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贵妾》 第1章:千里寻夫 十月寒冬里,京师等地已是银装素裹,天地皆为一色。 冰天雪地之中,一辆牛车迎风北上,滚动的车轮碾碎官道上的冰雪,尽管风寒刺骨,板车上林盈袖心里却是暖暖的,再过几日她便能和夫君团聚。 冻的红肿的手一边一个搂着孩子,生怕冻着他们。 “老三哥,还有多久才到京城?”牛车上的妇人用颤音问道。 “大娘子,最多还有三天的功夫,天儿不下雪早该到了才是。”赶车的汉子是个老实人,见娘儿三冻成这样,心下不禁为马车上的妇人担心起来,这样的天气别说女人孩子,他一个大男人都有些受不住。 林盈袖将藏在怀里的饼拿出来分成四份,一份递给老三哥,诚恳地道:“三哥,劳烦你今儿晚上就不要休息,早些到咱们也少受些苦。” 老三叹息一声,“我只怕你们娘们受不了,大娘子我知道你思念秀才哥哥,可也不能不顾你自己和孩子,罢了,早些到也好。” 吃了个半饱,将包袱放在身子下坐着,这是唐墨行走后,林盈袖抽空给他做了两双鞋,京城经常下雪,没有双好鞋子,会冻着脚。 闭上眼幻想着,唐墨行看到这双鞋该有多高兴...... 京城城门外,马车停靠在路边上,老三往城门里望了多次也不见一个人来。 等到了晌午,一辆挂着桂府灯笼的车走出城门,走到林盈袖面前时,下来一个大户人家管事媳妇的中年妇人,那人上下打量着林盈袖,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从头打量到脚,仿佛在品头论足,没有丝毫的尊重之意,她挺起了胸膛,直视那妇人,毫不畏惧。 管事媳妇见林盈袖穿着补丁衣服,脸上虽没有半点脂粉,却也是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且落落大方,心下有了一番计较,微笑着道:“想必这位是林家娘子?” 这个称呼林盈袖觉得奇怪,她也曾到大户人家替人浆洗衣服,下人都直呼主母娘子或者是奶奶、太太,没有带着娘家姓氏称呼的。 林盈袖眸光微沉,心里虽然不悦,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地和这个媳妇说话:“正是,请问这位大娘可是我夫君唐墨行派来接我们母子?” 确定身份后,管事媳妇请她和两位少爷上车,路上告诉林盈袖,先去客栈换了衣服,毕竟现在唐墨行是官家老爷,林盈袖这个样子实在不得体。 林盈袖听见这话在理,也不多计较,到客栈,母子三人熟悉毕。先哄着孩子睡下,只等唐墨行过来,没多一会儿听见门响,林盈袖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走到前屋。 就见堂上坐着一对男女,男人面带愧疚地看了林盈袖一眼,而后低下了头。那女子衣着华丽,眉目艳丽,又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那女子喝了两口茶,上下打量了林盈袖,慢里斯条地问道:“你就是林家的?” 林盈袖咬着唇并不答话,身心如置冰窖,冷的麻木。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个女子和唐墨行是什么关系。 官宦人家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就算唐墨行要纳妾她这个做正室的也不会反对,可是这算什么? 那女子轻蔑地哼了两声,“小门小户出身,真是上不得台面,见了主母也不知道请安,相公,你看看她——” 唐墨行柔声安抚那女子,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做小伏低的样子,是林盈袖从来不曾得到过。 她抬起头,将自己的恨意和恼火压下了下去,眼中带着一股子冷意,质问唐墨行道:“当初家翁家姑上门三媒六聘提亲,乃是正妻之礼,她为何说我是妾?” 唐墨行不敢看林盈袖的眼睛,声若蚊蝇地道:“盈袖,你也知道我如今是朝廷命官,若妻室出身贫寒,如何跟达官贵人交涉?曼娘她出身高贵,可堪主母,我......不会亏待你就是了!” 林盈袖浑身发抖,五脏六腑仿佛颠过来了似得,说不出有多难受,她伸出一双手,十根手指红肿通红,含着泪如诉如泣,“我嫁到你们家十五年,白天出去给人浆洗衣服,晚上缝补做针线活,养活你父母,供你读书,给你生儿育女......你凭什么!” 曼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盈袖,沉声道:“为主子做了些微末小事,就想邀功不成?再说是你自愿,可没人逼你。”说着,朝身边的婆子看了一眼。 那婆子气势汹汹地朝林盈袖走来,抬起手就朝林盈袖脸上招呼来。 林盈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婆子的手,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唐墨行,曼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把刀子一般,狠狠地插在了林盈袖的胸口,恨声道:“你真看不上我,给我休书,我这就走。想贬妻为妾是不能,我堂堂秀才之女,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相公,倘或休妻,闹出来对你仕途不利,我看这个林氏不是善茬儿,干脆打发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以绝后患。”曼娘眸底流淌着毒意。 唐墨行手心捏了一把汗,期期艾艾了半晌,咬着牙对林盈袖道:“给你两条路,要么卖你到窑子里去,要么安分守己跟我回去,看在你为我生儿育女的份上,不会亏待你,你要休书是没有!” 林盈袖五脏俱焚,疼痛似刀绞,面上却平静无波,只是眼神转为了冷厉,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窑子那可是最下等的地方,什么贩夫走卒只要有钱都可以去耍,“唐墨行,你好狠的心!” 曼娘生恐有变故,喝令下人,“给我绑了带回去,再通知知府写一张籍贯过来,把她给我发卖到窑子里去。” 林盈袖含泪点点头,说了一句“很好!”朝里屋看了一眼,一头朝旁边的石柱子上撞了过去。 顿时,血溅三尺,曼娘装模作样地躲进了唐墨行的怀中。 温热的液体自头顶蔓延,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林盈袖最后看了这对狗男女一眼。她没有惧怕,没有不甘,没有眷念,没有后悔,也没有怨恨,若说有大抵只有一些怨自己瞎了眼。自己瞎眼,与他人无关。 第2章:重生 夜色渐浓,无月无星,万物寂静,虫声啁啾,使这苍茫的城西居所更平添了几分凄凉萧索之意。 世人只知道柳州繁华,乃是天下第一富贵乡,人人安享富贵,然在城西边有个十里街,街道尾的土地庙借住着一户人家。彼时,三更的梆子敲过,整个城西一片漆黑,唯有土地庙旁的屋舍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小火烛。屋里传来呜咽的啼哭声。 林盈袖睁开眼,她回到了出嫁前一个晚上。 林氏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搂着儿子,哭的几乎死去活来,床板上的故去之人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长衫,脚上的鞋露出了大拇指。 这已经是林秀才最体面的衣裳,林盈袖暗暗叹了口气,将油灯挪到林秀才的脚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娘,你莫要哭,爹爹虽然去了,您还有我们兄妹两个。” 当初,因为林家太穷,不能安葬林秀才,那时候唐家来人提亲,为了安葬爹爹,所以才嫁了过去。上辈子的林盈袖还感激唐家恩德,如今想想,唐家真好心,借钱也不是不可以,分明是乘人之危。 唐墨行是爹爹的学生,唐老爹祖上也是做过官的,虽然现在落魄,比林家还是好了很多。林盈袖自幼跟着唐家娘子学针线,她和唐墨行算是青梅竹马,虽两家不曾明言,也有攀个亲家的打算。 “眼下还是想法子安排了爹爹的后事要紧,阿娘哭坏了,我和弟弟还能靠哪个?” 不劝还好,一劝林氏娘子哭的更伤心,林家本也有几亩薄田,也能勉强度日,只因林秀才自小聪慧,公婆想他是个有出息的,便供他上学。不想学业未成,公婆竟撒手人寰,家中还有一叔叔,叔叔道:“你我兄弟都是老子娘养的,这家该是公道的分。当初老子娘为你上学,花费不少,先如今家中只有几亩薄田便与了我,你是大哥,我做弟弟的吃亏,那两间明瓦房便给你,剩下的给我。” 林秀才是老实人,加上他上学这些年地都是兄弟一家子在照管,便允了。无奈这林秀才手不提能,肩不能担,只能靠林氏与幼女林盈袖替人浆洗缝补衣裳赚点钱补贴家用。 去岁,林秀才得了重病,卖了房子搬到此处借了这一间屋舍四口住着,林秀才在此处靠给人写信写对联,日子倒也能过得,眼看就要赚回赎回家中房子的钱,林秀才竟然一病不起。 “我的儿啊!娘命苦,你爹爹去了,家里连安葬他的银子都没有,怕是.......” 林盈袖一双泛着红的眸子轻轻一转,又是一声叹息,“现在哭也不是个办法,阿娘明儿我去找叔叔借点。” 林氏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依言点头,家中粗白布倒是有几块,门口挂上,做衣裳是不成了,先撕下来绑在额头,充做披麻为父戴孝。 林盈袖让林氏带着幼弟先睡一会儿,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林氏只得带着林晓峰上炕歇息。 房中桌子已经挪到门外去,空地摆放了门板,母子二人头朝外,与林秀才的尸首相对,躺下歇息。 次日天未尽亮,不少街坊听到哭声纷纷过来才知道林秀才故去,看着孤儿寡母哭成这样,安慰几声便离去,城西分所住的都是些穷苦百姓,就算有心也没有那个能耐帮忙。 “可叹哪!林老兄壮志未酬,早早故去。”人群中挤进来一老一小头戴方巾的秀才,年长的便是唐老爹,时运不济考了大半辈子也只是个秀才。 唐墨行此时还一副青涩的模样,看到那张脸,林盈袖眸光顿时冷了下来,她多想冲过去亲手掐死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 唐老爹给林秀才上了香,又给林氏道了声:“大娘子莫哭,虽某不济,也会拼尽全力全了林兄的颜面。” 林盈袖拦在林氏面前,双手交叉,屈了屈膝,冷声道:“多谢唐老伯厚意,唐家哥哥眼看要入考,如何能为家父耽搁,况且唐家哥哥算家父半个弟子,家父只盼唐家哥哥能高中,他在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倘或因他的事情耽误,岂不是让家父抱憾?” 林盈袖知道,唐家明面上是为爹爹的丧事,实则为了娶她过门去。秀才的地位在这个时代最为尴尬,不高不低,官宦人家高攀不上,寻常百姓家又看不起。 所以唐墨行一家看上了她,从小看着长大,林父也是秀才,就算将来唐墨行做了官,家中娘子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当初唐老爹的如意算盘是打的不错,只可惜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唐墨行听着林盈袖不等他父亲说完便拒绝,顿时急了,伸手要去拉林盈袖。 林盈袖不着痕迹地避开唐墨行的手,这个男人多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唐家哥哥,如今我父亲没了,还是守着礼,免得让人说我们孤儿寡母没廉耻,和小哥儿拉拉扯扯。” 一句话说的父子两个脸都白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唐老爹也不好再说什么,寒暄了两句留下五分银子带了唐墨行告辞离去。 客人一走,林氏便说教起林盈袖来,“你这孩子怎么和长辈说话,人家好心帮忙你却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盈袖换了衣裳,随手拿了两个野菜包子揣着准备出门,“阿娘,现在不比爹爹在时,您寡居中,若是让人传出什么闲话,咱们可怎么活?” 话虽在理,林氏还是觉得林盈袖太敏感了些,追出门说道:“你只图嘴快,也不想你唐伯父伯母如何照顾咱们家,往你二叔家再这么,我可不饶你。” 林盈袖摆摆手,没再理会林氏,在街上兜兜转转,寻了石膏在街口写了几个字,然后掐了野草插在自己的头上,当街跪着。 日渐中,烈日如火,人和马,都闷得透不过气来,裴垣刚从衙门里出来,下人打好帘子,男人剑眉微蹙,令人:“牵马来。” 这样的天坐轿子还不得把人闷死? “二爷,太阳这样毒,您晚些再回,太太说了今儿家中无事,让您千万注意着自己的身子。”身边管家模样的人一旁打着扇,一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第3章:翻脸 裴垣没理会,小厮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单膝跪地,裴垣踩着小厮的背上马,因问了一句:“今儿太太请的是那位大夫?” “是城东的王大夫,太太吃着他的药身子好了很多,很快能管家理事,二爷不用担心。” 裴垣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令人抬着轿子先回裴府去,他自己回。 这位裴公年不过三十,生的丰神俊逸,仪表不俗,端的是潘安在世也要逊色几分。这样的人物岂是小门小户出身,裴垣出自京城静穆公之后,如今父现袭淮阳侯一爵,上有一兄。这裴公也非靠家族庇护,少年时曾高中探花,如今放了个正三品的盐运使外任。 这位家中早有妻房,妻乃是大长翁主幼女周氏,膝下一儿一女。这周氏是个一等一的贤惠人儿,裴坦身边妾室三人,通房无数,只裴垣的心一向不在女色上,虽有无数姬妾却都只是摆设而已。 因嫡妻久病,裴垣不胜耐烦,日日出门寻医问药,近日暑热难耐,周氏怯弱不堪,令裴垣好生烦恼,故出门走走散散心。 不知不觉逛到西街,因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便凑了上去,就见一麻衣少女头上插着草,地上用石灰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字迹清秀,笔画有力,暗藏锋芒,可见写字之人不俗。 这少女面庞以白布遮盖,虽看不清楚容貌如何,那双泛着水波的灵动眸子叫人见之忘俗。 “可怜了这好孩子啊!要不是林秀才......” 听周围百姓议论,裴垣知道了少女的身世,原来是个秀才的女儿,也是可怜见。 裴垣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这是带了出门为周氏寻药的银子,只二十三两八钱,索性摸了出来,扔到少女面前,低眸看着她:“小姑娘家本不该抛头露面,你倒是个有孝心的,拿去葬了你父。” 林盈袖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激动的心肝乱跳,抬头见是一位极其俊逸清秀的贵公子,不禁双腮犯热,朝那人恭恭敬敬地磕头,“感激恩公施以援手,不知恩公家在何处,待小女葬父之后便上门为奴为仆,报答大官人大恩。” 裴垣摆摆手,裴府不缺丫鬟,只不想好人家的女儿落了贱籍才慷慨解囊,“你本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何苦自甘下贱?为奴为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我不要你卖身,自去吧!” 林盈袖双目泛泪光,她穿越来这些日子,父母老实被人欺辱,向来无人肯施以援手,本以为世人无情,不想竟遇到了好人。 “请问大官人名讳,小女定为恩公做一个长生牌,日日供奉,祈祷恩公长命百岁。” 裴垣没有回答,只道:“你先给你父亲办了后事,别的不需要你做。” 林盈袖磕了两个头,矫情的话也不再多说,爬起来往白事店去。 “我瞧这女郎怕是骗人的,她二叔可是财主,兄弟再怎么不睦,也不至于棺材板的钱都不给吧!” “还真是,今早还看见她二叔家的管家出来买房子买地.......” 裴垣剑眉微沉,驱马跟上林盈袖,他堂堂三品大员,让一个小女娃骗了传出去还不笑掉别人大牙? 街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林盈袖买了一副棺材,请阴阳先生选地,再请两个和尚过来念一日经,还剩下五两银子拿回去交给林氏安排。 置办好归家来,走在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唐大娘和林氏在说话,便住了脚仔细听她们说些什么。 “嫂子,墨行那孩子你看着长大的,我们两家关系又好,盈袖丫头过来我们绝不亏负了她......” 林氏叹息一声,“他伯娘说的对,只是他爷才过世,怎么也得守三年孝,现在出门怕是不好。” “嫂子,我们对外头不说,谁知道?先办了大哥的后事要紧。” 听到这句,林盈袖不禁握起了拳头,上辈子她就是被唐家这样诓进了家门。过门前唐大娘说必定当她女儿一般对待,办完父亲丧事她还戴着孝进的门,唐大娘明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嘲热讽,说好三年后办婚礼也没办。当女儿对待那更是笑话,过门之后还不到四十的公婆开始养老,林盈袖除了在外接活做之外,家里的活儿都等着她做,稍有怠慢,唐大娘便说教她。 开口闭口便说她是唐家买来的,要打要骂谁都没话说,最可怜她对唐家只有感激。 娘家只有幼弟寡母,根本没人能为林盈袖撑腰,至于唐墨行,除了读书,家中事情一概不管,那时候林盈袖也是傻,哪怕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再唐墨行面前表露。 推开门,林盈袖当着唐大娘的面将剩下的银子交给林氏,客气而疏离地和唐大娘说道:“多谢大娘好意,家父的后事不劳您费神,至于亲事,还是等三年孝期之后,否则街坊邻居的唾沫也能淹死我们。” 上辈子林盈袖没守孝,让多少人在背后唾骂,哪怕是被公婆欺负也换不来别人的同情,一切都是她活该。这辈子哪怕是卖身青楼也绝不做唐家妇。 外头的裴垣点点头,虽说是个女娃,这等气度不让须眉,只可惜身上没银子,便放下了一块玉佩挂在窗户上,这玉佩换了银子也能解燃眉之急。 唐大娘脸上阵青阵白,她一个秀才娘子,谁对她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豁然起身,指着林氏厉声质问道:“我好意帮你,在你们嘴里我反倒成了落井下石之辈,这等不知好歹的丫头,我唐家要不起!” 说着甩袖子离去,林氏被骂得没半点脾气,跟着唐大娘出来,不住地赔礼,走出大门,唐大娘犹不解气,说了许多林氏和林盈袖的不是。 “我家不要,我看看谁还敢要你家女儿!” 林氏无奈了,送走唐大娘,林氏回头看见一个玉佩,她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也能看出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又瞅了瞅四处不见一个人,只得收了玉佩回去。 棺材一会儿才送来,林盈袖正给林秀才烧纸,林氏进来不免又说她几句。 第4章:林家二叔 看着银子,林氏心里多少也有些安慰,将玉佩放在桌子上,再三问:“银子真是你二叔给的?” 林盈袖看到那块玉佩,一把抓起捏在手心里,激动的双手颤抖,“阿娘,这是哪里得来?”她记得,这块玉佩是恩公佩戴,他那样的矜贵的人,犹如金龙玉凤,岂是他们这样贫民窟走出来的,多半是跟她过来。 林氏看了林盈袖两眼,“这玉挂在咱们窗户上,四处不见人,只怕失主还不知道掉了东西。你仔细听着,万一人家找来可要还给人家。” 林盈袖用手帕将玉擦了又擦,心知肚明是那位恩公送给她们家,只是已经收了银子,怎么好变卖他的东西,“这个自然,咱们虽然穷,也不能贪图别人的东西。” 林氏有了银子,先买了米面回来,做了午饭,棺材送来将林秀才入殓,挂上白布,只等和尚晚上过来念经。 黄昏时节,林二叔夫妻两个坐着轿子过来,装模作样的号丧两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林二叔本是个庄稼汉,之前给财主送蔬菜,和那家的寡妇主母勾搭上,做了上门女婿。 “嫂子节哀,如今大哥去了,你也要保重自己,照顾好侄儿侄女。” 林氏招呼林盈袖和林晓峰过来给二叔磕头,哽咽地道:“原以为叔叔婶子不肯来,倒是我小人心了。如今你大哥去了,我们这一家子没个主事人,明早可不知怎好?毕竟是弟兄,就知道叔叔不会不管。” 林二叔瞪大了眼睛,他可没想来主什么事儿,这一家子穷骨头,谁知道明儿有没有银子打发抬埋的工人。 正要拒绝,他娘子朝他努努嘴,让他别说话,走到林盈袖身边,皮笑容不笑地打量了两圈,“这是咱家大侄女儿吧!生的可真标致?几岁了?” 林盈袖不搭理,今早去二叔家借银子,连家门都没让进,这会儿亲热鬼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搞不好想把她卖给那个财主做小老婆。 林氏难得见妯娌这么亲热,有些受宠若惊地道:“过了八月就十四了,这丫头脾气怪,婶子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林二娘不恼反而拉着林盈袖的手,越发亲热地道:“咱大哥是秀才,想必这袖丫头也认识字?” 林氏不明所以,顺着答道:“他爹夸这丫头机警,教她学了几年认识,前年还说若是男儿身,只怕早就进了学。女儿身,不中用,现在帮我做针线活儿,她二婶子若看这丫头好,不若让她跟了你去?” 当初老父老母偏心大哥,以至于二叔心生怨气,两家断了来往。林秀才也是有骨气的,即便是饿死也绝对不会向兄弟说一句软话。 林二娘笑了两声,“跟我去做什么?她是我正经的侄女儿,跟了去算丫头,还算小姐?倒是有句话和嫂子说。”说着看了林盈袖两眼,便不说话了。 林氏会意,叫林盈袖去后边厨房烧热水给二叔夫妇洗把脸。 林盈袖是晚辈,虽知道林二叔和林氏商议的是自己的事情,也不好跟前站着,便往后边去。走到后边,又放轻了脚步,悄悄回来。 “大嫂,大哥是去了的人,你和孩子们往后也要过日子的,这一穷二白的,只怕过冬都难......我有个朋友的亲戚在一户官宦人家做管事的,听说府上的小姐要找个知书识礼的丫头,给的银子多,且小姐出阁后丫鬟归还本家。我瞧盈袖丫头不错,拿了银子你们孤儿寡母也不至于饿死。” 林二叔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我看你这里人来人往的,也不适合你们孤儿寡母住,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如今大哥去了,家中我最长,出了什么事情可别怪我不顾情面。” “可是,她爷才去世,我就卖闺女怕不合适吧!”林氏有些心动,却也为难,若是去了大户人家做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果真到这一步,还不如聘给唐家,好歹想女儿的时候还能一见。 “大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是想你们日子好过点,你倒是无所谓,晓峰可是咱们林家唯一的骨肉,大哥和公婆一心对这孩子寄予厚望,难不成你让他这辈子就跟你似的,到处给人做苦活,到时候连媳妇都娶不上?” 林盈袖握紧了拳头,当年她嫁到唐家去,本指望着唐墨行能带着林晓峰一起读书。可唐墨行说林晓峰不是读书的料,加上学费也凑不够。若唐墨行教林晓峰,则会耽误两个人。不若他先考取了功名之后,再请人教习林晓峰。 当初也是她傻,想林晓峰还小,耽误几年也没事,这一耽误便是一辈子,直到她死林晓峰连媳妇都没娶上...... 她没敢再多听,先去厨房烧热水,在城里过活可比在乡下难多了,做饭的柴火,水什么都需要花钱。 恩公给的银子虽还有余剩,只这点银子又够干什么? 等她烧了水出去,林二叔福夫妻已经走了,正好他们母子洗漱了早些休息,明儿还要送林秀才出殡。 “阿娘,我觉得二叔的安排不错。马上过冬了,咱们的棉衣都当掉了给爹爹治病,剩下这点银子还要租房,咱们娘俩就算是一直洗衣服,以后晓峰还要上学。” 林氏抬起眼皮,眸子里带了怒火,“你都听见了?” 林盈袖接着说道:“爹爹去了,咱们总要活下去,再说我以后还能回来。” 林氏狠狠地推了林盈袖一把,将人推到棺材面前跪下,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爹当初怎么教你来?咱们清白人家饿死也不自甘下贱,你若去了你爹死不瞑目。” 林盈袖跪直了身板,目视灵位,沧然笑了一声:“咱们都这样了,还提什么骨气?真要一家子抱团饿死,只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您不为我想,不为您自己想,总该想想晓峰。” 林氏在一旁坐着,用袖子摸了摸脸上的泪水,一把拉着旁边的幼子,揽入怀里,无声地啜泣着。 第5章:自卖身为奴 “至于唐家,阿娘还是不要想了。我若嫁过去是别人家的人,哪里还能照管娘家?且寻常和唐大娘闲聊,人家可是指望娶上一门媳妇照管家里,到时候你和弟弟怎么办?即便唐家伯父伯母心好,可他们家什么情况您还不知道吗?” 上辈子唐家夫妻有多嫌恶她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娘家,她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林氏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只是怕你委屈,给人做丫鬟,不好的天天打骂,有什么意思。” “既然是官宦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人家也要顾及颜面,您看戏文上跟着小姐的丫鬟能差到哪儿去?” “姐姐你不要走,咱们不分开好不好?” 林盈袖站起来,走到林氏和林晓峰身边,摸了摸林晓峰的脑袋,柔声说道:“你想要阿娘和姐姐过上好日子,就好好念书,等你高中之日便是相见之时。” 林晓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慎重地点点头。 林氏一把将林盈袖抱住,放声大哭起来,“儿啊,阿娘舍不得你。” 一家人抱头痛哭到深夜,次日一早送林秀才出殡,林二叔夫妇也过来送林秀才最后一程,回到家中,当着林氏的面,林盈袖给林二叔夫妇跪下。 “昨夜里阿娘都和我说了,二叔好意,晚辈不敢推辞,只是我走后,家中无人照料。我爹已经是去了的人,当初开罪二叔,我这里替父亲给您陪个不是,二叔不看去了的份上,就看在林家这一根独苗的份上,格外照顾照顾我阿娘弟弟们。” 这话说的诚恳,林二叔不免热泪盈眶,倒是林二娘嘴角一撇,手帕擦了擦汗水,“照顾是自然的,也不用你这个孩子说,我在城西边有套房子,暂且给你们母子住着,虽说只有三间房子,也比你这里好十倍,那边住的人也比这里体面。嫂子将来找活儿也容易,至于晓峰,那边靠永福寺有个老秀才再教书,二十来个学生一年凑二十两银子,送去上学就是,强如这里。” “有婶娘这句话,盈袖便放心去了,到底是婶娘心肠好,肯这样提携,将来盈袖要是出息了定不忘婶娘叔叔大恩大德。” 林二娘和林氏说了几句闲话,眼见天热,这两口儿也不在这里多呆,家去隔了好一会儿林二叔家来了四五个下人并一辆车。 一家子跟了去,房子倒十分宽敞,里头家伙什都齐全,里间是卧室,靠边一间小小的厨房,中间做客厅用。 林氏见房子这样宽敞,厨房也不用和别人挤着用,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 晚些时候林二叔派人过来接人,又送了好些旧衣服过来给林氏穿,虽说是旧的也比林氏平日穿的好十倍。 过冬的衣裳有了,林氏拿了钱买了些吃食,剩余的银子准备送林晓峰上学去。晚些时候林二叔家来人接林盈袖过去,说是明儿来人相看。 一家子不免又大哭一场,林盈袖只带了恩公送的玉佩,其余一概不带。上了马车跟着去,马车上有一套衣裳,让她换上,免得进门让下人看了不成个样子。 大厅灯火通明,上头坐着林二叔夫妇,下首坐着堂妹林蕴玉,林蕴玉穿着一身淡青色扣身衫子,梳一个缠髻儿,描眉画眼,傅粉施朱,眉弯新月。明明比林盈袖还小两岁,个头比林盈袖还高半个儿,生得和二婶有七八分相似,出落得跟仙女儿似得。 她见了林盈袖没说话,反倒上下打量着,嘴上喊的亲热,“姐姐来了。”眼却连看也不看林盈袖。 林盈袖倒不在意这些,先给二叔二婶纳福,“二叔二婶知道我这人的性子,向来是有什么便说什么,我不知道那官宦人家给了二叔多少银子,不过只一点,够我阿娘兄弟过日子,那房子婶子说是借,少不得要搬出去另外买房子住,其余我便不多说了。若不成,我在那家出了什么事情可都算在二叔头上。” 她说一句,二叔掐着手指头算一笔,典两三间房子不过是十来两银子,他们娘俩置办些衣服家伙什也就二三两银子,加上开销,念书等等,满打满算六十七两银子够了。 林二叔和二婶对望了一眼,二婶冷飕飕地哼了一声,“你可听仔细了,咱们这行当里,买个大丫鬟也就一二十两银子,就是卖到窑子里多不过一百。你在我这里漫天要价,真当我是冤大头了不成?” 林二叔怕事情黄了,连忙给林蕴玉使眼色,林蕴玉会意,起身走到二婶身边,堆下笑来:“阿娘,伯伯去了,伯娘一家日子也的确难过,咱们虽说穷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多给他们几个钱,宁可委屈了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孤儿寡母不是?” 林二叔应声附和,那家给的银子就算再添上些他们也绝对不亏,给林盈袖做两身衣裳头面,也不过五十两银子,算下来也赚了好几百两银子,够了,也不能太过,这丫头万一在那府里闹出事情,他有几个脑袋敢得罪这样的官宦人家? “罢了,罢了,你们父女都做好人的,难道我做坏人?”二婶一脸嫌弃地瞥了林盈袖一眼,吩咐仆妇,“带她出去洗刷干净,今儿先拿你姐儿的衣服给她穿上。没的叫人看见,以为咱们弄了花子到府上来,晦气!” 仆妇们带林盈袖到客房里,林盈袖这才算见识了富贵人家的体面,屋子糊的如雪洞一般,床榻上挂着轻纱帐幔,窗户上糊着雪白窗纸,屋内陈设虽说不算精致,比起那个一家子挤在一起的房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歇息一夜,到第二天换了林蕴玉的衣裳,婆子领她上房去,说是相看的人过来,让她别乱说话。 到正厅门口,透过珠帘就见二婶子陪着一个体面打扮的中年妇人说话,二婶说话陪着十二分的小心,想必是那官宦人家的管事大娘了。 “怎么还不请进来啊!” 第6章:受骗 听到这声,仆妇才打起帘子推林盈袖进去,林盈袖叉手向前,道了一声万福。 那管事娘子站起身来,拉着林盈袖上下打量了,点点头,因问:“你几岁了?家里还有什么人?读过几年书?” 林盈袖照实回答,不亢不卑的。 “大娘子,不是我说,整个柳州城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合适的人了。”二婶笑容可掬,让人带林盈袖出去。 之后里边怎么商议林盈袖不知道,一夜无话,第二日晌午便送来了两套头面,二两银子。林盈袖便知道事情成了,定了定心,将银子缝在一个小荷包里,交给平素照顾自己的仆妇,托她将荷包交给林氏。 直到第三日早晨,仆妇们给林盈袖换上一身颜色衣裳,头上还戴了几只朱钗,打扮的花枝招展犹如仙女儿下凡一般,上了轿子抬到主家府上去。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绕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门落脚,两个丫鬟打起帘子,扶着她的手进门,穿过垂花门,便是兩邊是抄手游廊,回廊下摆着各色盆景,梁上一排金丝雀儿,鹦鹉,画眉等鸟雀。走过回廊便见一个庭院,院中种着林盈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假山林立,溪泉清流,迎头走过穿堂,当中放着象牙屏风,绕过屏风,便是上房,上房四五间,皆是雕梁画栋,挂的是银线串珍珠帘,摆的是奇珍异宝,金瑞点香,宝光溢彩,仿若仙境。 一路上见了不少丫鬟,都是华钗艳服,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林盈袖心里泛着嘀咕,这屋里挂的帐幔大多是粉浅一色,又不像是姑娘的阁楼,且她一个丫鬟,为何仆妇只管将她往上房里带? 两个丫鬟扶着她在床榻上坐了,给她磕了四个头,“奴婢是奉太太的命过来伺候小姨奶奶,给小姨奶奶请安。” 两个丫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姨娘和丫鬟那可是天壤之别,林盈袖豁然站了起来,冷声道:“不是说买个伺候小姐的大丫鬟么?怎地成了姨娘,文书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 说着就要出去找人理论,丫鬟拦住,陪着笑脸道:“姨奶奶说的我们不懂,我们是下人不敢过问主人家的事情,您和我们说的我们也做不得主,不若一会子见太太,您问问太太去?” 林盈袖急的跺脚,起身就要往门外走,这两个丫鬟生恐她跑了或者是寻死觅活,竟然喊了人来。 进来带头的是前日来相看她的媳妇,林盈袖赶忙问她:“这位管事大娘,我二叔和婶子说大户人家要买个丫鬟,我才来的,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断不能与人为妾......” 王喜家的微微躬了身子,不咸不淡地答道:“姨奶奶,这话可不是乱说来的,我们太太给了你们家一千两银子,就是宫里用的宫女儿也不值这钱,您莫要纠缠,我们裴府不是那等强买强卖的人家,吵嚷出去带累太太和府上名声,咱们这样的人家岂是你这样的人惹得起?” 林盈袖一双眼红红的,双手紧握着,气的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二叔没安好心,原以为不过是克扣些,不想竟然将她卖给了别人做妾。 “我劝姨奶奶耐烦些,虽说是妾,到底和那些小户人家不同。我们太太是个好说话的人,二爷人品相貌也不会辱没了姨奶奶,何必自讨没趣儿呢?” 林盈袖说什么都不肯,她是秀才的女儿,哪有自甘下贱做人小老婆的道理? 新房里闹起来,下人也不敢善做主张,飞快地上房去回了当家主母。 这家主母周氏,因生育双胎伤了身子,家中姨娘已有三人,通房也是七八个人,只因家中妾侍出身不高,周氏有病在身不能理事,因此想娶一房良妾回来。 又怕新来的不受管束,因此周氏暗暗买了人,对夫君只说是纳妾,而非买妾。 听说闹起来,周氏也不恼怒,问着管事媳妇王喜家的,“可是没和人家说清楚?要不然怎么闹将起来,还好二爷不在,倘或知道吵嚷起来赵家的还不在你爷面前给我下眼药?” 王喜家的跪在周氏面前,再三发誓和买妾的家人说明白了,“多半是没和人姑娘说罢,只是人都抬进来了,家里上下都知道的,可怎么好?” 周氏冷笑两声,啐了一口骂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出了事情全推我头上,糊涂东西,她闹带了过来问清楚也就是了,难道由着她闹不成。” 王喜家的被骂的无话可说,只得将林盈袖带了来。 林盈袖跟着丫鬟媳妇到周氏上房里,大户人家娶妻在黄昏,纳妾在半夜里,走过正厅,便有上房的丫鬟带了进院子。前厅是周氏和管事媳妇们议事的地方,后边才是起居室。 到周氏正房门口,里边出来一干体面的丫鬟领着林盈袖进去,两旁小丫鬟打起帘子,林盈袖弯腰进去,绕过一个屏风,便见一个二十来岁,面色枯黄的妇人躺在软榻上,身材消瘦,五官周正,倒是个美人胚子。 看穿戴气势,林盈袖便知道这是家中主母了,立刻跪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周氏说明白。 周氏听完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目光,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儿,起来说话,这里没旁人,不必如此。” 林盈袖不肯起来,“夫人,我知道您是好人,银子我会尽快还您——” “先不说银子的事儿。”周氏打断了林盈袖的话,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荷包,“你给我拿过来闻一下。” 林盈袖见周氏呼吸困难,知道她有哮喘,立刻将荷包双手奉上。 周氏捏着荷包深深的吸了一口,揉了下太阳穴,勉强笑道:“你别见怪,我这身子不好,多说两句话都觉得累的慌。” 林盈袖心中一动,她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有个同学也有哮喘,她跪直了身子,“夫人,我有个治哮喘的方子,若是夫人愿意——” 第7章:为妾 周氏摆摆手,“你听我说完,即便我愿意让你回去,你把银子退回来,你阿娘和你弟弟怎么办?你真忍心看着一家人饿死?你留下来你弟弟还有机会入考。”说这两句话周氏咳嗽了好几声。 林盈袖沉默了,周氏说的没错,她回去之后就算日夜不停地洗衣服,缝补,也没银子给自己和林氏还有弟弟买过冬的衣裳,更别提让林晓峰入学。 “你还不知道吧!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也是一样的。”周氏让林盈袖将荷包打开,“你的文书在这里面,真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不过,这文书就你我知道,二爷和家里旁人都只知道你是良妾,等于是嫁进来,在这府里地位仅次于我,若是有一儿半女那便是和我比肩,我也不是个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人,只要你有点良心我不会亏待了你,罢了你自想想去。” 林盈袖将自己的卖身文书找了出来,捏在手心里,正要和周氏道谢,就听见外头仆妇回话。 “太太,二爷回府了。” 周氏惊地坐起来,正待要吩咐人请裴垣过来,又听见外头一声:“二爷去了赵姨奶奶屋里。”周氏一脸失落的躺下,用带了侥幸的声音说道:“还好,要是二爷去新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代。” 林盈袖咬着唇,考虑着怎么和周氏说。 “你回去休息,我也乏了,外头香草会安排人送你,今日在这里且住一日,明日还要去我着人送你出去。” 林盈袖道了谢出来,几个衣着体面的大丫鬟进去服侍周氏,两个仆妇提着灯笼送林盈袖回去。 从周氏的正房出来,仆妇们带着她走过甬道,“走这边,那边容易撞上巡逻的管家娘子们,太太说不能让旁人知道。” 路上,林盈袖和仆妇打听这家人来历,周氏身子不好,现在家里当家做主的是一个姨娘,这姨娘仗着是家主子青梅竹马,行事难免出挑了些,不成个体统。 回到卧房里,屋舍宽敞,摆设精致,处处透着富贵。 “小姨奶奶,您这屋子可是咱们太太亲自命人安排,家中其他三位姨奶奶可没这等好事。”丫鬟采溪跟在林盈袖身边伺候着,见她四处打量,便多口说了一句。 林盈袖不说话,让她做妾,即便千好万好,为奴为婢的看人脸色过活。 打发丫鬟们出去,林盈袖拿出自己的卖身契来看,顿时被上面的金额吓了一大跳,难怪二叔一家子如此热情。竟然整整一千两银子,二叔一家子给了林氏不过六十五两银子,加上房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十两银子。 想若是出去,二叔一家岂肯拿出银子来? 越想越觉得心沉,这下是做死了的,当初林秀才在时一年不吃不喝也就能赚了七八两银子,一千两银子林家如何拿得出来? 看样子走是不能了,林盈袖唉声叹气一回,想着纵然二叔肯交出银子,林氏和晓峰又该怎么办?将林家唯一的依靠唐家得罪了,况且唐墨行素来心气高,她拒绝婚事,出去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的。 一夜辗转,林盈袖想明白了,与其回去要面临一大堆头疼的问题,倒不如留下来。昨儿夜里这家的老爷去的是赵姨娘屋子里,想必对夫人的安排是不赞成的,说不定就当养个闲人一样留着她。 还没等到天亮,叫起采溪,这是昨天周氏安排过来伺候的两个丫鬟,林盈袖对她道:“我想见夫人。” 这丫鬟知道昨天林盈袖闹着要出去,知道她是想明白过来,笑吟吟地道:“小姨奶奶不知道家里规矩吧!我们太太是正三品的诰命,外头叫夫人,家里头的人都是叫太太,叫夫人显得太轻狂了些,惹人笑话。” 林盈袖立刻改了口,昨晚周氏避开人和她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她自然也不能当着别人将昨晚的事情抖搂出来。 “小姨奶奶先等着,太太没起这么早。” 林盈袖见这丫鬟口齿伶俐,身穿浅绿色比甲,嫩黄色裙子,长相明艳,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丫鬟。便和她聊起来,多少知道些家中情况免得走错一步让人笑话。 没说上几句话,一个婆子过来朝林盈袖道:“小姨奶奶快些过去,太太差不多也该起来,您是新人得先过去方才不失了礼。” 天还未尽亮,林盈袖将卖身契藏在袖子里,跟了婆子出了门,走过一后廊,经过花园,出了角门便是便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再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从西门进入了周氏所住的院子。沿着后廊走过去,门前早就有小丫头眼疾手快地打起了帘子。 上房里静悄悄的,周氏的院子比她住的气派了许多,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廊下坐着几个丽服丫鬟,或做针线,或熬着汤药。院子里站着两只仙鹤,正在小小的水池里找鱼儿吃。 假山上一株藤蔓牵扯着,翠绿的叶子中长出一串串红色的果实,鲜明明亮煞是好看,小小的果实透着一股奇香,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几个丫鬟见她过来,客气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并没有起身。 采溪悄悄告诉林盈袖,太太身边伺候大丫鬟就是二爷也要给几分面子。 林盈袖初来乍到,也不愿意和人结仇,和丫鬟们打过招呼,就在廊下门口站着,等着里边传唤。 记得许多戏文里头多少妾室恃宠而骄,不把正室放在眼里,然戏文终究是戏文不能当真。首先正室都是出身名门望族,和夫主是门当户对,妾身份低微,即便得宠,卖身契在正室手里,不高兴说卖了那便卖了。妾如果不执妾礼,正室发卖后 若是夫主为妾出头,正室娘家人好说话的问罪上门,若不好的直接一张诉状告上衙门,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下来,即便是官拜丞相,也会被朝廷贬斥。 妾为奴,妻为主,所以好人家的女儿都不愿意给人做妾,哪怕是官宦人家。殊不知越是权贵,越重规矩。 第8章:良妾 就拿这家的规矩来说,不管春夏秋冬,妾侍必须每日都去上房伺候主母洗漱更衣,收拾屋子,比主母身边的二等丫鬟还不如。 晚上都在正室屋子里做活儿,除非是夫主叫去伺候过夜,否则主母没有发话,谁也不能走。 香草从上房里出来,一干丫鬟跟着起身,齐聚门口,香草先走到林盈袖身边,带了几分亲热地道:“姨奶奶来的好早,太太还没起,您到厅里吃茶?” “姑娘客气,我是过来伺候太太的,在这里等着便好。” 香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盈袖,脸衬桃花,细眉长睫,剪水双瞳,鼻若悬胆,素齿朱唇,再加上一身冰肌玉骨,只年龄尚小,身段不足,倒也是个绝色。穿的一身桃红色散花百褶裙,头发也换成了妇人的,头上戴了一副虫草头面,并一支四蝴蝶银步摇,中规中矩。 “姨奶奶且等片刻,我这就回太太去。” 香草待林盈袖多了几分亲厚,说是回太太,倒先让小丫鬟给林盈袖搬来一张小几,放在海棠花树下,又让人端来茶,亲自捧了过来,悄悄地道:“姨奶奶喝茶,这是我们太太平日喝的云雾茶,外头可是买不到,都上供的好茶。是舅太太打发人送来的。” 林盈袖道了声谢,来的路上听采溪说过,太太的母亲是荣华翁主,当今天子的堂妹,身份非一般的公侯千金,宫里的好东西自然是用上的。 香草见林盈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知道她是个稳重的,心里越发地替周氏欢喜。 回正房回了周氏,周氏这才起来,叫香草先替她更衣,然后才叫林盈袖进来,跟前也没留一个人。 林盈袖将卖身契放在周氏面前,恭敬地道:“太太要我做什么?” 周氏知道林盈袖是想明白了,细细的打量了她一会儿,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也不会亏待你,这府里妾侍们的分例,你多一份。现在我也不和你多说,这段时间先熟悉了再说,不过我有句话你要放在心里。” 林盈袖答应一声,周氏没让她坐下,顿了顿,“我们裴家是大户人家,二爷是侯府出身,比不得寻常人家,内宅里你和我一样都是伺候二爷的,但你要清楚我是主,你是奴,若是坏了规矩,没人能保得了你。” 林盈袖听到一个“裴”字,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几分,恭敬地答应,就算周氏不说她也没想过和周氏争什么。 见林盈袖听话,周氏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亲厚地道:“你是纳进府,和买来的不一样,即便名分上也是姨娘,到底良妾和贱妾有区别,往后你等她们几个来做这些活儿,看着就罢了。” 说着话,小丫鬟们捧着茶和痰盂过来,林盈袖起身接了茶亲自奉上,周氏低眉顺耳的道:“请太太漱口。” 周氏接过茶,簌了口,接着是洗脸,小丫鬟将盆端过来,林盈袖正准备接,周氏叫住了她,“罢了,你初来乍到该学学府里规矩才是,这些活儿不是你该做的。” 小丫鬟端了洗脸水下去,林盈袖这才明白,这是周氏故意试探自己,方才如果周氏漱口的时候坐着不动,只怕她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太太可是起了?” 门外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丫鬟打起帘子,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几个丫鬟簇拥着几个丽人走进来。领头的是赵姨娘,年不过四七,眉目艳丽,体态纤秾合度,玉纤纤葱枝手,杨柳腰,温柔稳重却又不失威严,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只见她身穿丁香色素面交领短襦,月白绣素梅绫裙,淡青色披帛,发髻高挽点缀着几点金玉首饰,颤颤巍巍的镂空银丝缠金飞凤步摇插在鬓间,微一走动,便振翅欲飞,耳朵上带着一对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手上只戴了一直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华贵非常。她未语先笑,屈了屈膝道:“给太太请安。” 身后第一个约莫三九年纪,生的杏眼桃腮,貌若梨花,肌肤白皙,好似一个玉人一般,她身着碧青色短襦及烟云蝴蝶裙,头上戴了几支华丽朱钗,耳朵上戴着一对赤金柳叶耳环,左手上戴着翠玉手镯,翠玉戒指,端的是富贵华丽。 这是淮阳侯老夫人庶妹的女孩儿,祖父也是做官的,因父获罪,举家流放,王娘子求到老太太跟前,才将王红衣留下来。周氏过门后打发了裴垣身边两个丫鬟,老太太存心要给这出身高贵的儿媳妇下马威,故而将王红衣赐给了裴垣做妾。 最后旁边穿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那个应该就是周氏的陪嫁丫鬟周莲心,容长脸儿,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举止温柔,与林盈袖对望了一眼,怯弱地笑了下又低下了头。 等几个姨娘见过了礼,丫鬟们才将银盆,手帕等捧来,三个姨娘伺候着周氏梳洗了,方才是梳头,上妆。半晌功夫方才弄好,众人簇拥着周氏到上房坐了。 林盈袖一直站在周氏身边,也不多言,等周氏喝了茶,才让众姨娘坐下,方道道:“这是新进来的林姨娘,府里你们几个虽然也不错,只是到底都是贱妾,上不得台面。” 话音刚落,赵姨娘笑了起来,下巴微抬,轻蔑的看了林盈袖两眼,“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没有二房一说,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妾罢了!太太何必踩着一个抬着一个的。” 周氏眉眼不动,目光一敛,将茶盖重重地放下,目光一转,淡淡的笑道:“你是丫头出身,不懂得这些我也不怪你。妾也有贵妾,良妾,贱妾之分。贵妾是妻的随嫁侄娣,或有子的妾,良妾乃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儿,非入贱籍者,这二者身份比正室低一等,比别的妾高一等。她是良妾,并非卖身裴府,算起来和我一样,是嫁进来的。” 第9章:妾侍规矩 王姨娘面若死灰,手扭着手帕不说话。 周姨娘倒是没什么,只怯怯地望着林盈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赵姨娘眼角一飞,轻蔑的道:“二爷可不待见这位良妾,没爷的认可,良妾不良妾也不是太太说了算的。” “好了——”周氏朝香草使眼色,香草会意,一拍手,小丫鬟捧着茶过来。 林盈袖起身接过茶,走到周氏的跟前跪下,将茶高高举过头顶,口称:“妾身林氏请太太用茶。” 这称呼上也是有规矩的,王姨娘进门本应该是贵妾才对,但周氏不认可,她才进门就立贵妾,分明是打脸。老太太忌惮周氏娘家,不得已写了卖身契交到周氏的手上。 贱妾有卖身契在主母手上,只能自称奴婢,并不能称妾。林盈袖虽然是周氏买来的,对外只说是纳妾,明面上她是自由身,所以称妾身。 周氏接过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茶,从发髻上拔下来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递给林盈袖,和颜悦色地道:“进了这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定要和诸位姐妹和睦,伺候好二爷。” 这支步摇宝光绽放,看得众人一阵心跳加速,这步摇可不是寻常之物,是先文皇后赐给大长翁主之母骊山长公主之物,翁主在周氏出阁赠与。 “太太也太抬举新妹妹,这样的东西您给她她也戴不得。”赵姨娘一阵眼红,纵然她现在当家,这样的好东西也落不到她这里来。 林盈袖正准备戴上步摇,听到这句话,立刻放下来,这步摇十分沉重,戴着能将她这个小脑袋压掉了去,还真不想戴呢! 妾不能佩戴金器,哪怕是宫里的妃嫔娘娘,也只能戴半金半银之物,这步摇且不说是出自宫里,就算不是明面上林盈袖也不能佩戴的。 周氏突然咳嗽了起来,周姨娘赶紧过去给周氏拍着背,又叫香草拿周氏的汤药来。 “赵家姐姐,太太赏赐什么都是太太的事儿,你犯得着这么眼红么?”王姨娘故作担忧地道,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林盈袖的步摇,咬了下唇,轻言细语地对林盈袖劝道。 “林家妹子,这步摇的确不是你能戴的,还是收起来吧!” 这步摇林盈袖突然觉得成了烫手山芋,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只等周氏缓缓再说。 周氏不咳嗽了,心里也有几分后悔之意,本来送这样的步摇给林盈袖,是想借她压一压赵姨娘的气焰,不想过了头,再精贵也不过是个妾,不值得这样的好东西。 只是东西都赏下,断然没有要回去的道理,正要说话,外头的丫鬟通报:“哥儿和姐儿过来给太太请安。” 周氏面带喜色,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这对孩子乃是龙凤双生,今年不过六岁,生的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尤其是大哥儿,虽未入学,跟着裴垣认识好些字,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姐儿聪慧伶俐,说话一团和气,最讨裴垣喜欢。 两个孩子由奶娘扶着进来,众妾室齐齐起身,两个孩子给周氏见礼,“给娘请安。”起身后才对众姨娘道:“姨娘们好。” 周氏一手拉了一个孩子,满是慈母之色,细细问了两个孩子,昨晚睡的好不好,早起有没有用饭等等。 “咦,这不是娘的步摇,怎么给了姨娘?”大姐儿心细,注意到了今日厅里多个人。 周氏抬头看了一眼林盈袖,柔声解释道:“这是你爹外头纳的新姨娘,新进门的人都需得到主母的认可,着步摇便是赏给她,作为认可之礼。” 大姐儿往后也是当家做主母的,这些事情自然不用避讳。 “大姐儿好?” 大姐儿一双水灵透的眸子望着林盈袖,又回头看看奶娘。 周氏见大姐儿不认生,心里也欢喜,“这孩子向来不喜欢生人,难得今日不哭,可见是喜欢你。” 赵姨娘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黛眉飞扬,“太太这是安心抬举她,一个姨娘,大姐儿不过是觉得新鲜,便说出这许多话来,知道的人是太太宽厚,不知道的人还只当她是咱们家当家做主的人。” 周氏正和大哥儿说话,听到这里,抬起眼皮看着赵姨娘,淡淡地道:“正是这话,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前阵子周守备家送的贺礼不对,叫人家笑话咱们侯府没人理事。本来这些事情该我费心才是,身子不好料理不得,大姐还小,你虽然家里还算不错,外头人情世故到底不成,林家的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见识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过,往后她跟着你学着料理家务。” 赵姨娘一脸惊愕慌张地看向周氏,微微欠身,随即又笑起来道:“太太说笑了,我虽然是裴家的丫鬟出身,到底是从小跟二爷的,侯府虽不如国公府那般,也是勋贵人家,见识也不至于比不上一个寒门丫头。太太久不在侯府里住,大约是不知道,我们府上的丫鬟也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些。” 周氏收回目光,知道太急了些也没摸透林盈袖品行如何,万一又是赵姨娘之流岂不是自寻麻烦?沉吟了半晌,才说道:“罢了,她初来乍到不懂家里的规矩,等熟络了再说。” 林盈袖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初来乍到的什么不懂,若是办差出了错,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再则,周氏让自己管家无非是分赵姨娘的权。赵姨娘是这家这家主子二爷的青梅竹马,得罪了她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古话说的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接着是用饭,大户人家规矩,只有主人才配坐着吃饭,妾室们哪怕再得宠,也只能站着用饭。赵姨娘借口说要预备南边姑老太太的寿礼,不留下来吃饭。 这顿饭吃的苦不堪言,林盈袖也只能忍耐着,不是她没骨气。但凡妾室要是得罪主母,要发卖出去可别指望好地方,恶毒的卖到窑子里也不是没有。 第10章:裴府 周氏是个好说话的人,只要礼上过得去,相信也不会太为难。比起在唐家过的日子,这点为难根本不算什么! 香草见林盈袖有些不快,朗声说道:“咱们太太宽厚,换了别的主母,都是主人家吃完底下人吃剩下的,让一桌吃饭已经是恩典。” 周姨娘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道:“香草姑娘说的是,奴婢们省得。” 用过饭,奶娘带了孩子们回去,周氏只吃了两口粥便说头晕,周姨娘留下来伺候,林盈袖告辞回去,走出周氏的屋子,王姨娘追了出来,亲热地挽着林盈袖的手,张口便叫妹妹。 “王家姐姐好。”林盈袖不冷不热地和王姨娘问了好,这位王姨娘本来是裴家的亲戚,正儿八经的表小姐,就家世上差了些。 王姨娘用团扇挡着半张脸吃吃笑了,轻轻拍了林盈袖的手,“都说了是自家姐妹,这么拘束做什么?咱们府上人多,心眼儿也多,不过我这人就是嘴快,心眼子却是没有。往后有什么事情大可和我说,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林盈袖用怯怯的的眼神看着王姨娘,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姐姐说的,我都记下来了,我有话一定对姐姐说。” 王姨娘亲热地叫了一声好妹妹,两人并排着往花园里去,花园中心的阁楼是哥儿和姐儿的闺房,因哥儿年小,所以一并住着。阁楼旁边有座假山,山洞有房子那么大,里边最是凉快,所以邀林盈袖去避暑。 那个地方是凉快不错,林盈袖初来乍到本不愿意乱走,无奈王姨娘热情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跟了去。 林盈袖在二叔家的花园也逛过,与这个花园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花园中花木葱郁,各式珍稀花草尽皆绽放,端得是姹紫嫣红。假山林立,环山衔水,亭台楼榭,雕梁画栋,楼台庭院层层叠叠。碧湖中仙鹤嬉戏,鸳鸯成对,船娘撑着小船湖中采莲蓬,湖边建着长廊,跟水榭相连,湖中心还有一座湖心亭。 王姨娘看林盈袖有些发痴,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娇声道:“妹妹觉着这里好?你是没见过京城裴府,那地方比这里还大,这花园不过是咱们太太按照她娘家国公府布置,不过也差了许多。” 林盈袖回了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怪道与众不同,原来是太太的手笔。”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多话,跟着王姨娘继续往山坞那边去。 没走多久,两人香汗淋漓,路过一处凉亭,二人便进去坐坐。 丫鬟们放下竹帘,奉上茶水,林盈袖见这附近也没有厨房,想必是附近整理花园的人预备着,这裴家果然是与众不同。 林盈袖手里握紧了荷包,那位恩公也姓裴,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将来还有没有机会报答。 “妹妹略坐坐,我看那边的瑞金花儿开的正好,摘些拿回去放屋里。”王姨娘和林盈袖说了一声,便往旁边的花圃走去,还没动手就听见一个丫鬟朝她吼道。 “姨娘快些住手,太太说了,这花儿是二爷喜欢的,每日选最好的送二爷书房去,今儿还没摘,谁都不许动。” 林盈袖掀起帘子一角,见那丫鬟趾高气昂,毫无敬重之意,心中暗暗纳罕,这王姨娘是裴家老太太赐给,就算是周氏也不能轻易呵斥,怎么连个丫鬟都敢这般无礼? “这是太太的陪嫁,是二爷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蓉儿,小姨奶奶您可别小看了她去,她可是二爷书房里贴身伺候的人。”采苹悄悄地和林盈袖说道。 林盈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难怪这丫鬟和别人打扮不同,只穿戴比姨娘次些,生得粉面樱唇,身段细细瘦瘦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花骨朵一般。 府上的丫鬟有四等,一等是服侍爷们的通房丫鬟,名义上是丫鬟,身边也有小丫鬟伺候着,与主子没太大的差别。二等是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比如周氏身边的香草,香翠,香莲,香盈,还有大姐儿身边伺候的绿珠,侍书。三等以下的丫鬟都不许进主子内房伺候,只做些洒扫浆洗等粗苯的活儿。 通房丫鬟都贴身伺候主子,别看只是个丫头,能日日在主子跟前的,比姨娘还体面些,连周氏也要给她们几分面子。 王姨娘被蓉儿训斥的脸上火辣辣的,当着林盈袖的面又不肯落了面子,便和蓉儿分辨起来。 林盈袖和两人都不熟悉,也不好劝,干脆出去走走,免得王姨娘尴尬。 没走几步就遇着大哥儿的奶娘春喜儿,春喜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朝林盈袖屈了屈膝。 “怎么没跟着大哥儿?” 奶娘掀开食盒,笑嘻嘻地道:“这是那边五老太太叫人送来的新鲜果子,太太让我给哥儿拿些,姨奶奶尝尝?” 林盈袖见里边一串乌黑发亮的葡萄,还有好些拳头大的柑橘,果然都是上好的。 “小姨奶奶拿一个也没什么,这果子只主子们才有呢!” 这个时代水果异常珍贵,林盈袖手伸到食盒里,才要拿又缩回了手,摇头说道:“既然是主子们才有,我若拿了,别位姨娘会说我不懂规矩,你快些给哥儿拿去吧!” 奶娘没说什么,盖上食盒和林盈袖说了几句闲话,便往哥儿屋子里去。 太阳渐中,走了这么半天的路林盈袖也觉得累,便不等王姨娘先回自己的住所。 裴府是五进的宅院,分中、东、西三路,中路自然是主体,正院自然是周氏居住之所,后边连着花园,东边是家主裴二爷的书房以及外院,西边是姨娘们居住,隔着围墙,外头是家下人居住的屋子。 赵姨娘管家,为了方便起见便住到了周氏旁边的偏院里,比其余的姨娘住的地方宽敞不少,加上是正室副院,在众下人眼里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回到屋里,屋子早有下人打扫干净,采溪才去大厨房领主仆三人的早膳。 第11章:出事 因林盈袖是秀才的女儿,府上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个小书房,还有不少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好东西,林盈袖见纸张雪白,墨黑而生香,想着若是能回去给林晓峰,那小子必定高兴坏了。 只可惜她连能不能再见她们母子一面,更可况给他们送这些东西?早膳用过后,采溪在廊下煮茶,她没有陪嫁之物,都是周氏赏赐的东西,悄悄从外边抬进来,算是她的嫁妆,能用不能用还得看周氏的意思。 “小姨奶奶若是不喜欢粉色,你陪嫁里可有不少缎子,加上今儿太太赏赐的,咱们可有自己做些。”采苹见林盈袖坐在窗前发呆,知道她无聊,该找些事情做才好。 林盈袖不太会做针线活儿,穿越过来后为了生计,加上林氏絮叨多少也学了一点,寻常人家还看得过去,只怕在这里拿不出手来。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太无聊了些,便让采苹几个做两床被褥,新衣服倒不用做,周氏给她的陪嫁里四季里的衣服都有好几身,她这个年纪身子还有得长,犯不着浪费。 实在无聊寻了两本书躺在临窗边的罗汉天机上靠着两个枕头看书,丫鬟早摆上小几在旁,放着一盏茶,又抱来一盆茉莉花在一旁放着。 说是书房也没几本书,书架上多是花瓶古玩摆物,后边放着许多箱笼都是林盈袖的陪嫁之物。 两个丫头在廊下做针线活儿,只等晌午过去取饭回来,谁知道还没等到晌午,便有香秀带了几个嬷嬷过来,看守着前后门。 “太太请小姨奶奶过去问话。” 这阵仗不像好事,林盈袖放下书,跟了香秀过去,一路上不少丫鬟仆妇侧目而视,那眼神十分诡异,林盈袖不禁犯了嘀咕,自问没哪儿得罪周氏,怎么像是押送犯人似的。 林盈袖初来乍到,和裴府上的人也都不认识,不好多问,只得先到了周氏房里再说。 一进正院上房,香草和吴顺家的,周大家的两个管事媳妇站在廊下,院子里站了好些人,帘子里头静悄悄的,林盈袖知道周氏在里边,朝上拜了拜,“妾身给太太请安。” 香草朝帘子看了一眼,唇角扯出笑,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地问道:“今日小姨奶奶逛花园了?” “是,香草姑娘这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香草姑娘指点。”香草是周氏的贴身大丫鬟,比她们这些姨娘还体面些,所以林盈袖说话比和王姨娘还客气。 香草还是那副表情,“姨娘可是遇见了哥儿的奶娘?” “是遇见了,说了两句话。”难道是哥儿出了什么事情?林盈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虽然和周氏接触不多,也知道她是个好说话的,如不是有大事怕是不会轻易为难。 “那就是了,奶娘拿了果子回去给哥儿食用,没多一会儿哥呕吐腹泻不止,刚刚大夫来瞧过,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奶娘说只姨奶奶碰过哥的东西。” 周大家的拍手,两个媳妇压着奶娘上来和林盈袖对质。 奶娘一上来就指着林盈袖,“就是她!王姨奶奶亲眼看到的,她借着和我聊天,打开了我的食盒,还伸了手进去。除了她,再没别人。” 正说这话,王姨娘扶着丫鬟缨儿的手款款走进来,脸上带了三分笑,“是有这回事儿,不过没看见林家妹妹给食物里放了些什么,兴许是果子没洗干净也未可知。” 奶娘跪下连声喊冤枉,“我是太太亲派了来伺候哥儿,这么几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香草姑娘,姨奶奶你们是知道的。” 林盈袖手扭着手帕,不慌不忙地问道:“大夫怎么说?不干净也不见得是放了东西进去。” 她的嫁妆都是周氏准备,进来时就穿戴了一声林二叔家准备的东西,那些害人的东西也无处得来。 “是或不是,我看还需查了才知道。太太身子不好,如今要操心哥儿的事情,我看不如先将人关押起来,等二爷回来再说?”王红衣对香草说道。 香草沉吟起来,林盈袖是周氏一手提拔起来,才进门就出这样的差错,这不是明摆着打周氏的脸面么? “二爷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如何能拿了烦恼二爷去?小姨奶奶说的也在理,兴许是果子没洗干净也未可知。” “哟——”王姨娘薄唇一撇,轻哼一声,“香草姑娘真是越发的拿大了,哥儿的事情岂是你能做主的?别说你,就是太太也不见得能做主吧!我看还是叫了赵家姐姐过来大家一同商议着,该怎么着商议好了再回二爷也是一样的。” 林盈袖眉心一跳,这不是明摆着冲着她来么?要真被关押起来,就算不是她做的也成了她做的。裴家就这么一个嫡子,自然是宝贝的紧,哪怕是周氏也不见得能容得下。 “香草姑娘是太太身边人,她的话自然是太太和二爷的意思。怎么王家姐姐以为,这家里就只赵家的能做主,太太和二爷不能做主?” 王红衣把眼一瞪,仗着个子比林盈袖高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吃吃地笑了,“你一个新来的,就知道我们太太和二爷的心思?开口就是赵家的,就是我也不敢这么叫,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盈袖抿唇微笑,伸手扶了一把头上的金钗,这是周氏赏赐给她的,当日周氏赏赐的时候可是说了,她是良妾,身份比其他三个姨娘高些。 王红衣还未说话,王喜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过来,吩咐大家回避,大夫出来了。 大家只得暂且到走廊上,丫鬟放下帘子,等大夫走了再说。 周氏唤了人拿了药罐子来,就在廊下着林盈袖看着熬药,奶娘让王喜家的教训一顿,哥儿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狠狠地训诫了一番,此事算是了了。 熬了药林盈袖亲自捧着药进去,因避嫌所以让小丫鬟们陪着。 哥儿在里间,周氏在外间的软榻上躺着看书,见她进来,让香草和奶娘端着药进去服侍哥儿服下。林盈袖只在一旁看着,不敢插上手,生怕再出意外。 第12章:受罚 “倒水。” 听到周氏叫,林盈袖倒了热水,周氏常年卧病,所以鲜少喝茶,都是用的花瓣上或者荷叶上的露水炖了喝。 端到周氏面前时,林盈袖先尝了一口,才又回去给周氏重新倒了一杯。 周氏看在眼里,接过水喝了,“你倒细心,今儿的事情你怎么说?” 林盈袖屈了屈膝,陪着笑脸奉承道:“太太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妾身不慌。” 周氏将书本放在枕头边,虽然相信林盈袖是清白,到底心里还是多了个影儿,淮阳侯府的世子夫人在家中抬不起头来,不就是因为没有儿子么? 她能在裴家立足,无非是因为有一双儿女,论娘家,世子夫人邹氏是崇恩公外孙,这样的出身没子嗣,照样老太太不待见。 “话虽如此,也是你不当心才生的事,我若不罚你,显得偏袒,就是在二爷跟前我也说不过去。”周氏让小丫头扶她起来,先到里间看了哥儿,见孩子睡的安稳,这才放心。 只留了奶娘和香草在旁边看着,带了其他人出来,悄悄儿说道:“罚你替哥儿抄写经书三十篇,抄书期间每日只送一餐过去,不许外出你可服气?” 林盈袖低声说服气,这就回去抄写佛经去。 这个罚不轻不重,倒是能躲几天的清净,回去的路上采溪虽说不敢抱怨自家主子,不免也嘀咕几句。 因没晚饭,丫鬟也都不出门,只在一旁掌灯看林盈袖写字。林盈袖从小在林秀才身边耳睹目然,加上聪慧林秀才经常教她读书写字,字虽算不得多好,好歹看得过去。 等到深夜,有周氏的丫鬟送点心过来,说是太太的意思,知道林盈袖委屈,不过外头的样子也要做,让林盈袖别记恨。 林盈袖道了谢,又赏赐来人,“姐姐们只管去回太太,妾身知道太太是为我好,只有感激的份,哪能记恨?” 却说周氏这里,见大哥儿无事,这才放心。想着事情让赵姨娘说去怕是不妥,派人打听着夫主回府,坐了小轿亲自到外书房去。 才下轿子,就见一群媳妇们提着食盒出来,知道才用过饭,打开食盒见里边东西都没怎么动过,不免斥责媳妇们,“如今天气燥热,二爷的饮食也该仔细些,我不过问你们也不当回事儿,要你们何用?” 一群媳妇黑压压地跪下,带头的战战兢兢地回道:“太太,膳食都是按照您吩咐的,捡着二爷素日喜欢轮着做,并不敢怠慢。” 周氏不理论,走在廊下,听到里头有说话声,便问伺候一旁的丫鬟,“是谁在里头伺候?” 裴垣分明听见是周氏的声音,让蓉儿将吃剩下的西瓜收起来,“你拿出去就说是你吃的,要是让太太说,我可不留你。” 蓉儿俏皮地哼一声,“二爷怕太太说,难道奴婢就是不怕的。” 说着将东西收拾了出去,和周氏正面装上,连忙让开,周氏见托盘里好些吃剩下的西瓜,伸手摸了下,蹙眉责问道:“我不是说了,少给二爷吃这些东西,你们怎么就不听了?” 蓉儿回头看了里间一眼,笑着道:“二爷只吃了两块,嫌凉就不吃了,都是奴婢贪嘴,这冻过的瓜放着明儿不好吃,所以吃了。” 周氏闻言才罢,“女孩家也少吃冷的东西才好。”说着接过丫鬟们的捧来的茶,亲自端了进去。 裴垣正歪靠在窗前看书,周氏进来也不看她,只顾着翻书。 周氏在裴垣身边坐下,也不说话,等裴垣放下书,拿茶喝时连忙将茶奉上。 “这些事情下人来做,你身子不好,何苦什么事情都自己操心。” 周氏知道裴垣这话里意有所指,也不生气,温言道:“二爷是我夫君,妾身伺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二爷怎么和我见外了?” 裴垣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氏,见她又不说话了,叹声气,“昨儿赵瑜儿都和我说了,你若觉得人少不热闹叫个小戏班子进来,给你唱唱曲儿就是,何苦弄个人进来?” 周氏扯了扯唇角,正了正神色说道:“原该回明你再做打算的,只是上个月的事儿二爷也是知道的,还好只在扬州,倘或在京中你我的颜面还要不要了?再者说哥儿姐儿也渐渐大起来,该有个体统才是。” 裴垣在内宅妇人的事情上不怎么上心,左右不过是几个女人争风吃醋。这位嫡妻倒很不错,知冷暖,只是大度过了头。 依裴垣的意思,妾室都是可有可无的,女人多了不见得是好事。 “我知道二爷不耐烦这些,若非不得已,谁家主母肯左一个妾又一个妾放在家里?这姑娘我亲自看过,的确不错,好人家出来的姑娘,正派些......” 裴垣神色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知为何他的脑里多了一道倩影,小小的身子跪在大街上,遮着面纱,露出一双让人心神动荡的眼睛。 “罢了,人都弄了进来,我还能说什么?往后可别再往家里添人。” 周氏松了一口气,昨儿人歇在赵姨娘屋子里,本来还担心赵家的给裴垣上眼药,“那今晚——” 裴垣伸手搂过周氏的肩膀,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若棠难得来外书房一回,不若就在这里歇息?太热我也不耐烦去内宅里。” 周氏听到裴垣唤她闺名,不禁脸上绯红,又觉惭愧,大婚多年夫君还如当年一般丰神俊朗,而她疾病缠身却如风烛残年老妇,如何能陪伴左右? “夫君何苦打趣我?新人进府您已经空过一日,今日若再空了岂不是打她的脸?再则,爷不想进内宅里,我让人拿了轿子抬出来也就是了。”周氏心里酸溜溜的,从她过门后裴垣待她一向不错,在侯府里老太太总是想着添人,大太太争锋,她不过在夫君面前说过一两句,裴垣放外任便将她一起带着。 当初老太太可只让带王红衣,是裴垣费了多少事才将她和孩子们带出来,不至于让她在侯府里受闲气。 第13章:再遇 裴垣只能作罢,也没答应让林盈袖来外书房伺候,知道周氏身子不好也不敢让她劳累,着人送她回去歇息。 赵姨娘此时还打听裴垣可吃了她送过去的东西,今晚可有人伺候,听说是几个和她不熟的通房,周氏又到外书房坐了一回,两人有说有笑,裴垣还让周氏陪着休息。 气的差点没死过去,对身边的小丫头们抱怨道:“咱们这位太太行事最是任性,自己风吹吹就坏了还只惦记着往爷们身边凑,一把年纪也不知道稳重。我去外书房一回,叫人好一通臭骂,她就去得了?” 这也是往年的旧事,裴垣许久不进赵姨娘房里,赵姨娘想了个新点子,卸下钗环,打扮成当年卖进淮阳侯府的模样到外书房去。 叫周氏知道,令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再不许一个姨娘去外书房,谁敢去便卖了出去。 周氏说外书房服侍的小厮都十几岁一个,该要避讳,这话不差理,连裴垣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那是有自知之明,那副模样哪个小厮敢正眼看!”身边的小丫头不忿地道,顺道又讨好了赵姨娘,“姨奶奶不知道,她这是嫉妒您比她貌美,您说都差不多的年纪,她怎么看起来跟个老妈子似得。” 赵姨娘被逗乐了,骂了一句“贫嘴!”摘下鬓发上的珠花,在临窗前剪下一支栀子插在鬓间,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先别理论这些,以前在侯府里,上头说她有了子嗣,才轮到咱们。这倒好,生了哥儿姐儿,身子不好就该死蹲在上房里等闭眼,天天挑事儿。” “新来的是什么来历你们可查清楚了?”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奴仆都低下了头,周氏身子不好,之前王姨娘当家,弄出了亏空,周姨娘胆小懦弱,这才轮到赵姨娘。周氏一向不忿赵姨娘当家,这几年里周氏寻了赵姨娘多少错?弄个什么良妾进来,无非是想夺赵姨娘手里的权。 “太太瞒着一丝不漏,又是王喜大娘亲自去办,姨奶奶您是知道的,王喜家的,周四家的这些人是太太亲信,滴水不进。” 赵姨娘气的面色发青,“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香蕊你去外书房叫个垵子回二爷的话,就说四姑太太的礼准备好了,想请二爷过来看看。” 香蕊先是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还是姨奶奶高明,若是说别的缘故,只怕二爷不来不说,还会说咱们不安分。” 赵姨娘得意地笑了两声,让小丫鬟们伺候她更衣。 熄灯时,周氏便知道裴垣去了赵姨娘屋里,便不说话了。 香草知道周氏的心思,劝道:“太太别管她,二爷兴许是有别的事情,再说小姨奶奶不是禁足么?二爷若是去了她房里,岂不是和您过不去?” 周氏点点头,“林家的看着倒老实,虽说卖身契在咱们手上,到底不能轻易放手,如若不然又是一个赵家的。这些日子,你留些心果真听话,我再抬举她不迟。” 香草答应,安抚了周氏睡下,出门吩咐人给哥儿奶娘送一套衣裳,两对珠花去,“告诉她,太太不会让她白受委屈。” 林盈袖字故意写的很慢,才进门第一天就被人算计,能少出去走动尽量少出去,不然又不知哪儿挖着坑等着她跳。 两个丫鬟早早地打发去睡,谁知夜里口渴,屋子里的茶水都喝没了,心里想着这个时辰除了二门外有人上夜,里头应该没人走动,记得前边不远处有一颗水梨树,枝头有不少果子,摘两个解渴倒是不错。 轻轻带上房门,林盈袖提着小灯笼往花园的方向去,在一处拐角找到了梨树,这颗梨树树干约有碗口粗细,枝繁叶茂,拳头大的青梨压弯了树枝。 林盈袖看了四处,没找到竹竿,将灯笼插在墙角,脱下鞋袜双手抱着树干,往上一带,人慢慢往上爬。 爬到树杈的位置,先摘一个,手帕擦了擦,轻轻一咬,入口清甜。 这么甜居然在这里浪费,实在太可惜了。 “好吃么?” 林盈袖吓了一大跳,低头顿时愣住了,男人头戴玉冠,一身月白色绣碧绿色竹纹的广袖大袍,宛如一块上等美玉铸就的玉人,即使只是静静的站立,也是丰神俊秀,神韵独特,给人一种高贵清雅感。 “恩......恩公。” 月黑风高,又隔着树叶裴垣没看清楚树上人,只当是哪个小丫头半夜偷吃,“给我摘两个下来。” 林盈袖立刻选了两个最大的青梨,手拿着梨又不好下树,“我拿着不好下来,你能接着么?” 裴垣才从赵姨娘房里出来,赵姨娘借口将他请过去,本来准备安置,赵姨娘告周氏的状,裴垣听的不耐烦从赵姨娘屋里出来,碰巧路过这里。 “扔一个下来便是。” 林盈袖选了个最好的扔下去,男人连头也不抬,伸手接住,林盈袖松了一口气慢慢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恩公在上,小女子——”林盈袖刚要跪下,被男人一把扶住。 裴垣瞥了林盈袖一眼,不由得沉下脸来,“竟然是你?”当初以为林盈袖是骗子,故而跟了去看个究竟,见林家确实艰难,还给了自己的贴身玉佩,那玉佩卖了怎么也够她们养活自己。 不想,她竟然是周氏弄来的新妾室,心下便有些鄙视,好好的自由人不做,偏偏自甘堕落,可见品行不好。 林盈袖喜极而泣,不想此生还能见到救命恩人,“恩公,我只当此生再不能还你恩情,不想......” 男人冷面冷眸,“所以你便到这里做妾?” 林盈袖愣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将贴身藏着的玉佩拿了出来,“恩公的玉佩我们不敢贱卖,至于到这家做妾也是一言难尽,玉,物归原主,再谢恩公大恩大德。”她很想告诉裴垣她是被骗来的,无奈卖身契还在周氏手上,解释清楚固然裴垣不再误会,然得罪了周氏,万一恼了将她发卖了怎么办? 裴垣才想起来,周氏说是纳的妾,而非买妾,虽说都一样,不过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看样子是错怪了这丫头。 第14章:翻身 看着小姑娘澄净明亮的眸,裴垣从赵姨娘处带的怒气竟不知不觉消失殆尽,就连手上粗糙的青梨也也觉可口起来,一口咬下去,甘甜多汁润喉。 林盈袖笑吟吟地望着男人,他吃的这样香甜,可见是喜欢,往后该多摘几个预备着才是。 “恩公秉烛夜游,怎么连灯笼也不准备一个?” 裴垣背靠着梨树,神情中带了几分落寞,很快被掩去,反问林盈袖:“那你呢?我记得夜里不许女眷乱走,不怕被巡夜的发现。” 林盈袖嘻嘻笑了起来,“怕。”摸摸肚子,“可我更怕肚子饿。恩公不也是饿了,否则这样的粗梨怎会吃得下去?” 裴垣吃了一个,剩下一个还给了林盈袖,“有暗香盈袖,名字倒是不错,你的字也还不错,明儿回了你太太,到书房伺候笔墨。” 林盈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男人,是她欢心过头产生幻觉了? 裴垣伸手敲了下女孩的额头,“你问问赵姨娘几个,想去书房还不行,你不乐意?” “不不不,恩公——” “还叫恩公?”裴垣用调侃的口吻问道,这小姑娘倒是不错,家里别说这些姨娘通房,就是周氏,对他也是毕恭毕敬,竭力讨好。跟这丫头说话随意很多,也不用去敷衍着。 林盈袖眼瞪的更大,双腮突然滚烫起来,刚刚聊的兴起,忘了自己的身份——裴府的小姨娘,恩公是裴府的主子,那她不就是恩公的妾么?想明白过来,林盈袖自卑地低下了头,本还想报答人家,结果现在人家成了自己的夫主。 “若不愿意,我不勉强。”裴垣将林盈袖的动作看在眼里,没由来得心疼起林盈袖来,她这样的女娃若非是逼不得已又怎肯给人做妾呢? “不,二爷我愿意!” 裴垣点点头,朝身后喊一声,“谁跟着伺候?” 出来两个老嬷嬷,裴垣让她们两个送林盈袖回去休息,又嘱咐她们两个今晚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玉佩男人没有收回去,林盈袖捏在手心里,内心百感交集,未来的夫主是裴垣远胜过其他人,可她以后再也不可能以平等的身份站在裴垣的面前。至于报恩,妾室伺候夫主是本分,何谈还人恩情? 一夜辗转,始终不能睡着。 次日林盈袖和别位妾室一同到周氏屋里伺候,周氏梳洗好了赵姨娘才不早不晚的来请安,面上带着得意,她娇媚地抚摸了下自己的鬓角,用娇羞的眼神打量了周氏一眼,“太太今儿气色不错,想必是有什么喜事?” 周氏知道昨儿裴垣去了赵姨娘的屋子,她正得意,不做理会,向诸姨娘道:“今早二爷的奶妈妈说,二爷让林氏去书房伺候,这会子安排人叫人将外书房后边的两三间屋子收拾出来。” 赵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就轻嗤一声,轻蔑地说道:“是太太自己个安排的吧!若真有这样的事情,二爷昨儿一个晚上都没和我说?” 言下之意裴垣要真拿林盈袖当回事儿,昨儿就该歇在林盈袖房里。 周氏正和周姨娘说什么,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用温和的眼神打量着林盈袖,“林家妹妹识文断字,去书房也能帮得上二爷的忙。况且,家中的事情难道还要经过你一个妾许可不成?” 赵姨娘面色有些讪讪的,但也不好反驳,毕竟,再怎么说她只是个妾室。 “论才学,咱们太太当初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又是国公爷和翁主家的千金,就是老太太也要让您三分。若非身子不好——”王姨娘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盈袖,“哪有林家妹子的今天!” 这个让字用的好,做儿媳妇的哪怕是公主,国礼之后也要对公婆执行媳妇该有之礼,否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娘家全族的名声也会被带累。 王红衣这话分明在说周氏倚仗娘家的势力,连婆婆都要避让。 “夫君少年有为,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跟着沾光。”周氏坦然一笑,对众妾室道:“你们自然也是,自古妻贤夫祸少,妹妹们和睦相处,齐心协力伺候好二爷,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咱们本分做好了老太太自然礼重。” 赵姨娘强扯出一抹笑来,“太太之前不是说,不让女眷到外书房去,这会子林家的公然搬到外书房住?太太不怕她见了外男丢丑?” 周氏有些不耐烦,“二爷安排的,连我都说不上话,既然赵家的你觉得不妥,你自去和二爷说去。何苦拿我当枪使?” “哥儿,姐儿给太太请安。” 奶娘领着一对双胞胎过来,两个孩子有模有样地给周氏请安,众妾室齐齐问了哥儿姐儿好,方才坐下。 两个孩子进来之后,周氏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孩子,“阿娘,爹爹说改明儿给我请先生念书,妹妹也要去吗?” 按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哥儿明年就该搬出内宅去,周氏心里发酸,人在内宅里还能时常见到,若是搬到外头去,见面可就难了。 “妹妹也会有先生教学,你们两个昨儿是不是又缠着爹爹给你们买玩意儿?” 哥儿不说话,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周氏有没有生气,姐儿朗声道:“爹爹每日出去,我们好生羡慕,奶妈妈说我们小人儿不能随便出去,我和哥哥就想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这才央求爹爹给带些玩意儿回来。” 周氏故意板着脸训斥道:“胡闹,爹爹每日忙于公务,何等辛苦,往后要什么叫下人去买就是,再不许缠着爹爹,知道么?” 赵姨娘看着周氏一双儿女,心里又是恨又是羡慕,她是裴垣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只因主母尚未进门所以才没有名分。等到周氏进门后,指着打小的情分,怎么也比一个初来乍到的正室强。裴垣每次到她房里过夜,周氏便赐息子汤,连老太太都站在她这边,说庶子女不能抢在嫡出前头。 好容易熬到周氏诞下嫡子女,偏偏周氏落下病根,裴垣为她的病也不大到后宅里来,所以家中几个姨娘通房竟然没有一个诞下子嗣。 “听说昨儿哥身子不好,今儿觉得怎么样?为着你太太生好大的气,把新来的姨娘关起来——哎,林家妹妹,我记得你该是禁足才对。”赵姨娘故作嗔怒,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架子,“这我可得说你两句了,虽说你是新人,得二爷喜欢,也不能不守咱们府上的规矩。” 说罢,回头看着周氏,微微屈膝,低眉顺眼轻轻地说道:“我记得前年,太太罚了王家妹妹禁足,因二爷叫她去,太太说坏了规矩,让王家妹妹在上房跪了半日。那林家妹妹如今该如何处置呢?” 第15章:争锋 王姨娘眉心一跳,赵姨娘这话可说的轻巧,林盈袖是周氏弄来的人,又刚入了裴垣的眼。赵姨娘故意提起她的事情,这是拿她顶缸,万一裴垣不高兴,她便推在自己个身上。 “瞧赵姐姐说的,咱们太太是没分寸的人?你何苦非要揭我的短。”王红衣气红了眼圈,用扇子挡着自己的脸,做哭泣状。 林盈袖是一早得到周氏的吩咐才出的门,但此时她若说是周氏让她出来,周氏下不来台定不会饶了她。 思来想去,起身跪下,“太太,并非是妾身不守规矩,今儿一早二爷让我和太太说到书房伺候的事儿。妾身不敢违背二爷的意思,请太太处置。” 哥儿早听的不耐烦,让香草带他到花园里捉蝈蝈,只姐儿在周氏身边,周氏一向不避讳御下之道,也不介意让姐儿见识后宅妇人之见的明争暗斗。 “阿娘,我不小心把绢花弄坏了。” 周氏见姐儿手里的绢花拆的不像样子,只噌她:“这可是宫里做出来的花儿,白糟蹋了好东西,罢罢罢你一个小人儿哪里懂得,坏了无事回头让你奶妈妈再拿些过去就是了。” 姐儿扑到周氏怀里撒娇撒痴,周氏哄了好一会儿的孩子,因下人送茶进来,才抬起头,诧异地问众人:“你们还没回去?” 赵姨娘知道周氏装傻,气的咬牙,脸上陪着笑脸,阴阳怪气地道:“我倒是无所谓的,不过白担一个当家的名头,就是怕别的姐妹不服气,说这家里偏私。” 周氏轻轻拍着姐儿的背,漫不经心地道:“你也知道你当家,这些小事平时你都越过我,今儿跟我装憨?你说按规矩来,谁又能说你半个字,得罪人的事想起我,换你你做这个傻子?” 周姨娘说屋里还有针线活儿没做完,告辞先走。王姨娘也跟着起身,临走前却又故意朝赵姨娘说了一句,“太太不是说了么,让你按规矩来,你若做的不当,让外头说咱们没规矩,看你怎么样!” 因赵姨娘时常随自己的性子来,周氏抓着就在裴垣面前告状,说坏了规矩,让人家笑话。今儿这句话还给周氏,看她怎么护着自己的心腹! 林盈袖也不傻,巴巴地在这里等着挨罚,跟着起身告辞,“太太,二爷晌午便回,我若去晚了仔细二爷怪罪。”说着朝赵姨娘摆了个和善的笑脸,“赵家妹妹慢慢想怎么处置我,想好了派个丫鬟婆子到外书房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遵守家规。” 说完脚底抹油开溜,明显是赵姨娘、王姨娘和周氏杠上,周氏是正室还捏着她卖身契,王姨娘有婆婆撑腰,赵姨娘是裴垣的青梅竹马。无论哪个,都不是她得罪的起,还是走为上策。 离了周氏的院子,采苹长长地送了一口气,追着林盈袖埋怨地道:“小姨奶奶,你瞧你,才进门多少日子,太太罚不算,连赵姨奶奶也说罚说跪的。” 林盈袖但笑不语,这还是刚开始呢!往后有闹腾的时候。“不值得什么,我知道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太太赏了我不少好衣裳,我寻一套赏你了。” 采苹这才欢喜起来,先送林盈袖到书房去,书房后边有三四间屋子,原本是给伺候裴垣几个丫鬟住的,现在林盈袖搬了来,便让出两间屋子给林盈袖,剩下两间给了丫鬟们暂且住着。 伺候这里的丫鬟一个是蓉儿,生得有七八分颜色,说话爽利,最得裴垣喜爱。林盈袖来她主动帮着丫鬟收拾屋子,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林盈袖从丫鬟的口里才知道这丫鬟也是周氏安排过来的人,另一个叫绿芙的,大概双十年华的模样,生得娇媚婀娜,是赵姨娘的侄女儿。 赵姨娘打小卖到侯府,认了老太太陪房为干娘,绿芙就是那老陪房的孙女,因生的有几分姿色,赵姨娘从府里带出来指望着她能帮着固宠。 绿芙倚着门槛看着下人忙活,心里早积了怨气,毕竟林盈袖的位置摆在那里,只瞪着蓉儿尖刻地道:“咱们是伺候二爷的人,就是太太也要高看,一个姨娘也值得你上赶着巴结?我看你是指望着新姨娘提携,只怕她没有这本事!” 这话说得十分露骨,是人都能听出来,蓉儿撇嘴道:“绿芙,这里交给小姨奶奶照管,是二爷吩咐的,我不过帮着收拾,也是替二爷分忧,提携不提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丫头的本分!” 绿芙的脸红似滴血一般,尖着嗓子道:“丫头也要看是谁的丫鬟,鸦雀捡着旺处飞,仔细跌了自己个儿。” 林盈袖知道绿芙是为赵姨娘出气找麻烦,外书房是裴垣的地方,别看这里都是女眷,少不了有裴垣的人在,绿芙的性子裴垣是知道的,她初来乍到和丫鬟吵吵传到裴垣的耳朵里,她成什么了? “绿芙姑娘是老太太陪房的孙女儿,二爷另眼相看收做屋里人,我也没使唤你,绿芙姑娘何苦生这么大的气?或是我哪里不好,一会儿当着二爷的面说清楚,果真是我的错,我给姑娘赔礼去。” 绿芙见林盈袖说话,立刻放下帘子,回自己屋里生闷气不提。 晌午时,厨房送膳食过来,比昨天多了两个菜,用的米饭也是和周氏一样,林盈袖便多问了一句:“我记得姨娘的份例不是这样,是不是搞错了?” 厨房的下人悄悄回道:“这米饭只有主子们才有,小姨奶奶的是咱们厨房私下孝敬,这碗酸笋鸡尖汤是太太赏的,这个什锦如意糕是外书房的份例,姨奶奶往后想吃什么只管和奴才说,使不着官中,也不必担心太太和其他几位姨奶奶闲话。” 等人走了,采溪才解释道:“这些人是咱们奶奶入了二爷的眼,上赶着巴结。姨奶奶且看着,得了脸什么好东西都会有。” 饭才吃到一半,前厅的嬷嬷过来唤人:“二爷回来了,哪位过去伺候着。” 丫鬟忙忙地将林盈袖拉起来,才到门口,蓉儿和绿芙两个也都出来了,绿芙一改之前的泼皮样儿,陪着笑脸大声说道:“伺候主子是咱们丫鬟的本分,小姨奶奶您还是回屋里等着别人伺候去,可别作践自己,让人笑话。” 第16章:书房伺候 绿芙抢在林盈袖前边先进书房的门,手里捧着茶走到裴垣跟前,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爷——”那声音像是和了两斤蜜糖似得,甜的腻人。 裴垣没有接茶,直接无视绿茶,问了一声:“我不是叫了人来这里伺候。” 绿芙没死心,正要说话,林盈袖将准备好的青梨汤端着,刚好走进来。 裴垣让蓉儿将汤端来,对林盈袖说道:“安排你进裴府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不喜欢喝甜汤?” 林盈袖咬着唇,心里有点委屈,周氏安排她给裴垣做妾,别的什么也没说过。 绿芙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她故意瞥了林盈袖一眼,跟在裴垣的身后,“爷,她一个新来的,什么不懂,还是让奴婢伺候您。” 裴垣没有拒绝,只是眼有意无意在林盈袖身上扫过,此时她正和厨房里的丫鬟婆子一起摆放桌子,每一样菜都亲自检查过。 安排以后才进里屋请示:“二爷,饭已摆好,请二爷示下。” 裴垣看着林盈袖这幅做错了事情的小媳妇模样有点想笑,端起林盈袖奉上来的甜汤,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十分爽口。 裴垣喝了半盏才放下,只身上的燥热消退了不少,“汤不错,明儿再熬些准备着。” 林盈袖抬起头来,眸子里闪烁着光芒。 裴垣走过她身边时,宠溺地揉揉她的头,“走,吃饭去。” 裴垣入座,林盈袖如木瓜一般站在那里,她记得妾室应该遵守的规矩,主子坐着她只能站着。 “坐吧,别这么拘束,你也算是这府里的主子。”林盈袖这样,裴垣有点别扭,妾不像妾,丫头不像丫头。 林盈袖也感觉自己是紧张过了头,她是做好了给人做妾的打算,但如果是裴垣就另当别论。裴垣于林盈袖而言,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二爷,今儿赵姨奶奶说,她坏了府上规矩,因着在您这里,不好处置。”绿芙有些不甘心,赵姨娘交代的事情没办好,往后她在裴府更无立足之地。 裴垣只顾着吃饭没有说话,周氏选了林盈袖为妾室,不单单是伺候床笫,还有府上管家一事。赵姨娘、周姨娘出身低微,王姨娘是老太太的亲信,唯独林盈袖是聘来,让她当家,谁都无话可说,现在首要是,她有没有压制住底下人的本事。 林盈袖上辈子受够了窝囊气,这辈子如何肯再受? 她指着汤对绿芙道:“给我盛一碗来。” 绿芙顿时怒了,只当着裴垣的面不好发火,轻瞥了林盈袖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林盈袖将碗重重地一放,冷声斥道:“耳聋了不是?主子说话也这样,可见是个刁奴!” 绿芙见林盈袖骂她奴才,恼羞不已,毫不相让,“我是奴才,你也比我高贵不了多少。我是干干净净卖到这府里做丫鬟的,你不过是府里买来以色侍人的货色......” 蓉儿向后退了一步,轻轻扯了绿芙的袖子,朝她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说。 裴垣依旧充耳不闻,对妾室和通房的吵闹并不制止,他倒要看看这个林盈袖是否有周氏夸的那般好。 林盈袖不恼不怒,只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太太身边的王大娘示下,就说府上丫鬟顶撞我,还当着二爷的面大呼小叫该如何处置。” 虽说林盈袖出身寒微,上辈子就是到死也没做一天官太太,更别说御下之道,不过她知道,她若是跟绿芙吵下去,只怕无错也成有错的。 何况,她一个做主子的,和丫鬟吵的脸红脖子粗,不责罚,往后这府里岂不是谁都能和她吵闹? 绿芙冷哼一声,依旧不理林盈袖,反倒挤在裴垣身边伺候去,裴垣吃了个半饱放下筷子,见林盈袖起身,只让她坐下吃饭,不必多礼,连看也没看绿芙一眼,往书房去。 林盈袖继续用饭,她还是长身子的年纪,上辈子嫁到唐家去,唐家婆婆经常挑刺罚她不许吃饭,饿了许多次也饿出了毛病。 不多时,小丫鬟来回林盈袖的话,“太太吩咐,不管哪个丫头敢不听您使唤,只管叫小厮拉出去打,不必事事以示。” 林盈袖站着听话,随即陪着笑脸,柔声道:“这倒是我的不是,太太身子不好,不该拿小事去烦她,只是我不是让你回管事大娘,如何回了太太?” 小丫鬟不说话,一会儿王喜家的带了两个粗使的嬷嬷来,叫绑了绿芙出去打。 绿芙急了,跪在书房门口求裴垣饶恕,里头没有声音,林盈袖见绿芙只管哭求,便呵斥道:“二爷在里头批阅公文,你不说安安静静的,反倒吵嚷,还不快给我出去跪着。” 绿芙恨得咬牙,当着裴垣,又不敢再和林盈袖分辨。 王喜家的不耐烦,叫人将绿芙拖了出去,又悄悄对林盈袖说道:“二爷让您来外书房伺候,若您老和这些小丫头闹,惹二爷不高兴,太太也会不高兴的。” 林盈袖眉心一跳,果然如此,还好她没再和绿芙吵下去,不然今儿这顿打也轮到她头上。 打发走王喜家的,林盈袖亲自在廊下煮茶,这煮茶的手艺还是她上辈子替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先生洗了一个月衣裳换来的。以前想着唐墨行夜里读书,怕他困耽误读书,特意去学来的。 裴垣尝了一口,虽口感一般,喝下去却觉脑清目明,“你这茶是怎么煮的,味道和我平时喝的不一样。” 见裴垣欢喜,林盈袖也欢喜了,松了一口气道:“是家父夜里读书,我怕他困乏,跟人学来的,煮茶的时候加了少许薄荷叶子,甘草和乌梅。” 裴垣来了兴趣,端起茶又多喝了两口,“想来你应该会研磨,过来帮忙。” 林盈袖答应一声,一旁替裴垣研磨,也不多话。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裴垣批阅完公文,林盈袖乖巧地站在裴垣身后,替他捏捏肩膀,力道微微重了些。 “二爷忍着点,按完以后明日肩膀是不是发胀?二爷平日坐太久,很少运动肩膀和脖子,所以有些硬。” 第17章:孤立 裴垣的肩膀虽然按着疼,但那种胀痛的不适感却减轻不少,倒是看不出来这小女娃儿还懂得这个,怪不得周氏极力推荐。 原来裴垣并没有把新进来的妾侍放在心上,左不过和家里别的女人没太大区别,不想她倒是个懂事的,只是太过老道,倒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可想你阿娘和兄弟?” 明显肩膀上的双手停顿了一下,裴垣接着道:“那天我跟着去你家看过,原本给你玉就想让你卖了度日,我再把玉赎回来,不想你竟然没卖。” 林盈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家里贫寒,置办不起嫁妆,弟弟和阿娘还要过活。即便给人做正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和弟弟饿死。” 答非所问,却让裴垣看懂了身后少女的骨气,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有这份气度和见地。 “二爷,我这样的人就算和人做正头夫妻,也不过是下地耕种,侍奉公婆丈夫,清苦忙绿一生,若夫婿有出息了,我这样的妻子岂能匹配?若没出息,不过是饿死家中罢了。再说,我嫁了人,我阿娘和弟弟怎么办?” 林盈袖眼圈泛着红,眼泪却不曾落下,有些事要适可而止,大户人家纳妾为的是图自己开心和生育子嗣,若是成天哭哭啼啼,反而会令人厌烦。 裴垣沉吟了半晌,回过头,四目相对,林盈袖红着眼,脸上暂开笑容。心不由得抽痛,在裴垣看来,林盈袖心里明明有太多割舍不下,却仍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 “明日是你过门第三日,该回门的日子,你......后日我陪你回去看看你阿娘和弟弟可好?” 裴垣心疼,原本是打算明日陪林盈袖回门,话到嘴边终恢复理智,准林盈袖第四日归宁,算是全了她思念亲人的心思。 “真的吗?”林盈袖一脸恭谨,心里却有些雀跃,水灵灵的眼巴巴地望着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和期盼。 裴垣忍着笑,声音出奇的温柔,“我自是不会骗你,只是你可不许和别人说,要是家里因这事闹起来,我可保不了你。” 林盈袖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上辈子三日归宁,唐家不许她回去,说林家才死了人,晦气! “谢谢二爷,我定不会和别人说一个字。以后,我......会好好伺候二爷。” 裴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记得你会写字,帮我把这个抄一遍,我去看看你太太和哥儿姐儿。” 林盈袖点头答应,别说裴垣只让她抄写东西,就是把整个书房的书全部抄写下来,她也乐意。 裴垣看她睫毛颤抖,肌肤嫩的仿佛初生婴儿,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林盈袖的额头,脸上满是笑意,“家里就属你和小狮子最乖了,准备晚饭,我今晚歇在书房。” 林盈袖虽然不懂,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送裴垣到门口,看着人走远了才回去抄写裴垣交给她的文章。 采溪送茶进来时,林盈袖忍不住问了一句:“小狮子是谁?” 采溪表情有些奇怪,“是二爷养的看门狗,最是和二爷亲,老远见到二爷便摇头摆尾,别人来了理都不理的。” “噗——” 感情在裴垣眼里,她竟然只能和一条看门狗相提并论! 茶喷了采溪一脸,采溪抱怨一声,跑出去洗脸不提。 抄写完文章,林盈袖伸了个懒腰,问了时辰,快到了给周氏请安的点,换了身华丽的衣裳,赶紧到上房伺候去。 即便内心里一万个不想做妾室,可林盈袖不得不接受现在的身份,而且谨守妾礼,若是她做出一副逼良为娼的视死如归样子,别说惹裴垣不喜欢,就是周氏那关也过不了。 除了周姨娘,别位姨娘都没有过来,通房除了绿芙,其余人也都到了。 “给太太请安。” 周氏摆摆手,林盈袖站在周氏身后,和周姨娘一样。 “绿芙丫头怎么没过来,我还以为她跟你来的。” 林盈袖出门时见绿芙的房门锁着,还以为先来了,不在周氏房里大约在赵姨娘屋里告状,便回周氏的话:“今儿绿芙在二爷跟前跟我吵嚷,我怕叨扰二爷,叫管事的责罚一顿。想是心里不舒坦,跟府上哪个小姐妹诉苦去了。” 周氏没在过问此事,只让林盈袖约束好丫鬟,不许在二爷跟前争宠吵闹,惹二爷不高兴。 没多时王姨娘也来了,见林盈袖在周氏的炕上坐着,便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林家妹妹如今得意了,有太太撑腰,连二爷也要高看一眼,不过你也别得意忘形了,裴府可不是什么小可人家,该有的规矩和礼,妹妹可别忘了。这才刚开始,往后要得了宠,岂不是连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了?” 语气里的酸味,满屋子里都闻得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妻,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妾呢! 林盈袖不理王姨娘,继续和姐儿做针线活。 周氏厉声斥责道:“王家的,你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是越老越没规矩,老太太选你给二爷做妾,可不是让你做婆婆!” 当着林盈袖和一屋子的丫鬟媳妇被周氏训斥,王姨娘只觉得得脸上火辣辣的,悻悻地住了口,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来,脸上强扯出一抹笑容,跪下向周氏赔礼,“妾身胡言乱语,太太别放在心上,原谅我一次吧!” 周氏继续训斥:“你是二爷身边的老人了,不说体体面面的,反倒和新人争风吃醋,还好这里没人,倘或传出去,岂不是连老太太的名声也叫你弄坏?” 周氏一口一个“老人”,王姨娘气的险些没晕死过去,她还不到二十七的年纪,怎么就老了? 林盈袖只装作没听见,悄悄问姐儿,“好姐儿,哥儿闹肚子可好些了?” 姐儿一脸奇怪,像是不知情一般,她扭头看了一眼周氏,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呀!要不你问奶娘或者是我阿娘?” 林盈袖心下觉得奇怪,也不好多问,只能作罢,又听见周氏吩咐王姨娘,“给林妹子道歉!” 王姨娘脸色惨白,怒瞪着林盈袖,眼里喷火,恨不能即刻将林盈袖拉下炕,狠狠地打一顿。 “姐姐失言,妹妹勿怪!” 王姨娘忍气吞声给林盈袖道了歉,她背后有老太太没错,可老太太远在京城,也是远水救不得近火。 林盈袖淡淡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家姐姐言重了。” 这个礼她不受也得受,明知道周氏是借着自己发落王姨娘,目的让她得罪裴垣身边所有的妾室,她在裴府孤立无援,只能依附周氏一个。 现下就算她和王姨娘解释清楚,不见得王姨娘会真心接纳自己,倒不如老老实实听从周氏安排,至少能在府上好过一点。得罪周氏,可不止孤立无援这么简单! 第18章:请示 王姨娘狠狠地剜了林盈袖一眼,这笔账她记住了。 赵姨娘每次请安都是最迟的一个,周氏也不去怪罪,赵姨娘当家实物繁忙,来迟了也是应该。 请过安后,赵姨娘只轻飘飘地看了林盈袖一眼,向周氏回道:“有件事,妾身不敢擅自做主,请太太示下。” 周氏觉着奇怪,“往日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你都擅自做主,今儿倒问起我来。且说说,什么事情。” 赵姨娘仿佛没听懂周氏的嘲讽,端起茶沉吟片刻之后,又放了下来,“是咱们老家二老太太着人提的亲,袁家长房二哥儿,年纪与咱们姑娘相仿,且又是世交,妾身实在不敢做主,不知该如何回二老太太的信,还请太太示下。” 袁家二等侯,与裴家家世相当,只是袁家并不受当今重视,袁府世子只任一六品闲职,与正三品盐运使的裴垣简直天差地别。 这样的亲事裴家不会答应,周国公更不会答应。 但二老太太最难缠,要是拒绝弄不好一顶不敬长辈的扣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这倒是个难题,周氏让奶娘把姐儿抱回去,人走后让妾侍们都过来坐下,问起众人,“驳回了怕二老太太脸上过不去,这门亲事别说我看不上,就是二爷也不会答应。只是该怎么和二老太太说才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姨娘先开了口,“要不然,就是姐的婚事由长辈做主,让二老太太问府里长辈去?” 周氏没理会,转而直接问林盈袖,“林家妹妹,你怎么看?” 几个妾室听到这句妹妹,心里如平添了一根刺,同样是妾,在周氏面前她们是奴婢,凭什么林盈袖就是妹妹? “太太,二老太太和袁家是什么关系?” 周氏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问赵姨娘:“二老太太和袁家是亲戚?” 赵姨娘只笑了一下,“太太真是贵人多忘事,二老太太的女儿给了袁家四房,袁老太太福气好,有四个嫡子,这四房虽然不能继承爵位,却是老太太最宠爱的,一家子也住在侯府上。” 林盈袖心中了然,袁家老太太在时,袁家四房还能在侯府住着,只怕老太太没了,二老太太为了女儿女婿,便保了这样的大媒。 “这个事情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就像刚刚周家姐姐说的,推到长辈头上。咱们老太太和二老太太是妯娌,家中大事瞒不过去,不若说亲家老太太曾经说过给大姐儿许亲。咱们二爷放了外任,通信不便,就怕那边老太太定了亲事,消息还在路上,当然这个恶人太太做不得。” 赵姨娘听着这话,知道林盈袖故意点破她那点小伎俩,也不气恼,缓缓地站起身来,对周氏说道:“太太,不是妾身不愿意做这恶人,姐儿的婚事,岂是我一个妾能做主的,还望太太体谅。” 林盈袖解释道:“赵姐姐别多心,我并非说您,姐姐是当家人若是得罪了长辈,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不若这样,这信我来写,我一不当家,二没资格给长辈请安,二老太太就算恨也挑不到刺。” 周氏赞许地点点头,才要说话,只听见王姨娘反驳道。 “你也知道你是新来的,怎么就知道太太娘家人的事儿。” 林盈袖嘴角噙着笑,“自家主母的事情都不上心,怎么在太太手下做事呢?至于回话,我自然不会说是太太的意思,家里能做姐儿主的人还有。” 周氏听懂了林盈袖的意思,刚好她在书房,便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家里这许多人,还就你能为我分心。” 林盈袖谦虚了几句,心里一阵发寒后怕,周氏这样抬着捧着,是怕她树敌太少啊! 周氏和几个妾没说上几句话,便打发她们回去,林盈袖走在众人后面,看着大家走远才转身回去。 “太太,我卖身的银子让二叔一家贪污,阿娘和弟弟无人照顾,想求太太一个恩典,准我后日回娘家一趟。”虽得到了裴垣的许可,不过她的小命攥在周氏手上,自然还需回命周氏一声,周氏把她架在火上烤,这点小事想来不会明着拒绝。 周氏咳嗽了几声,香草替她拍着背,不禁埋怨林盈袖,“小姨奶奶难道不知道,家中妾室不许随便出门吗?” 周氏摆摆手,示意香草别说话,半晌气匀了,“你一片孝心,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需得回过二爷,你在书房伺候,倘或二爷回来不见人,我也不好说。” 林盈袖道谢出来,走在门口听到里头不知道是香草还是那个在说话,“她不过是您买来的姨娘,小命在您手上,叫她做什么敢不听话?您何苦这么抬举她。” 后面说什么林盈袖不敢再多听,快步回书房去。 日渐偏西,暑热难奈,两个丫鬟都嚷着要打井水擦身,林盈袖倒觉得没什么,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地里做苦力,直到傍晚时分回去还要给公婆做饭。 她在屋里挑了几匹布料,两套衣裳,文房四宝一套收拾装好预备着回娘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姨娘派人传话来,让林盈袖在院子里跪上半个时辰,作为惩戒。 两个嬷嬷盯着,林盈袖觉得好笑起来,这个时辰派人过来,想必裴垣在赵姨娘屋里午睡,算定了她求情无门。“你们姨奶奶可回过太太了?”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眼前不过是个身子还没长全的小女娃儿,即便有周氏撑腰,这么小人儿她们吓唬几句只怕话都说不全。二人挺直了腰板,下巴朝天,趾高气昂地道:“小姨奶奶是新来的,怕是不知道我们这里规矩。家中凡是都咱们姨奶奶说了算。至于太太么,她管得到的事情,赵姨奶奶也能管,太太管不到的,赵姨奶奶还能管到。小姨奶奶,我劝你别自找苦吃!” 林盈袖听了这话气笑了,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团扇拍在桌上,冷眼犀利地在两个婆子面上扫过,“这话是你们说的,还是赵家的说来?” 两个婆子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赵家的也是你能叫,别以为叫你姨奶奶,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成?你是过了门,没圆房连通房都不如,在我们面前瞎充什么主子!” 林盈袖冷眼看着两个正在卷起袖子一副要教训她的模样,坐直身躯,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我还不知道裴府的规矩是这样的,早知道——” 第19章:打发绿芙 两个婆子只当她怕了,冷笑两声,“现在知道也不晚,自己出去跪着,别让我们动手,那时候可有你受的。” “怎么,你们两个还能打我一顿不成?”林盈袖装出一副心虚的样子,捂着胸口,“你......你们要是敢动手,我非告诉太太不可。” 两婆子脸上堆着笑,阴阳怪气地道:“那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若不听话即便是太太也护不了你。” 林盈袖叹息一声,一脸委屈地道:“我也没说我不听话。”说完起身,才走出房门,就见绿芙和另外一个通房正站在廊下嗑瓜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盈袖心中了然,回头对身后的嬷嬷道:“二爷说了,让我替他抄写文章,你们不想二爷知道,去书房抬了桌子出来,我跪着抄写,二爷晚些回来就要用的,耽误了你们赵姨娘也吃罪不起!” 两个婆子变了脸色,“你说的是真的?” 书房后院和后边的耳房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有一小小的池子,池中养着各色金鱼,当中一处小小的假山,假山一侧掏空种了几株翠竹,因此院中并无遮阴之物。 赵姨娘选这个时辰让林盈袖罚跪最好,裴垣不在家,此刻虽不是最热的时候,林盈袖在屋子里正凉爽着,突然暴晒,必定也会受不住的。 赵姨娘的心思,林盈袖如何不知道?文章也没说必须今儿抄完,不过是找个借口。她的身份和赵姨娘相当,今儿要是被罚了,往后这府里的姨娘谁都可以找机会欺负。 上辈子她忍过,让过,依旧没有好下场,这辈子她决心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人。 “要不,你们问二爷去。” 量这两个婆子也不敢去问裴垣,林盈袖眼波流转,似无意的低笑了一声,“今儿的事情晚些时候该好好和二爷说道说道,让他也知道这府里奇奇怪怪的规矩!” 两个婆子脖子一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手,又不敢就这么回去交差。 这两人该怎么回自家主子,林盈袖管不着,绕过小池塘直接去了书房里。 晚饭的时候裴垣还没回来,不过后院传来一阵吵嚷声,采溪端茶进来,一脸畅快,“姨奶奶还不知道吧!二爷生气,训斥了赵姨奶奶,还把绿芙给打发了出去嫁人。” 林盈袖觉得奇怪了,从今儿用中饭裴垣的态度,应该是宠着绿芙才对,不然也不会纵容她吵闹。怎么这会儿把人打发走了? “是不是有别的事情?怎么在上房里没听太太说。”林盈袖没和周氏告状,跟前有个蓉儿是周氏的人,这里的一举一动周氏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周氏知道不处置,说明根本不在意,她又何必多嘴呢? “没有别的事情,二爷让裴嬷嬷狠狠地教训赵姨奶奶一顿,说她不会当家,连内宅都管不好。二爷这是替姨奶奶您出气呢!” 林盈袖没再说话,继续写字,晚饭让再等等,先预备热水。 果然一会儿裴垣回来,蓉儿伺候着洗了澡才进书房,两人一同用饭,林盈袖故意问道:“听说二爷把绿芙打发了出去?” 裴垣没说话,身后的蓉儿一脸严肃,轻声回道:“绿芙不懂规矩,本该当家人亲自过问,偏偏赵姨奶奶不过问不说,反倒在二爷跟前说小姨奶奶您不体面,和丫头吵架。” “罗唣!我看你也想出去是不是?” 蓉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站在林盈袖身后布菜不提。 用过饭,林盈袖有些懒怠,在临窗下的躺椅上睡下,裴垣检查了林盈袖抄写的文章,字迹工整,倒是和上次写的不同。 拿了文章走在林盈袖身边,将人推醒,“你这柳体是谁教你来?上次我看你写的是小楷,你还会多少呢?” 林盈袖睡眼朦胧,慵懒懒地答道:“小楷是寻常人最喜欢的,我和爹爹平日替人写信,所以学了小楷,我自己还是喜欢柳体,二爷若是喜欢小楷,我这就重写。”说着就要起身。 裴垣按住了林盈袖的肩膀,不让她起来,“我随便问问,柳体挺好的,难得你这年纪字能写成这样,很不错了。” 林盈袖谦虚地笑了一下,她的字也就那样,说多好那是骗人的。从懂事起,就想着怎么赚钱养家,写字不过是为了帮着林秀才抄书,并没有认真去写。 “好了,别吃饱就躺着,陪我出去逛逛消食。” 林盈袖赶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平日劳作惯的,突然无所事事,反而不习惯。 裴垣笑了一下,领着林盈袖出门,裴府内花园极大,只是去内宅里,府上的姬妾丫鬟怕又不得安生。 外书房和内宅隔着一道墙,一个小小的角门入夜都上了锁,外书房前边是整个裴府正厅,接待男客所用,旁边是客房和下人房,没什么可逛的。 林盈袖低着头跟在裴垣身后,不多说一个字,她是有心讨好裴垣,让自己在裴府的日子好过点,只是裴垣性子有些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讨好。 不知走过几道门,绕过一道围墙便到后门口。 “嗷呜——” 林盈袖只觉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她这边扑来,吓得嗷一声躲在了男人的背后。 大黄狗前腿搭在裴垣的身上,尾巴扇起地上的尘埃。 男人一脸宠溺地摸摸狗头,哄了大黄狗好久,狗才将前腿放在地上,一脸警惕地盯着林盈袖。林盈袖心跳猛地加速,双手死死地扯着男人的袖子。 小时候替大户人家浆洗衣服,被地主家的傻儿子放狗追咬,跑了好几里路,吓出了毛病来,所以特别怕狗。 裴垣看着身后缩的跟小猫似得,不由得笑了起来,声音出奇的温柔,“小狮子,别吓唬她,她是爷书房里的女书童。” 大黄狗像是听懂了似得,叫唤两声。 林盈袖吓得不敢动弹,就这狗一口能咬断她的小胳膊小腿。 “走,你别过来——” 大黄狗嗅了嗅林盈袖,有些委屈地呜咽两声,用头蹭蹭裴垣。 “裴垣,你快让它走开,不然,我就死给你看!”林盈袖怕急了,身子僵在那里,她想跑,又不敢跑,生怕这狗会狂追自己。 毕竟,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 第20章:找茬 裴垣哭笑不得,让小厮将小狮子带下去,揉揉林盈袖的脑袋,叹息一声说道:“小狮子是十年前跟的我,那年我落水,掉冰窖里,是小狮子救的我。” 林盈袖泪光盈盈,看着小狮子远去的背影,仿佛又没那么可怕了,“真的吗?狗不是只会咬人嘛!” 裴垣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狗只知道忠心于自己的主人,狗怕水,它没想过自己会淹死,只一心救主,比人强多了。” 林盈袖点点头,“以后我每天给小狮子准备好吃的,给它做新窝。” 裴垣松了一口气,欣慰地拍拍林盈袖的肩膀,“走吧!早些回去歇息,从明儿起,你就是我的书童。” 这一晚,裴府上下人等的眼睛都盯着外书房。 直到熄灯,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裴垣没有歇在林盈袖的房里,也没有歇在任何通房屋子里。 林盈袖起的格外早,先伺候裴垣用饭,然后才到上房去,谁知道今儿她是最后一个请安的,脸上有些火辣,请安时跪了半天也不见周氏叫起,心里疑惑是不是哪儿又做错了。 赵姨娘未语先笑,眉眼带着几分得意的味道,团扇遮着半张脸,“林家妹妹来的这样晚,我只当是昨夜承宠,看妹妹这模样,怕是孤枕难眠吧!” 说罢,几个通房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一个下巴微尖的丫头附和道:“我们一早等着给新姨奶奶道喜,连厨房也预备下,谁知道白操心了。” 周氏脸上也很不好看,淡淡的说了几句话,等人走了才训了林盈袖几句话。 走在花园里,府里下人们也是指指点点,林盈袖心里知道所为何事,也不放在心上,安心做好裴垣交代的事情。 次日一早,外头王喜请示,问林盈袖何时出门,林盈袖一脸茫然,裴垣昨儿还嘱咐她不要忘了今日归宁,谁知道一早裴垣出去。 给周氏请安时,说起回娘家周氏推口让回裴垣去。 没办法,林盈袖只得先回娘家,裴垣是答应过的,想来也不会怪罪。 按照裴府的规矩,姨娘出门带两个管事媳妇,四个婆子跟车,丫鬟两个,除了自己私自带回去的东西,府上也会准备一份礼物。 马车缓缓走过几条街,先到林盈袖二叔的宅门前,跟车的管事裴四家的敲门,很快二叔夫妇两个亲自出门迎接。想起上回林盈袖上门借银子,林二叔夫妇连门都没让进,还让下人撵走,这前倨后恭的态度真是叫人作呕。 林盈袖的马车进了大门方可下车,林二婶上下打量着林盈袖,看着她满头华丽珠翠,顿时眼红,酸溜溜地说道:“到底是官宦人家,就是一个妾也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娘子体面。” 林二叔一脸讨好,知道妻子犯了轴,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大侄女儿回门,不说好生接待,说这些做什么,快,袖儿上房请,我这就去请嫂子和侄子过来。” 林二婶领着林盈袖先到上房,小几前摆着各色干果,茶也是林二婶亲自捧了来,放在林盈袖面前,眼睛却从未离开林盈袖头上的金钗。 林盈袖装作没看见,只顾喝茶,林府的丫鬟过来伺候也不让。 林二婶脸上有些燥燥的,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姑奶奶如今是立起来,连自己的根本都忘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做这样的好人。” 林盈袖抬起头看了林二婶子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二婶数着几百两银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给人做小受人摆布?” 林二婶瞳孔微缩,突而变恶,狠狠地瞪了林盈袖一眼,怒叱道:“林盈袖,你别蹬鼻子上脸,就算我得了银子又怎么样?也不想想你们一家子快饿死冻死,没有我,你以为你能进那高宅大户人家去?” 说完手捂着脸哭起来,林盈袖朝采溪使了个眼色,采溪会意,斥道:“少在我们小姨奶奶跟前来这套,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没见过?你是姨奶奶亲戚,可不是我们家太太的亲戚,不过和我们差不多。再敢闹腾,仔细讨打!” 林二婶便不吭声了,放下手,干脆一屁股在林盈袖面前坐下,抬头看着林盈袖,“我知道你现在是大户人家的奶奶,我们惹不起!那银子是我拿了,当初你只要几十两银子养活你阿娘和弟弟,该给的我给了,袖丫头你想仗势欺人是不能的。” 林盈袖放下茶盏,居高临下地看了林二婶一眼,淡淡地道:“我几时问二婶讨要这笔银子了?” 林二婶愣了片刻,随即笑拍下手,道:“我就知道袖丫头不是没良心的人。”说着从地上爬起来,又骂小丫头不好生伺候着。 不多时候,林二叔将林氏和萧峰接到二叔宅里,两下相见,三人不禁抱头痛哭。还是林盈袖劝住,母子才收了泪水,林氏拉着林盈袖的手不放,“好孩子,你在那府里可还好?” 林盈袖点点头,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林氏和晓峰,“虽说是妾,那府里主子太太性子极好,夫君不过三十年纪,又是侯府出身。二叔办的不差,阿娘,你和弟弟怎么样?晓峰可进了学堂?” 林氏又哭了起来,念着林盈袖命苦,“虽如此,到底不如直接去唐家,好歹是正头娘子,不用看人脸色。” 林盈袖但笑不语,找别的话来岔开,可喜林氏母子现在有住处,再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阿娘,这是我写的几个方子。”林盈袖吩咐采溪和采苹守在门口,不许人偷听,继续对林氏说道:“虽说有二叔照看,到底不如自己手头有银子,这是胭脂水粉的方子,在西大街拐角的地方有个铺子要卖,只二十两银子,阿娘不若盘下来,做些胭脂水粉生意,多攒点银子,将来晓峰好入京科考。” 林氏犹豫了,林家是农出身,如何能自贬身份去低贱的商户? 第21章:谋划 “阿娘以为那些官宦人家的银子都朝廷给的?不还是靠自家的铺子产业营生,裴家就这里也是好几百口人,每日花销巨大,就夫君那点银子如何能够?” 林氏这才答应下来,语气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放心我会照办,刚才路上你二叔又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让我置办几亩田地。” 林盈袖闻言淡淡一笑,记得上世唐家为唐墨行上学的银子发愁,还被唐大婶嘲讽,说她没有嫁妆可支持唐墨行,她去卖了自己的头发,加上卖了几分地才够。 便让林氏还和唐家来往,打听他们的地卖多少银子,价钱合适买下来,请佃户种地。 没说上几句话,林二叔亲自过来请嫂子和侄女们到厅上用饭。走的路上,林盈袖见林二叔战战兢兢,知道是怕她秋后算账,心里觉得好笑。 走过花园一处凉亭,林盈袖便说累,让坐下歇歇,也请二叔坐下,平心静气地道:“我也知道二叔的难处,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二叔外头看着轰轰烈烈,内里是什么也说不上。” 这话说进了林二叔的心坎上,叹息一声说当初不该贪图富贵。 “其实二叔要立起来也不难,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二叔只管和二婶把卖我的银子要回来,多置几亩田地放在晓峰的名下,自然我们母子也不敢贪图二叔的,不过是为了二叔后继做打算。” 林二婶和先前的夫婿有两个儿子,林二叔只林蕴玉一个女儿,上辈子林二叔想养活林晓峰,二婶只是不肯。 “有了银子,将来晓峰出息,二叔还怕二婶子辖制?” 林二叔恍然大悟,站起身来给林盈袖深深的鞠躬,他一直苦恼没有后路,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一房断了香火,对不起祖宗。偏偏自己是上门女婿,想纳妾也不能,不过是白帮着人家照看罢了。 “还是咱们袖儿想的周到,那就这么办吧!要来的银子一半买地,一半买铺子,全放在晓峰名下,赚的银子只给我两成就行。” 林盈袖也不推辞,她虽然有嫁妆,可那些东西要动用还得看周氏的脸色,还需自己手里有才行,若是好了还能把卖身契给赎回来。 林氏皱眉往四处看了看,有些茫然也有一丝不安。 她一个做嫂子的和小叔子合谋买铺子买地,还背着小婶子,倘或传出去怕是不好——她这小婶子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林二叔仿佛看穿了林氏的犹豫,压低了嗓音说道:“嫂子现在有侯府女婿,还怕她一个土财主做什么?就算她娘家哥哥是做官的,比裴家的二等管事还不如。嫂子用不怕,这银子在晓峰名下,闹起来只说是侄女儿给晓峰置办,谁敢上裴府闹去?” 林盈袖虽然有些不耻借助裴府的势力,不如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商议定才往厅上去,刚上桌,下人跑来传:“快——裴姑爷来了,轿子就在门口。” 林盈袖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感动,赶忙起身,不顾仪态提起裙角朝门口走去,老远看见裴垣穿着便服,跟着小厮的指引往内宅里来。 一旁的林蕴玉也跟着跑了出来,只一眼便看呆了去,裴垣头戴玉冠,一身月白色绣碧绿色竹纹的广袖大袍,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俊美的脸庞上噙着一丝温柔的笑容,好似一个绝美书生,只周身那种贵气却是寻常书生身上找不到的。 林盈袖走下台阶,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呆望着裴垣。 裴垣伸手拉了林盈袖的袖子,故作亲密地道:“亏得底下人告诉我,不然我白回府里走一遭,你怎么不等我?” 林盈袖面上有些火辣,她以为裴垣不过是一句戏言,没想到他真会纡尊降贵地跑来林家,她的内心不知道有多欢喜,有多感动。 她只是一个妾,一个半奴而已。在她娘家人面前做出亲密的样子,无非是让林家人放心。 “这位是林娘子,晚生拜见。”裴垣朝林氏行了半礼。 林氏啰啰嗦嗦了好久,才屈膝道:“见过姑爷。” 林家不是裴垣正经的岳家,自然没有资格受女婿礼,半礼已经是抬举,林氏心里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相当欢喜。 姑爷丰神俊朗,又是这等和气,想来林盈袖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林二叔和二婶子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倒是林晓峰落落大方,没有半点畏怯的样子。 “你还愣着,我可是中饭都没用就赶过来。”裴垣毫不避讳,和林盈袖说起了私房话,“你知道我公务繁忙,可不许跟我生气。” 林氏见状越发的欢喜,请裴垣到屋里坐,又嘱咐林盈袖,“还不快伺候姑爷到屋里用饭去——我们也不知道姑爷家的规矩,难道你要姑爷来一遭饿着不成。” 林盈袖虽然不好意思,也不好薄了裴垣的面子,请他到上房里。 桌上的饭菜虽然丰盛,比起裴家的来太过粗糙不堪,只盛了半碗汤,自己先尝了一口,才递给裴垣,低声说道:“虽然不怎么中看,味道还不错,你好歹尝尝。” 裴垣接过汤,喝了两口,菜也不嫌弃,每样都尝了点,也招呼林家众人一并入座用饭。 林蕴玉挨着林盈袖身边坐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裴垣的身上,有时候裴垣扭头过来和林盈袖说话,或一笑,林蕴玉脸上会多了一抹娇羞。 这些林盈袖都看在眼里,只不做理会。 裴垣时不时还会替林盈袖夹菜,两人虽一句话没说,那种默契在外人看来十分和睦温馨,当然林蕴玉除外。 用过中饭,林二叔早准备好了客房安排裴垣休息,林盈袖少不了跟着一起过去,等人走了,裴垣歪靠在床榻上,手上的折扇懒懒地摆动着,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今儿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该怎么谢我?” 林盈袖面上绯红,将茶放在裴垣身边的小几上,尴尬地道:“我人都是你的,你要什么谢?” 裴垣暧昧的地盯着女人的面门,轻笑了两声,将折扇扔向林盈袖。 林盈袖接过折扇,替裴垣扇风,采溪进来点上香,带上房门,走到拐角出不巧林蕴玉打扮的花枝招展地过来。 采溪拦住林蕴玉不许她过去,“我们二爷和姨奶奶休息,不见外人,林姑娘还是回去吧!” 第22章:勾引 林蕴玉陪着笑脸,“这位姐姐,我方才听到里头有说话声,想必还未歇下,我过来找姐姐、姐夫聊聊天。”说着给采溪塞了一块银子,悄悄地道:“还请姐姐行个方便。” 采溪接过银子,拉了林蕴玉在一旁去说话,林蕴玉打扮的跟个西施似得,用脚趾头也想得到是想做什么。 银子虽好,可到底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采溪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房门,对林蕴玉道:“好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不敢,主子在歇息,谁敢去打扰?” 林蕴玉不以为然,裴垣刚刚在饭桌上看了她数次,必定是对她有情,只是碍于林盈袖才没有明说罢了。 若是她表明心迹,以她这样的容貌姿色,裴垣必定会迎娶她过门。往后诞下子嗣,说不定裴垣一高兴就立她为二房......想到这里,林蕴玉小脸绯红,拉着采溪央求道:“好姐姐,你帮我这一次,将来我若——必定重谢。” 采溪叹息一声,立刻林蕴玉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两根簪子插在采溪的发间,十分客气地说道:“姑娘的心思奴婢明白,只是我们家规矩大。不过,也不是没路子,姑娘不妨和我们姨奶奶说去,她引荐您,不是比我一个奴婢去说强许多?” 林蕴玉一想,觉得在理,便没再多和采溪纠缠,只是可惜了那两根簪子。 林盈袖等裴垣睡着了出来,把采溪和采苹叫在身边,一人给了一个荷包,荷包里有二两银子。这银子相当于她一个月的月例。 二人立刻给林盈袖磕头谢恩,还没起来,就听见林盈袖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太太派来,伺候我一个姨娘委屈了你们。” 采溪向来嘴快,又懂得看人脸色,立刻答道:“我们是奴婢,能伺候姨奶奶是我们的福气,姨奶奶快别说这样见外的话。” 采苹咬着唇不说话,以往她们只是二等丫鬟,周氏身边也轮不到她们插手,且还要受大丫鬟们的气。现在派到林盈袖身边只做些细活,还有机会学着做针线,在采苹心里,跟着林盈袖比在周身房里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采溪不等林盈袖叫起,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脸上带了几分倨傲的笑容,“我们太太知道姨奶奶出身寒门,怕姨奶奶不懂得府上规矩,这才安排了奴婢过来,姨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会事事提点着姨奶奶。” 林盈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刚才我娘家二婶说准备了新鲜的水果,我看二爷不喜欢,便赏你了,自去领吧!” 采溪道谢下去,林盈袖亲自将采苹扶起来,让她在脚凳上坐下,采苹再三不肯,说主仆有别。 “这里没外人,只管坐着。” 采苹这才敢坐下,诚恳地道:“伺候好主子,是奴婢们的本分,不敢再收姨奶奶的银子。” 虽然相处时间短,采苹不多言语,做事却比采溪老道,也不会刻意在主子面前邀功讨好。只是不知这二人的卖身契是在周氏手里,还是裴府,林盈袖知道身边的人必定要妥当靠谱才行。 闲话中采苹说她们是裴府的家生子,是管事的安排在周氏身边。 知道不是周氏的人,林盈袖心里有了数,往后多留意两个人,再从中挑选一个作为亲信。 “也不知道我今日私自回来,太太会不会不高兴。方才二爷跟我说,太太这些年不太喜欢姨娘在二爷跟前晃。要是让太太知道,二爷还跟我回娘家,不知道会不会不高兴?”林盈袖故作担忧地道。 采苹才要说话,采溪兴高采烈地回来,手里捧着托盘,上边放着吃剩下的半串葡萄,“到底是商户人家,这样好的葡萄寻常人家怕是弄不到,姨奶奶要不要尝尝?” 林盈袖让采苹也去吃些,留下采溪说闲话,采苹端着果子下去不提。 “你以前在太太跟前做什么?我看你生的不错,且是伶俐,怎么太太没安排你去伺候二爷?”林盈袖手里的团扇扇着风驱赶着暑气,闲聊似得问道。 采溪有些委屈的撇嘴,“我不是太太的亲信,自然不会安排给二爷,原本赵姨奶奶说安排我到二爷屋里伺候来着,谁知道太太安排去了小姨奶奶你房里。” 林盈袖微楞一下,随即漫步尽心地笑了起来,“这么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过现在我在外书房里伺候,你也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采溪吹了吹自己刚染的红指甲,有些嫉妒又些不屑地说道:“我是裴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在老太太跟前得脸,不是太太从中作梗,我哪里用做三等丫鬟伺候姨娘去。” 林盈袖但笑不语,又找了别的话题缓解尴尬。 看了时辰,差不多该叫裴垣起来,亲自去厨房里煮茶水。 裴垣每日都会午睡一会儿,因换了床榻便有些睡不着,起来时见枕边放了本书,不禁勾起唇角,这丫头倒很会来事儿。 便坐起来看会儿书解闷,没看多久便听到开门声,只当是林盈袖头也不抬地道:“用过晚饭就回去,不然府里别位姨娘该说闲话。” 突然听到脚步声不对,抬头瞥了一眼,不禁冷了下来,淡漠地看了林蕴玉一眼,便低头继续看书。 林蕴玉扬起一张精致美艳的小脸,朝男人抛去一道秋波,娇滴滴地道:“听说姐夫曾高中探花,奴家好生仰慕——” “出去!” 林蕴玉愣了一下,男人脸上的冷漠让她有些恍惚,自我安慰一番后,面带羞涩地道:“姐夫,奴家最是敬佩读书人,尤其是像姐夫这样才华横溢,不知奴家可否有幸求姐夫题诗一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半新旧的手帕,正准备送到裴垣面前,突然一道冷冽的眼光朝她直射过来。 那眼神冷的能将人让人害怕。 “滚出去!”裴垣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林蕴玉委屈地红了眼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睁大了眼睛,再看裴垣,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感情,甚至带着厌恶。顿时心里委屈极了,她自问容貌姿色都在林盈袖之上,为何他对自己并无半分动情? 第23章:别摸头 “给姐夫请安。” 林盈袖走在门口听到这句不免好笑起来,她只是裴垣的妾,林蕴玉哪来那么大的脸,开口闭口就叫姐夫。 轻轻敲门,然后才开门进去,裴垣脸上罩着寒霜,林蕴玉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作为过来人林盈袖当然知道这屋里发生什么。 先给裴垣捧了茶过去,低声劝道:“二爷何苦为这点小事生气,出门逛逛原本是为散心,伤了身子叫我如何跟太太交代?” 裴垣接过茶不说话,继续看自己的书。 林盈袖只得先将林蕴玉带出了房门,先到耳房去,带上房门才数落林蕴玉,“玉妹妹,我不过是个妾,裴家正经的亲家是国公府。” 林蕴玉轻蔑地瞥了林盈袖一眼,用鄙夷的口吻道:“原来姐姐也知道自己是个妾,这样的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正头娘子呢!”想起林盈袖回来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林蕴玉的心里如万只蚂蚁抓咬一般的难受。她是千金小姐,容貌惊艳绝伦,像她这样的就该受万人瞩目,就该受到裴垣这样的男人倾慕。 凭什么,林盈袖一个穷的快饿死的人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有什么资格? 林蕴玉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盈袖,“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们家给你的,你想把我们家当踏脚石是不能的。刚才你也看见了,裴大人对我有意,你若是阻拦,你不会有好下场!你阿娘和你弟弟都不会有好下场!” 林盈袖真想让林蕴玉照照镜子,她哪只眼睛看到裴垣对她有意?她有什么值得裴垣瞩目?就那副容貌? “既然妹妹有这样的志向,那我也不拦着,妹妹好自为之吧!”林盈袖知道她这个堂妹一向志向高,她再劝也不见得人能听得进去。 林盈袖还得回去安抚裴垣的情绪,便和林蕴玉告辞,刚要走林蕴玉一把扯住了她,势在必得地模样,“林盈袖,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在裴公子面前说我的坏话,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我不会说一句,你大可放心。” 林盈袖撇开林蕴玉的手,和林蕴玉继续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回裴垣房里,裴垣只是看了林盈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漫步尽心地问了一句,“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盈袖咬着唇,犹豫再三,“你是个好人。” 他们认识没几天,裴垣的出身是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论了解,也不过是他路过正要卖身葬父的她,因为同情而施以援手。 裴垣放下书,朝她勾勾手指。 林盈袖凑了上去,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迫使二人贴得更近。 男人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茶靡花味道,馥郁如酒,很淡却能让人心醉,林盈袖呆愣地望着男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男人单薄性感的唇凑到了她的耳畔,呼出的气息拂脸颊上,微微的痒。那般的痒似是痒在了心里,猫儿般抓挠,女人心跳得飞快。 四目相对,全身犹如触电一般,身子本能的在酥软,男人的眼带着一种令人瞬间失神的魅惑,在一步步蛊惑着她迷失自我。 “林盈袖,你这个小没良心。” 男人狠狠地在女人的脖子上留下一个完整的牙印,低沉而暧昧的嗓音在女人耳畔说道:“我猜,你刚刚没有拒绝你表妹的要求。” 林盈袖的身子微微往后靠,腰靠在枕头上,男人顺势将人推倒,手撑着正头,将人固定在自己和软榻之间。 小姑娘还没有完全发育好,姣好的五官带着少女的稚嫩,眸子清亮仿佛能一眼看到底,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探究的欲望。 林盈袖被男人突然的举动吓得不敢呼吸,呆愣地躺在那里,心里一阵迷茫。 男人突然松开了她,看着少女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这小姑娘还真与众不同,他身边的女人想方设法地引起他的注意,有不情愿的要么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么就是一副你得到了我的人得不到我的心。 林盈袖蜷缩着身子,眨巴眼,咬着唇盯着男人不说话。 “你刚才好像不害怕?” 林盈袖点点头,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再说,就算是裴垣真要做什么,她能拒绝吗?有什么理由去拒绝。 裴垣像摸狗一样揉了揉女人的头,用安抚的口吻道:“放心吧!即便是——死不了人的。” 林盈袖再次点头,上辈子女人该经过的事情她都经过了,当然知道裴垣说的话没有骗人。 “二爷,您下次能不能别摸我的头,你看我的头发都没法见人。”林盈袖抗议地说道,她能感觉到,裴垣摸她的动作和摸狗没什么区别。 女人的头发很柔顺,只是很轻的动作便都散落下来,手感不错,比小狮子的毛好摸多了,而且头发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 “我把裴嬷嬷调到你屋里伺候,她会梳头。” 林盈袖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她这头看来男人是揉上瘾了。 “二爷,听说王守备府开了家学,请的是甄叔子授学?”昨天在周氏屋里说起哥儿入学一事,偶然说起守备府家学一事,林盈袖便动了心思。 这甄叔子是柳州有名大儒,曾经教导一位状元,并无数举人,倘或能让晓峰进守备家学,将来定有大成就。 裴垣在林盈袖刚刚躺着的位置靠着,靠着还带着余香的枕头上,也不起身,微微侧首看她。 林盈袖挨着裴垣,捏着自己的指头。 男人在心里叹气,如果换做别人,他定不会答应。谁会为了家中小妾娘家人找下官说情去? “二爷,我家弟弟方才您是见过的,他一心求学,家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让弟弟念书......若是晓峰出息了,二爷脸上也有光不是?” 说着难过地红了眼圈。 “好了,我也没说不帮忙,只是凭我的面子自然能让你弟弟入学,不过也要他自己刻苦才行,这样你叫他过来,我问问他。” 林盈袖破涕为笑,正要跪下给裴垣道谢,被裴垣一把拉住,“别动不动下跪,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第24章:信你 林氏和林盈袖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这是决定她们林家命运的时刻,林盈袖恨不能在场听着。 林氏手心里全是汗,压低了嗓音问林盈袖,“姑爷到底要问峰儿什么?若是答不上来怎么办?要不你再好好和姑爷说说,若是不行,别的学堂也可以。” 大约一炷香的时候,裴垣的房门打开,林晓峰一脸兴奋的跳出门槛,朝林氏和林盈袖跑来,“阿娘,姐姐,姐夫同意让我入学了,姐夫同意让我入学了!” 林氏一把抱着林晓峰,无声地落泪,林盈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拍拍林晓峰的肩膀,算是鼓励,哽咽地道:“学究很有学问,你以后一定要刻苦学习。” 林氏也嘱咐了几句,又提醒他,“叫二爷,不许乱叫,别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林晓峰懂事地点点头,心里疑惑着,是裴垣让他叫的姐夫,并不是他不懂规矩。而且,明明就是姐夫,为什么不能叫姐夫。 林盈袖悄悄告诉林氏,让她知会二叔一声,守备的家学学生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一来是怕林晓峰在里头被欺负,二来也需准备拜师礼。 日渐偏西,按照规矩,林盈袖不能在裴府以外过夜,便和林二叔一家告辞,准备回府。 二婶子眸色复杂,三分羡慕,七分嫉妒。裴垣给他们送了不少礼物,东西价值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脸上有光,现在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他们家攀上了大官。 嫉妒的是,如果早知道这样容易,当初就该把林蕴玉送到裴府去。 林氏看着女儿眼泪直往外滚,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碍于礼节又不敢留女儿。 “二爷,袖儿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若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二爷担待一二,我这里先给您道谢了。”林氏含着泪水给裴垣道了万福。 跟着裴垣出门的书童立刻扶住林氏,不让她跪。 马车摇晃,林盈袖撩起帘子朝林氏和晓峰挥挥手,直到人看不见才放下帘子。 裴垣将书递给林盈袖,让她找两个有趣的故事念来听听。 林盈袖干咳了两声,拿起书正准备念,看小几上没有茶水,也没有解渴的果子,舔着脸央告道:“好二爷,到家去还有一两个时辰的路,我出门没敢喝太多水。” 马车上没有恭桶,未免路上尴尬所以没敢喝太多水。 男人闭目养神,半晌才,“嗯。”一声。 这个嗯是几个意思?林盈袖眼珠转了几转,抱起书,念了起来。 突然—— 马车一阵剧烈的摇晃,林盈袖只觉重心不稳向后栽去,吓得她闭上了双眼,突然腰间被重力一拖,滚热的手掌贴着肌肤。 马儿嘶吼两声,前掌落地,马车这才稳停下来。 林盈袖将托着自己腰的手推开,在离裴垣最远的地方坐下,警惕地盯着男人。 裴垣没理会受了惊吓的小女人,打起车帘,问外头的小厮,“什么事情?” 小厮来回说是一个妇人冲过来拦住马车,不肯离开。 裴垣让小厮给那妇人一吊钱压惊,将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万不可倚仗权势欺压百姓。 还没吩咐完,就听到一妇人哭诉声—— “各位乡亲快过来看看哪!十里街林秀才家嫌贫爱福,当初许嫁闺女与我儿,谁曾想为了攀附高门大户,竟违当初林秀才与我家所定婚约,没天理了啊!” 听到这个声音,林盈袖柳眉紧蹙,这个声音她听了几十年,也怕了几十年。 路人指指点点,那唐氏拦着马车不让走,小厮上前劝被唐氏啐了一口,还诬告他欺辱良家妇女,吓得小厮躲地远远的。 跟车的二等管事嬷嬷周四家的早打听到消息,赶紧下马车过去劝劝。 唐氏见来人穿着体面,只当是这家的主母,拉着周四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林盈袖如何和唐墨行有情,当初两家如何商议的婚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周四家的塞银子也不顶事,当着这么多人,说狠话又怕闹起来弄的主家名声不好听。 “这位娘子,我看您也是好人家的妇人,何必在外抛头露面?要不换个地方说说,若果真如您说的这般,我们裴家会还你一个公道。” 换做平常,周四家的哪里会这样和唐氏说话,侯府里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唐氏这样的连裴府下三等的奴仆都不如,更别说她这样的管事大娘子。 唐氏听了这样的话闹的更凶,直嚷嚷道:“我知道你们裴家是当大官儿的,别人怕我是不怕,青天白日你们强抢别人的媳妇,我就不信天底下没王法了,大不了告到天子脚下,也要还我儿一个公道。” 周四家的急得满头大汗,一个村妇都打发不了,只怕她这个管事大娘子也做到了头。 马车里裴垣反复琢磨着唐氏说的“青梅竹马”再看着林盈袖那张干净的小脸,不知怎地,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自己的心爱东西被人抢走一般。 林盈袖被裴垣盯着,也觉得不舒服,解释道:“二爷,我跟唐家哥哥不过是从小认识,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同窗。阿娘时常替唐大娘做针线活和浆洗衣裳。” 裴垣捏了捏自己的后脑勺,瞳仁荡出一层又一层的玩味,她解释是在意自己的感受,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 不过,裴垣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从林盈袖的眸子里,提起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她满是厌恶,可见他们之间并无别的暧昧。 “我可以相信你,不过给你个机会,把事情处理好。” 林盈袖连连点头,只要裴垣不生气,不赶她走,什么都好说。 她指了指外面,得到裴垣许可之后,才敲了敲车门,小厮过来听候吩咐。 取来斗篷,将脸罩住,扶着婆子的手下马车。 周四家的知道是林盈袖过来,先过来问了好,低声对林盈袖道:“姨奶奶不该下车,这妇人分明是胡搅蛮缠,你要来只怕也说不清楚,何苦呢?” 林盈袖知道周四家的是好意,拍拍她的手背,朝唐氏走过去,先叫一声大娘,随后问道:“大娘说,我林家和你定过亲事,可有何凭证?三媒六聘,信物?” 第25章:婚约 唐氏知道是林盈袖,要扑上去扯她的面罩和斗篷,口里叫嚷着:“就是她!一面勾搭我儿,一面私下结交权贵,可见是个不知廉耻的淫娃荡妇,你有本事做这样的事情,怎么没本事见人了?” 林盈袖站在那里,朗声对众人道:“各位乡亲街坊且听我一言,当初家父和唐家交好,并未许定婚事,家父去世当日唐家伯父曾言,若我嫁过去,便替我葬父。家母当面拒绝,且有人证在场,诸位可去十里街打听便可知我们谁真谁假。” 周围的百姓纷纷点头,更有好事的冲着唐氏问道:“你说林家和你有婚约,并无凭证,如何能信你?” 唐氏只顾要撕扯林盈袖,若不是裴府下人拉着,只怕连身上的衣裳都让唐氏扯下来。 “我夫君和你老子的口头婚约,你阿娘悔婚不过是为了用你攀附权贵。当初你是如何勾引我儿,还要我一一细说吗?” 唐氏歇底斯里地咆哮着,如疯魔了一般。 林盈袖带着长斗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看不到表情,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 周四家的躬身对林盈袖道:“姨奶奶,可要去请十里街的保长过来作证?” 林盈袖摇摇头,唐氏如何知道她是被唐府纳了去?别人不了解,她还不知道么?欺软怕硬之人如何敢惹官宦人家? 叫来保长也是无济于事,林盈袖让下人放开唐氏,任由她冲过来,低垂着眼脸,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背后指使你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不知道,马车里坐着裴家主子,你儿子只是个秀才,还未科考得罪朝廷正三品大员,想过后果吗?” 撕林盈袖衣服的手停顿下来,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林盈袖,咬咬牙,正准备和林盈袖厮打一番,那人说过,只要她让林盈袖当众出丑,便许她儿子做官。 科考不就是为了做官吗? 可林盈袖说的,唐氏也打听过,裴家的背景就算是唐墨行高中状元也惹不起的。 权衡利弊,唐氏倒不敢动手了。 “大娘,你我两家交好没错!”林盈袖叹息一声,微微的拧起了眉:“唐家哥哥日日苦读,为着诬陷我,竟然说成日日与我谈情说爱。您可知,将来唐秀才入考时若被人诟病,我一个女子名声有碍,左不过一死。可我家还有上学的弟弟,唐家唯一的指望,您想毁了去?” 唐氏彻底松开了双手,她后退数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想毁了我儿子,我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这话立刻露出了破绽,林盈袖眸子晶亮,继续说道:“事关我林氏和裴氏的清誉,不若请保长以及唐秀才,唐伯父,咱们到衙门去说如何?为公正,只我们去,裴家并不去一人,不能因为我而带累夫家。” “不,不不。”唐氏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要是让唐家父子到公堂上去,那就真毁了唐墨行一生,“我不去!我不去!” 林盈袖招手让小厮过来,把刚才裴垣让给的一吊钱给唐氏。 唐氏接过钱,一脸诧异地看着林盈袖。 “看在唐家曾经照顾的份上,这算是回报了,往后我林家和你们再无瓜葛,以后互不干扰。” 说完这番话,压在林盈袖心口的石头总算落地,上辈子是唐家欠了她的,这辈子她欠唐家的,还了这人情,往后便和唐家再没有半点牵扯。 事情告一段落,回到裴府,先进内宅里给周氏请安,路上发生的事情十分可疑,林盈袖心中有两个嫌疑人选,第一个便是周氏。 上回大哥儿的事情就很可疑,林盈袖回娘家周氏本来就不赞同。 送上从娘家带回来的礼,不过是些丝绢做成的珠花,做工精巧,看上去和真的没太大区别。周氏看着喜欢,顺手捡起一支仔细看了看,笑道:“做的还真是不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 林盈袖不亢不卑地道:“不过是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太太留着赏人,我阿娘说问家中太太、哥儿、姐儿好。” 说着,让采苹将准备给哥儿姐儿的玩意拿来上,给哥儿的是小弓箭,姐儿是一只会叼旗子的小麻雀。 两孩子看着十分喜欢,尤其是哥儿,抱着弓箭不放手,姐儿一双眼直盯着小麻雀,欢喜地跳了起来。 “多谢姨娘。” 周氏看孩子欢喜,也十分高兴,回头噌怪香草,“今儿妹妹回娘家,怎么不通报一声,该给那边备礼带回去,也是咱们家的一点心意。” 香草亲自捧了茶过来给林盈袖赔罪,笑吟吟地道:“今日太太身子不好,又有扬州舅老太太派人过来,这些亲戚需太太亲自接待,我便不敢去讨太太示下。” 林盈袖知道是托口之词,原本也没指望周氏能厚待她娘家,先道了谢,落后将准备给姐妹们的礼都拿出来给周氏过目。 周氏看了一眼,也不在意,让人给几个姨娘送去。 除了姨娘之外,还有香草一份,蓉儿,以及王喜家的,周四家的。这三位的礼是悄悄送,且礼比给周氏的还厚重几分,每人二两银子,一对四蝶银如玉簪子,一对烧彩蓝描金镯子。 东西在裴府虽然不算什么好,只是贵在东西精巧。 晚饭的时候,林盈袖的饭菜比平日精细了不少,厨房送饭过来的婆子悄悄告诉林盈袖,这是周四娘安排的,往后她的膳食都这么安排。 林盈袖知道这就是送礼的好处了,赵姨娘之所以能在裴府耀武扬威,除了掌管中馈之外,关键是笼络住下人的心。 “这道菜是太太吩咐赏赐的,只您一份,别位姨娘都没有。” 采溪将那道菜摆在林盈袖面前,得意地对送菜的婆子道:“咱们姨娘是得了太太的话,那是正儿八经的二房,岂是一般的姨娘可比?” 林盈袖只看了采溪一眼,什么话也不说,用饭时见一道菜是裴垣喜欢的,便叫人留下来,说是留着宵夜吃。 又问裴垣去了哪里,婆子说是陪太太用饭。 林盈袖便觉心里有些不快,胡乱吃了几口,便让两个丫鬟用,等到天黑也不见裴垣回来,林盈袖猜人大约是在上房歇下,叫人准备洗澡水。 第26章:一起看春事录 夜里热,林盈袖只觉得浑身不适,在床榻上翻滚几遍,穿上中衣,起身去书房找两本书看看。 丫鬟们都已经熟睡,林盈袖也不愿叫他们起来,自己点了灯笼往书房里去,自从林盈袖搬来之后,书房只有两个未留头的小童儿伺候,其余男仆皆在外头伺候,门外墙外有男仆巡逻,内也有上夜的仆妇。 悄悄开了书房的门,将灯熄灭了,一步一步摸着到藏书阁里。 裴垣书房里有不少珍藏奇书,好些林盈袖只听说过,但未曾见过,早就想看看,只是怕裴垣不肯,是以才晚上偷摸过来。 也不知道摸到的是哪一本,反正裴垣书房里都是好书,拿了书揣怀里,扭头便走,谁知道竟然一头碰着,人跌倒在地。 “谁!” 透过月光,依稀可见刚刚撞到她的是个男人,林盈袖心跳快了好几倍,她捂着胸口,正要喊人,那人却先她一步捂住了她的口鼻。 “大半夜,你不睡觉,来我书房做什么?” 林盈袖推开男人的手,长长地松了口气,手推了男人一下,“你吓着我了。” 软软的小手贴在胸口,裴垣由不得心肝荡漾,不由得伸手捏了小手一把,林盈袖的手和寻常女子不同,掌心和手指上都有老茧,想是常年劳作所致。 男人手掌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出很多,连带着她的脸也跟着发烫,便要抽回自己的手,谁知道力气不足,根本挣脱不开。 “到底来干什么?” 林盈袖双腮滚烫,支支吾吾地道:“我来瞧瞧你——” 她可不敢说自己来偷书的,让裴垣知道不得把她赶出裴府去。 突然,男人的手按在了她的胸口,林盈袖吓得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突然胸口一冷,林盈袖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拉好。 裴垣手指捏着书,不悦地皱了下眉头道:“你到底是想我,还是想我的书?” 林盈袖尴尬地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二爷,您不是在太太屋里歇着,怎么这会子在书房里?” 裴垣盯着林盈袖看了好一会儿,命她掌灯。 林盈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到柱子旁边点了墙灯,回头看时,见里间床榻上被褥乱成团,便知道裴垣在这里歇息。 “看清楚了?”裴垣将书随手扔在床榻旁边的小几上,方才分明看到林盈袖在偷笑,这小丫头怕是听人说自己在周氏屋里歇着,在吃心呢! 林盈袖瞥了一下嘴,“我只是顺手而已,并不是偷你的书,我看完了就还回来,二爷就这么小气了?” 裴垣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到床榻边来。 林盈袖心跳加速,不过还是走过去,乖乖地候在裴垣身边。 裴垣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指着桌上的书,“你一个姑娘家家看这种,也不嫌臊?” 林盈袖瞥了一眼那书,顿时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大半夜偷春事录,而且还是图本。 “我——”林盈袖只觉得长八条舌头也说不清楚,还没等她想到借口,她耳边便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磁性低沉,却又带一丝调笑之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书只怕你一个人看不懂,不如我陪你看如何,顺道给你解说?” 林盈袖头摇的拨浪鼓似得,她是傻了还是疯了,跟男人一起看春事录,是嫌事不够大,还是嫌自己的肚子不够大? “二爷,您明日还忙公务,我就先回了?” 裴垣看着就要开溜的人,口中继续调笑道:“你身为妾室,难道不该好好服侍夫主?” 林盈袖脚步顿住,不禁红了眼圈。 裴垣没理会她,自上床睡觉,盖上被子,慵懒懒地道了一句:“准备好我早上要穿的官服,还有把灯给我熄了。” 林盈袖呆愣了半晌,看着裴垣躺在睡榻上,容颜俊俏,如点墨入画。她暗笑自己太过矫情,就算回避这个问题,她也是裴垣妾室的事实。从前去富贵人家浆洗衣服,有的夫主年过半百,侍妾不过十二三岁,如此英俊优秀的夫君,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该偷乐才是。 轻轻叹息一声,林盈袖将壁灯熄灭,摸索着爬到了裴垣的床榻上,抢走男人一半的被子盖上。 一夜二人安枕无忧,次日天还未明,裴垣瞧见枕边人。肌肤白得好似冬日皑皑白雪,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堵着肉肉粉嫩的唇,睡衣轻薄透明。贴合在身上,显出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带着朦胧的暧昧和诱惑。 裴垣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幅度,这丫头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说她不情愿吧!又乖巧听话。说她欲情故纵,偏偏最关键的时刻,却又不肯屈从。 他真想撬开这小脑瓜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脑袋是不能撬,这软软的小嘴唇倒是该撬开好好品尝,正要凑近的时候,女人不合时宜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林盈袖咬了一下唇瓣,弱弱的问一句:“二爷,您今儿还要去——” 男人伸手捏着女人的下巴,细细观赏着,论容貌不及周氏未生育之前,论风情不如王姨娘,论姿色不及赵姨娘。可细细看来,她却有一种吸引人的独特魅力,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儿。高兴的时候会冲人撒撒娇,不高兴的时候会伸出自己的小爪子。 男人翻身从女人的身上滚下来,在她的身上捏了一把,略带嫌弃地拍拍手。 裴垣走了好久,林盈袖才回过神来,羞地用被子盖着脸,迷迷糊糊竟然熟睡了过去。等她在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吓得一声尖叫。 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立刻进来伺候,林盈袖一边穿衣服,一边埋怨下人不叫她起来,“一会儿太太责问,看我饶了你们哪个!” 蓉儿偷笑,“姨奶奶只管放心,二爷吩咐奴婢替您告了假,您只管歇着便是,太太不会怪罪。” 林盈袖这才松口气,拍拍受惊吓的小心肝,下人已经把床铺收拾好,自然不能再回去睡,书房里没有镜子梳洗等物,只得先回自己房里。 采溪采苹两个道了声恭喜,尤其采溪打水的时候竟然冲着蓉儿呼呼喝喝,全然当她是个使唤丫头一般对待。 第27章:教导姐儿 林盈袖分明听见,却不作声,悄悄吩咐采苹,“你一会儿把太太赏给我的衣裳找出来,套织金那套给蓉儿送去,让她多担待些。” 采苹偷笑了一下,看了窗户外面骂小丫头的采溪,悄对林盈袖道:“采溪姐姐人不坏,姨奶奶担待些罢。” 林盈袖点头不语,收拾妥当后往周氏屋里去走一遭。 在上房门口时,嬷嬷叫她且别进去,微微开了一点门缝,回头悄悄告诉林盈袖,“太太在和赵姨奶奶生气,小姨奶奶先去别处逛逛,估摸着一炷香之后再来。” 林盈袖道谢,将采溪留在这里听用,有消息立刻通知她,自己带了采苹到花园里逛去。 一路上碰到的丫鬟婆子都毕恭毕敬行礼问好,往日怠慢之态一概不见。就连周氏身边的几个陪嫁丫头也是如此。 走到花园里时,采苹不忿地道:“小姨奶奶昨夜伺候二爷,这些人自然也要跟着浮上水去。” 林盈袖身边人和书房伺候的下人都知道,昨夜里她不过是睡在裴垣身边,并没有别的事情。不过,裴垣的人不会乱说话。 之所以将采溪留在上房处,无非是为了试探,若这丫头只是浮躁了些,倒还可用。若不堪用,那便想个法子打发了才是。 在林家,采溪头上戴着的钗子分明在林蕴玉头上见过,林蕴玉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区区一个丫鬟能得到她的钗子,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采苹虽也不是十分可信,现在看来还算可用,她上辈子虽然没在大宅院里过日子,听过也不算少。 “姨娘,你手里的是什么花儿?” 林盈袖脸上绽开笑容,将花儿递给大姐儿,“这是红绣团儿,花苞是白色,初开粉红,现在是大红,等到开过之后变绿,花落时又是白色。” 大姐儿端详着花儿,让奶娘放她下来,嘻嘻笑道:“还是姨娘懂的多,上次姨娘送我的小雀儿也好玩。” 林盈袖看着粉雕玉琢的大姐儿,不禁想起前世的儿女,忍着泪水,强笑道:“不值什么,继而要是喜欢,改日我再出去淘些玩意儿给姐儿玩。” 奶娘推辞一番,和林盈袖道:“姐儿正是淘气的年纪,姨奶奶可别纵着,越发淘气的,您看今日太太还提起给姐儿找女先生,学规矩学做女红。” 林盈袖见姐儿喜欢那花儿,便蹲下来对姐儿道:“姐儿喜欢,不若我给姐儿做个荷包,绣上这花儿可好?” 姐儿点点头,邀请林盈袖到旁边的亭子坐坐。 因有姐儿,下人端来不少糕点并新鲜果子,林盈袖让采苹回去取匹缎子并针线过来,还要两个绣框。 奶娘知道这是要教姐儿绣花,便不叫走,让丫鬟们放下帘子,周围放着冰盆,不让姐儿受了暑气。 不多时,采苹拿了东西过来,林盈袖先画了花样子,再裁剪两块,崩在绣框上,一个给姐儿,对她道:“姐儿,虽说咱们家不要姐儿做针线,不过是弄着玩儿,别人做的好看也不如自己做的顺眼。姐儿权当解闷玩儿。” 姐儿看了花儿,认真地点点头。 “姨娘,只绣你画的这里吗?你看我这个花瓣绣的好不好。” 林盈袖看了,针脚有些乱,不过也还看得过去。她以前帮人做针线活,跟许多绣娘学过,有一种容易学的针法倒适合姐儿用。 “来,姐儿,我跟你说,你这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姐儿竟然学会了,绣的花瓣竟然有模有样。 看着小花瓣,姐儿一脸自豪感,“我就说了,女红不是什么难事,阿娘非说我笨,要先生教。你看我这个,不是挺好嘛。” 林盈袖点点头,忍着笑夸姐儿聪慧,“回头我给姐儿找几个简单的花样子,我描好了,姐儿就这么绣,回头绣成了,我替姐儿缝制成荷包。到时候送给太太,太太必定欢喜。” “多谢姨娘,我早就想给阿娘送东西,一直不知道送什么好。” 林盈袖答应,一脸慈爱地看着姐儿,恍惚间姐儿和她的小闺女身影重合,不禁拉着姐儿的手,刚要唤一声,采溪过来回话,说是赵姨娘走了,周氏请她说话。 “姐儿,你先多绣几针熟悉熟悉,不过可不许贪,不过玩玩可别累着。” 姐儿奶声奶气地道谢,继续绣花,她要绣一个好看的荷包给阿娘和爹爹戴上。 林盈袖起身和姐儿告辞,准备去上房给周氏请安。 到上房门口,还是刚才那嬷嬷,上来迎着林盈袖,让她说话缓和些,刚才周氏在屋里生了好大的气,花瓶也砸掉好些个。 周氏向来不肯轻易生气,想必是有大事。 让采苹给了那婆子几吊钱,先进正房里给周氏请安,周氏正躺着喘气,周围几个丫鬟打着扇。 香草朝林盈袖使了个眼色,林盈袖会意,在周氏身边坐下,柔声劝道:“这样热的日子,太太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周氏叹息一声,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赵姨娘这回行的事太过,分明是越俎代庖,想等着她死了顶窝儿,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林盈袖喝了两口茶,笑吟吟地道:“太太不看妾身薄面,且看哥儿和姐儿,您若道谢,哥儿和姐儿可怎么好?” 周氏听着也觉心酸,勉强忍着眼中的酸意,哽咽地道:“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若不为这两个孽障,我早闭眼去了,哪里还管这些闲事。” 香草劝说周氏几句,又说林盈袖,“让你劝着太太,怎么反惹她伤心?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小姨奶奶过来。” 周氏让人扶她起来坐会儿,丫鬟送药到周氏唇边,周氏推开药,让放着。 屋子里一股子药气,就连屋子里的古董花瓶玩意儿都蒙上一层厚厚的抑郁之气,明珠生尘,暗淡无光。 “太太,您的荷包里仿佛装的药?可否给妾身看看?” 周氏将荷包从衣裙上扯下来递给林盈袖,林盈袖双手接过,闻了又闻,打开捡着药末又是看,又是闻。 “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第28章:夫妻和睦 林盈袖将药放进去,系好,说无妨,只是药用太久效果不佳,该换新的才是。 周氏点头说是,让香草换新的来,揉揉自己的额头,“这是我娘家找太医配的方子,每每犯病时闻闻便好。” 林盈袖没再多问,这药的确是好,只是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进去,使得周氏病重。 穷苦人家妇女有隐疾,家中穷困又不方便,所以有些治妇女病的方子都亲娘婆婆代代相传,林氏得了婆婆口传方子,在她上辈子出嫁时教给了她。 之前林盈袖挖过草药贩卖,对草药多少还是知道的。因屋子里有不少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便不好说,只一笑而过。 许多妇人有疾,加上大夫多数是男子,也不便细说,大户人家虽有女大夫,然内宅阴私,许多妇人除自己亲信外,别人一概不信。 “方才花园里碰见姐儿,姐儿正在绣花儿,虽说只是玩儿,倒有模有样。” 周氏摆摆手,谦虚了几句,又头疼孩子顽皮。尤其是哥儿,书房里困不住,虽说学的快,可到不用功。 至于姐儿,有国公的外祖还有一个三品大员的爹,无论嫁到哪家日子都不会太难过。 “你给哥儿送的字帖不错,小毛笔也很好用,今儿奶娘督促着写好几篇字。难为你想的周到。” 林盈袖谦虚几句,两人说起育儿经,越说二人越亲近。林盈袖心中一直遗憾,不能陪着儿女一同长大。 “你啊,也要为将来做打算,身边不管如何都要有个孩子才行。”说着周姨娘的神色淡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还没过门之前,赵姨娘有孕,恰逢老太太求上国公府,所以那个孩子不能生下来。你二爷心里愧疚,家中除了我,便以她为尊,虽说她这些年也没孩子,到底那个没生下来的孩子在二爷心里存了影。” 除了能答应,林盈袖还能做什么? “听说你针线活儿做的好?” 林盈袖还没说话,香草捧了一叠纸过来,恭恭敬敬地道:“太太的衣服都是我们几个做的,嫌弃花样子不好,我又笨,听说姨奶奶会描花样子,所以请姨奶奶描几个样子。” 林盈袖也不推辞,上桌前描样子,香草在一旁研磨,一面夸林盈袖手巧,周氏虽不在桌面看,也时不时跟着夸赞几句。 只描画了几个,林盈袖拿起来看了一阵,又递到周氏跟前,恭敬地道:“我不知道合不合太太的心意,请太太指点。” 周氏见画的栩栩如生,花样子也都选大气稳重的样子,很是附和正室衣着打扮。 “倒不知道你还会这个,样子很好看,以后香草做衣裳前多找妹妹指点指点。”周氏很满意,让香草拿了一套首饰过来,赏给林盈袖。 林盈袖道谢,接过首饰匣子。 周氏让她打开看看,林盈袖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照办,打开匣子,只见一阵金光闪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首饰样式是她两世都不曾见过的,头面做工精巧,用料更是精贵,钗子上镶嵌各色宝石,光拆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林盈袖有些为难,周氏这礼也太过了些。 周氏让采苹替她主子拿匣子下去,淡淡的道:“这套首饰你也受的起,往后诞下子嗣,别说这样的首饰,再好的你也配有,抓紧着,等你有了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会让你主持中馈。” 林盈袖冒着虚汗,突然感觉有些对不住周氏。 香草附和道:“姨奶奶不知道,这套首饰可是咱们太太进门时,二老太太赏的,别位姨奶奶只远远地看过一眼。” 周氏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盈袖一眼,把玩着自己的戒指,挑了挑眉道:“二老太太娘家是商贾人家,送的东西都是富贵奇巧之物,我从娘家带来的东西倒有不少好东西,只是妹妹是妾,不便用那些东西。” 林盈袖笑的有些脸酸,不管怎么说,周氏对她不错,这套首饰怎么也值个二三百银子。 “你们在聊什么,聊的这么开心?” 二人听到声音,赶紧起身从内房里出来,见男人一身便服,头戴碧玉冠,更觉风度翩翩。 两人屈膝下去,男人一手一个,柔声对周氏道:“你身子不好,何必拘礼?” 周氏脸上洋溢着三分羞涩,七分幸福的笑意,眼角的余光瞥了林盈袖一眼,低着头小声道:“这不是有人在跟前,我若不守礼,怕带坏了底下人,将来这家里都没了规矩。” 裴垣深深的看了林盈袖一眼,没说话只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在一妻一妾的簇拥下到内房去。 丫鬟们换上新茶,裴垣喝了一口,就瞧见桌上的笔墨纸砚,用调笑的口吻问道:“二位这是在做文章呢?可是准备赶考,取代为夫的位置?”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齐声笑道:“二爷这是取笑人,少年探花百年也不见一个,我们不过是内宅里画几个花样子,或画扇哪里就能科举了。” 裴垣让拿画的花样子瞧瞧,周氏掩面轻笑,“当初爷在京中闲暇无事也会替妾身画花样子,如今公务繁忙,妾身只好找妹妹帮忙。” 听在林盈袖耳里,更觉酸涩不已,她强作欢笑,奉承了周氏一番。 裴垣却和周氏附和,“夫人可是怪我?若果真如此,我还和从前一般,与你画眉簪花可好?” 林盈袖立刻低下了头去,这人是故意的,学那书上说的来给她添堵。 周氏见裴垣在新欢面前这般,心里越发地甜腻,低头婉转地道:“夫君,屋里还有旁人,怎可将你我闺房中事道出来,岂不让妹妹笑话。” 林盈袖实在没兴致看着两人在这里伉俪情深,推说回去用饭。 周氏还没做声,只看着裴垣,这种场合当然不希望有外人在,哪怕是自己信任的侍妾。 裴垣捏着林盈袖描的花样子看了又看,又望着站在旁边装聋作哑的人,“一块用吧!天热中了暑气请大夫,虽说家里不缺这几个银子,到底不能浪费的。” 周氏假意笑道,“二爷这话在理,这么热的天儿,别走来走去的。” 第29章:羡慕 林盈袖笑的脸酸,就算不愿意也只得留下来,伺候主子主母用膳,她敢有不满么? 用过饭,裴垣和两个孩子互动一会儿,便准备午睡,周氏屋子里也有两个丫鬟是裴垣用过的,今儿林盈袖在,也就没安排丫鬟伺候。 裴垣身边女眷虽多,丫鬟却不能轻易近身,林盈袖心里正膈应着,不愿意伺候,只一旁看着。 耳房比周氏卧室要小上许多,内一张如意八宝拔步床,挂的是和合二仙凌沙,当中仙鹤炉子里焚的是百合香,花罩隔扇皆是镂雕、镶嵌工艺,器具摆设亦是不俗之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不知是否古物,也是当代大作。 抬头方梁雕花,门口垂着珍珠挂帘,前边用大理石屏风隔开,床榻后面隔着一套十二扇的屏风,屏风那头是沐浴,更衣,方便所用之物。 比周氏正房差了些,却比林盈袖的屋子精致不少。 裴垣卧在凉席上,半眯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周氏的屋子不让用冰,别说裴垣,就是林盈袖也觉得有些受不住热气。 林盈袖见窗口放着一盆水仙,伸手要去摘,被裴垣叫住。 “你弟弟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你让人问问你娘,什么时候把你弟弟送来,我亲自带了他去。” 林盈袖听到这句,立刻坐到床边来,表情凝重,“这不太好吧!让姐姐们知道,不知在背后怎么编排我。” 裴垣皱了皱眉,平静地道:“只管放心,没那么多闲话,让你娘进来陪你住几天,你们太太不会多说闲话。” 林盈袖答应,随后一脸羡慕地说道:“二爷和太太真是伉俪情深,让人羡慕,都说富贵人家的情意都是做给别人看,我看二爷就不是这样的人。”只可惜,这样好的夫君,却是她做梦都得不到的人。 裴垣双眼一眯,唇角勾起了笑,“在你看来,我就应该日日和小妾们厮混,夜夜留宿烟花才对么?” 林盈袖红了脸,手扭着小手帕不说话。 男人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玩味着一张俊脸。 “多谢二爷许我阿娘进府里陪我——”林盈袖见人睡了,准备出去,谁知道裴垣却叫住了她,让她就在屋里坐着。 林盈袖翻了个白眼,就这么干坐着多无聊。 不过为了弟弟能上学,阿娘能进府里相伴几日,无聊也是值得的。 记得爹爹去世当年夏日闹了水患,到了冬日,北地闹雪灾,粮食和布匹都涨价,虽说柳州影响不大,也有不少流民来柳州一带,造成不小的恐慌。 官宦人家虽说都是清贵,且朝廷早有明令,在朝为官不得为商。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官宦人家生意大多是挂在亲戚或者是下人名下。很多大家族里,庶出的儿子就负责生意,比如裴家,裴老太爷兄弟八人,其中有六个庶出兄弟,三老太爷家在前朝是紫薇舍人,现长子负责朝廷的生意,五老太爷家在北边,六老太爷和七老太爷依附着三老太爷家。最出息的也就是八老太爷,前朝番邦国来,先帝欲从朝中大员中选一女与番邦和亲,恰巧老太爷唯一的妹妹早已出阁,自己虽也有两个女儿,如何舍得,便让八老太爷之女参选。 这姑娘也是命好,番邦国王膝下子女俱是这位姑娘所出,因此被立为王后,先帝知道后封八老太爷为忠义侯,世袭罔替,其长子在户部任职。 裴垣名下虽无生意,不过周氏手中有不少田产,就是王姨娘也有自己的生意铺子,赵姨娘更不用说,京城有两三个铺子,并几十亩田地收租。周姨娘的父母在国公府担要职,虽说不显山露水,只怕比这两位还有钱。 从上辈子的教训,林盈袖知道银钱权势的重要性,该是借着这个身份好好扶持扶持娘家才是。 裴垣每日中午只睡半个时辰,看着时间叫起,林盈袖亲自伺候着裴垣洗漱,因问:“二爷说我可当真了,这会子想打发人去接了我阿娘和弟弟过来。” 对裴垣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让她叫周四家的派人把人接过来就是。 林盈袖满心欢喜,即刻让采溪去请周四家的安排接人,自己去回了周氏,请周氏示下。 周氏倒没什么,只让赵姨娘安排林氏母子住处,赵姨娘冷笑一声,轻蔑地打量了林盈袖两眼,嗓音里三分媚,七分酸气。 “林家的和我们一样不过是妾,就算娘家来人也不过是府上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安排住处?太太这般抬举,是否有偏心之嫌?” 周氏喘息两声,忍不住皱眉说道:“赵家的,当初王姨娘娘家人来侯府上,老太太是怎么安排?再说林家的是纳妾,非买来的贱妾,娘家人来虽不是正经亲家,那也是裴家亲戚。” “太太可真会抬举,您选的这位贵妾,二爷好像不怎么上心。”王姨娘用扇子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看妹妹这模样,怕还是个姑娘身子罢?” 周氏闻言,扭头看着林盈袖,心里狐疑,但什么也不问,只道:“让安排林家来人住所是二爷吩咐,你们在我这里酸什么,跟你爷们说去!” 三人便都住了口,又找过别的话题,闲聊一阵,林盈袖不耐烦,便说书房有活儿等着做,先行离开。 晚些时候,赵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月裙送来一匹锦缎,这丫头一来便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林盈袖的屋子布置地颇为寒酸,根本没有几件贵重物品,比起周氏和赵姨娘的房间里的摆设,可谓天差地远,甚至还比不上最小家子气的赵姨娘的房间华丽,心里顿时就看轻了林盈袖几分。即便太太说是贵妾,也不过是太太弄来填窝儿的木头罢了。 她在打量着林盈袖,林盈袖同样也在打量这丫头,见她眼露轻视之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便问她:“你们奶奶打发你送这匹缎子来做什么?” 月裙收回目光,一点都没客气地说道:“我们姨奶奶说,书房里伺候的大丫鬟该有两个,你不算丫鬟,所以安排我过来这里,这匹缎子算是我们姨奶奶的见面礼。” “见面礼?”林盈袖语气中透着几分怒气。 第30章:威胁 月裙点了点头,也不怕林盈袖为难,自顾自地在林盈袖旁边坐下,唇边带着自信的笑容,“咱们二爷忙,去内宅的时间也不多,所以我们姨奶奶说不能少人伺候。” “伺候”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并且带着暧昧的神态。 论姿色,她不比打发走的绿芙差,且她还是裴府的家生子,就是二爷也会高看一眼。别人不说,赵姨娘是打小伺候二爷,有旧年的情分在,所以才有今日的地位。等到她入了二爷的眼,加上是府里的旧人,二爷会薄待了她去? 如此一想,月裙下巴微抬,学着周氏看待妾室们的神情和语气,“论身份,你是姨娘没错,可我是老太太安排过来伺候二爷的,就是太太也要高看我几分。” 林盈袖听着这话好笑起来,“所以呢?”她的语气里有些玩味。 月裙面色微沉,这个林盈袖果然是个不上道的,月裙站起身来,愤怒而又不屑地冷笑道:“哼,你给我等着!别以为叫你一声姨奶奶,你就真是主子奶奶了,你不过是太太的一条狗。” 说完,一甩身直接走了。 采苹看着月裙离开的背影,说道:“这月裙以前不是这样,大约是挨了主子打骂,姨奶奶别放在心上,一会儿回了太太,看她有什么好说的。” 林盈袖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这样的性子在裴垣身边只怕也呆不了长久,她犯不着为这样的人生气。 没多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一阵吵嚷,搬东西。 推开窗门,果然是月裙搬了过来,身边还带了丫头,那排场比林盈袖这个姨娘还强。 没什么好看的,带上窗门,林盈袖让人传晚饭来,看外头乌云密布,怕是要下大雨,不如早些用了饭,省得一会儿让厨房的人淋雨过来。 赵姨娘也派人送信说,安排林盈袖阿娘住在她从前花园的小院子,安排一个婆子伺候,她弟弟是男客,在外客房住下。 不管怎么样,赵姨娘安排的还算妥当,让人回去代她道谢。 是夜,大雨洗刷着这片大地,雷鸣闪电,望着前院,书房一片漆黑,用晚饭时听说裴垣与同僚在外头喝酒,这样的大雨,想必是不会回来。 隔壁房中,新搬来的月裙因裴垣不回来,正和小丫头们斗气,闹的人心烦。 “采苹,你出去告诉小瑞儿,让准备好伞和轿子,把这套干净的衣服鞋袜也带上,给二爷送过去。” 采苹从林盈袖手里接过包袱,似调侃地道:“也就姨奶奶想到这些,太太从不过问二爷外头的事情,赵姨奶奶和其他几位的忙着争风吃醋。” 林盈袖假意拧了一下采苹的脸蛋,噌她多嘴。 采苹笑着从门口拿了把雨伞,出去送东西传话不提。 采溪见这两日林盈袖和采苹亲密,心里早憋了一团闷气,见人出去,便使坏将院门锁上,还狠狠地骂道:“你个忘本的小蹄子,都是丫头,偏你能耐了,非好好教教你才知道错。” 裴垣在外头和下属们吃席饮酒,天色渐暗,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好些个同僚家中都送来斗篷等遮雨之物,唯独他,周氏这些年病着又要照顾一双儿女。赵姨娘一心要和周氏争个高低,这些小事哪会在意? 便叫人安排在客栈定好房间,走在门口,就见家中小幺儿蹲在那里,见他来单膝跪下给裴垣请安。 “谁叫你来的?” 小厮答道:“回二爷的话,是小姨奶奶叫奴才给二爷送衣服和斗篷过来。” 裴垣心中一暖,见避雨的油伞,干净衣服鞋袜,斗篷都有。这小丫头看着呆头呆脑,心倒挺细的。 “你们姨奶奶在做什么?这会子也不睡觉,只管胡闹!” 进客房换上衣裳,坐了轿子回裴府去。 听见外头门响,又有不少脚步声,林盈袖知道裴垣回来,这才熄灯睡下。 裴垣分明看见林盈袖的屋子才熄灯,不禁摇头笑道:“这丫头,明明在等我,人不到跟前来,什么意思。” 满府的女眷谁不上赶着献殷勤,生怕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她倒好。 其实,林盈袖也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想起前世时,唐墨行与几个同窗以诗会友,因下大雨不曾带避雨之物,她被公婆打一顿赶去外头淋了一夜的雨,之后高烧不退,险些烧成傻子。 见今夜这样的大雨,又不曾听见小厮们出去送东西,想是没人送,她一个常年劳作的人淋场雨尚且如此,何况金玉一般的贵公子? 无论是报恩,还是妾室本分,送点东西也是应该。 至于等——林盈袖强嘴说是等采苹回来,采苹送东西传话半晌不见进来,虽说是家生子,她父母都不在这边,这层外头是婆子们值夜的地方,最外头一层才是下人们的屋舍。内使唤的使女们在二门内,非主子许可,不许外出。 这丫头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这个主子也要担待责任。 直到裴垣回来,因着心里害怕,且夫主回来,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这才熄灯。 次日天命,天放大晴,院门敞开,采苹才慌慌张张地回来,刚要进林盈袖的房里伺候,就听见采溪尖锐的声音,“哟,这不是采苹姐姐吗?您不在姨奶奶屋里伺候,瞎跑什么呢?看这模样怕是昨夜在外头住的吧!” 采苹又是气又是急,“采溪,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呢?” 采溪一手叉腰,一手戳了采苹的心口,鄙夷地道:“你也知道你是奴才,这几日多威风?天天在姨奶奶跟前,坐卧一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姨奶奶呢!” 采苹怕吵着里头主子,也不跟采溪争吵,打了洗脸水进门,林盈袖正在熟悉,因见采苹进来,问她去向。 采苹红了眼圈,“我把东西交给外头的嬷嬷并小厮们,回来敲门也没人听见,便在上夜的嬷嬷处睡了一夜。” 林盈袖知道肯定是有人使坏,只是这种事情她人微言轻不便去闹,只安抚了采苹,梳洗好便到外书房去。 第31章:发怒 裴垣一身便服,更觉清雅,林盈袖脸红了红,上前请安时被男人一把扶住。 四目相对,林盈袖只觉男人的眸中似有一团火,将她点着。很快,林盈袖恢复理智,扭头避开了裴垣炽热的目光。 “二爷只管看着我做什么?” 裴垣见身边的小人儿害羞,粉脸透着微红,煞是可爱,正欲逗弄,就听见门响,便松开双手,与林盈袖在厅上对坐喝茶。 进来的是月裙,打扮的花枝招展,脸上浓妆艳抹,满身风情流露不似姑娘,反倒像是一个久经人事的妇人。 上前时狠狠地瞪了林盈袖一眼,回头时一脸媚笑,娇滴滴地屈膝道:“给爷请安,爷昨儿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也不告诉奴家,害奴家等了一夜。” 男人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通房。 林盈袖抿着唇,忍着笑。 裴垣还是没想起这位是哪来的,便朝林盈袖使了个眼色。 “我和二爷这里说话,你是什么东西?谁许你进来的,穿成这样,把裴家当什么了,与我打出去!”林盈袖厉声呵斥道。 月裙不理会林盈袖,撒娇着扑向裴垣,“爷,您看她,当着你的面都敢这么欺负人!” 裴垣突然变了脸色,面色冷如罩了一层寒霜,手中的茶盏狠狠地砸在月裙脚下,热腾腾的茶水撒了月裙一身。 月裙又是疼,又不敢闹,只站在那里哭。 外头的丫鬟奴仆们听见里头砸了东西,一群人进来跪下。 裴垣坐下将林盈袖的茶端过来喝了一口,淡淡的道了一句:“请你太太过来。” 下人们相互看了一眼,知道事情闹大立刻到内宅里请周氏去。 月裙心里也泛着嘀咕,不知道是哪儿惹裴垣生气,这位爷向来温和,就是对下人也是和颜悦色。 周氏才梳洗了等着妾室们过来请安,妾室没来倒等了外书房伺候的周四家的来请,裴垣从来不肯轻易劳动她,便忙忙地起身跟了周四家的去。 路上,周四家的告诉周氏,“太太去书法里见咱们爷可要小心些,今儿爷们生好大的气,砸了东西,脸色也变了。” 周氏听着顿时沉下脸来,也不多说,到书房下轿。 林盈袖替周氏打起轿帘子,悄悄地告诉周氏:“太太,赵家的昨儿安排来一个通房,今早二爷正喝茶,她闯进来惹二爷不快,我叫她走,她反倒在二爷跟前告我,二爷这才生气叫请太太。” 这些事情就算她不说,周氏也会知道,等周氏落后知道怪她知情不报,倒不如先卖周氏一个好。 听说原委周氏才松了一口气,拍拍林盈袖的手背,领着她一块进书房厅里。 周氏先给裴垣请安,连看也不看月裙一眼,命下人:“即刻拉出去打死!” 月裙懵了,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拖了出去,哭着叫嚷求饶。 裴垣让周氏和林盈袖坐下,闲话家常地对二人笑道:“昨夜好一场大雨,今日不热正巧想带女眷们出去游玩,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林盈袖急了,可是说好的,今日接她阿娘和弟弟来府,这要出去了谁还记得接人一事? 裴垣假装没看到林盈袖朝他使眼色,继续和周氏商议出门一事。 周氏已经许久没与裴垣出门游玩,心里十分高兴,“听说咱们柳州花灯最好,只是不知道二爷是带合家都去,还是怎么着?” 裴垣假装想了一下,“就夫人陪我,另外这丫头素日细心也带着,再带上咱们姐儿。既然夫人想看花灯,那我着人定下船,咱们今晚游湖去。” 周氏点头应允,只带林盈袖要省许多事情,满心欢喜地对林盈袖道:“我看你的衣服也太素了些,前几日我做了一套新衣服,我穿小了些,便给妹妹穿,昨儿我给你的那套头面正好相配。” 林盈袖只得答应,道了谢。 “传饭吧,用过饭我要去趟守备府。” 听到这句,林盈袖在心里骂着裴垣,谁知道裴垣正巧看着她,吓得赶忙低了头。这人是有读心术不曾? 用过饭周氏等裴垣出门,这才和林盈袖道:“今日你做的很好,往后这书房外再无别人过来,好生伺候自有你的好处。” 林盈袖答应一声,送周氏出门,才到后面,就见自己亲娘站在那里,惊喜地跑过去,泪眼婆娑地抓着林氏的双手,“阿娘——” 林氏忍着眼泪,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阿娘,咱们屋里说话。” 母女两个到偏厅坐下,林盈袖替林氏剥果子,闲话家常。 看着林盈袖呼奴唤婢,林氏也替她高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林盈袖这身份太低微了些。 “阿娘,我们太太人极好的,昨儿赏的头面,今儿又给我衣服。咱们替许多财主家浆洗衣服,做针线活儿,您见哪家的小妾能把娘家人接到府上去住?” 林氏点点头,她的东西让丫鬟们拿到花园里,还有两套衣裳,两双鞋袜,说是太太赏的。 “你现在年轻,罢了,姑爷品貌非凡,我儿也能匹配过。好孩子,你弟弟跟着姑爷到守备家入学,你二叔说,姑爷亲自带了去免得别人欺他。” 林盈袖见周围没人,方才悄悄地和林氏道:“阿娘,这里可别叫姑爷,叫二爷,裴家正经的亲家是周国公府。” 林氏吓得缩了下脖子,还好跟前没人,不然还不知道给女儿惹什么样的祸事。 林盈袖又笑了,搀着林氏的手臂,“阿娘,今儿不热,咱们花园里逛去,也不枉来这府上一遭。” 因见林氏的衣服不好,先去林盈袖内房换衣裳,免得让下人看笑话。 林氏见内室门口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室内四面墙壁雪白,锦笼纱罩,双面绣的屏风彩鸟衔宝珠,连地下踩的砖,也是碧玉雕花,当中宝炉香烟缭绕,临窗前梳妆台上脂粉成堆,宝盒中满是首饰珠花,风后头又有一张十分精致的床榻,大大一排柜子满是绫罗绸缎。 “你二叔家也算富贵,只怕你二婶子的屋子都没这般精致,到底是官宦人家。” 林盈袖找了一身颜色深些的衣服替林氏换上,再选了一对赤金钗子,并一对碧玉镯子。这府里的人向来拜高踩低,若寒酸了只怕惹人嘲笑。 第32章:游园 林氏虽出身寒微,心思却细腻,若叫这府里的下了面子,只怕这辈子再不肯登门。 换上林盈袖准备的衣服,二人拿着团扇便往花园中去,这一路繁花似锦,争相吐艳,楼宇相连,假山林立,仙鹤起舞,麋鹿漫步,不少穿红戴绿的仆妇在浇花除草。想来,蓬莱瑶台只怕也不过如此。 路过这些人身边都起身见礼,叫姨奶奶好,态度恭敬。 林氏看得都入迷,悄悄对林盈袖说道:“这花园这么大,宅院该多少银子买来?” 林盈袖摇摇头,指着前边垂柳处,“咱们过去看看荷花,要是秋天来拔了藕,咱们还可以坐船游湖呢!” 林氏念了一句佛,但见湖中碧海翻滚,当中又有无数白莲亭亭玉立,花皎洁无暇,姿态端庄。 “难为二爷这样的年纪,只怕将来后福不小啊!” 林氏感慨道,只是不知道晓峰何时也能金榜题名,到那时即便死了也有脸面去见孩儿们爹和祖父。 母女俩走了半日只好逛了一半,走累了便在湖边凉亭上歇息,正巧碰到一个婆子,便叫她将午膳送到这里来。 日头渐中,林盈袖便放下凉亭竹帘,只留着靠湖一面不曾放下,这凉亭在小山坡上,正好可以看到湖对面去,围墙外头便是下人房。 裴垣放外任带了四五房人并周氏的陪嫁、陪房人,加上外头买来的,丫鬟有四五十个,粗使唤的婆子也有七八十,加上外头小厮家丁也有二百来人。 “阿娘,我交代你的事情可办妥当了?” 林氏见周围没人才敢说,“你二叔将银子一分不剩全拿了出来,五百两银子买了地,二百两银子买的铺子,剩下三百两银子我做主,给你二叔在外头买了个丫头伺候着,两房只晓峰一个男孙......你婶子不知道外室,不过到底和咱们生了恨,怕是以后不好来往。” 到底是心善,不过二叔肯帮衬,这三百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铺子你二叔说开的药材铺子,他经常下乡里,顺道收些药材回来,铺子里请了两个活计,一个掌柜的,每日也有几百钱赚头。地你二叔说租给佃户们,每年收些租子,不出三五年,咱们便能自己买个宅子。” 林氏是个没算成的人,又没做过生意,只能依靠二叔。 “阿娘,你走时我拿些银子给你,你在二叔外室旁边买个宅子,多和那外室走动,正经婶子那边能不去便不去罢了。你的银子多存着,别花销了,将来晓峰要是高中,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给晓峰准备一两个书童才是。” 林氏拍手笑道:“你二叔早想到了,两个书童,每日下学有轿子接送。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你二叔说守备府上学的孩子不是官宦人家,便是清贵之流,太寒酸会让人笑话。” 这也就罢了,林盈袖知道二叔有心过继晓峰,所以一直待晓峰不差,上世二叔没有子嗣,便和林氏商议过继一事,因二婶与前夫有两个子嗣,执意不肯,所以才作罢的。 不多时,厨房和采苹、采溪两个送饭过来,菜比平时添了几个,知道是为着林氏,也不点破。 “这是我阿娘,我父亲是秀才,你们叫林娘子就是了。” 两个丫鬟跪下给林氏磕头,口称:“奴婢们请娘子安。” 林氏起身扶起两个丫鬟,又从荷包里摸出两块银子,赏赐两个丫鬟。 二人用饭时,两个丫鬟在一旁布菜,这顿饭林氏吃的百般不自在,又不敢用太多怕丫鬟们笑话,只吃了个半饱。 饭菜撤下来,方才上茶水和点心,林盈袖知道林氏不自在,让两个丫鬟回去做针线活,她们再逛逛,等到晚些时候要给周氏请安。 “阿娘只看我这里,却不知道那正房太太身边伺候的人,足足七八个丫鬟,婆子也是三四个。还有府里小姐和小爷身边,奶娘,丫鬟,婆子一大堆。” 林氏摇头不语,喝了些茶水,用过点心,这时候又太热不便走动,便往湖心阁去。 湖中有一处小小的屋舍,两间屋子,一间为厅,供平日府中太太们宴请客人,还有一间是小卧室,方便客人换衣服,梳妆所用。 正好过去睡个午觉,晚些再去周氏屋里请安。 周氏忙着准备晚上出游,便将赵姨娘的事情撇在一边,不出一会儿全府都知道裴垣要带太太和小姨奶奶游湖。 赵姨娘听说月裙的事情后,知道裴垣生气也不敢去央求游湖,在屋里打碎了几个花瓶后便去了王姨娘屋里坐会儿,赵姨娘从王姨娘屋里出来后,王姨娘又去了周姨娘屋子里。 大约是晚饭的功夫,林盈袖赶在姨娘们请安前先带了林氏去见周氏。 路上交代了规矩,林氏答应,丫鬟前头领路,进周氏的房里,周氏正在教姐儿认字,见人进来满脸笑容。 “妾身林氏见过太太,请太太安。”林氏朝周氏福了福身,这个礼还是林盈袖想了许久才想到的,妾的娘家人在主母面前也是奴婢,但林氏到底是秀才娘子,怎么能和奴仆一般给周氏磕头呢?这不是自降身份么。 周氏虚扶了一把,客套的说道:“林娘子请入座,来人上茶。” 林氏道了谢,在右下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小女在府上,多亏太太照拂,妾身感激不尽。” 周氏今日心情正好,便和林氏闲聊起来。林氏虽出身微末,经常去大户人家做活儿,也有些见识,两人相谈甚欢。 姐儿便和林盈袖坐在一处,亲亲热热地叫姨娘,奶声奶气地道:“姨娘上次教我的,我都熟练了,阿娘说让我做扇套子,扎花儿,还有荷包,姨娘你可会?” 林盈袖捏捏小姑娘胖乎乎的脸蛋,“姐儿不可急了,这些我都会,上次做荷包的花样子先绣出来,落后我教你做好,然后咱们再做扇套子,可好?” “好。”姐儿笑的眉眼弯弯,从林盈袖怀里出来,跑周氏身边去,央求道:“阿娘,让这个姨娘教我做女红可好?上次那朵花儿就是姨娘教我绣的。” 周氏看了林盈袖一眼,满脸笑容,“难得这孩子 第33章:示好 林盈袖推辞,“太太抬举,原不该推辞,我不过会一星半点,如何敢教导姐儿?” “娘子你看你家姐儿,这样藏着掖着。我也不白使唤你,每月把请女先儿的五两银子与你如何?” 林氏知道周氏是在开玩笑,也跟着笑道:“她不过会些粗使的玩意儿,如何敢教导小姐们?太太快别瞎花了银子。” 周氏也笑了,“也是你家姐可人疼,我才抬举,性子好为人也正派,不调三窝四,是个好孩子。” “太太这般抬举,那便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话,其他三位姨娘进来请安,林氏也跟着站起来,周氏道:“娘子只管坐着,这是我们家的几个丫头提拔起来的,不值得娘子起身。” 林盈袖朝她微微颔首,林氏才放心坐下。 赵姨娘几个进来,见周氏脸上淡淡的,也不好多问,三人坐下,赵姨娘上下打量着林氏,问着林盈袖,“林家妹妹,这位想必是令堂?” 林盈袖还没说话,周氏道:“这位是林家秀才娘子,你们也起来见个礼儿,别让读书人家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赵姨娘面色尴尬,待要说话又见周氏脸色不大好看,她正心虚,只得起身给林氏见礼。 林氏不肯,只受了三人半礼,向周氏道:“二爷,太太好福气,这几位奶奶生的花容月貌,只怕月中嫦娥也不过如此了。” 赵姨娘掩口轻笑,“当不起娘子如此夸赞,说容貌。咱们太太那当初才是真正的天姿国色,且又是翁主嫡女,尊贵无比呢!” 林氏见赵姨娘快眉眼里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淡淡地道:“太太自然是最好的,若不然怎么能有这样好的夫婿。” 赵姨娘似笑非笑地睨了林氏一眼,吹了吹自己刚染的红指甲,有些嫉妒又些不屑地说道:“娘子这莫不是在夸你家女儿?论福气咱们几个哪比得过林家妹妹,日日和二爷相伴,怕是太太也比不过吧!” “在客人面前胡说什么呢!”周氏冷声怒斥,眉眼带着愤怒和警告。 林盈袖几个见周氏发怒,立刻起身,周姨娘仗着比别个不同,先到了周氏身边,陪着笑脸劝道:“太太保重身体,赵姐姐不过是闲话家常,并不是有意的。” 周氏冷哼一声,半晌才作罢,叫赵姨娘:“安排两个人到林娘子身边伺候着,要老实可靠的,若得罪了娘子,我可不饶了你。” 赵姨娘不做声,鼻孔出气,明知道周氏这是抬举林盈袖,偏生周氏一口一个秀才娘子,一口一个读书人家的抬举,也挑不出个理来。 “今儿有外人,我就给你们留几分体面,二爷有话吩咐,大家都各自回去。”周氏扭头看向林氏时满脸赔着笑容,“娘子只管在家里住着,下人不好只管告诉我,我打她们,别见外才好。” 林盈袖知道是出去游湖,便拉着她娘起身向周氏告辞,才出门,便被赵姨娘叫住。 林盈袖不肯让林氏见着内宅里这些事,便让两个媳妇先送林氏回去歇着,等人走了才问赵姨娘,“赵家姐姐叫我何事?” 赵姨娘笑了,拍了拍林盈袖的手背,“看妹妹拘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了妹妹。” 林盈袖咬着唇不说话,只管看着赵姨娘。 她亲信两个丫鬟折在自己手上,却还能和自己谈笑风生,谁不提着点心? 赵姨娘拉了林盈袖的手,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月裙的事情都是姐姐的不是,我原想着是侯府的家生子,妥当些才安排到二爷身边伺候。不想这般无礼,得罪了妹妹,姐姐在这里给妹妹赔礼了。” 林盈袖淡定收回了自己的手,客套地道:“姐姐说笑,丫头们有了不是干姐姐什么事情?姐姐也肯太多心,满府里全仰仗姐姐操持,这点小事便多心起来,这心可怎么够用呢!” 赵姨娘知道林盈袖在奉承她,当不知道笑盈盈地解释道:“妹妹可是错怪我了,这府里虽说是我当家,可你也看见了,有太太在,我是什么也说不上话。” 说着,她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后退十步,落后悄悄地告诉林盈袖,“有件事我本不该告诉妹妹,只是不忍见妹妹被人利用,上次哥儿生病是假,为得是给妹妹点颜色。” 林盈袖早就知道此事,但赵姨娘刻意告诉,想必是为卖她一个好,便装作惊讶的样子,“怎会?太太再怎么也不会拿哥儿开玩笑,那可是咱二爷唯一的子嗣,她岂会!” 赵姨娘慎重地点点头,和林盈袖并肩走着,“她自然不会!大夫是她收买的,哥儿没生病便说病了。这事儿是太太屋里几个小丫头说的,我不小心听到,特意告诉妹妹一声,咱们这位太太面善心狠,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算计得过的。” 林盈袖心中了然,“多谢姐姐提醒,妹妹省得。”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更加亲热地道:“妹妹往日听太太说了我不少话,如今咱们姐妹是敞开了说。往后咱们姐妹要一条心才是,这才不枉费了姐妹一场。” 说说笑笑一阵,赵姨娘还特意叫人送林盈袖回去,并且给了她一个荷包,悄悄告诉林盈袖荷包里的东西该怎么用,送东西的媳妇还说,“有了这个,姨奶奶才能真正的成二爷的姨娘,望小姨奶奶好生把握机会。” 听了这话,林盈袖便知道荷包里是些什么东西,恨不得将东西砸在那人脸上,偏还陪着笑脸道谢。 天刚黑,周四家的来请周氏并林盈袖出门,外头车轿已经准备好。 周氏带了四个丫鬟跟去,林盈袖只带了采苹跟了去。 出二门上轿子,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轿子落下,人已经在船上,这船极大,前舱是丫鬟婆子们所用,中间最大,当中摆着桌椅,角落里煮着香喷喷的茶,船尾是几个唱曲儿的梨香院姑娘。 裴垣早在席面上首坐了,一妻一妾上前见礼,姐儿直扑上去,奶声奶气地叫爹爹。裴垣满心欢喜地抱着姐儿亲了一口。 第34章:今晚伺候 “爹爹,我跟姨娘学做扇套,爹爹可喜欢么?” 周氏忍不住笑出了声,和林盈袖道:“你瞧这丫头,都还没学便跟她爹邀功,要是学不会我看到时候怎么说嘴?” 裴垣抱着闺女,怎么看怎么喜欢,自豪地道:“我裴家的女儿自然是比别人聪慧,区区一个扇套就算没师父教,也能自学成才。” 看着裴垣这般,林盈袖又是一阵心口抽痛,当初她第一个孩子是姐儿,公婆嫌弃,连月子也不让坐。唐墨行更是嫌弃的不行,开口闭口就说她是赔钱货。 若是那个孩子也有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幸福? “都坐着吧!今天在外头不必拘束,只管玩乐。”裴垣还不忘让两人入座,一拍手。 两个怀抱琵琶并两个唱的妇人从船尾过来,给周氏和林盈袖等磕头,称:“给夫人、小姐并姨奶奶请安,三位万福金安。” 周氏叫起,身边伺候的嬷嬷给这四人赏赐了珠花,让林盈袖先点,两人谦虚一阵,周氏点了一首时新的金缕衣。 这四人答应,便到船尾唱曲去。 林盈袖吃过饭来的,桌上的东西只捡了几个果子,便往窗边去,推开一点窗门,但见满湖船只摇曳,岸边垂柳树梢上也挂着各色花灯。船中彩缎飞舞,篙桨点水,波光潋滟,犹如银河仙舟。 一只只船上娇女嬉笑,丝竹声混合着水声,彩灯摇曳,果然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位娘子要不要试试脂粉?上好的玫瑰胭脂。”旁边路过一艘小船,船上妇人将几个雕花盒子捧上来。 林盈袖好奇,捡了一样打开,果然异香扑面,指甲挑出一点,抹在手背,且是轻软。 “娘子要不要试试?您看我这小闺女,她就用的我们家胭脂。” 旁边的少女的确是肌肤雪白,林盈袖让拿上几盒,因戏道:“你这女儿可许过亲事,这般好的小娘子该寻一门好亲才对。” 那妇人一脸欣慰地道:“正是这话,我们夫妻二人靠打渔为生,白日里我家老汉打渔,晚上我们母女卖些胭脂水粉头油。家中虽不宽裕,这小丫头却当宝贝养的,前日媒婆相看,选的是一个唐姓人家,是个秀才。” 林盈袖不禁触动心思,故意开玩笑似得地道:“秀才人家倒是不错,这小娘过去便是大娘子,将来定是一位官家太太。” “娘子说笑,那秀才家中穷困,嫁过去只怕得受苦。她爹说且再看看,姑爷果真人品好也就罢了。” “阿娘,前边花船上不就是唐家秀才么?” 大家顺着小姑娘一指,果真前面不远的花船船头站着唐墨行,林盈袖勾着唇,这唐墨行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阿娘,我不要嫁这样的人,家中明明穷,却有钱喝花酒。” 小姑娘说话声音大,唐墨行今日在读书,谁知道几个同窗说晚上出来游湖,几人言语相激,便跟了来,不料竟然碰到他娘提亲的那家。 这门亲事唐墨行和唐秀才都不怎么满意,他们是秀才,怎么能娶渔家女?简直是自降身份。只唐大婶说,娶妻低娶,娶回来的媳妇才会听话。 可听到人家还说不愿意嫁,心里便有些不舒服,顺着声音往过去,却瞬间失神,她比从前在唐家的时候还要标志,她本就生得肤若凝脂,穿着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柳绿盘金彩绣绵裙,高挽地发间点缀着几点金玉首饰,真如月中嫦娥,瑶台仙子。 林盈袖只顾和卖颜值水粉头油母女说话,并没有察觉有人盯着自己。 裴垣见林盈袖只顾说话,便有心逗逗她,悄悄走到她身后,却见一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顿时心生不悦,手便搭在她的肩膀上,故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戏道:“娘子看什么呢?这般欢喜。” 林盈袖吓了一跳,回头轻轻打了男人一下,娇嗔道:“你吓唬我做什么?” 裴垣反而将她拉进船舱里,用力在她的脸上啄了一口,贴着她的脸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让你出来陪我,可不是让你出来私会情郎的。” 林盈袖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也没明白裴垣到底吃的哪一门子醋。给银子时才看到对面不远的船只上站着唐墨行,不禁峨眉紧蹙,唤丫鬟过来。 “姨奶奶有什么吩咐。” 林盈袖指着对面的船,“让小厮把对面的船赶走,谁许花船靠我们这么近?咱们船上还有太太,冲撞了你们谁担当的起?” 丫鬟下去吩咐后面跟船的小厮们赶船走不提。 唐墨行分明看到刚才林盈袖和别的男人调情,心中又气又急又是嫉妒。他听自己阿娘说,林盈袖到官宦人家给人家做小妾,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男人。 可那个男人不仅年轻有为,且俊美无匹,唐墨行自诩风流才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却自觉惭愧。 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面前撒娇,撒痴。唐墨行心痛如绞,当初如果他们肯好好和林家商量,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此刻唐墨行杀了林盈袖的心都有,他扭头对划船的小厮道:“对面的船上有我朋友,快些过去,我打个招呼。” 小厮见对面是官船,心生惧怕,便过去的慢,只望对面的官船走快些。 “你们的船给我走远些,别冲撞了贵人。” 唐墨行在船里分明听见,心里暗恨林盈袖无情无义。 裴垣朝林盈袖勾勾手指,让她过来。 林盈袖看了一眼周氏,见她脸色如常,正和姐儿并两个小丫头玩笑,便走过来。 裴垣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林盈袖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男人的手,男人反将她抱在怀里坐着,一手扣着她的腰肢,一手端了酒喂到她嘴边。 “二爷,我不喝酒的。” 裴垣可不管会不会喝酒,强给林盈袖灌下去。 酒入口清甜,入喉却有些辣,林盈袖咳嗽了几声,“你干什么!陪酒的花娘又不是没有,何苦作弄我。” 裴垣却毫不在意地一笑,把玩着林盈袖的一缕长发,说道:“外头花娘哪有自己家的小娘子美貌,何况外头的女人我是从来不碰。不过是为你和太太解闷才叫,怎么样今晚伺候我?” 第35章:再遇渣男 林盈袖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男人正往心口浇油,企图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故意看了周氏一眼,悄悄地道:“你不怕太太吃心?” 裴垣轻笑着,“你太太只会说好,就算心里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我先审问你,那个男人是谁?” 林盈袖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拍拍男人搂着自己腰的手,“你先放开我,这里不方便,我们到外头去说。” 男人果真将人放开,他承认,心里吃味儿,府里的妻妾还没谁能让他有这种感觉。 林盈袖扯了扯自己弄皱的衣裳,走到外间,几个弹唱姐儿起身见礼。 “到里头给太太唱一个好的去。” 几个人抱着乐器就往里边走,迎头碰到裴垣出来,几个人蹲了蹲身子便往里走。 船头没人,且里边有人弹唱说话便没人听见,林盈袖低头道:“那人父亲与我父亲是同窗,家父病逝知道我家没有银子埋葬,所以到我家提亲,彩礼不给,安葬我父亲之后我过门。我不愿意,所以上街上卖身去。” 男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冷风中衣袂飘飘,更觉风流倜傥。 “我要是他,也会这么做。” 林盈袖抬头瞪了男人一眼,“说是嫁,我和卖身有什么区别?到富贵人家好歹吃喝不愁,还能帮上我阿娘和弟弟。到唐家——” 女人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她没有说下去。 男人分明捕捉到了女人眸底的恨意,他一脸自信,“那是自然,与我比起来,当然是我强他千倍万倍。” 无论出身,还是才华,唐墨行这辈子是别指望能赶上。 林盈袖眨巴眼,反问道:“既然二爷知道他不如你,那为何还不高兴?莫不是为我吃醋?” 裴垣敲了下林盈袖的小脑袋,再捏了捏她的脸,“那你说说,你对那人什么感觉,对我又是什么感觉?” 林盈袖望着男人无可挑剔的面孔,“他不过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而已,除非我是傻子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裴垣一脸期待地看着女人,说了唐墨行,剩下该说他才是。 “我呢?”等了半天,女人呆愣如瓜,要是风够大,这瓜定能从他这根养瓜的藤上掉下去。 林盈袖好歹也是两世人,男人这点心思还看不懂,忍着笑道:“那二爷觉得呢?” 男人手扶着船壁,突然一把将女人举起,将她举着和自己平行的位置,掐着她的下颚,四目相对,“我要你说。” “二爷心地好,长得英俊,前程无量......” “还有呢?” “小老婆多。” “林盈袖!” 林盈袖只觉掐着自己的手像是铁箍一般,再掐进去一点儿便到肉里,疼的直叫:“二爷人品贵重,令妾身心生仰慕。” 终于她像只被老鹰叼起的小鸡儿,被重重地丢下来。 “爷就知道,你对爷心有不轨,看你老实的份上,这回饶了你。” 裴垣满意地将双手背在背上,傲然转身走了。 林盈袖在心里骂了一句“自负的坏蛋,”整理好衣裳和头发,这次进船舱里,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一男一女撇开人单独相处,说是聊天谁会信? 林盈袖被看的不好意思,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裴垣,可恨这男人一脸坦然地逗着孩子,仿佛做了坏事的人是她林盈袖,他反倒成了无辜之人。 “妹妹,你过来点两首曲儿叫唱给你听,我都点了好些。” 林盈袖往周氏身边坐下,因问这几个唱的都会些什么,林盈袖两世都没有和这些唱曲的青楼女子有所接触,这些曲儿调儿的更是一窍不通。 唱的笑道:“姨奶奶大宅院里头只怕鲜少出来,奴们便毛遂自荐给奶奶唱首喜庆的。” 林盈袖答应,“捡好的唱来,可别哄我们内宅不懂得。” 周氏悄悄和林盈袖道:“许多大户人家都自养了唱曲的娘儿们,不过咱们二爷不喜欢,所以家中一个唱的都不许留着。” 林盈袖点点头,看了裴垣一眼,这要换别的男人只怕恨不得多养几个,这些唱曲儿的个个花容月貌,又会伏小做低,媚态十足。别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了也心动,恨不得在家养几个看着养养眼也好。 这人居然不动心! “太太,方才我买了好些胭脂水粉,还有贝壳做的花篮,这花篮我送给太太。” 贝壳全是鸽子蛋大小,开了小孔用线串联起来,做成一个小小的花篮,里头插着几只珠花,虽算不得精巧,倒是挺别致的。 “姨娘,我要那个——” 姐儿眼尖,看见这个从裴垣的腿上下来,走过来从周氏手上接过花篮,看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 林盈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周氏拍拍她的手,“罢了,横竖我领情就是,给谁都一样,这孩子什么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周氏约了林盈袖到船头看看夜景去。 丫鬟一同跟着,在船头置办了一桌席面,两人对坐,一面赏景,一面喝茶吃点心。 传言前朝皇帝三下江南,在柳州逗留最久,为的是夜游这胭脂湖。 胭脂湖两岸边俱是秦楼楚馆,这些姑娘们都在湖边净面,这些胭脂水粉沉淀在湖里,白天冒着脂粉香味,晚上的酒香和胭脂的香味混合,闻之简直令人心醉。 故而得名胭脂湖,夜里胭脂湖的姑娘们在青楼窗门前梳头打扮更衣,船只上的客人们会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楼上搔首弄姿的女郎。 美景对美酒,怀中抱着身子比水还柔的女人,那滋味简直是神仙日子。 “太太,您身子不好要不回里头坐坐?” 周氏有哮喘,见不得柳絮,林盈袖见船渐靠岸边走,好心提醒一声。 等周氏回船舱里,林盈袖才松了口气,有些厌恶地瞥了一眼远远跟着的船只,花船上都会挂着一只彩色花灯,唐墨行那艘船上花灯颜色是白色,与其他船只不同,所以林盈袖印象比较深刻。 他故意跟着是个什么意思? 唐墨行这人什么德行,林盈袖是最清楚不过,一心想走上仕途,却又看不起和惧怕做官的人。他敢跟着三品大员的船,别说是为了见她。 第36章:有孕 刚才唐墨行只看着便让裴垣起疑,再要跟着只怕裴垣不会怎么样,跟着的人议论起来,只怕祸事不小。 林盈袖让旁边服侍的小丫头去叫个唱的出来,给她唱歌南曲儿。 唱曲的出来,林盈袖便指着那艘船问唱的,“你可知道那艘船是哪家的?怎么老跟着我们,不知道是官家的船。” 唱的一眼便人出来是哪家勾栏院的。 “我们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方才让下人赶走,还远远的跟着,不识抬举!” 唱的见林盈袖脸色不好,跟着附和,试探地问道:“要不,奴叫个人知会他们一声。” 林盈袖会心一笑,将手上的戒指摘下赏给那唱的,拍拍她的肩膀。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看着远去的船林盈袖心底的一颗大石头才放了下来。 回船舱里又被裴垣拉着喝几口酒,喝的人晕头转向,林盈袖趴在桌子上装醉,再不肯喝。 等再醒来,人已经在裴府。 “姨奶奶总算是醒了。”采苹递上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毛巾贴在林盈袖额头上,“昨儿姨奶奶送回来的时候,醉的人事不知,连给您换衣服都没反应。” 林盈袖揉揉头,只觉得整个人全身没力气,口腔中一股酒气往上涌,那滋味别提多难受。 “姨奶奶不必起来,太太吩咐说您今儿不用去,怕几位姨奶奶笑话你。” 林盈袖继续躺着,身上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哑着嗓子问:“我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不记得?” 采苹脸上浮现出一抹暧昧的笑,“二爷亲自抱你回来,本来我想在屋里伺候二爷和姨奶奶睡下,谁知道二爷放下您便走了,估计是嫌弃你醉太死。” 林盈袖一头黑线,她醉成这样,不也是那厮造成。 “罢了,府上还有什么事情?” “也没甚么大事,就是周姨奶奶有了身孕,还有就是咱们家七老太太听说太太身子不好,顺路过来瞧瞧,顺便帮着管管家里。” 七老太太不是分家的么?她来这里干什么? “这七老太太跟咱们太太关系好?凭白的怎么帮我们管家。那赵姨娘也能答应?” 采苹看了一眼外头,悄悄儿说:“这七老太太是最爱管闲事的人,家里没一个不讨厌她的。偏偏人家仗着长辈的身份,谁还敢怠慢,咱们太太最不喜欢和这位打交道,可又能怎么样呢?” 这么看来,的确是件头疼的事情。 林氏过来陪林盈袖说话,林盈袖这才起身,只是还觉得头晕的很。 采苹向来懂事,林氏过来或者是裴垣在,自觉躲着去,采溪却直挺挺地站在旁边,林盈袖是个好性儿,必定得给些好处打发她下去。 林氏等人走了,才开口说:“袖儿,我看你屋子里的丫头也就采苹懂事些,这哪是个丫头——你可别惯着。” 林盈袖正端着茶楞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嬉笑道:“阿娘,我记得咱们买旧年的粮食比新粮食要便宜很多?” 林氏点头,现在林家的日子好过起来,为了晓峰的身体便没再买陈粮。 “阿娘,你手头还剩下不少银子,全买陈粮,全买。另外让叔叔也多买些预备着。我这里有些用不着的绸缎你带出去变卖可,全部买成粮食。” 上一世这个时候好些地方闹水灾,那年林氏和晓峰因为粮食涨价,靠吃野菜过了好几个月。她本想想偷偷给娘家送点粗粮,给唐家察觉,被婆婆狠狠地打了一顿。 “为何要买这么陈粮?” “阿娘只管照做,我不会害你就是。” 林氏答应,告诉林盈袖家中准备买个小丫头,“你弟弟上学,我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了些,你拒绝唐家亲事,唐家已经不和咱们来往。” 林盈袖也不懂得买人,让林氏找二叔帮忙买一两个小丫头也好。 “姨奶奶,太太叫您过去。” 门帘外听到一声传唤,林盈袖答应一声,让林氏在这里等着,自己跟了来人到上房去。 路上林盈袖打听着上房传召有什么事情,传话的丫头是个二等丫鬟,里头的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说是香蕊姐姐让她传话,别位姨奶奶也要去上房里。 周氏向来养病和管教儿女为主,别的事情一概不会多管,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还好从书房过去一路上都有遮阳的草木,否者就这时候去还不得晒脱皮了。 进院子里,见周四家的,王喜家的,还有几个二等管事都在廊下脚踏上坐着。 林盈袖先和这几位管事打招呼,然后才进厅上,周氏身边只带了大姐儿,并两个脸生的老嬷嬷在脚踏上坐着。一见林盈袖大姐儿先问好,那两个嬷嬷才起身向林盈袖欠了欠身。 周氏让她先陪着姐儿到里间去玩耍,等人到齐再说。 到里屋,姐儿悄悄和林盈袖道:“姨娘,我阿娘说族里的长辈给我说亲,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看着姐儿和自己死去女儿一样稚嫩的面庞,林盈袖暗暗叹息一声,安慰姐儿,“好姑娘,你阿娘一定会保护好你,亲事别人说了不算的。还有你爹爹,他是最疼你的。” 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悲伤,“我知道父亲和阿娘疼我,可是他们也不能违抗家中长辈,姨娘,我好害怕。” 林盈袖忍不住将姐儿抱在怀里,揉揉她的头,柔声说道:“姐儿不怕,你父亲不会为了讨好长辈牺牲你。你看上次咱们回绝了族中长辈,太太和二爷不也这样做了么?” 姐儿这才欢喜起来,又缠着林盈袖说故事,教她扎花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王两位姨娘过来,香草叫林盈袖到厅上。 周姨娘没来,看样子是怀孕不久。 “怀孕不能没人照顾赵姨娘要管家,王姨娘你呢?” 王姨娘阴阳怪气地道了声恭喜,“咱们周妹妹真是好福气,我比太太进门晚三天,这赵姐姐可是从小跟在二爷身边。怎么不见有身孕呢?” 赵姨娘瞥了王姨娘一眼,举起右手亮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碧玉镯子,“这是八年前二爷给我的,这种水色的镯子只怕太太也不多见吧!” 第37章:委以重任 周氏扯了扯唇角,看了看林盈袖,“你呢?” 林盈袖摇头,这是个辛苦活儿,而且吃力不讨好,“我刚答应姐儿教她扎花,做针线活儿,怕是抽不出时间照顾周姐姐。” 周氏揉了揉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本来周姨娘是她的陪嫁丫头,有孕也是她这个做主子的脸上有光。只她的身子越见不好,根本照顾不了孕妇。 “无论是哥儿姐儿,照顾的人往后和周家的一同养护。这孩子来的不容易,二爷知道必定也十分欢喜,咱们家自从哥儿和姐儿之后还没见过喜讯。” 周氏咳嗽几声,又对赵姨娘道:“留一个擅长妇科的大夫在家中,产婆和奶娘也要预备着。还有给她安排一个小厨房,伺候的下人也要加几个,要稳妥的老嬷嬷。” 赵姨娘答应,“到底是周家妹妹好福气啊,只可惜我要管家,不然我定好好照顾周家妹妹。” 王姨娘犹豫再三,站起来向周氏欠身道:“太太,让我照顾周家妹妹的胎儿。” 周氏客套了几句,让人拿了二百两银子来,赏给王姨娘。又指着这两个老嬷嬷,神色冷淡地道:“这是七老太太安排过来的两个老嬷嬷,七老太太一个月后会来柳州,住在咱们家里。” 两个老嬷嬷这才慢慢悠悠地起身,给众人见礼,口里自称老奴,却无半分奴才样子,除了和周氏说话时,态度好点,对她们这些姨娘正眼也不看一眼。 “我们老太太让奴才们先过来给二爷和二太太请安,顺道安排好住所,知道太太身子不好,所以让奴才们先过来帮衬着。” 周氏脸上淡淡的,“你们老太太也太细心了些,咱们这里虽不比七老太太家宅院大,客房还是能找得出几间。辛苦二位妈妈,你们先去选院子,选好了我叫人收拾出来。” 说罢王喜家的进来带两个老嬷嬷出去给七老太太选院子,等人走了周氏才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软了下来,几个丫鬟扶着周氏躺下。 “赵家的,七老太太务必安排好了,若是得罪了亲戚,我可不饶你。” 周氏声音越见弱,显而易见是病情加重,几个妾室也不便在这里叨扰,相约了出去。 临走前,周氏把林盈袖留下。 “太太有什么吩咐?” 周氏指了指身边的脚垫,示意林盈袖坐下。 “二爷说,在柳州没有找到合适的先生,我想着哥儿年纪还小,先学着认字。我这身子是教导不了,别人我不放心,书房隔壁的院子我叫人收拾出来,你先负责教导哥儿和姐儿。” 不等林盈袖推辞,周氏又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等二爷找到合适的先生,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盈袖也不好推辞,“太太既托付,妾身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妾身有一事求太太恩准。” “二爷许我娘家弟弟在守备府念书,只怕娘家和府上会多有来往,若事事回二爷或者太太,只怕不好——”林盈袖犹犹豫豫地说道。 现在周氏不管家,这事找赵姨娘,赵姨娘昨日对她示好,想必这点小事不会不答应。只是她的小命儿在周氏手上,一旦让周氏发现她投靠了赵姨娘,只怕这样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周氏正拿着药包放在鼻尖闻了闻,慢慢的气均了才将丫鬟们都赶出去,连带着姐儿和奶娘一并打发出去。 “上次你提醒我,我让人注意我的药,果然——”周氏眸光深冷,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我只当这些人在心里恨,没想到也有不知死活的。” 林盈袖垂下眼睑,睫羽半垂遮住狭长美目中的幽暗光芒,撇开卖身契,其实周氏是个很好的主母。 “这些人指望着我死了能扶正!”周氏冷哼两声,干枯的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腿,“也不想想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贱奴出身的也配?” 林盈袖也不知该如何劝周氏,只得问:“太太可是知道谁对您的药下了毒?” 周氏喝的汤药林盈袖不知道,荷包里加的东西不利于周氏现在的病症,她不太懂得医术,不过那种药却是知道的。 如果周氏真死了,以裴垣今时今日的地位就算找不到周氏这种国公府嫡小姐,也不可能会扶正家奴。如果换别的主母,还不如周氏好说话。 大户人家主母打死侍妾时常有的事情,周氏跟前只要不做错事,日子也算好过。 “左不过是那两个,只是手伸到了我这里,着实可恨。”周氏握住林盈袖的手,盛夏晌午周氏手却是冷冰冰的。 “你帮我照看两个孩子,我腾开手把害我的人揪出来。不过,这事不许你告诉二爷,内宅阴私之事不必脏了男人的耳朵。” 林盈袖答应,随后又道:“只怕不好查,您的药经手的人多,从做荷包的,换荷包,保管荷包,这些大多都是太太的亲信,只怕查起来二爷也会知道。” 周氏摆摆手,让她不要管这里的事情,“你弟弟的事情既然是二爷许可,后门看门的婆子我会跟她说。你娘家人找你,从那个地方进门不必惊动大家。至于二爷那边,你也该知会一声。” 林盈袖也不愿意插手,照顾哥儿和姐儿比帮忙查谁害周氏要强,即便在裴府没孩子,照顾过哥儿姐儿也有情分在。 书房旁边的院子只四五间屋子,院子周围用的是竹篱笆隔开,院子里种的也非花草树木,种了好些蔬菜,屋子也是用竹子编成,连里头的陈设也都是各色竹子做成,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府邸上这个院子显得格外别致。 安排了哥儿姐儿给林盈袖照顾,伺候的人也填上二十来个,连周氏身边的周莨嬷嬷都安排了过来。林氏听说之后也替林盈袖高兴,她也见过别家大夫人是怎么对待妾室,能照顾少爷小姐说明主母信任。 林盈袖也有些受宠若惊,新院子不仅加人,而且哥儿和姐儿院子的规格虽然小,不过配备的东西和周氏是一样的。有专门的小厨房,不知道是不是周氏被人换药的缘故,哥儿姐儿身边还安排两个宫里出来的医女伺候。 第38章:捉奸 晚上裴垣回来,林盈袖说起此事,裴垣楞了一下,反问:“让你做两个孩子的先生?” 林盈袖答应过周氏不说缘故,只说道:“太太最近身子一直不大好,大约是想让我照看些日子,好好调养一阵,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 “四儿没念过书,她行事果决,我看比你强些。” 林盈袖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想起赵姨娘就是从前的丫头四儿。 关于赵姨娘,她也不好说什么,因说起周姨娘怀孕一事,裴垣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捏着林盈袖的手腕,冷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林盈袖吃痛不禁蹙眉,有些疑惑地看了裴垣一眼,“周姐姐怀孕的事情你不知道?” 裴垣慢慢的松开了她的手,脸上的笑意让人看不懂。 “内宅里的事情你别操心,你太太安排的不错,今晚帮我整理文书,我出去走走就回。” 林盈袖看着男人远行的背影,叹息一声,她这姨娘当的,简直像个奶妈和书童,两位主子轮着使唤,若说出去只怕别人都不相信。 除了要整理文件之外,还得准备明儿教导哥儿姐儿念书,这事儿说大不大,周氏原本也只是找个借口把哥儿和姐儿交给她照看,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文件整理出来之后,林盈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夜色已深。 “二爷在哪儿歇着?” 屋里伺候的蓉儿和采苹诧异地看着林盈袖,这府里能打听裴垣就寝的只有周氏,赵姨娘是管家,手底下打听事儿的人多,所以能知道。 林盈袖见两个丫鬟深情异样,不禁双腮泛红,说要回屋里休息。 大约今晚是去看有孕的周姨娘,她也没必要吃心,裴垣有妻有妾,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已。 才睡下,就听见外头有人敲窗户,林盈袖起身问谁,外头的人轻声回答。 “小姨奶奶,二爷在隔壁院子的耳房等你。” 裴垣去隔壁院子做什么?林盈袖没也没细想,穿上衣服见丫鬟们都睡下也不好叫大家起来,横竖不远便自己去。 隔壁的院子一片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林盈袖不禁心生退意。 她是裴垣妾室,要做什么也该是光明正大,怎么可能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找她来? 正当她要走时,突然身后一道黑影闪过,后脑勺突然被人狠狠地敲一下,林盈袖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睛,周围几个婆子围着,旁边捆着唐墨行。 林盈袖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顿时脸色发白,问着周围的婆子,“谁让你们绑的我?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太太。” 那婆子冷笑几声,尖酸刻薄地道:“咱们太太是何等精贵的人,也是你能见的?况且你做这样的丑事,这大半夜的谁敢惊动太太?” 另一个道:“已经回了赵姨奶奶,你就等着处置吧!” 几个婆子将他们押到一件柴房,还解开了他们的绳索,然后锁上门。 黑夜中,只依稀看到唐墨行的身影,林盈袖缩在角落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和裴垣解释。裴垣亲眼看到唐墨行盯着她,并且还盘问过她两人的关系,这才几天的功夫,人就跑到家里来。 只怕她现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满府里谁会设这种套陷害她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呢? 周氏应该能排除嫌疑,她现在满心要揪出那个害她的人,加上她是周氏亲自扶持起来的,犯不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怀孕的周姨娘也可以排除,有个孩子便在裴府站稳了脚跟,她这个时候应该安心养胎才对。 剩下一个王姨娘和赵姨娘,最可疑的还是赵姨娘,她有这个能力,王姨娘虽说是裴府老太太的侄女儿,明显周氏和裴垣并不买这个表妹的帐。 “袖妹妹,我来见你,就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唐墨行手握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继续质问道:“你父亲是何等清高之人,为何你要自甘下流?” “自甘下流。”林盈袖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我不嫁你就是自甘下流?唐墨行那你又是什么。” 唐墨行强硬地道:“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父亲也是为你们着想,分明是你嫌贫爱富,你嫌弃我家穷,你就直接说,何必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 “我嫌弃你是真,和穷不穷没关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你只需告诉我,你人怎么进来的。这里是二门与内宅之间,隔着几道墙,打更的,守夜的人也不少。” 唐墨行便不说话了,林盈袖也不多再多问。 这几个婆子也很可疑,即便是捉奸,也不会将人关在一起,分明是想置她于不利之地。 她走到窗前,试图推开窗户,岂料窗门都是钉死的,根本就推不开。 这大半夜的,想求人帮忙也求不上。 “你是不是怕那位裴大人知道,你跟我之间的事情?你这两面三刀的女人,明明是你自己约我来这里。” 林盈袖听到这句恨不得掐死唐墨行,正当她要斥责唐墨行时,突然外边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跟她之间,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林盈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伸手扣窗户,“二爷,我是冤枉的。” 门被一脚踹开,男人的身影被灯光拉的老长。 “还不过来?等着我来捉你。” 林盈袖三步并作两步,到裴垣跟前跪下,“二爷,我是被人陷害你,没有约这人来府里见,且是有人敲我出窗户说二爷找我,我才来这里的。” 裴垣双眸玩味的盯着仰望着自己的小脸,手指捏着女人的下巴,“我叫你来,什么时候你都会来么?” 男人的眼神沉着,不禁令林盈袖心跳加速。 裴垣略微侧了下棱角分明的脸角,微微眯眼:“说,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来?” 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道加重了不少,林盈袖连想也没想,直接道:“我是二爷的人,自然是二爷什么时候叫我,都会来。” 裴垣点点头,眨了眨眼,笑的意味深长:“那你说,你今晚来见谁?” 第39章:你想的谁 林盈袖看着男人俊美的脸,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他是几个意思? 男人一把将人拉起来,手在腰间一勾,撩热的气息喷来,故意说的暧昧不清:“袖儿若不是来见我,那是想谁呢?恩?想着谁?” 男人眸子里闪烁这寒光里,还带着警告的意味。 “二爷——” 女人的身子有些发软,她勾了勾淡色的唇瓣,心里像是有只小兔,不安分地蹦跳着。 “想的谁?” 林盈袖羞愤欲死,这男人非要她说的这么直白才行? “我想的自然是二爷。” 男人挑了下眉,身子压低,迷人的气息吹在她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乖,现在表现好一点,回头我再好好疼你。” 林盈袖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这个疼,怕不是什么好事。 “先回去,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这笔账。” 林盈袖只得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后半年林盈袖等着裴垣回来,谁知道等到天明人也没有回来。来伺候的丫鬟们也没提起,只得先到上房里请安。 周氏面色如往常一般,赵姨娘也没说什么,想必此事内宅里没人知道。 林盈袖有些怀疑是裴垣策划,只是如果真是裴垣,似乎有些无聊,他不像是这么闲的人。 事情得到解决,林盈袖也不想纠结太多。 但是事情仿佛没这么简单—— 一路上不少下人偷看着她窃窃私语,这些人眼神异样,显而易见讨论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一定是昨晚绑她和唐墨行的几个婆子,林盈袖有些头疼,为这事和买陈粮的事情,林盈袖忙忙地打发林氏先家去,让她有消息找后门的婆子传话进来就是。 林盈袖一颗心始终悬着,直到用晚饭,采苹气哼哼的回来,脸上还带着伤,连是食盒都打翻了,汤汤水水一路流着。“厨房里的婆子嘴越来越臭,连咱们姨奶奶都敢编排!” 采溪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连声质问采苹,“她们都说些什么?值得你跟人打架。” 林盈袖看了采苹一眼,示意她别说,道:“把衣服换了,一会儿二爷回来,看到你这一身只怕会生气。” 采苹便不再多说,自去换衣服,采溪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跟了采苹过去。 外头传言的什么流言林盈袖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打晕她的人,还有关押她和唐墨行的人,原本设计捉奸被裴垣破坏,岂能甘心? 流言也不能小看,闹大了她的命也保不住。 “姨奶奶,隔壁院子的小厨房和书房已经收拾好了,请姨奶奶过去看看。” 饭没吃成,活还是得做好的,林盈袖过去检查过,跟着一同检查的还有两个做过医女的嬷嬷,从摆设到地板,全部都检查过。 “姨奶奶,都检查过没有问题,厨娘还需姨奶奶亲自到厨房挑选。” 这边小院子安排了一个二等管事媳妇裴五家的,这裴五是裴垣的奶哥哥,这裴五的媳妇是周氏陪房周四家的外甥女,算得上是周氏和裴垣都信得过的人。 裴五家的一路上和林盈袖介绍厨房伺候的6个媳妇,这六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从裴府带来的,剩下的四个是柳州采买来的,都是死契。 裴府带来的两个,其中一个是赵姨娘屋里香秀的表姨,另外一个是周氏的陪房,现在只做周氏的饭菜,别人的一概不管。 给哥儿和姐儿们选的厨娘从这四个里头挑一个,林盈袖还没走到厨房便有了主意,因问裴五家的,“五嫂子,小厨房里伺候的除了厨娘是不是还加两个丫头。” 裴五家的笑道:“是有这规矩,安排的丫头都是素日细心的,姨奶奶可是有人选,若是没有外头买一两个也成。” “既然这样,我看香秀她姨不错,叫过来伺候,丫头去外头买四个,别用平时买人的牙婆,另外叫一个,丫头也不用多好,媳妇也成。” 裴五答应,又道:“太太说小院子这边全权交给姨奶奶照看,不用回赵姨奶奶,若问起便说是爷和太太的意思。” 如此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林盈袖开玩笑似得道:“我还就担心这个,咱们这位赵姨奶奶行事儿,向来是按旧例,我还想着若是按旧例,这里安排的人也太多了些。” 裴五家的自去安排伺候的人,林盈袖身边没跟着人只得加快步伐回自己屋里去,走在花园的假山后边时听到两个婆子在说话。 说的就是昨晚捉奸的事情,说的十分不堪,什么被抓的时候两人还在颠龙倒凤。另一个说她还没进裴府的门之前就不清白,跟人定过娃娃亲诸如此类的话语。 林盈袖气的浑身颤抖,想要和那几个婆子理论,又怕事情闹大,只得作罢。 正要走,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手搂过她的腰肢将她人拖进假山山洞里。 林盈袖正准备咬捂着自己的手,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挣扎了两下,那人才放开她,吃吃的笑出了声,“我只当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裴垣半倚在石壁上,眸里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勾着唇角,“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林盈袖皱了下柳眉,撩起袖子,臂上守宫砂十分醒目,林盈袖将昨晚事情的原委细细地告诉裴垣,摸了摸鼻梁:“二爷,就算我跟那人有什么,也不会约了来裴府见面,因我在外书房后边住着,守夜的人比往日多了好几倍。我进门不到两个月,连家里下人都认不全,如何收买人?况且唐秀才一介文弱书生,不是有人领着,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男人的目光落在守宫砂上,素手点了点林盈袖白洁的额:“小丫头,你就不想知道谁陷害的你?这么传下去,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你倒不理会。” 林盈袖嘀咕一声:“这府里我人微言轻谁理我。”就撇开裴垣的手走了。 刚走出假山,却不想手臂一紧,还没看清什么情况,整个人便被男人向前一推,后背抵上冰冷的树干上。 第40章:乖,叫相公 男人手扶着树缓缓俯身,健硕的胸膛压向她,头靠近她的头,耳畔间悄悄说道:“想缓解此事不难,叫声相公,我帮你。” 林盈袖心肝一颤,头向令一个方向一偏,躲开男人。 裴垣眼神沉下来,修长的手指扣着女人的下颚,他伸出舌尖来,舔了一下她的颈,薄唇间是漫不经心的慵懒,暧昧着嗓音,“你信不信,你太太听到这个谣言,你这条小命算是交代了。” 林盈袖冰冷着瞳,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光,周氏这人只要你不犯错什么都好说,一旦犯错谁说话也不好使,必定会秉公处理。 名誉受损的妾室只有思路一条。 “相......相公。” 看着女人欲哭不哭的样子,裴垣心软了,在他面前哭的女人不少,可她这样的却还没有一个。每一个女人都恨不得在他面前装柔弱,唯独她明明急的不行,却还能忍着。 比起哭哭啼啼的女人,这种要强的女人更招男人疼惜,也是最吸引人的。 “袖儿,昨晚上我不过是换个地方,你就扭扭捏捏起来,今儿还不肯理我,非要我给你道歉才行?”男人故意大声地说道。 林盈袖看着男人的眼睛一会儿,突然凑了过去。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狠狠地咬了他的唇瓣。 男人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被咬的唇瓣,淡淡的芳香混合着铁锈腥味。 “臭丫头,你真狠!” 女人得意地轻哼一声,故作嚣张地道:“谁让你欺负人。”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人足够听见。 裴垣一张俊脸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又不乖了。”这小丫头可真会撩,他却将她压的更紧了,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就连呼吸都明显的沉了:“我怀疑你是在勾引我,如果你承认,今晚......” “我跟你还没怎么,就有人想害死我。真要有什么,还不得生吃了我才好。”林盈袖哼哼两声,问题得到解决,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不介意和裴垣的关系更近一步。 在内宅里,男人和孩子才是最强的靠山。 听到脚步声走远,裴垣才放开林盈袖,两人一前一后在花园里散步,做戏自然得做足。 “这事我会留心,你也给我安分些,别惹事情。” 林盈袖翻了个白眼,这群人她躲都躲不及,还去敢惹事? 这裴垣分明是不管此事,不过林盈袖也知道凭她是不可能绊倒那个幕后黑手。 经过这夜,流言怎么样林盈袖不知道,只是第二日请安时赵姨娘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很快,暴雨降临,连续下了好些天,林盈袖每日教哥儿和姐儿念一遍三字经,然后安排哥儿写字,姐儿做女红,日子倒过的还算不错。 只是不知林氏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早早买下陈粮。 晚饭时,裴垣还没有回来,林盈袖陪着哥儿和姐儿一同用饭,见用的不是往日的粳米,只平时大家吃的白米饭,便问厨娘,“今日怎么给主子吃这样的米?” 厨娘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的黑云,答道:“姨奶奶不知道,这几日大雨,好些地方被淹了,今年的粮食怕是没了着落。粳米更是少之又少,现在的白米快赶上了粳米的价钱,咱们府上虽说不缺这点银子,到底当家人说了算。” 林盈袖没说什么,让人去上房问问有没有多的粳米,有匀一点给哥儿和姐儿。 这两孩子身子不十分的好,安排过来之前两个孩子大部分还以吃奶为主。奶虽然好,但这么大的孩子营养也跟不上,她的一对子女只怕还不如这府里下人的孩子吃的好,但身体却是格外的好健壮。 两个孩子安排过来之后,林盈袖便让断了奶,循序渐进,现在两个孩子每顿饭都能吃上大半碗米饭。先时周氏还不让,后看两个孩子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也就放心将两个孩子交给林盈袖照看着。 丫鬟去了上房没多久便打来了米饭,气呼呼地对林盈袖道:“方才我和太太说了,太太说宁可短了她,也断然不肯少了哥儿和姐儿们的,都是厨房采买那起小人,见姨奶奶好说话便这样。” 这府里说得上话的三个人,裴垣一向不管内宅里的事情,周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赵姨娘说话做事向来是搬规矩。 这才几天就短了粳米,再过几天岂不是她们这里连肉都吃不上? “小桃,往后你就在大厨房里找个地方躲着,捡着给别位姨娘送膳食的时候去要,若是咱们这里没有的只管砸了她的饭碗!否管谁的,一概有我担着。” 小桃是才买来的丫鬟,鬼精灵儿,林盈袖将她算作二等丫鬟,安排在厨房里做活。 “姨娘,我想喝昨天那个肉汤。” 林盈袖答应,叫厨房现在去做,厨娘只顾站着不肯做汤去,嬉笑道:“姨奶奶,不是奴才多嘴。现在雨这样大,买办的就算肯出去,只怕也寻不着地方买啊!” 啪! 林盈袖将筷子往桌上狠狠地一拍,嘴上冷笑道:“你打量着我好欺负,哥儿姐儿年纪小,便这般欺主?我告诉你,错了主意!来人,请你们当家的赵姨奶奶。” 厨娘见林盈袖发了怒,陪着笑脸,解释道:“姨奶奶请谁来都一样,少了将就些罢了。哥儿小孩子不过是一时兴头,指不定做好了又不待吃的。” 采溪从林盈袖身边站出来,指着厨娘的鼻子,阴测测地尖声说道:“我看你是反了天了,主子吩咐也敢不听,仔细我们回了二爷和太太,看你有几个脑袋。” 那厨娘脸色不变,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姑娘别吓唬人,我是个下人不差,可也不是姨奶奶家的下人,何苦为难起自己人来。” 林盈袖没理会,等传话的人将赵姨娘请来。 “小柳儿,你去大厨房让她们做一碗肉沫汤过来,哥儿要喝。”吩咐完,林盈袖又问姐儿,“好姐儿,你可有想吃的,我让厨房一并送来。” 第41章:立威 姐儿想了一下,“我想吃昨晚姨娘给我做的莲子酥。” 林盈袖笑捏了一下姐儿的脸蛋,让去厨房一并做了送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候,传话的婆子回林盈袖的话,“赵姨奶奶说,太太有话,这里是姨奶奶您管着,赵姨奶奶不过来。” 林盈袖点点头,让人传小厮进来,“拉柳家的出去,打三十板子,若敢再这般不识抬举,撵出去永不录用。” 厨娘柳家的闻言不由大惊,立刻跪下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姨奶奶饶了我这次吧!奴婢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奴婢一般见识。” 林盈袖不理会柳家的,让人告诉裴五家的一声,以后柳家的敢再不听使唤,立刻撵出去。 婆子们将柳家的拉到院子里,早有小厮准备了板子和长凳,将人绑在长凳上。 林盈袖让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去看着,这就是先例,谁想挨板子的尽管不听主子使唤。 经此一事,这院子里那些不服管教的都收敛许多。这些人刚开始时,一个个都是主子,不把林盈袖当回事儿,林盈袖忍着专等个机会,好好发作一回。 用过饭,林盈袖亲自带着奶娘丫鬟哄着两个孩子在屋里玩一会儿,让人将姐儿做好的荷包让人送到周氏跟前去,荷包虽说做的不好,但这荷包周氏一定会喜欢。 果然荷包送过去,一会儿周氏让人送了几匹绸缎过来,来人说:“太太说,姨奶奶费心了,这缎子给姨奶奶做两身衣裳。另外请姨奶奶过去,太太有话说。” 周氏赏了东西,说明心情不错。 林盈袖换了衣服这就跟了去上房里,周氏的身子还是不见大好,只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一进去周氏便让她坐下说话。 “这两个月里,哥儿和姐儿进步不少,难为你能为孩子做到这一步。” 林盈袖咬着唇,她也是有私心的,看着这对宝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上辈子的遗憾不能弥补,所以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对孩子身上。 周氏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汤药,一口将药喝下,连眉头都不曾皱一皱,放下药碗,香草递上一碟蜜枣,周氏捡了一个,剩下的让给周姨娘送过去。 “我这些年吃饭比吃药多,有时候连床都下不来。”说着,不由微微咬住了下唇,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担忧,“两个孩子我也不放心别人,起初送你照看我也是不放心的,如今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这身子只怕撑不了多久,要哪天我不在了,两个孩子落在别人手上还不知道怎样。” 林盈袖听着也不禁红了眼圈,她拉着周氏的手,哽咽地道:“太太别太伤感,您这病也不是不能治,只需安心调养,要不了多少日子便好了。将来还要替哥儿相看媳妇呢!” 其实她想说,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护着两个孩子,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周氏虽然大度,却心思细腻,这话她听着怕会不高兴。 “看我,我叫你来是有话和你说,今儿你的下人过来要粳米饭,我前些日子不是让人给你们那儿安排三个人的粳米饭。怎么听说,连两个孩子的这点都短了?” 林盈袖叹息一声,给周氏请罪,“原本都是小事情,我不该到太太这里要东西。只我想着这起子下人向来是看人下碟儿。今儿少这个,明儿少那个,指不定哪天哥儿和姐儿连吃都吃不饱。不过是吓唬吓唬底下人,不想惊动了太太。”林盈袖规矩地站着,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底下形成一片阴影。 周氏让她坐下,安抚她:“这哪是你的错,依我说,你做的很好!” 林盈袖小心翼翼地坐下,道:“妾身今日将柳家那婆子给打了,哥儿要喝肉汤,这婆子推三阻四只不肯做,我便恼了让赵姨娘处置。赵姨娘不来我便叫小厮进来打了她三十板子。” 周氏听了这话,不进的微微蹙起了眉头,冷着嗓音道:“我这些年不管事,这些下人便反了天,哥儿要东西都敢不给,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只怕这里头中饱私囊的还有。我见前些日子采买的媳妇进来磕头请安,那周身的气派简直快赶上我这个三品诰命夫人。” 说完又埋怨林盈袖,“你明知道那柳家的是赵姨娘的人,还敢叫她过去伺候哥儿姐儿,你这不是给自己寻不自在。” 林盈袖赶忙站起来,“就是明知道的才敢叫过去,不知道底细的才不敢叫,这柳家的一家子在咱们家伺候。若是单身投靠这里的,若是起了歹心,咱们就是把她大卸八块也于事无补。” 周氏立刻明白林盈袖的话,后背不禁吓出了冷汗,点点头,感激地抓着林盈袖的手,“你说的很是,是我没往深处去想。” 她细想了想,问林盈袖:“要不然我安排齐婆子去?这是我娘家指派给我的。” 林盈袖摇头说不妥,有些犹豫地说道:“这齐婆子擅长做药膳,服侍太太正好。离了她,太太这里便没了亲信,我心里有个主意,想请示太太。” “你就如同我自己的亲妹子一般,有话只管说。” 林盈袖这才大胆了说,“我想这柳婆子咱们信不过,毕竟是家里用的老人,也不好打发了不用。我让裴五家的留心,从外头采买一个会做饭的媳妇进来,当然这人我也不用,只是让两人互相牵制着,您看如何呢?” 周氏想了一回,林盈袖说的不错,赶走柳家的赵姨娘也会安排别的亲信进去,倒不如留着。 “你安排的很好,就这么办吧!你那边的蓉儿和裴五家的都是靠谱,只管放心的用。”这个自然,蓉儿是周氏一手栽培出来的,裴五还是裴垣的奶哥哥。 从周氏院子里才出来,就见裴垣的亲信大丫鬟蓉儿在门口立等着,见她来才笑道:“可等到姨奶奶了,二爷等您说话呢!巴巴儿打发我在这里等着,等不到你不许我回去睡觉。” 林盈袖和蓉儿一路说说笑笑出了二门,书房里灯亮着,蓉儿替她敲了门,知会裴垣一声便下去。 第42章:今晚圆房 进书房里便见裴垣拿着哥儿写的字检查,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指着字帖,“我倒是小瞧你了,这孩子的字倒是越写越好了。” 林盈袖客套了两句,在下首坐着喝茶,漫步尽心地道了一句:“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二爷今儿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裴垣揉了揉头,“今儿喝了些酒,太太叫你做什么?我见她待你倒是不错,银钱也就罢了。孩子是断然不肯叫别人近身的,说说,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讨你太太欢心?” 这个林盈袖还真不好说,周姨娘和她的卖身契都在周氏手上,大约是周姨娘太老实,怕把孩子性子教坏了。 “不过是照看些时日,哪有二爷说的这样,你可是怪我没伺候好你?” 裴垣笑了,“扶我到床榻上躺躺,明儿沐休,咱们好好说说话。” 林盈袖起身过去,男人半靠在她的身上,如搬了一座山似得,偏偏这人连一步都不肯走。 好容易走到床榻旁边,林盈袖没了力气跟男人一起滚到床榻上,正要起身,却被男人扣住腰肢,男人咬着她的耳朵,“你能讨太太的欢心,怎么就没想着讨我欢心呢?” 林盈袖身子僵硬着,连动也不敢动一下,这人还说她撩拨,到底谁撩拨谁呢? “二爷今夜可是要与我圆房?” 男人听到这句,伸手拨了一下林盈袖的耳坠子,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我瞧着你这身子都没长开,怎么成天胡思乱想?” 林盈袖闻言,心中羞愤欲死,这人时不时撩她一回,又没这个打算,是逗着她做耍么? “那咱们这样,你又想些什么?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坐怀不乱。” 裴垣仔细观察着林盈袖的表情,一双杏眼黑漆漆的眸子滴溜溜的转,手不禁在她身上抹了一把,因笑道:“比初来时好了许多,抱着也舒服,再养一段时日应该还好些。我回头告诉你太太,你的膳食改改,多吃些肉才好。” 林盈袖咬着唇,突然才明白过来,这人是说她胖,拍了一下男人的手噌道:“二爷嫌弃我便是明说,何苦绕着弯说我胖。” 家中几个妾除了周姨娘,都是身量纤纤,她初来时也瘦了些,因还在长身子的时候,加上好些东西都没吃过,不免贪嘴些。 “这就生气了?”男人摩挲把玩着怀中小人儿的手,宽慰道:“我哪里是嫌弃你,分明是在夸你,你看咱们家大姐儿,我都尽着她吃,瘦了抱着手感不好。” 林盈袖哼哼两声,她怎么都觉得这人是在哄她。 “我拿什么比大姐儿,一个天一个地,二爷我见赵姨娘的首饰都快赶上了咱们太太。她又没个娘家,可是你给她的?” 提起赵姨娘,裴垣的脸色冷了下来,手松开了林盈袖,平躺着拉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闭上眼睛装睡觉。 林盈袖心里叹息着,问首饰不过是想知道赵姨娘在裴垣心目中的地位罢了,裴垣不肯说看来他们之间有别的隐情,只是他们之间必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缘故。 次日,林盈袖安排的桃儿在厨房里和赵姨娘的丫鬟打了起来,两人将厨房闹的乱七八糟,惊动了上头,赵姨娘将两个人喝住,问缘故,桃儿只是不说。 赵姨娘让人将两个丫鬟带出去打一顿,林盈袖立刻去拦住,“赵姨娘你要打便打你的丫头,这是姐儿身边的丫头,你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动手?” 赵姨娘心里不忿,冷冷地哼了一声,嘲讽地道:“别人家都是主母管教庶出的子女,倒是咱们家嫡出的孩子反倒让个姨娘管着。这话大家藏着掖着,好歹别让知道,你这么嚷嚷出来是几个意思?” 林盈袖也不客气,让人将桃儿带走,轻笑一声,抬眸看着赵姨娘说道:“这话家里也就是你说,若是传出去我便唯你是问。砸厨房是你的丫头,赵家的,你的饭用粳米,堂堂正正的裴家主子小爷用白米饭?走,咱们到二爷跟前说理去!” 说着,林盈袖扯着赵姨娘的手臂就要去上房。 赵姨娘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林盈袖的手臂,喝道:“好歹你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赵家的也是你能叫,都是妾,装什么装?” 林盈袖下颚微抬,吩咐底下人:“给我搜,找到粳米一并带了去太太房里说去!” 赵姨娘的人将林盈袖的丫鬟婆子们拦着,管事朱家的陪着笑脸劝道:“二位姨奶奶息怒,粳米难买是真,并非是咱们有意推脱。” 采溪朝朱家的啐了一口,指着鼻子骂道:“你蒙谁呢?我们姨奶奶可是贵妾,凭什么别位都有粳米,我们房里没有,更别说现在照管着哥儿姐儿的。” 朱家的抹了把脸,强撑着道:“姑娘这么说,那可真是冤枉,库房里就这么点只预备了二爷和太太,别位都没有。哥儿和姐儿一向是吃奶,因此没有,赵姨娘的是咱们底下人孝敬,并非是公中,平素或自己添钱也可以吃上粳米 。” 一句话推的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林盈袖的不是。 索性—— “底下人孝敬?我倒不知道咱们家下人这么有钱!”她不理会这些个管事的,直接冲着赵姨娘说道:“这要往大了闹,我左不过是砸了几个碗碟,赵姐姐可就不一样了,今儿姐姐是给我个交代,还是不给?” 赵姨娘走到林盈袖跟前,拉着她的双手,亲热地喊了一声:“好妹妹——”然后悄悄地道:“这是姐姐的不是,没约束好底下人,这帮人向来拜高踩低得罪了妹妹,我在这里给妹妹赔个不是。” 林盈袖原本也没想再闹下来,闹大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便顺着台阶下,“我也知道大家都有难处,只是端了我的还好,哥儿姐儿是太太亲自托付,若是连吃食都少了我没法跟太太交代,还望姐姐谅解。” 两人客套了一回,赵姨娘亲自送林盈袖出了厨房的门,回头问厨房的管事媳妇们,“我瞧着你们做事也越发地没个章法。” 第43章:交锋 朱家的搬来椅子请赵姨娘坐,躬身道:“这不是几日连着下雨,粳米贵。小厨房那边是说过这小姨奶奶让预备着哥儿和姐儿的饭,奴才是想,这哥儿和姐儿一向是吃奶,这才多大年纪,不过是吃着玩图个新鲜。” “糊涂!”赵姨娘怒了,看了四周,叫媳妇们赶紧收拾了预备上饭,低声说朱家的,“这林家的分明是上房安排来挤兑我,别人还愁着没机会拉我下来,你们倒好把刀柄递上去。” 朱家的连连称是,又奉承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多大能耐?姨奶奶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二爷的性子,即便她在二爷跟前告状,咱们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 周氏可没少抓着赵姨娘的把柄告状,结果呢?不过是各大三十大板而已。 “糊涂!她和二爷住的一处,就算什么不说,你当二爷是瞎子么?”赵姨娘豁然起身,告诫买办朱家的,“这里哪怕短了我的,也别短了林家和那两个小崽子,再闹起来你这买办也别指望做了。” 回去的路上,采溪神采飞扬,抬头挺胸,还走到了林盈袖前面去,叽叽喳喳地和另一个小丫头说厨房里她如何威风,说得高兴时候还不忘问林盈袖:“我的姨奶奶哟,方才您为什么不让查,这些个买办哪有不贪的?这要查下去这赵姨奶奶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林盈袖面不改色,从裙子上解下荷包,递给采溪,“这是平素我拿了哄哥儿姐儿们的梨子糖,我瞧着你说了这半日的话,润润喉。” 采溪接过荷包挑一颗放在嘴里,正打算说话,桃儿对采溪说道:“采溪姐姐,姨奶奶是嫌弃您吵的慌,拿吃食堵您嘴呢!” 采溪立刻尴尬地低了头,半晌才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为了姨奶奶好么!” 林盈袖这段时间冷着采溪,这丫头便有些不忿,仗着自己是周氏身边出来的人,又是裴府家生子,便在这些新进来的丫鬟婆子面前抓尖要强。 “采溪,有些话不该说的别乱说,那赵姨奶奶是二爷和太太委派了管家,必定是主子们信任,太太病着,二爷外头忙我这会子挑事儿,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回到哥儿和姐儿的院子里,两个孩子正在写字,走之前林盈袖让他们把今天教的写三篇大字。这会儿才写了一半,林盈袖让奶娘给两个孩子送点吃食进去,休息会儿再写。 两孩子倒十分用工,哥儿除了读书之外,还跟着家里小厮学骑射,姐儿也要另学女红。 “今儿二爷夸哥儿的字写的不错,这不,哥儿比往日更勤谨。这都是姨奶奶的功劳,姨奶奶不知道,咱们太太病着无法照管孩子,有您在,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最开始将两个孩子放这里林盈袖照管,两个奶娘还不乐意,怕林盈袖夺了她们的差事,没想到林盈袖在周氏跟前夸她们照顾的好,很该留在身边。 裴家从前一位爷跟奶娘太过亲近,对自己的亲娘反而不闻不问,因此裴家早有家训。无论哥儿还是小姐不吃奶了,奶娘都给一笔银子打发出去。 这两个奶娘自己家人孩子还小,又不在这里,想安排孩子进来也难。不趁着哥儿姐儿还记着吃奶的情分,等忘了她们白在内宅伺候几年。 还好林盈袖说情,她们尚且还能留在主子身边。 “我知道你的心思,上头无非也是怕做奶娘的挑唆,我在这里,上头不过是想有个辖制你们的。安心做事,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奶娘连连称是,因问:“我见哥儿最近喜欢吃肉,要不我去厨房给做几个菜团肉饼子?” 这正合了林盈袖的心意,奶娘愿意去厨房那是再好不过的。 晚饭裴垣来叫,林盈袖只让奶娘们好好伺候哥儿和姐儿,自去书房陪着裴垣用饭。 前几天连续暴雨,这些日子又开始艳阳高照,府里厨房早准备了解暑的汤药,供应府里下人们服用。 看此情形,今年地里是不指望有收成,地方官员们也在犯愁,暴雨淹没了不少田地,冲垮的堤坝冲毁数十个村庄。 这要是报上去,不少地方官受责不说,上头派人下来,又是不小风波。 “我瞧着你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说说吧!朝廷会怎么处置咱们附近几个州县洪灾?” 林盈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二爷,您都知道了?” 男人转身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盈袖,身上穿着正是林盈袖做的衣裳和鞋袜。 “朝廷应该会拨款,堤坝被冲毁如果要重修,这是个大工程,上头必定也会安排钦差考察。安排来的人人生地不熟,且又是钦差大家不得不敬着。若是个贪官还好,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若不是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指手画脚,反倒误事。” 这个见解倒让裴垣耳目一新,让林盈袖坐下继续说。 林盈袖记得前世派来的是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连续撸了好几个地方官的帽子,当时大家都夸这位是当世好官,但第二年只是几场大雨,河里水巨涨又冲毁了堤坝。 也是做活儿听几个懂修河坝的师父说起,那钦差根本不懂得防水,钱是替朝廷节省了,这堤坝不过是个摆设,到夏天里一场暴雨,这堤坝便会冲毁。 “此事虽说不与二爷相关,到底也会受影响。我瞧着二爷可以上奏朝廷,就说在控制范围,另外二爷可组织盐商捐款,利用商队将外地粮食运输过来。也不是白要他们的银子,少他们三年的税,另外在咱们城门口给这几位立一个功德碑,想必不少人会响应。”林盈袖考虑再三,又加了一句“等处理好了,咱们再向朝廷上报。现在灾情不算严重,农户家中还有少许粮食,让地方贴出告示,朝廷已经拨粮拨款,安抚住百姓们。只要不闹起来,事情也不会太严重。” 裴垣点点头,虽说是纸上谈兵,却还有几分道理。 第44章:今晚等我 “还有呢?堤坝朝廷派人修缮,你刚才说清官没有作为,反倒不如贪官好?”裴垣似笑非笑地盯着林盈袖,直把人看的脸红,“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非让唾沫淹死你不可。” 林盈袖不忿地吐了下舌头,“地方的情况自然是地方官最熟悉不过的,外地来的即便是清官,不懂也不肯按部就班做,所图不过是自己的名声,这样的官儿于朝廷没有任何建树,对百姓更是好无作为。爷你说,这样的官有什么用?哎,爷你别动手动脚的。” 听到这句,丫鬟们赶紧退出了房间,关好门去。 裴垣捏着小丫头的下巴,命她:“你张嘴让我看看你这牙齿和舌头怎么长的,快点,不然爷可亲自来撬开。” 林盈袖羞的不行,这男人越来越放肆了,以前还以为是个正人君子,现在动不动就调戏她,还越来越上瘾了。 裴垣慢慢凑近了过来,那模样仿佛真要撬开她的嘴似得,林盈袖赶紧举手投降,“爷越发地没个正经,青天白日的关起门,回头该让人家说我了。” 男人没接这话,只说:“你这话听着荒唐,却也有几分道理。只别和不相干的人说,小心给自己惹祸。小丫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林盈袖委屈地道:“二爷自己个让说的,反倒怪起人来。” 男人见她这副撒娇撒痴的模样,十分喜人,趁机将人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正欲上下其手,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婆子的声音。 “二爷,赵姨娘让叫林姨娘过去,内宅里有些事儿——” 裴垣恨地将身边一个水杯炸在地上,在林盈袖脖子上狠狠地亲一口,压低了嗓音道:“晚上等我。” 林盈袖推了男人一下,整了整衣服才出来。 传唤的媳妇低着头不敢多看,领着林盈袖到大厨房去。 还没走进厨房门,就见外头站了不少丫鬟婆子,其中还有周氏跟前的人。一颗心七上八落的,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好。 进去之后见周氏面色慎重,赵姨娘一脸担忧的表情里还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 “周姨娘吃了饭没多久便嚷着肚子疼,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小产了。”王喜家的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林盈袖,犹豫了下,又道:“周姨娘的吃食专门的小灶做饭,别人都不许靠近,只你身边的小桃翻找过小灶的东西。” 王姨娘抹了一把眼睛,“可怜的周妹妹,前日大夫说可能是个男胎,心里正高兴,谁知道——这会子寻死觅活,我看着心里跟油煎似得。” 赵姨娘也跟着附和了两句,扭头看着周氏,“太太,您看这是该怎么办?” 周氏面无表情地喝令林盈袖:“跪下!” 林盈袖知道百口莫辩,只得跪下。 “将小桃直接拉出去打死,厨房管小灶的打一顿赶到庄子上做苦力去,周姨娘身边的丫鬟照管不利,全送到庄子上或卖或配人。至于林家的,先关柴房,等晚些时候我亲自回二爷。” 赵姨娘一张精致美艳的小脸,苍白无色,眼圈泛着红,哽咽地道:“太太偏疼林家妹妹我们知道,可她害死的可是二爷的嫡亲骨肉,您这么做,让我怎么和二爷交代?” 周氏瞥了赵姨娘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那好,现在当家的人是你,人你看着办,何必巴巴地请我?” 说完周氏赌气起身就走,连看也不看林盈袖一眼。 赵姨娘趾高气昂的在林盈袖身边走一圈,叫人请了家法,板子握在手上,冷笑了一声,对着下人吩咐:“把她给我按住了,刚才太太的话你们也听到,人交给我处置。” 两个婆子就要过来,林盈袖弯着唇笑了笑,冷声道:“你敢!别忘了我是贵妾,可不是卖到裴家的贱奴,由着你们打骂。” 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手。 赵姨娘正要说话,林盈袖却自己站了起来,眸低清澈,语调不急不躁,“方才太太不是说了么,等二爷回来处置,难不成这个家还真是姨娘做主了不成?” 王姨娘故意叹息一声,“常听人说,咱们家赵姨奶奶只手遮天,不想却是一句话说不上。”说着,摇摇头叫丫鬟回去搬东西回自己屋里去。 这段时间为了照顾周姨娘的胎,王姨娘搬去和周姨娘一起吃住。现在孩子没了,也就没必要再挤在一处。 赵姨娘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让人将林盈袖绑起来,狠狠地掐了她的胳膊,咬着牙低声说道:“我看谁还能救得了你。” 说罢吩咐人将林盈袖押到柴房,好生看管着。 在柴房里听下人婆子们说起,才知道周姨娘的安胎药里被下了落胎药,赵姨娘身边的丫鬟和小桃被王喜家的带去问话。小桃主动承认,是林盈袖指使她下的药,下什么小桃一概不知。 这几个婆子还说小桃无辜被牵连,林盈袖算是明白了,她这是给自己身边人陷害了,这小桃是裴五从庄子上挑选来的,人是她自己选上来,这能怪谁? 只是选上来好些人,这个小桃是受人指使,必定是有把柄或者就是这人的亲信,要陷害她的人怎么就确定会选小桃?又或者是这人不止安排了一个亲信人在里边等着她。 选人时,一半是外头选上来的人,一半是庄子上推荐过来的,当时裴五家的也明说了哪些是庄子上选的,哪些是牙婆们弄来的。 牙婆找的几个看着不像个样子,所以都选庄子上过来的丫头,小桃,小红,以及小雪三个丫头,因小桃看着大大咧咧,所以才安排小桃去做这个事儿。 林盈袖给了个嬷嬷一个手镯,悄悄打听小桃是否被用了刑。 总归是自己选上来的人,林盈袖还是有些不信小桃会背主。 “赵姨奶奶直接将两个丫鬟带到太太跟前,打几个嘴巴子是免不了的,用刑是不能的,咱们家没这规矩。” 没有打,小桃的底细林盈袖是知道的,爹娘都在庄子上种地,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好容易选上来,岂会轻易背主?况且周氏吩咐的是即刻打死。 第45章:幽禁 小桃被打死了,跟她打架的丫鬟也被卖了出去。厨房里的丫鬟婆子都众口一词,说亲眼看见小桃给周姨娘的药里放了东西。 如此一来,这个案子便坐死了,任由她百口莫辩。 过了晚饭时间也不见一个人送饭来,也是犯了这样的大罪,迟早也是一个死,谁还肯送饭来? 也不知道裴垣今日什么时候回来,或许他在还有转机。 等到掌灯时间,听见门响,回头一看,顿时林盈袖泪眼盈眶,“好姐儿,你怎么来了。” 姐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肉饼,递给林盈袖,一边落泪一边说道:“我见姨娘不回来,问下人都是你犯事被关了起来。我也不敢求情,特给姨娘送些吃的。” 林盈袖接过肉饼,又见身边没人跟着,因说她:“姐儿,你是千金万金之躯,断不可再到这肮脏的地方来,你的心意我领了。” 吃完肉饼,林盈袖又求了嬷嬷,让跟个人送姐儿回去,劝她:“以后别再来了,我不过是做错了事情被关几天,也别求太太,仔细惹她生气。我上次教你的,我不在可别偷懒。” 目送姐儿离开,林盈袖才回屋里歇着,这屋里只有柴火,连个床铺都没有,只得用软些的草铺着,还好天不热,只是蚊虫多,便用手帕盖着脸,这才能躲过。 次日厨房婆子送来一碗粥,林盈袖趁机和她打听裴垣什么时候回府,有没有过问此事。 婆子哪里知道这些,还趁机奚落林盈袖一番,“姨奶奶还当是自己个得宠的时候,也不想想你做下那样的事情,二爷太太还理会你,只怕不得生吃了你。” 没办法,只得耐心等待,午饭没人送,只晚饭有人送来,来人正是林盈袖屋里的采苹,她告诉林盈袖,“二爷昨晚没有回来,所以姨奶奶的事情耽搁了。” 林盈袖点点头,这个时候还能为她做事的估计也就只有采苹。 裴垣没回府,想必是在忙朝廷的事情,只怕好些日子不能回来。不过也好,拖些日子说不定能找到证据。 “我看平日里太太对您挺好,谁知道这个时候还不如哥儿和姐儿呢!”采苹不禁替林盈袖打抱不平起来,说周氏如何不近人情,其余姨娘们如何落井下石。 “采溪呢?” 采苹没有说话,不过林盈袖大概也猜着了,她心里也不怪周氏,证据确凿,周氏要是偏袒反而落下了把柄在赵姨娘手上。 “好孩子,你回去之后到姐儿屋里伺候,我的事情你暗中打听有消息就给我送来。” 采苹答应,悄悄给了林盈袖一包碎银子,说是从林盈袖屋里偷来的,给林盈袖平时打点婆子用。 第二天外头两个婆子说闲话,因周边几个县被洪水淹了,城里东西都贵了不少,只这下人的价钱跌了不少,现在买个丫头大的不过四五两银子。 “那咱们家没听说买人?” 另一个婆子说起家中正在搭粥棚,赵姨娘忙的脚不沾地儿,哪里有空买人去。 按理说,施粥这样的事情该是周氏安排才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大家宅里可是不许姨娘去的,多半又是赵姨娘自作主张。 这回赵姨娘可算是落下了把柄。 果然夜里赵姨娘一回家便被下人绑了,关到马棚里头,赵姨娘吵闹了一个晚上也没人理会。 不到天明的时节,周氏身边的大丫鬟香汾悄悄过来,让林盈袖换上三等使唤丫头的衣服,两人悄悄的出来,然后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走的又快又急,街道上几乎都听不到路人嘈杂声。 “香汾姐姐,咱们这是去哪儿?” 香汾悄悄地说道:“姨奶奶放心,我们太太自然是信得过你,只是证据摆在那里,不得不做做样子给大家看。现在带您去见见小桃,太太没打死她,让人送到另外一个庄子上严加看管,等二爷回来再处置。” 她就知道,周氏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将她弄进来,怎么肯轻易放手。 “这小桃不就是庄子上来的,我怕也有别人的人。” 香汾让林盈袖只管放心,“那是我们太太置办的庄子,区区一个姨娘还渗透不进去。” 话都这样说了,林盈袖只能跟着去,这香汾的身份也不简单,她的爹娘都是侯府里大管事。从小是侯府过世的老祖宗身边伺候的丫鬟,老祖宗在周氏进门时给了周氏,就连侯府的当家主母见了她也要给一两分面子。 虽说是个丫头,周氏还给了她一个小丫头,让她负责管教宅内所有的丫头,周氏也不轻易使唤的。 “香汾姐姐跟太太多久了?我听说姐姐从前是跟老祖宗的?” 香汾端着茶,笑了笑又放下来,“我也不知道多久,不过既然老祖宗给太太,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做下人的只管伺候好主子,别的一概不管。” 到底是大丫鬟,林盈袖知道香汾一向看不起做小的,便不好再多说。 大约半日的路程,到了庄子上,小桃正在院子里做农活,双腮红肿还未消退,手背上也有不少的伤。 香汾吩咐人将小桃带到正堂里问话,小桃规矩的跪下,林盈袖和香汾在上头坐着。 “小桃,你老子娘都在隔壁庄子上做什么?什么时候在裴家做事的。” 林盈袖看了香汾一眼,没有说什么。 “种田,我们一家子是连带着庄子一起卖给了裴家,大约是前年。” 香汾点点头,“挑你到府上做活的人可跟你说了府上的规矩?” “是,都跟奴婢说了。” 从林盈袖进来到现在小桃都刻意地避开和她对视,且说话的时候只对香汾一个人说。 “你说这位姨娘让你给周姨娘的药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你为何不事先禀报管事的,或者是告诉主子?你可知道犯了这样的错,不单是你,连你爹娘也要被打死 。” 小桃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向香汾磕头,“这位姐姐,不是我做的,我进府里一心想伺候好主子们。哪里敢害人?都是林姨奶奶的让我做的。” 第46章:真相 香汾看了林盈袖一眼,便不说话了。 林盈袖起身走到小桃身边,低头看着小桃轻声问道:“小桃,你说是我让你做的,我是怎么交代你,当日我让你去厨房砸赵姨娘的饭碗,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你自去厨房便没再回来,这样机密大事难道我让别人传话?” “是......姨奶奶叫一个姐姐让我做的。”说着她恨恨地瞪了林盈袖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姨奶奶就自己承认了吧!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老天爷会下雷劈死你的。” 香汾端正地坐着,特意提醒小桃一句,“我们这位林姨奶奶可是外头聘来,来家不过几个月,一应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府中给的。”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林盈袖在裴府有没有亲信还是另一说。 “这样的事我也不会让一个刚开几天的小丫头去做,就算是我身边伺候的丫鬟也是太太派来的,爹娘都是侯府里伺候的家生子。” 小桃急的都要哭了,“确实那个姐姐给我的药,让我放在小灶上熬的药里,我还问了是什么药。那个姐姐说是姨奶奶找的偏方,能帮周姨奶奶生儿子,我这才敢下的药。” “哪个姐姐,若是再见你可还能认得出来?” 小桃细想了又想,指着香汾道,“身段和这个姐姐差不多,打扮也差不多,头上还戴着珍珠串的花儿,一看就是有体面的姐姐。” 香汾和林盈袖相互看了一眼,这府里这样的大丫鬟只有裴垣和周氏身边才有,一共十六个人,其中有几个是通房丫头。赵姨娘指派过去服侍裴垣的几个通房,除了两个被赶走的,还剩下三个,另外两个,一个是蓉儿,还有一个是冬儿,这冬儿一向不得宠不大到跟前伺候。 “这个姐姐你见过几次?” 如果是通房,小桃应该见过才对。 小桃摇头,“是个脸生的姐姐,容长脸儿,手上戴了一个金戒指,四个花瓣的,做的很好看。” 戴金戒指的丫鬟不多,即便是侯府也只有体面的大丫鬟或者是通房才有。 “成了,我这趟差事算是完成,姨奶奶咱们家去吧。” 事情再明了不过,林盈袖这样的半奴半主,还没有这个能力让一个大丫鬟或者是通房丫头,就算没问出来点什么,就冲问出来的这点足够香汾和周氏交差去。 回府之前给林盈袖换了衣裳,香汾还不忘嘱咐她别乱说话,权当今日的事情没有。 林盈袖自然答应,回到那个柴房里,一个脸生的婆子拿了被褥和熏香过来,劝林盈袖耐心些,等裴垣回来定能还她的清白。 除了等着,林盈袖也知道别无他法,晚上采苹又上吃食过来,今天告诉的消息是一个通房丫头月琴跑了,现在满府里找人。 月琴,这个丫头林盈袖没什么印象,是府里二等丫鬟,是赵姨娘挑上来服侍裴垣,爹妈之前在府上做浆洗的活儿,后来犯了事被赶出裴府。因为月琴不得宠,裴垣没留在跟前伺候,因此还在赵姨娘屋里。 除了人跑了之外,赵姨娘的屋里被翻找过,丫鬟们说少了二百两银子,并一些朱钗。因赵姨娘不在,也不好核查。 “太太这会子叫人搜查赵姨奶奶的屋子,赵姨奶奶不在屋里,一切都太太做主,只怕好几个姐姐都会被罚。” 赵姨娘的月例银子和她一样,只二两,且她行事高调,花销又大,还有二百两银子的存款,可见这家当的不干不净。只怕周氏早就想找借口搜查她的房间,一来是有些事情不想惹裴垣不高兴,二来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这回,赵姨娘和她一样,被关押起来。房中丫鬟偷盗逃走,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周氏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直到被关后第七天的黄昏时节,裴垣回府了。周氏将她和赵姨娘一并带了来。 月琴一家子被捉回来,月琴交代是家里遭了水灾,爹娘在家等着饿死,这才出了这个主意。 赵姨娘整个人憔悴了不少,有几分弱柳扶风姿态,比往日风情更甚。她不像月琴一般,一味地痛哭求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垂泪。 裴垣和周氏在上首坐着,人比之前憔悴了不少,身上还是那天穿走的衣裳。 “月琴也不小了,早该放出去,赵家的你坐。” 听到裴垣的吩咐,赵姨娘不但不坐,反而跪下了,委委屈屈地道:“二爷,奴婢做错了事情不敢坐,求二爷处置。” 裴垣没理会她,目光反而落到林盈袖身上,面无表情地问:“你有什么话说?” 林盈袖来的时候从嬷嬷哪里知道,小桃在她走之后就死了,据说是服毒自尽。现在唯一的证人也没了,她无从辩解。 “二爷,此事我看另有蹊跷,林家的不像是这种人,况且——” 裴垣扬手打断了周氏的话,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雨棠不必替她求情,你身子不好何苦替下人操心?” 林盈袖抬起眸子,迷茫地望着男人,下人,她只是个下人么? 眼里的雾气模糊了男人的身影,她低下了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落泪。 “奴婢没什么好说,人证物证俱在,奴婢听候二爷和太太处置。”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她不想做一只可怜的猫儿狗儿,等着他一时兴趣的宠爱。 裴垣打量了林盈袖两眼,拉着周氏的手,贴近她说了一声:“你看你选的人,在我跟前也这样使性子,赌的什么气?” 周姨娘一直用怨毒的眼神直盯着林盈袖,恨不得扑过去生吃了她。 “二爷方才说奴才,大约妹妹是不高兴了,咱们太太说她是贵妾,和咱们家生奴才不一样。”王姨娘酸溜溜地答道。 裴垣一脸诧异地“哦?”一声,然后起身走过去,蹲在林盈袖面前捏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红红的眼圈,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这是跟我生气呢?还是跟你太太生气。” 林盈袖偏过头去,不理裴垣,她一个奴才敢和谁生气? “二爷还是替周妹妹讨回公道才是,您看她这小脸白的。”王姨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第47章:夺权 裴垣像是没听见似得,伸手将林盈袖搂在怀里,语气暧昧,“我又没说你奴才,犯得着连看都不看我?” 周氏咳嗽一声,示意裴垣注意些,道:“还是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药的来源我一一盘问过,府上门房婆子都没经过手,最近林妹妹的娘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府里也没人怀孕,带那种东西进来做什么?” “赵姨娘,你当家,这事你怎么说?” 赵姨娘听见裴垣说话,怯怯地看了周氏一眼,咬了下唇犹犹豫豫地道:“二爷真要奴婢说?” 这赵姨娘一副怕事的模样,这副模样和周姨娘相差无几,只她身量纤纤,更觉柔弱,惹人怜爱。 趁裴垣和赵姨娘说话,林盈袖推了男人一把,挪了挪身子,在一边跪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可不想成了箭靶。 裴垣先是惊愕地盯着推他的女人,然后回去坐着,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小野猫,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变着法儿哄他,生气了便张牙舞爪的,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二爷,您要为我做主啊!奴家好命苦,这么多年才得了二爷的孩子,谁知道这贱人......求二爷给我们的孩子报仇!” 说着就要扑过去,还好几个下人将周姨娘拉住。 周氏见闹的不成样子,让人将周姨娘带到耳房去,扭头请示裴垣:“二爷,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置?” “赵姨娘你看呢?”裴垣拍了拍周氏的手,柔声对她道:“雨棠,你若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一切有我。” 周氏感动得双眼泛红,从称呼上可见谁亲谁疏,到底他们夫妻还有情分在。 “还是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否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爷,周姨娘和林姨娘都是我挑选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责无旁贷。” 周氏咳嗽几声,香草见她有些懒怠,将准备好的汤药端上来,裴垣伸手去接汤药,周氏正言拒绝。 男人剑眉一挑,手尴尬地放下,歪靠在软枕上,冷冰冰地道:“内宅里的事你们说该怎么处置,我先听听你们这个家当的怎么样。” 周氏在喝药,赵姨娘看着裴垣,鼓起勇气说道:“证据充足,林妹妹又找不出证据证明不是自己指使小桃,按照旧例,犯事者有子女的发卖,无子女者送去家庙里修行。家庙在京师,不便惊动家中长辈。” “哦?”裴垣端着茶悠闲地喝了起来。 林盈袖听到这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人脾气阴晴不定的,说不好生气真会把她给卖出去。府里卖人都是赵姨娘安排,指不定把她给卖到什么肮脏的地方。 “若是二爷念妹妹是初犯,也不是不可以从轻发落。”赵姨娘刻意补充了一句,“只是不知道她和周妹妹两个该是如何自处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周姨娘性子再温顺,为了孩子只怕也会撕了林盈袖。 周氏厌恶地瞥了赵姨娘一眼,“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林家的下黑手,怎么就初犯,还从轻发落?” “太太说的对,既然不知道真相如何,那就林姨娘你自己找出真相,能证明你是清白的,此事便作罢,若不能按照家规处置吧!” 林盈袖松了一口气,就算现在没了人证,没被卖出去就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件事,二爷,别的事情你让她代劳我不说什么。施粥这样的大事,竟然不通知当家主母,且还调用我的嫁妆,是否有欠妥当?”周氏强硬地道。 赵姨娘立刻又跪下,不住地磕头请罪,“奴婢知道这样的大事不该自作主张,只太太身子不好,二爷不在家,家中需要太太坐镇。况且,我想着,这种事情我们太太应该不会反对。”说着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周氏厌烦地闭上眼让丫鬟揉头,裴垣却懒的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奴婢也是听说二爷召集全城所有的盐商捐款,也是想为二爷分忧。用太太嫁妆,也是没法子,咱们家的存粮不够,不过是暂借,想等收成上来再给太太补上。二爷叫别人捐款,咱们家却连样子都不做一下,我这不是怕人说二爷的闲话......” “够了!”周氏脸色骤然一冷,严厉地斥责说道:“你一个姨娘不做好你的本分,天天想着替我。” 赵姨娘蜷缩着身子,哭的更伤心了,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得。 “我还没死呢!”周氏被气得头上青筋直跳,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雨棠——”裴垣不悦地皱了下眉头。 周氏气得胸脯急剧起伏了几下,好容易才控制住情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爷,没规矩就不成方圆,若是这样以后我的嫁妆这家里谁都可以动了是不是?” “赵姨娘,就算是借,你也该问问太太的意思。另外,家中中馈的确是你掌管,外头大事也该回你太太。”裴垣安抚地对周氏微微一笑,然后才对王姨娘道:“家里的事情暂且交给你照管,只是别什么事情都自作主张,另外赵姨娘管家多年,你很该多请教她才是。” 王姨娘欢喜一场,连声道谢,走到周氏跟前跪下,“妾身必定事事以太太马首是瞻,多多请教赵家姐姐,不让二爷担心。” 赵姨娘一脸惊愕地望着裴垣,似乎不相信裴垣会夺了她的管家大权。 “二爷。”赵姨娘跪爬到裴垣的脚边,“二爷,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二爷,就和当初一样,求二爷开恩。” 周氏轻蔑地看了赵姨娘一眼,见裴垣不为所动,终于放下心来。 “赵姐姐,您在内宅里伺候好太太,安分守己的也一样是为了二爷。”王姨娘皮笑肉不笑的道。 裴垣又问王姨娘,“周姨娘小产一事,你认为该怎么做?” 王姨娘得了管家大权,心里正得意,见裴垣这样抬举,脸上带了一抹娇羞,“我记得姨妈房里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大家都说是一个姨娘做了手脚,姨妈不信让细细查,最终水落石出。现在真相不明,不该随便处置林家妹妹。” 第48章:搁开手 裴垣满意地点点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说道:“表妹还和从前一样聪慧,罢了,虽说不能确定是谁做的,不过到底她还是有嫌疑,放任不管怎能安抚人心?” 听到裴垣的称呼,王姨娘面若桃花,她学着赵姨娘往日的妩媚样儿向裴垣送了一道秋波,甜腻腻的嗓音,让人听了像是吃了三斤蜜糖,“那还是先将人关在柴房里,表哥以为如何?” 这两人一来二去,表哥表妹的,周氏看不上借口身上不好回去歇着。 林盈袖自然更看不上,赌气起身跟着周氏走了。 只赵姨娘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大约心里不甘,还想着求情。 出来吹了一阵冷风,林盈袖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觉得好笑起来,妾本来就是奴婢,别人说的不过事实,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就因为男人给她点颜色,她便觉得自己在他心目中与众不同? 真是可笑,于男人而言,她不过是个取乐的小猫小狗罢了。 采苹扯着林盈袖的袖子,“姨奶奶这是往哪儿走?咱们快些回去,想来这几日您也是担惊受怕的,该好好休息一阵子压压惊才是。” 林盈袖冷笑两声,“还想着回去休息,我还能不能回去都是问题。” 采苹一头雾水,只得跟着林盈袖走。 林盈袖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往之前关押她的柴房去,虽说是柴房,却远比她从前住的庙里强十倍,也没甚么好委屈的。 只是一想起裴垣说她奴才,对别的女人说话暧昧不明,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去想那个画面,偏偏越提醒却越清晰。 她翻身坐起来,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提醒自己别忘了身份。 然后又沮丧地躺着,一夜翻来覆去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却说裴垣好容易才找到借口从内宅出来,本来还想哄哄自己的小野猫儿,谁知道屋里空空,问蓉儿说没见林盈袖回来。 感情还在和他生气,这丫头气性也太大了些,他说的奴才也并非是说林盈袖,偏偏这丫头对号入座,当众不给他这个主君面子也就罢了,回来还敢赌气。 趁着天色尚早,裴垣撇开下人,独自一人出去走走,不知不觉走到柴房外,听到里头自言自语,便凑近了细细听,只听见什么白日做梦,或是痴心妄想。 裴垣忍着笑,想去问问林盈袖做了什么白日梦,又怕她没好气便忍耐着不去找她。 第二天婆子特意将林盈袖送饭时提醒林盈袖,要她自己去查出真凶,否则会按家规处置。 林盈袖气的饭没吃,赌气走出柴房,她现在去哪儿找证据去?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了,只那个亲自去厨房交代小桃做事的通房或者是大丫头还没有找到。 这种大丫鬟的地位不低,不见得会搭理她,更别说问话。 思来想去,林盈袖觉得还是去问问周姨娘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为好,便叫了采苹和蓉儿一起过去。 周姨娘的屋子比较偏,靠近西拐角的位置,走了很久才到,王姨娘的屋子在前面一点,还带一个小阁楼,周姨娘的屋子刚好被阁楼挡着,位置偏僻,且又潮湿不见阳光。 不免,林盈袖对周姨娘多了几分同情,敲开门,开门的是个老嬷嬷,她用浑浊的目光打量了林盈袖两眼,问了声:“是谁?” “这是林姨奶奶,过来看看你们姨奶奶。” 这婆子才颤颤巍巍地要跪下请安,林盈袖免了这婆子的请安,直接往周姨娘的屋子去。 周姨娘的两个丫鬟如临大敌般过来请安,林盈袖也不在意,问了周姨娘好,径直往周姨娘的屋子走去,还没进门迎面一个瓷器便砸了过去。 采苹连想也没想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来的瓷瓶,瓷器应声倒地。 林盈袖扶住采苹,看她眉头紧皱,关切地问了声:“你怎么样?” 采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周姨娘尖着嗓子骂道:“你这杀人凶手,还敢过来耀武扬威!老天也是眼睛的,仔细雷劈死你。” 林盈袖朝采苹摇摇头,撩起帘子进去,屋里陈设相当简单,别说跟她的比,就连蓉儿的屋子都比不上。 “周姨娘,我来瞧瞧你,你身上可好些了?” 虽然只是寻常问候,却给人一种猫哭耗子的感觉,林盈袖也觉得有些怪异,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道:“周姨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告诉你,我没有害你。” 周姨娘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泪成两行,身上盖着的被子半新旧,料子也不是很好的。 “那天我问了小桃,她说是一个打扮体面的大丫鬟给她的药,且那丫头手上戴着金戒指,你我是一样的人,身边伺候的丫鬟没有这样的。且我害你对我又无益处。” 见周姨娘实在难过,林盈袖也不好再伤口撒盐,只问她可有得罪过这些个大丫鬟们,周姨娘始终不理。 没法子,林盈袖只得出来问周姨娘的丫头们,周姨娘身边两个丫鬟,只一个看门的婆子,见一个丫鬟在洗衣服,便问她:“你这里怎么连个浆洗婆子都没有,还要你们洗衣服。” 那丫头叹息一声,麻利地将水桶扔进井里,打一桶水拉上来,接着道:“我们这里不敢和得宠的姨奶奶们比,莫说衣服,别位姨奶奶身边的姐姐也比不过。” 林盈袖看洗的都是裹衣裤,心里有些疑惑,带了丫鬟出来。 回去的路上因问蓉儿,“这周姨娘不是太太的陪嫁么?我看她怎么过的这样苦。” 周氏不是刻薄的人,况且还是陪嫁,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蓉儿看了四周,拉林盈袖到拐角处说话,“小姨奶奶,这周姨娘是太太的陪嫁没错,不过她这个姨娘是自己用手段弄来的。当初太太刚怀孕,便安排自己的陪嫁丫鬟服侍二爷,不过听说当时选中的丫鬟并不是周姨娘。” “咱们二爷向来不 第49章:二爷,我是奴才 怪不得这周姨娘成了半主,在周氏跟前还做小伏低,连三等丫鬟都不如。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林盈袖大概猜着了,周氏怀孕便选一个丫头伺候裴垣,这周莲心便趁机用手段上位,结果可想而知,背叛了原主,又不讨夫主喜欢。 虽然得到了姨娘的位置,不过却彻底失了宠。 这么看来,这个所谓的老实人也不过是假老实罢了。 “二爷呢?” 蓉儿神色略有些玩味,反问林盈袖,“姨奶奶惦记着二爷,怎么昨晚不回来?” 昨晚裴垣可是亲自到林盈袖的屋子找人,她家爷她再了解不过的,看似温润却是最不近人情的。就是太太,也不见得能让裴垣挂心。 林盈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结结巴巴地道:“谁惦记他?不过是问问,尽一尽奴才的本分罢了。” 蓉儿笑笑不说话,送林盈袖回去休息,然后再和裴垣说道说道。 林盈袖让采苹找服侍哥儿姐儿的两个医女打听妇人小产事宜,自己还是回柴房住着,她前世也是经历过的,妇人小产尤其是两三个月的,不应该是周姨娘这样。 不过每个人体质不同,需问问医女和大夫们。 其实从周姨娘屋子里出来,林盈袖心里已经有了结果,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出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到下午林盈袖又避开众人再次找了周姨娘,问明周姨娘。 周姨娘气的发抖,随手抓起身旁放着的药碗,狠狠地朝林盈袖砸了过去,“贱人,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还过来看我笑话,奚落我!你当真以为二爷宠你?不过是男人贪图新鲜罢了,等你失了宠只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周姨娘疯了一般,问什么都不肯作答,林盈袖只得另寻他法,出来时刚好碰到周姨娘的丫头,心里觉得奇怪,便问她:“你们姨奶奶身上干净几天了?怎么没见你们去领些红枣姜茶回来。”说着,她故意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这些奴才也太大胆了,连点子茶都敢克扣!走,你跟我找管库房的去。” 说着拉着那丫头就要去库房找管事的理论,丫鬟挣脱林盈袖的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林盈袖不怒反笑,听到屋里的咳嗽声又摇了摇头。 “姨奶奶,二爷的荷包旧了,让你现做一个,还有秋日里穿的衣服还没有。” 林盈袖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传话的丫头,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姨奶奶快些做去,别惹了二爷生气!” 丫鬟说完便跑了,林盈袖揉揉自己的耳朵,又拍了自己的额头,绝对是错觉。这家里给裴垣做荷包做衣裳的人多的是,怎么就非指定她了? 周氏屋里有好几个做针线活儿,还有赵姨娘也预备不少,今天送上亲手做的汗巾,明天送上亲自做的鞋袜斗篷。 一定是听错了,等到了住的地方,丫鬟和婆子拿了不少料子过来。 林盈袖傻眼了,问丫鬟们,“哪来的料子?”她伸手摸了摸料子,都是上等的绸缎,连她也不多见。 “这是二爷让人送来给姨奶奶,说是让姨奶奶给二爷做活。” 这人还真不客气,这就派人把东西送了来。 林盈袖赌气从将东西一股脑儿全抱着,一口气跑到裴垣的书房里,将东西砸在裴垣面前。 裴垣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好奇问道:“你不好好去做针线活儿,来我这里干什么?” 林盈袖脸色铁青,朝男人屈了屈膝,硬邦邦地道:“奴才给二爷请安,奴才要问您,给二爷屋里做针线的活儿什么时候分配给我?” 男人放心手中的文书,手背在背上悠闲地走到林盈袖身边,正要伸手扶她,谁知道女人反射性地躲开。 “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跟奴才拉拉扯扯的。” 裴垣觉得好笑起来,“那.....太太分给你的活儿是伺候我,那你是不是该——”说着上下打量了林盈袖。 林盈袖的脸色忍不住一红,裴垣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 “总之,我不想做针线活儿。” 尤其是给你做。 男人伸手顺了顺女人的额发,笑道:“你越发懒怠了,一口一口自称奴才,奴才的活儿又不做,那你想怎样呢?” 林盈袖没听清裴垣说什么,只听到一句“奴才的活儿不做”顿时红了眼圈,蹲下去将地上凌乱的布匹和针线,抓成一团抱紧怀里。 男人听到轻微的抽泣声,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口中急道:“你看,我不过玩笑两句,你就跟我生气?” “二爷欺负人!” 林盈袖越发地使性子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男人先是惊讶,而后将人揽入怀中,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嘶—— 肩膀上的刺痛让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女人下口极狠,像是要吃他的肉一般。 “你还要卖我,那趁早卖了吧!何必这么欺负人,你们家卖个奴才和吃饭一样容易。” 女人尽情的发泄着,等她哭完了,才从男人怀里出来,看着男人肩膀湿了大半,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避开男人的目光。 “谁说要卖你的?” 林盈袖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道:“二爷明知道周姨娘小产真相,还故意让我自己去查真相,你这不是明显嫌弃我,想着法子要卖我。” 男人听到林盈袖这话,不由语塞。 “谁告诉你,我要卖你的?” 林盈袖哭的眼睛红肿着,堵着嘴,“赵姨娘还有王姨娘都说过,一旦证据确凿,你们就要卖我!你让我做针线,分明不想我再查下去。” 男人脸上却露出一丝惊讶,随手从身边解下荷包,将荷包递给林盈袖,“你看我这荷包是不是旧了?” 荷包在外头淋过雨,有些皱,上面的针线也剐蹭过。 “那你也不必非我做不可啊!” 裴垣仔细观察着林盈袖的表情,堵着气跟他吵架,简直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急的和大人分辨,又可爱,又好玩儿。 “你做的荷包放了些香料在里头,可以提神醒脑,办公的时候闻闻可以提神醒脑。” 林盈袖眼睛瞪大,原因就这么简单?“那我也不做!” “你不做荷包,那好,你太太让你伺候我,现在你把衣服脱了。” 第50章:假孕 林盈袖大囧,这话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男人板着脸,指着林盈袖问她:“你这不愿做,那也不愿意做,到底想怎样?” “我这就去给二爷做荷包。” 林盈袖一把抓起扔在地上料子和针线,赶紧跑!女人跟男人讨论这样的问题,吃亏的只能是女人。 前世她就是靠做针线活儿养活了唐墨行一家,区区一个荷包一套衣服,对她来说只是小儿科。 荷包里装上药末,读书人喜欢这种香料,犯困的时候闻一闻可以提神醒脑。只这种贴身的东西该是最亲密的人做才对,裴垣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 和周氏一口一个夫妻,又是青梅竹马还有心爱表妹,这些人一定愿意给他做荷包,明明有人乐意非要折腾人,分明是故意刁难。 荷包做好之后林盈袖让丫鬟给裴垣送过去,上次三堂会审的事情她现在还膈应着,以前做别人正妻时要伺候公婆丈夫,做人妾室原本以为她也能适应。 “小姨奶奶,二爷说让你过去。” 林盈袖知道不去不行,也不多话,放下手里的活计到书房去。 一进书房就见一个陌生的男子跪在地上,旁边跪着的两个丫头是周姨娘身边伺候的,有外男在林盈袖少不了低下头。 男人正把玩着荷包,见林盈袖进来脸上带着笑,招呼她过来。 “你也太省事儿,这东西怕是你一个晚上也能做出七八个,倒是里头的草药味道不错。你也会这个?” 地上跪着的男人带着方巾,背着药箱显然是个大夫,看裴垣的脸色红润,不像是有病,如果是给周氏看病的大夫,也不该这么跪着。 还有周姨娘的丫头,难道是周姨娘有什么事情? 林盈袖心里犯嘀咕,也不好多问只得站到裴垣身边去。 “行了,你们是现在说,还是打算等我叫别的大夫看过脉再发落你们?”男人的语气如往常一般温润着,只听这话的人却吓得身抖如筛糠。 这种内宅阴私可大可小,若是主家追究了那必定祸事不小。 “大人,都是姨奶奶指使小的这么做,求大人饶了小的,大人,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裴垣冷声打断那大夫的话,“你做这样的事情前怎么没想过你八十的老母?”说完,两个家丁进来将大夫绑了。 “送衙门去,该怎么桌衙门自有安排。” 剩下的两个丫鬟一个吓晕了过去,还有一个不住地磕头求饶,说是周姨娘计划安排的,她不知道。 男人歪靠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林盈袖送他的荷包,自己人做的怎么看都觉得亲切些,“荷包做的真丑,罢了以后多做些,练练手。往后给爷看看,给你指点指点。” 林盈袖撇了撇嘴,想要她的荷包还不肯明说。 “是,往后二爷什么时候想看我的绣工便派个人说声,那这两个丫头怎么处置?” 裴垣看也不看两个丫鬟一眼,不耐烦地道:“这两个丫头即刻拉出去打死,太太病着一直不见好,听流云观的道长说需亲人出家修行,我看周姨娘从前是太太的陪嫁,就她去吧!你去回了太太和管家的王姨娘,这就安排她去。” 林盈袖答应着,才动手,裴垣叫住她,“晚上搬回来住,两个孩子因你不在跟我闹好几次,你若再不回来我这耳根子也不清净。” 林盈袖回头朝男人做了一个鬼脸,身上没了是非简直一身轻,连一向看不顺眼的嬷嬷都觉得顺眼了很多。 到上房里先给周氏请了安,周氏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很多,看样子这段时间调养的不错。说明来意之后周氏什么也没说,只让林盈袖带人安排周姨娘出家一事,不必通知另外两个姨娘。 林盈袖见周氏没有生气,也不大说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门才听到香草和周氏说话,“太太,周姨娘为人向来老实,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看必定有人陷害。您 可不能不管她,她毕竟跟你——” “那你跟二爷说去!” 林盈袖听到这句便没敢在多听,带了裴五家的和几个婆子往周姨娘屋里去。 周姨娘仿佛早就知道了,穿戴整齐地坐在自己的房里。 林盈袖心里有些不忍,只如果没有揭穿周姨娘,落到这个下场的就是她林盈袖。 “二爷说,太太身子不好需亲近之人出家修行,说你最合适,即刻收拾了东西出去吧!天黑之前还能到庵堂里。” 周姨娘冷笑了几声,抬起眸子看着林盈袖,又低下头去,幽幽的道:“你年轻漂亮,受了委屈夫主自然回为你出头,而我,就算死在这后宅里也没人理会。” 林盈袖咬了下唇,她很想告诉周姨娘从她第一次来的那天就发现周姨娘假孕的真相,本来想找机会问问大夫,谁能想到裴垣会出手。 裴五家的带人将屋里东西收收捡捡,连周姨娘身上佩戴的釵环也一并摘下来,皮笑肉不笑的道:“以后周姨娘出了家这些东西也用不着了,还是留下来。” 林盈袖什么也没说,亲自送周姨娘出角门,周姨娘前脚迈出门时,林盈袖悄悄塞了一个荷包在她手里,这里边有不少碎银子,虽说出家但也要过日子。 周姨娘感激地看了林盈袖一眼,朝嬷嬷们屈膝,“妈妈们能不能让我跟妹妹说几句话。” 裴五家的哪里耐烦这个,正要拒绝,见林盈袖朝她使眼色,只得先避开。 “你一定以为是我陷害的你,我装有孕不过是想二爷多来看看我,可以弄假成真没想到二爷根本不在意,连看都不过来看我一次。我本来是想假装自己小产,谁知道那天饭还没吃完,就觉得腹痛,王姨娘紧张叫了大夫看看安胎药和饭菜,里边被人下了落胎药,我正愁没法子把假孕的事情糊弄过去,便顺水推舟。林姨娘,我真没想过害你,你相信我。” 林盈袖重新搬回了小书房后面的屋舍,大半个月没回来,都有些陌生了。 第51章:你吃的是我那碗 周姨娘的话细想想,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王姨娘请了大夫来,不先看看肚子疼的孕妇,反倒看饭菜,似乎是确定周姨娘保不住孩子? 晚些用饭的时候,林盈袖故意在裴垣面前提起,裴垣只安静地听着。 “二爷,或许周姨娘真是冤枉的,您难道真放任不管吗?” 男人只顾着吃饭,根本不理会,林盈袖直接将他的饭碗夺了,“二爷,你不理我?” 裴垣一脸无奈,将林盈袖的饭碗端过来继续吃。 林盈袖脸上发烫,她那碗饭吃了一半,最重要的是她手上这碗男人吃过的,她不吃就得饿着,吃两人岂不是—— “那是我的饭。” 裴垣面不改色地将饭吃完,放下碗筷,理所当然地道:“连你也是我的,区区一碗饭难道爷还不能做主?吃完了来书房做事。” 这碗饭实在吃不下,林盈袖回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蓉儿,蓉儿假装没看见,跟丫鬟们紧紧地抱着自己的饭碗,这年头怎么做主子的癖好咋这么怪呢! 林盈袖放下饭碗跟了裴垣往书房去,在裴垣的对面放了一张小桌子,样式和裴垣的差不多,只小了很多。 “你帮我把公文分类然后交给我,我先看看孩子们的功课。” 林盈袖翻了个白眼,抢她饭碗还指挥她干活,真是没天理了。 “就算周姨娘是被人陷害,那也是她自找的,倘或她不装怀孕,别人也没办法陷害她。” 林盈袖若有所思地看了裴垣一眼,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才问:“二爷既然知道她是被人陷害,为什么不把背后黑手找回来呢?你这不是纵容那个凶手?” 她是想说裴垣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但没敢说出口。 裴垣闻言,淡淡地道:“这是我的家里,不是衙门,要把你们一个个三堂会审么?不说别人笑话,闹的一家子不得安生。” 这话听着似乎有点道理,但这么做岂不是纵容凶手?而且周姨娘的惩罚也太重了些。 “你这小脑瓜子别胡思乱想,周姨娘是罪有应得,至于陷害她的那人,若是她肯罢手那边是她的造化,若不能还敢害人,就算老天爷也不会饶了她。” 林盈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问。 从裴垣的角度来考虑,的确息事宁人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周姨娘被送走,裴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过家中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前要过来的七老太太人还没到,倒是先安排了一个人过来——七老太太娘家的外甥女婉儿。 这姑娘生的花容月貌,又知书识礼,温柔大方,连周氏都要高看一眼,让王姨娘安排下处,跟婉儿姑娘来的只一个贴身丫鬟,不免又选几个丫头给她用。 那丫鬟给周氏磕头时候递上来一封信,周氏看过之后变了脸色,让王喜家的安排表姑娘下到客房休息。 等人走远了周氏才对众人道:“这七老太太可不是白送个人来,说娘家侄女儿年岁渐长,家中穷困想让我给这表姑娘找个好亲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想亲上加亲,你们怎么看?” 众妾室如临大敌,林盈袖不过是个秀才女儿,认得几个字便被裴垣格外厚待,这表姑娘容貌比林盈袖更甚,只怕—— “若果真二爷喜欢,咱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们也说不上话。”赵姨娘这段时间憔悴了不少,在周氏跟前也比以前恭敬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管家大权的缘故。 相比起王姨娘要春风得意许多,她沉吟半晌,才道:“二爷喜欢咱们才没有说话的资格,可二爷不见得会喜欢,咱们做晚辈的又不好得罪长辈。”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氏泯了口茶道:“不过是族亲而已,只这七老爷和二老爷是同胞,冲着二老爷也不好得罪她。不过这个表姑娘我是真不喜欢,二爷那边不用考虑。” 这话也只有周氏才敢说,一众妾室自然是三缄其口。 从上房出来赵姨娘叫住了林盈袖,笑眯眯地道:“咱们二爷一向喜欢才女,这回来了个才貌双全的表姑娘,不知道书房那个位置你还能呆多久呢?” 林盈袖皱了皱眉,轻声细语地说道:“赵姐姐这话不该是问二爷才对,二爷想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她无心和赵姨娘过多纠缠,道了声告辞,回自己屋里做针线活去。 晌午时后门门房的婆子传来消息,林二叔的外室才有孕就被林二婶察觉,两人正闹,她娘和林二叔没主意,来讨她示下。 林盈袖让婆子告诉传话的人,二叔若还惦记着婆家富贵,那就放下手里的生意,二婶子和前夫的几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她自己心知肚明。 临走前让人将林蕴玉准备准备,过两天她会安排人接她进来。 晚饭时一家子吃饭,表姑娘蓉儿进来请安,裴垣脸上淡淡的,显然不把这个表妹当回事儿。 周氏为了缓解尴尬,亲自拉了表姑娘在身旁坐下,柔声细语地对表姑娘道:“你这个表哥性子极冷,不爱与人说话。往后家里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或者是王姨娘、赵姨娘也成,这二位管家。” “蓉儿自小跟着家学念书,以前老师说起表哥,蓉儿好生敬佩,表哥才俊风流,只怕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来,能有这样的表哥,蓉儿真是三生有幸。” 林盈袖咬着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裴垣对这位貌美的表妹还没有旁边的竹荪鹅兴致高,大半盘的鹅都入了口,这位表姑娘是不是暗送秋波。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表姑娘媚眼抛的都快成了翻白眼。 “爷好看,你也不用这么盯着看。” 没等林盈袖反应过来,一块手帕丢在她面前,“擦擦口水,小姑娘家也这么急色。” 林盈袖抓起手帕感觉蒙住自己的嘴巴,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流口水,顿时恼羞成怒,恨恨地瞪了男人一眼,低头大口吃饭。 第52章:爷不好色 “二爷就只看着新人,怎么也不和咱们这位表姑娘说两句话,到底是客人。” 裴垣干咳两声,贴着周氏的耳朵,“女眷你照看便是,七岁男女不同席,往后我都不好来内宅里,这府里规矩不能坏。”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那蓉儿姑娘顿时臊的不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脆躲到丫鬟后边去。 说完放下碗筷,朝林盈袖使了个眼色,说还有公务处理。 周氏知道裴垣的意思,手挽着裴垣的手,柔声劝道:“既然有公务,那妾身让人备上点心和汤。” 一众妾室起身送到门口,林盈袖也跟着告辞离去。 这蓉儿姑娘才松了一口气,早听说表哥是风流才子, 以她的容貌在这府里立足不成问题,不想裴垣竟是这等冷心冷面,她这等容貌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仔细打量了裴垣的妻妾们,虽说美貌,到底不比她年轻。而且除了正室周氏是才女,其余几个都是拿不上台面的,跟去书房那个呆呆傻傻,只不过跟着自己秀才爹念了几年书。 表哥一定是还不知道她才学,一定是这样! 林盈袖紧赶慢赶终于追上裴垣,累的几乎快要翻白眼,还好她从小跟着阿娘做活,这点苦还能吃得。 “二爷似乎很讨厌表姑娘,我瞧着这表姑娘生的极美,听说文墨极通,二爷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相处了这么久,对裴垣多少还是有些了解,这表姑娘哪怕是嫦娥再世,只怕裴垣也不会多看一眼。 裴垣突然住了脚,林盈袖一头撞上去,只觉像是撞在了钢板上,一声哎哟。 男人回过头来,伸手替她揉揉额头,柔声问道:“可还疼吗?” 林盈袖抬起眸子,只见男人满目柔情,不觉心神荡漾,眼睛看向别处,低声回答:“多谢二爷关系。” 男人伸手抓住她的手,男人掌心里像是有一团火,让人全身都着了火一般。 走到一个偏僻的花坞时,男人才松开手,望着当空皓月,“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爱慕美色的昏庸之辈?” 林盈袖还没来得及答话,男人接着道,“我少年高中探花,上门求亲者无数,连公主郡主也有不少,偏我只看上了她。” “成亲之后,我本以为能夫妻和睦相伴一生,只没想到母亲会安排妾室,我是不愿意的,我也和她说过无论谁安排小妾和通房她只和我说一声,一切有我。” 林盈袖有一种感觉,裴垣很寂寞。 “她连说都没和我说一声,收了王姨娘,扶持了赵姨娘,还有你。我都怀疑,她只把我当成夫君,而非知己。” 一阵冷风吹过,枝头哗哗作响,仿佛是在回应裴垣的话,又像是在为他惋惜。 “其实身为女子,谁也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二爷位高权重,身边没有妾室做为您的妻子会被人诟病,还有的也怕夫君嫌弃自己年老色衰,另寻新欢,与其让夫君找不如自己寻了信得过的来......” 林盈袖后面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裴垣不是那等好色之徒,对家中妾室也都淡淡的,并没有刻意宠爱过哪一个。倒是对周氏格外不同,满府里只周氏有一双儿女,只叫过周氏的闺名。 有时候林盈袖都有些嫉妒周氏,如果是她的夫君,她绝对不会弄一个又一个的妾室通房在他身边。 “罢了,你一个小孩子跟你说了也不懂,这表姑娘美是美,你爷可不是没见过美人,还不至于什么人都往屋里放。只管放心,爷不好色。”男人一脸宠溺地捏了捏林盈袖的脸蛋。 跟这丫头呆一起总觉得轻松不少,说她年幼不知事吧!她事事周到,懂进退。若说她老成吧!做些事儿傻乎乎的,有时候像只脾气暴躁的兔子,气极了就跺跺脚反抗,一会儿好了会乖乖地蹲在身边等着投喂。 “哼!”林盈袖不满地瞪了男人一眼,说起他的心上人那叫一个深情款款,和她一块儿一口一个小孩儿。嘴上把她当小孩儿,实际上拿她当丫头。 “二爷,你跟我说说这表姑娘呗。” “回去给我做块帕子,刚才那块你弄脏了。” 这人—— 自此蓉儿姑娘是早晨送自己写的诗给表哥鉴赏,晚上是插花,或在阁楼上弹琴唱歌,闹的阖府不得安宁。 裴垣什么没说,但周氏却将她们这些妾室都召集了去,说是有什么办法让表姑娘别这么闹。 一个姑娘家成天给男人送东西,没有事儿给人闹的也成有事儿,得罪七老太太事小,惹得裴垣不快那就是她们这些人无能了。 “太太,或许是咱们这位表姑娘在这里没伴儿,咱们家姐儿太小,太太您身子不好,我们这些妾室姑娘看不上,故而才想着找表哥。”赵姨娘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从昨儿裴垣的态度显然这蓉儿姑娘没戏。 “咱们二爷为人正派,什么表哥表妹的,向来没当回事儿。”说着她得意地看了王姨娘一眼,嘲她,“王家妹妹,你可还记得你当年是怎么来咱们爷身边?那可是老太太和二爷求了情,闹了许久。最后让你写下卖身契给咱们太太,这才许你来的。” 王姨娘冷哼一声,下颚微抬,不忿地道:“那又如何?妾本是主母的奴婢,谁又比谁高贵了?倒是赵姨娘你,你的卖身契还在侯府官中,是侯府的下人,可不是主母的人,说起来你这名分只怕不正吧!” 这段时间王姨娘管家,她不敢得罪周氏,林盈袖又在裴垣身边,便拿赵姨娘作伐子,拿捏着错处到周氏跟前告状。 周氏向来不喜欢赵姨娘,又不愿意逞了王姨娘的脸,在其中和稀泥。 “好了,许赵姨娘过门是你二爷和我的意思,你若不快只管到老太太跟前说去!横竖你眼里没人,既是这样那我着人送你回去可好?” 王姨娘脸色白了白,跪下给周氏请罪。 “太太您别动气。”赵姨娘一脸得意地看了一眼王姨娘,朝周氏屈了屈膝,“太太咱们在这里又没有亲戚,哪儿找个和表姑娘年纪相当的姑娘?依我看,不如找个人把她聘了出去。” 第53章:赵姨娘上眼药 林盈袖扭头看着周氏,笑着道:“回太太的话,妾身家中有一堂妹,年纪与表姑娘相当,性子最是爽利,不若让她来陪表姑娘几日如何?虽说把表姑娘外聘,也要寻个妥当人才是,若不然七老太太见没给找个好人家,岂不怪罪?” 周氏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即刻安排马车去接了林家的姑娘进来,两个姑娘年纪相当那就安排在一处也好作伴。” 林盈袖起身道谢,又说哥儿姐儿那边离不开人,先过去了。 早起两个孩子过来请安,比往日更加壮实了,哥儿书也背的顺畅,可见林盈袖是用了心的,周氏很放心将两个孩子交给林盈袖教养。 “到底是有个娘家好,咱们这位林家妹妹虽说也是个妾,教导着两位小主子,亲弟弟又入了二爷的眼,安排在守备私塾里上学。可真叫人羡慕啊!”赵姨娘连连感叹,她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转卖到了裴府,如今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忘了,更别提寻亲。 王姨娘听着却动了心思。 不到晚饭的功夫,林氏陪着林蕴玉来裴府,先到上房给周氏请安。 林蕴玉偷偷打量了周氏,三十许年纪,模样端庄,倒是个好性子,一口一个唤她姑娘,让人安排下处。 “既是客人,你们底下人若是怠慢了我可不饶。” 王喜家的答应,满脸笑容地对林蕴玉道:“姑娘只管在这里住着,和家里一样。太太早安排人给姑娘做了两身衣裳,姑娘不若和娘子去看看?” 林盈袖再三道谢,领着林氏和林蕴玉下去。 林蕴玉跟着一路张望,满口不住地赞叹,林氏早逛过裴府花园和林盈袖一样自在地走着。 “堂姐,这裴府花园怎么这么大?比咱们家大了何止一半,到底是官宦人家,就是不一样。” 林蕴玉小孩儿家到底没见过世面,一路上叽叽喳喳,引到好些下人瞩目却丝毫不觉。 “蕴玉妹妹,仔细些。”林盈袖提醒了好几次才住口。 林蕴玉悄悄问林盈袖那大娘子年老色衰为何这底下几个貌美姨娘都规规矩矩的。 “这个么?”林盈袖悄悄告诉林蕴玉,“那位可是长公主的嫡亲外孙女,亲爹是位高权重的国公爷,亲他伯娘是皇后的侄女儿。” 林蕴玉吓得吐了舌头,“怪不得,我见姐夫是何等神仙人物,怎么家中嫡妻——” 林盈袖打断了她的话,将她送到客房,将三间屋子收拾出来和蓉儿姑娘见过,嘱咐几句便自己回上房去回周氏的话。 她这个堂妹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记得前世这位妹妹嫁给了一户官宦人家做妾,和人家正室妻子闹,那夫家也和唐家一样出身,有了年轻貌美且有钱的妾,哪里还看得上原配,两人合伙逼死原配,扶持她做了正室。 “ 太太,我这妹子性子浮躁,只怕会惹出事来,还望太太担待她年幼无知。” 周氏摆手,让林盈袖不用放在心上,跟前的香草道:“太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姨奶奶娘家妹子一来盯着我们太太看,咱们太太没理会她失礼之处罢了。” 林盈袖恭维几句,“我就是看中我那妹子泼辣不服输的性子,她必定和表姑娘争锋相对,那时候表姑娘必定没有精力叨扰二爷。她们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敢闹太凶,果真闹凶了太太不过各大三十大板。” 周氏一想,顿时笑了,指着林盈袖道:“到底是你刁钻,想出这么尖酸的法子。不过这法子是最合适不过,这表姑娘又不是咱们家正经亲近,绕着好几个弯儿,人送来了不好不管。偏这姑娘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你就算是要和咱们爷做妾,也该由我这个主母和长辈做主,哪有自己天天勾搭的,真是个轻浮的东西!” 林盈袖附和了两句,又道:“咱们二爷为人正派,向来不喜欢风花雪月,偏这姑娘不知趣,还上赶着,如若不然我也不必用这个法子。” “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周氏回头吩咐香草,“前阵子我外婆家不是让人送来一篓子好螃蟹?明儿让人蒸了,在咱们家那个汀香水榭摆一桌,再叫两个弹唱的女先儿,咱们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以及林娘子还有林姑娘接风。” “那妾身去看哥儿姐儿的功课。” 中秋节将至,林氏在身边,只林晓峰如今不知怎样。之前每日林二叔派人接送,如今和二婶子闹的不成样子,只怕没人照管,且家中只有一个小厮和两个丫鬟。 用晚饭时,送来的菜分量少了许多,厨娘说是王姨娘安排的,做太多也没吃饭,按着例,分量少些罢了。 林盈袖没说什么,她一个人每顿是三个菜一个汤,自然是吃不完的。没怎么动的一般给丫鬟们吃,用过的都给厨房处理,的确是浪费。 “咱们这些王姨奶奶倒是会当家,少了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下人们不说话,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主子们的扣了,下人们的自然扣的更凶,不但不如连周氏的也减了不少。周氏不但不责问,反倒夸王姨娘会当家。 如今赵姨娘只管外头的人情往来,内里一应都是王姨娘管着。往日赵姨娘当家虽说也有克扣处,到底不如王姨娘这般狠。 “采买如今换了人,不是咱们府上旧人。”厨娘突然来了一句。 这就奇怪了,这采买可是肥差,又是府里二等管事,无错一个姨娘怎么能说换就换了? 不过厨娘柳家的是赵姨娘的人,这话故意说给她听,必定是想拿她当出头鸟。她可不傻,这些闲事儿也去管,横竖不会饿着就成。 “新来的采买是什么人,之前的好好的怎么就换了。”跟前的采溪却不依不饶,拉着厨娘细问。 “这事儿我一个厨房伺候的人怎么能知道?太太还不知道,咱们太太最省事儿,图清净向来不许家里闹事,只不知道会怎样。”说着,厨娘拿眼看着林盈袖。 第54章:给唐墨行求情 林盈袖只照看着孩子们用饭,根本不理会这事儿。 等厨房人走了,带着孩子们去上房请安交差,听王喜家的说,这表姑娘本来准备去阁楼弹琴,谁知道这林姑娘跟了去,说表姑娘曲子不如外头唱的谈的好,把表姑娘气晕了,现在过来回太太的话请大夫看看去。 林盈袖看了屋里,告诉王喜家的太太在检查哥儿姐儿的功课,让她别进去。 “往后表姑娘晕叫丫鬟们掐人中,这大半夜的请大夫开门的,多麻烦。也容易生事儿,如今王姨娘新官上任,必定严查,您每日里要伺候太太这里,还要去管事姨娘处点卯,何苦给自己惹麻烦呢?” 王喜家的想想便不做理论,申斥了传话的婆子。 林盈袖觉得还是小看了自家堂妹,本来回去准备将这事儿和裴垣说道说道,让他开心些,谁知道下人说裴垣去了赵姨娘屋里。 这个臭男人,明明约好晚上书房教她写字,这赵姨娘的勾魂令一来,就把自己给忘了。 “那把二门给我锁了,书房还有这个院子都给我锁了!谁叫门也不许开。” 她没有吃醋,只是气这人没有信用。 看着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儿,赌气正要剪了被蓉儿拦着,蓉儿笑道:“姨奶奶剪了这衣服容易,再要做怕得费不少功夫,何苦跟自己个过不去呢?” 这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着裴垣正拿什么好话哄着赵姨娘开心,又不知怎的在旁的女人跟前讨好。索性起来点了灯做活儿,直到公鸡打鸣觉得脖子酸才放下。 次日顶着两个熊猫眼到上房请安,一干人用怪异的眼神看她,因林盈袖向来嘴头子厉害,也不好多问什么。 早上教两个孩子功课,下午到她娘屋里去问问家中近况。 林氏道,家中都好,二叔外室有孕的事儿是二叔自己和婶子说来,婶子不依闹将起来准备和离。二叔没法子,按照林盈袖吩咐的做,如今婶子家铺子全交给了婶子的几个儿子。裴府上门把林盈袖接走后,二叔带着外室躲到了乡下去,二婶找不到人也不敢找林氏闹,事情就这么僵持着。 “我就说外室的事儿做的不地道,常年道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这孩子偏如此,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咱们又有什么好处!”林氏又开始埋怨起林盈袖来,她一辈子好人,从来没做过这等恶事,心里很是不安。 “还有唐家,跟咱们家现在可是成了仇人,听说你上次叫他来府上说什么事情,之后不知怎么被姑爷发现,打一顿还告到学里,你这又是做的什么孽?现在功名没了,你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么?” 林盈袖本就心里憋了一口气,听到这句如火上浇油,豁然起身,质问她阿娘,“这话你又是从何处听来?” 林氏给吓了一大跳,半晌回过神来见林盈袖凶神恶煞地看着她,壮了壮胆子道:“你这泼皮,怎么和娘说话,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 林盈袖吸了一口气,忍着气道:“是我急了,可阿娘想过没有我如今是什么身份?怎会与姓唐的私会,传到当家主母和夫主耳朵里我这条命还要不要?” 林氏听了后背发凉,拉着林盈袖的手叹息一声道:“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等轻浮之人,若果真与唐家小哥有什么,当初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只你该求求姑爷,向学里说说情别夺了唐家小哥儿秀才。他可是你父亲看着长大的孩子,唐家一向照拂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此揭过。那唐家小哥人不坏,断不会为前事——” “阿娘不必说了。”林盈袖冷笑几声,手从林氏的手里抽了出来,“阿娘就没想过这些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明明是唐墨行强闯裴府被府上下人拿了送官查办,怎么到了娘这里竟成了我私会唐墨行?” 林氏见林盈袖不听劝,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想骂几句又怕林盈袖吃心。索性不说了,背对着林盈袖,叫丫鬟赶人。 林盈袖赌气出来,心里憋着委屈竟找不到一个人说,回到自己屋里关起门来痛哭一场。 晚些时候周氏派人叫她赴宴也推说身上不好,不肯过去。 屋里早熄了灯,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个人从背后搂住了她。 吓得林盈袖身上汗毛竖起,喝问:“谁!”心口突突地跳,又不敢高声喧哗。 “听说你身上不好,我过来瞧瞧。” 听到是裴垣的声音,林盈袖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方才真的差点没把她吓死过去。 “二爷来也该掌灯才是,这乌漆墨黑的是作甚?”说着准备推开男人去点灯。 男人却不肯放手,伸手在她额头摸了一下,又摸了自己的额头,“这也不烫,哪里不好怎么不请大夫看看。” 总算有个人关心,林盈袖只觉心头一热,眼眶里泪水打转,“我没事。”声音有些哽咽。 裴垣听着心里别提多疼了,林盈袖向来不轻易哭的,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柔声哄她:“我叫人给你留了晚饭,是红米粥,还有两碟南菜,厨房一会儿送来。” “二爷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好?” 男人楞了片刻,在女人的屁股上轻轻打了两下,“你这丫头一天到晚想些什么?除了两个孩子,就你最娇气,只当别人也需这么哄着,那小爷我还不如出家去。” “噗嗤。”林盈袖破涕而笑,竟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默默地流泪。 男人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林盈袖和她娘吵的事儿满府皆知,裴垣也听到一星半点风声,这件事他不好插手,只得过来先把这个娇气的小女人给哄着了。 “今天在路上遇到你弟弟,我顺便带他到衙门去,问了功课,我让他明年参加春闱,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不过是去见识见识,你看怎么样?” 听到林晓峰的消息,林盈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擦了擦眼泪,叹息一声道:“这孩子肯刻苦倒是好事,二爷是科举出身,知道什么考合适,那边听二爷安排。”说罢,又道:“二爷对我这样的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二爷。” 第55章:出游 裴垣捏着一把女人的腰,“真要报答?” 林盈袖心口一紧,这人莫不是又要她以身相许,昨晚失约的事情还没跟他算账呢! “一会儿把粥吃了,你瞧你这身板儿,我今儿又见了你堂妹,比你还小怎么个子比你高这么多?往后再不许说不吃饭。” 林盈袖冷哼一声,赌气地道:“二爷嫌我太瘦小了,那还理我做什么,只管找你心爱的说话去。” 裴垣恨得想将这女人按床上,掰开她的嘴看看,她舌头牙齿都什么做的,只管这么不依不饶的,偏偏他还舍不得。 “别闹,快穿好衣服,洗了脸出来吃饭。”裴垣听到外头有人说话,知道是送晚饭过去,也不好和林盈袖厮混,加上他肩膀湿了一大块,也该换换衣裳才是。 出来时让丫鬟打一盆冰水送林盈袖屋里去。 林盈袖洗了脸,临出来时见自己的双眼红肿,不禁埋怨丫鬟,“怎么不把饭端我房里吃,我这样怎么见人?” 采苹偷笑,“饭是我去端来的,厨房里的人不在,采溪送林姑娘只怕今晚不会回来,您只管用饭。” 林盈袖这才放心出来,饭菜温热,刚好吃。 因问起晚饭时,采苹说很热闹,叫来四五个唱的,还有两个说书的女先儿。那螃蟹满是黄,个头极大,十分肥美。 “不过太太让人留了几个极大的给姨奶奶您,太太到底关照咱们多些,不过今儿我看林娘子像是想找太太求情,被二爷打断了去,不知求什么事情。” 林盈袖冷笑两声,她那个娘向来是个烂好人,上辈子她被欺负到那种地步,她反倒自怨自艾说是林盈袖不好,当初不明不白地到唐家,不怪别人看不上。 今日别人都要她的命了,她不说替她分辨,反倒替别人说情。 “这菜可不是咱们府里做的,你这都没吃出来?”裴垣换了身衣裳过来,头上冠儿卸下,手握着折扇,活脱脱一个富贵风流书生。 “你也有嘴笨的时候?” 林盈袖咬着筷子不说话,她心里有事就算是山珍海味吃着不过嚼蜡一般。 男人在旁边坐下,变戏法似得摸出来一个四银蝶戏珠宝钗来。 “这是哪里来的?做的倒是精巧。”说着林盈袖就去抢钗子,谁知道男人扬手躲开,她一头栽进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顺势将人抱住,伸手将她嘴角的残渍抹去。 林盈袖又羞又恼,伸手推了一下男人的肩膀,却是纹丝不动,“你要给便给,不给何苦在我跟前显摆?” 采苹早出去把门给带上,林盈袖这才没那么窘迫。 裴垣看着女人急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将宝钗插在女人发髻上,明明是张孩子脸,却梳着妇人头,有一种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感觉。 “没说不给你,只你何苦这么急。这钗连太太我都没给,只你有还不知足?”裴垣又忍住笑,点了点林盈袖光洁的额头,“你这孩子不禁逗,我话没说完你就急。我瞧着你这性格和大姐儿倒是有几分相像,你大了这么许多也不嫌害臊?” 林盈袖气哼哼都地拧了一下男人腰间的细肉,酸溜溜地道:“我拿什么比大姐儿,人家是公侯千金,我是平头百姓的女儿。”说着突然扭头面对面地看着裴垣,“你要是我爹该多好,我爹是个酸秀才,说什么抱孙不抱子......” 看怀里的人儿撒娇撒痴的模样儿,别提多可人了,裴垣怔怔地看了半晌,突然说了一句,“那你叫我爹吧!我疼你。” “什么啊!裴垣你欺人,我告诉别人去。” 说着林盈袖又不依不饶起来,两人扭成一团闹了许久。裴垣觉得他们之间这么相处倒也不错,林盈袖真成了自己的妾,万一变得和后宅里那些女人一样,又有什么意思? “咱们斯斯文文说话罢,让人听见只当我轻狂成什么样子。” 两人嫌热,在临窗前的软榻上并排躺着,裴垣伸出胳膊让林盈袖靠着。 林盈袖不习惯,无奈男人不肯只得作罢,偷偷看了一眼男人的侧颜,只觉眼红心跳赶紧避开。 “二爷明日沐休,可是要出去逛逛?” 男人想了一会儿,“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只别张扬才好。若要买什么带些银子,咱们去逛庙会去。” 正好林盈袖想躲着林氏,巴不得出门,连声答应,还要说什么见男人懒懒的,不待说话,便拉上被子睡去。 次日一早裴五准备好了马车,叫自己媳妇进来回话。 二人用过早饭便直接出去,这一路伺候的小厮都面朝墙壁,并不敢偷看一眼内宅女眷。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上林盈袖虽规规矩矩坐着,心早飞到了大街上去,抬头偷看了一眼裴垣,这人一心只在书本上,全然不理会外头。 “二爷,姐儿最喜欢糖葫芦,我去买两串哄哄孩子可好?” 听到外头叫卖声,林盈袖咽了咽口水,从前一年到头做活儿,只过年她爹偷偷给两个零花钱,姐弟两个买上一串糖葫芦,又舍不得吃只一天吃一颗,因嘴馋便把外头的糖舔了,只剩下果子在上头,吃着酸扔了舍不得,还是强吃了下去。 裴垣撩起帘子对跟车的小厮道:“买四串糖葫芦,两串用油纸包好。”说罢抬起头看着林盈袖,问她,“你如今多大年纪?还只贪嘴?” 林盈袖哼哼两声,伸着脖子等着小厮把糖葫芦买来。 一会儿工夫小厮扣窗,递进来糖葫芦,还有一些果肉蜜饯,小厮笑嘻嘻地道:“知道姨奶奶爱吃这样,这是奴才孝敬您的。” “好孩子,是个会办事儿的,回头我身边有大些的丫头说给你做媳妇。”林盈袖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这些零食都是她爱吃的,裴府不缺银子,但有规矩,只按分例送吃食,其余的外头买需经过丫头婆子门房,小厮一大堆人,买来的东西也不见得合口味。 “没出息的!”裴垣笑骂了一句,拿了一块银子让人去一样买一两斤回来。 第56章:提携 路过前边一个店铺,见进去的人是林二叔,林盈袖有些疑惑,想下车看看,便和裴垣说坐累了。 裴垣放下书,让马车在边上停下,“你带上帷帽,跟在我身边。” 林盈袖答应,准备好帷帽,马车在铺子旁边停下,先裴垣下车,然后两个媳妇过来扶她下马车。 周围小厮将二人围起来不让外人靠近,进铺子里,见里头卖的是妇人用的釵环金银首饰并胭脂水粉头油等物,满目琳琅,掌柜的也是个妇人,因此在铺子里买东西也不用躲躲藏藏。 “方才进来的男子是谁?” 掌柜的过来,见男的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却偏偏有种让人打心底敬畏的气质。这人必定非富即贵—— “那是我们主人家的,这位公子和奶奶要买些什么?” 林盈袖觉着自己猜对了,让管事的叫林二叔出来,“我们是主家亲戚,你只管请人来便是。” 这铺子是什么时候租来,她怎么不知道? 管事的进去半日,才过来请二位到内堂说话去。 林盈袖看着裴垣,“二爷,您要进去坐坐吗?”她的唇角微微翘起,语气认真中带着一丝娇意。 男人不由得心软,拉着她的手,让小厮们在外头等着。二人一同到楼上去见林二叔。 进门之后,只听见林二叔唉哟一声,从门后出来给裴垣打千儿见礼,笑容满面地道:“我听着掌柜的说是有人找,不想是二爷和大侄女儿,竟然躲着,真是该死。” 林盈袖问了二叔好,两人在圆桌边坐下,将临街的窗子打开两扇。 这时一个妇人打扮的人奉上茶,林盈袖见这妇人走路小心翼翼,便起身接过茶,笑吟吟地问道:“这位想必是小婶子,我是晚辈你不必如此。” 这妇人听着林盈袖的称呼,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之色,说道:“姑奶奶这话见外了,外嫁的姑娘是娇客,理该如此。” 这妇人倒是个守礼的,相貌一般,胜在脾气好。换了那位婶子,就算是裴垣亲自登门也不见得会如此做小伏低。 “楼下掌柜的是我阿娘,家父过世后家中艰难,族中长辈欺我家没子嗣,多亏你这叔叔。我们娘俩无人投靠,便把身家托付给你叔叔.......” 二叔听着也眼热,拉了外室一把让她别在姑爷跟前胡说。 “那妾身下去准备饭菜,虽说是小户人家也不至于饿着娇客。” 林盈袖怕裴垣不耐烦,便让不用准备,坐坐便走。捡了几个栗子剥了递给裴垣,调整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略显矜持的笑容来,对裴垣道:“好歹来一遭,你吃点东西才是。” 裴垣接过栗子,道:“也好,在路上渴了,这茶还成。” 林二叔战战兢兢地答应,低着头不敢直视裴垣的脸,“小的家中丑事,让裴大人笑话了。” 裴垣摆手,客套地道:“无妨。” “二叔,您有什么打算?”林盈袖刚刚看到二叔抬手擦汗的时候手臂上有一块淤青。 “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那边二婶子又不许人进门,这么拖着实在不成个样子。” 林二叔叹息一声,顾不得有裴垣在,落泪道:“大侄女儿,你是知道二叔我,那婆娘几个儿子全然不把我当爹看,我搬出来前被这几个小子打一顿,还说什么我只是他们的下人,经过这些事儿我也算是想明白,以后守着恒娘和孩子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她愿意和离,那便好聚好散,若不愿意只等孩子生下来我一纸休书了断。” 难得二叔有这样的觉悟,不过也好,那林二婶本就不是良配。 “二叔既然有躲着的打算,我听说有人过海那边去,那边有许多咱们这边没有的好东西。有道是男儿志在四方,这前头二婶是柳州富户,又与官府有交情,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倒不如干一番大事业,无论是和离还是休书也不至于让人说您是年老无用被人赶出家门。” 林盈袖一番话不禁让两个男人都看了过来,她有些脸热,摸了一下脸问裴垣,“我可是说错话了?” 裴垣让她继续说下去,早听人说海外那边的国度与我朝不同,人文土仪十分奇特。若能互通,必定能为我朝带来更大更长远的礼仪和文明。 林盈袖记得前世在她快死的时候,一官商请旨出海与外邦互通经商,皇帝大喜赐爵位,通过那位官商打通贸易,开创了我朝前所未有的盛况。 “听说海外之国饮食与我们不同,他们用棉麻布,而咱们有丝绸,我们有茶叶,瓷器,他们有烟土,盛产黄金珍珠。其实不单单为做生意,出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林盈袖也不敢说太多,毕竟有些东西都没有见识过。 “听着是有点意思,只是要租船,还要带许多货物过去,只怕——”林二叔是生意人,自然懂得林盈袖的意思,只是他现在百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怎么敢应承这样的大买卖。 “银子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裴垣捏着拇指的玉扳指转了几转,“只说敢还是不敢?” 林二叔一听,立刻给裴垣跪下,信誓旦旦地道:“不但敢,且保证能赚到银子,裴大人可也想做这门生意?” “先找到有航海的伙计,还有精通海外语音的文书先生,通关文书不用你操心,找好了直接到裴府找你侄女便是。” 林盈袖激动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有裴垣相助,必定能事半功倍。 回到马车上,林盈袖正准备给裴垣道谢,裴垣却快一步拦住她,“你也不必特意谢我,银子算我借给你们家,而且此事利国利民,本官领朝廷俸禄,理应为百姓和朝廷谋取利益。” 林盈袖还是搂着裴垣的胳膊,不管有多少借口,总之是帮了她的大忙。 “二爷,你要不要再买两串糖葫芦?” 男人捏了下她的鼻子,大约半个时辰,到庙会上。 第57章:记得讨好我 林盈袖和许多年轻妇人姑娘一样带着帷帽跟在裴垣身后,为了不被人挤走,拉着裴垣的袖子低头跟着后面。 庙会上有杂耍的,有卖膏药,精巧玩意儿,用竹片编制的花篮,整根木头雕刻之物等等。 林盈袖捡着好看有趣的买了许多,又看见前面用白泥捏泥人的,想起前世她带着儿子逛庙会,那孩子一直盯着泥人,她手里连买个泥人的钱都没有。 “给我拿一整套小泥人儿。” 裴垣知道她是给家中两个孩子买的,因戏她,“只给孩子们买,不给别人买?我瞧着你做人一向圆滑,若只给孩子们带不怕人闲话?” 林盈袖捏了一下男人手臂上的肉,“谁会跟孩子们抢东西?我给他们买,也是图小孩子喜欢。这段时日两孩子学习也辛苦,也该犒劳犒劳。” 男人凑到她耳边,唇角微勾,缓缓说道:“小没良心的,我帮你挡了多少灾,怎么没想犒劳犒劳我?” 林盈袖微微凝了凝眉,撇了撇嘴,说道:“我什么都是二爷给的,二爷要我拿您自个的东西犒劳,那还不如自己买了,岂不是更合心意?” 男人用折扇挡住自己的脸,悄悄说道:“你买的那是你的心意,不管花谁的银子,我领情就是了,好好想想给我买什么,买不好以后不带你出来了。” 林盈袖暗暗白了男人一眼,看看四处有没有什么适合买来送给男人的。 走到庙会里头,里头人更多,几乎是和别人挤着进去,两人上了香,往后边逛逛,出家人收拾的庭院比大户人家更别具一格,瑶草琪花,苍松翠竹枝繁叶茂,一派繁荣。 庙中主事过来请安,请裴垣喝茶,到雅间看做道场。 林盈袖不肯看道场,嫌弃人多太吵。 主事打了个问询,道:“如夫人放心,这雅间在阁楼上,两边都是菩萨,不会有人叨扰。” “师父这里的茶水不错,上去坐坐,另外把你后院上好的水仙花给我拿上两盆。” 说是雅间不过是间小小的屋子,里边放着小几,小几上放着许多素食,干果茶水。 二人对坐,推开窗户可以看到道场上正演大戏,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坐了一会儿,林盈袖觉得无趣推说出去走走,四个跟车的嬷嬷并裴五家的跟着一道去。 如厕后因路过后门口,见一老猎户提着笼子,里头野兽嘶叫不止,便叫那猎户过来。 “里头装的什么?” “是打猎捉住的小豹子,准备带回去把皮扒了到城里换些银子。” 林盈袖过去掀开笼子果然里头是一只大猫大小的小兽,正缩在笼子里慑慑发抖。 “你把这豹子卖给我。”林盈袖从身上的荷包里拿了一块银子,大约有三四两银子重,“你看够不够?” “够够够!那小娘子可要我帮忙把皮扒了?”这猎户看着银子两眼放光,这只小兽而已,就算整皮也换不了多少银子。 “不用,你只管把这豹子卖我,另外笼子你就送我算了。”林盈袖从猎户的手里接过笼子,里头的小玩意儿还挺精神,只牙都没长齐回去用牛乳喂上一段时间才好。 裴五家的接过笼子,因说道:“这豹子肉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厨房里只怕也不会做。” 林盈袖笑笑不语,这豹子可不是吃的。 回雅间,裴垣正等她回来准备家去,正和主事道别。 “如夫人,老道亲自种了两盆红梅,便赠送给如夫人。如夫人是个有大福气之人,便如这梅,受过苦寒放能花开见富贵。” 林盈袖听怔了,再看这老道,仙风道骨颇有几分仙人之姿。 “多谢道长,叨扰了。” “大人请——” 回城已经日头偏西,林盈袖让裴五家的把装豹子的笼子拿来,献宝似得将笼盖子打开。 裴垣低头,那小豹子朝他嘶吼两声,露出粉嫩的牙床。伸手去摸豹子的头,那小豹子吓得缩成一团。 “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不过。”裴垣脸上带了几分担忧,“怕是养不活的,还不如放了生,何苦害它一条命。” 林盈袖轻叹一声,“放出去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从猎户手里买来的。”说着她又拉着裴垣的袖子,撒娇似得问道:“二爷你就说喜欢不喜欢吧!若是喜欢,我替你养着。” 男人看着她一双希冀的眼睛,微微颔首,道:“只小心些,不许伤了人。” 大户人家都有养宠物的爱好,以前小时候到大户人家浆洗衣服时,就听说有些人养些凶兽做为宠物。裴垣养了只很大的狗,应该是喜欢这种凶兽。 “今儿可玩高兴了?”裴垣似开玩笑地道:“跟车嬷嬷们的马车堆了大半车,连人都没办法坐,只得雇车子回家。小皮猴儿,若不是我拦着,只怕整条街你都会买下来。” 林盈袖正在逗弄小豹子,斜睨了男人一眼,“这还不是难得出一回门,我也不是全买了我的,大部分都是给你孩子买的。”这豹子还是很怕人,一直叫,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的缘故。 前世为了多赚银子,帮一大户人家养过一只老虎,养这些野兽不刺激凶性,就别喂生肉,吃些熟食,另外喂养的人多亲近些,只要不惹它,也不会被凶兽攻击。 “行了,你总有理由,罢了往后有空多带你出门,只别买这么多东西回去,家里也堆不下。” 两人互相调笑着,突然马车停了下来,林盈袖撩起帘子叫小厮问话。 “姨奶奶,前面一个妇人摔倒,刚好挡住咱们的马车。”还没说完,就听见妇人一声尖叫。 “天杀的,马车踩着人了。” 听到那妇人叫嚷声,林盈袖大概猜着了是怎么一回事,让小厮拿几吊钱再将人扶开。 一般的老实百姓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今天是简装出行,可能是哪个不开眼的当他们是普通大户人家。 但愿这妇人看在这几吊钱的份上能自己离开,若是不能那就麻烦了。 第58章:线索 果不其然越给钱那妇人闹的越凶,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林盈袖听着声音耳熟,便打开车门,果然—— 这妇人是西街的刘婆子,本身是个寡妇,性格泼辣,最爱生事,周围街坊领居都怕她。 刘婆子做这样的事情不是一回两回,她又是立过贞节牌坊的人,连官府都拿她没办法。 几吊钱都看不上,想来最近很缺钱。 那婆子坐在地上不住地哭骂,脸上的肥肉因情绪太过激动而一颤一颤的,周围劝的小厮不住地摸脸,想必是这刘婆子正用自己的口水给他们洗脸,十分难看。 寻常与人争嘴吵架,从来没有敌手,谁得罪了她,经常能堵在人家屋前一骂就是大半日。不过这妇人向来拜高踩低的,像林家这样的便往死里欺负,遇到林婶子家的,还会上赶着讨好。 平时也帮大户人家买卖丫头,或帮着一些内宅里的妇人小姐买些隐晦的东西。 从前替一大户人家的小妾买落胎药让人主家知道,打断了腿。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听到这婆子的消息,没想到还在做这种事情。 想起上回的事儿,林盈袖亲自下马车,走在刘婆子面前。 那刘婆子初见林盈袖有些疑惑,而后半晌才明白过来,指着林盈袖大声说道:“你不是那个林秀才的女儿么?” 林盈袖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婶子还记得我,倒真是难得。” 刘婆子也不恼了,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林盈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哎哟哟,我早听人说你嫁到了大户人家去,没想到出落的这般,你瞧瞧,你这手镯是实心的吧!” 林盈袖拉了袖子盖住手上的桌子,笑容温和又不失端庄样,“不过是外头看着热闹,夫家日子倒还好过,只是大家族里人多是非也多。”说着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将里头所有的银子倒出来,因买的东西也没剩下几个,连荷包一起给了这婆子,“婶子别嫌少,我家在东边南街上裴府,得了空婶子到后门找莫大娘,她领你过来见我。” 刘婆子数了数银子,一脸嫌弃,陪着笑脸央求道:“既然是裴府的姨娘,你又是我街坊,这事情也就作罢了,只这也太少了点,要不你看你身上随便给我点什么?” 林盈袖心里又好笑,又是好气,这刘婆子果然是个贪心不足的人,不过既然要查重要的事情,少不了要舍些东西,便将发髻上一只银簪子取下来,递到刘婆子手里,悄悄地道:“这些东西都是府上太太赏的,弄没了不好交代。你回头到我府上去,银子少不了你的。” 刘婆子看着素银簪子,有些嫌弃,但她常跟大户人家来往,知道林盈袖的意思,收起东西,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盈袖松了一口气,自上马车去。 “这刁民你竟然认识?”裴垣在车里将事情看的清清楚楚,林盈袖不是个歪门邪道的人,若是需她去和人低声下气说好话,那他这个三品大员也做的太窝囊了。 林盈袖看男人不悦,便说出实情,“这婆子和咱们柳州许多大户都有来往,上次周姨娘的事儿我心里疑惑着。谁指使桃儿给周姨娘下的药?药又是从哪里得来,许多大户人家里妻妾相斗找大夫拿药容易被人查到,这个刘婆子借着替人梳头浆洗衣服,暗度陈仓送些见不得人的药。” 裴垣听出了门道来,看着林盈袖坚定的眸光,也不再阻拦,“事情你要查清楚我不拦着你,只别闹太大动静不好收场。” 林盈袖向来是这性子,无论什么时候必定要知道的清楚。周姨娘并不想陷害她,下药陷害的人有第一回必定有第二回,说不定会对哥儿和姐儿动手也不一定。 她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好两个孩子,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回到府里,林盈袖先到上房请安,说明今儿陪着二爷出去逛逛。周氏向来性子好,且林盈袖又给孩子们带了许多东西,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往后出门也该叫个丫鬟知会我一声,今儿那两个请安时问起还是香草替你圆的谎。” 林盈袖又特意地向香草致谢,将从庙会上带回来的绢花和头绳等送给香草,“姑娘别嫌弃,当小玩意儿罢了。” 香草是周氏身边第一得意人儿,这些东西虽不稀罕,却也实用,笑嘻嘻地收下,又放到周氏面前,“东西是小,难为姨娘惦记。” 上房出来便遇到安排给林氏的丫鬟来请她过去说话,路上和丫鬟打听林氏一日都在做些什么。丫鬟说林氏往她屋里找人,没找到人便回屋里也不和人说话,中饭也不吃。 “这两天可是见了什么人?” 丫鬟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只见过林姑娘,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的话,落后林氏便来上房求见太太,被院子里的嬷嬷拦住没见成,所以才来林盈袖屋里找人。 林蕴玉?林盈袖听着都觉得有些头疼,这丫头可不是个省事儿的,不知道挑唆了些什么,林氏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只别人两句好话便可以哄的她心软。 林蕴玉性子张狂,又懂得用好话哄人,她什么心思林盈袖知道的一清二楚。 等不得去见两个孩子,掉头先去花园见林氏。 林氏住的院子是周氏分配给林盈袖的住所,平日没人只留了两个老嬷嬷看着院子,林氏过来安排一个丫鬟在跟前伺候着。此时只正房的灯亮着,显得有些冷清。 拍了门进院里,走到上房门口丫鬟通报林氏,推门却发现里头上了锁。 “袖丫头,你给我跪下!” 林氏的声音冷漠而疏离,让人听着不由得心冷心寒。 采苹怕林盈袖和林氏闹起来脸上不好看,拍了两下门,道:“林娘子,有什么话只管好好说,今儿姨奶奶陪着二爷出门一日才回来连谁都没喝一口。听说您找,即刻跟了过来,姨奶奶心里也是孝敬您的。” 第59章:林氏被蛊惑 半晌,林氏才开了门,林盈袖看着林氏那双眼睛,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阿娘那双眼带了深深的寒意和怨恨之色,那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女儿,倒像是看仇人一般。 丫鬟们不便跟着进去,便在门口等着。 进屋里,林氏在上头坐下,也不叫林盈袖坐下,冷着嗓音问她:“林盈袖,你还是林家的人吗?” 这话说的没来头,林盈袖在林氏对面坐下,一脸和气地道:“阿娘这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我哪里不好,惹阿娘生气了,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 啪! 林氏重重的拍了下桌面,豁然起身指着林盈袖的鼻子道:“林盈袖,你让人把你妹妹接到府上,你是怎么对人家的?你有今天忘了是谁提携你?我们林家可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林盈袖嗤笑两声,慢里斯条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举着茶杯问着林氏,“我有今天?阿娘是觉得你一个妾的娘做客都当贵客一般对待,便是我日子好过?那阿娘有没有想过,这府里姬妾无数,我这样不惹人眼红?没想过我在这里和人争和人吵的时候?” 林氏心虚地避开林盈袖的眼睛,强说道:“再怎么不好,姑爷也没亏待你,你们太太也是好性儿。” 林盈袖被气笑了,盯着林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阿娘大约是不知道,我的卖身契在主母手中,但凡一点不是主母可直接将我发卖。做妾的就是主母的奴婢,大概阿娘还不知道吧!当初二婶子和二叔收了我们太太一千两银子,把我卖到这里。” 林氏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出一句,“就算是卖,也给你找了个好去处你也该感激才是!” 林盈袖差点没被气死过去,缓了许久,“你就说蕴玉那丫头找你说什么事儿吧!不必跟我兜圈子,那边哥儿和姐儿等着我回去一道吃饭。” 林氏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看着林盈袖,有些失望地摇头,“难怪蕴玉说你变了,罢了你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我也管不到。你既然在裴府不好过,那就让你妹妹留下来帮衬你。” 林盈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氏变成了这样。 “阿娘以为裴府的妾是什么人都能安排?”林盈袖忍着气,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咱们府上除了太太,当家的姨奶奶可要安排通房,阿娘想给蕴玉妹妹安排个什么位置呢?” 林氏连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道:“你妹妹好歹也是富户人家出身,家中不缺银子,也不至于卖身,你看做个贵妾怎么样?你们太太是个好性儿的,断然不会反对。” 林盈袖嘴角噙着笑,野心还真不小,正三品大员的贵妾。 “阿娘是要我去说媒?只怕不成,管家的那位王姨娘还是侯府老太太的侄女儿,为了过门照样写下卖身契交到太太手上。这件事我办不到,我人微言轻府里这种大事也说不上话。” 说罢,告辞离开。 一阵冷风吹过,林盈袖突然觉得很冷,一种从心里然后延伸到全身的冷,她双手抱着自己,倚靠在院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影,脸色在一瞬间煞白。 她果然还是高看了自己,林氏一门心思想帮衬林二叔和二婶夫妇,竟不惜欺骗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在刚才,林盈袖很想问林氏,如果林蕴玉进来得裴垣的喜爱,把她当周姨娘一眼扔在后院等死,她是不是就趁愿了? 嬷嬷找来一个灯笼,两个人一起送林盈袖回去。 两个孩子得到了许多玩意儿,一整套福娃娃小泥人儿,还有木头雕刻的马车,设置好会自己走,还有用草编的蝈蝈,两个孩子都爱的不行。 林盈袖如吃了黄连一般,心里苦闷的慌,只让奶娘好好照看着孩子,到屋里听到小豹子饿的嗷嗷叫,才想起来让厨房准备一碗牛乳一碗羊乳。 将小豹子从笼子里放出来,小豹子吓得缩在床角。 林盈袖将它强行抱在怀中,细心地安抚了一番,等牛乳拿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喂到豹子嘴边。 豹子死活不肯,张口就咬,牛乳滴入口中,立刻安静了许多。 果然是这样。 林盈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用小勺慢慢喂,那豹子刚开始害怕不敢喝,直到林盈袖给它再喝一口。 立刻这豹子嗷的一声,直接扑到碗边,咕咕地喝了起来。 很快碗见了底,林盈袖抱着小豹子亲了一口,“小家伙,我只当你真宁死不屈呢!” 小豹子虽然还是很抗拒,却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林盈袖。 晚些时候裴垣回来,看见一人一豹睡的正熟,桌上还放着一碗乳。心里暖烘烘的,这个傻女人,就算是为了讨好他,也不至于费这样的心。 不过这模样儿,倒像是当母亲的守着自己的孩子。想到这个,裴垣不禁幻想,林盈袖将来有孩子的情形。 小豹子哼唧两声,睁眼睛,看见裴垣吓得缩到林盈袖身边,林盈袖也被惊醒了,揉揉眼睛, 男人一袭紫衣,玄纹广袖,眼睑半垂遮住狭长俊目中的幽暗光芒,脸上露出一丝笑颜,“你就这么抱着它睡?不怕哪天吃了你。” 林盈袖却注意着男人换了衣裳,心里嘀咕这人不知从哪个通房小妾屋里出来。便不理他,抱着豹子往桌边端了奶过来喂。 小豹子吃了几口酒饱了,一双橙色小眼看着林盈袖,叫了两人,用头蹭蹭林盈袖的袖子,林盈袖被逗笑了,摸摸豹子的下巴。 坐在床边逗弄,裴垣挨着女人坐下,他有些闷,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小丫头,明明有事却连一个字都懒怠和自己说。 裴垣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不说对女人十分了解,八九分他自信还是有的,唯一这丫头的心思是真看不透。方才赵姨娘假装在花园里偶遇,穿着当初她救自己时的衣服,话里话外提起当年的事儿。 “你这眼睛红红的,可是哭过了?” 林盈袖依旧不搭理,小豹子困了就放在枕头旁边睡。 裴垣见她这样,恨的牙根痒痒,“你是越来越有本事了,敢跟爷甩脸子,方才晚饭时你太太还说我偏宠你,你倒好。” 第60章:挨打 林盈袖揉了揉眼睛,勉强笑道:“到我阿娘屋里说话回来的时候吹了沙子进眼里,谁敢给二爷甩脸子?二爷这是打哪屋里过来?也不嫌夜里难走。” 这话男人听出门道来了,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调侃似得笑道:“你这丫头心思真多,不过是换件衣裳,也值得去胡思乱想?你看你太太,她可是从不过问这些事情。” 林盈袖听了这话,顿时哭了,哽咽地道:“我拿什么比太太,二爷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何苦来?我是服侍爷太太的小丫头,哪里就敢过问主人家的事情。只不过,你扔别人那里的衣裳我熬夜做了好些天,不过是心疼罢了。” 男人真是哭笑不得,轻轻地替小女人拍拍后背,又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耐心地哄着:“我不过是玩笑话,你也值得这样?我回来便在自己房里换的衣裳,没扔。快别哭了,我有话和你说。” 林盈袖放下双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透着狡黠,“你说。” 竟然是装哭!裴垣觉得是自己宠坏了这丫头,从前规规矩矩他嫌弃不好,现在竟然这般放肆。虽说是这么想,到底还是舍不得让她变成木头人儿。 “过几日七老太太过来小住些时日,这王姨娘到底没管过家怕是不妥,我瞧着还是让赵姨娘当家稳妥些。” 林盈袖愣住了,周氏一直盯着好容易才抓住赵姨娘的错处,这才几天又重新启用。 “我跟太太商议过了,她倒没说什么。倒是说起了件事情,想找个人顶周姨娘的窝儿,这婉儿表妹我和她都不喜欢,为不让七身子干预,所以这几日就办妥,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林盈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道:“这事儿还是二爷和太太定夺,我说了不算。” 裴垣向来不关心内宅里的事情,怎么好端端地问这话,看上了林蕴玉?不应该啊! 以她对裴垣的了解,不会喜欢这种张狂的女子,赵姨娘虽说张狂,在裴垣面前也装的跟小猫儿似得。 “二爷可是有心仪的人选?若是外头的下聘做良妾或者贵妾也不是不可以。” 裴垣抿唇盯着女人的脸,然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表情,十分干脆地说道:“人选倒是有了,只太太说再观察些时日,不用太急。” 林盈袖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起身到后面的柜子里找出一双做好的鞋垫递给裴垣。 这双鞋垫做工精巧,显然是用了心的。 “妾身愚钝,旁的事情帮不了二爷,这双鞋垫是前几日做的,因事儿多忘了给您。” 裴垣深吸一口气,接过鞋垫起身出了门。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林盈袖不禁叹息了一声,往日两人一处说说笑笑,即便偶尔忙于公事不回来,她也没有现在这种莫名的失落感。 很快,满府里都知道要选新姨娘一事,在本府上挑一个,且有可能是贵妾。丫鬟们是没了指望,毕竟赵姨娘还是从小贴身伺候裴垣的,也没争上一个贵妾。 这个新姨娘不是婉儿姑娘便是林蕴玉,裴垣不喜婉儿,所以大家都觉得是林蕴玉,连早上给周氏请安时,另外两个姨娘话里含了不少酸意,周氏脸上也是淡淡的。 等人走了,周氏单独留她下来问话,话里话外对林盈袖提携自己表妹不满,而后让她等新人入府搬到哥儿姐儿的院子与两个孩子一同住。 这个意思无非是把她打入了冷宫,林盈袖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也不再好说什么。 中饭时,林蕴玉的丫鬟急匆匆地过来,叫道:“姑奶奶,不好了我们姑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会子闹着肚子疼,正满床打滚呢!” 林盈袖脸色大变,让奶娘和丫鬟们伺候好两个孩子,跟了丫鬟过去,又叫人通知裴五家的去请大夫。 两位姑娘住在一处,婉儿姑娘吓得面色如土,在走廊上落泪,屋里屋外站满了仆妇丫鬟,其中一个是王姨娘的贴身丫鬟香兰,香兰见林盈袖来,朝林盈袖露出笑脸,朝屋里通报道:“小姨奶奶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林氏从里头出来,看见林盈袖脸上的担忧化作怒气,直冲了过来,不由分说直接甩了林盈袖一个耳光。 丫鬟仆妇们都吓了一大跳,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你把你妹妹接来,却不好好照顾,倘或她有什么事情我看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二叔二婶。” 听到这句,林盈袖终于回过神来,她勾了勾嘴角,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能放弃了,轻轻说道:“害她的人又不是我,阿娘何苦要拿我出气?” 林氏才要说话,王姨娘走到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幸灾乐祸地道:“哎呀,妹妹这脸怎么红红的?怕是走急了胭脂没抹开?” 林盈袖心里憋着一口怨气,假装没听懂王姨娘的讽刺,“王家姐姐来的好早,可请大夫看过了?” 王姨娘笑了两声,侧身让林盈袖进去看看,“大夫已经着人去请了,只林姑娘疼的厉害,小脸儿都变了色,像是中了毒。” 说着,又朝林氏道:“林娘子消消气,林姑娘在咱们家出的事儿,我必定会给娘子一个交代。” 林氏连连道谢,跟在王姨娘身后,连看也不看林盈袖一眼。 屋里林蕴玉疼的满床打滚,哎呦叫个不停,看到林盈袖进来,连喊救命,“姐姐,我是不是被下毒了,快救我!” 林盈袖安抚了林蕴玉,看她精神尚可,只腹痛的厉害,心里松了一口气,问她:“你吃了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腹痛,还有哪儿不舒服?” 林家跟过来的丫鬟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午饭之前在隔壁婉儿姑娘屋里一道做针线活儿,和婉儿姑娘一块儿吃了几个云片糕,午饭的时候回咱们屋里,然后就这样了。” “那樊姑娘吃了没有?” 丫鬟说一起吃的,这么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厨房送来的还没沾过嘴。 第61章:送走祸害 “等大夫过来看过才知道。” 刚说完外头通传大夫来了,林盈袖赶紧躲到橱柜后头去,来的大夫是经常替周氏看诊的,算是周氏信得过的人。 大夫进来时候丫鬟们都躲在屏风后头,只几个婆子在跟前伺候,林蕴玉只露出一只手来,婆子用手帕遮住手,大夫这才进来把脉。 一会儿,大夫朝床榻作了个揖,什么也没说跟了一个婆子出去。 林盈袖心里惦记着此事,跟了出去,裴五家的悄悄和林盈袖说了几句话,便不跟着了。 回头看着床榻上还在叫嚷着腹痛的林蕴玉,皱了皱眉,平静地道:“蕴玉妹子,你还是下床吃点东西,不然该是真的疼。” 林氏送大夫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顿时怒了,指责道:“你妹妹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可见你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林蕴玉爬着从床榻上滚下来,满脸泪痕,哽咽地道:“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怕我夺了你的恩宠,只好歹我们是骨肉血亲,你也不该对我下毒手啊!” 这话—— 林氏果然怒气更甚,“你妹妹若有个好歹,我也不用活着了!”冷声怒斥,看着林盈袖的眼神里带着愤怒和警告。 旁边的采苹看不过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林氏道:“林娘子就算要冤枉人,也该由证据才是,东西姑娘是在咱们表姑娘屋里吃的,怎么就怪着我们姨奶奶了?” 林氏恼羞成怒,呵斥采苹住口。 林盈袖拍拍采苹的肩膀,对林氏道:“阿娘不妨去太太屋里问问大夫吧!”说罢带着自己的丫鬟离开,心里不免有些郁闷,回头等裴垣回来了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到周氏的上房里,大夫这才和林盈袖说清楚,林蕴玉脉像正常,没有毛病。 周氏扫了林盈袖一眼,淡淡的道:“大户人家的姑娘出阁都会带上几个相貌好的丫鬟或者是家中庶出姐妹作为媵妾,图的是日子清净些,这还没成你爷的人,就惹事儿。” 林盈袖跪下听训,一句话也不敢说。 “明着告诉你,我这会子叫人把你那个妹妹送出府去,这样的姑娘我们裴家留不得。” 林盈袖答应了声是,周氏出面也好,至少不用她得罪人。现在唯一头疼的是林氏,不知道林蕴玉给她下了什么迷药,亲生女儿都不信,偏帮着外人。 现在满府里笑话她们母女,“太太说的极是,都是妾身的错,只是二爷那里——” 周氏抬手打断,道:“家中的妾室我这个主母还是有说话的权利,你不用管,只管照顾好哥儿和姐儿。” 正说话,一个打扮体面的老嬷嬷,这嬷嬷走路行事儿有板有眼,中规中矩的。 “给太太请安。” 周氏虚扶了一把,和颜悦色地对林盈袖道:“这是我母亲从宫里带出来的嬷嬷,从前可是伺候过我外祖母的。我特意求了母亲派来教导姐儿,你妹子的事情虽和你无关,也因你而起,你和姐儿一并跟着嬷嬷学规矩,也算是处罚。” 难怪觉得这嬷嬷与众不同,周身那种气质是别人都没有的。 “妾身见过嬷嬷。” 这规矩嬷嬷只受了林盈袖半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谦和地道:“太太过誉了,奴婢不过是在公主面前学了些眉高眼低,别的不会,规矩却还记得。” 周氏让王喜家的收拾院子,选两个机灵的丫鬟跟着伺候,又吩咐林盈袖学规矩的日子不必每日过来请安,只初一十五过来即可。 这也算是变相的处罚,不过正好躲过林氏。 林蕴玉还在床榻上做着美梦,她来裴家也有些日子,只见过裴垣一次,却连一句话也没说上。今儿事情闹的这么大,裴垣知道了必定会过来瞧瞧,那时她再好好表现,裴垣必定能发觉她和这些花瓶美人不同...... 美梦还没做完,就来了四个嬷嬷,其中一个林蕴玉见过是周氏身边的王喜嬷嬷。 这四个人进来面色严肃,林蕴玉有些心虚,故意呻吟了两声。 这王喜家的可不是善茬儿,见林蕴玉这样,不由得冷笑道:“姑娘这种把戏骗骗别人还可,若骗老奴却是不能的,收拾东西太太说即刻送你出府。” 林蕴玉一听,吓得面色发白,啰啰嗦嗦的在床角,说什么也不能下床。 “姑娘还是为自己存几分体面,别让奴婢们动手,那可就不好看了。” 王喜家的一向看不上林蕴玉,区区一个商户之女还妄想贵妾?周氏没有庶出的姐妹,就算纳贵妾也需是清白官宦人家的女儿,怎么可能轮到这样的人。 “不,二爷说要纳我做贵妾,你们敢伤我,仔细我告诉二爷。”林蕴玉红了脸,冲着几个婆子喊道,府里人人都知道,裴垣要纳个贵妾,满府里除了她还有谁配的上这个位置? 定是周氏那老妇嫉妒她年轻貌美,怕她进府夺了她的恩宠,这才将她送出去。 见这些婆子在搜捡她的东西,不由得急了道:“你们太太想把我打发出去,分明是嫉妒我,等二爷知道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王喜的是周氏陪房,听到林蕴玉的胡言乱语,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怒道:“老奴看你是小姨奶奶的妹子,才客客气气和你说话,诬蔑主家,简直是找死!” 说着令人将林蕴玉直接从床榻上拉了下来,用手帕堵住嘴,然后强行送出去。 等林氏知道消息时,人已经被到了林宅里,因无计可施只得去找林盈袖问明缘由。 偏偏下人告诉林氏,林盈袖因她妹子惹祸被太太关在小院里学规矩,只初一十五才能放出来。 林氏这下怕了,找采苹打听林盈袖有没有挨打受罪,采苹知道之前都是林蕴玉挑唆,便劝林氏早些回去,“娘子现在知道我们姨奶奶的难处罢,这阵子你和她闹,满府里都在笑话她,连亲娘都下她脸面。您就算有什么不满的,也该私下里和她说才是。” 第62章:往事 林氏听了羞愧不已,今日过来找林盈袖时一路上丫鬟婆子窃窃私语,必定是笑话她们。 当时和林盈袖吵,想着她现在呼奴唤婢,连周氏都另眼相看,在裴府还不是说一不二。不过找她办点事儿就推三阻四,分明是不想帮衬娘家人,又加上她一直劝说林二叔和离,这明摆着就是过河拆桥,这种小人行径她实在看不上,这才呵斥两句。 只没想到裴府人多眼杂,别人会拿着这些事情笑话林盈袖。 “那劳烦姐姐多加照顾,我来府里日子也不短了,这就和府上辞了家去。” 林盈袖在屋里听到,心里也有几分愧疚,不过林氏回去也好少些是非。 便让采苹将她准备给林氏带回去的东西都准备好,有给林晓峰做的衣裳,也有给林氏的,还有几包安胎药是给林二叔的外室。 林氏一走,林盈袖总算松了一口气,专心跟着嬷嬷学习规矩和礼仪,府里别的姨娘都以为是周氏看不上林盈袖,其实学这些规矩大有好处。 宫里出来的规矩嬷嬷许多公侯家才能请得到,虽说是个妾,会这些不必受人拿捏。 转眼冬日将近,林晓峰进来请过一次安,林盈袖躲在帘子后头瞧见,比以前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 周氏见了也说这孩子很规矩,让人赏了好些东西,那些上等的墨和纸都是周氏从娘家带来的。 “昨儿收到帖子,远山王王妃嫡子年满十岁,准备请素日好友聚聚,我与王妃是闺中好友,自然也是要去的,林家的你跟着去伺候哥儿姐儿。” 林盈袖起身答应,脸上露出一丝感动,道:“多谢太太提携,妾身一定会好好伺候两位小主子。”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王姨娘说道:“太太还说自己不偏心,家中出门做客可没有带小妾出去的。就算带,我娘家父亲从前可是做过官的。” 赵姨娘轻嗤一声,轻蔑地说道:“太太想带什么人出去,那是太太的事情,咱们不过是妾罢了,就算是偏心又能怎么着?”说罢,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来,“想当初我伺候二爷的时候,咱们二爷上有个芳姨娘最得侯爷宠爱,那是姨娘有孕,因算命的说她腹中是贵子,得宠又怀着贵子便惹人嫉妒,芳姨娘的孩子没了怕没法子和侯爷交差,便设计陷害咱们二爷,结果可想而知。” 王姨娘琢磨了片刻,便听出了门道,笑着对她道:“这姨娘的下场怕是不好,没了孩子还敢陷害嫡子,只事情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妹妹说的是。”赵姨娘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其实从算命开始,芳姨娘就掉入了一个局,试问来侯府算命的人已经知道怀孕之人是妾。还说她怀的是贵子,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侯夫人和两位嫡出工字么?” 林盈袖点点头,问道:“这位芳姨娘只怕不是得宠这么简单吧!否者又怎么会让人忌惮,听说二爷有三个庶出的兄弟,还有七个庶出的妹妹。” 赵姨娘掩口轻笑,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到底是妹妹聪慧,一猜便准,这位芳姨娘便是老祖宗的亲侄女儿,还是江陵侯庶女,身份自然不是一般的妾能比。这位姨娘进府冲着嫡妻去的,进府时老祖宗说过,只要她诞下子嗣便让她做平妻,当初咱们老太太只一个嫡子,大夫说太太身子不好,子嗣艰难,所以老祖宗才抬了这个妾回来。” 接着又说道:“谁知道咱们太太在她过门第二年就生了咱们二爷,老祖宗就更加欢喜,说她天生带福相。老祖宗和侯爷,老太太都喜欢她,只这芳姨娘仗着这身份恃宠而骄,把家里的妾和亲戚们都得罪了个遍。那算命的说她怀着贵子,这不是府里的靶子么?也是报应,这孩子是她自己不小心弄没的,算命的说了怀着孩子需得小心,一旦出什么意外必定是被妖孽所克。” 接下来的故事不用赵姨娘说,大家也猜着了,这姨娘没了孩子想陷害裴垣,结果被人揭穿。 突然赵姨娘红了眼圈,撩起袖子,雪白的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当初说是我们二爷,家中长辈们说要把二爷送走,我哪里肯,就说是我撞的姨娘,是我穿了二爷的衣服充作书童逗二爷开心。那芳姨娘严刑逼供,我抵死不承认,当时下来打得身上没一块好地儿,芳姨娘被送了出去,我被留下来不过被赶到下人房等死。” 众人听着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总算知道为何裴垣总是偏袒赵姨娘,原来有这个在里头。 不过赵姨娘可不是为了炫耀当年的功劳,周氏端着茶盏出神半日,显然是听进去了赵姨娘故事。 落后对香草香汾两个道:“那你们两个跟着哥儿姐儿,王府规矩大,需得仔细小心。” 到底还是存了心,林盈袖默默地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她对哥儿姐儿好不过是看着他们和自己的孩子年岁相当,当初亏欠两个孩子太多,不过是弥补内心的遗憾罢了。 “这也是心思多的人才做这样的事情,这芳姨娘有了孩子,本该好好养胎,非要找什么算命,这是自找!做妾的安守本分当家主母也不会刻意为难。” 这话说到了周氏的心坎上,她笑容和蔼,附和林盈袖的话道:“林家的这话说的很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正妻有娘家,做妾的规规矩矩,没人会欺负了去。若惹出事儿来,即便是有功,便如那位芳姨娘不也一样打发到家庙里?” 几个妾起身福了福身,齐声道:“太太说的是,妾身们铭记于心,必定不敢辜负太太的教诲。” 周氏满意地点头,因还有十来日七老太太到柳州,让王喜家的给家中姨娘每人一套衣裳,一副头面,通房和大丫鬟们只一套衣裳。 林二叔顺利和离,迎娶了外室恒娘做正室,三日后摆酒,请林盈袖过去,因怕周氏疑心,便推说家中有事走不开,礼送了过去。裴垣听说了倒叫林盈袖准备和他一同回去观礼。 第63章:我不是你阿娘 晚饭后两人并排而坐,一个做针线活儿,一个躺着看书,说着话裴垣看着花样子不是他喜欢的,扯着林盈袖的袖子,质问她,“你这是给谁做的活儿?颜色也不是我喜欢的。” “大姑娘今儿说想要手帕,我想着哥儿的汗巾子也旧了,一道做了。虽说两个孩子屋里有做针线活儿的,我瞧着也不十分尽心,哥儿的汗巾子和衣服也不搭,倒不是懒只怕是赶不及。” 男人转过身,头靠在女人的腿上,林盈袖推了男人的肩膀一下,小声道:“二爷别闹,万一针戳着了,那可是大事。” 男人将她手上的针线活儿一把夺了,认真地道:“你二叔的事情准了,月底动身,大约两三年回来。” 林盈袖一边为男人捏肩膀,一边说道:“多谢二爷提携,我二叔一家也感激二爷的情。只二爷待我这般好,妾身实在无以为报。” 男人闭上眼睛享受,听到妾身两个字,不禁笑出了声,拍拍林盈袖的手,嗓音懒懒的道:“此事利国利民,你提出来的,你二叔也愿意去,这便够了,对了你太太也投了三万两银子进去,另外你二婶子搬到咱们府后边二巷住,往后你可以多过去看看。” 林盈袖记得那屋子是周四家的才买来的,里头丫鬟也是才买来的,心里越发地感激。 说起白天赵姨娘说的事儿,裴垣听着脸色逐渐冷了下去,捏着林盈袖手指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听完后让林盈袖别多管闲事,“早些睡,明日跟我一道去你二叔家。” 林盈袖看着裴垣走出房间,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疼,或许她做错了,在她们这里听来,不过是闲聊故事,可在裴垣那儿就是揭伤疤。 第二日裴垣刚起来,林盈袖便接替了蓉儿的活,替他端茶倒水,十分殷勤。 这丫头这是哪里不对了?平日虽说小心服侍,也不见这样的。 上桌用饭,只见桌上菜的样式与寻常不同,简单了许多。 “二爷快尝尝,这是妾身做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二爷口味,这些菜都是我一早叫人买回来的,还带着露水,新鲜。” 裴垣仔细看了林盈袖先两眼,指着桌上的桂圆莲子碧玉梗米粥,“这也是你熬的?” 林盈袖点点头,先尝了一口,知道裴垣不爱吃甜的,便没放糖,道:“莲子的芯没摘,我看二爷最近熬夜,虽说有些清苦,对您身体好。桂圆有安神作用,没放糖,配着这菜味道正好。” 菜都是新鲜采摘的,用白水烫过,放了点油盐香料伴着,早上吃最是爽口。 裴垣觉着味道好,吃了大半,簌了口换上斗篷临走时又回头道:“你早些过去帮衬这点,你二叔要去衙门里有事做,还有以后早上的饭菜都你来安排。” 林盈袖答应着,这菜是以前穷吃不起的时候想出来的法子,穷人家吃多了心里闹的慌,在大户人家里大鱼大肉吃腻了图个新鲜罢了。 不过早些过去也好,正好和二叔婶子好好聊聊。 跟周氏告了假,便准备着往二叔新宅子去,姐儿过来听说出门,兄妹两个非要跟着,不然不让走。 没法子只得回了周氏,带了两个孩子一道出去,本来是一辆车,跟上三四个小厮并两个婆子一个丫鬟也就够了。带上孩子,奶妈,丫鬟一大堆人。 一路上两个调皮鬼儿偷偷看着外头,别提多新鲜了。 林盈袖一路给两个孩子解说风情土仪,这两个孩子长这么大都没离开周氏眼睛半步,这两个孩子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周氏被闹的没法,这才答应。 好在呆不了多久裴垣会过来,想必周氏也是知道,猜放心让跟了来。 “姨娘,我想吃糖葫芦。” “那个不好吃,回头姨娘家去给你做比这更大串的糖葫芦可好?” 林盈袖会做许多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两个孩子都喜欢得不行,哥儿虽看得眼热,不过想到林盈袖说回家做也就答应下来。 “阿娘,我想要那个绢花——” 突然林盈袖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声懵了,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孩子叫她阿娘,她很想将孩子揽入怀中。 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她忍着泪,“好姐儿,可不许乱叫,太太才是你们的阿娘呢!若让别人听了我可是会被打死的。” 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问林盈袖,“为什么要打死姨娘你呢?你对我们很好啊!” 林盈袖将姐儿抱在怀中,还好车里没别人,要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呢! “你们母亲也想和姨娘这样照顾你们,只是她身子不好,想照顾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她比我更疼爱你们。” 哥儿似乎听懂了,放下手里的玩意儿,扑到林盈袖怀里,在她脸上“吧唧”一口,“姨娘也疼我们。” 三人相似而笑,林盈袖拍拍哥儿的背,“来,咱们背三字经玩儿,我起头,一人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二叔新家,胭脂铺子的楼上,来的亲情不多,恒娘的两姨姐妹,林家来的一些亲戚林盈袖都没见过。 林二叔见裴家的哥儿和姐儿都跟了来,慌的不行,忙关了胭脂铺子,让出一间屋子来给这三人单独呆着。 “二叔不用忙,你去外头买些小孩儿吃的零嘴回来,少糖的东西,他们两个是跟来看热闹。” 林二叔埋怨林盈袖两句,“裴大人就这么两个孩子,格外精贵,你怎敢往家里带,若是——罢了,我亲自给两个孩子买些吃的去。” 林二叔身上的伤还没好,可见前婶子下手有多重,不过断了也好。 在那家做上门女婿虽说衣食不缺,可日子却不见得好过,家里也是一句话都说不上。 恒娘进来奉茶,在一旁陪着说话,这恒娘也是个可怜人,性子倒是很柔顺,虽说铺子生意是她们母子的,生意上的事儿却不从不插手。 林氏今儿也过来了,不过和恒娘的娘在说话,也不愿搭理林盈袖,大约还为着二叔和离的事儿。 第64章:礼物 “婶子可会怪我?你们夫妻好容易才聚在一起,却因——” 恒娘拍拍林盈袖的手背,柔声劝道:“姑奶奶这话可说差了,你二叔志在四方。”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染上一丝红晕,“大夫说我这十有八九是个男孩,他希望我们的孩子有个好未来,守着这铺子能有什么出息?” 林盈袖点点头,难得恒娘年纪轻轻,能想的这么长远。 “况且裴大人说了,会安顿我们娘俩。往后离姑奶奶近了,见面也方面,那时候咱们娘俩该多亲近才是。” 前头有客到,恒娘出去让林氏与恒娘的娘张老娘过来陪着,林氏脸上始终不冷不热的,连张老娘也不待搭理。 毕竟在林氏看来,恒娘就是毁了林二叔一家的坏女人,林盈袖知道缘故,也不好深劝,只和张老娘说话。 这张老娘说话风趣,又知道些积年的老故事,哄得两个孩子笑的前仰后合。 林氏看着一屋子的人都乐成这样,心里越发难受,不合时宜地道了一句:“今早你蕴玉妹妹的丫头告诉我,她娘在家哭的几日都没吃饭哩。” 张老娘顿时变了脸色,很快又恢复了过来,林氏是晚辈她也不好斤斤计较,因说道:“姻缘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好说,就拿一直替我家做活儿的唐娘子,一向挑剔儿媳妇,结果怀了孩子给弄没了。媳妇娘家看不过去把人给接家去了。如今一家子跟媳妇娘家闹腾,打官司要人。要我说这日子还需两人能过好才成,若不好了哪怕是原配嫡妻也是枉然。就拿咱们姑爷来说,以前是弯着腰过日子,现在挺着腰板做人,姑娘,你说老身说的可有道理?” “张奶奶说的是,我瞧着二叔看着二婶子肚里的弟弟,脸上也见了笑容,可见现在的日子过得舒坦。” 张老娘脸上的笑容更实诚,连夸林盈袖是明白人,又劝林氏放宽心些,“我瞧着娘子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你小叔子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你家姑娘如今日子好过些,哥儿也有姐夫提携,就该宽宽心才是。” 言下之意,林氏这做他伯娘的管不到小叔子的事情去。 林氏半晌才明白过来,心里又羞又气,张老娘毕竟是长辈,她不好说什么,又见林盈袖正照顾两个孩子,心里叹息一声。 人人都说她现在的日子好过了,可她在这家里是一句话也说不上,连林晓峰也说她不该为二叔家的事情忧心。 她没做错什么啊!她只是教导自己家孩子别走错路,怎么都成了她的错? 晌午饭的功夫,裴垣轻装简从过来,除了庆贺之外,也是为林二叔践行。 过三日后林二叔出发,为恒娘母子安危,明日搬到裴府后边二巷去住。 用过晚饭一家人方才回去,两个孩子跟着奶娘坐在另一个马车上,林盈袖扶着微醺的裴垣上马车。 这人也是作怪,偏不让别人扶着,非要林盈袖一个伺候不可,林盈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跌跌撞撞好容易才爬上了马车。 林盈袖喘着粗气让林二叔准备一壶茶水送上马车里来,林二叔招手让婆子送来,凑到马车跟前,“早熬好了醒酒的浓茶,二爷非要走,那边带家去,路上喝点也好受些。” 道了谢,林盈袖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盖在裴垣身上,让他靠在自己的双腿上,而后倒了半盏浓茶先尝了一口,而后轻轻叫了裴垣,将茶喂到男人唇边。 裴垣睁开眼睛,双眼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好呀!你骗人。”林盈袖噌道,伸手要把男人推开,反被人捉住了手。 “我若不装醉,只怕今儿咱们真走不了。今儿听人说,你还有几日便十四了?” 林盈袖羞得脸色通红,大多娶妻都是姑娘十五岁才过门,十二三岁定下亲事,妾室却是不同,几岁也有进人家门的。之前两人厮混时,裴垣问过她年纪,二人即便再亲密,也不曾圆房。 “二爷好端端地问这些作甚?” 裴垣喝了两口茶,问她:“你可听说赵姨娘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林盈袖瞥了男人一眼,摇头。 “那年她不过十四,初次有孕因年纪小生不下来,幸好捡回了一条性命,只是身子不成了,因此一个又一个的貌美丫头往爷身边塞,不过是想要个孩子。”说着男人用手背蹭了下女人的脸蛋,“你刚进府时,爷想着就当养个吃饭的,如今瞧着你倒是贤惠,又合爷的心。” 说着,翻身脸贴着女人的小腹,手环着她的腰肢,“你照管着两个孩子无非图将来有靠,就没想过靠你男人?” 林盈袖只觉心跳加速,连问题都没法去想,说心里话她对裴垣还是有好感,只裴垣一向只拿她当小孩子看,且裴垣的心一向在周氏身上,她们这些妾都是虚名。 人人都说府里的几个姨娘她最得宠,谁又能想到她至今还只是个女儿身。 “二爷还是少吃些酒,只管胡说,仔细别人听见了笑话。”林盈袖说着推了一下男人,这人却已经睡熟。 林盈袖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分明是戏弄人,想到这里不禁又哭了起来,还以为裴垣是真心为她,原来不过是醉话。 从这天以后,林盈袖便躲着裴垣,不在一处用饭,只要裴垣不去内宅里,便和哥儿姐儿们一处睡觉。 裴垣早不记得在马车里说过什么,只是每日来家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到,不免有些失落。 偶尔送来的衣服也不难看出,并非出自林盈袖的手,这丫头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好几次想当面问个清楚,林盈袖的屋子却是空空的,桌上满是灰尘也没人搭理,想必是搬到两个孩子屋里住去。 男人吃吃地笑出了声,他是洪水猛兽?她害怕成这样,搬不出裴府,便躲到孩子屋里去。 他哄着她,看她因为他顺路从路上带回来的方巾高兴的睡不着觉,看她高兴也跟着高兴。 第65章:你不喜欢我了 她平时的柔情蜜意都是哄他么?还是只想在裴府日子好过些,刻意骗他,如今地位稳固就不需要哄着他了? 啪! 瓷器破碎的声音从林盈袖屋里传了出来,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吓得不轻,一个个都躲了起来,深怕殃及池鱼。 林盈袖这些日子也不太好过,人躲着,却躲不过自己的心,连晚上做梦也都是裴垣。 因明日要去远山王府里,林盈袖准备早些睡下,刚换衣服,突然门被人一脚踢开,吓得她连忙躲到帘子后头。 男人穿着家常蓝缎素面袍子,脸上带着林盈袖从未见过的怒意和冷意,吓得哆嗦了下,压住心中的惊惧问道:“二爷来这里做什么?” 男人闻言,神色微冷道:“这里是我家,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还有你——” 林盈袖裹着衣服,“我知道我是二爷的人,二爷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我不敢有怨言,二爷何必隔三差五地拿此事羞辱我?”她嘲讽地说道,泪水却忍不住盈满了眼眶,配着她颤抖不已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男人见状神色微动,背在身后的手不由微微一紧,说道:“我不是要羞辱你,只你从娘家回来便躲着我,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也该当年说明白才是,只管这么躲着算什么?” 林盈袖闻言只觉心酸,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她低头抹泪,哽咽地道:“二爷不喜欢我,又何必留情呢?今日哄着明日又当奴才,何苦来,我又不是没心没肝的人。” 说完,她便捂着嘴,扭头委屈地哭了起来。 男人闻言不由得绽开笑容,慢慢朝女人靠近,柔声安慰道:“你是为这个生我气,也太不值得了。” “太太毕竟是我的正室夫人,还为我生儿育女,当着一干人的面我也该给她几分薄面。场面话你也当真,家里无论什么事儿那件我不是偏向着你,你听说谁家主君往妾室娘家去的?还只管不足。” 林盈袖听着憋了几天的气顿时烟消云散,手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地问道:“二爷这话可是哄我?” 男人她如此问,不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个微笑,用一种哄孩子般的口吻说道:“我日日为公务忙,何苦费这心思哄你?快些出来,冬日将近屋里冷,你该陪我才是。” 林盈袖才从帘子后头出来,坐在床头慢里斯条地穿衣服,堵着小嘴,赌气似得道:“我说二爷怎么突然找我,原来是冷了,若是不冷二爷怕是该把人给忘了。”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娇气了,男人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为她穿衣服,无奈地道:“你呀,刚来府上的时候连夹菜也要看我脸色,现在说话夹枪带棒,你这身上怎么瘦了好些?可是我不监督你便不好好吃饭?” 林盈袖轻哼一声,拍开男人的手,穿好衣裳,扭头看着男人身上的衣服单薄了些,心里有些愧疚,因着自己疑心便不管他。 “你这个人,冷热都不知道么?底下丫鬟婆子一大堆也该让她们准备上冬日里穿的衣服,以前我不在你家难道就冷着过冬不成?” 男人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说道:“你在身边这么些日子,跟着的人都懒了,况且满府里别人惦记着怎么讨好我,这些小事情哪里会记得。别说这个,赶紧回去睡,明儿你还要出门。” 林盈袖才不肯跟着去,拉上被子盖上就要睡,不满的道:“屋里这么暖和,我才不出去,况且我的东西都在这里,大半夜的搬家不是叫人笑话么?” 男人哪里肯让她躲着,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这般便不冷了。” 林盈袖听这话,立即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气愤地说道:“这可是孩子们的屋子,你也不怕人看见,这么张狂做什么。” 男人反倒抱得更紧了,直接往门外走,怀里的人反而将脑袋缩进被窝里。 这要是让丫鬟婆子看见,她明日真不该如何见人。 明明没有几步路,却觉像是走了很长时间,好容易听到开门声,林盈袖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放心地落下。 等到男人将她放下,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却不是她的屋子,又裹紧了小被子。 “二爷这屋子不知多少通房睡过,我不要在这里,你换个屋子睡。” 男人扑上来,将人按着,“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爷是那么好色的人么?你说说你跟我睡了多少时日,我可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林盈袖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一般,“你这厮还敢说,上次就......哪里你都看过了,还想怎样?” 男人得意地笑出了声,他不过是看看这丫头养到了几分熟,可谁知道该大的地方还是没大,记得当年赵姨娘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身段可是出挑,这丫头却是怎么喂也不见长。 “可有些日子没看,不知道长大些没有?”男人说着,就要扒女人的衣裳。 林盈袖忙缩进被窝里,急的叫嚷道:“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快,等长大了我再告诉你便是,这么冷的天你分明是想在我身上取暖。” 男人伸手进去捉女人的头,准备将人提出来,越摸人却越往里头缩,男人失笑,“我不摸就是了,你这小精灵鬼儿,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快些出来,我给你买了好东西。” 林盈袖这才从被窝里出来,见男人变戏法似得拿出一条汗巾子,伸手接过,这汗巾子细软无比,汗巾上坠着一块上等的羊脂玉。 “这汗巾子是大红的,不该给我,你莫不是给太太的东西拿来哄我?”话是这么说,还是将东西往腰上系。 看着女人戴着自己给的东西,男人心里突然就升起一种莫名的满足感,看到林盈袖高兴的样子,他就心中欢喜。 “我以前给你太太买过东西,她说怕人笑话,所以便再没买过。”男人语气淡淡,像是说起了不开心的事情。 第66章:王府 林盈袖见状,伸手搂着男人的肩膀,头靠在他的头上,“二爷哪怕每天送我都不嫌弃,只是怕旁人不高兴。” “贪心鬼儿,安置罢。” 这夜两人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再不用揪着心。 次日等林盈袖醒来,身旁哪里还有裴垣,暗骂自己睡太死了,起身更衣时抱怨下人不及时叫她起来。 采苹神色微微发窘,低声说道:“二爷说,不让打扰您,只怕前边太太和几位姨奶奶都知道了。” 林盈袖小脸一红,叫采苹赶紧穿衣服,自从林盈袖被关柴房之后,林盈袖便不让采溪近身伺候。 前些日子遇到的刘婆子来府里时,林盈袖亲自审问过,说是一个爱穿紫色衣裳的姐姐在她哪儿拿的药,至于幕后黑手刘婆子也没见过,给刘婆子银子的,还有拿药的都是穿紫色衣服,左眉上有颗黑痣的丫鬟。 满府里就她身边的采溪喜欢穿紫色衣服,左眉上有颗痣,这也是裴垣不让她查下去的缘故。 “王姨奶奶最嘴碎,厨房里人人都知道您和二爷闹别扭,昨儿二爷如何把您抱过来,说得绘声绘色。一会儿太太跟前,您可仔细着些,咱们太太虽好性儿,可心里最厌恶狐媚子。” 林盈袖稍稍尴尬了一下,望着镜子出神半晌,周氏厌恶赵姨娘,无非是赵姨娘变着法儿勾搭裴垣。 她躲着裴垣并非是为了勾搭,这些天两人不在一处,她心里也在疑惑着,躲又不能躲一辈子,可心里总是膈应着。要她和别的姨娘一样,只为过日子曲意逢迎,面对裴垣,她真做不到。 她骗得过裴垣,骗不过自己的心,她不愿意看他和别的女人谈情说爱。 可不喜欢不代表不用面对,躲又能躲多久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汗巾子,喟叹一声,将汗巾子接下来让采苹收进箱子里。 采苹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照做,收好汗巾子。 收拾妥当顾不得吃早饭,忙忙地到上房给周氏请安,周氏脸上淡淡的,只两个姨娘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赵姨娘,那副样子像是要生吞了林盈袖似得。 周氏没叫坐,她只能站着。 周氏刚吃了药,嚷着心里苦,落后一会儿才对众妾与通房们道:“家里的规矩,不用我再和你们说道,做妾的也要看清自己的身份,谨守自己的本分才是。若是敢生事儿,拿捏做派的,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王两个姨娘幸灾乐祸地看了林盈袖一眼,都道:“太太说的是,妾身们不敢生事,更不敢作妖。” 周氏没再多说,起身准备出门。 林盈袖也换了衣裳,装作大丫鬟和香草香汾两人陪同哥儿和姐儿坐一辆马车,周氏是八抬大轿走在前头。 这位远山王乃是当今天子亲侄,其不愿做官,好游玩,因此天子赐了府邸在柳州城内。 王妃是定远侯嫡次女,与周氏是手帕之交,世子整岁生日,王妃也不张扬,请的也只素日交好挚友。 大约走了半日功夫才到王府,王府规格比裴府大了十倍不止,王妃与众侧妃们早在二门口等候。 王妃年纪与周氏相当,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生的冰肌玉骨,面如银盆,眼若明星,鼻若悬胆,唇边微微丰,穿着蟒袍,发髻巍峨,宝钗摇晃,颇有几分贵像。 周氏还没拜下去,王妃便拉了她的双手,滴泪道:“多年不见,妹妹怎么这般生疏?” 周氏也是热泪盈眶,两人互诉衷肠一番,彼此将自家儿女带上来相见,“好个姑娘,还是你有福气,我们王府里有个女儿,不过是个庶出,一直养在我跟前,我还当宝贝一般,可见我是有多想要个女儿。” 周氏破涕而笑,推了王妃一下,“你家世子相貌堂堂,太祖子孙,福气可是寻常人能比?” 说说笑笑二人进内宅里去,这王府花园极大。规格也是按照皇室规格,宴在牡丹园中,天下各品各种牡丹几乎全聚集在这里,此时虽是寒冬,却都同时盛开,挤在一处争奇斗艳,五彩缤纷,或端庄别致,或素洁淡雅,也有妖嫩妩媚,一畦畦,一片片,颇为壮观。 来宾一阵轻风吹过,阵阵清香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此时还有牡丹盛开,可谓壮观,昔年武皇圣旨催花,如今娘娘府中花不催自开,可见连老天也眷顾王妃与世子殿下,可喜可贺啊!” 这位夫人的马屁拍的真叫人汗颜,不少达官贵人以温室催花,冬见春花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偏偏要牵强附会。 一众人虽不耻,也只跟着附和。 王妃但笑不语,领着众人往暖阁中,绽开芙蓉,众夫人按品级入席,而林盈袖与香草香汾等人随侍在哥儿姐儿身后,早知道来王府这样,她可不想来。只好奇家中姨娘为周氏只带她来还闹腾,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争的。 林盈袖哪里知道,这样的席面就算是来看看也是涨了见识。 这席面在阁楼第三层上,窗扇以及梁上都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牡丹花, 四面窗子大开,无论坐在哪个方位,都能看到下面的花海,鼻端花香缠绕,彩蝶飞舞,歌姬舞姬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只怕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 更有意思的是,杯盏碟碗都是牡丹花样,菜品中也有一两个是花瓣做成,十分精致。 众夫人敬酒毕,便行酒令,在场也有武将夫人,便选了雅俗共赏的击鼓传花一类,接着花的或写诗或书画,再不济说个笑话,不过说笑话的都是身边的丫鬟婆子代劳。 戏过半,她们这些丫鬟可以在轮流去下人的席面吃些东西,另外还有主人家的赏赐。 林盈袖让了香草两个先去,听见王妃打听姐儿的生辰八字,大有联姻之意。 林盈袖不禁打量了王府世子,模样倒十分俊俏,说话行事也落落大方,倒是个良配。 只王府未免太复杂了些,皇家儿媳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朝一字王有四位侧妃,都是有诰命在身,而且娘家都是权贵,这位远山王身边也有三位侧妃,其中一位还是当今最得宠的贵妃妹子。 第67章:真心 她倒是觉得姑娘还是选个人口简单些的,只要不至于受贫,也远比这样的人家好。 周氏虽没应承,却也有几分松动之意,好些夫人也帮着王妃说道,也有好些夫人看上哥儿,不过毕竟这是在王府也不好明着说,不过是邀请周氏上门做客罢了。 这顿饭吃得倒也宾主尽欢,直到黄昏众人才告辞离去。 回去时,周氏换了马车只留林盈袖在身边伺候。 周氏喝了些酒,脸上又红又热,歪靠在软枕上,喝了两口水,突然开口对林盈袖说道:“席面上王妃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你是怎么看?” 林盈袖早知道周氏只留她在跟前,必定是有话要说,她深吸一口气,反问周氏:“太太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氏先是诧异,随后便笑道:“ 这里只我们两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即便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我也不会怪你。” 林盈袖沉吟良久,不慌不忙地说道:“这门亲事自然是好的,也不好。若为哥儿仕途,和府上长远考虑,自然是好的。可是,姐儿嫁到那样的人家,只怕将来日子也不好过。” 周氏一听,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林盈袖说。 “皇室儿媳,哪怕侧室也非小可,我瞧着席面上一位侧妃倒比王妃还威风,无非是娘家得力。王府姬妾众多,只王妃与那位侧妃有子嗣,妾身与下人们一处吃酒才知道,那位侧妃的姐姐是当今贵妃,又有皇子傍身,听说宫中已经请旨,想给侧妃之子一个爵位.......” 周氏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感动来,拉着林盈袖的双手,感叹道:“从前我只疑心你,今日听你这样说,我真是惭愧。” 周氏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虽没有明说这亲事该不该做,只这番说法足可见你对姐儿是真心。” 林盈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道:“这不过是妾身微末见识,以咱们家即便不找王府,少说也是公侯府。远山王府早远离朝政,也是好事,与咱们家相匹配的人家看重权势,且又只是侧,想必许多人都不会愿意。” “好了,你不必说了。”周氏自然明白林盈袖话里的意思,连忙打断她,压低了嗓音道:“你要说的我明白,只此事还需回过二爷和侯府中,甚至国公府与长公主府。” 林盈袖脸色微变,便不说话了。 周氏咳嗽了两声,对她安慰一笑道:“你也别胡思乱想,我问你的意思,也是心里疑惑,我该怎么和二爷说。你的话令我茅塞顿开,不管如何我不会害了姐儿就是。就算将来姐儿或有不顺,我们齐国公府与侯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林盈袖微微松了一口气, 转而劝周氏,“太太也不必伤感,以咱们姐儿的才情,就是亲王也匹配得过,我朝向来重视嫡正,也不用太过担心。” 周氏颔首,便不说话了,林盈袖扶周氏躺下睡着,因喝了酒的人脸上滚烫,身子容易着凉,便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周氏身上。 到家里才察觉周氏的披风不见了,外头风又大,林盈袖只好强作潇洒,大方地道:“我的披风也是太太赏的,太太若是不嫌弃,您先将就穿着。” 周氏穿着披风也觉得有些冷,有些不忍心。 林盈袖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穿。周氏这身子风吹吹就坏了的,吃了酒热热的身子怎经禁得住冷风吹? 周氏也只得作罢,叫丫鬟立刻吩咐厨房烧滚热的姜汤送林盈袖屋里去。 当晚林盈袖发起高热来,整夜头晕脑胀,第二天便起不来让人到规矩嬷嬷处告了假。 周氏知道后亲自过来看过,请大夫开了药,等人不在跟前,说她:“你也是,我在车里等着丫鬟送衣服来也是一样,小姑娘家身子最是娇贵,自己不爱惜等着别人爱惜那可是不成的。” 林盈袖手揉揉太阳穴,她也不是刻意要巴结周氏,只正室还没走,她这个妾岂敢走在前头?惦记着裴垣房里需换被褥,着急回来。 “我见太太有了酒,在马车里也不好。无妨,大夫说不过是风寒,太太您先回去过了病气反倒不好了。” 周氏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也不多逗留,回去一会儿安排了身边一个二等丫鬟秋霞过来伺候,这秋霞在国公府也跟着学了几天医术,让她过来照顾可见周氏对林盈袖有多重视。 晚些时候裴垣回来,见林盈袖这样,背地里也是说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林盈袖喝了药还觉得鼻子出气困难,歪靠在枕头上问裴垣:“是我病还好,若是你的夫人,只怕更难。你宁愿让哪个生病?” 裴垣替她盖好被子,无奈地叹息一声,周氏的身子他再清楚不过,真要着了风寒只怕会要命的。 “这是两码事,跟去的丫鬟就没穿披风了,说到底还是丫鬟们不当心。” 林盈袖哼了一声,翻过去用背对着男人。 什么两码事,一码事,说到底还不是心疼自己的嫡妻。 想到这里不禁又伤感起来,想起自己昨日和周氏说的话,正室就是正室,妾无论身份,还得得宠永远都越不过正室去。 “好了,我这也是心疼你,反倒惹你不快,那我便不说了。来乖乖喝药。”男人手穿过女人的后脑勺,轻轻地将人扶起来。 林盈袖眼圈微红,看着男人贴心地吹着药,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敢和你正室比,可我就是心里难受,心想着你若是个穷小子该有多好。” 男人被触动心思,反问:“我若是个穷小子你还会嫁我么?” 林盈袖认真地点点头,“你若是和唐秀才一样,用安葬我爹作为我出嫁条件我是不允的。你安葬我父亲并没有要求什么,哪怕吃糠咽菜我都会跟着你。” 裴垣捏着勺子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突而笑了起来,“行了,别说糊涂话,喝了药好好歇着,我也不会让你吃糠咽菜。” 第68章:爱上了才苦 林盈袖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掌心的玉正是裴垣挂在她家窗口的那块,“当初我卖了这玉或许我们无缘再见,我知道你放下这块玉的意思,只不愿受您大恩,还卖了您的贴身之物。我也不知道我会被送到谁家做妾,不知道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人可以忘却,情却不能。” 她慎重地将玉放在男人的手上,眼眶里满是泪,“原是我不该痴心妄想,既然选择做人家的妾,就该安守本分,不该想不该想的东西。物归原主,妾身以后再不敢生妄念。” 玉在男人的手心里,只觉无比的沉重,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虽然近在咫尺,却觉得再也抓不住这人。 裴垣握紧了玉,看着林盈袖满脸泪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有一双手正撕扯着他的心脏。 “二爷该去上房陪陪太太,近日七老太太过来,怕是有许多事情需二爷拿主意。”林盈袖含泪带笑地道,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能哭。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男人最终还是走了,掏空了她的心脏,泪模糊了林盈袖双眼,她盖着被子放肆地痛哭了一回。 无可否认,她真地爱上了这个男人,这个并不属于她的男人。 妾等同奴婢,可通买卖。她不想哪天因为她的爱成了她犯错的原因,从而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她也想过得过且过,从一开始就这样想的,只是她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 哭累了抱着自己和被子睡着,今日这番话若是得罪了裴垣,那便更好,他若再不理会她,还能断的干干净净。 林盈袖的病越见严重,当晚烧的人事不知,采苹到上房回话却被人拦了下来,没法只得去回当家的王姨娘。王姨娘听见说不好,便让下人将林盈袖挪到偏远的小院里。 说是怕过了病气给裴垣,家中两位主子都见不着,采苹只得眼睁睁看着林盈袖被落到了最偏僻的屋子去。 裴垣拿着玉并没有去上房看周氏,林盈袖的话像是走马灯似得在脑子里回放。她和赵姨娘、王姨娘一样都是他的妾,给他生儿育女,给她解闷儿。 但她和她们又不一样,她会生气不理人,还会和自己斗嘴,会细心地关注着他的一切。 直觉告诉裴垣,林盈袖这回不是闹脾气,她是真的想变成和赵姨娘王姨娘她们一样的人,一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林盈袖没闯入生活时,裴垣以为的妻子就该像周氏那样,出身高贵,贤惠。有了林盈袖,裴垣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的女人,她像个大孩子似得每天等着自己回来,问问有没有给自己带好吃的东西,会哄人开心,会因为他去别的女人房里生气。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为了自己做该才做本分的夫人和姨奶奶。 往日两人一处相处的情形浮现眼前,回想起来男人唇角溢出了一抹笑,和林盈袖在一起不用公事公办,也不用做到公平。她要的只是他一句好话,便可以开心一整天,一朵不值钱的绢花便会给他实际的好处。 她不要他给多少金银珠宝,也不会争宠,更不会为了讨好他而刻意装贤惠、装大度。 手里的玉静静地躺在面前,再没有了温度。 往日他这样呆呆地坐着,她会悄悄地走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傻乎乎地让他猜。或者是朝自己做鬼脸,扮小丑.....点点滴滴,他们相处的日子是那么轻松、快乐。 林盈袖搬到别苑去,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大夫的药见了效,竟然慢慢的好了起来,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也能下床走动。 只心境大不如前,针线活儿也都丢在一边。 这日府中格外热闹,七老太太终于进府,这位也是直系的婶子,不过七太老爷是庶出。 周氏带着赵、王以及婉儿姑娘在二门口恭候,这位婶娘早年守寡,膝下只两个儿子,一位也得了功名,放了外任做个小小的县官,另一位却是不成器的,比裴垣还大好些年纪,却还是白身,一无所成只知走狗斗鸡寻花问柳。偏老太太溺爱得不行,连同这位爷和娘子一并跟了过来。 周氏迎着老太太到厅上,亲自奉茶,这老太太满脸挑剔,不是茶水烫了,就是周氏不让两个孩子拜见祖母,不懂规矩。比正经婆母还多事儿,几个妾对着老太太的小儿媳是跪了又跪。 林盈袖听着,反倒说:“这回倒多亏病了,否者我只怕也少不了过去跪几遍。这老太太身上可有诰命?架子这样的大,咱们太太也就忍着她不成?” 采苹一拍桌子,摇头晃脑地道:“这位看官问的好啊!这盐运使大人嫡妻乃是皇室之后,又有诰命在身,然长幼有序,为难不了老太太,便拿了弟媳妇作伐子。” 轮到这位老太太的儿媳妇与周氏厮见,周氏故意等人拜完了,才拿出诰命的身份来,这老太太小儿媳宋氏少不了按照朝廷的规矩,对周氏磕了几个头。 这宋氏也是老太太的侄女儿,看到自家儿媳妇被这般作践,那脸黑的跟锅底似得。 林盈袖听着前仰后合,这老太太若是和气以周氏的脾气,断然不肯这般给客人没脸,别说这样,就是侯府大夫人出身也比不过周氏。 “还有呢?” 采苹接着说,然后是用膳,这老太太说什么媳妇该伺候婆母用饭。周氏可不是她家儿媳,便让宋大娘子站着,等她们吃完了让宋娘子吃剩下的。 连日赶路人已是疲惫不堪,还要在一旁伺候着,这宋娘子可是苦不堪言啊 用过饭周氏让王姨娘带着客人到客房居住,老太太这回倒没说什么,只叫了婉儿姑娘过去问话。 “今儿倒是说起二爷跟前的姨娘太少了些,按照侯府的规矩,还该添上一位才是。太太没理会,只怕老太太不会轻易罢休,姨奶奶你这是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听说七老太太一家子要在咱们家过年呢!” 第69章:你不心疼我 因林盈袖病的急,王姨娘又说怕是什么大症候,因此连采溪都不让过来,只留采苹一个伺候。 每日送来的膳食也都以清淡为主,一点荤腥油腻也不肯沾。 日日这样,只怕没病也要吃出病来。 “我去领咱们午饭的时候,哥儿身边的奶娘还说,哥儿和姐儿一直惦记着您。” 林盈袖有些失落,也有些心疼,转念又硬起了心肠,王姨娘没那么大胆把她安置在这里这么久,还不是上头没提起。 “上头没吩咐,咱们又不让出去,能怎么着,兴许你二爷有新姨娘了也就忘了咱们。” 反正再见也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不见的好,这里就算是天天茹素,也好过以前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 裴垣回来,周氏提起宴请七老太太一家,裴垣这阵子失魂落魄的,想着府里热闹热闹兴许有所改观。 这阵子裴垣故意不让人提起林盈袖,不是他心狠,只一个男人若一心只在儿女私情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也不可能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即便是他愿意,也不可能不到,周氏没有任何过错他不能休妻或者和离。 “今日我让人去看了林家妹妹,说是病好些了,想讨爷的示下,什么时候许她回来住。” 裴垣闻言不禁蹙眉,她怎么现在还没好? “什么叫做回来住?人搬到哪儿去了。”这些日子他故意不让跟前人提起林盈袖,突然周氏说起,她竟然被挪出去了,且病得很重? 思念如泉,裴垣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真正地将林盈袖放下。 旁边的王姨娘慌了神,跪下回道:“林家妹妹当时病得很重,妾身恐她是痨症,您和哥儿姐儿住得最近,所以才将她挪到了原先周姨娘住的屋子去......” 王姨娘唇瓣哆嗦,都七八日功夫裴垣一句没问起,她只当裴垣忘了这个人。 “糊涂东西,不过是一场风寒,哪里就成痨症了!” 裴垣怒将茶盏朝王姨娘砸了过去,虽然避开了王姨娘,也将人吓得不轻。周氏起身求情,“二爷切莫生气,今儿长辈才登门,传扬出去只说二爷不高兴她们来。王姨娘也是为您和孩子想。” 裴垣没听周氏解释,直接甩脸子走了出来,周姨娘住的地方他还真不记得。 周四家的前头带路,紧赶慢赶,在落灯前总算到了林盈袖现在的住所。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身影模模糊糊,只觉得消瘦了不少,裴垣不禁自责起来。林盈袖说那番话时,人病着岂能当真?况且他们之间是说断就能断的? 打起帘子进屋,屋里如雪洞一般干净,往日周姨娘住在这里还有好些摆设,如今搬的只剩空空的架子。 她正在做过冬的衣裳,灯光太过昏暗,她凑的很近,隔一会儿双手在火边取暖,这屋子里连一个炭盆都没有,可想而知林盈袖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听到脚步声,林盈袖头也没抬起来,只说道:“早些睡,别夜里走来走去仔细冻着。” “你怕你的丫头冻着就不怕我冻着?” 听到这个声音,刹那间泪水涌了出来,有片刻的功夫林盈袖以为是错觉,直到男人靠近,只有他身上才有的清竹幽香。 林盈袖赶紧抹去泪水,强笑着道:“二爷怎么过来了,这里不是二爷来的地方,还是快些回去。” 男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林盈袖穿的有些单薄,人看上去也消瘦了好多。 女人的身子明显一僵,她伸手去推男人的手,没推开反倒被人抓住。 林盈袖的手凉的吓人,裴垣双手握着她的手,呵气,轻轻地揉搓。 “你什么都不必说,你就没问问我的心,我心里是有你的,你可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我茶不思饭不想,做梦是你,在衙门里满脑子想的也是你。难道你真这样狠心,说断就断了?” 林盈袖只觉心都被人揪着,她何尝知道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断的。 “正室的名分我给不了你,不过我把我的心给你,一世都护着你可好?以后家里无论添多少姨娘都和我没有关系,我都不看一眼,你就理我好不好?” “裴垣,你别说了。”女人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她知道自己沦陷了。 男人俯下身凑过来顺势亲了女人脸颊一口,然后又亲了一口,这回却轻轻地咬了一口。 “裴垣,你疯了,哪有咬人脸的!”林盈袖一把将男人推开,“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是什么人哪里还敢管二爷的事,你这会子哄着我,那天不好了还有我的活路。” 男人不躲着,反倒凑上去将人一把抱住,“好人,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林盈袖心中无限甜蜜,只还嘴硬,“满府里不都叫二爷么,二爷装什么憨。” 裴垣可不依,“往后无人处你便叫我的名字,人前随你。你不在这几日屋里里可冷了,我都病了,若你再不回来,只怕要死了。” 林盈袖听着心疼的不行,抬头看着男人的面庞,好像是瘦了不少,伸手抹了一把,不禁埋怨道:“你屋里丫鬟婆子一堆,就没人给你多添和炭盆么?哪里不好怎么不请大夫去。” 男人忍着笑,果然还是自己的女人才心疼自己,亲了下女人的小嘴,软乎乎的还真不耐,“这病外头的大夫可治不好,这病需得娘子亲亲才好呢!” 林盈袖楞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打了男人一下,“胡乱叫什么,谁是你娘子,你正经的娘子夫人在前头住着,叫人听了还不打我一顿撵出去。” 男人反倒抱的更紧,“她是夫人,你是我可心的小娇娘,冷,咱们床上盖着被子说话去。” 林盈袖推脱不了,便依了男人,二人和衣而睡,裴垣说起当年娶周氏的始末。 当时裴垣少年高中探花,满京城里求亲的不少,当时裴垣自选的便是京中素有才名的周氏,周氏家世显贵,也合了家中长辈的意。 第70章:交代 周氏也的确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人初婚时也还算亲密无间,没过多少日子周氏身上来了便安排了自己的丫鬟服侍。裴垣当时明确说过,不需要这些,可周氏却没听进去,只当是裴垣不喜欢那丫头,还从外头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青楼里头的清倌人。之后夫妻两人也就按部就班的过日子,对周氏裴垣只剩下尊重,旁的再没有了。 “那你的表妹和青梅竹马呢?” 裴垣捏着怀中女人的小脸蛋儿,“什么青梅竹马?” “赵姨娘,你最宠爱的的姨娘你跟我装什么傻。”林盈袖狠狠地拧了一下男人腰上的细肉。 “娘子手下留情,我说就是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对外说一个字。” 林盈袖听着这话蹊跷,便点了点头。 赵姨娘八岁便在裴垣屋里伺候,这丫头打小便本分忠心,裴垣多次被人陷害,都是这丫头替他挡了,裴垣高中探花的第二日历赵姨娘便被查出有了身孕,裴垣向来重礼,正室没过门之前怎么能纳妾?为赵姨娘的名声,裴垣猜悄悄问明缘由,谁知道赵姨娘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有个晚上睡着突然有人进来,赵姨娘只当是裴垣,便没喊半推半就成就了好事。 这件事裴垣也不好宣扬出去,就算说出真相,别人也不会相信,也会害了赵姨娘的性命。这锅便自己背着,为了家族名声,这孩子便不曾留下来。 直到现在,赵姨娘都不知道她怀的孩子并不是裴垣的。 “这等说来,她和你竟然是清白的,我见你这么偏宠她,还只当你念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呢!”林盈袖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男人的怀里,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些心里的乌云竟不知不觉散了去。 裴垣拍了拍女人的后背,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一口,“王姨娘是我母亲塞过来和太太斗法的,你也知道我那个夫人出身高贵,刚来家时行事规规矩矩,母亲挑不出错,便塞了王姨娘来,本来说是贵妾,你太太不乐意不知道怎么就弄了卖身契,成了贱妾。王姨娘没能帮衬着母亲斗倒太太,这太太心里却疑心,买来的两个妾也一并封为姨娘,那两个在京里没带出来。” 说着,又捏了捏被子,“明日搬回去住,以后住我屋里去,咱们也可以省一床被子,还有碳火。再者我屋里暖和,你也不至于冻着等我来家。” 女人伸手环着男人的脖子,认真的看着男人的眼睛。 “那你跟我这么说她们,不知背着我又和她们怎么说我。” 裴垣笑了两声,“你可别恼,别人可不敢问这话,我也不会和别人说这些,你自己说说你来这么几个我你见我去谁屋里呆过一个时辰的。就太太屋里也不过是家里有要紧事情商议。” 别人关心的,最多也不过是替他生个孩子,在裴府站稳脚跟,又或者是多分一分家产罢了。 其实也是裴垣上了心,旁的姨娘若是有机会,只怕比林盈袖还会服侍,只是林盈袖没求着要生儿子,或者是要管家罢了。 这一夜两人觉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去,次日一早还要去衙门,因冷便不让林盈袖跟着起来,临走前男人狠狠地在她的额头啄了一口,狠狠地道:“我若是嫡长子,必定不会念书,只做个富贵侯爷,每日搂着你,等你大了给我生儿子才好。” “还不快走。” 女人害羞地将自己藏进了被窝里。 不等早饭的功夫,炭盆送了来,屋里暖如初春,连许久不曾露面的采溪都赶着过来请安,伺候。 菜也换了以前的规格,林盈袖心知肚明这是裴垣昨晚在这里歇着的缘故,也不点破,只不理会采溪。 等到用饭的时候,才吩咐采苹退下,只留采溪一个人在跟前。 “姨奶奶,这是红枣梗米粥,这是燕窝粥......” “采溪跪下!” 采溪惊愕地看着林盈袖,见她面色肃然,不像是开玩笑,不禁疑惑。 啪的一声,采溪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 林盈袖扔下一个半新旧的手帕,质问她:“这手帕你可还记得?还有经常来咱们府里的针灸的刘婆子,你大约还没忘了吧!” 采溪吓得心惊肉跳,低着头避开林盈袖那双锐利的眼睛,“姨奶奶这手帕哪里来,我没见过,我从前在太太屋里服侍,太太从来不用什么针灸的婆子。” “不记得,那可是我叫人把那刘婆子叫来与你对质?”林盈袖点点头,“我这会子问你,你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我把你干的那些事儿回了二爷或者是太太,你觉得你有几条命?” 采溪照旧死不承认,林盈袖便不说话了,叫采苹过来伺候,用过了早饭才往周氏屋里说话。 请安毕,林盈袖才将采溪与外头刘婆子勾结弄的堕胎药,利用桃儿给周姨娘下药,目的嫁祸她,谁能想到周姨娘是假孕,否者满身是嘴只怕也说不清楚。 周氏见此事非同小可,便把屋里其他的丫鬟婆子一并赶出去,只她和林盈袖两个人。 “太太,那刘婆子二爷也是见过的,西边小门的宋嬷嬷就是负责传递的人。” 周氏点点头,让人将采溪押下去,对王喜家的说:“这采溪丫头年纪也大了,又懒又不服管教,今日你姨奶奶带过来,我使唤还顶嘴,拉到庄子上去或卖或配人。犯了错的丫头,只穿这身衣服出去,其余一概不许带,她老子娘是做什么的?” 王喜家的知道必定是有个缘故才赶出去的,想了下才道:“她爹娘是庄子上佃户,这丫头生的不错才选进来的,以前都做粗活,都是奴才的不是,不该分配到姨奶奶跟前去。” 周氏听说也就罢了,让再挑一个好的到林盈袖屋里伺候去。 等人下去,周氏叫林盈袖到跟前脚踏上坐着说话,“方才说起那刘婆子,是王姨娘经常叫的,王姨娘经常闹头疼,说是那刘婆子针灸不错。之前还推荐给我,我见那婆子贼眉鼠眼的,看不上便没用。方才你说起,我才想起来,当初在京城那段时间是王姨娘伺候我,药她也经过手。” 第71章:惹祸 周氏的药被人换过,身子才逐渐虚弱了下去,也是林盈袖察觉,如若不然还不知道药有问题。 “只可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药,没证据。我知道王家的恨我,当初她过门便想取代我嫡妻的位置,我岂能容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但凡是好的,我也是非要逼着她写个卖身契,她还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林盈袖知道当初王姨娘到裴垣身边的缘由,王姨娘为人一向是明里一团火,暗里一把刀,当初才过门便吃过这人的亏的。 “那太太就这么算了?” 周氏冷笑了两声,“你是没见前儿七老太太,一个一个大侄女儿叫她,当着一群人的面抬举她,我不过是不想和长辈起争执这才没理论。”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想必是有什么话回。 周氏叫她进来,这丫头林盈袖看着竟是不认识的。 “回太太的话,我们太太说过两日陪我们爷出去吃酒,随行的马车拔了缝,想借太太的马车用用。” 原来是七老太太家的丫头,怪道不认识,周氏假装咳嗽不说话,林盈袖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们太太身子不好,一向不大出门,若是那边太太不嫌弃,府里随便用一个可还行?” 那丫头立刻变了脸色,轻蔑地打量了林盈袖两眼,当着周氏的面就刻薄林盈袖,“这位想必是姨娘罢?裴家世代书香门第,主子们的事儿也是你能插嘴的?没得叫人笑话太太不懂规矩。” 周氏咳嗽完了,斥责那丫头,“在这里她也算是半个主人,她不好只我能说,就是你们老太太也不好到我屋里说谁好不好的。方才她说的便是我的意思,前几日出门你家表姑娘是知道的,用的是轿子。” 那丫头立刻又道:“既然如此,那边借了太太的轿子一用,我们太太在这边人身地不熟的,用裴府的外头人也有个惧怕,不至于让人冲撞了去。” “这位姑娘话差了。”林盈袖终于抓住报仇的机会,“我们太太是正三品的诰命,所用的轿子都是有品级的,朝廷的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用。” 宋氏刚进门的时候都是叫的娘子,怎么到了这里反倒成太太。 我朝女眷未嫁的叫姑娘,已出嫁的小可人家叫娘子,中等人家的主母叫奶奶,只官宦人家的才是夫人,内宅里叫太太,老一辈的叫老太太。 七老太太第二个儿子是一介白丁,家境一般只好叫个娘子。大约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叫底下人改了口,称作太太。 这丫头见不肯借,也不说告辞,直接摔帘子走了。 周氏面色铁青,看着门帘半晌才咬着牙对林盈袖道:“简直没了王法,这要是我的丫头,早打死了去。” 林盈袖劝了周氏一回,叫丫鬟们好生伺候周氏,自回去收拾屋子。 才到屋里,两个孩子扑到怀中,抱了许久,这两个孩子跟着她一步也不肯离开,她不在这些日子功课落下了许多。 先到小厨房给两个孩子做了一碟糖醋莲藕,几串糖葫芦。 “姨娘不在,我们可想姨娘了。” “想姨娘给你们做吃的,还是想姨娘陪着你们?” 哥儿想了一下,“都想。” 林盈袖欢喜的抱着哥儿亲了一口,笑的眉眼弯弯,“好哥儿,也不枉费我疼你们一场。” “姨娘,我还想吃糖葫芦,还有小肉肉也要吃。” 林盈袖揉了揉小包子的头,她带回来的小豹子养到自己会吃东西,便让它跟着哥儿姐儿一处玩。这小豹子的你名字是孩子们起的,肉肉最喜欢姐儿,哪儿都在一处,奶娘们喂的是熟肉,倒没什么凶性。 先念千字文,孩子小记性好,不过也容易忘,须得再读几遍记牢了。用中饭后一起到花园看哥儿射箭,在旁边的凉亭里准备了香炉,挂上帘子挡住风也不会太冷,林盈袖也带了姐儿一并去看。 没玩多久,一个奶娘带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过来,其中一个见哥儿手中的弓箭好看,竟然一把将哥儿推倒在地,夺走了弓箭。 听到孩子哭声,小肉肉先冲了下去,咬着抢东西那孩子的小腿。 林盈袖与丫鬟奶娘们也赶紧过去,只见小肉肉咬住一个,另一个孩子举起拳头就要打肉肉,哥儿拦住不让,也挨了几拳。 众人赶忙上去拉开,姐儿见小肉肉受伤,顿时急红了眼睛,指着那两个大孩子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欺负我哥和肉肉。” 这两个孩子被丫鬟婆子拦住,使命挣扎,几个婆子脸上身上很快都挂了彩,跟他们的婆子也帮着拉扯这些婆子。 还冲着林盈袖骂道:“你这小姨娘也敢指使人殴打主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侯府就是这规矩啊,好不快放开!” 林盈袖先看了哥儿,只手上蹭破了点皮,哭的撕心裂肺把林盈袖的心都哭疼了。 “哥儿乖,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哭,回头姨娘给你买个更好的。” 放下哥儿,又哄着姐儿,早有婆子去请周氏过来。 周氏紧赶慢赶过来,看见孩子哭成这样,先斥责林盈袖一顿。 宋氏也赶了过来,见自己孩子被人拉扯着,嗷地一嗓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哟,我说不来,你祖母非要来,说好亲戚照顾咱们,这那里是照顾啊,分明是害人性命,可怜你们这么小.......” 周氏见闹成这样也不成个体统,叫人将宋氏拉起来,“不过是小孩子打架,你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叫人看笑话。” 宋氏忙搂着自己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岁出头的儿子,冲着周氏叫嚣道:“你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你家的小姨娘,就算我这两个孩子不是这家的主子,也是你家主子的亲侄儿,怎么能轻易冲撞了?他伯娘,也就是我,换做别人只怕此事不能善罢了。” 林盈袖气的浑身发抖,简直是恶人先告状,若不是她拦着,那大石头快砸道哥儿的头上去,这么大的石头还不把人砸死了。 第72章:亲事 “阿娘,方才坏人要拿石头打哥哥——” 姐儿也是哭得泣不成声,直往周氏怀里躲着去。 周氏看了那石头吓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扭头对林盈袖道:“躲着那两个野小子些,这些时日别带哥儿来花园里,快些到我屋里去,让大夫瞧瞧,可伤着了没有。” 林盈袖抱着小肉肉跟在后头,小豹子躲在她怀里哀鸣,身上伤倒是没见着,只是吓着了。 到上房里,哥儿伤的倒不重,只是受了惊吓,身上有几块淤青也是刚刚打的。周氏心疼地直落泪,骂了几句黑心种子,又申斥了林盈袖与奶娘几句。 林盈袖心里也难受,没等周氏说完,姐儿拉了下她的袖子,“姨娘帮着我挡了,不然他们也打我。” 周氏这才罢了,又问林盈袖可伤着没有? 林盈袖感激姐儿的情分,只说小孩子没多大力气没伤着。 晚饭时裴垣回来知道也没说什么,让人给小肉肉加了鸡腿,饭后问哥儿,“听说你替肉肉挡了?” 哥儿点点头。 “为什么?”裴垣面无表情地问道。 哥儿有些害怕裴垣,看了看周氏,又看了林盈袖才答道:“肉肉是为了救我,我不能让他们打死了肉肉。” “傻孩子,你怎么能——” 裴垣抬手打断了周氏的埋怨,轻轻地拍了下哥儿的肩膀,“是个男子汉,为父很欣慰,你这个年纪就知道知恩图报,不愧是我裴垣的儿子。”说罢,让人到书房拿一套文房四宝来赏给哥儿。 周氏松了一口气,拉着孩子让他给父亲作揖。 “父亲,我想要姨娘给我小弓箭,让哥哥摔坏了。” 裴垣朝林盈袖使了个眼色,“给哥儿带两个回来。”又说周氏,“方才我过去给婶子请安,嫂子说起此事,你回头给嫂子送几匹缎子去,说打架时衣服弄坏了算咱们这些长辈给孩子们做两身冬衣。另外嫂子想做两套头面,你在库房随便找一套送去也就是了。” 周氏虽然不忿,只得答应着,让赵姨娘安排。 等裴垣一走,赵姨娘便对周氏道:“太太,不是妾身小气,那宋太太有多难缠您不是不知道,正经您还没叫我跪几回,她倒好昨儿路过顺便给七老太太请安,这位是这样教规矩,那样教规矩。” 周氏看了一旁的王姨娘一眼,淡淡的道:“弟妹是个重规矩的,你们小心伺候着便是,你若无错别人也不会挑剔你。” 林盈袖也告辞出来,回屋里,裴垣早准备了热茶等着。 一进门抱在怀里是看了又看,“那大些的孩子可与你差不多大,可没伤着哪儿?听说孩子们打起来,我心里可担心着你。” 林盈袖拍拍男人的手背,从怀中下来,先喝了茶,“我好歹这么大的人了,倒是哥儿,我看着那么大的石头就要往他脑袋上砸过去,吓得魂儿都没了。” 裴垣招手让她一旁坐着说话,“我怎会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只不过我到底是隔房的堂叔,今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告了你和哥儿的状,咱们是主,他们是客合该忍让着,横竖咱们的孩子无错便好。” 林盈袖委屈地落泪,抢了裴垣的帕子抹了一把眼泪,“话是这样说,咱们家的哥儿姐儿才多大,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好歹也该安慰一番才是。” 裴垣低头看着女人,看了半晌,问她:“你说该怎么安慰两个孩子才好?” 林盈袖摇头,今儿晚上两个孩子歇在周氏屋里,想必周氏会好好安抚一番。本想着该好好哄哄孩子,不过既然周氏出面,她这个姨娘也有没必要多事。 “太太还有两位姐姐提起七老太太都不好,这位怎么好好的来咱们家?” 原来是在柳州有亲戚,老太太的大儿子在这边一个县城里做官,一家子在老家过不下去特来投靠。那位长子的嫡妻并非原配,是做官以后才娶来的,也是一财主家的千金。 长子家宅小,住不下这许多人,那边发了话,老太太过去可以,兄弟一家却是不能的。早年分家时,老大做了官什么也没要,老一辈的家业全给了弟弟,现在家里败光,想让老大养家是不能了。 “都是亲戚,怎么不见上门走动?上回中秋来得都是同僚官眷,并没有亲戚。” 裴垣摸了摸林盈袖的小脑袋,让她听完再说。 当初这个大兄弟曾求到侯府,裴垣的父亲淮阳侯见他好高骛远,便没有帮忙,自此断了来往。三年前这位死了嫡妻,曾上门求周氏,想求娶长公主的庶孙女,虽说是个庶女,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周氏不好推脱,便说做不了主。 此事作罢,连裴垣那位也不来往,这回连兄弟过来,一则是求裴垣给第二个兄弟找个差事,二则也是为七房老二的大儿子说亲事,就是和哥儿打架的那个。 “说起来,咱们哥儿姐儿岁数也该取正名儿,来你研磨,顺道想想。” 林盈袖起身在一旁准备好笔墨纸砚,“突然说起名儿,可是为亲事?” 裴垣不答话,写下玉轩两个字,想了一回,又写了建章和鸿志还有宏远两个字,扭头问林盈袖,“你看哪个好些?” 林盈袖摇头,让送去给周氏看看,毕竟那位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裴垣也不多勉强,让个丫鬟进来将名字送到周氏屋里去,让她挑一个。姐儿的额名字一时还想不出来,便躺下,让林盈袖写几个,他来挑。 “父亲和岳母都来过信,父亲选的是大皇子嫡孙,岳母给哥儿选的亲事是太子太傅的嫡长女,年岁相当。你太太说远山王妃看上咱们姐儿,你觉得如何?” 林盈袖顿了顿,放下狼毫,“王府我也去过,虽说是王室,人口却也算简单,只一个侧妃是贵妃亲妹有些拿大,不过王妃尚且能镇压住。将来都有爵位,是要分府另过,二爷觉得如何?” 裴垣看着林盈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笑眯眯地说道:“听你说起来,倒是门不错的亲事?” 第73章:周氏敲打 这一说,林盈袖走过来,在男人身旁坐下,“妾身有句话只能与你说,太子生母去世多年,中宫虽空悬着,但六皇子生母贤妃最得皇上宠爱,且六皇子颇有贤明,还有四皇子还是贵妃的儿子,如今太子不得当今喜爱......万一你说将来岂不是牵连到哥儿姐儿们的亲事?” 裴垣突然伸手捏着林盈袖的下巴,让她长嘴看看口舌,这些大道理别说他一个久居官场上的人,只怕父亲和岳家也不见得想到了长远处。 储君一事瞬息万变,能不沾染上再好不过,远山王虽是空爵,却十分得当今看重。 “甚好,姐儿名字可起好了?只管贫嘴,我瞧你越发懒了。” 林盈袖推了男人一把,将写好的名字拿过来。 “清音,云澜,曦月,名字都还成,就曦月二字更妥当,改日我和王府通个气儿,这门亲事便定下来。哥儿倒不能急,等有了功名再说,横竖只要孩子好,家世低些也无妨。” 林盈袖答应着,送名字进去的丫鬟来回话,周氏定了建章二字,又说:“太太说了,既然取了名,就别哥儿姐儿的叫,往后都叫大姑娘与小爷。” 同族中晚一辈的都有孩子了,是该叫小爷。 裴垣让丫鬟通知周四家的,家中自此改了称呼,又想了一下,指着林盈袖,“她是照顾姑娘和小爷的,往后算作贵妾,明日摆酒她给太太磕了头,以后便叫小奶奶。另外,蓉儿也不错,以后她顶了周姨娘的窝儿,叫她记得给太太磕头去。” 那丫头先给林盈袖磕头道喜,林盈袖阻拦不了,只得让她去传话。 贵妾身份与一般的妾不同,我朝没有平妻一说,只正妻无所出或者犯了错,才会有平出现。除了嫡妻之外,最尊贵的便是贵妾,大凡贵妾都是正室从娘家带来的妹子。 “二爷也不怕寒了太太的心么?” 裴垣抢过林盈袖手里的半盏茶水喝了,漫不经心地笑道:“太太最是贤惠,即便是不高兴也会说好。况且你照管孩子,可见她是信你为人。” 这话倒是不差,蓉儿也是周氏安排过来的,她也不会说什么。 次日林盈袖一早便到上房里先给周氏请安,周氏亲自起身将林盈袖扶起来,笑容比往日情切了不少,“妹妹往后不必多礼,你我是一样的人。” 说罢拉着林盈袖一同坐下,几个丫鬟捧着锦盒过来,打开锦盒,里头竟全是金钗玉饰,十分珍贵。 林盈袖豁然起身,屈膝道:“太太,妾身受不起,您还是收起来吧!”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叹一声说道:“你的为人行事我看在眼里,虽说贵妾是抬举了,我娘家也没个庶出姐妹,我跟前的丫鬟做贵妾又让人不服。横竖你照看小爷和大姑娘,也是应该,往后也别叫太太,就叫姐姐罢了。东西是我娘家带来的,算作娘家与你的陪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收着反倒得罪了周氏,蓉儿才收拾打扮了过来给周氏磕头,敬茶时候周氏将蓉儿的卖身契交给蓉儿。 那卖身契看得林盈袖是心惊肉跳,周氏这分明是在提醒她,即便是贵妾,她的小命照样被人攥在手心里。 只好眼睁睁看着蓉儿欢天喜地接过卖身契,起身和蓉姨娘相互见了礼。 赵、王两个姨娘过来,先是由衷地恭贺蓉姨娘,又酸溜溜地恭喜林盈袖。 赵姨娘摸了摸鬓间的珠花,“太太,你瞧瞧我这头上的珠花,才上头三日便断了线,我瞧着可惜,让人将珍珠磨成粉敷脸,谁知道——” 说一半又不说了,又凑近了看林盈袖的头上,“哎呀,姐姐的珠花和我的一样,能不能给妾身瞧瞧?” 林盈袖听着顺手摘下了珠花,一团和气地递给赵姨娘。 赵姨娘接过珠花仔细看了又看,这是冬日里姨娘们的份例,一人两对珍珠珠花,林盈袖另外一只给了采苹,自己留下一只。 赵姨娘看完了正要拆,却又笑了起来,望着对面的王姨娘,笑嘻嘻地问道:“王家妹妹,你说这珠花到底是珍珠还是什么?珍珠今年像是不贵,连太太身边的香草姑娘戴的也是珍珠。香草姑娘,能否把你的珠花给我一并瞧瞧?” 香草的珠花是旧年的,并非是新的,不过还是摘了下来给赵姨娘。 王姨娘干笑两声,“不都是珍珠么,赵姐姐多心了,我虽当家却也是一步也不敢多走,都是按照府里的规矩来。” 赵姨娘不屑地看了王姨娘一眼,这家里谁也不是傻子,王姨娘把管账房的人换了自己的亲信,而且这些日子吃穿用度逐渐缩少,真要是为家里省了也就罢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儿,你直接说便是,别打哑谜。” 赵姨娘欠了欠身,让身后嬷嬷把珠花给拆了,砸了珍珠,又对香草和林盈袖陪笑脸,“姐儿和姑娘莫怪我鲁莽,一会儿我屋里给两位选两对好的钗子奉上。” 拆了之后,婆子拿了粉末过来回周氏的话,“太太,香草姑娘的珠花是珍珠末儿,这小奶奶的不是。不但如此,香草姑娘串珠花的是金线,小奶奶的是一般的丝线。” 周氏变了脸色,质问王姨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王姨娘答话,赵姨娘抢先道:“太太,不是妾身挑事儿,今儿一早我身边的丫鬟为小奶奶喜事特意换了今年新做的衣裳,谁知道那衣服穿着却嚷着身上痒。” 说着,赵姨娘跟前的丫鬟小环将衣裳捧上来,香草拿了给周氏敲,周氏只摸了一下,顿时柳眉倒立,喝令王姨娘跪下。 林盈袖顺势也看了那衣服,虽说看着光滑鲜亮,上手却觉得粗得跟沙片子似得。 裴家最是宽厚,对下人也从不克扣,每年做衣裳,主子身边跟着的丫鬟都得两身好的,为的是带出去见客也体面,余下的丫鬟们做的衣裳也都不差不到哪儿去。就这样的衣服,就是浆洗的婆子丫鬟也不会穿,更别说是赵姨娘贴身伺候的二等丫鬟。 第74章:我是你男人 这些事儿林盈袖也不好去参合,找个借口告辞出来,蓉姨娘也不是个爱管闲事儿,跟着林盈袖一道出来。 “小奶奶可是看见了,咱们家里没一日宁静的,我瞧着还是小奶奶最聪慧,瞧着王姨娘这般,也不知道图什么,好好地管个家倒给自己惹祸。横竖裴家不少吃喝,倒不如自在过日子的好。” 林盈袖一向和蓉姨娘最好,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我瞧着你越发的放肆,连我也打趣起来。我瞧着今日怕是不能给你安排屋子,先与我凑合几日罢了。” 才说完,王喜家的追出来,说是将周氏正房旁边的偏院收拾了出来,按照周氏正房的规格减一等布置的,今晚让林盈袖搬过去,天冷哥儿姐儿也不便去二门外头住着,就和周氏一处住着,每日跟着林盈袖念书就是。 哥儿姐儿往日住的院子让蓉姨娘住着,拨四个人过去伺候,林盈袖这边还以前庄子上挑来的旧人,以及柳家的一干人伺候。 看着林盈袖得了贵妾之份,却被高高的架着。除非许可,其余人都不许出二门,冬日里裴垣不爱进内宅里。 且两个院子相邻,她这院子里有什么,隔壁正房能知道,周氏这分明是忌惮她。 只可惜今日便要搬出去,否则她真要好好说说裴垣不可,非要把她架在火上烤,这下好了,往后想得清净是不能了。 “那小奶奶往日的屋子给谁住去?” 后边有三间空房,之前是给伺候的丫鬟们住,后来周氏急于用林盈袖夺宠,将三间屋子收拾出来,那屋子按照姨娘的规格布置,自然不能给丫头们。 “这个太太没安排,咱们也不知道。” 等人走了林盈袖偷偷和蓉姨娘笑话道:“我进门不过半年这屋子倒换的勤,我瞧着底下的丫鬟小厮瓦匠工够累的,背地里不知该怎么骂我。” 蓉姨娘捂嘴偷笑,“那妾身可就不知道了,趁这会儿还早,早些收拾了,不然晚上都不得好睡。” 裴垣忙活一日回来,又是人去楼空了,这丫头简直是反了天了,说搬走就搬走。 蓉姨娘仿佛早就知道裴垣会找人,在后院等着,告诉裴垣是太太的意思。 自古女主内,男主外,妾室都是主母照管,就是裴垣也不好说什么。 当晚自己睡下,一个人孤零零,冷冷清清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翻来覆去一个晚上,几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林盈袖的毒,要不然怎么会离了她坐卧不安。 以前就觉得蓉儿伺候的不错,细心,也不会有旁的心思,自打林盈袖来了之后旁人再也看不顺眼。哪怕有比她更好的,在裴垣眼里就是摆设,喜欢的到底还是可自己心。 次日裴垣着人去衙门告了假,早饭也不用,只在床榻上躺着。慌得一干妻妾忙去问候,裴垣只说着了些风寒,无甚大事,叫众人都回去别冻着,单独留下林盈袖来。 周氏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赵姨娘揉碎了手帕,不甘心地瞪了林盈袖一眼。 王姨娘的公账有问题,周氏正在查呢!此刻也没心思去吃醋。 林盈袖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往日都有裴垣陪着说说笑笑,昨儿夜里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一个在屋里。 她不是轻浮之人,只不太习惯一个人罢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林盈袖才问:“不用饭可不行,想吃什么,我去后面小厨房给你做去。” 裴垣枕着自己的手,“你做的我都爱吃,只不许对我甩脸子,就算是吃糠咽菜也是香甜。” 林盈袖临走前骂了一句“贫嘴!”自去厨房做裴垣爱吃的去,往日这小厨房都是用来做小爷和大姑娘喜欢的小甜品,现在搬到周氏身边,她倒不好做这些东西给孩子们吃。 周氏现在忌着自己,若是连两个孩子都和自己亲近,只怕再好性儿的主母也会容不下。 裴垣喜欢新鲜的菜蔬,只挑最嫩的地方摘下来,淘洗干净炒了,只放些盐,七分熟便起锅。 汤用最新鲜的小鱼,先用盐腌制片刻洗干净,少油炸了再放水,生姜去腥,水滚汤白后放些葱花,将鱼捞出,只留汤。 咸菜也比别人挑剔些,用果醋泡半宿捞出,果醋只能泡一次,时辰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不入味,多便菜软且酸。 这些寻常小菜也就林盈袖最在行,她出身寒微,家中买不起肉,便学着怎么做好吃,日复一日,这小菜做的最是好吃。 泡菜就的果醋也是她自己酿制,并不假手于人。 菜做好了盛在食盒里,往厅上去,男人已经坐在榻上等着,婆子们摆上小几,将热腾腾的菜放在小几上。 清香扑鼻,裴垣端着饭碗头也不抬。 看着男人吃的如此香甜,林盈袖心里一阵满足感,一旁替他布菜。 平时早饭裴垣只吃半碗,今早却吃了一碗半,菜也去了一大半,又喝了半碗汤才放下碗筷。 林盈袖亲自捧茶,漱口洗手毕,二人对坐。蓉姨娘将屋子里一干伺候的丫鬟们带出屋去,留二人自在说话。 “你小小年纪,饭菜却做的不错,早饭她们送过来的我却一口也吃不下,不是太腻了,就是太淡,还是你做的最合口味。” 林盈袖正心里不快,便不说话。 周氏顾忌她明白,裴垣对家中所有妾室也包括周氏,没见和谁这么亲密过。若只宠些,倒也罢了,偏偏裴垣还捧着,若非是顾着礼,只怕宠妾灭妻的事儿都会做得出来。 “不说话,可是觉得心里委屈?都是我的不是,我也是不想你受委屈,谁知道太太会——” 林盈袖掐着手帕,睨了男人一眼,语气有些幽怨地说道:“二爷可别这样说,太太也是按规矩办,若这话别人听了只怕会惹人说我勾引爷们连规矩都不顾了。会被打死的,二爷怜惜,便留我一命罢。” 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男人故意板着脸,“好呀,你连自家男人也敢打趣,看我不......” 第75章:排挤宋氏 说着将人扑倒,伸手呵她咯吱窝,林盈袖最是怕痒,没几下便求饶。 “我要出去了,青天白日关着门,别人指不定怎么想。” 男人只不肯放手,背后环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说道:“好人儿,开了年咱们就圆房可好?也不至于白叫你背了空名声。” 林盈袖羞得脸色通红,虽早知道他们会有这一步,只是要她亲口答应,难免有些难为情。 “你若不答应,今日就不放你走,你若惹火我可管不住自己。”男人眼神一下子深沉起来,喉头微动,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将女人按倒在身下。 林盈袖被缠的没法子,只得说:“明年再说,万一明年二爷不喜欢我呢!” “你叫我什么?”男人作势要脱她的衣裳。 “夫君,二郎,你别乱摸,我就嚷了。”林盈袖羞的不行,虽说这人早看过她的身子,但两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初裴垣嫌弃她太过瘦小,年纪又太小,怕怀孕了伤了身子,便让厨房好吃好喝地养着她。 那段时间林盈袖成了满府的笑柄,人人都知道当家主子嫌弃她身段不好,那赵姨娘更是日日在她跟前显摆自己身段妖娆。 她能怎么办,府里有些和她差不多丫头也是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她家里穷,一年也就吃一回肉,吃饱的日子更是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要不是看她身份合适,还真没资格给裴垣做妾,大家族里娶妻娶贵,纳妾取色。 刚进府的她真算不得是绝色,比起赵姨娘几个也稍稍逊色,不过是出身好些,年轻些罢了。 如今在裴府娇养着,比从前倒是好了许多,即便是稚嫩了些,恰如含苞待放的花朵。 “嚷?你只管叫,我看谁敢进来。”男人恨声说道,趁今儿还能自在一处,非得把便宜占够了才成,“明明是我的女人,却不能碰,天理何在!” 林盈袖咯咯直笑,得意地道:“这二爷自己答应的,横竖是你的又跑不了,真个别闹,我头发乱了不好出去见人。” 裴垣这才放开了她,只心中有些懊悔,早知有几日就该办了这丫头,现在可好,这丫头越发得了意。 林盈袖到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和衣裳,从裴垣屋里出来,直往内宅里头去。 刚回屋子,周氏的丫鬟过来请她去说会儿话,上房里宋太太和赵姨娘正等着她。 到上房见周氏和宋太太在上头坐着,便陪着笑脸给周氏请安,又问了宋太太好,这宋太太身材微丰,三角眼,皮肤微黄,颧骨高高,一看便是不好相处的。 “哟,这就是我那堂兄最宠爱的小姨娘?”这宋氏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林盈袖两眼,“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们淮北那边丽春院一个唱的小娘们。” 林盈袖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拿她和青楼女子相比?她冷笑两声,“我娘家贫寒,不知道什么丽春院不丽春院的。宋太太想必是时常见过的。” 周氏忍着笑叫林盈袖坐下,细细问她裴垣身子可好些。 半晌这宋氏才回过神来,脸上终于变色,直视她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敢羞辱主子,活得不耐烦了你。” 周氏劝了宋氏两句,让林盈袖给她赔礼。 这才算了,宋氏还不忿地道:“一个妾也敢在主子跟前说三道四,简直没了王法,下次再敢冲撞我,即刻卖了出去。” 林盈袖给气笑了,莫说她贵妾身份就是主子也不能轻易卖。就算是个通房,哪有隔房嫂子管小叔叔屋里的事儿。 这宋氏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这要传出去她这脸只怕得藏起来才能见人。 周氏见宋氏说的不像样,也不好说什么,只叫人准备叶子牌,准备摸牌解闷儿。 上桌时,除了宋氏,每人都拿了几吊钱出来以做赌资。 这宋氏脾气臭,牌也臭,连输好几把都欠着,偏赢钱的是赵姨娘,因前几日拜见时给了赵姨娘好大没脸,今日便一并发作了。 “姐姐,前日砸了你的珠花,我今日得了四对玉簪子,我瞧着样式不错,便送两支与姐姐,另外两支与香草姑娘。” 林盈袖知道赵姨娘是什么意思,便笑道:“我怎好白受妹妹的礼,这样——”她从手腕上褪下来一个赤金镯子给赵姨娘,“这镯子虽说粗糙些,留着给妹妹赏人罢了。” 这两人一来二去,不是金便是玉,宋氏看得一阵眼红,酸酸的道:“谁不知道堂弟家中富贵,连小妾都过得比我这正头太太好,显摆什么,穿戴得再好不也是主子们的东西么?” 林盈袖和赵姨娘互相看了一眼,装出诧异的样子问周氏:“太太,这些东西您是要拿回去么?” 周氏知道这两人在挤兑宋氏,忍着笑道:“我几时要过你们的东西,倒还隔三差五拿着自己的东西赏你们,才不枉费了你们叫一声主子太太。” 赵姨娘笑得那叫一个甜,十分配合地奉承一句,“那是,我刚来的时候给太太见礼,太太便赏了我一对上好的镯子。这才是主子太太们的做派。” 宋氏的神色更冷了,随手放下一张牌,不曾想却是周氏胡了牌。 宋氏连输了好几把,气的将牌一推,嘴里嚷嚷着:“不玩了,我一个外人岂是你们一家人的对手。” 说罢,赌气起身走了。 赵姨娘笑得起身给周氏见礼,谢周氏方才帮着她挤兑宋氏,又谢了林盈袖的礼。 “刚这镯子,那宋太太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怕是她一辈子都没戴过这样好的东西。” 赵姨娘得意地举着镯子,早知道这么容易气着宋氏,就该把她的金玉之器全挂在身上。 “你们这会子是得意了,一会儿七老太太该过来找我算账,每每惹事儿我都替你们担着,你们也该为我分担一二才是。” 周氏虽说这话,脸上的笑容却不减,她也受过宋氏不少气,尤其是孩子们被打那日,裴垣还亲自过去赔礼。不是她有涵养,又是家主早命人送客。 第76章:被孩子羞辱 她是主家不好得罪人,林盈袖和赵姨娘两个也算是为她出了一口气,哪里会怪罪。 说笑间便到了掌灯时节,裴垣身边的人过来回话,说晚上一家人一处吃饭,热闹热闹。 王姨娘过来讨周氏的话,宴席安在何处,周氏想了一回,让在花园西处的暖阁里,请四个唱的来。想了一回,动身亲自去请七老太太并那边的宋太太和堂兄裴庆。 夜里,月色正浓,暖阁花厅插花筵席,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瑞兽炉中碳火燃烧。分三个席面,主人们一桌,妾室一桌,剩下一桌是孩子们。周氏的两个孩子还小,便不入席。 主席与妾席用屏风隔开,裴垣与七老太太居上桌,周氏与宋氏、裴庆打横,裴垣先敬七老太太,落后是裴庆敬弟弟弟妹,口称:“弟弟不才,偌大年纪一无所成,劳烦兄弟与弟媳妇,无以为敬,这杯酒敬谢弟弟、弟妹照顾。” 自古男女不同席,只因都是自家人,加上人少,便安排在一处。 裴垣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七老太太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自家兄弟,照顾原是应该的,咱们也不是来打秋风想来二郎和二郎媳妇也不会嫌着。” 裴垣笑了两声,点点头,“婶子说的是,一家子不必这般见外。” 弹唱的姐儿怀抱乐器,款步上厅,望上朝拜。 “婶子喜欢什么样的曲儿,叫她们唱来,虽不比淮北那边曲儿好,咱们南边的曲儿也可勉强一听。”周氏请七老太太先点曲儿。 七老太太让几个唱的随意唱来,又道:“许多大户人家都有自家的家乐,知晓主子喜好,也规矩。怎么你们这里连个家乐都没有,侄儿媳妇你也该安排着才是,二郎平素同僚来访,也不至于冷落客人才是。” 周氏脸上扯出一抹笑,朝七老太太举了举杯,“婶子说的不差,只二爷说我们放外任之人,该以国事为重,岂可贪图享受,因此家中不允养家乐,也就是平时有客才找些官伎。” 宋氏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他伯娘是最贤惠的,家中的小姨娘,小丫头都是穿金戴银,比我们这些正经太太还体面。婆母你是不知道,今儿与他伯娘和小他伯娘们斗牌,我输的不是银子,是底气。” 一句话,洗面上安静了下来,裴垣喝了两口酒,让人捡细细的曲儿唱来。 主子没了兴致,底下人也不敢说笑,林盈袖与蓉姨娘两个先告了假,出去走走,赵王俩个姨娘也借故要走,谁知道赵姨娘走的时候被人踩了裙摆。 回头却见裴庆长子正踩着她的裙摆,笑嘻嘻地看着她。 赵姨娘扯了两下裙摆,见扯不动便冷了面孔,道:“劳烦小哥儿高抬贵脚,妾身要出去。” “我就不放怎么了!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小孩儿声音大,主席面那边听的一清二楚,周氏看了裴垣一眼,见裴垣没说话便也不好开口。 而七老太太一家却像是没听到似得,连制止的意思都没有。 赵姨娘也是个有气性的,冲着那孩子道:“你仔细了,好歹我也长你一辈,我跪你?不怕雷劈了么?” “我呸!”那孩子照着赵姨娘的脸上啐了一口,大声地道:“你长辈?你不过是我二叔的奴才,也就是我们裴家的奴才,奴才不跪主子,你还反了天了不成!” 话音刚落,宋氏竟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仿佛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这边林盈袖和蓉姨娘才出来,听到里头动静大便偷偷地凑到门口偷听。 听到这里,不禁为这一家子担忧,即便赵姨娘是半奴,那也不是一个外人羞辱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这一家子不是摆明了打裴垣的脸么? 赵姨娘气的浑身发抖,自打她在裴垣身边伺候,这种气还是头一回受,便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推了那孩子一把,撤回裙摆径直朝门口走去。 这孩子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林盈袖和蓉姨娘两个见赵姨娘过来,赶紧离开,免得里头发现大家都尴尬。 赵姨娘就这么走了,那宋氏听到孩子哭立刻走过去,将自家儿子扶起来,扯着孩子到周氏和裴垣面前,哭着嚷嚷:“我把这孩子交给你们处置罢,他也不知道怎么入不得你们家的眼,前几日小的打,今儿叫你家姨娘给打了。我也不用活着了,你们连我一并打死罢了。” 母子两个俱放声大哭起来,裴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周氏也觉尴尬,劝也不是,说也不是。要说起来赵姨娘也没错,但孩子毕竟是客人。 “听说这孩子定了亲,谁家的闺女?”裴垣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打断了母子两个的哭声。 七老太太咳嗽两声,“是他亲大伯定的,说是一个乡绅家,家境不错,姑娘人品模样也都过得去,事儿只是两家通了气,并没有交换帖子。” 言下之意还没有定,连宋氏也都听了进去,与裴垣有来往的人必定不是小可人家,若是裴垣保亲,什么样的权贵高攀不上? 裴垣招手叫那孩子过来,宋氏连忙将人往裴垣跟前推去。 这孩子生的虎头虎脑,只双眼在丫头们身上乱描,举止猥琐,不是个成才的模样。 “可念过书?” 那孩子看了看祖母,点头说认得几个字。 裴垣便让他背三字经,只背了十几段,错有八九处,磕磕巴巴连裴庆听着都忍不住皱眉头。 宋氏脸上嘻嘻笑,朝裴垣道:“她伯父,咱们家不敢和您家比,不过跟乡下教书先生学的,不过是会写自己的名字,不做睁眼瞎子罢了。” 这话可是笑话,裴建章三岁就能把三字经背流畅,如今六岁上,已经在念《四书》。就是姐儿也是千字文念的熟稔,字也是写的工工整整。 裴垣面无表情摆摆手,叫那孩子停下,又问他可曾习武? 七老太太面色也渐渐冷了下去,想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暗恨裴垣多事,怨自己孙子不成器。 第77章:赖上了还 裴垣问完了,向裴庆道:“堂兄,咱们家的孩子可不能一味溺爱了,咱们家三房、四房、五房家中的孩子们就是不走仕途,也要念几年书,科举不成便从商或务农,你这文不成武不就,往后靠什么安身立命?” 一席话问的裴庆母子夫妻脸都白了,他们这一房老大虽不算有大出息,也是出了仕。这裴庆把家中老底花个精光,别说孩子们,就是他自己都过得艰难。 “这不就来求上了叔叔您,我们家的确没出息,早年我们家二郎也曾从商,无奈心实,遭人骗了。这两年务农,偏又天公不作美,地里没收成,实在艰难。若是叔叔看在同一祖父的份上,照拂一二,我们也不至于饿死。” 说着宋氏让两个孩子给裴垣磕头。 裴垣不肯受礼,直言道:“既然叫我一声兄弟,自然要提携的,不过你这什么都不成,我也不知该往哪儿安插。” 七老太太起身,走到裴垣跟前就要跪下,被周氏拦住。 老太太老泪纵横,拉着周氏的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侄儿媳妇,我们家没福气,娶不上像你这样的高门大户的贵女,不然也不知落魄到这个地步。” 听了这话,周氏一把撇开了老太太,合着像她这样的身份的,是谁都能娶上? 裴垣让周氏先回去歇着,当着七房一家子的面说道:“你身子不好,府里的事情别操心,横竖还有王姨娘她们几个。” 周氏朝老太太福了福身,道了声告辞也就离开了。 主母都离了席面,妾室们自然也都不会再进去。 晚些时候裴垣来林盈袖屋里睡觉,林盈袖见裴垣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也就没多问。 横竖这家里一点小事儿人都会传开。 次日晴空万里,柳州地处南方,就是冬天也难见一次下雪,只风冷得跟刀刮一般。周氏昨夜熬了夜,病又加重,一大清早请大夫,熬药,蓉姨娘贴身伺候着。 调查库房的人也都停下了手,王姨娘的脸上也见了笑容,晌午阳光正好,丫鬟们都将屋里的被子报出来晒。 姨娘们闲着无事,聚在一处做针线活儿,把昨晚伺候暖阁的一个婆子叫来问话。 这婆子昨晚在暖阁热酒顿茶,走在最后一个。 这婆子说,昨儿晚上这七房一家子先是求,好话说尽。二爷就是不松口,这一家子又来硬的,说不答应便在这里住着不走了,那宋太太寻死觅活,闹着要和离,二爷一句请便,这几个人便没了主意。 “这七老太太不是和京里二老太太关系最好,怎么不去求二老太太?” 赵姨娘在侯府呆的最久,当初还没分家就在裴垣身边伺候,她向二人道:“二老太爷和七老太爷是一母同胞,二老太太是官家女,虽是庶出,娘家只她一个女儿,家里自然待她不一样。这七老太太不过是奉承巴结嫂子巴结的好,人家也不过是面子情。” “真去京里,她敢去见咱们老侯爷和老太太?还不羞愧死!咱们家世子虽说平庸,不过命好是嫡长子,老侯爷也是打着骂着教导过来的。咱们老侯爷最恨家中晚辈不务正业,就这样到京城,不怕被剔除族谱?” 难怪找上这里,裴垣是晚辈,多少也得给婶娘几分面子,这算盘是打的真好。 “还有那个什么宋太太,你是没瞧见进府的时候多寒酸,穿的还不如我身边的小环,还只顾着瞎充夫人娘子。对了,这宋太太是个什么出身?” 王姨娘放下针线,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是七老太太娘家侄女儿,七老太太娘家不过是个富商,家中兄弟姐妹又多,宋太太是七老太太妹子的女儿,那七老太太的妹子家境不好,想替妹子分担,这才迎娶了过来。” 赵姨娘一脸鄙夷,赏那婆子几十个钱,让她先下去。 “这几日家里几个守夜的婆子说,晚上看见有人影翻墙进来,咱们家二门内有婆子巡夜,外有小厮守夜值班,外人怎么能进来?我瞧怕是府中有内鬼。” 林盈袖正在做针线,不小心扎了手。 两个姨娘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眼神怪异。 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突然听见有人高喊有贼,林盈袖翻身起来,让丫鬟掌灯。 周氏新给林盈袖这里安排了三个丫鬟过来伺候,林盈袖给起名绿珠,翡翠,抱琴,今晚守夜的是翡翠和绿荷,听见林盈袖叫,立刻点了灯笼进来。 “奶奶,可是要喝水。” 林盈袖起来,叫把院子里的灯全点着,让她们两个在房里打地铺,不许随意离开半步。 这两个丫鬟是裴五才买回来的,裴家规矩大,里头要的丫鬟都是先教导了,且手脚干净规矩的才能够选进来在主子跟前伺候。 主子吩咐,便无二话,直接拿了铺盖在地上。 林盈袖这才躺下,但始终心绪不宁,心里不安的很。 上回闹贼进来的是唐墨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能通过这重重守卫翻墙进来的,显然是有人做了内应。 当时裴垣察觉帮她解围, 把唐墨行当成翻墙盗窃的贼人,赶出裴府,一封书信告到学里革去了功名。事情算一段落,可接应唐墨行的人还没揪出来。 这人上次没能害她,指不定这次又故技重施,这回裴垣在二门外头,隔着这么远裴垣就算是想帮衬她,也要顾忌人言可畏。 还好这里丫鬟婆子多,离周氏的屋子也近。 府里传的沸沸扬扬,请安时周氏提起过这事,申斥了当家的王姨娘,让守夜的婆子再加人手,突然问起林盈袖身边的丫鬟。 两个丫鬟俱说昨晚与林盈袖一起睡的,未成离开半步。 周氏见这样也就没再多问,不知道是不是周氏问的缘故,家中下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说是直接说是家中有人未嫁时与外男有首尾。入府之后,还念念不忘,甚至连上次游湖偶遇的事情都说是刻意为之。 第78章:处置 这些谣言自然是一字不漏传到了林盈袖的耳朵里,少不了七老太太那边知道,把周氏还有王姨娘叫了过去。 除了施压之外,还强逼着将婉儿姑娘塞给周氏,府里闹贼有损姑娘名声,那婉儿姑娘也是寻死觅活,无奈周氏只能将人给带了过来。 裴垣早就明言,不会纳婉儿姑娘为妾,事情闹到这一步周氏也觉为难,原本这些小事不该告诉裴垣,这回少不了也要让裴垣决断。 这阵子北边闹雪灾,物价上涨,私盐猖狂,裴垣忙于公事,家中小事自然是不耐烦。 但周氏求情,少不了要给几分面子,想了一回道:“我们盐司有位同僚嫡妻过世半载,最近想娶继室,你告诉表妹,愿意咱们给她准备嫁妆。若是执意不肯,那算她是我的妾,送回京城伺候老太太去。” 盐司虽官职小,毕竟是个官太太,做正室,不用看主母脸上,且裴垣的态度明了,婉儿姑娘欣然答应。可七老太太却不答应,死活不同意裴垣的安排。 闹贼的第三晚上,守夜的婆子突然尖叫一声,几个婆子掌灯看去,果然一个黑影窜到花园里,连忙通知管事媳妇们,这夜整个内宅花园灯火通明。 周氏也被惊动,让即刻搜查,一处都不能放过。 林盈袖的院子靠近周氏的屋子,为了不惊动周氏,所以最后搜查,到搜查她这里的时候天已将亮,先从丫鬟屋里开始,然后才去后边耳房,谁知道刚走到后边就见一个黑影往后边跑了,且从背影不难看出,是个男人。 林盈袖也吓了一大跳,自从闹贼,每个晚上都会留两个丫鬟在自己的屋子睡觉。 谁能想到人还是在她院子出现,婆子们朝黑影追了去。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林盈袖哪里还睡得着,叫丫鬟们伺候梳洗了,准备着到上房和周氏解释。 听得正房里有动静,林盈袖立刻到周氏廊下跪着,这件事她就算是有理也说不清楚,不管对错先到周氏这里请罪。 大约贵了一炷香的时间,家中妾室们来上房请安,这些人都当没看见她似得。 香草请几个姨娘进去,说了一会儿话,用过早饭这些人才出来,一直到晌午香汾才出来请林盈袖进去。莫说冻,就跪了这么大半天,林盈袖哪里还站得起来,香汾看不上叫了两个丫鬟将她搀起来。 林盈袖双腿早已麻木,任由丫鬟们将她拖进去。 周氏脸色苍白,人歪在炕上,咳嗽的次数比往日也多了不少。 想必昨晚上周氏也没有睡好。 “妾身给太太请安。” 香草在后边给周氏拍着背,周氏用手捂着口咳嗽了几声,让人拿甘草来含在口中,这才好些。 “林家的,我和二爷待你如何?” 林盈袖听得这句,不由皱了皱眉头道:“二爷和太太待妾身恩重如山,尤其太太,自从我过门之后太太对我信任有加。” 周氏垂眸看着林盈袖,微微咬住了下唇,一字一顿地道:“既然我们待你不薄,为何你要做这样的事情?” 林盈袖跪得笔直,眸低清澈,语调不急不躁,“太太明鉴,从闹贼那天晚上开始我便让两个丫鬟跟我一起睡,若我要做这样的事情,为何不遣散丫头?前院发现有贼,我便叫了丫鬟来我屋里,既然被人看见,我们也该瞒着或者是嫁祸给别人,又为何还在人搜查的时候故意出来让人看见?” 周氏却不听她解释,直接说道:“苍蝇不叮无缝蛋,若不是你和那人有旧,别人又怎么会做下这样的圈套?林家的,你可知道女子的贞洁大过天。即便没有什么,那么多人看见你屋子里跑出个男人,就算没什么,你的名节已毁。” 林盈袖心沉了下去,周氏说的不错。狮子街苏财主的女儿因晚上有贼闯入,虽只偷窃,但被人当做风流韵事传颂,那姑娘亲事被退。退亲之后,那姑娘当天上吊自尽,留下遗书。 无论此事真假与否,裴府是没了她的立足之地。 “太太——” 周氏移开目光,淡淡地说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此事若我不给大家一个交代,咱们家的名声可就完了。看在你替我照顾孩子的份上,你即刻收拾东西,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去庄子上,等日后回京送你去家庙修行,又或者大家忘了此事,照旧你还是咱们家的小奶奶。” 林盈袖只觉如至冰窖,顿时瘫坐在地上。 周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滴泪道:“你放心,你进府还有之后我赏你的东西,你都收拾好了带走往后日子也会好过些。” 林盈袖人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连怎么回的屋子都不知道,采苹和绿珠已经将东西收拾好,外头的马车也准备好,府中一等管事王喜嬷嬷亲自送她出去。 “奶奶,太太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若是按侯府的规矩,是即刻勒死。” 林盈袖叹息一声,她何尝不知周氏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只是就这么走了,连道别都没来得及说,不免有些遗憾。 将做好的冬靴交给王喜家的,“劳烦妈妈帮我把这双鞋交给二爷,不必说是我做的。” 再舍不得也是要走,跟了嬷嬷们往后门去,马车和跟去的嬷嬷都已经等着。听王喜家的说,那庄子就在城外不远,她的吃穿用度按照府里规矩减半。 临上车时,看见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过,林盈袖有些好奇,这人穿着家中管事的衣裳,却是她没见过的,因问王喜家的。 “这是王姨奶奶调来的采买管事,王春儿,你看带方巾就知道,读过几年书。” 林盈袖点点头没再说话,仿佛记得昨晚私闯她院子逃走的贼就是个戴方巾的,唐墨行被革了功名没资格戴方巾。 “昨儿晚上的贼就是戴方巾,王妈妈你可记得前些日子,赵姨娘砸的珠花用假东西代替珍珠,我瞧着事有蹊跷。” 王喜家的是个通透之人,一听自然明白过来,看了那人一眼,压低了嗓音道:“此事不好轻举妄动,奶奶您先到庄子上去。” 第79章:庄子 林盈袖知道王喜家的是周氏身边第一得力人,放心的点头,上马车。 走了半日天黑才到庄子上,乡下倒是比城里冷了许多,好在屋舍宽敞,又是才打扫过的,一行人铺床叠被,点上火盆,早早歇下。 这里除了贴身丫鬟,其余伺候的全是庄子上安排。吃食和用度上比裴府中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胭脂水粉受罚之人不得用,吃的大多以素菜为主,都是地里现在,要吃肉只有过节才有。 不过这里鸟语花香,也远离了裴府里的纷争。 林盈袖被送出裴府裴垣还不知道,除了公务便是为婉儿姑娘的亲事。七老太太还指望着婉儿姑娘得宠了,为他们一家子说好话,所以这事儿只有悄悄地做。 周氏不提起,别人自然更不会多事,到那边人上门提亲,交换了庚帖。裴垣让一干妾室替婉儿姑娘好好准备,这才察觉林盈袖不在府上。 正要发作,王喜家的立刻将林盈袖出门看到的采买管事押了上来,细细回明了自己查到的事情。 这采买的在裴家管事不到三个月,在外头买个房子,丫头,置办田地。三个月的月俸就是当家太太也没这么多。 周氏小心翼翼地看了裴垣的脸色,铁青着脸质问王姨娘:“这就是你找的好人? 这要是传出去二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一个二等管事便这样。” 跟着裴垣的周四家的赶紧陪笑脸,“太太,我们跟着二爷来这里也有好几年,可是什么都没置办,房子还住着主人家的。” 周氏摆摆手,安抚了周四家的,让周、裴、王、刘四位管事妈妈立刻拿了账本对账。 将这采买的送官查办。 “爷、太太开恩,这是我娘家兄弟,因家中父亲与阿娘离世无以为靠,这才投身这里。她置办的产业都是老太太给我的嫁妆还有我变卖首饰的银子,并不敢动用公中。太太若是不信只管叫人查验妾身屋里的东西便可知,妾身并不敢说假话,前些日子买了假货,妾身正在用自己的份例弥补。” 王姨娘哭得满脸泪痕跪爬到裴垣脚边,拽着裤腿,哀求道:“二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权且看在老太太的面上,这是我们王家唯一的根苗,若是送官哪里还有活路。” 周氏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道:“即便是你兄弟来,也该知会咱们一声,当初林家的娘家人来你见我和二爷可曾苛待过?分明公账都成了私,还是你自己的过错,能怨谁去!” 王姨娘不由冷笑,阴阳怪气地说道:“我拿什么和她比?人家是太太的亲信,爷心坎上的人。不是我疑心太太您做事不公,是咱们这些人浮不上水去!” 周氏气的发昏,靠在桌上喘气,裴垣叫人准备救心丸,周氏吞下药材觉好些。 看着王姨娘,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怒道:“林家的是我叫人抬进来,做错了事情也是我叫人抬出去,你不服那你回京城问过了老太太再来跟我说道。”说着犹觉气不顺,叫刘家的来教导教导王姨娘规矩。 看着脸发白的正妻,哭的梨花带雨的王姨娘,裴垣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赵姨娘最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亲自奉茶到裴垣跟前,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二爷消消气,您这几日公务繁忙,内宅里的事情不该你费心。” 说罢扭头又说王姨娘,“王家妹妹还是少说两句,太太跟前咱们岂能顶嘴?传扬出去岂不是说咱们家没了王法不是。” 王姨娘只得不甘地闭上了嘴,心里却一阵阵不服气。 裴垣看了一眼有些难以支撑的周氏,让人扶周氏回去歇着,这里的事情他会处理。 等周氏走了,立马甩手给赵姨娘,自回书房去,琢磨下怎么着把林盈袖接回来。都说妾是用来取悦主子的,他怎么觉得自己这些且是用来气自己呢? 说得上话的人都走了,赵姨娘在裴垣刚才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吹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茶盏,这才慢里斯条地道:“老太太娘家的亲戚自然要给几分面子,送官便是不能了。” 话刚落,两个押着王春的小厮立刻松了手。 “不过亏空还得查,我不问客人,少不了要问当家的王家姨娘了。不然难向二爷和太太交代,王妹妹你说是不是?” 王姨娘一听,顿时眼圈就红了起来, 脸色铁青,心里惊怒交加,豁然站了起来,冲着赵姨娘骂道:“好个贱人,当初你交钥匙的时候,我没查你的,到你接手反倒要查我,谁知道你有没有亏空?” 赵姨娘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的睨了王姨娘一眼,“王家妹妹,我可是没换过太太安排的管事,不过是照章办事。就算有了亏空那也不干我的事,谁叫你把自己的亲弟弟安插进来。” 说着她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王春,轻哼一声,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走过王姨娘身边时,拍了拍王姨娘的肩膀,“你呀,还嫩了点。” 林盈袖在庄子上也是无聊,本来还想四处看看,谁想连大门都不让出一步,怕冲撞了。 厨房伺候的也是做一次饭打一次秋风,说冬日里粮食和菜都涨了价,府里给林盈袖的份例不够吃的,言下之意让林盈袖吃饭自己掏腰包。 林盈袖可不傻,这庄子是裴垣置办的,朝廷的俸禄有,但裴府好几十个人花销,俸禄哪里够用的。不单裴垣置办了,连周氏在这里都有自己的私产。 周氏虽然病着,人可不糊涂,京城里产业有人照看,这里也同样没落下,该买的铺子田庄一个没少。只怕连赵姨娘也有,大家一样是姨娘,赵姨娘的花销比她们大了一倍,且身边伺候的丫鬟也多。 这庄子是裴垣的产业,又不是这些佃户的,凭什么还要她自己出钱? “奶奶,隔壁庄子上送来些才挖的莲藕,您看要不要尝尝?” 隔壁庄子? 第80章:惹祸 林盈袖让将送莲藕的人请进来,不多时进来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先跪下给林盈袖请安。 “贵主人是谁?怎么让你送东西过来?” 那妇人笑道:“奶奶贵人多忘事,这是您娘家的庄子,怎么反问起我来?” 林盈袖有些疑惑,她卖身的银子林氏拿了说买了些薄田,这样的庄子怎么也要一两千两银子。 “这是咱们家二老爷买下来的,如今是二奶奶管着,听说奶奶你在这里休养,便让我送些吃食过来,外头还有一只才打的野猪,一些咱们庄子上种的菜蔬。” 是林二叔的庄子,难怪了。 只怕是林二叔之前藏的私房,他为那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藏点私房也是应该。 林盈袖道了句费心,让人收下东西赏了来人。 这恒娘倒是有意思,她是被赶出裴府,若换了别人只怕躲着都来不及,反倒送些东西过来,虽是个外室,也有几分见识,比之前那位倒是强了不少。 礼尚往来,等下回有人进城去林盈袖让人也给恒娘带些东西过去。 晚饭后没事便做了些针线活,不知怎的花样子便做成了裴垣喜欢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做了大半,拆又觉得可惜。 看到这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儿,不禁想起裴垣,若往日他在必定不会让自己这个时候还做针线。这时候他是不是也是一个人,也是辗转难眠? “奶奶,还是早些睡下,明儿这里打渔,咱们该琢磨着怎么吃鱼,这里有个厨娘是蜀中人,听说最会做鱼。” 林盈袖笑打了绿珠一下,“你就惦记着吃,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的肚子,还好是我跟前,换别的主子我瞧着你怕是吃不了一顿饱饭。” 绿珠红了眼圈,勉强笑着收拾林盈袖的针线活儿,“以前是卖给了一个财主家,他家里就我一个丫头,收拾娘子屋子,做饭,洒扫全是我一个人。后来大些,那财主想收房,娘子不允这才发卖了出来。也是福气好跟了奶奶您。” “那你爹娘呢?”采苹听着也是心酸,她父母都在侯府当差,虽不宽裕,一日三餐还是有的。 绿珠摇摇头,她家里人多,老子娘养活不了,五岁上便将她卖了人,在那家养到十三岁上又给卖了出来,幸好跟了林盈袖。 “咱们奶奶最是和气不过的,就算是做错了事情最多也是说两句,以前那家娘子动辄便是要打不给饭吃。” 林盈袖看着绿珠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唐家她当牛做马地养活一家子,临头也没落一个好字。这辈子算是命好,跟了裴垣。 “那你就没去看过你阿娘她们?” 绿珠摇摇头,“我最小的妹妹也给卖了,听说是卖给人做童养媳,也不知怎样。罢了,我也管不到她们去。” 林盈袖安慰绿珠,“若你想回去,我还可以做主的。只现在却是不能,卖身契在府里.......” “奶奶若真为我好,还是别让我回去。只怕我回去也是被卖出去,我爹和阿娘去岁过世,哥哥嫂子也容不下我,昨儿我出去给奶奶买针线,还碰到嫂子带着侄儿,没一个问我好不好,倒是把奶奶赏给我的东西全搜刮了去。” 三人说了一会子闲话,到半夜才睡去。 才用过中饭,一个粗使唤的婆子说有人找绿珠姑娘。三人面面相觑,绿珠是独自投身在这里,会有谁找? 林盈袖让绿珠去看看,等人走了没多久到底还是担心,叫采苹一起去看看。 裴家也有外头买来服侍的下人,除了几个管事和贴身服侍裴垣周氏的,其余大多是外头买来的,又或者是庄子上选上来的。 这些下人家人到府上看人,需得回明主子什么事儿,主子开恩便放出去见见。 即便知道绿珠的家人不好,林盈袖也不好拦着不让出去。 走在他们见面的耳房,林盈袖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窗前。 只听见里头哭啼声,一个男子说道:“当初卖你们也是为你们好,留在家里也会饿死。再说你现在吃香喝辣,也该提携提携你哥哥嫂子,你若不好我也不会找你不是?这也是你的体面。” “你把小妹卖给了谁家做媳妇?” “别提了,原看着是个好人家,姑爷读过几年书,不曾想那家子外头看着热闹,里头也是虚,如今还是你妹妹养活着一家人。日子也是艰难,上回那混账东西打得你妹妹浑身是伤——听说买你的是官宦人家?妹子如此姿色.......” “够了!你们把我卖给别人是死契,能再见是主子恩典,还敢奢求什么?” 这丫头倒是个有骨气的,林盈袖让采苹敲门叫绿珠出来。 岂料一敲门一个妇人顺手将门打开,那妇人先是惊讶地打量了林盈袖两眼,然后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绿珠见林盈袖过来,连忙擦了泪水,强笑着请林盈袖上坐,“奶奶怎么过来了?快进屋里,别风地里站着。” 那绿珠之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盈袖,那模样像是要生吃了林盈袖似得。 林盈袖心下有些不快,带上门快步走了出去,回自己屋里紧紧地关上房门,她是怕绿珠吃亏才过去,不曾想会遇到这样的人。 还好知道的都是自己亲信,如若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样的事来。 绿珠没多一会儿回来伺候,跪下给林盈袖赔罪,林盈袖也不好说什么,此事作罢。 现在的中馈又回到赵姨娘的手里,自是春风得意,正准备着做几件大事儿,谁知道什么事儿都没做,裴垣便让查贼一事。 家中东西一件没少,只林盈袖受了牵连,此事颇有蹊跷,让赵姨娘三日之内抓到那贼,否则她也一并到庄子去。 赵姨娘吓得双腿发软,她家爷们她是打小就知道的,若对一个人好那便捧到了天上去,若是不好任你天仙嫦娥的容貌,照样不买账。 侯府里没带出来的两个妾,一个还是青楼的清倌人,那是色艺俱全,可裴垣连正眼也不看一眼,嫌弃是歪门邪道,收进来便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第81章:证据 要是三日找不到那贼,她要是被打发出去只怕这辈子都别指望能再回来。 眼下是什么事儿也做不了,只得先找那贼去。 其实这贼是谁赵姨娘心知肚明,但王春是老太太妹子唯一的儿子,若真当贼拿了,将来怎么和老太太交代去? 赵姨娘愁了两日,第三日到了交差这日,贼竟然真揪出来了。 唐墨行有些不甘地跪在堂下,从知道林盈袖给人做妾,他就发誓将来要她和她未来的夫家跪在自己面前后悔。 愿望没实现,反倒在这个男人面前跪了三次。 他恨,恨林盈袖嫌贫爱富,恨她不知廉耻。更恨她,将自己踩在了脚下。他甚至恨不得直接指着林盈袖的鼻子骂,可他以什么立场这么做呢?更何况这个男人位高权重,他不敢...... “二爷,就是这人,他说是林家妹妹约他在咱们园子里相会,不慎惊动了守夜的下人,这才没成。”说着赵姨娘还呈上一块手帕。 裴垣接过手帕,手帕上绣着林盈袖喜欢的花样子,手帕半新半旧的样子,显然是人用过的,上面的香味也是林盈袖素日用的百合香。 “你说——” 唐墨行自卑地低下了头,这个男人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是她送我的手帕。” 裴垣捏着手帕,突然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笑的赵姨娘一阵心虚,她扯了扯唇角,“二爷,您别生气,或许林家妹妹只是一时糊涂,况且进来两回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突然一道寒光射来,赵姨娘连忙低头,不敢再说话。 “本官给你个机会,若肯说实话,本官可以恢复你的功名——”男人嗓音慵懒懒的,带着微微的不耐。 唐墨行猛地抬头,双眸睁大,秀才身份意味着他将来还可以科考。以他的才华,将来若是能高中状元,不就可以一雪前耻了嘛? “二爷.......”赵姨娘慌了,低眉顺眼地解释道:“二爷,功名谁不稀罕,妾身是在这人家中找到的手帕,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男人瞥了跪在地上的唐墨行一眼,冷冷说道:“若是有胆子说谎,我能革去你功名,自然你家子嗣也别指望能走上仕途。” 唐墨行心跳慢了半拍,他早打听过裴垣的身份,也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但转念想起那日林盈袖偎依在男人怀里撒娇的模样,唐墨行咬了咬牙,坚定地道:“是林盈袖让人送的手帕给我。” 她毁了他的一生,难道还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快活么? “哦?”裴垣的脸色冷了两分,唇角微勾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说道:“这手帕你确定是林盈袖给你的?” 赵姨娘在听到唐墨行承认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裴垣待林盈袖不一般她都看在眼里。虽说对蓉姨娘也不一样,不过和林盈袖不一样,林盈袖犯了错他会主动维护,甚至为了她打发家中通房。 就连周氏也不见得有这样的待遇,她岂能容忍。 “是。”唐墨行低头答道,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后怕,连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裴垣握紧了手帕,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厅里。 赵姨娘心里有些发毛,按理说是个男人都应该容忍不了这样的事情才对,裴垣的反应实在太诡异了点,没有生林盈袖的气,更没有怀疑她意思。 这手帕的确是林盈袖用过,裴垣也见过几次,只是这个证据有些拙劣。曾经,两人交心谈过,林盈袖说过如果他是唐墨行那样的人,她不嫁。 林盈袖只和身边伺候的丫鬟熟络,外头的小厮照面都没几个,看守后门的婆子也只传过一次话给娘家。 随便来个人说是林盈袖和他有私情,除非他裴垣是个傻子,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骗局。 正准备去周氏的屋里,谁知道庄子上的人来回话,说是昨夜有贼点了迷香,把林盈袖给拐走了。 裴垣再也顾不得什么,立刻命人备马,马上赶去庄子上,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如果这次找不到她,也许会真正地失去。 庄子上绿珠和采苹守着林盈袖的东西正哭地死去活来,一半是为林盈袖,一半是为她们自己。林盈袖对她们极好,若被人拐走不知道能不能活命,她们保护主子不利上头责怪也是死罪。 昨儿夜里三人睡着,次日婆子过来送饭看见门敞开着,便自己进去,只两个丫头睡死了一般,不见了林盈袖。 将丫鬟们叫起,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林盈袖,这下慌了又不敢去报官,只得先着人回了府里主子们。 裴垣带了亲信赶到庄子上,小厮周围检查一圈,只在围墙上看到几个脚印。 屋子里少了一包碎银子,还有林盈袖的首饰。 “这些日子什么人来见过你们奶奶?” 两个丫鬟相互看了一眼,绿珠道:“只隔壁庄子上一个妇人送来些东西与奶奶,并没有旁人。” 采苹欲言又止,她咬了下唇,犹豫了片刻才道:“绿珠的哥哥嫂子来过,当日奶奶怕绿珠吃亏亲自过去看看,谁知道绿珠的哥哥盯着奶奶看,奶奶有些不快没理会这人,直接和我回屋子。” 绿珠变了脸色,连连给裴垣磕头,“二爷,我家哥哥嫂子是老实人,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那日我哥哥是冲撞了奶奶,可他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来的迷香?” 说着,又数落采苹,“你别在二爷跟前胡说八道,我哥哥来看我,并不是冲着奶奶来的。” 采苹低下了头,没敢再多说。 裴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让人即刻去查绿珠的哥哥嫂子。 林盈袖的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窗台前摆着一盆水仙花,另一个窗户旁边是腊梅,已经有了好些花骨朵,小几上放着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儿,还有几双已经做好的鞋垫。 不到两个时辰,出去查绿珠哥哥嫂子的人回来回话,裴垣即刻出门上马带着一干人风风火火地离开庄子。 第82章:裴垣你怎么才来 林盈袖醒来时头晕脑胀,双手被绑着,嘴也被破布堵着,她穿着中衣,周围全是柴火,头顶梁上还挂着几串腊肉。 挣扎了两下,绳子是死结看情形是别指望能挣脱,身上又冷,又难受,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胆,连官眷斗敢拐。 正胡思乱想,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便仔细听。 “你妹子卖到官宦人家里,你把这人弄家里,岂不是找死么?” 这不是绿珠嫂子的声音么? 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你知道什么,我打听清楚了,这个女人是坏了事被赶出来的。这些大户人家最重视颜面,就算知道她弄丢了,也不会找,我瞧着姿色不错若卖去妓院,怎么也得几百两银子,到时候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接着二人又说了些什么,那女人便拿了一床被子盖在林盈袖的身上。 “呜呜——” 林盈袖拼了命的求救,可这女人一个字也没听清楚,林盈袖还看到了那个女人戴着她的发钗。 果然这两个人是早有准备,林盈袖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多事,不想给自己惹了麻烦。 这两人打算将自己卖到妓院去,她得想个办法才是,不然这辈子可就白活了。 当晚,这二人用被子裹着她直接抱上马车,马车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接着一个女人上车来,揭开被子,捏着林盈袖的下颚仔细看了个清楚。 林盈袖看这妇人满头花翠,脸上脂粉极厚,一看便不知道是什么好人家,挣扎了下。 那妇人满意地点点头,下马车去,只听见她道:“虽相貌不错,是个妇人,不比黄花闺女,这样最多二百两银子,如何?” 绿珠的哥哥和这妇人讨价还价,最后二百二十两银子成交,那妇人给了银子,让人将林盈袖押下来,准备签卖身契。 林盈袖抵死不从,准备抽个空档撞墙自尽时,突然一群人包围了这里。 透过火光,林盈袖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笑容,她就知道裴垣不会任由她被人欺负。 妓院里的下人以及绿珠的哥哥全被控制,林盈袖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裴垣的怀抱里。 男人没有解开帮着她的绳子,只是将嘴上的破布取下来,将人抱到马车上。 四目相对,林盈袖连想也没想凑到男人脸庞重重地亲了一口,突然又觉得心酸,靠在男人怀里痛哭了起来。 刚才她是真的怕了,上辈子为了不被卖到这种地方,所以才寻了短见,这辈子她什么都还没有做,怎么就又落到了这一步。 女人这一哭,男人的心都软了,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心里也是一阵害怕,要是来晚一点,林盈袖的名声可就毁了。他是不在乎这些,可人言可畏,他也不能不顾忌。 “不哭了,爷这不是来了么?” 男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一种保护的欲望在心底萌生,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保护怀里的女人。 “裴垣,你今儿要不来,咱们可就永远都见不着。你好狠的心, 把我一个人丢在乡下这么久,我日日念着你,给你做针线活儿,你倒好在家里左拥右抱......” 男人将绳子解开,将人抱在怀里,眼中露出笑意来,“我哪有左拥右抱,我一个文弱书生抱你一个还成,要是再抱一个怕是不冷。”说着故意在她耳边呵气,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的越发紧了一些,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若不想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盈袖咬了下唇,犹犹豫豫地说道:“二爷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打发到庄子上,你过来不怕别人闲话么?” 男人眼神灼灼地看着林盈袖,女人冰冷的身子也不能将他身上那股无名火灭掉。 被男人直勾勾地看着,林盈袖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支支吾吾地道:“二爷,我没有背叛你,但是那么人看见,我就算没事也变成了有事,你还是回——” 一瞬间,天旋地转。 由舌尖传来的酥麻感,从口腔蔓延到了四肢,她的想法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剩下。 牙齿狠狠的咬在了她薄唇,狂狷的气势,诱惑的嘴角,躲不掉的舌尖,像是想要吸光她口所有的空气。 林盈袖只觉头皮发麻着,全身渐渐的失去了力气,狂野的舌头在她的口腔内来回游走,吸取着她的甜美和力量。 双手不由自主地勾着男人的脖子,将身体贴近男人的身体,他起伏的胸膛贴着她的,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心脏像是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样,烧的她脸上发烫。 良久,良久,男人才松开了她,看着她红肿泛着光泽的唇瓣,有些心疼,“傻丫头,你这是要憋死你自己么?” 林盈袖有些发窘,靠在男人的怀抱里喘气。 她哪里知道这人就扑上来,根本没给她有个准备的时间好么? “那件事我知道。”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笑容,“你家爷从小在内宅里,这些女人的小把戏如何不知?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 林盈袖咬了下有些痒的唇瓣,仰望着男人,心里是各种崇拜,若是换了旁人必定不会信她。 “那个姓唐的秀才上门承认是你找他在我家花园幽会。”男人拿出手帕,在女人面前摆弄,一脸得意地道:“手帕是你的,可我知道根本不是你给的。” 林盈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抢过手帕,仔细看了又看,啪! 手帕拍在桌上,“这手帕旧了我便搁在箱子里,都许久不曾用过。就算我要找——” “恩?”男人嗓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有了他还想找别的男人幽会? 林盈袖失声笑了,看着男人沉下去的面庞,捧着亲了一个,哄着他,“就算我要找人幽会,也只找二爷才是,旁人可看不上。” 这还差不多,男人搂着女人的细腰,认真地看着女人的脸,“出来这么久,你可曾想我?” 见男人认真,林盈袖也跟着慎重起来,“想,有时候也担心你不信我,哪天生气将我卖了。我和你闹别扭,也是怕我真的心悦你,而你心里没我。” 第83章:表白 男人摩挲着女人的脸颊,他身边有各种各样的女人,也有钟情于他的女人,这些女人都想尽办法讨好他,可那又怎样? 她们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他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我喜欢的,即便是不喜欢了也不会卖了你,我会留你在我身边,看着你,抱着你。” 女人假意推了男人一下,“那二爷什么时候不喜欢了?” “你欺骗我,不在意我的时候。”男人的目光飘远,想起了从前,“我娶周氏,也是久慕周家女才华和美貌,我纳赵姨娘是可怜她,也是还她救命之恩。纳王姨娘是母命难为,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是知道的,我也曾想过和周氏举案齐眉.......” 林盈袖心里有些疑惑,就因为周氏给她安排妾室,就不喜欢了? “她只像个合格的太太,而不是妻子,就连对我的关心也不过是她的责任而已,并非发自内心。也不单单是妾室的问题,还有很多,等你大些酒明白了。” 林盈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两世加起来她的年纪比裴垣还大些。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懂了?莫不是你喜新厌旧,找个借口搪塞我罢了。” 裴垣笑出了声,真拿着丫头没办法,他凑到女人的耳边轻轻地道:“夫妻欢好时,你愿意一半的时候让别的女人代替么?” 女人的脸顿时红地跟猪肝似得,她恼羞地推了男人一把。 裴垣一脸无辜,“是你要我说的,还有好多,你要都听么?” 林盈袖赶紧捂着自己的耳朵,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冻傻了,居然会去问这些东西。 裴垣赶紧将人重新抱在怀里,让她在腿上坐着,将自己的披风给她盖身上。 两人先回庄子上先凑合一夜,男人的大手覆在女人的小腹上,一股暖流从小腹蔓延全身,这晚林盈袖睡得最安稳。 裴垣这次来除了救人之外,还有一个打算就是圆房,林盈袖在家里受人排挤,还是没有子嗣的缘故,若是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也能好过些。 裴垣仔细想过,他也不能成天跟着林盈袖,有孩子在身边,这些人也要顾忌些。至于府里那些人,即便是打发出去,还会有新的送进来,同僚的,还有侯府那边送来的。 这几个虽不安分,好歹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他还能掌控。 等林盈袖起来,裴垣早回衙门去,裴五家的以及赵四家的等林盈袖用过早饭时,押了绿珠和绿珠哥嫂过来。 此事涉及到林盈袖的声誉,不好送官,所以将这三人交给林盈袖处置。 林盈袖看了跪在地上的三人,先端起茶盏,还没喝就听见绿珠说道。 “求奶奶饶恕,奴婢不知道哥哥嫂子会做这样的混账事,奶奶,您饶过奴婢吧!” 林盈袖放下茶盏,裴五家的拿了一块四指宽的戒尺,让嬷嬷按着绿珠,照着她的脸就是两下,厉声斥责道:“主子没吩咐,有你说话的份?” 林盈袖脸色淡淡的,在过来听了裴五家的回话,对绿珠是半点同情都没有。 “绿珠,你觉得你委屈是不是?” 绿珠砰砰砰地磕头,连嘴角的血都没擦,楚楚可怜地哀求道:“奶奶,奴婢感激奶奶救命之恩,岂能陷害奶奶,都是我哥哥嫂子糊涂,奶奶您是个有福气的,高高抬过手,就当是行善了。” 林盈袖冷笑两声,朝周四家的使了个眼色,周四家的让婆子将绿珠的东西拿进来,扔在绿珠面前,“我瞧着你也是嘴硬,东西还都在这里呢!” 婆子将一个盒子呈上,奉给林盈袖道:“奶奶您看,这就是那迷香,已经盘问清楚,是在集市上买来的。一些猎户用来迷魂躲山洞的野兽,为得一张整皮子,卖药的说是个穿绿衣服十几岁的姑娘买的,对了画像就是她。” 绿珠变了脸色,痛哭道:“奶奶,都是我哥哥嫂子的主意,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你这小贱人胡说,哪次不是你的主意?” 裴五家的喝住两人,林盈袖听着这意思还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便细细审问她,“你做的事情,我即刻打死你也是可以的。你若肯说实话,我便饶你性命。” 说完让人将绿珠押下去,只留绿珠嫂子一个人问话。 绿珠嫂子胆小,一吓唬立刻把什么事儿都交代了,说绿珠从前卖给了一个中等人家,那家的主人死了,只一个年轻的寡妇奶奶。绿珠为了银子,与一个登徒子勾结,在寡妇奶奶庙里上香,迷晕了寡妇奶奶之后......那寡妇奶奶见已失身,又不好张扬,她收了登徒浪子的牵线银子,又威胁着寡妇奶奶两头得银子。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外事,坏事传千里,事情传扬开后那寡妇奶奶羞愧自尽,绿珠虽得了许多银子,但那寡妇奶奶的儿子媳妇将她发卖出来。 落后卖到裴府,原本也没甚么事儿,谁知道林盈袖会被打发出来? 便起了这个心,先找到哥哥嫂子,商议此事,林盈袖不大出门便打了个主意,准备将林盈袖卖到窑子里换几百两银子,事成之后为绿珠赎了身。 “主意倒是不错,那你们来看绿珠又是为何?” “熟悉地方,咱们知道奶奶您是犯了错被打发出来,且是永远也回不去的那种,这才敢做的。求奶奶开恩,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林盈袖不做理会,让人将绿珠嫂子押下去,而后将绿珠带上来。 绿珠知道嫂子什么都说了之后,痴痴的笑出了声,骂道:“这个怂货,真能坏事,我早说不必让她知道。” 林盈袖见状,也就无需再问,吩咐裴五家的,“将她卖窑子里头去,扣除当日买她的本金,余下的全给育婴堂去。她哥哥嫂子安排个不相干的人送官府,他们不是咱们家的奴才,咱们没权利处置。” 绿珠突然尖叫一声,奋力挣扎,“林盈袖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卖我?你不过跟我一样,都是别人的奴才,我好歹还干干净净的,你呢?你个恶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第84章:到底谁害谁 “我不得好死,你想过被你陷害的寡妇奶奶没有?” 林盈袖摆摆手,让押下去。 裴家没有把丫鬟卖到那种地方去的规矩,犯了大错最多也不过是送到庄子上打发配人,或者是打死。林盈袖这回是忍无可忍了,把好人家的姑娘弄到那种地方,简直比活剐了还恶毒。 绿珠做了这样的事情也该有爵位,在那种地方生不如死的日子也该她自己去尝尝,下辈子才会学着好好做人。 上辈子她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以德报怨一辈子没落个好下场,这辈子她再不会忍让。 好在绿珠的哥哥嫂子并不知道主家是谁,也带累不着裴家和林家。 裴垣不可能跟着住庄子上,周四家的和裴五家的过来也是为了将林盈袖接回去。 唐墨行还被关在裴府的柴房里,这件事谁都恶心,报官吧这唐墨行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在外头攀扯上林盈袖。放他出去,只这么个人留着始终是隐患。 林盈袖回裴府,先给周氏请了安,周氏对林盈袖被拐卖一事不可能不知道,只她不问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不过周氏对她的态度比往常明显淡了许多。 林盈袖从周氏屋里出来,问裴五家的那唐墨行关在什么地方。 裴五家的指了指二门,悄悄地道:“二爷也是为难,这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这人说什么也要死咬奶奶不放。” 林盈袖道了声困了,与采苹先回自己屋里歇着,没走几日她的屋子冷清了不少。 翡翠和抱琴两个一直在这里守着,平日里打扫屋子。 “我不在的时候可有谁来过咱们屋子?” 翡翠没有说话,抱琴一向嘴快,“赵姨奶奶屋里的小环,说姨奶奶寻个什么东西,是太太让寻的,寻了什么东西也没告诉我,咱们屋子里都丢了什么不曾?” 林盈袖没说话,让她们准备晚饭。 用过晚饭后,换上丫鬟的衣服悄悄地往二门外去,唐墨行关在离门房,有小厮看着,三餐有婆子照看,林盈袖便装成出发送饭的小丫头,轻易进了屋里。 夜风瑟瑟,煽得窗户来回摆动,发出沉重的声响。 屋子里一股厚重的发霉味儿,混杂着风吹进来的泥土味道。 再见唐墨行林盈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衣裳整洁,面庞清秀,恃才傲物的面孔下藏着一抹不甘和自卑。 再见唐墨行林盈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这个男人衣裳整洁,面庞清秀,恃才傲物的面孔下藏着一抹不甘和自卑。 四目相接。 一个平淡如水,一个躁意浮动…… 林盈袖将饭菜放在桌上,拉了凳子坐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先吃了饭,我有话问你。” 唐墨行阴测测地盯着林盈袖,冷冷的笑了起来:“林盈袖你是想毒死我,然后一了百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傻。” 林盈袖闻言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唐墨行,半晌才道:“唐墨行,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就你也配我下毒?你——” 唐墨行攥紧了双手,恨得咬牙切齿,如果眸中的怒火迸射出来,如果怒火能杀人,林盈袖早化成了灰烬。 “都是你,林盈袖如果不因为你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盈袖温润一笑,笑里渐渐泛起了寒意:“唐墨行,到底是我害你还是你害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试问我出嫁之后何曾与你有过半分瓜葛?你明明可以好好过你的日子,你非要与我过不去,你有今天也是你自找的!” 唐墨行抓起桌上的饭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想砸的是林盈袖,可他不敢。 他怕的不是眼前这个身材弱小的林盈袖,怕的是那个冷峻矜贵的男人,那个人想要他的命不过是一念之间。 “林盈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初你许诺嫁我。你父亲过世,我求着我阿娘将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安葬你父亲,可你呢?当众羞辱我和父亲,落后我阿娘上门给你们说好话,可你呢?痛骂我阿娘不说,还用扫帚赶她走。林盈袖我算是看清楚你了,你无非是想攀附权贵,你明说我不拦着你,可你不该这么对我和阿娘。” 说起小时候,唐墨行记得,她从前很温柔,哪怕是他阿娘说话难听了些,她也浑然不在意,她会很温柔地对他笑,哄着他,讨好他。 可如今,她却对另一个笑的这么开心,让他有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而他此生,最痛恨这种感觉! 自从那日在船上见她和那个男人搂搂抱抱,他胸腔间就排斥着一股烦闷。 记忆里,林盈袖就如他的影子一般,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个影子必然追到哪里。 从前唐墨行的心里并不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少女,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她的眸光里只有他,只要他一个眼神,林盈袖立刻害羞的红着一张脸。 那时候并不在意,他是早晚要做官的人,更好的女人他都能得到。 直到林盈袖靠在了别人的怀里,唐墨行才后悔了,他嫉妒得发了疯。直到裴府有人找到他,唐墨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不到的人,那就毁了她。 “唐墨行,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私。”林盈袖看着无药可救的唐墨行,冷笑一声道:“当初我替你阿娘给你送衣服,你同窗问你是谁,你说我是你家的丫头。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做你的丫头,那天给你送衣服我是淋着雨回去,我病了三天你呢?你可曾来我家问候过一句?你说你阿娘给我找活儿做,我每日走上半个时辰的路给你送饭,我不欠你们唐家。” “你说给我送银子过来安葬我父亲,可你们提的条件是这笔银子算我卖身到你家。唐墨行,你哪怕是在我父亲头七之后提起,我都会点头答应过门,可你呢?你打心底看不起我,我为什么嫁给一个只把我当丫头的男人?” 第85章:交心 唐墨行在这一声声质问中变了脸色,眉头微锁,半晌之后,才说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盈袖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你嫁给的是个老头子呢?即便不是,你在裴家的日子好过吗?那个男人只是把你当玩物而已。” 就在这时,却听外面传来一个有些懒散,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道:“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把她当我的什么人?”林盈袖一脸惊喜地打开门,四目相对,男人的眸低看不出喜怒。 “你怎么来了?” 其实裴垣从林盈袖进门开始就在门口站着,他不是怀疑林盈袖,只是想知道林盈袖的过去而已。 “我寻你不到,便出来走走,路过。” 裴垣伸手拉着林盈袖的手,顺手往怀里一带,用挑衅地眼神看了屋里那个不敢看他的人一眼,低头又看了林盈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说道:“外头这么冷,你老乱跑,冻着了又该怪我抢你被子。” 男人靠的太近,动作又暧昧,脸忍不住红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别胡闹,咱们早些回去,这里腌臜的很。” 男人掬起林盈袖的一缕长发,放到鼻端轻嗅,并不是那种头油的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不由笑道:“有你在,可香呢!走,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林盈袖先躲在男人的披风里,带上房门一同走了出来,一颗悬着的心轻轻落下,很明显裴垣半点怪她的意思都没有。 回到裴垣的书房里,屋里暖烘烘的,林盈袖到炉鼎旁边将自己的双手烤热。 “你对他倒是不错啊!” 林盈袖楞了一下,回头看着裴垣,略显焦急地说道:“从前两家关系要好,他父亲在乡下弄了个私塾,我阿娘帮着私塾的孩子洗衣裳,我家就靠我阿娘帮人浆洗衣裳养活,所以我......” 裴垣他看她的眼神越发幽深,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林盈袖的脸,用怜惜地口气说道:“还好那日我闲来无事出去走走,不然便遇不到这样的妙人儿。” 外头丫鬟送了姜汤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林盈袖,“小奶奶,我家姨奶奶让我告诉您一声,之前赵姨奶奶私自来外书房,可是罚过的,你仔细些。” 林盈袖道了一声知道,喝了姜汤,便要回去,正要说什么,忽然眼前一暗,男人的头已经低了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男人便松开了手,眼神柔和地看着林盈袖,“这几日远山王府要上门提亲,家中事务繁忙,你照顾好自己,不必等我用饭,晚上让丫鬟们把门窗关好。” 林盈袖乖巧地点点头,嘱咐裴垣也要照顾好自己,外头的天色越发暗了,等不了多久二门便要落锁,便不多说。 裴垣让几个婆子送林盈袖回内宅里,通过此事两人的心明显靠近了许多。 今日是婉儿回门日,那位下属带着婉儿回府,周氏身子不好不便起来,便请七老太太受礼,赵姨娘摆下宴席,宴请新人。 七老太太见婉儿身上焕然一新,不似从前模样,而且回来时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哥儿,甚是亲密。那姑爷虽岁数大了些,却也稳重,且身上还有个前程。 可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孙子,七老太太便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指望着婉儿给裴垣做妾后帮衬她的儿子。 可现在嫁给这个六品小官儿,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便给了婉儿好大没脸,婉儿倒也不在意,磕了头便往周氏屋里去。 婉儿姑娘现在是心满意足,她家夫君年纪也不过比裴垣大几岁,相貌虽不算多出众,也是相貌堂堂。更重要的是,前头娘子早年 生的大姐儿早嫁出去,只一个三岁大的小哥儿,身边也只有一个通房丫头,还三十多岁了。 她也清楚,做裴垣的妾虽比这个六品官的正妻过的富足,可哪有做正室的风光?她出去会客,谁见了她不得叫一声夫人。 婉儿姑娘给自己嫡亲姨娘倒是没带多少礼物,反倒给周氏和裴垣的一众姨娘们的东西多些。 这位婉儿姑娘可不是傻子,知道什么人应该笼络,什么人不该去费心。七老太太虽是正经亲戚,不过是想利用她做踏脚石罢了。 林盈袖等人在周氏的正厅陪着婉儿姑娘说话,这位虽是春风得意,也也不拿大,管林盈袖几个叫小嫂子,十分亲热。 赵姨娘看着婉儿逗着孩子,心里十分羡慕,“这哥儿倒是不认生,不知道的人只当是表姑奶奶亲生的一样。” 婉儿的富家姓温,便尊称做温夫人,她看着孩子一脸慈爱,“可不是,这孩子就头天见我时哭过,小孩子哄哄便好了。也是可怜见,他阿娘生他时候难产去了,从小没见过阿娘,我家夫君哄他来。” “阿娘,抱抱——” 温氏伸手接过孩子,在小哥儿脸上亲了一口,哄他:“好哥儿,你可给小舅母请安没有?” 小哥儿肉肉的小手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偷偷打量着林盈袖等人,见众人笑她,害羞地躲进了温夫人的怀里。 林盈袖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递给温家小哥儿的奶娘,“这是我才做的莲子糖,孩子最喜欢吃,才送了好些给我们家小爷和大姑娘。你家的小,少吃些糖。” “谢谢小嫂子,他爹平日无事也会驮了孩子去街上买糖吃,只没小嫂子做的精致。” 温氏解开荷包,用手帕拿了一颗喂到小哥儿嘴里,将荷包系好给小哥儿戴上。 哄着他给林盈袖作揖,这孩子扭捏了半晌才到林盈袖跟前作揖。 林盈袖笑着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一串银铃给孩子玩儿,那孩子朝林盈袖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看着林盈袖,奶声奶气地问道:“小舅母,你长得真好看。” “哟,这么点大的孩子还知道人好看不好看,等你大了,让这个小舅母给你做媳妇可好?”赵姨娘乐不可支,逗那小哥儿玩耍。 小哥儿又仔细看了林盈袖,然后歪歪扭扭地跑到温氏怀中,将小脑袋藏在温氏的怀里。 第86章:七房又惹事儿 众人笑作一团,赵姨娘又问那哥儿,“等你大了,你小舅母就老的和你姨外祖母一样,你可还要?” 温家小哥儿听到这句,顿时变了脸色,眼圈红红的。 “别怕,小舅母哄你呢!” 刚见面的时候七老太太阴阳怪气地嘲讽温氏是替别人养孩子,从头到脚没一个笑脸,拉长着脸连小哥儿都被吓哭两回。 “听说你家大姑娘要定亲来着?什么时候。” 温氏现在说话都是为了自己夫家前程,自己和裴家沾亲带故,且她还是裴垣做个保山,便多找些机会走动走动,于她自己,或者夫家仕途上都有助益。 林盈袖知道这事儿,只她一个姨娘也不好多说,便笑笑,谁知道赵姨娘却说道:“就这几日,定的可是王府嫡子,咱们家也出了一位王妃了。” “这可是大喜事,到时候姨奶奶可别忘了给我发一份帖子,好歹我也算大姑娘的表姑。” 赵姨娘满口应承,像是自己女儿的亲事一般。 用中饭后便在偏厅看戏,外头请的小戏班子,也不用锣鼓,只有管萧一类,不至于吵着病人。 七老太太一家子最喜欢凑热闹的,今儿偏一个没来,摆明了是给温氏没脸,不过温氏可没把那家子当回事儿,她躲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赶着巴结。 送走客人,王姨娘带着丫鬟仆妇收拾桌椅,赵姨娘将库房短缺的东西列出个名单来,准备晚上呈交给周氏。 林盈袖早早地回了屋子,关上房门在屋子里看书,最近裴垣给她买了好些书,都是时下一些书生撰写的奇闻异事。 有好些故事虽荒唐,无趣,不过是为打发时间罢了。 正看得入迷,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像是从上房传出来的,林盈袖翻身起来叫个婆子过去打听打听情况。 人才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周氏凄厉的喊叫声:“我的儿啊!” 林盈袖听着不好,赶紧穿上衣裳往上房里去,上房正乱成一团,听下人说裴建章是突然发了高热,昏迷不醒。周氏过去看抹了一把身上,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林盈袖让人赶紧请大夫过来,先到裴建章屋里,几个奶娘正围着孩子哭,她又是心痛,又是急,也顾不得许多骂了起来,“小爷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全都给我滚出去。” 到裴建章身边,摸了一把身上,果然烧的厉害,不禁蹙眉,命人打一盆冷水来。 “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奶娘抹了一把眼泪,答道:“用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想喝小奶奶您煮的汤,谁曾想不到一个时辰便呕吐不止......” “那大姑娘呢?” “两孩子一块儿用饭,大姑娘好好的,不知为何就小爷呕吐不止,还晕倒。” 这就奇怪了,这些日子周氏说冷,便不让孩子跟林盈袖学,都在自己屋里玩儿。两孩子为何就单单小爷发热不止? 林盈袖心里疑惑着,手里也没停下来,用冰水里泡过的毛巾给孩子冰额头。前世孩子发高热,这是人家说的土法子,许多孩子因高热烧不退烧成了傻子的不计其数。 “奶奶,这能成嘛?” 林盈袖没理会奶娘,毛巾换了几次,也不见裴建章醒来。 大夫先给周氏看过,这才过来,林盈袖也顾不得回避,让大夫进来给孩子先看看。 大夫低着头把了好半天也不知道缘由,只开了些退烧药让给孩子服下。 药还没熬来,下人通传,七老太太和宋氏来了,林盈袖起身相迎,这二位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先看了孩子然后到上房看周氏去。 周氏久病也就这样,只刚才见裴建章突然昏迷不醒,心里急了便昏死过去。 “侄儿媳妇,咱家小哥儿平日里身体都好,这回病的有些蹊跷。” 七老太太的话让林盈袖也动了心思,她也是这样想来,她照顾裴建章兄妹两个已经好几个月,这两个孩子身体一向健壮。 周氏也听了进去,见七老太太朝她使眼色,便叫林盈袖出去。 林盈袖心里惦记着裴建章,也没工夫在这里听闲话,便往孩子的屋里去,走在路上林盈袖问采苹,“咱们家不是养着两个医女么?” “是,专门伺候两位小主子。” 林盈袖点点头,悄悄让她去请教医女,不必声张。 守在裴建章身边一夜,高热是退了下来不过人还是昏迷不醒,林盈袖看着也是心疼,昨儿裴垣过来时看过,令人再请两个大夫过来看看。 两个大夫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底下丫鬟们也在议论纷纷,说是冲撞了什么,又或者是谁克着了。 到晌午的时候,一个道士被请进裴府,拿个罗盘四处转悠一阵后便去了上房裴建章的屋里,贴上符咒不过半个时而已,裴建章醒来嚷着饿。 周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道士的话让她有些为难了。道士说是至亲之人亲事冲撞,符咒只能保住一时,却保不住一世。 问题是两家已经说好,后日日子好便上门交换庚帖,不但远山王府,好些与王府和裴家交好的人都知道了此事,突然亲手作罢,岂不是打王府的脸面? 可这门亲若是答应,裴建章怎么办?他可是裴垣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 周氏也想不出个主意来,跟七老太太便到跟前说,“女儿到底是外人,不如儿子亲些,要不然就说早些时候家中长辈定下了亲事,你们不知道。虽说闹了这样的事情,名声不好听,好歹保住了你家哥儿。侄儿媳妇你想清楚了,富贵人家的孩子生下来不容易,养大了更不容易,你瞧你给二哥儿屋里放的这些小妾,哪个是好缠的......” 有了这番话,周氏便有动心的意思,可现在到哪儿去找个现成的亲家去? “婶子,后日便过来换帖子,咱们上哪儿找个亲家去?” 七老太太也说为难,突然宋氏插嘴道:“也不一定非要做亲,只找个人先搪塞过去也好,横竖二叔以后也要回京城里,又或者是姐儿大些,再送到京城与她寻一门亲事也不是不可以。” 第87章:婚事陷阱 周氏见有理,便问着二位可有合适的人选,七老太太想了一回,说她大儿媳妇娘家有个侄儿,年纪相当,且那家也是读书人家,咱们两家通过气儿,说明白了亲事不作数。 周氏不做声了,七老太太家大房媳妇娘家是什么德行她是一清二楚,若是将来这家耍无赖,她岂不是毁了女儿的一生。 儿子固然重要,可这也是周氏唯一的女儿,一样重要。 宋氏见都说到了这一步,自然要把事情做好才成,接着道:“我知道弟妹担心什么,咱们不交换庚帖,只说是长辈提过一回,没交换庚帖如何能做的数呢?” 周氏听着也觉在理,也没立刻答应下来,裴垣最是心疼女儿,此事需得裴垣同意才行。 “那此事就劳烦婶子同那边通个气,事情过了之后我必有重谢,二伯的事情我们二爷说不管,我娘哥哥在户部任职,里头有一两个位置空缺,虽说只是五品虚职,好歹也是个京官。” 宋氏一听大喜,连忙给周氏道谢,拍着胸脯打包票,“弟妹放心,我那大嫂的娘家也有自知之明,咱们是什么人家,他们也配高攀咱们。” 七老太太一连向她使了好几个眼色,这才没再多说。 晚上裴垣破天荒地到内宅来,在周氏屋里呆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林盈袖的屋子。 说起此事,裴垣是不怎么信那道士的话,只到底不敢拿自己唯一的嫡子开玩笑。 但是推了远山王的亲,这不等于直接得罪了王府么?且七房长房亲家会那么好打发?万一他们死咬着不放,以后姐儿又该怎么办? 林盈袖也十分疼爱大姑娘,听裴垣说起此事,连忙道:“此事不妥,咱们只图好推王府的亲事,怎么没想过一个王府那边信是不信?得罪人是小,若将来那家非娶咱们家姑娘,又该怎么办?” 裴垣也是顾虑这个,所以才过来找林盈袖商议。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咱们太太外祖母不是长公主么?便说长公主或者是大长翁主来信说,给咱们大姑娘定了亲事,最多不过二爷跟太太回娘家是时,多和翁主以及长公主说些好话,也强如找个不靠谱的强。” 裴垣也是这个主意,翁主和远山王是表亲,多少也得给翁主几分面子。 “就说信是才收到,您和太太备了厚礼过去给王爷王妃赔罪,这事儿也就算这么了了,也好过拿大姑娘的一生做赌注的好。” 裴垣答应,也等不及明日这就去找周氏说去,才要出门林盈袖又叫住了他。 “若是七老太太和宋太太在跟前,您什么也别说,只等人走了再说,后日就要上门交换庚帖,明日办好都成。” 等裴垣走了,林盈袖将采苹叫进来,问她那件事可问清楚了没有。 采苹点头,“此事我问过医女,医女也都说不知道,后来我出门寻药房的问,遇到后边的张老娘。老娘说这是一种毒药,白果仁儿,用量少不至于要命。会发高热和呕吐,腹泻,大夫们不说多半是不肯给自己惹麻烦。” 果然是这样,难怪她觉得不对,要真是什么冲撞了也应该是定下亲事以后,怎么会在定亲之前呢?最可疑的还是七老太太一家子,只怕请道士也是她们出的主意。 想到这里,立刻叫采苹亲自到上房把裴垣叫回来。 敢从上房屋里抢人,林盈袖可算是头一个。 周氏虽然不满,到底还是大度地对裴垣道:“大约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二爷过去吧!我这里也没甚么。” 裴垣知道林盈袖不是个轻浮之人,安抚了周氏一番便过林盈袖屋里去。 林盈袖将采苹问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裴垣,这白果仁平时都用着,谁能想到会有毒呢?而且大夫也不会想到是有人用这个害人,而且即便是知道也不肯轻易说的。 裴垣听了半晌也不说话,他大概猜着了七老太太的用意,只手段未免太毒了些,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手。 “此事你不必对第二个人说,包括太太哪里,我知道该怎么做。” 当夜将裴建章中毒前后接触过的人,包括医女全部叫来问话。谁肯承认,裴垣怒了让全送衙门大牢去。其中一个小丫头害怕才吐了口。 是服侍小爷的二等丫鬟,拿了一个肉包给小爷吃,这小丫头私下里问过奶娘,奶娘让她别多管闲事这才没说的。 那小丫头立刻磕头求饶,说包子是宋太太的丫头送来的,只给小爷吃,姐儿平时也不吃肉包。 裴垣即刻让人将宋太太带来,林盈袖本想让到上房去,但裴垣都说了不惊动周氏,便作罢。 一会儿,宋氏骂骂咧咧地被人带过来,看着地上跪着的丫头,明显变了脸色。 很快,宋氏恢复了神色,直接往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大晚上的小叔子把嫂子叫到小妾屋里不合适吧!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不懂得这个?” 裴垣让人将建章没吃完的包子带来,放在宋氏跟前,“这包子你记得?” 宋氏避开裴垣的目光,心虚地道:“不过是一盘点心,我又不是你家厨子,问我干什么。” 裴垣端起了茶盏,便有婆子将宋氏的丫鬟给带了来,还有一些没用完的白果仁儿。宋氏见状,豁然起身,一脸惊恐地看着婆子们,倒退了数步,“你们想干什么?” “你下毒谋害一个孩子,送官府问罪即便不是死罪,几年的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的。”裴垣的声音寒彻的没有一丝温度,危险的眸光让人不寒而栗。 宋氏紧张的不敢说话,额上溢着薄汗。 “来人,即刻送去官府——” “住手,这是我七房的儿媳妇,要打要罚轮不到你一个小辈说话。” 七老太太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手握着拐杖,一手指着裴垣的鼻子,怒道:“好歹她也是你嫂子,就算有错也没有你处置的道理。” 裴垣缓缓地站了起来,优雅的笑意中却又仿佛透着一股冰寒的冷意:“杀人便不是家事,她害的还是我唯一的儿子,七婶说我没有处置的资格,你们想我断后,我送官查办已经是客气,按照族规,该浸猪笼。” 第88章:周氏病重 宋氏“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婆婆您可要救救我,我都是听你——” 啪! 七老太太狠狠地一耳光甩在宋氏的脸上,顿时宋氏唇边溢出鲜血,啪!又是一巴掌。 “混账东西,即便是建章欺负了你的孩子,你也不该下这样的毒手,平时我是怎么教你的!” 裴垣双眸含着笑意,看着七老太太表演,冷冷笑了一声:“她犯下的错可不是几巴掌就能了结的,七婶想明白了,是要请族长公断,还是送官查办。” 七婶楞了一下,突然又痛哭起来。 林盈袖和裴垣一脸冷静地看着七老太太痛哭,她们可没有那么好兴致陪着七老太太演戏。 七老太太哭了一会儿见人没理会,自己抹了眼泪,用哭声说道:“千错万错,都是咱们的错,您就看在他爷爷和你父亲是兄弟的份上,饶了她吧!而且这种事情闹出来两家都没脸,还需大事化小才好......” 裴垣让林盈袖亲自去请周氏过来,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还需周氏知道才好。 过来的路上林盈袖将事情的始末都和周氏说明白,周氏扶着丫鬟,听林盈袖说一句,便骂一句黑心种子。 到林盈袖屋里,见宋氏跪着,七老太太满脸泪痕,先给裴垣请了安。 林盈袖知道自己不便在这里,找了个借口出去。 至于怎么处置宋氏,林盈袖不知道,天明七老太太一家子搬出了裴府。不但周氏,连好些下人都松了一口气。 七老太太只是摆架子,这宋氏最是克扣,安排过去伺候的丫鬟时常挨打挨骂。两个孩子不用说也知道,裴垣那个表兄更是不堪,稍有点姿色的丫头都被揩过油。 周氏经过此事病情又加重了不少,因后日要交换庚帖,还需摆酒宴客。这种事情若是让妾室安排,岂不让人耻笑? 少不了,让人熬了上等的人参喝下去撑着。 林盈袖到上房请安时,见周氏喝了参汤,脸色红的有些不自然,便悄悄问了香汾,才知道周氏月事延长了好些日子,东西也吃不了多少。 “怎么没请大夫看看,该开些止血的药才是,老这样身子再好的人只怕也熬不住。” 香汾叹息一声,“你说的这些太太如何不知道?只家里的大夫都看了个遍,这药比饭吃的还多。你瞧,这早饭又不曾用。” 香草从屋里出来,两人便不好多说什么了,林盈袖刚进去,下人来回话说张老娘和林氏来了。 到上房里,见周氏躺在床榻上,丫鬟们正在收拾换下来的被褥,见乌黑的血渍好大一块,便在周氏跟前劝道:“太太身上不好,不该喝参汤,只怕冲了血气反倒不好。” 周氏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一把骨头,哪里还有昔年的丰盈。 “就这么着吧!大姑娘的亲事难不成让姨娘出面?别说委屈了姑娘,连外头看着也不像个样子。”周氏不以为然地道。 正说着话,香草端了两碗燕窝粥来,劝周氏:“太太多少也该吃点东西,这人不吃东西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林盈袖亲身亲自端了燕窝粥奉上,周氏不好推辞接过尝了两口便又放下了,指着另外一碗,“你也吃些,这是血燕,是贡品,我娘家着人送来,就是侯府也没有。” “太太别顾着让,您该多吃些才是,您身子好了,这血燕我吃着也高兴。” 周氏又吃了两口便让下人端走,再不肯多吃。 张老娘和林氏进来请安,这张老娘虽出身微末,却有些见识。 张老娘细看了看周氏的脸色,便问:“太太这些时日贵体还好?我瞧着怎么又消瘦了许多。” 周氏勉强笑了一下,道:“家里事儿多,不免操劳了些,大约是没睡好。” 张老娘点点头,又说起往事,“我从前生下我家孩子便得了一个怪病,这月事好几个月不见好,家中也是请了不少大夫,什么好药都吃过了也不见好。最后啊!竟然是一个走江湖的郎中给的一个方子,只吃了几天便止住了......” 旁边的香草听了进去,等不及主子开口,连忙拉着张老娘的手问道:“老娘可还记得那个郎中模样,大约在什么地方走动?” 周氏噌怪香草多嘴。 那张老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这都是好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郎中是找不到了,不过药方子我却有。” 说着扭头看着林盈袖,笑吟吟地道:“袖姐儿年轻不知道,这妇人有疾,看诊的大夫都是男子,有些话也不好说。这方子我给了你婶子一个,也给一个你罢了。” 林盈袖会意道了谢。 周氏心里也欢喜起来,若只给林盈袖的自然不必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吩咐香草给张老娘和林氏安排下处,请她们在家中多住几日再走不迟。 张老娘说话风趣,又会奉承,十分讨周氏喜欢。林氏一向老实,不大说话,母女两个便出来。 林氏跟着来林盈袖新的院子,院子宽敞,里头摆设更加精致,地上用的是上好的青玉砖石,双兽青龙炉鼎中用的上好的碳,内室挂的是珍珠帘,连屏风扇也是双面绣。 母女俩在软榻上坐着,林氏感叹道:“到底是官宦人家,你看你屋里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拿出去也够穷人家过几年日子。” 林盈袖听着这话,眼里浮出了笑:“不过是主子恩典,东西也不是我可以随意处置的。阿娘,咱们买的地今年收成可还好?” 林氏眸光一顿,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得顺着林盈袖的话说道:“都还好,你看今儿跟进来的丫头,这是你婶子新帮我买的人。” 看样子林氏是接受了恒娘,不过也是恒娘性子软些,不似之前那位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对了,上次我被打发到庄子上静养,婶娘送我不少东西,阿娘地里既然丰收也该还一份人情才是。”林盈袖说这些话时有些后悔,此事本不宜张扬,且林氏又最胆小,吓着了她反倒不好。 第89章:还帮着唐家说话 林氏却一脸平静,淡淡的道:“她有今日也是沾你的光,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况且那些东西庄子上也有的,何必多事。” 林盈袖听着便觉得心里不舒坦,连恒娘都知道她在庄子上缺衣少食给她送些东西,林氏知道却连派个人问候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林氏犹未察觉,喝着茶,说些闲话,不知不觉便提起了唐家。 “我瞧着你弟弟在学堂长进不少,且姑爷说让明年春闱下场,咱们认识的秀才不多,还需跟着你唐伯父学着做文章才是。” 林盈袖听着这样的话,不觉气笑了。唐家到底有什么好,林氏非惦记着? “阿娘可知道我为何被打发到庄子上去?”说着,林盈袖有意无意间露出长了冻疮的手,她在庄子上碳火不够用,好在带的衣服多,晚上也多穿些衣服睡这才没着风寒。 林氏只是看了一眼,扭着手帕,“我知道你的意思,只到底之前人家帮过咱们不少。且那孩子一向对你有意,你当时也默许的,这么看到底是咱们欠他们家的。” 林盈袖听着有些不耐烦,前世唐家大娘责打她时,林氏便是这样说。 她只知道林家欠唐家,怎么没就没想过唐墨行差点害死林盈袖,差点害林家身败名裂? “前些日子是腊八,阿娘可有送些礼物给唐家?” 林氏见问,只当林盈袖回转过来,反倒跟邀功似得拉着林盈袖的手道:“这个自然,你之前送给你弟弟的书和笔墨我都给了你伯父,还有过冬的衣裳,银子与了二十两,烧猪也与了一头。” “阿娘还真是大方哪!”林盈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幅度,她自己的亲娘竟然比不上一个才过门没多久的婶子。 “我这都是在为你积福积德,袖姐儿,你找个机会求求姑爷,想法子把功名还给唐家哥儿才是。转眼就到春闱,若是——” “那是他行为不端才革去的功名,二爷是盐运使,又不管学里的事情,求也帮不上忙。阿娘,我前些日子在庄子上连肉都没得吃,您有多的烧猪怎么不送些来?” 林氏被问住了,孩瞳孔一紧:“即便是在庄子上受罚,吃喝也不至于少,况且姑爷那么疼你,少谁的也不会少你的不是?如今你可是贵妾,当初抬举时请了不少官家的夫人小姐......” “从前有一位周姨娘,是太太的陪房,住的地方也就比咱们从前住的地方好些,只得两间屋子。犯了错打发出去做个尼姑。阿娘焉知道,二爷从前不疼她?” 林盈袖握紧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她很想问问林氏,是不是觉得她的一切都来的太容易,便要这么作。 林氏正要反驳,就见张老娘进来,便起身让座。 张老娘在一旁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方子来,嘱咐林盈袖,“袖姐儿,这方子比寻常大夫开的药不同,若是太太不肯用那边作罢。” “姥姥说的是,我明白。”说着,林盈袖亲自奉茶给张老娘。 张老娘接过茶,一脸慈爱地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婶子也惦记你,只月份大了不好走动不然该过来瞧瞧你。” 林氏张了张嘴,要说话却又没说。她想告诉林盈袖,别看这张老娘说的亲热,不过是为了讨些好处罢了。 “婶子大概什么时候生,我给弟弟做了新衣服,想着再做两身给婶娘送去。”说着林盈袖让人把她准备的婴儿衣服拿来。 张老娘见这些衣服做工精巧,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连夸林盈袖的绣工好。 “你这么个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虽说受小人陷害,好歹老天也是有眼睛的,你瞧那害你的人,不也遭了报应么?” 林氏咳嗽两声,打断张老娘的话。 林盈袖装作没看见林氏和她使眼色,反倒故意和张老娘道:“姥姥说的是,外头看着我风光,在这里被罚过跪,被关过柴房,前几日家里闹贼。太太说看在我素日贴心伺候她的份上,打发到庄子上,预备着过了年送裴家家庙去......” 张老娘叹息两声,见林氏不为所动,心里为林盈袖惋惜。 “只恨那唐家,非要把这脏水往你身上泼,即便从前两家有来往,又没有定过亲,怎么就说你辜负了他?为着袖姐儿的名声,如若不然我非和唐家打一场官司不可。”张老娘愤愤不平地道拍桌。 林氏面露尴尬,“张家婶子你不知道,这唐家当初与我亡夫交好,于我们有莫大的恩情,即便是那孩子做了糊涂事儿。也是因为袖姐儿辜负他在先,不怪她。我是没脸去怪罪人家的,那孩子革去功名,这辈子都毁了。” 林盈袖知道三言两语是说不通林氏的,便岔开话题,等林氏出去才把给林晓峰做的东西让张老娘带了去。 张老娘不好背后说人闲话,只宽慰了林盈袖一番。 晚饭时,林盈袖到周氏屋里说话,顺便将张老娘给的方子送给周氏,“我认识的人少,能帮的人也不多,这方子便与太太。” 周氏感激拉着林盈袖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往日我还疑心你,可见我是个小人了。只家里这几个都是不安分的,从前我倒下,这些人便想着越过我去,我只当你心里也是个藏奸的。” 林盈袖劝周氏别多心,保重身子,“太太不为别人,也该想想小爷和大姑娘,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太太有个好歹,小爷和大姑娘该怎么办?二爷免不了要续弦,将来继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各人孩子各人疼谁疼小爷和大姑娘?” 周氏见林盈袖说的真切,心里越发敬爱她,滴泪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罢了,不说这些,今日香草私下盘问过哥儿身边的奶娘,才知道最近王家的和其中一个医女走得近。” 此事林盈袖早有疑心,那宋氏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会懂得用白果仁儿害人,即便有七老太太。那七老太太带着一家子上门寻求帮助的,一旦东窗事发,岂不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90章:管家 但王姨娘这么做图谋什么?她自己有孩子还说得过去,可她没孩子小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自己也一样难逃死罪。 “多半是不服姐儿寻了门好亲事,王家的当初冲着贵妾的位置来。仗着是老太太的侄女,不把人放在眼里,眼下你看她老实,在侯府里管着老太太叫婆母,我不过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不和她计较罢了。” 周氏越说越觉得心寒,再看林盈袖时也顺眼了许多。 “明日王府上门你与我一起见客,虽说没有妾出去见客的规矩,我只当你是我妹妹。往后我若真有个好歹,你护着哥儿姐儿,她们会记得你的情。” 林盈袖答应,又劝了周氏一回。 周氏的信任还是其中,要紧的还是能和周氏一块儿出去见识,虽和上次一样被当成下人一般对待,能和这些达官贵人的夫人们接触,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就比如上次去王府,从这些夫人们谈话才知道远山王府那位强势的侧妃。 裴垣看着赵姨娘递过来的库房亏空单子,脸色越发阴沉了下去。他第一次放外任,侯爷和侯夫人重视,带出来的下人大多是信得过的,还有银子也不少。 当初为长远考虑,来柳州便买了两三个庄子,并一些铺子。按理说上任好些年,加上俸禄,账面上怎么也该有一两万两银子,这可倒好,竟然只有区区三千两银子,而且一些字画玩意儿竟然变成了假的。 “二爷,妾身着人查过,那王喜不但在外头买了宅院,还有两个唱的,以及欠着赌坊二百两银子,这些日子赌坊的人也在找他麻烦,不日只怕会找到咱们家来。” 赵姨娘可是将这几年的亏空全写上,一件不少一件不多。 裴府花销大,不过也是有限的,家中用的米、柴、碳火都是庄子上送来,自给自足。好些水果也是花园里种的,周氏每年拿着自己的嫁妆给妾们和她自己屋里丫头做衣裳首饰,这笔银子是免了的。月例银子,周氏是二十两,余下小爷和大姑娘是每人十两银子,这笔都是周氏拿着。妾们每人二两银子,一等丫鬟是一两银子,只周氏身边四个一两的,裴垣跟前的蓉儿一两,其余二等的只五百钱,三等丫鬟二百钱。管事嬷嬷们是一两银子,上夜浆洗洒扫的婆子们每人五百个钱,小厮们每人五百钱。 满打满算一个月五百两银子够开销的,裴垣的年俸是六千两银子,周氏也是六千两。外头有五个铺子,每年大概是一两万两银子,还有庄子上每年大约有四五千两银子收成。 每年人情来往有限,不过三四千两银子,余下便是往京城给侯府以及国公府送的礼,一年花销不过两万两银子,每年余下一万多两银子。 裴垣在柳州呆了四年,怎么也该余下五六万两银子,前阵子让林二叔带去三万两银子采买货物,谁知道账面上竟然只这点。 马上要过年,还要给京里长辈送礼,这点够做什么? 王姨娘看了账目,当初昏死过去。 亏空了好几万两银子,就是把她和她兄弟一家子全卖了也不够个零头。 赵姨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 裴垣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样的事情他实在难办,那王春是老太太那个妹子唯一的儿子,送官去怎么和母亲交代? 难道这三万两银子就自己亏空着? “把王姨娘和她兄弟一并捆了,拿马车装了送京城与老太太去,就说这是三万两银子。” 王姨娘“嗷——”一嗓子爬起来,跪在地上求裴垣开恩,“二爷,我兄弟就是贪也不敢拿咱们家所有的银子全拿了出去。二爷细想想,之前一直没查过账面,谁又知道不知我弟弟管着就亏空的?” 赵姨娘闻言,立刻跪下,“二爷,我当年四年,家里哪里要用银子是没拿出来过的?满家子谁又在背后说我苛待了人的?就是添了林姐姐,家里几万两银子也是能随便拿出来的。” 王姨娘气的浑身发抖,突然一把掐住赵姨娘的脖子,尖叫道:“是你,一定是你害的我,你当家几年谁知道你贪了多少?剩下的那点恰好遇到二爷要拿银子做生意罢了。” 赵姨娘被掐的直翻白眼,手在空中乱舞。 裴垣头疼不已,照理说内宅里的事情该周氏操心才是,可周氏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蓉儿,你请小奶奶过来,此事务必查清楚。若两人都有嫌疑,她可以发卖这两个。” 王姨娘突得松了手,赵姨娘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林盈袖最不愿意的就是当裴府的家,人虽不算多,可有哪一个是好说话的?而且哪个是能得罪的?从前的买办是刘家的儿子和儿媳妇。大管事是周氏的陪房,二等管事裴五家的,周四家的一个是裴垣的奶哥哥,一个是娶了周氏身边一等大丫鬟的。 余下的丫头婆子,好些还是家生子。最头疼的还是亏空一事,每年给侯府和国公府送年礼,这可是大头,现在账面上只这么点,够做什么? 马上还要过年,各处送礼,人情来往这都是花钱的去处。 “这可怎么查啊!奶奶,这个烫手山芋你怎么也敢接?” 林盈袖不接能怎么着?赵姨娘这个时候告发,分明是想不到法子,这才使得脱身计。她这个差事可是几面不讨好,王姨娘是侯府婆母的侄女儿,赵姨娘于裴垣有救命之恩。 就算查出来,她敢罚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到议事厅上,见王姨娘和赵姨娘以及家里一二等管事都等着,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对众人道:“二爷托付,少不了要按章程办事。” 先看了账目,不但只有三千两银子,连好些古董字画玩意儿都换成了假的。 “王姨娘,事情因你兄弟起的,外头的帐咱们管不住,这亏空你能弥补多少?” 王姨娘冷哼一声,“我们王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难道连买个宅子和几个女人的银子都没有?林家的,你虽说是贵妾,可我也不是那等奴婢提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