笑了起来,“也罢,且看……你的能耐吧!” 分明轻柔笑语,却嶙峋如瘦硬山石,硬生生地把人噎得无言以对。 韩天遥却神色自若,坐到她身畔,闭了眼静静养神。 第18节 他一身新伤旧伤远比十一严重,只是他素来强.健,又一直服药调理,倒还受得住;独双目不时疼痛,且视线模糊,着实倍受困扰。 闻彦见妹妹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到十一跟前赔罪:“十一夫人,此事千错万错,都是舍妹的错,我一定多加教训,严加管束,绝不允许她再如此放肆无礼!” 溪柳舞寒碧(七) 十一额上滚烫,头脑昏沉,闻言笑得懒意洋洋,“闻大人怎样教训令妹,那是你闻家的事,就不必向我禀报了吧?” 闻彦鼻尖沁出汗来,急急道:“我是说……我是说一切怪舍妹无礼,怪闻家管教不严,请十一夫人千万别放心上,更别因此耽误医治公子双目!可否请夫人重新开出药方来,我好尽快派人重新抓药给公子煎服。” 十一厌烦道:“我别的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这时候来和我问药方,是打算趁我病糊涂了,把药方给哄过去么?” 闻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有使唤之人,十一却舍近求远,托宋昀前去抓药,且务要亲手交给她。 她竟是怕闻府之人泄露她的方子,才请了不涉官场、不会武艺的宋昀代为抓药。 而十一尚在病中,方才含怒出手,眼见气色不佳,显然更不会亲自出门抓药。 闻彦正焦躁时,忽闻身后有人清清淡淡道:“我尚记得药方,可以再去抓一回药。” 抬头看时,宋昀换了件浅蓝色的衫子,正微笑着站到跟前。他清瘦高挑,这衣衫便显得过于宽大,但他神色坦然,不改温雅,自有种与众不同的出尘气度。 闻彦暗自惭愧,忙道:“我派人护送公子前去药铺吧!” 宋昀道:“不用。若有旁人在身边,我一紧张,容易记错药名……” 他眉眼含笑看着十一,显然是向她保证,绝不会泄露她的药方。 十一便道:“宋昀,我倒没觉得你多少年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只觉得你是读书读傻了!” 宋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并非书上所教。” 十一道:“可韩天遥死不了……顶多瞎掉而已!” 宋昀笑了笑,也不再答话,竟自一揖,转身离去。 闻彦这才略略放心,难堪地向韩天遥干笑一声,说道:“这事儿……真让公子见笑了!” 韩天遥始终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一笑,“闻兄别放在心上,今日十一病得有些糊涂了,做事才会出人意表……” 十一拧眉瞪向他。 韩天遥却低着眉眼,双臂将她一揽,已将她扶起,顾自往后院走去。 十一一挣,欲将他挣开,才觉他手上力道极大,竟于不动声色间将她扣得极紧。韩天遥一身武艺并不下于她,此刻她带病发作一回,正是体虚无力的时候,一时竟挣脱不开。 韩天遥距她极近,虽是视力模糊,亦能看出她眼底的怒气。他的唇角便向上轻轻一弯,“若想把我也痛打一顿,只怕得等你休养好再说。” 十一手中已无剑;便是有剑,此刻她的体力好像也差了些。 于是,十一眯了眯眼,配合地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等她复原如初,找机会把身边这男子痛打一顿,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溪柳舞寒碧(八) 韩天遥很满意,静默地一路挽扶着她,待快到客房前,方轻声问道:“十一,如果宋昀不帮忙,你真会放任我双眼残疾或完全瞎掉吗?” 十一道:“那还有假!” 韩天遥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嘴硬!” 若嗔怪,又若宠溺,异样的声音让十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韩天遥不紧不慢搭手将她扶稳,说道:“十一,小心!” 十一用力一甩,终于甩开这个自恋自大的男子,奔入自己屋子。 韩天遥总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庞应该红了。可惜他定睛注目,眼前依然十分模糊,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又或者,是她面上敷的什么药太厚了? 来日方长。 他总有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天。 *** 闻小雅落水淹个半死,又被兄长狠狠教训一顿,再不敢轻捋虎须,更不敢再去阻拦宋昀。但宋昀既觉自己不受欢迎,下面再也不曾踏足闻府。 但闻家几乎不曾断过来客。 有来自京城的,有来自本州官府的,也有来自北方的。韩天遥一边服药调理,一边每日在敞轩里会客饮茶,顺便赏红枫,观秋菊,竟似十分逍遥,浑然不似刚被人灭了全家,自己死里逃生,还差点双目失明。 他的药是十一亲自看着小珑儿煎好,药渣也是她亲自收了,等病好些时一起丢入了溪水里。 再问小珑儿,十一在芳菲院时对这些事便已十分留意,竟是真的不肯让一人知道她用的是哪些药。 她明摆着对解药讳莫如深,也从未提起过韩天遥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但韩天遥一双眼睛到底保住了,并且视力一日比一日清晰,渐渐能看清十一脸上颗颗雀斑,以及得过天花后留下的坑洼不平。 好吧,如此让人不忍直视的皮肤,足以令任何人忽略那明明很端正的五官,更何况她如此不修边幅,蓬头乱发…… 韩天遥曾试图让小珑儿替她收拾收拾,可惜那位毫不领情,出口赶逐还是小事,怒起来握剑在手,连狸花猫都会猫仗人势弓起腰来,“喵呜”之声格外气势磅薄。 无他,入闻府后,伙食很不错,每顿必有鱼,而十一胃口清淡,恰便宜了某猫顿顿食鱼,都快忘了老鼠和麻雀是什么味道。 而十一却很闹心。 习惯了伸手有酒,如今伸手也的确有酒,——她一伸手,小珑儿就用极小的酒盏奉上一盏给她。 “公子问过大夫,十一夫人正在病中,不宜饮酒。不过十一夫人嗜酒,故而公子说不可为难了夫人,夫人想喝酒时,一定要奉上……” 奉上的这是什么啊,这酒盏似乎不比韩天遥的眼珠子大多少…… 拨开酒盏去拿酒壶时,酒壶似乎也不比十一的巴掌大多少…… 她也可算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酒壶和酒盏。 敢情,是为她特制的? 溪柳舞寒碧(九) 偏偏小珑儿还在那边嘀嘀咕咕地夸耀着公子的温柔体恤,“若依大夫,说前儿夜间酒醉后病气入了肝脾,最好近来滴酒不沾。亏得公子体谅,一再说夫人离不得酒,才叫大夫改了方子,多加了调理肺腑的几味药,每日才能少少地饮些酒……” 说得多伟大似的。 可大夫要不要改方子,还不是韩大公子一句话? 十一夺了酒壶一气喝完,自然解不得酒瘾,再叫小珑儿去倒时,却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只有浅浅半壶。待要皱眉责备时,小珑儿却比谁都委屈,“若十一夫人病情加重,公子必定心疼难过……” 花浓别院上下近百余口遇害,韩天遥都不肯流露半点悲伤痛楚,会因为十一多喝几壶酒就心疼难过? 不过十一的确不想自己病情加重。 闻府楼榭轩丽,台阁精致,诚然舒适怡人,可惜终不是她想流连之处。 又隔数日,韩天遥返回花浓别院故地,安葬他无辜逝去的亲友、爱妾和侍仆,听闻当晚曾独自在墓地守望许久。第二日中午回来,他那双本已恢复的眼睛竟又肿疼得快要睁不开。 闻彦惊慌找十一看时,十一扫过韩天遥平静淡漠一如既往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浮泛血丝的眼睛,闲闲道:“没事,少哭几声就行了!” 韩天遥原本沉静的神色顿时龟裂。 掉头而去前,他很想一巴掌呼死眼前这女人。 十一转身寻酒,然后差点砸了那空空的微缩型酒壶。她转身问十一,“酒呢?” 小珑儿战战兢兢道:“十一夫人,今天饮了好多酒了……不如先吃饭吧?” 那边饭菜早已摆上,有荤有素还有鱼。狸花猫正将爪子搭到凳子上,够着脖子闻那鱼香。 作为一只懂规矩的高贵猫,它当然不能跳到桌上,免得被主人一顿抽,打得傲气全无。 但十一低头瞧了一眼,忽然抱起它,放到桌上,并亲切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花花,吃吧!这鱼闻起来挺香的!” 小珑儿骇然,叫道:“我们还没吃呢!” 十一道:“我出去吃。如果你饿了,找韩天遥去。他眼睛疼,多半胃口不好,正好便宜了你……” 小珑儿目瞪口呆,而十一已抓过褡裢,快步出门。 等韩天遥闻讯赶来时,十一早已鸿飞渺渺,踪影全无。 自那日.她把闻家小.姐一脚踹下水,将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这府里谁敢拦阻这位浑身长刺的姑奶奶? 狸花猫正在桌上大快朵颐。 大约难得占据这样满桌的饭菜,发现韩天遥走近,它耸起了腰,碧荧荧的眼睛灼着火,恶狠狠地瞪向韩天遥,浑然忘了在花浓别院时它吃过他多少鱼了…… 明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猫啊,当日.他怎会觉得这猫忠心耿耿? 韩天遥不仅眼睛疼,连头都疼起来。 溪柳舞寒碧(十) 半个时辰后,宋昀来到一家酒楼。他取出一串钱谢过替十一传话的伙计,拾步上楼,正见在窗口喝酒喝得高兴的十一。 “柳姑娘!” 宋昀一边唤着,一边扫向桌上酒壶。 还好,才两壶而已。以十一的酒量,还差得很远。 桌上菜不多,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几乎一筷未动。 十一见他来,倒也高兴,忙扯他坐了,问道:“你可来了!我正要问你,上回你说的,哪家有三十年女儿红?这几日闷坏了,正想寻些美酒过瘾!” 宋昀扶额,俊秀面庞浮上浅浅苦笑,“柳姑娘,你特地叫人找我出来,就为……这个?” 十一身体平复,又能痛饮美酒,心情大好,笑道:“不为这个又能是为什么?” 宋昀瞧着她,却见她依然不复昏迷初醒时的美貌,可双目晶莹,顾盼生辉,纵然衣着寻常,鬓发松散,也有种说不出的妍媚气度。他心头跳了几跳,连忙低下头去,拿过酒盏也倒了酒,借着低头喝酒掩饰脸上的红晕,定了定神,才道:“带你去也行。可你病体刚愈,再空腹喝酒,只怕于身体不利。” 十一面色沉了沉,扫向桌上的菜。 宋昀已挥手叫来伙计,又添了两样素炒,一碗汤,两碗饭,又柔声向十一道:“我正好也没吃,就和你一起用点饭再去吧!” 他的声音轻而悦耳,令十一心神一恍惚,便似听到了谁清润里带着感伤的声音。 “朝颜,晚膳已经传来了,你便和我一起用过再去吧!这一年间,我们生分了多少?便是……便是将来你会嫁给泓弟,也没必要与我疏离至此吧?” 又是谁清冷回绝,毫不犹豫地绝尘而去…… 十一眼底便愈发璀璨,仿若浮了一层柔软的琉璃。她冲宋昀笑了笑,“好,一起吃点饭再去……” 宋昀见她听劝,不由欢喜,笑道:“那咱们吃了便过去。听闻那家逍遥酒庄主人家性情怪异,最好的酒每月只卖半日,这个月却已过了。不过咱们多付银两,好言求上几句,多半还是肯的。” 十一道:“论起酿酒么,我倒没觉得我的酒会比那些人差……不过陈上三十年再喝,我却等不起。” 第19节 宋昀柔声道:“那么,回头酿上一坛送我,我陈上三十年再喝吧!” 十一眉眼一弯,应道:“好。” 宋昀见她笑容,竟瞧得一时失神,眼见那边伙计将碗送来,他伸手去接,竟接了个空。 十一眼疾手快,连忙托过,稳稳当当放到他跟前。 宋昀尴尬地接过,执筷在手,许久方道:“柳姑娘,我总似很久前曾见过你一般。” 十一顿了顿,“哦……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的,基本都是我这样。” 溪柳舞寒碧(十一) 宋昀扫过那双和皮肤绝不相衬的清莹双眸,也不去争辩,默默地吃着饭菜,然后告诉十一,“对了,芳菲院……已经卖出去了。” “哦!” 十一不喝汤,趁隙又在喝酒。 宋昀道:“我让于先生去找的买家,听闻价格不低。前几日出了命案,原以为买家会反悔,不料很快便将银子送来了!今日来得匆忙,未及带上,改日我替你兑成银票随身留着吧!” 他忍不住看向十一,“你原先都不舍得去住,为何一转头就想着卖掉?当真为……睹物思人?” 他实在看不出十一对芳菲院有多少的留恋,算不得她的伤心地吧? 十一也不隐瞒,散漫答道:“原来我给自己留个安静的地儿,回头可以搬过去住;后来韩天遥住进去了,那地儿哪里还能安静得了?不如卖了另觅住处。” 宋昀怔了怔,“看闻府近日动静,想必韩公子进京在即。你不跟着去吗?” 十一道:“不去!” 简洁得连理由都不曾给一个。 宋昀不由来回拨着碗里的米饭,好一会儿才道:“若是留下……也不用另觅住处。若要安静,我那竹楼还算安静。” 十一眼睛亮了亮,“好!” *** 但这日十一还是没能喝到逍遥酒庄三十年的女儿红。 确切地说,那边交待的伙计连老板的面都不肯让他们见,凭宋昀怎样承诺多付银两,十一都摸不着她想喝的三十年女儿红。 好在他家其他的酒也颇香醇,十一憋了几日难得能喝得尽兴,便也不计较了。宋昀却甚感歉疚,说道:“下个月他家卖陈年女儿红时,我再过来替你买吧!” 十一抱着酒坛拍拍他的肩,迷蒙道:“没好酒也没事,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陪着我,就好,就很好……” 宋昀已听得傻了。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陪着她…… 这好像一点都不难。 翠竹萧萧,芙蓉照影,一把鱼竿钓落晖,几盏清酒对夕阳。纵竹楼清寂,碧溪幽杳,若有伊人相伴,亦可在山中沉醉不知年。 这时,只闻旁边“扑通”一声,竟是十一歪身倒了下去。 他心中沉醉时,十一已然喝得大醉。 *** 十一醒来时,已身在闻府卧房内。韩天遥正坐于榻前把.玩着一把短剑,神色安静专注,却在她微微侧身之际便向她注目。 “醒了?” 紧抿一线的唇角微微一弯,他竟是淡淡而笑,并未显出半分惊怒不悦。 十一坐起身,才觉头脑阵阵涨疼。 给憋得太久,酒量都似小了。似乎也没饮多久,怎么就能醉成这样? 外面传来狸花猫粗声嘎气地喵叫,还伴了一声声的呕吐。 十一问:“花花怎么了?” 韩天遥轻描淡写地答:“吃多了!” 溪柳舞寒碧(十二) 十一问:“花花怎么了?” 韩天遥轻描淡写地答:“吃多了!” “……” 于是,狸花猫这是吃撑了吃到吐,就像主人饮酒饮到醉? 韩天遥一双黑眼睛依旧凝注在十一身上。 十一便觉他看她的眼神,应该和看花花的眼睛一般无二。 想来才睡了不过半日而已,韩天遥的眼睛怎会这么快就不肿不疼了? 她现在很想挖了他这双黑黢黢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向外看了看,“宋昀呢?” 韩天遥道:“将你送回来后便告辞而去,并不肯多留。” 十一冷笑,“肯留才是怪事!” 宋昀救过韩天遥和十一,却连面见十一都被闻小雅羞辱。他虽寄人篱下,算不得出身大富,待人处世温和有礼,却自有一种竹节般孤高出尘的名士气度,自然不肯再给人嘲讽的机会。 韩天遥心下也明白,说道:“我已请闻彦备下礼物,隔两日便亲去佟家向宋昀致谢,并为上次之事致歉。” 十一接过小珑儿递来的茶,眼底显而易见的不屑,“恐怕宋昀并不欢迎你的道谢。” 于天赐种种阻挠,并不愿宋昀趟这浑水;想来宋昀舅父也该是个谨慎人。韩家得罪的人敢一举夷灭花浓别院,他们又怎敢承认是宋昀救了韩天遥? 但韩天遥答道:“会欢迎的。” 依然是平静无波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悲喜伤怒。但他手中短剑已然出鞘,烛光下锋芒皆露,冷森森地直砭肌肤。 小珑儿不觉退开两步,心下有几分不解,明明公子还是原来的公子,连神色都似未见太大变化,怎么忽然间便让人毛发耸然,陡地浑身寒凉起来? 十一却毫不在乎,甚至顺了韩天遥的话往下说道:“如果能保他们富贵荣华,又能保他们不会为人所害,他们当然会欢迎。” 韩天遥目注短剑上流转的凛冽光色,却转过话头,缓缓道:“提刑司所派官员已经得出初步结论,夜袭花浓别院的,是宁罗山的山匪。” “山匪?”十一倚着软枕,漫不经心地喝茶,“这倒也可能。宁罗山距越山颇近,听闻有一些是当年从江北流窜过去的盗匪。而江北……” 韩天遥接口道:“先父当年曾随柳相北击魏人,并将部分依附魏人的盗匪击溃。这些盗匪里有少部分的确在混乱中随难民一起逃到江南,不排除有人在宁罗山落脚。” 十一指尖紧捏茶盏,却笑道:“这不对上了?若再有宁罗山的山匪自己招承,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她的笑声有些虚恍,叫人一时分辨不出,她的话语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随口嘲讽。 “铁板钉钉!”韩天遥笑意寒冽,“当年柳相不明不白被害,先父不顾祖父再三拦阻,执意上书弹劾施铭远,终究被贬恩州,气怒生疾;后来虽被赦,却已不及返京调治。可惜他戎马半生,竟落得客死异乡!祖父因此再三严命,令我不得从政,只在山野间安闲度日。如今,韩家当真沦落至此,连那些听得韩家之名便丧胆而逃的山匪都敢奔来报这二十年前的旧恨?” 溪柳舞寒碧(十三) 十一唇色很淡,眸光却极清明,了无大醉后的迷离,“你认为,不是山匪,而是……” 韩天遥低低吐字,“怀璧其罪而已!” 韩天遥之父韩则安亦是名将,却被贬而死,韩天遥对施铭远当是恨得切齿。 可老祈王韩世诚明知施铭远的背后,是正得宠掌权的云皇后,几乎是半强迫地要求嫡孙放弃报仇,并且远离朝堂。韩世诚父子威名远著,极得人心,而楚帝始终念着韩氏的忠诚勇猛,见韩则安、韩世诚先后病逝,多次征召韩天遥出山,欲厚加封赏,均被韩天遥以种种借口推托不出。 韩天遥都能隐忍下那样的仇恨,那些山匪明知韩家并未失宠于君王,而且鲁州还有一支愿意听命于韩家的忠勇军,会为二十年前的旧恨一举夷平花浓别院? 何况当年战事,说到底,韩则安不过奉命行.事而已,真正的指挥者乃是当时挥军北伐的柳相,如今那两位也已遇害,又有多少的仇恨消解不掉,还要算到韩天遥和他的妻妾奴仆身上? 十一微微阖眼,心头有什么揪着似的阵阵疼痛。 她很想再去抓酒袋,却只是更紧地捏住茶盏,捏到指骨发白,才小心地啜了一口,低低道:“怀璧其罪……” 韩天遥目注着她,似乎在等她细问。 但十一终究什么也没问,只道:“唔……既然你信不过提刑司,自己去追查也好。” 韩天遥静默片刻,简洁地答道:“我会回京,出仕。我会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他是韩家嫡孙,若决心出仕,以父祖荫恩,君王必赠以高官厚禄;而韩天遥既暗示能保宋昀富贵平安,朝中必也另有安排,方才有此把握。 韩家少主素以风.流闻名,一夕剧变后,当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见十一沉默,韩天遥便站起了身,“待会儿用点饮食,别再喝酒了!听宋昀说,你很喜欢逍遥酒庄的酒,我已约了他明日和你同去那里喝酒。若你再喝醉了,只怕明日没了胃口去品那美酒!”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冷峻,只在最后一句时又低了些,如隔了窗嗅到的酒香,不觉烈意,只觉清醇,甚至沾了微风的柔和。 小珑儿忙相送韩天遥出去时,十一依然在床上出神。 一直紧扣茶盏的手不知怎的一松,半盏茶水泼在了衾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打了个寒噤,慢慢抱住了肩。 “泓……宋与泓,你在做什么?” 茶水已在衾被上慢慢洇开。 被上绣的是崖上青松,云际鲲鹏,意为鹏程万里。 此去京城,到底是谁的鹏程万里? 鹏青冥深杳(一) 十一无酒不欢,有美酒自然不肯错过。 第二日去逍遥酒庄的,除了她和韩天遥,还有闻彦和妹妹闻小雅。 几人在酒庄门口见到宋昀时,闻小雅早得了兄长吩咐,抢上前向宋昀行礼。 “前儿小雅无礼,得罪宋公子,这厢给公子赔礼,请公子大人大量,莫和小雅计较!” 宋昀忙笑道:“闻姑娘客气了!那日在下也有不到之处,也祈闻姑娘见谅……” 二人算是一笑抿恩仇,而那边已见传说出性情怪异的主人家带了伙计满面堆笑迎出,径穿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进了后面一间敞轩。 那敞轩背靠小溪,侧面堆了假山,四周则遍植各色菊.花,坐于其间,顿觉清气扑鼻,心旷神怡,再加上酒香清醇,更令人飘飘然如生双翼。 闻彦笑问主人家:“听闻你家有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主人家道:“有!有!” 他向韩天遥一揖,笑道:“韩公子、闻大人肯赏脸过来,自然奉上咱家最好的酒!我这就去开我家那坛陈了五十年的女儿红!” 从此万万莫说富贵声名如尘土。昨日宋昀和十一过来,求恳许久连主人家的面都没见到,而韩天遥他们一来,别说三十年女儿红,连五十年女儿红都搬出来了…… 第20节 十一心头暗叹,留心观察宋昀时,他虽衣着整齐,素衣出尘,眉目间的温文清贵也不下于任何贵家公子,只是衣衫质料寻常,与闻家兄妹及韩天遥根本无法相比,气势上便不由地矮了一截。 有十一在,旁人最先侧目而视的,当然会是落拓散漫的十一。只是伙计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十一与韩天遥关系匪浅,故而对她不敢怠慢,对宋昀反而是最不经心的一个。 宋昀眉眼安谧,并无任何异样,待美酒呈上,便慢慢地品着酒,听闻彦兄妹谈论地方典故,甚少插嘴。 韩天遥素来寡言,也只倾听为主,却在扫到十一抓向酒壶的手后,低声道:“十一,若你再醉了,是打算让宋兄再雇小轿送你回去,还是打算让我当街抱你回去?” 十一看向韩天遥的手,莞尔一笑,“韩天遥,你抱了试试!” 那所谓的笑容竟令气氛蓦地一冷。 韩天遥不觉黑眸一凝,面色不自禁地也沉了下去。 闻彦早知十一性情古怪,忙干笑着要岔开话头时,宋昀忽伸出了手。 他取过酒壶,为十一斟了浅浅一盏,微笑道:“这样的五十年陈酿,便该细细品味;若是大口牛饮,反无趣味。柳姑娘,你说呢?” 十一怔了怔,半晌方道:“嗯,你说得有理。” 她果然端起酒盏来,慢慢地品啜宋昀为她斟的酒。 众人看着她忽然温婉的动作,一时怔住。 鹏青冥深杳(二) 韩天遥眸子又黑了黑,低头默默饮酒。 至于那酒到底该算是什么味儿,应该只有天知地知,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了。 正尴尬之际,那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闻家的管事带人匆匆赶至,急到前禀道:“二位公子,圣旨……圣旨到了!请二位公子尽快回家预备接旨!” 闻彦兄妹不由立起身来,韩天遥却微微皱眉,先看向十一。 十一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眸子已格外灿亮,笑道:“那你们快回去吧,我陪着宋公子就行!” 这壶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刚开坛的五十年女儿红是她的了,满桌的酒都是她的了…… *** 这一回,连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韩天遥都是黑着脸回去的。 十一有酒即可,再不理会他的神色。 宋昀叹道:“柳姑娘,喝酒需节制。若时常醉酒,也于身体有碍。” 十一细品酒香,微笑道:“好酒,的确好酒……放心,这般好酒,我也舍不得一气喝完。” 宋昀便也斟了酒细细品着,低垂的浓黑眼睫在秋风里拂过,愈衬得那容色明净,质若冰雪,却掩饰不住眼底浅浅的失落。他忽道:“柳姑娘,若日后随我去山间竹楼去住,我并不能给你这样的美酒。” 不论是财富,还是地位,他都不可能供得起这样的美酒。她真的有他就够了吗?又或者……只是大醉后的呓语? 十一惬意地饮了半盏,偏头瞧向他,“羡慕韩家、闻家的富贵功名?” 宋昀被她直白一问,不觉低咳了声,转头看向别处。 十一放下了酒盏,轻叹道:“权势富贵,的确是好东西,至少可以换来最好的酒。可惜,得用一颗名利心去换。” 宋昀静默片刻,点头,“不只名利心,还有自由,闲适,逍遥天地的心境。” 十一笑得眉眼弯弯,“对!代价太大了!最后你会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所以,我宁愿不要什么五十年女儿红!” 宋昀便浅笑,“于是,咱们现在不喝了?” 十一“噗”地笑起来,“已送到跟前的美酒若是辜负,那才叫暴殄天物!” 正说着时,那边忽有人清朗朗的声音传来,“我要的,就是三十年女儿红!若有五十年的,自然更好!” 宋昀回头看时,却见一年未弱冠的少年大步踏入,行止间洒脱倜傥,宛若披了一层明亮阳光。 数名伙计连连拦阻,说道:“今日我家主人不会客!” “没事,他不会客,我会客即可!” 少年持剑在手,也不见如何作势,便已越过拦他的数名伙计,便待踏入那边屋子。 迈腿之际,他似有所感应,忽顿了顿身,疑惑地转头看向宋昀这边。 鹏青冥深杳(三) 他的目标显然不是宋昀,目光从他身上转过,又飞快转到别处,仔细看了几眼,方才踏入槛内。 宋昀不解,转眸看向十一时,顿时愕然。 十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寻觅时,却觉眼前一花,竟是十一从自己身畔站起了身。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矮身藏于他身畔,借着桌椅和他宽大的袍袖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瞧着那少年消失的门槛处,眸光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欢喜,若有晶莹的水光闪动。 宋昀正要问时,十一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阿昀,我先走了,别和人提起看到过我……帮我把美酒都收好带走,回头我跟你去竹楼住时,还可以好好品上几回……” 阿昀…… 宋昀心头一暖,下意识地点头,还未及追问更多,十一身形闪动,竟如轻烟般飞快窜上了那边假山,瞬间不见踪影。 几乎同时,那边正屋里忽有人失声叫道:“师姐!” 方才进去的少年风一样卷了出来,阳光般明亮俊朗的面庞浮着一层仓皇,慌慌张张地四下打量。 宋昀不过略略顿了顿,便已面色如常地轻啜美酒,顺带以好奇的眼神瞥向那少年。 少年负着剑,分明的锐气凌人;但他此刻的神色,却脆弱如失群的孤雁。 “师姐……” 他终于认定恍惚间听到的师姐的声音不过是他的错觉,无奈般低低唤了一声,才转身回屋。 明明那样明朗洒脱的少年,眉眼间却已多了几分挫败和沮丧。 假山上,碧绿的藤箩间,有个乱蓬蓬的脑袋探出来,满眼的晶亮泪光。 “这傻小子!” 她低低笑骂一声,无声地退后几步,却如一只比花花灵巧百倍的狸花猫,飞快跃了开去。 而宋昀照旧慢慢地品着酒,直到盏中酒尽,方吩咐伙计过来,将剩余的酒依旧装入酒坛,用包袱包好,施施然抱起,缓步向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他才问向送他出来的伙计,“方才进去的那公子是谁?” 伙计答道:“哦,那公子姓齐,好像挺有来头……对了,他叫齐小观!” *** 十一回到闻府时,却见闻府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门口更是车水马龙,来往官员不绝。 她从热闹中来,如今最厌恶这些人情来往,遂从角门悄悄回了卧房,寻来小珑儿问时,却见小珑儿也是一脸的喜气。 她道:“十一夫人,果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人只道花浓别院被一把火夷为平地,韩家少主生死不明,从此韩家算是败落了!谁知老天有眼,公子安然脱身;又有皇上圣明,闻讯格外惜恤,刚刚传来的旨意,已经封咱们公子为南安侯!你看那些官儿,前些日子多少人避着闻府,仿若不知道韩家出事;如今却一股脑儿奔来道贺,眼见得连门槛都快挤破了!” 鹏青冥深杳(四) 楚帝素来宽仁,厚待功臣之后原是意料之中;但若想得到这“格外惜恤”,甚至让楚帝愿意封以侯位,却也没那么容易。 十一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倾听着前院的喧嚣,却觉自己整个人都已随着那夕阳渐渐沉入幽杳无尽的青冥天际。 小珑儿兀自欢喜着,在屋中走来走去,“公子既接了旨,下面应该进京见驾了吧?皇上看重公子,公子从此必定前途无量……咦,从此咱们不该唤公子了,该唤侯爷了,对不对?对不对?” “侯爷……” 十一疲倦地跟随小珑儿低念着,举目四顾,竟有种心力交瘁般的迷惘感。 一段平静的生涯结束了;另一段难测的生涯来临了。 于韩天遥如此,于她呢? *** 韩家不缺土地钱财。 即便花浓别院连同其中的财物被人一把火化为灰烬,韩家依然不会缺钱。 纵然久住,到底别院而已,主要家产还在杭都的韩家老宅。何况因历代军功钦赐的大.片田庄还在,抢都抢不去,韩天遥想穷都没那么容易。 于是,那些官儿们赶来道贺的贺礼,除了寻常金玉之物,便多了些别出心裁的玩意儿,甚至不得不被送到后院来。 竟是两名活生生的大美人。 送她们进来的人,传达了韩天遥的原话。 “侯爷说,交给夫人处置。” 听到这话时,几名闻家侍女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却明显更多了几分敬畏和惊惧。 而那两名美人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磕头问安,——用的是婢妾叩见主母的礼数。 没错,韩天遥没说十一夫人,直接说的夫人。 小珑儿亦听出来了,连连推着十一,悄声笑道:“夫人,夫人,听见没?” 十一懒懒问:“交我处置?怎么处置?问问闻家有没有年貌相配的小厮,将这二位配给他们?” 地上两名美人顿时惊得花容失色。 明明是送来侍奉南安侯的,怎么一转眼就得禀着副玉骨冰姿去配小厮了? 明明闻得南安侯风.流公子,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至今都不曾娶过正房嫡妻…… 小珑儿也听傻了,忙提点道:“公子的意思,应该是让夫人安排饮食住宿吧?” 十一笑了笑,拍拍小珑儿的肩,“这等小事,你去安排不就得了?还来问我?” “可是……” 小珑儿还待说话,那边十一已不耐烦,挥手令她将人带下去。 小珑儿不敢久待,只得将人先带走,愁眉苦脸地去找闻府管事商议,心下却不由抱怨十一太不懂事。连她这么个没长成的小姑娘都知道主母得和姬妾们处好关系,至少初次见面应该和颜悦色,先去博一个好名声,对不对? 鹏青冥深杳(五) 这样想着时,她无奈地转头又看了十一一眼,却见十一正从褡裢里取出她那把砍人头比砍西瓜还利落的纯钧宝剑,不紧不慢地在灯下擦拭。 小珑儿顿时背脊生凉,立时改了念头,反觉那些姬妾能完整无缺从十一屋里走出来就该额手称庆了…… 至于其他的,好像的确是她想得太多了…… 第21节 *** 前面喧嚣未息,宾客未去,韩天遥已借口伤势未痊,先行离开。 愈是笑颜相迎,愈是满怀萧索。 往日的山间,他也曾拥有那未必开怀却简单浮华的热闹。 如今也只剩了寥寥的两个人,一只猫。 原来只见过一面的小珑儿,还有,见过很多面曾从来不曾多看一眼的十一。 但这仅剩的人,也已让他心头难安。 来到十一所住的客房时,正见十一在打她的猫。 她几乎无奈地在敲着狸花猫的头,“让你吃!让你吃!吃到撑,吃到吐……这可好,死胖猫,褡裢都塞不下你了!” 韩天遥步入,扫过她叠在一边的几件旧衣,以及旧衣上用锦袋细细包好的纯钧宝剑,唇角柔和地向上弯了弯,“十一,绍城距杭都并不远,咱们带着花花乘马车过去,一路慢慢行着,顶多三四天也便到了。衣衫行李什么的,你爱带就带,不带时,咱们重新置办也方便。” 他这般说着时,黑眸紧紧盯着十一,语气并不那么确定。 闻家曾受过韩家大恩,彼此交谊深厚,见十一衣衫落拓,自然早备下更换新衣及各色簪钗珠饰。可十一这些日子穿的依然是她那几件旧衣,头上刚包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半旧头巾。 十一揉着狸花猫的脑袋,看向韩天遥的眼睛,果然安静下来。 然后,她淡淡一笑,“韩天遥,你双眼复明,又在朝中寻得有力臂助,从此报仇雪恨也罢,安享富贵也罢,怎样走下去,想必都有你的考虑。” 韩天遥凝神与她对视,“十一,我是有我的考虑。但我的考虑里,必定会有你的考虑。——前提是,你得告诉我,你的考虑是什么。” 十一顿了片刻,慢慢将收好的衣物塞往褡裢里,“我的考虑就是,我懒得和你共富贵,也不会和你共进退。既然你没事了,在你家借住两年的恩义我也算报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未来的浑水,我不会陪你趟。” 韩天遥的面色在昏暗的烛光和墨青衣衫的映衬下愈发地白。 他低低道:“你竟……真打算离开我!” 十一难得那样柔和地笑了起来,“你既这样说,自然也是早有预料。你虽声声唤我十一,应该早就发现,我不过暂时栖身花浓别院,绝不可能真是韩家小妾,也没人有资格纳我为妾。到了我该离去时,也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鹏青冥深杳(六) 轻柔悦耳,却字字钻心。 只有狸花猫从被打的郁闷,渐渐转到被抚摸的欣喜。 听着主人安慰般的声调,它受宠若惊地在主人手上蹭着,喉间发出呼噜噜的亲热声响。 韩天遥却扶着桌,一晃身坐了下来。 许久,他低低道:“十一,我从未问过你来历,也从未刻意去打听你的来历。” 十一轻叹:“韩天遥,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若问得多了,疑得多了,她早已离开。 但韩天遥却道:“我不问,不打听,并不是不好奇。我只是觉得,对于我,你是你,你是我眼前的十一,便已够了。我希望留住并永远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你。至于你是谁,原来是什么人,都没有关系。” 十一的眉峰微微一动,青玉般的指尖流转着的光泽清润恬淡,慢慢在狸花猫油滑的皮毛在抚过。 韩天遥继续道:“你可以和我共富贵,也可以和从前一样,选择在那些浮华的富贵里保一方天地,继续你的清静安乐。我不需要你和我共进退。若有一日,我退无可退,无法再给你原有的安宁,我会告诉你,让你安然离去。” 他的声音并不那么柔和,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着,仿佛根本不是在向她求恳,求恳她继续留下。 可十一却听得清晰,他是如此认真地在许诺着他所能许诺的全部。 哪怕她的性子如此的暴烈不驯,哪怕她的剑再狠,嘴再毒。 他愿意继续听到她桀傲无礼的嘲讽和讥笑。 十一的眼底有些潮热,却仰起脸来,笑着答道:“可是,韩天遥,我不想回京。” 韩天遥黑眸中有一抹锐利的芒彩闪动,唇角动了动,一时没有说话。 而十一的话出口,指尖也僵了僵。 她说,她不想回京,无异于在说,她正是来自京城,来自杭都。 外面忽有侍者急急禀道:“侯爷,我家二爷请侯爷去前厅,说来了位贵客拜会。” 韩天遥侧头问:“哪位贵客?” 绍城上下的官员,得消息早的都过来拜望过了;得消息晚的,大约也不会不知道韩天遥已经告病谢客,怎么着也得等来日再说。 外面侍者已答道:“小人不知,只听说姓齐,二爷称之为齐三公子。” 齐三公子……齐小观! 前次正是他应下济王嘱托,派人救了韩天遥和十一。即便不看他身后威名赫赫的凤卫,此人也不能怠慢。 韩天遥不过略一踌躇,吩咐道:“请齐三公子稍等,我稍候即至。” 十一低着眼睫坐在桌边,懒洋洋地将手指搭于狸花猫脑袋上。狸花猫便柔软而亲昵地在她的手指上蹭着痒,正掩去主人指间的僵硬。 韩天遥静默地凝视片刻,忽伸手,将宽大的手掌覆于她的手背。 鹏青冥深杳(七) 十一皱眉,却未抽手,只抬眼看他,眼底的光芒尖锐如猎豹。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威压之势迫下,狸花猫终于觉出不对,猛一矮身,自榻上窜下,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奋力奔出十余步,方不解地回头张望。 韩天遥的手,便轻轻.握住十一悬于空中的手掌,感受她僵硬的骨骼和冰凉的掌心,轻声道:“你不想回京,是为京城有不想见到的人,还是有不想面对的事?若有不想见到的人,我帮你挡着,绝不让你见到;若有不想面对的事,也有我在你前面,并不用你去面对。” 他日渐康复,手掌宽大温热,无声地浸.润向十一。十一并未抽回她的手,也未挣扎,只是在低眸片刻,抬眼向他一笑。 “韩天遥,你这算是……在表白着什么吗?” 韩天遥手上紧了一紧,却很快答道:“你若觉得是,那便是;你若想嘲笑,也尽管嘲笑。十一,我想留下你。” 十一笑道:“听起来你很认真。” 韩天遥叹道:“十一,纵然从前我们相交无多,你也该听说,我从不开玩笑。” 十一笑得露齿,毫无淑女风度,“不开玩笑的人其实很无趣。” 韩天遥道:“无趣的人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欺骗你。” 十一左手在他手背轻轻一击,“好,我信你。像你这样的人,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也真不容易!你不准备去见齐三公子了吗?” 韩天遥终于收回握住她的手,再深深看她一眼,“当然要去。你等我,待我回来再商议去杭都之事。” 十一含笑,“好,我等着!” 韩天遥一直沉凝的眉眼终于松了松,唇角微微一扬,竟极柔软地笑了笑。 他转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槛,他不放心般,又向后看了一眼。 十一倚在榻上,容色平淡,双眸清莹,正是一惯的惫懒散漫。 他似乎多心了。 这么懒散的女子,若还有一分不必挪窝的指望,大约都不会想着离开。他需要做的,就是必须让她相信,他有足够的能耐为她撑起那样的天地,让她继续懒散下去。 当然,她不该再在醉乡里混沌度日。 酒多伤身。 *** 韩天遥的身影刚消失,十一便让小珑儿近前,帮她提着酒袋,照旧将两只酒袋灌满。 小珑儿照办了,看着十一利索地将酒袋塞入褡裢,束紧总是松松的衣带,又唤过狸花猫,努力将它往褡裢里塞,这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十一夫人,你……你这是打算走吗?” 十一将褡裢负在肩上,不满地拍着狸花狸挣动着的肥硕身躯,随口答道:“哦,东西都收拾好了,难道还有假?” 小珑儿叫道:“可是……可是你刚才明明答应了公子,会等他回来再商议!” 十一敲她光洁的额,“小傻.子,我跟他开玩笑呢!这人连玩笑都不会开,太无趣。我离开前教教他怎么开玩笑,也算不负共了这场患难!” “玩……玩笑……” 鹏青冥深杳(八) “玩……玩笑……” 小珑儿张口结舌,再想不出怎会有这样的人,开出这样的玩笑。 眼见十一拍拍沉重的褡裢,真的准备离开,小珑儿忙要上前阻拦时,十一指间轻弹,也不见如何出招,小珑儿便已一晃身倒了下去。 十一扶她睡到榻上,拉过毯子替她盖上,顺手捏捏她稚气尚存的小.脸,方举步而出,轻松越上墙头,再不回顾。 只是,看向前院灯火通明的几间屋宇,她到底有些犹豫,浅淡的眸心甚至闪过凄凉。 有时候,人的一生就是一场玩笑。自以为认真的步步为营,随便在哪里转个方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便瞬间成了天大的玩笑,让你哭不得,笑不得,进不得,退不得。即便背上行囊远走他方,偶尔想起这玩笑,也能笑着笑着落下泪来。 十一抬头看看星子明灭的夜空,眼底真的酸了,堪堪地便要落下泪来。 她终于下了决心,借了夜色的掩护,悄悄奔向前厅。 她一定要再看看他们,再看看他们英气的模样,特别那张总是洒满阳光、却因她一再陷入沉沉阴霾的年轻面庞。 *** 前来道贺的宾客,因韩天遥不适退席,此刻都已辞去。但那边花厅里尚单单设了一席,为的是凤卫首领齐三公子。 从人皆已屏去,花厅里仅余了齐小观、韩天遥,和作陪的闻彦。 饮的酒极好,好到十一悄悄潜到窗下,借了婆娑桂影刚刚掩藏住身形,便不由地咽了下口水。若不是想起宋昀那里尚有一坛刚开的五十年女儿红,只怕她真会垂涎三尺。 齐小观白天去逍遥酒庄的目的,此时也已一目了然。他同样以他齐三公子的气魄,也逼得主人家破例,奉上了一坛至少陈了三十年的女儿红,然后带到这里来作为韩天遥封侯的贺礼。 齐小观笑道:“其实我原来不喝酒。不过我师姐当年颇贪杯中物,师兄不肯陪她胡闹,她便总是抓我一起品酒。日子久了,我也爱上了美酒。” 韩天遥微微挑眉,“令师姐……朝颜郡主?” 齐小观黑亮的眼睛便浮上一层浅浅岚霭,低低叹息一声,说道:“自然是她。” 闻彦微诧,“听说济王殿下已经苦苦寻找了两年,一无所得。难道连凤卫也始终没有音讯?” 齐小观摇头,“没有。我曾觉得她可能已经被人害死了,但近来忽然觉得,她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他饮尽盏中美酒,无奈地摇头,“我这师姐向来这样顽劣,说不准正是以这样的法子恶整我们,好让我们为她伤心难过,她却躲在暗处偷着乐。” 闻彦笑道:“倒未听过朝颜郡主任性。不过三公子也不用太过忧心,以朝颜郡主的出身和才识,谁敢害她?谁又害得了她?” “呵!” 第22节 鹏青冥深杳(九) “呵!” 齐小观鼻子里笑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却很快转开话题,“韩兄,你怎会和施铭远结下那么深的仇恨?我瞧来瞧去,他虽厌恶韩家,似乎还没到要把韩家斩尽杀绝的地步。这次花浓别院的事,我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诡异。” 韩天遥黑眸沉暗下去,瞥向外面浓郁得仿若化不开的夜色,低低道:“也不算……诡异吧?树欲静而风不止,韩家想隐退,原就该看看人家让不让你隐,容不容你退……” 齐小观便道,“也是。鲁州那支兵马明明和韩家没什么关系,偏偏时时处处打着韩家的名号,朝中那些钻营得连爹娘都认不出的货,能忘了你才怪!而且那施家……” 他忽然笑得诡异,“听说施家那位聂少夫人,原来是韩兄心上人?” 闻彦看向韩天遥,干咳了两声,再也笑不出来。 韩天遥眉目不动,将指间酒盏捻了两捻,抬臂饮尽盏中美酒,方道:“聂听岚,是我幼年的玩伴。后来嫁给了施相的长公子,施浩初。” 说得简洁淡然,听来仿佛聂听岚就是幼年认识的一个小伙伴而已。只是这个小伙伴运气不错,高嫁了宰相门第,聊天时才值得特地一提。 齐小观也不以为意,笑道:“玩伴便玩伴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怎么回事便成!” 他说得直白爽快,韩天遥虽沉默依旧,闻彦已忍不住问道:“三公子……知道怎么回事?” 路过、齐小观率凤卫离京,算来应该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便是暗中还关注着朝中大事,也不可能细致到去研究施家少夫人和其他男子的纠葛。 齐小观打量着韩天遥,坦然道:“别的事我未必知道,这事儿我还真的清清楚楚。聂听岚的确是韩兄玩伴,那几年老祈王在世,有时带韩兄在京城暂住,恰与聂家比邻而居。韩兄身手高明,十二三岁便能逾墙而入,常到后院伴聂大小.姐玩耍。聂子明聂大人虽欣赏韩兄,但文人讲究礼节,讲究内外之分、男女之别,还是到老祈王那里告了一状。等韩兄被打了二十鞭卧在床上,聂子明又带了聂大小.姐亲去探望,聂大小.姐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一只绣了**花的荷包压在了韩兄枕下,并在荷包中的丝帕上留字,要韩兄切记彼时情义,莫因此事心生嫌隙,更道‘二八年华,盼君迎归’……” “啪”地一声,韩天遥手中酒盏忽然碎了,酒水淋漓满袖。 如剑浓眉下,一双黑眸已牢牢盯向齐小观,灼亮如两团幽焰闪烁。 闻彦与韩天遥自幼相识,虽知韩天遥和聂听岚之情,也从不知这些细节,更别说丝帕上的密约言句了。 鹏青冥深杳(十) 那丝帕出聂听岚之笔,到韩天遥之手,想来二人都会密密收藏,轻易不会道与第三人知,又怎会从这个从前素未谋面的齐三公子口中说出? 闻彦忍不住问向韩天遥:“公子,那丝帕……你是不是不慎遗落了?” 韩天遥拍下手中碎裂的酒盏,向闻彦愠怒而视。 齐小观已笑道:“应该没有吧?后来聂家落难,聂子明入狱,聂听岚向韩兄求救无果,遂向他索回荷包,当场烧毁,随即入了施府。第二天,施相求旨赦了聂子明,施浩初、聂听岚亲去狱中迎出聂子明,不久便在双方父母见证下成亲。韩兄在聂听岚出嫁那日连纳六妾,终博得一片**名声。” 韩天遥终于道:“韩某一介山野之人,倒不知几时博得凤卫如此青目,连这些琐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齐小观晃着杯中美酒,摇头叹道:“山野之人?若真是山野之人,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吧?而我师姐也不至于大费周折去调查你。” 韩天遥眯眼,“朝颜郡主?调查我?” 齐小观道:“师姐虽是女儿身,平生最是豪气干云,也最佩服祈王、岳王等驱除靺鞨人的英雄豪杰,故而几次闻得济王激赞韩兄,便遣我到越山查过韩兄家世性情,至于韩兄和聂大小.姐的交往细节,则是师姐自己查来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扬眉,笑容依然明朗如阳光,却可恶得让韩天遥有一拳打过去的冲动。他道:“我猜,就是韩兄身上有几颗痣,一天吃几顿饭,大约都没有师姐不知道的!” 韩天遥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平静舒缓地答道:“哦,果然是我鲁钝,被人这样细查居然毫无所觉……不过朝颜郡主似乎从未派人找过我。” 齐小观怔了怔,然后举筷夹菜,笑道:“来,吃菜吃菜!这酱鸭倒是煮得入味……” 韩天遥忽伸筷,正将他夹下的筷格住。 齐小观连变几招,均被韩天遥迅捷挡住,便缩了筷,苦笑道:“韩兄这又为何?” 韩天遥道:“有些话听一半,听不到谜底,就和想吃的东西就在跟前,却夹不到口中一样不适。” 齐小观便摇头,“如果谜底不好听,难道你还要听?” 韩天遥道:“要听。” 齐小观道:“真不好听。我师姐嘴有点毒。她说,她希望韩天遥是和他父祖一样的英雄豪杰,原来就是这么个负情薄幸无能之辈。若为保自家平安,连妻子儿女都不顾,还能指望他保家卫国?若换了是她,早已纵马横枪扫出,劫了新娘、震住施氏,回头再入宫请罪,至少还见得一个男人的担当!既是这样的人,就该留他在山间一世苟活,何必收揽?正经送他几身女人裙裳还差不多!” ============================ 小韩还在猜人家是何方神圣,人家在三年前就把他面子里子都扒了,就差没扒内~裤了……欲知小韩作何反应,十一是否离去,请听明日分解…… 还有,明天上架啦!妹纸们会支持首订咩? 还有,妹纸们没收藏的可不可以加入书架收藏一下? 还有,下面如果有啥叽叽歪歪的话,肯定不是我说的,是系统大人在卖萌。目测系统卖萌还不如花花卖萌好看,傲娇起来倒是和花花有得一拼! ↓↓↓↓↓↓↓↓↓↓↓↓↓↓↓↓↓↓↓↓↓↓↓↓↓↓↓↓↓↓↓↓↓ 梦随愿溺心(一) 他也不理韩天遥泛白的面庞和闻彦惊愕的神情,顾自掰着手指算着,低叹道:“算来,这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那时候师姐意气风发,敢爱敢恨……一转眼……” 朝颜郡主的失踪始终是宫中一桩悬案。闻彦再不忍看向韩天遥,急急转开话头,“话说,朝颜郡主到底去哪里了?怎么就平白无故地失了踪影?郎” 齐小观冷笑道:“这世间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事?左不过有人不希望她再出现罢了!可我师姐是什么人?只要她愿意出现,谁也拦不住她!若有人敢拦,管他天王老子,小爷我横刀立马,替她开道!” 果然酒迷人心。 这三十年的女儿饮下,几人像都有些醉了锎。 韩天遥格外的静默,淡色的唇抿起,如薄薄的一线锋刃;齐小观却似有些不能自已,明明那般明朗温暖的少年,亦似开始散发出刀剑的凌锐光芒。 *** 屋外,墙角,桂影深处。 十一紧倚着墙,双手抱着肩,似冷得哆嗦,眼底却有滚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滚落面颊。 “师姐,师姐,等等我啊!” 记忆里,齐小观迈着肥嘟嘟的小短腿,总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七八岁上,朝颜顽劣,仗着身手轻捷,带他在窄窄的石桥上练剑,害他笨拙地摔下了小溪,她惊吓中试图相救,竟也掉落水中。 可原来笨拙的小观师弟并不像想象中笨拙。 他居然会点三脚猫的泳技,在溪水中央扑腾着,一次又一次地拽起正向深水里沉去的小师姐,直到师父等赶来相救…… 虽只比朝颜小几个月,渐渐长高的他,依然被视作没长大的无知少年;而他似乎也乐意一直处于那样的闲散快活里,高兴时笑,难过时恼,跟师兄开开玩笑,替师姐跑跑腿.儿。 他明了那个中秋云皇后赏下太古遗音琴和水晶莲花的特别含义,很是惆怅,却高声告诉师姐,即便她嫁了人,依然是他的师姐,不论是太子宋与询,还是晋王世子宋与泓,谁也抢不走。 后来,朝颜收下了水晶莲花;后来的后来,朝颜不时和宋与询起冲突。她似乎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刻薄…… 齐小观始终站在师姐身边。 只要是师姐说的,一定是正确的;只要是师姐做的,一定是对的。 当他发现那些漩涡就要将师姐吞噬时,他是第二个奋不顾身想将她拉出来的人。 第一个,是宋与询…… *** 十一终于忍耐不住,抱着肩哭出了声。 “谁!”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齐小观在呼喝。 十一按住狸花猫在褡裢里不安耸动的脑袋,拔地而起,迅速越过高墙,奔向府外。 狸花猫经不住这突兀而来的动作,含糊地“喵呜”了一声,却已随十一去得远了。 几乎同时,那边有人奔入屋中,回禀道:“回侯爷、二爷,十一夫人不见了!” *** 闻府近来戒备颇严,却完全拦不住十一那样的高手。 十一很轻易地跃身飞出闻府,甚至不用刻意避让,便已将那些被惊动的闻府侍从远远撇下。 但身后始终有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形迹恍若鬼魅,一时竟摆脱不下。 十一冷眼看着,只在拐弯的瞬间,人如一缕轻烟飘荡,飞快逝于谁家后园的重重花木暗影间。 追踪的那人奔至,果然彷徨四顾,然后跃至墙头,小心打量。 竟不是韩天遥或齐小观,而是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举目时隐见白发白眉,却疾步健行,毫无垂老之人的迟钝缓慢。 十一定睛看清,再不容让,落地时已捡了一截粗.硬的树枝在手,身形一闪便劈面袭向那人。 那人急急避过,连忙举刀相迎时,十一依然执树枝在手,竟以棍法与之相斗,但见腾挪处见树影如山,出击处似长虹饮涧,间或以石子暗袭,竟丝毫不落下风。 相持片刻,十一忽喝道:“厉奇人!” 黑衣人骤然被她唤出姓名,不觉身形一滞,十一当头一棍击下,正中其肩膀。 黑衣人吃痛,再不晓得哪里跑出来的女子,竟然如此厉害。他本不过奉命前来暗察韩天遥这里的情形,忽见另有高手窃听并形迹可疑,方才跟过来查探,不料反被十一缠住,一时脱身不开。 他惊怒之际,长剑奋力一击,仗着自己强.健有力,生生将十一逼得退开两步,然后便听得有猫儿的惊恐地“喵”叫一声,一物猛从十一怀中窜下,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十一着忙,急唤道:“花花!” 却是狸花猫窥着主人后退,再也没有勇气在杀机纵横里保持猫的骄傲风度,终于逃之夭夭。 这两年十一刻意避世隐居,满腹心事开始还有个雁词可说上几句,后来便只能说给她的猫听了。此刻见花花惊吓逃去,又已猜到跟踪之人身份,她也无意再教训他,握紧褡裢以树枝防身,一双清莹眼眸不耐烦地瞪着他。 黑衣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一时也看不出有何特别,再猜不出她的身份,犹疑着也没有动手。 这时,不远处忽传来男子的呼喝声:“就在前面!” 黑衣人听出是齐小观声音,不觉变色,连忙要躲避时,十一指间连弹,七八颗碎石流星般飞了过去。 黑衣人急忙闪避之时,十一身形跃起,几个纵落便已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齐小观、韩天遥都已赶至。 韩天遥远远见到那黑衣人,手中宝剑已然出鞘,径袭了过去;齐小观却冲着十一的方向追了几步,方才转过身来,神色间若惊若疑。 韩天遥已在转瞬间与黑衣人交手数招,再看那人形容,已是一缕怒意直冲上来。他冷冷喝道:“你是厉奇人?这鬼鬼祟祟的勾当,堂堂当朝宰相,居然玩得没完没了?” 黑衣人叹道:“施相只想看看,齐三公子在玩什么把戏!” 这话竟完全撇开韩天遥,只将矛头转到了齐小观身上。 厉奇人,宰相施铭远的身边常跟随的数名高手之一,自幼白发白眉白须,被人当作怪物侧目而视;待受施相看重,一朝身为人上人,遂被称作“奇人”,久而久之,真名无人记得,只记是得他是厉奇人了。 齐小观和他的凤卫曾久在京中,能认出厉奇人原不奇怪;但此时齐小观未曾开口,却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和眼前不问政事的韩天遥先后道破.身份,厉奇人不由有些惊诧,目光只在韩天遥和齐小观身上转来转去。 齐小观回过神来,抱剑在手,懒懒道:“咦,这么说来,阁下屈尊夜探,竟是为了区区在下?我在绍城可有些日子了,真被你盯上那么久还察觉不了,也该回家织布喂孩子了!” 他答得漫不经心,却已说得分明,厉奇人身手虽高,他齐小观也不是吃素的。厉奇人并不是盯着齐小观而来,那么一直留意着的,只能是闻府和韩天遥了…… 韩天遥明知厉奇人心存挑拨,也只淡淡笑道:“或许,施相是觉得,我最该在家织布喂孩子?” 第23节 话出口,剑亦出手,如一道明烈闪电,迅速割开夜空袭了过去。 厉奇人扬剑格开,人已趁势向后飞出,口中却叫道:“是聂少夫人遣我来探韩公子安否……” 韩天遥呼吸一窒,连心头都闷闷地疼了疼,身形便慢了不只一拍。 而齐小观冷眼旁观,并无出手之意。 两人身手俱不在厉奇人之下,竟是眼睁睁看他窜入黑暗中,逃得无影无踪。 韩天遥在黑暗中静默地立了片刻,慢慢还剑入鞘。 连他自己都走了神,自然不好问齐小观为何未拦;这少年虽年轻爽朗,但显然历过风雨,凡事自有自己判断。 果然,齐小观很快说道:“当日离京之时,我和师兄都曾向皇上立誓,朝颜郡主一日未归,凤卫上下绝不再插手朝堂中事!” 韩天遥遂问:“那夜相救,不算插手吗?” 齐小观道:“不算,那只是冲着济王和师姐的私交。若是师姐在,济王嘱托她此事,她必定也会依从。” 他怔忡片刻,问向韩天遥:“方才和厉奇人交手的人,是韩兄的十一夫人?” 韩天遥皱眉,“不知。” 他们听外面有动静,偏又听闻十一离去,略一踌躇再追出来时,大致方向虽没错,到底有了偏差。待闻得这边打斗赶来,这暗夜沉沉,只看到有个纤瘦身影一闪而逝,哪能看得清到底是谁? 齐小观沉吟着,问道:“听闻韩兄这位十一夫人身手极高,不知是何模样?想来韩兄的爱妾,必定国色天相,容貌绝佳。” 韩天遥黑眸微微一闪,“身材高挑纤瘦,容貌倒极寻常。我当时娶她,原是敬她一身武艺,性情豪爽,何况又是我另一爱妾的骨肉至亲,并不为她容貌。不想后来韩家遭难,反是她解我于危困!” “可否再问韩兄,这位十一夫人到韩府多久了?” 齐小观追问着,一字一字极专注地聆听着,一对黑眼睛在暗夜里幽幽莹亮,看着竟与十一有几分相似。 韩天遥的唇微微一扬,“她一直在我那位爱妾身畔,算来我和她相识已经三年多了。嗯,脾气很怪异,动不动跟我闹别扭,走个无影无踪,等隔几日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三年多!” 齐小观眼底的光彩已然黯淡下去。 韩氏乃将门世家,声名远播,素受推崇,更容易被那些奇人异士关注。年轻女子武艺高超的虽然不多,但也不能说除了朝颜郡主就没有第二个。何况三年前朝颜正择定宋与泓相伴终身,随后太子宋与询遇刺,朝颜相救受伤,接连闹出多少的事来,她何尝离开过杭都?又怎会出现在韩家? 他必定是太想念师姐了,不然近来怎会频生幻觉,总觉得听到了师姐的声音,看到了师姐的身影,好像师姐就在近前? 不知哪里传来凄凄惶惶的一声猫叫。 “花花!” 韩天遥忽唤道,一向沉凝的声线里蕴着难言的欢喜。 他走到那边墙角,抱起了一只狸花猫。 棕黄的皮毛,绿荧荧的眼睛,竹节般翘.起的长尾巴,肥硕得近乎笨重,怎么看都是一只很寻常的猫。 但韩天遥抱着它,竟似捡到了宝,一直紧抿的唇角漾起了浅浅的笑。 *** 第二日,照旧天高气爽。 新晋封的南安侯韩天遥在闻家兄妹陪同下,备厚礼前去拜会绍城佟家,相谢宋昀援手之德。 佟家主人、宋昀的舅父佟和又惊喜又忧愁,待闻得韩天遥得皇上器重,又得济王力邀,如今即将入京叙职时,那点忧愁也很快散了。 两年前太子病逝,晋王世子宋与泓被召入东宫,立为皇子,封作了济王。据传云皇后思念宁献太子,所以暂时未曾立作为太子,但宋与泓原是帝后唯一的皇侄,如今更是膝下唯一的皇子,以帝后年纪,也不可能再有别的皇子出世,故而他继承大统是早晚的事。 韩天遥能有这样的后盾相助,还怕日后再受人暗算? 而佟家能攀上这样的贵人,于日后的富贵前程也大有好处。 当下佟和立时叫人杀鸡沽酒,厚加款待;而宋昀自然要出来作陪的,闻小雅不免就前事再度致歉。 佟和见闻家礼数周全,闻小雅年轻貌美,转而想起闻家在绍城有钱有势,比即将前往京城的韩天遥更有助力,不免起些别的念头,与闻彦推杯过盏之际,将宋昀才貌学识夸耀一番,又大赞闻家小.姐进退有度,果是大家风范。 闻彦、韩天遥都算是见多识广的,还能泰然处之;宋昀、闻小雅却都听得坐不住,遂先后托辞而出。 佟家算不得大富,不过寻常殷实人家。此时三进院落里都挤着佟家亲友和闻、韩相随的从人,未免显得局促拥挤。宋昀自幼在舅家长大,早对附近十分熟悉,穿过角门径到外面歇息;闻小雅眼尖,远远瞧见,便也跟了出去。 走不多远,便见前方临溪处有一小片竹林,几个寻常村夫正或坐或立于旁边的大路上,和挑着箩担卖琐碎用品的货郎讲着价,不时爆出一阵欢笑,间或夹杂着几声粗俗的嘲骂。见闻小雅走过,虽不敢无礼,却也着实放肆地用力盯了几眼。 闻小雅搭上腰间佩剑,忽想起那日十一的教训,顿觉有几分胆寒,也不敢回瞪过去,只作未曾看到,径步入树林。 那边见她入了竹林,便又发出几声嘲笑。 “佟和养着这么个外人,还真当是凤凰蛋呢!” “可不是!说什么出世时满室红光,也不知在哄谁!最可笑他家那位迂先生,生生地哄了佟和卖地凑了大把银子带他到京城打点,都说有什么门路可以大富大贵,还不是灰头土脸回来了?” “喂,老兄,这个也说不准,你瞧着他家今日这气象,好像真的来了贵客……” “贵客?咦,莫不是刚那位小娘子看上宋昀那小子了?看那模样打扮家底不薄啊!” “难说,听说宋昀也是宗室子弟,算来和当今皇上是一家子呢!” “呸,不知隔了多少代了,谁还会认这头亲?你瞧如今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平头百姓?纵然多看了几本书,多识得几个字,端着那公子的架势给谁看去!” “当然有人看!没见刚那小娘子已经贴上去了?” 又是一阵哄笑,却更多了几分猥琐。 ============================================ 上架啦!感谢妹纸们首订! 放上《江山谁主》读者群号:239264079 梦随愿溺心(二) 不过是寻常种在溪边的竹林,不大,也不密,透过竹林,看得到那些人隐隐的身影,更能听得到那些人的声音。 宋昀坐于溪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从袖中取出本书,慢慢地翻阅着,恍若根本没听到外面的喧闹和嘲笑郎。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细细筛下,细布的素衫柔软地垂落,镀了一层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睫低垂,在明净如玉的面庞投了浅浅的影,让他愈发显得静好温润,雅洁出众。 闻小雅对十一既畏且恼,但对这个被自己欺凌过的少年倒无甚恶感。 那日宋昀以德报怨,不顾十一反对跳水救她,她也着实懊悔不该有意为难羞辱他,两次致歉的确出自真心。 如今听得外面嘲弄纷纷,他安然端坐,不觉代他难过,遂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石头上,笑道:“在看什么书呢?锎” 宋昀道:“庄子。闲来看看,于修心养性有益。” 闻小雅道:“村夫无见识,满口粗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昀薄唇浅淡,总算在笑意里勾勒出一抹红.润。她柔声道:“闻姑娘放心,我并未放在心上。前面的路该怎么走,我自己知道就行。” 闻小雅笑道:“对!韩大哥一直赞你谦逊有德,待他入京安排停当,必定多有提携,到时让这些村夫惊得跌出眼珠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宋昀道:“南安侯允文允武,天生将才,若肯出仕,于.国.于.民都是件大好事。至于我,或许更适合山野之间的闲云野鹤。” 闻小雅不解道:“我真不明白,做官有权有势,再不必看人眼色,受人白眼,以前的韩大哥,现在的你,都在求什么闲云野鹤!闲云野鹤当真就能开心?我怎么瞧来瞧去,韩大哥其实也就是个伤心人?若他当日还在朝堂,还能帮得了聂家,他喜欢的聂家小.姐怎会另嫁他人?你现在这叫闲云野鹤?除非你抱着那一肚子的才学,躲山里去再不见人,大约还可暂时免了被那些村夫们无知嘲弄!” 宋昀微微变色,然后浅淡一笑,“也就是说,即便我能走到南安侯如今的地位,也未必能事事得偿所愿?若有比他更厉害的对手出现,一样可能被人夺去爱人,残害家人?” 闻小雅怔了怔,忙道:“可只要他走得够高够远,能夺他爱人、伤他家人的对手,也会越来越少啊!你看,昨晚十一夫人离开了,那样厉害的女人,韩大哥却说,她一定还会回来!你说他哪来的底气?无非现在他已是南安侯,未来又有皇上和济王器重,必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一夫人便是飞到天边,他都能把她找回来!” 宋昀一怔,“柳姑娘……” 闻小雅不耐烦地看他失神的面容,劝道:“你快别提什么柳姑娘了!她不是什么姑娘,她是韩大哥的妾,还是很宠爱的妾,韩大哥不会放开她的!若你真的把她当成什么没出阁的姑娘处处上心,惹恼了韩大哥,这辈子可真的完了!” 宋昀不答,垂头抚摸着手上的书卷,面庞宛若凝了冰雪,洁白里透着一缕轻寒。 闻小雅见他模样,不觉惊疑,忙一推他,说道:“喂,宋昀,你……你莫不是真对十一夫人动了心思?我可告诉你,这事儿万万不成,十一夫人那性子,岂是你降得住的?何况韩大哥如今已经……” 外面忽有人叫道:“宋公子、闻姑娘在这边吗?里边爷们都在问呢!” 闻小雅忙应了一声,拉宋昀起身,却又小心叮嘱道:“宋昀,你听我一句劝,自己前程要紧,千万别和十一夫人走得太近!若是看到十一夫人行踪,尽快告诉韩大哥或我大哥,他们必会领情……” 宋昀不答,快步行出竹林。 外面村夫嘲弄得够了,已经各自散去。道路间落叶翻滚,慢慢飘入日渐萎黄的野草间,静静停泊。 不知哪边的草丛里,传来**猫细弱的喵喵声。 *** 韩天遥、闻彦送来的谢礼不薄,佟和将他们送走后一一检视,早已喜笑颜开,自己留了两封银子和绸缎布帛等物,剩的便交给妹妹收起,“若外甥娶妻或再进京时,必定还要花销。便是越山那栋竹楼,开销也不少,光他那点例银,想来是不够的。” 宗室子弟逢年过节都有钱物可领,不过越是疏属,越是简薄,并不足以维持一家用度。 佟夫人正是无以为继,方才返回娘家,依傍哥嫂过活。此时听得哥哥发话,自然无不依从。 宋昀再提要回越山静心读书时,佟和心下正喜,当即应了,又道:“凡事多听于先生的话,指不定真能平步青云!闻家那姑娘不错,咱们且再看看,若她真的有那份心,南安侯再肯从中撮合,或许还真能替你攀上一门好亲事!” 宋昀不答。 *** 第二日一早启程前往越山时,宋昀带了一只小小的三色花猫,先绕道去了芳菲院。 十一果然离开了;十一说过会去越山竹楼暂住。也许她会去竹楼找他,但也可能,她会先回芳菲院看看。她应该很少来绍城,能落脚的地方不多。 芳菲院已经卖了,但买主看来并不心急,也许没那么快会进去。 宋昀将马车远远停住,徒步走到芳菲院前观望时,已看到几张熟面孔。那些人里有认识他的,也急忙上前见礼。 果然是闻府的人。 宋昀看他们行止,不似在搬东西,倒似在修葺屋宇,不觉惊疑,“这院子……柳姑娘应该已经卖了吧?” 那闻府之人忙笑道:“柳姑娘?是十一夫人吧?听闻十一夫人闹别扭才卖了,南安侯早就跟咱们二爷说了,不论贵贱,都先买下来……如今南安侯即将进京,吩咐将这屋子收拾了,原样封锁好,日后再返绍城时,偶尔可以过来住两日呢!” “……” 宋昀沉默片刻,道谢而退。 他原不擅经营俗务,卖房之事交给于天赐处置,再不知买房之人竟是闻家。怪不得即便芳菲院出了人命案子,买家都不曾反悔,原来只是韩天遥不想十一将房屋卖掉而已。 手中的花猫尚是一只小奶猫,花纹虽美,却瘦弱得毛发苍竖。它低弱地“喵喵”叫着,爪子搭在他的袖子上,惶惶地睁大棕黄的眼睛向外观望。 马车前,于天赐不耐烦地坐在马上,不时向车内瞪上两眼。 宋昀隐隐闻得酒香,心念一动,忙快步走过去,掀开车帘,已禁不住叫出声来:“柳姑娘!” 十一正倚在车内饮酒,眼底微见迷离,见得他来,顿时扬开笑意,伸手将他拉上车来。 宋昀又惊又喜,低头瞧自己带上车的那坛五十年女儿红已经被打开,便知是她忍不了酒瘾,早已倒来喝了。但他离开才一会儿,她便是喝也喝不了多少。瞧她醉意沉酣的模样,必定先前已饮了酒。 第24节 听闻她前晚便已离开闻府,莫非从那时候起,她便在醉乡度日? 如此一想,宋昀只觉心中一揪,几乎不曾考虑,便夺过她的酒碗,低低道:“柳姑娘,别喝了!” 十一怔了怔,抬眼看向他蹙起的眉,便笑了笑,“好,不喝了!” 她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叹道:“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一直头疼。” 宋昀道:“那阖上眼睛休息休息吧!” 十一道:“好!” 车已辚辚而行,径奔城外而去。外面有于天赐带了两名从人相随,不时咳嗽两声,以示不满。 十一便叹道:“阿昀,你那位于先生,是不是嗓子不好?看来得吃药了!” 于天赐在外面便再也咳不出来。 宋昀见十一身形微晃,将她轻轻一揽,说道:“柳姑娘,若是困了,便卧下睡一会儿?” 十一应了,竟真的卧下,乱蓬蓬的脑袋枕到了宋昀腿上。 宋昀忽然间便僵住,抬起双臂小心地看着她,听她辗转低吟,才敢伸出手来,轻轻将她身子向内拢住,以免她在醉梦里跌落下去。 ===================================== 谢谢阅读,明天见! 梦随愿溺心(三) 看她兀自痛苦皱眉,宋昀将双手按上她的太阳**,替她缓缓地揉着。 十一宿醉的头疼便略略舒缓。她眸睁一线,泛红的眼圈凝望着他,渐渐浮上潋滟水光。 “宋……宋昀……郎” 她喑哑地唤,明明在唤他,又似在唤着什么别的人,满是压抑不住的酸楚和疼痛锎。 宋昀低眸瞧她,柔声问:“我在。怎……怎么了?” 十一没有回答,忽伸臂,揽住他的腰。她瘦削的肩背在抽泣里耸动,温热的湿.润便隔了衣物慢慢地熨向宋昀。 宋昀惊慌,忙抱住她,低低道:“柳姑娘,柳姑娘……” 他待要安慰,却发现再怎样的锦口绣心,也说不出半点切实的安慰话语。 眼底忽然就是六年前那种灰蒙蒙毫无色彩的天,却不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身畔的这女子,曾带给他无限色彩的女子。 他有种无力感,只得用他执惯书卷的手将她拥紧,拥得极紧。 仿佛,这样便可将他微弱的力量和满怀的安慰传递给她。 十一果然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她抬起她*的眉眼,向他笑了笑,“阿昀,不去竹楼,咱们另找个地方落脚好不好?” 宋昀问:“去哪里?” 十一道:“随便。有山有水有你就行。我的花花丢了,连鱼都免了!” 她瞧着蜷在宋昀脚边的小花猫,“若你还想养猫,咱们留心些,别将它养得和花花那样挑嘴就成。” 宋昀便柔声一笑,“这猫是我昨日捡来的,原想着花花寂寞,可以带来跟你的花花作伴。” 十一道:“前晚我把花花弄丢了,白天去寻觅好久,都没找到。大约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向来大意,总是在找不回来后才会后悔。可惜咳嗽还可买枇杷膏吃,后悔却没有后悔药可买……” 她抬眼看向宋昀,“我想把前面的都割舍了,和你静静儿在谁也不认识的山林里相守着,过完这一世的后半生。” 韩天遥知道竹楼所在;齐小观若听闻十一之事,也难免起疑。 竹楼已不是理想的隐居之地。 宋昀虽不宽裕,但他们手中尚有卖芳菲院所得的银子,若在山野间另置宅地并不困难。 宋昀觉出十一当真如此打算,不由一阵眩惑。 幼年的困厄,母亲的泪水,舅父的期盼,村夫的讥嘲,以及曾经的梦想,瞬间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转过,却在触着十一那双清莹蕴泪的眼眸时尽数溃塌。 他的手指触过她湿.润的眼睫,轻笑道:“若你戒了酒,我便应你。” 十一便笑起来,“好,我戒酒!” 她的肤色依然粗陋,但这近在咫尺的一笑,居然皎洁如明月,绚烂得令人目眩神驰。 “吁——” 外面忽传来于天赐压抑怒火的勒马声,紧跟着,车身一晃,竟也停了下来。 十一被晃得头中又一阵晕眩,愠怒道:“这老儿……当真要吃药了!”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于天赐那张怒气勃发的脸,“要吃药的,是你们两个做白日梦的!” *** 马车已经出了城,正停在官道上,两边荒草萧萧,并无林木。近午时的阳光明烈地照入眼底,一阵阵地扎刺,似乎真要扎醒谁缈杳的梦呓。 十一揉着眼睛低吟时,被于天赐抓.住手腕,狠狠一拉,竟是想把她硬生生扯出马车。 十一眼皮都没抬,那被捉住的手腕便如灵蛇般轻轻滑脱,再如灵蛇般飞快游上,在于天赐臂上迅速点了两下。 于天赐那一脸的正气顿时在剧痛里扭曲,胡须在他牙关里“嘶嘶”的吸气声里颤抖。 宋昀已失声唤道:“先生……先生!” 第一声是阻止于天赐对十一动手;第二声因于天赐的痛呼紧张。 十一闻声,刚收回的手再度扬过,随即又是轻点两下。 于天赐的疼痛立时大减,满脸的汗水退下马车,本来白净斯文的面庞时青时红,瞪着十一再说不出话。 十一蹲在车上,眼底醉意犹存,却散漫笑道:“于天赐,看清谁要吃药了吗?我爱做白日梦,那是我的事;你拦我做白日梦,你不仅得吃药,说不准还得预备一副棺材,等着病入膏肓的那天,自己爬进去!” “柳姑娘!” 宋昀在后唤她,俊逸的面庞已然煞白。 十一便抚额笑了笑,“没事,我吓唬他……” 她笑得云淡风轻,于天赐却还在那骤然如落地狱的片刻疼痛里惊怒。他几乎敢肯定,这女子绝不是吓唬他。若他再敢动手,她要么不理,要么直接伸手拧断他脖子,那他便连吃药都免了,可以直接躺棺材里去了。 他定定神,忽道:“柳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一向认定十一是韩天遥的小妾,总以“十一夫人”相称,这却是第一次随着宋昀称她为柳姑娘,于他,算是客气之极了。 十一转头看向宋昀。 宋昀脸色极差,却双目煜煜,径向于天赐说道:“先生,你不必再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辜负了先生这么多年教诲,是宋昀对不住先生!” 于天赐忽冷笑,“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母亲!你把含辛茹苦教你读书识字的母亲置于何地!你把为求得你成才机会受尽委屈的母亲置于何地!如今,你打算为一个才见过几面的女子,抛开你母亲,抛开她所有的冀望,和你自己所有的抱负吗?” 宋昀抿紧唇,跌坐回去,眸光灼痛,一时作声不得。 于天赐便向十一道:“柳姑娘请!” 他不顾臂上剧痛以礼相待,十一倒也不好推却,瞥了宋昀一眼,懒懒地向那边荒草间走去。 *** 于天赐紧随在十一身后,直到确定宋昀再不可能听到他们交谈,才叹息道:“我教宋昀这孩子,已经两年了!他那时已在佟家生活了十年,并在他母亲的支持下饱读诗书,可并不受佟家看重,每每被佟家人欺凌责难,还被待街坊邻居轻视嘲笑。说来总是自幼失怙的苦楚,难为他一路走到今日,心性越发柔韧,却不改淳良本性。” 十一微微讶异,“佟家欺凌责难?” 宋昀衣着虽不能和富贵人家相比,但向来整洁得体,出入亦有车马随从相伴。越山竹楼虽幽雅朴素,也不是小康之家置办得起的。且其举止舒徐,谈吐温文,一看便知自幼受过良好教养,远非庸常之辈可比。听闻佟家算不得大富,竟肯如此重视这个外甥,怎么着也和欺凌责难沾不上边。 于天赐知她疑心,冷笑道:“如今自然不敢责难。韩天遥虽不问政事,但韩家到底几代为官,朝中大事应该不会隔膜吧?两年前宁献太子病逝,皇上决定让晋王世子宋与泓入宫承嗣,成为皇子;但晋王病弱无子,只收养了宋与泓一个儿子,送世子入宫后,也便面临无嗣之虞。故而皇上遣大宗正司遍访宗室子弟中聪慧明理之少年,从中择出五位分别教养,预备从中择出最贤者承晋王之嗣。” 十一不觉呼吸粗浊,“宋昀就是其中之一?” 于天赐道:“宋昀颖慧灵秀,当然会被择中!现在只是侯选的五位宗室子弟之一,但我曾暗中托人查过另外四位子弟,论起资质才识,宋昀当属第一!他所欠缺者,一是家中败落,寄人篱下,无有力之人代为费心;二是朝中无人代为周.旋美言。但我有把握,只要宋昀入京,只要宋昀能见到皇上或皇后,这两点都将不成问题!宋昀必定会成了晋王世子,继而成为皇上最亲近的晋王!” 宋与询的音容笑貌不觉间又浮了上来,正与脑海里宋昀的模样交错重叠。 十一吃力地咽下喉间哽住的气团,慢慢道:“嗯,我也相信。” 于天赐精神一振,继续道:“佟家肯对宋昀母子另眼相待,无非是因为宋昀未来可能平步青云而已!可两年前,包括之前的十年,宋昀并不好过。” ===================================== 阅读愉快!明天见! 湖若深若浅(一) “佟夫人一心想儿子振兴门第,夫婿死后不肯再嫁,辛苦课子读书,又因无力延师,方才带他回娘家住着,全仗兄长做主,将他和佟家子弟一体送入私塾读书。偏生他还聪慧异常,在私塾里抢尽其他人风光,焉能不遭人嫉?听说从小.便常被表兄弟们打骂,还曾被一个表哥嫁祸,污他窃取钱财,逼得他差点以死明志。” “虽说佟和还肯尽兄长舅父本分,对妹妹外甥诸多照拂,可又怎禁得住妻妾、儿女屡次谗谤?所以在宋昀十八岁以前,母子二人不过将就温饱而已,连宋昀想要几本书,都得仗母亲熬到三更半夜,做点绣品换钱去买……” 于天赐指着那马车,又指向越山方向,说道:“你道这些车马、别院、仆从,是佟家代为置办的吗?我告诉你,不是!这都是因为他被择为晋王世子候选人,大宗正司拨下了银两财帛,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才好读书上进!” 十一叹道:“也就是说,他是打算放弃所有的富贵前程,和我避世隐居?锎” 于天赐的胡须再次颤抖,激动道:“不错!他母亲教他读书识字,努力育他成.人,盼他出人头地……如今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他打算和你在山野间做一世的平民夫妻,从此抛了毕生所学,和那些村夫蠢汉一般耕种为生,连累他的母亲也只能跟随他粗茶淡饭度日,还得成为亲友和旁人的笑柄,笑他们母子自负清高,富贵功名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春.梦!” 他问向十一,“换你是宋昀,你愿不愿意?换你是宋昀母亲,你甘不甘心?” 十一道:“不愿意,不甘心。” *** 十一回到马车前时,宋昀依然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姿势,沉默地坐于车内。 低敛的眼睫浓密如翼,掩住眼底所有的悲欢和喜怒。 十一坐回他身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回来了,阿昀。” 宋昀这才黑眸一闪,唇角微微扬起,“嗯。” 外面于天赐不知说了句什么,车夫扬起马鞭,再次赶车前行。 宋昀的手指伸出,触到她的手,慢慢地游移过去,小心地轻轻搭住。 十一的手总微凉,但宋昀此刻的掌心竟是冰凉。 十一低眸,柔和笑意不减,亦反手相握。宋昀颤抖的五指动了动,立刻与她紧紧交缠。 十一道:“听说绍城南面的若耶湖,湖明如镜,山青如绣,去瞧瞧可好?” 宋昀轻声道:“好。” 第25节 仿若在应和他的声音,脚下的小花猫亦柔柔糯糯地“喵”了一声。 十一自然没有鱼。 她在袖子里抓了抓,抓出半块白面馒头,丢了过去。 小花猫温柔地在十一腿边蹭了蹭,才咬过那白面馒头,斯斯文文地啃咬起来。 竟一点也不挑嘴。 *** 到达若耶湖时,夕阳已然偏西,金红灿亮的光芒,仿若为湖泊敷了一层金箔。暮风徐起,那金箔便流动起来。 粼粼波光里,有渔夫正收了最后一网,唱着传颂多年的歌谣。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 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十一远远听着,伸手抓向酒袋,又无声松开。 她转头向宋昀一笑,“果然好地方!江山如画,烟树历历,秋日里亦是好风光。” 宋昀见她跳下车去,迟疑片刻,也只得缓步下车,慢慢跟在她的身后,一路行向湖边。 于天赐唤住两名侍从,令他们不用跟去,且在原地用些饮食,静静等候。 宋昀走了几步,便道:“柳姑娘,怪冷的,你穿得单薄,还是不用往湖边去了吧?” 眼前江枫渐老,汀蕙半凋,远有孤烟袅寒碧,近见残叶舞愁红。原也到了万物萧索冷清的时节。 十一向前眺望着,悠悠道:“喝酒多的人,不怕冷。你若冷时,我将外袍脱了给你披上?” “……”宋昀好一会儿才道,“不用了,我也不冷。” 十一却快走几步,奔到那边正扣缆绳的渔夫跟前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串钱,那渔夫便瞧了他们两眼,笑嘻嘻地丢开小船离去。 十一便拉过宋昀上了那小船,在船头坐了,轻笑道:“若真冷时,咱们可以躲船舱里。” 宋昀便抬眼打量了几眼那船舱,眼底一抹幽凉闪过,却温温文文答道:“好。” 十一便在膝上打开一个小包袱,取出其中的两块糕点,先递了一块给宋昀,又道:“听说这是你母亲做的糕点,我今天也沾沾光,尝尝令堂手艺。” 母亲做的糕点…… 宋昀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着。 十一却似心情不错,接连吃了两块,才笑道:“果然天下母亲的心意都差不多,我怎么尝起来……也有些像我母亲的手艺呢?” 宋昀道:“也许这糕点就是这味道吧!” 十一叹道:“嗯,糕点的味道相像的确不奇怪,连人都可以长得很相像,何况糕点?” 宋昀手边的糕点还有一小块,却再似咽之不下。 十一正在他耳边继续说道:“宋昀,我午间可能真的喝得太多,醉得厉害。我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跟你长得很像,对我很好,可惜年轻早逝。我一直想着,若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嫁给他,哪怕避居山林,戒了酒,粗茶淡饭一辈子,也会甘之若饴。” “哦!” 宋昀低低应着,眼神飘忽片刻,将剩的糕点轻轻丢到湖里。 夕阳已沉,暮色已深,依约的月影在云间来去。天地便揭去了夕阳虚幻的金红,换作月下被稀释的暗黑,如谁一身黑衣,却敷着浅银的光华。 十一清莹的眼睛里像凝着冰雪,淡淡从他面庞飘过。 “对不起,阿昀。我只是想和他共度余生,而不是你。可他已活不过来,我也已戒不了酒。于先生已将你的家世告诉了我,若你随我避居山林,你供养不起我所需的美酒,我也禁受不了跟随你的清贫。我只是不小心说了醉话,你莫当真。” “于是……你已经不打算随我去竹楼,或其他任何地方?” “对!想来想去,我还是回韩天遥那里妥当。他欠我的情,不敢欺负我。他既富且贵,出手也大方,便是我索要再陈再好的美酒,他都不会介意。” 十一的话语里,难得地有着一份歉疚和无奈。 宋昀僵坐于船舷,许久方道:“知道了!” 很平淡的回答,却被那冷风一扫,低低哑哑地荡了开去,听着竟有几分破碎。 十一凝望着他平静却发白的面容,胸口竟一阵阵地发闷。 她轻轻道:“于是,阿昀,我打算回绍城了……” 宋昀点头,却忽抬眼,低声问道:“可以再看一眼你的真面目吗?” 他不是小珑儿,自然不会幼稚到认为十一病了便会美貌,平时都会这样粗陋不堪。 十一便笑了笑,叹道:“阿昀,其实……你也只是看上了那副皮相,一时为它所惑,对不对?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只不过见了那么寥寥几面,哪来什么放弃一切生死相依的感情?都不过一时糊涂罢了!我一时糊涂把你当成了我心上的那个人,你一时糊涂喜欢上了初见时的那副皮相,对不对?” 宋昀定定地看着她,月下潋滟的暗色水影晃动,把他的神色也映得晦暗不明。 好久,他才突兀地一笑,“你说对,那就算对吧!” 十一掌心里沁着汗意,却笑得越发轻松,“那就是了!你细想想,若你始终对着我这副丢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尊容,你肯抛下一切和我隐居?我如果不喝酒,不喝醉,你也只是宋昀,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而已,而不是……他。” 她凑近他,自怨自艾般地叹息,“其实我也不想喝酒。但我醉后能常常看到他,而且常常觉得身边的男人像他。阿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宋昀的面庞,如一块即将龟裂的精致玉雕,终于连最清浅的笑意也维持不住。 十一很满意。 若出击,则必须是致命一击。 从此重伤,心死,转头奔向他该走的那条康庄大道,奔向人人钦羡的金壁辉煌的高处。 富贵,权势,功名,平步青云。 ===========================================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一词,出自南宋张抡《阮郎归》。 湖若深若浅(二) 一切依照母亲和先生的愿望进行,一切走向他本来该走的轨道……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现过,就好。 她拍拍他的肩,异常和善地说道:“阿昀,你保重,我走了!车上的五十年女儿红我会带走,然后我会去找韩天遥……他必定会为我预备更多的美酒!” 宋昀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郎。 再怎么温和文雅,他也是个自尊自爱的男子。换谁被这样打击,都该对她恨之入骨锎。 那低垂却不肯流露伤心的眉眼,忽然让十一克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当年,她留下水晶莲花,退回太古遗音的那一刻,那个一直说等她长大会娶她的男子,应该也是这般神情吧? 十一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立身纵跃而起,飞向岸边。 湖风淡荡,不知什么时候已将渔舟推离湖岸,只在岸边不远处随波逐流。 宋昀不会武艺,但船上有橹,可以用来划回岸边。 十一无声地吐了口气,待要迈步离去时,那一直安静着的宋昀忽在船上站起身来,高声问道:“柳姑娘,其实……你也不喜欢韩天遥,对不对?” 十一只是韩天遥名分上的妾;相处这么久,他也早已看出,十一并未把韩天遥怎么放在心上。 她说她不是韩家的妾,她说她是姑娘,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那几日.她根本没怎么喝酒,更不可能醉。 而十一终究也没回答他。 若一开口,只怕那沙哑的声线会流露太多努力掩饰住的情愫。 一切,到此为止吧! 仰头看了一眼云间月影,她快步奔逃而去。 宋昀看着她的身影消逝于暗夜里,身形一晃,无力坐回了原处。 他垂头,默然看着船舷下方深浅难辨的湖水,低低道:“柳……柳姑娘!” 渔船被十一借力飞出,已被推得离岸更远;再被宋昀落坐,船身更是一晃,一圈圈涟漪顿时荡了开去,扫开湖面那徐徐有致的如鳞波纹。 弦边又有哪里的一滴两滴水珠落下。 细微地“滴嗒”声里,谁在苦涩难言地哽咽道:“朝……朝颜……” 大圈的涟漪中,有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幽幽无声地在黑暗里荡开。 那个叫朝颜的女子,在她成为十一之前,那样的明艳四射,兴致勃勃地铺展着她波澜壮阔的人生。 她当然不会注意到,在某一时,某一刻,有某个少年,曾路经了她的人生。 他是她不曾察觉的微小涟漪,她则是他二十年生命里全部的波澜壮阔。 *** 那时候,朝颜郡主尚未成名,天下人只知道凤卫,只知道凤卫之首郦清江。 而十四岁的宋昀连郦清江是谁也不知道。 除了填饱肚子,他还需要书籍和纸笔。母亲白天为娘家兄嫂侄儿做着针线,夜间则接着外面的活儿。 为了省钱,油灯调得很暗,母亲的头越埋越低,眼睛越熬越红。 可惜,即便母亲再煎熬,即便他宁可饿着肚子,他都没办法得到足够的书籍,去填补那亟待满足的求学欲.望,更别说去学那些士人该学的琴棋书画了。 他帮人干粗活,在夜间悄悄挑开手指上磨出的水泡;他帮人写文抄功课,装作没听见母亲的抱怨,抱怨他不该用笔墨练字;一块平平整整的木板,一支早已秃了的毛笔,才是他应该用来练字的工具。 他悄悄攒了半年,终于攒了两串钱,预备去书肆里挑自己向往已久的几套书籍。 这时,一位佟家表哥发现了他的私藏,夺走那两串钱,并告诉了他的舅母。 舅母前儿刚少了一块碎银,当即疑心是外甥拿去换了钱,表妹亦指证他某日曾到舅母房中去过…… 连母亲都惊疑地看着他,仿若儿子变成了陌生人。 他百口莫辩。 向来还算温和的舅父更是大发雷霆,将他按于长凳,一顿痛责。 是晚,他带伤离开佟家,沿着幼年的记忆,去寻找生父逝后便已失落的家园。 渡口,他破衣狼藉,满面尘灰,摸着空空的袖管,排在踏板前,却久久掏不出一文钱来,连船夫的眼底都忍不住流露鄙夷。 身后,有和他同龄的少年和少女嘻笑着行来,少年瞥着他局促的模样,随手递过去三文钱,说道:“他的也算上!” 他低头,连谢字都懒得说,默默坐到船舷边。 第26节 天很蓝,水很清,对面的少女笑容很明朗,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彼时他尚迟钝,迟钝的不知道,那种明朗如此诱人,只是因为那少女是如此罕见的清丽夺目。 少女根本没注意到少年多付了一文钱,自顾向少年道:“小观,我想念京城了!泓说,状元楼旁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好,酒更好。咱们这次回去,必让他带我去尝尝!” 少年道:“师姐,你的询哥哥前儿不是刚捎来一坛子好酒么?” 少女道:“哼,捎给我又怎样?他又不陪我喝酒!我也不想听他叨叨,什么仁者爱人,什么克己复礼,听得我只想把酒坛子扣他头上!” 少年道:“就听你嘴上厉害,真和他见面时,看你敢往他头上扣酒坛子!还有,前儿师父得的海外干果,你还不是先挑了最大的说留给他,然后才想着给与泓?” 少女笑嘻嘻道:“他是哥哥嘛!” 他们说笑得正欢时,渡船已经离岸,慢慢划向河水中央。 这时,忽听得渡口一声凄厉的呼叫:“昀儿!昀儿!” 一个粗衣布服包着头的妇人踉踉跄跄奔来,连到水边都不曾停上半步,竟直直地奔向河水里,只撕心裂肺地哭叫道:“昀儿,是娘.亲错了!王家的孩子承认了你在替他抄功课……娘.亲不该疑心你……你要去哪里,要去哪里啊!” 素知独子安静温和,却心高气傲,如今抱着冤屈决绝离去,佟氏惊怕之极,竟冲入河中数尺,忽脚下已软,正踩到淤泥深处,整个人立时陷入水中。 宋昀在船上坐着,早已泪流满面,见状失声惊叫,纵身跳下船去,便待去相救母亲。 那名叫小观的少年大约发现渡口无人,已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跃身飞起,正飞落在佟氏落水之处,“扑通”跳入水中,前去救那佟氏。 少女亦有些紧张,扒着船弦向那边叫:“小观,小心呀!” 然后…… 宋昀自水中冒出头来,两眼正与少女相对,然后他的手向上伸了伸,便又沉了下去。 水那般的清,乃至他沉下去时,还能看到那少女兀自睁着那般浅淡清莹的大眼睛瞪着他。 然后,她失声叫道:“你不会水啊?” 下一刻,那少女亦翻身跳下水中,努力将他从水里拽出。 他惊慌之际,双手胡乱攀抓着。少女身量未足,个儿也细巧,正被他连手臂一起抱住,好容易挣扎出来,却也呛了两口水,急急叫道:“别抓我手啊,抓我……咳,抓我腰也好!” 他的确抓.住了少女的腰。 那样的细,那样的软,却又那般的柔韧。 隔着冰冷的水,他都能感觉出这少女温暖的体温和无尽的活力。 听到母亲呛咳和哭喊,他模糊地说道:“我不想死……” 少女道:“废话,我更不想死……咳咳!” 少女的泳技其实也很寻常,他忍着呛咳已经很配合地不再挣扎,她还是呛着了,甚至往下沉了沉,却飞快地蹬腿窜上来,顺便将他也努力向上托了托,好让他得以换气。 但他们居然还在水中央。以少女在水里的那点儿能耐,想将他带向岸边好像难度不小。 他便道:“姑娘放下我吧,别累了你!” 少女奋力拍着水,怒道:“胡说八道!你看这天地那么广袤,未来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放弃?” 宋昀道:“这天地未来……明明是灰的……” 少女道:“那你便把这天地涂亮!把这未来画成彩色!” ========================================= 阅读愉快!明天见! 湖若深若浅(三) 把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 水面浮沉里,那少女姣美的面庞犹带稚气,下颔略有些婴儿肥,一双清眸执着明亮,并因着眼前的危机而格外的璀璨晶莹。 宋昀忽然觉得,这天地,似乎真的不那么灰了,这未来,似乎也不至于那般无望了。 是她眼底的璀璨,铭刻进了他的心么…锎… 岸边,刚把佟氏救上的少年在咆哮:“云朝颜,你找死啊?” 云朝颜,这少女叫云朝颜…… 他模糊地想着。 彼时,他并没想过,这个名字会那样深切地镌刻到他的脑海,甚至他的心头,他的灵魂…… *** 少年和船夫先后又游来相助,宋昀和少女终于都被救上了岸。 佟氏一边道谢,一边抱着宋昀失声痛哭,“昀儿,昀儿,是娘错了!你舅父也只是一时不察,才冤枉了你……” 宋昀哽咽,好一会儿才能哑声道:“他们都瞧不起我……” 佟氏便道:“你若真的计较,娘带你一起搬出去,搬回老家去!纵然饿死,也不去求他们,好不好?” 那边少女正立在他旁边拧着身上的水,闻言也不瞧他,只随口道:“搬走便能叫人瞧得起了?依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卧薪尝胆,日后一飞冲天,那时他们还敢瞧不起你?端的只看你够不够能耐,是不是真正的好男儿、大丈夫!” 宋昀哑然,却不得不承认少女说得有理。 逃避其实只是在逃避自己,终究一无用处;唯有迎难而上,方才可能拨云见日。 少年已在抱怨道:“别叽叽咕咕只顾说话了,赶紧找地儿换衣服去!这*的,再生病了可怎么办!” 少女道:“就你罗嗦!哪有那么娇弱了?” 少年道:“那一年落水病得快要死去的日子,这便忘了?也难为你,吃了那么次大苦头,后来还能学会游泳……” 少女便得意地咕咕笑起来,转头向低头咳着的宋昀道:“记住了,别因这个就怕了水,回头把游泳学会,不但可以自救,还可以救人呢!” 宋昀没有答话,少年却在旁边不屑地“嘁”了一声,显然没好意思嘲笑她那点破泳技,救人差点没把她自己给搭进去。 少女大约此时才留意到宋昀低垂的眉眼,边随着少年往那边大道走着,边说道:“小观,他的眉眼有些像询哥哥。” 少年便道:“你这是想他了,所以看谁的眉眼都像询哥哥了吧?” 少女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眉眼略像而已。询哥哥的风度气韵,自然谁也及不上的……” *** 便是那个少女,那个清眸璀璨,劝他将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的少女,时隔六年那样突如其来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是六年前同样的面庞,甚至更高挑、更妍媚、更清美,却疏离淡漠,冰雪般冷得彻骨。 她成了灰色的。 她的醉生梦死里,必定是没有他的;但他一直努力想去触碰她,替她将她曾经明亮的人生重新涂绘成彩色。 他以为割下一切,或许能做到。 原来,还是做不到。 *** 于天赐找了好久,才找到渔民重新划来一条渔船,踏上宋昀的那条船,将他带了回去。 马车里自然早就空了,连那坛五十年女儿红都已被抱走。 无处可去的小花猫居然还留在马车里,见他回来,便在他腿上蹭了两蹭,继续香甜地啃着它的白面馒头。 作为一只不挑剔的猫,十一随手给的半块白面馒头,够它品味很久了。 宋昀摸了摸小花猫的头,低低道:“从此……你就叫小彩,好不好?” 其实他的天空也是灰色。不知一只叫小彩的猫,能不能让眼前的天地明亮些。 于天赐见十一离去,终于松了口气;但眼见宋昀如此模样,却也忐忑不已。 好久,他才小心翼翼问道:“公子,我们下面去哪里?” 宋昀淡淡道:“你说呢?” 于天赐道:“去越山?或回绍城?都行。若是累了,我们可以到前方找家客栈先住上一.夜,休息休息。” 宋昀道:“上回你去京城,施相又问我学业了?” 于天赐一振,忙道:“对!施相一向关注公子,对公子那是……寄予厚望呢!当然,公子也不负所望,学业不说,连琴棋书画也学得极快,施相若是见到公子,想必满意得很!” 宋昀道:“那么,咱们去见见施相吧!” 于天赐愕然,“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杭都!” 宋昀慢慢地坐直了身,眼底已恢复了原先的温润辉光。 韩天遥会去京城,十一当然会跟着去京城。 一切,才刚刚开始,根本不可能结束。 *** 韩天遥找了十一整整三天。 他既已封侯,想找出一个人,官府也不可能不帮忙。 可绍城内外有酒肆处已经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十一踪影。而眼看便是他预备进京的日子了。 想起两番齐小观露面,十一都是避而不见,而齐小观近日似乎还暂居绍城,韩天遥心念动了动,便叫人继续搜查绍城附近的小镇,自己则收拾了行李,特地绕道将附近几处有酒肆的繁华小镇走一遍,一路留心寻觅。 花浓别院已化为灰烬,行囊随侍都是闻家预备,闻彦犹不放心,借口前往京城探望兄长闻博,带了闻小雅陪伴而行。 这日一行人夜间住于绍城以西的渔浦镇。 这镇子亦有酿酒传统,几乎家家都酿酒,其中有几户还有些名气。 韩天遥将那几户一一访过,始终不见十一踪影,黑眸愈发沉得如暗夜似的,竟也和老板要了酒来,一盏接一盏地饮着。 闻彦、小珑儿惟恐他饮得太多,只在旁愁眉苦脸劝着;闻小雅却觉无聊,见被拴着一路相随的狸花猫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遂牵了它出去散心。 刚走出客栈门,便见旁边有人低声惊呼,然后便见两个黑影从旁边的巷子窜出来,一个捂着脸,一个瘸着腿。 只听一人抱怨道:“都说了是个刺头!真能那么好弄到手,还轮得着咱们?听说上午吴家那个混混便在她手上吃了亏……” 另一人则道:“其实长得也寻常,又滚了一身泥,谁稀罕了?不过那肩膀可真是白啊!” 二人一厢说了,一厢却已跑得远了。 闻小雅听得没头没脑,牵着烦躁挣扎的狸花猫继续向前走着。 第27节 被一个陌生女子牵着走,狸花猫深感猫颜扫地,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如两盏小灯笼碧荧荧地闪亮着。 走到巷口,它向里张望两眼,那粗嘎的喵叫忽然柔细下来,猛地挣向那边巷子。 闻小雅一个不防,手上绳索已被挣脱,但见狸花猫撒娇般一边叫着,一边嗒嗒嗒便往那边快步跑去。 “花花!” 闻小雅忙追过去时,便见狸花猫已蹭向地上那团人影。 白天闻小雅随着韩天遥曾路过那边,依稀记得那边似有个不知是乞丐还是难民的人裹着件破斗篷卧着。楚人和靺鞨人连年交战,江北逃来的难民原多,绍城附近又是出名的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出现这样的人毫不稀奇,故而谁也不曾前去察看。 十一虽懒散邋遢,可武艺极高,在韩家两年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且随身带了银钱,饮食住宿应该都不必发愁,若算上卖芳菲院的银子,买个小小酒庄都该够了,谁又想得到她会形同乞丐般醉卧街头。 闻小雅很想否认,可偏偏看到狸花猫喉间呼噜噜响着,只顾翘着尾巴跟那人撒娇。它亲热地蹭着那人的脑袋,甚至已将她头上盖的兜帽蹭落。 “花花……” 那人居然感觉到,含糊念了一声,瘦细的手伸出,在狸花猫脑袋上揉了揉,随即伸到身上,摸出一个酒袋,拔了木塞继续喝酒。 借着微微的月光,闻小雅终于看清她的脸,也看清她被撕扯开的衣襟,——竟已露出半个肩膀,果然白净诱人。 ===================================== 明天见! 湖若深若浅(四) 闻小雅震惊半晌,猛地冲上去摇晃她,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那人见得有人过来摇她,皱眉推了过去,“走开!” 闻小雅见她行动之际,肩颈那里肌肤更是露出大.片,伸手便欲替她去掩上,口中兀自抱怨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成何体统,叫韩大哥脸面往哪里摆!郎” **锎* 韩天遥被闻彦劝阻着,一壶酒才喝了一半,猛听得闻小雅一声尖厉的惨叫,不觉悚然,与闻彦对视一眼,飞快冲了出去。 转过那边巷子,便见闻小雅跌坐地上抱腿哭叫,那边却有个人影,正没事人般地卧下去,继续睡她的觉。 花花拢着两腿端端正正坐在那人身畔,斯斯文文不惊不怒地看着闻小雅哀叫哭泣。 韩天遥将那卧着的人影一打量,身形已是一僵。 闻彦一摸妹妹腿骨,便听闻小雅尖叫惨叫,才知竟已被打折了,却是大惊大怒,持刀便向地上那人冲去。 这时,闻小雅哭着喊道:“二哥,那是十一夫人!” 闻彦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顿住足。 韩天遥亦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才走过去,用力一拍地上那人肩膀,喝道:“十一,起来!” 那人疼得向后一缩,怒道:“滚!” 却明明白白就是十一的声音。 韩天遥好容易调匀的呼吸顿时混乱。 他几乎是愤怒地出手搭上十一肩膀,要将她强硬拉起。 十一吃痛,顿时警觉,右手一物迅捷挥出,击向韩天遥,竟是锦袋包着的纯钧剑。 韩天遥避过剑身凌厉的攻击,出手如电,迅速抓向她臂腕。 十一忙变招与其交手,却到底醉得厉害,不仅眼前迷离,行动缓慢,连手足力道也完全无法和平时相比,数招之后便被韩天遥夺去纯钧剑,抓.住她双臂,迅速扭到她身后。 将她一对素腕握在掌中,用力一捏,韩天遥沉声问:“十一,清醒些没?” 骨骼相抵,疼入骨髓,十一禁不住疼得一声呻.吟,仰面看向韩天遥,好一会儿才道:“韩天遥?” *** 这两日十一喝光了从马车里带出来的五十年女儿红,又在附近买了两坛,却是喝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再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冷了捡到件又脏又破的男人斗篷披着,又是什么时候睡到地上。 但她自幼习武,睡梦里亦有着极强的防身本能。白天有人察觉这边卧睡着的竟是名年轻女子,便有那轻浮**之辈过来意欲不轨,她朦胧间教训一回,将人逐走;不料晚上又有人斗胆过来***.扰,她拳脚并用再次赶走,不一时又觉出有人过来拉扯自己衣襟,终于动怒,竟从褡裢里抓出纯钧剑,虽未出鞘,却是也冲来人重重一击。 她再未想到,竟是闻小雅想过来替她掩上衣襟,生生被打折了一条腿。 等韩天遥再过来拍她肩膀时,她已觉出对方声音有几分耳熟,只是醉梦里一时分辨不出,直到双腕受制,才在吃痛之下略略恢复些神智。 韩天遥再也不料十一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着实气得不轻,当下扯去她身上那件破斗篷,抽.出她衣带来,竟将她那双不安分挣动的手缚了,才拦腰抱起她,径入客栈。 十一挣扎不开,怒道:“韩天遥,你恩将仇报,禽.兽不如!” 韩天遥恼恨道:“对!我不如禽.兽,你如禽.兽,满意了吧?” 他转头看向那边目瞪口呆的伙计,喝道:“看什么?快去唤大夫!小珑儿,叫人备水替她洗浴!” 闻小雅亦已被哥哥抱了进来,正疼得落泪,若不及时诊治,只怕会落下后遗症。 他怀里的这个女子没喝酒时便有些疯,喝醉后更是纯粹的疯子,疯子…… *** 一时那边房间里浴桶里盛好热水,韩天遥径将十一连衣衫一起丢进去泡着,喝道:“在这里好好醒醒酒!” 十一在外面吹了许久风的冷身子乍遇热热的水,便有些受不住,偏偏双手被缚得动弹不得,不由扭着身子恨恨咒骂道:“狼心狗肺的死瞎子,便这么回报我!就该让你瞎着,瞎着!韩天遥你这该死的贱男人,贱男人……” 韩天遥被骂得面色发青,却也不敢再去看她在水里淋得透湿的身子,只吩咐小珑儿小心看顾,自己则先去看闻小雅。 那边大夫已至,细诊后将骨骼续上,又道必须好生将养,暂时不可搬动。 也就是说,不但不能再随往京城,连绍城一时也回不了。 闻小雅虽是懊恼啼哭,那边闻彦听说只要细养便不致有后遗症,已松了口气,转而劝韩天遥不必顾虑太多,先安抚十一夫人再说。 他道:“公子,小雅伤在身,倒还好养;但十一夫人……恐怕有心疾难医!” 闻彦父祖原是祈王部属,两家交谊深厚,他与韩天遥相识多年,虽心疼妹妹,却也看出韩天遥待十一极不寻常。 韩天遥蒙十一危难之际相救,并治好眼睛,患难相依这么些日子,即便不夹杂别的情感,也会将十一视同至亲至近之人。 他虽未曾有一字许诺,但封侯之日令人改口称十一为“夫人”,那心意已再明显不过。 但十一当夜离开,显然不准备领这份情。此刻醉卧路边,更见得她从未把韩天遥的成败放在心上。 她有心事,而且是伤心事。 这样的“夫人”,绝不是韩天遥的幸事。 韩天遥静默许久,答道:“不打紧,她已回来。我慢慢等她心疾愈合之日。” 返身再去瞧十一,小珑儿正搬了张凳子坐在浴桶边,拖着腮愁眉苦脸地守着。 十一坐于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半歪着脑袋耷.拉于桶沿,安静地阖着眼,居然正睡得香甜。她的身子连同衣衫都泡于水里,连半边面庞都被蒸出了淡淡的红晕。 韩天遥扶住她的下颔,手指伸出,在她被水汽蒸了许久的面庞轻揉。 十一模糊中未觉出恶意来,如猫儿般在他臂腕间蹭了蹭,居然很温软地呢喃了一声,却含糊得听不清音节。 韩天遥一直冷沉的眉眼不觉柔软下来。 他轻唤道:“十一!” 十一应了一声,身子在水中动了动,似觉出双手被困缚的不适,皱了皱眉,将脑袋歪到韩天遥另一边臂膀,继续沉睡。 小珑儿正定睛瞧着,此时忽指着十一的面庞惊叫出声,“侯爷,侯爷……” 方才被韩天遥轻揉过的肌肤,明显白晰了许多,原来凹凸黑黄感都已消失,连雀斑都不见了。 韩天遥凝视她片刻,将手伸出.水中,试了试她手腕捆缚的松紧,方跟小珑儿道:“替她将衣衫割开,丢了,再松开她给她洗浴。我找两个婆子帮你。” 小珑儿忙道:“好!夫人虽醉了,还认得我,方才还唤了我名字,应该不会打我。——也幸亏侯爷细心,出门时便叫人预备了给夫人的衣裳,待会儿正好换身新衣!” 十一醉里辨得出对她无礼之人,辨得出花花,甚至还能骂几句韩天遥,当然不会辨不出小珑儿。 若非发觉身畔之人是小珑儿,大约也不会毫无顾忌地在浴桶里沉睡吧? 韩天遥侧头看到一旁果放着一叠水碧色新衣裙,伸手便取过,又拎过十一的褡裢,说道:“醉成这样,自然睡觉,穿什么衣裳?” “啊?” “她有本事光着身子打人或跑出来跟人打架,我便服了她!” 韩天遥竟携了十一的褡裢和更换衣裳,顾自走了出去。 临到门口,他又转过头来。 “小珑儿,别去搓.揉她的脸。她爱是什么模样……便让她是什么模样吧!” 其实是什么模样真没那么打紧。 那是他的十一。 散乱臃肿的布衣下,是一副颀长曼妙的绝佳身段,如凝脂,如白玉,滑软而柔韧。 韩天遥忽然有些热,许久不曾有的少年人冲动的热。 他轻轻掩上门,深深呼吸着暮秋夜空里清凉的气息。 ==================================== 敢不敢,不要这么想入非非…… 驿故人情深(一) 四周很松软,仿佛都是阳光和棉花天然好闻的气息,暖暖地包围着。 十一似乎很久不曾睡得这样好了。 上一次,是在琼华园吗?婢仆成群,一呼百应,由着她心安理得地召唤吩咐郎。 她是云后心爱的义女,她是楚帝宠爱的朝颜,她是人人敬仰身手了得气势凌人的当朝郡主锎。 心口尖锐地痛了痛,瞬间有什么裂了开来,又有什么在瞬间被掩上。 她若无其事地舒展手足,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看到了素色床帷间自己赤.裸的洁白胳膊…… 忙坐起时,十一已倒吸了口凉气。 身上连中衣都没穿,只着了贴身亵.衣;好在铺盖的衾被都是新的,极暖和,方才觉不出冷来。 她那边一动,地上便钻出个小小的脑袋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冒在床沿向她一笑,“夫人,醒啦?” 十一低眸,便见床下打着地铺,显然是小珑儿在床边守了她一.夜。 第28节 她揉着涨痛的太阳**,依稀记得昨晚似乎是小珑儿替自己洗浴,好像还看到了韩天遥…… 居然记挂着寻她,还真把她给找出来了! 十一烦乱,叹了口气道:“我的衣服呢?我的行李呢?” 小珑儿的脚边,狸花猫“喵”地叫了一声,窜出来坐到床沿边看她。 十一眼底便有些酸,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韩天遥那混蛋没欺负你吧?” 小珑儿起身去替她寻衣物,此时正拉开门,然后失声叫道:“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扫过他衣衫上的清霜,她便口吃了,“侯爷……在这里守了一.夜?” 韩天遥不答,冷冷向屋内一睨,将手中衣物递给小珑儿,转身走了开去。 高挑笔直的身影,墨黑如夜的衣袍,倒也看不出哪里混蛋来。 但狸花猫兀自委屈地在十一身畔蹭。 虽有鱼吃,一路被那些半生不熟的家伙拴着走,猫的尊严被踩到了脚底,实在太委屈了…… *** 十一看着那套新衣,问道:“我的衣衫呢?” 小珑儿道:“破了,侯爷扔了!” “我的头巾呢?” “没见到,侯爷丢了吧?” “我的酒袋呢?” “侯爷收了!” “我的……剑呢?” “也是侯爷……拿走了吧?” 十一清眸眯起,有显而易见的怒气翻涌。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穿着亵.衣去找韩天遥理论,于是也只得先换上那套衣衫,然后要水洗漱。小珑儿又递上一个装了几样簪钗的妆盒。 十一正从中择了最简洁的一支素银簪子挽发时,小珑儿在旁小心道:“夫人,昨天是闻大小.姐在路边发现了你。她想扶你回来时,被你打折了腿。” 刚挽上去的发不觉间自簪上滑落,十一愕然,“我?” 小珑儿道:“你还打侯爷来着……不过没打着!” 十一再抬起手腕,仔细看时,尚见得隐约的青紫。 不只没打着,还吃了亏吧? 韩天遥也许真的在门外站了一.夜。若她醉梦里把小珑儿当成仇人,穿着亵.衣一样能扭断那小脖颈。 *** 十一走到韩天遥房里时,他正一样一样地检视着十一褡裢里的东西。 除了纯钧宝剑,十柄精致小飞刀,便是些随身旧衣,几样配酒的方子,若干散碎银子。还有一个月白色的崭新荷包,里面放着整整齐齐一叠银票,看数目正是他通过闻家向宋昀买芳菲院的银两。 十一离开闻家后,又去见过宋昀…… 他凝视着那只飘着竹叶气息的荷包,好一会儿才觉出眼前多出一人。 抬眼之际,黑眸已禁不住亮了一亮。 十一正立于他前方,欣长身段裹着水碧色的襦裙,细.腰盈盈一握,高挑里有段天然的妍媚。夜间刚清洗过的长发乌鸦鸦如细缎,松松地挽了个髻,很是清爽。倒是那面上那肌肤,依然黑黄粗陋,想来早上梳妆时又涂了药。 寻常女子每日精妆巧饰,只恨不能将所有的瑕疵尽数掩去;她倒好,每日扮丑示人,也不怕辜负了上天那份厚赐。 何况这双璀璨如星的眸子,她该怎样去掩饰? 韩天遥黑眸已暖,唇角浮过明朗笑意,柔声道:“你来了?” 十一与他相识两年,却也不曾如此近距离地细看他,更未见过他这样的笑意,微微怔了怔,才道:“我来拿我的东西。” 韩天遥便取过旁边一个秋香色包袱,打开,便见几套女子衣饰并些脂粉簪钗等物。他将褡裢里的酒方、银两放入其中,又将那荷包持在手中看了两眼,亦塞入其中,才将包袱推了过去。 十一皱眉,“我只要我的东西!我的剑,还有我的酒袋!” 韩天遥道:“你戒十天酒,我就还你!” 十一冷笑,“韩天遥,你得多狂妄,敢动我的东西来要胁我!” 韩天遥清清淡淡道:“你醉后打伤闻小雅,便是送官府,也得判个故意伤人罪吧?我不狂妄,我把你捆了送官如何?” 十一不觉涨红了脸,“你!” 以她曾经的身份,可以自轻自贱,却万万忍不得寻常狱卒牢头的责罚羞辱。 韩天遥将纯钧宝剑搭在手中把.玩,说道:“或者,咱们再打个赌,赌你没法从我手中夺走纯钧剑!若你赢了,你的东西自然如数奉还,打伤小雅之事也一笔勾销,我恩将仇报冒犯你,也由你处置;若你输了,十日之内,你需听我安排!你敢不敢赌?” 这赌约明显极不公平。韩天遥将自己都押上去,就只为赌十一能在未来十天听他安排。 敢不敢? 十一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羞辱自己。 素影一闪,她的手已抓向韩天遥手中的纯钧剑。 韩天遥右手收回宝剑,左手已化拳为掌,击向十一手腕。 十一换招之时,韩天遥健伟的身形竟在屋中灵巧一翻,一脚踢向十一,另一脚却把自己方才坐的凳子踹飞,磕于半敞的客房门扇上,恰将房门关紧,只留他们二人在屋子内腾挪纵跃,打斗着抢夺宝剑。 十一尚有宿醉,身手不如以往轻捷,但也不是昨日那等大醉可比;何况客房窄小,对于身材相对瘦小的十一应该颇占地利。 她于武学一道素来自负,哪怕沦落至隐姓埋名亦不曾放下心底的傲气。 韩天遥虽是名将之后,声望不低,她当年就很是看轻,后来在韩家两年,也未必怎样放在眼里。 直至花浓别院被灭,她救韩天遥逃出,屡历险难,方知其心志身手远出所料,却绝不认为他能胜过自己。 但韩天遥高大健硕却异常灵巧,躲闪反击之际竟丝毫不逊色于她,且后劲绵长;倒是十一在十余回合后渐觉心慌气促,动作竟开始迟缓下来。 韩天遥觑着机会,一掌切于十一肩上,趁她吃痛趔趄之际,已出手如电,迅速擒住她右腕反剪身后,将她重重推至墙边,将她压于墙上,逼住她左臂左肩不能动弹,方寒声问道:“十一,服不服?” 十一眸中如有烈火翻涌,眉间却冰寒一片,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韩天遥丝毫不为所动,掌上无声加力,将她右臂向后掰去。 十一到底自幼娇贵,剧痛传来之际,便再忍耐不住,低低痛呼一声,额上鼻尖都渗出了冷汗,那眸间的凌锐亦随之黯淡下去。 韩天遥这才略略放松,继续逼问:“十一,服不服?” 十一缓过一口气,咬牙道:“若非我宿醉后体力未复,你岂能赢我?” 韩天遥冷笑,“宿醉后体力未复?十一,那你告诉我,你来到韩家的两年,日日醉生梦死,可曾有过一日不醉?” 十一垂眸挣扎,只作未曾听到。 韩天遥将她压得愈发地紧,盯着她浓黑的长睫,继续道:“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要送我女人裙裳的女子,那个名满天下傲视众生的朝颜郡主……绝不会就这点身手吧?” ==================================== 阅读愉快!明天见! 驿故人情深(二) 十一猛地顿住,清眸瞪向他,说不出是愧是恨,喑哑道:“你……” 只一个字,竟然再也说不下去。 韩天遥丝毫不敢松懈,依然将她紧紧压住郎。 他缓缓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还是那个怒斥我是负情薄幸胆小鼠辈的朝颜郡主。如果不可能,那就继续做十一吧!不论我韩天遥是英雄豪杰,还是无胆鼠辈,我会如之前我所说的,护你保住一方清静天地,直到……我无力护你,我会提前告诉你,让你离开。” 十一眼底已有潋滟水光浮动。她努力调匀呼吸,清冷答道:“我不会随你入京,韩天遥。锎” 韩天遥并不意外,只问道:“京城有你不想相见的人?就像绍城有敬你爱你的齐小观,你便不敢再那里呆下去?京城,有更多牵挂你的人吧?皇上,皇后,还有济王……” 他放松她,让她后背靠在墙上,直视她的眉眼,仔细捕捉她最细微的神情。 朝颜郡主的失踪始终是当今最难解的谜团之一,他努力从那些传说和眼前女子的神色间寻觅着真.相的蛛丝马迹。 他低低道:“若你不想相见,那可以不相见。但他们牵挂你,你也该牵挂他们吧?齐小观在芳菲院出现的那晚,你喝得烂醉……齐小观到闻家拜访,你即刻不辞而别,却到厅外悄悄观望……你其实只是想多看师弟几眼吧?随我去京城,你至少也可以知道皇上皇后安好,或许还可以暗中看看济王殿下……” 十一忍耐不住,泪水已经滚落下来,忙别过脸,说道:“韩天遥,你自作聪明了!我不想见他们,他们……也未必还想再见到我!” 韩天遥叹道:“你何必自欺欺人?济王明目张胆寻了你整整两年,听闻皇上也曾多次问起,皇后则对离京的凤卫时有赐赏,他们会不牵挂你?你这是在逃避!” 十一哽咽,却怒叫道:“我没有逃避,也无须逃避!” 韩天遥定定地看她。 十一与他对视,强自忍着泪,说道:“我之所以离开,只是因为……朝颜郡主的存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没有说任何因由,韩天遥便是再怎样玲珑心地,也猜不出两年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竟让那样气势凌人才华绝世的朝颜郡主,变成了如今这个可以随意像乞丐般醉倒路边的酒鬼。 猛地想到朝颜郡主的失踪地点,韩天遥突兀地说道:“九月二十!” 十一身躯猛地一紧。 “九月二十,是宁献太子忌日。我们明日动身,恰可在忌日路过太子陵墓祭拜。”韩天遥凝望着她,“不知道逝去的那位,会不会思念远走他乡的朝颜妹妹!” 十一剧震,痛楚地呻.吟一声,竟似被人当胸扎了一刀般弓下了腰。 韩天遥一松手,十一便倚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抱着膝埋下头,竟是无声痛哭。 韩天遥静静地垂眸凝视她,眸色越发黑得浓郁。 死去的宁献太子,宋与询。 原来,她的心疾只与这人相关,而不是济王宋与泓?明明,人人皆知她与宋与泓才是比翼同心的一对恋人…… 许久,韩天遥蹲下.身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上他的胸膛。 他轻轻道:“十一,过去的已经过去。前面的路,让我替你拦着风雨,可好?” 十一没有回答,只看得到双肩的耸动,连抽泣都不肯发出声息。 但她的身体柔软,第一次那样安静地依在他胸前,再也没有了原来的疏离和冷淡。 *** 十一随着韩天遥前去看望闻小雅时,闻家兄妹见到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十一,都有些惊讶,甚至惊艳。 第29节 这个不修边幅的十一夫人给人的感觉一向是邋遢冷淡,长相平凡加上脾气坏,韩天遥表示以其为夫人时,即便闻彦都有些为之不值。 但衣饰一新的十一,高挑素净,清逸超脱,即便容色寻常,亦有种高贵清华无声荡出。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和悦,向闻彦说道:“昨日醉得厉害,误伤令妹,的确是我之过。待令妹伤愈之日,我让她把打回来报仇吧!” 闻彦愕然,忙道:“报仇……不敢,不敢!原不过误会而已!” 窥向韩天遥时,却见他依然是一贯的冷峻沉静,只是黑眸凝向十一时,仿若有些微笑意萦出。 *** 闻小雅伤成这样,闻彦自然只得留在渔浦镇照顾妹妹。 好在十一武艺绝佳,若肯相伴韩天遥同行,倒比寻常侍卫更让人放心。 韩天遥已不打算再耽搁,命人在镇上添置了些东西,便带着十一、小珑儿等乘着马车入京。 马车原是闻小雅、小珑儿所乘,韩天遥与闻彦都是一路骑马。 但此刻韩天遥寻回十一,明知十一满腹心事难角,便不肯骑马,亦坐于马车中。 闻家原大富,何况又是送新封南安侯入京,马车自然雕金镂银,设置得宽敞舒适,比宋昀的马车强得多,三人坐进去尚绰绰有余,旁边甚至还设了小几,放了茶水、点心等物。 十一前两日委实醉得厉害了,路途一颠,更是头晕作呕,面色便更不好看。 韩天遥从小珑儿手中接过茶递给她,问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十一白着脸道:“也没多少。大约那个五十年女儿红后劲太强了……” 韩天遥沉吟,然后道:“算时辰,那日我和闻彦离开后,你并没在逍遥酒庄久留,也未把女儿红带回。是因为……齐小观也去要酒,你避开了?这女儿红应该是宋昀收起来的吧?你后来去跟他拿了酒,然后……一直喝酒,醉到今天?” 平时她也喝酒,但从未见醉得如此离谱。 看十一气色,只怕这些日子除了酒,连一口饭菜都没吃过。 这醉酒,到底因为齐小观,还是因为宋昀? 十一没有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好容易找到一点下半生可以安乐度日的希望,没半天便不得不亲手将它捏作粉碎吧? 她将茶还了回去,伸手摸索酒袋,才记起已被韩天遥收了。 她皱眉看向韩天遥。 韩天遥只作未觉,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你上午说,打伤小雅,以后会让她打回来,我忽然便想起,我也曾捏伤过你手腕,也曾吐过你一身……你好像说过要报仇的?” 他罕见地向她扬起唇角笑着,将手腕送到她跟前,“早上我也欺负了你,你要不要打回来?” 十一道:“不用!你把我的酒袋还我就行!” 她站起身,去够韩天遥收在另一边的褡裢。 韩天遥伸手拦住,“不许喝酒!” 十一正要强行击开他时,韩天遥低声道:“十一,你应过我,这十日听我安排。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你不许再饮酒无度!” 十一道:“我今日还未饮酒!” 韩天遥道:“在你身体未曾复原前,你都不可以再饮酒!你不想宁献太子见到你苍白如鬼的模样吧?” 十一的面色本来并不怎么白,闻言却真的苍白如鬼了。 她忽道:“韩天遥,我改变主意了!你打我的,我都要还回来!” 她伸手捏向韩天遥手腕。 韩天遥怔了怔,竟散去一身力道,由她加力。才不过片刻,他的额上已渗满汗珠,眉目却依然淡然,沉静地看向十一。 十一松手,便见所捏之处迅速红肿上来,果然比当初她的手腕还要伤得厉害。 韩天遥收回手,用袖子掩住伤处,缓缓道:“若没捏够,可以继续;想喝酒,不许!” 十一气噎,怒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捏死,然后拿了我的东西便走?” 韩天遥深邃如潭的黑眸凝望着她,笃定道:“愿赌服输,你不会食言。何况,十一,若我死去,你在这世间会更孤单。” 十一冷笑道:“是么?” =============================== 阅读愉快!明天见! 驿故人情深(三) 十一冷笑道:“是么?” 却已坐下.身来,倚着车厢板壁阖眼养神。 一路甚是颠簸,晃得她昏沉的头部不时磕向那板壁,其实并不舒服锎。 韩天遥忽伸手,将她轻轻一拉,却让她靠在了自己胸前郎。 十一正要挣开时,韩天遥将她揽了揽,更紧地束于自己臂膀间。 他轻声道:“十一,困的时候不要逞强。我在你身边。” 十一问:“你先后有过十二房小妾,之前还有过一个聂听岚……同样的话,是不是跟她们都说过?” 韩天遥眸色深了深,旋即淡淡一笑,“你说是,那便是吧!十一,给自己一个机会!至少,不会比花浓别院更差!” 花浓别院,不引人注目的第十一房小妾,受人嘲讽却漫不经心的醉酒生涯…… 的确是她自愿沉.沦的生活。 她到底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醉卧路边时,除了野狗和无赖的***.扰,至少还有眼前这人愿意伸手将她扶起。 低低地叹息一声,十一倚住男子结实的胸膛。 共过一场患难,他的气息并不那么陌生。 他柔软了他的胸怀在容纳她,尽量松驰了一身冷峻在安抚她。 *** 阻止十一饮酒虽一再被她抗议,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夜间投宿用了饭菜,十一独自寻偏僻林子练了半日武,再回客房睡了一.夜,精神便已恢复大半。 韩天遥瞧得分明,神色愈添几分温煦,第二日再乘车赶路时,便取了一个映青酒壶,拔了木塞递过去。 十一见那酒壶扁扁平平,才巴掌大小,登时一股怒气直冲,但闻得那酒香扑鼻,一时不辨是何品种,却绝对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加上一日未饮酒,早已烦躁难耐,不由伸手接过,仰脖饮了一口,含在舌尖细细品啜。 韩天遥道:“好酒是用来品尝的,而不是牛饮的。若饮坏了肠胃,日后再好的酒,也该无福品尝了!” 十一淡淡睨他,“韩天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罗嗦?罗嗦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韩天遥倚着小几,舒展了长.腿,含笑道:“没有。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十一。” 他一向寡言,之前目盲伤重时开口便可能被十一嘲讽,固然很少说话;如今,他对十一暗存一番心思,明知她被限制饮酒心中不快,亦不肯轻易招惹,故而哪怕车上共处,哪怕有了前日的偎拥和承诺,二人也极少说话。 倒是小珑儿年轻活泼,渐渐从失去亲人的惊痛中走出来,已将同生共死过的韩天遥、十一当作亲人,如今难得出门,却也开心起来,抱着花花一路叽叽呱呱地指点风光,的确令马车里喧哗了些。 但十一显然不厌烦小珑儿。但凡小珑儿到哪个镇上,多看几眼什么胭脂首饰或其他玩意儿,十一便会过去替她买下,且眼光高妙,无不合适。 两三天下来,小珑儿每次对着十一便眼冒星光,和十一更比韩天遥亲近许多。 但十一似乎没想过打扮收拾自己,依然只是素簪绾发,挑着最浅淡的裙裳穿。 见小珑儿围着身畔“夫人、夫人”叫个没完,她便道:“以后唤我姐姐吧!” 小珑儿本就是平民家的女孩儿,并非韩家婢妾,与十一、韩天遥素来的相处也很自在,扭捏了一阵,也便跟着“姐姐、姐姐”地叫起来。 韩天遥也不计较,但那日在驿馆吃完晚饭后忽道:“小珑儿,都是一家人,不用再唤什么侯爷,听着生分。以后便唤我‘姐夫’吧!” 小珑儿愕然,“姐……姐夫?” 韩天遥满意点头,“嗯,顺耳。” 那边十一正饮着映青酒壶里韩天遥不知从哪里觅来的珍品美酒,闻言“噗”的一声,竟喷了韩天遥一袖子。 韩天遥抬眸,黑黑的眼眸似染了窗外湖色的明灿,静静与十一对视片刻,才轻轻拂袖,说道:“浪费!” 十一便转眸看向小珑儿,“你有几个亲姐姐?” 小珑儿道:“两个!不过都嫁人了!” “堂姐呢?” “有一个还没嫁,生得比我还美!” “嗯,回头可以说给南安侯做十三夫人……” “……” 小珑儿目光在那两位身上来回扫了几眼,知趣地闭上嘴,低头喝茶。 她的个头还太小了些,那两位也太强悍了些,真真委屈了她,即便认了姐姐、姐夫也得小心别被两人不知啥时候便会喷出的烈焰烧个焦头烂额…… 正一时沉静时,外边忽有驿卒禀道:“外面有位公子求见南安侯!” 韩天遥捻着茶盏漫不经心地问:“谁家的公子?姓甚名谁?” 绍城距京城杭都也不远,此处驿站乃是他们前往杭都的最后一站。韩家在朝中的亲朋故旧原多,若其中有人听说韩天遥封侯入京,提前过来拜访或相迎并不奇怪。 但闻那边驿卒答道:“不知,那人只说姓蓝,是公子柳塘居故人。” “嗒”的一声,韩天遥手中的茶盏忽然翻了。 而韩天遥的手居然维持着将茶盏带翻的姿势许久不曾动弹,由着那茶渍慢慢浸.湿他的袖。 小珑儿忙上前扶起茶盏,急急拿巾帕去拭那茶水,叫道:“侯爷,袖子湿啦!” 她到底没敢叫姐夫。 韩天遥这才回过神,终于抬起那黑沉沉的眸子,却先飞快地在十一身上飘过,才道:“不妨事!” 也亏得他一身墨青衣衫,颜色深沉,竟看不出那满袖的茶渍和酒渍。 十一持了酒壶在手,懒懒地站起身,问道:“咱们……该回避吧?” 她虽出口相询,却已一拉小珑儿,便待出门避开。 韩天遥面色微微泛白,亦站起了身,却道:“不用!累了一.夜,你们先到里间歇息吧!” 驿馆的屋宇并不像寻常客栈划作单间。韩天遥品阶不低,驿官安排是一明两暗的三开间,如今他们正在明间正厅里用膳,两次间都是用以寝宿的卧房,用落地隔扇隔开。 第30节 若十一等留在里间,透过纱隔亦能将正厅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十一看向门外深深暗夜,眼底闪过玩味,似嘲非嘲地看了韩天遥一眼,果然拉了小珑儿走向里间卧房,还将映青酒壶在手间灵巧地旋了几旋,竟似心情不错。 韩天遥泛白的面庞便不由又浮上红晕,连小珑儿都看出他虽维持着一惯的沉着冷静,却分明有了几分羞恼。 小珑儿大是好奇,见十一好整以暇地坐到纱隔边,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忙上前悄声问道:“十一姐姐,你知道来的是谁?” 十一饮了口酒,“若你认了来的那位是姐姐,那么,韩天遥差一点就真能成为你姐夫了!” 小珑儿便用心地去理清其中的关系,“来的不是公子,是个女子?差一点……也就是最终没成了?侯爷刚才好像有点儿失态呢,莫非真的有些喜欢那女子?” 十一嗤笑,“何止有点儿失态?若不是她,韩天遥不会纳那么多的妾,却至今不曾娶妻吧?” 小珑儿纳闷,“那女子是什么人?难道侯爷动过娶她的念头?” 十一散漫而笑,“可惜啊,没娶成……” 小珑儿道:“自然娶不成。若是娶了妻,侯爷还怎么娶姐姐?” “……” 十一瞪她。 小珑儿无邪地眨眼,“我说错了吗?侯爷因她纳了一堆的妾,可见她对侯爷不是什么贤妻;侯爷说了要姐姐做夫人后,把旁人送的女子都找机会退了回去,惟恐姐姐不高兴,可见姐姐才是侯爷一心想求娶的!” “……” “还有,侯爷在姐姐跟前天天失态,时时失态!姐姐和他说话,他就一反常态,也会说很多的话;姐姐若不睬他,他看着也像不睬姐姐,可姐姐一往别处看时,他就会看向姐姐……” “……” 十一好一会儿才能说道:“小珑儿,那是你认识他的时日太短了!他对所有的妾都是这样,否则就凭他那张石雕似的臭脸,怎会传出风.流多情的名声?” ====================================== 阅读愉快!明天见!(快给我灵感吧,表让我卡了,再卡得后天见了……) 驿故人情深(四) 两人低低交谈之际,那边韩天遥已神色如常,迎入了一身材瘦巧的黑衣人。 她穿着男装,戴了黑色的帷帽。 她往内走得匆促,却在看到韩天遥时缓下了步伐,仿佛正仰着脸细细地端详他郎。 韩天遥静静地立着,一贯的冷肃沉静,只是眸光禁不住地黯淡了几分锎。 他试探着唤:“听岚?” 黑衣女子便顿住身,在他跟前站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揭开头上的帷帽。 竟是一清丽绝俗的绝色.女子,眉眼如画,朱.唇如樱,明眸淡淡流转之时,若有轻烟萦缠,令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向其凝注,欲要拂去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段愁郁。 正是当年他曾魂牵梦萦的聂听岚。 她低低叹道:“天遥,你到底……还是入京了!” 韩天遥默默地打量着她,“是。五年了……我还是入京了!” 聂听岚道:“若你五年前便肯入京,也许……结果不是这样。” 韩天遥抬手替她倒了茶,待她坐了,方道:“但更可能,还是这样。即便是错,也只能将错就错。你如此,我亦如此。” 聂听岚的眼底便已有了泪光,“当年柳下弹琴,塘边听蛙,都算是错?” 韩天遥眸光愈黯,“听岚,若你恨我,可以继续恨。” 聂听岚端住茶,又放下,素手捏作为拳撑着额,沙哑地说道:“不恨。从我踏入施府向施家求助的那一刻,我便已没有了恨你的资格。你是对的。韩家只剩了你,在搭上韩伯伯后,不能再搭上你。” 韩天遥似没想到她竟会这般说,凝眸看向她,神色间有些发苦。许久,他方道:“听闻施浩初待你甚好,我也放了心。其他的,是我和施家的事。” 他和施家的事,聂听岚居中尴尬,自然不宜参与。 “我明白……”聂听岚冲他笑了笑,却有泪水飞快滑落,“但我无法坐视。我宁可你还在越山,观山水秀色,赏美人歌舞。那样,我至少知道你还好好的。” 韩天遥黑眸中隐有什么在跳动,“谢谢。我如今还好好的,所以总该有些人不会太好。” 聂听岚便似有几分焦灼,侧过脸拭了泪珠,定了定神,方道:“嗯,你已放不下这恨。” 韩天遥低眸,喝茶。 分明无声默认。 连小珑儿在内都听明白了,悄悄向外面那个清弱纤秀的女子扬了扬拳。 这是韩天遥当年的恋人,却嫁入了施家。 纵然小珑儿年少迷糊,这些日子天天随在韩天遥身侧,也已弄清此次对韩家下手的人,极可能就是施家。 而聂听岚的话,无疑坐实了他们的推测。身为施家妇,她夹在中间自然为难。她是为施、韩二家的仇恨而来。 可韩天遥几乎满门被灭,自己亦是九死一生,若这样都能隐忍下去,真换上女人裙裳,在额上画个乌龟了。 小珑儿这般想着时,扯了扯十一的衣袖,正要和她抱怨几句时,十一却恍若未觉。 透过纱隔,十一那双如星清眸紧紧凝注于聂听岚的面庞,似努力想看透些什么。她紧捏着映青酒壶,竟似完全没想到去饮酒,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疑惑和惊怒。 小珑儿悄悄松开十一的袖子,不解地看向外面。 聂听岚虽是韩天遥当年的心上人,可他敢让十一在内探看,显然没打算对聂听岚有所逾越,十一又有什么可惊可怒的? 聂听岚微微失色,正向韩天遥说道:“天遥,你久不在朝中,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朝中政事了解多少。我只能告诉你,你当年是对的,现在……更该先求自保!皇上温善,这几年龙体欠安,越发精神不济,无法一一过问政事。皇后失去凤卫支持,济王殿下又每每与她意见相左,所以她多通过施相掌握朝中大小政务,如今……说施相一手遮天并不为过。” 韩天遥淡然道:“于是呢?施相打压忠臣,为秦会那样的卖.国佞贼追封平.反,直至如今决心将我置于死地……我于朝堂之事隔膜,听岚你却日日耳濡目染。舍去功名,避其锋芒,不顾父仇,先求自保……听岚你觉得我退得还不够多?却不知,如今还打算让我退到何处?” 聂听岚听他语中有谴责之意,神情越发苦涩,叹道:“施相时常说起,十万忠勇军,只知有韩氏,不知有朝堂,终是大楚心腹之患……你却始终与其保持联络,让施相如何放心?” 韩天遥的黑眸愈加冷锐,抿起的唇角薄韧如刀,“忠勇军是魏国那些靺鞨人侵入大楚的有力屏障之一,我也的确曾几度秘密前往鲁州,与全立夫妻谈论用兵之道,为的是护我大楚河山,不至于连这半壁江山都难以维系!” 聂听岚沉默片刻,叹道:“听岚一介女流之辈,不懂两国交锋之事。只听闻靺鞨人近年屡历宫变,北方又有柔然人日渐壮大,不断侵袭,根本无暇南顾!我们楚国屡经战乱,正该休养生息,何苦再想着用兵,让百姓受那刀兵之苦?” 韩天遥淡淡道:“于是,大楚皇帝应该继续和那已经风雨飘摇的北魏皇帝以侄伯相称,每年搜刮百姓,向魏国奉上沉重的岁贡银?中原故土,多少百姓翘首以盼,不甘在靺鞨人治下苟延一生!多少良将毕生之愿,是大楚王师北定中原;又有多少忠臣抱撼而死,嘱子孙在光复之日家祭以告!” 聂听岚面色愈白,终轻轻一笑,“你若觉得那是对的,那便去做吧!我来,并不是为了阻止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到底是谁,未来到底会有多危险。施家不会放过你,不论于公,还是于私。” 于公,朝廷主和或主战,直接会影响两方主力大臣的地位权势;于私,施家于韩天遥有杀父之仇,夺爱之恨,如今一次出手不成,必会再次出手。她是在提醒韩天遥,施家势大,他入京后必会困难重重。 韩天遥静默,抬手啜了口茶,低声道:“多谢。” 聂听岚便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他一眼,重新戴上了帷帽,转身向屋外走去。 临到门槛,她又顿住了身,回望向韩天遥。 “曾经有一个很有能耐的妹妹,说愿意帮我离开施家。我以为她可以办得到。如果她都办不到,这世上应该就没人可以办得到了。可惜,后来她把自己搭了进去,都没能扳倒施家。” 韩天遥皱眉沉吟。 那边聂听岚坦然道:“那个妹妹……就是朝颜郡主。她和你一样,想逐走魏人,收复中原,且言行比你激烈百倍。后来……她被诱入屏山园,施家安排了天罗地网要她的命。我听到些消息,只来得及通知了太子。太子不顾重病在身,亲自率人奔入屏山园,好容易才将她救下。可随后太子病逝,这天下便再也没人保得住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死了没有,但我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吧?” 拦了施铭远的路,终究连那位传说中备受帝后宠爱的朝颜郡主也消失了…… 韩天遥虽是名将之后,但论起身份地位,显然还不能与那位含.着金匙出世的朝颜郡主相比。 聂听岚其实还是想让韩天遥掂量清楚自己的能耐,别去和权势通天的施家硬碰。 但韩天遥真的听得怔住了。 他的眼神飘忽,再不知转向了哪里。 聂听岚等了片刻,等不到他只言片语,轻叹一声,慢慢走了出去。 *** 韩天遥独在正厅站了好一会儿,眸光才准确地看向里间。 他快步打开隔扇门,走了进去。 落地纱隔旁有高案有椅子,却只有小珑儿坐在那里,困惑地摆.弄着空空的映青酒壶。 韩天遥问:“十一呢?” 小珑儿指指床帷,“睡啦!她听着听着就说困了,衣裙都没脱就睡上.床去了……” 韩天遥走过去,轻轻.撩起帐,正见十一抱着一团锦衾面里而卧。 他便转头看向小珑儿,“你且出去,我和你姐姐说几句话。” 小珑儿眼睛一亮,“我睡另一间,你和十一姐姐一起吗?这个好,这个好……” ====================================== 阅读愉快!明天见! 陵旧梦轮回(一) 她丢下酒壶,一溜烟地奔了出去,还顺手带紧了门扇。 韩天遥拍拍十一的肩,见她依然不理会,遂坐到床边,身子倾下,手指轻轻拂上十一的耳廓。 他鼻尖的气息便扑到了十一的脖颈郎。 十一吸了口气,终于坐起了身锎。 除了些微疲倦,她的神色并无异常,一开口依然是素日的轻嘲热讽,“韩天遥,是不是女人睡多了,终于厌烦了,想改行当太监?” 韩天遥轻笑,“你再这般气势汹汹,不用你动手,天下男人都得被你吓成太监!” 十一道:“旁人都吓成太监不妨;若你吓成了太监,恐怕聂听岚都哭得死过去!” 韩天遥叹道:“我跟她从前是怎么回事,只怕你三年前已经尽知;至于如今……我跟她如何,你方才应该也已看得明白。难道我还不够坦白?” 十一冷笑,“你不是坦白,而是怕做不到不欺暗室,担心自己在无人之处会失态!那是你求之却不得的佳人,却已是他人之妻,并且敌我难辨……你满心想跟她纠缠,却已不敢跟她纠缠,所以特特让我们待在里面,正可随时提醒你,窗外有耳,不可不自矜自重,无论如何得装出一些正人君子的嘴脸来,万万不能做出**.人妻女的丑态来……” 韩天遥再不料她竟能将他说得如此不堪,不由吸了口气,“十一,我愿意将我所能交付的一切都坦裎于你跟前,为的是让你看清我到底是怎样的人,而不是……为了送给你践踏!” 十一道:“交付不交付,那是你的事;是领情还是践踏,那是我的事。难不成你要我觉得你是正人君子,我就得觉得你是正人君子;你送我一颗心,我就得还你一颗心?” 韩天遥咬牙道:“十一,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性子,别扭得招人恨?” 十一道:“我性子一向不好。但我也从没求着谁跑来亲近我。” 韩天遥点头,“是我求着要亲近你!” 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重重拍上了门。 他不能否认,留十一等在里间,虽是想向十一证明自己已与聂听岚无涉,也的确担心自己会一时把持不住失态。时隔多年,他亦不知再相见会是怎样的心境。 第31节 从当日聂听岚嫁入施家,那段年少时的情.事便注定不得不就此割裂。 休养五年后,他身边多了十一;并且,他想留住十一,永永远远地留住十一。 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这抉择并不艰难;想起十一在侧,他的确得以用最合宜的姿态与聂听岚相会,疏离却不失礼数地将她顺利送走。 可十一不留余地,一针见血,扎得人实在太疼!太疼! 若非聂听岚最后所说的关于朝颜郡主的事实在让他太过震惊,他怎会摒开小珑儿,意图上前安慰询问? 韩天遥在屋外呼吸着夜间冰冷的空气,好容易平定心神,才想起一件事。 十一夹枪带棒,连损带贬,活生生把他给气了出来。 于是,他想安慰的,他想询问的,她一个字也不用听了。 韩天遥转过脸,再看一眼十一所住的客房,黑眸里已怒气全无。 太子死后,无人再能保住她。 也就是说,包括济王宋与泓,包括她的师兄弟,包括凤卫,以及……她在大楚至尊无上的父皇和母后,都已无力保她,或不想保她…… 她失去的,可能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多,更多…… *** 第二日,一行人继续乘车前行,十一已经神色如常。 她打着呵欠向韩天遥索要她的兵器,“下午应该可以抵京了!你那对手强悍,难保不再生事。若我有兵器在手,便是护不了你,至少还能护住我自己周全。” 韩天遥瞅她一眼,将包裹好的纯钧宝剑和几柄小巧飞刀一并递了过去,顺手又递给她一只映青酒壶。 足足比这几天用的酒壶大三四倍。 十一摇头,“不用了,今天是九月二十。” 九月二十,是宁献太子的死忌。 韩天遥问:“宁献太子不喜欢你喝酒?” 十一道:“从前我随师父学艺,偶尔回宫,最喜欢跟他讨酒喝。他变着法儿替我觅各种各样的好酒。” “他……喜欢你喝酒?” 并且,是宋与询一手培养出了这么个女酒鬼? 十一把.玩着手中的纯钧剑,低低道:“哦……后来应该很不喜欢吧?我喝醉后便骂他,骂得他狗血淋头……他打也打不过我,骂也骂不出口,每次都被我气走……再后来,我连骂都懒得骂他了……我觉得我这辈子从没这样讨厌过一个人,讨厌到骂都懒得骂。” “讨厌……宁献太子?” 韩天遥凝视着十一沾了露珠般的湿.润眼睫,实在看不出一丝她对那位逝去太子的厌恶来。 十一素来冷淡的眉眼间飘浮着浅浅的温柔和苦涩,慢慢道:“对!他设谋试探我,还设计陷害泓,阻拦我和泓的亲事,被泓一气之下推落湖水。他被救上来后便病了,却一个字也不敢告诉皇上。不久,我正好听说一些别的事,气头上又冲入东宫将他骂了一顿,收回我送给他的纯钧宝剑,跟他断袍绝交。他本来已经有些好了,那一夜后病情急转直下,病势越来越重……” 她拔.出纯钧宝剑,颤抖的指尖慢慢地在雪亮的剑身抚过,“你认得纯钧宝剑,应当听说过,纯钧曾为宁献太子所有吧?是我给他的。我师父留给我风佩和纯钧两把宝剑,风佩剑自用,纯钧剑则让我送给我未来的夫婿。刚回到京城那年,我十五岁,就把纯钧送给了他。他其实没学过武,更不懂剑法,但自我送他的那一天起,他这把纯钧剑就从未离身……” 她的手忽然一颤,便见一溜鲜血自她食指飞快滑落。 竟是不经意间,被自己钟爱的宝剑深深割伤。 韩天遥抬手,取过纯钧剑,握住她手腕,取出伤药轻轻洒上,抽.出帕子替她包扎那伤处。 十一也不挣扎,由着他层层包着,却别过了脸,泪水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 小珑儿坐在一侧怔怔地听着,竟也在不断地擦着泪。 韩天遥便问:“你听懂了多少?哭什么?” 小珑儿红着眼圈道:“我什么都听不懂……可我听姐姐这么说话,就好像听得心都要碎了一样,只觉得一阵阵地心酸……” 十一匆匆擦去泪水,若无其事地又笑起来,“哪有什么心碎?又有什么好心酸的?其实他可恶得很,若还活着,我必定还是憎恶他。” 帕子已裹紧伤处,在她手上系了一个细巧的结。 韩天遥道:“济王已派人传来口讯,午时会在西子湖畔的澄碧堂与我相见,但不会和我一起进京。一则不想招人眼目,二则……他应该打算下午去太子陵墓祭拜吧?若你午时前去,应该不会遇到他。” 济王宋与泓虽已娶了云皇后的姨侄女尹如薇为王妃,却始终在寻找着朝颜郡主。十一始终避而不出,显然是不打算和他相见了。 听韩天遥说得妥贴周到,十一将面庞埋入掌间揉了片刻,答道:“好!” *** 韩天遥的车驾刚到西子湖畔,便见那边有人相迎,“车内可是南安侯?济王殿下已恭候多时!” 韩天遥瞥向身畔已经空了的座位,低声向小珑儿道:“记得,莫向旁人提起你姐姐的事儿!” 小珑儿连忙点头。 韩天遥这才缓步下车,便见前方七八骑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一年轻男子,正缓缓迎上前来。 那年轻男子衣着鲜明,眉目俊朗,举手投足有种天然的英气和贵气,见韩天遥下车,漂亮的眼睛顿时一亮,纵身跃下马来,快步走向韩天遥。 正是当今唯一的皇子,济王宋与泓。 临到近前,韩天遥正要行礼,宋与泓已走到他跟前,笑意明朗如天空晴好,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击。 “南安侯,我等你很久了!” 他张臂将韩天遥拥住。 ==================================== 宋与泓:朝颜啊,我只是抱了抱他,没别的意思,表误会哈! 韩天遥:十一啊,是他抱我,我没抱他哈!要误会请误会他! 陵旧梦轮回(二) 坦白,帅气,一语双关的话语,恰到好处的亲密,宛如久别重逢的故人,同仇敌忾的战友,令人满心温暖郎。 韩天遥也不由回拥了下,低声道:“殿下,我早该来了!” 宋与泓笑着将他放开,“于你,的确晚了些;于我,倒还不算太迟。南安侯,这天下,正等着我们一起舒展拳脚!” 韩天遥待要重新见礼时,宋与泓已拉过他道:“何必计较那些虚礼?咱们且去澄碧堂喝酒叙话要紧!” *** 年轻的济王胸怀天下,事实也是楚帝唯一的皇子,这大楚天下未来的继承者锎。 他劲健豪爽,英姿勃勃,论起天下大局亦是慷慨激昂,毫不掩饰的热血雄心。 韩天遥听他论起江南江北战局,有满心赞成的,也有心存异议的。 但凡韩天遥略显出沉吟之色,宋与泓都能察觉,立时细心询问。韩天遥将自己意见略略提起,宋与泓亦听得极认真,直待韩天遥说完,方才与他详加讨论,既不固执己见,也不随声附和,显然关心时局,熟知兵法,颇有自己见地。 于是酒未三巡,二人已自惺惺相惜,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待得提到施铭远,宋与泓有片刻的沉默,随即道:“他有母后撑腰,一时动他不得。但你放心,早晚……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他会付出代价!” 一直明朗的面容浮起阴霾,沉沉若拂不开的灰尘,“天遥,他不只是你的敌人,更是我的敌人,大楚的敌人!” 韩天遥试探着问道:“皇上、皇后……便这么宠信他?” 宋与泓道:“父皇仁恕,御下宽厚,时常担忧百姓无法安居乐业。近年来时常御体欠安,不得不倚赖这些重臣,便是觉出疏忽不到之处,也多不计较。” 这话正与聂听岚所述相符。 楚帝宋括安于现状,若非迫不得已,他并不打算向北魏用兵,但也未必是对施铭远有多满意。宋与泓避开云皇后不提,正说明云皇后才是真正支持施家的那位。 宋与泓忽笑了笑,饮尽杯中酒,说道:“天遥,你知道吗?我原来为你请的封号,是北安侯。母后说这个封号着实令大楚面上无光,父皇便将封号改作南安侯了……” 韩天遥虽有父祖荫恩,但如无济王这样坚实的后盾在支持并力荐,想一举封侯也不容易。 北安侯、南安侯,只是一字之差,却已见得济王与云皇后南辕北辙的不同政见。 南渡之后,靺鞨人建立的北魏屡屡入侵,韩天遥父祖都力求迎头痛击,希望收复中原失地。 宋与泓盼韩天遥继承其父祖之志,平定北方,故求封“北安侯”;而云皇后只希望保得目前安宁,勿动刀兵,楚帝便顺了皇后心意,转而封作“南安侯”。 韩天遥明知宋与泓言外之意,低叹一声,说道:“听闻当年朝颜郡主巾幗不让须眉,若在一旁相劝,只怕皇上、皇后还肯听着些。” 宋与泓不由放下酒盏,沉默片刻,方道:“我也盼她回来。可她那样的性子,只怕不肯再回来了!到底女人家,万事总看不穿。宋与询去了,还有我宋与泓。她那样待我,我都不跟她计较,她却连个音讯都不肯留给我。” 他扶着额,眼圈竟微微的红,“其实……只要让我知道她还好好的就行。我就怕她会死去,或者……已经死了……” 韩天遥薄唇动了动,默默喝酒。 宋与泓豪爽开朗,却自有心机。 朝颜郡主在他心上颇重,若韩天遥继续追问,只怕会引他疑心。 *** 气氛渐渐有些沉郁时,那边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一名侍卫匆匆奔来,附耳向宋与泓说了几句。 宋与泓神色倏变,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却是惊喜里夹着悲怆。 侍卫道:“千真万确!那边听到琴声赶过去,立刻被喝止了……负责看守陵墓的守陵官原就是咱们安排的人,一听出是朝颜郡主的声音,立刻飞马奔来相告了!” 宋与泓定定地听着,忽“咚”地一声,将酒盏拍在桌上,快步往澄碧堂外奔去。 奔到门前,他才想起屋内尚有个韩天遥,略顿了身,向他说道:“我要去寻一个人。南安侯如果不急着赶往杭都,不妨一起前去。” 他太清楚朝颜的身手,若得身手高明的韩天遥相助,拦住她的可能显然会大很多。 听得一鳞半爪,韩天遥当然知晓宋与泓要去寻的是谁。 他再不晓得十一怎会如此大意,闹出那么大动静来。 此时见宋与泓唤他,韩天遥正中下怀,忙吩咐小珑儿和几名随侍在这边候着,自己跳上马,紧跟着宋与泓奔了出去。 *** 宁献太子便葬于西子湖畔一处山障水绕的湖湾边,同葬那里的还有孝宗早逝的嫡长子庄文太子,故而那一处被当地百姓称作太子湾。 宋与泓、韩天遥策马奔去时,那边守陵官兵都在陵外惶恐相迎。 宋与泓未及下马,便已喝问:“她呢?” 他问得没头没脑,可守陵官正是济王的人,早知其意,慌忙答道:“郡主好像已经走了……” 宋与泓掷开马缰,大步往陵内走着,眼底几乎冒出火来,“什么叫好像?” 第32节 守陵官紧随在他身侧,小心答道:“我等寻常只在外围巡视,不许闲人进入陵内,午间听到琴声,才知晓有人来了。小人听得回报,急忙要奔入看时,郡主在内大约听到脚步声,立时斥责我等,不许入内……” 宋与泓问:“她是怎么说的?” 守陵官迟疑了下,方道:“她说,‘站住,别过来惊扰我和询哥哥说话!’小人已听出是郡主声音,却有些不敢相信,便又问道,‘姑娘莫非是宁献太子亲故?’郡主答我,‘你新来的?怎不到近前来问我?’” 他学得并不怎么像,最后一句更是边学边打哆嗦,一脸的敬惧惶恐,可以想见那女子清冷淡然却杀气凛冽的气势。 无论是当年动怒的朝颜郡主,还是如今动怒的十一,似乎都不那么温柔和善。 所以,守陵官战战兢兢地继续道:“小人听郡主口声不对,便答说,小人在外替她把守便是,然后便急急派人快马通知殿下。郡主在内便继续弹琴,弹得……很好听。后来旁边有人推我,我才知殿下到了,所以赶紧出来相迎。” 韩天遥眸光闪动,“所以,朝颜郡主还未离开?” 守陵官道:“琴音还在,郡主……就不知道了!” 一行人已进入陵内,耳边只闻得远远近近的鸟鸣,还有哪里的一线瀑布冲刷下来潺湲的水声,哪里有什么琴声? 跟着宋与泓来的随从里,已经有两三个用见鬼般的神情看向守陵官。 守陵官却喃喃道:“对,琴声还在的,就像……就像太子落葬那晚……” 说话间已越过一处汉白玉牌坊,上面纹龙雕凤,刻工考究;牌坊上写着“宁献墓”三字,旁边还书了一副对联,赞美太子贤德仁爱,竟是楚帝宋括亲笔。 宁献太子之受宠,由此可见一斑。 牌坊内便是宁献太子埋骨之所。 众随从和寻常守陵士兵未得吩咐,也不敢跟进去,都立于牌坊外守候, 韩天遥迟疑了下,便和守陵官一起跟在宋与泓身后走了进去。 台基之上,墓碑亦是整块的汉白玉琢就,下方放了一碗醋鱼,一碗蟹羹,一碗莼菜汤,一碟桂花糕。墓前有燃尽的纸钱灰,插着的三炷香也快燃到尽头,墓前烟气萦绕,散着芳郁的香气。 而守陵官口中的弹琴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守陵官苦着脸在掏耳朵。 韩天遥问:“你还听得到琴声?” 守陵官低声答道:“那是自然……太子落葬那晚也是这样。我们因郡主当时还留在墓前,都不敢回去,全立在牌坊外候命,便听那琴声一直在响着。后来路大公子、齐三公子带着凤卫一群人奔入陵园,我们便紧随着奔进来时,才发现郡主已经不见了……” =========================== 阅读愉快!明天见! 陵旧梦轮回(三) “可我等却直到清晨都听得到那琴声,再找不出来源。后来还有人在猜疑,应该是宁献太子留恋尘世,在弹他的太古遗音……” 旁边宋与泓蓦地喝道:“胡说八道!太古遗音又没陪葬,一直都在朝颜那里……不过是她弹的《醉生梦死》迷了你们心窍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似克制不住,目光在四周逡巡着,仔细地打量着,忽高声叫道:“朝颜,你给我出来!死丫头,给我滚出来!一去两年无声无息,你倒对得起我!别等我找到你……找到你我非打掉你的大门牙不可!你……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郎” 他这般高喝着,声音却越来越沙哑,有分明的哽咽凝于喉嗓间。 再回首,他的眼圈已经通红,“都还在看什么!赶紧给我找!把她给我找出来!锎” *** 宋与泓的侍从再加上守陵的那一小支官兵,人手虽不少,但找不到似乎才是意料中事。 宋与泓亦亲身在四处寻觅好久,终究还是回到了陵墓前。 秋风萧萧,已将纸钱灰卷得不见踪影,香早已燃到了尽头,原来芳郁的气息已然消逝无踪。倒是坟前的那几样祭口还散发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宋与泓跌坐在墓前,抚着墓碑低低叹道:“与询哥哥,若今日换了你,你又当如何?论起为人处世,你强我百倍,或许还有法子化解他们心结。我宁愿当日早逝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么,他们大约也走不到这一步吧?” 他的声音沮丧伤感,不胜凄凉,全无午时与韩天遥指点江山时的英武霸气。 十一说过,宋与询曾因谏阻宋与泓和十一的婚事,而被宋与泓推下水,并由此染病。 但宋与询并未揭穿宋与泓,此时宋与泓的悲伤也丝毫不似作伪,可见兄弟间感情相当不错。 韩天遥再猜不出两年前的大楚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事断送了太子的性命,将张扬刚烈的朝颜郡主变成了冷情淡漠的十一,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追寻出答案。 他立于陵墓前,许久,才问向守陵官:“现在你还能听到那琴音吗?” 守陵官肯定地点头,“能!只是听来比原先遥远许多,有时便听不到。” 韩天遥叹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天下竟真有这等琴技!” 宋与泓听闻,才觉这半日委实冷落了韩天遥,遂振足精神,答道:“除了琴技,还有琴和琴曲的缘故。” “琴?琴曲?” “用的是最好的古琴,太古遗音琴,弹的是《醉生梦死》。《醉生梦死》本就有移人心魄的效果,如美酒、美梦般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若弹奏之人琴技绝佳,的确可以让人许久都无法自琴音中脱出。” “其实,美酒,美梦,都是幻觉?” “对。弹奏之人的幻觉,听琴之人的幻觉。” 宋与泓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惆怅道,“那曲子是朝颜的师父所创,后来又为宁献太子所改。我不知道朝颜是什么时候学的,但宁献太子落葬那晚,朝颜弹的必定就是《醉生梦死》。就如今日一般,她依然做着琴瑟和谐、一世和乐的美梦。” *** 韩天遥回到澄碧堂时,天已经黑了。 料得来不及入城,小珑儿和随侍已在那边安放行李,预备借住一晚。 西子湖虽在城外,却紧连杭都,沿湖楼阁林立,园林众多,所谓“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其繁华盛丽,由此可见一斑。 问起十一时,小珑儿茫然道:“十一姐姐上午和咱们分开,便再也没见呢!她不是说有点事出去下,稍后就回,怎会一去这么久?” 她顿了顿,神色有几分惊慌,“姐姐不会不回来了吧?” 旁边狸花猫还在,趴在墙边守着半条清蒸鲈鱼,正是午间他们席上吃剩的。 但现在连狸花猫都不能让他们安心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一在想什么,似乎没人捉摸得透。 韩天遥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山影送斜辉,波光迎素月。月影入湖,随波**明灭,夹在远近画舫的灯光里,连秋夜都是如此的明媚潋滟。这里那里,不时传出笙歌隐隐。 边境告急,岁贡沉重,都打断不了这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歌舞通宵达旦。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都作故都,谁还记得徽景之变后,中京那些被靺鞨人投掷于污渠水沟里的祖宗牌位?谁还记得在蛮荒之地受尽屈辱死于异乡的楚怀宗,以及那些沦为靺鞨人身下玩.物的楚国后妃公主?谁又想得到中原多少百姓还在异族人的铁骑下辗转挣扎,在歧视的目光里悲惨求生? 若韩天遥能见到两年前的朝颜,应该也会万分激赏吧? 那样远胜男儿的勇烈果敢,足以破开朝廷上下散发陈腐气息的裹足不前,唤他们睁开眼来,以更高远的目光去瞻望前方,而不是满足于以仁爱为名的偷安。 如果不是花浓别院的火光和杀戮,他应该也还只是明哲保身的那些人中的一员。 偶来杭都,他也该随波**于这些画舫之上,赏歌舞,听丝弦,兴致来时,也不会推却秋娘的投怀送抱。 那样的韩天遥,正是当年的朝颜郡主万分看不上的。 哪怕他才识再好,武艺再好,都是她眼底的薄德之人。 如今的他,终于被血与火逼出本性,却不知在她眼底又会是怎样的人。 韩天遥沿着澄碧堂后的堤岸向前走着,忽然间就有了种感觉。 感觉若十一就这么一去不回,或许他会和济王一样,数年如一日苦苦寻觅,随时会为她的消息方寸大乱,无头苍蝇般失态地奔跑于山野湖泊间…… 他终于忍不住,高声唤道:“十一!十一!” 杭都有她很多所谓的亲友。 但她从前不肯去找,如今刚从太子陵归来,更不可能去找。 如今她不是朝颜郡主。 她只是他的十一。 “十一!十一!” 他的声音不若往日冷静自持,卷在秋夜的冷风里,醇厚里略带沙哑,卷在远远近近的笙歌笑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微微焦灼。 她是他的十一,他必须将她找回来。 这念头在她上次离开尚有些模糊,他只是凭着本能去寻她;但这一刻,这念头随着他心意的清晰愈发坚定。 有细微的“嗡”的琴音,越过清冷的霜气低低传来。 很轻的一声,却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叩在韩天遥心头。 他猛地顿住声,漆黑的眸子逡巡于岸边的垂柳和桃李间,然后踏入那些枯黄的草丛间,一路向前寻觅,然后顿住。 那边粗大的老柳下,有素衣女子抱着一把琴,安静地坐在地上,惘然地眺望着韩天遥方才眺望过的湖面和船舫。 她似乎很冷,身体蜷作一团,微微地颤抖着,看着有些陌生。 淡漠冷情的十一,不该有这般脆弱如琉璃般的时刻。 并且,素衣女子的面容亦如琉璃,——如琉璃般光洁无瑕,剔透莹澈,美丽娇妍得令人转不开眼睛,偏偏又似琉璃般易碎,叫人惶惑心疼,不知该如何去呵护爱惜。 哪怕月色再朦胧,韩天遥都能看出,眼前是个天下罕有所匹的绝色.女子,倾国倾城,迥然不同于容貌粗陋的十一。 可这绝色.女子却长着和十一一模一样的眼睛,虽不如以往璀璨,却依旧浅淡,清澈,有着星子般深杳的碎芒。 她膝上的琴为桐木所斫,黑漆朱髹,观其形制,正与传说中的太古遗音琴相符。 她的手轻搭于弦上,并不曾弹奏;但方才韩天遥所听到的那声琴音清微淡远,与众不同,只能来自她的指尖。 韩天遥黑眸渐暖。 他蹲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素手冰凉,仿若沁了霜雪的寒意,却还十分柔软。 韩天遥低眸,用自己宽大温暖的手掌替她**.着,努力将她润暖。 被触碰到的琴弦便回旋起低低的嗡声,轻柔如谁在耳边温柔絮语。 十一终于抬眸,眼底渐恢复原先的灿亮清莹。她淡淡地笑着,说道:“韩天遥,我没事。” ================================== 嗯,美貌的十一。明天见! 陵旧梦轮回(四) 那抹笑意漾于精致无瑕的面庞,她清美宛若误堕人间的仙子。 第33节 韩天遥眯了眯眼,方才低眸扶起她,解开外袍披于她身上,接过她手中的琴替她抱起,轻声道:“既没事,就回去吧!” 十一便由他牵着她,慢慢走向澄碧堂去。 两个人的携手同行,大约总比一个人的黯然神伤强锎。 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缓缓行了一阵,十一的手便已渐渐暖和。 她远眺着湖上画舫灯光点点,忽问向韩天遥,“那年你不是很喜欢聂听岚吗?为什么连纳六妾?” 她显然还未能从祭拜宁献太子的伤感里步出,却认真地问起韩天遥的旧年情.事,韩天遥的神色便不由有些古怪。 但他还是答道:“哦……那阵子我总是闭门不出,一个好友知道后带了四个侍姬前来安慰,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后来聂听岚那边也遣人送了两名美姬来,说那美姬酷肖于她,可以聊慰相思。我着实气不过,遂在她成亲那日将六姬一并纳为妾室。” 十一便笑起来,“报复她?不过我看她并不像这样行.事的人。” 韩天遥点头,“她的确不是这样行.事的人。但自从她自甘堕.落把自己奉献给施浩初,我便觉得我已经不认识那个自幼相熟的女子了。” 十一道:“她是为了救她的父亲。” 韩天遥皱眉,“她父亲被人出首贪赃枉法,甚至曾在军粮内暗动手脚,证据确凿,并不冤枉。我不认为我该为儿女私情罔顾道德良心,也不认为我该为这样的贪官入京奔走,所以我只向她承诺,我会善待她的母亲和兄弟,不会让他们受委屈。她父亲罪行虽重,但皇上素来宽仁,还不至于处于极刑,便是被判流配或贬黜,我亦能暗中代为周.旋照顾。但她想保住父亲的高官厚禄,想保住娘家的荣华富贵,终究还是决定选择施浩初,舍弃我。我无话可说,只能由她。” 他顿了顿,又道:“那时年少气盛,难受之余,也的确行.事偏颇,不肯深思。我后来才发现那两名姬妾并非听岚所送,而是施浩初以她名义相送,大约是试探我的态度,也想斩了听岚的念头。” 十一便问:“那你怎不退回?” 韩天遥道:“既已声明纳为侧室,又怎好退回?何况山间的确寂寞,多了美人各逞才学,也便多了琴棋书画诗酒茶这种种消遣,便不会总想着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也不会再心心念念纠结于权臣当道,良将被疏,有何不好?只是后来风.流名声传出,便有友人继续送来姬妾,又有如雁词等自荐枕席的,所以姬妾便越来越多……” 十一顿身看他一眼。 韩天遥亦微笑看她,“雁词……是为你吧?你有一个师兄,一个师弟,但并没有师妹。” 十一的眸光便转向别处,“其实也差不多。她是我自幼相随的侍女,跟人私奔又遇人不淑,才沦落青.楼。我嫌弃她,听说后也不要她回来,但为她买了芳菲院,死活随她。后来她无意发现我醉倒街头,便把我带了回去,日夜抱着我哭。我被她哭得不耐烦,又想着我再这么着喝下去,只怕她得卖了芳菲院供养我,所以就让她嫁你算了。被一个人睡,总比被很多人睡好。何况韩家家大业大却不招摇,你又人模狗样,应该还合适。” “……” 韩天遥瞅着她噎住,“人模狗样”的俊朗面庞明显地黑了一黑。 但他亦听出十一那张嘴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刻毒和锋锐,却又有几分欢喜。 垂眸瞧她玉琢般的面庞,他道:“不过,即便聂侍郎真是无辜入狱,我也未必会横刀立马,奋不顾身想着去替聂家讨回公道。所以,你嫌我无能,想着送我女人裙裳,原也不错。” 十一沉默片刻,说道:“我送过女人裙裳给宁献太子。” “……” 饶是韩天遥素来沉着冷肃,也不觉手上一抖,差点跌落了太古遗音琴。 十一继续道:“原来男子受打击后,真的会去找别的女人寻.欢作乐。第二天他悄悄出城,就在这里……在这西子湖的画舫上,和几名美貌歌妓通宵作乐。我和泓找到他时,他还睡在女人肚子上。从那以后,我厌恶透了他,连看他一眼都嫌脏。皇后要我在他和泓之间选择一个作为夫婿,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泓。那以后,我几乎就没和他好好说过话,直到他重病,最后死去……” 韩天遥静默片刻,问道:“宁献太子……真的病死吗?” 十一眸光一黯,“我倒宁愿他只是病死……他到底比我年长几岁,心机深沉,便是死了,也要我.日日夜夜为他负疚难过才舒坦。可见我没冤枉他,他的确不是个好人。” “……” 韩天遥终于忍无可忍,叹道,“十一,你还要嘴硬到几时?” 十一便笑了笑,“好,不嘴硬了。我讨厌他,可我也喜欢他。我想我这一生不会再那么讨厌一个人,当然也不会再那么喜欢一个人。” 韩天遥便站住身,黑眸沉沉落于她的面庞。 十一坦然道:“韩天遥,你有你的聂听岚,我有我的宋与询。我借你羽翼暂时栖身,你借我武艺更加无忧,算来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十一。” “嗯?” “我真想把你丢回那株老柳下,让你孤伶伶一个人傻坐到天亮。” “哦!” “不过已经到澄碧堂了,先去睡吧!” 韩天遥拿一方巾帕系到她面庞,掩住那倾城绝色,携她踏上台阶,“我算看出来了,每当你对着我把你询哥哥的事倾诉一番,心情便会好转很多。” 十一看着迎上来的狸花猫,眼底已有暖意,“嗯,我的错。” 韩天遥看着她的神情,薄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他终究没有说,每次听到她说起宋与询,他都会胸闷许久。 可他甚至不得不为此欣慰。 言语再锐利,行止再冷情,她到底开始向他敞开心扉。 他有耐心慢慢等下去,等她逐一解开她身上无数的谜团。 *** 韩天遥带了十一等人,第二日午间便已顺利回到韩府。 府内听闻少主封侯回京,早将一切安排妥当。韩天遥的母亲韩夫人一向在京城居住,大半时间深居简出,吃斋礼佛,很少与人交往,闻得独子归来,亦亲身出来相迎。 韩天遥曾多少次欲接了母亲同去花浓别院居住,韩夫人始终不愿。此时见她反因此逃过大劫,又是安慰,又是感伤,行礼之际已禁不住喉间微哽。 韩夫人却道:“既然你想要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也不必再畏首畏尾,枉负了你一身好武艺、好才识,更负了你父亲当年对你的一片期望。” 韩天遥幼年时,父亲韩则安便已逝去,由年迈的祖父一手带大,对父亲的记忆已十分模糊。此时闻得母亲提起,只得含糊应诺。 韩夫人见状,问道:“小遥,你可知为什么我这些年来坚持不肯离京?” 韩天遥道:“母亲说,不喜欢山间冷清。” 但韩夫人很少出府,山间或城里又有何区别?何况越山莺莺燕燕不少,怎么都算不上冷清。 韩夫人已不由地泪痕满面,高声道:“我留着杭都,就是为了看害死你父亲的仇人,几时付出他应得的代价!” 她拭着泪,挺直脊梁快步行向后堂,不让人瞧见她的悲伤。 这是一个武将的妻子。 二十年离群索居,哪怕公公意见相左,哪怕独子也决定避敌锋芒,她都不曾在冷清的后院熄灭沸腾的热血。 她想为她骨骼化为尘灰的夫婿报仇,她想看到害死夫婿的人化为尘灰。 韩天遥的面色蓦地发白,沉默地立于堂前,笔直的身形挺立如枪,又如一团腾起的墨色火焰。 十一依然是平凡无奇的面容,混在人群中静静看着,眼底说不出的清莹璀璨。 ==================================== 阅读愉快! 帘雾心素影(一) 韩天遥领十一等行向他们所住的院子时,面色比寻常时候愈发沉郁。 十一问:“你母亲都唤你小遥?” 韩天遥瞅她,“有什么不对?” 十一道:“这么个大高个儿,听着唤小遥小遥,有些奇怪。锎” 韩天遥道:“再怎么高大,也是从小时候慢慢长大的。不过你若觉得不顺耳,叫我大遥也行。” “大……大遥!” 十一斜睨他。 韩天遥展颜一笑,“对,大遥。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大遥这一称呼名副其实!” 十一嗤之以鼻,“早已名副其实!长得高大蠢笨,叫大遥正合适!” 韩天遥道:“十一,你想得不够深远。未来你会知道更合适!” 十一纳闷,却见他黑眸闪亮,眉目间的笑意竟难得地蕴了几分暧.昧不明。 她猛地悟过来,顿时红了脸,抬脚便踹过去,“韩天遥,你找死!” 韩天遥回身一闪,灵巧轻捷宛若猿猴,哪里有半分蠢笨模样。 十一再扬掌击过去时,韩天遥伸手一格,顺势横掌劈下,竟与十一有来有去地交起手来。 两人虽年轻,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于二门前纵跃格斗,虽未真刀真枪,一样气势夺人,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小珑儿抱着狸花猫围观着,开始还有些惊怕,担心他们真打起来;后来发现二人只是点到为止,便转忧为喜,转而喝采不已。 韩天遥见围观的管事仆役渐多,卖个破绽挺肩受了一掌,趁势退出几步,向十一笑了笑。 “十一,戒酒后果然身手高明许多。看来只要继续戒下去,说不定有一天真能打赢我!” 十一见他罢手,也拂了拂衣裳继续前行,却道:“只要我愿意,随时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满十日后,喝不喝酒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韩天遥负手看她走出一段路,方微微一扬唇角,跟了上去。 不仅十一心情低落时,向他倾诉一番便能渐渐回转,他满腹憾恨之际,同样只要和她调笑一番便能渐渐敞开心怀。 若能从此一路携手,他们的天地,早晚会破去那些不断纠缠他们的阴霾,寻得一方明净天空。 他曾喜欢聂听岚,她曾恋上宋与询,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死亡边缘拉回了他,他也在她落魄无助时救赎了她。 他会是她的大遥,她也会是他的十一。 是他一个人的十一。 *** 自此,十一便在韩府住下,依然被称作夫人;小珑儿则以十一妹妹的身份入住,被称为珑姑娘,韩天遥吩咐待之以小.姐之礼,便是日后嫁人,也将以韩家小.姐之礼出嫁,摆明了会将小珑儿的终身大事也包揽下来。 韩夫人虽不出门,二十年来居于韩家老宅,却也将韩家打理井井有条。 儿子终于来到杭都团聚,却带回了这么两位新主子,她倒也曾仔细过问。 闻得小珑儿出身清白,曾与韩天遥患难与共,死生一线时不离不弃,她自然不会计较府中多出这么一位小.姐。 对韩天遥有救命之恩的十一夫人,她也是满心感激,听闻十一一身武艺不逊于韩天遥,甚至曾赞“真真是我韩家妇也”。 但韩夫人不是小珑儿,特别是把小珑儿叫过去细细问明十一和韩天遥相处的情形后,更是惊疑不定。 她随后问向韩天遥:“你可知十一究竟是何来历?” 第34节 韩天遥黑眸沉静,答道:“知道。” “不是寻常人物吧?” “不是。” 韩天遥躬身,沉着应答,“如她这般身手气度之人,也不可能是寻常人物。也只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孩儿倾心相待!” 韩夫人原就对聂听岚的父亲颇有微辞,待聂听岚嫁入施家,更对其心存厌憎。如今她听得儿子改变心意,倒也十分欢悦,也顾不得追究十一到底是怎样的来历不凡,只沉吟道:“我怎觉得你任重而道远?据小珑儿说,从未见你们寝宿一处,如今虽同住正房,还是各居一室,互不相扰?” 韩天遥略感头疼,不知该怨母亲多事,还是怪小珑儿嘴快。 他许久方道:“母亲放心。她早晚会是我的夫人,母亲的儿媳!” 韩夫人点头,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一看着倔强冷情,却肯不顾一切救你于危难,可见得也是性情中人。你只拿真心待她,她自然也会还以真心。只是你这孩子,从小不言不语,木头似的不晓得怎么去哄人家姑娘,再多的心意她也未必会知晓。以后还是少绷着那张脸,趁着目前还是闲职,先在十一那里多费些心思,争取一气将她拿下才好。” 韩天遥再不料母亲说得如此直白,尴尬地应诺而退。 他回京第二日,济王宋与泓亦已回来,早替他安排了侍郎的官位,却因楚帝病着,一直未曾入宫见驾,更未及安排差遣。 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平定诸国混战,多有各国旧官投效。为稳定人心,太祖保留了他们的官位和俸禄,但多不肯再令他们掌握实权;后来的宗室、外戚等也往往赠以高官厚禄,但为了防止出现宗室子弟心存妄念或外戚专权等事,同样不会赋以实权。官称与职掌分开,遂成大楚定制。比如郎中、员外郎等本官,正式的差遣常常会是转运使、知州等;如施铭远等宰执亦各有本官,多为尚书、侍郎等。 若是寻常人,入京守选待阙,可能需等待数月或年余才能得到正式差遣。楚帝看重韩家,济王亦一心提拔,韩天遥并不担心空领虚衔,但目前的确比较清闲,不过暗中联络着亲朋故旧,同时留心着施铭远那边的动作而已。 静静寻找机会之余,他有的是时间和十一相处。 不过,连深居简出的母亲都开始为他出主意,着实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 缓步踏出母亲的住处,他眯着黑眼睛,苦恼地揉了揉鼻子。 然后,他看到了在“新家”心安理得吃鱼晒太阳的狸花猫。 *** 十一向来懒散,何况这杭都分明有太多她不愿见到的人,所以更不会离开韩府。 好在韩府将门府第,当年老祈王、韩则安又都是文武兼备之人,府中藏书丰富,并多有十一未曾观阅过的兵书、史书。十一带了狸花猫晒着太阳边品美酒边看书,倒也悠闲自得。 只要她不再嗜酒成瘾,韩天遥自然不会计较她喝点小酒。 闻着槛下幽菊的清香,看着红枫落叶纷纷,飘拂于那个懒懒卧于小池边软榻上的素衣女子身上,韩天遥眼底已浮上浅浅笑意,瞬间柔和了一身冷峻凛冽。 怀中一只长毛的白猫正不安地扭动着,黄澄澄的眼睛从他的臂腕上方探出来,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它的雪色皮毛和韩天遥的如墨玄衣相映成趣,连十一都忍不住放下酒盏看向他们。 狸花猫腆着肚子趴在榻边,却比十一的模样还要懒散。 这时,韩天遥怀中的白猫已发现了它,定定看向它,喉间“喵”了一声。 狸花猫一个翻身坐起,惊讶地瞪向白猫。 韩天遥已将白猫放到十一身畔,说道:“前儿在朋友那里看到这只猫,说是从海外带回的爪哇猫,叫白雪,性情温驯得很,便和他要了过来,正可以跟花花做伴。” 十一便将白猫抱过来,摸.摸那椭圆形的毛茸茸脑袋。 白猫抖了抖漂亮的长毛,脖子里的精致的银铃铛便发出悦耳的铃铃声。 它在那悦耳的铃声里温柔地舔.了舔她的手指,清澈无邪地仰着脑袋望向它的新主人,说不出的驯良娇憨,颇有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 韩天遥眉眼便蕴了微微的笑,负手瞧着眼前和谐美好的一幕。 十一不负所望地表示赞赏,“的确是只漂亮乖巧的猫,不认生,估计和花花一样,有鱼就是亲娘。” 韩天遥黑眸便亮了亮,微微地笑了笑,“十一,或许不久以后,这白猫会生出一堆长毛的狸花猫来。” ===================================== 话不够,猫来凑。留言不够,月票来凑。 欢迎妹纸们从客户端丢几张月票哈,饺子想在榜上凉快几天呢! 帘雾心素影(二) 十一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她将白猫放到地上,问道:“你这是想看到幸福美满的一家猫吗?” 韩天遥挑眉,“难道你不愿意看到它们生出一堆小花花或小白雪?乾坤和谐,阴阳相补,原是天地之道。总是孤单单的一个,未免寂寥。锎” 十一便有些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有什么绷不住要溢出来郎。 她终究别开脸,伸手去取酒盏。 韩天遥瞧着她那浓密的长睫扑闪,倒比寻常更几分灵动美丽,唇边笑意越发深邃,一矮身已坐到榻前,握住她的手道:“纵你不答我,我也知你心里同样这般想着……” 他说得平平静静,耳根子却已泛了红。 纳过十余名小妾,他虽孤冷了些,并非不通男女情.事。 只是真要依着母亲主意,让他如寻常男子般直白地说明心意,总觉太过艰难。 这时,忽闻十一高叫道:“花花!” 韩天遥忙回头看时,正见狸花猫“喵呜”大叫一声,纵身扑咬向白猫。 白猫一直优雅地坐于地上,不知是兴奋还是警惕地来回甩着尾巴,见状立刻纵身而起,口中哈着气,爪子如闪电般抓向狸花猫的胖脸,柔软的身子以奇怪的形状弓起,趁着狸花猫笨拙的身影还未落地,在它腿上狠咬一记。 狸花猫凄厉惨叫,努力伸出爪子要去抓白猫,却终究不敌白猫灵巧快捷,且一身长毛可比狸花猫的那身厚实多了,再不容易被爪牙伤到…… 狸花猫被抓咬得嘶叫不已,努力用自己笨拙的身体砸过去,砸过去…… 抓不过,咬不过,它要努力用身材的优势压死它,压死它…… 白猫毫不畏惧,不声不响地从狸花猫的肥肉间探爪出来,抓向狸花猫的眼睛…… 十一斥喝时,小珑儿和原来避开的侍儿也已奔过来,好容易将两只猫分开,狸花猫的眼睛虽然保住,猫脸上已涌.出了血,委屈地喵喵大叫。 白猫却不以为意,依旧端庄温雅地坐回十一脚边,斯斯文文地舔爪子,梳理它美丽的长毛。 小珑儿骇然道:“这猫……这猫……怎么这么凶!” 她和狸花猫相处久了,又见它吃了大亏,自然断定是白猫凶悍,欺负了善良的狸花猫。 十一很厚道地替韩天遥费尽心机觅来的礼物说了句公道话:“是花花咬的白雪。” “呃……” 小珑儿低头看狸花猫仇恨的脸。 韩天遥盯着它同样无言以对,许久才叹道:“它大约只想着鱼,不想要妻子儿女了……” 就像它的主人,若只想着酒时,必定也想不起要夫婿孩子了…… 这时,十一忽唤道:“小遥。” “嗯……你……” 韩天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唤自己,转头瞧向她,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十一道:“小遥,花花是公猫。” 韩天遥道:“我知道。” 盯着他坦然的模样,十一抚额,“白雪也是公猫!” “……” 韩天遥蓦地涨红了脸。 十一道:“你还想它们生出一堆的小猫咪,做幸福美满的一家猫吗?” 小珑儿怔了好一会儿才悟过来,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地大笑出声,笑得手中狸花猫跌落在地,碰着伤处又是一阵惨叫。 韩天遥再说不出一个字,一声不响地抱起白猫,大踏步跑了出去。 十一便踢了踢在地上“喵呜喵呜”诉着委屈的狸花猫,“花花,吸取经验教训没?” 狸花猫碧荧荧的眼睛看向她,分明的求知欲。 十一道:“要减肥啊!死胖子连打架都吃亏!” 狸花猫抓狂,猫爪将自己一挠,糊了一脸的血。 十一让小珑儿抱它去上药,自己又躺了下去,继续逍逍遥遥地喝酒看书,若无其事地继续叹道:“打架么,骨架大,又高又瘦的确占便宜。你看,白猫是一个,韩天遥也是一个!” 她顿了顿,又纳闷起来,“咦,怎会把白猫当成母猫?莫非因为长得好看?” 可宋与询长得也好看,她似乎从没觉得他像女人,哪怕她送了他女人裙裳。 嗯,宋昀长得也很好看,总让她有种宋与询再世为人的错觉…… 好吧,是错觉。 十一用书卷掩住眼睛,抓起了旁边的酒壶。 *** 大约在半个月后,时节已然入冬,楚帝宋括病势才略有好转,传韩天遥入宫,于勤政殿见驾。 韩天遥出身大家,素娴礼数,加上宋与泓相遇甚厚,早将帝后脾性一一告知,故而首次入宫,言行无一讹误,更兼高颀俊朗,举止沉静,甚得帝心。 楚帝现年五十多岁,生得清隽削瘦,此时眉目间犹带病容,看着很是文弱,待臣下却极和蔼,与韩天遥说了几句,便传旨赐坐,让韩天遥便坐于宋与泓下首。 楚帝叹道:“当年你祖父病重,朕再三遣使者前去探望,又允诺将厚加荫封韩家子孙,可惜他总是借口你年幼无德,不该担当重任,再三推却。咳,后来召了几次,你也不来,朕就想着,你这性子,半点不像你父亲。若他在世,应该不容你久居山野之地。” 韩天遥沉声道:“听闻父亲获罪受贬,常自愧有负君恩。” 楚帝摇头,“什么有负君恩?唉,其实他也没做错,是朕,是朕一时恼怒,只说将他贬逐一阵,待时局略定,便将他召还。谁知……唉!” 二十年前,力主北伐收复失地的宰相柳翰舟不明不白遇害,死后更被下旨劈开棺木,取其首级作为与魏人和议之礼,引得朝堂内外一片哗然,尤其曾追随柳翰舟出生入死的武将,更是义愤填膺。韩天遥之父韩则安便是因为替柳翰舟疾呼鸣冤,甚至面斥施铭远奸佞误国才被贬逐,继而染疾,正当英年却郁愤而终。 楚帝说韩则安没做错,是指为柳相鸣冤没错,还是指面斥施铭远误国没错? 韩天遥揣磨不定,看向宋与泓时,宋与泓眼底已有难以掩饰的愤郁如火焰般跳动。 他道:“算来还是韩将军有远见。当年大战之后,北魏也已是强弩之末,我朝不该自断股肱,拿三百万两白银喂这白眼狼,还得每年奉上那许多的岁贡。听闻魏国使者又已至京城,如今正等着解押那三十万银帛回魏呢!” 楚帝皱眉,“苦的是我大楚的百姓啊!” 正议论之际,那厢忽有人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便见后方珠帘晃动,锦绣珠钗交辉,有妇人盛妆而至,坐于帘后,向楚帝道:“皇上,御医再三嘱咐,请皇上多加调养。若有事时,只管吩咐施相或泓儿料理,何苦又自己操心!” 楚帝便向内笑道:“原就休息得久了,连骨头都酸得走不动似的。见一见这些年轻人,反觉开怀了些。” 宋与泓已上前见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第35节 韩天遥等忙紧随着上前见礼。 云皇后在内笑道:“泓儿,你把韩家那孩子带来了?甚好。学了一身文才武略,本该为国报效才对。” 韩天遥逊谢之际,云皇后又道:“韩家别院的事,皇上和本宫也已听说,已经责令有司平定宁罗山匪人,并尽快将宁罗山残匪解押回京,务必替韩家讨回公道!” 韩天遥深深地吸了口气,方能平稳了声调,说道:“谢皇上、皇后娘娘惜恤!” 既然楚帝、云皇后都已认定韩家之事乃是山匪所为,他无凭无据,亦无法指证乃是施铭远所为。以施铭远所受宠信,若无确切证据,妄加指证只会令帝后不悦,并有攀污重臣之嫌。 入京后了解得越多,他越能看得清晰,有些事,纵然难忍,也不得不忍。 楚帝却很满意,“既如此,从此你便以兵部侍郎衔领同签书枢密院事吧!从此你便安心留在两府历练历练,日后泓儿继位能得你相助,朕也安心不少。” 两府正是指中书省和枢密院。 所谓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正是朝政大权核心所在。 ====================================== 今天你笑了没?有哭有笑才是人生…… 帘雾心素影(三) 楚帝分明是有意相助宋与泓在朝中树立自己的声望和势力。 宋与泓已不觉红了眼圈,低声道:“父皇,儿臣引天遥前来,为的是多一臂膀能为父皇分忧!父皇善加保养,便是儿臣之福!” 楚帝慈爱地笑了笑,“朕知你孝顺!自询儿逝去,颜儿离开,朕膝下也只剩你了!锎” 那边云皇后在内却叹了口气,说道:“泓儿,你真要孝顺时,小两口少些口角,我跟你父皇可就放心多了!郎” 宋与泓英气的眉眼明显闪过一缕怒意,却很快安静地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隔了重重帘影,云皇后竟似察觉出宋与泓的不悦,又是低低一叹,才道:“既如此,便听母后一句话,回府好好跟如薇赔个礼。她一心待你,便是以往再多隔阖,想来也不会再计较。” 宋与泓道:“是!” 那边帘影一动,便见有宫装侍儿托着一个精美的黑檀木盒子奉到宋与泓跟前。 宋与泓不解地接过,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却是一支紫色的水晶莲花,精雕细琢,剔透清莹,光华灿煜,堪称宝物。 云皇后道:“三年前,我让你把这支水晶莲花送给意中人,你送给了颜儿。颜儿虽然收了,询儿病逝前,她却又命人将它退给了我。她是怎样的心意,你也应该心知肚明。如今,你该把它送给它真正的主人了吧!” 宋与泓咬牙,终于从齿缝间挤出字来:“儿臣……遵命!” 韩天遥胸腔竟也阵阵发堵。 颜儿,水晶莲花。 这枝水晶莲花,本该是宋与泓赠给十一的定情信物吧? 侍儿退回帘内时,趁着珠子撩.开并晃动时,他留心看向帘内云皇后的动静,只觉其珠环翠绕,衣饰华丽,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更别说她的神色了。 她身边尚站了一名素衣人,似乎年纪极轻,韩天遥一眼看去,只觉那身影有些眼熟。 可惜珠帘一晃之后,又迅捷落下,他再不及弄清这个眼熟的少年到底是谁。 *** 二人出宫之际,宋与泓显然怏怏不乐。 临出内廷,他又站住身,将手中檀木盒打开,指尖轻轻在水晶莲花上抚过,好一会儿才重新阖上,转身递给身后随侍,“清扬,把它送新益堂去收好。” 新益堂却是皇子们在宫中的书房。楚帝膝下只有宋与泓一个皇子,如今新益堂自然只有宋与泓一个人住着了。 段清扬却是宋与泓的心腹侍卫,闻言愕然道:“殿下,皇后之意,似乎想让殿下转交王妃……” 宋与泓不耐烦道:“先放在新益堂。我今日不去王妃那边,待会儿随南安侯去韩府喝酒,然后回姬烟那里吧!” 段清扬不敢再谏,只得捧了那水晶莲花行往新益堂方向。 即便韩天遥完全不知内情,也能看出宋与泓根本不想将它送给济王妃。 他来到京城已有一段日子,早知济王妃尹如薇乃是云皇后堂.妹之女。 因母亲早逝,尹如薇自幼被云皇后接在宫里养着,算来应该跟宋与询、宋与泓等自幼相识,并一起长大。 朝颜郡主身为皇后义女,便是在外习武的那些年月也会时常回宫探望,想来也和尹如薇熟识。 韩天遥踌躇片刻,说道:“寒舍虽鄙陋,美酒尽有,殿下随时都能与臣共饮。不过殿下是否先将那莲花送回?若太过怠慢,皇后知晓恐怕不悦。” 宋与泓道:“我便怠慢了,那又如何?” 他一推韩天遥,“走,喝酒去!” 韩天遥素日瞧着宋与泓虽然直爽果决,但也不是全无心机之人。明知楚帝久病,云皇后的态度至关重要,凭谁都都不会轻易惹她不快,再不料宋与泓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依从。 就为……那是朝颜郡主曾经戴过的水晶莲花? 二人继续前行时,那边有一年轻官员迎面而来,却是面如冠玉,细眉长目,颇是斯文。见到宋与泓,他立时含笑行下礼去,“臣施浩初见过济王殿下!” 韩天遥眉眼冷了冷。 聂听岚的夫婿,他闻名已久的人物,却在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算来,他对聂听岚的确不够经心,才会连她夫婿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曾去细细了解。 宋与泓却早已丢开不悦,眉梢眼角俱是春风笑意,“浩初,免礼!听说前些日子你摔伤了腿,我正悬心着,想着近日要去探你。瞧模样痊愈得还不错吧!” 施浩初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其实就是骑马不小心扭着了,休息几日便不妨事。倒累得殿下悬心,前儿还特地遣人探望,又送来伤药,臣万般感愧!” 宋与泓道:“施相乃我大楚中流砥柱,浩初同样才识不凡,日后倚重之处多着呢,岂能有所差池?” 他笑着,若无其事地将一旁的韩天遥介绍过去,“这位是南安侯韩天遥,日后将和浩初兄同在枢密院共事,到时可多多亲近亲近!” 韩天遥上前一揖,有礼却疏冷,黑眸无声从施浩初面庞掠过。 施浩初却似愕住,再被韩天遥目光一扫,竟似被数九寒冬一道凛风刮过,不由打了个寒噤,好一会儿才勉强还了一礼,继续和宋与泓说话。 二人亲.亲热热继续寒喧一阵,这才各自别去。 待施浩初身影消逝,宋与泓才向韩天遥道:“前段日子,他并不在施府里。” 韩天遥挑眉。 宋与泓道:“他应该是往南方去了,却不知到底去了哪里……花浓别院出事前,他也曾病过两天。我隐约听闻,那几日曾有行迹可疑之人出现于西子湖畔。” 他跃身上马,向韩天遥淡淡一笑,“提刑司应该很快会有确凿证据呈上,证明韩家纯属宁罗山山匪报复所为!那些曾经入京联络过指使之人的匪首,此时应该已经身首异处了吧?却不知这一回又是谁,居然劳烦施大公子亲自出面,大半个月了才回来!” 算时间,韩天遥入京之前,施浩初就已不在府中,不然,聂听岚应该没机会亲身赶到驿馆秘会韩天遥。 听闻施浩初对这位美貌夫人很是宠爱,他暗中在做些什么,以聂听岚的聪慧,应该有所觉察。 至少韩家被灭之事,聂听岚应该心知肚明。但她所能做到的全部,不过是在事后提醒韩天遥,别做出自不量力的事来。 韩天遥紧随着宋与泓策马扬鞭,低低道:“走,喝酒去!” *** 十一听说宋与泓驾临韩府,并在韩府喝醉时,已经吃完午饭,并晒着太阳在软榻上睡了一觉了。 “什么?” 她从榻上猛地坐起,“丁”的一声银簪跌落,松散了的发髻顿时如瀑滑落,在阳光下有一瞬间明丽得绚目。 虽有着十日之约,来到韩府后,韩天遥并不曾拘束她,一切饮食穿着俱由着她的性子来,只是不肯容她过量饮酒,再则暗叫小珑儿提醒过,韩府由韩夫人执掌,向来门庭整肃,穿得太过邋遢传出去反易惹人疑心,故而她近来穿得虽然清素,倒还整洁。 又因过得舒适,十日后她无需再依那天赌约听韩天遥安排,依然安安稳稳住在那所有花有草有绿树有阳光的宽敞大院子里。 一身武艺,满腹才情,在饮食生活方面似乎发挥不了太大作用。洗衣做饭绣花织布打扫屋宇什么的,她一样都不会。 离了这里她不但没了美酒佳肴,也会没了韩天遥斗气,没了小珑儿相伴,连狸花猫都很可能因为没鱼吃而弃她而去,好像的确孤单了点。 其实她并不喜欢满身邋遢倒卧路边,只有恶棍无赖的***.扰,连个扶她的人都没有。 除了被送到韩夫人那里的白猫常会跑来和狸花猫打架,她并没什么好操心的。每天把韩天遥嘲笑贬损几句,她心头渐渐也不再那般空荡荡,那积了两年的酒瘾竟在不知不觉间戒了大半。 曾经的至亲如今和她住在同一座城池,虽不能相见,却能知晓他们活得不错。十一仿佛比从前要安心许多,便觉得就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不赖。 可济王来了,济王来了…… =================================== 帘雾心素影(四) 其实细想也不奇怪,韩家久别朝堂,虽有旧年根基,立足不难,但想要抗衡继而对付当朝宰执,仅凭一人之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宋与泓虽未立储,却是唯一皇子,未来楚帝的不二人选,正是朝中最可能扳倒施铭远之人,若他一心招揽,韩天遥跟他越走越亲近也是意料中事郎。 十一听得宋与泓喝醉,且就在几重院落之外,也似喝醉般一阵头疼。她揉着脑袋问:“你灌他酒了?” 韩天遥伸出手来,将她一头乌发拂到脑后,用微带茧意的暖暖指尖替她按.压着太阳**,轻笑道:“我又没疯,为何灌他酒?” 十一道:“他喝醉后容易胡说八道,所以平时不大喝酒,也很少喝醉。” 韩天遥沉默片刻,说道:“今日见驾,皇上、皇后提到了朝颜郡主。皇后还赐了济王一支水晶莲花,那意思似乎想让他送给济王妃。锎” 十一垂头,“哦……” 韩天遥低眸瞧着她神情,“听皇上、皇后口吻,似乎很记挂朝颜郡主。皇后倒还罢了,皇上精神委实不大好。” 十一低低一叹,“皇上身体素来不大好。平时在后宫走动,常令小太监背着两面小屏风,一个写着‘少喝酒,怕吐’,另一个写着‘少食生冷,怕痛’,一则提醒自己,二则也令妃子们留心,绝不饮酒,也不沾生冷食物。你这么说,多半这两年并未好转。” 韩天遥瞅她,“你其实也记挂着他们。” 十一道:“好歹养我一场。” 那声音却已无限萧索,如此刻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轻轻旋在庭前。 韩天遥拈开吹落到她发际的一枚落叶,低声问:“那么……济王呢?他好像更记挂你。醉了就在骂死丫头,没良心的浑帐东西,别让他找到,不然揭了你的皮……” 死丫头,没良心…… 十一抓了抓头,居然笑了笑,“嗯,我本来就没良心。可惜我再没良心,他也不会揭了我的皮。” 韩天遥捡起地上的银簪,“对。他不会揭了你的皮。” 十一叹道:“小时候跟他打架打得多了,长大后便懒得跟他打了。而且,他也打不过我。老是欺负他,胜之不武。” “十一,你果然勇猛!” 韩天遥叹息,听不出是赞还是嘲。 十一要转头看向他时,他却挑过她后脑勺上方的长发握住,用手掌抚齐了,拿银簪挑过那束长发,灵巧地绕了几个圈,再轻轻簪了进去,十一头上便多了个精精巧巧的发髻,后背兀自有长发飘飘,轻柔如缎。 第36节 十一摸着那发髻,却觉比自己绾的还要结实些,不由看向他宽大的手,“给多少人绾过发?” 韩天遥微笑,“不少。以前没人管束,的确**了些。以后不会了。” 明明就是一贯清寡如水的声调,平平的,仿佛不带任何情绪。 若这算是情话,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趣的情话。可入耳之际,偏又诚挚得令人心跳骤停,手足绵.软。 十一怀疑自己是不是酒量变小了。 中午喝了那么点儿酒,此时怎会有微醺的感觉? 她站起身来,整理着滚出褶皱的衣裙,若无其事地笑,“你找到可以管束你的人了?恭喜!希望那醋劲儿小些,别挤占了我和花花的口粮!” 韩天遥站在她身前,看她手忙脚乱地扣着松散衣带,却伸出手来,替她捋平衣带,在腰间缠了一圈,整整齐齐地扣了一个漂亮的衣结,方道:“我的确有心仪的女子。我跟她表白了很多次,她都装作听不懂。或许是我太隐晦了。可我怕说得太明白,会把她吓走。十一,我很难过。” 十一低头瞧着那衣结,腰间似还有他隔着衣传来的触感。 再抬起头时,正见韩天遥深深凝注的眼,幽潭般映着她面容,似要将她生生地吸入其中。 十一很高挑,但韩天遥比她还要高不少。 十一莫名地觉得一阵压迫,不由地退了一步,才笑道:“韩天遥,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清楚我和哪些人有着纠葛。旁的不说,现在醉倒在你府上的那位,他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也不会太高兴吧?” 韩天遥薄唇微微一扬,“十一,你并不喜欢他,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他会计较, 笺西风惊夜(一) 她的声音沙哑,有些变调。 但睡梦里的宋与泓竟似听到了,睁开了那醉意朦胧的眼睛,痴痴看了十一两眼,便笑了起来,“朝颜,你看,我又梦到你了!我又梦到你了!可惜我总是留不住你,追不到你,可恶的丫头啊……” 他展臂,竟抱住了十一的腰。 十一一拍他的手,欲将他推开,宋与泓却已将她抱得更紧,喃喃唤道:“朝颜,你不许走!欺负我那么久,怎能说走就走……你可知……你喜欢与询哥哥多久,我便喜欢了你多久!锎” 十一忽然间便再推不开他,伸手揽住他,竟是失声痛哭。 “泓,泓,对不起……” 宋与泓喉间便亦闻得哽咽。他将头枕在十一腿上,本已潮.湿的眼睫凝了泪珠,慢慢顺着年轻的面庞滑下。 韩天遥在门槛前看了片刻,悄然退了开去,只在门外候着。 他与十一相识已久,近月患难与共,也曾彼此相偎。但每次,似乎都是他在靠近她,努力拉近着他们间的距离;而她始终有一份疏离,就连那些谜一般的过去,也需他去慢慢设法揭开。 泓,泓,只一字相呼,却亲密尽显。 什么时候,她亦能唤他“遥”,而不是打趣意味的“小遥”或“大遥”? 午后阳光正好,明金的光芒投于他身上,却照不亮一身玄衣如墨,反将他的面庞显出几分苍白黯淡。 他再不知,在他走出门外不久,宋与泓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十一的手。 然后,将小小一页折好的纸笺塞入十一的掌心。 十一愕然,捏住掌心的字条,低眸看向被自己抱在腕间的男子。 宋与泓正仰面看着她,唇角笑意微微,漂亮的眼睛里有惊喜,有怨恨,有伤心,竟是……如此的清明! “宋与泓,你!” 十一猛地将他掷回床榻,转身就走。 闻得十一怒斥,外面的韩天遥一惊,忙走过去瞧时,正见十一满面通红踏出门槛,甩开他意图拦她的手臂,转瞬奔得无影无踪。 韩天遥怔了怔,再踏入书房看时,宋与泓趴在床榻上,一条手臂半耷下床沿,脑袋搁在手臂上,口中兀自含糊地咕哝不已,分明还是大醉的模样。 莫非酣醉中失了分寸,曾对十一无礼? 十一大醉时尚不容人占她便宜,更别说此刻头脑清醒,恼怒起来一巴掌把宋与泓拍在地上都很有可能。 韩天遥上前扶宋与泓躺好,替他盖上锦衾,方才将手抵住突突疼痛的额部。 他是不是做错了? 刻意安排的会面,似乎白白引来了三个人的不快和伤怀。 还有,似乎总有哪里不对。 也可能,只要将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凭他怎样的冷静沉着,那颗心都会格外的沉,沉到可以轻易地将一切带得偏离原来的方向。 *** 济王临近傍晚才略有些清醒,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韩天遥送出府门,看着济王府的马车将他接回,这才返身回去寻十一。 天色渐晚,十一早已收拾了软榻回到屋中。 院子里一排五间正房,中间为正堂,韩天遥住了西梢间,西次间设有书架,垒了满满的书,多是韩天遥往年在京中居住时所读,近来十一又添了些,愈发连书案上都堆满了。 十一睡在东梢间的碧纱橱里,东次间则放了琴棋笙箫及各色茶具,设了极舒适的软榻,正是十一最喜欢待的地方。 天气转冷,四面门窗紧闭,屋中燃着龙涎香,并用白瓷瓶供了几盆异种菊.花,却依然盖不过那阵阵的酒香。 十一双颊微赤,看着有些薄醉,但神智倒还清醒,正饶有趣味地把.玩棋子。 真的只是把.玩棋子。 她将棋罐丢在另一角的高几上,拿棋子一颗颗往内掷。 她最擅宝剑和飞刀,虽隔得老远,照样百发百中,竟无一颗跌落地上。 韩天遥问:“怎么突然就走了?济王殿下欺负你了?” 十一嗤笑,“我不欺负他,他就额手称庆吧!还敢欺负我?你以为都是你,胆敢趁着我醉酒欺负我?” 韩天遥静默,然后道:“嗯,我做得不够。日后得多向济王殿下学学,务叫我家十一满意。” 十一睨他一眼,伸手又去取酒。 韩天遥出手如电,抢先将酒壶抓到手中,说道:“再喝又要醉了!我不想一天之内伺候两个酒鬼!走,去吃晚饭吧!” 因母亲终日礼佛茹素,并不要韩天遥相伴。韩天遥双目复明,花浓别院的逝者也已入土为安,他便不再清粥淡饭,这些日子都是和十一、小珑儿一处吃饭。 十一并不挑食,但逢着爱吃的便多夹几筷。韩天遥虽不言语,但下一餐里十一多夹过几筷的菜式一定会再次出现。 十一眼见正堂那边摆上菜来,多是自己素来爱吃的,明知韩天遥暗自留意,遂也不再介意他夺去酒壶,安静地跟韩天遥一起用完饭,便走到那边茶室,从锦袱里取出太古遗音琴,细细地擦拭根本看不到的灰尘。 能弹奏出移人心魄的琴曲,她的琴艺自然也该是绝好的。但韩天遥从没听她弹过琴。 不论是室内平时放置的七弦琴,还是她珍藏着的太古遗音琴。 正堂与东次间以落地圆光罩隔开,垂了细软的纱帷。韩天遥隔着那水纹般的纱帷向她凝望片刻,令人撤开饭菜,让小珑儿带人去喂两只猫,自己则回西间休息。 共处同一屋檐下,天天相见,日日相守,他应该不难等到她完全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当他黑眸染上一抹暖色,以他一向的沉着冷静走向卧房时,十一正悄无声息地在掌心重新摊开那张字条。 “颜:月上中天,金雁湖,芙蓉畔,旧日画舫,候卿至。不见不归。泓。” *** 韩天遥夜间睡得并不好。 楚帝、云皇后的言行举止,宋与泓的言行举止,以及十一的言行举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有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更多的谜云依然环绕。 包括十一下午探望宋与泓时的那声失态惊叫。 他曾在宋与泓酒离开前出言试探,可惜宋与泓依然半醉半醒,答非所问,甚至拖住前来迎他的侍姬唤“朝颜”…… 那侍姬名叫姬烟,生得高挑俊美,肤白如雪,顾盼含情,眉眼间的确和十一的真容有几分相似。 韩天遥可以肯定宋与泓的深情,楚帝的记挂,独云皇后态度暧.昧,再联系到当年齐小观在朝颜郡主失踪后曾怒闯皇后寝殿的传言,只怕皇后待十一并不是传说中那样宛若亲生。 皇上病弱,且性情优柔,朝政大事多由云皇后和施铭远掌控。若是如此,曾经名扬天下的朝颜郡主或被人陷害被母后猜忌,或的确身世有云皇后所接受不了的瑕疵,才可能被逼离京…… 韩天遥正思忖之际,却听得远远有很轻微的窗扇被打开的声音。 算来已近子时,十一还未睡着? 他沉吟片刻,披衣踱出卧房,推门走了出去。 月华如水,清霜满地,枯干的枝丫纵横着升向天空,便让月夜多了几许沧桑。初冬的风吹到身上,有些冷。 韩天遥边扣着衣带,边沿着回廊走向十一卧房窗下。 这么冷的天开窗睡觉?又或者,半夜悄悄起床喝酒,喝得热了? 但一眼看去时,那一排窗棂分明都关着。难道方才他听错了? 他抬手,逐一推着那窗棂,很快便听“吱呀”一声,果然一扇窗棂正虚掩着。 他一悸,立时向内唤道:“十一!” 里面毫无动静,只是狸花猫在床边的软垫上含糊地“喵”了一声,接着依然是它的呼噜声。 韩天遥不再迟疑,飞身跃了进去,猛地掀开帐幔。 被褥凌.乱,显然十一曾睡过,此时却已空无一人。 “十一!” 他蓦地喝了一声,飞快跃出窗扇,几乎不等着地,便一个凌空翻跃上屋顶,四处眺望。 更深夜静,万籁俱寂,远远近近的屋宇园林,和白天扰乱人心的富庶或贫困,欲.望或挣扎,一起静静地憩息于夜幕之下,并被月色披了一层浅浅的银辉,宛若整座京城都已堕入一个轻覆薄纱的温柔梦境。 ======================================== 笺西风惊夜(二) 再怎样环顾四周,也不见十一的踪影。 距离先前的开窗声虽才片刻,但十一轻功卓绝,纵然韩天遥回京后,暗中从忠勇军和亲朋故旧那边调来不少身手矫健之人随侍,也不可能拦得住她。 韩天遥背脊上渗出一层冷汗,翻身又奔向屋内,点燃银烛仔细察看。 拈着火折子的宽大手掌竟有些颤抖,随后被他持在手中的银烛火焰亦在不安跳动锎。 十一,他以为必定会长长久久留在他身畔的十一,难道又像在闻家那次一样,随口敷衍他几句,出人意料再次来个不告而别? 仔细看时,狸花猫还在,太古遗音琴还在,连原先的酒袋和后来的映青酒壶也在,但纯钧宝剑已不见了。 太古遗音应该被十一藏在太子陵附近的某处,前些日子去拜祭宁献太子方才取回,算来也是极重要的宝物,若真要离去,绝不可能将它留下。 韩天遥无声地长吐一口气,这才略略安心,转而注意到放在桌上的半盆水,以及妆台前打开的镜匣。 水里有很清淡的芳香,似加过什么药物;镜匣里的簪钗珠饰也动过,十一素常簪的那根素银簪子还在。 第37节 她恢复本来面目,并换了远比平时精致的穿戴,自然是想悄无声息地去见一个很熟识的故人…… 韩天遥阖了阖眼,随手熄了银烛,取过随身宝剑,纵身飞出府去,沿着御街一路向南方奔去。 *** 历代皇城,大多北宫南市,或宫城处于都城中间,四周散布民居。 但当年高宗南渡,皇宫择在了地势较高的凤凰山麓,杭都便形成了罕见的南宫北市格局。 朝天门以北,多为民居、市集;朝天门以南,则包括了宫城和太庙、三省六部等朝政要地。 而宋与泓身为皇子,所住的济王府就在皇宫北门附近。 十一平时并不出门,却在见宋与泓一面后突然夜间离去,韩天遥便不得不和宋与泓联系在一起。 可她若想见宋与泓,想与宋与泓谈点什么,以目前三人的关系,韩天遥完全可以在府中悄悄安排,绝不会惊动外人。或许,有些事她根本不愿让韩天遥知晓? 西风正冷,呼吸间肺腑便因那寒意微微地抽疼。 流泻的月光笼着济王府重重楼宇,却和别处一样沉寂黑暗,灯笼都看不到几盏。 杭都向来有夜市,但仅限于北面市集,何况此时已近子时,夜市早已散了。朝天门以南更是安静,一队巡逻的官兵走过后,御街连落叶飘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韩天遥纵身在一株高树上观察半晌,掠身飞入了济王府。 宋与泓与王妃尹如薇不睦,不会住在后院正房,也不可能在姬妾房里与十一相见,故而他只奔向前院还亮着灯的屋宇。 眼见那边房屋整齐峻丽,似有人正走动,韩天遥正要靠近细察时,冷不丁那边晃身飞来一黑影,差点和他在瓦栊上相撞。 二人都是一惊,各自挺剑而出,竟在黑暗中静默地飞快对了几招,才有机会定睛看向对方。 然后,是彼此惊呼。 “韩兄!” “齐兄!” 下面已听得动静,高喝道:“什么人?” 韩天遥、齐小观对视一眼,已是心有灵犀,齐齐向府外飞去。 二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片刻后便已离开济王府,同行至太庙后的一处山坡上,正将夜间的皇城尽收眼底。 隐隐听得济王府那边喧闹一阵,很快安静下来,并未见有人出府寻觅追击。 韩天遥见齐小观眉眼郁郁,往日明朗通透的气息都蒙上了一层阴霾,遂道:“齐兄,我因有高手潜入府中,一路追踪到附近失了踪影,所以正在四处寻觅。不知齐兄怎会在此?” 齐小观找平坦处坐了,叹道:“我找济王有事。不过他不在府中。” 韩天遥挑眉,“不在府中?” 齐小观愁道:“嗯,我问了他的爱妾姬烟,说回来后就跟王妃吵了一架,当即带了两名心腹侍从离府,也不知去哪里了。这两年他为气他那个王妃,损事儿做得不少,指不定又歇在哪一处瓦舍了!” 时下杂剧、滑稽戏盛行,瓦舍内所设的勾栏,便是用于表演这些戏目的场所。 瓦舍者,取“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之意。 杭都城内,设有多个勾栏的瓦舍足有二十多个,还不包括只设有单个勾拦的。 尹如薇想从中找出夫婿来估计不容易;而齐小观更是没法找了。 齐小观望向韩天遥,“夜探韩府的人,应该不会是济王府上的。能从韩兄手下逃脱,身手必定高明。济王身边应该只有段清扬和涂风可能做到,但我刚才在府里转了几圈,连他们都没看到,想来应该是随济王出府了!施铭远奸诈多智,韩兄需多加留心,别被有心之人挑拨离间。” 韩天遥原是编出个夜行人,好为自己前来济王府找个借口,此时听齐小观认真解释,且提起施铭远时不掩恨怒,像是认定夜行人是施铭远所派,刻意引他进济王府,好令他与宋与泓心生嫌隙。 他沉吟片刻,答道:“嗯,皇宫附近藏龙卧虎,谁家不养着几名高手?兴许是别的府里的。” 齐小观点头,“凤卫开京后,宫中应该也会另调高手。你既与济王联手,有人盯住你也是意料中事。” 韩天遥心念一动,“皇后?” 齐小观在腰间摸了摸,竟也摸出个酒袋来,饮了两口,随手递给韩天遥,说道:“别小看她。巾帼更胜男儿的,当年有你祖母梁夫人,如今更有云皇后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韩天遥接过酒袋亦饮了口酒,笑道:“你似乎忘了还有一位朝颜郡主。” 齐小观摇头,“哎,宁献太子一死,这世上应该就没有朝颜郡主了!” 韩天遥侧脸向他笑了笑,“我听得倒是越来越好奇了!朝颜郡主比宁献太子入宫还早吧?听闻还是皇后当成亲生的亲自抚育过的。” 二人都是少年英杰,虽相识未久,但彼此意气相投,一见如故。齐小观顿了片刻,到底答道:“是我师父跟皇后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在皇后寒微时便与皇后相识,二人感情极好,所以皇后通往中宫的道路上,师父不遗余力相助。但后来还是有了些分歧,师父便很少入宫了,皇后为此很难过。所以后来师父将师姐抱去,声称是自己一时荒唐和侍儿生下的女儿,皇后立刻就抱了去,当作亲生女儿抚养着。我和大师兄也一直以为师姐就是师父的女儿。” “其实……不是?” “不是。师姐全家都被云皇后、施相给害了,或被杀,或流放,一个没留。师姐的父亲死得很惨,至今尸骨不全,身首异处……师姐的母亲产下师姐的当夜便悬了梁。”齐小观拿过韩天遥手中的酒袋,一气饮了数口,才叹道,“我不明白师父到底在闹哪样。如果他还活着,能给皇后一个解释,也许师姐还有一条后路。可师父已经逝去,加上宁献太子的死……师姐离开时应该已经完全崩溃……” 齐小观仰脖将酒袋里的酒水饮尽,向韩天遥笑了笑。那样阳光般明朗的少年,笑容竟是惨淡得无以复加。 “我和师兄知道会出事,所以宁献太子下葬那晚,我们都在太子陵附近守着,一直听到太古遗音的琴声。我们以为她还在,但原来竟是幻音。等我们找过去时,师姐已经不见了。我们只找到了皇后预伏的杀手。他们也为琴声所惑,以为师姐还没走。我不知道皇后有没有继续追杀师姐,也不知道师姐后来去了哪里。以师姐的身手,脱身应该不困难。可问题是,从宁献太子病重垂危开始,师姐就快崩溃了。她已经支持不下去,当面退了和济王的亲事。济王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看着她神色,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还在帮着四处觅医救人。如果太子能救活,也许还有希望,可是……” 齐小观将头埋到臂腕,竟是无声痛哭。 ============================== 当年多少事,欲诉泪痕深。那苦痛刻得深了,连泪水都已奢侈。 明天见。 笺西风惊夜(三) 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不知道我师姐是多要强的一个人。容貌又美,武艺又高,才气见识远胜须眉,皇上、皇后还有师父,一向把她当心坎上的宝贝似的捧着,我和师兄也处处听她的,凤卫更是敬她如神明。忽然有一天,她发现她的养父母竟是害死她全家的仇人,她当作生.母般孝顺的母后不惜手段置她于死地,她原来的坚持和骄傲不过一场笑话,最后连他最喜欢的男子也为她而死,而她的母后还在追杀她……” 月光下,他抬起通红的眼看向韩天遥,“你说,换了你,你受得住吗?” 韩天遥眼前恍惚又是那个衣着邋遢的女子,在金桂如雨里懒懒举起酒壶,朦胧着醉眼向他散漫而笑,“来,再来一壶醉生梦死……郎” 深黑的眸宛如此刻的夜,他焦灼地眺着远方,寻觅着那不可能在此时此刻出现的身影,低低道:“嗯,受不住。即便是男人,也受不住。锎” 花浓别院被夷灭,遇害的虽有妾室和同族亲友,他尚悲恨相继,一改素日主张,决定出仕并设法报仇。十一却是比他更尊贵更骄傲的女子,面对的那一切更要沉重百倍…… 真不明白她师父郦清江将她冒充自己女儿送入宫中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忽然还觉得自己当日硬逼着十一戒酒真的很残忍。 如果这两年十一不曾在酒乡里醉生梦死,借着醉酒去寻求一时的解脱,她还能挣扎着活下来吗? 韩天遥不敢细想下去,转而问向齐小观:“齐兄这时候入济王府,是有急事?” 齐小观眉峰皱起,“施铭远那老儿……把我师兄给抓了!” “就是你和朝颜郡主的师兄,路过?你们已经离开杭都,他抓你做什么?” 路过诚如其名,虽是大师兄,一身武艺不弱,可在凤卫里还不如活跃俊气的齐小观有存在感。 他敦厚温和,好像曾在很多人的生命里路过,却很少能在人心里留下痕迹。但他当年能约束住找皇后理论的师弟,并带着凤卫全身而退,足见得绝非寻常庸碌之人。 齐小观已在苦笑,“大约是那日我和你在闻家饮酒,被厉奇人发现了吧?那老儿抓不着我,竟让施浩初设计抓了师兄!” 韩天遥立时悟出,凤卫竟因相助他而惹祸上身。 凤卫虽因朝颜郡主之事离京,但原来到底是皇后嫡系,又是郦清江所留,云皇后必定希望他们继续为自己所用,尚有笼络之意。齐小观自己也很小心,那夜在芳菲院虽派人出手相救,却丝毫不肯暴露凤卫身份,发现袭击的黑衣人竟与官府有关,也即刻收手而去。后来去拜会韩天遥,他也是在诸官离开后才悄然到访,可惜已经落于厉奇人眼里。 施铭远眼见韩天遥全身而退,且与济王、凤卫联手,焉能不急? 济王宋与泓表面跟施家一团和气,何况又是皇子,施铭远奈何不得,遂找上了凤卫的晦气。 齐小观得知师兄出事,明知与此事有关,担心白天拜访济王会引来更多猜忌,才会夜探济王府,不料恰好遇上韩天遥。 韩天遥并未迟疑,立刻道:“齐兄,此事由我而起,我当全力相助!” *** “月上中天,金雁湖,芙蓉畔,旧日画舫,候卿至。不见不归。” 十一抓过腰间小小的映青酒壶,想饮酒,又悄然放下。 她已显出本来面目,眸似明星,鼻如琼瑶,唇似红樱,衬着烟紫色的袄裙,整齐绾起的云髻,愈发显得明月般皎洁无双。 金雁湖畔旧芙蓉,年年花开,年年花谢,算来十一也见过几回了。 可这时节委实太冷了,凭怎样拒傲清霜的花木,此时也已萎黄凋谢。 十一拈过一片残留的花瓣,默默地看着,依稀还记得当年花香鸟喧阳光明灿的光景,只是相见相随的那些身影,连同那些温润明亮的笑容,似已隔了三生三世,遥不可及。 两年,酒水泡得一颗心松散如沙,拢不起,抓不住。 她便独自深陷于那荒凉的沙漠里,专注地跋涉向没有目标的前方,仿佛刻入骨髓的前尘往事真的只是属于朝颜郡主,而与韩家那个人人可欺辱可嘲笑的第十一房小妾无关。 夜半凉意深,哪里一缕箫声清越含愁,吹裂晚云天;又有哪里有人哽咽轻吟,其声幽幽。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朝颜,我当这一生一世,再也等不到你。” 十一忽然间再也忍耐不住,一垂头,泪落如雨。 柳下有儿郎次第跪迎,段清扬恭谨上前叩首,“郡主,殿下等候多时!” 十一抬袖拭去泪水,若无其事道:“前面带路!” *** 眺台尽处,果然有画舫依旧。 历了两年风雨,雕栏琐窗都已褪去原来的鲜明色彩,化作浅淡的檀红,如被抽去精气神的落瓣颜色。 画舫檐角挑着灯笼,一对凤凰形状的“凤”字鲜艳如昨,似随时能带出那个欢脱明媚的少女,以更胜男儿的盛气在指点江山,笑傲众生。 十一定定神,缓步踏了进去。 宋与泓坐于舱内,慢慢搁下手中白玉箫,通红着眼圈看着她,忽而一笑,“我不敢去迎你。我怕我见了你便控制不住,跟你抱头痛哭。” 他这样说着,人却已站起,张臂将十一拥入怀中,大颗的泪已滚落下来。 十一张口,竟也一个字说不出,只伸出手回拥住他,默然将下颔靠在他肩上,刚勉强克制住的泪水无声滑落。 虽然过得浑沌,她比两年前居然又长高了些;而他肩膀也比先前宽厚好多,分明已任性妄为的热血少年长成了有城府有主见的刚毅男子。 尽管,一眼看去,他依然是那个豪爽义气仗义执言的宋与泓。 十一的心冷了冷,终于推开了他。 宋与泓微微一愕,携她到案前坐了,替她倒刚泡好的茶。 “这是你最爱的雀舌,香幽味甘,颇耐回味,尝尝。” 十一接过茶,却道:“两年不曾好好喝过茶,这味觉都麻木了,哪还能品得出原来的味道来?又或许……是因为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她品茶,目光却已尖锐,钉子般钉向他。 第38节 宋与泓面色一红,忙垂下眸,清咳一声。 外面眺台上便有人使巧劲将画舫顺着风向一推,画舫便飘飘悠悠地离了岸,慢慢飘向湖中央。 画舫上只有他们二人,如今离岸而去,所有言语出彼此之口,入彼此之耳,再无第三人能听到。 十一道:“你知晓我在韩天遥身边,自然是因为发现韩天遥中毒失明,却意外复明。” 宋与泓点头,“那阵子你忽然想着也学用毒,我恰从皇宫的故纸堆里发现了一本研制毒物的古藉,便拿去给你。你让路过师兄帮忙找材料,配了两三种毒药,找了两条狗试毒,玩了几日便嫌配毒和解毒都麻烦,便把那古藉连那毒药一起还给了我,没再研究下去。” “对!所以我一看韩天遥中毒症状,便知根本不是施铭远在下手,是你在暗中布置,刻意嫁祸施铭远。”隔着茶盏上方腾起的雾气,十一盯着宋与泓,目光冷锐,“你为什么那么做?” 宋与泓被她盯得狼狈,面色微微发白,“朝颜,我记得你很讨厌韩天遥,尤其讨厌他明明有十万忠勇军相助,却不肯为国出力,由着那支虎狼之师蛰伏鲁州,日后还不知为谁所用。” 十一恍然大悟,“你怕十万忠勇军落到旁人手上,想要这支虎狼之师!想来你早已设计好,一定会将这黑锅扣到施铭远身上?即便覆灭花浓别院的那些宁罗山山匪,也认定重金收买他们动手的人是施铭远吧?皇上、皇后怎样认为并不重要,只要全立、全夫人他们认定韩天遥是施相所害,绝对不会和施相合作,那么他们便只能选择投奔你,并利用你来对付施相,好为韩家报仇?” 宋与泓慢慢道:“朝颜,你我一向志向相投,你且说说,我有没有做错?” 十一默然,许久才道:“大楚不能再退了!” ================================= 这个结果,应该不算惊讶吧?其实伏笔不少。妹纸们可以回头再去看看十一救天遥时的段落,还有第68章也有提到…… 笺西风惊夜(四) 宋与泓击案道:“当然不能再退!施铭远那厮鼓动母后做出多少好事来,早晚会累得我等无颜见大楚列祖列宗!魏人内变连连,东胡兵临城下,连魏帝都被臣僚所杀,新立那位君主金瑛同样软弱无能,如今就和咱们当年被迫放弃中京一样,丢了都城燕京便逃。如今却占了咱们的中京做都城,被东胡人逼得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居然还敢跑来和我们要岁贡!这时候难道不是咱们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吗?我不想法收了忠勇军,难道让施铭远收了他们白白养着,眼睁睁看着靺鞨人拿大楚的钱帛奉献给东胡?韩天遥枉为将门之后,眼见国事至此,龟缩山中,留他何用!” 他看着十一紧蹙的眉,清瘦却愈加清美动人的面庞,努力放柔了声音,“韩家无辜,但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更无辜!我不想宋家山河再被蛮夷践踏,我不想皇室妃嫔公主沦为靺鞨人玩物,更不想大楚帝王重蹈怀宗后辙,囚禁一生,屈辱而死!徽景之耻,永世不忘!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用靺鞨人的鲜血,来彻底清洗这场耻辱!郎” 十一苦涩地笑,“但你后来改变主意,决定笼络他?” 宋与泓道:“他既决心出仕,他和他的忠勇军正是对敌北魏的最佳兵马,我为何还要杀他?我派蔡扬去绍城时便和他说得很清楚,如果韩天遥还是龟缩不前,直接取他性命;如果他有意报仇,则请小观出面相救,并让杀手们逃往绍城府衙迷惑人心。” “那群杀手应该就是我们当初让涂风暗中培养的那批吧?小观直率坦荡,不畏权贵,人人皆知。他一出面,韩天遥不会再疑心到这是一出苦肉记。”十一叹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若得知真.相,绝对不会放过你!锎” “他不会知道。我叫人扮成施铭远的模样去和宁罗山那些山匪见过面,他们认定他们是在为施铭远办事。提刑司再怎么拷打,他们都会咬定是施铭远指使,提刑司不想他们继续攀污重臣,只能尽快审结,最后的结论只能是山匪报复韩家所致。” 宋与泓凝望着她,却愈发柔和,“当然,你是知道的。可你虽救了他,却第一时间便选择了替我隐瞒。你不肯说出药方,连处理药渣都小心翼翼,当然是怕人通过解药猜出毒源,进而疑心到我。” 十一慢慢地旋着茶盏,“韩天遥入京这么久,你确定他的确已经复明,并没有急着进韩府查看,大约就是派人去绍城打听为他治眼睛的是谁吧?” 宋与泓苦笑,“我打听过随他来京的女子,一个年纪不对,还有一个容貌不对,原猜着你是不是在西湖边祭拜与询哥哥后便离开了,所以赶紧派人去绍城仔细查访过,才确定他的十一夫人就是你。因怕行.事卤莽把你惊走,所以一直在等机会。” 直到这日装醉,直到韩天遥克制不住自己的猜疑叫出了十一,直到看清十一一如往昔的情谊。 十一啜茶,“假如我收了那纸笺,却不曾赴约呢?” 宋与泓替她拂了拂零散垂落的碎发,轻声道:“我说了不见不散,你不会不来。我记挂了你两年,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记挂我。” 十一白了他一眼,“既娶了尹如薇,好好跟她过吧!她对你还是挺不错的。” 宋与泓嗤笑,“是不错,害惨了你,还想着嫁我。那我便如了她的意。我娶了她,第一个月各种宠她,让她尝尽夫妻间的乐趣,然后……我再也没碰过她,见面就损她,带各种各样的美姬回来气死她!她让我的朝颜尝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自然也该换她尝尝了!” 十一神色便有些古怪,“泓,她待你其实是真心的。” 一个真心,一个无情,受伤害的当然是真心的那个。 且十一虽未出阁,江湖跑过,深宫待过,并非完全不懂男女情.事。 一辈子不得夫婿宠爱不可怕,可怕的是夫婿给了她百般宠爱后赠以天悬地隔的万般冷落;一辈子的处.子之身不难熬,难熬的是历过男.女间极.致欢.愉后的空旷荒芜。 宋与泓却很是漠然,“她待我真心,我便必须还以真心?我待你还是真心呢,我还是你自己认可的未婚夫呢,为难了与询哥哥,你不是一样大嘴巴抽我?何况那个自己贴过来的贱人!” 十一道:“泓,我不认为为了大楚就可以牺牲韩家近百条人命;这对韩天遥太不公平。我也不认为对尹如薇以毒攻毒就妥当。从她的角度看,她只是自私了些。” 宋与泓冷笑,“自私?为了她的自私,皇上伤心了,皇后疑忌了,与询死了,凤卫散了,皇宫乱了,而你……” 他凝望着十一绝美却不复往日朝气的清冷面庞,隐忍地捏紧茶盏,好一会儿才道:“朝颜,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不论是亲人,爱人,还是百姓。请允许我也自私下去。” 他认真的面庞看在十一眼里有些陌生,却越发心酸。她纤细瘦白的手搭到他的手背。 宋与泓神色间的阴霾顿时破开,扬上豪爽笑容的面庞一如十一记忆中的模样。 他道:“朝颜,便是千夫所指都不妨,只要你还肯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十一当然还站在他身边。纵然不认为他做得对,她依然护着他,不让人察觉他的过错。 但十一的确头很疼。 她问:“聂听岚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原来韩天遥还有些不确定的话,那夜驿站相会,聂听岚带来的消息已将他些许疑心打消得干干净净。 聂听岚等于以施家人的身份证实了灭门之事乃施铭远所为。而以聂听岚和韩天遥曾经的情感,她完全没必要向他撒谎。 宋与泓很快答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确凿地告诉她,施家为了她和忠勇军夷平了花浓别院,韩天遥会报仇,会有危险。所以她立刻跑去找韩天遥,劝他小心行.事了……她对韩天遥倒也是真心,不过韩天遥……” 他小心地看着她,“你当然不会真的是他小妾,对不对?” “你说呢?” 宋与泓便松了口气,转而笑道:“不过,他好像很在乎你……” “嗒——” 画舫忽然撞上了什么,停了下来。 二人忙看时,原来画舫趁着风势,已经飘泊到了金雁湖的另外一边,船头破开了萧萧芦苇,撞到了湖堤边 十一叹道:“到岸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岸。 虽有些措手不及,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 十一回到韩府里,天尚未明,周围一如她离开时那般安谧沉静。 她竟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就如当日通过师父安排的艰难考验后,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的那种轻松愉悦。 老宅的屋宇太久不曾修整,轻轻推开窗扇时还是有低低的“吱呀”声。 她飘身跃入,慢慢地掩上,顿身听着韩天遥那边卧房并无动静,才取下腰间纯钧剑,正摸索着火折子待要点上烛火时,黑暗中忽有火星滑过,便见墙边竹榻上一支火折子亮了,照出韩天遥沉静俊朗的面容。 他站起身,徐徐走到桌畔,将银烛点燃。 “韩天遥……” 十一张目结舌,再不晓得他在房中等了多久,却莫名有种红杏出墙被抓了现行的狼狈感。 韩天遥却视若无睹,指着桌上的清水道:“已经给你换了清水,想洗涤灰尘也好,想调制什么往脸上抹的药粉也好,都随你。还有,正堂里有糕点和茶水,大约还温热着。若是饿了,可以吃些再睡。” 他这样说着,点漆般的黑眸却沉沉往她面庞一扫,唇角笑意微微,居然甚是柔和,再看不出不悦之色。 “嗯,如果懒得抹药粉,这样也挺好。横竖你很少出这院子,把脸上抹得坑坑洼洼做甚?” 十一道:“据说对着坑坑洼洼的脸吃饭,可以减肥。” 韩天遥道:“胡说八道。花花天天对着你这张脸吃饭,怎么越吃越肥?” “……” 韩天遥已若无其事地踏出她卧房,临关门时又向里探了一眼。 “对了,开窗关窗时大方些。那样笨手笨脚,看着……太调皮!”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计谁高一筹(一) 十一懵了。 从被发现,到被发现后的言语,好像没一桩在她的意料之中。 以韩天遥的性情,若发现她突然离去,难道不该冷嘲或指责,然后在她夹枪带棒的还击里不欢而散吗锎? 莫非她真的酒喝得太多,笨得厉害了,所以看人怎么也看不明白了郎? *** 第二日,韩天遥正式前往枢密院任职,至傍晚才回,却给十一带回了一只大锦袱。 十一打开锦袱瞧时,里面却是一个多层大镜匣。除了各色胭脂水粉,还有许多簪钗珠饰,或淡雅,或秀致,或艳.丽,种种不一,不论是用料还是做工,几乎无一不是精品,这么一大盒不知可以换多少座芳菲院了。 韩天遥看她依然坑坑洼洼的脸,叹道:“是济王交给我的,还跟我说,‘你知道这是给谁的……’” 三人都是聪明人,十一身份各自心知肚明,但宋与泓不可能再娶十一,十一也不便公开露面,三人保持现状再好不过,不必揭开那层窗纸。故而济王没有责问韩天遥为何有意相瞒,韩天遥也不曾责怪十一、济王夜半相会。 十一从中取出一支镶宝凤头钗,对着镜子簪到发际,抚那垂下的流苏,眼底微微怅惘。 韩天遥道:“之前在闻家,我瞧着你不用这些簪饰,所以来京城后也没给你预备。现在瞧来,原该为你预备些才是。” 十一又把.玩着一支碧玉兰花簪,说道:“这支簪子玉质无瑕,入手温润,雕工精美,看着素净,实则千金难买。” 韩天遥扫过镜匣,说道:“哦!济王可真是大手笔!” 他是识货之人,韩家也堪称富贵,细看便知这些簪钗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且多能适合十一品貌气质,绝不是有钱便能在短时间内置办得来的。 即便宋与泓是皇子,能在一.夜间寻来那么多首饰也不容易。 更可能,是早先就在留意着合适的,一一收藏积攒着? 他的眉微微一皱,便待走开。 十一却笑着睨向他,“韩天遥,你有没有闻着什么味道?” 韩天遥不由顿住脚,“什么味道?” 十一道:“酸溜溜的,像没熟的葡萄。” 韩天遥不答,转身踏出卧房。 十一这时又叫道:“韩天遥!” 韩天遥没回头,连身子都没顿。十一毒舌模式开启,他说不过,总能躲得过吧? 十一在后笑盈盈道:“这碧玉簪是太后赐的,一支给了我,一支给了尹如薇。第二日去拜谢太后,尹如薇先到,戴了凤凰展翅衔宝金步摇,把碧玉簪簪在另一侧,还配了一朵蔷薇,很多人赞尹大小.姐漂亮;我随后赶至,穿了雨过天青色襦裙,浅绯色披帛,盘了灵蛇髻,单单只簪了这根玉簪,结果所有人都在赞太后所赐玉簪漂亮,为朝颜郡主增色添彩。听闻当晚尹如薇就失手把她那根玉簪跌断了。” 韩天遥想躲也迈不开步了,“这是……你的簪子?” 太后所赐之物,谁敢轻易拿去买卖或转赠? 十一道:“这是我的镜匣。这些簪钗珠饰都是以往我.日常用的。听闻我离京后,我的琼华园便被皇上下旨密密封锁,也不知泓怎么进去把它给带出来了!” 第39节 她问向韩天遥,“还酸么?” 韩天遥抚了抚额,走了出去。 好男不跟女斗。 真要斗,武将动手不动口…… *** 韩天遥晚饭后又出去,半夜方还;接着数日似乎更加忙碌,夜间只剩了小珑儿和狸花猫相伴,几乎没机会和十一碰面。十一甚是纳罕。 因着楚国旧制,朝中官员冗多向来被人诟病,连现下表演的滑稽戏里都对此常有讥讽。其中有一情节,说是一人骑驴上殿被殿卫所拦,那人便道:“如今有腿的都能上殿做官,为何我的驴不行?”其讥刺若此。 韩天遥新官上任,能有多少事务,需要日以继夜泡在枢密院? 这日韩天遥响午后即还,十一甚感讶异,小珑儿却很高兴,急急为他预备糕点茶水。 韩天遥也不吃糕点,只令换了杯温茶,一气饮尽,便坐在廊下专心致志地擦拭佩剑。 他的佩剑虽非古剑,亦是当世名剑,剑身柔软如带,乍看清泓似泉,细观幽深若渊,挥舞处又似有银龙自深渊惊起飞空,与传说中的古剑龙渊颇为神似,故也取名为龙渊。 小珑儿见无须帮忙,遂去那边看猫。 养在韩夫人那里的爪哇猫白雪又来了,女王似的端端正正坐在那边院墙上梳毛舔爪子,美丽的黄眼睛冷冷而不屑地扫过下面警惕地耸起毛发的狸花猫。 狸花猫那些鱼本来是它的,都是它的! 就是因为这只平凡丑陋的大肥猫,它被送去了老夫人那里,天天对着青菜老豆腐。 偶有一天看到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居然是素的! 素鸡! 它恨透了大肥猫,当然每日例行过来巡视几次,打肥猫,抢鲜鱼! 近来狸花猫鱼吃得不少,却明显瘦了一圈。 天天打架健身,果然是个减肥的好法子。 *** 十一坐直了身,盯着韩天遥专注拭剑的动作,小口地啜.着映青酒壶里的美酒。 待韩天遥擦拭完毕,对着阳光细看剑锋,十一方问:“京城之内,也有要劳烦韩大公子亲自动手的人?” 同是习武之人,同样曾历血战,她太明了他拭剑的含义。 “有!” 韩天遥回答时,那边蓦地传来两只猫嘶吼拼杀的厉叫声,伴着小珑的惊斥。 韩天遥随手扬剑,当空斩过,灵蛇般摆动的剑锋立时闪出流丽如水银般的光芒,不仅耀人眼目,更……令人心悸! 尚在数丈开外的白猫陡地纵身而起,丢开地上苦苦挣扎反击的狸花猫,飞速窜出院外。 忽然失了敌手的狸花猫发了会儿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院里猛地多出来的那股比白猫可怕千百倍的气势来,飞身纵起,连滚带爬逃屋里去了。 “花花……被吓傻了么?” 小珑儿呆了呆,忙奔进去看她日日相伴的狸花猫。 十一不禁叹气,“韩天遥,没事闹得鸡犬不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韩天遥收剑,缓缓转过深黑如夜的眸子,“十一,路过被施铭远抓了,目下关在凤凰山北麓的小隐园内。我和齐小观已经约好,今晚去救人。” 十一手中的映青酒壶“咚”地落地,居然没碎,只是酒水汩.汩地淌了出来。 她也顾不得去捡酒壶,只奔到韩天遥跟前追问道:“为什么为难路过?是因为……上次凤卫救你之事?” 她本是权势最中心的人物,看人见事极分明,竟一语中的。 韩天遥还剑入鞘,替她捡起映青壶,递到她手上,缓缓道:“此事因我而起,我义不容辞。” “是小观找你的?” 韩天遥点头,只说偶遇小观,将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十一问:“这事济王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施铭远暗中抓人,他也不便明着出面。”韩天遥顿了顿,黑眸凝向十一,“以凤卫在皇后心中的地位,施铭远应该不敢轻易去动路过或齐小观。” 除非要对付路过或齐小观的人,就是云皇后…… 宋与泓想保凤卫,却不便得罪云皇后。 这就是齐小观不得不在半夜三更暗中去找宋与泓的原因,也是齐小观发现韩天遥愿意帮忙后,转而求助韩天遥的原因。 十一静默片刻,又问:“小观有没有和你提我从前的事?有没有说起……皇后对我的态度?” 韩天遥淡淡一笑,“提了。但你现在只是我的十一,与皇后何干?” 十一不觉眸光清莹闪动,转过脸怔了片刻,方道:“嗯……对了,凤凰山北麓与皇宫所在的东麓相隔不远,一不留心,就会惊动守卫皇宫的禁军。这些皇宫禁卫被称为御龙直,是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卫士,很难缠。你和小观去救人,若是一击得手便罢;若对方早有准备,或者此事刻意就是引你们入彀的陷阱,必须即刻退回,另作计议!”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计谁高一筹(二) 她说着,又去饮酒壶里的酒,才发现已经泼洒得见了底。 摇了摇头,她转头丢开酒壶。那壶跌在地上,终于碎成了几瓣。 十一垂头道:“韩天遥,自己保重!郎” 周围的气氛便有些压抑,闷闷的,令人透不过气锎。 韩天遥凝视着她,忽轻轻一笑,说道:“十一,其实我很想再看看你本来的模样。我想看看你穿着雨过天青色襦裙,浅绯色披帛,盘着灵蛇髻,单单只簪一根碧玉兰花簪,便已清艳逼人的模样。” 十一不料他忽然转移话题,顿了一顿,方才懒懒地笑起来,“不行。” “为什么?” “我……怕你喜欢我。据说我生得太招人。” “可是十一……我已经喜欢你了……” 初冬的阳光尚有暖意,风吹到身上却凛冽入骨。韩天遥看着咫尺前的她,忽张臂,将她拥住。 恰将那入骨冷风尽数挡住,只余了健硕身体温暖的气息透过彼此衣衫渐次传来。 十一想推开他,眼眶却莫名地湿热。 在他尚未知道她是谁时,他说,对于他,她是他眼前的十一,便已够了。 他希望留住并永远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她。 如今,他知道她是谁,甚至知道她可能是皇后忌惮甚至一度欲除之而后快的人,他一样说,他喜欢她,她是他的十一。 他有将帅之才,宁愿淡泊度日以避锋芒,依然难逃重重算计,差点家破人亡…… 前方看得光明富贵,实则步步艰辛,甚至敌我难辨…… “韩天遥……” 十一的声音沙哑,她的手却轻轻环上了他的腰。 小珑儿安抚了狸花猫,刚从正堂踏出就见了这一幕,顿时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啊”地惊呼一声。 二人闻得动静时,小珑儿慌忙掩住张得可以塞进鸡蛋的嘴巴,然后是眼睛,匆匆往后退去。 “我……我什么也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砰!” 掩着眼睛的某只被门槛绊倒,重重地摔进了屋。 十一惊愕之时,也不记得松开环抱韩天遥的手,只转头看向小珑儿。 这时,她的额际忽然一热。 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事,韩天遥已松开她,掠身前去扶小珑儿。 “这么大丫头了,还慌脚猫似的,是被花花传染了么……” 他浅淡地笑,一双黑眸却煜煜生辉,兀自看向十一。 他的眉眼素来沉静,此时却有难掩的欢悦,面颊居然微微泛红。 十一怔怔地摸着额,却觉那微湿的热意竟如烙印般镌刻进了肌肤骨血,再也拂不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韩天遥刚刚亲了她。 *** 韩天遥离开后,十一更衣换容,很快离开韩府,来到金雁湖画舫,令人传出讯息。 不过片刻后,宋与泓便匆匆赶至。 十一摘下天青色帷帽,露出那张清美如玉的面庞。 宋与泓瞧着她那身打扮,以及鬓间斜插的那支碧玉兰花簪,目光已然灿亮。 他笑道:“朝颜,两年不见,比先前少了些富贵气,倒是越发地超逸脱俗了!” 十一道:“居移气,养移体,不在富贵乡里过,自然少了富贵气。” 她啜.着茶,叹道:“却不知权势之争里算计得久了,会不会连心都脏了?” 宋与泓怔了怔,坐到她对面,目光逡巡于她面庞,问道:“怎么了?” 十一问:“泓,今晚小观师弟和韩天遥去救路过师兄,你知道吧?” 宋与泓皱眉,“知道。我已想法拿到关押路师兄小隐园地形图交给天遥,同时暗中预备了一百套禁军服装,并给了齐小观御龙直的令牌。以齐小观对宫.内外形势的了解,加上韩天遥的谋略,冒充禁军提人带走应该不难。即便被发现,以那边的防卫,也不可能敌得过他们所带的百名勇士!” 凤卫实力不弱,齐小观尚在,近日必定会因路过之事大批调往京城;韩天遥从决意出仕便开始培植自己势力,加上忠勇军几次遣人入京,身边同样能人不少。从中择出的百名勇士必定身手不凡,要想对付小支守卫绝不成问题,便是有宫中禁卫发现追击,亦有极大机会从容撤退。 十一静静听宋与泓分析着,眉眼慵懒,神情散漫,并无半点紧张失措。 宋与泓却知这位昔日恋人愈逢大事,愈是放松,这气度当日最为师长赞赏,也最令部属敬服,但宋与泓此刻却不禁有些汗意。 他问:“朝颜,有何不妥?” 十一道:“妥。但我且问你,施弥远为何诱捕路师兄,却不曾加害?” “自然是打算用以威胁凤卫。” 第40节 “可小观还在呢,凤卫焉能因路师兄一人便受要胁?” “你觉得……” “引出齐小观,以及帮助齐小观的人,一网打尽!凤卫群龙无首,要么散离,要么投向朝廷,不可能再为敌手所用!” 十一笑意微微,清眸却闪过冰晶般的碎芒,“施弥远这是预设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个……我们倒也想到了,所以只挑精兵前去,一路都会谨慎,必会事先查明有无埋伏再行动。若有所不妥,他们会即刻撤离。”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山腹有条近道,可以从皇宫的万岁山直达小隐园内?当年高宗皇帝建小隐园,号称爱其幽静,其实只是为了掩藏那处秘道,方便有敌来袭时随时逃逸而已,究竟去住过几回?” 宋与泓吸了口气,“朝颜,那是皇家机密,我怎能告诉他们?” 十一叹道:“你不告诉他们,可皇后很可能会告诉施铭远。” 她眸光淡淡扫过他,“又或者,他们两个出了事,对你利大于弊?虽然你会少了他们助力,可只要是施铭远下的手,忠勇军必会依附你;凤卫也会有很多人会因想替他们报仇而转投你门下。” 宋与泓变色,站起身来连声道:“朝颜,我绝无此念,绝无此念!若我断送了路师兄和小观,你怎会饶我?” 可如果他若坚称一时疏忽,十一又怎能不原谅…… 十一无声低叹,转而若无其事道,“泓,我避开这么久,到如今,大约再也避不开了吧?” 宋与泓呆住,“你是说,你是说……可是……” “父皇对我向来慈爱,而皇后……”十一怔怔地想着,然后苦涩地笑了起来,“母后的确曾经想杀我,可我真的不信,她能狠下心一次又一次要置我于死地!如果她还要取我性命,那我便用这条命,来还她哺育之恩,养育之情吧!” 和她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不能死,韩天遥……也不能死! *** 小隐园。 烟阁笼寒,竹影筛月,青山朦胧在月色里,约略的轮廓成了园林温柔的背景。 倚山而建的一所竹楼占据了园子的最高处,与越山那竹楼有些仿佛。但楼畔叠石为假山,山旁挖小湖,湖边立水榭,建小亭,植梅柳,栽芙蓉,无处不是幽雅景致,却又透出皇家富贵,令人称羡不已。 而此处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处皇家苑囿而已,甚至根本不在皇宫.内。 见识过如斯富贵的朝颜,真的甘心在越山竹楼之类的地方粗茶淡饭一辈子? 又或者,只是恋恋于与世隔绝的酒乡? 楼上未掌灯,却开着窗。霜雪般的月色落到窗口坐着的那男子身上,便融化般柔软下来,温默地敷于他素淡的衣衫。 眉目俊秀,清雅出尘,温润如玉,正是宋昀。 晋王世子,宋昀。 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为辛苦半年攒的两串买书钱便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少年,曾以为把自己灰色的天地涂亮只是遥不可及的愿望。 可他到底安然地坐到了这里,居高临下地围观着别人的生死,以及那些人眼里即将变作灰色的天地。 于天赐待他已不敢如从前那般颐指气使。 他躬了身说道:“世子只是奉皇后之名秘密引禁卫入园,下面的事自然有施相暗中安排处置,世子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计谁高一筹(三) 下方已有一队禁军被人引入。火把下,但见这队禁军衣履鲜明,气宇轩昂,连奔跑的动作都是皇家卫士独有的整齐划一,怎么看都无法可挑剔。 宋昀扶于窗棂仔细观望,皱眉道:“他们真是贼人仿冒?郎” 于天赐犹豫片刻,方轻声道:“这些人应该大多是凤卫,当年都在京中待过,才干军纪都在寻常禁卫之上,若非皇后、施相未雨绸缪,料敌先机,只怕真能被他们蒙混过去!” “凤卫?当年朝颜郡主所领的凤卫?”宋昀指间一紧,“里面关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会把凤卫引来?” 于天赐低声道:“是凤卫统领路过。如今来救的,必定是他师弟齐小观!或许还有……锎” 他仔细地往下看着。 一呼一吸间,宋昀胸口闷闷地疼。 他不认识路过,但他记得那个侠义心肠随时愿意帮助别人的小小少年。 这两个人,应该都是朝颜极亲近的人。 火把晃动间,有位头领模样的高个男子忽然顿住,幽黑却凌锐的眸子向后一扫,招手向身后的人说了几句,立时便见部属中分出一队来,先去将园门和几处要紧路口扼守。 如此安排,外面若有敌人来袭,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全身而退的机率也便大了许多。 于天赐忽失声道:“这是……” 宋昀已经看出来了。 这男子便是韩天遥。 韩天遥来杭都未久,京中官员大多陌生,此时他身着宫中禁卫服色,面色涂黑,贴了胡须,夜色里乍看着与大内禁卫中某位虞侯颇是相像。只是他身材高大,黑眸深邃,行止间有种与众不同的峻洁傲岸。二人近处看时或许还会疑惑,但此时居高临下,却是先留意到他的身材气度,然后才注意他的面容,竟立刻将他认了出来。 于天赐看韩天遥走进去,愣了片刻才笑起来,“施相本就说留着他终是祸患,不料今日自投罗网,极好!极好!” 忽觉身畔宋昀淡淡看着他,似乎面色有异,才觉自己兴奋得有些失态,忙干笑两声,说道:“事已至此,世子心中大约也明白得很。自两年前京中相见,施相便一直欣赏世子,才遣我悉心教导;世子入京,即刻便被安排跟皇后相见,同样亦是施相之谋。若非施相,皇上、皇后不会连那四名候选世子的宗室子弟都不见,当日便决定立公子为世子。” 宋昀眸光幽深如水,随即清浅一笑,“先生引我入竹楼居住,以琴棋山色相陶冶性情,令我气质温润文雅;又叫我改习王氏书法,多读道家经书,连衣着都尽量清素……只是为了……让我不仅容貌与宁献太子相似,连才识气度都渐渐与他相近?” 于天赐笑道:“自古天心难测,若非施相久在朝堂,深知帝后对宁献太子的思念,真的很难如此顺利!” 宋昀似又见到与十一分开那夜的湖水,似深似浅,缈不可测。 但他依旧笑得恬静温和,“施相高瞻远瞩,实非常人所及!” 那位稳居相位近二十年的大楚宰相,只怕想得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深远许多。 他是施相所能择到的最好棋子,温和谦逊,家世寒微,朝中无人依傍,却最有可能一步登天。 外面厮杀声起时,宋昀低下头,捧一盏芳香的茶。 竹楼在杂沓的脚步声和生死之间的惨叫里颤抖,他捧茶的手却很稳定,再不肯流露半分怯弱或退缩。 来路已断。 不进,则退。 他依着那个十四岁女孩的话,努力把天地涂亮,把未来画成彩色。 却不知,他当他走到他能走到的最光明最灿亮的高峰,还有没有那女子向他含情顾盼,眸光璀璨如星,唇边笑意微温。 xx 韩天遥、齐小观已陷入包围圈。 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先前几日便在小隐园附近日夜监视,出发前更将周围细细探查过,基本确定了园内大致人数,确认周围并无伏兵。只要他们速战速决,能在半个时辰内救人并撤走,便是有禁军闻讯赶来也追不上了。 他们本是打算假传皇后懿旨,将路过直接提走。韩天遥因对方验看文书后,立刻便将他们放入,反而暗起疑心,进去提人前先作安排,将几处要道先行占据。 但他们没能料到,园内竟另有通路引来伏兵,且是真正的皇宫禁卫! 留在外面本该首尾呼应的勇士发现不对,急忙发声示警时,小隐园内已冲出数倍于己的大内禁卫,将他们冲作两截,分别包围堵杀。 韩天遥、齐小观俱是高手,可大内禁卫也不弱,且小隐园的守卫趁着换班之际早已换作了施铭远暗中安排的高手。看着人数没有增加,可实力不容小觑。 缠住韩天遥的人里,就有先前绍城交过手的厉奇人。为瞒人耳目,他竟把须发皆染作黑色,此时正笑道:“韩天遥,上回是你把我追得落荒而逃,这回换我把你杀得落花流水,可算公平?与相爷作对,这下场,早该在你预料之中吧?” 韩天遥执了龙渊剑在手,连挽数道剑花将他逼退,方冷淡道:“哦!那且看你本事吧!” 这时,那边台阶上忽有人高喝道:“齐小观带人冒充官卫,矫旨行.事,立刻都给本相抓了!若敢负隅抵抗,可当场格杀!” 数支松油大火把燎起,拥出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眉眼却还清秀斯文,三绺黑须垂于胸前,更显雍贵气度。 齐小观亦是见过风雨的,眼见陷入重围,也不见太过紧张,正招呼韩天遥设法突围,待扭头见得此人,顿时两眼冒火,连眼珠子都似泛出.血色来,直冲那人叫道:“奸相,你卖.国求荣,陷害忠良,还敢颠倒是非黑白!” 那人竟是大楚宰相施铭远! 韩天遥唤道:“小观!” 齐小观却理都不理,剑气扬处,竟顾不得突围,直往施铭远那个方向袭去。 他的身手虽高,无奈周围俱是敌手,一时根本穿不过去,更不防有人早已暗中盯上他,只窥着他愤怒分神之际出手,数柄暗镖奔袭而去。 韩天遥眼睛余光瞥到,高声提醒之际已是不及,齐小观竟中了一镖后才察觉有人偷袭,剑影纵横处已迅速将余下飞镖打下,顺手摸.到扎于自己后背的镖,向后一甩…… 快,狠,准,正将偷袭之人射倒当地,颇有十一行动之际的迅猛利落,只是及不上十一的决绝狠厉。 十一…… 不知她此刻还能不能在房中安然地看书品酒。 即便不惦记他,也该惦记从小一起玩大的小观师弟了。 若非她的亲人一夕之间出乎意料地成了想取她性命的灭门仇人,令她有家难回,落魄天涯,她早该与她的师弟并肩而战了…… 但现在,尚有他韩天遥在。 龙渊剑似银龙般破空而起,嗡嗡响声亦如龙吟,硬是逼退厉奇人,从重围间破开一道缺口,生生杀到齐小观跟前,逼开他身畔两名敌手。 韩天遥拉住齐小观,喝道:“小观,先突围要紧!” 齐小观后背伤势不轻,面色亦是雪白,竟似有些支持不住,却兀自盯向施铭远,眉眼间竟是说不出的怨毒恨怒。 他咬牙答道:“韩兄,这人虚伪奸诈,既布置下陷阱,没那么容易让我们逃脱!这边多是我凤卫的兄弟,我也不能弃他们而去。你先突围,我去取了那奸相狗命!” 韩天遥再不知齐小观怎会对施铭远有那么深的恨意。论起仇恨,韩天遥差点被施氏灭了满门,九死一生好容易逃得性命,岂不更该恨之入骨? 他紧执住齐小观手臂,低声道:“小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计较今夜?何况你若出事,谁去救你师兄?若你师姐听得你们一齐殒命,她又该何等痛不欲生!” 齐小观这才略略冷静,眼底却已湿.了,哑声道:“韩兄,你不知道……若非这人煽风点火,凤卫和我师姐绝不至于被逼到如斯田地!”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计谁高一筹(四) 他这样说着,也无力再攻向施铭远,脚下一软竟差点摔倒于地。 身畔亦有凤卫近在咫尺,细一留意已惊叫道:“三公子,镖上有毒!” 韩天遥借着火把的光线将齐小观仔细打量,见他唇色发青,神色微见恍惚,已知不妙,当下一侧身,已抢上前将他负于背上,向身畔部属低喝道:“走!往西突围!郎” 部属应了,护着韩天遥和齐小观等尽力冲杀锎。 那边厉奇人已在高叫道:“相爷,韩天遥也在此处!韩天遥果然和凤卫勾结在一起!” 第41节 他的声音尖厉,施铭远虽远远站在安全距离,竟也听到,立刻喝命道:“韩天遥身为朝廷命官,竟鼓动凤卫聚众谋反,罪在不赦,所有人当场斩杀,不许留一个活口!” 下方禁卫军齐齐应诺,本来尚在留几分余地的刀枪立刻凶狠,招招致命。 韩天遥他们所带勇士虽经精挑细选,但敌我悬殊得太厉害,且宫中禁卫身手矫健,也非寻常禁军可比。 火把下,原本一鼓气奋力突围到假山前的凤卫接连被伤,即便留在园外的武士冒死接应,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四处都听到以命相搏时的嘶吼和惨叫,眼见得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当真可能被一网打尽于此了。 施铭远一手拈须,一手负于身后,细长的眼睛已向上扬起,显然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齐小观到底是当年郦清江的弟子,凤卫更是云皇后曾经的亲信卫队,施铭远便是有心将他们连根拔起,也得顾及云皇后那份旧情,至少得稍作表示,他是有心放他们生路,是齐小观冥顽不灵,他才被迫格杀。 可如果是韩天遥,那似乎便没什么情面好讲了。 于公于私,他都是一个绝对的祸害。 大楚历代君王讲究以仁治国,罕有诛杀大臣之事,但谋反显然不在此列。凤卫矫旨救人尚情有可原,韩天遥与路过毫无关联,完全可以说成谋反。 若凤卫受他蛊惑,那么,诛杀齐小观和凤卫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韩天遥明知今日败局已定,暗自叹息一声,低声道:“小观,抓稳我!” 竟仗着一身轻功跃身而起,欲破开敌手重围,先带齐小观离开。 那边他们部属瞧见,更是排作人墙,奋力抵挡厉奇人等高手。 齐小观伏于韩天遥背上,听得惨叫声起,竟是心痛如绞,边握剑对敌,边哑声道:“韩兄,你放下我!我不会离开我弟兄!” 韩天遥道:“与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为他们报仇!” 齐小观神智便有些迷离,“哦,从前好像有谁跟我说过这话……” *** 依稀,又是年少气盛时。 师父郦清江带他们离开京畿,一路往北。 站在高高的峰顶,他指点给他们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原先都是他们大楚的国土。先帝驾崩,数月后才传至江北,依然家家嚎泣。 不为别的,就为骨血里流传了多少代的汉家血统,就为靺鞨人铁蹄下曾蜿蜒无尽的鲜血,以及靺鞨人看待汉人看待俘虏或牲畜般的歧视目光。 朝颜和齐小观都亲眼看到了魏国兵马对北境百姓的滋扰,甚至屠杀。 他们侥幸救出一名少年时,那少年依然要扑向自己燃烧的家园,以及火中的亲人。 那时,是十四五岁的朝颜恶狠狠地拉住了那少年。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宛若刀锋凌锐,“与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为他们报仇!” *** 那夜的月亮很红,红得像在淌血。 今晚的月色却还莹澈,美丽得像师姐清澈的微笑。 可不知哪里的鲜血飞来,恰溅上眼睫,那月亮便也红了起来。 韩天遥再度跃起时,身体沉了一沉,分明被人阻截住。 重重围困,加上暗伏高手,韩天遥想带着伤重的齐小观突围难如登天。 齐小观便叹道:“韩兄,放下我吧,设法替我报仇便是。” 与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为他们报仇,这话应该还给韩天遥。 放下他,以韩天遥的身手,加上部属的掩护,并不是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韩天遥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放下他的意思,龙渊剑再度化作雪瀑,激射向追袭而至的一名高手,自己则趁刀剑交激时的反弹的力道飞身掠了出去,纵身跃上假山。 他正待奔向那边小亭,寻敌人稀少处突围,冷不防假山内亦钻出一名高手,扬手向他飞出一刀。 韩天遥急忙闪躲之际,脚下山石陡峭,再也无从立足,立时和齐小观一起摔落在地。 眼见下方敌人重重围至,他再不及背起齐小观,只单膝跪地连连运招,才勉强将齐小观护住。 他们部下被分割围困于内外两处,一时根本不及救护,他以一己之力与数十人交锋,且其中不乏高手,顿时芨芨可危。 这时,外面忽传来一阵喧哗,竟是外面的宫廷禁卫纷纷向内撤来,原先被围困的凤卫部属却在迟疑之后快步向外奔去,却未奔出园门。 外面已见火把冲天,快将半边天空燎亮,伴着谁声如洪钟的通报:“济王殿下到!朝颜郡主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在月夜的山间久久回响,那人却惟恐旁人听不到,又在重复高叫道:“朝颜郡主到!朝颜郡主……带凤卫回京了!” 最后一句话嗓音有些沙哑,却足以震憾得让两边的人一齐呆住。 凤卫,三千凤卫回京了! 这两年凤卫虽散居各地,却从未解散。路过出事,齐小观即刻分头通知各路凤卫赶到京畿商议救人之事。但真要说起到小隐园救人,到底不敢用这三千凤卫强攻。云皇后对凤卫一向宽容,可真要有这么大的动作,凭他怎样心胸宽广的帝王,只怕也忍受不了。 可如今带三千凤卫出现在这里的,不是与皇家关系不大的齐小观,而是皇后的义女朝颜郡主,以及当今的皇子济王宋与泓。 即便施铭远一手遮天,权倾朝野,也无法将帝后两名至亲都说成意图谋反,——朝颜郡主虽然失踪两年,但除了极少数的几个要紧人物,有谁知道内情? 众人眼里,她依然曾有过救驾之功的天之骄女,大楚郡主,凤卫之首。 更别说宋与泓当今皇嗣,地位与太子无异。 韩天遥早已趁势扫开敌手刀锋,站直了身,却也不由惊骇。 他的十一,曾经的朝颜郡主,当真可以卷入此事吗? 齐小观伤势不算重,但中毒已深,本已四肢无力,神智昏沉,此时听得通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起,扶了韩天遥的手臂站稳,高声唤道:“师姐!师姐!” 眼底竟有泪水滚了下来。 *** 四周已安静下来,外面缓缓分开一条道,便见身着素蓝铠甲的一队凤卫奔入园中,当行一人骑着锦衣骏马,容貌俊秀,英气勃勃,正是济王宋与泓。 他神色凝重,却在见到被人簇拥出的施铭远时璨然而笑,“大半夜的,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小隐园还能如此热闹!” 施铭远已上前见礼,“微臣奉旨在此诱捕贼人,却不知殿下何以深夜到此?” 宋与泓笑道:“郡主归来,说请孤到这边看热闹,孤自然不得不来!” 施铭远目光扫过宋与泓的身后,便已看出其中只有两名是宋与泓亲信随侍,其他竟都是凤卫。 未必三千凤卫全至,但此时凤卫人数显然已经控制局面,且由济王领来,宫中禁卫谁还敢动手? 周围一时静寂如死,偶有一两声伤者的呻.吟传出,哆嗦如风中落叶。 但施铭远更顾忌着另一个人。他找了半日不见身影,遂问道:“朝颜郡主……何在?” 话音刚落,便见那边高楼上有人懒懒道:“我两年没在朝中,施相这是挂念得厉害了?” 高楼之内,有人如受电击,猛从椅子上站起,看向屋顶。 黑暗里,连藻井天花都看不清晰,更别说屋顶的人了。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谋长缨在手(一) 碧绿琉璃瓦簇出的屋脊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名女子。 雨过天青色襦裙,浅绯色披帛,简洁却精致的灵蛇髻上单单只簪一根碧玉兰花簪,清素到极致,却在那张如玉容颜的映照下,意外地张扬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银白月光染着裙裳,夜风高高拂起衣袂披帛,都成了她最天然大气的点缀。 韩天遥一双黑眸不由地灿亮异常,连原先冷肃紧抿的唇角都已温柔扬起锎。 出府与十相别前,他曾道:“我想看看你穿着雨过天青色襦裙,浅绯色披帛,盘着灵蛇髻,单单只簪一根碧玉兰花簪,便已清艳逼人的模样。” 如今,他的十一果然这样的装束出现在所有人跟前,居高临下提剑立于整座小隐园的最高处,长发飞扬,倨傲地俯视众人。 施铭远看着那消失两年却张狂依旧的女子,却有些透不过气,高声道:“郡主既然久不在朝中,必定不知朝中之事。如今韩天遥、齐小观聚众谋反,证据确凿,微臣奉旨抓人,还请郡主不要干涉!” 十一已坐到屋脊之上,随手提起手中酒壶饮了一口,听他说完了,才嘲讽道:“施铭远,你老糊涂了吧?哪有人聚众造反跑这荒山野岭来造反的?还奉旨抓人?圣旨何在,你倒是给一份我看看!” 施铭远笑道:“微臣奉的是皇后口谕……郡主若是不信,随微臣入宫一问便知!” 十一笑道:“我若要回宫见我父皇母后,还需随你入宫?也忒给自己脸了!当你的宰相管好你份内的朝政之事便罢了,什么时候手这么长,连皇上家事也要管?” 施铭远负手道:“郡主当真确定,你的事是皇上家事?柳……郡主!” 韩天遥眸光一闪。 十一的确说过她姓柳,宋昀方才一直唤她“柳姑娘”。 十一当年被迫离宫,显然得算上施铭远一份。 十一殊不介意,“好吧,不算皇上家事。但路过、齐小观却是我的家人。施铭远,你管了我的家事。” 施铭远扫过占了绝对优势的凤卫,“于是,你打算重整旗鼓,用皇后曾经最依赖的凤卫,斩杀奉旨前来拿贼的宫中禁卫?” 十一继续饮酒,微飏眉眼似微有醉意,愈发笑得瑰姿艳逸,“我斩杀皇家禁卫,坐实领着凤卫造反的罪名吗?不好意思,你太高看我,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谋反啊,我顶多……” 她忽抬手,竟从屋脊的另一面拎上一个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人来,悠悠说道:“你管我的家事,所以我也顺路管了管你的家事。我说施家兄弟,有没有什么要跟你爹交待的?” 那人嘴里塞的破布被取出,立时嘶声叫道:“爹,杀了这妖女……” 话未了,十一随手抓过他的发髻,将他的脑袋在屋脊上一磕,便听惨叫声立时堵住了他后面的诅咒和毒骂。 十一眼都没眨,提着他的发,逼着他的脸对着下方的施铭远,让施铭远看到儿子瞬间爬了满脸的鲜血,若无其事地问:“施相爷,你看如何?” 施铭远怒道:“你……你竟敢抓朝廷命官!” 十一道:“为何不敢?你敢抓我的人,我就敢抓你的人!何况本郡主亲自抓他,已经给他天大的脸了!你敢……给脸不要脸?” “啪”的又一声,伴着施浩初的惨叫,竟是十一再次将他的头重重磕向屋脊。 又快又狠,全无半分迟疑。 施铭远骇然,叫道:“朝颜郡主,你先放开小儿,其他的事,待微臣请示过皇上,必会给郡主一个交待!” 韩天遥见齐小观愈发不支,一时再顾不得其他,向上唤道:“郡主,小观中毒了,毒势不轻!” 下方火把通明,十一早已察觉齐小观似乎受伤,此时听得韩天遥说起,如画秀眉微微一挑,便看向施铭远,“我数到三,不交出解药我割了令郎的脑袋!” 施铭远怒道:“你敢!” 十一将纯钧剑持于手中,对着月光细细欣赏,散漫道:“我敢不敢,你心里大约很清楚。我脾气一向不好,对你更犯不着装什么贤德扮什么善良。你儿子只是顺手抓来而已,砍了他脑袋还有你儿媳和你两个庶孙可以慢慢砍呢,只是嫌他们吵,一时没带这边来。我们慢慢玩,不急。” “你……”施铭远大骇,再不想十一竟早有准备,趁着他不在府中时,不知用什么法子把儿孙尽数抓了,一时再不敢触怒于她,只得忍下口气道,“齐小观并非我所伤,我哪来的解药?” 第42节 十一饮了一大口酒,缓缓拔出纯钧宝剑,说道:“一。” 施铭远道:“且慢,容我细问是何人下的毒!” 纯钧剑出鞘,月下的剑芒光华灿熠,妩媚得近乎妖异。 “二。” 十一的声线仿佛并无变化,却似沾了剑锋的杀机,一丝一丝如冰针般扎入人的骨髓。 施铭远看着那屋顶凛冽逼人的剑芒,吸了口气,高叫道:“是谁下的毒?快将解药取来!” 人群死寂里,十一的剑锋抬起,“三!” 施浩初惊怖的惨叫声里,施铭远失声道:“谁知道解药去向,本相重重有赏!” 那边终于有人高声道:“相爷,齐小观中的好像是寥七的毒,寥七已被杀,不过身边应该有解药!” 施铭远忙道:“快取解药来!” 已有他身边的近卫匆匆奔过去找寻,不过片刻便在同伴的帮助下找了一小瓶药丸来,飞快送到韩天遥跟前。 扶着齐小观的凤卫接过那药瓶正迟疑时,齐小观已取过,倒了两粒先服下,方笑道:“我若死了,师姐必将把老贼儿孙削成肉片炖汤!” 众人为之侧目。 齐小观恍若未睹,自顾盘膝坐下运功摧化药力。 施铭远便道:“郡主,齐小观已服解药,你该把小儿放下了吧?” 十一散漫笑道:“相爷想多了!我怎会因小观服了解药就放了施家兄弟?好歹请相爷把我路师兄交出来,让我凤卫的兄弟们好端端将他护送出来再谈别的吧!” 施铭远叹道:“郡主也想多了!此地不过用来诱擒相救之人而已,哪会真把路公子关来?何况放不放路公子,也不是下官说了算。” 十一坐于屋脊,一脚踩于瓦栊,一脚踩在施浩初身上,潇洒晃动酒壶,慢悠悠道:“施相手眼通天,别谦虚了!只要在这大楚天下,你想放谁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施铭远目中蕴火,兀自带着谦恭笑意,说道:“郡主言重了!下官身为臣子,凡事都按皇上、皇后旨意而行,哪敢肆意妄为?真要放路过,至少得入宫请旨吧!可郡主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能去惊扰宫中二圣吗?” 十一无视他面上的忧虑无奈,淡淡道:“那都是你的事!我只知道,半个时辰内我要带路过和凤卫离开。若是耽误了……施家兄弟倒是不妨,可施相的两个小孙子可能有点麻烦。我先前便和我那些弟兄说了,天明前回不来,可就拿他们开刀了!” 她用脚摇了摇被捆缚得跟死狗似的施浩初,说道:“兄弟,刚小观说削肉片……太残忍了对不对?喂野狼吧!把你儿子关笼子里,先拽出手来给饿狼啃,再拽出脚来啃……说不定啃到晚上你的儿子们还活着呢!” 施浩初惊得魂飞魄散,叫道:“你这毒妇!毒妇!你敢!” 十一“啪”的又一脚,将他脑袋打在瓦上,笑道:“我一向毒,瞧你钝的,怎么像今天才听说似的?记得你们父子俩一大一小两朵白莲花,一边把为国为民的戏唱得有声有色,一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坑害忠良毫不手软……我向来谦虚好学,难得遇到比我毒的,当然要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能叫你们刮目相看,对不对?” 她随意出脚,看似用力不大,眉眼散漫嘻笑间全不见恼怒惊恨,但施浩初呻.吟着,分明痛苦之极,竟再无力痛骂她了。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谋长缨在手(二) 瓦栊间有碎片滚落,嗒嗒嗒的声音如敲击在谁的心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跌落于地面草丛。 施铭远盯着屋顶上那个悠然自在的女子,长吸了口气,转头问向宋与泓:“殿下与朝颜郡主同来,不知认为此事如何处置才妥?” 宋与泓苦笑道:“我好端端睡在府里,却被郡主唤起,也是叫我主持公道……母后再三要我凡事多向施相求教,不知施相认为此事如何处置才算妥当?郎” 踢过去的石头被无声踢了回来,竟是同样的谦逊好学锎。 施铭远叹道:“殿下,皇后若知此事,只怕又会伤心许久。” 宋与泓道:“施相雄才大略,必定可以悄悄平息此事,不致令母后伤心!” 他走到施铭远身畔,无奈般叹息一声,低声道:“无论如何,如今还是赶紧把浩初和两位小公子救下要紧。只要施相能平息此事,纵然跑了个把人犯,出了点意外,母后那边我都会设法开解宽慰,想来母亲必不会追究此事。” 他言语里处处在为施铭远考虑,言外之意,却分明是让他尽快交出路过,放走这一干人,将今夜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施铭远明知其意,抬眼看向屋脊上那个清美得近乎妖异的女子,负手道:“如此,便请郡主稍待,下官这便叫人去提路公子。” 依然一派的镇静雍容,不失宰执风范。 十一在上清浅而笑,“给你一炷香时间交出路过,不然我会自己去找人。自然,我不会带着施家兄弟找人……也太累赘了,对不对?” 累赘自然得割了,丢了。 于她不过是手一抖、剑一划的小事,那边想把脑袋续回儿子脖子上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当年几番交手,施铭远就深知这女子手段狠烈;隔了两年,彼此仇隙更深。稍有不慎,断子绝孙可能就在今日,且连报仇都不容易,——以这位的身手和才智,以及在朝野内外的影响力,便是他布下天罗地网,只怕也不容易追捕到她。 万没料到她居然有勇气重回京城,且公然与他作对。 若引回朝颜郡主,抓路过这步棋,走得实在有点烂。 施铭远皱眉,却再不敢激怒这胆大妄为的女子,转头唤人吩咐几句,果然便见施铭远两名亲信随侍向后面一排房屋奔去。 宋与泓、齐小观等得来的消息果然没错,路过的确是被囚在小隐园。 危急之时推出人质相胁,原也不是十一独创。若前来救人的只是齐小观和凤卫,必要时推出路过,显然于瓦解凤卫心志大有好处。 但现在凤卫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衣袂飘飘坐于屋脊旁若无人品饮美酒的女子。 她兀自踩着施浩初,像踩着垫脚的石头般愈发闲适安然。施浩初握紧拳头,却再不敢挣扎,一动不动地由她踩着,仿佛已与青色的瓦栊融作一处。 韩天遥静默遥望着她,眼底仿佛也浮上了浅淡温柔的月影,刚硬冷峻的轮廓莫名柔和了许多。她若不曾来,今日中伏,前路必定艰险难测;她若来了,纵得一时无恙,未来也难料吉凶。所幸者,不论吉凶或险阻,她做回了曾经张扬的她,而且她不会孤单。再多的困厄,他们会并肩而行。 默算着前去带出路过可能的时间,韩天遥忽道:“郡主,小心身后。” 竹楼依山而建,前面临着园子,后面却都是黑鸦鸦山林。施铭远身边不乏高手,不想受挟制,很可能背后下手。 十一听得他话语间关切之意,漫声应了,垂眸向他注目之际,却触到了旁边另一双明亮的眼睛。 关系儿孙性命,施铭远那边的人果然不敢在解药上动手脚,齐小观已然站起身来,虽然依然面色不佳,但已无明显中毒的模样。见十一望向他,他顿时一笑,奔向前迅速拔地跃起,竟也飞上屋脊。 “师姐!” 齐小观只唤了一声,喉嗓间便已堵住,红了眼圈含笑看她。 十一弯了弯唇角,将自己的酒壶递了过去。 齐小观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看也不看便仰脖饮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十一瞧着他朝气依旧的面庞,轻笑道:“这酒不是师姐酿的,也不是贡酒,其实寻常得很。” 齐小观微笑,“只要是师姐给的酒,都香醇得很!” 他这么说着时,却已连忙别过脸去,借着拂拭灰尘,悄悄擦去眼底湿.润,依然满面阳光灿烂,将酒递还给十一,然后目光扫向竹楼另一面的山林。 毒伤未愈他便匆匆上去与十一会合,显然是因为韩天遥的话,生恐有人背后下手,对师姐不利。 十一指尖挑起一柄小小飞刀把玩着,泰然自若地饮酒,笑道:“小观,别担心。这里没人的手有师姐的飞刀快!” 月光下,她容色绝美,足以颠倒众生;可飞刀锋芒凛若寒霜,隐透的一星两星锋芒,冷锐得仿若能直透人心。 不论朝颜郡主消失多久,隐匿多久,这一刻素衣简饰出现在人们眼前的,绝对还是那个名动天下的三千凤卫之首。 施铭远盯了她许久,慢慢转过了脸。 面对这样的女子,凭他怎样老谋深算,也不敢拿儿孙性命作赌注去搏。 济王宋与泓则始终看向十一,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人人都知道他喜欢朝颜郡主,也唯有他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朝颜郡主,他对她的爱慕是如此的光明正大,众所周知…… 韩天遥将手抵住额,无声皱眉。 他的十一,的确太招人。 却不知从今以后,她会不会依旧只是他的十一;又或者,一切将天翻地覆,连同他筹划好的未来,都不得不因为今晚而全部推倒。 从前无声而去的朝颜,以这种方式轰轰烈烈地回来,纵然再次绝尘而去,带给韩天遥、宋与泓、齐小观,以及宫中帝后的影响,都将无从估量。 *** 小隐园内外几乎已被凤卫完全控制。除了竹楼内的那处秘道,施铭远的人连只鸟都别想放出去。 可那处秘道岂是寻常人可以进出的? 即便安排宫中禁卫通过,也是提前做了种种防备,真正明了进出口具体位置的,只有晋王世子宋昀和楚帝安排给他的两名心腹随侍。 明知救兵难至,亲人又被挟制,施铭远一时无可奈何,那边磨蹭许久,到底将路过带了出来。 路过发髻有些凌乱,半新不旧的烟黄衣衫颇多褶皱,看来并未受刑。但他眉眼疲倦,手足无力,被人半扶半拉地扯了出来。 齐小观远远瞧见,已唤道:“师兄!” 人已在凤卫的欢呼喜跃中飞身而下,直奔路过跟前。 路过神智尚清,低低道:“小观!” 齐小观忙将他从对方手中扶过,带到自己身畔,急急打量着,问道:“师兄,你怎么样?” 路过道:“我没事。一时不慎,累你们费心了……” 他抬眼看向竹楼顶部的十一,原本黯淡的眸子顿时一亮,“郡主她……” 十一扬唇而笑,将酒壶向路过扬了扬。 然后便忽见她迅速旋过身去,右手宝剑扬起,竹楼上方恍有一道银河摇动,星光璀璨间听得连声惨叫,竟是有人从另一面跌落下去。 路过被放出,师兄弟相见,正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可惜这偷袭明显不成功。 施铭远皱眉道:“郡主,下官已经放了令师兄,可否也请郡主也放了小儿?” 十一持着纯钧剑,看着剑尖血珠滴滴滚落,难得温柔地笑了笑,“俗话说,姜是老的辣!相爷的手段奴家可畏惧得很,自然还要麻烦施家兄弟送一程呢!” 她难得用妾或奴家这类女子谦称,听得韩天遥面皮紧了紧,看向十一的目光便有些怪异。 施铭远更是不由地黑了黑脸,才道:“如今郡主想走,只怕谁也拦不住!” 此处凤卫人数已远超施铭远带来的禁军。何况以朝颜郡主的身份,加上皇子宋与泓在此坐镇,若无帝后旨意,再无人敢轻易与她有所冲突。 十一便道:“哦,施相说得有理。如此看来……这施家兄弟留着的确没什么用了……” ========================== 明天见! 谋长缨在手(三) 她忽冲韩天遥奇异笑了笑,忽将捆缚得紧紧的施浩初拎起,自屋顶掷下。 众人惊呼声里,韩天遥已跃身而起,恰将十一掷下的施浩初接过,然后盯着手中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男子皱眉,再不知十一是何意图。 第43节 十一也随之翩然而下,走到他们身畔,轻盈笑道:“师兄,师弟,咱们走吧!郎” 她将壶中最后一点美酒饮尽,随手掷了,又向韩天遥道:“韩兄,抓你兄弟迫你相助小观,原是我的不是,如今……便不劳远送了!锎” “你……” 韩天遥蓦地悟过来,却不知该恼她,还是该谢她。 不论是她,还是路过或齐小观,以及他们统领下的凤卫,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今日之事后,帝后很难再对他们念旧;而他们为自保,从此只能带凤卫远离京师,不再归来。 凤卫由郦清江一手创建,多是北方逃难而来的贫家子弟或无家可归的孤儿,且两年前离开杭都,便有些人已经成家,家室也不在京中。 此事只要不被猜忌为谋逆之类的大罪,说到底只是郡主和施相两派的冲突,若十一就此退去,帝后虽会恼怒不满,多半也不会拿他们怎样。 可韩天遥乃名将之后,亲友族人众多,且刚刚接受封赏,大仇未报,壮志未展,若也随凤卫离去,且不说前途坎坷灰暗,便是亲友都可能受到牵连。 而今上宽厚,无人不知,何况对韩则安之死始终有些歉疚,又见韩家初历大难,只要说明是受朝颜郡主胁迫,加上宋与泓从旁求情,必定不会深究。 如今若由韩天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交出施浩初,便是施铭远与韩家仇隙再深,也不得不先领下这个情。 他到底文官之首,素来行事常以仁义自居,若在此事上落井下石,日后又怎好再说什么以德服人? 交出施浩初,十一便领了齐小观等人向园外撤去。 韩天遥皱眉,正待随之而退,宋与泓已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斜斜挡住他去路,笑道:“南安侯,咱们先看看浩初怎样吧!至于朝颜郡主么,来日方长!” 宋与泓是在提醒他,只有朝颜郡主脱身,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相见。 何况,她不仅是朝颜郡主,也是十一。他不信她真舍得就此一去不返。 纵然能舍下她的狸花猫,也未必舍得下他。 韩天遥心头微抽,唇角却浅浅一勾,“殿下说得极是!” 他转而向施铭远施了一礼,说道:“请施相尽快派人延医救治公子才是!” 施浩初正被韩天遥两个部下紧紧抓着,此时部下听到韩天遥的话,这才解开缚住施浩初的绳索,恭恭敬敬送到施铭远身畔。 施铭远眼见十一引领凤卫一众人等离去,倒也眉目沉凝,并未流露一丝不悦。 施浩初这才惊魂初定,却失声叫道:“阿岚……阿岚他们还在她手上!” 施铭远瞥了一眼韩天遥,冷淡道:“她……未必有事!他们为何没在府中?” 聂听岚与韩天遥原先的关系,他自然早已知晓。施家位高权重,施府深宅大院,防卫森严;近来因韩家与凤卫之事,更添了多少人手。纵然朝颜三头六臂,想入施府抓人也不容易。 施浩初接过从人递来的手巾,掩着头上创口,叫道:“都怪采珊那贱.人!好端端的忽然跟中邪似的,偏说屋里有鬼,大呼小叫,瑜儿不知听谁说了,跑去逼着阿岚送他娘到庙里去找师太禳祷。阿岚没办法,这才带了瑜儿、璜儿去慈恩庙。等我闻声赶过去时,只剩了采珊在那里哭嚎,哪有半分中邪的样子!” 施瑜、施璜是他成亲前与采珊等侍妾所生庶子。 聂听岚身为嫡妻却一无所出,若是施瑜坚决要求她救生母,聂听岚自然无法不从。施浩初赶到时已经晚了,且没料到劫人的竟是朝颜郡主亲领的凤卫,遂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此时真相未明,即便施铭远有所疑心,见儿子满头鲜血焦虑惊恐的模样,一时也不好责怪追究,只若有所思地又看向韩天遥。 韩天遥这一回有些无辜。 但所谓夫妻一体,他不介意把十一的烂帐算到他头上。先前十一便已说过,她与聂听岚早有交往。若十一预料到他这边有危险,让聂听岚帮忙,聂听岚应该不会拒绝。 但愿她们行动利落,别落下把柄给人抓到…… 宋与泓见凤卫已尽数撤出小隐园,已无声地吐了口气。 这样的是非之地,她离得越远,就越安全。其他的事,就留给他吧! 正各有所思时,小隐园外忽然又是一片喧哗,隐隐闻得惊斥怒喝以及兵器出鞘之声。 施浩初正敷着药,闻声却更是惊怒,“是谁在拦他们?阿岚……” 居然心心念念还记挂着阻拦凤卫可能会让聂听岚危险。 但韩天遥、宋与泓等都已顾不得去细想施浩初那份痴心,不约而同疾步奔向小隐园外。 施铭远亦是皱眉,紧随着出园之际,却抬头,向竹楼凝神看了一眼。 自从朝颜郡主出现,人人都注目于竹楼屋顶,谁都没注意到那竹楼里的人。 也许,竹楼里早就没人了。 快要行到园门之后时,他们正听到外面有人尖着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传济王殿下、朝颜郡主、施相和南安候入宫见驾!” *** 离开的凤卫连同十一、路过、齐小观等人都已被一队禁卫军拦住。 人不多,一行才三四十人,身手也未必比先前调来的禁卫军强多少。但就是这么一小队人马,生生地拦住了凤卫千余人马。 传旨之人是楚帝的心腹太监郭原,身后紧随的两名武者亦是楚帝最信用的高手。 而领头之人,却是个年未弱冠的秀逸少年,浅黄的宫灯映照下,他眉目温润,举止清雅,连湖青色的长袍随风飘动时都似格外的柔和。 他跃下马来,向十一行礼,浅笑道:“郡主,皇上令我伴郡主入宫!” “宋……宋昀?” 十一盯着他,有瞬间的失神。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她已和他携手而去,隐居山林。 远离权势富贵,也远离了眼下这些争斗。 但她到底决定放手,放开他去完成母亲的期盼,先生的心愿,以及他自己的梦想。 她早就料到,只要楚帝和云皇后见到他,他必定能从候选五人脱颖而出。那样的气韵容貌,可以令她迷惑迷乱,自然也能让失去爱子的帝后动情。 可算来两人分开还没到一个月,他竟已出现在楚帝身侧,且看起来颇受帝后看重? 那边大太监离郭原见状,忙道:“郡主,这位是晋王世子!” 十一笑了笑,“嗯,这个世子……很好!” 帝后都已渐入暮年,济王宋与泓虽倜傥贵气,英姿勃勃,却替代不了宁献太子宋与询的温文秀雅,善解人意。宋昀性情才识俱是上上之选,正可稍慰帝后之心。 宋昀当日救起她时,便曾见过她容貌,显然也是认得出她的,此时一双黑眸亮若明珠,明若春晖,正含笑向她凝望。 他道:“郡主,皇上、皇后都很思念郡主。前儿御厨做西湖虾炙,皇上忽说,这个菜颜儿最爱吃,由着性子一顿能吃一大盘。皇后当即接口说,那叫人送一份去琼华园吧!随后两人都没有再下箸。听郭公公说,那晚皇上咳了一.夜,似乎整夜都不曾睡着。” 郭原在旁听了,忙道:“可不是么!皇上嘴里不说,心里比谁都疼郡主。那晚还和老奴说,若宁献太子在世,见到什么郡主爱吃的,必定第一个送往琼华园。第二日头疼,召太医时还吩咐老奴,别忘了照旧打扫琼华园。说郡主就是再狠心,到底也是他们养大的,早晚都会回来看一眼。” 十一眼圈蓦地通红,却喑哑地笑出声来,“我……我狠心?” 宋昀眸光澄明,叹道:“郡主,我不知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郡主怎会和皇上、皇后走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但从我这些日子所闻所见,郡主的确……狠心!” ===================================== 阅读愉快! 谋长缨在手(四) 那厢宋与泓等已赶上前来,正听得宋昀的话,宋与泓已叹道:“昀弟,你既然不知两年前发生过什么,如此轻易便评判郡主狠心,是否太过不公?” 宋昀怔了怔,垂头道:“殿下教训的是。我到京城的时日尚短,识人见事的确有诸多不足。郎” 宋与泓道:“那你还不让开?” 宋昀躬身道:“殿下,皇上闻说郡主回京,已经披衣起身,正在福宁殿相候!若我让郡主离开,恐怕不好向皇上交待!” 宋与泓不由愠怒,“待会儿我随你去面见父皇,不需你向父皇交待!” 宋昀面色依然沉静,答道:“可我已答应皇上会带回郡主!我不想食言!锎” “你……” 宋昀到皇宫已有一段时日,宋昀时常入宫,自然早已相识。因其酷肖宋与询,又是代自己承嗣养父晋王,且性情温和有礼,故而对他印象颇好,再不料他竟如此固执。 而宋昀已直直对上十一清冷若水的眼眸,“郡主若执意离去,不妨从宋昀身上踏过,以示决绝之意!” 十一眸光蓦地尖锐。 韩天遥也不由眉峰跳了跳,定睛看向这个仿若在一夕间平步青云的少年。 直到这时,他才知前日入宫时伴在云皇后身侧的那个眼熟身影正是宋昀。他虽不了解宋昀入宫的前因后果,却深知十一待宋昀和旁人完全不一样,——甚至好到连他都暗生嫉意。 即便不算上这份异乎寻常的情谊,宋昀也可算得是他和十一的救命恩人。若宋昀执意相拦,十一纵有千军万马在手,也无法狠下心从他身上辗过。 十一却在忽然间放松下来,甚至散漫地向宋昀笑了笑,“既如此,世子前面带路吧!” 宋与泓焦急道:“朝颜!” 十一低眸,懒懒道:“泓,他说的没错,是他们养大了我。其实我也不信,他们能对我那么狠心。也许,是我更狠心,才能认为他们狠心。” 她跟绕口令似的说了这么一段,在场听懂的人并没有几个,但宋与泓无疑是其中一个。他的眼睫有些湿.润,好一会儿才沙哑地笑了笑,“好,既然逃不开,我便伴着你们吧!” 而韩天遥已站到十一另一侧,淡淡道:“走吧!” 齐小观则立于她身后,目光炯炯,月色下亦是一身坚定磊落的明朗光芒;路过亦扶着一名凤卫伫立,气色虽差,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厚关切。 十一便道:“你们先在这边等着,莫让人欺负了。” 齐小观闻言,抱着肩轻轻松松地笑起来,“师姐放心,我们就在这边等你消息。若有人欺负时,以牙还牙那是必不可少的。凤卫不会堕了当年的威名。” 十一点头,与韩天遥等接过那边牵来的马匹,随着宋昀往皇宫方向行去。 施铭远落于最后,于天赐已悄悄蹩上前来,低低道:“世子认为,想让两位小公子顺利回来,还是将朝颜郡主留下的好。还有,世子说,朝颜郡主之事已让皇上不满很久,建议相爷找机会缓解缓解。” 施铭远的目光便不由扫向那个气定神闲行走于一干高手间的素衣少年。 算时间,他应该在朝颜郡主出现不久便已从秘道回宫,而他敢在这半夜三更去惊动楚帝,也可见得他的胆量和楚帝的宠爱。 这少年一点都没辜负他这么多年的培养和诱导。 不过,他是不是太聪明了点儿? 难以掌控的棋子,不是好棋子…… *** 十一心跳得很快。 虽然幼年便被师父带到宫外学文习武,但她从来没觉得皇宫遥远。 这个寻常人看来神圣尊贵高高在上的地方,是她的根,她的家。 她从记事起便晓得自己早晚会回宫,**母和随侍总是在告诉她,凤凰山麓的那座大楚皇宫多么的华美精致,宛若天宫;而她在宫城里的母后又是何等的雍贵优雅,母仪天下。 可就是那样常人看来高不可攀的父皇与母后,从不曾忘了他们那个被带出宫的养女。 第44节 离开再久,相隔再远,他们总是记得每月叫人送来她的日常应用之物,并不时送来她可能会喜欢的稀奇之物。 湖虾肥美的季节,她在别处也吃过西湖炙虾,但个头和味道都不能和宫里送来的相比。 只因为她说了句喜欢,从五六岁上,后来每年地方官贡上湖虾时,宫里都会先分两篓送到她那边。 皇宫就是她的家,皇宫里最至高无上的那两位,便是她的父母。日积月累的舐犊情深,不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人在江湖之远,始终不曾忘却,且无法割舍。 那一切从不是幻觉,却的确是谎言。 于十一是,于至高无上的那两位,更是。 眼前的福宁殿乃是楚帝寝宫,她少时回宫便常被领来玩耍。 盘龙柱,水晶帘,云母扇,琉璃屏,俱是她熟悉的陈设。 自然,更熟悉的,是那个日渐苍老却始终温和慈爱的老人。 真的……已经是老人。 那么冷的凌晨,殿门居然大开。宫中燃着两座高大的铜质连枝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愈发显出殿内那人的焦灼和苍老。 他并未坐于他的宝座,也没有那日接见韩天遥时的和蔼慈煦,正负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不时拿手掩着唇咳嗽几声,那清瘦的身躯便显得有些佝偻。 十一在殿外远远看到,便顿下了身。 宋与泓也已看到,紧锁的眉峰一松,低低向十一道:“朝颜,是父皇在等你,母后还没到。” 宋昀在旁听闻,亦轻声道:“皇后近年时常失眠,每日起床很早,只怕也快得到消息了!” 宋与泓瞅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边郭原已干笑道:“其实皇后娘娘也挂念郡主,只是娘娘性子要强,不大提起……且容老奴先进去通禀。” 殿内,楚帝闻得外面动静,已一迭声地问道:“郭原呢,郭原回来没?” 郭原忙道:“老奴在,老奴在!” 急急奔了进去。 十一手足冰凉,面上却不肯露出一星半点,正缓缓踏向前时,忽闻韩天遥在后唤道:“十一。” 十一回头,正看到韩天遥深邃却闪亮的眸。 他笑了笑,“没事。” 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一回头,便能看到他。 她可以不顾一切露面,救他和凤卫于危困,他同样可以不顾一切站到她前方,为她挡那风刀雪剑。 他并未及细细分说,也不擅于细细分说,但十一定睛瞧他一眼,本来沉黯的目光便似轻盈了些,璀璨里若有明媚光华闪动,如春日里悠扬飘舞的桃杏纷纷。 *** 殿内楚帝得禀,正向外凝望,声声唤道:“颜儿!颜儿!” 十一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踏了进去,跪地,叩首。 “不孝儿朝颜,叩见父皇!父皇……” 她的声音忽然间哽住,却是因为楚帝分不出悲喜的哭唤。 “颜儿,颜儿,你这糊涂的孩子!”那位渐入暮年的大楚帝王,去挽扶她时,竟连站都站不住,一晃身坐倒在地,扶着十一的肩,竟然泪水纵横,哭得站不起身。 十一抬头,正见楚帝在这两年间不知深邃几许的如刻皱纹,再也忍耐不住,亦是泪落纷纷。她执着养父的手,哽咽着一时竟再说不出话。 楚帝见状愈发伤怀,抚着十一的背,且哭且叹道:“傻孩子啊,天大的事,不是还有父皇吗?就这么走了,走了……父皇日日夜夜都在担心,怕你一时看不穿,跟着询儿去了……又担心你若只是孤身走了,娇贵了半世,又怎经得住外面的风雨……” 宋与泓早已红了眼圈,急忙先去扶楚帝,低声劝道:“父皇,冬日地上冷,小心伤着了身子,便是朝颜妹妹也会过意不去。” 宋昀早令人关了殿门,将暖盆添了炭挪到近前,才上前道:“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郡主再怎么聪慧灵巧,在皇上、皇后眼底,始终还是自己没长大的孩子罢了!”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谏郡主归来(一) 楚帝本已颤巍巍站起,闻言又是大恸,握紧十一的手道:“可不是么……朕时常一闭眼,便见你和询儿、泓儿调皮打闹的模样儿……便是你母后,又何尝不挂念你!她喂奶喂到了你九个月大,才舍得交给**母去带,当真是满心满怀地疼你!郎” 十一掩着唇,好久才忍泪道:“是……是朝颜不孝,累父皇忧心……” 楚帝在说云皇后挂念十一,但十一却道累父皇忧心…… 宋昀微可不察地皱了皱眉,便觉一道目光转到自己身上。 抬眼看时,正见韩天遥缓缓转过目光,依然凝注于那对久别的父女身上。 传说,朝颜郡主是云皇后的义女,并因为云皇后得宠的缘故,亦受到楚帝的关注。但就眼前看来,显然她与楚帝的父女之情,更胜过皇后的哺育之恩锎。 施铭远在旁冷眼看了许久,此时方上前行礼道:“皇上近来屡受风寒,龙体欠安,万不可太过伤神。何况郡主回归,于皇上也是件喜事啊” 楚帝这才坐回龙榻前,接过郭原递上的毯子搭于膝上,令人搬来凳子,让朝颜坐到自己跟前,方道:“你们也都坐吧!原都不是外人,也不是上朝议事,不必拘束。” 于楚帝而言,施铭远是心腹重臣,宋昀已过继给弟.弟晋王,宋与泓、十一更是在身边长大的儿女,的确都不是外人。但韩天遥却入京未久,难得楚帝竟也待之亲切温煦,同样不曾当作外人。 施铭远坐定,扫了一眼宋昀,方道:“今日之事,想来皇上也已听说。凤卫三千,如今最少已有两千回京,如今正聚于凤凰山北麓。” 宫城位于凤凰山东麓,且驻扎在皇宫附近的禁卫军人数并不多,这两千名战斗力极强的凤卫若有他心,无疑会对皇宫构成威胁。且一夕间就能秘密往京城调入这许多精兵,这能耐不能不惹人疑心。 宋与泓眉尖挑了挑,已笑道:“三千凤卫随朝颜郡主一起回京,大楚宫城必定愈加固若金汤,无可动摇!” 施铭远明知宋与泓与朝颜郡主情谊深厚,竟不肯流露半丝不满,只笑道:“听闻郡主已有两年不曾和凤卫联系过,难得凤卫如今还肯听命于郡主……不过此事也奇了,为何凤卫会由南安侯率领,前去小隐园劫人?” 众人闻言看向韩天遥时,韩天遥黑衣闪动,不急不缓走上前禀道:“回皇上,先前韩家被匪人设计,差点万劫不复,亏得凤卫援手,臣才逃过大难。听闻便是因为此事,路统领方才被人设计擒回京中。臣受齐三公子之恩,且素日听闻朝颜郡主和凤卫忠义之名,这才斗胆出手相助!臣幼禀庭训,于大楚忠心不二,也着实想弄清,为何凤卫救臣会连累路统领身陷囹圄?难道这朝中有人不愿臣得救?或者根本就是有人想韩家就此覆灭,因为凤卫救我,转而决定将凤卫铲除?” 施铭远不过微微皱眉,“南安侯,路过因纵容部属侵扰百姓、毁坏百姓屋宇,方才被皇后下旨缉拿,何尝与韩家有关?” 韩天遥怔了怔,一时难辨真假。路过向来持重,难道真会做出扰民之事?又或者,只是中了施浩初的圈套?施浩初前段时间托病未朝,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出京安排擒拿路过之事,故而十一刚刚对施浩初出手才会又狠又重,毫不容情。 果然,那厢十一已冷笑起来,“施相说笑了!你派施浩初秘密捉人,还不带路师兄还手?便是扰了百姓,坏了屋宇,按咱们大宋律令,也该主动伤人者赔补,还能算到路过头上?堂堂宰相,处事如此不公,果然欺我凤卫无人,人人都可踩上一脚?” 施铭远拂袖道:“臣处事是否不公,自有皇上评判!郡主和凤卫是否别有居心,想必郡主也是心中有数!再者,劫持微臣儿孙为质,难道就是堂堂郡主所为?” 坐下才不过好好说了几句话,殿下竟已箭拔弩张,针锋相对。 楚帝却似早已习惯,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容易坐下来说几句话,你们……你们心平气和些又何妨?咳咳!” 他掩胸咳嗽,苦恼不已。 宋昀忙起身端过茶来奉上,微笑道:“施相忧心国事,郡主直率坦诚,于朝政之事有所分歧也是人之常情。好在一忠一孝,由皇上、皇后居中调停,再无解不开的死结。” 话未了,连宋与泓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与宁献太子相似的晋王世子。 今夜之事闹得如此大,却被宋昀轻轻归入双方对政事的分歧,再扣上忠孝二字,更是将天大的矛盾纳入皇帝可以容忍的范畴内,——一个倚重的忠臣,一个疼爱的孝女,只要不是心存谋逆,欲对大楚或皇室不利,似乎没什么不可原谅。 施铭远瞥见宋昀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忆起他提起楚帝因朝颜之事对他不满等语,以及此刻楚帝对朝颜的亲近态度,不觉沉吟。 这时,殿外忽传来内侍的通传:“皇后娘娘到!” 掩住的殿门蓦地洞开,浅淡的晨光里,数名宫女拥着一中年妇人匆匆步入。 那妇人并不像韩天遥那日见到时那般珠环翠绕,甚至未曾戴珠冠或穿翟衣,只简简单单地绾了个髻,穿着件家常的织金缠枝牡丹大袖襦衫,系一条深青色百褶裙,那样急急地走了进来。 因未施脂粉,那松驰的皮肤更显晦暗,纵然五官周正,也无法和当年倾动君心、从寒微宫婢步步走到中宫皇后的绝色美人联系起来。 她的神情亦是难言的悲喜,甚至失去了母仪天下该有的雍容,——却分明有着属于寻常母亲的那种焦灼和渴盼。 众人见礼时,云皇后视若无睹,却只一步步走向十一。 十一早已站起身,却没有行礼,只定定地看着步步行来的云皇后,眼底渐渐蓄满了泪。 竟再无小隐园上笑傲风云的煞气和霸气。 云皇后竟然也一个字也没说,走到她跟前,同样定定地盯了她片刻,忽张臂将她抱住,这才痛哭失声:“颜儿啊……” 十一满蓄的泪水顿时滑落,顺着细白如瓷的面庞跌下,扑在云皇后的颈中。 楚帝终于露出一丝欣慰,叹道:“朕一向就说,咱们养大的,就是咱们养大的,别的事……毕竟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是吗?” 可云皇后和十一显然都不曾因楚帝的话有所释怀。两人的身形甚至都微微地僵了僵,然后慢慢放开了彼此。 十一侧过脸,将泪水拭尽,方向云皇后勉强一笑,“闻得母后安康如昔,儿心甚慰!” 云皇后退到楚帝跟前坐定,神色也渐渐镇静下来,点头道:“看你平安归来,母后也就放心了!” 声音听来有几分寡淡,竟不复方才的激动和伤感。 楚帝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云皇后,“桂儿,这事你也听说了吧?左不过是朝颜那孩子和施相又有了点误会,说到底,都是些小事而已。” 云皇后的目光便逐一扫过下面诸人,眸中氤氲泪意消逝,渐恢复素常的顾盼从容。 她道:“听闻施相的儿孙都被朝颜抓了?” 楚帝道:“既然误会说开了去,颜儿自然会把他们放了。” 他抬眼看向十一,“颜儿,既然你那个师兄已经没事了,赶紧传令下去,快把人都放了吧!” 十一面色雪白,竟也恢复沉静,答道:“施家兄弟我早已放了。至于施相的儿媳和小孙子,只要施相不再为难凤卫,我扣着他们做甚?” 她随手取出一柄小小飞刀,纤白指尖灵巧转动,很快将柄上流苏打了一个圆圆的结,递给郭原,说道:“转交小观,让他放人。” 郭原明知那结扣必是他们师门间约定的表记,连忙取来一个黑漆填金托盘,小心地托过,奔到殿外吩咐可靠内侍送出。 施铭远悄无声息地吐了口气,叹道:“多谢皇上主持公道!浩初虽被打成重伤,得闻妻儿无事,大约也可稍稍安心些了!”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谏郡主归来(二) 宋与泓笑道:“施相放心,朝颜妹妹素来这性子,打人就爱打头,看着头破血流的吓人,其实不妨事。别的不说,就说我当年和朝颜打架,多少次打得满脸是血,如今不是还好端端的?” 十一秀眉微挑,浅笑道:“你信不信?便是如今,敢动我的人,我一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宋与泓抚额道:“我信,我信……” 楚帝已笑起来,指点着说道:“果然三岁看到老!这性子,看来再也改不了了!” 云皇后不答,转头吩咐人传太医,命立刻带往小隐园替施浩初诊治。 施铭远见状,明知十一毫无退让之心,帝后及济王又是一心维护,也不便再生事端。 十一私调凤卫入京,劫持打伤大臣,恐吓当朝宰执,任凭哪条都是可能抄家灭族的死罪锎。 但帝后二人摆明了不打算追究此事,竟一如宋与泓、宋昀所愿,把这滔天罪行轻轻揭过。 第45节 ——就像天下所有宠爱儿女的父母,发现孩子跟人打架,还把邻居家孩子头给打破了,无奈却无怨地替自家孩子收拾残局,绝不肯因此将儿女送官究办。 十一默然看着,抬手拂鬓间散落的碎发,又扶了扶鬓间的碧玉兰花簪。 云皇后便凝望着那根碧玉簪,叹道:“记得这簪子,乃是太后所赐。当日她最疼爱朝颜,若是知晓朝颜在她薨逝不久便离宫而去,想来也不安心。” 楚帝亦是黯然,“正是这话。颜儿在宫中住着的日子虽不如薇儿、询儿长久,却向来和太后投缘。这些孩子里,太后最疼惜的就是她。” 云皇后便道:“便是冲着太后,颜儿,你也不该再说走就走了吧?隔几日随母后一起去祭拜太后,也好告慰太后上天之灵。” 帝后二人借着太后说事,用意却再明显不过:想留下这个女儿。 十一目光有些飘忽,侧过面庞并不与养父母对视,却正见到宋与泓不知兴奋还是担忧的目光,以及宋与泓身后韩天遥那幽杳的深眸。 宋与泓自有城府,但在十一跟前,他始终一泓可以看得到底的泉水,再怎样激荡奔腾,都不曾掩饰过他的底色;而韩天遥却似深不见底的幽潭,独处高崖之下,习惯性地波澜不兴,宛若一潭静水,并不容人看清其中的漩涡。 但到底是他不肯让她看清,还是她不愿意走得他身边去细看? 即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此刻她都能看到他幽深眼底萦出的丝丝暖意。 于她是个艰难的抉择,于他则轻易得很。 无论她做出的是怎样的抉择,她的身后将有他。 十一低头压住自己的额,慢慢地揉着,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已全无谈笑制敌的潇洒和利落。 宋昀在侧叹道:“听闻琼华园一直有人整理打扫,至今花木葱茏,屋宇齐整。可惜碧玉之堂空在,琼华之室虚守,却两年都不曾等回主人。” 十一听得他声音委婉温和,不觉心弦微颤,举目而望。 宋昀如今贵为晋王世子,以晋王那等病弱不能视事的身体状况,想来很快就能成为当朝最尊贵的亲王。 但一眼看去,他的衣饰虽华贵,却依旧简洁清爽,瞧来跟布衣时并无太大差别,淡雅温润如琼枝玉树般的气韵一如既往地令人心旷神怡,更令十一心神恍惚。 他瞧着十一清莹湿.润的眸子,眉间愈添神采,轻笑道:“好在如今郡主已经回京,有的是时间探故园芳草,忆故人情深。若宁献太子在世,想必也盼望郡主长留京中,平安喜乐。” 提到宁献太子,旁人犹可,云皇后已撑不住,拿了帕子拭眼角泪水。 十一红了眼圈,一时没有说话。 殿外有内侍小心向内探望。 宋与泓悄无声息地使了个眼色,那内侍即刻上前两步,在外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北魏使者又在宫外求见,正遇大理寺徐宣徐大人、胡梦裕胡大人,在宫门口起了争执。” 宋与泓闻言便道:“那魏国使者倒是皮实,说了皇上龙体欠安,还每日纠缠不休!” 二十余年前,宰相柳翰舟主持伐魏,欲收复中原河山,却遭遇大败。后来两国议和,商定双方恢复从前国界,楚以侄事伯父礼事魏,纳犒师银三百万两,且需每年交纳岁贡银、帛各三十万。 如今北魏内外交困,国势日下,依旧前来催收银帛。朝中本就有许多大臣对和议不满,再三疏奏朝廷回绝魏人;可同样有许多大臣怕回绝魏人会再启兵端,坏了好容易保住的这半壁江山的繁华太平。 楚帝本就病着,加上性情优柔,眼见双方各执一辞,始终犹豫不决。徐宣、胡梦裕都是力主回绝北魏的大臣,性情刚烈,若路遇魏使,口出嘲讽引起争执倒也不算意料。 施铭远道:“若论此事,魏使到杭都已久,也该给他们一个交待了……” 他并不肯再说下去,目光逡巡于帝后二人身上。 韩天遥坐于下首,不动声色地看向宋与泓。 二十年前的和议,正是施铭远主持签订;宋与泓身为皇子,轻易不肯得罪权相,施铭远也不敢跟这位皇位继承人作对,所以不明就里的人常会觉得济王与施相相处得甚是融洽。 可韩天遥入京已有一段时日,深知宋与泓正是主战大臣身后最大的支持者。 徐宣、胡梦裕等正是这位年轻皇子看重的主战大臣,忽然在此时与魏使发生争执,一切便堪可回味了。 但宋与泓并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玩着腰间的云龙玉佩,仿佛在沉吟着什么,更似……在等待着什么。 韩天遥很快便知他等的是什么。 “啪”的一声,竟是十一重重一掌击在椅靠上,然后,她挺身站起,行到大殿中央,跪地。 这个醉生梦死足足两年的女子,眉眼锋锐如刀,缓慢却铿锵有力地吐字道:“臣女请求皇上,回绝魏使,与魏人断交!东胡攻占魏都,与魏人结下生死仇恨,犹甚于魏、楚之恨。如今魏人被迫徙都于中京,以楚之故都为都,足见其风雨飘摇,国势渐衰!” “若魏为东胡所灭,则东胡为我邻国,疆场相望,并非我大楚之福;若东胡不能灭魏,魏国恢复元气,必定伺机灭去东胡,到时愈发强大,更是大楚之祸!若继续忍耻和戎,息兵忘战,积聚钱帛送与魏人,等于在削弱自己帮助北魏复元,不过苟安之计。臣女以为,大楚长此以往,不仅国势日削,更兼养虎为患,纵得一时安稳,终会酿作倾覆大祸!” 施铭远叹道:“郡主果然是未长大的小孩儿,光这话,就未免危言耸听了!” 十一蓦地转头,喝道:“住口!这里是我父皇寝殿,并非朝堂之上!我自与父母说话,父皇母后尚未说话,几时轮到你来教训?” 云皇后皱了皱眉,扫了施铭远一眼,没有说话。 楚帝却道:“颜儿,你所说的既然是朝堂之事,施相议论原也无可厚非……若依你之见,今日情形又当如何?” 他虽维护了施铭远,却容十一继续往下说,显然是听进去了。 朝中从不乏有识之士,但是对魏人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只让他越发踌躇不定,难下决断,故而拖延至今。 十一目光煜煜,继续道:“我等正该乘北魏孱弱之际,力图自强自立。于朝堂,用忠贤,修政事,屈群策,收众心;于军政,训兵戎,择将帅,缮城池、饬戍守。苟安或自强,图一时安稳或保金瓯永固,尚祈父皇早作决断,切勿示敌以可侮之形,错失复兴良机!” 楚帝闻言沉吟,然后看向云皇后。 云皇后叹道:“颜儿,如今靺鞨人元气大伤不假,可中原大片河山在握,且向来兵精马壮。回绝魏人岁贡不难,但由此挑起衅端,引发两国战事,你可知多少将士会血洒疆场,又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颜儿,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我知你一直怨母后心狠,可当日败局已定,国力不继,终也是……无可奈何啊!” ================================ 这章和下章部分谏言,有参考南宋名臣真德秀关于请旨绝金的奏文,以及宋宁宗下旨伐金的诏书。特此说明。 嗯,我知道大家不爱看,我翻史书查资料写得也累觉不爱啊!可惜跳不掉,非写不可的情节。 不过总算打架打完了,面谏也谏得差不多了,咱们十一也可以带着她的花花继续谈恋爱了! 谏郡主归来(三) 十一有泪盈睫,却迅速霎去,缓缓道:“成亡败寇,自古皆然。当年柳相兵败,问责柳家理所应当。可若因兵败一时便不敢奋起,一味龟缩求全,当真能保得大楚江山无虞?便是一时苟全,近有北魏,远有东胡,都是虎狼之国,野心勃勃,错失自强自立之机,待他们崛起强大之时,叫大楚子孙如何保全江山宗庙?” 云皇后盯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儿,蹙眉不语。 宋昀见状,忙道:“想来此事一时难以决断。郡主已奔波一整晚,不如先在宫中休息一日,晚上点再商议此事吧!俨” 楚帝顿时眉眼一舒,正待顺势应下时,前方忽有人影一动,却是韩天遥站起身来,行到十一身畔,说道:“皇上、皇后,朝颜郡主高瞻远瞩,识见不凡,臣附议!宗社之耻不可忘,幸安之谋不可恃!请皇上、皇后三思!” 宋与泓略一踌躇,亦起身行礼,说道:“儿臣亦同意朝颜郡主所言。魏使索岁贡之事拖延至今,朝臣议论纷纷,尚祈父皇尽快决断!稔” 宋昀见状,向施铭远看了一眼,随着他们跪地请命道:“臣前来京师未久,却也深知皇上励精图治,一意与民休息,原是皇上一片仁德之心。只是靺鞨蛮夷之人,据我中原已久,委实天厌人怒。闻得中原百姓盼大楚北定中原,如久旱之盼甘霖。既然济王兄长与朝颜郡主都认为回绝魏人为妥,臣宋昀亦附议!” 楚帝原说此处并非朝堂,但此刻几人所谏之事,正是朝堂之上日日让他头疼之事,不由皱紧了眉,按揉着自己的太阳**不说话。 云皇后瞧他脸色,已是忧心忡忡,“皇上又头疼了?” 楚帝振足精神,摆手道:“不妨。施相,你怎么看?” 施铭远与云皇后对视一眼,终于上前一步,说道:“臣也觉得若要力图自强,目前的确可以回绝金人。只是若触怒金人,再启战端,只怕兵灾难免!” 韩天遥闻言,黑眸冷淡扫过,已禀道:“皇上,若北魏因此侵我大楚,臣韩天遥愿为楚军先锋,效死报国,绝不让魏人再占据大楚一寸土地!” 他声音不高,却出语铿锵,顿挫有力,武将的沉雄豪宕之气伴着强悍的杀机已于无声无息间飘散于详和宁静的寝殿。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时,施铭远躬身道:“前有祈王,后得南安侯,实乃大楚之幸!既有南安侯力保大楚无恙,臣也认为可以回绝北魏岁贡!” 楚帝微愕,却也欢喜,向云皇后道:“施相如今也认为可以回绝北魏……如此看来,咱们的确不必再白白交出那许多岁贡。” 云皇后眉眼一弯,“皇上所言甚是。回头咱们拿这三十万两银帛来修缮城池,训练兵马,也比喂给靺鞨人强。” 楚帝便笑道:“既如此,咱们叫人回绝魏人便是。” 施铭远忙道:“臣愿前去回绝魏人,尽量婉言相拒,不去激怒他们便是。” 宋与泓扫过身后的韩天遥,亦上前道:“儿臣愿随施相一同前往,也好多向施相学学从政之道!” 楚帝点头,“如此甚好。泓儿,你自幼和询儿一处读书,比他身强力壮,且练有武艺,可谓文武双全。可你有时行事鲁莽冲动,叫朕委实放心不下。为人处世之道,是得多学学!” 宋与泓恭谨领命,这才与施铭远一起告退。 云皇后已在向朝颜道:“颜儿,他们尚有前朝政事需处理,咱们娘俩先去嘉明殿用些早膳,好好叙叙话!” 十一见此事终于尘埃落定,原本凌锐如刀的气势早已收敛,默默地立于一侧,眼底竟有迷.离泪光。 闻得云皇后唤她,她才答道:“是,母后。” 却回过头来,向正预备离开福宁殿的韩天遥一眼。 只那匆匆一眼,竟蕴了说不出的担忧。 韩天遥微微一怔,眸光旋即柔和,唇角已轻轻扬起。 施铭远方才说,南安侯愿力保大楚无恙,所以他认为可以回绝北魏岁贡。 换而言之,一旦由此挑起衅端,韩天遥必须担上责任;若是引发战事,他不仅得身先士卒,且只能胜,不能败,——哪怕是人为操纵下的败绩,都可能成为置他于死地的借口。 楚帝眼里的宋与泓,是还没有长大的鲁莽冲动的孩子。可真的鲁莽冲动,他岂会主动去和施铭远学什么处世之道? 他只是怕施铭远所谓的婉言相拒,会与魏使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很多年前,也有一人全力主战,触怒靺鞨人。楚国前线败绩,靺鞨人要求拿到他的头颅后再谈和议。 于是,那个曾经位高权重荣宠无双的当朝丞相,一颗大好头颅,至今封存于异国的府库。 韩天遥浅淡的笑容里,十一的泪水已然滚落。 她无声地拭去泪水,转身随着云皇后离去。 心神恍惚之际,脚下一软,竟踩了个空。 身畔有人伸手将她扶稳,轻声道:“柳姑娘,小心!” 回眸,正见宋昀温和含笑的黑眼睛。 温润如玉,明亮如珠,再次照亮了宏美崔嵬却冷肃枯燥的皇宫。 *** 大楚历代君王都讲究以仁治国,虽时有昏君、庸君,却从未出现过暴君,大臣也罕有因言获罪的。便是触怒君王,了不得贬去穷山恶水待上几年完事。故而大楚朝堂一向热闹,那些耿直的大臣甚至敢拖着楚帝的袖子进谏,唾沫星子直喷到皇帝脸上。 回绝魏人岁贡关系大楚安危存亡,朝臣众说纷纭,难免议论纷纷。幸亏原先主和的施铭远也改了主意,主和那派便哑了半边,只在一旦开战的后果上纠缠。 施铭远甚至一反常态,竭力推荐年轻的南安侯协理军政,力排众议建议破格提拔,让其担当军政要职,才好再续父祖威名,将靺鞨人远远逐离楚境…… 登高必跌重。 何况是刚刚来到朝中,尚未树立自己威名的韩天遥。 他在或羡慕或猜疑的目光中泰然自若,直到回到韩府才舒出一口气,默默卧在十一素常睡的那张软榻上,许久不曾言语。 狸花猫在软榻上嗅了嗅,又奔到门槛前,瞪着一双碧荧荧的眼眸向外张望。张望许久,又踏着小碎步走到东次间,然后趴在纱隔上向十一住过的卧室察看。 作为一只聪明玲珑的猫,跟着主人养成良好的适应性是必要的。 有主人的地方就有鱼,就有家,就有它花花全部的幸福和快乐。 第46节 这样深奥的道理,隔壁那只只会打架的大白猫皓首穷经都别想弄明白,活该它天天吃小米拌豆腐,青菜炒素鸡! 可主人哪去了? 为啥一觉醒来主人没了? 没主人的地方没鱼没前途更没幸福啊! *** 小珑儿同样也不解。 狸花猫关心的是一个,她关心的却是两个。 一觉醒来,两个都不见了,害得她早饭午饭都吃得惶惶不安。好容易等到韩天遥回来,却见他连饭菜也都不曾好好吃,只默默沉思,再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珑儿战战兢兢地问:“侯爷,十一姐姐呢?” 察觉她眼底的惊惶,韩天遥尽量柔和地笑了笑,“她没事。” “没事……怎么不回来?” “回来……”韩天遥叹道,“她已经回去了,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小珑儿一头雾水,“回去?回哪里去?越山吗?” “越山只剩了废墟,她回去做什么?何况,那里……原也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小珑儿终于在恍然中钻出个大悟来,“姐姐回家了?姐姐家就在京城?姐姐那样的人,家境也不会寻常。不过姐姐已经嫁给了你,这里也是她的家吧?她会回来吧?” “嫁给了我……” 韩天遥摸了摸鼻子,不得不遗憾他终究没来得及娶她。 相识两年,时间不谓不久。 可惜他太长时间没有正眼看她,正如她从来懒得正眼看他。 阴差阳错,晚了两年才在患难相依中走近。 ================================= 阅读愉快!明天见! 谏郡主归来(四) 可他走近了她的心,却不知道有没有走进她的心。 他只知她应该已经走进她的心了。 他回来时看不到她,并想着以后回来再也看不到时,他竟比在朝堂上被多少大臣挤兑还要心绪不宁。 皱着眉,他令侍女去打盆凉水来。小珑儿以为他要洗手,忙自己动手,端了水送到他跟前稔。 此时他正卧于十一惯常待的西次间,小珑儿手中的铜盆正是十一素日用的,连随手递来的手巾也是十一的。 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处,坐卧常在一处,原没太多避讳。韩天遥拿冷水一遍遍拍着自己脸,待心神略静,方接过小珑儿递来的手巾,忽想起那日十一.夜间改换装束出去,也正是用的这块手巾细细卸去脸庞上那些掩去天香国色的药粉,回来后同样用的这块手巾洗去风尘…… 心头似有什么如水纹般悠悠荡开,浑身的血液却奇怪地奔腾起来,——那感觉,六七年前他尚是初解情事的少年,悄悄去见聂听岚时仿佛也有过,只是这烦躁和欢悦仿佛更要强烈许多。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小珑儿小心翼翼在旁问道:“侯爷,你……不冷吗?” 韩天遥抬头,正对上小珑儿古怪的神色。 有水珠从额上滑落,顺着眼睫滴落在捧着的手巾上。 他才蓦地意识到,他正对着十一用过的手巾发呆,甚至可能还曾将十一用过的手巾捧到鼻际嗅过,却始终没想起去擦满脸的水珠。 “不冷,不冷……” 他匆匆擦了水珠,焦躁之外,又多了几分狼狈。 小珑儿仍在好奇韩天遥莫名其妙的行止时,外边忽有人禀道:“侯爷,齐三公子求见,说是奉师姐之命,过来取些东西。” “小观?”韩天遥忙甩了手巾,“快请,请他直接过来吧!” 昨日一战,他们误入施氏圈套,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甚至接受最惨烈的结局。 但十一的出现和回归,竟轻易地化解了他们的危机。 韩天遥安然回府,齐小观和凤卫自然也能全身而退。 *** 齐小观被领入院子时,度其在府中的位置,便知是韩天遥自己所居正房。再细看院内陈设也还清爽雅致,心下便有几分安慰。 若师姐这两年歇居于韩府,以韩天遥品性,想来不会亏待于她。 只是……十一夫人这称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房中正行出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娇憨清丽,衣饰不凡,却端着盆水。抬眼看到齐小观,她惊愕地张大嘴,一时未看门槛,脚上已被绊着。 齐小观尚未及上前去扶,少女已惊叫一声,连人带水倒了过来…… “哗——” 齐小观想扶人,便避不开水。少女是扶住了,水却从齐小观胸口一直挂到脚底,少女也湿了半边衣衫…… 狸花猫正在门口眺望主人,难得看到个生人,自然也要围观一番,却也被溅了一身水,连忙跳开去,一边甩着毛上的水珠,一边鄙视地看着这两个粗手笨脚的俗人。 若是换了它家十一,怎会做这等蠢事?便是绊着,也不会摔着;便是摔着,也不会洒了水;便是洒了水,也只会泼到别人,绝不会泼到自己身上…… “小珑儿!” 韩天遥才收拾了心绪,便听得外面的动静,急忙走出时,正见那两个正万分狼狈地面面相觑。 “小观,你们……” 韩天遥抚额,连忙唤侍女过来收拾,又吩咐道:“去取我的衣衫来给齐三公子替换。” 小珑儿这才回过神来,已涨得满面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揉着眼睛道:“对……对不起,我……我一时没看脚下。” 齐小观笑道:“没事,我原就满身的灰尘,正预备待会儿回去换衣衫,如今正好先在这里给换了。倒是姑娘身子单薄,恐经不起受凉,还是赶紧去换下湿衣吧!” 小珑儿忙应了,掩着红彤彤的小脸奔向自己卧房。 韩天遥忙将齐小观引到自己卧房换衣时,齐小观已笑起来,“韩兄,这小姑娘是你侍妾?排名多少位?生得倒好,只是太小了吧?亏韩兄下得了手去!” 韩天遥不觉尴尬,苦笑道:“小观,她是十一认的小妹妹,也是我的小妹妹,很义气的小姑娘,并非我的妾。” 齐小观便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十一?” 早在齐小观于绍城夜探闻府那夜,齐小观便对韩天遥的十一夫人有些疑心。但韩天遥坚持与十一认识已经三年多,生生地打消了齐小观的猜疑。 此时齐小观问起,韩天遥便知其意,轻笑道:“她是十一,可她当然不会真的是我小妾。很多事她没说,我也不便问。我只知她想见谁没人能拦得住;她若不想见谁,刻意强求只能逼她走得更远。” 齐小观已经换了干净衣衫,边拉扯着过长的衣袍,边叹息道:“说得也是……当年我找不到她,便猜她多半是自己不想再看到我们这些故人了!好在这事儿到底已经过去两年,猜得我们会出事,她到底还是出来了!想来那些不快活的事,终究会也过去吧!” 韩天遥问:“她现在在哪里?还好吧?” 齐小观摇头,也不等那边奉茶,便自己取过桌上的茶壶,倒一杯凉茶喝了,才道:“醉了,晋王世子将她送回了琼华园,如今正在她自己当年的卧房睡着呢!” 韩天遥黑眸一闪,“醉了?又醉了?” 自那日在渔浦镇韩天遥对十一软硬兼施狠狠教训一顿,迫她应下戒酒之事,十一虽未完全戒酒,但多是小酌怡情,再未曾大醉过。 如今刚回皇宫,许多人或事尚在未知之数,她竟然又醉了? 齐小观静默片刻,方道:“师姐虽回去,心底压的事到底多。听晋王世子说,云皇后拉着她说了很多话,她似忍耐不住,当时便哭了起来,世子在仁明殿外都听见在哭。后来午膳时,皇上特地命人拿了极好的美酒给师姐品尝,师姐就喝多了,哭着又说了许多话,晋王世子怕醉得太过引帝后不悦,便将她送回琼华园了!” 韩天遥忆着今日十一与帝后相见的情形,沉吟着问:“你可看得出,云皇后对郡主……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齐小观摇头,“不清楚,但师姐自己应该心中有数。得到韩兄安然脱身、师姐决定回宫的消息,我和路师兄便商量着将凤卫大部分遣出京城,带着部分凤卫搬进了琼华园。话说,皇后对凤卫一向不差,即便我们离京而去,凤卫一应开支用度,皇后每季都会拨下银帛交给路师兄。故而路师兄被擒之事,多半还是施铭远瞒着皇后所为,也可能在皇后跟前污蔑了路师兄什么。横竖我们不在京城,是非黑白只能由他一张嘴。如今师姐既与皇后说了开来,这误会应该不难解。” 韩天遥盯着他,“朝颜郡主和云皇后间所隔的,并不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 齐小观苦笑,“这其中是非曲折,有些连我都未必十分清楚。师姐与韩兄交谊匪浅,回头不妨亲自去问师姐。我且先将师姐的东西收拾过去。话说我这师姐也奇了,琼华园一直有人洒扫整理,缺什么说一声便是。醉得不省人事还说有东西在你这里,催着我来拿。” 那边已有人收拾完毕,却也只有几件衣物,以及宋与泓送来的首饰盒,还有就是十一去太子陵祭拜后带回的太古遗音琴。 韩天遥道:“她还有一只猫,一个认的妹妹,要不要带过去?” 齐小观随手接过包袱负起,却小心将太古遗音琴抱在怀中,才笑道:“不用,不用!这些活物没法打包带走,麻烦!回头让师姐自己过来领。” 他辞别而去时,韩天遥忽又叫住他。 “小观,晋王世子将郡主送回琼华园后,没有立刻回去吗?” 齐小观顿了顿,笑道:“嗯,喝了盏茶,看师姐睡踏实了这才告辞。” =============================== 大遥:情敌在不在? 小观:干嘛要告诉你! ps:推荐朋友花腰mm的穿越女强爽文《斗破冷宫,本妃天下无敌》http://novel..org/a/887630/ 忆流光飞舞(一) 韩天遥若有所思,“哦!”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已走到门槛边,却听得外面有猫叫声起,忙抬眼看时,正见一只雪白的长毛猫正气势凌人地站于院墙上向内观望。 狸花猫最近被咬得怕了,弓了腰哈着气僵持片刻,便箭一般调头奔回,正擦着齐小观的足踝逃入屋内。 齐小观笑道:“两只都是公猫吧?这可奇了,又没母猫在,也能打起来?稔” 若是眼前这位和此刻还呆在琼华园的那位晋王世子打起来,他倒不会惊讶。 从小到大他师姐就是出了名的招蜂惹蝶,再多男人为她打破头都不稀奇。 不过,他虽不知师姐中意的到底是谁,但留意到晋王世子的容貌气质后,他便已决定无论如何先维护了这位世子再说。 他敢打赌,谁敢去打那位世子的头,师姐必定会抢先爆了谁的头。 韩天遥再不知十一这位看起来明朗坦诚的师弟在打什么主意,只是忆起自己一心想让花花娶妻生子的愚蠢行止,忍不住又抚向自己的额。 连齐小观都能一眼看出白雪是只公猫…… 韩天遥走神抚额的那一瞬,旁边又传来小珑儿和齐小观的惊叫。 抬眼,正见齐小观从胸口以下的衣衫又已是*的。 这回不是洗脸水,而是小珑儿手中端着的茶。 第47节 韩天遥吸了口气,苦笑道:“我叫人重新预备衣衫。” 齐小观忙道:“不用,不用……” 他所借穿的韩天遥衣袍乃很深的藏青色,虽淋了茶渍倒也不明显,却腾腾地冒着热气,他便不得不赶紧掸拂衣衫,免得被烫着;官窑的茶盏倒不错,滴溜溜滚在两人脚边,居然没碎。 小珑儿却快要哭起来,扁着嘴待要向齐小观解释时,齐小观已摆着手连连退道:“横竖也不妨事,我还有别的事,先行告辞,告辞……” 他逃一般奔了出去。 再换衣衫又怎样? 从洗脸水到茶水……说不定待会儿会被漱口水淋上一身。 师姐哪里认回来的傻妹妹? *** 眼见齐小观走得没了踪影,小珑儿方捡起茶盏,哭丧着脸道:“侯爷,我听说这边还没上茶,所以赶紧泡了好茶来,想和齐三公子道歉。” 她出身寻常,素常又不出门,穿戴向来简洁。但她此时却已换了簇新的湖蓝色交领襦衣,系着石榴裙,搭了浅绯色披帛,发髻也细心梳理过,簪着十一新近送她的华美簪饰,看着已有几分深闺小.姐的模样。 大约察觉韩天遥目光不对,小珑儿一张俏脸便涨得红了,怯怯道:“侯爷,怎……怎么了?” 韩天遥拍拍她的肩,“没事,小观性情不错,不会和你一个小姑娘计较。你姐姐搬回她在京中的宅子,暂时不回这边住了。明日我便带你去看望她。” 小珑儿应着,兀自拿着茶盏呆呆站着,看着齐小观离开的方向,竟有些失魂落魄。 韩天遥便道:“你姐姐住在琼华园,离咱们并不远,不过地方挺大。听闻齐小观也住在那里。” “啊!”小珑儿赶上前问,“那我是不是也得搬过去?” 韩天遥道:“搬过去做什么?横竖……你姐姐早晚还得入我韩府,搬来搬去岂不麻烦?你要找齐小观道歉,我天天带你过去道歉罢!” “哦!” 小珑儿应了,才觉哪里不对。 就为两次泼湿齐小观的衣衫,她得天天去道歉? 不过,天天去琼华园,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主意…… 她揉着自己滚烫的面颊,看向忽然闲得可以带她天天出门道歉的“姐夫”。 韩天遥正立落地圆光罩前,伸手撩开纱帷,看向那边十一的卧房。 房门紧闭,再没有那个总把自己收拾得粗陋寻常的慵懒女子缓缓步出,漫不经心地瞥向他,唇角却蕴着浅浅笑意。 “她会回来,很快会回来。” 他像在对自己说,口吻如此地清晰和肯定。 *** “十一……” 仿佛有人在唤,一贯的低沉清醇的嗓音,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这两年唤她“十一”的人不少,她麻木听着,仿若听着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从没有一个人唤“十一”可以唤得那么好听。 “可是十一,我已经喜欢你了!” 似乎又在那个宽敞安静的院落,他又在这么说着,而她额上又是那么一热。 十一低吟,伸手去推那片温热,却握.住了谁温暖的手。 有遥远却颇为熟悉的年轻声线在声声唤道:“柳姑娘!柳姑娘!” 十一扶着涨疼的额,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那眉眼瞬间令她屏住了呼吸。 “宋……宋与询……询哥哥!” 她的声音很哑,不复当年的清脆张狂。但那个一心一意待她的宋与询必定不会介意。 他向来包容她,而她向来将他伤到体无完肤…… 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他的天堂或地狱,都是她毫不容情的赠予。 “宋与询,宋与询……对不起,对不起……” 积攒了多少日夜的痛悔和委屈蓦地爆发。她抱住他,竟是痛哭失声。 抱住的那温暖的躯体蓦地僵硬,耳边是同样的声音在愈发温柔地呼唤,“柳姑娘,我不是宁献太子。我是宋昀,宋昀。” “不是,你是宋与询,宋与询……” 十一否认,声音愈发地急切,手臂也将那人拥得愈发紧,生怕一松手,他便不见了踪影。 她甚至在他耳边道:“宋与询,我知道这不是梦。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声音很低,低得有种难言的哀切,仿若人在绝崖,却无视脚下的深渊,只眺向天边的朝霞,并请求身畔的人告诉她,眼前只有良辰美景,并无夺命深渊。 宋昀低眸凝视,正见她那双蕴着迷.离醉意的眼眸深深映着他的面容,——却又分明不是他的面容。 他听到她声声呼唤的另一个名字。 那是她一戳就破的梦境。即便醉里,也不大容易有这样的美梦。 当年的传说里,宋与询的一切都被排除在她的人生之外。 从没有人想过,毫不犹豫推开宋与询的朝颜郡主,竟是如此地深爱他。 不曾说完的话,不曾诉过的情,甚至不曾做过的梦…… 宋昀慢慢将她拥住,小心翼翼地围护着她的梦境,低低道:“好,你说不是梦,那便不是梦。朝颜,我回来了!” 十一便不再说话,甚至没有再痛哭,只是伏在他肩头,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瞬间将他衣衫打湿一片。 那热意和湿意透过衣料浸润入肌肤,宋昀心头也一阵地热,一阵地湿。他紧紧抱着大醉哭泣的女子,如抱着满怀的梦想,红着眼圈一动不动地由她将衣衫抓出层层褶皱。 他低低道:“朝颜,别哭,别伤心,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算不算已被点亮,他只知眼前的女子再怎样金尊玉贵,人生依然是灰暗无光。而他,可以为她重新涂亮她的人生吗? *** 许久,许久,十一的肩膀不再耸动,呼吸渐渐均匀,湿.润浓密的眼睫低低垂着,如倦极栖息着的蝶之翼。 宋昀将她轻轻扶了卧下,掖好锦衾,正要起身离开时,袖子忽然一紧。 转过脸,正见十一微睁的眸,她轻捏着他的袖角,向来璀璨清莹的眸子黯沉如蒙着层夜雾,却轻而清晰地向他道:“阿昀,谢谢。” 宋昀温和一笑,“睡吧!一觉醒来,天还会亮。”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一觉醒来,天总会亮。 可惜宁献太子的天空,再也不会亮了。 *** 宋昀走出卧房,便见齐小观正抱着肩立于窗口,看着渐渐沉下的夕阳。 排着精巧走兽的檐角被勾勒成轮廓美好的安谧剪影,偶有飞鸟掠过,翅翼间尚夹杂着金红的余晖。 宋昀微笑问道:“三公子回来很久了?” 齐小观便回过身来,笑道:“没有,中途出了点事,也是刚刚才到。” ============================== 阅读愉快!明天见! 忆流光飞舞(二) 宋昀便去看齐小观带回的东西,“郡主催着去韩府想要拿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齐小观笑道:“谁知道!无非是醉迷糊了!” 可宋昀的手却很准确地搭上那把琴,“这是……太古遗音?俨” 齐小观便知宋昀在宫中这段时日,只怕早已将师姐从前之事打听得明明白白,遂笑道:“不错。其实她若在三年前便收下这把太古遗音,也许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可惜阴差阳错,宁献太子没能逃过那场劫数,师姐同样身心重创,至今不曾复原。稔” 他顿了顿,负手看向宋昀,“其实我也不知道师姐和凤卫重回宫廷,到底是对还是错。她的至爱已然失去,她的至亲若再给她致命一击,只怕她很难再站得起来。但世子似乎认为师姐回来更合适?” 齐小观虽不知秘道之事,却也心地玲珑,早看出是宋昀暗中请旨并设法从中斡旋,千方百计让十一和帝后化解心结。 宋昀也不隐瞒,叹道:“不然该如何?俗有云,见面三分情。怕就怕,本有七分情,被人朝夕馋谤,终只剩了三分情。若再不珍惜,由着人继续馋谤,下一个被抓的,就不只是路大公子了!” 齐小观道:“皇后已否认是她派人抓的路师兄。” 宋昀道:“的确不是皇后派人所抓,但皇后必然知情,且未曾阻止。” 齐小观心头同样亮如明.镜,说道:“皇后对凤卫尚念旧情,便是暂时不知,早晚也会知晓。施铭远敢抓路师兄,最低限度,应该不怕皇后知晓,更不怕皇后追究。” 宋昀道:“所以,皇后希望郡主回来,凤卫回来。” 齐小观蓦地转过脸,盯向宋昀。 宋昀坦然与他对视,缓缓道:“我到京城未久,但承蒙皇后看重,几乎每日入宫侍驾,很多事并不相瞒。郡主出走,凤卫离心,等于断了皇后左膀右臂,很多事便不得不倚重施相。后果便是……尾大不掉,养虎为患!所以,三公子不必怀疑皇后用心,至少目前状况下,她盼着拢回郡主的心,绝不会再对郡主不利!” 宋昀说得已经很明白,也很实在。 即便不考虑亲情,云皇后也不会再想着除掉朝颜郡主。 她需要借助凤卫来制衡施铭远的势力。 而施铭远借口凤卫已为他人所用抓了路过,并试图将齐小观等一网打尽,未始不是因为看出了云皇后的心思。 铲除凤卫,云皇后必须更多依赖施铭远操控政局,同时又断绝了朝颜郡主复出报仇的后盾,可谓一举两得。 若这次朝颜郡主和凤卫没有回归朝廷,而是在救人后杀开血路逃出京去,以施铭远的心机,应该不难挑拨起帝后的猜疑,那么朝颜郡主和凤卫很可能会面临重重追杀,甚至不得不逃离楚境,终身无法踏入故国一步。 是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晋王世子,利用他对帝后和朝颜郡主的了解,悄无声息地彻底改写了那个可能会相当惨烈的结局。 齐小观不知该是放心还是担心,谨慎地看向宋昀,“我听闻,世子乃是施相引入宫中的?” 宋昀浅笑,“三公子,我姓宋。” 宋,楚之国姓。 齐小观的面色终于柔缓下来。 *** 宋昀踏出琼华园时,天已黑得透了。 于天赐迎候着,踌躇着上前问道:“世子,你跟朝颜郡主走得这般近……” 第48节 宋昀低眸,“先生,得罪了朝颜郡主,于我可有半分好处?” 于天赐忙摇头,“真没想到她竟是朝颜郡主……以她跟世子的情分,世子相帮也是应该,而她想来也不会白承这份情。多了这份助力,自然于世子未来大有好处。” “那么,施相那里……” “世子放心,我会告诉施相,帝后念着往日亲情,一时舍不得郡主,若在此事上苦苦纠缠,恐会惹来帝后猜疑,不宜操之过急。世子利用这机会与郡主走得亲近些,日后郡主有什么动作,也就不容易瞒过世子。” 宋昀微笑,“那便拜托先生了!我若平步青云,先生必在青云之畔!” “是!”于天赐躬身行礼,再不敢如在绍城和越山时那般托大,“不过,还有一事公子千万记得。公子万万不可流露对郡主的恋慕之意,更不可想着求娶郡主!施相和朝颜郡主之间,完全不同于寻常的政见不合……” “知道了。他们无非……你死我活。” 宋昀在宫灯摇曳的光线里缓步走向巷子里候着小轿。 依然一身浅浅淡淡的湖青衣衫,他看起来就像一团随时会被吹散的梦,清逸缥缈得不真实。 可他一步一步,走得稳健沉着。 *** 韩天遥在第二天午后才有空带着小珑儿和狸花猫来到琼华园。 齐小观远远瞧见小珑儿,便忍不住垂头看看自己衣衫。 小珑儿顿时红了脸,上前行了一礼,便道:“三公子,我手里没水,再不会泼湿你衣衫啦!” 齐小观忙笑道:“没事。便是泼了也没事,我在这边有的是换洗衣衫……咦,这丑猫也带来了?” 他伸手去摸狸花猫的脑袋。 狸花猫两天没见十一,忧郁得每天吃鱼都顾不上吐骨头,午间遂被鱼刺卡了一下,喉咙到现在都不舒服,正垂头丧气,忽听得有人骂它丑猫,顿觉屈辱无限,抬头向齐小观恶狠狠哈了口气,没等齐小观回过神来,便一爪子挠了过去。 齐小观缩手不及,手背上顿时一道血痕。 小珑儿一时傻眼,却很快回过神来,抓过齐小观的手向他身后的从人叫道:“快去打水来,猫爪子毒得很,这伤处得赶紧用清水冲洗……” 韩天遥苦笑,自己牵过趾气高扬睥睨全场的狸花猫,说道:“小珑儿,那你就在这边先照顾三公子吧,我带花花去见郡主即可。” 小珑儿握着齐小观的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又挽过袖子,接过从人端来的清水放在一边山石上,牵了齐小观的手去冲洗。 齐小观连声道:“不必了,不必了……” 奈何小珑儿紧紧抓着他的手,若他硬生生甩开未免太不给师姐这个小妹妹面子…… 韩天遥带着狸花猫走向后园时,忍不住便思量,若他被狸花猫抓了,不知十一会有何举动。 最大的可能,她会一边喝酒,一边以和狸花猫同样的神情,睥睨地看着他,嘲笑他堂堂大好男儿,居然被猫给抓伤了…… 走不多远,身后又传来一阵惊叫。 韩天遥转头看时,正见那盆水翻落于地,齐小观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衣衫再度被浇湿了大半边…… 韩天遥掩目不忍相视,再也想不明白,原来那个聪明灵巧的小姑娘为什么这两天忽然蠢笨成这样。 不得不庆幸,他从不曾被狸花猫抓伤。 便冲着这一点,即便从此狸花猫住在了琼华园,他也得天天过来喂它鱼吃。 必须来。 *** 狸花猫抓伤齐小观,依然委屈烦躁,无奈脖子上拴着绳索,且前面负手牵着它的大高个儿主人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一拳下来猫脑开花可就无处诉冤了,于是一路便走得心不甘情不愿,不时粗着嗓子惨叫几声以示愤怒。 那边月洞门外,便传来女子声音:“王妃,这园子里养了猫呢!” 便听另一.女子漫不经心道:“她养猫?算了吧!若说她养老虎我倒是信!” 韩天遥回头看了眼傲娇痴肥的狸花猫,顿感那女子说得很有道理。 而领他前行的太监已退到一边,让出大道来,向来人行下礼去,同时提示韩天遥道:“南安侯爷,这位是济王妃!” 来者竟是济王宋与泓的王妃尹如薇。 宋与泓、十一都曾提过尹如薇,虽只偶尔几句,但韩天遥已看出宋与泓对自己青梅竹马一起在宫中长大的王妃很不喜欢,甚至可以用憎恶来形容。 但奇怪的是,济王对尹如薇极其冷落,坊间对此倒也没有太多议论,偶有人提起,也不过说济王流连勾栏,未免冷落了王妃。 ============================= 昔年爱情会陆续浮出水面袅! 忆流光飞舞(三) 可楚人雅好音律,常以填词赋曲为乐,卿侯将相多与青.楼女子交接来往,素日大小宴乐也爱传官妓征歌侑酒,上下不以为嫌。 故而韩天遥连纳十余姬妾,也不过得些风.流名声,再不会因此指摘其人品;济王爱到勾栏看戏,顶多说他年轻任性,也算不上太大瑕疵俨。 算来尹如薇不仅是皇子嫡妻,更是太后侄女,韩天遥也只能立于一边,待尹如薇出来,向其行了一礼。 “枢密院韩天遥,见过济王妃!” 尹如薇正带着两名侍儿步出,闻言顿住足来,却将韩天遥打量了下,才微微一笑,还礼道:“常闻南安侯将门之后,文武双全,气宇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稔” 韩天遥逊谢,又问道:“王妃这是过来探望朝颜郡主?” 尹如薇浅笑,“已经两年未见朝颜妹妹,自然要过来一探。” 她容貌出众,眉眼如画,着一身藕合色交领襦裙,罩着长及膝下的丁香紫窄袖褙子,如云鬓发间点缀着两股嵌宝金钗,竟是极家常的装束,观之可亲可近,全无半点富贵中人的倨傲气息。 可宋与泓明明说过,宁献太子、朝颜郡主待之所以闹到这步田地,正是由于眼前这个看来爽朗亲和的女子。 狸花猫又喵喵乱叫,挣动之时把扣于脖颈的绳索拉得笔直。 韩天遥墨青衣衫,举止沉着,孤高冷峻,牵着这么一只全无体统的蠢猫,怎么看怎么怪异。 但尹如薇并未质疑他为何牵来一只猫,而不是牵来一头老虎。 她不过淡淡扫了一眼,便从容跟韩天遥道别而去。 韩天遥也不在意,顾自跨过月洞门,便见路过迎面行来,向他轻笑道:“侯爷怎么还没进去?郡主正等着呢!” 路过被囚多日,虽未用刑,也被逼服了好些绵软筋骨的药物,此时尚未复原,虽不改温厚气度,脸色却着实不好。 韩天遥深知十一、齐小观很敬重这位师兄,遂道:“正要过去。路兄气色不佳,只怕还需服药调理。” 路过笑道:“一直服着药。只是卧床太久,有些闷,所以出来走走。” 他伴着韩天遥走到一座假山之畔,抬手向上一指,“郡主就在上面凉亭里。” *** 进.入十一月,更是万物萧杀的时节。连拒傲清霜的菊.花、芙蓉等都已落尽,凭它碧玉之堂,琼华之室,都未免萧索无趣。 假山上爬了些藤萝,在衰草枯木间随风瑟瑟,仅余的翠色便显得愈发苍凉黯淡。 山顶凉亭将一“凉”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北风全无阳光的暖意,卷着落叶拍过来,连韩天遥都觉脸上被刮得生疼。 这地儿应该适合夏夜纳凉,绝不适合冬日喝酒。 而他已闻到了酒香。 狸花猫亦竖起了耳朵,然听到女子一声叹息后,立刻挣脱韩天遥攥着的绳索,飞快窜了过去。 韩天遥便空着双手走了上去,叹道:“这个没良心的,白白对它好了!急着奔上来喝冷风,也不怕着了凉,到时亲者痛,仇者快,你便开心了?” 他抱怨着,却在看到卧于栏杆边的女子时禁不住眉眼柔和起来。 十一面庞浮着微醺的红晕,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正去抚.摸狸花猫蹭过来的脑袋。 她穿着绛色小袄,玉青色长裙柔.软地垂落,和腰间所系的环佩一起被风吹拂开去,发出清而轻的丁当碰撞声,愈发显得身段修长玲珑,韵致妍媚可人。 她的长发依然如从前那般简单绾着,只是换了一枝镏金银簪,簪上镶的一枚明珠足有拇指大小,哪怕此刻被半散的黑发掩了半边,仍流转着温润华贵的莹亮珠辉。 见韩天遥过来,十一笑了笑,坐起身来,头上那珠簪便“丁”地跌落地上,如瀑黑发散落,被风吹得如丝缎般扬起。 韩天遥取过她手中的酒壶,放置到亭中石案上,捡了那簪坐到她身侧替她绾发,口中已责备道:“瞧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方才也就这么见客的吗?” 十一懒懒笑道:“什么客?如薇吗?她不是客,是……一家人呢!” 韩天遥指间握过她的长发细心缠绕,已在脑后绾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发髻,用珠簪固定住,才问:“一家人?她姓尹,你姓云,你们是一家人?” 十一抬手摸那整齐的髻,点头以示满意,才道:“是父皇和母后从小告诉我,如薇在他们跟前长大,和我、与询、与泓都是一家人。” “听闻济王妃也是在皇后跟前长大的,也许……在皇后眼里,的确是一家人吧!” 十一笑了笑,“其实从小到大,我也没把她当过外人。只是她一直认为我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伸手去拿酒壶,韩天遥已抢先一步取在手中,挑了挑眉,“说完再喝。” 十一道:“韩天遥,当初我应下的十日之约,早就过了吧?我喝不喝酒,你可管不了!” “知道。”韩天遥不以为意地答道,“但吊我胃口,总得也容我吊一吊你的胃口吧?” 十一“噗”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真的是她错怪我了!” “错怪你?” “嗯。我根本不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而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韩天遥听得一怔,十一已自他手中夺过酒壶,晃了一晃,才向他嫣然而笑,“放心,我也不会多喝了!” “自然不是因为我阻拦,而是因为……你昨天已经喝得太多?” “是啊,到现在头还在疼……” 韩天遥道:“那是因为你一直坐在风口里,吹得头疼!” 十一没有立刻反驳,捏着酒壶坐了片刻,忽笑道:“八年前,就在这个亭子里,宋与询忽然跟我说,待我长大,他要娶我。” “宁献太子?八年前?” 八年前,宋与询多大?那时的朝颜郡主又是多大? 十一眺着天际一抹流云如絮,目光已然悠远。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询哥哥也才十七岁。” ---------悠悠往事谁诉?爱恨无边,焚心以火---------- 春已过,秋萧索,罗袖舞落叶,绣裙掩苍苔。何处细雨蒙蒙,打湿流光,悄然揭开那氤氲着重重雾气的悠悠岁月,展露出曾经的少年和少女们飞扬如舞的美好韶光。 少年温润雅秀,美好面庞稚气未脱,却已举止沉稳,进退有度。 但这个备受长辈赞誉的尊贵少年,却在同龄少年已开始谈婚论嫁时,跑琼华园跟他尚未长大的小妹妹说话。 第49节 “朝颜,待你长大,我便说与母后,娶了你可好?” “不好。我朝颜若嫁,必嫁当世英豪,与他携手并肩,光复大楚万里河山!” “朝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国之耻,枉为皇家之人!” “……” 十二岁的朝颜已经倔强得出奇,而且绝对是个不知进退的坏脾气女孩。 她是师父郦清江最钟爱的弟子,她是云皇后视若亲生的义女。 楚帝对她倒是淡淡的,寻常看来并不十分亲密,可每次她被师父或云皇后斥责时,他必是第一个站出来加以维护的。 有他们宠爱,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又有谁敢与朝颜争锋? 当然,宋与泓还是会和她打架。 朝颜十二岁前,宋与泓同样年少,许多事尚不能自己做主,朝颜没在京中时,他便常趁着宋与询的东风,不时寄去书信和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朝颜偶尔回京,他照样和她打得不亦乐乎,——随着朝颜武艺越来越高,后来常是宋与泓被揍得鼻青脸肿。 宋与询性情温和,跟朝颜很亲近,却也不宠她,若觉得她言行太张扬便会出言劝阻,甚至于背人处细细教导。 他比朝颜大了五六岁,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时也是和颜悦色,因利势导。 年少的朝颜天不怕地不怕,独对这个兄长敬慕异常,往往能听入耳中,记在心间。 没有人知道宋与询什么时候不仅仅将朝颜当作妹妹。但这事儿问题不大,帝后甚至乐见其成。 =============================== 当年,谁曾料,最美好的开端,酝酿着最惨烈的结局? 忆流光飞舞(四) 一个是在身边长大的聪慧太子,还有一个是皇后义女,罕见的文武双全,才识过人,背后又有凤卫的支持。 除了朝颜年幼,可能要太子多等几年,这桩亲事看来无可挑剔俨。 当时太后健在,虽万般赞成二人亲事,却一直为皇家子嗣单薄忧心,特地先送了几名家世清白的宫女去东宫服侍,盼着能早抱孙儿。 后来太后当然没抱上孙儿。 她薨逝后,那几名宫女便被宋与询遣嫁,听闻嫁时守宫砂尚在,竟都还是完璧之身稔。 宋与询一心一意地等候他的朝颜妹妹长大,而旁人再不知,朝颜在她十二岁时便已拒绝过他。 朝颜的师父郦清江能谋善断,却出身江湖,清刚孤傲,满腔热血,早因楚国对魏国卑躬屈膝十分不满,虽安排凤卫守护宫城,自己却借口教导弟子、训练凤卫卫,常年不回杭都。 朝颜十二岁那年,郦清江染疾,不时带弟子们回京暂住,方便太医延医诊治。 云皇后和郦清江.青梅竹马,相识于寒微之时,云皇后得登中宫之位亦多得郦清江和凤卫之助,见他们回京,遂和楚帝商议了,将琼华园赐给朝颜郡主。琼华园乃是皇家苑囿,**于宫城之外,且距宫城不远,方便太医随时调治,也方便朝颜入宫请安。 自然,更方便了宋与询、宋与泓兄弟时时造访。 朝颜耳濡目染,对帝后的谨小慎微同样不以为然,见宋与询也常把百姓疾苦挂在嘴边,不肯轻言战事,更是心中不悦。 而宋与询见她小小年纪指着舆图谈论天下局势,一腔的豪情壮志,却全然不切实际,亦是苦笑摇头。 但除此之外,二人相处如鱼得水,亲近异常;每次郦清江病势好转离京,朝颜虽年少不解情事,却也开始有了淡淡愁意。 郦清江的故乡尚有魏人铁骑之下,惟恐弟子忘却故国之耻,病重前又带诸弟子到北境一游,朝颜亲见百姓被侵辱糟践种种情状,越发决心要劝服养父母整顿军政,伺机光复中原。 当然,她第一个想劝服的,是宋与询。 十五岁那年,郦清江病逝。临终前,他将纯钧宝剑交给朝颜。 “纯钧乃天子之剑,古时越王兵败被俘,数年卧薪尝胆,一举收复故国,用的正是这把纯钧宝剑。朝颜,把它送给你未来的夫婿吧!配得起这把剑的人,才配做你的夫婿!” 朝颜不知道宋与询配不配得起这把剑,但她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宋与询,完全不懂武艺、还时常不满她小小年纪妄言国事的宋与询。 安葬郦清江后,朝颜便将宝剑送给了宋与询,并将师父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过去。 宋与询握着纯钧剑,向来安静的眸光似燎了火,跳跃了许久,将他的朝颜妹妹抱在了怀中。 他道:“你放心……” 朝颜不知该不该放心,但宋与询的怀抱里,她似乎很安心。 虽长年随郦清江在京外居住,但她一直知道,帝后和太子是她的亲人,杭都是她的故乡,皇宫则是她的家。 在这里和宋与询相守一生一世,想着就是件极美好的事。 那夜的月光也很好,平静下来的宋与询面庞像浮着虚幻梦影的美好玉雕,也如月光般安谧地流泻到朝颜的瞳人里。朝颜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美好,一遍又一遍。 宋与询眼睛也只有她,只有她星光般璀璨明灿的双眸,一低头便亲住她。 很多很多年后,朝颜都记得那天地颠倒变幻,只余了两人在温柔月光里紧紧相依相偎的情状。 那时她的心思懵懂却简单。 直觉地拥住那个她愿意靠近的人,就对了。 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他越来越疏离,甚至越来越不待见他? 有边将保护自北方逃亡来的流民,魏帝遣使指责,施铭远遂建议将边将捆了交由魏人处置,大臣甄德秀、洪子逵等强烈反对,朝颜和当时的晋王世子宋与泓更是再三向楚帝进言,不可寒却边将之心,“保家卫国反而丧命,日后谁敢保我大楚江山?” 云皇后却极不高兴,责怪朝颜等不识大体,“好容易天下太平,岂可因一人而失了边疆安宁?” 朝颜遂求助宋与询,宋与询应下,却于第二日告病,同时递上奏疏,认为目前大楚国力兵力均不宜与魏人开战,建议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的后果,是楚帝终于决定斩了边将,向魏国卑辞求恕,以求两国交好永继…… 朝颜又惊又怒,前去责问宋与询,宋与询沉默片刻,劝朝颜以大局为重,先考虑国力和百姓安泰要紧。 朝颜差点没气哭,责问道:“一群文官把持朝政,没事就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天天说什么休战为重、保养民力,说什么馈粮不丰、形势不固,有银帛进贡靺鞨人,有银帛筑名园、开华筵,有银帛封赏从上到下那许多无所事事的闲官,却没银帛修城池、设堡垒?长此以往,国力消耗于内,几时能一雪国耻家恨?” 她所指的正是徽景之变。 那场惊天变故里,中京被占,楚怀宗和三千宗亲尽数被掳,最后怀宗囚死异域,曾经金尊玉贵的妃嫔公主们一路被蛮兵**凌辱,押到北地后或被发落在浣衣局等处为奴为婢,或被赏给功臣宗亲玩弄,大多在无尽的屈辱里悲惨死去。 宋与询无言以对,许久才答她:“朝颜,此事……待我从长计议,可好?” 他是太子,他早晚还会是楚国的君主,楚国的未来往何处走,的确会由他来掌控。 朝颜没有争执,忍泪而出,找宋与泓一起喝酒,在一处酒坊喝得大醉,最后还是尹如薇带人将他们找了回去。 那时,尹如薇尚是朝颜的好友,也是和宋与泓一起长大的表姐妹。 她很为两人的不开窍气恼,叹道:“我说你们两个,也不细想想询哥哥当年是怎样成为太子的!斩边将的头算什么!当年他舅舅可是连当朝丞相的脑袋都槌开了,生生地送到魏人手中呢!” 朝颜醉得昏沉,一时还未想到,宋与泓却记起来了,“他舅舅……殿前都指挥史夏震?你指柳相的事?” 尹如薇叹道:“对!当年皇上所出的八位皇子全都早夭,眼看年近四旬,决定在近支皇亲中择子弟养于膝下,为何后来单单择了询哥哥?他父亲永安郡王当年和施相走得极近,舅舅夏震更是施相亲信,施相又得皇后娘娘宠信。夏震替皇后解决了柳翰舟,自然而然也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之人,择皇子时自然会优先选择询哥哥。” “你们也不想想,询哥哥因这缘故才被择为皇子,继而成为太子,现在你们让他站出来反对此事,不是让他打皇后的脸吗?” 柳翰舟的事,朝颜早已听过。 柳翰舟的妹妹就是柳皇后,楚帝的元配夫人。 柳翰舟力保楚帝登基后,柳翰舟备受重用,出任丞相,平章军国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朝事尽出相府。 眼见魏国内讧连连,魏帝昏庸无能,柳翰舟遂建议楚帝趁机报仇雪耻,力图收复中原。 不久柳皇后病逝,云妃和曹妃争夺中宫之位,柳翰舟察觉云妃并非甘于蛰伏之人,曾建议楚帝册曹妃为后,但最后云妃还是在郦清江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赢得了中宫之位。 云皇后与柳翰舟的嫌隙由此而起,但雄心壮志的柳翰舟全力预备北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柳翰舟想挥师北下、恢复故疆,可惜先前便泄了风声,让魏人有了准备,后来更有大将叛变投敌,乃致楚军先胜后败,魏兵遂由守转攻,分九路南侵,先后占领真州、扬州等地。 败讯传来,朝中哗然,施铭远等主和大臣趁机攻击柳翰舟,甚至密奏楚帝,请求诛柳翰舟以安邦国。楚帝依旧宠信柳翰舟,却抵不住身边云皇后等人一再进言,遂派人议和。 魏人明知柳翰舟一意主战,提出先斩主谋,函首来献,再谈议和之事。 柳翰舟捐出自己家产,联络各处将领,还要再议用兵之时,云皇后秘密联络施铭远,安排夏震等武官伏击柳翰舟,并在屏山园中将其矫旨槌杀。柳翰舟的部属和家眷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还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 嗯,施相之前,有个柳相。明天见! 憾酩酊韶华(一) 柳翰舟的部属和家眷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还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议和之时,魏人再次索要柳翰舟的首级。 于是,那个满腔热血想要收复故土的大楚丞相,在不明不白遇害后,又被他的同僚掘坟破棺,割下头颅,驰交魏国俨。 他的首级被悬竿示众,被他所憎恶的靺鞨人围观唾弃,最后作为战利品收藏于府库,至今身首异处…稔… 即便施铭远一党的人,也很少会提起这件令他们得掌大权的丑事。 纵然史官一枝妙笔努力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已死之人,朝颜都能嗅出整件事从头到尾充斥的丑恶和血腥。 而宋与询,竟是踩着这些丑恶和血腥成为了太子…… 醉后从不会呕吐的朝颜,那夜吐到腹部抽疼,仿佛连肠胃都要呕吐出来,难受得泪流满面,把宋与泓惊吓得酒都醒了…… *** 从恋慕到憎恶,仿佛只需要那么一刻。 很短很短的一刻。 原先对他有多恋慕,那一刻后就对他有多憎恶。 连朝颜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何有如此严重的洁癖。 她可以容忍母后狠毒骄傲,可以容忍父皇懦弱退缩,可以容忍施铭远跋扈专权,独不能容忍宋与询踏着肮脏走向高位,更不能容忍宋与询亲手将那肮脏延续。 宋与询病了两天重新出现在朝颜面前时,朝颜也病了两日酒,刚刚恢复过来。 她像从前一样跟宋与询打招呼,笑容如桃花乍展,妍媚无双,夺尽春.色。 但宋与询只在与她目光相触的一瞬,神色就变了。 明亮笑容的背后,那双清莹眼眸淡漠疏离,甚至有隐隐的嫌恶。 没错,就是嫌恶。 那个虽骄傲却一直用敬慕的目光追随他的少女,正嫌恶地从他面庞扫过。 他自小便那般的敏锐细致,几乎立刻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而且立刻开始着手弥补。 第50节 很快,夏震状若无意地遇到朝颜,状若无意地提到宋与询,然后清楚明白地告诉朝颜,太子那封要求斩杀边将、息事宁人的奏折,乃是他去探望外甥时在东宫起草,并瞒着太子盖了印鉴,其实太子全不知晓。 可朝颜那时去找宋与询时,他并未否认。即便奏折是伪,至少也和他本意相差不远。 宋与询知她雅好音律,特地改编了郦清江的一支曲子,在一个梅雪争春的日子弹奏出来请妹妹品鉴。 朝颜听是听完了,宋与询给她的曲谱也收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这曲子叫醉生梦死?倒是适合给这满朝文武听。国耻家恨,半壁江山,若非醉生梦死,如何能忍?” 宋与询由她嘲讽,搭于琴身的素袖在月光轻颤,许久才镇定下来,继续道:“此曲若能配以太古遗音琴,应可天衣无缝。” 朝颜便道:“那你何不去把太古遗音琴要来弹奏?” 太古遗音琴一直保存在云皇后宫里,乃是当年楚帝在云皇后微贱时所赐。 确切的说,那把琴是楚帝跟云皇后的定情信物。 朝颜觊觎过许久,但考虑到太古遗音对帝后的特殊意义,到底不敢张口去要。 宋与询虽是太子,到底并非亲生,同样诸多顾忌,自然也不便去要。 但他被朝颜冷落得久了,闻言反而黑眸一亮,“朝颜,你喜欢?” 朝颜漫不经心道:“喜欢。” 转身离开东宫时,宋与泓已冒着雪在宫门外候着,还顺手将自己的衣袍解了,披到她身上。 宋与泓问:“方才好像听到了琴声。你跟与询哥哥弹琴了?” 朝颜道:“没,只听他弹了一曲。靡靡之音,没什么好听的。走,咱们喝酒去!” “啊,又喝酒?” “去不去?” “去!这么冷的天,喝点酒正好暖暖身子!” 宋与泓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呵了两下热气,握在手中拉起她便跑。 朝颜心情便好了许多,笑着跟他一起奔跑,说道:“咱们快走,快走!” 恍惚见到东宫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笑意不减,眼睛余光瞥了一眼,才发现竟然是宋与询。 她明明顾自走了,再不知宋与询是几时跟出来的。 他望着他们,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面色竟如月色般苍白。 寒风萧索,有朱砂梅瓣瓣跌落,点点胭脂红在雪地无望地飘泊,打到了他的身上。 朝颜脚下并未有丝毫停顿。 如此软弱柔懦的大楚储君,如何能振兴大楚,收复中原? 多看一眼,不过多一分失望而已。 ***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朝颜和宋与泓越来越亲近。 受够了宋与询的温吞退缩,她更欣赏性情开朗的宋与泓。 豪爽,仗义,嫉恶如仇,抱负远大,却自有心机。 而且,他可能被朝颜打怕了,年龄渐长后再不会和朝颜打架吵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包容爱护着这个少时的小冤家。 宋与泓的感情向来不加掩饰。尤其在朝颜明白表示不想和宋与询在一起后,他毫不犹豫地向她表白自己心意,希望能与朝颜相伴终身。 朝颜没有接受,却也没有拒绝。 只是原来一起喝酒游玩的对象不时包括了路过、齐小观或尹如薇,后来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但云皇后疑惑问起时,太子宋与询否认他和朝颜出了问题。他告诉母后,只是因为自己病了,无法时常陪伴朝颜,朝颜小孩心性,才会跑去跟宋与泓玩耍。 自前年冬天上了那道奏折,宋与询身体就不大好,时常病卧宫中。太医诊治许久,却完全找不出病因。 到第二年夏秋之际,宋与询状况才好些,依然如前年般不时去琼华园探望朝颜。 他探望朝颜时,宋与泓很少能有机会出现在那里。 直到宫中传出宋与泓和尹如薇的谣言,朝颜才知道,是宋与询让尹如薇拖住了宋与泓,并且设法在帝后跟前进言,有意撮合他们。 不久后,宋与泓为回绝此事对云皇后出言不逊,被下旨禁足晋王府,无故不得出门,便再也无法去找朝颜品酒赏花了。 宋与询再去琼华园时,朝颜便连表面的礼貌也维持不住。 她毫不留情地当面逐客,“询哥哥,听闻你近来时常身体不适,恰好小妹昨晚多喝了两杯,也正头疼得很。询哥哥不如先回宫休养吧!剧儿,送客!” 她的侍女剧儿只得应了,走到宋与询跟前,恭声道:“太子殿下,请!” 宋与询自幼尊贵,从未被人如此赶逐厌弃,窘迫得满面通红,转身向外走向两步,又顿身沉吟片刻,依然走回到朝颜身旁。 朝颜那双曾经一直追逐他身影的清莹眼眸瞪着他,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厌恶。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低低向她道:“朝颜,尹如薇喜欢泓弟,已经喜欢了很多年。” 朝颜嘲弄地看着他,“可泓喜欢的是我,也喜欢了很多年。而且近来我发现我应该喜欢的人是泓。他才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比那些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软骨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宋与询被她斥骂得站立不稳,退了一步方愠怒道:“朝颜,你……别太过分!” 朝颜道:“太子殿下,我一向很过分!不然你去劝父皇母后也禁了我的足?” 她起身向外走去,向剧儿道:“走,我们去晋王府瞧瞧世子去!” 宋与询看着她离去,倚靠在案边压着胸口喘.息,忽高声道:“朝颜,别得罪如薇!再和泓弟走得太近,你会害了自己!” 朝颜已走到门槛边,竟给气得头疼,伸手抓过小几上的海棠红钧窑大瓷瓶,狠狠摔了过去。 “啪”的巨响里,瓷瓶瞬间裂作千百瓣,散落一地浅红碎片,再也拼揍不出原来的光致晶润。 朝颜涨红着脸,愤恨说道:“相识那么多年,再不知你竟是如此卑劣无耻!两面三刀,暗箭伤人……宋与询,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她未回京前,尹如薇是宫中一支独秀;她回宫后,的确抢了尹如薇的风光。 但二人到底自幼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朝颜没觉得尹如薇会害自己,更没觉得尹如薇能够害到自己。 ========================= 喂!为毛你们都不说话的?我要丢深水炸弹啦!嘤嘤嘤~ 憾酩酊韶华(二) 当然,如果有当朝太子在背后支持或怂恿,成败就难说了。 朝颜直接把宋与询的话看成了他自己的警告和威胁,对他的鄙夷伴着满心的绝望和伤心扑面而来。 她盯着他,重新审视的目光陌生得可怕俨。 宋与询再也禁不住,一晃身跌坐于地,手掌压在尖锐的瓷器碎片上,顿时鲜血潺潺稔。 而朝颜已转过身,不顾而去。 他没看到她别过脸时汹涌而出的热泪;她同样没看到她离去后他伏在碎瓷上无声痛哭。 从小到大,他们从未吵过架,拌过嘴。 后来,他们同样未吵架,未拌嘴,却越来越疏离。 这天,是他们之间积累许久的怨气爆发的开始。 那么多年最干净最真挚的情感,如那只海棠红大瓷瓶瞬间碎裂,只余了伤人的形状…… 孤独度过许多个槌心刺骨的不眠之夜后,朝颜还是没想通,她和宋与询明明有着那般深切的情感,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到底,是何时宝琴断了弦,笙歌散了场,是何时不见丹青绘出璧影双双,徒留那人青衫素袖流月光…… -----------谁素袖流月光,将那相思轻唱--------- 楚帝和云皇后也发现了孩子们的不对劲,决定快刀斩乱麻,趁着八月十五家宴之日,结束他们间之后闹不清的爱恨纠葛。 被禁足了三四个月的宋与泓被放了出来。 三人都被告知,家宴之日将订下朝颜郡主终身。 家宴之前,尚有件头疼的事。 魏国遣使催要岁贡,恰逢国库虚匮,晚了几日,魏使颇是不满。 宋与泓遂进言道:“不如让与询哥哥前去安抚一下魏使吧!一则太子亲去,可见诚意;二则与询哥哥温文知礼,魏使又对他颇有好感,不易引来口角争端。” 楚帝准奏。 第二日,魏使果然尽释前嫌,舒展眉眼带着岁贡银帛回去。而宋与询去见魏使种种恳言卑辞、伏低做小的情状开始从各种渠道传到朝颜耳中。 朝颜自听说宋与询去向魏使致歉便如鲠在喉,坐立难安,待那些流言纷纷传来,所谓三人成虎,不由得她不相信。她又气又恨,差点没憋得吐血,终究再忍不住,竟以锦匣装了女子衣裙封好,叫人送.入东宫。 她已记不得自己多少时日没去东宫看过宋与询;宋与询有心前来琼华园修复两人关系,同样被拒之门外。 后来,宋与询也不来了。 除了在帝后跟前尚维持着表面的祥和平静,其余时候,他们已形同陌路。 朝颜冒失送.入衣裙,委实无礼之极。 若一状告到帝后跟前,认真追究起来,就不仅仅是禁足那样的薄惩了。 但朝颜似乎笃定他不会告状。 她等着宋与询丢开一惯的温雅风度,气急败坏地前来找她算帐。 也许只有撕破面皮大吵一架,才能纾解她满怀的愤怒和不适。 但宋与询始终没有来。 朝颜忍耐不住悄悄叫人打听时,才知宋与询收到那锦匣不久,便悄悄出宫,再不知去了哪里。 几乎一.夜未眠的朝颜,天未亮便被宋与泓叫醒。 “走,我带你去找宋与询!” -----------愿流水,淡我情殇----------- 西子湖上,安闲泊于湖心的一条华美画舫里,他们见到了宋与询。 舫内尚有杯盘狼藉,笙萧琴瑟随意横置于地,酒香裹在熏香和胭脂香里,更让画舫内充斥了和宋与询完全不搭的**.靡不.洁的气息。 宋与泓撩开床榻前的绣帷时,并不掩饰阴谋得逞的坏笑,“我就知道他被你一气,必定会做点什么……昨晚我派人跟踪他了!” 而朝颜完全笑不出来,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石雕。 第51节 床榻上,宋与询松散着中衣正枕在一.女子身上沉睡,怀中还拥着一.女子;另外还有两名.歌.妓卧于凌乱的锦衾间睡得正香。 宋与泓走过去,拍宋与询的肩,“与询哥哥!与询哥哥!” 宋与询听出堂弟的声音,低低呻.吟一声,这才放开怀中的女子,边去扶涨疼的额,边皱眉问道:“泓弟,什么事?” 他怀中女子已然惊醒,吃吃地笑着,亲上宋与询的面庞,“公子,还早呢!” 宋与询身体一僵,猛地将她推开,慌忙坐起身来,抬眼正见绣帷旁面无人色的朝颜。 “你……我……” 宋与询慌乱地拢着中衣,转头看向满床的女子,更着忙,急急翻寻自己的衣袍。 其他人亦已惊醒,其中一名仅着抹胸的女子从自己身.下将宋与询皱巴巴的交领衫递上。 宋与询连忙接了,也不顾衫上的褶皱,正要披衣坐起时,却见朝颜弯下腰去,呕吐。 一大早还未用膳,便是再恶心,也吐不出什么来。 朝颜搜肠抖胃地吐了一阵,掉头奔了出去,再不看宋与询一眼。 宋与询已然面色惨白,手指颤抖得连衣衫都扣不上。 直到朝颜奔出,他才抬眼看向宋与泓,“你……故意的!” 宋与泓向那几名歌妓喝道:“滚出去!” 待那几名女子抱了各自衣裳慌忙奔出去,宋与泓才笑了笑,“嗯,我故意的。你设计让如薇缠我,撺掇皇上为我和如薇赐婚,见我不愿,又故意激怒我,好让我出言不逊被禁足……如今我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何况若不是你不知自重,自己作死,谁又能算计到你?” 宋与询紧攥着自己衣衫,惨然笑道:“你真的……很了解朝颜!” 宋与泓道:“我怎会不了解她?你把她放在心上多久,我就把她放在心上多久!可你是哥哥,你更是太子,朝颜又亲近你,所以我从来不和你争;可她后来已经不待见你,不愿再亲近你,我为何不能亲近她?我亲近她,便是太子殿下设计陷害我的理由吗?” 宋与询一字不曾辩驳,阖眼静听了片刻,哑声道:“好……我知道了!你赢了!” 他比朝颜年长好几岁,素来雅洁持重,朝颜对她的询哥哥的情感里,除了寻常男女间的爱意,更多了近乎崇拜的敬服和倾慕。 他在她心里原本风华无双,完美得近乎圣洁无瑕。 可惜他从不是圣人。 从对魏人的态度,到他得以成为太子的背景,都和她素日的信仰相左。 他看得到她眼底的失望,亦深知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一落千丈。 如今,狎妓,**.乱…… 高洁的询哥哥已成了**好.色的无耻之徒。朝颜光想着她曾喜欢并亲近过这样的男子,便足以反胃得当场呕吐。 他跟朝颜,彻底完了,远了。 *** 宋与泓在船侧找到了朝颜。 这个位置能将舱内所有的话语听到耳边,当然他们在这边说什么话也瞒不过舱内的宋与询。 宋与泓看着朝颜依然苍白的脸,问道:“朝颜,我是不是很无耻?” 朝颜勉强笑了笑,“那也得有人肯无耻给我们看。” 宋与泓静了片刻,低声道:“不过朝颜,他是太子。” 朝颜心灰意冷地瞥过那边沉寂的船舱,说道:“他……也不过如此罢了!待他继位,我会交出凤卫,远远离开杭都。家国是他的家国,我干预不了,至少可以眼不见为净。” 宋与泓笑道:“我跟你一起离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田家翁可好?” 朝颜瞧着他明朗如春.光的笑容,忽踮起脚尖来,在他面颊轻轻一吻,才答道:“好!” 宋与泓摸着被她亲过的面庞,怔了好一会儿,才欢呼一声,张臂将朝颜抱在怀中,跃向他们来时所乘的画舫。 *** 船舱内,宋与询面色雪白,凝望着他们远去的船只,淡色的唇已然生生咬破。 他的衣衫依然松松地披在身上,始终不曾扣起;歌妓们早已知趣地藏起,随侍忐忑地立于帐外候命。 宋与询喑哑地咳着,吩咐道:“去,查明是哪名歌妓在孤的酒中下了药。” 随侍应了,急忙要离去时,宋与询又唤住。 =============================== 憾酩酊韶华(三) 随侍应了,急忙要离去时,宋与询又唤住。 他撑着额顿了半晌,疲乏地说道:“不用查了……” “殿下,这……俨” “查明又如何?还能真去追究他?他只想一报还一报而已。到底……是我不知自重来到这里,才给了他下手的机会。我愿赌服输……稔” 湖风透着半敞的窗棂侵入,将帐幔吹得鼓起,宋与询便觉得很冷。 他抱着肩,身体哆嗦成一团,耳边却似又传来那两人对他恶意的揣测,以及彼此亲昵的欢笑。 “何况……心不在了,如何还留得住?” ----------------- 八月十四,云皇后所赐之物分别送到兄弟二人手上。 随即,意料中事,朝颜收下了宋与泓的水晶莲花,退回了宋与询的太古遗音琴。 哪怕她酷好音律,觊觎太古遗音已久,她都不曾稍作迟疑。 中秋家宴,朝颜簪着水晶莲花坦然入宫,和宋与询见面也如常说笑,仿佛根本不曾发生那等尴尬之事。 宋与询亦是如常亲切,温和怡人,令满座之人如沐春风,丝毫不见被朝颜拒绝的不悦,——那一年,朝颜十七,宋与询二十二,距离宋与询第一次说想娶朝颜已有五年。 他等了她五年,不但没成为她心中的英雄,甚至连原先的亲情都被重重磨挫,割开了深深的鸿沟,再难逾越。 虽说当事三人似乎已将此事看开,但一切并未尘埃落定。 宋与泓的父亲晋王体弱多病,宋与泓大半时间被接在宫中居住。在楚帝看来,这皇侄和皇子差不多同样亲近,只要朝颜愿意,嫁哪个都没关系,横竖还是在自己跟前。 但云皇后更偏爱宋与询,且晓得侄女尹如薇对宋与泓的心思,对这样的结果便不大满意。 随后,尹如薇生病,隐听得宫人传说,似和宋与泓订亲有关。 云皇后认为太子年长,最好先为太子议亲,楚帝也担心宋与询并未真正看开,遂将朝颜亲事暂时搁置不提。 宋与询温和恭孝,议亲之事倒也配合,由着母后安排。 只是有朝颜郡主珠玉在前,想挑容色才情胜似或相似的,显然有点困难。 云皇后先后传召过不少年貌相当的大家闺秀入宫晋见,宋与询尚未提出异议,她自己便先否决了。 这样一直挨到了第二年春天,云皇后才相中盛家小.姐和潘家小.姐,打算在这两名女子中择出一位太子妃。 问宋与询时,宋与询不置可否,云皇后遂让宋与询前往南屏山的净慈寺行香祈福,求签以问天意。 不论是朝颜,还是宋与询,这次都见识了所谓的天意高难问。 宋与询行香后在净慈寺附近散心,随后失踪。 帝后震惊,朝颜更是震骇,未等宫中传旨,便领凤卫奔入南屏山寻觅。 净慈寺位于西子湖南岸,高僧辈出,香火鼎盛,常有达官贵人来往,素来安泰祥和,从未听说有盗匪出没,众人便都在疑心是不是有人刻意谋害储君。 朝颜亲自领人搜山,一整天粒米未进;入夜后其他人轮班休值,她再不肯休息,在山间滚了一身的泥,至半夜才得到些线索,也不顾夜间山路崎岖险陡,在齐小观陪伴下寻过去时,正见竹林之畔躺着具无头男尸,分明就是宋与询的穿戴。 朝颜忽然之间便像抽去了筋骨,只唤了一声“询哥哥”,当即一阵眩晕,人已软倒在地上,几乎站不起身。 “师姐,师姐!” 齐小观慌忙将她扶到尸体旁边,她一眼便看到了跌在一边未及拔出的纯钧宝剑,剑柄悬着宋与询亲手编织的合.欢剑穗,精巧雅致。 拔剑看时,煜煜光华恰若一道纯净泉水,清冽明洁,正如当年情意款洽时宋与询温柔含情的眼。 前尘往事伴着少年岁月多少的欢声笑语,蓦地破开层层的怨怒和戾气,如海水般翻涌而上。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以她自己完全不曾预料到的激.烈瞬间攥住她。 她无法细想那噬心蚀骨般的痛意从何而来,她明明那样地憎恶他,甚至憎恶到不肯多看他一眼。 可她颤抖的手摸到那具冰凉的尸体,竟发出了一声那样凄厉的惨叫,反手将纯钧剑刺向自己胸口。 “师姐!”齐小观大惊,慌忙抱住她胳膊,用力抢下纯钧剑,惊呼道,“师姐,你疯了?” 她也许真的疯了。 除了在帝后跟前的敷衍,她已有近一年不曾好好跟宋与询好好说话。 她和宋与泓的事已经基本确定,虽算不上热烈,但两人相处得和.谐愉快。 对着宋与泓,她再也不会有对着宋与询的闹心和愤怒。 便是她曾喜欢过宋与询,便是他们间曾有过逾越寻常兄妹的感情,走到后来相见两相厌的地步,她根本不该再为他伤心。 可见到他无声无息躺于地上的那一刻,她竟然万念俱灰,几乎想都没想,便将剑锋挥向自己。 她下意识的唯一的动作,竟是随他而去。 “询……询哥哥……” 她被夺去宝剑,却已连将宝剑夺回的力气都没有。 握着那冰凉僵硬的手,她伏在地上惨声痛哭。 齐小观惊慌地试图抱起她,连连唤道:“师姐,师姐,师……” 他的手忽然松了松,呼唤声也顿住。 被绝望攫住的心神是如此迟钝,迟钝到根本察觉不了任何异常。 身后再次伸出手来扶她,不若齐小观那般强健有力,却稳定温柔,有种说不出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朝颜……” 沙哑的呼唤里尚有哽咽之声,却分明蕴着难言的欢喜。 朝颜身体僵住,却已被那人扶起,轻轻跌在他怀中。 迷.离的泪眼里,正见宋与询温柔含泪的溶溶明眸。 “对不起,我不想惊吓你。我只想试一试……我想最后试一试!我……到底不甘心!” 第52节 他低头亲住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面庞。 朝颜颊上泪水尚未干,惊吓里瘫软的身躯尚未恢复力气,血液却莫名地奔腾起来。 忽然间,仿佛又是十五岁那年,情窦初开的少女懵懂却坚决地将纯钧剑赠给心仪的少年,月光温柔地包容着他们,由着他们像并蒂而生的芙蓉,自然而然地以各自的清冽妍丽来映照彼此;又像同根而生的藤萝,在月下温柔交缠,竭力将自己探到对方的怀抱,同时热烈地欢迎着对方的攀拥,只恨不能骨血相融,同生共死。 齐小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然后抱着头在原地转着圈,显得又傻又蠢。 可他们何尝不是又傻又蠢? 最傻的最蠢的居然是设计了这一切的宋与询。 他居然柔声向朝颜道:“朝颜,你喜欢怎样的人,我便会是怎样的人。” ----------------------- 朝颜乘马车回宫的一路浑浑噩噩,宛如做了一场梦,却完全辨不出到底是美梦,还是恶梦。 目睹这一切的齐小观终于在恍然间钻出个大悟来。他问:“师姐,你喜欢的是太子殿下?一直是太子殿下?” 朝颜矢口否认,“没有!这人软弱无能,胸无大志,品行低劣,我眼睛又不瞎,怎会喜欢他?” 齐小观不屑,“你眼不瞎,心瞎了!” 朝颜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齐小观挠挠头,又爬上了车。 男子原就比女子发育得晚,何况他又比朝颜小几个月,于男女情事一知半解,好久才又问道:“你不喜欢他,为何哭得那么伤心?见他没死为何又这么欢喜,而且还跟他……” 他做着鬼脸,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朝颜满面通红,差点又将他踹下去,怒道:“便是从小认识的一条狗,忽然死了我都会伤心!我……我不过一时糊涂被他占了便宜,有什么好笑的?他这样畏首畏尾的太子,跟那些只顾眼前荣华的奸臣沆瀣一气,不思进取,沉迷酒色,早晚会把我们大楚送上绝路!” 齐小观忽然明白了,“师姐不是不喜欢他,只是看不上他那些行止?” 朝颜愤愤地擦着自己的唇,“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是脏了我自己!” 齐小观叹道:“可你明明喜欢他,而且……他看出来了!” ============================== 明天见! 憾酩酊韶华(四) 朝颜在江湖间长大,即便回到杭都,也有父母兄长娇宠,连施铭远等权臣明知她政见相左,都不敢轻撄其锋。 她既傲且倔,根本不肯接受自己喜欢的男子是个庸懦卑劣之人的现实俨。 她以为自己憎恶宋与询,其实她憎恶的只是她的感情。 她憎恶自己居然会喜欢这么一个庸懦卑劣之人。 那些心思连朝颜自己都看不清,宋与询却终于看清了稔。 在朝颜日复一日的疏离、冷淡、甚至厌弃里,宋与询本已灰心。 可临到娶妻时,他到底还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么久的爱恋就此无疾而终,才暗中策划了这出假死的戏码相试探。 宫城安危向来由禁卫和凤卫负责,若他失踪,朝颜必会领人搜查。 他故意留下线索引朝颜前去,若她见到那具尸体表现平淡,他只能绝望放手,去娶母后安排的太子妃。 可他偏偏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朝颜在他“死”后的绝望和惨痛。 他很快带了一支下下签回宫,并借口行香后在山间迷路一天一.夜乃是上天警示,立刻打消了帝后近期为他册太子妃的打算。 随后,他当众驳斥主和大臣遣人厚礼恭贺魏帝生辰的建议,请求立祠纪念力主抗击靺鞨人的岳王,并荫封其后人;薛及、李之孝等附和施铭远的大臣不时有奏章被太子否决。 几乎同时,晋王世子宋与泓酒后与人争执,致人重伤,险些被带入大宗正司问罪,晋王亲自入宫求情,并请旨尽快让世子与郡主成亲,好收一收世子的玩兴。 楚帝应下,不料随即接连有大臣和宫嫔告宋与泓嚣张跋扈,目无君长,告其从人仗势欺人,鱼肉百姓…… 虽然都不算什么太大过失,可即将和他成亲的是帝后爱若掌珠的朝颜郡主,楚帝和云皇后一商议,将宋与泓杖责二十,交给晋王严加管束,并将成亲之事无限期押后。 朝颜明知宋与泓个性爽朗豪气,不拘小节,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一时也无可奈何。 从南屏山回来后,她眼见得宋与询凡事开始自己做主,大有拨乱返正之态,且每每与她相见目光愈发温柔,不由得心思芜乱,再也无法将那晚之事当作没有发生,同样不愿考虑成亲之事,遂安慰宋与泓几句,带了齐小观等出京散心。 可就在他们出京的短短数日间宫中就出事了。 有宫人亲眼目睹,午后太子与晋王世子兄弟二人在水榭说话,世子忽伸手将太子殿下推落水中。 虽被及时救起,但宋与询本就身体不佳,再被惊冻一番,还是很快高烧昏迷。待朝颜赶回宫时,他已昏迷两三天了。 --------------------------- 朝颜在大宗正司的牢狱里见到了宋与泓。 那里收的都是犯罪的宗室子弟,宋与泓虽犯滔天大罪,到底身份在那里,必定会由帝后亲自处置,还不至于有人敢太过为难他。 但朝颜所见到的宋与泓身穿囚服坐于大牢角落的地上,消瘦憔悴的模样似已身在九重炼狱。 他道:“朝颜,虽说历朝历代,为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发生过多少兄弟闱墙的事,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对与询哥哥出手。” 朝颜几乎迸出泪来,“我知道你不会。” 宋与泓有玩心,有侠义心,唯独没有野心。他甚至已和朝颜说好,待太子继位,会和她一起退出朝堂,归隐山林。 但宋与泓道:“我会,而且我真这么做了!从南屏山回来,他回绝了母后为他选的太子妃,便来找过我。他说你待他的心意从未变过,要我放弃,并迎娶尹如薇。我拒绝了。” 朝颜一时窒息,“你……并未问过我。” “我不敢问……那夜之后,你和我说话时总是神思恍惚,答非所问;你不再拒绝与询哥哥来找你,你看他的目光明显变了……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尽快将我们的事确定下来,所以我找过几位叔父和太妃代为进言,希望尽快安排我们成亲。” 八月十五家宴,朝颜择宋与泓为夫婿并不是什么秘密。二人都到了适婚年龄,宋与泓要求成亲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后来呢?” 悔以死换生(一) “太子,与泓被下在狱中了,罪名是谋害太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奇异地向朝颜瞥了一眼。 朝颜莫名其妙时,宋与询已然蹙眉,立刻命人去请楚帝俨。 宋与询禀道:“父皇,泓弟当时正跟我玩笑,是我一时不慎跌入湖中,泓弟伸手过来拉我,可惜未曾拉住,却被人认作是他推我下水,委实太过冤屈他了!稔” 楚帝疑惑,“泓儿自己也承认了是他推你下水……” 宋与询道:“本就是玩笑间发生的事,泓弟大约吓糊涂了才这般说。那日岸上有宫人看着,很快就能救我上岸,谁若在那边动手,不但害不了我,还会搭进他自己。何况我们兄弟自小儿一块长大的情分,他怎会害我?” 待楚帝再派人传召宋与泓询问时,朝颜、尹如薇早已各自派人到大宗正司叮嘱过,宋与泓到底年轻,闻得宋与询无事,遂也承认只是太过惊吓,误以为是自己失手推了兄长落水。再看他憔悴不堪的模样,楚帝再不忍苛责,立时将他放出,令他回府好好休养。 宋与询高烧虽退,但这次落水引发旧疾,依然缠.绵病榻,一时难愈。好在朝颜伴在身侧,闲来琴瑟相和,下棋论词,倒也不寂寞。 他病容未减,依然眸凝秋水,袖拂月华,那样恬恬淡淡地伴在她的身侧,如正坠于他所能编织的最美好的如醉美梦中。 便是在那段时间里,朝颜跟他一起研习并修正了那支《醉生梦死》。 一曲毕,花鸟无声,万籁俱寂。 ------------------- 但宋与询最虚弱也最放松的时候,朝颜已经开始行动。 她不肯糊涂地过着,更不肯在看清自己内心后糊涂地过着。 郦清江最疼爱的弟子并非徒有其名,虚有其表。 只是因为她的地位和容貌,太多人忽略了她的武艺和才识。 十日后,身体渐复的宋与询安闲地抚着琴,等候临时出宫的朝颜归来,继续他们难得的尊贵却静好的岁月。 朝颜果然来了,却眉眼凝霜,一身武者的寒意,将一叠文书掷于宋与询跟前。 太子有无孔不入的权势,郡主有无孔不入的凤卫。 宋与询很小心,并未有只言片语的证据遗落。 但他曾暗中联络过的大臣就没那么谨慎。 有大臣间来往的书信,有大臣们心腹随侍的证言,有大臣家眷的旁证,很快串成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包括宋与询在何时派何人与哪位大臣联络,大致吩咐了何事;包括施铭远在何时何地暗中召集亲信大臣,做出了怎样的布署…… 宋与询所有的改变都是幻象,都是手段,都是为了重新赢得朝颜的心而设下的连环陷阱。 他对主和大臣的驳斥是早就暗中知会过的,他对施铭远、夏震等的疏远是事先商议好的,宋与泓一再被陷害也是他暗中主使的。 他要朝颜,他要朝颜所属的凤卫,他要借朝颜进一步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待他娶了朝颜为太子妃,凤卫自然而然会听命于东宫,太子妃是怎样的态度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朝颜道:“小观说我心瞎。原来,我心瞎,眼也瞎!我感谢太子殿下的深情厚谊。可惜,这份深情厚谊,我云朝颜领受不起!” 纯钧宝剑正放在旁边的案上。 自三年前朝颜相赠,宋与询便一直随身携带,哪怕朝颜退回了太古遗音琴,他都不曾片刻离身。他始终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十五岁的小朝颜面若桃花,清莹双眸顾盼流辉,说道:“师父说,让我送给我未来的夫婿……” 近日他病得弱不胜衣,宝剑便也只能放在房中,并未随身佩带。 眼前朝颜快步去拿,宋与询失声而唤:“朝颜!” 他伸手欲上前抢回,却只握到朝颜一片袖子。 朝颜毫不犹疑,挥剑斩下。 剑光如一道雪瀑扬光,迅捷清冷,便只剩了她的一截衣袖持在他手中。 她决绝而去,甚至已不用多说一句,便已将心意交待得明白。 割袍断义。 ------------------------ 朝颜原来喜爱品鉴美酒,却极少喝醉。 但从东宫返回琼华园后,她时常醉乡度日,连听说宋与询病情加重都不曾去看上一眼。 宋与泓不放心,每日探过宋与询,便来琼华园陪伴朝颜,却比原来沉默许多。 他道:“与询哥哥有自己的打算,从他的立场看,其实算不得错。从被立作太子的那日起,他便注定没法和他们割裂开来。” 那是宋与询得以登上太子之位的土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53节 朝颜便问:“若我嫁了他,却依然坚持自己的主见,不知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宋与泓不敢答。 他们那个温和宽容的兄长,可以不动声色陷害堂弟,可以悄无声息欺骗爱人,谁知道他还会有多少出人意料的行止? 朝颜忍不住落泪。 她哭着问宋与泓:“为什么我们没变,他却变了?” 宋与泓一言不发地揽她靠住自己的肩,却也抓过了酒,痛饮。 ----------------------- 又数日,朝颜在宫中遇到了尹如薇。 尹如薇刚从东宫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朝颜知她外柔内刚,每每因朝颜才情容貌胜过她不悦,近来更因朝颜和宋与泓走得近而心存芥蒂,也只跟她淡淡地打了招呼,便待转身离去。 这时,尹如薇却唤住了她,“朝颜妹妹,太子病重如斯,你不打算去看看?” 彼时朝颜心气亦高,一言不合,遂冷笑道:“我去不去探望,好像跟如薇姐姐无关吧?” 只是朝颜在琼华园借酒销愁,宋与泓必定会在她身边陪伴安慰,尹如薇想见她的心上人,便不大容易了。 尹如薇觉出她眼底嘲讽之意,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住,说道:“朝颜,我劝你还是回到太子身边的好。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些事一旦闹开来,除了太子,没人救得了你!” 朝颜喝了不少酒,却觉得尹如薇才是真的醉了。 她笑道:“尹如薇,若说除了泓,没人救得了你,我倒还有几分相信!我也想劝你一句,姻缘天定,强扭的瓜不甜,非要吊在一棵树上,浪费了大好年华还得被人说三道四,委屈的是自己。” 尹如薇比朝颜还大一岁,无人不知她恋着宋与泓。 明知宋与泓一颗痴心都放在朝颜郡主身上,她却始终不曾放弃。 如今耽误到十九岁犹未出阁,的确颇有些人暗中议论。 尹如薇被她嘲讽得大怒,冷笑道:“敢情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的郡主,上天注定的好命好运,叫你把什么好事儿都占全了?朝颜,我劝你别太张狂了!说到底,你一生不过一场笑话而已,若非郦清江袒护隐瞒,凭你的出身,如今还不知在哪里为奴为婢呢!” 她拂袖而去,留了朝颜惊疑不定怔在当场。 尹如薇父母早亡,依傍在姨母云皇后跟前长大,自小见惯深宫里种种波诡云谲,深谙人情世故,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样的话来。 朝颜年纪稍长时便听人提起,她并非寻常弃婴,而是郦清江的亲生女儿,才被云皇后格外看重,视同亲生。 朝颜也曾向师父求证,郦清江却只淡淡笑言,若她将他当作生父,也无不可。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郦清江是默认了这件事,朝颜也不再问起,且不认为有必要问起。 她的生母从未出现过,她的生父精心教养她成才,她还有疼爱她的养父母,何必再追究那许多? 回去后,朝颜跟路过、齐小观商议,让他们暗中调查自己身世。 师兄弟们都觉得她多此一举。 有郦清江那样多才多艺的父亲就够了,若不慎找出个卑微无良的生母来,不是给她自己添堵? *** 宋与询的病情时有反复,一直服药调理,但还不至于危及性命。 颜对他的欺骗深恶痛绝,每每觉出自己心中牵挂,便去找宋与泓饮酒取乐,虽再未涉及男女情事,看着倒似比从前更加亲密逍遥。 ============================== 明天见! 悔以死换生(二) 云皇后疼惜宋与询,也清楚宋与询对朝颜的心思,听得朝颜不闻不问,着实责怪了朝颜几句。 朝颜无奈,只得勉强过去看了两次,却再不肯多待片刻,完全无视宋与询的挽留和欲言又止。 随后发生的,便是当日在京畿驿馆,聂听岚所叙说的事俨。 毫无戒心的朝颜被云皇后传召,前往屏山园赏荷。未至水榭,朝颜察觉气氛异常,想退出时已经来不及。两名侍儿被杀,她自己被十余名高手重重围困,逼入水榭之内,才发现那里早为她挖好了陷阱。 她落入了水榭下方的密室,然后见到了密室外的施铭远稔。 “郡主不能怪臣,也别怪皇后,怪只怪,郦清江太过恶毒,竟把你这么个孽种送到皇后身边!这是想断送大楚的基业,还是想断送皇后的性命?” 夺命的毒烟慢慢吹入密室,施铭远的声音依然隔着烟气如千万根针刺般不急不缓扎向耳膜。 “皇后素来信任郦清江,她又怎能料到,郦清江抱给她的婴儿,根本不是他的女儿,而是柳翰舟的遗腹女!” “柳翰舟身为一国宰辅,刚愎自用,陷两国于战火,陷黎民于兵灾,难道不该死?可惜皇上还念着当年柳皇后的旧情,迟迟不肯动手,我等代劳又有何错?可笑皇上被柳家兄妹迷了心窍,柳翰舟在这屏山园伏法好几天后,皇上还不相信他的柳相已经死了!后来虽依着我等进谏处置柳家,竟暗中送出了怀孕的柳夫人,让她在郦清江的保护下顺利生下你这孽种!” “柳夫人生下你后便悬了梁,可恶郦清江竟能如此卑鄙,趁着小皇子夭折将你送.入宫中,遂一举夺得皇后欢心,反让你成了金枝玉叶的郡主,还由你将凤卫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郡主莫怪皇后心狠,也莫怪本相手辣!凤卫最近一直暗访此事,你的好师兄好师弟应该已经查出眉目,只是证据未全,一直没敢告诉你。若你知晓身世,先下手为强的,便该是郡主你了吧?” 朝颜开始尚能屏住呼吸努力寻找出路,听得施铭远的话,到底忍不住欲开口辩驳,却已吸入毒烟,到口的话语转作阵阵呛咳。 毒烟入肺,她方知施铭远刻意取她性命,毒性极剧,不过片刻间便已手足绵软,呼吸困难。 神智恍惚间,施铭远的声音时远时近地飘动,“郡主在此处归天,真是再合适不过。若柳相魂魄未散,十八年后,他就可等来亲生女儿泉下相聚了!” 朝颜用力最后的力气,将风佩宝剑掷向施铭远的方向。 可惜,四面是石壁。 天罗地网,本就为她这样不驯的高手所设。 她不仅是郡主,更是凤卫之首,武艺高强,还和帝后那般亲近,决计留她不得…… “当”的一声,是带着破裂音的脆响。 锋利不输于纯钧的风佩剑,竟然断了…… 剑断人亡,便是她这一世的结局? 她还想挣扎,却已一丝力气都没有。她的喉咙似已被死神紧紧攥住,努力地伸长脖颈妄图呼吸到一丝清新的空气,却只听到自己喉嗓间最后的呻.吟。 而她的身体已迅速地沉了下去。 像一脚踏空跌落绝崖,坠入深渊,那样的迅猛和黑暗,偏又莫名的轻盈。 那种垂死的飞翔般的轻盈里,她似听到了宋与询的声音。 依然那样清醇好听的声音,声声地唤着朝颜,朝颜…… 这个金玉其表的骗子,为何还有着这么真挚动听的呼唤,甚至跑到她的梦里来继续哄骗她。 她仿佛又置身于书香竹香盈溢的东宫,看他修长白晰的手指搭于弦上,一双如珠黑眸温温润润,倒映的全是她的容颜。 他道:“朝颜,朝颜,纵世情纷烦,人心叵测,尚有太古遗音,送我们一曲《醉生梦死》。” 他道:“朝颜,朝颜,若有一日我不是太子,你不是郡主,我们依然是彼此的醉生梦死。” 他道:“朝颜,朝颜,若我走在你前面,你万万不可轻生。便是我死了,我的朝颜也得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 “我要我的朝颜妹妹,那样放肆、大胆、无拘无束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便是我死了,你也得好好活着--------- 琼华园,十二岁的朝颜将纯钧宝剑送给心上人的那个假山凉亭里,天已黑,物是人非。 十一没有再喝酒,却也无法再讲完她的故事。 她身上披着韩天遥的外袍,却似全然未觉外界的温热寒凉,只是抱着头,像所有痛失心上人的女子,用极低极压抑的声音凄惨地抽泣。 韩天遥轻拍着她的背,小心地为她拭泪。 狸花猫老半天没闻见鱼腥了。 但见到了主人,脖子上的绳索也被解开,它便很有些心满意足,坐在十一脚下,不屑地听着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和皮毛,开始打起盹来。 明月已升,天清似水,明净的月光像谁温柔含情的目光,盈盈笼了下来。 韩天遥的衣袖和手掌间都是十一的热泪。他由着十一痛哭着,许久才道:“其实,那些呼唤不是梦。宁献太子……真的去救你了?” 十一道:“是,他来了。” -------------来了,以死换卿生---------- 聂听岚和朝颜一直暗有来往,察觉施铭远父子动静,曾派人去琼华园通知朝颜,却发现朝颜已经奉皇后懿旨前去赴宴。 眼见路过、齐小观不在琼华园,聂听岚赶忙又觅人通知了宋与询。 病卧在床的年轻太子闻得消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披衣而起,乘辇赶往屏山园,以前所未有的强硬,逼迫施铭远及设伏之人打开密室,冲进去将朝颜抱了出来。 他明明病成那样,明明连自己都站立不稳,偏硬生生将垂死的朝颜从密室中抢了出来。 “朝颜,朝颜……” 他声声唤着,又逼施铭远交出解药。 施铭远原想拖宕片刻,只待朝颜毒入心肺,药石无医,给了解药也不妨。 这时宋与询忽自己冲入密室,深深呼吸数下,人已一头栽了下去。 施铭远大惊,这才赶紧寻出解药时,宋与询强撑着给朝颜服下药,便倒了下去。 朝颜昏迷间恍惚听到他在唤:“朝颜,朝颜!” 其实她一直不能确定宋与询究竟有没有唤她。据后来太子从人说,宋与询递过药的那一刻便已倒下。 但朝颜坚信他一定唤过。 那是她听到的他最后的声音。 他唤了她,她一定要听到,她一定不能辜负他的呼唤。 所以她醒了,拖着虚弱的身体守在昏迷的宋与询跟前,整整守了三天三夜,看着他在病情和毒素的双重摧残下,如一株翠色盈盈的新竹,在短短的时日内枝黄,叶落,枯萎,死去。 也许在奔往屏山园相救的那一个时辰,他已耗尽了生命里所有的气力。 这三天三夜,他再没能睁开眼看她一眼,更没能牵她的手,低低地唤她朝颜。 直到他死去,他都没能再和她说一句话。 不论是爱,是恨,是抱怨,还是委屈。 一句也没有。 毒伤未痊的朝颜傻傻地看着他死去,看着他被盛入棺椁,看着他被浩浩荡荡的送葬人群簇拥着,送向另一个冰冷的天地。 第54节 她仿佛被毒伤了脑子,毒伤了眼睛,毒伤了喉咙,一滴泪未流,一句话未说,就那样呆呆地坐在他床榻边,然后踉跄地跟在他棺椁后,最后伏倒于他的陵墓前。 她抱着他一直想送她的太古遗音,为他弹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里,依稀还有他的清浅笑颜和温柔言语;而这冰冷的世界,却再没有了他。 她在那依稀的梦影里,像所有陷入情网的少女,温柔地向心上人表白衷肠。 “询哥哥,朝颜喜欢你。从小到大,朝颜一直喜欢询哥哥。” “询哥哥你回来可好?我不会再计较你有那许多跟我相左的意见。只要你在就好。” “不要再和我说,朝颜喜欢怎样的人,你便会是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朝颜便喜欢怎样的人。你是独一无二的宋与询。” “你永远是朝颜心里独一无二的宋与询……” ============================= 写得不愉快,泪奔。你们呢? 悔以死换生(三) 几度花谢花飞雁字回,几度看那清霜染白了流年。少年意气湮没于十丈红尘,无双风华相从于十里孤坟,流水韶光揉碎谁曾经笑颜,唯余尘封记忆在酩酊旧梦里一段一段地铺展。 梦里,依旧春暖花开,涤开了云瞑雾沉,抹去了岁月斑驳;醒来,分明万籁俱寂,再无人琴瑟相和,谱一曲情深脉脉俨。 “韩天遥,你可晓得人世间有一种感觉,叫万念俱灰?” “我从前也伤心过,甚至自以为绝望过,但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 “我曾在他病榻前起誓,愿拿我剩余的寿命和今生所有的福祉,交换他的康复。可惜,上天还是带走了他。稔” “也许,是因为上天根本看不上这个万念俱灰的人生。” 十一抱着膝,垂着眸,泪水无声地继续滚落。 披帛夹缠于裙幅间,温温柔柔地探往夜风中,留恋于徒剩枯枝的桃杏枝桠间。 她身上披着的韩天遥的墨青外袍却沉着厚实,稳稳地将她包裹得严实。 韩天遥黑眸深注,轻声问:“真的万念俱灰吗?宁献太子宁可自己死了,也盼着你活下去,就是盼着你继续你万念俱灰的人生?又或者,他愿意你在醉生梦死里寻找一丝虚缈的快乐来欺负自己?” 十一摇头,“没有……他根本没告诉我,他为我承受过多少的苦楚和委屈。他夜宿西子湖,是泓的设计;他眼见我和泓亲近,明明心中有数,却始终没有揭穿泓。南屏山归来后,他之所以不惜施展种种手段迫..害泓,其实只是因为尹如薇……” “尹如薇?” “尹如薇知道真.相。我师父与母后青梅竹马,愿意帮助她正位中宫,却从不认同她保守苛安的见解,对她和施铭远矫旨杀害柳翰舟更是十分不满。” “父皇柔懦寡断,眼见皇后和心腹大臣杀害柳翰舟换取议和,遂由得他们处置,却暗中联络我师父,保下我生.母,并收养我,送我不逊于柳家小.姐的富贵尊荣。父皇对我的亲姑姑,也就是他元配的柳皇后很是思念,曾在宫中悄悄相祭,并感慨我已长大,柳氏后继有人,请柳皇后放心。不料这些话都被无意藏于附近的尹如薇听到了。” 韩天遥想起宋与泓对尹如薇的恨意,“所以,是尹如薇将此事捅了出去?” “开始她只告诉了询哥哥。询哥哥一边暗访真.相,一边笼络尹如薇,让她不可对外提起。尹如薇不想得罪当朝太子,自然也就不说了,只是气不过我和泓交好,甚至定亲。询哥哥既想我回到他身边,又想安抚尹如薇,希望拆散我和泓后,把泓推到尹如薇身边。” 韩天遥沉吟,“那么,宋与询明明被宋与泓推入湖中,反而尽力替他开脱,一方面顾念兄弟之情,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为尹如薇了?” 尹如薇痴爱宋与泓,若宋与询见死不救,她激怒之下自然可能使出些伤人伤己的手段。 十一低叹,“是。如果我再笨一些就好了。或者再聪明些,装糊涂不去理会询哥哥的种种手段,询哥哥的病应该很快就好;尹如薇也不会因为我激愤之下天天和泓一起喝酒取乐就对我说那些话,我也就不会叫师兄和小观他们去查我的身世。凤卫查到些线索后,并没敢立刻告诉我,路师兄甚至试图向尹如薇求证一些信息。尹如薇立刻猜到我已对身世起疑,当即去见云皇后,告.发了我的事。” 韩天遥叹道:“如此,便能成全她的幸福?她的确成了济王妃,但我不觉得她会快乐。” 朝颜郡主身世揭开,云皇后果然立刻动了手,可惜逼走养女的同时,也断送了养子的性命。 宋与泓和堂兄自幼一处长大,素有手足亲情,何况爱人被逼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焉能不怒? 云皇后开始是皇伯母,后来成了母后,他再怎样切齿衔恨都不敢对她怎样,却难免迁怒尹如薇,并一直在设法对付丞相施铭远。 十一道:“尹如薇是个聪明人,见我回宫立刻便来看我。她说,她当年之所以告知母后,只是怕我查出身世后会报仇,利用凤卫对母后不利,并未想到母后会置我于死地。” 韩天遥皱眉,“那你可看得出,皇后目前对你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十一揉着泪水干涸后涩疼的面庞,低声道:“前日见面时,她跟我解释,说她当日只命施铭远将我暂时囚禁,并没打算取我性命。太子陵暗伏杀手之事,她更是毫不知情。应该是施铭远私下所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到底从小视我如亲生,大约也不太可能痛下杀手。但她的确防着我。我守在询哥哥病榻前时,路师兄和小观都已得了消息,暗中调动凤卫防护东宫,并一直待在我身边。母后瞧见,虽没对我发作,却向小观师弟冷笑,说道,‘你师父成立凤卫,为的是护卫中宫。却不知,如今护的又是谁!’” 韩天遥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云皇后这话其实相当厉害。 郦清江的确是为了云皇后才设立了凤卫,但凤卫当时守护朝颜,防备的正是云皇后等人。 朝颜郡主得以成为凤卫之首,和她是云皇后养女有极大关系。 凤卫舍云皇后而护朝颜郡主,不仅有违凤卫初衷,更显出朝颜郡主居心叵测,不忠不孝。 那时的朝颜郡主毒伤未痊,混沌虚弱,还不得不面对心上人一点点走向死亡的现实,云皇后的话无疑在进一步击溃她本就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所以,宋与询死后,崩溃的朝颜郡主选择抛下凤卫,一走了之。 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爱人,没有了家,没有了和她一起成长的凤卫,甚至没有了亲如手足的师兄弟…… --------------------- 谁都知失去的终归已失去,无法挽回。可想要走出那失去和痛悔,于她还是件艰难的事。 尤其,宋与询是为她而死。 几回说执手愿终老,几回说莫言对与错,换得谁擦肩而过,换得谁眉眼深锁? 叹岁月流水过,枉道一双一世人,转眼生死两世身,把欢笑化作了萧索,剩得谁在红尘中蹉跎,剩得谁在酒乡里消磨? 醉里寻梦莫笑我半生落拓,总胜过孤坟茕影叹花落…… 十一执了酒壶在手,哽咽良久,才低叹道:“其实这两年,母后也不好过。我看她头发白了好多,以前从未见过这么憔悴。那时我将水晶莲花交给她,抱着太古遗音,说我悔婚了,我只想和询哥哥在一起,她还冷笑来着。她说,‘你这孽种,我的询儿岂是你说嫁就能嫁的?’她当时必定以为询哥哥会活过来。可惜……” 可惜她当作亲生儿子养的宋与询死了,她当作亲生女儿养的朝颜郡主走了; 过继来的皇子宋与泓凡事自有主见,得偿所愿嫁过去的侄女也不幸福…… 楚帝对柳皇后的思念,以及对朝颜的疼爱千真万确,闹到这样的地步,便是性格再优柔,也难免对云皇后有些怨言。 当日支持云皇后的凤卫更不必说,后来在太子陵发现了暗伏的杀手后,齐小观更疑心师姐不见踪影是不是被云皇后害了,若不是师兄劝着,差点跟她反目成仇。毕竟施铭远听命于云皇后,即便真是施铭远自己打算斩草除根,齐小观也只会认为是云皇后不肯放过师姐。 几下里交错起来,云皇后未始不后悔当日行.事冒撞。如今朝颜归来,她自然希望拢回她和凤卫的心。 ——前提是,朝颜还认她为母,而不是把她当作抄斩全家的仇人。 韩天遥凝视着她月光般清冷美丽的面庞,低低问道:“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十一道:“前日入宫,母后问我,师父若还在世,可愿看我们生分至此?我答,不愿。师父的心愿,是失子的母亲,能和失母的孤女组成完整的家,以弥合曾经的破碎。父母之死不能忘,可养父母之恩也不能忘。我会留下,承继生父的遗志,辅助父皇收复中原,稳定大楚江山!” 韩天遥静默片刻,便笑了起来,“于是,如今你是大楚的朝颜郡主,不再是花浓别院的十一?” 十一叹道:“其实我也不算郡主。我只是罪臣柳翰舟的女儿,十八岁才知自己真正的姓氏,却从来不知自己真正的名字。你若喜欢叫我十一,那我便是十一吧!简简单单的名字,多好!” =============================== 上一章送剑给宁献太子时,朝颜郡主是十五岁,我又打错字了! 基本是这样的年龄线:她十二岁,他说,“待你长成,我便娶你。”十五岁,她赠他纯钧剑,“师父让送给我未来夫婿。”十七岁,她另择济王为夫婿。十八岁,他凌逼济王,与她反目成仇。春暮,她被亲人囚入天罗地网,他拖着病体营救,以他死,换她生。她在追杀里为他送葬,从此酒乡度日,孤寂行走于万念俱灰的人生。 这样看着,还真蛮虐的。 ps:求月票,我想到月票榜上凉快几天呀!最好从客户端送,一张变三张哦! 悔以死换生(四) 韩天遥便唤道:“十一!” 十一抬头看他。 韩天遥笑笑,“没什么,我就是唤一声。简简单单的,的确好听。稔” 十一从没觉得“十一”有多好听,但从韩天遥口中那样低沉柔和地唤出,似乎真的很好听俨。 她如猫儿般抓.揉着自己干涩冰凉的面颊,只觉这半日的倾诉和哭泣后,复出后的压抑和痛楚终于冲淡了许多。 韩天遥将酒壶递给了她。 十一没有接,“不喝酒了……大约他嫌我一身酒气难闻,近来我便是醉了,他也不肯入我的梦来。” 韩天遥柔声道:“冷,喝点暖暖胃。” 十一怔了怔,果然伸手接过,默默地喝着。 韩天遥望向墨色苍穹点缀着的星河明淡,悠悠道:“你错了,十一。” “嗯?” “从前他不放心你,才时常趁你醉得一只脚踏在黄泉路上时看你一眼;如今有我在,他在泉下安心,自然不会再来见你。” “你……” 十一瞪向这个自大的禽.兽。 韩天遥叹道:“你自己也说过,他便是死了,也盼你开心地活下去。若他见你整日沉溺醉乡,把自己身体往死里糟蹋,九泉之下岂能安心?” 十一鼻际一酸,也不肯再落泪,忙丢开身上披的韩天遥的外袍,站起身向假山下行去,“果然怪冷的……也饿了……” 韩天遥紧随在她身后,轻笑道:“十一,若是闲了,教我那曲《醉生梦死》吧!你我……都曾醉生梦死过,不可错过了那样的好曲子……” 夜声静,人声悄,见证过多少风雨的凉亭在月色里渐渐笼上了层清霜。 “喵!喵!” 雪白的猫爪在清霜上小心翼翼地印上了一朵小花,睡醒了的狸花猫守在原处凄凄惶惶地叫。 它千辛万苦才找到主人啊!可杀千刀的主人不但没给它鱼,还把它忘了亭子里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狸花猫以猫的尊严郑重立誓,除非十一每天给它十条鱼,否则,它再不会原谅她! -------------只要有鱼,万事好商量------------- 不过花花的誓言没捱到第二天中午便破功了。 不仅破誓,而且连十一给它蒸的小鱼都没舍得吃,斯斯文文地叨到另一只花猫跟前,近乎谄媚地邀它共享。 以它在人世间跌摸滚爬长达两年的猫的眼光看来,这只半大的三色花猫简直堪称绝色。 均匀顺眼的黑、橘、白三色,柔.滑细腻的皮毛,澄澈美丽的眼睛,再加上优雅的举止,以及温柔的喵叫声…… 狸花猫一见到它就似中了化骨绵掌,浑身都酥.软了,脚挪不开,眼睛更挪不开。 如果主人肯将那只花猫要来给它作伴,便是一天抛弃它十次都不妨,——有这个绝色三花猫做伴,还要主人做什么! 第55节 十一显然是认识这只猫的,正抱起它好奇地观望,“才一个月不见吧,长这么大了!原来那毛稀落落竖着,这会儿油光水滑的,真好看。眼睛也漂亮,倒像一对黄琉璃的大珠子。” 带猫前来的宋昀坐在桌边,边品着茶边浅浅而笑,“原来给人弃在路边,瘦得跟什么似的。养了些日子才长了点肉,毛色渐渐便好看了。我给它取名叫小彩。很亲人,也不挑嘴,好养得很。” 十一笑道:“看出来了!它倒似还认得我一般。” 宋昀道:“你应该是第一个给它吃白面馒头的人。不论是人,还是猫,都很容易记得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十一问:“现在还吃白面馒头?” 宋昀道:“吃。小彩不忘本。” 十一摸.摸三花猫的头,将它放下,笑道:“不忘本的猫,是只好猫。” 三花猫闻言,柔软地摇了摇尾巴尖儿,脑袋在十一脚踝蹭了蹭以示亲热。 这时,天天和韩夫人那只爪哇白猫打架的狸花猫冲上来了,嘴里还衔着条鱼…… 十一忙喝道:“花花!” 这肥硕的身段足是三花猫的两倍有余。敢情被白猫欺负惯了,拿着鱼过来向三花猫示威,顺便给它一个下马威? 但下一刻,十一惊骇地揉了揉眼睛。 狸花猫将小鱼放在三花猫跟前,温柔地喵喵叫着,挤挤挨挨地蹭着它,竹节般向上时竖起的长尾巴因兴奋而颤动着。 三花猫嗅了嗅鱼,舔.了两下,以示领了狸花猫的好意,然后回蹭着狸花猫,还温柔地甩了两下尾巴。 十一又揉了揉眼,才问:“小彩……不吃鱼?” 宋昀道:“我素来吃得清淡,小彩随我,也便吃得清淡。馒头花卷都吃,的确不大吃鱼。可能是嫌鱼儿腥味重。” 不吃鱼的猫,居然是一只不会跟它抢鱼的绝色.猫咪! 狸花猫兴奋地纵到三花猫身上,开心地扑咬它。三花猫也不嫌它重,睁着琉璃般的棕黄眼珠,肚皮朝上回抓着狸花猫玩耍。 十一终于明白过来了,“这是……母猫?” 宋昀道看着狸花猫谄媚讨好的模样,也悟了过来,顿时红了脸,“呃……是母猫。当日我便想着捡了它可以和花花做伴,瞧来……还真有缘份。不过小彩还是小猫呢!” 十一双眸璀璨,笑道:“不妨,不妨!总会长大的!” 算来她的花花打光棍也够久,是时候娶妻生子了!生出一窝小三花或小狸猫,听着是个不赖的主意,——至少比韩天遥抱着只公猫过来洞房生子靠谱多了! 狸花猫一听有戏,连忙奔过去要扑十一身上抱大.腿。 一扑没抱住,二扑摔了下来,三扑眼看扑上了,它脖颈上的皮毛却被人一把抓.住提了起来。 狸花猫不适地喵叫,并试图去抓来人时,来人已随手一甩,将它丢得远远的。 “朝颜,你这猫怎会这么色?往哪里扑呢!” 宋昀已站起身来,行礼道:“济王殿下!” 宋与泓瞥他一眼,神色便有些复杂,“嗯,昀弟也在呢!原就想着,朝颜郡主一回来,这琼华园绝对冷清不了!” 十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路师兄、小观师弟带了那许多凤卫进来,自然冷清不了!” 宋与泓接过侍儿奉上的茶,道:“没想到昀弟之前也和你有交集。话说我第一次瞧见他,着实有些惊讶。容貌相似也便罢了,难得神韵气度也那样相像。” 宋昀微笑道:“我也是入京后,才听人说起我的模样与宁献太子有三分相像。到底都是太祖后裔,偶有相像不足为奇。” 再闲聊几句,宋昀便起身告辞,“想来殿下找郡主必有要事,昀先行告退,改日再和郡主说话。” 狸花猫本待猫仗人势将敢于欺凌它的人欺凌回去,眼见主人毫无出头之意,三花猫又跑到身边挨蹭陪伴以示抚.慰,只好昂着高傲的头鄙视地瞪了宋与泓几眼。待看到宋昀离去,三花猫纵身跳过去紧紧相随,这才紧张起来,也跟着向前奔了几步。 宋昀揉揉它的胖脑袋,“隔日再来瞧你。” 花花想念小彩,或小彩想念花花…… 嗯,这也是个前来琼华园的极好理由。 狸花猫看宋昀带三花猫离去,却是万般不舍,痴痴送出好远,才垂头丧气回去吃鱼。 如此温柔美丽善良体贴的绝色.猫咪哪里找去! 便为心上猫的离开,它也得大吃三条才能抚.慰它那颗受伤的小心灵啊! 宋与泓见宋昀离去,沉默片刻,方屏去从人,说道:“知道吗?他是施铭远的人。” 十一眉尖挑了挑,看向宋昀,“于天赐是施铭远的人吧?” 宋与泓笑了笑,“有差别?” “有。宋昀不像宁献太子和施铭远一系的纠葛那样深。利害关系而已,利则合,害则分,不必犹疑。” 十一淡淡一笑,“小隐园之事,宋昀不出面对施家更有利。听岚暗中助我,我才能擒得她和施家两名庶子,到底不便真拿他们怎样。宋昀把我拉回朝中,等于给施铭远扎了一根眼中钉。他刚刚入京,根基尚浅,居然敢这么做,我真挺佩服;施铭远事后居然没找他算帐,也可见他颇有谋略,善后处理得极佳。” ================================= 阅读愉快!明天见! 梅花枝妖娆(一) 宋与泓沉吟,“施铭远刻意将他培养成和宁献太子很相像的人,你猜他在打什么主意?” 十一眸底有星芒闪动,“宋昀并不是野心的人,但也难保不会有人动些不该动的念头。泓,你这皇子也该当了快两年了吧?当年询哥哥被带入宫中养育,虽也当了好几年的皇子才册作太子,可那是因为当时父皇年未五旬,尚指望能生出亲生的皇子。可如今呢?” 宋与泓漫不经心地品茶,“若他们想另册皇子或太子,我依旧当我的闲散王爷好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该我去担心的国事政事,我就不去费心了!俨” 十一叹息,“泓,别说得轻描淡写。若魏人步步进逼,再要犯我边疆,加我岁贡,朝政把持在那些对内凶狠、对外妥协的奸臣手中,只知再度割地赔偿,你忍得下去,闲得下去?稔” 宋与泓横她一眼,“那我该如何?去求父皇赶紧下旨立我为太子?” 十一道:“父皇那里不用担心。只要你和尹如薇夫妻恩爱,释了母后疑心,册太子的旨意应该不用你去求去催。” 宋与泓敲敲桌子,“那什么,我们来谈谈韩天遥的事吧!” 十一心头紧了紧,“他有什么好谈的?” 宋与泓道:“魏使含怒离去,我和韩天遥他们分析过了,目前魏国内讧频频,魏帝威望不够,急于证明自己,眼见被楚国打脸,绝不会善罢干休。” “会战?” “会战。”宋与泓眉峰皱起,“那日回绝魏使时,韩天遥被施铭远挤兑,一旦开战,他必须出战,而且只许胜,不许败!若他败了,那下场……恐怕会比当年的柳相还惨。” 柳相…… 十一指尖冰凉,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柄小小的飞刀,幽幽雪芒无声闪动。 她低低道:“泓,我从没见过我亲生父亲的模样。我连想都想不出来。” 宋与泓柔声道:“想不出来,便不用想。听闻柳相的坟墓就在京畿,改日我陪你去重修坟茔,好好祭拜一番吧!他若见你长大成.人,且如此出色,想来九泉之下也会欣慰安息。” “安息?”十一突兀地笑出了声,不胜凄怆,“我打听过他的墓葬所在地,可一直没勇气去看。他被葬于乱坟岗,棺木破损,尸骨不全,且背负千古骂名……一腔热血报国,换得这样下场,他能安息?” 想当年,柳翰舟扶立楚帝有功,又是皇后兄长,倍受宠信,朝臣趋之若鹜。据传施铭远动手前,曾有人提醒过柳翰舟,柳翰舟根本没放在眼里;楚帝在出事数日后,犹不肯相信柳翰舟已经遇害,也可见得他当时的风光无二。 可到底是楚帝默认交出柳翰舟的头颅。皇帝不可能是昏君,所以柳翰舟只能钉上奸臣的烙印,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论起生前无限尊荣,死后无比惨淡,的确无人能出其后。 “说什么盖棺定论识忠奸,明明是成王败寇判对错。”十一叹息,“泓,我不想朝中.出现第二个柳翰舟。” 宋与泓便道:“放心,鲁州那些忠勇军本就厉害,一旦开战,我必从中斡旋,再给韩天遥一批强壮兵马。以他的统兵才能,应该不会落败。” 十一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他像柳翰舟那样,没死于战场,却死在自己人手上。不论……害他的人出于何种目的。” 她的眼底锋芒闪动,竟如手中飞刀般锐利,淡淡地从宋与泓面上扫过。 朝堂斗争中的胜负,比北境战争中的胜负更易决定一个人的成败。 宋与泓对上她的眼神,不过略略一怔,便笑道:“你多虑了!” 他低头喝茶,眉眼间依然是往年的英气,看不出太多的世故。 十一忽然便有些恍惚。 恍惚觉得,那个覆灭了花浓别院并嫁祸给史铭远的人,不该是他。 为天下大局泯灭人心,甚至泯灭人性,就能算得正义? 那么,下一步,会不会是狡兔死,走狗烹? 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历代龙椅下,多少尸骨堆叠----------- 已经第三次弄.湿.了齐小观的衣服,小珑儿很过意不去。作为一个负责的兄长——不,负责的姐夫,韩天遥自然要出些主意。 他建议小珑儿给齐小观做两套新衣,这样再将齐小观衣衫打湿时,就不怕齐小观没衣服换了…… 小珑儿已在接二连三的泼水事件中乱了方寸,忙不迭要挽回自己在齐小观心中的形象,也顾不得这主意已经馊得不忍直视,急急找管事去寻布料,——好像她下回必定还会再次泼湿齐小观衣衫似的。 但她年纪尚小,裁衣裳显然不如干家务利落。她虽有耐心慢慢向绣娘请教,韩天遥却没耐心慢慢等她学。 好在小珑儿想挽回自己颜面的愿望,和韩天遥再去见十一的愿望同样强烈。于是,她再次接受了韩天遥的馊主意,把自己裁了一半的衣裳拿给绣娘连夜赶制出来,便算作自己做的。 嗯,至少布料是她选的,并且裁了一半。 于是,隔日韩天遥带了鱼前去琼华园探望花花时,小珑儿也带了衣袍去见齐小观。 她说得倒也斯文有礼:“数次冒犯三公子,着实过意不去,特为公子裁制了两套衣衫,算是小珑儿这厢给公子赔礼了!” 齐小观倒不介意,大大方方收了,甚至仔细看了几眼,赞道:“这才两日不见,竟已缝了两套衣袍!珑姑娘果然玲珑巧手!” 小珑儿被夸得不由心虚脸红。 齐小观眉眼暖煦,又道:“对了,你既认了我师姐做姐姐,怎不搬来琼华园住?咱这里地方大,好几处屋子还空着呢!” 小珑儿笑道:“十一姐姐没说接我,侯爷也没说送我过来,所以一直还在咱们原来的院里住着。” 齐小观道:“这个好办,我回头跟师姐说一声,她自然会派人接你。南安侯那边这几个月恐怕闲不了,未必顾得了你,不如住这里的好。” 小珑儿闻得他的声音清朗好听,且处处在为自己着想,面庞早已烧红,抿嘴笑着也不说话。 侯爷果然英明神武,两套衣衫瞬间拉近了她和三公子的距离了,对不? 这时,齐小观又道:“我倒还好,红颜知己也有几个,总有人照应;路师兄却跟截了嘴的葫芦似的,总是不声不响,缺什么从来不说,身边又都是些粗疏的大男人,师姐也照应不到。若你来了,正好借你的巧手先给路师兄做两套新衣。” “啊……” “珑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小珑儿揉着眼睛开始想哭了。 第56节 若在韩府,她还能找绣娘代劳;若在琼华园,四处都是凤卫,她找谁代劳呀? -----------代笔不好玩啊,代出事儿来了吧-------------- 韩天遥已站在缀琼轩前,跟十一一起喂猫。 狸花猫嗅了嗅,咬了两下,懒洋洋踱了开去,走到暖炉边卧下,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韩天遥纳闷,“这猫……在减肥?” 十一看着他面庞上难得的惊异神情,微笑道:“大概是吧!瘦了才好娶妻生子啊!” 韩天遥以为她在打趣当日送她白猫之事,摸了摸鼻子,“还好,我不胖,不用等瘦了再妻生子。” 十一道:“娶妻什么的未免烦心,不如继续纳妾的好。之前你纳过十二房妾室了,是吧?可巧我身边伺候的侍儿里有个叫剧十三的,生得很好,据说在家排行十三,如今便送给你做第十三房小妾可好?连排行都不必改。” 韩天遥黑了黑脸,“我纳了那许多小妾,最后死得只剩下一个,可见得我是个克妻妾的命。看来除了那个命硬死不了的,我绝不能再娶别人,以免误人终身,害人性命。” 他危襟正坐说着这番话,向来冷肃的面庞却浮过浅浅温柔,眸光静静地凝于十一面庞。 十一笑道:“哦!那么,如果当日十二房小妾都死.光了,你还准备终身不娶?” 韩天遥认真地看着她,“以前不知道,但现在我是这样打算的。若那位命硬死不了的不肯嫁我,我便终身不娶!” ================================= 再跟妹纸们嘀咕一声,求月票哈!最好从客户端送。肿么现在丢深水鱼雷都不理我了?略忧伤…… 梅花枝妖娆(二) 凭十一怎样自认历经情海风云,此时也不由面庞发烫,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怪不得整天板着张硬.梆.梆跟花岗岩似的黑脸,还有女人前赴后继。瞧来你说情话哄起女人来,可比你这身武艺强太多了!” 韩天遥摸.摸自己那张被贬得一无是处的俊脸,叹道:“若非花岗岩似的硬.梆.梆厚脸皮,怎吃得消十一你这等钢牙利口?我就差没去买面小盾牌挂脸上了……俨” 十一愠怒:“你要不要脸?稔” 韩天遥道:“都准备脸上挂盾牌了,还要脸做什么?给你抽?” “手疼,懒得抽你!” 十一回答着,顾自往缀琼轩西边的琴室走去。 韩天遥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跟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说道:“若你怕手疼,我便不挂盾牌了!只是抽在花岗岩上也会手疼……” 十一便再想不出,这么个石头般不苟言笑的男子,怎么就能这样一脸深沉地说出这么一串串明明很轻佻的情话…… 说不出的违和感,一点都不动听。 却出乎意料的顺耳。 ------------谁在等寂寞的世界开出花---------- 西首是阔大的月洞窗,丁香紫的窗纱和轻帷,正对着数株梅花,一丛幽竹。 此时梅花未开,只余梅枝遒劲如铁,幽竹苍深浓翠,映着淡雅清婉的浅浅紫影,幽静里不失灵动。竹下有窄窄一道清澈溪水,绕着缀琼轩流过,静听能听到细细的水流声。 十一走到窗口的琴案前,慢慢调着太古遗音的弦音。 韩天遥走过去,在旁边扫了两眼,便取下薄薄一卷书册,看向十一,“醉生梦死?” 十一只看一眼书册上的字迹,眼底便热了。 翻开断卷残篇,闻得旧香墨,仿若又见斯人淡影翩然倚花坐,瑶琴里细把风.流说。 夜未央,花未落,隔月色风影,动伊人心魄…… 十一的指尖小心地轻抚着那熟悉的笔画,低低道:“对,询哥哥的亲笔。他修正曲调后,便将曲谱记了下来。” 韩天遥叹道:“这两年一直放在这里?你居然不曾带走?” 十一道:“想带走又带不走的事物多了。何况,我差点连自己都带不走,哪里还能顾得上别的?” 那年的夏天,天是灰的,雨是冷的,血是凉的,心是碎的。她能走出太子陵,走到有酒的地方去换片刻的醉生梦死,全仗着还记得宋与询的一句话。 便是他死了,他也盼她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一语成谶。 不知心碎开了,算不算开心。 十一敛眉低眸,低低地叹息,慢慢将指尖拂向琴弦。 琴声翩绵飘邈,仿若水流石间,风过松下,令人闻之心旌神荡。 侧耳细细倾听,七根丝弦已交织出小小一方明净天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韶光正好,景致清妩。有璧人双双,联袂而来,对酒赏花,笑语翩阡,歌舞自开怀。 一时风动庭除,月上珠帘,却有谁和谁耳厮鬓磨的密语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笑声雾气般地萦绕而出。 淡烟微笼里,花木微醺般沉寂,似梅似兰的清芬袅袅散开;红尘紫陌间,万千世界仿若收缩于这小小一隅,平静恬淡,却幽绝清艳。 韩天遥不觉轻轻叹息,竟觉这种平凡安然的梦境是如此美好,——只因执着斯人之手,这种身心俱醉的迷离,竟比花浓别院伴着众妾隐居时美妙百倍。 一场恶梦风吹觉,依旧壶天日月高。何须计较甚么是非成败?百年如瞬,无非付予流水烟霞,化作渔樵夜话。 他叩桌而言:“好曲,好曲!拿酒来!” 旁边果有人奉上一盏。 韩天遥接过,随口饮着,依然倾听着那荡涤魂魄的琴声。 然后,察觉口中味道不对。 低头看时,哪里是酒?分明是一盏热茶。 韩天遥抬起眼来,皱眉看来递茶给他的人。 竟是十一。 耳边分明尚萦着琴音,可眼前的十一分明正端着盏茶,嘲弄般看着他。 他阖眼凝神,片刻后再睁开眼,黑眸已是清明。 他叹道:“好一曲醉生梦死!一唱三叹意未已,幽幽话出太古情。十一,教我可好?” 十一叹道:“醉生梦死,琴中幻境而已,学来何用?” 韩天遥轻笑,“你学得,我便学得!” 十一眸光似泊着琴音里那种浅淡的月光,溶溶地倾于他面庞,“这是宁献太子修订过的曲谱,且要用太古遗音琴才能弹奏出效果,平时可以说一无用处。你真要学?” 韩天遥冷峻眉眼捻开浅淡的笑,“学。你醉生梦死时,我不想寂寞。” 她有她醉生梦死的世界。不论是酒乡里的醉梦,还是琴音里的醉梦,他都不想错过。 他想离她近些,更近些,醉里梦里,都不能再错过。 -------------醉里梦里,愿有彼此------------ 十一琴室旁的梅树刚缀上一枚枚豆大的小花.苞时,济王府书房前向阳的朱砂梅已经开始吐蕊绽放。 宋与泓赏梅之时,部属涂风正低低向他禀报道:“最近韩天遥时常前往琼华园,据说是看望一个救过他的小姑娘,以及一起养过的猫。但属下细细打听过,他其实就是去找朝颜郡主,多是二人独处,往往一待很久,外面侍奉的人常听得传出琴声和说笑声。” 缀琼轩,二人独处,弹琴品茶…… 这情形听来好生耳熟。 眼前的朱砂梅开得正好。 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疏技横玉瘦,小萼点珠光。 正与那些年宋与泓在缀琼轩见到的红梅一模一样。 纵然竹林萧疏,溪泉凝冰,有着那铁骨冰肌的盈盈梅枝,和梅枝旁那个足以在明媚春.光里艳压群芳的美貌少女,缀琼轩乃致整座琼华园都奇异地明亮起来。 那时相伴她的那个人,是宋与泓。 宋与询也曾时常出现在缀琼轩,三人齐聚一堂也是常见的事。但朝颜郡主最年轻最骄傲的年华里,守在她身边的是宋与泓。 宋与泓小心地勾下一枝梅花,轻嗅那似曾相识的清冽寒香,低低问:“不曾有过赶逐和争吵?” 涂风摇头,“不曾。想来郡主在外呆了两年,性情和缓了不少。再则看韩天遥也不是爱吵闹的人。” “不爱吵闹……”宋与泓皱了皱眉,“他的确不爱吵闹。遇到别人嘲讽激怒他时,他只会转身离开,再不理会。” 涂风轻声道:“可郡主脾气虽大,好像没男子被她气跑过……” 宋与泓抚着那细软却欺雪傲霜的梅瓣,无奈叹道:“她生得太招人了……好像没男人会自损形象在她跟前大动肝火。若不是因为这个,她的脾气不会被宠得那样刚硬激烈,当年的结局……应该也就没那么惨烈了吧?” 涂风叹道:“属下原以为,她这次回来,最投契的人应该还是殿下。” 宋与泓道:“我已经娶亲,且和她分开了两年……这两年她一直在韩天遥身边。” 涂风走近一步,声音愈发地低,“殿下难道就这么算了?” “涂风,朝颜有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她。从前这样,如今也这样。” “殿下,请涂风多嘴。涂风伴着殿下这一路走来,殿下心意向来看得明白,郡主也当作半个主子般敬重着。若宁献太子尚在,我等无话可说。可韩天遥算什么?他依仗祖荫和殿下扶持,才得以迅速在朝中站稳脚跟。否则,光施相的手段,便足以让他寸步难行!他凭什么和殿下争?” 宋与泓呼吸着那沁骨寒香,微阖着深褐色的眼眸,呻.吟般的低低叹息:“涂风,我已娶亲。” “可娶王妃本非殿下所愿。且皇上久病,这大楚天下早晚是殿下所有。便是有太后做主,后宫之大,不难安置王妃,也不难安置朝颜郡主!”涂风警惕地向四周扫过,才轻声道,“何况,花浓别院之事……虽说郡主向着咱们,韩天遥和她越走越近,早晚是个祸患。” ============================= 明天见! 梅花枝妖娆(三) 宋与泓指间颤了颤,短短的梅枝不知怎的便折断了,花朵犹自还牢牢地抱在断枝上,清芬依旧。 他缓缓道:“涂风,我知你忠心,但你记住,不许动韩天遥。如若朝颜真的对他动了心,更不许动他!” 涂风焦急道:“殿下!俨” 宋与泓凝视着手中断枝,目光由伤感苦楚渐渐转作清明。 他道:“如果韩天遥能带她走出那些阴霾,我只能谢他。谢谢他还我一个神智清明重新振作的朝颜郡主。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至于花浓别院的事,你不用担心。便是朝颜嫁了别人,依然会护着我;就像我娶着别人,凡事也会护着她一样。稔” 从小到大打出来的深情厚意,宋与泓懂,朝颜也懂。 而旁人,不需要懂。 涂风却犹自不甘,叹道:“可伴在朝颜郡主身边的,应该该是殿下啊!”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她想嫁的是宁献太子,一直都是。”宋与泓瞧着涂风神色,苦笑,“罢了,回绝岁贡后,北境不安,估计大战一触即发,下面该是倚重韩天遥和忠勇军的时候了。韩天遥出征在即,恐怕也没时间再谈婚论嫁了……” 第57节 正说着时,那边有人匆匆行来,禀道:“殿下,王妃往这边来了!” 宋与泓面色一沉,淡淡道:“说我不在,刚换衣服从角门出去了!” 他将折断的梅枝小心地放回到枝桠上,转身快步离去。 涂风却厌恶地向后瞪了一眼,方才转身追向宋与泓。 ----------------- 片刻后,尹如薇也已来到了梅树下。 明眸顾盼于梅枝之上,然后她伸手,从枝桠上拈过那截梅枝,看那新鲜的断痕。 侍儿颇是愤愤,说道:“殿下也太过分了!回府要么住书房,要么就去找姬烟那个狐狸精,到底把王妃置于何地?” 尹如薇道:“算了!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后日皇后寿辰,难道他还能不去?” 侍儿叹道:“便是他去又如何?王妃好.性儿,不过陪着他演一出夫妻恩爱的好戏码。可奴婢瞧着,其实皇后娘娘也是心如明镜呢!” 尹如薇凝视着手中梅枝,忽轻笑道:“朝颜不小了!” 侍儿笑道:“可不是!便是换普通人家,这年纪不嫁人,都该被人议论了吧?” 两年前十九岁的尹如薇未嫁,便已开始有人非议,何况朝颜已是双十年华。待过了除夕,眼见又会年长一岁了。 尹如薇将梅枝放回梅树上,却换了根枝桠。 “朝颜妹妹年长,该成亲了!再拖宕下去,岂不有损皇家颜面?” 她微微地笑,眼底怅惘,却再不肯流露半分凄凉。 --------------------- 回来后第一次家宴,又是皇后寿辰,十一也不肯怠慢。 她于宫中礼数向来娴熟,向来赐赏也丰,衣裳首饰都是现成的,很快便收拾完毕,正亲自去检查所备贺礼时,忽听外边隐有猫儿柔细的叫声,然后便是狸花猫箭一般嗖地窜了出去。 行动之快捷令人讶异,全然不似一只胖到臃肿的肥猫。 接着,才听侍儿禀道:“郡主,晋王世子来了!” 这些日子,除了韩天遥,便数晋王世子宋昀来得最勤。 倒是以往赶都赶不走的宋与泓,因为已经成家立室,又与十一有过一段情,不得不避些嫌疑,反而来得少了。 韩天遥要来看望狸花猫和刚搬来还不适应的小珑儿,顺便带些东西给她,——比如正好和路过身量差不多的衣袍,或正好和齐小观的脚差不多大的鞋。 馊主意是他出的,自然也得他来善后。 宋昀也是来看狸花猫的。 狸花猫和三花猫亲切友爱,十分合得来。 所谓万物有灵,仁者爱人当由人及猫,爱吾猫以及人之猫,故而宋昀三天两头带三花猫过来创造机会,盼天下有情猫皆成眷属。 十一虽觉得三花猫太小了些,但从男家讲,能先把小媳妇儿定下来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何况还是宋昀的猫,故而十一对此十分欢迎。 宋昀来得多了,琼华园上下都已相熟,何况又是皇室近亲,并非外人,故而径直行到缀琼轩门口,侍儿才上前禀报。 宋昀将三花猫放到地上,由它自在和狸花猫玩耍,才向其中一名侍儿道:“剧儿,我们这一入宫,只怕向晚才归。我那边小厮粗手笨脚,所以先带这边来拜托姑娘们帮喂着。” 那剧儿正是先前十一开玩笑要嫁给韩天遥的那位排行十三的姑娘,生得果然眉清目秀,娇俏可喜。 她笑道:“世子放心,小彩好养得很,不挑嘴,也不和花花打架。” 宋昀笑道:“嗯,不吃鱼,与人无争,自然打不起架来。” 狸花猫如解人语,亲切地喵叫几声表示同意。 绝色.猫咪本就难找,何况不吃鱼的绝色.猫咪! 这绝对是上天赐予它的无价之宝,用来抚平它因为被大白猫抢食兼痛打而留下的心灵创伤。 狸花猫难得不那么鄙视地看向十一,而十一却忍不住鄙视地瞪了它几眼,方才和宋昀一起登车前往皇宫。 --------------------------- 宫宴设于嘉明殿,此时已有好些亲王带家眷早来一步,多是从前相熟的,一见十一入内,面上早堆起了笑容。 十一见多是长辈,也上前一一见礼;见宋昀偶有迟疑,知他刚到京城不久,许多不常入宫的眷属并不认得,遂放缓了脚步,一一替他介绍。 晋王卧病已久,却是今上血缘最亲的堂弟,在众王中位分最高,故而众人对宋昀倒还客气。 这时那边忽有人轻笑道:“大嫂嫂,你瞧瞧他们……” 便有一贵夫人笑了起来,“到底是皇后娘娘.亲自择的晋王世子,瞧瞧这模样,这气度,可不把咱们家的孩子甩下了三条大街!” 宋昀已认出贵夫人是信安郡王的王妃,连忙上前见礼,也以嫂相称。 信安郡王云谷石是云皇后逝去兄长之子。云皇后年逾四十才收养了十一,云谷石算来是十一、尹如薇等的表哥,却比他们大了二十多岁,信安王妃也亦步入中年,行.事稳重,时常在宫中行走,颇得云皇后看重。 信安王妃身畔,正是尹如薇明眸盈盈流转,含笑地打量着他们,忽凑到信安王妃耳畔,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信安王妃将宋昀、十一一打量,已然笑了起来,“可不是么,前儿皇后还跟我提起此事,对晋王世子很是钟爱呢!我道是什么缘由,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转头向众人笑道:“你们且看着,这容貌,这打扮,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么?又是一起前来,莫非是事先约好的?” 众人一眼看过去,亦各自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附和着称赞不已。 宋昀素习爱穿清浅素色,十一历了一场大劫,也已心性大改,并不喜欢桃红柳绿等艳色。因是云皇后的好日子,二人不敢穿得太过清素,十一在月白色团花大袖襦衣下系了条石榴裙,宋昀恰也是差不多颜色的圆领袍,绣了莲云万福的团花图案,乍看的确有几分相类。 宋昀被众人或打趣或暧.昧的目光扫过,顿时红了脸,窘迫地看向十一,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一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大嫂嫂可真会说笑。那边靺鞨人磨刀霍霍,父皇母后日夜忧心,我们若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岂不枉为人子?大嫂嫂这是在说我和晋王世子不孝吗?” 信安王妃一顿,旋而笑道:“郡主多虑了!国事要紧,谁又敢说郡主终身大事不要紧?若是定下此事,皇上、皇后也可以少一份忧心呢!” 话未了,旁边递来一盘核桃仁。 竟济王宋与泓亲自递来。 他盯着信安王妃,扬唇笑道:“大嫂嫂,多吃核桃,可开胃化痰,润肌补脑!” 他甚至向尹如薇露齿一笑,“如薇,你说呢?” 尹如薇微一恍惚,“这个……医书上好像是这么说的……” ============================= 嗯,缺脑补脑。 明天见! 梅花枝妖娆(四) 但这样的时候,叫信安王妃补脑什么的,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其中的言外之意…… 气氛正有些诡异之时,外面已传来太监尖着嗓子的通传。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俨” 所有的明嘲暗讽,明争暗斗,顿时戛然而止稔。 *** 被宋与泓暗以言语讥刺后,信安王妃总算没敢在筵席上再作文章。宋与泓、十一等也不肯惹帝后不悦,故而这顿宫宴倒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楚帝体力不支先回寝宫休息,皇后则带了一众皇亲在会景堂看戏。 眼见得一出戏完毕,生角高中榜魁,带着苦尽甘来的旦角衣锦还乡,众人感慨之际,信安王妃已向云皇后笑道:“俗有云,人生如戏。可戏里圆满了,看戏的人还形单影只,未免孤凄了些。便是父母长辈,看着也忧心。” 云皇后闻言,不由微微皱眉看向十一。 十一不喜看戏,却对戏班子带过来表演的一对猴子大感兴趣,正执了一把花生在手,一颗一颗地掷给它们。 云皇后转头再看向宋与泓。他正默默饮着酒,目光仿佛对着戏台,却只在余光瞥到十一时方露出几分灿亮。 那神色便不大像在饮酒,倒像在饮一杯苦水。 倒是尹如薇仿佛并不曾察觉夫婿的异常,照常和人有说有笑,不时侧过脸来低低跟宋与泓说上几句,看来甚是亲密,与寻常夫妻并无二致。 云皇后沉吟之际,信安王妃忽向她使了个眼色,“姑妈,你看!” 云皇后举目看时,正见那边宋昀安坐于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唇边笑意浅浅,竟是说不出的安谧温柔,出神地看着十一戏耍着那两只猿猴。 信安王妃悄声笑道:“听闻先前郡主流落在外时,便曾和晋王世子多有交集。” 云皇后点头,“昀儿原也说过此事,故而前日颜儿回京,他想方设法要留住她,盼着我们重归于好。” 信安王妃笑道:“自己养大的孩子,哪来什么深仇大恨?纵然一时迷糊了心,只要说明白了,再没有解不开的心结。” 云皇后不答,目光却也忍不住在宋昀和十一身上逡巡。 十一性格刚硬倔强,往日母女情谊甚好时便因见解不一屡有争执;宋昀的模样性情均与宁献太子宋与询很像,温和知礼,善解人意,便是心存异议,往往也是婉言劝谏,绝不会像十一那般锋芒毕露。 若能以宋昀之温善,去柔软十一的刚硬,于云皇后不必担心十一计较当年之事,再起复仇之一,便是于掌权近二十年的施铭远来说,也可少了许多猜忌。 还有那边的一对儿,待十一嫁了人,也该断了念头,自此好好地过日子了吧?可怜了尹如薇,外面总不肯显出失落来。可这面和心不和的状况,又岂能瞒得过将她带大的云皇后。 目光扫过尹如薇的鬓发,云皇后皱起了眉,忽招手唤道:“薇儿!” 尹如薇忙走过来,笑道:“母后,薇儿在!” 云皇后看着她发髻间精致的簪钗发饰,问:“前儿我让泓儿给了你一支水晶莲花簪子,怎看不到你戴?” 尹如薇一呆,转头看了眼宋与泓,方道:“今日母后的好日子,竟忘了戴娘娘所赐的簪子了,是薇儿疏忽了!” 云皇后笑道:“不妨。谁没个疏忽的时候?且叫人去取来,本宫想瞧瞧你簪在发髻间的模样。” 尹如薇忙应了,却走到宋与泓跟前,含笑道:“那水晶莲花收到殿下那里呢,只怕还得相请殿下去取来。” 宋与泓早已听得她们说话,捻着酒盏只是沉默。 尹如薇留心到云皇后尖锐的目光,忙笑着一推宋与泓,低低道:“与泓,快去拿来,母后生气了!” 宋与泓眸光愈冷,眼见得实在推托不过去,这才侧身吩咐随侍道:“去找段清扬,叫他替我取来。” 随侍应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已将一只黑檀木的盒子取来。 十一已经不逗猴了,回到自己席边坐着看台上耍猴,见得这边动静,已皱起了眉。云皇后的脸色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济王府虽距皇宫不远,可并不在宫城以内,一盏茶的工夫便能取来,只能有一个解释。 宋与泓根本没将水晶莲花带回济王府,而是一直放在宫里。云皇后让他将水晶莲花送给王妃,他居然连带都没带回去。 尹如薇忙从随侍接过,犹自面上堆起笑来掩饰着尴尬,说道:“原是我没留意,前儿簪着入宫时,顺路去新益堂探望殿下,不想竟把水晶莲花遗落在那边了……” 第58节 水晶莲花遗落便罢,怎会连盒子一起遗落? 云皇后虽恼,但瞧着尹如薇小心翼翼的模样,回想她一向的机警明达,又觉着实可怜,遂压下那恼怒,说道:“泓儿,替如薇簪上这支水晶莲花吧!” 尹如薇怔了怔,只得将檀盒推到宋与泓跟前。 宋与泓不由转头,先看向十一。 十一正眉目淡然地从小宫女手中取过一只小锤子,边看猴戏边自己动手敲着小小的山核桃,并不肯露出一丝异样。 她虽刚硬有主见,到底见惯朝堂风雨,一样有着玲珑心地。 朝中关于和或战的争执由来已久,她虽强烈反对苟安之计,在身世未曾被揭开之前,依然能得到云皇后的信赖,便可见得她待人处世并不逊色于官场中打滚的那些老狐狸。 当然,宁献太子宋与询除外。 她似乎容忍不了他有任何的瑕疵。 他永远是她无法冷静下来的要害。 那么,宋与泓呢? 捏着小铁锤的手掌里有汗,笃笃敲击的声音顿挫有致,仿若正和耍猴人口中的俚歌相应和。 黄毛红臀的一对猴儿正分别爬上隔着数丈远的两根高竿,然后从两边分别走上高竿间绷直的绳索,跟着耍猴人的歌声且纵且走,不时向下做个鬼脸。 侍儿打开檀盒,将水晶莲花递给宋与泓时,宋与泓也不觉抬头看了看那被人操纵的猴儿,眼圈微微地红。 他接过了水晶莲花,抬眼看向他的王妃如鸦鬓发,僵硬的手指举高,似欲替她簪上…… 那边忽传来猴儿的嘶叫,宋与泓仿若吃了一惊,手一松,有盈盈紫色瞬间划过,竟是水晶莲花已从高处跌落冰冷地面,“啪”地断作两截。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耍猴人都惊吓得喉间一滞,烂熟于心的俚歌再也唱不出来。 云皇后击案而起,怒道:“宋与泓,你这是存心想气死本宫?” 宋与泓怔怔看着断裂的水晶莲花,直到旁边随侍提醒,方才匆忙跪下,急急禀道:“母后,儿臣并非有意!儿臣……儿臣只是不慎失手……” “不慎……不慎失手!你把本宫当成瞎子了?” 云皇后克制不住愤怒,正斥责之时,那边又传来猴子的尖叫。 先前两只猴子翻着筋斗越过绳索中央,交错着位置正向对面行去,其中一只恰在宋与泓替尹如薇簪发时不知怎的脚底忽然一滑,惊叫着差点栽下绳索,好容易用前爪勾了几勾,方才借力攀了上去。 那猴子正在慌乱之中,加上耍猴人停了歌声,愈发无所适从,竟惊嘶着跳起来,循了绳索返身奔回自己原先攀上的高竿。 另一只猴子正彷徨着欲进不进,被惊恐窜回的那只猴子撞个正着,竟双双摔了下去,眼见得一只尚能爬起来,另一个却睁大眼抽.搐着手足再也站不起来,眼见得后脑勺汪出.殷殷鲜血,是再也活不了了。 十一不由站起身来,兀自拈着两颗花生在手,似在嗟叹世事无常,却向后淡淡吩咐道:“叫人把那猴儿挪走,别在这边惊吓了母后。” 宋昀见宋与泓夫妻跪于地上一时不敢说话,踌躇片刻,便起身上前行礼道:“皇后娘娘息怒!济王殿下岂敢有不敬之心,都因方才那猴儿忽然惊叫,才会令济王殿下一时分心失了手。” 信安王妃原想撺掇着撮合朝颜郡主和宋昀,再不想竟让宋与泓卷了进去,也是后悔不迭,忙也在旁道:“姑妈,济王一向孝顺,哪会故意惹姑妈不快?想来今日见姑妈寿诞,一时高兴喝多了酒,手足不稳,又被那猴儿惊着,才会跌了簪子。” ============================ 阅读愉快!明天见! 曲春.梦沉酣(一) 云皇后怒意稍解,但到底被闹得意兴阑珊,也不待戏班继续表演,瞪了宋与泓一眼,便拂袖而去。 云皇后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纷纷退席离去俨。 宋与泓、尹如薇算来正是寿星的儿子、儿媳,自然一一恭送。 待人散得差不多,宋昀、十一便也各自出宫。 十一手中尚把.玩着两颗花生稔。 她不爱吃花生,如今爱吃花生的猴儿一死一伤,也吃不上她的花生了。 走过宋与泓身畔时,她低低一叹,随手将花生掷了,说道:“可怜了这猴儿!生死在旁人手里,还敢任性!” 宋与泓闻言,冷淡淡道:“若一世唯唯诺诺,连自己和亲友的生死都掌控不了,岂不白来这世上一遭?” 十一心头一揪,已有苦涩的酸意涌了上来。 同样看惯风云,爽朗激昂的背后,同样有着玲珑心地。 可谁都有着自己的坚持,自己的任性,哪里真能分得出什么是非对错? 宋与询、宋与泓既顾念兄弟之情,又为她明争暗斗,能分得出是非? 宋与询被至亲拱卫至太子宝座,不得不和施铭远暂时联手,甚至欺瞒心上人,能说得出对错? 到最后,他几乎是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把十一的那条小命换了下来,于太多人看来愚蠢之极,连十一都从没觉得他做得对。 可惜十一始终没机会去问一问他,他拖着病体冲入密室去呼吸那些有毒空气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那样的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错了。 错了,可不会后悔,不会懊恨。 十一倒是懊恨。 懊恨当年在南屏山一见宋与询“死去”,竟那样会方寸大乱,想着饮剑相殉。 若非那一幕,也许宋与询便不至于陷得那样深,为救她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 可如果当年是宋与询和十一易地而处,十一应该也会不惜代价救他,哪怕以命换命吧? 十一再未说一句话,再看一眼那未及撤下的高竿和绳索,低头离去。 登高则跌重。 逝者已矣,生者便是伤得再重,也只得顺着眼前的漫漫长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宋昀见状也不肯多说,紧随着十一向宫外行去。 *** 待众人散去,尹如薇慢慢展开掌心,盯着掌中那折断的水晶莲花,方道:“与泓,如今的结果便是你想要的?又或者,你还指望朝颜会收回这水晶莲花?何苦来,惹得母后动气,于你可有半分好处!” “对我并无半分好处。” 宋与泓看着十一纤瘦孤峭的背影走远,方才低下眸来,眼底若有细碎冰晶无声闪动,“但我也不想你得到半分好处。尹如薇,你是多么聪明的女人!挟制宁献太子,逼走朝颜郡主,如愿以偿成为我的王妃……很多事,你当然不会不懂吧?” 他低低地笑,傍晚的阳光溶溶照于他身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戾气。 尹如薇的眼前,依然便是从小到大记忆里那个明朗率真、英姿勃勃的少年,没心没肺地和兄长姐妹们玩耍打闹。 那样的人,哪怕多少次被打得头破血流,闹得鸡犬不宁,一转头依然只记得你的好,下次见面依然掏心掏肺地待你,恨不得倾尽所有奉到好友和姐妹跟前。 “与泓……” 尹如薇的嗓音有些哑,端丽的容色在明紫色翟纹大袖衫的映衬下愈发失了颜色,泛着黯淡的白。 而宋与泓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去,留给她一个峭冷如石的背影,全无当年的爽朗欢快,更无新婚时的温存体贴。 新婚后的那段时日,像一段梦,美满得让她半夜醒来时都会汗流浃背,清晰地意识到,睡在身畔的夫婿正刻意为她编织着那样的梦境。 那整日整夜的幸福,美满得快要溢出,想不酣醉也难。 她只能眼睁睁地坠入其中,眼睁睁地看着他赠予她所有的完美幸福,然后亲手将他编织的那一切捏个粉碎。 一直犹豫着不肯立他为皇子的云皇后,在他娶了姨侄女后,终于稍稍放下心来,让他成了皇子,成了济王,并让尹如薇成了济王妃。 纵然宋与泓曾将宁献太子推落水中,尹如薇也知他从不是恋栈权位之人;但他的确是在成为皇子后没两天,便带着眉眼与朝颜郡主相像的姬妾,醉醺醺地冲到了她跟前。 “本是朝颜的东西,你抢你谋,就能抢得到,谋得了?” “尹如薇,你做梦!娶你,为的是毁你!我必为朝颜报仇!” 她几次曾在睡梦里见过他那样通红愤恨的双眼,她以为那只是梦;原来梦和现实一直是反的。 梦里才是现实,现实只是他给她的美梦。 他刻意宠她怜她,让她爱他更深,方能在抛弃她时,让她倍尝失去爱人的滋味;他再不踏入她卧房一步,让她家不成家。 因为朝颜郡主因她彻底失去了心上人,有家难回,从此一无所有,痛苦不堪;他要让她在富贵丛里忍受他同样的凌迟。 他其实并不在乎她给他带来的皇子之位。 他孜孜以求的只是和朝颜郡主一样的愿望,要一雪前耻,收复中原,——哪怕与施铭远为敌,哪怕会失去皇后的信任和欢心。 尹如薇眼眶阵阵地酸疼着,终究不曾滚落泪水。 从小父母双亡,纵有身为皇后的姨母疼爱,到底比不了她膝下温和孝顺的养子,也比不了她亲自哺育过的养女。好容易嫁得恋慕已久的夫婿,短暂的幸福美满不过是恶意报复的虚幻梦影,转眼成空。 如此满怀孤寂,小心地守护着那个不算家的家,不让人看出夫妻间再难弥合的深深鸿沟,到底算是卑微,还是骄傲? “王……王妃!” 侍儿忽在旁惊呼。 尹如薇一低头,正手间沥沥,有鲜血一串串飞快滴落地面。 不知什么时候,水晶莲花的裂口处深深扎入了掌心。 尹如薇用丝帕包住水晶莲花,顺手将伤处也掩了,若无其事地袖起手,向侍儿道:“冰儿,走吧,咱们……去看看那猴子。” “看猴……猴子?” -----------纵然心碎也在期盼,有一天能圆满---------- 闲杂人等早被赶逐一边,尹如薇走上前,仔细检查那渐渐僵冷的猴狲。 冰儿忐忑地随于她身后,说道:“王妃,小心血污,脏!” 尹如薇不答,眸光慢慢凝于一处。 她的指间拨过棕黄皮毛,拈出了一根细细的钢针。 冰儿惊呼,“这,这是……有人故意使坏!” 在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正要簪上尹如薇发髻的水晶莲花那一瞬间,有人对猴子出了手。 猴子吃痛嘶叫,本来犹豫的宋与泓趁机松手,跌断水晶莲花。 正因钢针尚在体内,猴子在疼痛中失去平衡,才会和另一只猴子相撞,断送了这条小命。 冰儿问:“王妃,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妄为,竟然当着那么多人施展手段?” 尹如薇淡淡道:“还能有谁?这满宫里的人,谁有她胆大妄为?天大的祸事闯下来,都会有大楚最尊贵的男子前赴后继地替她挡得严严实实!”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