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都说该嫁了》 第1节 ●━━━━━━━━━━━━━━━━━━━━━━━━━━━● 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 《满城都说该嫁了》 作者:青端 ================== ☆、第一章 正是六月,烈日当空,空气中除了不远处飘来的烧饼香气,还夹杂着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臭气,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再加上这燥热的天,只让人心里生出一个字——烦。 几个守城甲士懒洋洋地靠在城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远处的官道,日头高了,难免就有些眼花,这一晃眼,视线突然被一辆马车占满。 倒也不是说那马车有多么阔气,只是驾马的马夫浑身都藏在黑袍里,还戴着个斗笠,很是惹眼。马车速度极快,却也极为稳当。 一看就是有问题! 甲士们登时来了精神,吆喝着挥散开坐在城门边无法入城的流民,提着手中缨枪,才站直,那马车就到了近前。 “车内何人?来自何方?” 一个甲士上前一步,警惕地盯着马夫。 那马夫冷哼一声,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冷冷的,不耐烦至极,语气很重,似乎还有点焦灼。 见他这么不客气,后头的几个甲士脸色一沉,张嘴正要喝喊回去,马车帘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拿着个物什。 当先的甲士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手。 修长干净,纹理细腻,乍一看,好似一块上品好玉雕琢而成。 轻轻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随即传出的,是青年男子低沉优雅的声音,仿若琴弦轻拨:“对不住,天气大了,他火气也大。” 甲士这才回了神,看清男子掌上的东西,脸色陡然一变,忽地就跪到地上,慌忙道:“属下,属下不知贵人降临……” 后面的甲士们云里雾里,他跪下正好让开了视线,众人的目光落到男子手中的玉牌上,也没甚稀奇的,只是刻了个大大的“靖”字。 然而这群人还是脸色齐变,呼啦啦地又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男子收回手,声音淡淡的。恰好有风拂过,马车帘子被风拂开一角,最前头的甲士抬眼便看到了马车中的人。 惊鸿一瞥。 那人靠在车壁上,乌发松松散开,脸色有些苍白无力,漆黑的眸中却星彩流动,璨璨生辉。 玉质金相,韵致风流。 果真是—— 那甲士心里惊叹,却又听到马夫冷然一哼:“还不让开?” 狗仗人势! 甲士暗啐,站起身来,和其他人一起让了道,目送这辆马车离开。 待这马车一走,便有人小声道:“是靖王府的那位?” “可不是,听说是前几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派人到业阳请来的……” “皇上还亲自派了人去接呢,不过看这样子,该是被那暴脾气的车夫甩远了。” “这山高路远的,来得也忒快。” …… *** “发什么呆呢?带你来听戏,你的魂还被勾走了不是?”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左右晃了晃,“楼湛,楼大人,你倒是回句话啊?” 楼湛甫一回神,看到这么只手,头皮一麻,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给他扇了过去。 陈子珮“嗷”的一声惨叫,连连退后几步,嘶嘶抽着冷气:“他们说你不像个女人就罢了,你还真给自己生了副男人力气?” 楼湛不理会他的装模作样,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碗。清澈的茶水隐约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尚且年轻,尚有些青涩。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在茶杯里一碰,那茶水立刻荡起涟漪,少女略显青涩的面孔也模糊成了一团。 后背微微惊出了汗,楼湛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陈子珮——活的。 他怎么还活着?不是早死了? “阿湛,你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目光看我啊,我渗得慌。”陈子珮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你这生了几日大病,是不是有点分不清真实虚幻了?” 陈子珮心里有些担忧。 莫不是这病生在脑子里?楼湛自今早醒来后,就显得有些奇怪。 楼湛摇摇头,推开茶碗,揉了揉额角,在心中理清了一些事,强压下翻腾不休的情绪,终于在陈子珮欣慰的目光中开口说了一句话:“几月几日了?” 果真是脑子里的病,连时间都不知道了吗? 陈子珮叹了口气:“盛元七年,六月十日,正是上浣。本官牺牲自己陪着你,你倒好,一直一副冷脸,给谁看呢。” 盛元七年吗? 楼湛若有所思。 毕竟,昨晚她明明还在地牢里刻着日期,大概数到了盛元十年六月。入夜时地牢里极为湿冷,她眯着眼四处看也只能看到铁栏杆与阴暗的边角,还有不远处滴着血的刑具。 刚看到刑具,她便被狱卒拉了出去,用带了倒刺的藤条鞭打。入狱两月,她早就痛得麻木了,迷蒙间,突然有些难过。 失去亲人,失去朋友,朝廷上累累骂名,民间里四处讨伐。就连她被构陷入牢后,也没有一个人来看看她。 为什么? 楼湛心中无数疑问,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等再睁开眼时,竟然躺在楼府,她的房间里。 随即陈子珮来访,顺便就把她带出来散散心。 理顺了前后,楼湛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恐慌。 无论如何,这辈子是不能重蹈覆辙的。 “陈子珮。”沉默半晌,楼湛开口,声音里有些犹豫。 陈子珮正歪着头听着楼下戏子吚吚哑哑地唱着《木兰从军》,刚才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闻言鼻音上扬:“嗯?” “……冷脸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让人不敢亲近?”努力回想了一下,楼湛拧着眉,不耻下问。 压根没太注意她在说什么,陈子珮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就是因为这张脸? 楼湛再度沉默。 既然上苍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是不是应该改变点什么,来改变以后? 这样想着,楼湛僵硬地动了动唇角,恰好陈子珮侧过头来,看到她这幅别扭的表情,突然露出一个不是他被雷劈了就是楼湛被雷劈了的痛苦表情。 “……阿湛,你脸抽?” 楼湛:“……” 一场《木兰从军》唱完了,陈子珮起身拍拍衣袍,望了望天色,回头笑:“当是未时末了。” 楼湛眼皮都懒得翻一下,她回想来回想去,都只记得前世这段时间她的确大病,但陈子珮根本没来看她,更没拉她出来听什么戏。 这和前世不合,她还是慎行为好。 出了戏楼,陈府的马车就等在外头,陈子珮当先钻进马车里,楼湛思考了一下,也进了马车,抬眼看到一脸怪笑的陈子珮,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陈子珮笑呵呵:“阿湛,我一大早就去了楼府照看你,又带你出来听戏,你看……” 楼湛没有什么表情:“你在楼府随便搬两样瞧得上的东西去吧。” 就楼府那破败样,乍一进去还以为是哪家放置了十几年的破屋,桌子椅子不是断胳膊就是瘸腿,谁瞧得起啊! 陈子珮腹诽,依旧笑呵呵:“这不是我的青梅回京了吗?我面皮薄,不好意思单独去见她,咱俩一块去,给兄弟我壮壮胆,如何?” 这还真不如何。 楼湛慢吞吞地想,这家伙面皮越来越厚了,居然敢说自己面皮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需要她陪着壮壮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楼湛直截了当:“不去!” “我出钱,帮你家补屋顶!” 楼湛:“……” 想到外头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楼府,楼湛干咳一声,“去!” 陈子珮眉开眼笑:“好兄弟!” “弟”字才出口,外头传来陈府马夫做贼般小小的声音:“少爷,到了。” 楼湛随着陈子珮跳下马车,抬头望了望面前高大的院墙,再一看附近,是条僻静的小巷。 都提前踩好点了? 第2节 楼湛诧异了一下,心中的不安感愈加浓郁了:“这是哪家的后门?” 陈子珮望了望天,露齿一笑:“……靖王府。” 哦,靖王,先帝的胞弟,荣宠无限的那位啊。 楼湛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诶!阿湛你去哪儿?” 楼湛:“你想死别拉着我。” 陈子珮两眼含泪:“阿湛,我只看一眼,一眼就够了,这儿够僻静的不会有人发现的。” 看他哭丧着脸,楼湛大皱眉头,回忆起许多过往,不由有些心软。 “那你要怎么进去?后门上了锁。”楼湛收回脚步,淡淡地扫了眼那足有二丈来高的院墙。 陈子珮一撩大袖,步伐坚定,脸色毅然:“自然是,爬上去。” 楼湛:“……” 她转过了脸,琢磨着怎么让陈子珮放弃这个念头。 脑中刚冒出一个“我们送拜帖走正门吧”的正儿八经念头,再一回过头,陈子珮已经身体力行……爬上去了。 爬到一半,陈子珮突然手抖了,没力气了,颤巍巍地趴在墙上不敢动。 楼湛哭笑不得,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长竹竿,走过去冲着陈子珮就捅,边喃喃着:“一捅升天。” 陈子珮“嗷”的一声,猛地向上又爬了些许。 楼湛的手搭在眉骨间,看他差不多爬到顶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是上去了,待会儿怎么下来? 再看了看大汗淋漓的陈子珮,楼湛决定还是先不要提醒他为妙。 静站了片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楼湛听力一向不错,当即转身看向声源处,心里发紧。 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旁人会说什么?说堂堂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白日图谋不轨,意图翻越靖王府院墙? 不待她多想,对面的巷口转出了两人。当先的男子脸色略显病态,却是金相玉质,韵致风流,虽只是轻衣缓带,却让人觉眼前一亮。后头一个探头探脑,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两人看到眼前的情形,明显都是一怔。 看清男子的相貌,楼湛一晕,眼前闪过两个字:完了。 陈子珮却浑然不知,他已经爬到了墙上,看着里面的景色欢呼:“阿湛!我看到了!看到了!” 楼湛眼前继续发黑。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上前两步,弯腰一揖:“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靖王世子,萧淮。 清风徐徐中萧淮衣袖翩翩,很快收起了讶色,上前几步,看都没看突然僵在墙头上的陈子珮,漆黑的眸子凝视着楼湛,苍白的脸上渐渐涌现出了笑意。 “这位就是楼大人吧。楼大人乃女中豪杰,不必多礼。” 那笑意淡淡的,仿若初冬刚过,薄薄的小雪微积,清清的,却并不寒凉。 ☆、第二章 长烨出现过女帝,也出现过两个位高权重的女官吏,可惜最后无一不是惨死宫廷,祸及朝廷,影响极大。 后人定论:女吏堪比红颜祸水。 楼湛作为长烨史上第三个女官吏,自然倍受关注,上辈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语气平平甚至略带笑意地说她。 心中不免微微一动,楼湛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 前世,他们只遥遥见过几面,并未结识。 沉默了一下,楼湛歪头去看陈子珮,他正颤巍巍地往下缩。 四周异常安静,在场的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子珮。 蓦地,萧淮身后的小姑娘哈哈大笑起来,拍手赞道:“陈子珮,你真够可以的。怎么样,我堂哥府里的风景如何?” 陈子珮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手一抖,没抓稳,“啊啊”惨叫着摔下。 这可是两丈来高的墙! 楼湛着实吓了一跳,耳旁忽地响起一声轻唤,下一刻眼前黑影闪过,再看前方景象时,陈子珮已经被一个黑袍人稳稳接住。 陈子珮惊魂未定,死死抱着那人的脖子不撒手,那人一推他,推不开,顿时就恼了:“滚开!” 萧淮明显有些哭笑不得,虚虚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陈……” “陈子珮,你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小姑娘跳出来轻快地截了萧淮的话头,啧啧咋舌,“我刚回来,你就演了这么一出好戏给我看。” 听到小姑娘说话了,陈子珮立刻撒手放开,含情脉脉地看向小姑娘,开口竟有些期期艾艾结结巴巴:“晚,晚宁……” 黑袍人一脸晦气地走到萧淮身后,抱着手一言不发。 楼湛的脸色也有些黑,虽然很想狠狠地踹陈子珮几脚,却还是强忍下来,向萧淮揖手道:“多谢世子施救。”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今日我二人并无冒犯意图……还望世子见谅。” 萧淮摇摇头:“楼大人放宽心。”他的唇角倏地一弯,眸中笑意闪烁,“附近没有监察御史。” 楼湛:“……” 看来她每日都被御史弹劾的事不仅在京中沸沸扬扬,连远至业阳的萧淮都有所耳闻。 她保持着平静冷淡的脸色,艰涩道:“多谢世子……” 这事便揭过了。 回府的路上,见到青梅的陈子珮心情大好,看到楼湛的脸色,以为她在担心其他事,还开口安慰:“不就告了两日病假吗?明日上朝时那些嘴碎的爱说啥就说啥,你别理会就是。” 见她脸色还是不好,陈子珮琢磨了一下,毫无愧疚感地嘎嘎笑起来:“世子突然出现是不是吓了你一跳?幸好他没怪罪我们。看这样子应该是去宫里见了太皇太后和皇上回来,只是奇了怪了,怎么要走后门呢……” 楼湛的脸色更黑。 他还有理了! 等到楼府时,楼湛原本有些躁动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下了马车,便见石阶之上,漆红大门顶端的牌匾,端端正正两个大字“楼府”。 今早刚睁开眼,稀里糊涂地便被陈子珮拉去戏楼,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熟悉的地方。 楼湛凝视着那两个大字,心中慨叹万千。 上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这块牌匾,是在地上。来抄家的甲士们来来往往,将这块牌匾踩入尘埃,一点一点泯灭了曾经所有的光鲜。 自十年前,楼湛的父母双双去世后,楼府便一日不如一日,上辈子她想独自扛起整个楼府,最后却不堪重负,连自己也被构陷入狱,含冤而死。 “大小姐?” 尚在神游之际,漆红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面色严谨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从左边眉毛到嘴角处,显得面容有些狰狞。 楼湛眼前一亮,顿感亲切,疾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中年女子,“岚姑!” 被突然抱住,岚姑一脸错愕,原本严谨的脸色也有些绷不住了,最后只抚了抚楼湛的头,没说什么。 楼湛心里一片宁静。 双亲亡故后,楼府里的下人也走了,有遣退的,也有自愿的。最后偌大的楼府,只剩几个下人和三个孩子。 岚姑是楼湛母亲的陪嫁丫鬟,从小悉心照料着她们姐弟,可惜前世岚姑随她三弟出京,在半路病故。 上苍重新给她一条命,最大的惊喜却不是这条命,而是有机会重新再来一次,珍惜身边这些人。 楼湛放开岚姑,垂下眸子,大步走过垂花门,边走边问:“二少爷呢?” “在屋里看书,温习功课。” 楼湛点点头,“三少爷呢?” 岚姑不说话了。 楼湛微微侧过脸:“三少爷呢?”她的脸绷着,唇角微微抿起,脸色冷然。 “溜出去了。”岚姑摇了摇头。 这两日楼湛病得昏昏沉沉,府里本来人就不多,都忙着照顾楼湛,一个疏忽,就让最顽劣的三少爷楼息溜出去了。 楼湛一想到这个闯祸无数的三弟就头痛,揉了揉额角,算了算时间,离他闯下最大的祸,被逐出云京流放出去,还有些日子。 那便先让他逍遥几日吧。 楼湛摆了摆手,累得不行,再一想到明日的早朝会何等热闹,叹了口气,直接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日的早朝却意外的平静。 楼湛心中说不出的古怪。不论是按理还是按回忆,今日早朝都该有场征讨战才对,这么安静,实在反常。 莫非是在筹备更大的风雨? 下了朝,楼湛走在大理寺卿身后,还在纠结着早朝之事,过了半晌,大理寺卿孙北回过身,眼皮也不翻一下:“叫得最凶的那位御史家里好像出了点事。” 楼湛了悟。 只是,什么事会让那位御史放弃这么个讨伐她的大好日子? 略思量了一瞬,楼湛便不再在意。重生来有许多细节都和原先不同,再思量也是白费。 到了大理寺,楼湛再抬头看这熟悉的地方时,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前世她被构陷,入大理寺受审时,孙北已经致仕,回乡养老,大理寺中的人也被换了,都是她不熟悉的面孔。 又有什么面孔算熟悉的? 楼湛略微自嘲地撇了下唇角,直直走到平日办公的房间里,左右看了看,坐到桌案前,拿起文书开始审看。 先皇将大理寺之责改为追查京畿境内凶案疑案,刑部处理的死刑案件及流放之刑也需要通过大理寺审决。这些都是刑部传来的文书,极为冗杂,需要细细整理归类,再交给孙北。 手里的文书字迹龙飞凤舞,潦草无比,楼湛猜出了这是出自谁的手,头疼不已。良久,她放下手里的文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低头正要继续看,外头突然响起一个暴怒的吼声:“滚开!” 楼湛的手一顿,抬起头来,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外面一阵喧哗,随即房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瞪着满眼的血丝,一看到了楼湛,张口怒骂:“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 第3节 后头两个主簿状似无奈地向楼湛拱了拱手,细看神情,却是一脸幸灾乐祸。 楼湛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缓缓搜寻了一下记忆,不太确定:“张御史?” 正是平日里弹劾她弹劾得最多、今日告假的那位。 只是文官都顾及着三分风度与面子,尤其是御史台里的那帮子,总因手掌监察大权便高人一等的模样,平日里都清高傲气得不得了,骂得再凶也不至于成了这样,活像骂街的泼妇。 张御史更怒,那怒意中还夹杂着痛恨之意,他死死瞪着楼湛不开口,只是那牙咬得直响,想生吞活剥了她一般。 平白无故被这样瞪着,楼湛也不怎么好受,皱了下眉,再次开口:“张御史何故擅闯大理寺?” “你还敢问为何!” 张御史怒不可遏,大吼出声,胸膛上下起伏着,恨恨道:“楼湛啊楼湛!就算我平日针对你,你恨我,但你要报复就报复在我身上!何至于对我女儿下死手!” 楼湛早已觉察不对劲,纵使心中感到奇怪,也没有贸然开口,而是等着张御史继续宣泄暴怒与恨意。 “你这毒辣女子!如此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今日害我小女,明天便会害了我长烨!” 一通话骂出去,张御史稍稍冷静下来,见楼湛还是不说话,冷笑一声,侧过身:“既然你不承认,那便到前堂看看人证!” 楼湛的心里无端一紧,闻言快步走出房间,朝前堂奔去。 附近看热闹的几个主簿司务面面相觑了下,机灵点又心善点的立刻跑去找孙北,其他人都脸带兴奋之色,随着张御史走去前堂。 前堂里有三个人,被绑起来跪着的一个,家丁打扮站着的两个。 楼湛疾步走进前堂,看到跪着的那人的背影,眼角倏地跳了跳,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再转到前面,看清那人的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人嘴里被塞了布团,说不出话,一看到她便呜呜叫起来。 楼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把扯下他嘴里的布团,还没等他开口,手一扬,便是狠狠地一耳光。 “啪”的清脆一响,她的手也有些颤起来,足见这一怒下使出的力气。 “楼息。”楼湛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冷冷看着他,“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被这一耳光打得有点懵的楼息回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楼湛,你敢打我?” 楼湛心痛又失望,咬着牙:“打的就是你,丢我们楼家的脸!” “我呸!楼家的脸早被你丢光了!”楼息冷嗤一声。 抬眼看到张御史来了,楼湛平息了一下怒意,重新再问:“楼息,你到底干了什么?” 楼息一脸倔强,跟楼湛六七分相似的五官也显得端正了些:“我哪知道!今早我才酒醒,就被这酸儒领着人绑了,还非要我给出个说法,要我血债血偿!真是莫名其妙!” 张御史跨进前堂,闻言脸色愈加森冷:“怎么,你杀了我女儿,自然是要血债血偿!还想抵赖?!” 楼湛闭了闭眼,看向楼息,一字一顿:“你,杀了人?” ☆、第三章 楼息差点跳起来,梗着脖子:“我没有杀人!” 似乎想到与楼湛关系不好,他盯了楼湛一下,便撤回目光,嘟囔道,“反正我没杀人,昨晚我跟着宋公子李公子还有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在韵留馆喝酒,你要是不信尽管去问他们。” 楼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门口的张御史身上:“张大人可听到了?家弟并未杀人。” 张御史冷笑:“楼湛,你护短也得有个限度!你这弟弟什么烂品性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自己的弟弟,我当然知道。”楼湛轻飘飘地说着,冷笑一声,“他那个胆子,还不敢去杀人。张大人既然一口咬定是楼息杀的令千金,可有证据?令千金死于何种伤?遗体在何处?” “证据我自然有!”张御史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帕,走到屋内,将方帕打开。洁白的方帕中躺着一块玉佩,上面雕了个篆体的“楼”字,玉佩的下方还沾着淡淡的血迹。 “这是楼家嫡子才能佩戴的玉吧。”他面无表情道,“昨夜小女贪玩,溜了出去,今早我带人在城西河岸寻到她时,她手中握着这块玉佩。” 楼湛看了一眼玉佩,眉头一皱,“仅仅凭一块玉佩还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歹人从楼息身上偷走玉佩,故意加害他的。” 楼息闻言连忙点头:“昨夜我醉得最先,就在馆里睡了一夜,哪里会去杀你女儿。” 张御史闻言大怒:“不是你还有谁!” 据说张御史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日里都千宠万宠着,女儿突然死了,他失控些也正常。 楼湛暗想着,正在寻思着让张御史冷静下来的法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随即响起楼湛极为耳熟的声音:“张大人稍安勿躁。” 是那位主簿去请的孙北到了。 孙北一向大公无私,对楼湛也从不鄙薄挑剔,楼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抬头一看,却是一愣。 除了孙北外,还有一个人。 靖王世子萧淮? 他怎么在这里? 孙北跨进屋内,他为官十余载极有声威,张御史也给足了他面子,拱了拱手,再一斜眼看到萧淮,他也愣了一下,连忙行礼:“见过世子。” 楼湛也弯了弯腰:“见过世子。” 萧淮脸色苍白,又轻轻咳了声,摇了摇头,“不必多礼。” “方才本官与世子在外面听了会儿,也大致明白前因后果。”孙北虎着脸摸了摸胡须,平淡道,“张大人痛失爱女,此等心情本官能理解。但只因一块玉佩便断定是楼家小公子杀人,未免太过鲁莽。” 张御史脸色一沉,却听孙北继续道:“但楼家小公子的嫌疑暂时也洗脱不了。先暂且关押在大理寺大牢中,待查出真相再做决断。张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最公正的做法了。 张御史深深吸了口气,他并非没有脑子的人,压下胸中的戾气,冷静下来后说话也有了条理:“那便依孙大人的。只是交由谁追查真凶?此事?既然已经涉及到朝廷大员,便不好交由京兆尹。至于大理寺内……” 他看了一眼楼湛,毫不避讳:“只怕会徇私舞弊。” 孙北抚了抚胡子,没说话。 半晌,他看向一旁的萧淮,笑了笑,“既然张御史信不过我大理寺之人,今日世子在此,下官便斗胆,请世子纡尊降贵,当一下担保人如何?” 萧淮淡笑着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那好。”孙北脸色一肃,看向楼湛,“楼大人,本官命你三日之内找出真凶!” 突然被点名,楼湛愕然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 孙北这是在帮她。 被孙北突然的一句噎住,张御史差点跳脚:“孙大人,怎么可以任用她!楼息是她弟弟她肯定会包庇!” “世子已经作了担保人担保楼湛不会如此,张大人难道不信任世子?”孙北笑了起来,眯起眼睛反问。 ……这是连世子都被坑了。 张御史连忙看向萧淮,可惜,他想象中的愤怒不悦之情都没有出现在萧淮脸上,后者还是一副平和宁静的姿态。 甚至微微笑了笑,看向楼湛,声音低沉优雅:“我相信楼大人。” 既然连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最受宠的人都这样说了,张御史也不能再反驳,只能沉住气,大步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楼湛叫住他:“令千金的遗体?” “义庄!” 张御史满腔怒意与悲恸,一挥袖子便离开了。 不好摆放在家中的尸体,一般都会送到义庄。 楼湛心中了然,抬眼看到被押到门边的楼息,淡淡道:“一天到晚到处生事,你便在牢里安生过上几日吧。” 楼息冷哼一声,抿紧了嘴不回答。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楼湛才收回目光,一整衣袖,向着孙北深深一揖:“多谢孙大人一番好意。” “本官只是相信你。”孙北不为所动,受下她这一礼,“事不宜迟,再晚些线索就更少了,你去京兆府借几个人开始追查吧。” “京兆府未必会借人。” 楼湛沉默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她想起来了,上月她才得罪了京兆尹。上月她和陈子珮休沐时去戏楼,途中碰到了京兆尹的儿子,那小子眼瘸,看到她就轻薄调戏,被陈子珮带着的护院一顿胖揍。 这事闹得还挺大,幸好理亏的是京兆尹那边,否则朝中众位反对女吏的大臣还不借那次风波直接请愿罢免了她。 孙北也想起了这茬,皱了皱眉,沉吟起来。 一时房间中有些沉默。 半晌,萧淮出声了:“我与左右金吾卫的罗上将军熟识,若是楼大人不嫌弃,借用一下金吾卫如何?” 楼湛一怔,下意识推辞:“不敢劳烦世子。” 萧淮不赞同地看着她,熠熠生辉的黑眸中似有星光流动,细碎却温和,“楼大人,我是你的担保人,如若三日之内楼大人不能查出真凶,于我也有不利。” 有什么不利?在这云京谁敢对萧淮不利? 楼湛愣是没想出来不利什么,思忖一瞬,点了点头:“那便麻烦世子了。” *** 因着需要去请动金吾卫,离开大理寺时楼湛和萧淮是一道。 两人的话都不多,一路相对无言,出了大理寺,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全身都笼罩在黑袍里的车夫正闲闲倚在车壁上晒太阳,见萧淮带着楼湛过来,不由好奇:“主子,你怎么从大理寺里拐了个人出来?” ……什么叫拐了个人? 楼湛嘴角不由微微一抽,看向萧淮。 萧淮对自己手下的脾性一清二楚,淡淡开口:“青枝,你是想被关禁闭了?” 叫青枝的车夫身子一僵:“……属下什么都没看到!主子要回府吗?” 萧淮却不回答他,侧过身子,姿态优雅从容:“楼大人先请。” 前世便知萧淮是位谦谦君子,楼湛也就不再推辞,先上了马车,钻进车厢里。马车厢里却是出乎意料的大,布置得也极为素雅。四周都挂着小香囊,清淡的檀香若有若无。 萧淮在外面吩咐了青枝几句,也钻进了车厢,坐到中间的小榻上,明亮温和地眸子转向楼湛。 “舍妹对楼大人极为尊崇,经常在我耳边提起,不知楼大人在大理寺中,办公可辛苦?” 靖王膝下不就他一个?哪来的妹妹? 楼湛心中疑惑,垂眸答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奉孝朝廷罢了,并无辛苦一说。” “我也希望是如此。”萧淮静静看着她,眸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第4节 看楼湛还是没什么表情,萧淮暗暗摇头,又换了个话题,道:“罗上将军辖下的一支金吾卫队正好轮休,要借到人不难。只是楼大人准备先从哪个方面入手?” 这桩命案乍一看线索很多,可是深思起来却又很少。尤其是之前楼息说到的“宋公子李公子”。 ……还有最令她头疼的魏国公府小公爷。 后者暂且不论,那位宋公子应该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李公子应该是鸿胪寺卿的儿子…… 恰巧,和她关系都不好。 话说回来,这满朝文武,和她关系好的,也只有陈子珮,孙北,还有另外一位外任未归的了…… 刚出了命案,还牵涉到了朝廷大员,云京内肯定会传得沸沸扬扬,楼息下了牢,那夜和他一同喝酒的几个人应该也会被家中的大人禁足,要见一面太不容易——主要是,他们家中的大人肯定会故意阻拦她去调查。 可是她必须从那两位公子身上寻求证据,至少要有楼息的不在场证明。 楼湛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只能先从义庄里的遗体查起了。” 见楼湛叹气,萧淮略一思考,便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眸光微转,淡淡地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就算有心要帮忙,在不熟的情况下,也不能太露痕迹了不是。 若是好心反倒被误会了,就不好了。 ☆、第四章 义庄四周极为幽静,道边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树,盛夏时节生长得极为繁茂葱郁,阴翳堆积,遮得小道上一点阳光也无,显得阴森森的。 楼湛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这种环境毫无惧意,问了看守义庄的老者几句,便直接推门而入。 后面的一众金吾卫面面相觑,跟着走了进去。 这个女吏倒也不麻烦。 义庄里摆满了棺材,大大小小,摆放得整齐有序,今早送来的棺材摆在最前面。 两个金吾卫自觉地上前,将棺盖缓缓推开,顿时一股奇异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味扑面而来,让人不适。 楼湛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看,眼角倏地一跳。 是个极为年轻漂亮的少女。 张御史也不笨,只是派人将少女的遗体直接搬到了义庄,没有破坏痕迹,也是因为如此,楼湛才恍悟为何他那么悲愤。 少女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细嫩洁白的脖子上还有青紫的痕迹,似乎被人狠狠掐过;往下一看,她身上还有很多血迹,斑块纵横的。楼湛伸手轻轻拂开她的衣物,才发现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捅出的伤口。 她紧紧抿着嘴唇,美丽的面庞上还残存着惊惧与恐惧,眼睛死死瞪着,却已经失去了光芒。 看了半晌,楼湛侧过了身:“许仵作,请。” 跟随而来的还有一个仵作,是罗将军直接令人绑来的。 对方能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忙……楼湛不由想,世子的面子真大。 那位许仵作是被强硬带来的,脸色不悦,上前看到棺中的少女,却也露出了一丝不忍,随即细细地查看起来。 昏暗的义庄内,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 许久,许仵作收回了手,略一思量,回身道:“老朽检查了这位姑娘的瞳孔与舌头,看来应是被匕首刺伤多个部位,失血而亡。” 顿了顿,他背起手,缓缓走动起来:“看这位姑娘身上的尸斑,久压难褪,应已去世八个时辰左右。” 楼湛点点头。 “方才老朽掰开这位姑娘的嘴时,发现了这个东西。”许仵作走到楼湛身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去。 是一块破布。 楼湛接过,仔细地看了看。这块布是淡紫色,透光时,里面似乎浮出了流云。质地极好,即使被张家女含了几个时辰,仍旧顺滑舒适,展开来不带褶皱。 可惜,凶手不可能一直穿着带有重大嫌疑的残破衣服。 不过,证据有总比没有好。 楼湛摸出一张方帕,将残布小心地包好放到怀里,朝等待在一旁的金吾卫点了点头:“麻烦诸位了。现在去城西河岸边。” 罗将军抱手一笑:“楼大人不必客气,既是世子让我们帮忙,那便无麻烦一词。来此之前属下已经派了两名兄弟守在河岸边,楼大人只管前去查看。” 楼湛感激地拱了拱手。 离开了义庄,快要走出林间小道时,才隐隐见到了日光。附近极为荒凉,人迹稀少,隔了路旁的小树林另一边,却是条长街。 楼湛走到金吾卫中间,低头沉思着下一步的动作。一行人走得快且轻,只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兀的,一个金吾卫警惕地大喊起来:“谁!” 楼湛猛然转头看去。 几个金吾卫跑向旁边的小树林,一个灰色人影闪出大树后,朝着另一边奔逃而去。 灰色的衣服,中等身材,腰间系着一块淡青色的腰牌。 有些眼熟。 楼湛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这段时间遇到的人和事,寻遍记忆,却都想不起在哪儿看到过那种颜色的腰牌。 在这儿等了一会儿,去追击的几个金吾卫回来了,皆是一脸无奈:“那人跑得太快,过去就有街市,他跑进人群就不见了。” 罗将军不由摇头,神情严肃地看向楼湛:“应当是凶手身边的人,不放心来查案的楼大人,过来打探情况。看来凶手是个有身份的人,楼大人最近可要小心些,免得着了人家的暗招。” 楼湛默然,脑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那个人? 她悚然一惊,连忙按下这个念头,疾步前行。 义庄离城西不远,不过两刻钟就走到了。沿着城西河岸走过去,没走多远,便见到了守在河岸边的金吾卫。 楼湛过去看了看地面,杂乱的青草间隐约有斑驳的血痕,附近的草都有被压过的痕迹。 除了这些,就没有其它的痕迹了。 眉间笼了层阴郁,楼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要说不急,肯定不可能。 楼息再怎么混账,也是她弟弟。前世她一直后悔没有管束好他保护好他,这辈子不可能重蹈覆辙。 如今张家女这边的线索暂时断了,要先证明楼息的清白,就得从昨夜与他喝酒的几人中找证据。 要去挨人家的冷脸了,自然不能带着这群金吾卫去。 楼湛快速整理了思绪,开口道:“罗将军,拜托您两件事。” “请说。” “第一,请罗将军去询问一下昨夜巡逻这附近的同僚,看到过什么人。” “第二,刚才各位应该都看到了那块残破的布,那种布料子精贵,应该不多见,麻烦各位到云京各大布庄询问。” 众金吾卫拱手应是。 楼湛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向他们揖了揖手,转身走向礼部尚书的府邸。 前世这些事统统没有发生,莫非重活一世,一切都变了? *** 礼部尚书宋大人的府邸,楼湛也来过一次。她已任大理寺少卿一载,而四年前,参加科考前夕,曾随着众举子来过这儿一趟,聆听宋老的教诲。 这位宋老是享誉长烨的儒学大家,楼湛对他不无崇敬,可惜她身为女子,遭人诟病良多,连这位宋老也看她不惯。 宋府的管家倒是客气,听了楼湛的来意,微微一笑:“我家公子昨夜感染风寒,刚喝了药睡下去,恐怕不太方便。” 楼湛一合计时间,离下衙还有两个时辰,又道:“那本官在此等候宋大人下衙。” 管家依旧笑眯眯:“今夜我家老爷随鸿胪寺卿一同赴宴,不知何时才归,楼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楼湛早料到了会如此,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那本官就明日再来打扰吧。” 看来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两处都走不通,难道要去魏国公府? ……那还不如让楼息在大牢里多蹲两日。 离开了宋府,楼湛慢吞吞地走在长街上,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拱桥,走过去站定,静静地看着桥边垂柳,犹豫不决。 不知站了多久,前方忽然响起一个优雅的低笑声:“楼大人看起来,很是苦恼?” 楼湛微怔,抬眸看去。 倚在桥边的男子蓝衣玉带,貌如珠玉,气质皎皎,引得行人频频回看,他却恍然未觉,似乎知道楼湛想说什么,微微笑道:“去了趟宫里,刚出来,想四处走走,没想到只是信步一走,又碰到了楼大人。” 那还真是巧了。 楼湛犹豫了一下,走上拱桥:“见过世子。下官有事,先走一步。” “楼大人可发现什么线索了?”萧淮盯着她,唇角微微弯着,完全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 被叫住了自然不能继续走,楼湛有些无奈,见四周人多眼杂,只好道:“前方有家茶馆,世子请借一步说话。” 萧淮唇角的弧度不经意地加大:“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楼湛:“……” 怎么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小茶馆里没有什么好茶,不过也比一穷二白的楼府好。毕竟楼府养家糊口的就楼湛一个,还要时不时地修理一下庞大的府邸,严重的收不抵支导致楼府常年穷困潦倒……端出来的都是岚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叶,味道让人不敢恭维。 楼湛边喝着茶边讲了一早上跑来跑去的收获,随即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布,递给萧淮看:“从张家小姐嘴里找出的,就是这个。” 这块布料…… 萧淮眸中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诧异地扬了扬眉,旋即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楼湛心中微动:“莫非世子知道这块布的来历?” 萧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长眉略微蹙起,半晌又舒展开来,沉吟了一下,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缓缓道:“这块布料是……” “混账!” “你写的这什么破玩意?也值十文钱?!” 第5节 茶馆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打断了萧淮的话。楼湛站起身来一看,不远处的河岸边围了些人。 “先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萧淮也看了看外面,站起身来,和楼湛对视一眼,一同走出小茶馆。 围着的百姓大多是在看热闹,好在人不多,楼湛和萧淮顺利挤到前面,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站在场中,地上全是白纸和墨汁,一片狼藉。 萧淮侧头看向旁边的人:“这位大婶,请问发生了什么?” 乍一看到这么个衣着不俗气质高雅的年轻公子搭话,大婶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这,这儿有个摆摊替人写字的小书生,那几个是这附近的混混,故意过来捣乱呢……” 说话间一个大汉倏地一抬手,将那个写字的书生推倒在地,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踹他。 “几个破字就要十文钱,哪里来的臭杂种,敢讹你爷爷?我呸!” “大哥,看这小子长得还挺俊,象姑馆那老鸨不是最喜欢这种货色吗?” “哟,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准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那几个大汉说话毫无顾忌,渐渐不堪入耳,楼湛听得直皱眉头,往前走了几步,忽听那书生吃痛费力道:“你们……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云京乃天子脚下,王法昭昭,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欺辱人,等下巡街的金吾卫来了……” “金吾卫?”一个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哈哈大笑起来,“老子告诉你!这附近巡街的金吾卫领头的是我表哥,你以为他会帮你?识相点交出十两银子,今日爷爷就放过你,否则老子不仅砸了你的摊子,还要把你卖到象姑馆去!” 那个书生的声音…… 楼湛的身子陡然一僵。 她不会记错。 瞬间她的脸就冷了下来,秀致的眉目间布满冰霜,声音也森冷如冰:“你要把谁卖去象姑馆?” ☆、第五章 乍听到个女子的声音,那几个大汉丝毫不在意,踹人最狠的那个回头就骂:“哪里来的臭婊~子,在对谁说话……” 看到楼湛那张冰冷幽森的脸,他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吐出来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楼湛没有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到被踩着胸口的少年身上。 胸口突然腾起无边的怒火,还夹杂着几分心疼和愧疚。 萧淮走上前,与楼湛并肩而立,淡淡扫了前方几人一眼,语气平淡:“几位若是再不放开那位公子,恐怕金吾卫就真的要来了。” “哪个旮旯出来的毛头小子!老子刚才说了,金吾卫……” 萧淮侧过头:“青枝。” 一道黑影突然从茶馆屋顶跃下,轻巧地落到地上,大汉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道黑影。 下一瞬,几个重达百斤的大汉猛地齐齐飞起,“嘭”地狠狠摔入河水中,霎时一片哗啦水声不绝于耳。 青枝收回脚,活动活动筋骨,向萧淮呲牙笑起来:“主子,你再不叫我,我都要冲出来了。” 萧淮摇了摇头,回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围观者们淡笑:“热闹已经没了,各位散了吧。” 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也慢慢爬了起来,洁白的衣袍上沾满了尘灰和墨汁,身上好几处都布着脚印。 他似乎有些怯然,耷拉着脑袋走近楼湛,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阿姐。” 又转向萧淮:“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楼湛静静看着他,澄澈的眸中闪过淡淡的愧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伤得可重?” 少年面对着楼湛有些恐慌,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不,不,我没事……” 楼湛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口。 不过大概一猜就知道了。 她这个二弟同三弟楼息完全不同,生性胆小羞怯,出府在这儿摆摊写字,大概也是为了补贴家用。 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她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衣服,才转过身,向萧淮道:“多谢世子殿下施救。这位是下官的二弟,楼挽。” 听到是世子,楼挽连忙又行了一礼。 萧淮明亮温和的眸子打量着楼挽,温玉般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楼二公子与三公子的区别可真是令人瞠目。” 同是楼家出来的,三姐弟的差别也太大了点。楼湛冰冷沉默,楼挽羞怯温文,怎么就出了那么一个顽劣无礼的楼息? 听到萧淮仿佛逗趣儿的话,楼湛的脸色有些僵,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转到河边,盯了一会儿,迟疑道:“那是……罗将军?” 顺着她的目光,萧淮和楼挽也看了过去。对岸有一队金吾卫,已经将那几个大汉擒住。 罗将军也在其中,遥遥地向萧淮行了一礼,又大声喊:“罗某碰巧路过,请楼大人耐心等到明日。” 说完,又揖了揖手,便押着那几个流氓大汉走了。 萧淮悠闲地看着这一幕,语气仿若叹息:“其实,我刚才提醒过他们,金吾卫要来了。” 楼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转瞬她就想起了适才在小茶馆中讨论的事,脸色一肃,看向楼挽:“阿挽,你先回府,记得抹药。” 楼挽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楼湛沉默了一下:“你三弟这几日不回府,告诉岚姑不必担忧。” 楼挽继续小鸡啄米。 “还有……”她伸手轻轻揩去楼挽脸上的灰,声音低低的,“以后你不许再出来摆摊,在家温习功课,准备来年的秋闱。” 楼挽继续受宠若惊地啄米:“那……阿姐,阿挽先走一步。” 看着楼挽离开的背影,楼湛沉思了一会儿,清亮的眸光转到萧淮身上:“现在,世子可否把方才的话说完?” 萧淮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潺湲的河水,闻言收回目光,苍白的脸庞涌上凝重之意:“要说清楚此事……恐怕得请楼大人到府下一坐。” 去靖王府? 去昨天那个充满了无限尴尬的地方? 楼湛想到此事事关重大,默默吞下了拒绝之言。 萧淮左右看了看,辨认了方向,走向长街,抿唇淡笑:“几年不曾来云京了,若是没记错的话,沿着这条街直走就能到王府了。” 楼湛只好一脸糊地跟了上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叫卖声,显得极是热闹繁华,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开阔的街面上常有马车驾过,道两旁都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间有挑着担儿或者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来走去,满头大汗。 长烨的民风还算开放,当街看到同行的年轻男女也不会有异样目光。只是萧淮容颜气质皆是绝佳,楼湛虽然一脸冰冷,细看也是个美人。 仿若珠玉与霜雪,这样的一对,难免引得四下频频回顾。 楼湛如芒在背,别扭至极。 正想向萧淮提议走小道,一个货郎突然伸手热情招呼起来:“诶,那位公子,买个小玩意儿送给那位姑娘呗?” 楼湛心里一吓,倏地看向萧淮。 后者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语调上扬地轻“哦”了声,抬脚走了过去。 货郎眉开眼笑:“这都是些姑娘们喜欢的小玩意儿,公子不妨买来逗逗姑娘开心。” 楼湛默默跟上去,看着货郎,心想,我现在就不太开心。 小摊上摆的都是些发簪之类,竹制玉制骨制的都有,出乎意料的打磨精细,虽没有平日见的华美,却有着独特的简朴意趣。 萧淮随意拾起一支骨簪细细看起来,那货郎一边道:“这些小玩意儿在公子眼里应该不算什么,不过图个新鲜,送给小姑娘再好不过。” 说着,还有意无意地往楼湛瞅。 楼湛微窘,无奈地伸手拉了拉萧淮的衣袖:“世……公子,我们还是快走吧。” 萧淮巍然不动,看了会儿,回过身,拿着骨簪在楼湛头上比划了下,嗓音清润温和:“很适合你。” 楼湛:“……” 看来世子殿下会自动忽略不想听到的话。 萧淮回头又挑了支玉簪,付了钱,将骨簪递给楼湛,浅色的唇边噙着淡淡笑意:“楼大人若是不收下,又要我如何赔偿这浪费的一刻钟?” 楼湛思考的拒绝之言堵不回去,齐齐落败。 只好收下骨簪,无奈地跟着萧淮继续走向王府。 她不是看不出萧淮对她的好意。 只是这好意来得莫名其妙,来得猝不及防。 毕竟,萧淮这才是第三次见到她。不过是几面之缘,何至于对她这么好? 楼湛一边想着一边皱眉。 看来此番过后,得离萧淮远些。若是被有心人看见,指不定又要说她狐媚勾人,胆敢勾搭皇室。 这罪名她可吃不下。 不过,或许这只是萧淮一时兴起,等过后就将她忘了? 楼湛摇摇头,只觉得手中的骨簪有些烫手。 *** 靖王府的前堂摆设同萧淮的马车里一样,静而雅。 正中的座位之上,还挂着一幅字画。青山云海,勾勒浅淡。无论是字还是画,都有一股洒然之意。 萧淮轻啜了口茶,注意到楼湛的目光,也没回头,悠悠道:“这是我母亲作的画,父王题的字。” 楼湛的目光滑到萧淮身上:“不知世子让下官进府是为何?” “自是为了那块布料之事。” 萧淮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语气恭敬:“世子殿下,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萧淮放下茶盏:“拿进来吧。” “是。” 屋外走进一个婢女,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小步走到萧淮身前,恭敬地递去。萧淮接过衣裳,淡淡道:“下去吧,吩咐外头伺候的人离远点。” 第6节 “是。” 婢女目不斜视地退出去,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萧淮走到楼湛身前:“楼大人请看。” 说话间,他将衣服一展。霎时,淡紫的华贵衣袍仿若流烟轻散,铺开在人的眼底。淡淡的流云纹若隐若现,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楼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衣服上一摸。顺滑舒适,同那块残破的布料子一模一样。 沉默了一下,楼湛抬起头,清亮如雪的眸光正好撞进萧淮明亮温和的眸中。 “世子殿下,这是?” 虽然衣料相同,但是萧淮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没什么依据,不过楼湛心里就是坚定地这样认为。 萧淮唇角的笑还没扬起,眉头忽地一蹙,侧头掩唇轻咳了几声,再回过头时,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楼大人没有认定我是凶手,真是让人高兴。” 他调笑般朝着楼湛眨了眨眼,才道:“这是云州特产的紫罗云纹布,一年也只有几匹,都是贡品,只有宫里才拿得出。过几日是太皇太后的生辰,太皇太后派人将布料送了几个地方。” 送了……几个地方? 楼湛紧盯着萧淮:“敢问是哪几个地方?” “靖王府,裴驸马府,明国公府,椒房殿。” 楼湛低低重复了这几个名字一遍,呼吸倏地一滞,良久,喃喃道:“我大概能猜出凶手的身份了……” “哦?” 萧淮好奇地挑了挑眉,微微弯下腰,凑近楼湛,吐息轻润:“谁?” 楼湛垂着眸子,没发觉这个距离已经很近,尚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口说无凭,下官得查到更多证据才能确定。” 萧淮的目光含笑:“也是一大突破。只是现在罗将军不在,楼大人只身一人,不好查探。辛苦了一日,不如留下来用餐再走?” ……那还是免了。 楼湛抬头,忽然发现两人距离过近,惊得连退几步,一句话脱口而出:“不必了!多谢世子好意,只是家弟尚在牢中,下官还要去看看他。” 吓到了? 萧淮勉强忍下笑意,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那便不留楼大人了。” 楼湛这才松了口气,抬手告辞。 ☆、第六章 虽然是托辞,不过楼湛确实准备去一趟大理寺。 已是酉时四刻,天空中方显出残霞,流云暗渡,落日溶金,遥遥一望,仿若画师笔下的绝世丹青。 楼湛转过长街,望向远方橘红的天空,蓦地,生出一种不知身处何方的茫然感。 明明,她已经在大牢里待了两个月了。 岚姑,楼挽,陈子珮,这些人早已离世,而楼息被流放出云京,再也没有见过面。 在楼息的心里,一直恨着她吧。 静静地看了会儿,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疏。楼湛回过神来,怅然若失地走了几步,目光一转,看到街旁有卖糕点的小店。 好像有米糕?楼息挺喜欢吃这个的。 犹疑片刻,楼湛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形状的洁白米糕,看起来精致可爱,不用靠近,就能嗅到一股诱人的清甜香味。 楼湛迟疑片刻,掏出身上的钱,正好够买一份,用油纸包了,继续前行。 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哟,这不是楼大人吗?怎么,都下衙了还往大理寺跑?” 楼湛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你看起来很闲。” 陈子珮慢悠悠地走过来,抱着手嘻嘻笑:“哪有,我是很忙的,准备去一趟靖王府。” “去爬墙?” 陈子珮的笑脸一僵:“哪能啊?今日我要走正门。” 楼湛懒得理会他,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未料陈子珮不依不饶,跟上她的脚步,笑得贱兮兮的:“你现在去大理寺干什么?怀里的这是什么?我刚刚有看到你买糕点哦,给我尝尝?” 楼湛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米糕,声音毫无波动:“楼息犯事了,现在在牢里。” 两人私交甚好,陈子珮也知道楼息是什么德行,挑了挑眉:“哟,那就怪了。以往楼息也不是没犯过事蹲牢里,你都没去管他,这次怎么想到去送东西了?”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楼息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他犯什么事了?” “被指控杀人。” “怎么可能,就那小子那怂样。” 虽然是自家弟弟,楼湛还是深表赞同:“那你呢?怎么就跟过来了?不去见你家青梅了?” 陈子珮正气凛然:“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陪你去看看那小子。” 楼湛淡淡眄他一眼,随他了。 反正这厮肯定是去看热闹的。 天幕将黑时,两人到了大理寺的监牢前。守牢的狱卒认得楼湛和陈子珮,挥挥手直接放了行。 楼湛顺利地进入大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米糕,反而有些迟疑了。 ……她和楼息的关系挺僵的,楼息会不会以为她在里面下了毒? 她僵在台阶上,莫名地萌生了些许退意。 陈子珮抱着手安静地看了会儿她,又抬头看向牢里。火盆里的干柴被烧的噼啪响了一阵,坐在角落里喝酒的狱卒已经醉倒,安静如斯。 他伸手拍拍楼湛的肩膀,话音里有了安慰:“快走吧,毕竟楼息是你弟弟,说实话那小子没吃过什么苦头,以往坐牢也没留过宿,说不准吃不下牢饭,又在闹脾气呢。” 楼湛听得额上青筋直跳。 牢里虽然有火光,迎面而来的还是一股昏暗幽冷之感,让人只觉逼仄压抑。坐在牢房里的犯人们都安静地吃着东西,听到有人来了,也只是淡淡看一眼,并不作声。 四处都是一片绝望的静谧。 脑中那痛苦的两个月记忆忽然涌上脑海,楼湛恍惚了一下,脸色苍白冰冷。 走了会儿,楼湛看到了楼息。 他正背对着牢门,盘腿坐在稻草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低头看了眼摆在牢门边一口没动的饭菜,楼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陈子珮嘿嘿笑,戳戳楼湛,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楼湛靠在铁栏边看了一会儿,见楼息还是不动,伸手在铁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在幽暗诡静的大牢中响起,楼息的背影动了动,转过身来。 少年俊俏的脸庞在阴暗中少了几分跳脱,看到楼湛的一瞬间,脸上明显露出了诧异之色。 “你……”楼息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看到楼湛,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憋了一下,话里无端有三分火,“你来看我的笑话?!” 楼湛的脸一黑,冷冷瞪着他:“来看你死了没。” 楼息的嘴一动,明显就要立刻反唇相讥,却不知为何又憋了下去,冷哼一声,转回身去。 姐弟俩又陷入僵持阶段。 真是百看不厌。 陈子珮在旁边无声狂笑,靠着铁栏,一脸幸灾乐祸。 楼湛剜了他一眼,将怀里的米糕扔进牢里,冷淡道:“岚姑让我带给你的。” 话罢转身就走,也不等楼息有什么反应。 身后响起“嘭”的一声轻响,楼息狐疑地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油纸包,又看了看楼湛离去的背影,慢慢地缩到油纸包前,伸手拆开,看到洁白精致的米糕,眼前一亮。 少年桀骜不驯的脸色已经消失,吸了吸鼻子,拿起米糕咬了一口,幽黑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竟有了些委屈的湿意。 他瘪了瘪嘴,低声嘟囔起来:“还是岚姑对我最好……”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陈子珮跟在楼湛身后,挑眉不解:“那是你给那小子买的吧,怎么说成是岚姑的心意?唔,阿湛,你该不会是害羞吧?” “闭上你那张臭嘴。”楼湛心里郁气,脸色不怎么好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去不去找你的青梅了?” “去,当然去,怎么不去?时候晚了,还可以蹭顿晚饭,说不定世子还会留我下来住一宿。” ……留人住一宿的确是萧淮会说的话,但人家只会是客套话吧? 楼湛默默看了陈子珮一眼,不语。 脑中无端冒出萧淮说这句客套话时,陈子珮立刻答应,萧淮被噎得无话可说的情景。 他也会吃瘪……想想就让人觉得开心。 陈子珮转头看她,一脸惊恐:“阿湛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楼湛一怔,伸手抚了抚唇角,弧度确实有点……微微上扬了。 楼湛:“……快滚,我还有事要办。” “别这样嘛。”陈子珮又贱兮兮地笑起来,“我听人说你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难道是因为楼息?发生什么事了?” 反正这件事迟早会散开,楼湛也不隐瞒,除去一些细节,其余的都告诉了陈子珮。 夜幕降临,晚风飒飒。两人走在小道上低声交谈着,四下一片寂静。 陈子珮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第7节 这事牵扯到了太皇太后赏下来的贡布,而且赏下贡布的地方都是皇亲国戚——明国公府正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后家。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对凶手可有了猜测?” 楼湛点头。 “谁?” 楼湛沉默不语,手指指向东南。 陈子珮是个精明绝顶的人,瞬间了悟,脸色微变:“你确定?” “还需搜集证据。” 陈子珮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阿湛你千万小心,既然牵扯到了皇室,一步走错就……无论如何,你这边的力量太过微小。” 他紧锁眉头,来回踱步,蓦地,眼睛一亮:“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快回府,我去给你找个靠山。” 楼湛疑惑地看他跑远,回头看了看大理寺的方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 大理寺在城西,距离张家女被杀害的河岸边不远。想到白日毫无所获,楼湛突发奇想,转身向河岸走去。 虽是夜晚,却星光璀璨,路上并不漆黑,楼湛独自走到河岸边,迎面清风微拂,清爽舒适。 四周全是蛐蛐儿的叫声,此起彼伏,再走近一些,还能隐约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凭借着白日的记忆,楼湛走到那片河岸,定定地看着那片隐约能看出血迹的草坪,眉头一拧。 这里这么僻静,张家女应该不会独自过来。既然她来了,那么肯定是跟着一个颇为熟识的人。 到了这里后,凶手意欲对张家女不轨,张家女愤而挣扎,在挣扎中伤到了对方,于是对方怒而生恨,拔出匕首将她刺死。 她也在临死前将凶手的衣服咬下了一块,只是她咬得太紧,凶手一时半会儿扳不开她的嘴,又担心金吾卫过来,就先逃了。 那么,楼息的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楼湛缓缓构想出事件的经过,又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要知道玉佩是怎么回事,还是得去问问楼息。 往前走了几步,眼角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微亮,楼湛的身子一顿,慢慢走过去。草丛里躺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光芒微弱,不太引人注意。 她看了会儿,正想弯腰去捡,心里突然一凛,脚下一歪,作出被东西拌到的模样,嘭地摔倒在地,趁机将那东西收到怀里。 踏过草丛而来的细微脚步声更近了。 楼湛心中警惕,伸手去摸靴子里藏着的匕首。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 就在楼湛几乎要跳开的一瞬,身后的人说话了。 声音仿若珠玉落盘,泠然清朗,含着三分惊喜三分诧异。 “阿湛?” 楼湛一怔,缓缓转过头。 身后站着个青年。青年长身玉立,洒逸俊美。微风徐来,拂起他额间碎发,他的五官在微光里柔和如玉,端的是翩翩公子,不染凡尘。 看她发怔,青年微笑着又轻唤了一声:“阿湛?” ☆、第七章 听到第二声呼唤,楼湛立刻回了神,按在匕首上的手却更紧了,没有立刻起身,脸色冷淡:“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小公爷。” 稍稍一顿,继而道,“下官早已说过,男女有别,亲疏有份,未免旁人胡言,小公爷叫下官时最好还是不要叫得如此亲昵。” 青年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那我应该称呼阿湛为什么呢?” 楼湛面色不动:“直呼姓名即可。” 青年收了笑,眨了眨眼,状似无辜道:“可是,阿湛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不过是儿时家父与国公戏言,小公爷何必当真。” 青年的眉头微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却也忽视了楼湛的话,向她伸出手:“阿湛可是脚崴了?” 楼湛沉默地看着这只修长莹白的手靠近,手心里有些发汗。 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她也是在上辈子被构陷之前,才发现这个人做过不少坏事。甚至,楼息被流放都跟他有关。 可他的父亲于楼家有重大恩情。 这也是楼湛不想接触魏国公府的原因。 眼下四下无人,若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她看着这张伪善的脸,就有些犯恶心。要她去碰这只手,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权衡利弊之下,楼湛还是强忍着恶心,将手放到了青年的手里。 青年微微一笑,将她拉起,却没有立刻放手。 陌生的冰凉触感让楼湛有些不安,她抽了抽手,青年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楼湛的眉间渐渐笼上一层阴影,漆黑的眸里布满冷意:“左清羽,你想做什么!” 左清羽却分毫不在意,看着她,唇角的笑容依旧柔和,眸中有光芒微闪:“已经入夜,阿湛怎么独自来此僻静之地?” 楼湛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冷回望着他,不语。 “嗯?” 左清羽的笑意更加柔和,甚至低下了头,凑近楼湛,抬起另一只手将她鬓旁乱发理好,温声道:“阿湛,听说昨夜这附近发生了一起凶案?你是来查案的么?” 楼湛皱着眉头往后仰了仰:“放开我。” 左清羽还是不动。 心头的危机感愈盛,楼湛沉默半晌,淡声道:“是有那么一桩案子。你脚下踩着的,正是案发地点。” 见她稍微妥协了,左清羽唇角的弧度更大:“这么晚了,阿湛还在查案?” “没有。”楼湛轻描淡写道,“楼息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下官和他吵了几句,有点烦了,随意走走,不自觉地就走到了此处。” 左清羽似笑非笑:“是吗?” “小公爷请自重,放开下官。”楼湛的目光越过前方高大的青年,落到不远处,“想必小公爷突有闲情逸致,跑到这僻静的地方散步,是不想被金吾卫打扰的。” 金吾卫? 左清羽一怔,回过头,果真看到不远处有一队金吾卫正在走来,挑眉笑了笑,放开了手。 趁着金吾卫还没走近,左清羽向楼湛款款笑道:“阿湛可曾用了晚饭?前方的街市里有一家酒楼,里面都是你喜欢的菜色……” “不必了,多谢小公爷好意。家中亲人应该正在等待下官,下官先行一步。” 怕左清羽再多作纠缠,楼湛快速说完,转身就走。 河边的清风徐来,吹得她衣袍翻飞,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左清羽立在原地看着楼湛走远,狭长的眸子一眯,掠过一丝冷意。 从城西河岸边到闹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小道上星辉迷蒙,道旁的大树仿若也变成了魑魅魍魉,张牙舞爪。 楼湛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由松了口气,慢慢踱步在小道上,望了望四周。 大概真的是因为死过一次,比起面对一个危险的伪君子,楼湛更愿意处在这种幽森的环境里,哪怕真有什么魑魅魍魉。 想到刚才的情景,她仍有些微后怕。 刚刚若不是有一队金吾卫恰好路过,她的下场会是如何?即使左清羽不敢害她性命,只怕也不会给她好受。 左清羽很讨厌楼家,很厌恶与他有过娃娃亲的楼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而在前世他露出狐狸尾巴之前,楼湛从未看出他对楼家有什么看法,甚至一直将他当做幼时好友。 这种人明明一脸真诚的对你笑着,却不动声色在背后捅人一刀的人,真是可怕。 楼湛无端打了个寒战,看了看前方的岔道,挑了绕得远些的那条。 从这条路绕到楼府,至少得走过小半个云京。 夜晚的云京有几条街市开放,极为热闹,瓦肆中笑声不断,酒楼里饭菜飘香,街市上人来人往,比之白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楼湛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上,慢慢走着,思考昨夜的命案。 有两样关键的事物。 楼息的玉佩,紫罗云纹布料的衣服。 对了,还有在义庄外逃掉的那个灰衣人。 楼湛回忆起萧淮的话,忽然一顿步,眉头皱起来。 青色的腰牌! 她想起来了。那不正是当今太皇太后的后家,明国公府的标志吗? 原本的推测似乎被这块玉牌全盘否定了。 可是……与张家女熟识之人,急色暴躁之人,胆小怕事之人。 难道是在明国公府? 楼湛有些烦心地微微一叹,无意识地一抬首,愕然发觉,旁边正是靖王府。 漆红的大门之上,匾额上的“靖”字端肃有力。挂在两旁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门前的路照亮,仿佛两个看门神。 陈子珮……应该骗吃骗喝完了,已经死皮赖脸地留了宿吧? 萧淮的表情该有多精彩?总不至于保持住优雅得体的微笑了吧?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楼湛无声地笑了起来,澄澈如水的眸中闪着星点的笑意,整个人沐浴在星辉中,明媚了不少。 想到吃瘪的萧淮,楼湛心里的烦闷郁气也散了些,重新抬脚,往楼府走去。 慢吞吞地走到楼府时,已经是亥时。附近的长街一片寂静,从远到近只能看到各家门上挂着的灯笼——除了楼府。 穷困潦倒的楼府,不会去烧银子挂灯笼。 楼湛心情颇为不错地一抬头,顿时头皮发麻。 岚姑正提着灯笼,像一根木桩一般站在楼府大门前。灯笼散出朦胧的黄韵,却模糊不了岚姑青黑如鬼的脸。 第8节 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在这夜风里站了多久了。 楼湛连忙跑上去,眉角无端跳了跳:“……岚姑。” 岚姑的脸色更黑:“如今这府里,三少爷不回了,连大小姐也不想回了。” 楼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一整天都在烦心,实在不太想回来冷着脸对着府里的人,竟然让岚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岚姑……”楼湛张了张嘴,终究生来不会表达心意,生硬地道:“我,公务繁忙。” 岚姑的语气不冷不热:“老奴知道小姐公务繁忙,但何时忙到这种程度,卯出亥归。” 楼湛沉默:“……” 岚姑看她半晌,叹了口气,推开门,软了语气:“如今府里都靠着小姐,小姐若有一日不按时归来,府里上下都会担心小姐在外头是不是受了欺负,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楼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有些不适应,还有些惊诧,扭捏了一下,才道:“以后不会了。” 已是深夜,府里的人都睡下了,到处都是一片寂静。进了二门,安静地走在楼湛身后的岚姑突然开口:“老奴失职,请小姐责罚。” 楼湛脚步一缓,疑惑地转过头:“岚姑?” “二少爷出门卖字,遭人侮辱,是老奴看护不周。”岚姑垂着头,脸色不大好看,握着灯笼杆子的手爆出青筋。 楼挽一直安静乖巧,安静到连岚姑也会不自觉地忽略了他,没有注意他的动向。今日午后楼挽回来时虽然遮遮掩掩,还是被岚姑看出了门道,问出了实情。 楼挽身份特殊,可到底是岚姑看着长大的,她心里很不好受。 “这事与您无关,您不必自责。”楼湛沉默了一下,很不熟练地出言安慰。 “那三少爷呢?”岚姑抬眸,阅尽世事的眸里尽是清明,“二少爷带来小姐的话,说三少爷在朋友家住几日。恕老奴不敬,三少爷交的都是些狐朋狗友,且人人都对楼家避之不及,哪来的友人让居几日?” 楼湛原本听到岚姑问到楼息还有点心虚,听到后面,反而平静了,淡淡道:“当然有了,非但让他住,还供吃供喝,楼息去享几天福就回来了,岚姑不必担忧。” 看楼湛不似撒谎的一本正经脸色,岚姑虽然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却还是压下了心中疑惑,点了点头:“既是如此,老奴就放心了。夜已经深了,小姐明日还要办公,早点睡吧。” 楼湛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小院,反手关上院门,径直走进房间,点亮了油灯。 虽然她平日里并不梳洗打扮,但房间里还是有一面打磨精细的梳妆镜。眯眼看了看那面青铜镜,楼湛突发奇想,凑近镜子,露出一本正经的脸色。 看了半晌,她的脸上流过一丝复杂古怪的神情,伸手摸了摸脸颊,喃喃自语:“这张脸……用来撒谎还不错。” 至少,这看着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不过,其实她也没有撒谎来着…… ☆、第八章 楼息进了大牢的事,楼湛私心不想让府里的人知道,所以一大早,楼湛就起了身,装作要去大理寺办公,离开了楼府,就直往昨日与罗将军约好的地点而去。 清晨的云京极为安静,半空里还漂浮着丝丝雾气,朦朦胧胧,天光乍破,空水共氤氲。 约好的地点是靠近明国公府的一家小酒馆,楼湛到时罗将军还没到,小酒馆也还没有开门,只有不知谁家的雄鸡鸣唱声起,似将天光唱白。 楼湛站在酒馆前,看向不远处的明国公府。 高墙碧瓦,气势恢宏。虽只能窥得一角,却也能隐约看出其地势之广,飞夢之雄。 果真是同靖王府一般,沐浴圣恩,破得眷宠。不过……就算是太皇太后的后家,也没有靖王府的荣宠无限,在云京,无论靖王府是否空落着,其风头都是无两的。 原因无他,靖王是徐太皇太后亲生的二子。 楼湛有些走神,无意识地望向靖王府的方向,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已经开了。 开门的是位老伯,才是卯时正,他睡意朦胧地开了门,打着长长的呵欠,一抬头就看到一道纤长如玉、挺直如松的背影,霎时吓了大一跳。 “这位……姑娘?” 楼湛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明国公府大门,转过身,淡淡道:“一大早就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老伯可否温一壶酒上来?” 须发花白的老伯忙点头:“姑娘快进来吧,晨风冷,老头这就去温酒。” 小酒馆里陈设简单,打理得也干净整洁,楼湛坐到门边,思忖了一瞬,开口问道:“老伯,您一直在这条街上卖酒?” 老伯手脚麻利地温着酒,闻言,笑呵呵地道:“自然,老头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几年的酒了!” 言语间颇为自豪。 “那……您对明国公府常出没的总管熟悉吗?” “国公府的?那可是大人物。”老伯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楼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明国公府,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不过我儿子在国公府里当差,很得大总管看重,老头我虽说不是很熟悉总管大人,但也见过几次,还一起喝过酒。怎么,小丫头,你想进国公府里当丫鬟?” ……这个误会有点大了。 楼湛思考一瞬,平静地点了点头:“前几日有一位配着腰牌,穿着灰色衣服,中等身材的人来找我,问我想不想进明国公府当丫鬟,每个月有一两银子。” 能佩戴腰牌的,定是国公府里有点身份的人,但又不可能是里面的公子爷们。那除了一些极有身份的小厮随从,就是总管了。 听了楼湛的描述,老伯的脸色一肃:“小丫头你可小心点!国公府里没有那样一个总管!总管大人膀大腰圆,才不是一个身材中等的人!” 他边说着,边把温好的酒抬过去,放在桌上,琐琐碎碎地念叨:“指不定是哪儿来的拍花子的,小姑娘长得端端正正的,可不要被骗去了。” 楼湛的心中微暖,冲着老伯点了点头。虽然很想挤出个笑来,但一想到那是被陈子珮说成比哭还难看的笑,为避免吓到老伯,还是作罢。 等了一刻钟,罗将军来了。 他今日只穿着便服,青黑色的衣袍,衬得人英俊威武,又显得极为沉稳。 看到明显等了有一会儿的楼湛,罗将军露出诧异之色,连忙走过去,正要开口叫楼湛,楼湛伸出食指在唇边一竖,摇了摇头。 然后淡淡开口:“表哥,你来了啊。” 罗将军虎躯一震。 现在还不会有什么客人,老伯笑眯眯地看了看罗将军,掀开帘子走进里面,去准备下酒的小菜。 楼湛抬手,素手挽袖,为罗将军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的桌面上,罗将军如梦方醒,坐到楼湛对面,拱了拱手,将几天一饮而尽。 侧头看了看,确定老伯过去了,楼湛压低声音,问道:“罗将军有何发现?” 听到这个正常的称呼,罗将军脸上的最后一丝别扭也消失了,不由自主地跟着压低了声音:“那块布料,兄弟们跑遍了云京也没有找到类似的。” “无妨,我已经得知布料来自何处。” 罗将军舒了舒眉头:“还有,前夜负责巡游城西河岸边的兄弟有看到过人。” 楼湛:“谁?” 罗将军:“有三个。先是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后是张家小姐,最后是裴驸马府的大公子。” 出现的人和楼湛想的差不多。 但是……左清羽也去了? 楼湛微拧眉头:“罗将军,你的同僚能不能大致回忆起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 罗将军爽朗一笑:“这倒是幸运,我那位同僚喜欢新奇事物,前不久买了块西域怀表,前夜看到那三位时,都看了时间。分别是戌时末,亥时正,亥时末。” 亥时末! 和许仵作推测的死亡时间完全符合! 楼湛的脸色严肃起来,却听罗将军继续道:“还有出现在义庄外的那个灰衣人,下官托人查了一下,发现他虽然佩戴着明国公府的腰牌,但国公府内并无这样一个人。恐怕是凶手派人出来,故意混淆视听,扰乱楼大人办案。” 如此……那之前的推测都对上了。 楼湛长长地吸了口气,想到罗将军主动帮忙去查了那个灰衣人,心生感激:“罗……” 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楼湛的话音立刻一转:“……表哥,此番真是多谢了。” 听到那声略有些糯糯的表哥,再看看楼湛面无表情的脸,罗将军背后无端一寒,干笑:“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只要你别再用这么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说表哥就成……咱一切好商量。 老伯笑眯眯地抬来了两盘下酒菜,放到桌上,又慢悠悠地走回柜台, 楼湛思索了一阵,还是决定再去大理寺的监牢里找找楼息,向罗将军告了辞,便离开了小酒馆。 待走远了,楼湛猛地想起,忘记垫付酒钱了。 …… 算了,罗将军应该带着银子的吧。 ***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从云京城外的村落挑担儿进城的人也渐渐增多,楼湛从明国公府那边到大理寺,明显有些绕路,是以她走到大理寺时,已经开始办公了。 正巧有位主簿走出来,见到楼湛,明显有些诧异:“楼大人,今日这么晚?” 楼湛看出是昨日帮她去寻了孙北来的那位主簿,脸色和缓了些,点了点头:“在查案子。” 那位主簿和善地笑了笑:“是大人的弟弟那件吧,明日就到期限了,可查出眉目了?” “有点眉目了。”楼湛颔首,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书,心下明了,是要去刑部备份的,侧了侧身。后者回之一笑,抱着文书匆匆跑去刑部。 楼湛心情好了不少,下了监牢,也没因为上辈子的阴影而再害怕,快步走到监牢内部,找到了楼息。 都已经是辰时,他却还在呼呼大睡。 楼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冷淡开口:“楼息,别装了。” 从十年前开始,楼息的睡眠就格外浅,除非醉酒,否则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从睡梦中惊醒。 适才她没有刻意掩饰脚步声,楼息装睡,大概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被戳破了,楼息也就不再装睡,转了个身,靠着墙半躺着,翻了个白眼:“你又来做什么?我还没死,不用看了。” 楼湛的语气不咸不淡:“我看你在这牢里过得也不是多艰难。” “是啊。”楼息一挑眉,嗤笑一声,“这儿没有楼府里的各种约束,我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多自在。除了没人陪我玩儿,这点倒和楼府一样。不过少爷我很满意这里,住这儿也无妨。” 被他微微噎到,楼湛皱了皱眉:“楼息,你非要和我对着干才高兴?” “我哪儿敢啊?楼府的掌权人可是你楼大小姐!” 他的话里阴阳怪气,绵里藏针,让人听着就不舒服。楼湛的脸色沉了下来,怒意横生。 她不是随意动怒的人,偏偏就楼息,随意几句话几个动作就能让她气闷。 第9节 忍了忍,楼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怒意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平静道:“楼息,岚姑,还有楼府里的所有人都很担心你。” 楼息垂着的长睫微微一动。 “我没有告诉大家你在牢里,所以,你必须安全地出去。” 楼息没有说话。 楼湛看着他:“楼息,告诉我,你前夜同哪些人,何时,在何地喝的酒?” 楼息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前夜我和宋公子,李公子,还有左清羽去了韵留馆,那时应该是戌时正。那天晚上我很快就喝醉了,之后的事都不清楚了。” “你喝醉时,玉佩可在你身上?” 楼息点了点头,蓦地狠狠一捶地,咬牙切齿:“到底是谁想陷害我!” 他也不笨,自然猜到了是有人陷害他,或者说是,陷害楼湛。楼湛一倒,楼家就彻底完了。 设计楼息的人用心险毒,而且还有可能和杀人凶手不是同一人。 楼湛瞬间就想明了此事的关节,霍地转身离去。 如果是两个人,那么凶手估计也是极为乐意将罪责甩给楼息的,可凶手的身份特殊,一时不好对付,现在应当去找宋李两位公子,求得楼息的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明楼息的玉佩丢失。 要去找这两位公子,固然艰难,但也比立刻就想去扳倒凶手要现实得多。 楼湛走出阴暗的监牢,眼前一亮,明媚的阳光扑面而来,耀眼灼目。她伸手遮了遮眼睛,半晌,适应了这光线,看清前方事物。 前方站着个人。 那人蓝衣玉带,墨发流泉,仿若明珠在侧,朗然照人,含笑的眸子深静如水,熠熠生辉。 金相玉质,韵致风流。 楼湛:“……世子?” 对方回以优雅温和的微笑:“楼大人,又见面了,真巧。” ☆、第九章 巧?巧在哪儿了? 楼湛无言以对,仰头看了前方风光霁月、面色自若的萧淮片刻,往阳光里挪了两步,艰涩地问:“世子……和孙大人很熟?” 萧淮笑得朗月清风:“家父与孙大人私交甚密,乃是同窗好友。此番回京,家父特地叮嘱我多多拜访孙大人。” 那也不用天天往大理寺跑吧。 楼湛一阵凝噎:“孙大人应该在办公,世子小等片刻即可。下官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准备去鸿胪寺卿李大人府上吗?” 毫不意外,萧淮自动忽略了楼湛的后半句话,漫步走近楼湛,叹了口气,“恐怕李府不怎么想迎接楼大人。” 何止是不怎么想,如果条件允许,她一过去估计会被乱棍打出。 楼湛微挑细眉,沉默了。 萧淮忽然咳嗽起来,这次咳得较为激烈,原本苍白的脸上涌上一层薄薄的红潮,仿若朝阳初升,衬着白玉般的脸颊,竟显得比平日有精神多了。 他微蹙眉头,眉目间锁了几分厌弃,再舒展开眉头时,淡淡的笑意又重新回到唇角,“楼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随同楼大人到李大人府上走一遭。” 楼湛沉默着从头看到尾,终于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这句话,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萧淮,该不会是那种善良无比、舍己为人、以苍生为己任、同情心无限泛滥……的那种人吧? 所以一直帮她,所以在这样咳得心肺颤抖时都还要说这句话。 ……这样一看,仿佛也能说得通了。 楼湛:“……世子,您的身子?” “不打紧。”萧淮云淡风轻地说了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习惯了。” 要不要接受帮助? 接受了的话,从大理寺这回到拜访李府,流言蜚语可能会开始满天飞了。 她本来就习惯了被泼脏水,流言风语集一身,可是……萧淮这么个人,无端被她拖下水,是不是不太好? 艰难地抉择了一会儿,楼湛略有些愧疚地看着萧淮:“那就麻烦世子了。” 萧淮摇摇头,唇角的弧度扬了扬,莫名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 鸿胪寺卿李大人,为人圆滑,永远坚定地做着墙头草,游移不定两边倒,虽然在朝堂里风评一般,人缘却极好。 李大人虽然自身没有什么看不惯楼湛的,不过朝廷里的主流是排斥楼湛,是以他也坚定不移地排斥楼湛。 李家的管家比宋家的耐心差多了,听到门房一说是楼湛,亲自跑到大门口确认了后,还没等楼湛说句话,“嘭”地又将门关上了。 楼湛:“……” 果然,人缘太差……难怪上辈子冤死狱中时都没人看看她一眼。 如若身边是陈子珮,估计已经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她僵硬地转头去看萧淮的神情,后者表情淡淡,眼神淡淡,唇角的弧度依旧保持着,楼湛却莫名觉得,萧淮好像有点不高兴。 也是,陪着她吃了回闭门羹,恐怕是世子殿下有生以来第一次吧。 萧淮表情略显冷淡地上前,挡住楼湛,敲了敲门。不过半晌,门又打开了,李家管家骂骂咧咧地挤出个脑袋:“有点脸行吗?咱府上不欢迎你!早点滚回去,没事来这儿晃悠。真是平白倒了人胃口,你……” 看见面前温润如玉的面孔,他的话一下子咽住,噎了会儿,干笑起来:“公子您是?” 门外的青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衣着淡雅,气质不俗,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儿。 萧淮没有说话,只是摸出了一块玉牌。玉牌整体呈深深的紫色,边缘镶金,金饰花纹,造型古拙,中间有一个大大的正楷“靖”字。 那管家也是个有眼光了,登时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门大大推开。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靖王府上的……?” 萧淮神情平静:“萧临渊。” 萧淮,字临渊。这个字,是去年年末时当今皇上赐予的。 管家的脸色彻底变了,唰地跪下,想到此前说的话,冷汗滚滚而下:“不,不知世子殿下前来,小人无礼在先,请殿下责罚。” 萧淮垂眸看着他不语。 管家简直都想哭了,脑袋压得更低。 萧淮轻轻移开脚步,露出身后微显愕然之色的楼湛,声音清雅:“管家大人说的什么?本世子没有太听清。” “小人,小人为之前的无礼举动道歉,希望世子原谅……” 楼湛看着跪在她面前哆哆嗦嗦的李家管家,颇为无语。 萧淮轻咳一声:“求我不如求楼大人。” 管家霍地抬头,一看到楼湛,嘴唇蠕动一下,偏头看到萧淮,又硬生生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忍了下去,心里翻起了惊天骇浪。 怎么回事?这个女吏怎么会和靖王世子一道? 难道……这个女吏爬完大理寺卿的床后,爬上了靖王世子的床? 真是太可怕了…… 楼湛无言地看着这个面色从青到白,由白转黑,再由黑转红的管家,欣赏了这五颜六色的脸色变换,心里一叹。 如果没猜错,现在管家脑中已经加工好她的新八卦了。 “……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楼大人,还望楼大人勿要见怪。” 憋了一会儿,管家不情不愿地但。 楼湛面无表情。对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她连翻一下眼皮都嫌麻烦。 她伸手拉了拉萧淮的衣袖,萧淮明白她的意思,淡淡扫了眼这个管家,也不再多言,连客套话也不想说了,直截了当道:“今日本世子同楼大人来拜托李府,是为了见见李公子。” 管家慢慢爬起身,闻言一怔,下意识道:“我家少爷受了风寒,可能不便见客。” “宋家公子和李家公子是约好的吗?要风寒便一同风寒。” 管家的笑脸一僵,心思急转之下,连忙道:“瞧我这记性,少爷的风寒昨日便好了,请世子和……楼大人到前堂稍坐片刻,小人去请少爷来。” 前堂里很安静。 萧淮将李府派来侍奉的丫鬟全部打发出去,侧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楼湛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萧淮,看到他的动作,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上方。 ……青枝正倚在上面。 他的动作极为随意轻松,向萧淮比了个手势,便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假寐。 楼湛早就猜出了青枝会是萧淮身边的侍卫,也不惊讶,目光稍带疑惑地看向萧淮。 后者悠闲地抿了口茶,“青枝说,隔墙无耳。楼大人有话尽管说。” 楼湛迟疑片刻,“适才,多谢世子。” 其实此前萧淮不必那样做的。他平素就是个平和温柔的人,对人很少有语气重的话,更别说将一个人吓得跪倒在地。 之所以那样做,大概是为了替她出气。 虽然她并不需要。 “说到这个……”萧淮幽黑的眉目间凝起一点冷意,“平日里楼大人遭受到的都是这样的对待吗?” 楼湛唔了一声:“不是。” 当然还有更过分的,李家管家砸个门而已,算什么?放狗咬她,直接泼水赶人的都有不少。 听她答得磊落又果断,萧淮倒有些茫然了。 好在李公子很快就到了。 楼湛琢磨着,管家应该还派人去通知了李大人,也不知道会何时赶来。 李家公子就是个普通的京城官家子弟,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衣襟半掩未掩,呵欠连天,脚步虚浮。 懒洋洋地向萧淮和楼湛行了礼,他站在中间,嬉皮笑脸:“楼大人长得可真美,楼息那小子也就和你七八分像,怪不得我们一提你他就跟我们急。” 楼湛心中一动,完全没注意到此话中的轻浮之意,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 反倒是萧淮,唇角的笑容不变,眉头却微微一蹙,似乎是有些烦心。 第10节 李公子口头过了瘾,话锋一转:“听我家老头说,楼息入狱了?这可真是冤枉了,前夜我们开的酒是‘露凝春’,后劲特别大,楼息喝了两杯就醉死了。我怎么踹都踹不醒,还怎么可能跑去杀人。” 前堂外,气喘吁吁跑来的鸿胪寺卿正好听到最后两句话,顿时气得咬牙,脸色发黑,一脸的追悔莫及。 楼湛的心渐渐放下,轻轻松了口气:“那明日对簿公堂之时,李公子可愿意为楼息作证?” “随意随意,你这么漂亮,说什么都好。”李公子笑眯眯地盯着楼湛,全然不顾堂外差点七窍生烟的父亲,“我爹还不准我说实话,不过我可舍不得楼息那么个酒友。” “……”楼湛忍了忍,点点头,“那就劳烦李公子了。还有一件事,楼息醉酒前,李公子有没有看到他佩戴在腰间的玉佩?” 李公子顿时陷入回忆:“我记得,好像……” “楼大人!” 在堂外吐完血,淡定下来的李岿笑呵呵地走进了前堂,“好久不见啊。” 偏偏挑这个时候打断话头么。 楼湛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下官见过李大人。” 管家派去通风报信的人说得快,而且话没说完,李岿就直接跑来了,是以看到坐在一旁淡淡品茶的萧淮,还有些怔然:“这位是?” 萧淮放下茶盏,颔首道:“闲人。” ☆、第十章 这个人……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普通的闲人啊。 李岿狐疑地看了萧淮几眼,后者笑得一脸坦荡,眼神诚恳。许是萧淮的笑容看起来太真挚,李岿狐疑半晌,还真将他当做了一介闲人,目光转向楼湛,不再理会他。 后面跟来的管家看着这一幕,冷汗都出来了,却不好在这时候出声,告诉李岿旁边闲搁着的那是块香饽饽。 “楼大人,适才你和小犬说的话可不能当真。”李岿慢条厮礼地理了理袖子,坐到首座上,翻了个白眼,“小犬涉世未深,性格天真,善恶不分,若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能尽信。” “爹!”李翎一听此言,顿时就不乐意了,“你是要我把之前说的话都厚着脸皮吞回去?说都说了,就是真的,别拉着我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以前你可经常教导我,李家人不说假话。” 李岿脸一黑,简直想再吐口血。 他就是想耍赖,让楼湛失去证人。反正适才李翎说的话也只有几个人听到,他自然不会作证,那个闲人随便给点银子塞住嘴,楼湛就口说无凭了。 但没见过这么坑爹的儿子! 李岿忍了又忍,压下心头的火,黑着脸转向楼湛:“犬子风寒未愈,头脑不太清楚,尽说些混话,楼大人请回吧。” 楼湛平静地看着李岿黑沉的脸色,再看看一脸骄矜的李翎,默然一瞬,忽地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道:“李公子,楼息喝醉前玉佩在不在他身上?” 李翎笑眯眯地点头:“在!他还特别宝贝那块玉佩,不许我们碰。” ……一口含泪血! 李岿的脸色转为铁青,“砰”地摔了手上的茶盏,语气生硬:“管家,把公子带下去!他现在脑子混沌,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李翎翻了个白眼,神情竟同李岿有几分相似:“你才混沌。那楼湛,我回去了,你需要时来找我。” 楼湛:“……多谢李公子。” 李翎笑嘻嘻的:“不用谢不用谢,你这么漂亮,就不用道谢了。” 话毕就被管家生生拽出去了。 李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一种颜色形容,简直五颜六□□彩纷呈,就差七窍生烟:“楼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沉下了脸色,“请你自重,离犬子远一些。” 楼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成了她的错,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话刺激李岿了。 “楼大人请走吧。” 李岿手一伸,指了指外面,毫不客气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萧淮看了看楼湛,正要一同起身,李岿转过头,换成了一副笑脸,“不过这位公子,请稍等片刻,本官有话同你说。” 他想干什么? 楼湛离开的脚步有些迟疑,眸光对上萧淮的眸子,看着对方深澈明净的眸光,突然就放下了心,点了点头,先走了。 看着楼湛的背影消失,李岿慢悠悠地抬起一盏茶轻啜一口,“本官看你气质不凡,想来应该也是出自官家吧?” 萧淮思索片刻,谦虚答:“是出自官家,承蒙祖上荫蔽。” 李岿继续慢悠悠喝茶:“公子任职何处?” 萧淮继续谦虚:“在家中看书而已,并未有甚功名。” 李岿:“那公子应该知道,楼家出了个声名狼藉的女吏,公子与楼湛是好友?此行与楼湛同行,难道不知?” “不过是偶尔遇到。至于声名狼藉,在下还真是不知。” “楼湛是个很危险棘手的人物,和她在一起都会倒霉的。”李岿一脸意味深长,“本官觉得与公子颇为投缘,所以特地提醒,离楼湛远些,对谁都有好处。” 萧淮心中又好笑又觉厌恶,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李大人的意思是?” “今日在此听到的种种,都是犬子被那妖女迷惑所说的混账话,公子大可当做没听到。恰巧鸿胪寺中缺主簿一名,公子可有兴趣?” 倚在房梁上的青枝作喷血状,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 萧淮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青枝,“在下记住李大人的话了,先告辞。” 记住了,就是说,收买成功了? 李岿很满意,挥了挥手作送客的姿态。 鸿胪寺里的主簿,其实就是个跑腿的,还是个公务特别繁重、累死累活的跑腿的,所以上一个主簿辞了官,主簿之位便一直缺着,如今飞来个傻小子补缺,李岿还真是很满意。 一箭双雕。 出了李府,萧淮左右一看,果真看到了几丈开外,站在树下的楼湛。 她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没注意到萧淮。 正想过去,想到适才李翎口无遮拦的话,他又停住了脚步,细细打量楼湛。 夏日的树叶葱郁,浓荫蔽日。楼湛站在树下,鸦发如云,面似白玉。为了办公方便,她只穿着常服,白衣随风而舞,仿若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偏她气质微冷,乍一看好似一树梨花,再一看却如水中弦月,寒自无声。 和以前一模一样。 萧淮心里模糊地想了想,抬步走过去:“劳烦楼大人等。” 楼湛已经抬起眼了,黑眸点漆,清澈明动:“世子帮了下官,下官怎可能独自离去。方才,李大人留下世子是为了……” “一点小事。”萧淮忆起方才李岿的神情和话语,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敢用个小官位收买他的人。 楼湛大致也能猜到李岿会说什么,只是没想到李岿会自作聪明地收买萧淮,是以也没在意,岔开话题,道:“除了李公子,还有宋公子,接下来还得劳烦世子随下官去一趟宋府。” “哦?”萧淮想到那日楼息的话,突然想到一事,心中清明,却笑着问,“不是还有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吗?听说魏国公与楼大人的父亲是知己好友,楼府同魏国公府也一向交好,怎么此次楼大人不去最容易攻破的魏国公府?” 因为左清羽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这话只在脑中闪过一瞬,楼湛当然不会说出来,思忖了一下,淡淡道:“下官与小公爷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不适合向小公爷询问。” “听说魏国公府小公爷,同楼大人,有婚约?” “不过是昔日国公与家父戏言,并无契约,也无证人。”楼湛顿了顿,心里有些疑惑,萧淮何时对她的八卦这么感兴趣了? 刚升起这个念头,萧淮的目光扫过楼湛的发间,扬了扬眉:“楼大人没有用那支骨簪?” ……话题的跳跃性有点大。 楼湛边随着萧淮走向宋府,边回忆那支骨簪的去向——昨日在城西河畔遭遇左清羽,回府后骨簪似乎就不见了。 对了,在河岸边寻到的那个东西! 楼湛默默摸索到袖兜里的那物什,低声道:“……抱歉,昨夜去了趟城西河岸边,夜色浓,不小心弄丢了。” 萧淮一愣,随即一笑:“第一次当面送给楼大人的礼物,还真是有些可惜。” 怎么听着有点怪?第一次当面送的? 楼湛下意识地不想去深思,从袖兜里摸出了昨夜在河岸边捡到的东西,问道:“世子可见过这枚戒指?” 白皙的手掌里,是一枚色泽亮丽的碧色翡翠戒指。 能够吸收白日的日光,夜里发出光亮的戒指,更是百里挑一。 在那片河岸边,很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萧淮眼神一凝,定定地看了会儿那戒指,半晌,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不过,我确实认识这枚戒指,也知道它的主人。” 楼湛将戒指收回,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淡漠,“世子应该明白,天理昭昭,善恶轮回。做错了事,就必须惩罚。杀了人,就必须偿命。”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仿佛山间缓缓流淌而过的清泉,坚定又清澈。 萧淮失笑:“楼大人不必激动,我知道。只是此事涉及甚大,楼大人可要小心,否则我这个靠山也不一定有太大用处。” 楼湛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汇,“……靠山?” 想起昨夜遇到陈子珮的事,楼湛突然有点眼前发黑。 该不会是…… 萧淮言简意赅:“昨夜陈大人来到王府。” 陈子珮昨晚说,要给她找个靠山。 所以,他找的就是萧淮?! 楼湛心里无比复杂,好半晌,才勉强动了动嘴角:“……是这样啊。” 难怪萧淮一大早地跑来大理寺和她“巧遇”,敢情是在勤恳地履行靠山的任务。也不知道陈子珮拿出了什么条件,换得这么一座牢靠的靠山。 萧淮看她眸光复杂,心里也猜到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确实是陈子珮来求的。 不过,他也没什么兴趣提条件。 ☆、第十一章 第11节 宋府这边顺利得令人发指。 风寒病重的宋公子隔着层纱幔,咳得吐心吐肺,表示愿意帮楼息洗脱罪名,还他一个清白。 离开宋府时,楼湛大大地松了口气。倒真是给陈子珮蒙对了,萧淮是个好靠山。 有萧淮这个靠山跟着,几乎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她。 折腾了几个时辰,现在已接近午时正,楼湛正暗中思量着该如何报答萧淮,还没想出什么,耳边传来萧淮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气息微弱紊乱,听得出来他的状态不好。 楼湛不由有些担忧。 据说萧淮生下来便体弱多病,有太医断言他活不过而立之年。他为人谦和聪颖,风评技嘉,太皇太后心疼他,当今皇上翰明帝也很喜爱这位堂弟,广纳贤医为他看病。 可是上辈子她入狱时,二十四岁的萧淮似乎已经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楼湛缓缓回想着上辈子的事情,脑中忽地似有一道闪电劈过,她瞪大了眼,浑身都是一僵。 萧淮敏锐地发现了楼湛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绢子收入袖中,移过步子凑近她:“怎么了?忽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既然已经得到了李宋两位公子的保证,便不必担心楼息了。” 他一凑近,便有越邻香温润的淡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霎时,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楼湛这回没有被他惊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淡淡的,没有什么色彩。她定定地看着萧淮,半晌,移开目光:“下官没有在担心他。” 她是在担心萧淮。 这个月底是太皇太后的生辰。 楼湛想起来了,上辈子那个寿辰她因故没有去成,也是后来才听陈子珮唠嗑时说,寿宴上惊现刺客,直向皇上,当时事态紧急,萧淮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为皇上挡了一剑。 后来他昏迷三天,差点就醒不来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淮的寿命才又被颤巍巍的太医宣布:天妒英才,世子能活到二十五岁就是极限了…… 不能让萧淮再挡上那一剑。 可是要怎样才能告诉他,寿宴上将会出现刺客?这话可不能空口白话,随便乱说的。虽然萧淮性格温和,但话一说错了,她可能就会被押送到她熟悉的大理寺审问了。 楼湛黛眉微拧,有些烦扰。 不论如何,离寿宴还有十几日,应该能想出个法子,避免萧淮折腾他那本就不长的寿命。 看她拧着眉,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淮有些好奇:“楼大人?” 楼湛恢复了平素的脸色,点了点头,立刻转移话题:“已是午时,真是对不住,耽搁了世子这么久……下官请世子用饭吧。” 前面有家酒楼里的饭菜味道不错,以前闲暇时她和陈子珮去过几次。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萧淮倒是一愣,随即温和地笑开:“楼大人不必客气。”话音一顿,他委婉地道,“听说楼大人手头不太……方便,街头那家的面食看起来不错,不如就去那里一起用餐?” 楼湛的目光落到街头那个露天的面摊,看着那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地方,沉默下来。 楼湛陷入了艰难的天人交战之中。 是吃廉价的面好还是去酒楼好,反正都是吃…… 可是让这么个冰雕玉琢、气度雍容高雅的人坐在那小摊上,怎么看都有一种暴殄天物、格格不入的感觉。 况且他们两个一过去,只会引起旁人围观吧。如果有人认识她,那麻烦就更大了。 更别说若是被哪个监察御史看到,下次朝会时可能弹劾她的奏折就会满天飞了…… 她对御史台的那帮子头疼得很,甚至都有些怵他们了。 思考半晌,楼湛默不作声地带着萧淮走向酒楼,后者摇了摇头,面色有些疑惑不解。 现下正是人多的时候,酒楼里几乎已经坐满,好在窗边还有个一桌位置,楼湛和萧淮相对而坐,再相对无言了半晌。店小二有点耐不住了,咳嗽两声:“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萧淮极有气度的伸手,对着楼湛做了个先请的手势。 楼湛虽然感觉有些尴尬,随便报了两个菜名便推给萧淮,思索着怎样才可以让气氛不这么尴尬。 ……难道要笑一笑?会不会把萧淮吓跑了? 她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忽然,一个泠然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着三分惊喜三分惊诧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复杂滋味:“阿湛?” 楼湛背脊一僵,莫名地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的熟悉感。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青年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去了一趟大理寺没找到你,原来在这儿。” 楼湛皱着眉拍开他的手,见四周无人注意到这儿,才略略放心,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小公爷找下官,有何要事?” 左清羽含着笑,自顾自地坐到楼湛身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看向了对面的萧淮,眉毛微挑:“这位是?” 萧淮离京很久,回京了也鲜少露面,也难怪那么多人都不认识他。 楼湛心里想着,淡淡开口:“靖王府的世子殿下。” 左清羽再次挑眉,审视萧淮。 对面的年轻人身形修长,蓝衣玉带,眉目宛然,天生温润如玉,气质皎皎如月,仿若蒹葭倚玉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心里无端的就生出了几分敌意,却被完美的掩藏起来,左清羽含笑道:“原来是世子殿下,久仰大名。” 萧淮闲闲地抿了口茶,回笑:“魏国公府小公爷乃云京里第一公子,我也听说很久了。” 两个玉树琼枝般的人儿笑着对上视线,明明一个显得比一个诚恳真挚,楼湛的眉头却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她干咳一声:“小公爷找下官是为何事?” 左清羽闻言,移开了目光,从怀里摸出一支古拙的古簪来,顺手往楼湛发间一插,笑容真切:“昨夜你的古簪掉在了地上,幸亏我看到了。” 楼湛:“……” 萧淮:“……” 楼湛艰难地扭开视线,不知要如何解释:“……多谢。” 左清羽含情脉脉:“你我之间何需此言。” 抱歉我和你不熟。 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圈,差点从口中蹦出去,楼湛勉强压下了那种冲动,伸手想将古簪拿下去,可目光一触及对面神情似笑非笑的萧淮,手就僵住了。 ……这作的是什么孽,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在萧淮的目光下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客官,您的饭菜。” 好在店小二及时救场来了,楼湛刚送了口气,又纠结了。 左清羽怎么还不走? 楼湛咬了咬牙,决定彻底无视左清羽,低下头默默用饭。 耳边传来左清羽和萧淮的对话声。 “世子同阿湛很熟?” “唔,感觉挺熟的,不知道楼大人认为如何?” 楼湛只好抬起头,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下官也觉得,和世子一见如故。” 说完又低下头去安静地用饭。 两个明珠般的人看到楼湛扭曲的笑,唇角温和的笑容一起僵住,一时有些难以恢复。 过了半晌,两人才重新挑起话头,这回谁都很乖巧,没再叫到楼湛了。 “听闻前几日世子便回了云京,还携着静宁郡主?” “静宁守孝三年已过,皇祖母念她念得紧,便一同将她召回京。” 左清羽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一脸好奇地道:“听说静宁郡主还未婚配?” 聊些别的也还好,说到这个就有点不适合了吧。 萧淮平静地喝了口茶,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 明明看出了萧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左清羽却还是笑着继续道:“静宁郡主今年也有十七了吧,也该婚娶了。说起来……” 他的目光蓦地转向一旁专心致志、勤勤恳恳当着摆件,安静用饭的楼湛。 楼湛陡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左清羽顿了顿,道:“阿湛今年也有十九了。” “不如择日将你我的婚事办了,以慰楼伯父在天之灵?” 楼湛一口饭差点喷出去。 萧淮第一次喝茶呛到。 左清羽笑得极为愉快。 楼湛勉强将饭咽了下去,噎了一下,艰难道:“小公爷,下官早已说过,那不过是国公与家父戏言,不必当真。” 左清羽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不过是阿湛的自己的想法罢了,今日早晨,我父亲都还提到了阿湛,催我快快将阿湛迎娶进门呢。” 楼湛:“……” “难道阿湛不喜欢我?” 脸色沉重的思索了片刻,楼湛实在无法欺骗恶心自己,也做不到找其他说辞糊弄,便直截了当道:“不喜欢。” 外人比如萧淮可能会觉得她冷漠无情,说话不留情面,可谁又能知道,她重活一世,知道许多人的真实面目。那些虚伪的面具被他们戴在面上,充当的是保护自己和欺骗他人的保护壳。 左清羽的笑容果然僵住,表情有些裂开。 楼湛无心关注他,下意识地去看了看萧淮的表情,后者却不是她想象的模样。 萧淮撑着精致如玉的下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唇角的笑懒懒的。虽然很浅淡,楼湛还是从他的眸光里觅出了一丝神色。 赞同的神色。 ☆、第十二章 ……难道是眼花了?萧淮……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反应? 楼湛一怔,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是看错了,结果看到的还是萧淮赞同的眸光。 看她眨眼睛,萧淮也跟着眨巴眨巴眼,唇角分明含着揶揄的笑意。 第12节 楼湛微微凝噎。 ……世子殿下的表现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旁边表情裂了一会儿的左清羽恢复过来,神色阴晴不定地来回看着萧淮和楼湛,活像是戴了一顶绿帽的男人抓到奸/夫/淫/妇的神情。 “世子,阿湛,你们……” 楼湛这才从表现诡异的萧淮那边抽出神来,心里微堵。 似乎又将萧淮牵连进她的事了。 从楼湛上任开始,云京里就莫名其妙地冒出许多流言蜚语,尽是些不堪入耳的意/淫猜测,流言多了仿佛就成了事实,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狐狸精,骂不知廉耻,在这云京里早就声名狼藉。 可是萧淮不一样,这样一朵娇弱的高岭之花,这样一个温良大度之人,不应该受到她的影响致使名声受损。 再说了,左清羽厌恶她到了极致,上辈子就迫不及待地将她送进了监牢,这辈子再做点推她进火坑的事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凡她和萧淮有所牵扯的事一传出去,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会关注到她,到时候就更为举步维艰。 楼湛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把拉住左清羽的手,向萧淮颔首道:“世子殿下,下官有事要同小公爷说,涉及双方私事,先走一步。” 话毕,也不等萧淮说什么,就强硬地拉着左清羽大步走出酒楼。 萧淮没想到楼湛会突然就带着人跑了,竟然愣了一下,待想到要追上去时,喉间忽然传来一阵血腥气息,他的头晕了晕,差点厥过去。 萧淮撑着桌子勉强站立起来,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唇边有血淡淡溢出。 原本缩在暗处的青枝差点跳起来,不管不顾地跳出来,心惊胆战地扶住萧淮:“主子!” 好在酒楼里人多,人声嘈杂,这边又有木梯遮掩,并不显眼,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冒出来的青枝。 萧淮摆了摆手,掏出绢子,仔细缓慢地将唇角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眉头微蹙着,脸色已经苍白如雪,仿佛在经历着莫大的痛苦折磨。 “青枝。” 缓了一会儿,萧淮重新开口,唇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帮我再查查左清羽。” *** “你到底想做什么?” 酒楼后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就算白日里也很少有人路过,极为僻静。 楼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笑容无害的青年,眉宇间堆满了厌恶与烦躁。 “我什么都没做啊。” 左清羽靠着墙,抱着手,低头看着楼湛,唇角微微勾着:“倒是阿湛,似乎从昨日开始,见到我就很火大烦躁,我能问问阿湛,为什么那么厌恶我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受伤之色,“明明上个月见面时还不是这样,是因为靖王世子?一个外人?” 楼湛面无表情,淡淡道:“少跟我套近乎,左清羽,你似乎忘记了,于我你也是外人。” “阿湛怎么能如此说,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左清羽的受伤之色更甚。 “左清羽,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面前,你还是不要装了。” 左清羽沉默。 半晌,他突然低声笑起来,原本温文尔雅的柔和轮廓,竟染上几分妖异,唇角的笑容依旧,却充满了嘲讽,整个人瞬间从云京盛传的谦谦君子变成了个邪里邪气的妖异青年。 “楼湛,你好像变聪明点了,是因为萧淮?”他的眼波流转,干脆撕破脸皮,不再虚情假意地亲近。 “和世子没有关系。”楼湛冷淡地退后两步,“我和世子不熟。” “可是这支簪子是他送给你的吧?”左清羽的目光落到楼湛发间的骨簪上,笑意愈胜,“楼湛,现今在这云京里,几乎谁只要和你沾上点关系,名声都会随之转恶。你说太皇太后的乖孙儿若是也和你沾上关系,会怎么样?” “左清羽,你厌恶我,有事尽管冲过来,暗地里耍阴招算什么。” “我可还没有耍。” 左清羽低笑,凑近楼湛,那神情诡异,楼湛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两步,背后却抵上了墙,退无可退。左清羽的手按在墙上,唇边似笑非笑,浅淡的兰香也随之而来,让楼湛一阵皱眉。 君子配兰,左清羽这种人,还配不上。 “楼湛,我问你。”左清羽的脸色不变,眸光却认真起来,“你我婚事,你当真不愿?” 楼湛仰着头看他,面无表情:“当真。” “那好。”左清羽眸光一闪,真心笑了,“等你把楼息这件麻烦事解决了,来国公府,给我父亲说清楚。他一直盼着你成他的儿媳妇,我只要稍稍露出要退婚的意思,就会被直接关到祠堂禁闭。”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厌烦,“你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不过是昔日和你爹随便说的话,他还当真了。” 就这样?这就是他的目的? 这就是他厌恶楼府厌恶她的原因? 楼湛略略无语,半晌,点了点头,“我也有几句话要问你。” “前夜,戌时末,你在哪里?” 左清羽挑了挑眉,看着楼湛冷肃的神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在城西河岸。楼湛,莫非你怀疑是我杀了张家小姐?” 楼湛没有理会他,继续问下去:“你什么时候离开城西河岸的?” “亥时末。”左清羽耸肩,答得轻快,略带笑意。 楼湛的呼吸一滞,目光陡然冷下来:“你的意思是,你目睹了所有过程?” “是啊。”左清羽胸膛颤动,笑得畅快,“我想你已经知道是谁杀的人了,没错,就是他。我那夜也是无聊,去河边坐了会儿就碰到了张家小姐,和她交谈了几句,便找了个地方休息。没过多时,那位就来了,啧啧,下手也真够狠的。”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楼湛感到脑中有什么在跳动,一颤一颤地让她头疼得厉害,脸色也阴沉下来,目光冷厉。 虽然知道左清羽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没想到他居然能眼睁睁看着一起凶案发生在眼前,言语间还颇有看戏的意味。 左清羽倒是一脸诧异,“我又和她不熟,为什么要救她?” 楼湛气得说不出话。 果真是将面具直接摘下来了,还以为他会冠冕堂皇地编出个诸如敌强我弱的理由,未料他居然这么直白露骨。 不过,虽然手上已经有了证据,但若是左清羽愿意出面作证,那把握就更大了。 左清羽看着楼湛,似乎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点头笑:“好啊,作为你去国公府解除那见鬼的婚约的条件,我帮你去扳倒那家伙。” 楼湛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左清羽:“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 “那就好。”楼湛的唇角忽然微微一勾,笑了。 不是在酒楼里露出的那种扭曲笑容,而是自然而然的微笑,看着这幅冰山解冻一般的画面,左清羽有些愕然。 在他的印象里,楼湛从小到大都没有笑过,那唇就像画师画上去的,永远都平平的抿着,面无表情。 现在她笑起来,却显得明媚亮丽,黛青的眉眼也仿佛微微晕开,在眼底染上了色彩。 左清羽缓缓眨了眨眼,张口要说什么,眼前忽有黑影一闪,左脸上猛地一痛,他的脑袋都被打得歪开,踉跄着退了几步,一阵目眩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看着还扬着手的楼湛。 “这是我代张家小姐给你的。你这种见死不救,冷硬心肠,两面三刀,虚情假意的人,该受的。” 楼湛鲜少说这么长的话,左清羽捂着脸,又是一愣,连生气这茬都忘了。 楼湛却已经转身走了。 左清羽终于在莫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不由气结。才一月没见,楼湛似乎就变了许多。 不过,只要能解除那个可笑的婚约,这点细节就不必在意了。 他看向栋宇连片的不远处,放下手,脸色里有着幸灾乐祸。 *** 院子里的花开得盛,芍药开得灼灼逼目,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美丽,却没有人去看一眼。 裴驸马与大长公主的大儿子正缩在房间的一角里,瑟瑟发抖。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听着面前的管家低声汇报,哆嗦得更严重了。 “……你是说,楼湛快要查出来了?” “是的,大少爷,您……还是去求求老爷和公主吧,毕竟这件事,也只有他们才能够为您摆平。” “我不去!” 裴骏脸色大变:“若是我爹知道了,不用楼湛来抓,我爹会直接打死我抬到张家去请罪!” 管家失语。 按照裴驸马的性格,的确会这样,就算裴骏是他唯一的儿子。 “怎么办,怎么办……那个贱人,如果她不咬我我也不会失手杀了她!”裴骏心焦气躁,来回踱步,还算俊挺的面容上一片恐慌。 蓦地,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裴骏脸色煞白:“谁!” 外面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回答。 ☆、第十三章 外头的沉寂几乎要把担惊受怕了两天的裴骏逼疯,他暴躁地踹了桌子一脚,怒声:“谁!”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房门外传来,隔着房门都能让人感觉到女子的飒飒英气:“大哥,是我。” “宛儿?”裴骏浑身一颤,怒气瞬间像雪一般化尽,清醒过来。 “大哥,你先开门。” 裴骏连忙跑过去,准备拉开门闩,手才碰到门,便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到房里的管家,眼神阴阴的。 管家被看得后颈一寒,自动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裴骏这才放心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明艳惊人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唇红齿白,眸子璨璨,身姿亭亭玉立,手里还抬着一个木盘,上面是裴骏今夜的晚饭。 “宛儿怎么来了?”裴骏调整好表情,温和地笑笑,将托盘接过,转身走到房间里。 身后的少女上下打量他两眼,跟着走进来,皱眉道:“大哥,你怎么了?连续两日没有出门,就连用饭时也不来,爹爹脸色可难看了。” 裴骏僵了僵,干巴巴地道:“反正爹看到我也气闷,这几日我乖乖待在家里,也不去他眼前晃悠,他不应该很高兴才对?” 第13节 “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知道了知道了。”裴骏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又重新笑开了,和裴宛闲唠了几句,竟没有一丝不耐烦。 对待这个伶俐聪颖的妹妹,一向暴躁阴郁的裴骏反而充满了耐心。 裴宛细细观察着裴骏的神色,话锋突然一转:“大哥,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闯祸了?” 裴骏故意一滞,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就打了几个不长眼的人而已。” “那就好。” 裴宛脸色平静,心中却不是这样想的。裴骏仗着父母的权势地位在外头几乎无法无天,依他的脾性,这两日在府中乖乖待着,定是惹了什么大麻烦。 她正想慢慢诱导裴骏说出事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随即房门被人推开,几个身配长刀的金吾卫走进了进来,为首的将军一抬手,彬彬有礼道:“裴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女声传来:“谁敢动我儿子!” 院门口走进一个华服艳姿的高贵女子,正是先太神英帝的嫡长女,当今皇上的姑姑,大长公主萧凝。 她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微微喘息着,紧皱眉头,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金吾卫将军,站到裴骏面前,冷冷道:“罗将军,小儿平日顽劣,但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一来驸马府便要抓人,是不是认为本公主不会将你告到太皇太后面前!” 罗将军听她语气迫人,面色不变:“大长公主息怒,前几日张御史独女遇害,事发前最后见到她的正是贵公子。卑职奉命前来将裴公子带到大理寺,定会以礼相待,待查出真凶,定会放出裴公子,给驸马府一个交待。”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萧凝也挑不出什么错,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眼神凌厉地回头瞪了眼裴骏,回头冷声问:“奉命?奉谁的命?” 罗将军犹豫片刻,道:“奉大理寺少卿之令。” “大理寺少卿?”萧凝皱眉想了想,脸色一愕,“那个卑贱的女吏?你们十二金吾卫何时竟成了个寡廉鲜耻的女吏的走狗了?” “请大长公主注意言辞。” “注意言辞?对那种人?还是对你?”萧凝冷嗤一声,明艳的脸倏地一沉,“都给我滚!驸马府不是你们能来撒野的地方!” 没想到萧凝态度会这么强硬蛮横,罗将军不由皱眉,思索了一下,将怀里的东西摸了出来。 一枚色泽艳丽的翡翠戒指。 萧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是一变。 “这是在案发的城西河岸边寻到的,料想大长公主应该识得此物。” 萧凝黑着脸不语。 她当然认识这物什。 那是她当年尚裴驸马时,太皇太后赠给她的陪嫁礼之一。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枚指环,却价值不菲,更是意义不凡。前年裴骏加冠之时,她将这枚戒指给了裴骏。 心中的不祥之感更甚,萧凝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隐在长袖下的手攥得死紧,回头看裴骏。 裴骏的脸色极为苍白,眼神闪闪烁烁,满是惊慌恐惧。 这么明显,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心中有鬼。 “如此……”萧凝看了半晌,长长地舒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淡声道,“把这孽障带去吧。” “娘!”裴宛失声。 裴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不,不,我什么都没做,楼湛在污蔑我!那个戒指,那个戒指是她派人偷去的,她要陷害我!娘,娘,你快告诉他们,这里是驸马府,他们不敢胡来的……” 他愈是惊慌愈是头脑不清,退了几步,一下子碰倒了身后的翠玉屏风,摔了个结实。 屏风下也传来一个痛呼声,这声音突然冒出来,让众人都是一愣。 罗将军定了定神,一挥手,两个金吾卫跑上去,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裴骏,将他拉了起来。裴骏吓得腿软,竟然连反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哆哆嗦嗦地被两个金吾卫提到一边。 罗将军在旁看他这副窝囊样,摇了摇头,上前去移开玉屏风,就见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倒在地上,还在嘶嘶倒抽着冷气。 旁边一个金吾卫眼神贼亮,瞥了眼那中年人,“啊”了一声:“这不是昨日在义庄外看到的那个人吗!” 罗将军挑眉,细细看了看,“将这个也带走。” 证人不嫌多,能将裴骏扳倒就行。 见两人都被金吾卫抓了,罗将军不再多言,拱手道了句“得罪”,便领着一众金吾卫退去。 裴骏的院子里又迅速恢复了宁静。 萧凝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眼神冷厉阴郁。 “娘……”裴宛有点害怕她这副神情,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试探着问,“大哥他……” “他不会有事!” 萧凝立刻打断她的话头,深深吸了口气,“就算我儿在外杀了人,也是那个人该死!骏儿不会有事,宛儿,你回房好生待着,待你爹下衙回来也别告诉他此事,为娘现在要进宫一趟。” 裴宛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点了点头。 但愿,真的能平安无事吧。 *** 外头的天幕渐暗,乌云沉沉,冷风阵阵,似是将要下一场暴雨洗刷夏日的炎热。 楼湛眯了眯眼,收回目光。 她现在正坐在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静候罗将军带回消息。 上辈子她见过大长公主萧凝几面,知道她护短成性,但凡有人敢招惹她的一双儿女,她就算拼着不要公主殊荣,也要将那人置之死地。 可裴驸马相反。 当今尚书省左仆射裴琛,是出了名的正气凛然、六亲不认、刚正不阿,尚书省长官尚书令之职一直空悬不落,他便是尚书省默认的长官。 要想让裴骏伏法,就不能不利用裴琛。 是以,她此前拜托罗将军去抓人的同时,也请人去尚书省走了一趟,送去一封信。 待明日当堂审问裴骏时,一定会有变故,届时能否成功,裴琛品性也有一定影响。 楼湛低着头兀自发愣,房门忽然被轻轻扣了两声。楼湛抬头一看,罗将军正站在敞开的房门前,她连忙站起:“如何?” “大长公主见到了戒指,果然无话可说,让卑职带走了人。” “嗯。麻烦罗将军。” “楼大人不必客气,卑职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罗将军笑了笑,抬手一揖,转身离开。 楼湛坐回椅子上,翻开书案上的文书,再次梳理了一下此案的脉络,揉了揉眼睛,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这辈子的事情不按上辈子出牌,好在得人相助,不至于慌了手脚,勉强应付得来。 她闭了闭眼,脑中突然冒出萧淮的身影。 ……啊,好像中午拉着左清羽离开时,又忘记垫付银钱了。 不过,萧淮应当不会介意什么。 楼湛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骨簪,缓缓睁开了眼,明澈的双眸里有异彩闪动。 世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她不能再和他有所接触。 正如左清羽所言,她接近谁,或者谁和她接近,就会流言不断,虽她不在意,但焉能忍受旁人受她之累? 她静默片刻,将骨簪从发间拔出,妥帖地放在怀里。 过了此番,到了月底太皇太后寿宴时,她不会让那一剑刺到萧淮身上。如此,也勉强算是报答了点他这几日的恩情。 心中正无端烦闷着,外头忽然一阵闪电闪烁,随即传来“轰隆”一声,闷雷炸响,下一刻,便有噼里啪啦的雨点坠落之声响起。 楼湛揉了揉额角。好像没有带伞。 外面的天幕已经沉黑,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她有些无力地站起身,正想四处看看哪里有伞,一道闪电劈过,猛然映出门前修长挺拔的身影。 楼湛的心跳一滞:“谁?” ☆、第十四章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白中带金的光芒仿若利剑,直直劈开了天地。 门口拿到身影再次被映出,身形似乎有几分眼熟。 楼湛心中有些疑惑,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道:“世子?” 对方回了一声淡淡的嗯,声音很淡很浅。楼湛仔细看了看那道隐约在暗色中的身影,心中蓦地一凉,停住靠近的脚步,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去。 “世子所来何事?” 对方沉默半晌,声音突然阴寒下来:“杀你!” 随话音而起的是一道清凌凌的剑光,乍然大亮,直逼楼湛而去。楼湛早就有了防备之心,丝毫不慌乱,从容敏捷地往旁边一躲,“你是谁派来的?” 刺客一言不发,剑势愈加凌厉。 此时已是下衙时候,除了外头的守卫和狱里看守的狱卒,大理寺里不会再有人留下。楼湛心中清明,没有呼救,躲了几剑,手臂忽然被一剑划上,痛感袭来,血流如注。 她忍痛捂住手臂:“大长公主?” 刺客的攻势一滞。 楼湛趁机冲向房间门口,到底不是练家子,瞬息就被回神的刺客追上,身后寒光凛冽的剑逼上后背,楼湛闭上眼,心中一叹。 早就料到大长公主会进行报复,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了。大长公主是想杀了她,换一个人来审理裴骏的案子,争取给裴骏活命的机会? 身后猛地响起一阵铁剑相交的清脆叮当声。 楼湛心中冷冷一跳,睁开眼,前面不远处的门口,又站了个身影。那身影在外头的电光闪烁里,显得修长优雅,风姿翩然。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情形,直直往前走去,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世子。” 这才应该是萧淮。 萧淮靠着门框站着,背着光的脸看不清楚神色,身上笼着一股压抑的情绪。楼湛再靠近了几步,才见他依旧淡淡笑着,只是眉眼里明显升起了一丝平日没有的怒意。 “没事吧?”萧淮站直身子,目光落到楼湛手上的伤口上,眸色又沉了沉。 “多亏了世子,下官无妨。” 楼湛将手臂往旁边躲了躲,回过头一看,那刺客已经被青枝擒住。青枝一手制着他,另一只手还有空去将旁边熄灭的蜡烛点燃。 第14节 烛光幽幽的,暖黄铺满房间。 应当是知道任务失败的后果,刺客的眼神极为惊恐,瞪了楼湛半晌,脖子一歪,不知用什么法子自尽了。 青枝没想到掐着他的脖子他也能自绝,愕然了一下,扔开刺客的尸体,怏怏道:“……死了。” 楼湛摇摇头:“无论是死是活都没有用,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吧。” 大长公主是不会露出马脚的,就算楼湛有心追查,也需要萧淮和青枝作证。可萧凝毕竟是萧淮的姑姑,这也太为难他了。 所以这件事宁肯当没发生过,也最好别去追究。 上辈子她太死板,凡事都想追究透彻,最后几乎得罪遍了整个朝堂,有人有心害她,也是正常。 萧淮看了看楼湛的神情,从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摇了摇头,“幸好我有事找你,恰巧碰到罗将军,知道你在大理寺。” 他的语气难得有些严肃,楼湛勉强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默默点了点头。 “青枝,将尸体处理好。”萧淮转向青枝,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伞,歪头看向楼湛,“外头骤风急雨,楼大人应当没有带伞吧,若是不嫌弃,我送你回府。” 手上受的伤断断不能浸水,楼湛只好点头,却有些头疼起来。 刚决定要远离萧淮,回头他就救了她一命。要两清怎么就那么麻烦? 同萧淮撑着伞走出房间,外头凄风冷雨,楼湛下意识地抱了抱手,有些不太自在。 这把伞,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却让她和萧淮的距离缩短了许多。即使是在骤雨中,也能嗅到身旁的人身上浅淡温润的越邻香,还有一股比平日浓烈了些的药香。 楼湛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往萧淮的脸看去,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较平时更为苍白了,眸子微阖间,尽是无力。 “世子,您……是不是犯病了?” 萧淮身上一直有怪病缠身。 闻言,萧淮倒是一笑,正要说话,又忍不住蹙起眉尖,掩着淡色的唇咳了几声,才淡淡道:“习惯了。” 正如楼湛习惯了流言傍身。 楼湛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出大理寺,往石阶下看去,下面停着一辆马车,没什么繁杂雕饰,看起来稳稳当当。楼湛心中倒是松了口气,幸好不必一路撑着伞回楼府。 上了马车,楼湛才想起青枝,嘴角不由抽了抽:“世子……青枝怎么办?” 萧淮坐到小榻上,抬眸看她一眼,眸中似有温暖笑意:“楼大人果然是很会为别人着想之人。” 楼湛微窘。 “不必担心青枝,他很快就会回来。” 楼湛点点头,想起刚才在大理寺里萧淮没有说完的话,直了直身子:“适才世子说有事找下官,敢问是何事?” 萧淮没理会她,回头在暗格里翻弄一阵,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楼湛:“这是擦外伤的药。”又摸索了一阵,然后又扔给楼湛一个小玉瓶,“这是解毒丸。” 看楼湛一脸懵然地拿着两只小瓶站在原地不动,萧淮又好气又好笑:“楼大人先坐下来,吃了解药,防止中毒,然后抹了伤药,我们再说正事。” ……能先说正事吗? 知道萧淮是为她好,楼湛心中郁闷之余还有些感动感激,坐下来倒了枚解毒丸吃了,要抹伤药时,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萧淮。 萧淮一愣,连忙扭过头,耳尖微微有些泛红:“楼大人放心,我不会有小人行径。” ……耳尖居然红了! 楼湛突然很想笑,顾及到萧淮的面子,还是硬生生忍下笑意,撸开袖子,看了看鲜血淋漓的伤处,将瓷瓶里的药粉倒出来,面不改色地抹匀了,才把两个小瓶重新盖好,放到小榻前的矮桌上:“多谢世子。” 因为怕袖子垂下来再碰到伤口,楼湛便没有放下袖子,萧淮一回头,就看到一条嫩藕般的白细手臂,上面开了道口子,鲜血淋漓。 连旖旎之心都生不出来了。 萧淮严肃了表情,道:“下午之时,大长公主进宫求见太皇太后。” 楼湛不免一惊:萧凝竟然直接就去求太皇太后了? “不过……”萧淮唇边忽然有了笑意,欣然道,“当时静宁郡主在太皇太后身旁,静宁一向不怎么喜欢萧凝姑姑,便拉着皇祖母从后门溜出去,到净梵寺烧香拜佛去了。” 静宁郡主好样的! 楼湛心中欣喜,几乎想为静宁郡主鼓掌,心中松了松。她就怕太皇太后插手此事,毕竟裴骏再怎么人渣,也勉强算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只要大长公主哭闹哀求一阵,太皇太后说不定就会强力让大理寺从轻发落裴骏。 幸好,有静宁郡主在先。而且大长公主乃太皇太后之前的皇后所出,太皇太后一向同大长公主不甚亲近,只要大长公主不闹到她跟前,她对此事也会不管不顾。 “多谢世子。” “楼大人,为何一直要说谢呢?”萧淮闻言却摇了摇头,颇有些不赞同的意味,“感谢之言说一次便足矣,我帮楼大人,并非为了楼大人的感谢。再说此事应当感谢静宁,而非我。” 楼湛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低下头,脑中又重新过了一边萧淮的话。 静宁郡主……好像是太皇太后所出幼子,三年前薨落的康王的独女,单一个暮字,字晚宁。 等等! 楼湛蓦地瞪大了眼。 那日陈子珮兴冲冲地拉着她去看的青梅竹马、躲在萧淮身后那个俏皮的小姑娘,好像就叫晚宁。 看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萧淮笑了笑:“没错,陈大人去见的,就是静宁。” “……请世子代下官向静宁郡主道谢。” 看她老离不开一个谢字,萧淮又摇了摇头:“楼大人何必如此生疏。” 因为……好像我们不太熟。 楼湛默默吞下这句话,沉默不语了。 过了半晌,处理好尸体的青枝回来了,果然依旧衣服干爽清洁,轻飘飘地跃上马车,一拉缰绳,扬声道:“主子,您这是决定好了,要把楼大人带回家了吗?” 楼湛:“……” 萧淮:“……青枝,回去禁闭三日。” 青枝:“主子我错了……” 青枝驾车的技艺极好,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楼府大门前。楼湛借了萧淮的伞,撑着走到大门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一看,萧淮正掀着车帘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淡淡地笑了笑。 心中奇怪的感觉更甚,楼湛连忙转身走进楼府,避过岚姑和楼挽,回房换了一身衣服,才安稳地坐下,仔细思考明日之事。 翡翠戒指和那块残破的布已经妥当收好;李宋两位公子会来为楼息作证;左清羽也会在适合的时间出来。 就算大长公主再怎么不甘,也是徒劳了。无论裴骏杀害的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还是朝廷大员的女儿,都是死罪一条。 ☆、第十五章 清晨,大理寺的前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坐在上方的是孙北、楼湛,还有作为担保人的萧淮。 头发有些花白的张御史也已经沉着脸站在下方,过了这么几天,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也有几位得了空的同僚来大理寺看热闹,在旁边低声宽慰着他。 楼湛看了看时辰,淡淡开口:“烦请罗将军派人将楼息和裴骏带过来。” 罗将军应了一声,带上几个金吾卫去牢里带人。不过一会儿,楼息和裴骏就被带到了。 楼息神经一直比较敏感脆弱,这几日待在大牢里,夜夜被老鼠惊醒,此时黑着眼眶,脸色厌厌的,抬眸瞅了楼湛一眼,勉强使了点力气翻了个白眼。 倒是裴骏心中有鬼,被抓来的一夜担惊受怕,腿肚子都是微微颤着的。 楼湛不急着给裴骏论罪,现在最好先洗脱了楼息的罪名,免得过会儿出什么幺蛾子把他给重新扯进这件事里来。 她站起身,微微扬起头,“盛元七年六月十日夜,张晋远大人之女汎云于云京城西河岸被人连刺十七刀流血而亡。张大人,可是如此?” 张御史脸色依旧阴沉,瞪了一眼跪在堂前的楼息和裴骏一眼,冷声:“是!” 萧淮坐在一旁,面色从容随和,扭头静静看着楼湛,眸中笑意闪烁。她今日终于换上了正式的官服,这绯红的官袍看着也有些喜庆,旁人穿着让人觉得像跳动的火焰,穿在她身上,竟能穿出一种冷凝的死火之感。 只不过她姿容秀致,神色严肃而端庄,倒真有真正官吏的模样。 萧淮眸光微闪,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楼湛没有注意到萧淮的怪异神色,继续毫无敢情地宣告:“七月十一日,楼息被当做凶手被张大人扭送而来。经本官这几日调查,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话音一顿,“请李公子、宋公子上前。” 一直站在角落里无所事事的李宋二位公子便笑嘻嘻地站了出来。随同而来的还有李岿,他方才只顾着和同僚闲谈,没注意到上座上的人,听到楼湛的话,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上面,一眼就看到了旁边安静坐着的萧淮,脸色顿时就变了。 尤其是萧淮也看到他,唇角一勾,点头微笑示意时。 这小子怎么在上面坐着?不怕折寿? 李岿心里犯嘀咕,旁边几个大臣随他的目光看去,脸色讶异:“李大人,原来你认识世子,怎么不同我等说一说,过后可要请李大人引荐结识啊。” 李岿听得犯晕:“什么世子?” “靖王府的世子殿下啊!” 一句话恍若惊雷,将李岿劈得魂飞天外,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回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也不算认识……” 想到昨日在李府他对萧淮说的话,李岿就想牵条绳子悬梁自尽。 他、他都说了些什么?! 这、这不是找死吗! 李岿的脸色唰地白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萧淮的脸色,满口苦涩,满心复杂。 楼湛已经开始发问:“张小姐遇害,应是亥时。李公子,宋公子,据楼息所言,当晚他同两位喝酒,很快醉去,可有此事?” 李翎盯着楼湛的眼神亮晶晶的,积极发言:“是是是!然后我和宋兄继续喝酒,一直到子时才散场回府的。” 他说得积极,后头李岿的脸色却又黑了。介于公堂之上,而且还有萧淮在场,他也不好开口呵斥,只能一脸不忍卒看地扭过了头。 “张大人指出被害的张小姐身上有楼息随身佩戴的玉佩,当晚你二人可有看到玉佩?” 宋公子踹了正要积极抢答的李翎一脚,欣然道:“有,那块玉佩上面有个篆体的楼字,想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楼息不由嘀咕了一声:“当然重要。” 楼湛点点头:“张大人,楼息的玉佩的确是被人所偷,令千金之死同他没有关系。您认为如何?” 有李宋两位公子作证,张御史眼神冷厉地盯了会儿楼息,转过眸光,看着楼湛,眼神里似乎有了些微改变:“看来的确和搂公子没有关系。老夫鲁莽,在此道歉。” 楼息平白被拧送进大牢,满脑子怨气与怒气,嗤了一声,扭脸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