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八零》 第1节 《娇宠八零》 作者:雪丽其 文案: 【1980年,一个超级玛丽苏诞生了!】 冯老太:生女儿好,生女儿妙,生女儿呱呱叫。 村长爹:宠宠宠,拼命宠,往死里宠。 哥哥们:呔!谁敢欺负我妹妹? 小竹马:青梅青梅,快到我碗里来。 【阅读指南】 1、八零土著女主,苏破天际! 2、甜甜甜!!苏苏苏!!爽爽爽!! 3、轻松无虐,充满正能量! 4、背景架空,考据党勿入,谢绝扒榜。 内容标签:异能 重生 励志人生 甜文 主角:冯雨萌,张思睿,苗玉凤 ┃ 配角:冯家众人 ┃ 其它: 第001章 “生出来了吗?哎呀,怎么赶在下雨天生孩子?老天爷保佑,一定要生个闺女!美美的,娇娇的,跟她姑太奶奶一样。冯家一百年没生过闺女啦,想疯了……” 一个身穿蓝色土布中山装的瘦老头,正对着墙角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模样,冷不丁旁边扔过来一个暗器,一枚细碎的黑色小石头砸中他的肩膀。 “够了啊,你这老头子。就让你出去捡个鸡蛋,你在这里叨叨什么?鸡蛋呢?拿来给我。”老太太身姿矫健地走过来,刚才的暗器显然是她丢的。 冯老头往兜里一摸,“给,还热乎着,快蒸了给老大媳妇吃。凤儿,里面快生了没有?只要能生闺女,我就去妈祖庙还愿。” 苗玉凤立着眼睛,叉腰说:“冯胜利!你大声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搞封建迷信?你也是做过村长的人,要是敢拖老大的后腿,看我不撕了你!” “行了,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拜神不犯法,我就盼望一下不行吗?”冯老头背着手,往天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改革开放跟你有啥关系?”苗玉凤在后面推着冯老头,脚下走得飞快,“我要去厨房里蒸鸡蛋,天气这么冷还下雨,你快去劈柴,老大家的生完孩子要用。” 三月份的桃源村,依然还有些春寒料峭。正午刚过,天上忽然变阴,紧接着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雨越下越大,被海风一刮,能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苗玉凤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蒸鸡蛋,健步如飞地走进了偏房,小心翼翼地关好了门,走到床前说:“他六婶儿,怎么样啦?老大家的,你先起来吃碗鸡蛋,有了力气再生。” 六婶儿娄桂枝是村里的接生婆,一脸喜气地说:“苗大嫂子,刚开了三指,孩子还没露头。益民媳妇,你真有福气,看你婆婆对你多好。哎呦,真让人羡慕。” 躺在床上的产妇姓苏名婉,正是冯老太的大儿媳妇。她人如其名,天生一副小骨架,瓜子脸,看似美丽柔弱的模样。这会儿,她的颈间已遍布豆大的汗珠,却还是蹙眉忍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冯老太当年并不同意大儿子娶她,没想到这个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却有着树藤般的坚韧,一点不娇气。到现在已经为冯家生下两男,其中一个还是长孙,进门七年,倒也婆媳相得。 看她隐忍地喘息,冯老太赶紧放下手中的碗,坐在床沿边上,小心地托着她的腰,丝毫不嫌弃产房里的血腥气,咧着嘴说:“老大家的,快趁热吃了。” “谢谢妈。”苏婉任何时候都是颇有仪态的,她就着冯老太手中的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蒸鸡蛋。 这副模样,让等在一旁的六婶儿暗自撮着牙花子,她心里想着,怪不得有人传苏婉是山外地主家的小姐,倒也有几分道理。 苏婉吃得好好地,忽然一顿,汤勺都哐啷掉进了碗里。 “诶呦呦,这是要生啦?”冯老太一看就很有经验,“老大家的,你赶紧躺下。六婶儿,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呀!” 六婶儿回过神,赶忙把苏婉按在床上,大着嗓门说:“益民媳妇,我喊你用力,你就使劲用力,知道吗?” “用力!用力!用力!”六婶儿像喊口号似的,每大喊一声,还要往下使劲捶拳头,把床板捶得砰砰响,忽然她探头一看,惊喜地说:“露头了!再用力!” 外面的堂屋里,冯益民绕着整间屋子团团乱转,仔细一看,他左边的裤腿还没有放下,就连头发都是乱的。尽管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还是跟他媳妇儿第一次生小孩时一样紧张。 在他的身边,6岁大的冯晓东和4岁大的冯晓西,也同样坐立不安。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被送进产房,这对小孩子来说太可怕了。 冯晓西毕竟年纪小一点,还有些不太明白,他慢悠悠地晃动双腿,想起了大人说过的话,歪着头说:“妈要给我们生弟弟了吗?” 冯晓东一眼瞄到他爷爷正走进来,掰过他的肩膀说:“不是弟弟,是妹妹,妈要给我们生妹妹。” 跟在冯老头后面的,是两个年轻的媳妇,她们互相拍打着对方身上的水珠。长相敦实的名叫赵春花,她刚好听到这句话,直接笑嘻嘻地说:“大娃,你告诉二婶儿,你妈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弟弟!”大娃二娃同时开口,都说得无比认真。 “扑哧哈哈……”旁边的小儿媳妇陈红梅笑起来,挤着眉毛说:“看来这回大嫂要生两个,说不定还是一男一女呢。二嫂,那跟你们家三娃四娃一样是双胞胎。” “那敢情好,我娘家表姐就生过,好像叫什么龙……哦对对,龙凤胎,就叫这个名儿。”赵春花憨厚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偏房。 陈红梅抿着嘴笑,立在厅中间,往产房的方向张望,担忧地说:“刚才我在隔壁就听见动静了,怎么还没生?这鬼天气,孩子生下来忒冷。” “咳——咳!”冯老头心里颇为迷信,他用眼风扫中她,板着脸说:“老三家的,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什么鬼不鬼的?呸呸呸!” 陈红梅讪讪地走了回来,红着脸说:“爸,你瞧我这张破嘴,我随口说惯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从产房里就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众人猛然顿住了,齐齐看向产房。 “生了,生了!”六婶儿的脸从产房门后露出来,犹犹豫豫地说:“是个……小闺女。” “啊哈哈哈哈,闺女好哇!”冯老头从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笑声大得快要把屋顶给震下来,“哈哈哈,我老冯家终于有闺女啦,苍天有眼呐!” 这时候,冯益民已经飞奔跑进了产房。 陈红梅透过门缝往里探头探脑,撇着嘴小声地说:“生个赔钱货有什么稀奇?” 六婶儿还在这里呢,赵春花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连忙拉住身边的妯娌,打岔过去:“生闺女好啊,咱们老冯家100年没生过闺女啦。听孩儿他爸说,上一个闺女还是他姑祖奶奶。” “可不是嘛,男娃女娃都好,你们冯家男丁多,生个女娃娃指不定怎么疼呢,好福气啊。”六婶儿笑得一脸喜气,她不经意间看到外面的天空,突然“咦”了一声,伸长了手指说:“你说奇怪不奇怪,刚才还在下雨呢,这孩子一生,天上就晴了。” 她快步走到堂屋外面,叫得更大声了,“哎哟哟,两条彩虹!你们快出来看呐!” 第2节 冯老头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眨眼间就冲出了门口,顿时喜得两眼放光,双手合十不停地摇晃,神神叨叨地念着:“这是老天爷保佑,妈祖保佑,这孩子生得吉利,咱们老冯家有福啦。” 他心满意足地祷告了一番,这才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走回了堂屋。 产房里,众人围着刚出生的小婴儿,像看什么稀奇的宝贝。 小婴儿刚刚收拾干净,包在一块红色团花棉布襁褓里,露在外面的小脸儿白嫩白嫩,刚出生就有头发,还毛茸茸的。她的两只小胖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像藕节似的,小拳头紧紧地捏着,一个个小小的肉窝清晰可见。 许是饿了,小婴儿撮了撮粉嫩的小嘴,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过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就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哎呦,可胖乎啦,瞧这小酒窝,还吐泡泡呢,饿啦?”冯老太把小婴儿抱在怀里轻轻逗弄,踢了踢坐在床沿边上的冯益民,下巴一扬说:“老大,抱你媳妇儿坐起来,咱小七儿饿啦,该吃奶咯。” “来,媳妇儿,我扶你起来。”冯益民揽住苏婉的腰背,扶她在床头坐好,还在后面垫了个枕头,然后张开双臂接过冯老太怀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举着,送到媳妇儿的胸前。 看小宝宝吃得很有劲,冯益民的脸上漾开傻傻的笑,偷摸着碰了碰她的脚底,引得小婴儿小腿乱蹬。 “你给我起开。”冯老太在旁边虎视眈眈,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换自己坐下,却没有比冯益民好多少,伸出一根手指头各种乱碰,把小婴儿从头到脚逗弄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她的小脸蛋,笑眯了眼睛说:“奶奶的小七儿哟,瞧这吃奶多有劲,慢点儿吃,慢点儿吃。” “我要看妹妹。”“给我看看。”大娃二娃挤开了冯益民,也围了上来,看到娇嫩的小小婴儿,他们碰都不敢碰一下。 “妈,这就是弟弟吗?”二娃想去掀开她的襁褓,却被冯老太眼疾手快地拍开了,她认真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二娃,这是妹妹,小七儿妹妹,不是弟弟,记住了吗?” “妹妹?”二娃盯着小婴儿的脸,忽然“嘻嘻”笑出声,羞涩地说:“我喜欢妹妹,奶奶,妹妹叫小七儿吗?” 随后赶到的陈红梅插嘴说:“二娃,咱们家六个男娃,你妹妹不就排行第七吗?可不就叫小七儿?” 她站在床边探着脑袋,捂住胸口,喜气洋洋地说:“咱们老冯家终于有个女娃娃啦,还是个带福气的女娃娃,瞧这小脸儿嫩的。” “咋说呢?”苗玉凤疑惑地睨着她,却在这时听见冯老头的声音,“好了没有?抱出来给我看看。” 他身为公爹,不好进儿媳妇的产房,已经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终于忍不住扬声催促:“凤儿,把小七儿抱给我看看。” “你急什么?等一下,咱小七儿还没吃饱呢。”苗玉凤随口应和着,一转头却发现小孙女已经填饱了肚子睡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接过小婴儿,仔细地把她的襁褓包好,搂在怀里走出了产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欣喜地往前一送,压低嗓音说:“瞧,这就是咱小七儿,漂亮吧,老头子?” 冯老头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牙根都露出来了,就要伸手去抱,却没想被苗玉凤嫌弃地躲开了,“去去去,你手重,仔细伤到我们小七儿。” 冯老头急得吹胡子瞪眼睛,憋红了脸说:“我咋手重呢?我手一点都不重!”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坚持要去抱小孙女,而是凑近了细瞧。 当他看清楚时,更是兴奋,紧了紧襁褓说:“凤儿,咱小七儿刚出生就有吉兆,雨过天晴,出两道彩虹呢,这得有多大的福。” “真的?”苗玉凤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乡下老太太,她还是有一点迷信的。 “我骗你干啥?就在外面,刚才大家都看见了。”冯老头挺直了胸膛,一脸有孙女万事足的模样,寻思着说:“我得好好想个好名儿,好配得上咱们小七儿。” 他轻轻拍打着襁褓,忽然眼睛燈得发亮,“有了!咱小七儿刚出生时就下雨,又是在春天万物萌芽的时候生,就叫雨萌,冯雨萌。” 苗玉凤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在冯老头就要开口质疑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说:“嗯,老头子,你难得起了个有水平的名儿,冯雨萌?不错,很适合咱小七儿。” “那是!”冯老头得意极了,“我可是当过村长的人,想当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苗玉凤就当着他的面,嘭地关上了产房门。 “老大,她爷给咱小七儿取了个名儿,叫雨萌,你觉得咋样?”苗玉凤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儿子分享。 “雨萌,雨萌,”冯益民细细地品味,忍不住点头说:“这个名字不错,萌是草木生长,有阳光月亮和雨露,咱小闺女肯定能长得好,媳妇儿?” 苏婉疲惫地睁开一条眼缝,柔声说:“好,小名儿就叫萌萌。” “萌萌,好好好,”苗玉凤爱怜地看着孩子的小脸蛋,稀罕地说:“咱小七儿大名小名都有了,以后咱就叫萌萌。” 萌萌的出生,给老冯家带来无限的惊喜,这可是他们家时隔一百年才出生的女娃娃,怎么稀罕都不为过。 苗玉凤和冯老头一商量,就决定要大肆庆贺。说是庆贺,其实也就是准备一些红鸡蛋、大米、花生、红糖,用来祭祀祖宗,完了把食材一煮,刚好给苏婉补身子。 索性冯老头作为老族长和前任村长,本身就有开宗祠祭祀的权力,这在南方,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桃源村的大部分村民,从根子上都是同一个祖宗,大家比邻而居,这打断筋还连着骨头呢,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纷纷前来道贺。 这也就是改革开放之后,让这个偏僻的小渔村也受到了恩惠。这要是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没吃没穿不说,就这一个开宗祠祭祖宗,就能让人说出个一二三来。 开宗祠这一天,冯家人早早地就起床了,个个打扮得清清爽爽,把压箱底舍不得穿的新衣裳也给穿上了。 苏婉还在月子里,就由苗玉凤连夜赶工,亲自给萌萌置办了一身红彤彤的小衣服,穿在身上别提多精神了。 这不,苗玉凤抱着穿上新衣的小萌萌,疼惜地说:“咱萌萌才3天大,这见天儿就白胖起来,瞧这小脸儿,娇娇的,穿上奶奶做的新衣,喜不喜欢呀?” 虽说是祭拜祖宗,但却没有小萌萌什么事,她穿好了衣服就被放在小摇篮里,任由来来往往的亲朋好友们瞧稀奇。 大小媳妇们看过了苏婉,又看过了小萌萌,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胜利家还真是,生个女娃娃而已,就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啧啧啧。” “说来也奇怪,人胜利家从祖上开始,就生男娃的多,生女娃娃忒少,这冷不丁生了一个,可不就得使劲稀罕么?” “你瞧瞧,刚刚苗大嫂子给她老大家的煮的,红糖花生炖木瓜,还有那些个红鸡蛋哟,哪家的儿媳妇有这种福气?这还是生了女儿的,我看生儿子的都没这么伺候过,不信你问问她家老二老三家的。” “看我干啥?要问你自己去问,人就在那边呢,你去呀。我还是去看小萌萌,你还别说,人萌萌长得就跟咱们村里的不一样,比她妈还好看呢,将来肯定也是这个。”这个妇人说着说着,比了比大拇指。 这一天,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曾经悄然出现过,当他看到摇篮里白白嫩嫩的小萌萌时,想碰碰却又不敢,最后只能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隔空丈量了一下,小小的,软软的,香香的,真可爱。 二娃在旁边神气地说:“好看吧?这就是我妹妹,叫萌萌。” 第002章 萌萌还是一个奶娃娃,成日里就只会吃奶,但是她的家人却怎么看怎么稀罕。 “哎呦,哎呦,打嗝了,打嗝了好。”冯老太从苏婉怀里接过萌萌,声音像浸了蜜一样甜:“咱萌萌打哈欠了,是不是困了?不急不急,奶奶带你去睡觉。” 第3节 天气寒冷似冬,萌萌的屋里却温暖如春。冯老太轻轻晃着摇篮,一遍一遍地唱着摇篮曲:“蓝蓝的海,蓝蓝的天,海鸥飞处云翩翩,渔家阿公笑开颜,渔家孩子笑满面……” 等萌萌终于睡着了,她看着萌萌的小脸蛋,笑得很得意:“咱萌萌自打出生,这一天一天就变了个样,你们瞧瞧,多可爱。” 站在摇篮边上的,都是萌萌最亲的亲人,冯益民的心已经融化得像水,“妈,萌萌刚才好像看了我一眼。” “什么看你?”冯老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着自己说:“那是在看我。” 冯益民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什么,他缓步走到床前,给苏婉紧了紧被子,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是他甜蜜的负担。 冯老太看着萌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老大家的要生孩子,她这个做婆婆的,也给提前准备了一些小衣服,其实也没费多大的事儿,全是大娃二娃穿过不要的旧衣。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萌萌出生了,这么娇的小闺女,当然不能穿哥哥们穿过的臭衣服了。 冯老太在心里一拍板,就决定要给萌萌重做新衣裳。 她快步走回正房,搬开了两个木箱,从后腰处摸出钥匙串,打开了橱柜的门,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块布料,用手捻了捻,轻柔,绵软,但还是不够。 这难不倒冯老太,她关好橱柜,夹着布料走出了门,站在院子里一声大喊:“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到我这里来。” 冯老太三个儿子,老二老三结婚后就分出去住了,住得也不远,就在左右两边。他们渔家的房子不值钱,山上随便捡些石头就能垒起来,尽管往大里造,家家户户还都有院子。 听了冯老太的喊,赵春花和陈红梅很快就赶来了,直接被冯老太按在了井边,“就是这块布,给我使劲揉。” 陈红梅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这块布,这不是她婆婆一直攒着的吗?几年了一直舍不得用,她结婚和月子里,几次三番要求都没有,顿时心疼得牙酸,“妈,这布足足一丈,给五娃六娃做衣服都够了,揉了多浪费。” 冯老太想也不想就怼:“谁跟你说要给五娃六娃做衣服?想得倒挺美啊你,你怎么不说给你自己做衣服?” “我,我……”陈红梅倒是想,这块布她眼馋很久了,颜色是纯正的军绿,还是上海产的厚棉,尺寸刚好够给她做一身。要是能穿上这块布做的衣服,她死也无憾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敢回嘴,憋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六娃周岁快到了,我就想给他做一身。” 冯老太的眼睛都瞪起来了,虽然恼怒却还压着嗓门说:“老三家的,你眼皮子咋这么浅呢?这布是你的吗,你就敢开口说要?告诉你,这是给萌萌的,快给我揉。” 陈红梅憋不住了,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用这么好的布?她生了儿子都没用上呢,急得嘴都白了:“妈,萌萌才做了一身,怎么又……给她做?”她的话在冯老太吃人的眼神里越发小声,心就先怂了,最后乖乖地蹲下去,认命地揉着衣服。 这人比人气死人,按说她嫁的是小儿子,应该最受宠才对,冯老太偏偏把心都偏到大儿子身上去了,不用分家另过,老两口的私房都是大伯的,村长也让他当了,陈红梅越想越酸。 冯老太才不管她怎么想,等布料揉好了,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不满意的地方让她们继续揉,终于把这块布揉得绵绒绒。 赵春花一直默默干活,完了还主动说:“妈,要给萌萌做衣服吗?我来帮你。” 陈红梅却找借口开溜,她站在院子里张望,突然担忧地说:“我好像听见六娃在哭,妈,我过去看看。” 发现赵春花歉意的眼神,冯老太耻笑一声说:“随她去吧,就她那手艺,咱萌萌才不想穿呢。” 冯老太把布料对着萌萌比了又比,毫不心疼地裁成一块一块,喜滋滋地说:“多软乎,穿在萌萌身上她肯定喜欢。” “是啊,妈,咱萌萌这么嫩,是要穿得软乎一些。”赵春花手里飞针走线,抽空还能看一眼萌萌,觉得这娃怎么看怎么喜欢,恨不得她是自己的闺女。 冯老太最喜欢听人夸萌萌,笑眯眯地瞅着萌萌的小脸,自己就先夸开了,“你看她现在闭着眼睛多乖,但是只要一睁眼,那眼神别提多机灵了,这一点像我。” 赵春花差点没忍住要笑出来,她瞥了一眼冯老太的老脸,再瞥了瞥虽然小却很娇美的萌萌,违心地说:“妈,你说的是。” 冯老太笑得一脸慈爱,用脚轻轻地摇晃着摇篮,越看越稀罕,一颗心都泡在蜜水里,柔声地哄着:“咱萌萌咋这么可爱?奶奶的心都要化开了。诶,萌萌,你醒啦?奶奶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喜不喜欢?” 萌萌睁开又圆又大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忽然露出一个无齿的微笑,把冯老太美得要发疯,“萌萌真乖,自己都会说喜欢了。” 赵春花也蹲在旁边瞧稀奇,“妈你看,她还会吃小手,这么小就学会吃小手啦,咱萌萌真聪明。” 这时门板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头颅探了进来,是一个小男孩,他头发天生微卷,细碎的刘海拂过眉毛,显得小鼻梁格外高挺。 “这不是张会计家的儿子吗?”冯老太疑惑起来,朝他招手说:“睿哥儿,你来找二娃吗?他吃过饭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张思睿摇了摇头,从门缝中溜了进来,轻巧地走到摇篮前,这才从背后变出来一束小野花,很有礼貌地说:“冯奶奶,我来看妹妹,花送给妹妹。” “哎呦,我怎么记得这娃比二娃还小一岁,说话就这么利索了?”赵春花难掩惊奇,拉过小男孩说:“睿哥儿,你今年是不是三岁啦?” “冯二婶儿,我三岁了。”睿哥儿浅浅地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娃长得真精神,像城里孩子。”赵春花最喜欢小孩了,她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还嫌不够,还想再生,可惜这些年一直没怀上,因此看到小孩子格外喜爱。 “嗨,老张家谁不认识?早八百年前就来我们村落户了,九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哪是城里来的?”冯老太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觉得这娃又乖巧又有礼貌,比她老冯家几个孙子强多了。 “嗯,是挺精神的。”冯老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眯了眼睛说:“睿哥儿还知道给咱萌萌送花,比她几个哥哥强多了。” 睿哥儿有些羞涩,却勇敢地扬了扬手中的花,声儿还很稚嫩:“冯奶奶,花给妹妹。” “好好好,睿哥儿真乖,”冯老太欣喜地接过了花,随手插在摇篮边上,发现萌萌已经睡过去了,转过来说:“等萌萌醒了,我再给她看,你去玩吧。” 睿哥儿瞅了瞅摇篮,没看到小萌萌的脸,有些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003章 盛夏的午后,屋外传来阵阵蝉鸣声,老冯家的堂屋里,小萌萌躺在小竹床上,睡得呼呼地。这张竹床由冯老头亲手打制,仔细一看,床板上还带有一丝竹子的青翠。 冯老太坐在竹床边上,拿一把蒲叶扇子来回扇动,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盹儿。 冯老头从屋外进来,身上还带着阳光的炽烈气息,一走进这间用火山石砌成的房子里,立马凉爽了许多,再看到睡得小猪一样的萌萌,心里就像三伏天喝了冰梅汁。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竹床边上,先用手抚摸了一遍床板,再次确定没有任何毛茬子才算放心,看着睡熟了的萌萌,冯老头的脸上尽是慈爱的笑。 许是感应到了,萌萌忽然动了一下,眼皮子轻轻颤动,似乎就要醒来。她还没醒,冯老太就先睁开了眼睛,她轻轻拍着襁褓哄着,瞥了冯老头一眼,压低嗓音说:“萌萌刚睡着,你别把她吵醒了。” 冯老头赶紧去看萌萌,发现她动得更厉害了,小胳膊小腿儿乱蹬,忽然往旁边一齐用力,冷不丁翻了个身,嘴里哼哼唧唧两下子,就这么侧着身子睡过去了。 冯老头和冯老太同时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冯老头惊喜得跟什么似的,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凤儿,咱萌萌学会翻身了,这才三个月大,啧啧,真聪明,不愧是我老冯家的闺女。” 第4节 冯老太也很兴奋,高高抬起了下巴说得很骄傲:“那是!咱萌萌一出生,我就觉着她跟别的娃娃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这么高兴,还是萌萌学会抬头的时候。娃娃总是自家的好,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让他们解读出与众不同来。 “我看这都是祖宗有灵,咱萌萌就比别人聪明。”冯老头满心满意都是欢喜,眯着眼睛美滋滋地说:“凤儿,萌萌过几天就过百日了,要不让咱萌萌也拜一拜祖宗,好让祖宗们都知道,咱老冯家也有闺女了。” “这个主意好!”冯老太眼神大亮,忽然想到了什么,期待地说:“老头子,拜了祖宗,是不是要把咱萌萌也记入族谱?” “那当然要,”冯老头砸巴砸巴嘴说:“上次祭祖我就把这个事儿告诉了祖宗,过了这么久他们都没托梦给我,肯定已经同意了。嗯,我看就这么办。” 到了百日这一天,萌萌被打扮得十分喜庆,她穿着一套轻薄透气的短袖小衣服和小短裤。上衣是艳艳的红色,裤子是纯正的绿色,这样大红大绿的搭配,如果放在一个普通村娃的身上,说不定会特别难看。但是萌萌长得又嫩又白,跟个团子似的,再配上这套小衣服,整个人就好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特别特别可爱。 为了做这套衣服,冯老太参照了山外国营商店的时髦款式,特意做了一模一样的出来,果然萌萌穿上去之后,特别气派精神。 “萌萌,过了今天你就百日了,奶奶给你点个红点点。”冯老太手里拿着一支小木棍,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颜料,小心翼翼地往萌萌的额头中间一点,得,现在更像年画娃娃了。 萌萌被她妈苏婉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任由她奶给她打扮,完了之后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把冯老太美得哟。 吉时快到了,一家人簇拥着小萌萌来到了村里的祠堂。这座祠堂是南方常见的款式,正中三个大开间,顶上三层飞檐,花花绿绿的雕梁画栋刻得很精美,把萌萌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她滴溜滴溜地盯着屋顶,嘴里发出咔咔的笑声,让前来观礼的村民都觉得稀奇。 “咱冯家人的祖宗难道真的有灵?”这个皮肤黝黑的村民远远地看着小萌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我说胜利家咋那么重视呢,你看人孙女长得多好看。”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黝黑妇人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又不是男丁,咋就能上族谱呢?” “就是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听说过有闺女记入族谱的。”另一个妇人也觉得是,看着胜利家为闺女祭祖准备了那么多好东西,什么花生大米红糖都可劲儿造,让她心里直泛酸水。 “怎么没有?村长家的姑祖奶奶,当初也是记入族谱的,现在族谱上还有她的名字呢。”旁边的小媳妇听得很不爽,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妇女能顶半边天,大康家的,大富家的,你们要是不服气,也把你们自己家的闺女记上去呀。” 黝黑妇人正是大康家的,她张嘴就要回,冷不丁看到说话的人,是张会计的媳妇杨小娟,顿时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不过让她把闺女记入族谱,却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儿,她憋了半天,自以为很有道理地说:“谁家闺女这么金贵?以后都是外姓人,费这个事儿干嘛?” 她拉着大富家的走到后面,埋头就抱怨:“谁不知道她男人跟村长穿一条裤子?她自己只生一个男娃,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要我说,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你敢说我妹妹坏话?”一个小男娃从人群后面冒了出来,紧接着,另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娃也冒出来,朝大康家的扔了一颗石头,扯着嗓子喊:“大哥,二哥,五弟,这里有坏人说妹妹坏话!你们快出来帮我打她!” 全村只有一对双胞胎,就是冯老二家的三娃四娃,被他们这么当面一喊,大康家的和大富家的简直没脸见人,她们的男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大懒鬼,又懒又馋,娶的婆娘还爱嚼舌头,平时最让人瞧不起。 她们这次竟然把舌头嚼到了村长家的闺女头上去,一时之间,村里的人看着这两人的眼神都变了。都在一个村里呆着,居然敢埋汰村长家的闺女,还被人家抓了个现行,也不知道她们是蠢还是坏。 “呔,谁敢欺负我妹妹?”几个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没有,没有,我们没说。”这两个婆娘遮住脸,急急地挤开人群,生怕真让人家给抓住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儿。”“对对,我也有事儿。” “呸,两个长舌妇!”杨小娟狠狠地唾了一口,她最讨厌村里这些爱嚼舌根的长舌妇,这些年她只生了一个儿子,可没少被她们念叨。 “妈,别理她们,妹妹要上族谱了。”站在她腿边的男娃扯了扯她的手,有点羞耻却还是坚持地说:“抱我起来,我要看妹妹上族谱。” 杨小娟没忍住直接笑出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说:“人老冯家的闺女上族谱,关你啥事儿?你又不姓冯。” 睿哥儿把脸往她手里送,撒娇说:“妈,我要看妹妹。” 一向不爱撒娇的儿子竟然跟她撒娇了,杨小娟笑眯了眼睛,把睿哥儿从地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祠堂正中,冯家的男人们已经拜过了祖宗,苏婉正抱着小萌萌跪在地上,睿哥儿的眼睛盯着小萌萌看得眨也不眨,杨小娟的注意力却都在苏婉身上。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村长媳妇的腰身还是那么苗条,就跟那大海里的海藻一样柔软,啧啧啧。 等萌萌拜过了祖宗,冯老头的脸上笑开了花,郑重其事地打开了厚厚的族谱,把冯雨萌这个名儿写了上去,算是完成了一件心事。 祭祀过后,萌萌的几个哥哥哪也不想去,就围着小萌萌,拼命地给她讲刚才打坏人的事儿,他们个个演得活灵活现,把萌萌逗得咔咔直笑。 几个哥哥虽小,却知道疼爱妹妹,看到萌萌笑了,他们自己也笑了,还拍了拍萌萌的襁褓说:“萌萌不怕,以后谁说你的坏话,哥哥们就去帮你打她。” “咔咔咔咔……”萌萌笑得更开心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深深地陷进去。 哥哥们越看越觉得可爱,他们还小又不懂得掩饰,忍不住就冲旁边的大人喊:“妈,我也想要妹妹。” 赵春花直接红着脸,要是能再生一个,她也想啊。如果能生出一个像萌萌这样的闺女,那就更好了。但是她的身子可能在生双胞胎的时候伤到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看她不好意思,苏婉赶紧打圆场,她是小学老师,安慰小孩挺有一手,指着自己的闺女哄道:“萌萌就是你们的妹妹,你们是最亲的兄妹,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萌萌,你们就要像今天这样,知道吗?” “知——道!”在一片孩子声中,五娃的声音还很失落:“我还想要妹妹。”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只有他妈陈红梅听见了。 不等回到隔壁,她刚走出去大门外面就教训开了,揪住五娃的耳朵说:“生个妹妹有啥了不起,要生就要生弟弟,知道吗?弟弟!” “六娃不就是弟弟吗?”五娃别看人小,却倔得像头驴,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生弟弟不好,又臭,我要妹妹。” “你个臭小子……”陈红梅撸起袖子就想打人,她男人走在前面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来不耐烦地说:“你还走不走了?快点回去煮饭,我快饿死了。” 陈红梅气得脸都胀成了猪肝色,这就是她嫁的男人,一点不体贴她不说,还吆三喝四的,当初要不是冯家出的彩礼高,就冲这一点,她才不想嫁呢。 这人就怕对比,看到隔壁大伯一家,陈红梅就越想越生气。 其实她是想多了,要不是她当初在娘家时还算老实,冯老三自己又想娶,苗玉凤才不会聘了她来,还花了她一大笔彩礼钱。如果她结婚后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爱掐尖的,苗玉凤看了就烦,索性把老二老三都分出去,自己和老头子跟着大儿子过,眼不见心不烦。 看她气得眼都红了,冯老三走回来说:“你说你气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老冯家稀罕闺女,你要是有本事,自己也生一个,看妈还不把私房钱都塞到你手里。” 陈红梅瞪大了眼睛,猛然福至心灵,对呀,看她公公婆婆那副稀罕样,要是她自己也生了闺女,可不就挺直腰杆做人了吗? 以前是她自己轴了,一心想生儿子,但是在老冯家生闺女才金贵,看萌萌就知道了。 不行,她也要生一个闺女! 陈红梅下定决心,眼睛也不红了,立刻拖着冯老三说:“走,我们回去生闺女!” 睿哥儿跟着他妈回家吃饭,饭桌上,他爷他奶他爸也在,对于老张家唯一的独苗苗,他们难免偏疼些,虽然没啥好东西,却还把自己仅有的一条小鱼夹给了他。 睿哥儿从两岁起就自己吃饭了,看到自己碗里多出来四条拇指大的小鱼,他很可爱地笑了,一边夹回去一边说:“睿哥儿吃一条长高高,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要吃。” 这话让全家人都甜到心坎子里去了,竟不忍心让孩子失望,笑得合不拢嘴地吃下了这条小鱼。 第5节 睿哥儿乖乖吃完了粥,一点米粒也没剩下。杨小娟收拾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就自豪起来,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有些还要喂饭呢,她家睿哥儿就是省心,吃饭不用人喂,吃饭的习惯还特别好,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杨小娟回到堂屋,看睿哥儿蹲在地上捣鼓他的箱子,这箱子可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连她这个妈都不让碰,杨小娟倒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睿哥儿,你在干啥呀?” 睿哥儿抬头笑了一下,又继续去捣鼓箱子,从箱子最底下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小心翼翼给打开了,从里面拿出来一条用红绳串着的珍珠吊坠。 说是珍珠,其实也不是珍珠,说不清楚是个啥玩意儿,跟一颗小弹珠一样大,外面闪着七彩的光晕,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项链吗?你拿出来干什么?也不怕丢了。” 她记得这颗珠子是睿哥儿在海边的礁石滩上捡到的,当时她觉得应该能值点钱,想拿到山外的供销社去卖,但这孩子死活不肯。没办法,老张家就这一根独苗苗,孩儿他爷他爸他奶又都宠着他,她也就不提了。 睿哥儿捏着这颗珠子,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关好箱子,就想往外走。 杨小娟赶紧拦住他,“你要去干啥?” “给妹妹。”睿哥儿扬了扬手中的吊坠,说得一派天真。 奇了怪了,杨小娟揪住他问:“哪个妹妹?” “冯伯伯家的妹妹,叫萌萌。” “啧啧,你真舍得,”杨小娟禁不住心里发酸了,她这个做妈的都不让碰一下,竟然舍得送给萌萌?“妈也喜欢这颗珠子,你咋不给妈?” 睿哥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纠结,他看了看珠子,又看了看妈,两条秀挺的眉毛,一下子拧得跟毛毛虫似的。 杨小娟真是败给他了,又心软又想笑,最后揉了揉他的小脸儿说:“算了算了,珠子是你自个儿的,送出去了你可别后悔,不许要回来!” “知道了,妈,我走了。” “诶回来,外面太阳那么大……”杨小娟的话还没有说完,睿哥儿已经一溜烟跑远了,她楞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臭小子,胳膊往外拐呢。” 这时候,老冯家的人刚吃完饭在堂屋里纳凉,就见睿哥儿手里捏着个东西走了进来。 “睿哥儿,你又来了?咦,你手里拿的什么?” “冯奶奶,冯爷爷,冯大伯娘……”睿哥儿嘴甜地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这才绕到了小竹床边上,看着萌萌睡熟的小脸儿,睿哥儿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下来说:“送给妹妹。” 冯老太走过去捡起来,定睛一看,“哎呦,这是珍珠?睿哥儿,这颗珠子可以卖钱呢,咱萌萌不能要,你拿回去。” 睿哥儿把手背在后面,笑得很甜说:“我自己捡的,不卖钱,给妹妹,妹妹喜欢。” 冯老太被他这个笑脸迷得哟,真想使劲揉揉,她蹲下来说:“你把这个给萌萌,你爸你妈知道吗?” 睿哥儿又笑了一下,点了点小脑袋说:“知道,珠子是我的,我要给妹妹。” 冯老太还是忍不住上手了,她把睿哥儿的两边小脸捏了捏,一脸慈爱地说:“这娃真有心,那好,我替咱萌萌收着,等她再大一些就给她戴。” “嗯嗯。”睿哥儿笑得特别开心,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这娃长得真好看。”苏婉蹲下来看他,柔柔地说:“睿哥儿,你要是后悔了,就回来拿回去。” “不后悔,冯大伯娘,我回去了。”睿哥儿又看了一眼小萌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004章 清晨的海滩,天边刚升起一丝橘红的朝霞,把浩瀚的大海也染成金灿灿的色调。霞光透过云雾的肌理,照在村后绵延的山峰上边,幻化出柔美的线条,恍若梦境里的仙山。 这本该静谧的世界,却被早起的村民们打破了宁静。 “赶海咯,大娃二娃三娃四娃五娃,都起来,奶奶带你们去赶海,老三家的,你手脚快点儿!” 苗玉凤站在院子里一通喊,转身进了萌萌的屋子。萌萌刚吃完奶,苏婉让她趴在自己的肩头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有些不确定地说:“妈,要把萌萌也带去吗?” “那当然了,家里连个大人都没有,怎么能把萌萌留在家里?”见萌萌打出了一个奶嗝,苗玉凤把她接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小脸儿说:“萌萌乖,奶奶带你去赶海,咱坐小木车去。” 今天是赶海的日子,桃源村的人都出动了,就连三四岁的小娃娃都提着小竹篓跑了出来,渔民都是靠天吃饭,渔民家的孩子也从小就学会帮忙。 苗玉凤给萌萌加了件衣裳,给她戴了顶小草帽,就把她放在一辆小木车里,推着她走出了家门。在她的身后,跟着老冯家的女人和孩子们,苏婉也趁着上课前的空档去赶海。大家都包着头巾,戴着草帽,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从老冯家走到村口,一路上都是女人和孩子,男人们比她们起得更早,大半夜就去出海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走到海边,天刚蒙蒙亮,但已经到处都是人影,背篓竹筐藤篮铲子树枝啥的,凡是能用得上的东西,他们都带来了,这里一群,那里一堆,都埋着头在沙滩上寻找呢。 刚退了潮,苗玉凤眼睛尖,一眼就瞄到了一个好位置,赶忙催着大家说:“快,到那块礁石边上去。” 大娃二娃他们跑得快,提着竹篓就呼啦啦跑上去了,把这块地儿占下来,让跟在后面的村民后悔地拍着大腿说来晚了。不用大人们催促,几个小男娃就开始找地方下铲子。 苗玉凤推着小木车随后赶到,她把木车停在礁石的后边,这里吹不到风,又在车棚子上盖了一件旧衣服,也不管萌萌能不能听得懂,就直接叮嘱说:“萌萌,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奶奶一会儿就回来。” 苗玉凤从车子后解下背篓,提上铲子就去赶海了。她经验老到,很快就在礁石的边缘发现了一片海蛎子,这可是好东西呀,晒成干货能卖不少钱呢。那还等什么,苗玉凤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赶紧下手去挖,还招呼身后的儿媳妇说:“老大家的,赶紧挖,别等一下涨潮了就没了。” 海蛎子的壳很硬,小娃娃们是挖不动的,他们把礁石上搁浅的小海鱼捡了,又忙活着挖沙子找洞。刚刚退潮的海滩还很湿软,一铲子下去,有时候下面就有一窝一窝的螃蟹蛏子蛤蛎啥的,要是能挖到带子螺,那就更好了。 再远一点的海面上,一群年轻的媳妇划着小木船,潜到礁石群里去收篓子和捞海菜,这里面就有冯老二的媳妇赵春花,她身形壮硕力气大,向来是收篓子的好手。本来陈红梅也得去的,但她家六娃不是才周岁么,这会儿被她妈背在背上才能放心,所以陈红梅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呆在沙滩上挖沙子。 萌萌的小木车是她爷爷做的,一个木框编上树藤,前后安上两个支架,下面四个木轮子,萌萌躺在里面,既安全又舒服,但顶上被衣服盖住了,她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丝丝天空。 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流滴流地看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她又哼唧了两声,没人搭理她,她就把小胖手划呀划,终于伸到了嘴边,嘴巴一张含住了,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小手,过了一会儿,又把另一只小手也给吃上了。她像只小仓鼠似的,两只小手横在颈间,一不小心就勾到了脖子上的项链。 这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小手一扯,竟把上面那根红绳子给扯断了。这原本就是一根单薄的细绳,只有一根丝线,萌萌随便一扯,可不就扯断了么? 这下好了,萌萌的手里只有那颗光溜溜的圆珠子,她盯着这颗珠子看得一动不动,忽然喂进了嘴里,用舌头顶着这颗珠子逗了很久,玩得特别开心,正想咧嘴笑呢,这颗珠子就顺着她的喉咙滑进去了。 婴儿的喉咙多娇嫩啊,萌萌立刻难受极了,小胳膊小腿儿乱蹬,憋得小脸儿通红,还是吐不出来,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第6节 这颗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珠子,竟像糖球一样,在萌萌的嘴里化开了,伴随着一丝丝神秘的亮光,全部被萌萌的身体吸收殆尽,眨眼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萌萌一下子不难受了,还觉得特别舒服想睡觉,她眼儿一闭,听着海浪温柔地轻吻着沙滩,就好像最舒适的摇篮曲,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海滩上的人们还在忙碌,根本没有人知道,萌萌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等海潮开始上涨了,赶海也就到了尾声,苗玉凤盘点了一遍收获,发现还不错,各种篓子都装满了,大娃还挖到了一小篓带子螺,这可是比海蛎子还珍贵的稀罕物,晒干后就成那什么瑶柱了,在山外可以卖到五毛钱一斤呢。 苗玉凤高兴坏了,让儿媳妇孙子们提着东西回去,她自己来到小木车边上,一揭开衣服就发现小孙女睁着大眼睛在看她,那眼神特别灵动,要多有神就有多有神,让苗玉凤一瞬间忘记了辛劳,疼爱地说:“咱萌萌真乖,等这么久都没哭,奶奶抱你起来。” 此时天光大亮,红彤彤的彩霞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把沙滩都染成了金色。萌萌睡醒了,也精神了,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苗玉凤逗弄着她,指着前边的海水说:“萌萌,那是海,那是咱桃源村里的海,等你长大了,奶奶就带你去海里游,你想不想玩海水呀?” 她说着说着,抱着萌萌在海边蹲下来,捏着她的小手说:“来,咱摸一摸,是不是暖暖的?” 说来也奇怪,萌萌的手指头刚一碰到水,从下面的沙子里就游出来几条蓝色的小鱼,它们徘徊在边上,很想啄一啄她的手指头,把苗玉凤吓了一跳,赶紧把萌萌抱开了。 萌萌其实觉得很舒服,还想继续玩水,但她又不会说,只会哭唧唧地扭动着小身子,让苗玉凤更以为她被吓着了,搂着她柔声哄:“别哭别哭,奶奶的乖萌萌,咱不玩水了,瞧这吓的。” 这一大早就起来忙,她琢磨着萌萌也该饿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就推着她回了村里,经过村里的小学校,还顺便让苏婉给萌萌喂了一次奶,这才回了家。 家里只有大娃二娃在,他们二婶儿三婶儿回了自己家,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不兴以前工分那一套,渔民自个儿的收获都归了自己,老二老三分家另过,并不需要留下来帮忙,苗玉凤也没指望他们。 她把小萌萌安置在堂屋的走廊边上,自己招呼上两个孙子,一起蹲在井边开始清理鱼获。螃蟹蛏子小海鱼洗干净了腌起来,海蛎子蛤蛎带子螺得赶紧把外壳去掉,一颗颗铺开来晒,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不新鲜。 这些活儿苗玉凤是做惯了的,大娃二娃帮忙清洗晾晒,她负责腌制去壳,没一会儿就干完了,看着院子里满满的收获,苗玉凤非常满意,这些东西渔家人舍不得吃,都是要拿来卖钱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望着门口嘟囔着:“奇怪,今天咋这么晚还没回来?”昨晚大半夜,她家老头子和三个儿子都去出海了,平时这时候早该回来了,她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是她家老头子的声音:“凤儿,快出来帮忙,把老二老三家的也叫上。” 听着这声,隔壁两边的儿媳妇们也都跑出来了,苗玉凤赶紧回头交代一声:“大娃二娃,你们在家里看好妹妹。”自己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还没到村口,村里的男人们就抬着一筐筐鱼走回来,各家各户的女人和大小伙子也赶来帮忙,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没看到她家里的男人。 苗玉凤脚力好,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海边,到了那里一看,我滴个乖乖,这次出海是满载而归啊,瞧那一条条船上,鱼都满得快溢出来了。村里的壮劳力排成好几队,正在把一筐筐鱼送回到岸边,其他人跟着源源不断往里运,大家的脸上都笑开了花。她家几个男人也在里边,老大在组织人搬运,旁边还有张会计在帮忙计数。 她逆着人潮走,就听到村里的男人在说:“真是妈祖保佑,本来我们忙活了老半天,连一根毛都没捞着,等我们把船往回划,你猜怎么着?突然海里跳出来好多鱼,这肯定是遇到大鱼群了,哈哈哈哈……” 苗玉凤也很激动,忍不住在心里念佛,渔民这行当,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捞不到一条鱼,但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她嫁到桃源村也二三十年了,还从没有见过一次能捞到这么多鱼! 没说地,这一条条鱼,可都是一张张人民币,改革开放了,日子也好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齐上阵,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的鱼都运回到村里。出海捕捞是危险的活计,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收获也是属于集体的,只要家里有人出海,最后就能拿到一份子。 在这样大的收获面前,就算有再多的疲惫也都忘记了,除了小学还在上课,其他村里的人都跑出来帮忙,宰杀腌制晾晒,到了最后,从村头到村尾,再到各家各户的大小院子,全都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鱼。 这样的收获把大家给喜得哟,没人舍得自己吃,都跑来老冯家问冯益民:“村长,咱啥时候运出去卖?” 冯益民已经盘算好了,无论谁来都这么说:“张会计已经算好了数,等鱼腌好了,就组织大家运到省城里去,这一来一回也要一天时间,放心,有得是你们出力的时候,都回去耐心等着。” 但他私底下却有些发愁,吃完了饭就跟家里人说:“路不好走啊,这出一趟山就要花七八个小时,回来又要花七八个小时,不然咱们村儿离省城这么近,要是能有路运出去,鲜货比干货值钱多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可不就是这样么?”苗玉凤坐在小萌萌的摇篮边上,来回地摇晃着蒲叶扇子,时不时驱走一只蚊子,回答得漫不经心。 冯益民半响不说话,只皱着眉头在心里想,桃源村三面都是海,只有一面是山,偏偏就是这座山阻碍了去路,山里只有一条多年踩出来的山路,又窄又不好走,出去一趟就能脱掉一层皮。 现在改革开放了,他作为村长,也想带领村里的人发家致富。而且有了闺女之后,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更重了。 冯益民看着萌萌的大眼睛,这么美丽的一双眼,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渔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吗? 一想到这里,冯益民就浑身都是力气,下定决心说:“要想富,先修路。看看萌萌,咱们这一辈人不要紧,不能让小辈也没有出路,就算再苦再难,我也要把路修出来。” 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冯老头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做了一辈子村长,也曾经想过修路,但现实哪里那么容易?不由得提醒说:“益民,修路不是说说就能成,咱们村后面的龙岭,几十座大山呢,光靠村里的人成不了。” “唉……”冯益民忍不住叹了一声,看着闺女机灵的眼神,他好像在安慰自己说:“萌萌,你说爸爸能修好路吗?” 回答他的,是萌萌“咔咔咔咔”的欢笑声。 第005章 春去秋来,萌萌一转眼六个月大了,已经能够稳稳地坐在小轿子里。这张小轿子也是冯老头专门给她做的,用了山里最好的木头,磨得光滑锃亮,四周还编了一圈细密的树藤,又结实又有弹性。 萌萌撑着胖乎乎的小身子乖乖地坐着,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跟那山里的小鹿似的,冯老太柔柔地叫了一声“萌萌”,她就知道是在叫她,立刻转动机灵的大眼儿望着出声的方向,粉嫩嫩的小嘴一张,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真聪明,咱们该吃饭了,奶奶喂你,来……张嘴。”冯老太舀了一小勺熬得稠稠的米汤,顶上还有一点点揉得碎碎的蒸鸡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了萌萌的嘴里。 萌萌特别爱吃,一口接着一口吃得特别欢实,这时候门帘儿一掀,睿哥儿背着小手从外面走了进来。冯老太一回头就看到了他,都没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就问:“睿哥儿,你吃了没?” “我吃过了,冯奶奶,这花儿送给妹妹。”睿哥儿从背后拿出来一束开得绚烂的红色小花,轻轻地放在了萌萌的小轿子旁。 冯老太一眼就认出这是山里面的野花,故意板着脸不认同地说:“睿哥儿,山里太危险,你下次别去山里摘花儿了,知道不?” “嗯,妹妹喜欢。”睿哥儿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盯着小萌萌看得特别专注,突然小萌萌冲他张开了两只小手,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让睿哥儿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 “咱萌萌这是想让你抱她呢。”冯老太爱怜地看着小萌萌,用甜得发鼾的声音哄着:“萌萌,睿哥儿还小抱不动你,奶奶抱你起来。” 冯老太把她从轿子里抱出来,放到了小竹床的软枕上稳稳地靠着,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喂完了饭,收拾好碗筷随口招呼说:“睿哥儿,你在这里陪着玩会儿,奶奶去厨房里洗碗,一会儿就回来。”睿哥儿已经来过她家里很多次了,冯老太知道他喜欢看萌萌,人也细心,让他看着萌萌她很放心。 等冯老太走远了,睿哥儿站在小竹床边上,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萌萌的脚底,嫩嫩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碎了,他也不敢多碰,只摸了摸五个小珍珠似的脚趾头。没想到这动作就像开启了机关,让萌萌忽然动了起来,她像受不了似的缩回了小脚丫子,身子一歪趴在了床上,两只小手小脚微微缩起,像个小圆球似的滚来滚去。 “哎哟,咱萌萌会滚啦?”冯老太一脚跨进门内,就看到了萌萌在小竹床上来回地滚动,顿时惊喜得跟捡到宝似的,都说七个月的娃娃才会滚,她家萌萌才六个月大就学会了,果然是比一般的娃娃要聪明得多。 冯老太乐得咧开了嘴,坐在床沿边上探出手说:“萌萌,过来奶奶这里,来……” 萌萌机灵地抬起小脑袋看了一会儿,果断地滚了过来,那姿势要多圆润就有多圆润,还笑得咔咔地,快碰到冯老太的手时,忽然方向一扭,精准地落入了睿哥儿怀里,把睿哥儿惊得动都不敢动一下,一张小脸儿都发红了。 冯老太怕睿哥儿抱不住,赶忙把小孙女儿抱了回来,点了点她的鼻尖儿说:“萌萌,你咋不到奶奶这里?咱再滚一回好不?” 她把萌萌重新放了回去,勾着手掌诱哄着:“来奶奶这儿,奶奶这儿有好吃的。”但萌萌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笑,丝毫不肯再动一下,让冯老太好不失望。 第7节 睿哥儿又待了一会儿才回去,几分钟之后,冯家的其他人也回来了,冯老太在堂屋里摆好了饭菜,也没啥好东西,就是就着稀粥啃咸菜,顶多再加上一只卖不出去的腌制小螃蟹,跟半个鸡蛋一样大,一口下去就没了。 但冯家人很珍惜地吃着这只小螃蟹,一直等吃到最后一碗粥,才舍得把这只螃蟹细细地嚼碎了咽下去,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吃完了饭,冯益民就跟冯老头商量说:“爸,最近这天儿热得发慌,我看过几天是不是该下雨了?咱要不要趁早把地给收了?要不然等下了雨,今年的收成就都泡汤了。” “村里其他人怎么说?”冯老头是老辈人思想,一心想跟村里的人保持同步。 “爸,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包田到户,只要能把公粮交齐了,哪管咱啥时候收粮?”冯益民耐心地跟他解释,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看村里的人也是这两天,我刚跟老二老三也都说了,趁着这几天赶紧把地收了,我看今年要下雨。” “成!”冯老头用手指把桌子一敲,点着头说:“咱家包了不老少田,花生甘蔗啥的还能再等一等,就这两天先把稻谷收了吧,这是要交上去的东西,马虎不得。” 选好了日子,冯家人就都出动了,秋收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儿,关系到家里人的口粮。桃源村的人平时打渔,不打渔的时候种田,虽然现在已经取消了公社,但公粮还是要交的。交完公粮之后,剩下的才是属于他们自个儿的。 收粮那天,太阳早早地就升上来了,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人生疼。都说秋老虎秋老虎,这秋天的太阳比那老虎还厉害,但冯家人却很高兴能看到这太阳。出大太阳好哇,等收了稻谷之后,无论是打谷子晒谷子都能省不少事儿。 老冯家的人一起走出了村口,等到了田地里却各自分开,三兄弟已经分了家,户口都不在一起,当然这责任田也是各归各的。话虽这么说,但是陈红梅看到老两口跟着大伯一起下到了田里,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发酸,站在田垄上嘀嘀咕咕:“你看你爸你妈,都是一家的儿子,咋就不来帮咱们家收稻谷,偏巴巴地跑去大伯家的田?” “我说你嘴里能有一句好话不?”冯老三被这日头晒得发晕,脑子里本来就焦躁得很,还听着这婆娘在这里嘟嘟喃喃,心里就先不耐烦了,歪着嘴说:“什么你的我的?那不也是你爸你妈么?不信你现在回娘家,看看他们还认你不?” “咋不能认?”陈红梅顿时不乐意了,下到田里指着他的鼻子说:“冯老三我告诉你,我姓陈不姓冯,我回娘家他们当然得认我。” “嗤,”冯老三拍掉她的手,脸上就有些不屑地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忘记啦?咱爸咱妈跟咱又不是一个户口本,不帮大哥家收粮帮谁收?帮你么?你脑子没坏吧?” 陈红梅心里一阵气苦,越看冯老三越觉得不顺眼,“我这是在帮谁?我还不是在帮你说话?好心当了驴肝肺了我。” 冯老三直接转身就走,一边挥舞着镰刀一边冲陈红梅喊:“别说废话了行不?你还收不收粮了?你看看大哥家都割到哪儿了?” 陈红梅瞥了一眼旁边的田,果然看到大伯家四个大人一齐上阵,已经把一块田收到一半儿了,瞬间就在心里觉得被比下去了。她不跟男人比,她跟苏婉比还不行么?看大嫂那娇弱的样儿,要是被她比下去了,她才真叫糟,赶紧埋着头割稻谷去了。 要秋收了,村里的小学校也放了农忙假,苏婉当然也来到田里,但是冯老太看她娇怯怯的样儿,总也不肯让她太过劳累,才割了一小会儿就指着田垄上的大树说:“老大家的,你去看看萌萌睡醒了没有?这天儿热的,得给萌萌多喝点儿水,水我就放在摇篮边上,你记得给她喝啊,别让蚊子叮着她。” 今天忙着秋收家里没人,就连大娃二娃也来帮忙了,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捡稻穗,冯老太就把萌萌放在小摇篮里,外面罩一层小蚊帐,到了之后往田垄上的大树一挂。得,那小风一吹,摇摇晃晃地,萌萌舒服得直接睡了过去。 苏婉来到大树底下,小心地把挂在树枝上的摇篮拿下来,掀开外面的蚊帐一看,萌萌还闭着眼睛睡得跟小猪似的,小嘴儿还一努一努地,别提多可爱了,把苏婉看得心都要化开了。 她真该庆幸冯家人疼爱闺女,连她这个儿媳妇也跟着受益,这不,冯老太站在田里还不放心地冲她喊:“老大家的,你就在那里看着萌萌,别让蚊子叮着她。” “知道了,妈,等她醒了我就给她喝水。”听了她这话,冯老太才安心地继续割稻谷。 她割着割着,突然就觉着有些不对劲,拉住从她身边经过的冯老头说:“诶我说老头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这田里好像没有了水蛭?” 她低着头左看右看,果然没看到一丝水蛭的影子。这要是在以前,一下到水田里面割稻谷,不一会儿腿上身上就都爬满了黑漆漆的水蛭,看着特别渗人,被吸了血之后还老疼了。 冯老头比较粗心,他着急着去收割稻谷呢,甩开她的手说:“没有水蛭还不好么?兴许都爬到别人田里去了。” 包田到户之后,农民的积极性也更高了,冯老头急着收割,都是为了自家人收粮,那还不得积极一点? 冯老头和冯老太都是田间地头的好手,冯益民更是壮劳力,三个人一齐忙活,从早到晚用了整整一天,终于把家里的十亩水田收割完成。今天天气好,水稻割下来连晒都不用,现场就在田地里打好了谷,用斗车一车一车地拉回到家里。 苏婉早带了萌萌回家做饭,收粮是重体力活儿,干活的人必须吃得好点儿,不然真支撑不住。苏婉一早得了吩咐,蒸了满满一锅干饭,还特意给每个大人准备了两条小海鱼和两只小螃蟹。至于鸡蛋,冯老太几次三番说了,那是留给萌萌吃的,谁都不让碰。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最后一车稻谷终于拉回了家,但冯家人还不能歇着,一吃完饭就赶紧来到院子里,那么多稻谷呢,得赶紧脱了粒,不然天一下雨就都坏了。 院子里就有木头做的舂米机,跟个磨豆腐的石磨一样,把黄澄澄的稻谷从顶上倒下去,冯老头和大儿子一左一右地转动着磨盘,白花花的大米就从底下出来了。 冯老太站在一旁等着收大米,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诶停停停,快停下来,你们看呐,这米咋这么大这么白?” 冯老太的手里捧着一把大米,一颗颗都晶莹剔透,又圆润又饱满,跟个白珍珠似的,让冯家人都看傻了眼。 “这还是大米么?我咋觉得这不像呢?”冯老头种了一辈子田,虽说他们海边的稻田比较肥沃,但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大米,这东西感觉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冯老头捏了一颗拿起来看,沉甸甸的,晶莹得好像要发光,闻一闻,似乎还有香气呢。 四个大人站在舂米机前面面相觑,苏婉是老冯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也解释不了这大米为啥会变成这样。 “妈,这可咋整?”冯益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这往年收的大米一舂出来,都是碎碎的还带有一点黄色,跟今年这米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说是天上地下也不为过了。但他身为一个党员,却根本没往那怪力乱神的方向想,而是把这都归功于天时地利人和。 冯老太的眼里闪烁着亮光,一咬牙说:“赶紧舂,舂了赶紧收起来,趁着天黑没人知道,我警告你们啊,连老二老三都不许告诉他们。” 冯老太人老成精了,这么多年她也看清楚了,这枪就打出头鸟儿,要是全村的人都跟他们家收成一样也就算了,如果不是这样,那还是不要声张出来,不然好事儿也能成为坏事儿。 一家人看了看彼此,都同时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没说地,当下就赶紧趁着夜色,紧赶慢赶地把稻谷都舂成了大米,果然都跟之前看到的一样,全是晶莹圆润的白大米。 冯老太把这些大米往仓库里一收,把仓库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地,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米都成这样了,那交公粮的时候咋办? 第006章 甭管冯家人心里怎么着急,但秋收却是不等人的,眼看这天儿越来越热,冯家人都顾不上休息,第二天又去了花生地里。 收花生就简单多了,花生苗都是矮矮的跟含羞草似的,只要抓住它的根部往上一拔,一整株花生苗连同下面的根就都起来了,花生就长在这根上。 这活儿轻省,就连大娃二娃都能干,除了萌萌还睡在小摇篮里,冯家的其他人都蹲在田里干活,这花生苗一出来,他们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花生咋长这么多呢?”今年的花生苗一开出来就跟往年不同,底下的根子上结的花生特别多,一串一串密密麻麻,跟那葡萄似的。 冯老太觉得特别奇怪,赶紧掰开了几瓣花生出来看,这些花生的皮儿都是粉色中带有一点虾红,颗粒饱满得能把外壳都撑得鼓了起来。 冯老太扔了一颗丢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特别香脆爽甜,嚼完了咽下去,没有一点点花生渣子。 这样的花生可不得了,他们种了几十年花生,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花生。 这下子冯家人就更奇怪了,冯老头偷摸着去看旁边的田,发现别人家的花生还跟以前一样,该是多少还是多少,这就衬得他们家的产量特别多,多到不正常。 好在花生这东西,只要把它们从根子上扯下来丢在一起,别人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产量来。冯家人就跟约好了似的,每拔出一株花生苗,就把上面的土摔打干净,直接摘了花生丢进斗车里,满了一车就往家里面运,多运几趟也就运完了。 他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接下来收甘蔗的时候,更是让他们吓了一跳。 这甘蔗田好侍弄,直接插了甘蔗尾巴,三不五时来施点儿农家肥,把它们丢在地里就可以不用管了,所以桃源村家家户户都种了很多甘蔗。 第8节 但是老冯家的甘蔗就是比别人家的长得好,别人家的一根尾巴上顶多能长出两三枝,而老冯家的甘蔗却能长出五六七八枝,还枝枝都很粗壮,黑黝黝的,冯益民一只手掌刚好能握住,这让他惊奇万分。别的东西还能用收成好勉强解释得通,但是甘蔗长成这样就太不正常了,这已经违反自然规律了。 虽说海边的田地比较肥沃,但也没肥沃到这份上,更何况他家的田还不算最肥沃的,比他家肥沃的都没长得这么好,真是奇了怪了。 任凭冯益民怎么想,也想不出这是萌萌体内那颗珠子在作怪。 原来,萌萌吞下的那颗珠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德留下来的宝贝,但凡被她看过摸过的东西,她都能在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应到,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它们。萌萌虽然不懂事儿,但她生性聪明,成日里听家里人说这说那,她幼小的心灵里也知道好歹,一不小心就成这样了。 这会儿她坐在小轿子上,被放在山边的茅草屋里,这间茅草屋也是冯家人自己搭建的。甘蔗田远离村子,那么多甘蔗也运不回去,村里的人都是在自家田里搭了茅草屋,收完甘蔗就现场熬成红糖,这红糖是除了海货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了。 冯家的甘蔗收成好,质量也是极好的,等冯老头和大儿子把甘蔗压榨成汁水,那味道闻着就特别香甜,一舀起来还能拉出细丝儿,跟那蜂蜜似的。冯老太舀了一小勺,送到萌萌的嘴里,笑得一脸慈爱地说:“给咱萌萌尝尝,甜不甜?” 萌萌尝了一口就笑弯了眉毛,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张大了嘴巴等待冯老太继续喂她,让冯老太的心里也甜得像喝了甘蔗水,赶紧又给她喂了一小勺,然后放下勺子去帮忙搅糖。 苏婉在底下负责添柴火,这柴火就是压榨后的甘蔗渣,正好填进炉子里当燃料。随着火苗越烧越旺,冯老太正搅着的糖水也变得越来越浓稠,金灿灿黄澄澄的,那香味儿能飘满整间茅草屋。 等糖终于熬好了,冯老太也搅不动了,就由冯家父子两个把这锅糖浆移到旁边,倒进木凹槽里冷却成型,等糖浆变硬了,颜色也会加深变成砖红色,到时候切割下来就成红糖片了。 冯家父子过来接手熬糖,冯老太拿起小勺子在糖浆里转了一圈,出来就成棒棒糖了,塞到萌萌的嘴里让她含着,嘴上却跟儿媳妇商量着:“老大家的,过几天该交公粮了,咱们家四个大人,就要交320斤。家里的米你也看过了,跟别人家都不一样,交上去不是惹祸么?我跟老大他爸商量着,要不咱们花钱买粮算了,等到了山外再买,咱们两个出不了山,让他们爷俩背那么多粮食我也不放心,你同意不同意?” 苏婉想了想就说:“妈,我都听你的,但是提留粮每个人也要交50斤呢,咋办?”他们农民除了交公粮,还要交提留粮,有一个词儿叫做“三提五统”,其实就是变相的地方税收。 “唉……”冯老太叹了一声,像割了肉一样心疼地说:“要交520斤大米,最便宜也要十块钱一百斤,那就是52块钱。老大当村长,一个月都赚不了那么多。” 苏婉很懂事地说:“妈,我这里还有一点儿,你拿了添上去吧。” 冯老太有些欣慰却还是摇了摇头说:“家里的钱都在我手上,拿你的私房算什么事儿?你先自个儿留着,还没到那份上。” 她回头望向正在忙碌的父子两个,终于提起了一丝精神说:“幸亏今年甘蔗收成好,等回头卖了红糖,也能填补一些。” 忙完了秋收,接下来村里的人就该出山去交公粮了,虽说公社已经取消,但有些事情还跟以前一样,冯益民作为村长,就得组织大家把公粮运到山外的粮站。 到了交公粮这一天,全村的人大半夜就都起来了,山路不好走又远,还要背那么重的粮食,所以村里除了男丁,有些壮硕的妇人也要跟着一起去。这一趟还只是交公粮,等下次交提留粮,还得再去一次。 临出发前,冯老太给她家老头子和大儿子的兜里,都塞了好几块烤得焦香的锅巴,还炒了一袋子花生米让他们带上,叮嘱的话儿说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点儿,看着点山路,别走太快了。” 路上陈红梅也跟来了,看着两手空空的公爹和大伯,她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说:“你看大伯家这次收成不好,妈还给了私房让他们出去买粮,咱们家咋没有这种好事呢?” “你也知道大哥家收成不好,这你都能说一嘴?”冯老三挑着两个担子,已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还要听这娘们抱怨,当下就很不客气地说:“要不咱跟大哥家换换,他家收成不好,接下来的口粮都成问题呢,你愿意换吗?” 陈红梅嫌他说话晦气,简直像在诅咒自家似的,赶紧吐了一口唾沫说:“呸呸呸,我警告你啊冯老三,大伯家要是来借粮,你可不许给我借出去。” 冯老太和苏婉送走了父子两个,又回去睡了个囫囵觉,等天刚蒙蒙亮呢,躺在被窝里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哭嚎声,这声音越来越响,听起来凄惨无比。 冯老太被吵醒了,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拍着大腿说:“坏了,肯定是出了事儿,老大家的,你在家里看好萌萌,我到前边儿去看看。” 借着天边的一点点亮光,冯老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村口,就看到村里的几个男人抬着一个血呼啦咋的人回来了,张会计也在里面。 “哎呦呦,这是咋滴啦?”冯老太走过去一看,被那个血淋淋的人吓了一大跳。 跟着一起回来的男人说:“刘寡妇家的大壮在山上摔下去啦,要不是半路上被龙骨庙的屋顶接住了,现在人都没了。” 冯老太转过头去看大壮,他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还在呼啦啦地往外冒血,看着可吓人了。 刘寡妇也接到消息从家里冲出来了,刚才的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她扑在大壮的身上嘶声哭嚎着:“我的儿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别吓妈啊,大壮大壮,你醒一醒啊!他叔他伯,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大壮,我给你们跪下了!” 冯老太在旁边跳着脚说:“你叫他们有啥用?他们又不是大夫,六婶儿呢?快叫六婶儿出来呀!” 六婶儿娄桂枝也闻讯赶来了,她挤进人群里蹲在大壮边上检查了一会儿,就皱着眉摇头说:“咋弄成这样了?这都……没救了。” 刘寡妇一听,顿时哭得像那失去幼崽的母兽,嗷嗷地,听得村里的人唏嘘不已。 这刘寡妇也是可怜,她家男人早些年就没了,好不容易把她家大壮拉扯到了十六岁,眼看就要享福了,没想到在这节骨眼儿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 她哭了一会儿,爬过来扯住六婶儿的裤腿说:“他六婶儿,我求求你救救我家大壮,我就这一个孩儿,他要是去了,我也不活了。” 六婶儿偏过头去不太敢看刘寡妇,她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是卫生员,相当于赤脚医生加接生婆加护士加兽医,她不认识几个字儿,当年只把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个遍,就算培训上岗了,但她真正的水平到底咋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刘寡妇求了一会儿,又跪过去求村里的男人们:“他叔他伯,你们快把大壮送到山外那啥医院呀,求求你们了!” “送啥送?”张会计叹了一口气,脸色也很灰败地说:“这出去一趟要七八个小时呢,还没到半路上血就给流干了,不死也得死。” 刘寡妇彻底绝望了,只知道扑在大壮的腿边哭嚎着:“儿啊儿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咋忍心抛下妈,我的儿啊……” 六婶儿看得心里不忍,把一张脸皱得死紧说:“算了算了,大壮他妈,那我跟你说啊,你家大壮已经成这样了,我就给你试一试,要是不成你可别怨我。” 刘寡妇哭得鼻涕泡都下来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他六婶儿,你救救大壮吧,要是不成……只怪我命不好。” “唉……”六婶儿重新蹲了下来,给冯大壮身上流血的地方上边都绑了麻绳,想让血流得慢一些,又在上面撒了好几把草木灰,就拍了拍手站起来说:“现在就看阎王爷收不收他,要是不收就能活,收了我也没法子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却已经不抱希望,看着大壮身上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脸色也越来越青白,连身子都跟着抽搐了,眼看就是要不行了。 旁边的人心里也很不好受,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壮这孩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才十六岁就扛起了整个家,咋就让他遇到了这事儿呢? 冯老太一连叹了好几声,不经意间一转眼,立刻着急地跟火烧屁股似的,“老大家的,你咋把萌萌抱出来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能看到血,快回去快回去!” 苏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婆婆一出去就没回来,外面的动静还越来越大,她心里很不放心才出来看一眼,没想到就看到这场景,赶紧遮住萌萌的眼睛把她抱了回去。 萌萌一走,大壮突然就不动了,村里的男人们都觉得有些不好了,互相之间嘟喃着:“大壮这是不是……不行了?” 六婶儿壮着胆子想凑过去试一试鼻息,她的手还没伸到呢,大壮就冷不丁睁开了眼。“哎呦妈呀,老吓人了!”六婶儿被他吓得一屁股墩在地上。 “大壮大壮,你醒了大壮!”刘寡妇从惊喜中爆发出神力,一把扯起六婶儿说:“他六婶儿,你快给他看看呀。” 六婶儿蹲在边上又检查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血也不冒了,脉搏也稳了,他叔他伯,你们快把大壮抬到卫生站里去,我来给他把断了的骨头接上。大壮他妈,你快起来,你家大壮活了,救回来了!” 当天晚上深夜,出去交公粮的人才回到了村里,一进门冯益民就叹息说:“太苦了,太惨了,大壮这孩子,要不是六婶儿救了他,他妈都要不活了。” “可不是嘛,”冯老太抱着萌萌一边踱步一边说:“你们去交公粮咋样啦?交齐了没?钱够不够?” 第9节 “够了,齐了,对了妈,大壮家的粮撒了一半儿,这交公粮耽误不得,我跟村里的几个干部商量着,一起出钱把他家那份补齐了。”他会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大壮家没有能力还钱,这钱就当打水漂了。 冯老太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挺大方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帮衬的时候就该帮衬些,算了。” 冯益民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毅,断然地说:“不能再等了,一定要把路修出来,这次是大壮,下次说不定就是村里的谁,有路就有命,没路连命都没了!” 苏婉端来了一壶水给他们喝,看到冯老头一脸疲惫,她柔声地劝说:“已经晚了,等明天再跟村里的人商量吧,让爸先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冯益民连饭都没吃就跑出去了,他谁也没找,就找了村里的民兵团长冯国强,跟他商量说:“国强,昨天你也看到了,这路不修不行呐。” “这道理谁都知道,”冯国强捧着牙缸子喝了一口水,撮着牙花子说:“难,路是得修,但是那么多山,那么多石头,总之一个字,难。” “再难也要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冯益民说完,就紧紧地盯着冯国强。 冯国强想了又想,终于把牙缸子放下来说:“修就修吧,趁着农闲赶紧修,等我去战友那儿弄点儿炸药,能轻松一点儿是一点儿。” 冯益民心里沉甸甸地回到家,就看到萌萌坐在堂屋里吃早饭,无论他心里有多累,一看到可爱的小闺女儿,他的心情一瞬间就放松了。 他逗了一会儿闺女,自己也拿起了碗,捧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叹息着放下碗说:“爸,昨天在路上大家就商量好了,这次一定要把路修出来,村里的人也难,好在大家的心都是齐的,都知道有路的好处。” 冯老头早有准备,点了点头说:“益民,既然决定要修路,那就干脆一点儿,等过两天把地里的活儿忙完,就选个好日子,咱们争取早点儿把路修出来,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总有一天能把这路修出来,我还真就不信了我!” “咿呀……”萌萌在旁边目不转睛地听着,冷不丁发出了一点儿声音,引得全家人都去看她。 “哎呦,咱萌萌也能听得懂啊?”大家都笑着逗她。 冯老太把一勺米汤喂进了萌萌嘴里,一脸得意地说:“那是,咱萌萌最聪明了。” 等全家人都吃完了饭出门了,冯老太也出去洗碗,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萌萌坐在小轿子里,一只小手儿突然变出了一条蓝色的小鱼,这条小鱼甩着尾巴,又忽然消失不见了。 第007章 “拜妈祖咯,大娃二娃,推你们妹妹出来,路上不许自己跑出去玩,不然我揍死你们两个。”苗玉凤端着一盘染成桃红色的米粿,站在院子门口冲里面喊。今天是选定的开山路的日子,这样的大事儿当然要先拜过妈祖娘娘,好求个心安了。 苗玉凤走在前面,大娃二娃用小木车推着萌萌,大娃今年六岁了长得高一点儿,他在后面推,二娃手里拿着一束五彩的小野花,跟在车子旁逗着萌萌,睿哥儿也跟在边上,那束花儿就是他带来的。 萌萌半坐半躺在小推车里,底下还垫了个软乎乎的小枕头,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啥好玩的东西,时不时咯咯咯地笑得特别开心。 走出去没过久,三娃四娃五娃也跑上来了,他们也想推萌萌,说了几次大娃都不让,只好跟在车子旁边,簇拥着萌萌来到了妈祖庙。 妈祖庙建在海边,面朝大海,两座古塔夹着一座古老的殿堂,都是精美的木雕建筑,庙前还有一个广场,旁边种着一棵大榕树,谁也说不清楚这棵树的年龄,只知道从他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这棵树就像现在这么大了。 萌萌和哥哥们就待着这棵大榕树底下,看着村里的大人们祭拜妈祖娘娘。 冯老头作为族长,他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后背上还画了一张八卦图,他手里捧着一钵生大米念念有词地祷告起来,完了之后把这钵大米放在妈祖的神像前,跪在地上开始叩杯,他一连叩了三次,都是胜杯,这就是妈祖同意和大吉大利的意思。 村里的人都高兴坏了,纷纷把自家带来的供品摆放在神像前,也跟着跪下来拜一拜,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拜完了妈祖,大家又重新回到村子里,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旧衣服,手里还拿着锄头镰刀铲子锤子啥的。不管男女,大家都穿着蓝色土布做成的衣服,衣服上还都有补丁,这就是平时经常穿的衣服。至于祭拜妈祖时所穿的新衣,那是重要场合才舍得拿出来穿一穿的。 萌萌被苗玉凤抱在怀里,也跟在了队伍的后头,她身上穿着一套绿色的小军装,在一片蓝色中格外显眼。这套小军装是山外最流行的款式,所用的布料也是实打实的上海厚棉,谁要是有这么一身,那穿出去别提多气派了。 村里的娃娃们看着萌萌的小军装,又看了看萌萌白嫩的小脸儿,再低头看看自个儿,他们身上穿的都是哥哥姐姐们穿过不要的破旧衣服,打满了补丁不说,还很不合身,现在看到萌萌穿得这么神气,他们打从心眼儿里生出一股羡慕。 大康家的远远地看着,嘴里就小声地嘟喃开了:“神气什么?一个赔钱货穿那么好,也不怕养不大,哎呦!”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竟然在平地里无端端地摔了一跤,屁股差点没摔成了八瓣儿,顿时龇牙咧嘴地说:“疼死我了,哪个王八羔子推的我?” 有个村里的妇人经过这里,那眼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看长舌妇跌倒也是一件很欢乐的事儿,她笑着捂住嘴说:“谁推的你,你怕不是疯了吧?” 大康家的气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不敢去追走在前面的妇人,而是跳着脚对身边的男人说:“冯大康,你个没用的孬货,这你都不帮我骂回去?” 冯大康的脸色木木的,仿佛他就是一个木头人,像做了贼似的左看右看还说得特别小声:“丢不丢人啊你,你还嫌自个儿不够丢人?” “我丢人?”大康家的气得鼻子都歪了,脸儿一酸,嚎得嗓门比谁都大:“我再怎么丢人也比你这死鬼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猪都比你勤快,咋不懒死你算了!” 她觉得自己的命苦极了,咋就嫁了这么个男人,全村就属她家过得最差,别人家都是男人当家,她家这个一到干活就喊累,宁愿全家人挨饿也不干活,她自己一个人拼死拼活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一想到这个她就来气。 冯大康的脸在一瞬间胀成了猪肝色,急急地捂住这婆娘的嘴,生怕她再说出啥丢人的话。他这么做根本没用,村里的人谁不知道他两公婆的德性,现在改革开放了,大家都一心想赚钱,而他家却越过越差,村里的人看他们就像看笑话一样。 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直走,过了一会儿就来到了山边,进山的路口布满黑色的火山石,是村里建房子经常要用到的材料。除了这些石头,就是满眼的绿色,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几株白色的野菊花。 山路刚开始还能容纳七八个人并排走,渐渐地就变成了五六个,再到两三个,到了后面只能一个人自己走,脚下的峡谷很黑很深,望一眼都让人害怕。 拐了个弯儿,前面有一块黑色的大石头挡住了去路,这里的山坡比较平缓,冯益民观察了一会儿就说:“从这里开始吧。” 村里的几个干部走上来,在这块大石头凸起的地方系上红绳,他们一往后退,村里的人就蜂拥着跑上了山坡,抡起锤子叮叮当当一阵捶打,底下还有人用锄头挖,用铲子铲,用双手掰,忙活了好一阵子,大家才终于把这块大石头搬开了。 人群中有一个人哈着气停下来,走到旁边跟自己的媳妇儿说:“谁都知道这路修不成,村长这是在收买村里的人心,让咱们跟着白忙活,他自己却得了好名声,呸!” “不会吧?刘寡妇家的大壮都成那样了,这路不得修啊?”他媳妇儿长得颧骨老高,仔细一看竟然是大富家的,站在她对面的人正是冯大富。 听了她这话,冯大富甩着胳膊歪着嘴说:“你看看这山上的石头,有路也给堵死了,往哪里修?修到猴年马月都修不成,反正老子是不干了,谁爱干让谁干去。” 话虽这么说,但冯大富到底没有胆子跑回村子里去,不过他待在这里也是磨洋工,稍微干一会儿就要找地方休息,纯粹是出工不出力的。 苗玉凤抱着萌萌还没走到挖石头的地方就回去了,还把家里的几个男娃也给带走了,一路上都在叮嘱说:“山里太危险了,以后不许带妹妹来这里,知道不?”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萌萌的手心里不知道在啥时候,竟然多了一颗黑色的小石头子儿,又倏忽不见了。 回到了家里,苏婉还在学校教书没回来,苗玉凤放下萌萌就去厨房做饭了。她家老头子和大儿子都去修路,这回来肯定得饿惨了,她得赶紧把饭做出来,还要做得好一些,修路可比干农活累多了。 她把厨房的门仔细关好,来到墙角移开几个罐子,从最里面搬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朱红色陶罐,伸手往里一抓,就精准地抓到了刚好的量,松开手丢进锅里,这就是一把白花花的大米。 这是她家刚收上来的新大米,不仅外面看着好看,这煮熟了之后更是好吃,那米花爆开之后黏糯糯的,特别晶莹白润,吃进嘴里有一股浓浓的米香,就连煮好的米汤都是很清亮很浓稠的,萌萌特别爱喝。 那大米丢进锅里让它煮着,苗玉凤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这油也是用新花生榨出来的油,当时她家榨油的时候,那香味香地哟,她一辈子也没有闻过那么香的油,得死死捂紧门窗才不至于泄露出去。 花生很快就炸好了,苗玉凤撒了一小把盐摇晃均匀,不用试吃她也知道那味道又酥又香。就着这个花生米,她能吃整整四碗粥,她家里的人更是爱吃。 第10节 锅里还剩下一点儿油,也没有浪费,今早不是才做了米粿么,那是用大米磨成米粉做的皮儿,里面包了自家种的韭菜叶子,用油锅一煎,桃红色的米皮儿立马变得又润又透,隐隐地透出里面的绿色,桃粉配韭绿,看着就特别有胃口。 做好了这些,苗玉凤才从灶上的吊篮里拿下一枚鸡蛋,磕出蛋液后加水加盐再加花生油,细细地搅在一起,盖上盖子放进锅里隔着水蒸,不一会儿就蒸好了,变成一碗q弹嫩滑的蒸鸡蛋,动一动上面的皮儿还会摇晃,颜色嫩黄嫩黄的,是萌萌最爱吃的一道菜。 苗玉凤手脚飞快,没过多久就做好了全家人的饭菜,她打开饭锅从里面舀出来一碗粘稠的米汤,放在一旁晾凉,就打开厨房门走了出来。 “萌萌,饿不饿?奶奶来喂你吃饭了,咦,你手里拿的啥?” 萌萌的小手心里捏着一颗黄黑相间的小石头子儿,看着特别小,大概跟苗玉凤的指甲盖那般大。她看到后只觉得一股怒火往脑门上冲,竖起眉毛就对着大娃二娃凶:“让你们好好看着妹妹,你们给她拿了啥玩意儿,要是萌萌不小心吞进嘴里,看我不撕了你们两个!” “没有。”“不是我拿的。”大娃二娃觉得特别冤枉,他们老早就被大人交代过,不许给妹妹乱拿东西,他们也一直记住这一点。 “你们还不承认?萌萌自己又不会走,不是你们拿的是谁拿的?”苗玉凤更加生气了,不过她更担心这颗石头把萌萌的小手弄伤了,赶紧回过头哄着:“萌萌,这石头不好玩,你把它给奶奶好不?” “咿呀……”萌萌咧开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小手儿一松就把那颗小石头丢进了苗玉凤的手里。 石头一入手,苗玉凤就觉着这颗小石头还挺沉的,她定睛一看,哎呦喂,这颗石头子儿咋还金灿灿的呢? 她拿到堂屋外边对着日光照了照,没错,确实金灿灿的,这难道是啥金子不成?苗玉凤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金子,但她知道金子就是金灿灿的。这东西一看,除了黑色的部分是石头,其他地方她觉得都像是金子。 这可不得了啊!她立刻蹲下来,气也不生了,笑得跟个狼外婆似的,揪住大娃二娃就问:“这石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快告诉奶奶。” 大娃二娃觉得自己就快要冤枉死了,拼了命地摇头说:“不是我拿的,不是我拿的。”“我没拿!” 看他们不像是在撒谎,苗玉凤只好放开了他们两个,但她自个儿却怎么想也想不通,这金子咋到萌萌手上去了呢?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今天抱着萌萌上了山,说不定她的小手儿摸来摸去,就从哪儿摸到了一颗金子,嗯,一定是这样。 “这真是山神显灵呐,竟然把一颗金子送给了咱萌萌!”苗玉凤把那颗金子揣进兜里,捏了捏萌萌的两边小胖脸儿,看着小孙女儿就像看福娃娃似的,爱也爱不够。 “妈,你在说啥?啥金子?”冯益民和冯老头走进了院子里,后面还跟着苏婉。 “快,快把门给关上!”苗玉凤着急地冲他们喊,又亲自跑过去关紧了门,回到堂屋里掏出那颗小石头说:“看,山神给咱萌萌送的金子!” 几个大人吃了一惊,赶紧去看那颗小石头,还是苏婉比较有见识,一下子就认出来那确实是颗金子,还是纯天然的小金块,她惊讶地说:“妈,你从哪儿得来这颗金子?” “看吧,我就说它是一颗金子。”苗玉凤扬起了下巴,说得特别得意特别自豪,又突然压低了嗓音说:“我警告你们啊,不许把金子的事儿说出去,小心坏了咱萌萌的福气,这可是山神送给咱萌萌的!” 冯益民接过这颗金子仔细瞧了瞧,突然高兴地说:“爸,你说咱村子后面的山,里面是不是有金矿?” 第008章 “啥金矿?咱们村在这龙岭后住了多少年了,啥时候听说过有金矿?要是有的话早就发现了,还能等到现在?益民,咱还是老老实实修路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冯老头压根不相信有金矿,他觉得这就是山神送给萌萌的福气,还叮嘱说:“你们都别给我说出去啊,这颗金子就是咱萌萌的,要是卖了还能给咱萌萌换两罐麦乳精,萌萌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麦乳精的滋味呢,得给她尝尝。” 冯老头其实也没吃过麦乳精,但他知道麦乳精就是最好的东西。这样的好东西,当然要给他小孙女儿尝一尝了,哪怕要拿金子去换那也是值得的。 苏婉在心里偷笑,忍不住提醒他说:“爸,两罐麦乳精才多少钱,哪用得了一颗金子?” “那我不管,反正咱萌萌就是要喝麦乳精。”冯老头说得可神气了,仿佛那麦乳精能被萌萌喝到,是那麦乳精的荣幸似的,还仔细地交代说:“凤儿,你把金子收好,等山路修成了,咱就去山外的国营商店给咱萌萌买回来,有多的正好,还能多买些东西,都给咱萌萌用上。” “对对对,那我得给它藏好咯,到时候就去给咱萌萌换麦乳精去。”苗玉凤一听就很高兴,还觉得特别有道理,赶紧把那颗金子从冯益民手中夺了回来,滋溜一下就藏进了兜里。 金子没了,冯益民也没想去拿回来,只在心里想着,那龙岭说不定还真有金矿,得找个时间上去瞧瞧,要是真有,那才真是山神赐福了。 过了些天,冯益民就叫上几个健壮的村民,跟着他一起进了龙岭,他没提金子的事儿,只说是为了探勘山路。 这么一群人沿着修好的山路,渐渐深入到龙岭里面去,一路上左看右看,这里敲敲,那里捶捶,金子都没找到一颗,倒是发现了这龙岭里的动物都不见了。 “咦,难道这畜生也知道咱们要修路,都提前逃走了不成?”一个村民趁着休息,把石头旁边的草丛都给扒拉开,想找找有没有野兔子草花蛇啥的,好打一打牙祭,却没想一个都没捞着。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的村民也想起来了,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村长,你说奇怪不奇怪,以往咱这龙岭里的野兔子多了去了,自从咱开始修路,好些天了,都没看见一只动物跑出来,连那树上的鸟蛋都少了,你说咱是不是惹山神生气了?” 这个村民越说越害怕,最后还忍不住抖了起来,让其他的村民也跟着害怕,他们看着这四周阴森森的树林,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瞎说什么呢?”冯益民是个党员,他只信奉马克思,却还是用村里的老一套跟他们说:“开路那天我们都拜过妈祖娘娘,娘娘都同意了,你们不是也看见了么?” 这个村民看了看四周,突然压低嗓音说:“村长,我跟你说,人娘娘可管不到龙岭,龙岭是山神的地盘,不是还有个龙骨庙么?咱没去拜过呀,可不就要出来作怪了吗?” “去去去,别自己吓自己。”冯益民皱着两道眉毛,又觉得有些好笑,指了个方向说:“那晚救大壮你们没看见呀?那龙骨庙都破成啥样了,多少年没人去拜过了,就算有山神也早饿死了,你们还在这瞎说啥?赶紧起来,咱再到前面去看看。” 那村民追上来说:“我说村长,你还真别不信,我小时候听我祖爷爷说,那龙骨庙供的就是真龙的骨头,可灵了。” 见他把其他村民都说得不敢走了,冯益民把脸沉下来,嗓音也硬了起来:“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咋这么孬呢?你要真害怕你就回去,村里还等着咱修路呢。” 那村民就算心里害怕,也不敢当面承认自己就是孬就是害怕,只好挺直了胸脯说:“村长,我不是害怕,村里谁不知道我胆儿最大?我就是说说,没别的意思,咱赶紧走,村里还等着咱们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走到前面去了,其他的村民一看,赶紧都站了起来,勤快地跟了上去。 可惜冯益民找了老半天,还是没找到一丝金矿的影子,到了最后他自己都失望了,只觉得他爸说得对,这山里压根没啥金子,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看看天色,他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天黑了危险。这一路上出来,很多大石头都直接挡在了路上,旁边就是峡谷,一不小心就窟窿掉下去了,那才真叫倒了血霉。 冯益民招呼着大家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紧赶慢赶,太阳也渐渐西斜了,天空中升起漫天的晚霞,橘红色的霞光穿过斑驳的树影,给这片山林也染上了绯色。 这本该美好的一切,却被一个村民惊恐的叫声毁了:“村长,那块大石头不不不不不见了!” 另一个村民也说:“对呀,我来的时候还看见它在这儿呢,咋就不见了?” “哎呦我的妈,这肯定是得罪山神了!”那个神神道道的村民立刻就给跪下了,两条腿抖得就跟那筛子似的,一边抖还一边说:“山神爷爷饶命呐,小的给你磕头了……” 看他实在不像样子,冯益民呵斥说:“你说你都孬成啥样了?什么石头?你们说的是那块石头吗?不就在那里吗?” 冯益民用手随意地指着,村民们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果然在一旁的山坡上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大石头,正是他们来的时候看见的那块。 “不可能!”村民们都觉得难以相信,忍不住使劲擦了擦眼睛,“我明明看见它挡在路中间,咋就自已移开了呢?难道这石头还会自己跑了不成?” 第11节 冯益民心里也觉得怪怪的,这块石头他明明记得不是在这儿,咋就跑到山坡上去了呢?不好,这座山里有古怪,冯益民看了看四周逐渐变黑的山林,不由得心里发毛。 但他是带头人,不能自己先怂了,只好强撑着镇定说:“那是你看错了,我记得它就是在这里,你说的那块石头是在前面,不信你待会自个儿瞧瞧,大家不要耽误时间,天就要黑了,快点走。” “是吗?”那个村民挠着后脑勺,点了点头说:“那应该是我自个儿记错了,村长说得对,咱们得快点回去。” 众人加快了步伐,但他们心里还留出个心眼子,一路上都在留意路上的石头,越走越觉得奇怪,他们来的时候明明碰到了很多挡路的石头,大石头小石头都有,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了呢?也不是不见了,就是都跑到边上去了。 这下子,大家都禁不住害怕了,就连冯益民也一样害怕。 那个最孬的村民连说话的嗓音都在颤抖:“村村村长,咱是不是遇到鬼鬼鬼鬼啦?” “闭嘴!”冯益民就快被他气懵了,要是真有鬼让他这样喊出来,那还能落得着好? 他大声地呵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鬼什么鬼?你见过有鬼把路上的大石头小石头都给咱清理干净吗?就算有鬼那也是好鬼!我看就是那龙骨庙的山神在保佑咱们!对,就是山神在保佑!回头咱们拿点好东西来谢谢山神,快点走!” 冯益民招呼上每一个村民,还亲自走在了最后头,一路上大家就像脚下长了轮子,飞也似地跑了起来,还越跑越快,终于让他们看见了村子里的缕缕炊烟。 大家不敢停下来,一口气跑进了村子,流言也随着散播开来,说什么的都有。 “那龙岭里有鬼,那鬼长了三个头,六颗獠牙,脸都是青的,把那山里的动物都给吃没了。这次村长他们进到山里,差点就给吃了,你说可怕不可怕?” “不会吧?我咋听说那是山神呢?村长他们一路走着,那挡路的石头就哐哐哐地往旁边让开,好让咱村里的人都能过去。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村长他们哪回得来?肯定是山神爷爷在保佑他们呢!” “不,肯定是鬼!有一次我在山上砍柴火的时候还差点看见了,要不是我跑得快……” “你就吹吧你,你看见的分明是个稻草人,哪是啥鬼?” “不,就是鬼!” “我说是山神就是山神!” “你你你……找打!”这两个村民说着说着,还差点动起手来,要不是被旁边的人及时拉开,他们就要当场打起来了。 但是这些流言已经被村民们传了个遍,甭管他们相不相信,到了第二天修路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进山了。 这哪行啊?冯益民一看就着急了,农闲也就这点时间,耽误一天就少一天,这山路才修了个头,万万耽误不得。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诡异现象,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没有鬼,做好了心理建设,冯益民就站出来说:“乡亲们,我们昨天进山确实遇到了奇怪的事儿……” “看吧,我就说那是鬼!”冯益民还没说完,那个村民就得意地嚷嚷开了。 “停,先听我说,”冯益民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乡亲们,我们遇到的不是鬼,是那龙骨庙里的山神。山神看我们修路辛苦,所以帮我们把路上的石头都移开了,好让我们不要那么辛苦。” 见大家一个个都在看他,冯益民提高嗓音说:“你们想想,连山神都在帮我们,我们还能自个儿孬了不成?一定要排除万难,把这路给它修通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村长,这山里真有山神啊?” 冯益民很肯定地说:“有,山神就住在那龙骨庙,那天晚上不还救了大壮么?不然他早就摔到悬崖底下去了,怎么偏偏就让龙骨庙给接住了呢?” 这话一说,让原先还有些怀疑的村民都不得不相信了。等到他们重新进了山,亲眼看到那干干净净没有一颗石头的山路,一个两个都惊呆了,直接跪在了地上叩头说:“山神显灵啦!”“山神在帮咱们修路呐!” 可不是嘛,他们修路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些石头了,要是没有了石头,他们就可以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拓宽路面和加固路基上,这路修起来就容易多了。 这下子,大家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冯老头当机立断说:“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回家拿些好东西给山神爷送去,好让山神爷帮咱把路上的石头都挪开,赶紧去呀!” “哦对对!”这些村民立马反应过来,欢天喜地地跑回家里拿东西去了,又浩浩荡荡地出发去祭拜山神爷爷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其实是小萌萌的功劳。 那天她奶把她抱上了山,她一摸到山上的石头,立刻就在意识里感应到了。经过这么多天,她已经把龙岭的里里外外都给摸索了一遍,没人比她更熟悉龙岭了,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这龙岭的神,想让龙岭咋样就咋样。 她怕村民们伤害那山里的动物,还把动物们都给藏起来了。现在歪打正着,村民们都以为那是山神爷爷干的,没人怀疑到小萌萌身上去。 第009章 “萌萌,来大哥这儿,爬快点儿。”大娃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地左右转着,趴在沙滩上逗引着萌萌。 萌萌一转眼九个月大了,最近刚学会爬,还特别喜欢爬来爬去,不让她爬还不行,她倒也不会哭,只睁着她那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家里人,一瞬不瞬地,准能让她家里人心软。 索性天气已经入了冬,冯老太给她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还特意做了两副小手套和小膝盖套给她套上,趁着中午出太阳,就让她在沙滩上练习爬行。 这会儿,萌萌穿得跟个球儿似的,小手小脚撑在沙子上,听到拨浪鼓的声音,顿时蹬蹬蹬爬得飞快,眼看就要到她大哥那儿了,就听她奶在另一边叫她:“萌萌,过来奶奶这儿,奶奶有花儿,你最喜欢的花儿。” 冯老太的手里多了一束粉紫色的鲜花,是睿哥儿刚拿来的,也不知道这大冬天的他哪儿来的花,冯老太说了他好几次,让他不要去山上摘花了,他总不听。 萌萌回过头来看见了花,也看见了站在冯老太腿边的睿哥儿,她咧开小嘴儿笑得特别开心,却还是坚持把剩下的路爬完,拿过她大哥手里的拨浪鼓玩了会儿,这才调转个方向,蹬蹬蹬地爬向她奶。 冯老太跟着蹲了下来,手里挥舞着那束鲜艳的花,鼓励的话儿一串一串:“看咱萌萌爬得多快呀,萌萌你最乖了,快来奶奶这儿,奶奶给你花儿。” 眼看萌萌越爬越近,冯老太的脸上也笑成了一朵花,张开双臂说:“来奶奶这儿。” “咔咔咔咔……”萌萌笑得可开心了,两只小胖手抓住冯老太的袖子,像个小钢炮似的就撞进了她奶的怀里,让冯老太直接抱了个满怀,把冯老太欢喜地哟,忍不住在她的小胖脸上香了一口,还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小身子,“咱萌萌真是个乖宝宝,奶奶的心肝肉儿,奶奶最疼萌萌了。” “奶。”一个含糊的音节从萌萌的小嘴里冒出来,立刻就让冯老太顿住了,她赶紧把萌萌抱上来说:“萌萌,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奶了?咱再叫一遍行不?” “奶。”萌萌这次叫得可清晰多了,叫完以后还觉得特别好玩,捂住小嘴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哎呦,萌萌会叫奶啦,咱萌萌学会说话了。”冯老太高兴地呀,恨不得把萌萌从头到脚都给亲上一遍,她就知道小孙女儿跟她最亲了,看萌萌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奶,可不是跟她最亲嘛。 冯老太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中了,只觉得一颗心都泡在了糖水里,看着萌萌怎么爱也爱不够,哄着她说:“萌萌,咱再叫一声奶好不?奶奶想听你再叫一声儿。” 萌萌却害羞似的藏进了她怀里,任凭冯老太怎么哄,她笑得大眼睛都弯了,却不肯再开口叫奶了。 但冯老太也很满足了,她家萌萌才九个月大就会叫人了,还第一声叫的奶奶,让冯老太抱着她就像抱着个宝贝一样,怎么也舍不得撒开手。 她又指着围上来的大娃二娃说:“萌萌,他们是你大哥二哥,你乖,也叫他们一声儿,来看我的嘴,哥——哥。” 第12节 萌萌盯着冯老太的嘴看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嗓子:“嗝。” “不是嗝,是哥,萌萌喊一声哥,哥哥们都在等着呢。”冯老太把萌萌从怀里挖出来,指着几个小男娃让她看,其中就有睿哥儿,他夹在大娃二娃中间,同样眼巴巴地等着。 萌萌的眼睛眨也不眨,突然张嘴儿吐出一个字:“奶。” “得了,萌萌只会叫奶奶,是不是最喜欢奶奶?奶奶也最喜欢萌萌了。”冯老太非但没有失望,还笑得更高兴了,看吧,她家萌萌喊谁都不准,就叫奶奶叫得最准。 哥哥们期待了老半天,却没等来萌萌的一声喊,都失落地垂下了小肩膀,睿哥儿更是抿着嘴,连眼神都黯了许多。 冯老太可没有注意到,她兴高采烈地抱着萌萌回了家,一进门就喊:“咱萌萌学会说话了,刚刚还叫我奶。” 屋里几个大人都在午休,听了这话马上从床上爬起来,冯老头更是心急,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一件,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啥?你说啥?咱萌萌会说话了?”冯老头一迭声地追问,接过萌萌把她抱在怀里哄着:“萌萌,你叫一声爷爷来听听,叫爷爷。” 冯老头力气大,他抱着萌萌还上下颠了颠,跟个人形摇篮似的,让萌萌舒服得眯了眼儿,她咧开小嘴儿笑得可甜了,乖乖地叫了一声“爷。” “哎呦,真会叫了!”冯益民十分惊喜,想去把萌萌抱过来又怕他爸不肯,忽然瞥见他爸身上没穿外套,赶紧说:“爸,你快去加件衣服,天儿冷。” 他这么一说,冯老头也觉得确实有点儿冷,就把萌萌交给了他,自己跑进屋里穿衣服去了。 冯益民接过了闺女,把她抛在半空中又稳稳地接住,直把萌萌逗得咯咯乱笑,才抱回来哄她:“萌萌,我是爸爸,这是妈妈,你叫一声儿,乖,就叫一声儿。” 萌萌已经学会认人了,看见苏婉就觉得特别亲,伸出两只小胖手朝她探了过去,还特别甜地叫了一声“妈”,等苏婉把她团团抱在怀里,萌萌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 这下把家里人都给高兴坏了,他们把萌萌放在了小床上,一家人围绕着她,都想听她再喊一声,其中就属哥哥们喊得最响,他们从沙滩上就跟来了,也想听萌萌一声喊。 萌萌把大家都挨个叫了一遍,那字正腔圆地哟,都不敢相信是个九个月大的娃娃叫出来的,轮到睿哥儿的时候,她却不肯再叫了,还捂住嘴咯咯咯笑得特别欢实。 大人们都看出来了睿哥儿非常失望,连那小脸儿都变灰了,他从萌萌刚出生起,就经常带着礼物来看她,是个有心的好孩子,大人们只好安慰他说:“睿哥儿,萌萌跟你还不熟,你以后多来跟她亲香亲香,久了她肯定愿意喊你,知道不?” 睿哥儿原本低垂着小脑袋,听了这话才露出了一点笑模样,好像小小男子汉似的说得很坚强:“我知道了,我以后都来找萌萌玩,她就愿意认我了。” “对,是这个理儿。”冯老太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这孩子咋看咋顺眼。 话虽这么说,但睿哥儿心里还留有一些希望,他陪大娃二娃玩着游戏,等冯家人都休息好了去上工,冯老太也要开始忙活家务,他就自告奋勇要在边上看着萌萌。 冯老太就在堂屋里忙活,其实用不着睿哥儿帮忙,但看着他那期盼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叮嘱一声儿:“那好,萌萌要是哭了你就喊奶奶。” 睿哥儿甜甜地笑了,一双眼睛里跟有星星似的,看着特别聪明乖巧,让冯老太放心地走了。 睿哥儿返回小轿子旁,一手拿着布老虎一手拿起拨浪鼓在萌萌面前耍着,把她逗得笑个不停,才把布老虎塞到她手上,充满期待地说:“萌萌,你叫一声哥哥行不?” 萌萌把布老虎抓在手里,又捏又甩,玩得特别专注,就是不肯叫人。 睿哥儿想了想,突然从兜里往外掏东西,结果掏出来一只小小的草编蚱蜢,绿绿的,编得活灵活现,跟个真蚱蜢一模一样。 他把这只蚱蜢递到萌萌跟前,果然看她定住了,伸手就想抓过来。睿哥儿松开手任她抓,借这个机会说:“萌萌,叫我一声哥哥呗,以后哥还给你编蚱蜢,我还会编蜻蜓跟蝴蝶,都给你。” 萌萌像听懂了似的,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蚱蜢,却还是不肯叫人。 睿哥儿失望极了,他以为萌萌喜欢蚱蜢,也会喜欢他,但她连叫一声都不愿意,肯定是不喜欢他了,他丧气得一张小脸儿都耷拉下来,只觉得心里很不开心。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听见萌萌喊了他一声“哥”,瞬间欢喜得原地蹦了起来,高兴地看着萌萌说:“乖萌萌,我就是你哥,以后我有好东西都给你,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萌萌自从学会了爬学会说话之后,就不怎么肯待在家里了,经常闹着要出去玩。冯家四个大人,冯老头和冯益民要去修路,苏婉要去学校教书,只有冯老太有空带她,但她也不是时时有空,好在家里还有大娃二娃,睿哥儿也经常过来,冯老太对他们再三叮嘱,就把萌萌放进了小木车里,让三个男娃推着她在村里走。 “不许去山里,修路危险着呢。”临出门时,冯老太又仔细叮嘱了一遍。 三个哥哥推着小木车出发了,大娃在后面推,二娃拿着水壶走在左边,睿哥儿拿着一竿子草编蚱蜢蜻蜓蝴蝶啥的走在了右边,萌萌自个儿坐在小木车里,想去哪儿就用手指头指着,时不时嘴里还会蹦出来一两个字儿,都是她最近刚学会的。 村里没啥大人在,有体力的都去修路了。自从他们拜了山神爷,山神爷还真显灵了,帮他们把一路上的石头都给清理干净。这下子村民们激动得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对修路那是干劲十足,每天天一亮就去修,天黑了才回来,只花了短短三个月,这路就修到一半了。当然,冯国强弄回来的好料也帮了不少忙,大家都齐心协力,想把这路给它一口气修通了。 萌萌的小木车一进到村里,村里的小娃娃们都羡慕得够呛,他们试着跟在车子后面,见没人赶他们走,立马蜂拥着跟了上去,跟一串小尾巴似的。 “咱妹妹就是厉害,你看大家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呢。”大娃说得可神气了,还转过身对着小尾巴们说:“都听好了,不许大声说话,谁吵到我妹妹,看我不揍死他!” 大娃在这群小屁孩中岁数最大,他一放话就让大家乖得跟那鹌鹑似的,有那正在说话的小娃娃还赶紧捂住了嘴。 大娃非常满意,又继续推着小萌萌往前面走,一直走到了村口,再往前就靠近山了,他奶不让他们进山,大娃就想往回走,没想到萌萌却不依了,她的小手儿伸出来指着,“山。” “萌萌,奶奶不让咱进山,咱回村里好不好?” “山。” “要不我喂你喝水?咱去沙滩上玩咋样?” “山。” 萌萌努着小嘴儿就想进山,哥哥们都舍不得说她,正不知道咋办才好,突然从前面的山路口,咕噜咕噜地滚下来一团小东西,那东西黄不愣登毛绒绒的,两只圆圆的小耳朵立在圆圆的小脑袋上,正用滚的姿势向他们跑过来。 “这是啥?”哥哥们都看呆了。 萌萌冷不丁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字儿:“虎。” 第010章 这团小东西终于走到了小木车前面,像喘不过气似的吐了吐舌头,身子一翻四脚朝天躺在了地上,毛绒绒的小肚皮一鼓一鼓地特别可爱。 二娃蹲下来看它,回头说:“像妹妹的布老虎。” “可我咋看着像猫呢?”大娃年岁大一点儿,也比较有见识,他觉得这东西不像是老虎。 “虎。”萌萌的小手儿撑在支架上,从车子里探出头来盯着那团小玩意儿,笑得咔咔地。 看萌萌这么喜欢,睿哥儿走上前去,把这只小东西从地上提溜起来,看它缩着脖子蜷着四肢很怂的样子,就把它摁在了小木车前面的支架上,还恐吓了它:“老实点儿!” 得了这团小东西,大家都不想继续遛弯了,呼啦啦地簇拥着萌萌回到家里,一进门苗玉凤就看见了,“哎呦,这是啥玩意儿?” 第13节 “萌萌说是虎。”睿哥儿提着它的脖子把它放在了地上,这玩意儿的脸和身子都很圆溜,蹲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它身上的毛是橘色的,还夹杂着一丝丝白色的条纹,就连四只爪子也是白色。 苗玉凤盯着它的脸细瞧,发现它的额头上和脸颊上,都长了一点点细小的黑斑,金黄色的大眼睛圆鼓鼓地,跟个玻璃球似的。这东西看脸像是老虎又像是豹子,但看身子更像是猫,不知道是个啥玩意儿。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从山上跑下来的,妹妹特别喜欢。奶,咱要养它么?”大娃一说完,二娃萌萌睿哥儿就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苗玉凤。 “我先看看。”苗玉凤抓起这只小东西,掰开它的嘴一看,只长了几颗小奶牙。她又翻了翻它的爪子,肉垫粉粉的,指甲还没长出来呢。 她猜不透这是啥,要是豹子老虎啥的可不能养,家里这么多娃娃呢,太危险了。不过她多少年没听说过龙岭有豹子老虎了,解放后就都打光了。 她正在犹豫,这团小东西突然蹭了蹭她的手掌心,还把尾巴缠绕在她的指头上,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舔了又舔,然后啊呜啊呜地叫起来,那声音奶声奶气地,像是在跟她撒娇呢。 “行了,这东西看着温顺,萌萌又喜欢,那就养着吧,名儿就叫虎子。”苗玉凤不知咋的就觉得跟这虎子有缘分,看它浑身上下脏兮兮地,得赶紧给它洗刷干净。 她去厨房里弄了些热水,倒在盆里兑凉,提溜着虎子就丢进去,没想到虎子看着挺胖乎,其实全是毛,湿了水之后特别瘦,看着怪可怜的。 几个娃娃蹲在旁边,都看着苗玉凤给虎子洗澡,虎子也很争气,不动也不叫,就乖乖地站在盆里任人搓洗,很快一盆水就全黑了。 “这脏地哟。”苗玉凤嫌弃了一嘴,还是到厨房里又烧了一盆水,才给虎子洗干净了。 她把虎子包在一块破布里,交代娃娃们看着它,自己又进到厨房里,得给虎子弄点吃的,家里的剩饭还有一些,是留着喂鸡的,剩菜那是根本没有。苗玉凤琢磨着舀了一点剩饭,泡在热水里就端了出来,放在虎子跟前。 虎子从破布里探出个头来,凑到盆边上闻了闻,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只喝了些盆里的热水就不吃了。 这下把娃娃们给急地呀,“奶,虎子它不吃东西,这可咋整?” “不吃?不吃就等着饿死,咋这么娇气?”苗玉凤看着虎子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没见过这么挑剔的动物,人都没得吃呢,它还想吃啥?惯得它。 虎子也挺硬气,说不肯吃就不肯吃,等它的毛发干了以后,看起来更胖乎了,圆溜溜地好像一颗毛球,走起路来就像是在滚,它在院子里一会儿滚到这边,一会儿滚到那边,又溜进了屋子里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最后回到院子里的鸡笼旁边,蹲在外面盯着鸡看。 那两只鸡吓得都呆了,连吃食都不敢,过了一会儿就咯叽咯叽地疯狂叫起来,惊动了苗玉凤。 “虎子,你想干啥?”苗玉凤冲了过来,抓起虎子就放到了一边,赶紧去看那两只鸡,发现都还好好地,这才松了一口气。家里原先养了四只鸡,苏婉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两只,剩下的两只都是留着下蛋给萌萌吃的,可不能让虎子给祸害了。 她想想还是不放心,把它抓起来指着它的鼻子说:“我警告你啊虎子,不许祸祸家里的鸡,听见没有?” 现在苗玉凤觉得虎子就是个麻烦,要不是答应了小娃娃们要养它,她早就不想管了。她在院子里找了半天,终于摸出来一个破烂的竹筐,往里面铺了些干稻草,就把虎子关进去,把它放在了堂屋外面的走廊边上。 到了中午,冯家人一回到家里就看见虎子了,都觉得奇怪,冯益民把它提溜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个啥?” “这是妹妹在村口捡来的,叫虎子,妹妹说它是老虎。”大娃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边上,抬起头说:“爸,它真是老虎吗?” 这话可把冯益民问住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桃源村人,也认不出这是个啥玩意儿,说它是老虎吧,也不像,说它是豹子吧,也不一定,猫就更不可能了,哪有猫长这样的? 苏婉也没有见过,她担忧地说:“这会不会咬人啊?” “说不好,先看看吧,要是不行过两天就给扔了。”冯老头说得干脆利落,这要真是啥凶猛的野兽,家里也不敢养。 “不用过两天,”苗玉凤从堂屋里走出来说:“它一上午都不吃东西,之前还不知道饿了多久,说不定明天就给饿死了。” 冯老头掰开它的嘴说:“你瞧,都长牙了,这山上的野兽都是吃肉的,这可咋办?” “它凭啥吃肉?人还没得吃肉呢,给它拿了饭它不吃,我看就是饿死的命。”苗玉凤嘴上说得厉害,但是看虎子无辜的样子,大眼睛水汪汪地,还呜呜呜叫得特别委屈,她都被逗乐了,“哟,你还委屈上了,我说虎子你快吃了吧,等你长大了,就自个儿去田里抓老鼠吃。” “鱼!”萌萌的声音突然从堂屋里传出来,还说得特别大声。 “对呀,咱给虎子吃鱼它肯定爱吃,猫最喜欢吃鱼了。”大娃一直觉得虎子是猫,他摸了摸它的脑袋说:“虎子你再等一等,咱待会儿就去海边抓鱼给你吃。” 这事儿大人们是不管的,渔家的孩子自小熟悉大海,到海边捉个鱼压根不算事儿,苗玉凤只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儿,等退潮了再去。” 渔民都熟悉海潮,冬天退潮是在下午,每天的时间还都不一样。吃完了午饭,大娃二娃就数着时间等着去抓鱼,村里的小娃娃们也都来串门看虎子,听说要去海边抓鱼,大家立马兴奋起来,一个两个都不肯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三点,苗玉凤在心里掐算着,终于放行了。一群小娃娃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推着萌萌抱起虎子,嗷嗷叫着冲向了海边。 到了海边潮水还没完全褪去,但小娃娃们可不怕,挽起裤腿就上去了,在礁石群里寻找浅水洼,这都是海潮褪去之后留下来的,有时候里面就会留有几条小鱼。 冬天鱼获少,村里的大人也不会为了几条小鱼专门费事儿,都是小娃娃们抓了之后自己烤了吃,所以这一套他们都是做熟了的。 但是他们这次找到的水泡子可不得了,小娃娃们都看傻了眼,这里边的鱼咋这么多呢? 这些鱼都是长条形的,跟他们的胳膊差不多大,长着蓝黑色的背鳍,银白色的鱼肚,这不就是马鲛么?小娃娃们都认识这种鱼,以往他们家里捉到了都舍不得吃,他们长这么大也只尝过一两次,可好吃了。 大家看着满满一池子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别告诉大人,赶紧抓呀。” “哦对对,拿石头先堵起来,别让它们跑了。” 想起了马鲛鱼的美味,小娃娃们一点犹豫也没有,搬起石头就把缺口给堵上了。其他人站在岸边用树枝赶,把鱼都赶到了死路上,几个大孩子就站在那里,举起石头就往下猛砸,以往他们还要注意瞄准,但今天压根不用,因为水泡子里的鱼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得满池子都是,随便一砸都能晕倒一大片。 孩子们高兴得就跟过年一样,把那一条条鱼捞起来,拾柴火的拾柴火,搬石头的搬石头。一个家住在村口的小娃,飞奔回到家里弄来了火,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就准备烤鱼啦。 等火堆点燃了,大娃先把几条鱼烤了个半熟,准备给虎子吃。他抓起鱼尾巴上的肉撕下来,一整条就全是莹白色的鱼肉,马鲛鱼的刺儿特别少,骨头都长在骨架上,给虎子吃正合适。大娃刚把鱼肉递过去,虎子就像饿狠了似的,吃得可凶了,大娃速度慢一点儿都够不上它吃。 虎子足足吃了三条马鲛鱼才算完,也不知道它这么小的身子,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鱼肉,大娃摸了摸它的小肚子,圆溜溜地都鼓了起来。 虎子吃着肉,萌萌也在吃肉呢,她已经长了四颗小乳牙。睿哥儿把鱼肉小心地撕下来,递到她的嘴边,她嘴儿一张就给叼走了,吧唧吧唧吃得特别香甜。一口肉吃完,她的小嘴儿就像小燕子似的张得大大的,还发出一声“啊”催促着,还想再吃呢。 其他的小娃娃们也吃得特别欢实,他们啥时候遇到过这种机会呀?就连过年都没这么丰盛呢!他们在海边吃鱼吃到饱,等晚上回到家都不想吃饭了,让大人们奇怪得很。 最后还剩下几条马鲛鱼,让大娃二娃给提回了家里,苗玉凤还觉得有点惊喜,“哟,还真让你们抓到鱼了。” “奶,这是给虎子明天吃的。”大娃看着他奶手里抓着鱼就不肯撒手了,他一张小脸儿特别紧张。 “知道了,你这臭小子!”苗玉凤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甭以为她不知道这小子在想啥,她心里虽然有些心疼,但这是小孩子自个儿抓的鱼,说给虎子吃就给虎子吃,心疼也得忍着。 看大娃还紧紧地盯着她手里的鱼,苗玉凤禁不住笑骂说:“知道了,知道了,奶奶不会昧了你的鱼。” 第14节 第二天这几条鱼就蒸了给虎子吃,它果然特别爱吃,三两下就给干完了。 这下子小娃娃们隔三差五地就去抓鱼,有时候还能捉到虾或者螃蟹啥的,连家里人也跟着受益,尤其是小萌萌。冯老太给她把鱼肉揉得碎碎地,煮成鱼蓉粥,她最爱吃了。 虎子吃得这么好,转眼间就像吹气球似的长大了许多,萌萌已经抱不动它了,它倒喜欢黏着萌萌,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就连晚上睡觉,都要睡在萌萌的屋子外面。 有一天晚上冯老太起夜,一打开门就看见虎子咕噜一下站起了身,在黑暗里,它的两只绿眼珠子像灯泡一样亮,直不愣登地盯着冯老太,把冯老太吓了一大跳,捂住胸口说:“去去去,虎子你要干啥呀?老吓人了。”虎子也发现了这是冯老太,它麻溜地重新躺回地上去了。 在这以后,冯老太就暗暗留意,发现萌萌一有动静,就属虎子的反应最快,这是在保护萌萌呢。 算你有良心,冯老太在心里想着。 虎子知道护主,冯老太就对它好了很多,天天变着花样给它做吃的,让虎子见天儿地越长越大,现在看上去比土狗还要大些,却依然看不出品种来,还跟它小时候一样,圆不溜秋地,一身橘白相间的毛发蓬蓬松松,看着比一条狼狗还要威风。有时候它还会窜到院子里的围墙上,四条爪子松松地垂下来,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但是只要萌萌一出门,它准要跟上去,比那狗还忠心。 渐渐地,冯家人也把虎子当做是家里的一员,对它越来越好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虎子就消失不见了。 第011章 这一天,冯老太还像往常一样敲着食盆喊:“虎子,虎子,出来吃饭了。”但她一连喊了好几声,虎子都没出来,平时它可不是这样的,每到吃饭的时候就属它最积极,今天这是咋回事儿? 她把院子和屋子里都检查了个遍,却连虎子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这下她就奇怪了。 “以前一敲盆儿它准跑出来,今天这是到哪儿去了?” 冯老太在家里等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实在按捺不住,还到村子里去找虎子,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家虎子了吗?”要说她以前有多不待见虎子,现在就有多稀罕它,发现虎子不见了心里就想得慌。 虎子在老冯家住了两三个月,成日里跟着小娃娃们满村子跑,村里的人都认识它,但他们今天都没有见到虎子,这下冯老太急得慌了,这个虎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不会被山上的野兽给叼走了吧?啊呸呸,不灵不灵不灵。 仿佛为了发泄出心中的担忧,冯老太站在村口叉着腰说:“敢跑到外面浪去?看它回来我不打断它的腿!” 家里人听说了虎子不见了,也都很担心,只有小萌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冯老太只当她还太小不懂事儿,也没觉得异常。 等吃完了晚饭,苏婉蹲在井边洗碗,冯老太抱着萌萌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盯着院门,嘴上却拉着家常:“老大家的,你说这虎子一整天都没回来,怕不是跑回山上去了?” 苏婉也觉得有些道理,她随口应和着:“妈,虎子到底是野兽,养不熟的。” 却没想她的话音刚落,围墙上就突然窜进来一个矫健的身影,它的速度飞快,带起了一阵橘黄色的风,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院子中间,居然是虎子! 冯老太还没来得及欣喜呢,就看到了虎子嘴边不知道叼了个啥东西,它快步地跑到冯老太跟前,把那嘴里的东西吧唧一下扔过来,是一只漂亮的野鸡。这野鸡身上啥颜色都有,尾巴长得老长,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看到虎子的嘴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它那金黄色的眼珠子看着也有些兽性,让冯老太莫名地不敢去碰那只野鸡。虎子以为她不想要,赶紧伏着头把那只野鸡推过来,一直推到了冯老太的腿边,还举起爪子拍了拍她的脚背。 “给我的?”冯老太且惊且喜。 虎子瞧了一眼她怀里的萌萌,转身跑到了走廊边上,趴在那里慢悠悠地舔着爪子。 冯老太探出手来翻了翻那只野鸡,还挺沉的,她高兴得眉开眼笑,“哎呦,原来虎子不见了一天是去打猎啦,啧啧啧啧,咱虎子真厉害,这第一次打猎就打回来一只野鸡,有出息,不愧是咱老冯家的动物。” “这鸡不能过夜,得赶紧把它拔了毛,”她回过头冲着屋里喊:“老头子,快点出来帮烧水。” “都快晚上了还烧啥水?咦,虎子你回来啦?”冯老头一走出来就看见了虎子,紧接着又看见了那只鸡,“这是……虎子打回来的?” “不是虎子打的是谁打的?”冯老太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用手推着她家老头子,“快去烧一锅热水,这么漂亮的毛要留起来,改天我给萌萌做个小毽子。” “诶诶,虎子你真有出息。”冯老头也很高兴,山里的野鸡敏捷又狡猾,一般二般的人可猎不到它,等闲都吃不着一回,没想到虎子出去一趟就给打回来一只,啧啧啧真能干。 等冯老头烧好了一锅热水端出来,家里的人已经围着虎子在夸它,特别是大娃二娃,一个劲地说:“虎子,你到哪儿猎的这只鸡?你今天都跑哪儿去了?是山上不?那山上还有鸡不?” 把虎子问得都烦了,挪了个位置他们还在问:“虎子虎子,你咋不理我呢?诶虎子,你咋走了呢?” 虎子也没走远,只一纵身就窜到了围墙上,还对着月牙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清冷的月光洒在它扎实的脊背上,竟有几分猛兽的气质。但他们再看过去,虎子已经蹲在了那里,揣着两只前爪眯起眼睛在打盹儿,跟个圆不溜秋的大毛球似的。 那只野鸡被连夜拔了毛,第二天就做成了一锅野鸡汤,两只鸡腿切半给三个娃娃和虎子瓜分了。 “嗯嗯,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大娃二娃啃着鸡腿,吃得嘴边都流油了,他们出生的时候还没改革开放呢,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一顿饱肉,今天终于吃上了。 萌萌还太小啃不动鸡腿,冯老太给她把鸡腿切成细丝儿,熬成了一小锅鸡丝粥,里面还加了好几勺鸡汤进去,那香味儿醇地哟,萌萌一口气全给吃光了。 几个大人就着这锅鸡汤,那鲜味儿又香又嫩,每个人都干掉了三四碗白米饭,填了个肚子溜圆,只觉得比那过年还丰盛,不由得没口子地夸虎子说:“虎子也知道打猎养家了,咱没白养它,就冲它对萌萌好这一点,以后咱也要多顾着它些。” 虎子就蹲在边上吃着鸡鱼肉大餐,一条蓬松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尾巴尖还在地上一点一点。 自从虎子学会了打猎,冯家人就再也不用为它的伙食操心了,它自个儿跑到山里就能填饱肚子,每次还能给家里人带回来只猎物。刚开始只是野兔子野鸡野鸟儿啥的,后来渐渐变成了糜子小鹿野山羊,有一次甚至还拖回来一头小野猪,那体型比它自个儿都大,也不知道它咋那么厉害。 这么多肉,光靠冯家人压根吃不完,冯老太就把它们都腌制起来,做成了风干肉。这些肉越积越多,渐渐地灶上都挂满了,一进厨房,那密密麻麻地全是肉。 次数多了,村里就难免有人看见,要说他们心里没啥想法,那是不可能的。这年头谁都馋肉,他们已经馋得眼睛都快绿了,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但现在不比以前,没有大锅饭吃了,人人都要顾好自己的小家,他们就算有想法也只能压在心里,最后就只剩下羡慕了。 “你说咱天天都在山里待着,咋就没看见一只动物呢?”一群村里的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服,这条河从山里流出来,一直流向了海里,到了海滩上就形成了一段平缓的河滩,那些家里没打井的村民,平时就在这儿洗衣服。 说到老冯家的虎子,她们一个两个都特别羡慕,“这虎子也不知道咋长的,咋就能长到那么大?当初它被捡到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不就是个巴掌大的团团么?这才几个月,就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你说它到底是个老虎还是豹子?” “我看都不是,咱在这村里住了多少年了,啥时候见过虎子那样的动物?” 旁边一个妇人突然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说啊,我当家的说那虎子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这修路修得满山的野兽都跑光了,只有虎子能抓到,肯定是山神爷在关照它。” 她自以为说得很小声,其实边上的人都听见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自从村长进了趟山,山神爷爷他就显灵了,不光帮咱们修了路,还把虎子给村长家送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山神爷在关照他家?” “这老冯家的风水哟,都冒青烟了,咋就能得山神爷这么关照呢?”村里的妇人羡慕得心里都发酸了,齐齐看向了旁边的冯家人。 冯老太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叫做益民、益军、益仁,现在益军家的和益仁家的,就在她们边上洗衣服呢。 有那好事儿的妇人就笑嘻嘻地说:“益军家的,你婆婆家得了那么多肉,有没有分一点儿给你们尝尝?” “有的有的,”赵春花回想起那肉的香味儿,脸上就憨憨地笑开了,“妈给我家送了好几次,那肉可香可好吃了。” 蹲在陈红梅边上的一个妇人听了,好奇地打探说:“益仁家的,你婆婆对你们挺好的嘛,这都分家了还给你们送肉吃,咋没听你说过呢?” 陈红梅用力地捶着衣服,酸得嘴里都快要冒酸水了:“什么呀?也就四次!还都是大伯家挑剩下不要的,那么多肉,也不知道多送点儿,五娃六娃都在长身体呢,难道他们不是老冯家的孙子?真偏心!” 第15节 这个妇人冷不丁听她这么说,赶紧笑着打了个哈哈,不再接茬了,她可不想掺和进这婆媳间的事儿。 等冯家人都洗好衣服走远了,这个妇人才跟旁边的人说:“这做婆婆的也是难办,要是换了我,我就干脆不送,馋死她算了,省的人得了便宜还没够呢。” 第012章 陈红梅回家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她男人是老冯家的儿子,五娃六娃又是老冯家的孙子,她自个儿更是给老冯家生了俩金孙的大功臣,要说那肉少也就算了,可明明有那么多,咋就不给她家多送点儿?这不是偏心是啥? 她站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就听见了五娃在屋里一声喊:“妈,弟弟尿床了,好臭好臭。” 陈红梅气不打一处来,她才刚洗完衣服,这俩又给她弄脏了,都是生来讨债的。 “妈,弟弟尿到床上了,你快来呀。” 陈红梅气得眼睛鼻子都快要冒烟了,她愤怒地冲进了屋子里,一眼就看到六娃把被褥整个弄湿了,正在床上画地图。这可是她前天刚洗过的床单,就等着好过年呢,才刚过一天就被弄脏了,她瞬间想把六娃直接扔出去。 她把六娃从床上抡起来,粗手粗脚地把他的裤子尿布扒了个精光,丢他在凳子上坐着,鼓起眼睛凶五娃:“看着你弟弟,他要摔下来小心我踹死你!” 五娃压根没当真,等他妈背过身去,他还怪模怪样地做了个鬼脸,逗得六娃咔咔直笑,连鼻涕泡都流下来了。 五娃别看小,但也知道美丑,看他弟这邋遢样,他心里就先嫌弃上了,鼻涕娃,尿床娃,一点也不好,他喜欢大伯家的妹妹。一想起大伯家,五娃就想到了那肉的香味儿,这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他踮起脚尖,看他妈还在那里磨磨蹭蹭,顿时不乐意了,“妈,你快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我要吃饭,我要吃肉。” “催催催,催命鬼呀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我看你一准儿是个饿死鬼投的胎,还想吃肉?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一说到肉,陈红梅心里就生气,嘴上就跟那连珠炮仗似的。 五娃特别不服气,睨着六娃说:“弟弟也要吃饭,弟弟也是饿死鬼。” “你还敢顶嘴!”陈红梅气得快炸了,扯过五娃狠狠地给了他一下子,揪住他后背上的衣服说:“我问你,你那么想吃肉,当初为啥不把虎子带回家?你把虎子带回来了,咱们现在就有肉吃了,那么多肉,都是咱们家的。” 要是把虎子捡回她家,虎子就能给他们弄来肉,那肉的滋味老香了,这个世上咋就有那么好吃的东西?她这一辈子光吃肉的次数,十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那么多肉啊,能把一整间厨房都给占满了,这个机会竟然被她白白错过了,陈红梅只要一想起来,就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使劲地点着五娃的额头,把他的额心都给摁红了,“你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啥?咋就不明白要给自家捞好处呢?” 五娃特别皮实,还知道给自个儿说话:“妈,那虎子不是我捡的,那是妹妹……” “妹妹妹妹,你成日里就想着那个赔钱货,你看六娃都饿成啥样了?妈都饿成啥样了?你咋不想到我们?”要说这老冯家还有谁不喜欢萌萌,那她陈红梅绝对要算上一个。不就是个赔钱货么,凭啥大家对她那么好?她在娘家都没得娘家人那么好呢。 五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的小脑袋想不明白,只好改口说:“那我不想吃肉了行不?” “吃,你必须给我吃!”陈红梅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自己不好出面,但五娃可是老冯家的人,让他去要点肉算什么事儿?那压根不算事儿,都是应该的。 她把五娃放开,捋直了他的衣服说:“你去隔壁讨块肉,就说是给六娃吃的,要大块一点儿,嫩一点儿的,听见了没有?讨不回来我揍死你!” “知道了知道了,”五娃一点不当回事儿,他早就不想在屋里待着了,“妈,那我走了啊。” 五娃出了院门,走出去几步就到了隔壁大伯家,一进门就看见他奶站在院子里,立马蹬蹬蹬地跑过来,仰起头说:“奶,我妈让我来讨肉,她让我说是给弟弟吃的,要大块一点儿,嫩一点儿的。” “我呸,哪儿来那么大的脸,咋不美死她算了?”冯老太一听,两条眉毛瞬间立了起来,跟点了炮仗似的,火就往脑门上冲。 五娃缩着肩膀很无辜地说:“是我妈让我说的,她还说讨不着就要揍死我。” “我看谁先揍死谁!这个没脸没皮的蠢货,她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冯老太气过之后反而笑了,这个又贪又蠢的小儿媳妇,她还会不知道她那副德性?要不是看在五娃六娃的份上,她才不会把肉给她送去,现在倒好,倒吃出埋怨来了。 冯老太笑得特别瘆人,让五娃禁不住抖了一抖,他奶看见了,拍着他的脑袋说:“不关你的事儿,我是在说你妈。” 五娃一听就放心了,他从兜里摸出个弹弓,东张西望起来,“奶,妹妹呢?我给妹妹带了弹弓玩。” “她在屋里,你自个儿进去吧,不许把弹珠给她玩。”冯老太交代了一声,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到了隔壁老三家。 陈红梅背对着房门,正在给六娃包尿布,冷不丁光线暗了下来,她回过身一看,她婆婆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瞅着她,那眼神像要把她给吃了。陈红梅心里一哆嗦,差点儿没把六娃给甩出去,拍着胸口说:“妈,你咋吓人呢?” “把六娃放下,我有话跟你说。”冯老太不想让这败家娘们坏了她老冯家的名声,她转身关上门,就堵在门板前面,跟个黑煞神似的,让陈红梅心惊肉跳。 陈红梅把六娃放在床上,站起来局促地捏着衣角,对这婆婆她有种发自内心的畏惧,支支吾吾地说:“妈,你这是要干啥呀?” 冯老太冷笑了一声儿,眯起眼睛就说:“老三家的,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妈,你这是咋说呢?我没干啥事儿啊?”陈红梅立刻就着急了,她心里本就虚,现在就更虚了,连看都不敢看她婆婆。 “你没干事儿?你干得都不是人事儿!五娃去他大伯家讨肉不是你支使的?你自个儿丢人也就算了,还把我老冯家的孙子也教得跟你一样丢人。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过了就滚回你娘家去,咱老冯家供不起你这号人。” 冯老太一口气说完,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对这老三家的她还真看不上,眼皮子浅的,没啥本事还学人家挑尖掐酸,她打开门就想走出去。 没想到老三家的在她背后就嚷嚷开了:“妈,我没有,就是六娃饿了想吃肉,我才……” “甭找借口了,你们仨已经分了家,没有大伯还要养侄儿的道理。别他家有一口肉你就惦记着,这么大个人了,得要点脸。” 冯老太要是能被她这鬼话糊弄住了,那她就不是冯老太了,早知道她私底下就把肉给五娃六娃吃了,也好过送进这老三家的嘴里,还听不到她说一声好。 “你要再这样就给我滚回娘家去,看你娘家管不管你。”瞥见老三家的脸色刷地白了,冯老太懒得再搭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回到家里,看着那满厨房的肉,在心里想着,肉留得太多也招人惦记,索性就快过年了,干脆拿一些到山外卖了,也好置办点儿年货。现在山路修通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好走多了,她自个儿就能出去,她还想着把萌萌也带去。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冯老太就把这个事儿跟家里人说了,冯益民第一个反对:“妈,快到年关了,村里的事儿太多,我实在走不开呀,这几天大家都歇着了,路都没人去修,你一个人出去还带着萌萌,这咋成?” 冯老太给自己夹了一块香喷喷的肉,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咋不成?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没问你同不同意。你爸跟你媳妇儿也要跟着去,你在家给大娃二娃煮饭吃,就这么说定了。” “妈,我咋不知道呢?”冯益民说完才发现他爸跟他媳妇儿的脸色,原来他俩也不知道啊。 冯老太瞥了他俩一眼,见他们都笑了这才满意,“那你们现在知道了,今晚早点儿睡,明天一早咱就出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冯家人就起来了,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饭,冯老头挑着两个担子,冯老太也背着个箩筐,肉都是昨晚收拾好的,就放在这些担子箩筐里。 萌萌还没睡醒,冯老太把她包在一块棉布里,打了个结儿斜挂在苏婉胸前。冯益民把他们一直送到了山路边上,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呢,一转眼虎子也跟上去了。 “哎呦,虎子你也要去呀?”冯老太一低头就看见虎子跟在苏婉边上,笑得特别慈祥地说:“那行,你就待在那里,可别乱跑啊。” 第16节 第013章 天亮前的黎明是最黑暗的,冯老太举着火把走在了最前面,这路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又宽敞又平整,路上一颗小石头子儿都没有,靠近悬崖的一边还专门钉了木栏杆,隔着一段就有一块尖尖的石头在那里挡着。 “那啥,这山路修得真气派,我看三辆牛车都能过得去。” “那是,这路可是山神爷帮修的。”冯老头说得神气极了,好像山神显灵跟他有啥关系似的,他指着那些尖尖的石头说:“看见没有?山神爷还帮咱把石头都给削好立起来了,根根都是一样的,咱们在这龙岭里修路,多亏有了山神爷保佑。” 冯老太移着火把凑近了那些石头,果然每根都是一样大一样宽,连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她心里骇得就像见了鬼似的,啧啧啧地赞叹起来:“山神爷他咋那么能耐呢?我猜他老人家肯定是天上的神仙,还得是玉皇大帝那种。” “可不是嘛,咱再往前面走一段就到了,得进去拜一拜他老人家,好让他保佑咱们出去一趟顺顺利利。” 冯老头嘴上说得近,但他们一直走到天刚蒙蒙亮,才走到了龙骨庙的位置,它建在半山坡上,有一条路专门通往庙里,这路被来来往往的村民天天走着,踩得特别扎实,连一根草都不长。 到了这里以后,虎子不知为啥抢在了前面,冯老太忍不住就夸它说:“虎子真有灵性,抢着要去拜山神爷,你看它走得多快。” 龙骨庙用了火山石建造,远远看着黑布隆冬,走近一看才发现它大得很,一个大石头房子修得方方正正,外面还有门把着,冯老头很熟练地打开了门,引着大家走进去说:“这庙以前破得很,但山神爷不是显灵了么?咱也得帮他把住的地方弄得好点儿,这都是村里的人刚修的。” 说来也奇怪,他们刚走进去,天上的乌云就破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射出来一束清泠泠的光,把龙骨庙照得特别亮堂。 “这是好兆头啊。”冯老太只觉得眼前一亮,瞬间把整个龙骨庙看得清清楚楚。 它那庙虽大,但里面却没摆多少东西,只四张新打的樟木桌子拼在一起当做供桌,旁边还有几张长条凳子,地上就扔了几个干草编制的蒲团,最显眼的就是那桌上一块白色的骨头,好家伙,都有水缸那么大了。 冯老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大块骨头,得是啥样的动物身上的呀?那动物得有多大呀?难道真是那真龙的骨头?啧啧啧…… 她正感慨着呢,就听见苏婉怀里的萌萌发出一声嘤咛,她的棉布包裹动了动,小脑袋就从边上露出来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也正看着那骨头呢。 冯老太脸上那笑就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双手已经伸过去了,“萌萌醒了?奶奶抱你出来,肚子饿不?咱待会儿就吃饭。” 她抱起萌萌坐在凳子上,嘴里就支使开了:“老头子,你赶紧把那袋肉干给山神爷供上。老大家的,我那箩筐里有热水,你给萌萌冲一碗米粉来,再剥个鸡蛋揉碎一点儿,咱萌萌昨晚睡得早,现在肯定饿了。” 看他们都去忙活了,冯老太就抱起萌萌逗弄着,却发现她的大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骨头看,看得特别入神,那眼神就跟那水里的漩涡似的,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萌萌喜欢那骨头吗?真机灵,那可是真龙的骨头,奶奶抱你过去摸一摸,好让山神爷爷保佑咱萌萌快快长大。” 冯老太抱起萌萌就要走过去,刚一起身虎子就窜到了跟前,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结实的脊背高高拱起,龇着牙对着冯老太怒吼,那咆哮声嗷呜嗷呜地,好像带着腥风血雨,让冯老太惊得腿都软了,跌回到凳子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这变故让冯老头和苏婉都吓坏了,他们下意识就想跑过来,却没想虎子看见冯老太坐回去了,它也收敛了凶态,毛也不炸了,背也不拱了,还晃着尾巴在冯老太腿边蹭来蹭去。 冯老太还惊魂未定,她怀里的萌萌似乎也被吓着了,突然哼唧哼唧地哭了两声,还一个劲儿地伸手想要去够那桌上的骨头。 冯老太浑然忘记了害怕,抱紧了萌萌就竖起眉毛说:“虎子你干啥呀?你把萌萌都吓哭了。萌萌咱不哭不哭哦,奶奶帮你打虎子,看把咱萌萌吓得。” 在这气头上,冯老太下手还有些没轻没重,狠狠地给了虎子两下子,这虎子也奇怪,刚才还那么凶,现在却乖得跟那兔子似的,不躲也不闪,老老实实地挨了那两下子。 苏婉在旁边瞧见了,她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端着个碗走过来,冯老太刚想挪点位置给她坐,没想到她稍微移动虎子又发作了,这次它直接窜到了供桌上,也不叫了,只虎视眈眈地盯着冯老太不让她动。 虎子的身后就是那块白色的龙骨,这下冯老头也奇怪上了,他琢磨着虎子跟那龙骨,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村里有人说虎子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之前我还不信呐,你们看它现在,分明就是不想让咱碰那龙骨,说不定虎子还真是山神爷养的,还知道护着这龙骨庙。”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虎子养到现在也看不出品种,它打猎的本事还那么厉害,这样的动物他们不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极有可能就是那传说中的神兽。 萌萌只哼唧了两下就不哭了,也不再伸手去够那骨头,冯老太试着把那碗米粉端过来喂她,她也乖乖地喝了,还吧唧吧唧吃得特别快,只那眼神还巴巴地望着骨头,但虎子挡在前面,冯老太也不敢让她冒险,她一勺一勺地把米粉喂完,就赶紧招呼着大家收拾东西,走出这龙骨庙,虎子也立马跟上来了。 他们低着头赶路,萌萌却始终睁着大眼睛望着龙骨庙的方向,她刚才看见那块骨头就觉得特别亲,还能听见那骨头里有人在叫她,她很想上去抱一抱那块骨头,但虎子却在意识里告诉她不行不行不行,她觉得虎子坏坏,已经不想搭理虎子了。 虎子不知道她在想啥,还特别勤快地在边上窜来窜去,时不时衔来松球儿或者报春花啥的给她玩,很快就让萌萌忘记了刚才的事儿,她挂在苏婉胸前一颠一颠,被摇晃得特别舒服,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宽敞的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变细,后面的山路还没有修好,但也比以前好走多了,挡在路上的大石头小石头统统不见了,有几个险峻的地方虎子也带着他们安然通过,等冯家人走出了龙岭,时间也才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冯老太看了看天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有了山神爷保佑就是不一样,以前咱们出趟山都要七八个小时,现在缩减了一半,等路修通了,那不得再减一半?以后咱村里的人要出山就容易多了。” “就是,”冯老头也是这么想的,他还特别神秘地说:“山神爷给咱派来了虎子,咱以后一定要多拜一拜他老人家。” “有道理,下次我做盘米粿给山神爷送去,让他保佑咱虎子……诶虎子呢?虎子到哪儿去了?” 冯家人走出了山,却没发现虎子落在后面,压根没跟上来,只朝他们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见冯家人都回过头看它,它才猛地一纵身消失在了树林里。 冯家人只奇怪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冯老头还说得特别肯定:“虎子真是个机灵的动物,它知道自个儿的样子不好让山外的人看见,不愧是山神爷派来的。” “爸,妈,我觉得虎子是专程来送咱们的,咱们安全了它就回去了。”虎子一路上跟着苏婉,她的感触最深,有时候她累了虎子还在后面推她,要是没有虎子,她这一趟也累得够呛。 冯老太笑眯了眼睛说:“虎子是个好的,咱对它好,它也对咱好,要不然咱筐里的肉是哪儿来的?咱们走快一点儿,到县里把这肉给卖了。” 冯家人都是出过山的,自然知道路咋走,他们循着记忆一路急赶,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了县城,卖肉的地方还是在以前的收购站,他们到这儿的时候,刚好没啥人,冯老太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柜台前面,笑呵呵地问那营业员:“同志,咱这儿有风干肉,你给看看能卖多少钱?” 营业员是个女的,坐在柜台后面爱理不理,只瞟了一眼就说:“带骨头不?不带骨头一斤一块八,带骨头一斤一块。” 冯老太喜得牙龈都露出来了,她家的风干肉还有不老少,这要都卖了那得是多少钱呐? “这价钱合适呀,那你……” “咳——咳!”她刚想让营业员把肉拿去过称,就听见冯老头在边上咳嗽,还冲她挤了挤眼睛,这下冯老太顾不上买卖了,赶紧走回去说:“你干啥呀老头子?你是眼睛不舒服还是喉咙不舒服?” 冯老头把她拉过来,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这收购站给的价钱太少了,咱卖了不划算,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儿给得多,咱去那里。” “真的?在哪儿?”冯老太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地方,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营业员等得不耐烦,拍着柜台说:“我说你们几个,到底商量好了没有?这肉卖是不卖?” “不卖了,同志,咱不卖了。”冯老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开什么玩笑,能卖贵点儿她还能贱卖了不成? 第014章 冯老太收拾好东西就跟着家里人走出了收购站,心里特别期待地说:“老头子,你说的地方在哪儿?” 冯老头从地上挑起担子说:“就在公社对面的小巷子里,是个体户开的饭店,走,我带你们去。” 第17节 “等等,”冯老太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扯住她家老头子说:“个体户都是二流子,那公社旁边的牛家村有个人,以前偷生产队的番薯被劳改了两年,他就去当了个体户,甭以为我不知道,正经人谁去当个体户?” 冯老太说着说着,还怀疑起来了,瞅着她家老头子说:“那个体户不会就是牛家村那人吧?” “不是,不是那个人。”冯老头知道不解释清楚是不行的,他把两个担子放下来说:“上次我跟老大出来买粮就认识他了,他那人实在,咱们家卖红糖也是跟他打的交道。再说了,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当个体户不丢人,你管他是啥人,只要他能多给钱不就行了。” 冯老太终于心动了,现在不比以前,谁出的钱多,肉就卖给谁,她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呀,这么想着,她脸上就先笑起来了,背起箩筐说:“那好,咱就去找那个体户,把肉卖给他去。” 冯老头对这县城比较熟,他以前当村长每个月都要跑好几趟,当下就带着大家拐进了小路,没过多久就走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站在巷子口还能看见对面的公社。 “凤儿,你别说人家个体户不正经,要是不正经他敢开在公社对面呀?不早就被公家人抓走了嘛?人家就算以前犯过错误,现在也改过来了,毛主席说……” “得了得了,别来你那一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冯老太撇着嘴说得特别嫌弃,她家老头子当了那么多年村长,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地,她一个乡下老太太,可不爱听这些。 苏婉走在前面偷笑,她这公公婆婆平日里就爱斗两句嘴,感情却比谁都好。走了几步她就看见旁边有一家饭店,开在一间小平房里,只墙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饭店”。 冯老头刚走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铁柱你在里面不?我桃源村胜利呀。” “咱叔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敦实男人从门里迎出来,他那国字脸笑得特别热情,看见冯老太和苏婉了,还有些迟疑地说:“哎呦,这是?” 冯老头指着她们仨介绍说:“这是你婶儿,益民他媳妇儿,怀里那是益民他闺女儿,铁柱你这店里忙不?” “不咋忙,就来了几个熟客,有我媳妇儿在厨房里就行。婶儿弟妹,你们快到里面坐,叔我跟你说,你好久没来我老想你了。你这担子里挑了啥?哎呦,这是风干肉?”铁柱把冯家人请到店里面坐下,等冯老头卸下担子他还好奇地掀开来看,一眼就知道这肉不错。 “是啊铁柱,叔这回就是来卖风干肉的,你给看看你这店里要不?”冯老头干脆把两个担子和一个箩筐都掀开,让开了身子好让铁柱蹲下来细瞧。 冯老太一进门就暗暗观察,看见几个身穿绿棉袄的男人正坐在隔壁桌子吃饭,他们穿得体面,那上衣的兜里还插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看来这铁柱做的是正经生意,她心里就先满意上了,笑得特别自豪地说:“铁柱,这是婶儿自家做的风干肉,都是咱去山上猎的,专挑那肥瘦刚好的腌上,放在灶上慢慢熏它一两个月,不是婶儿吹,咱这肉不光香味儿劲道,它这颜色还特别漂亮,你看多少钱你要啊?” 铁柱拿出几块肉掂一掂闻一闻,心里就有数了,他掂量着说:“婶儿,你这风干肉腌得劲道,还都是不带骨头的好肉,我也不跟你说虚的,我这儿店小,只能出得起两块二一斤,你要是觉得不成,那我就少要点儿,给你出两块三一斤,你看咋样?再多我就出不起了。” 冯老太听他说话,那心情就跟海浪似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等听到价钱的时候,她心里就跟来了台风似的掀起了惊涛巨浪,我滴个乖乖,这个体户随随便便就能出两块二两块三的价钱,比收购站高出多少来了,幸亏他们刚才没在收购站贱卖了,不然这得亏多少钱呐? 冯老太瞥了一眼家里人就知道他们也特别高兴,她自个儿笑得合不拢嘴说:“铁柱你这人实在,婶儿也不跟你多要,就一斤两块二得了,你看你是不是都要了?” “哈哈,婶儿就是爽快,你这肉我全要了,你等着,我去拿秤过来。”铁柱能买到这批肉他也高兴呀,他一个个体户开饭店不容易,首先这食材能不能买到就是个问题。 他从后厨拿了秤砣回来,就在地上忙活开了,加加减减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出来一个数:“婶儿,这肉93斤2两,一共加起来就是205块4分钱,你看成不?” “成!这肉就卖给你了!”冯老太心里就像开了花似的美得冒泡,这转眼间就赚到了两百多块钱,比那地里一年的收成还多呢,他们辛辛苦苦干一年,还不如虎子一个月赚得多,虎子就是比他们能干。 出了饭店,冯老太看她家老头子还用手紧紧地捂住胸口,顿时着急起来却还压低了嗓音说:“你把手放下,别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的样子,自然点儿。” 冯老头身上揣着那两百多块钱,连路都不会走了,同手同脚走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心里也逐渐消化掉这个惊喜,他现在可是有两百多块钱的人了。 一家人走到了对面的公社旁边,那儿有一个车站,他们昨晚已经商量好了,今天要搭车到省城里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带着萌萌到省城里瞧一瞧。 坐在车上的时候,萌萌显得特别精神,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儿看着窗外,有时候还咯咯咯笑个不停,冯老太抱着她,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车子缓缓驶离了县城,经过一片郊区,眼前就出现了几间低矮的房屋,渐渐地那房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高,冷不丁前面就出现了一栋高楼。 “一二三四五六,哎呀妈呀,这楼咋这么高?足足六层呢!”冯老太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楼,她坐在车里把脖子仰得老酸,直到那楼过去了还在那感慨:“改革开放就是好,以前哪看得到那么高的楼?” “是啊妈,我前几天看报纸上说有个八岔村,那村里还出了个万元户呢。”苏婉就坐在冯老太身边,看着这省城里的变化,她心里也跟那楼一样高高地窜起。 “啥?万元?”冯老太的眼珠子一下瞪得老大,那嘴巴张得都能塞下鸡蛋了,好半天才合上说:“一万块钱那还不得把整间屋子都给塞满了?太有钱了,他是干什么的?” 苏婉使劲地回想说:“好像是种棉花,赚了一万多。” “我的老天爷,还不止一万呐?这太有钱了!”冯老太满心满眼都是艳羡,想起了自家又特别惋惜地说:“可惜咱村里种不了棉花,要不然咱也种棉花去,也赚它个一万多块钱。我要有这么多钱,我就吃一碗白米饭倒一碗白米饭,再给咱萌萌天天吃麦乳精。” “瞎扯啥呀你,饭都不够吃还能让你浪费?”冯老头从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指着车窗外面说:“看见那骑车的人没有?我要是有一万块钱,我就先买它一辆自行车,再给你俩买台缝纫机,给咱萌萌买块手表,就要上海牌的,等萌萌大一点儿了就能戴上,那肯定是咱村里独一份儿。” “老头子你这个好,等咱有钱了就要这么办。”冯老太听得那个美哟,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么?她要是有这么一天,这辈子也就值了。 她羡慕地望着窗外骑车的人,尤其是那几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她们的脸上还罩着一块红艳艳的纱巾,忒好看了。 “能备上这么一身,肯定是那省里的大干部。”冯老太看着她们消失在路口,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你说得对,咱啥时候也能有一辆自行车啊?听说那要花上一百好几十块钱,还得有那啥自行车票才行。”冯老头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虽然他们卖了肉赚了点儿钱,可也不舍得拿来买自行车,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穿的,买它干啥? 冯老太不知道她家老头子在想啥,她只知道有自行车就是好,等她看见了那路上绿壳子的小轿车时,她那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好家伙,这得多少钱才能买得起啊?坐在那车里的人肯定是天大的干部。 冯家人到了目的地就下来了,冯老太把萌萌包起来挂在自己身上,那箩筐就由苏婉背着了,冯老头把两个担子叠在一起提在手上,一家人就走进了旁边的人民银行。 第015章 快到中午了, 银行里没啥人,柜台里面几个男男女女都在收拾单据, 还有一个在边上织毛衣,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清一水儿的确良白衬衫,外面罩着蓝色的解放棉袄, 还是燕子领的,看着就特别气派。 那个织毛衣的女柜员一抬头就看见冯老太在厅里东张西望,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杆子,扒在柜台上的玻璃说:“那个老太太, 对, 说的就是你, 你来银行做什么的?” 冯老太笑着走到了柜台前面, 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石头子儿递给她说:“同志,你给看看这金子能卖不?能卖多少钱?” “哟, 还真是金子。”收金银是人民银行的业务,这女柜员本就是熟手,那颗小石头子儿刚一入手她就知道是真金, 还是纯天然的狗头金。 后面的那些个柜员本来还支楞着耳朵偷听,这会儿看见老太太还真拿出颗金子,顿时单据也不收拾了, 围上来就拿起那颗金子细瞧。 那女柜员也不去管他们,只回过头冲冯老太喊了一声:“你先等着,这金子得检验检验。” 冯老太紧张巴巴地答应下来, 两眼紧紧地盯着那颗金子在柜员手中传来传去,生怕他们把金子弄丢了。站在她身边的冯老头和苏婉,他俩的眼珠子也随着那颗金子在转。 女柜员没一会儿就从里面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样工具。她把金子从同事手中接过来,拿起放大镜就对着它猛瞧,还把它放在小秤上秤了一下,完了丢进一边的水杯里,看着水杯上的刻度,她右手就啪啪啪地打起了算盘,然后抬起头说:“你这金子纯度98.6,我们收一克43块钱,一共35.58克,算你1529块9毛4。” “多少?你再说一遍。”冯老太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滴个娘喂,这颗金子竟然值一千五百多块钱,她没听错吧? 女柜员翻了个白眼儿,挺不耐烦地说:“1529块9毛4,你卖不卖?” “卖!”冯老太喜得两只眼睛都在转圈圈,那嘴角都快扯到耳朵后面去了,抱起怀里的萌萌就在她脸上猛亲了一口,把她的小胖脸儿亲得都凹进去了。 她心里的喜悦让她很想大声嚷嚷出来,但临到嘴边却拼命忍着,最后只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咱老冯家的金娃娃哟,你捡的这金疙瘩比全家人两年赚的钱都多,你咋这么有出息?” 第18节 冯老头也高兴得直嘚瑟,看着那女柜员在里面点钱,他恨不得在这营业厅里转上几圈,好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有多么高兴。 一家人只有苏婉还算正常,但她那紧紧攒着的拳头和急促的呼吸,也只是让她看起来面上平静而已。 那女柜员手速飞快,不一会儿就点好了两小扎钞票,包在一个黄皮信封里递出来,看这家人明显是乡下来的,她还好心地提醒说:“钱拿好了,别丢了。” “真谢谢你呐,同志,你就是咱人民的好儿女!”冯老太接过那信封的手都在哆嗦,她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虽说她家也有点积蓄,但比起这钱来连根毛都不如,不行,得赶紧藏起来。 “老头子,你说咱把这钱藏在哪儿好?”冯老太冷静下来就扯过她家老头子来到了墙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她可不敢走出去,手里拿着这么多钱呢,得藏好了才能出去。 冯老头在自个儿身上一阵乱摸,偷摸着拍着胸口说:“放这里。” “不行,不能都放在一起。”冯老太想想还是不放心,这么多钱要是丢了,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妈,咱把它藏进鞋子里,你看咋样?”苏婉突然提了一嘴,她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藏钱了。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你们赶紧把鞋子脱下来。”冯老太一听直接就采纳了,老大家的不愧是有文化的人,难怪能生出萌萌那样的闺女。 她把信封里的钱分成了六份,分别藏进六只鞋子里,完了还叮嘱说:“不许把鞋子脱下来,走路的时候轻点儿了,别把钱给我揉烂了。” “知道了,咱快走吧。”一家人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营业厅,忍不住还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赶紧一溜烟跑远了,走出去很久才放慢了脚步,心里的一口大气终于舒出来了。 “走,咱去那国营饭店里吃饭。”兜里有了钱,冯老太说话的底气都足了许多,看见路边上有一家国营饭店,那门上正中一颗红星,老气派了,正适合她老冯家的人。 一家人走进这国营饭店,他们刚好踩在了饭点上,这会儿人忒多,冯老太眼风一扫,立马支使开了:“老大家的你快去占位置,老头子你跟我来,护着点萌萌。” 冯老太和冯老头把萌萌夹在中间,冲着那人群就挤过去,三两下就挤到了最前面,冯老太从兜里掏出粮票啪地一下就拍在了柜台上,扯着嗓门喊:“四碗粿条,再来一个橘子汽水!” 那服务员的回话也是用喊的:“粿条8分一碗,汽水1毛一瓶,交粮票8两,钱4毛2!到边上等着!” 冯老太捏着服务员给的回票,和她家老头子又挤到了旁边的窗口,两个人手把着手不让人挤到萌萌,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拿到了粿条和汽水。 “别烫着萌萌,我拿汽水,你拿粿条,赶紧地。”冯老太拽过那瓶汽水转头就走,她家老头子一个人端起四碗粿条两两错开叠在一起,紧紧地跟在后面,等俩人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大冬天的都出了一身汗。 “妈,你先吃着,我来喂萌萌。”苏婉伸手把萌萌接过来,抱她坐在怀里,夹起那细细的粿条放在勺子上晾凉。 这粿条也是用米粉做的,成型之后切成细丝儿,煮上一碗里面再放上葱油,还有好几块实打实的牛肉片和嫩豆腐,连那汤汁都是熬了很久的清亮高汤,这一碗红的红、绿的绿、白的白,尝上一口那香味儿能回味老半天。 冯老太把自己碗里的嫩豆腐都挑出来夹给了萌萌,笑得一脸慈爱地说:“咱萌萌吃不动牛肉就多吃点儿豆腐,等你长大了,奶奶再带你来这儿吃牛肉。” 她把特意留出来的那袋子风干肉打开,从上面撕下来几条肉干,浸泡在三个人的碗里,她自个儿夹了一筷子粿条送进嘴里,又细嫩又爽口,看着萌萌也吃得津津有味,她那脸上立刻就绽放出了笑容。 萌萌填饱了肚子,冯老太把她抱过来换苏婉吃饭,她把汽水倒在自家带来的碗里,用个小勺喂萌萌。 萌萌一喝那汽水,就被那气泡辣得不停吐舌头,两条秀气的小眉毛还细细地拧起来,但她尝到甜滋滋的橘子味,又伸出小舌头把那勺子里的汽水舔干净,过了一会儿打出一个带着橘子味的嗝。 看她喝得小嘴儿都染黄了,冯老太笑眯眯地说:“好喝吧?咱萌萌长这么大都没喝过橘子汽水,慢点儿喝,这一瓶儿都是你的,喝不完咱带回家再喝。” 吃完了饭,冯家人收拾好东西就杀向了国营商店,首先要买的就是那麦乳精。冯老太摸了摸兜里的钱,信心满满地走向了柜台,问那营业员说:“同志,给我拿两罐麦乳精,要大罐的。” 那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有点儿胖,她站在那里正眯着眼睛打盹呢,睁开一条眼缝懒洋洋地说:“医生证明拿来。” “啥?还要啥医生证明?”冯家人从来没有买过麦乳精,哪知道要啥医生证明,一听就都懵了。 那营业员半眯着眼睛把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就明白他们是从乡下来的,脸上就有些讥诮地说:“麦乳精是高级营养品,要县以上卫生院开的医生证明,没有证明别来捣乱。” 冯老太登时不乐意了,这不是摆明了瞧不起他们么?她的眼睛一下子立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使劲地拍着柜台说:“你这同志咋说话的?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有钱还买不到么?就冲你这态度,我要向你领导举报你,工作不好好工作,站着都能睡着,对客人吆三喝四的,你是地主家派来的大老爷们么?你们领导呢?叫他出来!” 那营业员没料到老太太这么硬气,心里就先认怂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领导都要求对客人好点儿,不能再打骂客人了,要是让领导知道她上班睡觉,准要给她小鞋子穿,不行,不能让领导知道,她那口气就先软了下来:“同志,我不是那意思,麦乳精这玩意儿金贵,必须要有医生证明才能卖,这证明我们都要交上去的,不是我想为难你,咱就别叫领导了吧?” 第016章 冯老太板起脸看上去还是挺能唬人的, 她审视地瞅着那营业员说:“你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吗?以后上班注意点儿,别老睡觉, 人民群众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我们走。”冯老太很满意地看见这营业员的脸都变青了,她一挥手就把家里人都带出来了,走到门口还说:“麦乳精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奶做的么?萌萌咱不吃那玩意儿了,回头奶奶给你养头小羊, 咱自个儿挤奶吃。” 出了国营商店,冯家人的心情一点儿没受影响,又兴冲冲地走进了旁边的供销社,直奔那布料柜台, 柜台前面的客人还挺多, 冯家人就排在边上等着, 顺便听听这些客人买了啥布料。 “小同志, 你再把那匹红色碎花儿拿来给我瞧瞧,对, 就是那匹。”一个中年妇女支使着服务员把她要的布匹拿下来,凑上去仔细地摸了摸,挑剔地说:“这是上海产的不?掉不掉色?” 这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 客人这么多他也一点儿不着急,笑呵呵地说:“大姐,你真识货, 这就是正宗上海产的,保证不掉色,你看看这布料多结实, 最时髦就是它了。” 这匹布料红得非常鲜艳,还带着朵朵小碎花儿,看着就特别喜庆,这妇女越看越喜欢,最后拍板要了一丈二尺。 冯老太在边上看见了,也觉得这布料挺好,正适合她家萌萌穿,看着那妇女还在挑选衣料,冯老太一边瞅着一边说:“你俩也看看要啥布料,看上啥就跟我说,老大家的,益民的衣服就交给你了。” “妈,我和益民都有衣服穿,两年前才刚做的,还很新呢,给大娃二娃做套新的就成,我俩就不用了吧?”苏婉节俭惯了,家里那套衣服平日里都压在箱底不舍得穿,可不就是很新么?他们又不会长个,一套衣服能穿好多年呢。 “这衣裳就跟人的脸面一样,都是脸,你跟益民都要上班,以前是没办法才穿打补丁的衣服,现在有了钱还能苦了自个儿不成?娃娃们你不用操心,我打算给大娃二娃也做一身,尤其是大娃,过了年就该七岁上学了,得让他体面一点。” 冯老太都盘算好了,这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她可不想委屈了自家人,她攒了这么久的布票就是为了今天,幸好家里有两个公家人,不然这布票都没处寻去。 终于轮到冯老太了,她一上来就冲服务员喊:“小同志,给我来五丈六尺上海咔叽布,全要绿色的,再给我来六尺上海碎花布,对,就要那个大红的。” 她眼馋这绿衣服很久了,家里四个大人两个男娃,五丈六尺布料刚刚够用,每个人都能做一身,萌萌之前就有了,再给她添一身红的,走出去肯定能羡慕倒村里的一大片小娃娃,她的萌萌就是要穿得比别人好。 冯老太拿起那块红碎花在萌萌身上比了又比,在脑海里勾画出萌萌穿上它的样子,肯定是又白又嫩又活泼又喜庆。 那服务员也不着急,由着冯老太在那里比来比去,他看小萌萌长得可爱,被她奶奶摆弄着也不哭不闹,还咧着小嘴儿笑得特别甜,两个小酒窝都深深地陷进去了。他只看着这小娃娃就觉得心里软乎乎地,忍不住就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子,从里面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碎布头递过来说:“这布头是裁布的时候剩下的,老太太你要是觉得还能用就拿回家里去,不收你的钱。” “真不收钱?”看这些个布头都是好料子,颜色也鲜亮,拿回去给萌萌纳鞋底缝花边都是极好的。冯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就没遇见过这样的好事儿,竟然还能从国营商店里占到便宜,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不收钱免费送,放我这儿我还嫌占地方,给你包在布里了,你拿回去吧。”服务员麻溜地把布头包好,冯老太买布料的单据也从头顶上的铁丝顺下来了,他伸手一扯就贴在了布料上,递过来说:“慢走啊老太太。” “诶等等,我还有一样东西没买。” 冯老太临要走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赶紧转回去说:“小同志,你这儿有没有纱巾?就是那红艳艳可以包在脸上的,我在路上看见有人戴了。” “你说的是不是上海丝巾?”服务员从后面的柜子里取下几个小盒子,一个个打开来,那一条条鲜艳的丝巾就展现在冯家人眼前。好家伙,忒漂亮了,有些丝巾上面还绣了金丝,一条就放一个盒子,看着就不便宜。 冯老太摸了摸兜里的钱,底气又变足了,试探着说:“这要卖多少钱呀?” 第19节 服务员把这几个盒子推过来说:“不要布票,一条卖十块钱,这可是最高档的上海丝巾,你给摸摸,全是真丝,是不是特柔软?” 哎呦妈呀老贵了,一条丝巾居然要十块钱,冯老太肉痛地眉都皱了起来,但是看着怀里的萌萌,她一咬牙还是说:“就这条大红色带金丝儿的,我要了。” 冯老太付了钱,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小盒子说:“给咱萌萌先备着,等过些日子她头发长了,这丝巾就可以给她扎头花儿。” 买完了布料,冯家人又去别的柜台,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和两斤水果糖球,他们的糖票有限,只能买到这一点儿。萌萌还看上了旁边金灿灿的上海饼干,但是冯老太拿出粮票来人家却不肯卖,得用专门的点心票才能买得到。 出了这供销社,冯老太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让萌萌舔着,说得特别失望:“这城里的东西太贵了,还啥都要票,都说改革开放了,可咱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呀,啥时候能把这票都给取消了就好了。” 走出去一段,她看见街上有个小摊在捏糖人,许多孩子围在那里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萌萌也被那些奇形怪状的糖人吸引住了,伸出小手儿隔空抓着,嘴里还蹦出来一个字儿:“糖。” “咱萌萌也想要糖人吗?那我过去问问。”冯老太走到这个小摊前面,劈头就问后面的男人:“要票不?” 那男人笑得特别热情地说:“咱是个体户,不要票,一个糖人2分钱。” “哎呦,还是个体户好呀,不要票就是好。萌萌,那你给自个儿挑一个。”要说冯老太以前还看不起个体户,现在她觉得个体户比国营商店好多了,不要票还便宜,他们小老百姓过日子,不就是图这个么? 冯家人逛了一圈,年货也买得差不多了,看看天色也该回去了,临上车之前,苏婉还特意找了个邮筒,把一个白皮信封郑重地投了进去。 “老大家的,还没你娘家人的消息啊?” “妈,我写信给我老家的邻居,要是我家里有人回去了,让他们告诉我一声。”苏婉想起了她的娘家人,在那个动荡飘零的年代里,他们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她美丽温婉的脸上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惆怅。 冯老太知道她家的底细,叹了一声:“唉,慢慢等吧。” 冯家人回去的时候,担子箩筐里又重新塞满了东西,他们坐车沿着原路返回,一进龙岭就看见了虎子。它好像在这儿等了很久似的,特别亲热地跑过来蹭来蹭去,两只大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出来喜悦。 冯老太握着它的两条前爪把它半抱在怀里,顺着它后脑勺上的绒毛说:“虎子真有灵性,还知道在这儿等咱们,虎子你今天赚了两百多块钱你知不知道,你真能干,虎子也能养家了。走,跟咱回家去。” 冯家人走了三四个小时,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才远远地看见了桃源村。 天边的红太阳就像一枚着了火的鸭蛋黄,用它那最后的余晖给大海和村子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在这美丽的光晕中,几个身影在村口若隐若现,其中一人突然惊喜地喊出一声:“爸,妈,你们回来了。” 原来是冯益民,站在他腿边的正是大娃二娃,他们今天在家里等了一整天,做啥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到了傍晚忍不住就跑到村口来等着了。 一大两小从村口跑出来,一口气跑上了山路,冲到了家里人面前,冯益民赶紧接过他妈背后的箩筐,又把苏婉怀里的萌萌抱过来,大娃二娃簇拥着大家,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家里。 一进门,冯益民就招呼着家里人把行李卸下来,顾不上去看里面的东西,他家里人出去一趟肯定累坏了,他进了厨房把饭菜端到堂屋里说:“妈,我已经做好了饭,就等着你们回来吃,你们快饿坏了吧?赶紧吃饭,我来喂萌萌。大娃,你去把虎子的食盆端出来。” 冯老太往嘴里扒拉了好几口饭才缓了过来,特别欢喜地把今天的事儿告诉了冯益民:“我跟你爸去那个铁柱开的饭店,把风干肉卖给他就赚了两百多块钱,萌萌的那颗金子你猜卖了多少钱?一千五百多呐!我滴个乖乖,萌萌太能赚钱了。” 冯益民听到这个数目心里也漏了一拍,特别惋惜地说:“一小颗金子就那么值钱,要是龙岭上面有金矿就好了。” 冯老头吃着饭随口就说:“咱乡下人做人要本分,老天爷不给的东西咱不能强求,村里的人那么穷,要是真有金矿,对咱桃源村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儿。” “爸说的是,我也就是想想,那龙岭我已经去看过了,压根没金矿。” 冯益民虽说是男人,但是喂起小闺女来那也是有模有样,动作还特别轻柔,舀一小勺还要等放凉了再给萌萌吃,把萌萌急得呀,伸出小手儿就拍了他一下,瞪大眼睛说:“快。” 家里人看见了都快要笑死了,苏婉放下筷子说:“我来喂她吧,你喂太慢了。” “不用不用,你吃你的,萌萌来,爸爸给你喂勺大的,啊——张嘴。”冯益民背过身子不肯把碗给他媳妇儿,给萌萌喂饭的机会这么难得,他平时想喂都还没有呢,他妈和他媳妇儿两个人就给包圆了,看得他眼馋死了。 冯益民连续喂了好几大勺,萌萌这才满意了,舒展着小脸儿甜甜地叫了一声“爸”,让冯益民直接甜到了心炕上,越发卖力地给他闺女喂饭。 第017章 “老大家的, 你把萌萌带到院子里去,屋子里正在打扫呢, 腌臜死了,小心把灰吹到萌萌的眼睛里。” 快过年了,冯老太和苏婉要给家里来次大扫除,没想到萌萌现在学会认人了, 还专认她奶她妈,大人走到哪儿她就要跟到哪儿,没人陪她玩她就不高兴,没办法, 冯老太只好让老大家的抱开她。 苏婉怎么好让她婆婆一个人打扫, 这大扫除的活儿看着轻省, 其实干过的人都知道, 往往就是这最简单的家务活才最累人,她把萌萌放进小推车里, 招呼上大娃二娃说:“给你们一人一颗糖,你们把妹妹推出去玩,不许去危险的地方。” 刚推到走廊上就看见睿哥儿从外面走进来, 苏婉冲他招手说:“睿哥儿也来了,那你们一起去吧,睿哥儿, 给你颗糖吃。” “妹妹有糖吗?先给妹妹吃。”睿哥儿上扬起笑脸,笑得特别招人疼。 苏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妹妹正吃着呢,这是给你的, 你们去玩吧。” 三个小男娃推着小木车走出了门,虎子也跟上去,就走在车子的前面开路。它现在的体型又大了一圈,就像一团行走着的大毛球,尽管它的眼神有时候很凶恶,但它那橘黄色的绒毛让它看上去特别柔软,所以村里的小娃娃们都不怕它,看见它走在村里,小娃娃们也跑出来了。 他们很快就发现冯家的娃娃都有糖吃,就连睿哥儿也有,还都是各种颜色的水果糖,看着三小把漂亮的玻璃纸很珍惜地揣进了兜里,小娃娃们艳羡得口水都流得哗哗地。 三娃四娃也在这里,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压根分不清,但大娃很轻易就认出了眼神机灵的那个是三娃,站在那里傻乐呵的是四娃,他朝他们扬了扬下巴说:“晓南晓北,你们也有糖吃,奶叫你们去找她拿。” 三娃四娃欢呼着冲进了大伯家,过了一会儿五娃知道消息也进去了,出来后每个人的嘴里都叼着糖,还把那张糖纸揉得噶叽噶叽响,让村里的小娃娃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咋就不是老冯家的孙子呢?要不然他们也有糖吃了,他们长这么大就连红糖都没吃过几次,更不要说这漂亮的水果糖了,那一定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他们吃不上糖,对那糖纸也念念不忘,有一个平时跟他们玩得好的小娃娃就说:“晓东哥,你那糖纸可以给我看看不?就看一眼。” “你想看这个?”大娃从兜里掏出那张彩虹色的糖纸,小娃娃们都不说话了,只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张糖纸猛瞧,那眼里的羡慕挡都挡不住。 大娃眼珠子一转,指着沙滩上说:“我要给我妹妹串一条贝壳项链,你们谁给我找到最多最漂亮的贝壳,我就把这张糖纸给他,咋样?” “我也有。”“我也有。”其他几个小男娃也掏出了糖纸。 村里的娃娃们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捡贝壳算什么事儿,他们一个人就能捡来百八十颗,但糖纸就不同了,村子除了冯家人谁还有糖纸呀?都不用人催,他们蜂拥着就冲到了沙滩,埋着头就在那儿寻找贝壳。 大娃几个也推着萌萌慢慢地走到了沙滩,虎子和萌萌一到这里就特别兴奋,虎子自个儿已经跑出去撒欢了,萌萌还眼巴巴地坐在车子里,嘟起小嘴儿伸出手说:“抱抱。” 大娃几个特别为难,尤其是大娃,他现在才七岁不到,哪里抱得动快一岁还长得胖乎乎的萌萌? “妹妹,哥抱不动你,哥推你走咋样?”大娃挠着后脑勺说。 萌萌的小嘴儿噘得都能挂油瓶了,伸长了手说:“抱抱,抱抱。” 第20节 哥哥们都不知道咋办才好,虎子忽然从沙滩上跑回来了,它用两条前爪搭在小木车的支架上,嘴巴衔着萌萌的衣领,就把她从小木车里叼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沙滩上,它自己又跑出去玩了。 萌萌一下地就爬得飞快,双手双脚并用跟个小螃蟹似的,蹬蹬蹬爬向了海边,几个哥哥赶紧追了上去,在她的小手儿快要碰到海水的时候,把萌萌揪了回来。 大娃蹲在她跟前,说得特别认真:“妈说不能去危险的地方,海里危险,咱不能去。” 但萌萌就想去那海里,她觉得海水特别好玩,转了个方向就想继续爬到海边,又被哥哥们揪回来了。 “不行,得把妹妹弄回车里,不然她老不听话。”大娃可不敢让萌萌跑到海里去,他年纪虽小却知道大海的危险,但是现在萌萌已经出来了,要怎么把她弄回去呢? 他看见虎子在沙滩上玩沙子,赶紧支使二娃说:“你去把虎子拉过来,让虎子把妹妹叼回去。” 二娃转身蹬蹬蹬跑开了,一口气跑到了虎子前面,但是他又是说又是拽又是拉,虎子它就是不动一下,把二娃急得快要哭了。 萌萌在几个哥哥的包围圈中,还不断试图逃跑,一不注意就想钻出去,让哥哥们急得把她摁住了,她穿得跟个小球儿似的,四肢朝天躺在沙滩上,像个翻了壳的小乌龟,心里一急还咿咿呀呀地叫开了。 睿哥儿跑出去把那辆小木车推过来,放倒在地上说:“把萌萌抱过来,等她进了车,咱们再把车翻过来。” “对呀,三娃四娃你们抬脚,五娃你托着妹妹的腰,我抱着头,赶紧地。”几个哥哥一齐合力,把萌萌从沙滩上抬起来,运到小木车旁边,七手八脚地把她挪进车里,确定她在里面坐好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车子翻过来,一个两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萌萌刚开始还鼓着脸儿不高兴,不停地说哥哥们“坏坏”,等哥哥们把捡来的漂亮贝壳拿给她玩,她那圆圆的大眼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那眼神晶亮晶亮地,一看就特别喜欢。 哄住了萌萌,大娃几个连忙跟别人换了贝壳,就推着萌萌回到了村里,不敢让她再靠近沙滩了。 到了下午,冯老太和苏婉忙完了家里的大扫除,又赶紧拿出前几天买的布料,打算趁着空闲把衣服赶制出来。 萌萌就坐在小床上,把一盒子布头扯出来玩,扔得满床都是,还咯咯咯笑得满床乱爬,冯老太和苏婉也不去管她,她们飞针走线,不一会儿一件小衣服就做好了。 “萌萌来,奶奶给你穿上试试。”冯老太把小衣服放在萌萌身上比了比,逗着她说:“这是萌萌过年要穿的新衣服,你喜欢不?” “欢欢。”萌萌说话还不连串,最多只能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还经常都是叠音的。 不过冯老太听她这么一说就放心了,她觉得这小孙女儿从小就特别有主意,有一次她不小心把一块破了洞的尿布给她包上,她一穿上就哭鼻子了,非逼着人把尿布弄下来才行。 她把萌萌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把新衣服套上,嘴里就先夸赞开了:“咱萌萌长得就是漂亮,穿上奶奶做的新衣,就跟那妈祖庙里的小仙童一样,咱萌萌就是好看,待会奶奶再给你纳一双新鞋子,给你绣一个老虎上去好不?” “好,咔咔咔……”萌萌像能听懂似的,眼睛一下子就笑眯了。 苏婉给手里的小裤子缝上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说:“妈,裤子做好了,你给萌萌……” “妈,你们在干啥呀?”陈红梅在隔壁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大伯家没了动静,这才跑过来串门,就快要过年了,大伯家有那么多肉,她婆婆说不定就会给他们几块,好让她家也过个肥年,所以陈红梅巴巴地就跑来了。 没想到她一进门就看见她婆婆和她妯娌在做衣服,那一块块军绿色的布料就随意地搭在床沿边上,那赔钱货身上穿着红艳艳的新衣裳,正追着满床的布头乱爬,就连布头都是她从没见过的好料子,这场景刺痛了陈红梅的双眼,让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来。 “哦,是老三家的来了,有啥事儿吗?”冯老太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活。从她上次当面怼过这老三家的,她乖了挺长一段时间,难道又要出啥幺蛾子不成? 陈红梅当然不能说她是嫉妒了,只强撑着笑脸说:“这不听说了妈要大扫除么?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冯老太心里就腻歪上了,老三家的就住在隔壁,啥动静听不到啊?要是真想帮忙还会等到现在?哼,嘴上说得好听,真是狗改不了那啥。 她连头都没抬起来就说:“你来晚了,家里也不用你帮忙,你还是回去自家打扫去吧。” 陈红梅莫名就有些心虚,虽然她一早上都装作自己不在家,但她觉得她这婆婆肯定看透她了,就连苏婉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她也认为这妯娌是在笑话她。 她闹了个没脸,肉也没了影子,讪讪地就回了自家,却越想越觉得憋屈,这婆婆对她不好也就算了,婆媳本就是天敌,但是她妯娌凭啥瞧不起她?不就是一个小学老师么,有啥了不起?还不如她有爹有妈有娘家,别以为她不知道,她这妯娌有没有娘家还两说呢,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见过,她婆婆凭啥对她那么好? 陈红梅的心里就像着了火似的,烧得她挠心挠肺地疼,等她男人回来了,她立刻就在他面前抱怨开了:“你说大伯家今年收成不好,我看他们收成好着呢,我刚去他家,那布料堆得满床都是,他们还买了那么多水果糖,才给了五娃六娃几颗?当打发叫花子呢?” 冯老三简直烦透了,这婆娘天天在他面前叨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咋就那么有空呢? 他翻着白眼儿说:“你有完没完?别以为你上次支使五娃的事儿我不知道,我那是不想说你,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陈红梅嗷地一下就叫起来了,但是她婆婆就在隔壁呢,她也不敢大声嚷嚷,只压抑着怒气说:“我都是为了谁?大伯家有好事儿也不会关照你,你傻呀一直为他们说话。” 冯老三看她的眼神才像看傻子,他扯着嘴角说:“你胡说,大哥从小最关照我了。” 陈红梅跳起来摁住他的胸口说:“关照你咋不把村长让给你当?关照你咋不把家里的肉分给你吃?他家有好事儿你能沾到光吗?屁都没有一个。” 冯老三被她戳得直往后面退,他觉得这婆娘是不是疯了?“你在说啥呀你,你以为村长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吗?那得有文化才行。” 陈红梅像抓住了把柄似的,笑得特别得意地说:“还说你爸妈不偏心,那为啥都是兄弟,他们让老大去读初中,却不让你去读?” 冯老三忍不住都想笑了,“那是我自个儿不想去,关我爹妈我大哥啥事儿呀?” 陈红梅被他气得头都要炸了,尖着嗓音喊:“冯老三我告诉你,再好的兄弟也成家分家了,你大哥只有老婆孩子最亲,顶多再加上你爸妈,你算老几?” “你你你,你再多说一句,小心我抽死你。”也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冯老三的哪一处,他突然就胀得脸红脖子粗,但他高高举起的巴掌最终也没有扇下来,而是掉头留下一句:“跟你这娘们说不到一块去,我到田里去了。” 冯老三走出了村子,来到了海边的礁石摊上蹲着,想起了他媳妇儿刚才说的话,他心里乱糟糟地,他是小儿子,明明他妈以前最疼他了,为啥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018章 这几天冯老太一闲下来就瞅着虎子, 还故意在它能听见的地方嘀嘀咕咕:“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的肉还有, 但都是风干肉,也不知道过年了咱能不能吃到新鲜的肉,就算没有糜子山羊,来个野兔子野鸡啥的也好啊。”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虎子趴在地上爱理不理地, 走过去揪住它的耳朵说:“虎子,你说咱有没有这个福气?” 就快要过年了,冯老太盼着虎子能猎点儿新鲜的肉回来,家里人吃惯了鲜肉, 再吃风干肉就有点没滋没味, 但好几天过去了, 虎子就是没有动静, 冯老太失望之余,也在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冯老头蹲在院子里扎灯笼, 扎好一个就放在一边,足足扎了七个灯笼才算完,这是给家里七个娃娃准备的, 听见他家老婆子还在跟虎子唠叨,他转过身来说:“得了吧你,过年了山神爷爷也回去天庭歇着了, 咋还会给你送肉吃?咱别为难虎子了,小心山神爷爷怪罪下来,以后都不给咱送肉了。” 冯老太低头看着懒洋洋的虎子, 立马就有几分相信了,赶紧双手合十告了一声佛,又念叨着:“前几天送灶王爷上天,怕不是山神他老人家也要跟着到天庭里去?老头子你说得对,咱不能太贪心了,我本来还想着要是有鲜肉,还能给萌萌做个肉糜啥的。” 萌萌最近又长出了四颗牙,那小牙嫩生生的跟地里刚冒出来的春笋似的,不但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一吃她还老流口水,让冯老太看得特别着急。 以前虎子三不五时就去山里猎来肉,冯老太把那新鲜的肉细细剁碎了,熬成粥啊肉糜啥的给萌萌吃,她吃得老香了,长得还比村里同龄的娃娃要快些。现在她生出了牙,接连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虎子也不去山上打猎了,冯老太可不就得着急么? 她站在院子里叹了一声,又弯腰到那鸡窝里摸鸡蛋去了,好在萌萌一直爱吃这鸡蛋,吃不了肉能吃鸡蛋也是好的。 冯老太已经不抱希望了,却没想临到过年前一天,虎子突然去山里叼回来一头小鹿,还是活的,这鹿看着只有六七个月大,应该是去年秋天刚生下的,那肉肯定又嫩又好吃。 第21节 那小鹿奄奄一息,虎子扔下就不管了,冯老太连忙招呼家里人出来杀鹿放血,把那鹿肉切成一块一块,放进竹筐里用根绳索挂在井上,在这冬日里能存放好些天呢。 有了鲜肉冯老太就好办多了,当天就给萌萌煮了一碗肉糜吃,把那最嫩的一块剁成细末,加一颗鸡蛋进去搅拌均匀,再放点盐隔着水蒸,那香味能飘出来老远,萌萌一吃就爱上了,那小胖脸儿笑成了团子样,口水也不流了,吃得特别香甜,一口气干掉了一碗肉糜和一碗白粥。 冯老太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皮,很满意地对虎子说:“虎子就知道要心疼咱萌萌,我刚跟你说萌萌没肉吃,你就去弄了肉回来,没白亏萌萌捡了你回来。” 虎子蹲在地上啃着肉骨头,头也不抬一下,要是它能说话它肯定要告诉冯老太,不是它不想去山里,是这几天萌萌长牙了没精神,它不放心才没去山上。 第二天刚过中午,冯老太趁着日头就给萌萌洗好了澡,穿上那身大红色碎花儿新衣裳,衬得她的小脸儿格外白嫩,跟那搪瓷娃娃似的。 冯老太把她放在小床上让她玩,自己就和老大家的忙活开了,淘米洗米蒸米,煮成了一大锅晶莹的白米饭,割一块鹿腿肉细细地切了,丢进油锅里爆炒两下子就捞出来,再把今早从海里钓的鱼过一遍油,加点葱姜蒜酱油啥的给它红烧了,又从灶上拿下来一块肥瘦刚好的风干肉切成薄片,跟那酸豆角炒在一块,最后再把大娃二娃从海边摸来的贝壳煮成一锅汤,这顿香喷喷的年夜饭就做好了。 一整个下午,老冯家的厨房里飘出来一阵又一阵香味儿,勾得大娃二娃口水流得哗哗地,他俩透过厨房的门缝眼巴巴地望着里面,那四只眼睛都快要冒出绿光了。 冯老太从厨房里走出来,大娃二娃赶紧冲上去问:“奶,咱啥时候开饭呀?” “等你妹妹的粥煮好了咱就开饭,你们去祠堂里看看你爷你爸要回来了没有?”冯老太随口就把他俩打发走了,她家老头子和大儿子到祠堂里祭祖,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冯老太转身又走进了厨房里,萌萌的那锅粥还在灶上煮着呢。 这粥可是加了鹿肉鱼肉贝壳肉,全切得碎碎的放进砂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煮好了就成一锅浓稠的杂锦粥,那上面漂着一层润润的米油,这就是专给萌萌准备的年夜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冯家人也都回来了,冯老太在堂屋里支起桌子,把饭菜全都摆上去,一家人就围坐在边上吃起了年夜饭。 大娃二娃两个吃得狼吞虎咽,大娃往嘴里塞着东西,连下巴上的油都顾不上擦就说:“太好吃了,奶,咱啥时候还能吃上这么丰盛的饭?” 冯老太笑眯眯地跟个大尾巴狼似的,摸着他的小脑袋说:“过些日子你就去上学了,你给我好好学习,有出息了就能吃上这饭。” 大娃还没明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啥,只听见还能吃上这饭他脸上就先笑开了,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就连二娃也说:“奶,我也要去上学,我也要吃饭。” “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这两个小男娃天天在家里闹腾,现在终于有机会送走一个,冯老太打算等大娃上学了,就让他放学回到家里教一教二娃,她就可以空出很多时间来专心伺候萌萌。 在她看来,孙子们皮实怎么摔打都成,不能太娇惯了,但小孙女儿就不同了,冯家一百年才生出来这么一个,还跟她特别有缘分特别亲近,瞧这眼前满满一桌吃的,都是有了萌萌之后才有的,要不咋说她是个有福气的闺女呢? 这么想着,冯老太就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红布兜,塞到萌萌手里说:“给,这是奶奶给咱萌萌的压岁钱,过了年咱就快一岁了,保佑咱萌萌平平安安地长大。” 萌萌刚填饱了肚子在小轿子上坐着,冷不丁手里就多了个小红布兜,她低头一看,红艳艳是个方的,她那小手儿特别灵巧,往里一伸就夹出来几张青灰色的钞票,全是十块十块的新钱。 苏婉看那钱厚厚一叠,心里感动却不能不推脱一下:“妈,萌萌还太小,咋能拿你这么多钱呢?” “小咋滴啦?咱萌萌自小就聪明,肯定知道钱的好处,奶奶跟你说啊,这钱能买来好吃的好用的,等你长大了就能用上了。” 萌萌把那叠子钱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冯老太刚开始还担心她会不会把钱撕了,没想到萌萌一听她说话,那大眼儿都能放出光来,把钱拿在手里挥舞着,笑出了八颗小米牙。 “我就知道咱萌萌就是聪明,奶奶说啥都能听得懂。”冯老太抬起下巴说得特别得意,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红包,塞到大娃二娃手里说:“你俩也有压岁钱,过了年你们又长了一岁,可不许淘气了,多顾着点妹妹,知道不?” 大娃二娃把红纸拆开,从里面拿出来十张一分钱,他俩高兴疯了,数了老半天也数不出来这是多少,在那里掰扯着手指头呢。 冯老太都不忍心看了,咋就那么笨呢?她闭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那是一毛钱,你俩可不许乱花,听见没有?” “知道了,奶。”大娃二娃吃完了年夜饭,手里又有了压岁钱,跑出门就去撒欢了,虽然村里连个卖东西的店都没有,但他们小小年纪也知道有钱的好处,跟小伙伴们炫耀炫耀那也是好的。 刚收拾好堂屋,隔壁老二老三就带着全家人来拜年了,冯老太也给了几个孙子同样的压岁钱,还拿了糖果给他们吃,让几个孙子高兴地呀,只觉得大伯家就是好。 等陈红梅拜完了年回了家,她立刻就揪住五娃六娃说:“你俩那压岁钱呢?拿来妈帮你们收着,以后给你们娶媳妇儿用。” 六娃不知道媳妇儿是啥,但是妈说要那就给呗,他乖乖地就交上去了,五娃在旁边看得一脸嫌弃,他俩才几岁啊,娶媳妇儿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这钱给了他妈铁定要不回来,他才不那么笨呢。 五娃把肩膀一缩就从他妈手里溜出来了,一边跑出去一边回头喊:“妈我不娶媳妇儿,这钱我自个儿收着。”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冯老太点了两盏煤油灯放在堂屋里,一家人就围着这煤油灯守起了岁。 萌萌吃完了饭就黏着虎子,追着虎子要抓它的毛,她哪儿快得过虎子呀?是虎子一直让着她,看她快爬不动了就停下来,等她快够到的时候又跑起来,逗得萌萌满屋子乱爬。 等她玩累了,冯老太给她拿了一件旧衣服铺在地上,让她坐在那里背靠着虎子,就见萌萌把她那小红布兜掏出来玩,冯老太就逗着她说:“萌萌,你这钱是要自个儿收着,还是给你妈收着呀?” “钱咔咔咔……”萌萌捏起那个小红布兜笑得特别开心,冷不丁就把它塞进了虎子嘴里,虎子瞬间叼起那个小红布兜就跑出了门,冯家人还没反应过来呢,过了一会儿虎子又回来了,嘴里那红布兜不见了。 “哎呦,虎子还会藏钱呀。”家里人都知道虎子有藏东西的习惯,像萌萌不要了的小布老虎就是给了它当玩具,它藏起来之后谁也找不着,但时不时还能看见它叼出来玩,它刚才出去肯定是藏钱去了。 冯老太认为虎子就是个有灵性的动物,一点不怀疑它会把钱弄丢了,还不忘叮嘱说:“那你可得帮萌萌藏好了,等她长大了再还给她,别忘了啊。” 虎子摇晃了一下大尾巴,走到萌萌腿边趴下来舔了舔她的小脚丫子,让萌萌痒得咯咯直笑,她想往旁边躲虎子还追着她舔,萌萌嘴里说着“坏坏”,突然抓起虎子身上的绒毛就站了起来,还跟着虎子往前走了两步。 全家人都不敢相信萌萌就这么学会走路了,她之前学爬倒是挺快,学说话也快,就是这走路她总也学不会,几个大人特别惊喜,赶紧蹲在地上想逗萌萌走过来:“萌萌来奶奶这边。”“到爷爷这里。”“萌萌,爸爸在这儿,你过来爸爸抱你举高高。”“萌萌来妈妈这里。” 萌萌被家里人鼓励得小脸儿都激动红了,只觉得走路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她揪着虎子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但还是努力迈开小胖腿蹬蹬蹬往前走了几步。 她腿力不够,走到一半就想伸手要人抱她,看他们都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比起走路萌萌更喜欢爬,她刚弯下小身子要蹲不蹲的样子,冯老太立刻拍着巴掌说:“萌萌乖,奶奶最疼萌萌了,你走到奶奶这儿奶奶抱你。” 萌萌听着这鼓励又生出了几分力气,抓着虎子随它快走了几步,快到的时候松开它的毛,摇摇晃晃地就朝冯老太怀里猛扑了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奶”,还发出一连串“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让全家人惊喜得像捡了宝似的,围着她就是一顿猛夸。 第019章 过年了, 村里的小娃娃们是最开心的,再穷的人家也要咬紧了牙关给娃娃们置办一身土布衣裳, 他们这几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还有大人们给的压岁钱可以拿,出去串门有时候还能吃到炒花生炒瓜子啥的,巴不得天天都是过年。 娃娃们在整条村子里窜来窜去, 最羡慕的就是那老冯家的孩子。 瞧人家大娃二娃,身上都穿着神气的小绿军装,他们的妹妹萌萌更是穿了一身红艳艳的漂亮小棉袄,这几个娃娃兜里还都揣着糖块。老冯家的七个娃娃都有糖, 那糖还升级了, 从水果糖变成了大白兔奶糖! 每当冯家的娃娃掏出大白兔奶糖, 慢慢地撕开外面那层白色的糖纸, 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捏在手里,眯起眼睛极其享受地舔去那上面一层透明的膜, 然后再把整颗糖含进嘴里,闭上眼睛吧唧吧唧吃得特别陶醉,让村里的小娃娃们羡慕得不得了, 恨不得能从眼睛里伸出舌头来,去舔一舔那大白兔奶糖的滋味儿。 娃娃们可以每天疯玩,但是村里的大人刚刚过完年, 就又忙活着进到山里修路,一直修到元宵节那天才停下来,全村的人在家里吃完汤圆就去祭拜妈祖了, 今年又增添了一样,还得去山里祭拜山神爷爷。 现在山路好走多了,村里的人都纷纷端着供品走上了山,冯老太抱着萌萌本来已经走到了山路口,看见山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挤都挤不进去了,在心里立马打起了退堂鼓,把萌萌塞到苏婉怀里说:“老大家的,山上人太多了,你抱着萌萌回去,把二娃也带回去,我自个儿带着大娃去就行。” 全村都出动了,苏婉瞧这架势也有点被吓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说:“妈你们小心点儿,那我回家先去做饭等你们回来吃。” 冯老太带着大娃跟着队伍走,刚走到龙骨庙的路口就进不去了,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前面的人群一直绵延到了庙门口,在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她家老头子一早端着米粿和风干肉先过来了,不然肯定被堵在这儿。 第22节 好在路上的人全是乡里乡亲的,没人敢随便乱挤,冯老太等了老半天终于进到庙里,她瞅着那供桌上的供品,就她家的风干肉最多最显眼,其他人顶多就是肉包子或者鱼干啥的,跟她家一比完全比不上,她这么诚心,当然是希望山神爷爷继续关照她家,给她家多送点儿肉啊啥的。 她拉着大娃跪下来拜过山神,就看见村里有妇人抱起娃娃去摸那块白色的骨头,今天虎子没跟来,冯老太也就大着胆子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骨头,触感特别温润清凉,就像在抚摸萌萌那块丝巾一样,真不愧是真龙的骨头,就是跟别的骨头不一样。 她摸完了骨头也没发生啥奇怪的事情,看村里的人还在摸,她赶紧抱起大娃让他也摸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山神爷,咱是那桃源村冯胜利家的人,求你保佑咱老冯家人人平安发大财,保佑咱这大孙子读书开窍,将来能当那状元就最好了,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女儿,你可得保佑她健健康康快快长大,还有个虎子,它是你跟前的动物我就不多说了,那肉你知道的,我给你带来了,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多给我家送点儿,我再给你带来。” 冯老太心满意足地祷告了一番,就带着大娃回家去了,她家大儿子还跟村里的男人们坐在长条凳子上聊天。 看着村里的人来来往往地拜过山神,冯益民的脸上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喜气洋洋,用商量的语气说:“过些天就该春耕了,等忙完了春耕,我建议咱们还得继续修路,等路修通了今年交公粮就轻松多了,大家觉得咋样?” “好啊村长,咱现在有了山神爷保佑,这路修通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么?我第一个同意。”那个曾经最孬的村民立马就点头附和上了。 冯益民又看向旁边的民兵团长冯国强,就听见他说:“没问题,还缺多少炸药我都去我战友那儿顺来,必须把这路给它一口气修通了。” 村里的会计张光明也在说:“等山路修通了,咱去省城里也不过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儿,到时候咱村里这些个海鲜,就都能运出去卖了,肯定比现在值钱,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大好事儿,我也同意春耕后继续修路。” 村里三个最有权力的人都同意了,其他的村民只要不傻不愣的也都同意了。 冯大富隐藏在人群中,他表面上也同意了,转过头却跟他身边的冯大康抱怨开了:“村长这是走了狗屎运,刚好就碰上山神显灵了,现在却说得好像都是他的功劳一样,我呸,谁不知道他刚开始不安好心眼儿?就想着为自己捞功劳呢,咱村里的人累死累活,到头来倒都成了他的功劳,这一点我最不服气。” 冯大康这人虽懒但也不傻,只睨着他说:“你不服气有啥用?你还能当村长不成?就你那小学都没读过的文化?咱村里的人能服气你不?我看张会计说得对,这路修通了,全村的人都能有好处。” “哟,冯大康你换人了?我咋记得修路的时候就你最懒,天天不是头痛就是脚痛?你还好意思说话。”冯大富像不认识他似的,手摁在他额头上想看他有没有发烧,被冯大康甩开了。 冯大康斜着眼睛瞅着他,朝天上翻了个白眼儿说:“咱俩大哥不说二哥,我偷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成日里喊累的人不是你吗?我起码做了还敢承认我就是懒,你呢?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嘿嘿嘿……”冯大富伸手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说:“我就知道咱这村里,就你冯大康还能跟我说得上话,其他人都是傻的,看不出来村长是在给自己邀功呢,你看那几个干部那么积极,没有好处的事儿他们能这么积极么?我第一个不信。” 冯大康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地,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啥秘密,瞬间急不可耐地说:“那你倒是给我说说呀,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你没听见张会计刚才在那儿说么?路修通了要出去卖海鲜,我看这里面就有猫腻。你想啊,到时候卖给谁卖了多少钱,那还不是他们几个干部嘴皮子一翻的事儿?他们要贪咱们的钱谁能知道?所以我说村里的人都是傻的,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冯大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不知道是在看面前的冯大康,还是在看那村里的人。 今天是元宵节,过了今天这年也就过去了,小娃娃们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到了晚上就提着灯笼从家里跑出来,组成一队一队在村子里游荡。 冯家的七个娃娃也组队出动了,萌萌走路不稳当还坐在小木车里,车前面的支架上就挂着个小红灯笼,被她的小手儿一拨还一晃一晃地,哥哥们推着她经过老张家的时候,睿哥儿在门里看见了,赶紧抢过他妈手里的灯笼跑了出来,跳到萌萌前面说:“妹妹,你们要去哪儿?” 萌萌都不兴搭理他,上次在沙滩上这人不让她去海里,还把她弄回车子里的事儿,她还记着呢,这就是个坏坏的人。 睿哥儿等了老半天也没听见回应,他心里别提有多失望了,被这融融的烛光一照,倒让他那微卷的小刘海和黑漆漆的眼睛显得特别委屈。 大娃一看就心软了,他自认为是大哥哥,就安慰他说:“睿哥儿,我们要去妈祖庙前面的海里放灯笼,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睿哥儿只伤心了一小会儿又马上缓和过来,点了点头笑得特别张扬地说:“我知道那儿有个好地方,我带你们去。” 睿哥儿加入小队伍里,就走在萌萌的左手边上,虽然萌萌不搭理他,但是他提着灯笼却能看见萌萌白嫩嫩的小胖脸儿,只觉得这妹妹咋就这么好看呢,比村里任何一个娃娃都好看,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人还是他妹妹,一想起这点他顿时开心地笑了,从兜里掏出来一串磨得光亮的小贝壳项链递过来说:“妹妹,这是哥给你做的项链,上次我给你那珍珠不见了,你先戴着这个,等我找到新的珍珠再给你换上。” 萌萌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是他拿着那串贝壳项链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那上面的小贝壳在烛光中晶莹发亮,还叮叮当当地作响,让萌萌的大眼儿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串项链移来移去,她那清亮的眉眼顽皮地眨巴着,闪烁着动人的光彩,但就是不说要。 睿哥儿逗了她好一会儿,在她鼓起脸颊快要嘟嘴儿的时候,赶紧把这串项链给萌萌戴上了,终于让萌萌高兴地笑出来。 哥哥们簇拥着萌萌一直走到了妈祖庙的前面,海滩上已经有很多小娃娃在放灯笼了,睿哥儿带着大家绕过这群小娃娃,来到了一处月牙形的小海滩,那海滩的形状像镰刀一样,海水来到这里就被卸了力放缓了,水面浅浅地很平静,娃娃们提着灯笼一照,还能看见底下细细白白的沙子。 大娃观察了一阵,很有见识地说:“这个地方好,咱把灯笼放出去肯定能飘到好远,海神爷爷就会保佑咱都不生病。” 大娃招呼着大家把灯笼卸下来,这灯笼都是他们爷爷扎出来的,全是清一水的莲花形状,只有睿哥儿手里的灯笼是小船儿形。 “好了没有?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放。”大娃手里拿着两盏灯笼,其中一盏就是他妹妹的,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里面的烛火来到了海边,嘴里喊着“一二三”,就把这两盏灯笼都放在了海面上,用小手儿推着它们慢慢地往前面漂去。 灯笼越漂越远,里面的烛火久久都没有熄灭,就好像娃娃们欢乐的笑脸儿。 第020章 “咱萌萌今天周岁了, 奶奶给你煮个红鸡蛋吃。” 过完了年,萌萌也迎来了周岁的生日, 一大早她奶就给她打扮上了,穿上红艳艳的新衣裳,脚下踩着一双小老虎布鞋,眉心中间还画了一个红点点。她乖乖地吃完了红鸡蛋, 笑得特别可爱地叫了一声“奶奶”。 这笑让冯老太浑身都充满了力气,站在堂屋里叉着腰就支使开了:“老头子,你把那桌子搬到外面去。益民,你把椅子也搬出去, 别放在这里占地方。老大家的, 你快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对, 就放在那个篮子里。大娃二娃,你们给妹妹准备的小玩意儿呢?快拿出来呀。” 全家人都被冯老太支使得团团转, 眨眼间堂屋里就空出来很大一块地方,各种小玩意儿摆成了一个圆圈,都是给萌萌抓周用的东西。有苏婉从学校里带来的课本、铅笔、算盘、尺子啥的, 还有萌萌的小玩具和小吃食,例如拨浪鼓、米花糕、大白兔奶糖等等,苏婉还把她用的蛤蛎油、剪刀、绣花样子也拿出来摆上, 最后哥哥们把自己精挑细选的各种小贝壳也放了上去。 冯老太看了一圈觉得特别满意,这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红布兜,里面包了两张十块钱, 也跟着一起摆了进去。 家里人抱着萌萌去祠堂里拜过祖宗,回来的时候也快到中午了,抓周必须赶在中午吃饭之前完成。 冯家人刚回到家,睿哥儿后脚就从门缝里溜了进来,紧接着他爸他妈也推开门走进来了,一家人走到了萌萌前面,杨小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木盒子逗着她说:“萌萌,过了今天你就满一岁啦,婶儿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杨小娟把那个盒子打开,一对做工很精巧的圆圆小银手镯就躺在里面,静静地闪着亮白色的光,这对小手镯上面还嵌了几个小铃铛,杨小娟把它们拿起来轻轻摇晃了两下,就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 “哎呦,光明家的,你送这玩意儿太贵重了。”冯老太一看就嚷嚷开了,虽说这是老张家的心意,但她也不能厚着脸皮就直接收下,必须给她推脱推脱。 杨小娟捏了捏萌萌的小胖脸儿,笑得特别慈爱地说:“瞎客气啥?咱们两家是啥关系?这是我送给萌萌的周岁礼物,来婶儿给你戴上。” 杨小娟拉开手镯就给萌萌套上去了,还真别说,萌萌的小肥手腕戴上这银手镯,就更显得肥肥嫩嫩的了,她挥舞着小手儿让那镯子叮叮当当响,自己都被这响声逗笑了。 睿哥儿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就绕过大人们走到了堂屋里,很小心地把一枝开得正旺的粉色桃花放在了地上。 这么一会功夫,村里相熟的人家也都来了,现在谁不知道老冯家最看重萌萌这个闺女,把她的周岁办得跟长孙一样隆重,这可是全村独一份,老冯家别的孙子都没有这待遇呢。他们与冯家人交好,也提着礼物上门了,那礼物大多是六颗八颗鸡蛋,或者几条咸鱼啥的,这就更显得老张家的礼物贵重了。 苏婉私底下还跟冯益民琢磨开了:“张会计家给萌萌送的镯子,肯定花了不老少钱,等他家睿哥儿过生日,咱回啥礼物好呢?” 冯益民可没想过这些,他今天人逢喜事儿精神爽,随口回答说:“我和光明是过命的交情,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俩就是同学,他掉海里还是我救的他,现在又都是村里的干部,不用计较这些,他给礼物咱萌萌就收着。” 冯益民是男人本来就比较粗心,但苏婉过日子仔细,还是在心里想着到时候给睿哥儿送个好点的礼物。 大人们聊着天,吉时很快就到了,冯老太抱起萌萌把她放进了圈子里,她一下地就想回身抱住她奶,被冯老太躲开了,还笑着鼓励她说:“乖萌萌,看见地上那个圈子了吗?你到里面去抓一样东西回来,奶奶就抱你,乖啊快去。” 萌萌懵懂着小脸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圈子里,站在那里左看右看,地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不知道该拿哪一个才好。过了一小会儿她站得有些累了,就想着坐下来,还没等她坐到地上呢,虎子就从圈子外面跳了进去,轻飘飘地落在了萌萌身边,萌萌立刻天真无邪地舒展着笑脸,抓起虎子身上的绒毛就重新站了起来。 虎子橘黄色的大尾巴弯成了一个俏皮的弧度,它迈开四条腿慢慢地走着,带动萌萌也在圈子里走了一圈。 第23节 冯老头站在圈子外面就先夸开了:“虎子真懂事,萌萌,你喜欢啥就挑啥,一定要挑你自个儿喜欢的。” 萌萌的眼神在米花糕和桃花之间来回转动,很明显是在犹豫。米花糕她吃过,那是非常好吃的小零食,但那枝桃花也很好看,一小枝就开了十几朵花,那花儿还特别娇嫩,她最喜欢花儿了,就想蹲下来捡起这枝桃花,但她的手还没够着呢,虎子忽然就往前面走了一小步,萌萌的小手儿因此错开那枝桃花,捡起旁边的小红布兜就站起来了。 “好好好,奶奶就知道萌萌最喜欢小钱钱了,等以后咱长大了,肯定是个小富婆。”这里面最高兴的人就是冯老太了,不光是因为那个小红布兜是她准备的,最重要的是寓意好,她走过去抱起萌萌,就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还一个劲儿地夸她。 等亲朋好友们都走了,家里人就在堂屋里摆开了周岁宴,吃着虎子刚抓来的野兔子。这兔子肉被焖在砂锅里,炖得酥烂喷香,苏婉夹了一个小兔子腿想喂给萌萌吃,没想到她刚送到嘴边,萌萌就往旁边躲开了,还非闹着要自己吃。没办法,苏婉只好给她的脖子系上一条小围脖,就让她抓在手里啃。 萌萌手里捏着这个兔子腿,那张小嘴儿就张得大大地,用上下四颗小米牙嗷呜一口咬下去,就咬下来一小块兔子肉,抿着嘴慢慢地嚼着,那嘴角好像还带着一丝丝微笑,看着就特别招人疼。 “咱萌萌最厉害了,才刚过完生日就学会自己吃饭了,真有出息。”冯老头最喜欢夸她,就好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满脸都是自豪。 “就是就是,萌萌这一点最像我。”冯益民给她面前的小碗里,夹了一块嫩嫩的兔子肉,说得一脸骄傲。 冯老太一听就不服气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家大儿子,斜着眼睛很鄙视地说:“像你?你一岁的时候我喂你吃东西,你都能呛着自个儿,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冯家哪有这传承?我看倒是像我才对。” 冯益民忍着笑埋头吃肉,不敢反驳他妈一句话,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再看向萌萌的眼神就充满了不舍,放下筷子说:“妈,过几天我要去南边交流,等春耕后就去。” 冯老太吃了一惊,这事儿咋没听他说过呢?连忙追问说:“咋这么突然呢?要去交流啥?” 见家里人都齐齐看向他,冯益民赶紧解释说:“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嘛,人家南方人发展得比咱们好多了,我这是去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 冯老头当了那么多年村长,对这一套还是挺理解的,立刻就问在了点子上:“就你一个人去吗?还是跟谁一起去?要去多久?” 冯益民的脸色莫名地有些愧疚,嗓音地低沉了下来:“爸,咱们村就我和光明,大概去两个月,顶多三个月就回来,就是地里的活儿要辛苦你们二老了。” 冯老头摆了摆手,还挺威严地说:“这都不算事儿,组织上要你去你就得去。诶我问你,那牛家村的牛兴盛去不?” 冯益民知道他爸的心思,就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前几天去公社开会,书记就点了我和光明,我看那牛兴盛的鼻子都气歪了。” 冯老头这才有些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牛兴盛那家伙的心眼儿就不是个好的,他成日里不干正经事儿,尽想着些歪门邪道,我看牛家村迟早要被他拖累了,咋就选了这么个玩意儿当村长。” 冯益民倒不是很在意,牛兴盛要咋样跟他有啥关系,还劝他爸说:“爸,你管人家牛兴盛干啥,我估摸着是因为咱村里修了这山路,书记都看在眼里呐,这才点了我和光明跟着一块去。” 冯老头心里宽慰极了,只觉得当初让老大当村长,果然没有选错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好好干,去到外面多做多看少说话,别给咱桃源村丢脸。” “爸说的是,我都记着呢。”冯益民被他爸这样信任地看着,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又多了几分责任感。 冯益民在家里忙完了春耕,眼看就要走了,他媳妇儿赶紧给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两套衣服拿个包裹包起来,顶多再放上一两顿干粮,这次是省里组织的干部考察,倒也不用担心吃喝的问题。 冯老太徘徊在他们的屋子外面,仔细听了听声音,见里面没啥动静这才拍门说:“老大家的,妈要进来了。” 她一进去就看见大儿媳妇坐在床沿边上打包裹,忍不住庆幸地说:“幸亏今年多给益民做了一套衣服,不然这次出去,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多丢人呐。” “妈,咱有多少钱就办多少事儿,艰苦朴素才是咱党员的作风,咱不搞那些攀比啥的。”冯益民的觉悟倒是挺高,他经常要到县城里参加会议,那县城离省城多近呀,跟桃源村的对比那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省城里的有钱人那才多呢,他要是有攀比的心思,早就把自己给郁闷死了。 冯老太可不管他在想啥,只管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说:“给,出去外面不比家里,处处都要用钱,该花的地方就别省着。” 冯益民心里特别感动,却不接过那个信封,还把它推回去说:“妈,我咋能拿你的钱呢?我这次出去也不咋需要花钱。” “家里的钱不都在我手上么?你们能有几个私房钱?”老大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当然了解这个儿子,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以前家里过惯了苦日子,他这个当大哥的也吃了最多苦,为人也最朴素,宁愿自己饿着了冻着了,也要让家里人吃好点儿喝好点儿,冯老太也最心疼他。 虽说孩子懂事,但穷家富路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直接把钱塞到他怀里说:“这钱大半是卖了萌萌那颗金子得来的,剩下的那些才是我攒的,家里也就这些钱了,你可得藏好别丢了,到了南边要是看见有啥好玩的东西,记得给萌萌带回来点儿,别忘了啊。” 冯益民知道他妈的脾性,也就不再推脱了,只使劲地点头说:“妈,我记住了,你不说我也要给萌萌带的,你就放心吧。” “那好,今天晚上早点儿歇着,明天还要早起呢,我先回屋了。”冯老太临走之前朝他们瞥了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暗示意味,让苏婉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冯家人就都起来了,萌萌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似乎知道她爸今天要出差,吃完了早饭就紧紧黏着她爸,一直等到家里人都走到了山路口,还腻在她爸身上不肯下来。 老张家的人也来送张光明,他身上穿着一套蓝色土布解放装,打扮得特别精神,后面还背着个蓝色的包裹,睿哥儿就站在他的腿边。 冯老头对着俩人叮嘱说:“书记看得起你们,才让你们跟着一起去学习,多学点儿别人的好处回来,把咱桃源村也建设得好点儿,知道没有?” 见他们两个都乖乖地点头,冯老头这才满意了,换上笑脸冲着萌萌说:“萌萌乖哦,你爸要去南方了,爷爷抱你好不?” “要爸爸。”萌萌扁着小嘴儿抱紧了冯益民,那大眼睛里水盈盈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她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爸爸呢。 “哎呦,瞧这可怜见的,你爸过几天就回来了,奶奶抱你回家,咱去吃好吃的行不?”冯老太柔着声音哄着,终于把萌萌抱了过来,连忙朝大儿子使眼色让他赶紧离开。 冯益民走出去一段才想起来,回过头来喊:“萌萌,你想要啥礼物?等爸爸回来就给你带上。” 萌萌被她奶抱在怀里,那小手儿还伸得老长,听见这话就想起了她上次看到的上海饼干,顿时大着嗓门朝她爸喊了一声:“饼。” “冰是吧?爸爸知道了,准给你带回来。”冯益民站在山路的拐角处挥了挥手,就和张光明慢慢消失在了拐角的后面。 第021章 春耕之后, 田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忙,现在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 冯家二老伺候起庄稼来就更加用心了。 一大早,他们就装好了两担子农家肥,打算吃完饭就挑到田里去施肥,苏婉要到学校里教书, 冯老太干脆把三个小娃娃也一起带走了。 她把萌萌放在了小推车里,叮嘱她的两个哥哥说:“奶奶要去田里干活,你们带着妹妹玩,不许自己偷偷跑掉, 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奶。”大娃二娃两个都很无辜, 他们啥时候在看妹妹的时候偷偷跑掉了?奶奶真是要冤枉死他们了。他们虽然心里很不服气, 但表面上却不敢多吭一声, 等填饱了肚子之后,就积极地推着萌萌出发了。 他们推着小木车走出了村口, 一直走到了田垄上,这片田野从村子的东面绵延到了山边,在初春的季节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颜色, 吸一口空气清甜清甜地,虎子一来到这里就四处撒欢,有时候从田里叼出来一只小麻雀, 有时候又不知道从哪里衔来一朵小野花,全都堆在了萌萌的面前。 冯老太看他们几个玩得很开心,就放心地扛着锄头走进了稻田, 这春天到了,野草也都冒出来了,一夜之间就会蔓延到整块稻田,要是不及时把它们铲除干净,那秧苗的养分就都被它们吸收光了。 但是冯老太站在那里望过去,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赶紧喊住她家老头子说:“奇怪,这田里的杂草都到哪儿去了?我前几天明明才看到的,满田都是杂草呢,老头子,你说这是不是有点邪门呢?” “啊呸呸呸,邪啥子门?你那嘴里就不能说出来一句好听的?”冯老头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乱转,在心里就琢磨开了,他早就发现了这地里的不对劲,从去年开始不就这样么?他种了一辈子田,这地里的异常瞒不过他的眼睛,这里面一定是有啥神灵在保佑,他立刻就想到了那山上的龙骨庙,没错,肯定就是山神爷爷在帮他家。 他凑到冯老太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别声张,这是山神爷在关照咱们呢,你看那旁边的田,哪一块不是长满了野草?就咱们家的田没有野草,连害虫都没有几只,我看今年的收成说不定还跟去年一样。” 冯老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跟两个灯泡似的,忍不住就点头说:“老头子,我看就是你说的这个原因,元宵节那天我还去龙骨庙里求了山神爷,没想到山神爷这么快就显灵了,肯定是那风干肉的功劳,看来山神爷也喜欢咱这风干肉,下次再给他老人家多送点儿。” 第24节 “行,都听你的,赶紧把水闸打开,我看今天要出大太阳,得给这田里多浸点水,不然这些秧苗晒一天就都蔫巴了。”当农民不容易呀,虽说他家种的是水稻,但也不能天天泡在水里,不然这根就都泡烂了,必须经常排水加水,这样辛辛苦苦干一年,要是收成不好,这一年的辛劳也就白费了。 冯老太打开了水闸,她家老头子就站在前面清理淤泥,好让水能尽快地流过去,看着这些水哗啦啦地流淌,直到淹没了水稻的根部,冯老太这才关紧了闸门,把农家肥挑到了田里,就打算喷一喷这些个秧苗。 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风向,突然转过身冲田垄上的小娃娃们喊:“奶奶要施肥了,快带着你们妹妹离开那儿,去那棵树旁边,快点儿!” 大娃二娃掩着鼻子,赶紧推着萌萌走到了大树底下,这是一棵高大的香椿树,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冒出来很多新芽,那芽儿嫩红嫩红的,看着就特别有活力,在大娃二娃眼里,它们还特别好吃。 大娃仰着小脑袋看得脖子都酸了,滋溜着口水说:“妹妹,你还没尝过这香椿芽的滋味儿,哥告诉你可好吃了,等奶奶回来,咱就叫她勾点儿香椿芽回家,今天给你做香椿芽炒鸡蛋,你想不想吃?” 萌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被她哥说得特别期待,那小脑袋点得就跟小鸡啄米似的,嘴边还迅速地涌上了一丝可疑的亮光。 二娃看她这样子,立刻挺直了小胸脯很勇敢地说:“哪儿用得着等奶奶回来,咱们自己爬上去摘不就行了?” “不行!”大娃很有哥哥样地虎着一张脸,说得特别认真:“爬树太危险了,奶奶不让咱们上去,咦,虎子你咋上去了?” 在他们争辩的时候,虎子蹬蹬蹬三两下就自己爬上去了,别看它的身子长得跟个球似的,但人家爬树的动作飞快,那四只白色的爪子很有力气地抓住树干,带动它毛茸茸的身体就窜到了树上。 “哇,虎子爬得好快,虎子这是要给咱们摘叶子吗?虎子你真好!诶虎子你咋到那边去了?那边叶子太老了不好吃,咱到这边来。” 大娃站在树底下心急火燎地指挥着,但虎子根本不听他的,它一直窜到了香椿树的最顶端,那身橘黄色的绒毛在树冠之中若隐若现,要不是大娃二娃看着它爬上去的,都不知道它藏在那里面呢。 他们在树下等得好焦急,终于看见虎子从树冠里面出来了,嘴里还叼着个东西,蹬蹬蹬又顺着树干爬了下来。起初他们还以为那东西是香椿芽,等虎子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小团团,虎子嘴巴一吐把它放在了地上,这玩意儿不会飞,还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大娃二娃都觉得奇怪极了,围着那玩意儿就在那里指指点点地说:“虎子你咋把小鸡抓来了,这小鸡咋跑树上去了?” “这哪是小鸡?这分明就是老鹰的孩子小鹰。” 冯老太不知道啥时候干完农活走过来了,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小鸡仔似的东西是个小鹰,她抬头望着树冠说:“虎子你从哪儿抓到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不能抓,小心待会它妈找来。” 山里的人家总是知道老鹰的危险性,这畜生特别护崽,要是被它找到家里去咋办,家里还那么多小孩呢,冯老太顿时急得跟火烧屁股似地,挥舞着手大声喊着:“虎子你快把它送回去呀,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赶紧地。” 但虎子却趴在地上装作没听见,还悠哉悠哉地舔起了爪子,让冯老太气得差点没厥过去,不知道该拿它咋办才好。 大娃观察了半天,指着虎子刚才下来的地方说:“奶,这小鹰就是虎子从树上抓下来的,上面压根没有老鹰,咱就拿回家养着吧?” 冯老太手搭凉棚放在额头上望过去,那树冠上确实没有老鹰的影子,连个鸟巢都没有看见,她放下手瞅了瞅地上的小鹰说:“奇怪,老鹰不都是住在悬崖边上的么?咋会跑到这树上来了?” 二娃听他奶说这是小鹰,他心里就先高兴上了,他曾经看见老鹰从天上飞过去,那身姿要多霸气就有多霸气,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他家里要是养上这么一只,那说出去多有面子呀。 他走到他奶跟前,拉起她的手摇晃了两下说:“奶,咱把它带回家里养着吧,就跟鸡养在一块咋样?” 冯老太抽回了手,蹲在地上仔细地瞅着这只小鹰,它的头上长了两个黑不溜秋的绿豆眼睛,全身毛茸茸地跟个小鸡仔一样,但是它那嫩黄色的喙却很尖利,像个小勾子似的,一看就是猛禽。这会儿它撑着两只小爪子在地上蹦跶,冲着他们就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看上去一点也不怕生,还特别嚣张。 听完二娃的话之后,冯老太都要被他蠢笑了,拍着他的脑门说:“你知道这玩意儿吃啥喝啥吗?它跟鸡不一样,每天都要吃那最新鲜的好肉,还得喝最干净的水,没有它妈带着,养不活的。” 二娃满脸失望就快要哭了,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威武雄壮的老鹰,他那颗小小男子汉的心就又重新火热了起来,央求着他奶说:“奶,我和大哥自己弄东西给它吃,你就让我们养吧养吧养吧,好不?” 冯老太看了看天空,这么久了也没见有老鹰回来,就连萌萌也撅着小嘴儿说要“鹰鹰”,冯老太心里就先松动了,却硬起嗓门警告说:“这可是你们自个儿说的,我可不管伺候它,要是养死了你们两个别给我哭鼻子。” 大娃二娃两个高兴得在原地蹦起来,赶紧把地上的小鹰抓起来捧在手里,又揣进心窝,一路上护着它小心翼翼地回了家。 大娃一回到家里就立刻勤快地忙活开了,他用些干稻草团成一个窝,把小鹰放进里面,又到井边打了些井水装在小碗里,放在小鹰的嘴巴下面,看它一啄一啄真的喝了,大娃那心情就跟开了花一样,特别兴奋地央求他奶到厨房里给小鹰切点鲜肉丝。 冯老太其实觉得这玩意儿养不活,但却乐意让小孙子们新鲜两天,她站起身走进厨房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碟子鲜肉丝。 她把这碟鲜肉丝放在了小鹰前面,没想到这只小东西一闻到肉的味道,那两只小绿豆眼睛瞬间就跟斗鸡眼似的,滴溜溜地就看了过来,等它看清楚了,还叽叽喳喳叫得特别响亮,冲着那碟子鲜肉就猛扑了过去。 这玩意儿估计也是饿狠了,啄起那肉丝来模样特别凶,但是等它吃完了肉,萌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儿去摸它,它也乖乖地让人摸。 冯老太看得十分有趣,这鹰一点儿不娇气,还特别亲人,说不定还真能养活。她很快就联想到这是虎子抓来的鹰,会不会也是山神爷爷送给她家的,老鹰可是会抓猎物的,要是等养大了…… 冯老太越想越美,禁不住就嘿嘿嘿地笑出了声,让旁边的大娃二娃惊吓得抖了一抖。 冯老太没好气地瞪着他们两个,再看向小鹰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狼外婆一样的笑,摸着下巴说:“既然是咱家里的动物,就得给你取个名字,嗯,你以后就叫小金好了。” 第022章 一大清早, 小金就跟个大肚将军似的,抬着头挺着胸在院子里踱着方步, 就差没背着手了,那模样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自从它来了老冯家,天天吃好的喝好的,没过几天就胖了一大圈, 那身上黄色的绒毛油光水滑,越发像个小鸡仔了,它甚至还学会了鸡叫。有一次它吃饱了之后就跳到鸡窝的上面,盯着那两只母鸡看了很久, 从此学会了鸡叫, 那叫声听起来比鸡还像鸡呢。 这会儿, 几个小娃娃看见了它, 追着它满院子乱跑,小金就发出一连串格叽格叽的叫声, 一边叫着还一边跑得飞快,小娃娃们压根追不上它。 还是大娃有办法,他悄悄地溜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盘子鲜肉丝。他蹲在走廊边上,用手指头捏起一条鲜肉丝摇来晃去,大声地逗引着它:“小金小金, 这儿有肉吃,你最爱吃的肉,快过来我这里。” 小金奔跑的身影猛然一顿, 小脑袋往后面转过来,它的鹰眸极其锐利,发现大娃那里真的有肉吃,它立刻就不跑了,两只小爪子往地上一撑,那毛绒绒的小身子顿时转了个方向,蹦跶着就往这边跳了过来,还把整个头都埋进了盘子里,在那里吃得特别欢实,任由大娃在它身上摸来摸去,它吃它的,丝毫不受影响。 冯老太从厨房里走出来,抱起双臂就站在走廊上冷眼地看着小金。 这玩意儿虽说是只鹰,但是一点儿也不高傲,反而还有些没脸没皮,经常追着人家讨肉吃,谁给它东西吃它就跟谁亲。好在它还算识相,只认老冯家的人,也只吃家里人喂给它的东西,就连三娃四娃想要喂它它都不吃,不然冯老太真会把它给扔出去,不忠心的动物养它干啥,白白浪费粮食。 冯老太忍不住就想起了她那猜测,心里就有些隐隐的期盼,看着小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掐着嗓音柔声地说:“小金啊,你多吃点儿,长胖一点儿,嘿嘿。” 大娃被她那笑声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望着他奶说:“奶,咱不能把小金给吃了。” 冯老太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儿,撇着嘴说:“你懂啥?小金现在吃了咱们家多少东西,以后都要加倍还回来。小金啊,你吃多一点儿,等你学会飞了,就飞到那山里给咱老冯家抓多点猎物回来,听见没有?” 大娃看了看从旁边经过的虎子,又看了看正在吃肉的小金,憋了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奶,小金吃的肉都是虎子猎来的,它要还也是还给虎子。” “笨,你这个小傻子,你咋就那么死脑筋呢。”冯老太难得耐心地给他掰扯清楚:“你想啊,虎子是不是咱们家里的动物?它猎的肉是不是咱们家里的东西?既然小金吃了咱们家里的东西,那我叫它还回来点儿,不是应该的么?” 她虽然这么教导孙子,但是看着虎子跟小金,她还是在心里琢磨开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春天到了,还是因为家里来了小金,最近虎子进山打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几乎每天都要往山里跑一趟,每次还都能往家里扒拉回来一只猎物,小金吃的肉就是它猎来的。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啥不对劲。 冯老太蹲下来瞅着小金,它正屁股朝天把头埋进盘子里,呼哧呼哧地啄着肉吃,那两只小眼珠子都快变成斗鸡眼了。在冯老太看来,小金的那双眼睛还特别势利,它吃多了虎子猎来的肉,也很会讨好虎子,成日里就跟在虎子的屁股后头转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虎子多长了一条小尾巴呢。 这不,小金才把那盘鲜肉丝吃完,那小身子就立刻窜出去追着虎子,被虎子用大尾巴一扫,它还紧紧地抓住虎子的尾巴尖不肯放,嘴里还发出格叽格叽的鸡叫声,叫得那叫一个亲昵哟。 第25节 虎子被它缠得没有办法,走到半路上只好停下来,让小金顺着它的尾巴尖爬上去,小金刚开始还不知好歹,总想爬到虎子的背上去,被虎子狠狠地甩下来几次它就老实了,改为拽住虎子屁股后头的绒毛,被虎子一甩一甩地拖着往外面走。 冯老太皱着眉在心里想着,奇了怪了,这小金到底是老冯家养的动物,还是虎子养的动物? 她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自家老头子嘀嘀咕咕:“你说虎子和小金以前是不是认识?他俩会不会都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所以虎子才对小金那么好?” 冯老太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忍不住使劲地推了推旁边的冯老头,“老头子,老头子?你睡着了吗?你说到底是不是呀?” 冯老头闭着眼睛本来已经快睡过去了,被他家老婆子硬生生地给吵醒了,他打了一个哈欠翻过身子说:“你成日里都在瞎想啥?他俩那岁数都不一样,咋会认识?快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晒盐呢。” “是该晒盐了。”冯老太闭上眼睛,临睡之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虎子小金…… 第二天冯老太和冯老头都起得很早,不过苏婉比他们起得更早一些,还把早餐都给煮好了,冯老太走到堂屋里的时候,她正在给萌萌喂饭,抽空还抬起头说:“妈,我已经煮好粥了,就放在灶上温着,你现在吃刚刚好。” 苏婉是这样想的,她男人不在家,她自己又帮不上啥忙,所以家里的活计,她能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尽量给家里人减少一些负担。 冯老太一起床就有饭吃,对这个懂事的儿媳妇也越看越顺眼,婆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处出来的,要是人人都像老三家的那样,算了,她都不想提起这个人。 她去厨房里把早饭端出来,冯老头也洗完脸坐下来吃饭,一边往嘴里扒拉还一边催促:“凤儿,咱吃快点儿,我昨天观察过天气,还跟村里的几个老人商量来着,今天是晒盐的好日子,咱吃完饭就赶紧到盐田里去。” 过了三月份,这天气也越来越热了,晒盐的季节也就到了。村里的人靠海吃海,他们每天吃的盐就是从海里弄来的,只要勤快点儿,一辈子也不用花钱去买盐,有多的盐还能拿出去卖给供销社,贴补贴补家用。桃源村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村子前面的大海就是一座纯天然的宝库,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可不就是世外桃源么? 一家人抓紧时间吃完了饭,冯老太就给萌萌穿得严严实实,还把那块上海丝巾罩在她的脸上,就把她放在了新做的小木车里。 萌萌现在长大了许多,原先的小木车已经装不下她了,她爷爷就给她重新做了一辆更宽敞的小木车,这次不仅增添了顶棚,那车里甚至还有两个小抽屉,可以放些萌萌喜欢的小玩具小吃食啥的。 萌萌乖乖地任由她奶奶摆弄着,透过脸上那层薄薄的丝巾,她现在看啥都蒙上了一层红色,就看见红红的睿哥儿从门口走进来,从兜里掏出来一串红红的小螳螂递给她说:“妹妹,这是哥刚学会的螳螂,给你拿着玩吧。” “哟,睿哥儿也来了。”冯老太戴着草帽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萌萌手里拿着一串绿颜色的草编小螳螂,忍不住笑眯了眼睛,睿哥儿这孩子真有心。 睿哥儿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小脑袋说得特别有礼貌:“冯奶奶,我爷我奶和我妈也要去海边晒盐,我过来帮你看着妹妹。” “好孩子,那你和二娃推着萌萌,咱们一起到田里去。”大娃过了年已经去学校里插班读书了,家里就剩下二娃一个男娃,睿哥儿的年龄虽然比二娃还小了一岁,但是看着却比二娃还懂事些,有他帮忙冯老太就放心多了。 一家人朝着海边出发,这是村子里的另一片海滩,靠近山的地方全是树,前面就是一大片方形的池子,好像要把这片海滩切割成一块一块。 到了树荫底下,萌萌就从车子里探出手说:“奶奶,抱抱,玩。” 她说话还不连贯,但是冯老太立刻就明白了,萌萌这是想让她抱她出来玩,她现在已经学会自己走路了,并不肯老实地待在车子里。 冯老太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叮嘱说:“你们就待在这里和妹妹一起玩,虎子你看着点萌萌,别让她摔着了。” 冯老太走到了自家的盐田里,发现中间的那几个池子,里面的海水已经变得很粘稠了,上面还飘着一片一片白色的盐花,就好像天上的朵朵白云。她家老头子搬开池子边上的大石头,这些白云也就飘到了另一个池子里。 冯老头就站在这个池子的角落,往地上喷洒着盐卤水,然后拿起一根木犁使劲地平推,好让这些盐卤水能和海水充分地融合在一起,这样海水里面的盐分就会慢慢地结晶,最后变成沙子一样的粗盐。 他在这头忙活着,冯老太已经在另一个池子里收盐了,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根木犁,把池子里的粗盐推成一堆,用铲子装进蛇皮袋子里,然后扎紧袋口放在一边,就等着冯老头把这袋盐扛到斗车上运回家里去。 做完了这些,冯老太才走到最前面的池子里,打开水闸放海水进来,等到海水填满了池底,才终于把堵水闸的石头搬了回去。 萌萌在岸上也玩累了,虎子把她叼回到车子里,她就坐在那里面,睿哥儿站在车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喂她喝水。萌萌喝完了水,自己就打开车子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小碗红得发黑的桑葚,这桑葚是从家里带来的,已经熟透了,萌萌吃着吃着,连那张小嘴儿都染成了紫红色。 等冯老太忙完一阵回到岸上休息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萌萌这副狼狈的样子,她赶紧从车里拿出来一条小手帕,往上面倒了一点清水凑过去说:“萌萌变成脏娃娃了,瞧这小脸儿脏地哟,奶奶给你擦擦。” 那小手帕虽然很柔软,但是冯老太却不怎么敢用力擦,因为萌萌的皮肤实在是太嫩了,一不小心就会给她擦红了,冯老太仔细擦了好一会儿才给萌萌擦干净了,端详着她家萌萌的小脸蛋说得特别得意:“咱萌萌长得就是好看,这脸蛋擦干净了,咱又变成小仙女了。” 冯老太和冯老头坐在树荫底下休息,陆陆续续又有村里的人走过来坐下,其中就有睿哥儿的爷爷张石磊,他搬了块石头坐在旁边,把头上的草帽脱下来扇风,望着白花花的盐田说:“老村长,今年我家晒的盐多,这山路修通了就是好,咱要是把盐运出去卖也方便,我打算多晒点盐,你觉得咋样?” 冯老头听着听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说:“老石头,还是你主意正,我看这晒盐也是一条财路,村里还有那么多盐场,要是你能干得动,倒不如多包一些下来。” “承包盐场?那我得想想。”张老头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他儿子也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们在这头说话,周围的村民也都听见了,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他们也想多赚点钱,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想要多承包一点盐田。 冯大康的媳妇儿也听见了,赶紧推了推睡在大树底下的冯大康说:“你听见了没有?村里的人都在商量着要承包盐场,卖盐能赚钱呐,咱们家也得去多包几亩地,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了,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吱一声啊?” 冯大康被她用力地推醒了,他烦躁地从地上坐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说:“一斤盐才卖多少钱?咱们家晒的盐就够吃了,就算要腌咸鱼也尽够了,我说你犯得着么?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他的嗓门有点大,一下子就引得全村的人都看向他们,大康家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揪住她男人的耳朵就一阵痛骂:“盐确实不值钱,但蚊子再小那也是肉啊,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你倒是拿钱出来贴补家用啊,你没本事还学人家挑挑拣拣,我呸,我吴菊花咋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冯大康被他媳妇儿揪住耳朵骂,脸都丢尽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看得村里的人都从心眼里瞧不起他。 张老头最讨厌这些个好吃懒做的家伙,转过身就跟冯老头说:“好歹也是个大男人,靠着自个儿婆娘养活全家老小,把咱村里的脸都给丢尽了,我要是他,早就拿根绳子自己吊死算了,省得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浪费粮食。” “就是就是,咋不懒死他算了?这么没出息的人也是少见。”冯老头说得满脸鄙夷,这冯大康一家从根子上就孬,以前还是生产队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就是典型的出工不出力。 冯老太的关注点却跟他们不同,看着大康家的双眼变得跟兔子一样通红,她从心里叹了一声说:“这女人就怕嫁错男人,你看大康家的也是怪可怜的。萌萌,以后咱长大了,可千万不能找冯大康那样的男人,知道不?” 冯老头一听就着急了,赶紧捂住她的嘴说:“死老婆子,你瞎说啥?萌萌才多大点儿,你就跟她说这些?” 他只要一想起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乖孙女儿,在将来要被一个臭小子勾回家,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捏了捏萌萌的小手儿说:“萌萌,咱长大了也不嫁人,爷爷要赚很多很多钱养你一辈子,把咱们家萌萌养成一个金娃娃,咱不嫁人了好不?” 冯老太回手给了他一下子,瞪着眼睛说:“死老头子你才瞎说,萌萌这么好,将来肯定也要嫁个好人家,我看人最准了,必须有我这个奶奶亲自把关才行。” 她低头爱怜地看着小孙女儿,萌萌手里捏着一棵桑葚正在吸吮汁水,睿哥儿拿着一把蒲叶扇子在给她扇凉,冯老太随手就指着他说:“就比如睿哥儿这样的就挺好,长得又好看,对咱萌萌又好,不过萌萌现在还小呢,说这些都还太早了,老头子,等咱萌萌长大了,咱俩可得给她好好挑挑。” 睿哥儿冷不丁听见这句话,那手里的蒲叶扇子顿时停住了,一张脸儿也悄悄地红了起来,他年纪虽小,但却知道嫁人的意思,他妈就是嫁给了他爸,他们就成为了一家人。 睿哥儿只要一想到能和妹妹成为一家人,他那张小脸儿就变得滚烫起来,他要是和萌萌成为一家人,那萌萌还能跟冯家人是一家人吗?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自个儿就像个小偷一样,从心里就生出来一股子愧疚,看都不敢看冯老太。 过了很久,睿哥儿才小小声地憋出来一句:“冯奶奶,我真的可以么?” “你在说啥?”冯老太压根不知道他在想啥,她拍拍屁股站起来说:“你和二娃在这里看着萌萌,我看那池子里的盐晒得差不多了,奶奶得赶紧去收上来。” 第023章 老冯家的人上午收了盐, 下午就待在家里煮盐,他们在院子里架起一口大铁锅, 把收来的粗盐倒进去,往里面加满井水,冯老太蹲在底下添加柴火让它煮着,冯老头就拿着一根大勺子站在边上不停地搅拌, 渐渐地粗盐融化在水里,盐水也变得越来越浓稠。 第26节 萌萌就坐在走廊边上,看着她爷爷奶奶煮盐,煮开后的盐水带着大海的气息, 被那小风吹着拂到了萌萌的脸上, 她眯起眼睛吸了好几口气, 喜欢得不得了。 冯老头紧紧地盯着那锅盐水, 就等着里面的杂质飘上来,一般都是些草根啊树叶啊比较轻的东西, 捞掉就行。 但是他今天左等右等,盐水里压根没啥脏东西飘上来,倒省了他不少事儿。 “好了凤儿, 别加柴火了,咱赶紧把这锅端过去。”冯老头招呼着他家老婆子,两个人合力把这锅盐水抬到了旁边的木桶上, 木桶的口已经罩着一块厚厚的麻布,盐水一倒下去,那里面的沙子土块啥的也就被过滤掉了。 他们把一锅盐水倒完, 也没见麻布上有多少杂质,彼此之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欢喜,这肯定又是山神爷爷在关照他们家。 既然没啥杂质,那这锅盐水就倒回去继续煮,煮到一半的时候,冯老头还往锅里撒了一把母子渣,也就是老盐巴,好让锅里的盐快点儿结晶。 冯老太在底下掌握火候,等煮到差不多了,她就拿起一个簸箕丢下去打捞,再捞上来的时候里面就是一担子盐,全是细细白白的精盐,白花花的跟研磨后的雪花一样。 冯老太捧起一把盐巴,伸出舌尖舔了舔,很满意地点头说:“好盐,这盐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海边的人家每年都要出去卖好几次盐,这盐巴的档次不一样,价格自然也就不同,只不过以前是生产队卖了盐,钱归生产队,现在他们卖了盐,钱就归自个儿。 冯老太把簸箕挂起来晾干,有些心动地走回来说:“老头子,咱们要不要也多包几亩盐田?今年晒多一点盐拿出去卖,我看这盐能卖上档次。” “盐哪有糖来的值钱?”冯老头也丢了一个簸箕下去,一边捞上来一边说:“前几天我去田里看过了,咱们家今年的甘蔗也长得好,一条甘蔗尾巴上能长出三四根大的,底下还有三四根小的呢。要我说,咱们要包也是包甘蔗地。” 冯老太接过簸箕又挂了上去,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转过身就拍板说:“行,就听你的,咱们包了地来种甘蔗。” 冯老头继续搅拌着那锅盐水,嘴里琢磨着说:“益民现在出差了,村里就剩下国强和丽华两个干部当家,我明天就去找他们盖章,趁着春天多种点儿甘蔗。” 冯老太也觉得这个主意挺好,春天正是播种的季节,过了这个季节就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了,春耕不等人,必须快点儿把耕地包下来,她还不忘叮嘱了一句:“丽华是我娘家侄女儿,她这个妇女主任还是你帮她她才当上的呢,你跟她开口她肯定得帮。” 冯老头压根没放在心上,还笑得特别得意地说:“你忘了咱们家有两个村长呢,我心里有数,这事儿你不用操心。” 第二天,冯老头揣着钱去了大队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几张纸,他把这些纸掏出来拍到冯老太的手上说:“给,20亩耕地和15亩荒地。” 冯老太惊得差点儿没接住那纸,赶紧展开来看了一眼说:“老头子,你咋包了这么多地?这得花多少钱呀?” 冯老头挥了挥手笑得很神秘地说:“荒地不要钱,只要咱们肯开荒,开了就是咱们的了。那一亩耕地每年的承包费是10块钱,我一口气包了五十年,先交一年的费用,幸亏咱们上次卖风干肉赚了两百多块钱,这是收条,你给藏好了。” “咱们家哪里种得过来呀?老头子?”冯老太那心情是又肉痛又担心,还把手按在了她家老头子的额上,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咋就一口气包了那么多地?他们家才几口人?这是要累死他们呀。 冯老头把证书交了出去,心里也就轻松了,搓着手说得特别狡猾:“慢慢种呗,能种多少种多少。我告诉你呀老婆子,这山路就快要修通了,村里的人要把东西运出去多简单呀,这地里能产多少东西,他们就能运出去多少,那可都是钱呐!我估摸着很快就会有人反应过来了,咱们得赶紧下手,晚了就没了,要不是家里的钱不够,我还想多包几亩地呢。” “对对对老头子,还是你有远见,真不愧是当过村长的人。”冯老太听着听着,只觉得从来没这么满意过,她家老头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关键的时候蔫坏蔫坏地,就把一件大事儿办成了。 “那是。”冯老头高高地抬起头,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咱现在一门心思想赚钱,我要赚很多很多钱,将来都留给萌萌花,我还打算等修通了山路以后,就到省城里去看看啥东西值钱,我就种啥,到时候都运出去卖。” 冯家俩老有了共同的目标,那精神头就像年轻了十几岁,为了赶在春天耕种,冯老头每天天刚亮就跑到地里翻土堆肥,冯老太就在家里把甘蔗尾巴泡过水,催出好几根芽来,就等着运到地里去播种。 这一天天气好,他俩忙活了好几趟,才把家里的甘蔗尾巴都搬到了田里去。这田是他们家刚承包的耕地,就位于村子的后头,光靠他们两个种不了那么多,就先收拾了四亩地出来,打算都种上甘蔗。 他俩干劲十足,冯老头扛起锄头在前面挖坑,冯老太就跟在后面种甘蔗,她把一根长了芽儿的甘蔗尾巴横放在坑底,这才把土推了回去,望着这片光秃秃的田野,她已经联想到了它长满甘蔗的样子,一张脸上顿时笑出了菊纹。 家里的大人出来干活,萌萌当然也跟着来了,二娃和睿哥儿把她推到了村子的后头,那里长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其中就有几棵野生的青梅树,这玩意儿在桃源村到处都有,根本没人稀罕它,只有嘴馋的小娃娃们偶尔会摘来吃,那树上的青梅都已经熟透发红了。 萌萌现在走路走得十分稳当,她拽着虎子的尾巴就来到了一棵青梅树底下,抬头望着上面的一颗颗梅子,她心里就先馋上了,指着那梅说:“想吃。” 二娃和睿哥儿跟在后头,发现萌萌盯着那梅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俩一商量就说:“萌萌你在边上等着,哥去给你摘下来。” 这梅子树不高,底下还长了很多枝丫,二娃和睿哥儿三两下就窜上去了,扒在那树枝上使劲儿地摇晃,那熟透了的梅子就像下雨似的,簌簌簌地就往下掉。 萌萌看得高兴坏了,拍着小手儿就走过去捡,却不往嘴里送,她自小爱干净,知道这东西要洗过之后才能吃,不然肚肚里要长虫子,这是冯老太告诉她的,她一直记着呢。 小金到了这里,就从虎子的尾巴上溜下来,它看萌萌捡起一颗青梅放在鼻子底下闻,它也很好奇地凑到地上的青梅那里使劲地闻了闻,完了还用它那尖利的鹰喙啄起来,想试试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它用的力气太大了,那颗熟透的青梅一下子就串到它的嘴巴上,粘着那里下不来了。 小金被这颗青梅吓了一大跳,赶紧使出斗鸡眼观察了一阵,然后低着头用两只小爪子胡乱扒拉,它这段时间吃得太胖了,那两只爪子险些够不着,结果梅子没弄下来,倒让熟透的梅肉糊住了鼻子,这下子它难受得嘎嘎直叫,那声音不像是鸡叫倒像是鸭子叫。 它忙活了好半天也没把这颗梅子弄下来,心里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扑腾着翅膀就在地上乱跑乱跳,它原先的绒毛已经褪去了大半,现在长出来的都是金褐色的羽毛,有些地方脱了毛还没及时长出来就变秃了,看着那样子比以前丑多了,家里的几个小娃娃都不想再去摸它,它自己并没有察觉,每天还觉得自己美极了,没人摸它它还要凑上去让人家摸。 虎子看着它那蠢样子,都在心里替它着急,走过去一爪子就拍开了那颗青梅,顺便也把小金给扇到了地上。虎子那体型多大呀,它那力气也大,让小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挣扎了很久才勉强能站稳,但是它的鼻子还是被糊住了,它难受得上蹿下跳,嘴里嘎嘎嘎地叫得特别难听。 几个娃娃刚开始都不知道它是咋回事儿,看小金又跳又叫还觉得特别乐呵,睿哥儿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提起小金的两只爪子把它倒吊起来,就看见它的嘴巴眼睛里都沾满了梅子肉,这得多难受啊,睿哥儿赶紧把它提到旁边的小水沟里丢进去洗洗。 小金在那水沟里涮了几下,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落汤鸡,它现在倒是不难受了,但是听见娃娃们都在那里笑话它,它心里立刻就气上了,把一身羽毛甩得跟烂拖把似的。 虎子人性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最后还是把它叼了起来送回家里,但是小金的气性特别大,一下午都不想理人,蹲在鸡窝旁边自个儿生着闷气呢。 睿哥儿和二娃把一整棵树上的梅子都给摇了下来,看着那么多梅子,他们都不知道该咋办才好,还是冯老太顺手拿了个箩筐装起来,居然装了满满一箩筐。 这么多青梅,一时半会还真吃不完,放在那里肯定就变坏了,冯老太不舍得浪费,就走到井边对小娃娃们招手说:“过来帮我把梅子洗了,待会儿给你们做梅子汁吃。” 二娃和睿哥儿乖乖地走过去洗梅子,萌萌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得特别专注,偷摸着还悄悄咽了咽口水。 冯老太把这些梅子洗干净了,挑出里面那些大的好的捣出梅子肉,放点儿糖,再放点儿白开水进去,就变成了一杯梅子汁。 睿哥儿垫起脚尖,发现冯老太已经把梅子汁做好了,立刻端上手说:“冯奶奶,我先端给妹妹喝。” 冯老太本来以为他守在这里是馋得狠了,没想到睿哥儿是给萌萌守着的,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瓜说:“睿哥儿真乖,那就先给萌萌,你的很快就好了。” “妹妹来,哥喂你喝。”睿哥儿把这杯青梅汁端出去,小心地凑到萌萌的嘴边喂她喝了一小口,蹲在那里特别期待地说:“咋样?好喝不?” “哈……”萌萌皱着两条小眉毛张开了小嘴儿哈着气,这梅子汁酸酸甜甜,真好喝,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小口,太好喝了。 冯老太把另外两杯梅子汁端出来,塞给睿哥儿和二娃说:“这玩意儿消食,不能喝多了,剩下的奶奶给你们腌起来,做成糖渍梅子。” 第024章 这一天冯老太从田里带回来一筐子香椿芽, 家里的小娃娃特别爱吃这玩意儿,尤其是萌萌, 吃一次她就上瘾了,不管是香椿炒鸡蛋、油炸香椿鱼还是香椿鸡蛋饼啥的她都爱吃。眼看这春天就要过去了,趁着树上还有,冯老太就勾了一些拿回家。 家里的几个娃娃在院子里摆开架势学习, 睿哥儿也在这里面,自从大娃上了一年级,他每天回到家里,都要把当天学到的一两个字教给弟弟妹妹, 萌萌听不太懂, 她只是喜欢和哥哥们坐在一起。 第27节 冯老太刚进门他们就看见了那筐子香椿芽, 顿时字也不学了, 转过身就往冯老太身边跑,三娃跑得最快, 他冲到冯老太面前叫得特别甜地说:“奶,今天还吃香椿芽么?咱吃香椿鱼好不?” 冯老太眨眼间就被小娃娃们包围了,还一个两个都吵着要吃香椿鱼, 这阵子她和她家老头子天天忙着种甘蔗,已经很久没去海里捕鱼了,她绕开这群小娃娃, 走到井边把箩筐放下来说:“家里哪有鱼给你们吃?想得倒挺美啊你们,快点儿过来帮忙洗菜。”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过去帮忙,只有六娃和萌萌蹲在旁边看热闹, 大娃的鬼主意最多,他想起以前去给虎子抓鱼,每次都能抓回来一大把,对他自个儿抓鱼的本事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手里洗着香椿芽,嘴上逗着萌萌说:“妹妹,你想不想吃香椿鱼?哥带你到海边去抓,回家让奶奶给咱做香椿鱼吃。” 萌萌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拍着小手儿笑得特别开心地说:“想吃,鱼鱼。” 娃娃们自己要去抓鱼,冯老太是不管的,她看着筐子里的香椿芽还给出了建议:“香椿鱼有啥好吃的?你们吃不腻么?要我说还是抓点儿螃蟹回来,奶奶给你们把蟹黄蟹肉挖出来,做成螃蟹香椿饼给你们吃,保管你们吃一次就忘不了。” 这个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么?娃娃们听得一脸神往,恨不得立刻跑到海边去挖螃蟹,好不容易洗完了香椿芽,他们就张罗着要去海边,小竹篓小藤篮都要带上,小铲子也得带上,他们提着东西就要出发,却看见萌萌推着个大竹筐走了出来。 “萌萌,你拿那么大的箩筐干啥?快放回去,用不着那么大的。”大娃走过来想把箩筐放回去,这个箩筐都能装得下两个萌萌了,他可没信心能抓到这么多螃蟹。 萌萌手里抓紧那箩筐的边,嘟起小嘴儿说得特别坚定:“带。” 看萌萌这么坚持,大娃心里就先软了下来,觉得妹妹咋就这么可爱呢,他咧嘴笑得特别自豪,还挺主动地说:“那好吧,哥帮你拿。” 娃娃们来到了海滩上,分散开来寻找螃蟹,现在不是刚退潮那会儿,螃蟹都吃完东西回巢穴里去了,轻易不肯再出来,几个哥哥找了很久才找到几只,丢进小藤篮里连个底儿都填不满。 大娃挠着后脑勺说:“奇怪,螃蟹都躲到哪儿去了?你们跟我到这边来,咱再找找。” 大娃带着弟弟们跑到比较潮湿的另一边海滩,萌萌还站在原地,身边跟着虎子和小金,她慢吞吞地蹲在地上,拿出小铲子挖起沙子来,别看这些沙子表面上很干燥,其实一挖开里面全是湿的,只过了一小会儿坑底就渗出了水,萌萌把一根手指头伸进沙子里,觉得里面的水柔柔地很舒服。 几个哥哥在旁边找了老半天也没找到螃蟹,刚往回走就看见地上突然冒出来很多螃蟹,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爬出来的,哇,这是咋回事儿呀?哥哥们来不及多想,赶紧冲到萌萌的面前把她拉回去说:“妹妹躲远点儿,小心螃蟹夹到你。” 这么一会儿工夫,地上的螃蟹越来越多了,哥哥们高兴得不得了,跑回去就直接下手捡,他们抓螃蟹很有经验,用两只手指头钳住螃蟹壳的两边,就能把整只螃蟹捏起来,任凭它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没有用。 娃娃们在抓螃蟹,虎子也跑过来帮忙,它长得特别威武,但是面对这些只会横着爬的小东西,它也没啥好办法,还得特别小心才能不被夹到,把它折腾得急了,它干脆一爪子拍下来,把螃蟹直接拍成扁的了。 小金就不同了,它那爪子和嘴巴都特别锋利,眼神也特别好使,它看准一只螃蟹,不管是用嘴去啄,还是用爪子抓,一抓就是一个准,它刚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能干,等它抓到几只螃蟹之后,它心里立马就得意上了,扑腾着翅膀抓得特别迅猛,还专挑大的抓。 娃娃们也尽挑大螃蟹抓,这群螃蟹来得突然,消失得也特别突然,他们刚把带来的篓子装满,一转眼地上的螃蟹就如同潮水褪去,钻到沙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娃娃们可不管这些,他们笑得嘴都合不上,连萌萌从家里带来的大箩筐都装满了,里面的螃蟹还不停地想逃出来,被虎子拍死几只才算老实了。 小竹篓他们提得动,那个大箩筐就没办法了,五娃飞奔回到家里,拉起冯老太就跑:“螃蟹螃蟹,好多螃蟹,奶奶快去拿。” 冯老太跟着他来到海边,看见那么多螃蟹她也傻眼了,围着那箩筐转了一圈说:“这是遇上螃蟹搬家了?你们的运气咋就那么好呢?走,都抬回家里去,奶奶给你们做螃蟹饼子吃。”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抬着螃蟹进了村,村里的人看见了,都纷纷围上来问,冯老太见谁都说:“就在那海滩边上,螃蟹多着呢,你们快去瞧瞧还有没有,快点儿,去晚了就没了。” 有螃蟹可以抓,还是这么大的螃蟹,村里的人转过身就拿上家伙跑出去了,等他们到了海滩上,哪里还能看见一只螃蟹的影子? 冯老太还没走到家门口,老二老三家的听见动静也跑出来看,发现她们婆婆扛着一箩筐大螃蟹,瞬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现在这时节哪有这么大的螃蟹?她们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呆在那里跟个木头人似的。 “还愣在那里干啥?快点过来搭把手啊,你们来了就别走了,帮我把螃蟹里的肉拆下来,我要给娃娃们做香椿螃蟹饼吃。” 冯老太让她们两个蹲在井边拆螃蟹,她自己走到厨房里,拿出一袋子地瓜粉就开始和面,把切得碎碎的香椿芽也丢进去,还特别大方地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等她和好了面,老二老三家的也拆了一海碗螃蟹黄和螃蟹肉,她们做这活儿很熟练,用一把剪刀就能把螃蟹拆得一干二净,冯老太端起这碗螃蟹肉转身丢下一句话:“你们把剩下的螃蟹都给洗洗。” “知道了妈。”赵春花看着她婆婆走进了厨房,那么多螃蟹肉呢,待会做成螃蟹饼肯定有她家三娃四娃的份,都已经分了家的婆婆还对她家孩子这么好,赵春花一想起来就特别高兴,觉得她婆婆真是大方,她大伯一家人也很大方,经常给三娃四娃送肉吃,也没听见她妯娌抱怨过,这样想着,赵春花洗起螃蟹来就更加勤快了。 陈红梅也蹲在旁边清洗螃蟹,心里就琢磨开了,瞧大伯家过的是啥日子,螃蟹这么金贵的东西,居然舍得拿来吃。她婆婆就是偏心,对她家抠搜得跟个铁公鸡一样,对大伯家却大方得不得了,螃蟹就跟不要钱似的尽拿来吃了。 她见五娃六娃溜进厨房里,出来的时候一人手里就拿着一个饼子在吃,她心想那么多螃蟹呢,不吃白不吃,悄咪咪地就走过去说:“你俩待会多吃点儿,吃够本了才能回家,听见没有?” 冯老太看她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还逮住五娃六娃在那里嘀嘀咕咕,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又酸上了,这次的螃蟹是几个小娃娃一起弄回来的,不给老二老三家拿回去点儿也不太好,她可不像别人家的婆婆,尽算计着家里人的吃食,屁大点的东西看得比天还大。 螃蟹也清洗得差不多了,冯老太走到井边,拿出两个小竹篓随意地装满,里面大螃蟹小螃蟹都有,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说:“今晚我留几个小娃娃在家里吃饭,这些螃蟹你们拿回家里去。” 陈红梅做梦都没想到她婆婆竟然大方了一回,还白送这么多螃蟹给他们家,她高兴地就快找不着北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着地上的两个篓子就在心里比较起来,她觉得左边那篓螃蟹比较大比较多,抢着抱起这篓螃蟹说:“妈,那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没做饭呢,我看今晚就做这螃蟹肉,等娃娃他爸回来了就能吃上。” 陈红梅抱起这篓螃蟹不肯撒手,嘴上说着话就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转了个身一溜烟不见了。 冯老太多精明的人呐,老三家的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她想干啥,她像看笑话一样,骂都懒得骂她,这就是个浑人,好在她还知道心疼老三,不管怎么说,老三总是她亲生的孩子,这点吃食冯老太还是舍得给的。 赵春花也很惊喜,却还是推脱了一句:“妈,要不我少拿点儿?这么多螃蟹你腌起来拿出去卖掉,也能卖不少钱呢。” 一斤腌螃蟹才卖几分钱?冯老太倒是想得开,她家的日子眼看就要红火起来,她现在已经看不上卖螃蟹那点子钱了,还不如留给自家人吃。想到老二家最近也包了不少田,更该好好补补,她走回厨房又拿出一把香椿芽装进去说:“你自己不吃,你男人三娃四娃也要吃,这里还有点儿香椿芽,你都带回去吧。” 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围坐在堂屋里吃饭,今天多了五个小娃娃,餐桌上就更加热闹了,冯老太给他们做的香椿螃蟹饼,是用自家种的地瓜磨成粉,和着细碎的香椿芽和蟹黄蟹肉,放进油锅里炸成金黄色,一个个饼子都圆圆的特别可爱,跟小娃娃们的小手儿一样大,只要咬上一口,那地瓜粉的黏糯混合着香椿蟹肉的喷香,让娃娃们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个两个都塞得肚子溜圆,只觉得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娃娃们吃饼,大人们就吃油炸小螃蟹和清蒸大螃蟹,完了再吃几块腌黄瓜解解腻,也觉得从来没这么过瘾过。 他们刚吃完饭,杨小娟就过来接走睿哥儿,她家跟老冯家也是老交情了,但留小娃娃在家里吃饭还是第一次,以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哪还有多余的饭留给外人吃,就算是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多少人家里都还吃不饱呢,这老冯家的人就是厚道,她笑得特别热情,嘴上还很客气地说:“睿哥儿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他没淘气吧?” “说啥呢?就没见过比睿哥儿还懂事的孩子,刚才他们吃饭,萌萌几个哥哥都只顾着自己吃,就睿哥儿知道先喂萌萌,咋就这么乖呢?”冯老太看睿哥儿就像看自家的孙子,甚至比自家的孙子还要疼爱一些。 她走到井边拿回来一篓子螃蟹说:“光明家的,待会你把这些螃蟹拿回家里去,都是新鲜的。” 杨小娟连忙推回去说:“他老婶儿,睿哥儿留在你家里吃饭,我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螃蟹看着就大,我咋好意思又吃又拿呢?” 冯老太直接把篓子塞到她怀里说:“这些都是睿哥儿自己抓的,你拿回去给他做点小吃食啥的,咱大人吃苦不要紧,不能苦了孩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两家的关系确实用不着客气,杨小娟想了想就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睿哥儿,还不快谢谢你冯奶奶?” 睿哥儿被他妈牵在手里,那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舍不得,他瞅了瞅冯老太后面的萌萌说:“谢谢冯奶奶,我明天再来找妹妹玩。” 杨小娟带着睿哥儿走出了老冯家,随口问他说:“你在冯奶奶家吃得饱不?回家还要不要吃点儿?” 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说:“吃得很饱很饱,妈,我喜欢冯奶奶家。”冯家的小娃娃多,吃东西都靠抢,看着就特别热闹,睿哥儿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对老冯家那么多娃娃可羡慕了。 杨小娟心里好笑得很,她可不知道睿哥儿在想啥,拧着他的脸蛋儿说:“你还吃上瘾了你?我告诉你呀睿哥儿,不许去老冯家蹭吃蹭喝给我丢人,你知道不?” 睿哥儿往旁边躲开他妈的手,摆出一副小大人的认真样儿说:“妈,你在瞎说啥呀?我是那样的人吗?咱快点回家我要冲凉了。” 第28节 第025章 天气越来越热, 村里的人整天忙着耕种打渔,空闲的时候就自觉地去山里修路, 现在他们捕捞到的海鲜,还全部做成了干货,等山路修通以后,他们就能直接运鲜货出去卖了, 想到那卖鲜货的钱,村里的人就从心眼里火热起来。 刚刚干完农活,村民们就互相吆喝着走上了山,一个走在前面的村民有些担心地说:“最近的雨水太多了, 昨天我们刚修完路, 还没走回去呢, 一块大石头就从头顶上轰隆隆地滚下来, 哎哟妈呀,老吓人了, 幸好没有砸到人,不然非把人给砸成肉饼。” 另一个村民立刻拍着大腿说:“谁说不是呢,那块石头我也看见了, 老大一块就横在路上,今天还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它给挪开, 这老天爷就是见不得咱们好过。” 冯国强也走在了队伍里,修路是村里的大事儿,身为干部就更要出力了, 现在村长不在,他得一个人挑起这大梁,看见大家的脸上都有些害怕,冯国强咧开嘴说:“怕啥?咱手里有这东西,不管是多大的石头,我都能给它炸开了。” 大家听完之后才有些放心,有了冯国强的保证就好办多了,不然光靠他们的双手双脚,想要搬开那块大石头,还得花费不少力气呢。 一个村民回过头来说:“都不知道你们在担心啥?你们是不是忘了,咱有山神爷爷当靠山?等咱们进了山里,山神爷爷肯定已经帮咱们把那块大石头弄走了,不信你们待会自个儿瞧瞧。” “你咋知道啊?鼠娃子,难道你亲眼看见了?”村民们听他说得那么玄乎,想不好奇都难。 叫鼠娃子的村民在全村出了名的胆小,自从他上次跟着村长进了山,恰巧碰见山神显灵了,他那胆子就变得比谁都大,觉得他无论做啥事情,都有山神爷在后面兜着呢,大着口气说:“我就是知道,山神爷是谁呀?这龙岭发生的事儿,哪里能瞒得过他老人家?肯定已经帮咱们把石头搬走了。” 鼠娃子对山神爷就是这么有信心,村里的人经过这么多次山神显灵,对山神爷爷的能力那也是相当迷信,等他们真走到了山里,果然发现昨天那块大石头已经没了,就连那山顶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居然也都不见了。 这下鼠娃子说得更神气了:“山神爷爷对咱们实在是太好了,他知道那山上的石头掉下来危险,所以把石头都收回去了,免得石头砸下来伤到咱们,山神爷爷真是神了!” 其他的村民也都打心眼里崇拜起来:“是呀是呀,山神爷他老人家真是咱桃源村救苦救难的大仙啊,咱们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上山神爷他老人家这么帮咱们。” 冯国强是个民兵团长,还曾经上过战场,按理说他应该不相信这些才对,但是他现在却比谁都相信,还跟村里的人说:“等山路修好了,咱们就去山神爷的庙里,把他老人家的庙再给修得好点儿,把那庙前的地也给他整一整,大家说咋样?”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村民们的赞同:“对对对,山神爷对咱好,咱也不能忘了本,我看就这么办。” 村民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心里的一股子喜气压都压不住,必须化为力气给它使出来,都用在那修路上面。 这山里的事儿,不过就是萌萌勾勾手指头就办成的事情,她一转身就给忘了,现在夏天已经来了,萌萌身上穿的衣服也换成了粉色带小花的的确良小衣小裤,衣领上还缝了一圈漂亮的花边,这是她爷爷出去卖盐顺便捎回来的布料,这料子选得极好,衬得萌萌的一张小脸儿白嫩嫩粉扑扑,一笑起来两个小酒窝深深的,可爱到了骨子里去。 冯老太经常瞅着萌萌的小脸蛋,在心里想着,她家大儿子的长相顶多也就是周正,她家大儿媳妇虽说长得好看,但也没这么好看,他俩生的萌萌咋就这么会长呢?真是老冯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才生出萌萌这样一个闺女。 冯老太对她爱得不行,给她穿好了小衣服,又在她的脑袋瓜上扎了一个歪歪的冲天小辫,把从上海丝巾拆下来的红艳艳丝绸带子也给扎了上去,还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萌萌扎的这丝巾被她三婶儿知道了,还叽叽歪歪了好几天呢,陈红梅觉得她这婆婆就是疯了,竟然把一条好端端的上海丝巾拆开来,就为了给那赔钱货当头花儿,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眼偏到山沟里去的人。 萌萌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头花儿,就搬出个小板凳坐在了走廊上,在她的前面放着一张小木桌子,上面摆着一碟子糖渍梅子、一碟子米花糕,还有一个圆溜溜的绿皮椰子,开口的地方插上一支细细的竹管,在这些吃食旁边,还放着一圈哥哥们从山上摘来的鲜花。 虎子就趴在桌子旁边,天气热了,它把肚皮紧紧地贴在地面上纳凉,小金紧挨着虎子的肚皮睡觉,时不时还从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孵蛋声,这声音是它刚从母鸡那里学来的。 小金现在也大变样了,它身上嫩黄色的绒毛已经脱得差不多,只有脖子上面还有一点儿,新长出来的都是金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特别亮堂,它的眼睛周围还长出了一圈白色的小短毛,但它的喙还是嫩黄色,只不过变大了一号。它没事的时候经常扑腾着翅膀,却还是不会飞,看上去就像一只小号的母鸡。 萌萌就坐在小板凳上,粘一块米花糕酥酥软软,吃一颗糖渍梅子酸酸甜甜,再喝一口椰子汁美滋滋,她快活得大眼儿弯弯,嘴唇微微翘起,捏起一朵鲜花在手里转着圈,看着她爷爷奶奶在前面忙活。 他俩在干啥呢? 冯老太从水盆里抓出一个巴掌大的贝壳,用小刀撬开外面的硬壳子,从里面挖出来一个浅黄色带唇边的贝壳肉,她掂量着这个贝壳肉的重量,又用手在上面丈量了一下,顿时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高兴地说:“老头子,这个鲍鱼肯定是个三头鲍,这得值多少钱呀?” 冯老头默默地递过来一个鲍鱼,笑得特别自豪地说:“你瞧瞧这是啥?这么大的两头鲍鱼你见过没?有钱都买不到的两头鲍,就这么被我给捕捞到了,哈哈。” 家里没了壮劳力,冯老头一个人每天还要到田里去伺候庄稼,冯老太就不放心让他出海,不出海家里的收入眼看就少了许多,冯老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可是要赚很多钱的人,怎么能没有收入呢?他出不了海,就自个儿划着小船,到那礁石群里去下篓子,没想到他昨天刚下的篓子,今天捞上来就发现全是鲍鱼,还都是巴掌大的大鲍鱼,两头三头四头的都有。渔民都知道,鲍鱼是头越少越值钱,平时他们只见过饺子那般大的,啥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鲍鱼?这真是老天爷都在关照他们呢。 冯老头把那个鲍鱼拿了回来,用小刷子把上面的沙子脏东西啥的都洗刷干净,还跟他家老婆子说:“老二家的篓子跟我放在一起,也跟着捞上来一些大鲍鱼,老三家的昨天偷懒没去,白白错过这个机会了。” 冯老太把那些洗干净的鲍鱼一个个摊开来晾晒,听见老三家的偷懒,她只瞥着嘴说:“你替她惋惜啥?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也得看她能不能接住,懒鬼活该倒霉,老三都没说她,你管她那么多干啥?” 冯老头还有些慈父心肠,无奈地叹着气说:“我这不是着急么?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老三都分出去过了,过好过坏全凭他自个儿,咱当父母的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你说是不?” 冯老太可不这么看,他们乡下人家男女都要干活,这男人都把重活给干好了,剩下的轻活就是女人的了,老二家的咋就知道要去下篓子?老三家的也太不争气了,她很看不上地说:“老三这人就是笨了些,要是娶个春花那样的也能把日子过好,偏偏他脑子进水了,娶了这么个玩意儿,我当初不是不同意么?现在好了,日子过得咋样他都得自己受着,老头子,你可别给我拎不清。” “知道了,这还用你说吗?这人呐,好好的日子都能给它过孬了。”冯老头感慨了一声,又兴冲冲地摆弄那些个鲍鱼,得给它们一个个隔开来,才能晾晒得均匀,等渍了盐之后还要再吊起来晒,最终晒出溏心就能卖上好价钱了。他出了几趟山,现在可不会傻乎乎地卖给收购站,卖给个体户的饭店那价钱就高多了,再有就是卖给外面来的海货贩子,咋样都比收购站给的钱多,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他把所有的鲍鱼都摊在箩筐里,就想拿出去晒,冯老太赶紧拦住他说:“先别,把那几个小的挑出来,今晚咱也尝一尝鲍鱼的滋味儿。” 冯老头特别欣喜,立刻转回来说:“是得好好尝尝,打了一辈子渔,咱还没吃过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呢。” 老两口凑在那里挑挑拣拣,门外有个身影一闪,晒着大太阳就走进来了。冯老太抬起头看见了,冲他招手说:“睿哥儿,快到走廊上面去,外面太晒了,瞧这晒得一身汗。” 睿哥儿快走几步跑上了走廊,一张小脸儿晒得发红,还没来得及擦汗呢,就把右手往萌萌面前一伸,从他的手指缝里就掉出来一个黑色的圆珠子,上面用一根红绳串着,在萌萌面前晃来晃去。 那是个啥?冯老太走过去捏起来仔细瞧了瞧,这不就是山里的龙晶么?他们这一片都是黑色的火山石,经常能够捡到这龙晶,跟疏松多孔的火山石不同,这龙晶致密得跟玻璃一样,往往里面还有眼儿,颜色也漂亮,冯老太就见过绿色蓝色和紫色的,但睿哥儿带来的这颗金眼儿可不多见,多少年了也没见过几回。 冯老太揉了揉这颗龙晶,发现它表面光滑得跟个玻璃球似的,上面还有两个稀罕的金眼儿,不由得好奇地问:“睿哥儿,你这是哪儿来的?” 睿哥儿把手背在后面说:“冯奶奶,我自己在山上捡到的,送给妹妹玩。” “你自己磨的?睿哥儿,你把手给奶奶看看。”冯老太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龙晶都是有棱有角的,哪有山上捡来就是圆溜溜的,肯定是睿哥儿自己磨的,这孩子咋这么能折腾呢? 看他还把手背在后面,冯老太揪住他就把他转了个身,抓起他的小手儿一看,顿时心疼坏了,这手上都磨出来好几个水泡,已经挑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疤,这得多疼呀。 睿哥儿端着小脸儿显得特别坚强,冯老太又是心疼又是慈爱,捏着他的手心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实心眼呢?妹妹还太小,没必要给她做这些,她小时候你给她的珍珠就被她弄不见了,睿哥儿,你下次不许再这样了,知道不?” 睿哥儿抬起小脑袋笑得特别乖巧地说:“知道了,这绳子结实丢不了,给妹妹戴上玩。” 这要是别的东西,冯老太或许还要推脱一下,不过这龙晶满山都是,收了也就收了,关键是人家睿哥儿的一片心意,她接过来就给萌萌戴上了,发现萌萌戴上这红红的绳子黑黑的珠子,显得她的脖子越发白嫩了,说不出来的好看。 冯老太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满意,就听见二娃站在旁边吧唧吧唧地吃着东西,屈起手指头就敲在他脑袋上说:“你瞧瞧人家睿哥儿对咱萌萌多好,你咋做人家哥哥的?就知道吃吃吃,别把萌萌的零食都给吃没了,看我不削了你。” 二娃去抓米花糕的手顿时停住不敢再拿了,他纠结地瞅着睿哥儿,在心里就先埋怨上了,瞧你把我比下去,让我奶奶埋汰我,你咋就这么能呢? 他郁闷地走到一边,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娃娃们的嬉闹声:“狗剩,把你那猪泡带上,咱去海里游水了。”“等等我,我也要去。”“游水咯,游水咯。” 二娃听见他们要去海里游泳,他心里就像猫抓似的特别心痒,这天气太热,待在家里太难受了,他也想去游泳,走回来就跟他奶说:“奶,狗剩都去海里游水了,我也想去。” “不行,你得在家里看着妹妹。”冯老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二娃自己出去玩了,萌萌一个人就太寂寞了。 二娃也是鬼精鬼精地,指着萌萌说:“我把妹妹也带去玩,就让她待在沙滩上,虎子也一起去。” 第29节 冯老太刚想摇头,就听见萌萌快活地叫了一声“沙滩”,她那话到了嘴边就改口说:“那好,你给我听着,不许让萌萌去海里,在沙滩上给她挑一块阴凉的地方知道不?睿哥儿你也一起去。” 她回到堂屋里拿出一顶小草帽给萌萌戴上说:“乖萌萌,玩累了就早点回来吃饭,奶奶给你炖个鲍鱼吃。” 二娃欢呼着就要去海边,隔壁的三四五六娃在家里听见动静了,也纷纷吵着要去海边,最后出发的时候就变成了七个小娃娃。 大家呼啦啦地推着萌萌就冲到了海边,这一片半圆形的海,尽是白色的沙滩,上面还生长着一棵棵高高的椰子树,那树叶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就好像妈妈手中的蒲叶扇子。 沙滩上全是小娃娃们欢快的叫声,这里没有大孩子,他们都去学校里上学了,只有六七岁以下的小娃娃跑出来疯玩,二娃看见住在对面的狗剩,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猪泡就冲进了大海,那海水干净得像一块蓝色的透明玻璃,看着就特别清凉。 二娃把弟弟妹妹们都带到了一棵椰子树底下,交代他们不要到处乱跑,就招呼上三娃四娃出去游泳了,虎子也跟着一起跳进了海里,四只爪子刨得飞快,游得比小娃娃们都好。 五娃站在岸上看得羡慕极了,他今年已经四岁了,但还学不会游泳,只能在村里的小河扑腾两下,大海他是不敢去的。睿哥儿会游泳却不想去,他要待在岸上看着弟弟妹妹。六娃还太小就知道傻乐呵,跟萌萌两个人对坐着在那里玩沙子,小金就在沙子旁边蹦跶,努力地扇着翅膀却还是飞不起来。 四个小娃娃当中就五娃最无聊,他想去玩水又不敢去,跟弟弟妹妹又玩不到一块去,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娃娃挖了个坑把自己埋在沙子里,他立刻就眼馋上了,还拉着睿哥儿帮他挖坑。 起初睿哥儿一边挖坑还知道一边看着萌萌,发现她一直坐在那里玩沙子就放心了,没想到他才一会儿没看着她,萌萌忽然就蹬蹬蹬地自己跑出去了,一直走到海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掉到海里去了。 睿哥儿吓得胆子都要破了,冲出去大声喊着:“妹妹,快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萌萌噗通一下掉到了海里,睿哥儿看得全身都僵了,哇地一下就哭出来,还在岸上的五娃也看见了,猛地就从坑里跳出来冲到了海边,却看见萌萌整个人仰躺着飘在海上,两条腿儿还慢悠悠地晃着水花儿,游得有模有样。 五娃擦了擦眼睛都不敢相信他看见了啥,他妹妹就是这么聪明,一下海就会游泳了,比他这个当哥哥的强多了。 睿哥儿也发现了萌萌会游泳,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就跳进了海里,一边朝萌萌游过去一边大喊:“萌萌快回来,海里太危险!” 萌萌压根听不到他在说啥,她仰躺在大海上就好像躺在妈妈的怀里,只觉得特别温暖特别惬意,舒服极了,她都不用动,想去哪里就能去到哪里,她的一双小手儿在水面下,不停地收着海水吐着海水,玩得特别开心,这片海水下的海床,那水里的游鱼,还有远处的礁石群,她通通都能感受得到。 她徜徉在这片大海之上,就好像已经跟它融为了一体,就在这时,海面下有一个黑影正在朝她悄悄地靠近。 第026章 睿哥儿也看见那黑影了, 他奋力地朝萌萌游过去,但萌萌却越飘越远, 他怎么用力都够不着。二娃三娃四娃也发现出事儿了,他们都想游过去救萌萌,眼看萌萌离那个黑影又近了一些,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远了, 压根游不到那里去。 五娃也被吓傻了,站在岸上哭得像个泪人,那个小房子一样大的黑影,就在萌萌的身后, 他哇哇地哭嚎着说:“咋办咋办?妹妹要被吃掉了。” 冯益民刚来到海滩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心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冲过去撕心裂肺地大喊:“萌萌!” “爸爸!”萌萌从海面上抬起小脑袋就看见了她爸, 她心里高兴坏了,晃着小腿儿就飘了回来。 冯益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 他刚回到家放下行李,听他妈说萌萌去海边玩了,他两三个月没见到闺女了, 心里特别想念,一秒钟都不想多等,就跑到海滩上来找萌萌, 没想到刚来就看见萌萌的身后有一个黑影,他作为海边的渔民,当然知道这海底的巨兽多着呢, 他都不敢去想,万一萌萌被伤着了害着了他会咋样,只想快点儿游到萌萌的身边去保护她。 好在老天爷都在帮他,他跳进海里迎面就打过来一个浪,萌萌顺着浪花就飘到他的身边,他赶紧伸手去把萌萌勾回来,紧紧地抱住她的小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顾不上去看萌萌,托着她就往岸边拼命地游,直到脚底踩到了沙子,他才抱起萌萌冲上了沙滩,跪在那里仔仔细细地把她给检查了一遍,发现萌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哇,大鱼不见了。”沙滩上都是刚从海里逃回来的小娃娃,他们一看见黑影就往回跑,现在一个两个地都站在沙滩上望着大海,但是哪里还有大鱼的影子。 哥哥们却没心思去看大鱼,他们也跟着游上了岸,围在萌萌的身边哭哒哒地问:“妹妹没事吧?有没有被鱼咬到?” “闭嘴,待会再收拾你们这群兔崽子。”冯益民恼怒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自家的二娃,萌萌才多大,她咋会自己跑到海里去,肯定是她哥哥们没好好看着她,他回想起刚才那条大鱼,说不定那就是一头鲨鱼,他心里顿时后怕到不行。 几个哥哥掉着眼泪,都不敢再说话了,全都闭上嘴巴,一个个都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冯益民想想还不放心,揉着自家闺女的小肩膀认真地说:“萌萌答应爸爸,以后不许再到海里去了,海里太危险,你知不知道?” 萌萌回过头望着大海,心里面还有一点点犹豫,但她想做个听话的乖孩子,只好在意识里和小伙伴说,你先回去吧,以后再来找我玩,感觉到小伙伴已经调头离开了,萌萌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小脑袋,乖乖地说:“嗯,知道。” 冯益民爱怜地捏了捏她的小粉脸儿,把她抱在怀里说:“萌萌真是个好孩子,爸爸带你回家。” 他瞥见地上的几个男娃,看他们还在哭,瞪着眼睛就凶他们:“你们几个,还不快跟上来。” 冯益民抱着萌萌走回村里,这才有时间好好地瞅着闺女,她比上次长大了许多,小胳膊小腿儿都是肉肉的,白嫩嫩的跟藕节似的,总也晒不黑。不像自个儿去了一趟南方,就晒得比以前黑多了,南方的阳光就是比他们这里的毒辣。他把萌萌往手臂上掂了掂,发现闺女在偷偷地打量他,瞬间咧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说:“爸爸晒黑了,萌萌还记得爸爸吗?” 萌萌当然记得爸爸了,她笑得两只大眼睛都弯了,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喊了一声:“爸爸”。 那声音可甜可软了,充满了浓浓的濡慕和依赖,让冯益民心里像灌了蜜似的,只想把闺女当做心肝宝贝来疼爱,他柔柔地哄着她说:“爸爸给萌萌带了礼物回来,你不是要冰吗?爸爸都给你带来了。” 萌萌眨了眨眼睛,歪着小脑袋在那里想,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她啥时候要过冰了,还把她要过饼的事情也给忘记了。不过她知道礼物是啥,像她脖子上戴的这颗珠子就是礼物,她伸出手指头拨弄着珠子,凉丝丝地很舒服,她喜欢礼物。 冯益民走进了家门,就看见他爸他妈还在堂屋里收拾行李,他这次带回来好几个包裹和箱子,和光明两个人累得半死才抬回了家。 老两口听见声响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萌萌全身都湿透了,那身漂亮的小衣小裤也湿了,头发还在滴水,就连小辫也乱了。 冯老太立刻着急地走过来说:“这这这是咋滴啦?萌萌掉水里了?心肝儿,快给奶奶看看。” 冯益民把萌萌塞到他妈怀里说:“妈,萌萌没事,你快去给她换件干净的衣服,省得她待会着凉了。” 等萌萌去到屋里,冯益民阴沉着脸,拖过二娃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狠狠地揍着他的屁股,嘴里教训说:“让你带妹妹去海边玩,让你不好好看着妹妹,我打死你个臭小子,你说,你还敢不敢了?” 二娃趴在他爸的膝盖上,被打得特别痛却不敢求饶,他今天也被吓到了,那个黑影那么大,一口下去就能把萌萌吞掉,他从小听到的故事都是这样的,他想想就觉得可怕,白着小脸儿说:“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三娃四娃五娃也被吓得不轻,到现在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鼻子,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屋里的大人,只有六娃还太小不懂事儿,看见哥哥们在那哭,他还觉得特别可乐,傻兮兮地笑起来。 睿哥儿垂着眼睛看着地上,他没有哭,手指头却抖个不停,忽然抬起头说:“冯大伯,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妹妹。” 冯益民把二娃揪到一边去,睿哥儿才几岁呀,他跟萌萌再亲,还能亲得过几个哥哥么?就安慰他说:“睿哥儿,不关你的事儿,萌萌有几个哥哥呢,都是她哥哥的错,你们记得,下次千万不能去危险的地方知道不?” “知道了,冯大伯,我以后一定看好萌萌。”睿哥儿心里又愧疚又失落,他不是老冯家的人,就算错了也没有他的份。 冯益民看着他的小脸儿一阵青一阵白,也只以为是小孩子害怕了,拍了拍他的后背说:“睿哥儿,你爸爸也回来了,你先回家去吧,改天再来家里玩。” 睿哥儿吸着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说:“冯大伯,那我回家了。” 睿哥儿刚走出院子,隔壁的老二老三两口子就走进来了,他们刚才都听见动静了,知道大哥已经回到家,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就传出娃娃们的哭声,还以为出了啥事儿,赶紧跑过来看,发现大人们都好好的,只有小娃娃在那里哭。 赵春花着急地走进堂屋里说:“这是咋回事儿?你们咋哭鼻子啦?” 第30节 冯益民作为大伯不好说话,冯老头就站出来说:“这群兔崽子把萌萌带到海里去了,后面就跟着一条大鱼,要不是你们大哥游得快,哎呦呸呸呸,总之这群臭小子,不教训是不行了。” 赵春花听着冯老头的话,那张脸已经是越拉越长,从眼睛里射出一股子凶光,走过去就揪住三娃四娃两个人,狠狠地给了他们好几下子。她知道大伯肯定不会教训这俩小子,萌萌还那么小,他们就敢让她去到海里,还险些遇上了危险,他们爷爷说得对,这俩小子就是皮痒了,必须好好治一治他们,不然下次还不知道会干出啥事儿来。 赵春花做惯了农活,那体力旺盛得很,她一只手就抓住两个小男娃,另一只手嘭嘭嘭打得十分起劲,还骂他们说:“你们这两个兔崽子,咋能把萌萌弄到海里去?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不打你们都要上梁揭瓦了。” 陈红梅在旁边看得脸色都变了,她刚才心里还有些担心,这不已经没事儿了嘛,小娃娃们又不是故意的,哪里用得着下死力气去打,也不怕打坏了,她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心疼,但她这妯娌很明显是不心疼的。打量着谁不知道呢,大伯去了南方肯定带回来不少好东西,看这满屋子的包裹和箱子,她妯娌这是打算讨好大伯,好从他这里捞多点好处呢,不行,不能让她一个人捞到好处。 陈红梅醒悟过来,也走过去揪住五娃,掰开他的小手心狠狠地打了好几下,还故意凶他说:“让你调皮,让你贪玩,你不是不会游水吗?你跑到海边干啥?谁让你去的?下次还敢不敢了?” 五娃从海边回来就一直在哭,他妹妹差点就被鱼吃掉了,那他就没有妹妹了,他的心里阴影无穷大,哑着嗓子嚎:“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带妹妹去海边玩了。” 陈红梅还在那狠狠地揍他说:“你妹妹几岁你几岁?你咋不看着妹妹?你咋让她到海里去了?” “够了,嚎什么嚎?老三家的,你给我闭嘴,你们都别哭了,下次再让萌萌去危险的地方,看我不削了你们的皮把你们吊起来。” 冯老太在屋里已经给萌萌检查过了,她身上都好好的,连一个口子都没破,但是想到大儿子刚才说的大鱼,她心里就忍不住害怕,抱起萌萌就不肯撒手了,坐在那里支使着她家老头子说:“你把刚才那包裹拿出来分了,那是你们大哥从南方带回来的稀罕玩意儿,你们拿回家里去,不许到处嚷嚷。” 小娃娃们还在那里抽噎,几个大人却齐齐看向了冯老头手里的包裹,只见他缓缓地打开来,把包裹里面的东西分成两份,全是他们见都没有见过的稀罕玩意儿,顿时把眼睛瞪得老大。 冯益民指着那几样东西介绍说:“二弟三弟,这是广州最有名的鸡仔饼和冬瓜糖,味道不错,你们带一些回去给娃娃们吃。这里有几条小手帕,都是我在广州买的,咱省里压根没有这种款式,弟妹要是看着能用就拿回去。这里还有两副蛤蟆镜,是专门留给你们的,等咱们出海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几个人捧着这堆稀罕玩意儿都呆愣住了,那包鸡仔饼一个个都黄澄澄油腊腊的,闻着就特别香,不用吃就知道肯定很好吃。那冬瓜糖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一根根都白丝丝碧绿绿的,跟手指一样长,肯定也是好东西。那几条红艳艳的小手帕,我滴个娘喂,上面竟然还印了好几个大美女,比那天上的仙女还漂亮呢,赵春花和陈红梅两个人高兴得差点疯了,这很明显就是给她们准备的。 冯老二和冯老三更是激动,学着冯益民的样子就把蛤蟆镜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顿时看啥都是一片黑乎乎,走到堂屋外面,一点也不觉得太阳晃眼睛了,他们瞅了瞅彼此的样子,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时髦过,那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冯老二把蛤蟆镜摘下来说:“大哥,这玩意儿好贵的吧?我咋好意思拿回家呢?” 冯益民还没来得及说话,冯老太就直接挥手说:“买了就是给你们用的,都拿回家里去吧,你们大哥刚回来也累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几个大人小孩捧着礼物就欢天喜地回去了,陈红梅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望着堂屋,那么多包裹箱子呢,里面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她抽了抽鼻子,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鲍鱼的香味,不好,她婆婆在盯着她了,陈红梅扯过五娃六娃,心里很不甘心,脚下却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大伯家。 “终于清静了,老头子,你快去把门给关上,别再让人进来了。”冯老太等到院子的大门关好了,这才把萌萌放在椅子上,自己站起来说:“益民,你咋带了这么多东西?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冯益民走过去把那些包裹一个个打开,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衣服,那款式冯老太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时髦的衣服。 她手上扬着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说:“益民,这是啥布料做的裤子?也忒厚实忒好看了,咦,这裤腿咋像个喇叭似的呢?” “妈,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南方最流行的喇叭裤,是用香港的牛仔布做的,最结实最耐用了,我给你和爸都带了两条。” 冯益民把那些东西都一样一样掏出来说:“妈,这是给你买的垫肩衬衫和雪花膏。这是我给萌萌她妈买的海魂衫,等她待会从学校回来就让她穿上试试。爸,这是你的花衬衫和蛤蟆镜,你觉得喜欢不?” 冯老头又是欢喜又是震惊,呆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话:“益民,这些东西你是咋弄来的?咱们家可没有那么多票哇,还有这么多小娃娃穿的衣服,你哪儿来的票?” “爸,南方那边不要票,全是个体户,这些东西只要有钱就能随便买得到。”冯益民把他给大娃二娃买的衣服拿出来,都是小件的牛仔裤、花衬衣、海魂衫、蛤蟆镜啥的,把二娃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么多好看的新衣服,居然都是给他和他大哥的。 他抓起一个漂亮的长条盒子说:“爸,这是啥东西?这也是给我的吗?” 冯益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瓜说:“这是给你和你哥买的文具盒,你手里这个不是你的,旁边那个小的才是你的,等明年你去上学了,给我好好学习知不知道?” 二娃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种文具盒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还有好几个格子呢,啥颜色都有,好看得让他想哭,恨不得现在就去学校里上学,好让大家都来瞧一瞧他的文具盒子。 冯益民还在继续往外掏东西,“妈,这些都是给萌萌的,你瞧,还有省里给的水果罐头,里面放了好几种稀罕的水果,我没舍得自己吃,都留给咱萌萌吃。” 他又拿出来好几条漂亮的小裙子,有粉红色、浅蓝色、嫩黄色啥的,一件件都放在萌萌身上比了又比,非常满意地笑着说:“这是我特意去商场买来的蓬蓬裙,你看这花边多漂亮,正适合咱萌萌穿,爸爸还给你买了小凉鞋,萌萌看看喜不喜欢?” 萌萌从小就爱美,一听这些东西都是给她的,她立刻拍着小手儿笑得咔咔的,看着可开心了。 冯益民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排五颜六色的塑料发卡,好家伙,整整有十几二十个呢,每一个都特别特别可爱,他拿下来一个就夹到萌萌的头发上,觉得这发卡特别衬他闺女。 他把手伸进兜里,笑得特别神秘地说:“萌萌,你看爸爸还给你带了啥?当当当当,电子手表。” 冯老太被这一连串惊喜惊得都麻木了,看见这些个大大小小的电子手表,颜色还特别漂亮,看着就不是便宜的东西,那省城里卖的上海手表她上次去看过了,一个就要上百块钱呢,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说:“益民,你咋买了这么多手表?你买这么多东西到底花了多少钱?” 冯益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妈,这些东西都不贵,你猜这个手表才多少钱?一斤10块钱,你没听错,就是按斤卖的,在那火车站前面有个地方专门卖这个,大家都是一麻袋一麻袋那样子买的,买完直接带上火车,我和光明一人买了三十斤,人家还不愿意卖呢,磨了很久才卖给我们。” 他从包裹的最下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冯老太,特意压低嗓音说:“昨天我们回到省城里,我和光明就偷摸着溜出去,在那五七机械厂边上就把多出来的电子表卖了,你猜卖了多少钱?足足卖了一千三百六十块钱!这一趟我们不光没花钱,还赚回来一些。” 冯老太听得都傻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她掂量着那个信封,顾不上打开来就说:“这电子手表也忒便宜了,你咋不知道多带一些回来?” 冯益民有些为难地说:“妈,我们这次跟着省里一起去,领导都看着呢,哪好意思带那么多东西?这些都是我看着别人买我才买的,就这样还要藏着掖着呢,太显眼了不太好。” 冯老太觉得很有道理,禁不住点了点头说:“那倒也是,这南方的东西实在是太好太便宜了,这生活在南方的人就是命好。” “可不是嘛,我这次去了南方才知道,人家南方发展得太好了,还处处都是商机,南方人太有钱了,尤其是广州人,走在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骑自行车的,我们还去了深圳和海南,人家深圳靠近香港,还有很多外国人呢,那里的好东西更多更便宜。” 冯老太的嘴巴越张越大,好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我的老天爷,你居然还看见了外国人,那外国人长啥样?是不是都长得跟个妖怪似的?” 冯益民没忍住笑出来说:“妈,你在说啥呢?人家外国人跟咱们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我们这次回来,有一个外国人也跟着一起来了,到省里旅游去了。” “旅游?那是个啥玩意儿?”冯老头其他的都能听得懂,就这旅游听不懂,这词汇真是新鲜。 冯益民耐心地跟他解释说:“人家外国人的生活习惯跟咱们不一样,他们每年都要放假出去外面玩,那就叫做旅游。” 冯老头直接翻了个白眼儿,撮着牙花子说:“这不就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吗?原来旅游就是出去外面瞎逛,也只有外国人才有这种闲心。” 冯益民可不这么看,他这次出去见到大世面了,也看到了一些南方人赚钱的门道,他心里火热得很,就打算回到桃源村大干一场。 冯老太看他愣在那里不说话,伸出脚尖踢了踢他说:“你在想啥呢?那个大箱子里面到底装了啥玩意儿,我刚才搬了一下老沉了。” 冯益民的精神头立马好了起来,笑着指着萌萌说:“这就是给萌萌带的礼物,我走的时候她不是说要冰么?我给她带回来一个美国产的冰饮机,费了我和光明老大的力气才抬回来的,差点儿没累死我们两个。” 冯老太听他说话,在心里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萌萌说的明明是饼,咋就变成了冰?她看大儿子已经把那个箱子打开了,那里面的机器跟个五斗柜似的,下面是一个银灰色的铁皮箱子,看不到里面有啥,只有一根电线和插头伸到外面来。 她走过去仔细地瞅了瞅这台机器,铁皮箱子上面是两个大塑料箱子,中间还有一个铁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那铁皮倒是挺厚实。 那两个大塑料箱子都是透明的,里面没装啥东西,箱子的底下还有两个旋转按钮,这玩意儿她在省城里见过,那不就是水龙头么?她伸手扭了一下,没见有水流出来。 她心里咯噔了好几下,只觉得这玩意儿肯定不会便宜,皱着一张脸说:“益民,你老实告诉我,这机器到底花了多少钱?” 第31节 冯益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冯老太吸着气试探性地说:“一百块?” 见大儿子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再次瞪大了,抖着声音说:“难道是一千块?老头子,你快扶住我,这破机器居然要一千块钱,我的个老天爷。” 冯益民没好意思告诉她,还要再加上三斤砂糖橘才能买得到,他摸着这台机器说得特别自豪:“妈,这是我在广交会上面买来的,人家正宗美国产的机器,全中国就只有这么一台,就被我给买回来了,虽然花了一千块钱,但是卖手表就已经赚回来了,这机器就当是白送的。” 冯老太痛得那心里好像有刀子在搅,这个大儿子就是个大傻子,哪有人这样算账的?他要是不买这台机器,他们家的钱就又多了一千块钱,现在好了,买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如把钱存下来呢。 冯老头也说得特别肉痛:“益民,你到底是咋想的?这玩意儿要用电吧?咱们家也没拉电啊,村里只有大队才有电,你打算拿到那里去用?” 冯益民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决定,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说:“爸妈,你们先别着急听我说,这冰饮机给咱萌萌做点冰吃,也费不了多少电,到时候我再补给大队就行了。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山路就快要修通了,我和光明才走了三个小时,这往后咱们这里的交通就方便多了,外面的车子也能进得来,这年头城里的人手头上都宽裕了,还记得我刚才说的旅游吗?他们要是到咱们这儿来旅游,现在是大夏天,他们难道不想喝点冰凉的水?” 冯益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就转过身抱起了萌萌夸她说:“咱们家萌萌就是个福娃娃,随口就能说出来一条财路,萌萌你看看这冰饮机,诶笑了笑了,萌萌你也喜欢对不对?” 冯老太被他一席话说动了心,她知道萌萌当时说的是饼,过年前她带萌萌去到省城里,萌萌看见了上海饼干结果没买成,可不就一直惦记到现在么?她家大儿子连这个都能听错,看来这真是老天注定的,说不定还真是一条来钱的路子。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地说:“益民,就算人家城里人要去旅游,人家也是去那些个大城市,哪儿会到咱们乡下来?” 冯益民想起了他跟人家的约定,很有把握地说:“妈,咱桃源村的风景特别好,自古以来就有人跑进来玩,你忘了那龙岭有很多石头上都题了字?连省里的领导都听说过咱们桃源村呢,要是有人来旅游,咱们家这台机器就可以卖冰水了,你想啊,假如一杯就卖一分钱,十个人就是一毛钱,一百个人就是一块钱,一千个人就是十块钱,要是一万个人那就是一百块,卖个十天就能回本了,你怕啥?” 冯老太被他说得彻底心动了,现在她不觉得这个大儿子傻了,反而觉得他比谁都聪明,不愧是她生出来的,她暗自琢磨着说:“咱桃源村有两千多号人呢,我看不用等城里的人来,咱们明天就把这台机器扛出去卖冰水。” 第027章 打定了主意, 冯老太第二天大清早就招呼自家老头子和大儿子,帮她把这台冰饮机抬到大队, 老冯家的人刚走出大门,立刻就在全村里引起了轰动。 住在斜对面的鼠娃子手里拿着一个牙缸子,蹲在外面刷牙,冷不丁抬头看见了, 惊得连牙缸子都掉了,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刚开始还认不出对面的那几个人,等他终于看清楚了, 确实是老冯家的人没错, 他嗷地一声就冲过来, 拦在冯家人的面前用手指着说:“村村村长, 你们家穿的都是啥衣服?我滴个乖乖,这也忒好看了, 我刚才还不敢相信呢,原来真的是你们呀,老村长, 你脸上戴的这是个啥玩意儿?” 冯老头穿着个喇叭裤花衬衣,脸上戴着个蛤蟆镜,都快要把头抬到天上去了, 只觉得这辈子就没这么得意过,用两只鼻孔看着鼠娃子说:“没见过吧?告诉你,这可是南方最流行的衣服款式, 全是从人家香港过来的,看见这裤子没有?纯正宗香港牛仔喇叭裤。你摸摸这衬衣,多凉快多时髦。这蛤蟆镜你没见过吧?那香港人人都戴这个,走在街上别提多气派了,你不戴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这都是益民给我带回来的。” 鼠娃子听得下巴都要掉了,我滴个老天爷,冯家人穿的衣服竟然都是从香港来的,那香港是啥地方?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那里的人老有钱了,比他们有钱一万倍,衣服也比他们好看一万倍,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时髦的衣服,直接伸出大拇指说:“哎呦喂老村长,你穿上这身衣服年轻了不止三十岁呀,婶儿你也是,啧啧啧啧,这衬衫的肩膀咋还这么挺括嘞?” 冯老太得意洋洋地停下了脚步,见村子里的人都已经围上来了,她那上翘的嘴角压也压不住,故意挺起肩膀说:“当然挺括了,这里面加了垫肩,垫肩是啥知道不?就是一块厚厚的棉垫在里面,穿在身上要多精神就有多精神,人家南方人都这么穿。” 全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出来看了,大家里三层外三层把冯家人围了个结结实实,老头子们都看着冯老头,老姐妹们就围着冯老太,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全都用羡慕的眼神盯着苏婉,瞧她穿着一条气派的喇叭裤,那裤腿的形状咋就那么好看呢?她身上穿的是啥?啧啧海魂衫,那蓝白相间的条纹就好像大海里的波浪一样,说不出来的好看。她那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浅黄色的丝巾,那上面的图案她们见都没有见过,仔细一看居然是印上去的,唉呀妈呀老气派了,比那城里的女干部好看一百倍,她们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这苏婉就是命好,嫁给了村长才能穿得上这么一身衣服。 苏婉和大家打过招呼,就带着同样穿着海魂衫喇叭裤的大娃走进了学校,大娃背后的布兜还一甩一甩地,故意露出文具盒子的一角,就等着拿到学校里去炫耀呢。 村里的人七嘴八舌就好像一万只鸭子在叫,不停地跟冯益民打听南方的消息,对他们抬着的这台机器也感到十分好奇,围着它左瞧右瞧,就是不敢上手去碰,就怕把这台机器碰坏了赔不起,这玩意儿看着就老贵了。 冯老太听见大家问个不停,她那眼珠子就灵活地转动起来,在心里想着,旅游的人她还没有见着,但是村里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家要是想把冰饮卖给他们,就得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冰饮的好处,她咳了咳嗓子,提高了声音很大方地说:“这是益民从南方带来的美国机器,美国你们知道不?知道就好,人家美国人成日里就喝这个,老甜老好喝了,喝了啥病也不生,还能活到一百岁,全中国就只有这么一台机器,就在咱们桃源村,走,都跟我到大队里瞧瞧,我插上电让你们尝一尝这美国冰水的滋味儿。” “还是婶儿好,婶儿就是敞亮,这么好的机器竟然舍得拿出来给我们用,婶儿你就是咱们人民群众的活雷锋啊。”冯大富隐藏在村民之中,一顶高帽子就给冯老太戴上了,让你这么得意,让你这么炫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村里的人交代。他看见冯家人身上穿的戴的,那心里就跟千百只蚂蚁爬过似的抓心挠肺,只想让冯家人吃点亏才好。 冯老太是啥人呀?她吃过的盐比冯大富吃过的米还多呢,哪能让他的话就给唬住?那眼风一扫,脸上就要笑不笑地说:“瞧你这话说的,这机器把婶儿两口子的棺材本都给掏空了,我就指望它能给我赚回来一点本钱,今天是让你们试试,明天要是再想喝就得花钱了,这价钱也不贵,一杯美国冰水只要一分钱,比那山外的橘子汽水便宜十倍,人家还是美国产的呢,你们尝过就知道好处了,走,都跟我去尝尝。大富,你就不用去了,婶儿这点小本生意还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不要再来大字报那一套。” 鼠娃子这人别看孬,关键时刻还挺仗义,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走过去推开冯大富说:“有些人的脸就是比大海还大,这个世界上哪一样东西不要花钱?人家嘴皮子一翻就把东西给白要过来了,这脸皮还要不要了?比那山上的土匪还土匪呢。婶儿,不就是一分钱么?咱还出得起,走,咱们都去尝尝这美国人的汽水。” 村里的人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冯家人走进了大队,他们啥时候见过这么新奇的机器?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呢,一个两个都急得跟猴子似的,催促着冯益民赶紧把电给它插上。 冯益民在旁边捣鼓着电线,冯老太已经把带来的白开水和白糖一股脑儿地加入进去,昨天他们研究了一晚上,早就知道这机器要咋样操作,插上电以后等了半个小时,冯老太打开中间的铁盒子,果然看见了一块块晶莹透明的冰块,还没拿出来呢就感觉到一阵凉丝丝的爽意,好像夏天一下子过去了。 她把冰块舀出来装进盘子里,放在桌子上就招呼着大家说:“这就是美国产的冰块,大家过来试试好不好吃。” 村里的大人还没来得及行动呢,那些个小娃娃就蜂拥着冲过来,眨眼间就把冰块抢得快没了,只剩下几块孤零零地留在那里,被几个手快的村民抢到了扔进嘴里,他们先是猛地一顿,紧接着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实在是太冰凉太冻人了,他们张开嘴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凉意,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泡在了冰水里,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丝暑气。 桃源村自古以来就没有下过雪,他们这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识过冰块,这冰块看着就像一块冰糖似的,却比那冰糖好吃多了,不仅冰冰凉凉,还甜甜爽爽,咬在嘴里嘎嘣脆,说不出来的好吃。 那些吃不上的村民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不停地咽着口水说:“好吃不?味道咋样?你们倒是说说呀。” “哈……”一个村民眯起眼睛哈着气,那模样要多陶醉就有多陶醉,含着冰块特别享受地说:“真不愧是美国人吃的冰块,实在是太甜太好吃了,吃上一口透心凉,我觉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整个人就好像从里到外都充满了力气,这肯定是顶顶好的东西。” 村里的人都轰动了,那不就是跟仙丹一样的东西么?纷纷围上来说:“婶儿,还有没有冰块了?咱啥时候才能吃上啊?” “别急别急,这还有比冰块好喝的冰汽水呢,我倒出来给你们尝尝。”冯老太刚才已经尝过了冰块的滋味儿,其实盒子里还有好几块呢,但她就是不拿出来,那是要留给萌萌吃的。 她打开水龙头装满了几杯冰汽水,递给旁边的村民说:“没有准备多的,大家一人一口尝尝味道咋样?” 村民们倒是自觉,他们刚才都看见了,这机器里面加的就是白开水和白糖,白开水虽说不值钱,但也要费柴火去烧,白糖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很金贵的好东西,他们连自己种出来的蔗糖都舍不得吃呢,更别提白糖了,就冲着这白糖,一分钱一杯那也不亏,更何况这美国冰汽水确实好喝,甜滋滋冰爽爽,喝进嘴里还有一个个气泡呢,刺激得他们把舌头都伸了出来。 一个小媳妇尝过之后就说:“婶儿,这汽水太好喝了,要是换上椰子汁啥的冻上,那不是更好喝吗?” “那是,”冯老太翘起下巴说得特别得意:“我早就想到了,还能加梅子汁、桃子汁、甘蔗汁啥的,还能做成冰棒呢,那花样多了去了,要不咋说是美国产的机器呢。” “是呀,美国的东西就是好,这冰水太好喝了,我再喝一口。”大富家的不知道啥时候悄悄跟进来了,接过村民递过来的冰汽水喝了一口又一口,本来一杯水要十几个人喝呢,到了她这里就全没了。 站在她后面的六婶儿顿时不乐意了,她还没喝上呢,这大富家的就给喝光了,跟她家男人一个德性,脸皮咋就那么厚呢?她斜着眼睛睨着大富家的说:“咋就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说你差不多就得了,这么多人都还没喝呢,就你一个人在那里喝得特别起劲,你以为村长家的白糖是不用钱的?咋就好意思混吃混喝呢?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丢人。” 大富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六婶儿这样当面地埋汰,周围的人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打从心眼里就生气,干脆把冰水一饮而尽然后说:“哟,就你在这里吵吵嚷嚷,你看那机器的电线,就插在咱们大队的插座上,用的可都是大队的钱,大队的钱就是村民的钱,我喝杯冰水咋滴啦?这都是应该的。” 她要是说些别的,冯益民也不会跟她计较,偏偏一开口就把他攀扯上了,这他就不能忍了,冷着一张脸说得特别严肃:“大富家的,你嘴里喷什么粪?你啥时候见过我占大队的便宜了?我告诉你,这台机器用了大队多少电,我每个月都照单还给大队。倒是你,我出差的这段时间,你天天都到村里的仓库偷水稻种子,打量着种子不要钱是吧?警告你多少次了你还死不悔改,既然你要这样说,那我就跟你掰扯掰扯,你下次要再这样,我就给你扭送到派出所去,让人民公安教导你咋样做一个人。” “我,我……”大富家的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憋得满头满脸都是通红,恨不得地上出现一条缝好让她钻进去,最近几次仓库晒种子她去帮忙,趁人没注意就摸了一把稻谷带回家,她以为没人知道呢,其实她的小动作都被旁边的人看在眼里,这大富家的就是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以前生产队收割粮食的时候,她就干过往自己兜里揣稻穗的事儿,好几次都被抓住现行呢,所以村里的人才那么讨厌她。 大富家的被村长当面揭穿,羞愧得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连看都不敢看村里的人,跺着脚捂住脸就往外面跑出去了。 “我呸,贼婆娘,就该把她送到派出所去好好治一治她。”说话的人正是刚从家里过来的杨小娟,她是村里的仓库管理员,现在已经没有生产队了,但是种子还是要靠大队保管和筛选,等到了播种的季节再分发给村民,这样才好保证公粮的质量。前些日子天气好,她就组织了一些村民把种子拿出来晒,大富家的偷种子也是村民告诉她的,她知道以后就狠狠地警告了大富家的,也不让大富家的再去帮忙了。不过这样的事情她可没打算替大富家的瞒着,她男人一回来她就告诉她男人,她男人知道了,那村长肯定也就知道了。 杨小娟一走进来,大家也看见了她身上穿的衣服,跟村长媳妇儿穿的一样,都是一身时髦的喇叭裤和海魂衫,羡慕死他们了。南方的东西就是好,这些个衣服和冰汽水,哪一样不是稀罕的好东西?要说村长和张会计也是很有出息,这样的东西他们竟然能够买得起,怪不得人家能当村长和会计,这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 村民们也知道上进,现在改革开放了,有钱人才能过上好日子,看到这些个好东西他们就眼热,禁不住艳羡地说:“村长,你去了一趟南方,人家南方人是咋赚钱的,你看出来了没有?要是有啥好路子,也教一教咱们村里的人,好让咱们也多赚一点钱,大家说是不是呀?” 一个村里的妇人拍着大腿说:“是呀村长,上个月我去牛家村替我家小子提亲,你猜怎么着?人家闺女现在要求四大件才愿意嫁过来,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啥手表,这不是为难人吗?别说四大件了,我家连一件都没有,这婚事自然就黄了,再这样下去,咱桃源村的男人都讨不上媳妇儿了。” 听完这个妇女的话,村民们都很有同感,不说娶媳妇儿的事,就是他们以后嫁闺女,要是婆家没有四大件,他们才不愿意把闺女嫁过去呢,不然不是让闺女过去受苦么?有钱没钱的区别就在这里了,想不认都不行。 第32节 看见村长和张会计都在那里嘀嘀咕咕了,村民们着急地说:“村长,张会计,你俩要是有啥好办法倒是说说呀。” 冯益民和张光明其实早就商量好了,他们两个出去了那么久,不可能心里没有底,已经想出了一条让村民们发家致富的好路子。 村民们还在那里吵闹,冯益民张开手掌往下压了压说:“大家听我说,南方人有很多赚钱的门路,不是每一条都适合咱们桃源村,我这次去了广州深圳和海南,就发现海南有一种东西特别适合咱们这里,那就是西瓜,光明,你把那个西瓜拿出来。” 张光明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布兜,三两下就给解开了,里面是一个圆溜溜碧绿绿的瓜,看起来倒不是很大,表面上还布满了黑色的条纹,有好奇的村民凑上去敲了敲,发出蹦蹦的声响,这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难道这又是啥稀奇的玩意儿? 冯益民单手托起这个瓜说:“大家看我的手里,这就是西瓜,咱们村里不是有一片荒地全是沙土么?西瓜正适合长在这种沙地上,海南那边就种了很多西瓜,我手里的这个还是小的,大的能比这个再大四五倍,从它种下去到收上来只需要三个月,比如现在这样的天气就能种,我在海南的时候,已经跟种瓜的专家讨论过了,咱们村子里的土壤也能种得起西瓜。” 有个村民盯着那西瓜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村长,这玩意儿大家都没见过,我去过省城好几趟也没有见过,它能好吃吗?要是大家种出来西瓜,到时候卖给谁去呀?” 冯益民放下那个西瓜很有耐心地说:“西瓜当然好吃了,这可是很稀罕的水果,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要是放在几年前,只有高级的大干部才能吃得上,或者是那些生了重病的病人,凭借医生证明才能吃上那么一小片,你说它金不金贵?远的不说就说现在,我们这次去还遇到了很多外国人,人家到那餐馆里第一件事就是要吃西瓜,这外国人都觉得好的东西,它还能不好么?我现在就让张会计切了给你们尝尝。” 张光明拿出一把刀来,咔嚓一声就把这个西瓜切成了两半,里面的瓜肉红艳艳地看起来就特别诱人,切开之后还能闻到一股极其清甜的香味儿,让村民们忍不住滋溜了一下口水。 张光明继续切,直到把那个西瓜切得特别特别细,每一片都是薄薄的一小丝才停下来,招手对着村民说:“这个瓜太小了不够分,你们每一家派一个代表出来尝尝。” 等村民的代表都吃上了瓜,张光明才笑着询问说:“觉得味道咋样?是不是沙甜沙甜的,还有一股清爽的香味儿?这就对了,我告诉你们,这个西瓜在路上耽搁了好几天,其实味道已经没有刚摘下来那么新鲜了,但还是这么好吃,这样的瓜它能不值钱么?” 冯益民把村民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大家不用担心销路,咱们村离省城这么近,只要咱们种出了西瓜,完全可以运到省城里去卖,省城的国营宾馆就有好几十家,个体户开的饭店更是多了去了,还有那些个供销社和单位的食堂,咱们村种的这点西瓜,都不够他们分的呢,我回来之前还特意去打听过,就这一个西瓜在省城里就能卖到三块钱,你没听错就是三块,卖上两百个就比你们一年的收入都多了。” 村民们吃完了西瓜,又听见村长说的价钱,一个两个都特别心动,好家伙,这西瓜竟然这么值钱,那它会不会很难伺候呢?要是收成不好,那他们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可耽搁不起呀,每家每户的劳动力就那么多,种多了西瓜其他的庄稼就有点顾不上了,还要考虑交公粮的问题呢。 鼠娃子首先就问了:“村长,咱们村谁也没种过这玩意儿,每一样庄稼都有自己的习性,咱不会种万一给养死了咋办?” 冯益民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直接就说:“我明白大家的顾虑,种西瓜的思路我已经报给了领导,领导说如果大家愿意种,会帮忙派一个专家过来指导。当然了我丑话说在前面,咱们乡下人就是靠老天爷吃饭,有时候天时好了,这收成还不好呢,所以种西瓜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大家可要考虑好了,现在实行包产到户,收成好收成坏都得自己受着。我回来之前已经联系好了,要是你们愿意种,我就写信给海南那边的农科场,让他们寄西瓜的种子过来,费用还跟以前一样平摊,你们都回去考虑吧,种西瓜也是要赶时间的,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派代表过来汇报。” 冯益民的话就好像一颗惊天巨雷,瞬间就在村民的心中炸开了锅,他们当然愿意赚钱了,想赚钱就得冒风险,这让种了一辈子地的村民顿时陷入了纠结。 冯家人抬着机器回到了家,冯老二和冯老三两家人也跟着进来,想和大哥商量商量种西瓜的事儿,就连陈红梅现在也顾不上眼红了,今天早上她看见大伯家的穿着,那时候心里才难受呢,但她现在全副的心思都在种西瓜上面,要是真像大伯所说的那样,那他们家也能发财了,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他们在堂屋里商量,冯老太压根不去管他们,她抱起萌萌就走进了厨房,要去给她做一碗甜甜的西瓜沙冰,这个西瓜是冯益民特意留出来给萌萌吃的,她把萌萌放在地上,转身就拿出来一个西瓜,咔嚓两下子切出来一片细细地剁碎了,又把冰饮机里的冰块拿出来敲碎,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碗冰冰凉的西瓜冰,她拿出个小勺放上去,就抱着萌萌又出来了。 堂屋里,冯家人还在商量种西瓜的事儿,冯老太抱着萌萌坐在椅子上,让她一勺一勺自己吃着,就听见她家大儿子说:“我家里刚好承包了十五亩荒地,我打算把这十五亩荒地都用来种西瓜,二弟三弟要是相信我,你们也可以种上几亩地,我自己的西瓜种子已经买来了,还能多出一点分给你们,你们就不用再花钱去买了。” 冯益民是这样想的,虽说分了家但还是兄弟,能帮衬的时候就该帮衬一些,他买种子之前就把老二老三都考虑进去了,他们要是不种,那他就多种点儿。 冯老二和冯老三都特别高兴,听他们大哥这么说,种西瓜肯定是板上钉钉的大好事儿,尤其是冯老二家里也刚承包了地,他正想着种些值钱的玩意儿,他大哥就把西瓜种子给他送来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大哥么?他知道他大哥肯定不会跟他收钱的,所以他心里就更加感激了,当场就拍板说:“大哥我都听你的,我家里也种西瓜。” 冯老三就比较纠结了,他也很想种西瓜但他家里没有多少地呀,让他花钱去承包他也没有钱呀,那心里别提多惋惜了,后悔以前没有多赚钱存起来,忍不住跟他的媳妇儿说起了悄悄话:“家里还有多少钱?我想拿去包地种西瓜。” 陈红梅心里恼恨极了,以前村里的荒地还是不要钱的,她大伯和二伯家就包了许多,她公公跟他们说的时候,她压根没有重视,导致一亩地也没有包上,她只怪她公公当时没把事情给她掰扯清楚,要是她知道了要种西瓜,那她肯定提前包个十亩八亩,现在说啥也晚了,村里的荒地都要算钱了,她家哪有那么多钱? 等等,她家里没有钱,但她大伯家有啊,美国产的机器他们说买就买,家里肯定还有不老少钱,没听她婆婆说吗?那机器就是用他们老两口的私房钱买的,一想到这个陈红梅就特别不甘心,她觉得那钱也有她男人的一份,就凑过去说得特别小声:“家里有没有钱你不知道啊?你没钱不会跟你大哥你爸你妈借一点儿?我看你开口他们肯定得答应,你看他们穿的戴的,好意思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看着你这个弟弟受穷不?” 冯老三心里有些发憷,特别是看见他妈眼神炯炯地盯着他,他就有点不敢开这个口,但他又特别想赚钱,在心里憋了半天,觉得他大哥都愿意把西瓜种子送给他了,说不定也愿意借钱给他包地,想了想就开口说:“大哥,我也想种西瓜,不过家里没有多余的地了,你说咋办?” “还能咋办?凉拌!”冯老太刚才就在盯着他们,老三家的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她的鬼心思,当着她的面说悄悄话,打量着她听不见是吧?啊呸,他们以为她是牙齿掉光的老太婆不成?她耳朵好使着呢,这个老三家的,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你,她可不想让大儿子的一片兄弟情都喂了狗,就拉着一张脸说:“现在知道赚钱的好处了?之前都干嘛去了?该赚钱的时候偷懒,现在就活该没钱,你问你大哥干嘛,难不成他把种子白送给你,还得帮你把地承包好,是不是还要帮你种上?再帮你把西瓜收下来卖出去?你直接让他给你钱不就完了嘛?” 冯老三的脸腾地红了,瞬间就胀成了紫红色,他心里是有一些依赖,他妈把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羞愧得差点没死掉,只来得及抖动嘴唇说:“妈我不是,我只是……” 冯老太的眼神冷冷地射向他和他身边的陈红梅说:“只是啥?老三我告诉你……” “咳咳!”冯老头冷不丁清了清嗓子,赶在他家老婆子说出不好听的话之前抢着说:“老三,你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咱有多少钱就办多少事,做啥事情之前都要想想自己的能力,你家里十亩地,不是有一亩就在荒地边上么?你就把它腾出来种上西瓜不就成了?” 冯老三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赶紧顺着他爸给的台阶下,猛地点了点头说:“对对对,我刚才是没有想起来,那我就把那一亩地种上,爸妈,我先去把那块地整一整好种西瓜,我先回去了。” 冯老三一股脑儿地说完,拽起陈红梅就逃也似的离开了他大哥家,再待下去他就要忍不住哭了,是他没本事,他妈才那么讨厌他,他以后一定要努力多赚钱,也不能再听他媳妇儿的话了,冷静下来他就想说:“你刚才为啥让我去跟我大哥借钱?你安的啥心啊?” “我!”陈红梅气得快要吐血了,她再怎么着也是为了他好,结果钱没借回来,他就知道跟她撒气,越想越心酸地说:“同样都是兄弟,他们给你大哥包了多少田?足足35亩啊!又给你大哥多少私房钱?美国产的机器呀!大伯明明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就给了你一副蛤蟆镜,把你当乞丐一样打发了,你当时不是还很高兴么?现在你看看,你还没开口借钱呢,你妈就把你埋汰成那个样儿,冯老三,你不是亲生的吧?” “你胡说,我就是我妈亲生的,我倒要问问你,我赚了那么多钱,你都花到哪里去了?为啥一毛钱都没有剩下?是不是都拿回你娘家去了?他们给你灌了啥**汤?你为啥一门心思补贴娘家?你忘了他们以前老是打你么?” 冯老三冷静下来脑子也就清楚了,只觉得这媳妇儿就是个胳膊往外拐的白眼狼,瞧瞧这些年他们家过的是啥日子?吃也舍不得吃,穿也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都喂给了她娘家的那群狗,他每天拼死拼活地出海种田,这婆娘待在家里天天偷懒,连下个篓子都不肯去,就这样还把五娃六娃差点给教坏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进了水了,咋就选了这么个媳妇儿。 冯老三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得就像不认识,硬起心肠说:“家里还有多少钱都给我拿出来,不拿你就给我滚回娘家去,看他们天天打你还有人心疼你不?” 陈红梅嗷地一声跳起来,都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她男人说的,气得倒仰地说:“冯老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啥不?你疯了你疯了!” “啪!”冯老三忍无可忍地给了她一巴掌,抓起她的肩膀摇晃说:“钱呢?把钱拿出来,不拿我亲自送你回娘家去。” 冯老三做惯了农活又是男人,那体力大了去了,把陈红梅摇晃得就像台风中的树叶,这下子她彻底怕了,只觉得老实人发起疯来比疯子还可怕,一边嗷嗷哭着一边说:“我给你钱,我给你钱,别送我回娘家。” 冯老三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跟着陈红梅进了房间,把她所有的钱都给搜刮干净,拿着钱就直奔大队,他要去包地了。 隔壁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老冯家的人坐在堂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冯老头有些欣慰,冯老太看不出她在想啥,冯益民倒是有些尴尬,没想到他一片好心却让三弟两口子吵成那样,对三弟妹他也是知道的,不过他作为大伯也不好说话,只希望他三弟以后脑子清楚一点儿。 三个大人各想各的,只有萌萌美滋滋地吃着西瓜沙冰,二娃也很机灵,早就溜进厨房里自己拿了片西瓜在那里啃着,同样吃得美滋滋。 村里的人走出大队就四处串门子,互相之间打探消息,他们也是鸡贼鸡贼的,听说了村里的四个干部家里都要种西瓜,尤其冯家的老三还特意包了四亩地,他们就觉得村长说的话靠谱,要是村长都不种他们肯定不敢种,现在他们就放心了,村长坑了谁也不能坑了自家人对不?村民们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村长走,到了第二天就主动来到大队登记,你一亩我二亩地报上了名,还催着张会计快点算好数,好让村长赶紧写信去把种子买来。 不过也有村民是例外,比如冯大康和冯大富这两家人就不种,冯大康纯粹是因为又懒又没钱,冯大富除了这些原因,他还有一点隐秘的小心思,想起了牛家村的村长牛兴盛跟他说过的话,他看着那些村民就像看傻子一样。 冯益民当天就把购买种子的信和钱拿到山外邮寄了,临走之前还到村里的小学门口看了看自家的娃娃,小学就在大队的旁边,中间搭了一个蒲叶棚子,一根长长的电线从大队延伸到了这里,就接在美国冰饮机的身上,他家里的几个娃娃就在这个棚子底下摆开了架势,卖起了美国冰汽水,围在那里的小娃娃太多,冯益民看了一小会儿就放心地走了。 村里的娃娃昨天就知道冯家买了一台冰饮机,他们昨天还尝过美国冰汽水和冰块的滋味儿,让他们回味了老半天,今天一出门就发现冯家的娃娃在小学门口卖冰汽水,他们一个两个都围在那里走不动路了,滋溜着口水用渴望的小眼神看着。 二娃就穿着一身小牛仔裤小花衬衣,手腕上还戴着一个蓝色的电子手表,他抱起手臂好让手表露出来,看着面前的一群小娃娃说得特别神气:“想喝吗?” 小娃娃们特别诚实地点着脑袋瓜说:“想喝。” 二娃伸出他那戴着手表的手说:“想喝就拿钱来,一杯一分钱。” 就有娃娃从怀里掏出一分钱说:“给,我要一杯冰汽水。” 二娃很熟练地收下了钱,就放在萌萌面前的纸盒子里,那盒子里还有很多张一分钱,都是村里的小娃娃在过年的时候攒下来的,还有一些是学校里的大孩子给的,二娃也就认识这种一分钱,他也只收一分钱,要是谁给他一张两分钱的钞票,他绝对不收。 他拿起一个杯子装满冰汽水,就给面前的娃娃喝上了,等他喝完了之后,这个杯子就交到了三娃四娃的手里,他俩刚把五娃和睿哥儿换下来,现在轮到他们洗杯子了。 第33节 五娃和睿哥儿走到后面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桌子上除了装钱的纸盒子,还有一包鸡仔饼,一包冬瓜糖,几杯加了冰块的椰子汁,萌萌和六娃手里都拿着梅子冰棒,伸出小舌头舔得十分起劲,尤其是萌萌,她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和小凉鞋,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辫,夹着漂亮的小发卡,拿着冰棒的小手儿还戴着一个粉红色的电子手表,整个人就好像从挂历中走出来的城里娃娃。 村里的小娃娃们哪里见过这样的萌萌?只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再低头看看他们自己,莫名地就从心里生出一股子自卑,在萌萌的面前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就怕一不小心吓到了她。 第028章 “多少多少?奶奶你算好了没有?咱们赚了多少钱?” 二娃坐在小板凳上, 两只眼睛紧张地盯着他奶在数钞票,他今天卖冰汽水收了满满一盒子钱, 数了半天也只能从一数到十,再多他就数不清楚了。中间冯老太过来加水加糖,收摊之后把盒子也拿走了,这会儿小娃娃们都期待地看着冯老太, 他们也想知道今天赚了多少钱。 冯老太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得特别高兴:“不错嘛,今天就赚了四块一毛六分钱。” “哇!”小娃娃们都惊叹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多钱居然都是他们赚来的, 他们真是太厉害了, 一个个都挺起了小胸脯说得特别骄傲:“好多好多钱呀, 咱们发财了。” “嘘, 出去了别到处嚷嚷,不能让别人知道家里赚了多少钱, 记住了没有?”冯老太警告地瞪着他们,见他们都乖乖点头,这才从盒子里拿出几张钱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 很大方地笑着说:“这是你们今天的工资,都拿回家里去,不许乱花知道不?” 小娃娃们拿到钱都高兴坏了, 他们才几岁呀就能赚工资了,要是每天都赚一分钱,那一个月有多少, 一年又有多少,他们的小脑袋瓜算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很多,恨不得明天快点儿到来,好让他们赶紧出去卖冰汽水。 三娃四娃揣着钱就走回了家里,还很骄傲地跟赵春花显摆说:“妈,我们今天赚到了一分钱,这是奶奶给的工资。” 赵春花下意识地就想收下,伸手过来说:“拿给我帮你们攒起来。” 三娃四娃嗖地一下就把手藏在了身后,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有钱的好处,当然不愿意把钱交上去了,都使劲地摇着小脑袋说:“我要自己收着。” 赵春花被他们异口同声说的话都给逗笑了,这俩儿子鬼精鬼精的,也不知道是像了谁,她和她男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俩自小就聪明,倒是挺像她婆婆的。她这婆婆也是个厚道人,三娃四娃过去帮忙卖汽水,不光有吃有喝,完了还有钱拿,她婆婆对她儿子好,比对她这个儿媳妇好还让她高兴,就收回手叮嘱说:“那好,让你们自个儿拿着,不许乱花要攒起来,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晓北,咱去把钱藏起来。”三娃转身拉走了他弟,两个人一溜烟跑进了房间。 五娃六娃也回到了家,陈红梅见到他们就揪过来说:“你们卖了一天汽水赚了多少钱?” 五娃已经忘记了也说不上来,只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姿势说得特别夸张:“好多好多,一大堆数也数不完。” 陈红梅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呐,这钱也太好赚了吧,这才过了一天就赚了一大堆钱,以后大伯家赚的钱肯定越来越多,她身上却连一毛钱都没有,全让她男人给搜刮走了,她没有了钱,下次她娘家来人该咋办才好? 陈红梅不经意间低下头,突然发现六娃的手里拿着钱在玩,直接把手伸过去说:“六娃你手上的钱是咋回事儿?拿来妈帮你收着。” 六娃紧紧地抓住那张钱,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妈,就怕他妈把钱给他收走了,一分钱能买一杯冰汽水呢,他要自己留着不给他妈,赶紧把钱塞回兜里说:“奶奶发的工资,我要自己拿着。” 五娃很嫌弃地看着这个弟弟,咋就那么蠢呢,都说要把钱藏在兜里了,他还拿出来显摆,现在好了被他妈看见了,不好,他妈转过来盯着他了,五娃很机灵地转身就走,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妈,我不娶媳妇儿。” 陈红梅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敢情五娃六娃干了整整一天,就只拿到了一分钱工资啊,她婆婆真是小气得可以,买那台美国机器就花了多少钱,现在又赚了那么多,还只给了五娃六娃一分钱,不过一分钱也是钱啊,她现在就很缺钱,朝六娃伸出手说:“妈给你收着,留给你以后娶媳妇儿用。” “媳妇儿是啥?妈我要自己收着。”六娃想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媳妇儿是个啥玩意儿,学着他哥的样子也转身跑出去了,让陈红梅在后面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讨债鬼。 冯老太在家里把钱给藏好了,出来就对着自家老头子说:“今天赚了四块多,要是天天都能赚这么多,起码也要八个月才能赚回本钱,现在都六月底马上七月了,过了夏天哪儿还有人喝冰汽水呀?我看今年是回不了本钱了,要是咱村里的人能再多点儿就好了,也不知道益民说的游客啥时候来。” 冯老头刚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来,冯老太走过去一件件地把衣服叠好,摸着喇叭裤的布料说:“你看益民带回来的这些个衣服,咱们省城里都没有呢,比那绿色的衣服好看太多了。我听益民说这牛仔裤也很便宜,一条才卖三块钱呢,要是能从南方进货过来卖,省城里的人肯定愿意买。” 冯老头听他家老婆子说话,只觉得内心深处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蹙着眉头在那里想,他年纪也渐渐大了,天天在土地里刨食,再过几年能不能干得动都说不定,就算干一辈子才能赚多少钱?他想赚钱给萌萌用,这就是一个机会,他决定了,他要到南方进货去干个体户。 他把这个念头说出来,惊得冯老太手上的衣服都掉了,摸着他的额头说:“老头子你发什么神经?你要去当个体户?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几岁,个体户是那么好当的吗?” 冯老头拉下她的手,掰着手指头给她细细地算了一笔账:“益民说的对,南方处处都是商机,你看他三百块钱买的电子手表,转手就赚了多少钱?四五倍的利润呐!我要是买两千块钱的手表回来卖,那就是一万块钱呀!还有这些个牛仔裤蛤蟆镜,哪一样不是稀罕的好东西?运回咱们省城里肯定很好卖,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了。” 他转身摸了摸萌萌的小脑袋瓜逗着她说:“萌萌我问你,爷爷想当个体户,赚很多很多钱给咱萌萌花,萌萌说好不好呀?” 萌萌歪着小脑袋眨巴眨巴眼睛,那眼神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点着头笑得特别甜地说:“好。” 冯老头像得到了认可似的,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对他家老婆子说:“你看看,连萌萌都说好了,我就听萌萌的。” “万元户,万元户……”冯老太的脑海里久久地回荡着这三个字,她想起了那次在车上看到的听到的事儿,有了一万块钱,她想买啥就买啥,那才是有钱人的生活啊,她做梦都能笑醒过来,但她琢磨了半天还是有些犹豫地说:“老头子,买手表要去南方,你一个人咋成呢?” 冯老头在心里已经打算好了,他当了一辈子村长,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去个南方而已,怕啥?走来走去还不都是在中国么?又不是出国,还能走丢了不成? 他拍了拍他家老婆子的手说:“咱们先别声张,等益民回来了再跟他商量商量,他去过南方,肯定比咱们熟悉门路。” 冯老头虽说心里很着急,不过眼看着家里要种西瓜太忙了,他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来,每天都跟着他家大儿子到荒地里去开荒,必须把土地先犁好了,才能把西瓜种下去。 冯老太听了他家大儿子的指导,提前就在家里泡西瓜种子,她把种子淋上水,放在太阳底下催芽,小娃娃们从来没有见过西瓜种子,都围在旁边瞧稀奇,小金也很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次它不敢再下嘴去啄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很没有意思,踱着方步就离开了。 萌萌还蹲在那里看,这西瓜种子黑黑的,跟她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她尝过西瓜的滋味儿,甜滋滋爽脆脆的特别好吃,她还想再吃。 她盯着西瓜种子看了很久,等她起身离开了,盆里的西瓜种子突然发芽了,由一根白丝丝的气根越长越大,逐渐变成丫字形的小绿苗,足足有一根手指那么长。 冯老太看见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她种惯了庄稼,啥时候见过这么快的发芽速度?反应过来以后她却特别高兴,只觉得这西瓜种子选得好,现在就长得这么快,以后的瓜一定好种。 冯家人也很惊喜,他们从没种过西瓜,也以为西瓜发芽就是这么快,刚好荒地也开垦出来了,全家人就带上西瓜苗去了田里,他们要开始播种了。 现在学校已经放了暑假,冯家四个大人齐齐上阵,两个男人在前面翻土地,两个女人就在后面播种,大娃二娃跟在旁边,也帮忙给坑里填上土。 村长家在种西瓜,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了,围在田垄上指指点点,看见西瓜苗长得那么好,村民们立刻就在心里夸上了,这肯定是顶顶好的庄稼才能长成这样,不由得万分期待起自家的西瓜来,想到村长说的价钱,卖上两百个就比他们一年的收入还多呢,那心里面就火热得很。 虎子和小金也跟来到这里,虎子对种田没啥兴趣,很快就自己跑出去撒欢了,小金扑腾着翅膀追不上它,在后面急得格叽格叽地叫唤,就在这时,一条筷子粗细的草花蛇忽然从小金的面前窜过去,小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个啥,本能地就往地上一啄,那动作叫一个快狠准,让围观的村民都忍不住啧啧地赞叹起来,村长家的小金真不愧是老鹰的孩子小鹰,现在还不飞呢,就会抓蛇了。 这条小蛇已经死透了却还蜷缩着身子,小金刚开始还有点被吓到了,盯着这条小蛇两只眼睛都快变成斗鸡眼了,不知道咋回事儿就突然把这条小蛇吞进了肚子里,它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这小蛇的味道好极了,把它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了起来,它赶紧在田里四处寻找,居然被它又找到了一条藏在草丛后面的草花蛇。 这条蛇比刚才那条大多了,受到惊吓立刻就从草里窜出来想要逃跑,被小金使劲地啄了两下又缩了回去,这条蛇见自己逃不走,干脆抬起头来,嘶嘶嘶地吐着信子想要去咬小金。 这下小金感到有些棘手了,但它体内猛兽的本能,让它勇敢地扑了上去,扇动着翅膀就使劲地猛啄,还用一双爪子去撕扯这条蛇,在地上扬起一阵阵灰尘。 这条蛇拼命地反抗,小金冷不丁发出一声尖锐清亮的鹰唳,这声音让草花蛇产生来自灵魂的颤栗,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下,被小金看准了七寸就给啄死了。 小金得意洋洋地围着这条草花蛇,叫得那叫一个欢快呀,又变成了格叽格叽的鸡叫声,这么大一条蛇,它不舍得自己吃,抓起来就要送给虎子吃,被虎子一巴掌拍掉了,它还特别坚持要送给虎子,烦得虎子转身就跑掉了。 大娃看着这两小只,哈哈地笑着说:“奶,小金有了肉就送给虎子吃,咋不送给奶奶吃?” 冯老太翻着白眼儿没好气地说:“蛇肉有啥好吃的?送给我我都不要呢,咱们家不吃那玩意儿。” 第34节 虎子一直跑到了萌萌的身边,她和睿哥儿待在田垄上,那儿有一棵野生的桃子树,现在这棵树连同树下面的土地,已经被冯家人承包了。萌萌抬头望着树上一个个拳头大的桃子,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睿哥儿,笑得特别甜地说:“想吃。” 睿哥儿二话不说很勇敢地就爬到了树上去,仔细地挑选了一个熟透的红色桃子摘下来,小心地撕掉皮递给萌萌说:“给,慢点儿吃。” 萌萌的两只小手儿捧着这个大桃子,被它香甜的气息引诱得口水都快要下来了,张大了嘴巴嗷呜一口咬下去,那桃子的汁水瞬间就流了出来,好甜好好吃,萌萌的小嘴儿染上了粉粉的桃子汁,比那春天的桃花还要好看呢。 睿哥儿吞着口水说:“好吃不?给我吃一口。” “给。”萌萌直接把手伸过来,那个桃子上还有她咬到一半的缺口呢,睿哥儿很开心地笑了,咬了一小口不停地点头说:“好吃,妹妹多吃点儿,我再上去摘几个。” 第029章 老冯家要种的地还有很多, 全家人把西瓜苗一茬一茬地移栽到田里,忙活了好几天才算完, 冯老头也终于有机会提出了自己的心愿:“益民,我打算过几天就到南方去一趟,买些紧俏的货物到咱们省城里卖,你这是什么眼神?没错, 我就是要当个体户。” 冯益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瞧他听见了啥?他爸都一把年纪的人了,竟然要当个体户,还要到南方去进货, 他这个身强体壮的年轻男人去了一趟南方都险些瘦了一大圈, 他爸这么大年纪了咋还能去?太遭罪了。 他想也不想就摇头说:“爸, 这哪儿能成呢?当个体户太辛苦了, 去南方就更辛苦,我哪儿能让你去?咱就不去了吧?” “哪儿不成?那你告诉我, 种田出海哪一样不辛苦?当个体户起码还不用费力气,不就是到南方去么?我还干得动。”冯老头打定了主意,可不会被他儿子说两句话就轻易动摇了。 冯益民也看出来了, 他爸这是倔上了,一门心思要当个体户,那是他爸他又不好多说啥, 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冯老太说:“妈,你也不劝劝爸,他年纪都这么大了, 待在家里不好么?出去外面哪儿能放心得下?” 冯老太跟她家老头子是一条心,还瞪着眼睛看着冯益民说:“劝他干啥?你爸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趁他现在还能干得动就多干几年,你们要是有出息,你爸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冯益民心里感动到发酸,他也是做父亲的人了,当然知道他爸的心思,想起他爸一把老骨头了,还在为这个家辛劳,他的眼圈就有些微微发红,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深情的呼喊:“爸。” “叫我干啥?”冯老头一眼就瞥见了他儿子那副蠢样,有些嫌弃地别开眼睛说:“我可不是为了你,我这都是为了咱们家萌萌,她大哥二哥是男娃娃可以靠自己奋斗,女娃娃就不容易了,萌萌长得又娇又白,我可不舍得让她长大以后去种田啊下篓子,我现在就要给她攒嫁妆钱,以后她要是嫁出去了,手里有钱可以支使,也不用受人家的气,就算不嫁人也能过得舒舒服服,我丑话跟你们说在前面啊,我赚的钱都是要留给萌萌的,你们谁也不许争。” “爸,瞧你这话说的,你说要留给萌萌那就是萌萌的,那两个臭小子要是敢抢,我就把他们打断腿扔出去。”冯益民心里感动到想哭,他爸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他么?分家的时候他就占了大头,他爸他妈两个人又都是出海种田的好手,这些年帮衬了他们家不老少,所以他才能在三个兄弟中过得最红火,他爸他妈对他真是太好了,冯益民越想越觉得感动,他这想法要是被冯老太知道了,肯定会说他是想太多了。 冯老头看他愣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也不去管他,只拍着桌子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过两天就到南方去进货。” 咋就这么着急呢?冯益民抬起头来特别担忧地说:“爸,去南方太辛苦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呀。” 冯老头摸着下巴说得特别得意:“我不是一个人去,老石头也要跟着一块去。” 冯益民惊得当场呆愣住了,看来光明去了趟南方心思也活络了,把他家老头子也给惊动了,这两个老头子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了,居然要结伴去南方进货当个体户?不说他爸的年龄了,就是他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实在是太太太厉害了,真不愧是他爸。 不管冯益民同不同意,他爸去南方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他还得尽心尽力地给他爸讲解这一路上要注意些啥,有哪些紧俏的货物要去哪里买,一件件一桩桩都要给他爸掰扯清楚了,就怕他爸去到南方人生地不熟的吃了亏。 冯老头和张老头这两个老头子着急起来,那就跟老房子着了火似的,没两天就商量好了去南方的事儿,赶在一个大清早就在家里人的送别中出发了。 临走之前,冯老头还抱着萌萌说:“爷爷去给你赚钱去了,萌萌在家里要记得想爷爷啊。” “嗯呐,”萌萌乖乖地点头,还把一颗小小的鹅卵石塞到冯老头的手上说:“给爷爷。” “好好好,咱萌萌最乖了。”冯老头摸着这颗鹅卵石就像摸着一块宝似的,把它塞进了内衣装钱的兜里,就带着粮票和介绍信踏上了山路。 这一天,冯益民去了趟公社,回来之后就打开村里的广播说:“桃源村的各位乡亲,不管你们是在海边还是在田里,都放下手上的活儿听我说,每家派一个代表过来大队开会,紧急传达上级的命令,每家派一个代表过来大队开会,听清楚了吗?现在就来。” 这广播声让村民们都炸开了锅,他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赶紧每家派一个人去了大队,不一会儿全村的人就都到齐了。 看到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都在窃窃私语,冯益民拿出个喇叭说:“都安静一下听我说,今天大家回去之后,要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村里的路也要打扫,待会儿我点到名的人就站出来……” 冯益民的话还没有说完,村里的人就都纷纷叫着说:“村长,这是要咋滴啦?咋突然要打扫卫生嘞?” 冯益民拿着个喇叭笑得特别开心地说:“今天我去公社开会,领导给咱们村布置了一项任务,有一个从美国来的记者要到咱们这里来旅游,你们知道旅游是啥不?就是出去玩呀看风景啥的,咱们桃源村风景好,领导就想说让美国记者到咱们这里来看看,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许丢了咱们桃源村的脸。” “哗!”村里的人都轰动了,震惊得好像被雷劈到似的,有一个外国人要来他们村?还是一个美国记者?他们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外国人长啥样儿,听说外国人都长得跟个妖怪似的,他们还老有钱了,在心里就先有些发憷。 有个村民就担忧地说:“村长,咱不会说外国人的话咋办?总不能跟个哑巴似的,万一人家外国人要问点啥子,咱也回答不上来呀,那不是丢脸丢到外国去了么?” 冯益民摆了摆手一点儿也不担心地说:“你们放心,这个外国人我见过,我还跟他说过话嘞,人家会说普通话,还说得比咱们都好,你们不用担心说话的事儿,领导还给他配了翻译,你们只要记住,不要丢咱们村子的脸就行了,比如家里那些脏的乱的东西,都赶紧给我收拾起来,人家美国记者说了,到时候还要帮咱们村子拍照,要是能够登上外国的报纸,那全世界的人就都知道咱们桃源村了,你们说要不要紧?” 听村长这么一说,村里的人就更加震惊了,好家伙,这下子要出名出到外国去了,还全世界的人都能知道,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啊,领导对他们太好了,这样的好事儿竟然留给了桃源村,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坚决不能给领导丢脸,也不能给桃源村抹黑。 听完了冯益民的布置,村民们的内心都一片火热,呼啦啦地就冲回了家,很快全家人也都知道了,有一个美国记者要到他们村里来,他们一个两个都激动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当天下午就把家里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给打扫干净,还把家里最好的衣服翻出来,就等着美国记者来的时候,好穿上给他看。 冯益民的家里更是忙碌,因为他们家要招待美国记者,冯老太听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没厥过去,她终于有机会看到外国人了,赶紧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还特意洗了被褥床单放在院子里晾晒,把全家打扫得比过年还干净。 大人们在忙活,小娃娃们也没有闲着,几个哥哥跑到山上挖来了很多野花,在萌萌的指挥下种在了院子里和院子外面,村里的小娃娃们看见了,也觉得这个办法好,都纷纷跑到山上挖来野花,一股脑儿地种到了家里。 到了美国记者来的这一天,村里的小学生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束鲜花,分成两排站在了山路口,翘首盼望着外国人的到来,他们已经排练好了,见到外国人的那一刻就要齐声大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等了很久,在山路的那头终于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其中就有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他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高高大大,比村里的很多人都高出一大截,这个外国人还背着一个大包,差不多跟他的人一样高了。 见到了他,村里的人都惊呆了,原来外国人就长这个样子,这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他们长得不一样,这头发还是黄黄的嘞好像会发光,怪不得人家是外国人,果然长得跟个妖怪似的,你看他那蓝色的眼珠子,好像大海里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一样,让村里的人都不敢多看,就怕被他吸进去了。 村民们低着头在那里交头接耳,形成了一片嗡嗡声,就听见村长抬高声音对大家说:“美国记者来了,大家欢迎。” 那些小学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挥舞着花束大声地呼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等那几个人走近了,冯益民才打开喇叭介绍说:“乡亲们,这位就是美国来的记者,他的名字叫做亨利,旁边的这两位是何翻译和雷干事,大家掌声欢迎。”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美国记者亨利接过冯益民手中的喇叭,笑得特别开心地说:“同志们好,你们这个地方漂亮,我喜欢这里,很高兴见到你们。” 村民们听见这个亨利的普通话说得这么好,都有点不敢相信,反应过来之后都竖起大拇指说:“人家外国同志就是有礼貌,说的普通话都比咱们好嘞,那啥亨利你好,欢迎你来到咱们村。” 何翻译是省里配的工作人员,在这里都没有用武之地,他倒不是很在意,清了清嗓子就对冯益民说:“冯同志,亨利先生走到这里太累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让他歇歇。” “哦哦,就住在我家,走吧我带你们去。”冯益民走过去想帮亨利拿行李,被他拒绝了,几个人就沿着村里的路走到了老冯家,冯益民推开早就准备好的房间说:“这是家里最好的房间,被褥和床单都是洗过晒好的,亨利先生不要客气,就把这里当做是家里一样。” 亨利放下背包,看到房间里简陋的摆设,还有床上用蓝色土布做成的被单,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的中国和现在的中国变化不大,笑着点了点头说:“谢谢,这里很好。” 他们是赶在饭点来的,冯老太和苏婉就在家里准备晚饭,她们在堂屋里摆开桌子椅子,刚开始是想分开吃的,没想到跟着一起来的雷干事说要并在一起吃,冯老太无所谓,并在一起就并在一起呗,她还没跟外国人吃过饭呢,就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张,把做好的饭菜都端了上去。 亨利拿着个相机出来,看见老冯家准备的这桌饭菜都有些吃惊了,全是大鱼大肉,鱼是海里面新鲜捞上来的鱼,肉是虎子刚从山上抓下来的肉,旁边还放着一盘红红的大桃子,看着就特别诱人,更神奇的是,每个人面前还摆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椰子汁。 看见这椰子汁里面的冰块,亨利很感兴趣地说:“老太太,你家里还有冰箱吗?” 第35节 冯老太已经知道了这外国人会说普通话,她笑着掩住嘴说:“不是啥冰箱,就是你们美国人产的冰饮机,你说啥?你要去看看?那好吧我带你去厨房。” 冯老太打开了厨房让亨利进去,看他弯着腰在那里仔细研究冰饮机,还把中间的铁盒子打开来看了看,她忍不住就有些好奇地说:“你们美国人是不是都吃这个?你不用看了,那机器没有电,冰块已经没了。” 亨利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小渔村,居然能看到美国产的机器,笑着点了点头说:“没错,美国人都爱吃冰,我可以拍照吗?” 冯老太笑得合不拢嘴地说:“拍吧拍吧,我就说嘛,这机器肯定是正宗美国产的,你看人家美国人都说是了。” 亨利拍完了照片,这才回到堂屋里开始吃饭,大娃二娃就坐在亨利的对面,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外国人,要不是冯益民提前警告他们不许丢脸,他们都不知道双手双脚要怎么摆了,这么多人当中,只有萌萌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那双时不时抬起的大眼睛泄露了她的好奇。 这一天晚上,来自美国的记者亨利就听着村里的蛙叫声陷入了梦境,第二天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起床了,拿着个相机就跑到了海滩上拍日出,让早起出海捕鱼的村民瞧了个稀奇,他们昨天还没看够这个亨利呢,他就被村长接走了,现在好了,他自己跑出来正好让大家有机会仔细看看,连海也不出了,纷纷围着亨利在那里问东问西。 等到太阳出来了,全村的人也都跑出来了,把亨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亨利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看他在村子里转悠到处拍照,不要钱似的拍,还把他们这些个村民也都拍进去了,让村里的人高兴地夸他说:“亨利,你这人敞亮,你尽管多拍一些照片,到时候都登到那外国的报纸上去,一定要说这是我们桃源村好不?” 亨利很好脾气地点头答应了,这才让村里的人心满意足地回了家,他们肯定没有给村里丢脸,看那路上都打扫得多么干净,就连路边的房子都种满了花花草草,等亨利把照片刊登出去了,他们桃源村肯定就出大名了。 亨利转回了老冯家,萌萌也才刚刚起床吃完了饭,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蓬蓬裙,衬得她的小胳膊小腿儿都是白白嫩嫩的,跟个洋娃娃似的特别可爱,让亨利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的小女儿,蹲在萌萌面前举起了相机说:“萌萌,你想拍照吗?” 萌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相机,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说:“好。” 亨利给萌萌拍了几张照片,几个哥哥也眼馋地跑过来要求合影,亨利让他们在石头房子前面站成两排,咔嚓一声就给他们拍上了。 等他们拍完了,睿哥儿抬起小脑袋笑得特别有礼貌地说:“亨利叔叔,帮我和萌萌也拍一张。” 亨利看他一头微卷的小短发,披散下几缕碎碎的刘海,一双大大的黑眼睛跟黑曜石似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可爱,禁不住眼前一亮,这两个小娃娃正是最好的小模特,就在院子里的野花丛中找了个地方让他们靠在一起。 亨利端着个相机蹲在地上说:“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肩膀靠在一起,笑。” 亨利在桃源村溜达了两天,拍了村庄,拍了大海,拍了农田,还拍了龙岭的山路,还有龙骨庙和妈祖庙,在回去之前,他挥着手对冯益民说:“冯,等我把照片洗好了就寄给你们,你们这里真的很漂亮,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们可以发展旅游,我回去之后会帮你们宣传的,再见了我的朋友。” 冯益民挥手送别了亨利,在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希望,只盼望着亨利的照片能够为桃源村带来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030章 美国记者走了没几天, 村里订购的西瓜种子就到货了,冯益民带着几个强壮的村民去县城里运回来,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专家,是省城农业大学的郝教授。 村里的人听说来了专家,一个个都很积极,等专家吃完了饭就催着他赶紧教他们种西瓜, 这个郝教授也不拿乔,当场就在学校的操场里摆开了架势,要给村民们好好地讲一讲咋种西瓜。 郝教授刚才就在老冯家吃饭,冯老太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 她立刻支使大娃二娃搬着小板凳过去占位置, 她自己抱着萌萌就去了操场, 坐在最前面的小板凳上说:“咱也来听一听这西瓜要咋种。” 村里的人听到消息, 不一会儿就全来了,种西瓜是全家人的大事儿, 就连稍微懂事的小娃娃都被要求坐下来听讲,村民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有的就干脆盘着腿坐在地上,大家都安安静静不说话,就连平时最爱聊天的妇人都闭上了嘴巴, 认真地听着郝教授给他们讲课。 郝教授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就开始讲:“西瓜很好种,首先第一件事儿就是泡种催芽, 要是用冷水浸泡,差不多六七个小时就可以了,有条件的话用温水浸泡,大概两三个小时就会开始发芽,通常在一天之内长出气根,大概三四天以后,种子就会从气根上脱落,变成绿色的小苗就可以种了。” 村里的人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就有些怀疑地嚷嚷出来:“哪儿要得了那么久?村长家两三个小时就长齐了,那西瓜苗还跟手指一样长,我们都亲眼见过的。” “不可能,”郝教授看着那个村民,很有耐心地说:“就算是现在这样的夏天,西瓜种子发芽也不可能这么快,最少最少也要两三天才能长到可以移栽,两三个小时是完全不够的。” 郝教授用他权威的知识跟村民们解释,村里的人却都不太相信,他是专家也不能随便乱说啊,他们种了一辈子地难道还会骗人么?就有村民站出来指着冯益民说:“我们都看见了,村长家的种子就是两三个小时发芽,还都是小绿苗,是不是呀村长?” 冯益民也有些疑惑地对郝教授说:“确实是这样的没错。” 这下轮到郝教授觉得奇怪了,他是种子培育方面的专家,也曾经在实验室里种过西瓜,咋会不知道西瓜的生长规律?从来没听过两三个小时就能长到那么大,郝教授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禁不住就怀疑他们是在放卫星,现在可不是大跃进的时候了,看他怎么揭穿他们的卫星,心里打定了主意,他就笑得特别和蔼地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也许是我搞错了,西瓜种子呢?拿来给我看看。” 冯益民站起来摸出钥匙说:“西瓜种子就放在隔壁大队,我现在就去拿点儿过来。” 郝教授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说:“顺便拿个容器过来,里面放上清水,种子先不要放进去。” 冯益民不一会儿就把他要的东西都拿过来了,郝教授检查了一遍种子和清水都没有异常,当场就把西瓜种子放进了盆里,笑着跟村里的人说:“咱们先继续讲课,要是待会儿能够发芽就能看见了。” 他心里想着,这个盆就放在自己跟前,不就两三个小时么?到底是李鬼还是李逵很快就清楚了,要是这些个村民放卫星,他回去之后一定要跟领导好好地汇报,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可不能助长这样的歪风邪气,他清了清嗓子就继续讲课,谁知道一个小时还没到呢,就听见坐在前排的村民说:“发芽了发芽了,专家你快看呀。” 郝教授低头看着盆里,那一颗颗黑色的西瓜种子吸饱了水以后,都从种子里冒出一根白色的嫩芽,黑白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怎么可能?郝教授震惊得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了,瞧他还看见了啥?那些个气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越长越大,转眼间已经有半个手指那么长了。 他捏起一根小苗放在太阳底下仔细看,发现它竟然还在生长,这下郝教授的眼镜都快要被他甩出去了,赶紧扶住眼镜说:“这这这太神奇了,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我要把这些西瓜苗带回去研究。” 坐在前面的村民也看见了,他们都不觉得有啥好稀奇的,西瓜发芽不就是这样么?他们之前就在村长家看过了,一个村民还嘀嘀咕咕地说:“这还是个专家呢,我看就是个假把式,还不如咱们农民,没种过地的人就是只会嘴上说说,这有啥好研究的?” “就是就是,”坐在他旁边的村民也觉得这个专家很不靠谱,他家里的耕地前几天就翻好了土,现在就等着西瓜苗种下去呢,一刻也不想再等了,直接站起来说:“专家,你看咱们这些西瓜种子还能种不?” “当然可以种,我也差不多讲完了,你们先回家里去,等你们催芽的时候我再过去看看。”郝教授的全副心思都在西瓜种子上面,他现在就想知道,这西瓜种子为啥能发芽那么快。 村民们都赶着回家泡西瓜种子,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等他们把西瓜种子泡上水,发现它果然长得特别快,这下子他们对种西瓜就更有信心了。 第二天,全村的人都出动了,跑到各自的田里种西瓜苗,郝教授也走在田间地头帮他们指导,他昨夜研究了一晚上都没看出来啥,早上起来脸上就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萌萌跟着二娃经过他的身边,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为啥老是盯着西瓜苗?他也想吃西瓜吗? 想起了西瓜的滋味儿,萌萌就抬起小脑袋看着他说:“西瓜好吃。” 郝教授低头看见了她,蹲在田垄上笑着跟她说:“我记得你,你叫做萌萌对不对?你也吃过西瓜吗?” 萌萌点着小脑袋笑弯了眼睛说:“好吃,甜。” 郝教授看着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就觉得心里软了一块,那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指着田里的西瓜苗说:“等这些长出了西瓜,你就能天天吃到西瓜了,你开不开心啊?” 一个经过田垄的村民听见了就说:“开心啥?我说专家,你是不知道咱们乡下人的苦,就算种出了西瓜,哪儿能天天吃啊?这么金贵的玩意儿,都是要拿来卖钱的,幸好咱们村里的山路就快要修好了,你昨天进来有没有看见一个岔路口被堵住了?等我们把那座小山炸掉,这条山路也就修通了,以后运西瓜出去卖也就方便多了。” 郝教授点了点头说得特别有同感:“谁说不是呢?我昨天爬山进来就累得半死,今天还要再爬山出去,我打算带点西瓜种子和水样回去研究,等我下次过来,说不定你们就把路修好了。” 萌萌歪着小脑袋在那里听得特别入神,就听见她二哥在前面喊:“萌萌快过来,这里还有一棵桃子树。” 当天晚上,桃源村的村民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惊醒了,这声音就像开天辟地一样,似乎是从地底传出来,把村民们惊得从床上蹦起来就冲出了门外,一个两个都惊慌失措地说:“地震了吗?我刚才听见了好大一声响,这是咋滴啦?” 一个村民竖起耳朵说:“你们听,这声音好像是从龙岭传过来的,咱们在这村子里住了多少年了,啥时候听见过这样的声音?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立刻就有村民害怕地说:“不会是火山要爆发了吧?哎哟我滴娘喂,咱们赶紧逃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冯国强也披着衣服走出了家门,看见村里的人都害怕得想逃跑,这深更半夜的万一出点啥事儿咋办,赶紧气沉丹田吼了一句:“你在瞎嚷嚷啥?龙岭里面都是死火山,没有爆发这一回事儿,大家都回家里去睡觉,民兵团留下来。” 第36节 冯益民也赶紧安抚他们说:“大家不要害怕,回去之后都穿上衣服睡觉,要是真有啥事儿,村里的民兵会敲锣鼓提醒你们,大晚上的赶紧回去吧,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龙岭里看看。” 村民们冷静下来也知道黑灯瞎火的不能乱跑,看见村长已经在组织民兵巡逻了,他们这才有些安心地回家去,只是这个晚上他们都不敢睡死过去,因为龙岭里不停地传来巨大的轰轰声,太吓人了。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村里的人都跑到山上去看了,他们走了一两个小时都没发现不对劲,一直走到快要出山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那座挡在前面的山不见了,它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只看见一条宽敞的大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村民们直愣愣地看着这条大路,都不敢相信山路就这么修通了,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人群中有个村民喊了一声:“山神爷爷显灵啦!山神爷爷帮咱们把路修通了!” “对对对,肯定是山神爷爷干的,他老人家帮咱们把那座山都收回去了。”反应过来的村民们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朝着龙骨庙的方向不停地叩着头,再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个都高兴得要发疯。 全村的人都轰动了,这下就连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冯益民都不得不相信,这龙岭里确实有山神,还法力无边,那么大一座山说变不见就变不见,真不愧是他们桃源村的保护神呐。 山路终于修通了,还是山神爷爷帮忙才修通的,这是全村人人都高兴的大好事儿,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要好好地庆祝庆祝,还要到龙骨庙里面去感谢山神爷爷。 大家回到村里就开始动手制作供品,冯老太也很虔诚地把家里最好的风干肉选出来,和苏婉两个人做了一大盘桃红色的米粿,就带着全家人去了龙骨庙。 萌萌也跟着一起来了,她刚走进龙骨庙,就听见有一个柔柔的声音在喊她:“萌萌,萌萌,来我这里。” 她不用去看别人,就知道这个声音是从桌子上那块白色的骨头里传出来的,她觉得特别亲切,就好像她奶奶给她唱的摇篮曲一样,从心里面就想走过去摸一摸它,但她的小手儿还没伸过去呢,虎子就叼住她后背上的衣服把她带出了龙骨庙,还在意识里跟她念叨: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总之就是不行,咱们快点离开这里。 虎子咬住萌萌的衣服就把她拽走了,让萌萌气得伸出小手儿拍了它一下,它顺势就趴在地上,还回头叼住萌萌往自己背上一甩,萌萌下意识就抓住它脖子上的绒毛坐稳了,这是他们最近经常玩的游戏,让萌萌瞬间就忘记了刚才的事儿,骑在虎子背上笑得特别开心地说:“驾,驾,虎子跑跑跑,哈哈哈哈哈……” 村民们拜完山神回到了家,就开始准备宴席,其实就是每家每户做好了菜摆在一起,也没啥好东西,都是些自家产的蔬菜呀咸鱼啥的,跟过年也差不多了,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村民们都围坐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吃起了宴席,说到这修通山路的好处,大家都从内心深处绽放出笑容来。 “哎呀山神有灵呐,以后咱们走出去再也不用担心危险了,过几个月交公粮也方便,海鲜也可以运出去卖了,种出来的西瓜也可以运到外面去,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儿都被咱们遇上了。” “可不是嘛,今天早上我算过时间,从咱们村里走到山外面,只需要花上两个多小时就走到了,海鲜啥的一点儿也不耽误新鲜,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村民们一个个都很高兴,村里的小娃娃们也很开心,今天晚上他们吃得特别好,还能从这家吃到那家,各种好吃的东西塞满一肚子,兴奋得比过年还激动,吃完了饭就三五成群地满地乱跑,从村头呼啸着跑到村尾,又从村尾呼啸着跑到了椰子树林。 这是村民们种的椰子树,每家每户都种在一起,他们平时吃的椰子就是从这里来的,小娃娃们抬头看见树上的椰子,立刻就在心里馋上了。 萌萌也好几天没喝过椰子汁了,有点想念那甜滋滋的味道,伸出小手儿指着树上说:“打下来。” 几个哥哥围在树下看得脖子都酸了,这椰子树长得这么高他们肯定爬不上去,正感到有些为难呢,就看见虎子四只爪子扒拉在树干上,蹭蹭蹭地就往上爬,跟在它屁股后头的小金一晃一晃地抓住它的绒毛,也跟着爬到了树上去。 虎子的爪子特别尖利,深深地嵌进树干里,三两下就窜到了树冠上,低着头在那堆椰子中间闻了又闻,几个哥哥赶紧拉开了萌萌,大家站在旁边翘首盼望着。 虎子终于挑选好了椰子,伸出爪子使劲一拍,那椰子就咕咚咕咚地滚下来,让娃娃们激动地拍着小手儿说:“哇哦好厉害,虎子再多摘几个,那边那边还有一个大的,哎呀呀小金掉下来了!” 虎子的动作太大,小金还没来得及抓稳就被甩出去了,它惊恐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唳,本能地扑腾着翅膀,在娃娃们惊叹的眼神中忽然展翅高飞,它显然得意坏了,格叽格叽地叫着就飞到了树冠上,停在一个椰子上梳理着羽毛,骄傲得好像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被虎子拍断了椰子这才嘎嘎嘎地飞了出去。 老冯家的人没想到小金就这样学会了飞,还天天飞出去浪,猎物没见它打回来几只,到了饭点还经常飞回来吃饭,引得冯老太总是念叨它没有出息,直到有一天,小金给她叼回来一颗黄黑相间的小石头子儿,吧嗒一声丢在她的面前,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冯老太立刻就认出来了,跟上次那颗长得特别像,竟然又是一颗金子,她捡起这颗金子揣进兜里,喜得差点儿没把小金按在怀里揉搓两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说:“哎呀小金你真有出息,就没见过比你更有出息的鹰了,真没白疼你一场,以后再有金子都要叼回家里来知不知道?我去给你弄点儿肉吃。” 第031章 小金吃完了肉, 冯老太就悄咪咪地走过去说:“小金啊,你是在哪里找到这颗金子?那儿还有没有多的?要是有你就吱一声, 等奶奶找到金子了,就给你多做点儿好吃的,你说好不?” 小金踱着方步往旁边走开了,它平时听见有好吃的东西最积极了, 这会儿却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冯老太又问了它好几次,它还是这个样子,后面还干脆飞到了屋顶上, 站在上面慢悠悠地梳理着羽毛, 看起来倒有几分雄鹰的气势, 很是威武雄壮。 冯老太从兜里掏出那颗金子, 它比上次那颗还要再大一点儿,肯定能值更多钱, 她觉得这金子就是山神爷赏给老冯家的,可不是嘛,虎子是山神爷养的动物, 小金又是虎子养着的,所以小金也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小金带回来这颗金子, 就是山神爷在关照她家呢。 冯老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以后一定要多去拜拜山神他老人家,多给他供一点儿风干肉吃, 好让他老人家吃得高兴了,多给她家送些金子来。 等冯益民回到家里吃饭,冯老太就把金子掏出来美滋滋地说:“你瞧山神爷又给咱们送来了啥?喏,他托小金带回来的金子,今天早上小金给我的,嘿嘿,小金这个名儿取得好,天生就带着福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要不咋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呢?” 冯益民接过这颗金子掂量掂量,脸上就先笑起来了,还是忍不住抱有希望地说:“咱们家已经从龙岭拿到两回金子了,说不定里面还真的有金矿,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就带人到龙岭里去仔细瞧一瞧。” 冯老太不关心这些事儿,真有金矿也少不了她家的好处,还不忘叮嘱说:“你要找就去找,不许把家里捡到金子的事儿说出去,我打算过几天就拿到山外去卖了,你爸当了个体户,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冯益民心里也有些想念,他爸都那么大年纪了,到了南方能不能习惯还是个问题呢,他心里很担忧却还是安慰冯老太说:“妈,你别担心爸,他肯定好着呢,我过两天要到省城去一趟,这金子我就帮你拿去卖了。” 冯老太奇怪地说:“好端端的你去省城干啥?” 冯益民爽朗地笑起来,耐心地跟她解释说:“妈,我上次参加省里的干部考察,不就认识了铁路局的周处长么?我跟他说了咱们桃源村的事儿,他对咱们这儿特别感兴趣,还说要组织员工过来旅游,我这次就是去找他,顺便帮你把金子拿到银行去卖了。” 冯老太那眼睛腾地亮起来,立马就想到了自家的冰饮机,赶紧催促着她家大儿子说:“这是好事儿啊,旅游的人来了,咱们家的冰汽水就可以卖给他们了,你得赶紧去,我再给你准备些风干肉,你带过去送给那啥周处长,让他帮衬帮衬咱们。” 冯益民唬了一跳,想也不想就伸手按住了冯老太说:“妈,人家周处长是真心要帮咱们,咱不能搞送礼的那一套。” 冯老太使劲地拍开了他的手,叉着腰竖起眉毛说:“你懂啥?天底下还有不喜欢收礼的人吗?风干肉又不是钱,你拿些到他们家里去,他家的老人小孩都能吃,人家吃高兴了,你的事情说不定就给你办成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呢,听我的准没错。” 冯老太一瞪眼睛,冯益民立马就投降了,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说:“好好好,妈我都听你的,你说的太有道理了,就按你说的办。” 过了几天,冯益民去了一趟省城,回来以后就打开村里的广播说:“各位乡亲注意了,各位乡亲注意了,每家派一个代表过来大队开会,我这里有好事儿要宣布,现在就过来。” 听见村长说有好事儿,村里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一会儿就都来到了大队,有些心急的村民甚至全家人都来了,乌泱泱的站成一片把大队的门口都给堵住了,站在最前面的村民还说得特别期待:“村长,到底有啥好事儿?你快给我们说说呀。” 冯益民搬出个凳子站上去说:“你着急啥?等人都到齐了,我再跟你们说,光明,你点一下人数别给漏了。” 等全村所有代表都来了,冯益民这才打开喇叭说:“乡亲们,今天你们回去以后,抓紧时间把家里都收拾干净……” “村长,又有外国人要来了吗?”村民们听了个囫囵,立刻就想起了那个美国来的记者。 冯益民摆了摆手,脸上有些神秘地笑着说:“这次不是外国人,是省城铁路局的员工要来咱们这儿旅游了,我这次出去就是办这个事儿,他们后天就来咱们桃源村,到时候吃呀喝呀住呀玩呀啥的,你们自个儿想想,那不都得花钱么?我现在就是让你们回去准备,赶紧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等人来了让他们自己选,要是你们家太脏太乱,那肯定就选不上了。” 村民们一听就都轰动了,他们现在已经明白了旅游的意思,村长说得没错,外面的人来到村里旅游,那吃饭住宿都要花钱,他们坐在家里就能够赚钱,这果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 不过也有村民担忧地说:“村长,咱们这乡下地方,人家省城来的人真的愿意住在这儿?吃在这儿?咱们也没有啥好东西可以招待呀,到时候给咱们村子丢脸了咋办?” 冯益民早就想好了,看着那个村民特别有信心地说:“咱们桃源村还不好啊?人家美国记者都说好的地方,那肯定就是顶顶好的咯。省城的人住惯了大城市,人家就是喜欢咱们这种乡下的地方,住就是住最地道的农家院,吃就是吃最地道的农家菜,你们家里有啥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尽管去准备好,到时候他们都会付钱。不过你们可要听好了,一定要注意卫生,人家城里的人最爱干净了,家里的床单被单啥的都拿出来洗洗,咱不能做一锤子买卖,这次他们住好了,说不定下次还会再来,大家说是不是呀?” 张光明也在旁边帮腔说:“村长说得没错,有些城里人住的房子,还没有咱们乡下好呢,很多人家里五六口人就住在一个屋子里,哪儿有咱们这里宽敞?咱们没啥好丢脸的,城里的人就是喜欢咱们这股子土味儿。” 村民们这才打消了顾虑,都高兴得咧开了嘴,就听见冯益民继续开着大喇叭说:“下面我要布置任务了,城里的人来旅游是咱们村里的大事儿,大家要重视起来,村里的卫生也要搞一搞,我还打算学学人家海南,在村子前面那片沙滩上,搭几个蒲叶棚子,客人来了也要有地方坐不是?现在我点到名的人就站出来,冯大贵……” 冯益民组织了一帮村民去打扫卫生,又在沙滩上搭起了蒲叶棚子,村里的人回到家里也开始打扫屋子,又是腾地方又是洗被单,忙活了好半天,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赶紧划着小船,到那礁石群里去下篓子,就等着收些海鲜,到时候好卖给旅游的人。 第37节 村里的小娃娃们也没有闲着,他们上次种的野花都活了,五颜六色开得非常好看,他们又去山上挖了一些回来种上,把屋前屋后都种满了。 村里的人都在全心全意地做准备,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欣的笑容,想到旅游的人来了,他们就有钱收了,一个个都积极得不得了。 冯大富从大队回到家里,对这村子里的变化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以前牛兴盛跟他说过的话,到现在也没有实现,他心里就觉得有些不靠谱了。想到村长说的收入,他的心思又重新活络起来,看到家里又脏又乱跟个猪窝似的,肯定没有人愿意来他家住,他就生气地冲着他媳妇儿说:“你就不能勤快点儿?赶紧把家里打扫干净,把咱们现在睡觉的房间腾出来,人家旅游的人后天就来了,不行,我还得出去摘些椰子,到时候可以卖给他们,你赶紧在家里打扫,听见没有?” 看见他媳妇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了,冯大富这才拿着长柄勾子,去了村子后头的椰子树林,他站在树底下看了又看,发现他家的椰子都长得特别小,旁边村长家的椰子却长得最大,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动了歪心眼,伸出勾子就探到了隔壁树上,他还没把椰子打下来呢,他家的椰子树上就突然掉下来一个椰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脚背上,当场就把他疼得差点晕死过去,那只脚立刻就肿得跟个椰子似的,他再也顾不上偷椰子了,一瘸一拐地走到村里的卫生站去搽药了。 到了第三天,旅游的人终于在村民的期盼中来了,他们开着几辆小巴车一直到了村口才停下来,从车子里走出一大群男男女女,都带着小娃娃,他们有的穿着的确良衬衣,有的穿着绿色的军装,有的人手里甚至还拿着海鸥相机,一下来就开始拍照。 他们都是省城铁路局的员工,刚开始听说要来桃源村还有些嫌弃,到了之后却发现这里的风景很好,先是经过青翠的群山,又看见了一排排黑色的石头房子,村子的前面就是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看到这里他们就先有了好感,然后又发现这些村民穿着也很干净整洁,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在村口摆上凉白开水欢迎他们。 老冯家的冰汽水棚子就搭在这里,萌萌和哥哥们坐在桌子后面,每个人脸上都戴着蛤蟆镜,让游客们看得都惊呆了,这还是乡下的孩子么?瞧这穿的衣服裙子,脸上手上戴的东西,比他们这些城里人还像城里人呢,实在是太时髦太气派了。瞧他们卖的是啥?美国冰汽水五个大字就写在最前面,这乡下地方竟然还有来自美国的机器?这实在是太太太不可思议了。 大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娃娃们就先眼馋上了,站在摊子前面就走不动路,扭着小身子吵着闹着要喝美国冰汽水。 有家长被缠得烦了,就走过来问价钱,觉得一分钱一杯也不贵,纷纷掏出钱来买上一两杯,结果味道特别不错,在这样的夏天喝起来格外冰爽,很快摊子前面就挤满了游客。 萌萌坐在椅子上好奇地看着这些游客,她那小圆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蛤蟆镜,显得她的小脸越发圆了,看在游客的眼中就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女孩,一点也不像是乡下的娃娃。 萌萌不用招待游客,她穿得美美的,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辫子,只管坐在那里喝着冰汽水吃着大桃子,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大垒红红的大桃子,散发出香甜的滋味儿。 有个女游客看她吃得那么美,忍不住走过来询问说:“小妹妹,你这桃子咋卖?” 萌萌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一毛钱一个,甜。” 女游客就有些欣喜,她刚才掂量了一下桃子的重量,差不多得有半斤重,这要是在他们省城,哪有可能这么便宜?没有票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呢,当下就高兴地从兜里掏出钱递给萌萌说:“给你一毛钱,我要一个桃子。” 萌萌不去接那钱,转过头喊了一声:“大哥,卖桃子。” 大娃很勤快地就走过来了,他拿起那张钱看了看,就塞进桌上的纸盒子,特别热情地对着女游客说:“桃子都是好的,你挑一个吧。” 还能自己挑?女游客觉得非常高兴,下手就挑了一个最大的桃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桃子皮就吃上了。 他们这群人在村口逗留了一会儿,就有村民过来招呼他们去挑选房子,这对于游客们来说也是很稀奇的事儿,他们啥时候住过石头房子呀?瞧这房子修得也挺气派,都是一座一座的农家小院,还收拾得特别干净,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一打听价格也不贵,住一个晚上最便宜的只要六七毛钱,最贵的也不过就是一块钱,比外面的招待所便宜多了,还住得特别宽敞,被褥床单都是干净的,还有免费的热水可以用,那就更加满意了。 村民们比他们还要满意,带着游客选好了房子,又带着他们去挑选食材做饭,家里有刚从海里收上来的篓子,里面全是各种海鲜,想吃青菜就直接领到菜园子里,看中了就直接摘下来,没有比这更新鲜的了,让这群城里人很是开了一回眼界。 有个游客甚至指着村民家的鸡说要吃,双方谈好了价格,村民当场就把鸡给宰杀了,做成了香喷喷的鸡煲给他们吃,看着游客吃得喷香的样子,村民们的脸上也乐开了花,恨不得他们多选一些才好,这可都是钱呐。 冯益民任由村里的人招待游客,他自己带着周处长一家人来到了老冯家,刚走进院子周处长就说:“哎呦益民,你家里不错嘛,这么大套房子还建得这么气派,瞧这些花呀草呀种得不错,哟还有一口井呢。” 冯益民微微笑着说得特别谦虚:“周处瞧你说的,咱们乡下的房子都差不多,材料都是山上现取的不值钱,那些花呀草呀都是小娃娃自己种着玩的,要说优点嘛也有,你过来这里看看,这间是茅房,旁边的这间是冲凉房,住在我家里还是挺方便的,你说是不?” 周处长仰起头笑得特别豪爽地说:“谦虚了益民,我这一路上看过来,你家的房子在村里都算是好的,又大又宽敞,还有这些个茅房和冲凉房,比咱们城里的房子还好呢。” 冯益民笑哈哈地说:“周处咱们别站在这里了,我带你们到房间里看看。” 冯益民推开了门让他们进去,这个房间就是上次亨利住过的,听说旅游的人要来,冯老太还支使冯益民出去扯了一块红色的碎花布,做成新的被褥床单,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寒碜了,周处长的老婆和孩子看见了也觉得特别满意。 游客们在村民家里吃了一顿最地道的农家饭,就三五成群地跑出来溜达,先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在那些石头房子前面和鲜花丛中留下照片,都觉得这个村子特别古朴特别好玩。 有些游客走得快,已经走出了村口跑到海滩上去了,那里才热闹嘞,一排排蒲叶棚子支在沙滩上,待在棚子底下别提多凉快了,要是手里再拿上一杯美国冰汽水,那就更加享受了。 午后的天气很炎热,这些游客喝了一杯还嫌不够,还想继续再喝,不光是孩子们想喝,他们大人也想喝呢,渐渐地就在老冯家的摊位上排起了长队。有些等不及的游客,就会跑到旁边村民的摊子上,买些椰子呀木瓜呀桃子呀啥的,还都特别特别便宜,恨不得多买几个多吃几个,离开了桃源村可就没有了。 游客们都玩得很开心,禁不住感慨地说:“这桃源村的风景这么好,还能到海里游泳,东西也卖得便宜,以前咱们咋就没有听说过啊?不然早就跑来这里玩了。” 就有村民笑着跟他们说:“以前山路没有修通,我们出不去,你们也进不来,现在就不一样咯,你们想玩随时都能过来玩,我们村里的人除了出海种田,平时都可以招待你们。” 说到这出海种田,这些城里人就更加好奇了,他们是城里户口,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种田,更不要说出海了,立刻就催着村民带他们去看种田,又要带他们出海去捕鱼,捕到了鱼还花钱买下来,把村民们高兴地呀,张罗着就要带他们去出海捕鱼。 冯益民知道了他们要去出海,还特意跑过来叮嘱说:“不能去远海太危险了,就在礁石群里带他们玩一玩,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小孩子,你们家里有猪泡的,赶紧都拿出来给游客戴上,掉到海里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民们也知道厉害,都点着头保证说:“村长你就放心吧,我就带他们到礁石群里转一圈,我昨天下的篓子刚好可以收上来卖给他们,嘿嘿嘿。” 村民们也很高兴呀,游客来了啥都要收费,不光吃饭要收费,住宿也要收费,带他们出去收篓子也能卖钱,甚至上树给游客现摘椰子也能卖得很好,有些游客走的时候,还专门买了好多椰子带走呢。这样算下来,他们每家每户招待游客,一天至少能赚三四块钱,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呀,光靠出海和种田,他们辛辛苦苦干一天,平均下来也赚不到一块钱,现在都不用出门,坐在家里就能收钱了,还赚得这么多,全村的人都高兴得快要沸腾了。 村里的人尝到了旅游的好处,都天天跑来找冯益民说:“村长,啥时候还能有旅游的人过来呀?” 冯益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无论谁来都这么说:“别急,你们都回去准备好,等我写信再联系联系。” 经过了这一批游客,村民们的心思也活络了,成日里就在琢磨着要咋样招待好游客,这些个游客来了,那不得吃好喝好呀?许多人就在家里养多一些鸡鸭,种多一些蔬菜,就等着旅游的人来了好卖给他们,想到了以后的好日子,村民们的心里都火热得很。 第032章 老冯家这次接待游客也赚了不老少钱, 冯老太私底下细细算了一笔账,这些个游客来了三天, 就跟他们家买了三天的冰汽水,这一趟下来,光卖冰汽水就足足赚了七十几块钱呢。 果然赚钱还是要靠这些旅游的人,要是每天都能赚上二三十块钱, 要不了一两个月这台机器就回本了,剩下赚的钱就都是纯粹的收入,真不愧是一条赚钱的好门路。 冯老太数着钞票越想越美,她家萌萌就是有福气, 要不是萌萌随口说要饼, 她家大儿子也不会听成冰, 就不会有现在这份收入, 这一切都是萌萌带来的。她家的桃子也最好吃,萌萌帮忙卖桃子就赚了四五十块钱, 再没有比这更能干的了。 她自己摆了个摊,专门卖风干肉呀干海货啥的,特别受到游客的欢迎, 一不小心就赚到三四百块钱呢,这才是赚钱的大头。现在算起来,这三天赚的钱, 就跟她家大半年的收入差不多了,这还没算上卖金子的那两千多块钱呢。 发财了发财了,冯老太把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 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转圈圈,就看见萌萌的小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她赶紧把钱锁好走出去说:“萌萌你肚子饿不?想吃啥?奶奶去给你做。” 大娃手里拿着个铲子,站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奶,妹妹要跟我们去烤番薯。” 萌萌也很高兴地点着小脑袋说:“去吃番薯。” 冯老太只犹豫了一下就点头说:“那行吧,把你们妹妹带上,别只顾着自己吃,多顾着她点儿知道不?” 看到孙子们都乖乖地点头,冯老太这才满意地摸了摸萌萌的脑袋瓜说:“等一下,我到厨房拿只鸡给你们带去,这是虎子刚从山上打下来的野鸡,你们吃饱一点儿,今天晚上我就不煮你们的饭了。” “哇哦还有鸡吃?奶奶你真好。”几个小男娃都高兴得直叫唤,拎着冯老太递过来的光皮鸡,簇拥着萌萌就跑到了村里的小河边。 他们在这里选了个干燥的地方,几个小男娃就忙活开了,睿哥儿拿着铲子在地上铲出个土坑,五娃六娃跑出去寻找土块,又找来了许多柴火,他们把这些个土块小心翼翼地垒起来,就堆成了一座锥形的窑塔,底下留出一个洞好用来烧火。 第38节 大娃带着二娃在河边挖野生的沙姜,洗干净以后直接填进野鸡的肚子里,再撕下两张蒲叶把这只鸡包起来,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河泥就可以了。 三娃四娃也有活儿干,旁边就是他们家的番薯田,他俩拿着小铲子随便刨开土,沿着番薯藤胡乱地拉扯,下面就带起了一串串番薯,他们把这些番薯摘下来洗干净,那窑塔也烧得差不多了,上面的土块都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熊熊的热力。 大娃拿着树枝小心地揭开窑塔顶端的土块,把番薯和窑鸡一股脑儿地丢进去,再把那些个烧红的土块推平了,在上面盖上一层沙土就行了,现在就等着土块的热量,把番薯和鸡肉烤熟就可以吃了。 这一套都是小娃娃们做熟了的,是他们平日里为数不多的玩乐,等他们忙完之后围坐下来,才发现萌萌和睿哥儿都不见了。 他俩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萌萌趁着几个哥哥都在忙碌,她带着虎子就偷摸着跑出去了,睿哥儿发现了也赶紧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海边,就看到萌萌站在一个水泡子前面发着呆。 睿哥儿走过去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奇地问她说:“妹妹你在看啥?” 萌萌转过小身子冲他笑了一下,伸出小手儿指着水里,睿哥儿就看到了一只特别特别大的龙虾,他的一张小脸儿腾地亮起来,把食指竖在嘴唇上说:“别出声,我去给你抓上来。” 睿哥儿在岸上左看右看,很快就找到了一根带着枝丫的树枝,他把上面的树叶都扯下来,挽起裤腿就下到了水泡子里,一步一步悄悄地靠近那只大龙虾,他眯着眼睛看准了就使劲地叉下去,这只龙虾还特别笨,不躲也不闪,被睿哥儿一下就叉了个正着。 他兴奋地把这只大龙虾叉起来跑到岸上,惊喜地发现它的个头竟然跟他的腰差不多粗细,还在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他开心地叉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好大一只龙虾,妹妹你小心点儿,别被它夹到了,走,哥带你去烤龙虾吃。” 这只龙虾实在是太重了,睿哥儿必须使出两只小手,把树枝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才能带得动,那只大龙虾就叉在树枝的顶端,让前来寻找萌萌的哥哥们一眼就看到了,惊讶地用手指着说:“哇,好大的龙虾,你从哪儿弄来的?” 睿哥儿扬起小脸儿笑得特别得意:“我和妹妹在海边抓到的。” 哥哥们都高兴地呀,这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大娃接过那根叉着大龙虾的树枝,嘴上就支使开了:“快快快,把那堆柴火点上,再搬两块石头过来,二弟,帮我把这只龙虾串起来,咱把它架上去烤。” 一阵忙乱过后,八个小娃娃都蹲在篝火旁边,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只大龙虾,看着它由黑红色变成了艳红色,香,太香了,他们一个两个都滋溜着口水特别想吃,心急火燎地催着大娃说:“大哥,快好了没有?可以吃了吗?” 大娃趴下来观察着火候说:“我看应该可以了,二弟,你拿另外一边儿,咱们一起用力拿下来,对对对,放在这块石头上,先不要吃,咱们先把窑开了,妹妹你躲远点儿,小心待会烫着了。” 睿哥儿拉着萌萌躲在了旁边,看着哥哥们拿着小铲子开窑,在冒烟的土堆中,把烤得发焦的番薯一个个扒拉出来,那只窑鸡的泥壳子都已经烧干变硬了,大娃使劲地敲碎了泥壳子,小心地捏起蒲叶的一角揭开来,底下就是金黄色肥得流油的鸡肉,那喷香的滋味儿,还带着一丝丝沙姜的辛辣。 这还没吃上呢,小娃娃们光看着就想流口水,拼命地吞咽着喉咙,又喜滋滋地把龙虾的壳子也给掰开了,那层红艳艳的壳子一掀开来,一股极其诱人的龙虾香味儿就传了出来。 咕咚咕咚,周围都是小娃娃们咽口水的声音。 “妹妹给,中间这块给你吃。”大娃撕下来一大块白嫩嫩的龙虾肉,萌萌歪着头凑过去就叨到了嘴里,吧唧吧唧地嚼得特别香甜,简直是太太太好吃了。 几个小男娃也陆续吃上了,这龙虾肉好吃得让他们想哭,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马上吞下去,必须得慢慢地嚼着,就好像在吃仙丹一样。 睿哥儿吃完了龙虾肉,就从窑鸡身上撕下来一个鸡腿儿递过去说:“萌萌吃鸡腿,好吃不?” 萌萌开心坏了,嗷呜一口咬下去,那鸡腿肉就好像融化了似的特别喷香,那鸡油还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吧唧着油汪汪的小嘴儿说:“嗯嗯好吃。” “妹妹再吃一口烤番薯,来我喂你。”萌萌嘴里的鸡肉刚咽下去,她二哥的烤番薯就已经递到了嘴边,那黄澄澄的番薯带着一股炭烤的香味儿,吃起来真的是又甜又糯,让萌萌吃得满意极了。 小娃娃们都吃得满嘴流油,只觉得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一顿这么好吃的饭,再到树上摘几个桃子吃下去,一个个都填得肚子溜圆,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小娃娃们有好吃的东西,也没有忘了家里人,很懂事地留出来一些不舍得吃,用一张蒲叶包裹着拿在大娃的手上,准备带回家里去给奶奶爸爸妈妈尝尝。 睿哥儿走到半路就回了自己家,其他的娃娃都冲进了老冯家,二娃走在最前面特别兴奋地喊着:“奶,我们回来啦,奶我跟你说……啊,爷爷!是爷爷回来了!” 二娃笑得特别开心,扑上去就想抱住他爷爷。 冯老头也很高兴地迎上来,硬生生地擦过二娃的肩膀,一把抱起了后面的萌萌,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小圈,逗得萌萌咯咯地笑个不停,祖孙两个额头贴着额头,笑得特别特别欢乐。 小孙子们也都围了上来,冯老头平日里最疼爱孩子,经常做些小玩具给他们玩,孩子们也知道爷爷对他们好,他去了南方那么久,孩子们都怪想念他这个爷爷。 “哈哈哈,好好好,你们都跟我进来,瞧我给你们带来了啥?”冯老头抱着萌萌走进了堂屋,从一个布兜里掏出好几支五颜六色的塑料水枪,给孙子们每人发了一把说:“这是南方最时髦的玩具,在里面加上水就可以打水仗了,你们看看喜欢不?” “哇!水枪!”男娃娃们已经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击中了,拿着水枪嘴巴咧得老大,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说:“太喜欢了,咦,爷爷你拿的是啥?” 冯老头又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笑得特别神秘地说:“你们喜欢吃的东西,这是我从南方带来的朱古力糖,保管你们都没有吃过,都过来尝尝。” 小娃娃们捏着朱古力糖球闻了闻,黑漆漆的带着一股诱人的香味儿,看着就非常好吃,他们把这颗朱古力丢进嘴里,一开始有点儿苦,等融化了之后就全是丝滑香醇的滋味儿,真不愧是南方带来的糖果,实在是太香太甜了。 几个小男娃又抓了一把朱古力出来,就高兴地跑出去炫耀了。他们先是研究了一下塑料水枪,孩子们对玩具天生就有一种直觉,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们把水枪拆下来装上水试了一下,二娃还趁着他大哥没注意,冷不丁地就朝他射了过去,喷得大娃满头满脸都是水,他弯着腰笑得肚子疼,还指着大娃说:“哈哈哈哈,大哥你瞧你变成落汤鸡了。” “好哇皮痒了你,看我怎么治你。”大娃抬起手也给了二娃一下子,兄弟两个打起了水仗,其他几个兄弟也闹起来跟小疯子似的,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还跑出去袭击村里的小娃娃。 “这群淘小子总算走了。”冯老太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来继续清点她家老头子带回来的东西。 萌萌就坐在她爷爷的膝盖上,嘴里含着巧克力糖球,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儿布娃娃,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婴儿,觉得它长得特别特别可爱,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它的小脸蛋,谁知道这个小婴儿竟然哇哇大哭起来,吓得萌萌只敢乖乖地抱着她,学着她奶奶的样子说:“不哭不哭哦。” 萌萌哄了好几声,这个布娃娃还是哭个不停,这下子萌萌自己都要哭了,她眼里含着泪水,冲着冯老太叫了一声:“奶奶,我怕怕。” 冯老太赶紧走过来拿走了那个布娃娃,柔着嗓音哄着萌萌说:“乖宝儿咱不哭哦,这都是假的,奶奶帮你关了它。” 她在那个布娃娃身上摸来摸去,也没有找到开关,瞪着她家老头子说:“你还不快点儿把这个玩意儿关了,瞧把萌萌吓成什么样,你买的是啥破玩具?下次不许再买这种了。” 冯老头笑呵呵地伸出手,在布娃娃的脚底按了一下,那个布娃娃果然不哭了,他把它放在一边说:“这是电子布娃娃,一捏就会发出声音,南方的女娃娃们都爱玩这个,等咱们萌萌再长大一点儿就会喜欢了。” 冯老头也是刚走进家门,冯老太看他并没有带回来多少东西,不禁有些疑惑地说:“老头子,你咋就带了这么点儿东西回来?你买的货在哪儿?” 冯老头逗着萌萌笑得特别愉快地说:“早就卖完了,我和老石头带的都是轻省的东西,太重的东西我们两个老家伙也拿不动不是?都是些手表呀、录音带呀啥的,我们一回到省城里,就找了个地方直接卖掉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拍着自己的脑门说:“我还给家里买了台收音机,你把那个纸箱子打开就在里面,这是我特意从南方带回来的,三转一响,咱们家已经有了手表和收音机,四大件总算凑齐了两件。” 冯老太听他这么说,赶忙打开了那个纸箱子,从里面提出来一台小巧的收音机,底下其他的东西全是录音带,上面都印着同一个美女,听她家老头子说这是一个叫做邓丽君的歌星,唱起歌来老好听了,冯老太拿出这些个录音带,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看见箱子的底下出现了厚厚一叠子钱,好家伙,全是一小扎一小扎十块钱的钞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哎呀老头子,你你你你这是赚了多少钱呀?”冯老太唬了一大跳,直瞪瞪地盯着那些钱,眼珠子已经不会转了,嘴巴大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过了好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咱们家这就成万元户了?” “嘿嘿,你猜一共有多少钱?一万一千三百八十七块钱,散钱还在我身上,待会儿给你,你帮咱们萌萌都存起来,等她以后长大了再给她花。”冯老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点了点萌萌的小鼻尖说:“爷爷给你赚来了这么多钱,你高不高兴呀?” “咔咔咔咔,开心。”萌萌拍着小手儿好像能听懂似的,那小脑袋点得飞快。 冯老太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呀?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端着那个纸箱子愣愣地说:“原来一万块钱有这么多啊。” 冯老头转过来看着她说:“这有啥?万元户没啥了不起的,我还打算再赚它个十万八万,凤儿,南方的东西太好卖了,益民上次还是太胆小,我和老石头直接去了省城的菜市场,给那管理员两条牛仔裤就在边上租了个小摊,刚把咱们的东西摆上,好家伙,呼啦啦地就围上来好大一群人,都哭着喊着要买咱们的东西呢,我不卖给他们都不行,最后你猜怎么着?我原本打算要卖十块钱一个的电子手表,我立马给改口说成了二十,人家照样抢着要,不一会儿就全没了,这钱赚得太容易了,果然干个体户才是最有前途的事儿。” 第39节 第033章 冯老太听着她家老头子说话, 又低头看了看纸箱子里的钱,恍恍惚惚地好像陷入了一场美梦里, 她之前惦记着的万元户,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别的不说, 就冲这两大件,你这个体户就当得值,老头子,这台收音机要咋整?” “拿盒录音带过来, 我放给你听。”冯老头熟练地打开了收音机的匣子, 把一盒邓丽君的录音带装了进去, 轻轻按下开关, 一阵柔柔的歌声就在屋子里响了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歌声实在太好听了,就连萌萌也听得特别入神,小嘴唇微微地翘起, 那小脑袋还随着音乐的节奏一点一点地。 冯老太又是震惊又是陶醉,这歌谣唱得太美了,她都担心自己说话的声音惊扰了这首歌, 还特意压低了嗓音说:“怪不得人家嫁闺女,都要求三转一响才肯嫁,这一响真不是盖的。” “那是, ”冯老头伸手拨弄着收音机的按钮,嘴上得意地介绍说:“还能听广播呢,你等着,我调出来给你听听。” 冯老头捣鼓了一阵,这台收音机先是发出沙沙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铿锵有力的男音在念着新闻,冯老太越听越觉得这机器就是好,想到那省城里一台收音机就要卖180块钱呢,赶紧问她家老头子说:“咱们这台收音机多少钱买的?” 冯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说:“嘿嘿一点儿也不贵,30块钱就买到了,你还真别不信,南方那边有工厂就专门生产这些个东西,不然你以为那电子手表为啥那么便宜?国营商店里有这么便宜吗?人家那都是私人老板开的工厂,有些老板还都是香港人呢,我听说要是有关系能够从厂子里直接进货,那价格更是便宜了去了。” 冯老太听得满脸向往,南方人就是厉害,这么高级的机器都能够生产出来,听她家老头子都快要把牛吹到天上去了,她斜着眼睛看着他泼冷水说:“咱们家这一点儿小本买卖,呃……其实也不算小了,但还够不上去人家工厂里进货吧?” 冯老头笑得特别自信,指着那台收音机说:“这你就想岔了,南方的东西运到咱们这儿来,就能凭空多出好几倍的价钱。我们从商贩手中进货,人家也要赚钱的嘛,我估计还赚得不老少呢。我看那些贩子很多人手上都戴着金表呢,说是啥劳士力还是劳力士我给忘记了,反正就全是金子做的,老值钱了!不赚钱他们戴得起那样的手表么?要我说,从工厂里进货才最划算,我要好好努力了,等将来有一天,我也要从工厂里进货,狠狠地赚它几笔。” 冯老太这辈子唯二见过金子的机会,就是那两次捡到狗头金,她想起那金灿灿的颜色确实很好看,做成金表之后肯定更加好看,她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来那金表长啥样,顺口就告诉她家老头子说:“小金前些日子给咱们家叼回来一颗金子,比上次那颗大一点儿,我让益民拿出去卖了,赚了两千三百多块钱呢,还有还有,咱们家招待游客也赚了好几百块钱。” 冯老头一听就好奇上了,赶紧跟他家老婆子打听说:“啥游客?咱们这里来游客了吗?” 冯老太想起那些游客还笑得特别欣喜,爱怜地看着萌萌说:“刚走没几天,是益民在省城里认识的铁路局领导介绍过来的,全村的人都跟着赚游客的钱,咱们家萌萌光靠卖冰汽水和桃子,就赚了一百多块钱呢,再没有比这更能干的了。” “哎呦,咱萌萌这么能干呀?”冯老头惊喜地看着怀里的萌萌,朝她竖起大拇指说:“真厉害呀,还这么小就这么有出息了,将来肯定也是这个。” 萌萌也知道她爷爷是在夸她,她扬起小脸儿笑眯了眼睛,摆出一副小得意的臭屁样子,看得冯家老两口哈哈直笑。 “不错不错厉害啦。”冯老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用商量的语气说:“老婆子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既然旅游的钱这么好赚,我打算在咱们村子里开一个小卖部,专门卖南方的稀罕玩意儿,咱们家的冰饮机也可以摆进去,以后娃娃们卖冰汽水,就再也不用到外面挨太阳晒了,你觉得咋样?这个主意行不?” 冯老太不住地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她更加心动,捏了捏萌萌的小脸儿说:“你这个主意好,咱们萌萌天天待在棚子底下晒太阳,我怕过几天就给她晒黑了。开个小卖部,里面的东西可以卖给游客,也可以卖给咱们村里的人,也是一条不错的来钱路子,我在家里看管起来也很方便,我看就按你说的这么办,诶我说老头子,你去了一趟南方,脑子也变好使了呀。” 冯老头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地说:“哪有人像你这么说话的?你就可劲埋汰我吧,我的脑子一向很好使好不?那小卖部的事儿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益民回来我再跟他说说,我看小学前面靠近沙滩那块地就很不错,我打算跟村里买下来,反正是没有人要的荒地,咱们家在那里盖几间屋子,刚好可以开一个小卖部,客人进来喝冰汽水也有地方纳凉。” 冯老太心里满意极了,她家老头子就是有成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家也操持得像模像样,越来越有奔头了,想到了这里,她看着她家老头子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只觉得这个老头子还是瞒有能耐的嘛。 冯老头享受着他家老婆子崇拜的眼神,心里得意万分,脸上却还得使劲地端着,做出一副“这没啥了不起”的姿态来。 坐在他膝盖上的萌萌忽然冲外面喊了一声“爸爸妈妈”,还抓起一把朱古力糖球挥了挥小手儿说:“糖好吃,甜。” 苏婉已经满脸笑容地走过去抱起了闺女,接过她手中的糖球塞回她嘴里说:“妈妈不吃,给咱萌萌甜甜嘴,好吃不?” 冯益民有些吃惊地说:“爸,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到大队喊我和光明帮你们搬东西?咦,你的东西呢?” 冯老头指着隔壁的椅子说:“你先坐下来,别老是咋咋呼呼的,当了村长就得稳重点儿,我跟你说,我和老石头从南方……”他把这次的经历给他家大儿子掰扯清楚了,最后才盯着他的眼睛说:“咱们家开小卖部的事儿,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冯益民低着头在心里仔细地想了想,虽然有些顾虑,却还是很认真地说:“爸,这是好事儿呀,我当然同意了,那你是打算以后还要出去?” 冯老头翘起大拇指对着自己说:“那当然,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赚钱的生意吗?我要再不勤快点儿,老天爷都要看不过去了,趁着我现在还能干得动,我得给萌萌赚它个十万八万回来,不不不,十万八万还太少咯不够花,最少最少也要赚个二三十万,反正是越多越好,钱这种东西嘛,再多咱也不烫手是不?嘿嘿嘿。” 冯益民有些惊讶地打量着他爸,只见他咧开嘴笑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那脸上的皮肤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黝黑了,偏偏浑身上下都焕发出年轻小伙子才有的精气神,他爸去了一趟南方,看起来倒是年轻了好几岁呀。 他暗暗点头,还有些不放心地说:“爸,你有这个想法,我是百分百支持你的,我就是怕你太辛苦了。” 冯老头摇了摇头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这远远算不上辛苦,我跑这一趟也没吃多少苦头,有件事情我跟你们说,你们别给我说出去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鹅卵石,那脸上的笑容特别神秘地说:“萌萌不是给了我一颗小石头子儿么?我离开家之前还去拜了龙骨庙,顺便把这颗小石头子儿也给供了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山神爷爷他真的有神力呀,我带着这颗小石头子儿,这一路上真的是吃得也好,睡得也好,身体倍儿棒!刚开始老石头还不肯相信呢,后来有一次他吃东西不适应,我把这颗小石头借给他揣了一宿,第二天他就全好了,你们说神不神奇?” 冯老太捏起这颗小鹅卵石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说:“这有啥好神奇的?几天前山神爷爷他又显灵了,你回来的时候难道没有看见那条山路么?” 冯老头摸着脑门有些赞赏地说:“我看见了,要我说咱们村里的人就是能干,这才多少天呀?就把山路修通了,还修得那么宽敞,你们为啥都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冯老太总算找到机会可以显摆了,喜滋滋地告诉她家老头子说:“你在外面是不知道啊,咱们山神爷爷的法力大着呢,一下子就把挡在前面的那座山都给搬走了,我们都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轰隆隆的吓死个人,第二天哎呦喂山路就修通了,这都是山神爷爷的功劳,你拿着这颗小石头子儿去拜他,他可不就得保佑你么?这都不算事儿。” 冯老头听见山神爷爷的神迹,惊喜得笑开了怀,他本就非常迷信,这下子更是信了个十足十,把这些事儿都归功于山神爷爷,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来是他们家萌萌动了手脚。 他们刚在家里吃完了饭,陈红梅就欢笑着跑来了大伯家,她下午在家里就听见了动静,知道她公公已经回来了,在家里算计好时间,一等这边吃完了饭,她就巴巴地跑过来,想看看有没有给她带啥好东西,她担心她一个人显得太突兀了,还跑到隔壁把她二妯娌也一起拉过来了。 一进门就听见她在说:“爸,你终于回来了,五娃六娃在家里天天念叨着你,你给他们带的玩具他们俩可喜欢了,还有那啥糖也特别好吃,呃……我是说看起来就很好吃,爸,你还带了啥稀罕的玩意儿?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冯老头这次去南方,对外只说是拜访老朋友,他对老二老三家也是这么说的,所以陈红梅并不知道他是去做生意,她站在堂屋里偷偷地瞄来瞄去,很快就发现了桌子上多了一台亮闪闪的机器,这是……收音机!我滴个老天爷,她爸去了一趟南方,就给她大伯家带回来一台收音机,瞧这些个料子和做工,肯定值不老少钱。 她赶紧往旁边看了看,只有这么一台,他们家是肯定没有份的,这也太偏心了吧,老两口给大伯家买了一台美国冰饮机还嫌不够,居然又给买回来一台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比美国冰饮机更让陈红梅感到嫉妒,这可是四大件之一呀,谁家里要是有这么一台,那就别提多体面了,这还是他们桃源村头一台收音机呢,就在她大伯家里。 她心里难受得直冒酸水,只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那里抓心挠肺,勉勉强强地笑着说:“爸,这是你从南方带回来的吗?这可值不少钱呐。” “嗯。”冯老头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就像刚刚听见似的点了一下头,也不开口接茬。 赵春花也很艳羡地看着这台收音机,转过身央求她爸说:“爸,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收音机呢,你放出来给我们听一听呗。” 冯老头很给面子地说:“那行吧,我就给你们放上一首邓丽君。” 赵春花不知道邓丽君是啥,但是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听的歌曲,这歌声温柔得就好像最舒适的海风,能吹到他们的心坎子里去。 她半眯着眼睛无比陶醉地说:“这收音机也太好听了,这歌儿也特别甜,爸你可真会买东西。” “哈哈哈一般一般,我给你们也带了东西,等一下我进去拿。”冯老头起身就往屋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捏着几块电子手表走出来,递给两个儿媳妇说:“我这把老骨头了,也带不动多少东西,就给你们带些轻省的,喏你们家里一人一个,戴在手上也好看看天时。” 赵春花和陈红梅都惊喜坏了,尤其是陈红梅,那眼睛腾地亮了,有手表也很不错呀,这可是四大件之一,还能够天天戴出去显摆,比那啥收音机实惠多了,她之前看她大伯一家人都有手表,在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呢,现在好了,他们家总算也有了手表,果然是得多讨好这个公公,才能拿到些好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嫁得不错,心满意足地拿着电子手表就回家去了。 冯老头回到屋子里准备睡觉,就看见他家老婆子坐在床沿边上,阴沉着脸色很不乐意地说:“你给她手表干啥?老三家的那人眼皮子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对她太好了,她以后就吃定你了,你就等着被她啃成骨架子吧。” “我看起来像是傻子吗?我现在给她一点儿不值钱的玩意儿,接下来就好堵住她的嘴,都已经分了家的儿子儿媳,又不帮忙养老,白送她这么多东西就不错了,要是再敢惦记咱们萌萌的东西,咱也有理由说她不是?”冯老头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他就是喜欢以理服人。 第40节 冯老太想起了自家的计划,也就不怪她家老头子私自做主了,站起身让出了位置说:“你快点儿歇着吧,咱们明天还要到省城里去呢。” 第034章 现在山路已经修通了, 桃源村的人要出山也用不着赶路,冯家人一直睡到天大亮了, 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一家人吃完了早饭,老两口就带着萌萌出发了,虎子和小金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了后面。 经过老张家, 张家老两口刚好打开门准备出来,睿哥儿站在他奶马桂花的腿边,看见萌萌了,就走过去牵住她的小手儿说:“妹妹, 哥也跟你们去省城。” 这是两家昨天约好的事儿, 冯老太笑着摸了摸睿哥儿的小脑袋说:“睿哥儿也跟着一起去呀?你们两个刚好有伴, 你自己能走不?” 睿哥儿伸出小胳膊做了个很强壮的姿势, 仰起笑脸说:“冯奶奶,我经常到山上去锻炼, 身体好着呢,我可以的。” “哎呦,睿哥儿真厉害, 这么小就开始锻炼了?”冯老太打量着睿哥儿的小胳膊小腿,突然发现他是比普通的四岁孩子高大一些。 马桂花关上门,拎着个布兜走过来说:“这小子两岁就学会游水, 三岁就自个儿跑到山上去打拳,那拳还是他国强叔教他的,说是啥军体拳?哎呀我也不懂, 你说他这么小的娃娃,咋就这么能折腾呢?” 冯老太最喜欢又勤快又有出息的小孩子,越看睿哥儿越觉得顺眼,尤其是他牵着萌萌小心走路的样子,就让她格外满意,对着马桂花就夸开了:“睿哥儿这样的才好呢,从小开始锻炼,以后长大了才健康,不像我们老三家的小五,他比睿哥儿还大两个月,赶明儿就快五岁了,到现在也没学会游水,他要是能向你们家睿哥儿学一学,我也就能省心了。” 马桂花笑得合不拢嘴却还是谦虚地说:“每个娃娃都有每个娃娃的缘法嘛,你们家五娃也不差,现在还太小看不出来,以后长大你就知道了,有你这么个奶奶在,底子在那里呢,五娃差不到哪里去,准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冯老太捂着嘴笑眯了眼睛说:“哎呦喂,听到你这好听话,我咋就那么开心呢?萌萌,你瞧瞧你张老婶儿,多会说话的一张嘴呀。” “老婶儿。”萌萌从睿哥儿的身边探出头来,甜甜地对着马桂花笑了一下,让马桂花看得都呆了,过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说:“我说苗大嫂子,你们家萌萌咋就这么好看呢?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闺女,这是咋长的呀?” 冯老太笑得特别得意指了指自己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根子都在我这里呢,萌萌长这么好看,当然也是随了我。” “呃……”马桂花像被噎住了,她看着冯老太那普通人的长相,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冯老头走在前面回过头来说:“我说你们两个,别再互相吹捧了,让人听见了也不害臊?不过你们有句话倒是说对了,我冯胜利的孙女儿就是长得好看,别人不服都不行,嘿嘿。” 张老头在旁边“噗”地一声笑出来,看他这老伙计背着手抬起下巴说得无比认真的模样,他走过去拍了拍冯老头的肩膀说:“老哥哥,你也不谦虚呀,就快上山了,咱们还是别说话了,专心赶路要紧,诶虎子你在干啥?” 虎子走到山路口,就跑到萌萌面前趴下来,好让萌萌爬上它的后背坐稳了,它就这么驮着萌萌走在了山路上,小金就在他们头顶上飞翔,时不时发出两声欢快的咕咕叫。 张老头只觉得特别稀奇,“老哥哥,你们家虎子真不错呀,这么忠心能干的动物居然被你们找到了,有它驮着萌萌,你们两口子就省心多了。” 虎子来到老冯家也快一年了,它现在可跟小时候区别大了,身子就有牛犊那么大,再加上蓬松的毛发,看起来就更是大了一圈。它的脸也很威武霸气,跟个长了狮子鬃毛的豹子脸似的,还胖成了圆形,再没有比这更加纯粹的大圆脸了。它天天跑到山上打牙祭,吃得浑身的皮毛都油光水滑,远远看去就是一头凶猛的巨兽,近看更是让人害怕。 虎子可是冯家人的心头宝,冯老头也很满意地夸它说:“虎子是个好的,小金也不错,我们老冯家就是跟这些个动物有缘分,说到底还是萌萌会养,你看虎子和小金多听她的话。” 萌萌的小身子坐在虎子背上,赶起路来简直不要太轻松,她看中路边的哪朵野花,只要伸手往那里一指,小金准会扑腾着翅膀飞过去给她叼回来,这才走了一小段路,她那手上已经集齐了一束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有多的就交到睿哥儿那里,让他编成一个漂亮的小花环戴在萌萌头顶,看上去就跟个小仙女似的,让人怎么看怎么稀罕。 两家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走出了龙岭,虎子和小金就不再跟上来了,四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很顺利地就来到了省城,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购买自行车,他们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省城的自行车商店。 还没走进去呢,站在外面就能看到橱窗里的一排排自行车,全都是锃光瓦亮的崭新自行车,看着就老气派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走进了商店,里面还有不老少客人呢,都围着那些自行车左看右看,那眼神要多艳羡就又多艳羡,要不是前面有绳索挡着,他们都要伸出手去摸了。 柜台里坐着一个男售货员,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特别专注,只在客人进门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这一眼就让他呆在了当场。 瞧他看见了啥? 迎面走进来的这群客人,都穿得非常时髦。那两个老头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衣,脸上都带着蛤蟆镜。两个老太太就更加时髦了,那喇叭裤都是大红色的,花衬衣都是垫肩的,蛤蟆镜还都戴在了头发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说不出来的时髦气息。 再看那两个小娃娃,漂亮得就像小仙童似的,那个男娃娃年龄大一点儿,穿着牛仔短裤和牛仔衬衣,脸上架着一副圆圆的蛤蟆镜,看起来就特别机灵。那个小女娃就更是不得了咯,一身大红色的小背心连衣裙,裙子的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再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头上还扎着两个小花苞,绑着红艳艳的丝巾头花,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子。 看他们穿的衣服,再看他们挺直了腰杆的自信模样,肯定是华侨无疑了。售货员腾地一下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迎过去说:“几位同志你们好,哎呀真是欢迎欢迎,你们要买自行车吗?” 冯老太的眼睛早就瞄向了那漂亮的二八大杠,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凤凰牌自行车,正宗上海产,通身都刷着黑漆漆的亮漆,还亮得发光,实在是太气派了,她摸了摸厚厚的衣兜,笑得特别欢乐地说:“同志,给我们来四辆自行车。” 她的话刚说出口,周围的客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天爷哟,这家人是什么来路?一开口就要四辆自行车?不是一辆两辆,而是整整四辆,这也太有钱了吧?他们在这里兜兜转转看了又看,也只能过过眼瘾,实际上连一个自行车的轮子都买不起,哪里能够想到有人一上来就要买四辆自行车? 那售货员的态度更加热情了,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家人肯定就是华侨,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点着头哈着腰地说:“好嘞,同志你们有没有带侨汇券?没有侨汇券,有自行车票和工业券也成。” 两个老太太齐刷刷地就从兜里掏出票来,啪啪两下就拍在柜台上,这些自行车票和工业券,都是她们老头子从菜市场上面换来的,啥才叫万元户?有自行车的家庭才能称得上是万元户,她们家不光要买自行车,还一买就要买两辆,这才叫做万元户的气派! 售货员低着头在那里检查自行车票,上面印着“凭票供应凤凰牌自行车壹辆”,四张票那就是四辆,工业券的数目也没有错,真不愧是华侨同胞啊,一出手就是霸气,这样想着,他就笑得更加恭敬地说:“好的好的,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要卖165块钱,四辆就是660块钱。” 不就是三百三十块钱么?小钱。两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钱来就拍上去,那动作豪爽得不得了。 一个客人忍不住就跟他的朋友说:“我就说嘛,人家肯定是华侨,不然哪儿买得起自行车?还一买就买四辆?啧啧啧啧羡慕。” 冯老太心里得意无比,只觉得这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压低了嗓音说得特别小声:“咱们哪儿是什么华侨呀?明明当个体户就能买得起自行车,还是当个体户好。”她说着说着,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等她家的小卖部开起来,她也是个体户了。 四个大人兴高采烈地牵着自行车就走出了门,在门口前面的广场练习了好几圈,过了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上手了,还踩得飞快,冯老太抱起萌萌让她坐在了前杠上,满脸兴奋地说:“萌萌咱们走咯,奶奶带你去买缝纫机。” 缝纫机也属于工业产品,在这工业广场旁边就有得卖,他们骑着自行车绕了小半圈,很快就找到了专卖缝纫机的商店,走进去一看客人倒是不多,两个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就被那些缝纫机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就走过去仔细观看。 冯老太激动地围着它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啧地就赞叹开了:“她老婶儿,你快来看看这台缝纫机多漂亮呀,这黑色的漆面咋就这么亮呢?上面还有描金的花纹,这张桌子也做得结实,这木头是红木的吧?你瞧瞧这底下的支架,都是实打实的钢铁做的,这个做工真是太好了。” 张老太趁机用脚踩了两下,那上面的缝纫针就转得飞快,她点了点头非常满意地说:“要不咋算是三转一响呢?家里有了缝纫机,要做些衣服呀被单呀就方便多了,以后缝缝补补啥的,咱们再也不用操心了,交给缝纫机让它转去,它自己就搞定了,买,必须要买下来!” 两个老太太当场就拍板了,一家买了一台,绑在两个老头子的车子后面,又骑车来到了省城里的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里人来人往,地方也建得十分宽敞,两家人在里面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专门卖活牲畜的区域,什么牛呀羊呀狗呀驴呀啥的,都能从这里买到,冯老太甚至还看见了一家专门卖马儿的店。 她站在那里瞧了一会儿稀奇,指着那些小马驹对萌萌说:“看见了没?那就是马,骑上去就跟虎子似的跑得特别快,你屁股底下的这辆自行车,比那些马儿还快呢,等你长大了,奶奶再买一辆小的自行车给你骑,你说好不好呀?” 萌萌乖乖地点着小脑袋,又指着不远处的栏杆说:“咩咩咩。” “说对了,那就是要给你买的小羊,奶奶给你买两只一公一母,等它们生小羊了,你就有羊奶可以喝了。”冯老太慈爱地捏了捏萌萌的小脸蛋,麦乳精他们买不到,有条件给萌萌喝羊奶也是好的。 冯老头停下车子,走到旁边的围栏前面,跟那个小贩商量过后,就亲自走进围栏里挑挑拣拣,他掰开每只羊的嘴看了看牙口,又蹲下来仔细地检查蹄子,最后指着其中的两只对小贩说:“就要这两只小羊,你给算算多少钱?顺便把那边的箩筐也送给我算了,你看咋样?” 那个小贩也挺爽快地说:“成,我这是最好的奶山羊,你来找我就对了,母的贵一点儿要卖30块钱,公的只要25,箩筐也一并送给你了。” 冯老头掏出钱来就付了账,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箩筐,把它绑在了冯老太的车子后面,冯老太回过头去瞅了瞅,用赞赏的语气说:“老头子你还挺会挑的嘛,这两只白白净净,不动也不叫,倒是两只好羊。” 冯家人买到了小羊,张家人也买好了小鸡崽和小鸭崽回来了,冯老太探过头去看了看,指着那个纸箱子说:“萌萌你看,它们像不像是小金小的时候?奶奶买几只给你养着玩咋样?” 第41节 萌萌瞥了一眼纸箱子却说:“好吃。” “哈哈哈,还是咱萌萌识货,这玩意儿有啥好玩的?养大了不就是为了吃么?走,爷爷带你买去。”冯老头打听清楚了买鸡鸭的摊位,牵着萌萌就走过去了,不一会儿就抱着个纸箱子回来了,把它固定在车子前面,两家人就离开了农贸市场,在附近找了一家国营饭店,饱饱地吃了一顿午饭,这才盘算着要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骑着自行车一点儿也不累,迎着风咧开嘴,享受着路人羡慕的眼神,他们不光有自行车,车子后面还绑着两台缝纫机呢。 从省城里直接骑到了山路口,村子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冯老太抬起手腕瞅着手表,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呢,有了自行车就是方便,这出行的时间都大大节约了。 村里的人正在田间地头忙活,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叮当叮当的响声,他们循着声音望过去,顿时像被雷劈到了似的,整个人都定在那里动也不动,我滴个乖乖,瞧他们看见了啥?老冯家和老张家这两家人,竟然都买了自行车,还一买就买俩!不光买了自行车,还买了缝纫机! 这下子,整个桃源村都轰动了,村民们再也顾不上种田,从田里冲出来就把他们包围住了,一个两个地都羡慕得够呛,有那心急的村民已经伸手过去摸了自行车,像打了鸡血似的对着冯老头说:“老村长,你咋这么有能耐呢?” 第035章 冯老头的手放在自行车手把上, 笑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说得还挺得意:“我当然有能耐了, 没能耐我能当村长么?” 挤在最前面的村民把头点得都快要断了,“没说的,老村长,你和张老叔都是咱们村里的头一份呀, 我太佩服死你们两个了,你们到底是咋办到的?” 冯老头多机灵的一个人呀,他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说出来了,拂开那人的手说:“车上还有牲畜呢, 我得赶紧放到家里去, 就不跟你们嗑唠了。” 村里的人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呀?他们还没看过瘾呢, 簇拥着冯家人回到家, 还帮忙把缝纫机给卸下来抬到堂屋里。 老冯家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男人们最喜欢那两辆自行车, 牵着它们在院子里走上几圈,实在是太好太方便了,大家都抢着要牵, 轮不到的人能够摸上两把也是好的。 女人们都喜欢缝纫机,围着那台缝纫机瞧了个稀奇,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羡慕, 有那跟冯老太关系好的老姐妹就说:“苗大嫂子,这机器好用不?能不能给我们演一演这机器要咋用?” 冯老太有心要显摆显摆,就回到屋里拿出一块碎布头, 当场坐到缝纫机的后面给她们演示起来,只见她用脚轻轻踩了几下,把那块布头折叠起来,放在缝纫针底下转两圈,一个口袋就做好了。 女人们拿起这个布口袋争相传看,她们乡下人的针线活也就是凑活,谁也没专门学过这个,缝纫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一个小媳妇惊讶地说:“这机器真好用,你看它缝出来的针脚多细密呀,比咱们村里最厉害的媳妇儿缝得都好呢,冯老婶儿,你跟你儿媳妇以后就享福了,再也不用为缝缝补补操心了。” 冯老太掩着嘴装作很谦虚地说:“也还行吧,机器再好也要人看着嘛。” 苏婉站在人群的外面,听见她婆婆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屋里人太多她也不想跟他们挤,就抱着萌萌走了出来。 萌萌被她妈抱在怀中,嘴里含着一颗朱古力糖球,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苏婉摸了摸她圆溜溜的小肚子说:“你中午跟爷爷奶奶吃了啥?” “汽水嘻嘻。”萌萌想起那橘子汽水的甜滋味儿,脸上也漾开了一抹可爱的笑模样。 苏婉香了香她的脸颊说:“省城好玩不?你都看见了啥?” 萌萌使劲地回想着,比了一个大大的姿势说:“好多人,车车,马儿,咩咩。” 她说到咩咩的时候,还用小手儿指着院子里的那两只小羊,它们还待在箩筐里,虎子看见了就凑近去闻了闻,那两只小羊顿时吓傻了,站在那里就拉起了羊豆豆。 小金早就把小鸡崽和小鸭崽从纸箱里倒了出来,它以为这是给它的玩具,兴奋地抓起来捏了又捏,再松手放掉,看着它们拼命躲避的样子,还伸出爪子把它们都推倒在地,有一只小鸡崽跑得比较快,滋溜一下就藏到了小金的肚子底下,小金生气地把它揪出来,它还是坚持要藏进去,把小金弄得很没有面子,扇动着翅膀就飞走了,它不跟这些小东西玩了。 看到小金飞走了,苏婉把萌萌放在地上说:“跟妈去厨房弄点东西给它们吃。” 屋里的人还在吵吵嚷嚷,他们把自行车和缝纫机从头到脚都摸了一遍,过足了干瘾,却还是不肯离开,一个两个都围在老冯家的堂屋里。 一个村民冲着冯老头竖起了大拇指,说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老村长,你老就是咱们村里的这个,四大件说买就买,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人,石头叔还得排在你的后面呢,你是不是有啥赚钱的好路子?也给咱们几个介绍介绍呗。” 村民们又不傻,他们人人心中都有一把秤,老冯家添置的物件到底值多少钱,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这些东西的价钱都是有数的,稍微盘算就能算得出来。老冯家还买了两辆自行车,每个人手上还都戴着手表,就连分了家的老二老三也都有,还没有算上那美国机器,这一样样加起来,至少也得一两千块钱。 一两千块钱是啥子概念?他们大部分人的家里要不吃不喝四五年才能拿得出来,而老冯家随随便便就能掏出钱,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村民们谁不知道老冯家?大家都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冯家咋就那么有钱呢?这钱是从哪里来的?绝对是有他们不知道的门路,要是他们知道了,说不定也能买得起四大件过上好日子了,想到了这里,村民们连呼吸都粗重了。 另一个村民也拼命地点头说:“是啊老村长,我们一向最听你的话,你说出来让我们也沾沾光呗。” 旁边的人都在帮腔:“老村长,你就给我们说说嘛,我们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 冯老头眯起眼睛在村民中巡视了一圈,就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这老话说得好,教人走路不要教人吃饭,吃饭的本领当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要是他教出去了,到时候村里的人都跑到南方当个体户,那他的钱还赚不赚了?冯老头心里门儿清,南方的货物之所以那么值钱,就是因为稀罕,要是人人都贩来卖,肯定就卖不上价钱了,不行,打死他也不能说出去。 冯老头打起了马虎眼说:“我和你婶儿一辈子也就攒了这么点家底,再不拿出来享受享受,我们到了地底下也不甘心呐,外面不都说了嘛,要有四大件才能像个家,我们咬咬牙也就买了,哎呀这人老了就是这样,趁现在还能动弹,能多折腾就多折腾点儿。” 村民们谁也不相信,其中一个人还撇着嘴说:“叔你这话就不实诚了,谁不知道你本事大着呢,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要是有啥好门路,可得多关照关照乡亲们啊,大家说是不是呀?” 冯老头吊着眼睛瞅着他,嘴里不咸不淡地说:“二狗子,我咋记得你家里有个做饵料的方子呢?每次村里钓鱼,就你这小子钓上来最多,要不你把这个方子说出来给咱们听一听呗?” 二狗子想也不想就摇头说:“哪儿成啊?那可是我祖上传下来吃饭的家伙,我告诉你了,我还钓啥鱼呀?” 冯老头嘿嘿地摊开手说:“那不就是咯?你小子都明白的道理,你还拿来诓我?我说你这人咋就贼精贼精的嘞?空口白牙地就想套你叔我的话,甭说我没有赚钱的门路,就算有我也不能告诉你呀,你说是不?” 村民们都知道冯老头不肯说实话,他们也拿他没有办法,开什么玩笑?要是他们家有这种门路,保管他们自己捂得比谁都紧,反正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他们以后擦亮眼睛多留个心眼儿,多观察观察也就是了。 冯老太松了一口气说:“这帮人总算走了,老头子,咱们家是不是有点太过显眼了?” 冯老头笑眯眯地说:“怕啥?咱们又不偷不抢,赚的钱凭啥不能用?我不光要用,我还要用得光明正大,眼馋死这帮家伙才好呢。” 冯老太可不像他那么轻松,皱着眉头在那里说:“等咱们家的小卖部开起来,就算咱们不说,他们也都知道了。” 冯老头杵着椅子探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担心啥?他们就算想去南方当个体户,也得有本钱才行呀,老石头的家底在咱们村算好的吧?我告诉你,要不是他们家光明上次跟着卖电子表赚了一千块,他们家也拿不出几百块钱来,这点子钱在南方压根翻不出水花儿,要是人人都有勇气干,我倒要佩服他们了,到时候我拿一万多块钱去进货,就当个二道贩子专门卖给他们,嘿嘿我轻轻松松也能把钱给它赚了。” 冯老太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认识他了,“哎呦喂,老头子你咋突然变得这么聪明了?你家祖上几百辈子都是种田的,怎么到了你这儿,说起生意经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啊,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冯老头挺直了胸膛说得十分得意:“我要不聪明我能当村长么?这一趟去到南方我算是明白了,脑子不灵光的人活该赚不到钱,要想赚钱就得脑子活络一些,远的不说你就说改革开放,以前咱们过的是啥日子?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还不就是靠一个变字,我估摸着上面的人也是心思活络了,咱老百姓也得跟着机灵一点儿,这好日子呀不远啦。” 陈红梅从大伯家回到了自家,那眼睛红得就快要滴血了,好啊,四大件这就给买齐了,那自行车多金贵的东西,还一买就买俩,全给了她大伯家用,咋就不知道给她家送一辆嘞?还有那台缝纫机,她宁可不要手表,也想要那台缝纫机,手表除了能拿来看看时间,也就只能显摆显摆了,有了缝纫机多方便呀,她刚才已经看见了,只需要用脚轻轻踩几下,一件衣服转眼间就做好了,她手脚比较笨总也做不好衣服,最需要用缝纫机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她婆婆又不是不知道,却只晓得偏心她妯娌,她心里嫉妒得要发疯了,满心满眼都是那缝纫机和自行车。 陈红梅憋了一天,到了晚上睡觉之前,她就好声好气地对她家男人说:“你大哥家上次不是说收成不好么?你看看他们家买的那些个稀罕物件,肯定还有别的来钱路子,你们可是最亲最亲的兄弟,别人可以瞒着,总不能连你这个兄弟也瞒着吧?” 冯老三转过身去定定地看着她,这婆娘不会又搞出啥幺蛾子吧?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五娃六娃也渐渐大了,得给他们攒点钱以后娶媳妇儿用。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要求四大件才肯嫁闺女,咱们家除了几个手表,也没有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咱们这样的家底,哪儿有闺女愿意嫁过来呀?这可是传香火的大事儿,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你找个机会也问问咱爸咱妈呗,要是真有啥来钱的好路子,咱们家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跟着一起干。” 自从她家男人发过一次飙,陈红梅就学乖了,她现在不说那些尖酸的话了,得给这些话外面包上一层漂亮的糖纸,她家这头倔驴才能吃得下去,她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姿态,掐着嗓音柔柔地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也给我一句准话呗。” 冯老三感到有些欣慰,果然媳妇儿不能惯着,打她一顿总算学会说人话了,在他看来,养儿子生孙子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儿,绝不能让他两个儿子将来打光棍,前些日子招待游客也赚到了一点儿钱,但用来娶儿媳妇还远远不够,是时候该多赚些钱了,他答应说:“嗯,我改天过去问问。” 第42节 第二天老冯家的人吃完早饭,冯益民刚想去上班,冯老头就叫住他说:“我跟你到大队跑一趟,小学前面那块荒地我要了,老婆子你快去把咱们家的户口本拿来,我要记在萌萌的名下。” 冯益民没想到他爸突然跟他说这些,他之前也不知道呀,心里有些迟疑地说:“爸,这个……” “咋地?你有意见?”冯老头的眼睛立刻就瞪了起来。 冯益民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咋会有意见呢?萌萌还太小了,用得着现在就给她么?” 冯老头拍了一下桌子,说得特别坚定:“要的就是现在,我这小卖部就是给萌萌建的,赚的钱也都归她,咱们家可不兴重男轻女的那一套,闺女更是要娇养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兄妹几个以后长大了,总归是要成家的,这家里有了嫂子,那区别可就大了去了,等我和你妈嗝屁闭眼了,这家产到底归谁,就是一笔糊涂账,我说益民啊,你这屁股可不能给我坐歪了。” 冯益民冤枉死了,着急地给自己辩解说:“爸,瞧你说的这是啥话?我咋就成那样的人了?萌萌是我亲生的闺女,我对她只有比你更疼爱的,哪儿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呀?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亲兄妹也要明算账,我这就去把那块地给咱萌萌拿下来。” 冯老头终于看这个大儿子有些顺眼了,“这就对啦,就记在萌萌名字底下,以后谁也抢不走。萌萌,爷爷带你去买地咯。” 三个人来到大队,冯益民照着那荒地的账册划拉两下,冯老头掏出钱来缴纳了一笔土地出让金,这块地就到了萌萌的手里,他拿着刚写出来的土地证明,笑着给萌萌展示说:“你瞧,这就是你自个儿的地,以后那上面的铺子也是你的。” 萌萌凑近了仔细地瞧了瞧,那大眼睛里尽是懵懂。 冯老头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看不懂是吧?没关系,等你以后上学认识字了,你就能看懂了,爷爷先帮你收起来。” 苗丽华坐在旁边全程看着,禁不住感慨地说:“姑丈,我就没见过哪一个人比你还疼爱孙女的。” 冯老头抱起萌萌说:“那是,萌萌可是我们老冯家的宝贝,一百年才盼来的宝贝,乖宝儿,你说是不是呀?” 萌萌笑得特别开心,“咔咔咔咔,爱爷爷。” 冯老头更加得意了,“哈哈你说这闺女儿,咋就这么招人疼呢?你对她好,她也知道对你好,萌萌,这是你表姑,你叫她一声。” 萌萌瞅了瞅苗丽华,甜甜地喊着她:“姑姑。” “诶呀真乖,咱们家萌萌就是嘴甜,改天来表姑家玩呀,表姑家就住在村子前面那条巷子里,你以前去过的,你还记得不?” 萌萌点着小脑袋说:“知道。” 苗丽华摸了摸她头顶上的小辫,顺便跟冯老头打听说:“姑丈,听你的意思你家里是要开小卖部呀?里面要卖些啥子好呢?” 冯老头连自家的老二老三都没有告诉,咋会告诉她?只笑着敷衍说:“现在还没有想好呢,等房子建好了再说,旁边不是有个小学校么?我就想着随便卖点小零食啥的也成,你们先忙,我带着萌萌先回去了。” 祖孙两个回到了家里,冯老头掏出那张纸递给冯老太说:“给,一亩四分地,那块地你也见过,前面就是沙滩,后面还有椰子树林,旁边就是小学和大队,这张证明你给藏好咯。” 冯老太把那张证明仔细地叠好,点了点头说:“这个地方倒是挺不错的,买这块地花了多少钱?” 冯老头就多解释了几句:“那块地一半是土一半是沙,只交了80块钱出让金就拿到手了,老婆子,趁我现在还在家,咱们得赶紧把房子造起来。” 村里的人造房子都是互相帮忙,谁家有需要,大家都去帮忙建,造房子的人家只要负责管饭就行了,实际上也花不了多少钱,冯老太把证明藏好了就拍板说:“那成吧,待会儿你就去找他们说说,咱们选个好日子就把房子建了。” 冯老头走出了门,他家要建房子,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自家人,他来到隔壁给老二老三都打过了招呼,让他们到时候都来帮忙,他前脚刚走出院子,陈红梅后脚就说起了小话:“爸这次真是大手笔呀,还要给萌萌建房子,她那么小一个女娃娃,要是给大娃二娃两个建,还能说得过去,冯老三,你说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 第036章 “你爸才是老糊涂了呢, 我爸啥时候办过糊涂事儿?谁让你自个儿不争气,这么久了连个闺女都生不出来, 你羡慕萌萌也没用,我们老冯家的闺女就是这么值钱。” 冯老三其实心里面也很羡慕,不过他羡慕的是他大哥生了闺女,在萌萌没有出生之前, 他爸妈哪里舍得把私房钱掏出来买这买那?他当然也希望生闺女了,但他努力了那么久,母鸡都该下蛋了,他这媳妇儿还没有一点儿动静, 他这心里可不就着急了嘛。 陈红梅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 气得要死地说:“生闺女有啥好处?长大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 压根就是个赔钱货, 我生来干嘛?” 冯老三觉得她的脑子就是被门板夹住了,咋就那么蠢呢?他斜挑着嘴角很讽刺地说:“你爸你妈生了你可没有赔钱, 还大赚了一笔彩礼呢,你私底下还补贴了娘家多少钱?怎么到了你嘴里都成相反的了?啊?” 说到这个陈红梅心里就发虚,她也不敢跟她男人硬杠起来, 就软着口气说:“现在说这些干嘛?生闺女也不能给咱们摔盆送终不是?咱们还是说回你大哥家的事儿,他那赚钱的门路你去问了没有?” 冯老三很不耐烦地说:“你说你到底在急啥?大哥家现在那么忙,就算要问我也得挑个好时间, 这件事儿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 冯老头在村里联络了一圈,就把建房子的壮劳力都定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到山上搬石头和砍木头,有些木头还要请村里的老木匠帮忙雕刻。忙完了这些,他就叫上他家大儿子和老张家两父子,四个人骑着四辆自行车去到公社,拉回来四斗车瓦片,这些瓦片用来建房子就尽够了,不够的话再去拉,家里有了自行车就是这么方便。 选了个好日子,老冯家就开始动土了,先把那块荒地上的野草呀石头呀都弄掉,大家抡起铲子就开始挖地基,再把河滩上拉来的鹅卵石填进去,铺上几层海沙,把屋基平整平整,就可以建房子了。 他们把一块块黑色的火山石堆垒起来,中间的缝隙用河泥搅拌着干稻草做成粘合剂填补上去,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冬暖夏凉,桃源村世世代代就是这么造房子的。 冯老头请了二三十个人来帮忙,这每天的伙食也是一项大工程,冯老太干脆带领三个儿媳妇,在工地里现场垒起灶台架起大锅,白米饭都是一大锅一大锅那样子蒸,汤就喝紫菜贝壳汤,菜就是大白菜炒风干肉,冯老太很舍得给肉吃,菜里面的风干肉都是大块大块的,让前来帮忙的村民都大呼厚道,他们去给别人家建房子,可吃不到这么好的饭菜,这老冯家做人就是敞亮。 村民们吃得好,也舍得出力气,二三十个人从早干到晚,人多力量大,只用了三四天就把房子给建好了。 进宅的那一天,冯老头就带着萌萌来瞧新房子,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里,指着那一排五间房子对萌萌说:“你瞧这房子修得气派不?都是大开间,这左右两边还修了两个小房间,以后可以当做杂物间或者茅房啥的。” 冯老太就在屋子里拜神,冯老头直接牵着萌萌走进去,得意洋洋地说:“你瞧上面的大梁和屋顶,用的都是山上最好的木头,这些门呀窗呀都是请了村里的老师傅帮忙雕刻的,柱子啥的也都是好料,等爷爷再给你打一排柜子摆进去,就跟那城里的国营商店一样了,再放上几张桌子椅子,咱们家的小卖部就可以开张了。” 冯老头走过去把窗户打开,让海风从外面吹进来,顿时就感觉到一阵阵凉快,他站在屋子中间说:“咋样?你觉得宽敞不?过几天爷爷还要请电工过来拉电线,咱们家和睿哥儿家里都要拉电线,以后晚上有了电灯,别提多亮堂了,这里以后就都是你的了,告诉爷爷你高不高兴呀?” 萌萌好奇地在屋子里左看右看,她爷爷说的话她都能听懂,这房子就是送给她的大玩具,她开心地拍着小手儿说:“嘻嘻太好了,我喜欢。” 眼看小卖部已经建好,冯老三就估摸着来找冯老头,他知道他爸比较疼他,问他爸比问他妈还要靠谱,他在村子里找了老半天,才在西瓜田里看见了他爸。 冯老头早上起来就跑到西瓜地里忙活,那个郝教授给他们指导了几次,告诉他们种西瓜要勤快一点浇水和施肥,趁着他还在家,冯老头就经常跑来侍弄西瓜田,这西瓜的长势也很旺盛,贴着地面长出了一片绿油油的藤,他们家种得早,现在已经结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小西瓜,嫩生生的特别可爱,再过几十天的功夫就该成熟了。 冯老头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西瓜的价钱,脸上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喊:“爸,你在弄庄稼呢?” 冯老头一听就知道是他家的老三,转过身坐在田垄上说:“你不都看见了吗?说吧,有啥事儿呀?” 冯老三也坐在田垄上,就开始给他爸掰扯起来:“爸是这样的,五娃六娃也一天天长大了,这以后上学和娶媳妇儿都要花钱,你以前不也教过我嘛,做人要走一步看三步,我想到他们将来我就忍不住操心,就想着能不能多赚点儿钱存起来,也好给五娃六娃以后用。” 冯老头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老三,你结婚这么多年了,你家里就没存下一点钱来?不是爸想说你,你们两口子都干嘛去了?” 冯老三抓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爸,这两口子过日子你又不是不晓得,都怪我家那个婆娘太不会操持了,她花起钱来也没有成数,家里的收入说实话也特别少,我也是急得没办法我才……爸你看,要是有啥赚钱的路数,能不能带一带我?我不怕吃苦受累,只要能赚钱你叫我干啥都成。” 冯老头要笑不笑地说:“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你心里没点儿数么?你就不怕你赚再多的钱,都被你那媳妇儿搬回娘家去?是她叫你过来问的吧?诶我说老三,你小时候脑子还挺好使的,长大了咋就变成这个样子嘞?我是教过你走一步看三步,但我也教过你做人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呀,你连自个儿的婆娘都搞不定,出去外面别人随便动动手指头,你连皮都给人拆吃干净了,就你这脑子,还是乖乖待在家里种田吧,比如你还知道多种几亩西瓜田,这就是一条适合你的好路子。” 冯老三的脸色刷地白了,又迅速地胀红了,抿着嘴很不甘心地说:“爸,我也是你亲生的呀,你就不能带带我么?我啥苦都能吃啊爸。” 冯老头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老三,爸也不怕告诉你实话,我是有赚钱的门道,但你有本钱吗?你跟你大哥可是分了家的兄弟,你大哥能拿出本钱来,你能吗?你总不能让我拆了你大哥家的墙,来补贴你家吧?你到村里去看看,哪家有这样的道理?你要是能拿出几百块本钱来,我跟你大哥也好说话不是?这人老咯,将来还要靠你大哥给我养老,我跟你妈也不容易呀。” 第43节 冯老三很失望地走回去了,他爸叫他拿出本钱来,他哪儿有啥本钱呀?别说几百块钱了,就算是几十块他家现在也没有,都叫他那老丈人家搜刮干净了,他一直跑到了海边,蹲在海滩边上懊悔,也不知道是在懊悔啥。 家里的事情都解决了,老冯家和老张家两个老头子又打算去南方,这一天张老头来到老冯家商量好,要走之前看见萌萌站在羊圈前面,抓起一把干草正在喂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就走过去笑呵呵地说:“萌萌真乖啊,在喂羊呐?你还有没有鹅卵石,送一颗给张爷爷好不?” 萌萌拍干净小手儿说:“在家里,我去拿。” 萌萌跑回房间里拿出了一颗小石头子儿,张老头接过来仔细地瞧了瞧,跟冯老头那颗差不多,他很高兴地就拿走了,打算送到山神爷跟前沾沾仙气。 第二天冯益民和张光明就骑着自行车,送两个老头子出去搭火车,回来的时候还跟着一个电工,老冯家要拉电线,老张家也要拉,就连小卖部里面也拉起了电线。 这还是桃源村第一次有人家里拉电线,全村的人都跑出来围观了,等电工给小卖部拉好了电线,一打开灯泡,整间屋子都被照得十分亮堂。一共五间大瓦房,左边的两间当做饮冰室,里面摆着美国冰饮机和十几张桌子,另外的三间现在还空着,货架都已经准备好了,看着就特别气派。 村里的人都被老冯家的大手笔惊呆了,很快就有妇人在背后说起了悄悄话:“诶你们听说了吗?村长家的小卖部是给他家小闺女开的,你说这老冯家奇怪不奇怪,竟然对一个闺女那么好?” 村民们早就有些习惯了,一个村民还见怪不怪地说:“这有啥子?人家老村长不是都说了吗?一百年才生出来一个女娃娃,他们家可不就得往死里疼么?要是搁我家里我也一样,儿子生多了就不值钱,只有生了闺女才稀罕。” “哎呦喂,说得好像你家里不想生儿子似的,鼠娃子,我咋记得你家里生了三个儿子还想再生呢?”说话的人正是大富家的,她刚才就混在村民中间参观老冯家的小卖部,在心里酸得要命,“这老冯家的人不是蠢就是傻,对一个赔钱货那么好,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都。” 鼠娃子可不是好惹的,他这人以前孬,现在可不孬,斜着眼睛嘴里就埋汰开了:“老冯家有钱,人家爱咋花就咋样花,难不成还要把钱送给你花?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钱没赚到几个,说酸话倒是能说一箩筐,你们不嫌丢脸我还嫌你们丢脸呢,丢了咱桃源村的脸。” 鼠娃子的话刚好戳中了大富家的痛处,上次村里来了游客,他们家实在是太破太脏了,压根就没有游客愿意住进他们家,没有人住也就没有人到她家吃饭,再加上她男人的脚又受伤了,不能带着游客出海捕鱼,光靠她自己一个人卖椰子,那椰子长得太小了还没有人愿意要,别人家都赚到了钱,就连村里的大懒汉冯大康都赚到了一些,只有他们家连根毛都没有捞到,她一想起来就憋气。 第037章 村里的人待在小卖部里瞎嗑唠, 一直等到时间接近黄昏要回家做晚饭了,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冯老太把电灯关了,牵着萌萌走了出去,抬起头对着屋顶喊了一嗓子:“小金,快下来跟我们回家。” 小金站在屋顶上动也不动, 只冲着冯老太唧唧叫了两声,像个雕塑似的立在那里。 冯老太觉得特别好笑地说:“哎呦你还学会小鸡崽叫了,那行吧,你自个儿待在这里, 想回家了你就自个儿飞回来。” 黄昏悄悄来临, 给小卖部前面的沙滩染上一层金黄, 那光线逐渐变红又变黯, 天空彻底黑了下来,一轮明月从海上冉冉升起, 村里的人吃完晚饭也都歇着了,慢慢地没有一丝人声,夜色也越来越黑了。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村里的一户人家偷偷地跑出来, 潜到了小卖部的围墙边上,在月光下他们的面容显露出来,竟然是冯大富两口子, 他俩回到家里越想越嫉妒,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歪心思,这两公婆都是一副德性, 合计着等到晚上就潜进小卖部里,把那台美国机器偷出来,拿到山外也能卖不少钱,就算偷不出来,能进去喝上几杯冰汽水凉快凉快也不亏,他俩在家里算计好时间,一直等到三更半夜,估摸着村里的人都睡着了,这才偷偷摸摸地从家里溜出来。 这会儿,冯大富仔细地观察了地形,就对着他家媳妇儿说:“我待会儿蹲下来,你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进去以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打开大门,知道不?” “嗯嗯放心吧我有数。”大富家的踩着她男人的肩膀,双手使劲往上扒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趴到墙头上,还没等她跳下去呢,小金早已不声不响地飞到了围墙后面,看准了大富家的脸就直接下嘴去啄,大富家的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要不是她及时用手回护住脸,她的眼睛都要被啄瞎了,就这样她手上也多了几个血窟窿,趴在那里摇摇晃晃。 小金还不罢休,扇动着翅膀掀起一股昊风,扑上去就用爪子抓,用嘴巴啄,它现在可跟以前不同了,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油光水滑的金褐色羽毛,翅膀张开能达到半米多长,它的爪子和嘴巴都长得像勾子似的特别尖利,把大富家的挠了个满头满脸开花,她身上的伤口锥心地疼,还汩汩地往外冒血,唬得她的脸色像个死人,嘴里发出惨叫就从墙头上摔下去了,把冯大富也狠狠地压在下面。 他们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惊醒了村口的一户人家,那个村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张望说:“谁呀?半夜不睡觉在干啥子?” 冯大富两口子唬了一大跳,他俩死也不敢声张,偷这么贵的东西要是被人抓住了,肯定要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判刑,他俩忍着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捂住伤口绕到后面的椰子树林里,一溜烟逃回了家。 “难道是贼?”那个村民忍不住嘀咕起来,他刚才明明听见动静了,心里还不放心就跑出来看,只见在清朗的月光下,压根就没有一个人影,他挠着头发觉得特别奇怪,走回家里去继续睡觉了。 冯大富两口子在小金手底下讨不到便宜,他俩也不敢去看医生,别人一看那伤口,肯定就知道了是咋回事儿,大富家的只好抓来几把草木灰洒在伤口上,胡乱地包扎起来,就躲在家里不敢出去见人。 他婆娘待在家里养伤,冯大富却跑到山外要去找牛兴盛,凭啥村里的人都过得那么好,就他家过得不好?要是大家都跟着他一起不好,把他们都拉进泥潭他心里才高兴。冯大富嘴里叼着一根草走在山路上,怀念起以前还是生产队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只需要到田里点个卯,到了时间就回家去吃饭睡觉,等庄稼收割了就直接分粮食,啥事儿也不用他操心,那样的日子才算好呢,现在他过的是啥日子呀?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常常在想,他为啥不出生在牛家村?他们的村长牛兴盛才最合他的胃口,牛兴盛经常跟他说起生产队的好处,他们村里以前有个劳改犯,被牛兴盛逼着撵走了,后来不得不去当个体户,在冯大富看来,牛兴盛这样的人,才是当村长的材料,他现在就想去问问牛兴盛,他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冯大富很快走出了龙岭,在公社前面拐进了一条岔路,再往前走上一段,就到了牛家村,这里背靠着龙岭,村民们都住着黄色的土房子,在田间地头,他们都穿着打补丁的破旧衣服,拖着瘦弱的身躯在地里耕种,满脸都是愁苦的神色,这才是乡下人该有的样子嘛,他村里那样的就是不像话。 冯大富很熟悉地找到村里最气派的房子,站在门口大喊:“牛老哥在吗?” “谁找我?”这声音特别粗犷,好像硬生生地从铁皮纸上磨过去。 冯大富冲着里面喊:“是我,桃源村大富啊。” “是你呀。”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打开了门,他看上去大概四十多岁,稍微有些黝黑,虚浮的脸上还长了两个大眼泡,他把头朝屋里一歪说:“进来里面说话,找我有啥事儿呀?” 冯大富还没坐下就开始诉苦:“牛老哥,你是不知道我过的是啥日子,桃源村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在那里都快要待不下去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牛兴盛粗鲁地打断了:“别嚎丧,有事儿就说事儿,你说吧,到底有啥事儿?” 冯大富立刻停止了假嚎,讪讪地坐了下来说:“牛老哥,你上次不是跟我说,要让冯益民在桃源村待不下去么?都过去那么久了,咋还没有消息嘞?” 提起这个牛兴盛心里就来气,以前冯益民他老子当村长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在暗暗地较劲,他没有一回占了上风。后来冯胜利还向上面揭发他放卫星,虚报了亩产导致村里歉收,他吃了挂落,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他对老冯家可算是发自内心的讨厌,好不容易熬到冯胜利退下去了,他们村竟然选了他儿子当村长,冯益民那家伙还不到三十岁呢,要不是靠他老子,他哪儿能当得了村长? 他好几次在书记面前说冯益民的小话,没想到书记不光没有处理冯益民,还对他尤其好,上次就在会议上点名表扬他修好了山路,上上次甚至还带他去南方参加了干部考察,而他牛兴盛却没有机会去。他打了几次小报告,书记已经烦死他了,再也不肯单独接见他,对他也没有好脸色,牛兴盛在心里把这些都怪罪在冯益民的身上。 新仇旧仇加在一起,牛兴盛一直暗搓搓地策划着,要狠狠地收拾冯益民,他没有好气地说:“你着急啥?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倒是你,好端端地跑来找我干啥?不会就是想跟我说这件事儿吧?” 冯大富嘿嘿笑着搓手,满脸讨好地说:“牛老哥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我最看那个冯益民不顺眼了,你看看他现在搞的都是啥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不让村民好好种地,倒让他们去种西瓜,我呸,我倒要瞧瞧他们的西瓜种不种得起来。牛老哥,你之前不是说过有办法的么?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都听你的。” 牛兴盛掀开眼皮要笑不笑地说:“你真听我的?” “当然!”冯大富使劲地点头,梗着脖子说得特别干脆:“之前我们村里修山路,不是你让我趁着下雨,把石头从山上撬下去的么?幸亏当时没有砸到人,呃……也不是,反正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只要能把冯益民整倒就成。” 牛兴盛很满意地笑了,一个鬼主意就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眯起眼睛很阴险地说:“那好,你们村里不是要种西瓜么?我倒要看看没有水他们要咋种。” “牛老哥,你是说……” 牛兴盛的声音特别瘆人:“嘿嘿你们村里的水源,就在这龙岭里面嘛,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冯大富还觉得不太靠谱,有些迟疑地凑过来说:“牛老哥,我们村里用的水确实是龙岭流出来的河水,但是村里也有井呀。” 牛兴盛指了指天上阴涔涔地说:“你抬头看看这鬼天气,就算他们有井又能咋样?一担担地来回挑水,要挑到啥子时候?你不是说你们全村都种了西瓜么?那得需要多少水呀?就算不能断绝他们的水源,让他们跟着忙活一阵子也是好的嘛。” 冯大富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一拍手掌说:“牛老哥还是你有办法,我们这样搞,今年西瓜的收成肯定就好不了了,我看就照你说的办,桀桀桀桀……” 牛兴盛也咧开嘴怪笑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再过来,咱们带上几个人好好地布置布置,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冯大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经过村口,他一眼就看到小卖部里有好几个村里的娃娃在喝冰汽水,旁边还有村民跟着进去纳凉,顺便喝上一杯冰汽水,他们谈着天说着地,笑得一脸欢乐,让冯大富看见了就心里嫉恨。 要说他为啥那么讨厌村里的人,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杀父的仇恨,以前生产队要出海捕鱼,他爸躲懒不愿意去,村里的人非逼着他爸一起去,结果他爸半路不小心掉进海里没救回来,他认为就是村里的人害死了他爸。 第44节 冯大富阴阴地看着小卖部里的人,等着瞧吧,看你们到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老冯家的小卖部还没开起来,饮冰室倒是先开张了,生意还挺好,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愿意进来乘凉喝水。这小卖部是用火山石建造的,本身就非常透气,再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即便外面出着大太阳,待在小卖部里面却格外地凉爽,再也不用担心晒了。 院子里也规整得特别好,里里外外都种了很多鲜花,看上去又干净又漂亮,后院还生长了许多椰子树,树干之间绑着好几个秋千架,还用废弃的渔网做成网床,早上小娃娃们跑到这里玩了一趟,立刻就从心里爱上了。 来这里喝冰汽水的小娃娃们也有私房钱,自从游客来了,他们就发现了一条来钱的门路,可以捡贝壳卖贝壳项链,也可以采摘野花编成花环,有些手巧的孩子还会编织蚱蜢呀蜻蜓啥的,这些小玩意儿都能够拿来卖钱,还挺受到游客们的欢迎,他们一个两个地都赚到了挺多小钱钱,偷偷地攒起来,现在就可以跑到饮冰室喝美国冰汽水了。 萌萌和哥哥们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吃着睿哥儿他妈做的烧仙草,这是用山上的仙人草熬制出草汁,再往里面放一点红薯粉,等它凉下来就变成黑溜溜的烧仙草,再放一勺红糖进去,吃起来又爽滑又清甜。 萌萌吃完了一小碗,睿哥儿还很关心地问她说:“好吃不?要不要再来一碗?” 萌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说:“好,再吃一小碗。” 睿哥儿打开了旁边的小木桶,刮了一碗黑色晶莹的烧仙草,再加一勺红糖搅拌均匀,放在萌萌面前说:“吃吧。” 萌萌的一碗烧仙草还没吃完呢,苏婉手里端着一个盆就走进来了,把盆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要的锅铲饼。” 几个小娃娃杵着桌子凑过去看,嘴里都发出“哇”的一声赞叹,这种锅铲饼他们可不能经常吃到,是用海里的小鱼、小虾、小贝壳肉啥的裹上面粉,装进锅铲里放在油锅里炸,等它炸好之后就变成了锅铲的形状,外面是金灿灿的颜色,咬上一口焦香扑鼻,里面的小海鲜特别特别香。 小娃娃们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实在是太太太太好吃了。 苏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连忙让他们吃慢点儿别噎到了,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抓到小鱼小虾也懒得费工夫去腌制,索性都做成了锅铲饼给孩子们吃,这些小海鲜都是早上赶海抓到的,又多又新鲜,家里的午饭也是吃的这个。 小娃娃们一个个都吃得肚子溜圆,抱着肚子非常满足地说:“吃得好饱好饱,中午不用吃饭了。” “那行吧,你们就待在这里看店。”苏婉也不去管他们,只摸了摸萌萌的小脑袋瓜说:“萌萌你要不要回家睡觉呀?” 萌萌从椅子上滑下来,牵着她妈妈的手说:“睡觉觉咯。” 母女两个走进村里,经过冯大富的家,萌萌还很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心里想着,这就是一个坏人。 第038章 第二天冯大富大清早地就从床上爬起来, 他媳妇儿还有些奇怪地问他说:“你这么早起来干嘛?” 冯大富瞅着她那张黑黑红红的脸,黑色的草木灰混合着干涸的血迹, 她本来就长得不好看,现在看起来更丑了,他嫌恶地扭开脸,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管我,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别出去给我丢人,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冯大富的老娘在屋里听见动静,已经勤快地起来煮饭了, 冯大富囫囵地吃下两碗稀粥, 就心急火燎地出发去了牛家村。 牛兴盛叫来了七八个狗腿子, 正在家里商量计划, 看见冯大富到了家门口,他直接站起来走出去说:“你来得正好, 我们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就带我们去龙岭,你村里的水源在哪里,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冯大富咧开嘴贼贼地笑起来:“嘿嘿知道知道,牛老哥,那我们这就走吧。” 一行十个人带着铲子锄头啥的走出了牛家村, 沿着山路慢慢地进入了龙岭,牛家村虽说靠近龙岭,但村里的人却很少到这山里来, 山路修通之后他们也是第一次来,瞧哪儿都觉得稀奇。 牛兴盛在心里暗暗盘算起了桃源村的人力物力,不由得纳罕地说:“冯老弟,我咋记得你们村里就两千多号人呢?除了老人女人和小孩,也没多少壮丁吧?这山路真是你们自个儿修的?咋能修得这么宽敞?”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桃源村的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瞧这山路气派的样子,怪不得书记要在会议上点名表扬那个姓冯的,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冯益民就是比他强,但这条山路却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难道姓冯那小子还有啥后招不成? 冯大富走在前面带路,回过头来有些酸溜溜地说:“牛老哥,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咱们这龙岭里有个山神爷,他老人家的法力大着呢,还特别灵验,我们村里的人都去拜过,他老人家嗖地一下就帮我们修通了山路,要不咋说冯益民那小子走了狗屎运呢?好死不死地竟然遇见山神爷爷帮忙,他那脸皮厚得很,把修路的功劳都往自个儿身上揽,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呸!” 牛兴盛是听他说过这话,不过他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可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这些年他也做过不少亏心事儿,要是真有神仙,咋不报应到他的身上?神仙都是狗屁,他很不屑地说:“你说你蠢不蠢?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我天天向财神爷许愿让他给我十万八万,他咋不给我?我看你这脑子是被你们村里那帮干部忽悠瘸了,现在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下次见到书记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冯大富讪讪地闭上嘴巴,他亲眼瞧见过山神爷爷显灵,私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那他以前听说过的地狱啥的也都是真的了,他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死后下油锅是免不了的,他媳妇儿很可能会被拔掉舌头,想到这里他就打了个寒颤,呸呸呸,他不信就不灵。 冯大富带领着他们走到半路,就撇开山路拐上了一条小路,翻过前面的两座山,就听见了一阵哗哗的流水声,他下到山谷里,指着山涧前面的洞口说:“牛老哥,那就是泉眼,我们村里那条河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牛兴盛走到那山洞口仔细地观察起来,这个洞口看起来倒是不大,跟个水缸也差不多,从里面喷出来的水柱却有水缸那么大,一股一股地不停涌出来,哗哗地流淌到下面的山涧里。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就决定要在这里动手脚,退到后面指挥着狗腿子们说:“看到洞口下面那块大石头没有?你们一起上,把它给我堵回去,我要从源头这里就把他们的水源给堵死,呵呵呵。” 狗腿子们放下锄头和铲子,往手里吐了两口唾沫揉搓均匀,就蜂拥着跳到了洞口外面,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把那块大石头搬起来,憋得满脸都通红了,冯大富还不识相地站在一旁看热闹,让牛兴盛恼得从后面踢了踢他的屁股说:“你还愣在这里干啥?还不快上去帮忙?” 冯大富有些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说:“牛老哥,我是来给你们带路滴呀,咋还要我帮忙呢?” 牛兴盛那脸色阴沉得就快要拧出水来,这个没有眼色的家伙,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冯大富不去帮忙难道还要他亲自上场?果然桃源村出来的人就是没大没小,他粗着嗓子特别恼怒地说:“不是你还有谁?还不快过去搬石头,请不动你是吧?快上去呀。” 冯大富在牛兴盛吃人的目光中果断地怂了,活动了两下胳膊就跳了过去,抱着石头下了一把死力气,才让那块大石头稍微挪动了几下,蹭着蹭着终于堵到了泉眼上,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呢,那块大石头就被汹涌的泉水重新冲了出来,要不是他们躲得快,险些就被那块石头砸到了脚,就这样也全身都湿透了,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再被这冰冷的泉水浸泡,他们立刻冻得浑身上下直发抖,忙不迭地跑回了岸上。 一个狗腿子脱下衣服使劲地跳了两下,直到身子暖和了才说:“村长,咱们这样不行呀,那水流实在太大了,光靠咱们几个哪里堵得住?就算堵住了也很快就被冲垮了,咱得再想想办法才行。” 牛兴盛也知道这样不行,他沿着溪流往下面走了一段,终于在山谷的拐角处,发现了一个比较狭窄的地方,这地方的水流不湍急还很浅,他招手让他们过来,站在岸边就使唤开了:“你们几个快去搬些石头过来,在这里堵上两排石头,那水肯定就流不过去。冯大富,你带上铲子弄些鹅卵石过来,把缺口都给我堵上。就在这个位置,都给我动手。” 村民们看见这个河湾就觉得有些靠谱,他们都是牛兴盛最忠心的狗腿子,平日里跟着他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也最听他的话,反正河滩上的石头多得是,他们看准了石头就想走过去搬,谁知道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石头突然挪动了一下位置,从这边跑到了那边。 不可能,村民们使劲地擦了擦眼睛,都以为刚才是他们看错了,这回他们看准了,再次朝那些石头走过去,没想到这些石头一晃眼又挪到了旁边,这下他们就有些被吓到了,大家赶紧往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是高高耸立的群山,老林子里黑黝黝的,就好像有千百只眼睛在盯着他们,让他们忍不住心里发毛。 冯大富立刻就有些怂了,他吞咽着口水很艰难地说:“牛牛牛牛老哥,肯定是山神又又又显灵了,咱是不是惹恼他老人家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牛兴盛刚才没有注意看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以为他又想偷懒,瞪着一双牛眼盯死了冯大富说:“你在扯啥犊子?哪儿有啥狗屁山神?你看啥看快动手啊!” 几个狗腿子心里都有些害怕,他们使劲地瞪大了双眼,正准备几个人一起走过去,没想到那些石头竟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了,这下牛兴盛也看见了,他唬了一大跳,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村民们都吓傻了,只觉得有一股子寒气从脚底冒上来,直冲到脑门变成了冷汗,在这大夏天竟然冷得通体发寒,齐齐看向牛兴盛说:“村村村长,咱还要继续吗?那啥山神会不会怪罪咱们呀?” 牛兴盛也冷得牙齿直打颤,他暗地里捏紧了拳头,假装自己很镇定地说:“胡说八道,哪儿来的山神?就算有也是孤魂野鬼,你们不要怕,咱们这么多男人呢,阳气旺盛得很,真有鬼来了咱们也不怕,你没看见只是石头动了吗?这个鬼估计也就这点儿本事,别说废话了,你们快点动手,动完手咱们就撤。” 牛兴盛表面这么说,其实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龙岭确实有些邪门,以后能不过来就不过来,指挥着他们吆喝说:“你们还愣在那里干啥?快点动手呀。” 村民们心里很怕鬼,不过他们更害怕牛兴盛,有时候人就是比鬼还可怕,哎呀不管了,让他们搬就搬,搬完了赶紧滚蛋,他们壮着胆气,再次朝那些石头走过去,这次石头倒是没有挪动,它们直接升到了半空中,朝着他们的面门就冲了过来,“妈呀有鬼”,村民们惊恐得心口紧缩,转过身撒丫子就跑,那些石头也紧紧地追了上去。 村民们回头看见了,嘴上惊恐地大声叫着“别别别追我,快跑呀”,但是他们两条腿的速度,怎么可能快过飞翔的石头? 空中的石头飞得特别快,转眼间就飞到了他们前面,挡住了前面的去路,村民们吓得转身往回跑,却不想后面也挡着石头。越来越多的石头正在赶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慢慢地朝他们紧逼过去。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全都惊得一脑门子冷汗,噗通几声都跪下来求饶:“大仙饶命呀,小的不小心冒犯了你,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吧,大仙求求你了大仙。” “嘻嘻嘻嘻……”一阵小孩子的笑声冷不丁就在村民耳边响起,差点没把他们当场吓死过去,原来这龙岭里真的有鬼。 第45节 一个狗腿子惊恐地说:“啊!这是淹死在河里的小孩鬼,它们还没长大就淹死了,肯定怨气特别大,村长,它们不会拿咱们当替死鬼吧?” “闭上你的鸟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牛兴盛的脸色难看得就像死人,对着那些石头就跪下去求饶:“小仙饶命啊,小仙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求求你放了我们。” “咔咔咔咔……” 这笑声在牛兴盛听来只觉得恐怖至极,他全身上下抖得就像发羊癫疯似的,脸色直接变成了青白色,他们今天遇到的肯定不是善茬,要想活命只能硬闯出去,在这危急关头,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子力气,竟然支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嘴里怒吼着说:“冲出去咱们跟它拼了!” 他回头一看,只有他一个人站起来,其他的人还都跪在地上,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的身后,牛兴盛吓得快要尿裤子了,死也不敢回头去看,“你们都在看看看啥?” “村长小心啊!”牛兴盛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根断木头砸中了,他两眼一翻直接晕在了地上。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求饶,也被四周逼上来的石头狠狠地砸晕过去,顿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身上露出来的地方不是青色就是紫色。 “哈哈哈哈……”萌萌躺在小床上睡午觉,忽然笑着笑着就醒了过来,大眼睛都被她笑成了月牙形。 冯老太刚好就在屋子里,走过去顺了顺她的胸口说:“乖宝儿,你梦见了啥好事儿呀?” “嘻嘻好事儿。”萌萌水灵灵的大眼睛顽皮地眨巴着,那群人真是太坏了,要让大家都来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坏。 她心念微动,还躺在龙岭里的人忽然腾空而起,在空中飞快地移动着就穿越过龙岭,一直来到了牛家村后面的悬崖上,萌萌用了几根树藤把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到树干上,一人绑一棵树就这么悬挂着,做好了这些,她就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跑到小卖部里去玩耍了。 下午四五点,天空中飘来了朵朵乌云,这些乌云翻滚着飞腾着,好像云朵里面有很多怪兽在打架,几道耀眼的闪电过后,一阵轰隆隆的巨雷炸响,暴风雨就快要来了,山上顿时狂风大作,这样的动静终于把牛兴盛他们惊醒了。 牛兴盛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坠了一块大石头似的特别沉重,他浑身上下都很酸痛,勉勉强强地睁开了一条眼缝,起初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过了一会儿脑子终于清醒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身上死死地缠着树藤绑在大树上,让他丝毫不能动弹一下,他也不敢动,因为他的脚下就是悬崖,万一这根树藤不牢靠被他挣扎开了,从这里掉下去不是死就是死。 他慌张地左右张望,在旁边的大树上看见了冯大富和他的狗腿子们,他们也看见了他,有几个已经尿了裤子,很没出息地哭出来:“村长村长,你快想办法救救我们呀。” “放你娘的狗屁,没看见老子也被绑住了吗?”牛兴盛铁青着脸吼了一声,天空中突然降下了一个霹雳雷,那巨响贴着他的头顶炸开,吓得他心头直哆嗦,脸色惨白地说:“赶紧叫村里的人来救咱们。” 村民们张开喉咙就想大声喊叫,还没等他们喊出来呢,就先干呕了起来,他们这才发现从早上到现在他们就没喝过一滴水,嘴唇都干得脱皮了,他们拼命地咳嗽了两下,总算好了一些,这才放声大吼:“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我们呀,有没有人快来救救我们?” 这里离牛家村还有一段距离,村里的人也不经常来后山,眼看就要下雨了,他们这会儿都躲到家里,任凭这几个人叫破喉咙,也没有喊来一个人。 轰隆轰隆,哗哗哗哗,大暴雨终于来了,那雨水大得好像天空中有人拿着盆往下泼,砸在他们身上特别疼,很快就把他们淋了个透心凉,他们的肚子还饿得要命,被这冰冷的雨水一刺激,瞬间冻得嘴唇都发紫了,心里又是恐惧又是绝望,渐渐地陷入了昏迷。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那几个狗腿子的家里才发现了不对劲,他们赶紧叫上村里的人出来寻找,找了老半天终于在后山找到了他们,又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们从树上解救下来。 这十个人都晕过去了,脸色还都特别坨红,村里的人一摸他们的额头,才发现他们都烧得发烫,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叫着:“有鬼……别吃我……山神饶命啊……大仙求求你了……” 村民们都吓得心里发毛,一个村里的老人还神神叨叨地说:“这肯定是中邪了,好端端地咋会绑在那么高的地方?还一绑就是十个人,普通人哪有这样的本事?一定是山里的精怪干的。” 村民们不由得想起龙岭里的种种传说,都从心里害怕起来,老人赶紧催促着他们说:“你们快别愣着了,赶紧把他们抬回去看大夫,这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烧出个好歹来,村长不就变成傻子了嘛。” “哦哦哦对对,快把村长抬回去。”村民们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地就抬着他们赶回了村里。 这一切都被萌萌看在了眼里,在黑暗中她快活地笑起来,以后他们要是再敢使坏,她就再狠狠地收拾他们,她美滋滋地在心里想着,闭上眼儿陷入了梦乡。 今天冯老太起得早,穿好衣服走到了萌萌的房间,就看见萌萌躺在小床上,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道在想啥,那小嘴儿还悄咪咪地笑着,甜甜地喊了她一声“奶奶”。 冯老太动作轻柔地抱起她哄着:“奶奶的乖萌萌,你今天咋醒这么早?肚子饿不饿?奶奶给你穿上衣服,咱们就去吃饭哦。” 祖孙两个走到了堂屋,苏婉已经摆好了早饭,她现在放了暑假比较清闲,最近都是她在家里做饭,冯老太和萌萌填饱了肚子,牵上两只小羊就去了小卖部。 冯老太把那两只小羊栓在院子旁边让它们吃草,就打开大门让萌萌进去,她自己也跟在了后面,这段时间天气越来越热,再加上小学也放假了,她家饮冰室的生意还挺好,她有空闲就过来帮忙看店。 她在偏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等它放凉了之后就端到冰室里,掀开冰饮机的盖子倒了进去,又往里面加了白糖,这才插上电线让它制冷,她现在操作起这台机器来无比熟练,还知道要用凉白开才比较省电,看看手表,再过一会儿村里的小娃娃们也该来了,她家的生意全靠他们帮衬。 冯老太还没等来小客人,就看见她家大儿子从隔壁大队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壮汉,她走到门口叫住他们说:“益民,你们干嘛去呀?” “你们等我一下。”几个壮汉留在原地,只有冯益民单独走了过来,他拉着冯老太来到屋子里,悄声跟她说:“妈,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要带人到龙岭里看看有没有金矿,今天天气好,我们下午就回来。” 冯老太倒了杯冰汽水给他喝,还不忘叮嘱说:“咱们家捡到金子的事儿,你可别给我说漏嘴啊。” 冯益民端起来喝了一口,“妈你放心吧,我就说到山里瞧瞧,有就有没就没,肯定不说金子的事儿。” 冯老太扒拉着他背篓里的东西,发现他带了水壶和干粮,就把东西放回去说:“龙岭里几十座大山呢,多少年没有人进去过了,我听说那深山老林子里还有野猪,你们可得小心点儿。” 冯益民咧开嘴笑得特别自信,拍着胸口保证说:“没事儿,我们带了民兵还带了枪,对了我还把虎子也带过去。” 冯老太这才有些放心地点头说:“那行吧,你们爬山注意点儿,别摔着了。” “知道了妈。”冯益民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儿汽水喝完,对着冯老太和萌萌挥了挥手,就带着村里的人走进了龙岭。 第039章 冯益民带着村民走上了山路, 这条山路是出山最短也是最便捷的道路,实际上旁边的山脉还绵延得很长很长, 几十座大山可不是开玩笑的,很多地方都没有人进去过,就连以前老猎人踩出来的土路也都不见了,村里的人走到半路上, 就面临着要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的问题。 冯益民走到虎子身边蹲下来问它:“虎子,你说要往哪边走?就去那个早上我在家里跟你说过的地方,你给我们带带路呗。” 冯益民对着虎子说得特别认真,好像虎子真的能听得懂人话似的, 虎子也很争气, 走到道路两旁分别闻了闻, 扭过头来回望着村民, 它自个儿就走到前面去了。 冯益民赶紧招呼着大家说:“咱们只管跟着虎子走就成,这里的路不好走, 大家仔细点儿。” 村里的人都知道虎子有灵性,也很乐呵地跟着它走在后面,冯益民手里拿着一把铁锤, 只要碰到石头就凑上去敲敲打打,还让村民们也这么干,村民就很好奇地说:“村长, 你这是为啥嘞?不都是火山石么?咱们又不是没有见过,这有啥好研究的?” 冯益民早就想好了理由,不慌不忙地说:“还记得那个总是来咱们村的郝教授么?他跟我说咱们村里的西瓜长得好, 应该跟水土有关系,他已经检查过咱们村里的水了,并没有发现啥异常,现在就只剩下土和石头没有检验,我上次去开会领导也跟我说了,让咱们进山帮忙弄些样本,到时候送给郝教授,让他帮咱们研究研究,要是能够研究出个啥子来,咱们就是大功一件,这可是顶顶光荣的事儿。” 冯益民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人,郝教授自从见识过桃源村西瓜的生长速度,他就对这里上了心,可惜他来了好几次都没研究出啥结果,该检验的也都检验过了,他带回去的西瓜种子出了桃源村,就还跟普通的西瓜一样,他认为桃源村里肯定还有啥不知道的元素在影响西瓜的生长,有一次聊天的时候就跟冯益民提了一嘴。 村民们听说这是领导派给他们的任务,就都乖乖地服从了,还挺勤快地拿出锤子,学着冯益民的样子敲敲打打。龙岭里有很多座死火山,以前火山喷发留下大量黑色的火山石,也有少部分是黄色的坚硬石头,冯益民主要检查的就是这些黄色石头,不过他敲了一路也没发现有金子。 虎子带着大家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后面连小路都没有了,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石头也少了许多,虎子专挑那些平缓的路让他们走,有了虎子帮忙,村民们爬起山来果然轻松了不少。 老林子里人烟罕至,高大的树木把阳光都给遮挡住了,偶尔被漏掉的一两个光斑,就好像活泼的镜子在树影之间跳来跳去,村民们走在这样的林子里并不觉得凉快,反而觉得十分闷热,不知不觉间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 这里的野草也长得特别高,村民们挥舞着镰刀开路,在草丛中又拍又打,想找出些野兔子野鸡野鸟啥的,他们找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一只动物,就连草花蛇都没有见到一条,不由得觉得十分奇怪。 村里的民兵也挠着头发说:“这事儿确实有点儿奇怪,自从咱们开始修路,这山上就没见过几只动物,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不说特别多吧,最起码三不五时地还能抓到一只打打牙祭,到了冬天山上没吃的了,那大野猪还会下山糟蹋庄稼,可不就给咱们白白送肉吃么?但是现在你们自个儿看看,别说大野猪了,就连野猪毛都没有见到一根。” 第46节 鼠娃子这次也跟着来了,听见村民们都在那里嘀嘀咕咕,他很骄傲地指着龙骨庙的方向说:“这有啥好稀奇的?肯定是山神爷爷把它们都收起来了呗,你们也不想想这龙岭是谁的地盘,动物都是山神爷养着的,他不想让你们找着,你们一准儿找不着。” “你这话说得也对,山神爷帮咱们把山路都给修通了,咱也不能太贪心了,我看这山上的动物,只有虎子才能抓得到,要不咋说虎子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呢?”村民们都齐刷刷地看向虎子,他们都特别羡慕村长家,有了虎子这头神兽,想吃肉就跟喝水那样简单,有多的还能拿出去卖钱,上次冯老太摆的小摊生意有多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呢。 虎子却不理睬他们,它大摇大摆地经过村民身边,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山坡,它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很快村民们就听见了虎子玩水的哗哗声。 听到水声大家都特别高兴,他们走了这么久,身上都出了一身臭汗,有了水就可以好好凉快凉快,村民们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就看见小山坡下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溪,那溪水特别干净,都能看见下面的水草在摇曳,看着就特别清凉。 村民们欢呼着冲下了山坡,大家都这么熟了还都是男人,丝毫不用顾忌啥,把身上的衣服甩出去就跳进了山溪,在里面欢快地游上好几圈,这里是两座山之间的峡谷,这条小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但肯定不是他们村里的那一条,反正这龙岭里面的水系多得是,村民们谁也没觉得稀奇。 冯益民也流了一身汗,他到小溪里面洗脸洗脚,稍微擦拭了几下就上了岸,看到村民们游得那么开心,他也不去催促他们,独自走到背阴的大树底下喝起了水,喝完水他想把水壶收好,刚转过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树根旁边,生长着几株秀气的兰花,那叶子就像韭菜绿油油的又尖又细,花朵从下面的苔藓里直接长出来,就像缩小了无数倍的白色荷花,一个枝条就能开出两三朵小荷花,看着特别稚嫩可爱,让冯益民立刻就想起了自家的闺女,萌萌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这几株兰花别说萌萌了,就连他也没有见过,挖回去让萌萌养着她肯定喜欢。 说干就干,冯益民拿出一把铲子把兰花周围的泥土都挖掉,直接从下面连根带土把兰花刨起来,小心翼翼地用一些苔藓和树叶包好,就这么装进了背篓里。 刚刚走到岸边的鼠娃子看见了,禁不住感慨地说:“村长,这是给你们家萌萌准备的吧?你可真疼爱闺女呀,进山一趟还不忘挖些花儿给她带回去,就没见过比你更宠爱闺女的人。” “嘿嘿,我们家萌萌最喜欢这些,拿回去哄哄她也好嘛。”冯益民给那几株兰花调整位置,不让别的东西压到它们,就听见溪水里的村民在喊:“哎呀有龙鳞鱼!好大一条龙鳞鱼,快快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村长你快过来看呀。” 冯益民和鼠娃子赶忙跑到溪边,果然在水草丛中发现了一条肥硕颀长的龙鳞鱼,这是龙岭里面特有的鱼类,它们小时候就生活在地下暗河,长大以后才游到外面来,这种鱼的味道特别鲜美还没有多少刺,跟海里的石斑鱼味道差不多,它的外型也长得很像石斑鱼,村民们发现的这条龙鳞鱼通体青灰色,还点缀着一块块橘红色的斑点。这种鱼还有一个特点,捉到了必须当天吃,也不能拿来腌制,不然第二天就不新鲜了,所以桃源村的很多人都尝过龙鳞鱼的滋味儿,但体型这么大的还是少见,冯益民和鼠娃子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跳下去帮忙抓。 村民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在大海里捕鱼都不在话下,更不要说这小溪流里面的鱼了,大家都不当一回事儿,把鱼包围住了就想下手去抓,没想到这条鱼还挺狡猾,呲溜一下就从村民的腿缝中逃了出去,可惜水底下尽是绿油油的水草,它的颜色又特别显眼,根本无处藏身,村民们不甘心就这样让它跑了,嘴里吆喝着就追了上去。 那鱼的体型特别大,在这浅浅的小溪里游也游不快,它在前面游,村民们就一直跟在后面追,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抓到它了,结果还是让它给逃了,气得村民们下了一把死力气,眼里紧紧地盯着那条鱼,说啥也不肯放过它,终于追到了小溪流的拐弯处,发现那条鱼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就藏在石壁下面的阴影里。 村民们高兴得桀桀坏笑,“你跑啊,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咱们悄悄围上去,别让它再逃咯。” 村民们慢慢地形成一个包围圈,看准了那条鱼就猛地扑上去,把那条鱼拦腰抱住了,龙鳞鱼还在使劲地瞎扑腾,溅起漫天的水花,但压根没啥用处,被村民们狠狠地按在石壁上,拿起一块石头就给砸晕了过去。 村里的民兵用两只手扣住鱼鳃就把它整条提起来,笑得特别开心地说:“哈哈哈好家伙,这条鱼长得好大,我看至少有我的大腿那么粗了吧,应该有七八十公分,咱们今天中午有口福了,这条鱼尽够咱们这么多人吃了,咦,你们都在看啥?” 民兵疑惑地转过身去,就看见他身后有一个开阔的美丽山谷,四周都被青翠的山峰包围住,从对面那座山的顶端飞泄下一条灵动的瀑布,水流撞击到下面的山石,激起一阵阵白色的水雾,潺潺的流水注入到下方的湖泊,湖里的水啥颜色都有,红黄蓝绿就好像很多水果糖混合在一起,关键还特别透明,就连湖底的烂木头和水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村民们看得都惊呆了,这样的风景实在是太美了,有说不出来的好看,他们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被水洗过一样特别舒服,面对这么美的山谷,他们就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就怕惊扰到了住在里面的神仙。 鼠娃子捂住嘴小小声地说:“村长,咱们是来到仙境里了么?” 冯益民心里特别惊叹却还是很有理智地说:“不是仙境,但也差不多了,奇怪,这里的水为啥有这么多种颜色?” 他好奇地走到了湖边,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右手边的小溪流还是透明的颜色,一旦注入湖水里就变成了五颜六色,他蹲下来捧起湖水仔细瞧了瞧,发现手里的水还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他摇摇头怎么也弄不明白这里面的奥秘。 湖边还生长着一种绿绒绒的野草,特别低矮就好像一张毛毯铺在地上,颜色是特别鲜艳的嫩绿,仔细一看里面还开出一朵朵艳红色的小野花,这种野草和野花也是冯益民从来没有见过的。 鼠娃子已经在旁边念叨开了:“我敢打赌,这个地方肯定有神仙,说不定就是山神爷他老人家住的仙境,要不然虎子为啥把咱们带到这里,咦,虎子嘞?虎子到哪里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虎子就从旁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它飞快地跑到冯益民跟前,脑袋一甩扔过来一头半大不小的麋子,这种麋子身上有香腺,肉吃起来又香又嫩,冯益民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他索性捡起这头麋子说:“大家不要讨论了,咱们先填饱肚子,这个地方的风景这么好,等咱们吃完中午饭再到周围探一探。” 村民们看见这头麋子都特别欢喜,他们可不像老冯家的人,平日里吃肉的机会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这头麋子已经被虎子咬断了喉咙,一路拖过来血也差不多流干了,倒省了他们很多功夫,村里的民兵接过这头麋子就跑到小溪旁边收拾起来。 其他的村民还围着虎子夸奖说:“虎子你就是仗义,咱们到了你的地盘,你就知道请咱们吃饭,今天咱也不跟你客气了,待会儿肉烤熟了分你一半,再把鱼肉也分给你一半嘿嘿。” 虎子就蹲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舔爪子,尾巴还一动不动地高高翘起,看上去特别有世外高人的气质。 村民们在湖边找了块地方就开始埋锅造饭,幸亏民兵带了一口大铁锅,现在就能够用上了,他们也不敢舀那湖里的水,担心那五颜六色的湖水有毒,只舀了一锅流动的溪水用来煮鱼汤,溪水炖河鱼那味道一级棒。 那条巨大的龙鳞鱼已经被村民们大卸八块,鱼头鱼骨鱼尾巴丢进锅里煮汤,剩下的鱼肉片成一块块,小心翼翼地铺在烧红的石块上,顿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透明的鱼肉也变成嫩白色的了,透出一股股诱人的香气。 虎子猎来的那头麋子被一根粗大的树枝串起来,直接架到火上烧烤,那橘红的火焰舔吻着麋子肉,让它滋滋滋滋地一直冒油,刺啦刺啦地滴到下面的柴火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麋子肉特有的浓香。 等这些都做熟了,村民们就把干粮拿出来,多是些锅巴花生豆啥的,他们就着鲜美的鱼汤吃起了鱼肉和麋子肉,那龙鳞鱼肉都是大块大块的没有多少刺,直接塞进嘴巴里面嚼,味道特别鲜美还特别嫩滑,虽说是河鲜,却带有一股海鲜的香味儿。 烤麋子肉也特别好吃,一口咬下去又弹牙,肉汁又多,油汪汪的喷香滋味儿瞬间溢满唇齿之间,让村民们一个个都吃得津津有味。虎子也吃得特别好,还把剩下的鱼汤都给舔干净了,让那口大铁锅锃亮得几乎不用洗,随便用水一冲就干净溜溜了。 村民们嘴里吃着大鱼大肉,眼睛盯着面前的美景,没有比这更加享受的事儿了,吃完了饭大家商量着,都决定要到这周围探寻探寻。 冯益民背起背篓还不忘叮嘱说:“大家走路小心点儿,多看着点儿旁边,咱们谁也没来过这里,不要大意了。” 村民们一个跟着一个走成了一排,虎子也不跟他们一起过来,它吃饱以后就窜进了树林,冯益民也不去管它,他安排了两个民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最后面,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围着湖泊转起圈来。 这个湖泊长得美,太美了,真正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就是这样,村民们都在心里默默地赞叹,眼睛贪婪地欣赏着山谷间的美景,这里的空气也格外清甜,带着一股形容不出的草木香气和灵秀水汽,总之就是特别好闻就对了,让行走在此间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神清气爽。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民兵惊奇地说:“村长,你快看前面的那排灌木,那些树就长在湖面上,我估计这湖里的水就是流到那里去的,你们瞧,那水都顺着那边流过去。” 村民们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在湖泊的东北角发现了一排茂密的灌木丛,这种树长得跟桃子树差不多,叶片都是细细小小的椭圆形,湖水就静静地流淌过树丛,在后面形成一个又一个水泡子,它们之间被这种树分割开来,就好像水晶项链串在一起,村民们绕过去左看右看,那水泡子里的水也有很多种颜色,平静得好像镜子,很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大家都蹲下来瞧了个稀奇,那水面特别明亮就好像城里卖的水银镜,鼠娃子伸出手指拨弄两下,水面上立刻荡起一圈圈涟漪,没过多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特别稀罕地说:“这水太干净了,就跟我家里的镜子被打碎了似的,这水里的颜色也好看,咋就有这么多种颜色呢?这肯定是神仙干的好事儿,说不定人家神仙用的镜子就是彩色的呢。我就觉得奇怪了,咱们村住在龙岭里多少年了,为啥一直都没发现这么个地方呢?” 冯益民指着远处的崇山峻岭说:“这才哪儿跟哪儿,龙岭里几十座大山呢,咱们平常去的也就那么几座,其他的山压根没人进去过,里面有啥东西都不稀奇,不过这个地方我倒是听说过,你们都知道我爷爷以前经常到这山里来,我小时候倒听他说过一嘴,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讲故事呢,没想到居然都是真的,咱们再到前面去看看。” 大家沿着这条水泡子的边缘走,一边走路还一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哎呀这里有一个独木桥。” 第十二个水泡子和第十三个水泡子之间,腾空架起了一座独木桥,起初村民们还怀疑这是人为架上去的桥,结果民兵检查过后告诉他们,这座桥是纯天然的树木断了之后,自己飘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为啥就卡在这里下不去了,村民们联想到湖底的那些烂木头,都点点头觉得特别有道理。 大家兴高采烈地走过了独木桥就来到了对岸,这里的土地依然生长着那种绿绒绒的野草,像块绿色的地毯一直绵延到了树林里,村民们走到树林的边缘,还能看见树上的大尾巴松鼠在忙碌地爬上爬下,一点儿也不怕人。 这个山谷里的美景是村民们从未见过的,他们虽然都是粗人但也懂得欣赏,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这里探寻完毕,一个两个地还都意犹未尽,说啥也舍不得离开这里。 冯益民在山谷里转完一圈,心里就隐隐有了想法,这个地方确实美,他听说过的风景区就没有这样的,能不能拿出来做点儿文章呢?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要是再有游客过来桃源村旅游,倒是可以顺便带他们过来瞧瞧,关键还是要把山路修通,游客可比他们娇贵多了,不能让他们有一点儿闪失。 想明白之后,冯益民就拍拍手掌喊住了村民:“你们别到处乱跑了,咱们给这里做几个记号,出去了也记得留记号,下次再过来就还能找到,时间不早了,咱们留完记号就赶紧回去吧,太晚了山里危险。” 村长都发话了,村民们都乖乖地走回来,老老实实在沿途的大树上刻下箭头,就准备走出这个山谷,在他们离开之前,虎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走在前面给大家引路。 冯益民在小溪旁边又挖到了好几株兰花,他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了这才罢手,把兰花一股脑儿装进背篓里,就带着村民们回去了。 走到村口已经接近黄昏,冯益民透过晕黄的柔和光线,一眼就看见他妈蹲在小卖部的院子里清洗杯子,萌萌搬着个小板凳就坐在边上,祖孙两个正在说话。 他让村民们先回家,自己背着个背篓走进了小卖部,冯老太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说:“太晚了我们要关门回家吃饭,你明天再来吧。” “妈,是我。”冯益民卸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几包兰花说:“萌萌,你快过来瞧瞧爸爸给你带的兰花,你闻闻,觉得香不?好不好看?” 第47节 萌萌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嘴里发出“哇”的一声赞叹:“好香好香咯咯咯。” “真乖,爸爸找个盆儿给你种起来。”冯益民走进偏房里拿出个破陶盆,在院子外面装了点土,把那几包兰花身上的树叶收拾干净,连着土块和青苔就直接按了进去,种了满满一盆,看上去格外热闹。 他给这盆兰花浇了点儿水,就放在走廊下面,萌萌好奇地走过去摸了摸兰花的叶子,又闻了闻兰花的香气,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很喜欢。 冯老太把杯子都洗好了,叠成好几叠放进箩筐里,嘴上就嫌弃开了:“兰花有啥好看的?跟韭菜长得差不多,瞧它开的花儿也不喜庆,你还不如给萌萌挖点儿红的粉的回来,对了我问你,你在山上找到金子没有?” 冯益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妈,我们没找到金子,我觉得龙岭里可能没有金矿,咱们家那两次估计就是巧合了,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地方,你是不知道啊,今天虎子带我们去了……” 冯益民用夸张的语气给冯老太描绘了那山谷到底有多美多漂亮,最后还充满希望地说:“那地方就像仙境,我敢肯定外面的游客一定会喜欢的,他们要是知道了有这么个地方,说不定就愿意跑到咱们这儿来旅游了。妈你想啊,咱们村里不光有山有水,有沙滩有大海,还有一个那么美的山谷,只要游客愿意来,咱们村里的人坐在家里就能赚到钱,我觉得不比金矿差多少,金矿挖了就没了,这风景可是世世代代都能留在咱们桃源村的呀。” 冯老太还有些不太相信,不过看她儿子那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再说他也没有必要撒谎,她站起来擦干手说:“真有这么好的地方?那下次咱也去见识见识,萌萌,奶奶到时候带着你一块去,咱们也去瞧瞧那比仙境还美的地方。” 冯益民帮她把箩筐架起来晾晒,笑着跟她说:“妈,等山路修通了你们再去,我准备下次带多一些人进去考察考察,那地方确实好,没有山路也白搭呀,要是村里都同意修路,以后你们要进去就方便了。” “那行吧,那咱们就再等等,萌萌,别玩那些小破花儿了,跟奶奶回家吃饭去咯。”冯老太锁好了大门,萌萌一手牵着她奶一手牵着她爸,三个人踏着落日的余晖走进了村子,那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 现在家里安装了电灯,冯老太在吃饭的时候就爱打开一盏,明晃晃地照得整间屋子都特别亮堂,待在电灯底下那心情也格外敞亮,她嘴里嚼着风干肉,听着她家大儿子在给家里人讲起今天的奇遇,忍不住就在心里惦记起了游客的事儿。 “益民,你上次不是说还有游客要过来嘛,这都过去多久了,咋还不见游客的一个人影?” 冯益民止住了话头笑得特别有自信,“妈你别着急,我已经写信给了省城里的五七机械厂,对,就是我和光明上次卖电子表的那家厂子,你以为我们为啥敢去那里卖东西?人家管销售的副厂长上次就跟我们一起去南方考察,我跟光明都跟他处得特别好,他在厂里也说得上话,他们可是国营大工厂,那厂里的工人工资老高了,我一个月才拿40块5毛钱,人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就能拿六七十,老有钱了,出来旅游一趟不是难事儿,现在还没来,我估计是他们厂里有啥事儿给耽搁了,你放心,他们肯定来。” 冯老太手里的筷子差点没被惊掉,“我滴个乖乖,这家工人也太有钱了吧?人家一个就差不多顶咱们家两个,啧啧啧,怪不得人人都挤破头了想当工人呢,他们要是来了,我可得把家里捯饬捯饬,好好地赚它一笔,还是游客的钱好赚呐。” 冯益民说的游客还没有来,另外一波游客倒是自己跑来了,在一个星期六,几家大人骑着自行车带着小孩,就这么骑到了村子里。 第040章 村民们都纳罕极了,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人家有亲戚在铁路局上班, 听亲戚说桃源村好玩,他们几家人也都很好奇,就趁着周末过来看看。 哎呦这就是口碑呀,立刻就有村民热情地迎上来说:“欢迎欢迎, 欢迎到我们桃源村旅游,你们可算是来对了,我们桃源村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你们今晚要留下来过夜吗?可以住我家, 我家又便宜又干净, 住一个晚上才八毛钱嘿嘿。” 另一个村民也挤上来说:“也可以住我家, 我家婆娘做饭还特别好吃, 上次游客吃完以后还夸过我们呢。” 其他的村民看见了,也很想把游客拉到他们家里去, 招待游客多赚钱呐,他们也想多赚点钱,都非常积极地想围上去, 眼看就要把游客给包围住了,人群后面突然传来冯益民的声音:“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帮客人把行李卸下来,带他们到村里瞧瞧, 客人看中谁家就住在谁家,你们都不许抢。” 村民们让开了一条路,冯益民走到了游客的跟前说:“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村的人都比较热情,没吓到你们吧?欢迎到我们桃源村来做客,几位都是从省城来的么?” 这些游客都是年轻的小夫妻,身边带着一两个小娃娃,唯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出来说:“你就是益民村长对吧?我听我老表说起过你,我姓王,周处长就是我家亲戚啊,既然你都来了,那我们就到你家里去住吧。” “哎呦原来是王同志,你好你好。”冯益民听说是周处长介绍来的,心里就有些感动,周处长为人就是仗义,竟然还在他的亲戚中帮他宣传,他笑得特别热情却有些遗憾地说:“王同志,我家里地方不大,最多只能空出两个房间,你们这么多人也住不下呀,要不再到其他人家里去看看?我敢打包票,村民家里都收拾得特别干净,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姓王的游客也挺爽快,跟亲戚朋友们商量了几句,就转过身来说:“那就麻烦你们了,益民村长,我跟我妹夫去你家里住,我这些朋友就麻烦乡亲们了,你放心只要我们看中了,价钱好商量,那咱们这就走吧。” 村民们都特别高兴,帮他们从自行车前面卸下行李,其实也没多少行李,就一两个包裹,这些游客应该就住个一两天,村民们连行李都不让他们拿,簇拥着游客就走进了村子。 虽然没有提前准备,但村里大大小小的巷子都特别干净,自从上次来了游客,村民们都意识到了卫生的重要性,想想也是,要是村里又脏又乱,他们自己看了都觉得心烦,更不要说游客了,他们平日里就很注意打扫卫生,还把前院后院甚至围墙上都种满了鲜花,这会儿游客们走进村子,看到那些干净的巷道和花团锦簇的农家院子,在心里就先满意了几分,等他们到村民家里看过房间,那就更加满意了。 村民家里用来招待游客的房间,都是家里最大最好的房间,朝向也最好,平日里都是主人家自己住,这会儿游客来了,他们把床上的铺盖搬走,现场就给游客们搬来干干净净的被褥重新铺上去,再把屋子打扫打扫,这年头的人也没那么讲究,都知道城里人住房紧张,这些游客在省城里的房子都没这么大,看到这个就已经很满意了。 冯益民家里倒不用专门腾出主人房,他家的屋子其实挺大,光正房就有好几间,但他总不能把游客都往自己家里扒拉,不然村里的人就该有意见了,王同志两家人来到老冯家转了转,都笑着说他是谦虚了,他们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都明白冯益民的顾虑,也就不再说什么。 这次来的游客人数不多,村民们多多少少也有些收入,尤其是老冯家,冯老太趁机把风干肉搬到小卖部里面卖,几家游客都买了十斤八斤,轻轻松松就赚到了七八十块钱,把冯老太欢喜地哟,数着那些钱笑得合不拢嘴。 游客们还对美国冰饮机特别好奇,围着它左瞧右瞧,这机器就连省城里都没有呢,他们让自家的小娃娃上去跟机器合影,还一人买了一杯冰汽水尝尝味道,都觉得特别好喝。 王同志的儿子跟大娃差不多大,还十分艳羡地对着冯家的娃娃说:“你们家真好,天天都有冰汽水可以喝,还能天天到海里游泳,我真羡慕你们。” 几个娃娃都很迷茫地看着他,这有啥好羡慕的?不都是很平常的事儿么? 只有大娃很懂事地说:“没啥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们城里人呢,你们要是喜欢,就在我家里多住几天呗。” 这话让几个家长都笑了起来,“这家的娃娃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做生意了,你们桃源村风景好,叔叔也很想多住几天,只可惜还要回去上班,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的。” 游客们亲身游玩过桃源村,发现这里就跟亲戚推荐的那样,吃得也好住得也好,村民们还都非常淳朴非常热情,最关键是风景一级棒,让他们都舍不得回去了。 再舍不得游客们也得走了,城里人就是这点不自由,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两个包裹,走的时候却提着大包小包,有老冯家的风干肉,也有村民家里的小鱼干,娃娃们手上提着鲜桃,怀里还抱着大椰子,王同志甚至还买了一小筐新鲜的螃蟹,打算带回去孝敬给丈母娘。 村里的人把他们送到了山路口,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走远了,才笑容满面地走回村子,村长果然给他们找到了赚钱的门路,听说过一阵子还有游客要来,他们得赶紧把家里收拾收拾,等游客来了再好好赚它一笔大的。 这一天中午,天上出着大太阳,炙烤着大地火辣辣的晒,村里的人都待在家里睡起了午觉,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都是村里的小娃娃们在喊,难道是出啥事儿了?还是又有游客来了?村民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家门张望着,就看见村口那里停着一辆蓝色的大解放,村里的小娃娃们都围在那里瞧稀奇。 哎哟,这可真是热闹了,村民们都来了兴致,忙不迭地就跑到了村口,那辆大解放的车斗里盖着帆布,看不出里面装了啥,但是站在车子旁边的人大家都认识啊,这不就是村里的冯老头和张老头么? 村民们都轰动了,指着那辆大解放结结巴巴地说:“老老老村长,这这这车子是你们买回来的么?我滴个老天爷哟,你们咋这么厉害呢?这可是咱们村破天荒第一回呀!哎呀啧啧,老村长你这辆车多少钱买的?怕不是要好几万吧?” 冯老头也是刚刚走下车子,气都没有喘匀呢,就听见村民们在这里咋咋呼呼,他心里很得意,表面上却笑骂说:“滚犊子,我哪买得起这种车呀?把我卖了都不值这辆车的钱,这是我和你石头叔从外面雇的车子,司机到后面上厕所去了,你们可得仔细点儿,别给我碰坏了,这车皮要是破了一点儿半点儿,你们家都不够赔的。” 村民们都被唬住了,这车看着就不便宜,可不能真给它碰坏了,恨不得离那辆车远一点儿才好,只睁大了眼睛盯着车斗,似乎想透过外面那层帆布,看清楚里面到底藏了啥好东西,冯家张家两个老头子消失了大半个月,就拉回来这么一车子东西,肯定又在搞啥子名堂,打量着他们不知道呢,说不定这就是他们家赚钱的路数,想到了这里,村民们一个个都眼神火热,围在那里就不肯走了。 冯老头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们在想啥,他接过他家老婆子递过来的冰汽水一口气喝干,胡乱地擦拭着嘴角说:“你们不嫌热么?都散开一点儿,这车上的东西没啥好稀奇的,我家里不是开了小卖部么,这些都是我进的货,今天估计太忙了,待会儿小卖部就不招待了,等明天我家摆好了货,你们再过来捧场啊,都散了吧。” 村民们当然不肯走了,他们恨不得变成蚂蚁钻进车斗中好好地瞧一瞧,就看见司机从后面的椰子树林走出来,他身材矮壮,穿着短裤和花衬衣,肚子还有点儿肥,脖子上戴着一条能够闪瞎人眼的大金链子,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有点儿凶狠,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人。 村民们都被他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吸引住了,我滴个乖乖,这条大金链子得值多少钱呀,这司机不光买得起大解放,还戴得起那么粗的金链子,啧啧老有钱了,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就听见司机和冯老头说起了别扭的普通话,叽里呱啦地跟鸟语也差不多了,村民们听得脑袋发蒙,只能勉强分辨出“货车”“钱”“回去”这几个字,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呢,冯老头已经跟司机说完了话,和张老头两个人绕到后面掀开了帆布。 村民们赶紧瞪大眼睛去看,却发现那车斗里全是一个个黄皮大箱子,包装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出来,村长家三兄弟和张会计都上去搬货,司机和两个老头子在下面接应着,村民们也赶紧过来搭把手,好家伙,那些个箱子还挺沉的,这下他们心里更加好奇了,就像被猫儿挠过似的特别痒。 就有那好事的村民笑嘻嘻地凑上来打探:“老村长,你就别跟我们卖关子了,你这些箱子里到底装了啥玩意儿,你都拿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嘛,咋样?” “不咋样,你说你急啥?等明天小卖部开张,你们不就知道了么?”看到箱子都被搬进了小卖部,冯老头给司机结了账,看着他倒车离开了,这才笑呵呵地站在小卖部的门口说:“各位乡亲们啊,家里实在太乱了,我就先不招待你们了,明天你们可要记得来捧场哈。” “别呀老村长,我就……”村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冯老头嘭地一声关在了门外,他们讪讪地站在原地,尽管心里很不甘心也没有法子,等着瞧吧,他们明天一定要来好好地瞅一瞅老冯家的秘密。 第041章 第48节 大门一关上, 小卖部里面就只剩下老冯家的人,那些黄皮箱子外面都做了标记, 把小卖部的两间偏房都给占满了,还高高地叠成了两层,张老头清点过数目之后就回家去了,剩下的那些箱子就都是专门为小卖部准备的, 就这样也还占了半间店面呢。 冯老太瞅着这么多箱子都快傻眼了,“老头子,你咋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这里面装的都是些啥?” 冯老头找了一把剪刀递给她说:“你都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嘛,这都是我给小卖部准备的东西, 全是南方最最紧俏的货物, 咱们家的小卖部就是要跟别人不一样, 咱们专卖最稀罕的物件儿嘿嘿。” 冯老太心里震惊得很, 拿起剪刀就开始拆箱子,冯益民和苏婉也都过来帮忙, 只有冯老头抱起了萌萌逗弄着她说:“萌萌啊,爷爷走了这么久,你想不想爷爷啊?” 萌萌笑出了小米牙, 拉长了语调说:“想~” “哈哈萌萌真乖,爷爷也老想你了,你快过来看看爷爷给你带了啥回来。”冯老头抱着萌萌走到了那些箱子边上, 指着里面的稀罕物件说:“看到了没有?这些都是给咱们家小卖部准备的货物,以后赚到钱就都是你的了。” 萌萌从她爷爷的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瞅了瞅箱子里面的东西, 一个大箱子就放一两样货物,有她爸爸戴的那种蛤蟆镜,也有她自己戴的那种花里花俏的蛤蟆镜,还有她哥哥们玩的水枪,还有家里人穿的喇叭裤花衬衣海魂衫,其他的东西她就不怎么认识了。 冯家的其他人已经被这么多稀罕玩意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家伙,光电子手表就有三四箱,还有那么多小手帕和小发卡,甚至还有毛巾和牙刷,他们还看到了很多小零食,都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种。 苏婉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红色的纸盒子说:“大大泡泡糖?爸,这跟大白兔奶糖一样吗?” “不一样,这种糖在南方最时髦了,那边的小孩子都爱吃这个,这糖我吃过特别有嚼劲,嚼完之后不能吞下去,可以用来吐泡泡,就跟海里的泡泡鱼差不多。” 冯老头说的泡泡鱼,是他们这边浅海特有的一种鱼类,大概巴掌大小,受到惊吓可以鼓到小皮球那么大,他这么说冯家人就都有些明白了,但也更加好奇了,难道这泡泡糖还能让他们的脑袋变大一圈?想想也挺可怕的。 冯老头笑眯眯地拿过一颗糖嚼了嚼,过了一会儿撅起嘴唇吹出个又圆又大的泡泡,又把泡泡吸回嘴里继续嚼,笑得特别得意地说:“看到了么?这就叫做泡泡糖,一颗糖可以嚼半天,只要你不嫌嚼得嘴酸,随便你吹多少个泡泡,嚼到最后不甜了就吐掉,千万不要往肚子里吞,咱们家卖糖的时候,可要记得给小娃娃们讲清楚,太小的娃娃就别卖给他们了,大孩子就算吃下去也没关系,多喝点水多吃点青菜第二天就拉出来了。” 这么神奇的泡泡糖冯家人当然好奇了,他们都拿出一颗丢进嘴巴里面使劲地嚼,吹出一个又一个泡泡,大娃二娃也玩得特别开心,觉得这种泡泡糖不光吃起来很甜,还能当做一件好玩的玩具呢。 萌萌也很眼馋地想要去拿,被冯老头阻止了,他把另外一样小零食塞到她的手里说:“萌萌乖,你还太小了咱不吃泡泡糖,爷爷开一包酸梅粉给你吃,咋样?你觉得好吃不?” 萌萌捏起那包酸梅粉舔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梅子粉特别好吃,她快活地点着小脑袋说:“酸的,甜的,太好吃了。” 大娃二娃看见了也馋得不行,自己撕开一包酸梅粉就往嘴巴里面倒,他们一下子吃得太多,立刻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捂住腮帮子不住地哈气,过了一会儿终于缓和过来了,也觉得这酸梅粉非常好吃。 冯老太已经拿出一件花花绿绿的小裙子挥舞着说:“老头子,你买的这是啥衣服?这种面料咱也没有见过呀?还做得这么小,这是给萌萌买的吗?哎呀我说你这人,萌萌很快就长大不能穿了,你给她买一大箱子她哪里穿得完呀?咦,这里面咋还有这么多相同的款式嘞?” 冯老头笑眯了眼睛说:“这不是给萌萌买的,这是准备放在咱们铺子里卖的泳衣,就是游水穿的衣服,像你手上这种大件的泳衣裙子,你自个儿就能穿得上,里面还有几件小码的,那才是给咱们萌萌准备的。” 冯老太低头瞅了瞅这件花花绿绿的小裙子,那上衣就是一件小背心,那裙子也做得特别短,才刚到大腿呢,她哪里有勇气穿着这么露的衣服走出去呀?她家老头子买回来的都是啥玩意儿,她嘴上就埋汰开了:“老头子你作死呢,你买这么多泳衣回来干啥?这玩意儿有人敢穿出去么?到时候卖不出去多浪费,哎呦这还有一大箱子呢。” 冯老头一点儿也不在意,还说得特别有信心:“你就放心吧,我买回来的东西肯定能卖出去,这玩意儿也不是给咱们村里的人穿的,这是专门给游客准备的,他们来到咱们村里就是为了玩水,有了泳衣就方便多了,我不光进了很多泳衣,我还买了很多泳裤,男的女的大人小孩都有,你再往里面翻翻。” 听完她家老头子的解释,冯老太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她家大儿子也说了:“妈,人家南方那边确实流行穿泳衣,我上次去深圳和海南的沙滩,他们那边游客多,外国人也多,人家游客身上穿的都是泳衣,比这种更露的都有呢,人家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就跟平常人一样,咱们家开的小卖部,最主要的客人还是游客,这些泳衣肯定能卖给他们。” 冯老太这才有些放心,她点了点头非常纳罕地说:“这南方人也是奇怪,好好的衣服不穿,非穿这么小这么露的衣服,也不嫌挤得慌,老头子,你这次买了多少东西?咋就有这么多呢?咱们家那些钱你还剩下多少?” 这里都是老冯家的自己人,冯老头也没啥好隐瞒的,就看着他家老婆子说:“咱们家一万多块钱和老石头家五千多块钱,就买了这么一车子东西,地上这些箱子都是专门预备出来给小卖部的,你们一次不要摆太多出去,不然就太打眼了,每次摆一点儿,等卖完了再拿出来摆上。” 他把萌萌放在地上,走到其中的一个大箱子前面,弯着腰从里面拿出一台崭新的收音机说:“这机器就放在小卖部里,有客人进来了也能听个响儿,我还买了很多南方流行的录音带,都在这里面了,你待会把它们单独放好。” 冯老太接过这台小巧的收音机仔细地观察起来,跟他们家上次那台也差不多,只不过这台的边框更加漂亮,还镶了一圈银色的金属,看上去就更加亮闪闪了,她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笑得特别满意地说:“老头子你想得真周到,咱们店里有了收音机,就可以多招揽一些客人进来,只要他们进来了,可不就得买上一些咱们店里的东西么?老头子,那你这次不出去了吗?” 冯老头扭了扭肩膀说:“暂时不出去了,那两间偏房里还有那么多货呢,我跟老石头已经商量好了,等这一批货卖完了再出去。我们这次去南方之前,还去了一趟省城,已经在那里看好了位置,到时候我和老石头两个人拿货去那里卖就成。你们也都别傻站着了,快过来把这些东西该收拾的收拾好,该放起来的就放起来。” 冯老头发话了,冯家的几个大人小孩都齐齐上手,重的东西都交给了冯老头和冯益民,苏婉和冯老太只负责摆放位置,大娃和二娃也帮忙拿些轻的东西,只要萌萌背着小手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哪儿都觉得特别好玩,一双眼睛忍不住都笑成了月牙形。 冯老二回到了家,赵春花心里很想说点子啥,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跟他嘀咕起来:“咱爸没留你下来帮忙吗?” 冯老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出来洗手,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把箱子搬进小卖部就回来了。” 赵春花走到他面前说:“咱爸这次买了那么多东西,还雇了那么大一辆车……”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冯老二就抬起头打断她说:“也不全是咱爸的,石头叔也有份。” 赵春花那心思也是活络了,憋了又憋最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咱们村里的人都在说,大伯他们家肯定知道了一条赚钱的好门路,不然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孩儿他爸,我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咱们村里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大伯家里肯定有啥来钱的好路子。” 冯老二把脸也给洗了洗,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说:“当然有门路了,没有门路他们能买那么多东西么?春花,你的心思就算不说出来我也知道,可这事儿吧,我确实不太好开口,开了就是没脸没皮,咱们家也没有这个本钱,贸贸然去打听也是让咱爸咱妈难做。” 赵春花心里有些着急地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你还不知道么?我最不喜欢占别人家便宜了,更何况还是咱们爸妈?我就想着咱们家好歹也有两百多块钱,田里的西瓜再过些日子也要熟了,听大哥说这西瓜很好卖,要是咱们家有了本钱,咱们也可以试试这门生意嘛,你说是不是?不说咱们两个大人,三娃四娃以后也要娶媳妇儿,四大件总要给他们备齐了,才能娶得到媳妇儿,你给算算,那就要上千块钱呐,光靠咱们成日里种地下海,啥时候才能把这笔钱给它赚出来呀?” 冯老二心里其实也很明白,他揉了揉脸说:“再等等吧,要是咱们家有了本钱,我就找个时间问问大哥。” 陈红梅也跟着她家男人一起回了家,她可是亲眼看见那么多大箱子的,都不敢想象那里面究竟装了多少好东西,心里早就急得抓心挠肺了,还没等关上院子的大门,就跟她家男人抱怨开了:“咱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帮忙搬东西,爸妈也不留咱们下来看看,这是做啥子嘛?把咱们当成贼一样防着了?” 第042章 冯老三心里想着刚才都是他在搬, 他这媳妇儿哪里动过一根手指头,她只知道偷懒和背后说小话, 他甩开手很不耐烦地说:“跟你有啥关系?我告诉你,少给我犯红眼病了。” 陈红梅看他那脸色就有些怕了,上次她怂恿她家男人去问老头子,也不知道老头子到底给他灌了啥**汤, 他回家之后就把她狠狠削了一顿,那手上和腿上青了整整两天才养好呢,她害怕再被她家男人收拾,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 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嘴里虽然不说, 暗地里动的心眼子却不少, 在心里美美地想着, 大伯家这次买了那么多好东西呢,送一点儿给她家也不过分吧, 她也不多要,就那么一两个箱子也就满足了,明天她一定要到小卖部里好好地搜刮搜刮。 到了第二天, 桃源村的人都没心思去出海种田了,他们在家里吃完了早饭,就跑出来在小卖部周围来回地走动,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准备瞧稀奇,他们昨夜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情, 现在大家聚在一起,一个两个地都哈欠连天,好不容易盼来了老冯家的人,他们那精神头立马好了起来,围上去就笑得特别亲热地说:“老村长,婶儿,你们俩咋等到现在才来呢?我都等你们好久了。” 其他的村民也在旁边帮腔:“是呀是呀,老村长,你快打开门让我们进去瞧瞧呗,你这小卖部开的呀,真是气派哟气派,我们早就想看看了。” 冯老头从兜里摸出钥匙说:“那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想看,那我就带你们进去瞅瞅,来都跟我走,老冯家的小卖部开张咯。” 冯老头打开了门,大家都争着要挤进院子,等他把小卖部也给打开了,村民们都震惊地鼓起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哈喇子都快要流出来了,所有人都彻底轰动起来,我滴个老天爷妈祖娘娘哟,这小卖部里买的都是啥东西,全是各种特别稀罕的紧俏玩意儿,把那几排柜子都给摆满了,差点没让村民们看花了眼。 啧啧啧啧,那么稀罕的蛤蟆镜就摆了整整一排,还有那些个花里胡俏的款式,一看就是给小娃娃们用的,小娃娃要戴那么好的蛤蟆镜干啥?这老冯家真是钱多得没处花,竟然买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旁边的柜台里还摆了一柜子水枪,这可是小男孩们的最爱,老冯家的小娃娃们早就有了,他们以前可羡慕了,现在打听到价钱也就一块五毛钱,他们手头上没有这么多钱,最多也就有个一毛两毛,小娃娃们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枪,都在心里琢磨着以后要多做些贝壳项链、花环还有草编蚱蜢啥的,等游客来了都卖给游客,好攒钱来买水枪,谁手里要是有这么一把水枪,那出去外面多有面子呀,想喷谁就喷谁。 他们还看到了那几盒子泡泡糖,还有旁边的酸梅粉,萌萌就坐在柜台里面,手里拿着一包酸梅粉美滋滋地吃起来,让这帮小娃娃看见了就特别想流口水,赶紧跑上去打听:“这红红的是啥?你嘴里吃的又是啥?味道好吃不?” 萌萌眯起眼睛特别享受地说:“奶,再来一包。” 冯老太从柜子里面拿出一小包酸梅粉打开了让她吃,嘴上就热情地招呼起来:“红色的是泡泡糖,三分钱一个,我家萌萌吃的是酸梅粉,一包要卖五分钱,价钱不贵还非常非常好吃,你们想不想试试呀?” “想~”小娃娃们的眼睛里都快要伸出手来,恨不得抓起那些泡泡糖和酸梅粉就塞进嘴里,有个小男娃当场就从兜里掏出几张私房钱递给冯老太说:“给我来嗯……泡泡糖,不不不还是酸梅粉吧,冯奶奶给我拿一包酸梅粉,我就要萌萌吃的这种。” 第49节 这个小男娃接过酸梅粉立刻就吃了起来,滋溜着嘴巴说:“好酸好甜好好吃哦。” 其他的小娃娃都馋得特别厉害,那些有钱的小娃娃也纷纷掏出钱来,有些人买了酸梅粉,也有人买了泡泡糖,冯老太还很不放心地叮嘱说:“这糖只能嚼不能咽下去,你看我们家大娃二娃,他们就在吃泡泡糖,你去跟他们学一学呗,等你学会了就知道好玩了,去吧去吧。” 小娃娃们把糖塞进嘴里使劲地嚼,发现那糖吃起来非常甜,还带着一股水果糖的滋味儿,大家都很好奇地围着大娃二娃,学着他们的样子吹起了泡泡,有一个小娃娃很快就成功了,被旁边的人淘气地戳破泡泡,顿时被那白色的泡泡沾满一脸,他笑得特别开心又重新舔回去,继续嚼了起来,这泡泡糖果然很好玩,哈哈哈哈。 村民们对小孩子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他们一走进店里,就被柜台后面挂着的几件泳衣吸引住了,听完冯老太的介绍,那些男人当场都看呆了,这些小裙子也太时髦了吧,游水竟然还有专门的衣服,他们平时穿个大裤衩就跳下去了,小男孩直接就光着身子,女人们就比较麻烦,也都是穿着衣服下水的。 有村民就怀疑地说:“婶儿,你这衣服真的是游水穿的吗?啥人会买这些衣服呀?你这衣服卖不出去吧?” 冯老太特别神气地指着那些泳衣说:“看见了没?这都是用香港的防水布做的,上面这些鲜艳的印花,都是用机器印上去的,穿上身别提多漂亮了,你们没有听说过那是你们没有见识,人家省城里的游泳馆就有卖的,他们一套就要卖十几块钱呢,我这个只要十块钱,比他们卖的那些还要便宜,质量还比他们好,你看看多有弹性呀,这衣服你想拉多长就拉多长,再胖的人也能够穿进去,怎么穿也穿不坏,算下来可划算多了。你们自己不打算买,想买的人多得是呢。” 村民们听得都呆愣住了,还在那些泳衣旁边看见了救生圈,起初他们还不知道那是啥东西,听冯老太的介绍,原来这玩意儿跟猪泡差不多,也是吹气就能用。村民们也都是识货的人,这救生圈看上去就比猪泡好多了,猪泡毕竟太小,绑在身上一不小心就飘走了,到时候溺水的人可就惨了,这个救生圈直接套在身上,也不用担心半路会掉下去,这个玩意儿好。 他们还在柜台里看见了很多时髦的新衣服,他们立刻就认出来了,那不就是冯家人经常穿的花衬衣、喇叭裤和海魂衫么?哎呀呀还有这些大裤衩,说是什么外贸内裤?他们啥时候见识过外贸内裤呀?他们只穿过自家做的大裤衩,这内裤的布料实在是太好太有弹性了,穿上身肯定特别舒服。 冯老太站在旁边就介绍开了:“一条两块钱,要是买两条就三块钱,便宜吧?这可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内裤,人家外国人就穿这个,比咱们时髦多了,又干净又卫生,你们要不要买两条回家去试试?” 那些大小媳妇儿都觉得特别稀奇,也都特别心动,这内裤倒是不贵,要买就买两条,一条给自个儿用,另一条给当家的用,买上两条还可以节省一块钱呢,她们偷偷摸摸地就跟冯老太商量起来:“婶儿,待会儿没人的时候咱们再来,你给我们留着啊。” 那些内裤卖得便宜,其他的衣服就比较贵了,喇叭裤要卖8块钱,花衬衣比较便宜也需要5块钱,海魂衫就贵了居然要10块,但是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大姑娘小媳妇都很喜欢,站在柜台前面就走不动路了,以前老冯家的人穿上这些衣服,他们早就羡慕死了,也特别想买,但就是没有钱。 只有村里即将要出嫁的小芳,她爸妈都比较疼她,还给她攒了一小笔嫁妆钱,她马上就跟她妈商量着结婚不要扯花布了,她就要穿喇叭裤和海魂衫出嫁,她妈想着闺女出嫁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咬咬牙还真给她买了,把村里的人都给震慑住了,这可是桃源村除了老冯家和老张家,第三户人家穿上了这身时髦的衣服,瞬间就把其他的大小闺女都给比下去了,小芳咋就这么好命呢?要是她们也能置办上这身衣服,那别提多体面了。 小芳站在那里享受着村民们艳羡的目光,只觉得这辈子就没这么神气过,这身衣服实在是买得太值了。 村民们还发现了柜台上的收音机,他们一进来就听见了歌声,这歌还是男人唱的,也唱的非常好听,顿时竖起大拇指就赞叹开了:“老村长,你做人就是大方,你家里的收音机居然舍得拿出来给大伙儿听,哎呀没说的,你为人就是敞亮。” 冯老头就是笑笑也不说话,只有陈红梅眼尖地发现不是,那机器的壳子压根就不一样,好啊,又买了一台新的收音机,真是钱多得烧得慌,她嫉妒得鼻子都快要歪了。 村民们还在小卖部里看见了小手帕和小发卡,还有毛巾呀牙刷呀等等等等,货物实在太多了,他们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只觉得一辈子的稀奇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多。 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玩意儿绝对是从南方来的,村民们禁不住在心里就琢磨开了,半年前村长去了南方,几个月前冯老头也去了南方,这次他和张老头偷偷跑出去,肯定也是去南方,看来他们家发财的门道,一定是在南方。 他们私心里盘算着,这么多稀罕的玩意儿加在一起,那得值多少钱呀?瞧那柜台里的电子手表,一个就要卖40块钱,虽说比上海牌手表便宜了一百多块,但也不便宜呀,差不多相当于村长一个月的工资了,柜台里还有十几个手表呢,至少也要村长一年的工资才能买得起。 这些手表卖得这么贵,肯定也需要不少本钱,没有本钱买不回来这么多东西,他们想想村长家过的日子,再想想自己家里,真的是又酸溜又艳羡,摸了摸他们自个儿的裤兜,也只能站在这里看看热闹了,想买是买不起的。 在这一刹那,村民们都从心眼里涌起一个信念,那就是拼命赚钱,一定要狠狠地赚钱,有了本钱想干啥都成行,瞧老村长家里开起了小卖部,这家业也就算是有了,以后他们家肯定会越赚越多钱,大家都住在同一个村子,当然不想被别人比下去了。 现在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西瓜,要是西瓜收成好,他们家也能赚到不少钱,到时候想穿喇叭裤就穿喇叭裤,想穿花衬衣就穿花衬衣。反应过来的村民们,赶紧都跑到了西瓜田里去侍弄庄稼,这些西瓜已经长得跟村长上次带回来的西瓜那么大了,还在继续往大里长,上次那个西瓜就能卖好几块钱,他们家的西瓜肯定更加值钱。想到了这里,村里的人都勤快地挑来了农家肥,在那西瓜田里忙活起来,生怕临到头了出现问题,到时候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陈红梅留在店里,磨磨蹭蹭地总也不肯走,很殷勤地拿出一块小手帕到处擦来擦去,嘴上还叫得特别亲热:“妈,这么大热的天,你待在这里看店也太辛苦了,还是我来帮你看店吧,我年轻有力气,让我干啥都成。” 冯老太斜着眼睛睨着她说:“老三家的,以前咋就没见你这么积极呢,这里用不着你,有我和你爸在这里就够了,你还是回去吧。” 陈红梅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讨好地笑着说:“妈,店里试衣服的人还这么多呢,有我帮忙也可以多照应着点儿,家里很空闲也不需要我回去,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她说完之后,也不管冯老太嫌弃的眼神,嗖地一下就窜进柜台里,在里面东也摸摸西也摸摸,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全部搬回家里去。 她还盯着冯老太背后的衣服柜子说:“妈,你说这海魂衫咋就那么好看呢,大嫂穿上去可俊了,我就没有这么好命了,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大嫂的命就是比我好,我要是能穿上这么一身就好咯。” 冯老太慢悠悠地说:“你要穿当然也可以嘛,这不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陈红梅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她家婆婆接着说:“海魂衫也不是特别贵,你拿十块钱出来就能买回去,老三家的,你真想要我就给你拿一件。” 陈红梅脱口就说:“不是不是,这咋还要花钱呢?都是自家人……” “好啊,敢情你以为这都是不要钱随便拿的呀,我说你咋突然变得这么勤快了,原来打的是这个鬼主意,我说老三家的,你就不能多学一点别人的好,别老是想着占我们这把老骨头的便宜,店里可请不起你这样的人,你还是趁早给我回去吧。” 陈红梅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纠着手帕说:“妈我也就是开开玩笑嘛,你千万别当真,既然店里不用我帮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她转过身一溜烟跑远了,冯老太这才狠狠地唾了一口:“我呸,老冯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娶回来这么个搅家精,你等着瞧吧,她肯定又要动啥鬼心思了。” 冯老头就坐在她边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根不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看在眼里,他心里盘算着要到省城里去卖东西,这么多货物得尽快回本,不然他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他摸了摸萌萌的小脑袋瓜,很舍不得地对他家老婆子说:“我明天就和老石头去省城做生意,家里面还要你们多多照看着些。” 冯老太很不放心地说:“你才刚回来,咋就这么着急呢?要去多久?” “还能去多久啊,我就骑着自行车每天卖一点儿,省城那么大,够我们卖上一两个月的了,我每天下午应该还能赶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萌萌你高不高兴呀?” 萌萌顽皮地揪着她爷爷的鼻子说:“高兴哈哈。” 冯老太忍不住点了点头说:“你这个主意好,也不用那么辛苦,以后再去南方进货,你就干脆进多一点儿,运回家里咱们慢慢地卖。” 冯老头放下杯子说:“再看吧,等这批货卖完之后我再到南方,瞧瞧还有没有其他紧俏的货物,咱得跟紧南方的潮流,不然货物买回来没人要那就麻烦了。” 冯老太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只好叮嘱了一句:“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这天气这么热,你每天来回地跑也不要太拼命了,得想想你自个儿的岁数。” 第043章 跟家里人商量好以后, 冯老头和张老头每天都精神抖擞地骑着自行车出去卖货,也不知道是金钱的刺激还是山神爷爷的保佑, 在这样大热的天气中,这两个老头子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反而越干越有精神头。 冯老太每天数着自家老头子赚回来的钱,那脸上也是天天带着笑容。她家老头子从南方带回来的货非常好卖, 到了省城里很快就能转手卖出去,都不带还价的,这钱赚得特别轻松,哗啦啦地都落入了冯老太的口袋里, 她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加称心如意的日子了, 要是那些游客能够早一点儿来, 那就更好了。 说来也奇怪, 眼看暑假都已经过去了,苏婉和大娃也回到学校里上课, 冯益民口中的游客还没有来,村里的人渐渐地都等得心焦,他们可是养了很多鸡鸭鹅准备招待游客, 这些牲畜长得快,两三个月的功夫就已经长到半大可以宰了,每天要吃掉很多粮食, 游客们再不来,村民谁也负担不起这个损失,他们肯定不舍得自己拿来吃, 半大的牲畜也不好卖啊。 在村民的催促下,冯益民又给五七机械厂的副厂长写了一封信,这一天他骑着自行车从山外赶回来,立刻就用村里的广播跟村民们说了一个好消息,五七机械厂的游客终于要来了。 村民们呼啦啦地都跑来大队打探消息,看他们一个两个地都吵吵嚷嚷,就好像一万只鸭子在同时叫唤,冯益民干脆搬来了一把椅子站在上面,打开大喇叭对着村民说:“乡亲们,五七机械厂可是咱们省城里最大的工厂,他们的员工少说也有几万人呢,这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 村里的人全都轰动了,老天爷哟竟然有几万人,这些工人要是都来他们村子旅游,那他们就能赚到好多钱啦,肯定会多到数也数不清,村民们一个个都激动得张开嘴巴就要嚷嚷出来。 听见下面一片嗡嗡声,冯益民张开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家别着急先听我说,这次来的当然没有几万人那么多,是他们管内勤后勤和工会的干部先过来看看,大概有一千多人的样子,你们可要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招待了,要是他们玩得开心玩得好,咱们的名声就可以在几万工人当中传播出去,咱也不贪心,只要有一成半成的人愿意过来玩,咱们村里的人就能多赚多少钱,这个问题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到这里,冯益民还不忘敲打说:“咱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抢着招待游客,不能给游客留下不好的印象,你这次抢到了,下次游客干脆不来了,这是断了全村人的财路,咱们可不能再做那样的事情。你们都互相监督,谁也不许干哄抢游客的事儿,想让游客去你们家里吃住花钱,你们就要把家里都搞好一点儿,别整得像个鸡窝似的,那肯定没人愿意去。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再做这样丢脸的事儿,下次我就点名不让他家里招待游客了。” 第50节 村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那几个上次抢着要招待游客的人,村长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在看着他们,让他们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说到底他们还是眼馋游客的钱,村长都说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他们干的事儿确实有些不地道,还是想想办法把家里搞好点儿才是正经。 冯益民把村民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举起大喇叭又说了一句:“我这里也没啥好交代的,你们都回家里去准备好,能赚到多少钱就凭你们自己的本事了,都散了吧。” 村民们回到家里就赶忙收拾了起来,他们前后招待了两次游客,也算是有经验了,知道这帮城里人最爱干净,吃东西也挑剔,其他的倒是好伺候。爱干净他们就多打扫几遍,拿水多冲一冲也就好了。 吃东西挑剔他们倒是不怕,他们现在已经摸清楚了里面的门道,游客来了尽管大鱼大肉的给他们伺候上,他们爱吃果子就吃果子,爱吃青菜就吃青菜,反正最后羊毛都出在羊身上,村民们恨不得游客多吃一些才好呢,这帮游客对他们乡下的东西可好奇了,他们在城里吃啥都要票,来到乡下可不就得使劲地吃吃喝喝么? 村民们收拾好家里,又跑到礁石群里下好篓子,就怀揣希望等待着游客们的到来。 冯老太也在家里做准备,就凭她家大儿子跟人家副厂长的交情,住他们家的人肯定也是大领导,住在她家里吃住都是不愁的,全村再也找不出比她家更体面的房间了,新打的大床和新做的被褥,就连柜子桌子椅子都是新的,客人看见了肯定满意。 她家里鱼啊肉啊也都是不缺的,养的那些鸡鸭也都可以给游客们吃,她家里人吃多了山上的野味,对这些鸡鸭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但是游客们喜欢呀,他们还特别喜欢她家的风干肉。 想到了这里,冯老太赶紧把家里的风干肉和干海货都拿出来,让她家大儿子搬到了小卖部里,准备到时候卖给旅游的人,一千多人呢,她得赚多少钱呀哈哈。 在村民们期盼的心情中,五七机械厂的游客终于在一个闷热的清晨坐着车来到了桃源村,他们在车子里闷得满头大汗,刚走下车子就感觉到一阵阵凉爽,迎面吹来的小海风吹得他们凉丝丝的特别舒服,在这样的酷暑之中平添了几分清凉。 游客们的心情好了,对这个乡下地方也就看顺眼了,哟呵这个村子里竟然还有小卖部?旁边还挂着一个饮冰室的招牌?是他们想的那个冰么? 好奇的游客纷纷跑进老冯家的小卖部里瞧热闹,他们一千多号人也不可能同时挤进去,剩下的游客就被村民们带到了家里挑房子,那个副厂长和工会主席也被冯益民带回了家里。 游客们一进到小卖部就咋呼开了,哎呀呀,这山旮旯的乡下地方,竟然有这么气派的小卖部,那里面卖的东西竟然还那么稀奇,瞧他们都看见了啥?时髦的泳衣和喇叭裤花衬衣,这里居然还有一排排蛤蟆镜,旁边那些都是啥?哎呦喂救生圈和水枪,还有那么多他们见都没有见过的小零食,说是什么酸梅粉和泡泡糖,旁边的饮冰室里竟然在卖美国冰汽水,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坐在机器前面,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根冰棒在舔,等等,她手上戴的是什么?竟然是电子手表,还是粉红色的。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了柜台里的手表,这帮游客全都呆愣住了,这可是他们最想买的东西呀,几个月前就有人拿着这种电子手表在厂子后面卖,他们去得太晚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没想到在这山旮旯的小卖部里竟然有卖,一打听价格,大人的表要卖40块钱,小孩儿的表要卖20块钱,哎呀这价钱比上次贵多了。 冯老太就站在柜台后面乐呵呵地看着这群游客,她脸上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学着那城里售货员的样子说:“这手表哪里卖贵了?我们进货就要这个价钱,你们上次买的是上次的价钱,这手表的行情呀随时都在变,没办法,我们总不能赔本不是?咱乡下人开小卖部可不能坑人,图的就是两个字,便宜。这大手表卖40块小手表卖20块,已经是最最便宜的价钱了,再低我就要赔本了,你们要不再瞧瞧?我店里的东西还有好多呐,都是又便宜又实惠的好东西,保管你们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游客们确实很心动,但这价钱也确实贵,那小手表他们是绝对不考虑的,谁家那么奢侈给小娃娃买手表,这老太太的孙女儿戴着手表,肯定是为了招揽客户才给她戴上的,甭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一双眼睛可精着呢。这手表要是能再便宜点儿,倒是可以拿下,毕竟他们找遍了整个厂子周围,都找不到卖手表的人了。 几个厉害的工会女干部当场就跟冯老太磨了起来:“你这老太太也忒不实诚了,就你这破手表能卖几个钱?你便宜点儿卖给我们得了,我们这么多人在呢,都给你包圆了,不比你一个个卖出去划算多了?你也不想想你省了多少工夫,就这种大手表,我看20块钱就差不多了,你那小手表要是卖5块钱,我也给你兜圆了。” 冯老太捂住胸口说得特别冤:“哎呦你们是强盗派来的土匪吗?这城里人也不能这样杀价呀,嘴皮子一翻就给我杀掉一半的价钱还多,我要能卖出去我这店也不用开了,干脆关了门回家躺着得了,我还费这个力气干啥呀我,本都不够赔的呢,你们还以为我能赚好多钱,我都快冤死了我。” 女干部们看冯老太这做派,也觉得她们杀价杀得有点儿狠了,想想也是,这乡下地方的农民能有几个钱,这小卖部怕不是他们倾家荡产才开起来的吧,这么一想她们确实太不应该了,那说话的语气就先软了一半:“老太太你别着急嘛,我们确实是有心要买的,你这价钱也得给我们便宜便宜,就你这40块钱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我们这里谁家也买不起,你要是能便宜我们就给你买了,你说吧你想卖多少钱?” 冯老太唉着声叹着气,无精打采地说:“这大手表我最最便宜卖你们39块钱,这小手表真的便宜不了。我跟你们说实话吧,这手表我拿货就要38块5毛钱,我卖一个手表就赚你5毛钱,还不够我来回的路费钱呢,我也就是看你们是从省城来的干部,肯定不会欺负我这乡下老太太,我才肯亏本卖给你们。你们去外面打听打听,要是别人来了,我一分钱都不肯少的。你们要觉得合适就拿上吧,我再给你们的娃娃每人送一颗泡泡糖,就这泡泡糖也要3分钱才能够买到呢,我今天是亏本亏大发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这价钱是再不能降了,这已经是最低最低的价钱了。” 冯老太又是皱眉又是捶胸,演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把这帮女干部都给糊弄住了,她们私底下商量着,都觉得这老太太不像是在骗人,瞧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开店也挺不容易的,这价钱说实话也挺合适,那商店里的上海牌手表还要卖一两百块钱一个呢,这柜台里的电子手表比上海牌手表便宜好几倍,还漂亮多了,就咬咬牙买了吧,有了手表出门在外都比别人风光。 几个女干部商量好,把要买的人统计统计,结果竟然有三十七个人要买电子手表,把冯老太高兴得差点没当场跳起来,还要强装肉疼地从柜台里拿出手表,依依不舍地送到游客们的手中,完了还不忘叮嘱说:“我这都是便宜卖给你们的,你们出去了可要给我守住秘密,别闹得人人都往我这店里买手表,我这批手表也被你们买完了,再有多的人想要买,我就得叫我家老头子出去拿货,你们干部里面要是还有人想买,明天后天可以再来我这里看看,那价钱……哎呀算了算了,到时候我还是39块钱卖给你们,绝不多赚你们一分钱,谁让我老婆子为人最实在呢,村里人谁不知道?” 第044章 男游客在小卖部里面转悠着, 他们顶多喝上一杯冰汽水就出去了。女游客却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吸引住了,那漂亮的衣服她们也只是在省城里见过几个人穿, 没想到这乡下地方竟然有卖。还有那些手帕和毛巾质量都非常好,她们在城里购买都需要票呢,这乡下小卖部居然不要票,看来乡下人就是比她们自由, 要不是她们都能吃得上商品粮,都要羡慕死这帮乡下人了。 她们的小娃娃对着那些小蛤蟆镜、小水枪、救生圈啥的也都很艳羡,那群吃过泡泡糖的小娃娃还特别眼馋柜台里的小零食,一个个都扭着小身子哭着喊着要买。 游客们克制了再克制, 还是忍不住买了许多, 这小卖部里的东西不光时髦, 价钱还比省城里便宜多了, 比如那些泳衣就比省城里便宜了好几块钱,救生圈这玩意儿也是必须要买的, 她们的小孩下到海里游泳,不给他们套上一个救生圈,她们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既然别的东西都买了, 那些便宜的酸梅粉和泡泡糖也不介意再来上几个,对了冰汽水也不能少,每个进店的游客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 冰汽水肯定是要喝上一杯的,这玩意儿就连省城里都还没有呢,冰冰爽爽地在这大夏天里最实在了。 至于萌萌吃的梅子冰棒, 那是他们想买也买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冯老太只做了几个给家里的娃娃吃,多余的空间都用来做冰块了,家里还要招待领导呢,给他们准备的饮料肯定要加上冰块,保管他们以前喝都没有喝过。 冯老太笑眯眯地接过一张又一张的钞票,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还是游客的钱好赚呐,他们才来了多长时间,她就收入一两千块钱了,要是再来多几趟,她光凭自个儿也能变成万元户,嘿嘿,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冯老太摸着钱箱子在那里使劲地畅想,正想得入神呢,就听见腿边传来萌萌的欢笑声:“嘻嘻奶奶大忽悠。” “哎呦小乖乖,”冯老太弯着腰把萌萌抱起来,就放在自己面前的柜台上让她坐着,一本正经地叮嘱她说:“奶奶的乖萌萌哟,咱赚的钱都是给你存着的,你去外面可不能给我说漏嘴了,有人问你也不能说知道不?奶奶不骗人,做生意就是这样子,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萌萌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奶奶,爷爷,都辛苦,萌萌不说。” 冯老太被她哄得脸上晕陶陶的,把小孙女儿按在怀里揉了揉小背,爱怜地笑着说:“奶奶的小心肝儿萌萌哟,都知道心疼爷爷奶奶了,好好好,刚才的冰棒好吃不?奶奶明天再给你做哦,那冰棒太凉咱不能吃多了。” 萌萌挣扎着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喘着气说:“睿哥哥来了。” 冯老太往院子里望过去,果然看见睿哥儿和她家几个小孙子都站在那里,每个人都戴着小草帽和蛤蟆镜,手里还拿着小铲子也不知道要去干啥,冯老太招手让他们进来,很关心地说:“你们几个要去海边挖螃蟹么?天气这么热乖乖待在屋里多好,要不要喝冰汽水?” 睿哥儿很乖巧地摇着小脑袋说:“冯奶奶,我们要去田里摘西瓜,我爸说西瓜熟了,妹妹要去吗?” 冯老太有些好笑地说:“你爸那个人,就熟那么一个两个,还没完全熟透呢,你们这帮小孩子也真是的,那么着急吃,那行你们要去就去吧,萌萌你就别去了吧?待在屋子里面多凉快。” 萌萌特别坚定地鼓着小脸儿说:“要去。” 冯老太刮了刮她的小鼻梁说:“你这小馋猫,跟着哥哥们都学淘气了,你要去也行,可得答应奶奶别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比如海边呀山上呀这些都不能去,哥哥们摘西瓜你就待在边上看着,也别吃多了,中午家里还有好东西给你吃呢。” 冯老太给她戴上了草帽和蛤蟆镜,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对着小男娃们叮嘱开了:“多看着点儿妹妹,那田里都是西瓜藤,别让你们妹妹绊倒了,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奶奶。”冯家的几个小娃对他们奶奶的这一套已经很熟悉了,反正甭管冯老太交代啥,他们只管答应下来就行了,他们可是从小就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才不用他们奶奶再三叮嘱呢。 萌萌欢快地跟着哥哥们跑出了小卖部,虎子也很欢快地跟了上去,它刚才就待在偏房里,这会儿跑出去把周围的游客都给吓着了,这是怎样的一头猛兽哟,身上那毛蓬松起来比一头小牛犊还要大,那张脸长得就像老虎豹子,肯定是从山上跑下来的野兽,看着就特别可怕,游客们发出骇人的尖叫声就想跑,被旁边的村民都给扯了回来。 村民们也被吓了一跳,却不是被虎子吓的,而是被这帮游客吓的,赶紧安抚他们说:“别跑别跑,那是村长家养的虎子,最通人性了,它从来不咬人,你不信上去摸摸看,它很乖的真不咬人,你不信我摸给你看,骗你的人是大傻子,咱乡下人从来不撒谎。” 几个村民跑上去围住虎子,看它不跑也不吼,果断地伸出手上去就是一顿乱摸,嘿嘿能摸到神兽的机会可不多见,虎子果然通人性,都知道要帮他们安抚住游客。 这几个村民一边摸还一边吹牛:“看见了没?虎子是我们村从小养到大的动物,它就是外表看着吓人,其实一点儿也不凶狠,最是温顺不过了,跟一只小奶羊也差不多,你们现在看它出来,肯定是跟这几个小娃娃出去玩,它最喜欢跟小娃娃们一起玩了,村里的小娃娃都不怕它。” 游客们果然被忽悠住了,紧接着就轰动起来,他们啥时候见过虎子这种动物呀?就连那省城里的动物园都没有这种呢,他们也都是读过书的人,那书上也没讲过这种动物呀,一时之间游客们都非常稀奇,他们发现虎子果然很温顺也都不怕了,没看见那几个小娃娃还跑上去揪它的尾巴么,哎呀呀那个小女娃还骑上去了。 虎子配合着村里的人演了一场戏,这些游客看它的眼神就好像它是啥稀奇古怪的动物,它可不耐烦应付这些人,驮着萌萌就走出了村子,几个小男娃也簇拥着他们走出去了。 那些游客望着他们的背影都愣在了原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游客就说:“你们说这头动物是老虎呀还是豹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要不就是个野猫?嗯我看也不太像,你们说它到底是个什么动物?” 旁边的另一个游客也在说:“肯定不是野猫,也肯定不是老虎,老虎我见过,根本不长这个样儿。说是豹子吧,这也太不像了,除了那脸上的斑点还有点儿像之外,其他的地方一个也对不上,再说了,哪有那么胖还那么温顺的豹子呀?它都快胖成一个毛球了,我也说不好,看不太出来。” 村民们当然知道虎子的底细了,那不就是山神爷跟前的神兽么,他们信得真真的,但就是不说出来,山神爷可是他们村里的保护神,他们可不想让山外的人也来抢走他们的福分,就连那离得最近的牛家村都还不太清楚呢,更不要说这些旅游的人。 村民们也是很有小聪明的人,立刻就咧开嘴打起了哈哈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游客就是看啥都觉得稀奇,虎子这种动物在山上多得是,只不过它们都跑到深山老林子里面去了,轻易不肯出来见人,它们平日里就吃些花儿呀草儿呀什么的,绝对不吃肉嘿嘿,你们坐车进来难道没看见那些山么?咱们龙岭里几十座大山呢,里面啥稀奇的动物都有,虎子刚好就是其中的一种,这没啥好奇怪的,咱们还是走吧,我带你们到海里取篓子。” 第51节 游客们的好奇心上来了,只觉得出海捕鱼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他们现在就想多看看那头虎子,几个游客商量着,都决定要跟上去好好瞧一瞧,他们既然要跟着,村民们当然也都陪着去了。 几个小娃娃腿短走得不快,村民和游客很快就跟在他们的身后,就看见他们绕过村口那片椰子树林,跑到旁边的西瓜田里去了。 这片西瓜田绿油油地爬满了藤蔓,里面隐藏着一个个硕大的西瓜,还调皮地露出来小半个身影,站在田垄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游客中也有识货的人,还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游客,他推了推眼镜架说得十分稀奇:“咦,你们村里竟然还种了西瓜,这西瓜长得不错呀,怎么不见你们拿到省城里去卖?” 旁边的村民就热情地给他们解释:“我们也是第一年种西瓜,这是我们村长专门去南方学来的技术,这一片田就是村长家的,他家比我们家种得早,这西瓜也熟得快一些,不过还没完全熟透呢,掰开来还是粉白粉白的,水分倒是足得很,也甜,我估计还得再长长,等它们再大一点儿我们就拿出去卖。” 游客们都纳罕极了,这桃源村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们没有见过的呀,不光有那专卖稀罕物件的小卖部,还有那长得稀奇古怪的动物,现在竟然连西瓜也都有了,就连这些村民家里也都很不一般,住的院子又大又宽敞又干净又凉快,吃的东西还都特别好,什么鸡呀鸭呀鱼呀菜呀应有尽有,这些村民身上穿的衣服还都特别精神,虽说是蓝色土布吧,但一个补丁也没有看见,这个村子实在是太奇妙了,嗯嗯有意思有意思。 金丝眼镜仔细观察了田里的西瓜,回过头来非常惊奇地说:“你们这西瓜也长得太大了吧,这都能跟冬瓜相比较了,而且那块头比冬瓜还要大,这要是种出来拿出去卖,哎呀不得了不得了。” 听他这么说,村民们都高兴坏了,这眼镜儿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他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自家的西瓜肯定也能卖得不错,想到了这里,村民们都笑得特别亲热地说:“可惜这些西瓜还没有熟,不然你们就能尝尝了,我们之前都尝过了,那么小一个西瓜都老甜老好吃了,这么大的西瓜肯定更好吃。” 村民的话刚刚说完,就听见冯家的几个小娃娃在欢呼:“吃西瓜咯,吃西瓜咯,妹妹先给你吃一块。” 第045章 “哇好大好大的西瓜呀!” 小娃娃们看见那么大的西瓜都特别高兴, 哇哇叫着就冲进了西瓜田,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左右乱转, 这么多西瓜,到底哪一个才是成熟的呀? 睿哥儿很有经验地蹲下来仔细挑选,挨个拍起了西瓜听起了响儿,那小模样十分认真。 二娃走回去瞅了瞅他, 蹲下来好奇地问:“小睿你在干啥?” 睿哥儿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说:“二哥,我爸教过我听响声,拍一拍就知道西瓜熟没熟了。” “哇你真厉害,那你快告诉我哪个熟了。” “别出声我再听听。”睿哥儿一连拍了好几个西瓜, 只能听见哒哒的响声, 这肯定是没熟的生瓜蛋子, 他又试了好几个, 终于听见一个大西瓜发出了咚咚声,这应该就是熟了吧。 睿哥儿站起来踢了踢那个大西瓜说:“就是这个, 切开吧。” 二娃滋溜着口水,挥舞着小铲子使劲敲了一下,这个大西瓜冷不丁发出“迸”的一声响儿, 西瓜身上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红艳艳的西瓜瓤,闻着就有一股极其诱人的甜香味儿。 几个小娃娃都围上来瞧稀奇, 他们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指着那个大西瓜说:“这个西瓜熟了,好红啊。” 二娃又给了那个西瓜几铲子, 把它分成了好几大块,他自己掰开一小块递给萌萌吃,萌萌很开心地凑过去咬了一小口,红红的瓜瓤溢满了甜蜜的汁水,吃一口仿佛能甜到心眼里去。 其他的小娃娃都围上来特别期待地说:“妹妹,这个瓜甜不甜?” 萌萌舔掉了嘴边的汁水说:“好甜呀~” 这下子几个小娃娃终于忍不住了,一人掰开一块就这么吃了起来,甜,实在是太甜了,不光吃起来甜,它那里面的汁水还特别多,瞬间就把夏天的暑热都带走了。 虎子看见娃娃们都在吃瓜,它也很好奇地凑上去闻了闻,觉得味道居然不错,又很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顿时瞪大了双眼,那眼神变得跟灯泡一样亮,只见它拼命地张开了嘴巴,嗷呜一大口咬下去,大半个西瓜就这么没了,它噗嗤噗嗤地嚼着西瓜瓤,吃得摇头晃脑无比享受。 小金就藏在不远处的椰子树上,它瞪着斗鸡眼瞥见这帮没有见识的人,那红红的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它也不过就是吃了十个八个而已,一点儿也不好吃。 小娃娃们蹲在田里吃得正开心,忽然听见了一阵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几个阴影从上面罩了下来,他们抬起小脑袋发现是村里的游客,就笑得很有礼貌地说:“叔叔你们要干嘛?” 这几个游客的目标当然是西瓜了,这可是十分稀罕的水果,等闲也吃不到一回,他们瞧见小娃娃们吃得那么美,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只好厚着脸皮走过来说:“小朋友,你们家的西瓜卖不卖呀?叔叔出钱给你们买下来好不好?” 几个小娃娃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卖冰汽水,他们立刻就知道这是有生意上门了,把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你们说要咋卖才好?咱也不知道斤两啊,可不能吃了亏。” 萌萌悄悄地说得特别小声:“小卖部。” “对对对,”二娃立马觉得很有道理,还很骄傲地夸她说:“还是咱妹妹聪明,那咱就拿回小卖部里,秤了再卖给他们。” 他站起身面对着游客,学着他奶的样子热情地说:“叔叔,你们真的要买西瓜么?我们得拿回小卖部里秤了,才能卖给你们,你们觉得咋样,还要不?” 金丝眼镜已经听见了这帮小娃娃的悄悄话,觉得他们鬼精鬼精的特别有趣,他们几个都是厂里的工程师也不缺钱花,就噙着一抹微笑说:“我们每个人都要买,给我们挑六个大的。” 二娃笑得特别开心地说:“那成,小睿你还会挑不?你再给他们挑几个呗。” 睿哥儿低着头在田里仔细地搜寻起来,这次比较容易,他连着敲了好几个都发出了成熟的咚咚声,他只需要把手一指,跟在后面的二娃就挥舞着小铲子铲断西瓜藤,最后选出来的六个西瓜都是大瓜,游客们很自觉地抱起来放在怀里或者扛在肩膀上,就这么拿着走。 虎子留在后面,它也看中了一个大西瓜,它自己咬断了西瓜藤,用大脑袋顶着那个西瓜让它在地上滚动,中途碰到高的地方就让小娃娃们帮忙抬起来,就这样一路滚着西瓜回到了村里,又吓到了一波游客。 村民们赶紧给游客解释清楚虎子的来历,又赌咒发誓说虎子绝对不会咬人,游客们瞅见虎子滚西瓜的蠢样子,确实不太像是会害人的动物,也就不怎么怕它了,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西瓜吸引住了,很多游客都不知道那是个啥玩意儿,好在人群中还是有那么几个识货的人,他们惊奇地说:“哎呀这是西瓜,村里居然有这玩意儿?赵工,你们在哪里摘来的西瓜?” 赵工就是那个金丝眼镜,他抱着大西瓜走了一路,胳膊都有些发酸了,扬起下巴对着小卖部的方向说:“是这家人的瓜,走,跟我们一起进去,这么大的西瓜我家里也吃不完,你们谁想要可以跟我合买。” 游客在外面耽搁了好一会儿,虎子倒是滚着西瓜先走进了院子,冯老太转过身来就看见了,也看见了那几个抱着西瓜的游客,她很纳闷地问家里的小娃娃说:“你们咋把西瓜都给摘来了,不是还没成熟么?” 二娃打出一个带着西瓜味的嗝儿,“奶,西瓜已经熟透了,我们刚才都吃过,可甜可好吃了,妹妹也吃了,虎子还给带回来一个,那些叔叔说他们想买,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冯老太丢给他一个“你很不错”的眼神,弯下腰就想抱起那个大西瓜,哎呦喂老沉了,她险些抱不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放在桌子上,回过头去对着那群游客说:“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拿把秤过来。” 她小跑着走到了偏房,又很快找出了秤,她刚才抱着西瓜已经掂量过了,那个西瓜差不多得有二三十斤重呢,想到小皮球那么大的一个小西瓜就能卖到三块钱,她家的西瓜大了四五六倍,怎么也不能卖亏了。她想卖多少钱,就得在这里想好了才能出去。 冯老太在心里琢磨琢磨,终于打定了主意,这才拿着秤回到了小卖部里,做出一副很坦诚的样子说:“咱先说好价钱再给你们秤,我冯老太太做生意最实诚了,咱们乡下人也是懂行情的人,像这么大的西瓜在你们省城,没有二三十块钱是绝对买不到的。不过呢,咱桃源村的西瓜是咱农民自己种出来的,不用算路费,我就给你们便宜点儿,一斤五毛钱,你们要是觉得合适我就给你们称。” 说到这里,冯老太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苦兮兮,长长地叹了一声然后说:“咱们先说好了啊,秤完了以后,你们要是不想买可以不给钱,但是这西瓜要是开了,钱也就不能退了。咱们农民种个西瓜不容易呀,天天晒着大太阳,每天天不亮就要跑到田里浇水,一天还要施好几次肥,还要小心别被那些鸟儿啄了吃,样样都是费心的事儿,赚的就是一个辛苦钱,你们可要想好了再买,买了就不给退了。” 旁边的村民也很精明,忙不迭地就开始帮腔:“是呀是呀,我们村种这些西瓜太不容易了,村长还专门去了南方学习技术,还请了省城的专家过来帮忙,咱村民种的就是那啥……哦对对,科学的西瓜!就连省城里的专家都说好呢,保证不会坑了你们这些游客。” 这群游客已经商量好了要合买,平摊下来也不是很贵,赵工就站出来拍板说:“没问题,老太太你就给我们秤了吧,不就一斤五毛钱么?比省城里的西瓜还是要便宜很多,你这人实在,我们保证不跟你反悔。” “那成,那我就给你们秤了。”这些西瓜特别重,冯老太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总算把它们都秤完了,重量还挺匀称,差不多都是二十五六七八斤的样子,算算价钱,那就是十二到十四块钱不等。 冯老太给游客们算好了价钱,脸上笑得特别乐呵,还挺大方地说:“刚才多出来一两二两的重量,我就帮你们把零头都给抹掉了,咱乡下人不贪这种小便宜,卖东西就图一个实惠,你们觉得好吃再来买啊。” 游客们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夸冯老太这人就是敞亮,还跟她借了一把菜刀,当场就劈开来吃,那西瓜的皮儿特别薄,里面的瓤儿特别红艳,滋味儿还特别清甜,就连西瓜籽儿都特别少,咬上一口汁水四溢,在这样火热的夏天里,能吃到西瓜真是最大的享受了。 第52节 大人和小孩都吃起了西瓜,有些小娃娃还跑到了后院,在椰树底下一边荡着千秋一边啃着西瓜,还有些小娃娃把虎子团团围住,想要揪住它的尾巴,让虎子烦不胜烦,最后它跳上围墙远远地窜走了。 村民们亲眼看见老冯家卖了几个大西瓜,就收到了七八十块钱,他们全都轰动了,只觉得村长果然没有骗他们,这西瓜确实好卖,没看到那些游客一个个都像占了大便宜似的么?游客们自己都说了,人家省城里的西瓜绝对不止这个价。 村民们心里都特别高兴,以前村长还跟他们说过,卖上两百个西瓜就能顶得上他们家一整年的收入,现在看来压根不需要两百个,只需要卖上五六十个就差不多了,他们田里的西瓜到底有多少个,他们自己都数不清楚呢,反正肯定是比五六十个多就对了,呀哈哈哈,种西瓜果然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儿,他们明年一定要多种一些。 吃瓜游客回到了村里,立刻十传百百传千,很快其他的游客也都来了,蜂拥着跑到了小卖部里,一个两个都喊着要买老冯家的西瓜。 冯老太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她家老头子去了省城做生意,她家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又要上班,就算不用上班也要招待游客,她自己又要留下来看店,实在是走不开呀。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自家人最可靠,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她喊住三娃五娃说:“你们两个别吃西瓜了,快回去你们家里,把你们自个儿妈找来,对,就来我这小卖部里,就说我有好事儿要跟她们说,让她们快点儿。” 赵春花和陈红梅不一会儿就都跑来了,挤到游客前面说:“妈,你喊我们过来干啥?” 冯老太指了指后面的那些游客,压低了嗓音说:“你们带这些游客去田里选西瓜,要是熟瓜不够就从你们自家的田里摘,回头再给你们分开算钱。” 这俩儿媳妇都特别高兴,她们家婆婆这是在关照她们呀,她们家的西瓜都是跟大伯家同一时间种下去的,也不知道熟了多少,反正能赚到钱就是了,都笑得特别亲热地说:“妈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他们去。” 赵春花和陈红梅带着游客走出去了,只剩下眼巴巴的村民们,他们之前被警告过,不能干哄抢游客的事儿,但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实在是太难受,都围在小卖部里不肯走了。 冯老太当然知道他们的小心思,她摸了摸鬓角说得特别大方:“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咱老冯家的人从来不吃独食,你们也回去自家的田里,瞧瞧西瓜熟了没有,要是游客愿意跟你们买,你们就卖给他们,有钱大家一起赚嘛,都去吧去吧。” 村民们这才高兴了起来,冲着冯老太就夸奖开了:“没说的,婶儿你这人就是痛快,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眼看有钱可以赚,这些村民呼啦啦地都跑到了西瓜田里,埋头就开始搜寻起来,结果发现只熟了那么一个两个,还比村长家的西瓜小很多,虽然也能赚十块八块的,但比起老冯家还是大大不如,哦对了还有老张家,他们几家都是同时种的,有些西瓜已经熟了,现在卖给游客都赚了不老少钱,他们自个儿种得晚,只能眼馋别人赚钱,心里的难受劲别提多沮丧了。 杨小娟刚刚卖完了西瓜,顺道把睿哥儿也带回了家,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一张张地数着,最后那脸上高兴得乐开了花,今天卖了七八个大西瓜,就赚到了上百块钱呀。 她坐在床沿边上数着钱,她家睿哥儿就趴在床沿边上瞅着,杨小娟拿起那叠子钱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看啥呀你?这钱是留给你以后娶媳妇儿用的。” 睿哥儿的小脸蛋偷摸着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杨小娟说:“妈,娶媳妇儿要花很多钱吗?” 杨小娟重重地点头说:“那当然了,没有钱哪个闺女愿意嫁给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娶媳妇儿可是要花大钱的。” 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他可算是明白了,原来钱这么重要啊,看他妈拿着钱的手还在动,他很不放心地叮嘱说:“妈你快把钱藏起来呀,别丢了。” “哎哟你这个鬼灵精,放心吧丢不了。”杨小娟都被他那着急的小眼神逗乐了,终于把钱收起来藏进了床尾里。 睿哥儿看了一眼放钱的地方,红着小脸儿不知道在想啥。 第046章 游客们在村里热闹了两三天也就走了, 当天下午冯益民又打开广播把村民叫到了大队。 “村长,是不是又有游客要来啦?”村民们都尝到了旅游的甜头, 这次的游客人数又多,出手又大方,他们每家每户都赚到了不老少钱,心里就对游客特别期待。 冯益民拿着大喇叭说:“不是游客, 乡亲们啊,这次是个大好消息,你们都给我听好咯,五七机械厂的游客觉得咱们村里的西瓜非常好吃, 下个星期不就是中秋节了嘛, 他们工会的领导决定要从咱们村采购西瓜, 用来给他们厂里的工人发福利, 你们知道要采购多少吗?足足要一千个西瓜!” 村民们先是哗然,紧接着就有村民提出了质疑:“村长, 你不是说人家工厂里的工人就有好几万么?咋就只要一千个呀?这也忒小气了,最起码也要买上几万个西瓜才够分吧。” 冯益民笑骂着说:“滚犊子吧,你咋那么贪心呢?有一千个就不错了, 你们想想这是多少钱?最起码有上万块钱呀,我还有一件事儿没跟你们说,这次来的游客是一厂的, 工会也是一厂的,一厂它管不了二厂,你们也甭管他们怎么分配西瓜, 反正他们就要一千个。价钱我也跟他们商量好了,咱们这里是产地,他们厂里自己派车过来接,得给他们一点儿优惠才行,还是五毛钱一斤,不过那些零头就不给咱们算了,乡亲们,这是一件大好事儿呀,很快咱们就有钱进账了。” 村民们立刻就着急起来了,张嘴就开始嚷嚷:“村长,我们家的西瓜还没有熟啊,这钱也落不到我们的口袋里呀。” 冯益民等他们都说完了,这才很有耐心地解释说:“还有五六天时间,你们都回去想想办法,有熟的西瓜先给保护好,到时候车来了就直接摘下来卖,还没熟的也没有关系,五七机械厂给了咱们思路,眼看这中秋节就快要到了,接下来就是国庆节,这可是个大节日啊,人家城里人都是要放假的,咱们的西瓜刚好就能在这时候上市了,我跟村里的几个干部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咱们的西瓜都给销出去。所以你们也不要灰心,这西瓜放在地里呀它跑不了,这次不卖就留到下次卖,赚钱不过就是早一点儿晚一点儿的事儿。对了,张会计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你们都安静地听听。” 张光明接过大喇叭,爬到凳子上对着村民说:“乡亲们呐,人家领导是看得起咱们,才会跟咱们买西瓜。我也不骗你们,村里就我家跟老冯家的西瓜熟得比较多,人家领导本来就是要跟我们两家买的,但我们压根就没有答应。咱们当干部的,得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我今天就把话烙在这儿了,只要村民家里有一个西瓜我们就收一个西瓜,绝不让自家的西瓜填上去赚这个钱,优先把赚钱的机会都让给咱们村里的人,要是你们能够凑足一千个西瓜,我们一分钱不赚也要帮你们办好这件事儿,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让你们感谢,这些都是我们干部应该做的事情。” 张光明好声好气地说完了这些话,话锋一转又变得特别严肃:“我丑话先跟你们说在前面啊,一万块钱的买卖可是大事儿,决不能有一点儿马虎,交上来的西瓜到底熟没熟,我们可是要当面检验的,每一个西瓜都要登记到各家各户的名头上,谁要是敢拿生瓜出来骗钱,那就对不起了,到时候你自个儿去跟公安说吧,一万块钱的大买卖够判你十年八年的了,你们自个儿掂量掂量,千万不要干糊涂的事儿,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回去管好自家的西瓜,等他们厂里派车来了,我们现场收瓜,钱都是他们厂里的会计直接给到你们手里,我们干部可不经手这些钱的事儿,能赚到多少钱就凭你们自个儿的本事了,都回去吧。”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大队,心里都特别感动,有个村民禁不住感慨地说:“哎呀,咱们村里的干部就是人好,样样都想着咱们,有钱不赚还要把钱先给咱们赚了,就没见过这么厚道的人。” 另一个村民也喜滋滋地说:“就是就是,村长去了一趟南方,就给咱们找回来这么一条财路,还有招待游客,这些都是让咱们村民赚钱的大好事儿,等今年卖了西瓜,咱也能过个肥年了,这日子呀咋就那么好呢?哈哈。” 冯大富就走在村民当中,他暗地里狠狠地瞪着他们,全村都种了西瓜就他家没种,凭啥他们都能赚钱,就他家赚不到钱?这次游客来了也是这样,非嫌弃他们家又脏又乱,就是不肯住进他们家里,我呸,这样的好事儿反正轮不到他,得给他们搅黄了。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嘴里就桀桀地怪笑起来,带着一股嘲讽的意味儿说:“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家能有几个熟瓜?村长和张会计家的熟瓜又有多少?他们也就口头上哄哄你们,到头来那卖瓜的钱还不是被他们赚走了,他们不光赚到了钱还得到了好名声,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划算的买卖了,要是我我也这么说,哼哼,你们自个儿想想吧,别被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还要感谢人家。” 冯大富敢说出这种话,鼠娃子第一个不服,他斜着眼睛瞅着冯大富,做出一副非常不屑的样子说:“哟呵,有些人的嘴咋就那么臭嘞?是不是早上喝完茅厕水还没有刷牙?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村长和会计要是有心想自个儿赚钱,他俩压根就不用搞这些事儿,把瓜直接卖给游客不就好了嘛。我家里的熟瓜不多,也就两到三个,最起码赚个二三十块钱还是可以的。以前咱们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儿?你们摸着自个儿的良心想想,要是你们有了这个机会,你们会让出来么?村里的干部对咱们这样好,咱也不能没有良心,那是畜生才干得出来的事儿。” 冯大富差点儿没被他气死,抖着手指着鼠娃子的鼻尖,那说话的语调都变了声儿:“呵呵,我看你不叫鼠娃子,你应该叫做狗腿子才对,捧村长的臭脚,马屁都快要被你拍到天上去了,村长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帮他说话?我呸,没脸没皮的孬货还好意思说我。” 鼠娃子可不是好欺负的,他啪地一下打掉了那只手,凶狠地瞪着冯大富说得特别不屑:“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脸没皮,打量着别人不知道呢,两公婆一个伤了脚满身青紫,一个满脸伤口都没脸见人了,也不知道去干了啥狗屁倒灶的烂事儿,我就担心被人家公安找到咱们村里来,咱们村也跟着丢了个大脸。村长不用给我好处,我也要帮人家说话,因为人家干的就是人事儿,有些人干的事儿连畜生都不如,等着瞧吧,没有良心的玩意儿迟早要被抓进去的。” 冯大富被他一向瞧不起的鼠娃子这样当面羞辱,又瞅见了村民们奚落的眼神,他那心里一下子就虚了,他没犯事儿倒是不怕公安,他怕就怕上次那个小水鬼,那玩意儿实在是太邪门了,他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里发憷,甚至都不敢靠近村里那条河,每天打水都支使他家老娘去打,他自个儿是不敢去的。他家最近这么倒霉,他也以为是那个小鬼在作怪,想起了昨晚的噩梦,梦中还听见了那个小鬼在笑,他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颤,让鼠娃子误以为他害怕了,这才得意洋洋地走开了。 冯大富对桃源村的人更加嫉恨了,尤其是他见到村民们把西瓜卖给了五七机械厂派来的车,每个人数着钱都笑得特别碍眼,他就在心里憋着坏,想着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们。 听说村长和张会计出去给西瓜找销路了,他心里的鬼主意立马就有了,巴巴地就跑去了牛家村找到了牛兴盛,也不管对方是啥脸色就说:“牛老哥,我这里有一个发财的门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呀?” 牛兴盛鼓着一双牛眼,冰冷冷地盯着他看,要笑不笑地说:“你这个王八蛋还有脸来见我,你上次把我害成那个鬼样子还不够,你这次又想到了啥鬼主意,甭管你有啥鬼心思,你都给我好好地憋在心里,我不想再听你的鬼话。” 牛兴盛经过上次彻底怂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鬼还是冯大富招来的,把他和他的狗腿子们都害得那么惨,他后来喝了整整两碗黑狗血才算治好了心病,现在看着冯大富就跟仇人似的。 冯大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得特别冤枉:“牛老哥你这话是咋说嘞?那水里有鬼我事先也不知道啊,我知道了我还敢带你去么?我自己也被整得很惨呐,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咱这次不搞事儿,咱就一门心思赚钱,我刚好知道了一条财路,要是牛老哥肯帮忙,咱们赚个五万六万都不算难事儿。” 牛兴盛被他说的这个数目惊住了,好家伙这个冯大富竟然有这样赚钱的门道,他虽然讨厌冯大富,但他不能跟钱过不去呀,他这个人最爱钱了,立刻就揽过冯大富的肩膀哥俩好地说:“冯老弟,你这个人就是仗义,有发财的门路也想着老哥哥我,哈哈哈那你跟我说了吧,需要我咋样帮你?” 冯大富凑到他耳边就小声地嘀咕起来,牛兴盛刚开始还皱着眉,渐渐地那眉头也松开了,那眼睛也亮了,那嘴角更是嘿嘿地笑起来,使劲地拍了拍冯大富的肩膀说:“你这个主意好哇,就按你说的办,让我想想,我媳妇儿娘家有个侄子,到时候我就让他……听清楚了没?你在那边配合好,咱俩赚它一笔大的。” 第047章 过了中秋节, 桃源村的西瓜也逐渐成熟了,变得又大又红又甜, 村民们口渴的时候只要啃上一块,保管比喝水还有用,那精神头立马就好了起来,大家都知道西瓜是个好东西, 越发精心地伺弄起了西瓜田。 村里那么多西瓜呢,很快就要迎来大丰收了,冯益民和张光明都有些着急,必须尽快给西瓜找到销路才行, 这一天他俩骑着自行车, 在车子后面绑上一筐西瓜就去了省城。 到了省城, 冯益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铁路局周处长的家, 跟他说了村里的情况,周处长这人倒是爽快, 试吃过后觉得西瓜不错,他自己就是管后勤的领导,当场就拍板了, 决定要跟桃源村采购一千个西瓜,用来给局里的员工发放国庆节福利,还很好心地提醒他们去找找国营宾馆和单位食堂的门路。 第53节 冯益民本来就有心要去找国营宾馆, 不过说实话他在那里边也没认识什么人,他们村的西瓜虽然好吃,但他没有门路, 人家就是不要。 招待外宾的国营宾馆倒是愿意要,但他们也要得不多,冯益民和张光明两个人跑了好几家,最终也才签下几百个西瓜的单子。 他俩跑到单位食堂也是一样,谁都知道那是油水很大的部门,但没有门路谁肯理他们呀,看来要想走通这条销路也很不容易。 冯益民没有气馁,又跑了好多家开饭店的个体户,最终谈好了五六百个西瓜的单子,那些个体户不光出手爽快,还不停地向他们问东问西,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冯益民当然知道,他们这是想打听出产地,好收购了西瓜当二道贩子呐,这样一来他们肯定要压价,与其便宜卖给个体户,还不如拿去卖给收购站呢。 冯益民早就想好了,卖西瓜的钱要留给村民自己赚,不能让这些二道贩子给占了便宜,他和张光明两个人打了个哈哈就给糊弄了过去,坚决不告诉他们西瓜是咋来的。 他俩出来跑了一趟,就签下了两千多个西瓜的单子,算算价钱也能卖到两万多块钱,回去之后就要赶紧组织村民把西瓜摘了运出来。 到了下午,两个人骑着车刚刚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公布这个好消息,远远地就看见西瓜田那边围了很多个村民,难道他俩不在的时候出了啥事儿了?两个人都很不放心,停好了自行车就马上跑了过去。 村里的人都站在田垄上看热闹,冯益民挤了进去,就看见一户村民的西瓜田里站着一个高瘦黝黑的年轻人,他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上有一双小眯眼睛,再加上高高的颧骨,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有点儿奸诈的意味。 麻子脸摘了一个大西瓜用力地拍开,才吃了一口就吐出来,满脸嫌弃不肯再吃了,冯益民站得远,还能听见他大声地吆喝了一句“不咋滴”,又使劲地拍开了另一个西瓜。 看见那个村民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冯益民非常不解地问旁边的人:“这是咋回事儿?那个人到底是谁?到咱们村里干啥来了?” 站在他旁边的村民满脸艳羡地说:“村长,咱们上次把西瓜卖给了五七机械厂,人家王老板听说了,就主动找上门来要收购呢,现在就是在挑选,要是他选中了,过两天他就开车过来收。村长,王老板可是是从南方来的大老板,我听他说要收一万个西瓜,咱们村这次发财了哈哈。” 冯益民心想有这么好?他们村里的西瓜刚刚成熟,就有人主动上门来收购,一出手就把全村一半的西瓜都给包圆了?如果价钱合适的话还是挺不错的,他已经想好了,绝对不能低于五毛钱一斤。至于人家老板赚多赚少那就是人家的本事了,这波西瓜要是成功卖出去,他和光明再出去跑几趟把西瓜都给卖掉,全村的人都能过个大肥年了,只要家里种了西瓜的村民,最少也能收入三四百块钱,多的还有上千块钱的呢,像他家种了十五亩,转手卖出去就变成万元户了。 冯益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不能被他爸给比下去了,光靠种西瓜他也能发家致富,总算没在他爸面前丢脸。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王老板传来一声呼喝:“啊呸呸呸,不是我说你,你家这西瓜到底是咋种的?一点儿都不甜,还全部都是籽儿,你这不是骗人么?这也太难吃了吧?” 王老板捧着一个西瓜,伸出两根手指头抠出最中间的那一块芯儿吃了,撇着嘴很嫌弃地扔回到田里,那个西瓜咕噜咕噜地滚出去老远,等村民把它翻过来,都已经脏得不能吃了。 那个村民心里就很不高兴,他们自家都舍不得吃的西瓜,就这样被人糟蹋了,换了谁都不高兴,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王老板是真有心要买才会这样挑挑拣拣,忍了忍还是把气憋回到心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王老板又开了一个西瓜,吃了一口又想吐掉,这次不等王老板把西瓜扔掉,这个村民就赶紧把那个西瓜囫囵抱过来,他自己挖了一块吃,非常沙甜非常多汁,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好吃的西瓜了。 村民心里生起了闷气,指着那个西瓜很不服气地说:“王老板,我家这西瓜甜着呢,瓜里面的籽儿已经是最少最少的了,你这是没有见过人家海南的西瓜,那籽儿才叫一个多呢。” 王老板顿时不乐意了,他皱着眉撇着嘴说得非常蛮横:“你啥意思呀你?老子就是从南方来的,我会不知道海南的西瓜到底长啥样儿?你家这种分明就是孬瓜,你还想拿出来蒙我,我看你是不想赚钱了,你这样的我还伺候不起,你们村这么多人种西瓜,多的是人想要卖给我,我到别人家里买去。” 冯益民听见他说话的口音,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这口音不像是南方人呀,他又问旁边的村民说:“这个王老板真是从南方来的么?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们猜的?” 村民凑上来悄悄地说:“村长,就是他自己说的,王老板还说他开了汽车过来嘞,就停在龙岭外边,啧啧啧,人家王老板肯定很有钱,不然哪儿买得起车子呀。” 冯益民和张光明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个王老板说他是南方人,但他说话的口音跟他们桃源村也差不多了,开口闭口都是一股子土味儿,他俩都去过南方,也跟南方人说过话,正宗的南方人说话都像是鸟语,就算有些人能说普通话,一般人也分辨不出话里的意思,总之听不太懂就对了。 张光明的眉头皱得死紧,他拉着冯益民走出了人群,特别警惕地压低了嗓门说:“益民,我觉得这个王老板一定有蹊跷,咱们刚从山外回来,咋就没见到他说的那辆汽车呢?” 他们这里是小地方,要是有汽车进来肯定会引起围观,但是他们刚刚经过公社,从公社到龙岭就只有一条路,哪儿有什么汽车呀,怕不是遇到骗子了吧。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个王老板已经溜达到了别人的田里,还是刚才的老一套,他开一个西瓜就丢一个西瓜,还对着村民又是奚落又是吆喝,偏偏村民们怕得罪这个大老板,都把气憋在心里敢怒不敢言。 冯益民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面色凝重地说:“咱不能不管,就算他真的是啥大老板,也不能白白糟蹋乡亲们的西瓜,这都是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味道咋样咱还不知道么?怎么可能不好吃?走,咱们下去会会他。” 这会儿王老板刚刚扔掉一个西瓜,叉着腰站在田里正要埋汰,冷不丁他的肩膀就被人掰转过去,整个人都转了个身。 冯益民笑得特别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说:“王老板是吧?欢迎来到我们桃源村选西瓜啊,王老板你这是从南方来的吧?哎呀真是辛苦你了,来到咱们村儿你可千万别客气呀,走走走,跟咱们几个到大队里好好地聊一聊。” 王老板想掰开他的手却又掰不开,保持着这个姿势十分别扭地说:“你是谁呀?我为啥要跟你去大队?” “哈哈哈,忘了跟你介绍啦,我是这个村的村长冯益民,他叫张光明是村里的会计,王老板要买西瓜可以跟咱们村里商量嘛,这真是我们怠慢了,你跟我们商量好数目和价钱,我们派人帮你收上来就是了,保管让你满意,压根不用你这么辛苦亲自跑到田里忙活,你说是不是呀?” 冯益民非常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一瞬不瞬地盯着王老板,想瞧瞧他有什么反应。 王老板先是一愣,紧接着立刻就笑了起来,回抱住冯益民的肩膀说:“原来你就是冯村长啊,我听他们说起过你,你这个村长当得好,我看你们村的西瓜都长得不错,那成,我就跟你去大队里聊一聊。” 王老板拉着冯益民就想往前面走,却不想冯益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还装作特别不好意思地说:“王老板,咱不能就这样走了呀,你刚才扔掉那么多个西瓜,我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值一百五六十块钱吧,乡亲们种西瓜太不容易了,你这么大一个老板,总不能占这种便宜吧?你看这价钱是不是要赔给他们呀?” 王老板立马着急了,“这咋还要我赔偿呢?他们家的西瓜又难吃又卡嗓子眼儿,我没让他们赔偿给我就算不错了,你们还好意思让我赔偿?我看你们就是想讹我,我告诉你们啊,我可是从南方来的大老板,我还开着汽车来的,你们要是得罪了我,哼哼。” 冯益民一点儿都没被他吓着,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说:“不对呀王老板,我听你这口音也不太像是南方人,你是南方哪里人?我去过南方很多个地方,你说出来可能我还知道呢,王老板你可真是有钱人呀,你开了啥车子过来?哈哈我在南方也看到过很多车子,说老实话我心里可羡慕了,你都给我们说说呗,让我们这些乡下人也跟着长长见识。” 王老板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他很镇定地说:“冯村长,我就是从广州来的呀,我那辆车子就停在外面,我对你们这个地方也不太熟悉,要是早知道这山路这么好走,我就把我的车子开进来了,也省得我走路老费劲了。” 冯益民暗地里朝张光明使了个眼色,不对劲,很不对劲,要说是别的地方也就算了,但是广州人说话的口音绝对不是这个样儿,这个姓王的说自己是老板,他看着也不太像呀,一身宽大的绿衣服半新不旧,人家广州人都穿得老时髦了,出来做生意的人,最起码也得穿喇叭裤和花衬衣才算体面,讲究一些的还要穿黑色皮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再讲究的身边还有跟班呢,哪有南方老板穿着绿衣服就跑出来的呀。 冯益民心里怀疑这个王老板有可能是骗子,可不能让他骗了村里的人,他箍住他的肩膀要笑不笑地说:“哎呀王老板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咱们这块地方啊自古就民风彪悍,要是有人敢吃完东西不给钱,那对不起了,要不就乖乖趴在地上让乡亲们打一顿出出气,要不就老老实实赔钱,要实在不想出钱也行,咱拉到公安局里去好好掰扯掰扯,人民公安可不会惯着他,哈哈哈,你看我这人就是多嘴,王老板这么大一个生意人,肯定不会亏了咱们农民的钱,你说对不对呀?” 旁边那几个村民一听到有钱拿,立马就积极地跑过来了,把王老板团团围住就在那里说:“是呀王老板,我们村长真没有骗你,这就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我家的西瓜你开也开了,吃也吃了,还扔得满地都是,我这损失可大了去了,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要不然我的损失找谁赔去呀?我看我就只能去找人民公安为我做主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算好了自家的损失,就嘿嘿笑着盯着这个王老板。 第048章 王老板想走又走不了, 一滴冷汗悄然从他的额角流下来,他心里恨得要命, 咬了咬牙还是从兜里掏出钱来说:“一百六十三块钱是吧?好,这钱我给了,这点钱对我来说压根不算事儿,我刚才也是没想到这茬, 不是我想吃完不给钱,这点我可要跟你们说清楚了。” 村民们拿到了钱立刻眉开眼笑地说:“哎呀呀,王老板你这人就是爽快,你要还想吃西瓜, 欢迎你再到我们田里来随便你挑, 你爱扔几个扔几个, 咱们乡下人没有多少见识, 王老板你可千万别见怪啊。” 冯益民看他那么果断地付钱,心里倒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他的怀疑还是没消,就走回来笑呵呵地说:“乡亲们,人家王老板就是从南方来的大老板, 见过大世面,肯定不会跟咱们这帮乡下人计较,王老板, 那咱们再到村里去聊聊?” 王老板心里恨得牙痒痒,他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钱也花了, 可不能灰溜溜地就跑回去,幸亏他今天出门带多了钱,要不然今天的事儿恐怕不能善了,他姑丈说的没错,桃源村的人都是贱骨头,看他怎么狠狠地收拾他们,这样想着,他那脸上就假假地笑起来,走上去把住冯益民的胳膊说:“冯村长,你们村里的大队在哪儿?你要跟我聊啥?” “哈哈哈跟我走就对了,你那么大老远从南方跑过来,我们可得好好地招待招待你,走走走跟我去大队。”冯益民和张光明一左一右地架住王老板,就这么把他请到了村里的大队。 他所说的招待,也不过就是给王老板倒了一杯白开水,就坐下来配合着张光明套他的话,没想到王老板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挺正经,虽说他的衣服和口音对不上,可人家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还诉苦说出门在外要低调,听他那说话的口气也是大得很,几万几万的生意到了他嘴里都成小意思了,难道他还真是啥大老板不成? 冯益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有些不放心地说:“王老板,你身上带了介绍信没有?拿出来给咱村里登记一下,我没别的意思,这都是例行的手续。” 王老板很从容地掏出了介绍信,还跟他抱怨上了:“我做生意的,天天跑南跑北,身上没有介绍信就是不行,偏偏街道那边看我没有正经工作都不太愿意给我开,这还是我求奶奶告爷爷才求来的呢,咱每天经手这么多钱,还被一张介绍信给困住了,真他娘的憋屈。” 冯益民仔细地看了看介绍信,原来王老板的真名叫做王松木啊,这名字倒是稀奇,他照着介绍信登记好,又试探说:“王老板,我记得南方那边的西瓜多得是,价钱还比我们这边便宜,你既然是南方人,为啥不从南方运过来呀?” 第54节 王老板早就想好了理由,还说得头头是道:“哎哟冯村长你是不知道,这一路过来的汽油费老贵了,我开几辆车子过来,那汽油费都不够赔的呢,我也是听说了你们村里卖西瓜实惠,就想着从你们这边买算了,也省得我来回地跑来跑去费老鼻子劲了。” 冯益民立刻一拍巴掌说得非常兴奋:“这是好事儿呀,咱们桃源村最欢迎王老板这样的大老板了,听说王老板这次要采购一万个西瓜对吧,不知道你这价钱要怎么算?” “这个嘛,”王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嘿嘿笑着说:“冯村长我跟你说老实话,你们村里的西瓜我确实看中了,价钱我也提前打听过,就是五毛钱一斤对吧?你放心好了,我给的价钱绝对比这个高,不过我这人有个怪毛病,我最不喜欢和村干部打交道,我以前被人坑过,现在想想还有些怕,再说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村民家的西瓜他们应该都能做主,我明天再去跟他们商量商量,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咱们做买卖的,还是要大家都能赚钱才好,你说是不是?” 冯益民心里暗暗想着,这个王老板的嘴皮子还挺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话给堵死了,他要是再问价钱就有点儿不是意思,现在事情还没有搞清楚也不好硬着来,万一人家真是啥大老板,他们这样就太得罪人了。 他和张光明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就站起身把王老板送出了大队,看着他往西瓜田的方向走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冯益民走出家门刚想要去上班,就看见王老板的身影出现在村子里,他一会儿走到这家,一会儿走到那家,在村民的家中来回地串联,他的身边还跟着村里的冯大富,这两个人怎么搅和到一起了? 冯益民心里起了疑惑,就走过去叫住了冯大富:“大富,那个王老板昨天晚上是住在你家里么?” “不啊,村长。”冯大富咧开嘴笑得有些得意,指着王老板的背影说:“我早上出门刚好遇见了王老板,他瞧我这人老实,就让我跟在边上帮帮忙,嘿嘿。” 王老板在前面也听见声音了,他乐呵呵地走回来说:“冯村长你去上班啦?我打算今天把西瓜都给买了,正跟你们村里的人商量着呢,你们村这位大富兄弟没有种西瓜对吧?嘿嘿我就看中了这一点,他自个儿家里没种西瓜,肯定不会偏帮村里的谁,有他帮忙我就省心多了,你先去忙吧,我再去跟村里的人商量商量。” 王老板跟冯益民打过招呼,又叫上冯大富走进了一户人家,冯益民在他们身后暗暗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个王老板真的被别人坑过,这戒心咋就这么重呢?听他那么说,这村里就只有冯大富一个人可以信任了?冯大富是啥德性他还不知道么?有他搅和在里头准没好事儿。 等这两个人从村民家里走出来,冯益民就趁机走进去找到户主说:“那个王老板跟你咋说的?他到底出多少钱买你家的西瓜?” 这个村民搓着手笑得特别开心,“村长,咱这次发大财了,王老板这人出手就是大方,他出每斤五毛五的价钱,还把我家的西瓜全部要走了,嘿嘿这下子比卖给五七机械厂还要多出来五分钱呢,我得想想我能赚到多少钱。” 冯益民出声打断了他的幻想:“他啥时候要?给你钱了么?” 村民笑得非常乐呵地说:“钱倒是还没有给,王老板说我要是答应了,他明天就从外面派车过来运走我家的西瓜,等西瓜卖了就给我钱。” 冯益民大吃了一惊,揪住这个村民就问:“你说啥?他要等西瓜卖了再给你钱?” 这个村民还不觉得有啥问题,点了点头说得特别认真:“是啊村长,人家王老板可是做大买卖的人,他手头上还有好几辆大解放呢,他跟我说他最近买了大解放所以钱不凑手,等西瓜卖了再把钱还给我,做生意的人不都是这样么?” 冯益民斜着眼睛睨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咋这么蠢呢?你就不怕你把西瓜给他了,他拿了西瓜不给你钱咋办?我问你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这个村民很神秘地笑了,一点儿也不在意地说:“村长,我已经答应了,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王老板说他的车子都是有证件的,到时候他把车子的证件押在咱们这儿,有了证件咱还怕他干啥?他明天要是真的能开几辆大解放来咱们村儿,那事情不就明明白白了么?车子总不能骗人吧?哦对了,他还给我家开了欠条,让我到时候拿着这张欠条跟他要钱。” 冯益民的脸色阴云密布,把手伸到村民的面前说:“欠条呢?拿来给我看看。” 村民找出了欠条递给他,欠条上就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到谁谁谁多少个西瓜,约定在某年某月某日还给谁谁谁多少钱,落款的地方有名字也有手印,名字确实写了王松木。 虽然欠条没啥问题,但是做买卖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冯益民心里就担心,万一王老板把村里的西瓜搞到手就跑路了,村民要到哪里去找这个人?他是看过介绍信也登记了,但要他们跑到南方去找一个人还真不容易,就跟在大海里捞针一个难度。 王老板在全村串联了老半天,跟很多户村民家里都签订了条子,也有些村民觉得不太妥当就没签,大部分的人还是签了,他们兴高采烈地把王老板送出了山路口,满怀着希望就等着明天的大丰收。 村里的几个干部聚在大队里开会,这样的交易形式他们之前都没有遇到过,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安全,现在村里的人那么兴奋,再怎么劝他们也听不进去,这才是最最烦人的事儿。 冯国强的性子比较急躁,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梗着脖子就嚷嚷开了:“我看那狗屁王老板就是个骗子,对待这种人不用跟他客气,他明天要是敢来,我就带着民兵把他抓起来拷打一顿,保证让他把祖宗十八代都给我交代清楚。” 张光明皱着眉头说:“国强你先别冲动,他要真是个骗子,那也是个很厉害的骗子,你们想想看,他除了说话的口音有些不对劲,其他的地方也没啥疑点,他跟村里商量好了先收西瓜再付钱,又是签条子又是押证件,咱现在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是个骗子,人家要真是个大老板,等他卖了西瓜回来还钱,村里的人就该怨咱们了。咱们做干部的也是难,不能不顾及影响,还是跟村里的人好好解释清楚,免得他们受了蒙骗,益民,你觉得咋样?”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这就去广播叫他们来。” 冯益民打开了村里的广播,很快就把村民们都叫到了大队里,他打开大喇叭忧心忡忡地说:“乡亲们,我们几个干部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这桩买卖有些不妥当,哪里有人买东西不给钱的呀?那个王老板对咱们来说就是个陌生人,咱们连他在广州住哪里都不知道,你们就不怕他拿着西瓜跑路了,到时候你们找谁要钱去呀?这个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村民们都还挺乐观,其中一个村民还笑呵呵地说:“村长,人家王老板都说了,他的钱都用来买大解放了,大解放咱们都见过,一辆就要值好几万块钱呐,他明天还要把大解放的证件都押给咱们,还给咱们都开了欠条,咋就不能相信了?真正的大老板,就是这个样子的。” 冯益民盯着他的眼睛反问说:“你见过几个大老板?恐怕就这一个吧?广州那地方我去过,那个王老板说话的口音和他身上穿的衣服,有哪一点像是广州人?怕就怕他是个骗子,到时候坑了你们的钱,你们连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冯大富身上可是有重任的,村里开会他也巴巴地跑来了,这会儿听见冯益民说话,他就知道不好,可不能让他把好事儿给搅黄了,就站出来说得特别刁钻:“村长,我看你这个人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你也不过就是去了一次广州,难道每一个广州人你都认识么?咱们桃源村跟省城离得这么近,两边说话的口音还有不同呢,人家广州人肯定也有不同的口音。再说了,王老板出来做生意,肯定不能穿得太好,不然路上被人抢了咋办?” 看见有些村民在点头,冯大富越说越来劲:“村长,是不是这桩买卖没经过你的手,你心里面就不舒服呀?咱们村上次卖西瓜才五毛钱一斤,人家王老板还多给了咱们五分钱,这是多么厚道的人啊!为啥同样是西瓜,这次就能卖到五毛五,上次你非让我们卖五毛?这里面有没有啥事儿,我们就不好说了,呵呵。” “冯大富!”冯益民冷冷地盯着他,讥诮地指着他说:“你一个不种西瓜的人在这里蹦跶什么?以前咋就没见你这么积极呢?我告诉你,要是姓王的那个人是骗子,你肯定就是跟他一伙的。” 他朝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说:“乡亲们呐,五七机械厂来收西瓜那次,每一分钱可都是人家亲自交到你们手上的,收完西瓜他们就走了,我们几个干部可都是清清白白的。我们家里上次才卖了几个西瓜,你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要是这样还有人说嘴,那就太让我们寒心了。这桩买卖的疑点太多,我们也是担心你们受了骗,才好心好意地来提醒你们,你们要是不听,到时候出了啥问题,可就得你们自己受着了,现在改革开放了也跟以前不一样,我是没啥权力让你们都听我的,听不听都在你们自个儿身上,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冯益民说得这样伤心难过,村里的人顿时着急了,他们心里可没有这样想,不能让村长白白寒了心,立刻就有一个村民站出来打圆场:“村长,你别听大富瞎说,他那张破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他嘴里就没说过一句好话,我们当然相信村里的干部了,村长给咱村里做的贡献,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呐,我们绝对是只有感激没有抱怨的。村长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我们都明白你是为了我们好,我看要不这样吧,等明天王老板来了,咱们再跟他好好地核对核对,他的大解放有证件,又愿意押给咱们,就冲这一点,咱们还是放心的,大伙儿说是不是呀?” 村里的人都打定了主意要卖西瓜,这会儿纷纷开口说“是”,冯益民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家去了。 又过了一天,村民们都早早地起床来到地里忙活,他们把成熟的西瓜摘下来搬到了村口,每家每户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就站在那里翘首盼望,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山路那头果然开过来几辆蓝色的大解放,嘟嘟嘟嘟地按着喇叭,一直开到了山路口。 村民们一个个都欢呼起来,这肯定就是王老板所说的车子呀,他果然没有骗他们村里的人,一二三四,整整四辆大解放呢,光凭这些车子就值老钱了,这样的大老板肯定不会昧了他们村民的钱。 车子停下来了,王老板打开车门跳下来,其他的司机倒是都没有下车,还稳稳地坐在驾驶室里面。 村里的干部对这件事儿都很担忧,还是得来给村民们好好地把把关,不然出了问题他们也是有责任的。 冯益民接过王老板递过来的证件,和几个干部交换着看,几张驾驶证都是红皮小本子,这东西骗不了人,他们看过之后就还回去了。王老板的车证就四张纸,上面注明了车子的型号和车牌,底下都盖着红红的大公章,应该也是真的了,难道这个姓王的真的没有骗人? 王老板等他们都看完了,就咧开嘴笑得有些得意地说:“你们都看到了吧,我都说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究实诚,这四张车证就押给你们村了,我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西瓜的买家,等我明天卖完西瓜就回来拿证还钱,这样你们总该放心了吧?那这些西瓜我可以运走了吗?” 王老板心里都快要乐疯了,这帮子蠢货,就连村干部也都是蠢的,他们肯定想不到他的证件都是假的,介绍信和车证都是他请人帮忙写的,印章也是他请人帮忙刻的,就连他的真名都不叫王松木,而叫做王狗剩,嘿嘿他随便动动手指头就把西瓜都骗到手,待会儿他就运到隔壁省去卖掉,这样一转手他就能赚到十几万呐!要不是有他的姑丈牛兴盛,他能有这样赚钱的机会么?哈哈。 想到了这里,王老板的呼吸都火热了几分,挥舞着手臂就开始招呼:“乡亲们,我的证件已经押在你们这儿了,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王某人,现在就帮我把西瓜都搬上车子吧,早一点卖掉你们也好早一点拿到钱。” 村民们心里已经相信了十成十,他们就说这买卖靠谱吧,没看见村里的几个干部都说不出话来了么,他们想着即将拿到手的钱,都特别卖力地搬起了西瓜。 村民们在村口搬运西瓜,冯老太抱着萌萌就站在小卖部的门口观看,冷不丁就听见她怀里的小孙女儿说了一句:“坏人。” 冯老太低头去看她,“萌萌你在说啥?谁是坏人?” 萌萌的小手儿指着车子的方向说:“他们,坏坏。” 这话让冯老太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她家老头子也这么说,就她家大儿子还在那里操心呢,但是村里有谁心疼他?他们甚至还怀疑他上次贪了好处呢,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了都,要她说,蠢货就该活得辛苦一点,让他们被骗一骗也就清醒了,到时候才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 第049章 第55节 冯益民看着乡亲们干得热火朝天, 他心里特别无奈,现在不是生产队的时候了, 各家顾各家,他就算是村长也不能搞一言堂,更阻止不了村里的人卖西瓜,只能希望他们不要被骗。 他慢慢地走回到小卖部里, 冯老太瞥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皱着眉还挺嫌弃地说:“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村里的人?他们有啥好担心的?赚得到钱是他们命好,赚不到钱也是他们活该, 要我说这次的事儿够悬,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 那王老板要真是个骗子, 搞不好村里的人还要反过来怪你,到时候连你也吃了挂落。” 冯益民心里还是明白的, 他妈说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他那脸色就有些灰暗地说:“妈,当农民命苦啊,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也没多少见识,会起贪心也不能完全怪他们, 要是他们都能像我和光明一样去南方开开眼界,也就不会被人骗了,说到底还是咱们村太穷, 这次的事儿咱现在也不好说,反正我和村里几个干部都已经尽力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是好是歹就看他们自个儿的命吧,我是村长,可我也拦不住他们想发财呀。” “所以我才说你蠢,你这么尽心尽力干啥?村里的人赚到钱又不会分给你一分钱,出了问题就说不准了,你这么尽心,正好顶上去帮他们擦屁股,等着吧,要是王老板不靠谱,他们肯定要来找你,这都是你自个儿招来的,我就奇怪了,我跟你爸多么精明的人啊,咋会生出你这么个蠢儿子?” 冯老太越说越嫌弃,只觉得这个大儿子当村长的水平还不如她,忍不住又开始数落:“不是我说你,你那么上赶着去帮人家找销路干啥?太容易得来的东西别人才不会珍惜呢,只会看做是应该的,就像这次的事儿,村里的人要上当,你就让他们上当去呗,等他们狠狠地栽了跟斗,就知道你这个村长的好处了,我老太太是没读过多少书,我都能明白的道理,你咋就不能明白呢?你说你是不是傻?” 冯益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羞愧,那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来:“妈,道理我都懂,可我是村长,有责任带领村里的人过上好日子,我这不是太关心才乱了手脚嘛,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冯老太心里的火气腾地冲上了脑门,很想揪住他的耳朵大声地骂他一顿,临到头来瞧见萌萌好奇的眼神,赶紧把手收了回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是很有责任心,可你的责任心也用不对地方啊,那我倒要问问你了,你对家里有没有责任?家里的西瓜就没见你卖出去几个,再不卖都要烂在地里了,你倒好,巴巴地把机会让给别人,现在有谁感激你不?我看你读书都读到狗身上去了,把村里的人当做比自己爹娘还亲,敢情我们这帮人活该被你连累?你不都说现在改革开放了么?你连自个儿家里都照顾不好,我看你这个村长也是白当了,你爹你娘都没过上好日子呢,你倒想让别人先过上好日子,我呸,我苗玉凤咋就有你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简直是生来讨债的。” 冯益民瞧见他妈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愧疚到了极点,他妈每天忙完家里还要忙店里,他爸一把年纪了还天天跑到省城卖货,他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他,要不是有他爸他妈,他家里的日子比别人都不如呢,这个家完全是由他爸他妈撑起来的,而他都干了些啥,他家的西瓜本就比别人家熟得早,再不卖真的要烂了,他不把家里顾好,反而去忙活村里的事儿,结果也干不好,他实在太不负责任也太不孝顺了,他首先是一个儿子父亲和丈夫,然后才是村长,小家都照顾不好,更何况村里那么多户人家?他到头来弄得两头都不是人,怪得了谁?只能怪他自个儿太蠢太笨。 冯益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看着冯老太的眼睛说得非常诚恳:“妈我真的错了,你说得对,我实在太蠢了,我以后一定要把家里顾好再去顾其他,我跟光明这次出去谈了两千多个西瓜的单子,既然村里把西瓜都卖出去了,那咱就跟其他几家把单子分了吧。” 冯老太心里有些欣慰,嘴上还是埋汰开了:“才两千多个西瓜还要几家人分?咱们家压根就卖不出去多少个,还要平白担了这么个坏名声,到时候村里的人就该说你自私自利了,算了算了,我跟你爸也没指望你,我们早就商量好了要自己运到省城里去卖,车子我们都雇好了,你就好好当你的村长去吧,我算是看明白了,改革开放了,人的心呐也比以前更加活络了,以前生产队就没这么多事儿,你这个村长可长点儿心吧,别哪天被人抓住小辫子栽了跟斗。” 冯益民心里的感动简直不知道要咋说才好,他妈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每一句话都是在为他着想,有这样的父母实在太幸运了,他要是再干不好村里的事儿,那他这个村长还真就白当了。 萌萌就坐在边上,乖乖地听着她奶奶和她爸爸说话,她原本打算收拾那几个坏人,听大人的话好像也不用着急,那她就乖乖等着吧。 冯益民找来其他三个干部开会,掏出几张纸拍在桌子上说:“这是我和光明前天去省里跑来的单子,一共五家单位和七家个体户,他们要两千三百个西瓜,这单子不能耽误了,咱得赶紧运出去卖给他们,我和光明商量好了,我们俩家的西瓜就不参与了,我们自己再想办法,这单子就留给国强和丽华你们俩家,还有这次没卖西瓜的村民,比如我家老二老三和对面鼠娃子,总共也没几户,你们凑一凑也差不多够了。” 苗丽华把那几张单子都看了个遍,掩住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长,我咋好意思占你家的便宜嘞?这单子你还是跟我们分了吧?” 冯益民摆手拒绝说:“不了,我已经决定好了,家里的人也支持,再说我家种得多,分完了我家你们就不够了,你们自己分了吧,甭跟我客气。” 张光明也在旁边帮腔说:“村里就我和益民家里种的西瓜最多,我们就不跟村里的人抢了,我爸和老村长已经商量好,他们明天要自己雇车子运出去卖,这单子两千多个西瓜,光靠你们几户也拉不过来,我的意思是建议你们也雇一辆车子,到时候卖了西瓜再把车钱平摊了,这个事情你们自个儿商量吧。” 冯国强很干脆地说:“你们两个人仗义,我也不跟你们客气了,那这单子我就厚着脸皮要了,雇车子也可以,不然家里只有斗车,一车也装不了几个西瓜,来回跑几趟都不够累死的呢,还不一定能拉得完,车子的事儿倒不是很着急,就是这单子要不要跟村里的人也说一说?免得有些人心里有想法。” 提起这个苗丽华心里也很气愤,她是妇道人家有些话可以说得比较直白:“就是就是,咱们几个上次帮忙卖西瓜,又是称重又是登记,忙活了老半天累得腰酸背痛,结果还被人家怀疑了,这干部当得憋屈,都是钱给闹的,有时候真想撂担子不干算了,我每个月拿这点儿工资还不如我卖几个西瓜呢,出了力不讨好还被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想起来我就生气。” 冯益民看大家都情绪低落,不得不打起了圆场:“丽华你也别说气话嘛,咱们当干部是不容易,以前那么苦的日子咱都挺过来了,现在这些事儿压根不算啥,村里也没人在背后说小话,不就一个冯大富么?他这种人说话你就当他是在放屁,理都不用理他,不过这单子的事儿是得跟村里的人说一说,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广播。” 冯益民开了广播把村民召集过来,站在凳子上对着大家说:“乡亲们,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通知,我和张会计这次出去跑了两千多个西瓜的单子,这不我们刚回来就遇上你们卖西瓜么?这事儿就给耽搁了,现在过去两天了,人家那边也催得急,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这价钱也跟人家定好了,就是五毛钱一斤,村里还有几户人家的西瓜没有卖,要是你们愿意卖,待会你们就自己留下来商量,是要雇车出去还是自己运出去,都由你们自个儿决定,收钱也是你们自个儿跟过去收。我和张会计就是帮你们联络销路,我们俩家的西瓜也不在这次卖,你们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也没有关系,可以自个儿出去联系联系,这事儿是勉强不来的。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们要是没有别的事儿就都回去吧。” 村里的大部分人都没啥意见,他们自家的熟瓜都已经卖了,那些种的少的人家连西瓜都没剩下几个了,就算有心想要争也没有用啊,再说等明天王老板回来给钱,他们还多出来每斤五分钱呢,也就不觉得可惜了。 其他几户人家商量好,都决定要雇车出去,冯国强当天下午就跑出去联系好了车子,第二天老冯家和老张家雇的大解放,还有村里雇的车就一起开到了桃源村,村民们早已准备好了西瓜,当场搬上车子就跟着村里的几个干部走了。 老冯家和老张家的西瓜车子也跟在后面走了,到了省城里,他们一家开到东城区,另一家开到西城区,互相之间也不影响,各卖各的西瓜。 萌萌也跟着她爷爷奶奶一起来了,到了东城区的菜市场,大解放就停在前面的广场上,冯老头和司机打开了车后斗,搬出桌子椅子就开始卖起了西瓜。 他们来的时间比较早,刚好赶上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前来买菜的市民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摊位,瞧他们卖的是啥?走近一看竟然是西瓜,这可是相当稀罕的南方水果,等闲也见不到一回,更不要说吃了。 萌萌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小片西瓜啃得美滋滋,咔嚓咔嚓咔嚓,她吃着吃着还翘起了小嘴儿,让经过这里的市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些人立刻就围上来了,站在摊位前面问:“小朋友,你家的西瓜怎么卖呀?好不好吃啊?” 第050章 “哈, 又甜又好吃。”萌萌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着软糯糯的话儿, 那声音能甜到人的心坎子里去,让这帮城里的大叔大妈们都特别稀罕,多么水灵的小女娃,看她那样儿就知道西瓜肯定好吃。 冯老太已经站起来热情地吆喝着:“都过来这边看看啊, 正宗海南甜西瓜,又大又甜又新鲜,今天早上刚从海南运过来的,要买新鲜就趁现在啊, 大伙儿都过来瞧瞧我家的西瓜, 保管你吃了就上瘾, 吃了还想吃, 又甜又大又新鲜的海南正宗甜西瓜。” 冯老太吆喝了好几嗓子,很快就吸引来了一大群买菜的市民, 其中一个大妈站在边上瞧了又瞧,终于忍不住心动地说:“大姐,你这西瓜怎么卖的?” 冯老太拿出一块纸牌子挂在桌子上, 热情的笑容就从她脸上绽放出来,“这车西瓜按个卖,一个卖十五块钱不要票, 每个西瓜都超过二十五斤,保管只有多的没有少的,我们也懒得秤, 你们尽管挑,专挑大的越大越划算,来来来,我现场开给你们试试看,好吃你再买。” 这群市民打量着西瓜就在心里盘算开了,一个西瓜卖十五块钱,这价钱挺合适呀,他们城里人也很精明识货,这种稀罕的南方水果平时只有高级的大干部才能吃得到,要不就是生病的病人凭借医生证明才能吃上那么一两块,普通人想要吃,只能等到逢年过节城里特供商品的时候才能碰碰运气,到了那时不光要靠抢,往往半夜就开始排队,价钱卖得老贵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呢,现在这个西瓜摊卖的价钱便宜了一半不说,不要票居然还能够试吃,这事儿倒是稀奇。 冯老太拿出一把菜刀把西瓜切成了一片一片,那红艳艳的西瓜瓤儿看着就特别有食欲,那香甜的味道闻了也特别想流口水,客人们拿起一片西瓜送进嘴里,又沙甜又爽脆有说不出来的好吃,这西瓜真是上等货色呀。 顾客中有那识货的人,当场掏出钱来就要了两个大西瓜,其他人看见了,也赶紧掏出钱来仔细地挑选,专挑那些大的圆的越重越好。 这年头物资紧缺,城里人一年到头把钱攒下来,也买不到啥好东西,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回西瓜,他们都争着抢着要买,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开了,摊位上围过来一群又一群客人,他们挥舞着钞票都想往前面挤,生怕来晚了就买不到了。 冯老太收着钞票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家老头子和司机就站在后面搬运西瓜,车斗里的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还不到两个小时呢竟然全部卖完了,就这样还有客人不停地赶过来想要买,听说西瓜没有了还特别惋惜。 冯老太瞧这架势,当下就决定要回村里再拉一车西瓜过来,她家老头子和司机商量好,冯老太就抱着萌萌坐上了车子。 车斗里摇摇晃晃,萌萌被她奶奶抱在怀里就有点儿想睡觉,她打了一个小哈欠闭上了眼睛,冯老太赶紧给她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加舒服,凑到了冯老头身边悄悄地说:“老头子,这西瓜也忒好卖了,我还以为咱们得卖上一个星期呢,没想到就这一天的功夫,咱们家的西瓜就能全部卖出去,那包里的钱你可得收好了。” 冯老头的胸前就挂着一个蓝色的,这书包还是他从南方带来的呢,他紧紧地抱住这个一刻也不敢撒手,脸上就有些得意地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咱们家的西瓜在这省城里肯定好卖,我和老石头天天观察就瞅准了这个机会,一个卖十五块咱也吃不了亏,还能省很多事儿,等咱们回到村里,就抓紧时间把地里的西瓜都给摘了,争取就在今天卖完它。” 冯老太很满意地说:“成,就听你的,还是你脑子好使,你看咱们那个傻儿子,还在为西瓜的销路发愁呢,咱村里的人也是够蠢,宁愿白白送给那啥王老板,也不知道自己运出去卖。” 冯老头微咪着嘴角翘起了下巴,“你以为人人都有这个能耐呀,咱村里的人心不齐,也干不了这个,现在不是生产队那会儿了,以前我说啥就是啥,大家都得听我的,益民这辈人就不同了,村干部说话有个屁用,拦着不让他们上当他们还不肯了,以为这是要害他们呢,呵呵你就等着瞧吧,我这双眼睛看人最准,那个王老板我瞅着就不是个善茬,这事儿肯定还没完。” 冯老太撇着嘴很不耐烦地说:“你管他们呢,这事儿让益民自己烦去,反正你现在又不当干部了,就别理这种闲事儿,咱们老两口还是一门心思赚钱才好呢。” 冯老头点着脑袋显然很赞同,“诶你这话说对了,年轻人的事儿还是让年轻人自己去管,咱们两个老咯,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好好赚钱才是真。” 冯家老两口回到村里,紧赶慢赶地把西瓜田里的熟瓜都给摘了,剩下一些生瓜留在田里也不打算摘,等成熟了以后留给自家人吃。 他们跟着车子又去了省城,时间也差不多到下午四五点了,这次不去菜市场,因为菜市场一到中午就没多少人了,还是冯老头有经验,指挥着司机开到了一处工厂的家属楼下面,工人们刚好下班了赶得上趟,这辆西瓜车在附近的工厂兜了一圈就把西瓜都卖完了,顺便把冯家人送回桃源村,司机拿着钱就开车走了。 冯家老两口兴奋极了,回到家里立刻冲进房间关上了门,把两个蓝色的拿出来往床上一倒,那里面的钞票就哗啦啦地吐出来,在床上堆成了两座钱山,冯家老两口看得都惊呆了,萌萌也看得呆了,他们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呀?这一共得有多少钱呀?简直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萌萌好奇地抽出一张五块钱的大团结翻来翻去,她不认识这种钱,只知道这里面还有好多好多,她张圆了小嘴儿赞叹一声:“哇,好多钱钱啊。” “哈哈可不是嘛,咱这回发财了,这钱还是咱们萌萌帮忙赚的呢,要不是有你在那里啃西瓜招揽客人,咱们家的西瓜也卖不了那么快,哎呀萌萌真是太厉害了。”冯老太兴奋地把萌萌揉了揉,祖孙两个都笑眯了眼睛。 还是冯老头出声打断了她们:“好了老婆子,咱得赶紧把这些钱数清楚,天就要黑了,等钱数好了咱得赶紧藏起来,这么多钱呢可不能让村里的人知道,不然以后麻烦事儿又是一堆。” “哎呀呀那咱可得好好数数了。” 第56节 冯老太高兴得眉开眼笑,跟她家老头子两个人坐在床沿边上就开始数钱,萌萌坐在床内侧帮他们分类,她看不懂数字,只知道同一种颜色要放在一起,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所有的钱都清点干净。 到了最后,冯老太看着床上厚厚的十几垒钱,心里已经震惊得不敢相信,摸着那些钱的手还在颤抖,“我滴个乖乖,老头子,咱们家卖了两车西瓜,就赚回来七万多块钱呐,哈哈哈哈这钱也太好赚了,你前段时间卖货,家里也攒了三万块钱,咱们家这就成十万元户啦?哎呦喂我咋就这么高兴嘞?哈哈哈哈。” 冯老头也很震惊,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藏起来,他把萌萌抱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就招呼他家老婆子说:“快帮我把床挪开,咱赶紧把钱藏起来,赶明儿咱们还是拿到省城里的银行存起来,不然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心里总也放心不下。” 冯老太使劲地点头说:“对对对要办存折,就放在萌萌的名下,老头子你看咋样?” “不错,我看就这么办。” 冯家老两口还没把钱藏好呢,就听见屋子外面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听那动静应该是村里的人,冯老头急忙催促说:“快快快动作快点儿,村里来人了,可别被人看见了,萌萌你出去了也不能说哦。” 萌萌捂紧了小嘴儿乖乖地点头,一双大眼睛里面满是欢快的笑意。 老两口藏好了钱就抱着萌萌走出来了,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家里开了电灯,堂屋里和院子里黑压压一片全是村里的人,他们围着他家大儿子,七嘴八舌地叫叫嚷嚷简直快要吵死了,也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啥。 看他家大儿子被村里的人夹在中间,也听不见他们在说啥,冯老头清了清嗓子,大着嗓门吼了一句:“都别吵,一个一个来,到底咋回事儿?你先说。” 那个被点名的村民都快要哭了,他像个没头没脑的苍蝇似的,颤抖着嘴唇就开始诉苦:“瓜没了,钱也没了,王老板走了一整天还没有回来,他昨天就说今天中午要来咱们村儿,我们还以为他有事情耽搁了,但是我们等到天都黑了也没有等到他,这事儿不对劲啊,村长,那王老板不会真是个骗子吧?” 第051章 看着乡亲们六神无主的样子, 有些人抱着脑袋都已经红了眼眶,冯益民又是生气又是恨铁不成钢, 被他妈点拨之后,他心里也警醒过来,就不肯把所有事儿都揽上身了,帮忙肯定是要帮的, 但要让村里的人都明白他的难处。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就阴沉着脸色摊开手说:“看吧?我就说王老板是个骗子,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现在好了吧, 被人家骗了, 西瓜也被人拿走了, 钱也要不回来了, 别忘了人家可是有四个轮子的,都跑一天一夜了, 你们要到哪里去找他?有这个时间人家都不知道跑多远去了,你们看我也没用,我又不是神仙, 我有什么办法?” 村民们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一个村民挥舞着手里的纸张说:“村长, 我们这儿还押着他的车证呢,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王老板就真的不要啦?你不是登记过他的介绍信么?他叫做王松木大家都是知道的, 我们还知道他是广州人,他那介绍信上面有没有说他住在哪儿?” 说到这个冯益民就生气,他那脸色也变得威严起来,寒着嗓音说:“压根就没说他住在哪儿,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了么?他的身份、穿着和口音都很有疑点,是不是广州人还不一定呢,就算他真的是广州人,广州那么大块地方,你们要到哪里去找他?你们就抓住他有几张车证,被他随便忽悠几句你们就相信了,我们村干部好说歹说你们都不信,现在出了问题倒知道来找我们了,早干嘛去了?” 村民们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痛苦地嚎叫着说:“村长,我们这不是没有想到么?再说你都看过介绍信了,那介绍信总不能是假的吧?我们也是相信你才把西瓜卖给王老板的,现在出了问题你不能不管啊,那么多西瓜那么多钱呐,我们都快要被逼死了。” “哟呵,你们倒怪到我这里来了?”冯益民的脸色彻底阴暗下来,果真被他妈给料中了,这帮人把他这个村长当成什么了?不让他们狠狠地摔个跟斗,他们是不知道痛的。 他毫不客气地质问说:“啥叫相信我?我说王老板是骗子你们咋就不相信?我看过介绍信之后不是跟你们说了他很可疑么?你们都是聋子瞎子不成?村里几个干部都明明白白跟你们说了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你们自个儿猪油蒙了心,谁他娘的按着你们的头让你们签字了?难道是我们几个村干部让你们签字的?叫你们不要卖,你们非他娘的卖卖卖,早就跟你们说出了问题要自个儿受着了,现在知道找我哭了?难道我还能帮你们把王老板找回来不成?” 村民们都彻底绝望了,有些人已经在用头去撞墙了,这么大的损失是他们家承受不起的,他们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种西瓜了,有些村民家里甚至还因此少种了其他庄稼,眼看西瓜都能卖钱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就被那个杀千刀的王老板骗走了,简直就是要剐他们的心肝肉那样的疼,他们一个两个地都开始呼天抢地要死要活。 冯益民都快要被他们气死了,这帮没有出息的家伙,在这里又哭又嚎又有什么用?不过这事儿吧,他还真不能不管,当下就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啥呀?赶紧派几个人跟我出山去找公安啊,现在只有人民公安才能帮到你们了,到了派出所里你们有啥就说啥,能不能找回来就要看公安了。村里的民兵呢?先去把冯大富那个混蛋给我抓起来,这次的事儿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村长说得对,咱们得赶紧把冯大富那个王八蛋抓起来,那天就是他跟在边上不停地忽悠咱们签字的,哎哟我咋就没有想到呢?有他这个王八蛋在里头掺和,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我咋就那么蠢呢?” 这个村民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哀哀地嚎了好几嗓子,他家的西瓜可是寄托了他全部的心血,他原本抱有多大的希望,现在就有多么失望,上千块钱西瓜呐,他要是不贪心那五分钱的差价,村长也能帮他家把西瓜卖出去,没看见村里最孬的鼠娃子已经卖完西瓜在数钱了么?都怪他太蠢太贪心了,早知道就应该相信村长了,现在说啥也晚了。 其他的村民也清醒过来,一个个都愤怒地痛骂出声:“对对对,一定是冯大富这个狗娘养的,咱们赶紧去把他抓来,别让他给跑了,他肯定知道王老板在哪里,咱把他抓到公安局里去。” 愤怒的村民们冲进了冯大富的家里,但他家里除了他老娘和他媳妇儿和他几个崽儿,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这两个老少娘们都被吓傻了,冯大富他老娘当场就给急晕过去,大富家的还在到处躲藏,嘴里嚷嚷着她也不知道,结果被村里气愤的妇人揪住了,狠狠地扇了她好几个巴掌,她这才哭嚎着期期艾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哇,他昨天晚上就没回家睡觉,也没跟我说他去哪里,我哪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呀?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啊。” 村里的人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押到祠堂里关起来,他老娘也被人抬着去了卫生站,就连冯大富家的几个娃娃,也被人严加看管起来,就怕被他们给逃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全村没有一个人睡得着,村里的几个干部已经带着村民连夜出了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公社,拍开派出所的大门就冲进去报案,他们这里是小地方,派出所的公安也都是认识的人,就算是在半夜,遇到紧急情况公安们也得从床上爬起来处理,一听说桃源村的人被骗走了十几万元西瓜,这些公安也都面色凝重了起来,就连所长都被惊动了。 所长姓赵,他刚从后面的家属楼跑出来,身上的军装都还没来得及系上扣子,就连头发都乱成了鸡窝头,听完民警的汇报,他死锁着眉头说:“十三多万元?这个骗子的胆子不小哇,咱们公社自建国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大案要案,这金额都够他枪毙了,益民啊,你们是咋发现他是个骗子的?” 冯益民此时已经平静下来,叹了一口气就开始说:“老赵,这骗子说他叫王松木,是不是真名我们也不知道。他来我们村,不经过我们村干部,就和村民私自签订了买卖西瓜的条子,让村民先把西瓜给他,他第二天再回来付钱,对,就是今天,现在都大晚上了他压根就没有出现。” “为啥说他是骗子呢?你都知道我和光明去过广州,这个王松木我们当时一看就怀疑他不是广州人,他不光说话的口音不像,他穿的衣服也不像,问他在广州住哪里,他含含糊糊地也回答不上来,我们当时就跟村里的人说他是骗子不要相信,但我们村的村民都被他蒙骗了,这里面还有我们村冯大富的事儿,他们俩个人肯定就是一伙的,现在冯大富也逃跑了,对了老赵,那个姓王的骗子还把车证压在我们这儿,你给我们瞅瞅是不是真的?” 冯益民把那几张车证拿过来递给赵所长,赵所长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啥不对来,他招手对着旁边的一个壮小伙说:“小吴是汽车兵,他刚从部队转业过来,让他帮你们看看。” 小吴也是所里的公安,他知道事关重大,接过几张车证就对着灯泡仔细地研究起来,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忽然皱着眉头转过来说:“所长,这几张车证都是假的。真的车证虽然也是纸,不过那上面的字儿是印上去不是写上去的,它这上面的印也不对,咱们省城车管所的印章我还真就见过,它那印是扁的不是圆的,你看它这四个印都是圆的,那上面的红边儿还都起毛了,应该是自己刻好印上去的。” 跟着一起过来的村民听到这里,哪还有啥不明白的呀,怪不得王老板舍得把车证押给他们,原来这狗屁车证压根就是假的,他们傻得冒泡了还巴巴地相信它就是真的,反应过来的村民还把自家的欠条都掏了出来,递上去就想让小吴公安给他们看看,嘴里还哀求着说:“公安呐,你快帮我们看看这些欠条是不是也是假的?我们当时亲眼看着他签字按手印的,这欠条总不能也是假的吧?我们这么多西瓜这么多钱呢,都被这个王八蛋给骗走了,你可得帮我们找到他呀。” 小吴也帮他们都看了,然后他抬起头来有些同情地说:“乡亲们呐,这欠条上面写的字儿倒是没有问题,但他的真名到底叫啥?是不是叫王松木咱们现在也说不好,再说了,找不到他的人,你们就算拿着欠条也没有用啊,这事儿有点难办。” 赵所长亲自盘问过几个村民,又把冯益民交上来的证据资料也都看了,那个所谓的王松木肯定就是骗子无疑了,胆儿这么大,竟然敢到他们公社骗走十几万元,这个案子要是破不了,他屁股底下的位置也坐不稳了啊。 赵所长是老刑警了,他把所有的证据联系起来,脑子里忽然就灵光一闪,急忙看向冯益民说:“你们当时收他的车证,有没有核对那几辆大解放的车牌对不对得上?” 冯益民的脑子也很好使,立刻就明白赵所长是在想啥,他非常肯定地说:“老赵,车牌是我亲自核对过的,我当时不放心还核对了好几遍,肯定就是这上面写的没错,咱是不是可以到车管所里去查一查?那几辆大解放都是实实在在的,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第052章 赵所长就站在电灯底下, 他紧皱着眉头摩挲着下巴,跟一尊黑煞神似的, 忽然摇了摇头说:“咱们现在也说不好,万一他的车牌也是造假的呢?你亲眼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过这也是一条思路,等天一亮我就让他们去车管所跑一趟, 要是车牌是真的,那这帮人就太傻了,照着车牌咱们准能找到。” 赵所长的思路一旦打开了,他那脑筋也快速地转动起来, “我看这西瓜的去向也要好好地调查调查, 整整四车西瓜将近一万个呢, 这么多西瓜他要拿出去卖, 不可能不留下线索,咱们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的去处。” “最坏的结果就是顺着介绍信去广州找他,不过我觉得他那介绍信九成九也是假的,你都说他不像广州人了, 假设他真的是广州人,咱们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呀,这条路应该是走不通咯。” 冯益民也面色凝重, 他心里就像坠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他埋怨村民们不争气偏要去相信骗子,如今看着他们真的被骗了, 他作为村长心里也很不好受,就诚恳地拜托赵所长说:“老赵,十几万西瓜钱对我们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有些村民家里都没种多少稻谷,就等着卖了西瓜好用来买粮食,再过不久就要交公粮了,村民们自己也要吃饭,这钱要是追不回来,我们村里这回就真的要遭殃了。” 赵所长也跟着叹了一声,很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益民啊,你带着村里的人先回去,明天天一亮我就派人去调查冯大富的社会关系,他最近跟什么人有来往,你们要是有线索也可以跟我们公安说说。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们回去可要小心一点儿,明天我们还要到你们村里去实地调查,你放心,这样的案子我也有责任,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个该死的骗子给你们找出来。” 冯益民带着村里的人又连夜赶回去了,到了家里已经是凌晨,家里的人都已经睡着了,他静悄悄地躺在了床上,心里想来想去也是乱糟糟,这次的事儿说到底他也有责任,他早已判定了王松木是个骗子,当时就应该强硬地把他赶走,不让他接触到村民,又或者让村民不要跟他签字,说来说去还是他威信不够,要是像他爸那样说一不二,这次的事儿它压根就不会发生。 他妈说的对,他还是太年轻了不清楚人性啊,他平时乐呵呵地对谁都好声好气,还累死累活地想让村民过上好日子,结果关键时刻他们不光不相信他,还给他捅出那么大的篓子,看来他平日里是对他们太好了,当村长还是要有威信才行,有时候也要跟村里的人耍耍心眼子,不能再一头热地往前冲了。 冯益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有怎么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今天公安还要来村里调查,他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走到堂屋里才发现他家闺女已经醒过来了,正乖乖地坐在餐桌上吃着蒸鸡蛋,听见动静了还抬起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那小模样别提多乖巧了。 冯益民心中就算有再多的烦闷,看见萌萌的笑脸儿也全都消散了,他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肥胳膊说:“萌萌啊,你咋起得这么早嘞?” 萌萌挥舞着小勺子说:“早起吃饭饭,赚钱钱。” 冯老太刚好端着粥从屋子外面走进来,她把那锅粥放在桌子上说:“快去刷牙洗脸,别站在这里熏到我们萌萌。” 第57节 冯益民跑到井边刷完牙洗完脸,重新回到餐桌边上舀了一碗粥,坐下来正打算吃呢,就听见他妈询问说:“你们昨晚去报案,公安咋说来着?那个姓王的骗子能够抓到不?咱们村里的冯大富也跑了,肯定是跟着骗子一起跑的,要我说他跑得了菩萨跑不了庙,他家就在这儿呢,他能跑到哪里去?也是个蠢的。” 冯益民只好把碗放下来认真地回答:“妈,公安告诉我那车证都是假的,那个姓王的肯定就是骗子了,冯大富跟骗子掺和在一起,他也跑不了嫌疑,公安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他们今天上班就要来村里调查,其他的事儿现在也不好说。” 萌萌忽然拍着小手儿说了一句:“嘻嘻,钱钱在牛,好多钱钱啊。”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冯益民也没有听明白,冯老太还很警惕地叮嘱说:“萌萌你在说啥嘞?咱们不是说好了嘛,出去外面不许说钱钱的事儿,快把这件事儿忘掉忘掉,奶奶再夹一块肉肉给你吃。” 吃完了饭,没过多久村里就来了民警,他们分成好几组,有的去冯大富家里仔细地搜查,还拿走了他的照片,有的去祠堂里问询冯大富的媳妇儿,其他人就跑到村民家里走访,问来问去都是在问王老板的相貌特征,他们要把这些记下来,拿到山外去走访调查。 临走之前,赵所长还安慰冯益民说:“我已经派了所里最有经验的老刑警,让他带着小吴去了省城的车管所,要是能够排查到那几辆大解放,就能排查到西瓜的去向,你放心,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派出所的公安走了,把村民们的精气神也给带走了,整整一天他们都唉声叹气,做啥事儿都起不来劲,只要一想到家里的西瓜没了钱也没了,他们就气得心也疼肝也疼肺也疼,总之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对劲的地方,心里面又是懊悔又是沮丧。 这样的氛围也影响到村里的小娃娃,今天他们都不敢到小卖部里来喝冰汽水了,就怕被家里的大人揪住了打一顿,小娃娃们还是很会看人脸色的,大人们心情不好,他们也受到了影响,全都乖乖地待在家里,也不敢出去疯玩了。 所以冯老太和萌萌今天坐在小卖部里,都闲得可以打苍蝇了,冯老太找不到人可以说话,就对着她家小孙女说:“萌萌啊,你说村里的人咋就这么蠢呢?稍微明白点儿的人,都能看出来姓王的他就是个骗子,他们咋就眼巴巴地送上门去上当呢?唉,虽说他们活该吧,可看着也实在太可怜了,咱们村里的人几百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山沟里,是没多少见识,身上还有些贪小便宜的毛病,但不管咋说,咱们村里的肉就是宁愿烂在自己的锅里,它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呐,那个冯大富也是个吃里扒外,竟然帮着骗子骗咱们村里的人,他不回来也就算了,他要是敢回来,看村里的人不扒了他的皮。” 冯大富他现在在干啥嘞? 他正待在牛家村里美滋滋地数着钱呢,哈哈哈哈,他们那四车西瓜运到隔壁省城里便宜地卖了,转手就赚到了十二万块钱,这些钱给牛兴盛分走了大半,又给王狗剩分走了剩下的大半,去掉雇佣车子的钱和给狗腿子们的跑腿钱,分到他冯大富手里的时候竟然还有两万块钱,哎呀呀,他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呐?忍不住数了又数,看着那些钱的眼神简直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恨不得今天晚上就抱着这些钱睡觉算了。 牛兴盛他们的反应也比冯大富好不到哪里去,一群人就聚在一个狗腿子家里,把门关得死紧,他们就在里面分起了脏,看着自己到手那么多钱,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满意极了,尤其是牛兴盛,他没出多少力气就拿到了最多的钱,心里面又是得意又是骄傲,只觉得老子聪明天下第一,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加聪明的了。 他把钱都装在自己带来的大布兜里,笑得特别和蔼可亲地说:“冯老弟啊,你这个人非常不错啊,帮咱们兄弟几个都找到了一条发财的门路,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你可要多多关照我们呐,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你尽管开口,你牛老哥我绝对不说一个不字,哈哈哈哈。” 冯大富也笑出了大门牙说:“这都是应该的,这次要不是牛老哥计划得好,咱们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呀,我们村里的人肯定还跟没头苍蝇似的,估计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呢,不是我吹,同样都是人,牛老哥你咋就比咱们聪明那么多呢?竟然能想出来用假车证去骗别人,我心里真是太佩服你了。” 这也是牛兴盛最最得意的地方,他哈哈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王狗剩说:“狗剩啊,姑丈让你把那几张车证随便地填一填,你没有填错吧?” 王狗剩在心里很嘲笑地想着,他这姑丈也是蠢,桃源村的干部又不是瞎的,那几辆大解放上面的牌子那么明显,他们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得出来,他要是随便填几个数字能骗得了他们么?幸亏他比较聪明,把那几个车牌都照实填了,那天在村口,他亲眼看见那几个干部对着车牌比对了好几遍,这才让他把西瓜给成功骗了出来,要是照他姑丈说的那样办,他不被人当成骗子抓起来就算好的了。 他心里面狠狠地嘲笑着,表面上却装得跟个孙子似的说:“那当然了,姑丈叫我干啥我就干啥,你让我随便填我就随便填,绝对不会照着填的,我这人又不蠢。” “那就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牛兴盛非常满意地笑了,还不忘仔细地叮嘱说:“这些钱你们都收起来,这阵子风声肯定会比较紧,你们都给我仔细点儿,别有了钱就出去嘚瑟,这些钱先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之后咱们再拿出来花,都听清楚了吗?” 第053章 狗腿子们突然见到这么多钱, 不让他们花钱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实际上他们打算出去了就跑到省城里好好地玩一玩, 再买上一些稀罕的玩意儿回来显摆显摆,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能耐,因此那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迟疑。 看见他们这副愚蠢的样子,牛兴盛一张脸都黑透了, 他狰狞地笑着说:“你们别忘了这次的数目有多大,十二万块钱呐,够你们枪毙好几回了,这时候跑出去嘚瑟, 不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么?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出去外面谁要是敢乱说, 甭怪我对他家里不客气, 包括你冯老弟,你回到村里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那样说, 要是有公安来找你问话,你咬死了也不能承认,听到了没有?不然就是个死!” 冯大富也知道厉害, 他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忙不迭地讨好说:“牛老哥你就放心吧,我回到村里肯定不乱说, 保证不会让人联想到你和狗剩兄弟的身上嘿嘿。” 这话牛兴盛就不爱听了,他瞪着一双牛眼,语气中隐含着危险:“这件事儿跟我有啥关系?这种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冯大富也意识到他刚才说的话有点儿像是在威胁, 天知道他压根就没有这种想法,连忙扇着自己的嘴角表起了忠心:“牛老哥你看我这人就是不会说话,我保证我再也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人数还不少,隐隐地还能听见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屋子里的人立刻闭上了嘴巴,他们做贼心虚还挺警惕,这会儿竖起耳朵就开始偷听,只听见一个凌厉的男声在问:“这个人真跑这儿来了?”另一个男声大着嗓门说:“公安,就是这里,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嘘,你给我小声点儿!” “不好,公安来了!”屋里的人瞬间慌乱起来,牛兴盛更是腾地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压低了嗓音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谁被抓了也不能把我供出去,不然我弄死他全家,快拿钱走人!” 他伸出手就想抄起地上的大布兜,没想到那个大布兜竟然纹丝不动,牛兴盛两只手抓紧大布兜拼命地往上拽,还是拽不动它,它就好像牢牢地粘在地上似的邪门得很,任凭他怎么使劲都不动弹。 其他人的钱袋子也是一样,就跟长在地上似的压根拿不起来,他们心里又急又乱,这么多钱可舍不得撒手哇,这时候院子外面已经有人在踹门了,那扇木门被踹得哐哐直响,屋子里一帮人唬得腿都软了,都不知道该咋办才好。 牛兴盛的后槽牙都快要被他咬断了,他毅然放弃了钱袋子,转眼间就窜到了堂屋外面只来得及丢下一句:“钱不要了快跳墙走!” 他自己慌里慌张地窜到了屋子后头的围墙边上,在这紧要关头竟然发挥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双手往围墙上一攀一撑,带动着他整个人翻出了围墙,哐啷一声就掉在了石头堆上,把他疼得龇牙溜嘴,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就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其他的狗腿子们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刚跑出堂屋,大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一帮公安民警神勇地冲了进来,当场就把这群狗腿子抓了个正着,冯大富都已经窜到了围墙跟,也被公安们擒拿住双手摁倒在地上,他像一条脱了水的大鱼使劲地扑腾挣扎也没有用,被公安铐住手腕就给抓起来了。 负责带队的老刑警冲进了堂屋里,很快就把他们的赃款都给缴获了,民警们打开来一看都呆愣住了,好家伙居然有这么多钱,这是人赃俱获呀,这案子肯定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一桩了。 民警们还把狗腿子家的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其他藏匿的人和钱,这才收工返回到了院子里,老刑警看着墙角一溜串的人犯,挥舞着拳头说得特别有气势:“胆儿够肥啊,都是同个公社的人竟敢吃起窝边草来了,也是蠢到没边了,都给我带回局子里去。” 公安们押解着人犯走出来,整个牛家村都轰动了,所有的村民都从家里跑出来围观,牛兴盛也装模作样地混在里头,看见公安手里提着那么多钱袋子,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在暴跳,那些钱原本都是他的呀,这件事儿咋就那么邪门呢? 不过他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自个儿,绝对不能让狗腿子们把他供出去,看到那帮狗腿子一个个都面色惨白软得跟面条似的,牛兴盛狠狠地咬住下颌骨就挤了过去,劈头劈脸对着他们就是一顿乱打,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似的狂吼出声:“我打死你们这帮人渣,你们都干了啥坏事儿让公安给找上门来了?我们牛家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你们可是有父母小孩的人,你让他们在村里怎么抬起头来做人?我告诉你们啊,去到公安局里给我好好地说话,要不然你们的父母小孩都要活不下去了。” 牛兴盛这样冷不丁地冲出来谁也没有想到,反应过来的公安们赶紧把他拉开,带队的老刑警还很同情地说:“兴盛啊,你别这么冲动嘛,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们父母小孩的事儿,你给乡亲们好好做做工作,别怪到他们家里人身上去。” 牛兴盛激动地脸红脖子粗,还在那里吼着:“我呸,我们牛家村的风气都被你们败坏了,一个村子竟然出了这么多个犯人,你们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搁?我要是你们的父母小孩,我今天晚上就吊死算了,省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丢人,你们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公安问你们啥,你们就给我好好交代啥,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想想你们的父母小孩,别出了事情还连累他们。” 他又是敲打又是威胁,偏偏公安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还以为他作为村长快要被气疯了,这年头一个村子出现这样的大案要案是挺丢脸的,外面的人说起来免不了要指指点点,就连说亲的人家也不愿意跟这样的村子做亲,民风民俗就是这么重要,公安们安慰了他好几句,这才带着人犯走了。 牛兴盛在公安走了之后还不放心,他怕就怕狗腿子们把他供出去,他有家有业又是村长,可不能陪着这帮人一起死,好在他事先就做好了防范,这件事儿他只是出出主意,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就算被人供出去了,他也能摘得清楚,不过最好还是找他的老领导帮他说道说道,免得阴沟里翻了船栽了跟斗,嗯就这么办。 诈骗犯被抓住了,桃源村的人很快也就知道了,还是公安局的赵所长亲自过来说的,这么顺利就破了一桩大案他也非常高兴,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钱一分都没有少。 想起了那帮骗子,他还有些嘲讽地说:“益民啊,你都不知道这帮骗子有多么蠢,我们局里的公安去了省城的车管所,顺着车牌还真找到了那几辆大解放,那些司机听说他们是骗子还唬了一大跳,赶紧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原来他们骗到西瓜之后就连夜运到隔壁省去卖了,第二天司机还把他们送回了公社,就在牛家村前面的路口让他们下车,我们的民警拿着照片去牛家村走访,还真有村民见过冯大富,我们去了其中一个犯人家里,当场就把他们抓了个正着哈哈。” 不等冯益民询问,赵所长就很善解人意地说:“你放心吧,钱也被我们收缴了,一共十二万整,他们把西瓜便宜卖了,没有十三万那么多,这些钱要等到法院判决之后才能还给乡亲们,欠条都在我们局里,也是关键的物证,到时候凭着这些欠条给乡亲们发钱,你跟村里的人好好说说,我局里还有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冯益民赶紧站起来送他,一路搂着他的肩膀送到了门口还在那里握手,一脸诚恳地说出了感激的话:“哎呀老赵,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们昨天报的案,你们今天就给破了,你们真是人民的保护神呐,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赶明儿我就做两幅锦旗,再写几张感谢信给你们送过去,后面要是还有啥事儿需要我们村里配合,你们尽管开口,这钱能够追回来,你就是救了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赵所长爽朗地仰天笑起来:“哈哈可别这么说,咱们这次也是运气好,刚好就赶上他们在分赃,你知道那帮子犯人咋说的嘛?他们竟然说那些钱袋子粘在地上拿不动了,所以才让我们公安捡了个大便宜,哈哈真是笑死人了,我当公安这么久了,还真没见过这么蠢的骗子,连谎话都编不好,这话说出去谁相信呢?” 冯益民也恶狠狠地说:“你说得对,这帮人死到临头了还在那里狡辩,要是钱袋子拿不动,你们又是咋拿到的?我看他们就是坏事做尽,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可不就被你们通通抓起来了么?老赵你帮我们村里逮住了冯大富这个臭虫,还帮我们拿回了西瓜钱,我们真是从心眼里感激你呀。” “哈哈都是应该的,我看你们村里的人都还在着急呢,你快去给他们说说去吧,我就先走了。”赵所长用力地拍了拍冯益民的肩膀,对着围观的村民潇洒地挥了挥手,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冯益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笑着对村民说:“乡亲们啊,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那个姓王的骗子已经被公安控制住了,咱们村的败类冯大富也被抓起来了,你们的西瓜钱全部被公安追讨回来,总共也就只有十二万块钱,你们现在明白了吧?这帮骗子多给你们五分钱,其实就是为了骗你们的西瓜,他们自己卖出去也差不多就是五毛钱,甚至还没有这个数呢,你们先不要着急,西瓜钱是赃款要走程序的,等法院判刑之后,就会按照你们卖西瓜的数量还给你们。” 村民们听到这里全都欢呼了起来,谢天谢地他们的西瓜钱总算保住了,他们从昨天到今天都纠结得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现在狂喜过后反而从心里面生出一股子愧疚,要不是他们自个儿贪小便宜,也不会被姓王的骗子骗走了西瓜,结果兜兜转转还不是只能拿到五毛钱的卖价,还要等到法院判决之后才能拿得到手,还不如当初就让村长卖了呢。 其中一个年长的村民就说:“村长,是我们对不住你啊,你当时就跟我说了那个王老板是个骗子,我咋就见鬼了不肯相信呢?都怪我太蠢太贪心了,你跟村里的干部都是好的,这次要不是有你们帮忙,咱们的钱也没这么快追回来呀,唉,吃了这次亏,以后咱们可要多长个心眼了,人蠢不要紧,就怕蠢还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有你们干部帮我们把关,以后你们说啥我都相信,再不能这么犯蠢了。” 第58节 冯益民心里有些安慰吧,但他也不肯把话说得太满:“老叔,人都没有前后眼,以后多注意着些也就是了,村里的干部也不能时时都帮你们盯着,你刚才说的对,大家都要多长个心眼儿,现在改革开放了,外面的人为了钱,啥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们村干部也是难做啊,好在这次大家都没啥损失,都可以安心回家待着了。” 冯益民回到家里,家里的人也很好奇地向他打探,冯益民就把事情的经过都跟他们说了,最后还很嘲讽地说:“这帮骗子连谎话都编不圆,居然说那些钱袋子放在地上就拿不起来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冯家的几个大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娃娃们也跟着笑起来,萌萌笑着笑着还拍起了小手儿说:“坏人,打打打。” 冯老太就很骄傲地指着萌萌说:“你看咱们萌萌都知道要打坏人了,这帮骗子做的坏事儿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不咋就让他们的钱袋子不能动了呢?” 冯老头摸着下巴幸灾乐祸地说:“咱们村的冯大富确实坏,你不是说牛家村也被抓走了八个么?还有那个姓王的竟然就是隔壁公社的人,他们犯了这么大的案子,我看他牛兴盛这次要咋办?一个村子出了八个人犯,上面来考核他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这王八蛋啥时候被撤了职,那才叫一个开心呢。” 牛兴盛这人不光在牛家村霸道,就连桃源村的人都听说过他的德性,冯老太就很不喜欢他,她撇着嘴说得忒嫌弃了:“你管他这种人干啥?他以前做过那么多坏事儿,老天爷迟早也要来收拾他的,你就等着看吧,别操这份闲心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赚两个钱呢,萌萌你说是不是啊?” 萌萌的大眼儿顽皮地眨巴着,使劲地点着小脑袋说:“嗯嗯就是就是。” 第054章 桃源村的风景就像美酒越陈越香,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城里人听说了这里的美景, 这段时间只要到了周末,就陆陆续续有小股的游客进村来旅游,到了国庆节三天假期,桃源村更是迎来了旅游的高峰。 最先到来的是五七机械厂的员工, 然后是铁路局的离退休干部,最后就连教育局的领导也来凑热闹,当然也免不了慕名而来的省城市民。 这么多游客同时涌进了桃源村,可把村民们乐得要发疯, 这些游客可都是带着钱来的呀, 村民们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把游客都带回了家里选房子, 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差点儿连房子都不够居住了, 这下可咋办才好?人家游客专程从省城里跑来你桃源村旅游,总不能让人家晚上没地方睡觉吧,村里的人赶紧把自家的房间都腾出来让给游客, 自家人都搬到偏房里去居住,就这样左腾一间,右腾一间, 总算把游客们都给安置妥当了。 住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吃饭的问题还挺难办,不过这也难不倒村里的人, 他们很早以前就种了很多青菜和瓜果,家里又养了许多鸡鸭鹅,游客们想吃啥就随便挑,挑中了现宰现吃,图的就是一个新鲜。 游客们要是想喝饮料了,新鲜的椰子管够,这次还多了一样稀罕水果,那就是西瓜。自从发生了骗子的事儿,村里的干部又帮忙联络了好几个单子,村民们把西瓜都卖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西瓜原本打算留给自家人吃,现在游客来了还吃啥吃呀,当然是要卖给游客们吃了。 可是这些东西都还远远不够,游客们到了海边就是要吃海鲜的,村民就算放再多的篓子,抓到的螃蟹海虾贝壳啥的也只够游客们塞牙缝,所以村里的人经过商量,最终一致决定要连夜去出海捕捞碰碰运气,要是能像上次那样捞到大鱼群,卖给游客都能赚到不少钱呢。 半夜时分,全村的男人都出动了,就连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都跟着一起去,冯老头也想跟着一块去。 冯老太看着她家老头子在那里兴冲冲地穿衣服,就有些不放心地说:“老头子,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咱们家现在也不缺这点钱了,你这半年做生意还不够辛苦么?咱就不去遭这个罪了吧?” 冯老头笑着安慰她说:“渔民不出海那还叫渔民么?咱们家再有钱也不能忘了本,再说了,蚊子再小它也是肉哇,咱们家出两个壮劳力,到时候就能多分一点儿,就算不卖给游客,留给自家吃也是好的,你放心吧,我身体倍儿棒,自从我当了个体户,我是干啥都充满了力气,以前还有些腰酸腿痛的小毛小病,嘿嘿现在全都没了,果然做人还是要经常折腾才能没病没灾。” 村里的男人都去出海了,女人们在第二天早上也带着好奇的游客去赶海,冯老太看不上赶海的那点子收入,她家这次也没招待多少游客,还是周处长的亲戚王同志带来了两户人家,他们已经自己跑出去玩了,冯老太干脆带着大儿媳妇来到小卖部帮忙,最近小卖部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光靠她自个儿压根忙不过来,而萌萌和哥哥们都跑到海边凑起了热闹。 他们这群小孩儿本身没啥稀奇,但跟在他们身边的虎子可就稀罕了,这群城里来的游客瞬间都被吓到了,他们尖叫着刚要开始逃窜,旁边的村民赶紧把他们拉回来解释,村里已经统一好了口径,对虎子的来历只说是山上的普通动物,反正龙岭那么大,游客们也不可能自个儿跑进去里面探寻,还不是村民说啥就相信啥。 一个村民这么说他们或许还不信,但每一个村民都这么说,游客们也不由得相信了,再加上虎子也很会演戏,它装出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还会在沙滩上卖萌打滚,也不排斥小娃娃们靠近它,游客们很快就由恐惧变成了欢喜,围着它不停地瞧稀奇,虎子这样的动物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可不就怎么瞧怎么稀奇么? 小金也跟着娃娃们一起来了,它飞在天上刚开始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关注,等它在海上转了一圈,嘴里叼着一条肥硕的大鱼飞回来,精准地丢在萌萌的大竹筐里,可就显得非同寻常了,哟呵,这么雄壮的老鹰可不能经常见到,瞧它那闪烁的金褐色羽毛,还有那金黄色的爪子和利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的威风凛凛,偏偏这样的老鹰竟然是家养的动物,瞧它跟那个小女娃多么亲昵,还知道给小主人叼鱼回来,哎呀呀又叼回来一条。 游客们就跟那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觉得这桃源村哪里都很好玩,就比如早上来赶海,他们就从没体验过,这看似平静的海边滩涂,下面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神奇的小动物,螃蟹蛏子小海螺这都不算稀奇,有些运气好的游客甚至还能挖到带子螺,也有些人挖到了海蛎子,可把他们给开心坏了,这些海鲜别看小,可架不住它们很好吃呀,游客们昨天晚上已经在村民家里吃到腌制的了,这些新鲜的小海货肯定更加好吃。 海滩上活跃着游客们的身影,他们从村民家里带来的都是小竹篓小藤篮啥的,忙活了好半天也没装满,老冯家的几个娃娃就不同了,萌萌和哥哥们带来的都是大竹筐,一个就能装二三十斤重的海鲜,这么大的竹筐他们没过多久就装满了,这些当然都是萌萌的功劳,只要她愿意,往往一铲子铲进泥沙里,下面都是一窝一窝的小海鲜,捡都捡不完,他们闭上眼睛只管往竹筐里铲就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金也从海上抓回来五六条鱼,转眼间就填满了一个大竹筐。 他们这么惊人的收获,让游客们看见了老羡慕了,就有那没啥收获的游客围上来说:“小朋友,你们这些海鲜卖不卖呀?” 小娃娃们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就在心里琢磨开了,这又是一桩大好买卖呀,大娃就把弟弟妹妹们搂在一起,头挨着头地嘀嘀咕咕:“咱们这么多海鲜呢,反正也吃不完,不如卖给他们赚点零花钱,也省得咱们费力气拉回家里去,你们看咋样?” 听见了零花钱,小娃娃们都拼命地点着小脑袋,这赚的都是他们的私房钱呀,就连萌萌这么小的小不点儿都明白私房钱的重要性,更别说几个哥哥了,尤其是睿哥儿,他那小脑袋点得特别用力,还跟大家提议说:“咱们也没秤,就让他们自个儿用篓子装,嗯让我想想啊,一篓子就卖一块钱,一条鱼就卖两块钱,你们看咋样?” “嗯我看挺好,就按你说的价钱卖。”小娃娃们都觉得这价钱挺合适,全都点头同意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游客早就听见了他们的悄悄话,心里都被这群小娃娃逗乐了,蹲下来笑眯眯地说:“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没有?你们家的海鲜想怎么卖?” 大娃就站出来很有礼貌地说:“阿姨,小海鲜一篓子一块钱,鱼一条卖两块钱,你看中了就随便挑,自己用篓子装,只要给我们钱就行。” 那女游客特别乐呵地逗着他们说:“哎呦这么大方啊,你就不怕我一篓子给你装得满满的,那你们不就吃亏了么?” 大娃哈哈笑着很爽快地说:“没事儿阿姨,你要能装你尽管装,咱桃源村的人不计较这些。” 这话让旁边的游客也稀罕起来,也跟着走上前来说:“这些小娃娃厉害了,这么小的人儿就这么会做生意了,那行,我也来给你们捧捧场,这条鱼我要了。” 小娃娃们不光长得可爱,说起话来还非常有趣,小海鲜又卖得特别便宜,这帮游客也乐意来捧场,总共七八个竹筐,最后竟然被他们你一篓我一篓都分光了,而小娃娃们也尽赚了三十多块钱,每个人都能分到三四块钱呢,一下子就比村里的大部分娃娃都富有了,可把他们羡慕得够呛。 海潮刚刚涌上来,村里的男人们也驾驶着海船回来了,还是岸上的游客最先发现的,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船上一堆一堆的鱼,都快堆成小山了都,还不停地发出亮闪闪的银白色光芒,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尤其刺眼,这是遇上大丰收了呀。 那些游客就站在海滩上蹦跳着欢呼:“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他们村出海回来了,我们快跟过去看看。” 游客们呼啦啦地都围上来了,等船到了海边,他们还跳到海里帮忙把船拉上岸,这才看清楚了那船上的鱼,瞬间就惊呼着说:“我的老天爷,这鱼也太多了吧?每一条还都这么大,你们是遇到大鱼群了吗?” 船上的渔民欢快地说:“哈哈哈哈可不是嘛,我们今天运气好,刚到远海就看见海面上都是泡泡,有经验的渔民都知道,这是遇上大鱼群迁徙了,我们当场就下网去捞,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捞到了这么多,你们这些游客有口福了,这鱼在我们这儿很有名的,那味道可香可好吃了,你们今天都敞开了肚子吃,吃不完我们就做成鱼干给你们带回去,保管让你们个个都满意。” 这些话当然是他们在船上就商量好了的,他们捞到了这么多鱼,这些游客就是现成的客户,必须把鱼都给推销出去,狠狠地赚它一笔。 村民的小心思当然瞒不过游客,说实话他们也不介意呀,他们来到村里就是为了吃好喝好,更何况这里的海鲜还比外面便宜多了,他们巴不得吃多一点呢。 游客们听到消息,都纷纷跑来凑热闹,很快海滩上就密密麻麻到处挤满了游客,他们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丰收,一个两个都稀罕得不得了,看到村民都在那里忙活着搬运,他们也很好奇地凑上去帮忙,还把这当做是难得的体验。 当天中午,桃源村的上空就飘荡起了海鱼的鲜香味儿,全村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在做鱼,老冯家当然也不例外,他们家出了两个劳动力,分到的鱼就有不老少,这么多鱼肯定要变着花样吃,不管是蒸啊煮啊煎啊炸啊样样都给它招呼上,最终在堂屋里摆满了好几桌子。 游客们刚围上来就夸奖开了:“老太太,你家的生活真不错呀,这么大的院子住着,这么大的西瓜吃着,还有这么多鱼呀肉呀瓜呀菜呀,你让我们这帮城里人都快要羡慕死了。” 冯老太掩住嘴笑得还挺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咱们乡下地方也就这点方便了,这样的好东西我们平日里也不舍得吃,这不你们游客来了,我们也跟着一起开开荤,你们都坐下来尝尝,这白米饭都是今年刚收下来的新米,鸡鸭也是早上刚宰的,椰子西瓜都是刚摘下来的,全是我们村民自己种的,保证又新鲜又好吃,你们尽管多吃一点儿,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呢。” 第055章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 本该静谧的桃源村却传来游客们的嬉闹声,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更多的游客已经跑到沙滩上去游泳晒太阳了。 这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到处都是游客们的身影,他们有的坐在蒲叶棚子底下聊天,有的直接躺在了沙滩上晒太阳, 有的已经跳到了海里游泳,人数实在太多,让这片海水就像下饺子似的,随处都能听见游客们欢快的笑声。 老冯家的小卖部可算是迎来了收获的喜悦, 店里那么多泳装几乎全部卖完了, 冯老太把剩下的一点库存也挂上去, 没过多久又卖完了, 那些来晚了的游客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展柜扼腕叹息,早知道的话他们昨天就应该买上一套, 现在他们就可以穿着泳衣跑到海里浪了,男人和小孩还没多大所谓,毕竟他们随便穿个大裤衩也能下海游泳, 大姑娘和小媳妇就不能这么随意了,她们穿着的确良衬衣刚下到海里就会变成透明的了,那可不太雅观, 只能待在岸上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游泳。 萌萌瞧见那么多人都去游泳了,她也特别眼馋,在小卖部里扭着小身子软磨硬泡, 拉着她奶奶的手摇了又摇,用甜死人不偿命的声儿撒着娇:“奶奶,我要去游游嘛,让我去吧去吧去吧。” 起初冯老太还不太同意,但萌萌又是鼓脸颊,又是嘟小嘴,还用渴望的小眼神巴巴地望着她,看着就特别招人疼,冯老太心里也软成了一滩水,点着她的额头就嗔怪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想去玩水对吧?我让你哥哥带你去,你就在岸边那块玩一玩就好了,乖宝儿,可别去海里游太远了,你还小呢。” 第59节 冯老太给萌萌换上了一套漂亮的小泳衣,上衣是可爱的背心款式,下衣是层层叠叠的小裤裙,还印着很多花花绿绿的俏皮图案,衬得萌萌的小胳膊小腿儿格外白嫩,冯老太还很不放心地给她套上了一个小救生圈,这才让家里的小男娃们带着萌萌去了海边。 小男娃们也都穿着小泳裤,除了五娃六娃身上还挂着游泳圈,其他人都很潇洒地戴着蛤蟆镜,他们抬起头挺起胸簇拥着萌萌就跑到沙滩上,欢呼着冲进了海里。 萌萌一接触到海水就感觉到格外的舒服,她像一条灵巧的小鱼儿晃动着小脚丫子,就带动她的小身子飘荡在海面之上,她的两条小胖胳膊撑在游泳圈的边缘,顽皮地划拉着海水,咯咯咯笑得特别欢快。 睿哥儿也游在她的旁边,他那微卷的小短发都被海水打湿了,湿哒哒的几缕刘海儿就贴在额头上,显得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特别专注,那眼神好像会发光似的,好奇地看着萌萌说:“妹妹你在笑啥?” “哈哈好玩好玩。”别看萌萌的动作轻飘飘的,她游泳的速度还挺快,她的身子就跟粘在波浪上面一样,随着波浪荡来荡去就飘到了人群的边缘,她自己撩着海水,舒展着笑脸儿,玩得可开心了。 几个哥哥现在可不敢粗心大意了,萌萌游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都不敢自己游到旁边去玩,发现她越游越远了,赶紧从四周把她包围起来,拉住她的游泳圈劝说道:“妹妹,咱不能游那么远,哥哥拉你回去。” “不嘛不嘛,我还要游游。”萌萌甩着湿哒哒的头发,她正玩得开心呢,可不想那么快就回去,她那些海里的小伙伴还在远处呼唤着她,她还想游过去跟它们一块玩耍呢,这些小伙伴她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还从来没有见过面,萌萌也想找到机会跟它们见一见,嘻嘻那肯定很好玩。 哥哥们着急得不知道该咋办才好,大娃虎着一张脸用惊悚的语调说:“萌萌啊,大海里面有很多很多怪兽,它们都长得很大很大,嘴巴张开就跟咱们家的院子那样大,嗷呜一口就能把你这么小的娃娃给吃掉,你害不害怕?你要是害怕了,哥哥们就带你回去,乖啊跟我走。” “嘻嘻大哥骗人。”萌萌才不相信呢,那大海里她多么熟悉呀,确实是有很多大家伙,但它们都不会伤害她,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哇,它们还经常跟她讲大海那头有很多好玩的事儿,等她长大了,她也想去瞧瞧呢。 哥哥们劝不动萌萌,他们只好紧紧地跟在她的身边,还很紧张地四处张望,就怕那大海里潜伏着什么可怕的怪兽,萌萌小时候遇到的那头大怪兽,她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哥哥们都还记得呢,要是妹妹被怪兽害了,啊,这种可能性他们想都不敢想。 哥哥们看来看去,居然还真被他们看出来一点儿蹊跷,咦,远处的海面下,为啥有一抹粉粉的颜色?那是个啥玩意儿?哎呀它游过来了! 这抹粉色在娃娃们的四周游来游去,越来越靠近海面了,周围的游客也发现了它的身影,他们使劲擦了擦眼睛也看不明白这是个啥东西,冷不丁就看见它跃出了海面,像一个逗号似的在海面上划出半个圆圈,噗通一声又掉到了海水里。 “哎哟喂这是海豚吗?居然还是粉红色的海豚!” 离得近的游客已经看清楚了,那个漂亮的粉红色动物确实是一头海豚,它长得跟成年人差不多大小,通身都是粉色的没有一丝杂色,就连它那尖尖的吻部也是粉色,这颜色倒是稀罕,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粉红色的海豚呢,也不对,他们连正常的海豚都没见过几只,有些人甚至还不知道海豚就长这个样儿。 游客们都沸腾了,大家都拼了命地想往这边游过来,好瞧一瞧这头稀罕的粉色动物,不过这头海豚只在萌萌的身边游来游去,游客们要是离得太近了,它立刻就沉到了水底让他们够不着,逼得游客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它这才从海里跳出来,就落在小男娃们的包围圈里,溅得他们满头满脸都是水,小男娃们谁也顾不上去擦脸,他们都瞪大了双眼,惊奇地盯着这头可爱的动物。 “哇,真的是粉色的耶,好好好漂亮哦。”五娃很没有见识地发出赞叹声,他伸出小手儿想上去摸一摸却又不太敢,那张小脸蛋已经笑得跟小傻子一样了。 其他几个小男娃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头海豚来得太突然了,他们刚才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却感觉到了无限的惊喜,尤其是那粉红海豚还很亲昵地用吻部蹭了蹭他们,滑溜溜地特别痒,让他们一个个都兴奋得傻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萌萌也咧着小嘴儿笑得特别开心,她那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都深深地陷进去了,她冲着粉红色的海豚招了招小手儿,它就乖乖地游过来了。 这头海豚身上只有一个地方是不同颜色的,就是它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在一身粉皮的衬托下更加显得灵动,它温顺地蹭了蹭萌萌的小胳膊小腿儿,萌萌也对着它又是搂抱又是抚摸,一点儿也不见外,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银铃般的欢笑声。 这头海豚还对萌萌的小游泳圈特别好奇,它把吻部串进去往上面一扯,那个游泳圈瞬间就戴到它自己头上去了。它拿到了这个游泳圈,就好像得到了最心爱的礼物似的,稀罕得不得了,它不停地把这个游泳圈顶出水面,像个贪玩的小孩儿一样疯玩起来,让围观的游客更加震惊了。 游客们欣赏着海豚,嘴里还发出“哇哦”的惊叹声,动静闹得还挺大,把沙滩上的游客和村民们都给惊住了,他们刚开始还以为出了啥事儿了,没想到等他们定睛望过去,竟然瞧见了一头粉红色的海豚在那里顶着游泳圈玩,这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哇。 沙滩上的游客都用手搭起凉棚架在额头上,眯起眼睛使劲地盯着海面,嘴里都啧啧啧地赞叹开了:“这海豚真是神了,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粉红色的海豚,居然还这么亲人,你们看它跟那群小孩儿玩得多好,这不会是从公园里偷跑出来的吧?” 站在他旁边的游客就有些不屑地说:“你这不是在瞎扯淡么?什么样的公园有这样的海豚啊?这肯定是还没被发现的新品种,哇,没想到这山旮旯的地方竟然有这么稀罕的动物。” 这话让旁边一个村民听见了,他那眼珠子就滴溜溜地乱转起来,嘴里嘿嘿地笑着说:“粉红色的海豚有啥好稀奇的?白色的我们都见过呢,咱们村里这一片海水啊,里面海豚多得是,经常能看到它们一群一群地跑出来玩,不然你以为那些小娃娃为啥跟它那么熟?这肯定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嘛,他们的感情好着呢。你们要是喜欢看海豚,来我们桃源村就来对了,我们这里啥都没有,就海豚最多,什么黑色绿色蓝色粉色白色的呀,总之你们要啥颜色都有。我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现在站的这块海滩,它的真名儿就叫做那啥,哦对对对就叫海豚湾,就是因为这里的海豚实在太多了,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儿。” 这个村民吹起牛皮来简直不打草稿,他鬼话连篇全是瞎编的,也不管游客们相不相信,反正他自己是相信了,粉红色的海豚都被他给看见了,那其他颜色的海豚在大海里面肯定还有嘛,它们能来第一次,就能够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以后还有游客看见,那海豚湾这个名头就算是坐实了,游客们出去外面一传说,那不就能吸引到更多游客来村里旅游么?他家里嘛嘿嘿,也能跟着多赚一点儿钱。 村民们别看长得淳朴老实,其实花花心思一点儿也不比城里人少,仗着他们那老实本分的长相,他们吹起牛皮来更是让人相信,不光一个村民这么说,旁边的其他村民反应过来,也纷纷开始帮腔,都快要把他们村里这块海滩吹得天花乱坠了,还越说越夸张,把游客们都给忽悠瘸了,还真相信了这里就是海豚湾。 在大海里发现了粉红海豚的消息,把这帮游客的热情彻底点燃了,他们见天儿地就守着沙滩上,时时刻刻翘首盼望着粉红海豚能够再出来给他们看看,那头海豚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这几天还真就逗留在这片海域里不走了,只要萌萌从小卖部里跑出来玩,它准要窜出海面一连跳跃好几下,才能表示出它欢快的心情,也让游客们切切实实地瞧了个稀奇。 游客们还总琢磨着要去靠近它,刚开始他们还离得很远,那头海豚掉头就跑掉了,后来游客们也学聪明了,知道要拿几尾新鲜的小海鱼去引诱它,慢慢地它就肯游过来玩了,有时候吃得高兴了,还愿意让别人摸它一下,可把游客们惊喜地呀,只觉得再没有比桃源村更加好玩的地方了。 游客们玩闹了整整三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小村子,他们来的时候都是简简单单一两个包裹,走的时候却带走了大包小包,不光买了许多村里的特产,也带走了对桃源村的美好记忆和神奇的传说。 送走了游客,村民们终于可以静下心来盘点收入了,他们家家户户这次都招待了游客,光是吃啊住啊就赚到了不老少,还有那么多出售特产的收入,有些游客甚至连家里花生米和红糖都不肯放过,这些东西在村民们眼里并不稀奇,但在城里人看来却是难得的好东西,他们平时在省城里,必须要用票再加上钱才能够买得到,现在他们既省了钱也省了票,就买到了刚收下来的新鲜花生和红糖,他们自己也很满意,村里的人就更是满意了。 这么一通算下来,他们这三天招待游客就赚大发了,多的能赚到一两百块钱,最少的也有好几十块钱,这可比他们辛辛苦苦去种田划算多了。 有些村民家里今年压根就没有种稻谷,前些日子交公粮,他们出去山外跑一趟,只需要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一百斤大米,花上几十块钱就能把公粮都给交齐了,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都可以用来种西瓜和招待游客,随便怎么着都比种田强太多,特别是招待游客,那才是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大钱的好活计,村民们现在可欢迎游客了,也对村里的环境更加在意,要不是有祖宗留下来的这片美景,他们村就算有再多的能耐,也吸引不了游客们的眼光啊,他们听多了游客的评价,也明白了这片美景到底有多么难得,据说有很多风景区都比不过他们桃源村呢,能够生活在这样美丽的地方,他们想想都觉得骄傲。 村里的人高兴,老冯家的人就更加高兴了,虽然他们家招待的游客不多,但架不住他们家有个小卖部呀,那才是赚钱的大头呢,光卖冰汽水就赚到了一百多块钱,再把其他的稀罕商品卖给游客,就赚到了大好几千,把冯老太兴奋地呀,数着钱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家里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都没有地方可以藏了,冯老太就和她家老头子商量,俩人都决定要找个时间去省城里把钱存进银行。 第056章 既然决定要去银行里存钱, 冯老太就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盘点盘点,看着床上那么多捆钞票, 她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满意,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摸着那些钱就在那里感慨:“咱们老冯家自打萌萌出生以后,这财运可算是起来了, 前前后后就赚到了十一万多,老头子你说得对,咱们萌萌就是个有福气的娃娃,这么多钱呢, 咱全都要存进银行里么?” 冯老头坐在床沿边上, 用手指头敲击着膝盖想了好半响才说:“留下三万块钱用来进货, 剩下八万块钱存起来, 这些钱益民跟他媳妇儿也有份,我看要不这样吧, 给咱们萌萌存六万,再给大娃二娃每个人存一万也就是了,待会儿我就去跟他们说说。” 等到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冯老头就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说:“益民啊,爸要跟你说一件事儿,家里现在有八万块钱要拿去存银行, 这钱都是卖货和卖瓜得来的,我们就想着给萌萌存六万,再给大娃二娃每人存上一万, 你们两个有没有意见?” 冯益民和苏婉对看了一眼,家里有钱他们也都是知道的,他们两公婆当然没啥意见了,按照他们乡下人的想法,赚钱不都是为了后代么? 冯益民看了看自家的两个小男娃,还很认真地建议说:“爸,这钱给萌萌存进银行,我是没有意见的,不过大娃二娃还这么小,又都是男孩子,你以前不都说要让他们自个儿奋斗么?我看这些钱就别给他们分了吧,都存给萌萌算了。” 冯老头却没有答应,他还笑得挺乐呵地说:“萌萌是咱们老冯家的孙女儿,大娃二娃也是老冯家的孙子,他们两个还都是萌萌最亲的哥哥,等萌萌将来长大了,他俩要是有出息,咱们萌萌也能跟着沾点儿光,娘家人有本事,萌萌出去外面才不会被人欺负,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冯家老两口办起事情都很有效率,第二天早上他们就收拾出两个超大的书包,里面沉甸甸的装满了钞票,大娃吃完早饭就去学校里读书了,老两口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把萌萌和二娃也带去了省城。 二娃这个没见识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省城呢,看哪儿都觉得特别稀奇,嘴里哇哇哇地就惊叹开了:“爷爷你快看呐,前面那栋楼咋就那么高呢?还有这城里的路咋就这么宽呢?这里的人好多啊,还都有自行车,不过咱们家也有了嘿嘿,爷爷你看你看,那前面还有公安,你看他手里还拿着根棍子,就站在大马路上挥舞,看着也忒威风了,啧啧啧啧,等我长大了,要是也能像他那么威风就好了。” 冯老头心里的嫌弃劲儿那就别提了,被他家小孙子噎得不住翻白眼儿,最后忍无可忍地说:“我说你这臭小子,你就不能长点儿志气?你长大以后干点啥不好,非学人家在大马路上当交警?天天太阳晒着雨水打着多辛苦啊,拿的工资比你爸当个村长还不如呢,你看看前面那辆小汽车,你咋不学学人家当大干部,将来坐上这种小汽车呢?” 二娃呆呆地瞅着那辆飞驰而过的小汽车,在心里面又是心动又是艳羡,却沮丧地垂着小肩膀说:“爷爷啊,我哪有这种能耐呀?咱爸当个村长只能骑自行车,那公社书记我见过,他也只能骑自行车,这干部得有多大,才能开得起小汽车呀?” 冯老头都快要被他的蠢样子给逗乐了,要不是他担心张开嘴巴会吃到灰尘,他都要停下车子来好好地笑他一笑,嘴上就先埋汰开了:“你这个傻小子,你看人家城里的楼很高是吧?城里的路也很宽是吧?城里的人还很多对吧?我告诉你,那是你没去过人家广州,广州那边比这楼高、比这路宽、比这人多的地方还多得是。要是再往南边走一点儿,去到人家香港,那家伙比广州还要有钱一千倍一万倍,总之非常非常有钱就是了。你爷爷我也没有去过,等将来有机会了,我再带你去好好见识见识,你这才哪儿跟哪儿呢,就这么没志气了?你就算当不成大领导,你学学人家南方人当个大老板,照样开得起小汽车。” 二娃被他爷爷说的话惊住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省城更加有钱的地方么?他小小的心灵里压根想不出来那会是个什么样儿,只从心里面生出一股子向往,恨不得马上就能到他爷爷所说的广州和香港去瞧一瞧呢,他一路呆呆愣愣地想着小心事,就这么被他爷爷带到了省城的中国银行。 冯老头把车子停下来锁好,发现他家小孙子还坐在车子后面,那小模样傻愣愣的,就伸出手把他抱下来放在了地上,踢了踢他的屁股催促说:“你还愣在这里干啥?快跟爷爷进去呀,你奶带着你妹妹都走到前面去了,咱们也快点跟上去。” 萌萌走在前面听见了,还回过头来鼓起脸吐出舌头:“略略略~二哥快来呀。” 他们来到银行的时间不早不晚,银行里还有好些人在排队,冯家人找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就排上去了,正在大厅里巡逻的保安瞧见他们的穿着,在心里琢磨了老半天才走上去说:“你们是华侨同志么?来我们银行要办什么业务啊?” 第60节 冯家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认为是华侨了,也没觉得有啥,冯老太瞅了瞅旁边的人,压低了嗓音说:“同志,我们几个不是华侨,我们是来存钱的,你瞧见我这胸前挂的书包没有?这就是我们家要存的钱,你问这些干啥?” 这个保安打量着他们的气度也觉得不是普通人,再看到他们胸前的两个,就算里面装的都是毛票,那也有不老少钱了,想起了银行最近的任务,他就笑得有些热情地说:“是这样的,我看你们都是老人和小孩,在这里排队多辛苦呀,我去跟前面的同事说说,让他们腾出一个窗口来给你们优先办理。” 有这么好的事儿,冯老太当然愿意了,她笑得特别和蔼可亲地说:“真是谢谢你了同志,那你就帮我们去说说呗,要是不行就算了,别让你们那些同事为难。” 冯老太这番做派,倒让保安对她高看了一看,他在银行里呆久了,啥样的人都见过,这要是普通的小市民,那是恨不得多占一点儿便宜才好的,哪里还能够说出这么大方得体的话来呀,没说的,这肯定就是个大客户没跑了。 他很殷勤地跑到前面去沟通了一会儿,很快就给冯家人腾出了一个专门的位置,来给他们办理业务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笑得还挺热情地说:“老太太,你们要办理什么业务?” 冯老太乐呵呵地把那两个的拉链拉下来,把开口对着柜台里面说:“同志,我们要存钱呐,这些钱一共八万,都存在我家三个孙子孙女的名头上,户口本我都带来了,你还需要啥证件你就跟我说。” 那柜员看到这么多钱的时候,还有些惊讶,这年头能拿得出这么多钱的人可不多见,万元户都还是一个传说中的名词呢,没想到在现实中竟然就碰见了一个,不,还是好几个,听这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给她家的孙子孙女存钱,啧啧啧,这人也太有钱了,随随便便就给自家的小孩儿存这么多。 柜台里还有好些个柜员,他们也都瞄到了这边的动静,要不是他们手头上还有客户,他们都恨不得跑过来围观围观,活生生的万元户而且还是好几个,就算是在他们中国银行,也没开过这么有钱的个人账户。 柜员很客气地跟他们收了户口本和介绍信,手上就刷刷刷地开始点钱,她这点钱的功夫肯定也是练过的,那动作快得连冯老太都看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十只手指头都在那里翻飞,那一捆一捆砖头大小的钞票,不一会儿就全都点好了。 女柜员把钱都清点过后,又噼里啪啦地敲起了算盘,最后她抬起头来微笑着说:“老太太,你这钱一共是八万块钱整,跟你确定一下你要存给冯雨萌六万,给冯晓东和冯晓西每人存一万对吗?”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没错,你这同志手脚真利索,怪不得能够在这大银行里数钱呢,你帮我们开三张存折,就存这个数。” 柜员的手脚还真的特别利索,不一会儿又给办好了,递给了冯老太三本红彤彤的存折,她这才笑盈盈地说:“老太太,你这钱存在活期里,一年的利率也不过就是一厘八,国家现在有一个非常好的产品就是国库券,你存十年,每年的利息就有四厘,存一万块钱一年就能拿到480块钱的回报,八万块钱存十年,到期就能拿到38400块钱的纯利息,可不比你存在活期里划算多了么?这国库券呐,它是由国家打了包票的,保证到期之后就给你们付钱,你们想想看这是多么好的事儿,你家的孙子孙女还这么小,给他们存上十年,这八万块钱就变成十一万八千四百了,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最好买上一些。” 冯老太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产品,她问清楚之后就拉着她家老头子,两个人头对着头咬起了耳朵:“老头子,这利息听上去好像还挺多的,一万块钱存一年就是480,存十年就是4800,好家伙这都可以买到四万好几千斤的大米了,要是一下子存八万,哎呦喂我都已经算不过来了,反正够咱们萌萌吃一辈子的了,你说咱要不都买成国库券算了?刚才那柜员也说了,这是国家今年刚发的,以前都还没有呢,你觉得这玩意到底咋样?” 冯老头紧紧地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地说:“听上去是不错,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你想啊,三万八千块钱的利润,咱们家随便拿一万块钱去到南方进货也就赚回来了,现在白白存在银行里十年都不能动,我们又不是傻的,这玩意儿我看不靠谱,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到南方进点儿货呢。” 冯老太思量过后也有些警醒,她是过日子的人,最清楚柴米油盐的价钱变化了,忍不住就开始比较起来:“老头子,我记得咱们年轻那会儿,一百斤大米也不过就是六七块钱的事儿,但是现在你再看,那大米的价钱都已经涨到十几块了,等咱们萌萌长大了,还不知道它要涨到多少去呢,三万多块钱也买不了那么多大米了,这钱是越放越不值钱呐,放在那里不动就是最亏本的。唉,咱们先存到银行里图个心安,等咱们再找到啥好路子,一定要从银行里把钱拿回来。” 冯老头点了点头非常赞赏地说:“老婆子你心里明白,就得按照你说的这么办,那咱们拿上东西就赶快走吧,别听他们这帮银行的人在这里瞎扯了,要是国库券真有那么好,他们自个儿咋不买呢?” 冯家老两口商量好了口径,转过身来就跟那柜员东拉西扯,反正到了最后啥也没买,揣上几本存折和证件,拎上两个空书包就走出了银行的大门。 二娃晕乎乎地走着路,他今年实岁已经五岁了,很多事情他都能明白,当然知道他爷爷奶奶给他存了一万块钱,他这才五岁呢就变成万元户了哈哈,无论咋想都觉得美滋滋,那脸上就露出了乐淘淘的傻笑模样。 冯老太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啥,才几岁的孩子他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想法,她不放心就还叮嘱了一句:“二娃,咱们家存钱的事儿,你出去外面可不能给我说出去,不然奶奶就扒了你的皮,你记住没有?” 二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还死死地捂住嘴巴表示自己绝对不说。冯老太这才有些放心,她家里的几个娃娃都是嘴紧的人,也不会在外面乱传话,这点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发现二娃还在那里嘿嘿地傻笑,冯老太的脸上就露出了狼外婆般的笑意,揉了揉二娃的小脑袋瓜说:“这钱给了你,是让你长大以后用来照顾妹妹的,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妹妹,不然这些钱我可都是要收回的啊。” 二娃立马就着急了,还觉得自个儿特别冤枉,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地保证说:“奶,萌萌是我亲妹妹,你就算不给我钱,我也要照顾妹妹,我以后赚到钱也要给妹妹花。” 冯老太这才满意地笑了,丢给他一个“你这小子挺不错”的眼神说:“好好好,这才像话。” 第057章 冯家老两口把钱都存进银行里了, 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儿,他们回到家中收好了存折, 冯老头就和他家老婆子商量起来:“老婆子,家里的货还剩下不老少,待会儿你再挑一些紧俏的放在小卖部里,其他的我都拿出去卖了, 争取早点儿把这批货卖完,我得赶紧再到南方去进货。” 冯老太拍了拍放存折的地方,把上面的被褥都捋平了,她心里不是很理解地转过头来说:“你这么着急干啥?我前几天去看了, 那批货还有很多呢, 留在家里慢慢卖呗。” 冯老头心里着急赚钱, 就把道理给她掰扯清楚了:“老婆子, 咱们家早点儿把货卖完,就能早点儿到南方进货, 也就能早一点赚到钱,咱们现在耽搁的时间可都是钱呐,这阵子又是收稻谷又是交公粮, 又是招待游客,总也没个闲的时候,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了, 我明天就跟老石头去省城里卖货。” 冯老头打定了主意,果然在第二天大清早就约上了张老头,两个老头子骑着自行车带上货物, 又开始了往返省城和村里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两家的货物也都卖得差不多了,老冯家也因此又赚到了两万多块钱,再加上之前的三万块钱存款,那就是五万多。 这笔钱冯老头也想好了用处,就跟他家老婆子商量着说:“我拿五万去进货,其他的钱就放在家里零花,我打算这次多进点儿货,啥货物紧俏我就买啥。” 冯老太听见了这么大的数目还有些吃惊,“老头子,你买那么多货物干啥?你卖得完吗你?” 冯老头的心里显然很有成算,他还挺有信心地解释说:“现在都已经是十月底了,等我回来马上就到十一月,离过年的日子也不远了。老婆子,过年那才是最好卖的时候呢,有些城里人平时舍不得买咱们的货物,到了过年他们狠狠心也要买,他们生活在城里,总不能比不上别人家不是?嘿嘿,城里人最好面子了,咱们家的货物到时候肯定很好卖。再说人家南方的贩子也要回家过年,要是进货进太少不够了咋办?咱们想再去南方进货也找不到人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冯老太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是这个理,那咱们家带五万块钱,你知道老张家出多少不?” “比咱们家还多呢,老石头已经跟我说了,他这次要带六万块钱过去,狠狠地干他一票大的,他们家总共也就三万块卖货的钱,还有三万块卖西瓜的钱,这次准备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嘶!”冯老太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捂住胸口有些不敢相信地说:“我滴个乖乖,真看不出来呀,这个老张家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居然就赚到了这么多钱,六万块钱这家底也算扎实了,没想到他们的胆儿还那么大,说全部拿出来就全部拿出来,咱们家虽然比他们家赚得还多吧,可咱也不敢把钱都投进去呀,啧啧啧,真没想到他们有这样的胆气。” 冯老头嘿嘿地笑着说:“可不就是张大胆么?他们家从祖上就这样,家里人丁太少了只能靠闯,别人家的男丁多得是,他们家是九代单传,个个都是独苗,不拼命奋斗的话早晚被人欺负死,你说他的胆儿能不大么?咱在这里说句老实话,老石头那人还是挺不错的,我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跟我这人合得来,我俩也能想到一块去,去到南方还能互相照应着些,比别人都强太多了。” “我没说他那人不好,他家里人少,就比别人家少了很多弯弯绕绕,这人的脾气呀就简单得多,你和他出去我也没啥不放心的,不过这次十一万块钱呐,光靠你们两个老头子,又要赶路又要进货,这要是有个万一,啊呸呸呸,老头子,我就是担心……” 冯老太想说出点啥来,又不敢真的说出口,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两个老头子加起来岁数那么大了,她心里面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她可不像别人家的老婆,只知道让自家的汉子赚钱,不知道让汉子保重身体,她和她家老头子是一辈子夫妻,她不心疼他还有谁会心疼?那脸上的表情就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冯老头心里面也是暖暖的,虽说他已经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可也不妨碍他对他家老婆子的感念,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关心他,比娶那些个美女天仙好太多了,忍不住就有些感动地笑着说:“老婆子,你这担心也有点儿道理,以前咱们的钱少,我随便揣在身上也没人知道,但是这次咱们家出五万,那么多钱它也没地方藏啊,必须给它装在包裹里才能带走,到了火车上那是啥样的人都有,稍微不注意还真有可能被人给偷了。” 他说到这里,又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儿,随口就琢磨开了:“对了老婆子,有一件事儿我还没跟你说呐,老二前几天来找我商量,说他家这次卖西瓜也赚到了四千块钱,这钱他打算拿着跟我到南方去进货,老二是个有心的,要是你觉得合适,我就准备把他也给带上算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冯老太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假装生气地给了他一下子,还挺凶悍地竖起眉毛说:“你这死老头子,瞧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后娘,老二既然肯自己出本钱,也算他有志气,你也不过就是带一带他,我有啥好反对的?都是我亲生的孩子,我当然希望他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了,那你把老二带上了,老三那里你打算咋办?” 冯老头掀开眼角偷摸着瞅了瞅她,就把一件很久之前的事儿说了出来:“你可能还不知道,老三很早以前就跟我说过了,不过那时候他没有本钱,我也就拒绝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想法,要是他有心跟我去南方,我当然也是愿意的,反正带谁不是带,回来之后他们赚多赚少,就要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了,不管怎么样也比现在好,要不我明天就去问问他?” 冯老太那心思可比她家老头子灵光多了,她撇了撇嘴说得非常不屑:“你这么上赶着去他家做啥?你也不想想老三家的是个啥德性,要是像春花那样的也就算了,现在人家都不吭声,你这么眼巴巴地送上门去,倒显得是我们求着她赚钱似的,以后老三赚多赚少,人家都有话说,你别这么实心眼儿了好不?” 冯老太说出这话,倒让冯老头意外得很,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咋想的,就有些不是滋味地说:“那咱就真的不管老三了?我说凤儿,老三他那人的脑子是有点儿不好使,可他毕竟也是咱们亲生的呀,你真打算不认他了?” 冯老太腾地一下就站起来,她叉起腰伸出一根手指头使劲地戳,没好气地指责说:“好啊,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么?你都说了他的脑子不好使,咱们这些脑子好使的人,当然要比他多个心眼儿了,别到时候做了好事还遭人埋汰,有些人你想要对他好,就得明明白白地显摆出来,这件事儿你就别管了,等我放出风声,就算老三他自个儿不着急,他那媳妇儿也要着急的,你就等着瞧吧,我还不知道她?” 冯老太把她家三儿媳妇的脾性拿捏得很准,有一次陈红梅跟人闲聊的时候,不小心就听见她二妯娌说漏了嘴,她当场就留了个心眼儿,回到家里仔细地琢磨琢磨,又去她婆婆跟前试探,很快就明白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她心里一下子就气上了,好哇,她大伯二伯家都商量好了要去赚钱,居然还瞒着他们家,实在是太过分了,三兄弟凭什么就单单落下她家男人?就算是死缠烂打,她也要让她家男人跟着一块去。 她回到家里就赶紧关上房门,从一个很隐秘的角落掏出一大包钱,拿出来数了又数,总共有两千八百多块钱呐,陈红梅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这钱小部分是招待游客赚的,大头却是从西瓜身上来的。 说来也奇怪,同样都是种西瓜,她大伯家里的西瓜就是要比其他村民家的西瓜大很多,产量也要多很多,她觉得肯定是她大伯家把荒地上最肥的田都给挑走了,她家四亩地也就只能赚到两千多块钱,但她大伯家有十五亩地呢,怎么算也有将近上万块钱了,真是嫉妒死她了。 不行,不能被他们比下去了,这赚钱的门道他们家也一定要参与进去。 陈红梅反复地数着那些钱,在心里面盘算起了本钱的数目,刚开始她只拿出了一千块,犹豫了一小会儿又多拿了五百,最后咬了咬牙索性拿出两千块的整数,剩下来的那八百多块钱,又被她藏回去了。 第61节 等冯老三回到家,陈红梅就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大伯家赚钱的门路你听说了没?咱爸这次要把二伯也带过去,你心里面难道就没啥想法么?” 冯老三抿着嘴闷头闷脑地说:“我也是刚知道,我二哥跟我说,他要把他们家卖西瓜的钱,都拿去跟咱爸做生意。我之前也提过这事儿,那会儿咱们家不是没有本钱么?现在咱们家也有本钱了,这门生意我看咱们也能做,等我去跟我爸好好说说,他肯定是愿意带我的,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拿来,待会儿我就带过去给咱们爸看看,让他知道,我这次是真心想要跟着一起去赚钱的。” 陈红梅的嘴角很不屑地抽了抽,她有些肉痛地从屋子里拿出来一个土布兜,交到冯老三的手上说:“喏给你,咱们家的钱可都在这里面了,你可要给我省点儿花,出去外面别大手大脚,知道不?” 冯老三打开来瞧了瞧,那个布兜里装满了钞票,他也看不出来到底有多少,就问他家媳妇儿说:“这里面一共有多少?你数过了没有?” 陈红梅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睛,她嘴里嘀咕着说:“你卖西瓜不就只赚了两千块钱么?全都在这儿了。” “啥?怎么才两千块钱?我明明记得那是两千八百三十一块五毛,多出来的那八百多块钱呢?都被你吃了不成?那钱可是我亲手数过的,绝对不会错,你别想骗我,快给我拿出来。” “你这话是咋说来着?难道我还会贪了你的钱不成?” 陈红梅张开嘴巴就想辩解,刚一抬头就瞥见她家男人凶恶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吃了她似的,她心里面就先怂了,但还是强撑着镇定说:“是,咱们家里是还有八百多块,可你也不想想,你要是跟了咱爸去南方,我们母子三个人也是要生活的呀,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去买,没有钱你让我们吃啥喝啥,吃西北风么?五娃六娃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呀,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今年我还打算给他们两兄弟都做两身好看的新衣服,也要给你做两身,再给家里面置办一些新物件,反正怎么着也用不到我自个儿身上,我是无所谓啦,我吃糟糠菜都能过下去,可咱们不能苦了两个娃娃呀,留八百多块钱还是少的呢,要我说还得再加八百,我这不是看在你去南方辛苦,才给了你这么多么?” 冯老三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看她不躲也不闪,这才有些相信了,但还是硬着嗓音说:“你要真想把钱留着也行,不过我警告你啊,你不许把钱拿回你娘家里去,要是让我回来以后知道了,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咱还伺候不起了。” 陈红梅丝毫没有被他影响到,还很好声好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看我都多久没有回去了,我现在算是想通了,娘家再亲也亲不过我自个儿的儿子,反正这些钱都是留给你儿子花的,我是他们的亲妈,难道你连这个也要怀疑我?我再怎么着,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啊,那这两千块钱,你还要不要了?” 冯老三这才有些欣慰地说:“拿来给我吧,我现在就去跟咱爸说说。” 陈红梅把她家男人送出了院子,她站在门口往外面张望,然后她挑起嘴角笑得有些得意,哼哼,八百多块钱当然要留给自家的儿子花一点了,剩下的刚好可以拿回娘家里去,上次她娘家兄弟来要钱没有要到,就不给她好脸色看,唉,她的兄弟都是浑人,她娘家的爹妈日子肯定也不好过,现在她有了钱,自然是要好好地孝顺孝顺他们了,这女人呐,还是要有娘家才算可靠,反正这个家是她在当,买东西到底花了多少钱,还不是靠她一张嘴去说,他冯老三知道个屁。 冯老三兴冲冲地来到了隔壁大哥家,刚好他爸吃完了饭就坐在堂屋里纳凉,他跑过去扯开那个布兜就眼巴巴地说:“爸,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事儿,你不是说我没有本钱么?现在我也有钱了,我家里卖西瓜赚到两千块,这些钱我都带来了,你看还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南方赚钱?” 冯老头往旁边瞄了瞄他家老婆子,看来他这老婆子还真的挺有办法的嘛,他家老三这就巴巴地跑来了,他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地说:“老三啊,带你去赚钱可以是可以,但你得有规矩,去到外面要听我的安排,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自己做主到处乱跑,也别瞎跟别人说话,那姓王的骗子你是见过的,外面像他这样的骗子还多得是,就你这脑子,别到时候被人家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听见没有?你要是能守得住规矩,我就带你一起去。” 冯老三被他爸这样当面埋汰,他心里也不介意,反正他爸他妈向来都是这个样子,他早已经习惯了,只要他爸愿意带上他赚钱就行了,他忙不迭地就答应下来了。 冯老头瞅见他这副傻样儿,禁不住又叮嘱了一句:“老三呐,咱们过几天再走,这阵子你把家里的事儿都给料理妥当了,地里该收的庄稼都给收上来,不然家里的男人走了,就凭你媳妇儿那股懒惰劲儿,到时候庄稼都给烂在地里了你还不知道呢,你先回家去吧,等你大哥家里也弄好了,我就带你去南方。” 冯老三心满意足地带着那个大布兜就回去了隔壁,陈红梅凑上来打探说:“咱爸到底咋说来着?他答应你了没?” 冯老三翻着白眼儿说:“还能咋说?那是我亲爸,他有赚钱的门路当然要带我了。” 他走到堂屋外面瞅了瞅天上的日头,走回来就吩咐说:“媳妇儿,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咱们家地里的番薯和甘蔗还没有收上来呢,你带上锄头,趁着现在天气好,先跟我去收一些,等明天后天咱们再忙活两天,也就差不多了。” 陈红梅快走两步探出头去,瞧见屋子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她心里面就发憷,都说秋老虎秋老虎,这秋天的太阳啊,它跟老虎也差不多了,她家里已经有那么多钱了,那些地里的庄稼才值几个钱呀,她陈红梅就有些看不上眼了,压根不愿意在这大中午的跑出去外面晒太阳。 她立刻眯起眼睛垂下腰,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儿说:“哎呦,我的头有些疼,我这肚子呀也有点儿疼,我看我是不行了,我得到床上去躺躺,肯定是前些日子收割稻谷伤着了。” 冯老三当然清楚他这枕边人的德性了,他可不会惯着她,黑着一张脸就吆喝起来:“你装啥装?你以为你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呀,命这么好不用干活?你不想干,难道让我一个人去干么?你看看村里有哪户人家是只有男人去收番薯的,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快扛上锄头跟我走,没有那地主家小姐的命,偏有那地主家小姐的病,惯得你,我都没眼睛看了都。” 陈红梅气得个半死,没法再继续装下去了,只好拖着身子,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跟了上去,到那田里累死累活去了。 在这金秋十月,桃源村的村民都迎来了丰收的喜悦,老冯家当然也不例外,他们家有了萌萌的帮忙,今年还更加丰收呢,那地里的甘蔗长得特别好,冯老头在家里帮忙收好所有的甘蔗,还把它们全部都熬成了红糖,又把那两亩番薯也给收了,忙活好了家里的事儿,他这才带着两个儿子跟张老头去了南方。 地里的活计总算忙活完了,桃源村也进入了难得的农闲时节,不光大人们很闲,小娃娃们更加闲,除了那些还要去上学的大孩子,其他的小孩儿都很有时间,终于可以疯玩了。 这一天午后,老冯家的几个小娃娃在家里的厨房中捣鼓了好一阵子,就提着一个大竹筐来到了小卖部的后院,现场就在那里架起了炉子,垒起了土窑,做起了烧烤,烤的东西还挺丰盛,不光有烤番薯、烤玉米、烤韭菜啥的,还有窑鹿腿、窑海鱼、窑海虾等等,甚至还烤了好些个竹筒饭。 他们把洗好的大米混合着肉丁,一起装进劈开的竹筒里,等它烤熟了之后打开来,里面的米饭晶莹剔透,散发出一股竹子的清香和肉丁的喷香味儿,让小娃娃们都忍不住滋溜起口水。 大家迫不及待地把这些食物都转移到了小卖部里,冯老太已经帮他们做好了西瓜沙冰,一人一杯放在桌子上,小娃娃们坐下来就开始吃,像过节似的每个人都特别开心。 杨小娟手里端着个大海碗,就从屋子外面走进来,放下大海碗说:“他老婶儿,我在家里做多了炸丸子,想着你们家娃娃多,就给你们带来了,你们甭跟我客气啊,都夹起来尝尝。” 小娃娃们都很不客气地吃上了,冯老太也笑眯眯地吃了一颗,嘴上就夸奖着说:“光明家的,你这炸丸子做得不错嘛,是用鱼肉虾肉和白萝卜做的吧?嗯有手艺,你这颜色也炸得挺好金黄色,吃起来还瞒香的,真是谢谢你了。” 杨小娟掩着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老婶儿,你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我家睿哥儿经常到你家里去混吃混喝,我说了他多少次了,他那脸皮特别厚总也不肯听我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家里都是厚道人也不跟我计较,说实话我才真的要感谢你呢。” 杨小娟一边说话,还一边用眼神瞪着她家儿子,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理都不理她,还在那里特别勤快地给萌萌夹炸丸子吃呢,真是一个没有眼色的傻儿子。 冯老太嘿嘿地笑着,正准备谦虚两句,忽然就听见她家小卖部的门口传来一个男声:“哟,吃得挺不错嘛。”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门口那里杵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穿着绿军装站得非常笔挺,竟然是很久以前来过她家的雷干事。 第058章 冯老太记得特别清楚, 雷干事在大半年前来过他们村儿,当时他是跟着美国记者一起来的, 对外只说是服务美国记者的工作人员,但冯老太怎么看都觉得怎么不像,别以为她没有见过世面,哪有这样的服务员?人家美国记者走到哪里, 雷干事就要跟到哪里,恨不得人家上厕所都要跟在身边,但凡村里有人跟那个美国记者说话,这个雷干事总要上去问问他们到底说了啥, 总之冯老太觉得吧, 这个雷干事做事情邪门得很, 倒有点儿抓特务的意思, 人也看着冷冰冰的,那时候雷干事住在她家里, 她看见了就有点儿心里发慌,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她在那里愣神的功夫,雷干事已经从门口走到她的跟前, 对着她先是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还笑得挺有礼貌地说:“老太太好久不见你了, 你最近过得好不?看你家这生活就知道你们过得不错,你知道冯村长去了哪里不?我有点儿事情找他。” “哦你找他啊,他就在旁边那块西瓜地里干活,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他,雷干事你别跟我们客气啊,想吃点啥你就尽管拿,我现在就去叫我家大儿子过来。” 冯老太总觉得雷干事是做大事的人,也不敢耽误他的事情,她放下筷子连嘴都没有擦,就小跑着走出去了。 杨小娟本来已经打算走了,现在也不好意思直接离开,就坐下来很有主人样儿地招呼说:“雷干事你也坐嘛,你这是刚从山外来的吧?这天气这么热,真是辛苦你了,桌上的这些都是孩子们没事弄着吃的,你要是不嫌弃也过来尝尝。” 雷干事这人也挺有意思的,还真坐下来拿起一只烤海虾慢慢地剥着皮,瞅着萌萌说:“我记得你,你叫萌萌对吧?哎呀半年没见你长这么大了,这头上的小辫儿是谁帮你扎的?” 萌萌却不回答他,她歪着小脑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活泼的神色,好像才刚想起来一般,她拿起了面前的一串小海鱼递过去说:“吃吧,你尝尝。” “哎呦你还真记得我呀?”雷干事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古灵精怪的小孩子,这么小的娃娃就这样机灵了,他爽朗地笑着接过那串小海鱼,把它横在牙齿中间一拉一扯,那鱼肉就被他完整地剔下来了,只剩下孤零零的鱼骨架还串在竹签上,他使劲地嚼了好几下子就咽下去了,也不去管那鱼肉里面有没有骨刺。 这吃鱼的功夫让小娃娃们看得都呆了,他们自个儿可不敢这样猛吃,面前的这个叔叔真是太厉害了,他们还想再看他表演吃鱼,就很殷勤地把自个儿面前的小海鱼都递过去说:“叔叔你再多吃点儿。” “不了,我已经饱了。”雷干事只丢下了这句话,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刻转过身去,嘴里就先哈哈哈地笑开了:“冯村长,我刚去大队找你你不在,他们跟我说到这里来准能找到你,哎呀你家里还开了这小卖部,看上去挺不错的。” 冯益民也没想到雷干事这么热情,跟他以前冷冰冰的样子可不像,他也没时间想太多,快走几步迎上去说:“欢迎雷干事来到我们村儿,这小卖部也是刚开了没多久,是我爸妈他们做点儿小本生意开着玩的,不知道雷干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雷干事听他那话里的意思就知道他没有说真话,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只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绿皮信封说:“冯村长,亨利记者给你寄来了一个美国邮包,接上级的命令,你看过之后给他回一封信交给我,我帮你拿出去寄了,你现在就看吧。” 居然是美国来的邮包,这事儿倒是新鲜,瞬间就把小娃娃们的目光都吸引住了,他们也许不记得雷干事,但对那个美国记者可是印象深刻,毕竟那是他们平生见过的第一个外国人,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绿皮信封,都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啥。 冯益民也有些意外,他接过这个信封发现它还有点儿分量,封口已经开了,他直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簌簌簌地厚厚一叠全是照片,只在最上面叠着一张方块状的信纸,他也顾不上去看照片了,翻开那张信纸立刻就有些吃惊地说:“这上面写的都是汉字?还都是繁体字?” 第62节 雷干事显然早有预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也没啥表情地说:“冯村长,美国记者在信里说了,这是他的香港太太帮他写的信,他已经把你们桃源村的照片刊登出去了,这剩下来的照片就都留给你们村里的人,你写封回信简单地感谢几句就行了。” 看来这封信都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了,眼前的这位雷干事绝对也看过,信里面肯定没啥重要的事儿,不然这封信也到不了他手里,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就点头说:“雷干事,我这就去给他回信,你看要不跟我到大队里去,待会儿我写好了信就直接交给你。” 雷干事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跟着冯益民走出了小卖部,他们走了之后,冯老太和杨小娟两个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才那雷干事的气场实在是太吓人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似的很有压迫感,让她们连话都不敢说了。 小娃娃们倒是没啥感想,他们欢呼着就把那叠子照片拿在手里传来传去,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照片呢,包括萌萌也是一样,她长这么大,第一张照片就是美国记者帮她拍的,现在她拿着这些照片,看见照片中小小的自己,那张小嘴儿已经张开成了o形,伸出小手儿指着照片说:“哇,我在这里。” “给我看看。”“我也要看。”哥哥们也都抢着要去看,最后大家挤在一起看着那些照片,嘴上就惊叹开了:“咱们村里这么多人,就妹妹照得最好看,你看你看这张,还抱着虎子坐在沙滩上呢,忒好看了。” 冯老太和杨小娟也很好奇地凑过去瞧,那张照片应该是在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拍的,背景就是沙滩大海和天上的晚霞,萌萌那时候还很小,穿着粉红色的蓬蓬裙坐在沙滩上看落日,虎子也跟着蹲在她的身边,霞光给他们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边,看上去有说不出来的意境。 冯老太拿起这张照片就稀罕地说:“这照片拍得多好哇,真不愧是美国来的记者,把咱们萌萌拍得跟小仙女似的,比那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一百倍,赶明儿我就去城里买个框子,把这张照片给它装起来挂到家里,时时都能看见才好呢。” 杨小娟没轮得上那张照片就去看其他的,然后她朝冯老太招了招手说:“婶儿你先别着急,这里还有好多呐,都挺好看的,哎呦还有他们几兄妹的合影,这儿还有好几张萌萌和我家睿哥儿一起拍的,你还真别说,他们两个小娃儿站在一块,就跟那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 “是嘛?给我看看,哈哈还真是,这是在我家围墙边上拍的,这两个小娃娃咋就长得这么好看呢?这样一比较我家的其他孙子都像是妖怪似的,也忒埋汰了,不过还是我家萌萌长得最好,睿哥儿都比她不过,嗯,我家萌萌就是最好看的。” 冯老太拿着那几张合影瞅了又瞅,最后得出结论就是他们家萌萌最好看,谁也比不上,她心里的得意劲那就别提了。 “冯奶奶,给我也看看呗。”睿哥儿刚才拿到照片还没来得及看呢,就被他妈抢走了,紧接着又被萌萌她奶抢走了,他自己都还没看见了,心里急得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特别着急发慌地想要看上一眼。 冯老太把那几张照片都拍在他手上说:“给你,我再看看其他的。” 睿哥儿拿着这些照片就开始欣赏起来,他啥也没去看就看萌萌,哇,萌萌长得真是太可爱了,咋就有这么可爱的人呢,简直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了,照片上他站在萌萌的旁边,就好像大哥哥一样保护着她,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他以后也要这么干。 睿哥儿盯着这些照片越想越美,忍不住把它们都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从心里面生出一股子小小男子汉的气概来。 这些照片除了老冯家的人,还有很多是其他的村民,等雷干事离开了他们村儿,这些照片也给到了村民的手里,一时之间全村都轰动了。 他们最震惊的还不是照片,而是村长告诉他们,那个美国记者亨利竟然真的把他们村的照片刊登出去了,就刊登在那外国人的杂志上,听说还有他们村民的照片也在那上面呢,我滴个老天爷哟,那不就是说他们自个儿也出名出到外国去了么?说不定全世界的人都看见过他们呢,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啊,简直八百辈子都没这么光荣过。 激动的村民把冯益民都给包围住了,就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说:“村长,你看见那杂志长啥样子了吗?”“是不是就跟那报纸一样?”“村长,你在上面看到我了么?我当时就跟那美国记者约好了,一定要给我印上去。”“村长……”“村长……”“村长,你倒是说说呀,那美国记者到底在信里面跟你说了啥?那封信呢?你快拿出来给咱们瞧瞧。” 第059章 冯益民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说:“乡亲们, 杂志压根没到我手上,你们不用问我, 我也没看见那杂志到底长啥样,那封信也被雷干事拿走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美国记者在信里说了, 咱们村和你们的照片都已经刊登在那外国人的杂志里,好像叫做什么国家地理杂志?总之是一本非常有名的杂志就对了。乡亲们呐,咱们这次是出大名了,不光咱们桃源村出了名, 你们也跟着一块出了名, 这是大好事儿呀。” 村民们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心里就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尽管他们看不到那啥地理杂志,但是那些照片可都是他们亲眼看见的呀, 说不定里面的哪几张就被刊登上去了呢,他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把那些照片好好地保管起来,有谁来到家里就给他开开眼界, 那可都是美国记者帮他们拍的照片,还都刊登到了人家外国人的杂志上去,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光荣的事情了, 有机会他们绝对要好好地显摆显摆。 冯益民的心思已经想到了别的事情上,趁着村里的人都在这里,他索性提议说:“各位乡亲, 之前我们在龙岭里发现了一个山谷,那里面有湖有草地还有瀑布,你们很多人也都去看过了,那个湖的风景确实不错,咱们村要发展旅游,这又是一个吸引游客的景点。你们想想啊,人家美国记者已经帮咱们把照片刊登出去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外国人来到咱们这儿旅游呢,没有路怎么行呢?咱们都得提前做好准备,现在地里的农活也忙完了,我就建议趁着这个时候,把山路给它修到那山谷里去,大家心里有啥意见,都可以说出来讨论讨论。” 村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啥意见好说的,他们已经尝到了旅游的好处,招待游客比他们去下海种田好太多了,坐在家里就能够赚钱,他们巴不得游客越多越好呢。 其中一个村民就说:“村长,那个山谷我也去看过了,好家伙那确实跟仙境一样,咱们村里的人在这龙岭里住了多少辈子了,这龙岭的风景也看厌了,咱们都觉得好看的地方,外面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肯定也喜欢嘛,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啥事情好忙的,修山路就去修呗,我第一个赞成。” 其他的村民也纷纷表示同意,鼠娃子还神神叨叨地大声喊着:“咱们修山路可不能忘了山神爷爷啊,得他老人家同意了,咱们才能开始动工,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村民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了,他们可没想过要瞒着山神爷他老人家偷偷地修路,打死他们也干不出来这种事儿,他们压根就不敢,有一个村民就笑骂着说:“好你个鼠娃子,你把这件事儿说出来,倒显得你很能耐是不?修山路之前我们当然要拜过山神爷爷了,这还用得着你提醒么?” 村民们在那里拌嘴,冯益民是不管的,他走出了包围圈,就到大队里去找冯国强商量,冯国强丝毫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还当场拍起了胸口保证说:“我这里没有问题,上次从我战友那儿顺到的好料还剩下一些,等咱们这次修路就能给它用上,嘿嘿。” 冯益民刚从大队里走出来,那帮村民又围上来了,还把他们刚才商量好的事情告诉了他:“村长,咱们村儿有些人还没去里面看过呢,他们也不是不放心,就是想到那山谷里去见识见识,再说了咱们修山路也得去提前考察不是?你看咱们要不明天就到那山里去看看?那路上的石头也可以提前清理掉嘛,村长你说咋样?” 冯益民只思考了一会儿就说:“这是咱们村里的大事儿,先去看看也好,那这样吧,明天早上你们都早点儿起来,我让村里的民兵和干部也跟着一块去,咱们到那山里面好好地规划规划,要是没啥事情你们就都回去吧,别围在这里了。” 第二天冯益民在家里吃完早饭就准备出发,临出门前萌萌还腻在他的怀里不肯下来,她跟一块牛皮糖似的又黏人又亲昵,让冯益民都舍不得说她,只好摸着她的后脑勺说:“萌萌啊,爸爸今天要和咱们村里的人去山里忙活,你在家里乖乖听奶奶的话,等爸爸回来了,就给你带些山里的花儿呀草儿,你想要啥就跟爸爸说。” “嘻嘻我也要去。”萌萌的一双大眼儿亮晶晶的,特别期待地看着她爸,他不是说想要啥都行么,她就想到那山里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啦。 冯老太很嫌弃地瞪着他说:“小孩子都好奇,你在她面前说这些干啥?萌萌还这么小呢,哪能到山里去啊?现在好了,你把她的好奇心都给勾起来了,我看你要怎么办?” 冯益民非常好脾气地说:“妈,要不就让我带着萌萌一起去呗?反正我今天就是带大伙儿进去里面探探路线,也没啥事儿,就让我带着萌萌进去玩一趟,她还没见识过那湖长啥样呢。” 冯老太被萌萌期待的小眼神看得心都软了,有点想要答应还不忘叮嘱说:“那你可得把萌萌给我看好了,算了算了,你把虎子和小金也给我带去,有它们看着萌萌我才放心。” 冯老太抱着萌萌回到屋里换了一套衣服,再出来的时候冯益民已经收拾好背篓,他把自家的闺女放进背篓里,背上她就走出了门,虎子和小金也屁颠屁颠地跟上来了,萌萌还很开心地拍着小手儿说:“好耶,去山里咯。” 冯益民来到村口跟村里的人汇合,大家就沿着山路走进了龙岭,还是上次的那条小路,有民兵带队也不用他操心,他就专心背着萌萌走在了队伍的中间。 萌萌坐在那背篓里面,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看啥都觉得特别好玩,就连那路边的树叶她也要伸手去摘,山路上只留下她银铃般的欢笑声。 旁边的村民听见了,忍不住就感慨地说:“村长真是疼爱闺女啊,没见过哪个当爹的比他更有耐心了。” 另一个村民也很赞同地说:“萌萌这娃娃就是招人疼,长得又水灵又有礼貌,见谁都能叫出名字来,嘴巴可甜了,要是我家的闺女也长这样,那我也要往死里疼。” 冯益民走在前面回过头来,嘿嘿地笑着说:“你们就羡慕吧,羡慕不来的,萌萌就是我家的闺女,哈哈谁也抢不走。” 虎子就跟在他们的身边,它就好像一个忠诚的卫士默默地守护,而小金一进入龙岭,就扇动着翅膀飞入了云端,早已经看不见它在哪里了。小金那家伙现在可威武雄壮了,翅膀一张开就将近两米,别人远远一看就知道它是雄鹰,怪不得冯老太总是在家里感慨,说老鹰养大了,放出去就飞不见了。冯益民偶尔抬起头去看天空,只能在白云的下面发现一个小黑点,那肯定就是小金。 村民们走了一路,也收拾了一路,把那些小石头块都给清理到两旁,就这样走着走着,终于走到一个比较平坦的路面,萌萌看见了就闹着要下来,冯益民也只好由着她,把她小心地放在虎子的背上,让虎子驮着她慢慢地走路。 萌萌身上穿着长衣长裤的小绿军装,头上还戴着一顶红军小帽,衬得她一张团子脸跟个白面包子似的,她自我感觉还特别良好,自以为很威风凛凛地骑在了虎子的背上,其实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严肃,村里的大人们都觉得这样的小萌萌非常可爱非常逗,有种小不点儿骑大马的意思。 虎子慢腾腾地走在前面,稳稳当当地驮着萌萌,萌萌要去抓树叶,虎子也由着她,她指到哪儿虎子就把她带到那里去,冯益民就跟在旁边照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萌萌忽然指着右边不远处的树林,歪着小脑袋很好奇地说:“黑果果。” 冯益民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就看见前面的几棵大树上生长着一片树藤,大概有两三米那么高,长成了很茂密的一片。它的藤条是黄褐色的特别粗,现在已经是秋天,这种树藤的叶子边缘也有些发黄了,一串串黑黝黝的果实挂满了枝头,这玩意儿冯益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不就是山葡萄么? 村里的很多人都吃过山葡萄,冯益民走过去仔细地瞅了瞅,确实是山葡萄无疑了,他小时候吃过这玩意儿,后面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了,这么多山葡萄可不多见,他也没那么多讲究,随便摘了一颗就丢进嘴里面嚼,瞬间一股清冽酸甜的滋味儿就在他的嘴巴里面炸开了,这颗野果好像还带有灵气,有一种独属于山果特有的芬芳气息,还带着山林的味道,那酸甜的滋味儿一直滋润到他的喉咙里面,嗯嗯,相当不错。 冯益民低头一看,虎子已经驮着萌萌走到了旁边,他指着那树藤上的果实就介绍起来:“萌萌啊,这是山葡萄,就是山上野生的葡萄,你还没吃过葡萄呢,爸爸摘一些下来,待会儿洗干净了就给你吃哦。” “好,哈哈哈。”萌萌非常眼馋地盯着那一串串黑色的山葡萄,在心里面想象它们的滋味儿,她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上去也像山葡萄一样,那小模样儿别提多专注了。 这里的山葡萄特别多,村民们也过来摘上一两串,有多的就放进背篓里,他们的手上还拿着一串山葡萄边走边吃,只觉得他们今天就是来玩的,跟那些游客一样心情特别放松。 村民们轻松惬意地走着路,看啥都觉得特别好看,秋天来了,天空蓝得好像最最澄净的海水,一团团雪白的云朵就好像棉花糖似的,温暖的秋日阳光撒向大地,让这片山林看上去格外地通透,远处的崇山峻林也仿佛带着一股苍莽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仙灵在里面居住。 第63节 他们走在山上的小路,两边的小山坡上生长着一种低矮的树木,全都是郁郁葱葱的绿颜色,底下的草地里还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村民们走到这里,就好像行走在画卷中分外享受。 大伙儿走了好半天,终于来到了上次那条小溪,鼠娃子兴冲冲地就跑过去说:“上次我们就在这里碰到了龙鳞鱼,让我看看里面还有没有。” 他站在溪边就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搜寻,可惜那干净透明的溪水里啥也没有,真要认真说起来,还是有那么一两条小鱼小虾的,但是那玩意儿实在太小了,还不够村里的人塞牙缝呢,再说了这天气也有点凉,犯不着为了这么些玩意儿专门下水去捞。 看到了这里,上次那帮村民就有些遗憾地唉声叹气:“要是还有一条龙鳞鱼就好了,咱们今天这么多人呢,也快到中午了,待会儿吃啥好呢?我也没带那么多干粮,那玩意儿又硬又干,谁也不爱吃,虎子啊,你这次还请不请客啦?” 虎子压根不搭理村里的人,它转过头去看萌萌,发现她轻轻点了点头,虎子这才把萌萌小心地放了下来,它自己窜到山林里就消失不见了。 冯益民把他家闺女重新放进背篓里,就站起来催促着说:“好了好了,咱们别在这儿耽误时间,都走快点儿,前面就是山谷了。” 大伙儿沿着这条小溪流加速前进,拐了一个弯前面就豁然开朗,那个美丽的山谷瞬间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村民们不管之前有没有看过,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声:“我滴个老天爷哟,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们快看那瀑布上面,居然还有一条七色的彩虹,啧啧啧,跟那湖水的颜色也差不多了,简直比那仙境还仙境呐。” 萌萌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这里的风景她以前只在意识里看见过,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呢,她从背篓后面站了起来,伸出两条小胳膊怀抱住她爸爸的脖子,就趴在他的肩膀上看起了风景。 “哇,好美哦。” 这声稚嫩的小奶音就在冯益民的耳边响起,他瞬间觉得这声音顺着他的耳朵进到了他心里,让他心里面忍不住又发软又发甜,他侧过脑袋笑得特别宠溺地说:“这里漂亮吧?等以后山路修通了,爸爸就带着萌萌经常到这里来玩,你喜不喜欢这里呀?” 萌萌哈哈笑得特别大声地说:“喜欢,这里像仙湖。” “哎呦这个名儿好,”旁边的村民听见了就一脸惊喜地说:“这么好看的地方,可不就是神仙居住的仙境么?村长,你家小闺女起这个名字好啊,要不以后这里就叫做仙湖算了?” 冯益民脸上的表情那是又骄傲又自豪,觉得他家的小闺女就是这么优秀,很高兴地咧开嘴说:“可以啊,仙湖这个名字挺好,我看那前面还要再加上两个字,七彩,对对对,以后这里就叫做七彩仙湖,你们觉得这个名儿咋样?” 村民们都被他的话噎住了,让村长这么一改也变得忒俗气了,叫仙湖多好啊,又简单又大方,听上去就知道跟那神仙也有关系,现在加上七彩两个字,瞬间就降低了好几个档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神仙都是七彩颜色的呢。再说了,这湖里面的颜色也不止七种啊,噫,村长都这么大的人了,起名的水平还不如他家闺女呢。 一个村民就笑着打起了哈哈:“村长,叫仙湖就挺好的嘛,七彩仙湖这个名儿太长了咱们叫不过来,我看以后就管它叫仙湖得了,前面这个是大仙湖,后面那个是小仙湖。” 张光明也跟在队伍里,对冯益民他还能忍住不去吐槽,对那个村民就忍不住了,他张开嘴就埋汰开了:“你起的这是啥破名字?还搞出大仙小仙来了?一点儿也不好听,我看干脆就叫仙湖最好,别搞出那么多花头,后面那些水泡子也别叫小仙湖了忒难听,一共就十七个水泡子,我看干脆就叫它十七潭得了,你们觉得我起的这个名字咋样?” 村民们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也觉得这个名字读起来很顺口,也就点头同意了,那个大湖就叫做仙湖,后面那些水泡子就叫做十七潭,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有了名字他们现在再看这个地方就不一样了,从心眼里就认为这是自家的地方。 村里的人在前面扯起了嘴皮子,冯益民已经带着萌萌准备做饭了,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把萌萌抱出来,很神秘地对着她说:“萌萌你在这里乖乖地站着,爸爸给你做一顿好吃的饭,咱们待会儿边吃边看风景。” 冯益民翻了翻背篓,从里面拿出来两根青翠的小黄瓜,还有好几个新鲜砍下来的竹筒,还有之前摘到的山葡萄,他来到小溪流旁边把这些东西都洗了洗,又小心翼翼地把竹筒打开,里面装了早已洗干净的大米,还搅拌了很多风干肉丁和玉米粒,他加了一点儿水进去,待会儿埋在火堆里烤熟就可以吃了,今天带着萌萌出来,他可不能让小闺女吃干粮。 冯益民从溪边走回来,先把黄瓜递给萌萌说:“给,早上刚从咱们家菜园子摘下来的,又新鲜又好吃,你先垫垫肚子,山葡萄等吃饱了饭再吃,爸爸这边很快就好了。” 萌萌拿起这根小黄瓜就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新鲜脆嫩的小黄瓜吃起来特别爽口,还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儿,以后家里没有水果的时候,小娃娃们都是把黄瓜当做水果吃的,萌萌也很爱吃,她啃着黄瓜都吃得美滋滋。 村民们也带着东西准备做饭,他们刚把身上的背篓卸下来,从林子那边就突然窜出了虎子的身影,它嘴里叼着一头黑乎乎的野兽,那野兽怪模怪样的,体型特别大都拖到地上去了,它的身子有点像黑色的山羊,但是脸部却长得像牛,体型也比牛小一些,这玩意儿可不多见啊,村民们看见后都有些惊呆了。 第060章 桃源村的人都管这种动物叫做“小野牛”, 实际上它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也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它是龙岭里特有的动物, 味道吃起来就像小牛肉,特别香嫩可口。 这种小野牛的脾气还非常暴躁,平日里都待在深山老林子里,村民们等闲也见不到一回, 他们之所以尝过味道,那还是在饥饿的年代里,那时候他们和他们的父祖辈实在找不到东西吃了,大人们只好大着胆子跑到山上, 结果就意外地遇上了一大群小野牛, 村里的人一个个都饿到前胸贴后背, 看见这些小野牛每一只都吃得膘肥体壮, 那真的是眼珠子都要看绿了,他们最终付出了一个村民断腿一个村民断手的代价, 把那群小野牛都给包圆了,正是因为有了那些小牛肉,他们桃源村的人在那饥饿年月里才没有饿死人。 这里的大部分村民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 想起了童年和少年时期吃过的小牛肉,那真的是记忆里最美好的味道了。 虎子跑到冯益民的前面把那头小野牛丢下,那小野牛躺在地上还在微微地喘气, 看上去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村里的民兵很干脆地抽出镰刀给了它一下子,就结果了这头小野牛, 拖着它来到了小溪边就开始收拾,村里的人也很兴奋地跑过去帮忙。 虎子猎来的这头小野牛是公的,脖子后面长着浓密的鬃毛,头上还长了两个短短的尖角,这种牛角可是好东西呀,做成梳子用来梳头发最好了,冯益民看着萌萌那头漆黑光亮的秀发,就走过去交代了一句:“待会儿把那两只牛角都给我留下,别扔了。” 村里的人当然没有意见了,这本来就是村长家的虎子猎来的动物,他们也跟着沾光,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还特别勤快地说:“村长你带着你家闺女到处看看,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话音刚落,村民们就听见了一声清亮的鹰唳,他们连忙抬起头去看天空,只来得及看见小金一闪而过的威武身姿,它的两只爪子上抓着一条又大又肥的鱼,啪叽一声就扔在了草地上,它自个儿扇动了两下翅膀又消失在了白云之巅。 那草地上的鱼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它浑身灰褐色长满了漆黑的斑点,形状是椭圆形,还长了一个肥肥的肚子,两片厚厚的大嘴唇占满了脑袋,那样子特别丑陋就跟一块烂石头似的。 眼尖的村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可是大海里最最名贵的石斑鱼,眼前这么大的一条,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长,四五十厘米宽,好大的一条石斑鱼!这要是拿到省城里去卖,绝对能够换来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可是相当不得了的大收获呀! 村民们心里激动得快要发疯,这鱼要是他们自个儿的,他们肯定舍不得吃,绝对是要拿出去卖钱的。面对这么值钱的海鲜,他们也不敢贪心,就有人迟疑地说:“村长,这鱼拿出去卖多好啊,咱们就不吃了吧?” 冯益民倒没觉得有啥,还挺大方地说:“这鱼就是小金抓来给大伙儿吃的,你们别磨磨蹭蹭的了,赶紧把这条鱼收拾出来,耽搁了时间就不新鲜了,上次咱们吃了龙鳞鱼和麋子肉,今天咱们就吃石斑鱼和小牛肉,你们都给我放开肚子好好地吃它一顿。” “哎呀呀真是谢谢村长和你家小金了,今天咱们跟着村长也能享享口福,待在家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伙食,哈哈。” 村民们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感激,高兴得就跟小时候过年似的,有些起了童心的家伙还忍不住当场就唱起歌来,要不是旁边这么多人盯着看,他们都要现场跳起舞来了呢。 村里的人把小野牛和石斑鱼都收拾干净,就在湖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开始烧饭。首先是做汤,他们舀了一大锅溪水烧开,把从家里带来的紫菜通通丢进去,这玩意儿大海里面多的是,压根不值钱,村民们也不心疼地随便造,一不小心还差点儿放多了。 那头小野牛已经被民兵们架起来烧烤,石斑鱼分成了两半,一部分用来清蒸,另一部分做成了鱼片石板烧,幸亏他们今天别的没带,就锅碗瓢盆带得最多,果然跟着村长出来就是有饭吃。 这顿午饭在大伙儿的帮忙之下很快就做好了,湖边早已经飘起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吸上一口空气,全是喷香的肉味气息,沐浴在这样的浓香里,村民们一个个都饿得肚子呱呱直叫,拼命地咽着口水咕咚咕咚。 等所有的食物都料理好了,村民们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上去吃,撕下一块小牛肉,再夹一块鱼片石板烧,喝上一口紫菜鱼骨汤,又鲜又香又滋润,村民们本来还带了干粮,这会儿压根没人拿出来,跟这些美食比起来,那些干粮简直就跟石头一样难吃,他们恨不得把它扔掉算了。 冯益民已经把萌萌要吃的食物单独地盛放出来,一小碗紫菜鱼骨汤,十几片小野牛后腿的嫩肉,卷成圆条的石板烧鱼片,还有两大块清蒸石斑鱼肚,他劈开一根青翠碧绿的竹筒,里面就是晶莹剔透的杂锦饭,旁边再放上一串黑黝黝结着糖霜的野葡萄,啧啧啧,就连萌萌也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呢。 她欢呼着坐在草地上就开始吃饭,这么多东西呢她吃也吃不完,两边的脸颊已经吃得都鼓了起来,一张小嘴儿更是油汪汪地分外忙碌,她用起筷子来还不太熟练,用小勺子又不太好使,心里一着急干脆用手去抓,得了,这下子连两只小手儿也变得油汪汪的了。 这顿饭吃得大家都格外满足,尽管他们都拼命地往肚子里塞,但那头小野牛的肉非常多,实在是吃不完,这么好的东西村民们可不会浪费,每个人都割了一大块装进背篓里,准备带回村里去给家里人尝尝,冯益民压根就没有要,他的背篓还要留给萌萌坐,哪里能够让这些小牛肉弄脏了他漂亮的小闺女,因此他让村民们把小牛肉都给分完了,他自个儿却一块都没有捞到。 村里的人背起沉甸甸的小牛肉,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嘴里就夸赞开了:“村长,你这个人就是这么敞亮,那么贵的石斑鱼都舍得拿来给我们吃,还把这些好的小牛肉都让给我们,没说的,你这个人就是爽快,真不知道要怎么感激你才好。” 冯益民笑呵呵地说:“乡亲们跟着我一块进山也辛苦了,这些东西能够让你们吃饱我就放心了,大家不用太过感谢我,你们好好地给村里修路才是真,这条路关系到咱们以后赚大钱的事儿,大家也要多上点儿心,把路给它好好地修通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冯益民这话说得特别漂亮,让村里的人都有些感动起来,只觉得他这个村长真的是一心为了村民啊,大公无私说的就是他。 吃饱了午饭,冯益民牵着萌萌围绕着仙湖兜了一圈,他本来还打算要把那树上的小松鼠指给他家萌萌看,没想到那些小松鼠却都不见了,很可能是到其他地方准备过冬去了吧。 村民们游览过仙湖,对村里修路的决定就再也没有意见了,大家一致认为要趁着农闲的时节赶紧修路,他们提前拜过了山神爷,结果也是上上大吉,这让每一个村民的心里都充满了希望,只想着等到仙湖景区开通了,到他们这儿来旅游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他们赚的钱也会越来越多。 在忙碌之中,立冬也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天气变得越发冷了,老冯家的人都穿起了薄棉袄,冯老太整天盯着老黄历,在心里惦记着她家老头子和两个儿子怎么还不回来,他们都去了那么久了也没有一个消息,她这心里面呀忍不住就有些担忧。 第64节 冯老太再怎么担忧,也不过就是在心里面想想而已,顶多在没人的时候跟她家萌萌念叨两句,压根不会传到两个儿媳妇的耳朵里,就怕她们也跟着担忧。 赵春花心里有些担忧倒是真的,在他们这种乡下人家,家里没有男人就是很不方便,比方说出海捕鱼就没有她家的份,再比方说修缮房子,村里的人考虑到来年要招待游客,他们都趁着农闲修缮家里的房子,这些事儿她赵春花一个人也干不了,眼看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家男人去到南方总也不回来,她心里面说不担忧那肯定是假的。 陈红梅就没有她们这样的困扰了,冯老三不在家,她不知道有多开心呢,再也没有人可以管到她了,反正地里的农活已经干完了,她家里也没有公公婆婆管束她,就两个小娃娃,随便糊弄两下就好了。她每天睡觉睡到太阳晒到屁股了才醒过来,起来以后随便做一顿饭,就把他们娘仨个一整天的伙食都给搞定了,反正现在天气这么冷,饭菜放在那里又不会变坏,她做一顿就能顶上三顿。 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陈红梅才会感慨分家的好处,像她大嫂那样的,自己又要上班又要跟婆婆住在一起,连个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哪儿有她过得轻松自在呀。 她自个儿成日里跑得不见人影,家里都是冷锅冷灶的,逼得五娃还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烧火热饭,不然那些冷饭冷菜吃到肚子里,就好像吃进去一坨冰渣子似的凉飕飕,吃多了还容易拉肚子。 六娃进入冬天又开始流鼻涕了,他今年才两岁多,五娃也不放心他弟弟,进到厨房里也要把他带进去,六娃帮不上忙,五娃就让他弟弟蹲在旁边,他自己在灶台底下添加柴火。 听见六娃滋溜着鼻涕的声音,五娃心里很嫌弃还得帮他摁掉,然后他拍着他弟弟的小脑袋瓜,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说:“唉六娃呀,你还这么小呢就没有妈管着了,哥跟你不一样,哥过了年就该五岁了,可以自己管自己了,你这有了妈也跟没妈似的,太可怜了六娃呀,你说咱妈咋就整天不着家呢?” 陈红梅到底跑哪里去了呢? 现在山路修通了,出山也方便了,她见天儿地就往娘家里跑,她娘家就在公社另一头的上溪村,要是她脚程快的话,来回一趟也需要四五个小时呢,但她还是每天天一亮,就巴巴地跑回娘家里去了。 她本就是个心眼很多的人,虽说她手里有了钱,但她也不会笨到把钱全部都给出去,必须一次一次分开慢慢地给,每次就给个十块八块这样,准能听见她娘家人对她的夸奖和吹捧,陈红梅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风光过,这帮瞧不起她的娘家人,现在也知道对她说好听话了。 只不过她给的次数多了,那些好听话渐渐地也就少了,这怎么行呢? 聪明的陈红梅很快又想出了新的招数,她现在不直接给钱了,她只管买东西带回娘家里去,给了家里钱,她爸她妈还不一定舍得拿出来花,直接给东西他们肯定是可以用上和吃上的。陈红梅手里没有票,公社里也没有啥稀罕的好东西,她只能花高价钱从个体户手上买些小吃食和小糕点啥的,这样的次数多了,她娘家人也开始嫌弃了,尤其是她以前只管给钱,现在却只给东西,他们就觉得养了这个闺女就是个白眼狼,当着她的面,就把她可劲地埋汰了一遍,把陈红梅羞愧得脑子发懵,竟然打起了小卖部的主意。 她当然不敢跑到小卖部里去白拿东西,都是花了钱买的,她不光买了那些稀罕的时髦衣服,还买了很多稀罕的毛巾和手帕啥的,还给她娘家的侄子侄女都准备了很多稀罕的小吃食,总之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这回都给她娘家人买齐了,这样他们总不能再埋汰她了吧? 她娘家人看到这么多好东西,当然是很高兴了,围着她夸了又夸,直说她是个顾惜娘家的好闺女,陈红梅又在娘家享受到了至高的待遇,她脑子里都是飘飘然的肥皂泡,随口就吹起了牛皮:“你们看这些东西很稀奇是吧?其实也没啥,等我家益仁从南方进了货回来,到时候这样的好东西多得是,你们尽管用,不够了我再给你们拿过来。” 这么便宜的好事儿,那敢情好啊,她娘家人立马就答应了,陈红梅她大哥陈六斤还说:“妹子啊,你熬了这么多年可算是出息了,大哥真为你感到高兴,你家的日子都过得这么好了,可咱们家过的还是苦日子,你看看咱爹咱娘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咱们哥几个也是天天在地里刨食,还吃不上一顿饱饭,家里的娃娃们连件好点儿的衣服都没有,这日子过得苦哇,你就真忍心看着你娘家人受苦?你要是个有良心的,等咱们妹夫回来了,他不是买了那么多货物要去卖么?咱也能跟着一起卖呀,赚多赚少咱先不说,好歹也是条路子嘛。那咱就这么说定了,等妹夫回来了,你就跟他好好地说说,我知道他最听你的话了,哎呦咱这妹子真有出息呀,天生就是个旺夫的命。” 陈红梅瞬间就有些清醒了,她禁不住有点儿犹豫起来,她家那个男人可不是好说话的,她平时要想忽悠他,还得用两个娃娃做借口呢,冯老三对她的娘家人可是没有好脸色瞧的,他讨厌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会帮衬他们?这些事情她陈红梅心知肚明,她要是敢开这个口,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被她家男人狠狠地收拾一顿。 她心里有点儿后悔刚才把牛皮吹大了,那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迟疑地说:“大哥,不是我不想帮衬娘家,可是那么多货呢,都是益仁花了钱去买的,还辛辛苦苦地从南方运回来,我们也是下了很大的本钱,不是我嫌弃娘家,你们要是想跟着一起赚钱,也得有本钱才行呐,我公公那个人你们也是知道的,他肯定不会把货白白地送给你们。” 见她不肯答应,陈六斤那脸色就不好看了,他变脸变得比谁都快,黑着一张脸就有些恼怒地说:“这老话说的好啊,果然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帮他老冯家说起话来了,你拿他冯老头出来说什么事儿,你们家不是已经跟他分家了么?货是你们自个儿买的,他还能管到你们的房头上?别是你自个儿不乐意,就拿话头出来堵我的吧?” 陈红梅立马就着急了,她按住自己的胸口说得特别委屈:“大哥,你这话是咋说的?我压根就没有这个意思,我要是个没有良心的,那你现在手里拿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这不是很为难吗我?” 陈红梅急得都快要跳起来了,拼命地想让她的娘家人明白她的孝顺和不容易。 陈红梅她妈陈老太也在旁边坐着,她发现他们兄妹两个就快要闹僵了,这才出来打圆场说:“红梅啊,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妈总算没有白养你一场,我还把你嫁到那么好的人家里去,你就算心里不感激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爸和你妈我过苦日子吧?就算是一条狗,我给它喂点儿东西吃,它都知道要跟我摇尾巴呢,你说是吧?妈知道你的难处,也不想让你为难,咱们家是没有本钱做生意,不过咱们两家这么亲,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说两家话了,咱们家也不占你婆家的便宜,你男人进了那么多货,让他赊一点儿给我们也就是了,等咱们赚了钱再还给他嘛,这件事情不就办成了么?你要是不想帮,那妈可就说不准你心里是咋想的了。” 陈老太说着说着,还拍着大腿哀叹起来:“哎呀我这辈子过得苦哇,也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眼看我都要闭眼了,还得为你们这些儿女操劳,等我哪天蹬腿嗝屁了,我也就不用操心儿女对我孝不孝顺了,反正到了阎王爷的跟前,我自然有话说,听说不孝顺的人下了地狱,可是要下油锅的。” 陈红梅被她的娘家人又是敲打又是拉拢,她那心里面彻底地乱了,以往的服从占据了上风,不由自主地就说:“妈你这话是咋说来着?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是最孝顺的么?咱们家赊了货又不是不给钱,妈你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着些,这件事儿吧,我看倒是可以这么办。” 陈老太很得意地看了一眼她家大儿子,果然这事儿还得靠她出马才行,这么多年了,他们家可没少跟冯老三家里借这借那,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还,女婿家里的东西就跟她自家的东西一样,女婿也很识趣地从来没催过,他们家早就把借到了啥东西都给忘光了,也从来没想过要还回去,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嘛,只不过说出来让她这闺女好听一点。 这么想着,陈老太的脸上就挂着一丝笑模样,还挺和蔼可亲地说:“红梅啊,你这么说就对了,你嫁了人难道还不明白么?有一个得力的娘家多么重要啊,你在婆家要是受到欺负了,还不是娘家人去给你撑腰?咱们家里要是有钱了,他冯老三也得高看你一眼,咱们女人呐,就得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娘家就是不行,妈看你是个明白的,那这件事儿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天色也不早了,家里也没煮你的饭,你快回家去吧,妈就不送你了。” 陈红梅心里高兴极了,以前她爸和她妈哪儿会跟她说这些道理呀,他们现在终于把她当人看了,让她在娘家的嫂子面前也格外有面子,她哥也得尊敬她,跟她说好听话,她陈红梅能帮衬到娘家,她那嫂子能么?她嫂子心里面肯定是又酸又嫉妒又不能表现出来,要是得罪了她这个小姑子,看她哥不把她嫂子狠狠地打一顿,哈哈哈。 陈红梅心里越想越美,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竟然比平时还提前了大半个小时就回到了桃源村,快到山路口的时候天色还没黑呢,那天上的太阳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力,跟个蔫不拉几的毛鸡蛋似的,想起了鸡蛋,陈红梅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家里的五娃应该已经热好了饭菜,在等着她回去吃了。 陈红梅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忍不住就加快了脚步,刚走到村口,冷不丁地就看见她家婆婆双手叉腰站在前面,她婆婆拉着一张脸跟个黑煞神似的,正杀气腾腾地死瞪着她。 第061章 陈红梅的心里狠狠地咯噔了两下, 她本就十分心虚,现在看她婆婆凶神恶煞的样子, 那心里面就更加虚了,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婆婆对上,只好强装作镇定地扯出一抹笑容说:“妈,都这么晚了, 你咋还在这里呢?” 冯老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探进陈红梅的心里,她那脸上啥表情也没有,只转过身去丢下了一句话:“跟我到小卖部里来, 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红梅战战兢兢地跟着她婆婆走进了小卖部, 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 就听见她婆婆冷冰冰的声音:“老三家的, 我问你,你今天出去外面干啥去了?” 陈红梅心里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她紧张地揪住上衣的下摆,还挺谨慎地回答说:“没,我就是……妈我就是回娘家里去看看, 我这不是很久都没有回去了么?现在也农闲了家里没啥事儿,我就只是回去看看我爸我妈。” 冯老太心里的火气腾地就冲上来了,这个老三媳妇还当她啥都不知道呢, 睁开眼睛就说瞎话,在这里骗鬼不成?看她不活活撕了她。 冯老太冷笑了两声就说:“哈哈你居然说没啥事儿?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大笑话了。你连自家的事儿都不管,还有那闲功夫去管你娘家的事儿?要不是六娃今天发烧了, 五娃发现不对劲来找我,我还不知道原来你天天不着家呢。好哇你,竟敢每天都让自家的娃娃吃剩饭剩菜,你自个儿却跑回娘家里去了,五娃那么小一个人,你就让他自个儿在家里做饭,六娃尿裤子了都没人换,活生生熬成发烧了,要不是我去得早,他烧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你就是这么当人家妈的?你把孩子都当成啥了?你是人家后娘不成?我看后娘都没你这么毒!你这个烂心肝的狗东西!” 陈红梅着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妈,我不是,我真的,六娃他没事儿吧?” “呵呵死不了,喝完两剂草药在家里躺着呢,整个人都烧得发红发烫了,我看他这次不烧成傻子,下次也得烧成傻子。”冯老太一点儿好脸色都没给她瞧,现在知道关心娃娃了,早干嘛去了。 陈红梅心里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居然还有脸生气地说:“妈,你咋能说出这种话呢?六娃可是你的亲孙子呀,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能这样诅咒他呀,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么?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去看看他。” 冯老太险些被她这句话气得个倒仰,她啥时候诅咒过自家的孙子了?她疼爱还来不及呢,这老三媳妇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做错了事情居然还有脸狡辩,还敢把责任推给她这个婆婆,是谁给她胆子?她当她这个婆婆是纸糊的不成? 冯老太狠狠地唾了一口说:“我呸,你才见不得六娃好呢,哪有你这样当人家妈的?天天跑回娘家里去,你咋不死在你娘家里算了?你娘家那么好,那你就回去呗,咱老冯家还要不起你这号人,搅家精都没你能耐呢。这个家你也不用回了,你当年就是孤单单一个人来,家里没一样东西是你的,你这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 陈红梅心里又气又怕,她脑子都发懵了,嘴里嗷嗷地就嚷嚷开了:“妈你这是啥意思?你想赶我走?我做错啥了你要赶我走?我咋就不能回家了?我告诉你,家里所有的东西我都有份,老三不在家你就这么欺负我,哪有你这样刁钻的婆婆?他们三兄弟都分家了,你还管到我的房头上来了,我陈红梅命苦啊,咋就碰上你这样的老虔婆?趁着老三不在家你就想赶我走?我呸我偏不走!” 陈红梅豁出去撕破了脸皮,也不管不顾了,反正她家男人这次从南方回来,肯定进了很多好货,等他们把这些货都卖了,家里也就有钱了,就算不卖货,他们家光种西瓜也能过得很滋润,所以她心里的底气足得很,压根就不怕她那婆婆了,果然人还是要手里有钱,才能说话硬气,呵呵,看她这婆婆还能拿她怎么办,气死她才好呢。 出乎陈红梅的意料,冯老太不光没有生气,还很不屑地笑了,她看着陈红梅的眼神就好像在看傻子,语气也轻飘飘地说:“哎呀,这么多年了,真是难为你终于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就是不明白,你那娘家人以前对你不是打就是骂,你回回去了他们也没给过你好脸色瞧,就这样你还巴巴地要去补贴你娘家,现在竟然连自家的娃娃都不顾了,啧啧啧,你在我们老冯家过得是啥日子,你以前在他老陈家过得又是啥日子?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还真有你这么傻的人?” 冯老太说着说着,忽然冲着偏房的方向说:“老三啊,你都听清楚了吗?你这个媳妇儿啊就是这么一个人,表面上装得比人还像人,背地里却连鬼都不如,你还愣在那里面干嘛?是个男人现在就给我站出来,好好地管教管教你家婆娘,到底要咋样你们自个儿看着办,你妈我呀可管不了你们那么多,要不是为了我老冯家的孙子,我才懒得管你们家的这些破事儿。” 陈红梅吓得胆子都快要破了,她家男人竟然已经回来了,还偷偷地猫在偏房里偷听她们讲话,她婆婆也不提醒她,这都是啥人啊,这也太阴险了吧。 冯老三站在偏房里握紧了拳头,气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他这次去到南方长了大见识,兴冲冲地进完货回来,刚走进家门就看见自家的六娃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五娃还在旁边哭诉他天天在家里烧饭热菜,一双小手儿都烫出水泡了,而陈红梅这个死女人竟敢天天跑回娘家,丝毫不管自家娃娃的死活。 冯老三的身影出现在偏房的门口,他死死地盯住陈红梅,气得头顶都快要冒烟了,真想狠狠把这个婆娘揍死算了,后娘都不敢像她这么恶毒地虐待孩子呢,更何况她这是亲妈,这还是人干的事儿么? 他愤怒地冲到陈红梅的跟前,不等陈红梅开口解释,就一把拽过她捂紧了她的嘴,扯住她的头发,就这么把她拖回了家,他不想在外面吵,脸都不够他丢的呢。 刚走进院子,冯老三就像丢死狗一样地把陈红梅狠狠地丢在地上,用杀人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她说:“我那八百多块钱呢?你现在就给我一分不少地拿出来,拿完之后你就给我滚回你娘家里去,你以后爱咋咋地,老子还不伺候了呢。” 陈红梅从见到冯老三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事情大条了,搞不好还真的会被赶回娘家里去,她可是嫁出去的闺女,可不能真的被赶回去了,那说出去多丢脸呐,不行,她坚决不能被赶回去。 第65节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身上有多疼了,就掐着嗓音假装自己很贤惠地说:“孩儿他爸,你咋能说出这种话呢?咱们都结婚多少年了,孩子我都给你生出来两个了,还都是男孩儿,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么?我刚才那都是随口乱说的,你千万不要相信,我真的没有不管五娃和六娃,我也就是今天回娘家一趟,刚好就赶上六娃发烧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你想想我是他们亲妈,我难道还会害他们么?是不是妈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了?我真是冤枉啊我。” 冯老三冷冰冰地盯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还非常失望地说:“哈哈冤枉?我告诉你,妈压根就没说过你一句坏话,这些话都是五娃六娃他们告诉我的,你的意思是五娃六娃他们还这么小的年纪就学会撒谎了?你说你这人咋就这么黑心肝呢,自家的儿子你不心疼,你倒去心疼你娘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冯老三看着陈红梅的脸,以前他还觉得这婆娘从小就可怜,心里还很怜惜她,现在他的心就像被冰冻住一样彻底地冷了,只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瞎了眼,咋就被这个婆娘给骗了呢,她压根不值得同情。 他心里面没有了感情,说的话也就特别不留情面:“呵呵陈红梅,你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那八百多块钱是不是都被你补贴给娘家了?你怎么敢呐?那是八百多块钱,不是八块钱!还剩下多少你现在都给我拿出来,不够我明天再去你娘家讨回来,你娘家吃了我多少钱,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钱。” 陈红梅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以为冯老三是在气她没有好好地照顾儿子,但她好不容易回了趟娘家,六娃在家里生病她怎么会知道,她要是早知道,她肯定也不会回娘家里去啊,她又不是真的后妈,咋会不管孩子嘞。再说了,那八百多块钱已经被她花掉三四百了,现在还剩下五百不到,那些钱都给到她娘家了,他冯老三再去要回来,那她的脸面往哪里搁呀?她娘家也没有那么多钱可以还回来呀。 她心里面很不甘心,还在试图狡辩说:“孩儿他爸,你别听你妈胡说,我真的没有补贴娘家,家里的钱都是用在五娃和六娃的身上,我前几天刚给他们买了很多糕点,大前天我还给他们都买了零食,还到你妈的铺子里给他们买了衣服,这些东西难道都不用钱的么?钱都花在你娃身上去了,你现在问我要钱,我哪里还能拿得出来。” 她的话刚刚说完,五娃的声音就从旁边响了起来:“妈你骗人,你压根就没给我糕点和零食,我和六娃都没有吃过,我们就在家里吃冷饭呢,你买了那么多衣服,不是说要送给外公外婆和舅舅么?这还是你昨天跟我说的呢,我记性可好了。” 冯老三正在气头上,五娃的话就好像火上浇油,让他心里面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暴跳起来揪住陈红梅就开始往死里打,嘴上还很不解气地痛骂出声:“反了你这个死婆娘,我打死你这个贼婆娘,让你拿着我的钱去贴补你娘家,让你虐待我的娃,让你撒谎,我打死你算了,免得你出去给我丢人。” 冯老三噼里啪啦把陈红梅打了一顿,直把她打到皮青脸肿,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冲进屋子里就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床边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土布兜,他把兜里的钱都倒在床上,粗略地数了数,居然只剩下四百多块钱了,这下他还有啥不明白的,这肯定是被陈红梅那死婆娘拿去补贴给娘家了。 四百块钱呐!他以前一年的收入都没有那么多,这该死的婆娘她怎么敢?这日子过得跟遭贼似的,真是过不下去了。 他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冲出来又把陈红梅打了一顿,拖着她就往外面走:“你现在就给我滚,这日子咱不过了,你给老子滚回你娘家里去。” 陈红梅哭嚎得特别大声,她死死地赖在地上不肯走,还冲着旁边已经吓傻的五娃喊:“你这个死孩子,你快跟你爸说实话,你刚才都是骗人的对不对?要是让你爸把我赶走了,他回头就给你娶个后妈进来,有了后妈就有后爸,你不要妈了是不?以后看你后妈不狠狠地虐待你!” 五娃已经被吓傻了,他之所以告状,只不过是想让他妈多多关心他,哪里能够想到他爸这就要把他妈给赶走,那他不就变成没妈的孩子了么?虽然他有妈也跟没妈差不多,但是有妈总比没妈好啊,他见过村里那些没妈的孩子,那日子过得就像根野草似的,难道他和他弟弟以后也要过那种日子么?要是他爸再给他娶一个后妈进来,连亲妈都靠不住,那后妈就更加靠不住了,以后他和他弟弟说不定真的要被虐待死,一想到了这里,五娃小小的心灵里顿时充满了恐惧,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就跟着哭了起来:“爸,你别让妈走哇,我不要后妈,我要亲妈。” 陈红梅顿时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说:“对对对,五娃你快帮我跟你爸求求情啊,让他别把我赶走,不然你再也见不到你妈我了。” 冯老三气得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狂吼出声:“五娃你给我滚回去,至于你陈红梅,你给我闭上你这张破鸟嘴,别把我冯家的娃娃也教得跟你一样坏,你倒是提醒老子了,我明天就去跟你离婚,老子不跟你过了。” 陈红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像个疯婆子似的就嚷嚷开了:“冯老三你在说啥,你要跟我离婚?你疯了不成你要跟我离婚?你知道你在说啥不?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账!你你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给你老冯家生了两个儿子呢!” “你生一百个儿子都没有用,老子就是要跟你离婚!”冯老三瞅见天色已经黑了,就算他今天想要离婚也办不成了,他还想把那四百块钱讨回来呢,不能让这个贼婆娘跑了,就很粗鲁地拖着她,把她锁进了家里的偏房,他自己急匆匆地跑到了隔壁,想跟他爸他妈商量离婚的事儿。 两家就隔着一堵墙,刚才隔壁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老冯家的人当然都听见了,不光他们听见了,恐怕半个村子的人也都听见了,这丑事儿终于还是瞒不住别人,真是家门不幸造孽啊。 因此冯老三刚刚跑进来,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呢,冯老太就赶紧捂住萌萌的耳朵,对着苏婉吩咐说:“小孩子家家的别听这些腌臜事儿,老大家的,你抱着萌萌回屋里睡觉,大娃二娃,你们也给我回房间里去,不许偷听。” 等堂屋里只剩下大人了,冯老三就特别委屈地说:“爸妈,我跟红梅真的过不下去了,她就不是一个过日子的人,你看她做的都是些啥事儿?简直不像人干的事儿,我怀疑她的脑子都坏掉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没嫁给我以前,在娘家不是被打就是被骂,成天都在干活也听不到一句好话,我娶她过门她都是在享福,就这样她还忘不了她那娘家,一有了钱就补贴给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我赚再多的钱,都不够她拖回娘家的呢,我赚的钱那都是要留给我自己儿子花的,拿去给外人花像什么话,爸妈你们不用劝我了,我一定要跟她离婚,我明天就要离!” 冯老三去了一趟南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他那脑子也不由得灵光了许多,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想赚钱,可不能让陈红梅那个贼婆娘拖了后腿,必须摆脱掉这个没有良心的婆娘,不然家里赚再多的钱都留不住。 冯老头沉默了老半天终于开口了:“老三呐,当初说要结婚的人也是你,现在闹着要离婚的人也是你,你的事儿咋就那么多呢?婚姻是说离就离的吗?你当它是儿戏不成?离婚这件事儿可不好办,咱们村里还没有这个先例呢,你就开了个坏头,你以为离婚是那么好离的么?咱们村儿得给你们调查之后写个报告,还得给你们开介绍信,就这样人家民政局都不一定给离婚呢,到时候肯定有很多闲话传出来,都不够你们丢人的了。” 冯老太在旁边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儿说:“你还怕啥丢人?现在还不够丢人么?你去全社会转一圈,有哪个女人结婚之后,还天天往娘家里跑的?还把男人家的东西都搬回娘家里去?这不是娶进来一个婆娘,这是娶进来一个贼!她要只是帮衬娘家也就算了,我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就不跟她计较了。但是你看她干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五娃六娃还那么小,她就天天不着家,饭也不煮菜也不做了,让五娃还那么小的人儿,都被逼着跑到厨房里烧柴火,也就是咱们家五娃聪明,才没有把家里的厨房给烧了,就这样他那两只手上也被烫出了好几个大水泡,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冯老太越说越生气,嘴上就把陈红梅给狠狠地埋汰了一遍:“再说说六娃,她陈红梅自己倒是穿得暖了,咱们家六娃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呢,尿到裤子里了也没有人给换,你靠五娃他还那么小他能换吗?耽搁了一整天,可不就发烧着凉了么?要不是我去得早,六娃他现在说不定都活生生被烧成傻子了,烧成傻子那都是轻的,以前公社那谁谁谁,直接就给发烧烧死了,这还是人么?畜生都比她明白要爱护自己的崽儿,说她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这话一说出来,冯家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尤其是冯老三,他只觉得自己以前简直瞎了眼,瞧他娶进来一个什么玩意儿,他狠了狠心越发坚定地说:“我这次一定要跟她离婚,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 冯老头叹息了一声,还是不肯把话说满:“老三呐,你要是真想离婚,你可得自个儿想好了,别到时候婚没有离成,还来埋怨我们这两个老的,离婚是你自个儿提出来的,可不是我们逼你离婚,以后有什么后果,你都得自个儿受着,包括你后悔了也是一样。你也不想想,你们之间还有两个娃娃呢,离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咱们村自己说了都不算数,公社那边肯定还有话要说,你要是下定决心要离婚,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咱们老冯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也不在乎更丢脸了,到时候公社有人来问你,你就咬死了不松口,这婚说不定还真的能被你离成。” 这种破烂事儿冯老头可不想往自己的身上揽,他也坚决不允许自家的老婆子参与进去,搞不好到了最后就成里外不是人了,因此他揉了揉太阳穴说:“唉,家门不幸啊,我这把岁数了,刚从南方累死累活地回来,钱还没有赚到呢,就碰到你们这种破事儿,要怎么搞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搞,我和你妈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也管不了你们小家之间的事儿,天色也不早了,老三你回家好好考虑去吧,要不要离都依你自己。” 他看着他家三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说:“离了也好,娶进来一个搅家精,影响的可不止你们这一辈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她给搅散了,这人呐,好好做人不行么,咋就一个劲地作呢?” 第062章 陈红梅被关进了黑漆漆的偏房里, 她身上被打得到处都很痛,但她的心里面更加痛, 又是绝望又是恐惧,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好端端地咋就闹成这个样子了呢。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帮衬过娘家,她家男人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难道他这次真的铁了心要跟她离婚不成?她要是敢离婚,她回到娘家肯定会被埋汰死,娘家也没有她的活路了。 陈红梅哭了一整晚,把两只眼睛都给哭肿了, 再加上她脸上到处都有的淤青, 整个脑袋看上去就跟个猪头似的, 让前来给她开门的冯老三嫌恶地别开了目光, 这男人呐,心里面要是没有了感情, 那做起事情来比谁都绝情。 冯老三冷冰冰地说:“给我起来,你现在就跟我去你娘家,把钱给我讨回来了, 就可以办理离婚的事儿了。” 陈红梅听完又想哭了,但她那双眼睛肿得就跟桃子似的,压根哭不出眼泪来了, 只能干嚎着嗓子扑过去,揪住冯老三的裤腿说:“孩儿他爸,你别跟我离婚啊,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在家里好好地照顾五娃和六娃,我再也不补贴我娘家了,我以前真的是傻了,我娘家人对我不好,我还理他们干嘛,你别赶我回去呀,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呜呜呜。” 冯老三冷静了一晚上,现在倒不那么生气了,他任由陈红梅抱住他的裤腿,也不踢开她,只用冷冰冰的声音继续说:“早干嘛去了?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告诉你,已经晚了,老子不想再跟你过下去了,我和五娃六娃好好的人,不能被你们老陈家活活地拖死。你还怕被你娘家人打呀?呵呵你不是早就习惯了么?他们越打你,你不是越偏向他们么?我才是真的傻了,早知道我就该狠狠地揍死你,也省得你一门心思就知道惦记娘家,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贱骨头的人,对你好的你不惦记,偏偏惦记对你坏的,算了算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警告你啊,不许给我回来看五娃和六娃,他们没你这个妈。你还不给我起来,真要逼我动手打你是吧?” “呜呜呜呜……”陈红梅哑着嗓门哭得跟个软面条似的,全身都在发抖,她终于明白她男人这是铁了心要跟她离婚了,他彻底不要她了,那她以后要怎么办?她都已经嫁出去了,娘家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啊? 在冯老三的逼视下,陈红梅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站也站不稳,扑通一声居然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声音嘶哑地说:“孩儿他爸,我真知道错了,你千万不要跟我离婚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不想回娘家呀,咱们不离婚了好不?以后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我我我我再也不回娘家了行不?我帮你去把钱要回来,咱们再好好过日子好不?孩儿他爸,我该死,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离婚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不管她再怎么求情,冯老三已经不敢相信她了,他以前又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结果她一次又一次地死性不改,他心里的耐性已经彻底被耗尽了,只想快点把这个婚离了,他好一门心思去赚钱,因此只管冰冷地嘲讽说:“你这么喜欢回娘家的人,我怎么忍心让你不回去呢?我现在就成全你,你喜欢娘家你就好好地待在娘家吧,这一切不都是你自个儿求来的么?你一会儿说你要回去,一会儿又说你回去了没有活路,我冯老三跟你玩不起了,我也求求你放过我吧。五娃六娃还没有醒,你现在就跟我出门,别让他们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我告诉你呀陈红梅,幸好六娃退烧了没有出事儿,要不然我打得你妈都不认,别在那里瞎嚎了,给我起来!” 陈红梅还跪在地上动也不动,整张脸已经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内心恐惧得就跟无家可归的野狗似的,不知道该咋办才好,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所有的做作,不过就是仰仗了她家男人对她的纵容而已,现在他不肯再纵容她了,看那样子还对她恨得不轻,她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型。 冯老三彻底失去了耐性,也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很粗鲁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直把她拽出了家门,又拽出了村口,最后拽到了山路上,架着她就开始赶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上溪村,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到了陈红梅的娘家才过去了两个小时,时间刚好八点整,正是村里的人最活跃的时候。 上溪村的村民很快就认出了他们,那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不就是他们村的陈红梅么?她旁边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就是老陈家的女婿呀,这小两口看上去就很不对劲,有那好事的村民就凑上去打探说:“红梅啊,你带着你家男人回娘家来啦,这是有啥事儿呀?你们的娃娃嘞?” 陈红梅就跟一抹游魂似的,压根不知道他在说啥,她两眼无神呆愣愣地看着前方,冷不丁从眼眶里刷地流下两串眼泪,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冯老三看都不看她,对那个好事的村民也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儿?这么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儿,你咋不去当包打听呢?” 这个村民猝不及防地被他喷了满脸唾沫星子,他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刚想开口嚷嚷起来,一转眼就瞥见了冯老三那凶狠的眼神,他瞬间就有些认怂了,再说冯老三那强壮的体格他也硬杠不过呀,只好讪讪地摸着鼻子说:“你吃了炮仗不成?我好心问你话呢,你就不能回一句?你把我们上溪村的闺女打成这个猪头样儿,我还没让你交代呢,喂喂喂你咋走了呢?”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旁边的另一个村民就打趣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关你屁事儿?你自个儿不也经常打你家婆娘么?咋就不见你跟我们交代交代呀,嘿嘿嘿。” 这个村民狠狠地剐了他一眼,他刚才已经瞧见了,陈红梅两口子都走进了老陈家的家门,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挥舞着手臂嘴里就吆喝开了:“一定有事情发生,走,咱们也跟上去瞧瞧。” 现在正是农闲时候,村民们一个个都闲得发慌,巴不得有什么热闹好瞧呢,都兴冲冲地跟了上去,把老陈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竖起了耳朵就听起了热闹。 这么一偷听,还真就被他们听见了劲爆消息,那老陈家的女婿竟然要跟他们家的闺女离婚,哎呦喂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村民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听说过离婚的人,这结了婚还能离婚么?这事儿可就热闹了,村民们好奇得心里就好像有一百只蚂蚁在抓,有那不讲究的人已经推开了老陈家的大门走了进去,现场观摩起了热闹。 这会儿老陈家的人也被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镇住了,尤其是冯老三居然还想让他们家还钱,他们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瞬间都出离愤怒了,他们本就不是啥体面的人,这时候也顾不上体面了。 陈六斤气得声音都变调了:“你这冯家小子你知道你在说啥不?你竟然要跟我家妹子离婚?我呸,我这妹子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跟她离婚?她是偷男人了还是没给你生儿子了?屁事儿都没有你居然敢提离婚?你还把我家妹子打成这个鬼样子,你你你你当我们老陈家的人都是死的么?我告诉你,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事儿我跟你没完,我告到公社我都有理,对,我就要到公社告你去!” 第66节 冯老三可不是吓大了,关键时候他这老实人也爆发出了牛脾气,嘴里冷冷地笑着说:“哟呵,你去公社告我去吧,我巴不得你快点去呢,你不告我我都要告你了,让大伙儿都来瞧瞧啊,你们老陈家全是他妈的吸血蚂蟥,我娶了你家妹子花了一大笔彩礼钱我就不说了,就当这个人我跟你买了,可你们家还没完没了地吸血,你说说前前后后都跟我家借了多少东西了,从来就没见你们还过,这得是多么厚脸皮的人啊,才能干出这种事儿,敢情你家妹子是属蜜蜂的,从我家偷了蜜不停地送到你家,我呸,小偷和强盗都不敢这么干呢,我家所有的钱和东西都被你们吸干了,哟呵你这妹子真是厉害了,没有哪个男人消受得起,不光偷我家的钱,偷我家的东西,还虐待我家的娃,你问问陈红梅那两个娃娃是不是她亲生的,她对待那两个娃娃比那后娘都不如呢,我家六娃发烧的时候她在干啥?她跑到你们老陈家送钱来了,一共三百八十五块五毛钱,你们他妈的竟然就给收下了,我告诉你,你们这种行为是诈骗,就跟那公社上的王狗剩一样是要被判刑的,这钱不还给我,我现在立马就到公社告你们去,你们家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第063章 陈六斤听到这话, 只觉得气都不打一处来,他冯老三闹离婚竟然还有理了, 他妹子不是娃娃的亲妈谁是亲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值得拿出来嚷嚷,跟个女人似的让人瞧不起,还敢威胁他们老陈家?那对不起了, 钱到了他们手上,那是绝对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陈六斤的眼珠子狡猾地乱转起来,嘴上就先嗷嗷地叫嚣开了:“你说我家妹子搬空你家的东西,谁他妈看见了?我们压根就没拿你家一毛钱东西, 我告诉你啊你这是诬赖, 你要告就去公社告我去呗, 反正老子没有拿就是没有拿。” 冯老三都快要被他这大舅哥给气死了, 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明明身上就穿着他们家的喇叭裤, 还敢睁开眼睛就说瞎话,这是在骗鬼呢,他看都不看陈六斤, 厉声地逼问陈红梅说:“我问你,老子的钱是不是被你拿回娘家来了?你娘家大哥咋说没有拿到呢?那老子的钱到哪里去了?都被你拿去补贴给野男人了?” 陈红梅的脸色苍白得不像人,她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她的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以为只要把钱给要回来了,离婚的事儿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因此强行打起精神来说:“对对对,全部都被我拿回娘家来了,一共三百八十五块五毛钱,都给了我娘家。” “你胡扯!”陈六斤一听就着急了,想也不想地开口就反驳:“我总共也就拿了你几次钱,还不到一百多块钱呢,哪儿来的三百八十五块五毛钱?” 陈红梅比他更加着急,她掰着手指头就一样样地说出来:“大哥,我给了家里十几次钱,每次都有十块八块,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百五十多块了,这钱的数目只有多的没有少的,我还给你们买了那么多的糕点和点心,这也花去了大好几十,我还从我婆婆的店里给你们买了一两百块钱南方货物,你身上穿的衣服还都是我买的呢。大哥,我男人现在要跟我离婚了,这钱你不能不还给我啊。” 旁边的村民都哗然了,好家伙,原来冯老三说的话都是真的呀,这老陈家的人也太贪心了吧,拿了女婿家里一百五十多块钱的现金,竟然还好意思接受人家两百多块钱的礼物,他家这闺女也不得了啊,居然把婆家一整年的收入,都给全部搬回娘家里来了,怪不得陈家的女婿要闹离婚呢,这谁家的男人受得了这个,就算是家里有金山银山,都不够这婆娘造的呢。 他们都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当然清楚陈家人的德性,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陈家人平日里都是大懒货,明明没啥本事,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其他的村民都好太多了,原来这都是搬了女婿家的东西来填补他老陈家。他们这些村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陈家人的脸皮也是厚得可以啊,闺女都嫁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哪儿好意思让闺女去搬婆家的东西?那闺女在婆家还要不要抬起头来做人了?怪不得这两口子要闹离婚呢,该。 村民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他们对着陈家人指指点点说得特别热闹,那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陈老太发现这样下去不行啊,他们家本就心虚,也不敢把这件事情闹大了,就站出来团团笑着打圆场说:“女婿,咱们是最亲的一家人,我知道你和红梅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平日里对我们孝敬的这些个东西,我们用都用了,吃也吃了,不能因为你们吵架了就要讨回去吧?你说到哪里去都没有这个理儿,年轻夫妻谁没有吵过架,这么大清早的都消消气,我看你们快回家去吧,家里的娃娃都还在等着你们呢。” 冯老三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果然跟强盗就是不能讲道理,他捏紧了拳头脸色铁青地说:“你这老虔婆,居然还有脸提我家的娃娃?你不说起这个,我还不生气呢,她陈红梅天天来到你们家,你们收钱倒是收得很开心啊,我家的五娃和六娃过的那是啥日子?这个婆娘一天就做一顿饭,让我的两个娃娃每天都吃冷饭和冷菜,肚子都不知道拉了多少回了。还不到五岁的娃娃,就自己学会烧柴火,烫得两只手上都是水泡!这婆娘倒好,自家的娃娃都没得东西吃,她还买糕点去给娘家人吃,让我的娃娃饿着肚子吃冷饭冷菜。我家的六娃穿着夏天的衣服,尿了一天的裤子,活生生给冻成了发烧,躺在家里都没有人理,差点儿就给烧成傻子了,她这婆娘倒好,还买了这些个新衣服给你们娘家人穿,陈红梅啊陈红梅,你比人家那后母还恶毒你知道不?” 冯老三说到后面,就连眼眶都有些发红了,结婚这么多年,他到今天才认清楚她陈红梅的底细,他心里后悔啊,要不是他妈就住在隔壁,他家六娃还那么小的人儿,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他一个乡下汉子也没读过多少书,儿子就是他的命根子,他拼死拼活地赚钱想让儿子过得好一点儿,这个恶毒婆娘竟然在背后害他的崽儿,要是这都能忍,那他就不是男人了。 他的脸色冷成了一坨寒冰,就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冰碴子:“总之这日子就是没法过了,把我的钱还给我,这婚你们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陈六斤的心里憋屈得要命,从来都是只有他占别人家的便宜,还没有人能够从他这里占走便宜,要让他把钱还给他妹夫,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气得脑子发懵,冲上来就大声地吼着:“你说离婚就离婚啊,谁给你这么大脸?我家妹子嫁给你多少年了,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你跟她离婚谁来养活她?我妹子陪你睡了那么久,拿你一点东西咋滴啦,这都是该有的孝敬,想让我们还,呸,别说窗户了,门都没有!” 冯老三的脸色特别不好看,他心里气得想杀人,指着陈六斤的鼻子就恶狠狠地说:“敢情你家妹子是出来卖的啊?我们结了婚的夫妻,被你说成是陪我睡觉?那你媳妇儿陪你睡了那么多年,是不是也该往她娘家搬回那么多东西去呀?” “她敢?看我不揍死她!”陈六斤气极败坏地吼出这句话,他刚刚说完就听见了村民们噗嗤噗嗤的嘲笑声,他的一张脸迅速地胀成了猪肝色,指着自家的大门说:“我警告你啊冯老三,你别在这里给我胡搅蛮缠的了,快带着我家妹子回你家去,这件事儿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冯老三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他非但没有走,他还吼得比谁都大声:“你们当我是傻子不成,今儿个这婚我离定了,我不光要离婚,我还要把我的钱都拿回来,你们老陈家拿了我多少钱,现在就得还给我多少钱,包括你们身上的这些衣服,都给我扒下来,不然今天我就算告到公社里去,也要为我老冯家讨回一个公道,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让全社会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是你们老陈家的道理大,还是我们老冯家的道理大。” 陈老太瞅着她家女婿这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她那心里面也不由得焦急起来,养闺女多划算啊,比如她家陈红梅,从小就能帮家里干活,完全就是一个不用花钱的免费佣人嘛,养大了以后嫁出去,又能收进来一大笔彩礼钱,他们老陈家靠着这笔彩礼钱,不光给家里盖起了房子,还给她的儿子们都娶到了儿媳妇。这个闺女也算是有良心,结婚之后还知道要贴补娘家,这些年也就是靠着冯老三赚到的钱,他们老陈家的日子才能过得那么滋润。陈老太在心里面由衷地感慨,还是生闺女好哇,她很后悔当年没有多生几个。不过现在看来,虽然她只生了一个陈红梅,但是也不亏,眼看着女婿从南方回来又要开始赚大钱了,这么好的一棵摇钱树怎么能让他跑了呢?不行,一定要稳住他,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婚了。 看她的女婿还在气头上,陈老太也不敢去捋他的虎须,她叉着腰站在她家闺女的面前,竖起眉头嘴里就唾骂开了:“你这个蠢货,我咋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蛋?现在你男人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不知道为自己说两句话,你嫁过去那么多年,又是生儿子,又是做家务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结果你看看,你连自个儿的男人都笼络不住,居然闹得要离婚,我生你这个蠢货要来干啥?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浸死在尿桶里,也省得你离婚了,丢我老陈家的脸面,我告诉你啊红梅,你要是敢离婚,这个家你别想踏进来半步,你死也要给我死到外面去。” 陈红梅已经哭不出眼泪来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纸,她进来了这么久,也没有地方可以坐,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稳,任由陈老太劈头劈脸地痛骂她,她整个人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不明白她男人为啥那么绝情,也不明白她的爹妈兄弟为啥那么狠心。 看到她这副样子,冯老三倒有些不忍心了,他早就应该想到老陈家的人都是什么德性,却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这么绝情,好歹陈红梅也是他们亲生的闺女啊,咋就能说出那么狠心的话?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同情一下,要让他把陈红梅接回去,他是再也不肯的了,他现在可是要赚大钱的人,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陈红梅被她妈骂着骂着,忽然也有些清醒了,望着冯老三哀求地说:“孩儿他爸,你别跟我离婚了好不?我啥都能改,我以后一定改,我再也不回这个娘家了,我再也不从家里拿东西给娘家人了,呜呜呜你别不要我,不然我真的会死啊。” 冯老三压根就不想搭理她,反正他离婚也不需要经过陈家人的同意,他今天来这里,就是来要钱的,他伸手往陈家人面前一摊,死死地盯着他们说:“这钱你们还还不还了?干脆一点儿,你们现在要是乖乖地拿出来还给老子,我就当做没有骗钱这回事儿。要是你们还不识相,那就对不起了,咱们去公社里好好地说道说道,我要让全公社的人都来瞧瞧,你们上溪村就是一窝子贼,那闺女嫁出去都是去做贼的,把婆家的东西搬空了还不够,还要虐待婆家的娃,敢情你们这不是嫁闺女,你们这是嫁一个仇人出去啊,谁家的男人倒了八辈子大霉了,才敢娶你们村的闺女,这些我都要给大家好好地宣传宣传。” 第064章 村民们听到这话就都着急了, 他们看冯老三这个样儿,也知道今天的事情是不能善了了, 要是真让他出去满嘴跑火车,那他们上溪村的名声就给他败坏干净了。这年头就是这样子,好话说出去人家或许还不肯相信,但要是说了坏话, 别人肯定信了个十足十,说不定还要往里面添油加醋呢,到时候都不知道会被人家传成什么样子。 村民们对这个可是深有体会的,因为他们自身就是这样嘴碎的人, 那些乡里流传的谣言, 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呐,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着急, 毕竟他们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将来无论是娶媳妇还是嫁闺女, 这名声都是头等大事,乡下人最看重这个了。远的不说就说牛家村好了,他们村一下子出了八个犯人, 那可算是出大名了,现在全公社有哪户人家敢跟他们村里的人做亲?就连那几桩原先商量好的婚事,也都已经变黄了, 大伙儿一说起牛家村,那都是非常瞧不起非常鄙视的。 不行,不能让冯老三败坏他们村的名声, 可这件事情它也不好办呀,人家冯老三要离婚,那是豁出去了,他们这些穿鞋子的人还真怕了他这个光脚的,没办法,只好从老陈家下手了。 一个比较年长的村民就出来劝说:“老陈啊,你们到底拿了女婿家里多少钱?快拿出来还给人家吧,你没看见人家现在都要跟你闺女离婚了么?什么?你还不肯?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狠心的爹妈,宁愿不还钱,也要让自家的闺女离婚,啧啧啧,钱是你们的亲儿子,咋就那么忍心哦。” 这话还是客气的呢,有那不客气的村民立刻就骂上了:“我说你们一窝子苍蝇蛀虫,快把钱拿出来还给人家冯老三,他要真的跑到公社里去闹,那我们村的脸面还要不要啦?你老陈家不用嫁闺女,我们还要嫁闺女呢,我家闺女马上就要谈婚事了,我警告你们啊,你们要是把我家闺女的亲事给搅黄了,我饶不了你们家,到时候我也去公社告你们去,快点还钱!” 冯老三听见村民们都在帮他说话,他心里面有些得意,突然灵光一闪,就痞痞地威胁起来:“你们不还钱是吧?行,没有关系,你们不还钱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们诈骗,你们总共骗了我三百八十五块五毛钱,这钱的数目够判你们个三五年了,咱们走着瞧,哼,谁怕谁呀。” 村民们都不懂法律,听见冯老三说得这么真切,也以为这肯定就是真的了,反正那牛家村的八个骗子骗了钱,就被判了二三十年,那个王狗剩更是直接被判了死缓,这些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三百多块钱的数目也不小了,肯定可以判好几年,村民们害怕沾染上这种麻烦,忍不住都离老陈家的人远远的。 陈家人也都吓傻了,他们本来就是窝里横,也没多少见识,现在冯老三强横起来,他们心里就有些怂了,再加上这个女婿的本事确实比他们大很多,他还有一个当村长的大哥,要是他大哥在背后做点儿啥,说不定还真会把他们全家人都给弄进去了,想到了要被判刑,陈家人都从心眼里感到害怕。 一直都不说话的陈老头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女婿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嘛,你别别别去告我们,我们这就还钱,死老婆子,你快去把家里的钱都给拿出去呀,你还愣在那里干啥?” 陈老太怨毒地剐了他们一眼,也不知道她心里面是在埋怨谁,尽管她万分不甘心,但她也害怕坐牢啊,只好磨磨蹭蹭地回到屋子里,过了好半天才拿着个土布兜走出来,特别肉疼地递到了冯老三的手里。 “这就对了,早这样不就好了嘛。”冯老三接过那个蓝色的土布兜,当着大家的面就把里面的钞票都倒在地上,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数清楚,然后他阴着一张脸特别嘲讽地说:“这里面只有一百二十三块钱,其他的钱呢?都被你们吃了不成?快拿出来还给我!” 陈老太不肯说话,陈老头只好站出来好声好气地说:“女婿啊,红梅她总共也就给了我们一百五十多块钱,这阵子我们也花出去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了,我们一分钱也没有多拿,全都还给你了啊。” 冯老三可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他也不会再跟他们客气,就冷冷地笑着说:“还有那两百多块钱东西呢?那是两百多块,不是两块,这钱都是老子辛辛苦苦一毛一毛赚回来的,你们这帮子强盗,竟然好意思拿着老子的钱去买这买那,老子都不敢享受呢,你们就给我先享受上了,吃进去多少都给我吐出来,不还钱就给我写欠条,不然我砸了你们家。” 陈老太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简直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她心里面恨得牙痒痒,嘴上就大声地嚷嚷开了:“哪里有两百多块钱东西呀?红梅买回家的吃食,我们都已经吃光了,难道我们还能吐出来不成?就这后面收了你们家一点点东西,也没有多少啊,家里就这一百多块钱了,你爱要不要吧,反正再多的我也没有了,你杀了我也没有。” 冯老三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手指在他们中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把你们身上的衣服都给我脱下来,我家里都舍不得穿的衣服,你们倒先给我穿上了,果然做强盗就是好啊,拿别人家的东西使劲地糟蹋,都不用心疼,再把这贼婆娘后面给你们偷来的东西,都给我通通拿出来,不然我到了派出所里还有话说,你们不信就等着瞧好了。” 陈家人都被气得快要吐血了,偏偏他们自知理亏也不敢狡辩,面对气势汹汹的冯老三,他们只好急急忙忙地换掉了身上的时髦衣服,又把家里用过和没有用过的南方货物都拿出来放到了堂屋里,好家伙,那堆得满地都是,粗粗看过去,就能看到喇叭裤、花衬衣、海魂衫、毛巾、小手帕、水枪……甚至就连那些没有吃完的酸梅粉,都是一整盒一整盒的。 冯老三心里的怒火腾腾地往上升,狂怒地指着陈红梅的鼻子说:“你这个好样的啊,家里的五娃和六娃都不敢这么吃呢,你这都整盒子整盒子地搬回娘家来了,是谁给了你胆子?啊?” 旁边的村民看到那么多稀罕的好东西,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老天爷哦,他们啥时候见过这么多稀罕的物件了?这些看上去就知道要花不老少钱,他陈家的闺女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都给搬回娘家来了,村民们都觉得这事儿干得太离谱了,正常人还真干不出来这种事儿,是该离婚,这事儿要是搁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也得离婚。 那堆东西里面就有一个黄皮的纸箱子,冯老三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妈小卖部里的箱子,他心里面累到不行,就着这个纸箱子把东西都装回去,他就算是拿回去扔掉,也不愿意便宜了陈家这帮狗东西。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婚,剩下的东西他也不打算追究了,只想着快点儿摆脱这家子极品。 他抱起那个纸箱子,就冲着陈红梅扬起了下巴:“你现在就跟我走,咱们到公社离婚,以后你想干啥,都跟我冯老三没有关系了。” 陈红梅的脑子就像遭到了重击,她看着面前冷冰冰的丈夫,他那愤怒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情,看来这离婚是离定了。她又眼巴巴地转过头去看她的娘家人,但不管是她爸她妈,还是她的兄弟哥嫂,他们全都用看仇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她现在就死了,好吧,看来娘家也是回不去了,婆家和娘家都容不下她陈红梅,这个天底下还有她的活路吗? 陈红梅的脑子里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了指望,她两眼一翻,竟然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现场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还是老陈家的人最先反应过来,陈六斤嗷嗷地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杀人了!杀人了!冯老三你杀人了,你害死了我家妹子,我要让你偿命,我要让你赔偿。” “放你娘的狗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碰陈红梅她一根手指头了?我他娘地碰都没有碰过她,她倒下去关我屁事儿,别不是你们联合起来诓我的吧?” 第67节 陈六斤像是找到了依仗,态度立马变得嚣张起来,他妹子今天要是死了,那这件事情就得给他坐实了,他冯老三就是个杀人犯,看他还敢跟他狂不? 陈六斤看也不看地上的陈红梅,他举起袖子假装擦了擦眼角,语气竟然还带着一点儿悲伤:“妹子啊,你死得好惨啊,他冯老三把你打成这个死样子,你肯定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对对对就是内伤,我可怜的妹子啊,你憋着一身的伤回到娘家,竟然还死在我家里了,这是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这口气我要是还能忍,我就不是人。冯老三,你给我拿命来陪,不然就给我赔钱,我家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去到你家里,就这么被你活活打死了,你得赔钱,把你这次从南方进的货,都通通赔给我们,不然我们现在就去公社告死你,让你坐牢,让你枪毙。” 冯老三气得头顶都快要冒烟了,“你们咋就知道我去南方进货?哦,又是陈红梅这个死婆娘告诉你们的吧?好哇,我的货都还没运过来,你们就给我惦记上了,还说你们不是贼?这贼眼睛比谁都灵!” 冯老三可不相信陈红梅会死,他下手还是有轻重的,虽说打得陈红梅鼻青脸肿看起来非常吓人,但那些都是皮肉伤,说啥内伤那都是瞎扯淡,他心里甚至还怀疑他们是装的,就是为了联合起来诓骗他的货物。 他走到陈红梅的身边,伸出右脚踢了踢她的大腿,嘴里很不耐烦地吆喝着:“你别装死了陈红梅,你快给老子起来,我告诉你啊,你今天就算要死,也得先跟我去公社办完离婚才能死,你想死就死,别死在我家的户口本上。” 村里的老中医也站在人群中围观,看到这陈家女婿说得实在不像话,他就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一大家子都在吵架,也没人过去搭理地上的陈红梅,这么大冷的天气让她躺在地上,看着也是怪可怜的。陈红梅这个闺女啊,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经常挨打挨骂,没想到嫁人以后还这么糊涂,要按照他的想法,这种娘家要来干嘛?坑闺女也不是这么个坑法,可怜陈红梅这个傻闺女看不透啊,算了算了,看在同村的份上,他好歹帮她看一看,别万一真的出了啥事儿,他那良心也会过意不去。 这么想着,他就从人群中挤出来,蹲在地上帮陈红梅把起了脉,忽然他眉头一挑,有些不高兴地推开冯老三说:“你还在这里踢啥踢呀你?你媳妇儿这都怀孕了,你再踢下去搞不好就要一尸两命,唉真是造孽啊。” 第065章 冯老三那踢出去的腿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差点儿没把他自己给绊倒,他震惊得连嘴巴都张大了, 指着地上的陈红梅特别不敢相信地说:“你说啥?怀孕?谁怀孕了?你说她陈红梅怀孕了?” 村里的老中医翻了个白眼儿说:“我当了四十多年医生,这点儿把握我还是有的,怀孕就是怀孕了,我骗了你我能有啥好处?还不快点儿把人扶起来, 地上这么凉,小心胎儿受不了。” 冯老三彻底傻眼了,老半天都反应不过来,她陈红梅咋就无端端地怀孕了呢?这怀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早不怀晚不怀, 偏偏在这种时候怀上, 那这婚还离不离了? 他木木地愣在了当场, 也不上去帮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脸上的表情也特别复杂。 村里的人都很同情地看着他,得了,这婚准离不成了, 陈家闺女的肚子里都怀上崽儿了,她男人还能跟她离婚么?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要是陈家的女婿还坚持要离婚, 那他就是有理也变成没理的了,他们上溪村的人第一个不同意,这个坏头可不能随便乱开。 陈家人就好像天上掉下馅饼似的, 心里面是无比地畅快,他们老陈家的闺女就是肚子争气,在这闹离婚的当头,恰好就怀上孕了,看来老天爷都不允许他们离婚,他冯老三这棵摇钱树就还在他们的手上,哈哈。 陈老太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连忙招呼上陈红梅她大嫂,两个人很殷勤地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很费力地挪到了一张椅子上,陈红梅回到家门这么久,终于有一张椅子可以坐了,可惜她整个人还是昏迷的,压根不知道她受到了这般待遇。 老中医过来给她检查了一遍就叮嘱说:“这是情绪波动太大了,给她喝点儿糖水,一会儿就好了,以后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不然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好好,红梅她大嫂啊,你快去厨房里面弄点儿糖水来。” 陈家大嫂听到婆婆的吩咐,转过身却很不屑地撇了撇嘴,家里哪有什么糖水呀?就算有那也不是给她陈红梅喝的,贱命一条还想着享受?美得她,有一碗凉白开就算不错了。 她回到厨房里打开水锅,从里面舀出一碗已经冷透了的凉白开,要不是家里刚好有凉白开,她还想弄碗生水给她小姑子喝,她可不是啥良善人,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跟老陈家的人一样坏,甚至还要坏上几分,反正他们自家的闺女姐妹都不知道心疼,还指望她一个外人去心疼她,真是笑话。 她端着水走回堂屋,陈红梅还靠在椅子上紧紧地闭着眼睛,脸也是青白色的,这些她们婆媳两个都当做没有看见,很粗鲁地撬开了陈红梅的牙关,就给她灌下去一碗凉白开,硬生生地把陈红梅给呛醒了。 陈红梅刚醒过来还有些迷糊,她咳嗽了好几声才嘶哑地说:“我这是咋地啦?你们为啥都这么看着我?我家男人呢?妈你快帮我去跟益仁求求情,我真的不想离婚啊我。” 陈老太抿着嘴笑得有些得意地说:“你这个傻孩子,你有了身子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还说啥离婚呢?你都怀孕了还离啥婚?你肚子里的崽儿可是他老冯家的种,女婿看在肚里娃娃的面子上,也得把你接回去好好地过日子啊。” 陈老太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拿眼睛去看冯老三,还很有长辈样儿地说:“女婿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年轻的夫妻嘛我都懂,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呀,吵吵两句生生气也就算了,这离婚是万万提不得,你们一辈子夫妻,这日子呀还长得很,都是一家人,咱们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还是把红梅领回去,她这身子我看也不太妥当,回到家里还是要好好养胎才是。” 冯老三心里憋屈得要命,咋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了呢?他都打定主意要跟陈红梅离婚了,她肚子里有了娃娃那还咋离婚?他已经对陈红梅冷了心肝肺,她那肚子里的崽儿他倒是可以不要,但民政局的领导要是知道了,也肯定不会同意他们离婚的,看来这婚呀是离不成了。唉,老天爷咋就不让他过个安生日子呢?这是见不得他好还是咋地? 冯老三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经意间瞥见了陈家人得意洋洋的表情,他顿时就厌恶起来,不行,不能让这帮子人渣把持住了,他们要是以为陈红梅怀了孕,就可以要挟到他,那他们就打错算盘了,他冯老三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他以后就是要赚钱赚钱再赚钱,坚决不能让这帮子极品缠上来吸他的血。 因此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纸箱子,看也不看陈红梅,梗着脖子说得非常绝情:“她肚子里有没有娃娃还说不定呢?你们说她有,她就有啊?就算真的有了又能咋地?拉到卫生院里流掉也就是了,这婚离还是要照离,反正老子是不跟你们家做亲戚了,你们家这闺女我消受不起,把她带回家,我还怕我家的娃娃被她害死呢,她这肚子里的崽儿我看也不用生下来了,有她这个妈还不如没有,生他出来受苦不成?你现在就跟我去卫生院,咱们把娃娃流掉就去离婚。” 这话一说出口,上溪村的人就都轰动了,这到底是怎样狠心的一个男人哟,对着自己怀孕的媳妇儿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话?他们反过来一想,也觉得这陈家闺女实在做得太过分了,帮补娘家也不是这么个帮补法,怪不得她男人都受不了她要跟她离婚,她这离了婚名声也臭大街了,看样子她娘家人也是容不下她,到头来弄得里外都不是人,也不知道她这么费尽心思地贴补娘家是为了啥,要是娘家对她好也就算了,关键是她费了力气也没讨到好处,还弄得自己无家可归,说她是蠢货都还侮辱了蠢货这个词儿,这陈家的女婿也是可怜啊,咋就摊上了这么一个败家娘们呢? 陈家人这才彻底地惊慌起来,他们也没想到冯老三竟能说出这种话,那是他亲生的崽儿,不是别的啥玩意儿,他说不要就不要了,看来他确实是铁了心要跟他们老陈家断亲呢,这亲要是断了,他们倒不在意自家的闺女会变成什么样,毕竟她从小到大他们就没重视过,他们在意的是自家的名声,以后还有谁敢跟他们家打交道?他们家的小辈将来要结婚咋办?他们在这个村里甚至都要待不下去了,这才是影响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重大问题,不行,不管咋样都好,都不能让他们离婚! 陈老头冲上去就拦在了冯老三的跟前,使出他这辈子最好的演技说:“女婿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嘛,落胎这种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千万不要冲动,咱们乡下人家,最最讲究多子多孙了,红梅肚子里好歹也是你们老冯家的孙子孙女,你就算不为肚里的娃娃考虑,你也得为老冯家的祖宗想想嘛,落胎是最损阴德的事儿,万万做不得,是我们老陈家没有好好教闺女,是她不懂事儿,你打她骂她都好,可千万不要跟她离婚,是我们老陈家对不住你,你把我这闺女领回家去,要打要骂随便你,我们做父母的保证不怪你,你想把她关在家里都行,只求你别跟她离婚,女婿哟,咱们这块地方还从来没有离婚的女人,红梅离了婚你让她怎么活?你让她肚里的崽崽怎么活?你行行好别离婚了行不?就算爸求你了。” 冯老三的态度就像茅坑里的烂石头又臭又硬,现在是他占据了上风,他没那么容易就被他们糊弄过去,只管梗着脖子嚷嚷说:“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你以为我离婚是单单为了她陈红梅一个人么?我呸,你也太瞧得起你这闺女了,我离婚是要跟你们这家人断亲,你们的心眼子多得跟那火山石似的,贪起我家的钱来,比那吸血蚂蟥还贪,敢情我冯老三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你们家赚钱来了?你醒醒吧,谁也不傻,以后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丁点儿好处,以前你们从我家里借走多少东西,这次又从我家里偷走多少东西,这些我都不跟你们计较了,只求你也行行好,让我跟你这闺女离婚算了,我这个老实人玩不过你们,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这这这,女婿你这是咋说来着?”陈老头被他家女婿这样当面地埋汰,还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他心里恼怒得要命,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好把气憋回去,憋得满脸都通红了,勉勉强强地笑着说:“女婿啊,我把红梅嫁给你,你就是我家半个儿子,我坑了谁也不能坑了自家的儿子啊,以前是红梅她不懂事儿,这嫁出去的闺女啊老想着娘家算什么样子,我都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让她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她这个傻孩子还总是喜欢回来,你说她回来也就回来吧,偏偏她还总喜欢带点儿东西给她侄子侄女,以前我是不知道,我还以为那是你允许的呢,你说得对,红梅这个样子确实要好好管管了,都生了两个孩子眼看就要生第三个了,不能再像以前没有出嫁的时候还念着父母,你放心,只要你不跟我们家红梅离婚,以后你就算拿着根绳子拴在她脖子上不让她出门,我们老陈家也绝对不说第二句话。” 冯老三听完之后只想哈哈大笑,以前他咋就没发现他这老丈人鬼话连篇的本事呢,他老丈人的话连三岁的娃娃都骗不过,看来他们真把他当成傻子了,他以前不就是傻么?被陈红梅一个娘们耍得团团转,还自以为这婆娘跟他是一条心呢,他后悔呀,这老陈家的人就是属牛皮糖的,沾染上就很难揭下来了,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只管黑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陈老太一看那还得了,今天这事儿闹得她心头突突直跳,她下手没轻没重地拍着陈红梅的后背说:“你这丧门星,你瞧你干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你从女婿家里拿钱拿东西回娘家,我一直都以为女婿也是知道的,敢情你还瞒着我们所有人啊,好好的一个家都被你搅得不成样子了,大家都在为你的事儿吵吵呢,你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看好戏?你这是缺心眼呢还是怀孕怀傻了?你倒是说句话呀你。” 陈红梅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冤枉的人,要说她男人怪罪她,那倒是应该的,她自己做的事情她也心虚,那确实是瞒着她家男人干的。但是她娘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还嫌她带回去的东西不够呢,拼命地催催催跟催命鬼似的,不停地催着她把东西往娘家里搬,现在她男人要跟她离婚了,咋就全变成她的错了呢?瞧瞧她爹妈说的是什么话?还拿根绳子拴起来?她又不是狗。她妈还骂她是丧门星?她是把婆家搅乱了这点她承认,但她没有半点儿对不起娘家呀,她娘家人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可劲地埋汰她,她一颗真心简直是喂了狗。 第066章 陈红梅伤心到了极点, 也憋屈到了极点,等着瞧吧, 她这娘家人做得了初一,她就做得了十五,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他们求着她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男人跟她离婚。她这个男人也是狠心,她都已经怀孕了,他竟然还想不要她,也怪她以前作, 把感情都作没了, 得想办法把她男人笼络过来才行。 陈红梅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男人就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要是他坚决跟她离婚,她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因此她强撑着站起来,跪在冯老三的面前哀哀地求情:“孩儿他爸,我发誓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绝对不把家里的东西拿来给娘家,你回去就拿根绳子把我拴起来,这娘家我也不回了, 我要是敢回来,你就拿根棍子打断我的腿,我陈红梅说到做到, 你对我有哪里不满意,你说出来我肯定改,我再也不敢偷家里的钱了,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五娃六娃和肚里的娃娃,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呐。” 冯老三记得他妈跟他说过狗改不了那啥,不过陈红梅都怀孕了,这婚自然也就离不成了,他撇着嘴说得很不情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爸你妈刚才也跟我保证过了,以后你要是再敢拿我老冯家的钱来贴补娘家,你就给我圆润地滚蛋,要不是看在你肚里娃娃的份上,你现在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家里的钱你以后也别想经手了,我一分钱也不会交给你,你要是再敢作妖,不管你是怀孕还是没怀孕,老子他妈都不跟你过了,你想清楚了就给我好好回答。” 陈红梅忙不迭地就点头说:“孩儿他爸,我啥都答应你,只要你不跟我离婚,你让我干啥都成,咱们这就回家吧,五娃六娃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你放心我一定不作妖了,好好地把家里的娃娃养大比啥都强。” “这可是你自个儿答应的,我等着看你以后怎么表现,你现在就给我起来,别在这里丢我老冯家的脸。” 冯老三压根就不想跟陈家人多废一句话,他抱着箱子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留给他们,大摇大摆地就走出了老陈家的大门,陈红梅也跟个小媳妇似的紧紧跟在身边,在他们的身后,是呆愣住的上溪村村民,还有那群脸色很不好看的陈家人。 这两口子刚走进家门,冯老太在屋里就听见了,她今天连小卖部都没去开,就在老三的家里帮忙照顾六娃,萌萌也跟着一起来了,此时就坐在床上和六娃玩起了布娃娃,六娃已经退烧了还活蹦乱跳的闹着要下来,冯老太不放心他,把他拘在床上不让他下地。 她看见这垂头丧气的两口子,她三儿子手里还抱着一个黄皮纸箱子,那不就是老三家的从她铺子里买走的么?老头子跟她说得没错,这婚果然是离不成的,老三两口子都多大的人了,还爱这么瞎折腾,他们不嫌累,她瞅着都觉得累,她这个婆婆也没打算掺和他们的事儿,连问都没有兴趣问,把萌萌从床上抱起来就说:“你们回来了?那我和萌萌得去开小卖部了,今天耽搁了一早上,好在六娃已经退烧了,你们可要好好照看着些,别让他又烧起来了。” 冯老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妈,他昨天闹得那么激烈,今天又折腾了老半天也没有把婚离成,他心里面都为自己感到丢脸,看都不敢看他妈的眼睛,脸色很羞愧还说得特别小声:“妈,红梅怀孕了,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冯老太这才有些惊奇地撇了撇老三家的肚子,怪不得她儿子又把人领回来了,老天爷对她陈红梅还是太好了些,不过她对这个也不是很感兴趣,当谁没有怀孕过呢,反正以前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她正想开口随便敷衍两句,就听见萌萌好奇的声音:“怀孕是啥?” 冯老太被她唬了一跳,慌里慌张地捂住她的耳朵说:“小孩子家家的听这些干啥?奶奶带你到铺子里去玩,昨天你爷爷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小零食,保证你都没有吃过,奶奶带你去尝尝。” 她抱着萌萌都快要跨出门口了,这才想起来叮嘱了一句:“有了身子就好好呆在家里,别老出去外面凑热闹。” 冯老太来到小卖部里打开了门,等她拿着抹布把柜台上的边边角角都擦干净了,不经意间抬起头,就发现她家小孙女坐在她专用的椅子上,用一只小手儿托着腮帮子不知道在想啥,一副很有小心事的小模样,那样子别提多乖巧了。 冯老太觉得特别有趣,就走过去逗她说:“萌萌啊,你在想啥嘞?想得这么认真?” 第68节 萌萌放下小手儿非常认真地说:“奶奶,怀孕是啥?” “呃,你这小破孩子,原来你还想着这个问题呢。”冯老太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事儿吧解释起来也简单,就怕萌萌知道了以后更加好奇,还要跟她问东问西,大人的事儿也不好跟她说太多。 冯老太顺势坐在她的边上,笑得特别慈爱地说:“就是你三婶肚肚里有娃娃了,再过几个月吧,就给你生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来,到时候咱们家萌萌就是大孩子了,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啊?” 萌萌皱着两条小眉毛想得特别纠结,她想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弟弟好还是妹妹好,不过有一样东西她很喜欢,就举起手里的布娃娃说:“我喜欢这个。” “哎哟真聪明,刚出生的奶娃娃有啥好玩的?还是你爷爷给你买的这个布娃娃好玩,你小的时候啊,还被这个布娃娃吓哭了呢。” 冯老太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那笑容都是从心底流出来的,莫名地就有些感慨地说:“咱们萌萌一眨眼就长到这么大了,再过几年你就该去上学了,等你长到可以嫁人了,奶奶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呢,奶奶这辈子也没啥愿望,就盼望着能亲眼看见咱们家萌萌嫁人,也生出一个胖娃娃来。” 这话萌萌竟然听懂了,她想起了村里人祝寿的样子,就学着他们的吉利话说:“奶奶长命百岁~” 这好听话哄得冯老太笑开了颜,就连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她把萌萌像心肝肉一样地搂在怀里揉着,还用特别温柔的嗓音跟她说:“奶奶的乖宝儿,你别这么快长大才好,奶奶就希望你永远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我就心满意足了,等你爷爷再把这批货给卖完了,咱们萌萌又有钱可以收入了,你告诉奶奶,有了钱你想干啥?” 萌萌非常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歪着小脑袋说:“给奶奶花,爷爷花,再给萌萌花。” “这小嘴儿咋就这么甜呢?好好好,奶奶就等着享咱们萌萌的福。”冯老太高兴得眉开眼笑,她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只觉得怎么爱也爱不够,他们家萌萌咋就那么招人疼呢? “萌萌你等着,奶奶去给你拿点儿零食吃。”冯老太起身回到柜台里,从里面摸出好几样小零食,来到萌萌的跟前献宝似的说:“萌萌你瞧,这个小方块里面装的就是绿豆糕,奶奶打开来给你尝尝哦。” 冯老太手里的小绿纸盒只有两根手指头那么宽,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就是一小块一小块像指甲盖那么大的绿豆糕,散发出甜丝丝的清香味儿,冯老太捏了一小块送到萌萌的嘴边说:“来张开嘴儿,奶奶喂你吃,好吃不?” 这块绿豆糕特别特别小,一进入萌萌的嘴里就立刻融化开了,化成了一股带着绿豆香气的甜香味儿,萌萌几乎不用咽下去,那绿豆糕就吃完了,那滋味儿还特别好。 萌萌心里好奇极了,勾着她奶奶的手,凑近了去看那个小绿盒子,里面还有很多小块小块的绿豆糕,她学着她奶奶的样子,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捏起了一小块,没想到那绿豆糕实在太软了,刚拿起来就散了,萌萌还没送到嘴边呢,那手里面就空了,她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低着头还在那里寻找呢,逗得冯老太都快要笑死了,这小孙女真是太可爱了。 冯老太又给她嘴里喂了一小块,看她实在很好奇,干脆把那个小绿盒子都塞到她手里让她拿着,嘴上还特别关心地说:“慢点儿吃,这一盒子都是你的,不够了柜台里还有,这都是你爷爷给你从南方带来的小零食,你看这里还有数字饼干呢,哦奶奶忘了你还不认识字儿,萌萌你瞧这里,饼干上面的字就是123456,这是人家香港来的饼干,比你小时候没吃到的上海饼干还要好吃一百倍,来奶奶喂你尝尝。” 那数字饼干也做得特别精巧,很小很小的一个,大概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萌萌张开小嘴儿嗷呜一口能吃下两个,簌簌簌地嚼得特别香甜,那饼干做得酥脆,还带着一股奶油的香味儿,让萌萌吃得大眼儿都眯了起来,看着就像一只小馋猫。 冯老太觉得非常有成就感,这小孙女长得好看,吃东西也是吃嘛嘛香,看着她小嘴儿一鼓一鼓地跟个小松鼠似的,让她忍不住又打开了一块猪油软糖喂进她的嘴里,还特别期待地问她说:“你觉得这糖吃起来咋样?这也是人家南方人平时吃的糖果,听你爷爷说是用猪油做的呢,吃起来香不?” 那糖确实特别香甜,萌萌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股猪油糖的甜蜜气息,拉长了语调说:“太好吃了~” 冯老太笑眯眯地说:“好吃就对了,这糖还是你爷爷托了关系买的,总共也没有多少,就两斤,奶奶谁也不给,都留给你吃,这里还有橘子糖呢,这个你肯定也没有见过,你瞧瞧,它是黄色的还带着波浪纹,这就是南方人经常吃的橘子糖,味道跟你以前吃的橘子汽水也差不多了。” 萌萌只管张开小嘴儿,让她奶奶把那颗橘子糖投进她的嘴里,她含着那颗橘子糖,先是一阵甜,然后有点儿酸,还带着橘子汽水的滋味儿,嚼起来有一点儿胶胶的感觉,总之特别好吃就对了,她呲溜呲溜地吃着糖,整个人看上去也跟糖一样甜。 祖孙两个人坐在这头品尝着小零食,旁边的几桌也坐着村里的小娃娃们,他们是最机灵的,昨天村里来了好几辆大解放,给小卖部送来了好多新鲜的小零食,这帮小娃娃一大早就揣着私房钱等在了门口,没想到一直等到快中午了,冯家的奶奶才过来开门,他们迫不及待地冲进去,一人挑选了一两样小零食就美滋滋地吃起来,现在看到萌萌面前的桌子上竟然摆了那么多样小吃食,他们就打从心眼里感到羡慕,为啥他们不是老冯家的孙子和孙女啊?最好还长得跟萌萌一样好看,那肯定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第067章 冯老太把那几样小零食都拿出来给萌萌尝了尝, 她家老头子这次带回来的南方货物实在太多了,昨天下午差不多四五点钟, 他们就从山外开了好几辆大解放进来,那么多货物,把小卖部的偏房都给装满了,剩下的都堆到了家里, 把家里好几间偏房都给塞得满满当当,老张家的情况也跟他家一样,那东西多得看都看不过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冯老太关了小卖部, 就带着她家萌萌回家吃饭, 苏婉已经做好了午饭在家里等着了, 桌子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 有广州腊肠、大白菜炒虾仁、咸鱼煲茄子、焗野兔肉,还有一锅香喷喷的杂锦贝壳汤。 这菜色相当丰盛了, 一家人围坐下来开始吃饭,冯老太首先夹了一片广州腊肠,嚼起来很劲道, 咸中还带有一点儿甜,每一口都特别香,确实挺不错, 她看萌萌也吃得喷香,就笑眯眯地问她说:“萌萌啊,这是你爷爷刚从广州带回来的新鲜腊肠, 你觉得好吃不?” 萌萌面前摆着自己的小餐具,她手里拿着小勺子慢慢地吃,那模样儿看上去就很文静,听见她奶奶问她话了,她立刻抬起头来笑出了一排小米牙,用力地点着头说:“好吃。” 大娃和二娃也坐在旁边吃饭,他俩以前吃起饭来就跟饿死鬼似的狼吞虎咽,现在却知道要慢慢品尝了,这也是因为冯家的生活变好了,以前哪吃得起这样的好饭好菜,一年前他们还在喝白粥吃咸菜呢,短短一年过去了,他们吃得越来越好,营养也充足了许多,就连小身子都变得壮实,身上也有肉了,还长高了。 冯老太很满意地看着他们肥嘟嘟的脸颊,想起了老三家的肚子,她就挺随意地说:“老三家的回来了,她还怀孕了。” 冯老头表现得很淡定,就连夹菜的动作都没有变慢,仿佛他早就能预料到一样,他就知道老三两口子离不了婚,心里面有些腻歪,语气也淡淡地说:“知道了,以后你少管他们家的事儿,老三这次跟我去了南方,我也跟他说了很多道理,能不能把他家的日子过好,就看他自个儿了。” 冯老太瞥着她家老头子说:“行了我知道了,我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哪有那么多闲心去管他们家的破事儿。” 冯老头点了点头,脸上也开始有了笑模样,对着他家老婆子说:“我这次进的货太多,你吃完饭也别去小卖部了,留在家里帮我收拾。” 全家人都吃完了午餐,苏婉主动去洗碗了,其他人都转移到了偏房,冯家左右两排偏房,全都堆满了货物,昨天他们回来得太晚又太累,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在这些货物还都装在箱子里。 冯老头瞧见家里人身上穿的衣服,率先就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大堆衣服,还挺得意地介绍说:“你们瞧我给你们带来了啥衣服?从香江进口的羽绒服,最适合冬天穿了,今年过年咱们不穿这破棉袄了,都给我换上这种新的羽绒服,那才叫一个体面。” 冯老太把那些衣服拿起来,一件一件仔细地瞧,嘴里啧啧啧地就赞叹开了:“哎呦喂,人家香港的衣服就是好,你瞧这些个羽绒服,是叫这个词儿对吧?这料子咋就能做得这么好呢?太软乎了,这颜色也很鲜亮,咱们这边可染不出这些颜色,不过这衣服太轻了,这能穿得暖么?咱们这海边的冬天还是瞒冷的,穿上这身衣服不能只图好看呀。” 冯老头很得意地扬了扬手上的衣服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香港的羽绒服里面装的都是最最稀罕的羽毛啊鸭绒啊啥的,反正就是非常轻又非常薄,关键是保暖的效果比咱们这里的棉袄好太多,穿上一件就不用再穿其他的衣服了,这些是给萌萌的,你给她穿上试试。” 萌萌的那堆小衣服都特别漂亮,冯老太从里面随便拿起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招手就对萌萌说:“乖宝儿,奶奶帮你把外面这件衣服脱下来,咱们换上新衣服看看哦。” 冯老太手脚麻溜地就把萌萌的外套扒下来,给她换上了这件粉红色的羽绒服,那领子上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白毛,衬得萌萌的一张小脸儿格外地粉嫩,那黑压压的头发,白净净的脸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和红艳艳的小嘴儿,那好看的小模样就好像是画出来似的。 冯老太越看越觉得满意,又挑出一件加厚的牛仔裤和一双小羊皮靴子给她家小孙女换上,萌萌经过这番打扮,整个人亮眼得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冯老太高兴地打量着她家萌萌,嘴上就先夸开了:“哎呀我们家萌萌长得就是好看,你瞧这身打扮穿上去,立马就变得洋气了,我敢保证天底下就没有这么时髦的女娃娃,穿上这身羽绒服,咱们萌萌就是最最时髦的香港娃娃了,得了,你今天就穿这一身,明天咱们再换新的,这么多新衣服都是你的,咱一天换一套慢慢地穿,明天奶奶就带你出去显摆显摆。” 萌萌美滋滋地低头看着自己,她从小就爱美,也知道自己长得很美,现在穿上这身漂亮的小衣服,她心里美得冒泡,笑得一双大眼儿都弯弯了。 大娃二娃也有新衣服,不过冯老太不让他们现在就穿,他俩还要帮忙收拾东西呢,穿太好就弄脏了,只把那几套衣服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收好,大娃和二娃很珍惜地把那些新衣服摸了又摸,这么多好看的新衣服竟然都是给他们的,他俩幸福得简直要晕倒过去,赶紧把这些衣服都拿回房间里放好了再出来。 苏婉洗好了碗也过来帮忙,冯老头已经把箱子里的衣服都清出来,全家人都拿到了新衣服,他们还顾不上欣喜,就听见冯老头很神秘地说:“你们先等着,我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他走到旁边打开了一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了很多白色的泡沫块,一台方形的黑色机器就静静地展露在众人的眼前,这机器的块头很大,最前面好像还镶嵌了一块黑色的玻璃,那玻璃上面还会反光。 冯老太打量着这台机器非常疑惑地说:“老头子,这是个啥玩意儿?” 冯益民比较有见识,也已经呆愣住了,失声就叫了出来:“爸,你买了一台电视啊!” 全家人反应过来以后也都惊呆了,原来这就是电视机啊,他们以前只听说过,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呢,电视机原来就长这个样儿,这也太气派了。 冯益民也算有见识,立刻就想到了关键的问题:“爸,咱们这儿也没有电视塔呀,你买了这台电视,咱们也看不了吧?” 冯老头摆了摆手乐呵呵地说:“没有电视塔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是买来收看电视的,我是买来播放录像带的,我还买了一台录像机,我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冯老头把旁边的那个箱子也给打开了,里面同样有很多白色泡沫板,清理掉这些泡沫板,就露出了一台黑色的录影机,它看上去像个抽屉那么大,上面还有很多按钮,一看就是个高级的玩意儿。 冯老太在心里估摸着它的价钱,她想了老半天也想象不出,就问她家老头子说:“这机器倒是稀罕,啥叫录像带呀?这得花不少钱吧?” 第69节 冯老头从箱子底下又拿出来很多黑色的小盒子,递给家里人说:“看到上面的小图画没有?这就是人家香港的录像带,都是那边最最流行的武打片或者武侠片啥的,包括这台电视机和录像机也是从香港过来的,都是人家小日本生产的机器,就这两台机器,就花了两万块钱。” “嘶!”周围响起了冯家人的抽气声,他们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这也太太太震撼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器,竟然要卖这么贵?简直要了老命了。 冯老太立马就把她家老头子给埋怨上了:“老头子你是疯了不成?这玩意儿不顶吃又不顶穿,你买它回来干啥?咱们家是赚到了一点儿钱,还没奢侈到这个份上,你买啥不好,非要买这两台破机器?我问你,它们能不能退回去把钱拿回来呀?我滴个老天爷哟,两万块钱呐,就这么打水漂了,真是心疼死我了。” 冯老头嘿嘿地笑着说:“老婆子你先别着急嘛,这机器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跟老石头合买的。我们也不是买来给自家用的,你是不知道啊,人家南方现在又有新流行了,我们这次去就看见了,南方人开的那个录像厅,好家伙那里面的生意老好了,我和老石头都去见识过,录像厅就一个小平房,里面就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播一盒录像带差不多要花两个小时,一个小平房里面就能挤得下上百个人,你知道他们每个人收多少钱么?足足二十块钱!你没有听错,二十块钱就只看两个小时的录像,到了时间你要想留下来继续看,那就得继续交钱,那录像厅的老板还是个香港人呢,他两个小时就赚到了差不多两千块钱,这赚钱的速度啊,就连抢银行都没那么快呢。咱们家要是也开上这么一个录像厅,你想想吧,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咱就开它十个小时好了,只需要两天就能把本钱赚回来,第三天就都是净赚的了。” 冯老太心里面更是震惊,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赚钱的事情?她忍不住就顺着她家老头子的描述畅想起来,在心里面盘算着一个录像厅到底能赚多少钱,那肯定是很多很多,数也数不清,她越想越美,两只眼睛都变成蚊香眼了。 不过冯老太是一个很实际的人,她很快就从美梦中清醒了,还把心里的质疑说了出来:“老头子,你想得也太好了,两个小时花二十块钱?哪里有人舍得花这个钱呀?不说咱们乡下了,人家城里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看完就没了,还一天赚一万?要是我的话,让我花上两块钱去看录像,我都得好好地考虑考虑呢。” 冯老头一点都不在意,还说得特别有自信:“你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去看过。你想啊,就算是在咱们省城里,又有多少个人见过电视机?更不要说录像机了,这玩意儿图的就是一个稀罕,稀罕的东西就是要卖得很贵。” “你们手上的这些录像带,都是香港明星拍的电影,电影这玩意儿你们肯定知道,就跟那地道战差不多,当年地道战播放,那场面你们可都是见识过的,好家伙那才叫一个人山人海,那地道战去到哪个村,你们就要跟到哪里去,以前咱们这里的山路还没有修通呢,你们连夜爬山出去,也要到公社去看地道战,难道这些你们都忘记了?” 冯老头感慨地说:“这录像带啊,就跟那地道战差不多道理,还是香港人拍的电影,这都是大家见都没有见过的新鲜物事,咱们乡下人都得感兴趣,更不要说城里的人了,人家城里人肯定愿意花这个钱。不过南方人是比咱们这里有钱,我看到时候就收个十五块或者十块好了,不愁没人来看。” 冯老太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些意思,很敏锐地说:“老头子,你还打算把这录像厅开到城里去?咱们家就这么几个人,益民和他媳妇儿要去上班,我要去开小卖部,你也得去卖货,哪儿来的人去看店?这么贵的机器,又要收这么贵的价钱,交给别人我可不放心。” 冯老头停下了开箱子的动作,看着家里人说:“你这个问题,我和老石头已经想到了,我们打算在省城里找个好位置开店,我俩一边开录像厅一边卖货,以前我们都是骑自行车,能带的东西也很少。这次咱们这么多货,光靠我们两把老骨头要卖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们才决定要到省城里开店,把货也搬到那边去,这样一个人在录像厅里守着,另一个人就能出去外面把货给卖了。再说了,录像厅要挑人家下班的时候再开,留给我们卖货的时间还是很多的。地点我们也选好了,就隔着五七机械厂不远,那周围都是大厂子,里面住的都是工人,工人才是最有钱也最舍得花钱的人,他们的子弟也很有钱,咱们就专门赚这帮人的钱。” 冯老太还有些不放心地说:“那你们平时吃饭和睡觉要怎么办?你以后都住在省城里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冯老头显然也早就想好了,他摊开手很有耐心地说:“老石头和他老伴搬过去住,饭就让他老伴做,晚上也是他们守在那里,我每天晚上还是要回家里睡觉。” 冯老太听他说每天都要回来,这才不那么担心,还没等她松口答应呢,她家大儿子就在边上说:“爸,你太辛苦了,我和阿婉又帮不上忙,还要你们两个老人家跟着我一起受苦,我实在太不孝了。” 冯老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智慧的光,缓缓地跟他们把道理讲明白:“能赚钱怕啥辛苦?干哪一行都很辛苦,又有哪一行能赚到这么多钱?我现在还能干得动,我也乐意干,你俩都有正经工作,老大家的在学校当老师,家里有个文化人比啥都强,不然咱们光有钱了,也让别人瞧不起。” 他用手指着他家大儿子说:“至于你益民啊,你给我好好地把这个村长当好,咱们家已经是村里的头一份,有点太打眼了,你这个村长在背后撑腰,别人也不敢来招惹咱们家,咱们这乡下地方啊就是这样,村长就是最大的官儿,你要是被人撸下来了,那咱们家这份家业还能不能保得住,那就不一定了,要是换了别人来当村长,人家三天两头来你家里搞东搞西,你也拿人家没办法不是?” 这个道理冯益民当然是明白的,他当了这个村长,虽然连官儿都算不上,但在他们这种乡下地方却很管用,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他的手,也没有人敢来他家里说三道四,看来他这个官儿还是要好好地当。 冯老头还在那里感慨地说:“早知道我之前就带多一点儿钱,电视机和录影机都太贵了,一套就要两万块,我和老石头谁也不敢单干,就商量着一家出一万,以后赚多少钱也是平分。我当时要是还有钱,我就再买上一套,在咱们村里也开一个录像厅,咱们这里虽然偏僻了一点儿,但好歹山路已经修通了,自从咱们家开了小卖部,很多山外的人也愿意跑进来买东西,还能顺便来咱们这儿旅游旅游。咱们家再开一个录像厅,那生意肯定好,不求它两三天就回本吧,三五个月还是可以回本的。” 冯老太听完了他的解释,她那脑子里也转过弯,能赚钱的活儿她比谁都积极,忍不住就点头说:“谁说不是呢,就比方说咱们家那台美国冰饮机,益民花一千块钱买回来,我当时还嫌它贵呢,现在大半年过去了,那机器早就回本了,剩下的都是净赚的,这生意做得划算。” 冯老头也跟着点头说:“就是这个理儿,等我和老石头去城里开录像厅,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赚得多,我下次去南方,说啥也要再买上一套。” 说到了这里,他还不忘叮嘱说:“咱们家开录像厅的事儿,你们可别跟村里的人说漏嘴了,小卖部已经够让人眼红的了,录像厅赚得更多,到时候麻烦事儿也会更多。” 冯老太也对着孙子们警告说:“大娃二娃,家里的事情你们不许给我说出去,这台电视机和录像机也不能说,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我们保证不说。”大娃和二娃从来没看过电视,也就没有多少兴趣,在他们眼里,那不过就是一个黑色的方盒子,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稀罕的玩意儿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迷你小汽车,大娃二娃对这玩意儿特别感兴趣,拿起来不用教就会玩,把那小汽车放在地上,它竟然还会自己跑,实在太好玩了。 萌萌也很好奇地盯着那辆小汽车,她刚开始还有点儿害怕,努力地往她奶奶身后躲,后来发现那小汽车没啥好害怕的,她立刻就来了兴趣,还跑出去追着小汽车,咯咯地笑个不停,大娃二娃也故意逗她,每当萌萌快要抓住小汽车了,他俩就把小汽车给移走,让萌萌跟着不停地跑,怎么样也够不着。 冯老头在旁边都看不过去,狠狠地瞪着大娃二娃说:“你们俩个臭小子,别逗你们妹妹乱跑了,萌萌乖宝儿,到爷爷这里来,爷爷有个更好玩的东西要给你。” 萌萌很乖巧地跑了回去,从她爷爷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塑料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外国人,那头发和眼睛就跟那美国记者差不多,他背后的翅膀还一扇一扇地会动,伴随着这动作,一阵美妙的音乐响了起来,就好像叮咚的泉水声流淌过心灵,让萌萌翘起了嘴角听得十分入神。 等音乐声停了,冯老头才跟她说:“萌萌,这是个音乐盒,打开来就能听到音乐,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萌萌抱着这个音乐盒,就舍不得撒手了,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说:“我很喜欢。” 第068章 第二天早上, 冯老头和张老头就兴冲冲地跑到省城里去了,他们要去忙活开录像厅的事儿, 走的时候还把冯老二和冯老三也给带走了,他俩主要是去卖货,他们从南方回来也算长了大见识,满怀着火热的希望就打算去大干一场。 冯家的男人前脚刚走, 睿哥儿后脚就来到了家里,他手里拿着几本小人书,蹬蹬蹬地走到了冯老太的跟前,乖巧地仰起小脑袋说:“冯奶奶, 我带了书来给萌萌讲故事。” 旁边的二娃听见了, 立马就来了兴趣, 凑上去就很热乎地说:“睿哥儿, 你带了啥书?哇这是小人书,我也要看, 咱俩一起看。” 这个没眼力见的,冯老太很嫌弃地屈起手指,敲了敲二娃的头顶说:“那是给萌萌看的书, 你做哥哥的哪好意思跟她抢,你看人家睿哥儿多懂事,他咋就知道要来给咱们家萌萌讲故事, 你当哥哥比睿哥儿差远了。” 二娃伸出两只手护住小脑袋往后退,还有些不服气地说:“奶我就是看看,那书给我看一眼又不会坏, 用得着这么小气么?” “你这小破孩子还敢顶嘴呀你?”冯老太还想把二娃揪过来收拾一顿,却发现睿哥儿已经把手里的小人书分给了他一本,她也就不再多说了,人家睿哥儿就是乖巧懂事,二娃这个埋汰货都被比得简直不能看了,她站起来牵着萌萌的小手儿说:“都跟我去小卖部,萌萌,跟着奶奶走。” 他们刚走出家门没有多久,就有村里的人发现了他们,立刻轰动地围上来了,一个小媳妇还指着冯老太身上的衣服大呼小叫地说:“婶儿你穿的这是啥衣服?我滴个娘喂,这也忒好看了,你这身还是大红色,这颜色也忒喜庆了,你家萌萌穿的这身黄的,哎呦喂这颜色也忒嫩了,就跟那春天里的小花朵一样,你家二娃还有张会计的娃娃,你俩咋穿得一样嘞?这身蓝色的衣服也很好看,穿上身老精神了,比那喇叭裤花衬衣还要时髦,这到底是啥衣服呀,婶儿?” 冯老太挺直了腰杆,那脸上的表情有说不出来的得意,假装得还挺谦虚地说:“其实也没啥,这就是从香港过来的羽绒服,这鲜亮的颜色你们还没见过吧?我告诉你们,里面的绒才更好呢,那都是用鸟的羽毛一点一点地填进去的,你摸摸这料子多柔软,穿上身不光又轻又薄,它还忒保暖,干起活来轻松多了,要不咋说是从香港过来的呢?” 在这初冬时节,冯老太和三个娃娃都穿着一水儿薄款羽绒,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抹亮眼的风景,这视觉上的冲击力对于村民来说,就跟那坦克压过马路一样,瞬间就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从心里面羡慕得不得了。 村民们打量着冯家人,再看看他们自个儿,他们今年卖了西瓜也赚到了钱,不少人都穿上了牛仔喇叭裤,但他们的上半身还穿着宽宽大大的蓝色土布棉袄,有些人的棉袄上面甚至还打了挺多个补丁,看上去就特别寒碜,跟老冯家的人对比起来也忒强烈了,让他们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 村里的人看见这些个羽绒服,也都起了好奇心,前天车子进村,他们也没看出来啥,昨天老冯家的人干脆就不出门了,现在终于让他们逮着了冯老太,村民们立刻就围上来说:“婶儿,你家里还进了啥稀奇的货物?我看你家萌萌穿的这靴子也很不一般,你们前天开进来那么多辆大解放,里面到底都装了啥?你都给我们说说呗。” 冯老太翘起下巴,笑得特别豪爽地说:“东西都在小卖部里摆着呢,走,都跟我到小卖部里去瞧瞧。” 冯老太在村民的簇拥下走到了小卖部,打开了门之后,村里的小娃娃立刻就被各种各样的小吃食和小玩具震慑住了,他们天天跑到小卖部里来转悠,当然知道哪些是新东西,哪些是旧东西了,看到那么多新鲜好玩的稀罕玩意儿,他们满心满眼都是羡慕,这下子又得开始攒钱来买东西了。 要说他们最羡慕的人是谁,那肯定就是老冯家的娃娃了,现在还要再加上睿哥儿,他们都穿得漂漂亮亮,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学习呢。 小娃娃们都不知道,他们哪里是在学习呀,他们是在看小人书呢,萌萌就坐在睿哥儿的旁边,她的两只小手儿交叠起来放在桌面上,像个小学生似的听着睿哥儿讲故事。 这会儿,睿哥儿刚刚翻开了一本小人书看了看,就很流利地说:“萌萌你看这里,武松他喝了一二三三碗酒,就往那后面的山上走过去了,那山老深了,就跟咱们这儿的龙岭差不多,你知道武松他要去干啥不?哇,他看见了一头老虎,那老虎长得可凶猛了,嗷呜嗷呜叫着就要去吃掉武松,武松当然不能被它吃掉了,他也嗷嗷地叫着,冲上去按住那只老虎就开始打,打得那只老虎都吐血了你看。” 萌萌瞧见那小人书上的老虎都被打得吐血了,看上去就老疼了,她把眼神悄悄地瞥向了地上正在舔爪子的虎子,心里面顿时陷入了纠结,皱着两条小眉毛非常认真地说:“虎子好,不要打虎子。” 睿哥儿笑了笑,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说:“萌萌,武松打的是老虎,不是你们家的虎子,你看这老虎跟虎子长得又不一样。” 萌萌一直认为虎子就是老虎,她依然摇着小脑袋说:“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