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妻》 继妻 第1节 《继妻》 作者:希昀 文案: 崔沁曾经爱慕过京城第一公子,如今内阁最年轻的辅政大臣,慕月笙。 他相貌英俊,性格清冷,端的是才华横溢,手段老辣,深受朝野敬重。 后来慕月笙娶的京城第一才女,太傅府大小姐裴音为妻。 崔沁便把这份心思悄悄藏在心底。 直到几年后,媒人上门,让她给慕月笙做继妻。 崔沁喜滋滋去了,她试图用她的温柔捂热他冷硬的心。 最终还是抵不过人家心里的白月光。 崔沁带着嫁妆心灰意冷回到了崔家,在郊外燕雀山上开了一家燕山书院。 数月后,燕山书院的女山长写了一册惊艳绝世的小楷,众学子豪掷千金一页难求。 燕山书院的女山长耗尽半年心血画了一幅传世之宝,众学子争相前往临摹。 .......... 崔沁名气越来越大,求婚者踏破了书院门槛。 年轻阁老慕月笙一日来到山下,门口赫然写着一行字, “狗与慕月笙不得进。” 慕月笙愣住,再往后看还有一行字, “不对,狗能进,慕月笙不能。” “..........” ps:追妻火葬场。前妻是假夫妻,双c。 一句话简介:首辅追妻火葬场 立意:坚持不懈,终能有所收获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崔沁,慕月笙 ┃ 配角:┃ 其它: 第1章 新婚 初春夜凉,湿漉漉的凉风载着花香灌入庭院。 红烛透过窗棂泼洒下一地朦胧的光影。 崔沁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鸳鸯对襟婚服,凝望着窗外出神,依稀听辨出前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喧嚣声不绝于耳。 喜娘在片刻前掩门而退,独留她在洞房内等候新郎。 原先还算妖娆的身段,被这宽大的喜服套着略显纤薄,红唇娇艳,玉柔花软。 她双手合在腹前,望着眼前典雅奢华的婚房,依旧有些不真实。 她就这么嫁过来了。 嫁给了当朝最年轻的辅政大臣慕月笙。 崔沁虽出身名门,却是崔家旁支,又是个无父无母寄居在伯父家里的孤女,能得这一门婚事,与天上掉馅饼无异。 即便是继妻,那先夫人并不曾生子,又去得早,听说族谱还没上,各种缘故虽不清楚,她这嫁过来便是嫡妻正室。 再说那慕月笙.... 一想起她这夫君,崔沁心底的紧张又缓缓涌出,充滞着胸膛。 已经数年不曾见面,他应该是记不起她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粉红夹绿腰裙的丫头,正是崔沁陪嫁的贴身侍女云碧。 云碧托着一缠枝红漆盘掀帘踏入,托盘摆着一小碗鸡丝汤面,一小碟水晶脍,还有一小盅燕窝。 “姑娘,您饿了一天了,姑爷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您先垫垫肚子。” 云碧飞快瞥了一眼坐在喜床上的主子,目光倏忽怔住,即便是日日对着这张明艳的脸,此刻瞧着盛妆打扮的崔沁,依旧是心头震撼。 姑娘打小便是美人胚子,因着老爷去世的早,姑娘谨小慎微,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来,向来能不出门便不出门,即便如此,这副容貌被人瞧了去,也是惹了一些风波,慕家派人来提亲前,还有人想欺负姑娘讨了她去做良妾。 天可怜见,居然能嫁到慕阁老家里来当正妻,跟做梦似的。 云碧将小碟一概放在小几上,伺候着崔沁用膳。 “姑娘,奴婢刚刚从后罩房来,听婆子妈议论,说是先夫人原先住在西边临湖的翡翠阁,说是那边安静利于养病,而国公爷则住在前院书房,这正院荣恩堂一直是空着的。” 崔沁闻言满脸讶异,难道他们夫妇先前都是分开住的? 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稍稍想了一想,崔沁又打消自己的好奇心,神色端凝交待云碧:“不论前事如何,你也莫要去打听,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便是。” 云碧规规矩矩垂下眸,“奴婢晓得了。”便退了出去。 又坐了大约一刻钟,外头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崔沁心下微凝,猜想定是慕月笙回来了。 她重新将盖头盖好,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之上,余光注意到膝盖上的裙摆不够整洁,又连忙抚平褶皱,缓缓吁了一口气。 眼前皆是一片红光,隔着薄薄的红绸,满室朦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复又关上。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似踩在她心尖。 紧接着珠帘被掀开,响起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崔沁透过薄纱瞧见一道清俊的身影阔步进来,一股酒气随之灌入。 他立在屋内正中,瞧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比想象中还要高大,挺拔清隽,渊渟岳峙,隔着红绸瞧不清他的相貌,可是那道视线却是有些逼人,不是灼热地逼人,而是略有些冷凝。 崔沁心咯噔了一下,白皙的手指绞在一块。 记忆里,初见他在城外宝山寺,她替故去的先祖祈福,下山遭遇山体滑坡,她的马车被阻断在半路,迎面而来一穿着湛蓝色长袍腰间系古玉的清俊男子帮着她解了围。 那时的他,芝兰玉树,眉目清隽如画,翩翩而来,如天降谪仙,那画面她能记一辈子。 再后来,他状元游街,她悄悄靠在茶楼雅间的窗口,远远瞥了他几眼,他高坐白马,神情冷淡似遗世独立,隔绝了周遭一切喧嚣。 少女怀春,动心在一刹那间。 而后听闻他大婚,那份心思便藏了起来。 怎知辗转数年,她婚事艰难,他原配故去,兜兜转转,她居然嫁给了他。 思及此,崔沁大着胆子唤了一句,“夫君。” 声音低柔缱绻,似早春朝花入梦,似初夏泉水叮咚,将慕月笙的思绪缓缓拉回。 他凝眸片刻,上前将薄纱缓缓一抽,露出一张娇艳绝色的容颜,唇红齿白,昳丽如花,端的是倾城绝艳,不似凡人。 长得过于明艳了些。 慕月笙眉间淡淡,将视线撇开,“夫人将息吧。” 崔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慕月笙大步朝浴室走去。 “夫君....”她起身追了两步,气息略有不稳,怔凝望着慕月笙。 慕月笙侧头看她,“怎么了?” 崔沁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依旧是那般皎若秋月,灿似春华,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稳内敛,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容呈冷白色,眉宇间的冷淡与状元游街时无异,仿佛不耐其烦。 崔沁心头的热浪被他的冷淡浇灭了些,却还是撑着一脸笑容,“夫君,可要妾身伺候?” 慕月笙没料到她看了他半晌,问的就是这句话,缓缓摇头,“不必。” 眼前一晃,高大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屏风之内。 崔沁踟蹰不前,有些局促不安。 他确实是没认出她来,不对,或许他从来就不记得她,他性子是出了名的冷。 崔沁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转背又将这些念头别去,替他准备茶水。 这个空档,慕月笙的贴身小厮将他一贯用物送了来,是一套茶具及几本书册,崔沁将之摆在靠窗的坐塌上。 半刻后,慕月笙换了一身中衣出来,崔沁含笑奉上一杯醒酒茶,“夫君,用一些醒醒神。” 慕月笙定定看了她一眼,面前的小妻子明眸皓齿,眼神清澈如水,颇有几分天真烂漫,便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随后便坐在靠窗的塌上,手里执起一本书,歪着身子看书喝茶。 姿态闲逸,倒是褪去了几分清冷,崔沁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身唤来云碧,伺候她入内沐浴。 崔沁褪去繁重的嫁衣,费了些时辰,洗好出来慕月笙已经上了床,屋内红烛摇曳,满室红晖,朦胧动人。 崔沁穿着一身殷红丝绸中衣,料子略有些贴身,将那玲珑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这是她大伯母特地为她洞房之夜准备的。 窗蒲早已放下,她吹灭了墙角竹节纹铜灯上的灯火,只留床边一对红烛,缓缓朝床榻走来。 拔步床前有一紫檀嵌八宝的梳妆台,她坐了下来,将那镶嵌红宝石的金钗给取下,满头乌发如墨泼洒而下,再起身立在塌前,望着专注看书的慕月笙, “夫君,妾身是睡外侧还是睡里侧?” 依着规矩,她得睡在外侧服侍夫君,只是慕月笙此刻靠在迎枕躺在外边。 慕月笙闻声抬眸朝她望来,眉目冷淡,端的是不怒自威。 继妻 第2节 她乌发垂在胸前,裁剪适中的中衣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冰肌玉骨,俏脸殷红不敢瞧他。 慕月笙闭了闭眼,心头滚过一丝异样,将身子一挪,“睡里边吧。” 崔沁二话不说爬了进去,连忙将自己塞入被褥里,躺了下来。 她心怦怦直跳,他看她那一会儿,仿佛身子都在发烫,羞意浓怯。 慕月笙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躺好,便将红帐放了下来,自己也闭眼躺下。 红帐隔绝了大半光芒,床内灯芒昏暗,朦胧似轻纱,屋内静得出奇,便是慕月笙的呼吸仿佛不闻。 崔沁暗暗眨了眨眼,心里开始有些发慌。 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她是清楚的,脑海里浮现起大伯母昨夜给她看的画册,脸颊烫的厉害。 正当她惴惴不安,开始胡思乱想时,慕月笙闭着眼,低沉的嗓音传来, “睡吧。” 崔沁愣住了,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被褥里,望着昏暗的床帐发懵。 什么意思? 就这么睡了? 等了半晌,不见慕月笙有动作,崔沁心里开始发凉。 洞房花烛夜不圆房,她没法在慕家立足。 第2章 洞房 崔沁眼角渐渐泛出泪花,念着自己今夜大婚,又生生忍住。 她也担心被慕月笙看出端倪,只拼命压着呼吸,将头偏向内侧,无声无息望着昏暗的虚空发呆。 当初慕家派人上门提亲时,整个崔家都吓了一跳,起先以为是慕月笙闻她美名要纳她为妾,后来媒人再三确认是娶为正妻,她都难以置信。 既然是慕家主动求娶,为何这般对她? 洞房花烛夜都躺在了一处,却不碰她是何故? 等等。 崔沁猛地想起慕月笙与裴音是分房睡的,总不会他那方面..... 一想到这个可能,崔沁呼吸倏忽被掐住似的,生生惊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不能人道,如何绵延子嗣,他可是当朝阁老,定会被人笑话的。 崔沁一时急得满头是汗。 终究是惊动了慕月笙,暗夜里,他忽得睁开眼,眼神黑亮明澈,并不见丝毫困倦之色。 他偏头看了一眼崔沁,脑海里滚过他母亲交待的话。 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与裴音虽成了婚,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裴音素来患有心疾,大夫扬言她活不过二十岁,更不可能行房怀孕,娶她的时候,他都是知晓的,他就是想给她一个家,省的她在裴家被人挤兑嫌弃。 当年他母亲退了一步,准许他娶裴音过门。 现在他退了一步,答应母亲好好结婚生子。 娶了她,必须尽丈夫的责任。 “睡不着是吗?” 慕月笙冷不丁开口,吓了崔沁一跳。 她窸窸窣窣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帕子给自己擦了擦汗,强笑着道, “换了地方,还有些不适应。” 她给自己找了完美的借口,又轻声问道, “夫君可是需要什么?” 他刚刚睡得好好的,没有一点动静,怎么突然醒了。 慕月笙也跟着坐了起来,朝她摇了摇头,“不需要。”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崔沁手绞着帕子,偷瞄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平静,没了先前那般冷淡,胆子便大了起来, “夫君,我们以前见过,你可记得?” 慕月笙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开口,听到这么一句,微微愣住,“我们见过吗?” 崔沁心头滚过一丝失望,他果然不记得了。 她委屈巴巴望着他,乌溜溜的眼眸溢出一层水光,“好几年前,宝山寺山门外,山体滑坡阻了道路,我的马车被困是你救了我,想起来了吗?” 慕月笙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他记不太真切,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怎么会记得一个随手救过的女子,只是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原来如此。”神情温和了少许。 崔沁松了一口气。 慕月笙不是话多的人,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崔沁又开始寻找话题,怯怯瞥着他, “对了夫君,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或者忌讳之类,只管告诉我,我以后服侍你也好注意着。” 慕月笙静静望着她,少女面颊一片殷红,眼神湿漉漉的,如同小鹿一般娇怯甚至于藏着几分迷茫,他纵横朝局多年,怎么会看出小姑娘的心思。 他暗暗叹息了一声,朝她伸手。 “你过来些。” 崔沁眉间一颤,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心中生喜,甚至于有些受宠若惊。 还以为他今夜真的不要她了呢。 心里绷紧的弦缓缓松懈,委屈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差点闪出泪花,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将手递到他掌心,垂着眸满脸娇羞不敢看他。 慕月笙闭了闭眼,握住她柔软白皙的柔荑,将她往怀里一带。 “我没有什么忌讳,你随意。”他从来不在吃穿上下功夫。 身子软软贴了过来,温香软玉在怀,慕月笙又喝了些酒,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在了怀里。 崔沁悬着心终究是落了下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温度透过薄薄的面料传递过来,慕月笙眉心一紧。 崔沁大着胆子抱得更用力了些,略带哽咽着在他怀里开口, “夫君,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 她这样承诺他,能嫁给他就是她的福分,哪怕有什么困难,她也会去克服。 她寄人篱下多年,活得太小心翼翼,只要旁人给她一点甜头,她就忍不住掏心掏肺。 先前那点子委屈,在他朝她伸手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底片刻的温情,若漫天星海,足够驱散她心底所有的阴霾, 她忍不住将他贴得更紧,手臂也圈得更用力,温度烫人的指甲就这么在他腰间窸窸窣窣,他如何忍得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墨发铺满了迎枕,柔软娇呼,整个人美得不可方物。 窗外,更深露重,娇嫩的花蕊颤颤巍巍的,伫立枝头,风皱起,露珠滑落枝头,跌入尘埃无声无息。 伴随着疾风骤雨般的疼痛,心里缓缓被填满。 更多的是那份自年少起按捺不住的悸动,抽抽搭搭的,似一叶扁舟,总算是靠了岸。 ................ 次日晨光微熹,一束金黄的光芒自窗棂洒入,空气里的尘埃因子清晰可见。 崔沁醒来呆坐了一会,床榻已不见慕月笙的身影,甚至他睡过的地方都是整整洁洁的,褶皱全部被抚平,若不是身上有清楚疼痛的印迹,她差点以为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云碧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服侍她洗漱梳了妆,崔沁望着镜子里面庞红润的脸,低声问道, “国公爷呢?” “去了前院书房,说是有事,叫您自个儿先用了膳,待会他来接您去敬茶。” 崔沁无奈看了一眼云碧,云碧鼓了鼓腮帮子,给她插了一支点翠红宝石牡丹凤钗,望着镜子里明艳的崔沁,低声开解道, “刘嬷嬷说了,国公爷成日忙于政务,天还未亮便起是常事。” 崔沁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穿戴妥当掀帘而出,荣恩堂的管事婆子刘嬷嬷带着几个丫头进来布膳。 早膳是一碟子水晶饺子,一小碗菌菇面,还有各色吃食十来样,每一样不多,却是种类丰富。 她一个人哪里吃得完,“国公爷用过早膳了吗?” 刘嬷嬷神情冷肃,立在一旁垂着眸回话,“国公爷一贯在书房用膳。” 语气冷冰冰的。 崔沁讶异瞥了她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嬷嬷此前不是伺候国公爷的?” 刘嬷嬷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拢着袖答,“老奴原先伺候先夫人,先夫人故去后,老奴管着三房后院的杂事,如今新夫人进门,国公爷又让老奴来伺候夫人您,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夫人指正。” 崔沁懂了,这个刘嬷嬷是裴音的人。 虽然也料到处境不会太好,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嬷嬷客气,我初来乍到,许多地方还需嬷嬷帮衬。”她语气不咸不淡回了句。 刘嬷嬷屈了屈膝,应了一声“是”,就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慕月笙换了一件湛蓝色直裰进了屋,那视线在崔沁身上掠过,并不曾多做停留,反倒是看着刘嬷嬷,温声道, 继妻 第3节 “嬷嬷怎么亲自来伺候了?您身子骨不好,多去歇息。” 比起对崔沁的冷淡,刘嬷嬷对慕月笙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少爷客气了,老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老奴管着的,新夫人刚来怕是小丫头们不听调摆,老奴自然要看着些。” 慕月笙缓缓点了头,这才看向崔沁, “妥当了吗?随我去拜见母亲。” 崔沁将心头的不快掩去,含笑上前,“都妥当了。” 慕月笙带着她一道出了荣恩堂,云碧并两个小丫头各捧着锦盒跟在其后。 慕府极大,院落也极为宽敞,出了荣恩堂便是一开阔的庭院,小桥流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崔沁却无心欣赏景色,她心中很是忐忑。 慕老夫人是端王府的独女,人称朝华郡主,早年被故去多年的太皇太后养在皇宫,规矩极重,当年下嫁慕家,排场之大可谓是轰动全城,隔了几十年,依旧有人津津乐道。 慕老夫人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慕月笙是老夫人的幺子,老太爷故去数年,慕家上下唯老夫人是尊,她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严苛端肃,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都得恭敬喊她一声“姑姑”,京中无人不敬重这位老郡主。 大伯母当初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婆婆难伺候。 容山堂在望,五开的大间,掩映在两颗茂密的槐树下,比荣恩堂还要阔气,是老夫人的上房。 廊下规规矩矩站立着几排婆子丫鬟,一个个屏气凝神,可见规矩极大。 崔沁暗自吁了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 到了台阶处,慕月笙侧头望她,她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眼底缀着几分不安,像个不谙世事的丫头,见他瞥她,她抬眸朝他笑了笑,唤了一声“夫君”,满心依赖的样子,他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嗓音低浅入心, “随我来。” 崔沁腼腆地笑了笑,她算看了出来。 慕月笙性子虽冷淡,不大会疼人,但该给她撑腰的时候,他不含糊。 认亲礼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气氛融洽,一团和气,慕月笙坐了一会便离开了。 两位嫂子也没想象中难处,尤其到了最后,老夫人将其他人全部打发走, “你们都去忙吧,别杵在这里了,留我跟沁儿说话。” “哟哟哟,母亲得了三儿媳,就嫌我们碍眼了,得了,我们还是别讨嫌,快些走才是。”二夫人笑眯眯揽着大夫人离开。 丫头婆子也都掩门而退,只留一穿着深褐色褙子的老嬷嬷在屋内伺候,想来是老夫人的心腹。 老夫人指了指自己跟前的锦杌,“丫头,过来坐。” 慕老夫人面容十分威严,是个不苟言笑的面相,偏偏对她是格外温和,倒叫崔沁有些摸不着头脑。 “母亲。”她依言坐在了老夫人跟前,拉住了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顺着她的手将她拉近了些,俯身下来,一双矍铄的眸子闪着精光,压低声音问道, “老三昨夜对你可好?” 崔沁一愣,等反应过来老夫人问得是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如晚霞,忙不迭垂下眸, “夫君....他...他很好。”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心里暗道,总算是正正经经娶了媳妇圆了房,她原就担心慕月笙不肯圆房,昨日清晨一而再再而三叮嘱了他,得了崔沁这话,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 她目视前方,视线微有恍惚,轻轻拍打着崔沁的手背, “你倒也不必替他说话,他是什么人,我这个当娘的心里清楚得很,今后他有半点怠慢你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娘替你做主。” 老夫人一个“娘”字说出来,崔沁心尖一颤,她无依无靠,初嫁过来,自然是想婆母欢心,她拽紧了老夫人的手,红着眼道, “母亲,我年纪轻,不经事,处处还需要您指点,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心尽意伺候您。” 老夫人闻言笑出了声,自然看出崔沁是个乖巧的孩子,眼底莹莹笑出了泪花, “傻丫头,我这里奴仆成群,哪里需要你伺候,真需要人伺候,也得你上面两个嫂子来,你是最小的,就该宠着些,你只管好好跟着月笙,早日替我生个大胖孙子才是正经。” 崔沁红了脸。 老夫人被她娇羞的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 崔沁只得笑着点了头。 老夫人朝那老嬷嬷招了招手,那嬷嬷入内抱出一个硕大的紫檀锦盒来。 老夫人将锦盒放在崔沁手里,和颜悦色说道, “这是娘给你的私房钱,你的嫁妆都不要动,这是我贴给你的,你是一家主母,花钱的地方多得去了,下人偶尔要赏赐,你自个儿各季衣裳首饰该添的就添,不许委屈自己。” 崔沁抱着沉甸甸的锦盒,眼眶一红,眼泪夺眶而出。 “娘,我不要....”她哽咽出声,眼泪先滑了下来。 这辈子都没人对她这么好。 她还从未听人说过,婆母给媳妇私房钱的,这钱给慕月笙她能理解,给她很不可思议。 她哭着将锦盒推给老夫人,却被老夫人按住, 崔沁的眼眶红红的,泪如雨下,显然是受惯了委屈,别人对她好一点,她便受宠若惊,老夫人很是心疼。 裴音故去后,这三年来,无数皇亲贵胄踏破慕家门槛,都想把女儿嫁给慕月笙。 但她拒绝了。 慕家派人上崔家提亲,震动整个京城,许多人都来试探她的口风,好奇慕家怎么可能娶一个门楣不高的孤女为正妻,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故。 缘故嘛,总是有的,因为这丫头是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 第3章 沁儿,大胆上 待崔沁出了容山堂,慕老夫人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招手示意门口的年轻仆妇上前,吩咐道, “你派人盯着三房,寻常三夫人去哪儿也都注意着点,若是有人嚼舌根或者让她受了委屈,尽管告知我。” “遵命。”那仆妇领命而去。 甄姑姑从老夫人身侧走上前来,将倒好一杯娥眉毛尖茶递给她, “您这是做什么?三夫人以后要掌家,您这么看着她,她处处依赖您,可怎身是好?” 老夫人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置于一旁的高几上,淡声叹息道, “这丫头呀,性子内敛乖巧,打小吃苦长大的,无论遇到什么事绝不会跟我说,她刚来,家底不厚,难免有人看轻她,家里那些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笙儿对她又冷淡,里外夹击,我若不看着点,她如何撑得住?我虽是个硬心肠,却瞧着她总是心软,她还小,历练的机会有的是,先照应着些。” 甄姑姑再无二话。 这边崔沁抱着那锦盒喜滋滋回了荣恩堂,倒不是贪财,而是老夫人对她这份心意让她大为撼动,生出几分无以为报的感激。 婆母如此厚爱,丈夫又是当朝内阁次辅,家世相貌才情都没的说,虽是性子清冷了些,那是因为两人还不熟的缘故,待将来她给他添了孩子,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总归会更亲近的。 日子再没这么好过。 崔沁很是满足。 云碧瞧着她喜气洋洋地笑着合不拢嘴,也替她高兴。 姑娘该是苦尽甘来了。 慕月笙至晚方归,一抹清冷的月洒在他肩头,竟是压不住他眉目的冷淡。 “夫君,你用膳了吗?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野鸡菌菇汤,肥鸡金丝豆腐,芙蓉鸡蛋羹。”崔沁眼眸亮晶晶迎了出来,软软地问他。 慕月笙看了看墙角的沙漏,讶异她还没用膳,他其实已经吃过了,但看着她热忱的样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你盛一些来。”入了西次间坐下。 崔沁兴致勃勃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将那金丝豆腐和鸡蛋羹呈至他跟前。 慕月笙尝了几口,神色微挑,“你手艺很好。” “真的吗?”崔沁腼腆地笑着,两个浅浅的小梨涡露了出来,格外好看。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慕月笙失笑一声,缓缓摇头,“不必的,我有的时候要在宫中夜值,也不是每晚都能回来。” “那你回来我给你做。” 小妻子满心眼里都是他。 慕月笙抵挡不住她的热忱,忍不住拉了她的手,“一块坐下吃吧。” 用完膳,崔沁便把老夫人给她的锦盒放在桌案上,打开给慕月笙看,忧心忡忡道, “夫君,你瞧着该如何是好?娘非要我拿回来,我受之有愧。” 先前抱回来她不曾打开,这下瞧清里面的东西,登时吓了一跳。 锦盒里有一叠子银票,总共一万两,两个商铺的契书及账本,还有一对新绿的翡翠镯子,一对八宝金镯。 光是这个锦盒,就比她的嫁妆要丰厚。 慕月笙淡淡扫了一眼,倒是没太多表情,“长者赐不敢辞,既是母亲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崔沁欲哭无泪,以老夫人说一不二的性格,送还回去不可能,真要她心安理得拿着用,她又做不到,心想只能先收着,将来慕月笙需要就给他,抑或留给孩子。 她将锦盒收入库房,夫妻俩一夜无话。 次日是回门的日子。 老夫人一清早便把夫妇俩叫了去,寻了个空档将崔沁打发去传膳,独自交待慕月笙。 “去了崔家,就别摆阁老架子,你是崔家的女婿,明白了吗?” 慕月笙穿着一件湛蓝色绣竹节纹的锦袍,青玉而冠,与生俱来的矜贵浑然天成,让他坐在那里都是一眼让人惊艳的所在。 他眉峰淡淡压着,轻轻抿着茶,并不接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知他不喜南崔的门楣,无奈叹着气,“你就当给沁儿撑腰,她一路过得艰难,你若是今日不陪着她好好回门,让她怎么在娘家立足?” 见慕月笙无动于衷,老夫人语气拔高了几分,“慕月笙,我可告诉你,你爹在世时,他在我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你别没学着你老子的好,不疼媳妇的男人可不是好男人,在外头再威风,也不顶事!” 继妻 第4节 老夫人神色微微带着几分矜傲。 慕月笙头疼按了按眉角,“儿子知道了。” 用完早膳,老夫人吩咐管外事的何婆子送慕月笙和崔沁出门。 回门礼装了两大车子,都是老夫人的手笔。 仆妇侍卫跟了一路,排场极大回了崔家。 崔家分北崔和南崔,北崔是长房嫡支,南崔是旁支庶房。 崔沁的父亲是南崔排行三的老爷,只因故去得早,膝下只有此女,便托付给了她的大伯,也就是现如今南崔的大老爷崔棣。 嫡支北崔门楣显赫,大老爷崔蕴乃当朝吏部侍郎,位高权重,二老爷崔巍也是太仆寺卿,一门两公卿,在京城也是钟鸣鼎食的老牌勋贵。 两家隔街相对,平日里南崔依附北崔,仰仗提携而过,北崔几房都瞧不起南崔。 自慕家下聘南崔后,两家自走动便勤勉了许多。 北崔的老太太是现任族长夫人,是个明事理眼界开阔的老人家。 知晓今日慕月笙回门,愣是吩咐了两个儿子,也就是大老爷和二老爷齐聚南崔去给崔家撑场子。 是以,待崔沁与慕月笙下马车时,便见崔蕴和崔巍及她亲大伯崔棣三人齐齐侯在门口,对着慕月笙长拜, “恭迎国公爷。” 虽是回门宴,可架势却像是款待什么皇亲国戚,可没把崔沁给吓到,到底心里是欢喜的,脸上也倍儿有光,她抿着嘴看向慕月笙。 慕月笙也没料到崔家如此排场,不过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先下了马车,伸出手扶了崔沁下来,再牵着她上了台阶,对着崔家三位长辈行了晚辈礼, “此是家宴,几位叔伯不必客气。” 慕月笙此话一出,崔棣悬着的心踏实下来,他生怕慕月笙摆阁老架子。 崔蕴与慕月笙同朝为官,两人来往极多,他便伸出手拉住慕月笙的手臂, “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允之,来进屋喝酒。”允之是慕月笙的字。 慕月笙今年只二十四岁,深受朝野敬重,现任内阁首辅齐襄齐老爷子年纪大了,想必再过个两年,这朝堂便是慕月笙说了算,逮着了机会,崔蕴等人如何不讨好一二。 崔沁被下人领着去了后院,后院早就坐了一屋子女眷,都是南崔北崔的夫人小姐,大家围着崔沁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问她在慕家过得好不好。 “不行,我听说新姐夫长得极俊,跟天上神仙似的,我要去瞧瞧!” 九小姐崔寰甩开丫头的手,蹦蹦跳跳朝前院跑去。 她的母亲三夫人失笑,扬着帕子连忙吩咐道,“莲儿,岫儿,快别愣着,跟了去把那调皮鬼给拽回来,莫要让国公爷看了笑话。” “才不,我们也要去瞧一瞧!” 崔家几个年轻的姑娘相携出了门。 几位夫人留崔沁说话,大抵是担心她被慕老夫人立规矩,几个妯娌难处之类。 前院慕月笙既然提了“家宴”二字,崔家几位老爷少爷都很识趣,只字不提朝政,崔蕴还让崔家晚辈写了文章诗词策论,让慕月笙指点,慕月笙耐烦点评了几句,席间倒是其乐融融。 用完午膳,慕月笙便以朝政繁忙为由,先行离开,又吩咐侍从葛俊, “你在这里听候夫人使唤,说是我晚边来接她。” “是。” 崔沁得了这话干脆在崔家待了两个时辰,到了太阳西斜,她大伯母开始催她回去, “别赖着这里了,出嫁从夫,事事都要以国公爷为重,不许耍性子,安心伺候婆母和夫君,早日诞下子嗣为重。” 她大伯母虽然言语有些刻薄刁钻,对她还算是上心,出嫁的时候,也尽量给她排场,不可能对她像亲生女儿那般宠着,可养了她这么多年,崔沁很是感激,无论她说什么,崔沁总是乖巧听从。 “听您的,我这就回去,大伯母多注意身子,我得空了来探望您。” 崔夫人闻言皱眉,推着她往外走,“我哪里需要你来探望,好好待在慕家,等你站稳了脚跟,我们也能沾光。” 崔沁哭笑不得,只得带着云碧往二门走。 过了一个穿堂要往外走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看清来人,崔沁神色一凛,忙退了两步,云碧也赶忙拦在了崔沁跟前,瞪向对面高大壮硕的男人, “李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李政是北崔二夫人娘家的侄子,常日与崔家几位少爷厮混,曾经无意中见过崔沁几回,为她美貌所着迷。 李政低垂着眸,目光近乎贪婪落在崔沁那张白皙的面容上,呲着牙冷笑, “沁儿,我不过是去了一趟惠州,转眼间你倒是成了阁老夫人,说说看,你怎么傍上的慕月笙?当初不是说好了给我做妾?那慕月笙性情狠辣,最是无情的人,你跟了他能有好日子?” 崔沁听了这话气得吐血,“你这人就是泼皮无赖,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李政不怒反笑,哼笑一声,伸出手指别去嘴角的吐沫星子,“你大伯母当初为了你堂兄的前程,差点将你卖给我,怎么,你不承认?” 崔沁脸色一白,使劲摇头,“不可能!” 她大伯母虽然对她刻薄,却绝不是那等没良心的人。 李政狡黠一笑,肆无忌惮打量着她的身段,“崔沁啊,你说要是慕月笙知道他娶了个差点给人做妾的女人,会怎么看你?” 崔沁手指一抖,红唇刹那间失了颜色,身子摇摇欲坠。 云碧正要开口骂他,忽的瞧见前面横廊出现一道身影,正是慕月笙身边的侍从葛俊。 葛俊面无表情大步朝这边走来,声音先一步沉沉传来, “李公子这是做什么?可别拦了我家夫人的路。” 李政听到这道声音,脊背一僵,连忙让开身子,转身朝葛俊笑道, “误会了,我不过是瞧见表妹,特地恭喜了几句,是吧,表妹?”他有恃无恐看向崔沁。 崔沁面色发白,抓着云碧跨出穿堂,头也不回朝葛俊走去。 葛俊待她走近,躬身禀道,“夫人,主子的马车停在正门,您直接去便是。” 这是让她先离开的意思。 崔沁忧心瞥着他,最终一言不发离开。 她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寻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了下来,她极力平复心情,葛俊大概已经听到了那话,他肯定不会瞒着慕月笙,要是被慕月笙误会她婚前与人有染该如何是好。 崔沁并不敢让慕月笙等太久,收拾了一番心情便来到正门,还没跨出门就听到一小厮急急去正堂禀报, “不好了,李家的表少爷被人断了两根肋骨,口吐鲜血,此刻晕迷在二门处。” 崔沁听了这话,眼前一黑,主仆二人忧心忡忡对视了一眼,面色青白出了门。 慕月笙的马车停在门口不远处的桂花树下,崔沁走过去时,葛俊已经回到了马车边,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崔沁闭了闭眼,咬着牙上了马车。 慕月笙又换了一件月白的袍子,此刻正倚在车内软塌上看书,他眉目如画,清俊无双,神情平静不见丝毫波澜,那淡雅清逸的气质,竟是让任何人见了他,都容易抛却烦恼。 “起。”他吩咐一声,马车启动,缓缓朝慕家驶去。 崔沁坐在一旁锦杌上,白皙的手指绞着雪白的帕子,犹豫半晌,与其等慕月笙问,不如自己开口。 “夫君,对不起....”话还没说完,先续了一筐泪水。 慕月笙抬眸看了过来,崔沁今日梳了个妇人髻,头饰并不繁复,插了一支羊脂玉簪子,别了几朵珍珠花钿,她那张脸长得过于明艳,反倒是这样清雅的打扮,越发显得清丽脱俗,不似凡人。 “你没错,何须道歉?”慕月笙嗓音低沉, 崔沁抬着水润润的眼眸望他,红唇微抖,“我...我跟他没关系的,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生怕慕月笙误会她,捂着脸委屈地哭了起来。 慕月笙也没想到这件事给了她这么大的压力,是他平日威仪过重,吓着了她吗? 眉宇间染了几分心疼。 他伸手将她抱入怀里,轻轻安抚,“我知道的,我已经教训了他,他以后不敢了。”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怀璧之故,我不会怪你,你别哭了。”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 现在除了他,她没有别人可以依赖,好不容易嫁给了喜欢多年的男子,她自是想牢牢抓住他的。 “夫君,我心里一直一直只有你.....”她把脸塞在他怀里,羞愧又勇敢说着。 面对小妻子如此直白的示爱,慕月笙一时怔住,心底涌上一些分辨不出的情绪。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 他与裴音青梅竹马,两人说是夫妻,更像挚友,他们会谈论诗词,议论邦国大事,却从没有过儿女私情,裴音知晓自己活不了多久,平日清心寡欲,除了醉心吟诗作画,别无他想。 甚至还笑话他,要他纳几个妾室,早日给慕家开枝散叶,被他一笑置之。 自从崔沁嫁过来,他才感受到被小妻子讨好,喜欢,信任乃至依赖。 这种感觉让他多少有些难以适从,却又莫名地觉着上头,仿佛酒入巷深,越醇越香。 回门过后,慕月笙便忙得不见踪影,每日总要深夜回来。 崔沁自然是体贴细心服侍着他。 只是连着七八日,慕月笙都不曾再碰她,崔沁便急了,他年纪不轻了,他们该要孩子了呀。 都说新婚夫妇如胶似漆,那夜慕月笙的表现也不像是不行的,反而持久有力,她也只是最开始疼了一会儿,后来感觉就很好,当初她还笑话自己怀疑慕月笙不行,结果被他狠狠收拾。 慕月笙早出晚归,崔沁也不好强求他,况且这种事她实在是不好开口,到底还是被老夫人发现了端倪,悄悄在她耳边教导道, “我们家不讲究那些清规戒律,你是他的妻,他身边又从无妾室,你就是胆子大些又何妨?他今年二十四了,老大在他这个年纪儿子都两个,沁儿,别拘束着,大胆上。” 对着老郡主一脸姨母笑,崔沁嘴巴快张得鸭蛋大。 坊间传言朝华郡主不苟言笑,极重规矩,最见不得女人不守妇道云云。 结果众人眼里那个端肃冷厉的老太太,就在怂恿她勾引夫君。 崔沁一张脸羞到通红,回了三房,她来回在屋子里踱步,心里戚戚然,又想又不敢。 恰恰这一日慕月笙回来的早,明日又是休沐,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崔沁鼓起勇气,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又格外打扮得精致,带着云碧提着食盒,便往前院犀水阁走。 继妻 第5节 第4章 亲她 斜阳洒落院头,犀水阁东边那颗老桂花树被烫染一片金光。 书房窗户大开,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蒙兀最近侵边数次,兵部程尚书担心有战事,跟内阁申请要准备几十万担粮食,再拨一些经费用来锻造箭矢兵器,齐阁老那边拒了,程尚书又想求到您这里来,您是户部尚书,这事怕是得给个说法。” 一穿着四品大员官服的中年男子,微躬身立在紫檀书案前,语气恭敬跟慕月笙说着话。 慕月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倚靠在圈椅上,眼睑沉沉压着,眉峰微敛, “这事齐阁老做得不对,他与程杰不合,却不能耽搁了国事,蒙兀那脱脱不花大汗一心想南下,去岁败了一次,今年定是要再来,该备的□□得备着,等用时便来不及,你吩咐明玉,让他准了军械之资。” “是。”那官员面露喜色,“此事也就您能撑得起来,那程杰昨日闹到陛下那里,陛下唤齐阁老去问话,被齐阁老堵得无话可说,您扛了下来,陛下和程尚书都得领您的情。”官员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慕月笙手里把玩着一方田黄小印,并不曾把他恭维的话放在心上,默了半晌,才回了一句, “身居高位,必先承其重,他们平日要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万不能乱了国法朝纲。” 官员笑了笑,“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总是您....” 他话音一落,瞧见院门长廊处走来一姿容昳丽的女子,能被侍卫放进来的只可能是慕月笙新娶的夫人,官员忙不迭垂下眸,拱手告退, “国公爷,下官没事了,先行告退....” 慕月笙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望过去,只瞥见一抹粉色的衣角,眉头微微皱起。 崔沁被葛俊领着进了西厢房候着,她也没想到书房有人,暗道自己一时莽撞了,怕是会惹慕月笙不快,只是来都来了,再走显得越发刻意。 哪知她屁股还没坐热,就瞧见小厮领着那官员出去了。 葛俊立在门口笑盈盈冲她道, “夫人,里边没人了,您去吧。” 葛俊这些侍从跟了慕月笙多年,别人不知道慕月笙与裴音的事,他们这些贴身侍从可是清楚得很,大家都期待能得一位小主子,自然是盼着崔沁能跟慕月笙好,否则以慕月笙的规矩,他们断不敢放人进来,眼下虽然冒了些风险,却也无碍。 崔沁倒是不曾多想,接过云碧手里的食盒,独自往正屋折去。 云碧则跟着葛俊去倒座房吃茶去了。 崔沁到正房廊下,慕月笙已经背着手立在书房内望着她。 崔沁腼腆地笑了笑,冲他露出两个小梨涡,“夫君,我来看看你。” 慕月笙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淡声道,“进来吧。” 崔沁从门口进去,绕过博古架到了书房,慕月笙在靠里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指了指对面的坐塌,“坐吧。” 崔沁将食盒放在二人当中的酸枝高几上,用绣帕净了净手,将食盒打开, “夫君,您饿不饿,尝尝妾身做的积玉糕。” 缠枝红漆盖被打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里头有绿豆,紫薯,蛋黄等五色糕点,糕点之上洒了一层葱花芝麻,瓷碟旁边还卧着一支朱砂梅,色香俱全,瞧着不像是点心,反倒像是盆景。 不愧积玉之名。 “这名字是谁取的?” “当然是我。” 慕月笙缓缓点了头,将书册放下,接过崔沁抵来的湿帕子净了净手。 他抬手执一块尝了尝,顿觉入口即化,滑嫩而不油腻,他不喜甜,这糕点却做了咸味的。 他不曾说过口味偏向,崔沁定是从日常饮食发觉他的喜恶,才做了合他口味的糕点。 这份心思实属难得。 “很好吃。”慕月笙尝了几口,神色稍缓。 崔沁的手艺是没的说,无论是糕点抑或是汤菜,她样样拿得出手。 “这手艺不输御厨。” 确切地说,比御厨还要好,口味极好,还懂得精致搭配,取这么有诗意的名字,除了崔沁还真没别人。 崔沁被夸,眼珠儿骨碌碌的转着,很是开心,两个小梨涡笑得越发甜, “夫君,您喝口君山毛尖,略有酸涩,正好冲淡糕点的滑腻。” 皙白的手指扶着一青花瓷小杯递了过来,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雪白如凝脂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却又不枯瘦,瞧着粉白如玉,煞是好看。 她的手有多软他是知道的。 慕月笙用湿帕净了净手,接过茶缓缓饮尽。 这个空档,崔沁起身来到他的书案前。 那名官员寻他之前,慕月笙正在习字,他遇到烦而未决的朝事,就爱练字,练了一会儿,心气静了,事儿也就想明白了。 慕月笙注意到崔沁在笔架上找毛笔, “你做什么?”他语气温和恬淡,目色浅如清风,一晃而过,什么情绪都藏在那深邃的眸眼之下。 崔沁朝他眨了眨眼,乌溜溜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宝石一般纯澈,“夫君,我也想写写字。” 她听过太多慕月笙与裴音合作诗画的佳话,看着他在宣纸上留下的四个大字,心里就有些痒痒的。 她满脸恳求望着他。 慕月笙心就软了,起身过来,“你想写什么字?” “小楷!” “那就拿这只湖州小狼毫。” 慕月笙亲自挑了一支笔递给她。 崔沁拿着两方和田玉镇纸将宣纸铺平,在慕月笙那四个大字右上,提笔开始写小楷。 慕月笙写的是“天朗气清”四个大字,她便在一旁写了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这首诗的小楷。 慕月笙吃了些糕点嘴里觉得腻,又转身回去喝了两杯茶,再回来,崔沁的小楷已经落笔。 他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两个拳头的位置,能闻得到她身上浅淡的玫瑰花香,目光落在那小楷之上,倏忽凝住。 崔沁的小楷骨气劲峭,极有力道,一点都不像是姑娘家的字迹,偏偏那一撇一拉又格外潇洒,这样自成一家的风格他还是头一次见。 “你小楷写得这样好?”是惊讶的语气。 他难得这样情绪起伏。 崔沁腼腆地站了起来,她确实存了些私心,想叫他知晓,她也不是那么无能的女子。 她父亲饱读诗书,打小就教她读书写字,她爱慕慕月笙,不单是因为他救过她,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更多的是为他的才华所折服。 慕才的女子大都很有才气,她不爱串门,平日里做的最多的无非就是读书写字,吟诗作画。 她没有裴音那样的名声,却有裴音那样的志气。 慕月笙眼底果然闪过一抹惊艳, “你的小楷极有风骨,他日写一幅灵飞经给我,我帮你裱起来。”慕月笙拿着短短四句小楷,有些爱不释手。 能得慕月笙这样的夸赞,崔沁比吃到蜜还甜, “真的吗?” 他个子极为高大,比她高了太多,她这样说话的时候,仰着头,忍不住掂起了脚,温热的呼吸扑洒而来。 慕月笙偏头,撞上她乌溜溜的眼神,如宝石一般散发着幽亮的光泽,那饱满的樱桃小嘴微微上翘,漾着一层酡红的光晕。 她梳了一个简单的灵虚髻,插了一支羊脂玉嵌珊瑚的玉簪,发髻上正中别了几朵粉色的花钿,俏皮可爱,又不失温婉。 崔沁长得太漂亮,今日打扮得也格外合他的心意。 每一处都美到心坎上的女孩儿,捧着一颗真心在他面前,如何不心动。 慕月笙由着心,松了手,宣纸跌落,他揽住了她的腰身。 他眼眸深邃如潭,黑漆漆的,仿佛任何光亮都能被他吸入。 崔沁失了神,被迫贴着他的小腹,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腰身,以防自己滑下。 “夫君....” 她确实是来勾引他的,这样说来,好像还挺成功的。 只是羞得一张俏脸粉如晚霞。 一副迷迷糊糊,要勾人又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叫人心底蹿火。 慕月笙俯身,轻轻碰触着她柔软的红唇。 崔沁脑子里一空,被迫扶住了身后的桌案,小脚又垫了起来,被他抵在他身躯与桌案之间。 放在她腰间的粗大手掌越发用力,他含住了她的唇,缓缓吸..吮着,一点点逗..弄她。 这是慕月笙第一次亲她,循序渐进,温柔又冷冽。 裹挟着他清冽的气息,霸占着她的感官。 她从不知道接吻是这样的滋味,忍不住叫人沉沦。 等到他退开时,她不知不觉坐在了桌案上,双手圈在了他的脖颈。 慕月笙松开之际,她才发现姿势极为不雅观,忙不迭跳了下来,抓着食盒落荒而逃。 慕月笙立在窗下凝望她粉红的背影,伸出手擦了擦唇角的水渍,轻轻笑了笑。 崔沁回到荣恩堂,将自己埋在被褥里,不敢见人,闷了一会儿,又觉着格外有趣,抱着迎枕低低笑出声来。 云碧抱着整洁衣裳进来叠好,瞅了一眼窝在塌上的主子,满脸嫌弃道, “瞧您,去了一趟书房高兴成这样,人又没跑,天天见着的。” 崔沁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眨巴眨巴眼眸一本正经回,“你懂什么,等回头把你嫁了人,才晓得个中滋味!” 云碧被她说得羞恼不堪,“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着主子一辈子!” “傻丫头,你嫁了人也能跟着我呀。”崔沁笑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