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作者:鬼酉蜡烛 文案: 小仓鼠一朝穿书,变成反派暴君。 只有男主篡位,才能假死脱身。 算算剧情,男主已经有了反心。陛下心一喜,拉快进度条,干脆给男主封了个摄政王。 政事全都丢给他,自己专心咸鱼。等摄政王篡位,自己就自由啦! 可摄政王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忠心耿耿劳心劳力,一天比一天忠诚。 陛下:剧本有点不对。 直到说好的叛乱来袭,陛下才明怒暗喜。 摄政王握着血迹斑斑的佩剑走进来,目光冷厉。走到他面前,在陛下期待的小眼神中忽然丢下剑,叩拜行礼,忠诚热烈:“叛党已尽数诛杀!有臣一日,定保陛下安然无忧!” 陛下:“……?” 陛下急得疯狂暗示:“爱卿,当了这么久摄政王,不想换换位置?” 摄政王目光灼灼,声音隐忍压抑:“臣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若陛下硬要臣说……臣想睡一次龙床。” 陛下大喜:“睡,今晚就来睡!” 今夜睡过龙床,明日黄袍加身! 第二天,陛下捂着屁股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摄政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沙哑:“晚了,陛下。” **食用指南** 1.前期中二后期忠犬攻x胆小软萌皇帝受,1v1,he 2.不生子 3.封面是受,大图可看微博鬼酉蜡烛 4.每晚6点更新 5.作者无考究,一切bug都是私设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穿书朝堂之上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锦余,霍采瑜┃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朕想当皇后 立意:暴君 作品简评: 小仓鼠李锦余穿成反派暴君,只等着走完剧情、男主霍采瑜篡位便可脱身离开。为了拉快进度条,新任暴君把霍采瑜提拔成了摄政王,热烈期盼男主谋反。奈何等啊等,等到山河太平、国泰民安,等到摄政王睡到了龙床,都没等到说好的篡位。 本文从穿越成暴君、性格却胆小怕人的主角出发,营造身份与性格的反差,在两位主角不在同一个思维线上的互动中一点点互相理解、互相接纳,文风轻松诙谐,主角软萌可爱,令人暖心一笑。 第1章吱 卯时的天还未大亮,宫阙上的杏黄琉璃瓦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反射着细微的光芒。 太和殿内等待早朝的官员们整整齐齐地站成几排,屏息侯着皇帝的驾到。 比平日迟了大约两盏茶功夫,不少大臣都有些焦虑了,才听到御前内侍姗姗来迟的尖细嗓音: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 “陛下驾到!” 大臣们慌忙站直身体,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陛下这些年脾气愈发暴虐,动辄因为小事便对臣子大发雷霆,轻则革职,重则斩首。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之辈。 内侍报声之后没多久,当今圣上便自后殿走了出来,坐到了玄玉雕金皇位上,之后便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臣们微微有些疑惑:往日里陛下都会随口问几个问题,随后便不耐烦地把政务交给丞相和将军,今日怎地一言不发? 殿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文臣之首的丞相轻轻咳嗽一声,御前内侍赶紧喊了一声:“有事起奏!” 大臣们觉得今日的早朝有些诡异,谨慎地没有发声。 素来早朝也没有他们发声的机会。 见无人应答,高台皇位之上的皇帝说了一句:“那便散了吧。” 与平日里冷漠强硬的声线不同,有敏锐的大臣听到陛下今日说话声音似乎有些怯懦,声线竟然还有些微的打颤? 有大胆的大臣退出太和殿时,忍不住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坐在皇位上的那位皇帝。 景昌帝少年继位,如今尚未及冠,眉眼清晰,相貌极佳,一身宽大的黑底鎏金云纹帝袍穿在身上,衬得陛下愈发风采夺人。 此时的陛下以手扶额,斜靠在黑金龙纹的皇位上,手指垂下半遮住眼眸,竟然有一丝莫名的柔弱感。 ——可惜,如此锦绣风姿,内里却是个暴虐昏庸、贪图享乐的…… 察觉自己这想法有些大逆不道,这臣子赶紧收起了心思,低着头加快脚步跟在同僚背后离开了。 …… 看着大殿里的人都退出去了,李锦余才悄悄松口气,强自撑着挺直的脊梁悄悄松懈了下来。 不过还不能松懈,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扫过身旁恭恭敬敬伺候着的内侍,李锦余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硬憋出气势:“回去吧。” 如今能留在景昌帝身边的内侍,大都见识过景昌帝暴虐的一面,自然不敢有任何迟疑,赶紧安排龙辇,送陛下回寝宫。 挥手让所有的宫人都离开,最后退去的内侍把殿门合上,偌大的融光殿里只剩下李锦余一个人,瞬间就冷清得不似人间。 李锦余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到龙榻之前,一头扑了上去,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扮演一个暴虐的皇帝实在太为难他这只小仓鼠了。 在床榻上趴着,李锦余恨不得就这么把自己埋起来一辈子。 就是没有尾巴感觉有点不太习惯。 李锦余本是一只宠物仓鼠,每日在主人的照料下幸福地啃坚果,不知怎地竟然开了灵智,成了精。 本以为开了灵智也和以前不会有什么区别,没料到成精之后还要面对天劫。 沉迷吃喝玩睡、从未正经修炼的仓鼠毫不意外被天劫劈了个粉碎。 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时空,变成了皇帝。 习惯了四只爪子爬来爬去,猛然用两只手走路,李锦余还觉得格外不习惯。 但更重要的是,他穿的这个身份是一本小说里的反派暴君。 还是宠物仓鼠时,它时常趴在沙发扶手上,啃着花生,跟着饲主一起看小说。 景昌帝就是最近在看的那本小说中的大反派。 这位少年皇帝继位之后贪图享乐且残暴不仁,耗尽国库兴修行宫楼台、酒池肉林;动辄处死身旁的宫人甚至朝堂上的臣子,就连生母太后的劝谏都不肯听从。 若非朝堂上有文武两位顶梁柱撑着,大荻朝迟早要被他败完。 在原着之中,景昌帝在位十年横征暴敛,朝野浮动、边关不稳,沉湎酒色,强取豪夺引得无数人痛恨万分,百姓无不怨声载道。 而男主霍采瑜的亲姐姐便被景昌帝看中后强行纳入后宫,不久便被折磨而死。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 如此君王,人心背向,霍采瑜一怒之下揭竿而起,燃起叛乱之火,夺位登基成新帝,肃清朝纲,还江山一片朗朗乾坤。 至于景昌暴君,自然下场无比凄惨。 得知自己就是荻朝的景昌帝后,李锦余整只鼠都傻了。 呜呜,他只想做一只普通的仓鼠,不想当暴君! 他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幻化成原型逃走,管他什么暴君还是昏君,溜之大吉就是了。 然而马上李锦余就发现,自己抱着逃离皇宫的想法时,身体僵硬、难以行动,也没法变回仓鼠原型,仿佛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一般! 成精之后,李锦余对天道有了些感应,体会了一下便明白过来。 天道这是要他好好当这个暴君呢! 不但不让他跑,还要他不能露馅! 李锦余苦恼地抓着头发,感觉鼠生都失去了希望。 纵然他开了神智,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扮演好一个人类,而且是暴君这么高难度的角色! 只是天道爸爸不会理会一只小仓鼠的心思。 穿过来的第一个晚上,李锦余就缩在绣金龙纹瑞珠被褥中担惊受怕。 纠结到天亮,宫人们来伺候皇帝更衣早朝,李锦余才给自己打足气——没关系,既然自己都成了精,早晚也要幻化成人的,现在就是提前了一点,就当体验人生百态了。 他没有接收到任何原身的记忆,只能硬着头皮根据自己零星看到的小说内容来假装皇帝本人。 还好景昌帝本人喜怒无常、积威甚重,有些异常之处也无人敢质疑,到下早朝为止都没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上了个早朝,把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都散干净了。 ——大殿上有那么多人! ——乌泱泱一大片! 李锦余天性胆小怕生,纵然成了精,胆子也就从芝麻大变成了米粒大而已,坐在皇位上简直生理性不适。 倘若一直要面临这样的状态,那怎么受得了! 垂头丧气地在床上趴了一会,李锦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内侍有些颤抖的嗓音:“陛下,可要传膳?” 传膳? 李锦余呆了片刻,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吃饭! 啊,他还没吃饭呢! 记得小说设定的大荻朝习惯是上完早朝再用早膳,他一直在紧张怕自己穿帮,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 “传!” 景昌帝对享乐的追求与他对政事的上心程度完全相反,不过是一个早膳,精巧细致的花样完全超乎李锦余的想象。 不光闻起来香得让人口中生津,外形上也格外漂亮,颜色多彩,圆润可人。 李锦余稍稍咽了口口水,挺着腰,先让内侍们都散了:“我……朕不用你们伺候,下去吧。” 拿起青白玉箸准备布菜的内侍手一僵,有些惊慌地看了皇帝一眼,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陛下喜怒无常,以前常有内侍莫名惹怒陛下,也是这样被陛下斥出,当天便被侍卫带走,当场丢了性命…… ——难道今日陛下嫌弃他伺候得不好? 小内侍手几乎都要抖起来,放下玉箸,不敢辩驳,跪下来,额头紧贴大理石地板不住磕头,声音微微颤抖,不抱希望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另外几个内侍也一起呼啦啦跪了下去。 李锦余吓了一跳,迅速后退缩回龙榻上,惊得差点口吃:“你、你干什么?” 也幸好内侍们正处于惊恐之中,没听出异常。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 看几个身着蓝灰色宦服、年纪明显还没有十五的内侍们磕头磕得“咚咚”响,李锦余有些不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大着胆子道:“朕没有怪你们,下去侯着吧。” 小内侍本以为这次定然要和那些前任们一样,没想到竟然侥幸被饶过性命,惊喜地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脸上还挂着泪水,一迭声感激涕零:“谢陛下!谢陛下!” 他们也不敢再多说,怕再度惹怒陛下,恭敬地站起身,弯着腰倒退出去了。 李锦余看着最后一个人离开,茫然中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怎么看起来这几个人类比他这个仓鼠还要胆小? 只是面前食物的香味夺回了他的注意力,他迫不及待拿起一旁的玉箸,生疏地学着以前饲主们用筷子的方式。拨弄了几下还夹不起青花瓷盏里的虾仁,李锦余愤愤地丢下玉箸,拿起了舀汤的白瓷勺。 ——唔,好吃! …… 一顿美味的皇宫早膳抚平了李锦余惶恐不安的心情。 倘若一日三餐都是这种极致的享受,那似乎扮演人类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李锦余啃著作为膳后点心呈上来的焦脆酥糕,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可惜现在人类的躯体没有腮囊,不能把这美味的点心多存一点。 李锦余拼命努力吃得肚子溜溜圆,才满是不舍地看着剩下大半的食物被撤下去。 美味的食物要被丢弃,实在是太虐待他的仓鼠本性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沉思起自己的将来。 天道爸爸不让他跑,那他自然跑不掉,想活下去就只能继续扮演景昌帝这个暴君身份。 以他对天道的感应来看,想必自己走完原着中暴君的剧情,就可以自由地变回仓鼠精了。 原着中的景昌帝死在男主霍采瑜手中,他虽然现在被限制在人类的躯体里,法力倒还剩下那么一点,这些人类也不懂法术,最后假死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这样一来,他就躲在皇宫里每天吃吃喝喝,等着男主来造反就行了! 听起来好像和被饲养的生活没什么区别嘛! 李锦余豁然开朗,舒服地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又喝了口有些温凉的贡茶,吸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吩咐内侍进来收拾残羹。 等几个内侍收拾得差不多了,李锦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朕想知道,有个叫霍采瑜的人,他在吗?” 必须先确认清楚现在剧情到哪了。 最好直接就是大结局! 那几个内侍身子一抖,脸上均浮现出一丝想要强忍、又没能忍住的惧怕。 皇帝的问话不能不回。一个内侍低头恭敬地道:“陛下宽心,霍采瑜大逆不道、不敬皇恩,已按照陛下吩咐处了刑打入内狱,决计活不过今夜。” 李锦余手一抖,茶杯差点没有拿稳。 ——咋回事? ——男主要被他搞死了?! 第2章吱吱 在现代社会做仓鼠时,李锦余跟着饲主一起看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但是饲主看小说不会一直带着它,所以这篇小说的剧情他看得断断续续。 在他看的剧情里,前期确实有这么一段。 边关军饷告急,士兵们几乎在啃草皮、穿锈甲抵御外敌入侵;京城里以皇帝为代表的百官和贵族却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年轻气盛的霍采瑜热血上涌,在荻花节向景昌帝当面直谏,陈诉弊政,令暴虐的景昌帝当场大怒,直接把男主下狱。 但他很快就被丞相求情放掉了来着…… 男主霍采瑜是镇守边疆的霍义将军的独子。霍义将军一生戎马战死边疆,为大荻朝守住国泰民安,丞相便是用这个理由请求景昌帝放人。 听这内侍的说法,霍采瑜快死了? 丞相不是该昨夜来求情吗?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 李锦余猛然想起来,昨晚他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还用灵力护住自己,试图用鸵鸟的方式保护自己。 寻常时候景昌帝会纵情玩乐到深夜,酒酣之时最容易松口,原着中丞相便是挑这个时候请动了口谕。 换成了自己,丞相如果在那时候来到访,自己八成听不到内侍的传话…… 那现在怎么办! 霍采瑜若是死了,谁来谋反啊! 李锦余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一旁内侍重新摆上来的点心都顾不得,纠结着自己要不要管。 想想到底是自己导致剧情有了偏差、霍采瑜万一死了他说不定要顶着这暴君的壳子过一辈子,李锦余当即下了决心。 他回过头,对上内侍们战战兢兢的眼神,轻轻吸了口气,回想了一遍自己看过的原着内容,故意咳嗽一声:“咳,叫人把他放了吧。” 那小内侍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锦余以为他没听懂,重复了一次:“把他放了吧。” 小内侍“噗通”一下跪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明鉴,奴婢等无权过问内狱之事,这些事一向由侍卫负责……” 李锦余明白过来:“侍卫呢?” “侍卫去内狱……传口谕去了。” 李锦余糊涂了:“什么口谕?” 他刚才下口谕了吗? 小内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大约是即刻处死霍采瑜的口谕……” 以往陛下问起被下了狱的人“谁谁还在吗”,都是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侍卫自然很机灵地去直接处理掉。 没想到这次陛下竟然想把霍小公子放出来? ——看来这次侍卫品错了心思,不知道会不会惹怒陛下…… 小内侍心思转了一圈立刻就收了回来。 自家的脑袋在脖子上都不安稳,哪来的心思去想别人家。 李锦余呆了半晌,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霍采瑜的命保住! 他恨不得直接飞到内狱去,但也知道有这些人类在,他绝不能暴露身份,便按捺下焦虑的心情,直接道:“快找人去把他放出来!” 既然原身是暴君,那他任性一点发命令应该不要紧吧…… 从殿门后转出一个侍卫,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奔出门去了。 李锦余松了口气,坐回了龙榻,重新拈起一块糕点嚼着,却怎么也不是刚才那个味儿。 ——万一刚才那个侍卫没赶上、霍采瑜已经被处死了怎么办? 他岂不是要一辈子扮演这个暴君? 更有甚者,他来到的是小说中的世界,原文都是围着主角转的,倘若霍采瑜挂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崩塌? 那到时候他会怎么样? 越想越觉得不安,李锦余手里的糕点一点都不香了,干脆丢下来,站起身:“朕也过去!” …… 皇帝摆驾内狱在以往倒也不是新鲜事。 内狱设在皇宫内,本是专门针对犯事的宫人,算皇宫内政,不走刑法三司,有时皇帝会亲自审问。 一般值得下狱的宫人也不多,因此内狱历来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到了景昌帝手里,内狱迅速膨胀成景昌帝发泄暴虐之气的工具,几次扩建都装不下被景昌帝发配进来的“犯人”,“犯人”的身份也从犯错的宫人延伸到各种对皇帝不敬的宫外官民。 内狱中充斥着景昌帝一声令下带走的冤魂,可他本人却从未来过。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准备了龙辇、通知了内狱,抬着李锦余到了内狱门口。 李锦余坐在缓慢的龙辇上,几次都想开口催促他们加快脚步,但因为怂且不敢崩人设,又默默缩了回去。 到了内狱,李锦余看似缓慢实则迫不及待地下辇,一眼就看到面前呼啦啦跪着一群陌生人。 都是内狱的护卫、廷尉、司监,还有一些附近的宫人。 李锦余:“……” 他怕人的性子瞬间发作,立刻向后退了两步,企图再钻回龙辇里去。 好在地上躺着的人成功拉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纵然躺着也能看出他气度不凡。只是现在他面色苍白,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还沾染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一般。 寻常人眼中也就仅止于此,但李锦余看到的更多一些。 这男子周身缠绕着细微的紫金光点,盘旋在他身上,虽然稀薄,却带着强烈的威慑之力,让李锦余一时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是紫薇帝气! 李锦余穿过来的时候,景昌帝身上也有那么一星半点紫薇帝气,但细微得几乎不可察,昭示着这位暴君的皇位坐不了多久。 而他穿过来之后,那些紫薇帝气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眼前这个身上缠绕着比景昌帝更强烈的紫薇帝气的人,不消说便是未来的明君霍采瑜了。 李锦余心跳停了一瞬,不知是被紫薇帝气震慑的还是被吓的:“他怎么了?” 不会死了吧? 前头跪着的一人抬起头来答道:“回禀陛下,霍采瑜挨过杖刑后支撑不住,正昏迷着。” 李锦余霎时松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身为妖精本是很惧怕紫薇帝气的,但既然本人现在昏迷着,那他也便没那么怂了。 只是现在隔着一长段路远远看看便好,走近了他可能要窒息在紫薇帝气的压迫中。 “把他放……” 李锦余本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之后安心等剧情结束,但看这霍采瑜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样子,又有些不太放心。 万一霍采瑜回去没有药医、没救过来咋办? 记得原着说过霍家家境不算太好来着! 思来想去,李锦余长长吸了一口气,故意板起脸吩咐身边的人:“找个干净地方收拾出来安置他,再找——” 嗯,皇宫里的医生叫什么来着? “找太医给他治伤。” 周围的人仿佛听到了幻觉,齐齐长大了嘴巴。 ——陛下竟然会大发善心给冲撞了圣颜的人治伤? 李锦余被他们齐刷刷的异常表情吓了一跳,差点又想后退,强撑着没有崩:“怎么了?” 难道被识破了? 下面的人以为陛下不满他们质疑,顿时齐刷刷冒出一身冷汗,重新低下头:“臣等不敢!” 随后他们立刻动了起来。 看着那群人去把昏迷的霍采瑜放到担架上抬走,李锦余松口气,扶着龙辇准备坐回去,旁边凑过来一个内侍。 那内侍年龄不小,约摸二三十,面色有些发白,带着点惊惧,似是硬着头皮问:“陛下,敢问霍采瑜是安排在哪里?” 他这一问其实想知道陛下是打算恕了霍采瑜的罪、按照臣子来处置,还是只保证霍采瑜不死、后头慢慢折磨? 李锦余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自然不清楚这里头的门道,随口答道:“挑个好的宫殿就是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 说完他赶紧进了龙辇,免得还要再被问。 留下那内侍神情微微有些变幻莫测:宫殿?宫里? 宫里头住的都是些嫔妃,前朝偶有大臣被皇帝留宿也是住在文华殿。 但这位霍采瑜显然够不上住进文华殿的格…… 那内侍想到霍采瑜那张英俊的冠玉容颜,忍不住打了个颤:难道……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赶紧转身去安置了。 陛下的心思可莫要猜,猜错了那才是死路一条。 …… 实际上李锦余连霍采瑜的脸什么样都没看清。 紫薇帝气对妖魔鬼怪天然有震慑作用,李锦余好歹是个仓鼠精,纵然没作过恶,也十分惧怕紫薇帝气。 能不靠近还是不靠近的好。 李锦余重新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寝宫,完全没有人类共处一室的感觉让他顿时放松了下来。 他还是很害怕和人类打交道。 李锦余的原型是仓鼠中最胆小怕人的罗伯罗夫斯基仓鼠,天然怂,哪怕是开启灵智之后,就算和饲主也只敢进行简单的亲密互动。 对他来说,这种比他高大几十几百倍的两足行走动物实在是太可怕了。 现在变成了人形,他对人类的畏惧稍减,但印在骨子里的阴影还是挥散不去。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够一直待在无人的寝宫里等着男主来篡位…… 李锦余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尽管心里盘算的很好,可哪哪儿都觉得不太对劲,全身像没洗澡一样瘙痒。 在床上磨蹭半天,传了午膳吃完,李锦余忽然才想起来,现在到了自己每日的运动时间了。 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他成精之后依然选择待在饲主的家里,因此仓鼠时的绝大部分本能和生活习惯都好好地保留了下来。 比如每日大量的运动。 仓鼠一天大概要跑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运动量过低的话仓鼠就会烦躁不安。饲养仓鼠的时候都会配置一只仓鼠滚轮,李锦余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现在哪有仓鼠滚轮给他跑……而且他变不回原型,这么大个身体也跑不起来。 李锦余看看这金碧辉煌却毫无卵用的寝宫,有心出去走走,又怕遇到生人。 在床上连续翻滚了盏茶功夫,运动的本能战胜了怕生的本能,他站起身,准备在皇宫里散散步。 ——之后得想办法给自己打造一个大号的仓鼠滚轮才行…… 第3章吱吱吱 虽然李锦余没有完整地看完原着,但他可以肯定,原着肯定没有详细地描写到荻朝皇宫里的全部细节。 毕竟原着是绕着男主霍采瑜转的,作为反派——而且还不是最终反派的景昌帝登场基本都是在刷仇恨值,一切君王的优点他都没有、君王的劣迹倒犯了个遍。 比如穷奢极欲、广纳后宫。 李锦余对人类古代的财富认知不算特别清晰,但一路走过来琳琅满目的珊瑚玛瑙、珍珠翡翠还是闪瞎了他没见识的仓鼠眼。 这些华贵的珍宝竟然被用来铺路…… 李锦余有心想弯下腰敲敲铺在地上的大块玛瑙,又顾忌身后的宫人不敢太过分。 他本想斥退这些内侍和侍卫,自己一个人活动,但一开口就看到他们齐刷刷跪下来、全身颤抖的样子,又实在没法说什么。 只好由着他们跟着。 此时大约是初春季节,皇宫里早早就换上了初绽的花枝,一路走过来闻着空气中的花香,李锦余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 不过这放松的心情没多久,就被花香中掺杂的一抹脂粉味破坏了。 拐过一个亭台,娉娉婷婷走来一个衣饰华贵、面容姣好的女子,看到李锦余顿时眼前一亮,笑盈盈地屈身下跪:“臣妾参见陛下。” 李锦余再次见到陌生人,心又提了起来,想后退已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道:“起来吧。” ——这是哪个?景昌帝的妃子? 景昌帝广纳后宫,喜新厌旧,皇宫里装满了他选召的美人,很多美人甚至被他选进来之后连龙颜都未曾一见。 男主后来夺位登基后,把这些在深宫中蹉跎了青春年华的女子尽数放归,无家可归的也尽可能安排了去处,没像以往的谋朝篡位者一样把后妃陪葬或者据为己有。 原着中没有写景昌帝的妃子都是谁,李锦余自然也无从知晓。 只是瞧这女子说话间的熟稔,想必很得景昌帝欢心——这还是李锦余头一次见跟自己说话没有任何惧怕之色的人呢。 得了李锦余的话,那女子站起身来,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想去挽他的胳膊:“陛下今日可是在赏花?” 李锦余吓得一抖,快速后退一步,避开了妃子挽过来的手。 在对方略有些惊愕的眼神中,李锦余反应过来他似乎又有点崩人设,赶紧解释了一句:“我……朕今日有些乏,怕压着爱、爱妃的手。” 那妃子:“……” 些许讶然在那妃子脸上稍纵即逝,神情很快便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着道:“陛下操劳国事,可要保重龙体才是。” 李锦余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嗯嗯,朕知道。” 本以为和这不认识的后妃说两句话就可以走了,没想到她跟在自己身边,聊起了后宫之事:“前两日陛下还说要来臣妾这里赏舞,臣妾等了这许久都未曾等到,可难过呢。” “……朕、朕这两日比较忙……” 那妃子轻轻撅了撅嘴:“陛下这几日在忙什么?臣妾听说陛下把前两日对陛下不敬的那人放了,还留在宫中为他请了太医?” 冷不防从妃子口中听到了霍采瑜的事,李锦余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啊……怎么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安总管把那人安排在了后宫里头……臣妾等都是些弱女子,听闻有外男留住宫里,都有些心慌呢。” 李锦余眨眨眼,明白过来。 听说古代的男女之防甚为严重,女儿家尤其担心被心怀不轨的恶男坏了名声。 不过霍采瑜那可是未来的明君,对景昌后宫毫无占据之心,为在深宫里水深火热的许多女子都安排了好归宿,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想到这一天,李锦余便放心地宽慰道:“你放宽心,他自然无妨。” 那妃子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张了张嘴,神色保持不变,笑吟吟地道:“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妾便放心了。” 李锦余没留意那妃子脸上的神色,说完话便再次后退一步,干巴巴地道:“朕还有些事,爱妃好好赏花吧。” 说完赶紧示意内侍们走人。 那妃子也没纠缠,屈膝下跪:“恭送陛下。” 待看不到李锦余一群人的身影,她才重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后面的宫女忍不住问了句:“娘娘……” 妃子眼眸微微垂了些,声音中透出了一丝无奈和愤恨:“瞧陛下的意思,怕是真的瞧中了那姓霍的男人。” 那宫女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娘娘慎言!” 后花园可不是她们自家,需得小心隔墙有耳。 那妃子毫不理会,转头凝望着某个方向,微微咬了咬牙:“还得想个法子才行。” …… 李锦余不知道刚才那妃子在想什么,不过碰上宫妃让他散步的兴致顿时消散一空,生怕再遇上别人,只好赶紧打道回府。 出来转这一圈多少缓解了他的运动不足焦虑。 一整个下午他都留在寝宫里,把内侍都赶出去,一个人在屋里头转圈。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 一边转他也一边翻看寝宫里的文书,争取多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成精之后他的灵智比寻常人类更强一些,在现代时跟着饲主勉强把文字认了个七七八八,但也仅限于简体字。 这个世界用的却是繁体,有些字也和李锦余穿过来之前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只能艰难地连蒙带猜。 根据景昌帝放在寝宫里的一些奏章和手记看,现在是景昌六年春,前朝和后宫里敢明着跟景昌帝做对的人都已经被景昌帝干掉,他也因此顺风顺水地安心做他的暴虐昏君。 景昌帝能如此肆无忌惮,自然有他的依靠。 朝堂上文武两派最大的领头人——丞相叶怀乡、大将军孟击浪都是景昌帝的支持者。 大将军是铁杆的保皇派,先帝的儿子之中,只有景昌帝好好地长大,别无选择; 叶丞相则是觉得景昌帝这个性子便于控制,方便他独揽朝政大权。 ——当然,这是李锦余根据原着中后来的剧情猜测出来的。 实际上景昌帝本人的手书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两个对于他稳坐皇位最大功劳的人。 也可能提了,李锦余不认识字。 不管怎么说,从目前的情况看,只要他像原身一样继续维持暴虐无道的形象,对朝廷和皇帝不满的势力会继续积蓄,最终由男主霍采瑜撕破一道口子,旋即滔滔洪流就会彻底冲垮景昌帝自以为是的美梦。 但是这个暴虐无道…… 李锦余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寸,感觉有点没信心。 他连跟生人讲话都要努力维持声音不打颤,怎么“暴虐无道”? 像白天里的事情,按照景昌帝原身的性子,本该那些内侍动作迟缓的时候就直接斥下去打板子。可他只想那些内侍别动不动就瑟瑟发抖跪着求饶。 呜呜,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是他一只单纯无辜的仓鼠承受的! 李锦余丢下晦涩难懂的手书,一头扎进了柔软的龙榻。 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明天再说。 世间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还是晚膳最能治愈人。 接连几次用膳,李锦余都要面对不得不放弃大半美食的艰难抉择,只能揉着肚子痛下决心:“明天开始,不要上这么多菜了。” 只给他一个人吃的菜,上了几乎有五六十盘!每盘吃一口都饱了! 进来收拾残羹剩饭的内侍全身一抖:“奴婢斗胆请示,是否今日膳食不合陛下胃口?” 不对啊,明明陛下吃得比以前多不少…… 李锦余摆摆手:“不是,朕只是觉得……” 景昌帝是不可能考虑铺张浪费的问题,直说肯定要崩人设。 他停顿了一下,想出了一个理由,“这么多菜,倘若有刺客下毒,一样样试毒太麻烦,朕等得肚子都饿了。” 内侍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陛下,明日削减多少分例?” 李锦余看了看桌上那么多盘子,心里纠结了一下:“削一半……不,削四分之三吧。” 这样他再努力吃一吃,应该剩不下多少了。 内侍惊讶的表情快写在了脸上。 ——那点菜……够陛下吃吗? 但陛下有命,他也不敢反驳,只好点头应下。 吃饱喝足,李锦余想起自己上午救下来的男主,问了一句:“霍采瑜怎么样了?” “按陛下吩咐,霍公子已经被安排到锦绣阁,太医去看过,说……”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说霍公子体弱,受不得刑,怕是很难熬过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 李锦余呆住了,有些不可思议:“霍采瑜熬不住?” 不会吧?他记得原着中说霍采瑜自小习武,幼年时期就能打几个壮汉来着,现在怎么就要挂了? 难道皇宫里的杖刑如此之重? 霍采瑜挂了的话,他怎么办? 他坐不住了:“朕要去看看。” 倘若太医不行,他可以用灵力帮霍采瑜疗伤。 ……虽然他的灵力只有一点点。 那内侍反而愣住,旋即反应过来,赶紧跪下:“陛下三思!伤病之气冲人,陛下万万不可因此……” “朕心意已决!”牵扯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李锦余难得硬气了一次。 那内侍顿时噤若寒蝉。 乘着慢悠悠的龙辇到了锦绣阁,李锦余也没管其他通传的人,迫不及待冲进了卧房。 床榻上霍采瑜正趴在那里,双目紧闭,似是还在昏迷中。 李锦余被霍采瑜身边缠绕的紫薇帝气再次威慑得全身僵硬。 他勉强迈开腿走到床边,也没多想,直接掀开了被褥,扯掉了霍采瑜的裤子。 一旁伺候的宫人被他们陛下如此自然的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 李锦余看着霍采瑜被一层层棉纱包裹着的臀部,上面还有微微渗透出来的血迹,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可是未来皇帝的屁股啊! 听说天命所归的明君之血对妖精修炼都大有好处呢! 左右看了看,李锦余没看出什么来;倒是看紫薇帝气和霍采瑜的生命气息,感觉他性命还算安稳。 李锦余多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一旁伺候的宫人:“太医呢?” 那宫人战战兢兢地道:“太医配药去了……” “告诉太医,一定要把霍采瑜的屁股治好!”李锦余叮嘱道,想了想又学着原着添了一句,“不然朕让他全家陪葬!” 房间里所有的人顿时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锦余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威慑力这么大,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握住了搭在床榻边缘的手腕。 等反应过来,李锦余又忙不迭松开,然后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自己可是握住了未来皇帝的手腕!这沾染的紫薇帝气能不能保佑他心想事成? 盯着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会,李锦余才回过神,站起身准备回去。 临出门的时候他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一个让他有些迷糊的细节: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霍采瑜的手是这样握着拳头的吗? 第4章吱吱吱吱 确认霍采瑜性命无忧,李锦余放松不少,反复叮嘱宫人,务必要好好照料霍采瑜,万万不可让他金贵的屁股留下一丝伤痕,在宫人愈加古怪的神色中惊觉自己似乎又忘了保持人设,这才赶紧闭嘴回宫。 晚上他在龙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这个世界就寝时间挺早,可李锦余本性中的夜行习惯让他根本无法入眠。 不过这龙榻是真的好软啊…… 外头的内侍似乎听到了殿内的声息,恭敬地问了一句:“陛下可要翻绿头牌?” 李锦余闻言,滚来滚去的动作顿时停住,微微一愣: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 翻绿头牌什么意思? 不清楚是不是什么必要流程,李锦余没敢轻举妄动,应道:“翻吧。” 内侍很快就准备好,墨色鎏珈盘盛着几个莹润的碧色玉牌呈上来。 李锦余小心翼翼翻开了一个,背后写着个“薇嫔”。 李锦余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内侍跪下来,恭敬地道:“奴婢这就安排薇嫔侍寝。” 李锦余眨眨眼,看着内侍退出去,有些迷惑地摸了摸头:“侍寝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饲主看各种小说影视的时候确实提过“侍寝”,但真到了侍寝的时候不是拉灯就是黑屏,饲主还要感叹一句“清水得什么肉味都没了”,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侍寝啥意思…… 为皇帝侍寝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很快窈花汤车便送了薇嫔进来。 李锦余谨慎地看着对面的明艳陌生女子,随时做好后退的准备。 薇嫔看起来年龄不小,略施粉黛,神色中隐隐有些强颜欢笑和惧怕:“陛下安好。” “嗯,你也好。” 薇嫔头一次听陛下这么回应,隐约觉得有些古怪,又不敢问,心里只庆幸今日的陛下似乎不算暴躁,只低下头道:“陛下今夜可要像以往那般?” 能不自己发号指令是最好的。李锦余痛快地点头:“对,对。” 薇嫔松口气,起身为李锦余铺好床,随后跪在床下:“陛下请安心就寝,嫔妾在此侯着。” 李锦余一脸莫名地躺在床上,然后便听到薇嫔低声唱起了婉转的柔曲。 虽无伴奏,但薇嫔的声线低转柔婉,像是母亲在哄着自己的幼子入眠,让李锦余油然而生出一丝放松,一直提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 虽然不到他的入睡时间,但自这具身体油然而生出一股困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想到:原来侍寝就是唱歌哄睡吗? 那还搞这么大阵势…… 第二日他在床上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 宫妃不得在皇帝寝宫过夜,薇嫔早已回去。伺候的内侍已经呈上了衣服。 李锦余注意到这件衣服以明黄为底,上面绣着黑色龙纹,和前几日黑底鎏金云纹帝袍不一样,不由得有些意外:“今天换衣服了?” 那内侍张了张嘴,似乎没预想到陛下会说这话,小声解释道:“陛下,今日沐休,毋需换龙袍。” 李锦余明白过来:原来皇帝不是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件衣服的。 沐休日不用上早朝,李锦余放心地吃完早膳,正琢磨是去关心一下霍采瑜的伤还是去御花园走走路,就听到内侍问道:“陛下,龙辇已经备好,可要现在出发?” “啊?去哪里?” “陛下原定沐休日要探望太后娘娘,今日可另有安排?” 李锦余回想了一下原着,才想起来原身还有个太后在呢! 原着中对太后几乎只介绍了一下存在,完全没有她的剧情,以至于李锦余根本不记得有这个人,更不知道她和原身的关系如何。 不过既然是母子,那应该比较亲厚? 他十分不愿意再接触陌生人,但他既然顶着原身的身份要扮演景昌帝,自然不能不管人家的太后。 李锦余咳嗽一声:“朕忧心国事,差点忘了,这就出发。” …… 慈宁宫倒是比李锦余想象得更朴素一些,不像景昌帝寝宫那边那样奢华。 门口种了些迎春,已经开出了淡黄色的小花,花香也是淡淡的。 李锦余走进慈宁宫,发现里面装点了不少佛像和檀香,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位太后信佛吗? 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奇异,引路的宫女恭维了一句:“太后日日夜夜吃斋念佛,都在为陛下祈祷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 李锦余点点头,心想看来太后和原身关系应该很亲密,自己过会得表现得尽量热情些。 ——如果他能克制住自己怕人的性子的话…… 不过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他努力给自己鼓了那么长时间的勇气,最后一点都没有用出去。 “太后不见朕?”李锦余有些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对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姑姑,眼神坦然,略带歉意:“陛下勿怪,太后这几日在抄写佛经为陛下祈福,不可见人,还望陛下体谅太后娘娘一片舐犊之情。” 李锦余倒是没什么不能体谅的,少见一个生人对他来说压力还更小一点。 他对人类的各种门道完全不了解,也只能点点头:“朕明白了。”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望太后保重身体。” 那姑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能从李锦余口中听到这句话,赶紧回道:“奴婢一定转告太后娘娘。” 在太后这里吃了个闭门羹,李锦余满脑子雾水,只能慢慢地走回去。 路上他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无事可做——景昌帝平日里的玩乐他一概不知,更不懂什么政事,想出去遛遛弯又会撞到各种各样的的陌生人…… 今天探望太后这一路,碰到个人就战战兢兢跪在路边,那么大的人类,竟然比他一个仓鼠还要胆小,让李锦余心里很不是滋味,更加不想见人。 思来想去,李锦余发现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像就是去关心霍采瑜。 未来的皇帝看到他总不会也瑟瑟发抖吧! “摆驾去锦、锦……”李锦余张嘴半天没想起来霍采瑜被安排到啥宫殿里了,只能放弃,“去找霍采瑜。” 内侍应了一声,赶紧安排龙辇调转去锦绣阁。 熟门熟路地进了霍采瑜的卧房,李锦余顶着强烈的紫薇帝气的威慑,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霍采瑜脸色已经红润不少,显然已经性命无忧。 李锦余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了一旁伺候的宫人:“太医呢?” 那宫人跪在地上回答:“太医每日来配过药便回去了。” 李锦余摇摇头,心里替那个太医可惜:这太医明明这么幸运能给未来的明君治伤,怎么不懂得好好照料呢? 原着后期想跟霍采瑜攀龙附凤的人如同过江之鲫,霍采瑜一概放置不理,倒是对他有恩的人,他绝对知恩图报。 这太医放弃了多好的机会啊! 想替那太医再争取一下机会,李锦余想了想,憋了憋气,假装自己生气了:“霍采瑜都过了这么久都没醒,他怎么治的?快把他——” 他原本想说“把他叫过来”,话音未落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霍采瑜恰到好处地醒转,无力地咳嗽了几句,有些迷茫地微微抬头:“这是哪里?” 李锦余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惊喜地道:“你醒了?” 他和这位未来的明君头一次对视,发现霍采瑜的眸色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剔透的棕色,如同一块晶莹的玉。 而这双漂亮的棕色眸子中此时正闪动着明显的抵触和愤恨。 不过只一瞬间,那些尖锐的情绪便被迅速收起。 霍采瑜垂下眼眸,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见过陛下。” 李锦余呆愣楞地说不出话。 原本他觉得霍采瑜身边得紫薇帝气已经足够令他窒息,没想到那还只是昏迷状态的。 霍采瑜苏醒之后,紫薇帝气忠实地跟随着它们的主人,对李锦余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普通人自然察觉不到紫薇帝气的存在,顶多觉得霍采瑜气质不同寻常,但对李锦余这种没修成正果的妖精之身来说压力可就大了。 李锦余憋到红了脸,才结结巴巴勉强吐出两个字:“无、无妨。” 这看在旁人的眼里,就是陛下因为霍公子一句话便红了脸。 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一般待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惹怒景昌帝,现在这些宫人从没见过景昌帝如此纯情的模样。 不论陛下性子如何,壳子可是一顶一的好,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眉眼极为英俊,脸色绯红的模样让一旁的宫女和内侍也一时迷了眼。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 不过他们很快就清醒过来,陛下残暴的“功绩”让他们瞬间低下了头,心里只剩下为霍采瑜的哀叹。 ——被他们陛下看中,绝非什么好事啊…… 霍采瑜自然也看到了李锦余红脸的样子,咬了咬牙,正待要说些什么,便见李锦余猛然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李锦余被霍采瑜身边过于鲜明的紫薇帝气压迫得快喘不过气来了,本想再关心两句霍采瑜的身体也说不出话,赶紧后退几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朕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其他人有何反应,立刻就转身冲出了卧房。 这时他才勉强能呼吸,扶着墙长长呼了一口气。 身后跟着过来的内侍们吓了一跳:“陛下?” “无事。”李锦余勉强站直身体,也没精力操心自己的人设,“回去吧。” 就在内侍们整备起龙辇准备回去时,一个内侍远远奔来,跪在李锦余面前:“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李锦余先下意识缩了一下,才愣了愣:“什么事?” “霍家小姐已经被召进宫中,等待封位,特来请示陛下如何安排。” 霍家小姐? 李锦余眼前一黑:那不是霍采瑜的姐姐? 谁把霍采瑜的姐姐弄进宫里来了?! 第5章吱吱吱吱吱 霍采瑜的亲姐姐霍采瑾在原着中有重大的作用。 原着里霍采瑾被景昌帝折磨死是压倒霍采瑜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后面的剧情中其实霍采瑾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 如果说霍采瑜是帝王之才,那霍采瑾就是名将之姿。 霍采瑜讨伐暴君、守卫边疆时,力排众议拜一毁容女子为将,那女子没有辜负霍采瑜的厚望,连续告捷,才让霍采瑜的势力迅速扩大。 到了结局才揭晓,那毁容女子就是侥幸从皇宫逃生、心怀复仇火焰的霍采瑾。 只是现在的霍采瑾应当还没有机会展露她的军略,也没有惨遭景昌帝毒手,整日在家中协助母亲操持家务罢了。 霍义将军为国捐躯,守住了边疆,按照荻朝律法,霍家遗孀、一双儿女本该得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还能分到田地和庄子,甚至算战功可以给霍采瑜封个爵位。 然而实际情况是朝廷上贪污横行,霍家一个铜钱都没得到,田地庄子爵位更是镜花水月。 连功臣的家眷安危都无法保证,哪有人再愿意为朝廷卖命? 李锦余第一反应就是想捂住这个内侍的嘴——说话声音这么大,被里头的霍采瑜听到怎么办! 想象一下霍采瑜沉着脸冲过来、全身紫薇帝气汹涌澎湃的模样,李锦余就有些肝颤。 “谁下的命令?” 他可不记得这样吩咐过! “是娴妃娘娘的吩咐。” “……什么鬼!” 那内侍一愣,以为自己不小心触怒了陛下,瞬间低下头,全身颤抖,额头触地:“陛下饶命!” 李锦余本是下意识喊了一句,没想到这内侍竟然被吓成这个样子。 这几日类似的情形见了多次,他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只是心里还很不是滋味。 到底原身平日里都是怎样,才能让这些人怕成这个样子啊? 李锦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生气,重新坐回龙辇上,低着头自个儿头疼起来。 该怎么处理霍采瑜的姐姐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4 按照李锦余自己的心思,那当然是立刻、马上把人直接放回去。景昌帝这么多后宫,每人轮着晚上唱一次摇篮曲,就够他听好长时间了,何必再多叫一个人? 虽然原着里剧情霍采瑾是要在皇宫里走一遭生死难关,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呢!霍采瑾入宫是秋后选秀的事情,现在才初春! 而且想想霍采瑜,李锦余就觉得底儿虚。 “立刻放回去!”李锦余回忆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客气点!” 于是霍采瑾进宫游览了一圈,一头雾水地又回了霍家,身上还带回来几件李锦余偷偷用法术转移过去的财物。 李锦余记得原着中霍家前期十分穷困——霍义将军两袖清风,家中几乎没有存银,朝廷昧下了抚恤金不发,霍家姐弟又刚好在开销大的年纪上,将军夫人偷偷姐些浆洗工作,才勉强提供给姐弟俩正常的读书习武环境。 他之前还注意到霍采瑜之前身上那件衣服上还有补丁的痕迹,可见霍家生活到了何等艰辛的程度。 他刷霍采瑜的仇恨值是一回事,偷偷给霍家一点资助应该没人注意吧?反正他用法术塞了几个杯子,霍家偷偷卖掉,谁也不会知道。 景昌帝皇宫里一个杯子,都够霍家生活一年了! 至于那个娴妃……李锦余思量了一下,头疼得很。 娴妃也算是在帮他刷仇恨,而且她背后靠着丞相呢…… …… 勉强度过了一大道难关,李锦余稍稍放松地坐在龙榻上,指了指空了的盘子:“再给朕上一盘花生。” 午膳时有一道点心上嵌着烤得酥香的花生,特别对他的胃口,于是多问了几句,方才便有一盘专门烤制的花生呈了上来。 思考问题的过程中他不经意就把一整盘花生啃完了。 果然还是坚果类的食物最棒了! 又啃完了一盘香酥花生,李锦余抹了抹嘴,一边叫人再上一盘,一边听着内侍汇报霍采瑜的身体情况。 上午去看望霍采瑜的时候,被霍采瑜激烈的紫薇帝气震慑得说不出话,都没来得及亲眼看看霍采瑜屁股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太医说霍公子的臀、臀部的伤有明显好转,定然是陛下亲自探望、龙气滋养所致。” 李锦余:“……” 这什么庸医,谁身上龙气多当他不知道吗? “再过得七八日,霍公子当可恢复正常。” 李锦余关心地问:“没留下什么瑕疵吧?” 这不是李锦余第一次关心霍采瑜的屁股,那内侍习以为常,内心默默为霍公子的臀部叹息一声,恭敬地道:“太医说霍公子身子骨强健,当无后患。” 那就好、那就好。 李锦余松口气,快乐地又摸了一块花生送进嘴里。 等到霍采瑜身体恢复,就立刻把他赶回家去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剧情! 霍采瑜不在皇宫,他自然可以安安稳稳地享受皇帝生活。 …… 第二日又要上早朝,李锦余打着哈欠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迷迷糊糊地上了早朝又下来。 昨夜没有召人侍寝,他在寝宫里转到大半夜才有困意,今早困得头一直在点。 也拜早起的睡意所赐,他上朝的时候对下面乌泱泱的人没有过于害怕,半闭着眼睛上去走了个过场就下朝了。 左右景昌帝很少关心朝政,他这样也不算违背人设。 下了朝他就回寝宫待着,专心品味皇宫里各种各样的美食。 不得不说,御厨的水平确实是高,哪怕是普通的坚果干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品味。 李锦余对山珍海味的兴趣远小于对花生瓜子的兴趣,在寝宫里啃这些能消磨一整天。 想运动了就在寝宫里走走,或者去御花园转转——这几日他摸透了一些皇宫里的规矩,只要提前吩咐一声,侍卫们就会把御花园里的闲杂人等都提前肃清,保证他绝不会碰到陌生人。 这样的生活,可太幸福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5 除了多了个霍采瑜。 霍采瑜那边他还是会问一问情况,但已经不再过去亲自探望。 他可不想被霍采瑜身上的紫薇帝气疯狂针对。 如此过了两日,李锦余正啃着花生研究景昌帝寝宫里的一方小小的玉印,忽然听到内侍通传:“陛下,叶丞相求见。” 李锦余愣了愣:“他来做什么?” 按照原着来看,叶丞相野心勃勃想要独揽大权,所以刻意放任景昌帝的昏庸暴虐,简而言之就是可劲儿惯着,甚至借助景昌帝的手排除异己。 “丞相言说是为霍采瑜而来。” 霍采瑜? 难道是来求他放掉霍采瑜的? 李锦余眼前一亮,把青龙白玉印丢在一旁的盘子里,正了正衣冠:“宣。” 丞相求情,他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把霍采瑜放出去,还能让霍采瑜像原着一样欠上叶丞相的人情,补上之前他不小心导致错位的剧情。 叶丞相今年已过不惑之年,面相却极为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当然,对于李锦余来说,基本分不清多数人类的脸有什么区别。 叶丞相先跪拜了陛下,又寒暄了半晌,还夸了几句马屁,称赞李锦余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云云,听得李锦余脸色忍不住发红。 ——这些赞誉是怎么能夸到他身上的?叶丞相还真是敢说…… 东拉西扯了半天,叶丞相终于进入了正题:“听闻陛下将霍义将军的幼子从内狱中放了出来?” 昏昏欲睡的李锦余神色一振,一面点头回答“是啊”一面心里琢磨一会丞相请求自己放了霍采瑜时应该怎么反应。 是痛快地答应下来、还是矜持一下端一下架子? 还没等他纠结好,便听叶丞相严肃地开口:“陛下,霍采瑜虽为功臣之后,却不敬朝廷、不敬天威,心怀叵测,不可姑息养奸,还望陛下予以重刑,以儆效尤!” 李锦余:“……什么?” 这剧情发展不对啊? 叶丞相原作中不是对霍采瑜极为赏识,认为他是将来的国之栋梁吗? 原作里头虽然叶怀乡本人贪恋权势、乾纲独断,但在揽权之外倒也清楚,权势滔天的前提是还有权势的基础。 因此他怂恿着景昌帝诛杀大臣的同时,也会把一些有真才实干的官员收纳到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他们支撑一些重要的职位。 霍采瑜便是他极为看重的人才,因此才在景昌帝要杀掉霍采瑜时出言劝阻,让霍采瑜欠他一个人情。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情,霍采瑜后来继位后,没有诛杀这个权欲熏心的权臣政客,只夺了他的权将他放归。 现在叶怀乡竟然请他尽快对霍采瑜处刑?! 怎么回事? 李锦余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道:“这……不好吧,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话一出,叶丞相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李锦余都能从叶丞相脸上读出他的心声——当初是谁因为霍采瑜一番陈词朝政利弊就把他杖刑下狱的? 要不是霍采瑜自小习武,寻常人可能直接就被当场打死了! 但皇帝自然是不会有吃了吐的情况,叶丞相似乎没想到前几日还勃然大怒、欲杀霍采瑜而够快的陛下突然转了性子,又劝道:“不敬陛下、以平头之身妄议朝政,此两项便是大罪。” 李锦余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霍采瑜此时确实是白身,但他针砭朝政的言论却并非胡说八道,原着里叶怀乡也是听了那一番话,才认识到霍采瑜的天分。 后来霍采瑜登基,推行新政,还有人私下感叹“若前朝肯依陛下策论实行一二,如今局势必不至此”。 李锦余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怀乡正气凛然的脸庞,心里琢磨起来:为何不过短短几天功夫,叶丞相便态度大变? ——难道又是他蝴蝶翅膀扇动的锅?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6 想不明白原因,但打发叶丞相还是简单的。 李锦余不会反驳,便干脆任性:“朕瞧着他挺好,便饶过他了。” 他是暴君嘛,自然可以任性! 叶丞相本以为自己会等来景昌帝轻飘飘的准奏,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话,顿时被噎了一下。 以往陛下一贯视人命如草芥,劝他放人容易、劝他杀人可太简单了,为何今日一反常态? 难道宫里传来的“陛下相中霍小公子、欲收之后宫”的传言是真的? 第6章吱吱吱吱吱吱 叶丞相一脸忧国忧民的表情走了,李锦余却有些头大。 按照原着中走,霍采瑜被叶丞相救下之后还有一系列后续的剧情发展,才让如今只是初露反心的霍采瑜彻底对朝廷失望,转而走上另一条路。 现在丞相不管他,剧情怎么办? 李锦余纠结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走了误区。 霍采瑜在丞相那里走的剧情,是一遍遍加深他对贪官污吏的痛恨——这个剧情就算不去丞相那里也可以走嘛! 在景昌帝和叶丞相的默契配合下,现在朝堂上的清廉官员所剩无几,大荻朝的官场几乎变成了大染缸,只要霍采瑜出宫去,有大把的机会加深负面印象! 李锦余豁然开朗,放心地又嗑了一盘瓜子。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霍采瑜啥时候可以出宫了。 李锦余唤来内侍询问了一番,得知霍采瑜今日已经能下地缓缓行走,顿时十分满意:“能走了就行,那明天就安排他回家去吧。” 那内侍神色微微一怔,面露古怪,想说什么又没有吭声,紧紧闭着嘴巴,免得多嘴召来杀身之祸。 想着打发走霍采瑜,自己就能安心在皇宫里享福,李锦余痛快地又在御花园跑了一圈。 当天夜里,按照规矩又到了翻牌子的时候。 上次翻牌子还是薇嫔,这次翻到了娴妃。 娴妃这个名字李锦余上次听到还是安排霍采瑜的姐姐入宫。据说娴妃在宫里负责处理新秀安排。 这几日他从宫人口中、景昌帝手记中确认,娴妃是景昌帝后宫里风头最劲的女人,景昌帝有十分宠爱能给她七分。 宣了娴妃过来,李锦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眼熟。 等娴妃笑吟吟地凑近想要挽住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日在御花园遇到的妃子吗? 原来她就是娴妃。 李锦余被娴妃身上的脂粉味刺激得鼻子有些难受,后退一步,干咳了一下:“爱妃先坐下。” 娴妃本以为能像往常一样和陛下亲近,没想到李锦余直接摆出一副生分的样子,顿时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惊讶。 能在暴虐的景昌帝后宫里独得头筹,娴妃自然不是个傻白甜。 她脸上的神情迅速敛去,化作一丝娇憨和委屈:“陛下这几日都未曾找过臣妾,臣妾还道是陛下已经把臣妾忘了。” 往日里景昌帝最喜欢她这幅掺杂着小女儿姿态的撒娇,可李锦余一点都不吃这一套,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爱妃坐,喝点茶。” 想到这些宫妃要给他唱摇篮曲,李锦余还有些不好意思,特意叫宫人准备了润喉的参茶。 娴妃顺从地入座,乖巧地呷了一口茶,才笑着问:“陛下瞧着神色不错,可有何喜事?” 李锦余确实在为能把霍采瑜打发走而欣喜,只是这却不能跟娴妃说,便摇了摇头:“无事。” 娴妃眼波微转,试探着提起一事:“臣妾听闻陛下把霍家小姐赶出宫,莫非霍小姐不合陛下口味?”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李锦余想起来娴妃莫名其妙把霍采瑜的姐姐安排进宫的操作,顿时有点不高兴:“你干嘛把她召进宫里?” 娴妃微微一怔,心里顿时有些犯嘀咕。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7 陛下什么性子她自然清楚,什么美人在陛下眼里都不过是一时欣赏、毫无价值,也因此从不会对任何美人有所优待。 然而这次陛下突然莫名对霍采瑜一个男人上了心,屡次亲自探望、多次询问霍采瑜伤势,让娴妃一下子提起了警惕之心。 她能在景昌帝后宫里混到如今地位,自然不是单靠美貌。 打听到霍采瑜有个尚待字闺中的姐姐,娴妃便想到了解决霍采瑜的法子。 召霍采瑾入宫,以陛下的性子,对霍采瑜那张脸感兴趣,自然不会拒绝相似的美人。 而“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几乎能称得上一个家族的奇耻大辱! 听闻霍采瑜年轻气盛,敢找上景昌帝痛骂朝政,自然不是那油滑无底线之人。这样她主动献美既“乖巧懂事”,又能加大霍采瑜和陛下的矛盾! 陛下什么性子,难道还能真的对霍采瑜百般迁就?恐怕没多久就直接把霍家姐弟赐死了! 娴妃心里算盘打得很好,却没想到陛下一开始就把霍采瑾直接放了回去。 “臣妾不过是想着宫里好久没进新人,凑巧听说陛下最近对霍公子很赏识,便想着成人之美罢了。”娴妃娇艳的脸上泛起一丝委屈,眼眶也有些红了,“没想到冲撞了陛下的安排,还请陛下恕罪。” 李锦余沉默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他真的很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娴妃也是在帮他壮大暴君人设,如果是原主说不定真的很高兴…… 他只好道:“朕没有怪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臣妾领旨。” 娴妃心思盘旋半晌,试探着又问,“说起来,霍小姐入宫时有些郁郁寡欢,似是在思念幼弟,不知陛下……” 这话自然是她随口说的,她压根没去看过霍采瑾。只是借此试探一下陛下对霍采瑜的态度罢了。 “哦,不用担心,明日朕便放霍采瑜回家。” 娴妃闻言眼前一亮,欣喜之色一闪即逝,低头笑了一声:“臣妾明白了。” 李锦余见娴妃东拉西扯说这些没用的,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何时唱?” 他也好准备入睡。 不知景昌帝这个必须听着别人唱歌才睡觉的习惯是哪来的。 娴妃没有应答,“噗通”一下趴在了梨花木雕蜡桌上。 李锦余吓了一跳,还以为娴妃是用桌子磕头,赶紧道:“快起——”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一阵强烈的寒意从四周泛起! 那寒意似是有生命一般,从殿外缓缓渗入,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蠕动着向他爬过来。 李锦余瞪大了眼睛,最后一个字被堵在嗓子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李锦余成精之后只有从天道那里接收的一些常识性东西,根本没有应对异常情况的能力。 他不认识,但这些寒意带着阴暗的气息,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景昌帝草菅人命留下的冤魂恨意! 李锦余后退一步,发现那些阴寒的气息似乎对昏迷的娴妃没有兴趣,只盯着他过来。 这更佐证了李锦余的猜测。 他毫不犹豫地跳起来,裹紧衣袖,运起法力,在寝宫里绕了几个圈,从一个侧门跑了出去。 ——感谢这些日子睡不着觉时在寝宫里的跑酷,让他知道不少门路! 守在侧门的侍卫和宫人也都陷入了昏迷。 李锦余无暇他顾,在原地踯躅了片刻,咬咬牙向着一个方向跑去。 紫薇帝气可辟万邪! 霍采瑜,救命!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8 …… 幸好他还记得去锦绣阁的路,那点可怜的灵力全都加到了脚上,一路狂奔到了锦绣阁门口。 路上遇到了不少巡夜的侍卫和宫人,他都尽量避开了。 这些普通人也解决不了背后穷追不舍的寒意,拖他们下水纯粹给他们添麻烦。 锦绣阁门口只有一个守门的内侍,正打着哈欠,猛然见到李锦余出现在面前,还以为是幻觉,都忘记了下跪,呆愣楞地道:“陛下?” 李锦余尽量威严地“嗯”了一声,然后拔腿向里面走。 熟门熟路地找到霍采瑜的卧房,李锦余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正穿着单衣斜靠在床边看书的霍采瑜。 四目相对,李锦余松口气:“晚上好。” 霍采瑜看到李锦余出现,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后转变为深深的警惕,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准备行礼:“参见陛下。” 看霍采瑜艰难的动作,李锦余连忙劝阻:“不必多礼,朕就是……过来看看你。” 霍采瑜身子微微顿了顿,咬牙坚持行了礼。 李锦余无法,只能让他行完礼,走到一旁的枣木太师椅上准备坐下,想想觉得不妥,干脆走到了霍采瑜的床边。 外头那寒气太可怕,他还是离霍采瑜近点好。 被紫薇帝气压迫总好过丢了性命。 霍采瑜没想到李锦余竟然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了他的床榻边上——寻常只有亲近之人会这么坐,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李锦余坐在霍采瑜身边,头一次觉得紫薇帝气的压迫竟然这么令人安心。 两个人一时相顾无言。 李锦余看霍采瑜似乎有点尴尬,挠了挠耳朵,试图找个话题:“你在看什么?” 霍采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把书合上,让李锦余看清书封上的字。 ……不认识这几个字。 李锦余尴尬地笑了一声:“哈,挺好。” 霍采瑜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李锦余的文盲,地闪过一丝轻蔑和失望,把书又放到床头。 这时外头伺候的宫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进来跪下:“陛下驾到,奴婢却未曾迎接,还请陛下恕罪!” 李锦余对这些宫人动不动下跪求恕罪早已习以为常,这次也是他自己过来避难,便摆摆手:“无事,你下去吧,我就在这里和霍、霍爱卿谈谈心。” 那宫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可要为陛下通知龙辇?” 李锦余思索了片刻,觉得那些脏东西估计要到白天才会消失,便道:“朕今夜睡在这里,不用叫了。” 这话听得那宫人内心一紧:陛下难道打算今夜……幸了霍公子? 他被分配来伺候这位霍公子也有两三日了,霍公子态度和缓、气度不凡,闲时便只看书,再加上外貌英俊,很难让人不对他产生好感。 那宫人原本在内心怜悯这么好一个功臣之后竟然被陛下看上,日后仕途尽毁、性命堪忧,却不料陛下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霍公子受过杖刑的伤还没好呢! 而且还是陛下下令打的! 尽管在心里义愤填膺,可为了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那宫人自然一个字都不敢说,隐晦地向霍采瑜投过去一个同情的目光,叩首告退。 霍采瑜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咬咬牙,掩盖在被褥下的拳头握得更紧,眼中的屈辱之色也有些抑制不住。 李锦余浑然未觉,只坐在床榻边缘,默默地数算着时辰,猜测着外头的寒气还在不在。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不知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还是身旁紫薇帝气给的安定感太充足,李锦余慢慢感觉到明显的困意,打了个哈欠,顺势趴在了被褥上,含糊着道:“朕困了,先睡会……” 霍采瑜原本在李锦余趴在被褥上时便已经提起了劲,随时可以反抗。结果李锦余说谁便睡,说完一句便呼吸平缓、双眸深闭,显然睡得熟了。 霍采瑜没想到李锦余竟然在自己身旁如此不设防地睡着,像个小孩子一样简单地趴在盖着自己的被褥上,丝毫没有皇帝的气派。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9 他低下头可以看到李锦余清晰的睡颜,安详而平稳,偶尔还会吧唧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和霍采瑜认知中的景昌帝差别太大,让霍采瑜一时不知所措。 过了良久,霍采瑜才收起有些复杂的目光,斜靠在床头,也不睡觉,重新拿起了那本书继续看起来。 第7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翌日临近晌午,李锦余才悠悠睡醒。 他还是仓鼠的时候就习惯睡到中午,穿过来之后每天上早朝都哈欠连天。 睁开眼看到明媚的阳光,李锦余迷糊的脑袋第一反应:今天怎么没人叫他上早朝? 他猛然坐起身,呆呆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昨晚他为了躲避那些脏东西的袭击睡在了霍采瑜的卧房里! 想到霍采瑜,他不由得转过头。 霍采瑜维持着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斜靠在床头,手中还拿着那本书。 他双眸阖上,呼吸匀称,显然正在熟睡中。 李锦余有些吃惊:霍采瑜竟然维持这个姿势睡了一晚?太厉害了吧! 他趴着睡了一晚上腰腿都有些酸痛,霍采瑜这个姿势怎么受得了?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发现霍采瑜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 李锦余有些不好意思:“你醒了?” 霍采瑜初醒时深棕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惺忪的睡意,很快便消散无踪,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只是那冷漠抬头对上李锦余,又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李锦余背着光,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容,深格绢绸窗棂外投射进来的暖光透过他宽大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笑容单纯明烈,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与霍采瑜记忆中那阴鸷暴虐的模样相差甚远。 这丝波动只持续了一瞬间,便重新掩藏在霍采瑜眼中的冷漠中。 他自嘲地想:明明已经认清了他们这位陛下的本质,竟然还会觉得陛下像孩子一样单纯? 且看最初太医给自己配的猛药便知晓了,若非自己懂些药理,现在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霍采瑜活动了一下身体,起身给李锦余行礼。 在内狱捡回了一条性命,他不打算白白枉送在这个暴君手里。 李锦余看霍采瑜行动之间有些僵硬迟缓,想到这还是自己造成的,便有些愧疚:“你身体没事吧?” 霍采瑜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万一让未来的皇帝身子骨出什么问题,天道爸爸又记他一笔怎么办? 霍采瑜不知道为何李锦余这几日对他关怀备至,保持警惕低着头回答:“草民已无大碍。” 李锦余松口气。 天色已经大亮,已经感觉不到昨夜的寒意,李锦余开始觉得霍采瑜的紫薇帝气压迫难受,后退一步,找了个借口:“朕还有国事要处理,先走了。” 出了门,早有内侍提前在候着,见李锦余出来,赶紧迎上前:“陛下圣安,兰汤已备好,请陛下沐浴。” 按照惯例,皇帝临幸完妃子都是要沐浴的,只是景昌帝脾气不好,没听到屋里头有吩咐,他们也不敢叫门,只好一直侯在门口。 如今见陛下出来还穿着昨夜的里衣,不由得心里有些嘀咕:昨夜陛下一个人匆匆忙忙跑到锦绣阁来,一直待到了正午,难道没有临幸霍公子? 李锦余作为仓鼠最讨厌的就是水,当即毫不犹豫拒绝:“朕不需要。” 他在现代世界里用的都是沙浴,从不洗水浴。 内侍呆了一下,心里油然替霍采瑜高兴了一瞬:看起来霍公子没有遭陛下毒手…… 不顾马上就听到他们陛下补充了一句:“把那个什么汤……给霍采瑜吧。” 内侍下意识道:“按祖规,兰汤规格只有陛下才能享用……”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0 李锦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内侍霎时明白了什么,额头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奴婢立刻就去安排!” 什么祖规,难道他们陛下什么时候管过规矩? ——倒是霍公子一个男子,竟然如此讨陛下欢心,之前纵然是最受宠的娴妃娘娘都未曾在寝宫过夜,更别提享受皇帝规格的兰汤了…… 其实李锦余刚才看他是觉得惊讶:古代人类这么麻烦,连洗澡都要分三六九等的规格? 他本想说既然如此就算了,没想到这内侍口风变得这么快。 李锦余也没多想,放心地离开了锦绣阁。 …… 富丽堂皇的合心宫里,娴妃坐在青玉案前,任由一旁的宫女给她涂着指甲。 这个时节山茶花开得格外娇艳,取鲜嫩完整的山茶捣碎、取汁,再和一些香料混合,涂在指甲上美艳动人。 过了一会,有个小宫女从外头匆匆进来,跪在娴妃面前:“娘娘,陛下已经从锦绣阁离开。” 娴妃抬了抬眼眸,微微颦眉:“都这个时辰了,陛下才走?” 以往陛下留宿各宫各殿,早朝之前便走了。 “陛下走之前还吩咐给霍公子安排兰汤。” 这就更非比寻常了。 纵然娴妃也没享受过这个待遇,脸色微微变了变。 尤其是昨夜陛下本是翻的她的牌子,没想到她中途竟然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得知陛下连夜去了锦绣阁。 这种“抢幸”的事情在后宫里时有发生,但娴妃荣宠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暗恨:之前她买通了太医,让太医给霍采瑜治伤的时候用些重药,叫那姓霍的抗不过去。本想着霍采瑜挨了板子又下了内狱,救不过来也是常情,没想到霍采瑜竟然渐渐恢复了! 还敢从她这里虎口夺食! 合心宫下头还坐着几个位分低的嫔妃。其中一人有些不安低道:“陛下对那个霍采瑜如此沉迷,娘娘……” 娴妃自己倒还算沉稳,微微昂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屑:“霍采瑜不过是个上不了门面的男宠,陛下尝个鲜也就算了,怎会对本宫有威胁?” 看下面那些嫔妃脸上仍有不安,娴妃才故意笑道,“陛下昨夜答应我,说今日便要送霍采瑜离宫。” 其他嫔妃顿时松了口气,纷纷恭喜:“还是娘娘稳得住气,嫔妾们果然是没见过世面。” “娘娘貌美动人,陛下自然不会舍得让娘娘失望。” 陛下九五至尊自然不会大放厥词,何况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又如何比得过后宫里的娴妃? 娴妃可是当朝丞相的侄女,丞相权势滔天,陛下怎么也会顾忌一二! 恭维的话再多也听不腻,娴妃脸上扬起得色,故作矜持地道:“且看着吧。” …… 李锦余不知道后宫里的妃子们因为他昨夜留宿霍采瑜这里引起的讨论。 今天他没有上早朝,听内侍说,丞相派人来问过一次,得知他宿在了锦绣阁便没有再问。 没有他,完全不影响荻朝群臣议政。 李锦余感受到了自己的多余。 不过反正他也不想和那些认不清脸的大臣们大眼瞪小眼,大臣们一脸战战兢兢,殊不知他心里也怕得要死。 哪怕他现在是人类的姿态,也抵挡不住本性里的恐惧。 比起朝政,昨天晚上那莫名而来的寒气更让李锦余觉得担忧。 那些东西来源不明,李锦余猜测可能是景昌帝杀戮过多、冤魂不散留下的怨毒之气。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阴暗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本来灵力就不多,被天雷劈过之后更省不下多少,想飞都飞不起来,何况跟那些东西打!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1 而且那些东西给他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感,根本没法提起战意。 难道景昌帝原身也经常遇到这种东西吗?他不害怕? 李锦余想起来,原身虽然暴虐昏庸,但好歹是正儿八经、根正苗红的皇帝,身上自然也有紫薇帝气庇佑,寻常的脏东西近不了身;倒是他穿过来之后,因为本质上原来的皇帝已经换了人,紫薇帝气不属于他,自然都没了。 想到这里,李锦余内心顿时充满了委屈:他什么恶都没作过,原身造的孽却怼着他来…… 可他能怎么办呢?天道爸爸又不让他跑。 回到寝宫,李锦余绕着宫里来回走了一圈,有些不安:这一次他及时跑到了霍采瑜身边,靠霍采瑜的主角光环躲过一劫,可以后呢? 霍采瑜出宫之后,他怎么面对这些东西! ——要不,再把霍采瑜多留几天? 李锦余心里微微跳起这个想法。 虽然霍采瑜还有很长的剧情要走,可他的伤还没好呢!原着中对霍采瑜青睐有加的叶丞相态度变了,万一霍采瑜出去之后出了点什么事,让这位未来的皇帝夭折,那不就是他的罪过了嘛! 何况那伤还是“自己”打出来的! 李锦余很快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叫了内侍进来:“距离寝宫最近的宫殿是哪一座?” 内侍不明所以,只答道:“距离陛下寝宫最近的是椒兰宫。” 李锦余点点头,吩咐道:“把霍采瑜安排住到那里去。” 那内侍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一时结巴了。 椒兰宫可不是什么妃子都能住的地方。 在荻朝,那可是皇后专属的宫殿! 之前历代皇帝的后宫里,再得宠的妃子在封后大典之前也不能居住椒兰宫。先帝时期皇后还未封时,曾有个妃子胆大妄为,仗着先帝宠爱,竟然想在椒兰宫住一夜,以求沾染后位喜气,先帝一时昏头竟然也同意了,结果当天夜里,先太皇太后就闻讯而来,拄着拐杖痛骂了先帝一个多时辰,先帝不得已把那宠妃直接打入冷宫,才平了后宫里的怨气。 现在他们陛下更狠,竟然要让霍采瑜一个无名无份的男子住进去?! 太后怕不是要亲自来骂死陛下! 那内侍额头冒出冷汗,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李锦余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领命而去,不由得有些奇怪:“还不快去?” 内侍本就在犹豫要不要劝,现在立刻就闭嘴了。 陛下自然不会不知道椒兰宫的意义,他何苦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开这个口? 那内侍低着头领命出去的时候,脖子微微缩了缩。 ——也不知道陛下这一道口谕下去,能引起多少风波…… 第8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陛下把那人安排在了椒兰宫?” 娴妃明艳的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差点撅断了修剪得极好的指甲,脱口而出,“陛下疯了?” 面前的宫女吓了一跳:“娘娘慎言!” 娴妃话一出口便后悔,好在现在殿里头没有其他的嫔妃,不至于被陛下听去。 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如何能住得起皇后规格的椒兰宫! 陛下怎会失心至此! 确认这个消息为真,娴妃猛然站起身,焦虑地走动了一下,咬牙道:“太后必不可能叫这事成真,本宫去慈宁宫!” ……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2 李锦余高高兴兴地等着霍采瑜搬到隔壁,心里美滋滋:有这尊大神镇着,那些脏东西应该不敢再来了吧? 等过些日子再找个什么高僧道人来宫里做做法事,给那些冤魂念念转生经…… 咦? 请高僧来不会发现他的真身吧? 李锦余心里顿时有些犯嘀咕。 可别没等到剧情走完,就被高僧老道“降妖驱魔”了…… 这么一想,还是霍采瑜的紫薇帝气好,虽然压迫力大,但也不会主动伤害他。 李锦余挠了挠耳朵,认真考虑起来:带着霍采瑜在皇宫里巡回一遍,能不能把那些脏东西赶走? 正巧这时候内侍进来通报:“陛下,霍公子拒绝搬到椒兰宫。” 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意,似是在惧怕李锦余迁怒于他。 李锦余呆了一下:“为何?” 那内侍低着头,心道但凡是个好儿郎,都不愿雌伏人下、还入主椒兰宫,被史书唾骂的吧? 这话可不敢说,他不清楚陛下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寻自己开心,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奴婢也不清楚。” 李锦余皱着眉思忖片刻,恍然大悟:他想住得离霍采瑜近点,可原着里霍采瑜和景昌帝势不两立,肯定不想住他旁边! 这么一想,李锦余明白了。 正好按照剧情他要不断刷新霍采瑜的仇恨值,霍采瑜不想干的事他就干一干! “让他必须搬进去!”李锦余板起脸,又加上一句原着台词,“不然让你们全都陪葬!” 内侍吓得全身一个激灵,立刻跪了下来。 李锦余又强调了一句,“不用对他太客气。” 内侍愣愣地抬头。 “对他凶一点,凶一点你明白吗?”李锦余想起以前他还没成精的时候,饲主俩来了个熊孩子,特别喜欢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对着仓鼠笼一直做鬼脸,把他吓了个半死。 他给内侍示范了一个他记忆中最“凶神恶煞”的表情。 内侍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额头滚出豆大的汗水:“陛、陛下是要奴婢这样去见霍公子?” 李锦余看他如此震惊的样子,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在景昌帝身边伺候的宫人胆子真比仓鼠还小——一时有些不忍,想想这些无辜人得罪了未来的皇帝,下场可能不美,还不如自己唱黑脸。 “算了,你就这样去吧。”李锦余想了想,换了个策略,“你可以和霍采瑜描述一下,朕刚才多么凶恶。” 内侍:“……奴婢明白了。” 不管内侍明白不明白,最后霍采瑜还是成功搬去了椒兰宫。 李锦余当天夜里睡得极为安稳。 虽然今晚没翻牌子叫妃子来唱歌,但想到有紫薇帝气镇在隔壁,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再次错过了早朝。 错过就错过吧,反正他也不乐意和那些吓得哆嗦的大臣们大眼瞪小眼。 吃过美味的早膳,李锦余熟门熟路地吩咐内侍们提前肃清御花园,准备去遛遛弯。 还没出门,便有个姑姑来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有话给您。” 李锦余微怔,想起上次在太后那里吃了闭门羹的事。 这位太后有什么话? “太后道:椒兰宫地位尊崇,入主之人需得德才兼备,有母仪天下之能,望陛下三思。” 李锦余眨眨眼,明白过来:“太后是对朕的决定不满?”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这天下能说陛下不对的只有太后,其他人说了便是死。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3 李锦余琢磨了一下:“德才兼备”不用说,霍采瑜可是未来的皇帝,再没有比他更德才兼备的人了;“母仪天下”这个词他不太懂,但想必说得也是什么掌控天下的能力……霍采瑜将来连皇位都坐得,椒兰宫如何住不得? 想通这一点,他点点头:“太后的意思朕知晓了,请她放心。” 那姑姑以为陛下听了进去,撤销让一个男子入主椒兰宫的旨意,正松口气,便听到陛下转头问:“椒兰宫的地龙烧起来了吗?霍采瑜伤还没好,不能冻着。” 姑姑:“……” 陛下这让太后如何放心? …… 被太后的口谕一提醒,李锦余想起昨天的安排,便想去看看椒兰宫什么样子。 锦绣阁面积小,没有地龙,他去了几次都觉得冷。这次给霍采瑜换个大房子,也是想自己过去蹭紫薇帝气的庇佑时能舒服一点。 椒兰宫果然比锦绣阁大得多,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四处种植着大片大片的牡丹和兰桂。虽然因为季节未到还未绽放,但已有些冒出了新芽。 比起皇帝寝宫的大气磅礴、金碧辉煌,椒兰宫显得更柔婉一些。 李锦余初见还挺新鲜,一路左右打量,进了殿,脸上还残留着兴致勃勃的神色。 还未靠近殿没,他便听到殿里传来一阵对话: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道:“霍公子,该喝药了。” 随后是霍采瑜在说话:“有劳太医,先放着吧,我一会就喝。” “这药凉了药效便差了。”那太医声音忽然压低,“霍公子是聪明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咦? 他的听力比寻常人类好得多,隔着老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锦余皱了皱眉,快步走过,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到霍采瑜抗拒地不肯喝药,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了?” 太医见李锦余进来,手微微一缩,跪下来道:“叩见陛下,微臣正在劝霍公子服药。” 李锦余看向霍采瑜:“为什么不吃药?” 吃了药身体才能好啊! 霍采瑜眼神扫过那碗药,棕色双眸中闪过一丝嘲讽,深深看了李锦余一眼,低头应了一声,伸手去拿药。 下头跪着的太医偷偷抬头,眼神带上一丝炽热。 不知为何,霍采瑜眼神让李锦余感到格外的难受。 他下意识道:“等一下。” 霍采瑜手微微顿住。 李锦余走过来,先一步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汤,闻着里头刺鼻的药味,顿时嫌弃地皱了皱眉:“太医,你这药怎么回事?” 这么冲的味道,难怪霍采瑜喝不下去。 太医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微臣这药方是针对霍公子伤势特意调配的,这个……良药苦口……” 李锦余低头打量着他,看他一脸冷汗的模样,再加上自己方才听到的话语,心中微微有了点猜测,神色顿时冷了不少。 他刷仇恨值是一回事,有人想谋害霍采瑜的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可是他能否甩脱这个肉身束缚的最大依靠! 在霍采瑜夺他的皇位之前,霍采瑜不能有事! 李锦余轻轻吸口气,把手背在背后,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那就请太医先把这药喝了吧。” 太医提着的心微微松下来,叩首道:“微臣遵旨。” ——他用药自然不会直接下毒。这药方确实无毒,只是对皮肉伤和淤血伤而言,不但不会活血化瘀,反而会加重伤势,导致亏血而亡罢了。 常人喝了这药,也不过是拉一趟肚子。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4 李锦余看着这太医痛快地喝了药,心里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一丝怀疑。 只是刚才自己耳朵听的真切,于是他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太医不妨先挨一顿板子,再试试这药有没有用。” 那太医顿时僵住,瞪大了眼睛,“噗通”跪下来:“陛下饶命!” 尽管李锦余只是试探着问问,但这种事景昌帝切实做过不止一例! 倘若太医没有喝药也就罢了,挨过板子还有得救;可肚子里已经装了药,再挨板子必然血亏身亡! 这下试出来了。 李锦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太医瑟瑟发抖的样子,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处置。 为了保持暴君的人设,他该喊人把这太医拖下去,审问出背后指使人然后杖毙而亡; 可他从未造过杀孽,这口谕在嘴里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口。 何况霍采瑜就在背后看着呢,他现在发落了太医,让霍采瑜以为自己在为他出气怎么办? 那他还怎么走剧情? 思来想去,李锦余决定把这口锅安在自己头上。 只要让霍采瑜以为是自己指使太医下毒的就行了! 这样既不用杀人,也能让霍采瑜对自己恨意再上一层! 啊,他可真是个小天才! 李锦余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看着那太医吓得快尿裤子的模样,脸上表情和缓了一些:“朕逗你玩的。” 太医本以为自己这条命就栽在这里,闻言顿时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干得不错,先下去吧。”李锦余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太医愣愣地出门,初春的风吹得他身上的冷汗让他哆嗦了一下,才让他完全清醒过来:他竟然能从陛下手下活下来? 处理了太医,李锦余转头对上霍采瑜晦涩不明的双眸,微微一愣,赶紧咳嗽一声:“你好好养伤,朕先回去了。” 包庇凶手,这足够让霍采瑜给自己再减一次分了吧? 出了门,李锦余迫不及待对身边的内侍小声嘱咐:“去把刚才那个太医抓起来,问出到底是谁想加害霍采瑜!” 当着霍采瑜的面包庇是一回事,调查谁在捣鬼是另一回事。 他绝不允许其他人害了未来的皇帝! 霍采瑜站在窗边,隔窗凝视着那队华贵的龙辇,神情有些微妙。 他懂唇语。 第9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事实上,景昌帝的暴虐名声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内侍领着太医去内狱转了一圈,太医被那些奇思妙想、匪夷所思的刑具感召,立刻便招了。 “娴妃?” 李锦余有些疑惑地咀嚼了一下这个最近频繁出现的名字,“她害霍采瑜干什么?” 霍采瑜跟她无冤无仇……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谋害霍采瑜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旁的内侍心里倒是清楚——娴妃独宠后宫这么久,自然用了不少腌臜手段。 有些嫔妃不是不得陛下欢心,只是在得陛下欢心之前便没了而已。 陛下也不是不清楚,只不过陛下自己视人命如草芥,又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以往都是一笑置之,娴妃也就愈发大胆。 左右后宫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5 就是不知道陛下这次这么问是何用意…… 李锦余也没指望内侍给他回答。 身边这几个内侍,全都是锯嘴葫芦,问一句答一句,谨小慎微从不多言。 他害怕暴露自己不是原主的事实,不清楚哪些是自己应该知道的,不敢多问。 小心观察这几个内侍的表情,发现他们全都一脸平淡,李锦余知道这属于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便也装作平淡的样子:“朕知晓了。” 先给霍采瑜换了太医,还指了两个,让他们互相监督,省得有人敢动歪心思。 至于其他人……他想起原着里描写皇宫部分零星的内容,斟酌着做出了宣判:“把太医革职查办,娴妃禁足一个月。” 这么判应该没出错吧……? 正好把那个妃子禁足,省得她天天凑到他面前去…… …… “陛下口谕,娴妃娘娘禁足一月。” 合心宫里娴妃听了这个旨意,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陛下禁我的足?!” 她手里还握着管理六宫的大权,禁足基本就等于失去了对六宫的控制! 以往她暗中弄死了那么多对她有威胁的女子,陛下从不责怪,有时还会故意配合,看那些女子仓皇绝望的样子取乐……怎么这次竟然变了? 那个霍采瑜是什么狐媚子,竟然能让陛下如此相待! 娴妃咬了咬牙,摸了一串珍珠簪递到传旨太监手里:“公公,太后那边可有消息?” 她昨日明明去提醒过太后! 陛下至今无子嗣,若是宠幸一个男人,叫天家香火如何是好? “太后娘娘传了话给陛下,只是陛下这性子娘娘也知晓,哪能管的住呢?” 传旨太监年纪不小,在景昌帝的压力下磨炼得极为圆滑,笑眯眯地接了簪子。 暗地里他隐晦地打量着娴妃,心里也在叹息:陛下果然恩威难测,谁能想到让娴妃娘娘吃亏的不是什么新秀妃子,而是一个英挺的男人呢? …… 给霍采瑜扫清隐患,自认为在霍采瑜面前又刷了一把仇恨值,李锦余对自己的表现极为满意,当天又嗑了两盘核桃。 伺候他的小内侍本要拿锤子来帮他敲碎取仁,被李锦余果断拒绝。 啃核桃壳对他来说还有个磨牙的作用呢! 他现在的状态似乎不是单纯的人类,也不是单纯的仓鼠,两者的习性都有。 导致他这几天一直觉得牙齿痒痒,特别想啃点什么东西磨磨牙。 内侍看着陛下“咔嚓咔嚓”咬碎核桃的样子有些心惊胆战,仿佛是咬在他的骨头上一般缩了缩脖子。 靠核桃缓解了磨牙的,李锦余对于身边有人没那么紧张了,注意到这小内侍害怕的动作,不由得有些好笑,想吓唬他一下,便故意做了个鬼脸:“朕瞧着你骨头也挺适合磨牙。” 这话在暴虐无道的景昌帝说出来本该威胁度十足,可李锦余的鬼脸完全破坏了那种感觉。 小内侍这辈子都没想到会看到陛下在自己面前做鬼脸,呆了一瞬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谁,顿时脸色煞白跪了下来。 ——他这是怎么了,以前对着陛下大气都不敢喘,这几天怎么会愈加放肆!那些尸骨无存的前车之鉴还不够他警觉吗? 李锦余看小内侍笑了,自己也高兴了。 这里没有霍采瑜,只有他自己和原着中提都没提过的路人内侍,他也不想时刻都端着暴君的人设。 看小内侍脸色笑红之后又变白,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朕不怪你,笑一笑算什么?” 小内侍不安地偷偷抬头看了李锦余一眼,发现陛下确实没发脾气,才悄悄松口气站起身。 不过李锦余也没了逗他玩的兴致,啃完一盘核桃拍拍手,琢磨了一下,挥手道:“去御花园!”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6 …… 上午去椒兰宫导致他都没去御花园遛弯,正好现在转一圈,回去用晚膳。 御花园里已经开了一些早春的花,李锦余一边转悠一边下意识寻找可以刨洞的地方。 几次搜寻找到合适的泥土,硬度、湿度、颜色都十分合适,让李锦余充满了想挖坑钻进去的冲动。 兴致勃勃用十指挖了几下,李锦余才意识到人类的手指并不适合挖地——起码不如仓鼠的爪子。 这让他兴趣大减,迅速走完剧情的渴望又冒了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按着头让霍采瑜掀起叛乱,然后迅速夺位。 只是他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霍采瑜屁股现在都还没好呢! 李锦余叹息着准备站起来,耳中忽然捕捉到两个声音。 “雁姐姐,我们这样不会惹怒陛下吧?”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我们干的?再说还有娴妃娘娘护着我们呢!” “可娘娘不是被陛下禁足了么?” “只是禁足而已,你瞧着吧,过不了几日,娘娘便能重新出来!我们现在帮娘娘整这姓霍的,娘娘自然记着我们的好。” “你怎么知道娘娘一定会出来?” “娘娘背后可是靠着丞相府,陛下能坐稳皇位全靠丞相一手打理朝政,不然你以为陛下哪来那么多闲暇时间享乐?” “这……陛下不怕丞相夺权吗?” “丞相又不是皇室中人,难道还敢叛乱不成?陛下把政事都让丞相操劳,自己安稳享乐,岂不极美?” “可是……” “哎呀,你若害怕,便先回去!我就不该带你出来。” “不是,我是怕陛下现在发现……” “陛下寻常都是晌午来御花园,现在都快晚膳时分了,你且安心吧。” 这是娴妃宫里的宫女? 继承自仓鼠原型灵敏的听力让李锦余清晰地听完了全程。 涉及霍采瑜,李锦余顿时好奇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刚好看到两个小宫女正费力地往土里埋什么东西。 李锦余眼神不好,没看清。不过过来的路上一路偷听,知道那里头埋的是个巫蛊娃娃,用的是霍采瑜的衣服为底,写上了皇帝的名字,看样子是打算借此发难,指责霍采瑜诅咒皇帝。 巫蛊之事一向说不清楚,一般皇帝都是宁错杀莫放过。尤其是景昌帝这种暴君,更喜欢直接把涉事的人统统砍头。 但现在的李锦余多少有点法力,自然感觉得出来这个巫蛊娃娃完全就是个布偶,什么用都没有,就是枕着它睡觉也不会有任何事。 不过他没有立刻站出来揭穿,等两个小宫女走了,才走过去把埋在地上的巫蛊娃娃又挖了出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 合心宫,娴妃确认宫女把巫蛊娃娃埋在御花园,安心地点点头,吩咐宫女们传膳,她则回去内殿更衣。 巫蛊娃娃埋下去,第二日借其他嫔妃的手揭发,陛下定然龙颜大怒,立刻就把霍家满门抄斩! 而她被禁足宫中,再稍稍运作一下,自然可以轻松洗脱嫌疑! 娴妃满意地进了内殿,不多时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从内殿穿出! 宫女们慌慌张张地冲进去,一眼便看到娴妃脸色煞白地昏倒在地,竟是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大家手忙脚乱地去抬娴妃,唯有两个小宫女直愣愣地盯着娴妃床榻的方向,脸色变得和娴妃一样惨白。 桃红绣金茶纹被褥上,一个似乎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布娃娃正端端正正放在那里,绣成的面容上似乎有一丝诡异的笑意,还沾染着不少新鲜的泥土。 ……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7 稍微吓唬了一下不安好心的娴妃,李锦余吃晚膳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倒是没把娴妃放在心上。 那两个宫女之间对话给他提了个醒。 景昌帝能不理朝政,很大程度上便是依靠叶丞相独揽大权,把皇帝该干的事儿都干了。 干得好坏不论,起码景昌帝自己格外的轻松。 反过来说,做一个合格的皇帝,其实日日夜夜都有很多朝政要打理! 原着里霍采瑜到夺位登基之后,才有机会施展抱负,把自己的国策推行下去。 为什么他不反其道而行之,提前让霍采瑜接触一下朝政呢? 直接把剧情跳到霍采瑜打理朝政之后,等霍采瑜掌握朝政大权,夺位岂不是更加简单? 第10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绝妙,李锦余甚至想返回去给那两个小宫女点赞。 让霍采瑜提前开始接触朝政,一方面霍采瑜可以掌握大权,把自己的政策提前推行下去,百官和百姓都念着他的好,将来夺位自然水到渠成;二来霍采瑜可以长久地留在宫里,这样自己就可以一直蹭他的紫薇帝气啦! 上下思索了一圈,李锦余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 回寝宫走了一会,李锦余热血慢慢平复,忽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景昌帝的寝宫里,唯一能看到的奏折都是关于皇宫修缮、行宫扩建,偶尔夹杂一点关于霍采瑜入驻椒兰宫的劝阻。 因为几乎不识字,李锦余大部分都没怎么看。 而关于正儿八经国策民生的奏折是一个也无。 他没有朝政可以给霍采瑜分享。 景昌帝完全把皇帝该承担的工作全都甩给了以丞相为首的大臣! 现在根本没几个正事会递到他面前来! 他倒是可以直接找丞相开口要,问题是奏折同时意味着朝政大权,权欲熏心的叶归乡会愿意放权吗? 李锦余的热血顿时消散一空,颓废地坐在龙榻上。 想了想,为了日后能安心且尽快地恢复原型,他又重新昂扬起了斗志。 “来人,请叶丞相入宫。” …… 李锦余这些日子上早朝愈发懈怠,这次却要从叶丞相那里要工作,其实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特意准备了一盘椒盐瓜子,一觉得说不下去的时候就嗑一把。 君臣的交流就在间或响起的嗑瓜子声中友好进行。 果然,他提出自己想要接手一些政务时,叶丞相脸上浮现起明显的惊诧,手中的茶杯都放了下来。 “丞相这么多年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朕心里清楚。”李锦余捏了个瓜子“咔嚓”咬断,努力压下内心的臊意,端正了脸色,“朕也到了该亲政的年纪了,是时候学着打理一下朝政了。” 当然,按照规矩,皇帝十六岁就该亲政,景昌帝的年纪算下来已经十八,其实算晚了。 叶丞相脸上的惊诧很快收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起来和一个心忧家国的忠臣没有两样:“陛下能有此心,实乃大荻之幸啊。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从哪方面开始?” 李锦余其实还没想好——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朝政应该从哪开始,愣了愣,才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个,丞相看着分一些出来吧。” 反正也不是他干活,分什么都一样。 叶丞相眼眸中带上了一丝了然,笑容绽放得更加宽容,痛快地答应下来:“那臣回去与诸大臣商议一二,看分哪些政务由陛下过目。” 李锦余还以为从这个权臣手里要政务出来会很艰难,做好了彻夜长谈的准备;没想到叶丞相竟然没有推三阻四,连准备好的一大盘瓜子都只吃了一点点,顿时欣喜道:“那就拜托丞相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8 “臣职责所在,不敢当陛下夸奖。” 和叶丞相谈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内侍例行进来跪问是否需要传膳。 按照规矩,丞相和大将军和皇帝议事到饭点,皇帝都要留臣子一起用膳,体现天恩浩荡。 哪怕是景昌帝也不例外——他虽然昏庸却也不蠢,知道自己稳坐皇位的依仗就是文武两位大佬,这些面子活都没落下。 而且不知什么原因,原身和丞相走得更近些,倒是和相对正直的大将军保持着距离。 李锦余完全不懂这些门道。一向对人类怀着畏惧之心的他不想吃饭的时候还提心吊胆,便对丞相道:“丞相辛苦了,请回吧。” 叶丞相刚才酝酿好的谦让御膳的说辞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他动了动嘴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皱着眉头告退。 御膳其实早就备好了,随时等着陛下享用,叶丞相出门时刚好碰上传膳的宫人。 他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举着佳肴木案的宫女,皱了皱眉,向身边的内侍询问:“陛下近来可是身体有恙?” “陛下龙体安泰,并无异常。” “那缘何御膳分量竟少了如此之多?” 内侍把当日李锦余扯出来的借口又说了一遍:“陛下担忧刺客下毒,下令削了份例。” 叶丞相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请叶丞相吃饭导致人品降低,李锦余当天夜里翻牌子又翻到了娴妃。 李锦余对人类的脸的分辨能力不是很高,后宫大多数妃子在他看来都一个样,娴妃因为她屡次搞事导致李锦余对她印象格外深刻。 也是李锦余最不想翻到的人。 其他妃子来都是战战兢兢,唱个歌立刻走人,只有娴妃百般姿态,总是想和李锦余亲近,让李锦余格外不自在。 虽说娴妃被禁了足,但陛下临幸自然时头等大事;风风光光、花枝招展地过来了。 李锦余硬着头皮跟她瞎扯了几句,本想命令她直接唱完走人,结果还没说出口,熟悉的寒气再次袭来。 娴妃“咕咚”一声又趴倒在桌上。 好在李锦余早有心理准备,察觉到不妙就直接飞奔去了椒兰宫。 椒兰宫和皇帝寝宫的距离近多了,李锦余跑到椒兰宫门口,衣服发丝都没乱,故作镇定地进了霍采瑜的房门。 霍采瑜已经可以正常走路坐卧,此时正在伏案读书,见李锦余进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陛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无事无事,朕就是想来看看你。”李锦余干笑一声,像鹌鹑一样缩到霍采瑜旁边的贵妃榻上,闭口不言。 他进门的时候心里还计划好,见到霍采瑜之后自己一定要好好秉持暴君人设,要不遗余力的责骂他、羞辱他、痛打他! ……嗯,最后一条还是算了,万一把未来皇帝又打伤了怎么办? 可见到霍采瑜的面,之前心里酝酿的所有勇气都在紫薇帝气的镇压下消散一空。 李锦余在心里甚至开始有些羡慕原身。 ——景昌帝是怎么顶住霍采瑜的紫薇帝气压迫、屡次精准刷新霍采瑜仇恨值的呢? 他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霍采瑜能够专心看书忽视自己。 霍采瑜确实领悟到了李锦余的意思,重新坐回案前读书——但常人察觉不到的紫薇帝气充分证明,霍采瑜的心思起码有一半在李锦余身上。 李锦余看着霍采瑜貌似认真地在看书、实际上紫薇帝气全都凝聚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久书页都没翻的样子,内心很想跟霍采瑜说一句:“学习的时候要认真专注!” 就算他确实很拉仇恨,也没必要这么注意他啊! 感受着空气中难言的尴尬,李锦余咳嗽一声,试图打破僵局:“霍采瑜,你伤好些了吗?” 霍采瑜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回答:“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29 ……然后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霍采瑜不知是否感受到了李锦余的尴尬,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看着李锦余:“草民伤势已复,不知陛下打算何时放草民离去?” 嗯?霍采瑜打算走? 李锦余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若是昨天之前,他早就爽快地答应并把霍采瑜赶出宫去了;但他刚想到了如何完美解决需要霍采瑜紫薇帝气庇佑、和需要霍采瑜走剧情的矛盾,正打算找个机会带霍采瑜处理政事,现在可不能让霍采瑜走了! 他当即拒绝:“不行,你还不能走。” 霍采瑜眸色微微一沉,右手下意识在袖子中握紧,声音听不出异常:“不知陛下留草民在宫中所为何事?” 倘若真是为了……他宁可景昌帝再把他关进内狱里去! “因为、因为……”李锦余卡了半天,在霍采瑜越来越强烈的紫薇帝气逼迫下脱口而出,“因为朕想请你教我识字!” 霍采瑜微微一怔,手也松了些:“识字?” 李锦余本只是情急之下随便扯的借口,话出口之后反而觉得这理由绝佳——看看,身为皇帝都十八岁了还不识字,简直是草包中的草包,这能败多少霍采瑜的好感啊! 还可以用这个理由顺理成章地让霍采瑜接触奏折! 他顿时理直气壮了起来:“没错,朕不识字,想让你教朕,所以你还不能走!” 霍采瑜看他的眼神有些高深莫测:“陛下身旁应当有太傅和少傅专门教导陛下的。” “朕没有。”李锦余眼睛都不眨一下,“朕就要你教!你要不肯教,朕就诛你九族!” 霍采瑜沉默了一下,才低头道:“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若陛下肯答应,草民便可暂代陛下识字之师。” “什么不情之请?” 霍采瑜微微抬头,眼神紧紧盯着李锦余脸上的表情,试探着问:“草民离家数日,忧心家中亲长惦记,能否传一封信叫家中安心?” 李锦余想了一下,发现传信而已,不会影响自己帮霍采瑜速刷剧情的计划,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 霍采瑜心中数日的担忧稍稍落地。 他最担忧的其实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家人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莽撞被牵连。 解决了大矛盾,李锦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在霍采瑜身边被紫薇帝气压迫着,很容易产生困倦之情。 他慢腾腾走向床边,一头扎在霍采瑜的床榻上,舒服地打了个滚,迷迷糊糊地道:“朕困了,先睡了……” 霍采瑜看刚才还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的暴君皇帝陛下忽然就像什么小动物一样钻上床、蜷缩起来睡了,一时有些怔愣。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上前,发现李锦余已经睡着了。 霍采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目光触及大大咧咧占据了整张床榻最中央的李锦余时又带上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无奈。 这位皇帝陛下,似乎和他以前认知中的真不太一样。 第11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叶丞相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呈上了一部分奏折。 李锦余兴冲冲地拿着它们去了椒兰宫,拍在霍采瑜面前:“这些给你。” 霍采瑜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几个黑封金印的奏折,没有伸手:“陛下这是何意?” “不是教我识字么?”李锦余咳嗽一声,在距离霍采瑜稍远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就用这几个折子吧。” 霍采瑜皱了皱眉,感觉微微有些古怪。 哪有识字用奏折做范本的? 他对李锦余是不是真的不识字心里还有些怀疑。 翻开一个折子,看到里头的内容,霍采瑜脸色变得更加古怪。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0 过了良久,霍采瑜才皱着眉合上,把奏折推到一边,忍不住问:“陛下之前便是处理这些?” 李锦余有些不明所以,为了维持自己昏庸无能的形象,摇了摇头:“朕之前从不管政务,这是丞相递上来的。” 霍采瑜眼神低垂下来,抿了抿唇道:“用这些做识字教本恐不合适,还请陛下用《圣论》、《国策》等先贤文书做范本吧。” 李锦余本就是用识字这个由头让霍采瑜接触朝政,哪愿意选别的文书,当即拒绝:“朕还没批过奏折呢!朕就想用这些。” 霍采瑜又沉默了一下,才重新拿起一张奏折:“草民遵旨。” …… 叶丞相呈上来的奏折大都是死刑抉择。 按照荻朝律法,死刑需要层层上报,由皇帝御笔亲批才能执行,以免冤杀无辜。 当然,实际执行又是另一码事。 他们现在在读的这个案子,是京郊野村里一桩命案。 一户葛姓人家,长子娶妻年余便急病去世,留下寡妻、老母、幼弟。年前葛母半夜睡不安稳,听到动静起床,发现寡媳竟然拿着剪刀刺破了小叔子的喉咙,慌忙报了官。 县衙审讯,小寡妇供认她熬不住穷困日子,想偷家里钱财逃走,不想被小叔子发现,情急之下用剪刀扎破了他的喉咙。 案情倒也简单,一路送上来无人驳回,便直递到了圣上面前。 霍采瑜一面教着李锦余辨字,一面抿着嘴唇等李锦余的反应。 李锦余还在学习怎么握笔,在宣纸上涂出来的字迹歪歪曲曲,耳朵听得半懂不懂:“寡妇为了钱财杀了小叔子,需要朕决定要不要死刑?” “是。” 李锦余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便趁机问霍采瑜:“你觉得该怎么判?” 霍采瑜没想到李锦余会问他的意见,眼神扫过李锦余脸上的神情,微微咬牙,认真地回答:“此案有所不妥。” 李锦余眼前一亮:“有何不妥?” 霍采瑜拿不准李锦余到底是用这些奏折试探他还是真的不识字请教他,但他无法容忍冤假错案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点了点奏折道:“其一,从这些案情看,葛家的钱财都在葛母的房里放着,可命案发生地点却是葛安氏的房内;其二,葛石已近成年,又是家中劳壮,葛安氏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在葛石发现她偷东西的前提下把葛石用剪刀刺死?其三……” 霍采瑜点了点奏折上的一部分案情陈诉,“葛石被发现时,下身**……” 李锦余有些没懂:“什么意思?” 霍采瑜扫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恼,随后又变得有些警惕,抿了抿唇道:“草民推测,许是葛石对寡嫂心怀不轨,葛安氏挣扎时用剪刀刺破葛石喉咙……具体如何,还需陛下打回重审。” 未来皇帝说的话自然是对的,李锦余痛快地点头:“朕这就打回去。” 这么痛快的答应反倒让霍采瑜怔了一下。他对上李锦余回过头来不自觉“求表扬”的眼神,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是忍了回去。 霍采瑜又打开几个奏折,里头无一例外都是这类命案,而且几乎全都有明显的疑点。 霍采瑜一一给李锦余拆解分析了一遍。 李锦余听得头昏脑涨,无法理解人类之间莫名其妙的互相伤害,更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嫌犯全都认了罪。 霍采瑜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嘲弄:“屈打成招罢了。” 如今的大荻朝官场污水横流,连重要的边关军饷都能克扣亏空,曲曲几个人命案子又算得了什么? 李锦余趁机道:“现在需要一个英明的人来整顿一下。” 没错就是你!快点怒发冲冠揭竿而起吧!朕一定立刻跪倒把皇位让给你! 霍采瑜目光微微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李锦余呆呆地看着他。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丝神情似乎是……嘲弄? …… 回去之后,李锦余一直在琢磨霍采瑜那个嘲弄的眼神的含义。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1 ——难道是在自嘲他自己一介白身却有了伸手龙位的妄想? 不可以这么想啊!你可是未来的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李锦余把手里这些批好的奏折全都送去给丞相,并叮嘱传旨太监:“再替朕多要些奏折来!” 朕要用国事堆砌霍采瑜的自信心! 传旨太监纵然八面玲珑,也未曾见过他们陛下如此勤政的一天,喉咙动了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位霍公子当真有如此魅力,竟让他们陛下如今茶饭不思,甚至开始勤政爱民了? 传旨太监带着一把奏折和困惑离开,又带着一把奏折回来。 李锦余带着新奏折兴冲冲地又去找霍采瑜。 霍采瑜翻开一个看了一下,皱紧了眉,把奏折重新阖上:“陛下,这些奏折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霍采瑜直言道:“这些奏折本该由大理寺卿处理,如今却原封不动地递到陛下这里,要么是大理寺卿渎职,要么……” 要么,便是丞相一派在糊弄当今圣上。 这些命案多数由一个家长里短的故事引起,本该在县衙便处理好,只待上峰审过便可。 结果现在这些案子草率判决,以霍采瑜的眼光看都有需求疑点,显然自上至下无一任官员真正在履行职责! 霍采瑜目光沉了沉,微微扫了对面还有些迷茫的李锦余一眼。 他之前以为这位皇帝陛下就是如今朝廷腐烂殆尽的根源,但现在看起来…… 李锦余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惊讶地张大嘴:“丞相在糊弄朕?” 他要政务来是想让霍采瑜熟悉朝政、培养未来明君的基本能力,可不是单纯做法官! 霍采瑜默然。 李锦余站起身,左右走了走:“不行,朕要去和丞相重新谈谈。” 他正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霍采瑜,认真地道,“你和我一起。” …… 皇帝召见,叶归乡来得很快。 进了殿门,叶丞相一眼便看到站在李锦余身旁得霍采瑜,眼眸微微闪了闪,随后便行礼入座。 “陛下龙章凤姿……” 李锦余受不了上次叶归乡那一长串吹捧马屁,赶紧打断了他:“朕这次找丞相过来是有事相商。” 旁边那个才担得起那些溢美之词,他哪里配得上! 叶归乡被打断也没有流露出异色:“陛下有何吩咐?” “你之前给朕的这些奏折,是不是太敷衍了些?”李锦余点了点桌上奏折的封,“朕要正儿八经的国事!” 叶归乡微微咳嗽了一下,隐晦地打量着李锦余,微微笑道:“陛下久不过问政事,贸然处理朝政恐有艰难,不妨从细微之处入手,慢慢学习。” 若是李锦余自己,自然不敢直接管大事;可他旁边那是有明君之才的未来天子。 李锦余坚持道:“朕乃天子,打理朝政不在话下,丞相不必担忧。” 叶丞相沉默了一下,竟然极好说话地退让:“陛下想处理哪方面的政务?” 李锦余反倒愣了一下,求助地看向了霍采瑜。 四目相对。 ……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和霍采瑜还没心有灵犀到这种程度。 叶丞相注意到李锦余的动作,目光微微沉了沉。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2 李锦余收回求助的目光,咳嗽一声,努力回想起原着的内容,忽然眼前一亮:“就要赋税方面的吧!” 他记得原着中霍采瑜后来夺位,搞出来的改革中就有关于赋税的重要内容。 霍采瑜站在李锦余身后,听着李锦余和叶丞相的对话,原本一言不发,此时微微抬了一下头,看向了叶归乡。 ——赋税是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就连叶归乡自己都是户部出身,他会舍得放这部分权吗? 出乎霍采瑜预料,叶归乡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臣叫户部拟折子呈给陛下过目。” 霍采瑜反倒有些愣住。 随后他敏锐地察觉到叶丞相稍稍扫了自己一眼。 那目光带着微微的恶意和反感,和陛下时常看过来的好奇与纯粹截然不同。 霍采瑜下意识看向了李锦余,正对上李锦余邀功的眼神,嘴角还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不知是否是和丞相的恶意对比,霍采瑜内心莫名觉得这样的陛下很有几分可爱。 第12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送走了叶丞相,李锦余邀请霍采瑜留下吃饭。 感觉今天还没刷够仇恨值,李锦余特意嘱咐内侍:“这次上的菜多一点。” 一定要尽可能地体现他的铺张浪费!让霍采瑜痛恨他! 内侍谨慎地请示:“可按照陛下之前的份例来?” 李锦余回想了一下当初那几十道流水盛宴的恐怖画面,缩了一下:“那也太多了……就按照朕现在分量的两倍来吧。” 内侍:“……奴婢知晓了。” 李锦余回到座位上,对上了霍采瑜有些复杂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是不是饿了?放心,一会随便吃!朕有钱!” 有钱的陛下请未来的陛下吃的菜肴数量果然成功激起了霍采瑜的愤怒。 李锦余隔着红枣木圆桌都能感受到霍采瑜几乎控制不住的怒气。 霍采瑜在荻花节愤怒站出来的主要缘由便是边关军饷亏空导致军备军粮严重不足,对这方面自然极为敏感。 李锦余都能想到霍采瑜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 这正中他的下怀。还嫌不够,李锦余故意又加了一把火,“宫里没有人比朕吃得更好,朕日日都吃这些东西,都快腻了。” 哗啦! 霍采瑜饱含怒气的眼神毫不顾忌地扫向了李锦余。同时被激起的还有一直缠绕在他身边的紫薇帝气。 李锦余被紫薇帝气压迫得瞬间脸色胀红,想再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落在霍采瑜眼中,便是当今陛下被他看了一眼便脸红了。 霍采瑜的怒气稍稍泄了几分。 但他脸色依然阴沉无比,咬着牙道:“陛下,草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李锦余被刚才紫薇帝气冲击得只想立刻缩回床上去,一听霍采瑜要走,连忙点头同意,也顾不上什么刷仇恨值了。 呜呜,刷霍采瑜仇恨值也太难受了! …… 霍采瑜愤而离席,第二日就收到了娴妃的邀请。 “娴妃?”霍采瑜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想直接回绝。 他和陛下的宠妃没有需要打交道的地方。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3 “霍公子莫急。”传话的宫女笑盈盈地道,“娴妃娘娘怕公子入宫不适应,特为公子设了宴——娘娘宫里宫外都说得上话,霍公子纵然自己无事,也该替家人考虑。” 霍采瑜目光一凝,品出了这宫女话中的威胁之意,目光冷了几分:“娘娘何必和我一个平头百姓过不去。” 那宫女掩口笑了一声:“霍公子正得陛下恩宠,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娘娘不过是想结个善缘。” 她从袖子中摸出一条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帕子,轻轻晃了晃。 霍采瑜脸色微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我这就去。” …… 娴妃被禁足不能出门,但邀请其他人去合心宫还是可以的。 霍采瑜进了合心宫大殿,便看到娴妃端坐在枣木圆桌前,旁边还有宫女在不停地摆膳。 看这规模,竟比昨晚在李锦余那里的豪华数倍! 霍采瑜眼中再次堆积起怒意,还有一丝微微的疑惑,双手在袖子里握拳,站在门口没有入席:“娘娘召见草民有何事,不妨直言。” 娴妃气色极好,慢条斯理饮了一口茶,笑道:“霍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虽然霍公子没有位分,可既然进了宫,便是一家人。本宫准备一点家宴,也是想指点一下这后宫规矩,霍公子不妨坐下长谈。” 娴妃话里话外把霍采瑜直接算作了李锦余的男宠,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霍采瑜咬了咬牙:“草民何敢和娴妃娘娘称一家人。” 他怎会去做那暴君的男宠! 看得出这位娴妃娘娘来者不善,霍采瑜没耐心和她多说,举起手中的帕子,沉声问:“娘娘此物从何而来?” 娴妃轻轻呷了一口云仙茶,才笑道:“不过是上次霍小姐入宫时落下的,此番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霍采瑜目光一凝:“姐姐入过宫?” “陛下前头打算给霍家一个恩典,召了霍小姐入宫,打算封个位分。”娴妃略略一停,成功在霍采瑜脸上看到怒气,才笑着继续道,“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放弃了。” 她故意看了霍采瑜一眼,掩口笑道,“许是陛下对霍公子一往情深。” 当然,这话说出来纯粹是为了恶心他罢了。 霍采瑜微微吸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 “陛下驾到!” …… 李锦余赶到合心宫的时候,正撞上霍采瑜一脸愤怒的神情。 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紫薇帝气压迫,李锦余身体抖了抖,脸色胀红了一下:“怎么回事?” 娴妃头一次见陛下脸红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嫉妒,便有些委屈地道:“陛下,臣妾不过是好心好意请霍公子用膳,没想到他竟然对臣妾无礼!” 李锦余下意识看向了霍采瑜,在霍采瑜脸上看到一丝冷漠和嘲弄。 ……不用说,谁在搞事一目了然。 若是其他人,李锦余可能还要配合着刷一下霍采瑜的仇恨,但娴妃这个搞事小能手李锦余可不敢跟她组队。 于是他努力板起脸:“朕禁你的足就是让你好好安静一下,你怎么还这么多事?” 娴妃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陛下!” 李锦余不理她,转头看向了霍采瑜,在强烈的紫薇帝气压迫下,脸色更红,声音也小了很多:“你……也回去吧。” 霍采瑜:“……” 他本有些话想说,但对着两颊微红的陛下却已说不出口。 离开合心宫,李锦余找了个借口准备从气势强烈的霍采瑜身边溜走,霍采瑜终于还是问道:“陛下,听娴妃娘娘说,陛下曾选召家姐入宫?” 李锦余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当时娴妃自作主张的事情。 他眼睛一转,断然承认:“没错,是朕干的。” 等霍采瑜再追问,他就说自己觊觎霍小姐的美色,结果见了面发现并不那么美,就把人放回去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4 一个完美的昏庸好色的形象! 霍采瑜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低头行礼:“草民知晓了。” 说完转身便走了。 只留下酝酿好措辞的李锦余呆愣在原地。 ——怎么今天这仇恨值刷得这么容易? …… 回椒兰宫的路上,霍采瑜一直面无表情,看得旁边的内侍颇有些心惊胆战。 他被陛下指派来伺候霍采瑜也有一阵了。不得不说,霍公子脾气不坏,也不会看不起下人,在这位霍公子身旁做事格外轻松自在。 因此内侍对霍采瑜也有了些稀薄的感情,忍不住劝了一句:“公子何必跟陛下置气。” 霍采瑜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内侍知道霍采瑜脾气不坏,便继续劝道:“陛下是天子,自然由着性子来,您退一步也就算了,倘若真惹怒了陛下,哪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霍采瑜微微侧头:“你知道我在气什么?” “宫里头还不就是争那点东西。”内侍左右看看无人,小声感叹了一句,“纵然娴妃娘娘背靠着丞相,也有不如意的时候。” 霍采瑜微微一怔:“娴妃娘娘和叶丞相有关系?” “娴妃娘娘是叶相爷的外甥女。”内侍小声道,“不然哪敢这么张扬呢?” 霍采瑜想起娴妃那里比李锦余还要丰盛几倍的盛宴,又想起叶丞相当日的态度。 内侍以为霍采瑜还在纠结亲姐入宫的事:“陛下又没真的纳霍小姐入宫,霍公子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你也觉得是陛下下令将我姐姐纳入后宫的?” 那内侍反倒一愣:“不是吗?” 霍采瑜没有回答,目光像天边的厚云一样沉重。 他在陛下来锦绣阁探望时便已经苏醒,只是假装昏迷罢了。 后来陛下和其他宫人说起时,他运起内力偷听,清晰地听到了“娴妃娘娘吩咐”的字眼。 方才在娴妃宫里的失态,一般是怀疑娴妃控制了家人,另一半则是假装无脑罢了。 只是他仍有些不明白,为何陛下要承认是他的意思? ——难道丞相和娴妃的势力已经大到如此地步、逼迫得皇帝也要捏着鼻子承认? 霍采瑜想起按规矩该亲政两年、却仍旧不识字的李锦余,微微抿了抿唇。 他在宫外时,朝野怨声载道几乎只冲着景昌帝一人而去;如今入了宫和李锦余相处了一段时间,却发觉这位“暴君”和坊间流言相差极大。 比起传闻中暴虐昏庸铺张浪费的皇帝,更像一个刻意没被正常教导、懵懂无知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现在正用那层泼满了脏水的龙袍将自己掩盖起来,警惕地保护着自己。 霍采瑜不止一次注意到,李锦余和其他人说话时,会把手藏在身后;不经意露出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惧怕着和人交流。 要么便是这位暴君的伪装可以如此传神,让他在各种细节中也窥不到真正的性情; 要么…… 霍采瑜微微阖眸,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需再谨慎观察。 若陛下还是那个暴君,他定然想办法逃出宫去; 但倘若陛下当真只是被丞相强行竖起来的靶子,那自己能为陛下、为大荻做些什么?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5 第13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隔日,叶丞相再次送上来一堆奏折,李锦余带着它们兴冲冲地找到了霍采瑜。 这次是赋税方面的折子了。 霍采瑜翻开看了几个,脸色时而沉重、时而迷茫。 李锦余坐在一旁,安静地啃着花生,乖巧地扮演背景板。 他对霍采瑜这个男主有百分之百的信任,相信任何问题都难不倒他。 啃掉了半盘花生,李锦余才擦擦嘴,看向一直沉浸在奏折里霍采瑜,有些好奇的问:“怎么了?” 霍采瑜惊醒,抬头对上李锦余纯粹的眼神,握紧奏折的手指微微松开:“陛下恕罪,草民一时出神,忘了该给陛下讲解习字。” 李锦余:“……” 不,你还是继续出神吧。 霍采瑜忽然呈现出强烈的责任心,真的取来了纸笔,对着奏折教导李锦余识字。 李锦余自己扯出来的借口不好推脱,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这个时代写字用的还是毛笔墨砚,皇宫里头的笔墨更加精致、握起来也更方便。 但再方便的笔墨,对从未碰过笔杆子的李锦余来说都难如登天。 霍采瑜纠正了他几次握笔的姿势,紧皱着眉:“陛下之前从未习字?” 简直像个刚接触笔墨的孩童。 李锦余有点心虚——原身再怎么昏聩,从寝宫里寥寥无几的手书和笔记看,字还是写得很漂亮的。 结果到他这里,甚至给原身丢了脸。 要不是景昌帝不理朝政、不用批复折子,他恐怕就要穿帮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不更好?又给自己扣了一口不学无术的大锅! 李锦余瞬间理直气壮:“没错,朕一点都不会!” 霍采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李锦余的右手,帮他调整了握笔的姿势,并带着他写了个字。 如此近的距离,紫薇帝气的压力让李锦余憋得脸色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霍采瑜带着李锦余写了一个字,感受着李锦余写字的笔力,内心确认这位皇帝并非假装,确实完完全全不会写字。 写过字的人都会带上自己的习惯,被人带着写字时总会有下意识自己使力的时候。 但这位陛下真的完全没有自己的痕迹,像一张纯白的宣纸。 ——这样的话,那些朝政命令、御笔红勾都是谁做的? 霍采瑜微微抬眸,正对上李锦余绯红的面容。 陛下半张着嘴,呼吸急促,眼神迷离。 霍采瑜:“……” 他快速松开手,后退一步,棕色的眼眸中微微闪动:“草民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紫薇帝气的来源一离开,李锦余猛喘了几口气,有些虚弱地用双手撑住青玉案的边缘。 “朕、朕身体有些不适,你把那几个折子处理了吧。” 说完他捂着脸就从椒兰宫仓皇逃走,只留下霍采瑜愣在原地。 李锦余回到自己寝宫、钻进被子里时,脸还是热的。 一部分是方才被紫薇帝气压迫尚未恢复,另一部分也是觉得自己太丢脸。 刚才多好的刷仇恨值的时机啊! 只要自己再不学无术一点、再嚣张任性一点……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6 可是霍采瑜一靠近,他脑袋就开始发晕,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抵御紫薇帝气的压迫。 这样不行啊! 每次刷人设都事倍功半,那得多久才能把剧情快进完? 李锦余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恨不得现在就去晃着霍采瑜的脖子对他喊“你快篡位啊”。 原着里头景昌帝都干了些什么让霍采瑜认为该改朝换代了呢? 李锦余努力回想原文,发现原身大部分劣迹都体现在朝政对百姓的糟践上——这些在皇宫里自然无从知晓; 唯一能模仿的也就是滥杀无辜。 李锦余手微微有些抖:难道要他杀人? 他又把头缩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李锦余又冒出头来,眼神亮晶晶:谁说滥杀无辜一定要真的杀人了? 演戏给霍采瑜看不就行了嘛! “来人啊!” 内侍进来时被李锦余乱糟糟的头发吓了一跳:“陛下?” 李锦余招呼他过来,眼神有些兴奋:“朕想让你做件事。” “陛下有何吩咐?” “朕想当着霍采瑜的面杖毙你。” 那内侍当场瘫软倒地。 …… 李锦余和这叫平安的小内侍解释了好几遍,才让他明白只是演戏。 等在霍采瑜面前表演完“杖毙”,平安也不适合待在他身边,就调他去御膳房。 李锦余心里清楚,这些内侍恐怕没有想在暴君身边伺候的。平安似乎是从御膳房出来的,再安排他回去正合适。 “明白了吗?明白了我们就来排练一下。” 平安战战兢兢地道:“奴婢明白了。” “好。”李锦余站起身,咳嗽了一下,威严地道,“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杖毙!” 平安瞬间趴到在地,脸色惨白、泪涕横飞:“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李锦余:“……很好。” 看来不用排练了,这表演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平安刚才一瞬间是真的重新回忆起被景昌帝支配的恐惧。 他年纪不大,之前都跟在其他内侍身后打下手,几次端着盘子走过陛下寝宫,都能看到外头有侍卫在实施杖刑。 有些是宫人,有些是妃子,甚至还有被召见的大臣。 大部分被杖毙的都没犯什么大错,有些甚至只是陛下心情不好。 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总让他吓得腿软。 但手中端着御膳,他只能强迫自己坚持做完自己要做的事,否则下一个被杖毙的可能就是他。 后来他被“提拔”,到了陛下身边伺候,本以为过不了多久就要命丧黄泉,却没想到…… 他们陛下似乎变了。 平日里不再随意打骂宫人,也不再换着法子纵情享乐,脾气好了,在陛下身边做事也轻松多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自陛下相中霍公子开始的。 平安不识字,但耳濡目染知道不少宫里头的事儿,心里感叹陛下竟能为霍公子改性子至此……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7 这便是那些话本里说的爱情么? 平安原觉得霍公子被他们陛下相中十分可怜,可现在看李锦余皱眉苦苦思索的模样,内心又闪过一丝自私的想法—— 若是霍公子能一直留在陛下身畔,陛下是不是就会一直这么和蔼可亲? …… 第二日又是沐休,李锦余按照惯例先去向太后问安。 这次太后没有将他拒之门外,正常接待了他。 李锦余提心吊胆地坐在朱漆金龙太师椅上,谨慎地一言不发。 对面是皇帝的亲娘,他真的很怕会被太后识破。 太后看起来约摸四五十岁,鬓角微微泛白,打扮很简单,绾起的发髻上只点缀着零星几个玉簪子,身穿靛青的缁衣,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太后说话也如同她的外貌一般平淡,稍稍过问了一下李锦余起居,便扶着额头道:“哀家有些头晕,陛下不妨先回。” 李锦余眨眨眼,明显感受到这位太后的排斥和冷漠。 景昌帝母子关系不好吗? 不过想想也是,有景昌帝这种儿子,太后没被气死都算脾气好了,难怪整日在宫里吃斋念佛…… 李锦余心里有些可怜太后,也有些迷茫。 他从前看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真真正正替到景昌帝身上,原书中扁平的人物都变成身旁一个个活灵活现的人,才让他觉得格外难以理解: 原身为何要作天作地、败光祖宗基业,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结局? 不明白,人类太复杂,他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仓鼠。 …… 收起乱糟糟的心情,李锦余再次去了椒兰宫。 一进门,他就气势汹汹地坐在贵妃榻上,“啪”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玉案。 ——手好疼。 霍采瑜有些警惕地看过来。 “朕与太后本该母子情深,为何太后待我如此冷淡?”李锦余扯过临时想出来的借口,一脸愤慨,同时悄悄给一旁的平安使了个眼色。 平安头一次跟着陛下做这档子事,心里还有些不安,硬着头皮配合:“陛下莫急,想来是太后这几日凤体欠安,才稍显疲惫。” 李锦余勃然大怒:“混账,你竟敢诅咒太后?来人啊,把他拖下去杖毙!” 平安“唰”地一下跪下来,声音颤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两个侍卫很快走进来,把平安拖了出去。 李锦余昂着头,眼角余光扫向了一旁霍采瑜——怎么样,是不是非常蛮不讲理、非常暴虐无情? ……其实他心里还做好了假如霍采瑜求情,他该怎么激烈地怼回去的预案,只是没用上。 霍采瑜神色有些微妙。 刚才一瞬间他确实以为李锦余真的要杖毙那个小内侍。 只是谨慎观察之后,霍采瑜发现那内侍虽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可眼角无泪、手指不动,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拖走他的两个侍卫动作也很轻柔,比当初拖走他的时候差太远了。 ——陛下这是在玩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霍采瑜不动声色地看着李锦余:“陛下,今日的习字课该开始了。” 李锦余眨眨眼,有点傻了。 怎么霍采瑜还要给他上课? 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勃然大怒、仗义执言、继而失望透顶吗?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8 第14章吱吱吱吱吱吱 霍采瑜都能看出李锦余脸上的纠结,好像一个大孩子恶作剧却没人中招一般,让他忍不住想笑。 没有察觉自己对李锦余的态度已经不经意间发生了转变,霍采瑜正了正脸色:“既然陛下嘱托草民指导陛下习字,草民自然需得尽职尽责。” 看到李锦余极不情愿地走到案旁,霍采瑜佯作没看到李锦余脸上蔫蔫的神情,低头开始讲解起文字来。 前几日他开始教授李锦余基础文字时发现,这位陛下虽然几乎不识字,但学起东西来速度极快,并非天资驽钝的庸才,甚至可以说比一般人还要快。 至少霍采瑜当初学文字时没有这么高的效率。 今天教导起来也是如此,霍采瑜自己写了两遍字,再让李锦余仿写,大致的轮廓便已经有了。 当然字迹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如果李锦余知道霍采瑜内心的感叹,一定会说一句:朋友,你知道简繁之间有互通性吗? 他在现代社会到底是有神智的妖精,而且一直养在人类的家里,如果连字都不认识那也太丢人了。 现在学习繁体只要和简体字互相对照,很快就能记忆成功。 霍采瑜自然不清楚这件事,惊讶于李锦余的聪慧的同时,也在思索到底是什么缘由让李锦余这样一个聪颖、正常的皇帝有了暴虐无道的恶名。 教完一堂课,李锦余迫不及待地后退一步,揉了揉自己有些过于红润的脸,轻轻喘口气:“朕有些渴了,先休息下吧。” 霍采瑜点点头,放下了笔。 皇帝特供的香酥花生、瓜子、核桃挨个送了上来,李锦余啃得津津有味。 霍采瑜打量了一下那些特别容易上火的食物,皱了皱眉,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锦余吃了几个花生,见霍采瑜一动不动,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这皇宫将来可都是霍采瑜的东西,他临时住一住,结果未来的主人一口吃的都不沾…… “你也一起吃点吧。” 霍采瑜微怔,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这些东西食多易上火,陛下也要控制才是。” 一旁伺候的内侍长康听了这话冷汗差点落下来。 平安调去御膳房后,他被选中来了李锦余身旁伺候。长康没和李锦余版本的景昌帝打过交道,只知道他们陛下以前的性子——倘若有人敢对陛下说三道四,当场拖下去杖毙都算陛下开恩。 霍公子这是仗着陛下几分宽容肆意妄为? 长康有些不忍地低下头,等待着陛下的勃然大怒。 “朕不会上火,你不用担心。”李锦余满不在乎地抓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感受着香脆的果仁在齿间爆开的酥脆口感和清香,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吃完一颗,李锦余对上霍采瑜的目光,自以为明白了霍采瑜的心理,有些怜悯地推了推盘子,“你也尝尝。” 霍家的家境一般,霍采瑜该不会连花生瓜子都没吃过吧? 霍采瑜低头看了眼那盘花生,还是伸手拿了一个,没有吃。 李锦余转头正好对上长康惊讶瞪大的眼睛,眨眨眼,“你也要吃?” 长康回过神来,慌忙低头:“奴婢不敢!” ——平安和自己交代的话竟然不是胡扯? ——陛下竟然真的能对霍公子容忍至此? …… 吃完点心,李锦余看霍采瑜似乎又要开始授课,连忙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昨天那些折子你看得怎么样了?” 霍采瑜微微皱眉,不太明白李锦余的意思:“草民正在就那些折子里的字教导陛下。” “不是这个!”李锦余循循善诱,“看了那些折子,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你那些治国□□的计策呢?还不快拿出来?朕立刻就帮你落实咯! 霍采瑜看出了李锦余眼中的期盼,却不明白那种期盼从何而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39 他之前冲动之下在荻花节跳到陛下龙辇之前怒斥朝政,其中确实提到了赋税相关的问题。但那只是他的粗浅见解,实际真的看了这些赋税折子,才发现里头的复杂难解。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如今苛捐杂税项目繁多、种类多变,人头税、春苗税、秋收税、田税、盐税等等,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大部分收入全都纳了税,生活极为困难。” “嗯嗯。”李锦余眼神有些亮,“继续继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想解决这些问题,需得狠狠整治一番官税体系。”霍采瑜想起边关军民的穷苦生活,忍不住咬了咬牙,“不可给贪官可趁之机。” 一旁的长康听得大汗淋漓,甚至想即刻告退出去,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陛下竟然在和霍公子一介平头百姓讨论国策!这等事不该私底下和丞相他们商议、还要避开下人的吗? 李锦余恨不得让霍采瑜把话一口气吐干净,结果霍采瑜最后只丢出来一句:“草民尚未有完美的方案。” 他之前独自思索时,确实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如今看来那些想法过于纸上谈兵,恐怕要完善一下才能拿来用。 霍采瑜微微抬头扫了李锦余一眼,注意到他脸上明显的失望,心里再次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陛下真的是因为自己一番陈词便认为自己的政策可行,才强行把自己留下来的? 可又为何先给了一顿杖刑? 若是看不上他,为何又殷勤地提供着奏折、文书、律法卷让他研读? 回想起廷杖打在身上的痛楚和内狱中遭受的磨难,霍采瑜抿了抿唇,眼神微微暗了些。 李锦余低着头,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原着中霍采瑜那些政策都挤出来。 到时直接用霍采瑜的名义推行下去,替霍采瑜好好刷一把名声——再和自己这劣迹斑斑的暴君行径对比,百姓和大臣们想也知道会选谁吧? 省掉征战四方的步骤,不但节省了时间,还免掉了战争伤亡! 他真是个小天才! …… 李锦余深深思索过为何霍采瑜不肯对自己坦白他的政策。 也许是被杖刑过一次后不想对他这个暴君坦白;也许是觉得他已经朽木不可雕也、不值得推行新政…… 李锦余再次叹息:要是他穿过来得再早一点就好了——起码能把霍采瑜在荻花节时慷慨陈词的那一番话听一遍啊! 原着只是一本小说不是一本历史研究巨著,只略略解说了一下霍采瑜政策的理念,具体应该怎么实施完全没有提! 思前想后,李锦余觉得还是霍采瑜对自己不够信任,觉得自己压根不会听从他的建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要刷仇恨值,当然不能和霍采瑜走相亲相爱的路线…… 李锦余窝在龙床上咬着核桃壳,打算向霍采瑜展现一下自己的诚意。 听说有古诗讲君王诚恳对待下属的,有句是“朕与将军解战袍”什么来着……坦诚相待彻夜长谈,一听就很有风格! 于是霍采瑜当天夜里就收获了一个只着里衣前来的皇帝。 霍采瑜这两日都在看李锦余使人送过来的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李锦余凭借原着中的内容从丞相和皇宫里搜集出来的,都是关于大荻朝赋税的汇报与律令。 霍采瑜从前在家时饱览群书,但毕竟比不得朝廷中心的详尽,一直在吸收新知识。 李锦余已经不是第一次晚上跑来找他,霍采瑜竟然没有感觉太吃惊。 本以为这次陛下又是像从前那样只是跟他待在一个房间里,没想到这次李锦余直接上了他的床。 霍采瑜想起之前李锦余频繁对着自己脸红的模样,莫名感觉有些异样,暗中使劲抓住了被子,不动声色地道:“陛下这是何意?” 李锦余扯了两下没扯动被子,也不在意,大大咧咧直接坐到了霍采瑜的腿上:“朕思来想去,还是想和霍爱卿好好聊聊。” 霍采瑜垂下眼眸,手指微微收紧:“陛下要谈什么?” “朕初次接触朝政,想着至少要做出点事,才不辜负列祖列宗和丞相的期待;奈何朕能力有限,无法可施,惭愧不已。” 李锦余这话一出,便看到霍采瑜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心里顿时嘀咕了一下:怎么,难道霍采瑜不吃这套? 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套说辞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0 一方面坦诚自己想要霍采瑜的锦囊妙计,另一方面又侧面展现了自己的无能! 过了良久,霍采瑜才缓缓开口:“陛下忧国忧民,草民也只能看得出当前朝廷的赋税问题出在花样繁多、并无清晰的明目上;若想解决,可以从赋税名目上着手……” 他本想说这两日看书下来,他也只能想到将赋税明列条目,设立收税和监察两套体系,减少贪官污吏可趁之机。 只是这些制度大荻朝未必没有,贯彻不下去罢了。 李锦余见霍采瑜松口,心里一直盘旋着的吹捧提前脱口而出:“霍爱卿果然天纵奇才,竟然能想出‘一条鞭法’这等奇思妙想!” 他看过原着,从霍采瑜这段话里直接听出了后来“一条鞭法”的影子,先入为主认定霍采瑜心中丘壑已成,只是故意卖关子。 霍采瑜微微一怔:“一条鞭法?” 李锦余见霍采瑜“装傻”,迫不及待地道:“不就是把收纳粮种、棉花等等实物全都折合现银嘛!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如今的荻朝收税,多数征收的都是实物——春苗税收粮种,棉毛税收棉花,具体实物价值几何,全由税官说了算。 税官说你这一瓮粮食只值一文钱,你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够税额?再回去拉吧。 若是收税时只收现银,百姓便需得将自家的粮食物件先变卖置换,纵然比以往麻烦不少,可缴税时要缴多少数目确定,一条鞭过去,一年都不必再忧心。同时也能极大促进商贸流通,让民间的钱物流动“活”起来。 这是原着中霍采瑜登基之后推行的新政之一。 如今的霍采瑜越想越觉得此法应对如今的赋税烂额简直绝妙,仿佛一下子点通了他所有复杂纷乱的头绪,让他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认同。 霍采瑜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看向李锦余的眼神全然变了。 他确定他方才的话没有表达这个意思。 霍采瑜试探着问:“此法听起来甚好,可否仔细说来?” 李锦余以为霍采瑜是让自己说说感想,把原着中提到的一些内容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夹杂着对霍采瑜的吹捧,务必让霍采瑜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随着许多细节的完善,霍采瑜眼神越来越亮,愈发确信这一策若能实行,必然可以给百姓带来福祉! ——这样绝妙的法子,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 第15章吱吱吱吱吱 霍采瑜自小天资聪颖,读书习武进境都颇高,年少时与父亲对答朝廷和军队问题也颇有见地。 尽管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他不像其他“神童”一般声名远扬,可内心是有些自负的。 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擅长吟诗作对、赏花游水,他读的和国策! 否则,霍采瑜也不会一时激愤直接拦在了皇帝出游的龙辇前面慷慨陈词。 被杖打、进内狱,霍采瑜都咬牙撑了下来,对这浑浊的荻朝更加失望。 他的父亲带领手下的将军在边关忍饥挨饿戍守边疆,京城的皇帝和权贵却脑满肠肥、醉生梦死! 本以为他就要带着不甘死在内狱中,然而那位昏庸暴虐的陛下竟然突然对他青睐有加。 将他放出内狱、给他请太医治伤、将他迁来豪华的椒兰宫、给他提供文书卷籍…… 霍采瑜内心原对李锦余是有些轻蔑的。 在他看来,纵然李锦余并不真的像传言中那样暴虐,至少也称得上无能。 身为皇帝却被丞相、后宫掌控在手里,任由朝野衰败,不是无能是什么? 可现在霍采瑜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的陛下明明远比他有更强的治国之才。 他看了许多的文书,知晓了许多从前没有接触的知识,明白了朝政并不像他以前以为的那般容易——荻朝是一个庞然大物,并非谁的个人意志能够左右。 他以前那些自认为是醒世之策的思想比垂髫小儿的牙牙学语还要幼稚。 霍采瑜垂下眼眸,手指用力收紧,又微微松开。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1 ——陛下当日杖打他一顿,也许并非泄愤,而是为了打醒他! 告诫他人外有人,莫要被一时自满蒙蔽了眼睛! 霍采瑜缓缓吐了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钦佩,一字一顿地道:“陛下圣明。” …… 第二日,李锦余就把霍采瑜连夜整理出的一条鞭法相关策略交给了丞相。 叶丞相打开看了一遍,微微色变:“陛下这是……” 李锦余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这是霍采瑜想出来的良策,丞相即刻把它推行下去吧。” 叶丞相打量了一下明显有些疲惫的李锦余,沉默片刻,才道:“此法过于冒险,臣以为还需慢慢商议。” “商议什么?”李锦余坐直了腰,努力让自己气势猛烈一些,“霍采瑜的法子怎会有问题?” 那可是经过原着历史检验的! “此等大事,陛下还需听听群臣意见——不妨就在明日朝会上议一议吧。”叶丞相不动声色地放下折子,向前推客推。 李锦余想了想,发觉也是这个道理,便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 霍采瑜的话必然是真理,他一点都不担心。 叶丞相看着李锦余信心满满的样子,忽然冷不丁道:“陛下若开恩,不妨请霍采瑜明日一同上朝。” 无官衔的平头百姓没有上早朝的资格,但皇帝特批自然不在此列。 李锦余眼前一亮,顿时反应过来:对啊,他光想着让霍采瑜多接触朝政,怎么就忘了早朝这回事? 明明可以早点让霍采瑜上早朝嘛! “准了!” …… 第二日早朝时,李锦余特意安排霍采瑜站到太和殿前面,还想给他准备一个椅子。 结果霍采瑜坚决拒绝了李锦余的建议,主动站到了后面。 李锦余没能说服他,微微有些遗憾: ——这大殿将来可都是你的东西呢! 为了今天能帮未来的皇帝把政策推行下去,李锦余特意嘱咐内侍早点叫醒他,提前打理好了装扮,务必保证一丝不苟。 伺候李锦余穿龙袍的长康看他如此期待的神情,心里再次为霍公子惊叹。 他们陛下何时期待过上早朝? 霍公子魅力竟有如此之大! ——倘若霍公子能一直留下来,是不是他们陛下就不会再变回以前那个暴虐昏君了? 李锦余整理好衣装,兴致勃勃上了太和殿,高踞龙位上,期待心压倒了对人类的恐惧,抬头看着下面的大臣们:“朕今日有个计划,想让诸位听一听。” 大臣们鸦雀无声。 李锦余侧头看了眼一旁的长康。 长康会意,拿起放在一旁黑金锦帛上的折子,捏着嗓音读了起来。 这是霍采瑜重新整理后关于一条鞭法的折子,里头详尽地列了不少可行措施和改革方向,几乎都是霍采瑜提出来的。 李锦余对比毫不意外——这都是原着中霍采瑜的东西,现在也只是被他提前压榨出来而已嘛! 其实霍采瑜内心才极为惊讶——李锦余提出的“一条鞭法”的思想给了他无限的启发,而后续完善的过程中每每他有所疑虑,总能从李锦余的话中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的陛下胸怀经纬之才。 只是不知为何,却坚持将这份功劳算在他头上。 霍采瑜抿了抿唇,收起纷乱的思绪,静静等着。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2 长康念完折子,李锦余才兴致勃勃地道:“这是霍爱卿提出来的法子,诸位有什么看法?” 在他的想法中,这份方案应该能得到绝大多数大臣的认可;然而实际上,李锦余话音刚落,下面的臣子就像约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发表反对意见。 “陛下慎重!这法子简直荒诞可笑!百姓家中并无存银,缴税时哪来的银两?” “官府将收缴来的粮物变卖,牵扯着官商的买卖,若全部交付于民,不知会出多大乱子!” “不知是何黄口小儿胡言乱语?赋税乃国之根本,不可轻举妄动啊陛下!” …… 大臣们群情激奋,仿佛这是一道十恶不赦的折子,一旦按照它实行,整个大荻朝便要亡了一般。 骤然掀起的人声浪潮,让李锦余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指尖蜷缩起来微微颤抖。 落在霍采瑜的眼中,便是陛下被群臣集体反对,一时承受不了。 隔着喧哗的太和殿群臣,霍采瑜望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流露出一丝脆弱之意的李锦余,内心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心疼。 陛下苦心思量出的治国□□之策,兴致勃勃地拿出来,却被这些大臣们批判得一文不值! 霍采瑜目光冷冽了些,凝聚到了文臣之首的叶丞相身上。 纵然他之前从未上朝,也知道这种情形绝不正常。 能让大臣们众口一词地反对陛下,只可能是丞相搞的鬼! 叶丞相似乎注意到了霍采瑜的视线,微微侧头扫了他一眼,站出列:“陛下。” 周围群臣顿时止住话头。 叶丞相正气凛然地拱手弯腰:“群臣的意见陛下也看到了,这条政策实在过于异想天开,还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被无能之人蒙蔽心智,更要及时清理身旁的蠹虫,以免损了陛下清誉。” 李锦余抓紧龙椅的扶手,脸色更白了些,努力才让自己发出一句话:“丞相何意?” 叶丞相微微抬头,声音沉稳有力:“霍采瑜此人,虽为良将之后,却心怀叛逆、不敬朝廷,更奴颜媚主、祸乱朝纲,臣请陛下诛杀此子!” 其他大臣们一齐跪了下来,齐齐喝道:“臣等请陛下诛杀此子!” 李锦余脸色瞬间变得更白,眼神中也透出一丝茫然。 ——是哪里出错了? 一条鞭法不该立刻受到所有人的欢迎、霍采瑜也可以顺利进入朝廷中心,之后快速聚拢人心和权势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隔着跪拜在地的群臣和站在最后面的霍采瑜遥遥对视,眼中含上了一丝难过和愧疚。 ——都怪他,才让这位未来的皇帝现在被群臣排斥…… …… 霍采瑜看到了李锦余眼中的愧疚,心中陡然雪亮。 ——难怪陛下要把一条鞭法的功劳算到他头上。 原来这场朝会只是陛下和丞相的一次试探。 陛下想接手朝政,丞相不想放权,结果便是自己作为替罪羊承担陛下失败的后果。 丞相提议诛杀自己,就是对陛下的警告! 若安分守己地做享乐皇帝也就罢了,倘若想要占权,自己便是陛下的前车之鉴! 霍采瑜环顾一圈,看到了不少大臣眼中流露出的轻蔑,不但没有愤怒,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这便是如今大荻朝的朝廷。 如此良策,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呼吸的停顿用来考虑,便基于立场大声反驳! 为百姓谋福祉远不如他们自己的朝廷斗争重要! 想到便是这群脑满肠肥的蛀虫蚕食着大荻朝的基业、想到父亲舍命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乾坤,霍采瑜顿时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3 他闭了一下眼,微微吸了口气,握紧拳头等待着陛下的宣判。 耳中忽然传来李锦余清亮的声音:“朕不准!霍爱卿乃有治国之能的大才,一条鞭法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必须推行!” 那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与肯定。 霍采瑜猛然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龙位上年轻的君王。 第16章吱吱吱吱 李锦余想的很简单。 他不管什么朝廷派系斗争,他只要将霍采瑜送上皇位。 那么他绝不会让其他人伤害霍采瑜,霍采瑜的政策他也一定要推行下去。 哪怕叶丞相在原着中和景昌帝是一伙儿的,理应是他的“队友”,也抵不住李锦余的决心! 荻朝的朝廷中,丞相算得上权势滔天,可也还没到一锤定音的地步。 大将军孟击浪便是忠诚的保皇派。 孟将军握着荻朝的半块虎符,兵部也是他的人,与叶丞相泾渭分明;甚至因为军费的问题,和丞相派系时有冲突。 不过这些日子孟将军去了西南镇压起义,不在京城,保皇派多数是不善言辞的武将,也说不过丞相派系的文臣。 但声音小不代表没有力量。 当李锦余坚持自己要保住霍采瑜、且要推行一条鞭法时,保皇派的臣子们依然会沉默地支持他。 李锦余之前一直都避免正面和其他人冲突,这次不知怎地,突然鼓起了勇气,毫不让步。 他说不过那些文臣,便固执地站在龙椅前面,面对下面那些舌绽莲花的大臣,手指捏紧,一遍遍重复“朕心意已决”。 僵持不下,最后丞相终于勉强退让了一步,同意先拿荻朝的一郡实行一条鞭法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要推行全国。 “霍爱卿,快看看,我们该选哪一郡?” 李锦余对着黄羊皮裁成的大地图兴高采烈地招呼。 他脸色还有些泛白,没从早朝时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霍采瑜抿着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锦余有些疑惑地回头:“霍爱卿?” 霍采瑜回过神,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过来站在李锦余身后看向了地图:“容草民思量片刻。” 李锦余莫名觉得方才霍采瑜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可要说具体变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没等他揣摩明白,便听到霍采瑜笃定地道:“选青水郡。” 李锦余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青水郡?为什么?” “青水郡距离京城不远,当地百姓以种稻和捕鱼为生,粮种税和渔税历来都是征收粮食和活鱼,如今改为现银,正好试验一条鞭法的效果。” 李锦余没太听懂,不过还是信服地点点头:“那就它了。” 霍采瑜说的永远是对的! 总算迈出了第一步,李锦余满意极了。 虽然过程多有波折,但霍采瑜的一条鞭法终归是推行下去了。他对霍采瑜有百分之一万的信心,相信他一定可以搞定这件事。 至于丞相…… 李锦余挠了挠耳朵,有点纠结。 原着里丞相和景昌帝沆瀣一气,配合得心照不宣,结果到他这里反倒成了敌人。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丞相挡了霍采瑜的路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4 李锦余心里泛起的一丝愧疚迅速灰飞烟灭,心安理得地叫了两盘花生。 啃着花生,李锦余忽然想起一事,问旁边的长康:“今天是不是该翻牌子了?” 长康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霍采瑜一眼,心想天子恩宠果然薄如初冰,陛下看起来一往情深,没想到竟当着霍公子的面谈论翻牌子的问题…… 不过陛下问话自然不敢不答,长康垂手道:“是。” 李锦余想想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听后妃们唱歌了,便点点头:“那就翻吧。” 长康扭头看了眼低着头看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霍采瑜,再回头看看沉迷花生不能自拔的陛下,不知哪来的勇气,大着胆子问:“陛下,要将霍公子纳入绿头牌吗?” 霍采瑜翻著书的动作微微顿住,目光仍旧盯在书上,注意力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李锦余往嘴里塞花生的手停住,想象了一下霍采瑜这堂堂未来皇帝跪在龙榻面前给自己唱小曲儿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了不了,朕消受不起。” 长康赶紧闭上嘴。 李锦余忽然感觉周围的压迫感有些高,抬头愣愣一看,发现霍采瑜周身的紫薇帝气又压迫了过来。 ——他刚才说什么让霍采瑜不高兴了? ——等等,他不就是要让霍采瑜不高兴吗? 今天一天都在和丞相他们斗争,李锦余和霍采瑜同仇敌忾久了,都忘了他和霍采瑜其实也是敌对身份呢! 李锦余迅速丢下花生,咳嗽一声故作傲慢:“霍爱卿今夜把文书整理一下,朕先回去临幸妃子了。长康,回宫。” 他可不想一直品尝被紫薇帝气压迫的感觉。 霍采瑜看着年轻的皇帝逃跑似的离开椒兰宫,重新低下头,想继续研读手上这本文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他有时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陛下,有时又觉得根本不懂。 …… 当天夜里,李锦余又钻进了霍采瑜的寝殿。 霍采瑜心里的复杂情绪刚刚收起,又被突然出现的李锦余勾了起来。 “陛下深夜到访,不知……” 李锦余干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朕、朕一个人在寝宫挺冷清的……” 呜,那诡异的寒气又来了! 他只能迅速跑到椒兰宫来求救! 霍采瑜看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奇怪:“陛下今夜不是临幸宫妃吗?” “这个……朕觉得比起享乐,还是来霍爱卿这里操心一下家国大事更重要。” 他这次又翻了牌子,来了个不认识的妃子,结果还没说话,就感应到那股寒气。 那寒气只针对他一人,其他人全部只弄晕了事,李锦余便没管那妃子,直接跑来了椒兰宫。 霍采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隔了半晌,才叹口气,翻身下床:“陛下请暂且休息。” 李锦余本以为这次又会和以前那样顶着紫薇帝气的压力直到在床沿睡着,没想到这次竟然有床睡! 他毫不客气,迅速蹬掉软靴钻进被窝,用被子把自己完完整整包裹起来,让紫薇帝气的感觉弥漫在他全身,才找回一点安心感。 霍采瑜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陛下钻进自己刚才还躺过的被窝,还把脑袋都蒙了进去,不知怎地心里泛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酥酥麻的感觉。 他正疑惑这种感觉是什么,忽然见李锦余又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道:“要不你也上来?” 椒兰宫的凤榻足够大,睡两个人不在话下。 他也是才想起来,现在还是初春,纵然烧着地龙,一整夜待在外头对凡人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冷了。 霍采瑜那可是未来的龙体欸!万一冻出个风湿老寒腿可如何是好? 他扯开被子,往凤榻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进来吧。” 以前也不是没和霍采瑜一起睡过,紫薇帝气的压力睡着之后其实也没什么感觉。距离紫薇帝气近了,他还更安心一些。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5 霍采瑜下意识退了一步:“草民睡在外面就好。” 李锦余有些疑惑,但还是坚持道:“别废话,快进来!” 霍采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抿抿唇,慢慢过来躺在了李锦余身边。 李锦余放心地又把脑袋缩回了被窝,不一会儿就在黑暗幽深的环境中睡着了。 感受到身旁这个柔软温暖的躯体发出绵长稳定的呼吸,霍采瑜才慢慢放松了身体。 可他已经没有任何睡意。 明明床榻这么大,可陛下却贴在他的身侧去睡,身体蜷缩起来侧躺,像个大饺子,脑袋靠在他的小臂上。 霍采瑜以前听母亲提过,生活在焦虑之中的人,睡觉便是这样蜷缩成一团。 他垂了一下眼眸,感受着小臂紧贴的毛茸茸的脑袋。 ——陛下确实日日生活在焦虑之中啊。 今日与丞相对抗,是否吓着陛下了? 想起早朝时李锦余苍白而恐惧的神色、以及强行站起来和丞相对峙时颤抖的手指,霍采瑜便忍不住想拍拍陛下的肩膀。 皇帝应当是天下最无所畏惧的人,可他的陛下名誉、行动、思想全都在其他人的掌控中。 今日朝堂上的事他看得清楚——大将军的势力一开始根本不说话,直到陛下和丞相硬对上才不得已站出来。 他们并非为了陛下的意志,单纯只是为了遏制丞相的气焰。 大将军……也许同样并不希望陛下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保皇派”只想要一个名义上的皇帝,并不想要一个真正可以掌控朝廷的君王。 陛下这些年是怎样在虎伺狼环的环境中长大的呢? 霍采瑜心头泛起一丝心疼。 这样长大的陛下,竟然还胸怀经纬之才,想为百姓减轻赋税压力。 忽然,他感觉身旁睡着的人微微蠕动了一下。 许是下意识靠近热源,李锦余整个人都凑到了霍采瑜身上,胳膊抱着他的手臂、腿紧压着他的大腿。 霍采瑜整个人陡然变得僵硬无比。 这样亲密的姿势,他自记事开始便没有和任何人保持过。 陛下…… 第17章吱吱吱 李锦余第二天是在霍采瑜怀里醒来的。 一睁眼就是霍采瑜明显的黑眼圈。 李锦余揉揉眼睛,撑起上身,迷迷糊糊直接开口问:“你昨晚没睡好?” 霍采瑜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无事,陛下多虑。” 李锦余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霍采瑜怀里,吓了一跳,快速坐直身体。 看着霍采瑜吃力地揉着自己被压麻的半边身体,李锦余有些心虚:“你没事吧?” 他从前都是自己睡,习惯使劲往柔软的木屑里钻;前几次在霍采瑜这里睡着也没同寝,没想到竟然钻到未来的皇帝怀里去了…… 霍采瑜停顿了一下,回答:“无妨。” 李锦余脑袋蒙在被窝里一睁眼,头发乱糟糟,便没多想,下床直接喊内侍过来伺候。 长康低着头进来,一眼便看到他们陛下神采奕奕,而霍公子眼下青黑、在床上起不来身。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6 ——看来陛下昨夜没少折腾霍公子啊…… 长康甩掉自己大不敬的念头,赶紧过去服侍李锦余束发更衣。 这个点还能赶上早朝,李锦余想想自己还要和丞相商议一条鞭法的后续,便极不情愿地向殿外走了两步。 忽然,李锦余转过头,看向了还躺在床上舒展身体、活动气血的霍采瑜:“霍爱卿陪我一同吧。” 满朝文武加起来在李锦余眼里都没有霍采瑜一个人可爱。 霍采瑜有些惊讶地抬头。 他本以为过去丞相这一关,他这个挡箭牌就没作用了。为何陛下还要叫他一起? 难道陛下今日还要和丞相对弈? 霍采瑜从床上下来,被压了一宿的腿还有些麻。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走过来,低头道:“草民遵旨。” 长康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心:陛下果然还是渣啊!霍公子都这个样子了,陛下竟也不让他好好休息下?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陛下,可先叫兰汤沐浴一番?” 昨夜没有叫兰汤,陛下和霍公子欢好之后应当还未沐浴净身才是…… 李锦余最讨厌洗水浴了,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必,赶不上早朝了。” 长康闭上嘴巴,对霍采瑜投去一个同情且爱莫能助的眼神。 …… 叫霍采瑜一起上早朝本只是为了给自己壮壮胆。 但当有个大臣直言“霍采瑜无名无姓,不配在太和殿立足”时,李锦余不高兴了。 先不说这天下将来都是霍采瑜的,就说这次上朝是他特意拉霍采瑜来壮胆,哪能随便让这不认识的人喷了? “霍爱卿如何算得上无名无姓?”李锦余坐直身体,故意让自己的口吻冷硬一些,“朕正打算封他个官,由他主持一条鞭法的事务。” 那大臣听出了李锦余口气中的不悦,顿时缩了回去。 他不过是按照丞相的嘱咐说一句话而已,犯不着为此真的触怒陛下。 陛下诛杀大臣完全不讲理,像昨日那样集体请命、法不责众的事儿可不常见。 叶丞相看到那大臣缩回去,心里暗骂了一句无用,自己站出来道:“陛下,大荻律令,京官任命必须从翰林院挑选或有爵位者择优,不可随意安置。” 李锦余看着这叶丞相越看越觉得不顺眼,此时忍不住脱口而出:“谁说他没有爵位?” 叶丞相微怔。 “霍义将军战死边疆,按律令,其家眷优异者可以承爵的吧?”李锦余回想着原着提到的内容,微微昂了一下下巴,“朕觉得霍采瑜足够优异,完全可以承爵。” 叶丞相深深皱起眉:“陛下,霍义将军之事如今仅有一条战报过来,并无详细说明,尚不知是战死边疆还是其他,贸然封爵略有不妥。” 霍采瑜猛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叶归乡,咬紧了牙关。 叶丞相这话的隐藏含义他如何听不出? 这是在指责他的父亲并非光荣地牺牲在战场! 霍采瑜感觉自己的胸口中一股热血直冲上来,让他恨不得立刻就上去打这奸相一拳。 父亲和无数同袍用血和生命守护着大荻,却要被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们肆意诋毁! 李锦余难得也听懂了叶丞相的深意。 因为原着中朝廷便是以“情况不明”压着不少抚恤金不发;景昌帝更因此羞辱过霍家,轻蔑地说霍义将军说不定是叛逃途中被自己人击毙而死。 李锦余知道若要维持他的无道形象、狠狠刷一次霍采瑜的仇恨值,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父亲的名誉、家人的安危一向是霍采瑜的逆鳞。 只要跟着叶丞相附和几句,定然能让霍采瑜瞬间暴怒。 李锦余下意识遥遥看了过去。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7 他眼神不太好,看不清霍采瑜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在清晨阳光中点燃火焰的双眸。 李锦余甚至能想象出霍采瑜脸上的愤怒、屈辱和不解。 一股热血忽然从他心头攒起,让他脱口而出:“霍义将军为国捐躯,才有尔等在此大殿饶舌的机会,丞相何敢妄议烈士?!”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 霍采瑜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站起来的陛下。 叶丞相似乎没想到李锦余忽然说出这样的话,眉头一压,凝视着李锦余,沉默半晌,刚想再说点什么,便听到李锦余对一直沉默中的大将军派道:“诸位将军不妨多想想,我大荻能有如今的安稳是拜谁所赐。” 大将军派系多武将,对霍义将军战死却无人照应后事本就有些兔死狐悲,只是碍于大将军平叛之前留下的指示,不与丞相派正面抗衡,所以一直没有出声; 此时陛下立场鲜明地表达支持武将,顿时让他们心思活络了起来。 户部压着兵部的钱粮是这么长时间来大将军派的心病,也是丞相派如此嚣张的重要依仗。从前陛下和丞相走得近,如今忽然和丞相起了龃龉,是否意味着他们也有出头的机会? 这样想着,大将军派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站出来支持李锦余。 叶丞相抬头与李锦余对视片刻,微微低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松口道:“既然陛下心意已定,臣等领旨便是。” 之后顺顺利利为霍义将军追封了军衔、并给霍采瑜加封了爵位,并特意赐给霍采瑜“督察税官”的职位,监督一条鞭法在青水郡的实行。 霍采瑜手捧着代表官衔和爵位的玉牌,神色之间微微有些恍惚。 他不太在意自己的爵位,但父亲的名誉一直是他的心病。 如今,陛下为他战死的父亲正名了? 还给了他推行新政的机会? 霍采瑜眼睛一酸,微微咬了一下牙,低下头去。 …… 早朝散会,叶丞相面无表情地踱步出去,回头看了眼太和殿的匾额。 一个官员凑过来,似乎看出叶丞相心情不太好,拍马屁道:“丞相何必担忧,不过是个男宠,蛊惑陛下一时罢了,翻不出什么波浪。” “是啊,不过是个男宠。”叶丞相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眼神忽然落在这个溜须拍马的官员身上,“你也觉得霍督察税官提出的一条鞭法是天方奇谭?” 那官员眼前一亮:“那是自然!咱们荻朝的朝政在丞相打理下已经完美无缺,他一个出卖姿色上位的男宠能懂什么?” 叶丞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口气:“尤侍郎,你的才能和这身官袍不匹配啊。” 说罢便拂袖离开了。 留下尤侍郎在原地琢磨起来:丞相说他才能和官袍不匹配……莫不是想给他升官? …… 霍采瑜正儿八经封了官,按理说应当放出宫去自行开府。 但李锦余强行把他留了下来:“朕还未完全识字,霍爱卿暂居宫中吧。” 霍采瑜这次没有像一开始那样抵触,只提出想回家一趟。 这么久没见过母亲和姐姐,他始终有些担忧。 李锦余想想现在霍采瑜还没把一条鞭法搞下去,应该不会跑,便爽快地同意了。 只要求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否则他今夜又碰上那寒气怎么办? 霍采瑜当日一时激愤离家,隔了这许久才回来,期间几乎在鬼门关有了一遭,心绪也和离家时大不相同。 霍家在京城的宅子不算大,但在霍母的操持下十分温馨。庭院里井井有条,水井旁边的青石条上光滑照人。 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正在水井旁洗米,见霍采瑜推门进来,微微一怔,随后大喜: “阿瑜回来了?” 霍采瑜眼眶微热:“姐姐。” 霍采瑾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过来。就在霍采瑜以为要来个温馨的姐弟相拥时,“啪”地一声,带着冰凉水花的巴掌直接扇到他脸上。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8 “这一巴掌,是替娘打给你的。”霍采瑾声音严厉,眼眶里却隐隐有泪光浮动,“这么大的人,贸贸然去拦截皇帝的龙辇,你是怕娘还没气死?” 天知道,她们母女得知霍采瑜因为怒斥陛下被打入内狱时,在家里哭了不知多少场! 霍采瑜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是我错了。” 若非他的陛下并非真如传言那般昏庸暴虐,他此刻早已埋骨荒原,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霍采瑾知道自家弟弟一向极有主意,难得看他这么顺服地认错,怒气稍霁,上下打量一番,看霍采瑜气色还好,才稍稍松口气:“没事就好,娘出去了,先进来吧。” 霍采瑜进了屋,刚想和姐姐聊一下这阵子发生的事,目光忽然注意到角落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金纹玉底画龙杯,怎么瞧着是宫里的物件? 第18章吱吱 霍采瑜出宫去,李锦余在寝宫里颇有些坐立难安。 虽然给霍采瑜封了爵、封了官,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按照原着的剧情,现在霍采瑜应该走在虐身虐心的大路上……贪官污吏、流民山贼,让霍采瑜一遍遍刷新对这个世道的认知,才让他彻底痛下决心破而后立。 按照那个剧情走,他还得在这具暴君的壳子上待好多年! 太慢了! 还是直接走上层路线,把霍采瑜扶植成皇帝,岂不是美滋滋? 但李锦余担心的是天道爸爸。 天道爸爸会愿意他的亲儿子游离到剧情之外吗? 李锦余只能默默向天道祈祷:天道爸爸,我这是为了你的亲儿子能快速登基,你一定要支持我啊! 长康看着李锦余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陛下,不妨出去散散心?” 看霍公子不在时陛下这思念成疾的样子…… 李锦余咬了咬指甲,摇了摇头,问:“宫里有没有能打造笼子的地方?” 笼子? 难道陛下想把霍公子关起来? 长康冷汗顿时流了下来,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据奴婢所知,内狱那边有擅此道之人。” 李锦余想起那臭名昭著的地方,委实不想过去;但他想念他的仓鼠滚轮太久了,之前跟在霍采瑜身边搞新政的问题时,有事分心还好,现在无事可做,不跑滚轮真是浑身难受。 “摆驾内狱!” 上次李锦余来内狱还是为了接霍采瑜回去,这次过来,看到呼啦啦一群人再次跪在那里,李锦余还是会泛起发自内心的人类恐惧感。 好在这次他不用见这么多人,只留下内狱的典狱官,询问内狱这里打造器具牢笼的人。 “不知陛下要打造何等囚具?”典狱官恭恭敬敬地问,“臣定要他们快速完工。” “不是囚具,是一个大笼子。”李锦余招招手,让长康拿出他提前画好的草图,“就这样的,在里面跑的时候轮椅可以转,懂吗?” 那典狱官有些费力地看着仓鼠滚轮的草图,又问:“陛下这笼子要做多大?” “差不多可以装下像我这么大的人。” 典狱官自以为理解了,点点头,满脸谄媚的笑容:“臣知晓了,立刻去办。” 李锦余高高兴兴地回了宫,开始幻想自己在巨大的滚轮上跑步的美好时光。 当天夜里霍采瑜回椒兰宫,在他的被窝里看到一脸傻乎乎笑容的小陛下,正缩成饺子睡得正香。 霍采瑜心底稍稍柔软了一下。 他坐在凤榻边缘,摸了摸包裹中那枚莫名出现的金杯。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49 姐姐说这杯子是她稀里糊涂来宫里走一趟后突然出现在她包裹中的。和包袱一同出现的还有几个小小的珠子。 她不清楚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便暂且放在家中;因为霍采瑜一直没消息,她们也没心思管这个。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霍采瑜下意识觉得这和他的陛下有关。 是陛下送给他们的吗? 霍采瑜低头,墙上点燃的凤烛投下橘色的微光,在陛下俊美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弧度。 李锦余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砸吧砸吧嘴,轻轻嘟囔了一句: “霍采瑜……” 霍采瑜怔住。 隔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蹑手蹑脚地把身上的包袱放好,和衣躺在了李锦余的身旁。 …… 第二日李锦余醒来时跟没事人一样,倒是霍采瑜欲言又止,但看李锦余一脸正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李锦余兴致勃勃地在寝宫里走来走去。 刚才内狱差人来报,说连夜把他想要的大号仓鼠滚轮做好了! 内狱太效率了!一会要好好嘉奖典狱官! 等到内狱的人把东西抬到寝宫,李锦余望着那座“仓鼠滚轮”,整个人都呆了:“这、这是什么?” 这个“仓鼠滚轮”形状上倒和他描述得极为贴近,但问题是笼子里的木板上镶嵌着各种各样的铁钉铁索!每一片都闪着锋锐的冷光! 这样的滚轮让他怎么跑!这根本就是刑具吧! 那典狱官热情地上前,握住一个木制把手摇动了一下,那“仓鼠滚轮”就“嘎吱嘎吱”地转了起来,里头镶嵌的铁丝铁钉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音。 “陛下圣明,竟能想出如此刑具,实乃国之大幸!”典狱官谄媚道,“进了这笼子的犯人,必然熬不过一个时辰,就会把他们犯的事儿一五一十吐个干净!” 李锦余代入了一下自己,被那可怕的画面吓得浑身僵硬。 ——岂、岂有此理…… ——这个滚蛋把神圣的仓鼠滚轮当做什么了! 李锦余难得愤怒起来,“嘭”地一下拍了一下桌子,猛然站起身:“住口!” 典狱官正等着陛下龙颜大悦夸赞自己,脸上泛着油光的笑容还未消失,便看到陛下站起身,扬声喝道:“来人啊,把他给我赶出去!” 典狱官一时不知所措,瞪大了眼睛:“陛下?” 他做错什么了?陛下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些东西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李锦余刚才一时气急,本想直接叫人把典狱官丢进这个“仓鼠滚轮”里让他好好体验一下,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那个血腥的场面太吓人,他实在下不了这样的命令。 最终,李锦余还是只把那个典狱官革职查办。 只是要换新的典狱官时,怒气冲冲的李锦余又犯了难。 ——没人可以换。 内狱里现在在高位上的都和这个典狱官一路货色,都是用溜须拍马、折磨囚犯博得景昌帝的赏识。 正常人不是被关进了内狱,就是想办法调离皇宫。 李锦余想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仓鼠滚轮,还有攀爬架、了望台、秋千、滑梯、跷跷板…… 这些东西后面都得有人打造啊! 皇宫里擅长打造这些东西的人都在景昌帝扩充内狱的时候被收拢去做刑具了。 李锦余纠结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要考虑给内狱换一个正常的典狱官?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0 内狱的存在本身就不正常啊! 绕过朝廷律法、全为了皇帝一人的私欲便可随意捕杀平头百姓甚至是朝廷命官…… 原着里霍采瑜登基之后,头一个废除的就是内狱! 现在提前一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李锦余越想越觉得可以,兴冲冲地下令:“来人,拟旨,朕要废除内狱!” 一个部门的废除是大事,不说利益牵扯的宫里各处,就连禁足中的娴妃都使人来劝。 李锦余听得烦了,拍着桌子道:“再啰嗦,把你们都丢到那个轮子里去!” 下头的人集体噤声。 最近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好,他们都险些忘了陛下曾经的“赫赫战绩”。 内狱的废除倒是叫宫里底层的内侍宫女们暗地里纷纷叫好。 内狱之前扩大后,不止是陛下用,一些心狠手辣的娘娘或者总管也会把犯错的人打入内狱;而进了内狱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如今陛下废了内狱,日后他们也多少轻松一些,不必日日都被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 …… 内狱废除,不代表内狱原本的职司也要一起废除。 宫内自然也该有它的赏罚体系,而且也不值得占用朝廷三司的工作资源。 李锦余想把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甩给霍采瑜:“霍爱卿,你怎么看?” 霍采瑜沉思片刻:“宫中仍需有对宫人的监察体系,陛下可将内狱重组,分类安置。” 内狱之前同时拥有立法、司法、执法、监察等各种权力,端得上是一个凌驾于正常律法之上的庞然大物,唯一可以控制的也就是皇帝本人。 李锦余点点头,努力回想着原着里霍采瑜废除内狱之后重新安排的内容,照着原着中的内容吩咐道:“重新建立浣衣局,日后宫人犯错交由浣衣局按律法处置,各宫不得动用私刑;原有的匠人重组铁木局,日后负责宫里器具打造。” 又把剩下一部分人重新分配到其他部门,李锦余回头看到霍采瑜眼中的惊叹,恍然大悟,又额外强调了一句,“传旨的时候记得强调一下,是霍爱卿的方案。” 霍采瑜微微一怔,没有反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这是铁了心把他当做挡箭牌啊…… ——瞧陛下将内狱拆解之后重新安排得井井有条,想必早就酝酿着要废除内狱。 霍采瑜转过头,看着那被人抬着慢慢挪出去的可怕刑具,听到李锦余跟长康认真嘱咐“待铁木局建好,记得把朕要求的滚轮再重新打造出来”,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他原以为陛下打造这个巨大的笼子是为了借此发难内狱;可如今看起来,陛下竟是真的想要它? ——这个能装下整个活人的大笼子,陛下打算拿来做什么? 第19章吱 给霍采瑜安排了官职后,霍采瑜每日忙碌了不少。 早上要上早朝、之后要和户部吏部的官员扯皮,晚上还要给李锦余上习字课。 李锦余本以为霍采瑜开始打理朝政了,自己提出的那个“教导识字”的借口便可以不用;没想到霍采瑜这么认真负责,依然每天都会拿着折子和宫里的策论教他识字,有时候还会和他讨论新政的问题。 李锦余对于新政的了解全盘来自于原着,只知道大概上的方向,细节根本不懂,常常被问得卡壳。 这让他有些委屈:这个霍采瑜怎么回事,明明是他的新政,为什么要拿来和自己讨论?难道是喜欢看他出糗吗? 而且还要练字……呜呜,为什么毛笔握起来这么麻烦!难道他们不能尝试一下钢笔或者铅笔吗?虽然他也没用过,但之前看饲住握笔感觉比毛笔轻松多了! 好在新成立的铁木处很快送了他心心念念的仓鼠滚轮,让他找回了鼠生最大的快乐。 近三米高的巨大木笼,里面用结实的木板和铆钉做成的滚轮,用来跑步的踏板上还贴心地附了一层皮毛。 李锦余对这个大号的仓鼠滚轮可太满意了,直接叫铁木处的人装在了自己的寝宫。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1 赶走内侍和闲杂人等,李锦余迫不及待地上了滚轮,试着跑起来。 ——爽! 久违地体验到快乐,李锦余一整天都泡在了寝宫里,晚上的习字课都没去上。 等到筋疲力尽的、全身汗水从仓鼠滚轮上下来,已是深夜,李锦余满脸都是满足。 长康进门伺候,恭敬地问:“陛下,今夜可要翻绿头牌?” 又到翻牌子的日子了? 李锦余想了想,摆摆手:“不必了。” 他过会还想再上去跑一会儿。 “那陛下可要沐浴?兰汤已备好。” 李锦余还是无忧无虑的小仓鼠的时候,极讨厌水,清洗身体都是用饲主专门准备的柔软细沙。 但那时候他还有一身光滑的皮毛,有一定的自动清洁的能力;人类的身体可做不到。 现在这一身黏糊糊的臭汗…… 李锦余犹豫片刻,极不情愿地道:“那就沐浴吧。” 皇宫里头有专门的沐清池,也有用庞大的朱漆木桶盛满温热水、撒入兰花而成的兰汤。 不想兴师动众,李锦余便没有去沐清池,只叫来了方便的兰汤。 兰汤送进来后,李锦余把伺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 否则一个对着洗澡水战战兢兢的暴君,一定崩得什么人设都不剩下。 面对一整桶飘着兰花的温水,李锦余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试图催眠自己这是一桶柔软的细砂。 不得不说,尽管李锦余内心很讨厌水浴,但人类的躯体确实很适合热水澡。 运动之后浸泡在热水中,全身毛孔都微微张开,极为惬意。 李锦余夹杂在内心的抗拒和躯体的欢畅中艰难地把自己泡在了浴桶中。 熬过最初的抗拒,李锦余慢慢放松下来,只留脑袋在水面上,舒服得想吐泡泡。 他仰起头,一边盘算着明天得叫铁木局再打造几个玩具,一边漫不经心地数着天花板上的壁画和猫。 ……等等? 猫?! 李锦余陡然睁大眼睛,与违反重力原则倒吊在天花板上的黑猫对视。 那黑猫露出一个人性化的笑容。 周围瞬间泛起了熟悉的寒气。那些寒气像有生命的蛇,蜿蜒着向兰汤浴桶中的李锦余盘旋而来。 李锦余想要立刻抽身逃走,内心的恐惧却牢牢攫获了他的躯体,让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 霍采瑜捧着今日准备好的书籍,在椒兰宫里等候许久,都没见陛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叫来伺候的宫人:“陛下今日是否有要事耽搁?” 那宫人出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回复:“陛下整日都在寝宫里未曾出门。” 一整天都在寝宫里? 霍采瑜眸色微微沉了一下:“可有叫其他大臣进去?” 宫人想了一下:“早上有铁木处的人去过,后来并无其他大人被召见。” 霍采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前几日每日都有李锦余在一旁苦兮兮地练字,今日骤然冷清,霍采瑜感觉十分不习惯。 在烛火下研读新政相关的文书,隔了半晌,霍采瑜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收拾了两本书:“我要去见陛下。”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2 伺候霍采瑜的宫人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委婉地道:“霍公子,陛下今日不来,许是有事耽搁,还是莫去打扰得好。” 算下来,陛下对霍公子感兴趣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之前对任何宫妃的兴趣,也超过了宫人们的预料。 之前陛下何曾如此宠幸过谁! 如今陛下转移兴趣,反倒让宫人们觉得正常了些。 “况且这个时辰,陛下差不多该翻牌子了。”那宫人见霍采瑜还想出门,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霍公子想固宠,也莫要在这个时候去扰兴。” 翻牌子? 霍采瑜心头顿时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冷却,手中握着的文书微微一紧。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自己听到陛下翻宫妃牌子时为何会莫名的不舒服。 霍采瑜微微垂了一下眸,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文书继续校对。 不多时,他忽然抬起头。 新政实行过程中似乎出了一些问题,得找陛下商议一二。 虽然现在时间不太合适,但涉及陛下极为看重的朝政,想必前去打扰也无妨……? 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霍采瑜不再犹豫,不顾宫人的劝阻,整理好文书站起身前往皇帝寝宫。 …… 守在寝殿门口的长康收到霍采瑜请求觐见的消息后,微微有些吃惊:这么晚了,霍公子怎地还要找陛下? 传话的小宫人大胆地道:“霍公子这是来邀宠吗?” 长康拍了他一下:“就你嘴碎,不想要命了!” 陛下的事情,哪里能随便议论! 之前陛下吩咐过沐浴时不要有人伺候,长康便敲了敲殿门问:“陛下,霍公子求见。” 殿里寂静无声。 “陛下?” 长康微微有些奇怪,又唤了几声,里头还是无人应答,想推门进去,却发现完全推不动,这才微微有些慌了。 殿门是他亲手阖上的,也未听见里头有反锁的声音…… 这时霍采瑜已经被引到了殿外,听到长康惊慌失措的声音,心中微微提起,快步上前:“怎么了?” “陛下沐浴在里头已有半个时辰,奴婢方才唤了几声都没有应答……” 霍采瑜微微一怔:“那还不找人砸门进去?” 长康脖子一缩,喏喏地道:“这个……奴婢哪敢去砸陛下的门……” 纵然陛下性子好了许多,也有从前的名声在!长康可不想自己砸门进去,惹得陛下勃然大怒,直接砍了自己的头! 霍采瑜目光微微一沉,侧头看了华丽尊贵的殿门一眼,大步上前,沉声道:“我来。” 长康大惊:“霍公子,这可使不得,万一触怒了陛下……” 霍采瑜不管他,走到殿门之前,拍了拍门,听里面果然像长康所说的那样没有生息,不再犹豫,运起内力,向着殿门直接拍上了去! “哐!” 寝宫内殿的殿门以柔软、无声的木材搭配铁石门锁而成,撑不住霍采瑜的掌力,直接被他一掌破开。 霍采瑜挥袖拂开散落的木屑,快步入内,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屏风后有个巨大的雕花木桶,和之前陛下安排给他的兰汤一模一样。 木桶里李锦余脸色惨白地紧贴在一侧,双臂展开,手指抠紧木桶边缘,瞪着眼睛一脸惊惧。 霍采瑜没来由地心一慌:“陛下?” 他快步走到兰汤木桶之前,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李锦余转过头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里迅速泛起泪光,“哗啦”一下从兰汤浴桶中跳出来,直接蹦到了他身上。 带起的凉水泼湿了霍采瑜身上的衣物。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3 霍采瑜下意识接住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陛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霍采瑜从前哪怕做梦也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抱着光溜溜的陛下,陛下还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李锦余跳到他怀里时,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陛下瞧着个子也不算矮,竟也不重,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旋即这个想法就被他迅速丢进脑后。 霍采瑜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低头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陛下,你没事吧?” 李锦余双臂紧紧搂着霍采瑜的脖子,拼命让自己成为霍采瑜身上的挂件,一边哭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有猫、猫……” 猫? 霍采瑜想起刚才李锦余在浴桶里眼睛看着的位置,顺着方向看过去,发现天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陛下脸上的惊惧和眼泪绝非作伪。 霍采瑜之前只见过陛下肆意张扬、自信满满的模样,哪碰到陛下这等柔弱的时候? 他双手抱在李锦余的腰和腿上,不知道怎么安慰李锦余,和户部那些官吏扯皮时灵巧的口舌如今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笨拙地道:“陛下莫慌,臣在呢。” 霍采瑜本没指望这种无用的安慰能有什么效果,却没想到李锦余听了他的话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是双手仍然紧紧缠在霍采瑜的脖子上,脑袋埋在霍采瑜怀里蹭来蹭去。 被陛下蹭过的地方泛起一股奇妙的颤栗感。 这时长康也跟着慌慌张张地进来,一眼便看到陛下赤.裸着全身挂在霍采瑜的怀里,一时呆愣:“陛下?” 霍采瑜回过神来,抱着李锦余先离开了浴桶,镇定地道:“陛下似乎有些受惊。” 长康看不到李锦余的表情,见陛下扎在霍公子怀里没有反驳,心里嘀咕了一句,看陛下身上都是浴桶里带出来的水,连忙拿过放在一旁的浴巾,想替陛下擦擦水。 李锦余现在正怕得要死,唯有紫薇帝气充满正气的压迫让他觉得安心,感觉到长康接近,立刻强烈地抗议:“不要过来!” 长康顿时站住,有些疑惑也有些为难:“陛下,不擦干身体易感风寒……” “那也不要!” 霍采瑜迟疑了一下,右手拢紧了李锦余的身体,腾出左手:“我来帮陛下擦吧。” 第20章吱?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霍采瑜,有朝一日他会在龙床上给不着片缕的陛下擦拭身体,他一定觉得对方在寻他开心。 万万想不到竟然会有今日。 李锦余似乎吓得狠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就是不肯出来。 霍采瑜只好一只手抱着陛下,一只手艰难地擦拭陛下身上的水。 皇宫里的浴巾自然质量极好,吸水且质地柔软,可稍微一用力,李锦余娇生惯养的皮肤上还是会显出一条红印子。 这印迹在李锦余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望着那嫣红的痕迹,霍采瑜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有心疼,还有莫名的…… 霍采瑜心头一凛,压下了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想法。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放轻、再放轻。 霍采瑜自小习武,最初控制不好力度时,读书都要用铁质的笔杆,防止普通的木杆笔被他捏爆;后来随着武功精进,控制力进步,才能正常读书习字。 饶是如此,霍采瑜仍未干过这等精细的事情,哪怕在家里帮衬母亲做家务活儿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尤其是那几个关键部位…… 帮李锦余擦干净身上的水,他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呼吸微微急促,感觉比认真打了一场架还辛苦。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4 把水擦干,霍采瑜松口气,轻轻拍拍李锦余的后背:“陛下?水擦干了,臣要回去了。” 他本有新政相关的事情想和陛下商议,但看现在的情况,恐怕今夜是商议不成了。 一听霍采瑜要走,李锦余顿时抬起了头,胳膊收紧:“不行,你不能走!” 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应激状态,只有霍采瑜周身的紫薇帝气能让他安稳! 霍采瑜怔了一下:“陛下……” “朕不准你走!”李锦余生怕霍采瑜真的跑了,加大力气,胳膊死死搂住霍采瑜的脖子,腿也缠到了霍采瑜的腰上。 霍采瑜打记事起就没和其他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猝不及防看到李锦余的脸庞骤然靠近,几乎可以看清李锦余睫毛上尚未干涸的泪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瞬间僵硬住。 “陛下,奴婢——” 长康正巧这个时候带着崭新的帝制里衣进来,一眼就看到陛下和霍公子身体交缠在一起,脸凑得极近,看起来似乎正要…… 长康瞬间闭嘴,低着头放下衣服快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 霍采瑜:“……” 被李锦余死死抓着,霍采瑜最终还是没能离开。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龙床上。 被吓过一次的李锦余很快感受到浓浓的疲惫,几乎在霍采瑜将绸被盖上来的瞬间便陷入熟睡之中;只是双手仍旧死死抱着霍采瑜。 霍采瑜没有脱衣服——也没法脱衣服,就这么和衣抱着陛下,呆愣楞地看着床帐上的绣金云纹龙样。 今夜的经历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他此前一腔热血站到景昌帝龙辇之前时,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抱着光溜溜的陛下躺在龙床上。 霍采瑜忍不住侧头看了眼熟睡的李锦余。 李锦余沐浴之前本将头发扎起来的,但中间激动时将固定发髻的簪子弄掉了,导致一头漆黑长发浸入兰汤中,纵然霍采瑜帮他擦过,还是湿漉漉地黏成一股一股,泼墨一般洒落在龙榻上。 霍采瑜猛然发现,其实说起来陛下长得极为好看。 泼墨长发衬得肤色白皙,眉眼轮廓极为精致,绸被盖到他的肩头,从霍采瑜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清晰的锁骨。 哪怕熟睡,李锦余眉头仍然微微皱起,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但他的手一直紧紧抓着霍采瑜的衣襟,整个人以一种无限信任的姿势贴在霍采瑜身上。 霍采瑜莫名觉得陛下这幅柔润的样子特别…… 诱人。 他感觉自己可能脑袋晕了。 霍采瑜赶紧挪开视线,重新盯着床帐上方的花纹,心里默念读过的圣人之书。 只是身边的人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胳膊和腿都缠在他身上,让他完全没法专注。 等等,热度? 霍采瑜微微一惊,理智瞬间回笼。 ——陛下发热了? …… 霍采瑜自己懂些药理,帮李锦余把脉诊断了一下,大致确认是惊惧加上着凉导致的风寒。 他叫来守在门外的长康,要他去太医院叫太医。 长康捂着眼睛走进来,还以为陛下和霍公子有何“特殊需要”,结果一看是陛下发热,这才慌慌张张地传了太医。 太医过来时,霍采瑜已经用绸被把李锦余全身包裹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想其他人看到陛下**的样子,哪怕是太医。 太医与霍采瑜的诊断结果一样。 涉及龙体,太医自然不敢耽搁,很快煎了药送过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5 因为之前那个被买通想要毒死他的太医,霍采瑜对太医院怀着一丝戒心,首先接过药略略闻了闻又尝了尝,确认没有问题,才喂李锦余喝下去。 李锦余发烧且困倦,脑袋有些迷迷糊糊,像个大孩子一样听不懂人话。 但很神奇的是,霍采瑜低声哄他要他张嘴喝药,李锦余却能乖乖听话。 只是喝了一口就不肯继续喝,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撒娇一般道:“苦!” 霍采瑜端着药的手微微颤了颤,随后试探着道:“陛下,多喝一点才能退热。” “苦……” “喝完药有蜜饯。” “唔……” 李锦余斜靠在霍采瑜胸口,就着霍采瑜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药,眉头都快拧成了花。 终于喂完一碗药,霍采瑜这才松口气,腾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一转头,长康和太医都侍奉在龙榻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霍采瑜已经无暇去想他们在想什么,只道:“劳烦太医了。” “卑职分内之事。”太医这才抬起头,咳嗽一声,“陛下服了药,发一夜汗,明日便可恢复。卑职在外殿侯着,若有事直接叫卑职便是。” 李锦余埋在霍采瑜怀里转了转,不满地咕哝:“蜜饯呢?” 长康赶紧把方才去叫来的蜜饯端了过来。 霍采瑜拈起一枚,递到李锦余唇边,还未说话,李锦余就一口咬了上来。 他只觉得手指与坚硬的牙齿微微一碰,疼痛还未察觉,一丝柔软便迅速卷走指间的蜜饯,只有微微的润意留在指尖。 霍采瑜呆愣片刻才回过神,想擦拭一下手指又找不到绢布软纸,只好就这么举着手,抱着咀嚼着蜜饯心满意足的陛下重新躺下。 他身上的衣裳被李锦余之前带起的水泼湿了,李锦余一直死命缠着他,让他换衣服的间隙都没有。 但陛下如今发热,霍采瑜不能湿哒哒地抱着陛下睡。 长康没有给他准备衣服,霍采瑜也没打算去碰龙袍,便只把湿了的外衣脱下来,只着里衣躺着。 少了一层衣物阻拦,两个人体温感知更加清晰。 烧迷糊的李锦余对身旁这个凉丝丝的大抱枕更加依恋,死命往霍采瑜身上钻,恨不得整个人都蜷缩到霍采瑜的怀里。 霍采瑜则清晰地感受到陛下火热滚烫的体温,几乎让他有灼伤的错觉。 头一次抱着另一个本该与他毫无关系的人睡觉,这种感觉尤为奇妙,霍采瑜睁着眼睛,下意识拍着李锦余的后背哄他去睡。 怕自己习武之人力道太重,他动作轻盈得如同抚摸。 时间久了,霍采瑜自己竟然也慢慢起了困意,就这么搂着陛下睡着了。 …… 烛火燃尽,天光亮起。 等到第二日晌午时候,李锦余才从安眠中苏醒。 昨天夜里虽然他烧得迷迷糊糊,但没有失忆,发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回想起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李锦余恨不得把自己卖进地洞里。 天啊! 他竟然缠在未来的皇帝的身上一整夜! 还让霍采瑜给他喂药! 还撒娇跟霍采瑜要糖吃!! 天啊天啊! 他整个鼠都没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6 李锦余把胳膊从霍采瑜的身上撤回来,小心翼翼拉起绸被,让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 ——呜呜呜,他该怎么面对霍采瑜? ——暴君人设怎么办? 霍采瑜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考虑陛下还睡在一旁,便没有动。 注意到李锦余悄悄缩进被窝的小动作,霍采瑜莫名觉得陛下特别可爱,开口时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丝笑意:“陛下醒了?” 李锦余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回答:“没有。” 霍采瑜眉眼舒展,撑起身体:“陛下先穿上衣服吧。” 昨夜便是因为光着身子着凉,现在清醒了还是赶紧穿上衣服为妙。 李锦余闷不吭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霍采瑜翻身下床,拿起长康准备好的里衣递了过去。 那只手接过衣服缩回去,被窝里一阵窸窸窣窣,过了好一会,李锦余才重新从被窝里冒出头来,试探着看向了霍采瑜。 尽管霍采瑜尽量板着脸,李锦余还是看穿了他眸中掩藏不去的笑意。 李锦余又想把脑袋缩回去了。 但一直装鸵鸟是没用的,他强绷住自己的脸,咳嗽一声:“辛苦霍爱卿了——昨夜是哪个内侍伺候?来人呐——” 他有心在霍采瑜面前重新树立一下自己暴君的形象,准备下令杀两个人正正风。 反正霍采瑜肯定会求情,到时候自己再顺水推舟放人就好了! 只是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李锦余就注意到霍采瑜眼底浓郁的青色,顿时便说不出口了。 昨夜他倒是睡得舒服,霍采瑜被他抱了一整夜,一定睡得很不安稳吧? 反正霍采瑜在皇宫里的日子还长,还是让他先休息一下,自己再稳固暴君人设也不迟。 李锦余咳嗽一声,硬生生转了话题,“送霍爱卿下去休息吧。” 霍采瑜确实有些疲惫,但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他本想问问李锦余昨天夜里看到了什么才会怕成这个样子,但想起陛下脸色惨白的模样,又不忍心再问。 至于昨夜本来的目的……霍采瑜心里叹口气。 还是自己去处理吧。 “那臣先告退。” 顺利送霍采瑜离开,李锦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从床上翻身下来,李锦余不顾长康“陛下暂且休息”的劝告,一字一句地下令:“查一查,宫里头谁养了猫?” 第21章喵 昨天夜里倒吊在寝宫天花板上的那只黑猫,给李锦余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那猫全身漆黑无一丝杂毛,瞳孔黄绿,气势极为吓人! 而且还会笑! 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猫! ……就算普通猫也很可怕! 李锦余仔细回想一遍原着,确定原着中没有提过皇宫里有一只会笑的黑猫;景昌帝性子不好,什么宠物在他手里都活不下去。 而且跟着那猫一起出现的寒气,正是前些时候逼得他不得不去霍采瑜身边躲避的东西! 那猫到底是什么?是猫精、还是怨气的化身?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7 一想到自己和一只猫住在同一个地方,李锦余就觉得胆寒。 虽然他本体是仓鼠不是老鼠、现在也是比猫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人身,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是让他坐立难安。 昨夜是霍采瑜先破门而入,长康在外面踯躅了一会,再进来已经错过了李锦余喊“猫”的声音,自然不知道他家陛下是被猫吓病的。 现在听到李锦余这么吩咐,长康心里还嘀咕了一句:从前没听说陛下喜爱猫,怎地突然对猫感兴趣了? 当然,口上还是要快速答应。 “对了,再给霍采瑜赏一盘瓜子。”李锦余想起昨天霍采瑜在他肝胆俱裂之时从天而降、救他性命的伟岸形象,内心再次充满了感激,决定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出去,“赏他昨夜救驾及时。” 长康听不懂一盘瓜子算什么奖赏,只好答道:“是。” “快去查猫!” 宫里头没有秘密,何况养个猫这等无需隐蔽的事。 很快,各宫各院里养猫的情况就统计汇总了上来。 在霍采瑜的教导下,李锦余如今已经勉强识得不少字,大致能看懂长康送上来的册子。 宫里头大部分的妃子位分不高,甚至嫔妃都算不上,几年都未必能见上皇帝一面,生活条件自然也不怎么样。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些小宠不至于养不起。 就李锦余看下来,位分高的多数没有养宠物,倒是低位分的养了些猫狗相伴。 也许是深宫寂寞,这些不懂人言却通人性的小家伙更能缓解她们一日看过一日的寂寞宫墙柳。 位分高的妃子不养宠物,恐怕是害怕这些猫狗不懂规矩触怒陛下连累自己。 李锦余看了一遍这薄薄的册子,再三确认:“都统计清楚了?没有黑猫?” “回禀陛下,宫里头所有的小宠名单都在这里了。” 黑猫寓意不详,便是寻常百姓路上看到都要大声斥走,哪有妃子会养在宫里,这不是凭白给自己找麻烦? 李锦余略微有些失望。 若那猫是宫里哪个妃子养的,他还能想办法把那猫弄出宫去——他暂时还顶着这暴君的身份呢! 可黑猫不是人养的,那就麻烦了。这意味着他想解决这个麻烦,就只能自己去找那黑猫的线索。 这个认知让李锦余一阵头晕。 那寒气已经造访他好几次了,岂不是意味着黑猫早就盯上他了? 要不是他当初跑得快、迅速找到霍采瑜避难,现在是不是已经被那只猫吃掉了! 呜呜! 想到猫猫头的血盆大口,李锦余感觉全身都在发抖。 被吓到的李锦余决定去御花园散散步。 昨天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一点心里阴影——跑滚轮就会流汗,流汗就得洗澡,洗澡就会碰到猫…… 他还是去御花园平静一下再去跑滚轮吧。 …… 随着春日脚步不断靠近,御花园里的花和树一日比一日生机勃勃。这两日没来,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更艳,空气中氤氲着各种花香,让李锦余感到格外惬意。 这种惬意没持续多久,很快又被蓦然出现的脂粉香打破。 隔着老远,李锦余灵敏的嗅觉便察觉到熟悉的脂粉味儿,顿时皱起了眉。 果然,不多时便从转角转过来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看到李锦余顿时微怔,亲亲昵昵地靠过来:“臣妾参见陛下,陛下许久未见。” 李锦余后退一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娴妃,你不是该在禁足中吗?怎地出来了?” 娴妃微微拢了下头发,状似委屈:“陛下何等狠心竟然禁臣妾的足?臣妾在宫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想请家人入宫一叙;在宫门口等候叔父未至,便想到御花园走走。” 长康侍立在李锦余身后,听得内心暗暗吃惊。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8 娴妃娘娘能稳居后宫第一人这么久,果然非等闲之辈。 先是撒娇求情,接着不经意强调了一下她最大的身份依仗——丞相的侄女。 哪怕无知如长康也知道,从前陛下对叶丞相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放权,除了兵权被孟大将军死死握着,几乎能称得上无冕之帝! 娴妃娘娘这是不动声色地用丞相为陛下施压啊! 长康偷偷抬头看了眼李锦余。 ——陛下会怎么回应呢? 李锦余根本没想这么深。 他皱着眉,用一种“怀疑你智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娴妃:“朕给你的禁足日期还没到呢,谁放你出来的?快回去吧!下次再看到你,朕就多禁你一个月足!” 娴妃呆了一瞬,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叫了声:“陛下,臣妾这两日正巧得了个小宠,想送给陛下赏玩,陛下怎能如此狠心!” 小宠? 李锦余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 ——娴妃的消息一向极为灵通,他刚让长康去打听宫里的猫,后脚就碰上了娴妃,莫非…… 娴妃松开自己的云袖,里头一只黄白相间的猫猫头探了出来,耳朵微微动了动,蓝盈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李锦余。 李锦余全身瞬间僵住。 还没等他喊出“把它赶走”,那只小猫就从娴妃怀里一跃而出,直接蹦到了他的身上,猫鼻子在他的龙袍上嗅了嗅,随后“喵呜喵呜”地叫了起来。 李锦余低下头,刚好可以把小猫猫充满猎食欲的眼眸、狰狞的嘴巴、危险的爪子尽收眼底。 李锦余:“……”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原来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声带会暂时停止运转。 在李锦余的脑海中,此刻他的尖叫声应该已经震耳欲聋叫整个皇宫里的人全都晕厥过去;实际上为了保护声带不被过度使用直接爆裂,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在外人看来,现在他们的陛下一脸严肃地低头和可爱的小猫对视,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沉迷吸猫。 娴妃看得心头暗喜:听宫女送上来的消息,说陛下忽然对小宠、尤其是猫感兴趣,于是她立刻从其他宫妃那要来一只,打算来和陛下邀宠。 如今来看,这一步倒是走对了! 娴妃心里的暗喜还没完全冲上脸颊,便听到陛下威严地问了一句:“这家伙是你特意找来的?” 娴妃脸上顿时泛起柔和的笑意:“是……” 李锦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挂在他身上的小猫:“把它拿走。” 娴妃微微一怔。 “拿走。” 等到小猫被极有眼色的长康摘下来送回娴妃手里,李锦余才继续面无表情地宣布:“娴妃不守宫规,加罚禁足三月,月例减半!” 娴妃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李锦余又补充一句,“即刻赶出御花园!” 等侍卫把心有不甘的娴妃从御花园客客气气地“请”出去,李锦余保持着那副表情走到一处凉亭,在雕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旁坐下,随后整个人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长康吓了一跳:“陛下?!” “没事没事。”李锦余虚弱地抬手摆了摆,“朕、朕就是有点腿软,缓缓就行、缓缓就行……” …… 娴妃带着猫回宫,恨恨地道:“把这只小畜生给我乱棍打死!” 竟然害得她又被陛下斥责! 罚月例也就算了,她不缺那点月例;可禁足不但没解,竟然还翻几倍了! 小猫浑然不知可能得命运,正遗憾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59 就在宫女准备拎起它的后颈时,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把那猫抓走。 叶丞相皱着眉,有些嫌弃地看了眼手里的小猫,转头看向娴妃,不满地斥责:“谁惹你不快你找他便是,拿个小猫发泄,有没有出息!” “叔父!”娴妃一见叶丞相,眼前顿时一亮,也不管那猫,只上前撒娇,“侄女倒是想找麻烦呢,可那是陛下,侄女哪敢对陛下不满?” “陛下又如何?”叶丞相“哼”了一声,抬头环顾了一下合心宫,“我瞧你宫里头日子过得挺好,叫我来作甚?” 娴妃撇了撇嘴,招手要宫女去看茶,转头对叶丞相抱怨:“侄女哪里好?被禁足不能出去呢!” “在宫里悠闲富足不也极好?” “侄女还想着能和陛下比翼齐飞,再给陛下延绵子嗣!”娴妃想到入宫这么久,竟未真个儿被陛下临幸便有些咬牙切齿,“陛下如今却迷上个不入流的男宠……” “霍采瑜?”叶丞相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收起,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你找我来是为了他?” “正事!叔父权倾朝野、神通广大,可有办法……”娴妃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叫那男宠干脆地消失?” …… 听说陛下逛御花园时身体又有不适,霍采瑜又来看了一次。 李锦余知道霍采瑜通医理,很顺从地把自己的手腕递到霍采瑜面前。 霍采瑜手指微微一顿,随后搭在李锦余脉上,感应半晌才道:“已无大碍,但陛下还是小心休养为妙。” 李锦余有些不满地嘀咕:“朕只是去散散心,哪想到会碰上娴妃……” 霍采瑜又听到这个令他不喜的名字,抿了抿唇,微微皱眉:“娴妃?” “对,她还带着猫!那猫还扑到我身上来了!”李锦余说起猫,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那猫有那么大、那么大!它还冲我舔舌头!还会叫!太可怕了!” 霍采瑜费力地看着李锦余比划,看李锦余激动的动作,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点想笑。 谁能想到,外头传言里比阎罗还要恐怖的暴君,竟然会如此地怕猫呢…… ——这样的陛下,似乎也有些可爱? “朕叫长康去调查宫里的猫还没多久,娴妃就带着猫来找朕,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李锦余还在声泪俱下地哭诉,“朕要降她的位分!” 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养猫啊! 猫这种可怕的生物哪里可爱了! 明明他们仓鼠才是最乖最可爱的好不好! 霍采瑜听出一个关键的细节,微微皱起了眉:“娴妃立刻便得到消息了?” 他对宫里的情况不了解,但类比官场和军队,倘若有什么措施下去,立刻便有无关之人知晓,那必然有人主动通风报信! 而且是第一时间就去汇报! 皇宫里到底有多少阴谋诡计环绕着陛下? 霍采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试探着问:“陛下是否考虑整顿一下内务?” 李锦余倾诉完,稍稍平静下来,听到霍采瑜这个问题,脑袋很快转过弯来,有些犹豫:“要整顿吗?” 他倒不是不知道皇宫里的宦官宫女里混杂了许多宫妃甚至朝臣的眼线,只是从前的景昌帝肆意妄为毫不在意,如今的他是不想和太多人打交道。 何况在他心里,皇宫将来都是霍采瑜的,自己现在只是暂住而已。 但这次娴妃突然用猫吓唬他,让李锦余心里多少有了些不爽。 他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霍采瑜。 ——这皇宫将来都是霍采瑜的,那让霍采瑜提前清理一下自己的家应该没问题吧? 霍采瑜还没想明白陛下这个眼神什么意思,便听到陛下笃定地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陛下?” “好好干!” 霍采瑜抬起头,有些吃惊地打量了一眼李锦余。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0 整顿皇宫内政,听起来是一件麻烦又得罪人的事,但却是摸透皇宫内势力的绝佳机会。 倘若有私心,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手! 陛下竟然对他如此信任? 哪怕他现在并无势力下属,可也未必不会被其他势力招揽! 霍采瑜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抬头对上李锦余无一丝杂质的期待双眸,想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低下头,沉声道:“臣定将不辱使命!” 李锦余看霍采瑜答应得这么爽快也很高兴:果然霍采瑜也想清理一下自己未来的家呀! 这一通折腾下来,又一天过去了。 长康传了晚膳,依然是李锦余平日吃的菜肴。 原身口味重,喜爱大鱼大肉,李锦余自己的口味更清淡,尝过鲜之后便逐步要御膳房替换成自己爱吃的东西。 要不是长康啰里啰嗦人类的身体会上火,李锦余可能每天光吃坚果和粮食度日。 七八个素菜在寻常人家算得上极为尊贵的宴席,但对皇帝的御膳来说便显得有些寒酸。 尤其霍采瑜还见识过娴妃那里是何等铺张浪费。 李锦余没想那么多,直接招呼霍采瑜入座。 按理说皇帝与臣子用膳,都是为臣子单独开个小桌单独挟菜;但李锦余眼里霍采瑜才是真正的皇帝,自然不管这个规矩。 霍采瑜动作微微停顿,顺从地坐了下来。 一顿饭吃完,李锦余快乐地叫来一盘花生啃着,听到霍采瑜道:“天色已晚,臣且告退。” 李锦余一愣,嘴里的花生都不香了:“你要走了?” 他扭头看看窗外。 外头已经明显暗了下来,在宫里头点燃的烛火映照下,窗户如同一张漆黑的镜子,又好像一张隐藏着危险的血盆大口。 李锦余这两日被猫吓怕了,顿时一把扯住霍采瑜的衣袖:“别走!” 霍采瑜准备告退的动作微微一顿:“陛下?” 李锦余想留霍采瑜在这里睡,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尽管霍采瑜已经知晓他怕猫,但他还是不想让霍采瑜知道他怕猫怕得不敢一个人睡。 否则这暴君形象还要不要了! 紧急之下,李锦余嘴巴比脑袋快,脱口而出:“朕今夜点你侍寝!” 第22章吱 经过昨夜黑猫事件,李锦余觉得紫薇帝气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全都沐浴在紫薇帝气之下。 话一出口,就看到霍采瑜后退一步,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陛下,臣并非后宫之人,尚有公务……” 李锦余脱口而出之后,自个儿就已经怂了。 “侍寝”是针对后宫妃子的说法,他自然不会不晓得。 霍采瑜若因此愤怒耻辱,他完全能够理解。若是平日刷仇恨值也就罢了,但现在他是真的很想霍采瑜能够留下陪他。 于是李锦余又放低了声音,眼巴巴地看着霍采瑜,双手不自觉在胸口握住,做出曾是仓鼠时期的讨食动作:“朕、朕一个人睡太无趣,你留下陪朕吧?” …… 在李锦余的死缠烂打下,霍采瑜还是留了下来。 长康见怪不怪地送上了洗漱用具,临走还贴心地帮忙吹熄了蜡烛。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1 李锦余很快便安心地睡着了。 倒是霍采瑜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睛,内心极为复杂。 彤史官来了一次,被陛下直接驱走了。 按照道理,彤史官要认真记载皇帝的侍寝记录,包括人选、时间,甚至连夜里叫了几次水都不能错过。 然而这位彤史官很顺从地便离开了。 许是彤史官觉得两个男子也不会孕育皇嗣,便没有在意。 陛下既然属意他整顿内务,这等不称职的彤史官应当换掉。 ——这是后来很久之后霍采瑜无比后悔的一个决定。 在听到陛下说要他侍寝的那一刻,霍采瑜完全怔住,理智上告诉他不必惊讶,他不是早就猜测过陛下一开始留下他的目的么?宫女和内侍们背后闲谈也将他视为皇帝的男宠、如娴妃之类更直接把轻蔑写在脸上。 他曾经屈辱过、愤恨过,也暗暗下决心若狗皇帝当真有那龌龊心思,他拼上一条命也要让狗皇帝付出代价! 如今陛下亲口说出了“侍寝”二字,霍采瑜猛然发现,自己竟全无当初设想中的愤怒,只有一丝难言的慌乱,似乎有什么被他刻意捂起来的东西就要被陛下这一句话挑开了一般。 昨夜他还想,他竟然会有和陛下一起睡在龙床上的一天,恐怕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奇妙体验;没想到今日便体验了第二次。 与昨夜不同,陛下这次没有缠在他身上,安安稳稳地睡在一旁,像以前一样蜷缩成饺子,脑袋贴在霍采瑜肩膀上。 ——这还真是单纯的“侍寝”。 霍采瑜微微侧头,就能看到李锦余毛茸茸的脑袋。 这让他忍不住回想起昨夜陛下全身**、墨色长发披散下来的场景。 明明已经过去一整天,可当时怀抱无限依赖的陛下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 霍采瑜隐约觉得自己再往下胡思乱想可能要坏,便努力收束心思,试图让自己睡着。 本以为这次也和昨夜一样难以入眠,可耳边听到李锦余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霍采瑜竟慢慢有了困意。 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中经历了些现实中他从未想象过、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恍惚中陛下那张俊秀的面容在梦境中浮浮沉沉,令他渐渐沉溺。 …… 第二日醒来,李锦余一如既往地和霍采瑜打招呼,发现霍采瑜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目光很躲闪、不和他正面相对,起床之后立刻就用处理政务的理由跑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完全不露人影。 李锦余晚上想再去蹭紫薇帝气,被椒兰宫的宫人告知,霍采瑜在太和殿的门房处理文书,就宿在那里。 李锦余只好干脆睡在霍采瑜的床上,无限委屈。 ——难道是他睡相太差? 也不知道沾染了霍采瑜紫薇帝气的被褥枕头能不能帮他驱走那些脏东西。 不过霍采瑜虽然人不露面,事情处理得极快。 短短几日,李锦余就听到长康汇报了几次霍采瑜整顿宫内内务的进度。 有李锦余的旨意,霍采瑜直接带了侍卫进了司礼监,将所有太监按名册分门归队,再对着司礼监的账簿挨个查验,有收受各宫各院好处的统统罢免,留下老实本分的打散了重新分职。 敢于对皇帝近侍伸手的宫妃,也挨个给了惩处。 其中最明目张胆的娴妃,李锦余根据霍采瑜呈上来的证据亲自发落,直接降了一级位分。 还有几个最初景昌帝纯为了享乐而组建的酒酿局、曲艺局等部门,请示李锦余后一概裁减,合并到酒醋面局和司苑局,多出来的人手用来填充发落出来的空位。 之后霍采瑜拿出司礼监之前制定、后来却被彻底无视的宫规,严格按照宫规赏罚分明,犯错的宫人全部发配浣衣局做劳力。 尽管过程遭受不少阻力,但李锦余极力为霍采瑜撑腰,皇宫内院总算为之一清。 在景昌帝纵情享乐、昏庸暴虐放任下乌烟瘴气的皇宫,终于重新拥有了秩序。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2 各宫的眼线被霍采瑜一一肃清,李锦余终于不用担心下令之后宫妃比做事的人还提前知道了。 李锦余眼看着霍采瑜全身心扑在皇宫整顿上,惊叹霍采瑜对自个儿未来的家果然上心,心里还琢磨是不是借此机会给霍采瑜再封赏点什么。 尽管他已经好多天没见着霍采瑜了。 李锦余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关心的便是霍采瑜,之前每一天都想着如何和霍采瑜打交道、如何避免被霍采瑜的紫薇帝气冲击。 骤然长时间见不到,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宫内整顿得差不多,霍采瑜终于露面,还没等李锦余夸奖他什么,便听到霍采瑜低头道:“请陛下允臣前往青水郡。” 去青水郡? 李锦余呆愣楞地问:“为什么?” “臣前几日看了一遍吏部和户部关于青水郡执行新政的文书,青水郡里新政的施行恐怕不尽如意。”霍采瑜微微低了一下头,“臣想亲自去看看。” 之前他便隐隐约约觉得吏部和户部对青水郡的新税安排不太对,只是想不明白;这几日清理皇宫内政时,宫里的人员安排和亏空贿赂的一些内幕让他隐约察觉到什么。 丞相必不可能叫他们的新政顺顺利利地执行下去,从中阻挠是一定的。 李锦余之前也想过丞相会使什么手段,但本着对霍采瑜的信任,从来没有问过,只知道丞相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低调。 现在听起来,叶归乡是打算直接在底层动手脚? 如果霍采瑜亲自出马,想必无论叶归乡走什么歪门邪道,都抗不过霍采瑜的主角光环;新政能够顺利推行下去,霍采瑜也才能进一步掌权。 但是…… 李锦余看着霍采瑜,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霍采瑜走了,他可怎么办呢? 先不说走不走剧情的问题,单说没有霍采瑜的紫薇帝气镇压,再碰到那只诡异的黑猫怎么办? “必须去吗?” 霍采瑜看到陛下眼中不加掩饰的留恋,心弦微微一颤,快速低下头来,声音听不出异常:“为了新政,臣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李锦余站起来,在原地走了走,纠结半晌,最后痛下决心:“朕准了,不过朕也要去。” 思来想去,待在霍采瑜身边应该比待在皇宫里安全多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担心天道爸爸还是束缚着他不让他离开…… 李锦余挠了挠耳朵,内心默默祈祷:天道爸爸,我这是为了监督你亲儿子安安分分走剧情,绝对不是想跑,你一定要支持我啊! 天道爸爸支不支持暂且不知道,但天道爸爸的亲儿子肯定是不支持的。 霍采瑜愣过之后当即反对:“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坐镇皇宫、打理朝政,怎能贸然离宫?” 李锦余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朕哪有朝政需要打理?” 大部分都握在丞相手里,不在丞相手里的也都丢给霍采瑜了。 霍采瑜微微沉默,旋即坚持道:“宫外世道不稳,人心诡谲,陛下还是留在宫里更安全。” 民间对暴君奸相怨声载道,从前的他便是如此。 若陛下贸然出宫,说不定真有那偏激之人舍命刺杀! 李锦余不清楚霍采瑜的顾虑,只当他是不想带着自己——说不定霍采瑜已经暗地里厌烦他很久,才会这么长时间都躲着不肯见他。 但让霍采瑜对他厌烦本就是他的目的! 何况出了皇宫,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偷偷溜走…… 再不济,碰上个把刺客啥的“为民除害”,然后给霍采瑜黄袍加身,这剧情不就直接走完了嘛! 李锦余坚定自己要出宫的念头。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3 “这是朕的命令!”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次碰到霍采瑜如此直截了当的抗旨不遵,李锦余最初的震惊过后,内心反而泛起喜意:这招走得对啊!霍采瑜都开始抗旨了,四舍五入这不就是篡位嘛! 他更来劲了。 但霍采瑜抵死不松口,就连长康也委婉地劝他:“陛下,宫外头乱,哪有宫里安逸?奴婢晓得陛下舍不得霍公子,可陛下安危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 李锦余毫不理会,满心琢磨着怎么要霍采瑜同意。 回忆在现代社会做仓鼠时的所见所闻,李锦余向霍采瑜宣布了自己的决定:“霍爱卿若不肯带朕一起去,朕就不吃饭了。” 他要绝食! …… 霍采瑜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能如此孩子气,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最初内心稍微慌乱了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下来,强自镇定道:“臣依然坚持立场。” 李锦余当天午膳和晚膳果然什么都没吃。 第二天依然。 霍采瑜虽然躲着李锦余,但还是忍不住向宫人打听陛下的情况。 得知陛下整整两日未曾用膳,霍采瑜越来越坐不住。 他特意去御膳房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两日陛下真的没有传膳——御膳房的账务也在宫内清洗时重新安排过,具体食材有无使用一目了然。 “陛下今日迟迟未曾出宫,还宣了太医觐见……” 霍采瑜放下手里的账簿,抿了抿唇,前往寝宫求见。 一进宫,便看到李锦余躺在龙榻上,右手捂着脸颊唉声叹气,一旁老太医正收拾东西。 霍采瑜微微蹙眉,走过来问:“陛下如何?” 老太医咳嗽一声:“陛下无恙,服些败火的药,往后嘱咐御膳房膳食丰富些便可。” 霍采瑜坐下来,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伸手去摸李锦余的脉象。 李锦余本想躲,但霍采瑜习武之人反应比他更灵敏,又关心急切,一把就擒住了他的手腕。 稍微把了一会脉,霍采瑜脸色微微变了,目光凝聚到李锦余的脸上。 李锦余有些心虚地干笑一声,往龙榻里缩了缩。 霍采瑜放开李锦余的手,之前脸上的担忧已经被不知是气还是笑的表情代替:“陛下何必和臣玩这种花样?” 这脉象实火上升,显然是最近吃了太多上火的食物所致。 再想想之前陛下极爱吃那些花生瓜子之类的干果小食…… 御膳房里确实没有传膳,但那边对“膳食”的理解一向是正儿八经的菜肴,零嘴儿不在此列! 他的陛下这两日还不知吃了多少干果,才上火成这个样子! 李锦余见霍采瑜果然识破,尴尬地咳嗽一声:“朕确实在绝食!只是吃些瓜子打发时间罢了!” 他一开始确实是想绝食——他不是纯粹的人类,体内有灵力储备,饿一阵子不会有事。 但这两天在大号仓鼠滚轮上跑过之后,李锦余还是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感觉牙齿好痒,好想磨点什么…… 摸了摸自己的牙齿,他才发现自己的牙齿比之前长长了不少。 李锦余知道人类在这个年纪时牙齿不会再长,只有他们啮齿类动物的牙齿才会永远长长,必须经常磨一磨。 唉,这个特性竟然也被继承下来了…… 碍于暴君的形象,李锦余不得不放弃了看起来很好啃的枣木家具,忍痛让长康送些带壳的核桃瓜子。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4 本来是为了磨牙,但既然啃出了核桃仁,总不能不吃吧? 这样一来二去,就…… 李锦余捂着肿大的腮帮子,欲哭无泪。 他是真的下定决心绝食的! 结果现在搞得他好像说话不算话的小孩子! 霍采瑜的眼神好像都在鄙视他,呜呜…… 上火牙疼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太医给李锦余配了药,李锦余只能乖乖地喝。 这次的药味道还不错,不像上次那么难喝,李锦余一口气喝完,刚想宣布他的绝食计划没有结束,便听到霍采瑜淡淡地道:“为了陛下服药口感,臣叫御膳房专门做了不影响药效的汤掺入,陛下继续绝食也无用。” 李锦余呆了一下。 要么不吃药,要么不绝食? 他捂着不断胀痛的牙齿,内心泪流满面。 “那臣先告退了。” 目送着霍采瑜离去的背影,李锦余在龙榻上感觉自己完全给原主把脸丢尽了。 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蠢的“暴君”吗?! 长康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问:“陛下,今日的御膳……” 还传吗? 李锦余坐起身,一脸悲愤:“传!” 现在绝食还有什么用!光喝药就饿不死了! …… 绝食不成,李锦余还没想出怎么说服霍采瑜,便收到了霍采瑜的折子。 折子内容是大概的汇报。 青水郡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来回还是要花些功夫。如今春税已经开始征收,霍采瑜打算尽快前往青水郡监督征税情况,并调查丞相动的手脚。 “明日便走?” 李锦余把折子放下,咬着牙在寝宫里走来走去,恨不得黏到霍采瑜身上去。 在屋里踱步良久,他眼前一亮,有了个好主意。 接下来的几日,李锦余不再缠着要跟霍采瑜一起出门,反而热心地替霍采瑜关心出行的准备。 马车要大要稳! 干粮要多要好! 被褥要绵要软! 还要带上瓜子、花生、核桃、松仁…… 在霍采瑜诧异怀疑的眼神中,李锦余言辞恳切:“朕不能出宫,便用这些心爱之物陪在霍爱卿身侧,便如朕亲自陪同。” 这话一出,霍采瑜果然一句话不说了。 临行之前,霍采瑜来向陛下告辞。 李锦余穿得极为庄重,宽大的黑底鎏金云纹帝袍和缀瑁垂天御冕衬得他俊美的面容平添一分神圣。 霍采瑜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陛下穿龙袍的样子,今日不知是否离别在即,莫名觉得陛下面容炫目得让他离不开眼。 脑中忍不住又浮起那夜的梦,霍采瑜赶紧驱散那些大不敬的画面,低头叩首:“陛下安康。” 李锦余赶紧把他扶起来,拍着霍采瑜的肩膀,掩面而泣:“霍爱卿为国尽忠、死而后已、砥砺前行,朕无以为报,唯有感激涕零……” 霍采瑜:“……”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5 陛下的课看来还不能停。 叫他松口气的是,今日陛下似乎没有硬纠缠着要跟他一起出宫。看来是这几日总算想通了。 内心琢磨了一下等从青水郡回来后给陛下安排提升文学素养的课程,霍采瑜和李锦余君臣相好地客套了几句,才躬身告退。 李锦余没有挽留,握着霍采瑜的手恳切道:“霍爱卿定要平安归来!” 霍采瑜目光低垂,落在陛下的双手上,自被陛下握紧的手上泛起一丝丝颤栗,一直颤到了他的心里。 霍采瑜莫名对那种感觉产生一丝害怕与期待交缠的酸涩,不动声色抽回手,低头道:“臣领旨。” 离开宫门一段路,霍采瑜忍不住回首,看到他的陛下仍旧站在宫门遥遥望他,内心忍不住又泛起那种莫名的感觉。 李锦余热情洋溢地站在宫门外,一直等着车队都没影了,才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过头对长康道:“回宫。” 回了寝宫,李锦余吩咐长康准备些干果。 长康劝了一句:“陛下,太医和霍公子前头还嘱咐您莫要多吃……” 李锦余不理他,又道:“再去叫个嫔妃来。” 长康:“???” “要听话的……”李锦余想了想自己接触过的那些嫔妃,点了名,“就叫薇嫔来吧。” 长康:“……” 自古君心难测、君恩如纸薄,他总算见识到了。 不到一刻钟之前,陛下和霍公子还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霍公子这才刚走,陛下便立刻点了妃子? 前阵子瞧着陛下为了霍公子,连盛宠的娴妃娘娘都贬了,想不到霍公子竟也只是一时之宠…… 长康一肚子感慨,却不敢在陛下面前表现出来,只低着头去宣旨。 不多时,薇嫔战战兢兢地领旨来了:“嫔妾参见陛下。” 薇嫔在后宫里算年纪比较大的,清晰见证过景昌帝大部分暴行,靠着低调和不甚出众的容颜勉强安稳至今,对陛下和娴妃充满了恐惧,不求恩宠,只求平安。 纵然如今陛下的脾气似乎好了许多,也抹不去薇嫔内心的阴影。 “陛下召嫔妾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锦余咳嗽一声:“没什么,朕就是想你了。” 他转头看了长康一眼,长康会意,识相地低头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守在门外,长康仰头看着天,心里默默为霍公子感慨:古来后宫花无百日红,何况霍公子一个男人呢? 陛下再怎么宠幸霍公子,仍旧只是把霍公子当个玩物啊! 霍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把后宫里的乌烟瘴气整顿一空,长康这些老实做事的宫人其实心底里是很佩服的。 只希望陛下腻了霍公子后,还愿看在往昔恩宠的份上,给霍公子一个好安置吧。 …… 李锦余和薇嫔在寝宫里待到了晚上还未出门,期间的膳食都叫人直接送进去。 长康初时还不觉异常,晚膳过后才惊觉他一整日都没见到陛下,送御膳进去也只听到薇嫔出言吩咐,隔着水笼赶雾纱只影影绰绰看到龙榻上躺着两人,也没看清究竟是谁。 想到前几日陛下还闹着一定要和霍公子一起出去…… 长康心一惊,走到龙榻面前,试探着问:“陛下、薇嫔娘娘,可要兰汤沐浴?” 床纱下的人影微动,一只手忽然直接扯开了雾纱,薇嫔平静的脸露了出来:“不必了。” 长康吃惊地看着衣装完整的薇嫔,目光凝聚到龙榻上——绣金的绸被微微隆起,隔着纱还像人影,如今看来…… 长康上前小心掀起,绸被下果然是一只白瓷琉璃龙华枕,本该躺在这里的陛下已经消失无踪。 “陛下?!” ……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6 此时李锦余正趴在霍采瑜的马车底。 寻常人类极为艰难的姿势,对身体柔软灵活的仓鼠精李锦余来说易如反掌。 方才在宫门口,他验证了一个令他极为满意的答案——跟着霍采瑜走,天道爸爸就不会强行束缚他。 以前他也不是没试过往宫外走,但差不多走到皇宫门口,那种如影随形的束缚感便会出现,规定他的活动范围必须在皇宫内。 皇宫就好像一个巨大的仓鼠笼。 但这次亲自送霍采瑜出宫,一路上他都没感到任何束缚感。 阻拦他出宫最大的障碍已经消失,李锦余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把最老实稳重的薇嫔叫过来,威逼利诱要她给自己打掩护,然后从侧门偷偷溜走——虽然他法力不济,但脱掉龙袍再使个障眼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刚出皇宫,自由的空气十分香甜,李锦余本想直奔山野,找片树林过上啃啃松果、无人打扰的梦幻生活;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觉到全身好像被无形的绳索绑住一般紧绷。 李锦余:“……天道爸爸我错了。” 呜呜,还得去找霍采瑜! 霍采瑜的马车行走不慢,但成精的仓鼠的运动能力可不是一匹马能比的。 有鲜明的紫薇帝气指引,李锦余很快追上霍采瑜的马车,之后直接抓着马车车辕藏身到的马车下方。 之前为霍采瑜亲自挑选马车时他就筹划好,车底留了好多可以借力的地方,还特意选了最平稳的车身、最平稳的老马。 勾着车底,李锦余在马车得摇摇晃晃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车晃得也太容易犯困了…… 他从袖子里扯出两根蟒纹腰带,把自己稍微绑在车底的挂钩上,随后安心闭上眼睛。 ——算了,睡一会。 …… 李锦余再次醒来,是被晃醒的。 一睁眼,便是霍采瑜漆黑一片的脸。 脑袋还有些晕,李锦余还当在宫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霍爱卿起这么早?” 霍采瑜背后是一片夜幕星辰,脸色紧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不早了,陛下。” 李锦余坐起身,揉揉眼睛,才发现现在已经到了夜晚。 “陛下,容臣问一句,陛下为何会在这里?” 霍采瑜几乎忍不住想要“犯上”。 他停下车准备就寝时听到“噗通”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行李掉了,结果下车一看,车底下躺着他的陛下! 天知道那一刻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马车奔跑的速度多么快,车轮又是多么急? 若是稍有不测,陛下说不定就直接…… 霍采瑜一面自责自己怎么没好好查探一下马车,一面赶紧把陛下抱到了车上。 稍微检查了一下李锦余的身体,发现李锦余除了身上沾了一些尘土之外,连皮肤都没擦破,又把了脉确认无内伤,霍采瑜这才松口气,把李锦余晃醒。 李锦余清醒过来理智回笼,“茫然”道:“朕不是在和薇嫔饮酒赏乐么,怎地到这里来了?” 从李锦余口中听到一个嫔妃的名字,让霍采瑜心情更恶劣了些。 他紧绷着脸,转头去拉缰绳:“臣送陛下回宫。” “等等!”李锦余见势不妙,大喝一声,一把扑到霍采瑜身上,硬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调转马头。 霍采瑜被李锦余紧紧抱住,低下头就能看到李锦余明亮的双眸,一时气息不匀,力度一松,缰绳便被李锦余抢走。 李锦余死死抱住霍采瑜的腰,下巴抵在霍采瑜胸口乱蹭:“朕不要回去、朕不要回去!”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7 霍采瑜声音有些艰难晦涩:“陛下,你先起来。” “不!除非你答应朕!” “先起来!” “先答应!” 霍采瑜眼睁睁看着陛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脸愈来愈近,呼吸忍不住急促了些。 他终于先扛不住,咬着牙答道:“臣答应了,陛下先下来。” 终于磨到霍采瑜松口,李锦余快乐了,松开手站起来,把缰绳握到背后,警惕地看着霍采瑜坐直身体:“霍爱卿,你可要说话算话。” 未来的皇帝,君无戏言! 霍采瑜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陛下抱着他的时候,他格外紧张、心跳加速;陛下不抱了,他又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自己这是什么毛病? 霍采瑜忍不住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整了整衣襟,声音略有些沙哑:“臣晓得。” 看霍采瑜似乎打算配合,李锦余稍稍放心,满意地重新坐下来。 “陛下是怎么爬到车底下去的?”霍采瑜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如此太过冒险,日后陛下千万莫要……” “朕知道了,你就别念叨了。”李锦余抬起手,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未来的皇帝怎么这么啰嗦,说好的王霸之气呢? 霍采瑜看着陛下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又想叹气。 明明他和陛下差不多年纪,可和陛下熟识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时常有不得不快速成长的感觉。 “陛下要去青水郡,那路上要听臣安排。” 李锦余只要能跟在霍采瑜身边就十分满意,因此毫不在意:“没问题。” 霍采瑜又嘱咐了几句,李锦余全无异议,最后迫不及待地问:“朕都准了——可以用膳了吗?” “……陛下稍等,臣去热一下干粮。” “不用。”李锦余熟门熟路地从马车的柜子里把他之前准备的干果和点心拿出来,兴致勃勃地道,“朕可以吃这个。” 霍采瑜抿了抿唇,看着李锦余兴高采烈地吃东西的样子,内心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之前真情实感地以为陛下说的“用这些朕心爱之物陪伴爱卿”是真心话,还为此感动了许久。 没想到陛下竟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霍采瑜本来的计划是到了青水郡的郡府监督新税法的推行,如有必要再下到各镇村里查验。如今带着李锦余,便不能这么耽搁了。 如今外头世道乱,他从小习武,但技巧多数是上阵杀敌的马上功夫,马下功夫没那么突出,恐怕不能好好护住陛下周全。 潜意识中,霍采瑜已经把李锦余划进了自己要保护的行列。 霍采瑜打算到了青水郡,立刻就通知郡守,将陛下好好保护起来,然后他再去各镇村检查新税法的施行。 从这些日子接触的朝政看,丞相派似乎只想专权、不打算谋反,更想要一个花瓶皇帝而不是自己上位。 陛下失踪,丞相应当更恐慌。 这样思索过后,霍采瑜重新制定了计划,抬头看了眼正在啃瓜子的陛下,心里微微叹口气,转头下车去升篝火。 一般来说,官员出行都有专门的驿站和车队,走到哪里都有正经的迎接和招待;不光出行的人享乐,招待的人也很欢迎——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用招待上峰的名义再从官银里抽一笔钱。 至于其中的亏空,自然是大力从百姓身上榨取。 霍采瑜知晓这一点,便没有通报沿途驿站和地方官,自个儿上路,餐风饮露更自在些。 因此他刻意避开了官道,走更直接、更偏僻的小路前往青水郡。 一个人快马加鞭,也就两三日的行程。 只是如今带着陛下,便不能够如此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8 霍采瑜升起篝火,把干粮放在火上烤软,一边撕下小块咀嚼,一边思索着最近的驿站在哪里。 李锦余吃了几块精致的点心,又嗑了一通瓜子,回头看到霍采瑜正对着篝火啃干粮,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这个假冒伪劣产品在吃御厨精心准备的点心,正儿八经的未来天下之主却在啃干粮…… 他拍了拍手,端着食盒走过去,拿了一块梨花软枣糕递过去:“吃这个吧。” 霍采瑜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动了动嘴,想拒绝时,李锦余已经把整块糕点怼到了他的唇边。 霍采瑜无法,只能张口接住。 唇齿感受到糕点的香甜,而更清晰的是陛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下唇时那种莫名的感觉。 霍采瑜竟觉得嘴里这块糕点比在宫里吃得还要甜上几分。 是御厨不小心多放了糖吗? 之前他用手给发烧的陛下喂过一次蜜饯,那时陛下焦裂的双唇触碰他手指时给他的感觉与现在如此相似。 霍采瑜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点心,抬头恰好可以看到陛下明亮而无一丝瑕疵的笑容。 那笑容在背后如宏大泼墨长卷的夜空、璀璨点缀的星辰映照下,比月光还要纯粹。 霍采瑜心中又颤动了一下。 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也许只是因为夜空太晴朗,也许只是因为周围太寂静。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注意力愈来愈凝聚到陛下本人、而非陛下那些绝妙的政策上。 他隐约觉得这前面是一座巨大、黑暗、不可见底的深渊,踏上一步就将粉身碎骨;可深渊对岸似乎又有什么极为甘美、清冽、醇香的醴泉在吸引他。 李锦余喂霍采瑜吃了一块点心,便看到霍采瑜呆呆地坐在那里嚼着,手中举着的干粮靠近火堆险些烤焦,不由得有些奇怪:“霍爱卿?” 霍采瑜似乎被他这一声唤醒,深深看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去吃干粮。 李锦余直觉方才霍采瑜的眼神中多了一些什么让他看不懂的东西,但再回顾又好像只是错觉。 …… 夜里李锦余睡在了马车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毡;霍采瑜在外面坐在篝火旁边守夜。 李锦余本觉得很不好意思,极力邀请霍采瑜到马车上一起睡。 没想到一起睡过许多次的霍采瑜干脆利落地拒绝,看李锦余还想再劝,更直接道:“陛下允诺过臣,在外面一切听臣安排吧?君无戏言。” 李锦余:“……” 行吧,未来的真皇帝自己都不心疼,那他也没必要强求。 想想自己身为一个不入流的小妖精,竟然能享受一国之君给自己守夜的待遇……以后说出去也格外有排面。 第二日李锦余还睡在马车上,霍采瑜便驾起车出发了。 李锦余在摇摇晃晃中醒来时,已经快到正午。 霍采瑜坐在车辕上,察觉到李锦余醒来,回头道:“陛下醒了?可先用些糕点,要到傍晚才能到驿站。” 李锦余大致看了看窗外景色,见依旧是一片自然风景,不像是折返皇宫的样子,稍稍放下心。 打开食盒,之前准备的糕点只剩下寥寥几块,李锦余摸出一块吃了,估算了一下剩下的分量,又把食盒阖上。 剩下的还是留给霍采瑜吃。 他掏出瓜子就着窗外的景色嗑了起来。 霍采瑜听到马车里“咔嚓咔嚓”的声音,有些无奈地道:“陛下,这些小玩意吃多了易上火。” 李锦余想起出宫之前自己上火牙疼的经历,手上动作一顿,悻悻地把瓜子放了回去,末了还强调一句:“朕不是贪嘴,只是想磨磨牙。” 霍采瑜略有些好笑:“臣知晓了。” “真的只是磨牙!” 霍采瑜还待敷衍什么,忽然目光一凝,手中马鞭向右一摆,“唰”地一下击中了什么东西。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69 那东西被马鞭甩开,落在地上发出金铁之声。 是铁箭! 第23章吱吱 ——有刺客?! 霍采瑜目光顿时冷下来,深吸一口气喝道:“躲起来!” 说完往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随后跃上马车顶,握紧马鞭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老马吃痛发足狂奔。好在皇宫里出来的马质量极好,飞奔也是沿着路跑,暂无翻车之忧。 道路两侧逐渐出现一些蒙面黑衣人,手里都拿着铁胎劲弓,对着马车毫不留情地狂射。 霍采瑜深吸一口气,以马鞭为剑,内力舞起风,将射过来的箭矢统统扫落。 那些刺客没有代步工具,只要跑出这段路,就是他们的胜利! 那些黑衣人注意到霍采瑜武功不错,略微停顿后一部分人调转箭头,去射那匹拉车的马。 射人先射马! 这下霍采瑜有些吃力了。 他一方面要护住马车不被那些强弓利箭射中,还要分心保护马,很快便有些不支。 分神间,一只箭在他照顾不到的角度向着他狠狠刺来! 霍采瑜咬咬牙,微微错肩,准备用不太影响战斗的部位硬接。 就在那箭快要击中他的身体时,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道滑过,那只铁箭诡异地方向一转,从霍采瑜肩膀擦过,只带破了衣服,没有伤到他一丝汗毛。 霍采瑜微微一怔,却来不及深思,只能继续抵挡刺客们的攻击。 李锦余在马车里稍稍喘口气。 尽管霍采瑜拼尽全力、还有莫名力量护体,但马还是中了致命的一箭,哀嚎一声噗通倒地。 马车顿时翻滚了过来。 霍采瑜极力稳住车身也没成功,只能从马车车窗破窗而入,来不及解释什么,抱起李锦余再度冲出,顶着箭雨向外狂奔。 李锦余在马车里被撞的头晕脑胀,刚才勉强用灵力护着霍采瑜让他来不及分辨情况,出了马车才发现后面跟着一队紧追不休的黑衣人。 他吓得把头立刻缩进霍采瑜怀里。 旋即李锦余又觉得有些不对:他不正期待着刺客把他刺杀然后霍采瑜直接登基吗?他怕什么? 反正他可以假死脱身! ——就是可能会很疼…… 李锦余心里在长痛还是短痛里天人交战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在霍采瑜肩膀上小声道:“你把朕放下来吧。” 放朕下来,以后你就是皇帝了。 霍采瑜眼角微微一跳,抱着李锦余的手用力收紧,嘴巴快过脑子先答道:“你想都别想!” 声音坚决有力,不带一丝迟疑。 李锦余抬起头,刚好能看到霍采瑜英俊坚毅的侧脸和缓缓流下的汗水,带着少年的意气与青年的稳重,声音铿锵有力,百折不屈。 耳畔还能听到霍采瑜明显有些粗重的呼吸,李锦余心里微微有些酸涩:这个霍采瑜,人品有必要这么好吗?就算不知道自己是他将来称帝的阻碍,也该知道他这种暴君死了对朝廷百姓来说更好吧? 干嘛这么拼尽全力地保护他的对手呢? 李锦余微微吸口气,拍了一下霍采瑜的肩膀,随后整个人灵活地从霍采瑜怀里拔出,“嗖”地一下跳到了霍采瑜身后,拦在了那群刺客面前。 “朕乃大荻第七任天子景昌帝!有本事冲朕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0 霍采瑜一把没能抓住,紧急刹车,猛然回头,瞳孔收缩,失声喊道:“陛下!”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获了霍采瑜的心。 他不敢想象他的陛下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没有温度的血从伤口流出到干涸的模样!再怎么呼唤也不会有反应、再怎么摇晃也不会再出声,就像他的父亲、像边关的无数袍泽一样…… 然而他的陛下毫不犹豫,站在他的面前,背影比正午的日光还要夺目。 李锦余站在那些刺客面前,体内灵力酝酿好,看着他们迅速架弓弹射,即便早有准备,还是有些害怕地别过头去。 ——呜,会不会很疼…… 就在他强撑着等着灵体脱窍的时候,一只锋利的箭矢从他眼前飞速掠过,向着他身后奔来的霍采瑜狠狠射去! 咦? 李锦余呆愣楞地看着更多的箭矢避开他的身体只瞄着霍采瑜而去,看着前头几只箭深深扎入无力防备的霍采瑜身体,看着霍采瑜在他面前缓缓倒下,只扬起一流刺目的鲜红血花。 他怔了一瞬间,旋即明白过来: ——这些刺客不是要刺杀他!他们是冲着霍采瑜来的! …… 霍采瑜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 当他悠悠醒转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璀璨的星光,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飘荡在天地之间,触摸星河的光辉。 只是随后身体的剧烈疼痛将霍采瑜拉回现实。 霍采瑜吃力地动了动脖子,感觉肩膀之下好像有一百把刀子在割他的肉,让他轻微震动就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现在按理说躺着比较好,但霍采瑜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不想老老实实躺着。 ——陛下无事吧? 有没有受伤? 那些刺客无论目标是谁,总是要杀人灭口的吧…… 霍采瑜咬紧牙努力坐起来。 李锦余挡在他身前那决绝的背影,如今想起来依然让他心如刀绞。 哪怕、哪怕真是的全身破损的尸体,他也要亲眼见到才罢休! “你醒了?别动!伤口会解开的!” 熟悉、宛如天籁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有些脏兮兮的小脸从身后转到身前,满脸惊喜和担忧。 霍采瑜怔怔地看着李锦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些不确定地问:“陛下?” 陛下竟然秋毫无损?那些刺客放过他们了? 李锦余手里捧着个木盒子,盛了半盒水,看霍采瑜醒了,高兴地问:“醒了就好,快躺下……不,先喝点水。” 霍采瑜晕乎乎地就着李锦余的手喝了一口水,才发现这盒子就是之前装点心的点心盒,不由得有些疑惑。 李锦余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之前在车里朕听到外头有敌人,就先把吃的打包好了。” 他当时想的是自己要是假死脱身,可以把那些点心和瓜子干果带走……皇宫御厨的手艺不凡,以后可就吃不到了。 霍采瑜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拜这所赐,霍采瑜渐渐有了实感,再次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锦余,确认李锦余真的没有受伤,稍稍松口气:“陛下无事便好。” 李锦余见霍采瑜受了重伤还关心自己,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酸,低声道:“你有事啊。” “臣皮糙肉厚,受点伤不算什么。” 霍采瑜安抚了眼圈发红的陛下一句,才凝聚心思转入内视,检查自己的受伤情况。 过了良久,他睁开眼,棕色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疑惑:“臣伤势不算太重。” 当日那么多箭击中了他,霍采瑜还以为自己纵然侥幸活命,身体也要遭受重创;然而刚才仔细查探下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除了表面伤,便只是有些虚弱? 怎么回事?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1 李锦余看出霍采瑜的疑惑,心虚的同时不免有些自得:那可是他积攒至今的全部灵力,连预留做假死脱身的都没剩,全都用在给霍采瑜保命治伤上了。 这么看来,他也不算是一无是处嘛! 就是在重新攒起灵力之前,自己不能想方设法地出去当靶子、或者试图激霍采瑜弑君了。 李锦余有些哀怨地看了霍采瑜一眼,心里微微叹气:他和霍采瑜明明应该是互相敌对、不死不休的关系,怎么就开始互相救命了呢? 一定是霍采瑜不肯安安心心谋朝篡位的错! 不过用灵力治疗身体到底和正常恢复不一样,何况还是他这种没得道的小妖精。霍采瑜一时半会伤是没问题,可虚弱和疼痛肯定是免不了的。 李锦余看霍采瑜动动脖子额头都能疼出汗来,顿时心疼地道:“你还是好好躺着吧,有什么事要做告诉朕就好。” 霍采瑜想尝试坐起来,至少能找个安全的地方,最后不得不放弃。 “陛下还记得当时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些刺客就这么把他们俩放了,这是霍采瑜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若说有人解救,也不至于把他们直接丢在这里。 李锦余挠了挠手指,咳嗽一声:“朕亮出身份之后镇住了他们,他们看你倒在那里认为你死了,就自己退下了。” 实际上他当时上前一把抱起霍采瑜,直接一路狂奔离开了那些刺客的视线。 以他的天赋速度和耐力,那些刺客再练十年轻功也追不上! 霍采瑜听这个理由感觉非常古怪不合理,但追问李锦余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再问就是当时被吓得厉害也记不清了。 于是霍采瑜只能暂且把疑惑埋在心里,换了个问题:“陛下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李锦余又挠了挠手指,有些尴尬:“不知道。” 他朝着一个方向一路狂奔,哪知道现在在哪。 霍采瑜微微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他也知道陛下从未出过宫,不可能知道外头的方位。 如果陛下所说不错,那些刺客没检查他的生死直接把他们放了,那此地距离他们遇袭的位置应当不远。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快恢复体力,至少要能正常走动,才能带着陛下找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那些刺客…… 那些刺客当时明明可以将陛下与他一起射穿,却刻意避开了陛下,显然是知晓陛下身份、且受过命令不可伤害陛下。 霍采瑜反思了一下,他之前没和别人结过私仇;父亲战死边关,也不会有什么政敌;若硬要说的话,最近得罪的便是丞相派。 ——丞相竟这么肆无忌惮? 无论如何,找丞相算账也得他们能安全回去皇宫。 霍采瑜微微吸口气,潜心进入修炼状态,力求尽快恢复体力。 否则现在这幅样子,不但没法保护陛下,还只会拖后腿。 第24章吱吱吱 练武的人底子好,第二日霍采瑜便能够在李锦余的搀扶下勉强行动了。 李锦余打包好的点心发挥了作用,帮霍采瑜补充不少体力。 他把点心都塞给霍采瑜,自己抱着瓜子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啃。 霍采瑜吃了几块,看陛下一点都不吃,内心充斥着不知是甜还是涩的滋味,拿了一块给李锦余:“陛下也吃吧。” 李锦余咬开一个瓜子,微微歪头,有些奇怪:“我不饿,你吃吧。” 再怎么说他也是成精的妖怪,一两天不吃饭完全没问题,有瓜子啃就足以满足他对食物的所有需要。 霍采瑜眼神复杂,看着陛下脸上沾染的尘土和似乎消瘦了一些的腰腹,抿了抿唇,把剩下的几块糕点重新放起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2 “你吃饱了?” “嗯,我们走吧,先去附近的驿站或者镇子看看。” 至少给他的陛下买些吃食。 两个人慢腾腾地走了两个时辰,周围一片荒郊野岭。 李锦余完全不累,但看霍采瑜脸色发白的样子,忍不住想把他背起来直接开跑。 但那就彻底暴露他的身份了…… 李锦余甚至考虑要不要把霍采瑜打晕然后抱走,只是不敢。 隔了好久,才看到前面隐约出现人烟。 绕过一道树林,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他们眼里。 这村子人口不多,算算也就七八户;家家户户都是茅草屋顶、枯枝栅栏,周围遥遥望去仅能看到几分薄田。 看起来不甚富贵。 但对于李锦余二人来说,能有人打听位置便已不错,赶紧进了村子。 小村看起来很少见生人,看到两个年轻男子靠近、霍采瑜身上还有大片的血迹,顿时有些警惕,有农妇还把自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拉进屋里。 霍采瑜注意到那小孩面黄肌瘦,唯有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人。 霍采瑜吃力地走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礼貌地问:“这位老丈,我们二人行路途中遭遇山贼,仓皇逃离后迷了方位,走了许久偶到贵地,不知可否请教一下这里归属何郡县?” 那老汉须发花白,同样面黄肌瘦,身上衣服破破烂烂,闻言微微抬头,打量了一下霍采瑜和李锦余,被霍采瑜身上干涸的血迹吓了一跳,迟疑片刻,才答道:“这里是青水郡龙安县。” 青水郡? 霍采瑜微微有些意外,他们竟然直接到青水郡来了? 礼貌地道了谢,霍采瑜咳嗽两声,心里盘算能不能从这个村子里买些吃食——只是看村子里的穷困模样,怕是自家吃也不甚够,未必会让予他们这些外人…… 还没等他想出来如何是好,李锦余便已经开了口:“这位……老丈,你看霍、霍哥哥身上的伤还没好,能否让我们有地方休息下?” 那老汉目露犹豫,本想拒绝,可一低头便对上李锦余亮晶晶的双眸,那拒绝的话便凝固在嘴里。 随后想想他家徒四壁,也无甚可贪图的东西,看那个子高的年轻人面色苍白、血迹斑斑,确实吓人,老汉便点头道:“若不嫌弃我老头儿家中清贫,便先在我家休息吧。” “不嫌弃!”李锦余高兴地拍了拍霍采瑜的胳膊,“走,咱们先休息下!” 霍采瑜这才从刚才李锦余对他的称呼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李锦余兴高采烈地拉进了屋。 老汉自我介绍姓张,妻子早逝,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过活,家里果然是家徒四壁,唯有一张干草床铺让霍采瑜可以躺下。 不知儿女去了哪。 霍采瑜勉强走了大半天,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躺下没多久就不得不进入修炼疗伤状态。 李锦余扶霍采瑜躺下,看霍采瑜开始疗伤,闲着无事便想再吃些瓜子。然而从口袋里掏了一下,发现他之前装好的瓜子已经见了底。 “老丈,你这里可有瓜子?” “什么?” “瓜子,就这个。”李锦余掏出所剩无几的瓜子示例。 张老汉明白过来,摇摇头:“我们这穷地方,饭都吃不饱,哪来的这些好东西哩。” 李锦余遗憾地把瓜子放回口袋,正想自己是出去跑一圈还是找块木头啃啃,便听到张老汉道:“小兄弟,你是饿了么,老头儿我这里还有些陈米,不嫌弃的话可以做些粥给你。” 有米吃? 李锦余摸了摸肚子,眼前一亮:“饿!” 只是这粥和李锦余在宫里吃的软糯香粥截然不同,粥面亮得可以照镜子,勺子舀一舀,几乎看不到几个米,还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宫里泔水桶里的都比这好。 李锦余怔了怔,下意识抬头,刚想发问,便看到张老汉的小孙子躲在背后,眼神直直盯着这碗在皇宫里最下等的宫人都只会倒掉的清粥不住咽口水。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3 张老汉以为李锦余看不上这碗粥,皱纹横生的脸上微微带上了一丝局促:“莫要嫌弃,家里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李锦余沉默着低下头,捧起碗喝了一口。 果然和他预料的那样清淡、乏味,甚至还带着一点土腥气和霉气。 但竟然没有那样难以下咽。 原着里形容景昌帝在位期间百姓“民不聊生”,在以前的李锦余看来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形容词;“百姓”似乎也只是一个单纯的符号,是原着中负责被霍采瑜拯救的对象。 可这碗清可映面的粥,一下子叫那些仅存在于文字中的描述清晰地展现在李锦余面前。 喝了两口,李锦余放下碗,想了想,招呼张老汉的小孙子过来。 之前路上带的点心还剩几块,他拿出一块塞到小孩子手里。 小家伙怯生生看了爷爷一眼,见爷爷没有反对,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眼眸瞬间睁大,满口甘甜馥郁,齿颊留香。 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不舍得再吃,跑回张老汉身边,小心递给爷爷:“爷爷也吃。” 张老汉喉结动了动,摇了摇手:“爷爷不爱吃甜的。” 李锦余看得眼睛微微一酸,赶紧又掏出剩下的点心:“一起吃吧,我这里还有,就当是借住你们这里的报酬。” 张老汉犹豫一下,看李锦余态度坚决,才接受了那几块点心,托在手心仔细看了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叫小兄弟见笑了,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年纪,从未吃过这种好东西。” 小孙子自己那块吃了一半,努力让自己停下嘴。 “怎么了?” “我想留给钱哥尝尝。”小家伙揉了揉鼻子,小声道,“钱哥之前给我摘果子吃来着。” 看着爷孙俩小口小口吃着那已经有些干瘪的糕点,李锦余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他在宫里锦衣玉食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普普通通的人饭都吃不饱、瓜子没见过。 皇宫里用翡翠玛瑙铺路、吃不完的珍馐佳肴随手倾倒。在宫里仰望被宫墙围起来的方方正正的天空时,又怎么能想到外面更辽阔的天空下是怎样的情景呢? 李锦余目光忍不住投到了在床上昏睡的霍采瑜身上。 许是因为重伤,霍采瑜身上虽仍旧萦绕着紫薇帝气,但给李锦余的压迫感微不可查。 霍采瑜的脸色因为失血而略微苍白,紧闭着眼睛运功疗伤。 李锦余注视着霍采瑜的脸,目光微微有些迷茫。 原着中霍采瑜离开京城后也有过流落民间的时候。 那时他满腔愤恨偏激、对毁了他全家的景昌帝无比仇视,全心想着如何复仇;可跳过一段剧情后,纠起一支起义队伍的霍采瑜已经变得极为沉稳,虽仍有恨,却将私仇放在家国天下之后。 霍采瑜流落民间的剧情李锦余没有看到,一直没太理解霍采瑜性格的转变。 可现在,李锦余稍稍明白了。 ——他满腔热血、挺身而出拦住景昌帝的龙辇痛斥朝政,后来对朝廷彻底失望,揭竿而起破而后立,重塑一个真正的富足河山,是否正是不忍见这些百姓饥寒交迫? 李锦余走到霍采瑜躺着的干草床铺旁边,低下头端详着霍采瑜英俊的脸庞,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霍采瑜的脸,又摸了摸霍采瑜的鼻梁,最后把手放在霍采瑜胸口。 有血有肉,似乎和普通的人类也没什么分别。 就是心跳得似乎有点快。难道是疗伤时的特殊情况吗? 李锦余轻轻呼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再多想,让自己轻松起来,转头出门去了。 第25章吱吱吱吱 霍采瑜再度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日。 一天一夜的运功疗伤,让他体力恢复不少,不需要李锦余搀扶也能站起身。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4 只是腹内如擂鼓,急需食物补充。 李锦余早有预料,很快带来了一碗熬得浓稠的八宝粥。 和之前几乎是清水的白粥不同,这碗粥里有米有豆有麦,分量十足,一碗就让霍采瑜脸上带上了血色。 霍采瑜本想让李锦余先吃,李锦余轻松地耸耸肩:“我已经吃过啦。” 能够走动之后,霍采瑜才踏出张老汉的房门,和村子里的人攀谈起来。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明明昨日还对他们的到来心怀警惕的村民,今日居然温和亲近了不少。 谈话之间,霍采瑜了解到,他们这个村子没有名字,统共就这些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以前人气倒还算旺盛,家家户户至少都有青壮年,可如今只剩下老幼妇孺了。 霍采瑜拎了把斧头帮农妇劈柴,闻言微微有些奇怪:“那青壮年们……” “还不是被朝廷拉去服徭役了。”满面风霜的农妇搓着麻绳,手中动作停顿,叹了口气,声音隐隐透出一丝绝望,“像我当家的、张老汉的两个儿子,去年说是有叛贼作乱,临时加服兵役,都被拉走了,至今也没回来。张老汉的儿媳后来得了病也没药医,也死了……这世道!” 霍采瑜手中斧头微微一沉,内心隐隐沉重。 大将军孟击浪年前去了西南平叛,至今未归,这些百姓应当就是去了那边。 因着父亲的缘故,霍采瑜对军队的情况更了解一些。 大荻朝如今上下千疮百孔,军队也不例外,吃空饷的情况比比皆是。若是和平时期也就罢了,偏偏边关告急、西南又有叛乱,军队的蛀虫们补不上缺,就临时拉老百姓去凑数。 他看张老汉家里只有个小孙子,还疑惑张老汉的儿子儿媳哪去了,没想到竟是被拉去服徭役了。 “听你兄弟说,你们是要去郡府访亲?”农妇忽然话题一转,“听大娘一句劝,早些上路,莫要耽搁。” 霍采瑜一怔:“为何?” “还不是要到收春税的时候了,你们两个青壮年,税务官可不管你们是哪来的,直接就拉去服徭役了!” 霍采瑜皱起了眉,劈完最后一根木柴,拄着斧头停下来。 “多谢小兄弟帮忙了。”那农妇放下麻绳,笑道,“等会麻烦把这斧头拿刘嫂家里。” 他们一个村只有这一把斧头。 “不是我说,你那兄弟待你是真的好。”农妇收拾了一下木柴,一面絮絮叨叨,“咱们村里没什么存粮,他挨家挨户讨要一点米,最后混起来给你煮那么一碗粥……啧,看你俩也不像,是表兄弟吗?那小兄弟长得好,笑起来也好看,不知以后谁家姑娘这么好运……” 霍采瑜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 ——陛下为了他……挨家挨户讨米? 难怪那碗粥里什么米和豆豆掺在一起! 而且听这赵大娘的话,只煮了一碗? 那陛下岂不是什么都没吃? 霍采瑜眼中闪烁,猛然转身,想去见一见他的陛下。 这时他忽然听到李锦余遥遥的喊声:“放开我的鸡!” …… 李锦余对面是一个全身黑不溜秋、乞丐一样的人,一条腿还跛着,正抓着一只不断挣扎的母鸡不放手。 说是母鸡,其实个头极小,像村子里其他人一样瘦削无肉。 李锦余气鼓鼓地瞪着他。 他好不容易和这户刘姓大嫂达成交易,买一只鸡回去打算给霍采瑜补补身体,结果被这突然跳出来的跛子抢走了! 虽然他很怕和人打交道,但那可是给霍采瑜这未来皇帝天下之主补营养的,怎么能被人抢走! 要不是看这家伙瘦得吓人、腿又不灵活,他早就上手打了! “这鸡我不吃也留不下,干脆给我嘛!”那跛子冷笑一声,“你们这种有钱少爷再花钱买不就行了?” “你——” 这时霍采瑜赶到,看到场上情形微微皱眉,站到李锦余面前先护住他。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5 那跛子看到气势十足的霍采瑜,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畏惧,跛着腿后退两步,有心丢下鸡逃走,又不舍得到手的食物。 霍采瑜不想对这种孤苦之人随意出手,先开口道:“放下。” 既然是陛下要的,那他自然要帮陛下守住! 那跛子咬咬牙,正想说什么,忽然从茅草屋后转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倒竖着眉毛:“钱跛子!你偷鸡偷老娘家里来了?快滚快滚!晦气!” 那跛子反唇相讥:“你家也就这点鸡值钱,我这还是来帮你处理了呢!” “谁要你处理!”刘大嫂插着腰指着外头,“我家的鸡干干净净,被你碰了都脏了,快带着鸡滚!” 李锦余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是我的鸡!” 刘大嫂转过头安慰他:“小兄弟莫急,大嫂再给你一只,别理会那混球。” 钱跛子冷笑了一声,提着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李锦余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们这边占优势,直接把鸡抢过来就是,刘大嫂虽然在骂街,可还是把鸡送出去了……这是为何? 钱瘸子走了,刘大嫂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换成了有些无奈的神色,转头看着李锦余:“让你们见笑了,再来拿只鸡走吧。” 李锦余不服气地嘀咕:“大嫂,你家里就三只,我们再拿一只就只剩下一只了。” “那也没办法。”刘大嫂叹口气,“反正也留不长,就当做善事了。” 重新拿了鸡,刘大嫂热心地帮忙褪毛上锅煮起来,等烧汤的途中,又谈起了钱瘸子:“他也是个可怜人,以前是个好孩子,可前几年税务官来征税,他家交不起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拉走,不值钱的被砸个稀巴烂,还要拉他和他爹去服役,他爹狠狠心,直接打断了他的腿,税务官不要他,就把他爹娘一起拉走了。” 李锦余听得怔住。 “后来他腿没好利索,一个人一边讨饭一边出去找爹娘,去了郡里,再回来就这幅样子了。”刘大嫂叹息着给灶台添了把火,“听说他娘在路上被那些天杀的侮辱,他爹护着他娘被活活打死,他娘干脆就自杀了。” 霍采瑜低着头,握紧了手。 “你们也早些走吧,瞧你们应当是好人家的孩子,好好待家里别出来。”刘大嫂又劝了一句,“这几日税务官就要来收税了。” 李锦余愣愣地道:“不是听说有新政……” “什么新政?”刘大嫂不屑地“呸”了一口,“那些狗官,还不就是想着法子来榨干我们最后一点油水。” 还没等他们再说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叫喊声,随后便是一道趾高气扬的尖利叫喊:“收春税了!都把家里值钱东西拉出来!” 刘大嫂脸上顿时浮现起一种积淀已久的恐慌,猛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又看看霍采瑜和李锦余,咬了咬牙:“你们快躲到缸里去!” 两个人都没动。 “快呀!”刘大嫂急得要跳脚,“税务官可不管你们是不是这里人!” 霍采瑜重新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被强行压抑的火焰。 他转头看向李锦余:“陛……你在屋里休息一下。” 说完霍采瑜直接跨步出门。 李锦余愣了一下,当然不肯乖乖听话,跟着霍采瑜就出了门。 外头果然是税务官。 一个头戴青巾的中年男子傲慢地打量着村子里的人家,嫌弃地道:“行了,也别啰嗦了,都把税交上来吧——粮食、铁器都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条子,对照着念了一遍,人头税、春耕税、青苗税、田地税……五花八门的税念下来,村子里得人全部面如土色。 今年的税名目又多了。 按照这个税额,他们全村砸锅卖铁也填不上! 李锦余有些吃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这税务官列出来的一长串税法里,连养鸡都要按照鸡的个数缴税! 难怪刘大嫂说那些鸡留不下! 后面三四个衙役拉着一辆大车,正等着往上放东西。 张老汉苦着脸上前:“大人,去年年底缴了税,我等现在着实没有余粮……”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6 “没有余粮?”那官员斜眼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没有余粮那就拿家伙交!再不济人头也可以。” 他目光扫过来,恰好落在霍采瑜和李锦余身上,眼前一亮,“哟,多了两个人?巧了,没服过徭役吧?带走!” 张老汉大惊:“大人明鉴,这二人只是路过此地……” 那官员失去耐心,扬起手就要甩他一巴掌:“你这老不死怎地话这么多?再啰嗦连你一起拉走!” 只是这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霍采瑜面无表情地捏着税务官的胳膊,没等税务官反应过来,轻轻一拉一扯,就叫他脱了臼。 他虽然重伤未愈,教训这等脚步虚浮、只会欺负百姓的恶人还不在话下。 税务官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断断续续地威胁:“你、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收税……” “我是什么人不用管,我只问你,朝廷不是下了令,青水郡的税法一律按一条鞭法执行吗?”霍采瑜声音中隐隐带着怒火,“你们竟敢抗旨?” “什么一条鞭……” 税务官眼神乱转,刚想否认便被霍采瑜识破,手上用了些力,喝道:“说实话!” 税务官又疼出一阵嚎叫,这才如实道:“朝廷新政确有此事……要求青水郡税法只收现银……可、可这种穷地方哪有人能拿出现银?郡府下了令,要我等代为……代为收取转卖,才是……” “胡扯!”霍采瑜手上又用了些力,“新税中根本没这么说!而且也没那么多的苛捐杂税!” “这、这我一个小小的收税官,哪里知道……”税务官疼得受不了,一面求饶一面给那些衙役使眼色,叫他们速速动手。 那些衙役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退缩之意。 他们都是些关系户,靠阿谀奉承、行贿打点才混上个衙役的官差,喝花酒在行,打架可完全不行。 眼前这人一看便是练家子,扎手得紧,谁肯上去自讨苦吃呢? 霍采瑜记忆力极好,何况新政细款泰半出自他手,自然对这个村子该交的税额十分清楚。 如果按照税务官这个收法,比实际一条鞭法要求征收的税银高了几乎十倍! 这多余的利润去了哪里可想而知。 霍采瑜越想越气,恨不得直接把税务官的胳膊拧下来。 “这位……壮士,你既是路过此地,何必多管闲事?”那税务官忍不住威胁道,“须知朝廷可不是好惹的……啊啊疼!壮士饶命!” 霍采瑜压下怒火,松开手,踢了税务官一脚:“滚!” 这时那些差役才上前把税务官扶起来。 税务官知道背后这些废物打不过眼前这人,心里暗恨,咬牙想等回去县衙定要把这人挂上通缉令,这个村子的税后面再加倍收才行! 看着一行人要离开,李锦余忽然开口:“等等,村子里的税我来替他们交。”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到他身上。 骤然被众人围视,李锦余本能地往霍采瑜背后缩了一下,才重新冒头,手里多了两三颗晶莹璀璨的珠子:“这几个够了吧?” 霍采瑜微微一怔,目光凝聚到那些珠子上。 这几个珠子通体玄色,内含金丝,一看就品质不凡。 最关键的是,这与他家里那些珠子一模一样! 那些珠子和金杯都是姐姐上次入宫回来后包裹里莫名出现的——这么看来,给姐姐偷偷塞财物的真的是陛下? 霍采瑜走神的功夫,李锦余已经和税务官谈妥。 税务官也看得出这几个珠子价值不凡,比他这次来征税的目标不知大了多少倍,倘若卖掉它们,又可以狠狠赚一笔! 被卸胳膊的疼痛瞬间被贪婪覆盖。税务官深深打量了一下李锦余白嫩懵懂的脸,嘴角带上了笑意:“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收了珠子,税务官隐晦地给一个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差役心领神会,悄悄溜走了。 这不知哪来的大少爷身上看起来油水颇足,不如干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7 现在他们打不过旁边那个练家子,干脆回去请救兵! …… 打发走税务官,霍采瑜和李锦余商议了一下,打算直接去郡府。 从那个税务官口中拷问到的消息,郡府给出的命令基本还是维持原来的政策不变——那问题显然出在郡守那里。 霍采瑜提前了解过,青水郡的郡守是叶丞相的堂兄,毫无疑问是丞相派的拥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和gs,这个小村子具体在什么青水郡的什么位置谁也不清楚。 霍采瑜和李锦余在村民的热情招待下吃了一顿鸡肉。 村子里是真的穷,可他们还是努力凑了米和面,摘了地里寥寥无几的青菜,想让帮助他们的霍采瑜和李锦余吃感些。 刘大嫂还把剩下一只鸡也杀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死活不肯都要李锦余的珠子做报酬,没办法,霍采瑜在他们吃饭的桌子上偷偷留下了一点碎银。 出宫之前他身上带了一点银两,只是不多。 出村子没多久,就有人拦住了他们。 钱跛子从树后转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只被他抢走的鸡,似乎有些胆怯又狠了狠心道:“能带我一起吗?” 李锦余有些意外:“带你?去哪?” “你们是要去郡府吧?我知道路。” 霍采瑜微微皱眉:“你去郡府做什么?” 钱跛子咬咬牙,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们是京城来查税的大人吧?” 李锦余顿时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霍采瑜没来得及阻止,顿时有些无奈地看了李锦余一眼。 李锦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了嘴。 得到李锦余的证实,钱跛子眼里骤然放出了希望的光,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渴望:“我去镇上打听消息的时候,听镇上的乞丐说,朝廷似乎要搞什么新税;但我们这里根本没人知晓——你们两个穿得贵气,又知道新税,肯定是京城来微服私访的钦差大人!” 李锦余有些哭笑不得——这家伙肯定听故事听多了……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 霍采瑜沉默了一下,问:“你想要什么?” “狗官害死了我爹娘,我想杀了他为爹娘报仇!”黑瘦的少年眼睛微微有些红,双手握紧,手里提着的鸡被捏痛,“咯咯”大叫了起来。 霍采瑜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瘦小、肮脏、无知便表现出轻蔑,认真地道:“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了你杀人。” 钱跛子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霍采瑜慢慢地继续道:“但如果你说的狗官真的罪行累累,最好的办法还是将他移交朝廷三司法办,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钱跛子低下头,嗤笑了一声:“官官相护,皇帝都不管我们死活,交给朝廷有用吗?” “你若觉得没用,为何又找上我们呢?” 钱跛子默然。溺水之人能抓到一根稻草也愿意拼尽全力。 “能不能行,总归要试试。”霍采瑜道,“你若接受,我们就带你一起;你若不接受,我们自己慢慢寻找道路也可。” 钱跛子明显犹豫起来,过了许久他才问:“朝廷真的会处理他吗?” “证据确凿的话。”霍采瑜微微侧头看了一旁还有些迷糊的李锦余一眼,眼神柔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至少我知道,朝廷里最上面那一位是真正在关心着国家。” 景昌帝名声可止小儿啼哭。钱跛子不太信霍采瑜这句话,但他思忖一会,还是狠心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们带路。” “在那之前……”霍采瑜看着他,慢慢地道,“你要先去洗个澡。” …… 钱跛子红着脸去附近的溪流洗澡了,李锦余蹲在地上,有些好奇地戳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鸡。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8 霍采瑜看着陛下那副从未见过活鸡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趣,嘴角挂了大半天的笑意,蓦然惊觉自己这样有些奇怪,强行开口打断自己的状态:“陛下饿吗?” 他的陛下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李锦余愣了一下,把注意力从鸡身上拿出来,回答道:“不饿啊……你饿了?” “没有。” 霍采瑜开口只是为了打断自己莫名其妙的诡异状态,说完便无话;倒是李锦余兴致勃勃地抬起头:“你刚才是不是喊我陛下了?” “……是。” “咱们出门在外,还是以不暴露身为为主吧?要不要取个普通点的称呼?” 霍采瑜怔了一下。他入宫之前对陛下的称呼是“狗皇帝”,和李锦余相处时一直称“陛下”,还没想过其他称呼。 “那臣如何称呼陛下?” 李锦余想了想:“就叫‘李锦余’吧。” “李”是荻朝国姓,“锦余”是李锦余还是仓鼠精的时候的名字,刚好可以用来做化名。 “李锦余……”霍采瑜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觉得这名字十分顺口,点了点头,“臣……我知晓了。” 李锦余自己起了名字还不罢休:“你要取别名吗?” 霍采瑜摇摇头:“我一介无名小卒,毋需如此谨慎。” 李锦余心想你这未来的皇帝还真是一点都不讲究……以后你的名字要成为下一个朝代的避讳词的啊。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霍采瑜便想起之前在张老汉家中听到李锦余喊他“霍哥哥”的事情,脱口而出:“你若愿意,平日便称呼我哥哥吧。” “哥哥?”李锦余轻轻挠了一下下巴,爽快地喊了一声,“霍哥哥。” “霍哥哥”三个字似乎带着奇异的魔力,顺着霍采瑜的耳朵钻进来,直接坠入他心中最柔软的位置,化成一泓清泉,又从他眸中温柔的光、唇边勾起的笑中涌出。 李锦余喊完之后,有些奇怪:“你笑什么?我这样叫你不好听吗?” 霍采瑜微微正了正脸色,咳嗽一声:“无事。”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低声道,“很好听。” 真的很好听。 这时钱跛子去那边的溪流旁洗完澡回来了,李锦余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了过去,有些惊讶地发现洗干净脸的钱跛子竟然长得颇为清秀,能看出几分少年人的灵动。 李锦余好奇地凑过去打量了一下,稀奇地道:“你长得还挺好看。” 宫里头好看的人数不胜数,但钱跛子和之前脏兮兮的模样反差太大。 霍采瑜嘴角的笑意转瞬消失,自己都不知为何心情差了许多。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住李锦余的视线,转头道:“我们该出发了——前面这条路是离村的必经之路吗?有没有别的路?” 洗干净的钱跛子脸皮似乎也薄了不少,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利:“有一条小道,但是会绕远一点。” “走小路。” 李锦余有些奇怪:“为什么不走大路?” 霍采瑜抬头看了山路一眼,抚了一下身上已经大致愈合的伤口,眸色微沉:“避开那些肮脏的鬣狗。” 现在他重伤未愈,尚不知对方带了多少人;若只他一人倒也愿单骑闯狭关,只是要护着陛下和另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还是绕开他们为好。 李锦余眨眨眼,竟然懂了。 他想了想,借口撒尿转到树后,凝聚为数不多的灵力。 之前他在那三颗珠子上施加了一点气息,能叫他遥遥感应那税务官的位置,还能借此施法。 虽然能力很有限,但暂时影响那些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凡人倒也可以做到。 …… 税务官已经回了县城,正在县衙交差。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79 他正和一旁的差役确认着打劫“肥羊”的事宜,结果话还没说几句,忽然“咕咚”一声跌倒在地,随后像喝醉了一般傻呵呵地笑起来:“嘻嘻嘻嘻我跟你们说,县太爷和他儿媳妇扒灰的事儿,我亲眼所见……” 一旁的差役们都吓傻了,几个县太爷的亲信顿时脸黑如锅底。 这税务官是疯了?在县衙当众说县太爷的私事儿?! …… 数日后,青水郡郡府。 青水郡位在京城之畔,水陆通行便利,历来是富庶之地;郡府作为青水郡的核心,自然更加繁华。 大街上车水马龙,两侧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茶肆、青楼、裁缝店、客栈一应俱全,令人眼花缭乱。 李锦余从未见过这样的古代民间生活,兴致勃勃地想到处看看,却被霍采瑜拉到了客栈先开了房。 银钱不够,霍采瑜开了两间房,分给钱跛子一间,问:“你打算怎么办?回村子吗?” 钱跛子抿了抿唇:“我可以帮你们打探消息——郡府的乞丐消息很灵通。” 霍采瑜思忖一会,点点头:“那便劳烦你了。” 在抵达那个无名小村之前,霍采瑜本来的打算是直接去郡府先把陛下交出去,让朝廷把陛下送回京城;但在村子里见识了税务官的问题,霍采瑜又不想明着出现了。 青水郡的郡守毫无疑问是丞相派的人,与其与他打机锋、查账簿,不如直接从底层调查,掌握证据直接抬到明面上。 届时纵然丞相有心包庇,也得看觊觎青水郡郡守职位的其他人乐不乐意。 心里算计清楚,霍采瑜有些歉疚地对李锦余道:“锦余,还需你暂且多忍耐一段时间。” 连累陛下跟着他一起受苦。 霍采瑜原以为陛下锦衣玉食地长大,出门在外定然有不少不适和抱怨,没想到陛下竟意外地懂事,跟着他一起吃干粮、徒步行,未曾喊过一声苦和累。 这让他内心又酸又涩。 李锦余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需要忍耐的——相反,离开皇宫里各种各样规矩的束缚,他整个鼠都感觉自在了许多,也不用再怎么端着架子装暴君,只要在霍采瑜面前卖蠢就可以,实在是轻松惬意。 就是少了滚轮让他有些难受,好在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行路,多少缓解了李锦余的运动不足焦虑症。 霍采瑜还想给他租车,被他坚决拒绝了。 让一只仓鼠放弃运动,简直比从他嘴里抢食物还要狠毒! 安置好房间,霍采瑜准备出门打探一下情况。 他本想让陛下在房间里休息,奈何李锦余死活要跟着出门,只好面上为难、内心纵容地同意了。 在郡府大街上大致转了一圈,李锦余兴趣盎然地东看看西瞧瞧,好奇心十足,被好几个商贩当作大鱼想宰一波,幸好霍采瑜在一旁,才保证李锦余没把他身上的银两败光。 没办法,霍采瑜只得拉着李锦余进了一间茶肆,给他点了一盘瓜子和花生米。 考虑到这些东西吃多了上火,霍采瑜额外给他点了一杯败火的清茶,担心李锦余嫌苦,还特意多要了两个蜜饯。 李锦余没留意霍采瑜这些细微的小动作——霍采瑜自己也没意识到,如今他对陛下的口味和习惯会如此上心。 李锦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道:“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繁华的民间……看起来郡府的百姓日子还不错。” 霍采瑜脸色微微沉重,低低叹了口气:“可惜,那不是全部的民间。” 李锦余一愣:“什么意思?” “要看百姓生活如何,并非看向阳一面的繁华,而是背阴一面的阴浑。”霍采瑜将茶盏向李锦余轻轻推了推,神色凝重,“我们进城之前,遇到几次流民,你还记得吗?” 李锦余点点头。 那些流民面色麻木、形容枯槁,说是乞丐也不遑多让。 “方才我们在街上绕了几圈,我注意到街头巷尾乞丐成群,远超正常城镇上乞丐的比例。” 李锦余似懂非懂低歪了一下头:“你的意思是……” “这说明郡府里人民生活分化极为严峻,富人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穷人食不果腹、流离失所。”霍采瑜轻轻点了点桌子,微微压低了声音,“恐怕郡府里的百姓日子也很艰难。” “这话倒是未曾说错。”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0 李锦余还未回答,便听到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靠近,随后一个青年男子直接坐在了他们这桌畔,笑着继续道,“这位兄台没有被郡府的表面繁华迷了眼,倒也难得。” 霍采瑜眉头微皱,警惕地提起了气:“不知阁下是?” 他方才和陛下看似不设防地闲谈,实则用内力收束了声线,若非武艺高强之人很难听清他们的对话。 这人看上去普普通通,武艺绝对不差! “不必这么紧张,在下一介好事之徒罢了。” 那人是个娃娃脸的青年,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意,眨眨眼:“只是看到同道中人,好奇打个招呼。” 霍采瑜没有放松警惕,不着痕迹地向李锦余旁边挪动了一下。万一有突发情况也可护住陛下。 李锦余倒是对这个主动凑上来的男子有些好奇:“你是谁?” 青年笑吟吟地自我介绍:“在下迟钟鸣。” 迟钟鸣? 李锦余顿时眼前一亮:这人他认得! 原着里霍采瑜能一路快速打下天下,除了对手太菜,也因为有几个能干的好友兼下属。 迟钟鸣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与擅长进攻的霍家姐姐相比,迟钟鸣更擅防守战,几次朝廷大军进攻、边关外族入侵,都是迟钟鸣用尽一切办法周旋防御,坚守到霍采瑜来援。 李锦余没看到霍采瑜和迟钟鸣认识的过程,但知道他们后来肝胆相照、互相信任,霍采瑜才几次把关键城池的防守交给他。 没想到现在就和迟钟鸣碰上了! 李锦余眼神亮晶晶地在迟钟鸣身上打量,很难想象这个笑起来非常和气的娃娃脸竟然是后来霍姓皇朝最坚实的盾。 霍采瑜眼神一直留意着李锦余,见陛下骤然对这陌生男子爆发出强烈的热情,心情瞬间跌落下来。 “在下姓霍,这位是我表弟,姓李。” “霍兄,李兄,两位口音听起来像京城人士?”迟钟鸣热情地道,“真是巧了,在下也从京城而来。” 霍采瑜不动声色地道:“我兄弟二人来青水郡访亲。” 迟钟鸣笑得更灿烂了:“在下也来访亲。” 李锦余听着两人没营养的对话,左右看看,内心充满困惑:难道未来皇帝和他最信任的兄弟下属的认识过程就是这么……乏味的? 霍采瑜和迟钟鸣互相试探了一下,初步确定对方没什么威胁和敌意,稍稍放下心,话题重新回到青水郡本身。 聊了一会,霍采瑜略有些惊讶:这迟钟鸣对青水郡的人气风貌竟极为了解。 “迟兄对青水郡似乎很熟悉?” “倒也不是,只是受人所托,有些事需得提前调查罢了。”迟钟鸣话说一半停一半,笑吟吟地打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片清雅的竹林。 李锦余看他轻轻地扇风,啃瓜子的间隙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不冷吗?” 现在还是初春,寒气十足,有些富贵人家棉衣都未曾换下,这人怎地还在扇扇子? 迟钟鸣脸上笑容微滞,缓缓收起扇子,咳嗽一声:“在下武艺傍身,不觉得冷。” 被李锦余这么一打岔,迟钟鸣没再装模作样附庸风雅,“我等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在下做东,请两位去一趟江景食楼?在下对郡府还有几分了解,初春时江景食楼可不能不去。” 李锦余好奇心顿时起来,不等霍采瑜回答便干脆地决定:“去!” 霍采瑜口中的推托顿时停住,有些无奈地看了李锦余一眼,心中暗暗有些不是滋味:陛下对这莫名出现的陌生人竟如此信任?一丝怀疑都没有? 天知道,李锦余知道对方是迟钟鸣时,就直接把对方划进霍采瑜旗下了。 何况李锦余看迟钟鸣总觉得颇面善,连他的人类恐惧症都没那么强烈。 见霍采瑜没有反对,迟钟鸣兴冲冲地一扬手:“那我们即刻便走吧。” …… “江景食楼如今不可错过的美味便是初春的江蟹。”迟钟鸣眼眸中一片恨铁不成钢,“李兄,你点这些做什么?” 满桌子的豆干、玉米、绿豆,还有花菜!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1 虾呢?蟹呢?肉呢? 李锦余举着勺子,正要快乐地开动,闻言顿时一愣:“不是你要我随便点的吗?” 迟钟鸣有些痛心疾首:“是这样没错,但是……” 但是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一般都是挑贵的来点吧!这个小兄弟怎么这么客气? 点这么满满一桌素食——大多数还是干粮,他想加荤菜都加不下! “唉,算了,你高兴便好。” 李锦余重新挥舞起勺子,痛快地吃起来。 之前在皇宫里他不敢过分违背原身的形象,御膳的口味多数按照原身来,顶多稍稍调整了荤素的比例。也幸好现在是人类的躯体,好些仓鼠不能吃的东西他吃了也不会有事。 实际上他最爱的还是香喷喷的粮食! 霍采瑜看着沉迷这些普普通通、却养育了几千年百姓的粮食中的陛下,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李锦余面前,声音不自觉放柔了许多:“吃慢些,小心噎着。” “嗯嗯。”李锦余含糊地应了两声。人类没有腮囊太麻烦了,一口只能塞这么点东西,还容易噎着。 迟钟鸣坐在对面,手中扇子“啪”地打开,遮住了自己的眼眸,感觉自己快要瞎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贸贸然叫住眼前这一对儿,是不是自讨苦吃? 第26章吱吱吱吱吱 宴席之上最易打开心扉——虽然他们这一桌“宴席”上只有各色各样的粮食。 霍采瑜和迟钟鸣聊起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到青水郡府的郡守和新税上,果然让迟钟鸣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新税,在下倒是有所耳闻,郡府一带已经推行起新税了。”迟钟鸣摇摇头叹息,“据说百姓怨声载道,无一人称好。” 这倒是叫霍采瑜和李锦余始料未及。 李锦余停下啃玉米的动作,睁大眼睛:“怎么可能?为什么?” 明明原着里霍采瑜推行新政时,百姓无不称好啊? 霍采瑜也皱起了眉:“在下对新税略知一二,按理来说,用一条鞭法缴纳的税比以往要低不少才是。” “低么是低了一些,可问题不在这。”迟钟鸣又晃了晃折扇,本想拿筷子挟些吃食,看看满桌子青白又索然无味,放下筷子继续道,“官府将收购百姓财物的价格又压低了三成,算下来百姓要交的更多了。” 三成! 霍采瑜目光微凝:“新税应当是只收现银才对。” “说是这么说,可官府指定了缴纳税银的收购商行,需得带着商行的证明才能销税。” 霍采瑜棕色的速闪过一道怒火,闭了一下眼,声音隐隐有些发寒:“郡守倒也会捞钱。” “谁说不是呢?”迟钟鸣阖上折扇,摊了摊手,“要不是青水郡还有几个能干的官员,早就被他吃垮了。” 两个人又互相聊了些东西,碍于初识没有泄露什么具体内容。 不过两边试探下来,两人都对对方稍稍放下了戒心——至少从言谈中的立场看,他们应当算志同道合。 迟钟鸣最后有些意犹未尽地拍拍手,唤来小二结了账,才站起来道:“在下还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两位有缘再见。” 霍采瑜微微颔首:“多谢迟兄。” “不必谢。”迟钟鸣遗憾地看了看桌子,叹道,“这恐怕是在下请客花费最少的一次。” 李锦余一边吃一边听,听得半懂不懂,看迟钟鸣要走,顿时住了嘴,疯狂给霍采瑜使眼色:你未来的小弟要走了!你怎么还不要个联系方式? 霍采瑜把茶盏推给他,微微皱了皱眉,等迟钟鸣走了,才道:“你……对他很感兴趣?” 李锦余看霍采瑜就这么把人放了,遗憾地重新摸起了玉米:“没有,我就是看他长得好看。” 迟钟鸣的娃娃脸确实挺可爱。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2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霍采瑜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想着他是不是也该打理一下仪容了。 吃饱喝足,两个人回了下榻的客栈,刚好碰上出去打探消息的钱跛子。 钱跛子又换上了破破烂烂的行装,和郡府里的乞丐们打成一片。 他打探来的消息和迟钟鸣告知他们的消息差不多,官府指定了百姓变卖粮食布匹的商行,商行大幅度压价,竟让今年的春税比去年又贵了几成。 李锦余从前对这些内容仅有一个概念的了解,在村子里初步见识过真正穷困的生活,才明白原着中那几行轻飘飘的文字下是多少百姓无能为力的凄凉。 他忍不住道:“这么明显的问题,不能直接把他移交三司吗?” 这个问题霍采瑜便会答:“没有铁证。” “商行不是吗?” “若郡守不算太蠢,商行便不会以他的名义成立;届时只需销毁官府里核对商行账目的文书,便无法确切将他定罪。” 叶归安再蠢,也不至于这点狡兔三窟的能耐都没有。万一出事,定然是直接把替罪羊推出去。 何况丞相派必然要保他,没有切切实实的如山铁证,决计斗不过丞相派。 李锦余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那怎么办?” 霍采瑜思忖半晌,摇摇头:“今夜我去官府衙门打探一下动静。”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李锦余微微有些担忧:“你的伤没事吧?” 见李锦余关心他,霍采瑜心里一暖,方才那些怒火都消散不少:“我心中有数,你且放心。” 李锦余对天道的宠儿的运气自然很有信心,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又多了句嘴:“要是再碰到迟钟鸣,记得跟人家好好打好关系。” 那可是你未来最坚实的“盾”啊! 霍采瑜今日与迟钟鸣互相试探,确实感觉彼此很合得来,也考虑过若能再遇可以交个朋友。 只是这话从李锦余嘴里说出来,就不是那么有意思了。 霍采瑜只觉得自己方才还暖洋洋的心情瞬间跌破谷底。 察觉自己的心情如今几乎完全跟着李锦余的言行而动,霍采瑜心中隐隐觉得自己这状态很不正常,可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甚至他内心对答案有些些微的预感,却因为直觉上的期待与恐惧不敢去深思。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霍采瑜生硬地扯开了话题:“陛下可要沐浴?” 李锦余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霍采瑜为何忽然又开始用敬称。他没多想,只摇着头干脆地道:“不要。” 他还是很讨厌水浴。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他能不水浴就不水浴,一般都是用灵力简单扫除身上的杂质。 霍采瑜想起自己在宫里和陛下相处这么久,确实很少见陛下沐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陛下,常沐浴清除秽气,于心于体都好……” “朕讨厌水。” 霍采瑜微微一怔:“讨厌水?” “洗澡是挺舒服的啦……可是朕不喜欢水。”李锦余抱怨道,“而且上次洗澡还碰到黑猫,朕更不敢洗了。” 还是出宫之后好,从未碰到那寒气。 也没有猫。 霍采瑜脸色微微僵硬了一下:“上次?”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霍采瑜便想起上次闯入寝宫看到李锦余沐浴时的场景。 当时只觉得陛下这么大的人竟然会怕猫,还能被吓病,着实有些可爱,可如今回想起和全身赤.裸的陛下拥在一起睡了一夜…… 霍采瑜猛然起身,深深看了李锦余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李锦余一脸问号:???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3 他刚说错什么话了吗? …… 没过多久,霍采瑜转回来,身后还跟着抬着一桶热水的小二。 李锦余顿时猜到霍采瑜要干什么,等小二放下水离开,老大不情愿地皱起眉:“朕不要洗。” 霍采瑜看李锦余脸皱成一团包子的样子,唇边勾起笑意:“陛下放心,不用沐浴。” 他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浸在热水中,再拿出来稍稍拧干:“陛下可试试这样擦拭身体。” 不是直接泡澡,李锦余抵触心稍减,迟疑着接过来,一只手开始解衣服:“那朕试试。” 现在他灵力剩得不多,还是不浪费在清洁身体上了。 霍采瑜看李锦余大大咧咧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头不敢看,站起身:“臣去外面侯着。” “不要,你就待在屋里!”李锦余对黑猫依然留着很深的阴影,强调了一句,“不许出去!” 霍采瑜莫名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张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转过身去:“那……臣在此侯着。” 背后听得到李锦余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毛巾入水拧干的声音,还有擦拭身体的声音。 霍采瑜盯着手里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真的有些不正常了。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男子裸.体、也不是没和好友沐浴过,为何偏偏现在、偏偏陛下的每一丝声响都让他心跳如擂? 是之前受的伤留下什么隐患了么? …… 等李锦余洗完,霍采瑜放下一页都没翻的书,有些狼狈地道:“臣先出去了。” 到夜里他才阴沉着脸色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嘻嘻的娃娃脸。 李锦余这个点尚未入睡,看霍采瑜带了挂件回来,顿时一愣:他白天才和霍采瑜说要和迟钟鸣打好关系,这么快就碰上了? 迟钟鸣笑容明显比白日放开了许多,不知和霍采瑜交流过什么:“李兄还没睡?” “迟兄怎会过来?” “在下夜探郡府衙门,不巧碰上霍兄,便一同过来了。”迟钟鸣笑吟吟地眨眨眼,“还真是同道中人。” 李锦余有些惊讶:“你去做什么?” “在下也不瞒两位。”迟钟鸣咳嗽一声,正了正脸色,“在下实乃朝廷派来监察新税征法的秘密钦差,特来调查青水郡。” 李锦余脸上的惊讶想掩盖都掩盖不住。 ——朝廷派来的钦差? 不是霍采瑜吗? 他可不记得还派了别人来啊! 这种惊讶落在迟钟鸣眼里,自动转换成了对他身份的崇拜震惊。他有些得意地摇了摇扇子:“在下这次前来,是想请霍兄相助一臂之力。” 霍采瑜看迟钟鸣和李锦余共处一室就觉得心里翻江倒海地酸,口气也冷了不少:“帮什么?” “霍兄夜探衙门,要么是梁上君子,要么便是和在下目的相仿。”迟钟鸣阖上折扇,自来熟地在斑驳黑漆的木桌旁坐下,“在下想请霍兄帮忙,一起寻找郡守阻挠新税的铁证。” 霍采瑜在路上与迟钟鸣沟通时便已猜到,此时闻言神色未变:“迟兄为何会选择我?” “一来嘛,霍兄言谈之间明显是站在支持新政、解放百姓的立场;二来,霍兄武艺高强,你我联手,定然能有所成果。” 霍采瑜微妙地觉得迟钟鸣话语中有些未尽之意:“三来呢?” “三来……”迟钟鸣看看一脸懵懂的李锦余,脸上隐约流露出一丝感叹,“三来难得遇到霍兄和李兄这样的同道中人,叫在下对未来又多了几分信心。” 李锦余有些佩服地看着他:“想不到迟兄如此忧国忧民。”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4 要不怎么说人家将来是霍采瑜手下的干将,这心忧天下的觉悟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迟钟鸣微微噎了一下:“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算了,霍兄,你意下如何?” 霍采瑜坐在李锦余旁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思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这倒无妨——只是谁主谁辅?” 两人若要合作,自然要分个主次。 李锦余想也不想就道:“自然是霍哥哥主。” 霍采瑜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何况这迟钟鸣“钦差”的身份到底怎么回事还两说呢! 迟钟鸣被李锦余一声“霍哥哥”酸得牙疼,龇了一下牙,放弃地摆摆手:“也成,在下只想能达成目的,过程不重要。” 三个人愉快地达成一致,约定了明日一同出门调查,迟钟鸣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迟钟鸣走了,两人也差不多该就寝了。 为了随时护着李锦余安全,也因为霍采瑜身上的银钱不多,他们两人只开了一间房,房里也只有一张榻。 以往也不是没有和李锦余同塌而眠,但霍采瑜今日愈发觉得不对劲,停在桌子前没有动。 李锦余把外衣脱了,快乐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过了一会才探出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霍采瑜:“你不睡吗?” 霍采瑜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划了一下桌面:“我……暂且不困,陛下先睡吧。” “不困也要睡,你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吗?”李锦余想想原着里霍采瑜鞠躬尽瘁的模样便有些心疼,往里挪了挪,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睡吧睡吧。” 霍采瑜盯着他的陛下为他空出来的床榻,拒绝的话含在口中便吐不出来。 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近距离的紫薇帝气让李锦余又觉得有些压力大,很快困倦之意升起,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霍采瑜躺在李锦余旁边,感觉到熟睡的李锦余又变成一只大饺子,脑袋拱进他的身侧,细微的呼吸声带着奇妙的韵律,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窗外明净的月光投进来,在地上撒下一片碎散的银霜,窗外隐约遥遥听到更夫打梆的声音。 霍采瑜睁着眼睛,莫名觉得纵然只在陌生郡城中的一个小客栈,竟也给他如同回家一般的安宁。 …… 第二日霍采瑜和迟钟鸣一起出去了,嘱咐李锦余待在客栈里不要贸然走动。 李锦余嘴上答应得好,等那两人背影消失,立刻也出了门。 他昨天的运动量就不够,今天要还待在客栈,肯定要憋死的。 霍采瑜昨天还心疼他走路太多,没走几步就拉着他进了茶肆…… 李锦余一个人在外面溜达,虽然嘴里吐槽着霍采瑜的“不解风情”,内心其实没那么轻松。 经过霍采瑜和迟钟鸣的提点,今日李锦余注意到不到掩盖在郡府繁华下的阴影。 正如霍采瑜所言,青水郡活得滋润的都是官宦、富商和公差,真正的百姓日子不比那无名村子强多少,只是无人关心。 李锦余一路看过来,莫名觉得很难过。 他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受苦的那些是他完全不认识、甚至和他并非同一个种族的生命,可他依然受不了他们枯瘦的脸上麻木绝望的神情。 耳畔还能听到大街上热闹繁华的喧哗,与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的阴影对比,更显得莫名的讽刺。 在他茫然走动的时候,一群乞丐不动声色地把他围了起来。 等李锦余反应过来,前后左右的路都已经被乞丐堵死。 为首的乞丐贪婪地上下打量着李锦余,冷笑一声:“哪家出来的小公子,在大爷们的地盘上乱转?快把身上的银钱和食物都交出来!” “对,交出来!” “不然大爷们打得你尿裤子!” 李锦余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碰上了抢劫的。 在一郡之府的城里,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能碰到乞丐劫道……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5 李锦余有些震惊,目光扫过那些乞丐又黑又瘦的躯体时,又变得有些怜悯。 他还记得霍采瑜提点过,青水郡里的乞丐,八成都是被贪官污吏压迫到无法正常劳作、不得不行乞为生的可怜人。 种地收税、做生意收税、养鸡养猪都要收税。 思来想去,做乞丐竟比正常劳作更容易养活自己。 李锦余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低下头,“唰”地一下从这些乞丐面前跑开了。 他好歹是个成精的妖怪,不可能被这些羸弱的乞丐威胁到。 一路奔到护城河,李锦余停下来,有些迷茫地回头看看青水郡府高大的城门,目光中尽是一片茫然。 ——这就是如今在皇宫里称颂的“太平盛世”。 李锦余走到河畔,低头望着水里迷茫的自己,还未想出什么,便听到旁边响起一个惊恐的声音:“小兄弟,可不能想不开啊!” 李锦余回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庞,呆了一呆:“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钻牛角尖,你——”那人扯着李锦余衣袖把他往后拉,谆谆教导了半句,才注意到李锦余眼中的疑惑,顿时有些卡,“你……你不是要投河?” 李锦余有些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那人松口气,摆摆手:“我瞧着你从城里跑出来,还道你一时想不开……既是我误会,那便打扰小兄弟啦。” 说完他挥挥手,回到了河畔一群人中。 李锦余看过去,注意到柳树下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拢在一起,隐约还能听到“之乎者也”之类的念书声。 李锦余好奇凑过去,发现那是一群年龄相仿的读书人,一人手里抓着一本翻烂了的册子,其他几人围着默诵。 因为到了饭点的缘故,不少人手里还拿着粗饼子一边啃一边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人抬起头,有些警惕地看了李锦余一眼,看李锦余一脸单纯好奇宝宝,微微松了口气,答道:“我等在上学。” “上学?”李锦余眨眨眼,有些好奇地四下打量一番,“没有学堂吗?” “夫子开设学堂便要缴高额的教书税,便不开了。”那人撇撇嘴,“我等只好在这里读书。” “天地做学堂,风霜为教鞭,日月做烛照,众生皆为师。”另一人抬起头,摇头晃脑,“不也极好。” 其他人顿时笑了起来。 李锦余却有些难过。 大荻朝光鲜的外表下,究竟隐藏了多少龃龉和羸弱? 连作为百官根基的读书人都只能露宿河畔借书来读! 回忆了一下原着,发现差不多今年的春闱科考也快开始了,李锦余便衷心地道:“你们这么努力,肯定能金榜题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其他人便笑了起来。笑声中讽刺、自嘲、悲凉一览无遗。 李锦余有些懵懂:“怎么了?” 最初以为李锦余要投河的那人笑了笑:“如今科举不过是走个样子,中举的都给贪官塞了钱罢了——哪还有人为了中举读书?不如费心思搞些财去贿赂衙门来的快。” 他指了指这群不过十数人的学子,有些自嘲,“瞧瞧郡府偌大的城池,还在此处读书的也就我等这些罢了。” 李锦余顿时怔住,随后才想起来,荻朝的入官制度是科举和官举结合的方式,官员可以影响最后中选学子的名单; 而最关键的一道殿试,因为原身放手不管,已成为丞相派选拔“自己人”的最佳途径。 最初认识的书生热情地分了一个饼子给李锦余,李锦余下意识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知是什么面,掺杂着不少的糠皮。 李锦余自己接受良好,但他也知道人类一般是不吃糠皮的。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何还要在此读书呢?” 那学子笑了笑,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识字之初,夫子便教育我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书生百无一用,也不过剩下这点傲骨,犟着不肯低头罢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6 望着这寥寥无几的书生,李锦余忽然想起了霍采瑜。 他刚穿过来不久,及时把霍采瑜从内狱放出来,那时霍采瑜身上的伤还未好,还有被娴妃收买的太医图谋不轨。 可李锦余几次过去探望,霍采瑜都在读书。 纵然身处腐烂泥泞中,总有人手中捧着萤火之光,为自己照耀前路,也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霍采瑜如此,这些学子们亦如此。 若如今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如原着中霍采瑜后来缔造的那般,这些学子将来定然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吧? 他有些理解为何霍采瑜、迟钟鸣他们后来愿为天下人揭竿而起、推翻腐朽的荻朝。 忧国忧民说来宏大,实际似乎又很简单。 他之前想着把霍采瑜推上皇位,不过是想解脱束缚、逃离人世;更远一些,他成精之后仍旧只做他的仓鼠,有了灵智也不过多考虑考虑什么瓜子好吃、怎么跑滚轮舒服。 但上天既然赋予他超越同类的神智,并非只要他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仓鼠。 李锦余微微闭了一下眼。 送霍采瑜登基的方案仍旧是不变的——只有这位未来的明君掌握大权,才能真正做到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但谁又能说不允许他在为了个人目的之外的同时、也同样为了这些挣扎求学的书生、辛苦劳作的村人、颠沛流离的乞丐而努力呢? …… “青水郡的郡守叶归安是丞相的堂兄,为人自私卑劣、为官贪婪无度。若是他一人独掌青水郡大权,青水郡早就被玩垮了。”霍采瑜和迟钟鸣对着辛苦得来的情报仔细分析,“青水郡能有如今表面上的繁华,多依赖于郡尉沈复玡。” “沈复玡此人确有几分真才实干,虽也贪钱,却很有度,也清楚只有羊不死、才能日复一日地薅羊毛。” “沈、叶二人虽互不对付,叶归安其人愚蠢无能,倒也清楚自己没有治理百姓之才,沈复玡的建议若非过于伤害他的利益,都会被他接受。若说这次组建商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最大的可能便是沈复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了半晌,最后敲定了策略,“今夜便去探探沈府。” 商量好行动,霍采瑜心系被独自留在客栈的李锦余,起身告辞。 迟钟鸣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他,啧啧道:“成双成对真是好,分开半日便忍不住?” 霍采瑜听这句话怎么都不太对劲,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我同道中人,何必伪装?”迟钟鸣晃开折扇,叹口气,语气中仍带着酸意,“霍兄和李兄是我见到的第一对恩爱的龙阳同好,着实令人艳羡不已。” “龙阳?” 霍采瑜顿时明白迟钟鸣误会了什么,也知道了迟钟鸣之前几次说的“同道中人”是何意,后退一步,下意识否认,“我与锦余并非这种关系。” “还装?”迟钟鸣斜睨他一眼,“霍兄看着李兄的眼神我决计不会认错,若非对方是心仪之人,绝不会有这种目光。” 其他人纵然看了也想不到,可他身为同道中人,旁观者清,自然瞧得清清楚楚。 “那是……” 霍采瑜本能想解释,说他看着李锦余的眼神不过是寻常臣子对皇帝、兄长对弟弟,顶多掺杂一些额外的关心,决计不是迟钟鸣理解的那种…… 可话到了唇边,却始终在嘴里打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看着父亲练武时内心的崇拜;想起看着老师教导他策论时由衷的钦佩;想起和其他友人相处时无言的默契…… 似乎都不是。 他对陛下的感觉,似乎都不是。 至少他不会因为父亲的一举一动而心情跌宕、不会反复回想和老师相处之间的细碎琐事、不会因友人与其他人走得近便心中不爽。 和陛下相处中,总觉得多了些什么,多了些比亲情、友情更关键、更唯一的某些东西,让他时而酸涩、时而甜蜜、时而怅然若失…… 那—— 霍采瑜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棕色眼眸中的迷茫渐渐演化为震惊,最终又慢慢沉淀为默然。 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隐隐的焦虑和患得患失的来源。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7 只因他竟不知不觉对九五之尊动了心。 耳畔还能听到迟钟鸣絮絮叨叨的啰嗦:“哎,你们该不会还没挑明吧?不会吧?不都睡一起了吗?这你都忍得住?哎,那还不如我呢……” 霍采瑜充耳不闻,内心最初的震惊渐渐褪去,明确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后,第一个冒出的想法竟然是如释重负,仿佛一下子卸掉了压着他不让他明悟的盖子,让内心最深处萌芽的心意毫无阻力地成长。 随后,霍采瑜目光忍不住投向了客栈的方向,心中前所未有地渴望要见到他的陛下。 ——他待陛下心意如此,陛下待他呢? 第27章吱吱吱吱吱吱 跟着打听到的路线,李锦余来到了百姓口中的“食人窟”——源广商行。 这便是青水郡官府指定的兑换税银的地方,将百姓价格压低三成的黑心商行。 李锦余过来是想兑换一些现银,拿去给那些还在坚守风骨的学子们买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既然要花银两,他干脆选择来源广商行——这样一来,拿到的兑换税银证明可以一起交给那些学子,让他们少受一点官府压迫。 源广商行里人还挺多,粮食的香味、鲜鱼的腥味萦绕,耳中呼喝声、叫骂声、讨饶声、哭泣声彼此混杂,汇聚成滚滚的洪流冲入李锦余的耳中。 李锦余对人多的地方还是会有本能的惧怕,下意识想退出去,想想今日来的目的,又咬牙坚持走了进去。 他拿来兑换银两的还是那些玉珠子。 源广商行的伙计骨子里带着轻蔑,看到这些成色极好的珠子顿时眼前一亮,隐晦地打量了一下面带瑟缩的李锦余,心里暗暗给李锦余下了判断:瞧这位面相极好、一副完全没有吃过苦的样子,八成是哪家的小公子偷偷跑出来了。 这样的肥羊可不能不宰。 伙计故意给了个极地的价位:“成色一般,六钱一颗。” 李锦余瞪大了眼睛:“这么低?” 这可是皇帝的东西!成色怎么可能会低?一颗能买下这个铺子了吧?! “爱卖不卖。”伙计眼神精明,拿捏着态度,“就值这几个钱。” 李锦余张了张嘴,憋了好久才道:“卖。” “一颗四钱二十文,你卖几颗?” “刚才不是还六钱吗?!” “那是明码标价,我们源广商行辛辛苦苦转手,劳顿钱、耗材钱总要有吧?”伙计翻了个白眼,“真实什么都不懂!” 李锦余憋着气,咬了咬牙:“行,那我卖二十颗。” 他本只想卖十颗,但吃了一肚子气,让李锦余顿时有些小心眼。 用了点法力,把十颗珠子变成二十颗,换来近十两银子,李锦余要了兑银证明,赶紧溜了。 他法力不济,假的珠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到时候店铺里查证说伙计昧下来私吞可不关他的事。 反正他是仓鼠,就是小心眼,哼! 手中有银两便好办事,李锦余转了几圈,买下了一间相对偏僻的铺子,把那些学子叫了过来,告诉他们这铺子以后给他们做学堂。 那些学子一开始还道是李锦余哄他们玩,直到李锦余拿出地契房契兑税证明,才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们还从未碰到好心到有些傻的人呢!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 回过神来,为首的学子拒绝道:“小兄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萍水相逢,无功不受禄,不能要这等贵重的东西。” 李锦余没想到会被拒绝,微微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眸笑得弯弯:“你们不是给了我一个饼子吗?这是回礼。” 那学子苦笑一声:“一个粗面饼子,何德何能换这一间铺子?”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8 “也不是白送你们,需得你们有所成绩,否则到时我可要收回来的。” 诸书生均是一怔:“什么成绩?” 李锦余想了想,眼前一亮:“就以科考的成绩来算吧,若不够优异,就是对不起我这间房子。” 另一学子皱了皱眉:“可如今的科考……” 哪有他们这些贫民子弟出头的机会呢? “会有的。”李锦余抿了抿唇,第一次以他独立的意志、为他个人的意愿庄重地许诺,“会有变化的。” 学子们也好、朝廷也罢,都会迎来新的明天。 …… 第一次没有依靠其他人、完全从头到脚完成了一件事,李锦余新奇之余又觉得非常满足。 对他这种有一点人类恐惧症的仓鼠来说,硬着头皮和陌生人打交道着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但是当他看着那几个身处淤泥之中也还在坚守风骨的莘莘学子能够在遮风避雨之处专心读书,那种又酸又涨的满足感从内心无限涌出,让他走路都要飘起来。 走飘了的后果就是直到霍采瑜那张紧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李锦余才意识到天色已经晚了。 看着霍采瑜有些黑的脸色,李锦余莫名有些心虚。 左右看看,自己已经走到郡府城的另一边了,再往前几步就要出城了。 李锦余干笑了一声:“霍哥哥,真巧。” 霍采瑜绷紧的脸色在听到李锦余一声“霍哥哥”时便缓和下来,随后又迅速重新板起:“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乱转,不怕遇到危险吗?” 他刚辨别自己的心意,兴冲冲地跑回来想看一眼陛下,结果回来就面对着冷冰冰的房门。 要不是和客栈的店家确认李锦余是一个人自己跑出去的,霍采瑜差点以为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劫走了人。 出门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又拉上钱跛子和迟钟鸣一起,才打听到李锦余的位置,一路找了过来。 听说李锦余去了一趟源广商行,霍采瑜吓了一跳。一路上他内心的焦虑、担忧膨胀得快让他喘不过气,担忧着陛下在他不在的地方吃了苦、受了委屈…… 结果陛下一个人在路边蹦蹦跳跳不知在傻乐什么! 霍采瑜本想“大逆不道”训斥陛下一番;但当他看到李锦余脸上发自内心、毫不作伪的开心笑容时,内心那些酝酿着的负面情绪神奇地倏然消失。 仿佛所有的不开心不快乐,都能融化在陛下的笑容中。 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霍采瑜新奇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沉醉。 这么一走神,训斥的话便说不下去了,霍采瑜叹口气:“我们先回客栈。” 晚上霍采瑜还要去探沈府,不能久留,提前买了一大包瓜子放在屋里,又备好了败火凉茶与蜜饯,千叮咛万嘱咐让李锦余不能外出。 夜晚外头可比白日危险多了。 李锦余不知今日的霍采瑜为何格外的啰嗦,只好一遍遍答应:“放心,我绝不出门。” 霍采瑜半是放心半是忧心地离开了。 李锦余是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嗑着瓜子,一直等到后半夜霍采瑜回来。 霍采瑜风尘仆仆地回来,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痕迹。 看到李锦余好好地坐在床上等他,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冰冷的神色也变得温和许多。 李锦余丢下瓜子,好奇地凑过来:“怎么样,有结果吗?” “沈复玡很精明,府里几乎没有府衙的东西。”提起这个,霍采瑜面色不大好。 李锦余有些担心:“那……” “我和迟钟鸣想办法摸进他的后院,直接擒住他拷问了一番。” 李锦余:“……” 嗯,简单直接暴力。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89 “问出什么了?” “他不承认源广商行是他的主意,说是叶归安一手策划,还说若他来操作,绝不会搞得如此天怒人怨。” 李锦余有些懵懂:“他不是也贪钱吗?” “确实也贪,只是……”霍采瑜想起沈府里并不算阔绰的环境,抿了抿唇,“只是大半贪来的钱都拿去孝敬上峰以保住当前职位了。” 若说起来,沈复玡算是青水郡如今的高官里难得有些能力、也有些良心的了。 李锦余搞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人类,歪了一下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与迟钟鸣商议过,他继续查沈复玡这条线,我们查叶归安。”霍采瑜解开尚且沾染寒气的夜行衣,挂在墙上,“明日再去打探。” 李锦余有些遗憾:要是他能够变回原型,就可以仗着体型小溜进郡府调查了。 实际情况是他这阵子灵力攒多少用多少,根本没剩下。 “那就先睡觉吧。”李锦余自觉地上了床,拍了拍空位,“来吧。” 霍采瑜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凝聚到李锦余身上,棕色的瞳孔中酝酿着一些复杂的东西。 李锦余没等到霍采瑜像前几日一样上床睡觉,有些疑惑:“怎么了?” “陛下。” 霍采瑜忽然开口。 “嗯?” “我……臣……我……”当初敢于在万众面前拦住龙辇慷慨陈词的霍采瑜此时忽然像牙牙学语的垂髫小儿,连续换了几次自称都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隔了半晌,李锦余才听到霍采瑜的下一句话,“若这边的新税事了,陛下有何打算?” 李锦余感觉霍采瑜的状态有些奇怪,疑惑地回答:“当然是回宫啊。” 不然呢? “那……届时臣……陛下有何安排?” 李锦余不知道霍采瑜心里鼓了多少气才问出这句话。 他还以为霍采瑜这就惦记上凯旋而归的权势了,顿时有些开心。 不怕霍采瑜不贪权!有惦记才好往上爬啊! “放心,回宫之后,朕立刻就给你升职!”李锦余大方地挥挥手,“你想做什么官?” 霍采瑜:“……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认清自己的心意时,就想快点回来见到陛下,心中想好怎样询问陛下究竟如何待他; 可到了现在真正能问了,他又有些退缩,万千心意汇聚喉间亦无法宣之于口。 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地试探一下。 试探的结果…… 霍采瑜凝视着一脸茫然的李锦余,心中纷纷扰扰,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陛下,睡吧。” “你觉得当官是不是太低了?”李锦余眼前一亮,回想着自己了解的人类历史知识,想到了距离皇位最近、最容易独揽大权的职位,“封你做摄政王如何?” 霍采瑜微微一怔,还以为陛下是因为他前面的试探心有不喜,故意呛他。 再没有什么比惹意中人厌恶更让情窦初开的男人恐慌的事了。 霍采瑜上前一步,忽然单膝下跪,仰起头凝视着李锦余的面容,认真地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陛下不必如此试探于我。” 李锦余吓了一跳,不知霍采瑜这个时候突然表什么忠心。 ——难道是为了麻痹自己、好让自己对他彻底信任、完全放权? 李锦余眨眨眼,抬了抬手:“霍爱卿起来吧,朕信你。” 嗯,他确实信他。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0 相信面前的人能像原着里霍采瑜一路推翻荻朝□□、诛杀无道暴君。 不仅是为了他自己的意愿,也为了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就是希望到时候霍采瑜看在他们同榻这么多次的份上,动手轻点。 李锦余有些牙疼地想。 纵然他可以假死脱身,还是会疼的……这个世界不知道有没有安乐死之类的东西…… …… 因为李锦余白日乱跑,第二日霍采瑜不放心留李锦余一个人在客栈,带上他一起去和迟钟鸣会面。 迟钟鸣摇着扇子“啧啧”不停:“霍兄何必一直带着李兄,恩爱也该秀够了?” 霍采瑜有些警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迟钟鸣已经看出眼前这两人尚未捅破窗户纸,说不得那个小的还未开窍,前路坎坷尚未可知。 这让他之前内心一直暗藏的羡慕嫉妒少了不少,转而多了一些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 不过今日他们要谈论的重点不是这个,迟钟鸣怜悯过霍采瑜后,正了正神色:“在下调查了一番沈复玡的家产,发现他的亲眷妻儿生活只能算得上富足,距离阔绰尚且不及。” 如此说来,沈复玡的话倒有几分可信度。 霍采瑜点了点桌子:“叶归安是叶丞相的堂兄,若叶丞相有心阻挠新政,必然会得到消息。” 这样一来,叶归安不顾沈复玡的劝阻,利欲熏心直接组建商行强行从百姓手中压榨钱财便说得通了。 “若是叶归安在主导,关键的信件和账簿会在哪里呢?” 这可就犯难了。 霍采瑜掏出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叶归安甚少去府衙坐堂,一直由下属去他的别院汇报——他大约有五十房小妾,安置在郡府城不同的宅子里,他自己的家倒是很少回去。” 李锦余吃惊地张大嘴:“五十房?!这都快比上皇帝了。” 皇帝说是后宫三千,实际上景昌帝后宫里正儿八经的嫔妃也不过一百来号人。 霍采瑜侧头看了他一眼,眸色中染上一层莫名的隐忍。 迟钟鸣轻叹一声:“谁不说呢?叶归安在青水郡完全就是土皇帝。” “纵然其中一部分只是障眼法,五十多个别院一个个去找,等找到了,春税都收完了。”他阖上折扇,满面愁容,“这我怎么回去交差……两位可有什么好主意?” “春税征收已开始了十日,倒推至十日之前,看叶归安当时在哪几家别院留宿便知晓了。” 李锦余有些疑惑:“如何打听到如此确切的消息?” 难不成叶归安真的像皇帝一样,还记录彤史? 霍采瑜对李锦余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轻轻点了点右腿。 李锦余愣了一下,顿时想起来,他们还有钱跛子呢! 那个少年虽然有些阴沉,但满腔复仇怒火,这几天为了融入郡府城的乞丐团体,客栈的房间都不回来住,只傍晚过来与他们通报一声消息。 青水郡府城里别的不多,乞丐最多,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后门,更是长年累月蹲着乞丐,乞求从下人们指缝间、甚至是泔水车里寻得一些吃食。 迟钟鸣看他们似乎有门路,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道:“那便交给霍兄了,我继续盯着沈复玡。” 沈复玡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不代表真的全无虚假。 霍采瑜亦有同感——要说组建商行这么大的事,沈复玡全然不知情,未免太可笑。 霍采瑜推了一盘黑瓜子给李锦余,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迟兄既是朝廷钦差,难道没有下属可用?” 迟钟鸣又打开这扇,摇了摇,叹口气:“没法子,派我出来那人需得遮掩自身,只能派我一人出面。” 霍采瑜微微蹙眉。 既然是“朝廷钦差”,又怎会需要遮掩自己? “那迟兄一人纵然查出真相又有何用?”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1 “因此才需要确切的铁证!叫朝堂上蛇鼠一窝的昏君奸臣无话可说!”迟钟鸣“啪”地阖其折扇,义正言辞道,“为匡扶正道,此事多倚赖两位了!” 李锦余有些复杂地看着迟钟鸣,内心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是他确定自己没有精分或者梦游,一定会以为迟钟鸣是他的下属。 ——这跟他派霍采瑜的情况几乎没有差别嘛! 一转头,正对上霍采瑜有些复杂的眼神。 疑惑、茫然、纠结……李锦余甚至还读出了一丝委屈。 李锦余:“……” ——霍采瑜该不会真的以为迟钟鸣真是他派出去的吧?! 第28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但是一走神,霍采瑜已神色如常地去和迟钟鸣商讨调查证据的事情,李锦余在一旁仔细瞅也没瞅出霍采瑜哪里不对劲。 他只能安慰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到底霍采瑜是将来的明君,不会这么多戏的。 迟钟鸣看着他们聊正事的时候霍采瑜总是不经意去看李锦余、李锦余啃瓜子的时候又总是抬头去看霍采瑜。 像是约好了一般,总是恰好错开,从来没有对视,反倒给人一种难言的默契感。 迟钟鸣:“……” 他要收回对霍采瑜的同病相怜了。 趁李锦余去如厕,迟钟鸣有些嫉妒地对霍采瑜道:“瞧李兄这样,霍兄已胜券在握了吧?” 霍采瑜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迟钟鸣自认为看人还有几分眼光——李兄此人单纯一意,世故不深,心思全都系在霍兄身上。”迟钟鸣晃了晃折扇,拍拍霍采瑜的肩膀,“霍兄点破窗户纸,定然可以双宿双飞。” 说着说着,迟钟鸣又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话题一转又道:“当然,李兄这孩童样的懵懂性子只适合养在房内,恐怕还得霍兄好好照应、养家糊口才行——不比我家那位,纵然性子不大好,可手段出众……” 说到后面,迟钟鸣忍不住开始炫耀他还没谱的心上人。 霍采瑜没有睬他,目光仍旧放在他们整理的情报上。 ——呵,这迟钟鸣真是大言不惭。 他和陛下相识这么久都不敢言看透了陛下,迟钟鸣何德何能? 他的陛下坐拥天下、胸有丘壑,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 钱跛子对于能报仇雪恨的事情有极大的热情和毅力,很快就把叶归安那几日的行动轨迹调查得清清楚楚。 李锦余好奇地听着钱跛子口述,忍不住问:“你怎么查得这么清楚?” 难道乞丐们的分辨力和记忆力都有这么好? “乞丐们记不住人,但能记住哪一日别院里的食物香味格外浓郁、泔水车里的东西格外丰盛。”钱跛子拢了拢又脏又破的衣服,低着头答道,“只消知晓别院大摆筵席的时候,就能确认是叶归安到了。” 李锦余挠了挠耳朵,有些吃惊。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并非人人都能想到。尤其钱跛子还是个目不识丁、食不果腹的流浪孤儿。 这少年其实还挺聪明。 霍采瑜心中记下,点点头诚恳道:“多谢你,帮了大忙。” “不必谢我,我只是为爹娘报仇。”钱跛子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忍不住又确认了一句,“那狗官……真的能遭报应吗?” 霍采瑜尚未回答,便听到一旁的李锦余笃定地道:“可以,绝对可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2 极少听陛下如此坚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霍采瑜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 得了李锦余的承诺,钱跛子放心地离开了。 又留下霍采瑜和李锦余两人独处。 霍采瑜扭头看了李锦余一眼。尽管对迟钟鸣的话嗤之以鼻,可如今两人世界,霍采瑜脑中忍不住还是泛起了点点波澜。 ——倘若与陛下挑破这层窗户纸,真的能有所进展吗? “陛下。”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李锦余正低头耐心地剥花生壳——这间客栈里没有宫里那种烤得焦脆的花生,只有普通水煮、还不去壳的做法。 碍于形象他也不能直接上嘴啃,只好吃力地手剥。 霍采瑜不知道他家陛下为何如此钟爱这些食物,但看李锦余对着油灯生疏却耐心细致地捏着花生壳,竟觉得陛下是如此可爱。 霍采瑜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看陛下剥花生都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花生壳剥多了手指会发麻,霍采瑜伸手过来拿起一颗花生:“陛下休息吧,我来剥。” 李锦余如蒙大赦,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指尖,爽快地让出了花生筐。 偶尔奴役一下霍采瑜,稍稍刷一下恶感,证明自己还没忘记这回事。李锦余心安理得地想。 对霍采瑜来说,剥花生壳连内力都不需要,手指用力便可轻松剥出一颗一颗圆润饱满的花生仁。 偶一抬头,刚好看到李锦余坐在桌子对面,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花生;待花生剥好,李锦余快速塞进嘴里,而且喜欢一口气塞好多个,直到两颊变得鼓鼓囊囊,才开始咀嚼。 凝视着陛下塞得满满的脸蛋,霍采瑜莫名想起年少时候、家境还不错时跟着父亲去其他官员家中拜访,那家夫人养了一只白色的鼠类小宠,喜爱将口中塞满食物……与如今的陛下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陛下看着他那灼热而明亮的眼神…… 霍采瑜心弦微微颤了一下。 ——陛下待他,是否也如他待陛下一样有同样的心情? 白日里迟钟鸣蛊惑的话语萦绕心头,霍采瑜忍不住又开口唤了一声:“陛下。” 李锦余盯着霍采瑜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心不在焉地回应:“嗯?” “陛下觉得臣……我……如何?” “你?挺好啊。”李锦余不知为何霍采瑜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停下了,十指交替点着桌面,心里琢磨是不是霍采瑜剥花生剥累了? “臣的意思是,陛下待臣……”霍采瑜难得紧张,双手放平在桌上,百语千言在心中盘旋,试探着一点点吐出,还未完全说完,便注意到李锦余的目光跟着他的手,完全沾在了那未剥完的花生上。 霍采瑜:“……” 刚才紧张的气氛倏然消散,霍采瑜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重新拿起那枚花生:“陛下待臣恩遇有加,臣必定竭尽所能报效朝廷以涌泉相报。” 李锦余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不明白霍采瑜为何突然说这话。 ——等等,谁要你涌泉相报啦?! 回味霍采瑜的话,李锦余差点想跳起来。 ——朕要你立刻马上篡位、篡位! 不过这话他现在不敢说。他的灵力这阵子消耗得太多,还没攒齐假死脱身的份额。 万一让霍采瑜起了杀心,脑子一热真的把他弄死了,那可就完蛋了。 李锦余憋了憋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委婉暗示了一下:“霍爱卿,朕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更高的位置。” 比如什么九五至尊啊…… 不知为何,李锦余感觉自己这话说出口,霍采瑜脸上的颜色忽然明亮了一些,嘴边也带上了一点笑意:“是,陛下。” …… 有了线索,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霍采瑜和迟钟鸣明显忙碌了起来。 钱跛子带来的消息经过筛选,锁定了几个别院,霍采瑜和迟钟鸣分别去调查过,最后确认叶归安的账簿和书信应当就在城南胡马巷的一处别院里。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3 叶归安或许想不到,他狡兔三窟、在几十个别院的障眼法下隐藏的秘密,就这么简单地被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万人唾骂的乞丐泄露了。 找到了位置,他们没有打草惊蛇。 郡府城及周围县镇的春税已经基本收齐,这几日恰好在汇报整理,具体叶归安要贪多少也要等全部税银到账。 等到最后一波关键性证据到齐,就是他们收网之时。 这几日霍采瑜也试探过迟钟鸣的真正身份,但迟钟鸣只说是京城里受人使派出来调查青水郡春税情况的钦差,追问具体上峰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霍采瑜套不出话,只能作罢。 至少和迟钟鸣相处的过程,他能感觉到这娃娃脸的青年是真心实意想要解决青水郡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还是等回了京城再调查。 霍采瑜也猜测过能派出迟钟鸣的会是谁——迟钟鸣身手和学识都不错,在这样的世道,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教得出来。 ——难道真的是陛下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霍采瑜心思盘旋,对这个有龙阳之好的迟钟鸣暗中提高了警惕,尽量避免他和李锦余接触。 虽然这家伙说他有心上人,谁知道有没有、又是谁呢? 倘若是陛下的暗卫,不为人知实属正常;为自保,陛下不在暗卫面前露脸、甚至不叫暗卫知晓自己真实身份也在情理之中。 迟钟鸣自然不会感觉不到霍采瑜的反应,一开始还有些哭笑不得:“霍兄,如此防备我倒也不必。” 霍采瑜斜睨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迟钟鸣无奈,只能腹诽霍采瑜这色迷心窍的性子,将来肯定看得着吃不着。 初见迟钟鸣之后,李锦余就努力回想过原着里关于迟钟鸣的记载。 迟钟鸣和霍采瑜相识的章节他没有看过,倒是记得后面有提,说迟钟鸣本是孤儿,本被弃在荒野,侥幸被一无后富家翁捡走,回去当作自己亲子在养;然而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迟钟鸣家破人亡,对朝廷也充满了怨恨,坚持在叛乱第一线,和霍采瑜相见恨晚,投入了霍采瑜旗下。 李锦余打量着迟钟鸣,心想:现在完全看不出迟钟鸣有家破人亡的样子……难道原着里导致迟钟鸣反抗朝廷的剧情还没到来? 但从迟钟鸣的立场看,不论原着还是现在,至少他一直都站在百姓这一边。 …… 最后等待的几日里,霍采瑜干脆在叶归安别院附近的客栈重新租了房间,近距离观察监视。 等到预定的时日,可别院里没有一丝情况,还是日常那些活动,钱跛子反馈乞丐们也没看到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异常难免让人有些心浮气躁。 迟钟鸣忍不住怀疑:“我们该不会找错了吧?” 霍采瑜从窗口向外看着那处别院,抿了抿唇:“再等等。” “相信霍哥哥。”李锦余反而是最安稳的那一个,对霍采瑜无条件信任,“霍哥哥肯定是对的!” 又等了两日,终于有了变化。 钱跛子反馈,乞丐们又发现别院的后门泔水桶变得极为丰盛。 “我们在这里盯梢,未曾见过有人进门,想必叶归安另有密道。”霍采瑜关上窗户,神色严肃,“该出发了。” 迟钟鸣收齐脸上一惯的笑容,正了正神色:“走。” 霍采瑜和迟钟鸣联手,李锦余对他们充满了信心。 他在屋里啃着瓜子,直到第二日天色发亮,才等到那两人的归来。 两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李锦余吓了一跳:“怎么,不顺利?” 迟钟鸣有些无奈地拍了一下折扇:“东西倒是拿到手了,只是叶归安不好解决。” “铁证到手还有什么问题?”李锦余好奇地翻开霍采瑜拿出来的几个厚厚账簿、一沓新纸书信,“难道证据有问题?” “证据没问题,是叶归安有一道免死金牌。”霍采瑜神色阴沉中还有些复杂,扫了李锦余一眼,沉默片刻才道,“叶归安……是宫里一位宠妃的生父。”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4 “宠妃?”李锦余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娴妃、不对,娴贵嫔?” 他这才想起来,娴贵嫔本姓叶,长盛不衰的主要依仗便是自己的叔父、荻朝第一权臣叶丞相。 而青水郡的郡守便是叶丞相的堂弟! 原来竟是娴贵嫔的父亲? 只是李锦余还有些不懂:“这怎么了?” 就算迟钟鸣以为娴贵嫔的身份会有所威胁,霍采瑜应当不至于啊? 霍采瑜看李锦余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心中郁结稍稍缓解,明白李锦余的疑惑,简单解释了一下:“叶归安仗着娴贵嫔和叶丞相的门路,入了皇亲宗谱。” 按照道理,只有皇后的至亲才能入皇亲宗谱,享受正经的皇亲待遇;但之前娴贵嫔当宠,叶丞相又炙手可热,竟真让叶归安成了。 若娴贵嫔能成皇后也就罢了,若不能成,叶家日后定然要被清算。 叶丞相老谋深算,八成不会做这种事;但叶归安是个实实在在的蠢人,有这种行径倒也不奇怪。 但李锦余还是不太明白:“入皇亲宗谱怎么了?” “李兄竟不知我大荻律令中有一条关于皇亲的么?”迟钟鸣有些稀奇,提醒道,“只要不是谋逆之罪,皇亲宗谱上的人皆有一次完全免罪的机会。” 哪怕是死罪,也能免。 叶归安既入了皇亲宗谱,自然不会放弃这一线生机。丞相派也必然会用这一条做文章。 哪怕李锦余想回去把叶归安逐出皇亲宗谱,也会遭到丞相派的阻挠。 李锦余揉了揉塞了一夜瓜子有些酸的腮帮子,有些头疼:“难道要放过他?” 这条律令是荻朝□□亲自制定,为的是担忧子孙后代犯错之后没有回头的机会。因此这条律令得到了整个皇亲阶层的绝对拥护,历来也没有皇帝考虑过废除。 问题是……这条律法倒是保障了皇家后人的性命和地位,却苦了那些被鱼肉的百姓。 霍采瑜看李锦余是真心实意地在纠结怎么将叶归安绳之以法,面上阴霾消散不少,内心再次泛起一丝暖意。 他没有看错陛下。 “暂且想想办法,实在不行……”霍采瑜伸出手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握拳,声音有些冷冽,“就杀了他。” 叶归安的罪判死刑毫不为过。 若朝廷做不到,就由他来做陛下掌中之刃! …… 证据已经到手,放在谁那里倒成了问题。 霍采瑜本以为迟钟鸣会争一下证据,不料迟钟鸣潇洒地摆摆手:“证据便放在你们那里吧——我目的已基本达成,后面便拜托你了,霍督察税官。” 李锦余瞬间瞪大了眼睛。 督察税官是他封给霍采瑜的官衔! 迟钟鸣这样称呼霍采瑜,证明他已经知晓霍采瑜的身份了?! 霍采瑜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只微微扬眉:“好。” 反倒是迟钟鸣有些吃惊:“霍兄似乎早有所料?” “我身份未曾隐瞒,迟兄要查倒也简单。”霍采瑜抬起头,探究的目光投到迟钟鸣身上,“我倒是更好奇迟兄的身份。” “霍兄待我坦诚,我本不该有所隐瞒……”迟钟鸣有些为难地道,“只是叶归安不能落网,我这趟差事本就不算完满,倘若把他身份外泄,距离我抱得美人归的目标便又远了几分。” 霍采瑜:“……” 他到底没想到迟钟鸣会用这种理由。 更想不到的是,看迟钟鸣神色之间的郑重认真,他竟是真的这样想。 “后续我已帮不上什么忙,就拜托霍兄了。”迟钟鸣潇洒地打开折扇,对霍采瑜挤挤眼,“预祝我们都能顺利抱得美人归、得偿所愿。” 李锦余听不太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听到这儿顿时来了兴趣,有些惊讶地看着霍采瑜:“你有心上人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5 原着是一本无c的小说,主要剧情线都是霍采瑜的开疆辟壤,完全没有提过霍采瑜有心上人的事。 没想到穿过来之后,竟然才知道霍采瑜有了意中人? 霍采瑜看着李锦余感兴趣的样子,仔细分辨李锦余的表情,发现那里面全都是好奇、八卦的兴趣,全无一丝杂色,顿时心里有些堵得慌,抿了抿唇:“迟兄瞎说,你不要信。” 迟钟鸣啧啧两声,还想说什么,被霍采瑜一眼瞪过来,缩了缩脖子,笑着道:“那我们就此告辞,有缘京城再见吧。” “咦?”李锦余有些傻眼,忍不住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迟钟鸣有些莫名其妙:“为何要与你们一起走?” 李锦余张了张嘴,一句“你不是霍采瑜的小弟吗”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他转头去看霍采瑜——嗨,你小弟要跑路啦! 孰料霍采瑜脸色生硬,目光有些沉沉地看着他。 李锦余:“……霍哥哥?” 霍采瑜收回目光,垂下眼眸,转而抬起,看向了迟钟鸣。 迟钟鸣识相地拱手:“那我就告辞了。” 等迟钟鸣走了,李锦余还眼巴巴地看着霍采瑜,内心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未来的头号小弟放走了! 霍采瑜目光依旧深沉,看李锦余一脸对迟钟鸣不舍的样子,眸色又深了些,生硬地扯开话题:“陛下是否该回宫了?” 李锦余注意力被转移:“你一起回去吗?” 霍采瑜摇摇头:“臣还要在这里处理叶归安。” “那我也要留下。” “不行。”霍采瑜神色郑重,“接下来要正面和叶归安对上,届时叶归安为了保全富贵,必然无所不用其极,陛下不可亲身涉险。” 纵然叶归安的皇亲身份能让他免罪,但青水郡郡守这个职位肯定是做不成了。 青水郡在荻朝郡县中算富饶,又靠着京城,郡守之职一直是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叶归安自然不舍得放弃。 不能靠贪污、阻挠新税的罪名将叶归安拿下,霍采瑜只能硬来。 哪怕刺杀是最后的手段,也要先让叶归安下马! 霍采瑜要彻底把叶归安拉下马,面临的危险自然不言而喻。 李锦余本想再争取一下待在霍采瑜身边的机会,但看霍采瑜的表情,直觉感受到霍采瑜的认真。 但他确实不想离开霍采瑜身边——且不说督促霍爱瑜尽快掌权得问题,单说回宫之后可能面临那只诡异的黑猫,就让他不想动身。 纠结了半晌,李锦余忽然眼前一亮:“朕有个好主意!” …… 听完李锦余的主意,霍采瑜倒是微微一怔:“此法……倒也可行,只是……” 只是这样一来,他和陛下便要分开一阵子了。 虽未沟通,李锦余却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儿。 和霍采瑜分开的话,碰上什么鬼东西该怎么办呢? 李锦余动了动脑筋,又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扣子,同时扭头对霍采瑜道:“快,脱衣服。” 霍采瑜呆愣一瞬间,下意识站起来,一开口声音都有些磕绊:“陛、陛下?!” …… 过了几日,钱跛子回来例行向霍采瑜汇报:“郡守府里连续几日灯火通明,听乞丐们说,源源不断有人进去,百姓们都在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霍采瑜眸色微微一暗,点点头:“我知晓了。” 钱跛子这几日都没看到那位李姓的小少爷,有些好奇,但又不太好意思问,便忍住了没有多嘴。 等钱跛子告退时,霍采瑜忽然叫住他:“这几日小心些,可能会有变动。”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6 钱跛子微微一怔,随后神色中透出一丝狂喜:“霍公子,难道要……” 霍采瑜摇摇头,神色有些严肃:“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未必能成。” “总比毫无希望的好。”钱跛子咬咬下唇,看霍采瑜脸色不太好看,以为事情很不顺利,心里的热血稍稍退却。 霍采瑜送走钱跛子,重新回到桌子前,把收集到的一些证据拎出来,打算做最后的整理,可心情烦躁,全然沉不下心。 李锦余之前说的那个“好主意”,便是他亲自去青水郡的府衙。 一方面作为皇帝明面上出现在青水郡,叶归安必然要全心全意地保护他的安全,绝不敢让其他人伤了皇帝一根汗毛;另一方面,叶归安精力放在应对陛下身上,其他方面自然便有疏漏,霍采瑜可趁机布置后续安排。 但霍采瑜心情依然很糟糕。 他倒不是忧心李锦余的安全——叶归安应当是此刻全青水郡最怕李锦余出事的。万一皇帝有什么闪失,十道免死金牌也救不了他。 霍采瑜是担忧叶归安对李锦余的影响。 叶归安贪财好色,搞了几十个别院,虽有掩人耳目的目的,但每一间别院里确实都住着他一个姬妾。 这样的人,想要讨好皇帝,会使什么手段? 女儿在宫里做到了妃位,怎会不让叶归安尝到甜头、想要变本加厉? ——陛下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 想到李锦余可能正和其他的人在一起,霍采瑜心里便翻江倒海的难受,恨不得立刻闯进叶归安家中,将他一剑杀了,带着他的陛下风光回京。 可旋即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他的陛下是皇帝。 是天下之主,是三宫六院的君王。 纵然他再怎么不愿,陛下后宫里依然有那么多妃子在等着陛下临幸。 之前替陛下清理内务时,霍采瑜也知晓,后宫里有名有份的妃子,都是各皇亲世家、重臣顶流的女眷。 后宫本就与前朝息息相关。 陛下肯为了他散尽后宫吗? 霍采瑜有些自嘲地放下手中的笔。 他连陛下待他心意如何都未曾确定,怎敢奢求能和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 想想陛下如今面临的艰难处境,霍采瑜的心情终于平稳了些。 不论将来如何,眼下他都想为了他的陛下披荆斩棘。 至于其他……或许只有他在荻朝拥有足够的实力、说话足够分量,才有争取的底气。 第29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霍采瑜没有料错,叶归安果然对李锦余极尽阿谀,叫来了不少美人歌舞,甚至还无耻地将自己的几个女儿拉了出来,请陛下钦点。 在他的想法里,既然娴妃在宫中得宠,那陛下对他的其他女儿说不得也有几分兴趣。 李锦余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归安拉出来的一排排神色不一的女子——其中叶归安最小的那个女儿,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叶归安听闻陛下最喜享乐,还贴心地叫了一圈舞女环绕在李锦余身侧,让那些舞女一齐给李锦余喂酒。 周围一圈陌生人、眼前一排人脸、还有无数只手环绕…… 这个场景瞬间成为李锦余鼠生噩梦中的No.2,几乎能与天花板上的倒挂黑猫相媲美!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残存,李锦余差点想跳起来逃走。 他僵硬着脸色道:“朕有些乏了,叶爱卿……” 叶归安自以为理解,满脸堆笑:“陛下辛苦,是该早些休息,不知陛下相中哪一位、或者哪几位侍寝?” “不必了,朕想静静。”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7 “谨遵陛下旨意。”叶归安喜气洋洋地点了自己年纪最小的女儿,“静静,好好服侍陛下。” 李锦余:“……” 他上次听这个梗的时候,还没成精。 最后李锦余还是坚决拒绝了其他人服侍他的要求。 且不说他完全不想有人待在他身边,单说那小女孩这么小的年纪就让她唱一晚上歌也太累了。 久违地离开霍采瑜一个人睡,李锦余还有些不太习惯。 关键的是,他也不知道那些寒气、那只黑猫是只盘踞在皇宫还是跟着他走。 以防万一,李锦余和霍采瑜分开之前,要走了霍采瑜所有的衣物,连客栈里的床单都没放过。 当着霍采瑜的面,李锦余直接换掉了自己的衣服,把霍采瑜的里衣、亵裤、袜子都穿到了外袍里面。 这些衣物上残留着霍采瑜的紫薇帝气,虽然对李锦余有所压迫,但也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就是霍采瑜看着他换衣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唉,霍采瑜该不会以为他是变态吧? 李锦余只能安慰自己:变态就变态吧,安全就行;再说自己的形象在霍采瑜那里也算不得多好,再差点说不定还更好。 霍采瑜的其他衣物都包在小包裹里,李锦余打算压在被子里抱着睡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这些衣物上残留的紫薇帝气镇压,李锦余离开霍采瑜的头一天晚上没有碰到任何异常,即没有寒气,也没有猫。 …… 第二日,李锦余面无表情帝看着面前摆着十几只关在笼子里、花色各异的猫崽子,重复了一遍:“这是哪来的?” 叶归安满脸堆笑:“京城传言,陛下喜爱玩弄幼猫,臣特意搜集了这些,请陛下过目。” 李锦余僵着脸,内心泪流成河委屈巴巴。 他当初就是在宫里查了一次宫妃养猫的情况,现在竟然演变成他喜爱玩弄幼猫了? 娴妃是这样、娴妃她爹也这样! 李锦余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了。” “那臣叫静静来服侍陛下?” “也不必了。” “那臣……” 叶归安谄媚的声音如魔音贯耳,几乎让李锦余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他以前觉得娴妃很烦,现在看来,叶归安姜还是老的辣,烦人程度比他女儿有过之无不及。 偏偏为了端着人设,李锦余还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漠。 这几日和叶归安打交道的过程中,李锦余也试探过叶归安对新税法的态度。 与李锦余和霍采瑜之前猜测的不同,叶归安竟即没有心虚、也没有慌乱,反而拍着胸脯许诺:“陛下且放心,今年青水郡的春税必定足额缴齐!” 足额肯定足额了,只是到了谁的口袋还不一定。 李锦余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免有些奇怪:叶丞相到底给了叶归安什么指示,才能让叶归安这么坦然、毫无一丝心虚呢? 然后李锦余反思了一下,发现可能不是叶归安没问题,而是他没看出来。 唉,要是霍采瑜在就好了。 李锦余格外怀念待在霍采瑜身边的生活。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霍采瑜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下一步棋呢? …… 许是霍采瑜听到了他的心声,又或许是霍采瑜比李锦余还要着急,没过几日,便有人上了府衙大堂,状告当今青水郡郡守叶归安贪赃枉法。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8 叶归安接到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茫然。 他在青水郡做土皇帝做得太久了,久得完全忘了还有草民状告郡守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 但旋即他便反应过来,有些诧异:“这事为什么会报到本官这里?” 下面的人不该很识相地就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处理掉了么? 下人恭敬地道:“是沈副郡守的意思。沈副郡守说陛下驻跸青水郡,难得有些新鲜事,不妨做个乐事请陛下一观。” 叶归安一向不喜沈复玡,但也知道沈复玡是个有能力的人,自己能安心享乐,不少事务都依赖沈复玡来处理,因此对沈复玡的意见多少能听得进去。 这几日陛下确有些郁郁寡欢,美色、酒水、美食都不能叫陛下有所展颜。叶归安正为此而犯愁,想着怎么才能哄陛下开心。 沈复玡这个意见确实有些意思……听闻陛下皇宫里有个内狱,里头遍布形形色色的刑具,寻常时候以折磨人为乐。 这个送上门自寻死路的贱民,说不定可以叫陛下开怀一些。 叶归安越想越觉得可行,来回踱步片刻,下了决心:“本官这就去请陛下。” …… 郡守亲自升堂在青水郡可算是稀奇事儿。 以往叶郡守只顾着捞钱,正经事撒手不管,百姓们只闻叶郡守大名、不知其人相貌。 这次竟然有人胆敢当面状告叶郡守! 刚结束春税、正对叶归安恨得咬牙切齿的青水郡百姓纷纷呼朋引伴、凑到府衙门口围观。 叶归安不喜和贱民们面对面,本想令官差把他们都轰走,被李锦余阻止。 为了他们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李锦余违心地道:“朕最喜欢热闹了,就让他们看着吧。” 这句话说得李锦余心绞痛。 叶归安倒是十分配合:“那这些贱民全托了陛下的福!” 开堂审讯,堂下站着一个挺直脊梁、目光炯炯的英俊男子,正是霍采瑜。 李锦余坐在叶归安特意为他准备的影纱之后,看到霍采瑜风采依旧,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是否有心灵感应,李锦余感觉霍采瑜似乎向这边看了一眼。 叶归安坐在堂上,威严地看着下面的霍采瑜:“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 霍采瑜不卑不亢地道:“草民名姓不值一提,此番前来,便是告叶大人贪赃枉法、罔顾朝廷指令,擅自篡改新税政法!” 叶归安冷笑一声:“朝廷律令,本官只是奉旨行事,何来篡改?且不说这个,本朝律法,庶民状告命官,当先挨十杖!你可想好了?” 霍采瑜连内狱的廷杖都挨过了,自然无惧:“想好了。” 但是李锦余可坐不住。 这叶归安真是会想! 霍采瑜那可是未来的龙屁股!他都舍不得碰,叶归安竟然想当众扒了霍采瑜裤子打屁股?! “咳。” 李锦余在影纱背后咳嗽了一声。 叶归安心领神会,威严地道:“刁民无礼,多加十杖!” 李锦余:“……” 他不得已开口:“不必麻烦,直接进入正题吧。” 说完这句话,李锦余感觉霍采瑜似乎又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免去杖刑,霍采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直接亮出了一卷文书,大声念了一遍。 李锦余认得,那就是霍采瑜拉着他一起拟定的一条鞭法详则。 为了方便围观的百姓理解,霍采瑜还简单地算了一下数据:“按照朝廷新税,青水郡百姓今年只需缴一次税,至多不过十两一人,且不需要什么商行凭证。”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99 此言一出,外头的百姓纷纷炸了锅。 “十两?!俺家今年都交了三十两了!还说年底还有一次!” “不用商行凭证?那我家中本就有现银,何必送上去被压价?!” “这小兄弟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归安听得心烦,喝了一声:“肃静!” 随后低下头,盯着霍采瑜,面色有些阴沉。 他还道是有什么大胆贱民敢于挑战他的威严,没想到竟然是有备而来刻意针对? 瞧这人的气度风采、不卑不亢的态度,绝不是寻常百姓家里能够出来的! 若是平时,强行把这人扣下来乱棍打死也就算了,偏偏今日陛下在一旁…… 叶归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没有抓到那丝感觉。 霍采瑜还在下面站着,叶归安没来得及细想,一拍惊堂木:“满口胡言!本官上秉天意、下达百姓,何来这些不耻行径?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来人呐——” “谁说没有证据?”霍采瑜打断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卷书,当堂打开,念了起来,“景昌六年二月初七,源广商行,收缴税银一千三百五十六两二钱;二月初八……” 叶归安脸色顿时变了。 这些账簿条目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商行负责人向他汇报的账簿! ——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大胆!” 霍采瑜悠悠住口,抬头凝视着叶归安:“铁证如山,叶大人还有何话说?” “都是污蔑!”叶归安冷笑一声,打算直接动用暴力,“来人,把这满口胡言乱语的贼人拿下!” “慢着。”李锦余在影纱后面开口了,“我怎么瞧着……这些都不似假的?” 叶归安脸色又变了变,勉强笑道:“您有所不知,这些刁民最爱搬弄是非,不可尽信。” 围在大堂外面的百姓方才被郡守的惊堂木震慑住不敢说话,如今见叶归安竟对一个藏在幕后的神秘人唯唯诺诺,不由得好奇那人的身份。 “莫不是郡守的上司?郡守再上一级叫什么?” “俺看说不定是郡守夫人哩!” “乱讲,那分明是个男子声音!” “总不会是皇帝陛下吧,哈哈!” 这些议论仅止于百姓间附耳相传,但霍采瑜距离百姓颇近,闲谈尽收耳中。 听到还有猜测陛下是叶归安的男宠的,霍采瑜本就不太美的心情更差了。 他抬起头,朗声道:“叶大人还有什么说的?” 叶归安扫了他一眼,心中暗恨:要不是陛下恰好在此,此刻已将你砍头了,哪轮得到你在此饶舌? “本官知晓了,只是此事干系甚大,牵扯甚广,还需仔细调查……” 话音未落,便见坐在旁座上一直低眉垂目缄口不言的副郡守沈复玡忽然离席,走到堂前跪下。 叶归安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沈大人,你……” “臣参见陛下。”沈复玡对着李锦余的方向叩首三次,挺起腰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臣状告青水郡郡守叶归安贪赃枉法、罔顾朝廷税政!” 随即沈复玡一挥手,早有准备的亲信上前奉上了许许多多叶归安的罪证,听得百姓们瞠目结舌,便是衙役们也都目瞪口呆。 满座哗然。 下面围观的百姓瞪大了眼睛,伸直了脖子想去看藏在影纱后的李锦余。 ——皇帝!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0 ——皇帝! 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就在他们面前?! 传闻中这位皇帝青面獠牙、食人为生;也说他锦衣玉食、以玉杯斟金液,奢靡无度。 百姓们从来只在官府告示、民间传闻中知晓当朝皇帝的存在,从未这么近和陛下接触过! ——听刚才的声音,似乎也不像传言中那样吓人哪? …… 叶归安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终于意识到,今日不是这个贱民有备而来、而是沈复玡竟起了二心,妄图把他拉下马。 组建源广商行的计划他没有通知过沈复玡,可沈复玡好歹是青水郡副郡守,若想这么简单把自己摘出去,恐怕不容易。 反倒是他身为当朝丞相的堂弟、娴妃娘娘的父亲,陛下怎么也会向着他! 叶归安思量清楚,起身同样跪下:“陛下圣明!此乃沈复玡血口喷人、栽赃于臣,陛下不可轻信!” 李锦余轻轻吸了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掀开影纱帘走了出来。 下面的百姓只见一年轻男子走出,身着玄色底纹绣金龙长袍、头顶白玉琉璃冕冠,眉眼俊秀,甫一看去,竟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陛下长得真好看哪…… 百姓们心中头一个冒出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随后他们便听到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些不悦的声音:“叶归安,你便是如此对待朝廷给你的责任?” 这一句话算是表明了陛下的立场。 叶归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然抬头与陛下对视,却发现陛下根本不看他,只抚着案上的惊堂木叹息:“朝廷封你做郡守,你不想着为百姓谋福祉,却欺上瞒下、贪赃枉法!” “陛下,臣冤枉!” “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冤枉?”霍采瑜上前一步,淡淡地道,“叶大人若觉得冤屈,那便……抄家吧。” …… 几乎算不上抄家。 按照沈复玡提供的几个位置,禁卫军找到叶归安仓库,把璀璨珍贵的金银珠宝一车车往外拉。 这些禁卫军是皇帝亲卫,青水郡通知京城后火速赶来保护李锦余,也是他们能依仗的最大武力。 面对这金山银山,没见过世面的百姓似乎完全不认得“钱财”是什么了。 就连李锦余都吃惊地长大了嘴。 叶归安府里这些金银珠宝,简直比皇宫里还要豪华啊! 他在位这些年,究竟从青水郡盘剥了多少? 此时已不必再说什么证据。 “叶大人,你还有话说吗?” 叶归安神色灰败,过了良久,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坐起身:“陛下,臣无论是否有罪,都是皇亲宗室之人,享有一次免罪权。” 李锦余看着他,见他印证了霍采瑜的猜测,心里叹口气,努力维持着威严的气势:“这朕倒是知晓。” 叶归安稍稍松口气。 下面的百姓纷纷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李锦余话锋一转,“但朕也记得,这条律法也不能免除所有的罪行,例如……谋逆罪。” 叶归安微微一怔。 他只贪财,确实从未想过谋反。 还没想明白,便听到李锦余继续道,“朕这次来青水郡,实为了一件大事。”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1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提这个。 这么多人的目光凝聚,李锦余骤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若是离京之前,他可能现在立刻就干巴巴地甩出几个字,然后火速找借口逃走了; 但现在看着下面那些茫然、愤怒、失望、希冀的百姓们,李锦余想起无名山村里那几位穷困却善良的村民、想起聚在城外河畔认真读生、想起为百姓天下奔走劳累的霍采瑜。 这些人和事填充了他内心的勇气,让他敢于顶着自己最惧怕的人类的目光,站在这里缓缓说出自己的台词。 “朕在宫里碰到一逆贼刺客,刺杀朕不成,抢走了朕平天鎏金帝冕上的挂珠。” 李锦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平天鎏金帝冕乃是太.祖传下来的皇宫至宝,朕听闻那些挂珠出现在青水郡,便来了一趟。” 话至此,叶归安还是有些不明白。 此时一禁卫从远处跑来,手中托着托盘,跪下汇报:“启禀陛下,源广商行库房中发现陛下寻找的平天鎏金挂珠,请陛下过目!” 托盘中正盛着十枚亮晶晶的黑质金丝珠子。 叶归安头一晕,大声道:“陛下!商行只管收购,可不晓得这些东西的来历啊!” “你这么说倒也无错。”李锦余拿起旁边的账簿,翻了两页,随后轻轻摔在托盘上,“账簿记载,当日有人典当了二十颗挂珠,商行里却只有十颗……另外十颗哪去了?莫不是叶大人想自己过过皇帝瘾,偷偷藏起来了?” 叶归安眼睛几乎要瞪出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急之下两眼一翻,竟当场晕厥了过去。 李锦余看他昏过去,不再理他,转头看向了沈复玡:“沈大人。” “罪臣在。” “你虽检举有功,但同流合污之罪仍不可饶恕……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将叶归安的家财清点出来,仔细核对,尽数返还百姓或用在青水郡建设之上。若做得好,尚能保住你这条命。” 沈复玡似乎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任务,微微一怔,方才跪下感激涕零:“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李锦余重新坐下,“叶归安前车之鉴,你可莫要重蹈覆辙。 “至于叶归安,责令他三日内交代剩下十颗平天鎏金挂珠的去处,逾期按谋逆罪论处!” 围观的百姓们清晰地听到了李锦余和沈复玡的对话,眼神恍惚,过了许久才被狂喜充盈,有些人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天亮了? ——他们以后都不必被叶郡守盘剥了?终于不用担心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收成却连税都交不起? 此时此刻,他们全然忘却了平日里口耳相传的皇帝的暴虐无道的流言,只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呼喊:“陛下万岁!” 呼声此起彼伏、声震入高空,激散盘旋在青水郡上空笼罩已久的阴云。 …… 将叶归安羁押入囚笼一路拉回京城,要沈复玡暂代郡守,贬斥了一批叶党的贪官,再将后续的琐事安排妥当,李锦余总算松口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朕要累死了。” 他以前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事儿。 霍采瑜收拢起文书,目光不动声色在陛下临时居住的寝房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女子男宠留下的痕迹,心下稍松。 看李锦余真的很辛苦的样子,霍采瑜心底一软,柔声道:“陛下且休息吧,明日我们便可回京。” 这一次真的辛苦陛下了。 霍采瑜对李锦余的佩服之意愈加浓烈。 陛下竟如此深谋远虑,早早就在源广商行布下了棋子,方能在今日将那叶归安一军! 相比之下,自己这些辛苦排布的计划和谋略,简单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的陛下是如此的优秀…… 霍采瑜凝视着李锦余,内心又骄傲又酸楚。 “对了,钱跛子呢?” 李锦余忽然想起陪伴他们一路过来的那个少年,问了一句。 “他在客栈,上次堂审他也在围观,知晓你的身份之后,话都说不利索了。”霍采瑜看李锦余心情很好,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2 见了面李锦余才知道,钱跛子何止是话说不利索,整个人看起来眼睛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钱跛子还想给李锦余叩拜,被李锦余阻止了:“不用多礼。” 分别在即,霍采瑜问:“不出意外,叶归安此次绝无生机——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钱跛子在叶归安下狱时便哭过一场,现在心情还算镇定,只有些茫然:“我也不晓得……之前只想着给爹娘报仇,没想过其他。” 李锦余想起这少年除了性子有些阴沉之外,脑子很活,暗暗替他可惜。 若是钱跛子能好好长大,习字读书,说不定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想到这里,他忽然眼前一亮:“你想不想读书?” 钱跛子微微一怔。 若有读书的机会,谁不想读书呢? 只是他孤身一人,哪里付得起束脩? “我有办法。” 李锦余拉着钱跛子来到他当初买下来借给那几个学习的学堂,请里面的书生帮忙教导钱跛子。 书生们没有去围观叶归安落马,因此没见过李锦余作皇帝时的样子。但恩公请他们帮忙,他们自然拍着胸脯答应:“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教导这位小兄弟识字!” 给钱跛子安排好去处,李锦余和霍采瑜才坐上回京的马车。 这次离京之行过程跌宕,完全出乎两个人预料。 但是结果尚算令人满意——叶归安落马,牵连起来的人足够让丞相派头疼不已。 上车之前,李锦余本要霍采瑜和他宿在同一辆车上;可车队走起来没多久,李锦余忽然变卦,要霍采瑜去另一辆车。 霍采瑜不明所以,抿着唇离开了他的陛下。 结束了正事,他心思都放回了他的陛下身上,正想着回宫的路上和陛下朝夕相处的日子,结果兜头一盆凉水。 李锦余已经无暇顾及霍采瑜的心情。 他整个人躲在被子里,拒绝任何人进马车,捂着自己屁股后面露出的短短、毛毛的尾巴,欲哭无泪。 ——怎么尾巴冒出来了? 第30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陛下风光回京,一举解决青水郡的大问题,本该即刻设宴庆祝、褒奖功臣。 然而李锦余坐着龙辇直接回了寝宫,之后便禁止任何人入内,就连长康都被赶了出来。 霍采瑜有些不放心,前往陛下寝宫探望,被长康拦了下来。 长康苦着脸道:“霍大人,陛下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您不要为难奴婢。” “我也不行?” “霍大人也不行。” 霍采瑜皱皱眉:“陛下在殿内可安好?” “陛下今日传了三盘瓜子、四盘核桃、五盘花生……” 霍采瑜:“……给陛下备些败火的清茶。” 从胃口上看,陛下应当无事。 只是为何不肯出来见人? 明明在青水郡时还是好的,上了车之后便刻意避着人…… 霍采瑜目光沉了沉,心思盘旋半晌,转头打算去拷问一下叶归安。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3 …… 李锦余躲在寝宫里,身畔是大堆大堆啃空的瓜子核桃。 熄了烛火之后的寝宫光线昏暗,给了李锦余足够的安全感。 李锦余再次摸了摸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尾巴,满脸忧郁。 怎么回事呢? 尾巴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 而且还收不回去! 明明在青水郡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长出尾巴来了呢? ——关键是只长尾巴出来有什么用啊! 李锦余把脑袋埋在被窝里,尾巴在屁股后面焦虑地晃来晃去。 有本事让他直接能变回仓鼠呀! 李锦余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变回仓鼠原型,只能忧伤地放弃。 啃光了送进来的全部坚果,李锦余终于振作起来,认真思索该怎么解决尾巴的问题。 他的尾巴不是很长,虽然在屁股后面,但不至于完全无法隐藏。 上朝时的龙袍十分宽大,尾巴夹紧收在衣服里应当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问题出在晚上睡觉。 李锦余现在已经习惯沐浴着霍采瑜的紫薇帝气入睡,回宫路上不得已和霍采瑜分车,辗转反侧哪哪儿都觉得不对劲,还是特意要了几件霍采瑜的衣服挂在车厢里才安稳不少。 但要霍采瑜衣服这种事,实在是太臊人,李锦余硬着头皮要了两次,脸都烧成晚霞了。 ——霍采瑜大概已经把他认定为变态了吧…… 之前几次跟霍采瑜同塌而眠,李锦余发现了一个现象——他睡觉并不安份。 常常躺平了睡觉,睡醒已经钻进霍采瑜怀里。 这也没办法,他本体仓鼠睡觉的时候就喜欢往木屑里拱嘛! 可现在长了尾巴,想也知道以他的睡相,第二天就能被霍采瑜以妖物霍乱之名抓起来。 呜,虽然他目的确实是尽快假死,可他的灵力还没重新攒起来呢! 再说万一霍采瑜请什么高僧道人直接把他灭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李锦余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尾巴绝对不能被霍采瑜发现! …… 在寝宫待了一天一夜后,李锦余终于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长康赶紧上前,看到陛下登时一愣:“陛下这是……” 李锦余身上的龙袍穿得歪歪扭扭,腰带和袖子都没系好,好像急匆匆起床没顾上打理一般。 皇帝着衣皆是由贴身内侍打理,若有哪个内侍打理成这个样子,八成要被直接拖下去杖毙。 面对长康惊讶的眼神,李锦余心虚地笑了一下:“朕今日心血来潮,想学着自己穿衣服。” 长出尾巴之后,就不能让内侍贴身照应了,所以李锦余才想自己试着穿一下衣服,没想到就穿成这个样了。 其实里头的衣服穿得更乱…… 已经到了早朝的时候,也来不及再脱下来换,长康只能简单给李锦余整理了一下外袍,随后送李锦余去上朝。 从青水郡回宫之后第一次早朝,本该扬眉吐气、应对丞相派的压力,可李锦余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的屁股上,提心吊胆担忧被人发现,以至于完全没听清丞相派的官员在说什么。 下面的吏部侍郎的请奏说完,李锦余才回过神:“嗯?朕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吏部侍郎:“……”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4 吏部侍郎再次禀报了一次,这次李锦余分心尾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被满是掉书袋的措辞搅得头昏脑涨,完全听不懂。 李锦余不记得这侍郎姓什么,只好道:“这位侍郎,说简单些,朕听着乱。” 百官里隐隐传出一两丝笑声。 那侍郎胀红了脸,咬牙道:“臣吏部尤闲山,请陛下慎重考虑青水郡郡守叶归安一事。” 李锦余明白过来:这是个丞相派的,来给叶归安求情呢。 “此事证据确凿,还需如何考虑?” 叶归安贪赃枉法的证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谁看了他的家财都得惊呼一声厉害。 循着叶归安这条线,一路拔起了青水郡及附近郡县无数的贪官污吏,哪怕考虑到人手问题,只逮捕了最恶劣的一些,也令整个官场微微陷入惶恐。 李锦余叫人把叶归安的财产统计出来一公布,几乎无人敢说话。 那尤侍郎却不罢休:“陛下圣明,叶大人为国为民,绝无二心,必不可能……” 还没等李锦余说话,百官之末的霍采瑜便出列,朗声问:“尤大人,叶归安欺上瞒下、贪掠国库,甚至意图叛上作乱,证据都在这里,还有何冤屈?” 尤侍郎动了动嘴:“此事疑点颇多,或许另有蹊跷,有人栽赃陷害也说不定……” 霍采瑜看着他,神色骤然平静下来,忽然发问:“尤大人可兼了刑部或是大理寺的差?” 尤侍郎有些莫名:“未曾。” “可是接了陛下的旨意,参与叶归安一案的调查?” “亦未。” “那可是要转做言官?” “尚未。” “那便好。”霍采瑜口吻陡变,带上了一丝嘲讽,“幸好我荻朝三司并无像尤大人一般,不认证据、只凭猜测断案的官员——否则将有多少冤假错案?” 这次百官中笑声又多了几丝,甚至还有从丞相派行列中传出来的。 尤侍郎这才反应过来,立时涨红了脸:“你——” 霍采瑜没有理他,抬头看向了龙位上的李锦余。 李锦余看够了戏,拍了拍手,一锤定音:“叶归安一案,大理寺卿审讯之后按照律法定罪,旁人毋须多言!” 朝中群臣忍不住把目光隐晦地投向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叶丞相。 叶丞相自上朝以来便一言不发,神色安稳不变,令人捉摸不透。 此时大殿上无人说话,就连李锦余都把注意力放在叶丞相身上。 叶丞相终于慢吞吞地抬手,脸上表情一如既往:“臣等并无异议。” 竟就这么默认下来了。 这一拳像打在了棉花上,李锦余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提起了心。 叶归乡竟然就这么放弃堂兄的性命了? 这不科学啊? 原着里这个奸相明明极为护短来着,怎么现在完全不去争取? ——难道有什么后续计划? 这个担忧让李锦余午膳都没吃好,一直心不在焉。 霍采瑜难得和陛下一起吃饭,注意力也都放在了李锦余身上。 在青水郡他认清自己的心意后,碍于周遭并不安全、且忙于调查叶归安,满腔情意只能牢牢按在心里。 本以为解决了叶归安,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陛下相处、试探陛下对自己的态度,可没想到回京的车辇上陛下就“翻脸不认人”,拒绝和他同乘。 纵然将他安排在了距离龙辇最近的车上,霍采瑜还是感受到强烈的失落。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5 霍采瑜正处于满心眼都想注视着意中人的初开阶段,偏偏这个时候陛下对他莫名冷淡,着实让他难受不已。 眼看着陛下和他一起用膳的时候都心不在焉,下了朝就迫不及待到皇宫里等着的霍采瑜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陛下可是在想早朝之事?” “嗯,是啊。”李锦余放下勺子,有些忧郁,“还不知道丞相有什么后招呢。” 叶丞相这么护短,一定恨死他们了,八成要跟他们死磕到底……李锦余自己也就算了,可霍采瑜现在还没掌权呢,要想顺顺利利把霍采瑜推上皇位,恐怕得硬把丞相怼下来才行。 啊,听起来就好麻烦! 霍采瑜不知李锦余心里盘旋的念头,只放缓了声音道:“能解决叶归安、顺利推行一条鞭法已是极大的一步,陛下不必心急。” 处理了为首的贪官,其他的朝廷只颁了令,如实上交贪赃份额、并自行填充财政窟窿,可暂时免罪。 离开青水郡之前,霍采瑜和代郡守沈复玡一起核算了账目。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按照一条鞭法推行,国库直接收上的青水郡税银比旧政多了两成,百姓的纳税压力却低了不少。 叶归安的家产、上报的官员们补上的公银全部充公,税银的份额直接带回国库,剩下的尽数返还百姓和投入青水郡的发展。 “丞相派几无人为叶归安求情,也是叶归安自作自受。” 叶归安是个真真实实的庸人,仗着堂弟叶丞相,自诩皇亲国戚,对丞相派其他的官员不假辞色,在丞相派里人缘算不得好。 这样一个蠢人,却坐拥青水郡这样的富饶之地,抄家出来的数额叫丞相派的多数人都目瞪口呆。 也让他们内心泛起了强烈的不满。 ——凭什么他们在朝中辛辛苦苦替丞相做事、兢兢业业拍丞相马屁也不过混个小富,叶归安这种蠢货却什么都不干富可敌国? 这些微妙的情绪和皇帝的态度、叶丞相的沉默交织,酝酿成了今日的局面。 叶归安还在刑部大牢中做着被捞出去的美梦,殊不知他的同僚们都已经放弃了他。 李锦余搞不明白这些弯弯道道,听霍采瑜讲了一遍,最后还是颓然放弃:“朕听不懂,朕太笨了,你们太复杂了。” 霍采瑜完全没有觉得陛下笨,推了一杯干菊花茶给李锦余:“陛下是有大智慧之人,这些人心诡谲一时不想也罢。” 他的陛下自然该着眼于天高海阔的江山天下,何必去揣摩那些蛀虫和小丑们的心思。 李锦余只当他说反话,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随后放在一边,苦着脸:“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霍采瑜目光扫过那杯只被动了一口的干菊花茶,随后重新回到李锦余身上,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陛下定然能得偿所愿。” 哪怕对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他也愿意为了他的陛下冲锋陷阵,与陛下一同肃清上下蠹虫,还江山社稷一片朗朗晴空。 李锦余看他一眼,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嗨,他真是当皇帝当入戏了……这都有未来的真龙天子在呢,他操心什么叶丞相? 有霍采瑜的主角光环,他不如替叶丞相点个蜡吧。 想这些没有意义的,还不如想想怎么给霍采瑜再封个大官…… …… 午膳过后,霍采瑜又得去处理新税政的问题了。 因着丞相派的着力点都在叶归安身上,李锦余提议把一条鞭法推广到全国时,竟然没有受到太多阻力。 谁有异议,陛下就要按头叶归安同犯! 若只是贪污同犯也就罢了,打点一下总有生机;可叶归安身上还背着个“谋逆作乱、刺杀陛下”的罪名呢! 这谁敢去共沉沦! 李锦余对此十分满意。 天气晴好,吃完午膳本该去御花园逛一逛。 但李锦余现在屁股后面多了个东西,便有些害怕。 他走路的时候必须把尾巴缩在腿间,十分不方便。 要说运动,自然该去他的大号仓鼠滚轮上跑一跑。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6 然而李锦余回了宫才发现,他的大号滚轮不能用了。 当日他借薇嫔打掩护,偷偷溜出宫,长康发现之后差点晕厥过去,后来一直处于惴惴不安中,根本想不起给陛下维护仓鼠滚轮。 一个多月无人碰触,仓鼠滚轮里积了一层薄灰,转起来也有些不灵敏,需要铁木局的人来好好处理下。 万般无奈下,李锦余只能硬着头皮去御花园走路,并祈求千万别碰到认识的人。 然而天道爸爸似乎并不爱他。 李锦余扶着额,看着前面跪在地上的女子,有些艰难地问了一句:“怎么还是你?” 娴妃、不,现在是娴贵嫔,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李锦余,声音略略沙哑:“嫔妾久不见陛下,实在太过思念,还请陛下恕罪。” 李锦余后退一步,看看娴贵嫔身边铺了满地的桃花花瓣,忍着花粉味儿给他鼻子的刺激,勉强道:“娴贵嫔的禁足还没过吧?” “陛下!”娴贵嫔双眸之中泪光盈盈,跪着向前走了一步,“嫔妾伺候陛下两载光阴,陛下当真如此狠心?” 李锦余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大喷嚏:“阿嚏!” 仓鼠的嗅觉本来就比人类敏感,自从他尾巴冒出来之后,嗅觉似乎更灵敏了些,实在是受不了这里的花香和脂粉香。 娴贵嫔正在抒情,被李锦余这个响亮的大喷嚏打断,整个人都呆住。等回过神来,看着脸颊红红、不停揉鼻子的李锦余,再想继续,气氛已然荡然无存。 “朕受不了这个味儿了。”李锦余又打了两个喷嚏,无力地摆摆手,“你既还在禁足中,就老老实实回去待着吧。长康,回宫。” 娴贵嫔还待再说,李锦余已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看着陛下身影消失,娴贵嫔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慢慢脱落,最后只剩下一片漠然。 有宫女捧着外袍过来给她披上,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娴贵嫔扯了一下袖口,忽然抬手“啪”地打了那宫女一个巴掌:“贱婢!方才怎么不见你这么殷勤?” 那宫女早已习惯了娴贵嫔近日的喜怒无常,不敢反驳,立时跪下来求饶:“娘娘恕罪!” 娴贵嫔打了她一巴掌,心中郁气未消,站起身又扇了那宫女一耳光,才气冲冲地回了宫。 宫女这才捂着脸站起来,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娘和当初的陛下一样,从不把她们当人看。 ——只是如今听闻陛下和善了许多,娘娘却日益暴躁…… 娴贵嫔回了宫,看着冷冷清清的合心宫,恨得咬牙。 她得宠的时候,日日都有嫔妃过来巴结;现在她落魄了,立刻便门可罗雀。 想到这里,娴贵嫔又咬了咬牙,秀美的脸蛋上浮起一层焦虑。 她一定要想办法救父亲。 纵然她和父亲关系算不得多好,可到底她与父亲的利益息息相关。 她在宫里打点、赏赐、享乐的开销,全靠嫔妃的月例怎会够?大半都是父亲送进来的! 何况论起跟叶丞相的关系,也是父亲更近一些! 可是现在陛下对她视而不见,叔父也保持了缄默,还有谁能说动陛下呢? 娴贵嫔思量半晌,神色终于寂静下来,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 夜里娴贵嫔隐藏身形来到椒兰宫时,霍采瑜正对着一卷茶经认真地配茶。 娴贵嫔看着霍采瑜,微微颦眉:“霍大人竟也好茶道?” 霍采瑜不答,放下茶经,目光微微有些冷:“贵嫔娘娘不该还在禁足中么?” 守合心宫的人、守椒兰宫的人竟一路放行……看来这一个月他和陛下不在宫中,又有些人心浮动了。 今夜陛下没有要他留宿寝宫、也没有来椒兰宫过夜,霍采瑜心情本就差,见了娴贵嫔更没有好脸色。 又听了一次这话,娴贵嫔咬了咬牙:“霍大人,本宫这次前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7 霍采瑜阖上茶经,把配好的两包茶放在一旁,抬起头:“什么交易?” “霍大人助我救下父亲,我助霍大人固住陛下恩宠,如何?” 霍采瑜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娘娘想得倒好。” “霍大人莫要觉得陛下对你宠爱一时,便万事皆好。”娴嫔矜持地抬起下巴,“本宫在后宫荣宠了两年多,对陛下心思的了解可比霍大人强多了。” 霍采瑜脸色微微沉了沉:“娘娘还是回去吧,男女有别,免得惹人闲话。” “男女有别?你我皆是陛下后宫罢了,莫非霍大人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分别?”娴贵嫔看霍采瑜不动心,咬了咬牙,继续加码,“本宫还可请叔父为你进言,为你封个爵位,总比日后陛下厌弃之后处境凄凉得好。” 霍采瑜失去和她继续交流的耐心,转头看向了门口的宫人:“送娘娘回宫吧。” “霍采瑜!”娴贵嫔急了,喝了一声,“你在陛下心中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没有利用价值,又不能诞下皇嗣,若无人扶持,很快便将没入水底无声无息!” “这便和娘娘并无干系了。”霍采瑜神色冷峻,“送客。” “好,好!”娴贵嫔还未被这样无礼对待过,气冲冲地道,“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有几时好!” 将娴贵嫔赶走,霍采瑜重新坐回案前,想继续配茶,却全然没了心情。 他倒是全不在意娴贵嫔说的什么固宠。 他对陛下的渴望并非是一时的宠爱,而是全心全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彼此倾心。 可娴贵嫔刚才有一句话却将霍采瑜点醒了。 若他没有利用价值,陛下也不会把他放在眼中。 他的陛下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又面临着虎狼环伺的危局,日日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样的情况下,如今毫无能力的他有什么资格奢求陛下的一心一意?陛下怎会看中一个无名小卒? 如今他要惩治一个贪官都要陛下苦心布局、还要被陛下失宠的妃子指脸痛骂。 唯有激流勇进、努力奋进,为陛下掌权、为百姓谋利、为江山流血,站到和陛下差不多的高度,才能入陛下眼中! 霍采瑜微微吸了口气,棕色的眸子逐渐变得清澈,绽放出湛湛明光。 一簇名为野心的火焰在霍采瑜胸口中燃起。 不论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还是他的陛下的夙愿,他都要竭尽全力登上巅峰! 或许娴贵嫔根本想不到,她带着施舍的心态前来寻霍采瑜帮助,一席不过脑子的话点醒了霍采瑜什么。 …… 第二日李锦余明显感觉霍采瑜有哪里变了。 目光变得更加沉稳、一举一动也不像前几日那般浮躁。 整个人忽然如同一柄入鞘的宝剑,锋华尽数敛起,但却更加沉重,令人无法轻视。 李锦余也明显感觉霍采瑜对政事更用心、对丞相派的权力争夺也更关注。 这让他惊喜不少:霍采瑜这是打算开始向上爬了?对他的不满终于积淀成野心和叛逆心、让他开始着手夺权了? 太好了! 高兴之余,李锦余也微微有些疑惑:他这几日除了避着霍采瑜之外好像也没做什么呀……霍采瑜怎么就突然开窍了呢? 第31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霍采瑜一怔:“臣无功绩,何来升迁?” “朕提议的时候宗室也是这么说的。”李锦余有些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朕想给你升爵,还需要什么功绩?” 原身不顾规矩把叶归安纳入皇亲宗谱的时候,那些宗室怎么一句话不说? 还不是因为叶丞相势大,欺负他一个光杆皇帝!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8 霍采瑜不知道陛下为何想要给他升爵,但只要是陛下的心意,他都十分感动:“按照律法,无大功者不可升爵,陛下不必强求……臣定当努力。” 要是霍采瑜光靠努力就能一夜之间篡位夺权,李锦余就没那么烦闷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手放下:“朕连夜查了律法,找到一个可以给你封王的机会。” 霍采瑜为李锦余重新注满茶水,闻言有些惊讶:“封王?” 那可是王爵! 古往今来,异姓封王在历朝历代都屈指可数,唯有开国功臣有那么几位先例;而这些异姓王的下场也多半不美。 能够异姓封王,必然权势声望极大,很容易引起皇帝忌惮,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陛下想给他封异姓王? “对!而且是王爷里权力最大的!”李锦余高兴地拿出《荻律》,翻开一页,“看,就是这个。” 霍采瑜教他认字之后,他勉强可以读懂景昌帝寝宫里的书籍。 景昌帝虽不问朝政,寝宫里至少还会有《荻律》在。 李锦余对着《荻律》仔仔细细翻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可以避开那些什么宗亲和丞相将军的束缚、直接给霍采瑜“升职”的办法。 摄政王! 按照荻律,皇帝年幼、病重、外出时,可择取大臣或亲王封摄政王,暂代朝政。 荻朝的摄政王仅有一个王爵的头衔,不赐封地,不入宗亲,皇帝能够处理朝政之后就会被收回。 因此毋须经过宗亲和大臣们的同意,皇帝可一人做决定。 李锦余看到这一条时,捧着《荻律》如获至宝,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来翻翻这本书。 这就是他心中绝妙的霍采瑜定位啊! 摄政王! 代理皇帝大权!距离直接登基完全只有一步之遥嘛! 李锦余邀功一样把那一页律法放在霍采瑜面前。 霍采瑜怔了一下:“摄政王?” “对。” 霍采瑜微微蹙眉:“陛下身体有恙?” 只有皇帝无法亲自处理朝政时才会封摄政王。陛下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为何突然想封摄政王? “朕自然……”李锦余脑袋转了一下,理直气壮地道,“对,有恙!” 霍采瑜目光一凝,放下手中的茶壶,声音带上了一丝焦灼:“有何不适?可找太医看过了?太医如何说?可配了药?” 李锦余:“……” 上次感受到这种关切,还是当仓鼠没成精的时候。他吃了一颗没熟透的黄豆,饲主在一旁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差点急哭了。 幸亏他当时已经有些成精的迹象,才保住了小命。 霍采瑜现在这表情,竟然跟他的饲主有几分相似…… 李锦余微妙地觉得霍采瑜对他的态度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作为起了野心的男主,听到昏庸皇帝身体有恙,不该内心又惊又喜、面上按捺不住吗?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李锦余来不及细想,继续胡诌圆自己的谎,扯出一大堆听电视广告里的台词:“朕觉得有些体虚头晕、四肢无力、腰膝酸软、睡眠不济……总之哪哪儿不舒服,无法操持朝政。” 自从叶归安落马,丞相派有所收敛,现在需要李锦余过问的朝政越来越多。 当然,大部分李锦余都顺水推舟推给了霍采瑜。 “太医作何说?” “太医、太医没看出什么来。”李锦余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没叫太医,硬着头皮道,“太医院的太医们水平越来越差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09 霍采瑜自己懂些药理,听李锦余这些描述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看着李锦余的眼神微微有些变了。 “陛下可否让臣为陛下把脉?” 这哪里行? 李锦余当机立断拒绝:“太医都没诊断出来,不麻烦霍爱卿了。” 霍采瑜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宣的哪位太医?” ——啊?怎么还有这个问题? 李锦余绞尽脑汁想他之前宣过的太医有没有记住姓氏的,但一无所获。 在霍采瑜逐渐变得怀疑的眼神中,李锦余硬着头皮瞎扯了一个:“是韩太医!” 霍采瑜皱了皱眉:“韩太医在太医院已有近三十年资历,连他也没诊断出来?” ——还真有姓韩的太医?! 李锦余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怎样,赶紧跟着附和:“对,确实没诊断出来。” 霍采瑜眉头紧锁,忽然放下茶壶,站起身:“臣去太医院问一问。” 李锦余:“……” ——等等,重点是那个吗?重点不是朕无力亲政、所以你可以趁机总览大权吗? 李锦余赶紧叫住他:“太晚了,韩太医年纪大,差不多也该歇息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他。” 霍采瑜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韩太医今年刚近知天命。” 虽然民间五十多岁已经算得上高寿,但在锦衣玉食的皇宫、尤其是擅长养生之道的太医院,七八十岁的老太医都身子骨硬朗,五十多岁的太医完全算得上正值壮年。 李锦余想不到那位在太医院有三十年资历的韩太医竟然才五十岁,岂不是说明他不到二十岁就进了太医院? 这也太天才了吧? ——不对,重点也不是这个! 李锦余咳嗽一声:“朕身子乏了,想歇息了,霍爱卿留下吧。” 自从回京,为了避免尾巴被发现,李锦余一直都没有和霍采瑜再次同塌。 这次忽然再提起,霍采瑜目光隐晦地亮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臣领旨。” 李锦余:“……” 总觉得这次霍采瑜答应得有点太快了。 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早早让长康去把韩太医叫过来,跟他对好口供。 既然说了就寝,演戏演全套,李锦余叫来长康,让他给霍采瑜在寝宫的外殿安置一张床铺。 长康和霍采瑜一齐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长康下意识觑了一眼霍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确认:“陛下,是要在外殿吗?” 外殿是皇帝接待大臣或者亲眷的场所。 历来嫔妃侍寝,哪有睡在外殿的? ——霍大人这是失宠了、还是陛下这是把霍大人从男宠看作正儿八经的大臣? “对。”李锦余点点头。 他睡相不好,万一睡觉过程中不小心把尾巴露出来了怎么办? 还是让霍采瑜直接睡在别的房间最保险!长康把话咽下去,低着头应下:“是。” 李锦余一转头,正好对上霍采瑜的目光,又在他眼神中看到一丝浓浓的委屈,好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莫名让他产生了一丝负罪感。 好像他辜负了霍采瑜什么一样…… 有霍采瑜睡在外面,李锦余今夜睡得无比安心;但他不知道的是霍采瑜在外殿临时铺好的床铺上如何纠结忧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0 …… 第二日,李锦余精神饱满的起床,发现霍采瑜已经起来,正在外殿泡茶。 这位未来的皇帝最近似乎特别喜欢泡茶……原着里好像没有说他喜爱茶道呀? 李锦余还记着昨晚自己为了圆谎扯出韩太医的事,用早膳时一直想着怎么催霍采瑜离开。 霍采瑜完全不知道陛下的想法,用膳之后端正了脸色:“陛下昨日的想法,最好莫要透及他人。” “啊?”李锦余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封你做摄政王的事?为什么?” “如今陛下与丞相的对阵刚胜一筹,正该稳固阵势、趁机夺回大权,怎能让步于人?”霍采瑜不知道陛下到底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另有安排,只提出自己的建议,“若陛下此时告知群臣身体不适不能亲政,丞相会作何反应?” 李锦余卡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这么多。 昨天被能给霍采瑜封摄政王的喜悦冲昏头脑,现在才想起来,现在他们比起丞相仍旧属于弱势一方,尚不能自由自在地行动。 若是去青水郡之前,李锦余才不管什么权力倾轧,只要给霍采瑜封了摄政王,由着他去和丞相斗便是了,有主角光环在,难道还会输不成? 但现在李锦余下意识有了一些责任感,皱眉道:“那怎么办?” “若陛下果真身体不适,最好暂且隐瞒。”霍采瑜郑重道,“万不可在此时示敌以弱。” 李锦余心里勉强认可霍采瑜的说法,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要什么时候才行?” 霍采瑜在李锦余声音中听出了陛下对权势的浓浓渴望,抿了抿唇,原本打算先做准备的计划,对李锦余提前说出来:“最近或许就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陛下可知丞相立足的根基是什么?”李锦余哪里知道这么复杂的东西,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试探着回答:“朕的宠爱?” 霍采瑜沉默一瞬,继续道:“叶归乡能坐稳丞相之位,主要得益于皇亲世家的支持。他从户部发家,以财政打通皇亲贵族的支持;后来掌握了吏部,修改了科举和贡举的方式,直接阻断了寒门学子晋升的道路,将官位尽数予以皇亲世家;这些新晋的官员本身都是靠着丞相上位,自然会维护丞相,才有了现在丞相派的荣光。” 说到吏部的时候,霍采瑜看了李锦余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李锦余把那种眼神理解成了指责和失望——叶归乡能够简简单单掌握户部和吏部,离不开景昌帝的放任自流。 算算时间,叶归乡发迹的时候,差不多正是景昌帝即位的前几年。 先帝留下的大好基业,被景昌帝轻易拱手让人。 现在李锦余想把权势收回来送给霍采瑜,发现已经难上加难。 李锦余努力跟上霍采瑜的思路:“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叶归乡的垄断?” “是。”霍采瑜点了点桌面,坐正了身体,“科举和贡举阻断了寒门晋升之路,看上去对朝廷没有任何威胁,实际积攒了中下阶层官员的怨怼——丞相派当势,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只能被排挤到冷僻的角落。” 有能力贪污、有条件贪污的职位并不多,丞相派也不是什么人孝敬都会给安排——好位子一个萝卜一个坑,谁都不舍得拔出去。 贫中下层的官员们,没了靠政绩和作为晋升的公平道路,拼财力又怎么拼得过世家弟子? “丞相派的主要成员都是官员,但他们立足的点却是高高在上、贪逸享乐的世家,这本身就不够稳。”霍采瑜继续分析,“世家百官以为贫中下层只会屈服于他们的统治……这是错的。” 历来点燃推翻高高在上之人第一把火的先驱,都是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人。 李锦余有所领悟。 “今年的春闱即将开始。”霍采瑜声音有些清冷,却透着一丝炽热,“这是一个好机会。” 李锦余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霍采瑜目光触及陛下双眸,顿时沉静下来,抿了抿唇,手指微微一顿:“陛下,臣所说可有错漏?” “没有,完全没有!” 李锦余对霍采瑜百分之百信任,干脆果断地表达了支持。 霍采瑜简单提了几点想法,李锦余毫不犹豫地表示了百分百的支持。 正事谈完,李锦余还想着去跟韩太医对口供,委婉地道:“霍爱卿,这等大计,还需你速速落实。” 所以快点走吧,他好赶紧叫太医过来!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1 霍采瑜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臣在等韩太医。” 李锦余:“?” “涉及陛下龙体,臣自作主张宣了太医觐见,还请陛下恕罪。” 李锦余:“???” 他怎么会忘了。 哪怕霍采瑜现在看起来再听话再无害,本质上还是那个行动力十足、胆敢拦住皇帝龙辇的精进之人。 才在心里夸过霍采瑜终于有了野心,这就开始越俎代庖了? 李锦余心急火燎,刚想找个理由把这件事扯过去,便听到外头的长康遥遥喊着通报: “韩太医奉旨觐见!” 李锦余眼前一黑:这韩太医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等他有所反应,外面便进来了一个老太医,走到他们面前行礼请示:“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霍采瑜对太医不甚信任,凝视着他,郑重问道:“陛下近日体虚不适,听闻在韩太医处问诊,不知太医有何结论?” 李锦余眼睁睁看到韩太医把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的时候一时脑抽搞混不惑和知天命了orz多谢小天使们捉虫 感谢在2020061616:10:31~2020061717:0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an、关根、黑色曼珠沙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夜夜10瓶;zhk9瓶;lime柠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李锦余对着韩太医拼命眨眼,希望韩太医能够领悟到他的意思。 他可算体会到说谎有多困难了。 不但要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还要拉上别人一起表演! ——韩太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能懂的吧?! 韩太医沉默片刻,忽然咳嗽一声:“陛下……确实在臣这里问诊过。” 李锦余顿时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霍采瑜可不只是打算确认这个,继续问道:“陛下身体可有异样?” “陛下龙体安泰,并无不妥。” “可陛下说他腰膝酸软、体虚气短。” 韩太医瞧了李锦余一眼,在李锦余渴求的目光中又咳嗽一声,委婉地道:“许是陛下房事过多,节制一段时间即可。” 霍采瑜:“……” 李锦余感觉霍采瑜的气质忽然有些变了。 整个人似乎笼罩了一层阴云,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阴沉沉的。 ——咋回事?难道霍采瑜识破他的谎言了? 霍采瑜没有继续问话,只咬着牙、忍着内心的酸涩重新给陛下调配补气养血的茶方。 李锦余之后几天喝霍采瑜泡的茶喝得感觉要流鼻血。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2 因为不肯让霍采瑜把脉,霍采瑜只能通过面相观察,发现陛下上火已经是几天之后,皱着眉道:“陛下又吃多了瓜子?” 李锦余:“……我没有!” “不然为何前阵子才体虚,这阵子便上火了?” 李锦余:“……” 呜呜呜,以后他都不要再说谎了! …… 抛开这个小插曲,其他方面进展十分顺利。 霍采瑜重新整顿了一次皇宫内政,又肃清了一批心思浮动的宫人,把心思放在了和丞相派的斗争上。 丞相派在朝堂上势力极大,但有大将军派制衡,倒也没到一言堂的地步。 霍采瑜知晓在孟大将军平叛归来之前,大将军派的人立场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便没有刻意拉拢,转而把目标放在了中立派的身上。 或者说边缘派。 这些不加入任何一个派别的官员大都很年轻,还保持着不少热血,却被排挤到了又苦又累又没有油水的岗位。 霍采瑜仔细看过这些官员,惊讶地发现他们所处的许多岗位虽然贫苦,却很要紧。 像在吏部统计录入百官上朝和坐班时辰的差事,又累又没有意义,却能够掌握荻朝大部分官员的行动轨迹; 像在礼部掌管礼乐典籍养护修缮的差事,一年到头无事可做,但礼部贡举回回要查阅典籍,自然清楚贡举的新官都有哪些、去了什么部门。 霍采瑜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官员并不如丞相派轻视得那般无用。 毕竟真正无用、还不肯抱团的人早已不在官场中了。 丞相派卡着户部的钱粮、大将军派握着兵部的军权,两派互相制衡,却也把荻朝的朝廷几乎锁死,迫切需要新的力量打破平衡。 有了方向,霍采瑜干劲更足了。 唯一的问题便是陛下待他态度日渐微妙。 回京已有十余天,陛下一日都未跟他一起睡过。 从前陛下缠着他一定要在他这里睡时,霍采瑜心里还曾觉得陛下甚烦,提防着陛下对他有什么不轨之心; 现在霍采瑜对陛下的心意变了,陛下却转了性。 若霍采瑜不主动求见,陛下一天可能都不会召见他一次。 这让霍采瑜又焦虑又难过。 ——难道陛下真的厌弃他了? 霍采瑜情窦初开,只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和他的陛下在一起,结果现在反倒一天见不着一次,着实难受得紧。 可要说陛下真的不喜他,似乎又说不上。 朝政之事,无论霍采瑜有何需求,李锦余都全盘接受大力支持,全无一丝怀疑。 而且…… 虽然霍采瑜自己没有刻意打听,却知道他替换下来的衣物、被褥全都被送到了陛下的寝宫里,过几日才会被换走。 霍采瑜不清楚陛下拿他的衣物被褥做什么,但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在青水郡李锦余以皇帝身份前往郡府之前的情景。 当时陛下当着他的面几乎脱光,还要他一起脱,差点让他以为陛下想要…… 实际上陛下只是想要他的衣服。 可纵然如此,看着自己曾经贴身的衣服被他的陛下穿在身上,宽大的衣服更衬出陛下的腰,霍采瑜还是忍不住全身泛起颤栗的感觉。 就好像、好像是他和陛下紧紧贴在一起那般。 尽管理智上告诉自己这样想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可霍采瑜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只能选择背过身去,在心里默念圣人之书。 如今回了宫,陛下仍旧定期取走他的衣服,是为了什么?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3 难道陛下如今依然把他的衣服贴身穿在身上吗? 霍采瑜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不敢再深想。 就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让霍采瑜分外难熬。 尽管他心里已经决定要替陛下肃清朝纲,以求更接近陛下一点,可还是会患得患失。 而见不到陛下的脸,更让他抓心抓肺的煎熬。 实在忍不住,霍采瑜重新拿起了从前的理由,找到了李锦余:“陛下,离宫之前的习字课还未上完。” 李锦余:“……” 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霍采瑜怎么还记得!他也太负责任了吧?! 如今已经不需要用这个理由把霍采瑜留下来,李锦余硬着头皮想拒绝:“霍爱卿平日忙碌朝政,朕觉得……” “教导陛下习字乃国之重任,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锦余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不如朕另请个太傅……” 起码别人他管的住,可以偷懒。 霍采瑜现在大半目的都是想和李锦余相处,哪会愿意李锦余另外请人,严肃地道:“臣教导陛下的方式与其他人不同,陛下已开始学习,便不可临阵易帅。” 这话说得过于正气凌然,李锦余被唬住了。 经过青水郡一行,李锦余对读书其实已经没那么抗拒,被霍采瑜阵势压了一下,顿时怂了,点头同意:“那就拜托霍爱卿了。” 霍采瑜这才放心下来,拿出了一卷书:“那便开始吧。” 李锦余莫名觉得霍采瑜自从开始热心朝政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 包括对待他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恭敬且疏离,偶尔看他的眼神里更有没来得及掩藏起来的火焰。 那火焰看得李锦余时常心惊,仿佛自己变回了柔弱无力的小仓鼠、而霍采瑜则成了一只对他虎视眈眈的大猫,稍不注意就会被“啊呜”一口吃掉。 呜呜,这就是野心的力量吗? 李锦余被霍采瑜如今的气势逼迫得有些被动,缩着脖子听霍采瑜讲解《国策》,心里恨不得站起来对霍采瑜大声喊一句:你快点来篡位,朕不要读书! ——可他不敢。 一个多月没有碰笔,李锦余写出来的字又不能看了。 望着纸上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的字,李锦余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 霍采瑜倒是神色如常,伸出手来:“陛下,我带你写。” 他握让李锦余握住黑漆描金兔毫笔,自己则握住李锦余的手,带着他写。 以前也不是没用过这种方法教过,但这次两人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如此近的距离,李锦余呼吸间都是霍采瑜周身缠绕的紫薇帝气,本以为还会像之前那样喘不过气,没想到习惯之后竟然觉得还好。 ——紫薇帝气对自己的压迫似乎没那么重了? ——难道是因为习惯了的缘故? 没有紫薇帝气的压迫感,李锦余反而静下心来,仔细跟着霍采瑜的行笔,认真沉浸了进去。 一开始虽然有些排斥,可渐渐李锦余也跟着霍采瑜体会到一些书法的魅力。 书法之道清心宁神。 李锦余连日来因为莫名长出尾巴导致的紧张心情稍稍缓解。 霍采瑜的书法与他的人一样,锋芒收敛在横折之间,却在勾划时尽数显露。 过了一会儿,霍采瑜忽然把手放了开来。 李锦余正沉迷在书法的魅力中,猛然少了带他走的手,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4 霍采瑜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急促了些。 李锦余眨眨眼,手中的笔偏了位,划出一道墨痕:“霍爱卿,无事吧?” 霍采瑜沉默片刻,才道:“臣无妨。陛下已体会过行笔走锋的感觉,接下来还需认真揣摩,反复练习。” 李锦余尝试着自己写了几笔,看着那丑兮兮的字迹苦着脸:“朕自己写好丑。” 没有刚才被霍采瑜带着写出来的顺畅。 李锦余这个口吻不自觉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叫霍采瑜呼吸又是微微一滞。 原以为和陛下朝夕相处,可稍稍缓解相思之苦,如今看来,这反倒是更深一层的折磨。 霍采瑜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可他却舍不得这浸在蜂蜜中的苦。 “陛下跟着臣学一下基础即可,习字还是要有自己的风骨。”霍采瑜收敛心神,郑重道,“旁人的东西到底比不过自己的。” 本着对霍采瑜的信任,李锦余懵懂地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兔毫笔上。 写了一会,忽然一杯萦绕着极淡的清香的茶盏放在李锦余面前。 李锦余正有些口渴,端起来轻轻饮了一口,眼前一亮:“好喝。” 皇宫里之前的贡茶对李锦余来说香味都有些过,这杯茶味道极淡,茶味只有一丝,却能在口中绵延许久,着实对他胃口。 看李锦余喜欢,霍采瑜轻轻呼了一口气,唇边笑容绽开了几分:“陛下喜欢便多用些。” 一上午李锦余便在清茶绢纸的环绕中消磨了过去。 霍采瑜则在一旁整理着公务,只觉得此生若能一直如此便已十分满足。 用过午膳,李锦余抑制不住运动的**,想回寝宫跑滚轮,看霍采瑜似乎还想继续待着的样子,委婉地暗示:“霍爱卿,你没有公务吗?” 明日沐休,霍采瑜上午就把要做的事做完了,想下午多和他的陛下相处一下。 此时听到李锦余这明显是送客的语气,霍采瑜一上午的好心情顿时低落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看着陛下眼中藏不住的“你怎么还不走”,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现在没有资格要求陛下留下。 霍采瑜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整日待在寝宫于身体有碍,还需多在日光下走动。” 自从回宫,陛下就一直泡在寝宫轻易不出门。 要不是霍采瑜确认李锦余没有叫任何一个妃子进去,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李锦余挠了挠耳朵:“可是朕去御花园老是碰到妃子,烦。” 尽管他竭尽全力地模仿着原身的气势,但不知怎地,感觉不怕的人越来越多了,去御花园“偶遇”妃子的几率也越来越大了。 听了这句话,霍采瑜内心竟然有一丝隐秘的高兴,旋即被他强行压下,认真思索正打算提些可靠建议,忽然听李锦余兴高采烈地道:“不过霍爱卿说得有道理,朕不如出宫走走吧!” …… 换上便服,李锦余快乐地走在大街上,东瞧瞧西看看。 在青水郡看过那边的百姓疾苦后,李锦余对京城的百姓生活也产生了好奇。 上次他从皇宫跑出来,满心眼都是逃跑成功的喜悦和追赶霍采瑜马车的不情愿,根本没留意京城的风貌。 许是天子脚下的缘故,百姓们的精神比青水郡要好不少,路边的乞丐时有,也不像青水郡那般多得吓人。 李锦余不喜欢走人多的地方,便挑了冷门的小路,一面走一面啃着霍采瑜给他买的煮玉米。 霍采瑜跟在他身后,神色有些无奈:“陛下,不如坐下来吃吧。” “这样挺好。”李锦余咽下一口玉米,抹了抹嘴巴。 一边活动腿一边活动牙,太满足了。 “边走边食于肠胃有碍。”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5 李锦余感觉霍采瑜自从从青水郡回来便有些啰嗦,扭头看霍采瑜一脸认真,只好停下来:“那朕……我吃完再走。” 他们找了处茶摊坐下,霍采瑜给自己点了一杯清茶,起身来到茶摊老板处,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玉小杯,加了一小包看不出何料的茶叶,请茶摊老板帮忙冲泡。 那茶摊老板看霍采瑜这阵势,笑着摇摇头:“这位公子出门还自带茶叶?” “舍弟钟爱此茶,得罪老板了。”霍采瑜温和答道。 老板自无不可——反正这贵气公子给了两份钱,何乐而不为呢。 李锦余啃着玉米,等茶水端上来,稀奇地道:“咦,这里也有那种茶?” “你喜欢便好。” 李锦余啃完玉米,喝口茶,惬意地眯起眼睛。 霍采瑜看着李锦余眯着眼睛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锦余喝了两口茶,正要拿起第二根玉米,忽然一个熟悉的惊喜声音响起:“这不是霍兄和李兄吗?” 李锦余一抬头,刚好可以看到茶摊另一侧走来一个娃娃脸的男子,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一只手还晃着折扇。 “迟兄?” 迟钟鸣大大咧咧走过来,坐在茶摊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李锦余,夸了一句:“李兄似乎圆润了许多。” 李锦余手里的玉米顿时就不香了。 他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肚子,一脸担忧:“真的胖了?” 他最近也没吃很多啊? 难道是运动量太少了? 迟钟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然让李锦余反应这么大,在霍采瑜不善的目光中连忙改口:“你之前过于瘦削了,如今正正好。” 李锦余不信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霍采瑜。 霍采瑜立刻道:“正是如此。” 他发自内心觉得在青水郡时陛下吃不好都瘦了。如今回宫能养一些回来自然极好。 对霍采瑜的人品,李锦余自然一百个放心,这才松口气。 不过玉米也不敢吃了,并下决心今晚回去再跑上两个时辰的滚轮。 霍采瑜瞪了迟钟鸣一眼,有些没好气地问:“迟兄为何在此?” “我出来为我家宝贝儿买些口粮。”迟钟鸣叹口气,“挑食真是没得治。” 李锦余的八卦之心顿时燃烧了起来。 他记得在青水郡的时候,迟钟鸣说过他有心上人:“宝贝儿?谁?” 霍采瑜虽不像李锦余那般八卦,目光中也隐隐有些好奇之色。 迟钟鸣的意中人同样是男子,莫非他们已经成就眷侣? 迟钟鸣得意洋洋地摊开袖子,让里面的毛团子滚出来:“瞧。” 那毛团子舒展开来,露出白白黄黄的耳朵尖和蓝盈盈的大眼睛,慵懒地“咪呜”了一声。 李锦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凶猛、可怕、狂暴、罪恶的猛兽,嘴里的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说的:“这是什么?” “猫呀,李兄未曾见过?”迟钟鸣伸手挠了一下小猫的下巴,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我家的猫脾气不好还挑食,每天为了给他准备吃食我真是费尽了心思……” 霍采瑜已然察觉到李锦余的不对劲,站起来向李锦余走了两步,还未说话,便见李锦余“嗖”地一下,直接蹦到了他的身上,脑袋拼命往他怀里钻。 霍采瑜整个人也僵住了。 迟钟鸣吃惊地看着他俩:“李兄,大庭广众之下,这不大好吧?” 两个容颜都颇佳的男子在大街上拥抱在一起实在夺人眼球,瞧瞧那边已经有人好奇地打量过来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6 霍采瑜稍稍冷静,目光暗含警告地扫他一眼:“锦余不喜猫。” 说完低头轻轻拍拍李锦余的后背,安抚道,“莫怕,我在。” 迟钟鸣这才明白过来,把自家的小猫重新抱进怀里,“哈哈”笑了起来:“李兄,这么点的小猫你也怕?” 小猫被收走,李锦余恐惧稍减,但还是缩在霍采瑜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嘴硬道:“不是怕,是讨厌!” 迟钟鸣笑着扇了扇风:“是,是。” 霍采瑜乐得这样抱着他的陛下,直接就这么坐下来,感受着李锦余对他无限依恋的姿态,脸上的表情都温和许多。 迟钟鸣看得嫉妒无比,“啧啧”两声:“霍兄不如养个猫吧。” 李锦余瞬间抬起头,瞪大眼睛:“不行!” 霍采瑜现在可是住在皇宫里的,要是养了猫,那岂不是他碰上的概率特别大? 迟钟鸣故意道:“怎么不行?” “猫这么凶,为什么要养猫?” “李兄这就不知道了吧?听闻宫里那位极为喜爱猫,这才兴起了养猫的风气。” 李锦余:“……” “上行下效”这个词的含义,这次他是确确实实地深有体会。 他当时调查猫,是为了找那个在半夜房顶吓他的黑猫!不是想养猫! “谁说陛下是想养猫的?”李锦余努力想扭转他的形象,“说不定是想虐猫!” 迟钟鸣无语地收起折扇:“陛下若真想虐猫为乐,又怎会毫无后续?” “说不定在背后偷偷虐了!” “九五之尊,何况今上的性子,哪会遮遮掩掩?” 李锦余无话可说了。 景昌帝从前暴虐昏庸从不遮掩,一副自暴自弃的亡国之君模样,百姓们也都知晓他们陛下的性子。 然而他怎么都想不到,民间对景昌帝的固有印象竟然还能衍生出这么个结果。 ——陛下要是虐猫,一定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虐;既然没有光明正大、堂而皇之,那就一定没虐! 吱吱吱? “不过今上似乎比从前好了些。”迟钟鸣压低了声线,小声道,“许是到了想掌权的时候,一条鞭法正面对上丞相,百姓们私下都有议论呢。” 李锦余还是头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取他在民间的评价,好奇心压倒了恐惧感,又探出头来:“都在议论什么?” “一条鞭法推出来,百姓今年缴的税少了不少,都在夸陛下圣明英武。” 李锦余震惊了:“啊?皇帝不是之前一直都不干人事吗?” 他这话没压音量,过来送茶的茶摊老板都听见了,吓了一跳,慌乱地四下打量一下:“这位小公子可不能乱说!” 哪敢妄议朝廷! 李锦余看到了茶摊老板眼中的恐惧,心里立刻舒服多了,对迟钟鸣扬了扬下巴,示意这才是自己正常的打开方式。 一个需要被霍采瑜推翻的反派,才是他的角色定位! 随即茶摊老板叹了口气:“不过陛下这新税法,着实给咱们普通百姓省了心,想来陛下还是关心着子民的。” 李锦余:“……” 他不服气地道:“我听说过,明明新税是霍、霍大人搞出来的,跟皇帝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李锦余忽然感觉自己趴着的胸膛有些震动,不由得抬起头,正对上霍采瑜温和的笑脸。 迟钟鸣对霍采瑜挤挤眼:“李兄倒是对霍兄颇多维护。” 霍采瑜低下头,唇边笑意未散,附在李锦余耳边,小声解释:“新税推广之时,去掉了我的名字,只说是陛下旨意。”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7 李锦余:“……谁干的?” 再对上霍采瑜棕色眼神中清晰的“求表扬”,李锦余意识到罪魁祸首是谁了。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霍采瑜到底做了什么? 百姓想不到那么多,只晓得谁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谁就是好皇帝、好官员。 一条鞭法将百姓从重税苛捐中解放出来,自然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 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给他提供了如此绝佳的刷声望、刷人气的机会,他怎么就把机会放弃了?! 明明是他想出来的新政,却把“冠名权”丢给了自己…… 看着霍采瑜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李锦余头一次忍不住自己的本性,忽然趴上霍采瑜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第33章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一口咬上去,李锦余和霍采瑜一起呆愣住。 此时季节已至四月,他们均已换上了薄些的衣物。李锦余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嵌入霍采瑜肌肤的触感。 ——糟、糟糕,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他的牙齿这几天没有磨,又长长了些。刚才这一口下去,八成要见血了吧…… 李锦余惴惴不安地松开嘴,不敢看霍采瑜表情,耳畔只能听到霍采瑜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霍采瑜是不是要气死了? ——他要是现在把自己捏死,自己灵力够不够假死啊…… 李锦余脑子里胡乱想着,下意识想从霍采瑜身上下来,却觉得霍采瑜揽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巍然不动,挣脱不开。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霍采瑜闭了一下眼睛,掩去双眸中险些泄露出来的深色,松开手臂,让李锦余从他身上下去。 迟钟鸣坏心眼地把自己的猫抱出来,捏捏小猫的爪子。 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李锦余吓得立刻又跳进了霍采瑜怀中。 霍采瑜的心情还未平复,下意识再接住李锦余,有些无奈地瞪了迟钟鸣一眼。 ——呸,给你助攻还嫌弃! 迟钟鸣撇撇嘴,收起折扇站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两位就此别过。” 霍采瑜本想再打探一下迟钟鸣的身份,只是引出这一档子事儿让他没腾出空,只好和迟钟鸣挥手告别。 迟钟鸣走了,也就意味着猫走了。 李锦余松口气,彻底从霍采瑜身上下来,小心抬头觑了一下霍采瑜脸色,看霍采瑜脸色似乎很正常,才稍稍松口气。 霍采瑜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有些无奈,却也没再提刚才突然被咬了一口的事。 ——只是刚才抱着陛下的感觉太好了。 这样想着,霍采瑜忽然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不妥,目光放在了李锦余身上:“陛下,方才……” 方才陛下第二次跳到他身上时,他似乎摸到了一根怪异的东西? 李锦余低着头,听到霍采瑜的问话,顿时紧张起来:“没有!” 他刚才绝对没有不小心把尾巴从夹着的腿里放出来! 啊啊啊!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8 许是他表情太紧张,霍采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陛下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没、没了……” “那臣带陛下去个地方吧。” 李锦余心高高地提了起来:霍采瑜要带他去哪? ——该不会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准备找个偏僻位置击杀他吧? …… 事实证明,李锦余想太多了。 霍采瑜带李锦余来到了他的家。 李锦余从未来过霍家。原着中霍家早早就在景昌帝和丞相的随口吩咐中被彻底烧毁,也没什么太多的描述。 这次霍采瑜莫名其妙带着他回家,李锦余好奇地打量起这位未来的皇帝出生长大的地方。 普通的青砖灰瓦小院,水井旁的石板已磨得发亮,青苔在砖缝和墙角隐秘地生长着。 似乎听到声音,屋里掀帘子出来一个年轻女子,相貌与霍采瑜有几分相似。 霍采瑜为李锦余介绍:“这是家姐。” 大荻朝男女有防,但不太过分,未出阁的女儿家倒也不是不能见人。 李锦余原着里对霍采瑾这个领军杀神一样的角色带着几分恐惧,但现在看下来,霍采瑾脸色温煦,神态淡然,与原着里那个被毁容的复仇厉鬼判若云泥。 ——这样的霍采瑾,真的是那个能够用极少数的兵力强硬突入十倍的敌兵、如同一柄酷烈的匕首一样的鬼面将军? 这个形象落差有些大,李锦余望着霍采瑾出神,微微有些迷茫。 如果说青水郡的百姓让李锦余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真实存在的话,那霍采瑾形象的反差让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到来给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带来的改变。 没有经历原作中那些惨烈的遭遇,霍采瑾想必和原着中的鬼面将军已经走上了不一样的人生。 如果可以选择,李锦余还是更愿意看到这样安静、温和的普通少女,而非受尽创伤、心体皆残的鬼面人。 霍采瑾看弟弟带来的陌生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目光扫向了霍采瑜。 霍采瑜本只是想带李锦余来见见自己的母亲,没想到陛下竟然对着姐姐如此痴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挡住李锦余的视线:“先进屋吧。” 进了屋,见过霍夫人,霍采瑜介绍了一下李锦余:“锦余是我出使青水郡时认识的朋友,近日觉得身体不适,想请母亲为他把把脉。” 霍夫人年过四旬,眼角已有皱纹,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听霍采瑜这么说,神色微怔,重新打量了一下李锦余。 李锦余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霍夫人展颜:“李公子若不嫌弃,便请坐下吧。” 李锦余对这位生了优秀的一双儿女的妇人也抱着很大的尊敬,顺从地坐下来,伸出了手腕,任由霍夫人把脉。 来的路上霍采瑜告诉了他要带他去自己家、请母亲为他诊一次脉。 李锦余知道霍采瑜的母亲虽然名声不限,其实医术高超——霍采瑜的药理便是母亲亲手教导出来的。 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何突然要带朕去诊脉?” 霍采瑜目光微沉,毫不隐瞒:“陛下前几日说身体不适,太医院却拿不出什么办法,臣便想请母亲为陛下诊断一番。” 李锦余有些心虚地道:“这就不必了,朕这几日觉得身体好了许多……” 他一开始窝在寝宫里是因为突然冒出了尾巴不知道怎么处理,后来是临时话赶话杜撰了一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想给霍采瑜封摄政王。 身体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霍采瑜却完全不放心,一定要确认陛下身体无恙才肯罢休。 他刚入宫的时候,就有太医受了娴妃的指示给他下药,导致他对太医院极为不信任。 都出宫了,李锦余只好把尾巴夹在腿中间,跌跌撞撞跟着霍采瑜来了霍家。 要不是之前太医诊脉的时候,诊不出他长出尾巴之后和以前有什么区别,李锦余打死也不敢让霍夫人给他诊脉。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19 霍夫人把着脉,过了半晌,微微皱起了眉。 霍采瑜站在一旁,心顿时提了起来:“娘,锦余可有问题?” 霍夫人迟疑片刻,才看向了霍采瑾:“瑾儿,你先出去。” 霍采瑾会意点点头:“我去泡杯茶。” 等霍采瑾出去了,霍夫人才微微咳了一声,端正了脸色:“李公子,我有些问题想问,还请公子不要隐瞒。” 李锦余也跟着有些紧张:难道霍夫人医术如此高超,竟然诊出他其实不是人类了? “李公子和妻妾之间房事可还……顺畅?” 这问题一出,霍采瑜的脸色微妙地有些变了。 李锦余眨眨眼,琢磨了片刻,才明白“房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侍寝嘛! 不论是原身还是他穿过来之后,翻牌子侍寝都按照正常的频率,好像没什么问题。 再说那些嫔妃不都是来唱个歌就走吗?难道唱歌对身体有影响? 李锦余摇摇头:“挺顺畅的。” 霍夫人眉头皱了起来,再三确认:“李公子,不可讳疾忌医,当真顺畅?” “确实顺畅!”李锦余点点头,看向了霍采瑜,“霍哥哥可以作证!” 霍采瑜也给他侍寝过呢! 霍采瑜脸色微微暗淡了几分。 霍夫人只当他戏言,眉头皱得更紧:“那便怪了……许是我医术不精,还需再翻一翻书。” 霍采瑜被吊了半天胃口,忍不住问:“娘,锦余究竟有何问题?” 霍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娘怎么教你的?医术之道,不能确认便不可妄言……李公子的脉象确与常人有些许不同,只是这个脉象若是房事无碍,便也算不得什么……自然,实际如何还需我再查一查医书。” 霍采瑜了解自己母亲的性格,既然说这话,便是李锦余身体没有大碍的意思,稍稍放心。 至于更深的东西,现在也急不得,只能等母亲慢慢研究了。 李锦余听着他们母子对话,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心头泛起疑惑。 他的身体有问题吗? 是原身本来就有问题、还是他穿过来之后带来的? 可他平日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呀? “倒是李公子近日是否有些上火?”霍夫人提起另一事,“脉象虽不显,但瞧李公子行走似有不便……” 霍夫人说得委婉,霍采瑜瞬间明白过来母亲指的是什么,点点头替李锦余答道:“我知晓了。” 李锦余有些懵:“什么?我又要牙疼了吗?” 这阵子他好像吃干果吃得不算很多啊…… 霍采瑜抿了抿唇,看了李锦余一眼,心中暗自忖度,需要给陛下再调配一些败火的茶食才行。 ——那处地方有恙,确实难以启齿,无怪陛下不肯承认…… …… 看完脉,应霍采瑜请求,霍夫人去给李锦余调配了些败火的药材,霍采瑜则带着李锦余在院子里坐着歇息。 李锦余能感受到这个干干净净、紧凑却不杂乱的小院里浸透了主人的用心,但仍有些好奇:“霍哥哥,你现在不是有俸例了吗?怎么不换个大些的院子?” 其他官员的院子可都是又大又豪华的。 霍采瑜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解释:“我的俸例不算太多,仅够日常,尚无打算换宅。” 李锦余微微有些吃惊:“这么低?”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0 霍采瑜封了爵,纵然没有封地,朝廷也会发银钱,还有霍采瑜自己的官职的俸例……竟然只够一家人日常? 未来的皇帝怎么能过这种日子! 李锦余热血上涌:“我给你涨工资……不,涨俸例!” 霍采瑜下意识道:“不可徇私。” “没有徇私。”李锦余兴致勃勃地道,“大家一起涨!” 霍采瑜第一反应是想劝阻——如今朝廷上尸位素餐者多、贪赃枉法者多,给他们涨俸例不是白白浪费? 可陛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霍采瑜思量片刻,脸上神色逐渐转为惊讶。 ——他倒是想漏了。 百官贪污者多,纵然有他们心意不够坚定的缘故,可也和荻朝一成不变的俸禄有关系。 如今荻朝建立已有近六十年,可户部发放俸禄还是沿袭太.祖留下来的标准。 而实际上如今京城的物价已比开国时期翻了一倍还不止。 若真的只靠俸禄过活,哪一个官员都会生活得无比拮据。 拮据倒也罢了,可官员出行有仪仗和容表的要求,还有同僚交际等等…… 贪污横行也许不仅仅是官宦的问题,也有朝廷制度已然有些陈腐的缘故。 像青水郡的副郡守沈复玡,抛开贪钱来看,已算得上良心的官员;可他参与了青水郡的贪污,家财依然不过是普通水平。 ——陛下竟然能想到如此深远的地步…… 霍采瑜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钦佩之色:“陛……锦余果然深谋远虑。” 李锦余眨眨眼:“啊?” 他深谋远虑什么了? “只是此法或会遭到宗亲反对。”霍采瑜对如今朝堂状态很是清楚,“宗亲们信奉太.祖成法万年不可变。” 这些宗亲多数都是陛下的亲长,靠资历和辈分压人,陛下能扛得住吗? “不管他们。”李锦余满不在乎,“我说要涨俸禄,就要涨俸禄!” 反正原身任性起来也从不管那些啰嗦的老头子。 霍采预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好。” 既然是陛下要做的事,他一定努力为陛下做到。 …… 从霍家告辞之前,霍采瑜特意把之前霍采瑾从皇宫回来时带回来的金杯和玉珠取了出来:“锦余,这些还你。” 李锦余还以为他偷偷送到霍家姐姐包袱里的东西已经被霍家变卖了,没想到还好好的留在这里。 但如果承认的话,不就说明是他想偷偷资助霍家了嘛! 李锦余拒不承认:“我不知这些东西。” 霍采瑜看他一眼,蓦然道:“这些与陛下在宫里的用度器具一模一样,想必是有贼人进宫行窃。如今宫中能自由外出的也只有臣一人,为陛下安危着想,还请陛下将罪臣下狱,严刑拷打。” 李锦余:“……” 霍采瑜没事儿吧,怎么还有自己想进监狱的! 李锦余当然不可能把霍采瑜丢进监牢,憋了半天,才犟着嘴道:“朕不认识这些东西,所以你没有嫌疑,朕要秉公办事。” “皇宫用具皆有固定规格,可拿去御用监对比……” “朕说不是就不是!”李锦余搞不懂霍采瑜,生怕他真的脑子一热跑去刑部,连连强调,“此事不许再提!” 霍采瑜脸上的笑意微微绽开,不再多说,低声答道:“是。” 他真是爱死陛下这幅嘴硬却始终想护着他的模样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1 …… 回宫之后,李锦余还没坐下休息,就见霍采瑜一脸严肃地进来。 李锦余有些诧异,这才分开没多久,霍采瑜怎么又进来了? “陛下,大将军平叛回来了。”霍采瑜认真地道,“凯旋军已快到京城。” 李锦余呆了一下:“啊。” 他这才想起来,朝廷里还有个中流砥柱孟击浪大将军。 孟大将军是荻朝武将之首,是朝中唯一能够和叶丞相抗衡的人。 只是李锦余穿过来的时候,西南之地起了叛乱,孟大将军带兵前去平叛,朝中的将军派系官员和武将便比较低调。 在李锦余的了解中,这位孟大将军是古板的保皇党,是太皇太后兄弟的后代,算得上皇亲宗室,遵循正统皇室领导,以保守和固执出名。原着里纵然景昌帝如何混账,因着是皇室正统的独苗,孟大将军依然坚定地站在景昌帝这边。 ……最多和丞相难得默契地架空皇权。 孟击浪能坐到大将军之位,自然有真才实干。后期霍采瑜攻破皇城的几次艰难之战,都是孟击浪亲自带兵。 只是原着里荻朝大厦将倾,孟击浪也不能力挽狂澜。 回想了一遍原着,李锦余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还是霍采瑜的脸:“陛下,可要出城迎接?” 古来大军得胜归朝,皇帝都会行至皇城正玄门迎接,以示对将士们的慰劳。 当然,景昌帝这里是没有这回事的。 一想到自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李锦余顿时有些缩:“这个……朕还是不去了。” 不过这可是个绝好的刷声望机会! 李锦余当即决定:“霍爱卿去吧。” 霍采瑜微微一怔:“臣去?” “没错,替朕向大将军问好!”李锦余抬高手拍了拍霍采瑜的肩膀,咳嗽一声,“朕不懂礼仪,恐冲突了大将军,便请霍爱卿代为接待吧。” 霍采瑜低头看着陛下信赖的目光,沉默片刻,方才坚定地回答:“臣知晓了。” …… 把事情交给霍采瑜办,李锦余十分放心。 他心里在琢磨怎么刷一把孟大将军的仇恨值。 孟大将军对皇室是真的死忠,原着里宁可战死疆场也不肯投降,哪怕人人都知道霍采瑜称帝对天下和百姓都远比荻朝要好,他仍然选择抱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头盔战死在皇城城墙上。 当初看小说的时候,李锦余对孟大将军的信念不太理解;但现在融入这个世界后,李锦余反而有些不舍得孟大将军白白牺牲在内乱中。 如何能让死忠的孟大将军对他彻底失望、转而支持霍采瑜呢…… 原身已经足够混账了,但孟大将军依然没有改变自己的忠心,顶多选择架空皇权,减少景昌帝任性带来的损失,并寄希望于下一任皇帝。 所以他也是原着里催景昌帝孕育子嗣最勤的人,比太后还要积极。 景昌帝别的混账事孟大将军多有劝阻,唯独充掖后宫、广纳美人之事,比景昌帝本人还用心。 可惜景昌帝不知什么原因,纵然后宫三千,到死也未曾有个一子半女,否则孟大将军说不定会带着皇嗣脱离京城,另找机会东山再起。霍采瑜也就没那么容易坐稳江山。 ——既然孟大将军这么看重皇家子嗣绵延…… 李锦余盘算了一下景昌帝的后宫,眼前一亮:那就从这里入手试试看! …… 霍采瑜代表皇帝出城迎接孟大将军回城,回来后与大将军一同谒见陛下。 进了帝华殿,便听到李锦余在对长康吩咐:“今夜开始,绿头牌都撤下去,以后不要嫔妃侍寝。” 霍采瑜还没想好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便听到背后的孟大将军洪亮的声音:“陛下这是何意?” 孟击浪今年已有五十出头,须发开始花白,但因为常年习武,身体健朗,中气十足,不笑的时候常常像是在生气。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2 李锦余听着声音等他们刚进门的时候故意这么说,见孟击浪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本想底气十足地甩一句“朕高兴”出来,结果对上孟击浪铁面一样的脸,那点勇气立刻缩了回去,小声道:“朕、朕是觉得太麻烦了……” “麻烦?”孟击浪武将性子直来直去,当着皇帝的面也是那一套,皱着眉直接道,“陛下宠幸后宫何来麻烦?” “朕、朕就是看嫔妃们整日缠着朕麻烦。” 孟击浪想了想,点点头:“若是陛下嫌召嫔妃来寝宫麻烦,也可去嫔妃宫里留宿。”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朕不是这个意思!”李锦余干巴巴地道,“朕是觉得妃子们与其想着怎么讨好朕,不如做些正经事。” “嫔妃伺候陛下本就是分内之事。”孟击浪微微转念,自以为知道了陛下的意思,“陛下可是腻了宫里这些妃子?臣可为陛下再选一次妃……” 此话一出,霍采瑜和李锦余脸色一起变了变。 李锦余想也不想立刻拒绝:“朕不要!” 孟击浪和霍采瑜一起看着他。 李锦余知道在孟大将军心里,自己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尽快生下皇子,免得江山毁在自己手上。所以他才更要把这事说清楚。 他内心给自己打了打气,开口道:“朕前阵子去了一趟青水郡,看那里百姓民不聊生,深感惭愧,觉得朕要是继续下去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便想清心寡欲、重塑自身。” 孟击浪这辈子也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当今陛下口中说出来,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费解。 “……后宫里的妃子如此之多,实在浪费,朕便想让她们也一起体验一下百姓疾苦。”李锦余咳嗽一声,“因此才打算撤了绿头牌,往后考核嫔妃位分资本便以其他标准为参考。” “什么标准?” 其实李锦余还没想好用什么标准。 不过他目光扫过一旁的霍采瑜,忽然眼前一亮:“那便……以耕种为标准吧。” 第34章吱吱吱吱吱吱吱? 旨意下达到各宫各院时,所有嫔妃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在宫里种……花生、玉米?”一个妃子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传旨的太监,头一次大逆不道地脱口而出,“陛下疯了吗?” 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把捂住嘴,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传旨太监。 传旨太监今日已不是第一次见嫔妃这个反应,十分理解——他刚接到这道圣旨时脑袋里闪过的念头也是“陛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娘娘说笑了,陛下旨意自然有他的道理。”传旨太监咳嗽一声,挥挥手让后面的宫人把东西送上来,“娘娘收好,奴婢还要去下一宫颁旨。” 那妃子看着送进来的一麻袋一麻袋沉重的东西,袋子中还有泥土簌簌而下,落在光洁干净的青凤瓷白玉砖地面,脸都木了:“这是……” “这是陛下体恤各位娘娘特意赏的。”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不变,“一些花生玉米的种子,还有适宜播第一茬种的泥土。” 妃子:“……” 种子也就算了,怎么泥土也有? “陛下说了,后面就按照娘娘们种出来的粮食的产量升降位分。”传旨太监行礼告退,“娘娘珍重,奴婢先退下了。” 一般宫妃都会给传旨太监一些银两首饰,以示娘娘记好。唯独这一次,妃子完全处于茫然和震惊中,什么都忘了。 传旨太监已经见过几次,心里也不意外,只遗憾地想这次传旨怕是捞不到多少好处了…… ——不过这样也好,霍大人现在对宫内内政管得可严,没油水总比没命花来的强。 一趟旨意传下来,几乎所有宫妃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还有几个如同娴贵嫔一样曾经当宠的妃子受不了这个反差,闹着要见陛下。 李锦余早就吩咐过一律不见,自然都被侍卫拦了下来。 谨慎观察了两天,发觉陛下竟然是动真格儿的,嫔妃们感觉这个世界都变了,甚至怀疑她们入宫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 寝宫里,李锦余听着传旨太监的汇报,点点头:“朕知晓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3 霍采瑜在一旁将茶壶中的泡好的二道茶斟出,目光沉浮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要和大将军对着来?” 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废除侍寝、将宫妃都赶去种地。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难怪孟大将军反对。 明明应该是褒奖功臣的时候,却因为李锦余的坚持不欢而散。 孟大将军怒气冲冲地离开,霍采瑜微微替陛下担忧。 大将军操心陛下的后宫虽有些多管闲事,但算起来,大将军还是陛下的三代表亲叔父,既然是长辈,那也不算僭越。 李锦余正期待着日后直接可以吃到新鲜的粮食的生活,不经意脱口而出:“朕还不是为了你?” 霍采瑜一时呼吸都微微屏住,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为了臣?” ——陛下为了他拒绝宫妃侍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锦余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小心说了真心话,连忙咳嗽一声,试图兜回来:“朕的意思是,为了能跟霍爱卿专心学书,所以才这么做的。” 看霍采瑜似乎不太相信,李锦余又撇撇嘴,“再说,大将军只是想让我早点生皇嗣罢了。” 历朝历代,皇帝都以枝叶繁茂为追求,鲜少有像李锦余这样不想要皇嗣的。 霍采瑜动了动唇,神色复杂,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将稍稍放凉的茶水递给李锦余。 他忽然不太敢继续和陛下讨论这个话题,害怕陛下会给他更加冷酷无情的答案。 霍采瑜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臣在大将军的凯旋队伍中看到一个熟人。” 熟人? 李锦余有些惊讶。 能被霍采瑜和自己提起来,大约是他认识的人。 要说他认识、和军队还有关系……李锦余知晓的也就是原着中霍采瑜军部最强的“矛”和“盾”。 霍家姐姐还在家里过日子,难道是迟钟鸣? 李锦余试探着问:“是迟兄吗?” 霍采瑜倒是一愣:“陛下已然知晓了?” 李锦余干笑一声:“朕瞎猜的。” 他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 霍采瑜完全不信,只道是陛下有自己隐秘的消息来源。 他为陛下又泡了一杯新茶:“迟钟鸣既然出现在大将军队伍里,或许指示他前往青水郡调查新税法的便是孟大将军。” 李锦余捧起茶盏,嗅了嗅,发现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口味,有些疑惑:“好香。大将军不是在平叛吗?” 消息走得这么快? “以大军回营的速度,一条鞭法提出之时,西南战事应当已经尘埃落定,正在返回。”霍采瑜放下茶壶,“小心烫。大将军也能腾出手来关注朝中事务。” 李锦余放下茶盏让它凉一会儿,重新拿起瓜子,领悟到霍采瑜的未尽之意:“你的意思是大将军也站在我们这边?” “这倒也未必,大将军或许只是想扳倒丞相。”霍采瑜不清楚为何陛下之前和大将军走得如此疏远,只试着建议道,“陛下可以争取大将军的支持。” 李锦余也不清楚原身为什么放着忠君爱国的大将军不用,转而和叶丞相打得火热。不过原身登基之后行事太迷,完全是冲着败光祖宗基业去的,只能归咎于作者写的太差了…… 现在李锦余想把权势拿回来,当然不打算这么浪,毫不犹豫地道:“听你的,都交给你了。” 霍采瑜当然不会有错! 霍采瑜再次感受到陛下这种全心全意的信赖,纵然理智上知晓陛下对他没有那个意思,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暖,唇边泛起笑意:“是。” 提到迟钟鸣,就想起和迟钟鸣在青水郡的经历。 李锦余忽然有些好奇:“迟兄不是说他有个心上人指示他去青水郡的吗?” 霍采瑜也回忆起来:“确实如此。”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4 “如果迟钟鸣是大将军的人……该不会他暗恋孟大将军吧?”李锦余突发奇想,“差辈了啊!” 霍采瑜有些哭笑不得:“孟大将军年过五十,早已成家立业,以臣对迟兄了解,应当不会是大将军。” 瞧迟钟鸣在青水郡晒心上人时的洋洋得意,霍采瑜就不信迟钟鸣喜欢的是孟大将军——否则该和自己倾慕陛下一样患得患失才对。 霍采瑜看了李锦余一眼,心下黯然。 李锦余注意到霍采瑜表情变了。他总觉得最近霍采瑜的情绪变得古古怪怪,老是莫名其妙地笑、莫名其妙地叹气。 ——难道有心上人了? 提起迟钟鸣,李锦余就想起之前在青水郡的时候,迟钟鸣说霍采瑜有意中人的事。 虽然当时霍采瑜直接否了,但从李锦余这阵子的观察看,霍采瑜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古怪,像极了那些电视剧里青春期暗恋的小男生。 只是什么心上人的事儿,能跟迟钟鸣说不能跟他说? 霍采瑜要是说了,他还能趁机给赐个婚,过把赐婚的瘾…… 难道还没把人追到手? 这也不对啊,霍采瑜长得好、前途光明,还是天道宠儿,难道有人会不动心? 李锦余对霍采瑜的魅力有充足的信心。 他心里努力分析着霍采瑜的情况。 除非是什么不能相爱的受限身份……李锦余脑中闪过了一百种看过的虐恋情深言情剧。 霍采瑜之前住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在李锦余所知范围内,没什么和其他女子接触的机会,顶多就是些宫里的宫女。 但若是宫女,以霍采瑜的身份不该如此纠结才是…… 李锦余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试探着问:“霍爱卿,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霍采瑜有些不明所以,从文书中抬起头:“臣无甚忧虑。” “真的吗?”李锦余仔细辨别着霍采瑜的神色,决定重锤出击,“朕瞧着你似是有了心上人?” 此话一出,霍采瑜的手顿时猛烈一抖! 原本握在霍采瑜手里的文书被抖落在地,霍采瑜弯腰捡起来,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强行压了下去:“陛下说笑了。” 李锦余刚才一直盯着霍采瑜的脸色,当然不会错过自己问出那句话之后霍采瑜脸上的震惊、恐慌和羞涩,心中更是笃定,大方地道:“朕又不会做什么,你但说无妨。” 霍采瑜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过了良久,才整理了一下文书,抿着唇道:“陛下多虑了。” 李锦余心中有点不爽——他们好歹也是一起共患难过的关系,这点八卦干嘛遮掩着不告诉他! “是宫里的人吗?” 霍采瑜神色又是一变,怔怔望着李锦余,张了张嘴:“陛下……” 李锦余看他这幅神色,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难道真的是哪个宫女? ——咦? 李锦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不是宫里的哪个妃子? 若是宫里的妃子,霍采瑜不肯对他说就完全能够理解;那妃子不敢和霍采瑜互诉衷肠也在情理之中。 难怪原着里没提任何霍采瑜的感情线! 毕竟这可是给皇帝戴绿帽的行为,谁敢说出口? 不诛九族对得起皇帝那顶泛着绿光的平天鎏金冕吗? 李锦余不是原身,当然不会对原身的后宫产生什么感情。 相反,他内心愈加兴奋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5 自从青水郡一行回来,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霍采瑜跟他的关系变得亲厚不少。 毕竟一起遭遇刺杀、一起流落荒野、一起同塌而眠过。 这让李锦余有些长远的忧虑。 自己之前辛辛苦苦刷的仇恨值,该不会就这么毁于一旦吧? 万一霍采瑜将来篡权之后不杀他、只把他好好供养起来怎么办? 难道要他自杀? 自杀的话天道爸爸承认吗? 李锦余有心再整点什么幺蛾子,但看霍采瑜这么认真地筹划扳倒丞相,有时候要到深夜才能睡,又总是心软、不忍心给霍采瑜拖后腿。 毕竟从丞相那里抢回权势之后才能讨论能不能篡权啊。 瞌睡就送上枕头,李锦余万万没想到,霍采瑜竟然喜欢上了宫里的妃子! 古人都说过,仇恨之首便是杀父夺妻。 霍采瑜喜欢上宫里的妃子,想娶对方入门,可不得把自己这个皇帝废了吗?! 李锦余越想越兴奋,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霍采瑜护着一泪水涟涟的宫妃,手中拿着长剑,满脸愧疚、但依然坚定的样子。 让他忍不住想为霍采瑜喝彩:好样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霍采瑜看中哪个妃子了? 那不就是未来的皇后吗? 他可得好好供起来! 李锦余试图从霍采瑜嘴里打探,婉转地问:“霍爱卿,情爱之事乃是人之本性,你若有何想法,只管与朕说。” 霍采瑜望着陛下那副认真的脸色,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渴。 尽管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陛下对他并无额外心思”,陛下现在说的话还是给了他莫大的蛊惑性。 ——陛下这样说,莫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霍采瑜心跳加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叫嚣,推动他向前。 他上前一步,鼻息间几乎能闻到陛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声音忍不住放低:“陛下,臣心仪之人……” 李锦余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欣喜:“嗯嗯!” 快说快说,磨磨蹭蹭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了长康的声音:“启禀陛下,孟大将军求见。” 李锦余稍稍一愣,再一回头,霍采瑜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几分愧疚和懊恼。 他忍不住催了一句:“后面呢?” 霍采瑜不答,只看向殿外:“陛下,大将军求见。” 他们既想联合大将军,哪能把大将军晾在外面? 先前因为李锦余莫名其妙要让妃子们种地,已经惹怒大将军一次,还是要好好笼络大将军才行。 李锦余也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霍采瑜话说了一半,把他胃口都吊起来了,实在令他难受。 他憋着气,喝了一口散发着甜香气味的茶水,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才对外面道:“宣!” 孟大将军这次前来是来为前线将士请功的。 得胜回朝之后便是论功行赏。 以往景昌帝从不管这些事,一概丢给叶丞相。孟大将军这次也是惯例来请示一番,本没什么指望,但这次竟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陛下没有像过去那般将折子随手扔在一旁,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还小声和一旁那个年轻俊朗的臣子交流着。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6 不久之后,李锦余放下折子,咳嗽一声:“大将军,你这封赏的水分是否太重了些?” 孟大将军这份折子本是用来去和丞相讨价还价用的——叶丞相不是蠢人,知道军队的重要性,也忌惮大将军派的实力,不会堵死军队的封赏。 但在抚恤金和饷银上卡一卡孟大将军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几次下来,孟大将军便干脆把封赏和抚恤金多报一些,留作与叶丞相讨价还价的余地。 孟大将军有些惊讶地看着李锦余。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认真看这份折子,更没想到陛下竟然看出这份折子有水分。 看来其他留京将领们所说的“陛下似有励精图治之意”竟不是蒙他。 孟大将军倒也干脆:“臣这折子原是写给丞相的,陛下若要批,只批一半便可。” 李锦余微微噎了一下。 方才霍采瑜在他耳边解释了一番孟大将军和叶丞相的利害关系,但没解释孟大将军竟然是如此直接的人。 因着霍采瑜的身世,李锦余对军队天然有着同理心,爽快地批了下来:“朕准了,还请大将军代朕向将士们问好。” 孟大将军看着李锦余痛快地御笔红勾,脸上的惊讶完全掩饰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锦余,有些迟疑地问:“陛下可有不适?” 李锦余:“……朕无恙,大将军多虑了。” 从前叶丞相能卡孟大将军的钱粮,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仗着陛下不管事胡作非为;现在李锦余批了折子,孟大将军便有充足的信心从户部要出钱来。 钱到手的孟大将军心情好了不少,之后霍采瑜婉转提出扳倒丞相相关的话题,孟大将军也没有拒绝,只是沉吟片刻:“丞相如今根盘错节,与皇亲世家多有联系,陛下可有考虑?” 孟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也算正宗的皇亲国戚,孟击浪自然清楚皇亲世家与丞相派之间的瓜葛。 他对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叶丞相自然没有任何好感——陛下好歹还算得上他的子侄,叶归乡算什么?! “丞相能够笼络世家,无非是拿朝中的官位为筹码。”霍采瑜淡淡地道,“斩断这条路,丞相派便是无根之水。” 能坐上大将军之位,孟击浪自然不是蠢人,瞬间便猜到:“科举?” “如今朝中科举贡举混杂,丞相孟钻的空子多。陛下打算修改科举和贡举的方式,令科举全程闭卷,择优者直接上报朝廷,陛下亲自殿试,不再经过地方官审查。” 之前景昌帝根本不管殿试。 孟击浪今日出乎意料多次,目光紧紧盯着霍采瑜:“那贡举呢?” “贡举仍保留,只是从地方官郡守推荐改为官员联名推荐,且要有试用期。” 孟击浪有些疑惑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试用期?” “对!”霍采瑜眼神骤然亮了许多。 “试用期”这个词的概念是李锦余提出来的,深得霍采瑜的心意。 这个词意思不难理解,孟击浪很快便理清了霍采瑜的意思,赞赏地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旋即他脸色一板,“只是霍大人仍未说明,如何解决皇亲世家的阻拦。” 肃清科举和贡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针对丞相派“卖官位”的行为,那尝到甜头的皇亲世家会同意吗? “若皇亲世家本身便自顾不暇,如何能称为阻力呢?”霍采瑜又拿出一份文书,放在孟大将军面前,“大将军且看。” 这是一条针对如今皇亲世家的律令。 简单而言便是嫡子袭爵、庶子入仕。 古往今来,嫡庶之争一直是各大世家经久不衰的矛盾。荻朝从前对嫡庶不算太看重,若嫡子太不成气,家主可启禀朝廷,将爵位换给庶子。 这条法子本意是鼓励大家族子弟们上进,莫要贪图享乐,可如今已然变了味道。 能讨好家主、打通关系,便有机会袭爵。 叶丞相的“卖官”行业如此蓬勃,离不开这些急切得世家子弟的捧场。 这条律令直接严密堵死了庶子争夺家产的路,庶子若想出头,只能老老实实走科考;嫡子可顺顺利利继承家中的爵位,但想入仕便只能走贡举——即官员联名推荐且历试用期。 如此嫡子可保富贵,身无长物的庶子也有路可走。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7 孟击浪凝视着这折子,微微觉得里头哪里有些不对,但看起来又两全其美,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虽是孟家子弟,却是走军旅起家,并非老谋深算的官僚,只是靠军队和孟家的支持,才走到今天的高位。 末了,孟大将军还是点点头:“若推行此法,各大家族阻力或可减少不少。” 李锦余在一旁听他们俩对话,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努力压抑嗑瓜子的**,听到孟大将军这句话,顿时眼前一亮:“大将军这是同意了?” 之前他们分析孟大将军的性格时,李锦余回想原着内容,给了一个关键的特征:孟大将军虽出身世家,却与一般的世家弟子不同,会将朝廷利益放在世家之前。 大多数世家高位,对家族的归属感都大于对朝廷;孟大将军守过数年边关,在寒苦边疆没有世家和朝廷的分别,只有战争、死亡、牺牲。 霍采瑜这些日子调查了所有和丞相有往来的世家,制订了这个有损世家利益、却极便于朝廷推行的方案,相信大将军一定会被打动。 “臣还需思量一下。”孟大将军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转头看向了李锦余,目光隐隐有些严厉,“臣更好奇,陛下懒政多年,为何如今忽然勤勉?” 李锦余有些吃不消孟大将军这大家长一般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原身不和大将军亲近,哪怕大将军比丞相更加忠心。 比起一见面就吹彩虹屁的叶丞相,这位一心报国、却直来直去的孟大将军着实不够讨喜。 但此时不能给霍采瑜拖后腿!他要竭尽全力支持霍采瑜! 李锦余努力给自己打气,挺起腰杆,摆出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朕前阵子去了一趟青水郡,体悟了一番百姓疾苦,深感愧疚,又得了霍爱卿这等人才,便想励精图治,重整朝纲。” 他特意提了一下霍采瑜,便是想让孟大将军注意到霍采瑜这颗未来的帝星。 孟大将军全然无视了李锦余的苦心,没去看霍采瑜,只上下端详李锦余片刻,才勉强点点头:“陛下有此心,尚不算无用。” 李锦余:“……” 你看看说话的艺术,这要是换了叶丞相,肯定先来一套“陛下忧国忧民实乃荻朝之幸吧啦吧啦”。 孟大将军到底还是铁杆保皇派,虽然没有当场同意,其实已经隐隐有些心动。 霍采瑜很高兴,李锦余却有点不太开心。 明明现在应该去刷孟大将军的恶感,结果又演变成了和孟大将军联手的情况。 这和刷霍采瑜的仇恨值的顺利程度截然不同啊! 第35章吱吱吱吱吱吱? 当天夜里,李锦余还是安排霍采瑜睡在外殿。 第二日是沐休,按照惯例又该去向太后请安。 之前几次去拜见太后,太后总是以研究佛法、为陛下祈福为由闭门不见人;偶尔几次见面,态度也有些疏离冷淡,简直不像亲生的。 李锦余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慢慢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也许太后沉湎佛法太久,对他又失望透顶所以不想搭理他吧。 反正“为陛下祈福”这个理由李锦余自己是不太相信的。 他对这种关系倒还挺满意——到现在为止,能让他接纳近身的人也就一个霍采瑜而已。 何况他也没有继承原身的记忆,不清楚太后和原身相处的细节,真要母子和谐,说不定哪天就露馅了。 这种保持距离的关系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今天太后没有闭门念佛,正常接待了李锦余。 李锦余惯例问了好,坐在铺着青凤绣品的枣木椅上低头品茶。 只一口就让他暗中撇撇嘴,放了下来。 ——这茶好苦,香味也太浓了。 比霍采瑜给他泡的差太远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8 李锦余正低头思量着要不要找霍采瑜要些茶来孝敬太后,冷不防听到太后问了一句:“听闻你最近正筹划着从丞相那里收权?” 李锦余吓了一跳,抬起头下意识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方才伺候的宫人已经悄悄退去,只留着一个见过的姑姑在太后身旁伺候。 似乎看出他的警惕,太后有些皱纹的脸上微微扯出一个不算慈祥的笑容:“放心,哀家这里都是信得过的人。” 李锦余稍稍松口气,摸不清太后的立场,谨慎地道:“朕只是想多处理些朝政。” 太后对李锦余这个回答似有些不满,但还是点点头:“你能想通便好,现在争回来尚不算晚。” 想通? 李锦余觉得这个词有点微妙,试探着问了一句:“太后支持朕吗?” “你现在是皇帝,哀家有什么不支持的。”太后手里转动着檀木念珠,微微叹口气,“你想青史留名,哀家能理解;只是古往今来,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又有几人?多少皇帝也不过籍籍无名。” 李锦余听着愈发晕乎,附和道:“朕觉得也是。” 像他一个成精的仓鼠,在现代社会听过的古代皇帝也不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那几位。 “你能想通这点便好。”太后似乎有些疲倦,放下念珠,微微撑了一下额头,“哀家乏了,你且回去吧,孟氏和韩氏都会支持你,你只管去做。” 李锦余晕晕乎乎从慈宁宫出来,摸不着头脑。 太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原身以前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所以才一直自暴自弃? 回宫路上李锦余一直在琢磨这次面见太后的对话内容。 听起来原身似乎有些执着青史留名。只是这和自暴自弃有什么关系? 总不会觉得自己干不出那些雄才大略的明君的伟业、不能百世流芳,就干脆学纣王遗臭万年吧? 哪有这么败坏自家祖宗基业的? 李锦余满腹疑惑地回了寝宫,想了想,把霍采瑜叫了过来。 他掐头去尾地把和太后交流的过程告诉霍采瑜,寄希望于霍采瑜的智慧帮他分析分析。 霍采瑜没想到陛下连和太后母子之间的沟通都告诉了他,十分意外。 按下多余的心思,霍采瑜认真思索片刻,面露欣喜:“太后这意思,应当是孟大将军同意了。” “孟大将军?” “韩家是太后的本家,与孟大将军代表的孟家也是姻亲关系。”霍采瑜简单介绍了一下两家人四五次联姻,听得李锦余头昏脑涨。 孟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韩家是太后的娘家。 两家前几代家主互有姻亲,旁支更不计其数。 皇家的姻亲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如今韩家是荻朝外戚的代表,在朝堂上影响力虽不及孟家,在皇亲世家中影响力却不低。”霍采瑜看陛下晕乎乎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声音忍不住放柔了许多,“臣之前还想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下韩家的立场,没想到陛下今日便带来了好消息。” 李锦余:“……是太后主动提的。” 不是他说动的。 不论如何,有太后外戚和孟大将军的支持,他们可以着手改革科举了。 新政推出去,果然遭到了丞相派的强力抵触。 早朝时,叶丞相依然站在文官之首一言不发,背后的狗腿子们声情并茂涕泪俱下,痛斥新政,似乎若按照这政策,大荻即日便要亡了一般。 惯例顶着新政发起人的霍采瑜差点被丞相派的口水湮没。 李锦余习惯性把新政冠名权放在霍采瑜身上,本想给霍采瑜继续刷政绩,也知道丞相派的反弹是正常情况,但看到霍采瑜孤身一人承受尸位素餐的官员们的口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和愤怒。 霍采瑜对科举的改革和原着中差不多,都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条公正的晋升道路,让朝堂能如同活水一般不断更替,才能一代代安稳走下去。 而这群正事不做、只知道溜须拍马贪赃枉法的狗官,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大放厥词! 李锦余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够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29 这些人凭什么指责霍采瑜! 下面吵吵闹闹的大臣们为之一静。 霍采瑜屹立在百官之中昂然不动,只在李锦余开口时抬起头,目光望着高台之上的天子,微微发亮。 “霍采瑜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李锦余不假思索地道,“大将军,你意下如何?” 孟大将军隐晦地看了霍采瑜一眼,毫不迟疑地开口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丞相派的官员纷纷心中一惊:大将军这是明确表明站在那边了? 李锦余故意不理会丞相派的人,转头看向了作为国戚代表站在朝会上的绛国公:“此事牵扯各大家族之政,绛国公如何看?” 绛国公是当今太后的生父,外戚和公侯的魁首,一贯上朝明哲保身不发一言。 如今被陛下点了名,老国公慢吞吞回答:“老臣亦赞同大将军。” 绛国公的话几乎能代表最上层公侯世家的意见,丞相派的官员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怎么回事? 大将军和绛国公同时站出来支持霍采瑜这个不起眼的小卒子? 这些世家不该和他们统一战线吗? 丞相派的人或怒视或恐慌,最终把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丞相身上。 李锦余这才把目光放在叶丞相身上:“丞相觉得如何?” 叶丞相抬起头,深深看了李锦余一眼,又侧头给了霍采瑜一个冰冷的眼神。 霍采瑜毫不畏惧地冷眼怼回去。 他不清楚丞相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但单说丞相派对陛下的所作所为,他就不可能放过叶归乡!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叶丞相身上,叶丞相终于开了口: “臣觉得……绛国公之意不错。” 丞相让步了? 在这么关键的事情上? 不管是哪一派的大臣们纷纷怔住,目光中均有些不可思议。 叶丞相如何发家大家都心知肚明。难道叶归乡真的愿意把吏部这个大蛋糕拱手让人? 有些冷静清醒的丞相派人对丞相这个决定倒是没有觉得意外。 大将军派、中立派忽然同时支持,必然是陛下背后做了什么动作说服了他们。 现在争取也难抵大势,不如且退一步,谋求后手。 李锦余可不管丞相怎么回事,见叶丞相让步,当机立断果断安排,直接把霍采瑜抬上了吏部,并由他全权处理今年春闱的改革安排。 若是往常,科考主考官简直是人人垂涎的美差,谁都想咬一口;但是今年陛下蓦然要求改革,还跟丞相对上,有点眼色的臣子都选择了保守观望。 倒是有几个大儒站出来,怀疑霍采瑜的学识能不能担得起主考官的职责。 这一点霍采瑜没有让李锦余丢脸,当场和那几个大儒引经据典现场辩论,很快便令百官折服。 有几个一直轻蔑地视霍采瑜靠卖屁股上位的大臣,也对霍采瑜有了改观。 ——陛下推出来的这个靶子,竟然不是那么无用? 李锦余自然毫不担心霍采瑜的文采学识,端坐在龙位上,看着霍采瑜舌战群儒,十分安逸。 霍采瑜说服了那几个反对者,最后把目光投上来时,李锦余也大方地给了一个赞赏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笑了之后,霍采瑜整个人都亮了不少。 …… 下了早朝,绛国公年纪不轻,走得慢,落在百官后面。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0 走出殿门,旁边朱漆纹龙柱的阴影后转出一个人来,面色如常,正是叶丞相。 “绛国公安好。”叶丞相彬彬有礼率先问好。 绛国公看了看叶丞相,白眉微微动了动,叹口气:“老了,不比丞相年轻有为。” 叶丞相今年不到四十岁,可面相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在老国公面前确实称得上年轻有为。 “国公老而弥坚,岂是我等后辈可比拟?”叶丞相走在绛国公身侧,淡淡地道,“如国公这等久经风浪的前辈,当不会看不出陛下‘嫡爵庶仕’的狠辣之处。” 陛下的新政看似完美解决了嫡庶之争、维护了嫡子的利益,也让庶子有路可走,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嫡子稳稳袭爵,少了庶子的竞争压力,只守着旧业过活;庶子虽分不到家产,却能走科举之路平步青云。 嫡庶之争将从家族内部转移到家族之外! 如此长久下去,若嫡子不出息、庶子争气,世家嫡系将会被逐渐削弱! 孟击浪那种直肠子还罢了,叶归乡不信绛国公看不出来。 绛国公眉毛都未动,含笑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丞相觉得……嫡系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叶丞相微微一怔。 “丞相非世家出身,根基尚浅,有些事看不透。”老国公淡淡地道,“能折在嫡庶之争上的家族,都是自身已垮,撑不起场面。” “国公……” “为何世家会垮,还不是上一任嫡系太过无用?”绛国公停下来,慢慢转头看着叶归乡,“嫡系最大的威胁一直是自身沉湎家族荣光不思进取,而非庶子的争夺。” 叶归乡皱了皱眉:“可陛下新政,未必能调动嫡系的进取心。” 嫡子都能稳稳袭爵了,还争什么? “以往的进取心无非是讨家主欢心。可家主欢心又如何比得上陛下和朝廷的欢心?”老国公重新迈起步伐,声音苍老而稳健,“光想着守成,必然成也守不住。” 叶丞相止步,望着老国公的背影,面色不变,轻轻点头:“国公箴言,本官知晓了。” “丞相年轻有为,前途可期。”老国公脚步不停,只悠悠留下一句,“陛下亦如此,我大荻龙精虎猛,实乃上天之幸。” 叶丞相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绛国公这话的深意他听了出来。 纵然这一次绛国公府站在陛下一侧,也不代表世家和丞相派决裂。 归根结底,都是看利益行事。 叶归乡脸上阴晴不定,回头看了眼太和殿的殿门,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李锦余可不管叶丞相在想什么,他在自己寝宫的大号仓鼠滚轮上滚得特别开心,尾巴开开心心地翘着。 今天又做成一件大事,超高兴! 一高兴就想跑滚轮,一跑滚轮就更高兴! 一口气跑了一个多时辰,李锦余从滚轮上下来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抓起一旁的缎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叫了兰汤进来,李锦余犹豫着要不要沐浴。 虽然怕水,但当初霍采瑜耐心嘱咐过他,不洗浴于身体有害。 前阵子他都是学着当初霍采瑜教他的手法,把缎巾在浴桶里浸湿了在身上擦一擦,反复擦拭到身体干净为止。 虽然麻烦,但是不用泡水。 只是今日身上这汗有点太多……之前他跑滚轮都控制得很好,就是今天太高兴一下子跑过头了。 李锦余感受到身体黏糊糊的触感,再看看冒着热气、飘着兰花的兰汤,狠了狠心。 ——泡个澡吧! 万一擦不干净,让人闻到皇帝身上有汗臭味,多丢人多尴尬!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1 这阵子用湿缎巾擦拭身体,李锦余对水的恐惧感减少很多,硬着头皮泡进兰汤,过了一阵稍稍放松下来。 带着兰花香气的温水划过皮肤的感觉其实不赖。 李锦余把自己脖子以下都浸入水中,脚丫在水底拨弄了两下,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兰汤浴桶的内壁,惬意地呼了一口气。 ——说起来,如果不是上次洗澡的时候碰到吓人的黑猫,他说不定早就能适应水浴了呢…… 想起当初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一只倒挂黑猫的场景,李锦余下意识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盈盈的碧绿猫瞳。 ——咦? 李锦余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猫,下意识整个人都泡在了桶里,再钻出水之后仰望天花板,已经没有那只黑猫的影子。 ——果然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李锦余安心地松口气,冷不防在耳边听到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想不到陛下竟然是只仓鼠精。” 李锦余僵硬地转过头,近距离看到那只诡异的黑猫就蹲在兰汤浴桶的边缘,碧色的眸子一眨不眨,饶有兴趣地看着李锦余,不时还舔舔爪子。 周围似乎又有寒气浮动。 李锦余全身瞬间僵硬成一块石头。 ——猫! ——会说人话的黑猫! 他的灵魂想要叫喊,但他的**像石化一般一动不动,让他近距离和这只黑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他还是小眼睛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夺舍这个皇帝的?”黑猫似乎有些嫌弃湿漉漉的兰汤浴桶,跳到一旁的屏风上,低头看着李锦余,皱了皱眉,“我是……” 黑猫距离李锦余远了,李锦余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没等黑猫说完这句话,立刻叫了起来:“啊————!” 黑猫被这声刺耳的尖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屏风上摔下去。 它有些无语地看着李锦余,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到寝殿的大门“哐啷”一声被推开,那个讨厌的、身上缠绕着紫薇帝气的人类闯了进来:“陛下!” 紫薇帝气克制万邪,黑猫转身,“嗖”地一下跑没影了。 …… 霍采瑜正在外殿整理春闱相关的折子,骤然听到寝殿里传来陛下带着恐慌的喊声,脑子瞬间一空。 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他的意识一步,一掌拍开殿门闯进了寝殿:“陛下!” 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霍采瑜在浴桶中看到吓得脸色苍白、紧贴着桶壁,神色惶恐。 这次霍采瑜目光扫过,注意到有一道黑影掠过去。 他来不及细想,先冲到兰汤浴桶旁边,有些惊慌:“陛下?” 李锦余看到他,瞬间感受到强烈的安心感,长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无力地趴在浴桶边缘,下意识对着霍采瑜伸出双手。 他的腿连同尾巴都吓得酸软,根本站不起来。 ——等等,尾巴?! ——啊,忘了这茬! 李锦余被黑猫吓得一片空白的脑袋瞬间清醒,迅速收回伸出去的双手,大喝一声:“停!” 霍采瑜刚靠过来就被李锦余喊停,下意识止住脚步,看着他的陛下忽然从求抱抱的意识变得无比防备。 李锦余在浴桶里努力蹲下去,让自己的腿和尾巴都掩藏在水下,双手遮住,瞪大眼睛:“你先出去!” 霍采瑜愣了一下,抿了抿唇,顺从地后退一步准备出去。 ——陛下从前并不在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如今突然对自己有所防备,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霍采瑜有些微微心慌。 “等等!”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2 李锦余想到刚才的黑猫,又有点不安——他以为黑猫不敢出现在霍采瑜身边,没想到霍采瑜就在外殿,那黑猫还是溜了进来。 还是和霍采瑜在一个房间里比较安心。 “你站在那,背过身去。” 霍采瑜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 李锦余出了口气,在浴桶里试图站起身,却“噗通”一声又跌落了回去。 霍采瑜听见水声,忍住自己回头的冲动,出声问道:“陛下?” 隔了半晌,才传来李锦余带着一点羞耻的小小声音:“朕脚麻了……” 霍采瑜有些哭笑不得,刚才一瞬间升腾起的酸涩忽然便消失在陛下可爱的声音中。 “要臣帮忙吗?” 李锦余在浴桶里扑腾了几下都没能从浴桶中爬出来。被黑猫吓了一跳,又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他两条腿现在整个都是废的。 再泡下去都要起皮了,李锦余咬咬牙:“你把朕抱出去,但是要蒙着眼睛。” 绝不能让霍采瑜看到他的尾巴! 霍采瑜又是一怔,再次抿抿唇,顺从地道:“臣闭着眼睛。” “不行。”李锦余有点不放心。 虽然霍采瑜的人品绝对值得信赖,但万一他突然眼睛痒了想眨眨眼皮怎么办? 他的尾巴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被霍采瑜发现! 他想了想,把手伸向了一旁搭在屏风上的新缎巾——不行,那里蹲过黑猫! 又把手伸向靠椅,随手抓起一条用过的缎巾,递给霍采瑜:“盖住眼睛。” 霍采瑜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但还是听话地接过那条缎巾,绑在眼睛上。 绑上之后,霍采瑜感觉更糟糕了。 这条缎巾似乎是陛下用来擦汗的。 绑在眼睛上,鼻息间能清晰闻到缎巾上熏制的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儿。 霍采瑜呆立在原地,直到李锦余催了他两次,才僵硬地动作起来,按照李锦余的指示,把李锦余从浴桶中抱出来。 手指间触及陛下水淋淋的肌肤,霍采瑜又是一抖,才勉强稳稳地把李锦余抱起。 李锦余提心吊胆地盯着霍采瑜的手,尾巴紧紧地蜷缩在屁股后面,生怕霍采瑜不小心碰到。 好在霍采瑜虽然心里各种心思盘旋迸发爆炸,手上依然小心翼翼十分稳固。 距离龙床不过几步,李锦余感觉自己像绷紧了一万年神经。 终于被霍采瑜放在床上,李锦余长长松了口气,吃力地翻了个身,想活动一下麻了的腿脚。 这时霍采瑜拿过另一条缎巾:“陛下,擦擦水。” 上次就是没擦干净身上的水导致陛下发烧,这次霍采瑜不打算重蹈覆辙。 李锦余眼睁睁的看着霍采瑜的手隔着缎巾按在了他刚刚松懈下来的尾巴上。 ——啊啊啊他碰到了!! 第36章吱吱吱吱吱? 李锦余全身瞬间比刚才看到猫还要僵硬。 他碰到了! 他碰到了!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3 他碰到尾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身长仓鼠尾巴的缘故,李锦余感觉自己的尾巴比纯仓鼠时期要敏感不少。 刚才他还有翻身打滚的能力,可霍采瑜的右手按到他的尾巴上时,李锦余只觉得一股酸麻感自尾椎后升起,让他整个人都瘫软在龙榻上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霍采瑜触及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霍采瑜隔着缎巾碰到尾巴时,他的尾巴应激性地动了动。霍采瑜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碰到了什么吧!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李锦余绝望地等着霍采瑜扯下蒙眼的缎巾,然后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高呼“妖孽看剑”然后把自己斩杀当场。 ——灵力够不够假死啊? 如果再差一点,可能就是把自己关起来然后找什么高僧道人来把自己净化了…… 令李锦余没想到的是,霍采瑜手掌隔着缎巾触碰到尾巴后停滞片刻,倏然收回了手。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暴怒,更没有扯下蒙眼的缎巾。 李锦余眼睁睁看着霍采瑜被缎巾挡住一些的英俊面容上泛起一丝红晕。 “陛下,臣、臣僭越了。” 霍采瑜一开口,声音也结结巴巴。 李锦余有些懵懂地看着霍采瑜。 ——咦? 他没有被识破? 反应过来之后,李锦余迅速翻了个身,扯过床上的龙被把自己牢牢包裹起来,只留下一个脑袋警惕地露在外面。 霍采瑜僵硬地站在原地,隔了半晌才低声问:“陛下,臣、臣可以拿下来了吗?” 李锦余再次确认自己的短毛尾巴已经完完全全塞在被子里,这才提着心道:“拿下来吧。” 霍采瑜伸手解开缠在眼睛上的缎巾,目光向侧下,停留在龙榻一侧,手背到身后,不敢和李锦余对视:“陛下可还有吩咐?” 李锦余探头,仔细辨别着霍采瑜脸上的神色。 霍采瑜不知为何脸上仍然带着一丝红晕,目光黏在地上,双手僵硬地摆在身后。 李锦余看不出霍采瑜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但霍采瑜既然没有当场揭穿,李锦余也不敢打草惊蛇,试探道:“朕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霍采瑜目光仍旧放在地上,只点点头:“臣领旨。” “等等。”李锦余这时想起那只胆大包天、诡异可怕的黑猫,咬了咬牙,“你让长康把你的床铺搬进来。” 霍采瑜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更结巴起来:“陛下的意思、是、是?” “今晚睡在殿内。”李锦余环视一圈,指了指龙榻不远处的空地,“就那里。” 长康动作很快,麻利地把霍采瑜的床榻搬了进来。 李锦余指挥着长康把霍采瑜的床榻安排得距离自己再近一点,最后指了指两张床之间不过两尺左右的空地:“在这里放个屏风。” 长康一愣,下意识道:“屏风?” 陛下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以前跟霍大人如胶似漆,现在可好,分殿睡、分床睡,还要在两张床中间加个屏风? 李锦余一方面想近距离和霍采瑜在一起,以躲避那只吓人的黑猫;另一方面又非常害怕霍采瑜会发现他的尾巴。 思来想去,用屏风挡住是最好的选择。 “对,要屏风,而且要大个儿的!”李锦余特意强调,“不透明、看不见的那种!” 长康觉得有点微妙,闭上了嘴,领命下去了。 临走之前他略有同情地看了霍大人一眼,心想霍大人这是一直在得宠和失宠之间来回波折啊……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4 只是长康有些惊讶地发现,本该面色阴沉委屈不满的霍大人侧着头,目光漫无边际地放着,脸上似乎还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什么。 …… 高大、厚实的屏风上来,将两个人之间遮得严严实实,李锦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长康捧着干净的里衣进来:“陛下请更衣。” 刚才一番闹腾,李锦余身上还带着浴桶里的水渍,预备好的里衣也湿透了。 这次李锦余十分小心,不让任何人近身,命长康放在床头案上,自己拿过来擦干净水穿好,确认尾巴掩藏在了亵衣后面,才松口气。 心里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李锦后知后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足尖升起,像被电流扫过一般刺激,一直向上蔓延到大腿。 这是刚才在浴桶里腿麻之后的回馈…… 这种酸麻刺激实在太过劲爽,想揉一揉,指尖刚接触皮肤,又是一道电流划过;腿活动一下,刺激感能让李锦余眼泪都掉下来。 “啊……” 霍采瑜直挺挺地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脑袋里乱糟糟的,忽然听到陛下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声。 霍采瑜愣了愣,微微撑起上身,低声询问:“陛下可有事?” 那边微微一顿,才传来有些哭腔的声音:“朕腿好麻……” 霍采瑜想起方才在浴桶中陛下就说过腿软,忍不住有些想笑。 习武之初,他常有体会,知道腿麻回感之后的刺激感是多么难受,柔声道:“可要臣帮陛下揉一揉?” 那边的李锦余迟疑了一下:“揉揉有用吗?” “臣有内力。” 李锦余犹犹豫豫,动了动腿,瞬间电流闪过,让他一个激灵,刺激得龇牙咧嘴:“那快帮朕揉一揉!” “是。” 霍采瑜坐起来,刚想绕过屏风,就被李锦余喝止:“就在那里!” 霍采瑜又是一愣,随后便看到屏风一侧艰难地伸出两条腿,听到李锦余有些龇牙咧嘴的声音:“就这么揉吧。” 末了还不放心地强调一句,“不许往上摸!” 这句话瞬间让霍采瑜抿紧了唇,心跳也微微加速。 ——陛下这么说,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既然答应给陛下按摩,霍采瑜单膝蹲跪在龙榻一旁,伸手放在陛下的腿上。 手指刚触及小腿,李锦余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霍采瑜收起杂七杂八的心思,柔声道:“陛下暂且忍忍。” 他指尖凝聚起内力,循着李锦余小腿的经络运功按揉起来。 霍采瑜身负武功,又通医理,应对个把腿麻完全是大材小用。 本来这种腿麻过不了片刻就能恢复,只是霍采瑜舍不得陛下难受,又怀揣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才忍不住开口要给陛下揉腿。 内力冲散了腿麻带来的激爽,李锦余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仿佛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水中,畅快又舒适,忍不住从喉咙中发出惬意的呻.吟。 霍采瑜一开始还专心低头给李锦余揉腿,耳中听到李锦余喉咙间的声音,忽然就没法凝聚精神。 陛下的腿虽然完完全全掩藏在亵裤之下,但自脚踝之下却完全露在外面。 霍采瑜揉着腿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李锦余白皙的脚丫一摆一摆,有时候揉得舒服了,脚趾还会微微蜷缩,极为可爱。 这个画面,于他实在是有些过于、过于…… 陛下一看便是不该吃苦的,脚心没有半个茧子,光洁柔嫩。 霍采瑜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忽然有点后悔主动来给陛下按摩小腿。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5 这对他来说不啻于酷刑。 耳中是陛下舒爽的呻.吟,手下是陛下柔软的小腿…… 这种甜蜜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到耳中李锦余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发出细微的鼾声,霍采瑜才如释重负地停下来。 他扯过锦被一角将陛下双足盖好,才重新躺回自己的榻上。 可是体内热血激荡找不到发泄口,令他完全失去睡意。 一旦安静下来,就忍不住回忆方才蒙着眼睛时自己隔着缎巾摸到的触感。 霍采瑜微微吸口气,苦笑着扫了一眼自己同样位置上已极为精神的……。 天知道刚才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 今夜怕是要失眠了。 …… 科考之事牵扯众多,霍采瑜其实比往日更加忙碌。 世家皇亲冷眼旁观、大将军党摸鱼划水、丞相一派暗中阻挠。 霍采瑜知道陛下能给他的支持都已经给了,也不抱怨,只日日向李锦余汇报进展。 科举和贡举改革受到了无数底层官员和寒门学子们的拥护,最早发出消息之后,京城里无数仍旧怀着鸿鹄志向的读书人都奔走相告,赞叹陛下和霍大人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公正的晋升之路。 丞相派有试图在民间掀起反对浪潮的人,也很快湮没在声势浩大的支持之声中。 看到这种情景,原本中立的人也有些动摇了。 倒是有不少声音质疑:朝廷真的能做到绝对公正? 君不见前阵子买官卖官几乎是明面上的不新鲜事儿,这才多久过去,前头买了官的人还在逍遥呢,怎么忽然就说要公平公正了? 怀揣这种想法的人不少,这种消极的声音也被有心人放大,引起兴奋之后的又一轮低迷。 霍采瑜注意到那些散步消极言论的不轨之徒,及时贴出了详细公告,并同样引导舆论,避免冲突发酵。 无论如何,这次改革至少在乌云笼罩的大荻官场中拨开一道阳光。 大多数学子都怀着“不妨去试试,反正也没别的出路”的心态,开始认真备考。 霍采瑜每日忙得只有晚膳才能和李锦余一起吃,李锦余自己白日里闲得慌,便在宫里开始遛弯。 他开始关心起嫔妃们种地的情况。 推广让嫔妃们种花生种玉米也有一段时间了,李锦余突然有些好奇:那些拼命缠着他的妃子们的地种得咋样啦? …… “唔,娴贵嫔闹过两次,还有吗?” 李锦余走在御花园,捂着鼻子避免花粉刺激,一边听长康汇报。 “没有了,其他娘娘大都把种子在宫里寻了块地种下,也有一些娘娘搁置着没种。” 李锦余本意是给这些妃子们找点事做,她们不种也不耽误,便摆摆手:“给种了地的妃子们赏些东西。” 长康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听皇帝因为妃子种地给赏赐的,一头雾水地答道:“是。” “朕去瞧瞧花生种得怎么样。”李锦余还没见过那些好吃的花生的幼苗,心头火热,挑了个最近的嫔妃宫殿,“就去慧嫔宫里吧。” 慧嫔出身不甚高贵,但外祖家是江南富商,因此颇为精明,也懂得使钱,才年纪轻轻坐上了嫔位。 李锦余之前只翻到过一次慧嫔的牌子,江南软语唱的水乡小曲带给他不一样的催眠体验。 印象中慧嫔后来也来邀宠过,只是被李锦余拒绝一次后边便很懂眼色地没有打扰。 慧嫔住在安画宫,里面的植被现在已经挖了,统统种上了花生。 李锦余走在田地间,蹲下身好奇地摸摸这根摸摸那根,最后站起身感叹:“慧嫔这地种得真不错。” 让他非常期待收获的花生怎么样。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6 慧嫔跟在一旁,低眉顺眼:“托陛下洪福。” 按照长康的统计,慧嫔这里种出来的质量是最好的。 李锦余龙颜大悦,当即赏慧嫔升了贵嫔。 也算是给其他妃子做个表率。 不过抬位分的旨意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拦在李锦余面前控诉:“陛下,慧嫔娘娘是在弄虚作假!” 之前每次被拦住都是娴贵嫔,李锦余下意识以为这次还是她阴魂不散——等看清人,才发现是个普通的宫女。 这宫女看起来有二十出头,面容普通,带着一股倔劲儿。 李锦余有些好奇:“什么弄虚作假?” “慧嫔娘娘的花生能种得这么好,都是她使了钱,从其他嫔妃那买来了种子和肥料!”这宫女声音掷地有声,“陛下不该如此放纵!” 李锦余听得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因为我家娘娘的种子就被慧嫔娘娘买去了。”宫女不服气地嘀咕了两声,“奴婢劝过娘娘,可慧嫔娘娘舌绽莲花,娘娘想要钱,就是不肯听。” 娘娘真是的,能讨得陛下的欢心,还有什么钱没有! 李锦余看出来了,不管这宫女的主子是不是贪财,宫女本身确实挺憨的。 这样直接拦在御驾面前,要是换了景昌帝原身,可能一耳朵都不会听,直接赐死了事。 虽然景昌帝也不会干出让宫妃种地这种事…… 李锦余对慧嫔的行为倒没觉得什么不妥——慧嫔没有像娴贵嫔一样花钱贿赂宫内机关,正儿八经从其他妃子那里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不干别人的事。 不过慧嫔这么有想法,以后宫里种子种出去,可以让慧嫔代卖一波,到时候可以跟她分成! 李锦余畅想了一下,才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他平日对陌生人类的第一反应都是惧怕,但这宫女却给他不一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莫名的气质打消了他的戒备。 就好像在现代社会时宠物店专门照顾仓鼠的饲养员,比一般人更容易打消仓鼠的警惕心。 难道这宫女是给哪个娘娘照顾仓鼠的? 李锦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宫女愣了愣,没懂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从前在家里是养猪的。” 李锦余:“……” 看来他感觉出问题了。 “如今在给兰嫔娘娘养猫。” ——猫! 李锦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寒意窜上后背,让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勉强扯了扯嘴角:“猫?” “是,兰嫔娘娘可喜欢猫了,宫里养了十来只呢!”那宫女想起陛下似乎极爱猫,热心地想给自家娘娘邀宠,“当初娴贵嫔娘娘还从我家娘娘这里要了一只猫崽儿走。” 原来娴贵嫔当初那只猫是从兰嫔那里来的。 李锦余面无表情,心里开始回忆废除妃子有哪些条例。 宫女不知道陛下心里已经想把她家娘娘赶出宫去,还在继续热情介绍:“陛下若得空,不妨去娘娘宫里看看?娘娘宫里什么花色的猫都有,最近还来了一只大黑猫,可帅气……” 李锦余愣了一下:黑猫? 他强行忍住背后汗毛倒竖的冷意,慎重问道:“什么黑猫?” “陛下喜爱黑猫?”宫女眼前一亮,以为这次给娘娘立了大功,劲头十足,“大胖是上个月出现在娘娘宫里的,个头大,毛色光滑,一看就是好生养出来的。娘娘问过其他宫,都说没人养,便自己养着了。大胖通人性,好像能听懂人话一般……” 李锦余下意识后退一步:“那黑猫长什么样子?” “大胖全身都是黑色的,就眼珠碧绿碧绿的,可好看呢!” 通体漆黑、碧绿猫瞳、还通人性。 朕今天也在等男主篡位[穿书]_137 没跑了。 李锦余本想立刻命令侍卫去把那黑猫抓来,就地处死,再把那一宫的猫全都轰出去。 可看到眼前这个毫无心眼、憨憨犟犟的宫女眼眸中流露出对那些可怕的猫咪真心的喜爱,李锦余的命令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尽管猫咪非常可怕、非常残暴、非常凶恶,可它们仍然有像兰嫔和这个宫女一样真心喜爱它们的饲主。 李锦余忽然有些难过。 他开启灵智之前就是宠物仓鼠,莫名修炼成精之后,也没有想过掀起多少风浪,依旧安安分分被养在笼子里,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该“老死”了,就假死逃走,再钻回宠物店,等待下一个饲主。 有些饲主不在意家养仓鼠,只当个好玩又便宜的玩具;但有些饲主也是发自真心地对他好。 就像眼前的宫女一样。 心情突然变差的李锦余忽然对驱逐那些猫失去了兴趣。 反正那些猫也跑不到他面前,由着兰嫔去吧,至多以后他绕着兰嫔宫里走便是。 不过那只黑猫除外。 李锦余收拢心情,咳嗽一声:“朕想见见那只黑猫,你把它带过来吧。”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宫女顿时哑然,随后有些支支吾吾:“陛下圣明,只是大胖性子野,平日素不着家,奴婢也甚少见它……” 李锦余又询问了几句,才知道被宫女叫做“大胖”的黑猫,隔三五天才出现一次,每次就吃些兰嫔亲手调配的猫食,几乎不在宫里过夜。 李锦余:“……” 这完全是来骗吃骗喝的,哪里能算得上是你们养的? 哼,猫这种动物就是浪,还是他们仓鼠比较专一,吃了你的食物就是你的鼠! 内心狠狠唾弃一番猫猫的斑斑劣迹,李锦余舒服很多,语气也祥和了不少:“下次碰到那只黑猫,悄悄来告诉我。” 他要布下天罗地网,把那只黑猫干掉! 宫女懵懵懂懂,看李锦余要走,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陛下何时去娘娘那里看看?娘娘和猫儿们都期盼着陛下大驾光临!” 李锦余差点一个趔趄摔倒,挥挥手赶紧离开:“改日吧。” 兰嫔就算了,那些猫猫头会期待他? 期待吃掉他吧! 第37章吱吱吱吱? 晚上霍采瑜回来时,李锦余委婉地向霍采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朕想请霍爱卿帮个忙。” 霍采瑜难得听李锦余这么客气,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端正了神色:“陛下有何吩咐?” “爱卿知道兰嫔吗?” 骤然从李锦余嘴里听到一个嫔妃的名字,霍采瑜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抿了抿唇:“臣听过。” 他整顿了两次内宫,这种有名有姓的妃子自然知晓。 “朕想请你去兰嫔宫里,帮朕抓只猫。” 霍采瑜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微微一怔:“猫?” “没错,是一只大黑猫,眼睛是绿色的!”李锦余回想起两次碰到那只黑猫时的可怕经历,脊背还有些发凉。 他以为霍采瑜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没有说得太清楚。 霍采瑜上次闯进寝殿时,注意到有个黑影从他的陛下身边窜开。看身形确实像只大黑猫。 涉及陛下,霍采瑜一贯都打着百分之二百的认真,目光瞬间冷肃了下来:“臣知晓了。” “那只猫好像现在不在。”李锦余额外叮嘱了一下,“千万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