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变》
第1节
书名:仙魔变
作者:无罪
第一卷 帝国旅者
引子 那一辆驶过鹿林镇的马车
鹿林镇东巍巍颤颤的牌楼已经竖立了两百三十年,上面风调雨顺四个大字和牌楼上原本的花纹都已经看不太清了,一些石缝里,长长短短的蒿草从枯黄的杂草里面长出,长得生机勃勃。
清晨的阳光穿过生机勃勃的蒿草,落在林夕的身上,斑驳的光影,让这个一脸慵懒的十七八岁俊美少年给人一种沧桑的错觉。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清秀的少女,比他还小两岁,扎着两条马尾辫,有些偏瘦,显得眼睛很大。
这个清秀少女不是鹿林镇的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走到了林夕的面前,林夕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女,可是这个少女却是已经问了他很多有关他的问题。她的脸上一直是一副认认真真的神情,让她显得没有丝毫的稚气。
“这跟你真的很难解释,反正就是无聊…”。此刻林夕也是在认认真真的和这名少女说话。
“好吧。”清秀少女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的问,“那你一直站在这里,拉长脖子一直往上看什么?这牌楼有什么好看的么?”
“我不是觉得这牌楼好看。”林夕摇了摇头,点了点牌楼的上面,“那个鸟窝等会可能会掉下来,那里面有两只小鸟,不知道接不接得住,要是接得住的话,可以送给我妹妹做礼物。”
这是一副有些奇怪的画面,好像是一个学生在乖乖回答老师的问题,但是偏生这老师比学生的年纪还小,局中的两人偏生也似乎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
听到林夕说了这一句之后,这名清秀少女却是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和林夕致意告别,转身走过了牌楼,穿过了三条小巷,走向了一架停在穿过鹿林镇的碎石路边的马车。
只有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上了马车,坐到了马夫的位置上,抓起了马鞭,赶着两匹灰色的老马拖动马车慢慢前行,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好像已经做惯了这样的事。
“问清楚了么?”沉默的马车账里传出了一声清冷而骄傲的女人声音。
“他叫林夕,是镇西林家铺子的公子,到年十八岁,还有个妹妹,比他小七岁。”清秀少女没有回头,轻轻的挥动着马鞭。她做什么都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态,不管是问话还是现在一边答话,一边赶车。
帐内声音清冷和骄傲的声音只是问了一句,但是她却是说了下去,“这里的人都喜欢叫他林二少爷。”
“哦?为什么?”帐内的声音有些好奇。
“因为他很多时候都会说些稀奇古怪的怪话,还喜欢说人二,这里的人觉得他的脑子有些问题,可能是两年多前遭了一次严重的风寒引起的,所以这里的人都叫他林二少爷。”清秀少女微微转了转头,回答道。
“那你觉得他的脑子有问题么?”帐内的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
“说话条理很清楚,脑子不像有什么问题,可的确会说些古怪的话。”清秀少女的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沉吟道,“我问了他一阵,他问我是不是查户口的,问我问他这么多做什么。我问他什么叫查户口,他却是对我说,给我解释了我也不会明白。而且最后他和我说他站在那牌楼下面,是因为那上面的一个鸟窝一会要掉下来,里面有两只小鸟,他准备在那接着,要是接到了他就可以当礼物送给他妹妹,但那鸟窝在飞檐下的一个横梁上很牢靠,只是露出一点,就算大风大雨也应该不会掉下来,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连我在下面都看不到里面有没有鸟。”
“连你都无法确定,看来的确有些棘手…”这次马车帐内发出清冷声音的女子沉默了更久,直到这辆马车沿着细碎的石路快要穿出鹿林镇时,清冷的声音才终于又响了起来,“不过青鸾学院应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棘手。”
清秀少女的眉头蹙得更紧,更加认认真真的问道,“我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到经过鹿东陵府的时候,让李西平安排,让他去青鸾学院。算起来赶去那里,时间也差不多正好。”马车帐内的女子说道。
“你要推荐他去参加青鸾学院大试?”清秀少女也是沉默了一会,问道,“为什么?”
“这理由说起来也很可笑,我记得小时候祖父和我讲那个人的事的时候,也和我说过,那个人以前也明明在不下雨的时候,经常喊:起风了,打雷下雨大家赶紧收衣服啊这样的话。”马车帐内的女子声音轻快了一些,似乎也想起了一些美好的事,想必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是张院长?”清秀少女没有转头,但是后背却是明显轻颤了一下。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资格让祖父整天在嘴上挂着。”马车帐内女子的声音却是又变得清冽了起来,“你去找李西平的时候,顺便让他将张镇东办了,区区一个镇督,庶民出身,居然就有七处别院。让他去龙蛇谷边军三年吧,三年能活着回来,那七处别院就给他留个三处。”
“还有什么要交待他的么?”清秀少女点了点头,轻轻的挥了一下马鞭。
“李西平在边军都呆了六年,做陵督都做了十三年,这样的老滑头,比你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马车帐内的女子冷笑了一声,不过说了这一句之后,她却是又想起来什么一般,淡淡的说了一句,“再告诉他一句,我不想让其余人知道,这个林二是我举荐去的。”
……
马车轮在碎石地上轻微作响,鹿林镇外一片黄杨小树林里几个嬉闹的孩童停了下来,好奇的看着这辆马车走出了鹿林镇,爬上了前面一个小土坡,最终消失在他们好奇的视线之中。
“原来这个世界,真是有高手的...”林夕站在风调雨顺牌楼下面,这个在鹿林镇有些名气的林二少爷此刻的神情有些古怪。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时不自觉的摸着自己的额头,好像那里有一个包一样。
“差不多了。”忽然,他的表情又严肃认真了起来,拉起了自己的长衫下摆,做了一个兜,全神贯注的抬头看着头顶的牌楼。
“喀!”
几乎就在他刚刚做完这奇怪的动作时,许是太久没有下雨了,又许是一株蒿草的嫩芽顽强的在石瓦的缝隙里挤出来,原本毫无异常的牌楼飞檐上,一根木棱中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响,那一根横梁突然之间出现了倾斜。
一阵急促的雏鸟鸣叫声中,林夕顺势一兜,好像知道那一团枯草搭建的鸟窝会以何种方式掉落下来一般,稳稳的将突然掉落下来的枯草鸟窝兜住。
他的脸上顿时洋溢起了灿烂的笑容,于是鹿林镇的这个清晨都变得轻快了起来,一名十七八岁的花样少年,双手捧着一个枯草鸟窝在鹿林镇的碎石路上奔跑,穿过了镇中的碎石路,踏上了积年累月磨得光滑的街坊石板路,欢快的脚步声带起了一连串带着笑意的喧嚣。
“哎呦,跑得慢点儿,小心磕破了头。”
“真是林二…都这么大人了,还要掏鸟窝。”
“唉,可不是嘛,这么大人了,还要玩鸟。”
“….”听到池塘边捶衣胖大婶说出玩鸟两个字而浑身起了点鸡皮疙瘩的林夕没有停,一直跑到了鹿林镇北的一个摆着两个石狮子的白墙小院,才停了下来,大口喘了两口之后,这个俊秀少年的胸膛挺了起来,推开了这个小院的朱漆大门,好像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骄傲而得意的冲着小院里喊道:“老妹,快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老哥,什么好东西啊!”
随着一声奶里奶气的惊喜声音响起,一名穿着小夹袄的女孩儿从院里的一间屋里飞奔了出来。
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生得漂亮,眉毛如画,扎着一个小马尾辫,双眼清亮无比,粉白的小脸上却是抹着几条墨汁,看着让人忍俊不止。
“啊….小鸟!啊!两只小鸟!”只是看了一眼,这个漂亮的可爱小女孩儿就呆在了那里,然后如梦初醒一般,高兴的不停尖叫了起来。
“林夕!”
一名脸上带着隐怒和担忧的妇人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这名妇人的眉目和女孩儿、林夕生得像,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在鹿林镇这种地方,还是有些木秀于林的味道。
“老妈,这是风调雨顺牌楼上掉下来的,可不是我爬到什么高处弄下来的。不然我的衣衫肯定一团糟了。”林夕一看到这名好看的妇人,顿时吐了吐舌头,马上飞快的解释道。
好看的妇人看了一眼林夕的衣衫,脸上的线条顿时柔和了起来,事实上她也明白,自从受了那次风寒醒来之后,除了老是说些胡话之外,自己的这个儿子就没有再做过让自己担心的事。
“别多去碰它,芊芊,你先去洗把脸,到时我来告诉你这么照料…”
“啊,娘亲,你真是太好了!”可爱漂亮的小女孩儿顿时又欢呼雀跃的跳了起来。
……
“老哥,正好是两只鸟,要不一只就叫林夕,一只就叫林芊啊。”
“呃..傻妹,哪里有叫自己是鸟的,那不是相当于变着法子骂自己是鸟人么?”
鹿林镇的清晨,这一个静谧的小院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一个脸上洗得白白净净的女孩儿托着腮帮子,一边入神的看着放在窗台下竹篮里的那一个鸟窝,一边说着话。
那一个鸟窝里,窝着两只已经吃饱了的毛茸茸黄口小鸟。
另外一边的一间屋子里,好看的妇人一边拾掇着靠窗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一边时不时的看着说话的少年和女孩儿微笑。
第一章 一路向北
鹿东陵刮了一场大风。
这年的雨水比往年少,所以即便在大风过后,这个偏安一隅的边城的天空还是有些发灰。
一辆刚刚换了新轮的普通马车出了鹿东陵城西的客栈,花了半天的时间,穿过了整个鹿东陵,出了东城门,又继续慢慢的往东而行,消失在了城门上持戈而立的兵卒的视线之中。
除了驾车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让兵卒有些一时的惊讶之外,这辆继续往东的马车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更多的注意。
城中的鹿东陵府就像一个内城,用烧制的土砖建造的外墙高达五丈,陵府官员办公的府邸只占了朝北的三分之一建筑,其余都是兵营和操练场。
这并没有什么特色,自云秦帝国建国以来,所有的陵府除了占地大小要省府确定之外,所有的样式,却都是这样的格局。
此刻鹿东陵府北部正中的陵督府里,正点着数根红色的巨烛。
这几根红色巨烛驱走了这个铺着青色石板的幽深大厅的最后一丝阴暗,但是摇曳的烛光映射在李西平的脸上,却是恰如其分的昭示了他此刻摇曳不定的心情。
作为整个鹿东陵四百万人的最高长官,身材矮小,细长脸的李西平貌不惊人。
一身灰色的便袍的袖口甚至有些油腻的痕迹,但是一股沉重如山,甚至有些让人呼吸不过来的铁血气息,此刻却是从这名貌不惊人的干瘦半百老人身上散发出来。
“大人…”一名站得笔挺,身穿一袭黑色轻装皮甲的浓眉中年人有些忍受不了这种长时间的沉寂和压力,但是他只是对着这名鹿东陵的最高长官行了一礼,只是喊了声大人,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来,光凭外貌只是让人觉得像一个商队的普通账房一般的李西平却是眉头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吐了出来,看了这名浓眉年轻人一眼,“你去把张镇东带到刀疤刘那里,去黑水泽。”
“黑水泽?”浓眉中年人习惯性的挺了挺身,但是一个震惊的神色却是瞬间在他的脸上弥漫开来,有些犹豫的道:“大人,这会不会太重了点?”
“重?”李西平的脸沉了下来,就在他沉脸的一瞬间,竟然似乎有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充斥在这个大厅之中。“要不是他和我一起在边军呆过两年,出了这样的事,根本不用上头下令,我都要将他打入死牢了!”李西平看着这名浓眉中年人厉声训斥道:“重病必下猛药,你不想想我们云秦帝国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派他去那种地方,非但不能消了那位的火气,他到时候死得更难看,而且连我们都要搭进去!”
浓眉中年人心中顿时一寒,他十分清楚在龙蛇边军那种地方摸爬滚打出来的李西平会有什么样的定力,到这鹿东陵的八年之中,他都根本没有看过李西平有如此阴霾的神色,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就连一个随身的侍女就有这样的气度?”他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
“侍女?”李西平顿时冷笑了一声,微眯的眼睛显得更加阴冷,“你也在边军呆过,应该知道,知道的越少,越是没有什么想法,越容易活下来。”
“知道了,大人。”这名浓眉中年人心中又是一寒,躬了躬身,准备退出去,然而就在此时,李西平微微沉吟了一下,却是又道:“帮我安排一下,让刘叔驾车,我要亲自去鹿林镇。”
浓眉中年人一怔,眼中震惊的神色更浓,但是他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又是谦恭的躬了躬身之后,退了出去。
等到这名浓眉中年人退出这陵督府的大门,李西平端起了面前桌子上的茶盏,但是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却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火气,“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的砸碎在了地上。
还有什么比看到一名和自己出生入死过的弟兄的堕落和亲手将这样的一名弟兄送上死路更让人无言的愤怒,就算是在边军时已经锤炼出让人吐口口水在脸上都可以不动声色的李西平却是也难以控制住这种情绪,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不过也只是数十个呼吸之间,他的难言隐怒就平复了下来,他也没有更换身上溅了些茶水的灰袍,就走出了阳光已经普照进来的这间陵督府。
在他走出大门之后,两名身穿黄衣的兵士马上快步进入了陵督府,飞快的打扫起来,而他却是走上了一辆已经备在门外的马车。
这辆马车由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驾着,行出了鹿东陵,穿过了乌锁镇和三十里滩草甸,渡过了黑水渡,最终进入了鹿林镇。
很快,身穿灰色黯淡的灰色袍子的李西平从鹿林镇徒步走了出来,走到数天前青衫少女驾着的马车经过的土丘上之后,这名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老的陵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却是在路旁折了一根树枝,拄着朝着另外一个小镇慢慢行去,越走,他的背影越挺直,他的手中的那根树枝也似乎越来越像拖在地上的一把刀,一柄剑。
……
陵督府头发花白的老人驾着的马车在鹿林镇停留了一天之后,在隔日的清晨又慢慢的驶出了鹿林镇。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和一个相貌姣好的妇人牵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儿红着眼圈,一直把这辆马车送出了镇口,一条老黄狗慢慢吞吞的跟在三个人身后。
林夕坐在铺着软绵垫的车厢里,用力的朝着还想继续跟上来的三人和老黄狗挥了挥手,他的眼圈也是红红的,“老爹老妈老妹你们回吧,老爹,你少掉的那些酒都被我藏在我的床下了,都被我泡成了药酒,你要是想我就每天喝两口吧。老妈,你要保重身体,小心再受寒了,还有老妹,你乖点儿,老哥会给你多带点好玩的东西回来的,还有阿黄,不要打那两只鸟的主意。”
“哇…”本来林芊还好,此刻一听到林夕告别的大喊,看着马车的速度加快,她就顿时扁了扁嘴就大哭了起来。
相貌姣好的妇人的眼泪顿时也滚滚而落。“你这小兔崽子!”商贾模样的矮胖中年人似乎要大骂林夕,但是骂了一句之后,却是也偷偷的抹起了眼角,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这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商贾却是也大叫了一声,“兔崽子,出去之后别乱说胡话了,外面可不比鹿林镇!”
“老爹,你这一辈子最远不也就去过旁边那个陵么。”要是在平时,林夕可能会这么说了,然而在今天,林夕却是点了点头,用足够让镇口的三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知道了,父亲。”
“小兔崽子。”中年商贾又嘀咕着骂了一句,但是眼眶却是彻底迷糊了。
马车一路向北,远到视线之中再也看不见镇口的这两大一小和一条老黄狗的身影,直到连整个鹿林镇的轮廓都看不到了,林夕才放下了车窗的帘子,微微的叹了口气,靠在了车厢里的软垫上。
虽然他连鹿林镇都没有出过,但是他却没有急着看沿途的风景,他很清楚以这种马车的速度,在这个同样广阔的世界,接下来的几十天时间里,自己肯定会看不同的地方看到吐。
第2节
虽然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也已经接受了现在的这个身份,但是这种情景却是不由得让他联想到很多的事。
上次远行上学,登上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能理解的火车时,他是一个人,那个长年在外跑茶叶生意的老爹只是一次性打给了他四年大学的费用。而他那个只知道烂赌,和他老爹已经分道扬镳五六年的亲妈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或许连他考上大学都根本不知道。
只有得不到的东西才越发显得珍贵,所以在发现自己到了这个世界,成了另外一个人,并有了些与众不同的能力之后,他却并没有产生要离开这个小镇看看外面的世界,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想法。哪怕对于云秦帝国,他的了解也只局限于云秦帝国是一个法治严谨的强大帝国,占据了几乎整个中州,按镇、陵、郡、行省这样的行政单位来划分。
一个有些家底,吃喝不愁,做生意精明奸猾,但是可以为了重病的儿子祈福而在庙里跪上两天两夜,并许诺捐出小半家产的矮胖老爸,一个聪明可爱又听话的可爱小妹,一个外表严厉,但实际却是温柔慈和的母亲,一个偏安一隅的平静小镇,他很安于这样的生活。
但是这连着的两辆马车,却是打破了他平静而安于的生活。
虽然不知道比自己还小的那个少女是什么身份,但是很明显和这辆马车有着必然的联系。
“青鸾学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想到那个一直一脸认真表情的少女的恐怖,林夕的脸上就顿时有了些古怪的神色。
随后,他从身旁的包裹里掏出了一个狭长的布包,解了开来。
里面是一柄磨得很利,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拿着这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掩在衣袖之下,轻轻的掀开了前方的车帘。
老人的头发很花白,看上去也没有梳理过,蓬乱得像一团棉花,随着车轮的颠簸,这名坐在车头,背对着林夕的老人似是在打着瞌睡。
林夕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然后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他脸色平静,甚至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神色,拿着匕首无声无息的朝着老人的后背刺了过去。
“唰!”
平和的马车周围的空气突然一寒,老人没有回头,但是林夕的心脏却是骤然一阵猛烈的收缩,一股凌冽的寒意瞬间弥漫到了他的全身,根本看不清什么景象,他的整个人从马车上横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在了路旁的灌木丛里,摔得透不过气,摔得浑身都好像碎了,摔得无比凄惨。
“你想要做什么?”马车停住了,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摔得无比凄惨的林夕,脸上满是寒意。林夕先前手里的那柄匕首,被他的两根手指夹着,诡异的弯曲着。
“噗!”
林夕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吐出了嘴里的一张枯叶和尘土,但是面对令人发寒的老人,他却是好像得到了解答一般,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这个世界真是有很厉害的高手的。”
“你会飞么?有没有飞剑?法术?”在头发花白的老人愕然的目光中,这个满脸血痕,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少年,又看着他一本正经的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上车,下次再这么做,打断你的手。”头发花白的老人眯着眼睛看了林夕一会,转过头去,冰冷而干脆的说道。
没有得到回答的林夕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他却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回去。”
然后林夕就真的回到了车厢里,回到了他取出包裹里的匕首前的时候,他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衣衫干净,脸上没有任何刮出的血痕。
那一柄已经被折弯了的匕首好好的躺在他的那个包裹里,而那个方才透出令人窒息的杀意和尸山血海般的铁血气息的花白老人,却依旧是一副普通糟老头的样子,在车头时不时的打个瞌睡,人畜无害。
明媚的春光里,这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马车,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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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仙魔变》其实做设定就做了两个多月,而后又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构思,试写,所以我上本《通天之路》的后期有些艰难,因为要压制自己脑袋里的一些新奇点子和写新书的欲望对于作者来说总是有些难度。但《通天之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估计订阅记录在纵横一时也不太容易被打破,所以我写得很用心,很认真,很high,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了写这本新书的时候,到通天之路的后期,到这本新书开始试写之时,我觉得我的状态已经到了当年创作《流氓高手》时的巅峰状态。亢奋、激情喷涌,而且极有信心,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极其有趣的状态。我知道我极大可能又会迎来一本新的高峰,不过在开这本书之前,也做了极大的抉择,是到底要写这样一本精细的,自己写起来会非常简单,但自己想着都会很有趣的书,还是写一本可以写的更轻松,更快,给自己创造更高收入的书。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一条和唯快不破背离的路子。因为任何一名写手想要抓住所有的读者群的话,那想法就是愚蠢的。一名写手要做的,就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使得自己越来越强,有最懂我的一批读者为我喝彩,自己能够写出自己想要的东西,获得最大的提高,写得有趣,自己又快乐,那就是最好的状态。所以开这本书的时候,心态完全没有和以前开书时的焦虑和急躁,我每天写的都很安静,每天都嘴角带着微笑的在为大家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所以喜欢我的文风的童鞋们耐心看下去就好了,肯定会很精彩…新书初上,要求个热热闹闹,所以大家尽量看过章节,留个几句书评,和我交流一下,最好每天都留点书评,红票和捧场,多多益善。这本书我写得精细,更新速度未必有通天那么快,但是必定更加稳定,而且写了好些天了,存不住稿的我手里头也暂且有些存稿,只要红票和捧场给力,排行榜上菊花残,满地伤,我肯定不会吝啬,多放些章节出来。今晚7点在yy频道263803会有一个新书的活动,我会全程参加,欢迎大家前来。有奖问答环节的问题可能会从今天发布的章节里面选,今天的更新一定要看哦~~?活动详情到时见书评区置顶公告….我一般长年潜水认真码字,难得露头,所以大家这次有机会抓我的不要放过哦~~~感言之类的话也不多说了,人都说鸡蛋好吃,也未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书好才是真的好~~,至于大红大紫,一路风骚这种事,就交给大家了,收藏!红票!捧场!能飚的都飚起来吧!)
第二章 春雨中,一老一少(求红票,收藏)
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的前行。
“刘伯,我们云秦帝国,有没有飞剑?有没有仙人?”
车厢里的林夕托着脑袋看着也暂时退在车厢里一角休息的白发老人,认认真真的问道。
因为根本没有那刺杀的事发生,而且林夕一路上也显得彬彬有礼,所以这名驾车老人对他的态度也相对温和得多,也没有再次展现出尸山血海中走来的铁血气息,但是此刻听到林夕的这一句话,这名一息之前还十分平和的慈和老人却是没来由的恼怒了起来,“林夕,你别忘记你父亲的交待,出了鹿林镇少说这些胡话,这十来天的时间里,你这句话已经问了我不下三十次了。若是在中州皇城,你说不定已经被打入了大牢。”
“为什么光说说这样的话就要被打入大牢?”林夕外表讶然,心中却是暗笑,那次刺杀后的十几天接触下来,这名刘姓老人早就已经被他归类成和他在这个世界的老妈一样的人物,外表严厉但实际心软。只要不逾越这名老人的底线,他就根本不会显露出他那危险的一面。
“我累了。”老人的脸一僵,干巴巴的吐出了三个字,索性闭上了眼睛。林夕的态度让他无可奈何,面对这样一名彬彬有礼的羸弱少年,他又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不耐而像边军里一样,直接将那些多话的新蛮暴打一顿。
“刘伯,既然你答应了我父亲好好的照顾我,你总也不想因为我乱说话而招来什么祸事。而且路途过半了,虽然沿途的风景也看了不少,但是对要去的青鸾学院,我还是一无所知,你至少也要告诉我一点青鸾学院的事…”但林夕低低的声音却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还有,这么多天,你要是不和我说说话,我都要无聊死了,到时候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
听到林夕的前面半句话,闭着双目的老人眉头又是一皱,但是听到后半句,他心中一抹冷意却是随着他的眉头舒展而消失了。
也对,这只是一个从来没有出过鹿林镇的普通羸弱少年,虽然让他觉得十分古怪,但是毕竟不是他熟悉的那些就算单独提刀行进于危险之地十来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的边军精英。
事实上即便在边军之中,最让那些蛮子接受不了的惩罚也不是蟒鞭鞭挞,而是在黑屋里面单独关上半个月,而那些黑屋的大小,和这车厢大小也差不多。
一想到这点,这名老人早在无数生死边缘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却是骤然融化了。
他突然想到,这十余天之中,这个出身鹿林镇富贾家的少年的表现,除了古怪的话多一点之外,实在已经是大出了他的预料。哪怕错过了投宿的地头,哪怕只是在草地上打个铺,这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也并没有什么怨言,哪怕只能就着没滋没味的冷水啃硬邦邦的面饼,这名少年也似乎兴致勃勃。
“难道那位贵人,只是短短的时间,就看清了他身上的这种潜质,所以才要举荐他去青鸾学院应试?”猛醒一般,老人的身体微微的一震,靠着的马车车厢蓬的一声,震落了许多角落积着的雨水。
车厢之中一时静谧了下来。
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风霜一般的老人,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的眼神清彻而明亮,充满好奇和期待。
两条灰色的老马慢慢的在泥泞的道路上走着,道路的两旁正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春雨沙落,沙沙作响,有笋尖顶着湿润的山泥钻出,和林夕一样青葱而生气勃勃。
“你为什么喜欢说那些胡话?”老人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伸了伸腿,调整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坐姿。
林夕看着这个明显已经被他软化的老人,心中顿时有些小兴奋,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是完全新鲜的,他就像是一个旅者,对于任何东西都是更加的好奇。
“其实也不算什么胡话啊。”他看着这个明显也有许多故事的老人,笑了笑,道:“我看过不少有意思的书,那些书的故事里面,有些厉害的人物都能够飞出飞剑,飞出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而且还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而且我虽然没有出过鹿林镇,鹿林镇也没有多少有见识的人,可是我们这一老一少要穿过半个云秦帝国,途中肯定会有不少危险。前不久我就听我父亲说过,鹿东陵有一支商队被荒贼劫了。既然你一个人就敢带着我赶路,而且从刘伯你的脸上也看不到半点的担忧和紧张,而且你对沿途都似乎十分熟悉,我想你肯定也是故事里面的那种高手,所以才会问你那样的话。”
老人愕然。
几句荒诞的话,在林夕的口中竟然道理那么清晰,丝丝入扣。
“你非常聪明。”老人重新看了一眼林夕,摇了摇头,“原来只是那些狂生乱想乱写的神仙志怪本子看得太多了。”
“刘伯的意思,这个世上是没有那种能够飞出飞剑,法术惊人,移山填海的人物?”
“飞剑和飞天有人能够做到,但不可能做到像那些神仙志怪本子里的那种程度,你想想,要是真那么厉害,岂不是可以随意刺杀一方大员?”
“有?”林夕愣了愣,嘴巴张大了,“那飞剑的话,能够飞出多远?我们云秦帝国,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弱者止于百步,强者千步杀伐。整个云秦帝国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少。”老人沉吟着,“我一共也只见过三名这样的强者。”
“千步,那也很厉害了。”林夕喃喃自语。哪怕只是百步,飞剑这种东西的存在,也足以让他重新界定这个世界。
“那刘伯你呢?你能用飞剑么?”自语了一句之后,林夕微微仰头看着老人,认认真真的问道。
“我当然不能,否则又怎么会老老实实的在这里驾车。”老人也认认真真的回答了这一句,旋即这一老一少都觉得这对话有些好笑,却是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青鸾学院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笑声徐歇,林夕又看着老人请教道。
“简单点来说,就是一个教导你所说的用飞剑的那种强者,出大人物的地方。”听到青鸾学院四字,老人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凝重和尊敬的神色,“现在我们云秦帝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至少有一半都出自青鸾学院。”
林夕的嘴巴长大了,一时却是说不出话来,心中无比震惊。
虽然那日随着这辆马车前来的老人已经点明只要能够进入青鸾学院,至少就能得个一官半职,而且官职还绝对不会低,但是他却完全没有想到,这青鸾学院竟然会是一个这样的地方。这个世界似乎变得越来越为有趣。
林夕怔了片刻,呼的一下吐了口气,看着老人请教道:“刘伯你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些?”
“除了青鸾学院出来的人之外,任何人都对青鸾学院了解得不多,但说实话青鸾学院实在不是我这种人物所能妄加评论的,而且除了真正从青鸾学院出来的人和中州皇城里那些大人物之外,其余所有人对青鸾学院都了解得不多,所以我今日有关青鸾学院的言语,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否则很可能为你我引来无端的祸事。”老人看了林夕一眼,脸上又多了几分凝重之意。
“好。”林夕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青鸾学院近年来在帝国三大学院之中的表现并不是特别强势,但却是我们云秦帝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学院,而且若不是五十年前青鸾学院出了张院长那样的人物,我们云秦帝国今日未必也有这么大的版图。”老人微微沉吟着,眼光闪动,明知道这些话出口有很大的风险,但林夕的表现还是让他说了出来。
“三大学院?”林夕微微一怔。
“还有仙一学院和雷霆学院。”老人点了点头,“我方才对你说过,我们云秦帝国现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一半是出自青鸾学院,而另外的一半…便大多都出自这两个学院。”
林夕问道:“这三大学院有什么不同么?”
老人看了林夕一眼,“除了这三大学院出来的人之外,任何人都对这三大学院了解不多,因为这三大学院的学生一出来,就已经是相当于镇督级别。而且其中大多都会扶摇直上,又岂是我们这种普通的小人物所能了解。不过这你也不用担心,你要是真进了青鸾学院,自然就会十分清楚。”
“进去出来就相当于镇长了?”林夕的脑海之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对于他来说,镇长和镇督只是称呼上的不同,实际上没有多大的分别。
“既然这三大学院这么厉害,那怎么会让我去?刘伯你知道是谁让我去的么?”林夕目光闪动之间,看着老人接着问道。
“我知道如果不回答你这个问题,接下来这一路你可能还会烦我,但我可以很坦诚的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一般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三大学院的入学测试。我也很好奇有能力推荐你去参加青鸾学院的入学测试的贵人的身份,但那人的身份必定极高,所以….”
“所以我们最好别妄自猜测,还是少管这个事好,否则搞不清楚那贵人心中的想法,万一让人不快,我们就说不定要倒大霉。”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林夕就呵呵一笑,吐了吐舌头,接着说了下去。
老人怔了怔,却是没有什么笑意,点了点头,“这你明白就好。”
车厢之中一阵沉默,唯有春雨洒落在车厢上的声音。
“刘伯…”突然,林夕喊了老人一声。
“怎么?”老人有些奇怪的看着林夕,却是只看到林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刘伯,我对这青鸾学院的兴趣大了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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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名旅者(求红票,收藏)
“对青鸾学院的兴趣大了点?…难道你之前对这整个帝国视为神圣之地的地方,居然没有什么兴趣?”
老人愣愣的看了这名少年好大一会,想到像他这种十七八岁的少年和自己的年纪相差太大,脑子里的很多想法自己根本无法琢磨,所以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闭上了双目,小憩了起来。
……
这场春雨下得十分缠绵,马车在泥泞中又往北行进了十余里,直到林夕从掀开的车帘中看到远处那陡然出现的连绵高山时,春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但那山脉极高,山峰的顶部积累着皑皑的白雪,阳光在雨云之上的山崖上反射,半山之上却是显得一片清明。
“那就是山海主脉。”
听到车厢之中的动静,穿着一件蓑衣坐在车头的老人没有回头,出声道:“东起东渺海,一路沿海蜿蜒,最终到达北冰海域,是我们云秦帝国两大山脉之一,穿过这条山脉,我们便距离青鸾学院不远了。”
“青鸾学院就在这条山脉的后面?”
林夕看着前方远处那条山脉,无论是雨,无论是雪,无论是山上的草木,无论是折射在山崖间的阳光,都显得分外的干净,泥泞的马车道两旁,开着各种小花的草原一直绵延到那条山脉的底部。这副干净宁静的味道,让他十分的喜欢。
山脚下,有一片村庄,一间间木屋错落的建在平缓的山坡上,周围的山沟里,山坡上,到处都是种满了一株株的杏花,正开得艳,花团锦簇,如同一朵朵的云彩。
第3节
“刘伯,我们要从那边过么?”林夕的目光完全被这片宁静纯净的美丽村庄吸引住了,忍不住问端坐车头的蓑衣老人。
老人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那是杏花村,穿过杏花村,我们要取道的峡谷,就在这杏花村的正后方。”
“杏花村?”林夕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杏花村有酒么?”
老人有些讶然的转过头来,看着林夕,眉头微皱道:“如果村头那家小铺子还在的话,应该有酒卖,但那酒确实不怎么样,而且如果要停在这里,那就要多耽搁一天…”
“不是,我只是陡然想到了一句诗,所以才问了问。”林夕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他知道老人肯定不会明白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老人点了点头,显然对诗句没有任何的兴趣,也不再多说什么。
杏花掩映中的村庄越来越近,林夕却是愕然。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头牛,其中一头的背上,坐着一个身穿蓑衣的小牧童。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虽然杏花村无酒,但眼下的这副情景却是出奇的应景。
“刘伯,能稍微停一下么?”突然,林夕又对着驾车的老人说了这一句。
老人微微一顿,停下了马车。
林夕撑开了一把黄色的竹骨油纸伞,在老人惊讶的目光之中走出了马车。
马车的左侧是一片开满紫色小花的草地,一株杏花树的花瓣纷纷洒洒,林夕走进了这片草地,看着不远处村庄边上的一间木屋处。
有一条小溪从那间木屋前流过,上方有一座木桥。
一名提着一个篮子的女子正撑着一柄同样的油纸伞在桥上走过,女子的相貌和衣着普通,但是真实,那份纯真和干净却是他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的那些女孩子都绝对没有,也绝对装不出来的。只是这一点,远处的牧童,这个木桥上的女子和这个杏花村,在他的眼中便化成了一副最美丽的风景。
“一个普通的乡野女子,有什么好看的么?”看着凝视了那名女子许久之后才回到马车上的林夕,老人皱着眉头说道。
林夕脱下了自己微湿的鞋,又在车厢里以最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座之后,才说了一句自觉得很深奥很牛气的话,“刘伯,我看的不是那女子,是寂寞。”
“咳..咳…”老人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阵咳嗽。
“快到青鸾学院了,刘伯,按你的说法,从云秦帝国各地聚集到青鸾学院的人许多,而且大多数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祸从口出,穿过这座大山,我就不说那些胡话了。”林夕看着老人有些颤动的背影,笑了笑,却是认真了起来,“不过穿过这座大山之前,我索性把胡话说个够得了,省得我以后憋不住…我现在有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和小妹,但有的时候的确还是不免有些寂寞。”
“因为没有人懂。”林夕又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接着说道,“其实我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们那个世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有飞机,火车,我在那个世界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大四快要毕业了,出了次车祸,结果醒来的时候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就变成了林夕。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很干净,尤其我那个世界的父母都不管我,估计我出了车祸他们也未必知道。我看了很多这个世界的书,本来以为云秦帝国差不多就是和我们那个世界历史上的秦一样,普通的冷兵器王朝,可是没想到还会突然冒出那个不停的问我的女孩,冒出了这青鸾学院,本来我对青鸾学院也是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在鹿林镇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二代也很好,只是那天那个和你一起来的大人搬出了陵督的命令,这陵督就相当于我们那个世界的市长了,没办法拗得过我才来的。不过我没想到青鸾学院居然是那样的地方,那是修道宗门还是魔法学院,我岂不是有点像哈利波特了…”
“你问我一路上为什么看有些东西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得那么仔细,包括刚刚的那名女子。”顿了顿之后,林夕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在这个世上,实际是一个旅者。”
“你这个故事的确都是些胡话。”老人的眉头皱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看着林夕交待,“这么胡的胡话,到了里面,决计不能乱说了。”
林夕点了点头,看着郑重其事的老人,笑了笑,“我的故事讲完了,刘伯,那你的故事呢,我还没听你说过你的故事。”
老人的身体微微的一僵,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我没有什么故事,就是在边军呆了一些年。”
……
马车穿过一条幽深而漫长的峡谷,经过杏花村,进入这条给林夕带来奇幻大片感觉的峡长山谷时,还是清晨,但是出峡谷之时,却已经是傍晚。
峡谷的后方,春雨停了,景物一开始和外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依旧是一片片的高山平原,杏花和各色野花开得热烈。
视线之中不见任何的城镇,但是老人却是没有和平时一样停下扎营,而是赶着马车继续往北。
林夕惊讶的发现,空气中的热气却是越来越浓,就像是从春季在走往夏季,沿途的景物也变得越来越为不同。
“这是四季平原,是我们穿过的山海主脉和登天山脉之间的一块盆地,沿途会经过春夏秋冬四季,你可以脱掉一些衣物,接下来会越来越热,不过不要太过随意,学院的人会来接引。”夜色渐临,山中起了薄雾,一切都变得朦胧了起来,老人依旧驾着马车前行,却是对林夕说了这一句。
“今天就要见到青鸾学院的人了?”林夕才刚刚将车厢的门帘和窗帘全部卷起,听到老人的这句话,顿时吃了一惊。
“明天就是青鸾学院入试的日子。我原本想早到两天,至少让你可以对青鸾学院多些了解,但是今年的雨水有点多,路不好走,要是强行赶路,这两匹马却是吃不住,反而会更慢。”老人转过头,看着林夕道:“你只能乘着今晚,多打听一些明天入试的事了。”
林夕怔住,终于明白老人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就穿过山海主脉,赶到这里了。
蓦的,马车猛的顿住。
林夕的目光越过一动不动的端坐前方的老人的背影,看到前方的薄雾中,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点亮光。
一个提着灯笼的青年从薄雾里面走了出来。
这个青年身穿一件纯黑色,下摆和袖口却是都镶嵌着金边的长袍,大约比林夕大了几岁的样子,容颜俊逸,双眉如剑,微笑可亲,额头开阔,头发清清爽爽的用一根青色布带扎在脑后。
“我叫夏言冰,是学院的人,是来参加入试的么,荐牌。”这名少年不卑不亢的先行对着老人和林夕点了点头,极其简单的说了这一句,却是给人一种温和和骄傲之感。
“是。”老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林夕好奇的看着,他也从不知道什么荐牌,却是只见那青年接过的是一片方形的金色令牌,看似十分沉重。
“请随我来吧。”
这名青年仔细的看了片刻,又是温和的一笑,转身在前面带起了路来。
山势渐高,两匹老马走得越发吃力,连老人和林夕都下了车,而弥漫四周的薄雾却是渐渐消失,周围的气候和景物,已经是夏日炎炎。
登上了一片山坡之后,林夕遥遥望去,却是一时目瞪口呆。
山坡的下方是一片平原,区域中有一个湛蓝色的高山湖泊,湖畔的边上长着一株株巨大的绿色垂柳。
有无数萤火虫在平原中飞舞,而靠近湖边的平原上,却是扎着无数的帐篷,燃着一堆堆的篝火,这种景象,简直就是林夕“上辈子”看哈利波特电影,那魁地奇世界杯时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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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打歪鼻子的一拳
马车开始下坡,朝着湖畔那无比壮观的帐篷群前进。
身穿纯黑色袍子的青年依旧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又轻盈又快,给人一种好像有水银在他体内流动的感觉,而且以这种常人奔跑般的速度前行,他却是一点都不见气喘,依旧温和的笑着,轻松的和驾车的老人和林夕说着青鸾学院入试的规矩。
“车马和其他随行人员到了那块石碑前面就不许前进了,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歇息,等待明天的入试结果。至于你…”这名额头开阔的青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湖边点了点,“你可以在湖边随便找一个空着的帐篷歇息,也可以和其它入试的人聊聊,每个帐篷的条件都是一样的,吃的喝的可以随便取用,明天有讲师喊到你的名字时,你再听从安排应试就可以了。”
“讲师?”林夕的嘴巴顿时张成了喔形。
“怎么?”这名额头开阔的青年有些惊奇的看着表情古怪的林夕,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称呼有些奇怪。”林夕硬生生的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胡话”吞下了肚里,岔开了话题,“夏大哥,你之前并没有问我的名字,明天你说的讲师,会知道我的名字,会喊我么?”
“看来你对我们青鸾学院也没有什么了解,觉得奇怪也正常。”额头开阔的青年却是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笑了笑,道:“在你们每一个应试生到来之前,各个地方上,就早已经将你们每一个人的资料传递了过来,所以你用不着担心明天没有人管你。”
“夏大哥,你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么?”林夕看着这名名叫夏言冰的青年,认认真真的请教道:“我对这青鸾学院的入试实在是一无所知,你能告诉我到底要考些什么项目么?”
“我现在也是青鸾学院的讲师。”夏言冰微微的一笑,道:“至于考试的内容,每年都不一样,我也并不清楚,只能说会保证十分公平,我们青鸾学院招收学生,最为注重的是两项,天赋和品行。具体的,我也不能多说了。”
“夏大哥你已经是讲师了?”别说是林夕,就连赶车的老人眼中也是出现了浓重的震惊神色。
“不算什么。”夏言冰又是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不再多说什么。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是又让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和傲然。
……
距离湖畔点燃一堆堆篝火的帐篷群五里左右的一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上千辆马车,篝火通明,景象也是十分的壮观。
眼看夏言冰所说的那块禁止马车前行的石碑已经就在道路前方不远处,林夕正准备下车,直接步行前去湖边的那些帐篷群,但就在此时,一辆由四匹血红色的骏马牵引的高大马车却是从另外一条道上直直的前来,似乎十分熟悉这湖畔的情形,也没有青鸾学院的人领着,霸道的强行插到了林夕的这辆马车之前,在那块石碑前方放下了一名身穿金色锦袍的少年。
这名少年看上去比林夕还要小一两岁,比林夕矮半个头左右,肤色白皙,但是看着后方刚刚在马车上露面的林夕,却是一脸的倨傲和不屑。
他跳下的马车到处都有黄铜的纹饰,华美且沉重,驾车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放下那名少年之后,却是又直直的朝着林夕的这辆马车前行,同时对驾车的老人扬了扬头,竟是要老人先行驾车让开一边,让他先行沿路驾车前往那片聚集着上千辆马车的空地。
眼见这辆马车的盛气凌人,原本已经带到地方,准备转身离开的夏言冰双眸不由得微微一寒,但是看了一眼林夕身前驾车的老人,他的眼神却是平静了下来,反而让开了一边,袖手旁观。
老人停下了马车,却是没有让开,只是静静的坐在马车头,也不看迎面而来的魁梧中年男子。
魁梧中年男子的眼睛顿时微眯,他没有想到驾着一辆破马车的糟老头竟然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四匹血红色的骏马在几乎挨到林夕这辆马车前的两匹灰马时,停了下来,一时两辆马车竟成僵持之势,双方都不相让。
两辆马车都是来得很晚,这样的冲突,顿时引起了那上千辆马车聚集地和湖畔所有考生的注意。
越是年轻人就越喜欢凑热闹和看热闹,那上千辆马车聚集的地方还都没有明显的动静,湖畔的帐篷里却是已经哗啦啦的冲出了一批又一批少年。
“看着还像个人物,没想到也是个白痴。”湖畔帐篷涌出的人群之中,一名扎着一个马尾辫的高挑少女只是看了一眼对峙的双方,就顿时嘀咕了一声,鄙夷的看了一眼那名脸上也变得有些狰狞起来的金衫白面少年。
这名少女穿着普通的青色萝衫,面目五官单独来看,算不得绝顶漂亮,但是凑在一起,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清丽动人之感。
“看来也只不过是个发家不久的地方土鳖,要是我就绝对不会傻到去招惹那辆马车。”另外一块地方,一名肤色有些偏黑,身穿一件轻薄丝绸长衫的少年却是十分显眼。他的黑色长发梳得十分顺直,用一个玉环箍着,天生有种领袖的高贵的气质,身边聚拢有五六名少年。这五六名少年腰间都是带着名贵的玉饰,衣料华贵,一看便非富即贵。
“李兄何出此言?”他身旁一名身穿香云纱料子的圆脸少年顿时有些不解的出声问道。
光是那四匹血红色的骏马都比对方马车的两匹马高出一截,而且那名驾车的中年男子浑身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那辆眼神浑浊的老人驾着的破旧马车和高大的华丽铜皮马车没有任何的可比之处。
“这马车虽破,但是那门帘和窗帘,都是用黑藤花的汁液染了的幻灵兔的兔毛编织而成,这是龙蛇山脉附近的边蛮最喜欢的做法,透气但是御寒,而且可以防水,不腐。”肤色偏黑,有些鹤立鸡群的李姓少年冷笑道:“那两匹灰马都是边蛮的灰口马,看上去不起眼,却是耐力最强,可以夜行千里,现在这样的战马都已经劳累成这副样子…这辆马车,说不定就是从龙蛇边蛮处赶来。而且你们也不想想,我们来时,也没有青鸾学院的人特意来领路。都是到了此处,才有院中的人来交待。”
周围的少年顿时都是悚然一惊,“这么说,难道这辆破马车,居然是边蛮极其高位的人物举荐过来的?”
“见识倒是有些见识,只是太露锋芒,说人见识不足,也只不过是发家不久的地方土鳖,却是将很多人都骂进去了,不知道这一句话就结下了多少的仇。”不远处,一名身穿黄衫的瘦削少年冷眼旁观,在心中冷笑。
这一批上千名的少年之中,不知道是有多少的骄子才俊。
“你真不让?”驾车的魁梧中年男子却是没有其中那些少年才俊的目光,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辆破马车竟然和自己死顶着不让,脸色顿时变得阴霾了起来,狰狞的轻吐了四个字。
“这恐怕是闹不起来。”绝大多数兴冲冲看热闹的少年,看到两辆马车一边站着的夏语冰,却都是有些失望,在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但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是,夏语冰却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是看热闹一般看着。
“滚。”更加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端坐在车头的老人更加简单直接的吐出了一个字。
“简直是找死!”
喊出这一句话的是那名嗓音稚嫩的金衫少年,他本来已经下车,但是看着接送自己的马车下不来台,此刻稚嫩的脸上却也是显露出了狰狞阴狠的神色。
“滚开!”
驾车的魁梧中年男子如同听到下手的命令,啪的一声爆响,一条黑色的蟒皮马鞭朝着老人卷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看到原本垂垂老矣的疲惫老人突然如同猎隼一般朝着前方的魁梧中年男子扑了过去。粗大的黑色蟒皮马鞭就像一片乌云,从他的头顶掠过。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名疲惫老人带着一股恐怖的血腥气息,一拳就砸到了魁梧中年男子的鼻梁上。
就在拳头和鼻梁接触的一瞬间,老人的拳头上和魁梧中年男子的脸面上都冒出了一层光亮,“喀!”但是老人的身影只是一晃,就跃回了自己的车头,而那名魁梧中年男子的整个鼻子却全是歪了,脸上开了一个杂酱铺,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惊骇,横飞了出去,无比凄惨的重重落地。
两匹看似已经疲惫不堪的灰马在此时也狠狠的吐出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对面那四头一息之前还趾高气扬的四匹红色高头骏马一下就受了惊,惊惶的拖着马车,横向狂奔了出去。
那个一息之前还凶狠而盛气凌人的金衫少年如同失魂,满脸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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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第五章 边蛮、金勺和土包(求红票,收藏)
简单、直接,就像一根箭矢爆射在魁梧中年男子的脸上。
疲惫老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让绝大多数的少年都瞪大了眼睛。在他们的眼里,疲惫老人的形象彻底的变了。
“只有老边蛮才能有这样的打法和杀气,像这样的高手居然亲自驾车,查查这少年的来历。”
千辆马车聚集之处,一名身穿青绸长衫的短发中年人目光如鹰隼,站在一辆黑漆马车的车头,在疲惫老人如同一根箭矢射出之时,他就对身旁两架马车上的两名大汉说了这一句。
他身旁两架马车上的两名大汉同样身穿青绸长衫,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好看的古铜色,好像抹了一层油一样,泛着光亮,也都笔挺的站着,气宇不凡,但是听到目光如鹰隼的中年人的声音,这两名大汉却是都微微的躬身,目光之中自然的流露出尊敬和谦卑出来,“是,大人。”
“宿营地之内不准大声喧哗,不准争斗。”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夏言冰清声说道。说完这一句,他便没有管林夕和林夕身前的疲惫老人,也没有再看躺在地上,嘴里和歪着的鼻子里都冒着血沫,无比凄惨的魁梧中年人一眼,提着灯笼,在萤火虫的萦绕中,朝着湖畔远处的几个大帐篷行去。
湖畔的少年顿时一片哗然。
打之前不说,等到打完却是又说了这一句,这不是摆明了拉偏架么?
“看不出对方的厉害也就罢了,学院的人都在旁边,还这么盛气凌人,这不是纯粹自己找打么?”湖畔少年之中也不乏明白人,目光扫过那名满脸苍白的金衫少年时,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鄙夷,落到林夕的身上时,却是多了几分玩味。
冲突的主角,被林夕称为刘伯的老人却是低眉垂目,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的驾车前行,将林夕在石碑前放下,等到转头离开时,才点了点那千辆马车聚集的地方,轻声对林夕说了一句,“如果你没能考入学院,我就在那里等你。”
“好的,刘伯。”林夕灿然的一笑,也不看旁边那名还杵着的金衫少年,朝着篝火通明,对他来说充满魔幻色彩,好像魁地奇世界杯会场一样的湖畔帐篷群走去。
看着林夕纯净的笑容,想到林夕不愠不火的性子,老人越来越觉得林夕比其余的这些少年可爱得多,想到自己今日的举动可能会对他造成些不利的影响,老人的眉头却是微微的皱了皱。
……
林夕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
帐篷是用厚厚的白色棉布搭建而成,每一个之间大概只距离五到六步的距离,此刻大多数前来入试的少年全部都聚集在靠近石碑的这一大片帐篷周围。有不少人不动声色的看着林夕,有些人明显拘谨、小心,已经退入了帐篷之中,而有些少年却是已经庞若无人的聚集在一些帐篷前,嘁嘁喳喳说话。
“唉,真是不经打,还以为能看一阵热闹的。”林夕走过第一个篝火堆时,听到一个圆脸少年叹气。
“不是不经打,是那个老头太厉害,那个家伙也炼到布气境了,还是被一拳打歪了鼻子,那个老头恐怕至少到加持境了。”一个留着天然褐色长发的高个少年看着那名圆脸少年道。
“是边上来的么?”就在林夕好奇的打量着这两名少年时,几个人朝着他走了过来,出声问道。
“边上来的?”林夕愣了愣,这几个走过来的人身材都是有些佝偻,瘦削,短发,但是都给人一种异常彪悍精炼的感觉,而且年纪比他们都要大出不少,其中有两个的身上还都绑着一柄黑鞘长刀。
“是边军出身?”看到林夕似乎听不懂,领头的一名左眉上有一条刀疤的瘦削年轻人眉头一皱,又问了一句。
林夕这下听明白了,摇了摇头,“不是。”
本来这几个走来的彪悍精炼的年轻人脸上还流露着亲近之意,但是听到林夕的回答,却是都变了脸色。其中一名手背上有一个狼头刺青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冷道:“我就说本也不像,我们边上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柔弱的样子。”
“走。”领头的左眉有刀疤的瘦削年轻人也不再理会林夕,直接转头就走。
“你不是边蛮,那到底是金勺还是土包?”一个小胖子凑了上来,看着被那几个人弄得有些尴尬的愣在当地的林夕问道。
“什么是边蛮、金勺和土包?”林夕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比自己矮小半个头,脸上还长着不少雀斑的小胖子,反问道。
小胖子高兴了起来,咧嘴笑道:“连这也不知道,看来和我一样,是土包了…对了,我叫蒙白,来自南临行省阳关陵。”
“我叫林夕,来自东林行省鹿东陵。”林夕习惯性的伸出了右手,等到他反应过来这不是这个世界的礼节时,小胖子蒙白却以为这是鹿东陵的礼节,已经高兴的在自己的青绸衫上擦了擦手,和林夕牵了牵。
“我知道东林行省在最东边,不过鹿东陵没有听过。”小胖子蒙白和林夕牵过了手之后,老实的说道。
“那还是比我知道的多,说实话我连南临行省都没有听过,是在南面么?”林夕说道。
“哈哈。”然后林夕和蒙白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底什么是边蛮、金勺和土包?”笑了一阵,林夕看着这个越看越顺眼的小胖子问道。
“其实很简单,边蛮就是边军中立了足够军功或是边军有推荐权的人推荐上来的人,金勺就是天生有参加入试资格的贵族子弟,土包就是地方上推荐上来的,不是捐了足够钱的富商,就是买了推荐权的土财主。反正没有什么背景”蒙白回答林夕。
“地方上来的..土包?那不相当于是麻瓜?”林夕顿时更加觉得有趣,冲着蒙白笑了笑,“这三个称呼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话。”
“当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都是大家互相不搭道,互相喊出来的。”蒙白撇撇嘴,“金勺和土包觉得边军来的野蛮,边军来的又觉得金勺和土包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金勺觉得土包土里土气,没有见识,土包又觉得金勺清高骄横。刚刚和你起冲突的那个,就应该也算是个金勺了….对了,你是土包吧,怎么会有那么一个厉害的护卫?”
林夕想了想,“我应该是土包吧,我父母只有一些铺子,刘伯和我家无关,似乎是地方上的一个官员让我来的。”
“那就是土包举贤了!这么说你的天赋一定很高了。”蒙白顿时发出了一声很大的惊呼。
林夕顿时觉得周围许多少年看着自己的目光又有了些不同。
“土包举贤又是什么意思?”林夕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的继续问道。
“就是有推荐权的地方官员,把推荐权给了自己看中的普通土包,而不是自己的嫡系子弟。推荐权是很难得的,而且用过一次之后,想要再有,就必须要再累积一定的军功或是其它贡献。”蒙白低声嘟囔道:“一般好事都会给自己人,不会给别人,除非是地方官员看中了一些天赋特别高的人才,推荐了特别上佳的人才,推荐的地方官员也会得到很大的嘉奖。”
“居然是土包举贤?”远处一个火堆之前,一个冷冰冰的黑衣长发少年看着林夕和蒙白,此时却是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我就不相信你的天赋比我文轩宇还高。”
“你在不停嚼什么?”林夕这个时候有点无语,他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被弄来这里,至于什么天赋,他也是完全不明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着蒙白从过来打招呼到现在,嘴里一直在嚼着什么,他就先问了这一句。
“那边有个土包是锦州陵过来的,锦州牛肉干,很好吃,就是有点老。”时不时嚼着的蒙白伸出手指点了点,然后林夕看到一个有些拘谨的方脸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着自己点了点头,很老实的样子。“要不我们过去再说吧,那里还有几个别的土包,我跟你介绍一下,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说话。”蒙白建议道:“你还可以顺便吃点老牛肉干。”
“我叫向林,来自大盛行省锦州陵。”
“我李开云,北府行省荆花陵。”
“我叫张平,潇湘行省水龙陵。”
一分钟,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六十息之后,林夕和四个“土包”坐在了一顶帐篷里,嘴里嚼着向林带来的锦州老牛肉干。
李开云是一个有点瘦弱的少年,头发显得很黄,张平年纪最大,看上去最为稳重,据小胖子蒙白说,潇湘行省至少有一半的药铺是他们家的。
“林夕,你是最想进青鸾学院的哪个系?”
初始的几句寒暄过后,最为稳重的张平看着林夕问了这一句。
林夕顿时被自己嚼着的老牛肉干噎到,咳嗽着:“青鸾学院也分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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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学院独特的传统
“怎么,你不知道么?”张平奇怪的看着林夕。
“有讲师,分系科,那是不是还有教授?”林夕看着这几个“土包”,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张平和蒙白等人都点了点头,觉得林夕的神情很古怪。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学院啊?”林夕一时无语,只是苦笑着嚼着嘴里的老牛肉干。
以他的了解而言,这是一个古到不能再古的世界,外面的一切也是丝毫没有现代的语言,所以他在鹿林镇时所说的一些话才会被认为是胡话,鹿林镇的人才会喊他林二,外面的私塾和书院也只是称老师或是教习,但是这青鸾学院,竟然不仅是叫讲师和教授,而且还分什么什么系,这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我来的时候,听说我们云秦帝国有三大学院,难道三大学院都是称老师和教授,也都是分什么系的么?”用力的咽下了有种独特腥香味却是很难嚼得烂的老牛肉干后,林夕又问道。
“林夕,看来你是真一点都不知道。”小胖子蒙白惊讶的看着林夕,“除了我们青鸾学院之外,另外两大学院都没有这样的叫法,是张院长之后,我们青鸾学院才这么叫的。”
“张院长?只有青鸾学院这么叫?”林夕愣住了。
“蒙白,你一口一个我们青鸾学院,说得我们好像已经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了一样,我们可是连青鸾学院是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呢。”听到蒙白的话,张平和李开云却是哄笑道。
蒙白的雀斑脸一红,一时很不好意思,话最少的向林却是对着林夕微微一笑,道:“本来我们青鸾学院也不是这么叫的,张院长做了青鸾学院的院长之后,就改了这样的名字,虽然有些古怪,但因为张院长的功勋和声望,所以一直沿用至今,估计也不会改了,反而成了青鸾学院的传统。”
林乐又是愣了好大一会。
“我的确是对青鸾学院一无所知,这青鸾学院,到底分哪些系?”
“据我所知,是分成天工、御药、止戈、文治、内相、灵祭六个大系。”蒙白又扯了根牛肉条,正色道。
林夕非常的新奇,“这六个系到底是学什么的?”
“天工就是研究兵刃、盔甲为主的系,御药就是研究药理和救护手段,或者投毒药人手段的系,止戈是研究统领军队,行军打仗,侦查刺杀的系,文治是偏重治理内务的系,内相是研究身体奥妙,激发身体潜能的系,灵祭则是天文气象,还有沟通御使一些灵兽。”蒙白解释道:“一般天工出来的将来都会去兵部,御药出来的有可能去药司,也可能去潜伏做刺客,止戈出来的都会去边军,然后镇守一方。文治出来的自然就是去文官部门,内相要么去别的学院,要么留院,灵祭出来都是做祭司。”
“你们觉得哪一个系最好,想去哪一个系?蒙白,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夕看着蒙白,蒙白说话的时候,其余三个“土包”也都是安静的听着他说,并不插话,很显然蒙白是这些“土包”里面知道最多的。
“要是说最好的,当然是止戈系了。毕竟我们云秦帝国重武轻文,军功为主,陵、行省的最高长官都是军功累积而成,基本上止戈系出来的学生爬得最快,也最容易成为一方大员。不过止戈系也是最危险,经常要执行一些九死一生的任务。我家三代都是一脉单传,而且我自己又吃不了苦,所以我倒是想进御药系或是灵祭系。”蒙白道:“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其实我也算三分之一的金勺,我爷爷以前也是青鸾学院的学生,是御药系的,那时候还叫御药宫。”
“你爷爷居然也是青鸾学院出来的?”林夕大吃了一惊,“那你怎么还是个‘土包’?”
林夕的惊讶很有理由,因为来的路上,刘伯就告诉过他,三大学院的学生只要一出来,就已经相当于是镇督的职位。如果一辈子只能到陵督这样的职位,对于三大学院出来的学生来说,就已经是极差极差了。
“我爷爷过世的早,所以我就成了土包而不是金勺。”蒙白的脸红了红,鼓着腮帮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那运气真是有点差。”林夕由衷的说道。
“我想进止戈系。”李开云突然出声,这个头发很黄,在几个人里面显得最为瘦弱的少年,脸上闪耀着荣耀的光芒,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我也想进止戈系。”向林也是挺了挺胸膛,认真的说道。他的眼睛也是发着光,这种光芒事关少年的梦想和牺牲,也和蒙白所说的升官快无关。
“我想进天工系。”张平说道。
“天工?”蒙白和李开云、向林面面相觑,“我们原以为你想进文治系。”
“虽然我帮父亲打理了不少生意。”张平摇了摇头,“但是那些魂兵上的花纹对我有着更大的吸引力,我喜欢那些独特的花纹,自从我见过那种花纹之后,我就已经决定要进天工系。”
“这可真是让人料想不到。”几个“土包”同时感叹。
“林夕,你现在对哪个系兴趣最大?”林夕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什么,蒙白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冲冲的问。
“我?”林夕有些犹豫,说实话对于云秦帝国来说,他只是个旅人,那些发生的大事,对于他来说遥远且陌生,所以他没有这些少年与生俱来的憧憬和荣耀感,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都十分新奇,“除了文治,我觉得都可以吧…”犹豫了一会之后,他说道。除了文治他觉得无聊一点之外,别的他觉得都还不错。
“你倒是也不挑。”几个“土包”全部笑了起来。
“对了,魂兵是什么意思,魂兵上的花纹又是什么意思?”林夕也是笑了笑,然后他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问题。
“张平,把你那个宝贝拿出来给林夕看看。”蒙白和李开云顿时怂恿道。
“好。”张平小心翼翼的解开了他身后的一个包裹,取出一柄一尺来长的黑色匕首。
林夕的目光顿时被深深的吸引了。
匕首很薄很锋利,而且很冷,表面上很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漆黑无光的表面上,一条条的花纹就像是一层层深深浅浅的波浪。
“林夕,是不是你连魂力都不知道?看来那个送你来的厉害护卫,连这也没有跟你说过吧?”看着林夕明显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的好奇神色,蒙白看着林夕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起来。
“不知道。”林夕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第5节
“你真是土包中的土包,估计这么多人里面,也只有你一个不知道。”蒙白哈哈一笑,“魂力就是我们每个人内在的力量,青鸾学院最主要就是教我们修炼魂力的方法。按照我们云秦帝国的惯例,按照厉害程度分成九级。一级叫做魂士,可以用魂力震体,力量会变得惊人一些。两级叫魂师,魂力可以布体,弥漫到身体表面。三级叫做大魂师,魂力可以加持,弥漫到兵刃的表面。四级叫国士,魂力结丹,五级叫大国师,可以融魂,六级叫圣师,魂力可以离体,七级叫做大圣师,魂力可以凝兵,至于八级和九级,就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了,就是神一样的人物。”
“呼”,林夕轻呼了一口气。
这就是这个世界强者的修炼体系?魂力?听上去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那个被打歪了鼻子的家伙…脸上会发光,至少就是魂力布体,是魂师级别的人物,你那个厉害护卫,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打歪他的鼻子,力量大得让他一时都根本爬不起来,至少也就是大魂师的级别了。”张平对蒙白的说法表示赞许,同时对着愣愣的林夕挥了挥手里好像一直有一层波浪在滚动的冰冷黑色匕首,“大魂师就能加持,将魂力蔓延到这种魂兵上了。”
“然后这种魂兵就会洞穿力和杀伤力更强?”林夕问道。
“是的。”张平眼神火热的点了点头,“如果是大魂师用这把魂兵的话,一般的皮甲和钢甲都肯定被洞穿。”
“这也就是我们那个世界所说的法宝了吧。”林夕难言的笑了笑,沉默了许久,又认真的问道,“那张院长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还活着么?”
原本在鹿林镇出发之前,他对青鸾学院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乐趣,但是现在,青鸾学院的这些系科,这些称呼,却是让他产生了浓厚至极的兴趣,他甚至很想马上见到,这个将原先的“宫”改成“系”,将教习称为讲师和教授的张院长。
“不知道。”
几个“土包”都摇了摇头,但就算是蒙白,脸上也是出现了敬畏和荣耀的光芒。
“学院这种地方,外面本来也就不知道内里的情况,学院也从不把消息传出来,要想知道张院长的消息,恐怕只有进入学院的人才知道了。”李开云对着林夕解释了一句,却是肃然起敬的轻声唱了起来:“他带着麒麟和神鸳云游天下,他到过没有人到过的荒漠,他斩过妖魔的头颅,他在千军万马中轻取大将的头颅,他在坠星湖的荣光无人可及,…”
李开云的声音很轻,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在清唱,但是片刻之后,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响了起来,整个营地都响起了庄严肃穆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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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勇气忠贞及荣耀
荣耀用勇气和忠贞铸成,学院前辈的热血,使得他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边蛮、金勺和土包都在唱着,梦想和前人的辉光,使得这歌声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歌声响了不止一遍,直到夜深了,歌声才慢慢消失。
蒙白和张平等人都在附近挑了一个帐篷睡了。
“牛肉干…好吃…”
偶尔,就在林夕旁边一个帐篷的蒙白,在睡熟之中,还传出一两声的梦话。
林夕虽然也十分疲惫了,但是闭着眼睛却是一时睡不着。
持续很久的歌声,慢慢的将林夕想知道的这个“张院长”勾勒得清晰了起来。
六十年前,一个带着一条满身疙瘩的怪物和一头鸭子模样的怪物的中年大叔第一次走入了中州皇城。
那一年,这个中年大叔穿过了山海主脉,进入了四季平原,走进了当时并不出名的青鸾学院。
五十年前,西夷十五部一路东侵,逼近中州皇城,这个中年大叔和十七名青鸾学院的学生出了学院,一夜连斩了西夷三十名大将的头颅,一直将西夷十五部赶到了碧落陵以西,反而将云秦帝国的版图扩大了三分之一。
还是那一年,南摩国乘机北侵,云秦帝国南部边军空虚,这个中年大叔和十七名青鸾学院的学生带着五千边军在坠星湖北的坠星陵死守了十三日,杀得三十万之众的南摩国军队的尸身堆得和坠星陵的城墙一样高,最终使得南摩国退兵,五十年秋毫无犯。
还是那一年,这个中年大叔沿着云秦帝国的边缘走了一圈,一些凶名赫赫的流寇大盗,全部没有了踪迹。
那十年之间,青鸾学院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学院,成了代表着荣耀的帝国圣地。岌岌可危的云秦帝国的版图,在那十年之间扩大了一倍。
只是歌颂功绩的歌声,因为令人热血澎湃的传奇和染红整个坠星湖的热血而成了一种信仰,令所有云秦帝国的少年追寻这种荣耀,并誓死捍卫。
“任何地方都不乏天才,我以前那个班,也照样有平时不怎么学习,工科数学课睡觉,只是期末大考时复习几个通宵,就考出满分的变态。取得了这样的荣耀,你肯定也是天才人物吧,只是你为什么要将宫改成系,将教习喊成讲师和教授呢?”
林夕闭着眼睛,但是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心情无法平静,如果说进入学院才能见到这个五十年前的中年大叔的话,那他就一定要通过明天的入试,进入帝国少年心中的圣地,青鸾学院。
整个营地寂静无声,篝火也慢慢的全部熄灭了,唯有梦幻的萤火虫在飞舞萦绕,林夕数着绵羊,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老妹…老爹老妈,我有点想你们了…老妹…这个青鸾学院很有意思…”漫长的旅途让林夕委实累了,这个帐篷里面,偶尔也传出了一两声含糊和轻微的梦呓。
……
“林夕,还没醒么?要准备一下了,入试快要开始了。”第二天清晨,林夕被这样的声音所唤醒。
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时,林夕看到已经梳洗完毕的蒙白、李开云和张平、向林站在自己的帐篷口,一丝丝的阳光从这四个人的缝隙内洒进来。
四个人都穿上了崭新的衣服,连头发都梳理得没有一丝杂乱,脸上全是兴奋和紧张。
乱哄哄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让没有睡足的林夕有些头晕脑胀。
“他到的委实晚了点。”张平看着用力眨着眼睛的林夕,他很清楚连续一个月的跋涉过后,没有睡足是什么样的痛苦,但是他更不想林夕因为到入试开始时还迷迷糊糊而被淘汰出局。“林夕,到湖边洗漱一下吧,会比较清醒。”
“快点起来吧,外面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蒙白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在嚼着什么。
“好,我也换件新衣服。”林夕揉揉眼睛,笑着慢慢坐了起来,从随身的包裹里取了一件浅红色的绸衣穿了起来。
“怎么是红的,林夕你本来就生得面白,再穿了这样的衣衫,可是看上去有点女气了。”
“我娘给我选的,说是红的吉利。”
“又不是做新郎倌,不过来入试的可是真有不少佳人,说不定你还真被哪家大家闺秀给看上了,到时候可就真的做了新郎倌了。”
林夕走出了帐篷,第一缕阳光直射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是暖洋洋的,这四个“土包”和他之前大学里的同学一样可爱,崭新的浅红色绸衣虽然有些俗气,但是这是老妈亲手帮他选的,而且每一个角落都亲手熨得很平,这让他再次觉得这个世界十分美好。
“怎么这么多人?”不过林夕马上吃了一惊。
湖畔的营地里面,多了上百张的长条案子,上面堆着蒙白所说的许多好吃的。各种肉食、糕点和水果都有,很多种类林夕甚至都没有看到过。昨晚那上千架马车聚集的地方,却是至少多了五六百架马车,而且远处平原和山坡上,还有不少人和马车正在赶来。
那些闹哄哄的声音,大多数都是那些车马发出的声音,这湖畔营地,相对却是十分安静,依旧是上千名参加入试的考生,而且大多都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是一些小学院或是一些权贵派来的人物。”李开云在林夕的身边低声的解释,今天他传了一件白色的长衫,显得十分干净。“每年学院招收的学生也不一定,不过肯定会有一大批无法进入学院。这些小学院或是一些权贵也会在落选的学生里面挑选自己觉得合适的人才。”
“这不是相当于重点一本挑完了,再轮到二本,三本的挑么?”林夕顿时又忍不住笑了笑。
“林夕,你快去洗漱吧。好运气!”张平郑重其事的看着林夕说道。
“大家好运气!”
李开云、向林也顿时都是郑重其事,拍了拍张平、林夕和蒙白的肩膀,祝福道。
“林夕,你吃这个吧。”微凉的湖水冲在脸上,林夕果然清醒了许多,倦意一点点消去,才刚刚梳洗完毕,整了整衣衫,蒙白却是已经跑到了他的身后,将一串黑色的提子递到了林夕的面前。
“你倒是不紧张?”林夕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蒙白,这个小胖子的腮帮子还是鼓的,一脸兴奋的样子,好像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嘴还没有停过。
“紧张也没有用啊,而且这些东西真的很好吃的,这黑冰提在外面可是五两银子一串,而且还很难买到。”蒙白看着林夕说道,“你要是觉得好吃,那边桌子上还有。”
林夕笑了笑,正准备接过蒙白手里的黑色提子。这黑色提子比他以前见过的要大许多,椭圆形,像一截大拇指一样,而且表面挂着一层白霜,看上去冰冰的。
“土包就是土包。”就在这时,一声不屑的响亮嘲笑声传入了他和蒙白的耳朵。
顺着声音转头,林夕看到一个穿着奇特的高领黑袍的面色苍白少年,正用一个扁的白铁壶灌了清澈的湖水慢慢的喝着,将一张白色的面饼收在随身的一个小包裹里,满脸高傲和不屑,丝毫不避讳林夕和蒙白的目光。
他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像正午的阳光,十分的奇特。
“美酒佳肴,只能堕落意志和灵魂,勇气和忠贞,伤痕和磨砺,才是最耀眼的荣光。”看着有点僵住的林夕和蒙白,这名面色苍白的少年冷冷的吐出了一句话,然后孤傲的转身离开,看都不再看林夕和蒙白一眼。
“不要理他,是宇化家的人。”张平快步走了上来,低声对着林夕和蒙白说道。
“原来是宇化家的小子,怪不得…”蒙白恍然大悟,恼火的冲着那个黑袍少年咬了咬牙。
“宇化家有什么来历?”林夕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们云秦帝国有三分之一的祭司都是出自宇化家。宇化家的人都很固执和傲慢,崇尚苦修,不过在云秦帝国也有不错的声誉,宇化家当时也有不少人死在坠星湖一战之中,而且宇化家的人的确大多洁身自好,这个宇化家的…应该也是想要考青鸾学院的灵祭系,那是宇化家的传统。”张平低声解释道。
“反正就是只吃清水和发硬的面食,神神叨叨,和自己过不去的怪人。”蒙白不满的嘟囔道。
“他们觉得那也是一种修行…”张平正想接着说下去,突然之间,轰的一声,不远处突然一片骚动。
“入试要开始了!”
所有参加入试的考生都全部朝着东侧的湖畔涌去。
那里有八个很大的帐篷,现在那八个很大的帐篷里面,已经有一批批穿着青鸾学院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蒙白和林夕还好,张平、李开云和向林三人却是心情紧张和激动得身体都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一共有六列的青鸾学院的人走了出来,在前面带头的都是身穿纯黑镶金边衣衫,林夕远远看到夏言冰也在其中,应该都是学院的讲师。
夏言冰在六名身穿纯黑镶金边的讲师之中年纪最轻,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一排身穿蓝色衣衫的学院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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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资质,二(第四更,各种求)
这些学院学生大多都只比林夕他们大个一两岁,身上的蓝色衣衫除了在胸口和袖口上有一条小剑的刺绣之外,十分的普通,但是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说不出的阳光,精气神十足,好像每个人都在发光。
其余五名讲师里面,年纪最长的也有五十余岁,是一个留着山羊须的邋遢老头,身上的纯黑镶金边衣衫油光光的,袖口也都磨破了。
最为引人注意的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魁梧中年人和一个抱着一本书的女子。
魁梧中年人比起一般人要高半个头,他脸上的一条刀疤从眉心一直到左脸颊,要是偏了一点,左眼就肯定废了,这条疤痕十分的狰狞,而且这名魁梧中年人留着短发,板着脸,看上去十分的严肃。
抱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厚书的女子有些瘦小,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不过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老学究一样,一直皱着眉头,眼神迷离,似乎看书看痴了,还在恍惚的想着书里的问题。
除了夏言冰身后的学院学生穿着的是蓝色的衣衫之外,其余这些讲师身后的学生分别穿着的是黑、红、黄、青、灰五种颜色的衣衫。
“这是要展示一下学院的实力么?”林夕和蒙白等人随着人群靠近过去,心里充满了期待。这六种颜色,应该就是对应青鸾学院的六个大系了。
但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过程,一名神情木讷的灰袍干瘦老人走了出来,直接宣布了入试开始。
这名干瘦老人的灰袍上面也是绣着金边,不过花纹更加繁杂了些,是金色羽箭尾羽的花纹。
一颗头颅大小的灰白色玉球连着一张桌子被抬了出来,放在了这名干瘦老人和六列学院学生的前方空地上。
“我现在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来,把手放在这测魂石上。”神情木讷的干瘦老人站在了放置着这颗玉球的红木桌子的后方,“赫连宇。”
一个面色红润的圆脸少年跌跌撞撞的从队伍里挤出,紧张的把手放在了灰白色的玉球上。
灰白色的玉球上马上发出了青颜色的光亮。
“资质,三。”干瘦老人神情依旧木讷至极,简单至极的报出三个字,他后方三名拿着笔和羊皮小册,似是负责记录的三名身穿黄色学院衣衫的学院学生都同时飞快的记下。“到后面去。”随后,干瘦老人看了这名不知所措的少年一眼,点了点后方的一顶大帐篷。
“钱飞。”干瘦老人再报出一个名字。
第6节
一名身材颀长的青衫少年马上越众而出,一边快步走,一边老成的理了理衣衫。
这次灰白色玉球依旧发出了青色的光亮。
“资质,三。”干瘦老人依旧简单的报出三个字。“到后面去。”随后,他也面无表情的让这名青衫少年走入后方的大帐篷。
“何杰!”
又一名看上去是官宦子弟的华衣少年上前。
这次灰白色玉球发出的是黄光。
“资质,二。到后面去。”干瘦老人的步骤依旧一模一样,面无表情。而这名华衣少年看到灰白色玉球发出的是黄光,却是面上露出了沮丧的神色。
林夕本来已经看出来,这应该是测试修炼资质的手段,而这名华衣少年自己的表情和林夕周围一些少年眼神之中流露出的一丝意味,也使得林夕明白,看来黄光比起青光来是不如,干瘦老人口中吐出的数字越大,代表着修炼资质越好。看情形,这黄光应该是修炼资质属于很普通的了。
“赵可安”
“王朝雨”
“秦时风”
…..
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四十几个少年全部完成了这一程序,其中大多数都是发出青光,只有六个发出了黄光,发出黄光的都是面露沮丧和难堪的神色。
“张平”,突然,林夕等人都是一震,干瘦老人喊出了张平的名字。
“好运!”
向林第一个出声,拍了拍张平的肩膀,林夕、蒙白和李开云也都马上和他一样,拍了拍张平的肩膀,轻声祝福。
张平走了上去,因为紧张,脸孔绷得紧紧的,伸出去的手也是有点发颤。
但是这次灰白色玉球发出了红光。
“资质,四!”干瘦木讷的老人脸上明显有了点表情,目光一闪。
“轰!”少年们聚集的地方顿时有些骚动,“太好了!想不到他的资质这么好!”蒙白和李开云等人也顿时惊喜的轻呼出声。
林夕知道自己之前的推断正确,张平的资质测试很好,作为朋友,他心里也是十分高兴,正在他想轻声的问蒙白等人,这资质到底何等划分之时,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声却是清晰的传入了他和蒙白等人的耳中,“一个土包居然也有四级资质,不过那又怎么样,到时候通不过接下来的考试,还是空欢喜一场。”
“你是嫉妒么?我看你才通不过接下来的考试。”李开云忍不住反唇相讥。对方是一名身材不高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绣银花的袍子,脸孔尖细,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发亮,梳在脑后,一看就是个出身不错的“金勺”。
本来土包、金勺和边蛮也是已经叫得习惯的称呼,虽然知道其中都含着重重的鄙视意味,所以就算被当面喊土包,李开云等人也不至于生气,尤其是在此种场合之下,但是对方却是诅咒张平考试不过,这却是让李开云等人都是怒不可遏。
“土包。”头发油光发亮的“金勺”少年冷笑着看了李开云等人一眼,吐出两个字,也不再理会李开云等人。
“你…”这种傲慢的态度更是让李开云的脸都涨得通红。“不要和他计较,到时候他自己不过,不知道会怎么样。”林夕却是扯了扯李开云的衣衫,轻声说了这一句。
“向林”,片刻之间,又是十几个少年测试完毕,也大多都是发出青色光亮,没有出现三级以上的资质,干瘦老人突然喊出了向林的名字。
向林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一路小跑,跑了上去。
一触碰到灰白色玉球,玉球上又发出了青色的光亮。
“资质,三。”
向林似乎也已经觉得还可以,松了一口气,回头朝着林夕和蒙白、李开云点了点头之后,转身快步朝着后方的大帐篷走了过去。
“冷秋语。”
突然,一名少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参加这青鸾学院入试的女生本来就数量不多,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而且这名少女还是十分的美丽。
身穿着一袭雪白的衣衫,眉目如画,瓜子脸冷冰冰的,是个冰山美女。
“资质,四!”
这名少女将手放在灰白色玉球上之后,现场又有些轰动,干瘦老人的声音明显也高了一些。灰白色玉球上也发出了红光。
“李开云,你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这名白衣少女看到自己的资质达到四级,却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回头看一眼,林夕正在看着这名冰山美少女,蒙白扯了扯他的衣服,同时说了这么一句。
只见李开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名少女,看得呆了,脸上明显充满了爱慕的神色,等听到蒙白的这句话,李开云才猛的回过了神来的样子,满脸通红。
“不错,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一见钟情。”但是他却是也不推诿什么,直接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蒙白。
林夕和蒙白顿时乐了。“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蒙白挤了挤眼睛,“据我所知,她可是中州皇城冷家的人。”
“冷家是什么来历?”林夕顿时忍不住低声问道。
“叶家的冷镇南是内务司司首,就是她的爹,一品上的官爵,虽然实权不好说,但是官爵可是比地方大员省督还是要高半阶。”蒙白轻笑道:“这可是金勺之中的金勺。”
“这更让我坚定了要进学院止戈系的决心。”李开云看着那名白衣少女的背影,脸色微红,但是却异常庄重的拍着胸口发誓道。
“林夕!”
就在林夕和蒙白抿着嘴忍不住笑的时候,干瘦老人突然喊出了林夕的名字。
很多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了林夕的身上。
昨晚上的冲突也让林夕出了一个不小的风头,而且林夕是地方举荐上来的消息也已经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想看看林夕到底是何等的资质。
“好运!”蒙白和李开云马上认真的拍了拍林夕的肩膀。
在一阵阵的窃窃私语之中,林夕走了上去,好奇的触碰了灰白色的玉球。
灰白色玉球凉丝丝的,接触起来,却是好像有微电一般,让他浑身有些微微的发麻。
随后,他看到灰白色的玉球上发出了黄光。
“资质,二!”干瘦老人面无表情的看了林夕一眼,“到后面去。”
“我的资质只有二级?这么说算是差的了?”林夕有些发愣,没想到自己连应试的人里面一般的水准都没有达到。
“地方举荐上来的人,居然资质只有二级?”很多人也顿时怔住了。
“只有二级?”先前那名和他们起了些冲突的头发油光的“金勺”少年顿时鄙夷的冷笑了一声,“地方上瞎了眼么,居然推荐了这样一个土包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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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一次心动
主持测试的干瘦老人所点的帐篷里面,铺着一张张的毛毯。
测试过了资质的入试者大多盘坐在毛毯上等着,这个帐篷和另外一个大帐篷连通着,一个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站在那里,等喊到谁的名字,谁就马上进入接下来的大帐篷。
接下来的大帐篷里一共坐着七个学院的长者。
其中六名都坐在一张长条案后方,半人多高的花梨木长条案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这六名学院长者也都是身穿黑袍,但是胸口和袖口上都绣着银星。
还有一名老人坐在一侧角落的一张铺着棉垫的椅子上,像是在旁听,但是他的胸口和袖口上,除了绣着金色星辰的标记之外,还有一个麒麟和鸳鸯状的标记。他的头发枯黄,脸上满是刀刻状的皱纹,左臂空空,是个独臂老人。
在林夕开始测试时,这个大帐篷里面的考试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一名少年被送到下一个帐篷中之后,并没有马上喊下一名少年进入这个帐篷。
“资质只有二级?”
这个大帐篷的隔音很好,就是距离最近的那些少年聚集的帐篷里面,也听不到这个帐篷里发出的声音,但就在那名干瘦老人报出林夕的资质品阶时,这七名长者却似全部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一名瞳孔是褐色,胡子是灰白色的学院长者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
一名面容和蔼的妇人的眉头也皱着,但是看了一眼这名出声的褐色瞳孔学院长者,却低声道:“既然是她举荐来的,就算资质不佳,也肯定有其它特别之处。”
“继续吧。”旁观一般的独臂老人淡淡的说道,“我们根本不需要管是谁举荐来的人,哪怕对方也足够值得我们尊重,公平就可以了。”
其余六名气度都不凡的学院长者都是凛然,“是!下一个。”
……
“我还真是和这二有缘啊。”
林夕暗自苦笑着走进了铺着一张张毛毯的帐篷,四处打量着。在鹿林镇的时候,他就被人叫林二公子,现在这学院入试,资质却也是个二。
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但是其余盘坐在毛毯上的考生的姿态和那名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的表情,却是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而且他一眼扫过,正好看到张平也还盘坐在毛毯上等着,也正朝着他在点头,所以他便马上默不作声的走到了张平的身边,在张平的旁边一张毛毯上坐了下来。
“恩?”
本来林夕觉得在这种有些闷热的天气里头,再坐在一张毛茸茸的毛毯上面,将会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但是一坐下来,他却是微微一怔,这微蓝色的毛毯却是凉丝丝的,十分的柔软凉爽。
“几级?”林夕一坐下来,张平就马上轻声问道。
林夕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级?”张平愣了愣,轻声安慰道:“没什么关系,学院入试并不是以资质为主。”
“没关系,我也没什么懊恼,倒是你很有希望进入你想进的天工系,我看能够达到四级资质的不多。”林夕点了点头,轻声和张平交谈着。他看到那名让李开云一见钟情的冰山美女冷秋语也在一边坐着。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测试的地方突然轰的一片惊呼,喧杂的声音响得连这个帐篷里都隐约可以听到。
没过了多久,帐篷门帘被掀开,让林夕和张平一愣的是,却是蒙白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林夕和张平问在他们身边坐下的蒙白。
蒙白的雀斑圆脸兴奋的通红,“我的资质刚刚测出来是五。”
“五?”林夕和张平顿时面面相觑。
林夕进来之前,资质能够达到四的也只有几个,资质五自然是极高的资质了,可是看着这个圆嘟嘟的满脸雀斑小胖子,林夕却是怎么也没办法将他和那种资质超出寻常人许多的天才联系在一起。
很受打击的林夕又忍不住问道:“资质五是什么颜色?”
蒙白咂了咂嘴:“是紫色。”
“轰!”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测试的地方突然又是一片喧嚣。
“难道又有人的资质达到了五?”
帐篷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到了帐篷口,很快,厚厚的帐篷门帘被掀开了,一名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走了进来。
这名青衣少女扎着马尾辫,五官单独来看并不特别惊艳,但是凑在一起,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漂亮的感觉,而且她的打扮异常简洁大方,充满青春活力。
林夕的呼吸停顿了,心却不受控制的跳得很快,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李开云的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这是真正的直觉的吸引,让人心颤,在他之前的那个世界,他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第7节
这名一脸自然的青春少女,真像是最绚丽的风景,瞬间震撼了他的心灵,又像是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心脏。
“林夕,你该不会也和李开云一样,一见钟情了吧?”蒙白忍不住用手指捅了捅林夕的腰眼,现在的林夕看上去有些傻。
林夕没有否认,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
蒙白撇了撇嘴,“我觉得还不如冷秋语好看,让我挑的话,我还是挑冷秋语好了。”
林夕笑了笑,没有辩解,每个人的审美观当然有所不同,正如他那个世界有人觉得范冰冰好看,但有人却觉得李冰冰比范冰冰好看一样。他就觉得这名青衣少女比冷秋语好看,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再看她,但是她的容颜在他的脑海之中却是依旧和之前一样的清晰。
“那个讨厌的金勺进来了。”
正在他想要问问蒙白和张平,知不知道那名青衣少女的来历时,蒙白却是突然嘀咕了一句。
帐篷的门帘被再次掀开,之前那名头发油光发亮,束在脑后,身穿白色绣银花袍子的“金勺”少年走了进来。
对于头发油光发亮,好像少年电影明星一样的金勺,林夕是没有什么兴趣,忍不住又朝着那名让他产生前所未有的心动感觉的青衣少女看去。
那名青衣少女却是在四下打量着,一脸平和,神情自然放松。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么?”一声低低的鄙夷声音,传入了林夕的耳中。
蒙白怒目而视,“你说什么?”,发出声音的正是那名在他们身侧不远处坐下的“金勺”。
头发油光发亮的“金勺”少年压低了声音,语气尖酸刻薄的说道:“一个资质只有二的土包,还敢说我要是不过如何。她的资质也到了五,进入学院恐怕是十拿九稳的事,又岂是你这种连学院都恐怕进不了的废物能痴心妄想的?”
林夕一怔,顿时明白当时李开云和这名金勺少年冲突时,他对李开云说的那句“不要和他计较,到时候他自己不过,不知道会怎么样”,是被这名金勺少年听到了。
蒙白哼道:“你的资质就很好么?”
“金勺”少年瞧瞧他,不动声色的冷笑,“虽然只有四,比你差一点,不过比他的二是要好很多了。”
“二也不一定通不过入试。”林夕扯了扯脸涨得通红的蒙白,看着“金勺”少年耸了耸肩膀,“要是我轻松进了学院怎么办?”
“金勺”少年嘲讽的冷笑了一下,“那只能说明你走了狗屎运,这种几率虽然小,但也不是没有,哪怕是青鸾学院,也总会不可避免的出现几个废物学生的。”
林夕微微一笑,“如果我轻松进了学院,入试成绩还比你好怎么办?”
“金勺”少年皱了皱眉头,那张漂亮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阴冷,“你是想和我比?”
林夕笑了笑,“是的。”
“金勺”少年嘲讽的看着林夕,“好,那赌注是什么?”
林夕笑得眼睛都快眯了起来,“简单一些,输的到时候就在大家的面前,大喊一声‘其实有句话我早想和大家说了:其实…我是猪!’喊到所有人听见就行。”
“有病。”金勺少年一愣,旋即冷笑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林夕,你真这么有信心进入学院,而且入试成绩还比他好?”蒙白和张平怀疑的看着林夕,低声问道。
林夕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道:“在鹿林镇上,还从来没有人打赌赢过我,除非我想故意输。”
“可是这入院考试,怎么能和平时的打赌相比?”张平大为急恼,本来正想这么说,但就在此时,那名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却是严肃的喊了他的名字,“张平!”
张平马上猛的从地上蹦了起来,看了林夕和蒙白一眼之后,就一路小跑到了黑袍中年讲师身后,掀开了厚重的帘子,进入了下一个大帐篷之中,他慌张的样子又是惹得那名金勺少年一阵嘲讽的冷笑。
身边伙伴的进去让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就连蒙白都不怎么说话了。
一名名考生进入的时间间隔似乎并不长,而且并不是完全和外面测试时一样的顺序,没有过多久,只是中间隔了一个人,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就喊到了林夕的名字:“林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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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奇特的测试
林夕推开厚厚的帘子走入七名学院长者所在的帐篷,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大吃了一惊。
一张半人多高的雕花长条案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各种颜色的精铁,各种各样的羊皮卷,有一些长相奇异的植物,干草,有形形色色的银色器皿,各种样式的兵刃,这些兵刃里面有短刀、有长矛、有剑,有峨眉刺一样的奇形武器,还有弓箭。
不过最为吓人的是一个个透明瓶子里面泡着的内脏和眼珠。
十几个装着暗红色药水的大大小小透明瓶子里面,泡着各种奇特的内脏和大大小小的鼓鼓眼珠,看上去非常的瘆人。
这些药瓶的后面坐着的却是一名面容和蔼的中年胖妇,亲和的神态和这些透明瓶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中年胖妇的身旁是一名瞳孔是褐色,留着一大把灰白色胡子的长者,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
灰白色胡子长者的旁边是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子,头发乌黑,用一根古簪盘着,形容第一时间让林夕想起了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费翔。但是让林夕感到很古怪的是,年纪在这名英俊高大的黑发男子身上似乎成了个谜题,这名英俊高大的男子外表看上去很年轻,但是林夕却直觉这名黑发男子的年纪很大,而且这名黑发男子的眼神冷漠、空洞,使人想到两条漆黑的隧道。
和这名黑发男子的眼神对视的一瞬间,林夕的眼睛竟然有些微微的刺痛。
在不自觉的转头避开这名黑发男子的目光时,他看到了坐在角落旁听一般的那名独臂老人,也注意到了那名独臂老人虽然也是穿着一模一样的学院黑袍,但是他的胸口和袖口上还有着与众不同的麒麟和鸳鸯状的标记。
“你叫林夕?有修过魂力么?”就在这个时候,林夕还没有来得及打量长条案后除了中年胖妇、灰白大胡子长者和黑发男子之外的其余三人,入试已经开始。
首先出声的就是那名说不出的冷峻的黑发男子。
他的声音只比耳语略高一些,而且似乎不想浪费任何的时间,说了那一句的同时,严肃的点了点他身前的一堆各种各样的兵刃,“你上来看看这些兵刃,感觉最趁手的是哪一件?”
“我是林夕,没有修过魂力。”
林夕定了定神,也不再打量其他的学院长者,上前了几步,走到了长条案前,开始专心致志的打量起黑发男子面前的兵刃起来。
学院的奇特,以及那名令他心生古怪感觉的传说中的张院长,再加上和那名金勺少年的赌注,这使得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这外面世界的林夕,已经在心中下了决定,一定要进入这青鸾学院。
这些都是魂兵...这是林夕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之中的念头。
和张平的那柄匕首一样,这一共十来件兵刃,包括那柄黑色长弓的弓身,也都是用一种黑色的精铁打造而成,表面雕刻着一层奇妙的纹理。
“快些,马上挑一件!”黑发男子突然出声。
林夕的眉头一跳,第一时间就选择了那一堆兵刃中的剑。
这柄剑有六尺来长,剑身很薄,简直就只有几片竹叶叠加的厚度,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出奇的坚韧,剑身上除了那些奇妙的纹理之外,还有一层层锻打的云纹,细密而氤氲。
黑发男子冷峻的点了点头,“好,放下剑。”
林夕不明所以的将刚刚抓在手里的剑放下,这柄剑的分量并不太重,只有十来斤的样子。
“你看看这几块东西,还有这几卷小卷上的纹理,你直觉这几块东西和哪副小卷上的纹理比较相配?你把你认为相配的放在一起。”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出声,声音沙哑,但同样严肃。
林夕马上转头过去。
出声的是他刚才还没来得及打量的三个人里面的其中一个。这是一名黑袍老太婆,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末端全部是焦黄的颜色,她的身形瘦小,脸上全是皱纹,一对三角小眼,微微的凹陷,脸皮也是有些焦黄色的。最为关键的是,她的指甲有些发黑,这给林夕的第一个感觉,就像是一个老巫婆。
她说的是四块精铁和四张摊开的羊皮小卷。
四块精铁都是正方形,半个拳头大小,两块是黑色的,一块是赤金色,还有一块是银色。四张摊开的羊皮小卷上画着纹理也都各不相同,其中两幅像是扭曲的藤蔓,有一副像是凤凰的尾羽,还有一副却像是水纹。
“这些应该就是用来打造魂兵的纹理,每种精铁有最适合的纹理对吧?您是要看我有没有这样的直觉,为这些材料挑选出最适合的纹理?”微微沉吟了一下,林夕没有第一时间动手配对,却是先看着这名老巫婆一样的黑袍老太,认真的问了这一句。
黑袍老太的眉头微微的皱了皱,似是不悦,但看着林夕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一些奇特的意味出来,“你说的不错,专有的符纹和专有的精铁配合,才能打造出魂兵。”
“符纹…这说法倒是也一样,只是不知道是本来的叫法,还是张院长的叫法。”林夕的嘴角也出现了一丝玩味的意味,心中如是想,不等有人说他废话,他马上又飞快的看着这名黑袍老太说道,“这应该也算是测试天赋,如果我全然答错,您能告诉我最正确的答案么?我从鹿林镇来,赶了足足一个月…这样就算落选,我也至少可以从您的口中学到一点东西,不至于有太大的遗憾。”
“好。”黑袍老太看了林夕一眼,点了点头,“等会我可以告诉你最匹配的答案,现在,你马上开始。”
林夕温润的一笑,很明显这名黑袍老太的心地并不想外貌那么可怖,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两幅画着扭曲藤蔓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到了两块黑色的方块精铁旁边,然后将那副画着凤凰尾羽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在了赤金色精铁旁,将剩余画着水纹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在了银色精铁旁。
“全是瞎胡闹。”黑袍老太顿时就怒斥了一声,原本她似乎对于林夕有些好感,但是林夕的这些举动却似乎让她异常的不满。“这是黑水金,只有水云纹才能与之相配。这是黑王铁,要用金凰纹才能相配,赤铁用长青纹配,银耀金用古藤纹配。”
她一一的指出了正确的答案,恼怒的看着林夕,“就算是瞎蒙,也至少能蒙对一两个,没想到你居然全部都错了…看来你是连一丝天分都没有,根本不适合‘天工’。”
“一个都没对?”林夕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这的确太差了点。
不等他做出什么回应,那名面前堆着许多透明瓶子和一些植物,干草的中年胖妇张了张口,“看我这边。”
“看清楚了吧?”
林夕的目光只是刚刚转到她那里片刻,这名面目和善的中年胖妇就伸手一抖,一张大白布将她面前的那些瓶瓶罐罐和植物、干草类的东西全部遮了起来。
“说一下除了那些瓶罐,一共有多少株药草,外观分别如何,在我这桌上分别位于什么位置。”接着,这名中年胖妇看着林夕问道。
林夕怔了怔。这是测试记忆力?他刚刚的注意力可是都在这名中年胖妇和那些瓶瓶罐罐上,对于桌子上摆放着的药草,他却是没有什么留意。
怔了怔之后,林夕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一株都没记住。”
中年胖妇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的张嘴,但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也只是暗中恼怒的摇了摇头。
事实上一开始林夕的表现让她也是有些满意,先前进入的那么多名考生之中,也只有林夕面对那些她故意摆上的内脏和眼球等物显得最为镇定,可此刻林夕的表现却是让她极其的失望。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五颗蛋之中只有一颗是活的,可以孵化,你看看能不能把它挑出来。”
这次发出声音的是林夕还没仔细打量过的两名学院长者的其中之一,一个结着辫子的干瘦老头,身材矮小,脸上全是皱纹,但是结成辫子的头发却是金黄色的,看上去一尘不染,十分光顺。
他的面前摆放着五颗大小不一的蛋,最大的一颗有鸵鸟蛋大小,青黑色蛋壳,最小的一颗只有麻雀蛋大小,灰褐色。
“看来您是负责灵祭系入试的。”林夕露出了个纯真的笑容,“如果我答错了,您能告诉我正确答案么?”
头发金黄色干瘦老头看了一眼林夕,没有丝毫废话,点了点头。
“我猜是这个。”林夕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壳子鸡蛋般的蛋。
干瘦老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林夕,“那个蛋是普通鸡蛋…已经煮熟了,是里面唯一一个煮熟了的蛋。”
“咳咳…”极其严肃的气氛下,听到干瘦老头的这句,也只有一个人没有笑出点声音出来。
唯一一个没笑出声音的是还没有发过任何声音的戴着一顶灰色皮帽的古板中年人。他长着一张长方形的平板脸,面色苍白,一直是一副没有表情的古板神色。
“你倒是还笑得出来。”干瘦老头看着也是忍不住在笑着的林夕,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那个最大的蛋才是可以孵化出来的活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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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加更)
雕花长条案后的六名学院长者之中,剩余的那名灰白胡子老头和头戴灰色皮帽的古板中年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位。”
然后灰白胡子老头就对着林夕点了点这个帐篷的另外一个出口,同时喝了一声。
林夕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想了想,却似想起什么似的,飞快的朝着那个出口走了过去。
第8节
那个出口连接着的是一个个打通的帐篷,应该是防止考试的内容泄露出去的缘故,所有之前考过的人都在里面呆着。
只是扫了一眼,林夕就看到了盘坐在左侧角落的张平。
张平一脸沮丧和失神的样子,看上去就是考的很不好。不管其他人的眼光,林夕直接走到张平的面前,飞快的问道:“张平,你考的是什么内容?也是几块精铁和符纹的配对,让你挑选一下兵刃,还有记忆一下药草,还有看看哪个蛋是活蛋么?”
“是的。”张平脸色发白的看着林夕说道,“我考的很不好,听那教授的话,四种配对我只对了一种,可能就算能进入学院,我也进不了‘天工’了。”
林夕点了点头,微蹙着眉头,说了两个字,“回去。”
……
景物骤然一变。
“林夕,你真这么有信心进入学院,而且入试成绩还比他好?”
林夕和张平不再置身于安置考生的大帐篷之中,而在之前那几名教授的帐篷之外,张平的身旁还有蒙白,两人正怀疑的看着林夕,低声问道。
一旁那名金勺少年正鄙夷的看着林夕,冷笑着。
“放心,除非我想故意输。”林夕微微一笑,道:“否则我赢定了。”
“林夕,这可不是儿戏..”
正在此时,那名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严肃的喊道:“张平!”
张平马上下意识的从地上蹦了起来。
“等等..”林夕拉住了这名紧张到了极点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好运,同时在他的耳边道:“张平,你不是想进入天工么?我记得我看过一点记载,说是黑水金要用水云纹才能匹配,黑王铁要用金凰纹才能相配,赤铁是要用长青纹配,银耀金是要用古藤纹配…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用。”
张平呆了呆,他明显不明白林夕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一句话,不过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多问,看了一眼林夕之后,他点了点头,飞快的走入了黑袍中年讲师后方的通道。
“来了!”
没有过多久,林夕笑了笑,与此同时,那名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严肃的喊道:“林夕!”
林夕再次走进了六名学院长者和那名独臂老人所在的大帐篷之中。
六名学院长者和在一旁旁听的独臂老人这一瞬间都有些微微的愕然。
任何少年在第一眼见到这样严肃的阵仗以及那些故意防止的内脏和眼珠等物,都会或多或少的流露出惊骇之意,但是林夕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的平静,心里竟似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只是这一眼之间,长条案后方的黑发男子和中年胖妇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些嘉许之意。
“你叫林夕,有修过魂力么?”
依旧是冷峻的黑发男子发声,“你上来看看这些兵刃,感觉最趁手的是哪一件?”
“我是林夕,没有修过魂力。”林夕没有什么犹豫,走上前去,不卑不亢的直接将那柄薄且锋利的长剑取在了手中。
“好,放下剑。”黑发男子冷峻的点了点头。
外表有些像巫婆的黑袍老太接着出声,“你看看这几块东西,还有这几卷小卷上的纹理,你直觉这几块东西和哪副小卷上的纹理比较相配?你把你认为相配的放在一起。”
林夕点头致礼,然后上前。
还是那四块精铁,还是那四张羊皮小卷。他不慌不忙的将绘着凤凰尾羽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在了一块黑色精铁的旁边,将绘着枯干藤蔓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到了银色精铁的旁边,将绘着流水和流云状符纹的羊皮小卷放到了另外一块黑色精铁的旁边,剩余的最后一条长着青叶的藤蔓状符纹自然放在了那块赤金色精铁的旁边。
在林夕放下第三张羊皮小卷时,黑袍老太的眼中就已经出现了异样的光芒。
场面一时竟然有些微微的沉寂。
“看我这边。”中年胖妇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看清楚了吧?”中年胖妇看了林夕片刻,伸手一抖,一张大白布将她面前的东西全部遮掩了起来。
“说一下除了那些瓶罐,一共有多少株药草,外观分别如何,在我这桌上分别位于什么位置。”接着,这名中年胖妇看着林夕问道。
“一共有十五株药草,有五株是栽种在器皿里面,是活的,还有十株是干的…最左边的一株是黄色的干草,一尺长,顶部结着三颗黑色的小果,然后旁边是一株活的药草,栽在青瓷盆里面,有些像蔷薇花,花朵是紫色的,茎叶上都有小刺…”
不仅是中年胖妇,就连那名头戴灰色皮帽的古板中年男人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哑然的神色。
林夕还在接着说下去,中年胖妇的眼中却是已经充满了激动甚至狂热的神色,她突然出声打断了林夕的话,极其严肃的问道:“你一开始就有刻意记这些药草么?否则就算再好的记忆力,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得这么清楚,丝毫不差。”
林夕心中微微的一惊,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太好,反而引起了中年胖妇的疑虑,但是他却也不慌,只是平静的回答道:“也没有…只是那些泡着的内脏和眼珠等物有些吓人,一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然后我看到那些药草比较有意思,从未见过,我就多看了几眼,所以才记得清楚。”
“你觉得那些药草比较有意思?”中年胖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声音都有些微微的变了。
不等林夕回答,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这五颗蛋之中只有一颗是活的,可以孵化,你看看能不能把它挑出来。”
“噗”,想到之前这名外表严肃的干瘦老头的那句话,林夕忍不住就微微的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干瘦老头的眉头紧锁了起来,所有的人目光如炬,全部盯在林夕的身上。
“没有什么。”林夕一脸纯真的笑了笑,点了点那五个蛋之中那个红壳子蛋,“我只是觉得那个蛋像个普通鸡蛋,而且还是一个已经煮熟了的鸡蛋,想到是不是您顺手取了一个早餐时吃剩的蛋放在里面了,所以才…”
干瘦老头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真觉得这颗就是一颗煮熟了的鸡蛋?!”
“是的。”林夕点了点头,嘴角荡漾着笑意。
干瘦老头又深吸了一口气,严肃至极的看着林夕,“那你觉得哪一颗是活的,可以孵化的?”
“如果要我猜的话。”林夕点了点那个最大的蛋,“我就选那颗。”
干瘦老头咽了口口水,看着林夕,“嗯,很好…”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时候,面容古板的中年人扶了扶自己的帽子,看着林夕出声道。
林夕顿时有些微微的紧张了起来,因为这名古板长脸中年人之前并没有问任何的问题。
“从你一开始走进这里到我问你话这时,你感觉一共经过了多少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大概一共心跳了多少次?”古板中年人一动不动的看着林夕问道。
林夕陡然松了一口气,因为一丝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别的东西还没有学到多少,但是这时间…这个世上恐怕却也没有几个人比他计算得更清楚,而且之前他还仔细计算过一遍,这可以说是正好问到了他最长的长处。
这个世界的“一息”,在他之前的那个世界,叫做“一秒”。他之前的那个世界的“一分”,这个世界叫做“一停”。从一开始走进这个帐篷到现在,时间是过去了三分四十几秒,而他的心跳,大约是一分钟六十到六十五下之间。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感觉经过了三停四十多息的时间。我的心跳一共是跳了二百二十几次左右。”林夕淡淡的回答道。
古板中年人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垂落了眼皮,不再说话。
“我来考校一下你的文采。”灰白大胡子老头此刻方才回过神来一般,急匆匆的说话,“你来对一句诗,上半句是‘莫愁前路无知己’。”
“…..”林夕愣住,身形微颤。
并不是他没有什么学识,而是这句诗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了一些。
“不容易了,答不出也没关系。”中年胖妇等人对望,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这样的意思,尤其是中年胖妇已经想出声安慰,让林夕可以下去等待成绩揭晓了,但让她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看上去似乎答不出来的林夕,却是突然缓缓的吟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灰白大胡子老头霍然站了起来,就连旁听的那名独臂老人的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之意,嘴唇微动,似是在吟咏这一句诗句。
“天下谁人不识君!接的好!好气魄!”灰白大胡子老头站立了片刻之后,才彻底回过神来,旁若无人的大声叫好。
“下去吧。”中年胖妇看着林夕,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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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剑者正直(求红票,收藏)
林夕才刚刚走出这个帐篷,这名中年胖妇就马上一扫其余所有人,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个林夕我们御药系要了。”
“蓝教授,又不只是你们御药系缺人才。”头发花白,未端焦黄,老巫婆一样的黑袍老太安静的反驳道:“你又不是没有看到,他在天工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头发金黄色的干瘦老头眯眼看了一眼两人,声音前所未有的清脆而坚定,“两位还是让给我们灵祭系,我们灵祭系的人数太少,这样下去,云秦帝国的祭司恐怕越来越少。”
听到干瘦老头这么说,中年胖妇和黑袍老太都是一滞,但是古板中年人却是开口,一字一顿:“若论稀少和渴求,当然首归我们内相系。”
面目最为冷峻的黑发男子也突然开口,简单直接:“这个人我们止戈系也要。”
“秦教授,你是要闹哪样?”这名黑发男子一开口,中年胖妇和黑袍老太都受不了了,怒气冲冲的喝道:“林夕的资质只有二级,你抢他作甚么!”
面对两人的怒气,黑发男子的神色却依旧冷峻平静,淡然道:“蓝教授别忘记了,他只是鹿林镇的一名普通少年,但是面对你故意放置的那些血腥恐怖之物,他却是与生俱来般的冷静,而且诸位想必都看见了,这整个入试过程,他都是极其的平和,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出错。而且我让他挑选兵刃,他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冷静、决断、记忆力超群,而且剑者正直,心中一般磊落,再加上本身资质不惊人,这正是我们止戈系做潜伏探子的最佳人选。”
顿了顿之后,黑发男子冷然道:“而且以他此种表现,我可以保证,只要加入我们止戈系,就算他的资质差点,就算不去做潜伏密探,将来也应该会有极大的成就。”
熟知这名黑发男子个性的中年胖妇等人都是一时口中苦涩,说不出话来,整个帐篷之中陷入了难言的沉寂之中。
“她举荐来的人,果然有些不同…既然如此,那就归于天选吧,不要耽误了他人的入试,你们也不要急着抢人,或许接下来还有其它不错的学生。”冷眼旁观的独臂老人突然笑了笑,温和的说道。
“是。”六名明显都是想要林夕的各系教授都觉得如此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都点了点头。“下一位。”黑发男子肃冷的声音又很快传了出去。
……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林夕走进已经考过的人呆着的屋子,心中如是想着,一眼就看到了张平。
张平还在那个角落盘坐着,只是现在脸上微红,一副紧张和兴奋的神色。
“林夕,你考得怎么样?”一看到林夕走过来,张平马上压低了声音,主动问道。
林夕微微一笑,道:“好像还可以,应该能进入学院吧。”
“这么大把握?”张平吃了一惊,却是又四下看了看,在林夕的耳边耳语道:“这次全亏了你,天工那名教授的题,其中有两个配对,似乎和你说的差不多。”
“难道每次的精铁和符纹,也是会换的?”林夕心中一怔,低声问道,“天工那名教授给你出的题,是四块什么样的精铁?”
张平低声道:“是一块黑色、一块银色和两块青铜色的精铁。”
林夕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无误,脸上有些歉然道:“可惜我只见过那一点记载,帮不了你太多。”
“这也已经是很凑巧了。”张平难掩兴奋的耳语道:“我看天工那名教授的神色似乎已经满意,加上我的资质测试也不差,我很有可能能够进入天工系。”
“如果能那样就最好了。”林夕微抿着嘴,“你在那里面考试,也是先让你挑选兵刃,然后精铁符纹配对,然后让你记忆那些药草,再让你猜哪个蛋是可以孵化的么?”
张平点了点头,“似乎每个人都是如此。”
林夕无语道:“这可是有些儿戏,看起来不都是靠运气么?”
张平马上神色郑重的摇了摇头:“学院的教授们都是高人,在我们眼里的儿戏,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有深意,只是我们无法理解而已。”
林夕揉了揉脑袋,刚刚拼命记那些药草的确让他有点头疼,同时他有些同意的点点头:“你知道那个黑发男子一开始让我们挑选兵刃是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张平看着林夕轻声道:“我选的是一对长刺,你选的是什么?”
第9节
林夕道:“我选的是剑。”
两人轻声交谈着,又有两人先后从那些教授所在的帐篷之中走出。
“蒙白,蒙任是你的爷爷?!你居然还想进御药系!你….”
就在这时,蓦的,那名最为和蔼的中年胖妇的一声怒吼炸响,声音之大,隔着重重的帘子传了出来,就连林夕和张平所在的这个帐篷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夕和张平顿时面面相觑,光听这声音,就可以想象帐篷里的那名中年胖妇此刻的表情是何等的震怒。
过了片刻,一脸煞白,好像受了惊吓的蒙白跌跌撞撞的出现在了林夕和张平的视线之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爷爷和那名御药系的教授有什么纠葛么?”林夕和张平充满好奇的低声问蒙白。
那帐篷里面长条案后面端坐着的六名教授,还有那一名旁观的,似乎身份更高的独臂老人,都是气度非凡,能让其中一个人生气到失态的程度,也不是一般的强悍了。
“我不知道。”蒙白的气喘匀了,脸却是彻底的哭丧了,“我只是主动说了一句,我喜欢御药系,然后她只是看了一眼我的脸,就生气得怒叫了起来…按理来说我爷爷的年纪比她大多了,不会有什么纠葛。”
“她叫出了你爷爷的名字,而且按你的说法,只是看了一眼你的脸就生气得大叫了起来,肯定是和你爷爷有关。”林夕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分析道:“有没有可能,因为修为高的缘故,所以这些教授的实际年龄都要比外表看上去的大出许多?”
“应该是这样。”张平马上连连点头,“我听人说,学院里的教授都是年纪很大的老古董,看主持考试的这些…应该也都是学院的教授了。”
“要是一般的小过节,也不该生这么大气。难道说你爷爷他…”林夕和张平本来都是同时反应过什么似的,想说蒙白你的爷爷是不是和这名教授有过亲密关系,又把人家给甩了。但是一看到蒙白的脸唰的就白了,两个人也顿时同时选择了闭嘴。
……
上千名前来应试的考生,足足到了第二日接近正午,才完全入试完毕。
连续一日一夜没有停歇,帐篷里的六位各系教授和旁观的独臂老人却是并没有多少疲惫之意,其中数人反倒是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这次天资卓绝的可真是不少,连文家的人都来了…”等到最后一名考生走出,花白大胡子老头马上迫不及待的说道,“若是那林夕天选没有能够进入我们文治系,那这文家的小子你们就不要和我抢了。反正他在别的方面也没表现出太大的天赋。”
“这种资质,修炼起来也是极快,放到我们止戈系,也是十分合适。”黑发男子讥诮道。
“你!”花白大胡子老头胡子一抖,噎住了。
黑发男子悠然道:“不过如果林夕天选没有能够进入我们止戈系的话,我只要那姓李的小子就可以了,这个文家的我可以让给你。”
花白大胡子老头愣了愣,“哪个姓李的?”
“是那个来自荆花陵的李开云?”中年胖妇却是奇怪的看了一眼黑发男子,“他的资质是三,我倒是不明白,他有什么独特之处?”
黑发男子的眼光跳动了一下:“忠诚和荣耀,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最合格的军人的光芒,近乎虔诚的信仰。”
“那高家的小女怎么办?我想你们肯定也要抢的。”带着帽子的古板中年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文家的文轩宇和高家的高亚楠也都加入天选吧。”一侧旁观的独臂老人出声:“让林夕先行,选中什么,下面两人便除去什么。林夕若是没有中选灵祭,等到文轩宇和高亚楠选时,也将灵祭拿去。宇化教授,毕竟你们宇化家的那个小家伙也已经是很不错的天资了,归于你们灵祭系,你们看我这样的安排如何?”
“就按夏副院长你说的办就是。”六名教授全部站了起来,对着老人行了一礼,开始各自收拾身前长条案上的东西。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的考生都集中到了一个帐篷之前。
先前那名神情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手持着一张羊皮长卷站在了这上千名考生的面前,开始以平静和严肃的声音朗读:“张钦,综合15分,入选学院文治系…邓心,综合15分,入选学院御药系…王兴伦,综合16分,入选止戈系…”
第十三章 天选
所有的考生都是极其的紧张,就连那些肯定经历过许多凶险,边军推荐而来的一些“边蛮”,也是双手不自觉的有些微微的颤抖。
青鸾学院是云秦帝国的圣地,许多人都是抱着朝圣般的心态而来,但是除了林夕之外,恐怕所有人都清楚,青鸾学院的每年入试都是古怪而严苛,宁缺毋滥,最多也只有十之二三的考生能够留下来。
林夕、张平、李开云、向林还有面色依旧发白的蒙白,这五个“土包”也伸长了脖子,紧盯着那名正在诵读入选者的黑袍中年讲师。
几乎每一个名字的响起,都会引发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叫欢呼声,引起一大片羡嫉的目光。
“向林,综合16分,入选文治系…”
突然之间,向林也情不自禁的惊叫了起来,快要喜极而泣,黑袍中年讲师喊出了他的名字!
“恭喜!”林夕和张平、李开云和蒙白也都欢呼了起来,抱住了向林。
虽说文治系在大多数怀着热血和梦想前来的少年人心中并不是最理想的系,但是只要能够进入学院,就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刘华君,综合17分,入选御药系…丘晓铃,综合17分,入选文治系….”
突然,李开云又忍不住的跳了起来,惊叫欢呼着,他的眼中涌出了热烈的泪光,因为黑袍中年讲师叫出了他的名字,“李开云,综合18分,入选止戈系!”
非但通过了青鸾学院的考试,而且还如愿进入了他最想进入的止戈系!
黑袍中年讲师还在继续,转眼已经连续报出了五十多人的名字,欢呼过后,张平和蒙白却是更为紧张,尤其是蒙白,他的头发尖上都是汗珠,嘴唇嗫嚅着,也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蒙白,综合20分,入选内相系。”
就在这时,黑袍中年讲师突然喊出了蒙白的名字。
蒙白这个小胖子太过紧张了,以至于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报出来时,都还恍惚觉得自己是要上去考试,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欢呼,而是惊慌的跌跌撞撞的朝着黑袍中年讲师跑去,在所有人不知道他要干嘛的时候,他还摔了一跤。
“啊!”这一跤摔下去,他却是摔醒了,尖叫了起来,“我通过考试了!我进学院了!我居然进学院了!”
要是在平时,看到蒙白这副样子,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会发出嘲笑的声音,但是此刻,绝大多数考生却都是紧张的鼻尖冒汗,在心中想到:“连这样的贪嘴土包小胖子都能进入学院,还有没有天理。”
“裘路,综合20分,入选止戈系。”
就在林夕看着蒙白忍俊不止之时,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恨意的目光。
“他也通过考试了?”林夕转头,发现这目光来自那名先前和他有过争端的面相稚嫩的金衫少年。
看这名金衫少年快意而耀武扬威的神色,黑袍中年讲师刚刚喊的裘路,就应该是这名金衫少年的名字。
林夕也不示弱的冲着这名金衫少年撇了撇嘴,然后转过头不再理会。
“张平,综合20分,入选天工系。”
就在这时,黑袍中年讲师喊出了张平的名字,而张平顿时就一声欢呼,一下子抱住了林夕。
林夕呵呵的笑着,拍着张平的背,却是发现张平的背心都已经被汗彻底的湿透了。
黑袍中年讲师严肃的诵读还在继续,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尤其是很多自觉表现不尽人意的考生,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了起来,因为虽然所有考生都不太明白青鸾学院的通过和计分标准是什么,但是所有的人都是看得出来,分数越高,就应该是考得越好,越是到后面,听到自己名字的希望就越是渺茫。
“…暮山紫,综合23分,入选止戈系。”
“林夕,是他。”李开云和向林同时提醒林夕。
叫暮山紫的,就是那个穿着一件白色绣银花的锦袍,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之前和林夕打赌的那名“金勺”少年。
张平顿时脸色变了变:“他姓暮,是栖霞行省暮家的人?”
林夕悄然问道:“暮家很厉害么?”
“暮家的暮良铮是栖霞行省的省督。”
“似乎听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你的名字啊。”正在这时,一脸得意的暮山紫已经走了过来,冷笑着对着林夕说了一句,张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林夕很轻松的笑了笑:“应该在后面。”
“是么?”暮山紫怔了怔,脸上随即油然浮现出许多掩饰不住的怒意,他没有想到林夕竟然到了此时还是如此的反应。
而接下来林夕的反应,却更是让他的小脸都气得泛出了异样的红晕。
因为林夕认真的点了点头,理所当然般道:“是的。”
“很好,你不要后悔。”暮山紫憋住了,慢慢吞吞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真二…”林夕转过头,习惯的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却是不由得牵出了点微笑出来。
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黑袍中年讲师报出的通过考试的考生数目已经达到了一百六十余名,接下来通过的名额不会太多,而这一百六十名通过的考生之中,九成的考生综合分都在20分以下,也就是说,这暮山紫的确是取得了一个很高的入试成绩。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林夕,林夕有绝对的自信,越是到现在还没出现自己的名字,林夕就知道自己的分数就会越高。
……
“冷秋语,综合27分,入选御药系…宇化天极,综合27分,入选灵祭系…”
等到黑袍中年讲师报出这两个人的名字时,很多考生都是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咽的声音在湖畔连成了一片。
绝大多数人都亲眼看到了冷秋语和头发金黄的宇化天极的资质测试,不管再有多自傲,这些年轻人在心中也都明白,自己不可能超越冷家和宇化家的这两个人。
“没有她?难道她落选了?”
在一片哀声和泪水之中,林夕的目光却是穿过了人群,落在那名身材高挑的青衫少女身上。
除了自己身边的这几个“土包”之外,他就一直在注意着这名让他心跳加速的青衫少女。
现在明显已经接近尾声,但是黑袍中年讲师却是一直都没有喊出这名青衫少女的名字,而此刻让他更加有些惊奇的是,这名青衫少女还是一副神情十分自然的样子,青春阳光,好像随意的在看着四处的风景。
那让林夕觉得无处不好看的五官,那随意自然的神态,又让林夕看得有些发愣。
“你还说在后面?”一声怒叱打断了林夕的思绪,他转头,就看到暮山紫恼火的寒着脸瞪着他。
“现在通过考试的都已经要报完了,你还有脸说在后面?”看到林夕转过头来,暮山紫冷笑着又说了一句。
林夕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脸上有些愕然。蒙白和张平等人也都是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个时候黑袍中年讲师已经停了下来,似乎通过考试的人,真的已经报完了。
林夕惊愕和意外的神情落在暮山紫的眼中,让暮山紫心生快意的同时,脸上的嘲讽神色也变得更浓,语气也更加刻薄,“我看要不是我过来看着你的话,你肯定会乘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吧?”
“你说什么呢…”蒙白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替林夕说话,但就在这时,已经停顿下来的黑袍中年讲师却是又开口,“高亚楠,综合30分,天选…”
“天选?”所有人顿时一震,林夕一愣,还没来得及想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黑袍中年讲师已经连续的不断的诵读了下去,“林夕,综合31分,天选。文轩宇,综合31分,天选。”
“什么!林夕,你!”
一片不可置信的惊呼声响了起来,尤其是蒙白几乎顿时就尖叫了起来。
暮山紫脸上冷嘲的神色顿时僵住,脸色一片铁青:“综合31分…天选…怎么可能!”
“林夕,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平和向林、李开云也是陷入了彻底的震惊之中,虽然他们都希望林夕能够通过,但是这个成绩,却实在是让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
“天选…怎么可能!”
暮山紫的脸色由铁青变得异常苍白,失魂落魄。
金勺出身的他要比蒙白这种三分之一金勺和张平等土包懂得多得多。
他知道这综合分,是一开始的修炼资质和后面应试成绩的总和,而林夕的资质只是二,这么说来,他在后面应试的成绩,反而比起高亚楠和文轩宇还要高!
一般来说,只要面试的六名教授之中,有一两名教授对考生很是欣赏,这名考生就基本能够进入学院了,但这天选,却是看中考生的教授实在太多了,争得无法决断,才会进入到天选!
第10节
像他一样的修炼资质平平的土包,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然引得这么多教授争得不可开交,要进入天选?
“喂…什么叫天选啊?”而更让他差点一口血都喷出来的是,这个时候林夕还有点傻傻的,问了他一句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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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灭的荣耀(求红票,收藏)
就在林夕很不人道的问暮山紫什么叫做天选的时候,那名神态一直很自然的青衣少女微微的一笑,小巧的鼻子微微的皱起,就像微风吹动了一池春水。
同时,一名冷傲的黑发少年脸上的极度自傲却是骤然化成了震惊和不解,他的两道目光如同利剑一样,刷的一下扫在了林夕的身上。
他是文家的人,即便在这整个云秦帝国汇聚过来的上千名考生之中,也是鹤立鸡群,取得了综合31分的惊人分数,但是他却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和自己达到同样的分数,而且还是一名修炼天资只有二级的普通边陲小镇少年!
“天选就是各系教授争夺不下,由天决断。”旁边一名中选了的“金勺”少年一脸震惊难言的替暮山紫回答了林夕的问题。
到了此时,通过学院考试的考生才真正报完,就连报出林夕名字的黑袍中年讲师都是忍不住看了林夕一眼,不明这个来自边陲小镇的少年怎么会获得这样的成绩,并最终还要用天选的方式来决定进入哪个系。
看了林夕一眼之后,这名黑袍中年讲师才用一贯严肃的语气缓缓道:“通过学院考试的考生留下,没有通过的,请先行离开。”
随着他这句话的出口,场面一时变得更加混乱了起来。
有些落选的考生号啕大哭,有些考生抱着不入此门便自绝于此的壮烈念头,竟然要当场自裁,一行身穿学院黑袍的青鸾学院学生很有经验的游走在这混乱的场景之中,制止一幕幕流血惨剧的发生,并同时快速的收起一顶顶的帐篷。
“她叫高亚楠,居然也进入到了天选?”
透过这混乱的场面,站在原地没动的林夕看到那名青衣少女走到了一侧略微空旷的地方等着,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在这么混乱噪杂的环境之中,这名好看的青衣少女居然斜靠在了一株湖畔的柳树下,旁若无人的打起了瞌睡。
“我叫刘英霆,今后我们就是学院的同学了。”先前那名替暮山紫回答了林夕有关“天选”问题的金勺少年示好的朝着林夕等人伸出了手。
这名金勺少年有些矮壮,面目敦厚,肤色有些偏黑,身上一件青玉色泽的丝衣和腰上挂着的一个羊脂玉狮。
暮山紫陡然羞怒了起来,冲着这名金勺少年叫道:“你在此时对他们示好,也未必太不给我面子了…就算你要和他们结交,也至少等我走开之后再说吧?”
肤色有些偏黑的刘英霆不留情面的眉头一挑,撇了撇嘴道:“你爹是省督,我爹也是省督,你考入了学院,我也考入了学院,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面子?”
暮山紫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因为这事他的确不占理,人家交友是人家的事,让人家不要结交,的确是太过蛮横了些。
林夕微微一笑,伸手和刘英霆牵了牵,对于“金勺”,他也并没有太大的成见。
暮山紫再度张了张嘴,他的脸都快涨成了紫红色。
“其实有句话我早想和大家说了….”一声如雷般抓狂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迸发而出,让湖畔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顿。
很多原本在哭泣的落选考生都是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暮山紫,但当所有人奇怪的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的时候,却是只见这名闭着眼睛大叫的金勺少见大叫道:“其实…我是猪!”
……
青鸾学院的效率十分惊人,没用多长的时间,湖畔的混乱场面便彻底的控制住了,所有未通过考试的考生全部被送离出了这片宿营地,所有的帐篷也被收了起来,折叠整齐。
反倒是外面那个停留着许多马车的区域变得忙乱了起来。
一些车马开始离开,而一些其它学院或是地方大员的人则开始忙碌的招揽起没有通过考试的考生。
“那是?”
突然之间,许多在车马旁忙碌的人凝固了,尤其是许多年岁教长的老者,在一瞬间的失神之后,都朝着湖畔躬下了身子行礼。
这些躬下身子行礼的人大多身份不低,但是这行礼却是行得十分心甘情愿,眼中都是震撼和敬畏。
所有的考生都感觉到了这异样,顺着这些人的目光看去,他们看到正午的阳光下,是那名满脸沧桑的独臂老人和六名教授从最后那顶被拆掉的帐篷之中走了出来,而那些人,却似都在朝着这名独臂老人行礼。
“是夏副院长…”
有人不自觉的喊出了这名老人的名号,随之掀起了一片潮水般的低沉惊呼。
“他就是夏副院长?他的手臂怎么…”
几乎所有听到这个称呼的考生,不管通过还是没有通过的,都是浑身如遭雷击,都是似乎第一次看到这名老人的神色。几乎所有人在回过神来之后,都以谦恭的姿态,景仰一座大山般,朝着这名老人行礼。
“夏副院长?他是什么人?”林夕有些发愣的问道。
李开云的腿在打颤,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内心的震颤,他的声音也是发抖着的,有着难言的意味:“夏副院长就是当年坠星湖一战,和张院长一起镇守坠星陵的十七名青鸾学院的人之一,原来他就是夏副院长。”
“十七名青鸾学院的学生之一?”
林夕怔住,虽然对于这个帝国的荣光来说,他只是个旅者,但是那激越人心的歌声,却是也让他在脑海之中清晰的记住了这些传奇的人物,在那持续很久的歌声之中,他也不止一次的想到,那十七名青鸾学院的学生和五千边军在面对三十万大军时,是什么样的景象。
而现在,这名满脸沧桑,看不到任何锋芒的老人,竟然就是当年十七名学院学生的其中之一。
独臂老人走在六名教授和一列列学院学生的前列,朝着所有人微微的点头回礼,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从他的身上不断的散发出来。
“唯有勇气和忠贞,才能铸就不灭的荣耀,才能为人铭记。”他在通过考试的考生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并非只有在青鸾学院,才能拥有勇气和忠贞,才能获得荣光。”
很多脸上还有泪痕的落选考生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骤然浑身一震,很多似乎懂了,再次庄重的朝着这名老人行礼。
说了那两句之后,这名独臂老人却是用只有湖畔这些考生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欢迎你们加入青鸾学院。”
灵夏湖畔鸦雀无声,所有这些通过了考试的学生都有些手足无措。
独臂老人没有再理会其他的人,充满睿智的目光从林夕、高亚楠、文轩宇的身上扫过,又回到了林夕的身上:“林夕,由你开始天选。”
林夕前面的学生自动的分开了,林夕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心中没来由的觉得十分紧张,但是让他哑然的是,听到独臂老人这样的话后,那名黑袍中年讲师只是走到了林夕的面前,取出了六张卷着的羊皮小卷,放到了林夕的手中,“你挑其中的一个。”
林夕随手挑了其中的一个,黑袍中年讲师当众将其打开,上面有“止戈”两字。“天选结果,止戈系!”随即,黑袍中年讲师严肃而大声的宣布道。
“弄了半天,还是归于了我止戈系。”在黑袍中年讲师打开羊皮小卷,露出“止戈”二字之时,难以从面目看出年纪的黑发男子就已经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而其余几名教授则同时恨恨的拧过头去,脸色难看的重重哼了一声。
独臂老人的目光落在了傲然孑立的文轩宇身上:“文轩宇,接下来由你开始天选。”
黑袍中年讲师将林夕选中的“止戈”小卷收了起来,然后又将剩余五个小卷之中取了一个出来,将剩余的四个羊皮小卷递到了文轩宇的面前。
这太过简单的“天选”方式因为青鸾学院的传统和独臂老人身份显露之后的气氛而变得十分庄严,所有的人都是凝神的看着结果,但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文轩宇却是没有马上挑选羊皮小卷,而是抬起了头,大声道:“我抗议!这不公!”
很明显他也是有些紧张,嘴唇有些发抖,但是他的眼神却是毫不退缩,直视着前方所有学院的人,包括独臂老人。
所有的人都是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说青鸾学院的入试不公,文轩宇的胆子之大,让许多人都心中冒出冷气:难道他不怕因此进不了青鸾学院么?
“为什么?”独臂老人威严的看了文轩宇一眼,道。
“若是公平的天选,在他选过之后,按理我也应该是六个系再选,可是止戈系被拿出,又被取出了一个系,只剩下四个系可供挑选。这样我就失去了进其中两个系的机会。”文轩宇依旧没有退缩,看了林夕一眼,大声道:“我为何不能进止戈!就算他入试成绩还在我之上,但是谁都知道,接下来的修炼,很大程度还是要靠资质!他的资质只有二级,我不相信我在止戈系会不如他的修炼进境!”
文轩宇的这句话一出口,很多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文家马车中的人都是脸色一白。
从青鸾学院出来的人,都知道青鸾学院的传统是接受质疑,文轩宇的前半句无可厚非,但是这后半句,却是涉及林夕,已经相当于在当面斥责林夕的修炼资质不行。
“你要记住一点,在青鸾学院,整个群体的利益,永远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然而独臂老人似是依旧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的看着文轩宇道:“既然你不接受我们认为恰当的安排,那我也同意,让你自己和天来抉择你在六个系的归属。”
第十五章 那些年,离开的师兄师姐
夏副院长的话让文家马车中的人都是大松了一口气。
六个重新准备的羊皮小卷再次递到了文轩宇的面前,文轩宇挑选了一个,在黑袍中年讲师打开的瞬间,他的脸色就变白了。
这个羊皮小卷上的两个字是“内相”。
黑袍中年讲师将展开的羊皮小卷给后方的夏副院长和六名教授看,同时大声的宣布:“内相系!”
那名隶属内相系的戴着帽子的古板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中年胖妇、灰白大胡子老头、黑袍老太和灵祭系的干瘦老头却是更加的懊恼。
刚刚文轩宇直接斥责林夕的修炼资质差,林夕却是没有一丝恼怒,云淡风轻,这份从容的态度让他们越看越是欣赏,但是现在林夕却已经是止戈系秦疯子的人了!
夏副院长的目光停留在了青衣少女的身上:“高亚楠,你是要接受我们的安排天选,还是也要和文轩宇一样?”
“我无所谓啊,不是进了学院之后,有兴趣也可以选修其它系的课目么?而且学院学生要是主动去边军也是允许的吧?有什么关系?”青衣少女无所谓的回答,差点晕倒了一大批人。
文轩宇也差点晕了过去:“可以这样么?”
“你说的不错。”夏副院长的脸上出现一丝难得的微笑,他对着黑袍中年讲师点了点头,后者将四个羊皮小卷放到了高亚楠的面前。
高亚楠随手选了一个,这次中年胖妇的眉头舒展开了,羊皮小卷上是“御药”两字。
“不是一个系么?”林夕听到黑袍中年讲师大声读出“御药系!”时,心中却是不由得有些淡淡的惆怅。
“可以选修御药系的课目啊…”但是旋即,他的嘴角就又微微的上翘了。
“这些师兄师姐是要去边军历炼,按照我们学院的传统,在他们离开之前,要安排你们见一下。”夏副院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不算响亮,但是林夕身边的许多人,包括李开云都是再次浑身一震,他们注视着在六名教授和讲师身后排得整整齐齐的师兄师姐,眼中都瞬间闪耀出了灼热的光芒。
对于学院的传统,除了极少数的“金勺”之外,其余所有通过考试的新生都是没有多少了解,但是李开云等人却是十分清楚,各方的边军都是十分危险,或许这么多师兄师姐之中,便有不少人会永远的留在那些人迹罕至的边荒,不再回来。
“他带着麒麟和神鸳云游天下,他到过没有人到过的荒漠,他斩过妖魔的头颅,他在千军万马中轻取大将的头颅,他在坠星湖的荣光无人可及,…”
庄严肃穆的歌声不知何时又开始响了起来,六名教授和讲师身后穿着黑袍的学院学生开始离开,形成了一条黑色的长龙,朝着四季坡外走去。
李开云等人挺直了胸膛,这些学院学生是在追寻前辈的荣光,他们正是帝国的支柱和坚盾,而他们现在也已经成了学院的学生,也同样承担着这样的使命。
“云秦帝国边境的战事一直很紧张么?”林夕蹙着眉头沉思着。
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即便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和这帝国并没有多少干系的他,都有些不自觉的被感染,觉得自己是要好好了解一下边军到底是如何的情形了。
“走吧,我们回青鸾学院。”看着那条黑色长龙渐渐的消隐在视线之中,夏副院长对着林夕等所有人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过身去,和所有的教授、讲师,一齐绕着灵夏湖,往北前行。
“要走了么?”
林夕霍然一惊,快步跑到了大部队的边缘,朝着那一大片马车聚集的地方,用力的挥手。
他脸上焦急的神色很快消失了,一抹开心的笑容在他脸上如同阳光一般流淌。
因为他的视线之中,一辆破旧的马车从那一大片车马群众跑了出来,伴随他穿过了半个云秦帝国的那名赶车老人坐在车头,目送着他跟着学院的人离开。
在这个世上,出鹿林镇的时候,除了老爹老娘和老妹之外,他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鹿林镇上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懂得太少,不能理解他的太多,哪怕是真诚的交谈,也把他当成异类,当成“林二”,这个刘姓的赶车老人虽然话不多,也不和他多讲自身的故事,但是这一个月来,一路上却是将他照顾得很好,无形之中,这名刘姓赶车老人却是成了他到了这个世上之后的第一个朋友。然后才是满脸雀斑的小胖子蒙白,才是李开云、张平、向林。
跟着大部队的步伐,看着阳光将蒙白等人稚嫩的脸庞染成淡淡的金黄,林夕在温暖的浅笑着的同时,“张院长”三个字却是不可遏制的再次充斥他的心头。
这一个传说中的中年大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第11节
为什么他会在青鸾学院留下这么多可以说是古怪的传统,这么多古怪的称呼?
无论是忘年交的赶车老人,还是蒙白他们,估计始终都无法理解自己的那个世界,自己要是对他们说自己那个世界的事,也肯定反而会让他们感到紧张,让自己不要乱说胡话,在四季坡外的杏花村,赶车老人就觉得他是在说一个荒诞至极的故事,这是从心底里的无法理解和不相信。
这就像是一个旅者的过往根本没有办法向人述说,心中有时自然会觉得莫名的遗憾和孤独。
长此以往下去,林夕知道自己恐怕都会怀疑自己并不是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而会以为自己只是染受了风寒,做了一个漫长而极其荒诞不经的梦。
“如果他是和我一样,来自那个世界,那这几十年间,他一定也会觉得寂寞和孤独吧?”
林夕的脑海之中,突然不由自主的出现了那歌声中描述的景象,一个中年大叔,在带着一条奇形怪状,如同大狗一样的异兽以及一头像鸭子一样的异兽在荒野之中行走。这自然而然的想象出现的场景十分的模糊,但却是让林夕莫名的感怀。
“如果真是和我一样…他创下了这样的传说,该不会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吧?”突然之间,林夕的身体猛的一震,想到了某种可能。
“怎么了?”身旁的蒙白感觉到了林夕的异常,忍不住偷偷的问道。
“没什么。”林夕也不想随口扯谎,只是说道:“我在想这传说中的张院长的事…”
“哦。”蒙白在林夕耳边耳语,“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事么?”
林夕摇了摇头:“不知道。”
蒙白苦着脸,朝着前面努了努嘴:“我在想我爷爷到底是什么地方惹恼了那个教授,不知道我到了学院之后,会不会被穿各种小鞋。”
“噗”,林夕直接就笑出了声来。
……
“青鸾学院到底在哪?我们要到哪里去?”所有考生的年纪都不大,毕竟是少年心性,沿着灵夏湖畔往北走了小半日,看到还没有停歇的迹象,窃窃私语的声音就更多了,有人也忍不住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学院的这些教授、讲师,还有令人敬畏的夏副院长,并不限制身后这些新生的私语交谈,并没有显现出什么严苛,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话语,然而听到有人声音偏大的说出这句话,那名黑袍中年讲师却是点了点远处,“青鸾学院就在那里,我们就要到那里去。”
这名黑袍中年讲师所点的地方,是一条半山之上覆盖着冰雪,无比庞大,山峰在云层之上,根本看不到山顶的庞大山脉。
登天山脉!
“我们要直接走到那里去?”所有的新生一片哗然。
新生之中不乏有人知道青鸾学院就建在那一条庞大的山脉之中,但即便是知道的最少的林夕,在进入四季平原时,也听赶车老人介绍过,山海主脉和登天山脉是云秦帝国境内的两条最大的山脉,四季平原就是两条山脉之中的一块盆地,而从灵夏湖畔到登天山脉的山脚下,用双脚走的话,恐怕至少也要三四天的路途。
黑袍中年讲师严肃的声音却是没有任何的感情变化和停顿:“你们已经是学院的新生,你们的修炼,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也就是说…现在便已经开始你们的第一课。按照学院的传统,从现在开始的表现,便已经开始记录学分,表现优异的学生,会得到学分奖励,反之,将会被责罚,扣除学分。”
所有的新生都是心里一凉。
而黑袍中年讲师略微顿了顿之后,却是又说了一句:“夏副院长陪你们走过这段入学的路,你们应该觉得庆幸和荣耀。”
前方的教授和讲师突然停了下来,后面跟着的这批心神不宁的新生差点撞成了一团。
“你们来领这斗篷,每人一件。”
黑袍中年讲师肃冷的声音之中,所有的讲师取下了身上背着的大包裹,之前的那些帐篷都是折叠整齐堆在了湖畔,似乎接下来会有人去整理。而这一路上,林夕本来也有揣测过夏言冰等一众讲师身上背着的大包裹里是什么东西,而现在他是知道了答案。
每一名学院讲师背着的大包裹里,都是一件件纯黑色,看上去很光亮的黑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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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杏花开,杏花落,他不在(加更)
“这是学院的制服!”
强烈的荣耀感让这些新生的疲惫一扫而光,很多人本来早就想要穿上一件代表着青鸾学院身份的学院制服了。
虽然每个人到手的黑色斗篷上面没有任何的标记,但是纯黑的色泽和柔软舒服至极的材质,却已经让大多数心生兴奋不已。
“这是北海水獭的皮毛做的,在夜色里面没有任何的反光,而且有惊人的保暖和防水的功效,最为重要的是,雨滴滴上去或是快速奔跑时,也不会有什么声音。”有一名“边蛮”新生认出了这种斗篷的材质,脸色微变。
在军队里面,至少也要相当于镇督级别的精英,才有可能配备这种防寒防水的斗篷。
“眼力不错。”黑袍中年讲师给出了正面的回应:“这是北海水獭的皮毛制成的斗篷,每一件价值五十两黄金,而且出产不多,不在市面上流通。”
在不少新生因为手中斗篷的价值而咋舌不已时,黑袍中年讲师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早在五十年前,学院的前辈已经证明了学院的价值,所以帝国会将大量的资源投入到三大学院,用于选拔出来的精英,也就是你们的培养之中,但帝国的资源不可能无限,这正是三大学院每年招收的新生数量有严格限制的原因。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个人,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帝国的希望,是帝国的利剑和坚盾。”
“我叫王亦客,是你们这第一课的讲师。”黑袍中年讲师转过了身去,继续前行。
“你们要对得起堆砌在你们身上的东西。”这是林夕从这名讲师的第一课的一开始,听出的意思。
很快所有新生都明白了为什么要分发人手一件这样的斗篷。
暮色渐浓,当他们迈着疲惫的脚步,将灵夏湖甩在身后时,一股寒冷的季风从登天山脉的方向吹拂而来,周围的气候直接从夏季迈入了深冬。
所有的新生,包括林夕都披上了黑色斗篷,宽大的斗篷抵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气,也让每个新生的小脸显得精神了几分。
在一片连绵的枯黄草地前,黑袍中年讲师停了下来。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你们看好我搭建这行军帐篷的步骤,我只做一遍,等下你们每个人重复一遍,搭建不出来的,扣除半个学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脚底和脚肚子都已经发疼的新生们都是大出了一口气,但是接下来的话,却是又瞬间让他们的心彻底的吊了起来。
行军小帐篷也是黑色的,看大小应该可以容纳两到三人的样子——所有这些学院的教授和讲师也只带了一顶,明显只是用于演示用,接下来不出意外,他们就应该是露宿在这个地方。
蒙白抽了抽鼻子,下意识的扯了扯自己的斗篷,寒冷的空气让他的鼻子有点不舒服,这黑色斗篷在晚上应该就是当被子使用了。
就在这时,止戈系那名看不出年龄的黑发男子却是突然冷喝道:“止戈系的新生,到我这里集合。”
林夕和李开云互望了一眼,都是不明所以的和其他止戈系的新生一起聚往黑发男子的身前。
“真是秦疯子。”其余几名学院教授之中,就顿时有人低声叫骂道。
“哈哈”,冷峻的黑发男子却是大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的狂傲,似乎这才是他的本态。他在充满寒意的季风中转身,身后的黑发在风中不羁的飘舞:“走吧,止戈系的儿郎们,我们继续上路。”
夏副院长看着黑发男子的这副姿态,微微一笑,没有出声。
“还要继续赶路?”止戈系的新生心都凉了,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瞬间变得更疼了。而其余各系的新生大多都在心中觉得庆幸。唯有那一名出身宇化家的金发瘦弱少年喃喃自语,“勇气和忠贞,伤痕和磨砺,才能铸就最耀眼的荣光。”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身旁一群灵祭系少年的暗中咒骂:“有毛病,不想歇息你跟着那群止戈系的人去走好了。”
“这算是修行开始了么?”唯有双脚已经酸疼不堪的林夕,却是反而有些新奇和期待。
“林夕,给你。”蒙白突然跑了上来,飞快的塞给了林夕一包东西。
“什么?”林夕一愣,蒙白还没来得及回答是什么东西,就已经被黑发男子和那名叫王亦客的中年讲师等人看到了。
黑发男子看了蒙白和王亦客一眼,哈哈一笑:“小胖子,是吃的东西吧?看来你倒是不会饿着…有些人要走好运了。”
蒙白吓得腿脚都哆嗦了,就在这个时候,王亦客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行军懂得随时准备口粮,并支援伙伴,加半个学分。”
“….”蒙白顿时傻掉。
虽然他还不知道所说的“学分”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任何人都感觉得出来,得到学分是有好处的…他的确是走了好运,只是他原本哪里是随时准备行军口粮,他只是贪嘴,私藏了不少好吃的东西带在了身上而已。
……
黑发男子走在最前,身穿纯黑色,下摆和袖口都绣着金边的长袍的夏言冰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后跟着林夕等一群止戈系的新生。
现在很明显了,夏言冰也是止戈系的讲师。
“吃饱才会有力气,这是最根本的道理。”
“肚子饿的时间一长,不仅会影响人的体力,还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反应,甚至让人做出莫名奇妙的错误判断。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绝对不能忘记这点。”
一边顶着寒意很浓的季风不紧不慢的在前面走着,黑发男子一边告诫着这群止戈系的新生。
突然他说了一句让林夕等人都为之绝倒的话:“夏言冰,我有点累了,接下来你来和他们说吧。”
既然累了,还要拉着他们赶路,而且还要说出来,这名秦教授,还真是有点…疯。
“在十分疲惫的情况下,和同伴说说话,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让自己走出更远的路。同样,在受伤较重的情况下,保持平静,说话分散注意力,也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夏言冰容颜俊逸,额头开阔,头发清清爽爽的用一根青色布带扎在脑后,神态也比较随和,他给林夕等人的压力,并不像黑发男子那么大。
“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对青鸾学院和我们止戈系并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先问我。”
而他接下来的这句话,顿时让包括林夕和李开云在内的所有止戈系新生彻底兴奋了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出声,问出了一直想问,但是没有机会问的问题:“张院长还在么?…我们进入学院,可以见得到张院长么?”
夏言冰的眉头猛的一跳,没有回头的黑发男子的眉头也是猛的一跳。
“没有人知道张院长现在的下落。”而后,夏言冰神色凝然的看着林夕道:“在十六年前的某个清晨,他离开了青鸾学院,云游天下。”
这也是除了林夕之外,其余所有止戈系的新生第一次听到传说中的那一个中年大叔的具体下落,所有人的身体都是微微的一震。“他不在青鸾学院…”林夕满心失落,一时失望至有些说不出话来。
…….
“老朋友,你在哪里?杏花村的杏花又开了,你也不回来看看?”林夕所不知的是,就在此时,在其余各系的新生驻扎之地,如今在整个云秦帝国都受人景仰的那名独臂老人,正盘坐在一张毯子上,静静的看着黑袍中年讲师王亦客讲解如何拆解和快速组装那顶黑色的行军帐篷,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心中却是满怀惆怅的在叹息着。
“他云游了十六年,连学院都不知道他现在的下落?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林夕所在的这一列行军的队列之中,一名对“张院长”明显也是崇拜至极的圆脸少年有些失神的问道。
“这真是一个蠢问题。”一名同样对“张院长”崇拜至极的魁梧短发“边蛮”有些恼火的道:“像他这样的人物,谁又能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为云秦帝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许深入在敌境之中,只是我们根本无法知道而已。”
这名看上去十分健壮的“边蛮”少年的这句话明显有着盲目崇拜和相对贬低学院其他人的意思,但是夏言冰听到却是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的点了点头,道:“这的确是个蠢问题,像张院长这样的人物,做什么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也根本猜测不来…下一个问题。”
“什么是学分?”一名看上去怯怯的瘦弱少年鼓足了勇气问道。
夏言冰点了点头,道:“我们各系都有很多课目,很多试炼,完成其中的一些课目和试炼,或是做了一些值得表彰的事,就会有学分的奖励,学分的多少,按照难易程度和贡献程度来计。累积一定程度的学分,可以进阶下一阶段的课程,同时也可以用于兑换学院的实物奖励,比如修炼所需的药物、战斗所需的甲衣、兵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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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以杀止杀,方能止戈
“我们止戈系有些什么样的课目?”
“无非是一些杀人和防止被杀的技巧,到了学院之后,你们自然就会慢慢了解。”
“我们为什么叫止戈系?”
“以杀止杀,才能阻止动戈。”
提问和答问继续,有人觉得夏言冰对于课目的解释有些太过沉重,问了一个相对轻松的问题,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夏言冰的回答却是更加的森冷。
“这是院长说的话,也是我们青鸾学院恪守的道理。”看着有些明显无法承受的少年,夏言冰补充道:“我们青鸾学院还会教给你们许多外界并非能认同的道理,你们也可以不听,我们学院只铺就我们的路,你们愿意怎么走,或是走不走这条路,都是你们的自由。”
第12节
林夕身旁的李开云脸上瞬间布满难言震惊的神色,他看着夜色中根本不回头的那名黑发男子和坚定如石的夏言冰:“学院都不管我们认同不认同学院的道理?”
夜色中行走的夏言冰脸上没有什么讥诮,但是语气却是不留情面:“这也是个蠢问题,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学院给你打了一柄刀,告诉你不能杀什么人,要杀什么人,但是你拿着这柄刀走出了学院,你想要杀什么人,你的心里有什么样的改变,学院又还怎么能管得着?”
“但事情总有对错,如果学院出去的学生做错了,难道学院就不出手惩治么?”一个书呆子模样的新生十分激动,大声的辩驳道。
夏言冰看了一眼这名新生,依旧平静的答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种是实力强大到可以规定对错的人可以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种是对错由后来人评说。”
这名书呆子模样的新生躁红了脸,还要出声,正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林夕却是突然说道:“夏老师的意思,应该是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称,对错本身就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夏言冰没有说话,却是惊讶和嘉许的看了一眼林夕,就连那名黑发男子都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林夕一眼。
林夕这个时候心中已经平静了下来,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他自然不像这个世界的人那么迂腐,学院这种本身接近他那个世界规则的道理,自然显得浅显而容易接受。
“一门普通的课程,大约能得到几个学分,能换取什么样的东西?”将身上柔软而温暖的黑色斗篷略微裹紧了一些之后,林夕先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一门普通的课程,通过的话,在两到三个学分,可以换取的东西,价值大概在一百两黄金左右。”夏言冰一边不停的走着,一边回答林夕:“但学院里这价值一百两黄金左右的东西,和你们身上的这斗篷一样,只是大致的成本,而且在外面通过正常途径也是难以购买到的。”
顿时一片哗然。
就算对于金勺少年来说,一百两黄金也不是什么小数目,而且听夏言冰的言外之意,这两到三个学分能够换取到的东西,很有可能都是学院独有,那外面要想买到这样的东西,就不是几倍的价钱了。
“原来这一个学分这么值钱,怪不得这秦教授说蒙白是走大运了。”想到之前大学八十块钱的一个学分,林夕顿时忍不住有些苦笑。
苦笑了一下之后,林夕又马上接着问道:“我们一开始测试的资质,到底是什么资质?”
很多新生顿时都暗中撇了撇嘴,林夕的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当然也是个蠢问题,但是夏言冰却似看出了林夕心中有关这个问题的所有疑惑,非但没有直接说这是个蠢问题,反而很耐心的解释道:“我们修炼的力量,叫做魂力。魂力越强,对敌自然更加厉害。而有些人天生修炼魂力快,有些人修炼魂力慢,同样吃一样的灵药,有些人的魂力也会增长得多,而有些人的魂力也增长的少。测魂石,可以让我们测出修炼魂力的天资。”
林夕微微沉默片刻,接着问道:“一开始入试时,选兵刃又是什么缘故?”
夏言冰缓声道:“经过我们学院数十年的测试和统计得到的结果,在那种气氛的压制下,考生直觉挑选的兵刃,不仅可以看出他一定的性情,而且那时挑选的兵刃,往往就是最适合他修炼的兵刃,可以预示出某些天赋。”
“这样简单的入试,竟然是涵盖了心理学和庞大的数学统计等诸多方面?”林夕心中微惊,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学院。
“那修炼魂力的方法是学院独有么?”
“当然不是。修炼的方法都是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学院的一些手段和传统,会使得进入学院的人修炼速度和运用技巧、战斗方面远超其余地方的人,使之成为帝国之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哪里都能锻刀锻剑,但我们学院锻造出来的刀和剑却更快。”夏言冰从一开始就很欣赏林夕,而且在他的眼中,林夕就是一名来自边陲小镇,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少年,所以面对这些同样很蠢的问题,他回答得十分温和,甚至生怕还不够清晰明了,又补充了这一句。
林夕是不顾别人的眼光,连连发问,使得场面一时变成了他和夏言冰的问答,但是有些心高气傲,觉得他的问题很白痴的新生却是受不了了。
“我们青鸾学院到底有些什么样的传统?这些传统,都是张院长留下来的么?”那名因为马车和林夕争路,结果和林夕结怨,恰好也进了止戈系的稚嫩金衫少年裘路就狠狠的瞪了林夕一眼,抢着出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夏言冰的嘴角却是有了一点微微的笑意,他看着远处登天山脉的方向缓缓的说道:“张院长的确在我们青鸾学院留下了很多特别的传统,有些是规矩,有些是习惯,你们到了学院之后,就自然会慢慢知道。”
“这些传统,学院的老师们都能明白是什么用意么?比如为什么要叫系,要叫讲师和教授?”林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抢在了裘路的前面,让裘路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些张院长定下的名字我们的确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但和他定下的‘止戈’一样,都应该有特别的含义,只是他没有告诉我们而已。”夏言冰看了林夕一眼,声音突然肃然了起来:“说到传统,张院长有留下两句话,敬畏可以令人约束,传统可以树立信仰。我们青鸾学院最重要的传统,便是每年入学的所有新生,都要在入学的第一天,接受张院长的训诫。”
林夕愕然:“不是说张院长不在学院么?”
夏言冰点了点头:“张院长是不在院内,但是他在离开青鸾学院之前,留下了一块碑,他将想要对你们说的训诫留在了碑上。并交待每年入学新生接受训诫,是青鸾学院最重要的传统。”
“碑上…碑上有说什么?”裘路抢在了林夕前面出声,但是出声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要问什么,情急之下,说出了这样一句。
很多新生顿时都撇了撇嘴,面露鄙夷神色,张院长的训诫,又岂能先由讲师说出口?
夏言冰摇了摇头:“不知道,张院长留下的训诫是一些符纹,学院至今没有教授能参悟出其中含义。”
“看不懂的符纹?”林夕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学院教授都弄不明白张院长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怎么能猜得出来。”
夏言冰的答案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引起了一片小声的嘀咕。
……
一行身穿昂贵黑色斗篷的人在无边的夜色和枯草秋原之中无声的行走着,提问和答问还在继续。
“老师,为什么别的系都不用走,而我们还要接着走?不是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么,什么时候吃东西?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啊?”但因为渐渐熟稔和觉得夏言冰不难说话的关系,所以这问题也开始问得有些惫懒和调皮起来。
“夏言冰,不要对他们太好哦,边军的一句老话,温柔的鞭子不可能让马跑得更快。”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黑发男子,听到这样的问题时,却是懒洋洋的说了一句。
夏言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大半考生都想进入止戈系么?”
李开云第一个出声道:“因为止戈系是最接近荣耀的地方。”
“未必每个人都是像你这么想的。”夏言冰看着这个身材不高,却是壮怀激越的少年,摇了摇头,道:“止戈系未必是最接近荣耀的地方,但一般而言,却是最接近真实的死亡的地方。”
“别系出来的人也会上战场,也会面临各种危险,但是我们止戈系,本身就是为了领兵、作战、刺杀而存在,相对于其它系,你们之中将来绝大多数人,面临生死危险的几率更大,你们的敌人里面,也会有受过厉害训练的对手。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谁能活下来,完全取决于谁平时付出更多,谁更优秀。”
“如果说整个帝国是一张弓的话,那我们止戈系出来的人,就是这张弓射出的箭矢,最具杀伤力,然而也最容易折断,所以你们要尽可能变得更硬一些…肉体越是疲惫,就越是能磨砺一个人的意志力。这本来就是修炼魂力的一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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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长风浩浩持戈行(求收藏,红票)
考生们毕竟早已疲惫不堪,虽然夏言冰的话语又让他们凭空生出了不少血性出来,但再走了近半个时辰的路之后,“啊”的一声,终于有人遏制不住的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一名瘦弱少女痛苦的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腿,很明显她的两条小腿都抽筋了。
“朱玲,童敏敏,你们扶着她,继续。”
但是夏言冰却是没有丝毫的怜惜,让新生中的两名女生将她搀扶起来,继续行进。
继续朝着帝国的圣地前进,开始彻底变成了一场煎熬。
林夕的两条腿也酸疼的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脚底有几处地方钻心的疼,应该是磨出的血泡又破了。
整个止戈系的新生队伍一共有四十一人,其中一共有五名女生,三十六名男生之中,有四名是“边蛮”出身,但是现在这四个彪勇气息明显超过其余少年的“边蛮”,却是也不好受。或许是边军的习惯,他们无一例外都背着一柄长刀,而且其中有一名给人沉默寡言感觉的瘦高少年除了长刀之外,还背着一柄长弓和箭筒。
超出一般少年的耐力在一开始成了这些“边蛮”的优势,但是这些额外的分量,早在绕过灵夏湖的半日跋涉之中,就已经耗光了他们的优势,所以现在这四名“边蛮”的脚步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沉重。
突然,那名沉默寡言的瘦高少年跌倒在了地上,满头的冷汗——他的两条腿都抽筋了。
“任何人都要有审时度势的能力,带着刀是边军养成的习惯,但是你们要明白,在边军带刀,是因为有危险,但是在这里,你们是觉得我们青鸾学院到时候的刀会不如边军配备的刀,还是觉得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夏言冰被那黑发男子一句不要对他们太好的提醒之后,神色明显严厉了很多,此时看到这名瘦高少年如此,夏言冰的语气之中更是有了些讥诮,“你们的体力本来在所有人之中属于翘楚,但就是因为这些累赘,所以反而弄得自己首先支持不住,难道你们不觉得愚蠢?”
其余三名“边蛮”都马上丢下了身上背着的长刀,但是这名瘦高少年却是固执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丢下身上的任何东西。
所有新生都奇怪的看着这名瘦高少年,就连走在最前的黑发男子都转过了头来,打量着这名瘦高少年,一副要揍他一顿的表情:“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瘦高少年垂着头,道:“我叫唐可。”
黑发男子看了一眼他:“给我个不丢你身上这些累赘的理由。”
瘦高少年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这刀和弓箭,都是我的一个兄长留给我的…他已经阵亡了。”
林夕的眉头一跳,顿时记住了这名倔强的瘦高少年的名字。
“很好。”黑发男子的双目之中又放出了光,又有些疯狂的神色一般,“有情有义,有血性,我欣赏你,我加你半个学分。”
队伍之中顿时一片哗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学分的难得,这一下,半个学分就得到了?
“秦教授,这段时间之内,除了沿途授课的王教授,其余人没有奖励学分的权利。”
“哦,我忘记了,那不算,等回到学院之后,到时候找个理由加上半个学分。”
而夏言冰和黑发男子的对话,更是让这一群新生为之绝倒。
“林夕!”暮山紫突然走到了林夕的身侧。
林夕看了恶狠狠的他一眼:“干嘛?”
暮山紫咬牙切齿:“我们再赌一把,谁要是先坚持不住,谁就喊我之前喊过的那句话。”
林夕无邪的一笑:“好啊。”然后从手里的包裹里扯了一根肉条塞到嘴里嚼了起来,同时塞了几根到旁边李开云的手里。
暮山紫目瞪口呆,“咕噜咕噜”,他的肚子不停的响了起来。
“不公平,不赌了!”呆了一呆之后,他马上郁闷的掉头离开林夕的身旁,十分挫败。
林夕笑了笑,蒙白这个小胖子的确是个吃货,塞给他的这一包东西里面,不仅有许多烤得松脆而且酱味十足的鹿肉条,还有不少糕点和鲜果,其中还有一串蒙白对林夕说过,但是林夕还没尝到过的黑冰提。
“啊!”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剧痛从左脚小腿肚袭来,让他也忍不住痛呼出声——他的左脚也走得抽筋了。
……
其余的止戈系新生都是怀着对未来荣耀的憧憬和帝国的忠诚,而林夕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动力而坚持了下来,再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过半的人都几乎无法靠自己独立行走时,黑发男子和夏言冰才让他们停了下来,原地休息。
“不要睡觉,等着吃东西,先把鞋脱下来,用自己的头发挑破脚上的血泡,然后涂上这种药膏,不然明后天没办法走路。”夏言冰燃起了几大堆篝火,严厉的大喝着。
但是本来没有人能马上睡觉,脚上钻心的疼痛倒还在其次,除了林夕和李开云之外,其余人从下午到现在还几乎没有吃任何的东西,肚子空得令人发慌,喉咙口都有一股股酸水在搅动。
一个装着淡绿色药膏的大竹筒很快传递到了林夕的面前,就着篝火,林夕哆嗦着戳破了脚上的五个血泡,还有六个和他料想的一样,已经磨破了。不过这淡绿色药膏的效果可以用惊人来形容,只是抹上的瞬间,就有一股清凉至极的感觉往上弥漫,就连双腿的肿痛都瞬间消除了大半。
“长风浩浩…持戈行…斩不完的头颅…饮不完的仇敌血…”远处有苍凉而狂放的歌声隐隐传来。
黑发男子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走过来,他的身上扛着三头比他的体型还要大的黄色羚羊。
“蓬!”
在所有新生惊到的目光之中,他将三头加起来比他大出三倍不止的黄色羚羊扔到一个篝火堆旁。“今天你们的表现还算可以,不过你们还是看清楚了,明天开始,这收拾猎物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一句之后,他用一柄匕首轻而易举的剖开了羚羊,剥下了皮毛,清除了内脏,然后除了三头羚羊头颅之外,其余部分直接切成了一块块巴掌大小的带骨肉块。
坚硬的骨骼在他的切削下,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和豆腐一样的嫩。
“这至少是大魂师了,魂力可以加持到兵刃的表面,不,学院的教授,肯定不止这样的境界。”李开云忍不住在林夕的耳朵旁边耳语。
“烤肉你们自己应该会吧?”这个时候,黑发男子却是已经懒洋洋的说了一句,自顾自的取了三个羚羊头烤了起来。
肉香从篝火堆上涌起,早就已经饥肠辘辘,腹如雷鸣的新生们顿时一拥而上。
……
这三头羚羊的肉十分肥美,而且最关键异常新鲜,很快,兹兹的声音和更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营地。
林夕揉着自己的双腿,却是看到那名先前第一个双腿抽筋的瘦弱少女无助的坐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篝火堆旁,一副泫然欲泪的样子,这使得性格并不内向的林夕忍不住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问道:“你怎么不烤?是不会烤么?”
“不是的…”这名瘦弱的少女陡然看到对于她来说还是陌生的林夕上来说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双手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摆,然而却是更加泫然欲泪的表情:“我从小就不能吃羊肉…一吃就拉肚子。”
“那就是天生对羊肉过敏了。”
“过敏?”
“没什么,那这些东西给你吧。”林夕把手里的包裹递给了这名瘦弱少女。
第13节
“不…那你呢..”这名瘦弱少女一呆,又顿时有些慌乱了起来。
“没关系,我还是挺喜欢吃这些羚羊肉的,我自己去烤就可以了。”林夕笑了笑,点了点李开云。李开云这个时候已经在翻来翻去的烤一块羚羊肉了。
“看来你的人倒还算不错。”一个声音从林夕的后侧传来。
林夕一转头,看到一名脸蛋有点方的高个少女和一名肤色白皙的圆脸少女正看着自己。看到自己转头,那名脸蛋有点方的高个少女又点了点他放在瘦弱少女前的那个包裹,补充道:“我原本以为你是要吃独食的。”
林夕觉得这个女子很豪爽,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名嗓音有些沙哑的高个少女便冲着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花寂月,来自北苗行省。”
“我叫王小泉,来自南令行省。”她身旁那名肤色白皙的圆脸少女也冲着林夕友好的点了点头。
瘦弱少女有些慌乱:“我叫边凌涵,来自钱唐行省。”
“我叫...”林夕也学着这三个女同学介绍自己,但是却被花寂月打断了,“烤肉去吧,天选同学,谁不知道你叫林夕,来自鹿林镇啊。”
第十九章 他到底留下了什么(求收藏,红票)
晨曦中,一列披着黑色斗篷的队伍在一片苍茫的空旷冻土平原之中行进,天空之中飘着些许的雪花,倒也是别有意境。
登天山脉高大的轮廓在整整三天的艰难跋涉之后,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青鸾学院的所在终于在望了。
青鸾学院那种淡绿色药膏的功效是现代的任何药膏都无法媲美,每个夜晚的熟睡过后,双脚的肿痛就会全消,就连脚底的伤处都会结痂脱落,恢复如初。
也正是有这种散发着青草味道的药膏的帮助,林夕和所有这些止戈系的新生才能坚持下来。
这三天的艰难跋涉下来,这四十一名止戈系新生的脸蛋都是瘦削了一圈,但是人却是精神了不少,每个人的饭量也都大了许多。
一开始绝大多数新生每顿都只能吃下巴掌大小一块肉排,但现在即便是胃口最小的,一顿也差不多能吃下两块这样的肉排。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狂放不羁但外表冷峻的黑发男子在那天晚上之后的每次捕猎,都没有再猎杀羚羊,带回来的都是一种体型更加庞大的长角麋鹿。
这种麋鹿的油脂更加肥美,烤起来的香气更浓郁,这使得一行人北海水獭皮毛制成的黑色斗篷之中都缭绕着一股肉香。
“那个中年大叔,到底在青鸾学院留下了什么东西?”
林夕走在队伍的中列,遥遥的看着冰冷而神秘的登天山脉,半山之上有雪花在飘舞,云雾在缭绕,遥远而不可及。
虽然他早已经接纳了自己新的身份,而且很安于这个世界,但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他和赶车老人所说的那一缕得不到排解的寂寞和不被理解,却使得那名传说中的中年大叔,成了他一定要进入青鸾学院的真正原因。
而且,或许这名中年大叔能够给他有关很多疑问的解答。
……
一条只容两三人并排行走的石径出现在山脚下,带着浅浅的白雪蜿蜒而上,不到半山,白雪便变成坚硬的冰层和细碎的冰棱。
黑发男子首先踏上了这条石径,十分的轻松,和平时散布好像根本没有区别。
他狂放的一笑,威胁似的扫过林夕等所有人:“看着点脚下,沿着这条路,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今天太阳落山前,爬都要给我爬到,爬不到的,就在这条道上过夜吧。”
然而所有人在踏上这条石径,抬头往上看时,却根本看不到他所说的山头顶端。
这登天山脉实在是太高了,百级台阶过后,每上一步都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到后来除了夏言冰和黑发男子之外,其余每个止戈系的新生都真的是手脚并用,即便如此,每往上一段,还必须停下来大口的喘息。
一大片茂密的巨大雪松林突然展现在狭窄的冰雪石径尽头,就好像又穿过了一个世界一般,所有气喘如牛的新生在穿过这片遮天蔽日的巨大雪松林之后沉默无语。
面前平坦的山坡对面矗立着数十个山头,上面都耸立着一片片连绵的巍峨宫殿,一扇扇窗户在阳光下闪耀。
尤其是最靠近他们的一个山头上,一座座连接在一起的宫殿都伸出了山头外,好像直接耸立在他们头顶的上空。
青玉般的墙壁和金黄色的琉璃瓦的反光,让这些新生都有些睁不开眼。
林夕也是说不出话来,现代人的想象力和眼前的景象相比,还是太过匮乏了,光是最近这个山头的巍峨殿宇群,都超过了魔戒之中的那刚铎城的景象。
“为什么这里面是春暖花开,而不是一片冰封地冻的世界?”有人呆呆的问道。
“这也是个蠢问题。”黑发男子点了点视线的尽头,不屑解释。
视线的尽头是一条横亘着的,更加高耸入云的山脉,就像一条巨大的城墙。这处地方和四季平原一样,也是山脉之中的一块盆地,北部吹来的寒流,被那条横亘着的巨大山峦阻挡,产生的扰流使得寒风彻底从这块高山盆地的上方滑过。
那一座座高大数百米的山头,在这条巨大的山脉之中,也只能算是盆地中的一个个突起。
“继续爬吧!”
黑发男子和夏言冰率领这些已经都累得迈不开脚步的止戈系新生们登上距离他们最近,也是相对最为低矮的山头,终于到达了一扇巨大的黑漆木门前。
“没有人滚下去吧?”
黑发男子举起拳头,在大笑声中,朝着巨大的黑漆木门猛砸了一记。
“秦疯子….”
随着一声低声的咒骂,大门顿时洞开,一名和黑发男子一样,穿着一件胸口和袖口上都绣着银星标记的黑色教授长袍的马脸高个妇人站在大门前。她的脸孔板得厉害,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妇人十分严厉,不好说话。
“李教授,好久不见,我们要不要先去打一架?”黑发男子对着这名外表严厉的高个马脸妇人哈哈一笑道。
高个马脸妇人狠狠的瞪了黑发男子一眼,根本不理会,轻而易举的将足有半米厚的大门拉得洞开,同时严厉的对林夕等所有已经疲惫得随时要倒下的止戈系新生道:“不要浪费东西,否则你们会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
所有新生都不明白这名马脸妇人教授说不要浪费东西是什么意思,但只是穿过了这个深邃的门厅,所有人就顿时目瞪口呆。
一个小型的碎鹅卵石广场上摆着二十几张宽大的木桌,每一个木桌上都摆满了吃的。
烤麋鹿肉排、烤雉鸡、烤獐肉、米饭、糕点、各色菜蔬、还有形形色色,很多甚至连金勺少年都没有见过的块茎和水果。
“现在你们可以随意了,只要你们吃得下…”黑发男子很有深意的看了这群呆住了的止戈系新生一眼,说道。
“啊!”
一名名止戈系新生顿时如同出炉的猛虎一样,扑向了这些堆满食物的桌子。
说实话,这名黑发男子在这一路上除了逼着他们赶路的时间太长之外,也没有让他们饿着,但是连续几天不加任何调味的烤肉也仅仅只能填饱肚子而已,尤其是这木桌上的东西每样看上去都是十分的可口。
每个人都拿了一堆东西,放开肚子大嚼起来。
“这算是欢迎宴会么?不等其他系的人,会不会有问题?”有人疑虑的问道。
“算是吧。”正直接抓着一头烤全羊在大啃的黑发男子随口道:“我们止戈系每年都是这样,你说会不会有问题?放心吃你们的吧,反正你们也吃不完,就算吃完了,那个李教授也会准备的。”
“其他系的人也会赶到这里么?我们就住在这里么?不是说接下来有最重要的传统,要接受院长留下来的训诫么…什么时候接受张院长留下来的训诫?”有人又忍不住问道。
“不急,那是要到明天正午,你们就住在那片地方。”黑发男子随手一点,所有新生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发现是一栋至少有七层的角楼模样的殿宇,看位置已经是在这个山头的悬崖边上。
“怎么没有其他师兄师姐?”
“所有的新生都会住在这个山头,各系的师兄师姐都在别的山头,平时你们有见面的机会。至于一年过后你们住什么山头,接下来你们会明白的。”
“是要等其余系的人全部赶到之后,才去接受院长的训诫么?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吃饭,睡觉,等着他们到,你们有比他们多出一天的休息时间。”黑发男子白了一眼所有这些新生,“不然你们怎么会明白多付出总会多有回报这个道理?”
“秦教授…你真是太好了!”新生们先是一呆,随后发出了欢喜雀跃至极的尖叫声。
“是么?”在欢呼声和赞美声中的黑发男子却是低头,专心致志的啃着手里的烤羊,心中自嘲的一笑:“只希望你们这群人之中,将来少出几个让我失望的人就好了。”
“其他讲师也要到明天才会过来,所以你们只能在这个院落里面休息,等明日其他系的人赶到,接受院长的训诫之后,便会有讲师帮你们安排接下来的起居和课目。”夏言冰严肃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所有的人不准离开这个院落,否则直接罚出青鸾学院。”
没有人在意这一条是否太过严苛,这个堆满吃的东西的院落比起前几日的艰难跋涉已经是天堂,而且这批止戈系的新生也实在已经是太过劳累了,一个个吃饱喝足之后,就连唯一觉得不能马上见到那名中年大叔遗留下来的东西而心中微微遗憾的林夕也马上卷着厚而柔软的斗篷进入了梦乡,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当止戈系第一名新生醒来时,阳光已经十分耀眼。
那名疯子一样的黑发男子,就像一根标枪一样,站在一栋悬崖边的殿宇顶端,眺望着远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
登天山脉脚下的冰原之中,一大群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已经像一群黑蚂蚁一般,接近了山脚。
第二十章 那个世界,这个世界
风尘仆仆的其余各系学生也终于抵达。
在此之前,所有止戈系的学生都又已经大吃了一顿。
队伍尾梢,一瘸一拐的蒙白出现在了林夕的视线之中。“林夕!”一看到和其他止戈系的新生一齐列队等着的林夕,这个明显也是瘦了一圈的小胖子都快要哭了。
“哇!”
但是一听到这个院落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只是转眼的功夫,蒙白就反而到了队伍的前列。
林夕看到张平和向林也在队伍的中列,都是面有菜色。两个人看到林夕,也都是马上朝着林夕点了点头打招呼。林夕的目光又落到了高亚楠的身上。
这名让他有些心跳加速的少女此刻已经解下了斗篷,脸也好像瘦削了一些,随后她就是很自然的挑了一些东西,然后一边揉着自己的腿一边慢慢的吃了起来,看来这几天的跋涉对于她来说也同样不好受。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这几天吃的是什么?”差不多吃饱后,像蒙白和林夕这种关系比较好的,自然就开始了轻声的交流。
“我们昨天就到了…那种黄色的大羚羊,还有麋鹿。”
“居然吃的这么好?”
“怎么,你们吃的很差么?吃的是什么?”
“我们什么都吃过了…野兔、草根、蛇...甚至还有虫!”
“啊?”林夕和一群止戈系的人顿时都大眼瞪小眼,顿时觉得黑发男子又可爱了许多。原来蒙白他们这些其它系的虽然赶路没有赶得这么急,但是这一路上,学着怎么在沿途荒野之中填饱自己的肚子,却是花去了不少的时间——而且最关键的是,大多数人的肚子还都填不饱。
那名黑袍中年教授的理论也很简单:只有在饥饿的情况下,才能更清楚的记住,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却是连碰都不能碰。
“这不应该是我们止戈系的人最该学的么,怎么你们文治系和内相系还有天工系的人反而都要学这些?”李开云忍不住偷偷的问向林、蒙白和张平。
向林低声道:“曾经有一个文治系出去的师兄,和一队边军在一处荒谷中被困了半个月,结果就凭那文治系的师兄在学院学到的这些本事,活了下来,各系在试炼时也都是可以选择去边军的…”
“当….当….当…”
在绝大多数新生都已经开始低声互相闲聊时,一阵清脆的击罄声响了起来。
一排二十几名身穿黑袍的讲师严肃而从容的从一条回廊中走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夏副院长”,所有这些步出的讲师全部躬身对着满脸沧桑的独臂老人行了一礼。
这名独臂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这些讲师点了点头。
“所有人排成两列,跟上我们。”
第14节
一个五十余岁,脸色灰白的黑袍讲师马上对着所有新生冷冷的说了一句,和所有这些讲师又都转过了身去,反身朝着先前走出的回廊走去。
这名黑袍讲师的左眼是凹陷下去的,没有亮光,是个独眼,除此之外,他的左颊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他的面相和说话的语气让很多新生都是十分害怕,马上自动的排成了两列,跟在夏副院长和其余教授和讲师的身后,跟了上去。
……
所有的新生,包括林夕在内都是不停的四处打量着。
这条回廊的地面全部是铺着汉白玉,每隔数十步远,地上就有一副浮雕,刻着的都是青鸾和一些花饰,所有的人都注意到,这些地面磨损的痕迹都十分严重,时间都已经十分久远。
那一栋栋林立的殿宇看上去很近,但等到现在真正穿行其中,所有的新生才发现其实很远。
有些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树林,有些隔着一些乱石山坡。
他们先前所在的那个院落,在这个山头之中的位置,也就只像是一个城门楼。
走出了这条回廊之后,前方的那些讲师和教授却是又走上了一条木制的步道。
这个木制步道笔直的穿过一片树林,竟然又从中穿过了一个巨大钟楼。
这个钟楼是用一块块长方形的黄石堆砌而成的,顶部挂着一口青铜色的大钟,黄石的缝隙之间,生长着长长的蒿草。
穿过这个钟楼,这个木制步道分出了许多岔路,不过这些讲师和教授依旧笔直的走向前方,前方的尽头,是一座气势巍峨的圆殿。
林夕的呼吸突然有些微微的凝滞。
这座圆殿是三重顶,殿顶覆盖上青、中黄、下绿三色琉璃,这分明就是天坛祈年殿的样式!
但是这座样式几乎相同的三重顶圆殿,却是比天坛祈年殿还要庞大三至四倍!
二十八根巨大的鎏金楠木支起了这个殿宇,这些青鸾学院的讲师和教授掀开挂垂的帷幔走入了大殿。
地面铺就青色的巨砖,殿内墙壁上每隔数十步远,就有一排铜鹤状的油灯,这些油灯已经点燃,将额枋照的透亮,一条条横梁上都是一些描绘战争场面的浮雕,东西殿顶的墙上,有雕刻着一头麒麟和一头鸳鸯的画面,一名中年大叔的背影站在一条残破的城墙墙头,城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尸首和大军,画面令人窒息而震撼。
大殿的内里很空,十二个青铜莲台油灯围绕着一块殷红的石碑。
“这块石碑,本身就是当年坠星陵的一块城墙石。”黑袍独眼讲师肃冷的声音在这个大殿之中响起,让所有还在东张希望的新生们心头一颤。
“排在这块石碑前方,接受院长留下的训诫!”
在肃冷的声音中,林夕排到了这块石碑的前方。
这是青鸾学院最为重要的传统。
所有的新生都看到了这块石碑上面的“符纹”,的确,上面的“符纹”对于他们来说太过古怪,根本看不懂,只是“张院长”这三个字让他们感到由心的敬畏和激越。
但只是在看清这块石碑上“符纹”的一刻,林夕却是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此刻应该是仰天长啸还是号啕大哭。
因为这块石碑上的“符纹”,对于他而言,就是最为简单的简体字。
“老乡,你终于来了,不容易啊…连电视机都难以解释,真是令人无奈啊…”
这一连串连青鸾学院的众多教授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字符,却是带着一整个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刻,他知道传说中的这个中年大叔,是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旅者。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他不是孤独的了。
这是一份根本难以抑制的亲近感。
而他清楚,这名中年大叔,也是和自己一样,否则他断然不会在这块石碑上,第一句就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林夕浑身微微的颤抖着,庞若无人的直视着那石碑上曾经无比熟悉的文字,看了下去。
“我来自重庆,来这个世界之前,是个高中物理老师,你又是来自哪里,来之前又是做什么的呢?”
“我来自无锡,是个学生…”林夕在心里回答。
“如果你看到了这块石碑上的碑文,那么我肯定不在这青鸾学院里了,呃,这好像是废话…不过既然你看得懂,作为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的话,你应该不介意我多废话几句…既然是后来者,那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应该不如我多吧?不过除非你是个专修宇宙物理的博士生,我劝你还是不要花力气去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因为我花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搞清楚,这日月星辰和地球上一模一样,不过地球上似乎也没有一个这样的朝代过...到底是什么平行宇宙,什么维空间多想了也没有什么意义,我的想法就是,既然来了,就要过得好一点,活得精彩一点。”
“大叔,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林夕静静的在心里说道,似乎面对面的在和这名中年大叔交谈。
“你现在肯定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人有着厉害的战力…他们称这为魂力,当然我一直都是理解成意念力或是精神力,或者你简单的理解成特异功能或是冥想产生的真气啊,内力啊什么的都行…厉害的人可是很厉害的哟,毫不夸张的说,稍微厉害点的,子弹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了,所以你别妄想弄个火枪营就可以称霸天下了…说实话火药我试过,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多少可以制造火药的材料,还是好好的修炼这魂力吧…好吧,言归正传,最关键的问题,你的脑子里,有没有一个轮盘?”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十分突兀,但是却使得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脑海中的一处,感觉起来,有一团青色的光亮,就像是一个青色发光的轮盘。
“好吧,没有的话,你也别失望,没有的话,这段你要是看不懂,也就算了…如果有的话,你是不是发现每天能用一次,每次能回到十停的时间,也就是十分钟以前?…有关这个,我倒是真的花过一些工夫做过研究,到底是以何种的力量,产生这种‘特异功能’,我是难以推断出来,但是这个东西怎么形成的,我倒是推测出了一种可能…可能是我们的灵魂占据了我们这个世界的身体,而我们这个世界身体的灵魂的魂力,和使得我们穿越而来的能量结合,就产生了这样的东西…这个轮盘,以物理学的角度来看,也应该是一种能量吧…而且我现在可以很严肃的告诉你,这个轮盘,是可以一点点推动的...”
第二十一章 那一个白痴的中年大叔(求红票,收藏)
“这个轮盘,是可以一点点推动的?”
林夕想不明白,抱着难言的情绪,他往下看去。
石碑上他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文字十分轻松:“想必你现在也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关魂力修炼划分的等级了吧?那么,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感觉自己脑子里有这样一个轮盘的话,那你修到魂师级别的话,就会明白我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还有,到了国士级别,你又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的…”
“还有,你的修炼天资是不是不行?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修炼起来,的确是有点点慢的,不过我告诉你,二也有二的好处,修为等级没那么厉害,可以比较低调,在这个世界上,低调点也好,因为修为就算再高,魂力也是会消耗的,一支千军万马的队伍,也同样能将你淹死,就算到了国士级别,连砍一百幅重甲,也可以耗光你的魂力了。这个世上的强者还是很多的。而且可能是也因为相当于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关系,所以我们能够积蓄的魂力,也是相当于正常人的一倍,这具体有什么好处,就算你现在不明白,既然你已经进入青鸾学院,应该也很快就会明白了…”
“没见面过的老乡,还要和你说些什么呢?….除了没有人能理解我们那个时代的东西之外,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对了,我到这青鸾学院来,也不是偶然…我偷偷进过皇城,看过一些外面看不到的记载,这个世界的修炼方法,有关古魔和古仙的传说…怎么说呢?我想对于我们这种人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可以理解成,很多年之前,有一群叫古仙的外星人,来到了这个‘地球’,然后又来了一堆叫‘古魔’的外星人,最终就是这两堆外星人发生了大战,而这里的普通人从中得到了一些修炼方法,随后古魔和古仙消亡,这些修炼方法就流传了下来…我来这之前,青鸾学院就已经存在着,而且这青鸾学院,据说是有关青鸾宫的传承,这青鸾宫,就是当年古魔古仙时代,普通人的建立的宗门之一。现在青鸾宫和当时的几个宗门,已经没有人知道具体在哪里了,但是还极有可能在这个世上某处人迹难至的地方存在着,我到这青鸾学院,原本就是想找出青鸾宫的下落…我要找躲藏在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青鸾宫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来了这个世界,又有了在我们那个世界没有的能力,那我就要将这个世界最瑰丽,最壮阔,最玄妙的地方都看一眼,而且青鸾宫应该有更厉害的修炼方法,说不定可以让我变得更厉害,甚至可以让我接触更深层次的东西,弄清楚这到底是在什么时空也不一定…后来我找了很久的线索,这记载中的青鸾宫,很有可能就在登天山脉往北的冰雪神域之中,这片冰原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没见面过的老乡,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我说的这些,如果时间超过百八十年了,那我可能已经老死在这个世上了吧,如果时间没有超过百八十年,那我要么就是出了什么意外,要么还在登天山脉后面冰雪神域的某个地方活着,或者已经在传说中的青鸾宫里也不一定,这样的话,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聊一聊的机会….”
“最后说些什么呢?还是不说了,有机会能够见面再说吧…要是这个世界好玩的东西,全部被我说完了,那你这个没见过面的老乡,还真是会少不少的乐趣呢……”
林夕安静的看着这块石碑,就像是看着一个物理教师模样的中年大叔在喃喃自语,他还想再听这名中年大叔再唠叨下去,然而这块石碑上的熟悉文字,却是随着这名中年大叔的这一句和一连串的省略号戛然而止,再无多余痕迹。
“你这个白痴…明知道要找一个完全听得懂的老乡这么难,你就不能说多一点,说得再清楚一点么!”
林夕突然歇斯底里般的冲着这块石碑破口大骂了起来,骂得十分委屈,骂得酣畅淋漓,而他的眼中,肆意的泪水却是滚滚而落。
所有的人全部呆住,全部转过头看着林夕,他分明是冲着这块石碑,在骂张院长…这个世上,竟然有人敢骂张院长….
然而林夕却是肆无顾忌,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就发现了他能够回到十停,也就是十分钟之前的特殊能力,只要他在脑海之中想着推动那团轮盘一样的青光,他就能回到十分钟之前,虽然一天只能用一次,但这也让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确是打任何赌都没有输过。
当日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两三岁的严肃而又认真的少女不停的盘问他时,他便觉得那少女十分不凡,后来又见到风调雨顺牌楼上的那个鸟巢掉落,他便动用了这样的能力,试了那少女一下,结果那少女似乎比赶车老人还要厉害,他都被看清少女的出手,头上便被敲了个大包。
这让那个他回到一开始被少女逼问之前后,便只敢老老实实,就像学生面对严厉的老师一般,这也使得他这个旅者明白,这个世上,真是有高手的。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手创造了青鸾学院的荣耀,五十年来最耀眼的风云人物,那名带着一条狗一样的麒麟和一只鸭一样的鸳鸯的中年大叔,竟然是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也知道什么叫做电视机,什么叫做电脑,什么叫做上网…而且这个中年大叔,他还要卖弄关子,居然也不多说一些。
“林夕,你…”
就在众多讲师和教授变色出声之时,林夕再次肆意的骂了一声白痴,然后喊了声:“回去。”
他脑海之中,中年大叔所说的“轮盘”一样的青光,转动了一圈,然后沉寂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身周的场景,倒退到了十分钟之前。
他和所有青鸾学院的新生们一起,走在木制步道上,穿过一片丛林,穿过黄色山石筑成的巨大钟楼,朝着气势巍峨的三色琉璃园殿走去。
……
林夕再次站在了这个巍峨磅礴至极的圆殿之中,站在了这名中年大叔留下的文字前。
他依旧无法完全控制挟带着整整一个世界而来的情绪,但是这次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那些无比熟悉的文字,在心中默默的想到,这名中年大叔将这青鸾学院的各院硬生生的叫成系,也恐怕并非是自己的一时喜好和玩笑,而是为了要留下更多他来过这个世界的痕迹。他在十六年前的某个清晨离开了青鸾学院,那按这块碑文上所说,这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让他瞬间觉得不再孤单和迷失自己的中年大叔,还有可能活着。
此刻,他是徜徉在某处冰天雪地之中么?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看看这个不同的世界,好好的活着。”林夕的目光再次停留在这名中年大叔留下的碑文上,他知道,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比他能更明白这名中年大叔的内心世界。“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好好的看看你的这个青鸾学院。”一遍遍看着这个中年大叔留下的话,他的心境由难言的颤动慢慢变得更为平和。
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黑袍独眼龙讲师结束了青鸾学院接受院长训诫的传统,冷声喝道:“随我宣誓!我将不负学院赐予的荣光,我将不负伙伴的信任,哪怕付出生命来守护!”
“我将不负学院赐予的荣光,我将不负伙伴的信任,哪怕付出生命来守护!”所有的新生都大声的重复了这句话。
而后,所有的讲师和教授便带着所有的新生退出了这间巍峨的圆殿。
“止戈系的新生随我来。”
“文治系的新生随我来。”
“御药系的新生随我来。”
“…..”
其余所有讲师和教授,包括夏副院长和黑发男子、夏言冰等人全部离开了,只有六名和夏言冰一样身穿黑袍的讲师留了下来,走下了木制步道,在一片空地大声喝道。
让止戈系的新生有些心里发毛的是,喊着让他们集合的,正是那名相貌凶恶的黑袍独眼龙讲师,不过他们当然不敢怠慢,还是都马上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六个系的新生被分别带往六栋不同的殿宇,御药系和灵祭系的新生被带往两个地势略微低矮的毗陵山谷,天工、内相、止戈和文治,分别被带往悬崖边上的四栋殿宇。
止戈系的那栋七层角楼状青色殿宇在最外沿,走近了看,十分吓人,半截底座都是直接悬空在悬崖外面。
这座殿宇的大门都是青铜铸造而成的,上面铸满了小剑和箭矢的图案,大门的左右两侧摆放着两个战鼓状的摆设,战鼓上面趴着两头麒麟。大门的正中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环。
所有止戈系新生的眼睛再次瞪大了,这座角楼状青色殿宇看上去并不十分庞大,但是内里却是要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复杂得多——那名黑袍独眼讲师拉动了那大门正中的铜环,这扇沉重的大门在一阵当当的机括转动声中快速升起。
一段同样铸满了小剑和箭矢图案的青铜楼梯在空中呼呼的横扫过来,在他们的面前停下。
这段青铜楼梯通向了殿宇一层的一条回廊,这座青色殿宇的中心全部是空的,一条条的锁链将一段段青铜楼梯悬挂在空中,四周都是一条条的回廊和房间,但是这些回廊和房间也是不规则的,这使得这殿宇内部的空间极其的复杂,被切割得如同一个巨大迷宫。
第二十二章 传统,滑索和变声面具
一名身穿黑袍的妇人突然毫无声息的从回廊旁的一间房间里走了出来,把刚刚跟着独眼黑袍讲师走上悬挂青铜楼梯的林夕和所有止戈系新生全部吓了一跳。
不过这名高瘦妇人十分和气,面上带着和蔼的微笑,几乎马上让这批心情忐忑的止戈系新生松了一口气。
“这是木青讲师,你们今后在这里的饮食起居,就全由她负责。”独眼黑袍讲师对着这名高瘦妇人点了点头,介绍道。
“跟我来吧。”木青逐一打量了一下新生们,友好的笑了笑,转身在前面带路,独眼黑袍讲师则不说什么话,走回了那段悬空青铜楼梯,咣当一声,他走出去之后,青铜大门就再次关上了,而那段悬空的青铜楼梯就像一座吊桥一样被收了起来。
止戈系这些新生走着的回廊旁就有三十几间房间,不过这名木青讲师直直的走向了这条回廊的尽头。
回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壁,上面有许多富丽堂皇的花卉图案,全部是用少见的色彩鲜艳的贝壳镶嵌而成的。推了一下这面墙之后,这面墙便向一扇门一样分开了,这扇门后面是一条斜往上的木楼梯,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些挂着的水墨画,林夕好奇的看着,只见上面画着的全部都是一些少年和少女,有的背着长剑,有的背着长弓,有的甚至背着和自己的身躯一样庞大的巨斧,看上去十分的英武。
“这是你们的师兄师姐,只要能够打破学院的一些记录,除了额外的学分奖励之外,在离开这里之后,你们的画像也会被挂在这里。”就在这时,木青讲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同时,她拉动了木楼梯扶手上的一个拉环。
“呼”的一声,一段悬空的青铜楼梯又横扫了过来,接到了这条木楼梯的尽头,直接通往第五层。
第五层的回廊,每隔一段就是垂挂着深红色的绒幔帐,地上铺着的是一种软木,有点淡淡的清香,踩上去十分的舒服。
“这就是你们五个女生的房间了。”木青点了点这条回廊中段五间连在一起的房间,对着止戈系的五名女生说道。接着她打开了其中的一间房间,“基本上所有男生对于女生的房间都有些好奇,你们现在可以过来看一下,过了今天,你们就没有参观的机会了。”木青讲师看了一眼目光都忍不住往里面探的所有这些新生们,笑了笑,接着道:“现在我宣布青鸾学院的第一条守则,所有人的房间都是禁区,禁止任何人进入,违反者最高可以扣除五个学分。”
“五个学分?”所有的新生都是一片哗然。
“那要互相聊天啊什么的怎么办?”一名新生忍不住叫了出声。这名新生正是打赌输给了林夕的金勺少年暮山紫。
第15节
木青讲师微笑道:“除了你们和我的私人房间之外,这栋止戈新生殿里面其余的地方都是公共区域,你们都可以去,里面不乏有大的休息室可以使用。”
“这里面别的地方都可以随便进?”一名止戈系的新生惊讶的出声。
木青讲师点了点头:“适应和利用复杂的环境,本身就是止戈系的课程之一,除了你们的私人房间之外,其余所有的房间都不会落锁,可以随意进出。”
略微顿了顿之后,在林夕等人好奇和惊诧的目光之中,她又补充道:“这是张院长定下的规矩,不仅是我们止戈系的这个新生殿,我们整个青鸾学院,除了那些需要一定学分才能进入的地方之外,其余的地方也都是开放的,我们青鸾学院各峰,你们都可以随意进出。”
“我们可以在青鸾学院到处走?”
“是的,不过我劝你们在没有足够大的本事和胆量之前,先悠着点,青鸾学院每年不小心闯入了一些地方,被吓成了傻子的新生也不是一个两个。”
“哈哈。”裘路大声的笑了起来,但是这个因为马车抢道而和林夕有过节的稚嫩少年却是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干嘛,你们该不会觉得木青老师说的是真的吧?”他忍不住郁闷的悄声问身边的几个。
他身旁的几个止戈系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白痴:“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在说假的么?”
裘路只是看了木青一眼,就打了个冷颤,小脸微微发白。木青的脸上好像有层幽幽的冷光,哪里有半分开玩笑的神色。
林夕第一个好奇的走进了面前的这间女生房间,别人看这个世界,已经看了至少十几年,而他只看了两年多的时间,所以这个世界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更加的新奇,在这学院规则的允许之下,他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的客气。
“拜托,这是我们的房间,好歹也要让我们第一个进吧?”花寂月撇了撇嘴,领着其余四个止戈系的女生跟着走了进去,话是这么说,她的脸色却是并没有什么不满。
“呵呵。”林夕笑了笑。这个房间不算小,不过应该无法容纳四十多个人,看来有一些动作慢的新生注定只能挤在门外了。
房间的地面也是青色的软木,里面有一张带着罗帐的木床,一边是一个黄花梨柜子,一个书桌,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中年大叔的创意,房间的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隔间作为洗漱用,里面还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泡澡小池子。除此之外,房间的角落还放置着一些绿色的盆栽,阳光和清风从打开的木格窗户里面拂进来,远处的山脉若隐若现,形成了简单的小清新和瑰丽景色的完美融合。
窗口下就是悬崖,虽然悬崖下方是一片丛林草地,但是几百米的落差还是让林夕有些微微的头晕目眩。
“那些是什么?”
突然之间,林夕有些吃惊,看到青鸾学院那些建造着巧夺天工的巍峨宫殿的山头之间,有银白色的闪光,就连他们的这座山头上的许多处地方,都有这样的银白色闪光,划行在空中。
那是一条条银色的钢索,连通向这些山头之中的几个山谷。
“那是银丝滑索。”林夕霍然转身,发现身穿黑袍的木青讲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现在我宣布青鸾学院的第二条守则,所有新生不限制私斗…”
“轰!”她的声音顿时被一片哗然淹没。
就连林夕也是满脸的愕然,这青鸾学院可以随意打架斗殴?这还算是守则么?
“我没有说错,只是还没有说完,你们缺乏足够的冷静和镇定。”木青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这些止戈系的新生:“我们青鸾学院的第二条守则,所有新生不限制私斗,但是必须在规定的那几个山谷之中进行。若是在那几个山谷之外的地方私斗,轻则扣除不低于十个学分,重则直接开除出青鸾学院。”
“十个学分?开除出院?”
“嘶”,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顿时在这个房间中响起。
“要进入那些山谷,是从那些滑索上直接滑下去么?”林夕顿时想起了他和那名中年大叔的世界,有所国外大学教学楼里的滑道,他没有去管十个学分和开除出院,有些安静的问道:“这也是张院长弄出来的么?”
木青赞许般的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张院长所设,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那我们随时可以进入那些山谷私斗么?”裘路和暮山紫同时不怀好意的看着林夕,出声问道。
木青挥了挥手,阻止了继续朝着里面挤的止戈系新生,解释道:“在规定要上的课程时间之外,随时都可以进入那些山谷里面。而且各个系都有规定最少进入次数,止戈系是一个月最少在里面和人交手六次。”
“我们青鸾学院止戈系出去的学生,之所以一般都有强悍的战力,便是因为我们青鸾学院这独特的传统。”顿了顿之后,这名很有知性风味的中年黑袍女子似是看透了裘路和暮山紫的看法,道:“而且我们止戈系只是规定了不扣学分的最少进入次数,上限却是没有的,也就是说,你要天天到里面和人交手,也是可以,只是所有进入里面的学生都必须穿上指定服饰和戴上变声面具。而且里面的地形都是模仿各处边军战场,十分复杂,进去之后,你未必能遇到你要约的对手。归根结底,这虽然好玩且刺激,但终究不是一个为了发泄私愤的地方。”
“这样啊?”暮山紫十分失望,恨恨的看了一眼林夕:“那难道不可以在里面叫喊,表明自己的身份,让你约定的对手前来决斗么?”
木青很有深意的点了点头:“这当然可以,但前提是你的对手愿意前来,而且你要肯定你不讨人厌,因为青鸾学院的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有人大声叫喊自己的名字后,被十几名同学狂殴一顿的事。”
“像我这么帅,又这么和气的,应该表明身份也不会有人来打我主意的吧。”暮山紫沾沾自喜的自语道。
“噗”,花寂月等人瞬间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木老师,那我们进入之后,和师兄师姐也是一起么?那我们新生岂不是会被打得很惨?”有人忍不住问道。
“新生有个专门的新生山谷,老生是不允许进入的,但是老生的山谷,你们新生进入却是没有限制,而且所有这些山谷里面,魂力的作用都是被限制了,所以你们有勇气和兴趣的话,也可以进去挑战一下你们的师兄师姐们,若是获胜的场数累积到三场,便会有半个学分的奖励。”
“看,有人!”
正在此时,突然也在窗口附近的几名新生一声惊呼,林夕转眼望去,只见有几座山头上,一条条人影在银白色的滑索上,飞降而下,好像乳燕归林一样,倏倏的消失在下方的山谷之中。
第二十三章 不是人呆的地方
“是御药和天工系的人,他们平时主修的课程比较闷,所以去这些山谷的动作反而比较快。”
木青讲师立于窗口,微微的一笑。
她的面目十分普通,但是所有这些学院的黑袍讲师似乎都有一股桀骜不驯的脱俗气息,她此时说话之时,一阵微风吹动她身上的黑袍,使得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长在悬崖边的一株黑色蔷薇。
“好了,所有男生退出去吧,你们到了自己的房里,有的是时间看这些。”
等到林夕等所有男生退出这个房间之后,她看了一眼五名止戈系女生中最为高挑的花寂月,“看起来你的性情最为直爽,这间房间就给你,你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快吧?”
花寂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
“这是房间的钥匙。”木青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当当作响的铁圈,上面挂着许多青铜钥匙,每把钥匙都是一片三寸来长的狭长青铜片,但是上面的纹饰都不一样,她给花寂月的钥匙上是猫头鹰状的纹饰,而其余的几名女生分别是苍鹰、藤蔓、百灵鸟、荆棘纹饰。
“公平起见,你们现在就可以回自己的房间,或者跟我去看看男生的房间。”
“不看白不看,当然要去了。”
…..
又拉动了这条回廊上的一个铜环之后,一条横空而来的铜梯连通到了三层的一角。
所有三层的房间都没有上锁,木青随手推开了一间,这次之前因为矜持而被挤在外面的新生第一时间涌入了这间房间。
这一排房间也同样位于悬崖边,从打开的窗口望出去的景物几乎完全相同,但是里面的景象却是截然不同,地面和墙壁,甚至床榻都是结实而厚重的青色山石。
这些青色山石上大多有一些纵横交错的刻痕,只有床垫和被褥是用厚厚的兽皮鞣质而成,看上去比较柔软一些。
“你冲得最急,最没有耐心,因为接下来你们每个人都会分到一间,根本不用这么着急的,所以这间房间归你了。”
裘路兴奋的神情顿时僵在了脸上,因为他是第一个冲进这个房间的。因为争抢得欢,所以这个房间自然就会变得更加凌乱一点。
“这每一间房间的最大意义,不在这些房间的本身,而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木青将一片雕刻着猫头鹰纹饰的钥匙交给有些哭丧脸的裘路,平淡的说道:“就以这间房间为例,就走出过一名上卿大将、两名省督。”
“轰!”
又是一片哗然。
裘路的眼睛也亮了,兴奋道:“可能今后又会走出一名上卿大将。”
“白痴!”有人小声鄙视道。
“谁说的,站出来!”裘路气得满脸通红,但是没有发现是谁说的。
“好了,每个人一片钥匙,然后去找各自的房间,房门上都有和钥匙相对应的花纹。”
“夏老师,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是你们没有从来的路上学到要藏些吃的,肚子饿的话,可以探索一下这间止戈新生殿,其中有间房间里面会有些吃的…不然的话,就在房间里面呆着,到明天上课时,我自然会带你们过去,不过,你们要记住青鸾学院的第一条守则。”木青平和的说道:“否则作为初犯,我会扣除你们一个学分。”
“这一条守则可是有点古怪,为什么?”有名金勺少年撇了撇嘴道。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明天给你们讲课的司徒老师,他的回答必定比我更让你们记忆深刻。女生们,可以走了…还有,从现在开始,进入其他人房间的,便扣除一个学分。”木青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笑了笑,让除了裘路之外所有的新生走出这间房间,然后带着五名止戈系的女生转身离开。
林夕看了看分到手里的钥匙,准备寻找自己的那一间房间,他钥匙上的花纹是一面黑色的旗帜,就像一片乌云在横卷,但一抬头,却是看到李开云脸色煞白,双腿都在打颤。
“怎么了?”林夕奇怪的问道。
李开云的双手抚着胸口,好像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在林夕的耳边说:“你注意到了没有,木老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的脚都好像不着地的...”
林夕愣了愣,转头看去,身材瘦高的木青此刻正走在悬空的青铜楼梯上,宽大的学院黑袍使得他看不到木青的双脚,但是的确好像一点轻微的脚步声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转头看着李开云,因为他很清楚李开云肯定有别的话要说,否则光是这点根本不会让李开云这名充满热血和忠贞的少年这副样子。
李开云终于喘匀了气,脸上却是依旧煞白:“她的袍子里非常吓人…我刚刚看到还有有蛇头一样的东西探出来。”
林夕大吃了一惊。“蛇头一样的东西?”
“是的,足有这么大,而且我确定是活的,因为一下缩回去了。”李开云握着拳头比划了一下,示意至少他看到的“蛇头”足有一个拳头大小。
突然李开云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脸色变得更白。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悬空青铜楼梯上的木青突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冲着他和林夕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嘎吱”
将那五名止戈系的女生送到第五层上后,她随手推开了一面墙壁,然后走了进去,就不知道走到这间迷宫一样的殿宇里面的何处去了。
“林夕,你说她是不是听到我们的说话了?怎么,你不怕么?”李开云奇怪的看着林夕,林夕的脸上根本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
林夕笑了笑,拍了拍李开云的肩膀:“怕什么,她是学院的讲师,同时还是镇守我们这新生殿的人,她越是可怖,越没有人能伤得了我们。”
李开云一怔:“你说的好像极有道理…那等下我们要不要探探这座新生殿?”
林夕不假思索的摇头,“今后有的是时间,谁知道明天这青鸾学院第一天的课程,又有什么样的折腾。”
“进入天选,但资质却只是二,秦教授,你也要抢他进止戈系,而且最终他还是真进了止戈系…这对于他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在刚刚翻转的墙壁一头,身穿黑袍的木青凝立着不动,双耳微微颤动,喃喃自语道。
……
林夕并不知道那一扇墙后的黑袍讲师还在考虑和自己前程有关的问题,开始拿着钥匙寻找属于自己的房间。
沿着这条三层楼的回廊,一路都有人推开房门进去,所以林夕也不用花费力气去一一对房门上的花纹。
一直走到这条回廊的倒数第二间房间,林夕才看到无人推开的房门上有着一面就像在烈风之中翻卷的黑色旗帜。
就在此时,一名背着长刀和弓箭的瘦高少年朝着他走了过来。
止戈系原本背着长刀的“边蛮”一共有四名,但是最终将背着长刀走入青鸾学院的,却只有这一个,所以林夕很容易就记住了这名沉默寡言而倔强的少年的名字:唐可。
“唐可,你就住在我隔壁?”
林夕好奇的看着旁边房间房门上的图案,那是一副厚重的盔甲。
唐可微微的一怔,金勺、边蛮和土包本身就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也没有想到,进入了天选的林夕居然会主动和自己打起了招呼。“是的。”看了一眼林夕旁边房门上的盔甲图案之后,他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林夕冲着他一笑:“唐可,我们能聊会天么,现在,或是等你放好了身上的东西。”
唐可又是一怔,垂下了头,正好看到自己沾满尘土,已经磨破了的一双布鞋,“和我聊天…为什么?”
“为什么?”林夕看着这个沉默寡言且局促的瘦高少年,倒是怔了怔,旋即他又轻笑了起来:“因为我欣赏你啊。”
第16节
林夕的笑容十分纯真,语气也十分轻松,但是唐可却是没来由的浑身一僵:“我…我对龙阳之好没兴趣的。”
“龙阳之好?”林夕看着神色古怪的唐可,好奇的问道:“是什么东西?”
唐可脸上的神色更加的尴尬:“就是…就是玩屁股,我不喜欢那一套的。”
林夕愣住,彻底的愣住,随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但是等他重新直起身子之后,却是认真而同情的看着唐可,点了点他背上的长刀和弓箭:“我说欣赏你,只是因为你就算坚持不住,也将这些东西硬生生的背到了这里,我想要和你聊聊天,也只是想听你说些边军的事,我自然也是不喜欢那一套的。”
唐可黑瘦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林夕揉了揉笑疼了的肚子,却是认真了起来:“我来自鹿林镇,赶车带我过来的刘伯也是老边军,他没有告诉我有关边军的事,但似乎每个人提及边军都如同洪水猛兽一样,连我方才那样的一句话,都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边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边军…”唐可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他看得出林夕的神色十分的真诚,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背上的刀柄:“边军…是一个不是人呆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有关青春的理想(两更连发,求红票)
唐可并不难接触,在自己的房内放下所有的东西之后,便走了出来,和林夕席地而坐,交谈起来。
“你真对我们云秦帝国的军队建制一无所知?”
林夕好奇于边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而唐可却是惊诧于林夕的一无所知。
“别以为我进入了天选,就应该知道很多东西,我跟你说过了,我连怎么被举荐到这里的都不知道,我父亲只是一个有些铺子的普通商贾。”林夕揉着自己还有些酸痛的小腿,道:“所以别说是军队建制,就连什么样的官大,什么样的官小我都不知道,充其量我只知道一个镇的最高长官叫镇督,然后往上是陵督,省督,仅此而已。”
“除了军队建制之外,我也只知道分有八司。”唐可也学着林夕一样揉着自己的小腿,试图让自己也放松下来,没有了背上的长刀,他有些不习惯,不自觉的拘谨。“我们云秦帝国的军队分成三大系统:中州卫、地方军和边军。”这名瘦高,背却是有些微微佝偻着的少年一边组织着语句,一边纠正了林夕说法上的一个错误:“严格说来,边军只是指驻扎和镇守在帝国最边缘地带的守军,而不是指什么地方。”
林夕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个说法。
唐可沉吟道:“我们云秦帝国以武立国,军队权势最重,中州卫是镇守中州皇城的军队,由皇上直接管辖,地方军和边军实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驻扎的地方不一样。”
“是因为边军驻扎的地方太过危险,所以才造成了地方军和边军的最大区别么?”
“是的。”唐可看着林夕,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边蛮’为什么大多不留头发,而且大多都是比较佝偻么?”
林夕静静的看着唐可的眼睛,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很好奇,但是我想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唐可默然道:“因为长的头发容易活动不便,勾到东西发出声音,至于大多比较佝偻,其中一部分是儿时承担了诸多与年龄不符的劳作,到了边军时本来已经如此,还有一部分,却是在边军之中养成的习惯,因为越是蜷缩身体,却是不容易被突来袭来的冷箭射中。因为边军的伤亡一直都很大,所以除了每年派去的正规军士之外,还有大量的流民、囚徒成为边军,流民想要建功立业…云秦帝国的律法,军功可以将功补过。”
林夕皱了皱眉头:“这么说来,我们云秦帝国的局势,并不像我看到的这么平静?”
“我们云秦帝国有三大边军,碧落边军、千霞边军、龙蛇边军。”唐可看着林夕,轻声解释道:“五十年前张院长一夜连斩西夷三十名大将的头颅,反而将西夷十五部赶到了碧落陵以西,不过这五十年来,西夷那些部落彻底成了流寇,每年秋冬,都会有大量的流寇越过碧落陵,而且这些流寇占据的地盘再往西,是唐藏古国的疆域,这些年唐藏古国的一些军人和高手频频在碧落陵附近出现,和碧落陵的边军交手,互有死伤,只是碍于双方国力,都不敢撕破脸皮,大家互相耗着而已。龙蛇边军方面,是龙蛇山脉往东,荒泽域里面有很多不开化的穴蛮,至于千霞边军,是张院长和夏副院长他们坠星湖一役,杀得南摩国退兵之后,占据了原本属于南摩国的千霞山。那一役之后,南摩国自己改朝换代,已经变成了大莽王朝。这十年之间,龙蛇边军在黑水泽一带,可是已经和大莽王朝的军队厮杀了许多场了。”
“这么说,西边,南边,还有东边,都有隐忧,那么这北面呢?”听到唐可说到龙蛇边军,林夕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一些,因为他所在的鹿林镇,距离龙蛇山脉可不算遥远。
“这北面冰天雪地,而且有军队都无法攀登过来的登天山脉和青鸾学院镇守,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地方。只是其余三处却也消耗了我云秦帝国的大量人力财力,而龙蛇山等三处的恶劣环境,也使得我们云秦帝国的边军无法深入,所以西夷的那些流寇和龙蛇山脉外的穴蛮也无法清剿干净,都和原上的青草一样,割了一批又长一批。这些年,我们云秦帝国外表是强盛无比,安居乐业,但实际却是被三面蚕食,光是发放到边军手上的东西和十几年前相比,便可知我云秦帝国现在的困窘了。”
“也就是说,我们鹿林镇的平静,也是建立在那些边军、流民、囚徒的浴血镇守之下的。”林夕有些钦佩的看着唐可道:“想不到你知道这么多,有这样的见地。”
唐可的脸有些微微的发灰,摇了摇头:“以我的年纪,我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多,没有亲历,怎么敢妄加评论边军十几年前发下来的东西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林夕转头看了唐可的房门一眼,他没来由的想到了那柄黑鞘长刀和那柄长弓。
“是我兄长告诉我的,他叫刘五月,是一个不出名的小学院出去的,他教了我很多的东西,没有他我未必活得下来,更不可能走到这里。”唐可定定的看着自己磨破了的布鞋,缓缓的说道。
林夕点点头,问道:“你是来自哪里的边军?”
“碧落边军,镇守东郊镜天湖。”
“以你的年纪,你怎么会到那里的?”林夕看着唐可,温和的说道:“当然我这个问题你若是不想回答,也没什么关系的。”
唐可略微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每处边城都有一些随军人员,我父亲是专门配备行军粮的‘备粮’,母亲是专门修补甲衣的‘成衣’,他们都死在了流寇的一次夜袭之中,我自然就成了碧落边军的一员。”
林夕安静的看了唐可片刻,突然认真的说道:“你能在边军之中得到举荐来参加青鸾学院的入试,一定很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十分突兀,但是这两个挨着报膝坐在地上的少年,却似乎都能感觉得出对方的想法和情绪。唐可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的看着自己房间的大门,道:“有两次我们小队只剩下我了一个人…第一次是中箭昏迷,第二次却是靠我兄长,本来应该活下来的是他,但最终却是我活下来了。我们碧落边军有个说法,一次独活不算什么,但连续两次独活,却是命太硬,是瘟神,别人和我一起,会容易送命,所以他们就用了东郊的举荐名额,把我送了出来。”
“怪不得你一定要留着他的刀和弓箭。”林夕忍不住拍了拍唐可的肩膀,一时也不再说话。
唐可伸了伸腿,让自己靠在回廊的栏杆上,他发现,和林夕坐在这回廊的地上,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了起来,似乎林夕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安静魔力,可以使人暂且卸下压在身上的东西。他转头看着林夕的双目,清澈见底,不见任何名利。
“我原以为你找我聊天,是想问我有关修行的事。”唐可的心中涌起一些难言的意味,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说道。
林夕笑着摇头:“这我倒是不急,既然进入了这学院,学院自然就会教我,学院有关修炼方面的东西,应该比你知道的要厉害,正确得多。”
“你的确是有些特别,怪不得能进入天选。”唐可也忍不住笑了笑,“光说我的事,你呢,你真是连怎么被举荐的都不知道,就被送来这里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林夕很自然的说了一句胡话,有些苦恼的说道:“我本来好好的在鹿林镇呆着,结果一天突然来了一个比我年纪还小两岁的女生,问了我一大堆问题,然后很快一辆马车就来了,搬出了陵督的命令,一定要我来这里参加大试。”
唐可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应该是什么大人物看上了你,否则光凭一个陵督,就算有举荐权,也会推举自己的子侄。”
林夕笑了笑:“赶车带我来的刘伯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花费脑袋去多想了。”
唐可也笑了起来,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各有所思的坐在回廊的地上微笑着。
安静了许久之后,林夕才碰了碰唐可的胳膊:“既然你现在已经是学院的学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还是要去边军,建功立业么?”
唐可认真的摇头:“不会,我答应兄长要好好的活下去,我本来想进入文治系…因为我兄长生前一直觉得,对于现今的云秦帝国来说,内治恐怕比边军的刀箭更为重要。现在既然进入了止戈,若是能从学院出去,我应该会选择从一名镇督做起。”
“你呢?林夕。”唐可转头看着林夕,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想太多,如果说硬要说打算的话…”林夕蹙着眉头,道:“我想要到登天山脉的对面去看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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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马车周围流淌的鲜血
林夕讲的全是真话,十分坦诚,而唐可也是十分坦诚,换了别人,恐怕至少决计不会告诉林夕,千霞边军每天都有死伤。
因为在外界流传的歌颂张院长的荣耀的歌词之中,坠星陵一役之后,南摩国五十年是秋毫无犯。
当然这也不能说是假话,因为就是当年那一战,打得南摩国自己内乱灭了国,被权臣改换了王庭,成了大莽王朝。这十几年来,和龙蛇边军纠缠不息的,也已经不是当年强横的南摩国的天策重骑,而是变成了大莽王朝的鬼骑军。
但具体有什么分别,每个脑袋正常的人自然都十分清楚。
说起这些,多少有些揭短,对张院长不敬的意思。
正是因为双方的坦诚,所以林夕和唐可相谈甚欢,然而唐可依旧无法理解,林可为什么想要翻过登天山脉,进入漫天冰雪的不毛之地去看看。
林夕也没有办法告诉他和那名中年大叔都是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块石碑上是他看得懂的简体文字,这样的话,唐可肯定会认为他在说胡到不能再胡的胡话。
因为那几天艰难跋涉的教训,林夕和所有止戈系的新生都至少随身私藏了足够两天的口粮,加上本身没有贸然出去探秘的想法,所以在用闲聊打发了下午剩余的时间后,这在止戈新生殿的第一个夜晚,林夕在自己的房间安然入睡,相比鹿林镇更为静谧的房间,和从木格窗户之中透入的更为纯净的空气,让他睡得十分的香甜。
……
远处,某一处无名的山坡上,停留着一架破旧的马车。
两匹拉车的老马解了下来,栓在一片树林边上,正低头慢慢的咀嚼着地面上湿润的青草嫩芽,马车旁的一个火堆旁,赶着这一辆旧马车穿行了小半个云秦帝国,送林夕到了灵夏湖畔的刘姓老人正在专心致志的烤着一只剖开了的野兔。
野兔已然烤得金黄,均匀的撒上了一层洁白如雪的盐粒之后,老人扯下了一条兔腿,细细的在口中咀嚼着,脸上露出了些暖洋洋的满意神色。
蓦然之间,他的身体突然微微的蜷缩,更加佝偻了起来。
有一丝杂音在密林之中穿行,一枝羽箭闪电般袭来,从他的头顶射过,狠狠扎入他后方的马车车身上,异常沉闷的“哚”的一声震响,厚实的车身竟然近乎被洞穿,只有一截尾羽在外不停的剧烈颤动。
但即便是遭遇了这样的突变,这名老人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他只是将手里烤好的野兔和吃了大半的兔腿,放在了火堆旁的一块木条上,然后佝偻着身体站了起来。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响了起来。
五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刺客从林中走出,为首鼓掌的中年男子面白,留有长须,斜背长剑,有儒雅之风。然而赶车老人并没有看他,却是看了他身侧的魁梧男子一眼,冷道:“原来是你。”
魁梧男子的脸好像被人用力的踩过一脚一般,鼻梁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塌陷着,使得他此刻的笑容说不出的古怪,狰狞:“怎么,当着书院大试那么多人将我打倒在地,你以为就可以这样安然离开了么?”
“就为了这一拳?”老人的身体更为佝偻,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嘲讽的神色。
有儒雅之风的中年男子轻声叹道:“这一拳不仅是打在了他的脸上,也打在了听松学院的脸上。”
“听松学院本来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学院,就算被人踩一脚在脸上,也没有人会在意…真是愚蠢。”
老人从喉间发出的冰冷声音和那股明显的嘲讽意味让这名中年男子不由得一滞,然而他依然朝着这名老人弯腰行了一礼,“既然如此,晚辈那就得罪了…”
这一弯腰,从他走出的树林和老人之间,便多出了一块足以让箭矢飞行的空间。
咻!
一枝羽箭瞬间从这名中年男子的背部上方射过,直击老人的眉目之间,与此同时,中年男子的右手微微上举,背上的长剑因他的一弯腰而自动滑出,剑柄落入他的手中。
并非只有这五人的存在,树林之中还埋伏着一名在夜色之中都发挥出极佳精准性的射手,中年男子和这名箭手的配合也是十分默契,一汪耀眼的剑光露出数寸,眼看就要挥洒而出。
“噗!”
但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洞穿血肉声响起,中年男子的身体猛的一颤,他的右手竟像是被一股无形大力硬生生的按住,十分优美的往前挥洒之意,竟然是硬生生的顿住。
“当!”
与此同时,老人的身体像一根弯曲的竹竿陡然弹起一般,猛的往前蹿出,一柄普通的匕首在他翻腕之间狠狠切出,准确无比的切中箭尖,带起了一蓬细微的火光,并将这根蕴含惊人力量的羽箭拖飞了出去。
刚刚狞笑着从一侧跃来,手持一柄薄而锋利长刀的塌鼻魁梧男子瞬间不可置信的朝着自己的胸口望去,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正绽出一朵血花,一小截的箭羽尚且在抖动。
“咻!”
此时,林中的第二箭也才射出,而中年男子则整个人仓皇的往后倒翻而出,他的右手手背,竟然也是一条条蚯蚓一般的鲜血在扭动。
“蓬!”
一名面色森冷的黑衣刺客马上挡在了中年男子的前方,双手连着衣袖朝着老人扫出,与此同时,另外一名手持长枪的刺客狠狠一枪刺向老人的腰间,整柄银白色的长枪上,瞬间弥漫了一层油光发亮的青光。
不只是两名,而是三名对手的联手夹击,因为此时林中的第二箭,也已经射到,而且这三名对手的配合极其默契,比起一些穷凶极恶的流寇更加可怕。
但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下,老人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多的变化,他的身上也同时亮起了一层青光,任凭前方的无数黑光和那柄长枪刺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他手中的匕首再次拖中了射来的羽箭。
“啪!”,另外一侧正在扑来的刺客变戏法似的举起了一面铁盾,挡住了这支羽箭。
然而就在这羽箭撞击铁盾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老人紧缩的身体已经以恐怖的态势弹起,直接就撞入了前方那名面目森冷的黑衣刺客的怀中,那名黑衣刺客惨嚎了一声,如同被一根飞行的巨木撞中,往后倒翻出去。
老人的身上掉落两柄细长的短剑,手持长枪的刺客双脚没入地面,但是一脸惊骇,老人的外衣裂开了一处,身上却是没有任何的伤痕。
“赤鳞甲!”
看到老人外衣裂口之中一抹异样的赤红色,脸色已经剧变的中年儒雅男子不可置信的惊叫出声:“你…你是黑旗军…”
“本来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但你认出了我的来历,这便怪不得我了。”
老人原本略带冷嘲神色的昏黄双目之中骤然生出一片冰寒,只在这句话的第一个字发出之时,他的双脚就已经踏在了那名倒翻出去的黑衣刺客的头颅上。
第17节
在空中翻飞的黑衣刺客顿时成了一具尸体,而老人如同马踏飞燕一般,腾空而起,手里的匕首轻易的格挡住了中年儒雅男子左手斩出的长剑,另外一手狠狠的敲碎了中年儒雅男子的喉结。
“连布气都尚且不能收发由心,也想在四季平原之中和人抢道…不入流的学院出来的人,果然是不入流。”
在已然无力跌坐在地的彪悍塌鼻男子错愕的目光中,他只觉得自己手上一轻,手中的长刀到了老人的手中,随后他的身躯渐冷,眼前也彻底黑暗了下来,他无法看到,手持长枪的刺客和手持铁盾的刺客,只是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砍下了头颅。
随后这名老人以难以想象的矫捷姿态冲入了丛林之中,只是片刻的时间,一声惨嚎在丛林之中响起。
浑身溅满了鲜血的老人缓步从归于寂静的丛林之中走出,先从破旧马车之中取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换上,而后在火堆旁坐下,完全无视弥漫四野的浓厚血腥气,慢慢的咀嚼着还温热着的兔肉。
…….
“当….当….当….”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半掩的窗户中射入时,林夕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越钟声闹醒。
止戈新生殿三层的回廊里很快就如同集市一样喧嚣了起来。
每个新生,包括林夕在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都看到自己的门口放着两套蓝色衣衫,包括两双全新的普通黑色布鞋。
蓝色衣衫的领口和袖口上,都有一条条小剑的刺绣。
“恩…在五停的时间里,换上学院的这一身衣衫出来,你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堂课,很快就要开始了。”身穿黑袍的木青讲师伴随着一段倏然升起的青铜楼梯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些新生。
“上课了…上课了…”
林夕晃了晃脑袋,把脑海之中那些无比熟悉的回忆驱除出了脑海,拿起了放置在门口的蓝色学院衣衫。
第二十六章 第一课(第四更)
微凉的晨风中,将所有止戈系新生送出新生殿的木青讲师淡淡一笑:“从今日开始,我可不会再行接送,你们要自行进出这新生殿了。”
在她的身后,可以隐约从洞开的大门中看到悬挂青铜梯和突兀墙壁的青色角楼状殿宇,如同蛰伏着的一头怪兽。
和那名中年大叔一样,抱着既来之,则安之,好好看看这个精彩世界想法的林夕再度瞬间震撼。
几头黑白分明的仙鹤正掠过青色角楼,和下方站立着的黑袍女子,形成了一副在他之前的世界难以看到的画面。
“我们这第一堂课的老师就是他?”
走到林夕身旁的李开云没有和林夕一样的欣赏心态,就在一个身影毫无征兆的从一间青砖黑瓦的殿宇后方出现时,他和许多止戈系的新生都立即不敢动弹。
朝着他们走来的这条身影,正是那名森冷的独眼讲师。
林夕倒是并没有觉得这名独眼讲师有多可怖,这名独眼讲师的面相,充其量就是电影里面的斯内普教授瞎了只眼,然后又老了十几岁。相反有几个脸色异常苍白,脚步都有点打飘的止戈系新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们怎么了?”林夕好奇的低声问李开云。
“他们几个昨儿在几条走廊里困了一夜,直到早上才被木青讲师带出来。”回答林夕这个问题的是花寂月,来自北苗行省的高个女生饶有兴致的看着林夕,“昨儿在殿里面困住的人不少,只是大多都没像他们一样倒霉,找不到出路。怎么,你居然没有在殿里乱跑?”
林夕笑了笑,道:“怎么我看上去很像那种十分喜欢乱跑的人么?”
“你别忘记你可是第一个冲进我房间的。”花寂月完全不考虑这句话的歧义,瞥了一眼林夕:“你看东西起来的眼光,好像对任何东西都好奇,是不是就是如此,你在大试时才应付得了那名御药系教授的古怪考题?”
林夕笑得更加灿烂:“算你说得对吧,不过我不心急,要看东西的话,也可以等别人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可看,我才去看,所以我昨晚的确没有出去乱跑。”
花寂月又瞥了一眼林夕,悄然道:“昨晚有两个家伙发现,新生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不仅是我们住的这座角楼,还有通往山腹里面的通道,角楼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大,有什么东西。”
“那你探明白了一定要告诉我。”
“你…!”花寂月差点被林夕的话给活活噎死。
“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林夕呵呵一笑:“如果接下来有什么被困个整晚都不受影响的课程,我们可以到处探探。木青讲师不是说过,整个青鸾学院,除了那些需要一定学分才能进入的地方之外,别的地方我们都可以随意去么?要探的地方,肯定很多。”
“轰!”
就在此时,林夕等人周围的止戈系新生都是一片哗然。
林夕讶然的转头,看到几乎所有金勺出身的新生都是直勾勾的看着走来的独眼黑袍讲师的胸口。
他的胸口有两枚徽章,一枚是盾牌形状,金色,布满荆棘花纹,一枚是银色,有一条流星般的花纹。
“荆棘徽章和坠星徽章!”李开云先是和林夕一样不解,但看清楚这两枚徽章的花纹,他的脸色却是剧变,由一开始的敬畏,变成了敬佩和震骇。
两枚徽章在黑袍上,分外耀眼,因为反射的是难以磨灭的荣光。
“只有执行过两次以上极其危险的刺杀或是营救任何的人,才有可能被赐予荆棘徽章,只有在大战之中表现出超凡勇气的人,才有可能被赐予坠星徽章,这些都是帝国之中无上荣耀的象征。整个帝国,一年颁发出去的这种徽章据说也只有二十几枚。”看到林夕依旧一脸迷茫的样子,李开云用略微震颤的声音解释道。
一半是从东方射来的清晨阳光,一半是这两枚徽章带来的隐性荣光,从东侧走来的黑袍独眼讲师让人觉得无比耀眼。
“跟我过来。”
这名黑袍独眼讲师冷淡的吐出四个字,将所有的新生带到了一截断裂的廊桥上方,廊桥下,就是悬崖。
一根拇指粗细的银色滑索和一根同样银白色的锁链并排通向远处的一个山谷,银色滑索上有一个个活扣,下面连着拉杆,堪堪让人双手吊在上面。
“如果你们不算太蠢的话,想必你们已经从木青讲师的口中知道了这是我们青鸾学院的银丝滑索。赵可安,出列!”
一名来自北潮陵的矮瘦少年惊慌失措的从队伍里面挤出。
“用力抓紧了,然后滑下去。”黑袍独眼讲师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看了赵可安一眼,记住了他的某些特征,简单明了的说道。
赵可安的脸唰的白了,看着前方数百米高的悬崖不敢动作。
“啊!”的一声尖叫,黑袍独眼讲师毫不留情的在赵可安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后者直接沿着银丝滑索飚了出去。
“就这样下去?…万一抓不紧掉下去怎么办?”赵可安凄惨的尖叫声中,一名止戈系的新生双腿发颤的后退了一步。
“那就摔死。”黑袍独眼讲师毫不留情的看了一眼这名新生,讥诮道:“如果这都抓不紧,摔死在这里也可以省得将来给学院丢人。你叫什么名字?”
“涂晓梦。”
“好,现在轮到你。”
“…..”
“噗”,看到这名新生又被一脚踹在屁股上,脸色发白的飞滑下去之时,林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叫什么名字?”黑袍独眼教授的目光随即停留在了林夕的身上。
“林夕。”
于是在暮山紫和裘路两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中,林夕第三个站到了悬崖边上。
但是让两人瞬间无语的瞪大眼睛的是,不等黑袍独眼教授有什么动作,林夕就已经很自然的滑了下去。
……
林夕的心情轻快而兴奋,完全自然的巍峨风光和山谷间林林总总的殿宇使得在这滑索上飞速滑行比起他所熟悉的过山车之类要更加有趣。
他穿过风,穿过山谷之间升腾的薄雾,穿过丛林散发出来的独特清香,最后撞在一个覆盖着厚厚棉垫的木墙上落地。
先前到达的两名脸色惨白的止戈系新生用看着变态的目光看着嘴角微微上弯的林夕。而林夕还很不人道的冲着两人微微一笑,而后打量起这个山谷起来。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谷,一片缓坡上种植着一片紫色的兰花,有一条清澈的溪水从这片缓坡下方流淌而过,小溪旁的平地上,建着一个只带顶棚的通风草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清澈见底的泉水之中,有小手指粗细的小鱼游动,听闻人声,竟是不怕,反而游动而来。
一名名止戈系的新生撞在厚棉垫上落地,最后独眼黑袍讲师如同一只黑鹰,在没有撞到厚棉垫时便松手稳稳落地。
没有先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独眼黑袍讲师便领着林夕等所有止戈系的新生走入了溪水旁的草庐。
四面通风的草庐一头,是一张低矮的四方长台,上面放着一具黑色长弓,对面铺着一张张青色的竹席。
溪水潺潺,清风四面徐来,独眼黑袍讲师端坐在台后,开始授课。
“你们是否觉得我故意招摇,给你们授课却显露这两枚徽章?”独眼黑袍讲师清冷的扫过所有止戈系的新生。
无人应声,就算有人心中不免有如此想法,但又哪里有人敢贸然出头指责一名学院讲师的如此做法。
“这是院长留下来的训示,在学院之中每位讲师正式授第一堂课,都要佩戴徽章。”
“为什么?”终于有名胆大的新生出声。这名新生剑眉星目,双目明亮,坐姿工整,一副大家子弟的气息,天生有傲然之意,是来自中州皇城的独孤雪亭。
“没有比较的目标,又何来超越,正是这些徽章,使得学院矗立在此,使得你们有机会坐在这里。”独眼黑袍讲师肃然的看着每一名止戈系的新生,看着他们身上崭新的蓝色衣衫:“你们要记住,我身上的黑袍,和你们身上的学院衣衫,才是最为重要的徽章,你们还没有做任何的事,就已经获得了这样的荣耀…所以你们在将来,注定要做更多的事来不愧对这份已然给你的荣耀。”
一名新生敬畏的问道:“每名学院的讲师,都有这样的徽章么?”
独眼黑袍讲师眼皮都没有抬,冷笑道:“要不你们以为学院的讲师如此不值钱么?…只有至少拥有两枚此种等级的徽章,才有资格成为学院的讲师。”
再度一片哗然的同时,已经从李开云口中知道一枚这种徽章在外面都至少相当于可以达到陵督职位的军功的林夕,也忍不住有些讶然的想到了夏言冰和木青…这么说,看上去那么年轻的夏言冰和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安静妇人,也已经做过无数惊心动魄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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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修行…修行(第五更)
“敬畏使人约束,传统可以树立信仰,院长这么规定,应该也有他说的这个意思。但是有关新生殿的第一条守则可是有点古怪,有点不近人情。”
裘路突然冒出了这一句,前半句让人觉得很有水准,后半句让很多人翻白眼,由代表荣耀的徽章扯到第一条不准进入他人房间的守则,这思维也太跳跃了点。
“这是张院长规定的,其中自然肯定有独特的道理。”新生之中本来也有不少人看不惯这名面容稚嫩但是骄横跋扈的少年,当下有人反唇相讥道。
裘路冷笑道:“谁说张院长说的就一定是对的?我记得来前,教授就对我们说过,我们青鸾学院可以接受任何的质疑。”
大约是觉得用张院长的规矩砍了张院长的规矩一刀,这个回环十分难解,所以裘路好看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了点自得的表情。
但独眼黑袍讲师却是毫无犹豫的冷道:“院长说的话,自然一定是对的。”
裘路一滞,但还是很不服气的说道:“我并无对张院长不敬的意思,但是人无完人,若是说院长的话就一定全是对的,这也太过绝对了点吧?”
“我说院长的话,自然是对的,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完人不完人,而是因为他很强,强到整个云秦帝国都没有人打得过他的那种强。”独眼黑袍讲师冷冷的说道。
裘路小脸一白,蓦然想到,自己要是和一个打遍云秦帝国无敌手的人将道理,论对错…对方随手将他打死,那对方自然就是对的了。
林夕却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那名中年大叔的确给这个充满古风的世界带来了许多的改变,这名独眼黑袍讲师即便是用这样的对话,就已经让人隐然明白了学院的处事道理。
独眼黑袍讲师看了不说话的裘路一眼,接着出声道:“现在我和你们讲些最基本的学院规矩。除了我们止戈系的几项必修课目之外,全院还有数十门选修课目可供挑选…详细的课单等会就会贴在你们新生殿门口,你们修足一定学分,便可以离开新生殿,有更多的课目和试炼可供挑选。”
第18节
“现在我给你们讲的这一课,便是所有系的必修课,魂力修行。”
只是这一句,便使得整个静谧山谷小溪畔的草庐之中没有了丝毫的杂声。
“终于开始了。”林夕凝了凝神,专心致志的看着独眼黑袍讲师。
“如果将我们的肉体简单看成一具躯壳的话,那我们体内流动的血液,便是驱动这具躯壳吃饭、睡觉、走路…一切动作的力量来源。而魂力,也可以简单理解成我们体内和血液类似的东西。只是一般人的魂力太过弱小,甚至根本感觉不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冥想和一些药物的辅助,可以让我们的魂力变得越来越强,从而起到作用。初始时可以控制体内气血流转,改变肉身机能,增强气力,更强则可以形成实质,斩杀对手。”
“其实几乎所有的冥想修行之法,都是大同小异,关键在于心静,至于目前所有修行之地,所有学院和宗门所知的可以辅助魂力增长的灵药,在修到第四阶,魂力结丹之后,便再无用处。”
整个草庐之中依旧没有一丝其余的杂音,因为所有新生都知道,止戈系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与人对敌,以杀止杀,而这魂力,便是大多数对敌手段的力量源泉,所以即便心中有什么不解,此时也是不敢打岔,生怕因为自己的打岔而导致这名讲师说错漏了什么东西。
“心静便是要做到心中平和,不带杂念,物我两忘,忘记自己的肉身,只静心感觉自己的精神、魂魄。”
独眼黑袍讲师缓慢而吐字清晰的接着说道:“世上所有修炼者,最难做到的便是感知自己的精神、魂魄在何处,只知道我们的所观,所行,所想,都是精神和魂魄在支配,但是自己却找不出来。”
“虽说久坐必有神,只要真正能进入心静冥想的状态,哪怕自己无法感觉自己的魂力,事实上魂力多少都会有些增长。但对于一般人而言,所花的时间往往太过漫长,所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突破这一关口而成为修炼者。”
“一般而言,在夜深人静之时,万物俱寂,才最容易进入冥想状态,修炼效果最佳,所以入夜之后,便是每个修炼者开始之时,而在修炼者进入冥想修炼之时,别的修炼者若是进入身侧,魂力的激荡,便很有可能令正在修炼的修炼者陷入某种不可知的可怕后果中,就我所知而言,有些落下偏瘫,有些变成白痴。所以这也是院长严格规定,所有的学生不管在任何条件下,都不能进入别人房间的真正原因。”
说完这些,独眼黑袍讲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玉丹瓶,看着所有还在等他下文的止戈系新生道:“每人一颗,你们取了之后马上吞服。”
“你们之中很多人可能知道了,这就是明真丹,我们青鸾学院独有,可以帮助你们在修炼路途上突破感知自己魂力的那一个关口。”看到许多眼神瞬间变得异常狂热的新生,独眼黑袍讲师点了点头道。
……
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翠绿色丹药落在了林夕的手中。
这一颗丹药的光泽十分柔和氤氲,好像充满翠色的南方行省的烟雨,一股扑鼻的清香有点像栀子花的味道。
“被你改造过的这个学院,还真是直接…”
林夕暗中苦笑着摇了摇头,吞下了这颗丹药。
虽然在从灵夏湖赶往这登天山脉的艰难旅途中,学院的教授就已经不止一次的透露出青鸾学院的学生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修炼的条件和可以得到的资源强大,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青鸾学院竟然会如此直接,在第一课就派发出了这样的一颗丹药。
光是从独眼黑袍讲师的简短述说和那些明显知道这颗丹药价值的金勺少年的神色,林夕就知道这颗丹药必定价值惊人。
丹药几乎入口即化,酸酸甜甜,就像亲嘴的味道。
独眼黑袍讲师的一只独眼盯着每个人吞下丹药,冰冷的说道:“你们现在可以试着按照我所说的平心静气,试着物我两忘,开始冥想。”
“在这里冥想?”数名金勺少年和同时吃惊道,“老师,您不是刚刚说,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最容易进入冥想状态么?而且我们都靠得这么近…”
草庐之中即便安静,但仍有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微风吹拂,这些都是容易使人分心的东西,而且众多人聚集一处,对于接触过修行的人而言,此处的确不适合修行。
但独眼黑袍讲师再次面露冰冷讥诮神色,厉喝道:“以你们现在的修为,即便是堆在一起修炼,魂力又如何可能对身边的人造成影响?而且我在这种地方都教会了你们冥想,那你们晚上在新生殿中自行修炼,还会有什么问题?闭上眼睛,不准说话!从现在开始,等我叫你们睁开眼睛,你们再睁开眼睛。”
林夕满怀期待的闭上了眼睛,却是听到独眼黑袍讲师严厉的声音接着道:“第一次接触修行的,无法静心者,可以试着用呼吸、意识、导引三法,舌抵上颚,口生津|液吞入腹中时,全力默想天水从喉中灌入,灌溉全身,周而复始,再慢慢让自己不要去想此事,脑中空无一物。”
林夕也不勉强,不试着光凭静坐去挑战物我两忘的冥想之境,照着独眼黑袍讲师所说的做着。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魂力修行之事,但是把自己视为一个旅者的林夕,心中却是比绝大多数这个世界的人都要纯净光明,他的心中没有什么名利的羁绊,所以令他自己都绝对想象不到的是,他进入修行所需的冥想状态,竟然比唐可等数名已经修行过数年的“边蛮”还要快。
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微风吹拂,初始林夕的脑海中有鹿林镇风调雨顺牌坊上的杂草在摇动,有站在镇口的两大一小外加一条老黄狗的身影,然而这一切都使他的心中更为安宁,他渐渐的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似乎站在无边空旷处,视线之中,只有一团青色的光,就像一个轮盘,而青色的光旁边,有一股股的热气在汇聚,慢慢的形成一条游动的黄光。
……
独眼黑袍讲师默然的看着这群止戈系的新生。
草庐外的阳光由淡转浓,又渐转淡,绝大多数原本闭着眼睛,但面上还不时有表情变化的止戈系新生也渐渐的变得异常平静,有数名止戈系的新生,却是发出了重重的鼾声。
“好了,睁开眼睛!”
随着一声长刀出鞘般的凛冽厉喝从独眼黑袍讲师的口中发出,面色平静自然的林夕和所有的止戈系新生身体都是一震,睁开了双目,那数名发出了鼾声的人刹那间羞愧得满脸通红。林夕却是第一时间怔住,不知不觉之间,竟然是已经从清晨到了傍晚。
***
(激情换激情...今日五更送上....再让我看看大家的激情和基情吧)
第二卷:风行者
第一章 风中的行者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修行?
林夕骤然无比怀念那几天艰难的历程中的肥美烤肉,因为就在他睁开双目,看到草庐周围已经变成夕阳斜照的景象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就瞬间冲入了他的大脑。
这从清晨到傍晚的冥想,似乎不仅是将他胃内的所有食物残渣都消磨得一干二净,还让他产生自己的胃都有种被拉大了的感觉,这让他的肚子里更是发空,更加饿得心慌。
此刻他的脑海之中,那一个青色光团清晰的感知得到,而之前那一条游动的黄光,却是变成了一条气流,在他的丹田内游动。
除了那数名陷入了酣睡的新生之外,其余所有人的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震撼之意。
坐在微凉草庐中微凉竹席上也习惯性微微佝偻着背的唐可脸上震撼之意尤其更浓。
学院的威名和荣光传唱在帝国每一个阳光所能照射到的角落,他十分清楚青鸾学院在万千修行者心中的神圣与不凡,也曾听说过青鸾学院发放的每一颗丹药都是天价难求,但是在他和他所遇到的修行者的潜意识之中,丹药毕竟是外物,但是此刻,他丹田之中那一条原本拇指大小的气流,现在却是足足扩大了一倍!
“你试着拉开这具长弓。”
就在此时,独眼黑袍讲师却是站了起来,提起了身前长案上的黑色长弓,径直走到了林夕的面前。
正在和令人发慌的饥饿感搏斗的林夕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过了这具长弓,不知道为什么独眼黑袍讲师在这么多人之中,独独挑选了自己。
黑色长弓是木制,但是天生的木纹紧致得如同一条条细密的铁线勾勒,弓身上有如意状符纹缠绕,两个似蛟似龙的头颅雕刻咬住了同样漆黑无光的弓弦。
林夕的嘴角骤然浮出一丝苦笑,这柄黑色长弓并不沉重,他单手可以提起,但是当他的右手搭扣在弓弦上时,用尽全身的力气,竟然是只将弓弦往外拉出了不到两指的距离。
就在这僵持之间,他丹田之中的那一股气流骤然被抽引一般,涌上了他的右臂,又涌到了他的手指,弓弦略微颤动,发出了极淡的黄光。
“啊!”
林夕一声低声惊呼。
他丹田之中抽引出的这一股气流这一下就消耗殆尽,而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这好像是用某种兽类的粗筋制成的弓弦上,也有细微到难以发现的雕刻符纹。
“不用担心,你所感知的这气流,在冥想修行之中便会恢复,而魂力本身的修为,不会降低。只是相当于我们身体在,但是气力用完而已。”看到林夕的此种神色,一直脸带冷嘲,给人太过苛刻感觉的独眼黑袍讲师却是略带温和的说了这一句,旋即将黑弓从林夕的手中取回,又递给了他身旁的李开云,“你来试着拉开这具长弓。”
李开云也没有丝毫的预料,诚惶诚恐的拼命开弓。
李开云之后便是他身旁的唐可,在独眼黑袍讲师的指示下,黑弓在一名名新生之中传递。
十五六名下来,除了一名陷入了酣睡之中的新生之外,每个人都至少比林夕多拉开了数指的距离,尤其是在唐可的手中,这柄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黑弓被拉开了一半。
在拉动到极限之时,其余人拉动弓弦时,弓弦上的黄光比起林夕拉动时产生的黄光也更为明亮一些。
一缕散乱的灰白头发垂落在独眼黑袍讲师的左颊上,但是这名垂手而立的冷肃讲师却是恍若不知,他的视线没有再行停留在林夕的身上,但是在这黑弓传递之时,他却是在心中微微的叹息着:“能够进入天选,果然是有些特别…从未修行过,但进入冥想修行的速度,却是在所有这批人中名列第一,只可惜这二的资质…实在是可惜了一块难得的好材料。”
黑弓继续传递着,到了花寂月身旁的边凌涵的手中。
这名来自钱塘行省的少女在所有止戈系新生中最为瘦弱,在从灵夏湖畔赶往这里的途中,也是第一个支持不住,她也只是将弓弦拉开了和林夕差不多的距离。
就在此时,凝立不动的看着黑弓传递的独眼黑袍讲师的独目之中,却是倏然射出了骇人的光芒。
只有他才能发现,在边凌涵拉开这弓弦之时,那弓弦上黄光闪耀的时间,要比别人略微长出一些。
但是他依旧没有出声,一直等到黑弓在所有这批新生的手中传递完毕,又回到他的手中,除了边凌涵之外,其余人黄光闪耀的时间,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边凌涵”,只是在通过银丝滑索时,对了一遍姓名的独眼黑袍讲师准确无误的喊出了边凌涵的名字:“我让你们所有人全力拉动这具黑弓,你方才为什么没有尽全力?”
边凌涵面色瞬间雪白,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草庐之中的凝滞了一息的时间之后,瘦弱的少女颤抖的双手揪着衣角垂着头准备接受责罚。
“你是不想他连你都不如,受人耻笑?看来作为一名天生的风行者,你注定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她低垂下头时,那眼角余光的不自觉朝着林夕一扫,却是让敏锐如鹰的独眼黑袍讲师瞬间明白了她心中的所想。
“只是数日的时间,就有人顾忌到你,天选…想不到你的人缘都这么好。”独眼黑袍讲师没有说出任何责罚的话语,而是看着揪着衣角的瘦弱少女:“你先行留下,其余人可以先行回新生殿看科目表选课了。”
“你为什么还不走?”
让独眼黑袍讲师有些愕然的是,在其余止戈系新生都已经走出草庐,看着止戈新生殿所在的那个山头,准备找路慢慢爬山回去之时,林夕却是还未走出草庐。
林夕十分恭敬的对着独眼黑袍讲师行了一礼:“老师,边凌涵兴许是一时没有听清,请您不要过分责罚。”
独眼黑袍讲师无语的看着林夕,面寒如水:“怎么,难道我如何行事,还要你教不成?”
林夕马上摇头:“弟子不敢,只是边凌涵肯定无心犯错,而且她下次肯定不会再犯了。”
“笑话!”独眼黑袍讲师恼怒道:“难道她为何不用全力,我还不知道么?”
林夕倒是一时愣住,他是仗着一天能够用一次他那特别的能力,所以才敢留在这里,说方才那样的话,但是独眼黑袍讲师恼怒的说出的那一句话,却是让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边凌涵至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他又怎么可能知道边冷涵到底为什么不用全力?
看着杵在当地的林夕,独眼黑袍讲师更加的不快:“还不是因你而起…你要是再留在此处胡闹,我就真要扣除你们两个的学分了。”
“因我而起,这是什么话?”林夕越发糊涂,但独眼黑袍讲师的最后一句,却似让他听出了真实的意味:“老师,您不是要责罚她?”
“谁说我留下她就是一定要责罚她?”独眼黑袍讲师皱起了眉头,他赫然发现,自己面对一眼纯净的林夕,竟然是生气不起来。
林夕笑了起来,再次对着独眼黑袍讲师行了一礼:“既然如此,那是弟子以小人之腹度老师的君子之心了。”
“能进入学院天选的,要是小人,那简直是变相的辱骂副院长他们瞎了眼睛。”独眼黑袍讲师有些恼火的挥了挥手,示意草庐外不远处停留下来看的其余新生赶紧离开,却是又点了点边凌涵身旁的竹席,“既然你在我面前敢为她出头,今天我就破例一次,你也坐下来吧。”
林夕摸不着头脑的在耳根微红的边凌涵身旁竹席上坐了下来。
“你是天生的风行者。”独眼黑袍讲师也不废话,直视着边凌涵,一字一顿的说道。
边凌涵和林夕愕然的对望,两个人都不懂。
于是林夕厚着脸皮道:“何谓风行者,请老师解惑。”
“箭矢翔于风中,身影如风难捉摸,天生和风羽符纹契合度极高,最能发挥弓箭威力,最有射手天赋的人,称为风中的行者,风行者。”独眼黑袍讲师轻抚黑弓,“在战场之中,风行者一直是最有威慑力,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刺客。”
“风羽符纹,估计你也不知道。”鄙夷的看了听得津津有味的林夕一眼后,独眼黑袍讲师接着补充道:“这是纂刻于弓身和箭矢之上的最佳符纹,可以令箭矢激发出去的力量更强,速度更快,洞穿力更惊人,而具有风行者天赋的人,他的魂力天生在这符纹之中可以多停留片刻,这多停留片刻的区别,就是可以使箭矢的威力比同等修为和射术的人强大许多。”
“你让边凌涵单独留下来,是因为她是我们这批止戈系的新生中,唯一一个拥有此种天赋的人?你让我们传递黑弓,便是要测试,有没有可以成为恐怖箭手的人?”林夕恍然大悟道。
“不止如此。”独眼黑袍讲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林夕:“还可以用来看出,你们对于灵药的接受度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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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第二章 刺杀者,陨于刺杀
“灵药的接受度又是什么?”
“….”独眼黑袍讲师再次恼怒,但是心中却是又真的恼怒不起来,他看着问出这么白痴的话的林夕,拍了拍黑弓的弓身,耐着性子解释道:“也就是天资中最重要的一种,简而言之,就像吃饭,别人吃一碗饭,能汲取到里面十之七八的营养,但是你吃一碗饭,却只能汲取到十之三四的营养。”
“说到底还是资质二的问题。”林夕很委屈无辜的看着外表恼怒的独眼黑袍讲师:“可是这资质外面不是已经测过了么,为什么您还要测…”
“测魂石虽然极少有出错的可能,但你是天选,我们自然还心存幻想,还有,这黑弓本身主要也是为了测试风行者而用。”独眼黑袍讲师看着一脸无辜的林夕,心中倒是没来由的真的有些恼怒了起来,恨恨道:“资质分很多方面,进入冥想修行的快慢、对灵药的接受度、魂力和一些符纹的契合程度…你从未有过修行,然而却是轻易的进入了冥想修行,在这么多人之中位列第一,极为罕见,就我现在所知,就连和你一起进入天选的那两名新生,进入冥想修行的时间都没有你快,而且还是在寂静的晚上。所以我才第一个让你拉动黑弓,但是你从那一颗明真丹中得到的好处,最终还是和其余资质为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灵丹,修为提升的最少,林夕从测试的情形和这名独眼黑袍讲师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也早已经判断出来。
关于这点,他倒是没有多少沮丧,因为从那名中年大叔遗留给他的有限字句之中,他很清晰的得到了一个讯息,他和中年大叔的资质,都是很“二”!…因为按照那名中年大叔留在碑上的讯息,这个世上的人,他们体内就像是有一个碗,而他和那中年大叔的体内,却是有两个碗…同样的一捧水放在一个碗里和两个碗里,自然两个碗里的水位会浅很多,但实际上,两个碗里的水加起来和一个碗里是没有任何的区别。
“所以我的资质,至少也算是两个二,是四耶…而且我进入冥想修行,还是第一?”林夕反而是有些沾沾自喜,嘴角微微上弯的望着独眼黑袍讲师,问道:“老师,我进入冥想修行的速度真是位列第一?怎么,他们其它系,怎么是在昨晚就进行了这修行的第一课么?”
“你们要明白一点,就算是我们青鸾学院出去的不入流的差生,撒在边军之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强者,别系的学生,也不可避免的会在战场上历练,很多特殊的行动,还必须有其他系的学生配合,但是我们止戈系,毕竟还是主战,所以其他系的学生,除了一生为数不多的配合征战之外,大多可以在朝堂之中安静的修炼,但是我们止戈系不同,若是不能在白昼,甚至在杀伐声冲天的战场上进入冥想,恢复魂力,又如何能承受得住魂力的损耗,即便是国士级别的修为,魂力消耗一空,也根本不是不入流的魂师的对手。所以其他系可以如此,但我们止戈系,却必须做到在任何环境下迅速的入定…当然,直至毕业,也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够做到在杀伐冲天的战场上也能进入冥想,随时补充魂力。”
“按你这第一天的表现,原本是很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大将之才…”说了这一句之后,独眼黑袍讲师看着林夕,道:“但是你要明白,几乎所有人冥想修炼和补充魂力的速度都是差不多的,哪怕你进入冥想的时间很快,一天都有可能比学院的其他学生多修行一到两个时辰,但对于灵药的接受度,毕竟在资质中最为重要,就以学院的明真丹为例,一颗就相当于一般初阶修行者两到三年的修行累积。”
“这么厉害,那既然我又进天选,进入冥想的资质又这么好…那多给我几颗明真丹不就可以了?”
“你做梦!”独眼黑袍讲师被林夕这么无耻的一句话激得差点一口血喷将出来:“且不说明真丹的炼制材料罕见,我们学院一年也就只能配备出所有新生人手一颗的分量,而且明真丹和其它许多丹药一样,都是一颗有用,多服便没有什么用处…若是你能研究出新的丹药,或者能研究出多服也有用,那么恭喜你,你说不得可以在我们青鸾学院做副院长了!”
“而且我不妨现在告诉你,除了这明真丹是让你们直接跨入修行者的行列,学院直接赐予你们之外,今后便没有白吃的丹药了,其余修行所需的丹药,你们也是要通过累积的学分来换取的,学院不会把只能造就有限人才的灵药,浪费在一些废材的身上。”顿了顿之后,看着依旧没有什么沮丧之意的林夕,独眼黑袍讲师又忍不住重重的补充了这一句。
林夕看了独眼黑袍讲师半响,道:“看到来修到外面所说的国士修为必定十分困难,不然老师断然不会如此恼怒,恨铁不成钢。”
独眼黑袍讲师微微的一怔,默然道:“你知道就好,看来你听课倒是十分认真。”
林夕道:“那为什么修为到了国士之上,丹药便无用了?”
“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独眼黑袍讲师冷笑道:“院长便最讨厌追究些想不明白原因的无用东西…这千百年来,到了国士之上,都是只能靠自己冥想修行,除非你自己能探究出什么丹药,可以有用。”
“好吧。”林夕看了身旁身子单薄,插不上话的边凌涵一眼,“老师,既然您看出边凌涵她是天生的风行者,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要如此神秘的单独留下她说?”
“我们云秦帝国连年征战不息,我们各大学院出去的弟子,都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每一名精英学生都会是其它帝国第一时间想要刺杀的对象。至少有三分之一为国捐躯的将才,不是死在光明正大的征战之中,而是死在各种强手的刺杀之中。”独眼黑袍讲师的脸色彻底阴沉冰冷了下来,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强大而来去如风的风行者,一直都是在刺杀名单之中排名前列的目标。”
“所以能够保密的话,便要尽量保密?”林夕的神色顿时也凝重了起来。
“这柄‘小黑’是院长遗留下来,看起来和其它黑吉弓一模一样,但实际上有些微差别,所以即便是学院的老生,也不知道这个环节可以让我看出谁有风行者天赋,谁也不会知道我留边凌涵下来,不是为了责罚她,而是因为她是有这样的天赋。所以你要是不想她稍有成就之前,就成为被刺杀的目标,你便要好好的保守这个秘密。”独眼黑袍讲师看着林夕,微眯着独眼说道。
林夕呆了一呆,郑重的对独眼黑袍讲师行礼:“弟子多谢老师的信任。”
独眼黑袍讲师收回了目光,冷道:“不用谢我,这信任来自于副院长他们对于你天选的判断,还有你干净到了极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污点的家世。鹿林镇实在是偏僻,根本没有什么人去,不仅是你们林家,你们鹿林镇几乎所有的镇民,上下数代都十分干净,而且和临近两个镇之外,都没有什么交集。”
林夕吐了吐舌头,吃惊道:“查得这么严?难道…”
“你现在所想的不错。”独眼黑袍讲师看出了林夕的意思,点了点头:“就和我们会在敌对帝国之中安插人手一样,对方同样会做这样的事,虽然我们查得十分苛刻,但谁也难以保证,学院之中便不会混入我们云秦帝国敌方的人。虽然在学院之中,你们必定安全,但是在一些离开学院的试炼之中,也不是没有出现刺杀的事。”
林夕的心中微凛,忍不住再次转头看着边凌涵。
这个来自南方烟雨水乡的瘦弱少女的小脸有些微微的发白,揪着衣角的小手轻颤。
林夕在心中微微叹气,他知道对于帝国的荣耀感和责任感,使得她注定不会像自己一样抱着随遇而安,过得精彩和有趣一些的态度,而注定会义无返顾的挑起这骤然压在她单薄肩上的沉重使命。
“在接下来的一月时间里,我会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她一些成为风行者的技巧。”独眼黑袍讲师看着边凌涵,也是在心中微微的叹息,但是他的脸色却依旧是坚毅而冰冷,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林夕的身上,“为了不让人疑心,我会宣布你们言语激怒了我,在接下来的一月时间里,你们两个每日都要去药谷帮助劳作一个时辰。到时你要是有兴趣,也是可以学着点。”
林夕忍不住微微一笑,道:“老师,看来您还是对我心存一些幻想啊?”
独眼黑袍讲师面无表情的看了林夕一眼,干脆利落的冷道:“下课!”
***
之前提及让各位同学发书评龙套...可是很多龙套名太过猥琐,实在用不到啊...大家正常点啊~
第三章 家信和选课
“你饿不饿?”
“嗯…”
“看来下次上课也得多带点吃的在身上了。你之前也没有修行过么?”
“嗯…”
林夕和边凌涵在山路上走着。
原本在这样一个不冷不热的傍晚,和一名来自烟雨水乡的女同学,走在洁净如洗的天空下,走在风景如画的山坡上,怎么都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
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林夕和边凌涵的肚子都很饿,还是那种感觉四五顿没吃的那种饿。
和那名带他们前来的秦教授所说的一样,人要是太饿,的确就会变得没力气。
看来这修行,不仅会让人变得饭量很大,而且还会让人消化得更好…一想到此点,林夕也顿时忍不住有些同情这云秦帝国。
要对抗外敌,就必须培养自己的高手,然而这些高手,除了天生就要是百里挑一的俊才之外,还是用一颗颗价值万金的丹药堆出来的,而且这些高手,还特别能吃。
光是这些高手,要吃掉多少粮食啊?
林夕扯了截路边荆棘的嫩枝在口中嚼着,杞人忧天而又孩童般的胡思乱想着。
“糟了,这老师和我们讲了这么多…我们居然都没有问老师的名字。”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对着身旁有些微涩的边凌涵道:“我突然想到,院长规定我们不许进入别人的房间,可能还有一个别的原因。”
边凌涵转头好奇的看着林夕,“什么别的原因?”
“学院也有自己的隐秘。”林夕低声道:“就如同你拥有风行者天赋,不能透露一样…万一随便进,别人听到你的一些梦话,那会怎么样?”
边凌涵垂下头,心情沉重的轻声说道:“其实我并不想做风行者…甚至也并不想进这学院。”
这句话出口,这名身子单薄的少女心中便有些淡淡的悔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在林夕的面前说出这句话,也生怕林夕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而鄙视自己。然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她的这句话,林夕却是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知道,也并非每个人都想要进入学院,但有时候我们就连降临到这世上,都是别无选择,不过能够认识很多人,能够见到许多精彩的东西,不也是很有意思么?…我们无法决定降临在这个世上,却是可以决定是否在这个世上,过得精彩和有趣一些。”
边凌涵讶然的看了一眼林夕,接下来两人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赶路,然而少女心中的那份不安和茫然,却是无形之中消隐了许多。
“如果能经常隐瞒身份,回家看看的话…做一名风行者,倒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只是这个世上没有火车、没有飞机,赶路起来,实在是太过麻烦了一些…”肚子空空的林夕微微的气喘着,偶然间抬头看到远处山峰之间的夕阳,忍不住在心中悠悠的想道。
……
“最为单薄瘦弱的边凌涵,却是有着那些生死之地最令人恐惧的风行者天赋…林夕进入冥想修行的速度,所有新生之中第一,但是接纳药力的资质,却就是二…”
垂着黑色帷幕,堆着一些甲衣、兵刃碎片等奇奇怪怪之物的房间之中,黑袍讲师木青看着一卷展开的羊皮小卷,细细的读着。
这张羊皮小卷上记载着的都是这批止戈系新生第一日修行课的详细内容,细到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以及甚至有边凌涵拥有风行者天赋,对于学院来说都属于机密之事。
既然能够看到这样的机密,那就只能说明她足够信任,而这种足够值得学院信任,要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少次,为学院增添多少荣光,对于林夕这些新生来说,恐怕还根本无法理解。
“王兴伦,夜起一次,被困于四层东角旧书房中…彭颖,夜起一次,探入地库,到酒窖为止…”
看过羊皮小卷上的内容之后,这名相貌普通的黑袍女子却是取了一只极细的笔,在羊皮小卷下方的空处也细细的写了起来。
整个云秦帝国,整个青鸾学院,只有在她这种级别之上的学院人物,才知道青鸾学院的强大并不在于厉害的传承和训练修行的手段,还在于学院哀牢峰中有一群每天和大量信息打交道的学院讲师。
这些讲师被张院长赋予了一个让她和夏副院长等人都根本无法明了其中含义,但肯定又会让林夕笑喷的名字:银河亿次讲师。
这些从数十年的学生之中挑选出来,对数字和浩如烟海的讯息之中整理和归纳有偏好的人,每天都会处理从学院,从帝国收集上来的各种资料,并做好归存整理。
这批讲师可以从大量的数据之中,抓出一些正在发生的事的轨迹,甚至可以提出一些建议,对于其他系的教授研究修行之法、打造兵刃等都有着很大的用处。
学院的荣耀和强大,其实并非只建立在勇气和忠贞之上,还有最不为人提及,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牺牲。
蓦的,这名相貌普通的黑袍女子停了下来,数息的时间之后,林夕的声音响了起来:“木青老师,您在么?”
她收起了羊皮小卷,推开门走了出去,林夕就在回廊外,看到她走出,恭谨的行了一礼。
“你是因为修行还是选课上面的不明白之处,来找我?”木青看着林夕,点头回礼,问道。
林夕温和的说道:“今日修行课上老师讲的并不难懂,料想接下来修行之事,老师也会再说,我倒不是为了修行上和选课的疑问,主要是有一件私事想问。”
木青道:“是什么事?”
林夕认真的问道:“学生年少,离家日久,家中父母及小妹必定思念,想来学院应该能通书信?”
木青面色柔和的点点头:“学院不限通书信,而且学院传递书信要比外面更快一些,半月左右应该能到你们鹿林镇,你若是要给家中寄信,只要写了交给我便是,同样你家中的信笺,在半月之内也能到青鸾书院,但学院也有规定,来往信笺,却是会经人查验,也就是说,是不止你一个人会看到。”
“那也无妨,我无非是想说些废话,知道一些家里的近况。”林夕心中欣喜,微笑说道。他和老爹老娘以及老妹之间,却是并没有什么不可为人知的私密话题。
看着微笑的少年,木青心中也十分柔和,语气也越加温和:“选课方面,除了止戈系这第一年先行必选的魂力修行、野外求生、骑射、武技这四门课目之外,你还选了哪四门选修课目?”
林夕道:“我选了医护、毒理、通灵、速阅。”
木青眉头微皱,看着林夕道:“医护、毒理都是御药系的课目,前者可用于自疗或是帮伙伴救治,后者可以辨毒投毒,这两样在战场上都有用,通灵是灵祭系的课目,可以用于驯服灵兽,如果能收服一头灵兽,也能大增战力。但是这速阅,是文治系的课目,一般是用于快速寻找大量书籍之中的有用讯息,以及强记一些有用的片段,你选这课目,是何用意?”
林夕不好意思的笑笑,低声道:“有些课目比较有趣,但是恐怕花费大量时间,还未必能过得了…我的记性还算不错,若是选这门,想必考试通过获得学分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所以就想取个巧…”
林夕说得是太明白不过,差点直接说我选这门就是想混两个学分了,这听来的确有些不求上进,但是木青听到,心中却是一松,微叹了口气,提醒自己对方只不过是个纯真可爱的少年,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远,是想好了自身发展之路,要做潜伏密探。
事实上就木青看来,以林夕这种处事不惊的性子,资质又一般,到敌国去做潜伏密探,说不定在对方朝野之中,都能获得很高的官位,做出很大的成就,然而木青同样十分清楚,十名潜伏密探之中,往往有九名成为心机阴险狠辣之辈…因为在敌我之间周旋,整日在薄冰上舞蹈,必要时还要牺牲自己身边的人博取信任,时日一长,往往心理扭曲。
“多谢老师,明儿我可要麻烦老师帮我寄信。”
林夕并不知道木青心中所想,开开心心的和木青告别离开,返回自己的房间。
“若是有时间,你也可以试着旁听一些课目,虽然旁听没有学分,但是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对你今后有用。而且若是有教授看中,让你帮忙完成些课目研究,一旦你能做出贡献,也同样有学分奖励。”看着这名迈着轻盈脚步离开的林夕,木青又补充了一句。
这名来自鹿林镇少年的背影和轻盈的脚步让她目光之中的画面甚至出现了一丝错觉,他似乎不是踏在青鸾学院处处透露着厚重的回廊之中,而是欢快的走在一个小镇的街道之中。
第四章 饭十斤(求红票~)
第二日,清幽的钟声在止戈系新生殿之中响起之后,盘坐在床榻之上的林夕眼珠子眨动了一下,“这修行果然有趣…只是这补充魂力,也确实不快…”数个呼吸,嘀咕了这一句之后,林夕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起身梳洗。
他的眉宇之间,还是有些小小的兴奋。
这个世界的修行,对于他来说,的确是很有趣。
昨日入夜之后,他便按照尚且不知姓名的独眼黑袍讲师所说的方法,冥想修行,而后他便在自己的床榻上不知不觉的盘坐了一夜,直至在这清晨醒来。
但是除了双腿略微有些不适的发麻和肚子又是饿的不行之外,他的整个人却是神清气爽,简直和好好的睡了十来个小时一样,而现在丹田之中,又已经出现了一条暖暖的气流,只是林夕感觉得出,这条气流似乎不如昨日的那条气流粗。
梳洗更衣完毕之后,林夕又静下心来感觉丹田之中的这条气流,但是不管他心中如何默想催动,这条细细的气流都只是在他丹田之中不受控制的缓缓游走,给他的浑身带来丝丝的暖意。
料想是那黑弓的问题,这股气流才会滑体而出,林夕也不再浪费什么时间,飞快的从自己书桌上抓起昨晚入定修炼前已经写好的信笺,塞入了袖中,在隔壁唐可的提醒声中出了房门。
第20节
所有新生都几乎如同饿鬼一般直扑一层楼西侧餐厅,就连林夕和唐可都是直到在堆满食物的桌前坐了下来,才开始说话。
“昨晚我敲了你一次门,你没有应声,我想着你或许是在修炼,便没有再打搅你,那佟讲师留你和边凌涵下来,没有为难你们两个吧?”唐可抓着一个和他人头差不多大小的肉包,狠狠的啃了一口|含在口中,缓解了一下那难以消弭的饥饿感之后,这才低声含糊不清的问道。
唐可话音未落,林夕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知道那讲师姓佟,花团锦簇,花寂月、边凌涵等五个女生和李开云也走了过来,直接和林夕、唐可坐了一桌。
也毫无淑女风范的学唐可抓了一个肉包狠狠的咬了一口|含在嘴里之后,花寂月直接替林夕回答了她刚刚听到唐可问的问题:“他和凌涵倒是情深意重,结果惹恼了佟讲师,学分还好没扣,可是要做一个月苦力。”
“咳..咳...”林夕正在卖力的啃着一块枣糕,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
“花寂月你别胡说。”边凌涵脸色微红,佯怒道:“佟讲师只是说要罚我们去药谷每天帮忙劳作一个时辰。”
“你们怎么知道他姓佟?”林夕喘匀了气,终于插上了话。
花寂月用力的啃着包子,毫无顾忌的笑道:“昨天回来的时候,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批文治系的师兄,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说佟讲师可是严厉得紧,虽然只要修到低阶魂士的水准,就可以从他手中获得两个学分,但是每年也都有新生在他的手中被扣掉学分。”
“对了,林夕。”花寂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林夕道:“那几名师兄说后天傍晚,学院的一些社团会来我们各个新生殿招收社员,还让我们到时不要错过。”
想到自己初入大学时那形形色色的推销和各种协会,林夕到是没有惊讶,卷了一张肉饼一边啃着,一边问道:“都有些什么社团?”
“有诗画社、剑社、体社、潜隐社,林林总总,说是有数十个社团,那几名文治系的师兄也只是对我们说了其中几个。”
“潜隐、设陷,这不是我们止戈系第二年的必修课目么?这潜隐社团是做什么的?体社又是做什么的?”林夕有些好奇的问道。在昨天回来的路上,他和边凌涵也遇到了一些灵祭系的新生,其中有一个“金勺”出身的刘英霆他是认识的,也是一路聊了回来。听刘英霆说,灵祭系的新生就住在距离他们这不远的一片山坡上的黑楼里面,那黑楼和他们这里一样古怪,到处都是密室和布满稀奇古怪的符号,很多空的房间都有咯吱咯吱的走动声,令人毛骨悚然。而和刘英霆的闲聊中,林夕也得知,他们几个灵祭系的新生倒是也遇到过几批止戈系的老生,那批老生就有提及他们止戈系第二年的必修课目之中就有潜隐和设陷。潜隐是指潜行、易容,设陷则是只布置和破解机关陷阱。这两项在地势复杂的山林战场之中尤其有用。
“大多数社团都是针对对某门课程有浓厚兴趣的学生,潜隐社就是特别爱好潜隐的学生加入,可能会学到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潜隐的手段更加厉害。至于体社,是指没有兵刃的徒手格斗的社团。”
“加入这些社团是没有额外的学分的,不过应该会认识更多的师兄师姐,得到有用的指点。”
“唐可,修行者的饭量都是这么大的么?”
“是的,边军里面的修行者一般都是饭十斤,这饭十斤指的是一餐吃十斤肉。”
“那不是连山里的老鼠都被你们吃光了?”
“林夕,我们在吃东西,你不要说笑话好不好,这样容易呛死我们的…你以为随便一个都是修行者么?没能进入三大学院,即便是在其余一些出名的学院里面,能够跨过第一步,成为修行者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而已。”
“……”
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之间,林夕一共吃下了一块枣糕,五张肉饼、三个大包,还有一大堆切成块的烤肉和水果等物。
兴许是所有食材都没有污染,在放置到这些长桌上之前就经过仔细挑选的关系,哪怕是一块普通的枣糕,都是分外的松软香糯,色香味都完全不是他“前世”的所谓绿色食品可以相比。
“这些东西十斤是不到,但至少也有个两三斤…想不到先成了个饭桶。”
林夕满意的摸了摸滚圆而终于舒服的肚子,正想着要带点东西去上课,听那佟讲师的意思,今日的魂力修行课不出意外应该还是在那个山谷之中进行,而且接下来他和边凌涵还要接受一个时辰的风行者特训,到时候前心贴后背的再一路爬山回来,也实在是太痛苦了点。
但是这两日下来,林夕却也是发现,这青鸾学院的每餐虽然丰盛,但也应该是判断众人的食量,经过计算,而且计算得十分精准,现在林夕这一桌上就没有剩下太多东西,而且除了花寂月之外,其余四名吃的比较慢的女生都还没有吃完。
“林夕!”
正在此时,有人叫喊。林夕转过头去,却是看到旁边长桌上裘路在和自己打招呼。
裘路应该是来得不久,手里还卷着一张肉饼,就着一盆马奶在吃着,面上却是热情洋溢,好像和林夕是好朋友一样,正在诧异之间,裘路却是露齿一笑:“青鸾学院历史上最浪费明真丹的废材天选,早上好啊。”
李开云、花寂月等人的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还说这裘路怎么一反常态的和林夕热情招呼,原来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林夕也不恼火,反而只是笑了笑,回道:“早上好。”
裘路倒是愣了愣,旋即回过神来:“林夕,想不到你还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货本事啊?”
“裘路,注意你说话的言辞。”花寂月看着裘路,沉声道,“林夕是夏副院长和六系学院教授共同划定的天选,你诋毁林夕,便是嘲讽夏副院长他们的眼光。”
“我也没有说错啊。”裘路得意的一笑,“我没有不承认他是天选,我只是说他是最糟糕的废材天选,浪费灵丹。”
“昨天我问清楚了,我们从今日开始,就可以进入新生试炼山谷了,你有胆量的话,敢不敢和我到新生试炼山谷干一架?”一笑之后,裘路没有理会花寂月等人,却是看着林夕,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唐可站了起来,先于林夕说道:“裘路,你要是想凭借资质好,明真丹让你的修为高于别人的关系,而羞辱别人的话,那可以先找我。”
“林夕,你是不是不敢,要别人帮你出头啊?”裘路故意哈哈大笑,让所有人都听到。
“你们看窗外,有个师兄在飞啊!”林夕微微一笑,突然看着裘路身后的窗外远处,惊讶的说道。
“哪里?”所有人都转头看着窗外,但是看了好大一会,也没有看到林夕说的有人在飞,远山依旧是远山,明净蔚蓝的天空之中只偶尔看到飞鸟掠过。
“林夕,你!”
突然之间,裘路一声不可置信的气急败坏的大叫。
“噗!”花寂月等人却是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裘路前面桌子空空如也,在他和其余人转头找飞在天空的师兄时,林夕已经把那些吃的东西都裹在了两个包袱里,塞得两个衣袖鼓得要命。
因为他来得晚,除了这个桌子上他的三两好友给他留了不少东西之外,其余桌上几乎已经全部被扫荡一空,而最为让他抓狂的是,他才吃了一张肉饼,根本还没有吃饱。
“林夕,把东西交出来!”
看着林夕一脸无辜,微笑着起身往外走,裘路羞恼至极的跳起,但是看到林夕依旧一脸微笑,丝毫不躲闪他扯向衣领的手时,裘路又骤然僵住,他陡然想到,要是在试炼山谷之外,对其余新生动手,那学院的责罚,可不是他所能承受得了的。
“林夕,你这个无耻之徒,到时候在试炼山谷里面,我一定会把你打得连你娘亲都不认识!”于是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的金勺少年只能对着林夕的背影大叫。
在裘路气急败坏的大叫声中,想到刚刚被他收入包裹中的几个鸡翅,他玩闹之心又起,微笑着轻哼唱道:“烤鸡翅膀…我最爱吃…”
第五章 行过彩虹之间,三指持羽
认真的对着站立在新生殿门口的木青行了一礼,将沾了点食物香气的信笺交给她之后,林夕一边和李开云等人解释着学院信笺的问题,一边走向已经在新生殿外等着的独眼黑袍讲师。
“原来老师姓佟…”
林夕上前也是行了一礼,原本还想和这名对自己和边凌涵还不坏的讲师套套近乎,但是独眼黑袍讲师却是不加理会,而且并未再带着这批止戈系的新生去昨日那山谷,而是带着这批止戈系的新生朝着新生殿相对的方向而行。
在新生殿相对的另外一头悬崖边上,有一栋三层的木楼,这座木楼外表普通,只是罩着一层清漆,简简单单的依着悬崖边建起,通过阁楼,可以跨到这座木楼的楼顶。
从这座木楼楼顶眺望,悬崖边不远处就是一片水泽,水泽中生长着一片片的香蒲,水中的阴影处,有鱼影在晃动,有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若是在这楼中窗棂旁,置一张陋桌,架一个红泥小火炉,温些黄酒,或是煮一壶茶,每个止戈系的新生想必都会觉得十分有趣,但是听到这座木楼的楼顶便是今日的修行课的修行之处,绝大多数止戈系的新生便都是脸色微白,皱起了眉头。
楼顶的木板看似随时都会断裂,若是在不小心修行的过程中睡着,很有可能滚落悬崖,而木楼飞檐正下方悬崖到水泽之间,是一块块尖利的乱石。万一掉落下去,那说不定就是头在东边,身子在南边,脚却在西边的下场。
虽然明知有这独眼黑袍讲师在场,这样的事极少有可能发生,但是想到万一十几个人同时滚落,这黑袍讲师也未必救得过来,一名心中忐忑,已经小心翼翼坐下的止戈系新生还是忍不住朝着身旁的同学低声抱怨:“怪不得我们止戈系的秦教授那天就喜欢像只大马猴一样在那殿顶上蹲着看,原来是我们止戈系平时修炼养成的习惯。”
“连在此种悬崖旧楼屋顶都会心神不宁而无法进入冥想修行的话,他日在战场上,你又如何能够进入冥想?”这句话竟是被独眼黑袍讲师听到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看着那名学生,冷然道:“你要是知道秦教授在完成学院学业的第一年,在边军试炼之中,被十一名同等修为的对手追杀,结果十一名追杀他的反死了九人,而他却是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所有的学生顿时默然。
虽然除了四名“边蛮”出身的学生之外,其余大多学生对于修行境界还没有多少具体的概念,但是一个人面对十一名同等修为的对手,最终反而杀死了对方九人生还…光是从独眼黑袍讲师眼中的火光和四名“边蛮”脸上的神色,所有的学生就都感觉得到那股惨烈的气息。
独眼黑袍讲师的脚在楼顶上微微的一点,所有人只觉整座木楼微微一震,而他的人如同落叶般飞掠过数名学生的头顶,落在了根本无人靠近的楼顶最靠近悬崖的飞檐边。
因为飞檐的往下倾斜,他的整个人都往前倾着,他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的转过身来,点了点身旁一长溜的空处,“王兴伦、林夕、边凌涵,你们坐在此处。”
林夕和边凌涵知道独眼黑袍讲师这么做,想必是对他们两人有开小灶的意思,但看着那排人都难以坐直的危险边缘,花寂月却是脸色微变,出声道:“老师,方才林夕和边凌涵并未出声,你为何也要责罚他们?”
“你也来坐这里。”独眼黑袍讲师冷冷的看了不服气的花寂月一眼,十分简单的处置:“还有谁不服,也可以坐在这里。”
花寂月气鼓鼓的站了起来,唐可也不发一声的站了起来,李开云也站了起来,坐到了林夕和边凌涵的身边。
“很好。”独眼黑袍讲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几名学生,带着众人所不知的真实赞誉吐出两字,接着缓缓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林夕和边凌涵不听教导,罚每日至麒麟峰药谷劳作一个时辰,以儆效尤。”
“罚的好!”暮山紫眼睛一亮,幸灾乐祸,拍手叫好。
“你也来坐这里。”
“老师,我…”
“好,从现在开始,闭上双目修行。”
……
虽然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世界便再无区别,但是倾斜的身体和前方的空旷,以及远处水泽上吹来微湿的风,还是让人多少有些心理压力。
边凌涵按照独眼黑袍讲师所说的方法,舌抵上颚,配合呼吸及口中自然产生的津|液吞咽,但是也不知道吞咽了多少口津|液下去,却是还无法入定,正在心中有些暗自急恼之间,却是听到身旁的林夕的呼吸已经变得异常匀称、细微而悠长。
林夕明显已经进入了冥想修行的状态,而听着身旁林夕的此种呼吸,边凌涵因为身前的空空落落而产生的心理压力却是大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是忘记了前方的悬崖,悬崖下的乱石和远处的水泽,她的呼吸也是变得匀称、自然、细微而悠长。
若是有学院别的讲师经过此处,必然会发现,林夕依然是这批新生中最快进入冥想修行的,而此次,边凌涵却是第二个。
独眼黑袍讲师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这批新生,他的独目微眯,似是假寐,盘坐在檐边却是也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从清晨过中午,突然之间,他长身而起,走到边凌涵和林夕的身边,双手一抓,竟然是轻而易举的将边凌涵和林夕提起,脚尖轻点,竟然是如同一只水蜘蛛在水面上滑行一般,没有半点声息,从这木楼楼顶飞掠而下。
有风在耳边穿行,有衣衫的轻微猎猎作响,林夕和边凌涵同时惊醒。
“老师…万一他们掉落下去怎么办?”看到日已微微西斜,刚刚被放在地上,双脚脚踏实地的林夕便已知道这名独眼黑袍讲师是要带他和边凌涵前去特训,但是转头看到身后不远处那座木楼上的许多同学,尤其是和自己交情最好的那几名同学还在上面沉睡般修行,林夕就是忍不住轻声的问了这一句。
独眼黑袍讲师身体微微侧转,没有说话,却是朝着木楼下方的悬崖点了点。
悬崖正下方,还是一片乱石,但就在独眼黑袍讲师这一点之间,林夕却是愣住了。
一块石头突然动了动,似是朝着独眼黑袍讲师点头打了个招呼。
“潜隐?”林夕反应了过来,“那也是学院的讲师?”
独眼黑袍讲师点头:“他姓钟,刚刚晋级成讲师不久,不过明年应该会负责你们的潜隐课目。”
“他就一直在下面呆着,有人掉下去就接住…”林夕忍不住喃喃道:“老师,你们自己不用修行的么?”
独眼黑袍讲师用看着白痴的目光看着林夕,语气鄙夷道:“何处不修行。”
林夕的眉头皱了起来,似是在思索一个重要问题:“老师,你的意思…学院的讲师和教授,可以随时都进入冥想修行,同时还能迅速的感应身周变化,做出反应?”
“谁进入冥想修行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至于在冥想修行之中迅速感应变化,在这种相对没有什么变化的安静环境之下,绝大多数讲师都可以。若是在原本纷乱的战场上,却是不能。”
“那老师,你自己就应该是那种在战场上,都能很快进入冥想修行的强者了吧?”
“林夕,你的问题真多!”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看着带着他和边凌澜走到悬崖边的一条银丝滑索旁,被他问得有些直皱眉头的独眼黑袍讲师,林夕笑了笑,道:“原本我还以为是要修行课结束了之后才去特训,现在老师您提早带我们去了,那我不是修炼的时间比他们短了,以我的资质,今后不落后更多了么?”
独眼黑袍讲师瞪了他一眼,不悦道:“你平时那么聪明,难道想不到你就算无法成为风行者,在我的训练之下,也至少在射术一项上,要超出众人许多?骑射本来就是我们止戈系的必修课目,你和边凌涵经我单独辅导,至少在射术这一项上,拿到学分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还会拿到比他们任何人快。”
“而且,就算你少了一个时辰的修炼,你进入冥想那么快,真正的修行时间,也不会比他们少。”顿了顿之后,独眼黑袍讲师大约是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子太好,而这个小子的问题实在是极多,而忍不住重重的骂了一声,“林夕,你到底是要我夸你进入冥想快还是要我骂你蠢?”
林夕和边凌涵相视一笑,乖乖的不再说话。
……
“蓬!”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所以在沿着银丝滑索快要滑到尽头时,林夕的双脚用力蹬在前方的厚厚软垫上,抵消了冲力,稳稳的落地。
这是一个异常平静的葫芦型山谷,外面的山谷几面都是一块块的梯田,不同颜色的药草形成了一条好看的彩虹阶梯。
对面的山坡上,远远看见还有不少人在赶着牛耕地,犁过一些刚刚收割过后不久的梯田。
第21节
“不要看了,那是御药系的一些学生在耕作,种植也是他们的选修课之一。”
跟随着边凌涵落下的独眼黑袍讲师解答了林夕心中的疑问,朝着几间建造在数块梯田上方的竹楼走去,同时对着林夕和边凌涵缓慢而又清晰有力的说道:“持弓、控弦、射箭的手法有许多种,但作为风行者,不仅是要准,还要快,能否长时间连射尚在其次,所以最适合风行者的,便是三指持羽控弦法。”
第六章 我是两个碗
独眼黑袍讲师边走边行,从袖中取出了两个小小的黑色布袋,分别递给林夕和边凌涵。
林夕和边凌涵打开黑色布袋,发现里面却是两个皮质指套,淡金色泽,皮质厚实而柔软。
“三指持羽控弦法,是指用拇指、中指、食指三指固定箭矢尾羽,只用无名指和小手指拉弓控弦。”独眼黑袍讲师没有给两人发问的机会,缓缓的在如画的彩虹梯田之间行走,缓缓的说着:“三指持羽,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持箭矢射出时的稳定,而且厉害的箭手,三指加上箭尖,是极其惊人的瞄准器,一般而言,练习此种持羽法的顶阶箭手,在所有箭手之中射得最为精准,但此种持羽法,却是只能用其余两根手指拉弦控弦,所以为了尽量减少另外两根手指的伤害,在你们没有国士以上的修为之前,你们必须使用这两截指套。”
林夕将两截淡金色的指套戴在了右手无名指和小手指上。
指套轻盈柔软,但是内里却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吸力一样,柔和的紧紧贴合在他的手指上。
在前方带路的独眼黑袍讲师微微侧身,看着林夕道:“这是用闪电蟒的颈部内二层皮制成的,在学院内也并不普及,所以平时你们不要拿出来现。”
林夕点了点头,在脑海之中想象了一下左手持弓,右手持箭控弦的姿势,却是皱了皱眉头:“老师,这个姿势,持箭拉弓起来似乎十分别扭。”
“最为顺手的,是四指拉弓夹箭法,但是尾羽夹在同时拉弦的手指中,无法和三指持羽控弦法一样,用独立三指的细微动作消除箭矢射出时弓弦对于箭矢后部的震颤,所以只能追求射速用。”独眼黑袍讲师的语气中自然的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傲然:“风行者的箭,从来不是用来屠狗,而是用来对付强者,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不顺,炼到顺,炼到持弓射箭如正常在风中行走般自然。”
“是。”牵涉到边凌涵今后一生的命运,林夕也不再废话,只是在这彩虹田岗间沉静点头。
林夕和边凌涵的神色让独眼黑袍讲师有些满意,声音也略微柔和了一分:“接下来这些天,我会教你们射箭的技巧和方法,但是你们要记住一点,箭手最为重要的,便是冷静和耐心。略微的一丝心理波动都会引起细微的偏差,而略微一丝急躁,就会影响你控弦持羽的水准。”
林夕和边凌涵再次郑重点头。
“你大概不知,我不仅是因为你是天选,而且还是因为你与生俱来的这一份平和和沉静,所以才对你不死心。”
独眼黑袍讲师在林夕的身上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心中却如是想。
林夕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独有的经历造成的性格在这名独眼黑袍讲师的眼中竟有如此价值。
他跟在独眼黑袍讲师的身后走过了竹楼。
竹楼后方树林间的一片空地上,放着一个架子,上面有三具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弓,弓身是硬木,弓弦是某种兽类的绞筋,只是没有任何的符纹。三具黑色长弓的旁边,放着至少二十个箭筒,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捆捆刚刚从田地中收割下来的整齐稻禾。
“看我是怎么做的。”
独眼黑袍讲师没有丝毫的废话,在林夕和边凌涵的面前持弓、拉弦、放箭,原本在林夕想象中十分别扭的姿势,竟然是如同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自然,独眼黑袍讲师的每一个动作,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和美感。
“倏”,黑色箭矢流星般射出,无比稳定的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倏”!“倏”!“倏!”“倏!”…..
独眼黑袍讲师没有停手,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和他轻盈而充满美感的的姿势结合在一起。林夕和边凌涵看得目瞪口呆,每一根箭矢都射中一个靶心,悬挂在林间错落的十余个箭靶的靶心,只是一转眼,就都插了一支黑色箭矢。
“拿起弓来,看我持弓的姿势。”
独眼黑袍讲师停了下来,让林夕和边凌涵各自拿起一具弓箭和一根箭矢,在林夕和边凌涵的面前,如同慢镜回放一般,慢慢做着持箭拉弦的动作,只是箭不出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无比缓慢的一遍遍做着。
林夕和边凌涵看得肃然,接着又满怀敬意,数停的时间过后,这片林间空地之中形成了一副十分静谧和谐的场景:独眼黑袍讲师在中间,林夕和边凌涵在两旁,三人都是十分缓慢的持弓、搭箭、控弦。
独眼黑袍讲师时而停顿,帮林夕和边凌涵矫正姿势。
……
姿势正,而弓生,而箭正。
这三指持羽控弦法,一开始并没有任何的捷径,纯粹是以一遍遍的持弓,开弓,来锤炼出最为正确的姿势。
然而这弓是真的,箭也是真的,虽然只是最为普通的黑漆硬木胎弓,而且第一日修行课因为那一颗明真丹而直接跨入修行者行列之后,林夕已经感觉出自己气力大增,但是只以无名指和尾指两根手指拉弦,每开一次弓,也都是并不轻松。
但是让林夕觉得新奇和好玩的是,在连续开弓了二十余次,他的手指和手臂刚刚觉得开始酸疼起来之时,他丹田之中那条细细的气流带起的丝丝暖意,就能略微缓解他手指和手臂间的一些酸疼。而每次化解了一些他手指和手臂之间的酸疼之后,那一条细细的气流就似乎又会稍微少掉一些。
如此连开了数百次弓之后,他丹田之中的那条细细气流终于彻底耗尽,两条手臂,尤其是持羽控弦的右臂更是开始酸疼不堪起来。
“好,今天就到此处。”
但是在他还能自觉坚持一阵之时,独眼黑袍讲师却是喝止了他和边凌涵,并取出了两瓶药油,递给了两人,道:“回去之后,将酸疼之处抹上一层,细细揉捏三停的时间。”
“木青讲师已经在你们各自的房间之中,放置了和这里相同的弓箭,你们回去之后若是有所恢复,可以自行揣摩练习,今日修行,有什么感想和疑问,现在可以问我。”将两瓶料想也不会普通的药油递给林夕和边凌涵之后,独眼黑袍讲师令两人将弓箭放下,带着空身的两人原路离开,依旧一边缓缓而行,一边缓缓说道。
林夕顿时惊讶道:“老师,不是说学院之中,不准进别人的房间么?”
“你今后少问这些蠢问题。”独眼黑袍讲师顿时有忍不住敲林夕一记的冲动,他恼火的看着这个修行时越看越顺眼,问起问题来却是越看越恼火的小子,沉声道:“木青讲师代表的是学院…你要记住,你们在学院之中,房间对于学院没有任何隐私!”
“好吧。”林夕无奈的翻了翻白眼,又认真了起来,看着身前的独眼黑袍讲师问道:“是不是每射一箭,魂力都会消耗一些?”
独眼黑袍讲师点了点头:“魂力可以缓解一些身体的疲惫,你现在已经算是一名修行者,所以哪怕不是射箭,只要是做剧烈运动,魂力都会自然慢慢消耗。”
“那魂力不消耗光,身体就一直能承受得住,一直能射箭么?”林夕费了好大力气才取下了自己带着的两个指套,揉着酸疼不已的两个手指,问道。
“这当然不行。”独眼黑袍讲师看着林夕道:“魂力只是能够缓解部分肉身的疲惫,但不能完全缓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战场之上,哪怕你还有大半的魂力没有消耗光,但是被人一箭洞穿了胸口,你自然没办法再继续战斗下去。只是对于我们修行者而言,随着锤炼越多,修为越高,身体就越强一些。比如这种级别的弓,我连射一千箭才可能感觉疲惫,身体开始慢慢支持不住,但是你们真正交战之时,连续快速射个一百箭都未必支持得住。”
独眼黑袍讲师的道理解释得十分清楚,对于林夕来说也不难理解。仔细的感觉着两条手臂的疲惫程度,林夕沉吟道:“佟老师,我是习惯左手持弓,右手持羽控弦,这样我感觉是右手使得力要大出许多,比如我现在,就是感觉右手支持不住,两指快拉不动弦了,那是不是可以觉得右手撑不住时,就换右手持弓,左手持羽控弦?这样左右开弓,岂不是能多射出许多箭?”
“你连走路都不会,就想要凌空倒翻了?”独眼黑袍讲师重重的冷笑,毫不留情的看着林夕斥责道:“我劝你还是息了这个念头,且不论多炼一种持弓方式要多花一倍的时间,而且你的资质是二,你的魂力修为速度天生就比别人慢。到时候你用魂兵,光用一种持弓方式,魂力可能都会不够用,更不用说是两种了。”
林夕的眉头略微一挑,在心里嘀咕的很不服气:佟老师,其实你错了,我的资质虽然是二,但张院长至少在这一点上说得很清楚,你们的身体,只是一个碗,而我们的身体,却是两个碗…所以我的魂力总量,反而会是同级的人的两倍。
但是一想到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张院长废了那么多的话告诉自己要低调,告诉这个世界修行者也并非无敌的存在,林夕的嘴角就反而浮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决定要低调一些…而后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之中马上浮了起来:荆无命。
…..
“老师,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要什么样的修为,才能翻过登天山脉,到登天山脉后面的冰原去?”
“至少到圣师级别的修为吧,登天山脉的高处,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步都会消耗惊人的气力和魂力。”
夕阳下,梯田如彩虹的谷中,黑袍讲师和两名不停的吃着东西的年轻学生,在慢慢的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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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武技的精髓
持弓、搭箭、开弦。
木格窗棂之间透入的晨曦之中,林夕一丝不苟的一遍遍完成着这样的动作。
这次他持弓的是右手,控弦持羽的是左手,连续慢且专注至极的连续完成了五十次这样的动作之后,林夕放下了手中的黑色长弓和黑色羽箭,取下了左手手指的两个淡金色指套,轻轻的揉捏着自己左臂酸疼发胀的肌肉。
数十息的时间过后,一声清越的钟声在止戈新生殿中响起,林夕便将黑色长弓和羽箭收入了柜子里,将淡金色指套装入黑色小布囊,在自己的袖中收好,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外回廊等到了唐可和李开云出来,一齐轻车熟路的走入了一层西侧的餐厅,和边凌涵等人坐一桌用完了餐后,走出止戈新生殿。
这是他和边凌涵单独接受风行者特训的第三天,这天是其余课程开始的第一天,据说傍晚之时,还有诸多学院的社团会到各个新生殿前来招收兴趣相投的社员。
林夕和那名传说中的中年大叔在这个世上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无可避免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就只能想办法在这个世界好好的活着,活得更为精彩一些。
既然已然不可避免的成为青鸾学院的学生,被迫承担起在这个世上的一些责任,那多一些低调的秘密,总不是什么坏事。
佟讲师是劝他息了练习双手持弓的念头,不要浪费时间,但他却是十分清楚,他的资质虽然是二,但实际上,比起同级修为的人,他注定能够多射出许多箭,而且最为关键的在于,这其实也浪费不了太多的时间。
在练习了左手持弓之后,他再练习右手持弓,以他现在的身体,也最多只能开弓五十次左右而已。
而且这还是最为普通的百步硬木长弓…按照佟讲师的说法,风行者追求的永远是那一瞬间的刺杀能力,所以风行者将来正式配备的,必定是身体堪堪能够承受,箭矢威力惊人的弓箭。
那种弓箭,到时恐怕一天也拉开不了多少次,真正限制的,其实还是魂力。
魂力是这个世间所有修行者的根本,所以所有青鸾学院的新生一开始的课程都是魂力修行,而数天魂力修行课下来,所有青鸾学院学生在魂力修行上都初窥门径之后,止戈系接下来的课程安排便是一天魂力修行,一天武技、一天骑射、一天野外求生,然后接下来四天便是选修课目,这样周而复始。
课程排得极满,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但实际上大多数讲师的授课时间也都只在半日左右,学生还是有近半的时间,可以自行选择要做什么。
这一日的课程,便是武技。
……
和魂力修行第一课一样,武技课第一日的课程,也依旧是那一个有紫花山坡,有小溪流水和铺着竹席的草庐的山谷之中。
站立在小溪畔一株柳树下的是一名所有止戈系的人都没有见过的黑袍讲师,中年,白面无须,阴冷而没有什么表情,他的黑袍上,也是和佟讲师同样的两枚徽章,一枚荆棘徽章,一枚坠星徽章。
“我叫徐生沫,从今天开始,是你们武技课程的讲师。”
看着止戈系的新生到来,这名白面无须的中年黑袍讲师从身旁的柳树上折下了一根柳枝,示意所有人聚集到他面前的空地。
说话之间,他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带了一张白色面具一样。
林夕的眉头跳了跳,徐生沫似是看了他一眼,而徐生沫的眼睛里全是冰冷的神色,瞳孔有些微黄,甚至让林夕感觉到了一丝杀意。
对自己学院的学生尚且如此…这名讲师给他的感觉,对于生灵,恐怕就像他信手折下的柳枝一样,并不怎么热爱和怜惜。
“什么是武技?”
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徐生沫语气没有丝毫暖意的突然问道。
“林夕!”在其余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时,徐生沫突然直接点了林夕的名字。
林夕微微一怔,想了想,道:“武技,是将人打倒的技巧?”
“身为止戈系的人,这种问题竟然还要考虑许久,而且考虑了许久还不对。”徐生沫看都不看林夕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其余人:“武技,自然是杀人的技巧。”
这句话之中冷漠的意味和他的神色让所有止戈系的新生都是心中微寒,尤其林夕身边的唐可只是试想了一下自己若是面对一名这样的敌手——只是这一瞬间的试想,他的胸口就感觉压了一块大石,心中产生的惧意竟然让他的背心都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小溪旁,柳树下,一时静默。
“林夕,想必你不会拒绝和我配合一下,让他们更容易懂一些我所说的道理。”徐生沫的目光突然又停留到了林夕的身上,冷淡的说道。
林夕眉头微蹙,但是徐生沫已经不容他拒绝的接着说道:“你出来,随便用什么方法全力攻击我。”
……
林夕站立于徐生沫的面前,突然身影微缩,一拳冲向徐生沫的小腹。
他知道就算自己一拳能够击中徐生沫,也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什么损伤,所以他这一拳打得淋漓尽致,根本没有任何的保留。
但是他这一拳才刚刚冲出,一根柳条已经横扫而至,重重的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一根柳条虽细,但是却抽打得林夕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手臂上痛入骨髓的痛苦,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停顿于原地。
第22节
“….”
林夕痛得连眉毛都绞了起来的神色和柳条抽打在他手臂上的那简单的啪的一声爆响,令所有止戈系新生都是忍不住倒抽冷气,都甚至有种忍不住自己想要揉自己手臂的感觉,但是凝立在柳树下的许生沫却是讥诮的看着林夕,冷漠道:“我让你全力攻击我,你现在战力根本不失,只是些许痛楚,怎么就想停手了么?若是在战场之上,只是这样的痛楚就令你停手,那你早被对手击杀了。继续动手!”
林夕咬了咬牙,右手的痛楚甚至使得他半天身子都有些微微的麻痹,在右手微微的虚晃了一下之后,他的左拳狠狠的朝着徐生沫的胸口砸去。
“啪!”
徐生沫手中的柳条准确无误的抽打在林夕的左臂上,打得林夕的这左边半边身体也是微微的一沉,痛得蜷缩起来。
林夕身体蜷缩之间,一脚同时狠狠的朝着许生沫的裆部踢出。
无论是谁看到一名少年在痛得身体都蜷缩下去之时,还能踢出这样的一脚出来,都会心生寒意,但是“啪”的一声,徐生沫只是手腕一抖,柳条再次简单的的抽打在林夕的脚上。
林夕直接站立不住,半蹲在了地上,整个身体都有些簌簌发抖,看到这样的场景,就连和他不对的暮山紫和裘路都没有幸灾乐祸,而是心中发寒的同时庆幸,然而让所有的新生都没有想到的是,眼看林夕的手捏向自己的脚踝,似是想要揉|搓痛处,但林夕却是猛的抓住了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的丢向徐生沫,同时用尽全力蹦了起来,再次狠狠一脚踢向徐生沫。
这一击非但出人意料,而且可以用阴险两字来形容,但徐生沫依旧面无表情,冷漠的伸手一挥,柳条准确无误的抽打在林夕丢出的石头上。
“啪!”的一声爆响。
柳条一节节裂开,化成碎屑,而林夕丢出的拳头大小的石头,倒飞而出,狠狠的砸在了林夕的胸口。
林夕的脸色倏然变得雪白,他的一脚已经距离徐生沫只有不到一尺,但是却颓然而止,无法触及,重重的坐倒在地。
……
“林夕,你怎么样!”
花寂月伸手想要将林夕扶起,这名性情豪爽的少女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眼见林夕一时张开口,却是根本连呼吸都无法呼吸,面色雪白而浑身颤抖,她伸出的手顿时僵住,生怕自己的举动对林夕造成更大的伤害。
下手如此之重,这让她对这名学院的讲师都不由得心中生出难言的隐怒。
“魂力能够多让你们承受一些平时无法承受的伤害。”但是徐生沫却是根本连看都不看坐倒在地的林夕一眼,丢开了手中的半截柳枝,冷漠的说道:“我能够轻易的击倒,甚至杀死你们所有人,是因为我比你们更快,力量更强。所有的花招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都没有任何的用处,所有很多学院都会传授一些华而不实的招数,而在青鸾学院,我只会教你们变得更快,力量更强,用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击杀对手。如果非要说技巧的话,我只会告诉你,击中人身体上的哪些薄弱之处,效果更佳。”
依旧看都不看林夕,徐生沫冷淡的说道:“所以我们青鸾学院的学生,都是通过不停的实战,来形成自己对敌的本能。”
“武技课的精髓…就是不停的打,不停的战斗?”
终于喘过一口气的林夕仿佛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一圈,心里全是苦笑,快、准、直接的杀人手段,那还不都是荆无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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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所谓的人性
林夕一瘸一拐的和边凌涵走过彩虹般的药谷,走向梯田尽头的旧竹楼。
虽然每日都有新的课目,但是每日这有关风行者的特训,却还是不间断的进行。
另外的一面山坡上,御药系开垦的新梯田也已经完工,已经有各色嫩芽移植其中。
若是有海,这个彩虹山谷的景色,绝不会逊色于画册上的普罗旺斯。
“你们比平时慢了十停的时间。”
在旧竹楼后方树林中等着的独眼黑袍讲师先是发出不满的声音,随后转身看到林夕紧蹙着眉头一瘸一拐的样子,他的独眼中却是微微的一寒:“怎么回事?”
“被徐老师打了,他让我和他演示所谓武技就是更快更强的杀人手段,结果我拼命也挨不到他的半片衣角。”林夕看着独眼黑袍讲师苦笑。徐生沫的柳条,尤其是抽打在他脚踝上的那一击,实在是有些重,使得他到现在每步落地,都会泛起当时那痛彻心扉的味道。
“你就算是大魂师的修为,也未必碰得到他的半片衣角,何况是现在。”独眼黑袍讲师面上笼起了一层寒霜,逼视着林夕,“为什么你被打成这样,从你的眼中,我却看不到什么不满,难道你生性平和到没有半分的血性么?”
林夕好奇的看着独眼黑袍讲师,道:“学生不懂老师所言,老师对学生越是严苛,学生想必得到的好处更多。”
独眼黑袍讲师看着如同青竹一样青涩而单薄的林夕和边凌涵,一声冷笑:“我真不知你是自我安慰还是愚笨,你该不会以为,徐生沫是因为你的天选和陪着边凌涵接受这特别课程而对你另眼相看,故意磨砺你吧?”
“怎么不是么?”林夕愣了愣:“学生的确是这么想的。”
独眼黑袍讲师看了林夕一眼,道:“徐生沫一直和我不一路,而且还是很不一路的那种。”
林夕怔了一会,才讪讪的问道:“怎么…学院也有公报私仇么?”
独眼黑袍讲师冷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就像你们天然有土包、金勺、边蛮之分一样。进入学院这几天,光是因为出身和性格,你们还不是自然界限分明?光是止戈系新生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整个系,整个青鸾学院了。”
林夕眉头皱得更紧。
独眼黑袍讲师的话根本不难理解,确实这几天下来,止戈系新生之中也自然而然形成小团体,和他走得最近的也就是李开云和唐可、花寂月、边凌涵等人,但是作为一个以荣耀和梦想的圣地,他原本以为每个讲师的出发点必定崇高,而且无论是木青还是这名外表凶恶的独眼黑袍讲师都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但若是徐生沫只是因为他是独眼黑袍讲师挑选出来的人而故意责难他的话,那他对徐生沫的看法必定大跌。
“佟老师,你和他为什么不对路,是因为什么心生间隙?”略微沉吟片刻之后,林夕认真的问道。
独眼黑袍讲师拿起了一柄黑弓,将一筒羽箭背于背上,不停持羽控弦射出,每一箭都准确的落于林间各靶的红心,以具有奇妙韵律和美感的姿势,让林夕和边凌涵在脑海之中自然形成某种深刻印象,这节课已然开始,不过他也没有隐瞒,在连续不断的射箭之时,冷淡的解释道:“我和徐生沫的出身不同,我也是土包出身,他是金勺出身,他的资质和修为也一直比我高,但是我却和他获得了两枚同样的徽章,而且其中一枚比他得到的还要早。不过我和他的最大分歧,还在于我和他对于事物本身的看法截然不同,我和秦教授、夏副院长他们都一直坚定的反对他的一项提案。这才是我和他,以及学院的一些讲师和教授心中界限分明的最大原因,只是绝大多数和我们意见相左的教授,不像他的心胸如此狭窄而已。”
林夕仔细的观察着独眼黑袍讲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包括在箭矢脱手飞出时,那三指在尾羽上的轻柔点动,同时皱着眉头问道:“是什么样的提案使得你们如水火不容?”
“他主张用活人教学。”独眼黑袍讲师有些森冷的说道:“让学生直接对敌、刺杀囚徒和敌人的俘虏。按他的主张,最为真实的杀戮最能让学生提高。”
林夕和边凌涵都是一滞,忍不住互望了一眼。“这种主张倒是也有道理。”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独眼黑袍讲师道:“尤其是止戈系,既然将来大多都要面临最为残酷的绞杀..那这样的手段,应该的确可以培养出更为厉害的学生,那佟老师你们为什么不同意他的这个主张?”
“我们的理由也很简单,若是在战场上对敌,杀死对手,并没有什么好说,但是将已经擒下的对手用于课堂杀死,这一无任何荣光可言,而且也似乎太残忍了一些…徐生沫他们认为我们太过妇人之仁,但我们却觉得这就是人性,因为院长都已经曾经反对过这点。”独眼黑袍讲师停了下来,看着林夕和边凌澜道:“院长曾经说过,哪怕是从我们青鸾学院走出的杀戮兵器,也至少要带有人性,知道自己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你是想用你认为的道理,来潜移默化的改变这个世界么?”林夕的脑海之中想到了那名未曾谋面的中年大叔,默然的苦笑。“看来站在他一边的人也不少…你为什么和我们说这些?不怕我们觉得你有拉拢我们的嫌疑么?”摇了摇头之后,林夕很是直接的看着这名独眼黑袍讲师说道。
独眼黑袍讲师不屑的冷笑,真正完全从心底浮到脸上的不屑冷笑:“我只是要你们明白,无论是青鸾学院的讲师,还是云秦帝国的高位者,都是有血有肉,有自己私欲和看法的人。在学院和帝国之中,都有一些因为权力和自认为的正确而形成的派系,我不关心你们将来加入哪一个派系,但我只是希望我亲手教出的学生,心中总是有那一份人性在,而且怀着一份小心和质疑的心态审视每个人,也可以让一名风行者活得更久一些。”
林夕和边凌涵都听出了独眼黑袍讲师话中的好意,安静的树林中,两个人都是认真的施了一礼:“学生受教。”
独眼黑袍讲师不再说话,林夕和边凌涵也很自然的各自拿起了一具黑色长弓,“对了”,林夕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道:“徐老师该不会是对你有意见,所以连带着这弓箭都恨上了吧?今日的武技课里边,他就说过,任何兵刃都要简单的看成身体的延伸,就当成自己的手足,除了箭矢此种飞出之后就不受控制的蠢笨之物。”
独眼黑袍讲师鄙夷的撇了撇嘴,自傲的不愿意发表任何评论。
林夕笑着继续问道:“老师,我们青鸾学院对敌,真是没有任何招式?只是在不停的对战之中磨砺最为简单的闪避和攻击方式?”
“那也只是他的说法。”独眼黑袍讲师冷笑道:“说是这样,你们看他下节课不教你们青鸾二十四式体术。这二十四式体术,本身就包含了许多对敌时的动作,接下来若是使用兵刃,如何出剑最快,以何种角度刺杀最为难防,这本来就是招式。”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熟知这名讲师脾气的林夕乖巧的点了点头,认真的看着他问道:“你和许老师若是生死交手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若是在这青鸾学院之中陡然面对,他击杀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若是在外面..我要杀他,他被我杀死的可能性更大。”独眼黑袍讲师眉头皱了皱,深深的看了林夕一眼,缓缓说道。
林夕微微的一笑,也不再废话,专心致志的开始重复持弓搭箭控弦的动作。
但是此次,独眼黑袍讲师却是冷淡的出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将箭矢激发出去。”
“可以正式射出箭矢了?”林夕一阵愉悦,心中有些自得:“看来我的箭术修炼的并不慢啊。”
“要想做到最为精准的打击,不仅是要持弓的姿势准确,最为重要的,是控制住弓弦的震颤对于羽箭射出时的细微影响,感受这变化的风对于飞行中的箭矢的影响。若是在没有风的环境下,十名边军的箭手之中,恐怕也有两成的人能在百步之内箭箭射中靶心。”
独眼黑袍讲师这次没有看出林夕心中的自得,只是平静的讲述着一个事实,“风可以让箭矢偏离,但是风行者,便是要做到不受风的影响,让风为己用。”
“嗖!”
在他说话之间,林夕的第一箭正式出手,落在他前方正对着的靶的下半部,若是一个人的话,正好射在脚上。
林夕呵呵一笑,也不觉得难堪,再次专心致志的拉弓、搭箭、引弦。
一支支黑色的羽箭,飞翔在林中的风中。
第九章 此间的师兄师姐(求红票)
明师出高徒,相对于一般初涉箭技的人而言,林夕和边凌涵的进步的确已经十分迅速。
在夕阳的余霞之中走出如彩虹般的山谷前,两人射出十箭,已经至少有六七箭在靶心周围,但是这对于风行者而言,却还是差得太远。
直到临近止戈新生殿,看到门前空地上聚集着三五成群的陌生人,一身疲惫,但脑海中却还在想着弓弦抖动感觉的林夕和边凌涵才骤然想起,这是学院各个社团的招新活动,那些陌生的面孔…应该就是自己在此间的师兄师姐了。
对于之前那个世界,自己大学里的师兄师姐,林夕并没有太多的好感。
师兄们举办各种活动的目的,大多是为了追师妹,而师姐们又忙于各种交际,极少和师弟们有什么交集。
而且现时的课程以及这风行者的特别课程,已经让他没有多少空余的时间,所以对于青鸾学院的社团,他也没有特别浓厚的兴趣,在反应过来之后,也只是缓缓的前行,好奇的旁观。
随着和这些师兄师姐们的距离约为接近,他看到所有这些陌生的师兄师姐看上去都比他们要显得更为英挺和老练,和他之前熟悉的大学相比,这些社团的招新也十分简单,都只是用树枝随便的在地上勾勒出几个字迹,表明自己所代表的社团身份。
就在林夕好奇的打量这些陌生的师兄师姐时,陈暮也注意到了踏着晚霞走来的林夕和边凌涵。
和其余的新生不同,林夕和边凌澜显得分外的疲惫,步履蹒跚。
正好一眼对视之间,林夕是极有礼貌的微微点头一笑,旋即打量起其余人来。
虽然不知道林夕是何许人也,但是他眼中的自然和好奇却是分外纯净,让陈暮微微一怔,不自觉的感觉到这名止戈系的新生和其余新生有些不同。
“恩?”便在此时,陈暮的眉头微微一跳,他看到位于他身旁不远处的周用贤和另外两名诗画社的社员已经朝着那两名一脸疲惫的止戈系新生迎了上去。
“你是林夕么?”
周用贤走到了林夕的面前,彬彬有礼的打招呼。
“原来他便是止戈系的天选?”听到周用贤的出声,陈暮和这片空地上其余不认识林夕的人都是心中一怔,再次用惊讶的目光打量林夕。
“我是林夕。”林夕打量着挡住自己去路的三人。这三人都是男生,比他的身材略高,身穿青色衣衫,都是文治系的人,和他打招呼的少年比他年纪略长,但一张国字脸尽管和气,却是已经有些不怒自威的威严。
“我叫周用贤,是诗画社的社长,文治三年的学生。”不等林夕开口询问,这名青衫少年便已经和气的对着林夕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林夕回了一礼,问道:“周师兄有什么指教么?”
“我先前已经听说了林师弟的大名,能够进入天选,想必在诗画的造诣也不低。”比林夕略高半头的周用贤温和的看着林夕道:“所以我便想邀请林师弟加入我们诗画社。”
“加入诗画社?”林夕揉着自己的手指,沉吟不决。
看到林夕犹豫的姿态,周用贤身旁一名比周用贤还要高出不少的高个师兄微微一笑,好意的轻声提醒道:“周社长的父亲是工司的司首,加入了我们诗社,大家从青鸾学院毕业出去之后也就更为亲近,更可以互相照拂…想必林师弟也十分清楚,不然我们虽然同为青鸾学院的学生,但大多时候不是忙着修行便是要出外历练,根本没有多少亲近的机会。”
林夕的心中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这句话带着的强烈暗示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这几日下来,他至少已经弄清楚,八司的任何一名司首都是整个云秦的巨头。能拜在周家门下,自然有不消多说的好处。
事实上若是没有这一句,以周用贤和另外这两名师兄彬彬有礼的态度,说不定他便已经答应了。因为这诗画社,毕竟不算什么需要消耗体力的社团,不像一些以折腾体力为主的社团,以他每天的课程,却是有心也无力参加了。
但是今日佟老师所说的一些话还在他的耳边萦绕,他的脚踝到现在还在痛着,有了这一句,他却是反而不想答应了。
“诸位师兄。”于是他歉然的对着周用贤等三人道:“我对于诗画没有什么研究…也没有多少兴趣,这诗画社,还是多谢诸位师兄的厚爱了。”
高个师兄脸上顿时出现愕然之色,心中想道:难道是自己还说得不够清楚明白?
第23节
周用贤看了林夕一眼,依旧温和的说道:“林师弟你不再考虑一下?说起来我们诗画社出去的学院学生可也不少。”
林夕也温和的一笑,再次歉然的摇了摇头:“多谢师兄。”
周用贤一时沉吟,一时没有说什么,而另外一名面色白皙的俊秀师兄却是冷冷的看着他说道:“林师弟,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虽然进入了天选,但魂力修炼天资平凡,将来为文官从政,可也是一条很好的路子。”
林夕有些哑然,索性也懒得说话,摇了摇头。
“我特意在此停留,就是为了等林师弟,我们诗画社并没有什么硬性的规定。若是林师弟哪天有兴趣了,想要加入的话,只要和我说一声就行了。”周用贤的脸上没有半分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和声说了这一句,就此告别离开。
“周家在朝野之中势力极大,尤其他的父亲周由简进入元老院的呼声极高,他又在这里亲自等着你,你这样可是有些拂了他的面子。”看着周用贤等人离开的背影,边凌涵有些担心和着恼的看着林夕,低声道:“方才我便是想提醒你,说话圆通一些,但我扯你衣服,你为什么没有半点反应?”
“想不到你居然会拒绝他。”就在此时,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正想说话的林夕循声望去,却是看到一名背着长剑的师兄和一名微胖的矮个师姐正走过来。这名师兄和师姐都是身穿止戈系的蓝色衣衫,而且方才林夕已经和这两人对过一眼,当下林夕和边凌涵都是面容一整,拱手行礼,“见过师兄、师姐。”
“我叫陈暮,这是杜占叶,我们都是止戈系三年的学生。”陈暮近距离打量着都是显得有些瘦弱的林夕和边凌涵,认真的问林夕:“据我了解,你也是土包出身,在朝野之中没有什么背景,那你为什么拒绝周用贤的招揽?”
陈暮的长相十分普通,但是并不讨厌,而且说话直接,所以林夕却是反而有些好感,纯真一笑道:“因为我不喜欢。”
陈暮依旧很直接的看着林夕道:“是不想曲眉折腰事权贵么?将来若是周用贤得势,你又正好有些事和他有些干系的话,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林夕依旧一笑,道:“我们云秦帝国,不是一直都不以文官为主么?”
“难道林师弟是已经下定决心将来要进入边军了?”听到林夕这么说,陈暮和名为杜占叶的微胖师姐顿时有些肃然起敬。
“或许吧。”林夕心中暗自一笑,心想真正的理由又不能说出来…自己好歹和张院长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同样的能力,他一个司首家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可以招揽自己。
“我是学院剑社的副社长,不过我和你一样,也是没有什么背景,所以你若是对剑社有兴趣,也不用担心从此和某家绑在一起,而且我很快就要从学院毕业,所以就算你加入我们剑社,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看着极其自然的笑着的林夕,陈暮前所未有的说了许多废话,最后总结道:“你也不一定要加入剑社,不过剑社大多都是我们止戈系的学生,所以你有空也可以来玩玩的。”
“你叫我叶子姐就可以了,剑社里的师兄弟都这么叫我的。”微胖师姐宽和的微笑道:“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
“有这样的师兄和师姐,我只要有空,定然会去请教一二。”看着这同系的师兄师姐,林夕认真而真心的点头道。
……
……
暮色渐浓,青鸾学院一座座山峰的建筑中点亮了灯火,四处散布,如同天上的城市。
陈暮和杜占叶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朝着群山深处的一座山峰行进。
微胖的杜占叶依旧面容平和,脾气性子极好的样子,但是单独和陈暮在小径上快步而行时,面上却是对陈暮多了几分敬畏。
行到寂静无人处,杜占叶轻声道:“殿下,你似乎对林夕很感兴趣?”
被称为殿下的陈暮却是依旧看上去普通,只是平淡的说道:“像他这种不攀附权贵的人,往往清正而有傲骨,就是我们云秦最想要的人才。不过他才是刚入学院的新生…太过年轻,不知道性子会不会有什么改变…你不用插手,慢慢的看着吧。”
第十章 燃在眼中的火
清晨,从山间吹来的清风吹拂在林夕、唐可和边凌涵的身上。
沿着平缓的山坡抬头往上,一栋栋无愧于真正空中花园的学院建筑,依旧如同天上的宫殿,令人神往而心生敬畏。
敬畏使人约束。
林夕嗅着路畔野花的天然清香,细想着那名中年大叔流传在讲师口中的这句话的意思。
距离拒绝周用贤的招揽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日之间的骑射和野外求生课程倒是平井无波,基本的骑术对于林夕而言没有特别的难度,至于射术,林夕和边凌涵更是被独眼黑袍讲师特别交待要低调一些,至于野外求生,第一次的课程也只是补了一些止戈系在灵夏湖畔到青鸾学院那几日行程的缺,只是先教会了止戈系的这些新生如何搭建各种行军帐以及各种地形和环境下行军的注意事项,以及让这批止戈系的新生在一片荒谷之中品尝了数种能吃的虫子和树根、草叶的味道而已。
负责这野外求生课程的讲师叫做南忠杰,一名相貌忠厚完全不露锋芒的中年黑脸大汉,若不是身上的黑袍,看上去恐怕如同庄稼汉一般普通。
按照他的说法,这种一开始一天为限的课程,只是荒野中的开胃小菜,这门课程的小半课程,将来都会配合真正的历炼而进行。
今日的课程是选修课的第一门,在多达数十门的选修课目之中,医护这种课目显然无法引起绝大多数止戈系新生的兴趣,整个止戈系只有三名新生选修了这门课程,凑巧的是,另外两个也都是林夕的好友。
比起一般的学生,林夕选择选修课目都不是抱着兴趣的目的,而都是抱着实用的目的,真正唯一看到了张院长留下的训诫的他更清晰的知道这个世上修行者不是无敌的,所以在准备砍人的同时,林夕也很有心做好了被砍的准备…那这样,学点救治包扎的手段在身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除此之外,他这四门选修课之中有两门都是御药系的课程,他的心中,却还是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因为到御药系,就很有可能看到那名好像什么都不在身上的高挑女生高亚楠…即便有着比别人多出一个世界的经历和秘密,但是在之前那个世界,对于感情这方面,林夕也同样没有什么经验,在高中时还偷偷传传小纸条,一起相约去看看电影的女孩子在考取不同的大学之后就无疾而终,而且回想起来心中泛不起多少的涟漪,只有一些青涩的回忆,那种朦胧的好感和他看见高亚楠时的感觉无法相比…那是一种奇妙至极的感觉,上千人站在那里,但是在人群中,他一眼过去,却是只看见她。
就连此刻,一想到有可能看到那名最终和自己一样进行天选,进入御药系的高挑女生,他就觉得身侧的山风都似乎比平时更加轻柔。
边凌涵走在林夕的身侧,感受着风的流向和动静,这名来自江南水乡的瘦弱少女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和林夕、唐可这样并排行走在安静的学院小径上,这感觉,真好…。
学院中所有山峰上的建筑都没有什么规律,各色殿宇零散铺陈于山坡或是绝壁之间,清幽安静的小径和建筑之间的巷道回廊四通八达,不过在当日的选课单上就已经清晰的标出了各门课程第一日学生集合的地点,所以林夕三人并没有绕什么弯路,便穿过了一片用清澈泉水灌溉的水稻田,穿过了一片具有江南风味的低矮白墙灰瓦房,看到了课单上所说的,依着止戈系隔壁山峰的一侧山坡而建的灰色殿宇。
这座灰色殿宇只有上下三层,但是开窗很大,看上去却是像极了林夕所熟悉的教学楼。
“蒙白!”
楼下,一个身穿黄色袍子的小胖子正在东张西望,林夕远远看见,顿时忍不住笑了,远远就叫了一声。
那瑟缩胆小的神态,不是他的另外一个好友蒙白又是谁?
一看见林夕,原本正要往里面走的蒙白也顿时眉开眼笑的朝着林夕跑了过来。
“蒙白,你也选了医护课程?你怎么又胖了?”一看清蒙白的脸,林夕兴奋的捶了蒙白一拳之余,却是又有些微微的发愣。
蒙白原本白皙的脸略微的黑了一些,使得他脸上那些的小麻子显得不太明显,但是他的脸、他的肚子却都是明显又滚圆了一圈。
“学院的东西太好吃了…”蒙白捂着被林夕捶中的地方,圆脸微红,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林夕和边凌涵、唐可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们内相系有些什么必修课目…都不太动的么?”因为熟知蒙白的脾性,所以林夕说话也没有设么顾忌,扯了扯蒙白身上的黄袍,“你还是得当心点,要不然这样下去,你这衣服可是都要嫌小了。”
“林夕”,提及内相系课程,蒙白却是又高兴了起来,不顾林夕的取笑,道:“我发现内相系也不比御药系差,今后可能只要研究一些古典,看看能不能研究些更好的修炼方法就可以了。”
林夕又是笑了笑,很是了解的拍了拍蒙白的肩膀。
经过这么多天,他自然也已经知道内相系是研究修行者身体奥秘和追究一些更强大的修行手段的系,这种偏重于研究的系科,大多数学院据说都没有,将来上战场的几率也相对较小。
对于胆小而胸无大志的蒙白来说,为什么选医护课程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们内相系有多少人选择这门课目?”
“只有我一个。”
“啊?”
“他们觉得我们内相系必须的内感、古文等课目都已经比较闷,所以不想再选一门比较闷的课目了,大多倒是选择了你们止戈系的一些课目...林夕,我听你刚刚一说,倒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我也选门要动得比较厉害一些的课目了。”
“为什么?”
“从前天开始,我们所有新生不是都要开始进入试炼山谷了么?你说就我这身材…是不是就算带了变声面具和换了里面的衣袍,都会被人认出来?”
“噗!”
林夕和蒙白一边闲聊一边走入御药系的灰色大殿,听到蒙白的这一句和看着蒙白异常发愁的圆脸,林夕再次忍不出笑喷。
陡然间,林夕的笑意却是微凝在脸上。
因为就在他眼下经过的左侧一间教室之中,整齐的坐着一排排身穿灰色衣衫的御药系学生。
课堂中的御药系学生很多,学生前面还有身穿黑袍的讲师,然而林夕只是一眼之间,就看到了坐在教室一角的高亚楠。
高亚楠的黑发如瀑般随意束在身后,即便是身穿看上去无比老气的灰袍,她的眉目,也在林夕的眼中化成了一副美丽的风景。
她的左脸颊上似乎被什么蚊虫叮出了一个小包,有些微红,但是落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却是反而多了一抹可爱的味道。
“放心,要是别人认得出你来,我们至少也能认得出你。到时候谁要是敢对你下重手,我们也可以帮你。”此时,唐可和边凌涵正笑着安慰异常发愁的蒙白,却是没有注意到林夕的异样。
但就在此时,林夕的眼中,却是又出现了一丝异样的红色。
这一丝红色在高亚楠所在的这间教室窗外的远处透出,随即却是化成异常妖异的一片。
“林夕…”唐可和边凌澜、蒙白也都终于发觉了林夕的异常,但只是一眼看去,这三人也是瞬间变了脸色,“着火了!”
那如同突然竖起的一大片红色旗帜般妖异的红,是从一片距离这座灰色殿宇不远处的楼宇间冒出的大火!
只是一息之间,所有这座灰色殿宇之中的人都被惊动了,不仅是和高亚楠一样正坐的御药系新生,就连站在台前的黑袍讲师都些微变了脸色。
“救火!”
极其简单的吐出两个字之后,这名林夕都没看清面目的黑袍讲师在一踏步之间,就如同一根箭矢爆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上方一层楼上,一名黑袍讲师从空中飘落,就像一片在空中摇摆的黑色莲叶,轻飘飘的落地。
……
在林夕和唐可等人跑出这座灰色殿宇时,那两名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狂掠的黑袍讲师已经接近火场不远处。
那一片连绵的楼宇都是木楼,大多都是三层,连在一起,组成了数个大院,就这片刻的时间,滚滚的浓烟就已经冲天而起,巨大的火舌从一间间窗户中涌出。
“有上课的学生?”
让林夕瞬间深吸了一口气的是,他看到火场之中,有不少学生在惊慌失措的往外奔逃。
“那也有选修课目?”
其中数名熟悉的止戈系新生的身影,瞬间让林夕反应了过来。那些从火场之中奔逃出来,身穿各色学院衣衫的学生,也都是各系的新生。
第十一章 不忍眼见逝去的生命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了?”
“附近有水塘么,快想办法救火!”
“怎么有这么浓烈刺鼻的烟雾!”
“…..”
林夕、唐可等人和这座灰色殿宇里面的御药系新生以及其它原本来上医护课的各系新生们都是飞快的朝着着火的那一片楼宇飞快跑去,一时乱哄哄的一片。
只是片刻的时间,绝大多数的楼宇屋顶都已经有火舌窜出,火势竟然是异常的猛烈。
距离火场还有至少百米,林夕就已经感到一股扑面的热浪涌来,而且这些楼宇之间,有一些青黄色的浓雾也在升腾而起,十分的刺鼻。
“梁延昭,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林夕看到了一名身穿止戈系新生蓝袍的新生,虽然平日和那人不熟,只是知道名字,但是林夕眼下也顾不得许多,马上飞快迎上前问道。
梁延昭慌张的擦汗,惊魂未定的看着林夕道:“我们刚到不久,讲师还没到,结果就起火了。”
第24节
“你修的是什么课?”
“切脉。”
“起火的时候,你们有多少人在了?”
“一共有三十几名。”
“三十几名?”
就这短短几句,“啪!”的一声爆响,林夕转头看去,只见二楼一面墙壁被一股沛然大力震得粉碎,破碎的木块一块块飞出,一条黑色的身影手提着两名新生从火窟中跃出。
这是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讲师,发梢已经被炙得焦枯,然而一脚踢碎一面墙壁,以强横的态势稳稳落地之后,他却是依旧冷静异常,只是对着下方不远处的两名黑袍讲师简单至极的说道:“还有六个,我中,你们左右!”
“咚!”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刚刚出口,地面好像微微一震,他的身体竟然如同投石车投出的石头一般,从地上拔地而起,重新跃入了二楼他方才踢出的大洞之中。
两名从先前林夕所在的灰色大殿赶来的黑袍讲师已经停留了一阵,此刻听到这名矮胖中年讲师的话,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一左一右,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像两根黑色的箭矢一样,义无反顾的朝着汹涌的火焰中扎了进去。
火窟中翻卷的火舌,竟然被这三名黑袍讲师带起的劲风破开。
这样的场景让林夕和所有新生都是动容,同时也略微的心安。
有三名讲师在场,这说明梁延昭所说讲师还没到,只是还没进入他们的课堂,却是也已经在这片楼宇之间了,而这名讲师所说的还有六个,自然就应该是还有六名新生在火场之中。
佟姓独眼黑袍讲师的有句话林夕记得十分清楚,即便是青鸾学院不入流的学生,撒在边军之中,也已经是鹤立鸡群的强者,那么比一般学生而言强出不知道要多少的三名学院讲师,要救六名学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火势更加的猛烈,尤其令人呼吸困难的刺鼻浓烟也开始扩散开来。
然而哔啵的烈火中有风声传出,呼!只是十数息的时间,三名黑袍讲师几乎同时从火场之中掠出。
一人如飞在空中的磐石,一人如飘落的莲叶,一人如凌厉的箭矢…三名黑袍讲师的身影依旧给人一种异常冷静的感觉,但是这三名黑袍讲师互相一眼对视之间,脸色却是都变得骤然难看起来。
林夕的呼吸微微一顿,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依旧从二楼跃出的矮胖中年讲师手中提着一人,而从他左侧掠出的灰发妇人手中提着两人、从他右侧掠出的面容有些苍老、蜡黄的男子手里也提着两人,就算是在林夕那个世界,教林夕体育的体育老师,也可以一眼算出来,是五个人。
那么六减五,还有一个人。
三名黑袍讲师放下手中提着的学生,正想返身再入火场,“我来。”就在此时,一个平平的声音发出,顺着这声音望去,林夕等人却是看到,不知何时,又有一名黑袍女子到了火场。
这名黑袍女子头发有些微微的凌乱,对于林夕和其他各系新生却是都不陌生,就是当日在大试现场,和夏言冰等人一起出现过的,抱着一本黑色封面厚书的书呆子、老学究一样的女子。
此刻这名黑袍女子的手里依旧握着一卷书卷,皱着眉头,脸色有点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似乎也是已经一头扎进某座书楼许久没有出来见过阳光,但是看到这名黑袍女子,听到她的出声,三名黑袍讲师却是都马上不发一言的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点头之间,这名书呆子一样的年轻黑袍女子已经提足轻轻在地上一点,她的整个人身上都是闪耀着耀眼的黄光,飘飞了起来。
一条微蓝色的寒光从她的手中弹出,她前方所有的火焰全部被迫开,从一侧的一扇窗户之中掠入之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远处,一条条黑影在山坡上飞纵,有许多学院的讲师被惊动,朝着火场赶来。
“怎么回事?”一名秃头老者赶到,他身上的黑袍胸口和袖口上都绣着银星,赫然是学院的一名教授。
“莫名火起,还有一名新生没有找到,安副教授在里面。”三名黑袍讲师都是对着这名面容严厉的秃头教授行了一礼,飞快解释道。
“安副教授…她居然已经是副教授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林夕不由微微一怔,因为那名书呆子一样的女子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而青鸾学院的副教授,在外面,已经是相当于副省督的级别了。
而听到安副教授在里面,秃头教授也是面容一缓,似也放心了下来,不再多说,只是眯着眼睛看火。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空,此刻就算大火能被很快扑熄,大部分木楼也已经烧成残骸,救火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轰!”
突然之间,一座小楼猛然崩塌,冲出无数燃烧着的木片和火星。
火场之中的安副教授,却是一直都没有露面。
随着时间的拖长,所有在场的新生的心情就越发变得紧张起来。
“喀!”
林夕前方左侧数过去第三间的一面墙壁突然被绞得粉碎,一团寒光挟着一股烈火从中冲出。
书呆子模样的安副教授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她的两截衣袖都已经只剩下半截,露出了两截玉藕般的手臂,但是剩余的半截衣袖却是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似乎在有些部位燃起火苗时,就已经被她自己用锐器割去。
正是两截玉藕般的手臂露在外面,林夕才看清她手中的那条微蓝色寒光是一柄薄薄的软刀,此刻柔和的卷在她的右臂上。
一时微乱的头发,有些苍白微红的脸色,宽大断袖的黑袍和缠绕在玉臂上的软刀,形成了一种林夕想象不到的惊人美感。
她没有缠绕软刀的另外一只手中,还抓着一名身穿红色学院服的少年。
这名天工系的少年身材比林夕还要略微瘦弱一些,半边脸漆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在这名副教授的手中,轻得就像一捆稻草。
“无用了…他自己跑错了方位,躲到了那处底楼靠墙的桌下…我找到他时,已经无用…”
迎着走上来的数名黑袍讲师和教授,安副教授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如同读书一般,脸上也是依旧一副书呆子的表情,但是有些显得呆板的脸上,却是也透出一股无奈和沉痛的意味。
所有还来不及高兴的新生瞬间手足冰冷。
林夕呆呆的看着安副教授手中那名一动不动的瘦弱天工系男生。
这名没有半点生气的天工系男生他并不认识,根本不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但是他的面容却是和林夕一样的稚嫩青涩。
虽然十分清楚,许多像李开云这样青涩的少年都是怀着为帝国献身的崇高梦想来到青鸾学院,他也十分清楚,将来必定有很多人的鲜血洒在帝国的疆域之中,但这却是林夕在这个世上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死亡…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的面前消失。
这个时候,他决定自己要做些什么。
“安副教授。”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之中,林夕走上前去,看着两截手臂露在外面的黑袍女子,认真而凝重的问道:“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一直躲在那座木楼的靠墙桌子下面么?”
“恩?”安副教授皱了皱眉头,不解的看着走上来的这名止戈系新生,点了点头。
不等其余的教授和讲师叫他离开,林夕轻轻的喊了一声,“回去!”
……
景物变幻,又回到了林夕和蒙白等人跑出御药系的灰色殿宇之时。
中年矮胖讲师如同投石一般破开二楼墙壁冲出…接着三名黑袍讲师再次冲入火场…因为时光倒流之前,林夕已经经历了一遍,所以再也没有半分的吃惊。
在这混乱不堪的场景之中,他只是没有停留在上次停留的地方,而是沿着略微倾斜的山坡,到了那座安副教授最终找到那名天工系男生的两层木楼前方。
“林夕,你干什么!”
就在看到握着一侧书卷的安副教授赶到,三名黑袍讲师从火场之中跃出的瞬间,在蒙白等人的惊呼中,林夕便咬了咬牙,朝着前方已经喷出火苗的木楼窗户狂奔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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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唐藏潜隐
这个时候,那名天工系的男生应该已经因为惊惶丧失理智而躲在了这间木楼里的某一张桌子下。
林夕没办法告诉安副教授和那三名黑袍讲师,他和张院长一样,有着一天一次,可以令时光逆转十分钟的惊人能力,所以知道这名男生现在就在这间木楼里面…就算他这么说了,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以为他是在说胡话。
然而要救这名天工系的男生,时间却是十分紧迫,所以林夕只有采用这种最为直接的方法。
……
“你要做什么!”
三名黑袍讲师一眼瞥见在山坡上朝着火楼狂奔的林夕,也都惊怒的发出了一声大喝。这个时候有学生贸然的冲进火场,无异于添乱。
但是在所有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林夕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跑得更快,他没有破开厚厚木墙的能力,直接从窗口撞了进去。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灼热瞬间将林夕包裹,前后左右全部都是火!
他根本睁不开眼,看不清屋内的情况,刺鼻的浓烟和火光充斥在空气之中,但是他还是用力的呼出了在胸腹之间憋着的气,大叫道:“我来救你,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外面的喊声不断,全部都是在叫着他的名字。
只是数息的时间,林夕就支持不住了,根本无法呼吸,口鼻之中和身体的表面都是无比的灼痛,但是他还是咬牙忍耐着,凭借冲入时的方位感,沿着墙边摸着。
“啪!”
一根燃烧的木条正好砸在了林夕的背上,使得林夕的背后顿时一股难言的灼痛,他的身体也被打得往前一个踉跄。
但就这一下,他却是正好撞在了一张书桌上,他的脚也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就在这里。”
林夕瞬间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的伸手往下摸去,想要将这名天工系的男生拖起来,但只是这一弯腰之间,一股极其难受的窒息感和眩晕却是充斥他的全身,他的意识还有一些清醒,但是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喀!”
就在这个时候,让已经睁不开眼的林夕嘴角露出一丝幸福微笑的是,他前方不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了剧烈的碎裂声,一团淡蓝色的寒光席卷进来。
薄而长的寒刀却像霸王枪一般霸气的扫开阻挡前方的所有火焰,头发有些微微凌乱的黑袍女副教授出现在了林夕的身边。
“终于来了…原来我现在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坚持这么短的时间,可真是有些差劲。”
在心中嘀咕了这一句之后,林夕很是干脆的失去了知觉,安心的跌倒在了女副教授软软的怀里。
......
青鸾学院的东面,有座山峰。
这座山峰比起青鸾学院其余的山峰都要略微低矮一些,上面也只有数个四合小院般的院落,掩映在一片片干净的银杏树林之间。
就在林夕很安心的跌倒在安副教授怀里之时,这座山顶晨雾未却,一条条云雾犹如飘带一般横亘在高大的银杏树间。
一名领口和袖口上都绣着银色星辰的教授自然的走在银杏树林之中。
他是一名林夕等人,甚至绝大多数青鸾学院的老生都根本没有见过的学院教授,从他披散的黑色长发和没有一丝皱纹,如同白玉一般干净的俊逸脸庞和挺拔的身姿上,也根本无从看出他的年龄。
他的眼眸犹如秋水般清澈,行于林间,独有一副洒脱的姿态,而眉宇之间,却是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辉。
他缓缓而行,轻踏灰枯或淡金色的厚厚落叶,前方出现了一座黑瓦青砖的四合小院。
四合小院的松木门紧闭着,这名披发学院教授正对这扇木门,伸出手来,但在触及这扇木门之前,却是顿住,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下来。
“南宫陌,你不该来”。
第25节
一声平静而苍老的声音从四合小院中发出,这名披发教授虽然没有最终推门,但是这扇门却是开了。
四合小院里平淡无奇,只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旁边有几株疏竹,还有一名断臂的老人…夏副院长。
“可我还是来了。”南宫陌朝着院中的夏副院长微微欠身,容颜平静的说道。
虽然自从走进这片银杏林开始,他和对方便已经是截然对立的敌人,但是对方的经历和身份,却还是足够值得他尊敬。
夏副院长单手低垂,侧过身子,他身后的屋檐旧瓦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着庄严的光泽,看着平静的站在门外台阶下的南宫陌,他的语气之中充斥着难以言表的痛惜和无奈:“你已经在青鸾学院呆了十几年,却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到这里来。”
“我不畏艰险,在学院这么多年,甚至不惜杀死和牺牲许多自己人,还不是为了要到这里来?”南宫陌冷漠的看着夏副院长:“人总是要有些自己坚持的东西。”
“说的好!”
一阵鼓掌声从银杏林的后方想起,一脸不羁,同样从脸上看不出年龄的“秦疯子”拍着手狂放的笑着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提着一柄绿色鲨鱼皮鞘的长剑:“虽然你潜伏在院内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传递出去的一些消息之下,但是因为你这一句,我还是欣赏你。”
南宫陌的眉头微皱,没有说话,眉宇间多了几分动容和苦涩,他没有转身看这名手持长剑的狂放黑发男子,而是微微侧身,望向自己的左侧。
左侧悬崖外,是一条条若隐若现的晨雾,而一蓬花白的颜色却是缓缓的越过了悬崖边,安静的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一名头发花白的精瘦黑袍老人轻松的点着陡峭的崖壁,走了上来。
与此同时,林夕和边凌涵最为熟悉的独眼黑袍讲师在远处的一株银杏树上露出了身影,只是冷冷的看了南宫陌一眼,随后却是消失了身影。
他的身上,背着一柄黑色的长弓,正是张院长遗留下来的古弓“小黑”。
对于独眼黑袍讲师,南宫陌自然比起林夕和边凌涵所知的更多,也更清楚,这名独眼黑袍讲师在转身离开,看不见的情况下,比起就在视线之中更为可怕,更有压迫力,但是看着崖壁上那名双手空无一物的精瘦老人和独眼黑袍讲师的接连出现,他的脸色却是反而彻底恢复平静,方才那一丝动容和苦涩,却是反而全部消隐不见。
“想不到你们早已察觉我的身份…但让我纵火成功,还没有提早安排许多人前去相救,你们为了让我毫不疑心的来到此处,难道就不管那些新生的鲜活性命么?”他只是淡漠的一笑,看着院中的夏副院长质问道。
夏副院长的神色更为冷漠,平静的说道:“安可依去了,以她的实力,不太可能会有死伤。”
南宫陌默然无语。
“不仅是你们唐藏古国,就连我们云秦帝国别的学院,都想要进入张院长的这个小院。”但是夏副院长却是看着他接着说道:“既然你在青鸾学院呆了这么多年…那我可以让你进来看一看,因为这里面,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隐匿身份在青鸾学院一直成为教授的唐藏潜隐者南宫陌,实是已经心如磐石般沉冷,即便面对这么多的可怕对手,他也是十分的平静,他甚至可以平静的面对自己的朋友,面对自己的死亡,但是听到这句话,他却是浑身一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学院一直划为禁地,连云秦帝国的皇族都不允许进入,封印着张院长的隐秘传承和神兵的小院,竟然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为之追寻和奋斗了十几年,他才接触到的秘密,才锁定的这处小院,竟然只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存在?
这无数的代价换回的虚无…这种心神冲击让心如磐石的他也无法自持,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的同时,他有些失神的朝着前方的台阶跨了过去,要进入这个小院看个清楚。
但就在此时,一股冲天的剑气在银杏林中冲天而起,无数的金黄色银杏叶在这一瞬间飘洒飞落。
随着秦疯子的一指点出,一道凄厉的嘶鸣骤然在林间响起,他手中的长剑震鞘而出,直接化成了一道清光,直刺南宫陌的后心。
飞剑!
林夕自从在鹿林镇牌楼下遇见那名认真古板的少女之后,便最为关心的东西,此刻便出现在了止戈系这名黑发飞舞的教授手中!
光是这一瞬间出手带起的凄厉嘶鸣声,便可知这飞剑的剑速是何等的恐怖。
而此时,也正是唐藏潜隐南宫陌意志最为薄弱,最为失神之时。
但这失神,却是南宫陌装出来的!
就在长剑脱壳飞出,露出一泓秋水般的青色剑身之时,他的左手便已经往后翻转,手中出现了一柄只有一尺来长的金色禅杖。
破空而至的剑光被这柄短短的金色禅杖挡个正着,薄而坚硬的剑身和厚重的杖头狠狠撞击,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脆鸣。
南宫陌的眉头微皱,但是借着这一股力量,他原本已经往前掠出的势头却是更加凌厉,如同一根箭矢一般,右手伸出,直击站立在院中池塘边的夏副院长。
他的右手,黑光闪动,是一根黑色浑圆的长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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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个学分的奖励
只是一息之间,这名唐藏潜隐手中的黑色长刺已经距离夏副院长只有十余尺的距离。
就连秦疯子被他格挡住的秋水般飞剑,都兀自停顿在空中,还没来得及再行飞刺,强劲的冲击力使得他的头发和身上的黑袍都被他破空产生的劲风往后扯得笔直,给人一种难以想象的玉石俱焚的气息。
这股气息和他眼中冰冷至极的杀意昭示出一个事实,这名唐藏潜隐在一开始发觉自己身份暴露之后,便已经彻底改换了目标,变成要刺杀夏副院长!
但不知为何,南宫陌的这一刺却是出现了微微的犹豫,他持着金色短小禅杖的左手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似是在等着迎接什么,但是他这预料中的东西,却是并没有出现。
青砖黑瓦的上方,忽然无来由的袭来一阵大风,无数矗立在瓦间的枯草折断,那名从悬崖边现身的精瘦老人仿佛天神般从一侧屋顶飞压而下,随着一声雷般暴喝,他一脚狠狠的当头踏下,一股极为强大霸道的气息,从他的脚下释出,先是出现耀眼的黄光,而后竟然是发出了黑白两色的光芒,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黑白相间的斑斓虎头,强大的力量压迫空气的声音,完全如同一头斑斓巨虎在嘶吼。
南宫陌微微仰头。
他头顶上方的天空都似乎变得阴沉下来,被这一名精瘦老人彻底的遮住。
金色禅杖从他的手中脱手飞出,往上空飞出,与此同时,只有他们这种级别的人物才能感觉到的那一份微微的犹豫就像一件身外之物一样,和他剥离开来,他的身上,只有更凛冽冰冷的杀机。
“嗤!”
他手中的黑色长刺顶端,骤然射出一截黑色光华,就好像他的黑色长刺突然燃烧,发光一般,射出了一条光柱。
夏副院长依旧站于原地,一动不动,但是他身上修有麒麟和神鸳标记的袍子突然略微往外鼓胀了起来,一股黄光从他的指尖射出,无声撞击在直刺他眉心的黑色光华上。
他依旧无甚反应,凝立在原地不动,只是灰白的发丝被他眉心之间蓦然产生的劲风吹拂得有些散乱,但南宫陌的身体却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控住,黑色长刺在手中拿捏不住,随着虎口的震裂,血珠的飞出而从手心往后滑脱出去。
“蓬!”
上方压下的斑斓虎头将金色禅杖打得倒飞而出,重重的撞击在他的左肩上,随着咔嚓一声闷响,他的左肩骨断筋折,猛的塌了下去。
“杀!”
但是这名唐藏潜隐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的惨呼,也根本不顾已经到了他后颈,下一息就可以斩下他头颅的秋水般飞剑,而是随着一声冷喝,一股鲜血和一条淡金色的光华脱口射出,再击夏副院长的眉心!
这纯粹是以他的身家性命发出的一击,比起之前他黑色长刺前段射出的那一截黑色光华的气息更为强大和恐怖,这一击发出,南宫陌也忘却了一切,所有思绪也全部缠绕在那一条淡淡的金光上。
秋水般的青色剑光割破了他后颈处的学院黑袍,有风,却是行于他和夏副院长之间。
目视着那条散发强大而决然气息的淡淡金光,夏副院长却是依旧未动,眉宇之间却是反有悲悯之意。
一支黑色的羽箭仿佛从天外射来,准确无误的射在那条淡淡的金光上。
南宫陌眼中冷漠而决然的杀机瞬间消失,心中却是有解脱之意。
黑色羽箭被淡淡金光的力量撞得节节碎裂,但是箭矢上强大的力量却是也使得这条淡淡的金光偏离了方向,切断了夏副院长几根花白发丝,从他的耳侧飞过,铮然坠地,却是一枚亮晶晶的无柄小剑。
这也是一柄飞剑!
秋水般的青色剑光在他干净白皙的后颈上带出了血丝,却是没有斩下,“吼!”上方踏下的那斑斓虎头,却是重重的轰在他的后心,使得他无法承受,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无力的跪倒在地,跪倒在这青砖黑瓦的院中。
“佟韦…你的修为和箭技又精进了。”但带着一丝解脱之意的南宫陌却是十分平静的转过头,对着左侧后方的银杏林中说道。
独眼黑袍讲师如同鹰隼一般站立在一截树干上,远而沉默的看着南宫陌,看着这名昔日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友人,只是数息的时间,他一转头,往后跃出,不发一言的消失在银杏林中。
“夏副院长,想不到您当年受了那样的伤,而今还有大圣师的修为,即便是单独,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南宫陌咳嗽着,一缕缕的鲜血不受他控制的从他嘴角沁出。
夏副院长敛去面上所有的情绪,平静的说道:“若你是我云秦帝国的人,将来的成就,注定在我之上。”
“可惜我不是,我生下来就是唐藏国人…”南宫陌伸手擦了擦流淌到脖间的鲜血,咳嗽道:“你们虽然设计确认了我的身份,然而我在这里出事,我们那边必定也会查出你们的人…毕竟能够查出我一些蛛丝马迹的人并不多。”
“我们会尽力。”夏副院长缓缓的转过身去,他的这句话换了别人根本无法得知其中的具体含义,但是南宫陌却是听懂了,嘴角泛出苦涩笑容,沉默下来。
……
林夕在一阵清幽的药香中醒来。
努力的睁了睁沉重的眼睛,看到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袍,却并非在自己的房间。
老是皱着眉头,有些出神的在思索一般,充满书呆子气息的安副教授正手持一册书籍,坐在一个袅袅生腾药气的紫砂小炉前。
四壁都是堆满了书卷和放满了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的架子,静谧的房间之中,只有他和这名侧对着他而坐的黑袍女子。
“你醒了?”安副教授的目光没有离开她手中的书籍,没有看林夕,却是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
林夕点了点头,从铺在地上的厚席上坐了起来,他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有些烧伤的痕迹,但是抹了一层淡黄色油状的药膏,却是没有丝毫的痛感,反而有些觉得微凉。
安副教授接着说道:“不要洗掉这些药膏,你的灼伤不重,应该明天就会好了。你是怎么知道那名天工系的学生就在那里的?”
她说话的声调十分平,给人一种就像是在读书的感觉,从而显得异常没有情绪波动,然而她这句话却是让林夕微微一怔,脑海之中出现了他运用自己的能力之前,这名女教授断了衣袖,裸着玉藕般双臂,提着天工系那名瘦小学生的画面,他也顿时有些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在此处。
“那名天工系的新生怎么样了?”他没有马上回答安副教授的话,却是忍不住先问了这么一句。
安副教授平静的说道:“他没事了。”
“哦。”林夕的心中微微的欣喜,回答方才的问题:“我在那里似乎听到了他的喊叫声,所以没来得及多想,就冲过去了。”
“不及考虑自身,委实有些莽撞,但此份拼命救护同学的勇气却值得嘉奖,我发现他时,他已经被炙昏过去,若不是你,恐怕来不及救治。”安副教授的声音依旧如同读书一般,“所以这次,学院奖励你一个学分。”
“这就得到了一个学分?”从未想过好处的林夕惊讶的张了张嘴。要知道一门选修课目,也只有两个学分而已。
安副教授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卷,用没有什么波折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药室,距离你今日上医护课目的教堂不远。我接下来的一些课堂需要人帮忙,若是你有空,可以过来帮我,一学年下来,也有两个学分。”
但是这句话落在林夕的耳中却是晴天霹雳一般,他忍不住惊讶的出声:“您看上我了?”
在之前和木青讲师聊天之时,他就听木青讲师说过,要是被一些教授看中,配合参加一些课目的研究,就会得到额外的学分奖励。而现在他已经得到一个学分奖励,陡然听到又有两个学分,他才是如此反应,而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却是脸上微热,知道自己这句话听上去很大歧义。
“恩,是的。”但是埋头在书卷之间的女副教授却明显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读书般老实说道:“你进入了天选…对那些药草记忆力非凡,又选了医护和毒理,想必对御药也有些兴趣,所以我想如果你不拒绝的话,可以每隔两天过来帮我一两个时辰。我知道你在接受佟韦的训练,不过没有关系,你可以在接受他的训练之前或是之后过来。”
只是每隔两天过来帮忙一两个时辰,而且这名女副教授都已经知道他和边凌涵在接受风行者特训,而且没有考试的压力,一年下来有两个学分,这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已经彻底心动的林夕还是小心的问了句:“安副教授,您研究的是什么课目?”
“我在测试几个药方,到时候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些药草的前期处理。”安副教授平平的说道。
“好。”林夕听到不是什么恐怖的事物,顿时马上点头。
第十四章 书呆气的女副教授
听到林夕说好,安副教授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册,微转过头看着他道:“既是如此,那你从明天起就可以过来。”
看着安副教授还没有马上逐客之意,林夕乖乖点头的同时,便打量起这间药室的布置起来。
他看到很多书册和泡着许多稀奇古怪根茎的瓶瓶罐罐的上面都贴着许多便条,上面都有一些娟秀工整的字迹:“可可,不要忘记这要文火慢煮五个时辰…”“可可,不要忘记锯叶菊还有五天要学生收割…”“可可,不要忘记去蓝教授那里一趟”“可可,你要看的东西在这本书第三十六页….”
第26节
于是林夕便好奇了起来,问道:“安副教授,你还有个叫可可的学生在这里帮忙么?”
“不是的。”安副教授似是看书看得有些疲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那是我写给自己的便笺。”
林夕顿时有些傻眼,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原来老师姓安,名可可?”
“我叫安可依。”安副教授摇了摇头:“可可是家里人称呼我的小名。”
林夕再度不好意思的笑笑,但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有些小私心的问道:“老师,您是御药系的吧…那你们御药系不是也有一名天选,为什么您先前不着她帮忙呢?”
安可依很直白的说道:“高亚楠不错,但我比较粗心,比较容易忘事…她的性子似乎有些散漫,也很粗心,还是你看起来比较冷静细心。”
顿了顿之后,安可依看了林夕一眼,用少有的加重语气说道:“我这次研究的课目对于学院比较重要...万一成功,学院很多人都能得到好处,我大约能直接升到教授,然后你除了两个学分之外,应该还会有额外的学分奖励,所以你一定要细心小心些。到时候我有什么忘记或是做得不对的,要记得提醒我。”
“还有额外的学分奖励?”
林夕眉头蹙起,却是知道安可依的这个研究课目必定非常重要而心中微凝。
“你的手指今日还需养一养,所以佟韦交待你不用去药谷修行,可以直接去新生试炼山谷。今天开始正好已经有许多新生进去了。”
“试炼山谷?”
林夕想到那中年大叔留下来的传统,想到那日在餐厅裘路的挑衅和传说中的变声面具,他顿时也起了浓浓的好奇心,再加上止戈系本身一个月进入试炼山谷的次数不能低于六次,所以林夕没有丝毫抗拒之心的点了点头。
“新生试炼山谷距离你们止戈系新生殿不远,就在你和边凌涵平时经常去修行的药谷西南侧,你可以直接到我们御药系的这座山峰的西南角,药师殿的旁边有一条银丝滑索就是直通新生试炼山谷,药师殿是黄砖青瓦的两层小殿。”
“对了…”在林夕已经走到门口时,这名很有书呆气的女副教授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奖励到的一个学分,随时都可以用来兑换奖励,你的修为较低,既然要经过药师殿,我建议你可以先去兑换一颗凝香丸,可以略增你的修为。”
林夕的脚步顿时顿住,因为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这么快得到学分,所以对这学分兑换他还没有什么了解。他转过身看着轻揉太阳穴的安可依问道:“老师,哪里可以看到这学分到底可以兑换些什么东西?兑换不同的东西,都要跑去不同的殿宇么?”
安可依明显比独眼黑袍讲师要耐心得多,没有丝毫的不耐,好像只是从脑子里把那些有关的东西倒出来一样,语气平平的解释道:“并非如此,每座学生居住的山峰都有奖惩殿,里面有所有学分可以兑换的东西的画册,包括详细介绍。还有已经用于兑换过的学分虽然不能再兑换东西了,但是记录依旧是在的,积满十六个学分,就不限选修新生课程,可以选修一年生的课程。至于满了多少学分可以进入什么地方,在奖惩殿里也都有说明。只是在奖惩殿挑选了兑换的东西之后,是由讲师有空送到你手中,这种直接到药师殿兑换,却是可以直接登记到手。”
林夕微微沉吟,问道:“看来以老师的判断,现在凝香丸是最适合我的东西了吧?”
安可依点头,没有丝毫废话:“是。”
“好,那我就先去兑换凝香丸去。”自从见过张院长留下的石碑之后,林夕就一直把魂力的修行看成朝碗里装水,别人身体是一个碗,他是两个碗,现在能把自己的两个碗装多一点水,他当然也十分开心。不过看着安可依比佟韦有耐心,好说话的样子,他决定将有些困扰自己的问题索性问得清楚一些:“老师,我们这魂力的修行境界,到底是怎么划分的?”
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安可依可能会理解错自己的意思,林夕又补充了一句:“我当然知道,魂力修为境界是按魂士、魂师、大魂师、国士、大国师、圣师、大圣师这样称呼,我想知道的是…这境界之间的战力到底如何,有什么明显的界限?”
安可依看了林夕一眼:“学院里有不少书楼,这些都可以查的。”
“可是不如老师直接和我说快。我的资质只有二,耗费的时间多,修为就又落后得多。”
林夕觉得和安可依这种既有书呆气,又老实认真的女副教授根本不用委婉,果然,听到他这么老实的话后,安可依反而带着些赞赏和恍然大悟的神色:“也对啊…其实也很简单,初级魂士的力量大约能轻松的举起百斤的石球,中级魂士能轻松的举起两百斤的石球,而高级魂士能轻松举起三百斤石球。到了魂师的话,身体的力量不会增大多少,但是魂力已经可以运用到身体表面,所以在魂力没有消耗光的时候,初级魂师有个三百五十斤的气力,中级魂师有个四百斤,高级魂师有个四百五十斤的气力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至于到了大魂师以上,除了身体的力量还有增长之外,可以将魂力贯注在魂兵之上…如果魂兵本身的材质过硬,不会损坏的话,中级大魂师的魂力大约可以连续斩破三十具玄铁重甲。”
“才三十具?”林夕皱了皱眉头。安可依说到这里停住不说了,她这种没有什么心机,满脸书呆气的女副教授面上的意思很容易看得出来,明显就是说林夕现在知道这些也足够了,再往上也是好高骛远。而在青鸾学院这么多天下来,林夕也已经清楚要修到大魂师就已经不是很容易的事。对于他来说,几百斤的气力当然已经很了不起了,恐怕轻松就能将一名彪形大汉一拳轰飞出去,但是只能连破三十具重甲的话…那在战场上会不会太过危险了点?
“没有人会站着让你砍,而且也没有一名修行者会只知道硬砍重甲。”安可依也明显看出了林夕心中的意思,平静的解释道:“在战场上除了修为之外,主要还是武技的对决,除非是没有选择,每个修行者都会选择斩杀对方的最薄弱之处。若是面对没有修行者的普通重甲骑兵,一名中级大魂师不出意外的话,连斩百人并非什么难事,但是对方的修行者一般也不会无动于衷,所以修行者要面对的主要还是修行者。”
为了让林夕更好的理解,安可依竖了竖大拇指:“玄铁重甲一般的地方,有我大拇指这么厚。”然后又随手拿起了一卷竹简:“但是很多活动镶接处,却只有这竹片这么厚。”
安可依这竖着大拇指认真比划的样子让林夕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看到林夕的笑意,安可依有些不解的微皱着眉头的表情,更是让林夕心中的笑意更浓。
忍住不让自己的笑意太过放肆,林夕对着安可依行礼,走出了安可依的这间药室。
旭日微斜,时候尚早,他看到安可依的这间药室是在一座三层的灰色小殿之中,建在御药系这座山峰的半山,可以清楚的看到起火木楼所在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上的木楼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大片的黑色残骸。
“学院的修行…原来就是修炼更大的力量,然后锻炼出更快更准的攻击在对方的薄弱之处的方法…”看着那片黑色残骸,林夕却是没有多想,只是简单的想着学院的修行,却不知道,那一场大火下,有着何等惊人的汹涌暗流。
……
学院的建筑对于林夕来说依旧复杂,和这个世界一样,有着太多不可知之地。
但是作为融入这个世界的旅人,他却是想得简单。
不管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复杂,只要好好的欣赏眼前的东西,活得精彩就可以了。
从安可依的药室往上,是一片长着奇怪的黑色长叶的杂草的山坡。这杂草长得十分稀疏,一堆堆的,像一堆堆贞子的黑色长发,除了这些杂草之外,这片山坡上却是又没有其它的杂草生长,一条木制的步道沿着山坡往上延伸,显得十分的静谧,远处有长满青藤的普通砖楼,坐落在一片高大的红枫林中。
按照安可依的描述,林夕很快就在建立在山巅的一大片御药系殿宇之中找到了黄砖青瓦的药师殿。
在向里面的一名瘦竹竿一般,脸色枯黄,外表看上去极其严厉的黑袍中年讲师说明来意之后,黑袍中年讲师很干脆的将一个白瓷丹瓶交到了他的手中。
“做得不错。”在交待林夕可以马上服用之后,这名外表和内心同样严厉,极少赞誉人的黑袍中年讲师在转身离开之前,却是看着林夕,特别说了这一句。
第十五章 代号银狐
黄砖青瓦的药师殿旁边就是一片带着栏杆的危崖,一根石柱上有一条银丝滑索伸出,连向远处不知名的山谷。
因为今日回到十停前的能力已经用掉,所以林夕距离悬崖边的栏杆远远的就挑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打开了手里白瓷丹瓶的盖子。
里面的丹药差不多黄豆大小,色泽微绿,没有什么光泽,却是有一股独特的冷香不停的散发。
“不好意思,可是比你领先了一个学分了…不知道你在不在里面?”
看着手里的这颗丹药,想到了叫着要和自己在试炼山谷决一雌雄的裘路,林夕微微一笑,很干脆的把这颗凝香丸吞了下去。
珍贵的药丸在喉咙间就似化成了一条流水,又化成一丝丝的热流,消散在他的腑脏之间。
“真奢侈啊…”林夕嘟囔了一声。
按照来时止戈系讲师夏言冰的说法,两个学分在学院大概能兑换到价值百两黄金的东西。
那么这颗凝香丸就是至少价值五十两黄金...这在鹿林镇,都可以抵得上一家中等人家不知道多少年的开销了。而且在学院里面,这五十两黄金还只是成本的价值。
有些配料药材可能能买到,有些药草却是青鸾学院自己培植,独有之物。那么学院计算的这个成本,只是一些人力的成本,而那些原本出产数量就有限的药材,根本就是无价的。
所以学院的丹药,虽有自己衡量的价值,但是外面却是买不到,也根本没有。
林夕耐心的等着,索性闭上了双目,很快,他感觉到了自己丹田内的那一条气流明显增大了不少,那条气流流淌之间,自己身上的丝丝温和暖意也更浓。
想到女副教授竖着大拇指的比划,再想到她关于多少斤石球的说法,林夕嘴角上翘的同时,也忍不住抓住了自己坐着的石块,用力的往上一举。
石块被他轻而易举的举了起来。
“老妹…想不到你老哥居然已经成为魔鬼筋肉人了…”看着至少也有五六十斤重的大石被自己举起,林夕自己却是愣住了,想到自己鹿林镇的老妹看到原本弱不禁风的自己能够轻松的举起这样一块大石,肯定会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
“你在干什么?”一个好奇的声音响起。
林夕转头,却是一阵眩晕,差点把手中举着的石头扔到自己脚上。
高亚楠,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高挑少女,脸上沐浴着旭日的金辉,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我….”林夕一时有些口干舌燥,有些不知所措的将大石放下之后,才略微回过了神,看着现今穿着灰袍的少女:“我就是试试自己能不能搬起这块石头。”
“哦”,高亚楠微微一笑:“你是叫林夕吧,我叫高亚楠,我们在天选时见过的。”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我当然记得。”
“你也是要去试炼山谷么?”高亚楠点点头,朝着林夕摆了摆手,“我先走去了。”
“好。”林夕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看着高亚楠沿着银丝滑索滑下,他没有再行出声。
少女虽然身穿朴素至极的学院灰衣,但是如同飞翔在群山之间,背影曼妙,落在他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动人。
“老妹…老哥这魔鬼筋肉人刚刚一定显得很傻。”等到少女的背影在他眼中消失之后,他才呼了一口气,自嘲般的嘟囔了一句。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高亚楠之间的第一次单独对话,居然是在这种场景下进行,只可惜今天回到十停前的能力已经无法动用,否则林夕一定会倒转回去,让自己表现得更好一些。
因为不想这么凑巧,下去山谷之后又是和高亚楠打得你死我活,所以林夕又在崖边等待了片刻之后,才沿着这条银丝滑索滑了下去。
这条银丝滑索很长,一直从数座山峰之中穿过,深入了一个郁郁葱葱的极大山谷之中。
让林夕有些讶异的是,这条银丝滑索的尽头处,却是一间神殿般的建筑,银丝滑索一直连到一间许多白色石柱支起的大厅之中。
在同样垫着厚厚棉垫的墙壁上用力一蹬,很有经验的稳稳落地之后,一名满头白发的黑袍佝偻老人鬼魅般的从左侧一扇门中闪现了出来。
“林夕,随我过来。”这名鬼魅般的黑袍老人直接喊出了林夕的名字,领着林夕走入了一间小而无窗户的更衣室。
“戴上这个面罩,然后将这件衣服穿上。”这名相貌普通的老人似乎并不愿意和人交谈,打开了这间房间里唯一的一个柜子后,从中取出了一个银色面具和一套黑色皮甲递给了林夕。
林夕好奇的接过木青讲师特别提过的变声面具和黑色皮甲,却是发现银色面具是连头一起罩住,面部都是由层层叠叠的银丝编织而成,眼睛处好像隔了一层丝网一样,视线略微受些阻碍,但是呼吸却是十分顺畅,透气性出奇的好,一点都不闷气。
至于黑色皮甲也是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露在外面的劲甲,内里却是还有一层厚厚的柔软绒毛衬底,林夕费了好大力气,才在这名黑袍老人的帮助下学会怎么样将这件黑色皮甲穿在身上。
最后将一些用于固定的黑色扣带扣好之后,林夕发现自己的身形魁梧臃肿了许多,别说是林夕,就算是蒙白穿上这样的一套甲衣之后,别人都根本看不出他是谁。
“这就是会变声的变声面具么?”
穿戴整齐,变成银面黑甲战士的林夕有了些肃杀森冷的气势,他忍不住试着说了这一句话,让他瞬间呆了一呆的是,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丝丝声,就像远处有毒蛇在嘶嘶喘气一般,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独特的编织方法使得你说话时气流在纹理间穿梭,改变了声音。”黑袍老人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林夕的穿戴,严肃的说道:“我接下来所说的一些注意事项,你一定要一字不差的记住,否则在这试炼山谷之中做错了什么,会按情节严重与否,扣除一至五个学分!”
“学生谨记。”林夕点了点头,面罩发出的古怪声音让他都很不习惯。
黑袍老人严肃的介绍道:“这试炼山谷一共分有两个部分,自由对战区和武技训练区。除了山谷里黄色石墙围着的武技训练区之外,其余所有的地方都是自由对战区。”
“在自由对战区里面,你遇到的任何人都是你的敌人,你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逃,或者战。”黑袍老人老人说着,将三片金色五角星般的徽章嵌在林夕身穿的黑色皮甲右肩处的三个凹槽内,“若是逃不掉,被对手击败,对手将夺取你一枚金五角徽章。反之也是一样,你击败对手之后,也可以从对手的身上摘取一枚金五角徽章,你可以自己嵌在自己的左肩皮甲凹槽内。只要你身上有四枚以上的金五角徽章,可以随时结束试炼,只要走到自由对战区中的木制步道上就可以了。木制步道是安全区,代表试炼已经结束,不能在木制步道上动手。你不用管讲师在哪里,到时自然有讲师带你们出去,你们的试炼成绩也会被记录下来。但没有四枚以上的金五角徽章的话,想要停止试炼,除非身上的金五角徽章全部被人抢夺干净。同样成绩也会被记录下来。有不明白的地方么?”
林夕皱紧了眉头:“若是对方不敌,又不肯认输,不让我夺取那一枚金五角徽章呢?”
黑袍老人冷笑:“本身就没有谁会乖乖交出自己身上的金五角徽章,自然是要打到对方没有反抗之力,才能夺取到金五角徽章。”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答案本身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原本他以为进入一次试炼山谷就只要战斗一次,但是眼下看来,这青鸾学院打出来的武技,从生与死的较量之中锤炼出来的武技…的确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一些。
“你身上的黑铠甲和变声面具,在试炼山谷之中,无论何时,就算是到木制步道上都不能解掉。违反者直接扣除两个学分!”黑袍老人声音加重的说道:“试炼山谷之中散落有许多武器,你可以自己在其中找寻自己最为趁手的武器兵刃,而且里面的武器兵刃,都是真正的地方军制式武器,所以你不想被直接扣除两个学分或是被利刃直接削掉脑袋的话,便好好的记住这条训诫!”
“都是真正的武器、兵刃?”林夕顿时苦笑了一下,没来由的想到那部大逃杀电影。
黑袍老人接着严肃说道:“这面具和铠甲可以保证你们目前不受这些兵刃的伤害,但是被击中的话…我可以保证,你们也绝对不会好受,所以出手绝对不要有什么仁慈,把这当成真正的战场。记住,连续五次以五星以上的战绩退场的话,会有一个学分的奖励,而连续以五场金五星徽章全光战绩退场的话,会被扣除一个学分!”
林夕忍不住道:“那如果有人战力远超旁人,岂不是这学分会一直拿得很容易?”
“每个人的黑铠甲都是一样,但是都有独特标记。”黑袍老人敲了敲林夕的胸口,在他敲击的部位,林夕才看到有一头用银色染料勾勒出的银色狐狸符纹,“你这套铠甲的名字叫银狐,今后你每次进入这试炼山谷都会穿着这套铠甲。相信我,不暴露你的身份会好一些,省得不小心伤了你的好友会让你不安…还有,相信我,所有追求荣光的学生,不会轻易的让一个人从他们的身上斩获荣光。”
林夕仔细的想着其中的意思,有些明白,同时又沉吟道:“那武技特训区又是怎么回事?”
黑袍老人看了一眼林夕:“你走上木制步道,脱离战场之后,可以选择去武技特训区或是直接结束试炼,武技特训区有许多锻炼你反应、速度和准确度等综合性的布置,你进去之后就能明白,如果你能破掉同系新生留下的记录的话…每破掉一项记录,也有一个学分的奖励。”
“那不是大赚学分的地方么?”林夕心有所想,忍不住嘀咕道。
黑袍老人严厉的看了林夕一眼,重重的冷道:“只要你有能力…现在你重复一遍你听到的规定,准备出发!”
***
第27节
(虽然写的慢,也未必满足得了每个人的口味,但是想必认真细致的态度都可以感觉得到。所以还是问心无愧的求红票。)
第十六章 黑花长枪(求红票)
试炼山谷之中,无论何时何地,不准解除身上的黑铠甲和变声面具。
抢别人身上的金五角徽章或是被人抢身上的金五角徽章,击败对手可以从对方身上摘取一枚金五角徽章,反之则失去,不准多取,只要身上有四枚以上或是被人夺得一枚不剩,走上谷中的木制步道,便可结束试炼。
连续五次身上有五枚金五角徽章退场的话,便可以获得一个学分的奖励。
山谷中有各种真正的军中兵刃,但是要自己去找。
……
林夕本来就听得十分认真,再加上这试炼山谷之中的规矩并不复杂,所以他很轻松的就将这些重要的条目一一复述清楚。
听到林夕无一遗漏重点,而且并无半点轻佻之意,满脸皱纹的黑袍老人脸色稍显温和,转身推门让路。
此间神殿般的建筑幽暗而曲折,黑袍老人再次推开一间房间的厚重石门,一股明亮的阳光却是瞬间倾泻,照射在黑袍老人和林夕的身上。
这是一扇通往试炼山谷的门,一根固定在门侧墙壁上的银丝滑索通往山谷的密林之中。
林夕看到,上下左右,有至少上百根从这样的大门后伸出的银丝滑索,通往试炼山谷的密林之中。
黑袍老人点了点银丝滑索,默然道:“最后一个忠告,就和战场上一样,试炼山谷之中没有绝对的公平,虽然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是通过这些银丝滑索进入山谷之中不同的区域,但不保证有些已经得到武器的学生在有些银丝滑索周围守候,所以从进入试炼山谷之时,就要做好迎敌的准备。”
林夕对黑袍老人行了一礼:“请问老师姓名。”
黑袍老人看了林夕一眼:“罗侯渊。”
银面黑甲的林夕不再多话,转身顺着银丝滑索飞速滑下。
“虽然我云秦帝国讲究尊师重道,但对一名如此年纪还只是讲师身份的快要入土的领路人,还能如此尊敬的态度…夏副院长,你挑选出来的天选,果然是有些与众不同。”身穿普通讲师黑袍的罗侯渊看着林夕身影消失的方位许久,心中喃喃自语。
几乎所有对于权势有着与生俱来敏感的金勺少年看到这名身穿老旧讲师长袍的老人恐怕都觉得荣光和前程已经彻底离他远去,只有熟悉这整个学院的教授才知道这名老人是什么样的一类人。
青鸾学院容纳着各种各样的人才,正如独眼黑袍讲师佟韦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欲和对于事物截然不同的看法,学院之中也容纳着罗侯渊这一类人,他们隐于学院的山水之间,不追逐名利和荣耀,只有在学院内里受到真正的威胁时,他们才会出手。
他们这一类人是真正的隐者,而在外界一些绝密的卷轴之中,专门用于他们这一类人的名字是“学院守护”。
……
和先前的其它银丝滑索相比,这条从神殿般建筑物中伸出的银丝滑索并不算长,只是十数息的时间,林夕就看到了这条银丝滑索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破烂的小亭,周围是一片高大的野山樱树。
身穿略显臃肿,还没有彻底熟悉的黑色铠甲的林夕重重的落于亭中,目光只是四下一扫,他银色面具之中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苦笑出来。
周围并没有伏兵,但是从他置身的这处小亭往他来时的方位看去,却是可以清晰的看到,青鸾学院的众峰全在那一侧,也就是说,这山谷是在青鸾学院众峰的外面。四面地势起伏的山林根本看不到尽头,这试炼山谷给他的唯一感觉是大,且极大,而且他虽然明知在这片山谷之中,恐怕有不止一名学院讲师在暗中观察着每一名学生的动静,但是此刻他放眼望去,却是根本没有看到罗侯渊所说的木制步道。
也就是说,这退出战场用的木制步道虽然铁定存在,但也不多,哪怕是在退出战场,寻找这些木制步道的途中,也有可能突然遭遇别的对手,再次被迫卷入一场新的对决之中。
知道自己最为紧要的是先行离开这片区域,林夕随便挑选了一个方向,快速奔跑了起来。
但只是跑了数十步,林夕就马上慢了下来。
之前不剧烈动作,身上的黑色铠甲除了略微厚重一些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一剧烈动作起来,林夕却是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那一股气流流动产生的暖意,却是被这副黑色铠甲上沁出的冰冷气息所抵消不少。
看来此前木青讲师所说,这试炼山谷之中有压制修为的布置,就是这黑色铠甲!
林夕慢步穿梭于丛林之中,突然,一侧乱石间的一抹异样的黑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柄黑色长刀。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只是在提起这柄黑色长刀的瞬间,黑色长刀略显宽厚的刀背和刀身上细微松纹般的自然锻造纹理和略微弧线形的式样,以及一条深深的血槽,就让林夕马上肯定,这是一柄和唐可之前背着的长刀一样的,真正的云秦帝国边军制式长刀!
云秦帝国的边军制式长刀是用三重钢打造,刀身为了防止在对方铠甲中拖曳时折断,刀身在用百锻钢锻造成型之后,又嵌入了一根寒铁条锻打,刀锋处则加上一条黑云钢锻打,最后用十余种矿石粉末和最纯净的黑炭配合淬火,接连不断锻打和淬炼三日,这才成型,才能保证这种长刀在连斩对方头颅和铠甲的情况下不卷口不崩口。
现在这柄比他整条手臂略长一尺的黑色长刀的特征完全吻合,和唐可带来学院的长刀相比,所不同的只是没有刀鞘,刀把上没有边军为了防止脱手而系的厚布条。
握着这柄对于他来说还有些沉重的黑色长刀,林夕顿时觉得安全了不少,但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切削一下身旁的一株低矮枯树,试一下真正的云秦边军制式长刀是什么威力时,“咔嚓”一声,有脚步踩踏枯枝声在他的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有对手来了!
林夕心中微惊,马上转身,看清对手和对手手中的兵刃时,不由大为紧张。
这名陡然出现,同样银面黑甲的对手手中持着的是一柄黑色的长枪。
微微泛青的寒光三棱枪头和闪着蜡光的黑色木枪杆,提醒着林夕一个事实,这也是真正的地方军制式长枪“黑花”!
“黑花”的枪杆是用经过特别鞣质的黑藤木制成,非但极难砍削得断,而且分量不重,柔韧度极好,军中的高手可以轻易的抖出枪花,甚至可以将枪身抡成半圆,利用强劲的弹力将人拍飞出去,三棱形的枪头扎入人的体内,也会马上开出一朵花来——血花。
“黑花”的长度大约比现在的林夕还要长出一个头,所以林夕第一时间的感觉就是在兵刃上,自己大为吃亏。
而且对方黑色铠甲的右侧肩甲凹槽内有三片金五角徽章,左侧肩甲凹槽内有一片金五角徽章,这表明着对方在今日的试炼之中,已经至少赢得了一场对决。
林夕下意识的看了对方的胸口一眼,那是一朵黑色蔷薇花的标记。
对方的目光也停留在了林夕的胸口,想必此刻也看清了林夕胸口的银狐标记。
“你…”林夕开口,他本来想问一下对方是什么系的,但是他才刚刚说出了一个字,对方就已经动手。
首先朝着林夕袭来的竟然是一块石头!
这名右手手持黑花长枪的对手左手一直放在身后,此时一动,却是一块足有半个头颅大小的石头朝着林夕砸了过来,没有丝毫停留,砸出石头的左手落在了黑色长枪上,整个人朝前狂奔,长枪狠狠刺出。
“好阴险!”
林夕几乎是下意识的躲过迎面而来的大石,对方的长枪就已经狠狠的冲刺在了他的小腹上。
黑色铠甲极其强韧,根本无法洞穿,黑花长枪在林夕和这名对手之间先是形成了半圆的弧度,而后强大的冲力和枪杆本身的弹力瞬间让林夕往后倒地,连连翻滚。
虽然在黑色铠甲的保护下,林夕没有丝毫的伤痕,但是强大的力量却是结结实实的击打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几乎一下子就闭过了气。
“噗!”
对方的第二枪毫不留情的落下,但正好由于林夕的自然翻滚,重重的插入了林夕身旁的泥地之中。
这为林夕赢得了一些时间,强忍着几乎要呕吐的感觉,他连翻了几个滚之后,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但是对方直接将从地上拔出的长枪当成长棍,狠狠的砸下,林夕没来得及躲开,又被重重的击中左肩,整个身体都被打得往下一沉,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但同时林夕的狠劲也被激发了出来,在此时双方距离较近,对方一击得手,长枪再次狠狠朝着他刺出的同时,他也不闪不避,狠狠的一刀朝着对方的头颅劈下。
第十七章 以箭重击,随隐于风中
“啪!”
虽然明知道身上的黑色铠甲极其强韧,根本不可能被洞穿,但是“黑花”长枪狠狠刺杀在甲衣上发出的沉闷冲击声,还是让林夕遍体生寒。
由枪尖震出的冲击力随即重重撞入他的胸口,伴着一声痛苦的闷哼,林夕连退三步,身体都弓了起来,嘴里充满了血腥气。
身穿黑蔷薇铠甲的姜笑依也倒退了两步,不仅有些佩服眼前这个铠甲为银狐标记的对手。
从对方生硬的持刀和挥刀姿势来看,很明显对方在进入学院之前没有受过任何武技的训练,和出身于陵督世家的自己完全无法相比,但是在接受了他的连续重击之下,对方竟然还能拼命斩中自己一刀,这股勇气和冷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林夕的这一刀在他的闪避之下,虽然最终只是斩中了他的左肩,但是剧烈的痛楚也是使得他的左手一时无法持枪而进击。
“你是什么系的?”就在此时,姜笑依突然听到对手低沉咳嗽着相问,声音在变声面具的扭曲下显得十分古怪。
基于对这名对手的尊重,姜笑依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认真的回答:“天工系。”
但是让他在银色面罩之中的眼睛瞬间瞪大,皱眉骂出一句“胆小鬼”的是,对方竟然不再任何的答话,而是转身就逃。
……
林夕抓紧黑色边军长刀,在山林之中狂奔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咳嗽,如同拉风箱一般沉重。
先前的交手,已经让他看出姜笑依对“黑花”的运用极有法度,所以在这十分不利的情况下,他第一时间选择了逃,但是他的逃却并非像姜笑依想象的一样,只是因为胆小。
魂力对肉身有一定的舒缓作用,先逃一阵,至少可以不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极其困难。
最为关键的是,对方明显已经至少战过了一场,双方越是消耗魂力,对林夕就越为有利。
“恩?”
但是才狂奔了片刻,林夕却是感觉不对劲,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后方已经没有姜笑依的踪迹,而从方才姜笑依骂出一句胆小鬼之后便马上追来的态势来看,对方是绝对不可能放过自己,以获得一次五星战绩退场的机会的。
“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果然,一声略带气喘的鄙夷冷喝从林间传出,手持黑色长枪的姜笑依反而从他前方左侧的林中显现出来。
林夕原本应该心惊,但是正好一眼看到身侧不远处树丛中的一件东西,他却是反而兴奋了起来,浑身微微的战栗。
那里一株长着不知名红色小果的刺木上,挂着一具黑色的长弓,还挂着一筒黑色的羽箭。
“本来我还想逃一阵,但是现在我不想逃了。”看着从林间穿出的姜笑依,林夕笑了笑。
姜笑依的眉头跳了跳,林夕的异常让他也注意到了挂在一旁的那具黑色长弓和一筒羽箭,可是让他有些不解的是,这名明显在进入学院之前没有受过任何武技训练的家伙,难道有把握用弓箭来对付自己?
难道他真以为,任谁抓了弓箭在手中,都可以射中对手?
但是林夕却是没有任何的迟疑,他很干脆的将手中的黑色长刀往身旁的地下一插,猛的窜出,将那具黑色长弓抓在了左手中,同时右手极其顺畅的抽了一根黑色羽箭在手中。
这是地方军之中最为常见的黑角劲弓,用牛角、岩杨木和牛背筋制成,比起林夕平时练习所用的硬杨木弓要略重一些,这也是林夕第一次使用弓箭来战斗,但或许正因为这沉甸甸的分量和平时训练时已经形成习惯的姿势,林夕竟然没有丝毫的紧张,目光牢牢的锁定对方,搭箭、引弦、开弓,一气呵成。
已然手持长枪以强横且凌厉的态势朝着林夕猛冲而来的姜笑依心中骤然一寒,整个身体都不由得一滞。
林夕的整个动作无比熟练,呈现一种流畅的美感,“嗡!”,就在他瞳孔收缩之间,一声弓弦轻鸣,黑色羽箭已经和弓身脱离。
“啪!”
根本来不及反应,黑色箭矢已经重重的落在他的胸口,姜笑依有些不信般的下意识看往胸口,但是一股剧烈的刺痛却是硬生生的让他的脚步一顿。
“嗡!”
林夕的第二箭已经射出。
姜笑依和他的距离不到五十步,在此种情况下,他已经有绝对的把握做到全中,所以他这第二箭并没有做出什么细致的调整,只是一味的追求力量和速度。
第28节
“啪!”
在地方军之中,普通军士也要经过半年训练才能拉开的黑角劲弓被已经踏入修行者行列的林夕用两根手指拉至近乎满圆,这一箭也展现出来了强大的冲击力,虽然同样无法洞穿黑色铠甲,但是射在姜笑依的胸口时,也发出了一声剧烈的爆响,强劲的冲击使得箭头和箭杆的连接处瞬间折断。姜笑依一声痛苦的闷哼,左手抚胸,整个人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强弓并非只是依靠单纯的下坠之势,本身就蕴含强大的威力,林夕的心中更加的兴奋,行云流水一般,第三支羽箭被他三指捏起,搭于弓身,瞬间开弓,近乎满圆。
“吼!”
姜笑依一声厉吼,状如疯虎般的跃起。
但是让他手脚冰冷的是,他看到林夕根本没有受影响,持弓持羽的双手平静稳定的恐怖,“嗡!”,只是略微的调整了一下,黑色箭矢如同闪电一般射出,再次狠狠的射中他的胸口。
剧烈的痛楚让姜笑依无法呼吸,他索性不呼吸,硬生生的憋着一口气落地,以曲线行走,想要近身。
但是林夕的稳定和速度,却是马上让他绝望。
“嗡!”
第四支羽箭马上射在他左腹,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弓了下来。
看到这名厉害的对手如此模样,林夕的心中越发兴奋,无形之中,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刻意去追求的姿势,眼中只有自己射出的黑色羽箭和对方的身影。
“嗡!”
“嗡!”
“嗡!”
……
一支支羽箭就像一个个黑色的重拳狠狠的打在姜笑依的身上,急剧的破空声和爆射在黑色铠甲上的冲击声也传了出去,一名距离此处不远的试炼学生悄然而来。这名胸口有白熊标记的黑甲学生手持双股剑,原本想来个螳螂捕蝉,但是在远处的山林之中只是露出了一个头,遥遥的看到林夕那带着奇妙韵律和美感的拉弓射箭姿势和被林夕射得极其凄惨,满地翻滚的姜笑依,这名学生就马上脸上一白,飞快的往后退走,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山林之中。
一支支黑色羽箭飞在风中,林夕不知不觉之间,开弓射箭的速度都有了一线的提升。
他射出的箭矢开始有意识的射向姜笑依的双手和双腿,羽箭带起的风声让他感觉越来越为舒畅。
“我认输了!”
姜笑依绝望的放弃了抵抗,抛开了手中的长枪,无比痛苦而无力的仰面躺在了地上。
这胸口有银狐标记的对手怎么会是一名厉害的箭手?
一名厉害的箭手,怎么会没有受过任何格斗的训练?
他浑身都被林夕射得痛疼欲裂,尤其是两条各自中了一箭的大腿…要是在这样下去,他恐怕走都没办法走,只能躺在这里,等着讲师来把他带出山谷了。
“认输了?”
正射得起劲,将姜笑依当成活动靶子来练习的林夕微微一愣,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却是看到躺倒在地上的姜笑依在抛开自己手中的黑花长枪后,摘下了自己左肩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抛了过来。
看着叮当落地的金五角徽章,确认对方是真的投降的林夕将黑角弓和剩余的半筒羽箭背在了身上,又将黑色边军长刀从地上拔起之后,林夕才捡起了地上的金五角徽章,嵌在了自己的左肩上,这才转身离开。
姜笑依用了好大的毅力才强忍住各处钻心的痛楚从地上坐起,看着带着从自己身上得到的金五角徽章离去的林夕,他满心想不通和不甘的叫道:“你是什么系的?”
提着刀,背着长弓离开的林夕正偷偷揉着自己右手的两个手指,听到姜笑依的这句话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连系名都不告诉落败在自己手中的对手似乎有点残忍,但是想到自己同时还要替边凌涵的风行者身份保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了没有听到,走出了姜笑依的视线之中。
沉默的走在山林之间,看到自己左肩上多出的一枚金五角徽章,又自觉右手还有能够射出几箭的能力,林夕的嘴角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刚刚的表现至少还不丢人,身上还有半筒没有射完的箭矢,那不如索性凑成五星再出去?
左右仔细观察了片刻之后,他用一根藤蔓将黑色长刀也绑在了自己身上,随后手脚并用,爬上了一株枝叶茂盛的大树,隐匿了起来。
一时之间,这片山林之中显得极其的平静,唯有风声穿行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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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膝盖未中一箭
一个学分的诱惑惊人,想要凑成五星战绩的绝对不止林夕一人。
……
身穿胸口有狼头标记黑色铠甲的暮山紫扛着一柄黑色长柄战斧嚣张的走在试炼山谷的山林间。
他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他扛着的黑色长柄战斧名为“开山”。这种长柄战斧是边军中重装步兵的制式武器,重六十斤,长度约和暮山紫的人差不多。
这种分量的重型兵刃,大约也是暮山紫这批新生差不多刚好能使用的兵刃,再重的分量,这些刚刚步入修行者行列不久的新生也抡不动了。
极限的分量,加上霸气的长度,宽大的双刃斧面,使得暮山紫觉得这估计是整个试炼山谷里面最适合新生使用,最有威力的武器了。
刚刚不久前他遇到的一名对手,就被被他两斧子拦腰横砍过去,躲都躲不掉,两斧子下来就彻底投降了。
所以他现在黑甲凹槽内也是四枚金五星徽章。
为了防止黑夜之中的反光和帝国特有的淬炼工艺,几乎绝大多数的军队制式兵刃都是黑色。
黑色也是以武立国的云秦帝国在敌人心中留下的最深刻的色彩,此刻就算是大摇大摆的走着的暮山紫,在一袭黑甲和扛着黑色战斧的情况下,也显得分外的森冷和杀气沉沉。
蓦的,暮山紫觉得背上有些发毛,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一样,他猛的转过了身,风声萧萧,空无一人。
“怎么没人呢,最好有人来,然后我就一斧子砍翻…”
但就在暮山紫刚刚转过头,还在嚣张的嘀咕时,“咻”的一声异响,一枝黑色羽箭从林间袭来,“啪”的一声,狠狠的射在他的左大腿上!
“啊!”
撕裂般的疼痛顿时让暮山紫一声惨叫,向一侧倾倒,他扛着的长柄战斧也从他肩上滑落,重重落地。
“是谁!”
暮山紫咬牙往后方看去,但是他却只是发现自己被一支黑色羽箭射中,却是根本没有发现这一支黑色羽箭从何而来。
就在距离暮山紫不到六十步的大树上,已经换成右手持弓的林夕并不知道扛着战斧走在林间,嚣张的寻找对手的黑甲战士就是和自己不对牌的止戈系同学暮山紫。
射出一箭之后,他屏住了呼吸,左手轻搭在弓弦上,以免弓弦的震颤发出任何的声音。
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过了二十几秒的时间后,他看到没有任何发现的暮山紫叫骂着在附近四下搜索了起来。
他的左手极其轻柔的从已经完全不动的弓弦上放开,然后从背后的箭囊中悄无声息的拈出了一根黑色羽箭,轻轻的搭在了弓身上,却是没有急着拉开。
等到暮山紫从他这株大树的左侧一瘸一拐的搜索了过去,最终又是背对着他后,林夕极其冷静的拉弓,瞄准,射出了第二箭。
“啪!”
黑色羽箭闪电般准确的射中了暮山紫的右大腿,让第一时间用两根手指勾住弓弦的林夕心中都不自觉的有些得意了起来。
暮山紫却是没有林夕这种好心情,左大腿还在抽筋般剧痛,右大腿又中了一箭,这使得他整个人都往前栽倒在地,他的变声面罩上糊了一脸的泥,沉重的长柄战斧还压在了他的身上。
“到底是谁啊!鬼鬼祟祟的只知道放暗箭!”
更让暮山紫抓狂的是,他依旧找不出来这第二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你还算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么!简直是无胆鼠辈!”
“你爹是乌龟王八吧,所以生出来的儿子才龟缩躲着,连头都不敢露!”
“…..”
暮山紫骂得难听,但是林夕却是反而心平气和。
手中的黑角长弓和从紧密的树叶中吹来的风声,使得林夕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风行者。
这就像是一个有趣至极的游戏。
他只是悄无声息的盯着暮山紫,看到暮山紫终于骂得不想再骂,从地上站起离开之时,他又无比轻盈的抽出了一支羽箭,然后无比稳定的射了出去。
“啊!”
暮山紫再次惨叫倒地。
这次林夕又是射中了他的左边大腿,简直就像是在伤口中又很不人道的捅了一刀。
“你到底是谁!你敢告诉我你的名字么!我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暮山紫!”
暮山紫依旧没有能够发现林夕隐匿在何处,他的正宗金勺身份让他实在受不了了,丧失理智的大叫。
“暮山紫?”
林夕顿时微微傻眼。
原本他看到暮山紫基本已经丧失战力了,正准备现身,从树上滑下,让暮山紫直接交出一枚金五星徽章,但是听到暮山紫喊出自己的身份,听着这和暮山紫平时的说话语气和性子十分相像,应该不可能有假,林夕却是又嘴角微微上翘,从背后的箭囊中连续抽出了数支羽箭,炼箭一般,朝着坐在地上搬着自己一条腿在歇斯底里大叫的暮山紫连连射了过去。
“啊!”
暮山紫无比凄惨的被一连串的羽箭射翻在地。
这次他终于看出了羽箭来自距离自己并不远的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但是他已经被林夕这几箭射得脸色发青,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等到林夕先十分小心的把他身旁的长柄巨斧扔到一边,然后轻松的从他的肩上取下一枚金五角徽章后,暮山紫才终于缓过了气来,尖叫道:“你死定了,我一定…”
“呵呵!”
原本已经转身离开,走出了十几步的林夕听到他这么叫,冲着他呵呵的笑了笑,然后又抽出了长弓,对着他就是一箭。
有些玩闹之心的林夕这一箭本来是想射暮山紫的膝盖的,不过因为暮山紫一耸动,他的准头稍偏,却是没有射中,落在了暮山紫的小腿上。
“啊!”
暮山紫又杀猪般的叫了起来。
林夕又是人畜无害的呵呵一笑,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像一阵风般的闪入山林之中离开。
“我记住你了,银狐标记!我一定会报仇的!”
直到林夕的身影完全消失,惨叫着的暮山紫才敢又叫骂出声。
“我也记住你了,狼头嘛…”警惕的行于林间的林夕听到暮山紫的叫声,忍不住微笑着。
……
暮山紫歇斯底里的大叫了一阵,正想撑着过去将那柄长柄战斧捡起。
“你又来?”
可是转过头去之时,他却看到有一双手正将他的那柄长柄战斧捡在手中。
第29节
“….”
暮山紫以为还是林夕,可是看到对方胸口的小剑状花纹,和对方丢在旁边的两柄短刀,他就说不出话来了,知道对方是一名被自己大喊大叫招来的新的对手,并不是林夕。
看着对方扛着曾经是自己的长柄战斧走到面前,暮山紫气得浑身发颤,但是又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又从自己的身上摘掉了一枚金五角勋章。
胸口有小剑花纹的学生拿了他一枚金五角勋章和长柄战斧走了之后还没多久,还在大声叫骂的暮山紫还没想到把对方留下的那两柄短刀拿在手里,他的眼神就又凝固了….一名手持黑花长枪的黑甲战士从一侧的山林之中走了出来,用枪尖点了点他的胸口,然后从他的肩上又摘走了一枚金五角徽章。
手持黑花长枪,胸口有黑蔷薇标记的黑甲学生走后,气得浑身哆嗦,只剩下了一枚金五角徽章的暮山紫捡起了地上的两柄短刀。
但是等他一瘸一拐的转过身时,他手里的两柄短刀咣当一声掉了一把在地上。
一名同样手持边军重型兵刃长柄“黑蜂”狼牙棒的黑甲学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啪”的一声,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狼牙棒垂在地上,将一块青石敲得四分五裂。
看着暮山紫一时石化在当地没有反应,这名胸口是猛虎标记的黑甲学生默不作声的上前了一步,狼牙棒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发出了呼的一声响声。
暮山紫用颤抖着的手摘在了自己肩甲上的最后一枚金五角徽章,丢了过去。
“啊!我记住你们了,我一定会报仇的!”
等手持“黑蜂”狼牙棒的学生消失之后,暮山紫大叫了一声,又猛然顿住,生怕又招来人,但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他却是又反应了过来,眼前发黑的大骂了一声:“你们这群无耻之徒!”
因为他身上已经没有一枚金五角徽章,要抢也已经没有什么好抢的了。
……
对于暮山紫接下来的遭遇,林夕是一无所知。
本来已经得到了五星的战绩之后,他就已经准备退场,开始在这试炼山谷之中寻找木制步道。
但是在已经看到了一条木制步道的情况下,林夕却是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片黄色——一条绵延在山谷之中的黄色围墙。
他记得十分清楚,黄色围墙之中是武技特训区,而能够在武技特训区中破掉同系学生留下的记录的话,便也可以和连续五场以五星战绩退场一样,得到一个学分的奖励。
“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怀着这样的疑问,林夕悄无声息的朝着黄色围墙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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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于洞中刺出的长矛
过不多时,身背黑角弓,手提边军长刀的林夕出现在了黄色围墙的一道门前。
这条黄色围墙绵延极长,不过每隔上千米就有一扇洞开的大门。
在林夕到达这扇大门之前,在黄色围墙边缘的一片树林里,他和一名胸口有苍鹰标记的学生互相发现了对方的踪迹,但是对方看清楚了他身上的五枚金五星标记和背着的黑角弓之后,却是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避。
已经是五星战绩的林夕也没有追击。
因为黄色围墙之中并非是自由对战区,在里面动手便会被扣除学分,所以看着前方黄色围墙上洞开的大门,林夕很是放心的走了进去。
黄色围墙围着的综合试炼区大约占地有几百亩,和林夕之前所在世界的高中估计差不多大小。山林里面矗立着十几栋颇有希腊神庙般风格的建筑,一根根本色的石柱支起了这十几栋足有三四层楼高的方形朴素殿宇。
林夕走过的这围墙大门后面也有一块普通的方形石碑,只见上面刻着:“进入训练必须循序,全部完成和通过第一阶的训练之后,方能进入第二阶的训练,否则扣除一个学分。南侧为第一阶,北侧为第二阶,殿口石碑亦有说明。”
林夕抬头,借着夕阳和远处青鸾学院的山峰,很容易就分辨出了南北,沿着碎石小径,他来到了南侧第一座殿宇的面前。
面对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石柱撑起的宏伟方形石殿,站在台阶上的林夕忍不住再次在心中感叹,自己原先那个世界看到一两座这样残破建筑就兴奋不已的人,要是在这片山谷之中,面对这些殿宇会是何等的感觉。
巨大神庙般的石殿外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只有一块石碑,上面简单至极的刻着三个字:“第一阶。”
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布置?
林夕好奇的走入了这间石殿,内里是一个直直的,长约两百步的宽阔大厅,后门是一面紧闭的青铜大门。
四周的墙壁上开着几个简单的窗户,一条条方形光柱般的阳光照射进大厅。
大厅的地面是高低不平的泥地,厚实至极的墙壁上,全部是一个个深邃的方形孔洞。
大厅入口处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牛皮小卷,上面有娟秀的字迹写着:“直击矛,通过大厅,到达后门便为通过训练。目前记录:御药系,七十三息通过,中三矛;文治系,七十五息通过,中四矛;止戈系,六十一息通过,中两矛;灵祭系,七十息通过,中三矛;内相系,五十四息通过,中一矛;天工系,七十二息通过,中四矛。”
“直击矛…难道那些方形孔洞里面,会有长矛击刺出来?”
林夕微皱着眉头猜测着其中的意思,这个世界一息的意思,就是他所熟知的一秒,大约一百六十米左右的距离,单纯跑过去,是绝对不需要花五十秒以上的时间的,但现在看最短的记录,某位内相系的人留下的,也是足足花了五十四秒的时间,才通过了这个一眼可以看到尽头的空旷大厅。
这样来看,中一矛,应该是被长矛击中了一次?
止戈系本身是以追求战力为主的系,在学院一开始挑选新生,就会有意识的将一些“边蛮”放入止戈系中,现在止戈系先前的新生留下的记录反而比不上内相系的新生留下的记录,看来内相系留下这个记录的新生,的确是十分厉害。
林夕微微的沉吟了一下,想到在这里面弓箭应该没有用处,他便将身上背着的黑角弓和箭囊解了下来,但是考虑到长刀或许可能用来格挡,他便提着长刀试探性的慢慢走入了空旷寂静的大厅之中。
和他一开始想象的一样,就在他朝着大厅里面走出了五六步之后,“咔…咔…咔…”整个大厅的厚厚石墙之中便响起了低沉的金属铰链盘动的声音。
“嗡!”的一声,就好像用绞筋弹射出来一般,一根闪着森冷光泽的黑色长矛从他身旁左侧的墙壁之中射出,朝他直刺过来。
早有准备的林夕往前猛跳出一步,顿时闪过这柄黑色长矛的刺击,黑色长矛轻易的扎入地面泥地,微微的抖动。
林夕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这根长矛,又一柄长矛从他的右侧后方破空而至。
这柄长矛同样被林夕避过,但让他心中瞬间发寒的是,头顶的上方也是有嗡然轻响,有黑色长矛击刺下来。
虽然身穿的黑色铠甲是连盔的样式,头盔内里还有防护能力应该也是十分厉害的银丝面罩,但是要是被这样的长矛击中头颅的话,滋味肯定不会好受。
林夕一阵手忙脚乱,只是斜斜往前跨了十几步,后腰处一疼,只是发出了一声痛呼,又是一柄黑色长矛刺中他后背左肩胛处,让他往前栽倒在地。
两股钻心的疼痛让林夕浑身都有些冒冷汗,这两柄黑色长矛的力量比起之前那名胸口有蔷薇标记的学生手中的黑花长枪的力量还要大出不少,尖利矛尖的那种刺直入骨髓之间。
他下意识的想要从地上撑起,但是才刚刚弓起身子,又是一柄黑色长矛重重的刺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硬生生的压在了地上,差点让他直接闭过气去。
趴在地上一时不动,那些黑色长矛却是停止了发射,只有咔咔咔的声音依旧在大厅的石墙之中传出。
林夕痛得倒抽冷气,索性一动不动的趴着想事情。
虽然不知道这大殿之中的机关是否有讲师控制还是自动触发,但可以肯定的是,四周墙壁上那些方形孔洞里面射出的长矛角度可以调整,每跨出一步,就至少有五六根长矛从四面八方无序的击刺过来。
这黑色长矛一刺的力量,怕相当于正规地方军普通兵士压上身体重量的全力一刺。
所以这应该是模拟陷入战阵之中,面对敌方普通兵士军矛乱刺的情形。
在混乱的数百人甚至上千人交战之中,四周同时聚集的对手大概也就是五六名。
从刚刚的情形来看,他现在虽然已经是陷入了修行者的行列,但是陷入乱军之中的话,哪怕没有修行者,一群手持长矛的普通兵士也足以将他刺杀了。
门口留下的记录上有所中矛数,再加上这些黑色长矛的力量,所以想要破掉这记录,想要硬忍长矛刺激的痛苦,全凭速度冲过去是不可能的。
仔细的回想了方才自己十几步之中周围黑色长矛刺杀的方位,林夕突然发现,有时候几支长矛是同时从几个方位击刺过来,这样一来,光凭闪避就算闪避得开,也会弄得身体姿势十分别扭,躲避不开下面的长矛。
这些黑色长矛的速度倒是不算特别快…
蓦的,林夕脑海之中亮光一闪,终于一下子想通了!
这是完全模拟冲锋陷阵之中,无论往哪里冲,周围都至少会撞上五六名兵士持矛猛刺的情形!在战场之中,这些兵士、战马还占了活动的空间,所以只有一边不停的躲闪、冲,一边不停的砍杀,才能冲杀出去!
所以这手中的边军长刀也不能丢,必须得在不停游走的同时,用刀砍削掉一些袭来的长矛。
这个布置的意义,也就是要让陷入阵中的修行者,在阵中驰骋,或是砍杀突围出去!
所以这个布置,哪怕和学分根本无关,也的确是可以不停的磨练实战的战力。
因为这次也绝对不可能破掉记录,所以想清楚了这一点的林夕一直安静的趴着,直到身上的疼痛减弱到不影响他行动的程度,他才抓紧了手中的黑色边军长刀,猛的一撑,跃了起来。
“嗡!”
就在他跃起冲出的瞬间,一柄柄黑色长矛便从墙壁中射了出来,朝着他刺去。
“当!”
有些幽暗的大厅之中一声金属脆响,暴出了一蓬火花。
往前冲出的林夕将一柄前方刺来的黑色长矛斩于身下,但就在身形微顿间,“啪”的一声爆响,一柄从后方袭来的长矛已经狠狠刺中他的右腰后侧。
林夕一个踉跄,马上被接着刺到他身上的黑色长矛刺得跌倒在地。
……
空旷无人的幽暗大厅里,林夕一次次的跌倒,一次次的爬起,一次次刀矛相击的声音在厅中震响。
许久之后,林夕决定结束这次训练,仰面躺在地上,气喘如牛的喘气。
黑色铠甲内,他的身体已经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丹田之中的那一股热流,也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他的全身没有一处不是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眼光只是扫到那些插在地上的森冷长矛,心中就是一阵寒意上涌,脑海之中就泛起被这长矛刺中时的痛苦感觉。
但是这种无比接近真实刺杀的训练,也让他有了许多深刻的回味:永远要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哪个方向最容易躲闪,身影永远不要停顿当地,手中的长刀始终只砍最顺手的方位,尽量只是改变长矛刺杀的方位,而不是每击都和长矛硬拼,硬生生的剁下长矛,每一刀的砍杀,不要对下一个动作产生影响…。
第二十章 私传
林夕像一条蚯蚓一样扭着退出了这间大厅。
因为反正没有旁人,他倒也不怕丢丑。
在贴着那张牛皮小卷的大厅入口处,林夕坐着休息了片刻,然后才又将放在地上的黑角弓和箭囊背起,走出了这间大厅,走出了黄色围墙。
在这间大厅之中他消耗了不少的时间,走出黄色围墙时夕阳已经落下,只剩下一片赤红色的火烧云。
阴郁灰暗在林间,然而林夕却是走得极慢,一瘸一拐。
他现在的状况比当时的暮山紫还要凄惨得多,可能就算拉得开弓,也未必能保持弓箭的稳定,击中对手。不过幸运的是,他在沿途没有遇到身穿黑甲的对手,顺利的带着五枚金五角徽章走上了先前已经发现的那一条木制步道。
学院真正的隐者之一,被外界一些绝密的资料称为“学院守护”的白发黑袍老人罗侯渊默不作声的站立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细的树枝上,昏黄的双目却是如同鹰隼一般遥遥的看着林夕走出黄色围墙,朝着木制步道前行。
这根树枝随着山风微微的晃动,看似随时都要折断,但是在他的控制下,却似一直保持在一种极限的平衡,直到林夕走上木制步道,他的双脚微微一动,从空中掠下时,这根树枝才咔嚓一声断裂折断下来。
这一个试炼山谷之中,负责接引、记录每一名新生行踪和战绩,包括故意制造出一些意外,将一些分散得太开的新生聚集在一起相斗的讲师,一共是二十三名,这名老人并不包括在这二十三名讲师之中,也就是说,他愿意见新生便见,不愿意的话,便自然会有别的讲师代替他的位置,对于他这样的隐者,学院只是随其自便,不安排任何固定的任务。
说实话林夕这第一天的战绩和在第一阶的“直击矛”中的表现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任何惊艳之处,但是林夕身上的某些气质,却还是让他少见的对林夕保持了全程的关注。
第30节
“罗老师。”
走上木制步道的林夕也很快看见了刚刚落于步道不久的罗侯渊,并马上行了一礼。
“这些兵刃不准带出试炼山谷。”暗中观察了林夕在试炼山谷中整个过程的罗侯渊先补充了试炼山谷的一条规则,接着平静的看着林夕建议道:“不过你若是能够,可以在这里把剩余的箭矢射光。虽然未必对你的箭技有多少提高,但是按照学院已经得到确定的研究,接近极限但又不超过极限的痛苦刺激,可以有助魂力修行,让接下来冥想修炼的效果更好。”
“在这种情形下把剩余的箭矢射光?”
将手中当拐杖用的黑色边军长刀丢开之后,林夕转头看着自己箭囊中剩余的十几支黑色羽箭,忍不住苦笑。
这种地方军最常规的黑角劲弓本身就要比他平时练习时的木弓要费力一些,正常情形下,他一只手最多也只能连续开弓三十余次,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要再射十几箭,那必定是真正的煎熬。
但是那第一阶石殿之中的记录,少年本身的好强和对修行的兴趣,再加上这名老人语气中的好意,却使得他还是点了点头,紧皱着眉头将黑角弓持在了手中,对准了不远处的一株大树。
强忍着痉挛般的剧烈痛楚,林夕依旧不急不缓的开弓瞄准,然后才松开了弓弦,“哚”的一声,飞出的羽箭钉入那株大树的树干。
这些体现一个人心态的表现,让罗侯渊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少有的赞赏之色。
交换了双手,终于射完了剩余的十几支羽箭之后,林夕不停的嘶然吸气,脸色痛得煞白,黑甲内的学院衣物又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直到林夕放下黑角弓和空空的箭囊之后,罗侯渊看着他缓缓的说道:“按你们入学的时间,徐生沫应该还没有教你们青鸾二十四式体术吧?”
林夕一边深吸气一边道:“我们才上了一节课,他还没有教我们青鸾二十四式体术。”
罗侯渊看着林夕点了点头:“如果学过了青鸾二十四式体术,你就能在里面多撑一会。”
知道自己在山谷之中的表现必定有讲师记录的林夕并不惊讶,但是他却是也不知道罗侯渊这句话的用意,所以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罗侯渊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变得灰暗的天空:“你有兴趣可以在练习青鸾二十四式体术之外,练习一下这两式动作。”
说完这句话,他的右手手腕往内翻曲,好像往背上抓痒一般整条右臂又翻向背后,同时左手却是从肋下反曲向背后,像是要拉这条右臂,但两手却是不相触碰,做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尤其两个手的手臂和手腕又慢慢的扭动着。
大概二十五秒的时间过后,两只手却是又是掉了个个儿,再次重复这样怪异的姿势。
“瑜伽?”
就在林夕不得不再次强忍着疼痛学习着这样古怪的姿势,脑海之中同时忍不住冒出这两个字的同时,罗侯渊看着林夕,认真的交待道:“我教你的动作,你不许教给其余任何的学生。”
“啊!”
林夕忍不住想问为什么,却是牵扯到了一处剧痛点,发出了一声痛呼。
……
……
“啊呀!”
夜幕降临,新生止戈殿的餐厅之中,正从一只烧鸡上扯鸡腿的暮山紫牵动到了身上的痛处,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惨呼。
他痛得呲牙咧嘴的样子,让平时许多看不惯他的土包和边蛮都是脸露幸灾乐祸的意味,而惨叫了一声之后,暮山紫又是恨恨的咬了一口鸡腿,心里再次咒骂了一下那名躲着放箭,让自己被清空金五角徽章退场的黑甲“银狐。”
“反正讲师说过了,武器兵刃随意丢在林间,每次的位置都不一样,下次你没有弓箭,遇到我的时候,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正在狠狠咒骂间,一个人一瘸一拐的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一看到门口走进来的这个人,李开云和唐可都站起来招手,而暮山紫一看,却是郁闷之情全笑,张嘴乐了。
林夕的脸上都有几块紫红色的淤青,而且从他紧蹙着眉头,有些惨白的脸色来看,比起他伤得似乎还要重点。
尤其他看到,林夕的双手还在有些微微的颤抖。
“林夕,看来你被人揍得不轻啊,还好走路吗?要不要我来扶你一下?”暮山紫幸灾乐祸的冲着林夕叫道。
一看到暮山紫,想到他被自己射得倒地惨叫,以及自己在山谷里面射向他膝盖却是射偏了的一箭,林夕就忍不住呵呵的一笑,道:“还好啦,怎么,我看你好像也经过了几场大战的样子,怎么样,今天你得了几枚金五角徽章退场啊?”
“我…”暮山紫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道:“林夕,你又得到了几枚?”
“不要理他,讨人厌的要死。”边凌涵扯了扯林夕的衣角,让林夕坐下吃东西,同时轻声告诉林夕:“听说他这个人今天被人打得倒地不起,还在试炼山谷里面大喊大叫,结果被人抢光了身上的金五角徽章不说,还被人知道了他穿着的是狼头标记的黑甲。”
“是么?”坐下来的林夕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怎么这副样子?上午那么不要命的冲进火场去,我倒是没有亲眼看到你如何莽撞冲进去的…后来你被带去哪里了?你烧伤没好,就又去试炼山谷?”看到林夕手上大片灼伤未愈的地方,坐在边凌涵身旁的花寂月眉头大皱,有些不悦的看着他说道。
“你真是不要命了,那女副教授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蒙白小胖子都哭了。幸亏女副教授当场说你没事,要不我们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唐可看了很惨的林夕一眼,沉声道:“是谁将你在试炼山谷中打成这样?”
“安副教授把我带回了她的药室,我这烧伤没有什么大碍,她给我上过了药,说明天就应该会好了。我也是听她的建议,才去了试炼山谷。我这伤倒不是在试炼山谷里面被人伤到,是去了黄色围墙的综合训练区里面,才弄成这样。”林夕看着这群十分担心自己的好友,一边抓了块糯米蒸排骨吃起来,一边笑着解释道。
花寂月恼火的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心想一群人为他在这里担心,他倒好,弄成这样回来,还能开心得笑得出来。
“你真不是被人打成这样?”唐可明显有些不相信林夕,怀疑林夕是个性要强,就算输了也想要自己报仇,“你今天是几星战绩离场?”
“五星战绩啊。”林夕啃了一大块烤地瓜,一边雪雪的呼烫,一边很老实的说道。
周围几个人顿时在心中切了一声,心想这家伙真是要强。尤其是原本准备帮林夕今后报仇的唐可更是撇了撇嘴。
“对了,你们今天都去试炼山谷了么?”好不容易吞下一口地瓜,忙着喝水的林夕偷偷的问唐可和边凌涵等人,“你们的盔甲上是什么标记?”
“去是去了,不过标记么,我们都商量好了,都互相不说。”花寂月和边凌涵等人异口同声道:“万一今天把你打了的人里面有我们,我们怎么好意思…”
“我保证你们今天没有人打了我…”继续埋头对付食物的林夕在心中嘀咕,正在这时,吸引了很多止戈系新生注意力的是,一名身穿红色学院服的学生突然出现在了门口,扫了一眼之后,直直的朝着林夕走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如何更快一些
面相稚嫩的天工系学生直直的走到了林夕的面前,异常庄重严肃的对着林夕深深行礼。
“你这是?”林夕疑惑不解的看着这名朝着他认真行礼的天工系学生,只觉得这名少年有些眼熟,一时却是还没反应过来。
“我是周舟,谢谢你救了我。”
听到这名少年说出这样一句话,林夕才彻底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在火场中救出的那名天工系新生。
看到对方特意找到止戈系的新生殿来,又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林夕马上有些慌乱的忙着起身回礼,没料到牵扯到了身上的痛处,脸孔顿时有些微微的扭曲。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顿时落在了特意前来的周舟的眼中。
看到了林夕双手上数片可怖的烧伤,他再次深深对着林夕行了一礼,道:“我欠你一条命。”
他的庄重让整个餐厅一时都不自觉的寂然无声。
“这没什么,我们都是青鸾学院的学生…”林夕有些不好意思。
“这对于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不一样。”但是周舟却是摇了摇头,打断了林夕的话:“你救了我一命,还让我知道了我的软弱和胆怯,原来我和我之前所自诩追寻的勇气相差得那么远…我想,当时那么多学生在,就算都发现了我在里面,也未必有多少人会像你一样不顾一切的冲进来救我。你不仅让我活了下来,还让我知道今后我该怎么做。”
整个餐厅之中继续寂静无声。
很多原本看着一瘸一拐进来的林夕而心中都有嘲讽之意的止戈系新生眼中都有些羞愧,因为他们想到,若是自己面对那种境地,他们或许真无法像这个被他们鄙夷的废材天选一样冲进去。
“我欠你一条命。”
林夕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然而周舟也只是又看着他,重复了这一句,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也是个很骄傲的人。”唐可看着这名林夕以前根本不认识的天工系少年,对着林夕低声说道:“这样的人,说的话都会比较顶真。”
“喂,当时你也在场,你什么不第一个冲进去?”花寂月看了一眼就算在这餐厅之中,背也有些佝偻着的唐可,问道。
唐可转头看着林夕:“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林夕,当时我们和你也在一起,怎么我却没有听到周舟的呼救声?”
边凌涵也是皱了皱眉头,道:“我也没有听到。”
林夕愣了愣,还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想了想,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好借口,只能装傻道:“你们当时真没注意到里面有声音么?我却是明明听到了好像有人撞到里面东西的声音。”
“撞倒里面东西的声音也可能是烧断的木头掉下来。”花寂月冷冷的瞪了林夕一眼:“下次要做英雄的时候,先想想清楚再说,别再脑袋一热就瞎冲了。”
“我当然知道他肯定在那里。”林夕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但是好不容易蒙混过去,他当然不敢就这么说出来,只是嗯嗯了两声,心怀温暖的低头大嚼,安慰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起来。
……
……
穿行于新生试炼山谷林间的姜笑依心下有些烦躁。
自从前天手持熟悉的黑花长枪败在黑甲“银狐”的手中之后,这两天他都在试炼山谷之中到处寻找,却是从未再见到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银狐”。
虽然说就算是止戈系的学生,一个月规定进入新生试炼山谷的最低次数也只是六次,但是几乎所有新生只要有时间,都会天天进入试炼山谷。因为所有上过第一堂武技课的青鸾学院学生都十分明白,事实上这无比真实的对战厮杀,才是淬炼得出真正的杀人技巧,最为重要的武技课。
越是底子差的学生,就越是要多进来对战磨砺,否则和人的差距就越来越大。
对于“银狐”,除了想要报仇之外,他还是好奇的成分居多,事实上当天他也隐匿于暗处,看到了“银狐”击溃暮山紫“狼头”的全过程,还从暮山紫的身上拿走了一枚金五角徽章,而“银狐”隐匿在暗中的刺杀,更是让他觉得神秘而强大,所以他渴望与这样的对手再度交锋,看看除了弓箭之外,这名对手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但是还是没有遇到这名对手!
就在有些烦躁之间,这次手持一柄黑色制式长剑的他突然站定,在他的左侧前方,默然的走出一名提着战斧,胸口有着一头青熊标记的对手。
瞳孔微微一缩之间,姜笑依没有犹豫,反而沉默的朝着对手冲了上去。
姜笑依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所寻找的对手,却是正端坐在御药系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女副教授安可依的药房之中。
林夕的面前是一个红泥小火炉,身旁放着一个写着娟秀字迹的小册子,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按照小册子上记载的时间,将十几种药草分别熬成浓汁,然后小心的装入瓷瓶之中,并贴好标签。
他现在的身上还是有二十几处发紫的瘀点,要是用手指按上去,还是会有剧烈的疼痛。
不过即使如此,他倒是也没有打退堂鼓的想法。
无论是手持黑花长枪的姜笑依还是那石殿之中的直击矛阵,只是让他更清楚的体会到那名中年大叔留给他的话的意思…哪怕他们拥有与众不同的能力,但是在这个世上,依旧有太多的不可知之地,有太多的不可知的强手,有太多不可知的危险,谁都不可能在这世上无敌。
要是在真正的乱军之中,哪怕就是面对数十名手持长矛的普通军士,哪怕他回到十分钟之前,也是没有用处,也会被刺杀,因为以他现在的实力,陷入阵中的话,根本怎么都没办法对付得了数十名手持长矛的普通军士。
只有修行,才能让他在这个看似平静却是危机四伏的帝国之中有自保的能力,才能活得精彩。
他倒是也想天天进入试炼山谷去修行,但是他这两天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过来,学院那独特的黑甲不隔绝伤痛,应该也是尽量模拟战场上真实的伤痛对于动作的影响,所以行动不便的他要是在这两天进入试炼山谷的话,那迎接他的只有他所能预料到的后果:先是给别人送菜,抢光身上的金五角徽章,然后再在那间石殿里面被一顿长矛刺得更惨。
所以在这接下来的两天,林夕只是老老实实的完成因为一场大火而往后延迟了一天的医护和毒理的课程以及风行者的特训。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到安可依的药室之中帮忙。
虽然一直沉迷在书籍和药材之间的安可依很直接的告诉他,她研究的这项课程在学院的机密等级是第五级,属于只有教授级别才有资格知晓,所以林夕自然不再多问,不知道她研究的具体方向,但是让他唯一有点得意,觉得自己至少在今日是安可依称职的帮手的是,这种计算煮药的时间,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拿手了。
自从到了这个世上,发现了自己有可以使得时光倒退十分钟的特殊能力之后,他便无数次的仔细计算过时间,所以他对于时间的把握,恐怕比这个世上用于计算时间的沙漏还要精准。
这让他就算不用一直盯着旁边的一排沙漏,都能很完美的控制每样药液的蒸煮时间。
“你做的不错。”完成了十几瓶药液的配制,测试过药力之后,安可依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表扬了一下林夕,并丢给了林夕一张羊皮小卷,上面有一些药草的图案和注解,“试炼山谷里面也有一些药草可以用来疗伤和镇痛,我不能私自给你学院的资源,但是你在里面试炼的时候,可以自行采集一些,上面有一些简单的用法。”
“谢谢安老师。”
林夕有些欣喜的接过安可依白生生手指中的羊皮小卷,这份东西可是比罗侯渊教他的那两几个怪异的姿势要直白有用多了。这两天他有空的时候,也时不时的练习罗侯渊教给他的那些怪异别扭的姿势,只是每次都是觉得手腕和肘关节特别发酸,也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效果。
真是伤透脑筋啊…一想到那直击矛阵,林夕就有些发愁。
第31节
“安老师。”乘着今日的打杂完成,林夕看着继续埋头于书籍之中的女副教授,问道:“安老师…你应该也知道试炼山谷中的直击矛阵的吧?你说除了第一时间判断出躲闪方位,身形永远不要停顿,手中的长刀始终只是砍最顺手方位袭来的长矛,每刀只是不让长矛刺中自己,不是每刀都要和长矛硬碰硬…每一刀的砍杀不要影响自己下一个动作之外…还有什么要点,可以让我在里面撑得久一些,通过得更快一些?”
“直击矛阵啊…”性格温静的女副教授没有抬头,皱着眉头思索,却是依旧用她习惯性的读书般语气慢慢的说道:“你想的也已经很全面了..要说还有的话,那反应和身体受修为限制,暂时不能再快了,那我想…行进途中,挥刀的速度能快一点,那总可以多劈掉几根袭来的长矛吧,总可以来得及一点…应该可以通过得快一点吧?”
林夕一怔,脑海之中顿时浮现了火场之中,这名看似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副教授玉臂上缠着那一柄寒水般的碧蓝长刀的情景。
“老师,你能教我如何出刀更快么?”他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安可依,认真而充满期待的问道。
第二十二章 再多受一次苦(求红票)
身在止戈新生殿自己的房间之中,面对打开的窗户之外的学院夜空和远处的高山、星光,林夕的身影不停的依照着某些既定的套路进行扭曲拉伸,低身、拧腰,滑步、反肘、出拳、收肩….
就像一头夜色之中的豹子在伸着懒腰,拉伸筋骨,伸手探爪,缓慢翻腾。
这是青鸾学院的二十四式体术,虽然看上去并不见得复杂和玄奥,但是学院哀牢峰后山里,那群每天和大量信息打交道,被张院长戏称为“银河亿次”的讲师们却是做过一项长时间的仔细调查研究,并得出了结论,在战场厮杀之中,九成的直觉反应和动作都是由这些动作组合而来。
其中还有少量的动作,却是训练将人的肌肉和韧带拉伸到极致,让人的身体可以更加柔韧,更加灵活,更加具有爆发力。
这所有动作炼得纯熟,自然会在危急的情况下,做出最直觉的反应,条件反射一般做出最正确的闪避或是进攻。
连续做了十数遍这二十四式体术之后,汗水已经渗透了林夕的衣背,一层热腾腾的蒸汽从他身上冒出来,不过林夕却是没有停下歇息,先是又练习了罗侯渊教给他的那几个古怪姿势一阵之后,又从石床边取了一根一臂来长的树枝,不停的挥砍起来。
树枝明显被他当成了一柄刀在练,而他用起这把“刀”来,“刀”在空中斩出的轨迹,似乎带着特定的弧线,配合着他身体的拧动,手臂和手腕的动作,他的“刀”出刀和接下来一刀的速度都是十分的快,给人一种“刀”始终在空中划着弧线飞舞,十分平顺,没有硬生生的转折。
虽然他的有些动作明显还是显得生疏…但是从树枝劈杀空气发出的破空声来看,他这一刀一刀的速度已经是很不错了。
大约只是又练习了十几分钟,动作比之前要猛烈许多的林夕停了下来,脸上都是糊满了一层汗水,顾不得先去冲洗,就精疲力竭的躺倒在了床上。
他进入学院的时日并不久,距离安可依教他这些出刀斩杀的动作也才过了四天,到了昨日的武技课上,对他一直都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徐生沫也才教了这青鸾学院二十四式体术,但是和赶到四季坡参加大试时相比,他原本瘦弱的身躯,此刻的线条却似乎刚硬了许多,浑身的肌肉也有了点漂亮的弧线,似乎蕴含了一些隐而不发的力量。
不过此时他身体里面的这些肌肉完全被酸痛的感觉占据着,尤其是双手更是像被灌满了酸水一般,不仅酸疼,还有种发沉发胀的感觉,让他缓缓的呼吸了许久之后,还有种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愿动的感觉。
……
“看来明天得找找木青老师,看看能不能给我找柄真正的长刀过来,这样练习起来的效果应该更好。”
躺倒在床上的林夕终于喘匀了呼吸,看着窗外的星光,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
“时间真是不够用啊…”
想好了要讨柄真正的长刀之后,林夕又轻叹了一句,想到自己明日应该可以再去试炼山谷试试了。
这几日除了冥想修炼之外,他脑子里面想的几乎都是试炼山谷和人对决和那直击矛阵的事,但又是风行者特训,又是忙着练习,不要忘记二十四式体术和安可依教给自己的斩杀动作,却竟然是没有时间去试炼山谷修行。
甚至连冥想修炼的时间都被迫分出了一些。
唯一让他觉得满足的是,他的修为似乎提升了一些,丹田里面的那一股气流似乎又壮大了一些,还有他身上的那些隐伤也终于好了。
“时间不够…对啊…浪费也是浪费啊,反正中年大叔也说了,这轮盘用用又不会消失的….”
原本他明显还要在床上再赖一会,但是陡然之间,他的眼睛却是突然亮了一亮,居然是不由自主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回去!”
林夕很是牛气的喊出了这两个字。
眼前的景物骤然变幻,他回到了十分钟之前,手中握着那一根分量不轻的树枝。
可是看着手里的这一根树枝,他原本很是得意和兴奋的神色却是马上消失了,又苦着脸发愁道:“这再多受一次苦…也不是很舒服的事啊...”
……
一轮夕阳斜挂当空,山林中清幽无声。
这些天姜笑依每天都在试炼山谷之中苦苦寻找,他几乎已经把这试炼山谷四分之三区域的地形全部都摸索了清楚,却是从未见到那个让他觉得神秘和古怪的黑甲“银狐”。
这几天之中,姜笑依的战绩时好时差,有过两次五星退场的记录,但是昨日却也被一名对手偷袭,被战斧砍翻在地而长时间无法恢复战力,结果被清空金五角徽章退场。
这几日下来,每日进入试炼山谷的新生也越来越多了,几乎不愁找不到对手。
此时姜笑依手中提着的武器是一面圆盾和一根九截鞭,他的背上还绑着一柄短刀。
突然,他猛然停顿了下来,听到右侧的山林之中,有一丝不异样的异音传出。
没有丝毫的停留,他马上悄无声息的朝着那片山林穿行而去。
蓦的,姜笑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浑身一震。
银狐!
他一眼看到,一名手持长剑的人正和一名手持长棍的人在对峙,其中那名手持长剑的人,胸口黑甲的标记,正是他等待了数天的银狐标记!
而就在姜笑依一眼看清那人胸口黑甲的标记时,手持长剑的黑甲学生和手持长棍的黑甲学生已经都朝着对方狂冲了上去。
黑色长棍十分凌厉的横扫而出。
原本凶狠前冲的“银狐”却是突然猛的一顿,长棍就差一点,从他的身前扫过,扫了个空。
“当!”的一声爆响,他的长剑却是重重的斩在了已经越过他的长棍上,使得手持黑色长棍的学生身体一晃,差点没有控制得住平衡。
“啪!”
“银狐”的一脚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狠狠的踹在了这名学生的小腹上,就在这名学生踉跄倒地的瞬间,“银狐”手中的黑色长剑再次狠狠的斩落,斩在了这名学生的脖颈之间!
姜笑依顿时呆若木鸡!他银色面罩下的脸上,瞬间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
绝对没有看错,这名手持长剑的黑甲学生胸口的标记确确实实就是那个银狐,但是数天之前,这名对手和他交手之时,除了箭术不凡之外,近身搏杀却是差劲的很。但是现在,这名对手却是以异常干净利落的态势,瞬间解决了对手。
要是在战场上,这一剑就足以斩下对方的头颅!
难道他这几日,也一直在这试炼山谷之中苦练么?
即便是一直在这试炼山谷之中苦练,实力也不可能提升得这么迅速,而且那出剑斩杀…让旁观的他都有种心寒的凌厉感觉。
“恩?”
就在此时,刚刚从被他斩倒在地的对手黑色铠甲上摘到一枚金五角徽章的林夕也是发现了姜笑依的到来。
这手持长剑的“银狐”正是林夕。
昨日自觉身体已经彻底恢复,再加上对安可依教他的一些追求速度的斩杀动作练习得差不多之后,今日他在风行者特训结束之后,便来到了试炼山谷,刚刚进入不久。
这名胸口的标记是白鹤,被他斩得一时发晕,根本爬不起来的黑甲学生,还只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手。
虽然成功的将这名对手斩翻在地,但是看到在林中现出身影的姜笑依,满怀兴奋的他还是忍不住眉头猛的一皱,心中一凛。
他也认出了姜笑依就是上次手持黑花长枪的对手。
这名胸口有蔷薇花标记,自称是天工系学生的对手,比起被他斩翻在地的对手明显要强出许多。
而他方才虽然是将手中的长剑当刀用,但是还感觉砍杀起来很不顺手。毕竟这长剑又硬又直,和天生有略微弧度的长刀还是有很大的差别。
场面一时有些微微的凝滞,只有躺在地上的那名学生沉重的呼吸声。
“又见面了,今天十分公平,我们都是四星。”姜笑依首先出声,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林夕逼近。
虽然觉得对方有些神秘和古怪,但是既然终于见到了,岂有不战之理。
林夕凝立不动,将剑横于在身前,看着逼近过来的姜笑依,看着对方肩上也是一共四枚金五角徽章,微微一笑,道:“的确很公平。”
姜笑依没有再说话,将盾持于身前,猛的加速,整个人朝着林夕先行撞来。
他的眼中紧盯着林夕手中的长剑,然而林夕又是一笑,他右手持着的剑却是没动,但他的左手却是从身后移出,朝着他一扬,猛力的砸出了一块小孩头颅般大小的石块!
“你!”
姜笑依一滞,心中微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学了上次自己用过的招数,竟然是在方才摘取那名黑甲学生的金五角徽章时,又偷偷抓了一块石头在手中!
只在他这一滞,下意识的将盾牌上举阻挡之间,林夕的身体猛的往前蹿出,他手中的长剑也如同随着他这猛蹿之势贴着他盾牌的下沿斩杀而至!
“当!”的一声脆响,姜笑依手持的九节长鞭挥下,和林夕的长剑相击,爆出了数十星火花。
但是让姜笑依的呼吸瞬间停顿,眼睛却是睁大到极限的是,在他的长鞭还没有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之时,林夕的长剑已经如同在水面上跳跃的瓦片一样弹起,以他无法闪避的速度,斩杀在了他的胸口。
“啪!”
姜笑依的身体往后一倾,这一击只是让他的身体失衡,并没有让他直接丧失战力,但是他的眼前已经失去了林夕的身影!
林夕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啪!”“啪!”他的右臂和脖颈之间,连受两次重击!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痛楚让姜笑依直接重重的摔倒在地,手中的盾牌和长鞭也脱手落地。
“怎么可能…他的斩杀怎么这么连贯,怎么这么快?难道他一开始就是故意隐藏实力?”
痛苦的喘息着,看着歉然的对着自己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将自己身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取下,又将长剑插于一旁,取下自己身上背着的短刀离开的林夕,这是弥漫在他心间的唯一念头。
第二十三章 自为自师
风行于林间。
林夕一边无声无息的朝着黄色围墙快步而行,一边深深的吸着气。
几天的琢磨和刻苦练习,竟然使得他在没有弓箭在手的情况下,就击败了这身穿“蔷薇”黑甲的对手,但马上要面对的那直击矛阵的恐怖,却是让他兴奋的心情马上被压抑了下来。
很快,他再次站立在了布置有直击矛阵的大殿入口处。
看了片刻墙壁上那羊皮小卷上各系曾经是新生的前辈留下的记录,用这些记录刺激自己克服了那长矛击刺到身上的恐惧之后,林夕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冲入了空旷至极的大殿。
“嗡!”….
和那日一样,随着独特的沉闷机括转动声的传出,四壁的墙体中发出连续不断类似弓弦震颤的声音,一柄柄无光的黑色长矛从方形孔洞中穿出,朝着行走其中的林夕猛刺而来。
林夕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他手中比起长剑更为顺手的短刀如电般不停的斩出,“当”“当”“当”…幽暗的大殿之中连续爆闪出金铁相击的火花。
“啪!”
突然,林夕没有任何停滞的身体猛的一震,一柄长矛刺中他的左肩,刺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左一偏,踉跄跨出一步。
就这一步之间,两柄长矛便又已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重重跌倒在地,痛苦呻吟出声。
第32节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并没有休息太久,便又从地上纵跃而起,挥刀前行。
“啪!”
幽暗大厅之中,再次有黑色长矛重重刺中林夕,林夕再次倒地。
如此连番二十余次,浑身开裂般疼痛的林夕终于连翻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彻底丧失,他黑色厚甲内的汗水如同小溪一般在流淌,但却自觉自己像是一条在烈日干土上快要被晒干的鱼,而且身上还被压了一块大石。
在快要晕厥过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在心中硬生生的喊出了回去二字。
所有不适的感觉瞬间消失了,林夕又回到了入口处,但是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幽暗大殿,想到方才的感觉,他的背心还是不由得泛起了一层冷汗。
早在昨日,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反正那一天一次的能力不用的话也是浪费,还不如用来修炼。
每日在这里磨砺一次,然后用这能力回到出发之前,不带任何伤痕而清爽愉快的回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凭他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发现山林之中任何讲师的踪迹,但是他十分清楚,必定有数量不少的讲师在这山林之中行走,观察和记录着每名学生的表现。
大厅之中和他第一天来这里时,截然不同的布满坑坑洼洼孔洞的地面,更是说明这几日之间,也有不少学院学生进入了这间大殿,只是今日时间已晚,他正好没有在这撞到人而已…而地上没有长矛插着,只能说明这里时时有隐匿着的讲师打理。
若是他现在就回去,那落入此处讲师的眼中,他就是在这门口晃了一圈就回去….如果他每日只是在这里晃一圈就回去,那将来他破了记录,就是太可疑了,绝对会被深究缘由。
他的目标,自然就是破记录,拿学分,否则身为和张院长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存在,岂不是很丢人?
所以他在昨晚冥想修行之前,便已经想好,来这里修行,是第一次拼尽全力,拼到要多惨有多惨,把自己往死里虐的那种,这样挑战自己的极限,非但在这武技上面有很大好处,而且对于意志,对于冥想修行都会有很大好处…换了没有他回到十分钟前能力的其他新生,肯定不敢如此挑战自己的极限,那么在这修行之中得到的好处自然比他会少。而完成这一次之后,他便推动脑海之中的“轮盘”,回到出发前,再来一次。
这次他固然也是同样用全力,因为在对于他而言还是那么恐怖的阵中不可能有什么留手,但是他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伤,会早些停手,这样他用不着休息几天才能再次进入这里修炼。
他是已经算计的很好,至少他这个算计,在这大殿之中,就相当于比别人多了一倍的修行时间。
但是现在他完好无缺的站在入口处,想到方才那一柄柄狠刺在自己身上的长矛,以及那最后真是痛得要死去般的感觉,他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寒。
这也真是比别人多出一倍的折磨自己的时间。
“你们是经受了多少次这样的折磨,才有了这样的成绩?”林夕擦掉了自己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墙上的那一卷羊皮小卷,喃喃自语:“这也算是真正的勇气吧…”
再次审视了一遍那些记录,林夕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阵风,再次冲入了空旷但恐怖的幽暗大殿。
“嗡”….
黑色长矛再次从墙体孔洞中射出。
“当!”“当!”“当!”…
林夕极速连跨几步,同时手中短刀连连斩得刺杀而至的黑色长矛改变方向而偏出。
突然,一柄黑色长矛朝着他的左肩刺来,他的身体本身已经下意识般前倾,眼看就能躲过这一击,但是不知为何,似是心神出现了大的震动,他的动作竟然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啪!”
这柄长矛依旧刺在了他的左肩上,接着刺来的两柄黑色长矛将他刺得重重摔倒在地。
林夕再次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是他的眼中,却反而充满了狂喜的光芒。
就如这世上充满太多的不可知之地,太多不可知的变化一般,一个人的思维,一个人的算计,总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而且这人的一生之中,总是会充满一些不在预测之内的惊喜。
他这次冲入的路线和之前完全相同,他本来想着,利用能力倒退回去一次,就相当于在这里有多一次的修炼,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对于其它长矛的击刺,他是没有什么记忆,但对于每次行进之中,第一击刺中自己的长矛,自己却是印象深刻,而且身体还下意识的做出了闪避的动作!
这样一来,他只要用同样的路线行进,接下来那些长矛刺杀过来的方位,应该没有什么变化。这样一来,自己非但好像成了自己的老师,知道原本躲不开的地方,要做什么样的调整,做什么样的动作更为合理…而且必定能躲开一些原本躲不开的长矛,行进得更快,更远!
想清楚了自己可以得到何等的好处,林夕的心情越加的振奋,眼睛越来越亮,但是他却是并没有急着起身,反而等到确定身上的痛楚不会影响自己接下来的动作之后,他才一跃而起,疾风般前行!
“啪!”
不知道连续冲出了多少步之后,林夕终于被再次刺倒在地。
趴伏于地面喘息的同时,扭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嗅着泥土的气息,他更是心安。
从门口到他跌倒的此处,大约只是三十余步,但是他之前抱着将自己痛死的自虐般想法拼命的那次,也只是在这殿中行进了六十余步的距离。
现在他只不过是第二次被击倒而已,有三次第一次修行没有能够躲避掉的长矛,在这次却是被他躲避掉了。
而之前那落于身上的长矛带给身体的痛苦和这次的闪避,更是像在他的身体里烙下了烙印一般,他都甚至可以感觉得出来,自己的身手比起第一次明显大有长进。
似乎每一个闪避动作,每一刀的斩杀都更快了一些。
再次静心休息了一阵之后,林夕继续跃起前行。
……
幽暗空旷的大殿之中,黑色长矛刺入泥地之中的声音,林夕手中短刀和长矛斩击时的声音,他重重坠地的声音,痛楚嘶吟声….不停的响起。
直至林夕自觉再进行下去,自己的伤痛会使得明后天都未必能够再进入试炼山谷修行而停止时,他已经距离大殿门口近百步,几乎到了大殿正中的位置。
“如果时间还来得及的话,看看能不能采到些安老师说的那些草药…”
接下来林夕又很不讲究美观的像一条蚯蚓一样往殿门口慢慢回挪的时候,还在考虑安可依的那张药单上的东西对自己会不会还有些帮助,他却是没有想到,此时一双正在盯着他的眼中,却是充满了震惊和惊喜之意。
林夕慢慢“扭”出了这个石殿,走出了黄色围墙,“喀”的一声,这间大殿中的墙壁上弹出了一扇暗门,方才用充满震惊和惊喜之意的双眼看着林夕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名有些驼背的年轻黑袍讲师,左脸颊上有着一条青黑色蜥蜴的刺青。
他的动作也如同黑夜中的蜥蜴一样敏捷而无声,一柄柄深深插入泥土之中的黑色长矛被他全数重新插入了四周墙上的方形孔洞之中。这些黑色长矛插回去之时,墙壁之中也发出沉闷的铰链转动的声音。
随后,这名年轻黑袍讲师在已经降临的夜色之中狂奔起来,一个纵跃便轻松翻过了黄色围墙,直直的到了这片试炼山谷的一侧尽头,一片高耸的崖壁之前。
他没有停步,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狂奔起来,就直直的一步步踩踏在这崖壁上,朝着天空狂奔。
这段山崖的中部,有几个简陋至极的洞窟,只摆放着一些极其简单的饮食起居之物,但是从这洞窟,却是可以看到大半个试炼山谷的山林。
身着老旧学院讲师黑袍的学院守护罗侯渊正闭目盘坐在其中之一的洞窟之中,面前无甚遮拦,唯有长空。
就在驼背年轻黑袍讲师如同黑色蜥蜴一般敏捷的掠入洞窟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看着年轻讲师道:“李五,何事?”
“止戈系天选林夕,第二次进入直击矛阵大殿,便通过了近百步。”没有丝毫气喘的李五对着罗侯渊行了一礼,呈报道。
“知道了,先不用管他。”罗侯渊点了点头,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青鸾学院这六十年来从来不乏天才的学生,但是这林夕的进步…也实在是足够值得李五的震惊与惊喜。
第二十四章 金勺、土包,天生的对立
林夕没有见到罗侯渊,他原本想着罗侯渊或许会给他一些关于那几个古怪动作的解释,但是这次接引他卸甲出谷的却是一名他从未见过的络腮胡讲师。
在试炼山谷外的一块空地上,林夕却是看到聚集着许多学生,各系都有。
“嘿,林夕,怎么,你今天也进了试炼山谷?”就在林夕停下脚步,好奇的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用调戏的语气大声对着林夕打招呼,使得这片空地上的许多学生都纷纷的转头,目光聚集在林夕的身上。
林夕微微的皱了皱眉头。故意大声的喊得所有人听见的人长着一张漂亮稚嫩,却是有着和年纪不符的狡诈阴险的脸,正是一直和他不对的裘路。
兴许是在试炼山谷里也消耗了不少体力的关系,裘路的脸白得和白瓷一样,甚至有点微微的发青。
看着一时不出声的林夕,裘路对着身旁一名同样长得很秀气,五官也很漂亮的学生,哈哈一笑道:“子羽兄,这就是我们止戈系服用了一颗明真丹,结果只把弓开出了三指宽的天选林夕。”
五官漂亮,甚至让林夕觉得他长得很像年轻时的林志颖的学生身穿灰袍,是御药系的新生。
听到裘路的话,这名五官漂亮,身材和林夕差不多高的御药系新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用一条雪白的丝巾擦了擦额头。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闪动着真正珠光宝气的深绿。
光是这一枚戒指估计可以买下小半个鹿林镇的店铺,再加上他身边裘路少见的谦和姿态以及天生的那一份雍容傲然,这毫无疑问是一个真正的金勺。
林夕并没有表示出土包和金勺之间固有的那种敌意,他也没有理会裘路,心平气和的走来,却是看到这片空地上面多了一块简陋的木制公示牌。
他比裘路多了一份这个世界的人想象都不可能想象得出来的记忆,本身又比裘路大了几岁,他怎么会和他眼中的这一个“小屁孩”纠缠不清。
在鹿林镇的时候,他看着那些和他年纪差不多,但却明显比他愚笨了许多的年轻人,就会忍不住想:这个世界的孩童有时候真惨…就连听个故事,都要看家里有没有乐意讲故事的老爹老娘,他们从外界获取信息的方式是那么的单调,即便是私塾里最勤奋的学生,也只能从私塾老师的口中得到一些小镇外的知识。虽说私塾老师也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是真正行过万里路的私塾老师有几个?哪比得上他和张院长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有电视机,网络,还有乔布斯咬了一口的苹果….
他是一个少年,却是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少年有很大不同的少年,所以很多讲师才会觉得他有些不同,而在他的眼中,裘路这样的金勺,也就是一个真正的小屁孩而已。
但是他无视漠然的态度,却是反而让裘路感到了轻视,心中没来由的恼怒起来,冲着林夕尖声道:“林夕,看你这样子,又被人打得不轻…你凑过来干什么,难道还想从榜上看到你自己?”
“恩?”
林夕谦和的对着公示牌旁身边几名其他系的学生点头,在裘路的声音响起时,他却是微微的一怔,发现这告示牌上贴着的却是这几日新生试炼山谷之中的排名前十的战绩。
“流萤”,五星三次。
“雷蟒”,五星三次。
“白翼虎”,五星三次。
“银狐”,五星两次。
……
除了黑甲标记的名字之外,还直接画着标记的图案,一目了然。
在这榜上,他还真是看到了自己的代号。
银狐,排在第四。
“看来这连续五星五次,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啊…”听到耳中周围一些学生的议论声和充满热血的发誓声,林夕在心中喃喃自语,几乎马上就明白了学院在这里树立这样一面告示牌的意思。
很多学生都从榜上看见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对手,很多都在立誓要报仇,终止这榜单上对手的连胜战绩。
有些没有和这榜单上的人物交过手的,也都在议论,要和这些高手交手,从他们手中夺过一枚金五角徽章,想必会是更加的具有荣光。
而这试炼山谷对新生已经开放许多天了,最高战绩也就是五星三次,除了排名最前的那三名之外,其余七名都是五星战绩两次,看来林夕的运气的确算是已经好的,因为哪怕是这些五星战绩三次的人物,只要明日输一场,战绩也就清空,就得重头再来了。
“看来明天开始,就要被很多人追杀了。”林夕撇了撇嘴,觉得有点凄惨。
“怎么样,只有瞻仰别人荣光的份吧?”就在这时,裘路冷冷的看着他,鄙夷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就是里面的一个。”
若是在平时,裘路可能还不会如此紧盯着林夕不放,但今日却是还有柳子羽在场。
柳子羽的父亲,现在虽然只是南平陵陵督,但是因为政绩十分出色,按裘家在朝中得到的消息,只要今年年末,正武司就一定会下升迁令,到时柳子羽的父亲便会成为陕露行省的省督。
正式升迁令一下,以裘路现在的身份,想要和柳子羽结交,便是低了一等,多出了诸多的阻碍。
而在现在的情形下,若是能相处得极好,培养出哪怕是带着些虚情的友谊,也对得起那条注定花了不小代价提前得知的消息。
妓女生怕不如身旁的妓女妖艳,而权贵往往生怕被更高的权贵看轻。
“你是其中之一?”裘路这下的话,却是引起了林夕的注意,他转过头来,有些讶然的看了一眼裘路。
想到当日那名在刘伯手下败得很惨的武士,林夕顿时明白,这名长着一张漂亮小脸的稚嫩金勺在家中之时,恐怕也已经接受了不少有关武技的修行。
看到林夕终于答话,裘路脸色好看了些,冷笑道:“和你这种乡下土包,我用得着说谎骗你么?”
周围的许多学生,尤其是同样出身土包的学生,都是眉头一皱,直觉裘路实在太过盛气凌人,太过无礼,然而林夕却是并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道:“就算在这里面…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吧?”
“没什么了不起?”裘路怒极反笑,尖声道:“你自己根本做不到,还敢说出这样的话,还敢嘲讽别人的战绩?”
第33节
“林夕,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帝国的荣光!勇士的荣耀!”
“真是白痴啊…”林夕不理会裘路,却是在心中悠然的想着,再来三次五星战绩退场就能获得一个学分的奖励…这会不会有可能比破了直击矛阵的记录还要来得更快一点?
他的淡漠却是更加激怒了裘路,他重重的顿了顿脚,尖声道:“林夕,你敢不敢和我决斗!”
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来,裘路身旁的柳子羽也玩味的看着林夕。
云秦帝国以武立国,武风极浓,一言不和而拔刀决斗的例子比比皆是,而一名无视荣耀的懦夫比起一名飞扬跋扈的金勺更会让人心生厌恶。
“怎么决斗?”然而林夕这次却是没有拒绝,静静的看着裘路:“互相说出自己黑甲上的标记,到试炼山谷里面约好地方么?”
“说出黑甲上的标记,万一你让唐可来对付我怎么办?我可未必对付得了他那种边蛮。”裘路讥诮的看着林夕冷笑道:“你要是敢和我决斗的话,明日我们就在这里先行见面。然后一起进入试炼山谷,在那时我们点个决斗的地点,我们一进去就马上赶到那个地方。而且唐可他们明天都不准进入试炼山谷,省得你又暗中和他们约好什么。至于黑甲上的标记…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你也尽可以在路上找点什么烂泥先糊住。”
“遮住自己黑甲的标记…可以这样么?”林夕这下倒是一怔。
“在平日遮住,自然是胆怯懦弱的表现,谁都不会这么做,但是这试炼山谷也没有规定不允许遮...既然是决斗而不想暴露自己的标记,遮一下自然也无妨。”裘路鄙夷的看着林夕冷笑道:“你若是不敢,就在这里直说,也不用找诸多借口了。”
“好啊。”林夕阳光的呵呵一笑,直接答应了下来。他回答的爽快让裘路和柳子羽都是一怔,尤其裘路一时张开了口,有些原本准备说出的恶毒的话却是吐不出来。此时,却是又见林夕摇了摇头,似是有些苦恼的自语道:“以我和唐可的关系…他应该会给我个面子,明天不进入试炼山谷的吧?”
柳子羽不仅愕然,难道这名风闻修为和战力都十分糟糕的止戈系天选,他都一点不担心明日的决斗,反而是担心能不能说服他那名边蛮朋友?
他下意识觉得林夕是故作镇定,但是林夕的语气和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是一点装的样子都没有…就算是他之前平日里所见的那些行走于朝堂之上,喜怒不行于色的官员,也不可能掩饰得这么完美,更何况对方只是一名出身于鹿林镇的乡下土包。
但就在他愕然之间,林夕这名鹿林镇的土包却是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说道:“请让一下,不要挡着我回新生殿的路。”然后就从他身旁生硬的挤过去了。
林夕根本就没有看柳子羽的面色,他一开始并不觉得和裘路这种稚嫩金勺在一起的人就一定不堪,但是接下来柳子羽非但没有劝阻,反而是看着好戏的神态,却是让他对这名长得甚至和林志颖有些神似的俊美少年心中失望…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不用太过客气。
第二十五章 旧布条、黑长刀
止戈新生殿,和林夕一起坐在门外走廊上的唐可冷冷的扫了一眼身旁的林夕,毫无转折余地的道:“我不同意。”
“林夕,平日里我一直觉得你比我们都要聪明得多,今日你怎么会那么愚蠢,答应和他决斗?”不等林夕说些什么,他又道:“裘路虽然看上去纨绔,但上次佟老师测试时,他将那弓足足开了七指,也就是说,他和我跨入修行者行列的时间都差不多,最多就是武技上不如我。”
林夕很无辜的看着唐可,叫屈道:“可是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我不答应下来,会很没面子的啊…”
“没面子?你还有这个心情?”唐可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捶林夕一拳的冲动,想到边军之中的很多事,他的心就又变得冰寒了起来。“林夕。”他看着林夕,凝重的说道:“我在边军至少有三个朋友,和你一样,因为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或是和人斗气,结果他们三个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林夕有些哭笑不得:“不要说得这么严肃吧…其实我…”
原本他是想说,其实我有点把握的,但是唐可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林夕,你知道我不愿意再回边军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么?我不是怕死,我也不是忍受不了潜伏于山林之中的蛇虫叮咬,也不是忍受不了可能随时洞穿身体的冷箭,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我的好友在我身边死去,而我却只能无助的看着。”
“你知道背着你的一个朋友,你想要拼命救他,但是他的身体却是在你的背上发冷,他嘴里的血丝在风中凝固时,心中是什么样的感觉么?”唐可看着林夕,脸色变得苍白,身体也不仅微微的颤抖。
林夕玩闹之心顿消。
他看着唐可,和进入学院时的枯瘦相比,唐可已经壮硕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咀嚼食物太过仔细的关系,他的脸颊肌肉比起一般的人要发达,使得他现在的脸型显得有些方,算不上好看,而他已经长了一些的短发扎在脑后,半冲上天,使得他和一般学院的学生相比,还是显得分外的桀骜不驯和格格不入。
他还是像一把边军的长刀,给人的感觉是危险而容易伤人,但是看着他,林夕却是知道他的心或许比许多金勺少年还要柔软。
“好了,我答应你,以后和你一起出去,我一定会更加小心些,不会死在你的前头。”林夕拍了拍唐可的肩膀,认真的说道:“其实我想和你说的是,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应该还是有很大可能对付得了裘路的。”
唐可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林夕,修为的差距,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虽然那黑甲压制了修为,但是他的气力还是比你大。”
林夕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我也在榜上。”
唐可愣住了:“你说什么?”
林夕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轻声道:“我——也——在——榜——上。”
唐可再次愣住。
“其实我今天对付了个对手,按我的判断,实力应该和裘路差不多。”林夕知道自己迟早要解释一些东西,轻声在唐可耳边道:“安副教授教了我些东西,很有用。”
“你真的连续两次五星战绩退场了?”唐可终于确定林夕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林夕笑了笑,突然之间他的眼睛却是又一亮,因为他想到,唐可应该是这批青鸾学院新生之中,最为厉害的人其中之一,而且他始终带着那柄黑刀,那从唐可的手上,他或许也能学到不少的东西?而且他本身在进入冥想修行之前,还是准备要练习一下箭术和斩杀的,于是他马上兴奋了起来,看着唐可道:“要不,我们出去练练?”
“学院禁止私斗…但是如果不交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唐可也是彻底的被激起了好奇心,在他眼中一直有些弱不禁风的林夕,居然已经两次五星战绩离场了?他也只不过是三次而已。
“你…你怎么也有…”而一眼看到林夕回房拿出来的东西,唐可更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林夕手里提着的,是一柄黑色的边军长刀!
“是我求木青老师给我的。”林夕呵呵的一笑。
看着有些得意的林夕,又看着林夕手中货真价实的边军长刀,唐可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有些无语的看着林夕道:“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了。”
……
学院之中夜晚本身不限行走,而且青鸾学院学生自从二年以上起,都已经按照一些课目在外历炼,所以整个青鸾学院是真正的地广人稀,想要找块无人打搅的挥舞一下长刀的空地实在太过容易。
就在穿过这座山峰中轴线的木制步道旁的一片小荒坡上,都是背着一柄黑色长刀的林夕和唐可停了下来。
青鸾学院本身就在登天山脉的高处,皓月和星星都是显得分外的大而明亮。乘着皎洁的月光,唐可异常专注的看着林夕,林夕也异常专注的抽刀,展示安可依传授给他的东西,跨步,斩杀,无光的黑色长刀开始在他的身侧旋转翻飞。
只在林夕第二刀砍杀出去的瞬间,唐可的眼中便已充斥震惊和敬畏的光芒,作为帝国之中最神圣之地,此间的一些讲师和教授的实力,实在是外人难以想象得出,林夕现在的斩杀在他的眼中未必显得纯熟,但是这每一刀斩杀,身形步法和手臂、手腕的动作,给他的感觉,却就像是将一把刀丢在空中回旋,然后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加速这把刀的运动而已。这使得以林夕现在的气力,每一刀的斩杀都拥有了不凡的速度。
他可以想象,若是配合强大的魂力…在那名看上去书呆子的文弱女副教授的手中,这样的斩杀,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速度和威力!
“怎么样?”
连贯的完成了诸多斩杀动作的林夕喘息着看着唐可问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补充了一句:“安老师说过,她这斩杀之法,如果追求快的话,精髓是斩杀在对手兵刃或是对方身体上瞬间的调整,借助对方兵刃或是身体的冲力,使得刀身更快弹出,就像朝着水面丢瓦片,使得瓦片即击中水面,又能很快飘滑而出。”
“在我们军中,这种刀技已经是可以称为神技。”唐可缄默很长时间后,看着林夕道:“我现在出刀的速度,都最多和你差不多,我的那些经验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妄提建议或许反而起到反效果。我现在唯一可以帮你的,是看你这刀势,如果用我们边军有些人会用的方法…在你搏命一击的时候会有用。”
“搏命一击的时候会有用?”
“你看好了。”
唐可将自己的黑色长刀提在了手中,解开了缠绕在刀把上的旧而坚韧的布条,一端紧紧的系在了自己的手上,一端依旧缠绕在刀把上。
完成了这样的举动之后,唐可朝着前方的空处斩出了第一刀,接着是第二刀。
林夕全神贯注,他看出唐可是在学着自己的斩杀动作,而也就是在这第三刀,就在这第三刀,唐可的动作突然比之前的两刀都凶狠了许多,完全不顾对下一刀的影响,狠狠斩出,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脱手飞了出去。
刀飞而速度更快,呼啸斩于空中,但一斩而尽,却是又跌落下来,被唐可抓在手中。
收刀在手的唐可看着紧蹙着眉头的林夕,没有出声,不打断林夕自己的思索。
“这是眼看伤不了对方,最后搏命的一击…脱手而出,非但能更狠更快一些,而且还能增加一点长度,对手以为你够不到,却是偏偏被你斩到了…”林夕一边思索,一边慢慢的说道。
唐可点了点头,将刀柄上的坚韧旧布条开始解下来,肃然道:“这试炼山谷反正不像是边军战场上的乱军之中,没有很多人围着你,所以这一刀出手,你也不必要练习像我一样还能马上很快的抓住刀…这只是边军之中不是修行者的小技巧,作为修行者,将来有更强大的手段,所以不用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你所要注意的是,我们在试炼山谷里遇到的对手,都是身穿劈不开的黑甲,所以这一刀,一定要劈在对方相对比较脆弱的地方,否则对方反击起来,你就没有翻身机会了。”
林夕点了点头:“这道理我懂。”
“这东西给你。”唐可将解下来的旧布条递给林夕,“试炼山谷里面不准带武器进去,这不算武器的布条缠在手上,讲师是不管的。我第一日进入,也是穿上黑甲后缠在了手上。”
“谢啦…我来试试,你教我怎么缠会牢一点,好歹不要真脱手飞得太远,不然就算我一下子把对手砍翻了,等我把刀找回来,对方都缓过气了,那我就惨了。”
……
木青立于不远处钟楼的楼顶,不做声的看着林夕和唐可的练习,她的嘴角有一丝温暖的笑意,“希望你们一直都会成为这样的朋友。”她在心中,为这两名让她想起了不少有关自己的快乐而美好的事的学生而祈祷。
第二十六章 这世间所谓的公平(第二更,求红票)
“听说你等下要和人决斗?”
彩虹般药谷的竹楼后方山林中,不停的奔跑射箭的独眼黑袍讲师突然转头看着身旁一侧同样跟着他在奔跑射箭的林夕,冷冷的问道。
最强大的刺客也要防止别人的刺杀,而真正的风行者,别说是在奔跑之中,哪怕是身体翻滚着从高空坠落之时,都可以在瞬间射出无比稳定的一箭。
所以从前两日开始,林夕和边凌涵已经被训练着在奔跑和身体扭转、起伏时射箭。
无论身体在何种别扭姿势的情况下,独眼黑袍讲师都能无比恐怖的正中远处的靶心,而跟着他出手的林夕和边凌涵十箭也未必能够有五箭能射中靶身。
“这事怎么连老师你都知道了?”刚刚一箭脱靶的林夕听到独眼黑袍讲师佟韦的话,顿时一愣。
佟韦停了下来,却是又抬手一箭,“啪”的一声爆响,他射出的黑色箭矢竟然是直接射穿了靶心,撞在后方的一块山石上,箭身爆裂,无比的暴戾。
林夕和边凌涵顿时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这几日这名原本就严厉的佟老师道怎么回事,似乎脾性也分外的暴烈。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们对于学院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尤其这种当着许多人面争勇斗狠的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果然,下一息,树林之中便爆发出了一阵毫不留情的厉声大骂。
一阵大骂之后,好像受骂的是他,兀自气难平一般,脸色极其阴沉的佟韦又是抬手射出一箭,再次射穿远处一个靶心。
“下课!”
“什么?”原本还在心里嘀咕接下来这佟老师会接着怎么骂的林夕,一听到佟韦口中吐出的两字,却是和边凌涵都是一怔。
“你现在赶去,别人估计都会等了你一会,估计你不敢去了!”佟韦霍然转身,冷冷的看着林夕:“你好歹也算是我的亲传弟子,弟子丢脸,师傅的脸上难道很有光彩么?”
林夕吐了吐舌头,讪讪道:“多谢老师提醒,只是既然我算是老师您的亲传弟子,我要是输了,肯定也是丢老师您的脸。这一战,不知道老师您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佟韦看着林夕,沉声道:“这么短的时间,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让你的武技有实质性的提高,但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是修为略有差距,在战场上,能够活下来的一方,十有八九都是气势彻底压过对方,让对方心寒的那一个。”
“不懂得如何表现,不懂得说什么可以让自己的气势足一点,进去之后,那就最好不要说话。”佟韦的目光钉在林夕的脸上,冷道:“很多人觉得风行者可怕,是因为风行者从来都不会和对手说些什么。”
……
……
“林夕,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哦,对了,我倒是忘记了,天选同学第一堂课就惹恼了老师,被罚去药谷劳作一个月。”
试炼山谷外的空地上,聚着至少七八十名各系的学生。看来林夕和裘路的这场决斗,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
和已经等候在此的唐可及李开云等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林夕却是并未理会裘路刁钻刻薄的话语,微微的一笑:“怎么,你希望我不来么?”
“当然不是。”裘路冷笑道:“我只是迫不及待的要揍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了。”
“说实话。”顿了顿之后,裘路看着林夕,鄙夷道:“最让我看不惯你的,并不是你的乡下土包身份,而是你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是还一副不得了的自以为是嘴脸。”
林夕摇了摇头,懒得和他眼中的小屁孩多说什么,朝着前方的试炼山谷:“走吧。”
“走!”
裘路见林夕不回嘴,以为说中林夕痛处,顿时十分得意的扬了扬头,趾高气扬的前行。
原本就在裘路身边的柳子羽等六七名金勺少年顿时嘴角露出玩味的浅笑,跟了上去。
第34节
“怎么,你让我的朋友他们不要进去,你却带着这么多人进去?”
走在前面的林夕突然停了下来,看了前呼后拥的柳子羽等人一眼,平静的说道,“裘路,你是不是也要让他们在这外面等着。”
裘路微微一怔。
林夕动步,而唐可等人全部按照他昨日的要求,站在原地等着,和他们相比,独自一人走在前方的林夕显得十分的孤单。
“我们只是进入看看,不会做出任何影响你们对决的事。”柳子羽的脚步顿住,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十分不快,但是语气却是依旧十分平和。
“这我管不着。”林夕的语气也是依旧十分平静,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的唐可等人,道:“我也可以保证他们进去之后不会做出任何影响对决的事…但既然裘路提出这要求,我便也答应了,所以你们也必须在这外面,这是我认为的公平。”
“林夕!”裘路想不到在这时林夕居然还要深处这么多事来,异常恼火的尖声道:“子羽兄他们的身份,难道是那些边蛮和土包所能相比的么?”
柳子羽挥了挥手,制止了裘路说出更过分的话来,淡淡的看了林夕一眼,道:“你要公平,但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就算同为学院学生,出去之后,还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你可以想想,在云秦帝国,能够给你们公平的人是谁?我说了我们只是进入看看,我们所能做的,便是保证你们这次对决的公平。”
柳子羽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寂静,很多土包和边蛮都是沉默不语,心有激愤却不能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柳子羽说的是事实,在云秦帝国,可以给予公平的,还不是那些高高座于朝堂之上的人?这些金勺少年背后拥有的人脉,势力,原本就不是他们土包和边蛮所能相比的。
“但这是在学院…至于出去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但是林夕却是依旧不动声色,平静的说道。
柳子羽的面上终于现出了一丝讥诮的神色:“林夕,话说了这么多而无用,你该不是不敢吧?”
就在这时,一侧突然响起一个平和而好奇的女声:“你们怎么确定,裘路就一定是林夕的对手?你们说这些…等会裘路根本不是林夕的对手,你们怎么下得来台?”
这声音一点都不尖酸刻薄,但是却让裘路这方所有的人都是不由得一滞。
顺着声音望去,林夕看到了公示牌旁边,站着一名灰衣少女。
不带任何繁华喧嚣般的自然纯净,在林夕的眼中形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也到了这里,还会为他说话。
裘路怔了一怔,他和柳子羽等人也根本没有想到,另外一名天选,御药系的高亚楠,竟然会为林夕说话。随即,裘路白嫩的脸庞上更是隐隐现出一丝羞怒的血红之色:“我会不是他的对手?我会是这种废材的对手?”
“那也不一定吧?每年在战场上,死于普通军士之手的修行者还不知道有多少。万一…万一你输给林夕呢?”高亚楠探讨问题般的平和声音,却是再次使得场上一片沉静。
新生中几乎无人知道高亚楠的出身,但是这些时日,绝大多数人却是都已经知晓,高亚楠和文轩宇是因为修炼资质极高而进入了天选,她在整个御药系之中的修炼速度,也是远超其余人,所以她说话的分量,自然要比一般人重得多。
“既然这样,那你们进去便是。”柳子羽脸上柔和了起来,转头冲着高亚楠一笑:“亚楠你很看好林夕么?”
“同样是御药系的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捏?”
“你!”但是林夕的一句轻声嘀咕,却是让他差点控制不住竭力表现的谦谦君子之风而额头青筋跳起。
“学院很乐意见到可以提升实力的决斗。所以今后你们要决斗的话,直接和里面的讲师说就可以了,我可以保证你们绝对的公平。”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林夕心中微感惊讶,转身毕恭毕敬的行礼:“罗老师。”
身穿老旧讲师黑袍的学院守护罗侯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谷口,看了林夕一眼,点头算是回礼:“你们全部可以进去,我会安排十停的时间让林夕和裘路各自在山谷之中寻找兵刃,然后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公平决斗。”
看到罗侯渊身上老旧的讲师长袍,看着这名老人的年纪,原本柳子羽的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但是听到罗侯渊的话,听到他竟然有权可以在试炼山谷之中这么做,柳子羽的心中顿时微寒。
“你们要知道,这世上的公平,本来就不是一些所谓的权贵所能给的…若是连从所谓的权贵手中要公平都不敢,你们又怎么可能会有勇气去站在城楼,面对三十万大军?”但是罗侯渊却是未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扫过先前那些沉默的土包和边蛮,“连挺直脊梁要公平都不敢,那就只能趴下做狗,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有些土包和边蛮脸膛赤红,握紧拳头,有些却是心中羞愧,不敢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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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沉默、果然更像高手
随着其余学生朝着试炼山谷行进,李开云忐忑的问身边的三个人:“你们真的相信林夕,觉得他能赢?”
“应该能赢吧。”
“应该能赢。”
“能赢。”
“…..”李开云没有想到在这个问题上,唐可、边凌涵和花寂月的答案竟然出奇的一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对林夕没有什么信心。
“为什么?”他忍不住低声的看着唐可、边凌涵和花寂月问道。
唐可谦微、谨慎,就像一条刚刚驯化的孤狼,若是惹恼了他,又会显现出骨子里的暴戾。
边凌涵柔弱温顺,性情温和,花寂月性情直爽、比许多男人还要豪气,要是学院里可以揍人的话,他们几个里面,花寂月恐怕第一个就冲上去揍裘路了。
这三个脾气性子都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尤其是花寂月从来是直话直说,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友情的因素而说违心的话,这实在让李开云有些想不明白。
“我不是相信他,是相信学院的教授。”唐可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夕,答道:“安副教授教了他不少东西,我昨天晚上看过,既然安副教授几天教给他的东西,就能比得上我几年实战的积累…我想要是他能正好找到一柄刀的话,击败裘路并不是问题。”
“你说陵督算不算权贵?省督呢?”花寂月反问心情忐忑的李开云。
李开云愣了愣:“当然算。”
“权贵之上有权贵,屈从于权贵意志的...他的意思,都跟狗一样,那所有的权贵,不都是为当今圣上办事?他胆敢说出这样的话,又能让这么多讲师为了两名新生的决斗而兴师动众,他就算只是一名讲师…那也不是一名普通的讲师。连他都似乎看好林夕,再加上唐可说看过林夕的实力,那我有什么理由怀疑?”花寂月伸手朝着前方点了点。
李开云顿时睁大了眼睛,他看到至少有七名身穿黑袍的讲师从试炼山谷中现身出来,肃立等着,准备分批安排学生入谷。
学院在灵夏湖畔大试,才出动了多少名讲师?
而且两个新生决斗…这的确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那你呢?李开云张了张嘴,终于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看着身旁走着的边凌涵问道。
“佟老师说过,林夕也算是他的亲传弟子,如果输了的话,他会很没面子…既然他让林夕来,当然也是觉得林夕不太可能会丢他的面子。”这是边凌澜心中的真实想法,然而她自然不能违反佟韦的训示,告诉李开云她和林夕正在接受风行者的特训,告诉李开云这样的话,所以她也只是有些心虚的点了点身穿老旧黑袍的罗侯渊:“我也相信他们的眼光。”
“林夕,不要打啊,你都没修炼几天,怎么可能打得过…大家都是好同学,和气生财啊。”
就在李开云觉得林夕的好友之中,就只有自己没有眼光之时,一个人却是慌张的从后面追来,没有看清楚状况大声的叫着。
“噗!”
转头一看清这人,林夕就顿时忍不住笑了:“蒙白,你又胖了。”
又胖了一圈的蒙白身后不远还有两名身穿红袍的天工系学生,其中一个相貌稳重,是林夕的另外一个好友张平,另外一个瘦弱稚嫩,但看上去却是沉默倔强,正是那个因为林夕的相救而特意到止戈系新生殿致谢的周舟。
……
一股烽烟从试炼山谷之中冲天而起。
银面黑甲的边凌涵看着周围一名名和自己一样,胸口的标记直接全部被讲师用一种黑色药液遮掩了的黑甲学生,终于彻底的明白了罗侯渊为什么说林夕和裘路的决战她们所有人都能看到。
燃起烽烟的地方是一个有丛林,有小溪,有乱石的缓坡,地形也是十分复杂,而她们所有其余学生,却是集中在了这片缓坡旁的一面崖壁上,居高临下,可以十分清楚的看清这一片区域。
十停的时间之前,林夕和裘路已经进入了试炼山谷,现在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在她们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两抹黑色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崖上学生的眼中。
这两名在林间飞奔而来的黑甲战士此刻还互相看不到对方,但是崖上的学生却是已经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把切菜刀,但好歹总算也是把刀。”唐可银色面罩内的面色一缓。现在所有人都看到林夕和裘路已经来了,但因为两人胸口的标记也被黑色药液遮掩了起来,所以都还不明两人的身份,但是唐可却是已经从林夕手上缠着的布条认出了他的身份。
边军最常见的有三种刀,一种是长柄斩马刀,一种就是他带入学院的三重钢厚背黑长刀,还有一种略短的腰刀。
边军把一般横插在腰间,用于一大堆人仰马翻挤在一起近身砍杀时所用的腰刀就叫做切菜刀。
现在林夕手里的,就是这样的一柄短刀。
而裘路手里的,却是一柄黑色的长枪——黑花长枪!
“我是裘路!”
就在两名从林间飞奔出来的黑甲战士第一眼互相看到对方之时,裘路就已经黑花长枪一抖,抖出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同时一声得意大喝,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唐可、李开云,你们真确定林夕能赢?”
蒙白看到林夕手中长度和黑花长枪明显不能成比例的短刀,脸都有些微微的白了。
“黑花?”
林夕在第一眼看到手持黑花长枪的裘路时,就是微微的一怔,心中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感觉:裘路该不就是那胸口是蔷薇花标记的对手吧?
如果是这样,那这次裘路估计要必败无疑了。
因为他已经击败过这黑花长枪一次,而且这柄“切菜刀”虽然比边军黑长刀要短了一小半,但上次在直击矛阵之中,他已经用得十分顺手。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外面那公告牌的名单上,并没有那蔷薇花标记的对手。
而此刻,胸口标记被遮掩了的姜笑依,也正在崖上看着林夕和裘路。
一眼看清林夕手中的兵刃,裘路顿时心想林夕你可真是霉的很啊,连件像样的兵刃都没有搜到,他银色面具内的唇角微微的翘起,看着林夕冷笑道:“你今天会死的很难看。”
但是面对他这样嚣张的挑衅,从林间走出的林夕却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冷冷的提着刀,朝着他不紧不慢的继续跨出一步。
“怎么,你平时的伶牙俐齿呢?”裘路右手单手持枪,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单鞭姿势,“你吓得尿都尿裤子里了吧?”
林夕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朝着他不紧不慢的前行。
裘路的眉头一跳,沉声道:“要是你出声求我,我等会可以不让你输得太过难看。”
但是林夕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依旧无比稳定的落步。
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跳,无形之中,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林夕,竟然是给他们所有人一种无比冷酷、坚毅的感觉。
裘路的心中骤然涌出一股寒气,他的一句话竟然是说不出口,枪尖也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
“老师…看来你说的不错啊,不发出声音,反而是更冷更酷,更像个高手…更容易让对手胆寒啊…”就在仔细的观察到裘路枪尖的震颤时,林夕猛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边以无比猛烈的姿势,朝着裘路冲了过去!
“啪!”
裘路和林夕之间的一个小水洼在林夕的用力踩踏下,溅起一蓬污浊泥水水花,而在这一瞬间,林夕的左手猛的挥出,他首先出手的,依旧不是他的刀,而是一块藏在手中的,半个拳头大小的尖利石块。
“嘶!”
姜笑依的银色面罩之间,因为猛的吸气而产生了怪异的声音,看到林夕的这个动作,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裘路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下意识的侧身躲避林夕手中砸出的山石,与此同时,经受过不少时日的枪术训练的他也马上做出了反击,他手中的黑花长枪失重般落地,但又如同一条毒蛇一般,猛的弹起,直刺林夕的下颌!
看着骤然跳至的黑色枪尖残影,林夕骤然产生了无比熟悉的感觉,就如同在那幽暗石殿之中躲避无光黑矛一般,他左脚骤然用力,猛的一拧身,以极快的速度侧跨了一步,“哚”的一声闷响,他手中的短刀斩在黑花长枪的枪身上,将黑花长枪荡开的同时,他手中的短刀却是好像一片瓦片在水面上飞弹而出一般,滑着一条好看的弧线,直接斩杀在了裘路的胸口!
“啪!”
一声沉闷的震响,所有人的心中都是猛的一跳。
尤其是姜笑依和柳子羽等人,更是发出了剧烈的抽气声。
姜笑依是因为这一刀的影子让他觉得似曾相似,而柳子羽等人的抽气,是因为震惊,这一瞬间林夕表现出来的敏捷,完全就像是一头狸猫抓着一柄刀,直接撞入了裘路的怀里!
第35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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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斩歪鼻子的一刀(第四更)
震惊恐惧和迷茫的神色在裘路的眼中不停的变换,他不明白、也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瞬间之中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自己的黑花长枪出手无懈可击,为什么对方明明是个没有经受过什么武技训练的废材,却是非但能够如此轻松的挡住自己的一击,而且他的挥刀斩杀速度,竟然还会如此之快!
林夕此刻却是根本不管裘路心中是如何的想法,他只知道,若是自己的修为能够强横到一刀劈开这黑甲,那这一刀便已经能够解决掉裘路,但是现在他的修为还不足以对黑铠甲造成任何威胁,所以他便是要挥出第二刀,第三刀。
他手中的短刀在裘路的胸甲上又如同水面上的瓦片一样飘飞了起来,借着身影的继续前冲,他手中的短刀斜斜往上,斩杀在了裘路的右肩上。
蒙白的嘴张大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一副很可怕的画面。
裘路刺出的长枪被荡到了他的左边,然后林夕一刀斩中裘路的胸口,又滑步从裘路的右侧飘过,在裘路的右肩上又斩了一刀,而这时,裘路的长枪还在左边,根本没有来得及收回来。
“啪!”
而就在他的嘴刚刚张开之时,林夕身影和裘路错位之间,反手一刀,又是斩中了裘路的后背。
然而裘路毕竟不是白菜,这一刀斩中他时,他终于做出了反应,整个人朝着前面猛的翻滚起来。
在林夕很自然的滑步,转身,要追斩上去之时,他在地上弹了起来,单手将长枪当长棍挥出了一个全圆,挡住了林夕的进势,再次往后猛退数步,拉开了和林夕的距离,身体剧烈的颤抖。
他看着林夕,忍不住要说些什么,但是林夕却是依旧沉默的往前一步跨出,这使得他又下意识的猛退了一步。
崖上所有的黑甲学生也都沉默着,裘路的实力不容小觑,但是这天选,却是在这一瞬间的交手之中,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柳子羽的身体不停的颤抖着,银色面具下他精致漂亮的脸孔,竟然是苍白和难看到了极点。
“你们怎么确定,裘路就一定是林夕的对手?你们说这些…等会裘路不是林夕的对手,你们怎么下得来台?”
高亚楠在试炼山谷之外说的这句话平和而不带火气,但是此刻对于他而言,却是成了最大的讽刺!
若是别人说这句话还好…但说了这句话的,是高亚楠,她的修炼资质是五!
只是这一点,她就足以引起诸多名门大少的角逐,更何况,她光是容颜就足以让人倾心。
身为一名父亲即将晋升地方大员的金勺,他并没有去想自己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什么,而只是把这帐记在了林夕的头上,想着若是今日自己在高亚楠的心中留下了什么坏印象的话,那他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林夕。
……
林夕依旧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连喘息声都被他刻意的控制住了。
他再次朝着裘路逼近一步。
裘路没有再退,但是手中的长枪却是又抖出了一个很大的枪花。
好看、可以体现功底但是却无用。
因为此刻还在他的长枪刺杀距离之外。
“金勺毕竟是金勺,即便这些动作炼得再好,也实在是没有见过真正的鲜血四溅…也实在是太弱小了一下。”只是一看到这样的动作,唐可就顿时在心中发出了鄙夷的冷笑。
若是这黑花长枪在唐可的手中,哪怕唐可只是拥有和裘路一样的武技,也未必会输给林夕。
毕竟裘路的修为使得他在纯粹的力量上面要高出林夕一些,拥有许多次生死搏杀经验的他完全能够把握住这一优势。
但是此刻裘路却是已经明显陷入了恐惧之中。
在他经历过的那些厮杀之中,如此容易陷入恐惧的人,就只有死。
这些金勺,恐怕根本不会理解,在有些战阵之中,绝大多数他们这些金勺所鄙夷的边蛮,就算面对数倍实力的对手,哪怕对方的利刃已经透过自己的身体,都会尽可能的将恐惧从自己的体内摒弃出去,尽可能的挥刀。
所以这一战在他而言,已经是分出了结果。
“这家伙恐怕连直击矛阵都没有尝试过吧?”
不仅是唐可,就连林夕都已经觉得裘路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因为他今天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还没有用,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极其的冷静。他倒是不知道,他这样令所有观战的讲师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冷静对着裘路有着多大的压力,他只是觉得,既然如此,对付这样的对手,就不要浪费自己宝贵的修行时间了。
林夕并不是嚣张的人,但是对于在他面前嚣张的人,他是从来都不会有留手的…因为一头狮子如果不露出爪牙的话,那终究还是只猫呀。
透过银色面罩,林夕看着手在微微震颤的裘路,手指感觉了一下缠在自己手上和刀柄上的木条,随即,他突然不再沉默,而是无比森冷的发出了一个声音:“杀!”
随着这一声森冷至极的杀音从他口中迸发而出,他的整个人以一往无前之势,跨步挥刀,斩向裘路。
裘路身体猛的一滞,黑花长枪横扫,“哚”的一声闷响,只见林夕持刀,竟然是贴着他的枪身,朝着裘路中路滑了一步,再次狠狠挥刀!
此次林夕的挥刀不再是轻盈而流动,而是说不出的凶狠,就像整个人都如同一柄刀,狠狠的朝着裘路撞去!
“嘶…”
崖上许多黑甲学生同时发出一阵猛烈的吸气声。很多人是因为这一刀的凶狠,但是也有不少人却是看出,这一刀恐怕未必能斩得到后退一步的裘路身上。
机会!
浑身寒意上涌的裘路下意识的双手猛抖枪身,但就在此时,林夕微仰头,盯着他的鼻梁,他手中的短刀,脱手飞了出来,连着布条的短刀,狠狠的斩在了裘路的脸上,正中裘路的鼻梁。
“啪!”
银色变声面罩拥有惊人的防护能力,即便是一层层的丝质,也能起到不错的缓冲,但是这面目和鼻梁,毕竟是人最为脆弱的部位,这脱手飞出的一刀准确的斩杀在了裘路的脸上,他的银色面罩口鼻之处,顿时沁出了一颗颗的血珠。
当时在灵夏湖畔,刘伯是打歪鼻子的一拳,而现在,林夕是斩歪鼻子的一刀。
裘路鼻血长流,林夕的一脚却是已经蹬在了他的胸口,让他的一声惨叫都硬生生的憋住。
裘路往后坐倒在地,银色面罩之间血珠不停沁出,看上去凄惨可怖,但是林夕已然用笨拙的姿态抓回了短刀,一刀斩在了想要往后翻滚出去的裘路胸口。
“啪!”“啪!”“啪!”…..
一刀接着一刀,黑色的刀影重重的斩杀在裘路的身上,黑花长枪已经从裘路的手中脱离,他只是在很小的一个范围之内,徒劳的扭动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片刻之间胜负已分,而且落败的还是无比骄横,自称在榜上的裘路,崖上的许多学生并不同情这名金勺少年,他们只是没有想到,林夕竟然以此种凌厉的手段,这么快就解决战斗,竟然是没有给对方任何还击的机会。
尤其是现在和裘路一起嘲笑林夕的几名止戈系金勺更是面色苍白,林夕竟然有这样的战力,自己先前竟然还敢肆无忌惮的嘲笑他。
“啪!”“啪!”“啪!”….
林夕还在不断的,如同切菜一般不停的在裘路的身上猛斩。
裘路已经被斩得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但是还没有任何一名讲师出声制止,因为以林夕的斩杀,裘路此刻未必完全失去战力。
“住手!够了!”
裘路终于被斩得发狂一样,双手往地上猛的一撑,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吼。
这狂躁的暴吼声把崖上的许多学生都吓了一跳,但是林夕却是根本没有理会,又是一刀重重的斩在他的身上,把他刚刚支起的身子砍翻在地。
一刀接着一刀,林夕又是不停的砍菜一样,朝着裘路身上猛剁。
裘路被砍得浑身发抖,终于他绝望的尖叫出声:“不要砍了…我认输了!”
林夕收刀,凝立不动,心中却是微微一笑:“佟老师,作为你的亲传弟子,我可是没有给你丢脸…随随便便就把他砍翻在地了。”
身穿老旧黑袍的罗侯渊从山林之中走出,将裘路身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摘下,递给了对他行礼的林夕。
“你们也可以分散进入山林了,十停之后,试炼开始,你们可以自行寻找对手。”
对着崖上怀着各种想法的学生们,罗侯渊以平静的语气说了这一句。
看着林夕接过从自己身上摘下的金五角徽章,浑身都被林夕砍得疼痛欲裂的裘路羞怒攻心之下,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昏了过去。
……
……
林夕又开始在林间无声的飞奔,他可不想留在附近,成为众所之的,被人围杀。
哪怕和他没有什么恩怨,想和他这个天选交手的人估计也不少。
在尽快的远离这处区域时,他只是在心中有些纠结的考虑一个问题:既然连续五次五星退场,就可以获得一个学分的奖励…那到底是先设法取得五次五星退场的战绩,还是先设法通过直击矛阵再说呢?
虽然因为他和裘路的决斗,进入试炼山谷的学生远比平日多,但是今日要取得五星战绩退场,对于他来说,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
因为就在他现在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之中,就有一具长弓,一个装满了黑色羽箭的箭囊。
事实上早在先前那十停时间的搜索之中,他就已经找到了这具比他先前用过的黑角劲弓更加强劲一些,需要百斤力量才能拉至满圆的黑石强弓。
云秦军队之中,普通军士配备的就只有黑角劲弓和黑石强弓这两种制式战弓,臂力稍弱的用黑角劲弓,臂力强的用黑石强弓,前者一般用于守阵时攒射冲入百步之中的敌军,而后者一般用于骑射,以行进间的抛射覆盖打击百步至两百步之间的敌军。
以林夕现在的气力,虽然尚且不能将黑石强弓拉至满圆,但要放上几箭,对付一名裘路这样的对手,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之所以没有动用这柄先前已经找到的长弓,只是因为他不想暴露太多,而且最为关键的是,用刀砍翻裘路…想必会让对方更加的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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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守夜者(求红票)
到底是先设法取得五次五星战绩还是先设法通过直击矛阵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林夕纠结很久。
“以德服人啊以德服人…”
学着雷老虎的口气喃喃自语,将自己先前藏匿在草丛中的黑石强弓和箭囊背在身上之时,林夕便已经做出了决定。
今日面对裘路的黑花长枪,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在直击矛阵中磨砺的好处,和前几日相比,他闪避这种长枪刺杀的能力已经大为提高,换在几天之前,就算没有练习过安可依教他的斩杀之法,那名手持黑花长枪的“黑蔷薇”,恐怕也难以一个照面就刺中他一枪。
战力强了,面对每个对手都能胜之,那五次五星奖励的学分便很容易就能得到,不像现在,要是遇到一些强横点的对手,恐怕还是得动用他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所以还是尽量将这能力用在提高他的真实战力上再说。
负起黑石强弓之后,林夕解下了短刀刀柄上的布条,将刀插于腰间,又将布条和那一枚从裘路身上得到的金五角徽章都先行塞入了箭囊之中,快步朝着黄色围墙的方向行进。
……
……
一名身上黑甲已经嵌着五枚金五角徽章的学生在距离黄色围墙不远处突然停顿了下来。
他的面前不远处有一堆人为堆起的枯枝和树叶,旁边还有几个有人用树枝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好意思”
第36节
就在这名明显也是想进入黄色围墙之中修行的黑甲学生满心狐疑,刚刚看清地面上是这四个大字时,“嗖”的一声,一枝黑色箭矢从他身后林间大树上射出,重重落在他的右腿上。
这淬不及防的打击让这名已然取得五星战绩的黑甲学生顿时一声闷喝,单膝跪地。
不等他做出多余的反应,第二支黑色箭矢已然落在他的后背上,射得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超前一倾。
箭矢冲击在黑甲上的声音比随之而来的痛楚更让这名学生心冷,他十分清楚,能以这种速度精准射出两箭的伏击对手绝对不会给他机会,绝对能精准的射出第三、第四箭。
“啪!”
和他所想的一样,第三声简单至极的爆响声在他的后腰响起,随后便是第四声….
他重重的跌倒在地,眼看这一名手持黑石强弓的黑甲战士如同幽灵一般从树上跃下,在对方于奔跑中射出第二箭之时,他痛苦而无奈的用略显尖细的声音道:“我认输,手下留情…好让我有力气进去里面修行。”
林夕甩了甩略显酸疼的右手手指,略一停顿,只见对方很是干脆的摘下了左肩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丢了过来,又想到方才这名对手的话,林夕顿时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这人倒也是个有趣的妙人。
“以你的箭术,又埋伏在这里…你该不会已经收了许多枚金五角徽章了吧?”看着将自己的金五角徽章收入箭囊之中的林夕,在地上缓缓坐起的艾绮兰愤愤的揉着自己大腿痛处,忍不住说道。
因为觉着对方是个有趣的妙人,所以林夕很是老实的回答:“没有啊,加上你这一颗,我才正好凑到了五星。”
艾绮兰愤愤道:“你倒是凑齐了五星,我现在却变成了四星。”
在黑甲的遮掩之下,林夕自然不知道对方是一名灵祭系的少女,自然也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过对方这么抱怨,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又是一笑,“实在不好意思了。”
“你进去里面修行过没有?”看着林夕的神态,又看到一旁那用树枝划出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艾绮兰倒是也不觉林夕讨厌,一边揉着痛处,一边又问了一句。
林夕又老实回答:“进去过两次,现在正准备进去了。”
艾绮兰看着林夕顺眼,又问道:“你去的是哪个殿?”
林夕道:“直击矛阵。”
艾绮兰真正有了兴趣,讶然道:“那和我去的是一个地方,你通过了大概多少步的距离?”
林夕也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艾绮兰:“大约九十几步,你呢?”
“九十几步?”艾绮兰一怔,随即怒声道:“我认真问你,你不愿意和我多说也就罢了,随意说些假话来搪塞我是什么意思?”
林夕愣了愣:“我没有说假话啊。”
艾绮兰气得银色面罩下满脸通红,方才看这人还算老实,怎么现在却是这么令人生厌呢?她恼怒至极的站起,瞪着林夕道:“我先前就听我们系的几个师兄说了,往年就算是那些从边军出来的,进入直击矛阵三四次,能够通过到七十步,也已经是极其了不起的战绩,两次通过九十几步,你还说不是说假话?”
林夕怔了怔:“进入直击矛阵三四次,能够通过到七十步,已经是极其了不起的战绩了?”
“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进入过直击矛阵。”艾绮兰气得大声道:“只要进入过的,自然知道被刺倒几次之后,行动更加不便,越是深入就行进越是困难,到后面的十步,比起前面的十步要困难不知道多少,七十步和九十步还差许多,你…”
“你说的倒也是有道理。”林夕抓了抓脑袋,再次不好意思的一笑。他想到自己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两次,因为上次能通过九十几步的距离,也是因为在动用了一次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之后。
艾绮兰看着林夕,银色面罩下的双目发出无穷的怒火:“懒惰是摧毁意志的最大原罪,谎言是令荣光堕落深渊的…”
林夕笑了笑,看着气愤填膺的艾绮兰,道:“你一定是灵祭系的。”
艾绮兰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夕笑道:“我在大试前,遇到一个立志进入灵祭系的家伙,说的东西就和你差不多,除了灵祭系的人,谁还会整天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艾绮兰的眉头皱得能蓄下一碗水,她看着林夕,像发怒的公牛:“怎么,难道你觉得这些话不对么?”
“对当然对,我也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也的确通过了九十几步不假。”林夕也不想和艾绮兰纠缠,耐心的说了这一句之后,便走入了前方黄色围墙的大门。
“你!”
艾绮兰被林夕的态度弄得恼怒异常,在她的心中,林夕陡然上升到和帝国异端相同的地位,但是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罗侯渊却是让她在微微吃惊的同时暂时闭上了嘴。
看着这名无声无息的沿着黄色围墙走来的老人,她满心的惊疑,然而这名身穿老旧讲师黑袍的老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喊出了她的名字:“艾绮兰,一名祭司若是在没有亲眼见到真相之前就急着下论断,那反而会成为他所痛恨的那类人。你要做的,不仅是用眼睛去看这真实的世界,而且还要有足够的耐心,哪怕是聆听一名犯下十恶不赦罪行的人的申述。”
“走吧。”在她说出任何话之前,罗侯渊从她的身旁缓缓走过,走向林夕刚刚走过不久的黄色围墙大门,“我带你看看…恐怕你会更容易明白我说的话的意思。”
……
寂静无声的石殿之中,浑身又是如同水中捞出一般的林夕平仰在地上,从石殿入口到他身周的泥地上,一柄柄深深扎入泥地中的黑色长矛就像一片黑色竹林。
他就平静的平躺在几柄长矛中间,喘息着看着殿顶。
从几个简陋石窗中射入的方形光柱有些耀眼,然而也正是因为今天时光尚早,他才看清殿顶雕刻着一排字迹:“真正的勇气,只来自于内心的坚持。”
看到这一句话,林夕想到的不是别的什么,却是自己鹿林镇的老爹老娘,还有可爱的老妹。
“这修行…还真是要足够勇气才能支持下去啊…”
端详着这排自己第一次看到的字迹许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的林夕却是微笑着发出了一声叹息,又慢慢的像条蚯蚓一样朝着石殿门口扭了回去。
“真可惜啊,这次你没有跟来...虽然又是动用了我那能力,又多受苦了一次,但是好歹比起上次也进步了许多,这应该超过百步了吧?你要是看到了,好歹不会觉得我是说谎话骗你,也不用和我说那些大道理了。”在慢慢朝着石殿门口扭去的同时,林夕在心中有些遗憾的说着。
和别的学生不同,林夕因为有着可以重来一次的能力,所以在这石殿之中,他自己就相当于是自己的老师,可以就上一次的动作做出最准确的调整,所以这次,他的战绩比上一次要更好…他自觉是过了百步,但事实上,这间石殿从入口到最后青铜后门的精准直线距离是一百九十八步,而他今日结束时,通过的直线距离已经是一百十七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粗略估计。
就在他终于扭到石殿的入口,站起离开,身影彻底的消失在黄墙围着的区域之内后,一脸平静的罗侯渊带着银色面具之内一脸不可置信和失魂落魄的艾绮兰走入了这个大殿。
让艾绮兰自己用脚步丈量了林夕最后倒下放弃的位置后,罗侯渊领着身体不停微微颤抖的艾绮兰无视一名开始收拾起这殿中黑矛的黑袍讲师,走出了这个石殿,停顿于这山谷中一片空旷的乱石地上,看了一眼如血般的夕阳,罗侯渊转身,平静的看着艾绮兰问道:“他的身法和斩杀之法,你看得很清楚了,既然你也看过上一场决斗,你现在也应该清楚他到底是谁了。”
“是…”艾绮兰垂下了头,心中却是兀自不相信,他怎么可能能支撑下来这么多步…他怎么能够做到这样。
“艾绮兰,从学院收集到的有关你的资料而言,你的确是个十分正直,嫉恶如仇的人,你一直以你牺牲的哥哥为榜样,想要成为一名祭司...若是你愿意,我可以预见,你的确极大可能会成为一名合格的祭司,但是我现在问你,你真愿意为了心中的正义和信仰,永远的舍弃所有的荣华富贵么?”罗侯渊直视着她,依旧平静的说道。
“我…”艾绮兰的身体猛的一震,眼中瞬间升腾起了一层雾气,她有些说不出话来,有些不明白这名老人为什么突然会说出这些,但是却十分肯定、十分用力的点了点头。
罗侯渊看了艾绮兰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想挑选你做守夜者。”
第三十章 心中光明
早在五年之前听到兄长阵亡的消息起就立志要和兄长一样成为一名帝国祭司,将勇气和正直行于自身,传播于帝国最荒远最凶险之地的艾绮兰久久不能理清自己剧烈冲突的情绪。
她微仰头看着看上去平凡的老人,却是觉得他放佛可以握住自己的一生。
“什么是守夜者?”她问道。
“我们青鸾学院有很多特殊的存在。”罗侯渊看着艾绮兰,他知道方才的话对于这名来自湘水行省的少女而言太过突兀,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这是一名因为兄长的荣耀而获得举荐资格,因为自己的信念,独自一人就穿越了一千两百里赶到灵夏湖畔的土包少女。
他之所以出现在艾绮兰的面前,并不是因为艾绮兰今日正好和林夕在这里遇到,而是因为当日停留在灵夏湖畔的那么多辆马车,没有一辆是属于这名出身平寒的少女。
“真正的勇气,只来自于内心的坚持。”
对于这句纂刻于石殿顶部的字迹,她已经用自己的所行做出了最好的诠释。
所以他十分温和的看着艾绮兰,耐心而细致的解释道:“比如说我,外界称呼我们这一类人为学院守护...每隔几年,我们学院会出一两名风行者,一两名正将星,一两名鹰侯…甚至还有暗祭司。”
“简单而言,每年汇聚帝国精英的学院不乏天才,而这些天才之中,有些人经过磨砺,便会成为一些特别顶尖的存在,比如说风行者是最强大的刺客,自从张院长给予了这个称呼之后,我们学院走出的风行者的最强记录是在唐藏古国皇城刺杀一名戍边元帅全身而退,唐藏古国的戍边元帅地位相当于我们云秦帝国八司司首。至于正将星,你可以理解为最强大的战将,千军万马斩敌首级,战场之中最为耀眼,最为震慑敌心的将星,这类人不是在武技上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就是天生的剑师,将来注定可以御使飞剑。”
“至于守夜者。”在微微停顿片刻之后,他继续温和的看着艾绮兰说道:“就是专门行走在学院之外,暗中守护风行者、正将星这类人的存在。因为针对风行者、正将星这些人的刺杀注定极其强大而凶险,所以要想起到决定性作用,作为守夜者,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隐藏身份,在暗中观望,让敌人甚至风行者、正将星这类人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只要选择了这个身份,绝大多数时候,守夜者都和风行者、正将星这些注定耀眼的存在创下的荣耀无关。事实上,即便是在这学院之中的绝大多数人,也根本不知道我们学院有守夜者这样的存在。”
“那鹰侯、暗祭司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艾绮兰的身体停止了微微的颤抖,她看着罗侯渊道:“那么老师您呢?学院守护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相信我,你并不适合其它。”罗侯渊看着艾绮兰,似乎他的目光能够透过银丝面罩看透她的内心,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有些欣慰的解释道:“鹰侯是最顶尖的潜隐,他们可以在内心泣血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也可以亲手杀死已经结交了十几年的朋友。暗祭司,是学院少数人承认,但学院大多数人,甚至云秦帝国都不承认,甚至要除去的存在。他们杀死有确实证据,但是按照云秦帝国的律法却无法处决的人,他们本身被帝国认为是叛国者和异端,他们是最严酷的侩子手,但同时也是黑暗中宣扬正义的真正贤者。无论是这两种之中的哪一种…你的心都还不够坚冷,就算你想要成为行走在黑暗之中,坚守自己正义的暗祭司,恐怕你也要先做好一名旁观者,做好守夜者,否则以你现在的眼光和性子,恐怕自己先行堕入黑暗之中。至于我…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厌倦了很多事情,只想将这学院当成一个可以安度晚年的家,有人若是在我这家里做出出格的事情,我才会动手。”
聆听着罗侯渊的这些话,艾绮兰的心中如同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暗祭司…叛国者,这种难以想象的字眼对她的冲击比起林夕的跨出百步之上还要惊人百倍,她的背心已经全部被冷汗濡|湿,然而她的手脚比起冷汗还要冷。
“老师,既然您已经厌倦外面的事,那你为什么还要挑选我做在外行走的守夜者?”但是她的目光,却是反而平静了下来。
罗侯渊笑了笑,道:“因为学院挑选出来的风行者,将星…都是真正代表学院,代表张院长意思的人,他们不亡,学院才能不亡。”
“你愿意成为守夜者么?虽然我已经看出了你的意思,但是我还必须得提醒你,真正的强大,用来来自于内心,我有信心将你调教成真正的守夜者,但你要明白…自你成为真正的守夜者开始,你绝大多数时候只能在暗中守望,甚至人们都不知道你的存在,而等你要出现之时,却又是真正危险来临之时,可能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那些荣华富贵,甚至我们学院学生追求的荣光,铭记在帝国史册之中的功勋,或许都会和你无缘。”罗侯渊的微笑慢慢消失,他看着艾绮兰,无比庄严的问道。
艾绮兰认真点头,道:“我愿意。”
“你是想让我保护他么?他有可能成为一名正将星么?”点了点头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的艾绮兰眼光复杂的望向了林夕离开的方向,问道。
“你要保护的是所有这类人,未必是他一人,但对于他而言,正将星…或许不止于此。”老人的眼中,也闪现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
“不止于此?”艾绮兰再度被老人的话震撼。那一个被称为青鸾学院历史上最糟糕的天选,被自己在这黄色围墙外指责为撒谎者的人,竟然这样被看重…竟然承载着这样的使命?
夕阳渐落,黑暗开始笼罩试炼山谷,开始笼罩整个青鸾学院,然而艾绮兰的心中却是光明。
云秦帝国…或者更贴切的说是真正的青鸾学院,从此时开始,注定少了一名在最凶险和最边缘的地方传播信仰和正义的忠贞祭司,但是却多了一名将光明和正义存在心中的守夜者。
……
……
止戈系新生殿的餐厅依旧和平时一样堆满了吃食,但是比起平时却是要显得安静许多。
自从诸多课程开始,并未表现出什么特质,反而是成为位列后面的“废材”,不止是裘路,至少有大半的止戈系学生都已经开始在心中多多少少鄙夷林夕,甚至愤愤不平,像他这么平庸的人,如何能有资格成为青鸾学院少有的天选之一。
而且林夕还是一个来自鹿林镇的普通土包。对于绝大多数离开青鸾学院就注定要踏上仕途的学生来说,站在将来注定耀眼的一些人身边,比站在注定跌落尘埃的人身边要好许多,然而似乎已经开始跌落尘埃的人,今日却是以如此强悍的态势回到了他们的眼中,以裘路的实力,竟然在他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那斩在裘路鼻子上的一刀,也彻底把他们劈闷了,直到此刻,很多人还在沉默的想着…难道他的废材,只是因为他的谦逊和低调?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有些一瘸一拐的林夕出现在了餐厅的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在石殿之中又饱受了黑色长矛一顿猛刺的林夕看上去依旧十分的狼狈,他的脸上都有紫红色的印记,尤其动用了他特有的能力之后,他的身体虽然只受了一次创伤,但是他的意志,却是多受了一次苦…经受了两次磨砺,尤其是第一次,他也是将自己逼到极限,痛到近乎窒息昏死才停了下来。所以这两次的折磨使得他的精神看上去特别的疲惫,脸色也是异常的苍白。然而他的身影落在很多人的眼中,却是转化成了不解和敬畏。
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被人打成如此模样,而此刻,几乎所有的人却是都第一时间想到,他是自己修行成了如此模样。
林夕没有看其余那些眼神异样的同窗,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十分简单,那些平日里不喜自己的人,自己自然也不用怎么去搭理,他只是看着坐在一起等着自己的唐可、李开云、边凌涵和花寂月,笑了笑,然后在走到他们身边坐下的时候,说道:“怎么样,没有丢你们的脸吧?”
“吃你的吧,天选同学!”花寂月觉得林夕有些傲娇,故作恼火的把一盆烤肉推到了他的面前。
李开云看着林夕,眼光之中却是露出点真正的羞愧:“林夕,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将来你叫我如何是好?”
林夕刚刚抓了一块烤肉在手中,看到李开云这副神色却顿时愣了愣:“你这话好像太深奥的点,我怎么听不太懂。”
“身为你的朋友,今日坐在这里,看着他们的目光,的确是扬眉吐气,心中十分的爽快。”李开云这名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被“秦疯子”看中的土包,他看着林夕,眼中闪着异样的光:“今日从你的身上,我的确看到了荣光,身为你的朋友,也沐浴到了你的荣光,你身为学院教授们看中的天选还修行比我刻苦…将来我若是一事无成,岂不反而让你们丢脸?”
“咳..咳…”林夕差点呛到了。他拍了一会自己的胸口,又忍不住拍着自己这名怀着最真挚信仰的好友,咳嗽着苦笑道:“开云,你想得也太远了点。”
第三十一章 放肆的狂奔(求红票)
“流萤”,五星四次。
“雷蟒”,五星四次。
“银狐”,五星三次。
“黑蝠”,五星三次。
第37节
“金葵”,五星三次。
……
一袭红袍的姜笑依久久凝视着面前的公示牌。和昨日相比,这公示牌上无论是战绩还是排名,都已经出现了显著的变化。
许多原本在榜上,但已经消失的名字,便代表着昨日落败,战绩已经被清空。
他所注视的“银狐”,和昨日相比,战绩果然是又有上涨,变成了三次五星战绩。
这便再次证实了他的某种直觉,这两次击败了他的“银狐”,便极有可能是止戈系的天选,昨日击败裘路的林夕!
“如果真是你…你的实力怎么可能提升这么快?”
现在他对于林夕已经不是战败之后的好胜,而是满心的敬畏和好奇。毕竟如果这“银狐”真是林夕…他可是和林夕交手了两次,还亲眼看了林夕和裘路交手一次,这前后三次,已经足以让他肯定,林夕并不是隐藏了实力,而的确是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天生具有正将星潜质的人?所以学院才将他列为天选?”
蓦的,已经朝着试炼山谷前行的姜笑依突然顿住,这个倏然在他脑海之中闪现的念头顿时让他的手指尖有些发麻,也顿时让他对这前段时间风评不佳的止戈系天选的看法全部改观。
有些人对于超越自己的同窗是心生嫉恨,而且这种嫉恨会伴随一生,但有些人对于那些超越自己的人却是会心怀敬畏而崇拜,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姜笑依便是属于后者。
传说中的正将星即便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也是纵横驰骋,数百重甲不能挡,让对方的大军眼睁睁的看着他取对方上将首级的存在。
因为这个联想而手脚都有些发麻的姜笑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朝着试炼山谷前行,除了尽可能提升自己的战力之外,从此刻开始,他进入试炼山谷还多了一个目的,追寻银狐的足迹,看看他是不是拥有正将星潜质的人。
一株龙爪槐斜斜的长在一块奇形怪状的山石旁,已经换上黑铠甲的姜笑依从山石后闪了出来,和前几日不同,进入试炼山谷的学生们都已经开始领略了战场的残酷,有时候哪怕你武技明明高于对手,一个疏忽或是被暗算,也是根本无可挽回,在战场上,没人管你武技强和弱,只有生和死。
许多学生在设法寻找一件趁手兵刃的同时,也会尽量将自己已然发现,但是不想选择的兵刃隐藏的更加隐蔽一些,不让其他学生找到。所以学院布置在试炼山谷之中的各类兵刃数量虽然很多,但是和前几日相比,要找到一柄乘手兵刃的难度却是大了许多。
姜笑依已经进入了试炼山谷足足二十停的时间,但是现在却才看到第一件兵刃,就在这株龙爪槐前方草丛之中的一柄钩镰枪。
“咔嚓!”
但就在他准备上千拾起这件兵刃时,就在他对面的山林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脚步踏断枯枝的声音。
随即,一阵纷乱而无比迅速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带着一种极其紧张的气氛,由远及近,只在他重新隐匿在大石后的瞬间,两名手持兵刃的黑甲战士从林间狂奔而出,踩断了枯枝,蹬踏在乱石之上,尘土和气流从他们强劲的脚步下飞溅起来。
姜笑依的瞳孔瞬间收缩,甚至没有捡起距离他只有数十步之遥的那柄钩镰枪,就马上不顾一切的朝着那两名黑甲战士狂追而去。
因为他看清了这两人黑色铠甲上的标记,无比的凑巧…前方那名提着黑色长剑在逃的,胸口的标记就是一直在他脑海之中萦绕的“银狐”!
…...
……
姜笑依并没有看错,在前方逃着的,正是林夕。
而在后面提着一柄三棱梭枪追着的,却也是新生试炼山谷排行榜单上的人物:“金葵”。
事实上刚刚完成了今日风行者特训的林夕也只是比姜笑依早进入了不到十停的时间,但是进入试炼山谷之后遇到的这第一名对手“金葵”,却是林夕自从进入试炼山谷修行以来遇到的最为强大的对手。
在两个人交手的一瞬间,林夕手中的长剑和对方的三棱梭枪的第一次相击,就差点被硬生生的格飞,同时对方的一脚直接将林夕踢得往后翻滚了出去。
一个照面就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和骨裂般疼痛的胸口让林夕瞬间明白,自己的力量和对方有着极大的差距,即便是在对敌裘路的时候,他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和对方在力量上有如此大的差距。
而且从对方极其迅捷的格挡以及比他还要快的一脚来看,所以对方要么是和唐可一样的边蛮,要么就是比裘路还要早几年踏入修行者行列的金勺或是土包。
所以林夕第一时间选择了逃。
本来他第一时间选择逃,是想在沿途看看能不能找到更为顺手的兵刃,但是接下来的这追逐,对于他而言,却是和直击矛阵一样,也马上变得凶险和有意思起来。
对方狂奔起来,完全就像是一匹烈马,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所以林夕只有不停的依靠地形,尽量在密林之中穿行,不停的变幻奔跑方向…即便如此,他和这胸口有金色葵花标记的黑甲战士之间,还是始终只有几个身位的差距。
“金葵”也和他卯上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就在这试炼山谷的一片片密林之中,尽情的如雷般狂奔!
林夕跑得无比的畅快,他没有想到,有着魂力的支持,自己尽然能够尽情的狂奔这么久,除了剧烈的气喘之外,他的身体却是能够支持得住,这使得他有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在之前那个世界,哪一个少年不想在午夜的街头,在昏暗的路灯下肆意的狂奔,有如挥霍自己的青春,但正如肆意的青春看起来漫长,但转眼间却又会过去一样,在之前那个世界,谁又能放肆的狂奔很久?
姜笑依也跟在这两人后面拼命狂奔,穿过了一片片山林,奔跑得气喘如牛,奔跑到每一口呼出的气都是无比的灼热滚烫。
但是越是狂奔,越是看着前方那两条身影,他的心中就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身穿这种黑色铠甲剧烈动作,魂力会损耗得十分迅速,从第一次交手,姜笑依就感觉出“银狐”比自己的修为要略差,气力略有不足,这一路狂奔下来,他体内的魂力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但是那“银狐”的魂力,居然也还没有耗尽!
姜笑依知道这必定有哪些方面出了岔子,所以才使得原本如同一加一等于二这般简单的东西不再成立,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他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突然,如雷般狂奔的三人都出现了一丝异样的震动。
这震动的来源,来自于林夕前方左侧的一片灌木丛,在那片灌木丛中,斜斜的挂着一具黑石强弓和一个装满了黑色羽箭的箭囊。
林夕看到了,他后方的“金葵”也看到了,而紧追在“金葵”后面的姜笑依也看到了。
从林夕此刻的奔跑方向来看,他是明显想要去取那具黑石强弓和箭囊,但是姜笑依却是十分清楚,哪怕林夕能将这具黑色强弓和那个箭囊取到手中,也根本没有用处,因为他根本无法拉开和后方“金葵”的距离。
恐怕他在将黑石强弓取到手中的瞬间,“金葵”手中的三棱梭枪就会狠狠的刺杀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驱使,就连姜笑依自己都不明白,一股异样的火从他灼热的胸口燃起,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地上的一块大石狠狠的挑起,朝着“金葵”砸去的同时,尽管手无寸铁,但是他的整个人还是义无反顾的跃了起来,朝着前方的“金葵”猛扑上去。
“吼!”
原本并不将手无寸铁的姜笑依放在心上的“金葵”一声低沉而隐怒的咆哮,凝身避过大石,手中的三棱梭枪带着急剧的破空声刺在姜笑依的脖颈之间,就像钉一只蚱蜢一般,将空中的姜笑依狠狠的扎在地上。
姜笑依的脸色瞬间雪白,强大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呼吸。就在此时,微微转头看到了这一幕的林夕也丢开了手中的黑色长剑,猛的朝前跃出,在一个翻滚之间,他抓住了黑石强弓,并从箭囊之中抽出了一支羽箭。
因为去势太急,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平衡,狠狠的跌落于灌木丛中,使得他的银色面罩之中发出了一声压抑而痛楚的闷哼,但是在背部狠狠撞击在地面的同时,他已经拉开了手中的黑石强弓,引弦、持羽,嗡的一声轻鸣,黑色箭矢如同闪电般飞射而出,“啪”的一声爆响,重击在“金葵”后背腰间。
“金葵”的身体微微一颤,手中的三棱梭枪离开了姜笑依的脖颈之间,林夕已然崩了起来,将黑色箭囊负在身上,再次开始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心中无比冰冷的射箭。
他不知道姜笑依会什么会帮他,他也没有看清姜笑依身上的黑蔷薇标记,但是金葵刚刚那一击,将姜笑依狠狠的钉在地上,钉至姜笑依无法呼吸,手足都微微抽搐…钉得他的胸口燃起了一团冷火。
第三十二章 被发现的秘密
这些时日,林夕虽然已经跟随佟韦练习在奔跑中射箭的技巧,但命中率却还是差强人意。
胸口有金葵花标记的对手又在眼前不远处,那将姜笑依一击就钉在地上的三棱梭枪,对于他而言更是有着强大的压迫感。
但是这燃烧在胸口的冷火,却是反而使得他的出箭更加的稳定。
“啪!”
就在“金葵”暴戾的朝着林夕踏出一步之时,林夕的第二箭已经重重的射在了他的胸口。
林夕不停的奔跑,不停的拉弓射箭,以往以此种方式射箭,十箭最多能中两三箭,但是今日在开弓更急的情况下,他射出的十箭,竟然至少有五六箭落在了“金葵”的身上。
只是片刻时间,刚刚结束风行者特训不久的开弓右臂便已经酸痛到无法拉开弓弦的地步,但是眉头一直紧锁着的林夕却是没有丝毫的停顿,将弓交于右手,左手从箭囊中抽出黑色箭矢,继续无比稳定而快速的连射。
“啪!”
一支黑色羽箭重重落于“金葵”的小腹,使得这名强大的对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身体都往下弓了起来。
但是与此同时,这名强大对手将手中的三棱梭枪狠狠的投掷而出,朝着林夕投掷而出!
“嗖!”
在强大力量的投掷下,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之下,这柄三棱梭枪的速度完全不亚于林夕射出的箭矢,无比准确的扎在了林夕的胸口。
林夕的面色也瞬间苍白,比石殿之中的黑色长矛还要强大的力量使得他的整个身体在连退了三步之后,便无比凄惨的重重跌倒在地,双手竟然是一时失去力气,连黑石强弓都无法举起。
“金葵”强横至极的挺直身体,但就在此时,他朝着林夕逼去的身体骤然猛的一沉。
他的右腿被依旧无力站起的姜笑依死死的抱住。
“吼!”
只在回首之间,“金葵”发出了沉闷而带着无比隐怒的吼声,“啪”,他的一拳狠狠的砸落在姜笑依的身上,使得姜笑依的整个人都似乎在地面上跳动了一下。
但是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姜笑依竟然是依旧没有松手。
“咳..”
跌倒在地的林夕发出了第一声咳嗽,他坐了起来,黑石强弓顽强的在他的手中举起。
“嗡!”
弓弦震颤间,黑色箭矢划破长风,一箭射在了“金葵”的右腿上。
“金葵”失了重心,单膝跪地,而沉闷咳嗽着的林夕却是站了起来,正对着他,稳定的射出了第二箭,重重的落于“金葵”的脖颈之间。
“金葵”的骤然一僵,双手抚于脖颈之间,整个身体骤然发寒。
林夕朝着前方迈步,朝着“金葵”逼近,手中黑石强弓不停的震响。
一箭。
两箭。
三箭。
十一箭,在这种无比稳定的情况下,无一错漏,全部重重的落在“金葵”的身上。
强悍的“金葵”在硬生生的承受了这连续的十一箭之后,重重的往后跌倒在地。
林夕收起黑色长弓,以酸痛到近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捡起地上的三棱梭枪,走到“金葵”的身前,将三棱梭枪点在“金葵”的黑色铠甲上。
看清姜笑依身上的黑蔷薇标记之后,林夕惊讶的看着依旧在不停咳嗽的姜笑依,问道:“你什么要帮我?”
姜笑依摇了摇头,从地上支起身子,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这个回答让林夕微微发怔的同时,也让躺在地上的“金葵”感到莫名的无语。
不过林夕接下来的一句大实话也让他和姜笑依无语,接着让姜笑依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
林夕从“金葵”的身上摘下了一枚金五角徽章之后,又对着姜笑依老实的说道:“黑蔷薇同学,我看到你好像没在排行榜上,现在你这样的情况,估计今日也没办法弄到五星战绩退场了…所以我要是从你身上取一枚金五角徽章,对你也没有什么影响吧...这样一来我就四次五星退场的战绩了,再有一次就可以获得一个学分的奖励了,还有我可以多节省点力气,好去黄色围墙里面修行。大不了我下次见你的时候,也帮你一回啊?”
…….
…….
在“金葵”的无语和姜笑依的咳嗽声和笑声之中,林夕背负着弓箭,换回了黑色长剑,小心翼翼的离开,朝着黄色围墙的方位行去。
动用了一次在面对“金葵”都没有舍得动用的能力,在直击矛阵石殿之中把自己耗得身心俱疲之后,林夕又扭出了石殿,然后一瘸一拐,更加小心的走出了黄色围墙,出了试炼山谷。
学院最往北,最靠近后面难以逾越的巨大山脉的诸峰之中,有一座显得比较“矮胖”的山峰。
这座山峰的后山山腹被挖空了,有几个灯火通明,燃着可以让人的脑袋更加清明的清心草香油的大厅。
这几个位于山腹之中的大厅里面是一张张并排的书桌,堆积着堆积如山的信笺、纸片和羊皮小卷等物,许多身穿黑袍的讲师在里面以一种兴奋的姿态忙碌着,不停的翻阅或是记录。
第38节
有很多夹着夹子的铁丝穿梭在这些大厅之中,一些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的纸张和小卷被夹在夹子上,通过这些铁丝飞快的滑到这几个大厅之中别的地方。
哪怕是没有电脑,这副场景依旧让人联想起忙乱喧嚣的证券交易大厅。
这个地方,便是哀牢峰后山,这些大厅中在堆积如山的信笺和纸片等物中奔忙着的,便是张院长戏称的“银河亿次讲师”。
就在林夕出了试炼山谷之后不久,数张记录着包括林夕在内的许多学生详细表现的羊皮小卷便传递到了这其中一个大厅里。
这几张羊皮小卷沿着铁线传递,经过了数名“银河亿次讲师”之手,在这几名讲师飞快的记录了一些数据之后,又沿着这铁线,传递到了山腹最深处一个大厅中的一名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讲师面前。
这山腹最深处的大厅里面的人数要比外面少许多,只有二十几名,但是每个人面前的书桌却是要比外面大出一倍不止,上面堆积的东西,也是成正比。
这名头发花白的肥胖讲师身形高大,嘴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刀疤,若是林夕看到,必定会觉得他长得和洪金宝有七八分相似,不过他的鼻梁上却是架着一副黄铜架子,镜片用水晶打磨,厚如瓶底,外面绝对没有的老花眼镜。
若是林夕见到,这个世界极少有的这种老花眼镜,必定又能让林夕感触到他之前那个世界的许多气息。
习惯性的,这名鼻梁上架着厚厚镜片的肥胖老讲师飞快而熟练的扯下了夹子上的这几张小卷,一边飞快的浏览,一边用黑炭制成的小笔在一份册子上飞快的记载着。
陡然,他的面色激动了起来,原本红润的脸色因为呼吸的急促和心情的剧烈波动而变成了酱紫色,同时,“啪”的一声轻响,他手中的黑炭小笔也因为他的过分用力而被折断了。
再次翻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册子,对照了一下那几张羊皮小卷,这名和洪金宝有七八分相像的肥胖老讲师在一大堆书卷和册子的簇拥中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不管一些被他弄到地上的书卷,他有些急促的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塞在了袖中,然后抓着册子和羊皮小卷,快步跑出了大厅,跑出了大厅。
暮色中,这名身材臃肿的老讲师抓着银丝滑索上的滑杆,以一种令人担心的颤巍巍的姿态,飞快的赶到了和哀牢峰中间隔了两座山峰的山峰之中,一路快奔,略微气喘的直接奔入了一片松林之中的小院中。
青砖黑瓦的小院之中只有一名老人的存在,这名老人断了一臂,满脸皱纹,但是双目之中充满睿智的光芒,他的荣光可以让所有云秦帝国的权贵敬畏,因为他是从坠星湖大战中走回来的人,他是青鸾学院的夏副院长。
“老萧,你发现了什么,这么着急?”看着以心急火燎的态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肥胖老讲师,夏副院长的目光好奇而充满期许。
肥胖老讲师飞快掏出袖中的眼镜,重新戴好,将手中的小册和小卷递给夏副院长:“林夕…你们这次挑选出来的止戈系天选,有古怪…”
“有古怪?”夏副院长接过了册子和小卷,却是没有急着看,眉头皱了皱:“什么古怪?”
“今日第四次进入直击矛阵石殿,他就通过了一百二十五步…上次是一百十七步,一名来自鹿林镇,从未接触过任何修行的少年,以他这样的修为,第三次进入石殿,就能支持到一百十七步,这是什么概念!”肥胖老讲师深吸着气,眼睛在厚如瓶底的水晶片后直直的盯着夏副院长:“不过这当然不足以让我马上赶到你这里。让我赶到这里的,是因为今天他的一场对决…你看看有关他修为的记录,和他今日狂奔的距离和时间,你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夏副院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凝视着小卷上细小的字迹,脸上也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动神色,直到足足三停的时间过后,他才有些艰难的下了论断:“你的意思是,他的魂力厚度…迥异常人?”
肥胖老讲师有些发怒道:“夏知秋!综合这些记录,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第三十三章 列为天枢
“老萧,你不要心急。”夏副院长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道:“越是肯定,这件事,就必须越为慎重,你那里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发现了么?”
“没有。”肥胖老讲师脸上急躁神色略减,语气却是依旧焦躁:“除了我萧明轩之外,谁还会对这些新生这么细微的数据比对感兴趣。”
微微一顿之后,他又想到了某件事,补充道:“不过老罗已经和林夕接触过,而且还亲自挑选了一名守夜者,所以他应该也发现了林夕的不同。”
“这么说,应该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夏副院长笑了笑:“没有关系,等会我就去找老罗,我会安排人,将有关他的所有记录全部修改后传入你们银河亿次大厅。这件事的机密等级,划成最高等级,天枢级。”
肥胖老讲师萧明轩这才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平静了下来。
微微沉吟了一下,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了,他准备转身就走,但是才走出了两步,他突然又顿住,转头看着在沉吟不语的夏副院长道:“既然他有这样的潜质,再加上他也未必成得了风行者,不如就直接让他成为正将星,不要浪费时间学弓箭了。”
“谁说他一定成为正将星而无法成为风行者?”夏副院长第一次出声反驳,在暮色中很有深意的看着萧明轩道:“虽然他的魂力特质不具备…但是你不要忘记了,那柄弓可以让他在同等修为下,发出的箭矢威力不亚于边凌涵这样的天赋风行者。他的魂力厚度,将来也应该足以支撑他这么做。除了正将星和风行者,他可能走得更高。”
萧明轩臃肿的身体再次震动,他霍然转身,有些失声:“你难道觉得他有希望成为张院长那样的将神!…可是,那具弓…”
“人活着,总是要存有一点希望的。”夏副院长有些傲然的看着萧明轩,道:“老萧,你在学院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看到我们学院失去的,我们不设法找回来?不错,那具弓是落在了皇普语奇的手里,但是为了生怕我们的刺杀和抢夺,他十年不敢在唐藏帝国边境内出出现,为了一柄弓,一名大将满心忌惮,不敢亲临边境…我们留在他手中的这一柄弓,压了他十年。这对于我们而言,没有什么划不来的。这具弓…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到了时候,自然会去取回来。”
夏副院长和萧明轩谈话所在的这座山峰就叫天枢峰。
自从那名那名中年大叔创下了难以想象的荣光,替云秦帝国打下了大大的江山,成为张院长后,这座山峰便只有十三人能够进入。
他不讲究特权,但是却讲究敬畏。
信仰使人坚定,敬畏使人约束,他用自己的想法改变着青鸾学院,也的确改变了很多人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但是随着许多人的老去,许多人的逝去,加上他的离开,现在的青鸾学院之中,只剩下四个人能够进入这座山峰。
天枢级,是青鸾学院的最高权限,也就是说,林夕身上被察觉的某种特质,整个青鸾学院,便只有四个人知道。
就在夏副院长和萧明轩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新生试炼山谷的讲师有了一些小小的调整,有几名讲师离开了试炼山谷,或是进入了青鸾学院的其他地方,或是离开了青鸾学院去配合一些学生的试炼。因为这些调整很小,且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所以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唯一一个对一些零散数据有着天生敏感,有可能发现这几名讲师都在试炼山谷之中接触过林夕的萧明轩,本身就是知晓秘密的四人之一。
从未上过战场的萧明轩当初被张院长定为可以进入天枢的十三人之一,除了他为学院做出的许多不为人知的贡献和对学院的绝对忠诚之外,还有一点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才能。
按照张院长的论断,萧明轩若是不在哀牢后山做银河亿次的主脑之一的话,他便是可以指导八司司首的云秦帝国首辅。
没有人会怀疑张院长的论断的正确性,因为他说萧明轩可以做帝国首辅,只要他正式提出来,萧明轩就能很快真正坐上帝国首辅之位。而他说哪个人忠诚,值得信任,那那个人便是真正的值得信任,这一点,在六十年的时光考验中,从来没有错过。
而按照首辅之才的萧明轩的统计数据和经验来判断,任何的事实,想要做到绝对的隐瞒,只有一种可能才能做到,那就是所有接触过事实的人全部死去。既然不能让所有接触到事实的人全部死去,便不可能做到不透风的墙,要想事实不被人知道,那便只有真实的记录、少量的篡改,并刻意的引导,使得就算接触到这事实的人,都随着他的主导而产生错误的判断。
“还有一次五星战绩就可以换取一个学分了,看来我得彻底小心些…”
这一天在开始冥想修行之前,又是把自己折腾到浑身酸痛至连指头都懒得动一动的林夕这么想着,他却是不知道,虽然世间没有人知道他和张院长的真正秘密,但是哀牢后山有强大的人,却是通过细小的数据比对,已经发觉了他“两碗水”的特质,而从这日开始,他的许多东西会被忠实的记录下来,但有些东西,却是会被萧明轩用独特的手段在流转之中篡改,他的这个特质,在这青鸾学院之中,将会永远只有四个人能够知道。
学院的流程永远快速而具有效率。
“正将星?”
只是在林夕开始冥想修行的夜晚,一份“将勋”级的资料便已经传递到了徐生沫的手中。“两名正将星潜质?…林夕竟然也拥有可能成为正将星的潜质?”打开羊皮小卷上的火漆封印之后,徐生沫的眉头微微的皱了皱,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改变,但是眼底却是骤然闪过了一丝阴霾。
默不作声的将这份羊皮小卷丢于身前的火炉之中,看着这份羊皮小卷彻底的染成某种奇怪的灰烬,贴合在红色的木炭上之后,面孔分外的冰冷光滑白净的徐生沫突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嘲讽般的笑容。
自己和佟韦,和夏知秋,根本不是同一类人,但是现在却是像这羊皮小卷留下的灰烬和木炭一样,以古怪的姿势融合在一起…对于这个帝国、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感官完全不同,却还要背负同样的使命?这也实在是太有讽刺意味了些。
几乎同一时间,记载着同样内容的羊皮小卷也传递到了木青的手中。
“资质为二的正将星?林夕,看来你还是足够特别啊?”
看到同样内容的瞬间,这名相貌平平的女讲师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将这份羊皮小卷丢于火炉中的同时,这名女讲师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她身前一封已然开封的信笺上。
普通的黄油纸封面上,写着很工整而温婉娟秀的字迹:“爱子林夕收”。
即便没有看过这信中的内容,看着这一行字迹,她也能想象得出,那一名执笔的女子,是怀着什么样的慈母爱心,在这信笺上写下这样的字迹。
这一封信笺如果按照正常的速度,应该还要在五日之后才能到达青鸾学院,但是因为学院正好有人从龙蛇边军赶回来,这封信笺就提前几天到了这里。想到这名从鹿林镇走出的少年明日里收到这封信时的样子,木青的嘴角便又浮现出了一丝好看的笑意。
……
……
第二天清晨,精神饱满的林夕依旧和唐可、边凌涵、花寂月、李开云一起结伴走出止戈系新生殿。
对于林夕来说,今日的选修课目毒理课是一门考究细心和观察、记忆的四平八稳的课目,只要不犯什么错误,老老实实的等待课程结束,便可以取得两个学分了,但是让他和所有走出止戈系的新生都是瞬间脸上刻满愕然的是,有两名身穿黑袍的讲师站在新生止戈殿外的晨曦之中。
站在门口外的是木青讲师,而站在不远处悬崖边一条银丝滑索旁的,是负责他们武技课目的严厉讲师徐生沫。
“你家中给你来信了,因为学院正好有人从龙蛇山那边回来,所以这封信便早来了几天。”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木青温和的冲着林夕招了招手,将林夕唤到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鹿林镇的信笺,递到了林夕的手中。
林夕先是一呆,而后微微低头看着黄油纸封面那一行温婉娟秀的字迹,他却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长时间的愣在当地。
有时候他觉得上天是残酷的,将自幼没有享受到多少亲情温暖的他如此残酷的抛到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但有时候,他却觉得上天是仁慈的,公平的。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更加清楚地感觉到有种叫幸福的东西弥漫在他的心间,他更加清楚的知道,在这个世上,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老爸、老妈、老妹,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他的脑海之中,不可遏制的充斥鹿林镇的每一个画面,这封黄油纸封面的信笺,此刻完全充斥了他的心田。
“你等会有空的时候再看。”木青嘴角微微上翘着,和煦的看着林夕,提醒道:“徐讲师还在那边等你。”
第三十四章 被篡改的真实
“他也是来找林夕的?他这个时候来找林夕干什么?”听到木青的话,唐可和花寂月等人顿时都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这几次武技课下来,是个人都看出徐生沫并不喜欢林夕这个止戈系的天选,除了经常将林夕当做空气之外,林夕还经常被他当成演示武技的靶子。
“我让你们也过来了么?”
看着跟着林夕一起走来的唐可和花寂月等人,徐生沫冰冷而讥诮的冷笑了一句。随后冷冷的看了林夕一眼,点了点身前的银丝滑索。
林夕对着身后这群敢怒不敢言的好友撇了撇嘴,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确定这一封家信放置的很是妥帖之后,他依旧对着徐生沫行了一礼,这才不明所以然的沿着这银丝滑索滑了下去。
这条银丝山谷滑到了一片布满各种各样乱石,根本没有一条道路的山谷之间,徐生沫随后像是一朵黑色阴云从林夕的头顶飘落,站于林夕的身前。
看着恭谨的站着的林夕,他丝毫不掩饰鄙夷的神色,用同样冰冷而讥诮的语气说道:“虽然有足够资料证明你有正将星的天赋,但是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正如佟韦看好你一般,我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看好你,你根本就不可能成为正将星…能够成为正将星的人,哪一个不是自傲而锋利,哪像你一般唯唯诺诺,即便心中不喜欢我,在我面前还要如此恭谨的姿态。连一封家信都能让你魂不守舍,小儿女姿态,你这样的人,也配成为正将星?我虽然接受学院的安排,给你一些必要的正将星训练,但并不代表我认可你,更不代表我喜欢你,所以你在我面前根本不用装对我有多尊敬。还有,我也不喜欢佟韦,所以我不希望我给你安排的这些训练给佟韦知道,如果你不能做到的话,我会给你些难忘的教训,并扣除你的一些学分。”
微微顿了顿之后,徐生沫看着皱着眉头,还根本理不清头绪的林夕,用更加讥诮的语气冷笑道:“毕竟虽然我不看好你,但是这正将星…和风行者一样,在这学院之中,还是属于只有少数人才有权知晓的秘密。”
林夕再次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徐生沫是事实,第一次看到徐生沫,从他的眼中看不到多少温情和对生命的热爱,便让他对徐生沫没有多少好感,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他的恭谨和一些礼节却并不是装出来,而是源自于鹿林镇上那个老妈的教导。潜移默化之下,他养成了这种不管对方对他的态度如何,但确实让他学到东西,是他的尊长,他便以礼相待的习惯。但既然现在对方觉得他是做作,那他也没有必要争辩什么,自然也不必在保持此种尊敬。不过在对方这么直白的态度之下,他倒是也没有多少的怒气。
“那什么是正将星?你的意思是,和风行者一样,这样的身份也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了?”他微微理清了一下思绪,看着许生沫问道,却是并未行礼。
徐生沫也不废话的冷笑道:“简单而言,正将星便是在正面战场厮杀之中,表现自然会远超一般同等修为人的存在。这种人对于我传授给你们的杀人技巧会掌握的更好。这种人对于帝国的敌人而言,自然越早除掉越好。如果你想死的话,可以在某次试炼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大大方方的说出去。”
“难道是因为我这几日表现太好了?”林夕有些简单的想着。“那边有两件东西,你自己应该可以看出用法。”正在此时,徐生沫却是已经转身离开,声音冷冷的飘来:“接下来三十日,你每天清晨在课前到这处山谷,然后带着这两件东西,穿戴在衣物之中,赶去上课,途中不得取下。”
“看来你的心胸,也真是小的可以了。”
穿过数十块嶙峋的山石,看清徐生沫所说的两件东西,林夕便忍不住摇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徐生沫所说的那两件东西,只是两个灌满了沉重铁砂的绑腿,以及一件内里有夹层,灌满了不知道是水银还是其他特别重的液体的皮背心。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的分量至少在七十斤之上,而且最为重要的事,皮背心之中的液体在行进之间,会不规则的流动,重量会一下集中在左边某处,一下又会集中在右边某处,这使得每跨出一步,都似乎有人重重的斩杀在自己身上,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保证身体的平衡,勉强只是没有被砍的痛楚感觉而已。
增强耐力和被击中或是冲撞下的平衡能力,这两样东西的作用并不难想出来。
但徐生沫该是有多讨厌林夕,才能将这两件东西亲手交给他都不愿意?
对于一些事物的看法不同而导致对佟韦等人的敌视,林夕也可以理解。毕竟徐生沫的那个提议虽然有些过于残忍,但是之前林夕宁愿相信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为了尽量减少学院学生的死伤,可因为对于不同政见者的敌视,乃至如此憎恶不同政见者好看的一名学生…这心胸却实在太过狭小了些。
哀牢山的后山之中,带着厚厚水晶镜片的萧明轩头发微汗的在一册册子上奋笔疾书,周围堆着的卷轴和册子、信笺像一汪海洋一般把他臃肿的身躯淹没其中。
这一名长相和洪金宝有些相似,从未上过战场的臃肿肥胖老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的危害,但是骄傲自负如徐生沫,以及十分聪明的林夕,也决计想不到,有一条无形的线被他无声无息的操纵着,他们就像萧明轩手中的棋子,被他用于完成天枢级秘密的部署。
强大的智者,根本不用残酷的鲜血,便不停的细致引导着某些事物的进程,甚至连一些感情因素都被算计其中,掩盖着林夕“两碗水”的事实。
若是林夕知道一名足以打理整个云秦帝国的首辅级人物分出小半精力专门用于自己的身上,不知道是该警惕还是该荣幸。
……
……
越是纯真的孩童就越是懂得享受这世界的快乐,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眼前的世界一切都是新的,都值得看,值得探究。这个世界对于林夕来说也是新的,再加上一段别人根本没有的记忆,他的眼光远比别的学生要新奇,他的乐趣远比别人要多。
比如现在在台上授课的毒理课讲师欧阳云藏,就长得很像长了一头黄糟糟头发,又长了一些稀疏泛白胡子的葛优。
第39节
每次在脑子里面脑补,把那个世界家喻户晓的葛大爷光头添上头发,又贴上胡子,然后和欧阳云藏比对,每次都会满心愉悦的偷笑很久。
根本不可能理解林夕这种快乐的欧阳云藏是个脾气很好的讲师,说话缓慢而十分清晰,但是却也不代表不会生气。
就如今日,就在正襟危坐的讲课之时,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难掩的怒容。“啪”的一声,一张纸团从他手中弹出,准确无误的击中在下方学生中的林夕额头,打出了一个红印。“林夕!”他严厉恼怒的声音也同时随着许多学生的转头而响了起来:“今日之课,短短十数停的时间里面,你已经打了两次瞌睡不说,而且又在偷看别的东西…你难道以为这毒理课,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林夕摸了摸微微发疼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飞快把家信收好。
因为清晨徐生沫的那件背甲和两个绑腿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和魂力,所以在这舒适的课堂之中,他才会有些昏昏欲睡,他才会取出家信出来看看,想让自己更为清醒一些。而且他也很想看到鹿林镇的老爹老妈还有老妹对自己说些什么,他并不是不想好好听课…但关键这些理由事关正将星的隐秘,而且这些理由对于震怒的老师来说也是借口,所以林夕还是选择了低头认错。
但欧阳云藏的怒气并没有就此消失,他从上面讲台前走了下来,行走在学生的书桌之间,到了林夕的面前:“毒理课第一次上课时,我便足足重复了三次,毒理课考究的只是细心和记忆,这世上尚且还没有一种毒物,可以做到全无痕迹。但一旦疏忽,毒物的杀伤却比寻常刀剑要厉害得多,所以我重复了三遍,上我的课,一定要百分百的认真,因为你的错漏,不仅是只有可能害了自己的性命,还有可能害了你许多伙伴的性命!”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欧阳云藏的手指在林夕面前的书桌上敲击着:“你出去!这节课,你好好在自省室给我好好反省清楚!”
看着怒气难平的“葛优”,林夕心中没有笑意,知道不管如何,这的确是自己的错误,而且对方的发怒源自对于学生和帝国将士生命的珍惜,于是他没有任何不满的站了起来,认真的对着欧阳云藏行了一礼,走出了这间御药系的教室,走入了一侧拐角的自省室。
这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小房间,四周墙壁和装饰的色彩都是淡淡的绿色,清净而让人很舒服,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字画,正对着这副字画的竹席上,盘坐着个穿着灰袍的御药系女生。
女生如瀑的黑发扎成了一个简单干净的马尾,所以林夕可以看到她白皙细长的纤颈,明媚温暖的阳光从一侧窗外射进来,光线之中没有任何的微尘,那样的纯净,耀在她的身上。
林夕砰然心动,他怔怔的看着纯净阳光下的女生,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停滞,这副画面静止在他的眼中,就如同他第一眼在灵夏湖畔看到这名女生之时一样。
第三十五章 朴素的想法
她居然也正好在这自省室里。这情境对于他来说有些太过梦幻,但是这背影,这如瀑的秀发,那动人的侧脸轮廓,却都在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你怎么也来了?”女生转过头,看到走进来的林夕,有些好奇和娇憨的神态。
“我在毒理课上打瞌睡,看家信。”林夕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不好意思的看着高亚楠,“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
高亚楠有些苦恼的蹙了蹙眉头:“我比你还严重,手脚太快又马虎…制药课的孙老师还没说讲完怎么炼制,还没说开始,我已经把三种药草丢到药鼎里熬起来了。”
“你一直都很马虎么?”林夕忍不住笑了起来,高亚楠的神态让他少了一开始的局促,他很自然的在高亚楠旁边的一张竹席坐了下来。
高亚楠认真的点了点头,她没有看出林夕心中的其他隐藏的情绪,只是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起进入天选的鹿林镇少年十分谦和,没有半分飞扬跋扈,所以心中也有好感,只是她的确很马虎,所以她自己都忽视了一个问题…按她的性子,一般而言绝对不会和一个见了几次面的人交谈得如此自然。
不过她也略微隐瞒了一个事实,她的手脚太快,是因为她知道那剂药剂怎么配。
“错不怕,怕的是没有了改错的机会。”
坐下的林夕看到了前方字画上的这一行字。这一行写的不算好看的浓墨大字行间的意思,却是让他的心中微凛,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收敛。
“据说这是张院长亲自写的。”高亚楠注意到了林夕的神色变化,看着那一副书画,眼中也流露出了极其尊敬的神色。
“大叔…看来这是你做教师的习惯吧,这学院的确也是花了你不少心血呢。”林夕看着这一行字,默然不语。
一名身穿灰袍的御药系女生又走入了这间自省室,这是一名小巧玲珑的女生,脸上挂着泪珠,抽泣着,显得十分可怜。
“姜钰儿,你怎么也被罚到这自省室来了?”高亚楠转头,有些奇怪的看着这名可怜兮兮的小巧女生,心中十分不解。姜钰儿一直都是御药系最为乖巧,对讲师最为尊敬,听课也是最为认真的学生之一,怎么也会惹怒了老师?
不问还好,一问这名小巧玲珑,很有邻家女孩气息的女生却是更加悲切,伤心的不行:“我没注意好火候,烧出了一蓬浓烟,结果老师又正好在我旁边….结果我把老师的脸熏黑了…”
“噗”,林夕和高亚楠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结果这下这名御药系的女生顿时觉得世界无比黑暗,越想越觉得老师可能从此将她记恨上了,伤心抽泣得两个肩头不停的耸动。
出言安慰了一阵,眼看姜钰儿心中的难过和委屈无法排解,高亚楠有些发愁的看了一眼林夕,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可怎么办?”好歹别人来的时候还没这么伤心,结果被自己一笑弄成这样,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莫名的内疚。
感受到高亚楠吐气幽兰的气息,林夕心跳不可遏制的微微加速的同时,想到了自己在鹿林镇哄骗老妹的法子,于是他身体微僵的不敢转头看高亚楠,却是说道:“要不我来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从前有个脑子有些问题的病人,一直打着一把雨伞蹲在铺子门口,有很多大夫想看好他,但是他却谁都不理,后来来了个特别有名的大夫,想着,要治好他,就要从了解他开始。于是那名大夫也和他一样撑着一把伞在他身旁蹲着。一个月之后…这名病人终于开口了,迟疑的看着大夫问…你…你也是蘑菇么?”
姜钰儿依旧难过得抽泣着,但是林夕很会讲故事,所以她和高亚楠也是不由得听着,听到这最后一句,你也是蘑菇么,她却是抽泣一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约是觉得又哭又笑丢人,这名小巧玲珑的女生羞涩不堪,头也不敢抬起。高亚楠也笑出了声来,看着姜钰儿破涕为笑,她心中便更是开心,没有机心的看着林夕干净的脸庞,她也忍不住在心中想着,这名止戈系的天选,的确是有些特别。
林夕把才看了几行字的家信又取了出来,细细的看着。
估计此时那毒理课的课堂之中,还有不少人因为自己的被罚而在幸灾乐祸,但是还有什么,比得上自己心仪的女生在身旁,又可以静静的看着家信更为幸福的事呢?
信里的内容很是琐碎,无非是一些独自一人出门在外要小心的交待,还有家中一切安好…琐碎到镇上某个大婶添了个大胖儿子,谁家又起了新房,但正是这样的琐碎,更是让他感到温暖。
足足七页的纸张有三种字迹,他自然知道这分别出自三个人的手,慢而仔细的看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因为手中无力而依旧显得有些过于干瘦的字迹,他更是忍不住嘴角越翘越上。
“老哥,我就知道你厉害,一定能考取学院的…可是这也不太好,也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见到你了,大林和小林都长得很好…不过老妈说过一阵子就还是放它们飞走,一直把它们关在笼子里,也不好,老哥,昨天我做梦又梦见你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今天收到了家信…又见到了她…要不索性也尽量把四次五星战绩变成五次五星战绩,得一个学分?正将星…徐生沫不是说我怎么都不可能成为正将星么?要是我偏偏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他不是要气歪了鼻子?”
林夕很是满足,很是开心的想着,他的想法十分朴素简单,尽可能快的变的强大…还有,谁让他不舒服,他就让对方不舒服。
……
和进入青鸾学院前相比,林夕已经知道了许多原先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中年大叔和自己一样的旅者,知道了云秦帝国并不像表面上平静,也知道自己如果再得一个学分的奖励,自己应该就可以突破到初级魂士的资格,到时轻松举起百斤的石球,用起黑石强弓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吃力了。
然而他依旧不知道,那举荐他到了青鸾学院,那一日坐着马车经过鹿林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贵人。
他更不可能知道,在青鸾学院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云秦帝国的南方,距离鹿林镇两千四百余里的如东陵却是浓云密布,天空之中在不停飘落着一条条的雨丝。
那名在鹿林镇认认真真盘问过他的清秀少女,正认认真真的驾着又已经换了新轮的马车,沿着颠簸且泥泞的官道,由东边来,朝着如东陵而行。
距离如东陵的城门还有小半天的路程,在这种阴郁至极的雨天,连如东陵的轮廓都根本看不到。
在这名坐在车头的少女的视线里面,唯有路边一间门口搭着凉棚的凉茶铺和人迹有关,在这种阴冷到尚需穿件小夹袄的天气里,大碗的凉茶自然是没有什么生意的,所以这间不见招牌的破旧铺子也是关着。
然而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却是停在这间铺子的凉棚下,
一名圆脸,微胖,身穿紫红色官服的官员和一名师爷模样的青衫文士安静的坐在微湿的老朽木凳上等着,见到清秀少女驾着的马车出现在视线之中,官员马上十分恭谨的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官服,不顾凉棚外的风雨和泥泞,朝着马车迎了上去,他身后师爷模样的青衫文士随即跟上,打开了一柄油纸伞,撑在两人的头顶。
看着自己的白底朝鞋和官服下摆被泥泞沾染成恶心的颜色,官员的眉宇之间忍不住有些嫌恶神色,但是想到今后自己不必走在这样的地方,不用穿这些东西,他的心中便随即释然,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马车没有停止,赶车的少女眼中似乎没有这名官员和青衫师爷的存在,官员和青衫师爷的脚步也没有停止,一直到距离马车还有五十步之遥时,这名官员却是深深弯腰,对着马车行礼:“卑职李骑珑,特来恭迎殿下。想不到卑职有生之年,还能得见长公主殿下天颜。”
马车停了下来,两匹矮脚老马不安的踢着地面的泥泞,马车中传出了一声充满着讥诮和冷傲的声音:“李骑珑,只是带了这点人,你就想迎接我?”
李骑珑直了直身子,透着雨帘看着停在泥泞道路中央的马车,脸上恭敬的神色全无,却是隐隐透出一丝兴奋:“云秦帝国大小官员,人人都知长公主殿下是强大的修行者,但到底有多强,却是没有人亲眼见过,今日我却是想试一试。”
浓黑的乌云下,雨下得更大,官道两旁的树林里面,一名名手持黑色边军长刀,黑布蒙面的刀客沉默的走出,无数从天空坠落的雨滴在他们手中的长刀和身上的玄铁黑甲上震成细微水粉,如烟如雾。
第三卷:所谓权术
第一章 如东乱
马车依旧未动,车头的少女也是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而马车中的贵人却是传出了平静而带着嘲讽的声音:“李骑珑,你身为陵督,自然知道刺杀我是诛九族之罪。你自己不惜命,难道也要你的家人都陪你送死?”
李骑珑温和一笑,道:“不劳殿下费心,卑职的家眷都已经安置好了。”
“南边的大莽王朝么?指使你来做这事情的人看来是给你了承诺,或许承诺给你在南边安排个更好的位置?”马车之中的声音更加讥讽:“的确,如果你能得手,从这里还是有可能逃得到南面,但是若是在这云秦帝国境内,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你要承担什么样的怒火?不说我云秦帝国大军压境,那所谓的大莽王朝可能一夕不复存在…你不要忘记,要杀人,未必是要在云秦帝国境内的,你只是一名叛逃的陵督而已,大莽王朝会派多少精锐高手整天跟着你和你的家人?能挡得住我们云秦帝国强大的刺客么?你到底是天生愚蠢,还是根本不愿意去想这里面的关节?”
李骑珑的圆脸抽搐了一下,强自平静道:“从现在开始,李骑珑已经死了,无论是最终判定他是阴谋刺杀你,被你反击而亡,还是因为护卫你而被刺客杀死,他从现在开始,已经死在了如东陵外这条官道上,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再强大的刺客,也不可能去刺杀一名已经死了的人。”
马车之中沉默了片刻,再次传出了声音:“你终究档次太低…修为太低,官阶太低,接触到的人也低,所以将你们作为棋子的那些人玩弄的权术,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得了。”
这声音十分平淡,但是平静的字句里面,却是处处透出令李骑珑自卑的不屑之意,这使得李骑珑油然觉得,这是一头骄傲的孔雀在对一头土鸡说话,而且还是一个站于泥泞之中,肚子微凸,淋湿了半边身子的土鸡在说话。
若是在平时,他可能心中没有半分的不满,但是今日,他的圆脸却是不由自主的再度抽搐,肥胖的手指关节间格格作响。他盯着马车车厢,以变异的声调狞笑道:“出身皇城,身有龙血,那又如何?我档次太低,那又如何,今日你还不是要死于我手!我名为李骑珑,但是我今日却要改名李骑龙,要骑在你的身上!”
车厢之中不再回应,雨下得更大,马车上绽放出一朵朵水花,有雨珠打在李骑珑的脸上,他被淋湿了的右手微微抖动着,“杀了她!”蓦的,他发出了一声声色俱厉的嘶吼声!
随着如东陵镇守这声厉喝,数百名身穿铁甲的蒙面刀客沉默的在雨帘中从四面八方朝着官道正中心的这辆马车冲过来。
然而第一个到达马车的并非是这些脸蒙黑巾的森冷刀客,而是从一侧竹林中射出的黑色羽箭。
随着一阵弓弦的嗡嗡震鸣声,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绞碎了无数竹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刺穿了雨帘,瞬间降临在马车周围。
两匹矮脚马和马车瞬间变成了刺猬,一条条的血水在雨水和泥浆中纵横,车头没有青衣少女的踪迹,在羽箭落下之前,她就已经敏捷的打开了车厢门,钻了进去。
这一根根黑色羽箭的力量都不在林夕射出的羽箭力量之下,但是这些羽箭洞穿了马身,密密麻麻的插在马车的车身上,却是没有一支能够将车厢洞穿。
“嘎吱”一声,被倒下的马匹带得略微倾斜的马车车门便在此种情形下打开了,一名挽着云鬓的白衣女子从马车车门之中走了出来。
这名白衣女子神情有些疲惫,眼角也已经有了些许的皱纹,不算瘦削,但胸部也不够丰腴,五官端正,然而长得并不惊艳,但是她现身出来的这一瞬间,所有见惯了鲜血的蒙面刀客和隐匿在竹林之间的数十名冷若磐石的弓箭手却全部是微微的一滞。
并非是因为这名白衣女子的容貌,也并非因为她是一名修行者,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就如在此组织刺杀这名女子的李骑珑所知,云秦帝国内忧外患,外有强敌蚕食,内则穷兵黩武,骄奢之风盛行,然而,再内忧外患,强大的云秦帝国还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帝国,因为换而言之,云秦帝国是西抗唐藏古国,南拒大莽王朝,东挡穴蛮,以一国之力便令这些敌手举步维艰。而这名女子,便是当今云秦帝国圣上,这世间拥有最高权势者的亲妹妹!
这是真正的天颜,若不是她离开皇城,别说李骑珑只是一名陵督,就算是一名省督,这一生也未必有几次可以看见这名女子的机会。
所以即便这女子长得不算惊艳,甚至微薄的嘴唇还给人一种冰冷而些许薄情的观感,但是就因为这女子的身份,因为方才说出的改名李骑龙的那一句狠话,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对女色没有多少索求的李骑珑,哪怕只是注视着那两片微薄的嘴唇,也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邪火从小腹升腾而起。
他紧张、恐惧而又狠狠的盯着这名白衣女子,脑海中只想将这名女子的衣衫撕扯粉碎,将她狠狠的压在身下蹂躏,同时拿刀狠狠的在她雪白胴|体上捅刺!
黑巾蒙面的刀客都是十分的悍勇,而且想必身中也有说不清道不名的邪火在燃烧,虽然这名白衣女子肯定是一名修行者,但这些黑巾蒙面的刀客在微微的一个凝滞之后,便已经以狂热的姿态冲到了马车的周围。
当冲在最前的一名黑巾刀客猛踏在倒下的马头,高高的跃起,手中的黑色边军长刀朝着这名白衣女子斩下之时,白衣女子还是兀自站立在车头,手中空无一物。
但是这名黑巾刀客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白衣女子的右手伸了出来,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和速度,在他的刀斩落之前,就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然后他清晰的听到了自己铁甲之下的手骨碎裂声,随后他手中的黑色长刀便已经在白衣女子的手中,然后这柄黑色长刀便贴着脖颈之间细微的铁甲缝隙,斩过了他的头颅…同时,白衣女子的左手,也轻轻的拍在了他的胸口铁甲上。
“蓬!”
轻轻的一拍,却是发出了一声如击重革的沉闷巨响。
这名黑巾刀客的头颅飞起,身体却是被直接拍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胸口印着一个清晰的纤细掌印。
从脖颈之间喷涌的鲜血洒满了数名黑巾刀客的一身,糊住了他们的眼睛,但是却没有一滴洒落在这名白衣女子的身上。
周围蓦然一寒,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那具无头的尸身在雨帘中穿梭。
然而只是这一瞬间,白衣女子已经跨下了马车,两颗头颅在她的一挥刀之下冲天而起,其中一具无头的尸身被她依旧一掌拍出,撞得后方两名黑巾刀客也倒飞出去。
周围的黑巾刀客狂涌而上,但是白衣女子缓步而行,无比的轻松,每一刀挥出,不是有头颅飞出,便是有人骨碎飞出。
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挡,三名刀客同时斩出的一刀,却是被她的反手一刀斩得三柄刀都硬生生的压在了自己的身上,斩得三个人都无比凄惨的倒撞出去。
她就像是一头在绵羊之中迈步而行的巨象,哪怕是最简单的招式,哪怕是判断到她的下一个动作,都根本没有办法抵挡。
站在油纸伞下的李骑珑已经浑身不住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名白衣女子是修行者,但是却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之强!
竹林之中,数十名头戴斗笠的箭手如同磐石一般沉冷的站立着,手中的黑石强弓始终对着白衣女子的位置。
第40节
在这数十名箭手的后方竹林之中,却是慢慢走来了两个人。
一名是身材极其魁梧的巨人,身穿一副青铜色的重甲,连整个脸面都罩在其中,他的手中提着一柄令人心寒的双刃巨斧。他的身高足足比箭手之中最为高挑的人还要高出整整一头,而他提着的双刃巨斧近乎和他一样的长度。
无论是他身上沉重的重甲还是手中的雪白双刃战斧上,都有一条条细致而有序的符纹。带着一股独特的力量,滴雨不沾。
另一人身穿普通的灰色棉布袍,没有蒙面,是一个身材普通,面目愁苦的中年人,手中没有兵刃,两鬓微微发白的头发用三根乌黑的铁簪盘成了三个发髻,一个十分古怪而又令人记忆深刻的发式。
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团,身穿厚重铠甲的巨人沉声问身旁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对付得了么?”
“应该是大国师级的修为…应该勉强对付得了。”面容愁苦的中年人蹙着眉头,轻声说道。
“那我们走吧。”重甲巨人顿时跃跃欲试,身上的重甲和手中的巨斧都隐隐透出黄色光亮。
身上的棉袍都已经湿透,然而却似乎并不在意的面容愁苦中年人摇了摇头,“不急,再等等。”
第二章 呆立泥泞不能言
再等等的结果就是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
白衣女子身上的白衣也渐被染红,又被从天而落的雨水冲淡,她周围的地面更加泥泞,一片赤红,然而站着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大约是自知用这种方法消磨对方的魂力并不光彩,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微垂了头,有些心烦意乱的看着自己往下滴水的棉袍。
最终白衣女子身侧再也没有一人站立。
在最后三十余名蒙面刀客发现周围只剩下自己时,疯狂的血气也终于被不可遏制的恐惧所压倒,但是不等他们转身逃离,于竹林中射出的箭雨就将他们全部钉成了刺猬。
这竹林中的数十名石雕一般的箭手,无一不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面对接下来来临的箭雨,身上已经染成暗红的白衣女子只是退回了马车车厢之中,有数支她来不及斩掉的黑色箭矢射到她的身上,只是泛起肉眼难辨的黄光,根本无法刺破她的肌肤,就坠落在满是血水的泥泞之中。
这名白衣女子的意思也很简单,反正她也并不心急,只要她活下来,不管她动不动手,这些在场的人都不可能好生生的活着,既然这马车车厢的夹层是这些箭矢都无法洞穿,那她就在马车车厢之中等着,要想杀她的话,那就只有自己上前。
竹林之中,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心中苦笑,这名贵人果然和传说中的那般难缠,轻轻扫去掉落在自己头上的几片竹叶之后,他对着身旁早已跃跃欲试的重甲巨人点了点头:“走吧。”
所有箭手整齐划一的抛开了手中的弓箭,从腰间拔出了一柄柄黑色的长剑。
“吼!”
钢铁侠原型机一样的重甲巨人发出了欢快的吼声,他的身体好像瞬间就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马达,原本看上去只是厚重但简陋的青铜重甲的纹理之中全部冒出了黄色的光纹,瞬间竟然显得美轮美奂。他提着和他身体显得一样巨大的雪白战斧开始狂奔,沉重无比的身躯敲打着地面,震得四周的空气发出嗡鸣,所有阻挡在他前方的东西全部被他撞得粉碎,无论是从空掉落的雨水还是坚韧的青竹。
面容愁苦的中年人不紧不慢的跟在戴着斗笠的黑衣剑手的身后,而泥泞官道上的李骑珑却是也从青衫师爷的油纸伞中走出,一步步的朝着车厢逼近。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对判官笔,同样黑色的笔身上,也显现出了一丝丝好看的黄色光纹。
重甲巨人从竹林中狂奔而出,越奔越快,到最后竟然像在地上弹跳一般,每一步跨出都是两三丈的距离。
布满箭矢的车厢门再次嘎吱一声打开了,身上已经染成暗红的白衣女子再次从车厢中走出。
看着至少相当于她四倍大小的重甲巨人,她微微的皱了皱眉头,足尖在车头微微一点,整个车厢剧烈一震,她的整个人如同失去了分量一般飘飞而起,飘飞至重甲巨人身前。
重甲巨人一声欣喜般的暴喝,比白衣女子身躯还要庞大的雪亮巨斧从左自右横扫,如同一条白虹在空中划过,空气被割裂,发出裂帛般的声音,无数莹莹的雨滴直接被震成了一片薄薄的水雾,威势难以想象的威猛。
白衣女子依旧是空手,然而眼看她就要被这一柄巨斧直接斩碎之时,她的右手再次朝着这柄巨斧拂了出去。
一股股磅礴的气息从她的白皙如玉的掌指之间喷涌出来,她身周的无数雨滴在震碎的同时却是又奇异的朝着她的手中聚集,竟然是在她的手掌前方,形成了一条人身鱼尾,发着淡淡黄光的美丽人鱼!
“啪!”
雨水和她体内迸发出的强大力量形成的人鱼瞬间被巨斧斩碎,但是重甲巨人沉重如岳的身躯和手中的巨斧却是在空中猛的顿住。
下一刻,白衣女子轻轻落地,而重甲巨人却是无比沉重的坠落在地,往后坐倒,发出了一声无比沉闷的闷哼。
“果然是大国师修为…融魂融的是镜天人鱼…”看到先前不可一世的重甲巨人在一个照面之间就明显吃了大亏,刚刚才不紧不慢的踏入泥泞官道中的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却反而如释重负的喃喃自语了一句,似是终于肯定了自己的论断。
原本已经距离白衣女子不到二十步的如东陵陵督李骑珑却是面色苍白,手中的一支判官笔颤抖着点向白衣女子,像疯子一般尖叫:“你…你竟然是大国师修为!”
听上去是震惊于白衣女子的修为,然而李骑珑此刻心间的真正惊骇只有他自己清楚。白衣女子的修为虽然惊人,实则也没有太过超出预计,让他真正由心惊颤的,是因为其余的三人根本不管他。
虽然他已经离开地方军多年,连身体都已经发福走形,但却是一天都没有放下过冥想修行,他的修为也已经到了大魂师的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国士的门槛,即便和这白衣女子的境界相差极远,但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然而那跌倒在泥泞和尸身之间的重甲巨人,那身穿灰色棉布袍的面容愁苦中年人,还有原先撑着油纸伞帮他挡雨的青衫“师爷”,却是都根本没有管他。
尤其是当他此刻停顿在地,青衫“师爷”从他身旁撑着伞左过,却是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本应该才是此处主持这场刺杀的首领,唯有他的批准和配合,这三名强者,这么多的刺客才能在帝国的眼皮下出现在这里,但是这三人此刻的态度…..这件事,却似已经和他无关。
……
没有人理会一时呆立在官道泥泞中的李骑珑,头上盘着三个发髻的面容愁苦中年人依旧跟随在突进的数十名头戴斗笠的黑衣剑手之后,缓步而行。撑着油纸伞,遮住了脸面的青衫“师爷”,从李骑珑的身旁走过,走得十分的耐心。
跌倒在泥泞之中的重甲巨人眼中只有白衣女子,在重重倒地,溅起无数泥浆和血水的瞬间,他不知道厚到何种程度的青铜重甲上的黄色光华更亮,一条条符纹好像一朵朵金黄色的花朵在盛开,庞大的钢铁身躯压得地面一震,往上弹起。
但是不等他手中的雪白巨斧再次挥出,面色依旧平静淡然的白衣女子已经一掌按在了他的左腹处。
异常磅礴的气息再次狠狠撞击在重甲上,在白衣女子手掌和森冷的金属表面,破碎的水雾瞬间形成了一圈透明的冲击波。重甲巨人再次发出一声不甘心的怒吼,庞大的身体如山般往右狠狠坠地。
白衣女子脚踏在重甲巨人的胸口,看着一时挣扎不起的重甲巨人,淡然而言:“能够轻装一般穿着青王重铠,除了国士修为之外,你必定也是天生神力,若是你此刻停手,追随于我,我必定可以让你在史册上留下惊人的荣光。”
自从这名白衣女子走出那中州皇城的高墙,就再也没有人怀疑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既然她给出这样的承诺,只要这名重甲巨人点头,那等待他的,必定是一个光辉的前程。
然而听到这名白衣女子的话,这名重甲巨人口鼻前的森冷金属缝隙之中,除了喷出些微的血沫之外,却是发出了一声更为巨大的咆哮,虽然这名白衣女子的强横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但他是真正的军人,除了对战斗的渴望之外,还有绝对不可动摇的强大意志。
在咆哮声中,他的整个身体翻转过来,要将白衣女子压在身下,同时他手中巨大的战斧再次挥起。
一抹略微可惜的神色只是在白衣女子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她的眼中唯有冰冷而薄情般的杀意。
在重甲巨人的胸甲上轻轻一点,她的人便从重甲巨人的头顶上方飘飞而过,同时一条给人妖艳感觉的水色人鱼和如山般磅礴的气息从她的脚底迸发出来,重重的压在了重甲巨人后脑的第一节脊骨位置。
“喀!”
那一处相接的铠甲发生了轻微的错位,一股力量些微的透入了铠甲,“噗”,一股血沫从重甲巨人面前的金属缝隙之中喷洒出来。
在重甲巨人摇摇晃晃之间,白衣女子在空中拧身,再次一掌击在那处铠甲发生轻微错位的部位。
更多的血沫从重甲巨人口鼻前的金属缝隙之中喷洒出来,重甲巨人手中的巨斧低垂,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样,但是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和撑着油纸伞的青衫“师爷”却是依旧没有出手的意思,依旧走得极为缓慢。
白衣女子自然也十分清楚对方如此做法是要尽可能的消耗她的魂力,但不知道是因为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还是天生的那一份高高在上的冷傲,她根本就不去管这另外的两人,而是专心致志的一掌接着一掌的拍在重甲巨人后脑的第一节脊骨处。
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剑士已然到了她的身后,身体蜷缩,手中黑色长剑以无比阴险的态势,从下往上刺出,直刺白衣女子的下阴。
不管是普通军人还是低阶修行者…或者说是对于并非是修行者的剑士而言,白衣女子这种级别的修行者,他此刻利剑刺向的下阴,便是唯一的弱点和可攻击之处。
面对此名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明显也是强大战士的黑衣剑士的刺杀,白衣女子却是依旧淡然的一掌拍击在重甲巨人的后脑。
如同经过仔细的计算一般,这一击落下,重甲巨人的后脑发出了骨骼断裂的声音,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站立,往前无力的栽倒下去,而白衣女子只是简简单单的从他无力的手中抽出了巨大的战斧,只是单手提着,往下拍出。
刺向她下身的黑衣剑士如同被一辆疾驶的马车撞中,手中的黑色长剑瞬间断成三截,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倒了后方数名剑士,像一条软面条一般,无比凄惨的落地。
第三章 因为我是天才
一名名弃弓取剑的黑衣剑手在雨中皮烂骨折,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坠落在地。
即便心如磐石,这些黑衣剑手也是彻底的红了眼,发出浑然不像是人的厉吼。
然而白衣女子依旧好好的站着,唯有雨滴和他人的鲜血飘洒在她的身上。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和手持油纸伞的青衫“师爷”走到了一起,但依旧只是并排的看着,看着最后一名黑衣剑手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倒飞而出,落于地上,再无声息。
泥泞的官道上,只剩下了白衣女子、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和撑着油纸伞的青衫“师爷”、手持判官笔的李骑珑四人站立。
一时天地间陷于安静,唯有淅沥的雨声在轻响,没有任何人抢先动手。
白衣女子已然垂下还在滴血的雪亮巨斧,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的奇特发式上,平静而淡然的问道:“你是南边的人?”
“晚辈秋落沙,师从龙脊崖,正是来自长公主您所说的南边。”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微微颔首行礼,虽然年岁比白衣女子略大,但是他心中十分清楚,无论从身份还是修为,对方也足以称得上前辈二字,所以他的眉宇间十分自然,比起方才更加心安理得。
“那便是千魔窟的学生了。”白衣女子淡淡的点了点头:“从千魔窟到如东陵,至少要两个月的路途,你赶路辛苦了。”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和面目一直隐于油纸伞下的青衫“师爷”都是微微一怔,他们已经在脑海之中试想过无数次如何面对这名体内流淌着云秦帝国最尊贵血液的白衣女子,然而没想到真正面对时,对方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不辛苦。”沉默数息的时间,面色微僵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晚辈一直在千霞山,所以赶至这里并不算特别远。”
“我云秦帝国一向重武,更重勇气…你死之后,我会让人将你的尸骨运回千霞山,让你回归故里。”白衣女子看着这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淡淡的说道。
她这句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或许任何人都会觉得狂妄而嚣张到了极点,但是从她的口中说出,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身子却是微微的前倾,肃然的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厚情。”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转头看向油纸伞下的青衫“师爷”:“那么你呢?”
青衫“师爷”沉默不语,并不应声。白衣女子嘴角稍冷,不再多说:“你们谁先来?”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苦笑:“那就晚辈先来吧。”
雨继续下,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道激越的清鸣,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右手棉袍衣袖齐肩全部裂开,一柄紫色的薄剑因为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拖出了一片残影,朝着白衣女子斩杀而至!
白衣女子轻踏一步,手中的雪白巨斧横扫而出,准确无误的斩在中年男子手中的紫色薄剑上,发出了一声令人震耳欲聋的脆响。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浑身轻颤,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量震飞出去,落于数丈之后的泥泞之中,他的面色苍白了许多,然而手中如同冰片般薄而通透的紫色长剑竟然是没有丝毫的破损,只有一丝丝的紫光在剑身上游动。
“紫玉…果然是千魔窟的弟子。”如同知道这面前所有人的心中想法,白衣女子没有进击,只是略微赞许般的点了点头。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再次苦笑,雨帘之中再次响起激越清鸣,他的人和剑再次破开水雾,到达白衣女子身前,然而白衣女子的动作依旧十分朴素,比这名中年男子更快的战斧使得这名中年男子硬生生的将剑收回,横于身前,然后再次凄惨的倒飞出去。
“当…当…当…”
紫色剑影不停的在白衣女子身旁盘旋,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像一只大鸟一般在白衣女子身周飞绕,但是一次次兵刃相击的后果,却是他面色变得更加的苍白,持剑的右手变得更加的颤抖,口中开始沁出一滴滴的鲜血…再接着,一滴滴的血珠,从他的鼻孔中滴落下来。
白衣女子的面容没有半分的不耐,只是挥动战斧,逼得中年男子一次次仓皇倒退而出。
突然,她又往前跨出了一步,她的身上并没有特别庞大的气息透出,但是这一步跨出,中年男子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身上的黄光如同烛火般熄灭,手中的紫色长剑在横挡巨斧之时,便被从手中震脱,剑身重重的反敲在他自己的身上。
宛若不是被薄薄剑身,而是被一柄巨锤敲击,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的胸口瞬间凹陷下去,双手无力的垂下,往后倒飞而出,重重的跌于泥泞之间。
口鼻之中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流出,让他根本无法呼吸,但是他的神色竟然是十分平静。
“欧阳师兄,看你的了。”不知是什么样的毅力和意志驱使,在受了已然致命的创伤之后,这名明显比李骑珑明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王莽王朝军方强者,却是并非马上死去,而是无力的望着上方灰黑色的雨帘,混杂着一口血水和雨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手持油纸伞的青衫“师爷”默然对这名浑身陷于泥泞之中的强者深深弯腰行礼。
就在深深弯腰之间,他身周的雨丝突然被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震动所束缚,一切都似乎缓慢了下来。
“咔…”他手中的油纸伞在一阵奇异而强大的震颤下,彻底化成了碎屑,在雨中崩散,露出了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
第41节
这名先前隐于凉棚下,接着隐于油纸伞下的青衫“师爷”,他的头发和眉毛,竟然都是雪白色的。
咚!咚!咚!
这名脸上弥漫着悲壮和坚定的白发男子,他的心脏突然发出了战鼓一般的声音,随着这声音的发出,他肌肤下的血管都一根根突了起来,变得粗大而狰狞,而且开始变成可怖的黑色,如同一条条黑线在身上显现出来。
“炼狱山!”呆立在泥泞官道之中的李骑珑有些惘然的看着这名发生在青衫“师爷”身上的异变,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惊恐。
突然,他彻底的失魂落魄,手中的一对判官笔都是掉落在了泥泞之中,像是被强暴了的女子一般哭嚎道:“不可能!你怎么会是炼狱山的人!”
正如那名中年大叔留给林夕的劝诫中所说,这世上有太多不明之地,有太多的强者,云秦帝国有青鸾学院,而南边的王莽王朝,也有炼狱山这样的存在。
强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炼狱山这样的地方走出的强者,却是会出现在自己的身旁。
既然有炼狱山国士级修为的强者来了,那还要自己做什么?
“难道我身经百战,好不容易爬到陵督这样的高位,还根本没有接触到所谓的权术?…也只是被那些人随意摆弄下的一颗棋子?”
原本做到陵督这个位置,他以为已经进入了那真正权术的阶层,但是直到此刻,他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自己之前是多么浅薄和粗鄙可笑。
陷于泥泞地上的面容愁苦中年男子的整个身体猛烈的抽搐起来,塌陷的胸中也发出了某种奇怪的抽风声,身上布满黑色血纹的青衫“师爷”知道这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已然到了最后的关头,而且他也十分清楚,这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如此硬撑着,只是为了看一眼这最后的结果,而这种硬撑着,也必定是无比的痛苦,所以他要将这件事很快结束,所以他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丹田内的魂力全部运行于自己的血脉之间。
他身外的雨雾骤然全部化成了白气,但就在他准备朝着白衣女子一步跨出之时他,他的面色骤然一紧,他陡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有了一丝异样的震动。
而且这异样的震动,竟然是来自他的脚下,来自地下的泥泞之中。
陡然,这名来自王莽王朝神圣之地的强者想到了某种可能,陡然抬脚,似是一脚要踏裂这整条泥泞的官道。然而却已经晚了,一条极其微弱的剑光从和着血水的稀泥中射出,绕过了他的一脚,然后骤然加速,在空中发出惊人的啸音,“噗”的一声轻响,这条剑光割断了他右侧脖子上所有突出的黑色血脉,飞射上天,悬浮在他的头顶上空。
青衫“师爷”捂住了脖子,黑色的鲜血却是依旧如同箭矢一般从他的指尖射出。
他瞪着眼睛,直到此时才看清楚,那名先前坐在车头的青衣少女,不知何时却是已经走出了插满黑色羽箭的车厢,认认真真的看着他头顶上空的飞剑。
那一柄飞剑是一柄无柄的断剑,微银色,寒光闪动,除了一些细致的符文之外,还有一条明显的冰状裂纹。
“怎么可能!”
青衫“师爷”缓缓跪倒在了自己踏出的大坑之中,蓄积在坑中的雨水淹没到了他的腰腹,他看着扎着两条羊角小辫,一脸稚气却是根本无视地上鲜血和破碎尸身的青衣少女,眼中全是迷茫和不能理解:“怎么可能…你只有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御使飞剑超过五十步,你怎么可能达到圣师的修为!”
或许是因为知道徒劳,他放开了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黑色的鲜血更加肆无忌惮的从他脖子上喷涌出来。看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色鲜血,青衫少女微微皱眉,却还是认真回答:“我生得面嫩…还有,我是个天才。”
第四章 我依旧不喜欢
“天才?”
青衫“师爷”骤然无声,先是失魂落魄,而后满怀怅然和苦笑的俯身跌倒在身下充满浑浊泥水的大坑之中,一时淹没,再无踪迹。
他七岁便开始修行,十一岁点燃魂力种子,十二岁突破魂士修为,十五岁进入王莽王朝最神圣之地炼狱山修行,十六岁便修至大魂师修为,又只用了六年的时间,不仅突破到了国士的修为,还成为炼狱山的魔武者。
在整个炼狱山,整个天莽王朝,他都已经是修行者中的佼佼者,所有人眼中的天才。
他也自认为,在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他的修行速度,他也无愧这天才的称号,所以即便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名赶车少女极有可能是修行者,但这名赶车少女的骨格娇嫩,还未长成,即便是从刚刚懂事起就开始修行,十余年的时间,又能有什么样的修为?
然而这名少女却是能够御使的存在,是他再过二十年都未必能够真正踏入的圣师修为。
青衣少女的回答是如此简单,但却又是如此真实,即便生得面嫩,面相比真实年纪略大两岁,但圣师之境…她的确才是真正的天才。
“圣师…生得面嫩…”感受到那一股强大难言的剑意,听到自己的师兄跌倒在身下水坑中的声音,仰面陷于泥泞中的面容愁苦中年男子似是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回答,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但却是笑不出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搐,他问了最后一句话,却只是问了一句剑的问题:“你这是什么剑…怎么气息如此冰寒?”
青衫少女注视着他,默然点头,认真的答道:“断寒锁心。”
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也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在漫天的雨丝中慢慢的冰冷,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有没有听到青衫少女的回答。
李骑珑浑身发抖的站着,自从青衫“师爷”的身上浮现出黑色血脉开始,他便知道以往是如何的浅薄和无知…陵督、省督、八司...那一个个名字在往日那么清晰,但是此刻他才知道自己距离那些深庭内院,重重帷幕之后的人有多遥远。
原来爬了这么多年,在这如东陵前呼后拥,也不过如此!
“殿下...饶命。”看着不徐不缓的飞回青衫少女身边,飞回青衫少女袖中的无柄飞剑,李骑珑惨然一笑,看着白衣女子哀求。他没有跪下,因为他知道,此刻就算跪下,也是无用。
白衣女子淡淡的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重甲巨人,看了一眼淹没在浑浊水坑中的青衫“师爷”,又看了一眼仰面对天的面容愁苦中年男子,冰冷的说道:“若是他们肯降,我可以饶他们一命,唯独你,却是不可饶。”
“为什么!”李骑珑猛的一颤,强声道:“殿下,我可以将功补过,我可以告诉殿下,是何人指使,只要殿下能够许诺,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为什么?”白衣女子本来平和,听到他的这句,却是陡然愤怒起来,厉声道:“你还问我为什么,好,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三名都不是我们云秦帝国的修行者,他们前来刺杀我无可厚非,但你是我们云秦帝国的堂堂陵督!还有这些刀客,这些剑手,他们都是我们云秦帝国的强大军人,但他们却是因为你们的愚蠢和上不得台面的阴谋,死在了了这里,死在我的手中!你让这些原本可以获得荣光的帝国军人死后还要蒙羞,却还要祈求我留你的性命?”
看着面色越来越为雪白,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李骑珑,白衣女子冰冷的语气中说不出的厌恶:“而且你太蠢,令我生厌的蠢。你以为可以在南边找到一个更好的前程,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我即便是修行者,也根本不上战场,杀了我,王莽王朝又有什么好处?忌惮我的所为对云秦帝国将来的改变么?…他们即便想得有如此长远,也必定会先考虑,杀死了我之后,首先便要迎来无尽的怒火。我云秦帝国以武立国,长公主被刺杀,若是不出兵征伐的话,即便是我皇兄,也根本平息不了民众的怒火。他们只是配合着投出几颗石子,看看能不能将一池浑水搅得更乱一些,能让我们云秦帝国一些有才能的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自己的阴谋之中,他们自然乐意。而你,身为云秦帝国的军人,身为陵督,竟然连一点丝毫的警醒都没有,还信以为真,你说你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处。”
“至于你这种级别,这么愚蠢的人物,能接触到的,又能是什么样的人?出了这种事,要查,自然是连你接触的人上面都会被查出来,你说不说,又有什么用?”
白衣女子语气平淡了下来,却是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浑身发抖的李骑珑,道:“看在你当年在边军为我云秦帝国立下不少战功的份上…若是你还算个帝国的军人,你便捡起你的兵刃,我会留你个全尸。”
李骑珑心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被冰冷的讥讽所抹消,知道再无转机,他慢慢的俯下了身子,捡起地上的一对判官笔的同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官服和裤管全部都是泥泞。
“弄了半天…我终究也就是个泥腿啊…”
李骑珑直起身子,哭笑着,最后发泄般的在泥泞的官道中开始狂奔,冲向这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走到了青衫少女的身前,李骑珑在拼尽全力刺出自己手中的判官笔的同时,闭上了眼睛,一条冰冷的气息穿入了他的体内,穿透了他的心脉,从他的身后透出,但就在此时,让他不可思议的猛烈睁开眼睛的是,他原本注定无法对这名白衣少女造成任何损伤的判官笔,却是刺入了血肉,有滚烫的液体溅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到,白衣女子手中那柄原本属于面容愁苦中年人的紫玉薄剑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的所有气力和意识正在飞速的消失,然而他手中的判官笔,却是也刺入了白衣少女的腹中,一朵鲜艳至极的血花,正在白色宫装上绽放开来。
“你这…?”李骑珑的眼睛睁大到了极致,突了出来,嘶声叫出声音,然而他心中的惊疑却是再也得不到任何解答,白衣女子放开手,他带着紫玉薄剑仰面跌倒在泥泞之中,再也没有任何意识。
腹部被一支判官笔刺入,衣上的血花不停的蔓延,白衣女子却是十分的平静,只是转身朝着身后插满黑色箭矢的车厢行去。
青衫少女却是也没有上前救治,一动不动,皱着眉头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为什么?”
“想必你也清楚,这次是那些不愿意我再继续这么走下去的人给我的一个警告…而我代表的是我皇兄的意思,他们自然也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我皇兄怒火的准备。”白衣女子继续朝着马车车厢慢慢的走着:“我自然不能就此让事情按他们预想的进行下去。”
青衫少女沉默的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你这样可以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可以让你们更有理由做一些事情,而且那些人还没有理由反对…但是你想到没有,你这场火烧得太大,还会烧到别的地方,比如说青鸾学院。”
白衣女子停了下来,身影微颤的沉声道:“南宫未央,你的确是个天才,不仅是修道的天才,而且连这些事都想得如此清楚,但是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么?你随我已经走过了大半个云秦帝国,现在地方的吏治腐化成什么样,你也亲眼见到了,而且即便在我皇兄圣明的治理下,云秦帝国还有诸多我皇兄无法动的人,无法动的地方,我原本以为,即便律政司...即便正武司,即便某些人对我的行走有些不满,但是至少也会自行收敛,想着自己反省,将不满按捺下来,然而他们做了什么?在我云秦的地面上,他们竟然胆大到敢用此种方式来警告我,警告我的皇兄!那他们接下来,还敢做什么事?”
微微顿了顿之后,白衣女子的眼中出现了一丝难掩的怒意:“南宫未央,你不要忘记,青鸾学院,也是我皇兄都无法动的地方之一,而且你从未进过青鸾学院一步,你的修为,全是因为皇城里面的全力支持,我实在难以理解,你为什么对青鸾学院有这样强烈的好感。”
“因为我喜欢。”青衫少女看着白衣女子,没有犹豫,认真的回答:“我喜欢张院长,我喜欢学院的做事方式。”
在这名名为南宫未央的少女心中,似乎根本没有掩饰二字的存在,所以即便是对着依旧在流血的云秦帝国长公主,在说了那一句之后,她依旧不管对方心中是何等的想法,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你这样…我很不喜欢。”
白衣女子许久无言,然后又举步,有些艰难的朝着马车车厢走去,有些虚弱的沉声道:“但你也应该想到…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云秦。”
“我知道。”南宫未央点头,而后又认真的说道:“但是我依旧不喜欢。”
面对如此固执的少女,白衣女子知道无法辩驳,一阵阵眩晕也让她懒得再行说话,所以她只是沉默的打开了车厢门,坐了下来。在坐下来,设法不再让自己的鲜血从体内流出之后,这名白衣女子微微的叹了口气,心中想着,自己自从走出中州皇城的第一天开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不喜欢自己,自己今天竟然还这么固执的想要说服一名比自己更固执的少女,真是何苦来哉。
第五章 一夜鱼龙舞(加更)
一壶清酒置于船头案前,一叠黑糖蜜饯置于红色漆器之中,别无其它佐酒之物。
乌蓬小船行于桃花江心,船舱内一名霓裳玉人怀抱琵琶半掩秀容,纤纤玉指低眉信手续续轻弹,叮咚珠声滑落清冽江水之间,蓦的轻启朱唇,轻唱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曲终了,霓裳玉人沉吟着收起拨片插在琴弦中,却是依旧低眉抱着琵琶,一时不语。
“怎么,这词不好么?”赤足坐于船头,一袭素色麻衣的朱墨筠看着霓裳玉人微微一笑,温和的说道。
霓裳玉人轻轻摇头:“公子这词是极好,但此时此景,却是太过凄清了一些。”
朱墨筠看着霓裳玉人,轻摇了酒杯:“这词是张院长当年所留,我也做不出来…而且这词意境极佳,三千你是有心事,才会觉得凄清…你还记得,你我认识多久了?”
“若是奴家记得不差,大约是三年零六个月。”霓裳玉人放下琵琶,从狭小舱内移步走出,在朱墨筠的对面坐下,帮朱墨筠斟酒。
“你的记性丝毫不差。”朱墨筠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的葱葱玉手,轻叹道:“当时我遇到你的时候,还只不过是律政司编修小吏。”
霓裳玉人温婉一笑,柔声道:“但你现在已然是律政司御使,再往上便是副司首,放在整个皇城里面,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你低眉折腰了。你的前程花团锦绣,多和我在一起,必定不好。”
“这便是你心中所想么?”朱墨筠一笑,将面前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自嘲般说道:“你是不懂,到了我这位置,再要往上,并不取决于我再做多少事,而在于上面的人愿不愿意让我再往上,愿不愿意让一张位置给我。所以我已然想好了,若是此行顺利,不管如何,我都要带你回中州皇城。”
霓裳玉人双手微微一颤,她不知道朱墨筠所说此行到底是何事,但她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头垂得更低,轻声道:“公子,我陪你喝酒。”
朱墨筠眼中温柔,他微微仰头,天空一轮弯月,倒映在水中,一只青色的信鸽从远处飞来,却是直直的落在他的左侧肩头,朱红色的脚爪上,牢牢的绑着一个小小的信筒。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抽出了信筒之中的小小纸卷,只是一眼扫过,他的脸色就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霓裳玉人朱唇轻颤,面容却是依旧温婉。
“她太狠了。”朱墨筠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霓裳玉人无法理解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她之后,轻声道:“再陪我喝一杯。”
霓裳玉人点头倒酒,酒杯微触,都一饮而尽。然而让她浑身僵住的是,同一壶中倒出的酒,她喝下无恙,但是朱墨筠的口中,却是流出了一缕缕紫黑色的鲜血。
“这世上,最令人悲伤的事,是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却是不能拥她入怀,享有她的温暖…对不起…”朱墨筠依旧坐着不动,眼中却是流出了血泪,他的头也低垂了下来,声音随着气息渐落,最终完全消失。
霓裳玉人面色依旧温婉平静,她痴痴的看着再也不动的朱墨筠,想起三年多前这名眼神充满野心的男子跃上自己船头的身姿…然而她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了。她沉默的起身,从舱中取出了琵琶,在朱墨筠的对面,慢慢的涂抹胭脂水粉,从一开始的清汤芙面,变得艳丽不可方物。
“公子,我陪你,不管如何,今日我都会跟你走。”霓裳玉人妆容完毕,看着江心那一轮弯月,仿佛要将它摘于手心一般,伸手朝着那皎洁,纵身一跳,溅起一片玉珠般的水花。
如东陵陵督李骑珑叛国,刺杀钦命周游帝国的云秦长公主长孙慕月,长公主重伤昏迷,是夜,律政司第三号人物朱墨筠服毒自杀于桃花江上。
同行歌姬投水自尽。
……
……
隔日清晨,中州皇城,帝王早朝。
坐在蟠龙御塌上的圣上静静的审视跪在他面前金砖厅堂上的数十名官员。
谁都知道云秦帝国当今圣上正值而立之年,精力正值巅峰,但是这名面容坚毅,面容看上去宽厚温和的清癯男子却是隐隐露出些疲态。
这使得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员心中格外冷寒,心想恐怕圣上昨日是一夜未眠,想着如何处理此事。
“朱墨筠死了…但这并不能给我交待。”
即便心中无比的雷霆震怒,但是这名御塌上的龙袍男子的声音却是依旧和平时一样,温和有力。他眼帘微垂的端盏分茶,目光甚至不在这些大臣们的身上停留:“真的只有律政司么?青王重铠为边军独有,虽然不算什么特别厉害之物,但能披甲上阵的人不多,数量极少,应该不用我提醒,你们都可以通过这件青王重铠查出一些事来吧?”
“长公主代表的是我的旨意,连她都敢刺杀…那我在这皇城之中,是否也得每日提心吊胆?”
平静的说完了这一句之后,这名这个世间最有权势的人物的嘴角也终于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的声音,也终于比平时略高了数分:“你们不要忘记,父皇只留下了我们这一对儿女,而朕,只有这一个妹妹!”
跪在大殿中的不少大臣以及大殿两侧九条厚重帷幕之后坐着的数个人心中都是心中讥讽,心想此事本身就是云秦这一对权倾天下的兄妹太过了一些…她把律政司的事全部做了,那律政司要做什么?今日这殿中的大臣,哪一个不知道,大家的关系就像是堆叠在一起的柴火,若是抽出一大把的话,谁知道其余的柴火会滑落多少?而且她是什么人物…有闻人首辅这样的人坐在这殿堂的帷幕之后,她会一点都察觉不到,这样的刺杀,能够伤得了她?
然而当今圣上此刻所说的是实情,他的愤怒也是实情,毕竟那名女子的重伤加剧了他的怒火…万一她真是死了呢?
第42节
所以不管腹中如何,在此种情形之下,却是只能隐于腹中,只能做出些让步给他个交待,一方进,一方退,这次的失算,只是没有想到那名养尊处优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决然和狠辣的一面,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如何将这一步的影响压至最小,今后再慢慢的找回来。
……
唐藏古国的皇宫,一名谋臣难掩脸上的喜色,对着年幼的凤轩皇帝俯身行礼,进谏道:“如东之乱消息确实,我们正好可以乘势进兵。”
比裘路还要面相稚嫩的小皇帝略微不满的看了一眼这名谋臣,道:“为什么?”
“云秦那几个元老院的老人,原本任由此事发生,便是想给龙椅上的人一个警告,警告他不要越线,但是长孙慕月以这种方式反击,他们势必做出些让步...这一进一退之间,必定会有些混乱,云秦皇帝本身就已十分强势,这次想必不是死一两个朱墨筠这种人物,便能平息他的怒火的。”
“这道理这么浅显,你能想得清楚,难道云秦那些个身坐帷帐之中的元老会想不清楚?宣泄怒火的最好手段自然是鲜血和死人,要杀人自然也不用一定在皇城内。”凤轩皇帝讥讽的看着这名谋臣,道:“以那些人的能力,他们完全可以将那些人送去边军送死,还有…对于云秦皇帝来说,若是我们大动,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你想必也明白,要换血的最佳手段,就是大军交战,死一批人,换一批人,这中间,可以有多少的调动?”
微微冷笑一下之后,凤轩皇帝微眯着眼睛看着这名谋臣,补充道:“而且你也应该知道,那几名身坐帷幕之中的元老,比起气盛的云秦皇帝要沉稳多了,哪怕对付他们更加难办,但是我宁愿和这些深思熟虑过每一个后果的老家伙交手,也不愿意和一个充满野心,不惜后果的人拼命。要是南边想动的话,那就让他们先去拼命好了。不过南边的那个老不死恐怕比我们想得更透彻百倍,否则南边这些年也不会有这样的光景了。”
“皇上所言极是。”这名谋臣深深吸气,心悦臣服的看着这名身材低矮,面容也普通的小皇帝再次俯身行礼。所有殿中听到两人对话的人都是背心冒出微微冷汗。
先前以为只是皇太后睿智而攻于权术,但现在皇太后已然不再垂帘听政….而眼下小皇帝才多少岁,对于权术阴谋,却是反而比大多长年浸淫此道的谋臣还要看得清楚和透彻。难道玩弄操控无数人生死,对于许多人一辈子也难以理解的权术,本身就是他们这种人与生俱来的天性?
一脸稚嫩的小皇帝不再看这名谋臣,而是扫向其余站立厅堂的臣子,有些疲倦般的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说道:“南宫陌一定要设法救回来,他本身便是我们唐藏难得一见的修道天才,而且对我唐藏忠心不二,不惜代价…若是一直不出青鸾学院之中救不回来,就把他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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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为了日头一片白的状元加更,所以晚上还有更新...最后再次真诚的拜谢所有书友的支持。你们的每一个红票,每一条书评,每一条捧场,每一个收藏,都是增进作者魂力修为和码字速度的源泉。)
第六章 这到底是谁!
如东陵乱,泥泞官道上死去的人只是过百,和穷山恶水之中边军的伤亡相比而言不算什么,然而因为那名女子体内流的是和当今云秦皇帝相同的血,所以中州皇城之中帝王|震怒,无数臣子惶惶,不知道牵动了多少神经。
就在律政司的第三号人物,云秦举足轻重的年轻权臣在桃花江中倒下之时,夏副院长也出了平时所居的简陋小院,主动进了学院哀牢后山。
近年来那在皇帝厅堂之中都可以坐在重重帷幕后面的九名元老虽然未必做得太过,但是当今圣上毕竟太年轻,想要抓的事情太多,他对张院长和这些老人并没有当年先皇一样的了解和缺乏足够的敬畏,他不知道,再贤明的圣上,也不可能事无巨细,令整个帝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不过因为如东陵和青鸾学院很远,中州皇城和青鸾学院也很远,所以即便中州皇城之中,哪怕是龙榻之上的人心中有什么想法,这自如东陵官道刮起的风虽然注定让人头疼,但即便是以萧明轩的首辅之才和哀牢后山其余那么多银河亿次讲师,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推断这件事的最终走向,并做学院该做的事,所以和地方上的很多陵、镇一样,青鸾学院依旧平静。
……
“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么?看来昨日我那决定真是明智…”
空旷的直击矛阵石殿之中,仰面躺在地上的林夕剧烈的喘息着,浑身又是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但是看着石殿的入口处,他的嘴角却是牵扯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在这试炼山谷出口战绩榜上的未必是这试炼山谷中最强,只是有可能遇到了更强者,就如先前遇到的“金葵”,虽然在他的排名之下,但真实战力却是远在他之上,若是没有姜笑依的帮助,他是决计不可能将之击败。
就在昨日,林夕收到家信,又和高亚楠偶遇,林夕想要凑个三喜临门,但是在试炼山谷中遇到的“斑斓虎”虽然不在榜上,但是实力却是也在他之上。
又在一阵放肆的狂奔,依旧无法避免被这名胸口有“斑斓虎”标记的对手击败之后,想到要让徐生沫不舒服的林夕还是运用了他的能力,小小作弊了一下,直接回到十停之间,设法避开了这名对手,并从先前狂奔经过的山林之中收取了十停之前根本没有时间收取的一副臂弩,他这才凑齐了五次五星战绩。
原本他还是想着自己少了一次在这直击矛阵中磨砺的机会,但是今日听从安可依的建议,用奖励获得的一个学分换取了一颗冰鸾丹,和料想中的一样,终于突破到初级魂士的实力后,他却是发现在无形之中,自己在这直击矛阵之中却是轻松了不少。
因为他的气力有了不小的增长,现在他已经能够轻松的摆弄百斤的石球,拉起黑石强弓起来也已经和之前使用硬木弓差不多,所以在这直击矛阵之中斩杀刺来的黑矛时,也不用像平时一样自觉要用很大的力气,动作更加的轻松…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徐生沫现在清晨加诸在他身上的训练虽然苛刻,但那背心也的确让他现在的平衡性更好,以往遭受长矛的一次重击之后,接下来便根本难以闪避随即刺来的第二,第三柄长矛,但现在如果不是正好刺中让他特别痛楚的部位,他还是能够及时作出闪避的动作。
所以今日下来,在动用一次今日的能力之后,他竟然坚持到了让他都觉得惊讶的一百五十三步。
现在这个直击矛阵的青铜后门已经看上去那么近…这让林夕更是勇气和兴趣大增,毕竟这样下去,可能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再次让徐生沫不舒服。
越是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人生想得越简单,就越是容易快乐。
所以今日在看到这间石殿的后门已经不远,又想到自己回出的家信应该已经在发往鹿林镇的途中,又开始在地上像条蚯蚓一样扭回去的林夕心中十分的光明、快乐。
就在林夕走出黄色围墙之后不久,文轩宇从黄色围墙的另外一处门口走了进来,朝着直击矛阵的石殿走来。
他胸口的标记是一只黑色的蝙蝠,“黑蝠”,这个标记前两日在榜上的战绩是三次五星退场,而今日的战绩已经是五次五星退场。
文轩宇今日走得极慢,低垂着头,因为他一直在想着昨日家信之中的问题。
如东陵乱,朱墨筠死…那家信中提及的人,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动作?那九个重重帷帐之后的老人,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这些普通学生,甚至地方上举足轻重的官员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却是以平铺直叙的方式,很简单的出现在他的家信之中。
因为他是文家的独子,而他的父亲,则是云秦八大司首之一,吏司的司首,所以每日都有这样的“家信”送进来,所以和别的学生不同,他也必须了解这些事,通过这些事的走向,来印证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准确。每日在家信之中,他都要就他父亲提及的这些事回复一些看法,他十分清楚以他父亲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从他的看法之中获取什么意见,这样的方式,只是让他将拥有将来一天能够走到他父亲那位置的能力。
而他父亲比他更清楚学院的能力,所以这些平铺直叙的家信根本没有什么隐瞒。
“这件事虽然注定有许多人波及,但关键不在于此事本身…而在于父亲要做什么…”作为帝国举足轻重的几个世家之一的独子,这名孤高冷傲的年轻人一边考虑着如何给父亲回信,一边走入了直击矛阵的石殿。
在他看来,如东陵这件事虽然足够重大,然而对于文家来说,却是不能被这件事迷住双目…最为关键的是,那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九个元老,其中有一个已经很老很老,而且患有不治之症,按照先前的一些消息判断,在这数年之内,就应该会把位置让出来。
当今的圣上虽然英明神武,但毕竟是局内人,反而不如所有类似文家这样的局外人看得清楚。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设法削弱九名元老手中的权势,按他的意愿,这九个位置有空出来的话,就不要让人再坐上去了。然而这九个位置,本来就是当年先皇为了避免他犯错和防备某些人所设,所以这些人注定会让明白此中道理,并有理由和实力能够坐上去的人补那个位置。
按照他自己的判断,文家、冷家,还有西边的军部,都是最有机会坐上这位置的,而他在青鸾学院,以及今后的表现,自然也会多多少少对自己的父亲有些影响。
所幸他们文家的血统一直优秀,所以他注定出类拔萃。
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看了一眼贴在入口处墙上的记录之后,手持黑色长剑的文轩宇冲入了空旷的大殿之中。
……
一柄柄黑色长矛被他斩落,和林夕的轻盈如风不同,他大开大合,以一种异常凌厉的态势在殿中大踏步而行,他的力量比起林夕大得多,而且似乎动作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快速之间斩杀极其的精准,一般的人根本无法做到。
在连续斩落了数十柄长矛后,他被黑色长矛刺中,开始倒地。
不知道多少次倒地之后,空旷石殿之中再次趋于平静,已经没有力气再行前进的文轩宇一动不动的躺倒在地。
突然,他的眼瞳猛的一缩,整个身体下意识的想要猛的撑起,但是无力的双手一动,却是反而牵起了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震惊而低沉的痛呼。
因为他发现,自己和青铜后门之间,竟然还有长矛插在地上的痕迹,而且痕迹还十分新鲜。
这只能说明,在他之前,有个人已经在这石殿之中,比自己通过了更多的距离!
细算之下,这人竟然足足比自己通过了多达十七八步的距离!
这怎么可能!
文轩宇十分清楚,对于他们新生而言,要通过这个直击矛阵,主要还是要靠武技和磨砺出来的身体反应。因为除非到了魂师修为,魂力可以布于体表,否则不管是中级魂士修为还是高级魂士修为,气力再大一点,被这长矛刺中,还是痛彻心扉,还是会影响下面的动作。被刺中几矛还是会丧失战力。
而他们新生之中,现在还根本没有已经到魂师修为的人存在。
以文轩宇的天赋和自信而言,就连那些边蛮,在这武技和反应上面,都不可能超过自己,所以若是要破这里的记录,那他必定是第一个能破的!
但是此刻,竟然有人已经领先了自己十七八步!
这让他根本不可相信,因为自从允许进入这试炼山谷之后,他也是天天都到这直击矛阵之中练习…在这种情形之下,竟然还有人能够比他做得更好?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人到底是谁?
第七章 心中干净
对于林夕来说,学院十分安静,而且他很忙,自从被徐生沫突兀的告知他有正将星潜质之后,他每天便一直处于疲惫不堪、恢复、疲惫不堪、恢复…这样的循环之中。
清晨,乱石山谷之中,正将星特训。
徐生沫侧身对着林夕,冷漠而讥诮的说道:“你是不是心中十分得意?”
林夕怔了怔:“不知道徐老师所说得意是指什么?”
徐生沫皱起了眉头,厌恶的神色:“除了昨日积满五次五星战绩,你还有什么可以值得得意的地方么?”
林夕微微一笑:“的确有些得意的。”
“我劝你还是把这份得意收起来,且不说积满了五次五星战绩的不止你一人,你以为这就代表着你实力强么?”徐生沫不屑的转头看了林夕一眼,冷笑道:“你只是运气好,没有遇到真正强劲的对手而已,若是在战场上真正厮杀起来,试炼山谷里面能够将你杀死的,绝对不下二十个。你不要以为你得了一个奖励的学分,突破到了初级魂士的修为,就可以在我面前得意什么,对于普通魂师而言,多那一点点气力和少那一点点气力便根本不算什么。更别妄想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像你这种资质,这种性子的人,根本不可能成为正将星?”
也不等林夕说什么,徐生沫点了点先前放置那一件背甲和一副绑腿的方位:“既然你已经突破到了可怜的初级魂士修为,那明天开始,你便也把那件东西加上。”随即他便不想再看林夕一眼一般,转头就走。
“徐老师,要是我再连着获得五星战绩奖励,那怎么办呢?”林夕也不生气,撇了撇嘴,冲着徐生沫的背影笑眯眯的问道。
徐生沫重重冷哼了一声,心想就凭你这样可怜的战力,也想连着获五星战绩?而且即便真能做到,那又如何…谁又知道那名女子在如东陵流血之后,又会带来多少的改变?
他的心中充满了鄙夷,但因为这事关他的一些隐秘的推断,因为他对林夕的厌恶,所以他根本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和林夕多说,直接没有丝毫停顿的离开。
林夕见到了徐生沫丢在石头上的新的东西。
这是一对手镯,只是这对手镯是玄铁制成的,大了点,也太重了点…,戴上之后,林夕连抬个手擦汗都好费劲,走路起来的难度都大了许多。
……
傍晚,七色药谷竹楼后的山林中,一阵阵的弓弦嗡鸣声不停的响起。
佟韦一边不带丝毫气喘的狂奔射箭,一边冷漠的对着身旁难以跟上的林夕和边凌涵说道:“林夕,今天你的动作实在太慢。”
“呼”,林夕吹掉了一滴流到嘴角的汗珠,动作更快了一些,再次全力开弓射出数箭之后,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让他心中有些惊讶的是,似乎自己丹田之中产生的气流分出了许多细丝,沁入了自己的双臂之中,产生了某种独特的震颤。
虽然这种似乎自血脉之中产生的独特震颤无助于缓解手臂和手指的酸疼,但是这种感觉却是十分奇妙,让林夕有种自己的双臂和手指的肌肤越来越为敏锐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他教我练的那些姿势?”
林夕微微出神,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试炼山谷那位身穿老旧讲师长袍的老人教自己的那几个瑜伽般的姿势。
“难道是因为我对他期望太高,所以失望也会越大?”佟韦看着明显已经疲惫不堪的林夕,却也是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并不属于天枢四人之列,所以他并不知道夏副院长和萧明轩的全盘布局,他也并不知道,除了他和徐生沫、安可依之外,林夕还得到了学院守护罗侯渊的传授。这些时日下来,林夕射箭起来已经比边凌涵还要精准一些,他只以为林夕是回去之后还炼得极其刻苦,所以才会达到这样的水准,所以林夕此刻不如他意,他竟也是不忍责备,反而是心中有些无奈…因为哪怕射得太准,将来他的箭矢也必定没有边凌涵这样天生风行者射出的箭矢有威力,所以他对于林夕的要求比对边凌涵还要苛刻,不仅是要更为精准,而且还要更快。因为边凌涵可能一箭就射杀对手,但是他恐怕却是要数箭才能破开对手的防御,而面对强大的对手,必须极快极准,在极短的瞬间连射|精准的数箭才有用处。
虽然林夕的表现有些令他不能满意,令他产生些失望的情绪,但是林夕的努力落在他的眼中,却是让他更不服气,更不想就此算了,所以他更加严苛。
“来,再来!”所以他没有给林夕太多的休息时间,厉声喝道:“若是手指无法开弓,便学习我奔跑射箭时的步伐与持弓姿势..快,全力跟上我!”
……
徐生沫和佟韦对于教学和做人的看法完全不同,所以徐生沫是因为完全不看好,甚至厌恶林夕而对林夕苛刻,而佟韦却是因为看好,对于林夕有太大的期望,所以苛刻。
虽然知道两人的苛刻都是极有好处,而且抱着让徐生沫不舒服的想法,林夕都是毫无怨言,甚至心中快乐的做着这些事,只是一天经受两名极其苛刻的训练…却的确是近乎虐待了。
所以和平日一样,换上了自己的“银狐”黑甲进入了试炼山谷,站在一片安静,却不知道隐匿着什么样杀机的山林之中时,林夕忍不住有些头疼。
清晨听着徐生沫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便想着自己要是连获五星战绩的奖励,徐生沫的脸色必定会一次比一次更难看,但是现在站立在这山林之中时,他却发现自己的魂力在日间近乎虐待的苛刻训练之后已经所剩无几,就算能够对付一两名对手,估计都无法支持他进入直击矛阵的石殿修行。
“罗老师也不知在哪里,到时出去的时候,向接引的讲师提一下想见他的意愿,不知道有没有用…”
踩踏在厚厚的枯叶上的林夕又在安静的考虑着有关手臂之中奇异震颤的问题,但就在此时,他的眉头却是突然一皱,猛的转身。
一名手持双股剑的黑甲学生如同鬼魅一般凝立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是你?”
一眼看清对方胸口的标记,林夕却是反而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下终于不用太为难了,“这么凑巧…正好还个人情,给你。”对着这名手持双股剑的黑甲学生点了点头之后,他很干脆的从身上摘下了一枚金五角徽章,直接丢了过去。
第43节
看到对方兀自呆着,连金五角徽章都没有接住,林夕便又忍不住奇怪的看着这名对他来说很是熟悉,胸口有黑蔷薇标记的学生,问:“你干嘛?”
“其实也不算凑巧。”姜笑依努力的咽了口口水,长呼了一口气,看着林夕,苦笑道:“我一直在试炼山谷里转,寻找你的踪迹,今天我也转遍了大半个试炼山谷,所以遇到你也不算奇怪。”
林夕疑惑的看着姜笑依:“你找我干什么?还有,你上次到底为什么拼命帮我…你说你也不知道,这似乎不算什么理由。”
“那是真话,当时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姜笑依忍不住笑了笑,看着林夕,却是依旧没有说理由,反而是很有深意的反问道:“你知道在学院的记载里面,这二十年间,学院一共出现了多少名正将星么?”
林夕眉头一跳,顿时警觉了起来,摇头道:“不知道,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学院书籍里面的公开记载一共是十五名。这十五名无一不是帝国的军神,其中最有名的是碧落边军的司徒将军,他最为辉煌的一次是带三百骑劫营成功,将两万名敌军打得落花流水,而且一战之中被他斩首的厉害修行者便有二十七人。最不出名的是在千霞山陨落的周伏龙,但那一战,他却是击杀了三名主将!”姜笑依只觉自己的胸口热了起来,他看着林夕,轻声但郑重的说道:“我怀疑你将来能成为正将星。”
林夕顿时有些无语,要不是他和姜笑依已经在这山谷之中见过几次,否则的话此刻他肯定觉得对方是徐生沫故意派来刺探自己,想要扣除自己学分的。
“你的战力提升得太快了,而且你让我觉得十分特别。”姜笑依看着沉默的林夕,却是也沉默了下来,认真的说道:“不过我知道你就算被我说中,应该也不会承认。其实上次那原因我确实想明白了,因为正将星注定都是英雄,那记录在册的十五名正将星,现在只有三名没有为国捐躯...我当时应该就是想着,将来的英雄,现在自然也值得我满心崇拜和尊敬…那些我崇拜的师兄师姐,周伏龙师兄他们,我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林夕心中的警觉消失于无形,他静静的看着姜笑依,虽然隔着银丝面罩,他看不见姜笑依的双目,但是他知道,这名胸有黑蔷薇标记的学院学生,他的目光一定也如同他的好友李开云一样,单纯、正直而干净。
“我找你也只是想看看你的实力又增长了多少,看看我的判断到底对不对。”姜笑依看着平静不语的林夕,又捡起了落在身前的金五角徽章,有些疑惑的道:“可按你上次的表现,你就算要还我人情,最多也是帮我对付一名对手,你怎么会直接丢一枚徽章给我?”
林夕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因为我没有多少魂力剩余了,见到是你,我就想索性不要浪费魂力,好让我进黄色围墙里面去修行。”
“怎么,你经常去里面修行么?”姜笑依惊讶的看着林夕问道。
林夕有些奇怪,道:“这些天几乎天天去,怎么?”
姜笑依看着林夕道:“我们很多同学商议过,虽然黄色围墙里面的那些布置的确十分有用,但每进去拼命一次,就恐怕要休息几天才能缓得过来,都无法进入试炼山谷,但不拼命,不受伤的话,又起不到效果,所以我们商议下来,觉得在我们修为还不太够的情况下,几天一次进去拼命得到的提高恐怕还不如天天在这试炼山谷里面和人对战,哪怕有余力多找几名对手,多战几次。所以我们都是进入了一两次之后,都暂且不去,准备再提高一阵实力再去。”
林夕微微沉吟,想到自己第一次的凄惨遭遇,才有些想明白,对于一般学生而言,姜笑依说的也的确很有道理。看着姜笑依很渴求听自己回答的样子,林夕又是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说道:“我有点特别。”
姜笑依一怔,顿时又有些反应过来一般,不由得惊喜的笑了笑,他也心照不宣的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很期待的看着林夕,道:“我能跟着你去看看么?好歹也看看你是怎么修行,能不能学些什么…还有,这一路上到黄色围墙那去,有什么人出来,我还能帮你挡挡,省得浪费你的魂力。”
林夕笑了笑,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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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信任你
石殿之中安静,唯有殿中泥地上林夕的咳嗽声和殿门入口处姜笑依的沉重喘气声。
姜笑依想要看林夕如何修行,然而他却是只看到了震撼和不可想象。
这直击矛阵的凶险,他和他那些天工系的好友同学都是十分清楚,进来过数次的,也都无一能够坚持到八十步以上,所以他们才会决定先行放弃这里的修行而选人对战。
连面对面的一个人都打不赢,就更别想要在人群中冲杀了。他们的这个想法很简单,也很有道理。
但是林夕的表现却是彻底的颠覆了他的想象,那扇青铜大门距离林夕看起来几乎已经是触手可及…而且林夕还根本没有拼尽全力,否则他也不可能每天都能进入这石殿之中修行。
看着开始慢慢扭回来的林夕,他忍不住有些失神的出声:“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傻孩子啊…其实在你面前我都已经做了两次,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银色面罩下,实际上已经经受了两次摧残的林夕面色极其苍白,但是这心中的想法自然是不能告诉姜笑依,轻微的咳嗽了数声,让胸腹之间被击刺到的痛楚略减之后,他只是说道:“我想这最好不要让人知道。”
站立于殿口的姜笑依呼吸一顿,随即他肃穆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我明白…我以命起誓。”
……
文轩宇走进了黄色围墙,因为昨日在这直击矛阵中的修行让他遭受了不小的损伤,所以他今日走得步履蹒跚,十分艰难。
作为一名将来注定要接触到真正权术层面的修行天才,作为文家独子,他的时间也比任何人要紧张得多,但因为昨日那长矛击刺的痕迹,虽然明知今日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再进入这石殿之中修行,他还是浪费了许多的时间,赶了过来。
石殿之中有些阴暗,文轩宇微眯着眼睛,努力使得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让他的瞳孔一缩的是,他看到和青铜后门距离不远的地面上,明显有长矛刺地的痕迹。
沉默了十数息的时间之后,文轩宇做出了决定,他俯下了身体,趴在地上,慢慢的朝着青铜后门扭了过去。
蓦然,他的身体猛的一震,发出了愤怒而不可相信的声音:“怎么可能,到底是谁!他的进步怎么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昨日到了此处,今日还能进入修行!”
这名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冷傲金勺少年,这名云秦帝国难得一见的修道天才,内心之中全是愤怒和不甘。
他已然爬到了昨日倒下的地方,地面上明显有崭新的长矛击刺痕迹,而和昨日留下的痕迹相比,又已经前进了十余步,距离青铜后门已经不到三十步!
……
隔日,文轩宇再次来到了这直击矛阵,再次扭动到了先前自己倒下的地方,然后沉默的离开。
又过了一日,文轩宇再次手持一柄黑色长剑进入了直击矛阵之中,精疲力竭的倒下。
再隔日,步履蹒跚的文轩宇又进入了这间石殿,在扭动到靠近青铜后门的地面,看着周围泥地的痕迹,文家无形之中压在他身上的压力,以及这名不知名对手给他的压力,使得他发泄一般,再次无比愤怒的在空旷石殿之中大叫出声:“既然你能够做到如此,为什么又不来了!你为什么不来!”
他周围的泥地上,并无新的痕迹。
这说明对方这几日之内并没有到这石殿中进行修行,但即便如此,文轩宇拼尽全力,距离对方前些日留下的记录还是差不少的距离。
他并不只是单纯的魂力资质是五级的天才,事实上从十岁开始,文家就已经发现他在武技上极有天赋,任何招数一学就会,所以文家甚至没有提前传授他一些武技,因为文家所能找到的老师再好,也决计比不上学院的讲师。文家只是担心些许错误的教导,会给他今后的修行留下不良的影响。
他是注定在青鸾学院也卓尔不凡的天才,所以他有足够的资本可以自傲,他自认如果有人能够破掉这里面的记录,那他必定是第一个,但是对方如同让了他几天,他还是根本没有办法超越对方,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受伤而愤怒。
那些领先在他前面,却又不是新的刺痕的痕迹,对于骄傲的他来说简直就是无声的嘲讽。
但其实林夕这几日没来的理由也是很简单。
因为这几日是止戈系的野外生存课目…所以这几日,林夕和止戈系的新生们,是被带着丢到了登天山脉之中,距离青鸾学院足有一天路程的山林之中。
在文轩宇再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愤怒的大叫时,饿得眼睛都冒出金星的林夕却是在反复的看着一只黑毛山鼠,犹豫自己要不要按照老师的说法,把这头黑毛山鼠烤了吃掉。
这的确是个艰难的选择。
因为按照传授课程的讲师的说法,这种山鼠的皮下油脂比较厚,所以做好的吃法是不剥皮,不去内脏,直接在火上烤,等到皮毛烤焦,内里的油脂透入肉里之后,再把外面的焦黑和内脏去掉。按照讲师的传授,在接近极限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吃这种山鼠,那些油脂的养分,可以让人多撑半天….可是连皮和内脏都不去,就这样烤着,委实还是恶心了点。
看着火堆旁林夕的这副样子,从远处一条小溪好不容易抓了几条小鱼回来的花寂月顿时怒气冲冲的喝道:“林夕…你和这头黑山鼠很有感情么?你都已经凝视了它至少五停的时间了。虽然讲师规定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吃自己捕获和采集到的东西,但你若是真不想吃,你就把它放了,我自然会抓回来吃。”
听到花寂月的话,林夕苦着脸叹了口气,终于把好不容易抓到的肥大黑山鼠整个放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登天山脉里的这处半冰冻荒原之中可以捕捉的猎物和可以实用的植株太少,而接下来还要一天的回程赶路,他们修行者的食量又大,现在他的胃都有些饿得痉挛,所以他的确需要这样吃了这头黑山鼠。但是…看着在火上兹兹作响,有些开始鼓起来的山鼠,林夕还是忍不住嘀咕道:“可是这的确是有些恶心啊…”
……
林夕的确很忙,靠着这一头黑山鼠和沿途挖取的一些植物块茎的支撑,刚刚回到新生止戈殿不久,木青讲师就给他带来了两条消息,一是替试炼山谷中的罗侯渊传来口训,那日负责接引的讲师已经将林夕想见罗侯渊的意思传递清楚,罗侯渊自会在林夕下次进入试炼山谷时和林夕相见。而另外一条消息却是,安可依要他马上去她的药房。
罗侯渊的事不用着急,因为双臂和手指血脉之间的那些时而会出现的奇异颤动还并没有带来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是安可依那里却是十分紧要,因为林夕十分清楚,像安可依这种很有书呆气的女副教授,在没有特别紧要的事的情况下,绝对只会记住书上的东西,而不会急着要找自己。
于是不等完全吃饱,林夕就抓了一些吃食,一边在路上吃着,一边尽可能快的赶到了安可依的药室。
只是一推开安可依的药室大门,林夕就有些微微的怔住了。
安可依居然是什么都不在做,她只是微蹙着眉头在发呆,也在看药炉,也不在看书,只是安静的呆着。
一直都埋头在书卷里面的安副教授居然都不看书,这到底是发生什么问题了?这种景象对于熟悉她的林夕来说,当然是太异常了。
“安老师,你干嘛?”这使得林夕不由自主的出口了这一句。
安可依看了一眼林夕,依旧用读书般的语气平淡答道:“我在等你。”
“什么都不做就是干坐着等我,怎么转了性了?”林夕心中更是奇怪,想起方才自己没有行礼,便习惯性的对着女副教授行了一礼,问道:“那老师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安可依看着林夕解释道:“我的这个课目,一天前就准备就绪了,现在你回来,便可以开始了。”
林夕顿时一愣:“这么快?”
安可依点了点头:“原本最后缺的一件东西可能要些时日才能到,但昨日正好送来了。”
“那老师要我做什么?”林夕带上了药室的门,马上问道。
“你坐我对面来。”安可依点了点自己的竹席对面,看着林夕坐下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羊皮小卷,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玉盒,然后在林夕的面前十分小心的打开。
玉盒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和这药室里面的中号药瓶差不多大小,瓶口塞子用一层明蜡封着,内里装满了黑色粘稠的液体,泡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珠子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坚硬的石头一般,但是却闪着微微的黄光。
“老师,你只要我帮忙做这些?”仔细的看过了羊皮小卷上交待的内容之后,林夕却是更加的怔住了,完全不解的看着安可依和白玉盒子里面那瓶东西,问道:“既然最后只要这样的步骤了,那安老师,你怎么不找个别人来帮你,还要等我一天…你该不会真什么都不做,在这等了我一天了吧?”
这张羊皮小卷上记载的步骤十分简单,只是两份药液配制的方法。其中一份注明了是安可依自己做,另外一份注明了是林夕做。
而两份药液对于安可依和林夕来说都不难,只是将之前已经一些调剂好的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和顺序,调配到一起而已,就像调制一份鸡尾酒一样。
唯一略微有些难度的是,这两份药液调配过程都有严格的时间要求,最后也是要求两份药液同时完成,然后混合在一起。
但这对于御药系一些比较小心的学生来说,完成起来也应该没有任何的问题。
“我是在这里等了你一天了,这件东西,还有我们先前调配的药液里面的数种药材都是十分难得,要是错了,凑齐起来恐怕又要好些年。其他人我有些不放心。”安可依点了点头,依旧读书般平静的说道:“我信任你。”
第九章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求红票)
林夕一时无言。
若是别人对他说“我信任你”四字,他可能还不会有什么特别感想,但这名女副教授的性子,却就像一本白纸黑字的书册一样分明,尤其她竟然真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了他一天,只是因为她信任他。
这便是真正的信任。
人这一生,又能让多少人真正的信任你?
原本林夕已经觉得羊皮小卷上记的东西自己做起来应该不会错了,但他看了安可依一眼之后,却是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我再看一遍。”
安可依也不急,拢了拢有些散乱的秀发,点了点头:“好。”
又仔细的看过了一遍,确定自己完成自己的那份药液没有任何的问题之后,林夕看着安可依取出的那个琉璃药瓶,看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浸润着的珠子,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按照安可依的羊皮小卷上写的,最后两人联手调制的药液好了之后,也是由林夕滴进这瓶子里测试药力的。
“这是来自大莽王朝的炼狱山修行者的气血和魂丹。”安可依平静的微仰着头看着林夕,解释道:“炼狱山是大莽王朝类似我们青鸾学院的强大修行之地,他们平日的修行方式和我们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他们还有一种独特的手段,叫做魔变,究其原因,应该也是平日在修行之时,通过一些灵药或是灵兽的鲜血改变了自己气血的一些特性。到了战斗之时,他们可以通过魂力激发魔变,使得自己拥有比平时高出许多的战力。虽然世间无法持续很久,但是在数停的时间里,一名国士级修为的炼狱山修行者,甚至可以将战力提升至大国师级别。而且这魔变似乎只和魂力特性和身体的耐受度有关,和修为无关,就连有些魂师级的炼狱山修士都能魔变,只是魔变之后,体内的经络和肌肉也都会有所损伤,也要虚弱很久,要调养许多时日才能彻底恢复过来。”
林夕顿时讶然道:“那不是狂化么?”
“狂化?”安可依秀眉微微一蹙:“你这个词虽然新鲜,但的确十分形象,炼狱山的修行者采用此法之时,的确就和发狂一般,连肉身的痛楚都对其影响不大。”
“看来他说的不错,这世上不知名之地,不知名的强者的确很多。”林夕皱着眉头微微沉吟,还未说什么,安可依便又用平时读书般的语气接着说道:“我的这项研究课目,便是看看能不能用一些药物消除他们体内用以支持魔变的药力,这样对敌他们时,便会容易对付许多。”
“他们就像是毒人…我们研究的就像是解毒药,最好他们已经魔变,然后我们用药力让他们无法支持,那他们既没有魔变的力量,却又是陷入了魔变的虚弱后遗症中,战力必定大减。老师,我这样理解对么?”
第44节
“我们学院的出发点正是如此。炼狱山这些年的确出了许多强大的修行者。”
林夕点了点头,问道:“可是先前你不是说这课目的具体内容不能透露给我,怎么今天却是全部告诉我了?”
安可依很自然的说道:“因为夏副院长有交待,可以和你说清楚,让你多些了解…而且若是配置成功,除了两个学分之外,这次配置出来的药液也可以奖励给你,但是有关此事,你却是又要绝对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其他学院老师。”
“连这次配置出来的药液也奖励给我?”林夕再次怔住。
安可依的回答依旧简单而像读书:“应该是夏副院长有对你另眼相看的一些理由,只是这些理由我不知道。”
“难道因为是正将星?”
林夕也不去多想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而是忍不住又好奇的看起了泡在黑色血液中的魂丹。
现在他已经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修出魂丹便被称为国士,在战阵之中已经是百人莫敌的顶尖强者,已经是极其少见的存在。魂士、魂师、大魂师、国士,他现在初阶魂士的修为距离国士应该还是天与地的差距,一想到哪怕是高阶一点的魂师拥有的四百几十斤的气力就可以轻易的将自己甩飞出去,又想到这颗闪着淡淡黄光,如同结石一般的魂丹来自于一名可以将魂师都轻易击飞的强大存在,在好奇之余,他也是不自觉的微微心凛。
这世间果然只有强大的力量,才最容易让人心生敬畏。
……
……
一个个贴着便笺的药瓶被林夕小心翼翼的从周围墙壁的架子上取了下来,然后分别按照取用顺序,整齐的排列在安可依和他的身前。
安可依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自身,这些前序工作全部由林夕来完成。
她自己检查了一遍没有错误之后,便微皱着眉头将封存着炼狱山强者气血和魂丹的琉璃药瓶从玉盒中取了出来,先将那一层蜡封剔除。虽然十分清楚这份东西这么快到达学院也必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且她现在所做的事情对于学院来说必定有很大的意义,在距离青鸾学院极远的南面,那些山林里,那些她还未去过的边境蛮荒之地里,和王莽的那些修行者对敌的,很大部分也都是学院出去的学生。然而想到这些是从和自己一样的修行者身上取出的东西,她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因为剔除装着鲜血的瓶子的蜡封让她觉得不舒服,她觉得林夕肯定也会不舒服,便自然没有让林夕做。她觉得这样自然至极,却是不知道这样的品质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将琉璃药瓶封口的蜡封全部剔除,在林夕的面前放好之后,安可依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十分紧张,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倾注了太多的时间和心血,似乎直到昨天停下来等林夕时,她才发现几年的时间就这么过了。“一定要成功啊。”有些孩子气的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了一句之后,安可依慢慢的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林夕点了点头:“好了,我们开始吧。”
林夕不知道外表如此书呆气的安可依心中有如此细腻的一面,因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他也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稳定的拿起了第一个药瓶。
就像在那个世界的大学做化学实验一般,一滴滴的各种药液被林夕和安可依分别混合在了一起。
时间的把握对于林夕来说没有任何的难度,所以他的环节完成的十分完美,五停左右的时间过后,一瓶深红色的粘稠药液在他的手中被调配出来。
而安可依也是同时完工,调配出了一瓶三倍于林夕的深青色药液。
林夕十分稳定的将这两瓶药液混合在一个更大的水晶药瓶之中,按照安可依先前羊皮小卷上就已经记录清楚的方法,不停的摇晃,这两种药液很快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幽蓝色,而且更为奇异的是,体积也不停的缩小,变得更为粘稠,最终变成了一团透明融化幽蓝色橡胶状的物质。
“一定要成功啊。”安可依再次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声,将垂散到自己额前的一缕散发夹在她好看的耳后,用力的对林夕点了点头。
林夕将这团药液倒入了特制的水晶药瓶之中,然后十分稳定的打开了封存着炼狱山强者气血和魂丹的琉璃药瓶,按照安可依的要求,倒了三滴幽蓝色药液进去。
“嗤!”
几乎瞬间,一股烧着般的青烟从这琉璃药瓶的瓶口冲了出来,内里的黑色鲜血近乎微微沸腾,三滴药液扩散的瞬间,有一抹抹的鲜红透出来,但也只是几个呼吸之间,这一抹抹鲜红便全部消失了,全部被黑色吞噬,再也没有浓烟冒出,只是那一颗魂丹的光泽黯淡了下去。
安可依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林夕的心蓦的一沉,虽然根本不知道这药理到底如何,但是安可依的神色却是瞬间让他的胸口好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一般,有些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失败了?”
安可依的心口空空落落的,几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然而最终迎来的还是这样的结果?早知道那七星草的药液便多放三成,或许还有些成功的希望,可是再凑齐这些材料,又要多久?
“林夕,对不起,这两个学分没办法奖励给你了。”
她不自觉难过的埋下了头,发出了一声有些变调的声音。
“是不是药力不够,要不要多加几滴试试?”林夕的心中更加的沉重,他轻声看着安可依道。
“不用了,就算多了能行,这药液也失去了价值,总不能把大瓶大瓶的药液贯入对方的体内。”安可依摇了摇头,脸色愈加雪白。
林夕皱着眉头,这本身事关他的学分,而且安可依此刻的样子,更是让他觉得必须做些什么来帮这名女副教授。“安老师,既然这药材十分难得,那我们为什么一次性要配制这么多药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道理?”
“药理是很深奥的东西,我接过这个研究项目之前,便也已经经过了前面数名教授留下的资料。已经经过了很多的试验…药材虽然珍贵,但很多都要到一定的分量才能和别的药力配合而起作用,而且是阶段性反应完成之后,再加入其它药液,再有反应。所以不能按比例分量减少一些炼制。”安可以难过的垂着头,比平时慢出许多的语调慢慢的解释道:“这一团药液,已经是一次性所能调配的最小剂量。其中有两种主药…因为难得,已经是最少用量。”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安可依解释得十分清楚,但是比起平时却还是啰嗦繁杂了一些,这更让他知道,这名女副教授的心中必定是极其的失落和难过。
“老师,如果这些药材还在,我们现在重来一次,我们还有可能做得更好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极其认真的看着安可依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其中做些什么调整,会使得我们的成功率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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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世上深奥的药理
“不知道。”安可依无力的摇了摇头:“先前我有另外一种设想…你配制的那份药液里面,七星草的作用是增强这药液的最后药力,但是加入七星草的那个阶段,过多加入的话,也可能改变最后的整体药性,我已经反复研究过很多古籍,得出的结论是少加些七星草应该成功率会高些。早知还是失败的话,索性多加三成七星草药液了。”
林夕眼中亮光一闪,看着安可依马上问道:“这么说,如果有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那可以多加三成七星草一试了?或许还有些成功的机会?”
对于深奥的药理他不想知道太多,也不可能全部理解,他现在只想知道,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还能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安可依完全不明白林夕的想法,有些失神,声音也低了下来:“如果接下来四年我研究不出更多的东西,也只有这种手段可以再试。”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将贴着“七星草液”便签的水晶滴瓶放到了手中,看着里面只是用了浅浅一层的碧绿色药液,再次认真的看着安可依问道:“老师,听你方才的意思,这七星草液应该不是只是辅药,不是那两味主药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剩余?”
“七星草液珍而不稀,虽然非常贵重,但对于学院来说还不难得到。真正稀少的是我自己调配的百里香和灵婴参药液。”因为个性使然,虽然胸口空空落落,连说话都不想说话,但是听到林夕认认真真的问,安可依还是回答了。
林夕看着她,说道:“既然你这么信任我,那我们重来一次。”
“你说什么?”安可依愕然的抬起了头,心中更是紧张,如果林夕也因为太失望而失心疯说胡话了,那她真是不知道更要如何才好了。
“我说我们重来一次。”林夕十分坚定的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道:“能否成功,还是要看你这多加三成七星草药液有没有用,但是我至少可以帮你再试一次。”
“你怎么了?说什么胡话呢?”安可依彻底的慌乱了起来,下意识的抓住了林夕的手腕,但是林夕的体温和脉相却是都十分稳定,根本没有什么异常。
感觉到安可依软绵绵的手指头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林夕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师,我没事…还有,其实我知道你的那柄刀非常柔软,可以一直卷在你的手臂上,还有,我还知道你的手臂上有一小片红色的胎记。”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胎记..”安可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突然又反应过来一般,不可置信的惊声道:“林夕,你什么时候…竟然偷看到我..”
“没有,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到的,只是你不知道。”林夕笑了笑,说了这一句之后,脸上的神色却是认真了起来,看着安可依,轻声道:“回去!”
在早已习惯的景物瞬间变化之中,一切回到了林夕熟悉的十分钟之前。
他还刚刚步入这个药房,刚刚坐在安可依的对面和她在谈话。
“老师,修行者的魂丹,别的修行者可以利用么?”因为已经知道了许多东西,所以林夕这次便可以问些不同的问题。
“不行…这魂丹离体之后,很快就会魂力流散,成为类似骨石一般的东西,所以这种有魂力留存着的魂丹…尤其是炼狱山的魂丹还是十分难得,如果你几天之中赶不回来,那我的确必须找别人帮忙了。”
“那到这种国士级别修为的,在边军之中也应该很少吧?”
“国士就是真正的国士了…当然很少,一般用于刺探敌情,进行一些掠夺的小股军队之中,有魂师的存在就已经不错了。”
……
谈话结束,药室陷于安静,安可依和林夕开始同时认真的调制药剂。
因为对林夕十分信任,而且对于时间的感觉并不像林夕一样精准,必须要时常注意身旁用以计算时间的大大小小的沙漏,所以安可依的精神全部集中在自己调制的药液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开始两分钟,混合了三种药液,加入第四种药液七星草液的时候,林夕并没有按照她先前的指示,而是足足多加了九滴七星草药液在里面。
两人的药液依旧十分默契的同时完工,又全部交于林夕,依旧是一瓶深红色的药液和深青色药液混合在一起,在林夕不停的用力摇晃下,两分钟之后,这两种药液彻底起了反应,彻底融合,依旧变成了一团透明融化幽蓝色凝胶状的物质,从外观上来看,和上次相比根本看不出什么异常。
因为知道上一次的结果,所以这次林夕比起上一次更为紧张。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林夕这才打开了封存着炼狱山强者气血和魂丹的琉璃药瓶,滴了三滴这次配置的幽蓝色药液进去。
“嗤!”
意料之中的一股青烟从琉璃药瓶的瓶口冲了出来。
然而让林夕的眼睛霎时瞪大,呼吸一时也不由停顿的是,这次这琉璃药瓶之中的黑色鲜血几乎完全沸腾一般,而且三滴药液扩散的瞬间,整个药瓶之中的黑色鲜血全部变成了鲜红色!
安可依瞬间安静了。
只是这次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脸上却是有一种难抑的艳红透出。
安可依的表情让林夕得到了答案,看着瓶口消散的浓烟,看着琉璃药瓶之中彻底转化的鲜红,林夕心中兴奋的同时,忍不住由衷的感叹:“这世上的药理果然是很深奥啊…”
安静了许久之后,安可依才站了起来,竟是对着林夕认真的弯腰行了一礼:“多谢。”
这顿时让林夕有些手足无措,这几年鹿林镇的家教顿时让他马上自觉回礼。
“多谢你…我总算没有辜负那些学院先贤和为了这课题研究而流血的人。”而安可依接下来的一句,更是让林夕肃然。
很显然,为了这个课题,不仅是安可依一个人付出了许多。
所幸的是,这课题终究是成功了。
“虽然夏副院长说这瓶药液是奖励给你的,而且他也未定有他的理由,不过这瓶药液十分珍贵,将来用的时候,不要浪费。”又是安静了数分钟之后,安可依看着林夕道:“按照方才的药力来看,应该只要在兵刃上涂抹薄薄的一层,有一些药力能过渗入对方肌肤,就应该能起作用了。”
“不过不知道消去了炼狱山这些高手体内积累起来,用以魔变的药力之后,还能不能再有什么法子补回来的。”等林夕点头收起那个水晶滴瓶之后,安可依又补充说明道:“毕竟炼狱山和其它修行之地一样,有些秘密我们也无法了解,所以这最好是真正对敌魔变的炼狱山修士之后再用。而且最好一旦动用,不要留活口…记住这是我们青鸾学院的机密。”
“学生明白。”林夕心中想着自己多滴了那些七星草药液恐怕此刻说起来解释不通,想了想之后,看着安可依道:“老师,现在这药方虽然研究出来,但是材料难得…恐怕再凑齐材料,又要数年?”
此刻彻底成功,安可依激动过后,却是又恢复了平时的性子,平和道:“是的,应该最快也要三四年,这三四年间,我们御药系一些讲师的主要任务应该就是设法找寻和培植其中的几味主药了…不过应该也要几年,几年过后,可能便能炼制不少此种药液出来。”
心想既然确定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太心急,林夕心中微微一笑之后,面上却是极其认真的看着安可依道:“学生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老师能不能答应。”
安可依眉头微蹙,心想你可别乘机提出些贪心的要求,否则我对你的看法必定大为改观,但是让她微微一愣的是,林夕却是说道:“这对于我来说极有意义,而且我也有经验,所以下次再要炼制这药液时,我还是想请老师和我一起炼制。”
“也好。”安可依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即便将来药材能够培育成功,这药液能够炼制较多,药方也总是学院的机密,由你我来炼制自然最好。这点我有权利答应你。”
看着安可依现在的样子,再想到方才安可依难过的样子,林夕心中光明,又是微微一笑:“那学生先行谢过老师了。这药液既然由我做主了,那要不要我先分一些给老师?”
安可依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有多少出青鸾学院的机会…这药液本来就是给出去历炼和执行任务的学生用的,就是要用在危及之时…但毕竟现在还在保密阶段,所以就算今后出去,遇到危难之时,你的同伴要用的话,该瞒着的还是要瞒着。”
林夕想了想,点了点头。
安可依也点了点头,依旧用读书般的语气说道:
“你修行所需的时间很多…我此间的课目又已结束,所以从明日开始,你就先不必过来了。”
“我等会会将成功的消息呈报上去,你出去马上就可以去领两个学分的奖励,这次我建议你兑换聚魂丹,应该能够帮你提升不少修为。”
“今后你要是有关奖励学分兑换以及药理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过来直接问我…还有,如果我分到了新的研究课目,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有兴趣再来帮我的忙么?”
听到第一句,林夕内心有些隐隐的失落,但是听到接下来的两句,林夕却顿时满心愉悦,脸上浮满灿然的笑意:“当然有兴趣。”
***
(昨晚上碧蓝大海还在问我捧场到学士加更多少,因为大海的捧场已经距离学士不远了。我就让“大海”宽限一下,因为这本书我的确写的比较慢,比较精细,而且为人父了,又年过三十,很多责任都得承担起来,六一儿童节陪女儿玩沙子之类的都得消耗些存稿,为了保持稳定更新,我对书和书友付出太多,之前为家庭和自己身边的朋友又付出太少,很多时候我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我以后拿什么去补偿...为了写书,我同学来无锡的时候,只能抽出一天去招待,为了写书,我甚至错过了十年的大学同学聚会。当我的那些大学同学,我们同寝室的哥们轮流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场。然而正因为付出的多,所以我就要写的更好,所以我宁愿少赚些钱,也要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也要争取每本书下来自己都有很大的进步。人这一生,有很多遗憾,然而追求的无非就是问心无愧和内心的平静。我一直都爱幻想,都想着自己若是在古代,成为一个侠客,在夜雨之中行走在竹林之间,快意恩仇...人生有一两知己也足矣,而现在有那么多的书友能够理解,支持我,所以我很心安,很努力的在平静的述说故事,力争做到最好。本来和大海说好,慢点打赏到学士,再让我多累积,多修改点稿子的,早上起来看到方恋海同学陡然捧场到了学士,心想终于还是要拼命的同时,还是很感动。所以今天注定不止加一更。为了方恋海,为了大海,为了日头,为了贱客、木头、扯淡、红月等等,科文、爵士,苗苗等等...一直想做个单子把我所有要感谢的人,以及每一个给我捧场的书友发个单张,因为哪怕捧场100个纵横币也是对我的认可和对我的鼓励,我爱你们这些值得爱的书迷,我喜欢和你们交流,然而这同样需要时间,而我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我想今后一定有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大家聚集在一起,开开心心安安静静的聊天。最后,再次拜谢大家的支持...无以为报,我继续静心拼命码字去了)
第十一章 加紧一些(第三更,求红票)
第45节
清晨,徐生沫像一头黑色的山鹰一般站立于山谷之中的乱石上。
脚下的不规则大石上长满了青苔,浸润着朝露,十分湿滑,然而对他似乎全无影响。
看着沿着银丝滑索滑下,朝着自己走来的林夕,徐生沫眉头皱起,面生憎恶。
不知为何,不仅仅是因为林夕是佟韦看重的学生,还因为…这个世上到底有多少值得快乐的事?为什么自己这么多不快,但他每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却都是满脸灿烂,快乐得令人生厌。
“修行苦,做人也苦,常有无数得不到通达的包袱,难道对于你来说,这修行和世间的事就真的有这么多令你快乐的地方?”徐生沫微侧过身,都不想看朝着自己走来的林夕。
然而林夕却是一反常态,笑着朝他行了一礼:“老师早。”
徐生沫眉头皱得更加厉害,转头看了林夕一眼,冷笑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现在脑子里面在想这个世上的什么东西,一大清早就这么兴高采烈?”
林夕微微一笑,道:“我在想这个世上的药理很深奥,魂力修行也很深奥,不过都很有趣。”
徐生沫转头不看林夕,看着远处徐徐升起的朝阳,冷笑嘲讽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如果说真有值得你高兴的,那就是你还年轻,还有些可以让你挥霍的胡思乱想的时间…不要再和我废话了,你可以从我面前消失了。从现在开始不准用走的,要用跑的去。”
“好…这山谷里面的青苔怎么这么多了,更加难走了。老师,该不会是你故意种的吧。”
“林夕!你以为我像你这么闲,种青苔?”徐生沫差点就这么咆哮出声,虽然他的确是故意挑选了这种长满青苔的山谷,以增加林夕的修行难度,但以他的身份和修为,总也不至于和林夕所说一样无聊的来多种些青苔。
不过他也马上反应过来,今日林夕的表现恐怕是故意刺激他发怒,若自己真是发怒,那就反而令他更加得意了。
“难道你这样的一点小伎俩,我会看不出来?”
正在心中冷笑着,准备不理会林夕转身离开,他却是突然听到已经跑出了一阵的林夕冲着他大喊了一声:“老师,你看看。”
徐生沫皱眉转身,脸上表情骤然一变,远处的乱石之中,只见林夕朝着他露出了最讨厌的人畜无害般的呵呵一笑,同时身带三种负重之物的林夕轻轻松松的翻了个空翻,然后飞快的在湿滑的山石之间蹦蹦跳跳的跑走。
“你!”徐生沫厉喝出声,但是林夕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飞快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你竟然又获得了学分奖励?但这样就想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么?你也太幼稚了点。”徐生沫深吸了一口气,讥诮自语,但是心中的不快却是始终无法排除,他忍不住重重的一跺脚,脚下的青石一阵裂响,蔓延出诸多深深的裂痕。
“我可没有说假话啊,这个世界的药理和修行可都是深奥而且有趣。”
林夕一边像兔子一边飞快的逃着,以免徐生沫又把自己叫住弄什么责罚,一边心中快乐着,忍不住的笑着。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上可以让人快乐的事和有趣的事的确很多。
吞服了两个学分换来的聚魂丹,冥想修行了一晚上之后,非但所有的疲惫全消,而且魂力修为也朝前大踏步迈进了一步,他试了一下,两百斤的石球估计还搬不太动,但是一百四五十斤左右的石头举着玩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而且在清晨洗漱之时,他和平时一样把头埋在水中试了一下憋气,结果发现现在自己轻松就能憋超过八分钟的时间,而在平时就算连续试了十余次之后,也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水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魂力修为的提升,应该是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而不仅仅是多了一些蛮力而已。
除了修为提升之外,现在安可依也不用难过了…让人快乐,自己的确也会比较快乐。
但关键是要自己喜欢的人,像一直对他没有什么好声气,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之情的徐生沫,让他惊讶和生气,也同样让林夕十分开心。
…….
傍晚,彩虹药谷山林之中。
已经炼箭结束的林夕对着佟韦请教一些心中的问题:“老师,以你的修为,能不能修炼飞剑?”
对今日林夕的表现些微有些满意的佟韦点了点头:“能。”
林夕继续问道:“那修炼飞剑的,大多数时候,是不是应该来得及反应,可以用飞剑切削射出的箭矢?”
原本面目缓和的佟韦顿时也皱起了眉头,冷笑道:“我原以为你要问什么,绕了这么大弯,还不是有些觉得箭矢不如飞剑灵活。”
林夕也不紧张,笑道:“请老师解惑。”
佟韦重重哼了一声,沉声道:“你要明白,虽然飞剑由心所动,十分灵活,有如指掌一般,但是强大箭手射出的箭矢,不仅是全身修为的力量激发,还可以利用下坠之力,甚至独特构造的箭矢的穿透之力,所以一般对于同等的修为的修行者而言,全力射出的箭矢的力量,都要比飞剑的力量大一些。也就是说,箭矢虽然没有办法在空中任意拐弯,但是在很多合适的地形和时机之中,却是可以发出更为暴烈的一击。而且修行者箭矢的距离远超两百步,而一般飞剑最强的防御和斩杀区域,也就是身周数十步,距离身外太远,非但没有办法防御近身的斩杀,而且回旋过大,也无法抵挡别的方位射来的箭矢。这使得很多时候他面对远处隐匿着的强大箭手,只有防御和挨打的份。另外重要的一点,即便他的飞剑大多数时候来得及斩杀近身的箭矢,但是箭矢的力量,也必定对他的飞剑控制造成影响,甚至可以将他的飞剑震开,这样只要你箭速足够快,可能第二箭就直接将他击杀。当然对于御剑者而言,本身必定也修有强大的武技,因为也只有到了圣师级别,魂力的修为才会能够离体,支持飞剑。”
微微一顿之后,佟韦盯着林夕冷冷的告诫道:“所以你要记住一点,虽然箭矢和飞剑各有所优,但能够御使飞剑的,都是这个世间顶尖的强大修行者,想仅凭箭技和距离就像击杀或是轻松退去,那是愚蠢的。强大的修行者箭手也好,风行者也好,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使得箭矢的力量超过自己平时全力斩出的一剑或是一刀,从而能够越级挑战一些超过自己修为的对手…除了修为,最重要的便是冷静的判断和把握机会的能力。”
…….
稍晚,在沿着银丝滑索滑入试炼山谷之中神庙一般的建筑之后,林夕果然看到身穿老旧讲师黑袍的老人在等着自己。
“老师好。”真诚的对着罗侯渊行了一礼之后,点头回礼的罗侯渊带着林夕走入了黑暗无窗的更换黑甲的房间,看着林夕道:“你抬起双手让我看看。”
林夕没有丝毫废话,也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双手抬到老人的面前。
罗侯渊手指在林夕的两条胳膊的数处部位轻点,有一股奇特的震动从他的指尖传出,一触即收。“没有什么问题了。”黑暗之中,他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你练习得的确刻苦,想必你想要见我,也是因为你修行之中觉得有些异常,有些不解。”
“不错。”林夕看着罗侯渊点了点头,说道:“有些时候…我双臂分外酸疼无力之时,我就会感觉到我的双臂血脉之间,有些特别的震颤,不知是何意。”
罗侯渊看着林夕摇了摇头:“并非是有时,是一直有特别的震颤,只是就像你平时气力足时举一块石头没感觉,而没力气之时举起石头特别重一样,我们的身体在接近极限时的感知会更加敏锐,你才会感觉得到。”
看着不解的林夕,他温和的接着解释道:“到了初级魂士的修为,成了真正的修行者,魂力的力量便开始在体内震荡,对我们的身体产生诸多好的影响。而我教的这几个动作,便可以让魂力对于你的双臂和手指的震荡效果更好一些,你保持练习下去,你的双手会更加灵活,触觉之类也会更加敏锐,应该会对你将来有诸多的好处。”
和张院长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林夕好歹接触过许多现代医学的知识,在脑海之中自然就将这简化成可以让血脉更加疏通,魂力效果更好,所以对于这道理倒是没有什么吃惊,他只是有些不解的问道:“老师,既然如此…这几个姿势也不算难学,为什么不和青鸾二十四式一样教其它学生,只是教我一个人?”
罗侯渊温和的说道:“因为这些是我近些年参悟出来的,并没有和青鸾二十四式一样经过长时间的考证,可能也未必对大多数人有好处,或许对有些人反而有不利影响,即便你不来找我,我每隔一段时间也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看看有没有什么偏差。我传你这些,只是一时兴之所至,若是学的人多了,我可没有时间一一查看。你要明白,有些人花了一生的时间去追逐他的名利和欲望,然而到了我这个年纪,他或许就会明白,最珍贵的反而是时间和心中的宁静。”
“弟子受教了。”林夕能够理解,所以他再次对着罗侯渊真诚的行了一礼。
罗侯渊看着林夕,眼中流出些赞赏之意:“去吧。若是有能力的话,直击矛阵之类的…加紧一些。”
……
“加紧一些,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林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身穿银狐黑甲悄无声息的行走在试炼山谷的山林中时,他回想起来,却似乎觉得罗侯渊说这句的时候,语气似乎有些特别。
不过作为一名旅者,他一般都不会去多想那些令人头疼但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既然盘旋于心中的两个修行问题都在佟韦和罗侯渊这里得到了解答,而且若是再破个直击矛阵的记录的话,徐生沫脸上的神色必定会更加精彩,既然这样…加紧一些,那就加紧一些。
第十二章 殿中盛开的黑花(第四更)
黄色围墙不远处,手持黑色九截钢鞭的文轩宇内心有些隐怒的朝着前方半跪在地上的黑甲学生逼了上去。
若不是憋着一口气要和直击矛阵石殿中那名不知名的对手比拼,他又何至于弄得浑身伤痛,以至于和眼前这实力并不如何,榜上也根本无名的“火衍鸟”对手缠斗这么久,浪费这么多时间。
不过现在对方左腿的伤已经无法支持,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但就在此时,他的耳中突然听到一些异样的轻微响动,猛的往左跳开一步,同时转过了身去。
他看到一名手持黑色长刀的黑甲学生已经站在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你想偷袭我?”一看对方的姿态,文轩宇第一时间先行发出了一声冷喝,随即看清对方胸口黑甲的标记,他的目光微微一寒,又道:“银狐…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也是上过榜的。”
“黑蝠?我记得你也是在榜单上的。”林夕有些遗憾的看了看脚底。方才他的确是想偷袭,若是偷袭成功的话,那名单膝跪地的“火衍鸟”明显也没有什么战力了,就可以直接一举得到两枚金五角徽章,省了他不少气力。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落脚处那块看起来像是小石头一样的东西,竟然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蛋的半个蛋壳,就这样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失误,却是让他的偷袭功亏一篑。
“出手吧。”文轩宇正对林夕站定,他并不知道对方就是空旷石殿之中那不知名的对手,只是无比冷傲的看着林夕道:“我想你的那么多次五星战绩,应该不会都是靠偷袭得到的吧。”
林夕无所谓的耸耸肩,开始朝着这名应该不弱的对手沉默的逼近。
突然之间,他有些“欣喜”的看了文轩宇的后面一眼。
下意识的,文轩宇微微侧身,转头望去,但是双眼所及的范围却是空无一人,“蹬!蹬!蹬!蹬!”就在此时,林夕的脚步狠狠的踏在山石上,踏在林间坚实的土地上,溅起了尘土和气流,如同一阵风一般,整个腰腹和手臂、手腕同时发力,黑色长刀在手中划出了杀意凛然的弧线,狠狠的一刀朝着文轩宇的脖颈之间劈了过去!
如此凌厉一刀让半跪在地上,依旧无法站起的那名黑甲学生都是浑身一寒,但文轩宇却是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往左略踏了半步,猛的发力,手中的黑色钢鞭击出,准确无误的挡在刀锋之前。
“当!”的一声清脆震响。
林夕屏住呼吸,在身体被巨力震荡,已然有些失去平衡之际,却是超前以一个跌倒般姿势的滑步,同时猛的拧身,反手一刀再次斩杀文轩宇的脖颈。
“当!”
又是一声脆响,来不及转身的文轩宇却是准确无误的用了一个反手背鞭之势,挡住了这一刀,蜻蜓点水一般往前跳出了数步,而林夕则是硬生生在原地转身顿住,左手也握住了刀柄,双手持刀。
对方的气力在他之上,震得他持刀的右手都有些发麻,而且对方的武技明显也十分强横,但是他平静而专注的盯着对手,却是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想到佟韦的传授,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文轩宇也是不停的深吸着气,方才的两击剧烈运动也是牵扯到了昨日留下的伤势,他也必须有时间来缓和这种痛楚,以免影响他接下来的动作。对方的武技和速度虽强,但是修为上却是和自己有些差距,即便是有这黑甲的压制,文轩宇也不觉得自己会对付不了这名“银狐”。
蓦的,林夕动了。
他又是看了文轩宇的身后一眼,整个身体以强横的气势但却是轻盈的点步冲向文轩宇,手中的黑色长刀如电斩至。
“还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文轩宇的嘴角出现了一丝讥诮的意味,他的右脚猛的踏地,微陷入泥中,整条右腿猛的发力,然后是腰腹,然后是手臂,形成了完美的连串爆发,强大的力量驱使的手中黑色长鞭狠狠的敲击在了林夕的黑色长刀上。
“当!”
林夕的身体巨震,整个人往后借势倒翻而出,现在青鸾二十四势的纯熟,使得他轻松的翻了个好看的空心翻。
不过对于文轩宇而言,好看是没有用的,他蓄势的左脚狠狠的踏在地上,下一刻便准备直接腾身而起,给林夕当头一击。
但就在此时,他的心头突然猛的一紧,背心骤然下意识的发寒,就在他忍不住微微转头之间,一柄黑色长枪已经狠狠的击刺在他的身上。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和冲击力使得他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往前跌出。
林夕落地,一个侧身滑步,一刀狠狠的斩下。
“你们!”
文轩宇心中无比的愤怒,但是已经根本没有时间控制自己的身体,林夕重重的一刀直接斩在他的右肩,让他重重坠落在地。没有丝毫的停留,在他还没有开始翻滚之时,又是极其狠辣的一刀,斩杀在了他的右腿关节处。
“我认输!”
不等后面的黑色长枪再次落下,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文轩宇愤怒出声,摘下了肩上的两枚金五角徽章,远远的丢了出去:“但你们这种偷袭,决不会让我服气。”
“战场上只有胜负,哪里有服不服气了。”
林夕耸了耸肩,丝毫不生气,心中十分自然,因为对于他来说,即便是这偷袭,也是他等待和创造到的机会。
先不管被文轩宇丢出去的两枚金五角徽章,他看了看手持黑花长枪的姜笑依笑了笑:“看来你运气不错,今天不仅拿到件称手的兵刃,而且还顺利五星战绩。”
姜笑依闻言,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黑花长枪和肩上的四枚金五角徽章,也是笑了笑,道:“是还运气不错,前面一个对手也很是厉害,幸亏我找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兵器。”
“这样一来我也运气不错,我也正好多了一次五星退场战绩。”林夕微微一笑,此时那名半跪在地上的“火衍鸟”也干脆的丢了一枚金五角徽章出来。
“无耻之徒,不知何为荣光!”看着两人分赃一般,文轩宇更是愤怒,他忍不住想要支起身子,但是林夕最后的那一刀正好劈在他的伤处,一时之间,剧烈的痛楚使得他脸色苍白,浑身一阵阵的冷汗,却是连坐起来都根本做不到。
“走吧。”林夕朝着姜笑依点了点头,因为姜笑依自觉从林夕的一些步法和斩杀之法可以学到些东西,两人本来就约定在黄色围墙附近碰头,所以两人也不浪费时间,捡起了金五角徽章之后,便朝着黄色围墙处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也是要进去修行?”文轩宇看清了林夕和姜笑依行走的方向,但是身体的剧烈疼痛却是让他依旧无法坐起,只能尽量使自己平静的呼吸着,好让这痛意消隐得快上一些。
……
几乎没有什么等待,林夕一到空旷寂静的石殿入口处,便直接一阵风一般的冲了进去。
因为若是在殿口停留稍久,那记忆中一次次长矛击刺在身上的痛感就反而会叠加在一起,反而让他不寒而栗和紧张。
要忘记恐惧的最好办法,反而是在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想恐惧的时候,就直接面对这恐惧。
然而第一步踏入石殿泥地时,他还是陡然背心一层冷汗...因为修为的提升,这一步跨出的速度和距离比起平时在这殿中提升了不少,在对敌之时还不明显,但是在这已经十分熟悉的大殿之中,他却是陡然产生了些许的不适,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微微的僵硬。
不过随即刺来的数根长矛很快让他忘记了此种情绪,他尽可能快的挥刀,尽可能的依靠肉体的直觉,丝毫不停留的朝着青铜后门猛冲。
第46节
一团团金铁相击的火花在有些阴暗的石殿之中闪耀。
林夕一遍遍的坠地,一遍遍的休息,重新跃起前冲。
他现在的战力比起前些时日明显已经有了绝大的提高,一开始都是冲出数十步,才被刺到一次,百步距离之间,他一共只是倒地了三次。
这种冲杀起来的实力,在姜笑依的眼中已是很不可思议,当然他脑海中的林夕的印象比这做得还要好,所以他有些微微的诧异。
和往常一样,林夕第一次都是拿命来拼,而这次直到最后重重坠地,快要晕厥过去之时,林夕也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留在泥地上的标记。
大约一百五十步!
凭他此刻的真实实力,到这种真的快要痛死过去的极限,他也已经在这殿中通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比起昨日也提高了近二十步!
这自然也有修为和身体素质提高的原因,但同样也有意志和武技提升的原因在其中。
“回去!”
怀着一丝兴奋,林夕用力的喊出了这两个字。
…….
带着上一次痛苦的轻微战栗,林夕再次站到了大殿的入口处。
在接近极限的情况下,肉体对痛苦的感知更加敏锐,想到了罗侯渊在不久前告诉自己的道理,林夕明白时间略长,自己身体对于方才痛苦的记忆就会降低,所以在剧烈的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握紧了手中的黑色边军长刀,再次如同一阵风一般,义无反顾的冲入了石殿之中。
“当!”
“当!”
“当!”
黑色长刀不停的和破空而来的长矛对击,林夕的脚步声如同连绵的雨声一般,夹杂在其中。
不知道林夕已经来过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一次的姜笑依的呼吸骤然停顿了。
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百步!
林夕的整个人,都似乎变成了一团狂风,一团不可遏制的黑色狂风,连续百步以上的距离,他竟然一路冲杀过去,连一支长矛都没有能够刺中他的身体!
而且这还没有停止,林夕还在向前!
兴许是和罗侯渊的那句加紧一些有关,兴许是因为今日徐生沫不知道他修为进步了不少,没有给他加修炼的分量,使得他进入此处时的身体状况可以用轻松来形容…林夕只觉得自己这次的状态,也是出奇的好,尤其是一次次的斩杀掉先前将自己刺到的那些长矛之后,他的心中更是有了一种强大的自信。
那心中的恐惧,似乎也被他的一次次挥刀而劈砍了出去,他的动作更是流畅,心中更是专注。
“啊!”
姜笑依的惊呼声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他看到,林夕已经通过了至少一百七十几步的距离,从他的方位看,那青铜后门对于林夕来说,简直就已经唾手可及!
因为心中太过震惊,因为呼吸停顿的时间太长,他这一声无法控制的惊呼发出来,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显得分外的刺耳。
林夕微微一滞,被这声音所惊,他也才霍然发现,那扇青铜大门已经就在他的眼前不远处。
“嘶!”
几乎是身体的直觉一般,眼看周围四五支黑色长矛朝着自己猛刺而来,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双腿猛烈的蹬在地上,整个人拼命的朝着那扇青铜大门飞跃而起,撞了过去!
一支支黑色长矛穿行在空中,有黑色长刀在空中挥舞,他的身体横行在空中,阴暗的大殿尽头,就好像在空中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第十三章 撞开那扇门
黑色的花开在空中。
林夕距离尽头的青铜色越来越近,终于没有距离,狠狠的撞了上去。
“当!”
青铜大门发出了敲钟般沉闷而响的声音,震荡在这空旷阴暗的石殿之中。
所有插于泥地的如林般黑色长矛在地上微微的颤动,林夕重重的落地,摔得十分凄惨,然而厚重的青铜大门在嗡鸣声中,露出了一条缝隙,接着露出了更多。
一抹夕阳从徐徐打开的青铜大门中照射进来,照射在了林夕的身上。
石殿之中再无声音发出,连墙壁中机括转动的沉闷声音都消失了,一时这场景显得十分静谧,然而姜笑依的心中,那一声撞击青铜大门的声音,却是依旧不停的在回响,震得他浑身发麻,震得一股难言的激动在他的体内回旋…以他们这样的修为,完全通过这直击矛阵,这根本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然而林夕却是在他的面前做到了,就这样的做到了。
这直击矛阵虽然是无比真实的模拟陷入乱阵之中的情景,但即便是在数百人、上千人混战的战团之中,也必定会有空处,不会像这直击矛阵一样,周围始终有五六柄黑色长矛同时刺来,而且很可能周围还有伙伴的支持。
这样冲杀而过,在战场之中,完全就像是直接冲杀到了对方阵中主将的面前。
唯有正将星,才能在乱军之中,势如破竹,直杀对方主将阵前!
石殿之中依旧一片寂静。
因为最后只想拼命尽快的达到青铜大门,用尽全力飞跃而出,斩开袭向自己的黑色长矛之后,林夕已经没办法调整自己的身体,所以他这最后冲刺冲得可以用凄凉来形容,是整个脸在前,撞钟一样撞上了大门。
虽然最后他是用额头顶了上去,用肩扛了一下,虽然他现在好歹是修行者,头比一般人硬得很多,虽然银色面罩有着不弱的缓冲能力,但是这古朴的青铜大门十分厚重坚硬,他这一头撞上去,还是撞得他七荤八素,眼前不停的冒出金花。
隔了许久,眼前的金花终于慢慢消失,林夕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额头处却是微微的鼓起了一个小包。然后才呼出了一口气,自嘲苦笑道:“冲动了啊…”,不过看到已经打开的青铜大门,林夕的银色面罩遮掩下的脸上还是马上又浮现出了开心和骄傲的笑容:“终于被我打开了啊。”
青铜大门的后方是一片杂草地,有一条小径,通往下一个石殿,然而因为多少次真正痛入骨髓的痛苦折磨和那一抹从青铜大门射入的夕阳,这青铜大门的后面,在林夕的眼中却是化成了一片异常美丽的风景。
……
李五的身体肌肤也是有些微微的发麻。
一名新生竟然能够做到这样?
这名左脸上有一条青黑色蜥蜴刺青,背部有些微驼的年轻黑袍讲师,在一开始发现林夕第二次进入直击矛阵通过近百步之后,便已经特别禀报过罗侯渊。
而罗侯渊对于他的信任,也使得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和记录林夕在试炼山谷之中的举动,这些时日,林夕已经让他震惊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他没有想到,今日林夕竟然直接就通过了直击矛阵,撞开了青铜大门。
此时他有种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忍不住想要对人述说,但是身边却没有人可以述说,以至于一股异常难言的情绪弥漫在他的体内,让他实在很想先好好坐下来,理清一下自己的思绪和莫名的心情。
然而那石殿之中插于泥地的黑色长矛和手边沙漏的记录却是提醒着他的职责。
所以在深呼吸之后,他还是从这石殿的密室之中走了出去。
石殿一侧的墙壁出现了翻转,他走到了已经在地上坐起的林夕身旁,因为盘旋在身体之中的那股难言情绪,一时之间他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有些感叹的看着林夕,缓缓道:“学院这五十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是用头把这扇大门撞开的。”
“我也不想的,只是实在调整不过来,现在头好痛。”林夕打量着李五,这名驼背讲师的突然出现,他倒是不觉得什么,毕竟他十分清楚必定有学院讲师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举动,只是李五脸上的刺青让他心中微微一凛,觉得狰狞,但是李五眼中的神色,却是瞬间让他觉得安全和温和,他心中的紧张和警惕瞬间消失,摸着脑门站了起来,对着李五行了一礼:“这些时日经常来这里,老师一直帮我把这些长矛收回去,实在是麻烦老师了…不知道能不能连根锁链,索性设计成自动收回的?”
李五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林夕居然还会说这个,和其余的学生相比,这名来自鹿林镇的少年的确是太与众不同了些。
“何处不修行。”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李五伸手一挥,将一根黑色长矛准确无误的投入了数十步开外的方形孔洞之中,随后看着林夕道:“我刚刚进入青鸾学院之时,我的讲师就对我说过这个道理,这道理我希望你们也能明白…至于这机括改变,那就是天工系的事了,就算是更改,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时间和心血,未必划得来。”
“多谢老师指点。”站于殿口,依旧处于浑身有些微微发麻状态之中的姜笑依身子微微一震,也马上对着李五行了一礼。
李五既然是说你们而不是说你,便不止是对林夕说话,而是将他也包括在内。而要将长矛随手打入数十步开外的方形孔洞之中,力量又不至于撞坏内里的机括,这份精准和对力量的控制,让他对这名学院讲师的实力也感到深深的敬畏。
林夕虽然已经从佟韦的口中听过“何处不修行”这句话,但还是清楚的感觉到了李五的好意,再想到自己就算用弓箭也未必能在数十步开外准确射中墙上的小方洞,他的心中对这名驼背讲师更是多了几分敬重,表示明白般再次认真行了一礼,而后问道:“老师,我通过这个直击矛阵用了多长的时间?”
李五看着林夕,尽量使得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不显得太过震惊而让对方滋生骄傲的情绪,“你那最后飞跃而起,用头一撞节省了不少时间,你通过这直击矛阵,一共花了六十八息的时间。”
“六十八息的时间?”站于殿口的姜笑依忍不住转头朝着旁边墙上的牛皮小卷望去,却是又听到李五对他说道:“你将那张小卷拿过来吧。”
姜笑依马上双手微颤的取下那张记着记录的牛皮小卷,走入了大殿。因为殿中的机括已然停止,所有并没有黑色长矛再行刺出,但是看着沿路插在泥地上的如林般黑色长矛,姜笑依的浑身肌肤还是不由得微微战栗。
“还是慢了一些。”林夕皱了皱眉头,摸了摸额头上的痛处,心中隐然有些遗憾,因为他记得十分清楚,止戈系的先前留下的记录是六十一息通过,中两矛。而内相系有人留下的记录是五十四息通过,比自己还是要足足快了十几秒的时间。
似是看出了林夕心中的想法一般,李五缓缓说道:“虽然你比起记录上的时间慢了不少,但是你依然创下了记录。”
林夕一愣,李五看着他解释道:“因为你连一次都没有被这长矛击中。”
“这么说,我也能得到一个学分的奖励了?”
“不错。”李五看了一眼惊喜的林夕,眉头微皱道:“不过你也应该明白,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之上,陷入敌阵时间越长,魂力消耗越多,自然也越是危险,所以你虽然此次已经可以得到一个学分的奖励,按照学院的规矩,这里的学分已经取得,你下次在这里面修行也没有学分奖励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将那时间的记录都破了,毕竟这里的修行还能给你有很大的好处。”
林夕微微沉吟,诚恳的点头称是。
李五转头看着已经凝立一旁的姜笑依,从他的手中取过了牛皮小卷,同时神色肃然的看着姜笑依道:“从你们先前的接触来看,想必对于他是哪个系的什么人,你心中也有了大致的推测,我们青鸾学院十分赞赏学生自行探索,并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寻得探索,这样有助于修行,很多时候也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所以我们青鸾学院大多数地方才都不限进入,任凭学生探索,但是我要提醒你,有些事若是传出去,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管你的推测是否正确,该隐瞒的事你还是得隐瞒着。”
姜笑依微微一僵,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点头:“学生明白。”
“不仅是他,你的表现也令我们这山谷中的学院长者满意。今日眼见他通过这直击矛阵,我倒是不担心你因为我这句话而骄傲。”李五看了姜笑依一眼,道:“我和你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诫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要明白,我们每个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只要不自甘堕落,必定会在云秦史册之中留下浓厚一笔。”
姜笑依一呆,背心之中不知所以的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不等他说什么,李五却是对着他和林夕挥了挥手:“你们先行离开吧,我要将这些恢复。”
冲击记录这种事也是靠着一股锐气,因为今日自认不可能做得比上一次更好,所以听到李五这么说,林夕也不再多言,和姜笑依从青铜大门中走出,走向了下一间石殿。
……
……
文轩宇走入了直击矛阵石殿。
虽然被林夕和姜笑依重创,但是那名不知名的对手,还是让他不管浑身的疼痛,咬牙到了这里。
他的自傲使得他不愿服输,也不可能服输,就算有大山横亘在他面前,他也要硬生生的翻过去。
“怎么可能!”
然而只是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墙上那卷牛皮小卷,文轩宇就无比愤怒的失声大叫了起来:“这不可能!”
“直击矛,通过大厅,到达后门便为通过训练。目前记录:御药系,七十三息通过,中三矛;文治系,七十五息通过,中四矛…”那张牛皮小卷上面,止戈系原本的记录旁,已经又多了一行字:“止戈系,六十八息,未中一矛。”
止戈系竟然有人通过了这直击矛阵,而且只用了六十八息的时间,而且根本没有被一根长矛刺中!
难道是方才那两人么?
“….”
文轩宇剧烈的喘息着,一口气竟然郁结于胸中,一时喘不过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口中全是破碎的血腥气。
第十四章 心中的阴寒和暖意
若是换了别人是文轩宇此刻的身体状况,必定会先行坐下来调息。
这几日的肌肉疼痛还容易恢复,但是在身体已然接近极限的情况下,若是由于情绪太过激动而导致内腑出现暗伤,那就会比较麻烦,恢复得不好容易留下一些不利于修行的隐疾。但是因为一贯以来的骄傲,却是反而使得他更加用力的挺直了胸膛。
第47节
强忍着胸口内里火辣而撕裂般的痛楚,强忍着口中泛出的血腥味,原本已经连走路都成问题的他却是咳嗽着,一步踏入了青铜后门已然关闭,长矛已经全部重新回位的幽暗石殿之中。
“嗡!”
一柄黑色长矛从墙壁上的方形石孔之中射出,只是这第一柄黑色长矛,文轩宇就无法阻挡,就重重的击刺在了他的身上。
他重重坠落在地。
“我…绝对…绝对不会认输的!”
但是他的喉咙间却是发出了嘶吼声,他摇摇晃晃的再次站了起来,抛开了手中的黑色钢鞭,继续前行。
“啪!”
有黑色长矛再次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他再次重重摔倒在地,然后再次拼命的从地上直起身子,但是他才弓起大半个身体,便又有三柄黑色长矛逐一的重击在他的身上。
即便再不甘,即便再多有关文家的压力压在他的身上,他终于也无法支持,晕厥了过去,扑倒在阴暗石殿冷滑的泥地上。
李五再次出现在这石殿之中,“你也很不错…但谁也不知道,在文家的浇灌下,将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摇了摇头,对着昏迷不醒的文轩宇说了这一句之后,他将文轩宇抱了起来,放到了殿外,然后拔起了一根根地上的黑矛,准确无误的投入一个个方形孔洞之中。
此时,林夕和姜笑依也已经很凄惨的倒在了下一个石殿之中。
这个石殿的名字也十分直接,就叫做“刀与枪”,除了墙上还有一条条手指般宽度的深邃缝隙之外,这个石殿的格局和“直击矛”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墙上还有一个个方形的孔洞,尽头也是一扇青铜大门,距离也是近两百步。
因为林夕和姜笑依都不算好高骛远的人,之前也都没有进入过这个大殿,于是两个人就都进入试了一下。
结果两人发现这个石殿除了有黑花长枪刺出之外,还有一柄柄黑色长刀从墙体上那一条条深邃缝隙之中斩出….这模拟的自然是陷于一堆手持黑花长枪和边军长刀的敌手阵中的场景,正常情况下,矛、刀、枪也都是最常见的兵刃,在战场上自然也不会面对只有一种兵刃的敌军。黑花长枪的刺击和长矛相比还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是长刀的斩杀轨迹,却是和直直击刺的长矛以及黑花长枪截然不同,这两者配合在一起,难度就更是增加了许多。
即便是林夕,也只通过了三十余步,就已经无可避免的被击中而倒地。
除了感叹今后自己必定又要在这阵中受虐待很久之外,林夕却是又忍不住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那内相系的记录,是不是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如果是的话,那又是谁?
因为在进入这“刀与枪”石殿之前,他和姜笑依也仔细看过了这个石殿的记录,在记录上面,成绩最好的依旧是内相系,以五十五息,只中一刀的成绩通过,而接下来排名第二的止戈系的记录,就已经相差甚远,是六十七息,中一刀两枪的成绩通过。
他十分清楚,这青鸾学院的规矩数十年都没有改过,既然如此,那留下这记录时,对方应该和自己一样,也是新生,最多也就是修为上面有些差距。如果这内相系的记录都是同一个人留下,又比起其它各系的记录超出许多,那只能说明这名内相系的新生…应该是青鸾学院这么多年所有学生中的佼佼者!
如果是这样,那这几十年里面,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之中,最厉害的反而是一名内相系的学生?不是止戈系的学生?
那这人是谁?
对于这名内相系的学生,他同样十分好奇,同样想超越,只是他的胜负心比较平和,并没有像文轩宇那么强烈而已。
……
入夜。
七卷漆封着的羊皮小卷传递到了徐生沫的手中。
面色阴寒的徐生沫从中首先挑了两卷出来,展开了其中的一卷。
随即,他的眼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少见的惊喜神色,他那一直显得冷漠而苍白的脸上在这一瞬竟然是有了些灿烂的暖意。
这卷小卷和平时的许多小卷一样,只是用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因素的笔绘书写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有一列马车正从中州皇城赶往青鸾学院。
马车里面有三名重要人物:颜少卿、封千寒和叶少枫。
这小卷上并没有说这辆马车的来意,但是对于这三个人的熟悉,以及提及主事的是颜少卿,顿时还是让徐生沫领略出了许多独特的意味。
颜少卿,吏司的副司首,整个吏司的第二号人物。
封千寒,正武司,也就是许多人习惯称呼的军部的大统领。虽然云秦以武立国,正武司除了一名司首,两名副司首以及几位镇边大将军职权在他之上之外,还有至少六七人和他同阶,但他是追随过先皇的老人,是先皇御笔钦点的正武司大统领,德高望重。
叶少枫,中州卫都统,职位比起颜少卿和封千寒要足足低两阶,他的职位并不惊人,但却是当今圣上和周首辅的人。
吏司、正武司、皇城里,这三方都有人来,无论做什么事,就都不会只是摆摆样子这么简单。
而且这三人之中,按理来说应该是以封千寒为首,毕竟颜少卿只是文职系统的副司首,并非是司首,所有云秦帝国官员心知肚明,除了军部自己的副司首之外,其余各司的副司首的影响力要比军部的这些大将和地方大员还要略小一些。
但是此次主事的却偏偏就是颜少卿,这只能说明军部在此次如东陵事件上,已经做出了让步。
所以这一行人,主要代表的就已经是当今圣上的意思。
这一行人,或许便能改变他徐生沫诸多看不惯的学院现状,便极有可能是他的机会。
学院的有些规矩,有些人,比起登天山脉上万年不化的冰雪还要顽固….现在有可能改变的机会,他焉能不心中激越?
缓缓将这卷他看来是好消息的小卷丢于身前的火炉中烧为灰烬之后,他展开了他首先挑选出来的第二个小卷。
“什么?他居然通过了直击矛阵,一矛未中?”
徐生沫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林夕昨日才从安可依那连他都不知道的研究课题之中得到了两个学分的奖励,这种事关隐秘的奖励传递得较慢,所以他也是到今日下午才知道,以至于不知道林夕的魂力修为的提升。以至于没有给林夕加更多的难度,让他竟然敢无比得意的调戏自己。
然而今日他竟然又得到了一个学分的奖励!
一想到清晨林夕在他面前翻跟斗的情景,他就知道林夕得到这一个学分的奖励之后在他的面前会更加的得意。
但是直击矛阵又算什么,也只不过是自己最讨厌的死物!
徐生沫原本因为上一卷的消息而心中有了些平时没有的快乐,但是此刻看到这有关林夕的消息,想到林夕的面目,他更是觉得一锅好粥里面突然掉了数颗老鼠屎一样的恶心。
“你在直击矛阵这种死物之中就算通过十次,也未必比得上一次真正陷入阵中的生与死的考验…就算我们此次没有办法改变这些死物,我也会让你明白你的叫板只会让你显得更加轻浮而更让我憎恶!我倒是要看看,面对别人的嘲讽时,你是否还能那么开心!”
徐生沫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狠狠的将记载着有关林夕消息的这张小卷丢在了面前的炉火之中,燃成了灰烬。
……
南宫未央静静的坐在如东陵官道旁的大碗茶铺外的凉棚下。
那场雨中的刺杀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官道上早已经清理干净,而且因为这几日没有下雨,地面早已干透,不复泥泞,没有了那日的任何痕迹。
早在前几日,这一段官道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小官员的到场勘察,但是这一个当日那名青衫“师爷”走出的凉棚,却是成了禁区,任何人都不能进入。
因为自从那日刺杀之后,南宫未央便坐在这个凉棚下,不吃不喝,从日出到日落,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谁也不知道她坐在这凉棚下到底在看什么,到底是在思考着什么,或者是在战斗之中得了感悟,修为又到了破境之时?
但因为长公主的交待,因为一些高位者的暗示,所以没有人进入到这个凉棚下去打扰她,只有在距离她数里开外备了一辆马车,驻扎了百名身穿银甲的军士,随时听候她的差遣。
就在这夜,数名在营地之外负责守望的银甲卫士突然发现南宫未央走出了凉棚,就在这片营地马上慌乱起来,一名统领骑马准备迎上前去之时,一个认认真真的清脆声音却是传了过来:“不要跟着我…告诉她,我要走了。如果我想见她,我自然会回去找她。”
这声音虽然平和,但是却似乎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时使得这名银甲统领不自觉的浑身微僵,不敢有丝毫动弹…在他和其余银甲军士的惊愕目光之中,那名身穿普通青衣的少女走入了当时那名重甲巨人冲出的竹林之中,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第十五章 天子门生
黄土小院之中,架着一个葡萄架。
葡萄架下面铺着一张草席。
一名相貌普通,留着几缕疏须的三十余岁文士正坐在草席上,就着明亮的月光看着一册竹简。
他身上的衣衫已经洗得月白,且打了不少补丁,身旁的碗里放着一个啃了大半的干馍,黄土垒成的小院里只有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水缸,里面浮着一个葫芦瓢,同样黄土垒成的两间小屋之中也不见多少家私,由此可见清寒。
然而他时而入神,时而微笑,却是十分平和,对眼下这生活却似乎没有任何的不满。
嘎吱一声,有人推开了这个小院简陋至极的木栅门。
却是一名身穿普通麻布袍子,手持一根旧木杖的老人。
这名老人身材矮小,右边半边脸的颧骨似乎被人击碎过,虽然已然长好,但是微微凹陷下去,留下了一团葵花般的疤痕,而且左腿跛了,即便拄着木杖,走路也是微微的摇晃着。
转头看到这名风烛残念的矮小老人推门进来,清贫文士马上站了起来,满脸笑意的迎了上去,先行了一礼,然后扶着这名老人在草席上坐下,同时微笑道:“老师,今日你可来晚了些。”
老人的外貌很凄惨,很可怜,这一生想必吃了许多苦,但一双昏黄的眼睛却是布满了乐天知名的平和和不屈于天的傲意,目光朝着院子四下一扫之下,他也是微微的一笑,道:“今日要处理的事比较多,所以才来得晚了一些,昨日我让你做的功课你都做完了么?”
“学生已经做完了,只是不知道看得有没有老师看得透彻,还有一些小问题想要老师解惑。”清贫文士平和的微笑道。他生得的确不算太好看,肤色有些微黄,眼睛不够大,眉毛也不够浓,脸还有些略过长,但是他的微笑却是显得分外的平易近人和谦和,让人看着舒服。
将旧木杖放在膝前的麻衣老人点了点头,道:“你说说看。”
清贫文士嗯了一声,说道:“一般外人来看,云秦这五十年来的格局一帝九老八公之中,那九名元老和八位司首都是彻底听命于年富力壮的云秦皇帝,其实不然,那九名元老之中,除了控制中州卫和皇城中高手的周首辅是绝对效忠于皇帝,是云秦老皇帝留下确保皇位不乱的人之外,其余八位元老本身都是用来监督和防备皇帝和青鸾学院的。这八位元老能够坐到帷幕后的那个位置,背后本身都隐藏着各种强大的实力,至于八司,本身就是这九位元老互相博弈,互相安插人手,互相找平衡和挑选羽系的地方。”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帝国有这么多隐然可以和皇帝抗衡的人物存在,而且还能保持如此微妙平衡的。所以我很佩服当年的云秦老皇帝,竟然能够弄得出这样的布局…同时这数十年的权术和平衡磨砺下来,这九名元老和八位司首的智慧和手段也必定十分可怕。任何一人都恐怕有治理一国的才能。所以不管云秦表面上衰弱成什么样子,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样子…只要这个格局不破,云秦的对手永远只有自己,无论是唐藏还是我们大莽,都不够格。”
“从这些年的表现来看,这九老之间互相争斗,但是他们又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云秦皇帝,所以他们平时他们意见虽然不同,但一定会合力保证这元老院的格局继续存在下去,必定会挑选出他们所共同看中的继任者。这些年这九老一直都在考察代替将要病退下去的黄老的人选,按照八司和各地方官员晋升的轨迹来看…最后机会的应该是文家和冷家。”
极其认真的听到此处,麻衣老人眉头微跳了一下,道:“你为什么觉得西边军部闻人苍岳反而没有机会?”
“那些元老虽然可怕,但是因为互相钳制,做事起来都会有些固定的轨迹可循。按照他们的习惯,一般想要安排进入皇城的最高权力中心,必定是先在边军积累军功,然后调入中州皇城受他们熏陶,然后再去地方军,各行省管理一下政务,做地方大员两三年,便再调回中州皇城,进入正武司按部就班的等着。但是闻人苍岳先前已经调入过正武司,列兵马大提督,按照那些元老的习惯,接下来必定是要去西边那个行省做省督,做出点政绩,再调回皇城。”清贫文士看着麻衣老人,依旧谦和的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是他却是依旧被派往碧落边军,任威武大将军。虽然已经相当于副司首的实权,然则已经没有进入元老会的机会,以我的分析来看,是因为他太过聪明,行事又太过狠辣,太过好大喜功。”
微微一顿之后,他看着麻衣老人补充道:“他的性格和当今的云秦皇帝有些相同,这样的人物若是再进一步,其余的那些元老就算能够钳制得住,也不知要多花多少代价。最为关键的是…他有可能斩了一千多无辜牧民的头颅夸大军功,这更是触及其中几名元老底线的事。”
“你的功课做得不错,所说大多都没有偏差。”麻衣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告诫般看着清贫文士道:“不过你还是有些忽略一点,这九名元老和八位司首的最大‘敌人’不是云秦皇帝,而是青鸾学院。因为青鸾学院对于皇帝和他们来说,都是太过强大,所以他们这些年才会格外出力的支持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想要取代青鸾学院的位置。正是因为这样的合力,所以这么多强者才会以这么样错综复杂而不可思议的方式并存着,使得这个帝国分外的强大和可怕,因为对于唐藏和大莽而言,要对付的不是一股力量,而是九股难以摸清的暗流。还有,当年并不是云秦老皇帝厉害和贤明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而是有张院长。因为唯有一名威望和武力同样无敌的人物,才能让那么多强者甘于接受这样的安排。”
清贫文士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老师说的是,这道理不难想通。”
麻衣老人温和的点了点头,问道:“现在有一个消息,颜少卿、封千寒和叶少枫从皇城出发,去往青鸾学院,以颜少卿为首,关于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清贫文士再次微微沉吟,很快回答道:“按老师方才的点醒,学生想明白,云秦帝国的根基还是在青鸾学院。除了张院长之外,青鸾学院的那些老人,还有那数量不菲的讲师,都是极其可怕的力量。最为关键的在于,正是因为有青鸾学院这么强大和可怕的威胁一直压在皇帝和元老会的头上,不管这威胁是否真的存在,但这毕竟是使得云秦这些最高权术者形成合力的根本。但是云秦皇帝太年轻,太过气盛,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掌控青鸾学院和元老会,所以才会以颜少卿为首,想要青鸾学院表明对他和云秦帝国的绝对效忠。然而那九名元老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应该是他们会让青鸾学院做出一些让步,迫使青鸾学院做一些改变,削弱一些实力,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不缺优秀的学生…而青鸾学院的一些讲师本身就想有所改变,我归结为一部分人忠于的是张院长和学院,而一部分人始终认为云秦的利益在学院之上,忠于云秦皇帝和帝国。所以盘旋到最后,恐怕还是青鸾学院要让出皇帝和元老会最有兴趣的一部分丹药和修炼之法。”
麻衣老人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十分赞许,只是通过那些死的资料便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的这名学生的眼光,恐怕已经不在他之下。
“那你认为,大莽王朝现在能够做些什么?”他看着清贫文士继续问道。
清贫文士看着麻衣老人道:“现在大莽有两个可见的机会,第一个机会是云秦的西边。闻人苍月太聪明又太有野心,以他这样的人,绝对不甘心接受失败的事实,按那几名元老的手段,这次那副青王重铠到后来必定和他西边边军有关,所以他必定会急躁,以他的实力和性格,一急躁便有可能犯大错。那些元老的目的只是让他失去进入元老会的资格,但是我们可以让他犯的错更大一些,让云秦的这个口子崩塌得更大一些。而另外一个机会就在于青鸾学院,越是削弱青鸾学院,对于大莽自然越多好处。青鸾学院越弱,他们自己的分歧就会越严重。云秦皇帝此次想必是以云秦局势危急为借口对青鸾学院发难,九名元老本身会配合…我们大莽要是再猛力推一把,就能让云秦皇帝的理由更足。反正今年大莽收成不错,局势前所未有的稳定,让王朝大军动动,都轮换着去小战一下,也可以提升些军队的战力。”
“很好。”麻衣老人再次点头,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小问题要我解惑?”
“我最近一直在设法研究那九名元老的性情,请教老师,他们一直坐在重重帷幕之后,除了给人一种强大权势的压迫感之外,是否还因为他们不想对方看到自己目前的具体状况?”
“不错,不过除了你说的那两点之外,他们恐怕也不愿意互相看见对方的脸,因为他们之间就像一面镜子,看到的话,恐怕都会想起一些自己做过的不愿意做的事,想起许多不快的事,让自己很不舒服。”
……
麻衣老人和这名清贫文士聊了许久,到月上中天,麻衣老人才起身离开。
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麻衣老人在一名老仆的搀扶下,上了等候着的一辆华贵马车,慢慢的离开这一片都是贫苦人家的街巷,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繁华城区行去。
“朕收了一名好学生啊…恐怕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很是欣慰…”走出了一阵之后,躺于马车中软榻上的老人似是觉得旅途无聊,又似是忍不住心中的赞赏,发出了一声叹息。
“啊..啊…”赶车的老仆满脸宽厚的笑,咿呀做声,划着手语,却是一名哑巴。
在这大莽王城里面,敢自称朕的,自然只有大莽王朝的皇帝湛台莽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没有想到,以一名普通边军起兵,最后建立大莽王朝的…竟然是外貌如此凄惨的一名老人。
眼下这名威名显赫的老皇帝也没有半分的霸道威严,他和这名哑巴老仆似是感情极好,看着对方的手语,他微微一笑,道:“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接他入宫?…那是时候还未到…以他的才能,光是看我给他的那些东西,听我的一些传授,怎么会推想不出我的身份…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心中自然就有期待…而越耐得住寂寞,越是荣辱不惊,将来便越是堪当大任。”
第48节
第十六章 我的敌人是你
晨曦中,徐生沫依旧如同黑色鹰隼一般站立在山谷中的乱石上,看着林夕从银丝滑索上滑下,身手敏捷的稳稳落地。
“你昨日破了那死物直击矛阵的记录,按理来说又可以在我面前幼稚的耀武扬威,怎么今日不像昨天那么开心了?”冷冷看了一眼林夕之后,徐生沫冷笑说道。
林夕笑了笑,道:“原来老师知道了。”
徐生沫讥诮道:“我还知道你并还没有拿学分换取修炼所需的东西,既然你已经得到一个学分的奖励,为什么不去换取,不再像昨日一样,让我看你如何轻松?”
林夕道:“因为我还没有问过安老师到底换什么最好。而且老师虽然看不惯我,但我不会怀疑老师的智商,你应该不会在同一种手段上吃两次亏。”
徐生沫冷哼道:“看不出你对于安副教授倒是十分信任。”
“是安教授,她现在已经是正式的教授,比你高出两个级别了。”林夕看着徐生沫道:“还有老师你问我今日怎么不像昨天那么开心,是因为我想到就算今日完成早上的修炼,等会上去还是你的武技修行课,这可实在令人讨厌。”
徐生沫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嘲笑的神色:“别想用你那拙劣的手段来激怒我,你不是很喜欢用刀么…不过我很可惜的告诉你,你从今天开始要练剑,虽然我不觉得你将来能够修到可以御使飞剑的圣师修为,但谁让你被认为具有正将星的潜质呢?去那里,练习一千遍拔剑刺杀再出这个山谷去上我的武技修行课。”
“这是魂兵?”
虽然明知徐生沫今日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是一眼见到徐生沫丢在乱石之中的长剑,林夕还是马上大吃了一惊。
这是一名七尺来长的连鞘长剑,剑鞘和剑柄全部是用一种奇特的莹绿色金属炼制而成,有些类似于碧玉的色泽,但是金铁独有的森冷和一无数折叠打造产生的自然纹理,却是提醒林夕这的确是真正的金属百锻而成。
虽然还看不到剑身,但是从剑鞘和剑柄的样子来看,这剑身似乎也是一样用这种莹绿色金属打造。
而且无论剑鞘和剑柄上,也都是有一条条好看的,如同藤蔓一样的符纹。
林夕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柄连鞘长剑捡起,触手很冷,好像手上抓着一股冰冷山泉一般,沉重倒并不沉重,应该只是和普通玄铁差不多的分量。
只是这材质、颜色、还有符文,对于林夕这种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来说,自然更是觉得新奇,更是觉得这柄莹绿色的长剑十分漂亮。
徐生沫冷笑着看了林夕一眼,“这是‘青锋’剑,是学院所有剑类魂兵中材质最差,威力也最弱的一种,只是符纹特殊,能够自动牵引出一些魂力出来,所以专用于练习剑势和剑意。当然,哪怕是落在魂师的手中,要斩杀你这种修为的,还是轻而易举,如同屠狗一般。”
林夕不去管徐生沫语气中的讥讽之意,只是问道:“只是要我做一千遍拔剑刺杀的动作?”
徐生沫冷漠道:“青鸾二十四式中,第三式便是有拔剑刺杀的动作在内,你只要按照那个动作做,便自然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林夕也不再多说,微微用力之下,竟然是感觉剑身被剑鞘吸着,用力一拔之下,竟然也是一动不动。
他此刻这用力一拔至少已经一百几十斤的力气,竟然拔不出剑身,这让他顿时心中有些发麻,直至用力了数次,猛然发力一拔之下,他才感觉一丝热流从丹田之中沁出,通过手臂,“铮”的一声轻鸣,长剑被他猛的拔出,在空中如同秋水泻地,剑身果然也是通体莹绿色,闪闪发光。
林夕的眉头微皱,这柄剑是要拼尽全力猛的一拔,才能凭借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拔出。
一直以这柄剑练习,自然就会养成拔剑刺杀时一瞬间的全力爆发,那一剑的去势必定速度十分惊人。
这样的练习对于林夕自然有极大的好处,但是他此刻却是也有一个很大的疑虑,因为对徐生沫不用客气,所以他便直接沉声说了出来:“老师你可是公报私仇?虽然这的确可以让我熟悉用剑,并让我知道如何出剑最为凌厉,但是连续练习一千遍…我如何还能接受佟老师的特训?”
徐生沫鄙夷的看了一眼林夕,冷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一点,虽然你在我手中吃苦头是肯定的,但我做人最为分明,哪怕我不看好你,该教你的依旧会教你,我从来不会公报私仇。青锋剑是学院剑类中最弱的魂兵,只耗用些许的魂力,以你的魂力修为,要做一千次还是有可能做到,而且青锋剑的符文独特,每次你拔剑之时,魂力因为这青锋剑的抽引在你手臂之中穿行,对你的手臂恢复和气力增长都大有好处。我早已经帮你计算好了,你连续练习一千遍,最多便是让你的手臂酸软大半天,不会妨碍你傍晚的修行。”
微微顿了顿之后,徐生沫更加冷漠和不屑的看着林夕:“而且我也不妨明白的告诉你,虽然我和学院的很多人对于教学和这学院本身的看法都不同,甚至我也不同意夏副院长的观点,但既然我是学院的讲师,既然是我职责所在,我可以保证,哪怕我折磨你,哪怕我羞辱你,也肯定是有助于你的修行,至于你承受不承受得了,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林夕看着徐生沫,道:“看来老师还是极有原则的。”
徐生沫冷笑着转过身去,明显是不愿意再和林夕多说什么。
“我知道你和佟老师、夏副院长他们的最大分歧在于他们所认为的人性是你认为的妇人之仁。”但是林夕却还是看着徐生沫,认真的说道:“你想证明他们是错的,你想青鸾学院更强大,你可以一展你的抱负,但问题若是你错了呢?若是你发现你的抱负反而令得青鸾学院的处境更加艰难,请问老师你到时如何做?”
徐生沫依旧不看林夕,但是眉头却是深深的皱了起来,沉声道:“这么浅显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会错。”
“只要是人,便有可能会错,况且对于同样的问题,每个人便都有不同的看法。”林夕依旧盯着徐生沫的侧脸,道:“就如同你觉得我不可能成为正将星,不可能在修行上有很大成就一般,我必定会证明你是错的。”
徐生沫在清冷的晨风中冷哼:“好,既然如此,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现在我不想和你废话,你先完成这一千遍拔剑刺杀势再说。”
“铮!”
林夕也不废话,长剑归鞘,再次猛然全力将剑拔出,施展青鸾二十四式中的拔剑刺杀式。
他自然十分清楚徐生沫的想法根深蒂固,事实上就和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觉得君权天授,盲目忠君已经是融入血脉中的天性一般,根本不可能用言语来改变。像林夕这种现代人的想法和这个世界人的想法当然不同,若是林夕要是公开宣扬人人平等,皇帝也就是流着和普通人一样的血的话,肯定会被认为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旅者,林夕也没有想要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雄心大志,对于他来说这实在太难也太麻烦,但将来能否拥有正将星的实力,这有关自身的修行…却是他和徐生沫的战争。
十分清楚自己拥有和张院长一样特质的林夕,自然对于自己在这世上拥有超凡的实力很有信心…所以他很有信心和徐生沫卯下去,打赢和徐生沫的这一战,告诉徐生沫,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大错特错。
…….
不仅是要猛然发力,而且还要动作快,否则剑锋就会被剑鞘粘附一般,阻力更大。
青鸾二十四式中拔剑刺杀式本身就是双腿、腰腹、肩、手臂、手腕等全套的配合发力动作,这使得林夕每一次拔出青锋剑的刺杀都是极其的迅捷、凌厉,在空中如同一条条绿色光弧不停闪现。
但这同样不仅是手臂吃力,只是连续拔了上百次之后,林夕的浑身就开始酸痛,手臂更是开始好像灌了铅一般发沉。然而林夕知道这修行有好处,他要让徐生沫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他依旧坚持了下来,而且坚持得很开心。
……
止戈系武技修行课。
连续完成了一千遍拔剑刺杀式的林夕的双手手臂都有些微微的浮肿,即便那种血脉之中的独特震颤变得更加明显,而且双手双臂之中一些流动的暖意也似乎的确让他恢复的更快,但和止戈系的其他学生跟着徐生沫走入另外一个山谷时,他的双手和全身还是无力到了极点。
“这是测力仪,可以检验你们这一段时间的修行成果。”
面色始终冷漠,令止戈系绝大多数学生望而生畏的徐生沫在一块磨盘般的大石前停下,大石的中间有一条带着拉环的铁链伸出,粗如儿臂。
徐生沫没有丝毫废话,让止戈系一个接一个的排队上前:“拉出一截铁链便是二十斤的气力。你们进入青鸾学院已经这么多时日,看看你们能够拉出多少截铁链。”
“林夕,你好歹是止戈系的天选,你第一个来。”
“原来你是要用这种方法羞辱我。”林夕走到了大石前,拉住了连着铁链的铁环,自嘲般的微微摇头,然后全力的拉动了铁环。
一阵沉闷的金铁敲击声从石中下方传出,林夕勉强拉出了四截半铁链,便无力的松开了手。
“九十斤气力?身为止戈系天选,修为竟然差到如此程度?”徐生沫面无表情的看着林夕,冷漠的说了这一句,然后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一脸幸灾乐祸和鄙夷不已的暮山紫:“你来。”
暮山紫马上兴奋的上前,用力一拉,铁链声动,拉出了六截半铁链。
徐生沫冷笑道:“一百三十斤气力,还算没有白吃饭。”
微微一顿之后,徐生沫的目光扫过了边凌涵和花寂月、李开云等人的身上:“等下若是有人不用全力的话,我非但会让他重新来过,而且也会安排一定的责罚。”
……
“这么差劲,堂堂天选,竟然位列止戈系最末!”
“只有九十斤气力,看他拉时身体都在发抖,已经到了极限…这样的天选,即便招数学得再好又能如何?这种修行的速度,简直是我们止戈系之耻。”
“裘路,你虽然败在他之手,但照这样的修行速度下去,恐怕你修到了魂师之时,他还未必能到高阶魂士,魂力的修为相差一大,再好的武技也无法弥补,将来你恐怕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击败他。”
“我看徐老师也不待见他…他的资质是二,将来恐怕注定都不会有什么成就。”
武技课结束后的山道上,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和嘲讽声几乎要将林夕淹没。
林夕无法辩驳,因为本身正将星的特训和风行者的特训一般,都属于学院的秘密,不得公开。他也知道这次修为测试,他在止戈系倒数第一的消息必定传到各系,接下来的时日,恐怕听得见和听不见的嘲讽和议论还会更多,还会遭受更多的羞辱,但是花寂月等人担心的难过却不存在…他一点都不郁闷和难过,徐生沫的这个举动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才是林夕此刻心中的对手…既然林夕都已经将讲师视为了对手,都根本不把裘路他们视为对手了…那裘路他们这些人,以及其他学生的看法和嘲讽,他又何必在意。
“我可是和那个中年大叔一样的…”
徐生沫没有想到的一点是,林夕的心中,实际上要比文轩宇还要骄傲得多。而且因为绝对的自信…林夕的淡然,更多的是觉得无聊而不屑理睬。
第十七章 原本简单的事
“看,九十斤天选来了。”
“他的修为恐怕要学院新生倒数第一了,每晚上他难道都不冥想修行的么?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是如此平静,难道就没有丝毫羞耻心么?”
“先前听说他击败了修为高出他的止戈系学生,但现在这样下去,要是没有试炼山谷中那黑甲的压制…到时候在真正的战场上,对方恐怕一刀就把他的兵刃震飞了。”
“啧啧…九十斤,不知道他是怎么修炼的啊?难道每天晚上都是一下子呼呼大睡,睡到大天亮么?按照这样…如果不是有学院的明真丹的话,他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踏入修行者的行列?”
“那也不稀奇啊,绝大多数人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踏入修行者的行列。”
“……”
徐生沫的这招十分阴毒,林夕虽然自己并不在意,但和他料想的一样,他在止戈系武技课上测试修为测出九十斤气力,连初阶魂士的水准都没达到的消息,却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青鸾学院,他也很快多了个九十斤天选的外号。
云秦以武立国,崇尚武力,骨子里都是崇拜强者,所以这接下来第二日的课目虽然排了是选修课目毒理课,上课地点是在御药系的一片培植了诸多有毒植株的药谷之中,上课的也大多都是别系的学生,但是在药谷的入口处,林夕还是听到了许多轻声嘲笑他的声音。
因为本身的确并不在意,再加上清晨赶来之前,又已经在那山谷之中用青锋剑练习了一千遍,现在他和昨日一样,依旧是浑身肿胀发酸的感觉,尤其两条手臂几乎连抬都抬不起来,就算要证明自己现在远不止九十斤的气力也根本做不到,所以林夕很心平气和的装聋子,欣赏着山道两旁开得遍地的紫色蝴蝶花,慢慢的朝着前方的毒药谷走去。
学院这一片山坡上的紫色蝴蝶花开得十分漂亮,而且其中间杂着许多白色和黄色的小野菊,再加上上方碧蓝如洗的天空和远处始终存在的巍峨雪山,对于他来说也是心旷神怡的美景。
“林夕。”
突然之间,他听到了高亚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惊喜万分的转过身去,却是只见三三两两身穿灰袍的御药系新生从另外一条山道岔路上走来。
和依旧清清爽爽,简简单单扎着个马尾的高亚楠走在一起的另外两名女生他也认识,其中一名就是当天在自省室里见过,而且林夕还讲笑话逗笑了她的姜钰儿。另外一名林夕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是因为容颜美丽,和高亚楠一样,也成为很多新生的议论对象,名字也很好听,叫做秦惜月,和还有一名灵祭系的女生墨轻颜被归结为这届青鸾学院新生中最美丽的三朵花,秦惜月之前林夕也见过一次,因为五官精致,长得倒有六七分像范冰冰,而且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冰雪秀气,气质不知道又好了多少,所以林夕也是印象深刻。
今日秦惜月虽然也是身穿宽松的御药系灰袍,只是头发用一个淡红色的玉石簪子盘起,露出了白皙细长的脖子,玉石簪子的淡红色微耀在她的脸上,却是显得分外的艳光四射,即便有些青涩,但却已经有了些倾国倾城的味道。
有了上次的相处,这次林夕倒是也没有那么紧张,只是停在当地,对着走来的高亚楠等人微微一笑道:“怎么,你们御药系今日也正好在这毒药谷上课么?”
“你们是上毒理课吧,你们别系只要了解毒药的外观和一些特性,知道是什么毒药就可以了,可是我们御药系不仅要知道这些,还要炼制毒药,还要炼制解药。”在林夕的眼中显得分外好看的高亚楠微微的一笑,道:“今天我们上课的地方应该距离你们不远,我们要炼制的是外边最为常见的断肠散。”
这种对话在学生之间当然十分平常,说话之间,高亚楠也没有停止脚步,显然是很自然的和林夕一起走入山谷。然而听到高亚楠主动招呼林夕,听到高亚楠和林夕的对话,再看到高亚楠此刻的动作,她身旁来自云秦中部河洛行省的秦惜月却是秀眉一蹙,停下了脚步,有些不悦的看着高亚楠问道:“亚楠,你和他很熟么?”
高亚楠身形微顿,转过头来,看着秦惜月有些不悦的玉容,奇怪的问道:“怎么?”
秦惜月看了一眼也是微怔的林夕,有些犹豫,但还是皱眉说道:“我想你也听说了他九十斤天选的外号,为何还要和他扯上关系?”
高亚楠纯净的眸子看着秦惜月,更加不解的问道:“这有什么关系?”
看着平日这名在课堂上聪敏至极的好友却是如此愚笨的样子,秦惜月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想到既然已经开口,便也索性不用顾忌什么,于是她有些微恼的看着高亚楠道:“你难道不明白…资质低一些,我并不会心中觉得如何,但若是资质低了,却还不知笨鸟先飞,多付出些努力,这样的人却是最让我不喜。即便资质是二,若是进入学院之后每日刻苦修炼,想必也绝对不止九十斤的气力。难道你要和一个资质是二,但还好逸恶劳的人结交么?”
这话说得分外爱憎分明,不留情面,而且由一名如此美丽的少女来说,更是显得异常的刺耳和伤人,即便林夕心中平和,眉头也是不由得皱了起来。
然而这名面容看上去无一处不美的御药系少女却似还嫌说得不够明白,玉脸微寒的看着高亚楠补充道:“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从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羞耻奋发之意,他将来能有什么成就?你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你不觉得羞耻…我却是觉得羞耻。”
“修行并不是唯一。”高亚楠完全听明白了秦惜月的意思,却是看着秦惜月,平静的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不喜欢修行的人,修为的高低也不能作为判断一个人的标准,我常以为决定与一个人为友的唯一标准是对方的性情与品格。”
微微一顿之后,这名显得分外干净的高挑少女也是微皱着眉头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云秦有很多人就算修为不行,也同样能有大的成就,也同样能够做出大的贡献,比如这学院之中的有些讲师。”
秦惜月看着高亚楠叹息了一声:“他又如何能和学院的讲师相比。”
高亚楠看着秦惜月美丽如新月的容颜,坚定的摇了摇头:“以一时的风闻便轻易的下论断,你这样可是不好。”
第49节
秦惜月默然的转头看着山路旁的紫色蝴蝶花:“你真要决定和他走在一起?你心中真觉得他将来的表现不会让人觉得羞辱,甚至辱没学院的荣光?”
高亚楠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着秦惜月道:“我并不觉得他的性情和品格有什么问题,而且交友,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时日长了,到底如何,自然看得出来。”
林夕原本眉头皱起,但是看到高亚楠如此,他的心中温暖,眉头却是彻底的舒展了开来。
“若是将来他有什么表现,我自然会改变对他的看法,然而现在我却是真的不喜…”秦惜月看到高亚楠如此坚持,若秋水般的眼眸之中显出一丝决然,“你若是执意要和他结交,那我便不和你在一起,我和他之间,你可以自行选择。”
高亚楠终于也有些微恼,脸色微红道:“只是一起说说话,走入山谷而已,你说这么多,弄得如此复杂做什么?”
看到两人如此模样,性子胆小谨慎,原本已经有些紧张的姜钰儿顿时小巧鼻子上微汗,正要出声劝说弄得越来越僵的两人,但正在这时,一个温和圆润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亚楠,惜月,你们平日感情这么好,又何必为了一名不相干的止戈系学生而如此模样,而且他现在是学院众所周知的九十斤天选,根本不值得你们如此。”
随着这个声音,丰神如玉的柳子羽和数名御药系的金勺男生施施然的走来。
“算了,你既然进入了天选,虽然修炼资质差一些,但想来也应该不笨,为何不识趣一些?”柳子羽的身旁,一名身型魁梧的御药系金勺少年对着林夕摆了摆手,道:“要我是你的话,现在肯定自行走了,省得对你一番好意的高亚楠为难。”
“算了,只是进这山谷而已,的确不用弄得如此复杂。”林夕也的确不想高亚楠为难,也不理会这些御药系的金勺,对着高亚楠微微的一笑,“我先进去便是。”
“我和你一起走。”高亚楠微微的犹豫了一下,直接坚定的朝着转身的林夕行去。
“你…”秦惜月想不到高亚楠竟然会做如此选择,一时心中失望至极,就连脸色都是微微一白,“他现在面对这些奚落,还是如此惫懒样子,你竟然还要和他一起?”
高亚楠微微转头,看着秦惜月道:“若是你因为这样的小事便要和我绝交…那我也无话可说,这也不是我所喜欢的性情。”
“亚楠,惜月,你们…”姜钰儿怯生生的出声,想要出声劝说,但是秦惜月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姜钰儿,你是要和她在一起,还是留下和我在一起?”
“我…”姜钰儿左右为难,脸都憋得通红,就在此时,柳子羽却是皱眉道:“亚楠,你也不要和惜月怄气,你且平心想想,以他现在的修为,这样下去,若是不挂着学院的名头还好,若是出去历练,若是到了边军之中,被敌方知道有我们学院出去的学生,对付他的话…他连能否在完成青鸾学院的学业前活着都成问题。而且惜月所说不错,他此刻都是这样的态度,难道你还期待他能勤奋的修行?连自身修行都不勤奋,又能期盼他在别的方面有什么成就?”
“你们怎么知道我修行不勤奋?”只是一个简单的入谷上课就生出这么多事端,而且高亚楠又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使得原本不想站出来的林夕也自然要站出来,站在高亚楠的身前,他讥诮的看了一眼柳子羽,又看了一眼秦惜月,在这些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声的人微微一滞之时,他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你们没有亲眼所见,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第十八章 到底谁无礼
林夕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却分外有力,因为这的确是实情,从头至尾,无论是秦惜月还是柳子羽,都根本没有亲见他的修行,说他如何,都是主观的臆断。
因为有力,所以这山道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难道你修行很刻苦么?”一名御药系金勺少年自觉一群人被林夕一句话弄得沉默下来,有些折了面子,上前一步,冷笑道:“若是每日修行很刻苦,修到现在也只有这样的修为,那你将来岂非更无前途?”
“有前途就值得结交,没前途就不值得结交?”林夕目光一扫这名御药系金勺少年和他身旁的柳子羽,淡然道:“既然这是你们心中固有的价值观,又何必扯上修行的事?”
学院出名的美女秦惜月眉头深深的蹙起,林夕的这句话十分的针锋相对,显得有些无礼,然而这却也让她想起自己的话也是十分无礼,于是她第一次正眼看着林夕,认真的说道:“我秦惜月并非你说的如此,我交友也并非看出身和前途,若是你能证明你并非我说的那么惫懒不堪,证明你的确修行很勤奋,我可以改变对你的看法,并为我方才所言为你道歉。”
“怎么证明?”林夕看了一眼这名比起自己先前那个世界的电影明星还要美丽的女子,嘴角微翘,带着一些自然的骄傲道:“说我如何,也只是你心中的看法,若是每个和我不相干的人对我心中有看法,难道我还一个个要证明给她看?….我何来这么多时间?”
林夕这句话的语气依旧十分的淡然,但是对于原本这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人来说却是分外的有杀伤力,几名御药系的金勺少年都是面容一板,柳子羽也是皱了皱眉头,道:“惜月好好的和你说话,给你自辩的机会,林夕,你这却是太无礼了一些。”
林夕看着柳子羽嘲讽的一笑:“我无礼?你们先前围着我说那么多话,就不算无礼?人只要在意自己在意的人对自己的看法,要是每个人的看法都要去在意,那岂不是要累死,苦死?若不是高亚楠因为我和你们争执,我连这些废话都懒得和你说。”
“至于所谓的证明…”林夕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脸上隐隐浮出一丝怒意的秦惜月,又转过头去看着一直在认真看着他的高亚楠,带着一丝自傲,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修行测试,又不是只有一次…他日自然会有证明的机会,今日话说得太满,他日发现我的修为反而超过你们,那到时你们又会如何?”
“我们走吧。”说完那些,林夕便转身,对着高亚楠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高亚楠也点了点头,动起了步子。
看着高亚楠跟着林夕离开,柳子羽的心中瞬间充满莫名的隐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一个证明在将来,只是不知道这将来要多久,我不妨也告诉你,我现在的气力已经超过两百斤,修为已经在中阶魂士之上,而且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在试炼山谷之中已经一共有九次五星退场的战绩,不知我和你说了这些,你是否还敢说方才一样狂妄的话…请问,你自觉什么时候修为才能反超我?”
林夕停顿在了通往毒药谷的山道上。
一时他的沉默和微僵的背影给了柳子羽等人错误的讯号,以为被柳子羽戳中了要害,以为他始终只是牙尖嘴利,用言语来掩饰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柳子羽等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快意和鄙夷的神色,而秦惜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冷。
然而林夕却是转过了身来,看着柳子羽,带着一种极其浓郁的嘲讽和自信,道:“这战绩和中阶魂士便是你的骄傲么?…我很讨厌麻烦,也很讨厌你这种人,你不是要问我要多久么?我可以和你打个赌,一个月内,我便可以打破你的这些骄傲,到时我便只有一个要求,下次我在的地方,我不想看见你,请你看到我之后自觉的离开。”
山道上再次鸦雀无声。
柳子羽和他身边的几名金勺少年面色极难看,柳子羽白皙的脸庞上更是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羞怒血红之色。区区一名九十斤天选,一名土包,竟然敢如此蔑视他,如此和他说话!
想到秦惜月和高亚楠在旁,柳子羽硬生生的按下了自己将要冲口而出的恶毒语句,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和大度的冷声说道:“好,那我这一个月就等着,等着你超过我…但你若是做不到你方才所说的话,我也只有一个要求,亲口在我们所有御药系的学生面前,承认你只是一个牙尖嘴利,装模作样的可怜虫。”
林夕并未生气,只是微微一笑,却是对着秦惜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秦惜月你和诸位一起做个见证了。”
“你到底是真的无知还是狂妄,一个月的时间,便从初阶魂士修炼到中阶魂士之上?”秦惜月咬了咬牙,心中也是无比的恼怒,也不再出声,点了点头,转过了头去,不再看林夕。
“那就这么说好了。”林夕很有深意的看了柳子羽和秦惜月等人一眼,也不再多说,继续朝着前方毒药谷走去。
“林夕…亚楠!”
姜钰儿眼见已经彻底成了僵局,心中大急,一时间要动步跟上,却似又有些不敢。
“姜钰儿,你要和高亚楠在一起,还是和我一起进入毒药谷,你要现在便下决定。”秦惜月清冷的说道:“我不想你再多说什么。”
听到秦惜月如此说,看了一眼决然的秦惜月,再看着和林夕一起并排往前走着的高亚楠,姜钰儿嘴巴扁扁,满脸通红,都似要为难和着急的哭了,然而她看着高亚楠和林夕越走越远,心中想到林夕也没惹着她们,想到林夕当日和她讲的笑话。她还是轻声的对着秦惜月道:“对不起…”然后低头不敢看秦惜月等人,快步朝着高亚楠和林夕追了上去。
“难道君子不交小人,不和无羞耻之心,不知荣辱的学生结交也是错么?”眼睛的余光之中,秦惜月看着连姜钰儿都跟上了高亚楠,玉脸更加冰寒,眼中却是又多了一丝对林夕的愤怒和不被理解的黯然。
柳子羽忍着心中的不快,讨好的看着眉目无一处不美的秦惜月说道:“我们也走吧,惜月,你用不着为了这种人生气。”
“你们先走吧。我等会过来。”但是让他浑身一僵,心中莫名火焰更加上涌的是,秦惜月却是停在当地,对着他说了这一句。
……
“林夕,你真有信心在一个月内超过柳子羽?”高亚楠心平气和的和林夕一起走在两侧都是紫色蝴蝶花的山道上,轻声问着林夕。方才秦惜月逼着她的时候,她的确心生不快,但是她的性子却也是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让她好奇的是,林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自信。
林夕微微一笑,道:“有些原因我现在没办法对你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对你说假话。我真的应该能够在一个月内彻底超过他。无论是武技还是修为,还是所谓的综合战力上。”
“看来你有不少的秘密。”高亚楠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她认真思考的时候,脸上比起平时的平静更加多了几分动人的神色,让林夕更是觉得心旷神怡。
林夕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头,认真的说道:“人总是会有些自己的小秘密的吧。”
“你说的不错,人总是会有些小秘密的。”高亚楠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我喜欢你这种说法…暂时不能告诉的小秘密就直接说不能告诉,而不是说假话。”
微微顿了顿之后,高亚楠轻声道:“我保证我也不会说假话…林夕,你能保证你今后对我也不说任何假话么?”
高亚楠的这句十分平淡,但落在林夕的耳中,却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滋生出来,他看着这名好看而又有性格的女子,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保证绝对不会对你说任何假话。”
“我也保证不会对你们说假话。”一个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看着怯生生说话的姜钰儿,想到这样胆小谨慎的女子方才居然也会跟来,林夕顿时不由得莞尔一笑。
原本他心中的敌人,只是现在修行地中的“刀与枪”石殿和徐生沫,但既然柳子羽要横插进来,而且和自己提修为,提战绩…既然这事已然扯上了高亚楠和姜钰儿,林夕便觉得自己必须要给柳子羽这群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虽然柳子羽现在的修为已然是中阶魂士,拥有两百斤以上的气力,但实际上林夕现在的真实气力也已经接近一百五十斤,而且他手头上还有一个学分没有动用。
按照安可依的预计,若是林夕再凑一个学分,换取一颗山海丁香丸的话,就算以林夕的资质,他也应该能到一百八十斤以上的气力…按照林夕自己的感觉,可能最多只要十余日的时间,他便有可能和破掉直击矛阵的记录一样,破掉这“刀与枪”的记录。
所以只要在试炼山谷之中,能够连着得到连续的五星战绩的话,要在一个月之内超过柳子羽并不是什么问题。
“原本只是简单的一起走走,入谷而已,你们却偏偏弄得如此复杂…既然要提战绩,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战绩好…”林夕骄傲的走在山道上,还有一个让他值得骄傲的原因是,佟韦说过,他进入冥想修炼的时间,本身就是学院第一,也就是说,就算不借助任何灵药,大家纯粹靠自身修炼的话,他在这届新生中的修炼速度,本身也就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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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刀柄和指尖的黑布
傍晚,试炼山谷之中。
身穿“银狐”黑甲的林夕手持一柄他所熟悉的短刀穿行在山林之间。
虽然徐生沫和佟韦对于他的训练都是极其的严苛,但对于他实力的提升却是显而易见。
现在他只是想先确定清楚,以他现在的战力,到底能对付这山谷之中何种级别的对手…还有这山谷之中一些原本自己无法对付的对手,若是在无法找到对于自己来说是强力武器的弓箭的情形下,依靠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否能够对付得了。
如果能够对付,那便可以与之一战,从中还能得到不少对敌的经验,得到不少好处,若是无法对付,要想追求战绩的话,那便也只能运用能力避开再说了。
因为这次是故意吸引对手出来,所以林夕在山林之中穿行之间故意弄出了许多声响,只是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林夕便在一片没有什么遮挡的杂草山坡上看到了一名正在谨慎而行的黑甲学生,两人隔着这一片略微倾斜的杂草山坡打了个照面。
“黄羚羊”,这是一名林夕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对手,黑甲胸口的标记是一头黄色的盘角羚羊。
在此次进入试炼山谷之前,林夕曾仔细的看过那块记录战绩的简陋布告牌。
那块简陋布告牌上并没有任何的笔墨写什么规则,但是已经出现了超过五次的战绩,现在排名最高的“流萤”和“雷蟒”都是九次五星战绩。而先前林夕一些熟悉的强者的代号却是又未必在其中,对于都是聪明人的学院学生来说这并不难以理解,那块简陋布告牌上记录的是连胜的记录,哪怕得过五次五星战绩,接下来若是有战败,没有取得五星战绩的话,连胜的记录也自然被清空。
因为这几日有两次林夕只是取得了四星离场,所以那榜上也没有林夕“银狐“的存在。
至于柳子羽,以他的修为和战力,应该不可能是唐可他们的对手,比他厉害的有不少,所以他说的九次五星退场记录,应该只是一共累积有九次,而不是像“流萤”和“雷蟒”连续九次。
如果只是按照次数,林夕现在累积起来也应该有七次了,但是他也十分清楚这和连续五星根本不是一回事,“流萤”和“雷蟒”,以及接下来的那几个榜上的人物代表的就是绝对强横的实力,而柳子羽这种累积九次也并不算什么。
而眼下这“黄羚羊”也并不是榜单上的人物,战力应该不算特别强横。
林夕看了一眼对方手中的武器,是一柄普通的黑色长剑,也并不算强力。
……
林夕这么想着的时候,“黄羚羊”也是在想着“银狐”并不是榜上出名的强者,林夕在打量他手中的兵刃时,他也在打量林夕手中的兵刃,也是同样的想法。
觉得可以一战,所以这名胸口有“黄羚羊”标记的黑甲学生朝着林夕举了举手中的黑色长剑,算是行了一礼,便快步踏碎了杂草,如一条黑浪朝着林夕逼来。
面对这名奔跑速度越来越快的黑甲学生,林夕站在原地未动,他只是紧盯着对方的身体,紧盯着对方手中的黑色长剑。
一直等到对方到了他的面前,等到对方肩部微坠,即将出剑之时,他才一声清喝,跨出一步,同时猛然出刀。
他手中的是刀,然而走的却是剑势,同时出剑的黑甲学生心中骤然身出极大恐惧,因为一模一样的青鸾出剑势,对方却是好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的脚下开始迸发,如同有一股无形的涟漪在他的身上震开,“啪”的一声沉闷重响,他手中的剑还差一尺没有刺中对方,但是对方手中的刀却是已经重重的刺在了他咽喉的部位。
一股吞咽不下食物般的窒息感和疼痛使得他这一瞬间的脑海近乎麻痹,然而对方的动作却是没有停止,随着肩部的一撞,撞得他的身体往后猛的一晃时,对方的一刀走了真正的刀势,狠狠的斩杀在他的脖颈之间。
他手中的黑色长剑终于无力的脱落,他瞪着眼睛看着林夕,捂着喉咙重重的摔倒在地。
直到此时,他才最终确认,自己竟然是一瞬间之间,就被对方击败。
林夕心中微喜,上千一步,将黑色长剑也捡在了手中,方才以青锋剑练习的出剑刺杀势出手,果然是十分的快…他自己也是没有想到这一战竟然会这么轻松。此刻他经过风行者特训不久,双臂还是酸软无力着,要是在还没有经过徐生沫和佟韦训练过的清晨,这一击想必会更加的凌厉。
“恩?”
但就在刚刚将这“黄羚羊”身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取到手中之时,林夕却是马上霍然转身,因为就在他后方的山林中,有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出。
这脚步声十分稳定,踏断了枯枝,踩得乱石滚落作响,因为没有丝毫的掩饰,所以显得格外的霸气。
林夕微微沉吟了一下,左手持短刀,右手持剑,离开了难受的咳嗽着的“黄羚羊”数十步,选了一处平坦的地方,静待着这名对手的出现。
第50节
数根荆条被一柄黑色边军长刀斩开,这名对手随后出现在了林夕的视线之中。
“灵鹫!”
林夕不知道是该觉得幸运还是该觉得紧张,只是手心之中微微的沁出了些汗珠。
这名手持黑色边军长刀出现的对手,胸口是一头灵鹫的标记,在试炼山谷外的告示牌上位列第四,战绩是连续八次五星战绩,这无疑是一名强者。
“银狐?”
看到林夕胸口的标记,这名手持黑色边军长刀的对手却是停了下来,首先出声,道:“我记得你先前也在榜上出现过,那时已经是四次五星战绩,你此刻见我又如此镇定,看来你应该是完成过五次五星战绩了。”
林夕也不介意给对方一些压力,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我喜欢和强者交手,只希望你等下不要让我失望。”手持黑色边军长刀的“灵鹫”点了点头,继续迈着稳定的步伐朝着林夕走了过来。
“这还是个武痴般的存在,反而担心对方不强?”林夕微微的一笑,身体却是已然微微的弓了起来,随时准备发力。
“灵鹫”的右脚陡然重重的踏在地上,地上顿时爆开一股股气浪,平坦的山坡泥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凹坑,以他和林夕之间的距离,以他此刻的态势,这一脚重踏之下,他的整个人下一刻便可以如同箭矢一般射到林夕的面前,但这一脚踏下,他竟然是没有做出下一个动作。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踏了踏脚,然而没有等到他下一个动作的林夕却是不由得一顿。林夕的身体就像一张弓已经拉到了极致,箭矢将要脱手射出,但是突然失去了目标,硬生生的止住。
就在他这一顿之间,“灵鹫”却是已经动了,他的整个人好像原地蹦出一般,手中的黑色长刀斩破了平静的山风,斩向林夕的双目之间!
“当!”
林夕的黑色长剑迎击而上,只是一声震响,火星爆开,他的右手便彻底发麻,连这柄黑色长剑都无法握住,长剑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
但他的动作也没有停止,身体往左微仰之间,左手的短刀却是也朝着“灵鹫”的小腹斩了过去。
“灵鹫”身形微凝,左手往下一抓,似是要将林夕手中的短刀硬生生的抓住。
让他微微发怔的是,林夕竟然真的让他轻轻松松的抓住了短刀,就在他抓住短刀的同时,林夕的一脚却是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并乘着这一脚猛踏的反弹之势,往后数个并不好看的翻滚,将掉落在地的黑色长剑捡在了手中。
“灵鹫”的身体微微一晃,又如磐石般站住,伸手一甩,将手中抓着的短刀直接抛入了远处的林中。
他朝着林夕又是稳定的踏出了一步,但是让他银色面罩中的瞳孔瞬间收缩的是,被他一刀震飞手中剑,明显修为和他有着明显差距的“银狐”,却是不退反进,就在此时,反而无比决然的朝着他一步跨出,出剑。
而且这一剑,还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快许多。
“当!”的一声,原本必定处于攻势的他在凌厉至极的剑影之前,竟然被迫采取了守势,强行斜刀上削,才勉强挡住了这一剑。
然而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依旧不退,从他身旁侧身而过,手中的黑色长剑竟然飘飞而出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腰腹间斩杀而至。
“当!”
他猛的拧身,以身体的快速转动带动了手中来不及反应的长刀,甩鞭子一般,硬生生的阻挡住了对手这一剑。
然而对方也是毫无停留的一个拧身,又是一剑斩来,他的呼吸猛的停顿,往左侧猛的倒下,倒下瞬间,左手在地上猛的一撑,整个身体如同陀螺一般,在长满杂草的山坡上翻滚了出去。
林夕纵身跃起,手中长剑再次斩杀而出。
“当!”
他的手中长剑再次和刚刚在地上站稳的“灵鹫”手中的黑色长刀相交。“啪!”他手中的长剑再次弹起,随着他的一个前倾俯冲之势,斩杀在了“灵鹫”的后背,但就在此时,“灵鹫”手中的黑色长刀也脱手飞了出来,正中他手中的长剑。
“当!”
林夕的整条右臂猛的一震,积蓄在其中的气力也似乎被完全震散,手中黑色长剑再次被硬生生的从手中震飞出去。
然而“灵鹫”手中的黑色长刀却是在空中止住了去势,回到了“灵鹫”的手中。
刀柄和他的手指之间,连着一条不起眼的黑色旧布条。
第二十章 无法明白的原因
连接在刀柄和掌指间的黑色旧布条以及被自己一下重斩之下,还能毫无停滞的抓住刀柄的熟练,让林夕瞬间心中清楚,这应该是一名“边蛮”出身的学生,但绝对不是唐可。
因为林夕十分熟悉唐可,自从他那名兄长牺牲之后,他的心中便再也没有多少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野心,不想再见到伙伴的死亡和淋漓的鲜血,所以唐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强烈的战意。
“你的实力的确不错。”
一刀震飞林夕手中的长剑之后,转过身来的“灵鹫”却是并未接着出手,却是看着林夕沉声道:“你的身法和闪避很好,出剑也很快,以至于我方才都没有把握斩中你的身体,只能选择震飞了你手中的长剑,若是你的修为和我接近,我未必是你的对手,但你现在…已然是必败之局。”
听着“灵鹫”不失君子之风的话,又看了一眼被震飞出十几步,斜斜的插在地上的黑色长剑,林夕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不错,这次我是输了,不过…”
“不过什么?”这名胸口有“灵鹫”标记的黑甲学生不仅是修为强横,而且意志力也必定十分惊人,因为不管修为如何,肉身的痛苦都是一样的,而他方才被林夕斩中一剑,却是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而此刻林夕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他打断,显见他十分喜欢总结经验得失,能有这样的战力也绝非只是天赋。
林夕道:“不过若是一开始我直接料到你那一踏脚是虚招的话,有可能一下斩中你一剑,若斩中你的腿,令你的行动不便的话…接下来你应该未必能挡得住我的连连斩杀吧。”
“你说的也对。”灵鹫微微一怔,但旋即又恼怒的摇了摇头,道:“不对…这全无道理,因为这种假设完全不存在,那一踏是虚招还是实招的选择完全在我,即便是换了对敌经验更加丰富,修为更高的对手,也完全不敢当我那是虚招抢先出手,因为我那是实招的话,手中接下来的长刀挥出,完全可以做出任何应对,到时候结果反而更糟…除非对手能完全知道我当时心中的想法,否则你说的假设完全不可能存在。”
“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预知对方心中所想的人存在,所以你这设想完全荒谬,要想胜我的话,你势必修为和我差不多才行。”大约是觉得要是自己不小心被林夕的思想误导,便有可能对自己的修行造成不利的影响,所以这名黑甲学生又是恼怒的补充了这一句。
林夕笑了笑,也不和这名有些武痴气的对手争辩什么,也不摘下自己身上的金五角徽章,而是轻声说道:“回去!”
…….
时间回到十停之前,林夕都还没有和“黄羚羊”遭遇。
按照原先的线路,从山林中穿到那片山坡时,他看到“黄羚羊”从对面的山坡走来。
因为已经知道对方的底细,所以面对手持黑色长剑冲来的“黄羚羊”,他更是冷静,几乎是盯着对方的剑尖抬起之时,才猛然出刀,再次将“黄羚羊”刺倒在地。
捡起黑色长剑,将“黄羚羊”的一枚金五角徽章嵌在自己的肩甲上之后,林夕也听到了“灵鹫”沉稳的脚步声,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走到方才的平坦处,看着“灵鹫”从山林中走出。
“银狐?”
“我记得你先前在榜上也出现过….”
林夕在心中想着这名边蛮说过的话,而对面的“灵鹫”便正是看着他,一模一样的说了出来。
“你说的不错。”林夕和上次一样回答。
“我喜欢和强者交手,只希望你等下不要让我失望。”手持黑色边军长刀的“灵鹫”点了点头,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场景林夕已经经历过一次,他迈着稳定的步伐朝着林夕走了过来。
在距离林夕大概只有七步之遥之时,他的右脚重重的踏在了地上,以他的想法,林夕必然会以为他要出手,却又会马上发现他并不是真的要出手,然后就会不由自主的出现些微的停顿,然而让他的大脑瞬间微微一滞的是,就在他这右脚重重一步踏出之时,林夕的整个身体,却是义无反顾的迸发了开来,就像一朵黑色的花朵盛开…带着异常果决之势,他这一步几乎还未落地,林夕的整个身体已经挟着风声冲出,黑色长剑如同暴雨挥洒而至。
直至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在自己左侧大腿上蔓延,瞬间冲入脑海之时,他的大脑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浑然是不能置信…对方怎么知道他这一招是虚招?即便是不懂武技的对手,也绝对只可能被他这气势唬住,而不可能这么决然的出手。
而且即便看出他这是虚招,这出手也太快了一些…就好像他还未动,对方就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已经做出了反应,因为对方的动作几乎和他这一踏步是同时,这使得他都根本没有时间想,根本没有时间扭转残留自己脑海中的思想,来不及把虚招变成实招。然而这怎么可能,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知道对方心中如何想的人存在!
“好!”
与此同时,林夕的心中却是充斥欣喜之意。
没有丝毫的停留,在错身而过之时,随着他的翻腕,再次重重的斩杀在了“灵鹫”的左边肩胛骨处。
“当!”
黑色长刀从“灵鹫”的手中脱手飞出了,重重的斩在了林夕手中的黑色长剑上,将林夕手中的黑色长剑震得脱手飞了出去。
只是凭林夕一剑斩杀在他肩胛骨上的气力,这名搏杀经验丰富的边蛮就已判断出了自己的修为远超林夕,足以令林夕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但是他这次也没有能够准确的抓住手上布条扯回的黑色长刀,因为就在此时,林夕猛的转身,发力,他左手的短刀,狠狠的斩杀在了“灵鹫”的手腕上。
这一击,使得意志十分坚韧的“灵鹫”也发出了一声痛楚的闷哼,黑色的边军长刀在他的手边垂落下去。
“啪!”
林夕的第二刀落在了他的右肩处,这一刀又使得他的整条右臂一颤,在他下意识的想用左手去抓垂落着的黑色长刀,并下意识的想要侧滚闪避时,他却又是发出了一声闷哼…因为他的左侧大腿的伤处受到了牵连...因为剧烈痛楚导致了不可避免的微微停顿,就在他的身体还是朝着一侧滚翻出去的瞬间,林夕的双手都已经握住了短刀,以全身的力气,加上自己的体重都压了上去,重重的顶刺在了“灵鹫”的后腰处。
“灵鹫”重重的落地。
光是后腰那一处的痛楚,竟然使得他根本无法拧过身来,无法再行出手。
而且对方的诡异和凶猛,也已经让他丧失了再战下去的勇气。
“我认输!”带着满心的想不明白,这名边蛮有些屈辱的喊出了这三个字。
林夕摘下了他的金五角徽章,一边剧烈的大口喘息着,一边心中极其欣喜的离开。
这些时日的正将星特训、风行者特训,徐生沫所鄙夷的“死物”:直击矛阵和“刀与枪”的磨砺,的确使得他的战力有了惊人的提高,先前若不是气力不足,都能和这名边蛮打得有来有往。
而且动用这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预知对方出手或是在对敌时的动作,的确是大占便宜,若是他状态最佳,不是现在这种浑身有些酸软之时,这一战恐怕会赢得更加容易。
此刻他忍不住想到,传说中的张院长没有听说败过…然而这世间的修行任何人都是要慢慢修的,张院长也不可能到这个世界之后便拥有惊人的修为,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强者,他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强者,他从来没有败过,恐怕也是用这样的能力预知了一些强敌的动作。
既然现在连连续八次五星战绩的对手都能对付得了,那要获得八次五星战绩,甚至九次,甚至更高的战绩,也并非不可能了。
银色面罩下,得到确定答案的林夕想到高亚楠、想到姜钰儿、想到柳子羽和秦惜月,想到和自己荣辱与共的李开云等人,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的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认输…但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看出我那是虚招的?”就在他转身朝着黄色围墙的方位离开,走出了十余步之时,好不容易从地上坐起的灵鹫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叫道。
林夕一愣,他已然知道这“灵鹫”很有武痴气,若是随口找一个理由,对方又信了的话,恐怕会对对方的修行真的造成不利的影响,但找什么理由呢?这又让他头疼的很。
“你先前是不是在这里面用过这一招?”林夕沉吟了一下之后,问道。
灵鹫一呆:“用过,怎么?”
“上次你用的时候,我正好躲在一株大树上看到了。”林夕顿时微微一笑,道:“所以这次我猜你也是一样,便以此胜了你。”
“原来如此。”灵鹫信以为真,随即释然,喃喃自语道:“看来惑敌的招数的确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不过就因为看到过,就这么做…也委实太过冒险了一点。”
林夕看到这名很有武痴气的新生信了,便也不再说什么,飞快转身离开,这次他不想再引来任何对手,所以穿入山林后落脚都是十分小心,无声无息。
“这一击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这就是正将星的独特潜质?”隐匿在一株树冠上,手持云秦边军中所说的鹰眼,也就是林夕那个世界所说的单筒望远镜的李五久久沉吟不语。
林夕却是没有想到,灵鹫是相信了他说以前看过灵鹫的出手,但李五却是十分清楚,林夕却是在试炼山谷之中从未遇到过灵鹫。
林夕的那一击,让身为学院讲师的李五都感到不可置信,根本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第二十一章 最不可能的人
小院中,一个红泥小火炉架在燃着的松枝上,里面温着新醅绿蚁酒。
夏副院长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坐在一张磨得珠润玉圆的黄竹椅上。他旁边的一张小案上,放着一卷卷的牛皮小卷。
人这一生,能真正引为知己的,本就寥寥,尤其到了他这年纪,剩下的就更少。
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这本是人生的无可奈何,此刻唯有他一人,对酒独饮,所以显得分外的清幽和寂寥。
第51节
但幸好他还有许多值得回想的事,以及还有许多需要照看着的人,所以他并不空闲,安详和平和。
“嘎吱”一声轻响,小院新修的竹门被推开,戴着黄铜架子眼睛的萧明轩走进了小院,伸手一弹,将一卷小卷弹到夏副院长膝上薄毯上,然后自顾自的从内里搬了一张竹椅出来,倒了一杯酒,边吹着热气边饮。
展开萧明轩弹来的小卷,夏副院长的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的神色,有些超出他意料的看了萧明轩一眼,赞叹道:“这小子真争气啊。”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张为什么说你比老孟更适合管这学院了。”萧明轩点了点头:“看数据,分析事理,我比你强,看人,你比我强。”
“天赋高,对敌厉害,这不算什么,闻人苍月也都能有这样的表现,但关键每日经受徐生沫和佟韦的严苛磨砺,这样的苦,他却是甘之若饴,面对羞辱也能心境平和…这小子,的确是有些争气。”点了点头之后,卸了鼻梁上的黄铜水晶眼镜,萧明轩斜靠在竹椅上,却是也忍不住少见的赞叹了一句。
夏副院长微微一笑,道:“不过还是有些孩子气…徐生沫一定很生气。”
“最好他能气气醒。一个人再厉害,又能厉害到什么样程度啊,南边的那个人,那几个皇城里的老家伙,哪一个不是厉害的角色?”萧明轩不屑的嘟囔道:“老张说得对,我们都只是大河里的鱼,不管鱼有多强横,要想改变大河,那就是愚蠢的。谁都不知道四季平原里面的萤火虫扇扇翅膀,会导致万里之外刮什么样的风。”
夏副院长笑了笑,也倒了一杯酒,慢慢的饮着。
这个天枢峰上的小院虽然显得清幽和寂寥,但是这个学院,这个帝国,这个天下,一天天发生的事情,却是都如同流水一般,在朝着这个小院汇聚着。
萧明轩沉迷于数据分析,还不带特别多的私人情感,但对于一些自己喜欢,自己看好的人,看着他们的成长…夏副院长却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林夕每日的表现,一天天都会送进这个小院。
所以夏副院长不出这个小院,也知道秦惜月和高亚楠在山道上为了林夕有过一次争执,也知道林夕和柳子羽定下了一月之约。
接下来林夕在试炼山谷之中击败了“黄羚羊”,又击败了“灵鹫”,又进入了“刀与枪”石殿。
接下来林夕又击败了一次“金葵”,击败了“紫荆”。
……
一日一日的过去,夏副院长就在这个安静的小院看着林夕战绩的不停增长。
自从那日击败灵鹫之后开始,林夕在试炼山谷之中就一场都没有败过,而且次次都是五星离场,时值今日,林夕的战绩已经是连续九次五星离场,而且按照李五的所说,林夕也真是将直击矛阵中止戈系的通过时间记录也破掉了。
虽然他现在每日进入“刀与枪”石殿的表现不如先前在直击矛阵之中那么惊人,这九日下来距离石殿的后门还有四十余步的距离,但是夏副院长和萧明轩自然归结于林夕相比先前多了徐生沫的一次特训,身体疲惫导致。
总而言之,林夕这样的表现,也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和萧明轩的预期。
当自己孩子一样看的人,表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出很多,这当然是值得开心,值得喝上一杯的事。
萧明轩和夏副院长两人都甚至没有提柳子羽,因为按照林夕这样的表现,和柳子羽的约定已经是根本没有悬念的事。
“颜少卿他们的马车,是不是还有两天到?”扯了一条在旁边烤着的熏腊肉在口中嚼着,夏副院长又倒了一杯酒,看着萧明轩问道。
萧明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色泽和香气同样诱人的腊肉,又发愁般的看了看自己肥胖的身子,终于有些气恼的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还有三天,他们在临启那边遭遇了泥石流,疏通道路花了一天。”
夏副院长点了点头,简单直接的看着萧明轩吐出四字:“你怎么看?”
“湛台莽和我评估的一样,绝对不会比皇城的那几个老家伙差。大莽的国库已经有大的开支,一些封存的粮库已经打开,数量之大,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要为几路大军压至边境备粮。”萧明轩肥胖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的敲击着,圆脸上又有些恼火道:“雷霆学院都有不少人进入登天山脉历炼了,所以皇帝是彻底的心急没有耐心了,有湛台莽的造势,他肯定又会多些借口,到时候我们要想在和皇帝的谈判中占有上风,恐怕必须得在对雷霆学院中获得上风才行。否则以皇帝此刻的心态,我们青鸾学院自然可以不答应,但是云秦却经不起这代价。”
“还有三天…给林夕四天的时间,他应该可以冲击一下‘刀与枪’的记录了。”
夏副院长沉吟了一下,转头看着萧明轩道:“我会安排一下,四天后先看看这界雷霆学院的新生精英们到底如何。你帮我盯着西边的军部,闻人苍月也恐怕会急躁。”
“好。”萧明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正想站起来,却是责罚般的猛的拍了自己一巴掌,拍得自己左脸通红,“最近事太多,我的记性又不如以前,差点忘记一件最为紧要的事…唐藏皇宫里面托人传来了消息,要用谷心音来交换南宫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似是因为没有马上提及这句话而十分的自责。
夏副院长的呼吸也是微微的一顿,脸上却是瞬间布满了少见的阴郁冰寒之色,摇了摇头:“这代价不够。”
“这代价不够。”他的心神似是也有些不小的波动,又重复了一句之后,他看着萧明轩沉声道:“唐藏的人肯定以为我们知道谷心音这些年吃了许多常人难知的苦,我们一定会马上将他交换回来,然而正是我们知道他们用了许多手段折磨他,想要从他口中逼问出许多秘密…正是因为他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所以这个代价便远远不够。”
萧明轩默然半响,道:“万一他们改变想法呢?”
“他们既然无法从谷心音的口中得知东西,谷心音对他们便没有什么用处。而且他们想要从南宫陌的身上知道我们青鸾学院的一些隐秘,所以你只要告诉他们,我要谷心音能说会跳,好好的活着回来,同样,我也会将南宫陌好好的交还给他们,但是这代价还是不够。”夏副院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萧明轩,道:“即便谷心音知道我们这次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也会明白,这是我们在为他寻找这几年的代价。”
萧明轩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头走出了这个小院。
……
“这银狐是谁啊,这么厉害,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的。”
“据说这榜上的‘灵鹫’的连胜纪录,就是终结在他的手里。还有那‘金葵’的连胜纪录,也是终结在了他的手里。”
试炼山谷外的告示牌前不平静。
因为所有的新生发现,这些时日的榜单上,突然多了个“银狐”,而且这“银狐”的上升势头还非常惊人,竟然是一天一个五星战绩,九天下来已经是连续九次五星战绩离场了。
“按着这时间算,九十斤天选和柳兄立约之时,这银狐便开始了连胜,你说这银狐该不会是止戈系的九十斤天选吧?”一名身材魁梧的御药系金勺少年在这块告示牌前大声讥笑着。
这名御药系金勺少年名为葛英朗,也正是当日在山道上出言斥责林夕的人之一。
“放屁,要是他这种家伙都能连胜这么多场,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到时我把这告示牌都吃了。”一名傲气嚣张的止戈系少年大声的冷哼,正是暮山紫。
“哈哈。”
葛英朗忍不住放声大笑,虽然暮山紫说他放屁,语气十分粗鲁,而且暮山紫气势嚣张,他平日里未必见得惯,但是现在两人看法相同,双方却是反而越看越顺眼了起来。
“文轩宇出来了…”
告示牌前突然一时静默,暮山紫皱着眉头,看到一脸苍白,浑身湿透的文轩宇从山谷中慢慢走出。
不顾别人的目光,文轩宇这名内心骄傲到了极点的少年扫视了一眼告示牌之后,便默然的慢慢离开。
“难道真是他…银狐?”文轩宇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告示牌前一群学生只觉得他孤僻和太过自傲,却没有想到此刻他心中充斥心间的却只有这个念头。
第二十二章 那一个内相系学生
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榜上飙升的“银狐”到底是何许人也,但不管众人如何议论,“银狐”的战绩却是依旧在以一天多一次的速度飙升着,一天都不落空。
十次五星战绩。
十一次五星战绩。
十二次五星战绩。
到“银狐”获得连续十二次五星战绩时,榜上排在“银狐”前面的便只剩下了十三次连续五星战绩的“雷蟒”和连续十四次五星战绩的“流萤”。
……
……
傍晚,黄色围墙中的一座座石殿之间很是安静。
一缕缕微黄色的阳光照射在这些古朴的石殿上,分外的有意境。
林夕和姜笑依再次出现在了“刀与枪”的石殿门口。
两人的肩甲上都是五枚金五角徽章,也就是说,今日出去之后,林夕的战绩将会变成十三次连续五星。
自从那次遭遇“灵鹫”开始,林夕首先注重这五星战绩,这些时日也用了不少次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在这对战上,所以在这间石殿的进度上,自然是比直击矛阵慢了许多。
但这十余日之间,林夕的战力也再次有了很大的进步。
在连续五次五星之后,林夕便听安可依的建议,用奖励到的学分加上先前破了直击矛阵记录,但还没有动用的那一个学分,换取了一颗山海丁香丸。
此刻他的真实修为已经接近中阶魂士,能够轻松举起一百八十斤的重物,现在他的箭术已经可以做到在奔跑之中也可以箭箭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子,其中有三四箭能够射中靶心,另外的五六箭也不会偏离靶心很远。
在站定不动,沉静持羽射箭的情形下,百步之内的静物,他基本已经可以做到没有什么偏差。
至于徐生沫给他的正将星训练,虽然还是依旧在用青锋剑,但是每日让他练习出剑的次数已经加到了一千三百次,而且也从一开始的青鸾出剑刺杀势,加上了震剑挑杀式和反手撩杀式。这三式正好是在一个身形错位之间的三连杀剑式,在战场之中冲杀最为有用。
在这些时日和各种各样的对手交手之中,林夕还将安可依的一些斩杀之法融合在了剑式之中。
青鸾学院之所以是云秦帝国的圣地,是因为青鸾学院的人强大,青鸾学院的教授和讲师强大,寻常讲师短短时日的传授,恐怕效果就超过世间普通修行者十倍、甚至数十倍时日的传授,而且徐生沫和佟韦、安可依本身就是学院年轻一辈之中的佼佼者,他们的一些对于对战的领悟、身法,哪怕便是那简单的可以锻炼林夕平衡的背甲,便给林夕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以林夕现在的修为,若是在没有消耗多少气力和魂力的状况下,当日的“灵鹫”,恐怕真的未必是他的对手。
这最近三日,林夕已经是完全凭借自身的实力拿到了五星战绩,把回到十停前的能力都用到了这“刀与枪”石殿的修行之中。
他依旧没有让在天枢那个清幽小院中关注着他的夏副院长失望。
因为就在昨日,他就已经真正的通过了这个石殿,打开了这个石殿的青铜后门。
只是因为止戈系的记录是六十七息通过,中一刀两枪,而他昨日是七十多息的时间通过,其中停顿了两次,一共中了三刀四枪,而且还是在风行者特训也十分严苛,浑身有些酸软的情况下做到。
所以真正的冲击记录,才到了这日。
而为了一举破了这“刀与枪”的记录,林夕也特意和佟韦说了,佟韦也同意了,今日下午的风行者特训便只是让林夕熟悉了一下新的“旋花”箭矢,所以此刻的林夕除了双臂隐隐还有些酸软之外,其余的状态可以说是到了巅峰。
而且有了一次通过的经验之后,这幽暗的石殿看上去便也不再那么可怖。
所以此刻林夕的自信满满!
秦惜月是觉得他身为学院天选而不知羞辱,好逸恶劳,修行丝毫不勤奋,但她却并不知道,因为心中的某些坚持,因为身居和张院长同样的能力,所以他比她们任何人都要勤奋,都要吃更多的苦。
……
“祝你成功!”
姜笑依拍了拍林夕身上的甲衣,对着林夕大声的说道。
林夕微微一笑道:“应该会成功的。”
姜笑依也忍不住看着林夕笑了笑,改口道:“一定会成功的。”
这些时日他亲眼见到了林夕的很多次对阵,尤其亲眼目睹了林夕在直击矛阵和“刀与枪”阵中的表现,从中他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同时他也更加肯定,林夕是他注定要用一生仰望和学习的存在,但是李五那天的话也点醒了他,即便无法和皓月争辉,但他也同样可以发出自己的光亮。所以他现在对于林夕是仰望和追随,却并不自卑。只为自己和林夕生在同一时代,成为同学,并有可能同时上阵杀敌而感到幸运和自豪。
林夕动了,挑战开始!
和第一次进入直击矛阵时相比,他的动作简直快了一倍,完全给人快如闪电的感觉,两只脚尖如同在水面上行走,殿中的机括声响起,一柄柄长刀和长枪从四壁中气势汹汹的斩出、刺出之时,他已经在殿中直直的冲出了七步。
他手中的黑色长剑如风雨在四周飞洒,和危及他的长刀、长枪一触即离,一沾即走,力度决不用老。
这是一副只有修行者的世界所能看到的画面,一条黑色身影闪电般狂奔,身旁的长刀和长枪如雨般坠落,很多都是擦着他的身体而过,但是却偏偏没有对他的行进产生任何的影响。
在连续跨出了足足一百二十余步之后,林夕才被从膝部下斩来的极其阴险一刀斩中小腿,而后被长枪刺倒在地。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的停留,很快又重新站了起来,只是连续倒地了四次,林夕便已经到了青铜石殿的后门口。
虽然他也已经接近极限,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和近乎抽搐般的剧痛,手中的黑色长剑也是感觉沉重到了极点,但是他的心中却是开心到了极点。
因为这次他是硬生生的凭着自己的能力,就撑到了这里。超过任何新生的勤奋和吃苦,也给了他丰厚的回报,让他的修行速度这么快。
“回去!”
用手触摸了一下冰冷而沉重的青铜大门之后,林夕一边咳嗽和喘息着,一边喊出了这两个字。
……
第52节
冲击再次开始,林夕的状态再次达到了巅峰。
他以连依旧隐匿在暗中看着的李五都有些惊骇的速度在殿中前行着,整个人给人一种如同行云流水,千军万马而不能挡的感觉。
一连跨出了一百二十余步之后,那一柄极其阴险的从膝部以下飞速斩来的黑色长刀被他一个时机恰到好处的跨步便避过,根本没有让他的身形出现任何的停顿。
一百六十步之后,从背后斜上方模拟高手抖枪之时半弧形横弹过来的黑花长枪被他用反手撩杀式震飞。
一百七十步….一百八十步...依旧没有一刀一枪能够加诸在他的身上!
就在只剩下最后十步之时,让姜笑依和李五充满难言震撼的一幕又出现了,林夕又义无反顾的飞腾了起来,幽暗的大殿之中,又如同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这次有一柄黑色长刀斩杀在了他的身上,然而他在空中却是没有和上次一样凄惨,而是十分精准了调整好了自己的身体,最后一剑,在空中拧身,猛的发力,出剑刺杀,就像跃起刺杀马上的大将一般,重重的一剑刺杀在青铜大门上。
“当!”
这全力一剑刺杀之力,加上林夕整个身体的前冲之势,青铜大门上发出数点火星之时,同样三层钢百锻打造的黑色长剑竟然是弯曲到了半圆形,近乎折断。
然而这一扇沉重的青铜大门也在林夕这一剑之下,随着沉闷的震响声而徐徐打开,一抹夕阳泼洒下来,洒在稳稳落地的林夕的黑甲之上,显得无比辉煌。
“呼…”
林夕长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打开的青铜大门外,后面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杂草地和石殿,但在他的眼中,依旧是十分美丽的风景。他徐徐的转过了身来,看到李五在空旷的石殿中走来。他没有任何骄傲的真诚一礼,带着一丝兴奋的战栗,问道:“老师,我这次用了多少时间?”
李五看着提着微弯的黑色长剑的林夕,认真回了一礼,道:“五十九息,中一刀。”
在他的心中,林夕已经必成大器,所以即便还是此间的学生,却是已经足够值得他尊敬。
“还是比那个内相系的家伙慢了一些…不过比止戈系的记录已经快了不少。”林夕有些满足的舒心一笑,他记得十分清楚,止戈系的记录是六十七息,中一刀两枪。
“你破了止戈系的记录,所以又有了一个学分的奖励,加上你最近这次连续五星战绩的一个学分还没有兑换,所以你现在一共还有两个学分的奖励可以用。”李五从走来的姜笑依手中接过牛皮小卷,开始修改上面的记录。
看着李五并无什么特别交待,林夕又是行了一礼之后,便准备离开,顺便去看看下一个石殿是什么样的修行,并尽可能快的早点回去。因为今日木青讲师就已经交待过,明日他们的野外求生课程又要一早出发去登天山脉的某处深处,而且这次的时日会更久一些。因为野外求生课程不许私带食物,所以有了上次经验的新生们势必会在今晚尽可能的吃多一些,吃饱一些,他要是回去得晚了,恐怕会填不饱自己的肚子,接下来几天的课程将会更加的艰难。
但就在已经走出这间石殿的青铜后门时,看着手中已经微弯的黑色长剑,想到自己上次头上的大包,林夕却是笑了笑,忍不住转头有些孩子气的问道:“老师,上次你说我是第一个用头撞开这大门的,那这次我是不是第一次用剑斩开这个大门的?”
“这却不是。”幽暗石殿之中的李五身体没来由的一震,缓缓摇头,“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林夕一怔,脑海之中却是陡然光亮一闪,惊讶道:“第一个该不会是这个记录最好的内相系学生吧?”
幽暗石殿中的李五没有说话,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是已经毕业出去很久的前辈么?他在哪里?”姜笑依也好奇了起来,脱口而出了一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有些赦然道:“老师…这能说么?”
“我只能告诉你们他还活着。”幽暗石殿之中的李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手中的指甲因为用力而陷入了肉里,但是林夕和姜笑依自然无法看到。他深吸了一口,说了那一句之后,又缓缓的说道:“或许以后你们会看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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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学院的骄傲和态度
李五的字句之中并没有透露太多的东西,幽暗的石殿也遮掩了李五脸上的神色变化,但是林夕却是也敏锐的觉察出了他这寥寥几句话中的沉重,感觉出这名已经毕业出去的内相系前辈必定非寻常人…而且李五的语气之中只有沉重而并无丝毫不喜之意,所以他心中便清楚,这名内相系前辈恐怕是一名真正值得尊敬的英雄人物,而且此刻恐怕处于困境之中。
……
对于夏副院长来说,林夕还是一个需要呵护,在他寄予厚望的路上走着的孩子,可以适当的给予一些压力,但绝对不会让他接触太多的阴暗。所以林夕知道的事并不多,他也自然不知道,在一天之前,从中州皇城出发的马车车队,便已经穿过了四季平原,到达了登山山脉脚下。
此刻,颜少卿,吏司的第二号人物、封千寒,正武司大统领,叶少枫,中州卫少壮派中的代表人物,正坐在青鸾学院的一间殿堂之中喝茶。
这间大殿非常大,支起大殿的十数根朱红色巨柱都要数人合围才能抱得过来,地上的青色石砖仿佛漫无边际的江水,宽度和高度都足以将别处的一座三四层的殿宇搬来填入,然而这间大殿之中只摆放着数张座椅,所以显得异常的空旷。
茶水用的是登天山脉上千古不化的洁净冰川,茶叶用的是自然生长在学院一些峭壁上的小叶岩茶,茶水甘冽到了极点,甚至因为窗棂外远处的一些雪山的影子,而凭空带上了一些神秘空灵之气,让人觉着这些茶水和这壮阔自然息息相关,如在昭示着某种人生哲理。
吏司的二号人物颜少卿是一个面容极美,若是林夕看到必然会觉得和当年的郑少秋有些相像,然而又是有着一股儒雅气息和这个世界独有古风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着一顶青色的官帽,当中镶嵌着的一块方形祖母绿和他身上青色官服上胸口的白鸳观日图,更是昭示出他的身份。
他的官服和脚上的朝靴上都有一些污渍,但是他却似乎根本无所察觉,这份从容使得他身上的这些污渍反而会被人忽视掉,让人觉得他十分整洁。
封千寒身穿大统领曜月甲,用曜月晶和乌金丝串成,而每一半个巴掌大小的晶石都是开孔在贴着身体的内侧,强韧至极的乌金丝在外面根本看不见,再加上曜月晶独特的白色反光和上面细密雕刻着的月牙状符文,这使得须发已然皆白的封千寒如同身披寒霜的冰雪战神。
资格最老,已经经历过无数杀阵,身上自然带着一种恐怖气度和军人铁血气息的他本来应该是同行三人之中脾气最差,性格最暴躁的人,但是此刻他的眉头虽然皱着,但是喝起茶来的样子却是反而十分耐心。
唯一已然失去了耐心的是三人之中最为年轻的叶少枫。
此处并非中州皇城,他并没有守卫之责,可着便装,但他却是依旧穿着白虎铠,白色的皮质铠甲紧紧的裹着他壮硕的身体,勾勒出岩石一般冷硬的线条,一条条虎纹般的符文在甲衣上缠绕,源头汇聚于他的头部,一个和虎头样式完全相同的战盔遮住了他大半头颅,只露出了他的一张年轻威严,且隐怒的脸。
他端起了茶杯,又放下,又端起,又放下,如此数回,终于忍耐不住,看着站立在对面青砖尽头,门边的一名黑袍讲师,沉声道:“夏副院长到底何时才会来?”
站立门口的这名黑袍讲师三十六七岁的面目,瘦削,头发用一根麻绳扎着,显得有些枯黄,除了身上黑袍,形容就和杏花村的普通村民一般,极其普通。
听到叶少枫的沉声发问,这名黑袍讲师却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急不缓的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名黑袍讲师平淡的态度更是让叶少枫的面色骤然冰寒,他看着这名黑袍讲师,寒声道:“你们青鸾学院的架子也实在太大了一些吧?我们已经等了一日的时间,还要让我们无休止的等下去?你要明白,并不是我们要见你们学院的人,我们奉的是圣上的旨意!”
听着这话,颜少卿却是在心中微微一笑,心知这中州卫少壮派都统的确是和他们差了一个时代,而且久居皇城之中,所以他虽然知道青鸾学院值得敬畏,但心中却是自然缺少那一份敬畏,而且他也不理解青鸾学院的骄傲和凭什么骄傲。这样的话在青鸾学院之中说,便显得有些可笑,但他心中也明知周首辅安排叶少枫来青鸾学院,便是要让这些少壮派拾起应有的敬畏,并让这些少壮派知道学院的真正骄傲和强大,从而在心中始终警醒,于是他只是饶有兴致的听着,不发一音。
封千寒的想法则更简单,这样蠢和骄横的年轻人,正好受些教训,所以他反而也重重的哼了一声,增加叶少枫的怒意。
“那是你们的事情。”和颜少卿心中预料的一样,这名村民一般,在学院之中十分普通的黑袍讲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不急不缓的答道。
“你说什么!”
叶少枫的身体猛的一震,脸色气得骤然发白,他已然搬出了当今圣上的名义,但是对方竟然是根本不为所动,连圣上的旨意都不予理会?
“难道你连当今圣上都不放在眼中?”他直直的盯着这名黑袍讲师,想不明白对方何来这么狂妄和倨傲。
头发枯黄,面容普通的黑袍讲师微微抬头,看了叶少枫一眼,眼中全是淡淡的嘲讽之意:“即便是当今圣上亲至,见与不见,也全是由夏副院长决定,难道是由你决定?所以见与不见,是他的事,而等与不等,才是你们的事情。”
叶少枫先是震惊,然后是震怒,他霍然站了起来,目光如刀的看着这名黑袍讲师:“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当今圣上,还不如夏副院长来得尊贵么!”
“如何想是你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黑袍讲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卑不亢的说道。
微微一顿之后,黑袍讲师依旧看都不看叶少枫一眼:“况且你只是中州卫都统,你可以回去指使你中州卫的人,但是你不是学院的人,你无法命令我做什么,就如现在,我的事情只是在这里等着,我若是不愿意,也完全可以不和你说任何话。”
听到这名黑袍讲师的话,颜少卿和封千寒都是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们两人本来就清楚,将他们晾在此处,这就是学院表明的态度,而现在看来,学院此次的态度比起他们想象的还要强硬得多,这便意味着,他们又要多等许多天了。
而且最为让他们无奈的是,他们知道学院先行给出的答案肯定是一口回绝,但是为了等学院给出的这个回复,他们还是得等着,然后再等着进行下一次斡旋。
然而叶少枫却并不理解这点,他只是以为,既然带着云秦皇帝的旨意而来,那青鸾学院就必须要马上接受旨意…所以此刻听到这名黑袍讲师的话,他顿时勃然大怒,猛的踏出一步,看着这名在他眼中胆大妄为到了极点的黑袍讲师,厉声道:“那若我此刻要和你决斗,这是不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这倒是你我之间的事情。”黑袍讲师微微的一怔,旋即却是正眼看着叶少枫,淡然的问道:“不过我只是文治系的讲师,战力在青鸾学院所有讲师中也算是居于末流,你真想好要和我决斗?”
叶少枫怒极反笑:“在这学院之中,即便你真不敌,我也不可能真的出重手伤你。况且,即便是再无聊的决斗,也比坐在这里等着要让人舒服得多。”
这名相貌极其普通的黑袍讲师略微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神色,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朝着叶少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少枫微微躬身,朝着这名黑袍讲师行了一礼,也根本不再多说什么,身上白虎铠的符文之上,全部闪耀出耀眼的白光,他的整个身体,如同一只斑斓猛虎在大殿之中跳跃,瞬间就到了黑袍讲师的面前,毫无招式,只是无比霸道的一脚,从半空而降,朝着这名黑袍讲师的头顶踏了下来。
云秦尚武,崇拜勇武者,所以决斗之前尚礼,然而决斗一开始,便自然是以打倒对方为目标。
而对方先前的态度已经彻底将他激怒,所以叶少枫一出手,便根本没有任何的留手,这一脚踏下,殿中便起了狂风,吹得黑袍讲师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
这一脚可以说是刚猛到了极点,而且叶少枫这凌空一脚踏下的同时,另外一条腿已经微曲,随时准备踢出,完全可以应对黑袍讲师接下来的一个动作。
然而他的瞳孔却是瞬间收缩,因为面对他这无比猛烈的一脚,这名黑袍讲师却是根本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只是在狂风之中扬起了头,微微的眯起了双眼。
“蓬!”
黑袍讲师身形微弓,又猛的往上挺身,竟然是以自己的右肩,硬生生的承受了叶少枫这足以开石破甲的一脚践踏!
他的肩部黄光和白光崩现,在巨大的如击败革声中,他的身体被踏得猛的往下一沉,脚下青砖全部碎裂,双脚都没入了青砖碎石之中。他的脸色也在瞬间惨白了几分,但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更为骄傲和讥诮的神色。他的双手竟然是同时抓住了叶少枫踏在自己肩上的脚,猛的扯住,然后猛的翻身,双脚朝天,就像一只被苍鹰抓住的兔子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猛的朝上蹬出,蹬在了叶少枫的另外一只脚的脚底!
在一脚踏中黑袍讲师的肩头时,叶少枫的这另外一只脚原本已经踢向黑袍讲师的脸,他的修为和这名黑袍讲师似乎也是相差无几,一脚已然将这名黑袍讲师震伤,然而此刻黑袍讲师双脚蹬出,蹬在他的脚心,他的脸色也顿时猛的苍白,只感觉到自己这一条腿的胯间隐隐有骨裂的声音发出,整条腿近乎失去了知觉。
而在颜少卿和封千寒的眼中,叶少枫的这一击原本是猛虎脚踏,然而此刻,却是变成了黑袍讲师在猛力撕扯他的身体。
轰然巨震之中,叶少枫倒退落地,脚心和胯间的剧烈痛楚使得他根本无法站立,然而黑袍讲师却是并没有震飞出去,就在双脚猛然蹬中叶少枫的脚心时,他的双手也似乎变成了一双鹰爪,在叶少枫踏在自己肩上的脚面上猛的一撕。
借着这一撕之力,他的整个人却是反而扑了上去,翻转了过来,依旧贴上了叶少枫的身体。
他的右肩已经垂下,似乎方才的一击也已经让他的这一条手臂伤势加重,失去了战力,但是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却是已然并指为剑,戳到了叶少枫的喉间。
“手下留情!”
一眼见到这样的情景,原本只是平静看戏的颜少卿和封千寒都是面色大变,惊呼出声。
他们清楚学院的每一位讲师都有着自己的骄傲,都有着一些外界不了解的强大战力,但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一名黑袍讲师的出手竟然暴烈到此种程度。
黑袍讲师的双指在叶少枫的喉结上一点,整个人以一个并不好看的缩身翻滚,如同一个球一般在地上连滚了十几圈,长身站起。
而叶少枫的身体僵在当地,他的喉结上,有两个淡淡的红色指印,他的喉咙里,有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在翻腾。
这名黑袍讲师的修为并不算特别惊人,和叶少枫也是一样,是高阶大魂师的修为。
同阶的大魂师,在魂力都没有多少消耗的情况下,便很难破开对方的防御,然而和徐生沫给林夕等人第一堂课中所说的一样,人体有诸多的薄弱之处,就算同为同阶大魂师的修为,喉结此种脆弱之处,也无法抵挡得住坚硬的双指指骨戳击。
第二十四章 心中各有言
叶少枫僵立殿中,他的喉中有血腥,心中有难言苦涩。
这名黑袍讲师并没有真正杀死他的心念,所以其双指指尖在他的喉结上只是一触即收,使得他的喉结只有略微的震伤。
高阶大魂师级别的修行者,在外界已然非凡,但就算以他的所知,在这青鸾学院之中也的确不算什么。
但正因为这名黑袍讲师只是和他同阶的大魂师修为,他的心中才更加的苦涩。
对方所说只是文治系的讲师,战力在青鸾学院所有讲师之中也算居于末流,这句话此刻显然是真的。
然而他身为皇城少壮派中的杰出人物,平时在同阶的修行者中也已经难有敌手,却是还敌不过在青鸾学院之中战力并不惊人的文治系讲师?
而且还是一个照面,就被对方击败,败得如此凄惶,败得如此干脆。
原来方才对方特意说那一句,并不是害怕和他交手,而是提醒他,败给一个在青鸾学院中战力末流的讲师,将会更加的没有面子。
对方的肩膀明显也受了不小的损伤,但若是在战场上真的交手,那结果便是对方还有战力,而自己却已经死了。
身形微颤的看着依旧走回殿门口的黑袍讲师,叶少枫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骄傲,为什么青鸾学院会这么骄傲….因为就算是同阶的修行者,青鸾学院的,和外界的,也都不一样。
学院的骄傲,始终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和自信上。
第53节
所以唯有能够压过青鸾学院的实力,否则根本无法消除青鸾学院这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僵立片刻之后,懂得了许多道理的叶少枫用力的咽下了弥漫喉间的血腥和苦涩,对着凝立在殿门口的黑袍讲师行了一礼,道:“今日从先生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他日有机会自当还要向先生请教,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如何强大,还是当今圣上的臣子,若是当今强者都恃才傲物…我云秦,还会是现在这个云秦么?”
黑袍讲师不看叶少枫,也不屑出声,只是在心中想着,这只是你的想法,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终究还是年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的确不错,然而这云秦的一半江山,又是谁打下来的?”黑袍讲师不语,颜少卿和封千寒却是嘴角也露出讥诮的笑容,也在心中想着,皇帝是要管青鸾学院,然而青鸾学院若是真不想管这个天下,又有谁能阻止得了…而且若是张院长在青鸾学院,即便是当今圣上,恐怕也不敢有如此想法,要让青鸾学院交出那些丹方和修行之法。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还是要看青鸾学院自己愿意。
所以他们也只有等着。
其实就算是弱冠时就在皇城中有天才之名的颜少卿,心中也一直觉得要插手青鸾学院,是十分无稽和荒诞的事,但随着他越往上走,接触的事情越多,他也越来越明白为什么龙榻上的皇帝,为什么那重重帷幕之后那些无论是雄才大略还是阴谋小算计都要比他强出许多的人这些年来一直要做这种无稽的事。那是因为青鸾学院太过强大,又太过骄傲,谁能保证现在学院的人不想插手皇权,但后来却不发生变化?
这世间一切的事都是和流水一般在变化之中的,而人心更是这世间最难揣测的东西。
要问起云秦帝国的所有朝臣,恐怕绝大多数朝臣都会说青鸾学院绝对不会做出不利云秦帝国的事,但是恐怕也无人保证,青鸾学院会一直如此下去,恐怕也无人敢保证,青鸾学院会永远忠于圣上。
既要仰仗,又要警惕,这本来就是十分矛盾的存在。
……
暮色降临青鸾学院,长夜过去,曙光又再次笼罩这个帝国神圣之地,照耀在那诸峰那一座座巍峨古朴,宛如天上宫阙般的殿宇上。
在青鸾学院诸峰,已值初夏,但在登天山脉其余绝大多数地方,却还是呵气成霜,草木枯黄。
林夕和其余所有止戈系的新生在清晨第一缕曙光降临在青鸾学院之前便已出发,朝着青鸾学院西北方向的一条山峦行进,和往常一样,他们的身上只有够一天饮用的清水和可以抵挡风寒的黑色披风,还有一颗在面临极其危险的情况下才可以使用的“臭蛋”。
“臭蛋”是学院用几种独特草药制成的丹丸,只要捏碎外面蜡壳便会发出滚滚黄色狼烟,用于报讯,因为大小和鸡蛋差不多,浓烟的气味又极臭,所以学院学生一般都称之为臭蛋。
此次野外求生课程按照安排,一共是七日的时间,前两日都是自由行进,赶到此次求生区域“半雪苍原”,接着便要在那片现在林夕等人还不知到底是何种地貌的荒原之中呆个三天,然后再用两天的时间赶回来。
因为是自由行进,而且从今日清晨开始所有的食物便是要靠自己寻觅,按照这课程的规定,每个人发现的食物又只能自己享用,所以一大堆人聚在一起行走显然是不明智的,所以所有的止戈系新生都是分得很散,零零散散,拉网一般在荒野之中行进。即便是林夕和唐可、花寂月等人也都是相隔有数百步的距离,一边行走,一边寻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但在刚刚绕过学院最西北方向的一座山峰,刚刚正式进入青鸾学院外的一片黄色枯草荒原时,林夕和所有这些分得很散的止戈系新生却都是猛然顿住了。
大群大群同样是零零散散,刚刚披上黑色披风的学生,星星点点的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出现在这片齐腰深的黄色枯草荒原上。
“天工系的?”
“有文治系的,连内相系的都有。”
“这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也出来了?”
……
林夕讶然的停在荒草丛中,很快从这些越来越为接近的人中他看到了不少的熟人,胖乎乎的蒙白,看上去十分稳重的张平,甚至还有御药系的人,顺着御药系的人出现的方位看去,林夕很快在里面看到了高亚楠和姜钰儿。
“你们怎么也一大早到这里来了?要到哪去?”林夕很快迎上了一路小跑过来的蒙白,有些奇怪和惊喜的问道。
“怎么,你们不知道么?”蒙白哭丧着脸,有些略微气喘的看着林夕回答道:“这次不是光你们止戈系一个系,是所有各系全部都要进行此次长途跋涉和野外历练。”
林夕拍拍蒙白的肩头,道:“那你们也是要和我们一起赶到半雪苍原么?”
蒙白完全没有以前和林夕碰头的兴奋,苦恼的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这可有点不公平,林夕,这是你们止戈系的必修课目,而且你们之前都经历过几次了,这次我们要和你们在同一块地方找东西吃,怎么可能找得过你们,而且还不能你找到了给我。到时候不是你们止戈系都吃饱了,我们其他系都饿着肚子。”
“想要吃饱?你可是想得太轻松了。”
林夕在心中一笑,但是想着这么说肯定让蒙白更受打击,于是他微微一笑,看着蒙白安慰道:“放心好了,我路上教你一些东西,还有,按我们前面几次的经验,我们对于登天山脉的荒原来说简直就像蚂蚁一样太小了,关键是要自己找得到,多一两个系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关系。荒原实在太大了…我们大多数同学在求生的过程中都根本互相碰不到,只有在回程途中才会又见到。”
“张平。”
就在说话之间,张平也赶了过来,林夕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自从他九十斤天选的名头传开之后,大多数学院新生都是生怕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似的,张平现在不加犹豫的就过来和他打招呼,这自然也算是真正的交情。
因为张平并没有像蒙白一样正好选到和林夕一样的选修课目,所以也是已经好久一阵不见,和刚开始进入学院时相比,张平的肤色似乎黑了一些,不过人却显得更加稳重和精神了一些。
“林夕,你和柳子羽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真有把握可以在一个月之内超过他么?”打过招呼之后,张平有些担忧的看着林夕,直接问道。
又对着不远处也正在走来的高亚楠和姜钰儿挥了挥手之后,林夕看着张平笑笑,轻声问道:“你现在修为如何?”
张平微微一怔,疑惑的看着林夕,道:“大约一百五十斤左右的气力,距离中阶魂士还有不少距离。”
林夕笑了笑,对着他伸出了手:“你用全力握一下我的手看看。”
张平用力一握,旋即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后他明显用了更大的力气,脸上微红,但林夕只是始终微笑着,而一股惊讶至极的神色,彻底在张平的脸上弥漫开来。
“你测试的时候故意留了力?这是为什么?”数息的时间过后,张平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林夕的手,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掌,皱着眉头问道。
林夕也收回了丝毫无恙的手,看着张平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是因为教我们武技课的老师不喜欢我,正好乘着我自己修行得没有气力的时候测试,你相信不相信?”
张平眉头一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蒙白却是才反应了过来,看着林夕惊讶不已:“林夕,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只有九十斤…这么说你真的超得过柳子羽了?”
听到蒙白这么说,张平忍不住有些无语的说道:“蒙白,你和林夕见面的机会多,你都根本不问这些,到现在才知道,这你都不关心?你觉得最值得关心的到底是什么啊?”
蒙白苦着脸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荒野,嘟囔道:“这有什么关系…最值得关心的,当然是每天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睡好。”
林夕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来。
是啊,如果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想得简单点,那最值得关心的,不就是每天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睡好么?
“蒙白,你是这么想的,可我保证那个家伙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刚刚走过来,正好听到蒙白这么说的李开云朝着一侧挤了挤眼睛。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夕看到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年正独自在荒原之中行走,他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就像正午的阳光,光明而耀眼。
林夕顿时认出来,这个就是灵祭系的那个宇化家的家伙。
……
“美酒佳肴,只能堕落意志和灵魂,勇气和忠贞,伤痕和磨砺,才是最耀眼的荣光。”
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的宇化天极远远的离开那些抱怨着这几日必定困苦的学院学生,在心中重复着这些诫言,他在一个浅水小泥坑旁拔出了几根可以食用的草根,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对于别人来说的苦涩难吃,对于他来说却是甘之若饴。
第二十五章 越是关键便越要耐心
“饿,好饿啊!”
蒙白在一堆黝黑大石旁的干草堆里爬了起来,他被硬生生的饿醒了。
经过了两天的跋涉之后,他们各系的学生也终于和止戈系一起到达了半雪苍原。
到了这半雪苍原之后,蒙白也终于明白林夕说平时他们止戈系上这种课程时,平时大家都难得碰面是什么意思了。
这半雪苍原就像是一个半弧形的港湾,按照学院讲师所说,从西北侧那条登天山脉的主脉到靠近他们这侧的登天山脉主脉之间的区域,都是属于半雪苍原,他们可以在其中自由活动。然而他们距离西北侧登天山脉主脉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了,以至于那条巍峨到了极点的主脉在天地之间也只是隐约难见的一条黑线而已。
这一片巨大的苍原一半在雪线之上,布满着积雪和各种针叶林,一半在雪线之下,到处都是各种冻土草甸、崎岖山谷、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丛林。
如果这次不是和林夕一起过来,恐怕昨天刚刚到达此处,看到这副穷山恶水,罕无人迹的荒原冻土景象,他就要直接哭了。
这块宿营地是林夕帮他们选的,远离雪线,而且西北侧有一片松木林,阻挡住了从那边过来的山风,附近又有一条溪水流淌下来,虽然昨日已经查探过了,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小鱼,但至少喝水不成问题了。干燥的枯草加上苔藓覆盖,可以在夜晚睡眠时更好的保持体温,而且在林夕的教导下,蒙白等人在躺下之前,还在下方的泥土之中埋下了一些烧红的木炭和石头,这使得前半夜他们身下的地面一直处于温热之中。
但即便已经很有经验的林夕在这些方面能给他很多指导,按照学院的规矩,任何吃的东西,都是要自己去采集或是猎取。心性也是胆小怕事的蒙白自然不敢挑战学院讲师的权威而作弊。
被饿醒的蒙白四下看看,发现天色也已经大亮,而一边原先林夕等人躺着的地方也都空了,显然已经先行出发去附近寻找一些事物。
距离蒙白上一次吃东西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他上一次的收获并不算小,在一处草丛里他找到了一个足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旱龟,总算也是不错的一顿,尽管如此,因为在前两天的路上一直都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大多是以各种幼虫和草根充饥,再加上修行者的食量本身就大,平时这种大小的旱龟恐怕也就是平时十分之一的食量的缘故,从饿醒的时候,蒙白就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凉,而且在发抖,一种莫名奇妙的心慌发抖。
蒙白十分清楚这种情况是出于极度饥饿状态下体力已经开始跟不上的迹象。
饿啊!实在是太饿了!来自胃中的绞痛与如雷般的响声,无时无刻的提醒着蒙白要吃东西,他甚至有种想要拔起附近的一些野花和野草塞进嘴里的冲动,但是他脑海之中的残存理智也告诉他,吃下这些东西的话,他恐怕会直接拉个半死,更加的痛苦。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篝火堆旁的那两块被他砸开了的龟壳上。
这两块龟壳上的肉早就已经被他啃光了,唯有一些比较坚硬的皮残留在两片龟壳上,尽管如此,用力的咽了口口水之后,蒙白还是将这些坚硬的外皮连着两片龟甲全部放在了火红的炭火上….随后用牙齿撕,用石片割,蒙白把烤得焦黑,跟老牛皮一样嚼都嚼不动的硬皮一点不剩的全部吞进了肚里。
在肚里好不容易有了点东西,莫名心慌的感觉略微好了一些之后,蒙白提着一根用硬木削成的长矛,朝着旁边小溪下游的一片湿地行去,按照林夕昨日的所说,那片区域很可能会有一些禽鸟类的踪迹。
……
高亚楠安静的伏下身子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看上去没有什么水分,但实际上却是活着的枯白色嵩草。
一般来说,雪线之下的平原和山林之中,可以食用的东西会很多,但是这处半雪苍原却显然是学院讲师特别挑选过的地方,大多数水流润湿的地方却正好是乱石地和冻土带,而且登天山脉其余地方应该不缺植被水草丰腴,气候又温润之地,所以对于猎食的修行者来说,这片区域实在是有些太过贫瘠了一些。
从几株枯白色嵩草间一团散落的黑色固体上,高亚楠很容易的判断处这是某种大型虫类的粪便,沿着一些啃咬过的痕迹,高亚楠很快的发现了数条足有两三倍拇指大小的白色肥虫。
“真是好恶心啊。”
看着这几条白肥虫,高亚楠好看的眉头大皱,也是嘟着嘴自言自语了一句,但是揉了揉瘪瘪的小肚子,这名高挑的少女还是用一根草茎将这几条肥虫都串了起来,准备待会烤了吃了。
……
林夕坐在一片小树林里面,他的面前是几个低矮的山丘,长满各种杂草,其间还有一些黄色的小野菊。
他的上一顿“大餐”是在昨天晚上的半夜,利用几根木柴的火光,他在一片水洼里捕到了十几尾比小指头还要细的小鱼。这些远远抵不上他体力的流失,所以在一个时辰之前,他就也已经有了蒙白那种身体莫名的发抖,四肢发虚的感觉。
但是此刻他却是并没有在到处寻觅食物,而是在十分耐心的用磨得尖锐的石片在切削着几根已经用火烤法校直了的坚硬细荆木。
他的身旁,已经有了一具用硬木和某种坚韧细藤绞合而成的简陋长弓。
在细细的将一根细荆木的前段切削尖利,并将一根不知道是何种雁禽的羽毛从中分成两半,并卡入细荆木尾端他刻出的凹槽,又用细小的植物纤维穿过,绑好,固定住之后,一根简易的箭矢已然出现了。
林夕十分熟练的将这根箭矢拈起,开弓,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泥地射出。
“嗖”的一声轻响,这根箭矢插入了那片泥地之中,射入了大约有两个指节的深度。
林夕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将那根箭矢捡了回来,擦去了箭头上的泥土之后,放在了自己顺手便可触碰得到的地上,又开始制作起下一支箭矢起来。
若是此刻有人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的话,就会发现他所做的这些箭矢的头部都是正好有一个节疤,这使得箭头部位切削过后,不用加其它重物也比箭矢的其余部分略微沉重一些,在空中飞行会更为平稳,而且箭头的材质会更加紧密一些,不易折断。
学院的此种野外求生的历练,是不允许挟带任何的武器,但是却不限于自己因地取材,自制武器。林夕之所以在体力已经出现透支的情况下,还强忍着饥饿感的冲击而耐心的自制着弓箭,那是因为他在外面那片区域已经发现了野兔的粪便。
在这种没有大型食草动物的荒原之中,野兔、野獾、狐狸和野狗便已经是最好的食物来源。
按照他的经验,一些大的野兔都甚至在十五六斤以上,能够猎杀到这样的一头野兔,便可以让他真正的饱餐一顿,拥有更多的精力去采集或是猎杀其他食物。
林夕是一共准备了六根箭矢的材料,但是在他将尽完成第四根箭矢之时,他的身体突然猛的一顿。
就在他正对着的前方一片缓坡上,出现了一团移动的灰色。
那是一只灰色的兔子,十分的肥硕,至少在十六七斤以上,对于林夕来说十分的完美。
但是他在猛的一顿之后,呼吸反而更加平缓柔和了下来,他依旧不发出一丝的声音,继续完成手上这根箭矢的尾羽。
风行者的特训让林夕明白,越是关键的时刻,越是要耐心,越是要等待最为合适的机会。
……
秦惜月缓缓的朝着前方的一个低矮山丘行去。
第54节
她的运气还算好,在今日清晨便发现了两个鸡蛋大小的野禽蛋,而且还挖到了一块可以食用的块茎,但是这也依然无法完全让她从饥饿感中摆脱出来。
这两日的风餐露宿之下,她令人惊艳的清辉玉容上也是布满了憔悴的神色,如同美玉微尘。
按照云秦很多权贵和真正金勺的看法,像她此种玉人儿自然是不应该受此种苦,自然是应该置于深闺,放在手心中疼着的。但是秦惜月自己却不是这样的看法,她并不想做一无用处的花瓶,甚至沦落成为男人的附属品或者是玩物。
所以她宁愿吃苦,所以她要变成强者,所以她看不起那些不愿吃苦,浑浑噩噩,没有抱负的人。
突然,在绕过这个低矮土丘的同时,准备先看看前方景象的秦惜月却是身子一紧,呼吸都微微的停顿了。
她看到了一团移动的灰色…一头肥硕的野兔!
几乎就在她看到这头野兔的同时,那头原本在草地上不停咀嚼着什么的灰色野兔也猛的竖起了身子,发现了她的存在。
没有任何的迟疑,这头野兔马上就朝着一侧的树林狂奔了起来!
秦惜月的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失望所占据,她已经下意识的要狂奔追去,但是她的理智和判断却是告诉她,因为那头野兔距离树林已经很近,所以她就算拼尽全力赶去,这头野兔也足以在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内,就彻底消失在树林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让她的身体再次一顿的是,“嗖”的一声,空气中有轻微的风声响起,一支羽箭从那片树林中射出,准确无误的射中正在奔跑的野兔。
这支简陋的羽箭明显威力不足,并没有能够洞穿这头灰色的野兔,但是第二支羽箭毫无停留的飞射出来,落在了带着羽箭在奔跑,速度却已经明显减缓了的野兔身上。
野兔终于发现不能朝着林中跑出,但只是转身再跑出数步,便无力的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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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异样的争吵
即便是容颜无一处不美的玉人,在已经萦绕三日的饥饿感缠绕下,面对那倒下的肥硕野兔的第一反应也是用力的吞了口口水,接着才是紧盯着那羽箭射出的树林,看着从中走出的人。
“是你?”一眼看清手持着简陋弓箭从树林中走出的人,她的胸脯却是明显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是她不愿意见到,也最料想不到的人。
看着明显显得有些憔悴的秦惜月,林夕的神色十分平和,只是点了点头,“恩,真巧,是我。”
“想不到你的箭技竟然这么好。”秦惜月避开林夕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两支插在野兔身上的箭矢,缓缓说道。
林夕微微的一笑:“发挥得好,运气好而已。”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秦惜月眉头皱了皱,道:“以此种自制弓箭射中奔跑中的野兔,所有新生中也未必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点你用不着再故示谦虚。”
林夕耸了耸肩膀,他听得出秦惜月话语中其它的意思,不过他一直不太喜欢花费力气去说服别人,而且他现在也很饿,急需把这只兔子处理一下,饱餐一顿,所以他只是走向了被他射死的野兔,也不和秦惜月争辩什么。
看着林夕不愿和自己多说的样子,秦惜月的心中不由得又有些微恼,她也不再看林夕,倔强的朝着右侧前方一片低矮洼地行去。
“那片地方我已经去过了,没有任何的东西,而且先前也已经有人去过了,连里面石头上可以吃的苔藓都被被人采集了干净。倒是我身后这片树林后方还有一片丘陵,和这处地方相似,寻找到食物的机会恐怕要多许多。”
林夕将肥硕的野兔抓在手中,心中就顿时安定了许多,看着这名美丽女子的背影,他心想这名女子还真是有些不可理喻,但是他本心又觉得像秦惜月这种不掩饰自己爱憎的人要比柳子羽可爱许多,所以他便忍不住冲着秦惜月的背影提醒了一句。
“谢了。”秦惜月的身形一僵,她也不坚持,转过身朝着林夕原先所在的树林走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驱使,在走到这片树林边缘时,她忍不住转过身来,看了林夕一眼,道:“你的箭术这么好,想必有些天赋,若是你略微刻苦一些,修为不要差人太多的话,将来想必也大有成就。你和柳子羽之约是因我而起,只要你答应我刻苦修炼,我可以劝柳子羽取消此约。”
林夕原本淡然一笑,不想多说,因为对于他来说,要证明自己的时间用不着太长,到时候秦惜月自然就会明白,但好歹秦惜月这是好意,他便也看着秦惜月淡淡的回了一句,道:“即便我此刻答应你,你相信我么?我先前就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柳子羽对我的看法都是你们没有亲见,却强加在我身上的。若是你相信我所说,此刻便也不应该对我如此看法。”
秦惜月的眉头又深深的蹙了起来,她忍不住看着神色淡泊平静的林夕,看着他此刻的神色,再想到方才他那不俗的箭技,她的心中忍不住有些微微的犹豫,想着难道自己真是错怪了他?
若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那自己先前在毒药谷外山道上的话,的确是太过无礼了一些。
秦惜月又再次遥遥的看着林夕。
林夕此刻正在用干草擦拭从兔身上拔出来的箭矢,他的体力明显有些透支,脸色有些过分发白,但是他的神色平静,眼中有说不出的自信。
秦惜月的心中没来由的一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犹豫的看着林夕,道:“若是我为先前说过的一些话道歉…你能证明给我看,你并非是和我所想的一样的人么?”
林夕微微的一怔,方才他还在想她真是有些不可理喻,却是没想到她的态度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改变。想着这两日反正没有徐生沫的折磨,要证明也只是举手之劳,微微一怔之后,林夕点了点头,道:“可以,不过我现在的确是饿死了,你先等我烤了这只兔子吃了如何?”
“还有…你若是愿意听从我的建议,觉得看着我吃不是特别讨厌的话,我劝你可以留在这里。因为按我的观察,这片地方也应该是狐、獾觅食之地,血腥气和烤肉的香气有很大机会将它们吸引过来。你用我丢弃的一些不能食用的内脏和毛皮部分做些陷阱和诱饵,也不算违规。”
秦惜月犹豫了片刻,终于有些生硬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
……
因为想着自己猎到的这样一头野兔烤着吃起来对于蒙白等人也是一种折磨,所以林夕之前也早就在林中挑选好了烧烤的地方。
在几株纤细矮树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林夕用一块之前就准备好的焦棉团加上木头钻出的火屑很快的引着了火,熟练的将剥干净的野兔架在了火上。
一些血腥皮毛之物,被秦惜月用石片割开,分散丢弃在了外面缓坡各处,接着她在树林边缘的一处也隐匿了起来。
很快,一股动人的香气从色泽变得越来越为金黄的烤兔身上散发出来,一滴滴油珠也从看上去异常肥美的兔肉中沁了出来。
这更是让林夕的肚子不争气的一阵狂叫,胃都难受得有种要抽搐的感觉。
不等内里的兔肉全部烤熟,不想再自己折磨自己的林夕就用方才切削箭矢的石片割了表面的一长条兔肉下来,不顾滚烫,连连呼着气一顿猛嚼。
“真是美味啊。”
一股异常幸福的感觉从舌尖味蕾上直冲大脑。
在之前那个世界,兔肉他也没有吃过多少次,但可能是因为这是真正的野兔,而且品种不同的关系,他却还是分得出明显得差别。
即便没有加任何的调料,这条兔肉还是散发着一股带着青草味芬芳的浓郁香味,而且肉质也是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这也难怪学院中的讲师说过,寻常的兔肉虽然比一般的肉类难以消化,而且营养也差很多,但是登天山脉之中的一些兔类却是因为抵御寒冷,天敌较少,脂肪层十分肥厚的关系,反而也是补充体力不可多得的东西。
这种肥瘦相间的兔肉,简直比他之前熟悉的那个世界之中吃过最好的雪花牛肉还要好吃得多,香得多。
林夕再割了一大条兔肉,有了先前的一条垫底,这次他吃得没那么急了,味道同样好得惊人,而他的心中更是充满难言意味。
上天对他是不公的,让他降临到了这个完全不熟悉的世界。
然而上天对他又是十分优待,给了他许多亲人,又让他展开了这样一段旅程。若不是到了这个世界,他又怎么会见得到这么多壮丽的景色,吃得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林夕想着两个不同的世界,吃着散发浓郁香味的兔肉,他故意克制着自己强烈的食欲,吃得很慢,将香气飘得很远。
如同他所期盼的一样,在大半只兔子已经入腹,他小腹微圆,已经准备将剩余的肉熏成肉干,留一些作为最后两天返回时的口粮时,两条小小的灰色身影出现在了缓坡后方一个土包的顶部。
早已经被林中飘出的香气折磨的心烦意乱的秦惜月的一双美目也发亮了。
这是两条灰狐,一大一小,大的看上去应该有十几斤的样子,小的有七八斤的样子。
看清这两头灰狐的瞬间,林夕只是用土将还在燃着的柴火堆先行盖上,然后将剩余的烤兔肉放到了距离这个火堆足有十余步的一块石头上,随后小心翼翼的退远,在一片草丛中伏了下来。
这种登天山脉之中的灰狐平时极少见人,所以并没有太多的警惕性,但是其生性也是比较胆小,一不小心也很容易将之惊走。
秦惜月在林中也彻底的化成了一座雕像,一座背影轮廓无一处不美的雕像,两头对于恢复体力效果比起野兔更好的灰狐没有机心的一路吃着她先前丢下的一些野兔内脏而慢慢接近树林。
然而就在这两头灰狐距离这片树林已经接近百步之时,远处靠近雪线方位的某处山坡之中,突然传出几声类似爆炸声的响声,这在寂静的山野之间显得异常的突兀。
“唰!”
这两头灰狐几乎马上就化成了一阵风一般,直接掉头朝着先前来时的方向拼命狂奔。
秦惜月和林夕全部变了脸色,秦惜月的脚尖连连点地,整个人从林中飞掠出去,手中自制长矛全力脱手飞出。林夕也从林中大踏步冲出,手中的弓箭嗡鸣声中,两支羽箭如电般追随。
然而因为没有任何的先兆和准备,再加上距离相隔太远,秦惜月手中的长矛和他瞬间射出的两支箭矢全部没于两头灰狐的身周土中。
两头灰狐几乎瞬间就绕过了一个低矮土包,消失在了秦惜月和他的视线之中。
“是谁在那边…怎么回事?”
林夕和秦惜月十分失望的对视之间,却是听到上风处隐隐有争吵声传来,距离他们此处地方似乎并不远。
第二十七章 雷霆学院学生(求红票)
林后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爬上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土包之后,林夕和秦惜月便看清楚了争吵的双方。
因为自己的一众好友全部都应该在这方圆十几里之内,所以先前林夕很是担心争吵的双方之中有自己的好友,然而一眼看清楚争吵的双方,林夕和秦惜月的眼中却都是瞬间充斥了惊疑至极的神色。
在两座土包中间的低矮地带中争执的其中一方,是三名身穿灰袍的御药系弟子,其中一名身材高大,正是当日在毒药谷外出声讥讽过林夕的金勺之一。
而另外的一方,却是一名身穿金色劲装衣衫的少年。
这显然不是青鸾学院的学生。
明显不是青鸾学院学生的少年和林夕等人年纪相仿,但是脸上却有着一股和年龄十分不符的阴冷肃杀的神色。
他身上的金色劲装也是用某种兽类的皮制成,虽然看上去柔软轻薄,但明显有着很好的保温效果,所以他的脸色红润,看不到任何寒冷之意。
领口、袖口包括这件金色劲装的背后,都有一些类似雷电标记的花纹,他的腰间插着一柄用坚硬硬木切削而成的直剑,比起一般的长剑都要长出一尺有余。
他和三名身披黑色披风的御药系学生的中间,是一头已经倒下的狼獾,脏而黄黑参差的厚毛上都是殷殷血迹,被一柄木矛洞穿,钉在地上。
“我再说一遍,这头狼獾是我追击在先,而且已经被我刺伤了后腿,跑到此处本已力竭,你们这么做,无异于相当于在我已经捕获的猎物上再钉了根长矛,然后硬说这猎物是你们的,这根本不合道理。”面对三名御药系学生,这名金色劲装少年目光微垂的看着那头至少能剔出二三十斤肉的狼獾,沉声说道。
他的双手和身体都有些微微的发抖,显然也是长时间的饥饿导致体力已然流失过大,但是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十分平静冷漠。
“说了那么多话,我看你根本就没有搞明白。”当日在毒药谷外出声讥讽过林夕的高大御药系金勺白子厚冷笑着看着这名金色劲装少年:“虽然我们不知道你们雷霆学院的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于你是否真是雷霆学院的学生,我们也不想深究,但是请你弄明白…这登天山脉,说到底都是我们青鸾学院的地盘。我们在这里修行,这里出现的猎物,自然全部是我们的。你出现在这里,也无异于打扰我们的修行。”
金色劲装少年的脸色更加的阴沉,他看了一眼白子厚,冷漠的说道:“西起碧落陵,东至龙蛇山,南起千霞山,北至这登天山脉,都是云秦的疆域,什么时候这登天山脉都成了青鸾学院的后花园了?难道说当今圣上有过一纸诏曰,令除了青鸾学院的人之外不准进入登天山脉么?”
微微一顿之后,这名少年阴冷的补充道:“况且,我想你们青鸾学院也应该教导过你们先来后到,不要做巧取豪夺之事。”
“我看你还是不明白。”白子厚的面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若是我们青鸾学院的人在捕猎这头狼獾,我们或许便会让,但你身为雷霆学院的人,出现在此处,要和我们争抢这头狼獾,对于我们来说便是敌人,你要是自认能够击败我们三人,你便来取这头狼獾,若是不能,那就请你不要再行废话了。”
金色劲装少年咬了咬牙,寒声道:“看来你们是根本人多欺负人少,不想讲道理。”
“白兄,和他废话这么多干什么,我们可没你这么好的耐心。”白子厚身旁两名御药系的学生都是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这名雷霆学院的学生一眼,直接上前拔出长矛,开始清理狼獾。
“很好,这可是你们不想讲道理在先。”这名雷霆学院的学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便走。
虽然听不清楚双方的对话,但是看着双方对峙的神态和那一头至少可以提供一人两天食量的狼獾,林夕和秦惜月便都猜得出双方是因何而争执。
距离双方争执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火堆,里面有些未燃尽的枯竹,一开始惊到那两头灰狐的声音,就应该是这些枯竹燃烧时的爆裂声。
“那是什么人?”
看着那名金色劲装少年的背影,林夕眉头微皱的轻声问秦惜月。他只是看得出对方显然也是一名修行者,但在这登天山脉的深处,怎么会有不属于学院学生的年轻修行者?
而且从对方和三名御药系的学生对峙的情形来看,对方似乎并不忌惮青鸾学院,这更是让他感觉十分奇怪。
“不知道。”秦惜月摇了摇头,沉吟道:“我们过去问一下白子厚他们?”
第55节
“看来引来了不少人,我们可以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林夕点了点头。
四周远处的丘陵荒草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些黑色的身影,正朝着争执之地行来。林夕虽然看不清那名金色劲装少年的面目和神情,但是对方那冷漠桀骜的背影却是给他一种并不会就此算了的感觉。
…….
因为荒原空旷而平时特别寂静,那些枯竹炸裂的声音和争吵声便传得很远,附近的荒野之中明显有不少青鸾学院的学生被惊动,循声而来。
只是刚刚下了坡不久,林夕和秦惜月便遇到了三名刚刚沿着一条山坳行来的学生,黑色披风里面露出一些红色袍子的角落,是天工系的学生。
“林夕?”
不等林夕和秦惜月出声,这三名天工系学生之中,当前一名肤色白皙,看上去很有书卷气的文静男生微微一怔,便马上有些惊喜的出声道。
“你?”林夕愣了愣,他是这届新生之中三名天选之一,别系学生认识他也不稀奇,但是这三名天工系学生他之前明显没有任何交谈过,很是面生,此刻对方眼中如同见到朋友一般的惊喜神色,于是便让他有些奇怪。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么?”肤色白皙的文静男生乘着别人不注意,对着林夕飞快的挤了挤眼睛,道:“我是天工系的…还有,最近我和你讨论过直击矛阵修行的事。”
林夕顿时反应过来,对方就是试炼山谷之中的“黑蔷薇”。
虽然在试炼山谷之中已然很熟,然而两人却是都心照不宣,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而且林夕也从不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的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你就是黑蔷薇?”林夕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微笑,他打量着这名还从未看过真面目的“黑蔷薇”,装出些才想起的歉然神色:“我记得了…可是上次你好像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姜笑依见到林夕并不否认,便知道自己从一开始的推测全然正确,于是他心怀激动的走上前,对着林夕伸出了手,怀着难以说清的崇敬心情,道:“我叫姜笑依。”
“你好。”林夕看着这名在试炼山谷中已然熟悉,但是却第一次见到真正面目的朋友,认真的拉了拉姜笑依的手。
这种感觉恐怕就和之前的那个世界,在网上一起吹牛,十分熟悉的网友第一次见面差不多。
想到林夕在直击矛阵和刀与枪阵中惊世骇俗的表现,又看着林夕如此温和微笑的神情,姜笑依这名平时并不拘谨的少年却是不由得拘谨了起来,一时不好意思的笑笑,却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另外和姜笑依走在一起的天工系学生却是皱着眉头,心中十分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姜笑依和这段时间名声极差的“九十斤天选”走得如此亲近。
一阵悉悉索索的踩踏枯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又是两名学院学生分别从两处不同的方位显露出了踪迹。
其中有一名的身材矮胖,看到林夕有嘴巴扁了扁,快要哭的样子,正是林夕的好友,小胖子蒙白。
而另外一名一眼见到林夕和秦惜月走在一起,便顿时面露极其惊愕的神色,却是林夕极少数讨厌的人之一,面目英俊的柳子羽。
突然,林夕想到什么似的,用只有自己和秦惜月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着秦惜月轻声道:“惜月,你怎么会和这名九十斤天选在一起?”
“什么?”秦惜月微微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却是听到已然迎上来的柳子羽说道:“惜月,你怎么会和这名九十斤天选在一起?”
柳子羽所说的话和语气都和林夕之前轻声说的一模一样,这使得秦惜月顿时噗的一声,轻笑出声来。
“我是懒得和他解释什么,你要是有兴趣就和他慢慢解释,我先去看看刚才那个到底是何方神圣。”林夕笑笑,对着秦惜月又轻声说了这一句之后,便只当没有看到柳子羽,拍了拍姜笑依的肩膀,又对着蒙白挥了挥手,径直走向了白子厚那三名御药系学生所在的地方。
“你方才有没有见到一名身穿金色劲装的人?”秦惜月笑意稍减,也不解释什么,朝前行去,只是看着走来的柳子羽问了这么一句。
林夕将他视为空气的样子已经让柳子羽心中充满隐怒,而秦惜月那一声轻笑,此刻又不回他话的样子,更是让他的心中彻底的阴沉了下来。他不知道林夕和秦惜月之间发生了什么,竟然使得秦惜月对林夕的态度有了如此大的改观,这让他的心中更是有股冷焰在升腾起来,以至于他的表情都有些僵硬而不太自然。
“金色劲装?没有?”以至于他的脑海之中只有林夕、秦惜月和他在纠缠,一时听到秦惜月所说的金色劲装的人竟然没有太过多想和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诧。
……
“九十斤天选?”
已经回到火堆旁开始剥去狼獾皮的白子厚等人也听到了踩踏枯草发出的声音,转身看到在山坳中出现的林夕,这名身材高大的御药系少年也顿时露出了讥笑的神色,点了点身前的狼獾,道:“怎么样,我们猎到的这头狼獾还不错吧?”
林夕微微一笑,道:“不错是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抢过来的,还是自己猎到的。”
白子厚三人的面色顿时都是猛的一沉,白子厚冷眼看着林夕,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夕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方才那名身穿金色劲装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白子厚冷笑道:“凭你是九十斤天选么?”
听到白子厚句句讥讽,后方的秦惜月秀眉大皱,正想开口说话,已然走在她身边的柳子羽却是又问道:“惜月,先前你为了此人和亚楠闹翻,怎么今日你似乎对他的态度大有改观,是有什么原因么?”
听到柳子羽这再次发问,秦惜月也不能装作没有听到,沉吟道:“之前我对他的看法可能有些偏激,他说过等会会证明给我看,他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证明,怎么证明?以止戈系讲师的判断力,那种测试是不可能作假的。”柳子羽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暴躁的情绪,冷笑道:“他这个人原本就是满口鬼话,装模作样,惜月你居然还会相信他?”
秦惜月心中有些不喜,清声道:“相不相信,到时候他证明了便知真假。”
她的心中略有不喜,柳子羽心中的隐怒和暴躁却是再也无法遏制,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名来自乡下小镇的土包身上会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够先后使得高亚楠和秦惜月都因为林夕而对他的态度出现了明显的转变。
这只是一名修为低微的土包而已!
“证明,那就让他证明!”
柳子羽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的朝着林夕行去,厉声道:“林夕,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想用什么方式,证明给惜月看!”
第二十八章 霸道
这一声和周围清净不搭的厉喝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柳子羽的身上。
事实上柳子羽并不是心胸特别狭隘的人,他那名陵督老爹能在壮年便马上要晋升一方行省省督的高位,且其中没有经过其它副职的等待,这种大大越级的升迁,除了以前必定不凡的军功积累和在陵督位置上的卓绝表现之外,的确是真正有才能,十分睿智的非凡人物。
这种卓绝的人物,自然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子侄要具备什么样的品质,自然会朝着那方面去培养。
然而柳子羽毕竟年轻,而且不知为何,林夕越是平静温润,越是不为所动,他就反而越是不能平静,反而越是被逼得心胸狭小。这就像一条大河遇到了一条大江,被迫显出了小来。
秦惜月的身影一顿,脸上不喜的神色终于掩饰不住的泛了起来,玉脸上如同覆上了清晨薄冰,她回答柳子羽只是出于同系学生的礼节,然而柳子羽却是借着和她交谈的内容,大声的喝了出来,这对于她来说,自然也是十分的无礼。
事实上柳子羽话一出口,便也是手脚一冷,也顿时大为后悔。
和林夕约定的时限也只不过剩余了十余天,自己为何又如此按捺不住,而且这句话一出口,他自然也感觉出了秦惜月明显的不快。
而这,自然让他的心中更加的恼怒。
所以他不能退,因为只有揭穿这个一直淡然,一直装模作样的九十斤天选的真正面目,才能让秦惜月她们对自己的看法有所改观。
林夕一直觉得吵架斗嘴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吵得很开心,而对方却是气得要吐血,看着自己自从见到之后就不喜欢的柳子羽,林夕心中一笑,开口便想说:“这是我和惜月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他还没有开口,他一旁的姜笑依却是大皱眉头,冷冷的看着气势汹汹的柳子羽,道:“他如何证明给秦惜月看,也是他和秦惜月之间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姜笑依此言一出,柳子羽和秦惜月都是一呆。
若是蒙白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惊讶,因为绝大多数学生都知道蒙白这个资质不错的土包是林夕的朋友。
但姜笑依这名天工系学生和林夕应该并没有什么接触,而且在林夕风评如此差的情形之下,却是为林夕出头,这情形便是有些诧异了。
因为不能退,被姜笑依这句话气得浑身有些发抖的柳子羽蛮横的上前一步,逼视着姜笑依道:“你又是什么人,我和林夕说话,轮得到你多说什么?”
“算了,姜笑依,不要和他吵了。”正在这时,林夕却是拍了拍也是气得脸孔微红的姜笑依,点了点白子厚等人手中已经皮毛去尽的狼獾,又点了点远处:“柳子羽,白子厚他们是你御药系的同学,又是你的好友吧,既然如此,你要想我证明什么,恐怕也得帮他们先解决要来的麻烦再说吧?”
所有人顺着林夕手指所点的地方看去,只见一抹浓厚的金色在一座山丘后显露出来,那是一行不下十人的队伍,都是身穿同样的金色劲装。
秦惜月玉脸微寒,看着有些呆滞的白子厚等人问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雷霆学院的人。”白子厚有些失神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雷霆学院的人在登天山脉中?”
“雷霆学院?”
林夕一怔,而秦惜月等人也都是一时心中惊疑不定。
云秦帝国三大学院,便是青鸾学院、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
虽然在云秦所有修行者的心目中,青鸾学院自然是唯一的圣地,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这两大学院不可能有青鸾学院的声望和底蕴。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尤其是最近这十余年之间,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出的人才,已经不在青鸾学院之下。按照吏司和正武司的统计,这些年新晋的官员之中,来自于这三大学院的学生,已经处于真正的三足鼎立之势。
而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地方、边军之中,出自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的学生,也不见得对青鸾学院的学生有多少敬意,一些冲突也实有发生。
……
林夕不动声色的看着那批雷霆学院的人越来越为接近,他们身上柔软轻薄的金色劲装上的花纹在他的眼中也彻底变得清晰。
一共是十二个人,都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现在的林夕已经不是初出鹿林镇那个几乎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的懵懂少年,虽然夏副院长并未让他接触这个世界的真实和暗流,但他至少也已经知道,雷霆学院是在中州皇城往西五百里的雷鸣山里面,即便是什么修行,也不太可能穿过小半个云秦,跑到这登天山脉里来。
从一开始的所有学院新生突然全部到这半雪荒原之中修行,又看到这雷霆学院的学生,林夕只是其中似乎有些必然的联系…而且很有问题。
对于柳子羽此种金勺来说,虽然家中的权势还不足以知道为什么会有雷霆学院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雷霆学院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但是出身于军方世家的他却是比在场的其余人都要清楚,这些年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的学生越来越盛气凌人,而且青鸾学院一些出去的学生,在和这两大学院学生的明争暗斗之中也不见得能占到便宜,而这正是外界觉得青鸾学院这些年在逐渐衰弱和另外两外学院能和青鸾学院并列的原因。
十二名雷霆学院的学生中,领头的是一名额头宽阔,浓眉大眼的男生,他的腰间插着一片像宽刀一样的木片,一端用布条缠成了刀柄,横挂在腰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十分平静,但是随着走进身前,所有的人却都是呼吸微顿,因为谁都可以感觉得出他身上的骄傲,那份深藏在体内,不屑于展露出来的骄傲。
林夕的眉头微皱,因为虽然同为年纪差不多的学生,但是这批人却让他觉得和他们这些青鸾学院的学生不同,身上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类似赶车带他来青鸾学院的刘伯身上的气息。
然而刘伯是老边军,他的经历必定比唐可还要丰富,也经过过更加凶险的尸山血海,但这些只是学院的学生,为什么却是给他带来这样的感觉?
…….
这一行人在距离白子厚和另外两名御药系学生十几步之遥的荒草坡中站定。
为首这名额头宽阔的领头男生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出声。他举止有礼,但是声音却是说不出的霸道,开口便直接对着白子厚问:“这登天山脉是你家的?”
白子厚也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金勺,闻言也顿时脸色一变,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直视着白子厚“这狼獾是你家养的?”
他这句话依旧霸道至极,而且语有种说不出的霸气味道,而且又不管白子厚的话,让白子厚一滞,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既然这登天山脉不是你家的,这里面的狼獾也不是你养的,你们从我们的手中抢了去,那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的抢回来。”这名举止有礼,语气却是说不出霸道的雷霆学院学生也不管白子厚等人的反应,只是又重重的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话。”虽然对方人多,但是和林夕所说的一样,白子厚是柳子羽的好友,即便是秦惜月不在场,见着好友势弱,他也不可能不站出来,所以看到白子厚气势被对方逼住,对方又是如此霸气的说出一句,柳子羽顿时缓步上前,冷眼扫过林夕带着的小半烤兔,扫过这些雷霆学院身上带着的一些烧制的陶罐和肉条等物:“按你们这么说,即便是你们用于烧制这些陶罐的土,也是这登天山脉之中的,也不是你家的,那么你们身上的这些东西,我们也可以随便抢夺了?”
“本来这世间就有些规矩,但是你们不讲规矩在先,便也没有了什么规矩。”这名雷霆学院的学生很干脆的点头,直直而鄙夷的看着柳子羽:“我们身上的东西,只要是登天山脉之中的,你们自然也可以随意抢夺,只要你们有这个实力。”
“我们也不会依仗人多。”没有什么停顿,这名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微微转头,对着他身旁一名面容冷峻,颧骨很高的雷霆学院学生道:“乐平江,你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取回来。”
“好。”这名面容冷峻、颧骨很高的雷霆学院学生腰间也挂着一柄木刀,他肃冷而拘谨的对着额头宽阔的领头学生行了一礼,没有任何废话,便朝着白子厚走去。
柳子羽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冷然道:“你是想和我们为敌?”
“我听说过你们青鸾学院一些可笑的规矩,但按照你们的规矩,面对学院之外的人,应该是可以随意动手的。”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冷漠道:“若是不敢的话,你们便退开一边,不要废话了。”
第56节
第二十九章 不过如此
“你们哪一个先上,还是一起上?”面目冷峻、颧骨很高的雷霆学院学生乐平江对着柳子羽和白子厚等人躬身行了一礼,举止很是守礼,但是语气却是也极为霸道。
一躬身之后,乐平江不给柳子羽和白子厚说话的机会,一拂衣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按照云秦礼仪,这拂袖做请,便已是正式决斗的邀请。
秦惜月的秀眉深蹙,方才听白子厚和这些雷霆学院学生的对话,她原本还觉得白子厚等人可能确实有些理亏,然而此刻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却是太过霸道,而且不留任何回旋余地,就连她的心中也微微有了些火气。
毕竟这是在登天山脉之中。
虽然不能说这登天山脉是青鸾学院私有,然而这毕竟是青鸾学院的所在地,就如同雷霆学院所在的雷音山一样,在这登天山脉之中如此不留情面,无疑就像是打上门来。
“这些是什么人,白子厚,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想要做什么?”
正在这时,随着一阵踩踏枯草的脚步声,一声嚣张的喝声响了起来。
原本也正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林夕霍然一惊,转过头去却是顿时又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不喜欢的人又多来了个一个,这从一个土包上正下来的是一开始就和他不对牌的止戈系同学暮山紫。
“呀,九十斤天选,你也正好在这里啊,这么巧。”
发出了那一声嚣张的大喝,一眼看到林夕,暮山紫又是哈哈的一笑,等对林夕说了这一句之后,他才看清因为他一声嚣张的大喝而不明所以,略微僵在那里的乐平江的手势,他才有些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乐平江等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在这登天山脉里面挑战我们青鸾学院的人?”
白子厚先前和暮山紫已然认识,低声道:“他们是雷霆学院的人。”
“什么,雷霆学院的人?”暮山紫顿时一愣:“怎么可能,雷霆学院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
“就算是雷霆学院的人,在我们登天山脉里面,也要安分守己一点,这么嚣张,难道是想讨打不成?”愣了一愣之后,暮山紫顿时又气势嚣张的大喝了起来。
不仅是雷霆学院的人,就连秦惜月和姜笑依等人都是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人如此不知所谓,对方都已经邀请决斗了,难道还怕讨打,这样的智商和判断力,到底是如何进入青鸾学院的?
但白子厚和柳子羽却是发现暮山紫一边这么嚣张的大喝,一边却是偷偷朝着他们挤眼睛,两人顿时明白了暮山紫的用意。能够进入青鸾学院的也绝对是才智机敏的人物,暮山紫这么大呼大叫,明显是想让周遭更多青鸾学院的人听见,到时就算白子厚等人不敌,有其他青鸾学院厉害的人物过来,也能够找回场子。
牵涉到两个学院的学生,这已经不是一头狼獾的事,而是事关两个学院的声誉。
“不过如此。”
伸手微僵在地的乐江平却是已经失去了耐心,很有深意的冷冷吐出四字,直接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踏草飞腾一般,朝着那头架在火堆上的狼獾跃了过去。
……
就和暮山紫虽然嚣张跋扈,但能够进入青鸾学院的决计不会是饭桶一样,眼见乐江平一动,白子厚脸露凝重神色的同时,也马上对柳子羽点了点头,一步跨出,迎了上去。
他和另外两名御药系学生的战力都比柳子羽要低出不少,而对方既然如此强势,又决计不会是弱者,在他想来,若是柳子羽出手不敌的话,恐怕在场都没有人是对方的对手,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先上去试探一下,至少让柳子羽可以看清楚对方的实力和出手套路。
面对跃步而来,敏捷如狡兔的乐江平,白子厚横在火堆前方,心中略有紧张的拧身,将自己拧成一股绳索一般,猛然发力,朝着乐江平一拳捣出。
一抹难言的冷笑浮现在乐江平的嘴角,他根本没有改变去势,依旧一爪抓出。
“啪!”
空气和血肉相撞的声音同时震响。
白子厚一拳击于乐江平的掌心,乐江平身体猛的一震,如同一块称砣一般重重落地,而白子厚却是噔噔噔连退三步。
一股惊骇的神色同时布满白子厚的脸上,他的整条右臂已然被震得全部麻木,一时连抬都抬不起来,而且拳背上出现了五条深深的抓痕,鲜血淋漓。
就在此时,乐江平的整个身体,却是已经毫无停歇的飞腾了起来,他的身体横在了空中,刚刚腾空之时,身体弓如弯虾,然而瞬间,他的身体便已经借着离地时的一磴之势,整个身体在空中猛然伸直,双手依旧成爪,同时朝着白子厚的胸口抓落。
白子厚立足还未稳,面对这凌厉一击,他做出了十分正确的防御,连麻木的右臂都硬生生的抬了起来,和左臂交叉在身前,做了一个十字防御封挡式。
“蓬!”
白子厚脸色一白,整个人连连倒退,他的身后本身便是燃着的火堆,他自己也有明显感知,但是却是根本站不住脚,连续五步之后,一脚踏入了火堆之中,无比狼狈的一声惊呼,跳了出来。
这过程之中,稳稳落地的乐江平没有追击,只是凝立当地,一脸冷笑的看着。
他的手上有数条灰色的布条,正是从白子厚的御药系灰袍上抓落,而白子厚的两条手臂上鲜血淋漓,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过如此。”雷霆学院学生之中,那名额头宽阔的领头学生毫不留情的吐出了四个字。让忙着踩熄脚上火焰的白子厚脸色更为难堪。
“你也来了?”
林夕蓦地听到身旁的响动,转过身去,却是看到花寂月也不知从哪里赶了过来,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我刚刚走来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应该是故意的,这几个御药系的聪明一时,却是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花寂月点了点头,对着林夕轻声说道。
林夕一怔:“故意的?”
“这名雷霆学院学生的修为远在白子厚之上,而且肯定也在我之上。”花寂月看了有些不解的林夕一眼,微眯着眼睛解释道:“你看那头狼獾腿上的创伤…就算以我的修为,在那头狼獾已经被我击伤成这样的话,还能逃得出几步?难道会放任跑到这几名御药系的人面前来?”
林夕顿时转过头去,只是看了一眼那头已经剥了皮的狼獾腿上一处剑伤般的伤痕,他便明白了花寂月的意思。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来?或是换别人?”
就在此时,乐江平却是已然看了白子厚一眼,然后看着柳子羽一眼,冷漠而骄傲的说道。
“在下青鸾学院御药系一年新生柳子羽。”心中微寒的柳子羽伸手拔起原本白子厚等人插在地上的木矛,上前一步,对着乐江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对白子厚的修为和战力十分了解,他也十分清楚,即便是自己,也绝无可能这么干净利落连连击退白子厚,而且从方才交手的情形来看,对方完全是用力量彻底压住了白子厚。
对方的魂力修为,恐怕还在他之上,所以柳子羽自认用兵刃可能获胜的几率会比双方空手要大些,毕竟在试炼山谷之中,他们也都是用兵刃交手。
看到柳子羽持矛而进,乐江平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抹讥诮的神色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他也取下了悬挂腰间的木刀,对着柳子羽挥了挥刀,同时也肃声道:“雷霆学院一年新生乐江平。”
柳子羽也不再说话,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双膝微屈,足尖连连点地,双方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进,尖利木矛随着他的一个摆身,以诡异的线路斜刺乐江平的咽喉。
此刻双方都没有青鸾学院的黑甲护身,以木矛的尖锐程度,若是此种,也足以洞穿乐江平的血肉之躯。
然而面对呼啸而至的尖锐矛尖,乐江平却是一动不动,似乎连丝毫闪避的心念都没有。
柳子羽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缓,而就在他这微微一缓之时,“喝!”乐江平双手持刀,吐气扬声,一刀横斩。
只是一刀,“咄”的一声闷响,柳子羽手中木矛被斩得垂落地下。
乐江平一步近身,再次挥刀。
柳子羽弃矛,疾退。
乐江平不停,疾进,挥刀。
“你使诈!”脸色极其难看的柳子羽嘶声大叫。
“啪!”
木刀斩在柳子羽的右臂之上,柳子羽身体一倾,随即自己翻滚出去。
乐江平收刀停下,冷笑道:“是你自己不敢…你以为就算你没有心有犹豫,我就避不开你那一矛?”
“吼!”
柳子羽脸色雪白,状如疯虎,扑向乐江平,“啪!”木刀准确无误的斩在了他的脖间,一条触目惊心的粗大血痕瞬间出现在他白皙的脖子上,柳子羽想要再往前跨出一步,但是他大脑之中的血液却似乎被瞬间抽空,他的整个身体失去了力气,软软跪倒在了乐江平的身前不远处。
“赫…赫…”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双手摸在了自己脖子上,却是都一时难以喘过气来,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领头的额头宽阔雷霆学院学生平静而冷漠的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柳子羽,再次吐出四字:“不过如此。”
第三十章 还是我来吧
乐江平看都没有再看柳子羽一眼,从柳子羽的身旁走过,朝着那头架在火堆上的狼獾走去。
白子厚和两名御药系的学生脸色无比的苍白,若这是在战场上,在柳子羽倒下之后,三人恐怕还会扑上去,然而这是两个学院学生之间的对抗,对方的强大与自傲让他们心中清楚,他们根本不是这名雷霆学院学生的对手,将会使青鸾学院更加蒙羞。
……
乐江平看着因为屈辱和不甘而微微颤抖着的白子厚等人,眼中讥讽的神色越来越浓。
对于他和其余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而言,这些青鸾学院的学生虽然有着热血,但却实在是太嫩了一点…而且因为对手是青鸾学院的学生,所以胜出之后,更是分外的有快感,乐江平甚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比平时流淌得略微快了一些,状态达到了巅峰。
“我来。”
看着距离火堆越来越近的乐江平,花寂月和秦惜月几乎同时出声。
两个人的修为和战力都不见得比柳子羽高,尤其花寂月一开始就看清这恐怕是对方故意设的局,但是在此种情形之下,两人却是都决计不想让对方这么轻易的从她们的面前取走那头狼獾。
乐江平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看着花寂月和秦惜月。
这两名青鸾学院的女学生名字之中都有一个月字,但是无论外貌和性格都有很大的差异,两人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和自己同时出声,对望了一眼之间,两人却是又不由自主的一咬牙,都是重复了一句,“我来。”
“不,还是我来吧。”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发出,却是让这两名女生都是一呆,忍不住转过头去。
此时出声的是林夕。
“你?”花寂月第一个反应便是皱起了眉头,还不等她说出些什么,秦惜月便已经决然的摇了摇头,寒声道:“不行。”
林夕自然明白秦惜月的意思,白子厚已经败了一场,柳子羽还在地上没有起来,这事关学院荣誉,自然不是逞强的时候,但他却只是看着秦惜月,突然伸出手,拍了拍秦惜月的肩膀,同时轻声道:“你不是要我给你证明么?我现在便给你证明。”
贸然拍一名女子的肩膀,这在云秦来说是非常唐突的事情,然而秦惜月却是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身体之中被一股莫名的震惊充斥,她的美目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
林夕拍她肩膀的时候虽然动作轻柔,但是却好像有沉重至极的大石压在她的身上,虽然无法清晰的判断出来到底是有多大的力量,但是她却是可以肯定,林夕的气力,远远不止九十斤!
而且更让她震惊的,除了林夕这平静语气中的强烈自信之外,还有一旁的姜笑依,这名天工系的学生自始自终都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受辱的神色,而且此刻听到林夕说要出战,他更是有些欣喜的出声赞同道:“让他去吧。”
花寂月的眉头也拧的更紧,但是看着额林夕和姜笑依的神色,她却是没有再行出声反对。
林夕对着她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开始动步,朝着乐江平行去。
他这种平静而自信的神色,也使得乐江平和那名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的眉头微微的一跳。
“不行!你们怎么可以让他这样一个废材出战!”
就在此时,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刚刚才好不容易从地上站起,都难以出声的柳子羽却是发出了一声嘶吼:“即便我们青鸾学院的人都死光了,也决计不能让这样一个丢人的废材出战。”
一时寂静,所有雷霆学院的学生愕然。
因为屈辱,因为愤怒,柳子羽平时好看的面目一片狰狞,双眼更是血红,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看着略微皱眉的林夕,他再次用怪异的沙哑嘶吼叫了一句:“难道你们还想学院因为这种废材而更丢人么?”
姜笑依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要说丢人,柳子羽自己被斩杀得跪在对手的面前,这才是真正的丢人,然而眼下柳子羽将这份屈辱和愤怒,却是转嫁到了林夕的身上。
姜笑依无法忍受,上前一步,正想破口大骂,但他张了张口,却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因为就在此时,林夕只是做了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他只是熟练至极的取下了自己斜跨在身上的简陋弓箭,然后十分简单的朝着柳子羽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从柳子羽双腿之间的空隙之中穿过,没入柳子羽身后的荒草之中。
第57节
一时这片荒坡周遭更是寂静,柳子羽的嘶吼声也是戈然而止,他不可置信的低头,似是不敢相信林夕竟然敢直接朝着他射出一箭,而且他也不可相信,林夕的这一箭竟然准确无语的从他两条腿之间射了过去。
这硬木箭矢虽然简陋,但是箭尖也十分锋利坚硬,若是射在人的身上,也绝对是一个深深的血洞。
乐江平和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目光都是微微的一寒。
林夕这一箭,精湛的箭术尚且在其次,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平静和稳定。
即便对林夕没有丝毫了解,所有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也都感觉了出来林夕和柳子羽等人的不同。
毫无废话的射出这一箭之后,林夕也不看柳子羽,将手中的弓箭都放在了地上,然后捡起了一旁的一根木矛,朝着乐江平走去,并将木矛用力的从中折断,试了试如同一柄长剑般长度的断矛,似乎对分量有些满意的样子。
“你…”柳子羽还要出声,但是却反而被乐江平的声音打断了,乐江平看着平静走来的林夕,眼睛微眯,道:“你的箭术很好。”
“还不算特别号,不过要是隐藏起来偷袭你,你应该很难躲得过去,只是这样你肯定不会心服,所以还是不能用弓箭。”林夕看着这名颧骨很高,外表极其冷峻的雷霆学院学生,点了点头说道。
“请。”
乐江平也不再多说什么,握着手中的木刀,对着林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夕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他的整个人陡然加速,沿着略微倾斜向上的缓坡,以惊人的气势狂奔起来。
一片片草屑和泥土,在他的身后飞溅出来。
乐江平的左脚后退半步,身体却是略微前倾,脸色冷漠,整个人给人一种做好了和林夕相撞的准备。
瞬息之间,林夕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不远处。
“蓬!”
林夕的右脚重重的踏在地上,爆开了一股股的气流,坚实的山坡泥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凹坑。
乐江平的整个人瞬间绷紧,就像一张弓绷紧到了极致,但让他不由得一滞的是,林夕的下一个动作,竟然没有马上迸发出来。
这就如一个浪潮已经到了最高,却是没有打下来。
而就在他这微微一滞之间,林夕却是已然真正发力,一股螺旋般的力量从他的脚下震荡出来,通过他的身体,手臂,一直传达到他手中如剑的木矛上。
林夕拔剑,刺杀!
已经炼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动作,在林夕此刻魂力全满,状态极佳的情况下,显得更为完美和暴烈。
“杀!”
乐江平的瞳孔收缩之间,他的手中木刀斩了出来。
但他的木刀只是斩出了一半,就失去了后继的力量…林夕手中的木矛已经重重的刺在了他的右肩。
一声痛苦的闷哼中,乐江平直接往后一个翻滚,滚出了十几米远,而林夕却是停在了当地,没有追击,只是看着翻滚后跃起的乐江平,内心十分兴奋,脸上却是平静的说道:“你输了。”
乐江平脸色极为难看,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输了。”
林夕刺在他身上的,只是木矛那钝的一头,也就是说,林夕已然手下留情,但即便如此,这木矛一击的力量,也使得他的整个右肩几乎完全碎裂一般痛楚,他完全是凭借着极大的毅力,才能勉强提住木刀,要想再战都是没有可能了。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哪怕只有林夕自己知道,他是用了试炼山谷之中“灵鹫”的手段和正将星特训的成果,实则胜得也十分凶险,但落在其余人的眼中,林夕却只是出了一剑,就直接刺中乐江平,乐江平就败了。
林夕的这一剑,无比的暴烈、凌厉,也如同直接刺在了秦惜月和柳子羽等人的身上。
秦惜月捂住了自己的嘴,当林夕刺出这一剑之时,她的双眼无比明亮,而等到林夕这一剑刺中乐江平的身体,她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时,她的心中却是也油然被一种羞愧和愧疚所充斥。
她明白自己真的是错了。
大家都只道他面对九十斤天选时的平和是因为不知羞耻,但他却真的只是不屑辩解而已。
“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花寂月是有些恼怒般的发出了一声嘀咕。而柳子羽的面色却是比方才更加的雪白,浑身索索发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怎么…”白子厚和另外两名御药系学生失魂落魄,他们平日里私下也不知道多少次嘲笑过林夕,然而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和柳子羽才是应该被嘲笑的对象。
“这怎么可能。”原本不出声,在准备看着林夕笑话的暮山紫也是彻底的呆住了。从乐江平额头上不停冒出的冷汗和那条不停抖动着的手臂,他也看得出林夕的这一击是何等的分量。
“你…你既然有这样的修为,为什么平时不辩解?”突然,柳子羽看着林夕,嘶声叫出了声来。
林夕转过头来,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柳子羽,道:“我想你应该记得住和我约定过什么…既然你都让我讨厌到懒得见你的程度,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花力气对你辩解?”
柳子羽的身体猛的一晃,林夕的这句话简直如同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但是这巴掌,却是他自找的。他和林夕有过一月之约,但是此刻这约定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因为他不是乐江平的对手,而乐江平却是被林夕一剑便击败…而且面对他们先前的嘲笑和指责,林夕的脾气已经是十分的好了。
又是两名御药系的学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土丘上,却是高亚楠和姜钰儿。
“你叫什么名字?”而就在此时,雷霆学院这一批学生之中,领头的额头宽阔的学生却是走了出来,看着林夕认真的问道。
林夕没有回答,却是也看着这名学生,反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这名额头宽阔的雷霆学院学生略有些不快的眉头一挑,但还是答道:“雷霆学院一年新生,完颜暮烨。”
第三十一章 说了也不会明白
“止戈系一年新生林夕。”林夕回答,然后看着这名先前尽显霸道的雷霆学院学生,问道:“一头狼獾腿上被刺了那样一个大洞,还能在你面前跑得远么?”
完颜暮烨心中明白林夕这句看似很突兀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但面上的神色却是没有什么改变,淡然道:“要是饿得久了,没有多少力气追,便也能跑得很远。”
林夕看着他,道:“我要是饿了很久,也不会让食物跑出很远。”
完颜暮烨撇嘴一笑,道:“那或许是林兄天赋异禀。”
林夕看了完颜暮烨一眼,道:“你这句话很无耻,难道雷霆学院的学生都这么无耻么?”
完颜暮烨也不动怒,淡然回应道:“不管无不无耻,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那这便是赤裸裸的无耻。”林夕看了一眼完颜暮烨:“你是想和我交手?”
完颜暮烨晒然一笑:“大约你是这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然而乐江平却并非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厉害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用心,但是我们只是好好的在这里上修行课。”林夕又摇了摇头,道:“和你交手对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如果我赢了你之后,你们雷霆学院还有人要找我们青鸾学院人的麻烦怎么办?我们的体力可是要放在寻找食物上,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打斗上。”
完颜暮烨皱了皱眉头,直视着林夕:“你似乎没有什么荣辱心?”
林夕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完颜暮烨,道:“你们这种无耻的逼斗算什么?正如你觉得我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我敢保证你要是光明正大的到青鸾学院去挑战,肯定会被打成猪头。”
“你说的有些道理。”完颜暮烨看着林夕,语气又开始显得分外的霸道:“不过你也越来越有让我和你交手的兴趣。你不是要好处么?你只要胜了我,那头狼獾是你的,我们身上剩余的食物也都是你的。而且我可以保证,不会再有雷霆学院的学生在这里找你们麻烦。”
林夕看了完颜暮烨一眼,道:“其实我更关心你们为什么到登天山脉来这么做。”
完颜暮烨摇了摇头,道:“这无可奉告。”
“来吧。”林夕微微沉吟了一下,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左手将那截略短的断矛也捡了起来。
完颜暮烨这下却是有些惊奇:“这么干脆?”
林夕点了点头:“你们身上带着的食物对我来说无法拒绝。”
“好!”
完颜暮烨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一拂衣袖,取下了腰间挂着的大木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十几步连踏,朝着林夕当头一刀劈下。
“啪!”的一声,木刀挥出之间,刀身之前的空气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炸响。
原本对林夕的实力大为惊讶,内心又隐隐充满羞愧的秦惜月顿时面色大变。
仅是以挥刀之势便压迫空气发出炸响,这一刀的力量必定极其惊人…完颜暮烨的修为,肯定远不止中阶魂士!
…..
这片厚重的木片在秦惜月等人的眼中是刀,但在林夕的眼中,却是一座急剧压下的山。
林夕无法躲闪,所以他也只有拧身,挥刀。
“啪!”
一股狂暴的力量斩得他手中的坚硬木矛和厚重木片上发出了木头爆裂的声音,这股远超出他的力量使得他的整条右臂都随着手中的剑般断矛被荡了开来。
但就在身影被带得微倾之间,林夕左手较短的断矛也如刀般斩出,斩向了完颜暮烨的面目之间。
完颜暮烨的气度十分从容,他只是微微的俯身,便轻而易举的避开了这一刀,与此同时他的一步便已跨出,再次斩出一刀。
厚重木片再次和林夕右手的如剑断矛碰撞,林夕的身体大幅度的侧倾,似乎已经彻底的失去了重心,然而他的脚步却是令人吃惊的稳,猛的纵出一步,却是避开了完颜暮烨从下往上踢出的阴险一脚。
完颜暮烨的这一脚已经踢到了林夕胸口的高度,然而他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的停顿,整条腿依旧绷直,如同大斧一般劈在了地上。
这种腿法在武技之中原本叫做高劈腿,是踢高之后变招,劈人脑袋或是肩膀时所用,但是他这一脚狠狠劈在地上,他的人却是如同翘板一般腾空掠了起来,同时挥刀斩杀。
这一切都是十分清晰,看似缓慢,但实则速度极快,林夕一步几乎才落地,他就已经跟到了林夕的身前,这一刀以横扫之势,无比霸道的拦腰斩杀林夕。
林夕根本来不及闪避,一拧身之间,手中两根断矛交错,硬挡这一刀。
“啪”的一声爆响,林夕浑身一震之间,完颜暮烨已经抢入了他的中线,整个人身体前拱,如同老熊撞树,身肩一靠之下,林夕的整个身体被撞得横飞了起来。
“啊!”
姜笑依和秦惜月等人不由得一声惊呼,完颜暮烨手中的木刀已经再次挥出。
林夕身在空中,但是平衡感却依旧未失,右手的断矛依旧准确无误的斩出,拦在木刀的前进方向之前。
“很好。”
完颜暮烨一声由衷的赞赏,然而他的这一刀却是随着他的手腕旋转,彻底变成了挑势。
用力的一挑,好像跳动了一条大鱼一般,将林夕横飞在空中的身体翻了个身。
林夕变成了背对着他,同时,他的一脚再次踏出,蹬在了林夕的左肩胛处,将林夕蹬飞了出去,重重的坠落在地。
姜笑依和秦惜月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林夕的战力已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但是对方的实力却是太过强悍,气力远超林夕,只是光凭光明正大的第一刀,就已经彻底的占据了优势,接下来的这些进击,全部大开大合,霸道异常,别说如此气力的一脚肯定让林夕的左边半面身子无法动弹,就算林夕能够再战,也根本没有任何的机会。
“你的身手不错,可惜修为太差了一些。”完颜暮烨沉稳收起木刀,十分霸气的摇了摇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林夕没有回音。
“难道晕过去了?”许久得不到回音的完颜暮烨倒是有些意外。
“林夕,你怎么样?”蒙白却是急了,慌张的跌跌撞撞朝着林夕跑去,想把林夕扶起来。
“不要动我,好痛。”但是林夕却是突然冒出这一个声音。
完颜暮烨和其余雷霆学院的学生顿时露出些耻笑的意味,都是忍不住摇头,心想这人还真是没有什么荣辱心。
“完颜暮烨,我想了想,应该还是有机会可以击败你的。”但就在这时,林夕的声音却是又响了起来。这让已经到了秦惜月等人身旁不远处,准备出声的高亚楠都是微微的一怔。
第58节
“哦?”完颜暮烨一愣,旋即张狂的一笑:“说说看呢?”
但让他的笑意又骤然消隐的是,林夕道:“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算了,有些话虽然懒得再说一遍,但我也不想多听你说些让我朋友们生气的话。”接着,林夕又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觉得莫名奇妙的话。而后林夕就又吐出了两个字,“回去。”
…….
在熟悉的景物瞬间变换之中,林夕再次回到十停之前。
这个时候柳子羽和乐江平还未交手,于是林夕便又等着,等着柳子羽败了,他又按了按秦惜月的肩膀,又射出了一箭,然后又说了些已然说过一遍的话…然后等到了完颜暮烨取下了腰间挂着的大木刀。
“啪!”
“啪!”
和上次交手相比,一开始林夕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两次沉闷爆响之间,林夕便被完颜暮烨逼得一步纵出。
随后完颜暮烨的右腿再次如同大斧一般劈在地上,整个人飞腾起来,挥刀斩杀,一刀斩下,整个人欺进中线,一个贴身冲撞,将林夕的整个身体再次撞得横飞而出。
“啊!”
姜笑依和秦惜月等人并不知道这已然在林夕的身上发生过一次,又是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完颜暮烨手中的木刀已经变化为挑势,直接将林夕的身体在空中挑得翻转了过来。
然后,完颜暮烨的一脚,便狠狠的朝着林夕的左肩胛骨蹬踏而出。
他的动作依旧清晰而恐怖,一举一动,无可挑剔,眼看林夕就要再次被他这一脚蹬飞出去,但是让高亚楠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咦的是,他右手的断矛却是反手从他的左腋下狠狠刺出,准确无误的刺向了完颜暮烨的脚底。
没有什么言语能够形容林夕此刻的这一击。
所有原本脸上都已经浮现出会心笑容的雷霆学院学生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林夕的这一击非但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而且出手的时机也是极其的恐怖,就好像提前知道了完颜暮烨脑海中的想法一般。
这一瞬间,就好像完颜暮烨自己拿脚心去撞他手中的这根木矛!
完颜暮烨自己,也根本是来不及反应,无法躲开。
“噗!”
木矛狠狠的刺在了他的脚底,发出了一声闷响,“啊!”一声遏制不住的痛呼从他的口中发出,他的整个人在空中弓了起来。
他这只脚下意识的都不敢着地,单脚落地,一时立足不稳,坐倒在地。
而横飞出去的林夕单手在地上一撑,却是稳稳的站定。
这片曾经不知道有多少荒草荣枯的荒原中又回归一片寂静,唯有一些沉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一些枯草的声音。
林夕站在齐膝深的荒草之中,他的右臂不停的颤抖,虎口已经被震裂,有殷殷的血迹。
他右手这如剑的断矛也已经折断了,露出许多参差不齐的木刺,只是勉强连着,没有直接断成两截。
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凄惨,但是因为有先前那些不发一眼却自傲到了极点的雷霆学院学生的苍白脸色映衬,却是显得无比的高大。
第三十二章 后面去谈谈
柳子羽的脸色比所有人都苍白,以至于他脖子里那一条红痕显得分外的红。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可能做到!”
方才只是从完颜暮烨那看似清晰缓慢,但实则却是无比迅疾和带着强大压迫感和霸道气势的出手,他便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完颜暮烨的对手,恐怕连完颜暮烨的第二刀都根本无法抵挡得住。
然而这样的对手,竟然败在了林夕的手中!
想到自己之前对林夕的盛气凌人,想到自己和林夕之前的约定,他一时一口气上不来,啊的一声,竟是直挺挺的往后便倒,晕死了过去。
“他怎么可能做到?”
秦惜月的一双美目也是睁大到了极致,震惊难言的情绪已经彻底冲散了她心中先前的那些羞愧,先前林夕那令她生厌的平和表情,此刻却是在她的眼中产生了最强烈的冲击,那原来并不是惫懒,而是真正的自信和谦和。他为什么能在看不到对方举动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这么准确的预判,一刺刺中完颜暮烨的脚心?
这和武技、力量和勇气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即便背后长了眼睛,也不可能来得及反应,但是林夕却偏偏做到了,而且反而是让完颜暮烨来不及收脚。
在场唯有一个人没有奇怪,那就是已经见过林夕许多不可置信表现的姜笑依,看着林夕击败如此强大的对手,他激动和兴奋得浑身发抖,心想这就是正将星的实力啊,这就是注定会成为英雄的正将星…然而这些他自然知道不能说出来,所以他憋得很难受,面色反而说不出的古怪。
……
林夕刺中完颜暮烨脚心的依旧是断矛的钝处,但是完颜暮烨站立不稳,坐于地下,这一战在所有人眼中自然已经彻底的分出了胜负。
但偏偏就在连柳子羽都觉得林夕已然获胜,羞怒至闭过气之时,重新站起的完颜暮烨却是看着林夕,再次摆起了手中的木刀,沉声道:“再来!”
顿时一片哗然!
连最为胆小怕事的蒙白和姜钰儿都气白了脸,伸出了手指点着完颜暮烨:“你无耻!”
林夕也怔住,虽然他是动用了能力才知道对方那一脚,而且他先前想了半天,也才觉得这一脚才是他和完颜暮烨整个交手过程中唯一的机会,但现在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事实就是完颜暮烨已经败了。
“你有没有一些羞耻心。”秦惜月也是气得浑身有些轻颤,她玉脸如同结着一层寒冰一般,死死的盯着完颜暮烨,道:“你心中也应该清楚,若是大家都是真正的兵刃,想必你这脚上已经是一个血洞。”
完颜暮烨看了秦惜月一眼,面不改色的说道:“即便是一个血洞,我战力也未失。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上,难道只是脚上多了个血洞便不战了么?”
林夕无语的看着完颜暮烨,愣愣的道:“先前我说你无耻,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居然把这样的话都能说得这么理智气壮。”
“在我们交手之前,我便说过了,不管无不无耻,终究要以实力说话,现在的情形便是你们认为我败了,但我却不服。”完颜暮烨依旧霸道的看着林夕,道:“若你真是能够击败我,那能够打倒我一次,便能打倒我第二次,而且我奉劝你一句,在战场上永远不要给对手爬起来反击的机会。”
弄了半天,输了不承认,反而还教训起林夕起来了?
秦惜月实在是气得糊涂了,一拉林夕的衣袖:“林夕,不要理他了,他要是再纠缠不清,我们多喊些人来,把他打得爬不起来!”
“那我也会和林夕捉对厮杀。”完颜暮烨根本就不理会,又朝着林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秦惜月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方才扯林夕衣袖的动作看似十分亲昵,只是气得脑海之中只有这样的一个念头,但她自知不是完颜暮烨的对手,所以气得发抖但拿完颜暮烨也没有办法。
……
高亚楠自从和姜钰儿一起走到花寂月和蒙白的身旁后都只是在安静的看着。
听到此处,她的眉头却是蹙了起来,朝着完颜暮烨走了上去,点了点完颜暮烨等人身后的一个土丘,对着完颜暮烨道:“这位大哥,我们后面去谈谈。”
秦惜月转头看到高亚楠走出,不由得一呆,林夕也是一愣,不知道高亚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最为发懵的是完颜暮烨。
他看着这名高挑而青春动人的青鸾学院女学生,沉声道:“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了不就知道了。”
高亚楠直接从他的身旁走了过去,抛下了一句话:“你和我去后面谈谈,我就可以让他和你再战一场,你要是不敢来,那就算了,连女人都不如。”
完颜暮烨眉头大皱,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跟上。
“林夕,你们不要过来了。”让林夕也是眉头大皱的是,高亚楠没有转身,却是朝上挥了挥白生生的小手,又补充了这一句。
“你到底要和我单独谈什么?”跟着高亚楠翻过山丘,看着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已然被遮挡,也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完颜暮烨停了下来,看着这名好看但是举止言行都十分奇怪的青鸾学院女学生问道。
“也没什么。”
高亚楠四下看了一眼,看着完颜暮烨道:“只是你太过讨厌,想打你一顿又不想被人看到。”
“你打我一顿?”看着俏生生的高亚楠,完颜暮烨再次呆住,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然而高亚楠却是也不想废话的样子,直接赤手空拳的朝着完颜暮烨逼了过来,陡然加速,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也是直欺完颜暮烨的中路。
完颜暮烨神色凝然的微微侧身,无比直接的一拳朝着高亚楠轰出。
虽然他觉得此事十分荒谬,但是面对动手的青鸾学院学生,他自然是不会站着挨打的。
“啪!”
高亚楠伸手为刀,斩在完颜暮烨的拳头上。
完颜暮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心头的荒谬变成了更加的荒谬和不可置信。他的这一条手臂骤然发麻,拳头更是疼得裂开般且失去了知觉。
惊人的冲击力使得他整个身体都往后不停的倒退而出,地上出现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这名看似娇柔高挑的青鸾学院的女生,她的修为…力量,竟然远远在他之上!
他的视线之中,高亚楠的身体飘飞了起来,又是一掌朝着他的胸口按落,她的面色依旧十分平静,好像做着平时微不足道的事一般,但是此刻这样的姿态在完颜暮烨的眼中却是显得出奇的可怖。他的脸色骤然发白,还能动作的左手骤然横刀斩出,斩向迎面而来的高亚楠。
然而让他的呼吸彻底停顿的是,高亚楠的手刀却只是一划,他的木刀便如同被一截急冲而来的巨木扫中,让他根本无法控制的被荡开。
“啪!”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他的胸口发出,高亚楠的另外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胸口。
他的两条腿骤然一软,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和剧烈的痛楚在他的体内翻开。
惊骇和痛苦的神色在他的眼中闪现,他一张口,无法遏制的要发出一声痛呼,但就在这时,高亚楠轻轻的一拳却是敲击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看似轻柔的一拳,却使得他的痛呼都硬生生的憋了回去,他的脸孔瞬间涨得青紫,颓然无力的重重仰面跌倒下去。
……
“高亚楠到底要做什么?”
林夕和秦惜月等人担心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土包。
就在林夕有些耐不住想要去看看之时…其实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高亚楠和完颜暮烨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高亚楠前面,有些一瘸一拐的完颜暮烨走在后面。
“怎么回事?”两边的人都分别问自己这方走回的人。
高亚楠的回答十分平淡,“就和他理论了一下,他承认输了,把身上吃的东西留给我们,然后马上就走。”
完颜暮烨却是一直沉默着,偶尔张口,也是不说话,只是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完颜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至少要开口说句话让我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这么不说一句,让我们要留下身上所有的食物?”一名脸上有块青记的雷霆学院学生在连问了数遍,得不到解答之后,却是按捺不住,忍不住怒喝道,“难道这个女子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水了么?”
“这位大哥。”原本已经安静站着的高亚楠眉头又是微微一皱,看着这名雷霆学院的学生,道:“我们去后面谈谈?”
“好,我倒是要看看是怎么回事。”这名雷霆学院学生厉声说道,狠狠瞪了高亚楠一眼,便朝着那个土包大步走去。
“你们不要过来。”高亚楠又是挥了挥白生生的小手。
看着高亚楠和那名雷霆学院的学生绕向那土包之后,完颜暮烨本来一动,想要做些什么,但是高亚楠从他身边走过时,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却是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一动都不敢动了。
“你要谈什么?”
第59节
“没什么,就是想要打你一顿…”
土丘后面,看着高亚楠的一掌朝着自己飘飞而至,手臂迎上却是如同被一辆马车撞中之时,雷霆学院这名脸上有青记的学生才终于明白高亚楠所说的到后面去谈谈是什么意思了。
***
(因为江南红月同学今天打赏到了状元,所以这章先加更一章...晚些时候还有一更。再次腆着小肚皮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三十三章 我最怕麻烦(第三更)
高亚楠和那名脸上有青记的雷霆学院学生很快又从土包后露出身影。
看到走在前面的高亚楠,完颜暮烨的嘴角又是抽搐了一下。
对于自己的修为,他原本极其的自信,在进入雷霆学院之前,他便已经成为修行者,而且修为已经跨过中阶魂士的门槛,时至今日,他更是已经到了高阶魂士的修为。
云秦三大学院从不缺乏修道天才,以完颜暮烨此种年纪,修到高阶魂士的修为,也已经是真正的修道天才。
所以他的确不怎么将这些青鸾学院的学生放在眼中。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他却是连连遇到了怪物...林夕明显只是中阶魂士左右的修为,力量和他有着很大的差距,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竟然能一矛刺中他的脚心。
他所说战场之上真正对决不死不休,要求再战也的确是很无耻的话,因为若是真正战场上他的脚被刺穿一个血洞的话,林夕根本不用管他,直接离开他也不可能追得上林夕,而大量失血之下,身体必定会越来越为虚弱。
以中阶魂士左右的修为击败高阶魂士,而且还是他这种经过了真正磨砺,并非是娇生惯养的花朵的高阶魂士。
林夕真是个怪物。
而接下来的高亚楠也是怪物,她的战力竟然让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那样让他根本无法阻拦的力量…他的修为已经是高阶魂士,那高亚楠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魂师的修为么?
自从接触修行开始,完颜暮烨便已知道,这世间除了青鸾学院的明真丹和西边那个强大古国唐藏的慧灵丹之外,便没有任何一种丹药和方法可以让人直接跨过对自身魂力感知的那条坎,而这两种丹药同样都是特有之物,连中州皇城之中的权贵都根本无法得到。
再加上年幼时精神和魂力较弱,更不容易感知自身魂力,所以即便是很小时候就开始修行,都是在浪费时间,很难真正成为修行者。
所以十六七岁的年纪,修为能够到高阶魂士,已然十分惊人。
所以当日如东陵外那名来自大莽圣地炼狱山的强者,在发现南宫未央的修为时,才会心中充满自嘲和觉得毫无道理的荒谬,满怀怅然的倒于泥水之中死去。
这世间的确有些怪物,甚至在懂事之时就已经自然感知了自己的魂力,自然跨入了修行者的行列,但这种怪物,自然是百年难得一见。
“魂师修为,恐怕只有贺兰师兄才能对付得了了….”
原本到达这登天山脉之时,完颜暮烨已然觉得此次轻松便可大堕青鸾学院的威名,然而林夕和高亚楠这两个怪物的出现,却是瞬间就颠覆了他的看法。
那脸上有青记的雷霆学院学生简庸的战力和他相差无几,从此刻低垂着头走在高亚楠身后的样子,不用问便也知道和高亚楠到后面去谈一谈到底是什么结果了。
而且问了也恐怕问不出来,因为他现在应该也和自己一样,被打得咽喉肿胀,根本说不出话来。
……
“亚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夕这一方人自然也不是笨蛋,从完颜暮烨和此刻脸色极为难看的简庸眼中的一些神色来看,他们就隐隐知道对方肯定被高亚楠教训了一顿。
“难道高亚楠的战力比这完颜暮烨还要惊人许多?”
秦惜月呆呆的看着依旧云淡风轻的高亚楠,再次觉得很多事的确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简庸回到雷霆学院那些人之中后,便直接将身上所有的食物全部留了下来,然后直接转身便走。
其余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也终于读懂了完颜暮烨和简庸脸上的神色,将身上所有的食物全部留了下来,纷纷转身离开。
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来时飞扬跋扈,但走的时候却是十分沉默,十分的难堪。
一场莫名奇妙的纷争结束,白子厚等所有人望向林夕的目光默然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你怎么教训他们了?不仅让他们这么服气,还让他们连话都不说?”林夕没有管别人的目光,而是十分好奇的看着高亚楠,轻声问道:“你反正都出手了…为什么还要那么麻烦到那山包后面去?”
高亚楠看着林夕,摇了摇头,道:“我不想骗你。”
“好吧。”林夕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眉头却是有些微微的收紧了。
高亚楠的那一句我不想骗你,可能旁人听了未必明白,但是林夕却是十分清楚这句话的意思…难道她的出手会暴露她身上的某些秘密?那以此来看,高亚楠的身份和背景,恐怕也并不简单。
“林夕,你说的不错,先前我们对你的指责,都是我们没有亲见,只是建立在我们的无端臆断上,我向你道歉。还有亚楠,我也向你道歉,先前的确是我太过偏驳。”秦惜月看着那些雷霆学院的人离开,随后郑重的对着林夕和高亚楠出声道歉:“以后我自当以此事自省。”
林夕笑了起来,道:“你不用这么认真,我先前既然说证明给你看,就说明我已经接纳了你的态度,当你是朋友。现在你这么认真道歉,我要是多说几句,我自己反而觉得有些虚伪,若是一句话都不说,又可能让人觉得态度太过自傲,所以这样实在是让我有些尴尬。”
说完这一句之后,林夕看了一眼高亚楠。女生在有些事上面会比较小气一些,所以他倒是有些担心高亚楠的态度,毕竟当天秦惜月是相当于逼着高亚楠和她绝交,然而他马上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因为高亚楠只是看了秦惜月一眼,似乎征求她的看法一样,问道:“秦惜月,你说我们捡这些雷霆学院学生掉下来的东西,自己捡自己的,应该不算违反这课程的规矩吧?”
秦惜月的肚子突然咕噜噜的响了一声,她顿时微涩一笑,牵了牵高亚楠的手。
“林夕!”
就在此时,一声沙哑而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让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了过去。
出声的是在白子厚等人搀扶下的柳子羽。
他脸色异常苍白,目光怨毒的盯着林夕,嘶声道:“我承认这次你为我们青鸾学院挣回了面子,但是你真的很虚伪…既然你有这样的实力,你先前为什么不随意证实一下,还要一直背负着九十斤天选的声名?难道有谁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么,说到底,你还不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出场,可以好好羞辱我们的机会,今天终于让你等到了…既然你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不先行出手,为什么还要等到我们落败之后,你再出手对付完颜暮烨?我知道今日的事传出去,肯定可以一下子改变很多人对你的看法,但是我更加肯定,你心里极度阴暗和虚伪!”
“你知不知道你真像只苍蝇?”
原本因为高亚楠和秦惜月的和好而心情明媚的林夕皱起了眉头,他的不屑和平和并不代表着一直有耐心,于是他很不留情的看着这名一脸失意和怨毒的金勺,冷冷的说道:“首先,的确没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是若是事关一些不能透露的秘密,只是一时的名声便自然要让路。而且我不认为你们这种看法便代表着所谓的名声,难道你们的看法比学院讲师的看法还要权威还要重要?说到底,你是以你自己来衡量我,像你这样的人物,你根本不能明白我的自傲和信心在哪里。所谓的等待机会给你们羞辱,你硬要这么说的话,那也是你自找的。那些哪怕是在背后议论我的,今日就算如此,也不会像你这么难堪。”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接着冷笑道:“其次,你难道觉得方才我对付完颜暮烨很轻松?难道我就有百分之百击败他的实力?按你的说法,方才看见你败了之后,我就只能呆着,不要出手,不要和完颜暮烨拼命?”
林夕说的就是事实,方才所有人都看出完颜暮烨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林夕那一刺也绝对是险中求生,事实上就连林夕自己,在之前都无法肯定自己一定能凭那一刺击败完颜暮烨。
因为是事实,所以这话语便更为有力,再加上先前他言语之中透露出的一些深层的意思,隐隐点出柳子羽和他在学院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这更是让柳子羽的脸色由白转紫,浑身发抖,却硬生生的说不出一字。
“你和我终究都是不喜欢对方,不喜欢便是不喜欢,用不着结交,也不用多找一些贬低对方的理由。”林夕看着柳子羽,接着说道:“我总觉得这世间上有很多好看的东西,有很多自己喜欢的事要关心,所以我不想把自己的心情耗费在一些无谓的纠缠上…说到底就像一个游园的游人,身边老是有个讨厌的面孔出来,的确很破坏心情,我很讨厌这种麻烦,所以今天既然如此了,我还是想请你记清楚我们之前的约定,今后哪怕见到我,也请你不要和我说什么话,绕开一点好了。不说话,我当然也不可能羞辱你之类的。”
“好!你很好!”柳子羽的脸彻底青紫了,他此刻已浑然不想自己的错误,只是觉得林夕的话在这些人的面前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屈辱,他狠狠的盯着林夕,嘶声道:“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但我也会记住今天你加在我身上的羞辱。”
但让他的身体陡然更加僵硬的是,听到他的这句话,原本搀扶着他的白子厚和另外两名御药系学生却是也皱了皱眉头,放开了手,离开了他的身边,走到了林夕的身前不远处,对着林夕行了一礼,白子厚首先出声郑重的道歉:“林夕,先前我们的确对你太过无礼了…而且我方才细想过了,我们对你的无礼并非只是因为你测试只有九十斤气力,还在于你的出身和你的天选身份。我们向你道歉。”
“你们….”柳子羽差点再次闭过气去,只觉得自己再次被狠狠的扇了一个耳光。
“林夕,想不到你这么厉害,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你不是怕麻烦么,我就是要让你麻烦。”就在这时,一直没有怎么出声的暮山紫却是也突然出声,撇着嘴冲着林夕叫道:“除非将来我弄得你也大喊三声我是猪,估计我才会解气。”
林夕笑了笑,由这个嚣张跋扈的金勺方才出现时到现在的表现,他突然觉得这种一直在面上的光明敌意比起暗中的计较和算计要可爱多了,所以此刻他倒是也不觉得暮山紫有多讨厌。“用得着这么麻烦呢。”所以他此刻有了些玩闹的心思,笑了笑,便喊道:“我是猪..我是猪..我是猪。”
暮山紫一下子就呆住,不可置信的瞪着林夕,“林夕…你够狠!”片刻之后,他无语的说了这一句之后,便转头就走,吐出了一句粗话:“妈的,搞什么…身为猪的同学,和猪一起修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
就在小胖子蒙白盯着那些雷霆学院学生丢下的肉条不停的咽着口水,又听到暮山紫的这句话而咧嘴笑出来,差点流下一截口水之时,不远处的一处土丘上,边凌涵正无声的趴在将她的身影彻底淹没其中的荒草之中。
她的手中也持着一具自制的长弓,手边也有不少自制弓箭。
包括林夕和高亚楠等人在内,没有任何人发现她就隐匿在这不远处,也没有人知道她方才的弓箭一直对准着那些雷霆学院的人。
方才完颜暮烨面对林夕不讲道理,而作为刺客中最强大的风行者更不用讲道理,所以方才若是高亚楠没有在,完颜暮烨还要和林夕动手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留情的朝着完颜暮烨射出一箭,甚至让他们一时难以发觉这一箭是从何处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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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捏住了风雪
雷霆学院的学生陡然出现在登天山脉,这其中必有深层次的原因。
就连这次各系学生全部到这半雪苍原进行修行,这里面恐怕也有一些深意,但是林夕知道自己不可能凭空想得明白,所以他便很果断的选择了不去想这些,而是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修行问题。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身前的数十条肉条、肉干和几个简陋至极的陶罐上。
这些从雷霆学院学生身上获得的战利品虽然并不算惊人,但应该已经足够让他在接下来停留在半雪苍原的两天半时间以及接着的两天回程途中保持温饱的状态。
所以他已经不需要再花时间在寻找食物上面。
除了利用自己那独特的能力之外,还有办法可以对付得了完颜暮烨这种对手么?
林夕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他一般不会去想一些想不明白,或是很遥远的问题,但是完颜暮烨这种级别的对手已然出现在了他的世界之中,所以他必须花时间去想,因为张院长在留给他的石碑上就说得很清楚,这个世上谁都不可能无敌,而且他和张院长的这种与生俱来般的能力,也只有一天一次。
就如他今天已经用过这能力的情形下,若是再遇到这种级别的对手,那又如何?
完颜暮烨一刀就震得他虎口开裂,要是不他早已经在双臂极其酸软的情况下提着兵刃和人为敌,要不是他已经习惯了剧烈的痛楚,那完颜暮烨一刀之下,他的兵刃恐怕就要脱手。
若是自己一个挑剑式,也根本做不到轻易将一名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在空中挑个翻身。
所以完颜暮烨恐怕是到了高阶魂士的修为,魂力支持下的气力要超出他近百斤。
林夕坐在草丛中的一块石头上考虑了很久,最终皱着的眉头松了开来。
然后他将这些肉条都收了起来,带着陶罐和一根燃着的木条到了附近的小溪边,生了个火堆,煮沸了一罐水,将一块肥厚的狐狸肉放进了里面,开始做一罐肉汤。
等到肉汤彻底煮沸,不等变得更加浓郁,林夕就熄了火,对着远方高处的雪线坐下,他开始小口小口的喝汤,目光却是不停的往上,落在了雪线上方更高,高到遮掩在云深不知处的雪峰上。
那高过云雾,连山峰顶部都不可能看得清楚的连绵雪峰,就是登天山脉主脉,也是林夕想要翻过去看看的未知地方。
以他现在的修为,当然是不可能翻得过去的。
然而小口小口的喝完了滚烫的肉汤,吃干净了罐中的所有狐狸肉之后,林夕便站了起来,裹了裹身上的黑色披风,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我去修行了”,然后便开始朝着上方高处快步行去,走向了那高处寒冷,先前避之不及的冰雪覆盖之地。
……
林夕已经想得十分清楚。
这些时日在青鸾学院的修行中,他也已经从安可依和佟韦等人的口中了解了许多。他知道魂力的修炼就真的像是用碗去接岩缝里滴下的小水珠,靠的就是时间的累积。所以在世间,资质相差不大的修行者,一般都是年纪越大,修为便越高深。但是除了一些灵丹之外,还有一种手段,也可以令魂力修炼的效果更佳,那就是将自己的意志和精神磨砺得更为强大。在身体到达极限、精神和意志得到真正的磨砺之时,修行的效果就会更好。
这是青鸾学院哀牢山用大量的事实和数据论证出来的真理。
究其原因,林夕想着应该就是这魂力也就是精神和意念带出的力量,精神和意志越为强大,修行带出的魂力自然也就越强。
林夕也曾经很细致的和安可依探讨过一般的修行速度,按照安可依对他的魂力修为的判断,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他的魂力修为提升的速度,的确是要比一般的人慢上一些,大约只有别人的八成速度,而林夕进入冥想修行的速度是所有新生之中第一,对于这点,安可依归结出的结论自然是林夕的资质差。
但是林夕自己得出的结论却是截然相反,因为他是“两碗水”,所以八成的速度,实际上是被除以了二,他真正的修炼速度,反而是一般学生的一点六倍。
但就算一般的青鸾学院学生每天真正能进入冥想修炼的时间是四个时辰,而他多一个时辰,是五个时辰的话,最多也不可能多三成以上的修炼速度。
所以其余多出来的速度,就应该在于他每天多受的苦…在于他每天所受的折磨和磨砺比普通学生多得多。
归根结底,吃苦吃得越厉害,精神和意志越强大,修炼的速度就越快。
第60节
所以早在许久之前的直击矛阵之中,他就已经发出过叹息,这修炼,便是吃苦。
完颜暮烨的确无法力敌,但安可依也对他说过,高阶魂士的魂力总量比起中阶魂师差不多正好多出一倍,这样来算,“两碗水”的林夕魂力总量实际上就已经和完颜暮烨差不多。
那么,只要修为再突破一些,若是真正在战场起来,哪怕自己一天一次的能力已经用过,那面对完颜暮烨这样的对手,他就还能有一种对付的办法——耗光对方的魂力。
这半雪苍原之中,没有直击矛阵和刀与枪阵这种布置,但却有着可以让他的身体和精神同样接近最极限状态的恶劣环境。
……
因为是为了修炼而要故意“折磨”自己,所以林夕走得很快,不惜体力的不断爬坡,不断朝着雪线接近。
他是已经想得十分清楚,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学院天枢峰夏副院长小院中的一间简陋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副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副大字同样是张院长留下的,一共是八个字:“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所不同的是,这八个字是用青鸾学院谁都认识的云秦文字所写,而不是只有林夕所能读懂的那个世界的简体文字所写。
以不断挑战自己肉体和精神极限的方式来修行,这的确是除了一些丹药之外,增进修为的不二法门,但是这生死之间的大恐惧,却是所有修行者和感知自己魂力存在一样,必须面对的一道坎。
以真正的极限和危险来磨砺自己…万一真的不小心死了呢?
成为修行者,除了获得超出一般人的能力之外,还可以随之收获荣华富贵。即便是最为差劲的修行者,最差也可以拜在一些权贵的门下,做衣食无忧的门客。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毕竟是不多的,可以更容易的获得名利…所以真的能做到为了自己一些信仰而不惜自己的生命的,便更加珍惜,所以李开云一开始便也已经获得了“秦疯子”的亲睐。
能够无视一次生死之间的恐惧,就能无视很多次生死之间的恐惧么…恐怕真正的勇士,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无畏。
所以决定修为的,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心境。
有些脑海之中没有太多名利羁绊的,有些看世界看得简单的,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便自然安静,自然更容易进入冥想修炼。有些信念极强,真正勇气的人,便越能接近无畏。
而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已经彻底明白什么东西最可贵,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的想法简单的旅者,再加上有可以重来一次的保命符,所以这“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的这道坎,对于林夕来说,便根本就不存在。
……
前方道路上的水渐化为冰,呼出的白气渐成一颗颗细小的冰株,沿途的树木慢慢变成低矮的灌木,最终完全消失,唯有各种被山风和时间侵蚀得古怪外形的冰雪。
入夜,林夕在一个略微避风的洞窟之中盘坐而下,进入了冥想修行。
因为一天一次的能力还没有恢复,所以这大半日下来他虽然也是极其疲惫,浑身始终置于冰水之中一般,却还是留了几分体力,并没有直接挑战自己的极限,跨过雪线之后,再往上攀登他也是极其的小心,几乎每一步都是确定自己不会陷落进冰雪之中,才稳稳的进行下一步的试探。
然而他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登天山脉的可怖。
第二日还未日出之时,他就被硬生生的冻醒,先前留下的几分体力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流失得干干净净。
一大片不知从何处滑落的积雪将他昨日上来时还是一个小冰谷的坑地全部填满,变成了一个雪湖。
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麻木,一时都无法动弹的同时,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初始林夕有些惊慌,但很快他的心中又归附平静,因为随着他的醒来,他丹田之中那一条气流般的魂力开始散发出丝丝的热力,使得他被几乎冻僵的身体也开始复苏。
这样一来,就算处境再过艰难,只要他能施放出求救的“臭蛋”,学院的讲师也总是能带他出陷阱。
…..
一抹金光洒落在巍巍的登天山脉之中,日出了。
登天山脉的雪线之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山风也挂得比昨日更甚,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冰渣和破碎的冰棱。
然而已经没有什么体力的林夕在吃完了一块熏肉之后,却是反而走出了这个略微避风的洞窟,迎向了更加凛冽和狂暴的风雪。
因为他体内的那个可以拨动的轮盘又已经出现,而且他感觉得出来,越是在这种彻骨到了极点的冰寒之中,他双臂血脉之中的那些震颤就越是清晰。
在那一个雪湖前方,站在一块凸出周围一人多高的冰块上,他伸出了双手。
他的双手和双臂很快就冻得近乎僵硬,但是他的掌指之间肌肤的感觉却似反而更加的敏锐。
蓦的,他三指伸出,捏住了一缕寒风,捏住了一片雪花。
这一瞬间,他似乎可以感知到这缕寒风是从哪里吹来,又要流经哪里,带有多少的力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一片雪花在他的指尖是以何种方式融化,吸取了他指尖多少的热量。
他的三指微微的抖动了一下,震飞了刚刚化成水的雪花。
细微的水珠在空中瞬间被冻结成一缕缕的冰丝,而林夕的脑海之中,同时却是有一根箭矢从他的指尖飞射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莫名的杀意
林夕站在冰上,拥抱着风雪。
“风行者,不仅是拥有强大的箭技,还在于对周围天地,风向流动的感知和判断。能够清晰的感觉出风向的流动以及这些风力对于箭矢的影响,箭矢就会射得更加精准,射得更远更有力。”
佟韦说过的这句话,此刻在林夕的脑海之中回想,分外的美妙。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这极其恶劣的环境,让自己的体能和精神达到崩溃的极限,从而增进魂力修为,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捏住了风雪,对于感知和箭技有了突破性的顿悟。
就像一名渔夫,原本走入冰湖只是想打一条鱼,然而除了一条鱼之外,还多捕到了一头水獭。
所以林夕满心欢喜,完全不知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已经彻底被冰雪染成白色,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冻僵的老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这样的修行,你受得了么?”
此刻林夕也完全不知道,在距离他并不遥远的另外一个洞窟之中,一个冻得索索发抖的娇小身躯正满心不解和震惊的盯着在风雪之中若隐若现的他,真正的担心他就这样直接冻僵,冻死在了这里。
蓦的,林夕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似乎有某种强大的气息改变了上风处某股风的流向。
他仰头,努力的眨着眼睛朝着那处更高的冰雪覆盖之地看去。
宛如神迹一般,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了一截冰雪断崖处。
那名年轻人的面目隐隐约约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吴奇隆竟然有几分的相似,而且在冰雪之中的身影说不出的沉稳和坚毅,所以林夕第一时间便觉得优秀,接着他便感觉到光辉。
因为这名年轻人站在上风口,不仅遮住了些风雪,而且他身上穿着的衣衫是金色的,这是灿烂的颜色…也是雷霆学院衣衫的颜色。
这是一名雷霆学院的学生。
竟然也有一名雷霆学院的学生,在这种极其恶劣的冰原中修行。
就在林夕微怔之间,那名雷霆学院的学生明显也看到了他,朝着前方走了数步,所以林夕看得更加清楚,这是一名清雅优秀的少年,他粗而黑的头发在脑后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被凛冽的风雪吹得在身后腰间不停的摇摆。
……
贺兰悦汐看到了林夕。
就如林夕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一样,他也感觉到了这名青鸾学院学生的优秀,同样他也感到有些莫名的惊诧,竟然也有青鸾学院的学生,敢不惜性命在这种地方修行。
修行者的面前有很多路可以走,有些路,却只有翘楚中的翘楚才能走,原本贺兰悦汐以为自己的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然而就在猛然之间,却是看到了一个并肩者。
这是一种奇特至极的感觉,贺兰悦汐觉得这名青鸾学院的学生,一定会成为自己宿命中的最强对手。
所以和林夕的平和不同,他的心中一瞬间就被滔天的冰冷杀意所充斥。
要是在别的地方,自己的身份,以及对方的身份,肯定会让他很好的掩饰住这份杀意,然而这是在莽莽的雪山之中,人烟全无之地,而且从对方的身姿来看,对方的体能也已经接近极限,只要在对方施放求救讯号之前干净利落的杀死对方,那他可以肯定,就算是青鸾学院的讲师都无法发现。
所以贺兰悦汐这名雷霆学院中的最强者,瞬间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杀死林夕,埋葬这名将来有可能对他造成很大威胁的对手。
所以他不发一言,在看清楚了下方的落点之后,他便直接从冰雪断崖上纵身跃了下来。
一脚踏碎了一块坚硬的冰块之后,他的整个人再次飞腾而起,稳稳的落在朝着林夕接近的第二块坚冰之上。
因为贺兰悦汐身上那股特有的腥风血雨般的肃杀气息,因为没有什么言语和其它掩饰,所以林夕也马上感觉到了这名优秀的雷霆学院学生的敌意和杀意。
林夕马上将身上斜挂着的简陋长弓取在了手中,略微僵硬的手指捻起了一支箭矢。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直接的杀意,但是对方要杀他,他便要杀对方,他的做人就是这么简单。
先前蜷缩在不远处洞窟之中的娇小身躯也感觉到了贺兰悦汐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对方那一个纵跃之间的实力让她感觉林夕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根本没有多想,她从冰窟之中走了出来,并用力的击碎了数根冰棱,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贺兰悦汐的身影陡然顿住了。
这压力来自于林夕手中的简陋弓箭和那名陡然出现,同样身披黑色披风的青鸾学院女学生。
林夕手中的弓箭虽然极其简陋,但是林夕的气势,却是使得他感觉出这简陋的弓箭有可能给他造成损伤,哪怕留下一丝伤口,便很有可能无法逃避青鸾学院讲师的追踪,也是不可推脱的铁证。而且在对方陡然多了一个人的情况下,就算他真能马上杀死林夕,那名突然出现的女学生也必定有时间施放求救的讯息。
“真是可惜。”
贺兰悦汐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英挺的眉宇之间出现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他没有再行前行,开始收敛身上的杀意,只是看着手持弓箭远远的对着他的林夕,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不解对方的强烈杀意何来,但这样好杀的人林夕自然不喜,所以他冷冷的看着贺兰悦汐,用比冰雪更冷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谁?”
“我是贺兰悦汐,这届雷霆学院新生之中,实力排名第一的贺兰悦汐。”贺兰悦汐看着林夕说道。对于一般人而言,说起自己的名字,自己加上排名第一这样的话,必定显得狂妄自大,但是他的神色却是极其的自然,似乎这几个字本来就属于他,所以说起来理所当然一样。
林夕看着贺兰悦汐,道:“我叫林夕。”
“原来是止戈系的天选。”贺兰悦汐眉头微挑,沉吟了一下,道:“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了这一句之后,这名将雷霆学院新生实力排名第一说得理所当然的雷霆学院新生便转身走入了风雪之中,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夕的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对方的杀意和离开时的这句话,让他更加觉得雷霆学院的这些学生出现在这登天山脉之中有着更深层的含义。
“不知道安可依知不知道一些隐情,愿不愿意和我讲。”
原本林夕并不愿意花时间在考虑这些很远的事上,但是现在却不同,贺兰悦汐离开时的神色,让他明白,今后只要有机会,贺兰悦汐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动手杀他。这恐怕是他在这个世上,所面临的第一个真正敌人了。
收起弓箭之后,林夕转身,看到自己视线之中的是一名自己并不认识的灵祭系女生。黑色披风里面隐隐是灵祭系的衣衫,这名瘦削的女生嘴唇都冻得有些乌紫,头发有些微微发黄,下巴有些过于尖细,从神容上来看,第一时间便给林夕对方是出身土包,而且是出身于清贫之家,以往的营养都不足的土包。
林夕有些佩服的看着这名意志看上去也极其坚忍的灵祭系女生,忍不住道:“你是灵祭系的,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叫艾绮兰。”虽然十分清楚对方对于学院的意义和重要性,但想到之前林夕像疯子一样拥抱着风雪,又想到方才的凶险,艾绮兰还是有些恼怒的看着林夕,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林夕微微一怔,道:“我在这里修行啊。”
艾绮兰看了林夕一眼:“我也是。”
林夕赞叹道:“你也真厉害啊…敢到这里来修行。”
林夕的这句话让艾绮兰一时沉默无言,原来他是知道这有多危险,然而他还是到这里来修行了,虽然这的确有些疯狂,但青鸾学院…的确是因为许多拥有此种勇气的人才存在着。一时之间,她的愤怒全部消隐,唯有更多异样的情绪弥漫。
林夕并不知道艾绮兰和自己一样也有一些独特隐秘的身份,他只是觉得这名灵祭系的女生有些内向,不太好说话,但光凭这名灵祭系女生方才现身出来的样子,便让他心中无法讨厌,于是他转头看着贺兰悦汐离开的方向,自然如同朋友闲聊一般,道:“你说刚才那个家伙是不是想要杀我?”
艾绮兰身体抖动了一下,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凝重点头:“应该是的。”
“你的体力快要接近极限,方才你为什么还想要用弓箭对付他,而不是第一时间施放讯号?”点了点头之后,艾绮兰看着林夕,忍不住又道:“他从断崖上就那么随便的跳下来了,恐怕至少是高阶魂士之上的修为,你何来那么大自信对抗对方?”
林夕自然无法说自己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他笑了笑,道:“他跳下来的姿势实在太帅了,而且他真的很强,我刚刚又正好有些感悟,所以实在很想射他一箭,看看能不能对他造成一些杀伤。”
“你真是个疯子。”艾绮兰在心中狠狠的骂了这一句,但想到即便只是正将星…都恐怕都是这样的疯子。她便只能摇了摇头,想着光从外表上看,绝对想不到林夕这么安静和平和的外表下,竟然有着如此强硬和疯狂的一面。
第61节
“那你还要在这里修行下去么?”她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看着林夕问道。
林夕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既然有这样的一个对手想要杀我,我当然得更加努力一些…”
第三十六章 终于到来的谈判
小溪边。
蒙白在煮着一罐汤。
边凌涵则在烤着一块狐肉。
虽然那日没有好意思取雷霆学院学生丢下的肉条,但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的简陋陶罐也帮了蒙白的大忙。
有了可以煮汤的陶罐,他就可以随时喝让身体更加暖和的热水,而此刻用十几条小鱼和一些块茎煮成的汤看上去也是十分的鲜美。
至于和林夕一样箭技很好的边凌涵,猎取猎物起来也比一般学生要容易一些,这两天她也没有饿着。
一罐看上去很鲜美的小鱼汤烧好了。
“林夕到底跑哪里去了,一直都不露头。”蒙白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之后,就用两根枯木端起了这罐鱼汤,准备坐到一边好好的享受起来。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却是一下子呆住了,一罐鱼汤在他的身前晃晃悠悠,看起来很有可能随时掉下。
边凌涵狐疑的转头,只是看了一眼,她便霍然的站了起来。
沿着山坡往上,隔着几百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已经不见了两天的林夕。
林夕的黑披风、内里止戈系的衣衫,包括他的头发、眉毛上都在滴水,他的脸庞显得无比的苍白和憔悴,看着刚刚看到自己的蒙白和边凌涵,他露出了一丝微笑,然而就在下一个呼吸之间,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
蒙白洒掉了小半罐鱼汤,边凌涵没有管架在火上的狐肉,两个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十分苍白,而就在两人拼命的朝着倒下的林夕狂奔时,在一侧的一片树林之中,神情狼狈的暮山紫也是正好抓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禽鸟的蛋走出来。
看到跌倒在地上的林夕,这名止戈系的金勺顿时也是一愣。
“林夕,到底怎么回事?”
边凌涵的心瞬间就抽紧了,她第一时间想将林夕搀扶起来,但是她一接触到林夕的身体,却是发现林夕的肌肤简直就像冰块一样,没有丝毫的热气。
除了林夕呼出的气有些温热之外,他的整个人几乎都是冷的。
“不用担心,只要过去烤烤火吃点东西就行了…我是在那上边修行了两天多的时间,今天又没吃东西。”林夕对着边凌涵和蒙白勉强的笑了笑,有气无力的道:“帮我到那火堆边去应该不算违规。”
“你到雪线上的雪峰中去修行了?”林夕身上散发的寒意和这句话让边凌涵的呼吸一顿,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远处那雪线之上,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多高的巍峨冰峰。而正好看到林夕身上挂着的许多肉条的蒙白却是彻底想不明白,下意识的问:“你身上带着这么多肉条,怎么不吃?”
“上面冻得太硬了,啃不动。”
“….”听到林夕的回答,蒙白猛的一呆,终于明白林夕这消失的两天多去做了什么。
边凌涵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林夕浑身就像是被冰水泡透了一般。学院的这种黑色披风拥有极佳的御寒和阻挡雨水的效果,就算是雨水滴上去,也会马上滑落,根本透不进去。林夕现在这样,肯定是因为他的身上,他的头发、眉毛上都冻满了冰雪,下来之后融化才会如此。
“林夕,你疯了么!这么不要命,竟然跑到那种地方去修炼两天多的时间!”因为心惊,因为痛惜,边凌涵一边和蒙白飞快的把林夕往火堆旁搀扶,一边也忍不住厉声的喝骂。
顿在一侧树林边上的暮山紫看清楚了林夕此刻的景象,也听清楚了边凌涵此刻的骂声,他的眼睛瞪圆了,“你妈…林夕你也太狠了点吧?”这名家教不错的金勺在用力的干咽了一口口水之后,又忍不住又有些无语的说出了句粗话,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就在此时,身上依旧有些滴水的林夕看着已然不远的那堆火堆,脸上却是浮现出了有些满足和得意的神色,他微微偏转头,以只有边凌涵能听见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解释般轻声道:“虽然是很疯,但是很值得。我魂力增加了不少…应该可以达到中阶魂士的修为了吧…而且我还捏住了风雪,我的箭技应该会大有长进。”
“捏住了风雪?”
边凌涵的身体顿时猛的一震。这句话就算是蒙白听清楚,估计也不会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身具真正风行者天赋,和林夕一起进行风行者特训的她自然十分清楚其中的意味。
……
天枢峰,夏副院长和有些发愁的拍着自己肚腩的萧明轩正在看着一副小卷上的图画。
图画一共有十几个片段的画面,画得十分简单,但连在一起却正是林夕和完颜暮烨那一战中最后的一刺,描绘得十分清楚。
“你看得出他是怎么刺得出这决定胜负的一刺的么?”夏副院长看了许久,长呼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萧明轩问道。
萧明轩摇了摇头,他的回答依旧十分直接:“我怎么看得出,以他的修为,这根本没有任何的道理。”
“看来这依旧只能归结于天赋。”夏副院长笑了笑,道:“他的修为进步得似乎很快。”
“不是很快,是非常快。”接触的都是真实数据的萧明轩看了夏副院长一眼,道:“就算没有任何丹药,按照真实的魂力累积,他一个月的修炼,一般人恐怕至少也要一个半月的修炼才能赶得上。”
夏副院长点了点头:“所以他下次遇到完颜暮烨的话,应该还是能胜出了?”
萧明轩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是。”
“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夏副院长再次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我去见他们。”
萧明轩也站了起来,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道:“好。”
……
在足足等待了七天的时间之后,从中州皇城出发的车队,吏司副司首颜少卿、正武司大统领封千寒,中州卫都统叶少枫终于见到了可以代表学院说话的夏副院长。
地上的青色石砖仿佛漫无边际的青色江水的空旷大殿之中,满脸皱纹的夏副院长看着这三名云秦权贵中的重要人物,开口问道:“你们来见我,是想要说什么?”
虽然对方足足的让自己等待了七天,但是吏司的第二号人物,不知一跺脚可以震动多少人物的颜少卿却是没有半分不耐之意,他看着这名真正的大人物,缓缓的述说起皇城中的旨意:“想必夏副院长也早已经知道,长公主在如东陵遇袭,其中有两名刺客便是来自大莽,究其原因,和这些年我们云秦不复之前的强势有关,否则大莽和唐藏这些年也不敢公然和我们为敌。圣上很是担忧,此次遇袭的是长公主,那下次遇袭的会不会是他…所以圣上想请夏副院长,请青鸾学院再为他多分点忧,再多出些力。”
因为这些意思对方肯定早已经猜到,而且因为被对方拖了七天,那一场刺杀陡然显得遥远,少了许多震撼的力量,所以现在说起来,就连颜少卿自己都感觉有些别扭,忍不住觉得自己即便是已经跳过龙门的鲤鱼,但是对方却是一条真正的老蛟龙,依旧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怀着真正的恭谨接着道:“圣上的意思,青鸾学院的修行方法,修行所用的丹药,都是云秦帝国的真正瑰宝,这些年三大学院都出了许多拔尖的人才,若是将这些修行方法和丹药赐给三大学院之中最顶尖的一批人,对云秦贡献最大,也最为忠心的那些学生,效果恐怕会更好,恐怕对于目前的局势会有所改善。”
夏副院长平淡如水的听完,摇了摇头,温和的说道:“请颜副司首替我转告圣上,我们并不同意圣上的观点。这么做有可能会涌现出更加厉害的修行天才,但是一些原本有可能有大用的修行者,却有可能会夭折。我们青鸾学院在如何将这些资源提供给学生的时候,本身已经做了细致的考量,会提供给合适的人,并让他们发挥最大作用。”
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颜少卿的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的叶少枫,此刻便应该是这名中州卫都统说话的时候,他只希望这名中州卫少壮派被一名在这学院之中极为普通的讲师折了锐气之后,说话还能有力一些。
叶少枫咳嗽了两声,缓慢的出声:“夏副院长,但是圣上已然下了旨,而且周首辅他们也已经同意…好和不好,作为我们臣子的,只能听着,总归要试了再说。”
夏副院长依旧温和的摇了摇头,道:“圣上应该也会听取我的意见。”
“可是圣意已决。”叶少枫脸上的线条再次坚硬了起来,让颜少卿和封千寒在心中想着周首辅派这人来,终究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说别的,学院许多丹药的材料,许多资源都是圣上提供的,现在圣上有危难,想让学院多做些贡献,难道夏副院长都不愿意听圣上的话试一下么?”
夏副院长听到这番强硬的话,却是反而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云秦所做的贡献和付出还不够多么?若是你找一个比我做的多的,我倒是可以接受一下你此刻所说的话。”
叶少枫顿时无言,唯有事实最难辩驳,放眼整个云秦帝国,能比他付出更多,拥有更多荣光的,恐怕只有张院长,然而张院长如果还活着,那也更不可能接受他所说的话。
“当今圣上贤明,也不会下毫无根据的旨意。”颜少卿恭谨出声,看着夏副院长道:“他已然料到夏副院长会这样的意见,他只是想让我和夏副院长说,夏副院长和一些教授是这样的意见,但学院还有许多教授,先前却是已经多次提出过对青鸾学院的教学的异议。而且此次吏部和正武司也特意仔细统计了近十年的雷霆学院和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的军功和升迁。不能否认的是,这十年之中,雷霆学院出去的学生的表现是彻底的压过了青鸾学院的学生。”
顿了顿之后,颜少卿看着夏副院长道:“圣上认为,究其原因,是十年前雷霆学院某项机密的教学改革。”
第三十七章 任何人都有弱点
“在十年之前,桐教授和徐讲师等人就已经提过青鸾学院的教学改革,当时最重要的一项提案是利用一些无法赦免的死囚和擒拿的俘虏进行生死搏杀,以提高学生的实战能力。这项提案当初因为您和一些教授的反对,直接被否决掉了。”颜少卿依旧恭敬而低声的陈述道:“然而按照圣上的意思,这项教学改革在雷霆学院开始试行,这十年之中,也的确取得了显著的效果。”
颜少卿的这句话语气虽然平淡,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封千寒、叶少枫,甚至夏副院长都是眼中蓦的一寒。
因为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后面,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雷霆学院的确是好手段,这种事居然都瞒过了我们。”
夏副院长一直温和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冰寒,他和学院的一些人,始终是张院长有关人性说法的最忠实追随者,这是触及到他和学院的一些底线的东西。
有些东西外界可能难以了解…但是这个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比他和学院的几个老人更了解张院长。在外界而言,所有的人恐怕都以为张院长当年仗剑行走于天下,便是为了云秦那不灭的荣光,然而他们却知道,张院长生性淡泊,他始终和这世界上一些权贵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存在,这个世间所谓的名利,也根本不在他的眼中。像他这样的人之所以站出来,只是因为云秦帝国这方土地上有许多他在乎和必须在意的人。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为这些人而战。
而他常言,一个人若是没有对生命起码的尊重和怜悯,那便不能说有人性,而没有人性的人,通常会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出来。
当今的圣上,朝廷,一直以为学院不把至高的皇权放在眼中,只是因为学院的实力,事实上他们不明白根本…对于一直追随着张院长的人来说,这个皇权,这个帝国,都根本不是他们所在意的东西。他们只是在意那些他们所要保护的人,以及他们心中坚持的那些光明。
所以即便是学院一开始的教训,所有新生宣誓时所说的忠诚,也只有说是忠于自己的伙伴,而没有说是忠于当今的圣上。
这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然而这就是学院许多人坚守的东西…因为若是连和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都无法忠诚,那又算有什么人性?
“我知道圣上想励精图治,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没有耐心。”
夏副院长看着这三名从中州皇城之中走出来的朝堂之中的重要人物,道:“但你们真以为这十年来雷霆学院的学生表现比青鸾学院的学生优异,便是因为这项所谓的教学改革么?相比十六年前张院长在的时候,我们现在得到的资源有多少?难道你们以为,这一时的表现便能说明什么?拔苗助长长出来的苗一时虽然比别的苗看起来高,但下一个十年二十年,又一定长得高?”
微微一顿之后,夏副院长的身上流露出一些令这个无比空旷的大厅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度的气息:“你们也都是修行者…但恐怕有些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若是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什么坚持都搞不清楚…难道只是用名利刺激着的修行者,将来能够超得过真正明白修行道理的修行者?”
夏副院长的这一句话说得很不客气,然而叶少枫却是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猛的一呆,似乎感悟到了某些对他的修行至关重要的东西。
封千寒白眉微蹙,而颜少卿却是苦笑了一下,看着夏副院长道:“夏副院长您所说的这些,我自然都懂…恐怕也正是因为我懂,所以周首辅才会让我主事,来和您谈这件事。您想必比我们都更加清楚,这件事最终面对的,必须要说服的是当今的圣上。即便我们明知道他是错的,现今恐怕也只有您才能证明他是错的…这些年,学院为云秦做了这么多,您肯定也不想见到云秦堕入深渊,所以您也必须证明给圣上看。”
“既然早在你们之前,雷霆学院的新生就已经到了登天山脉之中修行。”夏副院长看了颜少卿一眼,道:“他自然也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让我证明,他最想见到的证明方式是什么?”
听到夏副院长的这句话,颜少卿这名早就已经喜怒不形于色的吏司副司首不由得面容微僵,心中叹气,知道对方早已经将那些根本看不清的暗流,以及朝堂之上那些人的人心摸得一清二楚,连龙榻上那名野心和智慧同样强到极顶的人物在这名老人的面前都似低矮了一些,这样强大的人物让他的心中再次产生了浓厚的挫败感。
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之后,颜少卿道:“圣上的确想过夏副院长你们很难接受,必须给你们说服他的机会…所以圣上的意思,是青鸾学院和雷霆学院各自挑选五名新生,进行一场真正的实修…两个学院现在的教学手段截然不同,越是时间短,越是看得出截然不同的效果…而且现在的局势又很紧迫,所以圣上的意思,这对决越快越好,听闻夏副院长您前些时日没有见我们,昨日圣上已经亲自启程,前来登天山脉,想要和夏副院长亲自商谈。”
夏副院长看了颜少卿一眼,道:“好,你们可以告诉他。在他到来之前,我们青鸾学院会挑选出五名新生出来。”
颜少卿微微一怔,根本没有想到夏副院长会回答得这么轻易,因为在他和几名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的算计,夏副院长将会表现得比这更强势。
但是微微一怔之后,这名吏司的司首还是马上站了起来,极其庄重肃穆的对着夏副院长行了一礼,因为他十分清楚,夏副院长若是不答应,就必定会流更多的血,而且大多都不会是学院中人的血。无论是这些年学院还是夏副院长的所为,都足够让他尊敬,然而夏副院长已经很老了…而且学院有那么多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所以不仅是当今圣上,就连他都不得不考虑,如果夏副院长等人最终离开人世,如果学院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那如果学院的处事,并不像今日一样,要插手皇权呢?
……
唐藏古国的皇宫深处。
摇曳的乳白色酥油灯火照耀着宫廷地面赤黄色的琉璃地砖,再映照在墙壁上一些华美的佛画上,便构成了一副平静安和且充满禅意的景象。
一名身穿普通麻衣的宫女正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的喂着榻上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
老妇人明显病重,脸上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黯淡,双眼无力的深陷,然而却形容慈和,手中抓着一串红珊瑚佛珠,时而拨动。
年幼的凤轩皇帝的身影在重重的金黄色帷幕后出现,对着端着药汤的宫女挥了挥手,示意不用行礼之后,便接过了药碗,亲自一勺一勺的喂着这名老妇人。
自从他出现之后,这名老妇人很是安心的微笑着,一直十分耐心的喝完了所有的药汤之后,她才缓缓的喘息着,用溺爱的神色看着年幼的皇帝,看着这唐藏古国的最高权势者,问道:“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么?”
“母后。”凤轩皇帝将自己的手放在老妇人的手下,真正爱戴的看着这名在阴谋权势和自己的伤病中沉浮了一生,最终又将一个完整的帝位传承到自己手中的母亲,微皱着眉头道:“青鸾学院那边的消息回来了,他们竟然拒绝了我们的提议,竟然不想用南宫陌将他交换回去…”
看着皱着眉头的年幼皇帝,唐藏古国皇太后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张了张口又想说什么,但首先出口的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浑身不停的颤动,在这个幽静的宫殿之中,显得特别的刺耳和令人心颤。
凤轩皇帝抿着嘴唇,眼中出现了自责的神色,似是责怪自己不应该来和母后讨论这个问题,然而他的手微微的一紧,咳嗽的皇太后却是略微的用了些力,反而劝慰他宽心。
第62节
“这些年连关押他的地方,都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青鸾学院一直无法营救他回去…他们拒绝我们,自然是因为知道他在我们手中吃了许多苦,要为他找回一点代价…”咳嗽声停之后,皇太后看着凤轩皇帝,道:“但是我们又必须完成这个交换。”
凤轩皇帝思索着,问道:“母后,为什么?”
“南宫陌是修行天才,他身上有许多青鸾学院的修行秘密,而谷心音这么多年不开口,我们也无法从他身上得知任何的东西,这种交换本身不算亏。”唐藏古国皇太后看着凤轩皇帝慈和的慢慢解释道:“而且你不要忘记你叔叔的独子也是死在他的手中。他的身上或许有我们般若寺的一些修行秘密,所以我们可以完成和青鸾学院的这个交换,但也决计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青鸾学院,你叔叔也决计不可能让他活着回到青鸾学院。”
“要不是你叔叔的独子死在了他的手中…你或许还没这么容易登上这帝位。但即使无后…我对他十分了解,要是我一死,他便不会向现在这么安分。你此刻要令他帮你做别的事,他肯定不会真正出死力,但是谷心音是亲手破坏了他的所有梦想的人...他最疼爱,花了二十几年栽培,寄予了他所有期待的儿子死在了谷心音的手上,这份恨意,即便是换了我,都恐怕无法保持内心的平和,所以让谷心音不能活着回到青鸾学院这件事,他必定会真正的出死力,因为这是一个他永远的心结,可能对于他来说,在没有解决这个心结之前…这个心结比帝位还要重要。”
因为一口气连续说得太长,所以皇太后休息了许久之后,才又慢慢的说道:“你要明白,再强大的人都有弱点…哪怕是我,哪怕是般若寺中的大师,都有弱点。这是你叔叔这些年来唯一的弱点,所以这次这交换必须完成…让他和青鸾学院的人去死磕。”
第三十八章 始终是人心(加更!)
“这个世上拥有强大修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然而我们可以让不知道多少拥有强大修为的人为我们生,为我们死….所以最为重要的,还是抓住人的弱点,抓住人心…”病榻上的皇太后看着凤轩皇帝,认真的说道:“所以对于我们来说,最关键的不是武力,而始终是心。”
凤轩皇帝深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有些依赖的道:“那我再加一方居然古玉和一方魂晶?”
“很好。你想到的不是惠灵丹和轮回丹,而是这炼制强大魂兵的材料…的确让我欣慰。”皇太后赞赏的看着凤轩皇帝,道:“你想的不错,再强大的兵刃也是要靠人用…所以人的本身远比兵刃要重要。”
若是此刻唐藏古国有谋臣完整的听到了年幼的皇帝和皇太后的对话,必定会浑身充斥刻骨的寒意,知道小皇帝那惊人的表现并非只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有着极其高明的名师的引领。
一个名师如果强大到令人胆寒,那弟子就算得些皮毛,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拟,而云秦的这名皇太后,比他们所有谋臣想象的还要强大。
“凤轩,你帮我安排一下,等到学院的下次答复过来…我想也出宫,再去看看禅云临海,再去看看般若大佛。”
欣慰的看着已经彻底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并作出了正确决断的小皇帝,皇太后又摩挲着他的手掌,回忆般轻声道:“我十分怀念那壮观的景象…”
“母后…”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平淡,但是被她熏陶得早已经不是一般少年心智的凤轩皇帝却是从中听出了非同一般的深意,他的身体猛的一颤,手不由得抓紧了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自己的面前消失一般,眼泪般直接如同一颗颗珍珠一般,从他稚嫩的面孔上滑落了下来。
这名在朝堂之上威严得令唐藏群臣心悸的小皇帝,一时竟泣不成声。
他十分清楚,他所敬爱的母亲此刻想要出宫,并非只是怀念那生活过的地方…而是因为在某种时候提出的要求,会更加让人无法开口拒绝。
“人终有生老病死…即便是青鸾学院张院长那样的人物也不能例外,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看到你此刻的成长让我更欣慰的事…所以我很满足,这个世上能够真正做到心中平静和满足的又有几个人?所以你不应该为我感到悲伤,而应该感到高兴。”
皇太后微笑着摩挲着小皇帝的手,灰暗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些许少见的自傲的神色:“这世上,又有谁能够做到如我这样…除了那张院长之外,又有谁能有我这样精彩的一生?”
“母后,您说的不错。”凤轩皇帝饮泣着,道:“然而你也对我说过,我们终究也只是平常的人,即便能够漠然的操控许多人的生死,但是对于自己至亲的人…也注定无法控制内心最直接的悲喜。”
……
唐藏古国的最东边,是碧落陵,云秦帝国的最西边,也是碧落陵。
碧落陵的景美,而且壮奇。
这是一片到处都是秀丽树木和湖畔、大河的丘陵、平原地带,然而延伸至唐藏古国的疆界之时,却是有一条走廊般的峡谷将地面切开,峡谷的东侧是如同江南的秀美水草之地,然而隔了这条深深的峡谷,在另一侧,却是各种各样奇怪的沙山和沙漠,唯有一些古代的城堡和房屋的遗迹,以及一些已经枯死了数百年但还矗立着的胡杨。
以前的水草肥美的碧落陵的主人是十五个游牧部落,统称为西夷十五部。
但是在六十年前,这十五个民风彪悍的部落在几个不甘寂寞的族长的带领下,一路烧杀抢掠,想要看看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中州皇城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要看看中州城的女子的冰雪柔肌是否真像传说中的一样,细滑得可以掐出水来。
然而这些原本以各种兽肉为食,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又自幼和许多猛兽搏击长大的武力强横的西夷人一路东进,宣泄自己的欲望时,却最终惹恼了一名姓张的中年大叔,然后这名中年大叔便彻底的出现在了云秦的史册上,掀开了云秦最辉煌的一页。
西夷十五部被杀得彻底心寒,丢掉了碧落陵,退到了沙山和沙漠之间的一些不毛之地,只能以沙漠之中的蛇蝎为食,靠亡命的劫掠为生,彻底的沦落成了丧家犬一般的流寇。
若不是唐藏对这些因为千百年来河脉走向自动的更改而导致沙化严重的大片荒原不感兴趣,即便这些流寇对云秦的敌意远超于唐藏,这些流寇恐怕也早已被彻底剿灭。
然而就算是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唐藏军队和一些修行者不管这些流寇,这些流寇也不袭击唐藏的一些路过的苦行僧和商队,但是为了渡过冬季的苦寒,这些流寇每年到秋季,都必须亡命的越过碧落陵,抢夺粮食,抢夺牛羊马匹,抢夺衣物,甚至抢夺妇女孩童…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他们称这为秋收,而云秦碧落边军,便称这为秋蝗。
平时这些流寇是杀得怕的,而到了这种时候,这些流寇便像蝗虫一样,杀不绝,还杀不怕,而且会变得更加的可怕,边军之中也会倒下无数的强者。
镇守碧落陵的,是威名赫赫的镇西大将军,闻人苍月。
这名杀得许多人胆寒的大将军因为觉得自己原先的这个名字太过女气,所以便自己改了名字,将月改成了岳字。所以此刻很多人称他的名字,便称闻人苍岳,但许多原先便熟知他的人,还是习惯称他为闻人苍月。
因为在极重教化和礼仪的云秦,自改父母取的名字,也是会被认为十分的无礼….只是因为他是云秦这数十年来,战功累积最快,最为显赫,升迁最快的人物,足以掩盖他的一些过失,所以这才没有导致一些人的非议。
……
碧落陵的东部有一片平静荒芜的大湖,名为镜天湖。
无论是湖畔山林还是看似平静至极的水域之中,都有一些极其凶猛,甚至战力不下于修行者的异兽存在。
在水中速度惊人,而且能喷射出轻易洞穿人体的水柱的人形鱼尾异兽镜天人鱼便是其中的一种。
所以这一片辽阔到了极点,按照面积绝对可以位列云秦前三的巨大水域之中,没有任何的船只航行,更加的平静。
但因为这片湖畔东头,和唐藏疆域相接的地方,有一片由巨大树木组成的森林,而且因为这些巨木的密集,锁水汽比较厉害的关系,林中终日白雾缭绕,所以这一片连经验丰富的老军人很多时候都会迷失方向的森林,始终是蝗虫一样的流寇和平时唐藏古国的一些军人和修行者进入云秦的跳板,也是和云秦的边军绞杀之地,林中深处,不知道有多少莫名的凶险和埋着多少的枯骨。
镜天湖畔的一处地势略高的开阔平原上,建立着碧落边军的营地,黑色的营帐连绵如海,一面面军旗飘扬其中。
若是从未见到过这个世界真正军队的林夕见到这种景象,肯定也会觉得十分的震撼。
此刻以勇武和铁血著称的闻人大将军便端坐在此处的中军大帐中。
超出普通营帐数倍大小的中军大帐前方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用鲜血染成紫黑色的大旗,上有闻人两字,十分的嚣张霸烈。
闻人苍月身穿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眉浓如墨,唇红如锦,轻薄布衣下的魁梧身躯有如铁铸,脸上的线条说不出的坚毅和冷酷,这样的人,哪怕身穿最普通的衣衫,走在普通的万民之中,也可以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不凡,看出他那种真正的卓尔不凡的将帅气息。
云秦以武立国,以武为尊,所以哪怕是正武司的副司首,恐怕也有着和其余各司司首拍案一争的权势,他身为一方大员,总镇碧落边军,职阶已然等同于正武司副司首,然而他的面目,只有三十如许。
一名五十余岁,脸上有着一条醒目刀疤的散发男子坐在他的下首,静默而森冷的看着闻人苍月,等着他的表态。
这名面目有些狰狞,看上去像是屠夫,很有武者气息的散发男子,却是碧落边军的军师,闻人苍月的第一智囊刘玉翔。他在这碧落陵一带,有个外号便叫鬼军师,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出现在哪里,而且他似乎能像鬼一样钻入人的心间,能够很清楚的看出一个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一尊重甲,说在哪里都行,但却是落实了出自我们碧落边军。”闻人苍月放下了手中的一册简报,冷漠的看着刘玉翔,道:“你怎么看。”
鬼军师看了一眼闻人苍月,直指人心的冷道:“这自然是一个让你退出的讯号,然而我不甘心,你也不会甘心。”
“原本我只是想进入那重重帷幕之后,不甘为他们所主导而已,然而现在…我想着,云秦一帝九老八公的格局已然存在了这几十年,然而他们就觉得这格局就一定能永远这样下去?”闻人苍月面无表情的看着鬼军师,道:“他们也不想想,他们已经老了,然而我却还年轻,我还有六七十年年富力壮的时间,他们就要我安心的沉寂下去,在这样的位置上终老?既然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那他们要我收手,我便立更多的战功,做出更大的功绩出来,我看他们如何端得平我这碗沸水…他们不是推了个朱墨筠出来么?难道我就不能推个朱墨筠出来?”
“如东乱,天子震怒。”鬼军师阴冷的点头,“那些人不怕乱,是因为没有乱到他们无法掌控,让他们惊心的地步…然而对于军人来说,越乱便越是显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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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帝之争
第一章 人生很矛盾
对于尚且接触不到这个世界的暗面和众多令人心中不快甚至愤恨的东西的青鸾学院新生来说,青鸾学院依旧平静而祥和,没有任何的改变。
谁也不知道,云秦皇帝已然离开中州皇城,带着浩荡天子之威,开始北巡,行向登天山脉,行向青鸾学院。
但是在半雪苍原遭遇了完颜暮烨,遭遇了贺兰悦汐的林夕,却是越来越觉得某件不寻常的事在逼近。
在回程的途中,率领他们回程的青鸾学院讲师在听到林夕的讲述和问询之后,却是保持了静默,并没有给他任何的答复,而今日回到青鸾学院后的第一天,清晨的特训之中,林夕竟然发现徐生沫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一直觉得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好像欠他几百万两银子一般,每天都是憎恶和冷漠神色的徐生沫竟然是觉得这个世界陡然光明了起来,这对于林夕来说就像是一锅清水之中滴入了一滴墨汁那么对比强烈。
……
林夕不知道佟韦知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会不会告诉自己一些东西,但是因为他的性情使然,所以在下午的风行者特训开始之后,林夕一边追随着佟韦的脚步,不停的射出一支支箭矢,一边也是将自己在雪线之上的冰川之中遭遇贺兰悦汐,以及感知到对方明显要杀自己的杀机的事细细的对着佟韦说了,并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疑问。
在修行之中,佟韦一直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也没有阻止林夕的出声,等到修行结束,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弓箭挂好之后,他才看着林间那些散落一地的枯枝,看着林夕道:“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林夕的目光也停留在了那些枯枝上,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明白的问道:“老师,是说这箭技的进步还是说我在半雪苍原之中打赢了完颜暮烨?”
佟韦对他的要求一向极其的严苛,平时根本没有多少赞赏的话,而现在的风行者特训,已经是佟韦先自行射下林中的某一截枯枝,然后林夕和边凌涵便发箭射这截落下的枯枝。
因为佟韦的力量不定,所以射落的枯枝飞出的方位和速度也是不定,林夕和边凌涵不仅要跟上佟韦的节奏,还要在瞬间瞄准施射,这难度比起射林间的山雀还要大出一些。今日的课程,边凌涵十箭之中也难得射中两三箭,但是林夕十箭之中,却是能往往射中三至四箭。自从在半雪苍原捏住了风雪,产生了某种顿悟之后,他指尖的感觉,三指持羽法在箭矢脱手时,手指对于箭矢尾羽的控制和对风的感知的确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打赢完颜暮烨那种级别的对手又算什么,在真正的征战之中,你有合适的弓箭,本来就很容易刺杀他。”佟韦看了一眼林夕,缓缓道:“就以箭技本身而言,你的确已经是我教过的学生之中,进步最快的一个。”
林夕和边凌涵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佟韦却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要离开的样子,却是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问道:“你们真想知道雷霆学院的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林夕的眉头蹙了起来,有些不解的看着佟韦,道:“至少我总得知道从来都不认识我的贺兰悦汐为什么对我动了杀心的原因,我可不想这世上莫名奇妙多了一个要杀我的人。”
佟韦点了点头,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现在有一个选择,我们学院和雷霆学院的新生之间会有一个迫在眉睫的比试,而且这场比试将是真正的比试…也就是说,有可能会出现死伤。夏副院长已然先行挑选了五名代表学院的新生人选,你们两人都在其中…因为事关重大,而且按照我们青鸾学院的传统,都必须先问过你们的意思,若是愿意替学院出征便出征,不愿意便也可以直说,夏副院长也会挑选其他人选。若是你们愿意参加,我便可以告诉你们一些真正的原因,若是不愿意,这件事情便暂时和你们无关,你们便先不用管了。”
林夕和边凌涵的脸色都是微变,再次忍不住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微寒,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比试,才会使得这种学院之间的比试都有可能出现死伤?
再联想到之前的一些事,林夕的眉头便皱得更紧,知道已然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老师,你能告诉我除了我和凌涵之外,另外三个人是谁么?”在边凌涵出声之前,林夕便直视着佟韦,认真的说道。
“可以。”佟韦沉吟了一下,点头道:“除了你和边凌涵之外,还有高亚楠和文轩宇、宇化天极。”
“文轩宇和宇化无极?”林夕微微一怔,脑海之中便顿时浮现出了一名异常孤僻冷傲的文治系少年和一名头发是金黄色的瘦削少年的身影。
“想必这次比试对于学院非常重要。”就在林夕想到那名文治系天选和宇化家的金发少年时,边凌涵已然看着佟韦,肃然而坚定的点头道:“我愿意参加。”
“看来贺兰悦汐倒是的确有几把斧子。”林夕苦笑了一下,“这次真是要又见到这个家伙了。”
佟韦看了一眼林夕:“这么说你也是答应了?”
林夕看着佟韦道:“我能告诉你,我不是因为学院的名头,而是因为里面排了我的两个朋友,而且至少有一个朋友已经答应了么?”
“我只用知道你心中的真实意愿是要参加,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用管。”佟韦神色没有变化的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雷霆学院的学生会出现在半雪苍原,是因为当今皇帝要插手我们青鸾学院,让我们青鸾学院交出对修行丹药和方法的控制权,而你们也知道,我们学院原本很多教授的理念和夏副院长都不相同,所以最后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夏副院长和我们的理念和皇帝的观点到底谁是错的。而雷霆学院本身就是按照皇帝的意思组建和教导的,所以要是这次我们的比拼输了,那皇帝就有了些理由插手我们学院的教学,逼我们学院做出一些改变。”
“云秦皇帝?”
林夕和边凌涵的呼吸都是一滞,即便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的林夕,也知道云秦皇帝这四字在这奉行君权神授观念的世间代表什么样的权力和威严。而紧接着联想到完颜暮烨身上那铁血的气息,林夕的面色便顿时一寒,想到了某种可能,冷声道:“老师,难道雷霆学院…已然采用了徐生沫他们赞同的那种方式修行?”
佟韦的脸上也笼上了一层肃杀的寒霜,沉声道:“这在两天前还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的隐秘,但是现在已然不是。”
边凌涵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发白,想到那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同样稚嫩的脸庞,又想到他们的手中竟然已经沾染了大量并不能带来荣光的鲜血,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某种说不出的愤懑和悲哀的感觉。
林夕摇了摇头,他知道以青鸾学院的威望,如果皇帝不是已经有足够的理由,也根本无法逼青鸾学院到这一步,所以他只是看着佟韦,认真的问道:“那这么说,这场比试,只能胜不能败?”
佟韦看着林夕和边凌涵,也摇了摇头,沉冷道:“你们要明白一点,现在学院赞同徐生沫他们观点的教授恐怕占大半,但之所以还是夏副院长和我们占主导,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许多争端,最多还是要靠武力来解决…他们并不知道张院长留下了什么,而且也没有人能够胜得了夏副院长。所以即便输了,夏副院长说不,也没有人可以硬逼着学院做更改。但是若是没有足够正当的理由,皇帝绝对会做出更大的手段,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皇帝的怒火,而是忍不忍心看着许多人因为我们的不答应而死。”
微微一顿之后,佟韦沉声补充道:“因为摆个姿态,就可以随意牺牲上百名云秦精英军人的性命,在有些人的眼中,人命是不值钱的。但是我们不能不管…张院长留下的很多关系,留下的很多相关的人,我们也不能不管,不能往这登天山脉的深山里一走了之。夏副院长便说过,人的意愿和所行有时候便是这番矛盾…张院长只想好好走走看看,超脱尘世,做一个清静的旁观者,但是却反而入世,留下了青鸾学院。就如你也是一样,你本来不想参加这纷争,但是你担心你在意的人的死伤,所以你也必须站出来面对这场风雨。”
“人生…的确很矛盾。”林夕安静的点了点头,叹息道:“归根结底,人可以只为自己活着,但却不能只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
佟韦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想到林夕会说出让他都觉得惊异的话来。
“双方出五名新生,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比试?既然他们都已经杀过人,经历过不少真正的厮杀,那我们岂不是很吃亏?”林夕看着佟韦,很直接的问道。
第63节
第二章 箭从天来
佟韦看了林夕一眼,道:“我不管对方有多厉害,我只知道既然夏副院长和萧明轩对你们有信心,你们便有很大获胜的可能。”
林夕好奇的问道:“萧明轩是谁?”
佟韦道:“你可以认为是我们学院的总军师。”
“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林夕赞叹了一句,又看着佟韦道:“老师,您好像忘记告诉我们,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比试了。”
“还不知道。”佟韦摇了摇头,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具体的方式,要等皇帝到了之后才会定。”
边凌涵大吃一惊,“老师,您的意思是说,当今圣上…都要亲至?”
佟韦眉头一挑,点了点头:“他已经在出发至青鸾学院的途中,因为这实际上是学院和他的博弈,要让他输得服气的话,就必定等他到了来定比试规矩。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既然觉得真正的厮杀有用,那比试应该会最为接近真实的战场。”
微微顿了顿之后,佟韦看着林夕和边凌涵补充道:“正是基于这同样的原因,你们所有的资料会被汇总起来...确定你们是当界的新生,没有任何的作假。这段时间之内,双方学院也都不能以丹药等手段,来强行提升你们的修为。”
林夕皱了皱眉头,道:“那我们岂不是没有秘密可言?还有,就算学院作假…他们就能知道?”
佟韦垂下了眼睑,沉声道:“你不要忘记,学院持有和徐生沫一样观点的讲师和教授是占多数,你们先前的修为和训练等轨迹他们也十分清楚,要想瞒过他们是不可能的。能够保密的,就只有更深层次的秘密,对方雷霆学院自然也不愿意将自己最优秀的五名学生暴露在敌方的视线之中,所以皇帝虽然亲至,但是这场比试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知道,至于你们的资料,也只有皇帝等极少数人才会知道。毕竟到时候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林夕叹了口气,道:“归根到底还是学院和徐生沫持相同观点的人太多,所以才不得不对皇帝妥协…人也的确没办法轻易改变别人心中的想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学院现在没有张院长这样的人物坐镇。”佟韦冷然道:“只有像他这样的人物才能建立信仰,才能让人无法反驳。”
林夕点了点头,平静的问道:“这场牵动了皇帝的大比,大概在几天后进行?”
“皇帝比较心急,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想给我们学院太多准备应对的时间,所以应该只有最多十天的时间。”佟韦看着林夕和边凌涵答道。
一阵山风吹过,刮起了不少落叶。
林夕看着风中飘舞的枯叶,道:“那老师还有什么要特别交待的话么?”
佟韦默然道:“事实上在你回程和讲师提起贺兰悦汐的事时,已经有讲师去查探过,通过一些修炼的痕迹,包括被他腾跃之间踏碎的冰石,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他至少已经到了魂师的修为。”
边凌涵的脸色顿时又有些微微发白,而林夕却是苦笑了一下,道:“看来他这雷霆学院的第一,是真的第一,不是他吹出来的。”
佟韦道:“你们应该也知道了,魂师和魂士修为之间最大的差别,不只是气力上面的差别,而是魂师的魂力已经足够强,可以运转到身体的表面,就像多了一层盔甲的防御。所以你和他若是互砍对方一刀,你说不定直接被他斩死了,但你的刀或许只能在他的身上砍出一条浅浅的伤痕。”
微微一顿之后,佟韦毫不留情的看着林夕训斥道:“所以当天你说你想持弓箭和他对决,那是极其愚蠢的,你那简陋的弓箭,恐怕只能在他的身上留上一点血痕,即便是用现在你所能拉开的近两百斤的强弓,对于魂师级的修为来说,也只能在他身上射出一个血洞,并不能射穿,无法一箭就形成重创。再加上一些哪怕是最普通的甲衣防护,恐怕就算射在他的腿上,他都还有奔跑的能力。”
林夕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既然只有十天的时间,而且又不能用丹药提升修为,那我们遇到贺兰悦汐岂不是凶多吉少,几乎没有对付得了他的可能?”
“先前我已经和你们说过风行者之所以强大,便是因为发出的箭矢可以对超出自身修为的修行者造成杀伤。”佟韦微眯着眼睛道:“林夕,以你现在的箭技和感知,已经可以开始练习‘风痕’和‘坠月’,你走在前面,也正好可以让边凌涵看得清楚,让她也走得更快一些。能不能就凭借你们自身的实力对付贺兰悦汐这种级别的对手,就看你们在这十天之中到底能练习到何种程度了。”
林夕认真的对佟韦行了一礼,和平时请教一样,道:“请老师解惑。”
佟韦也是点头回礼,反问道:“以你现在所掌握的三指持羽法,若是在箭矢脱手时,你的控制使得箭头方位差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那射两百步之外的目标,大约相差多远?”
林夕微微沉吟道:“恐怕要偏差至少两尺了。”
佟韦道:“所以高明的箭手和普通的箭手,在五十步的距离之内几乎没有多少差别,但是距离一远,高下就很容易分得出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对于我们而言,些许的情绪波动,天地之间的风流,水汽,方位,和对方的距离,箭矢本身的重量,对方的动作,都是会对我们的一击产生至关重要影响的东西。我们学院风行者传承之中所说的风痕,便是要掌握风、湿度以及箭矢本身重量等细微因素的能力。通过对这些因素的判断,在箭矢出手之时,就已经做过偏差的调整,便能在很远距离之下都能准确无误的击中目标。”
“至于坠月…你们现在的修为,箭矢最有效的杀伤距离也就是两百步,超过两百步,即便再精准,箭矢本身也已经没有多少力量。而即便超过大魂师修为,国士、甚至圣师修为的强大修行者,因为弓箭本身的限制,即便不讲究特别的精准,所能激发的箭矢最有效的杀伤距离也就是六百步。但是若是你们能对坠月射法有很好的掌握,你们现在都有可能达到五百步…”
“五百步,这怎么可能!”边凌涵不可置信的打断了佟韦的话。因为这种说法简直就像让她提着一根殿宇中的横梁当剑扫一样的荒谬。
“我还没有说完。”但是佟韦却是沉冷的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不仅有可能达到五百步…而且还能射得出比你们现在威力大得多的箭矢,足以洞穿中阶魂师的身体。”
林夕倒是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求证般问道:“先前我便听老师说过下坠之力的说法,老师你所说这坠月,是否就是说,站在高处往下射?利用我们本身修为之力,加上高空急剧下坠之力?”
“你说的不错。”佟韦习惯性的冷声道:“修行者的战斗之地一般都是在边关的山林之中,到处都有高地山峦,而就算在城池之中,也到处有高的碉楼和殿宇。而且从头顶,尤其是背后头顶侧后方上空坠落的箭矢最为难以察觉。此种比试,既然是要最真实的战阵,那双方学院肯定不能提供特殊的厉害武器,肯定只能是一些边军中常见的制式武器,但若是对普通箭矢的箭头稍微做些调整,配合箭技的话,便能消除不少的阻力,而且还能很好的利用下坠之力,使得射出的箭矢反而越来越落得快,力量越大。”
“所以在边军山林之中,真正的高手,是站在高山之上,朝着天上射出一箭…然后这箭,就击杀对方一名厉害的修行者。”佟韦微眯着眼睛,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但是距离越远,偏差自然也越大,所以只有可能对风痕和坠月掌控得很好,才能做到如此。”
若是在以前,哪怕见过佟韦精准至极的箭技,林夕都恐怕会觉得这站于高山之上,朝着天上射出一箭,箭矢落下,击杀一名强者,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事,但是随着对于修行和箭术感悟得越多,他却是越明白一些不可能的事都是可能的…就如此刻,他反而很清楚的明白,这风痕和坠月说到底就是要感知清楚风向、山中的水汽,并选择一个最佳的出手地点,而后就是射出一箭…就好像山上丢一块石头下去,砸对方了。
但是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实在是太难了点。所以林夕忍不住苦笑道:“老师,这十天的时间…太难了吧?”
“对于一个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做到。”
佟韦的目光聚集在了林夕和边凌涵身上:“但比起一名风行者的刺杀更加恐怖的,是两名风行者。”
林夕摸了摸鼻子,道:“老师你这句好像是废话。”
佟韦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好像没有听到林夕的这句话一样,语重心长的接着沉声道:“所幸的是,我这次收了两名弟子,而且两名弟子还很争气。一个人还单独不太可能做到,但是若是一个人先出手,另外一个人看清楚到底偏差多少的话,便应该有可能一击击中对方。”
一人作为矫正,一人发动真正一击?
林夕明白了佟韦的真正意思,但是他的眉头也是同时蹙了起来,道:“那这样真的射中…岂不是很有可能真的杀死了对方?”
“这选择自然在你们自己的手里。”佟韦冷笑了一声,看着林夕道:“反正作为我而言,要是一人只是觉得我在学院之争中有威胁而直接起了杀心,想要将我杀了灭口,而我还不想杀对方的话…那我就真是徐生沫口中的妇人之仁了。”
林夕沉吟了一下,笑了笑,道:“老师教训得极是,到底射不射终究还是对方的问题,而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只是射不射得准而已。”
第三章 我从南边来
“那不是御药系的高亚楠么?今日御药系上课的课堂不在这里,她在这做什么?”
“她是在等人吧。”
对于其余青鸾学院学生而言,学院的平静祥和还在继续,这日毒理选修课目,当各系选修了这门课目的学生三三两两出现在通往毒药谷的山道上时,却发现高亚楠在其中的一条山道边在等着。
就在所有人猜测这名资质和美貌同样出众的御药系女生在等谁时,一名身穿止戈系衣衫的人已经快步迎了上去,直接到了高亚楠的面前。
“是他…”
一眼看清那名止戈系的学生是林夕时,所有其余各系学生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
有些是欣赏,有些是嫉妒,有些却是鄙夷和仇视。
就和林夕先前和佟韦的谈话中所说到的一样,这个世上最难调和的都是人心,即便面对同一样事物,同一种单调的色彩,每个人的看法都可能不同,有些人会觉得好看,有些人却是觉得难看。
林夕在半雪苍原之中对决雷霆学院学生的表现也已经传了开来,他“九十斤天选”的说法也是已经不攻自破,但是面对他先前的平静淡然,有些学生便觉得他是心胸开阔,不屑辩驳,但自然也有学生便像柳子羽一样,觉得林夕就是在装,只是心中阴暗的在等着机会,扇他们一个耳光。
相当于这截然分明的两派,有些学生原本对于林夕并没有太多的观感和想法,然而和别的学院一样,青鸾学院也是男生占绝大多数,而且这些男生也都年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可是说是每个年轻人的本能,是人心中无法控制的情绪,对于各系的一些出众的女生,大多数男生自然心中都有些或多或少的憧憬。
秦惜月和高亚楠这样的女生身上,自然也不知道集中了多少钦慕。
但自从半雪苍原回来,很多人却是都注意到秦惜月和高亚楠和林夕走得十分之近…学院学生虽然每个都是帝国的精英人才,但毕竟都还年轻,所以自然有许多人光是因为这点而对林夕心生不快。
眼下看到高亚楠俏生生的站在山道上,就如同晨曦中最美丽的花朵一般等着林夕,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中愤懑难平。
……
“亚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林夕走到高亚楠的身边,微微的一笑,问道。
“跟我走远一些。”高亚楠对着林夕点了点头,朝着一侧开满野花的山坡中走了进去,不顾露水打湿了鞋面。
林夕先前就从一些学生的目光之中感受到了羡慕嫉妒恨的意味,相对这个世界的少年而言,脑海之中不知道多了多少讯息的他,情商自然要高出许多,自然也清楚自己和高亚楠单独走到无人处更是会引来许多无端的敌视,但是因为心中那独特的自傲,林夕自然也不可能怕这些莫名的敌视,所以他点了点头便很开心的跟了上去。
晨风之中,他和高亚楠并肩而行,心中甜蜜开始涌起,心想…这也算是约会吧。
“你是其中之一么?”蓦的,低头和林夕慢慢走着的高亚楠停了下来,用只有两人知道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
这句话单独出口,意味难明,然而心中早已有所料的林夕却是没有什么吃惊,转头看着高亚楠,点了点头,道:“你也答应了?”
山风拂动了高亚楠的几缕长发,在她的脸颊旁好看的飘啊飘的,但是她的眉头却是蹙了起来,片刻之后说道:“学院对我们有信心,但是另外一方却是更有信心…对方的五个人修为恐怕都在你之上,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小心。”
“你一大早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要和我说这一句么?”林夕顿时忍不住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高亚楠有些微微的恼怒,跺了跺脚,但想着这终究还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还是无法将有些东西挑明,不能告诉对方自己的真正身份,所以她忍不住又摇了摇头,有些恼怒自己的样子,道:“这是不是听起来就是一句废话?”
林夕的确无法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之中联想到更加深层的东西,他只是觉得以前一直好想什么事都不关她事的高亚楠此刻跺脚和恼羞的神情显得更加的娇憨和可爱,于是他强忍着笑,认真的看着高亚楠道:“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废话,但对我来说却很有意义,而且我听了也特别开心。”
高亚楠一怔,抬头打量着林夕,许久道:“林夕,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嘴很贫?”
林夕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摇头,道:“没有,因为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样的话。”
“不仅是嘴贫,而且脸皮也比较厚。”高亚楠在心中下了论断,但是出口除了再次重复了一遍:“到时你一定要小心些”之后,却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着林夕摆了摆手,然后一路看着自己的脚尖,背着手离开了。
……
……
南山暮静静的坐在一片长满浮萍的水洼边,看着自己的鱼竿。
蓦的,他眼中精光一闪,猛的转过了身。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时,南宫未央从他身后那一片红松林中走了出来。
原本南山暮的整个身体都已经绷紧,有一股隐而不发的气势正似要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然而一眼看清从红松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上的衣服有些脏兮兮的小姑娘,而且在自己打量着她的时候,这名小姑娘也是一脸认真的在打量着他,而且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充满着她这个年纪少见的老成但同时又很清澈纯真时,这种看似矛盾但又有意思的混合却是让他知道对方并不认识他,所以他的身子一松,忍不住笑了出来,边笑边问道:“你是我朝的修行者?”
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修行者在外表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这里是碧落陵,看上去平静但实是世上最险恶的地方之一,又岂会有普通的十几岁姑娘独自行走在这深处。
南宫未央看着这个笑得很开心的有些佝偻的灰白头发儒生,点了点头,然后道:“你也是?”
看着南宫未央点头时都是十分认真的样子,南山暮觉得更加的有趣,笑着点了点头,但不等他说什么,南宫未央的目光已经停留在了他身前那浑浊不深的水洼上,问道:“你是在钓鱼?”
南山暮点头。
南宫未央道:“既然你敢到这里钓鱼,干嘛不去镜天湖或是迷踪林后面的大河里去?”
南山暮笑道:“因为我以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当时就有一个念头,想看看这种水洼里头,会不会有可能有大鱼。”
南宫未央看了一眼南山暮:“看来你很无聊。”
南山暮认真的摇头,解释道:“我以前只是太忙,想做的事都没办法做…现在总算能够有些时间,做些自己曾经一时兴起想做,但是却没有做过的事。”
“你说的有道理。”南宫未央安静的点点头:“这就的确不能算是无聊了,因为这样做你喜欢。”
“你很有意思,我遇到你也很喜欢。”南山暮慈爱的看着南宫未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院的学生么?”
南宫未央摇了摇头,道:“我叫南宫未央,不是哪个学院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南山暮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有趣,想到在自己恐怕并没有多少时间的时候,还能遇到这样的一个女孩,他就顿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叫南山暮,你听过我的名字么?”
“没有。”南宫未央摇了摇头,“我平常不记人的名字,我只听过一些我去过的地方的人的名字。”
第64节
南山暮笑了笑,道:“我也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南宫未央点了点头,“那是因为我不出名,而且也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南山暮又笑了出来,看着衣衫有些褴褛的南宫未央,道,“那南宫未央,你从哪里来,又想去哪里?看来你已经赶了很久的路,风餐露宿很久了。”
南宫未央认真道:“我从南边来,我想去登天山脉看看。”
“那你是想去朝圣,看看青鸾学院。从南边引道碧落陵…你的确已经赶了很多的路。”听到南宫未央的这次回答,已经将南宫未央归结于一般自行修炼的自由修行者的南宫暮,却是面色有些凝重,劝诫道:“想去青鸾学院看看可以,但是最近可能不太平静,所以你最好赶路赶慢一点,晚些时候到。”
“你这人不错。”南宫未央看了南山暮一眼,说道。
南山暮一怔,旋即自嘲的一笑,心想要是今后有一天云秦史册上对于自己的评定也像是这名少女口中所说的一样,那自己这一生也算是快意了。
“南宫未央,看人绝对不能看表面。我这一生,也做过不少坏事,也害过许多人…”原本南山暮想要对这名纯真认真的少女多些劝诫,但是想到这时候多说似乎大煞风景,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却是又歉然的一笑,不再多说了。
然而让他又是一呆的是,南宫未央却是道:“我不太看表面,我只是觉得你不错。”
南山暮觉得这名少女的说话和逻辑都很是奇特,一时呆怔之间,却是不知道怎么接口,久久无语。
“我们的姓名之中都有一个南字。”南宫未央或许也是没有什么话说,或许也是南山暮觉得的逻辑奇怪,她又是认真的说了这一句。
然后她的目光却是停留在了南山暮右手食指的戒指上,“你这戒指也不错。”
“这是金铃戒,上面的符文现在的各个学院也搞不明白…若是修到了加持境,可以将魂力贯注进去,的确是很好的防御魂兵。”南山暮看了一眼手上布满好看符文的金色戒指,和煦的笑了笑,直接摘了下来,递给南宫未央,道:“你说的不错,我们名字里都有一个南字…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南宫未央不掩饰喜欢,但是却摇头:“这是古物,对于你来说也有大用,为什么要送给我?”
南山暮看着南宫未央,觉得和这样认真的小姑娘,实在不能说什么假话,于是他也认真的说道:“我很快就要死了,留在我身上也没有什么用。”
南宫未央看了南山暮一眼,神色竟然没有什么改变,摇头道:“你不会死的。”
南山暮苦笑道:“人有旦夕祸福,身为修行者,我当然身体很好,但是被人砍掉头的话,也是会死的。”
南宫未央沉吟了一下,接过了南山暮手上的金铃戒,认真的说了声谢谢。
然而就在南山暮一笑之时,她却是又摇了摇头,道:“这里没人砍得掉你的头的。”
南山暮摇了摇头,看着始终未咬钩的鱼竿,道:“如果是这里的镇西大将军闻人苍月要砍我的头呢?”
南宫未央眉头微皱,但是依旧摇头,“砍不了你的头的。”
“算了。”南山暮以为南宫未央是连闻人苍月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不知道闻人苍月是何等的可怕,心想知道太多终究对这名小姑娘不好,便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第四章 以鲜血来铭记
一名手持书卷的女教授安静的走着。
她的前面是一座安静的小山头,她的身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地。
山风吹拂着齐膝的青草,就像麦浪般起伏。
这是一副极有意境和诗意的画面,然而一支从天空落下的箭矢,却是打破了安宁静谧的画面,又使得这画面更加充满了史诗般的气息。
这支箭矢从她前方那座山头中射出,在天地之间坠落,箭矢是黑色的,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黑线,但因为速度太快,却是在箭身周围激起了白色的气流,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白浪,就像彗星在坠落。
这一支箭矢坠落之后,又是一支箭矢从那座山头中射出,再次在天空之中划出黑色的痕迹,白色的涡流,狠狠落入荒原中某处。
头发有些微微纷乱的女教授略微仰头看着天空的痕迹,又继续不停的前行。
“安教授。”
在山中练箭的林夕也早已见到了安可依,因为知道安可依的级别比佟韦还要高,所以看着这名年轻女教授一路上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林夕对这名女教授行礼之时,除了对她为什么来这里有些好奇之外,却是没有多少的惊讶。
很有书卷气的安可依对着佟韦、林夕和边凌涵都回了一礼,接着看着佟韦,用她平时那种读书般的语气问道:“他们练得如何了?”
佟韦看了一眼因为承力过大,在林夕和边凌涵几次开弓之下都已经有些微微变形的黑色长弓的弓身,沉声道:“有边凌涵的试射在先的话,十箭之中已经勉强有五六箭能够射中下方三百步的目标。”
安可依伸手将自己几缕散落的头发夹于耳后,想了一会,抬头看着林夕道:“你全力射我一箭看看。”
早就十分熟悉安可依,而且在火场之中亲眼见过安可依实力的林夕虽然不明白安可依说这句话的真实意图,但他和边凌涵都是十分清楚,现在他和边凌涵所练习的,就是以魂士的实力对付一名魂师,而安可依的修为显然远在魂师之上,所以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一箭不会对安可依造成任何的威胁,所以他只是好奇的看着这名女教授,问道:“就在这里么?”
“就在这里。”安可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近百步,对着林夕道:“可以了。”
林夕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凝神开弓,一箭呼啸而出,准确无误的射向安可依的左肩。
安可依一动都未动,左肩处隐隐有黄光闪动,“噗”的一声,林夕的这一箭在她的学院教授黑袍上留下了一个洞孔,但是却直接无力的掉落了下来。安可依的身体只是微微的晃了晃,根本没有多少损伤的样子。
“再射一箭。”不等林夕出声问什么,安可依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
林夕再次持羽,引弦,一箭射向安可依的右肩。
他并不是想玩什么对称,只是想着即便是身穿学院试炼山谷中的黑甲,身体不会有什么损伤的话,箭矢的冲击力总会使得人有些疼痛,两箭要是射中同一位置,自然会让人更加疼痛,所以他瞄准了安可依的右肩。
在漆黑的箭矢落于安可依的右肩时,安可依的肩上依旧有黄光闪动,然而让边凌涵瞬时发出一声惊呼,让林夕也是不可置信的浑身一震的是,箭矢并没有掉落,一抹血光却是在安可依的肩头迸现了出来。
佟韦的眉头微微一挑,却是保持了沉默,也没有说什么。
箭矢尾羽微微的颤动着,安可依伸出白生生的左手,眉头微皱,直接将箭矢拔了出来,十分熟练的止血上药,然后将这支箭矢丢还给了林夕。
“先前我布于体外的魂力大约相当于中级魂师的魂力加上普通软甲的强度,此次我布于体外的魂力相当于刚刚突破到初阶魂师不久的强度。”看着眉头深蹙了起来的林夕,安可依又用读书般没有多少波折的语气说道。
“多谢老师。”林夕心头微凝,先对着安可依庄重的行了一礼,然后低头看箭矢上的血迹。
他和边凌涵都是十分聪敏,所以安可依只是说了那一句,两人便都已明白,安可依这么做,是要给他们一个最为直观的印象。
既然当今圣上和雷霆学院的教导者都觉得真实的厮杀可以使得战力提升得最快,那为了这次的两个学院之间的比试,那雷霆学院挑选出来的五名新生,手上的兵刃,恐怕沾染的鲜活鲜血便会更多。他们自然会十分清楚,自己的兵刃斩杀到同阶,或是比自己略高修为的修行者身上时,对方会是何等的反应,鲜血会何等的飞溅出来。
然而林夕和边凌涵却是没有这种直观的印象。
两人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箭矢,真正落于修行者的身上时,会造成多少的杀伤,会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什么样的伤口,让对方流出多少的鲜血。
箭矢的力量,佟韦自然极其清楚,但是只是佟韦口中述说,自然不如安可依此种言传身教,身上流淌的鲜血记忆鲜明深刻。
.....
林夕看着手中的漆黑箭矢,两个指节长度的箭头上都有鲜血,而漆黑箭杆上,却是几乎没有任何鲜血留下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安可依的肩头,安可依的箭头上有一朵花般的伤口,在他望去之时,安可依抬起了这条手臂,对着他摆了摆手。
这便让他和边凌涵十分清楚,以他和边凌涵此刻用这种制式弓箭,大约可以刺入初级魂师体内两个指节的深度,但除非能够击中致命之处,否则恐怕无法彻底影响对手的战力。而面对中阶魂师修为的对手的话,他和边凌涵在此种面对面的情况下,恐怕根本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
“你们也不要气馁,这次终究只是有大量局限的比试…以你们此刻的修为,完全不止用此种制式弓箭,我们学院有更多适合你们现在使用的强弓。要是你们真正赶赴地方或是边军执行任务,以你们的修为和箭技,用现在最为适合你们的弓箭的话,即便是高阶魂师也有可能被你们一击重创。你们要明白,强大的箭手始终是修行者最忌惮的存在。”看着因为自己的以身试箭而又是感动,又是有些觉得威力不足而有些气馁的林夕和边凌涵,安可依平淡的出声教导道:“正是因为此点,所以很多修行者都不是单独行动,甚至对方有些强大箭手的身旁都有一些专门为了防备对方箭手刺杀而专门保护自己这方箭手的修行者存在。而这也正是学院要你们两个同时出赛的原因。”
“学生明白。”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安可依肩头和漆黑箭矢上的鲜血,他清晰的明白这就是夏副院长这群人和某些人的截然不同之处。就如眼下这鲜活的鲜血,便让他感觉到人性和情谊,让他更觉得生命的珍贵,然而那些以囚徒和俘虏的鲜血为修为助力的人,他们的心中恐怕会越来越缺少那种对弱者的怜悯和对生命的尊重,所以当日贺兰悦汐第一次见他,只是觉得他可能是威胁,便由敌意马上转化成了要执行的杀意。
这世上可杀的人不少,然而有些人也并非一定非杀不可。
“按你们现在用这种普通制式弓箭的杀伤力,若我此刻是在山下,你们用坠月的手段刺杀我的话,我若是初级魂师的修为,身体应该会被洞穿。”安可依看着林夕和边凌涵,又转头看着佟韦道:“他们此种联手,第二个出手的林夕按照边凌涵的出手做调整,准确率应该不错,但是对方警醒之下,很快做出闪避,距离越远,林夕也越难击中对手。”
微微一顿之后,安可依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缓慢的说道:“我刚刚已经接到消息,皇帝明天就会到达四季平原。你觉得他们如何了?”
云秦皇帝,代表着这世间最高权势和威严的人,明天就要到了?
林夕和边凌涵都是深吸了一口气,但却是依旧无法平息自己心神的震动。这比起佟韦预计的时间还提早了一天。
“现在的情形有些尴尬。”佟韦的脸色也是蓦然变得阴霾,因为可能事关真正的生死,所以他在林夕和边凌涵的面前也不能说丝毫的假话,他看着安可依冷声回答道:“林夕的进步虽然很快…但是时间依旧太短了,以他现在的箭技,要是高度超过三百步,便很难精准的击中对手…和你方才所说的一样,对方肯定不会傻站着等着被他射,所以他和边凌涵恐怕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但三百步高度施射的话,要是对方的修为超过中阶魂师,这一箭便至少无法让对方彻底丧失行动力。”
安可依点了点头:“三百步的高度的确还是不够高。”
林夕想了想,诚恳的问道:“若是我们在这三百步高的小山上,射中一名中阶魂师的话,在他的身上留下的创伤会有何种程度?”
“大概会比我这伤口深入这么一些。”安可依伸出小手指,比划了一下。林夕和边凌涵看得清楚,大约也就是多了一片指甲长度的样子。伤口多深入这一些,对于修行者来说,不是在致命处,毕竟还无法彻底形成重创。
“那大约要多少步的高度,射出的一箭,才能洞穿中阶魂师的身体?”林夕目光微微闪动,接着认真问道。
佟韦看了林夕一眼,道:“至少要五百五十步。”
“五百五十步?”边凌涵的脸顿时白了几分。这些时日的练习箭技下来,她自然十分清楚,利用坠月箭技射出的箭矢,在空中是如抛石般坠落,如天外陨石而行,高度五百五十步,实际在空中飞行的距离,便远远不止五百五十步,这其中细微的偏差,到底下时,便会不知道偏差了多远。
现在林夕比她射得更为精准一些,但也只能在三百步高度不出现大的偏差,要到四百步之上,想要很精准的一箭就射中对手,几乎便是没有任何可能。
“既然没有其它选择,也只能多练练了。”看着明显有些担忧的佟韦和安可依,林夕却是平静了下来,说了这一句。
第五章 长公主的好奇
知道皇帝正在北巡的人都知道皇帝赶得很急。
而且因为知道这是学院和皇帝的意见之争,学院这方也不可能故意拖延什么时间,所以这日佟韦也并未将林夕和边凌涵训练至彻底的精疲力竭,生怕两人在已然临近的比试之中调整不到最佳的状态。
但是林夕却是没有马上回止戈新生殿,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单独要静静心,对天地间的风力和水汽多些感知的借口,单独在这片荒原之中找了一处更高的山头,爬了上去。
“这里差不多正好有五百五十步了吧?”
爬到接近山巅的一处悬崖边,林夕一边微微的喘着气,一边看着山下的荒原,忍不住赞叹般的嘀咕了一声。
的确很高,很远。
林夕语气中的赞叹,是在赞叹自己的箭技。
在这个拥有许多强大修行者的世上,他此刻的箭技可能还不算特别惊人,但是对于他先前熟知的那一个现代世界来说,估计也没有人能够射箭比他射得准了,尤其是用这种普通的制式长弓。
限制箭矢准确击中目标的,已经不只是如何消除箭矢脱手时弓弦和箭矢本身颤动对箭矢的细微影响,已经不只是如何感知和利用这山间风的流动,如何修正水汽和箭矢下坠时重心产生的偏差…就连目力也成了很大的限制。
现在在这么远的距离之下,山下和人差不多高的小树,也只是一个小点而已。
所幸魂力修为是使得修行者的身体素质有着整体提高,林夕现在的视力比起从鹿林镇出来时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否则恐怕在这山上往下看的话,连这样和人差不多高的小树都看不清,更不用说能够瞄准施射了。
林夕随手摘下了一片树叶,朝着前方丢了出去,又深深的呼吸着,伸出手,感知着山风的流向。
随后他很随意的选中了山下一株小树作为目标,取下了背着的黑色长弓,熟练至极的捻出了一根箭矢,慢慢的吸气、呼气,将自己调整到最为心静、平和的状态之后,便朝着前方的天空射出了一箭。
“唰!”
一条黑线出现在天空之中,先是如同在天地之间加入了一缕新的山风,随后随着箭矢的速度越来越快,箭声也越来越为气流,周围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白色气流。
现在林夕所用的每根箭矢的箭头和尾羽,都经过精心的改造,箭头刻了数条深深浅浅凹槽,尾羽用树胶浸染得更硬,箭头上独特的凹槽使得箭矢在急速飞行之时,便产生了剧烈的旋转,这种旋转使得箭矢本身的洞穿力更强。
按佟韦所说,学院之中有许多种专为修行者所设的箭矢,这经过改造的箭矢便是其中一种穿云铁翎箭的简易版本。
穿云铁翎箭的整个箭身包括尾羽都是用强韧的混合钢打造,通体的纹路和精密的重量分配使得这种箭矢在天空中急剧下坠时不仅旋转得更为猛烈,而且精准度将会更高。
第65节
理论上而言,能够用现在这种简单改造的箭矢射中目标,今后用穿云铁翎箭自然会射得更准。
……
简陋版本毕竟是简陋版本,而且林夕的箭技毕竟还没到那种逆天的程度,所以在这一根箭矢在凄厉的破空尖啸声中坠地之时,虽然激碎了无数草叶,带起的风流使得破碎的草叶形成了一团纷纷扬扬的青雾,但距离林夕瞄准的那株小树却是至少差了二十余米。
“这一箭是边凌涵射的。”
林夕仔细的看着这一箭的轨迹,自言自语的出声同时,第二箭就又已脱手飞出。
第二箭再次在凄厉的破空尖啸声中狠狠坠地。
让他不满意的摇了摇头的是,这第二箭却是远远的偏向了右侧前方,距离那株小树也足足偏了近十米。
不过他并未停手,却是一箭一箭,十分冷静而又平稳的不停施射着。
就好像他之前那个世界的一颗颗狙击子弹坠地一般,那株小树周围的草地之中,不停的被射出一团团纷乱而迷离的草屑。
有时林夕的箭矢眼看着已经要落在那株小树上,但最终却还是偏了数尺的距离,擦身而过,带起的气流使得小树的树叶一阵簌簌乱抖,而下一箭,却又未必比这箭做得更好。
因为天地之间的元气是流动的,林夕也不是机器人,也不可能保证每一根箭矢的调整是完美的。
一直足足射出了数十支箭矢之后,才终于有一支箭矢重重的穿过了树冠,激碎了小树的树叶,斜斜的落在了小树的树干上。
小树的树干上瞬时爆开一圈混杂着新鲜木屑的气流,随后这株小树直接从中折断,飞坠在地。
“利用这风势,多了两百米的高度,力量果然大了不少…”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惊叹,却是没有任何的停留,马上喊了一声:“回去!”
时间回到十停前。
林夕站回到了同一位置,站得极其仔细,没有任何的偏差。
接着他却是没有和上次一样马上射箭,而是在心中极其细致的计算着时间。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发现了拥有一天一次回到十停前的特殊能力之后,他对于时间的计算便恐怕比这个世上除了张院长之外的任何人都要精准,恐怕之前那个世界的秒表也不过如此。然而他还是十分的小心。
他一直等着,足足等了十停的时间,等到最后两秒在他的心中流淌过之时,他极其平静的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是边凌涵射的!”
他的心中依旧嘀咕了这么一声,同时他的手上也依旧没有任何停留,那一箭几乎刚刚从从天空中开始坠落,他便已经第二次持羽引弦,看着这一箭的运行轨迹,他便射出了第二箭。
“唰!”
天地之间多了一道风,随后又马上化成急剧的啸音。
第一支箭矢重重坠地,距离那株小树的树干也只有数尺的距离,在地上绽开一地的青色迷离。
第二支箭矢重重的穿过浅薄的树冠,切断了小半树干,这株小树在颤抖中折断坠地。
“呼…”
林夕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两箭,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和集中的陡然松弛,他的浑身却是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但他的脸上,却是也绽放出了开心至极的笑容。
这个世界的风,和人心一样,是不断在变化着的,但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却是一样的。
以他的修为和感知,以及这箭矢的局限,根本无法做到五百步之外的细微风向变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却可以通过先来一次,知道这个时候风到底是怎么流的,到底会对箭矢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到底要做怎么样的修正。
这样只要他对于箭矢本身的控制不出问题,这一箭便还是极有可能在这种距离下击中对手。
为了避免最小的偏差,此刻林夕射出的箭矢,都甚至是一开始最后击中那次使用的箭矢。
“但是这终究还是能做得到的呀…”林夕在悬崖上坐了下来,悠悠的看着面前的天地,开始和在鹿林镇时一样,自言自语的低声说起了些胡话,“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觉得人天生都有君臣之分,作为云秦的子民,就要彻底效忠皇帝…可我天生就和你们不一样,没有这样的觉悟。而且你们做不到的…却不代表我做不到。学院要受制于皇帝…这真是麻烦,有一天,皇帝要听学院的,那就没这么麻烦了…”
……
……
就在林夕开始说起些大逆不道的胡话时,皇帝北巡的队伍已经穿过了山海主脉,蟠龙车轮已经压在了四季平原的泥土上。
虽然这次北巡用的只是探望夏副院长等一众云秦功臣的说法,并没有带上多少权臣,那些九老八公,也依旧坐镇在皇城之中,但既然是圣驾,阵势自然非同一般,一列列的仪仗和随从,密密麻麻的旌旗云盖和人群,拱卫着中间那辆威严十足的大型马车,令人望而生畏。
大型马车之中身穿明黄色便衣的皇帝端坐在一张书案前,他对面的一张软榻上,坐着一名宫装云鬓的女子,正是在如东陵遇刺的长公主长孙慕月。
因为强大修行者的体质,因为那一刺是故意被刺中,此刻长孙慕月已经看不出还有什么受创虚弱的痕迹。
反而是在马车之中还要伏案处理些事情的皇帝的眉宇间有一些疲惫,眼角的一些细微皱纹之中尽是说不出的累。
因为只有他和长孙慕月两人,所以这种疲惫他没有任何的掩饰。
一家之主,只需承受一家的压力,然而一国之主,又是这个世间最为强大的帝国的君主,又要承受多少的压力?
而且在群臣之前,还不能轻易的将内心之中的一些疲惫显现出来,所能显现的只有自信和威严…所以君王往往容易早逝。
蓦的,软榻上的长孙慕月突然放下了手中的一卷小卷,莫名的轻笑了起来。
皇帝抬起了头,有些诧异的看着笑得十分突然的长孙慕月,觉得自己十分了解的这名亲妹此刻脸上的神色让他全然不解。
“皇兄,有件事你恐怕也决计想不到。”长孙慕月也没有打哑谜,扬了扬手中的小卷,看着皇帝道:“我在经过鹿林镇的时候,一时兴之所至,让鹿东陵李西平推荐了那里的一名乡野少年去参加青鸾学院大试…但我怎么都没想到,现在这名少年居然成了青鸾学院的天选。还成为了这青鸾学院出战的五人之一。”
皇帝微微一怔:“鹿林镇的乡野少年?”
“父母只是普通商贾,没有任何修行经验。”长孙慕月看着皇帝,道:“我让李西平举荐他参加青鸾学院大试,只是因为听到他喊打雷下雨收衣服这句话。”
“他是决计不可能和张院长接触过的。”皇帝皱了皱眉头,看了长孙慕月一眼,道。
长孙慕月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好奇,他竟然真的能进入青鸾学院,还能成为青鸾学院的出战五人之一。”
“既然是你举荐进去的,和你也算是有渊源,这次比试之后,如果他还活着…你可以适当的对他表示一些亲近之意。”皇帝微微的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
长孙慕月点了点头,看着皇帝有些疲倦的神容,轻声的叹息了一句,道:“双方的出战名单你也看过了,你觉得雷霆学院这方有几分胜算?”
皇帝的脸上蓦然浮现出一层坚毅阴沉的神色,缓缓的说道:“雷霆学院的新生挑选大多都是以修为和战力为主,我提议以新生比试,实际上对于青鸾学院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我自认此种比试,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反而是入学前的修为。但是夏副院长却是直接就答应了下来,答应了这种实际有些不公的比试…这便是他和青鸾学院的骄傲,他必然也是想以此点证明我错了。尤其你说的此种鹿林镇的从未接触过修行的少年,若是经过他不到两月的调教,便能击败我从小选拔出来,刻意栽培的学生的话,必定能给我更大的打击。他和学院的这信心也自然不会是无缘无故…但无论是青鸾学院的学生,还是我挑选的这批雷霆学院的学生,他们毕竟还稚嫩,谁也不知道具体发挥会不会像我们所想的一样,所以这比试,最终还是要看天意,就看这天…要让谁赢便是让谁赢。”
微微顿了顿之后,一股更深的疲倦浮现在皇帝的脸上,他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缓缓的说道:“但对于我而言,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即便是要看天意,做得多了,也总不可能总是让一方赢的。”
第六章 帝临青鸾
皇帝不想浪费时间,臣子便更不得安歇。
当清晨第一缕曙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一列列掩饰不住疲惫的仪仗和随从,便已隐隐看到极远处登天山脉的庞大轮廓。
这些人并不知道皇帝的心意,他们看着这登天山脉时的心情,却是朝圣。
……
夏副院长和黑色长发飘舞的止戈系教授“秦疯子”,以及一名林夕从未讲过的中年富贾般模样的讲师在登天山脚下迎接皇帝。
皇帝的车队在他们的视线之中越来越为清晰。
北巡的云秦皇帝,终于亲临云秦圣地,青鸾学院。
所有云秦臣子都十分清楚,当今年富力强,圣明果敢的云秦皇帝,加上这一次,这一生还只出过三次中州皇城。
一次是尚在襁褓之中,随着先皇到青鸾学院会见张院长,定下了许多大治之法,一次是先皇病危,皇帝加冕之后南巡,视察千霞边军,看千霞大军的军威,并同时册封了五名大将。
这三次之中,便有两次是到青鸾学院…哪怕一次只是在襁褓之中,这也足以说明先皇和现在的皇帝对于青鸾学院是何等的看重。
然而青鸾学院迎接天子圣驾的只有三个人。
然而知道夏副院长身份的所有随从官员却又没有产生任何不妥和惊怒的感觉。
就如在所有云秦子民的心目之中,天子是代表着天之旨意,神圣而而不可亵渎的至高者一样,青鸾学院,本身也就是神秘强大,不同于世俗的存在。
皇帝和长公主的身影从队伍中威严十足的大型马车之中走了出来。
没有人指挥,所有仪仗、兵卒和随从官员敛声静气的齐刷刷跪了下来,大呼万岁。
云秦皇帝平和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平身,很自然的朝着迎驾的夏副院长等人走去。
夏副院长三人只是平静的作揖行礼。
早在坠星湖一役之后,先皇便已经立下了旨意,学院讲师以上见到皇帝不必下跪,进入朝堂面圣可以至百步,而青鸾学院的学生面见省督以下官员,亦不必下跪。
在云秦所有学院之中,青鸾学院这是独一的特例。
“夏副院长。”
神色平和的和夏副院长见过礼之后,云秦皇帝负手转身,对着身后几名随从点了点头,然后道:“其余人不用跟上来了,就在此处扎营休憩。”
听到皇帝的此句,一众已然两天没有合眼,看着眼前的山路已经在冒虚汗的官员们都是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连忙跪下拜谢圣恩。既然是在青鸾学院之地,而且谁都知道长公主和皇帝也都是强大的修行者,这些随从官员便根本不需要担心皇帝的安全。
云秦皇帝再次起步,开始和夏副院长等人攀登山道。
数十年前,他尚在襁褓之中时,先皇也是如此一步步走上这登天山脉,最终定下了这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他要和先皇一样,在史册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他便要和先皇同样的强悍,做同样多的事情。
足足半日的沉默攀登之后,云秦皇帝随着夏副院长到了距离青鸾学院群峰还有很长距离的一处山峰,看着这座陡峭山峰悬崖边的那座青砖黑瓦的小院,云秦皇帝的脸色无比平静,心中却是有自嘲之意。
即便是最为开明和强大的皇帝,也无法记住襁褓中的事,这座自己先前住过的小院,竟然是没有丝毫的印象。
这个可以容纳十余人的小院已经早已经准备好,内里饮食起居之物十分完备,皇帝的几名随行人员开始例行性的一些布置,而皇帝却是负手行向了东首悬崖边。
看到唯有夏副院长一人跟上,其余皇帝所有的随行人员便都是心中一凛,知道圣上和代表学院意志的大人物要单独商谈事情,所以便都十分识趣的没有跟上。
长公主长孙慕月在这孤峰之上也如同一名平凡女子,皇帝在,这里的一切纷争便已经与她无关,所以她只是自顾自的挑选了一间安静的崖边房间,准备冥想修行。
然而她看到这间安静的小厢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有些微微发黄的墨宝,上面写着两行并不算好看的字迹:“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落款是长孙恭如。
……
悬崖的前方是一层层片状的白云,就像一片片或高或低的浮冰在崖间缓缓流淌。头顶当空的太阳似乎特别的近,一抹抹阳光照耀得人浑身带着些金黄。
“夏副院长,相比那些世俗之人而言,我们都是站在这山上的人,可以看得更远。”皇帝静静的看了片刻流云和远处更为宏大的山脉,转头看着夏副院长,缓缓的说道:“所以有些话您自然能够明白…朕并不是想要对付学院的任何人。”
不等夏副院长回答,皇帝又自嘲的笑了笑,道:“朕知道张院长开始便一直奉行国是国,君是君,学院是学院,即便是先皇,在张院长眼中也只不过是这个帝国的管理者。对于这点,朕可以理解为张院长和夏副院长都是出世之人,就和唐藏的那些苦行僧一样,对于这个天地有着和世俗人不同的看法,朕也可以接受这个看法。但您也应该明白…也正是因为有学院,有学院这样的想法存在,所以朝中的很多人便更加不懂得敬畏。”
夏副院长平淡的看了一眼皇帝,道:“陛下既然清楚这点,便应该更为清楚,自张院长开始,我们学院最珍惜的便是自己的羽翼。”
云秦皇帝冷漠的说道:“正是因为学院太过珍惜自己的羽翼,朕做事起来才举步维艰,学院的学生是云秦的,学院的大多数资源也是云秦提供的…这些学生的性命,自然也是要献给云秦,您又何必插手太多。朕也明白张院长和夏副院长的想法,终究只是想做不管世事的方外人…但可笑的是,因为学院的强大,所以你们被所有的天下人所警惕,而你们也得警惕着天下人动你们。就算你们基于这样的警惕,不想放手,也至少要做些改变,做些姿态出来,让那些只是因为我插手一些吏治就敢刺杀长公主的人明白,不知道这云秦今日的江山,到底是谁家的天下!夏副院长,您也知道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说这云秦,若是能按照朕的意愿运转,又岂容那区区唐藏和大莽放肆!”
微微一顿之后,云秦皇帝直视着夏副院长,道:“若是夏副院长你们和唐藏般若寺那些大师一般,真的出世的话,又岂怕没有安静的容身之所?”
夏副院长一直看着云秦皇帝的神色变化,看着有些激怒的皇帝,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摇了摇头,提醒道:“陛下,你不要忘记,绝大多数提议,包括帮云秦培养学生,都是先皇求张院长做的。而当时之所以群雄蛰伏,江山平定,那是因为所有人都惧怕学院,惧怕张院长这样一名战神般的人物…现在陛下想让群雄惧怕陛下,那事实便是要惧怕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要从惧怕一个人,变成惧怕一国的国力,那这过程必定十分漫长,所以陛下根本不能心急,而且要对我们抱有足够的信任,而不是有什么私心。”
第66节
微微一顿之后,夏副院长看着云秦皇帝接着说道:“陛下这数十年间,建立雷霆学院和仙一学院,和青鸾学院呈三足鼎立之势,用意明显,然而陛下不知是否有想过,若是将这所有资源全部用于青鸾学院之中,或许现在的情形反而要好很多,或许各地边军之中,反而有更多让敌国畏惧的存在。所以所想和所行,却未必一定能使得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运转。”
皇帝面色一寒,冷声道:“夏副院长便是在指责我行事太过私心了?”
“陛下有自己的想法,而学院也有自己认为对的想法,所以还请陛下三思。”夏副院长完全不顾内心已然盛怒的云秦皇帝,语重心长的平静道:“陛下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并不算好,未必能撑得过五六年。”
夏副院长的这句话虽然平静客气,但是他的身份和修为,却是让云秦皇帝骤然心中一寒,充盈体内的怒意,无形之中被这股寒意冲散了大半。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天意。”云秦皇帝默然了半响,幽幽的说道:“既然你有信心…那青鸾学院和雷霆学院的这场比试,什么时候开始?”
夏副院长微微一笑,道:“只要陛下定下比试规则,这比试自然可随时开始。”
“既然还是无法说服夏副院长您,这场比试又是归结于教学方法的分歧,那便用边军精英竞赛之中最常用的方法,‘夺旗和守旗’。”皇帝彻底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夏副院长,道:“只是为了公平和真实,除了是真正的交手厮杀之外,此次的‘旗’会是五名死囚。夏副院长您和青鸾学院是不愿以囚徒和俘虏来进行课程的一方,那你们的五人自然是守护一方,登天山脉你们比较熟悉,也算是主场之利。到时夏副院长可以划定区域,到时候我会将这五名死囚分散放入这广袤登天山脉之中。就看雷霆学院的学生杀得多,还是最终你们青鸾学院的学生救出的人多。”
夏副院长的眉头微微皱起,皇帝却是嘴角泛起了些讥讽的神色,道:“这五名死囚按律都可杀,但若是能够被你们青鸾学院的学生救出,朕便认为他是为云秦学院的教学做出了大功,便大赦赦免了他。”
“甚至朕可以做出很大的让步,若是青鸾学院的学生真能赢得这场比试,今后雷霆学院便先搁置这种教学改革。”
夏副院长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皇帝对于人情和人性的看法终究和他们不同,而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无法用言语来改变对方的想法,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简单的道:“好。”
第七章 何来的信心
林夕在半夜之中被惊醒,听到门外是木青的声音,他便知道心急的云秦皇帝已然划下了规则,是时候出发了。
没有丝毫惊慌的穿衣起身,在二楼和边凌涵会合之后,两人跟着木青讲师出了止戈新生殿,步入了浓厚的黑暗之中。
眼见一直很和蔼的木青十分沉默,被如水的夜色包裹着的林夕忍不住低声问道:“木青老师,此次比试到底是什么样的规矩?”
听到这个问题,木青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青涩的脸庞,摇了摇头,道:“大约皇帝还生怕我们做什么手脚,所以连我们也都不知道比试的具体规矩,我只接到消息,要将你们带至十指岭。”
林夕和边凌涵微微一怔。
“看来皇帝并不怎么光明磊落。”面对明显是夏副院长这一脉的木青老师,林夕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怔了怔之后,直接说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可以,但在外面,皇帝毕竟是皇帝。我们青鸾学院无法干涉朝堂律政,而且我们也希望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布衣平民都能依法而行,所以你这话在外面却是不能说。”木青在黑暗之中告诫了林夕一句,因为熟悉林夕的性子,她也不怕自己的话让林夕变得骄横,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掩饰:“哀牢后山的那些人分析过,先皇忙着打仗,应付外敌,见惯了生离死别和因战而苦的民众,心胸之中自然带着悲悯,只想保卫家园,便也没有时间想太多,性子便自然光明。然而皇帝自懂事开始,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江山,一个安定盛世,手握世间最强大的帝国,他更多时候想着的便是要超过先皇的荣光,所以他无时无刻想着的不是南进,便是西进,开疆辟壤。先皇有张院长之助,本身就已经是千古一帝,守成已然不易,他还想着要超过先皇的功绩,这等雄心壮志,他所能做的,便是在龙榻之上各种算计…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算计得多了,性格便自然没有那么光明。”
林夕在之前的现代世家自小也看过许多上下五千年之类的书籍,而且从小学到大学自然也上过许多历史课,对于帝王心术的理解恐怕未必在这个世界熟读经纶的人之下,从木青讲师的话中,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东西,于是他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看着黑暗中的木青,轻声问道:“听老师的意思,若是换了先皇在,那南边的大莽和西边的唐藏或许便能议和?”
“大莽的老皇帝湛台莽以一名普通边军起兵,最终一统南域,建立大莽。唐藏的皇太后亲自领兵平乱,征战七年,万民爱戴,将幼子扶上王位,这两人都是不世之才,何等的眼光,他们未必愿意和一个国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帝国死耗。”木青缓缓道:“但他们若是也看得清楚云秦皇帝的性子,看得出云秦皇帝的雄心和野心,他们自然不敢坐以待毙。但这也不能全然怪云秦皇帝,毕竟他的励精图治也是有目共睹,他立志要做史册上的开明圣君,自己过得都是极其清苦。若是换了一名不思进取,荒淫无度的君王,可能这云秦还不复今日之景象。”
林夕在黑暗之中跟着木青,思索着木青的这些话,嘴角很快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些国与国,那些上位者心术的问题终究太过复杂,最多也只能当成八卦来听听,最终要考虑的,还是自己和身边这些朋友的问题。
“现在我虽然不知比试到底是什么规矩,但夏副院长临行前曾交待我告诉你们,这次比试必定可以让你们发挥你们的实力,否则他不会答应比试的规矩,还有,你们两个人最好一起行动,不仅是因为你们两个人联手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而且在所有这些人里面,你们两个的修为应该是最弱的。”
……
“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通过一条银丝滑索滑到青鸾学院群峰最北端的一片缓坡上之后,林夕看到了高亚楠、文轩宇、宇化天极以及另外两名青鸾学院的讲师。因为和文轩宇、宇化天极并不熟,而且看上去文轩宇和宇化天极也并不好说话的样子,林夕便自然和高亚楠走在了一边,忍不住问起了高亚楠的修为问题。
“你真的很想知道?”
“这当然啊,要不然我问你干什么…反正修为还是会精进的,这应该能说吧?”
“中阶魂师。”
“…..”
虽然明知道高亚楠的修为肯定要比自己强出许多,但是听到高亚楠的诚实回答之后,林夕还是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有小小的挫败感。
这两天他一门心思试炼的,便是看看有没有可能对付得了中阶魂师修为的修行者,然而高亚楠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中阶魂师。
木青所说的十指岭距离青鸾学院并不近,林夕等人自半夜启程,直到正午,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才赶到了规定的地点。
一列绣着威武金龙的明黄色旌旗在一片荒岭间的空地上迎风招展。
十余名身穿银色甲衣的军人和两名身穿金黄色长袍的雷霆学院讲师和木青等人几乎面无表情的打过了招呼。
随后为首的一名银甲将领将五个火漆封着的羊皮小卷交给了木青,分发到了林夕等人的手中。
这五个火漆封印着的羊皮小卷之中的内容都是极其简单,只是一份这十指岭的地图,其中标注着一个地点。
上面的字迹都是十分娟秀,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都是一模一样,只是交待,在天黑前他们必须赶到那个地点,在那个地点,便有接下来正式比试的规则说明。
“皇帝还真会来事。”
当着一列中州卫的精英和雷霆学院的讲师,不久前才听了木青劝诫的林夕自然不会说什么胡话,但等到学院五人开始按照这羊皮小卷赶路,远远的离开了两个学院讲师和这些中州卫精英之后,林夕却是忍不住对着高亚楠和边凌涵嘀咕道。
这本来就不见得是一场完全公平的对决,即便双方为了让对方服气,在过程之中要尽量显得公平,按理来说,规则也可以在这个时候便全部说了,用不着再等到下个地点。这多出来的一个环节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觉得反而是好事,但对于林夕来说,却是反而更加觉得皇帝的心中不够光明。
“抛开一些意见的分歧,当今圣上的确可以用圣明两字来形容,所作所为比起史上的许多君王要好许多。”听到林夕的嘀咕,高亚楠平和的轻声道:“终究人无完人,你并不必要对他怀有什么敌意。”
“这到只是一时单纯的喜欢和不喜欢,说到敌意,我可还没有这个资格。”听到高亚楠的语气之中对云秦皇帝有一丝回护之意,林夕也不以为意,毕竟他十分清楚恐怕只有他和张院长才是根本没有什么君臣观念的人,正待开口说些别的令人轻松的话题时,他却是眉头猛的一跳,和边凌涵等所有人发现前方天空有些异样的光亮。
……
夜色再度降临登天山脉,降临了这片名为十指岭的荒岭。
林夕、高亚楠、边凌涵、文轩宇、宇化天极五人坐在一间木屋之中,看着钉在中间木墩上的一张硬牛皮。
“你们怎么看?”
林夕的目光离开了同样布满娟秀自己的硬牛皮,他看着身周的其余四人,第一个出声道。
从一开始接近地图上标注的十指岭,看到天空之中飘洒的如同钻石微尘一般的冰晶时,除了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外,他还没有能够了解皇帝挑选此处的用意,但等到真正进入十指岭,赶到此处见到这具体的规则之后,他便知道夏副院长和皇帝共同商定此处,恐怕也是都费了些脑筋。
这处荒岭的地势和当日他们历练的半雪苍原差不多高,按照林夕之前那个世界的海拔的说法,大多数区域大概海拔都在四千米左右。
平时他们生活起居和修炼的青鸾学院海拔大概都在三千四五百米左右,所以他们青鸾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适的高原反应,然而从平原过来的雷霆学院学生在剧烈活动下却是未必,所以雷霆学院的学生才会那么早就已经到半雪苍原中去修行适应。
先前才能够他们五人得到的地图上看,十指岭整个就是一个荒原中的丘陵地带,只是其中有十座山峰略高一些,但是这份地图极其简单,都根本没有距离和高度的标注,等到真正进入其间,林夕等人才发现,这片荒原比起半雪苍原更为匡阔,他们所置身的这座木屋虽然只是在当时最接近他们的一座“十指”之一的山峰之中,但是他们以全速赶了半天,也才从地图上十指岭的边缘地带,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此处。
根据他们在途中的目测,从他们现在置身的这座山峰到最近的两座山峰,恐怕都要全速近一天的路程。
而现在这硬牛皮上写清楚的比赛规则是边军精英竞赛之中常用的“夺旗和守旗”。上面写得很清楚,这次的“旗”将会是五名囚徒,此刻已经被分散带入了除了最中央那座山峰之外的其余九座山峰之中。他们的任务便是要找到这五名囚徒,并将他们护送带往最中央的那座山峰,送至皇帝设置在那座山峰山脚底的数个营地。而雷霆学院的学生,便是要搜寻和截杀这五名囚徒,就看青鸾学院学生救出的多还是雷霆学院的学生杀得多。
活生生的人便是猎物,这对于林夕而言,自然是有些残忍。
而这比赛规则里面除了说明不能携带任何学院的东西,连衣物都要换后面另外一间房屋中的普通边军衣物,只能在其中挑选两件边军的制式武器之外,并没有相关时间的限定。
很明显,这恐怕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比试。
…….
按照林夕的判断,登天山脉的雪线大约在四千八百米左右,但是这十指岭,却是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雪。
和四季平原一样,这片荒原也是大自然的奇迹,大约是这片区域往北的登天山脉雪峰略微比别的主脉雪峰低矮一些,或者冰川因为某种原因更为松散一些,所以先前林夕等人看到的异样的光亮,是天空之中飘洒着的一颗颗十分细小的冰粒。
现在并不是登天山脉下雪的时候,然而这独特的地貌,却使得这片区域在这个时候就像是在下雪。只是这些冰粒比较稀疏,就像太阳雨一般,对视线并没有什么遮掩。
十指岭区域内生长的都是一株株云松,然而长得十分稀疏,并没有多少其它植物覆盖。
这样一来,不仅在这片区域之中寻找食物不易,而且若是依靠张院长教会云秦制作的单筒长距离望远镜,也就是云秦军队所说的“鹰眼”的话,在这十指峰最高的那座山峰上,便有可能观察得到有些区域的动静。
所以对这一战非常看重的云秦皇帝,便极有可能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之中。
这里从北往南,高处往下的山风都是十分的强劲,一些上风往下坠落的冰粒,和强劲的山风一样,都对着从空坠落的箭矢有着很好的推动作用。
所以在这处地方,从三四百米高度利用坠月手法射出的一箭,威力必定比起别的地方更强。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根本不缺改造普通制式弓箭所需的原材料。
虽然自从入学之后还从未见过夏副院长,但他却是感觉得出来,这是夏副院长在尽量弥补他和别人的修为差距,并让他尽可能的发挥威力。
也就是说,夏副院长似乎将不少宝押在了他的身上。
但是林夕也十分清楚,天空之中飘洒的冰粒和浓厚的湿气对箭矢飞行的影响同时也更大,要想射准的难度也更大。
“夏副院长,您对我何来这么大的信心呢?”
在想清楚了即将要面对的事情,问高亚楠和其余人准备如何做的时候,林夕的脑海之中也油然的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这些囚徒已然被分散丢于这些山林之中,谁越找早到,便是成功的关键。”
宇化天极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话,这个时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这名头发如同太阳般光泽的金发瘦弱少年看了一眼林夕等所有人,道:“这样的夺旗和守旗的比赛规则,自然是要将双方分散出去,唯有分散搜索,才能尽可能快和尽可能多的找到囚徒。自然是马上出发。”
林夕的眉头微蹙,沉吟道:“这道理自然不错,但是这比赛要显得公平,这些囚徒自然不可能随便就饿死,冻死,所以肯定是都有一些行动力的,在黑夜之中想要找到这些囚徒的可能性便是极小。或许保存些体力,等到天明再出发会更好。”
“只有怯弱者才会惧怕黑暗,心中光明的祭司,从不会在黑暗中迷失信仰和方向。”
宇化无极又是骄傲而冷漠的吟诵了一句祭司经文,推开门朝着后方一座木屋走了过去,声音在混杂着冰粒的寒风中接着传来:“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要赶往最远的山峰需要不止一夜的路途,我会赶往南端那三号峰。”
听到这名脸色苍白,头发金黄的少年背诵经文,林夕便又忍不住摇头,觉得真是个怪癖的神棍,但是听到对方的下半句,他的眉头却是一挑,心中对这名少年产生了些不同的观感。
在他们手中的简陋地图上,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地图最北端的七号峰,地图上标注的三号峰,距离他们最为遥远,恐怕直线赶过去,都至少要三天的路程。
路程越远,当然也越为艰苦。
第八章 生离死别的味道
宇化天极推开门走入黑暗时,随着门开而卷入的一些寒风让文轩宇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虽然因为担心一些错误的教导而留下些难以纠正的习惯,所以文家一直都没有提前教导他武技,但用一些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接触得到的灵药温和养生之法,却是将文家这一代的独子在进入青鸾学院之前,调养到了最佳的状态。
文轩宇看上去不算健硕,但是根骨却是很好,所以他的头发看上去在所有新生中都是最为黑亮,此刻和宇化无极的金色头发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作为文家的独子,文家将来所有力量的继承者,文轩宇十分清楚文家和宇化家还有着难以想象的差距。
帝国的绝大多数祭司都忠诚于宇化家,因为恪守着一些严格的教义,所以这种忠诚更加的狂热,而所有祭司都是播撒信仰的人,在许多军民之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因为之前并没有和云秦的祭司接触过,所以文轩宇很难理解光是用一些死板的教条和一些神棍般的教化,怎么能让那么多人信奉和支持,并让宇化家的人在那九个元老席位之中占据了一席。
但现在宇化天极的言行,却是让文轩宇彻底明白宇化家的人本身就是如同最狂热的信徒,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吸引更多的信徒围绕在身边。
文轩宇同样也十分清楚,这场大比,当今圣上自然是希望雷霆学院这方获胜,但是他们文家…他在中州皇城之中的父亲,能否和在冷家的竞争之中胜出,能否进入元老院,关键却在于那九个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的选择。而他们的态度并不会取决于皇帝的态度,还是只会看各家人的表现。
相比冷家的冷秋语并没有能够进入青鸾学院的五人大名单,他已经是胜了一步,然而他自然也不能轻易被宇化天极比了下去。
“我去一号峰。”
所有这些想法只是一瞬间在文轩宇的脑海之中划过,他也马上站了起来,看了高亚楠和林夕、边凌涵一眼,便也随着宇化天极走了出去。
第67节
一号峰距离他们此刻所在地的路途也只是仅次于宇化天极所去的三号峰。
在走出这间木屋,山风卷着一些冰粒打到脸上,文轩宇不自觉的身体微微一颤的同时,他心中唯一想不明白的,却是林夕和边凌涵都不像是试炼山谷中的“银狐”,在他看来,以林夕和边凌涵在疾行中表现出来的气力和修行,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打破试炼山谷中的记录。
即便这个世界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看透人心…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林夕便是他的假想敌银狐,他只是想着,难道夏副院长根本不在意这场比赛的胜负,就连这样,都还要隐匿一两名最强的学生?
……
木屋之中只剩下了林夕、高亚楠和边凌涵三人。
“我想明白了学院为什么不先把我们五人集中起来,让大家熟悉一下。”林夕看着文轩宇和宇化无极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看着高亚楠和边凌涵道:“除了一些学院自己想要保留的秘密之外,可能太过熟悉,交情好了之后便更加容易妥协,反而不如这样按照个人的信念,更能发挥出个人的能力。”
高亚楠略微有些不满的看了一眼林夕,觉得林夕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些问题太过多余,看了林夕一眼之后,她直接问道:“林夕,你准备怎么做?”
林夕微微的沉吟了一下,也没有丝毫的掩饰,道:“我要和边凌涵一起走,而且我要准备一些东西,所以准备天亮之后再出发。”
“好。”高亚楠毫无情绪的看了一眼林夕和边凌涵,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准备出发去九号峰。”
林夕看着高亚楠,认真的道:“我还是先前的观点,这种黑夜之中,那些囚徒肯定也会先行找避风的地方躲藏起来,而且黑夜之中也难以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所以你也不如到天明再出发。”
高亚楠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那五名囚徒可能会这么做,但那五名雷霆学院的学生,便很有可能在这黑夜之中四处搜索,相比找出那五名囚徒,遇到雷霆学院学生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
“解决掉一名雷霆学院的学生,自然是多一分的胜算。”林夕的面色骤然一变,沉声道:“但对于雷霆学院来说也是一样,而且他们只要击杀囚徒…对他们而言,杀死我们和杀死囚徒,都可以获得最后的胜利,这比赛规则,对于我们来说本身就不公平。”
“杀人本来就比救人要容易,这比赛本来就不公平。”高亚楠看着林夕说道:“但这是学院自己的选择,所以要想获胜,我们便必须付出更多…所以我们只有比他们尽快搜索更多的地方才行,所以宇化无极一开始的选择也没有错误,我也要马上出发。”
林夕苦笑了一下,将地图展开,重新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山峰的方位和标注之后,道:“那你去九号峰的话,我和边凌涵主要搜索的地区便应该是六号峰和五号峰周遭?”
高亚楠看了一眼林夕展开的地图,沉吟道:“我搜索完九号峰之后,便接着向一号峰的方位搜索。”
林夕看着地图道:“那我搜索完六号峰和五号峰的话,我便朝着三号峰方位前行,若是那时还未分出胜负,我们便朝一号峰方位走,看能不能和你会合。”
高亚楠轻嗯了一声。“走吧。”林夕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名外貌和脾气让自己无一不喜的女子,收起了地图,却是首先出了门,朝着后方一间木屋行去,“我们一起去挑选武器。”
……
四处透风的简陋木屋之中,却像是边军的一个小型军械库。
闪耀着森冷光泽的黑色边军长刀、黑色长剑、长枪、长矛…常见的制式兵刃和一些诸如大型斩马刀、钩镰、流星锤等不常见的制式兵器也是一应俱全,而且数量都不止一件,都是崭新的,甚至还散发着一种只有新出库的兵刃独有的油脂气息。
林夕和边凌涵所需的黑石强弓也有数具,配着几个箭囊。
但衣甲却是只有一种,便是边军最普通的制式轻甲,用两层牛皮鞣制而成,只有心腹等关键部位镶嵌着铜片。
这种崭新的嵌铜轻甲已然可以阻挡一般边军的砍杀,但是对于修行者来说,却是太过单薄了一些。
看着高亚楠按照比试的规则,挑选了一件这边军的嵌铜轻甲和一柄长剑,一柄并不常见的三棱长匕首之后,林夕便忍不住轻声道:“你要小心。”
“以我的修为,就算对付不了对方,要逃起来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更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看着林夕和边凌涵手中的弓箭,高亚楠却是反而更加的平静,道:“不过现在看到你们挑选的东西,我却似乎可以安心一些了。”
林夕有些勉强的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保重?”
“我等下过去换衣物,你们就不用跟来了,保重。”高亚楠摆了摆手,看了林夕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走向了原先的那间小木屋。
“这便是生离死别的味道么?”
虽然高亚楠极有自信,但是看着高亚楠没于黑暗之中的背影,林夕的心中却是依旧不免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但是他十分清楚,这还并非是真正的生离死别的味道,若是说高亚楠现在离开之后,便真的再也回不来,再也无法见到,那到时他的心情必定更为难受。而要想不面临这真正的生离死别,他便唯有变得更强,击败一个个诸如贺兰悦汐此种对他有极大威胁的强敌。
“我们开始吧。”
所以林夕很快彻底平静了下来,对着边凌涵点了点头,直接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坐了下来,取了一根他之前那个世界应该叫峨眉刺,而云秦称为袖刺的利刺,开始极其耐心和小心的在云秦黑色羽箭的箭头上雕琢刻痕。
边凌涵也开始很认真的开始雕琢改造箭矢,其实她也并不能理解林夕为什么要停留在此处一夜的时间准备那么多的箭矢。
因为她和林夕出手的机会必然不会太多,而且是否成功,也就是数支箭矢的事,哪怕准备得略多一些,每人十余支也便够了,但林夕却明确说他至少要四十枝这种改造过的,可以最大程度消减阻力,并在空中剧烈旋转,增加洞穿力的箭矢。而且林夕又如此自信,她便也很自然的配合林夕这么做了。
……
清晨,林夕揉了揉微白的脸颊,尽量将体内的疲惫驱散一些。
经过一晚上的雕琢,他和边凌涵一共已经完成了七十余枝箭矢的雕琢,按照他们先前训练的成功率,再减去一些涂抹树脂环节做得不好的损耗,应该也能有四十枝以上合用的。
这么多数量的箭矢,应该已经足够配合他回到十停前的能力,有可能在超过五百步高度的情况下,完成强大的一击了。
看着一夜未睡,明显也是十分疲惫的边凌涵,林夕关切的问道:“你要不要先休息半个时辰,我先在附近寻找一下,先取用些合适的松脂回来。”
边凌涵摇了摇头。
林夕也不坚持,道:“那我们先尽快完成这些箭矢的改造,然后开始搜索,到晚间再行休息。”
“我去那边换衣服。”边凌涵挑选了一柄短剑,便抱着一身嵌铜轻甲走入了前面的木屋。
林夕的目光在黑色边军长刀和黑色长剑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长剑一些。
安可依和徐生沫两人在林夕心中的地位天差地别,但想到自己的刀技是安可依教的,剑技是徐生沫教的,自己下意识却还是更喜欢长剑多一些,林夕便忍不住又想到自己终究似乎还是最喜欢飞剑,想到若是将来自己能够飞剑配合风行者的极远距离的强弓,会不会太奢侈了一些?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此刻那座“十指”之中最高的山峰之上,在临时搭建的世间最简陋的皇帝行宫之中,正看着苍茫天色的夏副院长,对他的期望却还并不止于此。
第九章 脸上绽开妖异的花
换上嵌铜轻甲,第一步走出军械库般的小木屋,一股入骨的寒意就顿时拂面而来。
看着轻雪覆盖着荒山,林夕知道没有了可以用以御寒的学院披风,这接下来的夜晚必定会比在半雪荒原之中更为难熬。
在雪地之中走了数步,停下来观察了片刻之后,林夕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因为这天空之中洋洋洒洒飘落的严格意义是冰砂,要比真正的飞雪要细小,但又紧密结实许多,所以雪地虽然并不算厚,但是却十分的结实,踩上去只有一个淡淡的脚印,从山风吹拂,这些冰砂洒落的情形来看,恐怕超过两个时辰以上,有人经过的痕迹便会彻底看不出来。
林夕感知了一下风向,抬头看了一眼方位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天色。
万里晴空,恐怕接下来的两天都会是十分晴好的天气。
在林夕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边凌涵也已经从另外一间木屋之中走了出来。
两人同时折了几根有浓密松针的松枝,绑在了脚上,这样的方法能够使得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更轻,消失得更快。
随后两个人一边飞快的钻入丛林,尽量不发出任何声息的朝着地图上标注的五号峰方位行进,一边飞快的拆下了身上轻甲上镶嵌着的几块大的铜片,并在身上也开始简单的绑上一些松枝。
没有任何修行者会觉得这种薄薄的铜片在修行者的战斗之间会有什么用处,而且在这种晴好的雪地天气之中,这种铜片更容易反光,很容易被远处高地的敌人发现而暴露痕迹。
不过这些薄铜片对于林夕来说也有大用,尤其是胸口那数个巴掌大小的薄铜片在这种野外的环境之中便很容易用来卷成可以熬煮东西的器皿。
…….
一个多时辰之后,林夕已经在一处半山山坳之中升起了一堆火,而边凌涵则已经攀上了附近的一株视线最佳的松木隐匿了起来,负责守望。
这堆火在山体的一条裂缝前点燃,此时的风向使得火堆燃起的烟气全部被吹拂得吸入了那条山体裂缝之中。
这也是他们在青鸾学院野外求生课程中的所学。
只要判断好风向和选好合适的山体裂缝,在这种天气里面,烟气中的水汽会很快在山体中凝结下来,经过折叠的山体裂缝的过滤,几乎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烟雾渗透出来而被发觉。
此刻几片从轻甲上拆卸下来的铜片已经被林夕卷成了几个碗形的器皿,其中熬煮着一些琥珀般的松脂。
在这种寒冷的高原地带,松脂融化得十分缓慢,然而林夕却十分的细致耐心。
等到所有松脂都融化成为浅黄的脂液之后,林夕飞快的在里面撒入了某种草木根茎燃烧而成的白灰,松脂很快变成了乳白色,其中的一些杂质和灰烬却是又结合,沉淀了下来,最上面的一层黏脂变得澄清透明,而且从浅黄色变成了白中带浅青的颜色。
林夕将这一层黏脂全部收集了起来,又全部放入一个铜片卷成的器皿之中,保持这些黏脂一直处在融化的状态。
接着他却是一根掏空的枯枝做成的吹筒,拼命的吹起火来,令那一堆火燃烧得这些黏脂全部沸腾,开始汽化。
一根根黑色箭矢就像一条条腊肉一样被架了上去熏着…在林夕不停的调整下,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些黑色的箭矢表面全部镀上了一层白色的树脂镀层,看上去散着白色的油光,散发着一股树脂独有的清香。
看着这些彻底改变了样貌的箭矢,林夕在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叹学院一些方法的神奇,只是用登天山脉之中最为常见的松脂和一些特有的根茎灰烬,便能形成这样的效果。
而且林夕十分清楚,他只是用了佟韦教他的其中一种配方。
另外的两种配方可以将箭矢镀成青色或是依旧镀成黑色,分别用于草木更加密集,满眼绿色的雨林环境和黑夜的狙杀。
现在的此种白色,在这种冰雪之地自然更为适合。
林夕开始一枝枝小心测试彻底冷却下来的箭矢,最终他收起了四十七支已然变成白色的箭矢,将剩余的箭矢全部燃烧掉,箭头也全部埋掉。
那些熬煮的松脂等物也没有丝毫的浪费,他和边凌涵全部薄薄的涂在了自己的轻甲上,原本云秦制式黑色的轻甲几乎全部变成了白色,两人行走在这冰雪山野之中,若是隔得远了,便很难看得出来。
……
就在林夕和边凌涵终于准备就绪,开始全力搜索之时,宇化天极正走在一座山脊的背阴处。
因为长年背阴,所以这里的冰雪更为湿滑,空气也更为森寒。
先前带在身上的食物,在赶到那两座木屋的途中便已经消耗光,而且按照比赛规则,不允许挟带任何从学院中带出的东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宇化天极并没有吃任何的东西,但宇化家常年清苦至极,自虐般的修行,使得他的胃口比起一般的修行者本身要小很多,不仅使得他的胃口比起一般的修行者要小很多,也让他可以不皱眉头的吃下一些普通修道者根本难以下咽,甚至会引起剧烈呕吐的极苦极难吃的东西。
而且他也更能忍受饥饿,更能将饥饿产生的恐慌从体内摈弃出去。
云秦的祭司和唐藏的苦行僧,原本就是这个世间最能隐忍的存在。
所以宇化天极根本就没有任何捕猎的打算,强大的自控能力使得他在三天之内都不会因为饥饿而导致判断出现偏差。
他只是默默的查看着周围的情况,近乎匀速的前行着。
一阵强风吹过,阴暗处的一片灌木都被吹得像一边倒去,然后又齐刷刷的立起。
这本身是这片山林之中十分常见的景象,但是宇化天极却是马上朝着那片灌木走了过去,蹲了下来,仔细的查看周围的一切。
这一片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的灌木中,有几株灌木上面的嫩枝却是不见了,宇化天极也随手折断了一根嫩枝,断口处马上渗出些汁液来。他将这一截嫩枝放在口中慢慢的咀嚼着,味道很酸涩,但他感觉出纤维很脆嫩,汁液并没有让他直觉有什么不适…所以虽然不知道这种灌木到底是什么名字,宇化无极也马上在脑海中下了一个可食用的判断。
他咽下了这团并不难以下咽的嫩纤维之后,开始在附近更加仔细的查看起来,但是除了发现有人应该在这折下了了一些嫩枝食用之外,却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没有多少的犹豫,宇化无极开始往北侧快步而行。
以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向北,是登天山脉主脉雪峰的方位,一般的人,决计不会想着赶往海拔更高,更为寒冷的地方,然而出身于宇化家的他却是十分清楚大多数囚徒的心性,在恐惧心的驱使下,他们往往会先往环境更为恶劣,人迹更为难至的地方逃亡。
只是不到两个时辰,在这片荒原之中阳光最为炽烈之时,宇化天极突然在一片矮地前方停了下来,对着几株被冰雪压弯了的枯树从中,警惕的喝道:“出来吧。”
五六个呼吸之后,看到没有丝毫的反应,宇化天极作势挥了挥手中的短矛,似是要用力的投掷而出,就在这一瞬间,哗啦一声,那片枯树丛中钻出了一个人影,以无比仓皇的态势朝着远离宇化天极的方向逃遁,但是身影却明显太过僵硬,跑了不到十余步,便连续跌倒了两次。
宇化天极没有动作,却只是用传道般有些空渺的声音道:“我是宇化家的人,也是青鸾学院的学生,我以宇化家和青鸾学院之名,给你救赎,只要你随我出山,便可获大赦。”
逃跑的身影骤然顿住了,却是没有站稳,又重重的跌了一跤。
宇化天极朝着这名身披着一件褴褛灰袍的囚徒走去,他的金色头发闪耀着比阳光还要光明的光辉。
跌倒在地的囚徒因为恐惧和怀疑,再加上已然精疲力竭,整个身体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不停的颤抖着。而让宇化无极微微一怔的是,这名囚徒竟然是一名面目姣好的少女。
第68节
她的头发几乎全部黏结在了一块,脸上布满了鞭挞留下的血痕。
“结束了…你将会获得大赦,罪恶和黑暗将离你而去。”宇化天极的心中更是怜悯,他走到了这名和恐惧与不幸深深交缠的少女囚徒面前,想要将她先扶起来。然而就在此时,他原本苍白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了一丝异样的红晕。
因为就在此时,这名浑身颤抖,近乎抽搐的少女囚徒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与此同时,她的手已经带着一抹寒光从衣袖中暴出,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在这一息之间,他只来得及缩了缩身体,突然充满爆发性力量的少女布满血痕的脸上的笑意就像一朵分外妖异的花,她手中的黑色匕首狠狠的从他的左肩处斜着往下扎了进去!冒着热气的鲜血在宇化天极的肩上飞溅出来,与此同时,她有力而修长的双腿极其有力的蹬在了宇化无极的身上。
***
(因为明天老爸老妈出去旅游,要负责带女儿,对自动更新一直信心不足,老是习惯性的看更新上去没有,或者看看章节里面有没有出现错误。所以明天早上的更新就先直接在今天一块发了,所以今天就是三更,明天的更新应该是在晚上。)
第十章 人之所以为人
刘柔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刺激和兴奋,使得她浑身的肌肤都有些微微的战栗。
在初始发现自己引来的青鸾学院的对手竟然是宇化家的人之后,她便有一刻有真正的惊恐。
然而她也同时十分清楚,像她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显赫背景的雷霆学院学生,在当今圣上和青鸾学院以及那些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大人物博弈之中,她唯有彻底的效忠一方才有可能在今后的帝国之中生存。
所以她还是无比决然的发动了这次刺杀。
因为对方不亚于皇亲国戚的身份,因为这可能事关将来自己的所有前程,刘柔只觉得自己手中的匕首便是将自己的一生都刺了出去。
虽然在匕首深深刺入对方血肉的瞬间,就已经从匕首上油然而生的阻力明白对方的修为已经到了初阶魂师的修为,相对自己高阶魂士的修为足足高出了一阶,但是刘柔很清楚自己这一击可以对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知道对方的魂力也来不及反应,只要不给对方止血的机会,对方便注定难以走出这片冰雪荒原。
……
宇化天极的双目有些空洞的看着刘柔,他似是完全没有想到,刘柔装一名囚徒竟然逼真到如此程度,刘柔脸上的血痕都早已经结疤,这完全是早已经准备好的旧伤,也就是说,这次比试原本就不公,恐怕就算皇帝不说,雷霆学院的人也已经心知肚明皇帝会采用何种的方式。
滚烫的鲜血飞溅在冰雪之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刘柔的双腿非常有力,她听到了宇化天极的胸口发出了骨裂的声音。
她的脑海之中十分清晰,借助这用力的一磴,她的身体将会倒翻出去七八步的距离,她手中的匕首将会脱离宇化天极的身体,将会有更多滚烫的鲜血飞洒出来。
但是她的匕首离开了血肉一半,却是并没有和宇化天极的身体分离。
就在此时,眼神有些莫名空洞的金发瘦弱少年苍白的脸孔绯红着,他的一只手抓住了离开自己身体一半的匕首,一只手却是搭住了她的手腕。
有鲜血从他的手上流出,但是他的身体却是没有和刘柔彻底分开,他的身体反而硬生生的顶了上来,额头狠狠的撞向刘柔的面目。
既然无法退,那便进!
于很多次真实的生死交锋之中淬炼出的身体直接般反应,使得刘柔再次将手中的匕首用力的插了下去,用力的从宇化天极的肩头插入他的胸腔,用顺势用力旋转。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也飞速伸出两指,插向宇化天极的双目。
但就在此时,一股荒谬和慌乱的情绪却是瞬间压倒了一切,从她的心间泛出。
面对在自己血肉之中开始绞动的匕首,面对插向自己双眼的双指,宇化天极的眼神依旧带着空洞,他的脸上竟然看不到多少恐怖的表情。而他反而又略微挺了挺左肩,她的匕首竟然一时被他的骨骼卡住,与此同时,他只是张开了自己的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如同普通小镇上的痞子打架一般,张口朝着刘柔的双指咬下。
刘柔缩手,“蓬!”宇化天极的一记膝撞狠狠的撞在她的小腹上。
她缩手瞬间的左肘横打也打在了宇化天极的额头上,然而伴着一声痛苦的闷哼,宇化天极的一口鲜血却是如同一道箭矢一般,喷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双目刺痛,眼前全是血红,口鼻都被鲜血糊住,一时无法呼吸。
“蓬!”
她的膝盖也顶在了宇化天极的小腹上,而宇化天极的一拳也重重的偏了些许位置,重重的落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身体的间隙始终只有一两尺的距离,此刻完全是以击换击,根本就像是不懂任何战技的莽夫而不是修行者之间的搏杀。
两人之间全是淋漓的鲜血,然而大多都是宇化天极的鲜血,在大量失血之下,刘柔感觉宇化天极的气力明显也已经衰弱了不少,否则刚刚那一击恐怕彻底击碎她的肩骨。她知道这局势对她依旧十分有利,然而她原本清晰的脑海之中却是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难道对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根本就不要命么?
难道对方根本就感觉不到痛楚么?
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光是那瞬间的痛楚,便恐怕已经会瞬间丧失战力,但宇化天极竟然是连动作都没有迟缓!
她的眼睛糊住了鲜血,看不清楚,心中也是一片混乱。
然而宇化天极脸上的神色却是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在抵挡住了对方下意识挥出的一拳之后,就好像亲吻对面的少女一样,他猛的低下了头,额头终于狠狠的砸在了刘柔的面目上。
“啊!”
这名雷霆学院的少女发出了一声惨呼,她的整个身体骤然一僵。
也就是到此时,宇化天极才确定她这一刻的状态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更大的损伤,才有机会抓起因为生怕惊吓到这名“少女囚徒”而背在了身后的短矛。
随后,就在这名雷霆少女摇摇晃晃的往后下意识的翻滚而出之时,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矛狠狠的刺入了这名少女的腹部。
滚烫的鲜血从少女的腹部溅射了出来,宇化天极也一时无力的坐倒在地,少女手中的匕首还依旧钉在他的左肩上,只差数寸便能从上至下刺入他的心脏。
少女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伤口,坐倒在地,她的脸上和身上都是鲜血,原本即便脸上有血痕都显得面容姣好的她此刻看上去便像是从冥间爬出来的恶鬼。
“哈哈哈….”
蓦的,这名年纪和林夕也差不多的雷霆学院少女陡然疯狂的笑了起来,一边咳血,一边疯狂的大笑:“你到底是不是人…你根本不要命,不知疼痛的么,在被我这样暗算的情况下,你竟然还能和我拼到两败俱伤!”
“按比赛的规则,是不能带其余任何衣物进来的,但你身上穿的是囚徒的衣物。”宇化天极的身体有些冰冷,微微的颤抖了起来,但是他的脸色却依旧是十分平静,看着这名浑身披血的雷霆学院少女,问道:“被你发现的那名囚徒在哪里?”
刘柔一呆,旋即更加疯狂,不能理解的笑了起来:“我们的任务是要杀死囚徒,被我发现的,你说还能活着么?…你受了如此重的伤,竟然还不考虑自身,还考虑什么囚徒…你到底是不是人?”
“我只是和你不一样的人。”
宇化天极站了起来,他的半边身体也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瘦小的身躯和异常苍白的脸庞使得他看上去根本不可能拥有和体内伤势抗衡的力量,然而他却就是不可思议的站了起来。
“你说人为什么而活着?只是为了多吃些可口的食物,或者多穿些光鲜的衣衫么?”看着因为自己的站起而发不出声音的刘柔,宇化天极低声呓语般说道:“人活着,终究不是要满足自己的身体,而是要满足精神的需要…我和你不一样,是因为我比你有信仰。”
“信仰?”刘柔陡然愤怒了起来,边咳嗽边尖厉的叫道:“像你这样出身名门,天生便高高在上的人,自然可以追求什么所谓的信仰。若是换了你是一名出身在棚户之中的低贱屠户的私生女,你还能高谈阔论这些东西么?”
“那你要的是什么?”宇化天极皱了皱眉头,这个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一名真正的祭司,而不是一名面色异常苍白的少年。因为在战场上,一名自己不顾自己身受重创却是给其他重伤员抚慰的战争祭司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你想要的是被人看得起的身份和地位么?”宇化天极看着愤怒莫名,如同恶鬼一般的雷霆学院少女,皱着眉道:“为了这些,你可以放弃其它任何东西么,包括做自己原本不愿意做的事么?”
刘柔的身体微微一颤,一时无法回答。
“没有心中的信仰和坚持,即便有了被人看得起的身份和地位又如何?面对你要讨好的人…你还是如同玩物,被人肆意玩弄,那些人可瞧得起你?你可瞧得起自己?你到时候心中恐怕会觉得自己比屠户的私生女更为低贱。”
“唯有把别人当人,哪怕是最为低贱的流民和囚徒…唯有把自己当人,人才是人。我宇化家和青鸾学院虽然在有些方面也有分歧,但对于这点却是完全一致,而且我宇化家也敬佩张院长和夏副院长人性的崇高,所以我宇化家所有人都是进入青鸾学院学习。”宇化天极缓缓走到了刘柔的身边,先撕下了刘柔所穿囚衣上的一些布条,用力的包扎压迫,帮自己止血,然后开始帮刘柔包扎。
“你不杀我?”
刘柔的身体骤然僵住,她的眼中却是开始有泪流下。
把人当人…把自己当人…刘柔的心中反复的想着这几句话,蓦的,她想到了什么,用力的推了推帮自己在包扎的宇化天极:“快走!你快走!我的甲衣在东面,里面有些我猎取到的食物,你往东…快些离开得越远越好!”
宇化天极微微一怔:“为什么?”
刘柔的声音更加急促而冷:“贺兰师兄的搜索区域距离这不远,我们身上的血腥气…他很有可能….”
宇化天极背上蓦然一寒,似乎陡然被某头凶猛野兽盯住。
“刘柔,你真是雷霆学院的好学生。”就在此时,一声冰冷至极的冷笑,随着轻轻的踩踏冰雪声传来,充满着说不出的阴冷和讥诮:“你还真是为对手考虑啊。”
第十一章 脚下流淌的血
“有血腥气。”
无声的行走在一片云松林中的林夕眉头蓦的一跳,停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对着边凌涵说道。
边凌涵用力的深吸了几口气,也马上神色凝重的对着林夕点了点头。
血腥味极淡,即便在这极其干净的冰雪空气中,不注意的话也难以觉察出来。
林夕微微犹豫了一下,对着边凌涵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马上十分默契的分开了数十步的距离,更加小心的朝着血腥味发出的方位追踪而去。
数停的时间过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边凌涵站在原地未动,谨慎至极的看着四周,而林夕则走到了一株云松旁,蹲了下来。
他们找到了血腥气的来源。
小半只雪雉的尸体和内脏就在这株云松下方,从四散的羽毛和撕扯的痕迹来看,这只雪雉是被人猎杀,而且被人生剥活吞了大半。
突然之间,林夕又俯身了下来,平趴在雪地上,朝着前方看去。
一些异样的高低被他所发现,连续行进了数十步之后,一些浅浅的脚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马上对着边凌涵做了一个手势,又点了点旁边一处地势高的山坡。边凌涵马上悄无声息的朝着那处山坡移动了起来,而他也马上跟了上去。
在山坡顶端,他和边凌涵看到脚印一直往前方地势较低的缓坡上蔓延,而后穿过了小溪,进入了对面的一片云松林中。
“一次性生吃这么多雪雉的生肉很容易引起不适,而且若是雷霆学院的学生,应该不会还剩下小半,肯定会处理一下带走。”
“这么说应该极有可能是囚徒。”
“从脚印来看,应该还不到一个时辰,我们现在追上去很有可能追得到。”
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了一下看法之后,林夕和边凌涵马上下了坡,沿着脚印飞快而无声的追踪下去。
只有一个人的脚印,看来被丢入这极其匡阔的十指岭区域的囚徒的确分得很散。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融雪形成的小溪时,林夕突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但哪里不对,他却又是根本说不出来。
就在他看着前方的溪水和对岸的脚印,眉头微微皱起之间,他脚下的浅雪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丝莫名的律动。
不等他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一截黑色的枪尖已经从他脚底下的雪中狠狠的刺了出来!
早在之前解说风行者所谓的“风痕”和“坠月”之时,佟韦就对他和边凌涵说过,人最难察觉,也最难及时做出反应的方位,便是脑后斜上方。
因为人总是向前看,发现有声音响动,也都是向四边看或者仰头往上看,不会马上就转身,往后上方看。
但佟韦是传授的箭技…没有箭能从地面下射出来,所以他有一点没有说,其实从身后泥土下方刺出的东西,也是最难察觉和及时做出反应的。
因为也极少有人发现响动就转身马上往下面地面看。
所以只在呼吸一顿之间,这截从地下狠狠刺出的黑色枪尖便直接刺透了林夕的左小腿,枪尖带着触目惊心的鲜血从林夕的小腿前方突出,枪上带着的强横力量使得林夕保持不住站立,单膝跪地。
边凌涵一声在这安静山野之中显得异常刺耳的惊呼响起之间,带着淋漓鲜血的黑色枪尖霸道的收了回去,随后一条身影以更加霸道的态势震开了积雪,手持着黑花长枪,腰挂着边军长刀从地下飞腾了出来。
面色异常煞白的边凌涵手持短剑挡在了小腿被彻底刺穿的林夕身前,而这名霸道的身影却是没有马上进击,反而持枪退了两步,似乎要将身上的寒意驱除出去一般猛的呵了口气,以悠然的神态看着林夕,浅笑道:“林夕,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这名埋伏在雪下,以霸气的态势震开积雪跳出来的男子,正是当日半雪苍原上被林夕击败的完颜暮烨。
边凌涵的身体在微微的发抖,嘴里在一阵阵的发苦。
第69节
她知道对方是高阶魂士的修为,而且战技十分惊人,现在她和林夕和对方之间没有多少距离,弓箭也根本无从发挥。林夕的脚上在不停的流血…她和林夕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而她和林夕一败…青鸾学院这边,直接少了两个人。
“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你。”
林夕看着完颜暮烨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虽然已经算是细心,看一些人和事已然比一般人看得更准,然而对于蛛丝马迹的判断上,却毕竟还是比不如花寂月细心。
他现在才彻底想明白,方才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对,那是因为小溪边到完颜暮烨这埋伏之地的脚印,有些过深了一些。
也就是说,完颜暮烨是发现了这片雪地下方有一个天然适合埋伏的空鼓,才特意从这过,走过小溪,又沿着脚印倒退了回来,然后才埋伏在了这里。至于怎么钻进去,怎么看上去没有挖掘的痕迹,林夕在野外求生课程之中也学过,只要小心的将最上一层硬雪整体切割掏出,下方的雪直接往下拍进去,再用一些细枝在头顶上方支撑,将那一层雪壳嵌回来便是。
花寂月似乎对一些蛛丝马迹的判断和分析有着独特的天赋,她要是在这里,恐怕直接能判断出异常,但是林夕和边凌涵却是没有这样的天赋,所以让完颜暮烨这样的偷袭成功。
“在半雪苍原是你刺了我一下,但现在却是我刺了你一下。”看着依旧没有多少恐慌神色的林夕,完颜暮烨有些惊异,但他自然不觉得林夕还有什么翻本的机会,他这一枪捅开的伤口很大,已经挑断了林夕几条大的血脉,别说是再和他战斗,只要林夕接下来没办法很快用火炙等方法止住血的话,他直接就会因失血过多和寒冷,直接丧命在此处。
所以他嘴角露出了些得意的神色,看着林夕道:“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当时你为什么能刺中我的原因,但你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再刺中我了…就算你有些独特的天赋,你不在了,这天赋和我难以理解的原因便也就不在,也用不着我耗费脑子去想了。”
边凌涵身体骤然一冷,她听出了完颜暮烨的杀意,但就在此时,林夕却是依旧一点惊惶的意思都没有,也不去管腿上的伤口,却是反而认真的看着完颜暮烨,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我们?”
完颜暮烨讥诮的答道:“这次双方学院的比试不限死伤,而对于我们来说,你们自然是我们的大敌,所以你们现在尽可以逃跑,逃不掉死在我手里也不要有什么怨言。”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杀死我们。”林夕看着完颜暮烨,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看来你们从一开始就并不想在囚徒的身上分出胜负,只是想要杀死我们。”
完颜暮烨点了点头,笑了起来:“相对于找那些不知道跑到何处的囚徒,做出点痕迹让你们追来要简单得多。而且若是我们雷霆学院的五个人都好好的走出去,而你们的五个人都非死即残。那这学院之间比试的谁胜谁负,就更加的明显了,又岂是多带一个和少带一个囚徒出去的胜负所能比拟?”
林夕像个学生一般看着完颜暮烨,又认真问道:“那贺兰悦汐呢?他第一次在半雪苍原之中见到我时就想杀我,那又是为什么?”
“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完颜暮烨笑了笑,很有深意的看着林夕道:“贺兰师兄有特别交待过,若是在比试之中见到你,一定要不惜使用任何方法将你杀死。至于原因,我想应该是你也敢去雪线之上那样严酷的地方不要命的修行,让他感到了威胁吧…他的心气要比我们高一些,自然更不想见到将来无论是在修为还是在仕途上,有对他很大威胁的人存在。”
边凌涵此刻的心情极其的复杂,薄而发紫的嘴唇紧紧的抿着,颜色比远处山脉中阴云下的山体颜色还要阴郁,按她对林夕的了解,林夕任凭鲜血流淌而说这么多话肯定是有什么用意,但是他到底有什么办法?难道任凭鲜血这样流淌下去么?
她缓缓的低下头,用力的握紧了短剑,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承认我将你们想得太过善良…只是因为不想见到别人一样出色,便动了杀机…既然我现在快死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还有几个人去了哪里,分别想用什么办法对付我们?”此时,林夕又问道。
完颜暮烨看着脸色越来越为雪白,说话声音越来越为衰弱的林夕,又看着低下头的边凌涵,却是敏锐的从边凌涵的身上感觉出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气息,他微微一笑,反而又退出了两步,将黑花长枪斜挑在身前,缓声道:“让你们死得明白也无妨…我们其中有一个化妆成了囚徒,就在六号峰至三号峰之间的一座山脊之中,还有一个在九号峰附近活动,他天赋夜瞳,夜视能力比起一般的人强出太多,在黑夜之中的刺杀,一般人应该很难防。还有一个和我一样,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谋,但修为比我还要高出一阶,是初阶魂师的修为。至于贺兰师兄,据说他本身就是在荒野之中长大,从小和野兽为生,他对血腥的嗅觉要比一般人灵敏许多倍,这半座山峰之间的血腥气他都可以察觉得到,他现在是不在我们这边,否则的话他此刻也应该快要赶过来了。”
边凌涵看到自己脚下的白雪都已经彻底被林夕的鲜血染红,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等了,然而就在此时,她却是听到林夕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道:“不要动手,相信我。”就在她身体猛的一颤之间,只听林夕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你还没有说,贺兰悦汐现在哪里…还有,他和我自称你们学院第一,他到底是什么修为?中阶魂师么?”
“贺兰师兄的确是我们雷霆此界学生之中第一人。”完颜暮烨看了一眼林夕,道:“他在所有这些山峰之中游走策应,按照他的脚程,现在他应该也是到了六号峰至三号峰之间的某处。他的修为,的确已经到了中阶魂师。”
第十二章 白雪、红血
完颜暮烨说完,便已准备迎接边凌涵的出手。
因为他看得出林夕已然撑不下去了,连伤口都开始变得有些略微灰白,但是让他不由得有些皱眉的是,边凌涵却是并没有出手。
“原本我以为学院之间有纷争,你们霸道和无耻一些也终究是因为年轻气盛…但我还是将你们想得太过善良,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我射你一箭或是再刺你一下,我也不会有丝毫内疚了。”让他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林夕在此刻竟然看着他,认真的说出了这一句。
“你是失血太多,神志不清了么?”完颜暮烨忍不住看着林夕,皱着眉头说道。
林夕感觉到眼前黑了下来,但脑海之中的那个“轮盘”却是更为清晰,甚至要自动闪闪发光,他无力的应道:“回去!”
……
林夕不想轻易动用自己的这种能力,因为在这种比试之中,这一天之内用了一次就没有了的能力便显得更加重要…但是他没有花寂月那么细致入微的洞彻力,若是不动用,这次他真的活不了。
所以他很是无奈的动用了这个能力。
眼前的景物出现了他十分熟悉的瞬间变化,他置身在了十停之前,和边凌涵才刚刚从山坡上开始下来。
“等等。”林夕停了下来。
边凌涵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怎么?”
林夕看着边凌涵,点了点完颜暮烨埋伏的溪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我突然觉得那处地方有些不对,感觉有人潜伏在那下面。”
“你真有这样的直觉?”
边凌涵皱了皱秀眉,她知道有时候直觉的事很难讲,尤其是面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致命危险时。
“我就是有这样的直觉,我想小心些总不是什么坏事。”林夕凭借方才的深刻印象,想象着此刻完颜暮烨在冰雪下方的方位。就算完颜暮烨在那一层冰雪上开有窥视孔,隔着这么远肯定还无法知道他们的存在,更应该无法感觉到箭矢的飞行,而且那一层冰雪并不厚,肯定无法对箭矢有什么阻挡作用。
边凌涵自然也同意小心些不是什么坏事,看了一眼沉吟着的林夕,她低声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想回到山坡上用箭试试看。”林夕转头看了一眼看看下来的山坡,道:“这山坡的高度大约一百五十步左右,从上面施射可以覆盖我觉得有些不对的那片地方,而且这种高度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若是里面躲藏着的是我们无法对付得了的修行者,我们利用这山坡隔绝视线,逃入后方的云松林,还有可能逃得掉。
边凌涵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就表示同意,两人往后退返了数十步,退到了山坡上的几株云杉之间。
白雪、流溪,一切静美安详,没有任何的鲜血。
然而林夕却是清晰的知道,完颜暮烨就在那溪畔的一行脚印旁的浅雪下等着。
“凌涵,你猜若是真有雷霆学院的高手在那里设伏...他只是为了要对付途径的青鸾学院学生,我们经过的时候,他出手会不会有什么仁慈?”他默然的看了数息的时间,转头认真的问边凌涵。
边凌涵微微的一怔,面色有些微白,没有说话,却是摇了摇头。
林夕看着她,认真的说道:“所以我希望你等下出手,也不要有什么仁慈。”
边凌涵也看了林夕一眼,坚定的道:“好。”
林夕轻柔的取下了身上的黑石强弓,熟练至极的黏起了一根白色羽箭,然后看着前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风向正好,天空之中有许多钻石微尘般的冰粒在闪耀。
他知道,此刻在这如画的风景之中,完颜暮烨正满怀期待且兴奋的在等待着猎物,但是完颜暮烨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林夕的面前,他已经成了一个活靶子,而且还是不动的死靶。
吸入的冰冷空气的寒意开始在他的胸腔中扩散,让他的神智变得更加清明。
现在没有重来一次的能力,所以一切只有靠真实的自己。
“凌涵,你看清楚了。”林夕平缓而极其有力的沉声道:“从那小溪畔,沿着脚印往我们这处二十步,左侧两尺,我要你为我定位。”
离溪二十步,左侧两尺。
虽然不知道林夕为什么说出这么准确的数字,但是边凌涵却是也不再说话,和平时在训练中所做的一样,开始让自己的心情彻底的平静了下来…直到感觉整个身心和这周遭的山林合为了一体,眼中只有前方的天空和那一块轻雪,边凌涵的控弦持羽的手指一松,一枝白色的羽箭边便朝着前方的天空激射了出去,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如同一轮弯月一般,瞬间带出异样的啸鸣,狠狠的坠地。
“噗!”
溪畔雪地上马上爆开了一团雪雾,腾起数尺的高度,边凌涵的这枝箭矢,大约往右侧偏离了六至七米的距离。
林夕的长弓已然拉开,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稳定到了令一般箭手看见都会心悸的程度。
他的眼中也只有完颜暮烨隐匿的那一片轻雪,只有前方天空和边凌涵一箭而爆开的那一团雪雾,他手中的箭矢,也飞射了出去。
……
完颜暮烨十分耐心的蜷缩躲藏在冰洞之中。
想着若是行经此处的正是那名刺了自己脚心一下的小子或是那名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高挑少女便算是完美。
即便是魂师级的修为,在没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魂力来不及反应,也必定遭受重创,那自己在此战之中必定会留下浓重一笔,必定也可以得到不少的嘉奖。
陡然之间,没有察觉到有任何人接近的他却是突然感觉到天空之中有些异样的嘶鸣,似乎有一股异常凛冽的寒风在吹过,接着附近的雪地异样的震动了一下。
就在他心中微微惊疑之间,上方的天空之中,陡然又有了一些一样的嘶鸣,而且分外的近。
“噗!”
雪地再次震动,但这次却是来自他的头顶!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只看到自己头顶上方好不容易布置的雪盖陡然破裂了,一只箭矢带着难以想象的风声和死亡气息,透了进来。
……
林夕平静的看着自己第一枝白色羽箭飞出,坠地。
这一枝白色羽箭在雪地的映衬下真的很不明显,但是在他的眼中却是成为了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这一百五十步的高度对于他和边凌涵来说的确并不算远,他所做的修正也非常精准…所以这一箭非常完美,重重的扎入了他眼中的那块轻雪之中。
浅浅的白雪洞穿、凹陷,四分五裂又飞腾起来。
如同花般绽放的浅雪之中,有红光好像花蕊一般闪现。
“真的有人!”
边凌涵的呼吸猛的一顿,即便是已经被佟韦训斥过无数次,手持弓箭之时,就算山崩于前也要保持彻底的平静,但她还是差点发出了一声惊呼。
一条黑影受伤的嚎叫着,从爆开的雪雾之中蹦出,异常的触目惊心。
因为一时的震惊,边凌涵的第二箭就微微的停滞了一下,而此时,林夕的第二箭却是已经毫无停歇的脱手飞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完颜暮烨到底伤在了何处,但是他第一时间直觉对方伤得并不算重。
还带着方才第一箭的残留印象,这第二箭对于他来说便更是轻松和完美。
“到底怎么回事?”
从雪洞之中跃出,肋部插着一根白色羽箭的完颜暮烨凄厉而迷茫的仰头望天,直到此刻他还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此时,他看到一条白痕坠落下来,看到一枝白色的羽箭穿透了自己胸口的轻甲,扎入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一僵,随后重重的坠地,坠入了他刚刚跃出的雪洞之中。
……
虽然马上采用了边军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压迫绑扎止血法,但血沫还是从完颜暮烨的口中流了出来。
即便修行者的体质大大强于普通武士,但这两箭已然是刺伤了他的内脏,稍微剧烈动作一些,伤势便再也不可能控制得住。
完颜暮烨听到了有脚踏轻雪的声音,强烈的茫然使得他强行支起了身体,他的目光和面孔瞬间就僵住了。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背着弓箭的林夕,眼中满怀深意的对着他点头说道。
“是你?”完颜暮烨看着林夕,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霸道,充满不理解的失神道:“你怎么知道我藏匿在这里…”
“如果我说是直觉…如果我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你这里的脚印有些过深,发觉你是踏着脚印退回来埋伏此处的,你会不会更觉得不解和丧气?”林夕看了一眼完颜暮烨身上两处依旧在不断扩大的红晕,如同问候朋友一般,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会不会马上要死?”
完颜暮烨张了张嘴,却是颓然的说不出任何的话。
“林夕,我们怎么处置他?”边凌涵依旧警惕的持着短剑,看着完颜暮烨,出声问林夕。
林夕的脸色蓦然也有些微微的发白。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也陷入了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之中。
有一名伪装成囚徒的雷霆学院弟子,此刻恐怕和宇化天极在同一区域,而且贺兰悦汐恐怕也在那里。
而另外的一边,一名在黑夜之中拥有非凡视力的雷霆学院弟子,恐怕和高亚楠已经在同一座山峰之中。
第70节
第十三章 深沉夜色中的军人
林夕并不是什么圣人。
虽然高亚楠和宇化天极都是他的同学,但如果由他来选,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人的话,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便会选高亚楠活着。‘
但是黑夜很快就会降临,就算拼尽全力,他也无法在半夜之前赶到高亚楠可能在的区域,而且在浓重黑夜之中,他不仅未必能发现得了高亚楠,而且他和边凌涵恐怕也会遭受那名黑夜中视力超常的雷霆学院学生的刺杀。
今日他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已经用完,即便他不惜自己的性命,他也得对边凌涵负责。
他发现其实自己无论如何选择,都帮不到高亚楠,在接下来的漫长黑夜之中,她只能靠自己。
张院长留给他的话中说的不错,即便他们用有些与众不同的能力,但他们在这个世上,也毕竟不是无敌的,他们也会流血,也会知道有些事的发展但却是无力去改变。
因为知道但无力去改变,再加上他虽然动用了回到十停前的能力,但是十停前完颜暮烨的那一枪是真真实实的刺入了他的血肉,那鲜血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死亡来临的感觉是真实的,这对他的心理也是无形中有很大的压力,所以他的脸色变得越加的苍白,双手也不自觉的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林夕,怎么?”边凌涵感觉到了林夕的异常,忍不住低声问道。
林夕一时没有马上回话,只是转身看了高亚楠可能在的方位一眼,看着那空中飘洒的钻石般的冰粒。
“我们带他走。”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边凌涵,道:“他们把我们当成猎物,埋下了诸多陷阱等着我们,我们便以他为诱饵,把贺兰悦汐他们引出来。”
“难道你们青鸾学院竟然厉害到此种程度…竟然连贺兰师兄的来历和特长都知道?”听到林夕的这一句话,完颜暮烨的身体猛的一震,看着林夕不可置信的呼出一句话来。
但是他很快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林夕粗暴的将一团药草塞入了他的口中,苦涩的药液让完颜暮烨感觉出对他的伤势有些作用的同时,也让他的口腔彻底麻痹,舌头僵硬而说不出什么话语。
……
夜色渐浓,黑夜开始再度降临登天山脉,降临这片空中飘洒着钻石般冰晶的荒原。
一名身穿褴褛灰色囚服的囚徒坐在一块青色的石头上。
他的面前是一个散发着些微热气的温泉池子,他的身外是一个避风的山坳。
这个开始为夜色笼罩的山坳在这片浅雪荒原之中仿佛是一处不在同一世界的异域,浅蓝色的温泉池子只是略微温热,清澈的水中可以看到有鱼在游荡,有深青色的水草在生长。
池边的青草十分的柔顺,甚至还生长着十几株这片荒原之中看不到的柳树,完全不像在靠近雪线的高原,而像是在江南某处的春天。
这名囚徒虽然瘦削,但骨架宽大,依旧给人魁梧之感,而且手指关节粗大,一脸的络腮胡子和乱发几乎遮掩住了所有的面目,已是沧桑的中年,显然不是雷霆学院的学生假扮。
他的身旁架着一个小小的火堆,旁边散落着一些啃吃得干净的雪白鱼骨,手中有两根柳枝垂于前方的池中,竟似不想要掩饰自己的行迹,不想逃离,只是在这里安静的钓鱼。
柳枝上没有任何的钓饵,但在他手中随着轻轻的荡动,激起片片轻柔的涟漪,却使得不知危险的鱼儿好奇的游过。
一尾在半斤以上的奇特扁身白鳞细目鱼游了过来,这名身姿魁梧的络腮胡子囚徒手中的杨柳枝从水中抽了出来,又以极快的速度抽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震响。
水花四溅,浅蓝色的池水中出现了一条血痕,白鳞鱼翻着肚皮浮上了水面,被这名囚徒用双指捻起,去鳞去脏,架在了火上。
高亚楠的身影在这山坳的一头显露了出来。
“你的运气不错。”这名头上乱发和络腮胡子几乎长到了一处的中年囚徒平静的看着出现在视线之中的高亚楠,淡漠的笑了笑,轻声道:“我正好钓到这一尾鱼,杀了我,这尾鱼就是你的了。”
高亚楠微微蹙眉,这名中年囚徒的外貌十分凄凉破落,而且从他的骨骼和暴突在外的粗大关节可以看出,此人之前必定是一个更为魁梧壮硕的人,而现在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但是对方的平静和眼神,却是让她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危险…给她的第一感觉,这名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就像是一只饿了许久的狮子。
“我不是来杀你的。”高亚楠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
“我先看看…省得烤焦了,待会没办法吃了。”络腮胡子中年囚徒摇了摇头,却是双手捧起了一捧水,将自己身旁的那一个小火堆浇熄了。
随着嗤嗤的声响,这个山坳之中又归于一片漆黑。
山坳之中由两个人突然变成了三个人。
因为就在此时,一条黑影从一侧的山林间如同鬼魅一样透了出来,然后无声无息,飞快的朝着高亚楠逼近。
人经常处在黑暗的环境之中,视力会适应一些,但若是在有光亮的情况下,光亮突然熄灭,重新置于黑暗中的这片刻的时间内,视力却是最不能适应,周围是最为漆黑一片的。
然而这第三个出现的人却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无声且飞快的朝着高亚楠逼近,“呼”的一声轻响,一团黑影朝着高亚楠的后脑卷了过去。
“当!”
一团火星爆开。
高亚楠转身,手中的长剑斩中了这一团黑影,却是一个沉重的流星锤。
也就在她用剑挡住这流星锤的一瞬间,这第三个出现的人左手一抬,几道就算在平时也不太容易看到的黑影倏然射向了高亚楠。
高亚楠闪身,身影略微踉跄,空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溅落。
这第三个出现的人见状精神大振,流星锤再度狠狠砸出。
“当!”
但高亚楠原本踉跄的身影突然变得极其的稳定,手中长剑一扫,却是扯住了连着流星锤的锁链,整个人随着这第三人下意识的一扯而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飞腾了起来。
第三人决然的弃锤,狠狠的将锁链朝着她甩出,同时一声低吼,双臂交叉在身前。
高亚楠足尖一点,看似轻踏向这人的胸口,但是和其双臂撞击,却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这人的双臂仿佛被巨木撞中,又压到了他的胸口,发出了一些轻微的骨裂声。
这股力量令得这人在浅雪雪地上连续往后滑出了数十尺,随后没有任何迟疑的往后狂奔而逃。
高亚楠想要追击,但是突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就在此时,那个温泉池塘边又亮起了光亮,而且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正在升腾起来。
皮包骨头,但是依旧给人魁梧之感的中年囚徒站立了起来,他的手中抓着几块火红的木炭,但是手中却是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
他抓了几把干草和枯草,又一个火堆很快熊熊燃烧了起来。
“你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你这样的年纪,就已经修到中阶魂师的修为,将来,若是有将来…一定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中年囚徒站得笔直,就像一把刀,看着高亚楠沉声说道。
高亚楠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看着这名中年囚徒,她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来杀你,我是来救你的。”
“我知道。但我是大莽王朝的军人。”中年囚徒慢慢的朝着高亚楠走了过来,认真而沉重的说道:“你是云秦人,而我是大莽人,不管现在如何,你我终究是敌人。”
微微一顿之后,这名中年囚徒用一种更低沉的声音道:“在千霞山…和我一起被俘的大莽军人有二十三名,但除了我之外,已经都在和你们云秦学院学生的厮杀中被杀死,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活着回去,独自一人再回大莽的疆界。”
高亚楠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但做这些的不是我们青鸾学院,而是雷霆学院。”
“我是军人,我的使命便是为我国击杀将来更有威胁的敌人,无论是雷霆学院的学生,还是青鸾学院的学生…吾皇万岁!”
中年囚徒眼中有异样的亮光,似有星星般的泪光散落,他的脚步开始大力的蹬踏在雪地上,他的身上冒出淡淡的黄光,身躯卷起了气流,深沉的夜色都似乎被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撕扯了开来。
感受着迎面而来,吹拂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劲风,高亚楠却是庄重的点头行了一礼,随即她也是一步狠狠踏出,放开了手中卷着流星锤锁链的长剑,右手劈砖一般,朝着中年囚徒劈了下去。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一凝,“砰!”,随之四散巨震。
高亚楠的整个人站立原地不动,而兀自保持着一拳往前轰出姿势的中年囚徒往后踏出了三步,每一个脚印都深深的踏下了一尺。
第十四章 独一的修行者
“你是中阶魂师的修为。”
这名身形笔直,虽然身穿褴褛囚服却是再次完全散发军人铁血气息的大莽军队中的修行者没有马上出手,而是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个话,似是在等待高亚楠给予确切的答复。
“你原本不止中阶魂师的修为。”高亚楠没有回答这名大莽军人的问题,却是看着自己白生生的手掌,沉声说道。
“我原本是初阶大魂师的修为,应该是你们这次学生之中最高是中阶魂师的修为,所以我的修为就被废到了只有中阶魂师。”这名被乱发和络腮胡子遮掩,几乎看不出本身面目的大莽军人沉吟着:“这点我想得明白,但是我想不明白,你只有中阶魂师,却为什么有远超中阶魂师的暴烈气力。”
“你有家人么?”高亚楠依旧没有回答,反而看着这名大莽的军人问道。
“有。”大莽军人点了点头,但是眼中却是反而流出更加决然之意,“但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尽我的职责,而且我那些同伴的死…也让我更不能苟活。”
风声大作。
这名大莽军人不再多说什么,双手呈虎爪之势,朝着高亚楠抓去,同时一脚带起了飞雪,踢向高亚楠的下身。
他的修为虽然已经从初阶大魂师跌落,但是对敌经验却依旧远在一般中阶魂师之上。
然而高亚楠却是没有任何的花巧,只是略微弓身,然后弹起,一脚踢上了这名大莽军人的脚。
这名大莽军人再度被震退出去,手上的动作全部落空。
他再进,然后再次在砰然大响中被震退。
这完全就像是林夕对敌完颜暮烨时的情形,一些精妙的招数在对方压倒性的气力前面不起任何的作用,高亚楠也是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只是用霸道的大开大合的打法,根本不急着将对方击倒,只是将对方击退。
至简却是至为有效。
这名大莽军人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悲哀之意。
以他初阶大魂师的修为,跌落到中阶魂师之后,面对一名气力有些超常,而且对敌异常冷静,不急不躁的学院学生,竟然是被压制得一筹莫展,根本无法胜之。
他长时间牢狱下的身体,绝对无法支持很久,而对面这名平静的青鸾学院高挑少女,显然已经将他看得十分透彻。
“你还要躲在暗处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将我击倒之后,再将你搜寻出来么?”
他调匀着自己的呼吸,看了一眼高亚楠后方的漆黑山林,恼怒的喝道:“你不和我联手,不对她的行动造成些阻碍,我又怎么可能将她打倒?”
漆黑的山林边缘响起了风声。
方才被高亚楠打得逃走的第三人沉默无言的快步奔了出来。
这是一名肤色黝黑,瞳孔也显得特别漆黑的低矮雷霆学院学生,身上的轻甲都用炭黑涂抹成了黑色,脚上裹着某种兽类的皮毛,在雪地上快步奔跑不发出任何的声息。
大莽军人看了一眼这名雷霆学院学生,两人一前一后,同时朝着高亚楠扑上。
高亚楠的眉头皱起,她的手中出现了一道寒光,她的另外一件兵刃,三棱长匕首直接刺向了雷霆学院学生的咽喉,同时她的身体舒展开来,几乎横在空中,一脚踢在了大莽军人的身上。
雷霆学院学生身上血光崩现,他躲过了这一刺,但高亚楠匕首的瞬时下滑,却是硬生生的切开了他右胸口的软甲,在他的胸口拖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喀!”
大莽军人支撑在地上的右脚脚踝处都发出了轻微的骨裂声,但是和先前数次不同的是,他这次竟然没有退却一步!
他似乎就以这右脚支撑了身体所有的分量,以及硬生生的承受了高亚楠这一击的所有冲击力。
他的整个人带着剧烈的震颤,体内的每一条肌肉都似乎在剧烈的挤压,他的整个人竟然不退反进,借着左脚的猛烈践踏,整个人低身,弯腰如同石头一样,撞在了高亚楠的身上。
高亚楠的手又落下了,带着雷霆学院学生鲜血的三棱匕首刺在了大莽军人的后背上,带出了一溜血光。
第71节
但是这名大莽军人只是双手护住了自己头颅等要害处的亡命一撞,也是让她的脸色猛的一白,第一次在雪地上倒退了出去,瞬间连退了十几步。
肤色黝黑,瞳孔也特别漆黑的雷霆学院学生手指在自己胸口抹过,捞起了自己的一条鲜血,用舌头舔着,目光凶残而阴冷,如同一只彪悍的受伤野猫。
大莽军人的身体舒展了开来,如同一只大雁在雪上轻点,将要飞腾起来,整个人瞬间又到了高亚楠的面前。
高亚楠并不想硬挡,在对方这种根本不顾自身的疯虎般打法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让对方有近身的机会,所以她侧身滑步,躲开大莽军人这一击。
就在此时,雷霆学院的学生已经飞跃了上来,伸手一抬,又是几点寒光射向高亚楠的面目。
袖箭!
高亚楠身上黄光闪现,侧头,闪过几点寒星,马尾在空中跳跃起来,整个人也骤然飞腾起来,以霸道的践踏之势,一脚踏向这名雷霆学院学生的额头。
这名嘴角残留着自己鲜血的黑瞳雷霆学院学生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神色。
面对高亚楠的这一踏,他的双脚鞋面上发出了裂帛的声音,他的十个脚趾狠狠的朝着地面抠了进去,双臂再次交叉做十字阻挡之时,迎向高亚楠的这一脚脚踏。
他很清楚在高亚楠此种拼尽全力的一击之下,自己的双臂都恐怕会折断,但是在这浓厚夜色之中,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高亚楠后方的那名魁梧大莽军人的整个身体,也已经猛的弓了下去,就在下一息,这名大莽军人就会跃得更高。
到时,高亚楠以马踏飞燕之势踏断他的双臂之时,这名大莽军人的身躯,也会像一头跃得更高的猛虎,出现在高亚楠的后方,猛扑在她的身上,高亚楠也绝对会被重创。
一名中阶魂师本来在面对一名同阶的中阶魂师的近身搏杀之时就难以做到自身不受任何的损伤,而且对方还是一名根本不惜自己性命的悍勇军人。
然而就在此时,这名悍勇无双,身后鲜血挥洒的大莽军中修行者陡然身体一僵,高扬向天的头颅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就在他要腾空而起的此刻,他的双脚却是陡然冰冷刺骨,被一股大力死死的拖住,就像地下突然伸出了一双双亡灵的手,抓住了他的双脚。
脸上充满残忍神色,后背和双臂所有肌肉都已经拧成铁般的黑瞳雷霆学院学生,他的瞳孔也瞬间收缩了。
也只有他这种目力,在这种黑夜之中,才能看清,那名大莽军人脚下的白雪,竟然结成了一条条异常坚硬的玄冰,紧紧的裹覆在大莽军人的双脚上。
“喀!”
就在此时,高亚楠的一脚已经狠狠的踩踏在了他的双臂上。
他的双臂以一种可怕的姿势折断了。
他一声夹杂着痛苦和惊骇的闷哼声中,身后暂时没有任何威胁的高亚楠的另外一脚脚尖踢在了他的心口处。
“噗!”
这名雷霆学院学生倒坐在地,被踢得往后滑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一层厚冰的力量对于大莽军人来说并不算什么,此时在用力一挣之下,近乎蔓延到他膝盖的坚冰全部碎裂开来,但是他的双腿却是被冰得麻木而近乎失去知觉,整个人竟然站立不稳,一个前扑,狠狠栽倒在地。
高亚楠并没有乘势进击,只是又连退了十几步,彻底和这名大莽军人拉开了距离,她的脸色比起方才似乎又白了几分。
“御雪!”已然根本无力站起的雷霆学院学生见鬼一般的看着高亚楠,咳着血但是依然拼命的从喉间挤出了两个字。
“御雪?是了…”
匍匐跌倒在地的大莽军人双臂一撑,重新站了起来,苦笑了一下,这两个字终于让他想明白了一些问题。
这个世上有一名修行者的气力天生比一般人要大出许多,据说是北冰海冰雪巨人的后裔,而且这名修行者还有青鸾学院都不会的某种修行之法,可以利用魂力将冰雪都用以对敌,一定范围之内的冰雪都似乎是他的符纹,是魂兵。
原本在云秦只有一名这样的修行者,整个天下亦然。
“原来你姓周?”这名大莽军人知道自己不可能杀得死这名女生,垂下了手,有些尊敬的问道。
高亚楠摇了摇头,“我姓高。”
大莽军人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那你随的是母姓?”
高亚楠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大莽军人口中流出了些鲜血。他陡然狂奔了起来,但不是朝着高亚楠狂奔,而是朝着那名黑瞳雷霆学院学生狂奔。
高亚楠此刻无力阻止一名中阶魂师这样的狂奔,重伤而根本无力站起的雷霆学院学生也不能。
“有一名这样资质的雷霆学院学生陪我上路,也值了。”
发出了一声低语,又看了一眼大莽王朝所在的南面之后,这名大莽军人的双手分别按上了这名雷霆学院学生和自己的心口。
两枝袖箭分别刺透了雷霆学院学生和他的心脏。
同样鲜红而滚烫的鲜血,融化了轻雪。
第十五章 云秦边军死囚
林夕几乎一夜未眠。
他进入冥想修行的速度是全青鸾学院新生第一。
在入夜之前,他就用大量的草木灰彻底的糊住了完颜暮烨的伤口,并将任何有可能散发出血腥气的东西深埋了起来,并在林中一处积雪很厚的地方,按照青鸾学院在课程上所教的方法构筑了一个雪屋,在这荒原林中的黑夜之中,哪怕是那名视力有天赋的雷霆学院从他们附近走过,估计也难以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是对于高亚楠的担心,对于贺兰悦汐野兽般嗅觉的担心,却使得他在轮到他休息和修行的上半夜断断续续只有不到半个时辰进入了冥想修行状态。
这一夜分外的漫长。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第一缕曙光还未降临登天山脉。
一旁用树藤紧紧捆缚着,又用大量枯叶对着的完颜暮烨处在重伤虚弱的昏迷之中,但修行者的体质使得他的气息依旧平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一无所知的边凌涵还在冥想修行之中。
蓦的,他的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因为紧张,在此种寒冷的环境下,他的双手手心之中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响动。
从半陷于雪地的雪屋上的透气孔,也是窥视孔之中,林夕看到了一名身穿着灰色囚服的身影。
想到先前完颜暮烨所说的话,连呼吸都不敢沉重一分的林夕无法确定这是一名真正的囚徒或是雷霆学院的学生假扮而成。
但是看到这名身穿灰色囚服的身影在林间不停的颤抖着,扒下一块块云松的树皮,从里面取出一薄层的纤维不停的放入嘴中咀嚼,硬吞下去,又小心翼翼的将这些树皮又放回原处之时,他便已经肯定这是一名真正的囚徒。
想到先前有意的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囚徒的踪迹,而眼下却是正好有一名囚徒跑到他所在的雪屋附近,林夕便觉得这世上真是充满说不出的悲喜。
因为他和边凌涵的修为还不用担心魂力激荡引起的反噬,所以他在边凌涵的耳边轻轻的敲击了一下长剑,使之发出一声轻微的金铁声音,让边凌涵从冥想修行状态醒过来。
对着边凌涵做了一个手势之后,他悄无声息的推开了一堆积雪,从雪屋中钻了出去。
在距离那名囚徒只有二十余步的距离时,那名囚徒陡然感应到了什么,浑身一颤,随后僵硬的转身过来。
这是一张冻得有些青紫的脸,四五十岁左右的面相,几缕长须有些文士的气息,头发显得异常干枯和灰白。
林夕第一时间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是青鸾学院的学生,是来救你的。”几乎同时,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这名囚徒马上说了这一句。
这名嘴唇嗫嚅着,一时没有出声的囚徒马上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你不是修行者?”看着这名连颈间的肌肤都冻得有些青紫的囚徒,看到这名囚徒脚上绑着的一些松叶,他的目光又蓦的一寒,“你在军中呆过?”
这名文士模样的囚徒点了点头,似是看出了林夕的疑虑,低声道:“我入狱前曾是碧落边军一部的军医。”
“跟我来。”
林夕看着这名兀自不停颤抖着的囚徒点了点头,“换上我这件甲衣。”将这名囚徒带入雪屋之后,他便直接将自己身上的轻甲脱了下来,示意这名囚徒换上。
对于这个,他并没有什么深层的用意,只是因为他身上的轻甲好歹比较温暖一些,而这名囚徒的身体状况,恐怕在这雪地之中并不能支持太久。
但带着他体温的轻甲对于此时的囚徒来说却是分外的温暖。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其感动的神色,即便在这雪屋之中始终只能蜷缩着身子,他还是马上对着林夕拘谨的行礼道谢:“在下王健裕,不知长官如何称呼?”
“长官?”林夕一愣。
“按云秦制,青鸾学院的学生出去便是有军阶的。”边凌涵提醒林夕。
王健裕此时才略微缓过气和回过神来,看到蜷缩在一旁的完颜暮烨的样子,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伸手在完颜暮烨的手腕上搭了一下,随即便有些犹豫的出声道:“两位长官,恕我直言,你们这位伙伴已然内脏损伤,若是在两天之内无法用有效药物救治,即便是救得过来,恐怕体内的暗伤都无法复原。”
“我不明白我们的姓名是否要保密,所以你不用知道我们的名字了。”林夕看着王健裕,又看了完颜暮烨一眼,道:“这说起来有些残酷无情,但我也不想骗你,这是雷霆学院的学生,并不是我们青鸾学院的人,而且他要杀我们在先,在我们还无法确保自身安全,无法保证我们青鸾学院其他人安全的情况下,我实在是无法太过顾及他的生死。”
王健裕微微一愣,旋即点头表示理解。
“我看你并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怎么会成为我云秦的死囚?”边凌涵看着他,微蹙着眉头低声问道。即便可以看出对方不是修行者,但她觉得至少也要对对方有些了解,以免对自己和林夕产生不利的威胁。
雪屋之中微微沉默了片刻。
王健裕青紫的脸上更加黯淡了几分,但看着林夕和边凌涵,还是道:“我杀了人,杀了三个人。其中有一名是翎长。”
林夕看了边凌涵一眼:“翎长是什么官职?”
边凌涵道:“正武司从九品。”大约看出林夕对云秦官阶实在是没有什么了解,她又在林夕耳边解释了一句:“镇督是正八品。我们三大学院的学生正常出来,是从八品。比从九品实际高出两阶。”
林夕知道自从云秦先皇听从了张院长的一些主意,形成了八司之后,云秦的吏制和名称便一直有些不新不古,和自己之前那个世界学习的任何朝代也不相同,但是边凌涵这个解释却是让他听得十分清楚,只比三大学院的正规毕业生低出两阶,对于普通军人来说,显见也已经是不低的官了。
“你为什么杀死军中长官?”边凌涵看着王健裕,继续问道:“难道是因为通敌?”
王健裕摇了摇头:“有一次我们小队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了突袭,我和两名伙伴重伤逃了出来,都是一家边民救了我们。但是后来我们回去准备谢谢那家边民的时候,我们却发现那家边民一家五口全部被杀了。后来我们设法查了记录,那段时间按记录唯有出现过一次交战记录…而按记录,却是两名翎长和两名侍从在那里斩敌五人。”
边凌涵的脸色蓦然一白,她看着王健裕:“你的意思是那四人斩杀边民,冒领军功?”
“一切的证据正证实如此。”王健裕惨然的笑了笑:“但我们将此事呈报上去之后,上面给出的答案却是没有任何证据他们所杀的是边民。其中一名翎长甚至因为军功够了,而升了右翼长。而且我们一次在夜间还被一群蒙面的人围住暴打了一顿,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因为我在军中的人缘还可以。一名老边军事后特意来找我,隐晦的告知我,在我们碧落边军有几部之中,斩杀一些流民甚至定居的边民来冒充军功的事经常发生,这事关上面的整体军功,所以从上到下都是一窝的…按理来说,我怎么都不能再管这事,但是我这条命是那家人给我的,我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梦见那家人让我报仇。所以我后来找了个机会,借着说请罪,准备了些药。结果只可惜来了三个,那个升成右翼长的没有来。”
“看来云秦的边军之中也没那么光明。”林夕仔细的看着王健裕的神色,听完之后,摇头说道。
“军中祭司呢?”边凌涵有些激动了起来,脸上有了些愤怒的红晕,“若是事实确凿,你可以找军中祭司的。”
林夕拍了拍边凌涵的肩膀,和还没有接触多少阴暗面的边凌涵不同,他早就可以想象在庞大的官僚体制下可以滋生出多少的黑暗,他轻声道:“现在已然如此,只要我们能平安的带他出去,便可以让他获得大赦。再考虑别的已然无用了。”
边凌涵不再说话,但是双肩却是依旧微微颤抖,她还是无法想明白,在圣天子威严和云秦那么多祭司的信仰感召下,在堂堂云秦的正规边军之中,怎么还会出现此等黑暗的事。
林夕知道边凌涵的想法,他更清楚自己的另外一个好友李开云恐怕知道这样的事之后将会更无法理解。
“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我会让学院讲师给你和那死去的五个人一个交待。哪怕就算学院讲师都不能给你个交待,今后我只要有能力,都会给你个交待。”林夕看着王健裕,道:“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应付雷霆学院学生,首先要保证我们自己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看了一眼再次庄重行礼的王健裕,林夕接着道:“你在这两日之中,有没有发现过其他人的踪迹?”
第十六章 请你永远相信我
第72节
“没有。”王健裕自觉无法对林夕和边凌涵有任何帮助而有些羞愧的低头道:“我在军中多时,很清楚面对修行者最好就是躲着…若不是我实在支撑不下去,否则我一定躲藏在洞窟之中不出来。我也是今天凌晨感到实在无法支撑才出来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可吃,前些时日我一直都躲藏在附近的一个小洞窟之中没有出来。”
林夕沉吟道:“你知道其他和你一样的囚徒大概在哪个方位么?”
王健裕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是单独被送进来的,只是听送我进来的皇城高手告诉我青鸾学院和雷霆学院这夺旗守旗之说,说圣上觉得我有情可原,但情不能压法,所以只要能在这次比试之中活下来,便可因为我配合学院教学之争的贡献而大赦。”
林夕想说些什么,但是想到木青的交待,想到或许到了皇帝这个层次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以自己的思维可能未必能了解,所以他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废话,看了完颜暮烨一眼,道:“走,我们出去…我们需要好好吃一顿,同时需要些东西把贺兰悦汐引过来。”
……
林夕背起了昏迷中的完颜暮烨,出了雪屋。
沉默的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和感知了一下今日的风向之后,他示意边凌涵和王健裕马上跟上,朝着下风处飞快走去。
云松林中的雪雉并不难找,对于他和边凌涵的箭技来说也并不难猎。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以射过完颜暮烨,在林夕的感觉之中飞行已经没有那么完美的箭矢,林夕和边凌涵便猎杀了三头雪雉。
所有这三头雪雉马上被他用布条裹住了流血之处,然后用白雪拍实,滚成了三个雪团,确定没有任何血腥气散发出来之后,林夕开始朝着一处缓坡前行。
在这处缓坡旁的一条小溪旁,林夕不仅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去掉了手头上一只雪雉的羽毛和内脏,并让边凌涵和王健裕也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屠宰清理了手头上的雪锥。
“林夕,你是要用血腥气吸引他们前来?”
听到林夕让他们将手上和身上沾染到的血迹彻底的清理干净,并将带血之物全部涂抹在完颜暮烨身上时,边凌涵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怎么确定这样就能将贺兰悦汐吸引过来?”
听到边凌涵的发问,林夕骤然又想到了高亚楠,他的心情便越发沉重起来。
对着边凌涵示意稍后再说,飞快的将沾满血腥气的完颜暮烨置于云松林间一片十分开阔的空地,带着清洗干净、用雪团再次包裹住的雪雉飞快撤离到一片山脊上后,他才让王健裕开始搭建一个雪屋,并单独和边凌涵走到了一方崖坪上眺望。
“你相信我么?”看着等待自己回答的边凌涵,因为又想到高亚楠而心情有些沉重的林夕认真的问道。
边凌涵皱了皱眉头,原本一直脾气很好的她有些微恼,“林夕,这个时候…你不要说些没用的废话好不好?”
“这不是废话。”林夕知道边凌涵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又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我相信。”但是不等他再行开口,让他愣了愣的是,边凌涵很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林夕还生怕边凌涵和自己想得不对,苦笑了一下,道:“我的意思是,哪怕我做出一些很荒谬,看上去根本不合理的事情,但我告诉你那能行,你都会选择相信我?”
“林夕,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多废话。”边凌涵有些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看着他,耐着性子转头去去说道:“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最大的缺点,但同时也是你最大的优点。”
林夕一怔,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你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爱憎。哪怕是稍假颜色都不会,你这样会得罪很多人,你已经不知道得罪多少个金勺了…不过这也是你最大的优点,因为我们很容易一眼就看清你。”
边凌涵点了点远处林间的一条小溪:“正如那条清澈的溪水…我相信你这个人,所以哪怕你给不出什么理由,我也会选择相信你。”
林夕沉默了片刻,看着边凌涵,问道:“一直会相信我?”
边凌涵看了林夕一眼,微垂下头:“除非你变了。”
林夕深深的看了一眼边凌涵,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那就请你相信我,有些理由说起来的确十分荒谬,也没办法和你说清楚,但是我就是能够肯定,除非贺兰悦汐走了相反的方向,否则他很有可能因为这血腥气而被吸引过来。”
……
贺兰悦汐用一根树藤,拖着宇化天极和刘柔在雪地上行走。
他是一个十分变态的人。
若是林夕见过他的履历,恐怕不管喜不喜欢,都会给他起个外号——“萧十一郎”。
贺兰悦汐不知道是边军中的某位军人和劳妇私通产下,害怕云秦律法而丢弃在荒野之中,或是横死的边民遗留下来…反正有一支云秦商队在贺兰山的一处荒原中发现他时,他是和一群狼生活在一起,是被狼抚养大的。
两年过后,他还没有彻底学会说话,这支商队在荒原之中遭遇了马贼。
整支商队除了他之外,全部被马贼杀死…只有他失踪了。
或许当时那群马贼都根本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跑掉了。
然而在接下来的两年之中,这群马贼好像沾染上了瘟神,时不时的有人被杀死,但是根本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杀死,似乎有一个无形的索命厉鬼跟上了他们。
等到两年后的某天,云秦帝国的某个地方军小队无意之中搜索到这个荒山之中的马贼小寨中时,发现原本两百多人规模的马贼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而这剩余二十人都已经神智失常了。
一名云秦军中派来调查此事的强大修行者最终发现了这名无形的索命厉鬼,躲藏在距离这个寨子不到十里的一处地洞中的贺兰悦汐。
当时贺兰悦汐只有整整十四岁。
也就是说,在十二岁时,他便开始和凶残的马贼交手,杀死了一名又一名的马贼。
雷霆学院的大多数学生都是皇城里面的一些人亲手挑选,不乏天才,但不管有多自傲,所有的新生都承认贺兰悦汐是这届雷霆学院的新生中第一。
因为不管是修为,还是其它的各项…不管将他们任何人和贺兰悦汐放在无论任何环境之中,厮杀的话,活着走出来的肯定是贺兰悦汐。
贺兰悦汐对于战力的渴求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即便是此刻在走路,他也是在修行。
他每踏出一步,都在脑海之中想象着周围各个方位出现敌手的话,他如何应对。
他的身周无血,但是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一路走过,他的身周都是有无数的鲜血在飞洒,因为一名名他想象中手持各种各样武器攻来的敌手,被他用各种各样的招式斩杀,倒下。
被他用树藤拖着的宇化天极浑身僵硬,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似已死去一般。
刘柔和完颜暮烨一样陷入了昏迷之中,她的身体不停的打着冷颤,但是脸色却是异常的鲜红,明显已经处于比完颜暮烨更为糟糕的高烧之中。
“水…水…”蓦然间,嘴唇干枯卷皮着的刘柔发出了哀求的声音。
她依旧昏迷着,但是却发出着令人心悸的哀求声。
贺兰悦汐宛如根本没有听到。
原本一动不动的宇化天极睁开了眼睛,他张口在地上啃了一口雪,在口中含化了,以一种神圣而令人震撼的姿态,渡到刘柔的口中。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贺兰悦汐依旧拖着宇化天极和刘柔前行,略微转头,冷漠而讥诮的出声。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你。”宇化天极看了贺兰悦汐一眼,低声发誓。
“可惜你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贺兰悦汐平静的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们止血么?并不是我不想杀你们。而是有两个原因。”
微微顿了顿之后,贺兰悦汐抬起了头,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峰,微微眯起了眼睛,“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让猎物眼看着同伴的死去,会让猎物更加绝望,而我看着对手的绝望,会觉得更加的美妙。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不想你们身上的血腥味影响我的嗅觉。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嗅到了前面那座山峰之中浓厚的血腥味。”
“可惜你注定看不到我的绝望。”宇化天极冷冷的看了贺兰悦汐一眼,又艰难的渡了一口水给刘柔,接着闭上双目,不再说什么。
……
林夕又堆了个雪屋,雪屋的下方一直深挖了下去,挖到了泥地,然后在泥地中挖出的坑中,林夕铺了一些干木和石块下去,又夹了许多烧红的石头在里面,在上面又铺了一层枯木,然后将三头包着树叶的雪雉放在了里面,埋了起来。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林夕和边凌澜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方崖坪上。
这方崖坪的后面正好有几株高大的云松,这样即便是从更高处往下看,都难以看到他们的身影,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却是可以清晰的看到下方山坡上的完颜暮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见到贺兰悦汐的身影。
这便代表贺兰悦汐至少不在附近,至少他们之前在隐蔽处生火处理食物没有被发现,他们自身安全。
再过半个时辰,按照学院传授的方法处理的那三头雪雉就会彻底焖熟,足够让他们和王健裕提供支持下去的热量。
......
又半个时辰过去。
林夕三人轮流进入雪屋吃掉了一头烤熟的雪雉,身上开始流淌起了暖意。
但随着接下来时间的缓慢流逝,林夕却是也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
如果贺兰悦汐的嗅觉没有灵敏到这个程度呢?
如果高亚楠或是宇化天极受了伤,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的救援呢?
有几次他都忍不住有种离开此处,前往高亚楠可能在的方位的冲动,但是佟韦先前风行者特训时说过的一些教诲,却使得他强忍了下来。
他的身体有了足够的热量支持,有了足够的体力,但是他的手脚却是忍得越加冰冷。
天色又将暮。
蓦的,他和边凌涵的身体都是轻颤了一下。
一个雪丘的后方,出现了一个人,冷漠的拖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在雪地上朝着完颜暮烨所在的云松林间空地走去。
第十七章 一定要杀了他
边凌涵的手脚变得冰冷,浑身也开始有些微微的发抖。
贺兰悦汐来了。
林夕的“直觉”没有错误,贺兰悦汐真的来了。
但让她此刻心神震颤,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的,却是她同时也看到了金黄的色彩。
贺兰悦汐拖着的两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是宇化天极。
和她一起来到这里,一同入学的同学,就被贺兰悦汐用一根树藤在地上拖着。
即便是宇化天极已经死了,即便只是尸体,贺兰悦汐就这样拖着,在她的心中,贺兰悦汐这么做,也是对生命的亵渎,对对手的不尊重。
除了悲伤之外,她的胸中难言的愤怒,几乎要将她的整个身体都燃烧了起来。
王健裕张开了嘴,冷风夹着一些细小的冰粒灌入他的口中,他却是无所觉。于边军之中,他也见过不少穷凶极恶之徒,但是却没有一人像贺兰悦汐一样,第一感觉就让他觉得异常凶险,宛若非人。
林夕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无力去改变某些事情,所以他才决定选择此处,以完颜暮烨为诱饵引对方出来,但是亲眼见到对方将宇化天极像一截死物一样随意的拖在身后,任凭宇化天极的身体拖曳于冰雪和泥泞之间,他的心还是彻底的阴冷了下来。
不管是活在之前的那个世界,还是在这个世上,林夕总觉得做人是要有底线的。
贺兰悦汐只是觉得林夕能和他并肩,对他是威胁,便想要杀林夕,这已经超出了林夕的底线,而此刻,贺兰悦汐更是再次超出了他的底线。
林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脸色雪白,身体不停颤抖着的边凌涵,拍了拍她的肩膀。
边凌涵转过了头,看着林夕,低声说道:“宇化天极不知道还是否活着。”
林夕看着她因为隐怒而甚至有些发红的双目,认真而冰冷的说道:“不管宇化天极是否死了,贺兰悦汐我一定要杀。”
边凌涵转过头,于寒风中呼出了一口气,坚定的点了点头:“一定要杀了他。”
第73节
林夕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的王健裕,想要交待什么,但却还是摇了摇头,自嘲般的低声说了一句:“当今圣上果然很英明。”
无论是正将星还是风行者,这都是学院的隐秘。
恐怕原本就算是面对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学院也未必愿意透露,但是不管这场青鸾学院和雷霆学院之间真正的战斗最终谁胜谁负,学院的一些隐秘,皇帝和皇帝身边的几个人,却终究是会知道的了。
“我们走。”林夕对着边凌涵轻声说了一句,又对着王健裕,示意他跟上。
边凌涵跟上了回头就走的林夕,但不能理解的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道:“林夕,你要做什么?”
林夕开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如水般的平静,他同样低声回答:“我们这里距离完颜暮烨是三百三十步左右…他要是中阶魂师,我们这里最多只能将他击伤,却无法将他杀死。”
“你要到更上面去?”边凌涵微仰起了头,看到那条更高的洁白山岗,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道:“可是…可是我们怎么射得中?”
林夕转头看着她,道:“你说过相信我的。”
边凌涵看着林夕…林夕的脸色平静,眼神清澈的如同冰雪化成的溪水,但是她也从中看到了愤怒和担忧,以她和林夕先前的训练,超过三百三十步以上,边极难射得中了,而且贺兰悦汐这样的高手也决计不会傻站着让他们射,所以他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到足以重创中阶魂师修为的五百步之上去施射,这完全是极其荒谬,根本没有道理的事。但是看着林夕的眼睛,听到林夕此刻的这一句话,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默的跟上了林夕,抓紧了手中的弓箭。
然而就在此时,走在两人后方的王健裕的一声同样压低了声音的低呼,却是让两个人同时顿住,转过了身去。
他们看到,贺兰悦汐停了下来。
……
贺兰悦汐站立在黑色岩石和如伞云松之旁。
数颗小冰粒被吹到他的面前,但却是也惧怕他身上发出的气息一般,从他的脸旁颓然飞走。
此刻他还在林间,还看不到完颜暮烨,然而类似于一种野兽的本能一般,他却是从对于他而言充满真实血腥的空气之中嗅到了一丝莫名的凶险。
这种凶险就如他在商队之中,感觉到被马贼盯上时一样。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修行者,所以他只有想办法藏,想办法躲,然而他现在却已然是一名强大的修行者…他的变态就在于,这些凶险,也被他看成为一种修行。
他的浓眉缓缓挑起,脸上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虽然还没有看到完颜暮烨的情景,却是已经自言自语道:“有点意思,居然反而敢用这样的手段引我过来,然而你们能对付得了我么?”
随即,他也不再停留,拖着手中的树藤,继续朝着完颜暮烨所在的地方前行。
直到在林隙间看到颓然半躺在一地沾染着鲜血的雪雉毛上的完颜暮烨,他才再次停了下来。
静静的看了昏迷的完颜暮烨片刻,他摇了摇头,道:“我对你们真的很失望。”
真的很失望?
贺兰悦汐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因为这山林间极静,修行者的听觉又比一般人要敏锐不少,所以他这声音却是清晰的传入了接着往上沉默攀登的林夕等人的耳中,让林夕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接再在他的身上划上几刀,不更简单?”贺兰悦汐继续前行,同时继续平静的说道:“如此怯弱,你们又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贺兰悦汐拖着刘柔和宇化天极走入林间开阔空地,嘲讽的冷笑道:“我和你们不同,我比你们更清楚如何才能生存下去,我只知道将拦在我面前的所有一切东西全部斩去,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和你们一样,在意这些人的生死?”
听到贺兰悦汐的这句话,林夕心中蓦的一寒。
这次他是真正的直觉,直觉十分的不妙。
“我不管你们想怎样对付我,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们,这个宇化家的人还活着。”贺兰悦汐冷漠的看着周围的山林,淡淡的说道:“但你们要是不马上出来,我便将他杀死在你们的面前。”
“你要是再装死的话,我就马上将刘柔杀了。”贺兰悦汐微微转头,看着闭着双目的宇化天极又冷漠的说道。
宇化天极睁开了眼睛,但不等他说什么,贺兰悦汐伸手一抖树藤,便将宇化天极从地上扯得腾空而起,他伸手一动,手中的一柄短剑挥洒而出,在宇化天极的胸口拖曳而过。
一片鲜血从空中喷洒而出,淋洒于林间白雪之上。
血是热的,落于冰冷雪地上,嗤嗤有声。
林夕和边凌涵的身体都僵住了。
即便宇化天极在平时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很多时候两个人觉得他太过神棍而不喜欢他,但是此刻看到这样的场景,两个人却是都清楚,贺兰悦汐说得很对,他们和贺兰悦汐不是同样的人,为了达成目的,贺兰悦汐甚至可以无视同伴的生死,但是他们却不能。
“我出去!”
王健裕用力的咽了口口水,看着林夕和边凌涵道:“我穿着你们的甲衣,可以为你们争取到一些时间。”
“那是?”
但就在此时,让林夕和边凌涵的视线再次凝固的是,一条孤单的身影在林间,在雪间显现了出来,朝着站立在完颜暮烨、宇化天极和刘柔中间的贺兰悦汐前行。
这一瞬间,对于林夕而言,风停了,飞洒在天地之间的钻石般冰晶也停了。
高亚楠!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出现的人,竟然是高亚楠。
林夕不知道昨日那漫长难熬的黑夜之中她遭遇到了什么,但是现在她安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她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赶了过来。
贺兰悦汐朝着脚步声发出的地方看去,看到眉宇之间掩饰不住疲惫之意的高挑少女踏着冰雪从林中走出。
“你的修为不错。”
看到林间几个相距甚远的脚印,贺兰悦汐的瞳孔微缩,敏锐察觉到对方的修为恐怕和自己十分接近,但对方呼吸之中的一些一般人难以察觉的杂音,却是让他讥诮一笑,心想既然已经负了些伤,那便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这也并不能让他改变他的作风。
“你自己在腿上刺一刀吧。”所以他没有丝毫掩饰的看了一眼高亚楠,点了点胸口在流着血,咳嗽着的宇化天极,“这样我至少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一些。”
在高亚楠现身出来之时,在一刹那的凝滞之后,林夕便已决然的反身疾走。而现在听到贺兰悦汐这句极其无耻的话,他朝着上方早已看好的山脊一处攀登的脚步就更急。
第十八章 天上的人,天上的光
高亚楠看了一眼贺兰悦汐,很简单的回了一句:“你做梦。”
然后就挟着风雪朝着贺兰悦汐突进。
对方的冷漠和所说的话,让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对方都不可能放过宇化天极。
“我现在就走,以你现在的体力和伤势,你追得上我么?”
贺兰悦汐站立不动,然而他的这一句话,却是让高亚楠陡然顿住。
“你追不上我的。”
贺兰悦汐将冰冷的短剑置于宇化天极的身上,看着高亚楠道:“我可以将他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丢得这几片山林之中漫山遍野都是。我和你们不一样,如何杀死对手…如何挑战自身,才是我的修行。你不相信的话,便可以试试看。”
“你要是因为这个妥协,便是愚蠢。”宇化天极抬起了头,看着高亚楠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想死得这么蠢。”
“可人有的时候总会做些蠢事。”高亚楠看着宇化天极,平静的抽出了背着的黑色长剑,心中却是想着:林夕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到这时还不出手。
她比起一般的人要聪敏许多,而且她自然清楚,完颜暮烨这个陷阱并不是她所设。之所以马不停蹄赶到这里,也正是因为想着林夕可能会像她一样受到伏击,但完颜暮烨这样,自然是林夕胜了,而且布置成这样,肯定也是要引出雷霆学院的人…既然如此,宇化天极的血都快要流光了,为什么还不出手,难道自己真要在自己腿上刺一剑么?
就在此时,林夕已经站在朔风呼啸的山岗上。
山岗上一片洁白,唯有白雪黑石,没有任何的云松遮挡,然而因为高,所以无论是贺兰悦汐还是高亚楠都没有看到他。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吹得振振欲飞,若不是事先已经勘察过此处,已经用一些细小树藤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捆缚住,否则此刻他的衣服必定猎猎作响。
急速的攀登奔跑,加上要极其小心的不发出任何的声音,这让他和边凌涵都在这风口剧烈的喘息着。
只是片刻的时间,他和边凌涵的脸就已经冻成了紫红色。
下方王健裕还在往上攀登,从此处,呼呼的风声已经让他们根本无法再听到高亚楠和贺兰悦汐的声音。
但他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取出了一根羽箭,递给了边凌涵,对着边凌涵做了个开始的手势,边又深吸了一口气,拈起了一根白色羽箭,引弦搭箭。
他知道,此次边凌涵也只能帮自己射出一箭,让自己可以观察一下山风对于箭矢的影响,接下来所有的一切,依旧是要靠他自己。
山风大得厉害,也让人的手冷的厉害。
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施射,即便是选择相信林夕,边凌涵也是难压心中荒谬感觉。
但是宇化天极的鲜血,手持长剑立于屠夫一般的贺兰悦汐面前的高亚楠,却是让边凌涵彻底平静和稳定下来比平时更快。
“佟老师说的不错…心中坚定,手中的箭才会坚定。”
“我可以了。”
边凌涵出声,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割裂得支离破碎。
“你在等什么?这么说我原先判断得不错,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余青鸾学院的学生?”山脚缓坡处的贺兰悦汐看着手持长剑的高亚楠,眼中寒光闪动了一下,“这么说你们青鸾学院的学生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居然这么多人聚在一处,不敢单独出来搜寻?”
“我给你一个呼吸的时间,你要么马上动手刺自己一箭,要么我马上带着宇化天极走。”
…..
高亚楠手中的剑举了起来。
就在此时,边凌涵也听到林夕长出了一口气,道:“开始。”
“唰!”
边凌涵的箭矢从她的指尖飞射了出去,转瞬化成风雪的怒啸,带着隐隐白色的涡流,从空中流星般狂坠而下。
一瞬间,贺兰悦汐、高亚楠和宇化天极都是感觉到了上方这异样的气息,都是仰起了头来。
几乎就在他们仰头的瞬间,白色的箭矢已经以恐怖的速度落了下来。
恐怕就连强大修行者的飞剑,都没有这样的速度。
然而边凌涵的心脏还是不可遏制的紧缩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似乎瞬间降到冰点。
按照佟韦的设计,她为林夕定位的第一箭本身就是不带任何修正,是不考虑任何因素,只是利用坠月的手法,直直的瞄准贺兰悦汐施射。
这样到底往何处偏离多少,便能给林夕带来最直观的印象,在施射时将这样的误差补回来便是。
先前射中完颜暮烨,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然而这一箭脱手,还未落地之时,她就已经看出来,这一箭会偏得十分远。
“噗!”
箭矢重重坠地,激起一圈的雪浪。
和她料想的完全一样,这一箭的威力十分恐怖,但是却足足距离贺兰悦汐超过了五十步!
因为超过太远,这一箭对于贺兰悦汐等人的感官来说便也不显得太过可怖,只是如同有一块沉重大石陡然在远处坠地。
五十步自然也可以修正调整,但是这也只能说明,这风,实在是太大了,这处地方,也实在是太高了…谁也不知道在这箭矢抛物线飞出的那么远的距离,在剧烈的旋转和强劲山风、冰粒的推动下,会产生多不可预知的结果。
他真的能射中么?
边凌涵忍不住转头过去看林夕。
第74节
“唰!”
此时林夕手中的箭矢,也已经脱手而出,急剧的下坠。
贺兰悦汐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方才一箭已经让他知道了有人在那极高的山岗上施射,此刻第二道降临的风声和隐隐的白光已经让他知道第二箭来了,但是他却是依旧一动未动。
“噗!”
林夕的箭矢也重重坠地,在他左侧身旁二十步左右的地方爆开一圈雪浪。
射失了…而且还偏得这么远。
边凌寒的心猛然的坠了下去。
然而让她更加觉得荒谬,根本难以理解的是,林夕的动作却是丝毫不停,根本不怕对方追杀上来一般,一枝接着一枝,不停的往下射去。
贺兰悦汐看到了雪白山岗上的黑点,光是从一些熟悉的气息,他就感觉到了对方正是自己一定要杀死的林夕。
他冷漠的眨了眨眼睛,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将宇化天极一把扯起,拉到了自己的身前,一剑划了下去。
一条鲜血飞出。
一箭落下,他就在宇化天极的身上切下一条血肉。
在他看来,即便对方还不停手,见到这样凌迟他同学的场景,也肯定会心神大乱。
“林夕!”
就连高亚楠都已经忍不住,仰头朝着林夕所在的方位发出了一声大叫,随后提着黑色长剑开始暴烈的突进。
“边凌涵!不管我做什么荒谬的事,你要相信我!”
但就在这时,让她和贺兰悦汐根本想象不到的是,站在雪白高|岗,如同站在天上的林夕,却是心神一丝都没有乱,而是无比沉静,无比坚定的对着边凌涵发出了一声大喝。
边凌涵也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
因为林夕还在一箭接着一箭,不停的施射。
而且此刻,贺兰悦汐已经提着宇化天极开始暴退,依靠速度,他在林间穿行,始终和高亚楠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开始朝着林夕和她所在的方位奔跑而来。
林间的雪地上,因为宇化天极淋漓的鲜血而出现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丝。
但是以她的判断而言,林夕此刻瞄准的目标,竟然还是在贺兰悦汐原先置身的方位,依旧昏迷不醒的完颜暮烨身后的数尺处!
他竟然在朝着空地施射!
疯了…边凌涵觉得林夕疯了,自己也疯了,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情绪驱使,她竟然还是选择相信林夕,没有冲上去打醒林夕。
……
林夕的眼中只有那块空地。
只有他知道,能否改变眼前的这一切,便在他能不能射中那片空地。
因为以贺兰悦汐先前的表现,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贺兰悦汐站在原地。
现在贺兰悦汐的最大弱点,便是太过像嗜血野兽,太不把弱于自己的对手放在眼中,太过自傲!
因为知道即便再来一次,时间拖得越长,也是越多的变化,所以他射得很急,然而一箭箭的射出,在此种压迫之下,他的感知也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他感觉天地之间的元气似乎变得更为粘稠。
因为射速极快,这一支枝箭矢如同连成了线,从他的手指尖朝着下面的天地延伸了出去。
那些山风和冰晶的运行,在他的感知之中,也变得越来越为缓慢而清晰。
“噗!”
一箭准确的落于那块空地,爆开的冰雪溅到了完颜暮烨的身上。
这一瞬间的刺激,使得昏迷的完颜暮烨醒了过来,但茫然间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林夕的手马上落在了箭囊上,只是一触就知道了方才射出去的箭矢原本在箭囊的哪一个位置,到底是哪一根箭矢,同时,他没有任何的停留,喊道:“回去!”
时间回到十停之前,贺兰悦汐才刚刚从他们的视线之中出现,他和边凌涵才刚刚开始朝着高处雪白山岗攀登。
在一切按照他的记忆发展,高亚楠的身影在林间出现时,林夕转头看着边凌涵,再次郑重而认真的道:“凌涵,不管我做出多荒谬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等边凌涵回答,林夕已然接着看着她说道:“我要一些时间,等下高亚楠无法拖延时间时,我需要你现身出去,到贺兰悦汐那里去,给我拖延一些时间。”
“什么?”
边凌涵不敢相信的看着林夕。但是林夕的眼神清澈而极其坚定,充满恳求。
“你真的要我这么做?”她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林夕,轻声问道。
“我需要你这么做…而且我需要你相信我。”林夕看着边凌涵,凝重的点头:“我有信心。”
“这很荒谬...比到五百步之上施射还要荒谬,但我选择相信你。”边凌涵沉吟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需要他站着不动。”林夕静静的看着边凌涵,道:“等下我要你等到高亚楠在他的面前站定,然后完颜暮烨逼她刺她自己,她出剑之时,你再出去。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会这么荒谬的知道会这样…你记住把气氛控制得平和一些,不要让高亚楠和他做出什么举动,离开那片地方。”
…….
“他的直觉竟然准确到这种地步?难道这才是他之所以资质只有二都位列天选的真正天赋?”
边凌涵根本无法理解,然而看着林夕孤身一人攀上那个雪白高|岗,看着贺兰悦汐逼高亚楠自残,看着一切都和林夕所说的一样,她的心中便只剩下了这样的念头。
“咔嚓!”
在高亚楠拔出黑色长剑,略微犹豫之间,她斩断了一株云松,开始沉默的下山,朝着贺兰悦汐逼近。
“你们青鸾学院的人果然这么不堪,都聚集在一处。”
顺着声响,看到从山坡上显现出来,快步而来的边凌涵,贺兰悦汐的脸上现出了嘲讽的冷笑。
他冷笑着凝立如山,等待着边凌涵。
高高的山岗上,白雪之上,林夕拈起了那枝白色羽箭,计算着时间,并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想着这片天地之中,那山风和冰晶的流动,那一箭的轨迹。
“便是多来了一个人又如何?”
贺兰悦汐静静的看着边凌涵脚步间带起的雪尘,眼眸中冷酷而强悍的光彩开始绽放,“废物来得再多,也终究是废物,既然来了,你也可以和她一样,刺自己一刀了。”
“你们都这么蠢么!”看到沉默逼近,到高亚楠身旁的边凌涵,宇化天极再也忍受不住,无力但愤怒至极的喝道:“出来了一个,还要出来第二个!”
“我们再蠢,也是好好的站着。”边凌涵直接站到了高亚楠的面前,冷笑着看着宇化天极道:“总比你被人抓住要挟我们要好。”
“你!”
宇化天极不知她的用意,心中激愤难言,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贺兰悦汐的眉头却是微微的皱了起来,他看着站在高亚楠前方的边凌涵,又冷眼看了一下周遭的山林,讥诮的冷笑道:“你们到底在设计什么?”
边凌涵的心中彻寒。
她现身之后,只是和宇化天极说了这一句话,对方竟然就已经有所察觉!
这是一个极变态,也极可怕的人。
但她却是没有退缩,看着对方如狼般的冷漠眼眸,冷静的说道:“我们在等林夕。”
“他会来的。”在贺兰悦汐的眉头一跳之间,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
“等他?”贺兰悦汐眉头微皱,嘴角却是浮现出轻蔑的意味:“若不是正好有人出现,在半雪苍原,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但若是他对你全无威胁,你又怎么会对他那么看重?”边凌涵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终究你还是对他有顾忌,生怕将来败在他的手中…你终究还是怕他。”
贺兰悦汐看了边凌涵一眼:“你是想故意激怒我,但将来是将来…你要明白,不管是什么设计,在这山林之中,终究是要靠实力,此刻,我便是王!他根本没有机会走出这片荒原,根本没有将来。”
“到了…边凌涵,做得好!”
就在此时,站在高|岗上的林夕在心中对着自己说了这一句,他无比平静,无比稳定的放手,白色羽箭在他的手指尖脱手飞射了出去。
在白色羽箭脱手飞出,飞离他的身前,彻底飞向前方的天空时,他用出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暴喝:“贺兰悦汐,你这个变态,你去死吧!”
所有人都隐隐听到了这如同来自天上的大喝。
贺兰悦汐眉头微皱的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条白色气流,一条带着死亡气息的白光,以他都无法来得及闪避的速度,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得往后飞腾了起来。
白色的箭矢带着一条血浪,首先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只是一箭,便摧毁了他所有的狂傲,摧毁了他所有的一切。
***
(恩,求红票)
第十九章 不甘的死亡和失败
只是一箭。
贺兰悦汐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的苍白。
他看着天,看着就像在天上的那条雪白高|岗,往后倒飞而出。
他的小腹有一个窟窿。
白雪上洒落着滚烫的鲜血,但这次是他自己的血。
……
王健裕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除了中州皇城和一些学院、不可知的修行之地之外,边军之中的修行者比例比任何地方都要多。
他也见过不少强大的修行者,强大的箭手。
但是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够隔着这么远…在这样的山风之下,就这样一箭射中了对手。
边凌涵怔怔的仰头看着雪白山岗上的那一个细小的黑点,震惊的下意识抬手掩唇,掩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身具真正风行者资质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箭的难度。
然而在没有任何矫正的情况下,林夕只是一箭…一箭便准确无误,如同天罚一般射穿了贺兰悦汐。
第75节
这是无比荒谬的事,然而却又如此真实的在她的眼前发生了,林夕竟然真的做到了。
高亚楠也呆呆的看着如同在天上的那条雪白山岗。
她想的比较简单,也充满了担忧:“原来你是学院的风行者…而且已然这么强,怪不得有那样的自傲,但你这次显露了出来,以后却是不太好。”
……
贺兰悦汐重重坠落在因为他的热血淋洒而变得血腥泥泞的冰雪烂泥之中。
他再次顽强的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雪白山岗上的林夕。
他不相信只是那样修为…他心中根本不屑的对手,竟然能够一箭将他的身体射穿,将他击倒在地。
他已然成为真正的修行者,已然是雷霆学院新生中真正的第一,以他的天赋和心性,将来不知道有多好的前程。
怎么可能被他所不放在眼中的这一些对手所打倒?
他站了起来…因内心的自负和真正的鄙夷,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不屑的神色,然而这不屑的神色瞬间却变成了绝望与茫然。
原本体内弥漫着的强大力量,却是因为这一箭而彻底从他的体内流空,他发现自己连往前跨出一步都做不到。
这么高…这么远…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箭射中自己?
直到此时,震惊和惘然才彻底的在他的脑海之中泛开,他的身体开始索索发抖起来。
蓦的,他像个傻子一样垂头看了自己的胸口一眼,又勉强的转过头向着身后看去。
他的胸口心脉处,有一截剑尖突了出来,更多的鲜血顺着漆黑剑尖上的血槽喷涌而出。
他的身后,宇化无极站立着,双手紧紧的抓着他方才掉落在地的那一柄短剑,刺透了他的身体。
边凌涵和高亚楠也转过了头,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那天上落下的一箭太过令人震惊,所以她们都不知道宇化无极是什么时候支撑着站了起来,什么时候抓住了这柄黑色短剑。
“我说过我不死的话…我一定要杀死你。”宇化无极的脸色无比灰白,他在轻甲之中都显得过分瘦弱的身体在摇摆着,然而他却是直视着转过头来的贺兰悦汐,无比坚定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贺兰悦汐重重的垂下了头,然后轻声呢喃道:“想不到…我竟然会死在这里,我竟然会死…”
就在他此刻垂下头之时,他眼前已经黑了下来,就像是地洞中那永恒的黑,却又有一些稀奇古怪,如同腐烂尸体上的飞虫在他身边萦绕。
在这刹那光阴之中他想到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想到了他成为修行者,感受到了力量便是一切,感受到了那些崩溃的马贼和雷霆学院的学生们看着自己恐惧的目光。
“我是注定要变得更强,注定在史册上留下浓厚一笔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所有的一切,全部化成不甘的痛苦,涌上他的心头。
他眼前的所有世界都崩塌了,然后他便再次跌倒下去,沉闷的跌倒在地,横在红血残雪之中,一动不动。
雷霆学院无可争议排名第一的新生,被当年那名将他从地洞中找出的强大的军中修行者都称为变态的贺兰悦汐,就这样死去了。
……
林夕开始飞快的下山。
这一箭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不仅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死,而且让他的感知和箭技又提高了一分。
边凌涵和高亚楠也飞快的奔跑到了贺兰悦汐的尸体之前。
在贺兰悦汐倒下之时,宇化无极也已经倒了下来,依旧双手抓着短剑,跌于贺兰悦汐身旁。
边凌涵和高亚楠飞快的为宇化无极包扎伤口,此时的宇化无极也开始陷入了昏迷之中,他的气息开始变得微弱,脸色开始变得灰白。
“他该死!”
看着境况极其令人心悸的宇化无极,看着贺兰悦汐的尸体,边凌涵莫名的发怒,忍不住再次重重的低喝了一句。
下坡不需要耗费多少气力,王健裕在边军之中随军许久,虽然不是修行者,但是也通晓不少的武技,连跑带滑之间,便先于林夕赶到了边凌涵和高亚楠的身前。
只是伸指搭了一下宇化无极的脉,这名经验丰富的军医的脸色便也马上变得灰白了起来,“他失血太多...原先受创的时间太长,风寒入里。”
高亚楠沉默的看着王健裕,不问他的来历,只是简单的问道:“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王健裕苦笑了一下:“在军中按照这样的伤势…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而且风寒入里,他的内脏已经开始衰败,即便有灵药和名医,也很难救治得过来。”
边凌涵的双手又握紧了,然后松开。
但高亚楠摇了摇头,道:“只要马上把他送出去,他不会死的。因为他是青鸾学院的学生,而且他是宇化家的人。”
听到青鸾学院四字,再想到宇化家这三字代表的意思,王健裕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随即想到什么似的,俯下身去查看刘柔,然而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身体便蓦然僵住了。
高亚楠和边凌涵也马上知道了王健裕为什么这样的反应,两个人也都是微微的垂下了头。
刘柔的眼睛不知道何时起睁开了,但是却是一动不动,再也不闭上。
即便宇化无极不惜以自己的体温融化雪水渡给她,希望她能活下来,然而这条鲜活的生命还是消散在了登天山脉之中。
……
钻石般的细小冰粒纷纷扬扬的从天空之中洒落。
十指岭最高的山峰上,一身明黄色龙袍在身的云秦皇帝,静静的站在简陋的松木栏边,再次露出了真正的疲惫之意。
一名身穿白色蓑衣的修行者正在崖间飘落,脚尖轻点之间,这名在山崖石间不停飞跃而下的修行者,宛如一头白鹤般轻盈。
就和身在中州皇城之中时,对天下的许多事了如指掌一般,即便身在此山中,十指岭中发生的一切事情,他也已经是清清楚楚。
夏副院长看着这名普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眼底有些悲悯之意,让任何史官来评价的话,这都是一名好皇帝,然而皇帝是皇帝,学院是学院,两者之间的有些看法,却终究是格格不入。
“朕输了。”
云秦皇帝看着前方悬崖下的风景,思忖片刻后缓缓的吐出了三字。
夺旗和守旗按理来说还没有结束。
然而贺兰悦汐死了。
刘柔死了。
在黑夜中能清晰视物的詹道名也死了。
完颜暮烨重伤。
他所精心栽培,精心挑选出来的五名雷霆学院学生,在这并不公平的比试之中,已经三死一伤。
然而青鸾学院的人,都还活着。
哪怕是不知道刘柔已然死去的宇化无极,也还坚韧的活着,在被林夕和高亚楠等人护送到此的途中。
哪怕囚徒全部死去又如何?
若是雷霆学院最终都没有一人能够走得出来…任何人都知道这到底是谁胜了,谁败了。
像他这样的人,原本心中就已清楚,这胜负根本就不是几名囚徒的生死决定的。
夏副院长看着云秦皇帝,平静的说道:“这种比试,原本谁都不会是胜者。”
长公主长孙慕月依旧没有参与云秦皇帝和夏副院长的谈话,她座在松木搭建的世间最简的行宫之中,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夏副院长这句话,听出了其中的悲悯。
她微微的低下了头。
不管谁胜谁负,死去的终究是云秦帝国的修道天才。
“朕会按照先前所说,让雷霆学院暂停此种教学改革。”云秦皇帝默然的转身,看了一眼夏副院长,缓缓的说道。
夏副院长微微一笑,行了一礼,道:“陛下圣明。”
失却了强烈的胜负心,云秦皇帝只有说不出的疲惫,对于这名老人,心中却是没有了多少敌意,原本的一些尊敬之意反而折返了回来。他略微颔首回礼,朝着远处肃立的银甲武士挥了挥手,道:“让这比试停止吧。”
天子之命,只效忠于天子的中州卫自然不会有任何忤逆,然而听到他的命令,最前的一名银甲中州卫统领却是恭敬的回道:“陛下,恐怕来不及了。”
第二十章 边凌涵的第一次杀生
“来不及?”云秦皇帝皱了皱眉头。
银甲中州卫统领似是对皇帝的心性也十分了解,也没有丝毫心惊,恭谨的解释道:“雷霆学院的最后一名学生马上就要和他们遇到了,即便我们现在发出旗语,山里的人也来不及阻止。具体的情形在观察台上已然可以看到。”
云秦皇帝微微的一怔,不再问话,却是直接朝着这数名银甲中州卫的身后走去。
一个松木搭建的平台远远的挑出了悬崖,似乎天梯一般伸入了空中,最前端架着几个大型“鹰眼”。
极高的高度使得下方的悬空看上去分外的可怖,然而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天子却丝毫不担心自己会从这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平台上坠落下去,直接走到了这个平台的最前端,站在其中的一个鹰眼前。
这个平台下方百米,架着一个更大的平台,上面聚集着不少身穿金色院服的雷霆学院学生。
三大学院的学生都是帝国的栋梁,而雷霆学院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经过了皇帝的御批,在他的旨意下成长,事实上也相当于天子门生。
所以这些和贺兰悦汐等人一起来到登天山脉修行的雷霆学院学生才有幸进入了天子所在的这座山峰。
这些雷霆学院学生所在的平台上虽然也架有鹰眼,但是因为高度和地形的局限,他们只能看到这座山脚下数个营地前方山林的景象。
因为无论是云秦皇帝还是青鸾学院,都不想暴露一些顶尖学生的真实天赋和实力,按照云秦皇帝的意思,作为天子门生,他们只是有幸可以亲眼目睹最终走出来的胜者是谁。
头顶上方陡然降临的一抹明黄霎时让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处于了惶恐和兴奋之中。
对于这个世间几乎所有人来说,天子之威,是何等的浩荡。
怀着真正的敬畏和得见天颜的极度振奋,所有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跪了下来,山呼万岁。
若在平时,云秦皇帝恐怕会很乐意接见这些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学生,应该在展示威严的同时,也让这些学生见到他的宽厚和温和,然而不知为何,这时这些学生由衷的山呼万岁却是让他有些不喜的微皱了眉头,他没有说任何的话,只是将眼睛凑近到了经过云秦真正大师级巧匠花费无数时间打磨出的水晶镜片前方。
下方所有雷霆学院的学生不知圣意,一时陷入微微的尴尬之中,不知道该继续跪着,还是可以起身。
倒是数名平日熟知皇帝心性的中州卫精英看着上方皇帝的姿态,便知此时皇帝的心情并不明媚,生怕这些愣头青的学生做出些令圣上更不喜的事情,其中一名中州卫精英便不动声色的对着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做了个手势,示意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可以起身,但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
与此同时,这几名中州卫精英也心中好奇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竟然使得圣上亲自登上观察台观看,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这几名中州卫精英也马上无声无息的到了这个平台的最前端,开始举起随身带着的鹰眼探查起来。
没有什么遮挡,风寒如刀。
云秦皇帝微眯着眼睛,十分清晰看到林夕等人拖着一个云松制成的简易拖架在雪地上朝着一处营地狂奔着。
因为并不知道皇帝和夏副院长已然达成协议终止这场比试,所以这个简易担架上不止躺着宇化天极和完颜暮烨,还躺着因为不是修行者而已经无法跟得上的王健裕。
林夕、高亚楠和边凌涵剧烈的喘息着,满头大汗,身上热气升腾。
距离其中的一个营地已然不远,所以即便是用次级一些的鹰眼,下方的中州卫和雷霆学院的学生也是呼吸微顿,看到了视线之中出现了这拼命狂奔的三人。
然后所有的人看到,这三人都是青鸾学院的学生。
“那个是在半雪苍原之中刺了完颜师兄一记的林夕!”
第76节
“完颜师兄!”
即便当今圣上便在头顶,无上圣威,即便已经被中州卫精英提醒过,乐江平等数名在半雪苍原之中见过林夕的雷霆学院学生,在看清林夕和担架上在浓密枯松叶覆盖下只露出了一张死灰色脸的完颜暮烨,他们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失神低呼。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眼下跑出来的却是三名青鸾学院的学生,强大的完颜暮烨生死不知…那他们无敌的贺兰悦汐呢?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剩余那名雷霆学院学生刘乘恩就在他们前方百步左右的雪地下方。”
方才回答皇帝来不及了的中州卫银甲统领垂手恭谨的战立在皇帝的身后,轻声解释道:“此子心性极其坚忍,而且早已做好了在这里收尾,伏击有可能出来的青鸾学生的准备,在第一天进入之后便在这雪下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而且按我等的观察,他应该是在那一片区域的下方日夜不眠的打出了几条纵横交错的地洞,风雪早已掩盖了一切痕迹,除非是国士以上的修行者,否则谁也无法发觉他躲藏在那里。”
“这几天一直在这冰雪下方,那他靠什么支持下来!”皇帝沉声低喝道,语气之中竟然带有一丝震颤。
中州卫银甲统领微微一怔,以皇上的圣明和聪慧,平时是绝对不会问出这样近乎愚蠢的问题的…然而此刻他却偏偏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这让他敏锐的感知到,皇帝此刻的心境波动得十分厉害。
“应该是靠冰雪下方泥地之中的一些虫类渡过,加上有雪水…所以应该能保持体力。”这名中州卫银甲统领依旧不动声色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皇帝没有什么反应。
“这就是我挑选出来的学生?…这些学生,一个个居然都强悍坚忍到了这种地步!”
没有人知道此刻皇帝在真正担心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即便是他,在见到了这些学生的表现,见到了这些他挑选出来的这些门生的死去之后,心中都产生了一种这还是学生么的感觉。
在他阴沉的目光之中,气喘如牛的林夕、边凌涵、高亚楠进入了唯一剩余的雷霆学院学生在数天前就开始构建的死亡牢笼之中。
……
林夕和边凌涵、高亚楠也都接近了极限。
从一开始,三人开始轮流着拖着这个简易的拖车担架,但是经过连续长时间不断的拼命奔跑之后,拖着一些分量和不拖一些分量对于三人来说已经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因为现在支持三人的已经是意志,是不想让宇化无极在他们的眼前死去的意志。
于最疲惫之时,肉体的一些感觉,却反而变得最为敏锐。
莫名的震颤来自脚底,然而林夕的丹田至手臂之间的血脉之中都似瞬间起了一丝莫名的颤动,让对天地间的元气和流动的风有了更深层感知的林夕察觉到了。
因为上一次真实发生过的完颜暮烨的刺杀,林夕几乎直觉飞腾了起来,朝着前方扑了出去,同时发出了一声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悸和凄厉的大吼:“快跳!”
就在他的双脚离体之时,一柄黑色的长矛穿透了白雪,几乎擦着他的脚底,毒蛇出洞一般刺了出来。
松枝构建的拖车在林夕飞扑的猛力拖曳下顿时侧翻,昏迷的完颜暮烨和宇化天极以及王健裕翻腾在地,边凌涵和高亚楠不知发生了何事,在微顿之间不自觉的往前跳起,却是已然慢了半拍,拖着一个空的翻转拖车,在空中的姿势显得极其的怪异。
飞雪从地上瀑布倒卷般涌出,身材矮小,浑身被污泥染得看不出面目的刘乘恩手持黑色长矛从地下升腾而出。
他的身上闪耀着黄光。
他的修为是初阶魂师,比起完颜暮烨还要高出一阶,镇守在这片雪原上,便是雷霆学院把守城门的大将。
而即便是坚忍如他,贺兰悦汐的命令他也是不敢违反,他也根本不知道贺兰悦汐已然死去,此刻他只知要听从贺兰悦汐之前的命令,看到林夕便要第一时间击杀。
以贺兰悦汐的变态,竟然要如此对付一个人,对他而言,这林夕肯定也有极其独到之处。
虽然心中惊诧于林夕竟然能够躲开他的第一击,但是此刻他的心神却是没有丝毫的,在跃起的瞬间,他的长矛便再次刺了出去,刺向了还未彻底落地的林夕。
林夕此刻的修为还不足以在空中就能改变自己的运行轨迹,他根本无法闪避刘乘恩的这一矛。
边凌涵和高亚楠也在另外一边,也根本来不及阻挡一名初级魂师的刺杀。
王健裕不是修行者。
但他是一名真正的边军军医,经历过许多生死厮杀,而且他此刻就在林夕的身旁,完颜暮烨就在他的身旁。
于生死绞杀之中培养出来的反应,使得他在刘乘恩在雪下跃起的瞬间,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完颜暮烨当成沙袋一样,猛力的推到了林夕的身前。
刘乘恩的瞳孔微缩,他知道这陡然的横生枝节意味着什么,但是面对三名青鸾学院的学生,他这一瞬间还是做了选择,他手中的黑色长矛还是没有任何停留的朝前刺了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
黑色长矛穿透了完颜暮烨的胸口,从后背透出,如同扎着一捆稻草一般,依旧朝着林夕狠狠的刺去。
然而一具血肉之躯的阻挡毕竟为林夕赢得了一些时间,根本来不及调整重心,立足未稳的他强行一蹬,朝着高亚楠落地的地方跌了过去。
他依旧无法阻挡一名初阶魂师的刺杀,但是他知道高亚楠一定可以。
刘乘恩的黑色长矛稳定的刺向林夕的后心。
只差数寸,便可刺入林夕的血肉。
但就在此时,一只泛着黄光的白生生小手伸了出来,握住了矛尖。
然后刘乘恩只觉自己的长矛好像遇到了一座大山,前进不能,也后退不得。
即便高亚楠的身体还未稳,林夕的身体都冲入了她的怀里,但是刘乘恩毕竟不是那名悍勇的大莽修行者,初阶魂师和中阶魂师本身就有着很大的差异,而且高亚楠还是很特别的修行者。
刘乘恩第一时间弃矛,想要重新跃入跳出来的雪地孔洞之中逃遁。
高亚楠只是没有任何花巧的直直将握住的长矛往前推出。
长矛柄重重的落在了刘乘恩的胸口,刘乘恩一声闷哼,整个身体猛的一震,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嗖!”
他的右眼中突然多了一只白色的箭矢,贯入了他的脑内。
边凌涵没有能够控制自己的重心,往后跌倒在地,但是在跌倒的瞬间,她的双手还保持着一个异常稳定的姿势,手中黑石强弓的弓弦嗡嗡的震动着。
第二十一章 营帐前的围困
所有雷霆学院学生是在前两日才蒙圣恩登台,不仅对战况一无所知,而且也根本不知道刘乘恩早已埋伏在雪下。
在刘乘恩破雪而出的瞬间,所有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全部热血振奋到了极点。
但林夕跳出、王健裕把完颜暮烨推到了林夕身前、高亚楠夺矛、边凌涵施射,这只是一两个呼吸之间发生的事,边凌涵的这一箭,就像是一个闷雷,一下子让这些热血振奋到了极点的雷霆学院学生如遭电击,呆呆的僵立当场,完全不知该如何言语。
箭尖由眼入脑,无人可救。
刘乘恩坠落地上,便再无声息,唯有箭矢尾羽微微的颤动。
“好狠辣的一箭。”
云秦皇帝离开了架着的大型鹰眼,负手而立,冷冷的吐出一句。
中州卫银甲统领放下了手中的小型鹰眼,眼底又闪过了一丝不解的神色。
皇帝的这句话似是不快的训斥,但是他却分明感觉出皇帝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意思。
几名目睹了这一刺杀和反刺杀全过程的中州卫精英此刻也是心中微寒,这一瞬间,只要林夕、王健裕、高亚楠和边凌涵有一丝差错,林夕便有可能死去或者刘承恩便有可能重新遁入地下坑道之中,这一瞬间的反杀便不可能完成。
这四人在这一瞬间的反应,简直相当于一个配合十分默契的边军小队,但是这三名青鸾学院的学生才入学了没有多久,而且其中还有一名只是囚徒。
一股基于信任和友情之上的无形力量,让他们陷入难言的沉默,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想着,青鸾学院果然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莫名力量。
林夕走上去扳转了兀自在颤抖着的边凌涵的身体。
他知道第一次杀人其实是一种十分痛苦的滋味,这种滋味很古怪,因为即便是非常想杀贺兰悦汐,看着贺兰悦汐横卧在雪上的尸身,看到他身上被箭矢穿透的洞中破烂的脏器之时,他就感到十分的恶心和不舒服。而他十分清楚暂时排解这种不舒服的最好方法,便是不要去多看,不要去多想。
一行人又开始朝着最近的营地开始狂奔。
皇帝和夏副院长终止比试的命令已经传递下去,所以数名中州卫精英和青鸾学院、雷霆学院的讲师也已经离开了营地,都以比奔马还快的速度,朝着林夕等人迎去。
“老师!”
一眼看到这一行人出现在视线之中,看到其中身穿黑袍的木青,已然到了极限的林夕等人便都已无力再坚持下去,欢喜而勉强的笑了笑之后,便都颓然的坐倒了下去。
……
山峰至高处,云秦皇帝又和夏副院长独处。
皇帝心绪平和的请教道:“夏副院长,朕还有一事不明。”
夏副院长看着遭受挫败但不知会不会磨砺得柔和一些的皇帝,道:“陛下请讲。”
云秦皇帝微微皱眉的沉吟道:“朕先前仔细看过双方五人的资料,朕以为胜负的关键就应该在高亚楠和贺兰悦汐的对决上,这便是同等修为,未经鲜血和已然久经杀阵的修行者的对阵,亦是你和我有关教学的分歧所在。按朕所想,只要高亚楠一落败,朕便马上叫停这比试。”
“朕派出的人里面,也始终有两个跟着高亚楠和贺兰悦汐,然而朕没有想到,这取决胜负的关键竟然反而落在了林夕的身上。”云秦皇帝微仰起了头:“这只是一名鹿林镇乡野少年,进入青鸾学院连三个月的时间都未满,先前从未接触过修行,他如何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一箭射中贺兰悦汐?”
夏副院长微笑道:“这是长公主殿下推荐的好,佟韦教的好…这是我云秦的幸事。”
“这云秦,这天下,还得请夏副院长和学院多出些力。”云秦皇帝沉默了片刻,转过了身去,看着极远处的天地,缓缓的说道。
夏副院长也转头看着这方极美极壮观的天地,平静的述说道:“连陛下都觉得我们学院太过爱惜羽翼,太过护短,然而这样所有学院的人才会爱惜学院,才会将学院视为圣地,才会将学院视为自己的家…当时先皇平定天下,亲至登天山脉会见张院长,商讨治国之策,一夜长谈之下有所感,手书‘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其实便也是这意思。云秦四海一心,子民皆以云秦为家,陛下便始终是云秦所有子民心中最圣明的天子,不管外敌如何强大,情形如何困苦,这云秦,这天下,便依旧是陛下的。”
微微一顿之后,夏副院长转头看着心有所悟的云秦皇帝,叹息道:“连张院长都自觉无法独善其身,又何况是我等…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这六十年后,我青鸾学院的真正学生,何曾惜死过。虽然和陛下期待的一些做法不同,但那也只是做法不同而已。就看今日宇化无极能够必死之中而求生,靠的也是人心…我首先要树的,是胸怀天下,以友为亲的人心。人心永比武力更为重要。”
云秦皇帝沉默不语,心中微嘲。
……
大比结束的消息传上了雷霆学院学生所在的平台。
大比竟然已经结束了?
刚刚亲见刘乘恩的刺杀失败反而身死而陷入一片死寂的雷霆学院学生,再次被一个个开始传上来的消息震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步。
夜视能力迥异常人的詹道名死了。
刘柔也死了。
就连他们眼中杀神一般,不可能败的大师兄贺兰悦汐…竟然也早已死在了里面。
稍后又有消息传上,完颜暮烨伤重垂危,虽然未死,但五脏俱损,恐怕就算治好,今后也再难成为强大的修行者。
而另外一名青鸾学院的学生文轩宇,也是完好无损,已然是找寻到了一名囚徒,在这比赛结束之时,还在十指岭其中的某处找寻其他囚徒。
代表他们雷霆学院出战的五名优秀学生,四死一残。
而青鸾学院的五名学生,却只有一人在重伤昏迷的救治之中。
这场学院之争,他们输得太过彻底,而且抛开贺兰悦汐不计,其余完颜暮烨等几名学生也终究都有不少好友,因为这失败太过难以接受,因为这消息太过凄厉,一时之间,雷霆学院这批学生所在的平台上,一片悲声。
……
“宇化无极怎么样?”
一顶黑色营帐之前,已经换上了学院衣衫和黑披风的林夕捧着一罐热羹在喝着,看到从中走出的木青,他和边凌涵、高亚楠马上迎上了前去,问道。
“他死不了,但可能要一段时间无法修行。”
木青看着这三名学生点了点头,先行说出一句让他们内心稍安的话。而后看着脸上的煞白一直没有退去的边凌涵,认真的说道:“你不必自责,就如林夕射杀贺兰悦汐一般,他若不杀贺兰悦汐,现在宇化无极便已经死了。你若不杀对方,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是林夕。你要想着你更加不愿见到林夕的尸体,你心中可能便会舒服些。”
第77节
林夕知道人之所以和一些动物不同,便是有很多特别的思想,而且他也知道就如他那个世界战后的老兵大多需要心理辅导一般,木青此刻急着说这些话,也是对他们进行心理调解,不让他们在心中留下些阴影。他明白这些道理,也知道这也是第一次的缘故,时间略长肯定会过去,然而想到那些淋漓的鲜血,他的身体还是本能的不适,哇的一声,吐出了口中的热汤,连连呕吐了起来。
“看来有些时候,即便是很明白道理,很聪明…但也无法控制住一些身体的本能反应。”
林夕好不容易止住了莫名的恶心,苦笑着接过了木青的一囊清水,心中如此想着,苦笑着问道:“老师,那完颜暮烨怎样?”
“他也活着,不过他不是宇化家的人,而且伤势比宇化天极还要麻烦,所以应该会从一个很优秀的修行者变成一个很差的修行者。”
“好死不如赖活着。”
林夕漱了漱口,清除了些口中的苦味,在心中感慨雷霆学院好歹有一个人活着的同时,也想他的生命力倒真是如同小强。他的确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爱憎,心中倒是恨不得死去的是完颜暮烨,而活着的是宇化无极想要救治的刘柔。
正在此时,他听到就在旁边的一顶营帐前发出了大声的呵斥声。
……
一群雷霆学院的学生将王健裕团团围在了中间。
“完颜师兄已然没有行动能力,你为什么将他抛出去!”
“没有你那么做,完颜师兄未必会到现在这种程度。”
“……”
比赛胜负已定,而且是当今圣上所定,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自然也不敢再找已然完成比赛的林夕等人麻烦,然而他们心中的悲愤却是无法排解,所以都迁怒于最后将完颜暮烨推出去挡了一矛的王健裕。
王健裕即便不是囚徒,身份和这三大学院的学生也不知道相差多少,此刻被这一堆雷霆学院的学生围住,他也不敢辩驳什么,只是脸色发白的低垂着头。
林夕远远的便听到了这些人围住王健裕的原因,他能够理解这些学生心中的情绪,毕竟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也只有少数贺兰悦汐这样的怪物,但是看到甚至有人已经要去提王健裕的胸口,他顿时忍不住面色一沉,远远的便一声厉喝:“你们想要做什么…你们不要忘记,我完全可以将完颜暮烨直接杀了而不是带他回这里。你们有什么资格跑到这里来闹事!”
第二十二章 袖中的火光
挟着比试大胜之威,身披黑色披风的林夕和边凌涵、高亚楠三人的身影显得分外的高大,林夕的厉声喝问也显得分外有力。
一群一息之间还在嘁嘁喳喳的雷霆学院学生,一时都陷入了静默。
那一只抓向王健裕领口的手不由自主的缩了回去。
“你们也太狠了一些吧!”
片刻之后,一名眼眶微红的雷霆学院女生首先站出,咬牙而言。
“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你们参加比试的是什么样的人物。所以我不想和你们纠缠什么。”林夕扫了一眼这些身穿金色院服的雷霆学院学生,道:“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声,宇化无极想救你们的刘柔,但是你们的贺兰师兄却是反而将他和刘柔在雪地之中不知道拖了多久。还有,现在比试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累了,所以请你们离开。”
“胜负已定,我们认了。”一名雷霆学院的魁梧男生也站了出来,愤怒的沉声道:“但这名囚徒害得我们完颜师兄如此境地,害得我们云秦损失了一名栋梁之才,我们却是不能放过他。”
林夕看着他摇了摇头:“你难道想要逆君?你不要忘记,比试已然结束,他已获大赦,已然不是什么囚徒。”
被冠以这样一项罪名,这名雷霆学院的魁梧男生面色陡然一白,但他身旁却是依旧有一名雷霆学院的学生强辩道:“他先前的罪行的确已经获得圣上大赦,但现在这却是我们雷霆学院和他之间的事…”
“这你说了算?”
高亚楠已然不耐,伸手一抓,直接拔出了用以固定营帐的一根削尖木杆,闪电般刺向这名脸孔狭长的雷霆学院学生胸口。
“你…!”
谁也想不到高亚楠竟然会胆敢这么做,胆敢在圣天子脚下如此公然动手,而她的动作又是如此的迅捷如电,一时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挡,那名雷霆学院的学生都根本来不及闪避。
但是这根如矛般的木杆却是并没有落在他的胸口,而是贴着他的衣衫唰的一声,从他的腋下穿了过去。
高亚楠松手而立,而这名脸上冷汗淋漓的雷霆学院学生却是夹着这根木杆,一时场景说不出的难堪。
“你们自己也都是修行者…难道要控制这一刺的走向这么难?难道你们看不出,刺不刺中完颜暮烨,你们那埋伏在地下的人是完全可以自己控制的?他只是自己不想影响他的下一击而已。”高亚楠看着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眉头微挑道:“自己的选择就不要怪别人,迁怒于旁人更是可笑,若是你们现在有谁不服气,完全可以站出来和我交手。否则的话就不要废话了。”
“啪嗒”一声,木杆掉落在地上。
所有雷霆学院的学生再次陷入静默。
若是有一战的可能,恐怕此刻每个雷霆学院的学生都会上前,然而方才所有这些雷霆学院学生都看到了高亚楠的战力,看到初阶魂师修为的刘乘恩都直接被她一矛倒撞得吐血。没有人想要自取其辱,所以没有人敢往前踏上一步。
林夕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心想任何世上都是一样,都是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他也不再说什么,对着王健裕点了点头,让王健裕走到他们的身后来。
除了这些雷霆学院的学生之外,一侧还站着两名身穿暗黄色院服的雷霆学院讲师。
大约是因为附近都有讲师在场,知道不会出什么乱子,所以方才争执之时,那些跟随皇帝而来的中州卫精英修行者,也是林夕印象中的“大内高手”并未前来调停,然而因为败得难堪,没有能够得到一举压倒青鸾学院的机会,这两名雷霆学院的讲师却也是一直都没有出声。
直到高亚楠陡然出手,这两名阴沉着脸的雷霆学院讲师才掠了过来。
此时,就在王健裕已然动步之时,这两名雷霆学院讲师之中,一名白面长须,很有文士气息的儒雅中年人冷哼了一声:“若是我不让他走呢?”
林夕和高亚楠、边凌涵三人顿时眉头一跳。
看着重新又停下脚步的王健裕,林夕又看着那名冷哼出声的雷霆学院讲师,也不说话,直接就朝着王健裕走了过去,拉着王健裕转身就走。
“看来你们青鸾学院的学生都是目无尊长。”这名雷霆学院讲师也不动怒,目光微闪间缓步前行:“全然不把人放在眼中,不懂得尊师重道。”
林夕身影微滞,但是旋即马上放心大步的拉着王健裕往前走。
因为此时,他看到木青朝着他走了过来。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你们根本不够资格来说我们的学生懂不懂得尊师重道。他们的师不是你们的师,他们的道不是你们的道。”
木青平时在青鸾学院的讲师之中算是性子最温和的人之一了,然而此时她的开口说话却也是让林夕大为傻眼,十分霸道:“不打一场,你们很不心安。”
形貌儒雅的雷霆学院讲师也不动怒,微微一笑,道:“学生和学生打过了,讲师和讲师不妨也打一场。”
木青和这名雷霆学院讲师之间的这两句对话声音并不大,然而落在这些学生和不远处几名身穿银甲的中州卫修行者耳中,却无异于一个惊雷。
青鸾学院的讲师和雷霆学院的讲师竟然这么轻易…说动手就要动手了?
世间谁都知道云秦三大学院之中的讲师大多都是比较古怪而且强大的修行者,微微一呆,反应过来两人真要动手之后,雷霆学院的学生都马上散了开来,而几名中州卫修行者却是马上怀着兴奋的心情凑了过来。
并非所有修行者都可以亲眼见到两大学院之间讲师的对决。
…..
木青对着林夕和高亚楠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得更远一些。
另外一名雷霆学院的讲师也已经退开了,形貌儒雅的雷霆学院讲师微微一笑,对着木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在下高…”
木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高离人,我知道。”
高离人的微笑消失,眉头微皱。作为雷霆学院的讲师,他的底细外界应该极少知道,然而对方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这青鸾学院的能量的确足够令人心惊,但他的情绪却是没有什么变动,清声道:“既然如此,未请教?”
“木青。”
“请!”
高离人点头,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天地之间倏然彻底静默。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三十步,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对于强大的修行者来说,这三十步根本不能算什么距离。
木青伸手,未用任何兵刃,只是一指朝着高离人的额头点出。
没有任何剧烈的动作,只是一指轻描淡写的朝着高离人的额头点出,然而就在此时,两股异常磅礴的气息,却是从她和高离人的身上同时散发了出来。
一股股看不见的气流在她的指尖之前凝结起来,她的整个人也凭空往前飘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高离人身前的空气却似乎变得异常粘稠起来,一时两人的动作竟然如同拔河一般,显得异常缓慢。
几名中州卫修行者顿时都是脸色微变。
这些皇城中的修行者都不是弱者,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眼看出高离人和貌不惊人的木青都是国士级的修为。
他们同样十分清楚,国士级修行者的魂力强度已经十分惊人,但是要达到瞬间挤压或是收缩空气,产生强大力量的程度,这一瞬间的魂力爆发…大量魂力暴走也会让整个身体痛苦难言,如同瞬间被水充斥,然而两人的脸上却是丝毫没有痛苦的神色,平静应敌,这份意志便已到了让他们根本无法企及的程度。
高离人也神色异常凝重的缓慢伸出手来,仙人抚顶般以左手掌心挡了木青这一指。
一股奇特的轰鸣声和气流从两人之间爆开。
就在两人身影微退之间,高离人右手在背后一抽,一柄金黄色的长刀从他背上刀鞘中雀跃而出,在他的手中瞬间发出耀眼的雷芒。
一条条让林夕目瞪口呆的细小电弧在这柄金黄色长刀的符纹间跳跃,比起他在之前的那个世界看到的电影中的雷神托尔的小锤不知道要真实了多少,也好看了不知道多少。
“雷鸣刀!”一名中州卫修行者忍不住失声惊呼。
能够让追随皇帝北巡的云秦皇城修行者都发出惊呼的,绝对不是一般的魂兵。
但这柄魂兵朝着木青斩至,她却依旧是空手。
依旧只是一指朝着高离人的额头点至。
一片惊呼声起。
眼见她就要被这一刀拦腰斩断,她空荡的黑色衣袖之中,却是陡然冲出了一条炽烈的红色火光。
“啪!....”
空中烧焦味扑鼻,随着这一条火焰将刀势阻挡住的同时,一条红色长影也已从木青的袖中跳跃而出,冲过爆开的火幕,瞬间就到了高离人胸前不到一尺处。
“你…!”
高离人不可置信大喝,刀柄硬生生横转敲击,当的一声,挡住了这一条红色长影。
但这一下,他却是无法来得及抵挡得住木青看似缓慢的一指。
“啪!”
他额头上黄光爆闪,被一指点中。
“蹬…蹬…蹬…”他开始连连倒退。
连退了十余步之后,他手中金黄色长刀拄地,终于止住身影,但与此同时,“噗”的一声,他的口鼻之中都喷出了血来。
他的整个人仰头往后倒了下去。
红影一闪,所有人这才看清楚,木青袖中扑出的,竟似一条长着长尾,浑身火红刺鳞,如同一条小型蜥蜴一般的狰狞猛兽。
林夕看着那一柄符文中交缠着闪电金黄色长刀,看着那一条外表狰狞,但眼珠却给人说不出灵动之感,口中还有烟火余霞缭绕的火红小兽,心中充满了惊羡。
对于他而言,这一柄布满符文的金黄色长刀简直是帅呆了,这一头小兽也是帅呆了。
然而更加帅呆了的,当然是一个指头就点得雷神一般的高离人吐血昏过去的木青。
第78节
第二十三章 不需解释
体魄和意志强大到无视庞大魂力在体内穿行痛苦的雷霆学院讲师。
以雷鸣山天然雷魄晶石锻造,炼制成功率极低的强大魂兵雷鸣刀。
不凡的修行者,不凡的魂兵。
谁都知道高离人是故意想讲师对讲师打一场,为雷霆学院夺回些威严,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被貌不惊人的一名青鸾学院妇人一指点昏。
……
火红小兽甩了一下尾巴,极其迅捷的消失在木青的衣袖之间。
“啮火兽!”
一旁另外一名中年微微谢顶的雷霆学院讲师由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伸出手指点着木青,身体由于惊怒异常而秫秫发抖:“你…你…你竟然是灵祭祭司?你不是止戈系的讲师么?”
木青看了这名雷霆学院讲师一眼,微皱着眉头反问道:“谁说止戈系的就不能是灵祭祭司?”
几名有资格跟随皇帝到此的中州卫修行者都是互相望了一眼,苦笑了一下,都是心想和世间所说一样,青鸾学院的修行者果真都是强大到了极点,也骄傲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他们看着木青的眼神之中却也凭空多了几分尊敬与敬畏。
和胜负无关。
因为唯有意志特别坚定,心神最为纯净的人,才能和灵兽沟通而成为灵祭祭司。
云秦的战争祭司,永远是军中品格最为高洁的存在,而灵祭祭司更是其中的翘楚。
木青的这句话简单而无法反驳,中年谢顶的雷霆学院讲师通红的脸色渐渐发白,他咬牙问道:“你在灵祭系之中到底是什么身份?”
木青平静的看了这名雷霆学院讲师一眼,平和的说出了一句令林夕觉得异常精彩,要为之拍案叫绝的话。
她说道:“我只是一个宿管员。”
几名皇城中的中州卫修行者再次相视苦笑。
因为知道青鸾学院的骄傲,所以他们都十分清楚木青在这种场合不可能说假话。而且他们也十分清楚,一名拥有灵祭祭司身份的宿管员也绝对不可能普通,但是这确实的身份,在此刻却是太有讽刺意味了。
在这种尚武的世界里,恐怕任何的争吵辩驳都不如拳头来得有力。
看着静默退散的雷霆学院学生,想到这比试终于可以结束,心情轻松下来的林夕忍不住低声问木青:“老师,你袖子里那头到底是什么,这么厉害…你那一指会不会直接将对方点成白痴?”
“啮火兽,也叫火啮齿兽,是坠星湖周遭生存的一种啮齿兽的变种。对方的修为不在我之下,我那一指最多只能让他昏昏沉沉,头疼几天。”木青依旧和平时一样平和而耐心的回答了林夕的问题,但接下来的一句,却是让林夕背心出了些冷汗:“林夕,等下你单独和我过去…我有些事要问你。”
……
为什么能够一箭射中贺兰悦汐?
林夕蹙着眉头走在木青的身后,朝着半山腰走去,他知道自己在这次比试之中,被逼着使用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肯定会留下难以解释的疑点,尤其是在十分了解自己的数名学院讲师面前,这疑点就更难解释得通。
说自己和张院长一样拥有回到十停前的能力?说看得懂张院长留下的训诫?
恐怕即便是自己说了,这些平时十分相信自己的学院讲师都根本不会相信自己。
那该如何解释?
就在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解释时,前方积满冰雪的山坳中,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黑色。
不大的山坳中,孤零零的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
这是一名令当日整个灵夏湖畔所有人都肃然沐浴荣光的断臂老人,哪怕他只是在入试时见过,也绝对不可能忘记。
夏副院长。
林夕不知道自己早已位列学院的天枢机密,不知道这名老人一直在默默的关注着他的成长,对于他和普天下绝大多数的修行者而言,这名老人的身份太高了。
所以原本只以为是木青要单独问自己一些事情的林夕在陡然一眼看到这名老人时,他浑身都是不由得一震,背心之中又不自觉的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直到老人和煦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对着他温和的点头时候,被鹿林镇的老爹老妈教导得十分守礼的林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表现实在是有些无礼,所以他不由有些拘谨的行了一礼,“夏副院长。”
夏副院长微微一笑,道:“不必多礼。”随即对着林夕招了招手,却是让林夕跟上他。
林夕朝着山坳中走去,却是发现木青转身离开。
林夕走到了夏副院长的身后,但是这名老人却是招了招手,又点了点前面,让林夕和他并肩而立。
林夕走到他的身旁,不解的看去。
只见厚厚的白雪之中,一块普通顽石畔,竟然生长着一株不知名的瘦弱紫色小花。
林夕惊奇,但更不明夏副院长是什么用意。
他忍不住转头看夏副院长,只见夏副院长的脸上,已经长了许多黑色的老人斑,皱纹可以蓄下许多水。
便在此时,夏副院长也偏转过头细细的打量他,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夕的身体又是一震,他本来就没想好说辞,而夏副院长睿智温和的目光,似乎可以直接穿透他的内心,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最终觉得无话可说,只能低垂下头,道:“我不知道。”
这个根本不能算是回答。
然而夏副院长却微微一笑,缓声道:“在你跟着木青来这里之前,我让木青让你单独休息了一阵,那时我已经去单独看过了宇化无极,见过了边凌涵和高亚楠这两个小姑娘。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你让边凌涵做的一些事极其荒诞,但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你也明白,万一做不到,你就相当于亲手将她送上了死路。”
林夕更无法解释,只能再说了声:“我不知道。”
“有个人也和你一样,和我说过你和边凌涵说的一样的话。让我不管觉得如何荒诞,都要相信他。”然而夏副院长却依旧没有动怒,反而用一种更为欣赏的神色看着林夕,嘴角挂着一种莫名的笑意,道:“我原本觉得你像他,所以才决定让你和边凌涵一起参加这比试。之所以明知此场比赛根本不可能公平,但我还是决定这么做了,还是因为我对你们几个,尤其对你有信心。”
林夕心中咯噔了一下,瞬时反应过来学院恐怕早已发现他的异常,背心便更加湿寒。
他自然知道夏副院长此刻所说的人肯定是指张院长,但是他不知道夏副院长到底是什么用意,所以他依旧不说话,只是听着。
“你在直击矛阵之中的表现开始,事实上就已经让我觉得像他。而你接下来的表现…一直到半雪苍原之中刺中完颜暮烨,更是让我确定,你不只是拥有正将星的潜质,而是和他一样,拥有独一无二的将神的潜质。”夏副院长看着林夕道:“虽然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这次你的表现,却的确证实了我的判断。”
林夕这下忍不住一怔:“将神?”
“要不是我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你和他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否则我真会怀疑你是他的子侄。”夏副院长看着他说道:“我这一生,也以为不可能再有这样潜质的人,然而我却还是见到了。”
林夕无语。
夏副院长却是又看了他一眼,道:“那个人就是张院长。”
林夕更加无语。
但夏副院长却是以为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有这种失常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不仅是你的资质,魂力厚度…以及性情,都和他十分相像。而且你居然和他说出了一样的话…你不会知道,有数次我和他一起对敌,明明对手强大到我们根本无法战胜,但是他却偏偏让我们要对他抱有绝对信心…然后那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竟然就是和你射杀贺兰悦汐一样,败在了他的手中。”
微微顿了顿之后,夏副院长点了点前面雪地中的那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问道:“林夕,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看这朵花么?”
“学生愚钝,不知夏副院长用意。”
“按理来说这种花不可能在这里存活开花的,但是我之前上山之时,却偏偏在这里发现了这株小花。这只能归结于奇迹二字。”夏副院长微笑着看着林夕,和煦的说道:“这将神的资质,本来就是个奇迹,而张院长之后,我们青鸾学院,竟然又出了一个这样资质的,这更加是个奇迹。”
“光是风行者或是正将星,你先前也早已经明白,是必须要隐藏的秘密,现在我告诉你这将神的事…你便应该更清楚的知道这秘密应该深藏,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想让你活在这世上。”微微一顿之后,夏副院长的神色却是彻底的凝重了起来,严肃至极的告诫道:“所以这次比试…原本也是有我的刻意安排在内,随着你修为的精进,金子总是要发光。所以用风行者的身份来掩饰你的将神身份,应该是比较可行的了。”
……
这就是所谓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么?
原本面对夏副院长这样的人物,任何辩解都是无用,然而因为有张院长在先,所以林夕反而是根本就不用辩解。
林夕在心中苦笑了起来,看着显得分外慈祥的夏副院长,轻声道:“夏副院长您的意思,是让人以为我将会成为风行者,而且现在本身就已经有这样的箭技,可以在那么远的距离之下,一箭射中对手了?佟老师和徐老师他们那边,您也都会做好安排?”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过去。”夏副院长点了点头,温和的看着林夕道:“虽然风行者也是许多人想要第一时间除去的,但毕竟不如将神这么震世骇俗,而且…我对你有信心。”
林夕心想凭自己现在的修为,自己可是都没有什么信心。
“现在如果再让你射那样的一箭,你能射得中么?”便在此时,夏副院长又看着林夕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林夕顿时心中一紧,摇了摇头,道:“恐怕做不到。”
“看来和张院长也是一样。”夏副院长微微一笑,转头过去看那株冰雪之中的紫色小花,轻叹道:“他有时做得到的事情,再让他做一次,却是根本难以做到。”
林夕微呆,终于忍不住问道:“夏副院长,您知道张院长的确切下落么?还有…您能和我说些有关他的事么?”
“我只知道他去某些不可知之地探秘去了,具体下落,恐怕这世间谁都不知道。”夏副院长看了林夕一眼,眉宇之中多了一丝莫名的神色,缓声道:“至于他的事情,有时间的时候,我可以多讲一些给你听,但我马上要离开这里,去处理一件紧要的事。”
第二十四章 长公主殿下
早在十三年前和某位这个世间绝大多数人所不知的修行者一战,又经历了一次外界所不知的刺杀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夏副院长已经死了。
但他虽然只剩一臂,却还是倔强的活在这世间,又在这年的青鸾大试,出现在了灵夏湖畔。
他已然极老,许多人都根本想象不出的强大修行者在他身上留下的创伤使得他的修为都压制不住一些气候变化导致的隐痛,所以即便是拥有一般修行者难以想象的修为,在这种浅雪之地,他还是披着学院的披风,裹着一条外表普通,但实则价值万金的薄毯。
然而因为张院长将青鸾学院交给了他,他的身上又担系着很多人的生死,所以他便还是一刻都不能停歇,不能像这世间的绝大多数老人一样,无所事事的安详坐在夕阳下,半睡半醒间回味那些年少轻狂的事和自己都快要记不太清楚的那些脸庞。
如钻石的冰晶依旧纷纷扬扬的在天空之中飘洒。
夏副院长离开了和林夕交谈的山坳,朝着山脚下一处营地行去。
每一次迈步之时,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使得他的身体柔和的往前飞出。
他宛如行走在空中,不是这世间。
营地外一条溪水前方,一名身穿学院黑袍,脚上却穿着一双裘毛白靴的讲师在等着夏副院长。
这名身材微胖,脸孔也有些略圆的青鸾学院讲师名为莫明奇,是萧明轩唯一的学生,平素也都埋头于哀牢后山的书山卷海之中,绝大多数学院讲师和教授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他,不知道学院有他这样的一个人存在。
莫明奇认识的人也是极少。
他就像林夕熟知的那个世界中的“深宅宅男”,就像泡在网上一样,平日里只对各种各样卷宗中记录的新奇东西感兴趣,反而没有多少人对他能有什么吸引力。但像他这种“宅男”却偏偏又有跑得特别快的天赋。
若是单论跑起路来,整个青鸾学院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平时懒得出门,懒得动的“深宅”和跑得特别快的神行者,这只能再次证明,这个世上的确有很多矛盾的东西存在。
而此刻的莫明奇,却是为了某个人而在等着夏副院长,而且真正的等得心急如焚…这个人在他的心中,远远超过了他平时最为关注的一些事。
看到夏副院长出现在视线之中,这名脸孔略圆的微胖青年马上就迎了上去,边行礼之间就递上了一个小卷。
“好。”
夏副院长只是打开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道:“答应他们的条件…但三天之后再给他们答复。”
听到夏副院长的前半句,这名微胖“宅男”脸上顿时充满了难以言明的喜悦,但是听到下半句,他的身体却是微微一僵,甚至有些恼怒的低声问道:“夏副院长,为什么要三天之后。”
夏副院长看着莫明奇,认真而又温和的解释道:“我们不仅是要他回到云秦,而且是要活着…平安的回到云秦,但你也应该明白,即便唐藏人将他送回了我们云秦,他若是在云秦境内出了事,便和唐藏无关。所以我们必须有时间做些准备。”
第79节
莫明奇低垂了下了头,但依旧有些不知名的愤怒道:“难道在云秦境内,我们还保证不了他的安全…难道还需要三天么?”
夏副院长看着莫明奇,缓声道:“你要明白,唐藏皇太后也不想他活着回到青鸾学院,而唐藏小皇帝的皇叔萧湘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杀死。”
微微一顿之后,夏副院长看着莫明奇,微叹道:“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自己愿不愿意就这样回到青鸾学院...莫明奇,你和他同时入学,又和他出过任务,是他的朋友,你应该很了解他的心性,了解他是因为什么才会被困唐藏的。”
莫明奇的脸白了些,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很想见到他平安归来,我们学院的很多人也想见到他平安归来。”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夏副院长却是看着他温和的说道:“你跑的很快…所以我想问问你,到时你愿意亲自去接他么?”
莫明奇一呆,旋即惊喜的叫出了声来,声音都变得十分颤抖:“夏副院长…您...您说我可以去接他?”
“好好养足精神。”夏副院长点了点头:“到时候去接他的不止你一个人。”
……
另外一处营地之外,也有人在等着林夕。
“你是不是银狐?”
即便没有此次比试,林夕自然也一眼就认得那名黑发冷傲的少年是和他一起并列天选的文轩宇,但是对方上来第一句话,却是让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你说什么?”林夕看着神情也是十分疲惫的文轩宇,忍不住问了声。
“你到底是不是银狐?”
文轩宇看着林夕,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一直是极骄傲,极不肯服输的人,所以在试炼山谷之中,他便将“银狐”看成了自己最大的劲敌,即便是输,但他却是一直憋着一口气要拼命修行,超过“银狐”。
林夕和边凌涵在他的眼中并非强者,在他看来自然不可能是止戈系那神秘的银狐,这次和雷霆学院的比试,他也视为是文家和冷家的战争…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出众的表现,他连一名雷霆学院的学生都还没见着,还没交手,只是找到了一名囚徒,就被告知这场比试已然以青鸾学院的大胜而告终。
而且这一战胜得还是那么的惨烈,雷霆学院五名顶尖的学生四死一伤。
若是在林夕熟知的那个世界,他的表现,便是成为一个“打酱油”的。
即便整个比试的过程已经严格保密起来,即便是那些蒙承圣恩进入这座山峰的雷霆学院学生和讲师都不知道具体过程,但是从听到的一些有关争执,却是至少让他判断出来,似乎完颜暮烨是重伤在了林夕的手中,对方最为厉害的学生,也是死在了林夕的手中。
他自然不知道,不久前找过林夕的那名拥有无上荣光的断臂老人有着俯瞰众生般的眼光和计算,这场比试的本身,也都有他刻意为林夕掩饰的计划在内,按照他和萧明轩的计划,一些蛛丝马迹和消息是他刻意没有压制,流传出来,好让林夕风行者的身份掩饰住他的其他身份,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林夕在这一战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
林夕自然不知道文轩宇早已将他这个“银狐”视为最大的劲敌,他只是普通的土包出身,自然也不能理解这次“打酱油”又给这名骄傲的金勺天选的情绪造成了什么样的冲击。
他看着情绪很是古怪的文轩宇,十分不解的有些犹豫道:“不管是不是,我在试炼山谷里面到底身穿什么黑甲,似乎都不能透露吧。”
文轩宇沉默的注视着林夕,双手握紧了拳头,“看来你应该就是。”
林夕顿时苦了脸:“我可没说我是啊。”
文轩宇看着他道:“可你也没有马上说不是。”
林夕更加不解的看着沉默且冰冷,情绪古怪的文轩宇,道:“那我说不是。”
文轩宇沉默不语。
“银狐和你有什么关系?”林夕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文轩宇慢慢了抬起了头,看着一脸纯净的林夕,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重重的说道:“不管你是银狐,还是别人是银狐,我一定会超过他的。”
说完这句之后,他便不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试炼山谷里面,好像也没有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林夕无语的看着文轩宇冷傲的背影,实在是觉得很莫名其妙。
……
“他实在很骄傲,对吧?”
蓦的,一个清和的女声从林夕背后不远处响起。
林夕吃惊,转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背后不远处已经站了一名白衣宫装女子。
绣花宫鞋上略微沾染了些泥水,但是女子却是分外的明净。
她不施粉黛,容颜清丽,不算特别美艳,眼角已然有轻微的皱纹,衣饰也十分的简洁,不显华贵,但说话之间,却是有一种难言的雍容姿态。
“请问您是?”林夕恭谨行礼。
他十分清楚此处周遭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青鸾学院的讲师,但若是一般身份的人,青鸾讲师却是断然不会让她随便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不远处,而且这名女子到了自己的身边,自己还根本一无所知,足以证明是一名境界远超自己的强大修行者。
看着行礼的林夕,长孙慕月在心中再次生出这个世界真是多姿多彩,而且充满诸多意想不到的事物的念头。
林夕的平静气度和礼数更是让她越发觉得顺眼,自然充满了亲近之意,她薄薄的嘴唇边荡漾起一丝笑意,道:“我叫长孙慕月,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
听到此句,林夕瞬间便在心中确定了这名气度不凡的宫装丽人的身份,心中更加惊疑的再次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第二十五章 一堵隔了很多年的墙(加更)
完颜暮烨…贺兰悦汐…对于林夕来说,这个充满古风的世界的姓名都不算好记。
但是在云秦,长孙是皇姓。
所以即便是未到青鸾学院之前,在鹿林镇之时,林夕就知道两个名字,一个叫长孙锦瑟,一个叫长孙慕月。
一个是受万民爱戴,天下最有权势的男子,云秦皇帝。
一个是嫉恶如仇,经常微服私访的奇女子,云秦长公主。
林夕当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公主,他也没有想到皇帝的亲妹妹,云秦的长公主居然也会来找自己说话。
这一日之间,见到的大人物实在是太多了些。
“这可是活生生的公主耶…公主原来是长这样,气质果然不一样。”
长孙慕月并不知道林夕此刻心中还有这样将她和先前那个世界的一些御姐气场相比的想法,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我和你也算是旧识,早在鹿林镇,我便见过你。”
林夕又是一怔,不由得看着这名素净宫装女子,“殿下去过鹿林镇?”
长孙慕月看了林夕一眼,道:“要不然你以为是谁推荐你来青鸾学院大试?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单独来见你?”
林夕心中一寒:“原来竟是殿下推荐我来参加青鸾学院大试的。”
长孙慕月眉头微皱,并非因为林夕,而是因为自己。
她来时到现在一直是抱着要对林夕温和一些的态度,而且林夕的模样和性情也的确让她喜欢,但此刻林夕的反应,却是让她也明白,因为自己的身份和以往的积威,使得她方才那一句说话之间,却还是透露出了一些足以令对方感到压迫和心寒的威严和讥诮。
“你做的不错…”眉头微皱间,长孙慕月尽量使得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温婉一些,“我让南宫未央问你话,也是觉得你当日喊的一些话有趣…可是没有想到你真的就进了青鸾学院,还拥有风行者的天赋,在这些时日的修行之中就已经有了如此的成就。”
林夕觉得无形的压迫小了些,忍不住看了长孙慕月一眼,道:“多谢殿下。”
长孙慕月又皱了皱眉头。
林夕的平静居然让她有些不知道要如何接话的感觉。
“是我推荐你进青鸾学院,按理来说,你也算是我的学生。”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长孙慕月看着林夕说道。
林夕顿时微微一愣。
“你有今日这样的表现,的确让我欣喜。但我也不希望今日我和你的会面让你滋生些不利的骄傲心绪,你要明白,即便是我和皇兄,面前也不知道有多少路要走。”长孙慕月十分清楚过犹不及的道理,从林夕脸上的细微神色变化上,她便知道今日已经不宜再多说什么,说了这一句之后,便挥了挥手,直接转身离开。
“当时我喊什么让她注意到了?看来老爹老娘说的的确不错,那些‘胡话’的确是不能乱说。”
看着长孙慕月飘然远去的背影,林夕忍不住苦笑,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的同时,他也忍不住想到当时那名十分有趣,认真盘问自己的侍女不知道有没有来,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打得过这个侍女了。
……
西边,碧落陵,东郊庶人城。
边军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在激战过后,也需要一些慰藉,但按照云秦律法,即便是边军家眷也不得入军营营帐,而碧落陵绵延两千余里的最前线驻扎的边军有七万之众,还有三至四万的替守边军在东郊后方平原。
边军家眷、随军人员,定居边民,军队库房、往来接待,边贸商人,来往商队…形形色色的建筑人等,便自然在不可能有敌人袭入的后方开阔地带形成了一个小型但又极其热闹的边城。
有些佝偻,头发灰白的南山暮踱步在庶人城的土巷之中。
城北深巷里面有一座青墙宅院,时值傍晚,里面隐隐的传出一阵阵的肉香。
南山暮走到青色宅墙下,一只脚在地上轻轻一踏,轻松的就跃过了高高的宅墙。
落脚处是一个铺着青砖的庭院,庭院里面种着两株红枫。
一株红枫前有一名身穿深红色锦袍的商贾,坐在一张松木椅上。
看到南山暮陡然越墙而入,这名年纪和南山暮差不多,但满面红光,满脸富贵相,和这庶人城的风光有些格格不入的商贾霍然站了起来,但随即又安然的坐了下来,点了点开着的黑漆大门,板着脸看着南山暮道:“门是开着的,你为什么要跳墙?”
南山暮笑了笑,道:“你又发福了…当年你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但现在却是已经肥头大耳,面有横肉,正可谓是相由心生了。”
商贾面色阴沉了下来:“年纪大了,总归会变得难看一些。”
南山暮轻捋疏须,转头过去看着刚刚跃过的墙头,感慨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跳墙?...当年你为了进内务司,害死了月秀,我得知消息之后,便是在这处墙外站了许久,一直想跳进这墙里来。”
“那是当时京中的贵人看中了她,我早就说与我无关。”商贾冷笑着看着南山暮,道:“当日你不敢跳进来,是因为你自知未必是我的对手,而且我的官阶在你之上,刺杀我是死罪,但我倒是不明白,现在你怎么又敢跳进来。今日我也不会比你弱多少,而且我的职阶虽然比你低了一阶,但我们今日的身份都远非昔比,你要杀我,罪名更重。”
微微一顿之后,商贾沉着脸看着南山暮道:“若你只是想和我叙叙旧,跳这个墙可以让你感觉舒服一些,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并不想破坏这难得悠闲的兴致。”
“罗立,你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忐忑。”南山暮笑了笑,看着商贾道:“你也明白,隔了这么多年,我当然不会发神经没事再来跳这座墙。”
商贾微微的眯起眼睛,袖子中的十指微微颤抖,不由自主的朝着门外看了出去。
“你放心,我没有带什么人来。我不会让我的那些兄弟和我一起送死。”南山暮在商贾对面的一张石条椅上坐了下来:“你耐心等待一会,如果我的消息和判断准确,有人就很快会出现,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怎么回事了。”
南山暮的语气十分平静,但不知为何,这些年已经位居高位,早已经八风不动的商贾却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深巷之中有犬鸣。
犬鸣又渐渐消失,黑漆大门的门口,走进了三个人,走在最后的人将大门关上了。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在高墙外响起,随后又没有了任何的声音,整条深巷之中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似乎全部被隔绝在了关上的黑漆大门外。
一眼看清为首的那人,坐在椅子上的商贾只觉整个庭院之中又有一阵阴风卷过。
“刘军师,你怎么来了?”
……
来的人是闻人苍月的最为信任的军师刘玉祥,大多数人都习惯称呼他为鬼军师。
此刻披头散发,脸上有着一条醒目刀疤的静默而森冷的鬼军师身后,还站着两名身穿青色铠甲,背后交叉形背着两柄显得过分长的长刀,脸上带着白铜面具的武士。
虽然已经离开边军很长的时间,但是看到这两名如同鬼神一般的武士身上沉重而森冷的青色铠甲上的狼头符纹,再看到那两柄刀柄上也有深深狼毛般纹理的长刀,这名商贾的脑海之中便又马上浮现出了“天狼卫”三字,面色更是一白,没有了半分血色。
第80节
黑旗军…天狼卫…这些都是追随于各路边军大帅的神秘而强大的修行者部队,唯有在执行一些难度和危险都极高的任务时,才会显露出行迹。
而且这些修行者…远比一般的修行者会战斗,会杀人。
庭院中越来越冷,竟似将至冰点。
两名钢铁侠一般的天狼卫不发一言,厚厚的战甲、背上的双刀和脸上的金属面具上闪耀出来的光泽更加的冷酷。
“罗立,你的运气真的不错。”南山暮看着鬼军师和这两名天狼卫,却是反而转头对着已然站起的商贾微微的一笑:“这几日我一直想要乘着自己死前做些自己想做却又没有做过的事,我想着跳一下这座墙,再拉你一起上路,那便算是完美。可是没想到你居然正好到了这庶人城。”
“刘军师,这不关我的事。”商贾的头发已经全部被冷汗湿透,他知道鬼军师代表的是什么人…以南山暮的身份,那人还要对付他,这个漩涡便足够将他彻底的吞没。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不明白,南山暮一生谨慎,而且已然是这碧落边军的第三号人物…职阶已然相当于八司的副司首,又一直是闻人苍月的左臂右膀…到底发生了什么,闻人苍月竟然要对付南山暮!
他的职阶比起鬼军师甚至还要高出一阶,但是他十分清楚,自己内务司的这种官阶,在这种滔天漩涡之前,在鬼军师和身后的闻人苍月之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鬼军师提着一柄绿鲨鱼皮的细长宝剑,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名正好有事进入庶人城的内务司高官,只是看着南山暮点了点头,不缺尊敬的冷声道:“南山将军早就知道我们要对将军你动手?”
“我从闻人将军的上司做到他变成我的上司,和你们共事这么长的时间,若是连你们的做事手法都不熟悉,都不察觉,那这些年便真是白做了这戍边左将军。”南山暮深深的看着鬼军师,“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为闻人将军做了这么多事,他竟然是连我都要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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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些年,一起追过的女孩
商贾模样的内务司高官冷汗湿了重衫。
他现在才彻底明白,闻人苍月要除去南山暮,南山暮却提早知道,然而他却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了庶人城,南山暮便跃过了早在数十年前就想跃过的这道墙,将他拖入了这个漩涡。
一时没有人理会他。
“你知道的太多,而且一直不能算是将军的人。”鬼军师平静而阴冷的看着南山暮说道。天色渐暗,他脸上的刀疤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使得他真的就像厉鬼一般。
南山暮苦笑了一下,道:“这回答虽然无耻,但的确很真实,很符合闻人将军的作风,但你知道的恐怕比我更多,将来不怕和我一样的下场?”
鬼军师看了一眼南山暮,脸上的神情有些诡异,似笑非笑,夹杂着一些阴恻的感觉:“南山将军你也不用想在我心中种下什么,我救过闻人将军的命,而且我和你不同,我的荣光便在于闻人将军的成就,他的成就越高,我的自身价值便得到更高的体现,他就像是我全力堆砌的一座高山…而且闻人将军有野心,但不多疑,他将我也看得很清楚。”
南山暮感慨的摇了摇头,道:“你和闻人将军的确是绝配。”
鬼军师道:“你既然早已知道,却不逃,那便是要成全闻人大将军,安然赴死了?”
南山暮道:“以闻人将军的手段,即便我想走,又能走得了么?”
鬼军师略微沉默片刻,看着南山暮道:“既然将军不想多事…我也可以让将军走得体面一些。”
转头看了一眼浑身锦袍已然湿透的商贾,又道:“而且为了答谢将军,我可以帮将军完成这个多年夙愿,让罗总管陪南山将军上路。”
南山暮舒畅一笑,对着鬼军师行了一礼,道:“这件事我要谢你。”
“这是你们的事情,为何要扯上我?”商贾已然明白鬼军师不想放自己离开,但是知道鬼军师和闻人苍月可怕的他却是丝毫不敢露出些愤怒的姿态,只是哀求般道:“刘军师,你也明白,即便我犯下死罪,军部也无权处置我,必须要将我押解到刑司至天院才能最终定罪。我死在此处,你们也难脱其罪。”
鬼军师眯了眯眼睛,目光移开到院中红枫上,依旧不答话。
南山暮挽了挽衣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有些可怜他一般,道:“你难道忘记了,我的职阶比你还要高…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有一种情形,军方是不需要报知刑司便可以直接当场处决犯人的么?”
“起兵逆反…”商贾的眼睛陡然睁大到了极致,不可置信的发出了一声失神惊呼,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为了要对付他,你们竟然胆敢故意制造兵变?!”往后退了一步之后,他还不敢相信一般,伸出了一根白胖的颤抖手指,点着鬼军师嘶声道。
“对于闻人大将军来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点人的性命,又算什么。”看着他这副模样,南山暮的眼中升腾起了一丝快意,“我跳进这院子,他们还会来,便说明他们根本不在意这风波会有多大,把你卷进来,对他们来说反而更好。”
“罗立。”看着身上锦袍更湿的商贾,南山暮的面上开始浮现一股萧瑟的神情:“你说得不错,当年我没有跳过这墙,是因为我的修为和战力未必高过你…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倒是想看看,你的修行到底有没有放下。”
“你….南山暮,你太狠毒了!”想到南山暮这轻易一跳墙便将自己拖入这境地,想到自己在京城中的荣华富贵和几房家眷,商贾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的尖叫了起来。
“我狠毒?”
南山暮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许久已经没有过的火焰在他心底的深处彻底的燃烧了起来,他想到了那名自己喜欢过的笑起来有两个好看酒窝的女子,然而那名女子那夜告诉他,她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然而她喜欢的人为了锦绣前程,却是故意让某位权贵遇到了这名女子,最终导致这名女子香消玉殒在京城。
得知一些真相的那一夜,他站在这座深巷大院外,却是最终无法跃过这围墙。
这些年,他的修为和官阶越来越高,然而对方的官阶和靠山也是越来越大…但是,今日他终于可以完成因为诸多原因,已经牵结在心而生怕连累更多人,一直无法完成的这件事。
这或许便是冥冥中的因果报应。
他的脸上开始荡漾起了一些残酷的笑意,他看着已经发疯般的商贾,轻声道:“罗立,你当年是不是以为她喜欢的是我?….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她喜欢的是你?”
“你说什么!”罗立浑身一震,他又是后退了一步,原本已经煞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南山暮冷笑着看着罗立,道:“她原本一直喜欢的是你…所以她知道事实真相时,她肯定更加的痛苦。而现在,便是你偿还这种痛苦的时候。”
“不可能…她明明时常和你在一起…怎么可能!”
罗立失魂落魄的叫了起来。
“啊!”他终于发狂一般,狂叫了一声,双手如同虎爪一般,朝着南山暮抓了过去。
……
庭院之中的风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罗立十指之间的空气瞬间被压迫得形成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湍急气流,发出凄厉的响声。
这名看上去富态商人模样的内务司高官,竟然是一名世间少见的强大修行者!
南山暮一拳击出。
将他这数十年的恨意,数十年的隐忍怨念,一拳打了出来。
他的拳头前方忽然形成了一股狂风,吹得罗立身后那一株火红枫树的枫叶瞬间掉光,吹散在空中。
“啪!”
拳头迎上了爪子,轻而易举将爪子上那股强大的气息和力量震得粉碎。
罗立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在他的眼中,南山暮的拳头变得越来越大,他的左手也马上缩了回来,抓在了这个拳头上,然而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个拳头的推进。
“蓬!”
这个拳头压住了他的双手,一直压到了他的脸上。
一拳带着双手手背,轰到了他的脸上。
罗立这半面养尊处优的脸顿时瘪了下去,随着他一声惨呼,一口鲜血夹杂着雪白的牙齿从他的口中喷涌了出来。
畅快淋漓的一拳。
“这一拳是为阿月打的。”
南山暮收回了右拳,左拳却是已经轰了出去,“这一拳是我要打的。”
“啊!”
但是他这一拳并没有击中罗立,就在一口鲜血和牙齿从他口中喷出的同时,他已经根本没有了和南山暮对敌的心念。
这一拳击碎了他的歇斯底里,也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他全身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双腿之上,他双脚下的石砖全部碎裂成粉,整个人以跌跌撞撞的姿势朝着后面飞腾,高出了高高的院墙,要跳出这个院落。
鬼军师伸出了手,握了握拳。
院外的天空骤然变成了黑色。
数十根箭矢和黑色长矛带着惊人的力量,全部狠狠刺击在罗立的身上。
…..
罗立的身上发出了耀眼的黄光,庞大的魂力压迫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然而这些箭矢和黑色长矛,却是硬生生的都冲到了他的身上,甚至刺入了他的血肉。
数道恐怖的青色刀光自墙后斩出,斩在了他的身上。
“噗!”
他伸出阻挡的双手被齐肘斩断,鲜血再次从他的口中冲出。
又是一蓬黑色将他包围。
他的身上冲出许多血泉,整个人变成刺猬落地。
罗立双目圆睁的瞪着天空,没有了丝毫的生机,口中却还是在泛着血沫,就连额头和脸颊上都插着箭矢,看上去极其的狰狞。
像他这样级别的修行者,世间已经不常能见到…事实上世间普通修行者就已经不常见到,然而因为威震天下的闻人大将军的意志,这一个小院的周围,却是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修行者。在数量如此惊人的修行者面前,在闻人大将军掌控的力量面前,这名强大的修行者,却是全无反抗的余地,瞬间就变成了逐渐冰冷的死尸。
南山暮的拳头伸在空中…这为了他自己的一拳终究没有打在罗立的脸上,然而对方这狰狞的死态,却是也让他郁结心中的怨愤渐渐消弭。
他伸回了拳头,闭上了双目,想到了笑起来有两个好看酒窝的女子的容颜,想到了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许多事…他安静的闭目待死。
鬼军师身后的一名天狼卫动步,准备就此结束这名将军的性命。
便在此时,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却是从院落外弥漫进来。
鬼军师的手背微湿,空中似是下起雨来,然而他低下头看到飘洒到自己手背上的,却是一滴极细小的血珠,尚未凝固。
“南山暮,你清楚你在做什么?”他的眉头深深的蹙了起来,极其阴冷的出声。
已经闭目待死的南山暮愕然的睁开了眼睛,就在那温热浓厚血腥气弥漫而来之时,他也感觉到了这条巷外的骚动…即便似乎没有什么声息,这股腥风血雨的气息对他而言也是太过熟悉,然而他自己也根本不明白这外面此刻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第二十七章 谁在弹琵琶,谁在深巷中杀人
在这碧落边关数十年,南山暮一步步见到闻人苍月在尸山血海之中爬起,他十分清楚除了自身的修为之外,闻人苍月和鬼军师在这些年到底笼络起了多少的势力。
闻人苍月是真正的枭雄。
鬼军师亦是真正的枭雄。
不说其它,光论只是以二十年的时间建立一支强大到足以媲美龙蛇黑旗军的天狼卫,便是先前任上的镇西大将军根本无法企及。
南山暮并不是朝上那种大难来临时只会对酒当歌抱石投井的文官,若是有机会一拼,他当然会和闻人苍月一拼,然而正是因为太过了解闻人苍月极其狠辣的做事手法和他以及他手下那些修行者的强大,知道再怎么拼都拼不过,他才决定要做几件自己这一生想要做但还没有做的事,然后安然赴死。
第81节
谁胆敢在碧落边军这两千多里范围之内,挑战闻人大将军的威严?
远处的楼阁之中,有隐隐约约的琵琶声响起,不知是谁在开始弹奏一曲将军行,低吟的琴声如岁月的流淌中有兵马在穿行。
有兵刃穿行于血中的声音清晰的响起。
鬼军师眯起了眼睛,微微的低垂了头,披散下来的散发遮住了他大半的脸庞,在渐暗的天色中看不出表情。
他不再质问南山暮,因为他看得出南山暮此刻的愕然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这变故恐怕和南山暮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
远处炊烟袅袅,隐隐约约的琵琶声传入深巷中的一间普通平房。
程乡伊凝立在这间普通的平房泥地之中。
这名军中的修行者身穿星白色长衫,头发盘起,梳理成了中州修行者中十分流行的“望仙”样式。
他左手中的四尺短剑的剑鞘是黄金镶白玉,剑柄是细腻的象牙,看上去华美而秀气,完全像是一件艺术品,不像是杀人工具。
然而在这名儒雅的剑客手中,在这柄剑尖用独特“天芒精金”打造的“寸芒”剑下,却是已经倒下了不知道多少名对手。
他出身于云秦三大学院之外的天河学院,入伍十三年,正是将一柄剑磨砺得最为锋利的时候。
虽然已经闻到了浓厚的血腥味,感觉到有敌人似乎像一条巨蟒一般,在这条深巷之中穿行,但他还是凝立在这黑漆漆的平房之中一动不动。
因为他的任务只是镇守此间,他十分清楚,闻人大将军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的手下有不知道多少名像他这样的修行者…而且铁令如山,任何修行者都会无条件的遵循他的命令,不会擅离职守一步。
云秦重武,军方也不知道有多少强者,有多少幕后门客团,大多数都研究过闻人苍月为什么强大到如此地步,他们得出来的结论通常都是一样,都是十分简单….任何危险的任务,闻人苍月的人,生,便能获得荣耀和赏赐,亡,也能去得安心,一切后事,亲友,全部能安排无忧。
这虽然简单的做法,却很少有人能学,那便是因为没有几个人能和闻人苍月一样知人善用,可以笼络那么多强大的修行者追随,没有人有闻人苍月和鬼军师一样,可以获取那么多的战功和荣耀,让部下分享。
……
“啪!”
程乡伊身后的泥墙骤然像纸片一般裂了开来。
这间本不算结实的泥胚平房如同老妇人一般呻吟,失去了一面墙的支撑,似乎马上就要崩塌下来,将这名身穿星白色长衫的剑客掩埋其中。
但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平静如水,丝毫不受这一瞬间崩飞的泥块和屋顶倾泻下来的浓灰影响,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散乱一分。
他的整个人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转身,左手拇指瞬间聚集了左臂魂力的所有力量,往上一剔,剔在剑萼上,使得寒光闪烁的剑身瞬间就以惊人的速度从剑鞘中飞射而出,他的右手也以行云流水之势搭在了剑柄上,浑身的力量又聚于他的这只右手,使得只有四尺长度的秀美短剑速度再次急剧加快,在他的这一转身之间就发出剧烈破空声,化成了一条雪亮的天河,带起的剑气瞬间吹散了他身后的灰烬。
这是天河学院极难掌握,差之一分便反而生拙,但同时也是最为凌厉的天河烈杀斩。
程乡伊在这十三年的磨砺之中,这一击已然堪称完美。
直到这一击挥洒而出,他自己才看清破墙而入的,竟然只是一名空着双手的十四五岁面相的青衣少女,穿着一双不协调的紫色绣花鞋。
他的心中愕然,目光微滞,但是手中的剑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如光芒射向这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青衣少女。
青衣少女的两鬓有些微湿,出了一些汗,面对这毫无留情之意的一剑,她只是朝着这刺来的剑尖伸出了手。
剑尖凝在她的手间,距离她白生生的手掌心一寸都不到,但是却被压缩到了极致的薄薄空气顶住,刺不下去。
程乡伊背后的星白色长袍瞬间裂开,变成片片的飞帛。
他浑身的肌肉都鼓胀了起来,都在蠕动发力,所以导致了他的衣衫被瞬间胀裂,然而他的剑尖还是凝固在空中,无法寸进。
这是修行者之间玄奥难言的战争。
瞬间由儒雅充斥边军最凛冽狠辣意味的程乡伊脸上骤然浮现无奈而凄苦的神色。
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还活着,但是他脑海之中十分清楚,他已然必死。
对方光以魂力的爆发便阻挡住他以可破重甲的魂兵“寸芒”的一击,修为恐怕至少到了顶阶大国师,甚至有可能踏过了对他来说尚显遥远的大国师这一阶。
这样的对手,根本不可能给他任何变招的机会,其拥有的力量,也不可能是他所能承受的。
“那些神箭营和摘星营的人呢?”
在这最后知道死亡来临的一瞬间,这名从天河走出的剑客只是深深的不解,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来了多少敌人,不知道那些散落在附近高阁的军中用箭的修行者,那些军中专门投掷长矛的修行者,怎么会连一支箭矢都没有射来,连一根长矛都没有投来,让他丝毫都没有求生的机会。
“叮”的一声脆鸣,寸芒剑的剑身折断。
青衣少女和程乡伊错身而过,只是人影一闪之间,程乡伊的胸口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飞出,撞倒了一面泥墙。
泥墙平房崩塌了下来,将断成两截的存芒剑掩埋其中。
…….
琵琶声还在远处继续。
“啊…”
深巷之中,有数声惊呼声和尖叫声响起。
鬼军师的眉头开始微微的皱了起来。
今日既然是他和闻人大将军办事,不管这一条深巷之中死多少人,便都只是军部的平乱,根本不会有人管,但是这明显是属于一些平民的骇然惊呼和尖叫声,这便说明他安置在外围的一些人也已经死光了,否则断然不可能有人能够走入这深巷之中来。
而且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多少箭矢和长矛的破空之声。
难道是某位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大人物插手了此事?
若是如此,那这次真是太过有趣了。
一抹阴冷的笑容从鬼军师的脸上浮现了出来,就在此时,嘎吱一声,原本被那两名天狼卫关上的黑漆大门却是被人推了开来。
一只绣花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个院子。
似乎并不太合脚的绣花鞋上有一些血迹,穿着这双绣花鞋的,是一名看上去衣着不太干净,但是面孔白净,一直是一副认认真真表情的稚嫩少女。
鬼军师愕然,两名外表分外凶神恶煞的天狼卫也愕然。
“是你?”唯有南山暮不可置信的失神叫出了声来。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推开大门,走入了这个院子的,竟然是他在迷踪林钓鱼时,遇到的那名有趣的少女修行者!
“是我。”南宫未央擦了擦两鬓的汗珠,认真的点了点头,对着南山暮道:“我们走吧。”
南山暮彻底的呆住。
他先前只以为南宫未央是不谙世事的普通修行少女,然而此刻,回想起这名少女所说的“他不会死的”之类的话,他简直是如同真正被惊雷劈中,彻底的蒙了。
鬼军师的双眼眯成了两条缝,静静的看着这名按理决计不可能跨入这里的稚嫩少女,寒声道:“你是谁?”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南宫未央微皱着眉头,目光第一次落到了鬼军师的身上:“你们想要杀他?那我便杀了你们。”
就在她这一皱眉出声之间,鬼军师突然仰头望天。
一道微银色的剑影带着一股凌冽至极的寒气,从天空之中朝着他的后脑直坠下来。
“御剑…圣师修为!”
看着这道肉眼几乎难见的剑影,一直十分沉静的鬼军师终于脸色微变,而南山暮的眼中,瞬间充斥难言亮光。
对方哪怕面相再嫩,明显骨骼还尚柔嫩,真实年龄绝对不会超过十八九岁,这种年纪便到圣师的修为,这根本就是难以想象,也根本不可能的事,这方圆两千余里的边境线上,也只有包括闻人苍月在内的寥寥数人达到圣师之境,然而对方不仅是圣师之境,而且已经能够和飞剑相通,御使飞剑!
她身上那股和天地,飞剑连接的磅礴气息,那股瞬间散发出来的刺天戮地的锋芒,根本不可能有假,她是真正的御剑圣师!
第二十八章 谁在深巷中抹出深红
飞剑的可怕,不仅在于能够御使者必定要有魂力可以离体,注入这天地之间的圣师修为所激发的惊人冲击力,还在于其箭矢一样凌厉的速度和可以任意改变飞行方位的变幻莫测。
御剑者,弱者百步杀伐,强者千步杀伐。
然而就算这其中所谓弱者,也都已经是这世间顶尖的强者!
直到此时,鬼军师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南宫未央能够走入这深巷庭院之中,为什么没有箭矢的破空声。
因为只有这样的飞剑暗杀,才能在那么快的速度之内,杀死那么多名埋伏于各处高处的修行者。
先前这些修行者击杀罗立,只是让她很快的找出了这些修行者的具体位置。
……
“嗤!”“嗤!”“嗤!”“嗤!”
即便对方无比的强大,硬生生的踏着那么多名修道者的尸身走入了这小院之中,但是威震天下的闻人大将军亲自挑选,亲自训练出的天狼卫却是没有任何的惊惧和退缩,只在剑影初现的一瞬间,四道凄厉的刀风便响了起来。
很明显这两名天狼卫都有着和飞剑战斗的经验,在脱开背上的卡槽,将两柄显得过分宽、长的巨刀擎在手中的瞬间,却是根本没有管头顶上方飞剑的走势,而是第一时间如同两面盾牌一般护住了鬼军师左侧和右侧两个方位,两柄比南宫未央的身体还要长的巨刀吞吐着青光,交叉横在两个人的面孔前方,映得两名天狼卫的金属面具更显森寒。
两人身上的铠甲上所有符文之中如有青色的水银在流淌,亮光越来越为耀眼,胸口和背后的符文连成了两头青色的恶狼,好像要随时从冰冷厚重的铠甲上跳跃下来。
和飞剑交手,唯有限制飞剑的活动空间,否则绝对跟不上飞剑的速度。
这两名天狼卫一合之下,鬼军师周身的空隙,几乎就只剩下了头顶天空。
面对急剧下坠的飞剑,鬼军师表情冷鹜平静,整个身体陡然发力,手中的绿色鲨鱼皮鞘长剑发出了一声清吟,一道色彩斑斓的剑光从他的手中弹出,准确无误的斩向袭向他脑后的飞剑。
高速穿梭的飞剑眼看就要被他这一道斑斓剑光斩中,却陡然间在空中做了一个诡异的急停,随后速度突然加速了一倍不止,侧向一绕,奇妙的避开这一剑所覆及的区域,嗤的一声,斩向了鬼军师的后颈,说不出的诡异灵动。
两名天狼卫依旧只是固守自己前方一片区域,眼看鬼军师这一剑落空,却只见他的左手往后一翻,好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
“当”的一声金铁震响,灵动的剑影竟是被他左手的黑色匕首震得硬生生跌落下去。
因为极强的冲击力,鬼军师的黑色匕首都被震得压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压出了一条不浅的伤口,鲜血如同蚯蚓一般流出。
眼看跌落下去的飞剑却是陡然一顿,贴着地面快速穿行,骤然垂直向上,朝着他左侧天狼卫的面部刺杀。
然而鬼军师脸上阴冷平静的神色竟似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是微微偏转过头,目光始终紧盯着这柄快得几乎难见的剑影。
“喝!”
这名天狼卫冷酷的一声暴喝,一刀朝着这名贴着自己胸口铠甲游鱼般飞速滑上的飞剑狠狠斩杀下去。
飞剑就像一片落叶一般荡了起来,贴着这柄青色长刀的刀锋飞掠了过去。
但就在此时,这名天狼卫的另一把长刀也已经狠狠斩杀了下来。
“当!”
南宫未央的这一柄飞剑再次被狠狠斩中。
闻人大将军座下的天狼卫再次展现了神秘而强大的战力,然而就在此时,南宫未央的脸色略显苍白,她的手指却是并指往前一伸。
嗤嗤风声由她的指尖周围激发,一股磅礴的力量似乎蓦然在她和天地间生出,贯入了似乎已失去力量要下坠的飞剑之中。
第82节
“嗖!”
她的这柄无柄飞剑发出更猛烈的啸音,竟是硬生生的在青色长刀的刀面上拖出长长的剑痕,带着一蓬火星,直接狠狠的刺入这名天狼卫的金属面具。
鲜血随着金属的碎裂声飞溅了出来,然而这名天狼卫的悍勇到了可怖的程度,他连一丝的惨呼都没有发出,在飞剑刺入的同时,他双手弃刀,竟是狠狠的抓住了从他右眼眼眶中刺入的飞剑。
无柄小剑在金属指掌间剧烈的挣扎,又切出了一蓬灿烂的火光,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金属摩擦声,从这名天狼卫的双手间硬生生的退了出来。
鲜血从这名天狼卫合在自己眼珠前的双手缝隙之中快速的涌了出来,这名天狼卫森冷的身躯也猛的一晃,似乎马上要醉酒般往前倒下。
然而就在此时,鬼军师也已经放开了他手中那柄色彩斑斓的纤细长剑,一股古怪而又惊人的气息从他的双手之中发出。
一面布满红色纹理的青色长幡从他的双手中如云飞卷而出,瞬间将刚刚从这名天狼卫的眼眶和掌指间脱出的飞剑卷在其中。
飞剑在青色长幡中挣扎,魂力和天地元气在其中啸鸣,发出了小儿啼哭般的尖锐声音。
一时连远处若有若无的琵琶声都戈然而止。
“罗神幡!你…你竟然是西夷流寇!”
南山暮看着这条如同渔网一般将南宫未央的飞剑网住的青色长幡,瞬间发现了巨大阴谋一般,失声惊呼。
就在鬼军师弃剑之时,他的脸色已然变得异常苍白。
……
剑名“独幽”,这是出自云秦三大学院之一的仙一学院的强大魂兵,在夜晚之中都能发出斑驳华丽的剑光。
幡名“罗神”,云秦人将在噩梦之中出现的鬼怪便称为罗神,在林夕看来当然是很迷信的云秦人自古就将小儿在夜间啼哭归咎于这噩梦中的鬼怪罗神,一旦有小儿在夜间啼哭不止,便要做法事将罗神驱赶走。然而原先这西夷十五部之中,却是有一个部落却是奉罗神为主神,无比崇拜信奉,他们的一些兵刃上的符文,便是红色的鬼神,罗神。
云秦军方的人都知道跟随闻人大将军的鬼军师也是强大的修行者,但是极少有人见到他的出手,因为鬼军师的手中有仙一学院独有的魂兵,南山暮和这碧落边军的很多修行者便都以为这鬼军师出自仙一学院。
然而专门克制箭矢和飞剑等物的罗神幡,却是已经沦落为蝗虫的西夷流民中某部的独有魂兵,而且这种魂兵只有从小修行,用气血沟通,才能掌握符文的奥妙…唯有那支西夷流民中的强大修行者才能掌控!
这些年闻人大将军不知道杀死了多少“西夷蝗虫”,他的一半军功都是因之而起,就算是俘获了的西夷修行者,都绝对不可能为他所用,这是尸山血海堆砌出来的仇恨…但是他最为忠心的军师,竟然是西夷那些流寇中的人!
在张院长一剑光寒西夷十五部之前,西夷十五部和云秦军队的纠葛便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这种举家灭族,白骨累累的仇恨根本是无法调和。这些西夷蝗虫和云秦军方根本没有任何合作的可能,旁人不知道鬼军师的底细,但闻人苍月不可能不知道鬼军师的底细…这只能说明,这西夷流寇,至少有些人,是和威震天下的闻人大将军有合作!
云秦…这强大的碧落边军,本身的职责就是镇守边关,剿灭这所有流寇,然而这官军,竟然和这流寇有勾结!
南山暮知道闻人苍月的很多内幕,知道他的狠辣与大胆,熟悉他的行事手段,然而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大胆到如此程度!
……
世人以为鬼军师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就连方才他第一时间的出手,也同样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却是一名西夷的强大修行者。
乘着飞剑被血肉和天狼卫迸发最后力量的双手擒拿,他的“罗神幡”如同镇压蛟龙的蛮神,紧紧的裹住南宫未央的飞剑。
飞剑在青色幡面和流淌着红光的神像符文之中跳跃,一时不得脱。
就在此时,天地之间陡然又多了一股凌厉的元气。
深巷之中,一息之间,不知有多少大树的树叶被震脱了树枝,飞洒在天空之中,宛若深冬骤然降临。
一枝深红色的箭矢从不知名的远处,带出了一股股的涡流,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南宫未央略显单薄的后背抵达。
这枝深红色的箭矢比寻常的箭矢略长,通体都是金属,闪着森冷的光芒,而且箭身上都有几片金属的翼翅,使得这枝深红色箭矢的飞行速度比寻常箭矢更快,飞得更稳定!
除了青鸾学院的风行者之外,这个世上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强大箭手存在,南宫未央在进入了这个深巷小院之中,已经杀死了那么多名箭手和修行者,然而却还有一名最为强大的箭手隐藏着,隐藏在深巷中连她都没有发觉的某处,一直隐忍到此时,才配合鬼军师发动了这一击。
闻人大将军的可怕,不仅是他自己可怕,还在于他座下的鬼军师、天狼卫的可怕,还在于,他的座下,还有很多强大且特别的修行者。
飞剑依旧在青幡中不能脱,这一枝深红箭矢带着恐怖的力量,直落南宫未央的后背。
第二十九章 天生道心者
“我从南边来,想去登天山脉看看….”
“你这戒指不错。”
“你不会死的。”
“这里没人砍得掉你的头的。”
……
南宫未央的手上有个金黄色的古戒。
这个古戒本来是南山暮的。
就在这枝深红色的箭矢降临到她背上的瞬间,她体内的魂力以恐怖的速度贯入了这金黄色古戒的符文中。
若是林夕亲眼看到,必定又会觉得异常的惊艳。
一团旭日般的金光在古戒上迸发开来,形成了一口金色透明的大钟,罩住了南宫未央。
深红色的箭矢在金色光芒中旋转,却是奇异的不能寸进,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飞剑依旧在青幡中挣扎,就像网中的一尾鲤鱼即将失去力气。
那名右眼被飞剑洞穿,已经被凌厉剑气刺入脑中的天狼卫跪坐了下来,金属面具上铺满了鲜血,另外一名天狼卫在此刻离开了鬼军师的身旁,飞跃了起来,手中的双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南宫未央迎头斩下。
南宫未央身外的空气突然急剧膨胀,数道血流从她的五官中喷涌而出,一条条黄色的光华从她伸出的手指之间沁入这天地之间。
被鬼军师裹入罗神幡之中的飞剑突然发出了恐怖的震鸣。
“喝!”
天狼卫金属面具之中的双目都是瞬间布满寒光,知道了事情的紧急,他的所有魂力也不计体内损伤全部朝着他身上的铠甲和双刀的符文中滚滚注入,地上的砖石上迅速出现了一条条的裂纹。
“嗤啦!”一声裂响,脸上已然冰冷到极致,头上散发都如同一条条毒蛇一般纷乱舞动的鬼军师发出了一声闷哼。飞剑撕裂了他手中绷紧着的青色长幡,刺了出来,飞剑上一条冰样的裂纹亮得耀眼,飞剑剑身颤动着,周围的空气中,竟然结出了一片片的雪花。
“呜!”
天空中又多了一道深红色的箭光,发出更为凄厉的风声,又落在南宫未央的背上。
天狼卫的双刀,也落在了南宫未央的双肩之上。
南山暮的身体也腾空了起来,但是此刻他的出手已经无助于改变任何东西。
……
鬼军师的左手又从衣袖中伸了出来,这一瞬间他的左手之中没有阻挡过南宫未央此柄飞剑一击的匕首,一些绿色的光华汇聚着元气在他这只手中以超过人反应极短的速度凝结,似是要形成一团半人半树的东西…然而这一瞬间的时间实在太短。
“嗤!”
无柄飞剑急坠,闪电般切开了他的衣服下摆,切开了他衣服内里的链甲,又瞬间切断了他右腿内侧的大动脉,切出了一个恐怖的伤口,飞射而出。
热血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即便鬼军师的外貌如何阴冷,他的血也是热而粘稠。
他的双手马上死死的按住了这处伤口,用尽全力阻止自己体内的鲜血流失。
两枝深红色的箭矢都停于了南宫未央的身后,都被一层魂力激发的力量隔绝在外,第一枝深红色的箭矢还在如同陀螺般旋转,没有掉落下来。
天狼卫的双刀已然嵌入了南宫未央的双肩,有两条鲜血顺着刀身在流淌下来。
就在飞剑割开鬼军师大腿动脉的瞬间,这名天狼卫再次发出了一声痛苦和隐忍交缠着的厉声低吼,手上的双刀再次挟带着远超平时全力的力量,用力的压下。
他的金属面具之中也流淌出了鲜血。
过度爆发魂力已经让他的体内形成了难以想象的损伤,但是此刻他十分清楚,生死就在这一瞬。
要不是他杀死南宫未央,要不就是南宫未央将他们全部杀死。
两柄青色长刀嵌入得更深,决死的力量压得南宫未央的两只绣花鞋都深深的没入了碎石和泥土之中,但是除了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之外,她却依旧站得很稳。
“嗤!”
一道剑影倏然从天狼卫的脑后绕出,深深的刺入了这名天狼卫的右眼眼眶之中。
“呜!”
又是一枝深红色的箭矢越过深巷,穿入到了这小院之中。
但南宫未央的强大和此时的情况,却是使得这名箭手在出箭时出现了犹豫,不知道是要射南宫未央还是射南山暮,虽然最终这枝深红色箭矢还是继续落向了南宫未央的后背,但是来势比起先前的两箭却是无形中慢了许多。
散发着冰寒气息的飞剑从天狼卫的面上离开,准确的一飞,一挑,就好像灵活的手臂一般,准确的将这第三枝深红色箭矢挑得偏离了方向,重重的落在了院中墙边的泥中,落得整个箭身都陷入其中,只余一个孔洞。
……
南宫未央伸手一扫,背后两支还在兀自转动不停的深红色金属箭矢被拍飞出去。
随后她跨出了一步,从她身前的天狼卫身旁绕过。
这名天狼卫双手中的双刀掉落在地,沉重的身体先是跪倒在地,然后整个身体重重的扑在地上。
无柄飞剑乖巧的落于她的手中,她的脸庞和双肩上都流淌满了她自己的血迹。
南山暮看着她,身体不停的微微颤抖着,他当然明白这世上的确有忘年交的存在,然而他从来没有想到,南宫未央竟然会为他做这样的事。
“她到底是什么人!”
紧紧的按住自己大腿伤处的鬼军师知道从这名可以用变态两字来形容的少女口中未必能得到他所要的答案,所以他深吸着气,看着南山暮问道。
“我不知道。”
看着地上内务司总管罗立的尸身,看着已然失去大半战力的鬼军师和地上破碎的罗神幡,南山暮骤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十分的可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连连咳嗽,“军师,你恐怕根本不会相信,我和她只是在我钓鱼的时候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然后她说我不错。”
“只是见过一面,你就为他拼命,和闻人大将军为敌,杀死了这么多云秦修行者?”鬼军师的脸上骤然浮现满了一层不可用言语来形容的神色,他用看着疯子一样的眼光看着南宫未央:“你们只是见过一面…你为了救他,竟然不惜将魂力激发到此种程度?即便你是圣师的修为,你五脏俱损,也要留下暗伤,影响你的修炼资质。对你今后的修为大有影响,你这么做,值得么?到底为什么?”
“我喜欢。”南宫未央此次却是看了鬼军师一眼,说道。
只是因为喜欢?
鬼军师想到那么多名死在深巷中的修行者,看到伏尸在地,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生死绞杀都没有死去,但却在这次袭杀中死去的天狼卫,又看到自己凄惨的境地,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少女简单的喜好,他也只觉得这个世上真是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喜。
但他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以南宫未央这样的年纪,却是有了这样的修为。
她便是传说中真正一心求道的天生武者。
第83节
一切的名利和俗事都无法给她造成任何的羁绊,就连云秦的大军和闻人大将军她都根本视若无睹。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俗世中的人物,不能以常理断之。
然而鬼军师却是不甘心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毁于一名这样人物的单纯喜好之中,他还是忍不住看着南宫未央,沉声说道:“你即便是走得出这庶人城,也不可能走得出碧落陵的。你若是不信我的话,你可以问问南山暮。你要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修行者,是云秦的大军。”
南山暮张了张口,准备点头开口让这名少女离开。
正是因为这名少女为他莫名其妙的做了这么多,他才不能让这名少女因为自己而死去。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话,南宫未央却是已经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走得出去的。”
因她的这句话,院落中再次陷入沉寂。
没有箭啸声响起,那名强大的箭师已然看出此时无论他再射出多少箭都不可能对这名少女和南山暮造成威胁,所以他再次选择了消隐。
然而南山暮知道,此时这里的消息,肯定也已经传了出去。
“我不能走,我走了,会有很多兄弟因为而死。”南山暮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何选择相信了少女的话,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南宫未央说道。
“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退到般若走廊之后。闻人苍月和西夷流寇有勾结,造你起兵谋反,你就真的带兵逆反,去抢西夷流寇的地盘。”南宫未央眉头微皱,看着南山暮道:“不然就算你留在这里又怎么样,你死了,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连鬼军师都死了,他会放过你那些人?”
微微顿了顿之后,南宫未央看着南山暮,以她一贯的认认真真道:“你了解闻人苍月,只能这样。”
南山暮和先前的罗立一样汗湿了重衫。
先前他只以为南宫未央只是恰好路过这里的一个极其单纯的民间修行者,然而此刻,他却是发现南宫未央对于这局势和内幕恐怕看得比他这个将军还要透彻!
她对这些军方的人,都是十分了解…然而她还是在这里大开杀戒。
南山暮感到无数沉重的东西骤然压在了他的身上,此刻他对于南宫未央的来历还是一无所知,只知肯定不简单,然而想到闻人苍月的睚眦必报和狠辣手段,想到那些人,他知道自己无法选择,于是他虽然汗湿了重衫,虽然面色无比苍白,但是却还是点了点头,吐出了一个好字。
他这一个好字出口,拥有不知道何等野望的鬼军师便真正恐惧的浑身颤抖了起来。
第三十章 授勋(恩,求红票)
张院长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就是一条滚滚向前的大河。
任何厉害的人,都只是大河里面的一条大鱼。
因为这个世上厉害的人物太多,各种各样的巧合太多,各种各样的意志又太多,所以谁都有意愿,但谁也不知道这条大河在拐过一个河湾之后,最终会朝着哪个方向流去。
人生亦是如此。
谁都可以尽力的去做一件事情,但是谁也不知道,某日黄昏后,柳树下,你走到那里,遇到的会是什么人。
当日云秦长公主长孙慕月带着对这个强大帝国的忧患和抱负,和南宫未央行过了鹿林镇,在那里,南宫未央遇到了林夕。
和试探赶车的刘伯一样,林夕用自己的独特能力试了一下南宫未央,结果差点被南宫未央敲成白痴。
所以在听长孙慕月说起举荐他来的人是她,林夕就联想到了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面嫩的少女,想到了自己现在也是修行者,好歹也有了点成就,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南宫未央。
但是他却不知道,南宫未央的修为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层楼,在一曲将军行中也不知道已然杀了多少比他厉害了不知道多少层的修行者。
雷霆学院的学生和讲师们离开了。
云秦皇帝也似乎不想在这登天山脉中有什么停留,所有的随行人员已经开始整理行装。
便在这时,接到木青的通知,林夕和高亚楠、边凌涵、文轩宇又赶到了山脚下的一个营帐之中。
这个营帐之中唯有一名中州卫将领和一名宫女。
中州卫将领很年轻,三十岁出头的面容,剑眉星目,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让人第一时间将优秀二字和他联系在一起。
宫女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端庄婉约,略施粉黛,眉鬓显得分外的清丽。
然而因为这名中州卫将领一身的灿烂银甲和先前一些所见的中州卫相比又分外有些沧桑和尘世中颠簸久了的气息,而而这名宫女又是处处显示出和她年纪不符的沉稳和老炼,所以即便是林夕也没有因为这两人独处而产生些什么不佳的旖旎想法。
……
中州卫年轻将领和清丽宫女也在打量着刚刚入账的这四名青鸾学院学生。
林夕平静自然,眼神中充满纯净和好奇。
高亚楠淡泊,既来之则安之,不管这召见是有什么事情。
边凌涵谨慎而沉静,柔弱中带钢。
文轩宇冷傲,即便是同时进来,也自然和三人隔开一段距离,沉默独立,有种一切靠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这真是四个截然迥异的人,但都是青鸾学院最为拔尖的学生。
中州卫年轻将领的眼神越发柔和与满意,他也不招呼四人坐下,只是宽厚的一笑,道:“我叫宿龙疏,也是青鸾学院止戈系毕业出去的,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长公主殿下也特意让我和柳秀女一起过来。”
“原来是师兄。”边凌涵顿时肃然起敬,率先对着这名中州卫年轻将领行礼。就连孤傲的文轩宇也在微微一顿之后认真行礼。
“中州卫也有我们青鸾学院毕业出去的?”林夕微怔行礼间,忍不住轻声在高亚楠的耳边嘀咕。
高亚楠行礼间主唇微动:“我们云秦律法又没有规定学院学生不准进入中州卫。”
林夕想想也是,毕竟也只有被张院长“毒害”的少数人和自己没有多少君臣观念。对于这个世间的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即便是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自然还是抱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老土的观念吧?
一时想到自己是“土包”,结果又在心中想着人家老土,林夕忍不住嘴角荡漾出一丝笑意出来。
“这位是柳秀女,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因为这次的授勋是来自圣意,柳秀女也算是半个内阁的人,所以便由她来给你们授勋。”宿龙疏平和的回了一礼,又对着身旁的清丽宫女笑了笑,谦和的退后了一步,意思是现在是清丽宫女的事了。
清丽宫女微微一笑,林夕等人却都是愣了愣:“授勋?”
“圣上和长公主对你们此次的表现多有赞赏。”清丽宫女看着都是十分惊讶的四人,解释道:“故已下圣意,令我为四位贤才授勋,授忠勇勋章。”
“多谢圣主隆恩。”边凌涵和高亚楠、文轩宇一呆之下,都是跪拜行礼。
看到身旁的林夕还杵着不动,边凌涵心中大急,用力的扯了林夕的衣角一下。
此时的柳秀女是传达圣旨,代表的便已经是当今皇帝。
……
文轩宇谢过圣恩,重新起身,看着清丽宫女取出四枚铜板大小的圆形纯金勋章,看着正面那一个镂空的勇字图案,他的眉头却是深深的皱了起来,道:“我等并未亲临战场杀敌…怎么能被授予这忠勇勋章。”
柳秀女微微的一笑,先将一枚圆形纯金徽章放在文轩宇的手中,这才曼声道:“陛下说了,此战之凶险并不亚于在战场上执行任务,能代表学院出战便已有足够勇气可获嘉奖,更何况陛下对你们的表现十分赞赏。”
这质疑也是只能对柳秀女发问,圣上的意思是不容违逆的。
想到自己只是在这几天之中搜寻到了一名囚徒,文轩宇就越发觉得这枚代表着荣光的勋章烫手,低垂下头,收入了衣袖之中。
林夕则不然。
对于这个世上的事情他知道得太少,始终充满着浓厚的好奇,再加上他并不像很多学生一样考虑今后官场上的事情,没有多少机心,所以他看人就看得简单,看着宿龙疏和柳秀女就没有什么拘谨,他将柳秀女放在手中的金色勋章翻了个面,看到另外的一面是个镂空的忠字,两面的镂空字上都纂刻着极其细密的纹理,像是一条条流云。
虽然只是纹饰而不是符纹,但是细密和精致程度,恐怕也是非巧匠不能为之。
“宿师兄,这忠勇勋章很难得么?”他微仰起了头,目光从手中勋章移到了宿龙疏的身上,没有什么顾忌的问道。
宿龙疏本身想多找些话题和林夕等人多亲近一些,听到林夕的问话,他顿时微笑道:“怎么,林师弟一心修行,对我云秦的授勋都不甚清楚么?”
林夕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宿龙疏笑道:“那看来我可以说得仔细一些。”
林夕也笑了笑:“越仔细越好。”
宿龙疏温和的点了点头,也没有什么废话,缓声道:“我云秦代表荣耀的勋章有两种,一种是正武司颁发,完全视军功而定,从上至下分别有天耀、将星、神鸳、荆棘、坠星、无畏等一共九级十六种勋章,正武司的这些勋章全部由军中执行任务的表现而定,十六种徽章的来源都有一次大战或是一名英雄的典故,其中有些同阶的,只是由立功的性质不同而颁发不同的勋章。另外一种勋章便是由圣上钦点,代表圣上的赞赏,从上至下一共分为镇国、封侯、平乱、大贤、蟠龙、忠勇、奉先七阶。圣上钦点的这七阶勋章,却是按圣上判定的对圣上和云秦的贡献而得,比如镇国,便是不世的勋章,唯有对云秦有镇国开疆的大功臣才可得,封侯便是指这人的功劳足以令圣上封地,成为一方之侯。”
林夕看了一眼宿龙疏,笑了笑,道:“师兄可以说得更简单明了一些,至少我还没有明白这忠勇勋章到底有多大价值。”
宿龙疏微微一怔,想了想措辞,道:“一般而言,也是要相当于在边军之中执行一个危险任务,比如那任务出动十人,恐怕即便成功都有五人要为国捐躯的危险程度…你在活下来的五人之中,表现又最为优异,那便有可能获得这忠勇勋章。”
林夕想了想,道:“果然有点过重了。”
宿龙疏微笑不语。
林夕却是陡然又问道:“那这和官阶…升官有什么关系么?”
“这…”宿龙疏瞥了一眼身旁的柳秀女,脸上出现些尴尬的神色,但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我云秦的勋章都和军功有关,这忠勇勋章的军功…大约相当于足够让从八品升到正八品。”
“那我们青鸾学院的学生正常毕业出去,便是从八品,那我现在得了这勋章,出去是不是就相当于已经是正八品,官阶相当于镇督了?”林夕接着问道。
宿龙疏脸上尴尬的神色又浓了些,点头道:“…..是。”
“那去军中或是地方去担任职务的话,出去就已经自然比其他学生高了一阶?”
“…..是的。”
“那除了这出去官已经可以做得大一些之外,还有其他的好处么?”
“…..”
宿龙疏一脸苦相,头上都出了一层汗。心想林夕师弟你就算是个官迷,也得看看场景…旁边都有皇上的人站着,你居然就说得如此直白,说了官阶不算,还要直接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好处。
“有没有?”林夕却是一脸纯净,看着满头出汗的宿龙疏,好奇宝宝般问道:“还有没有?”
宿龙疏因为生怕林夕此刻的言语给皇帝留下不好印象的窘迫落在柳秀女的眼中,柳秀女却是微微一笑,看着林夕道:“我们云秦重武。”
“恩?”
“所以除了这勋章都和军功升迁有关之外,只要获得两枚以上的勋章,若是犯下什么案子,地方上便没有权利处置,至少要押解到行省的刑司决断。若是获得圣上的大贤之上,或是军部的无畏之上的勋章,即便犯下大罪,也至少要押解到刑司至天院才能决断,且沿途不能有任何刑罚加诸于身。”
柳秀女看着听得津津有味的林夕,想了想,又道:“而且在地方军和边军之中,许多士官老兵对于别系的官员不见得有多尊敬…但不管军部还是代表圣恩的勋章却都是真正勇气的体现,因为即便是圣上七阶中最低的奉先勋章,奖励的也是在大战之中不惜生死,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勇士。”
林夕点了点头:“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先锋当然最容易死,活下来的当然有资格获得这勋章。”
柳秀女越发觉得林夕有趣,也点了点头。
“所以这勋章还可以用来唬人了。”林夕行礼致谢,收起了勋章,又随口说了这一句。
宿龙疏原本听林夕不再问了,松了口气,此刻又听林夕突然冒出了这一句,额头上的汗珠又冒出了密密的一层。
柳秀女微微的一怔,又忍不住微微的一笑,看着林夕道:“有时候的确还可以拿来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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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
第三十一章 门当户对和赤龙焦尾
夜色笼罩登天山脉。
林夕和高亚楠登上了一处高|岗,披着黑色的披风,在纷纷扬扬洒落的冰晶之中,看着云秦皇帝的车队离开。
云秦皇帝的大多数随行人员都停留在了四季平原和登天山脉接壤的山脚,所以这列车队的人员并不多。
马车上昏黄的气死风灯照耀着车厢和车轮上的龙纹,却在这淡淡的风雪之中,还昭示着无上的威严。
高亚楠并没有特别招呼林夕,然而看到高亚楠独自一人朝着这无人山岗走,林夕还是很识趣的跟了上来。
因为这场生死大比之后,他和木青、边凌涵都已经单独说过话,夏副院长也找他说过话、长公主也找他说过话,甚至连文轩宇都已经和他单独说过,唯独高亚楠和他还没有单独说过话。
“宿师兄人还不错。”
看着队伍中列马车旁步行的那名银甲年轻将领,林夕转头看了高亚楠一眼,轻声说道。
高亚楠习惯性的将被风吹拂到眼前的青丝拂开,夹于耳后,亦是轻声道:“何以见得?”
林夕暗中撇了撇嘴,心想这可没有半分像谈恋爱,不过想着这次依旧算是高亚楠主动,他的嘴角还是有了些微微的上翘,道:“如果不是真的担心我在皇帝和长公主的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到我今后的前程,他怎么可能因为我多啰嗦了两句而急得满头大汗。”
高亚楠静静的看着他,道:“你看得倒是仔细。”
林夕看着她漂亮的脸,红艳的唇,脸上不由得有些微热:“这次比试不管如何,我还是多有感悟,想着于细微处感知风险的手段和花寂月相比还是大有不如,现在我看人看东西起来就更加耐心和细心了点。”
“既然你看得出宿师兄为什么为你担心,我倒是不明白。”高亚楠陡然蹙起了眉头,瞪了林夕一眼,道:“你平日里明明对这朝堂官阶并不热衷,今天为什么还要问得如此起劲。”
林夕看着高亚楠,看着飘洒于她身上的冰晶,看着她身前黑魆魆的远山,看着那一列燃着昏黄气死风灯,辗转于浅雪之上的车队,这一切对于他而言极有意境,宛如一副完美至极的画卷,他脸上的热度渐消,想到自己鹿林镇那个老爹书房里挂着的一副字画:“人生在世各种痴”,他便是不由得笑了起来,认真的看着高亚楠的漂亮眉眼,轻声道:“我对这些的确是并不热衷…就如现在,我觉得你和这山中的风景,就比那所谓的荣华富贵要美丽得多,也实际得多。夏副院长和我说过一句话,是金子始终会发光,我也很赞同。只要我们的修为和实力足够,所谓的荣华富贵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我不在意这官阶,便更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高亚楠又瞪了林夕一眼,转过头去,脸上却是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
林夕和她平排站着,接着微笑说道:“正是因为在比试中觉得观察细致方面不如花寂月,我现在看得更加细心,这次我便发现,这些中州卫,尤其是几个将领,在对我们和对你之时,态度似乎略有不同。”
高亚楠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有么?”
“有的。”林夕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我看就连宿师兄看你的目光之中,都带着不同的尊敬,再加上你之前一直不肯说自己的来历,我便想到,你应该出身于中州皇城中的名门,而且应该是很大很大来头的那种。”
“但其余的金勺也不知道你的来历,中州卫中的将领却似乎又知道,这样一来的话,你家中应该就是有中州卫中很高很高的官员了。”
高亚楠身体微僵,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微垂着头过了片刻之后,道:“这和你今天问那么多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林夕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静静的看着高亚楠道:“即便我是个被学院很多学生看不起的乡下土包,但是我鹿林镇的老爹老娘却也让我读了不少书,知晓了这个世上的不少道理…这云秦,本来就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而且越是朝堂名门之间,联姻之类的就更加注重。我要是不能到一定官阶,恐怕是没什么戏的。所以这官阶之类的,我当然顺便问问清楚了。”
“你在说些什么!”
高亚楠平时在学院之中也都是一副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淡泊模样,但她毕竟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而且这云秦本身就比林夕之前的那个世界不知道保守多少倍,也不知道纯净多少倍,听到林夕这样大胆的话,高亚楠顿时羞怒的一声,白脸也变成了红布。
林夕反正也已经积累了一次重回十停的能力,所以也不担心,只是看着她认真的说道:“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高亚楠目瞪口呆的看着林夕,心想世上怎么有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呆了片刻,她恼羞的有点心乱,道:“谁和你门当户对。”
“我也没说一定是和你啊。”林夕呵呵的一笑。
“你…那你找秦惜月去好了,或者冷秋…”高亚楠气得脸色煞白,点着林夕,但是这句话出口,她陡然又觉得不对,脸色又是红了几分,滞了片刻之后,跺了跺脚:“林夕,我早知你脸皮厚,想不到居然能够厚到如此的程度。”
“我们那里追女生有三大要素,胆大、心细、脸皮厚。缺一不可。”林夕笑了笑,牵住了高亚楠的手,温润如玉。
“啊!”
就在下一息的时间,林夕一声郁闷的惨叫,被打飞了出去。
“回去!”
试出了这个世界果然比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不知道要保守和纯洁多少的林夕,生怕从此影响自己在高亚楠心中的观感,只能回到了十停的时间之前,重新再来。
牵牵手都不行…还浪费了一次可以用于修行的能力。
林夕有些微微的沮丧,但是温润如玉的感觉却是萦绕在指尖,十分舒服。
……
“林夕,我早知你脸皮厚,想不到居然能够厚到如此的程度。”
“好了,算我脸皮厚,那不说这些。”因为试探出了现在高亚楠的底线,再来一次的林夕调转了话头,道:“亚楠,你单独和我来这里,应该还有些别的话要说吧。”
高亚楠又瞪了林夕一眼,狠狠的呼了一口气之后,略微平静了下来,道:“我原本只是想问你,长公主为何会亲自来找你。”
林夕微异道:“你知道长公主来找我了?”
高亚楠点点头:“我正好看到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林夕看着高亚楠苦笑了一下,道:“因为先前举荐我来参加青鸾学院大试的,居然就是她。”
“什么?”高亚楠这下却是吃了一惊,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夕,“你是她举荐来的?”
林夕老实点头,轻声道:“我想她是想说,我可以把我看成是她的人。”
……
……
穿过了四季平原,越往南气候便愈加温暖。
已至初夏,皇帝北巡回归的车队周围的景色显得分外的鲜活浓郁。
因为来时劳累,回程的路又赶得不急,再加上刚出四季平原,肯定依旧是青鸾学院掌控的范围,所以所有的随行人员,包括是护卫皇帝安全的中州卫和数名一直隐于马车之中的皇城供奉修行者都是十分安心、懈怠。
大多数马车中只是负责起居等寻常事宜的京官更是都在闭目休憩。
然而就在此时,一枝凄厉的响箭刺破了云霄。
五名距离皇帝车队约有五里,习惯性的在前方探查的先锋中州卫听到更在前方的探子发出的响箭,只在心中一寒,刚刚“铿..沧”一声各自拔出兵刃的同时,数匹骏马就已经在前方狂奔而来。
皇帝车队中所有的侍卫和修行者在一瞬间便围成了一个阵势,将车队团团围在中间。
数匹骏马依旧未停,以惊人的速度狂奔着。
数匹骏马上只有一名骑者,从他此刻的位置早就已经可以看见代表皇帝天威的旌旗,然而他的来势却更急。
在这里,竟然有人敢冲撞天子车队,敢冒犯皇帝威严!
就连一架始终没有拉开车帘的马车之中,都产生了一丝异动。一只属于皇城供奉修行者的手伸了出来。
“止!”
数十余名身穿银甲的箭手齐齐发出了一声大喝,手中的强弓瞬间拉至满圆,箭矢对准了这名骑者,下一刻便有一阵箭雨要落下。
“报!”
然而就在此时,这名骑者一声更大的大喝,手中出现了一面赤红色绣龙旌旗。
原本在响箭响起至此时,云秦皇帝依旧在闭目养神,而长公主长孙慕月依旧在安静看书。两人都有绝对信心,除非是青鸾学院的那数名强者要出手灭帝,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有事,然而听到这一个报字,云秦皇帝和长公主都是微微的变了脸色。
云秦皇帝睁开了双目,走出了业已停下的大型马车。
那一面赤红色绣龙旌旗,和那名骑着手中高扬,故意烧焦了尾端的紫色漆封文书,瞬间让他的脸上布满了一层浓厚的阴霾。
“轰!”
两匹黑色的骏马陡然口吐白沫,同时重重倒地。
骑者跃上了另外一头骏马,依旧飞奔而来。
宿龙疏和数名官阶更高的中州卫将领都是控制不住的身形微颤,心中无比的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需要动用到赤龙焦尾的级别!
第三十二章 一个时代的来临
骑者止于百步。
焦尾文书交予了一名神色惊惶的吏官手中,又马上快跑递到了云秦皇帝的手中。
云秦皇帝拆开了这份紫色漆封文书,只是看了一眼,“喀嚓”一声,这架马车靠近他一侧的两个车轮便同时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压得炸裂了开来,木屑纷飞。
紫色焦尾文书上书:碧落戊边左将军南山暮勾结西夷流寇,事发起兵逆反,镇西大将军闻人苍月镇压,斩首两千级,南山暮及三千余党在逃,疑遁入唐藏边境。内务司总管罗立、骁骑将、正营将、执金吾、立帐尉,从八品以上将领共计殁三十七名…..。
……
青鸾学院,哀牢后山之中。
一张记着和皇帝收到的文书几乎一致的内容的纸张传递到了萧明轩的手中。
赤龙焦尾,是云秦帝国最为急切的传递消息的级别,其中不知道经过多少非凡的手段。但是青鸾学院收到消息的速度,竟然是和皇帝通过这种传递收到消息的速度几乎完全一致。
一看到这份纸张上记载的内容。
哗啦一声,萧明轩也猛的站了起来,几乎掀翻了桌子,略显臃肿的身体又马上被大堆滑到的卷轴压得坐倒在了书卷之中。
接着,他忍不住叫了起来,第一句叫的就是:“闻人苍月这次实在玩得太大了。”
第二句话就是:“南山暮怎么能有这样的本事!”
…….
“南山暮一直未婚娶,身下无子嗣,而且已过巅峰之年,生性又平和,像他这样的人都会逆反的话,那这朕这正武司,岂非人人有逆反可能!”
“闻人苍月!你是把朕都当成了白痴么!”
皇帝的马车换上了新轮,皇帝御架以比北巡时更快的速度回京,因为此次跟随皇帝的都是皇帝的亲信,再加上车厢中皇帝震怒的声音隐隐传出,所有中州卫和随行文官都是背心不时沁出冷汗,哪里还有半分昏昏的睡意。
戊边左将军,从一品的大将逆反,这在圣上登基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而绝大多数官阶较高的将领和文官,都心中隐隐知道,南山暮怎么可能陡然逆反…这分明是如东陵之乱引起的火,那威震天下的闻人大将军的手段。
只是这闻人大将军的手段,也实在是太大了!
“从八品上将领三十七名…修行者共计亡四十三名,这些都是我们云秦帝国花费了不知道多少代价培养出来的,竟然就这样殁于一场袭杀之中!”
马车车厢之中,皇帝正对着长孙慕月和一名须发洁白的皇城供奉,依旧震怒,一掌拍击在案上,震得这张条案彻底的崩裂开来。
即便是足迹从未至边关,但是他也极其清楚,修行者,尤其是边军中的修行者,是何等的宝贵之物。
整整一年之中,云秦三大学院能够培养出来的学生,也只有三百多名,而这三百多名经过十余年的磨砺之后,又能剩下多少名在军中服役?
但正是这为数不多的修行者,却是支撑出了云秦强大的武力。
碧落边军之中,一共才有多少名修行者?
但只是这一次所谓的平乱袭杀,便一共损失了四十三名不俗的修行者!
第85节
除了难言的震怒之外,云秦皇帝长孙锦瑟还有说不出的痛惜。
须发洁白的老供奉张秋玄平静的看着云秦皇帝,等到皇帝不再震怒出声,这才微微的抬了抬眼皮,低声道:“陛下,此事大有不对。”
对着这名不知道何时步入皇帝马车,甚至连宫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的老供奉,云秦皇帝却是也收敛了些怒意,深吸了一口气,道:“什么不对?”
“南山暮逆反自然不太可能,但是这些死者却都是必定经过当地祭司和律政司的查检,确实无误,旁人我未必清楚,但是那内务司的总管罗立,天河学院的学生程乡伊,还有仙一学院的李沫如,雷霆学院的王亚杰等人,却都不是弱者。”张秋玄看着云秦皇帝点了点头,道:“要将这些人全部杀光,并从城中脱逃出去,即便南山暮倾尽全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微微一顿之后,张秋玄接着缓声道:“若是南山暮已有这样的实力,早就准备脱逃的话,决计不会再死去两千多名亲兵。”
“你说的对,是谁插手了此事,到底有什么目的,也要彻查清楚。”云秦皇帝毕竟圣明,怒意渐隐之后,便马上显示出了强悍:“朕要废了闻人苍月这名镇西大将军。”
长孙慕月眉头微微一挑,张秋玄点了点头,却是叹了口气:“陛下,还需确实证据。”
车厢之中一时静默。
云秦皇帝和那九名端坐重重帷幕之后的元老毕竟不是白痴,去年对于威震天下的闻人苍月下的论断,便是位已极尊。
然而闻人苍月毕竟是能征善战的千古奇才,即便有些劣迹,即便品行不为一些人所喜,但和绝强的战功和为云秦培养的修行者相比,还是功大于过。所以还是让他坐上了这个位置,成了闻人大将军。
云秦尚武,普通民众便也崇拜武将,这些年下来,闻人苍月的一些事迹早已家喻户晓,已经是成了云秦绝大多数民众心中的偶像和大英雄。
若是说他有罪便直接废职入狱,那民怨恐怕瞬间沸腾。
尤其此刻,南山暮和其军队“反叛”,又死了那么多名军方修行者,这西边的局势已然大乱,废除闻人苍月的天子令一下,恐怕立时引起兵变。
闻人苍月若是挟民愤反叛,那恐怕云秦彻底崩塌一角。
而且没有确切证据,许多朝官恐怕也会站在闻人苍月一方。
“看来只能先静观其变?”云秦皇帝沉默片刻,抬起头有些艰难的看着张秋玄和长孙慕月道。
“陛下圣明。”张秋玄微躬身行礼,道:“但我们必须设法派人和南山暮联络,否则他这些人,这些曾为云秦出死力的军人,将来便真是成了不可挽回的叛国者、流寇。还有,周首辅传来消息,消息确凿了,谷心音还活着…唐藏用于和青鸾学院交换南宫陌的,正是谷心音。”
“他还活着?!”长孙慕月的面色骤然一白,她微薄的嘴唇先行不可控制的颤抖了起来,随着她的身体也不可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唐藏一定不想他活着回来,而青鸾学院想要他活着回来,要回来就必定要经过闻人苍月的地盘。”张秋玄看了长孙慕月一眼,眼中有了些难以严明的意味,但却是又马上消隐不见,换上了浓浓的隐忧,“所以陛下,周首辅和我都是同样的看法,这次碧落之乱,却是上苍在帮圣天子…青鸾学院必定希望在谷心音回来之前西边平静,而且闻人苍月本身便是青鸾学院出去的,他们难辞其咎,所以他们必定会主动出力。”
云秦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的点头,表示赞许。
……
稍晚些时候,一封密件送入了唐藏古国的皇宫深处,送入了有着赤黄色琉璃地砖,摇曳着乳白色酥油灯火和华美佛图的殿中,送到了形销骨毁却是又说不出形容祥和的皇太后手中。
皇太后用了许久打开了这封密件,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许久不歇。
再晚些时候,一封青色封面的信笺,再次送到了皇太后的手中。
拆开这封信笺,仔细看过了一遍之后,皇太后的眉头却是彻底舒展了开来,笑了起来。
唐藏皇宫另外一处宫殿之中,唐藏凤轩皇帝眼睛微红的看着数名朝臣,问道:“素衣寿材备好了么?”
“备好了。”
“你们先退下吧。”
数名朝臣退下之后,凤轩皇帝突然失声痛哭起来,许久之后,才止住了悲声,整理好了衣衫,走出了这间殿宇,走入了皇太后的寝宫之中。
“准备好了么?”
皇太后看着行至榻前的凤轩皇帝,慈和的问道。
凤轩皇帝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垂着头,道:“准备好了。”
皇太后脸上笼罩着的一层浓厚的黯淡骤然开始消散,随之浮现的是一层圣洁的光辉和激动,就如同夕阳的霞光,骤然有了光彩:“好…你传令下去罢,我们要马上启程。”
“马上启程?”凤轩皇帝的身体猛的一颤,声音瞬间竟哽咽至不能言:“母后…”
“我的时候快到了,等不得了。”皇太后微微一笑,拍了拍凤轩皇帝的手背,压抑着咳嗽道:“但你的朝代,却是来临了。”
“备驾!”
“备驾!”
一声接着一声的传令声开始在深宫庭院之中响起,许多人都被惊动了。
许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时的守卫将领和宫女,都在第一时间垂下了头,双肩微微的抖动着,有些人甚至跪拜了下来,对着皇太后这寝宫的方向,深深的叩头。
“孩子…青鸾学院夏副院长给我来了一封信。”
皇太后看着哽咽难言的凤轩皇帝,却是又微微一笑,将拆开的信笺递到了凤轩皇帝的手中,“他和我谈了个交易。”
闲扯几句
我骨子里一直是个很自傲,而且对自己写的东西很在意的人。而且我的自律和自省,几乎每个和我接触过的作者都非常的清楚。
熟悉我的,或者我熟悉的一线作者有多少?
当然是很多很多...其中当然有赚钱比我多的,出版比我混得好的,但论起认真和用心,坚持的时间,却是没有几个人比我强的。所以之前看到书评区有人说大把的人和我一样认真,我就发了一个很自傲的帖子。
我当然很清楚自己,清楚自己写的是什么东西。口味不同,我当然没办法满足每个人的爱好,笔力问题,我当然不可能做到面面俱佳,但是我清楚我有进步,我清楚我写的是更好的东西,那就够了。
从第一本完本的sc之彼岸花到现在,已经七个年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的连载和咬文嚼字,虽自傲但也已经把我渐渐的打磨得淡泊。
所以我真的不在意批评,从单位辞职专门写书,到第一个跳槽纵横,我经历的风雨已经很多,要经历多少事一个人才能成熟,才能心中坚定,才能强大?...所以这本书开始写的时候,我心境就分外的平静。
一切都是虚妄...好好的讲故事才是真实。
这本书我一直都很满意,但一些平和的字句里面,信息量却是很大,所以希望大家看得认真和仔细一些。
还有,再好的书也是一个故事,不要抱着批驳和希望经典的态度,自然和不经意之间,反而能再到巅峰。
还有,说些大家喜欢的...接下来两章我写的尤为满意,而且这满意十分盲目,居然不想再看不想再修改...加上大家的支持,今天的红票什么的都很给力,所以等会中午就会加更一章。
今天有三更。
欣慰的是自己的态度得到了许多朋友的肯定,所以收藏和红票很坚挺,就连捧场都有了这么多状元,逼得我存稿一度告竭。
没多少话说了...这天气真好。
第三十三章 登禅(第二更,求红票)
手持着金色转轮的禅师,手托着洁白酥油莲花的宫女,一列列持着华丽法盖的侍从,腰配弯刀的骑兵,吹着法螺、弹着胡琴的乐师…庞大而圣洁的队伍护拥着唐藏天子和皇太后出了皇宫,出了皇城。
整个流沙城不眠。
所有得知了消息的人第一时间将消息尽可能快的传播出去,几乎所有的人都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穿上自己的盛装,庄严肃穆的走出了门。
就连一些已经老得都不动了的老人,都由子孙搀扶着,聚集到皇城至城外的大道上,亲自送他们敬爱的皇太后。
在这闷热的流火夜间,送行的人们排成了两条长龙,手中提着的油灯,一路闪亮,好像燃到了天上。
许多人开始诵经,平和而安详。
唐藏自古缺水,然而由地裂涌泉生出,绵延于唐藏境内,唐藏赖以生存的万泉圣河自百年前开始便日益枯竭。
这是上苍降罪,唐藏不少部落开始西迁,然又被西夷十五部占据水草肥美之地,内外交困之下,人心离散,叛乱战祸连年发生。
一场真正的蝗灾又降临唐藏,新生儿饿毙五成。
接下来又三月不雨,正当所有唐藏军民认为天灭唐藏之时,身披般若禅衣的圣女赤着双足渡过了赤蝎沙漠,成了唐藏皇后。
皇后祷告祭天,平息天怒,于高台曝晒三日,天降大雨,万民心安。
数十年间,皇后数次亲征,平定四方,并令军队寻找水源,在万泉天河源头遍植草木以固水土,这数十年下来,唐藏境内多了几片大大的绿土,而万泉圣河的水流不复减小。
更在数年先皇驾崩之时,皇后平息三亲五部之乱,将年幼的凤轩皇帝扶上皇位。
而今唐藏古国政通人和,万象更新,京都流沙城更是几可夜不闭户,然而一生为民,已成皇太后的皇后却是累了,却是要走了。
车辇之中,已然除去满身繁华,换上了一件古黄色旧禅衣的皇太后已然无力起身,但依旧让几名贴身侍女沿途赐下寓意吉祥平安的五色丝,以谢民众的相送。
她想到当年穿过沙漠,走入这里时的饿殍白骨遍地,看到此刻道路两边那些辉煌的笼火,她脸上的霞光更浓,握着凤轩皇帝的手又略微加重了一丝力气,宽心的笑着道:“孩子…你始终要明白,人死如灯灭,即便再大的国土,再大的皇宫,我们晚间安睡时,也只需一榻之地,闭上双目,此世便熄于眼中,万古俱寂灭。人生来不能带来一物,死便化尘土,更不能带走一物。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满心欢喜,活在别人的心中更有意义。名,是虚,但他们的爱戴,他们的欢喜,你看着他们便欢喜,这却是真实的。”
凤轩皇帝看着母亲的面容,看着她脸上的光辉,再看着那自发夹道相送的人群,他再次懂得了许多东西,他知道这便是他母后一生的意义所在,他再次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
……
就在唐藏这一行队伍离开流沙城,开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穿过赤蝎沙漠时,一名身穿普通青布衣衫的男子走入了碧落边关庶人城,走向了那条殁了数十名云秦修行者的深巷。
他墨浓如墨,唇红如锦,身躯如同铁铸,脸上的线条说不出的冷酷和坚毅,正是以勇武和铁血威震天下的闻人大将军。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背一具朱红色精钢长弓的沉默箭师,四十余岁的年纪,一张平板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身上的朱红色精钢长弓上布满火花般的符纹,弓分外的长。
闻人苍月面无表情的走入深巷,缓步而行,深巷已然空无一人,在几间高阁前略微停留了片刻之后,他走到了程乡伊当日所在的土墙小屋之中。
土墙小屋已经被清理出来,程乡伊的尸身已经被查检安葬,但两截断剑却是静静的躺在尘土之中,等待着闻人大将军的到来。
他看了这两截断剑数息的时间,又一路前行,在深巷中曲折行走,走入了原本属于内务司总管罗立的小院。
小院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但有一个深深的箭孔留在地上。
“这是刚刚彻底能掌控飞剑的圣师修为,击杀了这么多人,在你们那一击合击之下,她已经受了沉重的伤势…而且从她的行进来看,她不是唐藏的修行者,也不是南边的修行者。”闻人苍月看着仅余了一株的火红枫树,突然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手段…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销声匿迹,还让南山暮的命令传达了出去,走了数千兵士,只用能动用皇帝的人和命令的,才有可能做到如此。”
沉默的箭师依旧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该保持沉默,因为闻人大将军这只是说给他听的,而且是因为鬼军师不在,他要说给人听,却只是少了对象。
闻人苍月的目光停留在了这个小院的墙上。
他清楚南山暮的一切,知道南山暮当日跳过这面墙,只是要拖罗立一起死,但是这地方,竟然会出现一名圣师级的修行者!
“周首辅…我原以为你们只是不想让我成为那九老之一,想不到你们竟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样强大的修行者,再就已经准备对付我了。你们竟然真的连我这么多年平定西侧的赫赫功绩都不体恤!”
闻人苍月不知道此刻就连皇帝和长公主都还蒙在鼓里,旁人也根本不知道,鬼军师并不只是他忠实的下属,还是他年少轻狂时识的好友,如果说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的话,那这个人便只有可能是鬼军师。
闻人苍月缓缓抬起了头,望天。
他想要将这天狠狠的捅一个窟窿。
……
一名身穿着古铜色禅衣的光头僧人静静的站立在一片沙丘之上。
第86节
他双手合十,身旁沙地上插着一根和他等高的乌金禅杖。
禅杖上有一个个古朴文字般的符文,如莲花的杖头上嵌着九个金环。
火辣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地上热气升腾,空气扭曲,就像是一片火海,但是他却无动于衷,只是看着远方。
他的身材看上去并不高大,但是身上每一块肌肉却似岩石般高高隆起,看上去惊人的壮硕,给人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力量感,他的身上一滴汗珠都没有,却反而隐隐的闪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胸口挂着的一串佛珠是某种金色的木质制成,每一颗佛珠都有小孩拳头般大小,这更使得他看上去说不出的威严圣洁。
也不知道就这番凝立了多久,天空中竟有一颗真正的陨石流火坠落于他身前广漠的沙海之中,地面震动,爬出许多赤色的蝎子,大的有巴掌般大小,然而他却依旧如同神像,一动不动。
又是许久之后,他平静看着的方向,出现了一列队伍。
这列已经全部由轻便战车拖动着的队伍正是唐藏凤轩皇帝和皇太后的队伍。
看着这列队伍越来越近,这名僧人不出一言,只是转身,开始领路般在前方行走。
他赤着双足,走的似乎并不快,然而后方轮番换着骏马拖动的战车,却是始终超不过他,始终和他距离着上千步的距离。
而他行进过的地方,厚厚的黄沙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柔和的气息全部吹散,厚厚的黄沙下,如同神迹一般,露出了一条黄砖古道。
车队在黄砖古道上前行,越加顺畅。
这一列队伍之中所有的人,除了皇太后脸上的霞光更浓,神情更为祥和之外,其余的人看着前方那名赤足僧人的背影,都是说不出的震惊与震撼。
僧人的前方依旧是沙海,依稀出现了一座大山。
僧人朝着那座大山行去。
即便皇帝和皇太后在列,这一列队伍之中的许多人,在看清那座“大山”的瞬间,还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失神惊呼,身体如同被针扎般猛烈的颤动。
那不是什么大山,而是三尊半埋在山丘之中,雄伟和庄严到难以想象的大佛。
其中一尊失去了头颅,其中一尊断了两截手臂,只有一尊完好,但是三尊的身体上,也都布满了几条巨大的裂纹和一些深深的斩痕。
这三尊大佛,明显已经经历了无数不可知的岁月,然而却是顶天立地般的高大,高大和庄严到这难以想象的地步,让任何人见之都会心神震颤,无法自已。让人根本道不明,想不清凭借人力,怎么可能雕琢出这样庞大的巨佛出来。
这真是根本难以想象的奇迹。
“这就是母亲常说的般若大佛?”
看着那埋在黄沙中的一个衣衫褶皱都比一列车队长的三尊大佛,看着这神迹,数天艰苦跋涉下来,满面风尘和焦黑的凤轩皇帝也是大脑空白,只觉自己在这广袤天地和巨佛之下,极其的渺小。
僧人行过这三尊大佛之前,他脚下的黄沙浮动,现出了一条宽阔而破落的台阶。
这顶天立地的大佛之后,竟是一条深深的沟堑,巨大的峡谷。
一些金光闪烁的佛殿殿顶略微超出地平,建立在这深深峡谷之中。
“你们停下吧。”
就在此时,让队伍中其余所有人都再次满心震颤到不能自已,全部拜服下去的是,早已重病卧床不起的皇太后,竟然自己站了起来。
“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的身上闪耀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让她即便苍老和憔悴到了极点的身躯,也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如同酥油灯中最后一截灯芯的燃烧。
她握住了凤轩皇帝的手,用不容置疑的神色和语气,让凤轩皇帝搀扶着自己,跟随在僧人的身后,一步步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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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走出牢狱的人(第三更)
皇太后按理来说再也不可能有站起来的力气,但不知道是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持着她,让她站了起来,让她踏上了微烫的古台阶,一步步前行着。
前方的僧人依旧没有回头,但是脚步却放慢了一些,身上激荡的柔和力量推出的风更大了一些,将身后的石阶吹得更加洁净了一些。
因为皇太后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因为这难以想象的黄沙中的巍峨巨佛,凤轩皇帝的心脏一直剧烈的跳动着。
唐藏谁都知道般若寺在赤蝎沙漠之后,因为赤蝎沙漠之后还是无尽的沙海,般若寺又从不见外客,所以除了一些苦行僧人的足迹曾至此之外,世间几乎所有人只是听说过般若寺,般若大佛,却是几乎无人敢冒着被般若僧人的不喜而来参观这佛迹。
感觉到皇太后身上的力量和光辉,凤轩皇帝明白了些什么,他脸上悲伤的神色消隐,然而眼前的所见还是让他的心脏剧烈不可遏制的剧烈跳动着。
般若大佛的后方,沙海中的巨大峡谷之中,有一堵堵墙一般狭长的山体,有一座座拱桥一般凌空突起的山石。
一座座辉煌难言的庙宇便凌空建立在这狭长的山体和山石上,很多山壁和庙宇上都嵌着黄金和雕刻着符文,在这阳光的照射下,竟然是散发出充溢整个峡谷的柔和佛光,佛光之中,竟然是结成一个个蒲团般的圆形梵文,一条条金色的光线穿插其中,远处,这些若有若无的梵文,禅光隐隐连成了一片海,覆盖在峡谷沙石和一些只剩一个轮廓的风化古庙之上。
禅光临海。
说不出的美妙庄严,说不出的宏大圣洁。
一时间凤轩皇帝的心脏差点都要跳得从口中蹦出来。
皇太后在这峡谷一侧的崖边上微微驻足,眼中露出一些唏嘘之意。
……
在前方身上肌肉健硕至极的僧人导引下,凤轩皇帝和皇太后步入了峡谷,走在凌空如飞的石径上。
庙宇之中,有人在诵经,有矗立着高大祥和的金佛。
有流苏自庙顶蔓延下来。
一侧崖壁之上,竟还有一条白色的激流喷涌而出。
一方崖壁之上,竟是开辟着密密麻麻无数个洞窟,里面或是空着,或是矗立着一尊尊佛像。
僧人引着皇太后和凤轩皇帝行在这完全不似人间的辉煌佛地,走向了其中的一个洞窟。
皇太后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部分一部分的死去,但是她的心头却是越加光明,越加喜悦。
没有门的洞窟之中盘坐着一名黄眉老僧,盘坐在石地之上,这洞窟中除他之外,别无一物。
“不肖徒参见师尊,前来悔罪,请师尊原谅。”皇太后自看到这名老僧的第一眼,眼中就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感慨和激动的神色,她拜伏在这名老僧的面前,深深的磕头行礼。
黄眉老僧平静的看着皇太后,不见悲喜的道:“何罪之有?”
皇太后微微一怔,平和道:“弟子昔日不听师尊教诲,私自出般若寺,违反戒律。”
黄眉老僧淡淡的说道:“戒律只是人定,即便是神佛,也只是用来给人予光明普照,让人心中安和,给人信仰,你做你的选择,又有何罪之有。”
“既是无罪,何来原谅之说。”淡淡的看着皇太后,黄眉老僧接着说道:“若是有罪,若是你这六十余载所为不能令你踏入这般若寺,即便你路至尽头,你又如何能进寺一步?”
皇太后微呆,身上散发的淡淡金光慢慢开始消隐下来,她脸上突然露出大彻大悟的欢喜之意,再次拜伏行礼,“师尊境界,弟子这一生终究也无法企及。”
“我这一生,看得比你远,想通的禅理比你多,然而做得却比你少,你舍身入世,不愧一个圣字。”黄眉老僧平淡的看着皇太后,道:“你此番回来,除了想再看看这般若大佛和禅光临海,见我最后一面之外,还有什么要求我的?”
皇太后似笑非笑,点了点同样跪在地上的凤轩皇帝:“我子年幼,还请师尊帮扶。”
“一入红尘便堕入无边苦海,要想你今番无怨无悔,心中祥和,却是又千难万难,我亦不能待人做主。”黄眉老僧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手持古金禅杖站立于洞窟口的僧人,道:“真毗卢,你自愿接引她回寺,可是愿意入世么?”
僧人眉头微皱,眉心之中微微鼓起一块,但没有什么迟疑,双手合什,对着老僧和皇太后行了一礼,无悲无喜道:“弟子愿意。”
“苦海无边,大道却是同归。”
黄眉老僧点了点头,看着满心欢喜,身上金光却是彻底暗淡的皇太后,又看了一眼凤轩皇帝,道:“你还有什么要交待他的么?”
凤轩皇帝知道已到最后诀别时刻,垂首哽咽难言的在皇太后身前坐下。
“平素我该和你讲的道理,你也明白得差不多了,你做的也很好,我很放心…但有一点你还需铭记在心,云秦和我唐藏是敌人,但有些人高洁,却是值得信任。”皇太后摩挲着凤轩皇帝的稚嫩手背,道:“你若欢喜…我便欢喜…”
凤轩皇帝含着热泪点头。
他想再多听听他敬爱的母后说话,但是皇太后却是不再说什么,她转过了身,目光有些迷离的穿出了洞窟。
她的身前是圣洁的禅云临海,对面是清晰可见的般若大佛,如同将万世慈悲之意,播撒向四面八方。
来时她满心揣测,然而得到师尊的肯定,即便是此刻,她的心中也忍不住有了一丝骄傲和自得之意。
这一生,除了那改变了云秦的张院长之外,谁能像她一般精彩?
“这般若大佛,这禅光临海,真是好壮观…”
想着自己一件件做过的事,遇到过的人,皇太后呢喃了一句,头静静的垂了下来。
“母后!”
凤轩皇帝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临,再也难掩悲声。
……
位于队伍最前列的几名朝官接到从般若寺传出的消息,顿时对着般若寺跪伏下来,悲声传递:“皇太后殡天!”
“皇太后殡天!”
长长的队伍中,这声音肃穆的传递着。
所有随行人员悲泣着,开始换上雪白素衣。
数骑轻骑开始脱离队伍,朝着唐藏皇城飞速行进。
手持古金禅杖,浑身如同古铜的僧人真毗卢出现在了般若大佛的后方,听着这一声声传递,他将古金禅杖置于黄沙之中,双手合什,缓缓出声:“圣母皇太后殡天。”
他这声音脱口时并不甚响亮,但在这无尽黄沙之中,却是越传越远,震动越来越大,如同打了一个响雷。
素衣如雪的队伍陡然一震,其中的官员和那几名脱离报讯的骑者在一呆之后,也是脸上充斥惊喜和崇敬难言的光辉,改口传递道:“圣母皇太后殡天!”
……
一扇沉重至极的铁门缓缓拉开了。
两百名全身戎装的唐藏重骑兵眼皮都几乎跳了跳,以他们的身份,还不知道这扇牢门之中关押的是谁,但是他们却都知道此刻停留在他们身后的那十几顶轿子之中的人是何等的人物。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们都是异常的紧张。
是什么人,居然让这十几名大人物都到场,如此郑重,如此如临大敌。
铁门打开之后,首先涌出的是一股腥臭而潮湿至极的污秽空气,里面隐隐的水声,使这些唐藏精锐一下就可以判断出来,里面是一间阴森至极的水牢。
有水声和铁索的声音,片刻之后,铁索的声音越来越大,意味着里面关押着的人距离这扇大门越来越近。
一种更为浓厚的难言腐臭气味扑鼻而来,所有在场的唐藏重骑全部心中一寒。
里面的犯人现出了身影。
然而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披挂着粗大的生锈枷锁走出来的,并非是身躯特别庞大,特别凶神恶煞的凶徒,而是一名看上去十分文弱的男子。
他身上的衣衫几乎全部都腐烂了,身上的肌肤到处都是烂疮,都是腐烂,甚至还有许多裂开的伤口和一些穿刺形成,泡得发白甚至发黑的孔洞,唯一还算完好的只是他的上半身,他一张不知道多久未见阳光而异常苍白的脸。
第87节
他的年纪不算大,即便胡子和头发黏结在一起,也看得出来。
而让这些唐藏精锐呼吸不由得略微停顿的是,这名不知道被关押了多久的文弱男子,却是连一丝的激愤和狰狞都没有。
他只是拢了拢手,看了一眼太阳,皱了皱眉头,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这外面的空气和阳光,分外的香甜。
像他这样的水牢囚徒,即便心理不出问题,敢像他这样看阳光,恐怕瞬间就瞎了,然而他却安然无恙。
“终于放我出来了么?”
看着这些呼吸都不由得微微停顿的唐藏精锐和那十几顶沉默的轿子,他竟是微微的一笑,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看到了这些唐藏重骑身上缠着的一些素布,隐隐约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悲乐,他便又是皱了皱眉头,问道:“是谁归天了?”
“圣母皇太后殡天了。”
一顶轿子之中,传出了一个略显苍老和沙哑的声音。
这名男子略呆了一呆,摇头叹息了一声,“居然连她都死了,值得尊敬的敌人又少了一个。”
第三十五章 以命来请求
经过数十年的整治和完善,万泉圣河的河水被引入了流沙城的诸多暗渠之中。
现在的流沙城已然不缺水源,遍植了胡杨,昔日的黄沙城已经满眼苍翠,水声潺潺,远方骑着胡驼到此的商队、甚至连唐藏古国自己的国人都已经习惯称之为唐藏圣城或是唐藏京城,而不大提起昔日流沙城这个名字。
因为昔日受万民爱戴的皇后喜欢榕树,所以街道和许多院落之中也可以见到许多华盖如亭的高大榕树。
此时这些榕树之中,有些稀疏的蝉声。
这名浑身肌肤都泡得如同发烂皮革的男子,在这稀疏的蝉声之中,有些贪婪的看着阳光,微微摇头叹息。
“请谷先生入轿一叙。”
那苍老和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啊。”
男子脸上现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好像会见老朋友一样,就拖着锁链和一身恶臭走向了那出声的土黄色大轿,掀起了轿帘,就这样走了进去。
略有些幽暗的轿子里坐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威武紫面老人,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官袍。
唐藏官服朴素,没有过多的纹饰,只以颜色区分,这土黄色便是代表唐藏土地的色彩,是正一品的大员。
“公孙先生,好久不见。”男子端详着这名一品大员,笑了笑,认真道。
唐藏上卿公孙景也端详着这名男子,面对这名男子身上的污臭,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只是也微笑道:“你的气色比我想象的要好许多。”
男子微笑道:“您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公孙景点了点头,有些静默的说道:“我的确没有想到…而且我没有想到,谷先生重见天日之时,正是圣母皇太后殡天之际。”
“这些年看来你过得不错,但我过得不太舒服,而我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但我死在你手中的宋师弟,却是再没有看看这天日,听听这蝉声的机会了。”男子看着公孙景,静静的说着,说道最后一个“了”字,他的身上骤然发出洪水般的轰鸣,一股极其凛冽的杀机使得所有在场唐藏重骑身下的红蹄巨马全部发出了恐惧的嘶鸣。
男子的胸腹骤然收缩了下去,一道晶莹的水剑带着一道绝世的气机从他的口中喷出,打在了面前公孙景的身上。
土黄色大轿四分五裂,被庞大的魂力击成了漫天飞射的碎片。
公孙景颓然坐地,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热血汩汩流淌。
看着骤然炸裂的大轿,看着颓然坐地的公孙景,“公孙先生!”几乎所有的唐藏重骑全部发出了一声骇然至极的大叫。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一名在水牢之中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徒,竟然能够迸发出这样恐怖的力量,竟然能够一击将他们眼中无比强大的修行者,公孙先生重创至如此地步。
“不要动手!”
但就在他们所有人已然准备朝着这名男子冲杀之时,坐于地上的公孙景和另外几座大轿之中,却同时发出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还手?”男子皱着眉头看着难以呼吸的公孙景,问道。
“若是我还手了,何以解谷先生心中的怨气。”公孙景轻咳着血,看着男子道:“圣母皇太后出发去般若寺之前,给我留下遗昭,让我来接你出来,并让我告诉先生一句话,夏副院长希望谷先生好好的活着,她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你以你的命来请求我?”男子皱着眉头,看着肯定已经活不成的公孙景,有些答非所问道:“你有这么崇高?”
公孙景强打着精神,看着男子认真道:“并非是我崇高,只是我经历过圣母皇太后祈雨之前的唐藏之乱,我不希望我的子孙也活在那样的乱世之中。请先生体恤。”
“既然她都已经去了般若寺,还有这么严重?”男子沉吟道:“我们西边很乱?”
“很严重。”公孙景看着这名聪明和强大到极点,根本不需要过多讯息便猜测出一些局势的男子,点了点头,“我已经不成了,吕大人会为你细说。”
屏着一口气说完这句,公孙景猛的垂下了头,再无任何的生气。
男子看着公孙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其余的那些大轿,道:“我要洗个澡,还要好好吃点东西。”
接下来,他却是有些发愁,有些无奈般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太油腻的恐怕不成。”
……
白雪般缟素的队伍开始离开神迹般矗立于黄沙中的般若大佛,开始回程。
双眼通红的凤轩皇帝在对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佛窟再次叩拜行礼,起身之时,却是一呆。
他看到身材健硕至极的般若僧人真毗卢也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素衣,原先持着的乌金禅杖也装入了一个长长的木匣之中,背在身上。而他的身旁,却是还跟着一名同样穿着白衣的光头小僧,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童真,双眼乌亮。
“大师,这是?”凤轩皇帝忍不住发问。
真毗卢微微颔首,道:“这是我的小师弟云海,他也想出去看看,师尊同意了,所以他便会跟着我。”
“见过云海大师。”
光头小僧人虽然年幼,但凤轩皇帝自然十分清楚般若寺是什么样的地方,知道般若寺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心中虽然悲痛,但是却仍是忍不住刹那一喜,连忙认真见礼。
“我等选择出世,但般若大多数法师却是只想求一身清净,所以我们出去之后,便不再以般若僧人为名。”真毗卢看着凤轩皇帝,洪声道:“出去之后,可和称呼普通修行者一样,称呼我们为先生,以免多招惹人注意。”
微微一顿之后,真毗卢又道:“师尊既然让圣母皇太后和皇上进入般若寺,便已委婉的表示了接纳认可和支持之意,再加上圣母皇太后这些年自身树立的威仪,以及给世人般若寺的印象,所以大局便不用过多担心。”
凤轩皇帝默默点头。
“快看!玄远师兄!”
就在此时,一脸童真的小僧云海却是陡然发出了一声与此刻气氛极不协调的欢呼。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凤轩皇帝又是一怔。
他看到了一名用普通的乌木禅杖挑着一个极大的担子的年轻白袍僧人,带着斗笠,正从和他隔着一条深涧的一处佛殿之中走出来。
这名年轻白袍僧人的面目十分普通,但是和善和干净到了极点。
一眼望去,便自然产生出莫名的强烈亲近和善意之感。
凤轩皇帝一眼就觉得这名僧人非常不凡。
“云海师弟,真毗卢师兄。”
隔着深涧看到云海和真毗卢,这名年轻白袍僧人略有些尴尬的微微一笑,合什行礼。
“玄远师兄,你上两次那么惨,尤其上次眼都差点瞎了,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又要去第三次啊。”云海合什回礼,脆生生的笑道。
玄远点了点头:“世上从无无尽之说,我的禅便在这对无尽沙海的追求之中。”
真毗卢也点了点头,郑重道:“你小心一些。”
玄远也收敛了笑意,看着真毗卢再次行礼,道:“师兄你也小心一些。”
云海却叫道:“玄远师兄,无尽沙海有什么可探的,即便有真正佛迹的存在又如何,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啊。”
凤轩皇帝闻言心中一动,但玄远认真的摇了摇头,道:“云海师弟,不了。”
云海便挥了挥手:“那玄远师兄再见。”
玄远笑了笑,也隔着深涧挥手:“再见。”
真毗卢平静的看了玄远一眼:“愿能再见。”
玄远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兄你既已入红尘,能不能不要这么老实,远行之前,也说些吉利话。”
真毗卢看着玄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去。
云海雀跃跟上,让凤轩皇帝微微一怔的是,他脚步高低,却是有点微跛。
“我天生就是如此,不过这没什么关系。”云海却是感觉到了凤轩皇帝有些异样的目光,只是转头微微一笑道:“大师言,肉身,皮囊尔。”
“是没什么关系。”看着这些人的看淡生死荣辱,凤轩皇帝又有所悟,点了点头,却是上前牵住了云海的手,并肩往外走去。
禅光普照如海。
……
碧落陵,镜天湖南岸,一间无名草庐之中。
碧落边军大供奉徐布衣正用一个行军铁锅煮着几条湖鱼。
剁椒、浓酱、大葱…料放得很浓郁,香气四溢。
另外几块红炭上温着两壶酒,这名头发有些焦黄,五十余岁,旁边又放着一架古琴,看上去只是落寞琴师打扮的边军大供奉一边浅酌,一边悠然自得的吃着料重味香的鱼肉。
大约已经喝了不少酒,再加上又是清寥独饮,徐布衣的眼里有些浑浊,似昏昏欲睡。
他又夹起了一块鱼肉,但似乎对这块鱼肉不满意,又放到了锅中。
“不请自入,是件很无礼的事。”
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一弹,嗤的一声,一根筷子瞬间带着恐怖的气息飞射了出去,射向了草庐外。
有血腥气散发出来。
“是南山将军让我来找您。”
但是一声略显痛楚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极为坚忍的年轻人捂着流血不止的腹部,走进了草庐,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是皇城中的那几个帮助南山暮逃脱的?”徐布衣看着这名坚忍的年轻军士,微眯着眼睛问道。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徐布衣冷笑了一声,“那南山暮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南山将军让我告诉大供奉,他知道您是周首辅的人,闻人大将军勾结西夷流寇,证据确凿。还有他还让我告诉您,鬼军师没有死,他将鬼军师交给您,到底如何处置,便全看大供奉您的了。”
第88节
第五卷:出世
第一章 老师早,老师好
这一年是云秦皇帝长孙锦瑟登基二十三年。
这一日,云秦帝国西方边境之外,般若走廊外的一处黄沙荒原之中,一大群骑着沙驼,精赤着上身的流寇袭击了一支运送茶叶的商队,但是这些手持着奇形钩镰刀的流寇却是没有想到不远处的丘陵后方突然响起了惊雷。
“云秦边军!”
当天空之中陡然出现密集如乌云的黑色箭矢时,这一批脸上都纹着可怖纹身的流寇便彻底变了脸色。
只是一瞬间,惊呼便变成了哀嚎。
一名名重重坠地的流寇浑身插满箭矢使得地上的干涸黄沙中流淌起了血流。
一列身穿黑甲的骑兵从丘陵后方冲出,马蹄声震动天地,前方手持强弓的骑兵骤然向两边分开,后方手持黑花长枪的骑兵像黑色镰刀一般,毫不留情的冲入了伤亡惨重的流寇队伍。
忽然间,一股庞大的气流在战场中喷涌而出,一名身材并不算高大,浑身黑得流油,布满纹身的中年高帽流寇一声愤怒长啸,手中抖开了一条乌云,却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长达十余米的黑色铁索蟒鞭,鞭身上还挂满了一片片鳞片般的利刃。
“啪”的一声爆响,这一条蟒鞭横卷而出,将五名骁勇的黑甲边军骑兵连人带马硬生生的切成了两段,血雨和脏器飞洒,说不出的凄厉。
“嗤!”
但就在此时,一条剑影却是突然从下方沙地之中无声无息的飞出,带着一抹冰寒直接一绕,切断了这名流寇的脖子,使得这名流寇修行者刚刚出口的狂笑声戈然而止,一颗头颅被自身的鲜血高高的冲起。
剩余流寇再无斗志,只是在被黑花长枪穿身而过之时迷惘的想着,这分明是云秦的正规边军…云秦的正规边军怎么可能深入这么远,难道云秦要大举西进了么?
云秦轻甲骑兵开始飞快的清理战场,连流寇身上被箭矢射穿,混杂了血水,只剩下一点淡水在其中的水囊都不放过。
南山暮和南宫未央出现在了分开的队伍之中。
听取了一名将领的汇报之后,南山暮面色极其沉重的看着南宫未央,道:“淡水和存粮最多只能支持三天。”
“以这些战马为粮,足够再坚持六天。”南宫未央看着远处的沙丘,看着一团团在沙丘上滚来滚去的干草,道:“六天就应该能赶到龟裘部流寇的地盘,我们就能活下来。”
……
青鸾学院。
天枢峰小院之中。
“只有可能是南宫未央。”
萧明轩坐在夏副院长的对面,带着他那副黄铜架水晶眼镜,点着十几卷卷轴分析道:“自从如东陵之后,她便离开了长孙慕月。以她的修为,才有可能杀得死那么多军中修行者,才能利用皇帝和长孙慕月的门路,才能带着南山暮和那么多人逃出般若走廊。”
“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夏副院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萧明轩,道:“但我不明白,以长孙慕月的心性,怎么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让她知道那么多,还任她胡作非为?”
萧明轩一怔,目光闪动了几下,陡然想明白了有些关节,有些失声道:“你的意思是她的出身…”
“刘教授不是自诩擅长相面么?虽然我一直戏称这是骗人的江湖把戏,但是他相由心生的说法却是也有些道理。”夏副院长看着萧明轩道:“而且他说长孙慕月嘴唇极薄,两颊无肉,心性必定冷酷,这些年长孙慕月的行事,倒是也让他说准了。虽然长孙慕月可谓是忧国忧民,一身正气,完全依法而行,但法岂能真无情?以她的心性,既然早知南宫未央这个小姑娘天生武者道心,不受约束,自然早就不可能随她去的。”
“你说的不错。”萧明轩眉头跳了跳,片刻之后彻底的冷静了下来,沉吟道:“按你这么说来,若是这南宫未央的出身真和谷心音和长孙慕月有关系的话,那要想谷心音平安回来,恐怕更难。”
夏副院长点了点头,道:“对于闻人苍月,你怎么看?”
“南山暮和南宫未央是个变数,当日清点的死亡人数之中,并没有鬼军师的存在。南山暮老了,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是他必须顾及跟着他的那些忠诚军人,他必定要为他们正名,不想让他们永远背负耻辱的叛军之名,他要反击,便会交出足够的证据和鬼军师。”萧明轩看着夏副院长道:“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大好的机会,肯定会换将。”
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萧明轩接着道:“闻人苍月不会轻易让鬼军师到京城,到不了京城,没有足够人证,便很难治他的罪。要换将…若是派去的将领中途死了,当然就换不成,以闻人苍月的心性,他必定会这么做。周首辅和皇帝应该会乘着鬼军师回京之时,派去换将,令闻人苍月无法首尾兼顾,只要有一方差池,他这一生的功名便付诸流水。”
“我也是和你一样看法。”夏副院长皱眉道:“但闻人苍月却不是容易对付的。”
萧明轩摘下了戴着的眼镜,道:“那你准备如何做?”
“长孙慕月这一把火烧得太旺,正值九老更替,这实则也是有倾国之忧的风雨。”夏副院长看着萧明轩,道:“与其让他们没有多少准备便被迫应战,还不如早些准备…让他们准备出院修行吧,徐生沫他们和皇帝他们,也肯定很乐意见到我们的改变,也会乐意给出更多的好处。”
……
清晨。
“徐老师早。”远远的看到如鹰鹫般站立在山谷中的徐生沫,林夕便马上故意大声的打了个招呼。
回到青鸾学院之后,林夕便被木青告知,这几日青鸾学院所有的学生都是被安排闭关修行魂力,这样一来,虽然大多数学生都是觉得事出非常,但却是并没有人知道林夕等人这几日的行踪。
至于重伤的宇化无极也是不用担心,在他们回到青鸾学院之时,宇化世家便已经有人赶到了青鸾学院,接下来学院随便找个理由,便能不让其它学生发现宇化无极是因为重伤而缺课。
这一场比试是夏副院长和皇帝的博弈,但林夕同样也看成是他和徐生沫之间的战争,而现在对于林夕来说,这一战是他赢了,所以看到徐生沫,他自然是非常的开心。
常言道,衣锦还乡比金榜题名还更让人开心,便是因为衣锦还乡可以在一些老对头面前耀武扬威。
林夕知道以徐生沫和学院内一些老宿的关系,即便无法知道他在十指岭中的具体表现,也应该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也应该知道他对于胜负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且之前夏副院长找他谈过话,林夕便很清楚,他身为“风行者”的消息,将会在一定范围之内传播开来。
“你很开心?”徐生沫沉着脸,依旧一脸阴霾,却是第一次正眼看着林夕,不马上偏转头去。
林夕笑得眯起了眼睛:“是很开心。”
徐生沫看了林夕片刻,冷笑道:“我承认我倒的确是小看了你。”
林夕笑得更加灿烂:“徐老师你说这话,我更加开心了。”
徐生沫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冷道:“不过你别开心的太早。我可以提早告诉你,虽然雷霆学院在对我们青鸾学院的比试之中大败,但是我们学院却已经做出改变,今后所有的学生都会以出院下放入伍修行为主,你们几天之后就会离开青鸾学院,等会你上其它课程之时,就应该会宣布这一消息,并开始这些课程的考核。对于我而言,青鸾学院即大胜,又能看到我喜闻乐见的改变,这自然是最佳的结果,所以你开心,我却更是开心。”
“哈!哈!哈!”说完这一句之后,徐生沫仰天,大笑了三声。
林夕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徐生沫真是癫狂了。
要是一个平时不甚严肃的学院讲师故意这么大笑三声也就算了,但是徐生沫平时这样一个整天虎着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他几百万两银子的人,突然这么故意大笑三声,这看到的人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二了。
这种“二”的感觉把他的脑袋都一时带得“二”了,一时都没有脑子去想,为什么明明胜了,青鸾学院却又开始突然改变。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仰天大笑三声有些不符自己平时的形象,有些不妥,看到林夕目瞪口呆的样子,徐生沫却是面孔一僵,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
“什么,现在就可以进行课程考核?”
“学院一年新生也开始出院修行?”
这一日的清晨,各系授课讲师所说的话,顿时在青鸾学院各系新生之中掀起了一片片的狂澜。
按照青鸾学院的惯例,都是要到学院二年,而且是通过一定学分考核之后的学生,才开始被安排执行各种任务,按照意愿到地方或是边军担任各种职位,开始修行。
但不知为何,学院却是突然做出了如此重大的改变。
第二章 免考
这一日止戈系的新生正好是骑射课程。
负责骑射课程的黑袍讲师讲解这学院重大的改变讲解得十分耐心。
“此种出院修行和学院二年、三年的学生出去修行一样的性质,学院会妥善选择一些适合去的地方和职位以供选择。出去之后也不是不能回学院。完成学院安排的一些任务之后,便可和之前二年、三年的学生一样回学院进修,选择新的科目。”
“所选的课目回学院考核通过之后,依旧可以获得相应的学分奖励。”
“学院正式毕业的学生为从八品的官阶,你们出去之后,便是正十品的官阶。接下来所有表现,获得的功劳也会被相关各司记录,用于累积升迁。”
“这两日之内你们可以参加各科考核,若是通过便可获学分奖励。若是通不过的,下次回学院也可以再考。”
……
解释得多了,说得细了,所有这些不笨的学生也都听出来了,以他们这种一年新生出去便列入正式官阶,记入各司升迁考核,这便是除了还可以回学院进修之外,和学院正式毕业的学生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有人喜,也有人忧。
喜的人有多种原因,有的人本身就觉得出去历炼比学院这种枯燥的课程要有趣的多,有的人觉得从这个时候开始记录军功,数年累积下来,应该就远不止正式毕业时的八品官阶,前程更为光明。
忧的人也有许多原因,有的人自觉修为尚低,即便是学院正式学生,在地方和边军之中都多有陨落,他们出去,自然是风险莫测,有的人却是觉得十品的官阶起步太低,恐怕去了地方上日子不太好过。
听着前方黑袍讲师的讲述,下方的许多学生都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花寂月也忍不住深深的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改变?按理来说学院最注重传统,难道边关起了惊人战事?”
李开云摇了摇头,疑惑的低声道:“没有听说啊,这么多同学…如果真出了大的战事,那也应该早就有人听说了。”
花寂月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难道是学院本身,夏副院长有了什么意外?”
林夕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花寂月看了林夕一眼。
林夕顿时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的这名好友最擅从细微之处看出端倪,但微微犹豫之下,他却是也不想骗花寂月,只是轻声道:“前两日夏副院长刚找我谈过话,所以我知道他和学院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谈话的内容属于学院机密,我便无法和你们细说。”
“什么?”李开云顿时大吃了一惊,“夏副院长居然亲自找你谈话了?”
花寂月却是又眉头一跳,看了一眼林夕,低声道:“看来的确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否则夏副院长怎么会单独找你谈话。”
林夕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也根本不知道学院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自从讲师开始宣布入职修行之后,边凌涵就一直沉默着,她知道将来一定有这么一天,然而这一天对于她而言却是如此仓促,来的如此的早。
“不知道我们会去什么样的地方。”她忍不住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正在此时,前方黑袍讲师却是已经讲述完毕有关出院入职的事,接着宣布道:“现在想考核的,便可以开始了。”
青鸾学院的骑射课程的考核一共有驻马静射和策马连射两项。
驻马静射便是控住身下马匹,停留在原地射箭,而策马连射便是在策马狂奔之间施射。
前者应该是用于军队摆出阵型和互相协同作战之时用得最多,而后者自然是追击和突袭之时用得最多。这两项考核的射箭距离都是百步,不知道张院长有没有搀和过意见,标靶很有林夕熟悉的现代特点,代表不同伤害的部位都有不同的分值,满一定的分数便算是通过。
以林夕现在的箭技,即便不用佟韦传授的风行者独有的三指持羽控弦法,在这种距离之下,不能箭箭获得最高分,估计最多也只会脱掉数箭,轻松通过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原本按照佟韦所说,这门课程对于林夕和边凌涵就是白送学分的课程。
而对于止戈系其余新生来说,这过与不过,试一下又不打紧,不过便是本身箭技不过关,最多是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万一侥幸过了,那可是得了两个学分,在出院之前修为还能再高一些。
所以当下大多数新生心动,有几名自持箭技不错的止戈系学生便第一个出声要求参加考核。
……
第89节
一声声箭鸣声很快在青鸾学院这片缓坡上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陡然,一阵阵喝彩声响了起来。
马上的是林夕的好友唐可。
他射箭的动作十分连贯流畅,驻马静射,十箭连续分别射中百步之外十个人形标靶的要害部位。
接着他驱马狂奔,以十分冷静和标准的姿态,一箭接着一箭连射,喝彩声中,竟然是一箭都未脱,一箭接着一箭,又是连续十箭分中途中的标靶。
要知在唐可之前考核的七名学生,其中成绩最好的,这两项二十箭也是脱了四箭的靶。
林夕微笑看着,唐可在来青鸾学院之前便已经踏入修行者的行列,在边军之中果然也已经锤炼出极佳的箭技。如果不用他最习惯的三指持羽控弦法,他恐怕还比不上唐可的成绩,而看着自己好友的表现获得这么多人的喝彩,林夕的心中自然也是十分开心。
李开云也是看得兴奋不已,看着唐可射完最后一箭,李开云忍不住用胳膊捅了捅林夕:“林夕,要不要我们也上去试试,万一过了也能得两个学分的奖励。”
“好啊。”
林夕看了李开云和边凌涵一眼,答应下来,刚刚走到前列,还没有出声,刚刚记录完唐可成绩的黑袍讲师看到他越众而出,却是不假思索道:“林夕,骑射课目你免试,不用参加考核了。”
林夕微微的一愣,抬头之间,从这名平时根本不显山露水的黑袍讲师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独特的意味,再加上只是提他的名字而没有提边凌涵的名字,他猜测便是夏副院长特别用这种手段,让更多的人怀疑或是更确定他“风行者”的身份。
他的风行者身份一坐实,不仅掩护了他的“将神”身份,还能顺便掩护边凌涵真正的风行者身份。
按照佟韦先前所说,本身拥有风行者天赋的人便像是老天注定一般,大约都是十余年才出一名,而青鸾学院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一届学生之中出两名风行者的例子。
“免考?”
这一片场地之中都是静了静。
“为什么免考?”李开云和花寂月等人都是不明白的看着林夕,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林夕又苦恼的摊了摊手,低声道:“这就是事关夏副院长和我谈话涉及的秘密,我也不能说。”
……
“凭什么他能免考?平时练习时也不见他箭技特别出众。”
“就是,难道就凭他是天选,要特别照顾么?”
“这是事关两个学分的事,这对于我们来说公平么?”
数名止戈系的学生愤愤不平,旁边一名面相特别稚嫩的学生阴沉着脸,却是不说一句话,正是和林夕过节最大的裘路。
“你狠…”
这几名学生正说话之间,听到旁边隐约传来一句粗话,转头看去,却发现是和林夕也不对头的暮山紫。
“暮兄,你说这是不是极不公平,我们青鸾学院赞同质疑,你说是不是应该出声质疑一二。”裘路身旁的一名学生心念动间,对着暮山紫拱了拱手,轻声道。
“你当我傻啊,要想反对那你自己出声,这种铁板钉钉的事也想让我出头,而且就算我傻到帮你们出头,到时我也不想被人打脸打得脸都肿了。”
暮山紫眉头一挑,白了这名学生一眼,说完这句之后,便连看都不看裘路这几人一眼,便转身走到了另外一边。
裘路身旁的这名学生顿时气得脸色煞白,怒声道:“此人今天吃错了药么,平日他和林夕最为不对,现在居然好像觉得此事应该?”
“算了,暮山紫此人本来就嚣张跋扈,你看就算出身和我们相同,平时都根本没有几个人和他交好。”裘路阴沉的劝诫道:“以他此种性子,出去之后自然有苦头吃,我们又何必和他这种蠢人计较。”
“说得也是。”裘路身侧另外一名身材高大的白面学生四下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得只有裘路几人才能听得到:“在学院里面我们没办法对付他,出了学院,到时我们要对付他为裘兄出气,恐怕不难吧?”
“我们根本不用做这些无谓的事。”
裘路冷笑了一声,道:“据我所知,想要对付他的人可是不少,除了御药系的柳子羽之外,京城的许三少,甚至周大公子都不会让他好过,我们出去之后,就等着听他的好消息便是。”
裘路周围几人全部一呆:“柳子羽和他过节很大是不假,可是他怎么会惹到文治系的许箴言,甚至惹到周用贤师兄?”
“你们是有所不知。”裘路冷笑道:“许家和秦家虽然一个在刑司,一个在工司,但两家老爷子却是一同在边军有过生死交情的,许三少和秦惜月又同时考入青鸾学院,所以两家虽然没有明说,但许家自然心中将秦惜月看成了许家的人,先前听说秦惜月和林夕交好,据说许三少私下已经大为光火,在几个好友面前私下已经传出话来。至于周大公子,据说是在之前社团招新时,屈尊招揽他未果,弄得十分不快。以周大公子之尊,即便动用一点吏司的关系,便足以碾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小子。以他之尊,未必会牵挂在心,但是他身边那些和他交好,想要借着他往上的那些好友,想必不会忘记。到时对付了这小子,闲暇时拿出来一说,想必能够让周大公子开心一下,将来便或许有很大好处了。”
几人听得全部微呆,旋即都摇了摇头,叹道:“林夕居然连周用贤都敢得罪,真是太不知死活了,看来我们的确只消等着听他倒霉的消息就可以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看到平时自己拿之无可奈何的人倒霉更开心的事?
但就在此时,这几人和周围止戈系的学生却是一怔。
一名抱着一本厚书,一脸书卷气的年轻女教授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朝着他们走来。
第三章 辞行、土语
这名年轻女教授所有新生都见过,是御药系安可依,之前见着之时,还是副教授,但现在却已然是身穿教授特有的黑袍,袖口和领口上都绣着独特的银星花纹。
“安教授。”
黑袍讲师对着行来的女教授行礼。
虽然这名黑袍讲师比安可依年纪大出许多,但学院职阶一直是以对学院的贡献评定,除了学生之外,学院其他人的长幼尊卑礼数比朝堂之中还重。
像徐生沫这样的人物自然也是极厉害的,若是调教出的学生在外有惊人的成就,他也会被记一份功劳,但这些年下来他还只是一名讲师,一是说明他运气不算太好,另外一点就说明这学院的升迁极难,像安可依此种年纪得到教授之位,必定是对学院做出过许多惊人贡献,有很大成就,足够获得别人的尊敬。
除了林夕之外,裘路等所有止戈系学生对安可依不熟,只知这名女教授平时都是深居简出的在研究一些古籍丹方,也不传授什么课程,所以此时看到安可依前来,也都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正在疑惑之间,却只见安可依对着前方的黑袍讲师回了一礼,用读书般的语气道:“我来找林夕…我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又是林夕?”
“御药系的教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就因为他是天选么?!”
安可依这句话一出口,裘路等人刚刚泛起的得意表情顿时微僵在脸上,心中莫名的嫉恨恼怒。
……
“安教授。”
林夕一向重礼数,虽然安可依和他相熟,和安可依单独走到僻静处之后,他还是对着安可依行了一礼。
安可依先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自己是否有什么忘记的,接着便又看着林夕,用平时一贯的读书般语气道:“你们会在五天之后离开青鸾学院,我另有要事在身,等会就要离开学院,所以这算是先行和你告别了。”
微微一顿之后,她接着道:“我已经问过了,你们的野外求生课程不需考核,会全部免试通过,这样加上你先前还没有动用的两个学分,加上今日这骑射课程的两个学分,你便一共已经有了六个学分在手。除了魂力修行没有问题之外,武技课程因徐生沫觉得时日不够,学生武技还不成,不会进行考核,其余你研修的医护、毒理、通灵、速阅这四门课程都会在这几日之中考核,你那几门通过可有把握?”
“武技课目不做考核?”
林夕撇了撇嘴,“看来徐生沫真是不喜欢我到一定程度,宁愿所有学生都拿不到学分奖励,也不愿意给我拿两个学分的机会。”
“老师,如果我没有记错,魂力修行课程原本是要达到初阶魂师的修为才算通过。也就是说,原本我们青鸾学院的学生至少要达到初阶魂师的修为,才能离开学院出去任职修行,以我现在的修为,通过魂力修行课程怎么会没有问题?”接着,熟悉安可依慢吞吞性子的林夕也不怕她心急,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反问了这么一句。
安可依平淡的解释道:“这魂力修为考核可以最后考的,你已经有六个学分了,就算别的课程得不到学分,你到初阶魂师应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吧?”
这本身就不难理解。
林夕只是一时没有想到,顿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老师说的对,速阅的考核我之前就听过,只是看能不能记住老师指定内容中的某一段,我的记性还算不错,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其余三门,我也不知道考核到底是什么项目,所以也根本没有把握。”
安可依摇了摇头,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道:“速阅课目的宋讲师前几日有家事,已经向学院告假还乡,现在负责这门课目的是文治系的郑讲师,他是学院之中和徐生沫关系最好的讲师之一。徐生沫这人的喜欢和不喜欢都会放在面上,恐怕你要通过这门考核没那么容易。”
林夕啊了一声,又撇了撇嘴道:“他一副死板脸,想不到还能交到几个朋友啊。”
“你要明白他这种人比起有些人还要好一些。”安可依似乎又想起了几句要说的话来,皱了皱眉头,道:“如果我所知不错,你风行者的身份,应该会有不少人会猜测出来。你们出院入职,学院当然不会不管,但是你要明白,即便是终日有不少修行者贴身保护的朝官,被刺杀的事也实有发生,有些意外谁也无法保证,就像我们之前御药系有一个不错的学生,在一个无任何危险之地,学院也放心的地方,还自己饮酒过多,结果不小心溺水身亡,所以最关键的,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要自己小心。”
听到这名平时只知读书的女教授的呵护之意,林夕也彻底认真了起来,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多谢老师教诲,我会铭记在心。”
安可依又歪着脑袋想了想。
这临别前的交待对于她来说并不拿手,比起她平日里做的一些事情还容易疏忽和忘记。
她想了片刻之后,才记起还有些要交待的,继续道:“云秦重武,以法立国,学院也不能压法,以你的性子…你要小心不要被人激得去做些大违律法的事情,否则学院也未必能帮得上你。”
“恩。”林夕乖乖点头。
安可依想着应该没有什么交待的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卷,递给了林夕,道:“这上面是我对于你获得不同学分,可以用来换取什么东西的建议,你到时候自行选择吧。”
林夕接过这卷小卷,心中一时有些别样情绪,轻声问道:“外面是出了什么事么?为什么学院突然做这样的改变?”
安可依点了点头,道:“现在为外界所知的就是碧落边军出现叛乱,但实际自然不止于此,为了提早做出应变,所以夏副院长他们才这样安排下去。”
林夕皱了皱眉头,却是发现此刻似乎并不关心这些,一时两人有些异样的静默。
安可依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道:“我走了。”然后便转身离开。
“老师。”林夕看着她走出几步的背影,陡然想到之前那个世界,此生已经不可复见的老师和同学,他便不由得喊了一声,在安可依微微回首间,他道:“你也小心一些。”
安可依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说,抱着那本厚书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
……
“郑老师,为什么别人的书册这么薄,我的书册却是这么厚捏?”
午后,林夕一脸请教的模样,看着端坐前方的一名面相和午马有些相像的低矮黑袍讲师问道。
这下午有两门课目的考核,一门是速阅,一门是毒理,这速阅课目却是被安可依说准了。
考核的内容都是在一定时间内快速翻阅一本书册里的内容,然后这负责考核的讲师随便抽其中的一页,问些上面记载的内容,但是别人翻阅的都是只有数十页的小册子,轮到林夕的时候,这名长得很像午马的学院讲师却是随手拿出了一本至少在百页之上的册子。
这落在所有选修了这门课程的学生眼中自然都是大大的不公,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林夕居然还是如此和颜悦色,一点都不见恼怒,然而面对林夕的问题,这名讲师却是还咳嗽了两声,平静而大公无私般道:“因为你是天选,将来的成就可能要比一般学生高一些,看到的东西可能更为紧要,难度自然要放高一些,这是为你好。”
“多谢老师厚爱。”林夕呵呵一笑,低声道:“老师,我听说你和徐生沫老师是一对好基友。”
这名负责速阅课程的讲师顿时面色一滞,但好歹是学院讲师,一滞之后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不解道:“什么叫好基友?”
“这是我们地方上的土语。”林夕微微一笑,道:“就是好得超出友情的那种关系。”
“放肆!”这名讲师一怔,反应过来,脸孔憋得通红,猛的一拍桌子,“我和徐生沫虽然的确是至交好友,却哪里来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若是不想参加考核就给我…”
一声怒喝出口,看到林夕笑而不语的样子,再看到下面其余学生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名讲师才顿时反应不对,一时尴尬收声。
徐生沫不喜林夕,在武技修行课上事事刁难在这新生之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是,他这么一喊,可以说是在场人人都心照不宣了。
“啪!”
但学院讲师自然有学院讲师自己的霸道和气度,一本更厚的书册拍到了林夕的面前。
“这门课程既然由我来负责,那我就在你离院之前再告诉你一个道理。”这名学院讲师沉着脸,看着林夕冷道:“做人就要看得出形势,要记住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你敢面对我还污蔑我的人格,那你现在便换这本书来读。”
“老师你好威风,果然和徐老师一样霸气。”林夕呵呵一笑,也不多说,抓起他丢下的厚砖头一样的书册就快速翻阅了起来。
……
“第三十四页第二句说的是什么?”
第90节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乎心,施行在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记得住!”
第四章 服毒但不自尽
“此次毒理课的考核十分简单,这些食物之中,有三样是无毒的,只要你们能选出其中两样无毒,可放心食用的,便算是通过考核了…林夕,你有什么问题么?”
“老师,我能不能明日再考?今日我的鼻子有些不适,恐怕光凭色泽等其他手段,不可能辨别得出来。”
“可以,本身按学院规定,这三日之内都可以考核。你明天后天都可以视情况前来。”
……
第二日,林夕再次走入了毒理课目的课堂之中。
和昨日一样,一张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器皿,堆放着二十余种已然更换过的新鲜吃食,这二十余种吃食一半是加工过的熟食酒水等物,一半却是野地中采摘出来的野果根茎,其中只有三种没有被这毒理课的讲师下毒。
这毒理课讲师欧阳云藏长得就像是一头黄糟糟头发,又贴了点稀疏泛白胡子的葛优,所以之前林夕上毒理课时,每次在脑子里面脑补,把之前那个世界家喻户晓的光头葛大爷和这欧阳云藏对比,都会满心愉悦的偷笑很久。
虽然林夕有次就是在他的课堂上打瞌睡,结果被罚去自省,遇到高亚楠和姜钰儿,但平时欧阳云藏的脾气和耐心也可以算是极好。
可脾气极好却不代表考核就宽松。
昨日里参加考核的二十余名学生最终便只有三人通过,一些心中没有底的学生也准备看看情况再说,所以这第二日来参加考核的人数也依旧不少。
对着欧阳云藏行了一礼之后,林夕便开始了这毒理课的考核。
他认真而淡然的仔细看过了每一种吃食,细致的模样让欧阳云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嘉许的神色。这二十余种吃食里面,有些气味和色泽,包括油光等方面有些问题,有些吃食却是又有一些极难发现的细小孔洞,这些应该都是欧阳云藏模拟敌人用各种方式,各种不同类型的毒药下毒,而按照平时课程中所传授的一些辨别查检方式便不难区别出来。
但即便如此,林夕最终还是一共有六件东西无法甄别出来。
这六种东西里面应该有三种是无毒的,但有三种便肯定有毒,只是欧阳云藏的下毒手法太过巧妙,或者是林夕平时听课时难免有些错漏之处,所以看不出端倪。
摇了摇头之后,林夕直接就拿起一件件东西试吃了起来。
“轰”的一声,一片哗然!
欧阳云藏也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脸一下子有些灰白,叫道:“林夕,你做什么!”
当然任何上过毒理课的学生知道,吃下这些东西,从口味和身体的反应,就很容易能够判断出有毒没毒。
但有毒的东西,吃下去就顿时中毒了….用这样的手段,自然是不符合考核规则的。本身这考核也只能凭借观察,然后在欧阳云藏面前写下自己认为无毒的东西,到今日考核结束,欧阳云藏才会一起宣布,到底哪三种是无毒的。否则人人吃上几口的话,这换换东西也烦死了。
而且同样任何上过毒理课的学生都知道,许多毒药即便有解药,吃下去之后对于身体也会有不小的伤害,其中有些甚至能对身体产生一些永久性的伤害,使得有些脏器衰竭,没有一些罕见的灵药根本无法复原得回来。
恰好林夕吃下去的这几种东西之中,便有一种会对肝脏产生厉害的损伤。
所以这一时之间,不仅是其他等待考核的学生目瞪口呆,完全想不明白林夕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就连欧阳云藏也是惊骇到了一定的程度。
“好苦,这种应该是苦芷提炼的毒药,表面无色无味看不出来,吃到口中却是这么苦,估计平时也不会被用来下在饭菜之中。”
“这吃下去之后,马上好像一条火线从肚子里烧了起来,好厉害的毒药…”
“…..”
但是林夕却是极其的平静,只是感觉着这几种东西吃下去的反应,在欧阳云藏极其愤怒的将几颗解药塞入他口中之后,他不好意思的冲欧阳云藏笑了笑,道:“回去。”
……
……
又过一日上午,灵祭系的一间课堂外有数十名的新生候着,里面正有人在进行着通灵课目的考核。
通灵课目是灵祭系为战争祭司课目,以及接下来更深奥的灵祭祭司打基础的课程。
不知道是当年张院长的有意还是无意,云秦帝国定鼎天下之时,版图的边缘都是一些穷山恶水,地形崎岖复杂之地。
再加上几国的国力,云秦帝国无论是和流寇、唐藏还是大莽以及龙蛇方面的穴蛮之间的战争,很大程度上还是修行者和精锐战士之间的战斗。
以碧落陵周遭两千里边关为例,便有飞翼虎、镜天人鱼、坛怪等诸多实力堪比修行者的强大异兽。
云秦的战争祭司所要掌握的其中一项必备本领便是消除一些强大异兽的敌意,甚至可以利用一些强大异兽的好感协助对敌。
其中心性最为高洁纯净的祭司,更是可以和一些异兽心灵相通,并让一些异兽追随,如同伙伴一般,这一小部分高阶祭司便是像木青这样的灵祭祭司。
通灵课目主要教授的是一些异兽的生活习性和喜好,侧重一些感悟自然的玄之又玄的感知。
因为感知有关魂力修行,而在以武立国的云秦帝国,青鸾学院估计至少有一半的新生在入学之际便已经确定了今后要在军方发展的目标,到时候哪怕不能达到哄乖一头异兽的地步,能够知道一些异兽的生活习性,尽量避开或是在撞见的时候不惹毛对方,也是好的。所以选修这门通灵课目的学生比起选修其它课目的学生都要多出不少。
眼下这些等着进行参加这通灵课目考核的学生里面,便有裘路所说的京城许三少。
许三少名为许箴言,父亲许天望早年在军部之中升迁,后调入刑司,政绩显著,现任刑司司监。
云秦的官职和这青鸾学院的称呼一样,受了当时张院长的喜好的很大影响,所以许多称呼都很是拗口不好记,但因为先皇对于张院长的尊敬,却是一直沿用了下来,而且数十年下来,倒也再没有人觉得不习惯。
八司之一的刑司主管刑罚查案缉凶,刑司司监之上便是刑司总督察,再上面便是刑司副司首和司首。刑司司监本身便是正一品,刑部的第四号实权人物,在云秦的分量当然也已经是极重了。
许箴言是许天望的第三子,所以被称为许三少,上面一个哥哥在军部服役,也已是正六品的官阶,一个姐姐嫁给了北陇行省的省督孟长歌,而孟长歌也是军部有名的少壮派,前程一片光明。裘路虽然也是金勺出身,但是和许箴言这样的金勺一比,那也真是和土包差不了多少。
这样出身的人物,平日身边聚集的才俊自然也是不少。
比如此刻距离他身边最近的三人,一人名为李符龙,来自南部临川行省,虽然才十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和裘路一般稚嫩,而且面黑,貌不惊人,但是他在天工系的成绩却是十分出众。
一人姓王,单名一个灵字,年近二十,年岁有些偏大,却是出身于文官世家,父亲是吏部正二品大员,翰林院学士,他自幼饱读经书,所知甚杂,而且也是早在入院之前就已经点燃魂力种子,此刻也已经是初级魂师的修为,此刻虽然身穿文治系的服装,手中却是持着一把玉扇,看上去十分潇洒倜傥。
另外一人来自陕晋行省,名为周天水,也是文治系的学生,察言观色,安排事理是一等一的好手,却是许箴言进入文治系几日就主动相中,认为有才干,将来在官场之中肯定是一大助力而主动结交。
这几人的周围,还有数名也是各系之中的金勺或是才俊人物,此刻其中有一名方面大耳,看上去气度也很是不凡的学生正低声向许箴言请教道:“许兄,你说这灵祭系的讲师布置这些蛋,让我们确定其中哪一个是活物,这是何意?”
听到这句问话,头发用一个玉环梳在脑后,在众人环绕之中看上去说不出英挺俊朗的许箴言压低声音轻笑道:“你们要明白一点,朝中所有各司官员之中,脾气最倔最怪,最不可改变的,便是礼司的那些各级祭司,这些祭司和军中知名的战争祭司,大多都是我们青鸾学院出去的。这通灵课目虽然是选修课,但终究是隶属于灵祭系的课程,对于灵祭系而言,侧重永远在感知和沟通方面,所以他们自然不会为我们这些别系学生改变,问我们一些有关异兽习性的问题,做令他们觉得舍本求末的考核。”
周围轻呼赞叹声顿时连连响起。
“许兄你的见解果然在我们之上,你这么一说,我顿时茅塞顿开。”发问的学生也含笑道:“原来灵祭系的讲师考核的重点只是对于他们在意的自然和生命力的感知。”
许箴言谦和的朝着四周众人微笑,柔和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他显得更为耀眼。
“林夕来了。”就在此时,许箴言身旁谦卑的温和笑着,甘做绿叶的周天水微微转头道。
许箴言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不喜之意。
“他们止戈系据说和我们文治系一样也有一门不考,不知道他这名止戈系天选这三天考核一共通过了多少门课程。”许箴言身旁的王灵一拍手中的玉扇,若有所思道。
这周围几人都知道许箴言因为秦惜月而不喜林夕,听到王灵此言,李符龙自然很清楚此刻许箴言最喜欢听的是什么,于是他一笑道:“再厉害也比不上许兄七门课目已经连过五门吧?”
“七门课目已经连过了五门?”
“是谁这么厉害?”
李符龙这声音并不算小,周围有许多人听到,顿时发出了一些惊叹声。
第五章 考核只是手段(第二更)
此次各系本身就是提前大考,但各系讲师的考核标准却是没有降低,所以在场绝大多数各系学生主修课目和选修课目加在一起也都只过了一两门,有人过三门就已经算是成绩很好,听到有人连过五门,自然都是大为吃惊,佩服和羡慕嫉妒兼而有之。
青鸾学院的学分奖励直接是和稀少丹药和兵刃甲衣挂钩,虽然此次考不过今后还可以回学院再考,但是出学院之前得到学分越多,出去之时更厉害,当然便也更有可能取得大的成就,将其他学生远远抛在后面。
即便往年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必定是拔尖的人才,但哪怕是同届的学生,二三十年下来,高低也拉得很开。
譬如闻人苍月那一年的学生,有些低的可能才到从七品的闲散官员,但闻人苍月却已经是位置极尊的镇西大将军,权倾朝野,人人钦羡的传奇。
“原来是许三少。”
等到循声看清是谁,周围大多数学生却反而自嘲的笑笑,平静了下来。
就目前绝大多数学生所知,他们这一届之中,有三个人的出身最为金贵。
文轩宇、冷秋语和宇化天极。
除了这三人之外,便是要轮到许箴言等几人了。
这些人哪怕再差,只要不捅什么大的漏子,将来官至二品肯定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成就注定在大多数学生之上。
人就是这样,看着先天还不如自己的人爬到自己上面,心中肯定是羡慕嫉妒皆有,心胸狭小者还要愤恨不已,设法取而代之,但若是先天就在自己上面的人走得再上,心中反而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觉得这理所当然。
听到周围的一些低声议论和觉察到那些包含各种情绪的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许箴言心中自负,脸上却是谦和的微微一笑,很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林夕:“那也未必,说不定他的确有过人之处,考得比我好也不一定。”
王灵轻摇玉扇,微笑道:“许兄你已连过五门,这样佳绩已经让我们自惭形秽,你还要自谦比他不如,那和他一比,岂不是要映衬得我们蠢笨如猪了?”
周围几名学生顿时都是一笑,许箴言眼中笑意满溢,但看着越走越近的林夕,不知为何,却总是觉得对方身上有种令他不舒服的气息。
平时上无论哪一门课,所见的各系学生见了他哪怕不巴结,眼中也总是有些讨好或是敬畏瑟缩之意,但这林夕却是始终当他空气,就如现在他得意之时,在众人的夸耀和赞美,众人的环卫之中,就像一朵光辉耀眼的花朵在绽放着,但林夕却似乎根本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哪怕眼神触及他这边,也根本没有特别的意味,平淡的一掠而过。
“走吧,我们先行进去考试。”
因为不想极佳的心情因为林夕而变得有些烦躁,许箴言转过头不去看走来的林夕,对着身旁的几名好友点了点头,便朝着前方入口处行了过去。
原本有几名学生在考场入口处前方,已经等着前面的学生考完之后进去,但是见到许箴言等人过来,这几名学生却是都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来,以免因为此种小事而对自己出学院之后的仕途产生一些不利的影响。
这二三十年来的事实证明,能有不俗成就,在帝国占有一席之地的学院学生,不是本身便有很大靠山的金勺,便是那些真正悍勇无双,不惜性命的厉害人物,除此之外,便是左右逢源,看得出形势的八面玲珑人物。
交友和趋福避祸,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本身也是朝堂之中一种必不可少的重要智慧。
……
在许多人钦羡的目光之中,许箴言走入了通灵课目的考场。
原本负责教授这通灵课目的讲师姓柳,单名一个颜字,年纪尚轻,但不知为何,今日负责这考试的却是灵祭系的一名老教授,头发虽然干枯稀疏,但是却是耀眼的金黄色,每一根发丝都好像黄金一般。
他面前红柳木长案上排列着五个不知道是何种异兽的蛋,黑色壳子,有些稀疏的白色斑点。
许箴言对着柳颜和明显出身于宇化家的老教授谦恭的行了一礼,而负责此门考试的老教授不发一言,只是微微颔首回礼,示意许箴言开始。
许箴言在五枚黑壳蛋前盘坐了下来,微闭上眼睛,伸手缓缓的在五枚蛋上方一寸处滑过,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脸上却是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他点了点左起第二枚,看到老教授点头,他便起身再对着讲师和老教授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许兄,怎么样?”
看到许箴言出来,王灵等人顿时关切的出声问道。
第91节
许箴言摇了摇头,微皱着眉头轻声道:“这五枚不知道是什么蛋,以我的感知,也根本一点都感知不出来,没有丝毫的把握。”
“老师,这对于他们而言,会不会太难了?”此时,考场之中,刚刚将五枚黑壳蛋取下随意调换了下顺序的灵祭系讲师柳颜也是皱着眉头,低声对身旁的老教授道:“尤其我们已然告诉他们这里面有一个是好的,这本身对他们就有了很大的误导作用。”
老教授脸上的神色本身严肃而沉静,听到身旁弟子所言,他却是也微微皱了皱眉头,面露一丝不喜的神色,道:“柳颜,你虽然才晋阶讲师一年,但之前已经跟了我两年,你应该明白,我们灵祭系的最终目的便是要为云秦培养品行高洁的祭司。而哪怕只是刚够合格的祭司,也必须具备不畏强权,敢于质疑和自行判断事物的能力。感知不过关,自然无法通过这考核,但若是感知过关,却因我们一开始的话而不敢做出正确判断,那自然也无法通过我们灵祭系课目的考核。考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这次考核可以让他们多明白些道理,记忆更深刻一些,那远比白送他们两个学分有用得多。”
柳颜面色微微一紧,点了点头,不再发一言。
……
许箴言身旁的几名好友也逐一进入课堂考核。
原本几人还暗中有些担心,万一自己感知清楚,通过了,但许箴言却没有通过,这便可能让许箴言有些难堪,折了他的面子,但进出考场之后,王灵等几人却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五颗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蛋,凭借他们的感知,也根本无法分辩出来有任何的不同,都只是毫无把握的随手点了其中一枚。
看着许箴言并没有离开的打算,王灵等人就自然明白他是想看看林夕的考试情形到底如何,便都不怀好意的看了排在人群中的林夕一眼,退开了一边。
林夕并没有注意到王灵等人异样的眼光。
从资质验出来是二,又称为止戈系天选开始,他就一直处在各种异样眼光的包围之中,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许箴言的身份背景。在走进考场的时候,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这通灵课程的考核居然和先前灵夏湖畔入试时的灵祭考核差不多。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夕步入了空旷的课堂,和先前进入的学生一样,先行恭谨的对灵祭系的讲师和老教授行了一礼,然后在长案前盘坐了下来。
闭目感知了片刻之后,林夕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
他也不急着下论断,而是恭谨的请教道:“老师,这是何种灵兽的蛋?”
神色肃静的老教授也不心急,看了他一眼,缓声道:“这是我们登天山脉中的寒鸦的蛋。”
林夕认真的继续问道:“若是不能孵化的死蛋,里面应该和能够孵化的蛋有很大不同吧?”
老教授蹙眉,似有些不悦的抬头,冷然看了林夕片刻,方才点头,“是有不同,色泽都能看得出来。”
“多谢老师解惑。”
林夕微微一笑,接着却是伸出手来,屈了两根手指,“喀嚓”一声裂响,敲破了一个寒鸦蛋。
浓黑如墨的蛋清和一颗微红的蛋黄流了出来,气味有些微微发臭,而且流出来的蛋黄马上散开,这明显已是一颗无法孵化的死蛋。
但即便是敲破了一颗死蛋,林夕的这种行为也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了一些。
一时之间整个考场内外全部都是一滞,许箴言等人聚集这课堂大门最近,一看到林夕这样的动作,手持玉扇的王灵震惊过头,直接就一声惊声厉喝出口:“你在做什么!….林夕,你竟然敢直接毁坏这考核用物!”
林夕完全不顾外面所有人的反应,敲破了一个寒鸦蛋之后,直接又朝着第二个敲了下去。
“等等!”但就在此时,老教授却是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看着他认真的吐出了两字。
看着这名老教授和柳颜都似乎没有明显震怒的表情以及要出手阻止自己的样子,林夕停了下来,看着这名老教授,听他有什么话说。
老教授眯着眼睛看着林夕,认真的说道:“按我这考核规矩,考生自然是不允许敲破这寒鸦蛋的。”
林夕点了点头,道:“学生知道。”
老教授也点了点头:“那你接下来还要不要敲?”
林夕点头:“要敲。”
***
(下面就马上还有一章。)
第六章 宇化家的人情(第三更,加更)
“你这么有把握?”老教授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他看着林夕道:“我不妨告诉你,寒鸦相当于别的异兽来说十分稀少,而且实力很强,所以对于灵祭祭司来说极其有用。我先前便对你们说过,这里面有一个好的寒鸦蛋,若是你把四个坏的寒鸦蛋敲掉,我尚且可以不处罚你,但若是敲掉了一个好的,按照这寒鸦蛋的价值,我会扣除你十个学分,而且应该不会有任何人会为你求情的。”
“十个学分?”
所有在场的学生听到老教授的这话顿时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夕还是点头,“我要敲。”
老教授突然笑了笑,道:“好,你敲。”
林夕骤然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不能肯定,但他也没有什么犹豫,伸出手来,喀嚓,喀嚓,喀嚓,又连续敲开了三个蛋之后,就连最后一个都没有停止,屈指敲了下去。
“他疯了么!”
绝大多数学生都是变了脸色,林夕再敲三个蛋,流出的蛋清和蛋黄都是和前面一个蛋一样,也就是说,他是连敲了四个坏掉的寒鸦蛋,这么一来,这最后一颗蛋自然是好的。但眼下林夕竟然是连最后一颗蛋都要敲掉。他是想自罚十个学分么?
但就在此时,几个反应机敏的学生,包括许箴言和他身旁的周天水在内,却是都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都是骤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喀嚓!”
最后一颗寒鸦蛋也被林夕敲开,一滩的散黄。
五个寒鸦蛋,全部是坏的。
“你做的很好。”头发金黄的老教授看着林夕点了点头,一抹已经被他深藏了一会的赞赏之意,此刻不加掩饰的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这五颗寒鸦蛋全部都是坏的!”
直到此时,所有的在场的学生都彻底反应了过来,一片哗然。
“都是坏的,那为何还说有一个是好的,让我们感知!这让我们如何通得过!”当下有学生感觉受了愚弄,激愤出声道。
“自昨日到现在,已经有足足三十七名学生参加了我这考核,但是没有一人和林夕一样,发现并肯定这五颗寒鸦蛋全部是坏的,你们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面对这种激愤的声音,老教授却是宛如没有听到,只是冷淡而又带着一些嘲讽出声:“若是你们不清楚,在你们离开学院之前,我便再给你们上最后一课,通灵课程最为侧重的是感知和沟通,在我们灵祭系的第一课就肯定给你们讲过,灵兽的感知往往都在我们之上,它们更能感觉得出我们的心境。要和灵兽沟通交流,哪怕只是让对方感觉你没有敌意,互不侵犯,也必须直接,怀着坦荡的赤诚之心,哪怕只是犹豫、怀疑、畏缩,恐怕都会被它敏锐的感知,理解为恶意。若是连这种直接面对的赤诚之心都没有,感知再好,又有什么用?哪怕我承认你们中有感觉出来没有一颗是好的,但因为我的话而随便误会点了其中一颗,但你们连自行判断和怀疑我说的话都不敢,难道能通过这通灵课目的考核?”
老教授的话让外面所有的学生都彻底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们散去吧,此次通灵课目的考核已然结束了。”老教授摇了摇头,毫不留情的说道。
“老师,这不公平。”听到老教授竟然是直接终止了考核,这便意味着这次只有林夕一人通过,许箴言身旁的王灵顿时一拍手中的玉扇,出头道:“即便先前只有林夕一个人发觉和肯定此点,但接下来还有不少同学没有参加考核,您怎知其中没有能通过的?”
“你说的倒也不错。”老教授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这样吧,我再拿五个蛋出来,然后我也告诉你们,其中有一个蛋是好的,但我不保证我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你们只要敢上来敲一敲,敲上四个蛋,留下一个蛋,敲错一个便扣十个学分的,我便让他继续考试。”
“若是我看得不错的话。”微微一顿之后,老教授看了一眼王灵和他身后一些还未参加考核的学生,继续冷声道:“你们剩下未考的,都已经徘徊和犹豫了好久。拖到这时候还不考试的,我不相信你们敢来冒这个险。”
一时无人应声,有些人开始低头离开。
的确没有任何人敢拿十个学分冒险,因为绝大多数人都甚至只有两到四个学分在手,万一被扣十个学分,那意味着非但不能带任何学院的东西出去,今后回到学院得了学分,还要被扣掉。
……
“我们走。”
许箴言沉默的转身,招呼身边众星捧月般将他围着的几名好友离开。
“就算这门通灵课目此次只有林夕一个人通过又怎么样?评判谁优秀,又不是一门课程做准的,难道他这次的总成绩还能比得上许兄不成!”
王灵脸色难看的抓着玉扇,心有不甘的愤愤道。
他这次倒不是故意想拍许箴言的马屁,因为方才老教授的言行是将他们其余所有人都涵盖了进去。一行人本来想看些好戏,却没想到反而看到了林夕一场真正的好戏。
“你怎么知道林夕的总成绩不行?”
就在此时,一名女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王灵和许箴言等人眉头一跳,转头,却是见到一名身穿讲师黑袍的中年妇人沿着石板路正在走来。
王灵不认得这名面相普通的女讲师,愕然间申辩道:“许箴言七门课程已经过了五门,难道林夕还能比他更好?”
“你们出去之后也是一样,在不明情况之前,就不要先急着下论断。若是我告诉你们,除了他们止戈系此次不考的一门武技课程之外,他其余七门课程全部通过了呢?”身穿讲师黑袍的中年妇人看着王灵等人淡然的说道。
许箴言原本心境也已然平和,但是听到这名女讲师的话,他的脸色却是顿时微白了一分。
“什么?”王灵和周天水等人更是猛的一震,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
“当然现在严格意义上他是也过了五门,但是凭借五门所得的学分,他接下来足以突破到初阶魂师的修为,所以魂力修行课自然也是过了,至于我这门医护课目,只要我告诉他免试,那他就也已经过了。”中年妇人看着王灵等人平淡的说道。
“免试?”许箴言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这名女讲师道:“医护课目据说考核难度不低,老师您说他免试,似乎有些不公。”
“不公?”原本和善的中年妇人面上却是顿时充满了不屑一顾的桀骜和冷笑的神色,道:“郑老家伙因为和徐生沫的关系,可以故意刁难他,扔一本几百页的书考核他的速阅课目,我为什么不能因为和他们的不对路而故意减低他的难度?这最多算是扯平而已。”
“用几百页的书考核速阅他都过了?”
中年妇人这句摆明了偏袒的话一出口,却是让许箴言等人全部垂下了头。
学院的讲师个个骄傲且古怪,和他们没有任何道理好讲。但光凭这速阅一门,若是他们参加,那考核的老师那样故意刁难的话,他们任何一人都肯定通过不了。
七门课程全过…速阅那样都过得了,再加上今日亲眼见到的林夕在通灵课程上的表现…这几个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似乎被人狠狠的扇了几个巴掌。
……
“不愧是夏副院长指定的天选,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通灵课目的考堂之中,老教授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林夕,毫不掩饰的出声赞赏了一句。
林夕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师你过奖了。”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正如许箴言等人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自傲一般,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能力所在。这三日的大考之中,无论是速阅还是毒理还是这通灵课目,他都只是依仗了自己独特的能力,只是今日他这能力还没有动用,却是已经误打误撞的通过了这次考试。
许箴言等人暗中想要和他比,但却不知道林夕拥有的却是张院长的天赋。
但此刻他的不好意思落在老教授的眼中,却又是真正的谦虚和胜而不骄,所以他苍老的双目之中便更是多了几分赞赏的神色。
“你做的不错。”再次重复了这一句之后,这名老教授看了林夕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着林夕说道:“我身为学院教授,不能破例再给你更多的奖励,我们宇化家从不怕为了我们心中的信仰而捐躯,但我们宇化家,毕竟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林夕微微的一愣,等到这名老教授从他身前走过,离开之时,才反应过来,宇化天极是宇化家的人,这名老教授所说的欠一个人情,应该是指他在十指岭中表现出色,救了宇化天极的性命。毕竟没有他的话,宇化天极不可能活得下来。
直到老教授和他的学生柳颜走出这间空旷的课堂大门,林夕也才看到,红柳木案上留了一面三角的金丝小旗。
半个巴掌大小,用金丝编织而成的小旗上,用银丝嵌成了“宇化”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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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鸾兵殿
第92节
林夕知道在云秦帝国至少有一半的祭司忠于宇化家,也知道就凭此,宇化家的一名老人便成为了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元老之一。
他自傲只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并不迂腐,知道宇化家欠他的这一个人情今后可能有大用,于是他便收起了这面金丝小旗走了出去。
在这间课堂的门外,他遇到了负责此次医护课目考核的御药系女讲师。
和女讲师讲了几句话,对着这名女讲师行了一礼,看着这名女讲师离开的背影,林夕忍不住叹了口气,越来越觉得这青鸾学院可爱。
因为学院此次大考为期三天,而毒理、速阅、通灵、医护这四门选修课目他是一门都没有把握通过。
所以他料想这最后一门医护很有可能过不了,但他却没有想到,他不仅连今日回到十停前的能力都没有动用便误打误撞通过了通灵课目的考试,而且这名御药系的女讲师还特意在经过的时候知会了他一声,告诉他医护课目免试。
而原因只是因为和徐生沫等人不对牌。
这种赤裸裸的爱恨他很喜欢。
但不管他喜不喜欢,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大河里的一条小鱼,以他的修为和能力,还不足以改变任何的东西。
……
青鸾学院不仅有外界没有的一些配合魂力修炼的丹药,还有不少独有的魂兵、甲衣。
平时每座学生居住的山峰之中都有奖惩殿,里面有所有学分可以兑换物品的画册,另外在几座特定的山峰上,便有可以当场兑换的实物库房。
安可依和林夕辞行时也不知林夕此次到底能够获得多少个学分,但是她却是将几种可能,最好兑换什么东西,都量身定做,帮林夕列了出来。
在她留给林夕的小卷上,她还特别交待了一句,让林夕自行到学院的实物库房里进行兑换,还特别用她娟秀的字迹做了解释,是因为看过的实物总会印象比较深刻,而出院历炼,很有可能便会见着一些魂兵或是有用的东西,别到时候见着了却还不知道有用。
因为医护课目免考,林夕在离开灵祭系的考堂之后,便直接到了天玑峰的这样一间实物库房之前。
然后林夕又被震了一下。
这间只挂着一个云秦“兵”字牌匾的实物库房对于他来说完全就像是一个摆满了各种文物的博物馆。
普通青玉隔成的一间间格子中,分别盛放着一件件的东西。
最靠近这间“博物馆”入口的,是一件件兵刃。
“老师,这里没有什么时间限制吧?我想好好看一下。”在初始的震撼过后,林夕转头问了一下身侧不远处的一名麻面黑袍讲师。
因为学院此种实物库房并不止一处,若是这名看上去并不怎么好说话的麻面黑袍讲师也和那名和徐生沫有交情的“午马”一样故意刁难他的话,他便马上换一间去。
“无妨。”但这名看似不好说话的麻面黑袍讲师却显然并不是徐生沫的“好基友”,听到林夕的问话,只是和声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林夕动步,参观起这个“博物馆”。
最先是刀,一口口的好刀。
而且除了最靠近他的一把“斩铁”之外,其余过去,刀身上都有各种美轮美奂的符文,都是魂兵。
斩铁刀,乌金、玄铁所铸,刀身乌暗,闪耀星星点点乌光,一个学分兑换。
炽炎刀,赤铜、稀有火石淬炼,纂刻“炽火”符文,两个学分兑换。
火灵刀,火衍鸟骨粉、赤金、百炼钢打造,纂刻“灵炎”符文,三个学分兑换。
……
每一柄刀除了实物和简单介绍之外,还有如同价格一般的兑换学分说明。
“天璇、破风、雷鸣….雷鸣?”
林夕一柄柄走马观花般看过去,陡然眉头一跳,看到一柄通体金黄色的长刀。这柄长刀通体闪耀金黄色晶芒,分明就是当日雷霆学院讲师高离人和木青对敌时,通体可缠绕耀眼闪电,让他当时感觉极其惊艳的魂兵。
此刻这柄金黄色长刀下的铭牌上也有简单注解,雷鸣山中天然晶铁所铸,可发雷鸣之声,纂刻“金雷”符文,可发雷芒,八个学分兑换。
负责这个实物库房的麻面黑袍讲师一直跟在林夕身后不远处,此刻感觉到林夕的明显异常,他便平和出声道:“怎么?你想要兑换此柄魂兵么?”
林夕马上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只是此种魂兵不是雷霆学院特有的么?”
麻面黑袍讲师道:“你说的不错,此种魂兵的确是雷霆学院特有,但我们青鸾学院的库房里自然不止局限于我们青鸾学院特有的东西,若是你们出去历炼,得到魂兵,自己用不着又带回学院的话,也一定会获得学院的奖励。”
微微一顿之后,麻面黑袍讲师又看着林夕耐心的解释道:“我们青鸾学院的这库房里,除了一些制造方法已然失传的孤品魂兵,或是一些材料独有,知道方法也极难炼制出来的魂兵之外,基本上世间常见的魂兵,也全在这里面了。”
林夕听麻面黑袍讲师这两句,便知道对方就算不是极其认同夏副院长观点的佟韦一样的人,便至少是处事极其公正,对自己没有什么偏见的人。
于是他谈吐也随意了一些,赞叹道:“这么说,我们青鸾学院的这库房,就已经相当于是天下兵器陈列馆了。”
麻面黑袍讲师似乎也很喜欢听林夕这种说法,骄傲的微微一笑,道:“也可以这么说…要不是因为丹药等物比这兵刃更容易消耗,存不住之外,否则我们青鸾学院的这兵殿,应该便可说是天下兵器和灵丹陈列馆了。”
斩铁、炽炎、火灵、天璇、破风、雷鸣、断魂、血饮、劈风、寒光、冷月、狂龙、狂龙翅、寒蝉逆刃、修罗、七星巫月、傲世降龙、孤星悲鸿、毁天灭地。
林夕数了数,这青鸾兵殿之中,光是刀就有十九种。
光是雷鸣刀就已经需要八个学分兑换,越到后面,这用以兑换的学分就越高,到最后那柄名为毁天灭地,按简单介绍是用上古遗留下来的血魄金掺和魂晶打造,有六根凤凰尾羽和一双凤眼般符文的血色长刀,竟然是要足足六十个学分才能兑换。
先前林夕见到雷霆学院高离人手中的雷鸣刀时就已经眼热的不得了,而眼下这兵殿里面,有五六把长刀光是品相看上去就已经比雷鸣刀好看了不知多少。
譬如那冷月刀,刀身通体晶蓝,却是又发出皎洁白光,在刀身上形成一轮冷月流转,那狂龙翅更是刀身就像一条烈龙,刀光更是在刀身两旁形成两条赤红色的翅膀,而且这还是没有贯注魂力的情况下,要是贯注魂力进去,还不知道要惊人到何种程度。
林夕七门课程全过,但是魂力修行课程还是得从这里兑换到的丹药提升到初阶魂师之后才能再行兑换两个学分,先前他进这兵殿之时已经问过这麻面黑袍讲师,麻面黑袍讲师也是和他说得很清楚,他现在可以用来兑换的就是先前剩余的两个学分再加已然出结果的六门课程一共十四个学分。
这十四个学分对于一般学生而言自然是十分惊人了,但是现在在这兵殿之中行走,林夕却是只能感叹自己实在是太穷了。
似是看出了林夕此刻所想,麻面黑袍讲师又出声劝诫道:“这些魂兵对于任何修行者而言,自然是极大诱惑,但再厉害的魂兵,自身修为不够,无法动用便也是废物。就如你方才所问的雷鸣,也至少要到魂力可以加持的大魂师级别才能发挥出一些真正的威力。所以最关键的还在于挑选最适合自己使用的东西。”
这道理自然不难懂。
“多谢老师提醒。”听出这名麻面黑袍讲师的好意,林夕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实不相瞒,先前安可依教授已经给了我一些兑换东西的建议,学生应该会听从她的建议,只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我们学院这兵殿,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时失态,让老师见笑了。”
“有安教授的指点,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麻面黑袍讲师放下了心来,却是又有些疑惑的看着林夕问道:“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此话是什么意思?”
林夕顿时忍不住笑了,知道自己又一时不小心说了一句“胡话”,他马上解释道:“这是我们鹿林镇那边的一句土语,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意思就是相当于说乡下老太太进了京城里面,感觉什么都是新奇的。”
麻面黑袍讲师疑惑顿解,微微一笑,真心道:“你们鹿林镇的这土语还是有些意思,那你继续刘姥姥进大观园吧。”
林夕笑着点了点头,继续看起这青鸾“博物馆”。
刀下面却是战斧。
一柄柄巨斧看上去特别的威风霸气,看来在战阵之中,这种武器因为极适合修行者用,所以地位也是极高。
开山、狼齿、震天、碎骨、玄黄、刑天、鬼王、孤煞龙腾…林夕也细点了一下,目前这青鸾兵殿之中一共有的斧类魂兵是二十一种。
最庞大的一柄“冥鬼持日”,大的吓人,差不多有两个林夕的高度,斧柄是四个冥鬼绞合在一起,斧身是两个圆形,一片斧刃都比林夕的身体庞大。
斧下面便是剑。
剑名青钰、斩妖、晨光、紫玉、惊睨、独幽、太一、灵雀、凤渊、玉龙、炫灵六阳、萦波飓风、北斗玄星、赤霄龙吟、炫落青云,一共是十六种。
在这里面,林夕就见到了安可依建议自己兑换“晨光”长剑。
“晨光”长剑,沉铁淬炼制成,纂刻“天星”符文,兑换四学分。
这柄星光长剑通体淡青色,剑身上纂刻的是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细坑,无论是剑体本身和符文看上去都是十分的普通。
但为什么让林夕选择这柄剑,安可依也做了细致的注解。
作为一名“风行者”,林夕必然也是要配备合适的弓箭,但除了弓箭之外,也必定要有常用的近身兵刃。
这柄“晨光”虽然普通,而且和绝大多数的魂兵一样,也要到大魂师级别才能开始将魂力注入符文,使其发挥真正威力。
但是这“晨光”长剑的天星符文却是有些特殊…能够御使飞剑的圣师修为的修行者,在没有合适的飞剑时,这“晨光”长剑也能勉强凑合用用。
并非所有纂刻了符文的魂兵长剑能够用来御剑,能够作为飞剑的,反而是其中符文特别的少数。
简单而言,这“晨光”,便是最为低阶的飞剑。
要想御使飞剑,不仅至少要到圣师修为,魂力足够强大,而且还要对天地元气,飞剑符文的感知有着独特的理解。
多用用此种长剑,或许将来能够御使飞剑的机会便会更多一些,这便是安可依的用意。
第八章 太有信心还是太弱?
“老师,我想兑换这柄‘晨光’长剑。”
因为对安可依的信任,因为安可依在留给他的小卷上的注解十分清楚,所以林夕也没有什么犹豫,微微侧转身体,点了点这柄淡青色的长剑,对着麻面黑袍讲师说道。
“好。”麻面黑袍讲师看着那柄长剑点了点头,拿出一卷小卷记录下来,并同时道:“兑换‘晨光’一柄,扣除四个学分,你还有十个学分可以用以兑换,按学院规定,在这兵殿中兑换的东西,将会在晚些时候送入你在止戈新生殿的房间之中。”
林夕微微躬身致谢,继续前行。
剑下面便是弓和箭。
林夕脸上的神色又开始精彩了起来。
先前从佟韦的口中,他便已然知道除了一些制式弓箭之外,还有许多十分特殊的魂兵弓箭存在。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些特殊的魂兵弓箭,和前面的刀、斧、剑等兵刃一样,也是这番的威武霸气…这番的好看。
弓名“银雪”,弓身修长,纯银和雪纹钢百锻而成,配雪狼筋,远远看去真是如同白色冰雪雕砌而成,兑换一学分。
弓名“玄音”,弓身墨黑,玄铁软钢锻造而成,弓身有十六个孔,纂刻“玄鸣”符文,控弦施射之时,弓身能发出剧烈啸叫,在乱阵之中也摄人心魄,兑换两学分。
弓名“金冥”,用数种稀有金属锻造成丝,绞合成弓,弓弦亦然,纂刻“金风”符文,对箭矢有强大推进功用,兑换四学分。
弓名“神梨”,用龙蛇山独有神梨木制成,配绿箩丝绞合弓弦,纂刻“清风”符文,对箭矢同样有强大推进功用,而且激发无声,兑换六学分。
这名字也不见惊人的“神梨”弓的弓形和一般强弓相差无几,弓身像是微黄色的老梨木,上面纂刻这一条条细小藤蔓状的符文,弓弦却是翠绿色。
这柄长弓,便是安可依要林夕兑换的。
除了这几具长弓之外,后面还有需要兑换的学风越来越为惊人,从弓身上就看上去气势越来越足的“含光”、“连珠”、“摄魂”、“影诛”、“七杀”、“八鉴灭音”、“琉璃碧玺”、“冷月银杏”、“凄辰吟雪”、“天光云影”“揽月灼星”等一共足足二十一种长弓。
作为这个世上普通修行者所用的几乎是唯一的远程兵器,弓箭在这个世界,的确也是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而这,也正是风行者显得尤为重要的原因。
“老师,我要兑换这柄‘神梨’长弓。”基于同样的原因,在看过所有的长弓之后,林夕回到了“神梨”长弓的面前,对着麻面黑袍讲师说道。
麻面黑袍讲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不发异议,只是说了个好字。
“但这具长弓我想留到最后再兑换。”因为看出这名讲师对自己充满好意,所以林夕也没有什么顾忌,解释道:“按照安老师的预估,我至少要五个学分兑换的灵丹才能进阶到初阶魂师,这样才能得到魂力修行课程的两个学分。若是先行兑换了,便只剩下了四个学分。”
麻面黑袍讲师沉吟了一下,看着林夕道:“按你的意思,便是想用五个学分换取灵丹,六个学分换取这长弓,那将会剩余的一个学分,按照安教授的意见,你是准备用来换取什么。”
林夕认真回答道:“是要用以换取箭矢,换取两枝晶钢箭和两枝黑金破甲箭,按安老师的指点,说这些箭矢是要便宜一些,四枝正好一个学分。”
便宜一些…林夕这句话说得似乎有些不雅,好像青鸾学院这不知道代表何等武力的兵殿像菜市场一样,但是这名麻面黑袍讲师却是并不在意这些,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看着林夕道:“按理来说,我不应该质疑安教授对你的意见,但你是否知道,即便你到了初阶魂师的修为之后…因为这神梨弓本身的特性,弓弦极其难开,需要一点点拉动,以你的修为和肉身的承受力来看,应该最多只能射出两箭。”
第93节
“只能射出两箭么?”
林夕微微一怔,嘴角却是反而泛出了点笑意。他知道虽然自己课时没有显露,但自己想学习一下“荆无命”的做法估计还是没有瞒得住佟韦,以至于安可依也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多谢老师提醒,这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那便按安教授的意思来。”看着林夕的神色,麻面黑袍讲师心中一动,知道有些自己不明白的隐情,于是他的眉头反而舒展了开来,温和的看着林夕道:“那安教授建议你这次换取什么丹药?”
林夕点头道:“叶灵芝。”
“学院兑换物品,主要是为了保密,以免从换取的魂兵上面透露一些你有关修行的消息。所以这些魂兵送到你房间之后,也会用木匣装着,你出去之后也尽量小心一些。”麻面黑袍讲师看着林夕道:“因为丹药都是随身携带或是马上炼化,按照规定,却是现在就可以兑换给你。叶灵芝药性温和,在体内是自然发散,你是要和你选定的这些魂兵一起送回你房间,还是就在这里服用,同时再看看这里面其余的东西?”
微微一顿之后,麻面黑袍讲师看着林夕接着说道:“若是你在这里的魂力修为晋升到了初阶魂师,我可以替你传讯给佟韦,到时两个学分自然就会帮你记上,你就省得再来一次,你要的这些东西我会配给你。”
“多谢老师,我便在这里服用叶灵芝,同时再看看其它魂兵。”林夕再次认真的对这名麻面黑袍讲师行礼。
虽然进入这兵殿中之后,他已经数次对这名麻面黑袍讲师行礼,但是对方对自己的真诚回护,却是让他觉得行这个礼很有必要。
“稍等片刻。”
麻面黑袍老师也不多说什么,快步走入殿中一条回廊之中,片刻之后,便取了一个水晶丹瓶出来,瓶口用蜡封着,内里却是一片五角星状的翠绿肥厚叶子。
林夕已经在给安可依做帮手时从她一本介绍灵丹的册子中看过,知道这叶灵芝便是用一种奇特灵药的叶子加其它灵药泡制而成,所以此刻倒是也没有什么惊奇,打开这个水晶丹瓶之后,细细的嚼了几下,便将这团入口苦涩的东西全部吞下了肚去。
好像有一丝丝温和的气旋从腹中升腾了起来,开始朝着全身弥漫。
有过几次炼化灵丹经验的林夕习以为常,继续徜徉在这青鸾兵殿之中。
这一批列长弓之中,最后面那具“揽月灼星”外观最为惊人,弓身是一种半透明白玉状奇特精金不说,弓身上还嵌着几条金色和银色的晶石,内里纂刻着一圈圈霞光般的符文。
而且这具弓的弓身足有成人手臂般粗细,整具弓比林夕的身体还要高大,微银色琥珀状透明的弓弦之中远看像是有一个个气泡,但近看却只是雕刻着一个个椭圆形的符文,这弓弦也只有手指般粗细,这样的巨弓,让林夕实在是难以想象,要什么样的巨汉才能够将之拉开。
“这具‘揽月灼星’的制造方法也已经失传了,是我们云秦以前的修道者遗留下来的,要大国师修为,而且本身身材特别魁梧的箭手才能使用。”看着已经走过一遍的林夕在这具巨弓前再次停留下来,麻面黑袍讲师又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魂士、魂师、大魂师、国士、大国师…”林夕忍不住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对于修行者实力的划分,感慨道:“大国师修为才能用,这样威武霸气的巨弓射出的箭矢,是不是已经是这世上威力最强的箭矢了?”
麻面黑袍讲师眉头一蹙,摇了摇头:“自然还不是。”
“还有?”林夕只能再次感叹这个世上不可知之地和不可知的强者实在太多。
“至少目前所知的还有两种,之前都在我们学院。”麻面黑袍讲师的脸上却是蓦然多出了些难明的意味。
“哪两种?之前都在?现在呢?”林夕顿时好奇了起来。
麻面黑袍讲师看了林夕一眼,“或许你今后自然会清楚。”
林夕哦了一声,顿时就明白这应该便涉及学院的一些机密,不方便透露了。
这弓之后,便是各种各样的甲衣、铠甲,炽铜、沐火、碎痕、赤鳞、烈焰、玲珑、寒丝、金蟾、夜魔….这数十种甲衣和铠甲之中,几乎大部分都比林夕看过的“圣斗士星矢”里面的圣衣还要威武和华美,他自然又是大开眼界。
只是看着这些甲衣,他陡然想到安可依竟然是一点都没有让他兑换这些用于防御的东西。
虽然十分清楚再好的甲衣也是被人砍的道理,林夕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在心中想着,安老师你是对我太有信心,觉得我根本不会被人砍呢,还是觉得我太弱,被人砍的时候有甲衣和没甲衣一个样呢?
第九章 一个黑色小卷
林夕的房间中放着一大两小三个松木盒。
除了这三个松木盒之外,还放着一卷像是拓印出来,密密麻麻的字迹非常工整的小卷。
林夕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放在自己房间桌上的这三个松木盒,微微的怔了一怔。
他没有先行打开这三个松木盒,而是先拿起了放在松木盒上的那卷纸卷,细细的看了起来。
将纸卷上所有的内容全部细细的看了一遍之后,他才将三个松木盒打了开来。
三个松木盒中分别是一具弓身微黄、弓弦翠绿的长弓、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四根箭矢。
“神梨”弓、“晨光”剑和晶钢箭、黑金破甲箭。
林夕缓缓的抓住了神梨弓,弓身完全是坚硬老木的凝润触觉,整具长弓还不如他在此次比试之中的黑石强弓沉重。
然而习惯性的将两根手指搭在翠绿色的弓弦上时,他的眉梢便忍不住微微挑了起来。
几乎用出了全身气力,这根翠绿色的弓弦才一寸寸无声的被他拉开,他的整个背部和右臂所有的肌肉群在这缓缓开弓之时都一直紧绷着,只是将弓弦拉开到不足平时施射时三分之一的位置,他便轻轻的嘘出了一口气,然后将弓弦放开。
翠绿色的弓弦微微颤动,却像一根绿色的草茎在微风中摇动,没有发出丝毫的响声。
林夕明亮而清晰的眼睛中充满了赞叹的神色,他放下了这具“神梨”弓,又从另外一个松木盒子中熟练的拈起了一根箭矢。
这根箭矢赫然是完全透明的,就像是水晶制成的工艺品,就连尾羽亦然。
但是林夕知道这不是水晶,因为这根箭尖是锥形,箭身上有导风槽的透明箭矢,要比水晶沉重得多。
这通体完全是用一种透明的金属打造而成,尤其尾羽更是薄到了一定的程度,显得有些略微柔软。
……
林夕曾经自己了解过,张院长也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什么适合发展火器的材料存在,然而依靠着他先前那个世界没有的一些独特金属和冶炼之法,依靠着独特的符文和修行之法,这个世界却是也发展出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强大兵器。
青鸾兵殿,的确就像是天下武器陈列馆。
这种全透明的晶钢箭,用于暗中刺杀的效果自然绝伦,而另外两枝安可依让他兑换的,箭头用特别刚硬的金属打造的黑金破甲箭,却是可以用来对付更高级别的对手。
这两种箭矢同样算不上稀奇,在青鸾兵殿之中,他还看到了箭身上带着独特符文,激发的瞬间可以变成一团烈焰的烈火箭,还有箭身中空,内里却纂刻着符文,激发的瞬间中空的箭身之中依靠魂力的激发,喷射出惊人气流的慧尾箭,甚至还有会射出一定距离之后,爆炸般裂开成无数细小碎片的孔雀箭,甚至还有箭身之中还带着机括,隐藏着威力更加惊人的小箭的子母箭。
为了杀死强劲的对手,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也从来不乏想象力。
除了这些箭矢之外,他还见到了许多稀奇古怪,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兵刃。
有纂刻着独特符文的长琴,令强大的修行者可以真的像“六指琴魔”一样将魂力凝成一股股元气冲击出来。
有绣着古怪图案的长幡,这种奇形兵刃天生是箭矢和飞剑类的克星。
有各种用以配合魂力凝结天地元气的法杖,还有奇形怪状的环、长鞭….。
按麻面黑袍讲师的一些讲解,这每一种兵器,或许都代表着一种不同出身的修行者和修行传承。
云秦的修行者偏好用刀、剑、斧。
唐藏的修行者偏好用杖、钺、杵。
西夷有两部的流寇和一些大莽的修行者,却是又偏好用幡、环。
而绝大多数的西夷流寇,却是又最爱长鞭,大莽一部分的修行者,却是也偏爱杖甚至琴。
除了只能防止被杀的甲衣、铠甲和盾牌之外,所有这些兵器,都是用来杀人的。
而这一件件强大的魂兵,更是让林夕对张院长的话有着更加清晰和直观的认识: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可知之地,有太多的强者。这或许才是安可依一定要让林夕进入青鸾兵殿去看一看的真正原因。
林夕带着微凛的心情放下了手中的这枝晶莹透明的晶钢箭。
他接下来没有去看以他现在的修为还尚且不能令符文亮起,展现真正威力的“晨光”剑,而是再次拿起了那张布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小卷。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散呢?…不能尽量一大堆人凑一起么?”
看着这张小卷,林夕重重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张小卷并不是什么兵器使用说明,而是此次他们出院入职修行,所有可选的入职地。
青鸾学院一向都给学生自由选择的余地,所以想去哪里,都可以自由挑选。
这份小卷上所有的入职地都是八司的一些底层下属部门,即便是有地方军和边军之中的职位,也都是些不在边关最前线的部门,所以相对于以往青鸾学院二年生出去修行时到的地方而言,此次他们出去入职修行的危险度实在是小了许多,学院还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成长时间。
当然林夕并不认为这比在学院之中修行成长得快,学到的东西更多,他十分理解夏副院长的理念,学院首先是教人道理,然后才是修行,但是他知道肯定有一些大的变故在来临,夏副院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关键在于,云秦帝国实在是太大了,天南海北….就和他之前那个世界的大学毕业各分东西一样,这些入职地分得极散,都没有什么可以几人同时在一个地方的某个部门的。
虽然林夕知道青鸾学院正式毕业之后也是一样,自然不可能出现一堆青鸾学院学生挤在一处的情况,这本身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即便如此,想到即将要至的分离,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深深的惆怅和担忧。
……
将三个松木盒收起之后,林夕在石床上盘坐了下来。
在青鸾兵殿之中他已经正式突破到了初阶魂师的修为,否则他也不可能已然兑换到这些东西。
但此刻他盘坐下来,却并非是要感觉自己丹田内的魂力有了多大的不同,而是要感觉自己脑海中的那一个“青色轮盘”。
因为他记得十分清楚,张院长留给他的话里面,就有提到,这个“轮盘”是可以一点点推动的。而且张院长还特别说了,修到魂师级别的话,就会明白他说的可以一点点推动是什么意思,还特别说了,到了国士级别,又会发现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所谓“将神”的特质,他不为人知的自傲,其实便在于这个青色的“轮盘”。
因为今日的通灵课目考试误打误撞还没有用过这特殊的能力,所以此刻他的脑海中,这一团青色的光,闪闪发亮,如同一轮青色皓月。
林夕的意识之中,他就像是一个仰头仔细的看着这轮青色皓月的孩子,但是让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的是,不论他怎么看,这轮青色皓月却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仔细“看”了多久,他陡然听到熟悉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的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木青。
“有人要见你。”木青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看着林夕说了一句,便示意他随自己朝着殿外行去。
“罗老师?”
在止戈新生殿外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林夕微微一怔,马上对着等着自己的人认真的行了一礼。
来找他的是身穿旧讲师长袍的学院守护罗侯渊。
而林夕也根本不知道一直在试炼山谷之中的这名学院老人有着这样独特的身份。
罗侯渊微微颔首回礼,等到林夕走到自己的身前,这才平和的问道:“你已经到了初阶魂师的修为?”
林夕不解他的意思,但还是马上点头,认真回答:“是。”
罗侯渊平静道:“你将魂力透至体表来给我看看。”
林夕点了点头,凝神感觉着自己丹田中那一股气流的涌动,用意念控制着这股气流朝着自己身体肌肤渗透而出。
一股浓厚的暖意充溢他的全身,他的肌肤表面开始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黄光。
“你的意志力不错,精神也能很快集中,一般刚刚进阶到初阶魂师的修行者,是无法这么快就能将魂力透到身体表面的。”罗侯渊看着林夕说了这一句,却又道:“但你要明白,从初阶魂师开始,才真正谈得上对魂力的掌控,光是能将魂力透到体表,这是最为粗浅的手段。”
林夕听出了罗侯渊的来意,顿时彻底严肃了起来,道:“请老师指教。”
第94节
“这一卷上记着的东西,只限你一个人看,而且你绝对不能流传出去,甚至不能对人提及。甚至连学院其他讲师都不能告知。”罗侯渊伸手将一卷黑色牛皮小卷递到了林夕的手中,交待道:“在你出学院之前记下,将这卷小卷烧毁。”
“学生知道。”林夕眉头一挑,知道这卷小卷上的东西必然极其紧要,当下也不多说,直接将这卷东西收在了袖中。
“好了,有人来找你了,没有什么事,我便先行离开了。”
罗侯渊朝着林夕侧后方远处看了一眼,平和的说道。
林夕转过头去,却看到身穿御药系灰色院服的高亚楠正在走来。
第十章 霸气的说,不许打我
青鸾学院的傍晚时分最是静谧。
已经变得异常和煦的高原阳光洒落在斑驳的石灰墙上,深深浅浅的白印染着浅浅的金黄,画面非常有意境。
这里距离崖边的止戈新生殿不远,但因为只有荒草从中这一段旧墙,周围没有其它建筑,所以平时少有人来,十分的僻静。
林夕看着身旁高亚楠的侧脸,想到自己在灵夏湖畔第一眼看到这名高挑女生时的景象…无论是那时,还是在现在,她在他的眼中,还是一样的好看。
先前几次都是高亚楠主动找他,这次他本来是想着主动去找她的,但没想到她却还是快了一步。
两人都有心事,一时都没有说话,因为周围特别安静,脚步声便沙沙的特别清晰起来。
“我原本这次想主动去找你的。”
想着这种事还是要主动些,林夕第一个开了口,看着高亚楠,认真的说道,“没想到你已经过来找我了。”
“这没什么关系。”
高亚楠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问道:“将来你有什么打算,是准备要在边军还是去别的地方?”
“我还没有想好。”
林夕摇了摇头,看着高亚楠修长的睫毛,认真的说道:“虽然人人都觉得止戈系的学生一定是要去边军发展,但我真的还没有想好是不是一定要去边军。”
“你呢?”看着神色平静的高亚楠,林夕问道。
高亚楠的睫毛微颤,回答道:“我应该会去京城。”
林夕看着她,接着问道:“那这次出院入职修行呢?”
高亚楠微微抬头,看着他,道:“那你这次呢?”
两人的这个对话听上去有些像针锋相对,但却偏偏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的意思。
林夕认真的回答道:“如果没有意外,我想回东港镇,是刑司下提捕的职位,东港镇和鹿林镇都属于鹿东陵,只有半天的路程。”
高亚楠也回答:“我可能会去京辅陵,去陵卫下营务的职位。”
林夕看着高亚楠,道:“那我们应该很久见不到了。”
高亚楠点了点头,道:“是应该很久见不到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和我说么?”林夕看着高亚楠,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高亚楠微转过头,一时沉默不语。
林夕看着她好看的侧脸,道:“那天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林夕也没有说哪些话是认真的,但是高亚楠却似知道林夕说的是什么,她的身体微微一僵,原本沉静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微涩之意,靠近林夕这次的左手不自觉躲闪般往袖内缩了一缩。
“既然你是认真的,那你就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即便不是在边军之中,也要小心一些,不要得罪太多人。”
飞快的说出口了这一句之后,高亚楠便直接转身离开。
…..
“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不在边军之中也要小心一些,不要得罪太多人…这不是担心我得罪太多人,所以惹上许多麻烦,官阶升不上去么?”
林夕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高亚楠这几句话中包含着的意思,顿时心中大喜。
这些话,对于这个异常保守的世界而言,已经无异于表白了。
这已经足够让林夕惊喜。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十指岭之中的生死与共,不是因为现在离别在即,即便高亚楠对他也有好感,但以她的保守,也绝对不可能用如此暧昧的话袒露一丝心迹的。
“她刚刚的手有不自觉的躲闪之意,是因为生怕我牵她的手?”
“这么说突破底线有戏?”
心中已然惊喜,但是回想到刚刚的温馨,看着高亚楠飞也似离开的背影,他却是觉得还不完美。
“回去!”
他开口,轻轻的吐出了这两个字,动用了今日还没有动用的能力。
一阵极速而又熟悉的景物变幻在他眼前瞬间闪过。
“这…?!”
但是让他陡然之间一呆的是,他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到十停之前,而是回到了片刻之前,高亚楠身体微微一僵,沉静的脸上突然现出微涩之意,靠近他一侧的手不自觉躲闪般往袖内缩了一缩。
“等等!”
因为这种改变太过令他心中震惊,而且他也知道这种完美的“机会”会稍纵即逝,所以他下意识的忍不住低喝出声。
高亚楠一呆,一团勇气想要说出些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话,结果被突然中断时的感觉十分不好受,这也让她大脑一时有些混乱,不知道林夕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林夕却是已经果断的下了决定。
他知道自己今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试验和弄明白这一瞬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十分清楚这肯定是因为张院长所说的自己修为突破到了初阶魂师之后产生的某种变化,但是眼下这件事,却是要马上就做的。
所以他异常坚决的上前一步,在高亚楠被他这异常庄重和坚决的姿态吓得倒退一步之时,他再次牵住了高亚楠的手。
再次抓住高亚楠绵软的手时,他第一时间马上认真而“霸气”的对着高亚楠说道:“不许打我。”
高亚楠身体又是微微的一僵。
“我知道你平时都觉得我很大胆,或许要很久才能见到,你就让我大胆一回吧。”就在此时,林夕却是看着她,又低声认真的说了这一句。
高亚楠只觉得这和煦的阳光都耀得人有些微晕。
突破巨大进展的林夕却只觉得眼下的景象十分的完美。
“我方才已经对你说过,我上次对你说的话是认真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记忆力一直很好,所以我绝对不会忘记我说过的话,所以将来无论是我在边军之中还是在别的地方,我一定会小心一些。”他看着高亚楠认真的说道。
高亚楠心头如小鹿般乱跳。
对面的这个人竟然将她想说的一些话都说了出来,而且还说得如此认真,如此煞有其事,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花了数十息的时间,平时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而且聪慧异常的高亚楠才想清楚自己的确是想不出要说什么了,而且她也同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被林夕牵了数十息的时间,一直落于他的掌心。
“我走了。”她便有些慌乱的要抽出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林夕一时没有放手,高亚楠微微一挣,如瀑秀发微微跳动,林夕看着她如画般的面容,紧抿若红线的唇,有些慌乱而纯净的双眸,他自己却是有些心虚和紧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放了开来。
虽然比这个世界的同龄人见过不知道多少的东西,但是在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他可是也没有多少感情经历,而且今日的能力已经用了,他自己便也有些“怂”了。
“喂…别忘记我说的话。”等到高亚楠已经离开他十几步,林夕这才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大声冲着她的背影喊了这一句。
高亚楠的身影微微一顿,没有转头,声音微涩道:“我知道了…”
林夕笑了,笑得非常灿烂,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而且对方给出了这样的回应,那至少在这离开前他便没有什么遗憾。
“是不是该再加深些印象?”
陡然,他眉头微蹙,又自语道:“作为一个比柳子羽他们这群家伙多知了一个世界的存在,我是不是在离开之前,也要给他们看一些他们这些家伙还压根不懂的浪漫?”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烟火啊…不过好歹有火,有蜡烛啊…”
旋即,他下定了主意,对着高亚楠的背影再次大喊道,“亚楠,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晚上你呆在你们新生殿不要出去,我放把火给你看看!”
“放把火?”
高亚楠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微白,转过了身来,紧张的远远看着林夕道:“林夕你要做什么,不要胡来。”
“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你记住明天晚上在新生殿往外看看便是。”林夕朝着高亚楠,做了个让她放心的手势,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让老师不放心,在学院胡来过。”看着高亚楠还是有些怀疑的样子,林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次保证道。
高亚楠便不再怀疑,有些无奈的转过身,在继续动步离开的时候,她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开始回忆方才的每一个片段。
“不许打我。”
回想到方才林夕握住她的手,却是又如此“霸气”的认真说出的这一句话,她却是又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下次再敢乱来,看我不打你…”
她在心中又轻哼了这一句,脚步却是莫名的轻快了起来。
…….
林夕目送着高亚楠离开。
后天便要离开学院,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蒙白和李开云他们也应该有各自的选择,他至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的下落。
“顺便开个篝火晚会吧?”
想到自己决定要放把火,他便又笑着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在衣袖里的手指抓住了罗侯渊给他的黑色小卷,开始转身朝着止戈新生殿走了回去。
第十一章 明王破狱和一把火
从那几个让自己的双手感知变得更加灵敏的古怪动作,林夕就知道罗侯渊这名身穿老旧讲师黑袍,居于学院试炼山谷之中的老人并非是普通的老讲师。
第95节
所以黑色小卷上肯定记载着一些对他极为有用的东西。
但是他很分得清主次,知道这个世上任何的武技也决计比不上自己和张院长独有的能力重要。
所以在回到自己房间后的第一件事,他便是先要弄明白方才并没有回到十停前是什么原因。
几乎只是在习惯性的闭上眼睛静心感知的瞬间,林夕的身体就猛的一震,啊的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
以往用过一次这回到十停前的能力之后,他脑海之中的那个青色皓月般的光团便会彻底消隐,等到第二天才会再行出现。
但是这次,在他的感知之中,这个青色光团却是没有彻底消失,只变得模糊和黯淡了许多。
“难道还能使用?”
林夕震惊而不可置信,竭力平静下来之后,再次轻声道:“回去!”
但是他的眼前没有熟悉的极快的景物变幻,并没有起作用。
脑海之中的这个青色光团,还是那么模模糊糊的一团。
“回去!”
等更加平静之后,林夕再试,但是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还是如此。
林夕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了起来。
他想着自己今日使用这次能力时的每一个细节。
“难道是因为这?”
突然之间,他有些恍然大悟般,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在当时用这次能力之时,他脑海之中想着的,都是要是回到她缩手前一秒就好了。
就是因为脑海之中是这样的意念,所以动用这能力之时,他才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
林夕有些呆呆的,皱着眉头继续努力的想着。
张院长留给他的话中,曾经将这种能力视为他们穿越到这个世间来时机缘巧合所携带的时空的能量,对于他们这种实际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现代人而言,对于有些东西的确要比这个世界的人要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他很快想到了最能解释得通的原因。
他脑海之中的这团能量,足以将他送回到十分钟之前,这次因为显然只是送回了几分钟之前,所以这团能量就没有用光,所以他还能感觉得到。
但是这团能量又不足以发动一次这种能力,所以他现在想要“回去”也不成。
想到了这个原因,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脑海中的想法就变得更加的清晰。
原来张院长说的可以缓缓推动,便是指可以回到十分钟之内任何一个点?
这样一来的话,很多时候便不用再重来一次,不用再等上很多分钟了。
单以他这射箭为例,他便不用担心和上次对付贺兰悦汐一样,退到十分钟之前,生怕贺兰悦汐在这十分钟之内的身形位置发生了改变,结果他即便有了那一箭的感觉也未必射得中。
现在有了这样的能力,那只要直接回到他还在那个点的时候,直接一箭就可以击中对方了。
而且这还根本不用担心时间计算出现了失误。
对于对敌而言,的确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那这样的话,因为这团能量没有完全耗尽,那这能力恢复起来会不会略微快一些,用不着和以前一样,需要一天的时间?
而且张院长留给他的话中,还说得十分清楚,等到他的修为到了国士级以上之后,还会出现改变。
由此可见,若真是简单的用一团能量来概括,那这团能力和他的魂力修为也有很大关系,那随着魂力修为的增长,这一团能量会不会也增长?会不会在动用的比较少的情况下,能够用个两次三次?
林夕心中感慨,若真是这样,那这“将神”,便真的是“将神”了。
只是这能力恢复起来是否会快一些,只要明后天继续试验一下就可以感觉得出来,至于这能量是否会增长,那就真的只能等到他的魂力修到国士级别之后才能知道了。
国士级别,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来说却是又有些遥远。
因为到了大魂师以上级别之后,这个世间的绝大多数灵丹对于魂力修为的提升效果便不大,魂力修为只能靠不断的冥想修行或是不停挑战自己的意志力来增长。
从大魂师到国士,这修行的时间,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都是十分的漫长。
否则国士就也不能称为国士了。
……
反正不管如何,都是只好不坏。
林夕便不再多想,展开了罗侯渊的黑色小卷。
“明王破狱”
这四个字首先跃入林夕的眼帘。
字体很小,但是说不出的苍劲有力,每一个笔画似乎要刺破黑色的牛皮,这一种森然强大的气势,不由得让林夕的心中顿时一凝。
一副同样细小的图录和注解随即落入了他的眼睛。
这就像是一副现代医学的解剖图,画着一些血脉的走向,以及标注着一个个的穴位。
上面的注解详细的说明了如何催动魂力,沿着什么样的顺序,使得魂力在这些血脉和穴位之间游走。
除了这副修炼图之外,小卷的最后写着三列字。
“感知”
“愈合”
“绝密”
这份修炼图对于林夕来说不难理解,肯定是某种独门的修炼方法,但是这最后三列特别的小字,却是让他怔了许久。
感知?是说按照这种修炼方法修行的话,将会对感知大有好处?
那愈合呢?是指自身的自疗能力么?
这两列字林夕还不能特别肯定,但是最后这绝密二字,却是让林夕清晰的再次感觉到了这名学院老人的意思,这种修炼方法,是不可对外而言的。
“明王破狱”,再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门修行方法的名字之后,林夕开始仔细的看这副十分复杂的修行图,开始认真的死记硬背。
这种死记硬背,可是完全没有任何取巧的办法。
……
与此同时,天枢峰,夏副院长的小院之中。
萧明轩皱着眉头:“最近龙蛇边军方面也不太平,死在龙蛇山脉里的穴蛮数量多了两成,但是失踪和死在龙蛇山脉里面的边军小队也多了一成。”
“自古就有乱象一生天下乱的说法,而张院长也曾经有过‘连锁反应’一说。”夏副院长点了点头:“很多人想动,我们没有办法阻止,但我们至少要弄明白穴蛮如此躁动方面到底是什么原因。”
萧明轩点了点头,道:“高亚楠和林夕很有问题。”
夏副院长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萧明轩道:“像你到了这个年纪都没有和一个女子认真交往过,那才叫有问题,像他们这种年纪,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那都不叫什么问题。”
萧明轩的脸色变得有些酱紫,微怒道:“可是秦惜月和边凌涵对他似乎也很有意思。你不用跟我说如何选择是他的事,你也明白若是在这儿女私情上面纠缠太多,肯定会大大影响修为进境。而且光是因为高亚楠和秦惜月,他便已经和柳子羽、许箴言等人结怨了。”
“张院长比他更容易结怨。”夏副院长依旧笑道:“架打得越多,他便越会打架,这正是我将他们放出去的理由。”
“你把大多数宝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说到底这次改变你都大多是因为他一个人。”萧明轩冷哼了一声,道:“难道你不觉得你对他的信心太过了一些?他毕竟才只有初阶魂师的修为而已。”
“可能人越老,就越有种说不出的直觉。这是种悲哀,但也是种幸运。”夏副院长看着萧明轩,感叹道:“而且不只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信心和感觉,老罗也有,要不他怎么会管这些事,挑选了一名守夜者,还有,你可能不知道,他今天又特意去找了林夕,应该是将明王破狱法也传给了林夕。”
“什么!”萧明轩大吃了一惊,脸上的酱紫色都迅速消隐了下去而变得微白,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动了数下,“他都如此?”
夏副院长微微一笑,道:“除了十指岭之中那一箭不可思议,让我坚定他有张院长所说的将神资质之外,他的身上真的有很多特别之处,你要是亲自和他说上几句,便知道他特别像张院长。”
“他今天对高亚楠说明天晚上要放一把火。”萧明轩呆了一会,说了这一句。
夏副院长这倒是一怔:“放一把火?”
“不错。”萧明轩肯定点头,道:“他让高亚楠在御药系新生殿呆着,明天他要放一把火给她看。”
“是么?”夏副院长笑了起来,道:“那我们明天就去看看,他到底要放一把什么样的火如何?”
萧明轩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倒是也有兴趣看看他到底放什么火。”
夏副院长看着萧明轩,道:“除了那些卷宗之外,你的兴趣的确实在太少了。”
萧明轩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心想我的兴趣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了,但是这句话他却是没有说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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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到底谁老土?(第二更)
姜笑依捏着一张普普通通的便笺。
“日落之时,御药系新生殿下山坡见,以辞别,林夕”。
这张便笺上只写着这一行简单的字迹,但是姜笑依看到这一行字,却是笑得很开心。
因为林夕是他仰慕的对象,他的朋友,而林夕也将他当成朋友,不曾将他忘记,这便够了。
或许自己也能给他一个惊喜?
“当!”“当!”“当!”….
正在此时,一阵阵打铁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和别系的考核一样,天工系的所有考核也已经在昨日全部结束,今日他也是因为和几名别系的朋友辞别回来,才正好经过了他们天工系的这几栋教学殿。
那声音是从他们昨日考核所用的锻造间传出的无误,难道是因为昨日有人因为一点疏忽,导致差了一些考核未过,所以今日在这里面发狠?
因为好奇,而且天工的此种炉火热锻对于学生而言还是有些危险,姜笑依没有什么犹豫便朝着教学殿中的锻造间走了过去。
锻造间中,一座炉火熊熊燃烧着。
一名按照规定一丝不苟的穿着白色石棉衣的天工系学生正汗流浃背的抡着一个大锤极有节奏的锻造着一块通红的金属。
每一击下去,通红的金属表面都是燃起一层明亮的光芒,十分耀眼。
“张平?”
姜笑依看清这人的面目,顿时是愣了一愣。
第96节
虽然平日里和张平并不算熟,但因为是同一系的学生,他十分清楚来自潇湘行省水龙陵的张平虽然在进入天工系时并没有多少底子,但对于天工系的所有课程似乎都有着狂热的爱好,平时最喜欢做的事也就是研究一些书本和缠着讲师问一些事情。
所以张平在天工系的成绩也是一向出类拔萃,十分的优秀。
姜笑依也记得十分清楚,张平这门锻造制兵课程是令考核讲师大为满意,考核轻松就通过了。所以并非是有什么人因为考核不过而在这里发狠。
“姜笑依?”
看到锻造间的门被推开,张平转头之间,也便看清了走进来的人是姜笑依。
姜笑依好奇的问道:“张平,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日就将暂且离开学院,我准备打一副护臂送给一个朋友。”张平此种锻打似乎已经十分纯熟了,一边回答姜笑依的问题,手中的大锤却是未停,依旧极有节奏的当当当的不停锻打着。
姜笑依呆了呆,道:“自己锻造一副护具送给朋友,你这想法倒是极好,只可惜我倒是没有想到。”
张平沉稳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不停的锻打着。
“你用的是什么材料?”因为暂且也没有什么事,姜笑依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张平道:“天钨钢。”
“天钨钢?”姜笑依吃了一惊,看着满脸是汗的张平,“这是要用一个学分才能兑换的材料。”
张平沉稳的笑了笑,道:“若是最为普通的材料,让人随便用边军长刀便能砍出一个豁口出来,那这对于我的朋友来说也是没有任何用处了。”
“看来你对朋友真是不错。”姜笑依顿时对平时并不多话的张平多了几分好感,陡然之间,他看到一侧桌子上一张白纸便笺,又看到了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白纸便笺,他便呆了呆,“张平,你说的那个朋友,该不会是林夕吧?”
张平也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姜笑依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扬了扬手里的便笺:“想不到你和林夕也是朋友,他也约了你今天碰头辞行?”
张平有些不太相信的看着姜笑依:“我和他在入试前便认识了…想不到你居然也和他是好朋友?”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在学院的朋友似乎并不多,想不到我们系便有两个,而且我们之间还都不知道。”
姜笑依笑了起来,扬了扬手中的便笺,道:“他约我今天日落之时在御药系新生殿下方的山坡见面,你呢?”
张平也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也是一样。”
姜笑依笑道:“看来就算我不凑巧路过这里,今晚我们还是会结交了。这个家伙恐怕正是想让大家在离开前都认识一下。”
微微顿了顿之后,姜笑依陡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了一眼张平锻造的火红金属,道:“按你现在的进度,用这天钨钢一个人应该来不及在日落之前完成吧?不如我们一起,我帮你?”
张平微微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好。”
姜笑依穿上了白色石棉衣,也提着一柄大锤走了过来。
“当!”
“当!”
“当!”
两人一人一锤,以更快的频率不停的锻打了起来,一团团劲气不停的在烧红金属的周围爆开。
锻打声持久不歇。
……
日暮之时,一阵阵豪爽的大笑声在这锻造间中震响。
大笑着的张平和姜笑依满身大汗淋漓的脱下石棉衣,他们前方的一个石制水槽之中,一副乌沉沉的护臂还残留着一些温热的气息。
光滑的表面上,因为锻造淬火和金属独特的纹理,形成了一圈圈木纹般的氤氲纹理。
……
“时候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止戈系新生殿中,盘坐着的林夕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站了起来,他将黑色牛皮小卷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后,便点燃了一根烛火,将这黑色牛皮小卷全部染成了灰烬,这才背着一个包裹走出了门,沿着一根银丝滑索滑了下去,然后朝着一片山坡走去。
那片山坡的尽头是一片峭壁,高高的峭壁上方,便是御药系的新生殿。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
林夕将身上包裹内的一根根蜡烛取了出来,然后在山坡上摆放了起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在这些蜡烛的周围和上方,他还架了许多干柴。
这样一来,这个心形篝火将会燃烧很久,燃烧得很旺,到时候即便熄灭,变成火红木炭的话,从上面高处往下看,应该也会十分的壮观。
这在他先前的那个世界,是已经很老套还很无聊的事,说不定他要是在哪个女生寝室楼下这么做的话,说不定会被淋上许多的洗脚水,还会引来一片的嘘声。
但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即便是无聊的事,在原先那个世界,他想做也没有机会了。
而在这个世界,这种老套而又无聊的方式,恐怕也足以将那些从京城或是其他行省大成出来,平时将他嘲笑成乡野土包的人镇住了吧?
所以林夕做得很是开心。
不管如何,开心便是好的。
“林夕,你这是在做什么?”
秦惜月和姜钰儿第一时间赶到了,这两名御药系的女生也接到了林夕的便笺,她们在上面也直接看到了林夕的到来,而且上方又有银丝滑索和这片山坡不远处相通,所以她们很快就到了林夕的身边。
“我到时候把这个点着,就会形成一个火堆。”
“我今天喊了我所有在青鸾学院结交的朋友,快要离开了,我想再和你们好好聚一下,毕竟我在青鸾学院中的朋友也不多,或许你们也能成为朋友。”
林夕和秦惜月、姜钰儿解释着,陡然间,他看到远处的山道上显现出了姜笑依和张平、蒙白的身影。
另外一侧的山道上,又现出了花寂月、李开云、边凌涵和唐可的身影,但是让他微微一呆的是,花寂月等人的身后不远处,还大摇大摆的跟着暮山紫。
“林夕,你搞什么鬼?”
花寂月估计是因为后面跟着的暮山紫有些心烦,过来时面色便有些不善,看到林夕摆着的蜡烛和干柴,便没好气的问道。
“一起聚一下..等下你就知道了。”
林夕略微解释了两句,对着笑着走来的姜笑依和张平、蒙白打了个招呼,看了看天色,却是随口问了句,“向林怎么还没有来?”
“那个土包不会来了。”旁人还没有接话,站在一边的暮山紫却是大喇喇的说了这一句,看到林夕皱着眉头看向自己,他又张狂的哈哈一笑,点了点林夕身前的李开云,“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听他们说的。”
林夕转头看着李开云,问道:“怎么了?”
李开云微微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恼火的低声道:“他给我带了个口信…大约是因为文治系不少人不喜欢你的缘故,他怕惹上麻烦,所以便不公开和你会面了。”
“我叫向林,来自大盛行省锦州陵。”
林夕微微一怔,当日向林的声音还在耳边,他带来的锦州牛肉干的味道还记忆犹新,但他现在却是为了避嫌…而不过来了?
“算了,这样的朋友多一个还不如少一个,有什么意思。”正在他微微沉默之间,暮山紫却是又嚣张的看着他哼道。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看着暮山紫道:“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看到他们过来,就想着应该和你有关,我就过来看看热闹了。怎么,我看看热闹都不可以啊?”暮山紫瞪了林夕和花寂月等人一眼,“反正现在在学院里面,你们人多也不能揍我的。”
林夕皱着眉头看了他好大一会,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现在和我们站这么近,就不怕被人误会,惹上麻烦?”
“惹上麻烦?”暮山紫嗤笑了一声,“我暮山紫什么时候怕过别人啊?”
林夕笑了笑,看着暮山紫道:“好啊,那你敢不敢和我一起点这些火?”
暮山紫看都不看林夕,哼道:“你当我白痴啊,我就是看看,你还想让我帮你干活?”
林夕越发觉得这个家伙有意思,也不浪费时间,取出一个火折,开始将一根根蜡烛点燃。
第十三章 萧明轩之真的有用(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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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亚楠在房中看着。
御药系的新生殿虽然不像止戈系的新生殿那么靠近悬崖,但是因为地势高,所以看下方的山坡也看得十分清楚,林夕第一个到的时候,她也已经看到了,只是因为林夕的交待,即便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她还是在房中等着。
“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满心忐忑的看着,就在此时,她看到一点点火光亮了起来。
“什么东西?”
原本御药系的很多人也并没有发现夜色中的林夕,但是火光一点点亮起,却是让许多人都开始察觉。甚至很多不在殿中,在附近悬崖边和山道上走着的御药系学生都不自觉的停了下来,看这火光。
蜡烛点燃了干柴,火烧得越来越旺。
“啊!”
突然之间很多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尤其是御药系新生殿房间之中的高亚楠顿时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都是说不清的神色。
燃烧的火焰在山坡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在夜色之中显得无比的绚烂动人,映红了这半边天空。
“是止戈系的林夕?这火是他点燃的?”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这心形实在是太漂亮了。”
“好雅致的心思…”
“他是燃给谁看,这是在表达他的心意么,这可是比吟诗作赋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想不到他竟然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一时之间,一片惊呼和赞叹声连成了一片。
“咔嚓!”一声,一个房间之中,柳子羽用力的摔破了一个茶杯,脸色铁青。
山坡上,看着这个完美的燃烧心形的林夕,微仰着头,有些略微得意的笑着。他此刻看不到高亚楠的表情,也看不到柳子羽的反应,但是山崖上的惊呼声和议论声他却是可以隐隐的听到。
距离这么远的山崖上的惊呼声和赞叹他都能听见…这个保守的世界,的确是不知道什么叫浪漫。
“连电视机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敢嘲笑我是乡野土包…我随便用些小手段就可以震住你们啦。”
林夕又腆着小肚子,撇了撇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傲的哼了一句,不过想到自己哪怕绞尽口舌,估计柳子羽他们还是压根理解不了什么叫电视机,他还是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你奶奶的…还真够狠啊,居然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一旁,跟来“看看”的暮山紫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京城里面所谓的出入花丛的雅士和这一比,简直都是个渣。
……
第97节
夜色中,一座无人大殿长满蒿草的殿顶之上,站着两个人,夏副院长和萧明轩,也正看着林夕的这一把火。
萧明轩的身材似乎愈加的胖了。
若是有人此刻能看清他和夏副院长站在这殿顶上,恐怕都会想不明白他这样的一个胖子怎么会爬得上来这里,又会担心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像个皮球一样滚下来。
“林夕果然很厉害啊,这一把火恐是烧在了人家的心上。”
而若是此刻真有学生站在这殿顶,听到夏副院长这一句饱含感情的话的话,恐怕自己倒是会一个脚滑滚落下去。
因为夏副院长这样的人物,都会说林夕厉害。
“这真的很厉害么?”看着那一个在夜色之中分外明亮和火红的巨大心形,萧明轩脸上的神色十分古怪,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好像觉得也不怎么样啊…”
“那是因为你是个男的,而且林夕这个不是给你看的。”夏副院长忍不住笑了,转头看着萧明轩道:“你是男的,而且大多数时候是个只知道研究数据的男的,所以你怎么能明白这世间女子的想法,你听听那些御药系小女生的声音,你就明白了。”
萧明轩不说话,脸上的神色更加古怪了起来。
微微的山风中,有很多御药系女生的惊呼,内里惊羡的意味,分外的明显。
……
姜钰儿傻傻的看着火光。
她这个胆小的御药系女生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此次出去报的也是一个普通的药局职位,看到这火光她只是想着这心形真好看,要是以后有人也给自己烧这么一个那就真是太好了。
花寂月觉得林夕有点创意,以前倒是没看出这个家伙有这样的花花细腻心思,不过这对于从民风粗犷之地出来的她来说,依旧有些无聊,喜欢谁直接说,对方也喜欢就行了,干嘛要这么麻烦。
眉眼无一处不好看的秦惜月和外表柔弱的边凌涵看着这圈火光,脸上也是有着微微的笑意。
虽然性格不同,但女孩子的心性却都是同样十分细腻,两人早早的就看出林夕对高亚楠有些情愫,而她们对林夕自然也都有些好感。
此刻她们在心中想着,若是长久交往下去,她们或许有可能对林夕也会生出些什么期许,但此刻林夕如此坦诚的袒露心迹,她们却是明白这样对她们是好的,对于林夕这种光明而坦诚的做法,她们的心中反而有些感激。
而且高亚楠也的确十分优秀,如果她也是和林夕一样的心念…这便也的确是件令人快乐的事。
秦惜月知道高亚楠此刻一定在看着,所以她用力的朝着高亚楠房间的位置挥了挥手,意思是她也可以下来了。
这个世界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自然都是保守的。
女生的面子都是极薄,所以先前哪怕是牵个手都是底线。
“反正也没喊我名字…人家也不知道这火是放给谁看的,天色这么暗,多个人也看不出来。”
然而高亚楠犹豫了没有多久,就还是用力的跺了跺脚,说服了自己,微红着脸推开门飞快走了出去。
……
“林夕,这件东西送给你。”
和周围的人都认识过了之后,张平将天钨钢打造的一副护臂递给了林夕:“这是姜笑依帮忙,我们亲手制出来的。虽然不是魂兵,不过除非是厉害修行者,一般的制式兵刃应该也难以斩透了。”
“你们亲手制出来的?”林夕惊叹的看着这一对护臂,他十分清楚对于修行者而言,若是陡然遇到什么变故,一般双手总是会第一时间下意识做出反应,在身体来不及躲闪之时,一般都是会手臂下意识先行格挡,所以对于修行者而言,护臂甚至比起胸甲更为有用。
看着这一对看上去十分精巧的护臂,林夕又忍不住看着张平和姜笑依赞叹,“你们行啊,制器都已经能到这种程度了?”
“这都是拜你所赐。”张平拍了拍林夕的肩膀,在林夕耳边轻声道:“若是没有你的帮忙,我恐怕难以接触得到我喜欢的这些东西和符文。”
“张平很厉害的。”姜笑依却是看着林夕道:“我们天工系的四门主修课目他此次全部都过了。”
林夕也拍了拍张平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那是你天生有天赋,的确适合天工。”
“林夕,除了你之外,这里还有一个人主修课目全部过了的。”这个时候李开云又出声说道。
“谁啊?”一行人顿时互相看了起来,最终目光全部落到了蒙白的身上,“不会吧?”
蒙白身上的内相系院服似乎又紧了一些,脸又更圆了一些,只是头发倒是长得更油光发亮,扎在脑后显得有了些青鸾学院学生的气度,看着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他羞愧之余也有些恼羞了,道:“干嘛,平时我生怕老师责罚,我学得很用功的。”
林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到,这个小胖子可终究也是当时入试时,资质为五的存在啊。
“林夕,你此次入职是不是选择了靠近你们鹿林镇的东港镇,做镇行司提捕的职位?”姜笑依此刻看着林夕问道。
林夕听出了些别的意思,点了点头,有些惊讶的看着姜笑依。
“我们可以一起走。”
姜笑依也笑了起来,拍着林夕的肩膀,“给你一个惊喜,我选了惠古镇工司,御工处监造。平时和你大概也只有大半天的路程。”
“还有我。”边凌涵突然也笑了起来,道:“我选了鸿升镇典史,不仅和你们距离近,而且还和林夕一样,属于刑司辖下。”
林夕真正的怔住了…然后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开心,特别大声。
“边凌涵,你居然选看守犯人?你到我们那边,不怕不习惯,不想先回去看看?”
“实话告诉你,我一个小姨便正好嫁在那边…我父母亲有空正好会过去看我。”
“蒙白,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
一行人都坐了下来,融洽的交谈着,片刻之间,高亚楠也走了过来,融入了他们之间,只有跟着“看看”的暮山紫坐在一边,依旧趾高气扬的样子。
……
山崖上另外一处大殿殿顶之上,静默的站着一老一少两条黑色的身影。
老的是试炼山谷中的学院守护罗侯渊,少的便是他亲自挑选的守夜者,来自湘水行省的艾绮兰。
这数月之间,不知道罗侯渊指引她进行了什么样的修行,和进入学院前相比,这名瘦弱的少女显得更加的黑瘦,然而她的眼睛在这黑夜之中却是显得分外的明亮,内里似乎蕴含着说不出的光亮。
看着那一圈火圈旁边不远处围住着,分外热闹和谐的一群人,罗侯渊转过了头,淡淡的看着艾绮兰,道:“你应该加入到他们之中,但是却只能在这里看着,你会不会觉得心中难过?”
“老师。”艾绮兰对着罗侯渊行了一礼,低声道:“难过自然是难过,我自然也想坐到他们中间去,但是这数月老师您带我所见,却更让我相信我的选择是对的。”
罗侯渊看着她赞赏的点了点头:“这人生就是如此,唯有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才会变得有意义。”
……
因为这是在离开学院前的最后一晚,所以林夕等人聊了许多,聊了一些修行的事,一些各系之间的趣事,一些来学院之前的事…聊到后来,炭火渐熄,一行人却是说索性都不回去,就在这便一起聊上一晚吧。
聊到深夜微倦之时,因为姜钰儿提起,说林夕讲有趣故事也有一套,一群人便哄闹着要林夕再讲一个精彩些的故事来听听。
想到姜钰儿当日被御药系老师责罚自省就哭个不停的胆小,林夕玩闹之心又起,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今天就为大家将一个午夜凶铃的故事。”
而正当林夕开始想着用什么东西来取代录像带,用什么东西来取代电视机,好把这个故事讲得又够吓人,他这群朋友又听得懂之时,背着一堆蜡烛的萧明轩却是走到了距离哀牢峰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下。
犹豫了好久之后,萧明轩也捡了许多干柴,学着林夕摆放蜡烛,引燃这些干柴,开始烧出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又犹豫了好久,萧明轩咬了咬牙,抬起了头,朝着上方山峰上喝道:“楚清教授,你看看这火好看么?”
许久没有回音,正当萧明轩的脸色变得黯淡下来之时,他的身体却是陡然一僵。
一名身穿内相系教授黑袍,同样带着一副黄铜框水晶眼镜的严肃妇人出现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你…你怎么哭了?”
让萧明轩又是一呆的是,他看到这名面容严肃的妇人,脸上有两条清泪。
“你跟我到我的房间…我们好好谈谈。”这名内相系中年女教授转身,声音严肃的说道。
第十四章 由灵夏湖起
“不要说了好不好,太吓人了!”
“林夕,你就算当日进不了青鸾学院,就去做个说书匠,估计也能一路说到京城,在京城开一家最大的说书楼。”
…..
“够狠。”一边只是“看看”的暮山紫浑身寒毛都听得竖了起来,但是却偏偏还要装着一副无所谓的假寐姿态,心里忍不住骂着:“你这小子脑袋里哪里来这么多的鬼主意…什么午夜铃铛声一想,就从画里面慢慢爬出来一个头发遮住脸的女鬼…这么瘆人。”
夜,在睡觉的时候总是很短暂,在醒着的时候总是很漫长。
虽然林夕改良版的“午夜凶铃”依旧把姜钰儿吓的都快哭了,唬得暮山紫都不敢往黑色的山林里面看,虽然一行人都做好了畅谈一夜的准备,但是到后来躺在山坡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也星星,却还是开始倦得抬不动眼,在黎明即将到来前的最后黑暗中,他们还是都沉沉的睡了过去。
林夕在脸上的一阵刺痛中醒来,在这种接近通宵的状态之中被弄醒是最难受的,所以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林夕才发现打在自己脸上的是只是一根草茎,然后他就看到一个白着脸,如同鹰鹫一样的黑袍男人森冷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徐生沫。
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林夕却看到这名一直给他一种十分阴险气息,却是又爱憎极其分明的鹰鹫般男子如平常见他一般,不喜的无声冷哼了一声,接着转过了身,朝着远处的一侧山林行去,明显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林夕说。
天色已然微亮,周围的光彩就像他选择的那一柄长剑“晨光”的色泽。
林夕没有惊动其他人,跟了上去。
“这就是我们青鸾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你伸出手来。”
徐生沫在林间的草地上站定,转过身来,鄙夷的看着林夕冷笑。
林夕不知道徐生沫是什么意思,有些奇怪的伸出了右手。
徐生沫也突然伸出了手,不等林夕来得及作出任何的反应,他的手中寒光一闪,在他的手背上掠过。
一阵剧痛瞬间让林夕要痛呼出声,但是同时徐生沫发出的一股劲气却是充盈他面前,硬生生的将他这一声痛呼堵在了他喉咙口。
林夕的脸色微白,睡意顿时彻底全无,他的右手手背上被划出了一条小小的伤口,鲜血淋漓,但是这条伤口却是伤到了一些他手背上的骨骼,分外的剧痛。
徐生沫依旧鄙夷的看着林夕,接着冷笑道:“这是给你一个教训,按理来说,这是我们青鸾学院出去的学生必须要铭记的东西,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要始终保持警惕。虽然我始终不喜欢你,但你毕竟是我们青鸾学院的学生,我毕竟教过你,若是我教过的学生,被人随随便便就在睡梦中杀死了,那真是不知道丢人到何种地步。”
林夕有些愕然,他原本以为徐生沫要公报私仇,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但是此刻徐生沫的话,却是让他偏偏生不出痛恨和讨厌出来。
“别以为出了学院便能轻轻松松,那边的东西你带着出院,每日练习。”
徐生沫也不看林夕的表情,厌恶般点了点一侧林地草丛中,说了这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开。
林夕微怔,等到徐生沫已经走出几步,看着这名鹰鹫般男子的背影,林夕很熟练的包扎起手上刺痛伤口的同时,却是认真的对着他行了一礼,道:“多谢。”
“用不着谢我。”徐生沫身影微顿,却没有回头,冷道:“你要明白,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是学院的讲师,只是遵循学院的要求,否则以我对你的观感,若是让我来挑选的话,你以为我会选择教导你么?”
林夕微微一笑,道:“若是我将来证明你的观感错了呢?”
徐生沫继续头也不回的走着,冷笑道:“那是将来的事。”
“上次我在十指岭中的表现也没有让你觉得你的观感错了。”林夕微笑道:“那我要如何,才能让你觉得你是错了?至少在看我这件事上是错了,向我认错?”
徐生沫身影再次微顿,声音更加冷讽:“你是像我挑战么?很好,只要你能成为真正的风行者或是正将星,我到时便向你认错。”
林夕笑了笑,道:“好,一言为定。”
徐生沫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一句话,鹰鹫般的身影消失在了林间弥漫的薄雾之中。
第98节
林夕看着徐生沫消失的地方摇了摇头,朝着他先前所点的草丛走去。
他看到除了他平时修炼的那件内甲和几件更为沉重的绑腿负重等物之外,还有一个半个瓷枕大小的正方形精致青铜小箱子。
青铜小箱子的表面布满了并不是符文的兽纹浮雕,顶部有许多比黄豆略大的圆形孔洞。
小箱子的上面还搁着一柄普通的硬木木剑。
林夕好奇的拾起了木剑,将这个正方形青铜箱子托在手中,不知是何意。
仔细端详了片刻,他发现这精巧的青铜箱子侧面有一个羊头浮雕特别光滑光亮,而且周围有细微的缝隙,像是一个可以按下去的按钮一般。
微微犹豫了一下,他便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手指落了上去。
并没有花什么力气,这个羊头浮雕按钮被他轻松的按了下去,几乎同时,这个精巧的青铜小箱之中传出了一阵阵他熟悉的机括转动的声音。
林夕的眉头微微一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将这个精巧的青铜小箱马上又托了起来,将顶部的密密麻麻孔洞全部对着自己身前上方的天空。
“噗!”
这个世界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没有烟花的,然而就在几个呼吸之间,精巧青铜小箱就像是放烟花一般,喷出了一大蓬的弹珠。
其余所有弹珠都是黑色的,唯有一颗是金黄色,闪闪发光,即便是在这微暗的天色,在一蓬黑色“烟花”之中,也有些显眼。
林夕惊讶的看着这一蓬“烟花”,看着喷洒在自己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珠子,目光又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木剑上,他一下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一名修行者的强大,在于力量、平衡、速度、感知、精准等等诸多诸多的方面。
而且他已经看过天下武器库般的青鸾兵殿,十分清楚这世间除了各种各样极有想象力的凌厉杀人武器之外,还有各种各样防御力不凡的甲衣。
安可依也和他说过,在战场上魂力消耗的速度,远比修行者自己想象的要快,即便是十分强大的修行者,也不会不惜自己的魂力,面对身穿重甲的对手,也都只会选择砍杀其最薄弱处。
这个精巧的青铜小箱,便是用来训练他的反应和精准的。
徐生沫放了一柄木剑,明显是要他平时练习时,在这青铜小箱的一蓬“烟花”喷发出来之时,刺中那一颗金黄色的小珠。这样在单独对敌或是在战场之上,才能准确无误的刺杀对方最薄弱的部位。
“你这算是有原则还是固执呢…居然连多交待我一句都不愿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林夕又忍不住看着徐生沫离开的方位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声。
“这练习肯定是大有好处,简直如千万雨滴之中刺中想要的那一滴…可是这些珠子喷洒得到处都是,再收集起来,却是也太麻烦了点吧?而且怎么装回去?”
看着手中的木剑和精致青铜小箱,又看着洒落在周身一地的细小珠子,林夕却是又蹙起了眉头,犯难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也马上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就在他托着这青铜小箱蹲下来,准备先收拾这些珠子的时候,附近的一些珠子却是纷纷朝着他手中的这个青铜小箱滚了过来,由原先喷出的孔洞中吸了回去。
以林夕的所知,这不难理解。
这件东西不知道是云秦的能工巧匠还是青鸾学院的匠师制作,但是里面的机括肯定是用了磁石的原理。这要收集起这些珠子,那便只用吸尘器一般吸过去就是。
……
就在林夕摆弄青铜小箱之时,萧明轩的身影出现在了哀牢后山。
突然,好像脚软一般,他坐在了山道上的台阶上。
“林夕这小子的招数还真的有用啊…张院长说的不错,女人真是老虎…吃不消啊。”他有些气喘,有些发愁的喃喃自语了一句,脖子上面好像都布满了红痕。
……
天色彻底放亮,青鸾学院的晨光清丽。
因为这日十分特殊,不等各新生殿往常的清越钟声响起,各新生殿的门口便已经人声鼎沸。
林夕和唐可背着一个同样的大木箱并肩走出了止戈新生殿的大门。
这种大木箱是青鸾学院为每个学生准备的,背在身上甚至高出头顶一截,足以塞得下绝大多数学生挑选的兵器和甲衣。
林夕背着的大木箱中,除了“神梨”长弓、“晨光”长剑和四枝箭矢,以及徐生沫丢给他用以修行的一些东西之外,还塞了不少书籍。
除了武技课目之外,他其余的课目都已经通过,已然可以修行其他课目,所以木青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些接下来必修课目的书籍,而林夕也自然十分清楚自己在那几门课目上是作了弊,所以那几门课目他还是又要了不少相关的书目。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特别,但他同时明白,在一天一次的特殊能力之外,他还是要靠自己平时的不断累积。自己的特别,只是能让自己比别人走得更快,走得更高而已。
一阵晨风吹过,吹动了林夕和唐可的发梢。
林夕看了一眼身边的唐可,他的头发已经长了,已经看不到当日“边蛮”的棱角。
“我想不到你会选择去荆花陵。”林夕看着唐可平和的脸庞,认真的轻声说道。
唐可看了林夕一眼,道:“我知道李开云将来肯定会去边军…我任职的地方离他的家里不远,至少可以帮着他照看着些。”
林夕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去车驾局养马弄车不太好玩。”
唐可笑了笑,道:“但好歹是军部下的衙门,又不用去战事,又可以和军部的人攀上交情,好歹有人有刀,比起那些虚职有实权多了,万一出什么事也好办多了。”
又微微一笑之后,唐可看着林夕,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看着李开云还没有走出来,他便又对林夕认真说道,“相比你和花寂月她们而言,我更担心李开云,因为他太正直,太过热血和崇高。”
林夕微微蹙眉,点头道:“但愿他顺利。”
唐可拍了拍林夕的肩膀,“愿所有人都顺利。”
……
青鸾学院的晨光之中,一列列的学生开始聚集。
所有各系的学生聚集在一起,披着黑色披风,连身上背着的大木箱都裹在里面,开始形成了一条黑色长龙,开始下山,进入了四季平原,朝着灵夏湖畔进发。
第十五章 有关爱情和友情
灵夏湖畔先前青鸾大试的车马营地之中,整齐的停着一辆辆马车。
青鸾学院做出这样的改变,皇帝天颜大悦,云秦帝国也需要从青鸾学院走出的这些人才,所以早在数日之前,在皇帝的旨意之下,吏部便已完成了统筹车马,将会将这些青鸾学院的学生送至帝国的四面八方。
云秦帝国的精英,便是云秦所有强大敌手最想除去的对象。
所以云秦三大学院的学生出去入职修行,都会隐瞒掉自己是哪个学院的真正身份。
林夕在负责接送自己的马车之中换上了寻常的衣物,朝着湖畔走去。
此时绝大多数学生也已经换上了平日里所穿的寻常衣物,都开始在附近做最后的告别。
这场景对于林夕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先前朋友之间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姜笑依等人故意给林夕和高亚楠留出了一片独处的空间。
两人站在明镜似的湖边,安静的看着湖水。
两人都很珍惜这仅有的一段时光,因为林夕和高亚楠在心中都很清楚,恐怕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之中,此时的场景,将会经常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昨天你那一把火燃得很漂亮,我很喜欢。”高亚楠转头,看着林夕,突然很认真的问道:“我有什么好的?”
林夕微微一笑,点了点前方明净的灵夏湖,看着高亚楠的眼睛,道:“就如这灵夏湖水,远看清澈纯净,我很喜欢,现在到了面前,看得更加清楚,依旧是清澈明净,我便是真的喜欢。”
高亚楠微赦,有些不好意思的躲开了林夕的目光。
林夕看着她在自己眼中无一处不美的容颜,心中温暖。
“下次再见时,我再给你一个惊喜。”他微微的一笑,对着高亚楠说道。
高亚楠脸上现出了一些好看的红晕,点了点头,“好啊,那你可要记得我说的话,出去之后要更加小心一些。”
林夕笑着答应,转头看了一眼和唐可等人正在说话的李开云,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我要去帮李开云说几句话。”
高亚楠有些奇怪:“帮李开云说话?”
林夕呵呵一笑,“平心而论,你觉得李开云怎么样?”
高亚楠听出了些意思,脸上也露出了些笑意,“很好啊,正直,正义,他应该会成为一名很好的将领。”
林夕道:“但是不熟悉他,不接触他的人却是看不出来,对吧。”
高亚楠笑道:“他到底喜欢谁?”
林夕不动声色努了努嘴,“就在那边。”
“冷秋语?”高亚楠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冷冰冰的少女,顿时眉头皱了皱,“这可不太好办。”
“有些机会总比没有机会要好些。”
“你可不要越帮越忙。”
“放心好了。”
……
“林夕他要做什么?”
花寂月陡然皱起了眉头,“这家伙难道还觉得惹到的人不够多么?”
“怎么?他…”
原本正在和花寂月说话的唐可等人不明所以,顺着花寂月的目光看去,却都是怔住了。
林夕正朝着冷秋语走去。
冷秋语本来就是这届男生公认的三大美女之一,此刻她换上了来时穿着的雪白衣衫,更显冷艳。
而且这名冷家的千金刚刚和几名同系的女生说完话,已经准备返回马车,身边没有什么人,所以现在林夕走上去,就显得更加的突兀和显眼。
花寂月的心思一向很细,她就算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会因为高亚楠和秦惜月而迁怒于林夕,但是她知道这些人肯定不少,但现在林夕居然又要惹上冷秋语,惹上更多的人。
“难道你这个家伙的脑袋是用木头做的么?”花寂月看着林夕,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冷秋语也发现了朝着自己走来的林夕,她原本以为林夕是走向其他人,但是看了一眼周围,又看了一眼林夕的神色,她确定林夕正是在走向自己,她便顿时有些惊讶,停了下来。
因为是冷家的千金,她所知道的事也和文轩宇一样,比一般的学生多得多,所以她知道林夕并不像先前风传的那么不堪,对于林夕,她却是没有什么不佳的观看,只是有些好奇。
“你好,冷秋语,我是林夕,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可以么?”林夕很有礼貌的和她打招呼,因为不是自己的感情纠葛,再加上他那一天一次的能力还没有动用,也不怕出什么乱子,所以他的心境很是放松,就像平时和边凌涵等人说话时没有什么分别。
“可以。”冷秋语点了点头,“有什么事么?”
她说话虽然和声,但是却又天生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想到安可依天生那种天然呆的气质,林夕的嘴角就又多了一丝笑意。
“你看到那边穿青绸衫的男生了么,就在高亚楠身旁的那个,他叫李开云,是我的好朋友。”
林夕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冷秋语的神色,道:“你是他心仪的女生,他大试时在这里见到你第一眼时便喜欢你,我敢打赌,要是你有危险,他拼了命都会挡在你的面前。”
第99节
冷秋语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笼上了一层冰霜:“是他来让你说这些的?”
林夕马上摇了摇头,道:“不是,他可完全不知道。”
冷秋语看了林夕一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说这些话很轻浮么?”
“他和我一样是个‘土包’。”林夕看着冷秋语,认真的道:“所以除非有一天他自认有足够的荣耀可以站在你的面前,否则他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站在你的面前对你说这些话。他将来肯定要去边军。”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扫了一眼远处的李开云,又转过头看着冷秋语道:“你很清楚边军是什么样的地方…我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十分普通,但是因为我熟悉他,所以我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人不具备的品质,正直,正义,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想有被人喜欢,总是件幸福的事…还有,你能知道他这样一个喜欢你的人存在,若是今后能稍稍留意他一下,看看他是否真和我所说的一样不错,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冷秋语的眉头皱着。
在这个世界,无疑林夕直接走上来说喜欢不喜欢的事,她直觉便是不喜,尤其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以及她自己的一些梦想,使得她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平日里她知道有不少人爱慕她,但是她却也不想正眼看一下。
但是此刻因为林夕的话,她心中的不喜却是被淡化了。
被人喜欢,总是比被人讨厌要好…被人喜欢,总是件幸福的事。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她一贯冰冷的心骤然有些软化。
她皱着眉头,却是深深的看了林夕一眼,又看了远处李开云一眼,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多谢。”林夕认真的对着她行了一礼,真诚的笑笑,然后便告辞离开。
冷秋语看着林夕的背影,眼中却是多了些莫名的神色。
旁人不可能知道林夕和她谈话的内容,所以林夕此举恐怕会给林夕在朝中再埋下些对手,但是她看得出林夕却并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
为了一名朋友或许永远也达不成的一些心意,就特意这么做,而且他的眼中全是纯净和光明…冷秋语觉得林夕的确是有些难言的吸引人之处。
……
“你跑过去和冷秋语说什么?”林夕一走回花寂月和边凌涵等人的身边,所有人就都马上忍不住问道,尤其李开云的神色最为紧张。
“我说我们止戈系不少人都很欣赏她,让她对我们止戈系的人多些关注。”林夕微笑轻声道:“而且她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难说话,她也答应了。”
所有人一愣之下,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李开云的身上。
李开云又是紧张,又是脑中发白,一时有些羞急交加:“林夕,你胡说些什么啊。”
“放心。”林夕拍了拍李开云的肩膀,在李开云的耳边轻声道:“要追女孩子,真的是要胆大心细脸皮厚,还有,我知道你自觉此刻没有和她论及这些的资格,但她会看得到你的努力,会看得到你的品质。只是你要记住,既然你想为云秦多做些事,想要有朝一日可以走到她面前说你想说的话,你出去之后便要小心一些,有些事,不要冲动。”
李开云没有想到林夕说得如此郑重,因为林夕的话语,他的心境也莫名的平静了下来。一时明白了些什么,一时又有些意思不明白。
“你看过我昨天点的一把火,我可以告诉你,我还有很多这种好的想法。”林夕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敢保证,将来除非你自己不喜欢她,否则你真有一天可以真正走到她面前时,我一定会给你出好多主意,比这把火更好看。”
李开云点了点头,瘦削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
唐可拉着林夕借几步说话,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看着林夕问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改变一下他?”
林夕点了点头:“要是心中有个大的羁绊,可能有些时候就会更有意志,有些时候就会惜命一些。”
唐可看着林夕,认真的说道,“林夕,你的确是个好朋友。”
“你也是。”林夕看着唐可,却是又摇了摇头,轻叹道:“可是平时听你说生死之事听得多了,我们出院之后的事我便自然想得不轻松,对于这生死之间的担忧,便也更重一些。”
……
风景如画的灵夏湖畔,所有学生开始上车。
“经常通书信吧,尤其是要面临什么大事…一定要记得书信大家,让大家拿拿主意。”
“一路顺风。”
在林夕等人的互道珍重声中,马蹄声阵阵响起,车轮滚滚,青鸾一年学生开始正式踏入这帝国的朝堂之中。
第十六章 新官来任
略微颠簸的马车车厢中,林夕在软垫上半躺了下来,伸直了腿。
他拿出了一本书册,慢慢的翻了起来,翻了数页之后,他轻声的喊道:“回去。”
一阵熟悉的景物快速变幻之后,林夕看到自己还在马车车厢之中,他的手里依旧捧着书册,但却是合着的,并没有翻开。
“看来的确是如此。”
林夕满意的自语了一句。
他已经彻底的感觉清楚了,的确和他所猜测的一样,只要在十分钟之内,他默想要回到几秒钟之前,就会回到几秒钟之前。
只要回的时间越短,这消耗的能量或许便也越少,他脑海之中的那一团青光便越是明亮越是清晰,而且的确恢复得也越快,按林夕这两日试下来,若是在十息,也就是十秒的时间之内,根本不需要以前的一天,只要半天的时间就可以恢复了。
这样一来,虽然他试清楚,哪怕就算回到一秒之前,这能力用过一次之后,剩余的青色光团也不足以再让他马上用一次能力。
看来就以张院长的能量说法来论,推动这“轮盘”一瞬间所消耗的能量便是最大的。
但只要是回到十秒之内,半天的时间便可以恢复…若是每次都只需回到十秒之前,那这也已经相当于一天可以用两次这能力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这回到十秒前可能起不到什么用处,但有的时候却或许有用,这至少可以给他多了一个选择的空间。
不知道到了国士级的修为之后,唯有他和张院长有的这能力,又会有何等精彩的变化。
又想到不久之后就可以见到自己鹿林镇的老妹,老爹老娘,林夕的嘴角便又上扬了起来。
有姜笑依和边凌涵的同路,这回鹿林镇的旅途注定不会孤单,而且比起来时,他有了更多的事要做,更不会有无聊的时候。
林夕将车窗帘子略微掀开了一些,让四季平原上的阳光多透进来一些,然后他重新的翻开了这本薄薄的书册,认真的看了起来。
“大叔…你要是个历史老师或者本来就是个当官的,可能就不会这样吃力了。”
只是认真的看过数页之后,林夕却是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眼下看的这本册子,是详细的介绍庞大云秦帝国的官僚组织,各司和下属各部门及所有官员的职责与管辖范围。
要去地方上为官,至少也要弄明白要做什么事情,上面的上级是谁,下面又有些什么人。
刑司下提捕房提捕,这个正十品官职的职责和权力,在学院提供他们止戈系新生选择的小卷上便已经有说明,是查案办案,以及追捕辖区内的案犯。
镇督是正八品,是一个镇最大的官员,这正十品的提捕官,对于林夕来说便也不难理解,就相当于东港镇的捕头了。
林夕先前对云秦八司也已经有了不少了解,在他看来还算中规中矩,但是眼下这本册子上的一些官阶和部门名称,却是明显深深的打上了张院长的烙印。
譬如律政司下一个重要部门,居然就叫廉政署,主管就是吏治腐败。他这提捕房的上一级,居然就叫警务局,官员就叫镇警督。
还有礼司下的钦天监,也是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一些电视剧里面一样,主管历法、星象。最过分的就是户司下主管赋税的重要部门,就叫税务局。
这只能说明当年云秦先皇对张院长极其倚重,当年定鼎天下之时,整个云秦官僚机构的设置,治国之法,大多也是听了张院长的意见。
从这些像是他那个世界的古装剧和港台剧混杂在一起的官阶词汇来看,之时一名普通高中物理教师的张院长对官场并没有多少的研究,而且恐怕还是个文科偏科短腿的物理老师。
林夕在之前的那个世界,本身还对很多朝代的历史感兴趣,他的文科成绩也一直还算不错,所以对那些朝代更替和历史上官僚机构的事可能还要比张院长懂得多一些。
但从这本小册子来看,云秦的这所有职阶部门已经十分完善,而且这整个官僚阶级一点都不臃肿,在各部的官员设置上十分的精简。
这个世界的一个镇要比他熟悉的之前世界的一个镇要大出不少,但就以刑司的设置为例,却是只有一个警局和一个提捕房,这对于他的理解而言,就相当于只有一个公安局局长,一个刑侦大队,一个这么大的管辖范围,连别的派出所都没有。
这样以地方最高长官镇督、陵督为主的官僚机构,自然可以节省出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用以这帝国运转的其余方面,比如说军队。
所以作为一名本身对官僚机构没有多少了解的理科老师,能够在云秦规划出这样的一个精简完备的官僚组织,已经是既不容易,当年张院长和先皇恐怕也是花了不知道多少的脑筋,想得十分辛苦。
“提捕房设置捕快六名,替补捕员三名兼杂务…”
林夕细致的看完这本小册子,像他这种本身对历史有些爱好,看过这个世上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史书的人,自然就开始在心中对这朝堂体制进行了最直观的判断。
一个镇阶的提捕房连提捕加所有捕快在里面,也只有十个人,而且连个副职都没有设置,这已经是精简到了极致。
而有些文书部门更是只有两三人的编制,估计处理正常公事都不会有太多的空闲时候。
怪不得云秦的文人雅士一般都不是当朝为官的…因为当朝为官的许多都没有太多的空闲,没有游山玩水,琴棋书画的时间。
而这官僚机构的精简,在林夕看来也就是权力的更为集中,绝大多数官员都是有很大的实权。
再加上云秦边境一直战事不断,敌国也是励精图治,长久以往,便导致了正武司,也就是军部的权力过重,一些官员的权势过大,武力强横而内治偏弱。
……
鹿东陵,东港镇。
虽然也只是京城和行省省城中达官贵人眼中极其偏远,甚至可能都不入耳中的边远小镇,但因为有一条连通数陵的息子江由这镇的东边过,而息子江的上游桐木镇便是盛产桐油的大镇,云秦三分之一所用的桐油都是出自桐木镇,东港镇托了这桐木镇的福,便有了一个不小的码头,有不少沿途的商贩在此歇脚。其中有些富商为了方便,甚至在这东港镇的热闹处置办了宅院,养了小妾歌姬。
尤其又有不少在这息子江上劳作的船夫、纤夫汇聚于此,久而久之,这东港镇比起更加偏远的鹿林镇可是不可同日而语,从港口到镇中不仅有诸多的酒楼、烟花之地,而且都是每每到深夜不歇,笑语欢歌,红灯笼在晚上映红了大片的江边。
绝大多数船夫、劳工、小商贩在这上游桐木镇赚了些钱财,经过东港镇,钱囊却是又空了,便又只能再返回桐木镇。
年复一年,这东港镇红灯夜火江风依旧,这些风吹日晒而皮肤黝黑的壮汉却是一个个的老去,又一辈年轻力壮的汉子成了这片江上的主角,而这些已经老去的,原本手里的酒碗和白腻身子就换成了一杆水烟枪,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回忆往昔自己往昔压着当红的某位船娘,晃得大江里都是生猛的浪花。
这一日,东港镇提捕房的替补捕员梁三思见到停靠在码头的是衡荣昌的商船,便知道今日在码头便不可能出现斗殴事件,便早早的包了数个油炸韭角一路吃着回了提捕司。
云秦地方所有官衙的格局都有严格规定,东港镇所有大小官员的衙门都在镇督府内,镇督及军部官员的办公场所占了朝北三分之一的建筑,这刑司属下的提捕房是在镇督府的东首一处院落之中,只有三间房间,这个院落另外的两间,还是属于户部仓场衙门的。
梁三思今年到年二十六岁,两年前通过武生员考核,顶了替补捕员的缺,在这东港镇上年轻人里面已经算是十分体面,有些前程,再加上他除了左眼眼眉有一小块青色胎记之外,相貌也十分周正,所以也早早成了一门合他心意的婚事。
吃完了油炸韭角,擦干净了嘴角的油渍之后,梁三思走入了陵督府,沿着偏道快步进了提捕房所在的小院。
看到许荐灵和杜卫青两人在院中正要出去的样子,梁三思略微讨好的一笑,正准备主动打招呼,问问要不要有什么事要帮忙,毕竟这两人都是这院里资格最老的捕快,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荐灵却是已经面色一沉,皱着眉头极其不悦的看着他道:“梁三思,你今日不是负责东码头巡视,怎么现在就已经回来了?”
梁三思微微一滞,有些尴尬的解释道:“今日码头卸货的是衡荣昌的船队,想必不会出现因卸货先后而导致的纷争,衡荣昌管的也很好,那些码头卸货的黑水油子也不敢闹事…”
“梁三思,我做了这么多年捕快,你才做了多久,难道这些我不知道,需要你提醒么?”但是梁三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沉着脸的许荐灵打断了,这名方面中年男子看着梁三思,冷道:“即便码头不出问题,你能保证码头周围的铺子不出问题?而且你知道衡荣昌卸货多久?”
“我…”梁三思心中大怒,脸色也顿时难看了起来,只是硬忍着不发作。
“要去掉替补二字,你还要多勤力着点。”许荐灵又说了这一句,便直直的从杵在当地的梁三思面前走过,出了提捕房的小院。
“算了,这话说也说了,不要和他计较。”杜卫青走上来拍了拍梁三思的肩膀,出声宽慰道。
“杜大哥,你说我到底哪里惹了他,虽说平时他都不给我们底下人好脸色看,但我们对他也是一直礼貌有加,平时交待下来的事,我们也是尽心尽力,一点都不马虎。这衡荣昌卸货,我们提捕房一贯都是如此,他平时自己也是早早回来,为什么今日却是要故意刁难我。”梁三思胸中一口恶气难以消解,气愤的说道。
“你又不知道他这人平时就有些‘青面皮’,而且今日是事有特殊。”杜卫青摇了摇头,看着梁三思轻声道:“这继任提捕的任命公文今日已经到了,但却不是他,是直接外调过来的人,就在今明两日就会到任。”
“调了一个头过来?”
梁三思这下倒是一愣,怒火消弭了大半。
许荐灵不仅在提捕房中资格很老,而且门路清,上头下面打点的都很不错,自从上任提捕调任之后,所有人便都想着,要不是上头再调人过来,便是由他补了这个缺。
虽然这人平时脾气很差,又喜欢倚老卖老,但平心而论,几个人私底下也觉得由他补这个缺的可能性要更大,但是没有想到却还是调了一个压在了他的头上,怪不得他今日的脸色如此的难看。
第100节
“活该,要让我们推举的话,肯定推举你杜大哥,也绝对不会选他。”梁三思想明白了之后,想到方才许荐灵的嘴脸,心中却是反而开心了起来,出气般说了这一句。
“这话你可不要乱说,别他听到了对你我可都不好。”杜卫青看了梁三思一眼,苦笑道:“而且上头来人一般脾气都很大,别比他还不好招呼,那就难办了。”
梁三思微微一呆,道:“这倒也是。”
“走吧。天香楼那一片有几家租户因为租子的问题有点纷争,你左右无事,也和我过去一趟吧。”杜卫青笑了笑,招呼了梁三思一声,两人便低声交谈着,快步走出了提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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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初夏,原本并非是碧落边关外西域流寇和龙蛇方面的穴蛮活动频繁的季节,这本应该是四季之中,云秦帝国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但今年的三方边关却是都不太平。
西边边关的南山暮率兵反叛出了关外,闻人大将军的几支大军也横扫了出去,南边大莽王朝的大军连番调动,竟隐然有大举进攻之势,就连龙蛇方面,那些世代居于沼泽和地穴之中的蛮人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大量的出现在龙蛇山脉里面,一度弄得龙蛇边军十分吃紧,使得正武司在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就连续做了三次大的部署,从五个行省抽调了不少精锐和修行者过去。
不过除了沿途听说碧落边军出现了大的叛乱之外,其余方面林夕还并不知道。
青鸾学院学生的选择,经由学院发出,再由吏部批定,一层层传递下来,到东港镇的时间和林夕到达东港镇的时间,也只是前脚后脚。
此刻,林夕已经到了东港镇的镇口。
第十七章 东港镇第一架
这里距离鹿林镇已经只有半天的路程,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个和他之前那个世界的“凤凰古城”有几分相似的繁华大镇,林夕一时间有些感慨。
云秦的官道都是贴着城镇而过,这样不会受到什么阻碍,更加顺畅,所以先前他和刘伯虽然穿过了半个云秦帝国,这次回来又是穿了一遍,但一路都没有在大镇大城中停留,所以此刻繁华的东港镇依旧让他有些新奇。
只是半日的路程,鹿林镇便是有些穷乡僻壤,但这是却已是繁华水烟之地。
姜笑依和边凌涵已经先行去别镇吏司报道入职,按照规矩,他也是要先在此处吏司登记入职之后,才能再抽闲暇时间回鹿林镇,否则便会被认为是故意贻误,对这代表云秦皇帝旨意的官位不满而遭受处罚。
彭晓风站在林夕的身边。
他是正武司车驾局下陵骑卫,虽然也是穿着的便服,但也是从十品的官阶,因为也只是二十七岁的年纪,所以虽说只是在四天之前才接替负责送林夕至东港镇,但因为年纪相差不远,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也处得极佳,也都熟悉了对方的性子。
“林大人,你要一路慢慢看看,步行进去也可以。但我的职责所在,却是不能先回去。”因为方才林夕方才下车,看着这东港镇时,说可以让他先行回去,彭晓风便摇了摇头,“最多我便也慢慢步行陪你去镇督府。”
林夕知道彭晓风虽然严格按照上峰律令,沿途都根本没有任何打听自己的来历,而且他先前参加青鸾学院入试,原本就只有鹿东陵陵督知道,是否录取也是保密着,彭晓风这种底层的士官肯定无法将他和青鸾学院的学生联系在一起,但他也十分清楚,彭晓风就算再笨,也应该看得出他和寻常的入职小官不同,最正常的想法便肯定会将他和一些大员的子弟或是刻意培养的学生联系在一起。而且这几日接触下来,他知道彭晓风这种真正的云秦士官在执行命令上面非但一丝不苟,而且这个世界的人在性情上原本就要刻板得多,尤其对于官阶和尊卑观念又是极重,和青鸾学院简直是完全两个世界,就比如这几日林夕让他不要喊自己林大人,直呼姓名就可以了,但彭晓风却还是一直不肯改口,十分拘礼。
此刻看着这名帝国年轻军人的恭敬回话,林夕也只是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好,那就劳烦彭大哥再陪我多走一段了。”
彭晓风顿时面色微紧,道:“林大人客气了,这是卑职应该的。”
……
林夕漫步走在了东港镇的街头。
旅途太过漫长坚信,青鸾学院又太过高高在上,不似人间,眼下这东港镇,却是真正的人间,繁华红尘。
酒肆、当铺、茶楼、绸庄、裁缝店、花楼…习惯了青鸾学院的安静,林夕都一时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周围熟悉的口音,却是让林夕感觉这一切变得更为真实。
虽然比清幽的鹿林镇繁华太多,但是一些生活习惯和吃食却是和鹿林镇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鹿林镇人早上最喜欢吃的辣肉片浓酱烩面,有林夕平时最喜欢吃的碎肉煎饼。
街道上是雕琢出了防滑棱印子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建筑对于林夕来说分外的古色古香,尤其和鹿林镇不同,东港镇因为近水,街道两侧还都开了一条浅渠,有平缓而清澈的水在里面流动,有些浅渠较为宽阔的地方,还架着小木桥或是石拱桥。
倒映着小桥的影子和道路上树木的枝丫,里面又长着一些绿油油的水草,偶尔有被风吹落期间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徐徐滑行着。
沿途都有人在其中淘米洗菜,或者洗刷一些用具。
林夕兴致勃勃的走到了一家招牌都褪色了的煎饼店前。
“彭大哥,你要吃这肉饼么?”
嗅着熟悉的煎肉饼香味,林夕转头问着一直跟着自己的彭晓风问道。
彭晓风直觉想说不要,但是看着林夕兴致的神色,他却是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道:“好。”
两张煎肉饼马上塞到了彭晓风的手中,林夕自己抓着用纸卷包着的两张煎肉饼慢慢的啃着,继续朝前走去。
“肉鲜汁美,关键还没有瘦肉精。”
一想到这句话,林夕的嘴角便顿时又荡漾起了一丝微笑。
……
东港镇大半的街道都临近江边,许多民居店坊直接就是临水而建,沿河也有几条大的廊坊,很多停靠小渔船的石码头。
林夕啃完了两张煎肉饼,背着手悠闲的走在沿河的一条街道上,远处南侧沿河有大片大片的厚布雨棚,房屋看上去堆堆叠叠的,不知道是什么市场,映在这清丽山水之间,对于他来说显得分外的好看。
另外一侧的江中央有一个只有几亩见方的小岛,附近有几条渔船正在撒网。
他正在伫足观看这副天然画卷之时,却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方一条街巷之中传来了不小的争吵之声。
林夕本身也不心急,想先好好看看这东港镇的风物,便循声凑热闹也凑了过去。
却是只见和临江铺子只隔了一条道的后方一间面店之前,有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妇人面色雪白,秫秫发抖,一副气愤到了极点但又不敢出声的模样,她的身旁有一个碰到了的豆腐摊子,散碎的豆腐和汁水淋洒了一地。
周围已然聚了不少人围观,有一名口音听上去是外乡人的年轻人正气愤填膺的堵着一名身穿黑色薄绸衫的黑面大汉在理论,黑面大汉一副冷笑不语的神色。
只是听了几句和身边的轻声议论,林夕便已知道了大概,这名黑面大汉在此处撞翻了这名老妇人挑着的豆腐担,非但不赔偿,而且反而责怪老妇人走路不小心,这担子还将他的绸衣刮出了口子,要老妇人赔偿。
这名外乡年轻人应该正好是正好路过东港镇的生意人,见了便忍不住出来打抱不平,出来要这黑面大汉赔偿。
听他此刻所说,便根本是这黑面大汉自己撞到了老妇人,而不是老妇人没有注意到他。
“这人不是经常在朱四爷那里的么…这外乡人再闹下去肯定要吃大亏。”
“这人是朱四爷的人?”
“那赶紧去提醒一下这个年轻人啊,不然他真是要吃大亏了。”
正在此时,身后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却是又落入了林夕的耳中。
林夕微微蹙眉,转过头去,只见是一个提着两条杀好的鱼的老人,和一个端着装满了湿衣服的木盆的妇人,以及一个看上去像是附近商铺掌柜模样的人,从口音和衣着来看,都应该是附近的镇民。
就在他转头间,只见那名老人将手中系着鱼的草绳往旁边掌柜模样的人手中一塞,就似准备上去要拉开那名外乡年轻人说话,但就在此时,却是一片惊呼,那名外乡年轻人连退了几步,差点一跤跌倒,却是被一脸冷笑,不屑答话的黑面大汉发力猛推了一把。
“身无几两肉,也敢出来管闲事?”一把将这名外乡年轻人推开,黑面大汉嗤笑了一声。
外乡年轻人脸孔一片赤红,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行凶不成?反正今日你若是不讲理,我就定拉你去见官。”
“我再奉劝你最后一句,这事不是你管得起的。”黑面大汉不屑的看着这名外乡年轻人,道:“你若再要纠缠,即便我将你打趴当成,也没有人会管你。”
那名被撞了豆腐摊的老妇人也开始在不停的拉这名外乡年轻人,同时焦急的低声说些什么,但是这名年轻人却是变得更加的恼怒,发狠道:“我道是什么原因,原来是地方上有些势力的地头蛇,我便不信这云秦律法之下,竟容你们这么妄为!”
黑面大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开始露出狰狞神色:“看来你是真活腻了?”
“你若是不…”
外乡年轻人上前一步,但是还不等他说完什么,蓬的一脚,黑面大汉踢中他的小腹,一时踢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自己的小腹,连气都喘不过来。
“哼!”
黑面大汉鄙夷的冷笑了一声,转头便走,一时竟是没有人拦。
彭晓风的脸色一沉,但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动作,林夕却是已经走上了前去,对着黑面大汉道:“这位兄台好威风,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怎么,你也想管闲事么?”黑面大汉打量了林夕一眼,觉得林夕看上去没有什么来头,便直接冷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话直说了。”林夕看着黑面大汉,认真的道:“你还是认错赔钱,包括这名被你打的兄台,也至少要按照律法被殴赔偿,赔银三两,否则便只有拉你去提捕房了。”
黑面大汉看了林夕一眼,挽了挽袖子,道:“看来你也是骨头痒,要我帮你捶捶了。”
“彭大哥,这要你帮个忙了,不过别喊我林大人。”此时彭晓风已经从身后走了上来,林夕却是扯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一句之后,又交待道:“不要还手。”
彭晓风微微一怔,目光一闪之下,却似明白了林夕的用意,直直的往黑面大汉的身前走去。
“你真以为我陈铜好惹不成。”
黑面大汉看着彭晓风如此有挑衅性的举动,伸手晃个虚招,又是一脚狠狠的踹了出来。
“蓬”的一声,彭晓风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微湿的鞋印,一声闷哼,后退了几步。
“只不过是个银枪蜡样头。”黑面大汉顿时心中一松。
但就在此时,林夕却是笑了笑,拍了拍手,道:“好,这下是够关押半年的了。”
第十八章 办不得
“关押半年?”
黑面大汉心中微微一惊,只觉得林夕这话有异。
“看来林夕果然是哪个大人看重的学生,有勇有智。”相反此刻被踢了一脚的彭晓风看着林夕的目光之中却是又多了几分真正的尊敬,光是看林夕此刻的神色和方才的交待,他就清楚林夕并不是那种有靠山却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有提捕房的人过来了。”
“就算是提捕房的人过来,恐怕拿朱四的人也不敢怎么样。”
正在此时,林夕的耳中听到一些议论声,他转头过去,只见一名脸孔方正,沉着脸的中年捕快正在沿河边的廊坊中快步走来。
此前他在鹿林镇也从未见过捕快,木青给他的小册子上也没有有关提捕房服饰的说明,但是此刻这名中年捕快身上的蓝色袍子,胸口正中间一个大大的捕字,却是再清晰不过。林夕只见此人并没有带什么帽子,只是佩着一柄腰刀。
这腰刀看上去比起边军长刀要短不少,只比边军中习惯称的“切菜刀”略长一些,却是看上去又要轻薄不少。
这名被林夕上下端详着的捕快正是这东港镇提捕房资格最老的许荐灵。
许荐灵是息子江上游猛洞镇人,已经在东港镇做了十七年捕快,自从月前张提捕调任之后,他便自觉轮也要轮到他了。升了提捕,便正式有了官阶,在吏司有了登记,除了一切功劳都不会记录错漏之外,周遭衙门若是有了空缺,便很有可能提补上去。
这升任提捕,对于许荐灵而言便相当于是跳龙门,从一直走着的小径一步跨上官道。
但是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上面却是没有直接任命他为提捕,却是直接调了一个过来,压在了他的上头,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他的心情是说不出的恶劣。
听到今日有人在海碗巷闹事,让这日不能安安静静的过去,这就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洒了些盐,让他的心中更加的不快,所以走上来的时候脸色是特别的发青。
“是你?”
只是一眼扫见黑面大汉,看到地上的碎豆腐,他便顿时明白了什么事,极其不耐的对着黑面大汉摆了摆手,“刘铜,不要在这里闹事,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许哥,我哪里敢在这里闹事,纯粹是有些误会。”刘铜也是机灵人,一看许荐灵面色和语气十分不对,便知道对方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事,马上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第101节
林夕本来就是不动声色,看着这名捕快怎么处理,从方才周围一些人的窃窃私语,他也明白这黑面大汉肯定有些来头,但是此刻看到许荐灵竟然连情况都不问,直接就不耐烦的让刘铜走人,他便是皱起了眉头,但不等他出声,那名仗义出头,被刘铜踢得半天喘不过气来的外乡年轻人却是已然怒火填膺的叫了起来:“怎么,他撞了人的摊子,动手打了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光天化日之下,东港镇的提捕房便是这么做事的?”
若是在平时,许荐灵至少在面子上要过得去,不会如此做事,但是今日心情极度恶劣之下,听到这名外乡年轻人的一喝,他心中却是越加的烦躁,眯着眼睛冷冷的扫了这名外乡年轻人一眼,“怎么,我提捕房做事难道还用得着你教么?我倒是只见你在这里咆哮滋事,若是劝解不听,便可按扰乱治安定你之罪。”
外乡年轻人大怒,“你简直是颠倒黑白!”
许荐灵上下瞅瞅这名年轻人,冷冷道:“那你是劝说不听了?那也可以,你们几人先全部随我回提捕房,先慢慢审问清楚再说。”
“算了,算了…”这时旁边很多镇民已经在纷纷劝这名年轻人,要是一齐押回提捕房,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将黑面大汉一放,到时候却将他押着,盘问个几天,左右是个吃亏。
这名年轻人显然是也没有想到许荐灵竟然如此态度,一时气得浑身发抖,却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听到此处,一直没有出声的林夕却是微微的咳嗽了一声。
他觉得有些丢人。
自己和彭晓风两人站在这里,居然一时都没有人搭理自己。
好歹一个也是正武司的士官,一个是青鸾学院的学生…见到自己的咳嗽声终于引起了些人的注意,他又拍了拍手,看着许荐灵清嗓道:“这位捕快大人好决断,处事雷厉风行,不过办案讲究个人证物证,你看我这位朋友胸口一个大大的脚印也都在这里挂着,想必这位捕快大人总不能说是我这位朋友自己犯贱,把自己横过来,塞到这刘铜的脚下去了吧?”
听到林夕的声音,再看到林夕平静的神色,许荐灵心中却是一个激灵,他十七年的捕快毕竟不是白做的,知道有可能遇到扎手的,看了一眼彭晓风胸口的脚印,他便是脸色一沉,看着黑面大汉道:“刘铜,看来你当街行凶确实,罚银三两。”
刘铜看到许荐灵的脸色变化就知道要糟,此刻听到许荐灵这么说,他知道此刻不能违逆许荐灵的意思,便一咬牙,狠狠的瞪了林夕一眼,从袖中取出了三两碎银,递给了许荐灵。
许荐灵也不言语,将三两碎银伸手递给林夕。
林夕也不接,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外乡年轻人,道:“这三两罚银应该给他,我们可是都亲见了刘铜将他打倒在地。”
许荐灵眉头一皱,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火气,也不说什么,将三两碎银递给了外乡年轻人。
外乡年轻人原本转过头正待不收,却是看到林夕使了个眼色,他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接下了这三两碎银。
“还有这被撞翻的豆腐摊,还请捕快大人主持公道。”林夕微微一笑,又点了点一地的碎豆腐,看着许荐灵说道。
这一地豆腐倒是不值多少钱,但一旁的彭晓风胸口还印着一个脚印,这样若是赔了豆腐,林夕说不定还要求再罚三两,这对于刘铜来说也实在太过吃痛,而且他身上一共加起来也没有六两银子,再加上他的背景,这下他可是不干了,面孔一板,看着许荐灵道:“许哥,您说的我可都是听了,但这互相撞的东西,可也不能叫我赔吧,你看我的衣衫都被刮坏了,再说了,也是他们想上来动手,我才动手的。这您还是把我们都带回提补房审审清楚吧。”
许荐灵本也觉得林夕已经过分,而且这刘铜身后的靠山要是硬较真起来也是他要不能得罪的,听到刘铜这么说,他也顿时彻底拉下了脸,道:“这互相有碰撞,各有损失,岂有一方赔偿之理?而且你们双方各有欠缺之处,我已按律重罚他,你还待如何?”
“我不想如何。”林夕看着许荐灵,平淡的说道,“你真想好了,不再考虑一下,就想这样决断了?”
许荐灵也彻底来了火气,冷笑一声,道:“我已偏向你们,还不满足,难道硬想我治你们一个当街闹事之罪?”
“我想给你一个台阶,你却不跨,真是让我有些失望。”
林夕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不谈这豆腐的事,我们来谈这殴打正武司官员,按照我云秦律法,殴打军官,即便不伤,最轻也要关押半年吧?”
“正武司官员?”一听林夕这么说,许荐灵和刘铜两人面色瞬间大变,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彭晓风的身上。
彭晓风早已经明白林夕的用意,此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在袖中取出了一面黄铜腰牌。
这黄铜腰牌上正面有正武二字,背面是一个战鼓和上马石的图纹。
“只是从十品?”
一看清这黄铜腰牌,许荐灵却是定了定心,躬身行了一礼,寒声道:“按照我们云秦律法,军官主动滋事和平民动手,反而罪加一等。此处有何人证明他只是被殴打?”
“我能证明!”
旁边外乡年轻人看到彭晓风掏出正武司腰牌,便已经喜出望外,当下马上大喝一声,上前一步道。
“你也为此事牵涉人员,按律法不能为证。”许荐灵冷眼一扫,四下围观的人却都是不敢出声。
“现在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但是林夕却是根本不和许荐灵讨论这证人问题,微微一笑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按照我云秦律法,只要我的任命状已然到了东港镇,那我便已经是东港镇提捕,入了东港镇便已然可以开始行使职责。”
彭晓风也很配合的微微一笑,道:“林大人,你记得不错,我云秦先皇鼓励官员上任前先行暗中调查管辖区内情形,并已可以行使职责。”
“东港镇提捕?”
只是听到林夕的这五个字,许荐灵脚下一绊,便差点摔倒在地。
这个青衫少年,就是调任过来的新任提捕?!
“轰”的一声,周围围观的人也都反应了过来怎么回事,顿时一片哗然。
“大人,可有凭证?”
许荐灵的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背上一层密密的冷汗,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看着林夕问道。
彭晓风走出了几步。
就在他身后的那匹拖着马车的高头黄马即便一时没人管,都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黄马身上挂着一个黝黑铁筒。
一看到这匹黄马和黝黑铁筒,许荐灵的脸色就更加的白了几分,知道今日自己心境太过恶劣,竟然连一旁这匹明显的军马和正武司用来存放公文的铁筒都没有注意到。
“大人,这其中另有缘由,这刘铜我不是不想办,实在是办不得。”不等彭晓风走回,知道今日霉到极点的许荐灵便上前一步,躬身在林夕的耳畔低声请求道。
第十九章 黑油子和石老鼠
“那你告诉我办不得的原因。”
林夕看了许荐灵一眼,转身朝着旁边凉茶铺的中年老板娘微微一笑,道:“老板娘,借几张清净桌子说话,可以么?”
听到林夕竟然就是东港镇的新任提捕,这名老板娘和周围围观的人都已经有些不可置信,此刻听到林夕这么说,这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老板娘顿时有些心慌,只是不住点头,一时都不敢开口应声。
人群散开了些,许荐灵的脸色也略微缓和了一些,但是初始的震惊过后,心中却是又多了几分莫名的隐怒——竟然是派这样的一个少年来压在自己的上头,而且看上去这么文弱,这可是需要查案捉拿犯人的提捕,可不是读了几年书就行的,也不是每个犯人都会乖乖的束手就擒,难道你就凭伶牙利嘴就能让人乖乖跟你回去?
“三位,麻烦你们也留一下好么?”
对着那名外乡年轻人微微一笑之后,林夕却是又对着提着两条杀好的鱼的老人、端着装满了湿衣服的木盆的妇人,以及一个看上去像是附近商铺掌柜模样的人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
听到林夕这么一说,这三人都是吓了一跳,一时脸色发白,都不知道林夕为什么会单独点他们留下。
“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给三位带来麻烦。”
看着这三人都是犹豫害怕的样子,林夕又低声说了一句。
受林夕这话和林夕平和的神色影响,这三人才大了胆子,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跟着林夕等人走入了旁边的凉茶铺子。
因为马车不方便入内,所以刚刚将吏部有关通告文书在许荐灵面前现了现的彭晓风没有入内,只是坐在了马车上等着。
“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
林夕在凉茶铺内坐了下来,看了站着的许荐灵、刘铜和外乡年轻人、卖豆腐的老妇人等人一眼,问道。
“大人,在这里说,似乎不太方便。”许荐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些讨好的笑容来,压低了声音道。
“这有什么关系。”林夕点了点凉茶铺外面,又看着许荐灵,冷笑道:“你看看这外面的人只是担心被我问话而走得一个不剩,到底是什么原因,除了我和这位外乡来的兄台之外,恐怕也无人不晓,何必还要藏着掖着。”
许荐灵心中本身极其不快,此刻被林夕这么一说,顿时也是心头再度火起,沉声道:“既然大人这么说,那我也明说了。大人您可知‘黑油子’和‘石老鼠’?”
林夕摇了摇头,道:“不知。”
“果然是个两眼发黑的青面皮书犊子。”许荐灵心中一声冷笑,看着林夕道:“黑油子便是这息子江上专门挑油卸船的劳工,因为一身油臭,又被晒得乌黑,便叫黑油子。这部分黑油子大多一身蛮力,而且平时闲暇时间又多,勾党结派,最容易打架闹事。除了这桐油生意做得大之外,我们息子江其实还有一门沙石生意,息子江底全部都是细碎的沙石,平院铺路最佳,挖出来便是银两,这一部分劳工也很多。这两部分人大多都归四个人管,张二爷,朱四爷,甄五爷和刘七爷。”
林夕笑了笑,道:“刘铜就是朱四爷的人,对吧?”
许荐灵一愣,旋即点了点头,道:“正是。”
“那你可以说正题了,为什么他是朱四爷的人,我就办不得?”林夕看了许荐灵一眼,又看了刘铜一眼,认真的问道。
许荐灵深深吸气,不知道为什么,林夕的神色一直很平静,而且看上去都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先前表现出来的手段和说话的语气,却是一直让他的胸口憋着一股恶气,忍不住要爆发出来。
“黑油子和石老鼠的人数很多,而我们提捕房的人数很少。平时我们提捕房的十件案子里面,便有七起是他们醉酒闹事或是和别的劳工斗殴致残。”许荐灵强压着心中的恶气,沉声道:“这还是有朱四爷他们管的情况下,若是没有他们管,恐怕我们提捕房跑断腿都根本忙不过来。”
林夕看着许荐灵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够真诚,根本没有将真正的缘由讲出来。”
许荐灵一滞。
“林大人。”
正在此时,凉茶铺前却是又赶来了两名提捕房的人,极其忐忑的对林夕躬身行了一礼。
这两人正是杜卫青和梁三思。
他们本来在隔了两条巷子的天香楼附近刚刚调解完一起因为租子而引起的纠纷,突然听到新任提捕已然到了东港镇,而且在这边还起了冲突,便马上赶了过来,看到坐着的林夕果然是和沿途一些人口中所说的那般年轻,这两人便也都是和许荐灵一开始差不多的想法。
“你们是?”
林夕打量了杜卫青和梁三思一眼。
四十余岁面相的杜卫青给他的第一眼感觉便是老成、世故,而梁三思给他第一眼的感觉便是宽厚、老实。
“卑职杜卫青,提捕房捕快。”
“卑职梁三思,替补捕员。”
“好。”林夕示意他们可先进来随意,然后看着许荐灵,接着说道:“我说你不够真诚,根本没有将真正的缘由讲出来,是因为各镇各司下人员的数目,都是要至行省一级的吏部考核,正是因为东港镇人口以及复杂程度远超周围数镇,所以东港镇提捕房的名额才比别镇多了数名。你若是说黑油子和石老鼠没有洪四爷他们管,我们提捕房根本管不过来,要么就是说你们自己无能,要么你就是想嘲讽吏司的那些高阶官员都瞎了眼。”
“既然你说是有朱四爷他们管的情况下,平时我们提捕房的十件案子里,还有七起是他们的人引起,那便说明是朱四爷他们管的不好。”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平淡的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为难看的许荐灵,道:“这更表明,是提捕房执法不严,或是不公!闹事一个抓一个,难道抓不完?你不要告诉我抓了这些人这条息子江就流淌不动了。只要报酬丰厚,哪怕提捕房一天抓了一百个人,都不知道多少人会抢着进来补这些人的空缺!别人若是进不来,恐怕就是因为有洪四爷他们的管着,才会进不来吧?”
杜卫青和梁三思还不知道先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听到林夕的这几句话,他们的额头和背心都是马上密密的起了一层冷汗。
这些犀利和真实到了极点的话,岂是一名普通读了几年书的书犊子所能讲得出来!
许荐灵心中的怒火也因林夕的这几句而压了下来,心中不自觉有寒意不停泛出,他强声道:“大人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实情十分复杂,的确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
“我说的那些当然还不算是最直接的真正原因。”
林夕看了许荐灵一眼,不理许荐灵的这句,而是继续平静说道:“你和我说黑油子和石老鼠是什么样的人,无非就是想提醒我,这些人很凶横,要是我们管多了,他们可能会对付我们。但是你们同样也很明白,这种下三滥的江湖帮派,哪怕再厉害,也只是匪,我们提捕房管不了,还有镇督大人,还有云秦的军队。什么时候云秦的官,云秦的军队,会管不了这些下三滥的江湖帮派?”
“所以你说办不了,除了不敢办,便是不想办,你一口一个朱四爷,应该平时也受了这朱四爷不少照拂吧?”
“大人,您说得不错。”听到林夕如此不留情面的连连发问,许荐灵也彻底按捺不住,愤怒的看着林夕,道:“您刚来此处,或许可以不怕朱四爷,但是我们家小全在东港镇,我们便不得不顾忌,我们也怕被人打闷棍,平时朱四爷的确也照拂了不少人,像我们此种,根本就是其中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
微微一顿之后,许荐灵又厉声道:“您知道他们只有四个人,却为什么不叫张老爷,朱二爷,甄三爷和刘四爷,为什么偏偏要叫张二爷,朱四爷,甄五爷和刘七爷么?我可以告诉你原因,那是因为他们今日的地位,也是当年和人拼刀子抢下来的,他们一共八个兄弟,现在剩下了四个,现在他们的手底下,也不乏这些不要命的角色,哪怕杀了我们要偿命,人家赔得起命。人家一命抵一命,根本不违云秦律法,但是您有几条命?”
“有人、有钱、有靠山。”
林夕却是微微一笑,转头看了一眼卖豆腐的老妇人等人以及杜卫青和梁三思,“这么看来,许荐灵说的是实情了?”
第102节
杜卫青犹豫了一下,再次躬身,道:“林大人,的确是实情。”
“那刘铜为什么要找这婆婆的麻烦?”林夕点了点那名头发花白的卖豆腐老妇人,看着杜卫青道:“我不想听假话和废话。”
杜卫青苦笑了一下,道:“朱四爷的小妾看中了一间临江的小楼,但临江小楼的主人是一名做茶叶生意的莫姓老人,脾气十分倔,认为是祖产,就是不肯卖,接下来朱四爷动用了些手段,他的茶叶生意做不下去,便租了半间给这刘阿婆,若是刘阿婆的生意做不下去,那老人断了租金,没有银钱收入,难以维持生活,便应该只有变卖那间小楼了。”
看了一眼刘阿婆之后,杜卫青又接着道:“刘阿婆的儿子前些年做桐油生意亏得太大,结果投江自尽,连家中房屋都被债主收了去,应该也是那莫姓老人租金收得便宜,才住在那里,朱四爷今日不让她做生意,确实是没有想到。”
“他说得是实情么?”林夕看着那名提着两条杀好的鱼的老人等人问道。
老人等人略微犹豫了一下,都是点了点头,道:“是实情。”
“看来朱四爷做事还有些分寸,总算没有半夜就派人将那老人直接丢进江去,还是花了些脑筋,动了这么多的小手段,真是煞费苦心了。”林夕看了一眼刘铜,说道。
刘铜咧了咧嘴,觉得对方已然服软,笑道:“朱四爷做事一向有分寸。”
“可是这一担豆腐,却很有可能是担着两个人的命。”
但是林夕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却是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夕看着他,认真的说道,“他并未想过,若是他这么做了,别人还是不想让出小楼怎么办?若是硬生生的将人逼死了怎么办?”
“你们的日子,要比他们好过无数倍,但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喜好,却是硬逼人让出祖楼。这种行径,却实在是太过了。”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刘铜,道:“既然他不知道如何管好你们,我便将你带回去,让他来见我,我告诉他该如何管。”
第二十章 虾蟹鱼龙之争
看到林夕问起话来极有条理,而且连真实的原因都看得十分透彻,许荐灵便想着此事恐怕有些回旋余地。
但林夕此刻的这句话出口,却是有如一个惊雷,让他从头到脚都是瞬间发麻。
作为一个老捕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勇斗狠,哪怕殴伤了人,只要伤势并不沉重,按照云秦律法,也只是罚银三两,用不着收监,林夕此刻要将刘铜带回提捕房,便只能凭借一个理由,欧打正武司军官。
然而这却是个至少要收监半年的罪名!
“朱四爷做事一向有分寸,大人你做事可也要注意分寸!”黑面大汉刘铜变了脸色。
杜卫青和梁三思也变了脸色,他们没想到林夕在听了这么多之后,竟然还要这么做。
提着鱼的老人、端着装满湿衣服木盆的妇人、附近的商铺老板、卖豆腐的老妇人,以及外乡年轻人同时目瞪口呆,他们也没有想到,林夕竟然会如此平静的下这样的决定。
“大人,您既然看得十分清楚,那还望您体恤我们这些下属。”许荐灵知道自己无法讨好,索性咬了咬牙,看着林夕说道。
这意思十分清楚,大人你不怕死,也要顾及一下我们这些部下的性命。
但是林夕只是淡淡的看了这名资格很老的东港镇捕快一眼,道:“你们可以把这事全部推在我身上,想必既然你们和朱四爷已经平安无事了这么久,他也不会因为我来做了这件事,就迁怒到你们的身上。”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动容。
这名稚嫩的新任提捕大人,是要一力承担!
“好,很好,我就随你回提捕房。”
黑面大汉刘铜彻底冷静了下来,阴沉着脸,深深的看着林夕,目光如刀。他知道今日的事情越是弄大,便越是没有回旋余地,但他同时已经在脑海之中想这名不可一世的年轻官员的下场…只是一名正十品的小小提捕,能有什么好下场!
“多谢诸位街坊邻居,今后在东港镇上,还要有赖各位关照,耽搁各位的时间了。”
面对黑面大汉如刀的眼神,林夕微微一笑,却是站了起来,对着提鱼老人等人行了一礼。
“这名提捕大人真是好人。”
这几人心中如此想着,一边慌张回礼告辞离开,但走出几步,那名提鱼老人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林夕说了一句,“大人您要小心。”
“多谢。”林夕笑了笑,看着许荐灵和杜卫青、梁三思三人,点了点刘铜,道:“就请你们三个领路,带他回提捕房了。”
“阿婆,我送您回去。顺便问问您那的小楼租不租给我这外乡人做生意。”外乡年轻人此时对着卖豆腐的老妇人说了一句,又钦佩的对着林夕认真行了一礼。
林夕闻言一笑,拱手回礼:“不知兄台哪里人士,来此是要做什么生意?”
外乡年轻人道:“在下汪不平,胥安陵鱼暨镇人,祖上传下的制蓑衣、竹伞手艺,东港镇往来人口众多,我先前已经来看过,却并无此种店面,雨具都是来自外镇,便想在此做这个生意。”
“我以前读书,便知一柄好竹伞最关键便在中骨。”林夕看着这名外乡年轻人道:“汪兄骨头这么硬,做出来的竹伞也一定极好。”
汪不平再次认真行了一礼,“在下在东港镇做出的第一柄伞,必定送给大人。”
“那要做得出来才行。”刘铜冷笑了一声。
“先行别过。”林夕仿佛没有听到,对着汪不平点了点头,走出了凉茶铺。
……
镇督府在东港镇西,前后全是一条马道。
云秦各司职责十分明确,虽然各司下属各部门的办公场所都在镇督府中,但平日没有需要协办事宜,却是都不常走动,此刻林夕入职也只需到吏司掌印处登记,并不必要马上面见镇督等其他官员。
云秦以武立国,各地镇督、陵督府都有屯兵,并设操练场,即便平时只有少部分的驻军在陵督府内,但这镇督府还是有些像军营,比起林夕之前熟悉的世界的官僚机构,还是要多了几分森严的气势。
看着许荐灵等人将刘铜押入典监房之后,林夕和彭晓风进入了吏司掌印处。
吏司这名官员叫吕秋刀,四十三岁,身形瘦弱,两鬓有些微白,不苟言笑。
接过彭晓风递过的有关文书,他取出了吏部的几个相关官印,分别加盖了印戳,有条不紊的将相应文件收好之后,便取出了一面玄铁铁牌,一些钥匙等零散物件和数套官服,官靴递到了林夕的面前,这才看着林夕道:“林大人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若是不清楚地方,只要让你提捕房的人带你过去便是。若是有什么疑问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夕点头称谢。
吕秋刀似乎不善言谈,开始整理一些文书,但等林夕转身离开,走出两步之时,这名吏部从九品官员却是突然道:“这镇督府内,有不少人都并不想让朱四爷管着那些黑油子和石老鼠,但却还是没有多少人敢动他。”
林夕微微顿步,却是没有转头,道:“我知道。”
吕秋刀微微蹙眉,静默做事,似乎前面那一句根本不是他说的一般。
“林大人,你真有信心这么做?”出了这吏部的小院子,彭晓风看着林夕认真的问道。
林夕看着彭晓风点了点头。
“光是会打打杀杀容易对付,但是这朱四爷显然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人。”彭晓风看着林夕,道:“你只能按云秦律法办事,但是他们却是有很多别的手段。”
林夕笑了笑,道:“如果说云秦是经过这东港镇的息子江,那我当然只能算是条小鱼,但是他们最多只能算是小虾米。”
……
因为已是初夏,一股湿热的气息已经裹着整个东港镇,所以东港镇无论临江还是不临江的十七条巷子所有的门窗几乎都开着。
三里巷里各式各样的小方桌和板凳摆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身体黝黑的汉子好像故意和这闷热的天气做对,还在猛吃着红汤肉片面,就着辣鱼头,时不时的抄起身上的酒囊灌上几口。
整条巷子里到处都是呛人的辣椒味。
这个巷子中段的一个小院里,种着几条香瓜藤,上面结着的几个白色香瓜已经长到拳头般大小,看上去很有生机。
香瓜藤架子旁边摆着一张竹茶座,茶墩上放着一个沉香木雕成的口衔金钱的蛤蟆。
朱四爷正沏了一壶黄金桂,先将第一杯淋洒在了这沉香木金钱蟾身上,这才开始饮第二杯茶。
这名息子江上大名鼎鼎的江湖人物脸色清癯,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穿一件白底印绿竹的薄绸衫,腰间挂着一个羊脂白玉蝠龙雕,看上去和外面巷中那些粗鲁泥腿汉子格格不入,很像读书人,但因为他沏茶饮茶的手特别稳定,神情特别平稳,却是给人一种油然森冷的大家气度。
“既然我不知道如何管好你们,他便将刘铜带回去,让我去见他,然后告诉我该怎么管…他是这么说的?”
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火炉上烧着的泉水,朱四爷略微抬头,出声问道。
他的前方站着一名挽着袖子,身材高大,看上去面容粗犷,但神色却是极为小心谨慎的中年人。
听到朱四爷这么说,这名身穿黑绸衫,头发用草绳随意系在脑后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
朱四爷沉吟了一下,看着这名黑绸衫中年人,道:“看来这名小林大人不简单。朴峰,你到现在没有和我说他的背景,想必是因为查不出来?”
这名名为朴峰的中年人在东港镇周遭没有半分名气,但不可否认,很多像朱四爷这种枭雄人物的背后,都会有这种不出名,但是却在暗中占据着重要地位的人物存在。
此刻听到朱四爷这么问,这名即便是朱四爷的一些对手都根本不知道他真正地位的黑绸衫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沉稳道:“查过了,但即便是吏部的任命公文也很简单,只是省督发下,没有什么批示,没有任何阅历说明,就连籍贯都没有,完全就像一张白纸。”
“看来真是一条大鱼。”朱四爷微微一笑,“莫老头这件事的确是我做得太过了一点,但他要将刘铜定罪半年,却也过了点。朴峰,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怕那些公事公办的清官,却是反而忌惮那些贪官么?”
朴峰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因为清官惜名,贪官心黑。”
“好一句清官惜名,贪官心黑,清官要名,所以不能不择手段,但我们可以,我们可以用些小手段便让可以破坏他们的名声。但贪官不同,他们可以和我们一样不择手段,甚至比我们更肆无忌惮。”朱四爷看着朴峰笑了笑,道:“简而言之,按照云秦律法行事的,不管来头多大,我们不怕,我们怕的是掌法,却又根本不按律法行事的。”
微微一顿,喝了一口茶之后,朱四爷看着朴峰道:“尤其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是大人物的子侄,便是看中了,刻意培养的学生,在这地方上根本呆不了多久,他的前方海阔天空,要的就是好名声。你先让庄聚安带三千两去试试他,如果没用,明天让吕凤娘告诉他一个道理,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大家最好还是各退一步,平安无事的好。”
朴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从后院走了出去。
……
提捕房中,五名捕快和三名捕员全部聚集在了林夕的面前。
此刻真正到了提捕房中,林夕才知道一名李姓捕快因为染了风寒,告病在家,所以这手底下的人便暂且又少了一个。
除了许荐灵、杜卫青这两名正式捕快之外,此刻站在林夕面前的另外三名捕快之中,一名叫齐光武的捕快和一名叫张二明的捕快眼神瑟缩,一看就是异常胆小怕事之徒,而另外一名名为祁太牢的捕快却是脚步虚浮,一脸阿谀的神色,看他的样子,恐怕拍马屁是能行,抓个普通偷东西的毛贼都未必追得上。
林夕将手里的名录和这些人一一对上之后,看了许荐灵等人一眼,他发现自从徐生沫、佟韦、夏副院长…这些青鸾学院顶尖的人物见得多了,尤其是连长公主这样的人物都见过之后,此刻面对年数长出自己许多的许荐灵等人,却是自然没有什么紧张。
“见多了大场面,到小场面或许便自然风波不惊了。”
林夕心中自嘲的笑了笑之后,将那面代表提捕身份的玄铁牌挂在了腰间,同时清了清嗓子,看着这些人道:“今日之事,我知道你们心中肯定各有想法,但是我只想交待清楚一点。不管朱四爷其余的什么事你们管不管得到,但若是像今日这种事,有人报给你们了,或是你们撞上了,你们不能依法办理,有意偏袒他手下的人的话…除非我不做提捕了,否则你们也不要再做捕快了。你们在我下面做事,如果按我的意思行事,出了任何的事情,我都会给你们担着,但若是你们不按我的意思行事,却又处事不公,那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林夕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其中包含的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的意思,却是让所有这些人心中一寒。
“真的担得住么?”梁三思微微的抬起了头,看着林夕。像他这样在东港镇成家立业的年轻人,自然希望东港镇变得更好,但是看着林夕青涩的面容,他的心中却是充满了疑虑。口号喊喊的确都不难,而且他也看的出林夕的确是有着许多人没有的正气,但是这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若是真正遭遇生死大事,他能担得起来么?
上面的人说担着,下面的人横下心去做了,但是真正有事的时候,上面的人却是缩了,往下一推,这样的事情,即便是他也见过了不少。
“庄聚安求见新任提捕大人。”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普通布衣,浑身黝黑,连带微笑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提捕房所在这小院的门口,对着林夕等人躬身行了一礼,又没有废话而有礼的补充了一句:“是朱四爷让我来的。”
看着上下打量着他的林夕,这名年轻人又是一笑,露出一口洁净白牙,又对林夕躬身道:“想必这位就是林大人了,我想单独和林大人说几句,不知林大人能不能给个方便。”
“不必那么麻烦了。”林夕还礼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朱四爷让我带话给林大人,此事的确是刘铜做得不对,还请林大人网开一面,日后必有报答。”
庄聚安也不勉强,认认真真的说了这一句,突然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出现在他的右手中,猛的刺透了他自己的左臂。
热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顺着他的左手手指滴落下来。
但是他的神色却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彬彬有礼的看着林夕,道:“我是朱四爷的人,这一刀便是相当于替朱四爷刺自己,望林大人能够略解心中怒气。”
“这是朱四爷交待要交给林大人的书信。”
话音未落,这名手臂上插着匕首的年轻人取出了一封黄油皮信笺,恭敬的放在身前地上,然后又对林夕躬身行了一礼:“除此之外,朱四爷别无对我的交待,我便先行告辞。”
第103节
林夕看着庄聚安手上淋漓的鲜血,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将黄油皮信笺取到手中,拆了开来。
内里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写道:“抱歉,三千两今日晚些时候,会送至府上。”
“三千两,一出手便是三千两。我这提捕一年的俸禄,可才是二十三两。”林夕叹息了一声。
听到林夕的这一声叹息,许荐灵等人的脸色顿时全部一白,知道此事已然绝对无法善了。
第二十一章 十七巷一港三市
初夏的息子江畔多雨,暮色之中,一场纷纷扬扬的杨花细雨落了下来。
身穿黑绸衫,头发用草绳扎着,穿着一双露趾草鞋的粗犷汉子朴峰坐在一间靠卖靠卖煎油饼出名,兼做茶水生意的小铺子里,慢慢的吃着一张油饼。
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青衫中年人撑着一把黑油布伞走了进来,对着他点了点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对方收了,但是放出了风声,说那三千两是朱四爷给莫老头生意的赔偿,以致歉意。”帐房先生模样的青衫中年人面色有些死气沉沉,自顾自的从碟子里拿了一张油饼吃了起来,同时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低声说道。
“这可是太过强硬了些,那是三千两,不是三十两。”朴峰眉头皱起,幽幽的道:“他看到庄聚安的那一刺如何?”
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依旧死气沉沉的道:“庄聚安说了,是个狠角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肯定是见过血和死人的…庄聚安还说了,对方连话都没有多说,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刚刚出来为官的,倒像是已经做了五六年专门追捕汪洋大盗的老缉捕。”
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点了点头,“好,那明天让吕凤娘去?”
朴峰点了点头。
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抓着半张没吃完的煎油饼往外走,同时轻声问了一句,“张二爷的身子怎么样?”
问这句话时,他一直如同江边暮霭般死气沉沉的脸上居然是有了一分真正的关切色彩。
朴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道:“很糟糕。”
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不再多问什么,缩了缩脖子,便准备走入细雨之中。
“有机会送点银钩坊那边的风到这小林大人的耳中。”
就在此时,朴峰又轻声说了一句,接着又喃喃自语道:“要想将东港镇变得更干净一些,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和能力将那滩真正的黑水洗刷掉。”
在东港镇没有任何名气的朴峰却实实在在是朱四爷手下最得力的骨干之一,外表粗犷的他有着和外表截然不符的言谈和细腻心思,他就像是息子江中平日里隐匿在泥沙之中的黑鱼,平日水波不显,但对于虾蟹来说却实则十分的凶险。
只是他也并不知道,原本应该和他一样忠于朱四爷的账房模样青衫中年人,在雨中吃完了半张油饼之后,却是走入了另外一条巷子的一间普通酒肆之中。
然后这名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就夹着还在滴水的雨伞,掀开了酒肆里的一张垂着的布帘,走到了后面的雅座。
对着竹帘遮着的雅座里面的人,这名死气沉沉的青衫中年人简单直接的说道:“张二爷的身体很糟糕。朱四爷和朴峰已经想借这阵风吹一吹。”
“好啊,想不到我正好过来这两天,居然出了这有趣的事。”内里一个年轻人的笑声传了出来,“看明儿的情况吧…如果这个提捕真有些货色,那我们反过来借这风吹一吹。”
……
……
“大人,这事您可能做得太过了一些。”
临江边的一条廊坊内,杜卫青一脸愁容的看着林夕道:“这三千两对于朱四爷来说也是数目不小,他手底下那些黑油子不知道要在日头下晒多久才能赚得回这么多银子,若是大人你不出声的暗中收下了,今后给他实打实的好处,不管这出手三千两是用来吓唬大人,还是用来真的收买大人,他和他手下的那些人还会觉得值得,但大人您直接说这三千两是用来赔偿那莫老头的,这就相当于直接说朱四爷屈服在你手里,低了头。这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比再多出三千两都难以接受。”
林夕微微转头,看着杜卫青和梁三思,又看着远处那一排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临江吊脚楼,微微一笑,反问道:“杜卫青、梁三思,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让你们两个带路,却是不让别人带路么?”
两鬓已然染霜的杜卫青和风华正茂的梁三思都是一愣,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属下不知。”杜卫青很快摇了摇头。
“我让你带路,是因为你有胆气。”林夕看了他一眼,平和的说道:“之前我在那问许荐灵和刘铜之事,你们早知道许荐灵是彻底触怒了我,若是换了一般人,生怕上司的怒火牵连,自然是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但你当时却还敢出声,做了许多解释。你有胆气,而且说那么多,无非是想帮许荐灵,以及提醒我不要太过意气用事,所以我下的判断,便是你的为人又忠厚。”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的转头看向梁三思,接着道:“至于你,梁三思,我看得出你对许荐灵和刘铜都是不满,而且我从你的眼中看不到对我有多少不满,反而只是担心和怀疑。所以你也应该是有正气的人,只是位置太低,自知改变不了什么。”
看着愕然而沉默下来的两人,林夕接着缓声道:“其实我这人一直没有多少上下阶的观念,但你们恐怕不敢就当我是朋友,你们最容易理解的,自然是无论是正十品的小官还是正一品的大员,总是需要一些心腹的。我对这东港镇几乎一无所知,也需要有人帮我忙打听一些消息,告诉我一些门路,否则要浪费不知道多少气力。”
“大人,说实话,我已经可以断定,你并非是那种不通事物的书犊子。”杜卫青微微犹豫了一下,苦笑道:“但是大人真想要管好这东港镇周遭所有不平事,提捕的官阶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林夕并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道:“我当然明白你们有疑虑,但你们敢不敢赌一把?”
“赌一把?”杜卫青和梁三思互望了一眼,一时不知道林夕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们全心全意帮我做事。”林夕笑了起来,看着两人,道:“我也已经看过你们两个人的有关记录,你们两个人的家境在这东港镇上也只能算是一般,所以就算有些油水,估计大头也被上面的一些人抽掉,你们也只能贴补一二。反正你们面上可以摆出对我不怎么样的态度,暗地里却真心帮我做事,对你们也应该没有什么影响,我却可以保证,将来你们两个都未必只止我这个提捕职位,怎么样,你们敢不敢赌一把?”
“大人,既然你有铁骨,即便没有任何好处,我梁三思也肯定会出死力。”梁三思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说道。
杜卫青苦笑了一下,道:“大人你说得实在,却是真让我添了些信心。这种不公平的赌,我当然也会接下。”
林夕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欣赏的神色,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两位先带我去朱四爷想要的那座小楼那里,我去问问那莫姓老人能不能租我间住房。”
“什么?”
杜卫青和梁三思同时吃了一惊,“大人,您不住竹兰巷?”
按云秦律,地方官员都按官阶有公派住所,等到升职或是离职时交换,若有损毁便要自行修葺一新,东港镇的公属住宅大多便都在竹兰巷内,整夜都有军士巡逻,最为安全,且容易和其他官员培养感情,一般官员除非是家中人口众多,实在住不下,才会搬至其它地方大宅,但林夕只是孤身一人,而且这想去那间小楼租住,这用意却也是十分明显。
林夕微微一笑道:“朱四爷虽然号称行事有些分寸,但就算不马上为难我,恐怕也会为难别人,尤其是那外乡人汪不平。而且朱四爷这样的人物都对莫老人那间小楼如此念念不忘,想必那处小楼的风景是极佳。”
杜卫青知道林夕已经想得十分仔细,便也不劝阻,只是一边领路,一边讲解道:“那座小楼好倒是极好。莫家祖上出过两个师爷,传下来的这小楼很有意境。不仅整座小楼都是用楠木建成,而且正中一根大梁还是黄花梨木,而且靠江还用石材堆砌起了一个平台小院,正对着开阔江景,对面江岸又是一座小山,上面全是杏花树,杏花开时,在那处平台观景真是极佳,有不少文官在那里都留了墨宝。据说朱四爷早就出价四千五百两,但莫老人有些文人臭脾气,说是像朱四爷这等人,就算租住一两间房都恐秽了楼里的文气,估计便是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朱四爷。”
林夕点了点头,平和的问道:“平心而论,你们觉得朱四爷这些人如何?”
“他手底下的人骄横,争气斗狠,伤人的事是不少。”杜卫青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生怕自己的一些言语给林夕一些错误的判断:“但平时却几乎不惹镇民,是恶霸也只在江里抢生意恶的那种。所以这次他强要莫老人的那间楼,很多人都觉得是莫老人那句话伤了他。”
“他上头有什么人么?”林夕笑了笑,问道。
杜卫青摇了摇头,道:“应该没有。张二爷以前就说过,他们不和一两个人坐一条船,这样最容易随着那一两个人翻船。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就是息子江一直在,而里面的大船不一直在,那些官员是流水一般随时流走或是会垮台的。正是因为分得清楚,所以这些年东港镇和上面的官员换了这么多批,但这里管着黑油子和石老鼠的也依旧是他们。”
“大人,之前许荐灵说得不完全。”这时梁三思插嘴道:“张二爷和朱四爷他们管的不只是东港镇的黑油子和石老鼠,而是这上游桐木镇到我们的东港镇大部分的黑油子和石老鼠。”
“黑油子和石老鼠多少倒是没有关系,关键的是有多少真正厉害的人物。”林夕看了梁三思一眼,认真的轻声问道:“他们里面有修行者么?”
“修行者?难道…”梁三思和杜卫青都是猛的一惊,目光全部聚集在了林夕的身上。
林夕的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据说张二爷是修行者,其余的就不知道了。”杜卫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出声,内心一股凉丝丝的感觉却是在身体里不停扩散开来。像他这样寻常的捕快,自然无法将林夕和帝国三大学院的学生联系在一起,他只是想着,如果林夕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修行者,那这便太过难以想象了。
“有修行者?”林夕微微蹙了蹙眉头,看了一眼杜卫青:“和我说说这东港镇具体的情形吧。”
杜卫青点头,道:“按我们提捕房这么多年的规矩,一般都将这东港镇分成十七巷一港三大市。”
“十七巷就是指这最临江的十七条巷子,我们东港镇越是临江,房屋和铺子便越是密集,重重叠叠,人员也最为复杂。一港就是东边的大东港,大宗货物都在那里上下,各个商号的商船也都停在那里。三大市分别是鱼市、南北货市和江边夜市。”
“除了这些地方之外,都是一些东港镇老镇民的居所,除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什么通奸、亲兄弟分家不均等案件之外,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事。”
“这三教九流的人物里面,除了管劳力和沙石生意的朱四爷等人之外,势力很大的还有管鱼市的许胖子,这群人很多都是江上鱼户和鱼贩子出身,敢动刀,而且鱼叉甩起来很准。南北货市和东港镇里大多数赌钱的地方都归宁老鬼管,宁老鬼手下有个范金牙,专门放水钱,也就是在赌场里面放高利贷,倒是经常逼得有些人倾家荡产。夜市主要就是夜鱼排酒楼、花坊窑子,还有一些古旧之物的交易,这片地方原先是归刘北望管,但自从银钩坊开出来之后,据说刘北望都要到银钩坊里面去讨口饭吃。这银钩坊的老板是桐木镇人,姓高,不知道有什么来路。”
自从成为修行者之后,林夕对身边一些细微之处的感知便更加敏锐,而且从花寂月的身上,他更是学到了细心的好处,此刻他明显感觉到杜卫青说到银钩坊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便顿时转头看了杜卫青一眼,道:“你对这银钩坊似乎还有些别的话要说?”
杜卫青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银钩坊原本充其量也是高档次一点的窑子,但很多江上富商却都时常进去,有人曾怀疑里面和几起上游镇上的民女失踪案有关,但却是查不出任何证据,只能作罢。”
“这么说,难道有可能存在劫虏良家女子以供淫乐的事存在?”林夕微微的一怔,脚步也不由得顿住。
“若是真有,那这银钩坊肯定来头极大。”杜卫青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的道:“大人您也明白,这是要牵连许多人砍头的滔天大罪。”
林夕点了点头,看着前方的一片细雨中的江面和滴着水的廊坊。
他不怕出事,不仅是因为朱四爷之流最多是匪,而他是官,最重要的在于,他的后台很硬。
和张院长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自然知道在官场上,上头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青鸾学院的学生,而且他知道长公主也会适当的关注他,所以他只要行得正,就根本不用在意捅多大的篓子,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宇化世家的一个人情。
所以他在和彭晓风的交谈之中,就说过,他算一条小鱼的话,这里的其他人,只能算是虾米。
对他能够造成威胁和真正麻烦的,只有那些雷霆学院和青鸾学院的大金勺,但他有着连高亚楠都不知道的强大能力,所以他也根本不在意,只管放手去做。
如果这里真的存在那种大事,那林夕自觉来这里,就真是有了价值。
这东港镇烟雨如画,景色比起一些江南名镇也不遑多让,而且云秦绝大多数木材建筑都要用到桐油,这江上的桐油生意还不知道要延续多少年,这东港镇将来肯定还不止今日这番繁华。
这种地方令人不快的事越少,越是漂亮,置身其中也就越舒服,越自在。
当日的张院长做那么多事情,恐怕也是因为不舒服,看不过。
……
……
汪不平在小楼的廊檐下仔细的剖着几根青竹。
突然之间他微微的一怔,站了起来,对着前方细雨中躬身行了一礼,“林大人,你怎么来了?”
“听闻这间小楼景色异常秀丽,现在一看果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你这样子,是此间主人已经答应租住给你了。”林夕将雨具放在一边石沿下,冲着汪不平这名倔强硬气的外乡年轻人笑了笑,打量着这座小楼。
这座小楼果然可以用精美出众来形容,即便连一些细微之处,都有寓意十分吉祥的精美雕刻,木纹细密至极的楠木经过了时间的沉淀之后,更是显出一股晶润的味道。
从前后敞开的大门中,可以看到前方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伸入江中,江水如一片平野,心胸开阔。
“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此间主人,是否也肯租一间房子让我住下。”将目光从这其实并不算小的两层三开间木楼上收回之后,林夕看着汪不平,微微一笑道。
汪不平微微一呆,就在此时,一名身穿略显破旧麻衣,身上全是墨迹的疏须瘦削老人却是走了出来,不顾年迈,对着林夕深深躬身行礼:“老儿谢过林大人大恩,若是林大人真看得起,可住上面松竹阁。”
第二十二章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东港镇临江的楼阁在夏秋两季是最适宜居住。
尤其是夏季,江风清凉,只消将前后窗户打开,暑意就消了大半,只是隔岸数十步,就会觉着比这江边热了不少。
到了冬季,这江边楼阁湿气重,却是十分阴冷,比起别的地方更容易得风湿、老寒腿。
但朱四爷看中的这间小楼却真是独具匠心,临江的窗户前沿,都是用几种颜色的碎石堆砌了几个好看的火炉,上方几个倒扣莲叶般的青铜罩子罩住,连着几根青铜烟囱嵌在木壁内,在壁间行走,表面全部是纂刻了诗文,就像嵌入一壁内的一块块青铜碑文。
第104节
这青铜烟囱两侧全部嵌以不染的铁木,冬日这几个炉子不仅可以用来分别煮茶温酒,融墨,烟气沿着这些烟囱行走,那就是最好的壁炉,到时江面飘雪,内里却肯定还是温暖如春。
松竹阁是这间小楼二楼西侧最里的一间厢房,三个朝向的窗户都可以打开,风清日丽之日,将这三面窗户打开,一江景色便灌入了这整个厢房。
有精致的楼梯通到上方的阁楼。
阁楼除了高度不高之外,十分的宽敞,可以堆放许多东西,而且一扇可打开的窗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
将近日出时,林夕在这间厢房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从房中石缸中取水洗漱完毕之后,他查看了一下临江窗口的一个火炉。
这个还有炭火微红的火炉上熬着一个大瓦罐。
林夕掀开罐子,一股浓浓的香气就顿时弥漫在了这间厢房之中。
几根肥大的黑褐色刺参在冒着泡的粘稠汤汁之中翻腾,下面隐隐还有大块大块的肉类、一些根茎等物。
这一罐子东西,连汤汁加起来,估计至少有十几斤的分量。
“这可真像是一锅佛跳墙啊。”
看着这一罐子东西,林夕嘴角微微上翘的自语了一句,拿起了早就放在旁边的一副碗筷,夹了一根肥厚的刺参试着吃了一口。
觉得一股异常鲜美肥厚的感觉从口中马上化开之后,林夕脸上更是泛出了一些得意的神色,将剩余的刺参全部吃完之后,便走上了阁楼,开始摆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姿势。
一连做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浑身都已经被汗湿透之后,林夕才停了下来,下了阁楼,开始一碗接着一碗,吃起了这大瓦罐里的东西。
若是普通人看到,肯定会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大瓦罐里足有十几斤的东西,竟然全部被林夕吃得一点都不剩。
林夕吃得浑身再度热汗淋漓,身上热气腾腾,用温水冲洗了一下之后,林夕才拍了拍略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打开了放在阁楼中的大木箱,从中取出了徐生沫给他的一些套件——专门用于磨砺控制身体平衡,内里如有大量不规则流动水银的厚甲衣,以及各种负重物。
将大瓦罐刷洗干净,套上了青绸衫之后,林夕这才推开门走出了这松竹阁。
头发已经雪白的莫姓老人已经在这小楼前方平台上洒扫,看到林夕下来,便对林夕颔首,执长者礼,道:“那三千银两,我已捐了出去,用于镇上学堂。”
林夕回礼道:“将来那些从这里走出的读书人,必定会铭记老先生的恩德。”
“我已经老了,而且年少时读书也不出色,连些许功名都没有获得,一无所成,唯有经商,老年连经商都不成,全仰赖大人,将来就算留下些虚名,那也是拜大人所赐。”老人摇了摇头,似是羞于再谈什么,只顾洒扫。
虽然昨日交谈得不多,但林夕却是从这名老人身上看到了这个世界真正读书人的迂腐和执拗,而这名老人也从林夕的眼中看到了淡泊和他所觉得足够入住松竹楼的风骨。
所以今日听到老人方才的言语和见到此时的言行,林夕也没有什么意外,微微一笑之后,便告辞出楼。
小楼门口廊坊外,汪不平已经早起在制伞。
挥了挥手让汪不平继续忙着,不要多礼之后,林夕看到汪不平手中的这一柄竹伞已经完成了骨架,开始在糊伞面。
因为这个世界的油纸伞对于当时在鹿林镇的林夕来说也算新奇,而且这东港镇和边上两个镇虽然没有制伞的,但林夕之前所在的鹿林镇上却是有一家专门制伞的“若水堂”有些名气,林夕也好奇的看过两个下午,知道些其中的工序。
所以此刻只是看了一眼,林夕就有些好奇,忍不住道:“汪兄,你这柄伞可好像和别人的有些不一样,你这伞都不用‘刮青’的么?”
“想不到林大人对着制伞都有些研究。”汪不平有些惊讶的看了林夕一眼,却又微笑道:“这柄伞说好是给你的,当然和别人的有些不一样。”
“一般的竹子需要把那一层青蔑刮掉才好加工,但这是青祁山特有的青玉竹,十分奇特,泡水之后,竹质会比较柔嫩,容易切割,好做手脚,但曝晒脱水之后,我再用桐油浸过数天锁住,却是再也不可能有水沁入,竹质会极其坚韧,一般的利刃都很难切得动,以前军中甚至以这竹子制成青玉甲,但因为这种竹子生长极其缓慢,后来彻底灭绝了,只能作罢。我家中倒是收藏了少量。”汪不平看着好奇的林夕,点了点伞骨,道:“你看,这竹质从内到外都是青色的,不像普通的竹质,内里是白色的。等这几日天气晴好,我彻底曝晒干了之后,竹质便会像青玉一般好看了。”
林夕看去,果然竹子表皮和内里都是一样的青色,顿时有些惊羡,道:“这柄伞可是太过贵重了一些吧?”
汪不平看了林夕一眼,正色道:“大人您的心,才是这东港镇上最贵重的伞。”
“那就多谢汪兄了。”林夕好奇的看着汪不平手中的这伞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眉头微微一跳,问道:“汪兄,我看你这伞柄足够长,不知能否加工成中通,索性当成剑鞘一般,在里面置柄长剑?”
汪不平微微一怔,明白过来林夕的用意一般,点了点头,道:“这自然可以。”
“那就多谢了。”
林夕欣喜的一笑,也不再多说,对着汪不平拱了拱手,告辞离开,朝着西边江边而行。
在离开青鸾学院前夕,徐生沫就直接用血的教训让他记住该小心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平日里带柄魂兵长剑当然有些招摇,在这东港镇多雨的时节如果能藏在伞中,自然是又方便又安全,而且还会让万一可能出现的对手在动手前就直接从兵刃上面就看出他的一些底细。
…….
天色已然大亮,东港镇上各巷之中的行人已经很多。
林夕今日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位于镇西边江岸旁的三市之一的鱼市。
这东港临近几个镇平日的主菜便大多都是鱼,而林夕此刻去鱼市倒不是想要去见识一下管鱼市的许胖子。对于他而言,不管这些人有多蛮横,只要不犯事,便都和他无关。他去这鱼市,还是为了修行。
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而言,最重要的自然就是修行,更何况林夕知道就连张院长都始终满心警惕,对于这个世上的许多强者充满敬意。
林夕始终是把修行放在第一位。
从离开四季平原到这东港镇的漫长旅途之中,林夕白天修炼罗侯渊传给他的“明王破狱”,夜晚冥想修炼,没有一日停歇。
到这东港镇安顿下来之后,林夕也已经做好了计划,清晨修炼青鸾二十四式以及罗侯渊传给他的那些招式,傍晚便找个无人之地练习箭技,到了夜晚便再用徐生沫的那个精巧青铜小箱修炼剑技,以及冥想修炼魂力,增进修为。
而这白天若是闲暇,他便准备上午修行学院安排的新的课目“锻体”,下午修行“明王破狱”。
他现在已经到了初阶魂师修为,此次大多数青鸾一年生只是通过一门两门考核,到初阶魂师修为的并不多。便是在往年,这也相当于是青鸾二年的普通学生水准,在外面,已经算是不弱的修行者了。
初阶魂师和魂士最大的区别便是魂力已经强大到可以透到体表。
修行者的气力和耐力都十分惊人,那是因为魂力改变了综合体质的缘故。
这“锻体”和“明王破狱”一样,都是利用和引导魂力尽可能的提升身体机能的修行之法。
明王破狱是利用魂力按照特定路线在体内游走,停留,如同用魂力在体内按摩和洗伐经络,脏器一般。
而这本来青鸾二年新生必修的“锻体”,却是用独特呼吸之法,聚集魂力,聚成一个“锤子”,一点点在身体血肉中敲过去。
这“锻体”,却应该是可以让肉体更加结实,更加有力。
按照这“锻体”修行之法修行时,聚集魂力每冲击一处,衣内体表肌肤上都会鼓起鸽蛋大小的一个硬包,然后随着魂力的缩回而消失,那一处地方就会给林夕略微紧实一点的感觉。
明王破狱到底有什么好处,这一路修行过来的林夕还没有特别清晰的感觉,但是带来的一个明显变化就是….林夕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吃了。
修行者都很能吃。
这对于和张院长一样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林夕来说不难理解。
如果说普通人是小摩托车,那修行者都是大马力破车,要烧的油自然要多不知道多少,而且身体素质的提升,本身就肯定要大量的养分来补充,不算消耗,修行者本身的筋骨,肌肉组织肯定也和普通人有着很大的区别。
先前林夕三餐加起来吃个二十几斤的东西,里面有许多结实的肉类的话,便至少不会饿着了。
但是现在林夕一餐都能吃二十斤左右的食物。
就如早上放开肚子吃时,林夕自己都会忍不住感叹自己的肚子怎么能装得进这么多东西,要是回到先前的那个世界,拿个吃汉堡冠军肯定是异常轻松的了。
先前在青鸾学院,这些吃的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学生考虑,学院每日都会准备好。
但是现在在外入职修行却是不同,都要靠自己。
其实这都是任何学院学生迟早要面对的事,因为修行者也都要吃饭,而且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不会一直呆在学院里面,让学院养着,出来之后总是要自己解决每天吃的东西。
对于修行者来说,要吃饱当然也不难,但更关键的在于,要对自己的修为有尽可能多的好处。
所以林夕手中的还有一份课程就是“膳补”,就是告诉修行者吃哪些东西最有营养,怎么吃,才最有利于修行。
按照这门课程的教义综述所说,那些丹药,也不过就是对修行者最有营养的膳补食材中提取出来而已。这平日的吃饭,也就是相当于每日的点滴累积。
一路来东港镇的旅途上当然是只能凑合,但是沿途他也是一直留意着,正好看到有好东西,便都买了下来。
这早上一锅“佛跳墙”,便是他穿过半个云秦帝国的旅途上收集到的东西。
其中那几条“东渺参”可是比林夕之前那个世界的任何海参要珍贵多了,因为云秦帝国四面都不临海,这“东渺参”可是从大莽王朝的沿海通过商队过来的,在云秦国内十分稀少。
光是从吃饭上面,就可以知道,一名修行者本身就是要靠大量的钱财堆积起来的。
一两银子在云秦的购买力,在鹿林镇时林夕就有清晰的概念,价平时能买八十斤猪肉。
当时林夕觉得一两银子能买这么多,这一两银子就真是已经有够值钱的了,但是后来仔细想想,即便一斤好猪肉按他熟悉的二十块钱来算,一两银子在这个世界的价值也就相当于一千六百块。
像他这提捕因为危险性略大,所以在一般正十品官员之中的俸禄还算是高的,但即使是这样,也就相当于四万块钱不到。
对于修行者来说,这二十几两银子,连吃都是不够的。
但林夕现在还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三大学院的学生在正式毕业之前,每个月都有三十两银子的补贴,这说得简单点,便都是给这些帝国栋梁修行者的吃饭花销钱。
所以光是每年云秦帝国投入在修行者身上普通饮食起居的银两都是不小的数量,所以一年三大学院加起来,都只能最多培育出三四百名学生,所以这些年下来,在唐藏和大莽的修行者绞杀之中,云秦才被慢慢耗得举步维艰。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对于修行者而言有两重意思。
一重意思就是没有足够钱财支持修行时,修行者便要自己设法在修行地猎杀一些对于修行者而言大补的食物。
另外一重就是这字面本身的意思,看这修行地有什么好的,就吃什么好的。
这东港镇前的息子江是条大江,汇聚绝大多数渔户出产的鱼市上,应该也会有些学院单子上列着的大补水产。
第二十三章 女乞丐
出了门不远,林夕就看到梁三思一路小跑跟了上来。
林夕知道梁三思肯定是生怕他一个人初来东港镇行动不便,所以今日肯定早在附近等着了。
因为只是要去鱼市买东西,有个捕快跟着反而不太方便,所以林夕交待了梁三思几句之后,就让梁三思先不要跟着,还是一个人朝着鱼市走了过去。
这鱼市之所以能成为东港镇三大市之一,是因为这鱼市不仅是供这一镇镇民日常所需,而是这整条息子江上渔户和鱼贩的大型集散地。
远远看去,鱼市上重重叠叠的黄油布雨棚就像一面面帆船一样,内里的固定铺位就有一百二十余个,除此之外,下方小型港湾里面还有水市,平时上午和傍晚,都会停留至少五六十条息子江上的小渔船。
这些小渔船上当天零散捕到的水产要比铺子里的略微便宜一点,只是鱼类大小不一,并不齐整,所以当地有些饭店酒肆的伙计经常会直接划着一条小船在这些小渔船间穿行,挑选些合用的东西。
林夕沿着被昨日细雨冲刷得很干净的青石板路,距离鱼市入口还有一段,一股浓厚至极的鱼腥味便直冲进鼻腔,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粘稠了一些。
但是林夕反而是一喜。
因为此刻隔得近了,便看得更清楚,这鱼市地势并不平缓,就像一个山坡,这使得上面的铺子就像是堆叠在下面的铺子上,显得异常的拥挤,上方的雨棚更是重重叠叠,给人遮天蔽日之感。
绝大多数铺位都是斜挑着花里胡哨的锦旗招牌,只有少数十几家是挂着黑漆实木的门匾,不过所有这些铺位面前,除了摆放着的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大木桶之外,铺里铺外还都有石头砌出的池子。
有些池子一眼看上去就是极大,连千斤鱼都盛放得下,这样规模的一个鱼市,对于林夕的“靠水吃水”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林夕主要想找的鱼有两种,黑鲟和雪花鱼,都是这息子江中独有。
第105节
息子江很深,所以下方江水很寒,里面就有一种独特的黑鲟,这种鱼不仅体型大,可以长到二三十斤以上,而且按照青鸾学院的书册上记载,这种鱼肉的营养对于修行者来说比起其余普通江鲤、青鱼等鱼肉的用处要高出三到五倍。不过对于修行者来说,最为珍贵的带籽的黑鲟母鱼。息子江中黑鲟的鱼卵每颗都有半颗绿豆般大小,通体黑色晶莹,俗称“黑金子”。这些鱼卵本身就是一些大酒楼的珍贵调味品,但这对于修行者来说,却是价值更高的大补之品。
雪花鱼是江中柳条鱼的一种,这种通常只有一指来场的雪白小鱼,对于修行者来说最有价值的却是鱼身中的一条雪白脊骨,用于熬汤甚至可以全部化开,冻住之后会变成白腻柔滑的胶冻。
这两种鱼都是价格很高,而且在渔民极有目的性的各种手段捕捞之下,数量也早已变得十分稀少。
眼下对于林夕来说,这鱼市越大,里面的鱼类越是丰富,就越有可能找到这些珍稀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停留,林夕一边打量着,一边走进了这个鱼市。
......
就在林夕走进这东港镇三大市之一的鱼市时,远处靠近江边,一条乌蓬渔船正在捕鱼。
船头是一个年轻渔民和他的妻子,正在收网。
两人都是身穿着粗布衣,脸孔都晒得紫堂堂的,看上去都健康结实而敦厚老实。
船尾甲板上,趴着一个正呀呀学语的小男孩,手里抓着一个粗陋的木鸭子,一双乌黑天真的眼睛正盯着距离他不远的船檐外的江水,一丝都看不出害怕。
船尾这片的江面波浪中,有一大片的白沫,里面漂浮着许多菜叶油星,这应该是有某艘大船行过之时遗留下来,对于这出生在江上的渔民孩童来说,似乎也早已见怪不怪,并不觉得新奇。
但是突然之间,这名还不会说话的男孩眼睛里面露出了非常好奇的神色。
那一大片的白沫、菜叶等物的边上,漂浮着一团青白两色的死事,在一片荡漾着白沫的江水之中显得分外的肿大,这名男孩忍不住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小手小脚也开始敲打着甲板,想要让他船头的爹娘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此时船头年轻渔民和他的妻子正在收网的关键时刻,却是根本无暇管这船尾边的事,这敲打甲板的声音,反而让两人更为安心。
这一大片白沫和那里面漂浮着的一团死物,便从他们的身后一头飘了过去,远离了这条小渔船。
小男孩看不见,也变得安静了起来。
年轻渔民夫妇没有看到这一团东西,而这一团东西,却是在江边不远处的水沫中,慢慢的沿着水流,朝着下游,朝着东港镇的最大码头东港,飘了过去。
……
“黑鲟?这玩意可不好找啊。前几天那边的王麻子倒是得了一条,不过早就被人收走了。至于雪花鱼倒是还经常见得着,下面水市船上找个十来个凑个一碗倒是不难。”
林夕站在一个铺子前,和一个拿着一把蒲扇的干瘦老板交谈着。
这里面大多数铺子的格局都是一样,大桶和池子之间还都有一个大案台,若是买了鱼要现杀,铺子里的伙计便会直接在这案台上操刀杀鱼,除去的鱼鳞和内脏都一股脑丢到下面的一个大桶里。
这鱼市大,里面对于林夕来说稀奇古怪和分外大的鱼便也多,只是走过几个铺位,林夕就看到了不止一条重量至少在三十斤以上的大青鱼,甚至还有比成人一条手臂还要长出不少的大黑鱼。
只是随便打听了几家,看来他想要找的黑鲟却是难得,平日里整个鱼市大约也是要五六天才会出这么一条。
不过找了几个好说话的随口闻询下来,林夕倒是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这鱼市里面中间都挂着十三坞牌匾的铺子都是许胖子的铺子,而这些铺子的手段比较大,收购东西又舍得花钱,所以江上一些稀少的东西,一些大的“鱼王”倒是大多都会在那里出现。
前几天里面的一间铺子就出了今年的一头蟹王,收到的一只青壳子江蟹居然足足有小脸盆大小,据说弄坏了几张铁丝网不算,在抓上来的时候都夹断了一个渔民的两根手指。
让林夕觉得有些意思的是,这许胖子的十几间铺子却都是分别一个掌柜。
这明显就是让这些掌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到时候一年下来,看哪个掌柜的铺子收成最好,这样也最刺激每个铺子掌柜的积极性。
“咦…这是?”林夕便想一路走向许胖子的那些铺子,但是走过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之后,他却是陡然顿住,又走回了这间小铺子,略带惊讶的看着门口小石池子里的一团青绿色东西。
他方才走过一瞥之间,原本以为这是一块水中的磨盘垫脚石,但走过之后,却又感觉是活物,此刻走到这池边,他看明白了,这竟然是一只足有脚盆大小的老鳖,鳖壳上长满了青灰色的水藻。
他的心中,顿时充满了惊喜。
深水团鳖!
这是他那本从青鸾学院带出来的册子里面也交待过的一种大补之物。
这种年份极长的团鳖,册子里面还有专门的名字,叫做“老江团!”
长到这样大小的老江团,至少要一百五十年以上,而且这种老江团消化能力极强,什么东西都是连壳连泥沙吞下,肚子里面全部都是沙石,而且肉特别老,就算煮上几天都不烂,又腥味难除,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吃,但是林夕从青鸾学院里面带出的册子上膳补之法,却是可以用几味药物令这老江团吐尽泥沙,煮的时候用一些手段,也可以除去腥臭,将肉焖烂。
这样的一头老江团,恐怕是足够林夕吃上两顿,实在是意外之喜。
这间铺子的老板是一名肥肥的老板娘,一身黑布衫,套着一条防水用的围裙,看到林夕在池子边看着这头老江团,顿时就满脸堆笑的走了上来,道:“这位小哥,怎么看中这头老鳖了么?这种老鳖最适合温补,煮上几天,光是喝汤都是大补。”
“可是这老团鳖腥味难除,恐怕是吃不下。”林夕微微一笑,道。
老板娘微微一僵,却是又笑得更加灿烂:“既然小哥这么懂行,那买这老鳖是用来放生?”
“多少银两?”林夕在鹿林镇的老爹就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表现得越好说话就越是会被砍,所以他也不废话,点了点这老团鳖,看着老板娘问道。
老板娘一听真的问价,顿时精神一振,伸出四根手指:“四两纹银。”
林夕摇了摇头,“二两。”
“我的小祖宗,你可以打听打听,今年只有一头团鳖比我这头大,我这虽然算不上江团王,但也是第二号了。这….”
“就算是江团王,也没有什么用,关键是要有用。”林夕直接打断了这老板娘的话。
老板娘苦着脸道:“三两银子,再低不行了。”
林夕看了老板娘一眼,转身道:“那就算了。”
“我的小祖宗啊,你是金口啊。二两就二两!”看着林夕走出了几步,老板娘终于叫了出来。
一副吃了大亏,无比肉疼的老板娘在心里却是十分得意,昨天才用一两银子收了,最多只能用来求神拜佛时放生用用的老团鳖,今天就大赚了一两银子。
而林夕也是在心中微笑不语。
也就是这种小地方,若是在一些修行者多的行省大城,这一个老江团的价格就不知道要翻上多少翻,又哪是这二两银子能买得下来的。
…….
按照林夕的要求,这头连壳至少有七十斤分量的老江团用草绳捆扎,然后装入透气的草麻袋里面。
就在这交了银子,开始捆扎之时,在这铺子等着的林夕又有兴趣的四下看着,这一看之下,他却是又看出了个大问题。
下面一层左侧的一间铺子,挂着乌木十三坞的牌匾,有一个赤着上身的光头精壮汉子在杀鱼。
他的背上刺着一条乌头鱼的刺青,他杀鱼的案子下方,却是没有装鱼鳞鱼内脏的大桶,他杀出来的鱼内脏等物,都是直接丢到了后方不远处的一个池子之中。
每一堆内脏血腥之物丢进去,那个池子里面的水浪就是轰隆一声翻腾,异常凶猛之感,那些内脏等物瞬间就被吞食一空。
微红的池水里面,有两条硕大的黑影在搅动。
然而也就在他的目光彻底被那处地方吸引之时,一名衣衫褴褛的女乞丐在他的身后走来,沾满污秽的纤细手指悄无声息的朝着他的衣袖内伸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 铁证
铁头狗鱼!
林夕已经可以肯定那池中两条黑影就是这种东西。
铁头狗鱼又叫铁鬼鱼,头大而黑骨外露,下颌突出,坚硬无比,是江鱼中最为凶猛残暴的肉食鱼,不仅吃别的鱼,还会袭击野鸭水鸟等物,一天可以吃两倍自己体重的食物,在水中气力惊人,就算是一些专门用于捕猎特殊鱼类的薄钢丝网,也是一撞而破,渔民要是在水中被撞上,一不小心都是肠穿肚破。
这种鱼的鱼肉在青鸾学院“膳补”课目的册子上也有记载,是肉如奶脂,切片一烫就是修行者的大补之物,而且鱼骨都可以用来熬汤。
只是这种鱼类非但稀少,而且因为基本不会落网,所以很少有捕获,而且册子上也没有说,息子江里面有这种鱼类。
眼下从这两条铁头狗鱼的大小来看,恐怕至少都要在三十斤之上。
要是将这两条鱼买下来,鱼骨用来和老江团一起熬汤炖肉,鱼肉切下烫了吃,那对于修行肯定有很大的帮助。
而且对于这种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林夕本身也是十分的好奇。
要知道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污染的世界,就算是一些家鸡、猪肉的味道,对于林夕来说都是又鲜又香,这种记载上肉质鲜美程度比普通肉类强出许多的独特鱼肉,他的确也很想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处池子里的这两条铁头狗鱼身上,但他毕竟是修行者。
有人过分贴近他之时,他已经自然而然敏锐的感知到了。
几乎就在这名从他身后走来的女丐的手指伸入他衣袖中时,他已经霍然的转过了身。
这给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偷窃他袖中的银两,林夕脑海之中第一闪现的念头自然也是如此。
但就在他直觉般要抓住这名女丐的手时,他的手中一冰,却是反而被塞了一样东西。
“啊!”
与此同时,这名他连面目都还没看清的女丐,却是发出了一声惨叫,她的手从林夕的袖中飞快缩回,手上的鲜血飞洒。
虽然整个鱼市都是乱哄哄的,一直就像有无数的苍蝇在粘稠的腥气中飞舞,但是这女人的一声惨叫在其中却是显得分外的凄厉,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停止了动作,就连林夕看着的那间铺子,那赤身杀鱼的汉子都停了下来,朝着林夕和这名女丐处望了过来。
这名女丐头发枯黄纠结,三十几岁的年纪,面有菜色,衣服布满补丁,看上去十分的可怜,她此刻的身体秫秫发抖,看着林夕好像看着一个魔鬼一般,她方才伸入林夕衣袖之中的右手手背上,一条血肉模糊的伤口翻转着,露出了森森白骨,看上去异常的可怖。
林夕下意识的低头看手上。
他的手上握着一柄锋利的黑色匕首,匕首上在滴着血,他的衣袖上也在滴着血。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声响彻了整个鱼市。
这声音是正在指挥两名过来帮忙的伙计捆扎那老江团的老板娘发出的。
看着林夕滴血的半截衣袖和手中的匕首,这名老板娘惊恐的往后退着,差点一个踉跄掉进自己铺子里的一个木桶里面。
“人家偷你的东西,你最多揪住她带她去见官,竟然直接将她的手划伤到这种程度,你也太心狠了点吧。”
一名提着竹篮的老妇人在不远处,伸指点着林夕,愤愤不平的说道。
“看人家的样子,不知道多少顿没有吃饱过了,即便没有些同情心,也不至于将人的手划伤到这种程度。”
“略施惩戒也不算什么…划伤到这种程度,这年轻人看上去还算面善,怎么如此心狠。”
“当众持器伤人,即便是对小偷,也是违反了律法…快去报官。”
“对,太心狠了,好歹要给他些教训,不要让他走掉!”
“…..”
那名老妇人一出声,当下周围就有很多人纷纷出声呵斥,一时很多人都围了上来,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提着扁担,甚至提着刮鳞刀的鱼铺伙计。
林夕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用什么样的手法用单手就划了自己手背一道伤口,然后又将匕首塞入了自己的手中,但他十分清楚,这是个故意针对自己的陷阱。
当街持器伤人,按照云秦律法,是要入狱半年。
这半年…还有先前庄聚安自刺的那一刀,这便是朱四爷的鲜明的做事风格。
用狠辣的自刺来试探他的反应,此刻又用自刺来栽赃在他的身上,朱四爷的这种手法似乎有些老套,但是却十分有效。
林夕自己就是提捕,此刻亮出身份,就算喝出这名女丐是朱四爷的人,恐怕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第106节
因为方才女丐伸入他衣袖,在这喧嚣的集市之中,恐怕有不少人都见到了。
对于这些人而言,这名女丐恐怕是饿昏了头,所以才敢在这鱼市里面做这行窃的事,同样,这些人也当然亲眼见到了,就是林夕持匕首将她划成了这种地步。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是这名女丐伸手进林夕衣袖的一瞬间,将自己划伤的。
换了任何提捕,知法犯法,即便有很大的靠山,可以压下这件事,恐怕也无法服众,想要继续在这一处做提捕也是很困难了。
围过来的人群突然分开。
一名比林夕大不了两岁,身穿一件沾着鱼鳞的香云纱短褂,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黑面少年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这名少年的左肩上纹着一条黑色鲤鱼,右肩上却是纹着一头老鼋,虽然年轻,却是没有半分稚嫩的气息,别有一股江湖人物的骁勇。
“给她包扎一下。”
对着身后一名提着刮鳞刀的壮汉说了一声之后,这名阴沉着脸的少年看着林夕道:“你要自己放下匕首跟我们去提捕房,还是想要我们将你抓去提捕房?”
“你是?”林夕没有动作,平静的看着这名少年问道。
“连小许老板都不认识...”周围的人群之中顿时发出了冷笑的声音。
林夕顿时明白了这名黑面少年的身份,道:“原来是许胖子的儿子。”
黑面少年微微皱眉。
林夕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和衣袖上的鲜血,又看着那名女丐,摇了摇头,道:“何苦呢?”
不等几个人拿着扁担朝他砸来,他轻声道:“回去!”
一般人,即便是修行者,恐怕也根本难以解决这种时候的困窘。
然而林夕并不是一般的修行者,就在这许胖子的儿子出现时,他就已经想好了怎么让朱四爷自己反过来吞下这颗苦果。
……
在一阵熟悉的景物变幻之中,林夕回到了数停之前。
倒手就赚了一两银两的老板娘正在满面红光的指挥着两个伙计捆扎那老江团。
他转过身看那名赤着上身的汉子熟练的剁鱼,更加确定那汉子身后不远处池子里的是两条铁头狗鱼。
头发枯黄打结,面有菜色的女丐正走向他身后。
正在这个时候,林夕却是猛的跨出了一步,霍然转身。
这名女丐的一只手刚刚伸出来,却是发现因为林夕这猛的跨步,而根本不可能够到林夕,一时身体微僵。
就在此时,林夕却是已然将提捕腰牌挂在了腰间,直视着这名女丐,冷冷的喝道:“你好大胆子,竟然敢公然行刺我云秦官员!”
林夕的这一声冷喝并不十分响亮,但是周围却是明显一滞。
行刺云秦官员!
这几个字实在是太过惊人。
一时之间,周围莫名的一片死寂,只有一些鱼搅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一脸冷色的林夕和身形微僵的女丐身上。
“大人…小女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丐开始出声。
这少年是云秦的官员?女乞丐行刺他?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事十分荒谬。
但就在这时,林夕却是平静的看着这名女子的右手,“朱四爷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手持匕首来刺我?”
女丐浑身一僵,脸色骤然雪白。
整个鱼市的气氛,更是陡然一僵。
“你将你的两只手都伸出来。”
林夕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双手,缓缓的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双手上。
女丐的身体开始微微的发颤。
她右手手中的匕首似乎开始变得无比的滚烫,这一刻她甚至想用自己的匕首割开自己手腕上的动脉,但是想到林夕之前的一句话,她知道自己若是这么做,更是坐实了她是朱四爷派过来。
她只是怎么都不明白,对方明明在看着别处,自己明明一直用衣袖遮着,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手里握着这样一柄匕首!
知道自己多拖延时间不说话反而会将朱四爷拖入更难堪的境地,这名心中寒意一阵阵上涌的女子咬了咬牙,抬着头,看着林夕道:“大人您误会了,小女子带着匕首,只是用于自保,并非是想要行刺大人,也并不认识什么朱四爷。”
“轰”的一声,周围一片哗然。
这句话一出,虽然这名女丐还没有伸出手来,但这已经无形中证实了林夕的话,她的手中有匕首。
“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持器逼近我,说是为了自保,我可以相信你,但这样的证词,别人会相信么?”林夕点了点周围的很多人,道:“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看见,你别把他们也都当成傻子,瞎子。”
女丐的脸色彻底雪白,身体也再次发颤起来。
她陷入了和林夕之前一样的境地,这里有很多人看着….方才不少人已经看到她和林夕只差一步,被林夕躲开的画面,光是这些人的证词和她手上的匕首,便已经是铁证。
第二十五章 限期
“依律,行刺官员即便未遂,也是要发配边疆三年。”
林夕看着这名脸色已经彻底雪白的女丐,平静的说道,“若是你供出主使者,我便可以给你定个戴罪立功,最多只要入狱一年。”
“没有人指使我。”女丐知道即便是已经构成铁证,低垂下头,但也不改口,依旧颤声道:“我带着匕首,只是用于自保。”
林夕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道:“我只是想和朱四爷一谈,怎么,认个错,当面一谈,对于他而言就这么难么?”
女丐和人群之中的几个人因林夕这一句,心中都是生出些异样的滋味,“这就是昨日拘了刘铜的新任提捕?”此时周围有些人却是也反应了过来。
“都说新任提捕是个年轻人,想不到竟然这么年轻!”
“那刘铜连那卖豆腐阿婆都欺负,朱四爷这事真是做得太过了,提捕大人管了,他竟然还敢派人来行刺。”
“幸亏提捕机警,要不被刺了,说不定这人就乘乱跑了。”
“我刚才就亲眼看见,这女的偷偷从后面上去,原本还以为她要偷东西,没想到原来是要行刺!”
一时许多人议论纷纷,而和上次相比,这声音当然是一面倒,全部倒向了林夕这一面。
就在这时,人群微分,这鱼市许胖子的儿子,那沉着脸的黑面少年,又走了进来。
“在下许笙,是这里十三坞铺子的少东家,见过林大人。”黑面少年直接对着林夕拱手行了一礼,又看着这名女丐冷然道:“将你手上的匕首交出来。”
女丐略微犹豫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什么,伸出了手来。
一片哗然。
她的手中的确有一柄极其锋利的黑色匕首。
“我们和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在这里出事,都要把我们拖下水,朱四爷这次是过了线,所以这次的事,我们也不会帮你,你只能自己担着。”将黑色匕首从女丐手中取走,递给林夕的同时,这十三坞铺子的少东家许笙微眯着眼睛,在这名女丐的耳畔轻声说了这一句。
女丐知道都是自己失手才会导致自己和朱四爷陷入这样的境地,一时身影微颤之下,脸色变得更白。
“此事看来还要请少东主做个见证了。”林夕接过匕首,对着许笙微微的一笑,道。
许笙微微沉吟了一下,上千一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大人,想必你也不难打听出来,朱四爷平时并无什么劣迹,若是真要行刺你,最好的地方是在无人之处,而不是就在你们有了冲突之后的隔日,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大人你肯定也不想这东港镇变得更乱,所以我希望大人你平息些心中的怒火,给我一天的时间调停,让朱四爷和你面谈。”
林夕也是微微沉吟了一下,突然笑了笑,点了点下方那养着两尾铁头狗鱼的池子,问道:“那两条是不是铁头狗鱼?”
许笙不明他的用意,微微皱眉,点头道:“正是。”
林夕看着这名少年老成的少东家,认真问道:“这两条鱼一般卖多少银两?”
许笙眉头皱得更为厉害,道:“三两一条。”
“那我出六两银子,能不能将这来两条鱼卖给我?”林夕微微一笑,问道。
许笙一怔,看着林夕,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自然可以。”
林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就在莫老伯的那间小楼里住着,这里的那头老江团我已经付过银子,到时就劳烦少东家一齐帮我送去那里,这两条鱼的银两我倒是便会结给少东家…若是朱四爷改变了想法,要找我,也可以去那里找我。”
“多谢大人。”许笙听出了林夕的意思,眉头一跳,顿时躬身对林夕认真行了一礼。
“走吧。”
林夕也不再多说什么,对着面容苍白的女丐点了点头,朝着鱼市外走去。
这名女丐低垂着头只是跟着,只是走了几步,得了消息的梁三思也已然快步跑了过来。
……
就在林夕走出这鱼市之时。
先前那名呀呀学语的渔民孩童看到的那一团青白两色的死物已经随着白沫在东港镇港口内浮沉。
因为所有吃水深的大船都必须在这港内装卸货物,所以这港口内大船激荡产生的白沫、船上丢弃的枯枝烂叶等物自然更多。
再加上这上下最多的货物就是桐油,所以这港口水面上的油花也分外的多。
一个戴着一顶竹笠的老人摇着一条小木船慢慢靠近了那团青白两色的死物。
这名老人姓钟,因为是个没有什么子侄的孤寡老人,东港镇管理这码头货运的官员见其可怜,便让其负责清理这港内的江面,一年有个几两银子,也能勉强凑个饱肚,有时捞到商船上丢弃的可以用来卖钱的废品,便算是额外的收入。
因为已经年近七旬,所以这老人行动已经十分迟缓,而且眼神也已经很不好用。
慢吞吞的捞取着白沫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于小船船舱,到了距离那团青白两色的死物前大概只有十几步的距离时,这老人才堪堪看到。
他昏花的双眼微微一亮,以为是什么船上丢下的好东西,手里的一根连着网兜的竹竿顿时搭了上去。
略微翻动了一下,他看得更清楚了,青色的似乎是衣物。
但随着他的一个用力,这团东西翻了个身,这名老人却是啊的一声,发出了一声骇然的大叫,一屁股跌倒在了船上,这一艘小船差点直接就翻了身。
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白的人脸“看着”他,将他吓得直接差点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什么好东西,完全就是一具被江水泡得发鼓了的浮尸!
第107节
息子江水流平缓,而且江上多渔户,这江上的渔户也没有溺水的人是落水鬼找替身的说法,见人落水一般也是第一个救。
这几年之中,东港镇周遭,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出现什么浮尸!
此时正是东港镇中大船卸货时。
港口中停着的两艘都是载货都在数千斤的大福船,船身上有大大的衡荣昌黑漆大字,一群群挑夫正挑着木桶蚂蚁一样在跳板上往码头仓库走。
这名老人一声骇然惨叫,顿时将许多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其中在靠近老人那条大船船头上的数名商贾模样的人看得清楚,顿时面色一白。
他们不比这老人的眼神,他们看到,那具浮尸的身上,还捆着几条粗麻绳。
几条船马上靠近了那具浮尸。
船上这上午正好在这港口内的内务司官员用绣帕捂住了口鼻,强忍着恶心查看了这具浮尸。
他的脸色马上变得异常凝重。
麻绳捆扎得很紧,而且这浮尸的喉咙上有一条明显翻转的伤口。
这无疑是一桩凶杀案。
……
“港口里面出现了一具浮尸?”
提捕房中,林夕皱起了眉头。
原本他和梁三思带着这名女丐回到提捕房中之后,他是准备去镇督府内的上级衙门警局报备一下,过两日先回鹿林镇见见自己的家人,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女丐他暂时连审讯的想法都没有,因为他是当事者,本身又是断案的提捕,只要不把这案子报上去,就无法定案。接下来他肯定是要看朱四爷的反应,如果朱四爷在许笙所说的一天期限内,给不出自己满意的态度,那他暂且都根本不用心急,大可回家省亲几天,晾着他再说。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回到这提捕房,他屁股还没有坐热,杜卫青和许荐灵等几名提捕就都已赶了回来,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连大人!”
林夕站了起来,准备先去港口看看再说,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一名身穿水蓝色官服的中年人便负着双手走了进来,一见到这名中年官员,梁三思等所有捕快顿时都是一凛然,躬身行礼。
林夕一下就反应过来,这名身材高大,鹰钩鼻,看上去很是古板严厉的中年官员便是他的上级,这东港镇警局的镇警连战山,官阶从九品,于是他也马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连大人。”
“你就是新任提捕林夕?”连战山看着林夕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面色却是沉了下来:“你已经知道港口出现一具浮尸的事了?”
林夕道:“刚刚知道。”
“刚刚知道?”连战山冷哼了一声,双目之中好像射出寒光来,“你这一早上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夕的眉头微微一跳,这连战山似乎对他十分不快,但他面色依旧平和,道:“去鱼市了。”
连战山看着林夕冷笑道:“既然你已经到了东港镇,便应该知道鱼市有许胖子和他儿子管着,根本不会出什么事,你急着去鱼市,难道是想急着拜会他们,想从他们的手中得些好处么?”
林夕眉头皱了起来,一时不回话,微抬起头看着连战山。
相貌古板严厉的连战山似乎更加不悦,冷然道:“想必你还根本没有查看过那具浮尸吧?”
林夕应道:“还没来得及看。”
连战山眼睛微眯,看着林夕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具浮尸被绳索捆缚,而且喉间有致命刀伤,这是桩命案!”
“我们东港镇一向安宁,大家又舍得出力,极少有恶劣案件发生,更不用说此等凶杀之事!在这等光天化日之下,又正是大商行卸货之时,影响极度恶劣。”连战山微顿之后看着林夕,道:“所以我限你七天之内,必须要破掉此案,将凶徒缉捕归案!”
“七天?!”
连战山此言一出,先前已经脸色微变的梁三思等人都是身体一僵,但心中对林夕不满的许荐灵却是嘴角泛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像这种浮尸不知道是从江中何处飘来,而且发生凶杀之地不是在江上就是在某处江岸,最为难查,除非有通天的本领,否则七天的时间怎么都不可能来得及。
“因为港口重要,是我们东港镇的命线,我们吃的,喝的,包括这东港镇的繁华,大多都是来自这个港口,所以我们提捕房平日必定有人在港口巡查,但是今日出了这种大事,第一个上前查检的却反而是内务司官员,而不是我们刑司提捕房的人。”看着林夕一时还未表态,连战山再次冷笑了一声,有些阴森道:“那么我请问林大人,今日巡查港口的捕快当时在哪里?”
林夕身后的几名捕快之中,那名叫齐光武的胆小捕快身体马上微微的一抖。
今日本来就是他负责港口巡查,但衡荣昌的船号管理得很好,所有人也都卖这息子江上最大商行的面子,所以衡荣昌卸货,巡查的捕快就可以去别处歇着,这是提捕房的惯例了,但不管何种理由,现在放到台面上来,面对上阶官员来说,却都是说不过去的,怎么都是失职。
林夕看了连战山一眼,却是说道:“当时巡查的捕快,被我调来押解案犯了。”
齐光武一下子忍不住抬起了头来,忍不住和身边的几个人互望了一眼,他没想到林夕居然直接一口就帮他担了下来。
“很好。”连战山看了林夕一眼,不怒反笑道:“那就请林大人抓紧时间,若是在七日限期内查出案犯,那一切自然好说,上头都会有嘉奖,若是逾期查不出来,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自然没有问题。”林夕看着转身欲走的连战山,出声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还请大人解惑。”
连战山霍然转身,看着林夕,冷然道:“何事?”
“我昨日已经翻阅过提捕房的一些记录….诚然人命案放到哪里都是大案,但东港镇周遭也不是一直都不出人命案,如果记录上不错,三年前长凳巷就出过生意纠纷,结果将一家三口杀死在家中的大案,当年那件案子的影响,可是远比这案件恶劣许多,震动颇大,但是也只是限一月之内必须破案。”林夕看着连战山,一副认真请教的态度,缓声道:“先前大人质问我去鱼市,是否急着要从许胖子他们手上得些好处,我倒是想反问连大人,这七日限期,算不算得上是故意刁难?”
“你可以认为这是对你这等年轻人考察,也可以认为是给你机会,你若是做不到,自然有人做得到。”
连战山冷笑了一声,不再多说,拂袖而走。
走出这提捕房小院之时,他在心中鄙夷的想着,谁知道你什么来路,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连行省里面的刑司和吏司都有人放出了话来。上面有大山要压你,下面又不知打点…在连战山看来,林夕即便勉强能保住官位,在这东港镇的日子也决计不会好过。
第二十六章 一齐得罪!(第一更)
林夕看着连战山拂袖而走的背影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只是一个旅者,对于这个世界所知甚少,但若论所知的东西,知识的总量,除了张院长之外,恐怕这个世上最为渊博的学着,知道的东西都不会比他多。
而且对于名利,他其实并没有所求。
正因为身在此山外,所以他看事情就比一般人远看得清楚。
连战山毕竟是云秦官员,若是为了朱四爷这样的江湖人物,哪怕心中对自己再不满,也不可能这么明显,让自己一下就觉察出来。
只有上面的官员表达了某种意思,连战山才敢略施手段而不怕被人诟病。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通过某位官员传达了某种意思,但林夕想着,应该就是柳子羽那些人中的一个。
以那些“高级金勺”的地位,要这样做也实在太过容易了。
“我料想你们会做些这样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你们一点耐心都没有,这么迫不及待。”
林夕微微的蹙了蹙眉头,这个时候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张院长这么急着将他送到这外面来了。
因为任何的修行者,归根结底都是要和人斗。修为再高,不知道怎么和人斗,也是枉然。
“走吧。我们去看看那具浮尸。”
林夕心平气和的挥了挥手,让梁三思在前面带路。
东港镇港口。
远远望去就看到了停在港中的两条大船,船身上有显赫的衡荣昌三个字。港口外还停留着六条其他商行的大船。
“听你们多次提到衡荣昌,说是这卸货根本不用管,到底是有什么来头?”
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端详着那两条船身木板看上去分外厚重的大船,林夕问道。
“衡荣昌是息子江上最大的桐油商号,是桐木镇胡家的产业,因为生意做得大,桐油到大半个云秦,所以衡荣昌几个掌柜结交很广,在京城中都据说和不少大官交好,再加上每条船都有许多护卫,很多都是地方军退伍下来的老军人,所以在这整天息子江上都没有人敢惹,连各镇镇督都要对他们客客气气。”今日差点直接被连战山借这个由头处罚了的捕快齐光武马上讨好的说道。
“董镇督也在。”
就在这个时候,杜卫青突然在林夕的身后轻声提醒了一句。
林夕这才看到,密密麻麻的围观镇民的中央,有一圈地方空着,里面的几个官员之中,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官服的五十余岁男子,身形略微有些佝偻,但是其余的官员站在他的面前,却好像无形中都比他矮了一截。
看到提捕房的人过来,已经将整个宽阔的港口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镇民顿时让开了一条路,让林夕等人走了进去。
因为昨日拘了刘铜和今日在鱼市里面的事,林夕在这东港镇已经小有名气,只是大多数镇民都没有亲眼见过他,此刻看到他果真如同传说的那般年轻,顿时又是一番窃窃私语,都要看看这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提捕大人如何断案。
走得近了,林夕看到地上铺着一张竹席,上面便放着那具浮尸,也看清了这东港镇的董镇督的面相有些尖嘴猴腮,但同时,从他的身上,敏锐的林夕也感觉到了一股腥风血雨般的铁血气息,这股气息让这名董镇督的尖嘴猴腮脸显得特别阴厉和威严。
林夕知道这名镇督肯定在边军之中也是不知道打磨了多久。
“董镇督。”
因为也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林夕很自然的在走近前去之时,便对这名镇督行了一礼。
董镇督点了点头,打量了林夕一眼,道:“林提捕果真是年轻啊…既然林提捕终于到了,那这里便交给你了。还望能在限期内尽快结案,不令民众惊惶和失望,不负圣上俸禄。”
说完这句,董镇督便从林夕的身旁走过,离开。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这话语和他离开的样子,却是让杜卫青和梁三思的心中却都是一冷,心想怎么连镇督大人都对林大人如此?
而原本已经有些幸灾乐祸的许荐灵此刻却是脸上都忍不出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出来。
像他这种老捕快,如何听不出这镇督大人看似平淡的话中的真正含义。
真是年轻,这听上去像是夸奖,实际上分明是透着那一股质疑和看不起的味道。
林提捕终于到了,这分明是嘲讽林夕到的太慢,连镇督大人都到了,他却到这时才到。
尤其限期内结案和最后一句不负圣上俸禄,用意就更深了…若是林夕无法达成连战山的要求,那便是对不起这俸禄。
看来这林大人锋芒虽露,但恐怕却已经做不长了。
怀着这得意的心念,许荐灵飞快的扫了一眼那具浮尸,他的心中便瞬间更加得意了起来,这是一张陌生面孔,这便意味着极有可能不是东港镇的人,这样一来,迅速破这案子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恐怕见个死尸都要双腿发软,说不定都要呕吐个半天吧?”
许荐灵的目光停留在了林夕的身上,他微微的退后了一步,幸灾乐祸的看着,期待林夕当众出丑。
但是让他呆了呆,让周围围观的镇民觉得这年轻的林大人了不起的是,林夕却是连用手帕掩住口鼻都没有,便直接平静的蹲了下来,仔细的查看起这具浮尸。
林夕直接就屏住了呼吸。
身为修行者,他完全可以在查检完这具尸体前不用呼吸。
他的眉头很快蹙了起来。
并不是他对这死尸有什么害怕,自从见过真正的鲜血和生死之后,这种感觉对于他这样的修行者已经很淡,让他眉头蹙起来的是,这具尸身入水的时间应该不久,所以虽然身体浮肿,但面目都还算清晰,可以清晰的看出来,是名三十岁都未必到的年轻男子。
这名年轻男子生前的相貌应该清秀,给林夕的第一感觉像是个文人,而不是江上的好勇斗狠之徒,而此刻这名男子的眼睛却是死死的睁着,似乎有一种极其的不甘,从他的眼中透露出来,这才是让林夕由心觉得不舒服的原因。
陡然,林夕戴上了一副提捕房办案用的鹿皮手套,将这具尸体翻了个身。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具尸身身上的麻绳捆得十分结实,都勒进了肉里,而且颈部的伤口是在右右侧,这给他的感觉是这名男子像是被人捆缚了,想要跳江逃跑,结果在跳江的瞬间,被人在侧后方追砍了一刀。
第108节
原本几位在场的内务司官员和几名看上去是富商模样的人,看到林夕如此年轻又姗姗来迟,面上都是有些冷嘲之色。但看到林夕如此面不改色,查检的样子,却都是心中微凛,心中嘲讽之意顿时消隐。
“杜卫青,这伤口像是逃跑时被人追砍到,你在这江边时间长,以你的经验,这具尸身入水有多久?”
林夕没有管其他人的反应,缓缓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杜卫青问道。
“若是我看得不错的话,入水最多不会超过十个时辰。”杜卫青马上回答道。
“若是飘来,按照水流和这时间,至少可以判断出大致的入水范围。就按你的判断,你马上帮我去盘查,那片范围之中在那时间有什么船经过。”林夕平静的看了杜卫青一眼,道:“梁三思我要派做其他事,你若要协助,可选其他人。”
“好。”杜卫青也不多说,马上朝着齐光武点了点头,两人马上低头走了出去。
林夕朝着梁三思点了点头,又道:“梁三思,你帮我找名画师,将这名男子的画像画出来,四处张贴,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认得,同时排查一下,东港镇本镇的镇民和常驻商家有没有人失踪。看这衣物样式,应该不像是特别远的外地人。”
“属下领命。”梁三思马上快步走了出去。
许荐灵的脸色此刻变得难看至极,他没有想到林夕从查检到接下来的断案安排,竟然是如同一个熟手,如此安排和判断,恐怕换了一个老提捕在场都要喝一声彩,此刻围观镇民之中已经有人发出叫好之声。而林夕方才的言语,却似隐然将杜卫青都压在了他的上头,将他都抛在了一边不理。
“难道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你的幸灾乐祸?即便我没有做过提捕…但至少看过柯南…”林夕鄙夷的看了脸色难看的许荐灵一眼,心中冷嘲了一句。
“发现这尸身的人在哪里,衡荣昌的人在哪里?”林夕对着旁边几名内务司官员拱了拱手,问道。
“在下宋成鹏,是衡荣昌这两条船的管带。林大人断案有序,在下很是佩服,今后在东港镇,还要多靠大人照拂了。”林夕此言一出,那几名官员身旁的一名身穿紫色绸衣的中年圆脸商贾顿时和善的一笑,对着林夕拱手行礼。
旁边一名内务司官员也出声解释道,发现这浮尸的老人已经吓昏了,现在已经在家中休养,一时半会恐怕是过不来。
林夕对着宋成鹏行了一礼,道:“在案件未明之前,贵号这两条船请不要离港,船上所有人等,也请不要离船,给我清册盘查。”
衡荣昌管带宋成鹏白胖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滞了数息的时间,他似乎才彻底反应明白林夕这句话的意思,不可置信道:“林大人你要扣我们衡荣昌的这两条船?这和我们衡荣昌有什么关系?”
林夕看着他,平静的说道:“这浮尸在这港口中发现,除了从上游沿水流飘来的可能之外,从这港口附近的船上丢出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不仅是你们衡荣昌的船只,港口附近的我都要盘查。”
“大人,您也知道我们衡荣昌的信誉。”宋成鹏的脸色微红,怒声道:“这怎么可能和我们有关?”
林夕摇了摇头,“信誉和案件并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若是什么都要先排除,那很多案子根本不可能查得出来。”
“可是大人,您知道我们两条船滞留数天,会给我们衡荣昌带来多少损失,给这东港镇带来多少损失么?”宋成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寒声道:“而且方才镇督大人已经说我们船只可以随时离开。”
林夕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柔,但眼神却是极其的坚定:“按云秦律,这命案断案以提捕为主,其余官员若是想插手,必须先公文弹劾,撤除提捕再说。”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气得浑身有些发抖的宋成鹏道:“如果我记得不错,这就算马上批复下来,相应流程也至少要六七天。和我这断案期限也差不多了,所以要想早日离港,还望宋管带多多配合…早日解决这命案,我也先替东港镇镇民谢过宋管带和衡荣昌。”
“你仔细想过这后果没有。”宋成鹏深吸了一口气,彻底的平静了下来,说了这一句之后,便转身拂袖而走。
林夕不动声色,默立当场。
几名在场官员和许荐灵都是面色发白。
尤其是几名在场官员都是心中充斥寒意,怎么看都想不到林夕竟然如此狠辣…他分明是先前听到了董镇督和宋成鹏的一些对话,现在这么做,分明就是要硬生生将衡荣昌也拖下水,利用衡荣昌之力帮他查案!
以衡荣昌的能力,要是发动起来,查出这件案子的速度肯定会快许多。
但是这林夕,只是一个小小的提捕,怎么竟然敢大胆到如此地步,完全是对着干,竟然敢连董镇督和衡荣昌都一齐得罪了!
***
(接下来马上就有一更,两更连发)
第二十七章 小楼一夜听风雨(第二更)
三里巷。
种着香瓜藤的小院中。
朱四爷端着一大碗辣油烩面片,他身前的小方桌上放着几个碟子,里面盛放着几条炸鱼,几味小菜。
辣油烩面片的浇头是用五花肉片和白菜加上黄豆酱爆炒后熬的,色泽看上去分外的诱人。
此刻朱四爷的面前坐着的是许笙,面前也放着这样的一大碗烩面,这名鱼市十三坞的少东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卦,只是身上还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鱼腥味。
“我为什么要向他低头?”朱四爷夹了一片五花肉片和几片白菜帮子,在口中咀嚼着,又喝了一口辣油面汤,看着许笙,认真的问道。
听到朱四爷的这句话,许笙有些恼怒的推了推面前的粗瓷烩面碗,道:“你们要做生意,我们也要做生意,你想要和他硬磕,至少也不要惹到别人的生意。”
朱四爷看了许笙一眼,道:“吕凤娘的事纯粹是意外,你也知道,我就算真想行刺,也不会派她去,也不会在那种地方。”
许笙默然道:“但这件事的由头,本身就是朱四爷你的不对。”
朱四爷笑了笑,大口大口的吃了几口辣油面,反问道:“我听说,衡荣昌的二掌柜早就看中了你,要收你为学生,你将来很有可能成为衡荣昌的掌柜之一,你为什么不愿意?”
许笙的脸色更加黑沉了些,使得这名少年更加有了些彪悍狠辣的气息,他看着朱四爷,沉声道:“这和我们今日谈的事有关系么?”
“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朱四爷点了点头:“说到底你也明白我们的出身,我们这种出身的人物,就是江中的虾蟹,在这江上讨生活,靠的就是勇、狠、义气,人家看中的也是我们这点,但离了水,离了我们这出身,我们又能勇得到哪里去,狠得到哪里去,最多上岸夹断几个牢笼,便折了手足,人家看我们,难道也会忘记我们的出身?所以你才不愿意去衡荣昌,宁愿守着你的十三坞。我们这种人物,靠勇、狠、义气,搏来的就是脸面,莫老人折了我的脸面,如果我连他的楼都买不下,又要被多少人耻笑?现在他抓了两个我的人,我就像他低头,那以后别人抓了我两个人,我就要低头的话,那我今后要怎么做?我还如何立足?”
微微一顿之后,朱四爷看着许笙道:“你别忘记,你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这种时候,你们便应该和我站在一起,帮我这边。”
许笙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飘满红色辣油的烩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又将这碗面端了起来,慢慢的吃了起来。
“他们犯的不是重罪,提捕房只管断案抓人,到时关押是典史的事,我会把他们弄出来。”朱四爷赞赏的看着许笙,这个后辈做事的确比许胖子还要老道和决断,怪不得许胖子将手头上的事都脱给了他。“他今日到鱼市要找你们做什么?”赞赏的看着这个后辈,他又问了一句。
许笙吃着面,辣得额头微汗,道:“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买了一头老江团,两条铁头狗鱼,刚刚我已经令人给他送过去了。”
自许笙平静下来开始吃这碗味道的确不错的烩面开始,鱼市和朱四爷的态度就已经达成了统一,许笙的这句话也显得十分平和,朱四爷听到也只是眉头微蹙,有些略微的惊奇,但因这句话,这小院的里屋却是突然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咳嗽声。
这一阵响亮得如同抽风般的咳嗽声,却是让许笙想到了什么人,一时停顿了下来,脸上也全是震动的神色。
朱四爷也是愕然的转过了身去,只见里屋的竹帘被人掀开了,一名身披淡青色绸衣的中年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这名中年男子似乎病得厉害,脸色蜡黄,身体瘦削得有些佝偻,行走之间,胸肺都有些抽风般的声音。
确定正是自己猜测中的那个人,许笙马上放下了手中的粗瓷面碗,蹦似的站了起来,恭敬的对着这名中年男子行了一礼,道:“小侄见过张二爷。”
“不用多礼。”病得厉害的中年男子微笑着伸出了手,对着许笙摆了摆,示意他坐下,随着他也在朱四爷的身旁坐下,赞赏道:“许胖子教得好儿郎。”
许笙坐了下来,看着中年男子蜡黄枯瘦的双手,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这息子江中的龙王,想不到竟然病成了这番模样。
“贤侄,你们鱼市怎么可能会有铁头狗鱼?”这名年纪看上去并不比朱四爷大出多少,却是病得厉害的张二爷微微气喘着,看着许笙,认真的问道。
许笙仔细解释道:“先前有条渔船在五柳滩那里被水里飘来的一截半沉不沉的老树根刮破沉了,后来打捞上来就发现舱里有这两条铁头狗鱼,大概是沉的时候舱内正好有不少鱼虾,这两条铁头狗鱼便钻了进去,连着船被捞了起来。本来这两条铁头狗鱼已经被海碗居给定了,今日出了事,他花银两买,我便做主给了他。”
张二爷点了点头,微垂着头问道:“那两条铁头狗鱼多大分量?那头老江团有多大?大概多少年了?”
许笙道:“两条铁头狗鱼都在三十来斤,至于那老江团,至少一百五十年了,也是刚凑巧捕上来不久,至少有七八十斤的分量,裙边上都长了厚厚一层石衣。”
“这样的老江团,又不能吃,买来做什么?”朱四爷转头看着张二爷,忍不住出声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张二爷对林夕买的这些东西如此感兴趣。
张二爷摇了摇头:“一般人吃了也不消化,但是有种人,如果有合适方子,吃这老江团却是大补。”
朱四爷和许笙同时听出了张二爷话中的意思,身体都是一震,不可置信的惊声道:“难道你的意思,他有可能是个修行者?!”
张二爷看了朱四爷一眼,敲了敲他手中的面碗,点头道:“普通人的食量就算大,一顿吃个一斤鱼肉也不得了了,这一条鱼都要吃个二三十顿才能吃得完,连吃这么多顿,再美味的鱼肉还有什么特别的滋味?所以普通人就算要尝鲜,买个一条就已经足够了,他为什么要买两条?修行者能两三顿就吃完…所以不出意外,他应该就是名修行者。”
说完这句,这名脸色蜡黄的中年病汉叹息了一声,看着朱四爷摇了摇头,道:“所以这事,你恐怕还是要去见他。”
咔嚓一声,院中墙边一株老石榴树的一根枯枝正好在此时掉落了下来,掉入树下的泥土中。
“我知道了。”朱四爷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的点了点头。
……
青鸾学院,林夕的身边都是修行者,像裘路等人的年纪甚至比他还要小不少。
但那是在青鸾学院,在庞大的云秦帝国的圣地。
青鸾学院的每一个学生,本来就已经是整个帝国挑选出来的精英之中的精英。
夜色之中,林夕在小楼的临江平台上仔细的用刀刮掉了老江团身上的水藻和泥沙沉积形成的石壳等物,然后将这老江团放入了盛满了清水的大石缸中,倒入了已经熬好的乌黑色药液。
接着他从另外一个大石缸中提出了一条捆扎好了的铁头狗鱼,刮去了鱼身上细密的鳞片,去除了内脏,冲洗干净,然后直接用竹篮装着,提上了松竹阁。
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到他。
此间的莫老人和买豆腐的阿婆也早就听到了有关他的事。
他们不知道林夕正是因为有着青鸾学院学生“将神”的身份!和他独有的能力,所以才敢连董镇督和衡荣昌都一齐得罪。他们只听说,上面只给了林夕七天的限期。
所以等到林夕在夜色中归来之时,莫老人和这阿婆便已经出去走街串巷,帮林夕打听消息了。
唯有汪不平在楼外廊坊中专心的制着那一柄帮林夕制的伞。
此刻汪不平已经覆上了伞面,正在伞面上上最后一遍油。这柄伞虽然做得前所未有的精细,但是肯定会在数日内完工。
只是汪不平的心中和手却都是有些微寒,因为他也不知道林夕能不能撑得过这数日。
他知道,这朝堂上的风雨,比这江上的风雨要大得多了。
但林夕却是十分平静,因为他知道现在急也没有用,只能等待。
松竹阁靠临江窗口的火炉上大瓦罐中的水已经烧开了。
林夕开始切鱼片。
铁头狗鱼的鱼头和鱼皮都是乌黑,但是内里的鱼肉,却真是白如羊脂白玉。
一片片洁白细腻至极的鱼片带着一股独有的香气,如玉兰花瓣一般洒落在林夕身前的盆子中。
就在此时,外面又下起了微微的细雨,江面上有了些风雨声。
“当”的一声,就在此时,这小楼伸入江中的平台一侧,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林夕停了下来。
他的人如同狸猫一般敏捷,以极快而无声的姿势,掠入了上面阁楼之中,打开了当做桌子一样摆着的大木箱。
里面有三个木箱子,他把最大和最小的两个木箱背在了身上。将另外一个木箱子提在了手中,然后推开了这个阁楼的两扇窗。
…….
有一条条黑影,从江水之中冒出,攀上这小楼的平台,敏捷而无声,带着寒光。
“当”….不知道又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又有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在这风雨声中。
***
(第二更...其实最近一直都在爆发,因为很多时候虽然都是两章,但每章的字数都很多,已经相当于平时三章的量。因为从小家到大家,从旅者到融入这个世界...再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伙伴和将来的助力,再加上数线并进,以一些小事要慢慢和将来的一些大事窜在一起,可能到后来,大家都会看到,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却是引起了那样的风暴。这本书注定就像是一条条细流汇聚成一条大江,温吞着,而我努力构筑着。我每条书评都看,有很多读者都是一些书的作者,留下书评的时候,会告诉我怎么不怎么写,写网文怎么能这么写,不火爆不打人不怎么...怎么能红。可是我始终坚信一点,真正的强者是要引领人怎么走,而不是被人带着,说要那么走。我始终相信,只要认真,用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总会有喜欢的那一部分观众。这本书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到要追求如何如何的成绩,只想着自己应该走这样的路,应该告诉一些作者,不是只有夺宝杀人拍人才有活路。口味是会变的,读者看惯了那些套路的,也会腻的。所以我要有耐心,你们也要有耐心...真的不能平心静气耐心的欣赏作品本身的话,连有些很明显的伏笔都看不出来的话,有些两章都看不明白的,发三章除了能让我多赚些钱之外,其实真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已然这么浮躁,内心的平静真能让自己舒服一些...我知道自己的一些想法,自己的一些执着肯定无法换得所有人的赞同和理解。但我自然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理解...否则我也不会说这么多了对不对...人畜无害的一笑...呵呵呵...)
第109节
第二十八章 龙王持篙(第三更)
阁楼两扇窗推开,细细如粉的雨丝便飘洒在了林夕的脸上,身上。
微凉。
这一瞬间,林夕不自觉的想起了十指岭中那飘洒的晶莹冰粒,同时看清了这些从江水中钻出的黑影。
这十余条黑影全部穿着连脸面都遮住的黑色水靠,双手都抓着短鱼叉般的兵刃。
息子江的江水从他们的身上滑落,好像水中的幽灵。
同时,这些从水中潜出的黑影也看到了在阁楼平台上的林夕。
他们看到青衫少年安静的站在细密的雨丝之中,背上背着两个木箱,手中提着一个木箱。
行在最前,已然跃上小楼前临江平台的一条黑影眼中寒光闪动,伸手一挥,一条乌光从他的手中飞出,在寂静的空中发出低微的啸响,直击楼顶飞檐,与此同时,这名身穿紧身黑色水靠,浑身已然不染一滴江水的刺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前方肆意的狂奔起来。
这一条乌光赫然是一副连着绳索的钩爪。
这名刺客的身形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疾,是要借着这勾爪,奔上墙壁,对着飘雨的夜空奔跑,直上阁楼,击刺林夕。
……
朱四爷撑着一柄黑油布雨伞从三里巷走出来。
三里巷距离这栋岁寒临江楼不远,只是走出巷口,沿着沿江的石板路走了数十息的时间,他就已经看清楚了林夕所在的这栋小楼。
因为想着见面之后的一些措辞,所以这名江上的枭雄走得很慢。
但陡然之间,他却是猛的一震,陡然顿住,连手中的黑油布雨伞都被他直接放了下来。
夜色已然深沉,但他自幼在这江中行船,夜色之中的视力比起一般人却不知道要好了多少,而且这夜色之中,还有他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的浓厚杀气。
他微僵的仰着头,直觉般的看着那小楼的前方,细雨瞬间就润湿了他的脸面。
就在这时,那奔跑在最前的刺客已经快要飞腾了起来,第一步就要踏上这小楼的墙面。
也就在这时,凝立在阁楼窗户外小平台上的林夕打开了手中提着的木箱。
他的这个木箱之中,有一柄淡青色的长剑。
然后让许多黑影的目光,尤其是冲在最前的这名刺客的目光为之凝固的是,他从阁楼上飞跃了出来,飞在了夜色之中。
淡淡的青光在雨丝中挥洒,“当”的一声,这最前一名刺客抛出的钩爪被斩得倒飞了出去。
林夕的一脚,直接踏向了这名刚刚飞腾起来的刺客的胸口。
刺客的双手都扬了起来,手中的双叉都狠狠的刺出,但是林夕的这一脚却硬生生的快了一步,就在双叉之间踏下,踏在了这名刺客的胸口。
在此刻所有看到林夕的人的眼中,这名温和平静,背着两个木箱的青衫少年骤然变得杀意凛然,放佛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身外的那些雨丝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都飘洒着避开,没有一滴敢沾染上他身上的青衫。
“嘭!”
这一名身穿黑色水靠的刺客倒飞了出去,从后方上岸的其余刺客的头顶上方飞了过去,重重的跌落到江中,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
朱四爷先前没有看到站在阁楼顶上的林夕。
他只是看清了有黑影从江中上岸,攀上平台,看清了汪不平还一无所知,依旧认真的在小楼外这面的廊坊中制伞。
这名外乡年轻人也看到了朱四爷。
他并不知道这名身穿粗布衣的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朱四爷,只是有些奇怪…眼下这雨丝越来越密,这名中年人却怎么反而把手中的伞放到了一边,僵立着。
林夕一些小心的布置,汪不平也不知道,所以先前那些声音他也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林夕弄出的声音,但林夕手中长剑斩在钩爪上的凛冽金铁震击声,却是也终于让他觉察出了不对,猛的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朝着小楼的门堂奔去。
然后他和朱四爷一齐看到了那名刺客好像被一根巨木撞中,飞出平台,重重坠落在平台外的江水之中。
汪不平身体一僵,第一反应要转身大喊,但就在此时,他看到刚刚落地的林夕手中的淡青色长剑已经挥洒了出去。
夜空中飘洒下来的细雨似乎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因为林夕手中的这一剑速度太快。
剑身前方的所有雨丝全部被震成了粉末。
一条淡淡的青光弥漫,犹如晨光。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嚎!
第二名冲上来的刺客双手短叉都挡在了身前,但是却依旧无法抵挡得住林夕这一剑的斩杀,短叉连着自己的双臂都被重重的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直接往后翻倒而出,像一块石头一样在湿漉漉的地上翻滚。
汪不平张大了嘴,一时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但是直觉…林夕在这些幽灵般的刺客面前,就像是一头猛虎,在羊群中奔走。
……
无声的往林夕身前冲来的其余黑水靠刺客骤然一滞,他们也骤然想明白了某个事理,身体迅速被恐惧占据,持着锋利短叉的手也变得异常冰冷起来。
林夕又跨出了一步,手中的长剑再次挥洒而出,又将一名黑水靠刺客斩得倒滚而出,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也拍在了一名欺近身来的黑水靠刺客的胸口。
这名刺客双手寒光闪烁的短叉已经到了林夕的脖颈之前,距离他眼中的脖子上那条大动脉已经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但是这一刺,却是再也刺不下去。
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裂声从他的胸口发了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就往后团缩了起来,狠狠的坐倒在地,并被击中胸口的这股大力推着继续在地上往后滑行而出,重重的撞在后方的大石缸上,身体再也无法抬起。
看到此幕,一名刺客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发出了异常狠厉的大叫:“飞爪勾死他!”
然而这一声也暴露了他是这批刺客中首领的身份,林夕的双脚猛烈的蹬踏在地面上,两蓬水雾从他的脚下升腾而起,他的整个人也飞掠了起来。
数柄短叉和飞爪都脱手飞了出来,想要将他狙杀在空中。
然而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如同飞蛾一般弱小,林夕的长剑斩过,短叉全部击飞出去,即便有两只钩爪缠绕在了剑身上,那两名抛出钩爪的刺客反而被带得立足不稳,往前跌倒下去。
“喝!”
面对横空而至的林夕,这名刺客首领发出了此生最狠厉的一声暴喝,乘着林夕右手的长剑被钩爪扯得微滞的瞬间,他不退反进,也猛的掠出,欺进林夕的中线,手中双叉同时狠狠刺向林夕的胸口。
这绝对是不顾自身损伤的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这名刺客首领心中也是十分清楚,在面对修行者的时候,他们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面对刺客首领已经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这一刺,林夕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你是军人?”
他看着这名刺客首领,发出了声音,同时直接左手也往前拍了出去。
刺客首领眼光微闪,眼中似有喜色,手中的双叉狠狠的扎向林夕的手。
但他的目光又瞬间凝固了。
“当”的一声,双叉刺在林夕的手臂上,发出了金铁的声音,根本刺不进去,林夕的手掌却是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他的整个人也顿时往后屈着,堕于湿滑石地上。
“退!”
一声含糊的声音却是顽强的从他的口中随着一口鲜血喷涌了出来。
所有剩余的黑水靠刺客没有半分的停留,全部转身,朝着来时的江面无声的狂奔。
林夕没有追逐这些刺客,只是掠向了那名堕于地上的刺客首领。
一名名黑水靠刺客如同大鱼一般投入江中,溅起一蓬蓬水花。
这些黑水靠刺客来时敏捷无声,去时却是无比的仓惶。
……
朱四爷的衣衫已经被细雨湿透,他看到了林夕安然无事,看到了那一蓬蓬仓惶的水花,然而他的手脚却是更寒,面色也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林夕真是和张二爷的判断一样,是个修行者。
但此刻他在这里,这些刺客却正好出现,来刺杀林夕,而且那名制伞的年轻人已经看清楚了他。
这样一来,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林夕恐怕都会认为,这些刺客是他派来的,是他朱四爷指使的这场刺杀。
持伞看着自己的对头被刺于江中,这当然是生平最大的快事之一。
但这些刺客,却是跟他无关…而且这时机,怎么可能如此凑巧。
在这江上刀头上舔血了这么久,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是有人要乘机嫁祸于他!
是谁?
是谁竟然敢刺杀提捕来嫁祸他!
一时间,他又是隐怒,又是心寒,但他也马上下了一个极难下的决定,咬了咬牙,直接收拢了伞,朝着小楼,朝着那名凝立在雨中的青衫少年快步走了过去。
……
“四弟,你现在好歹没有走错。”
一名脸色蜡黄,身穿蓑衣的病怏怏中年人站在另外一条沿江雨廊中,看着远处的朱四爷和那栋小楼,感慨的摇了摇头。
他是病得很重的张二爷。
因为始终觉得有些不放心,因为想亲眼看一看那名年轻的修行者,所以他即便病重,却还是悄然的离开了三里巷,跟了出来。
这夜果然不平静。
他看到了这场并不见特别惨烈,但是却意义深长的刺杀。
感慨的摇了摇头之后,他微微转头。
他看着的那处江畔芦苇丛中,栓着一条小船。
一名老渔民捕鱼回得晚了些,带着一身的湿气,背着一个竹篓上了岸,出于对水声的敏感,这名老渔民也正望向小楼的方向,但因为夜色深沉,他的目力又不如张二爷好,所以却是看不清楚。
病怏怏的张二爷动了,脚尖几个轻点之间,他的身体飞腾了起来,从老渔民的头顶直接飞腾而过,稳稳的落在了小船之中。
“对不住,张龙暂借船一用。”
对着老渔民歉然一笑,他持篙轻点,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在江面上以难以想象的平稳和速度,在江面上破开一条水浪,朝着小楼处驰去。
身后江岸上的老渔民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震惊和不可置信之余,面上竟似有难以言语的崇拜神色,“是江上龙王?他…”
***
第110节
(一时小小和大家聊一下心中坚持和想法,居然看到了那么多的好书评...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很用心的做着一个清汤面的铺子,做了很多年,大家来来往往,默默的吃碗面走了,平时也都不多说话,但有一天我说了一句,这清汤面的味道其实也还可以吧...结果很多人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从几年前开始就吃你的清汤面了,真的不错,请继续加油吧....这是一种很独特的气氛。而且很多朋友的书评都写的很有水准...以至于我都看了许久,消耗了不少码字时间...笑....感谢大家的吐槽,另外有些俗气但又很真诚的感谢每一个红票,捧场的书友,感谢卡波卡同学的一个状元。卡波卡也是以前经常见到的一个老书友了,和很多书评区现在少露头的书友一样,我还以为是已经不太看书了,结果今天却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老id...原来却都是潜龙一般潜着...如同这持篙的龙王)
第二十九章 快哉胸中意
细雨飘洒的临江平台上。
“你是军人?”
林夕看着坐在地上的刺客首领,再次问了一遍。
“曾经是。”这名刺客首领艰难的咳嗽了一声,道,“若知道你是修行者,我们决不会动手。”
林夕的眉头蹙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在毒理课上的熟悉味道,“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我可以保你不死,你不必如此。”他看着这名刺客首领,马上认真的说道。
“我不死,会有别人死。”刺客首领艰难的笑笑,道:“谢谢你的好意。”
“我可以为你报仇。”林夕略微沉吟了一下,看着这名刺客首领道:“你死了,没有人会怀疑是你说出来的。”
“不用了,谢谢。”刺客首领开始咳血。
即便他所穿的水靠是连脸面都蒙住,但是口鼻的边缘,还是有血沁了出来,是乌黑的。
林夕沉默的看着。
这是豚鱼毒,在青鸾学院的毒理课目上属于比较粗浅的一种,但是这种毒发作很快,即便林夕现在马上调制解药,以对方不是修行者的体质,也根本来不及。
而且对方这毒药也完全是军中常用的手段,藏于唇齿之间,别说他今日上午已经用过一次独特的能力,此刻还没有恢复,就算可以重来一次,他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不让对方服毒。
他的剑再快,也不可能有对方一咬牙快。
其余被他击倒在平台上的三名刺客也早就没有了任何声息。
开阔的江面上已经显得平静,连先前那名被他打入水中的刺客都已经不见影踪。
汪不平呆呆的站立着,他自然知道林夕既然担任提捕,便不可能像他这般手无缚鸡之力,但挥洒长剑就能将人轻易震飞出去,顷刻之间这小楼平台上多了几具尸身,这种景象对于他而言却是太过震撼了一些。
朱四爷从他的身旁走过。
林夕转过身来,看着这名脸色清癯,今日穿着粗布衣衫的四十多岁江湖人物。
“我就是朱四爷。”
朱四爷没有没有任何的废话,有些冷然的对林夕躬身,用最真挚的语气道:“这些人和我们并无任何关系。”
听到朱四爷这句,汪不平有些回过神来,身体猛的一震,转身望向这名息子江沿岸大名鼎鼎的江湖人物。
林夕静静的打量着朱四爷,看着他的眉目,平静的道:“有什么证据?”
朱四爷看着林夕,道:“这些人的作风像是军人,我们手底下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林夕摇了摇头,道:“只要有银两,这些从军中出来的人,都可以收买得到。”
朱四爷的手脚又略微的冷了些。
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形下,的确找不到可以证明自己无辜的理由。
“你知道这些人的大致身份么?”就在此时,林夕却是又出声道。
朱四爷一怔,但他却是没有马上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落向了宽阔的江面。
林夕也霍然转身,望向了江面。
江面上有水声。
一条小舟在乘风破浪。
一名脸色蜡黄的中年人在持篙撑船。
他似乎病得很重,江水也很深,他手中原本用于在浅滩所用的竹篙根本不可能够得到底,但是他手中的这根竹篙,却似乎能掌控船下的水流,只是一搅一划之间,这小舟便以惊人的稳定和速度前行,好像一只水蜘蛛在水面上跳跃一般。
林夕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快的船,所以他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了。
修行者!
这名脸色蜡黄的病汉肯定是修行者,否则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将这一叶扁舟控制到这种程度。
“二哥…”
只是在看清楚这小舟上的人影的瞬间,朱四爷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轻呼。
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这名病汉。
在这条江上,也没有人比这名病汉的水性和御舟更好。
否则他不会被称为这条江上的龙王。
很多次他们几个兄弟危急时,他这“龙王”便是如此御舟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现在,这条龙王病重着,然而他还是和以前危急时一样,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在下张龙,息子江上讨生活的兄弟们抬爱,称我为张二爷。”
“这些人从江中来…如果是我派来的这些人,我肯定想亲眼见见到底是何等的光景,应该会在江中置一叶小舟,遥遥看着。若是林大人相信我兄弟二人,可上我舟来,我持篙为大人追击。”
距离林夕还有甚远,张二爷略带喘音的声音已经在江面上传了过来。
林夕看了一眼身旁心中充满莫名情绪的朱四爷,略微沉吟了一下,微微扬起了头,看着这江中乘风破浪而来的一叶扁舟,看着这名持篙的龙王,点了点头,“好。”
张二爷颔首,他的鼻翼微微耸动,嗅着这熟悉的水气的同时,却是也闻到了一丝独特的鱼香。
不知是这雨夜御舟还是林夕的这回答,他的精神比起平时似乎振奋了许多,他蜡黄的脸上荡漾起了些微笑,“林大人,你已经切了条铁头狗鱼?”
林夕眉头微蹙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扁舟,陡然听到张二爷的这句话,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张二爷看着这名凝立在雨中,朝气蓬勃而又平静的青衫少年,微笑道:“大人可以带上船来,边吃边追,铁头狗鱼的肉质独特,时间略长,气味就会变得不堪,即便勉强入口,滋味和效用也是大有不如。
“好。”
林夕再次点头,转身狂奔,脚尖连点之间,他的身体腾飞了起来,跃上了二层楼,再现身出来之时,他手上有微微的黄光闪动,托着一个内里的水还在沸腾的大瓦罐,瓦罐上放着一个大盘,上面堆着数十片已然切好的鱼片和一条只切了些许的大鱼。
林夕没有丝毫的停留,托着这一个水在沸腾的大瓦罐从平台上飞跃了下去。
他落入了疾掠而来的扁舟之中。
在他在扁舟之中落足之时,张二爷手中的竹篙在水中轻搅,扁舟几乎没有任何的摇晃,稳稳的定于水中。
林夕坐了下来,将大瓦罐放在船头。
就和先前林夕一下感觉出那刺客首领是军人一般,此刻他和张二爷这两人似乎也都感觉得出对方的心胸,有了种独特的默契。
看着林夕在船头坐下,张二爷的脸上更加有了光彩,这江间的风雨让他的胸口更加的快意,他赞赏的看着林夕,看了林夕手中那一柄淡淡的长剑,赞叹道:“晨光,好剑。”
林夕微侧身行礼:“先生好御舟之术,好气概,今日追敌,全仰仗先生了。”
“说到御舟、划船快,在这息子江二十年间,我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若说气概,能和林大人比肩者,却是也没有几个。”
张二爷晒然一笑,手中竹篙却是不停,小舟如飞,说话之间,竟已将小楼远远甩于后方。
林夕不再说什么,开始用匕首认真切鱼。
雪白鱼片如玉兰花瓣一般落于大盆之中,顷刻积满一盘。
大瓦罐之中的水还在翻滚着,林夕将这一盘鱼片全部倒入沸水之中,略微一烫,鱼片微卷,更显细腻柔嫩。
竹筷纷飞,在平稳至极的船头,他以极快的速度将这些鱼片全部夹了出来,转身放在张二爷的身前,将手中竹筷放于盘上。
“多谢。”
看到林夕此举,张二爷也不推辞,微笑致谢道:“在下久病未愈,积食难消,一盘足矣。”
林夕点了点头,切了一片鱼片,直接用指捏着在水中一烫,放入口中,只觉一股独特鲜香竟似有些兰花香气,细腻柔滑却又有些劲道,真是他熟悉那个世界的任何生鱼片都不能比拟。
就在此时,张二爷又是晒然一笑,舟身一顿,依旧平稳不晃,但去势却是更急。
前方开阔的江面上,他们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小船。
船上有一名身穿黑色蓑衣的男子,手持着双桨。
虽然看不清这名男子的面目,但是在林夕和张二爷看见他时,他也已经侧过身来,身影一震,明显也是震惊于林夕和张二爷这叶小舟的速度。
林夕自然的切着鱼片,微微一烫之后放入口中。
前方的小船去势也更急,但却全然比不上他身下这叶扁舟。
于漆黑微雨的江面上乘风破浪,吃着这江中最凶猛的铁头狗鱼的鱼片,追击着前方的敌人,林夕也只觉一种淋漓的快意从胸中升腾起来。
“我不能追得太近,否则他肯定要跳江而遁,以我现在的身体,恐怕追击不到,再过三里,前方就是一大片缓滩,江流更慢,到时候就算他遁入水中,也好追击一些。”
就在他手中的这条大鱼鱼肉渐消,一条雪白骨架慢慢显露出来之时,张二爷压低了声音,微咳着说了这一句,也伸手抓了鱼片,在口中慢慢咀嚼。
“这么好的味道,许多年都未尝过了。”
他赞叹着,看着前方那条小船,又微垂头看着林夕,有些遗憾道:“可惜无酒,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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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青衫少年背长弓
鱼肉切尽,林夕站了起来,将鱼头切掉,雪白的骨架放入依旧还滚烫着的瓦罐水中焖着。
此时细雨已经有些停歇,江上变得更加清明,林夕转头看着有些遗憾的张二爷微微一笑道:“上岸之后,和先生再喝一杯也不迟。”
张二爷点了点头,笑道:“好。”
江岸两侧的芦苇荡渐渐稀少,江面陡然变得更加开阔起来,两边江岸,隐隐约约可见许多大大小小,被江水磨圆了的石头,在水中参差不齐。
已至张二爷所说的浅滩。
张二爷的脸上骤然现出些骄傲的神色,他的身子也更加挺直了一些,他和林夕身下的小舟依旧极其平稳,连置于船头的大瓦罐中的水都没有晃出一分,但整条小舟的速度,却是陡然加快。
第111节
前方舟上那名身穿黑色蓑衣的男子转过了头,林夕和张二爷已然可以看清他的面目。
这是一名身姿异常挺拔的中年人,即便是坐着,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一杆挺直的标枪,他的面目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是显得特别的森冷,尤其因为被细雨润了一层水光,看上去简直就像兵刃刃面的反光。
林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因为这一转头之间,这名身穿黑色蓑衣的男子根本没有丝毫惊慌的神色,反而是有一丝冷嘲的意味从他森冷的眉宇之间浮现出来。
“好快的船。”
这名男子突然发出了赞叹:“想必阁下便是这江上大名鼎鼎的张龙王。”
听到这名男子略带冷嘲的赞叹,张二爷的眉头也是深深的蹙了起来,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林夕背着的两个木箱上。
“林大人,你身上这两个木箱之中是什么?”
他低声对着林夕说道:“对方这么有把握…恐怕要在他的身上留下些印记,才能不令其跑掉。”
林夕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却是低声反问道:“先生先前在江中,却闻得到楼上铁头狗鱼的鱼肉气味,想必先生的鼻子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
张二爷脸色一宽,微笑道:“看来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很有把握。”
林夕道:“尽力一试。”
此时前方小船上,没有得到张二爷回应的黑色蓑衣男子看着林夕和张二爷,认真的说道:“再见。”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这名黑色蓑衣男子挥了挥手,一面青色大旗在他的手中张了开来。
青色大旗的旗面上有微红色的桑叶纹,在他的挥手之间,这面大旗被抖得笔直,兜住了江风,猎猎作响,变成了一面风帆。
原本两叶扁舟已经不断接近,然而在他的单手不断微震之下,两叶扁舟之间的距离却是不断的拉开。
黑色的小船疾行于开阔的江面,似乎随时都要在这浓厚的夜色中彻底隐去。
林夕无声无息的套上了两节淡金色的指套,解下了身上背着的两个木箱。
他打开了大木箱,左手熟练无比的握住了微黄色的弓身,将这柄长弓从箱中取了出来。
“神梨!”
一眼看清微黄色老藤木般的弓身,看清翠绿色充满生气的弓弦,张二爷的精神又是一震,轻声赞叹道:“好弓。”
林夕微微点头,右手手指接触到小木箱上时,却是微微的顿了一顿。
他有些略微的不舍。
因为这四支箭矢对于青鸾学院的一些讲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世间普通的修行者而言都很宝贵,在这种夜色江面上,射出去之后便很难收得回来。
他同时在心中也有些计算。
因为现在他独特的能力还没有恢复,并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而对方明显也是一名修行者,明显就是看出张二爷重病未愈,无法持久,才那么有把握的和他们说再见,而且在进入青鸾兵殿之后,林夕就已然知道,幡、旗类魂兵,本来就是针对飞剑和箭矢而生,所以他必须想清楚如何做,才能施射。
但他毕竟是佟韦的亲传弟子,虽然并没有和边凌涵一样天赋风行者的潜质,走的却是风行者的路。
所以只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他便已经考虑好了,心中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打开了这个小木箱。
江上微雨已然全停,乌云略微消散,却是微微的透出了些月光。
前方快要隐于黑暗中的冷峻蓑衣男子早就看到林夕身上背着两个木箱,此时也一直在注意这名青衫少年和病龙王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林夕解下了身上的两个箱子。
看到林夕的手中出现了一具长弓,他的目光不由得微凛,身上的肌肤有些微微的战栗。
这种感觉,和他在军中与敌军交战之时,被对方强大箭手的目光锁定时差不多。
这么说,这名年轻到如此程度的新任提捕,不仅是名不惧近身绞杀,见过鲜血的修行者,而且还是一名强大的箭手。
蓦的,他的心神微松。
因为就在此时,林夕朝着他举了举弓,但似乎因着舟行太快,夜色太黑,距离又遥远,自觉难以射中,却是颓然的垂下了手中的长弓。
然而就在他这心神微松之间,林夕手中的长弓本以垂下,却是又瞬间举了起来。
林夕的双手极其稳定。
持弓、引弦、控羽,一气呵成,如江中流水般自然。
神梨长弓的翠绿色弓弦瞬间变得如同一道满圆,通体泛着乌沉寒光的黑金破甲箭急不可耐般脱出,化成了江面上一道凄厉的嘶鸣,撕裂了平静的夜空。
黑色蓑衣男子已然站立在船尾,面对这道凄厉的嘶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寒,哗啦一声,手中青色大旗如瀑布倒卷,将如黑色闪电般直击他胸口的箭矢卷入其中。
“嗤啦”一声裂响,于他身前异常刺耳。
“破甲箭!”
黑色蓑衣男子一声冷厉低喝,落于他青色大旗中的黑色箭矢竟似蛟龙一般,控制不住,一截箭尖已然刺破了青色旗面透出,但他发出冷厉低喝之时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惊慌,一股沛然大力由他的双臂间振出,电射向他胸口的黑色箭矢被他完全拖到了一边,对他再也无法造成任何的威胁。
然而也就在此时,他的身体突然猛的一僵,他的脸上出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复杂神色,他似要仰起头来,往上空看去,但是未等他的头抬起来,一道风声已然降临到他的身前。
他只来得及用尽自己的全力朝着旁边跃出。
但即便如此,这一道风声还是钻入了他的体内。
黑色蓑衣男子这一道风声瞬间化成了一道巨锤,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的将他往后带飞出去。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些滚烫。
他的头没有仰起,低垂了下来,他看到自己的胸口绽开一朵红花,黑色蓑衣外残留着一小截完全透明的箭杆和箭羽。
这一瞬间他有些明白,但一抹更加震惊的情绪却是从他的胸口扩散开来,对方给他的感觉只是射了一箭…原来这一刹那,对方已然完成了两次施射,以黑金破甲箭吸引自己所有心神,以这支透明箭矢,完成了这一击偷袭。
“噗通!”
他重重的坠落在了江中,溅起了一人高的水花。
……
林夕将手中的长弓装回大木箱,背了起来。
张二爷没有出声,但眼神中却是又多了一分惊叹。
在他的持篙之下,两人的这叶扁舟很快到了前方在江中打转的黑色小舟旁。
黑色蓑衣男子的青色大旗落在船底,而林夕的黑金破甲箭将这青色大旗钉在了船板上,而且已然将这船底木板刺破,有江水已经渗透上来。
林夕探手将这支完好无损的黑金破甲箭拔出,重新放入小木箱中,将小木箱也背在了身上。
张二爷略微停顿,闻着这江中的风。
小船开始在江面上徐徐而行,越来越慢,越来越没有声音。
一轮弯月从乌云间彻底钻了出来,江面上出现了点点银光。
在转过了这个缓滩之后,这条无声的小舟转入了一条息子江的支流之中。
林夕的视线之中,出现了许多灯火。
近处的灯火,是不少渔排和画舫,红灯妖娆。
远处的灯火是在江岸上,重重叠叠,是一个小镇。
张二爷站到了舟头,林夕的身后,伸出手,对着其中一条画舫点了点,在林夕的耳边轻声解释道:“这是燕来镇,和我们东港镇隔得很近,但缩在内里,规模却是要小出不少。此处叫做莺柳栖,是燕来镇做风月生意的地方。”
林夕对这一带的风物已经有所了解,也没有什么惊疑,只是看着那条画舫点了点头。
小舟无声的到了那条画舫的后方。
各种行酒令和莺莺燕燕的声音从周围的画舫间传出,不时可见托着菜盘酒水的小厮熟练的在船间行走,却是并没有人注意到林夕和张二爷的到来。
这是一艘描着金漆,垂满紫色帷幔,装饰得很华丽的画舫,但和其余画舫相比,却是显得十分安静。
林夕用力的一跃,手在船沿上一搭,踏在了这条画舫的甲板上。
此处已经是浅水,张二爷将竹篙插入江泥中,轻易的将小舟卡在这画舫尾,同时借着一撑之力,也落在了林夕的身旁。
画舫上有水迹,水迹之中有些微的殷红。
林夕没有停留,掀开了画舫门口的紫色帷幕,走了进去。
里面有一个锦衣年轻人,他身前的地板上,躺着那名黑色蓑衣男子,江水和殷红的血丝,正在光洁的地板上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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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阑珊
因为有着十指岭中的教训,所以林夕先是很细致的扫了一眼这画舫内四周,看到并无其他人隐匿的痕迹,他才开始认真的打量起这名锦衣年轻人和地上的黑色蓑衣男子。
锦衣年轻人的眉目很是英俊,身上也没有什么繁琐的配饰,给人异常清爽干净之感。
他身上银色的丝衫上,用五色丝绣着两尾鲤鱼,游戏在莲叶之间,很有生趣。
但是林夕第一眼看到这名英俊的年轻人心中却就是不喜。
他从来不以外貌取人,他心中的不喜,是因为这名年轻人的眉目虽然清秀英俊,让人无法挑剔,但看着他身前的黑色蓑衣男子,他此刻脸上的平静和冷淡,却是让林夕觉得过分冷漠。
大概是生怕拔出之后失血更快,黑色蓑衣男子并未拔出那一支晶钢箭,透明的箭矢还在他的身上插着,只是他已然没有了呼吸。
对于修行者来说,林夕的这一箭并非是致命伤,然而因为不想落到林夕的手中,长时间闭气潜水之下,这名冷峻的修行者却是榨光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生命力。
是想来复命,还是想让这名锦衣年轻人为他报仇?
……
林夕目光微沉的打量着锦衣年轻人,锦衣年轻人却是也在打量着林夕和张二爷。
不等林夕出声,这名锦衣年轻人略微挑眉,安静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闯入我这画舫想要做什么?”
林夕的眉头也挑了起来,点了点他面前的黑色蓑衣男子的尸体,看着这名锦衣年轻人淡漠的双目,道:“你让他们来杀我,还要问我是谁?”
锦衣年轻人看了林夕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道:“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的神色太过平静,所以反而显得太假。”
林夕看着这名锦衣年轻人,缓缓的说道:“息子江沿岸有这么多河湾,他为什么舍近求远,要到这里来?这里有这么多画舫,他为什么偏偏要跑到这条上来?他拼了这条命,只是为了要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让你看清楚这支箭,但他恐怕没有想到,他的忠心和死亡,竟然是连你的一丝悲哀和同情都换不到。”
林夕的每一句发问都是十分有力,如利剑指心,然而这名锦衣年轻人却是依旧平静的一笑,道:“你说我神色太过平静…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原因。”
第112节
“那是什么别的原因?”林夕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二爷,又看着地上黑色蓑衣男子的尸体,冷笑道:“难道也是别人想栽赃嫁祸给你?”
锦衣年轻人温婉的一笑,面色却是一肃,寒声道:“至始至终,你们闯入我这船中,还根本未告诉你们到底是谁,即便有别的原因,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林夕没有动怒,他发现自己从鹿林镇出来,将自己看成是一个旅人之后,很多人在他的眼中,便是如同演戏的戏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提捕腰牌取了出来,让这名锦衣年轻人看得清楚。
“原来是提捕查案。”锦衣年轻人笑了起来,点了点地上身穿黑色蓑衣男子的尸身,道:“这么说这是你们追缉的犯人?”
林夕没有回话,只是看着这名锦衣年轻人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锦衣年轻人看着林夕摇了摇头,露出一些嘲讽的神色,“这燕来镇的提捕是赵大人,不管你是哪里的提捕,是不是真的提捕,恐怕无权在这燕来镇盘问我的来历吧?”
“那就请随我们回东港镇。”林夕走上前去,单手提起了黑色蓑衣男子的尸身,看着这名锦衣年轻人,认真道:“既然你和我将云秦律,你便应该知道,提捕在缉凶时,可以将涉案人员带回当地提捕房询问。
锦衣年轻人哈哈一笑:“这么说你认定我和此案有关了?”
林夕平静的看着锦衣年轻人,道:“若你再有废话抗律,我会马上将你捆缚起来,带回去。”
“你要捆缚我?好,很好,我便随你回东港镇。”锦衣年轻人怒极反笑,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昂首自行从林夕和张二爷身旁走出,走向船头。
“我们的船在后面。”
看着趾高气扬走向船头的这名锦衣年轻人,林夕说道。
这名锦衣年轻人一呆,面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
“即便你是个修行者又如何?”
转身走回船尾,在林夕的注视下跳到画舫下张二爷用竹篙定住的小舟上后,锦衣年轻人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看着林夕冷笑了起来,笑容里蕴含着很复杂的情绪,有些怜悯也有些感慨,还有些毫不掩饰的惋惜:“再厉害也只是个提捕,提捕必须要有证据才能断案,我先前听说,东港镇来了个不知所谓的年轻人任了提捕,而且他的运气很差,来了就遇到命案,被限期七日破案…七日之后,我还在这江上,但这名提捕恐怕却是难以做得下去了。”
林夕没有理会这名锦衣年轻人,只是拔出了黑色蓑衣男子身上的晶钢箭,开始仔细的查看着这名男子的尸身。
这名男子的身上空无一物,在检查完毕,站起来之时,看着这名修行者如同白纸一般的面目,他摇了摇头,道:“你本为英豪,奈何为小人所用。”
“你不需用什么言语故意激我。”锦衣年轻人听到林夕此言,眼睛微眯道:“你越是想看到我的怒意,我便越不会如你的愿。至于为何,你到了东港镇自然就可以知道。”
张二爷在入那画舫到现在开始持篙御船之间,一直都没有说话。
此刻却是对着林夕点了点头,道:“他气血不凝,应该还不是修行者。”
林夕也点了点头,道:“表面平静,连从船上跳下都双脚发颤,当然不是修行者。”
听到林夕的这句,这名锦衣年轻人的面孔一僵,想要发火,但是又硬生生忍住。
也就在此时,张二爷却是微微转过身,看着这名锦衣年轻人认真的说道:“我不是提捕…所以我不需要什么证据,今日你要栽赃在我们头上,我以性命担保,即使林大人七日之后无法担任这提捕,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张龙王,我知道你也是修行者。”锦衣年轻人微微一滞,却是又冷笑了起来,看着张二爷道:“但这鹿东陵,能伤得了你的人还是有不少,你该不会忘记了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二爷看了这名锦衣年轻人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竹篙搅动江水,将一叶扁舟划得如同离弦之箭。
林夕在船头坐了下来,掬起一盆江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一些,蹙着眉头,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他对着张二爷道:“我要先去衡荣昌的大船,到时劳烦先生先带着这人在水中停留片刻,等我出来。”
“好,我送你过去。”
张二爷也沉吟了一下,道:“不过你要快一些,我也要先处理一些事情。”
……
……
一叶扁舟沿着一股水流,掠进了东港港口。
看着灯火未熄的两条衡荣昌大船,林夕转过了身来,对着身后持篙的张二爷躬身行了一礼,道:“稍晚一些再和先生饮酒。”
张二爷颔首回礼,面色却是有些凝重。
林夕的目光停留在前方衡荣昌大船上垂下的粗大缆绳上,看着这高大楼宇一般的船身,他没有什么停留,将手中的晨光长剑也放在了小舟之中,一手提着黑色蓑衣男子的尸身,跃了起来。
空着的左手在那根缆绳上连抓,他的整个身体不停跳跃般往上,瞬间咚的一声,故意重重落于船头。
“我是林夕,我要见宋成鹏宋管带。”
在十数名船员快步飞奔而来之时,他的声音已经在这两艘大船上响了起来,瞬间亮起了更多的灯火。
此时新任提捕在临江小楼遇刺的消息早已传开,那临江小楼的平台上还躺着数具尸身,所以提捕房的捕快和一些官员已经聚集在那片江边,谁也不知道林夕此刻去了何处….因为这夜已然发生的事,林夕此刻的声音便自然带上了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而且他的手中,还提着一名黑色蓑衣男子的尸身。
宋成鹏明显还是未睡,随着一阵急如雨点的脚步声,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另一条船现身,又通过舢板飞快的到了林夕的身前。
“林提捕,你深夜来我衡荣昌船上,是要做什么!”生意人最怕遇到些晦气之物,此刻看到林夕提着一具尸首上了船,这名衡荣昌两船的总管顿时圆脸微绿,压着心中的火气,沉声道。
林夕淡淡的看了脸色极难看的宋成鹏一眼,道:“我刚刚扣了你们衡荣昌的船,今晚就马上遇刺,你说会不会太过巧合了一些?而且这些刺杀我的人应该全是在军中呆过许久的军人,恐怕这条息子江上,也只有衡荣昌才有这能力雇佣到这些军人,现在我到了你们这里,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个交待?”
对于衡荣昌而言,这本身就是无妄之灾,现在又陡然遭遇对方提尸上船,再加上这样蛮横的指责,平时脾气甚好的宋成鹏顿时也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伸出略圆的手指,点着林夕,愤怒的颤声道:“你…你简直是放屁!”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两船上衡荣昌的人都是一呆,就连宋成鹏自己都是一僵,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骂出一句这样的话来,但是衡荣昌什么时候被这样一名官员欺负到这种程度,想着已然骂出口,这名管带便也索性豁出去,不再留口,道:“你这一个初来乍到的乳臭小子,你知道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竟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满口放屁之言…”
“正是因为知道的不多,所以倒是要请宋管带说个清楚,除了你们,还有谁能雇佣到这些军人。”但是林夕却并不恼怒,只是平静的看着宋成鹏,“否则我不仅扣船,今日我只要略微怀疑,觉得身形像刺客的,便全部要带回提捕房。”
“你…”宋成鹏也是骂不出口了,看着林夕半响,终于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的咬了咬牙,厉声道:“你如此冒犯我们衡荣昌,无非就是为了逼我们替你一起查这案子…好,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一点,那具浮尸,有人见过他去清河镇提捕房报过案,至于你还想要用什么手段逼迫我等的话…那就只有鱼死网破了。”
第三十二章 一夜而明
“去清河镇提捕房报过案?”
林夕的眉头皱了起来,衡荣昌的能力的确比他猜测的还要大些,然而宋成鹏被他逼到此种程度才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这里面的水,恐怕也比他料想的要深些。
“他叫什么名字,报的是什么案子?”他看着声色俱厉的宋成鹏,看着宋成鹏的眼睛,问道。
“你要明白,我们只是生意人,不是捕快。”宋成鹏看着水火不侵般的林夕,冷声道:“我们也只是查到有人正好看到这人去清河镇提捕房报过案,至于报的是什么案,你难道不能自己查?”
林夕微微仰起了头,道:“宋管带似乎语中有深意,还是隐瞒了许多本该说的事情。”
宋成鹏沉下了脸,没有再说其他话,而是再次重复道:“我们只是生意人,不能惹和不该惹的东西,我们绝对不能碰。”
林夕看了一眼宋成鹏,看了一眼他身周的所有人,平静的问道:“云秦律上以什么最重?”
不等宋成鹏说话,他自己答道:“人命最重。”
“生意钱财,比不上人命。”林夕认真而平静的说道:“所以云秦律皇亲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本身在这命案之下,一般的商号,配合调查本身就是分内的事,停留数天也会觉得很应该,但就因为你们是衡荣昌,是这息子江上最大的商行,正是因为你们的大,上下都有打点,才会骄横,遇到我如此,你们才会觉得愤怒。”
宋成鹏看着林夕,冰冷的道:“好一句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希望大人真能说到做到。”
林夕点了点头,道:“我会做到的。”
他这句话虽然声音依旧不高,但是因为语气中的平静和坚定,却是让这两条船上的许多人都面色不由得一肃,原本都是隐怒的心中陡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出来。
……
林夕跃回了张二爷持篙的小舟之中。
小舟无声无息的滑了出去,消隐在黑夜之中。
衡荣昌船上的人看到了林夕的身手,看到了他身上背着的两个大木箱,却是并未看到,在黑夜中为他执舟的是这江上龙王。
……
……
已是深夜,三里巷的一间小院厅堂之中依旧是灯火通明,数人沉默的坐着,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张二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这里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对着张二爷躬身行礼。
“二哥,那位林大人呢?四哥还在那临江小楼被拘着。”
行过礼后,这数人之中一名身穿黄布衣,踏着草鞋的粗壮汉子首先出声说道。
这是张二爷、朱四爷、甄五爷和刘七爷之中的甄五爷,原本在外面有些别的生意,但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却是也马上赶了回来。
“他已经和我一起回来去办事了。”
张二爷平和的点了点头,目光平静的扫过这在场的数人,缓声问道:“这些年我们息子江上的风浪大不大?我们是如何过来的?”
这在场几人都在等着张二爷回来主持大局,此时却是听到他突然说了这一句,顿时觉得心中愕然,这沉闷的厅堂内,却似乎有一股冷气在泛出来。
“这些年息子江上的风浪一直都很大,我们是靠兄弟齐心,才渡过来的。”
张二爷却是接着说了下去,他上前一步,走到一人的面前,道:“郑三路,我们虽然只是这江中的虾蟹,上不得台面,但至少也是我们吃什么,兄弟们就吃什么,而且你今日能坐在这里,便说明我们是将你真正的当成手足,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如别人好?”
这人正是当日那名和朴峰接头的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此刻朴峰便在他的身旁。听到张二爷的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朴峰的脸色也顿时变得铁青,目光死死的钉在了这名青衫中年人的身上。
账房模样的青衫中年人沉默了片刻,微垂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二爷看着这名青衫中年人道:“这两年我不能再外走动,便有更多的时间想些事情,查些事情倒是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这几日你去那个小酒肆的次数有些过多,只是我不愿无故怀疑你而已。”
青衫中年人又沉默了片刻,对着张二爷躬身行了一礼,道:“二哥你虽有龙王的名号,但对方是真正的过江龙,我已看到我们这些虾蟹的下场,便不能坐着等死。”
其余人都没有出声,整个厅堂更加的沉冷。
张二爷点了点头,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的规矩。”
青衫中年人脸色微白,道:“请二哥留我一条性命。”
张二爷微微沉吟,道:“可以。”
青衫中年人再次行礼,道:“今日主事这刺杀的,是银钩坊的人。”这一句话出口,他的神情镇定了些,问道:“今日听闻二哥持篙追击,不知后事如何?有没有见到那名徐公子?”
“我和林提捕在燕来镇带回来一名锦衣年轻人,眼角有些狭长,面色倨傲。”张二爷看着青衫中年人道:“这人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徐公子?”
青衫中年人点了点头,道:“那便正是他了。他便是银钩坊的幕后东家。银钩坊…应该有军方来历。”
“军方?”
一听到这两个字,张二爷和周围的其余几人的脸色便立即又冰寒了数分。
……
临江小楼灯火通明。
林夕的上司连战山和东港镇董镇督下属的几名军部官员都在这间小楼前的临江平台上。
平台上躺着三具身穿黑水靠的冰冷尸身。
第113节
听说新任提捕遇刺,赶来的镇民已经将小楼外面围得水泄不通,而且有越来越多之势。
这一日之间,林夕在镇民的口中就已经有不错口碑,而且对于绝大多数镇民而言,只有真正为民办事,敢于和某些势力为敌的官员,才有可能遇到这样的刺杀,所以这大多数镇民,倒是真正担心林夕的安危。
连战山和几名官员的脸色都是十分的难看。
他们知道林夕安然无恙,但到此时,竟然还不回来,还不出现。
杜卫青和梁三思等所有捕快和捕员此刻也都在小楼外和一些兵士维持秩序,不让其余人等靠近这小楼。
此刻两人的心情都是十分复杂,他们惊的是竟然有人光明正大的刺杀提捕,而且他们也第一时间查检过,从那些人的体型,身上的水靠和一些激斗的痕迹来看,这些刺客并不是一般的江湖杂鱼,而是真正铁血彪悍的凶徒。
这样他们单对单都未必应付得了的凶徒,现场竟然就留下了三具尸首。
这年轻提捕,竟然是有这样的能耐?
但既然能出动这么多凶徒刺杀提捕的,必定更加不是普通人,林夕能够应付得来么?
蓦的,一名面色黝黑的挑夫挤了过来,似乎想要强行挤进来看看,就在杜卫青伸手阻止之时,他的手中却是被塞入了一个纸卷。
杜卫青略微一僵,四下看看,发现并无任何一人注意,他便低声对梁三思说了声要去方便一下,便挤出了人群。
在无人之处就着黯淡的月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迹之后,他微微的犹豫了一下,便沿着小巷狂奔了起来,跑到了一处江边。
江边有一条船。
一条龙舟一般的快艇,上面足足有十二名持桨的黑面男子,赤着上身,身上的肌肤也像抹了黑油一般,黑得发亮。
杜卫青上了这条船,这条快艇顿时以比张龙王亲自驾舟还要快的速度,在水面上激射起来,驶向还在燕来镇之上的清河镇。
……
东港镇,某间偏僻简陋的石屋。
锦衣年轻人冷嘲的看着安静想事情的林夕,道:“你将我从燕来镇带回来,便是要我和你在这里呆坐着?”
“至少就算你不说,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是银钩坊的老板。”林夕看着锦衣年轻人,道:“我现在只是还有些想不明白,像你这么聪明,只是要嫁祸给朱四爷,让我替你拔掉这颗钉子的话,怎么都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只要真正出了人命,这案子就牵扯得大了。”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锦衣年轻人,接着问道:“但那些刺客却应该是真正的想要除掉我,这我却是怎么都有些想不明白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锦衣年轻人看着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有些倦意的打了个呵欠,嘲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已经在这屋里等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想到这外面的天色都快亮了…你要是有兴趣,还可以再慢慢想,只希望外面你那些等着你露面的顶头上司,也和你一样有兴趣,一样有耐心和好脾气。”
“正如我不喜欢你一样,我也不喜欢他们那几个。所以他们越不耐心和越没有好脾气,我就越高兴。”林夕说了这一句,却似听到些响动,眼中出现了些期待的神色,转头看向了这间石屋的大门。
“咯吱”一声轻响,这间石屋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名黑肌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湿气和水雾,也不知道是江上的水汽,还是他身上的汗水。
他对着林夕行了一礼,将一张牛皮小卷递给了林夕。
林夕只是细细的看了一遍,便站了起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锦衣年轻人,身上流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杀气息,道:“这份东西是来自清河镇…我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所以现在已经不用再等。”
说完这句,他直接提起了这名面带冷嘲神色的锦衣年轻人的领子,在对方惊怒而不可置信的神色中,一把就将这名锦衣年轻人推出了这间石屋之外,推得他没有站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林夕随之走出这间石屋。
此时正值日出,一轮红日在江面上带着万丈光芒徐徐升起。
正大光明。
第三十三章 未敢看
一夜苦等无果,绝大多数镇民已经散去,小楼外的一些兵士也是一脸倦容,连战山的命令已经传递了下去,因提捕到现在还未露面,这已经勘察过的凶案现场便不再保留,所有尸身和朱四爷等人全部先行带回。
只待车马到来。
然而突然之间,临江廊坊之中一阵躁动,提捕房那名名为张二明的捕快原本已经快要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瞌睡,此刻朝着那躁动处看了一眼,却是睡意全消,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啊的一声叫出了声来。
林夕出现了。
新任提捕林大人没有事,正在赶往临江小楼。
这个消息就像清晨街巷之中第一碗辣肉片浓酱烩面的香气,彻底搅动了东港镇平静的街巷。
许多原本幽静的青石板路上面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朝着临江小楼聚集而来。
微有倦意的许荐灵也很快看到了林夕,他的眼神也是瞬间忍不住一缩。
林夕背着两个木箱,他的身前有一名脸色异常青白难看的锦衣年轻人,还带着一具身穿黑色蓑衣的尸身。
“终于来了!”
脸色阴沉的连战山从小楼中走了出来,只是一眼看到那名锦衣年轻人的瞬间,他的身体就猛的僵了一僵,随即低沉厉声道:“林提捕,你这一夜在做些什么?”
林夕押着锦衣年轻人,在这小楼廊坊后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平静的回答:“缉凶,查案。”
林夕的神态并不恭敬,但他的回答和此时越聚越多的人,却是让连战山并不能发作。
“连大人,我要告这林夕非法拘押!”此时,锦衣年轻人却是已然怒声道:“我在燕来镇,他和张龙闯入我画舫不说,还将我强行带来此地,关押一夜!”
连战山看着林夕,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道:“你所谓的缉凶,拿来的便是徐公子?”
林夕毫不躲避连战山的目光,道:“有何不妥?”
连战山冷冷一笑,还未开口,后方一名身穿轻铜片甲的魁梧军人却是已经走了上来,道:“林提捕,你知道他是谁么?”
林夕看着这名镇督府驻军的军校,摇了摇头,道:“还未开审。”
“你不知道他是谁,就已经将他强行带了回来?”这名军校脸色顿时黑沉了一些,道:“那可有证据证明他和此案有关?”
林夕微微皱眉,看着这名军校,反问道:“没有证据我带他来做什么?”
这名军校微滞,锦衣年轻人却是已经厉声道:“他是就凭这名蓑衣男子闯入我船中,就说是我主使这名男子刺杀他,这算什么证据。若是每个人好生生的在屋中呆着,被丢进来一具尸身,便也要受牵连么?”
“这也算是证据?”军校顿时抬起了头,看着林夕,道:“林提捕,你就凭一心的推断,就能捕人?”
林夕也抬起了头来,微微一笑,“你是提捕还是我是提捕?”
在这名军校一怔之下,他又平淡,又带着一丝傲然道:“是不是证据,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这名军校顿时大怒,但是一时竟似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因为这查案断案,本身便是刑司的职责,和正武司没有任何的干系。
“当时出现在江上的还有张龙,他在哪里?”连战山看了锦衣年轻人一眼,面色更加阴沉了一些,道:“你羁押了他这么久,却还不审问,这不合律法,有恶意拘禁拖延之嫌。”
“连大人,我在这里。”
连战山话音未落,一名粗衣中年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满脸病容,正是张二爷。
“江上龙王!”他一走出来,许多人轰的一声惊呼,显见他虽已数年不曾露面,但是其水性和御舟的名气还是大得惊人。
林夕微微一笑,在朝阳之下分外笑得光明,“现在便可开始断案了。”
此时赶来的镇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镇民无法靠得近,都已经聚集到了上面地势高的街巷之中,有些甚至登上了临近好友的楼阁,屋顶,此刻听到林夕这一句,绝大多数的镇民顿时反应过来,这新任提捕,正是要在这案发之地现场断案!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家中做什么营生?”不等自己的顶头上司连战山再说什么,林夕招过了梁三思,开始记录审问。
“哈哈哈哈…你竟然将我当成凶徒!”锦衣年轻人一听此言,反而狂笑出声,道:“好,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我叫徐乘风,原本是鹿东陵人士,现在居无所定,在清河、燕来、东港这三镇都有住所,家父是徐宁申,现任三镇连营将!”
周围一些细微的议论声一停,梁三思手中的笔都是一颤。
许多人的目光都不可置信的停留在了这名锦衣年轻人的身上。
云秦以武立国,每个镇都有驻军,每三镇设一连营,归连营将管辖。
连营将虽不管镇内具体事务,只管治军,但是是手控兵权,是正武司正七品官员,比起镇督还足足高了两阶,比起林夕的提捕正十品,便是整整高了五阶。
外面围观的人群之中,朴峰等人心头微颤,手足微冷,他们虽然已经知道这名年轻人有军方背景,却是没有想到,竟是一名正七品军官的公子。
“这样就更对了,怪不得会有这些在军中呆过的人给你卖命。”但林夕的面色却是没有丝毫改变,淡淡的说道。
锦衣年轻人没想到此刻林夕还是这样的反应,再次怒笑了起来,“提捕大人,请你收起你的无端猜测和栽赃嫁祸。”
林夕没有马上回话,只是转过了身。
外面的街巷之中又是起了一阵躁动,片刻之后,一连疲惫,身穿捕快服的杜卫青和数名壮汉穿过了避开的人群,走了进来,将一具蒙着白布的尸身抬了进来,也放在了锦衣年轻人的身前。
“此人名为冯泽意,不算鹿东陵本地人,却是在清河镇开了间书画店,专门帮人画中堂,有慈母,有貌美结发妻子,但一日妻子却是不知所踪,接着他便去清河镇提捕房报案,声称有人看到是被银钩坊的人掳走,但清河镇提捕房却是以没有证据为由,只是报了失踪的案子。”
林夕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具蒙着白布的尸身上,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肃杀和悲悯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他接下来应该是自己查找证据,却是最终浮尸在了江中,或许这冥冥之中有天意,或许是他含冤太重,所以最终还是在这东港镇码头被发现,正好在东港镇提捕的辖区之内。”
“身为银钩坊的老板,这件事,徐乘风徐公子,你应该也知道吧?”林夕的目光,平静的移到了徐乘风的身上。
“什么,他就是银钩坊的老板?”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提捕大人这么说,难道意思是说…”
一时之间,林夕的这几句平静的话,却是如同凭空一声惊雷,激起了这江边的风雨。
徐乘风的脸色一白,厉声喝道:“你简直一派胡言!”
“林大人,请注意你的措辞。”连战山沉声呵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不可乱下论断。”
“我先前便和你说过,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林夕没有理会这名身穿官服的阴厉上司,只是看着徐乘风,道:“你们乘着朱四爷来拜访我,发动这样的刺杀,原本只是要嫁祸朱四爷,替你们拔掉这颗钉子。因为这些年张二爷和朱四爷挡了你们不少的财路,有他们在,你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至少也要害怕掳掠民女之时,被他们看到。你也知道他们十分硬气,不是和一些官员一样,十分容易就被你们买通,而且有些官员,本身还是经常出入你们银钩坊的座上宾。”
听到林夕这句,连战山的额头上都暴出了青筋,忍不住都要上前一步,但是看到地上的尸身和林夕身上背着的两个木箱,以及手中用布包裹着的长剑,他却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我已派人查过,这三年之间,这息子江沿岸一共发生美貌女子失踪事件二十八起,其中有五起都报和银钩坊有关,但是最终都是拖着不了了之。”
林夕的声音越来越为平静,但是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镇民,也是更加的安静,只有一些沉重的呼吸声。从这提捕大人的口中,他们隐隐听到一桩异常黑暗的事在浮出水面。
“原本我想不明白,像你这么聪明,只是要嫁祸朱四爷的话,便怎么都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是真的要除掉我,但这含冤而死的冯泽意,却是让一切豁然而通。”林夕看着脸色越加苍白的徐乘风,道:“因为你没有想到他会正好飘到我这里,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低头,所以你便索性想把我杀了,换个新提捕便不会有事了。”
“所以这便是叫恶贯满盈,这便是叫做天意。”林夕抬头看了一眼,耀眼的朝阳让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淡金色的阳光让他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不屈。
徐乘风深吸了数口气,竭力让自己也平静下来,他沉声道:“这全部是你自己的臆断…”
林夕突然上前一步,这名银衣年轻人一顿,话音中断,只见林夕直接掀开了蒙着浮尸的白布,看着徐乘风道:“若你说和他无关,你敢不敢看看他的面目,看看他冤屈至极的双目!”
徐乘风心中一横,下意识的想要低头看去,但是一时之间,竟然却是根本不敢去看,反而是因林夕这一声喝问,退后了一步。
第114节
第三十四章 所谓血性
看到徐乘风后退一步,那名已经忍了许久的军校却是终于又忍耐不住,沉声道:“林提捕,整个云秦,恐怕还没有任何一个提捕是靠纯粹臆断来断案的。”
“云秦是没有任何一个提捕靠臆断来断案,但任何一个提捕都会用些话语,来察言观色,看案犯是否心虚。”
林夕面对这名身穿铜甲的军校的斥责,毫不在意,淡然道:“若是你再无礼出声,阻碍我办案,我先治你无故扰乱办案之罪。”
军校大怒,厉喝道:“林提捕,你好大的官威。”
“看他那副样子,分明是心虚。”
“就是,不然先前那么嚣张,现在却吓成这副样子…这官也是归三镇连营将管的,这样是要讨好上司公子吧?”
“先前提捕大人已经说了,有不少官员还是银钩坊的座上宾呢,这个军官,还有那个对林大人一直没好气的…恐怕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林夕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这名军校和徐乘风,但周围的人群中一阵阵愤怒和嘲讽的声音,却是已经响了起来。
军校的气势开始消融,脸色慢慢变得青白。
云秦的吏制考核之中,便有一项是民间的风评,吏部和律政司都有独立的部门在民间便服私访,这些部门的官员大多都是刚正不阿的言官,而这民间的风评在官员的晋升或是责贬之中也占很重要的部分,而任何官员都很清楚,要在这些百姓之中建立清名和威信是难,要想毁坏自己的名声,却是十分的容易,只要一两件事,今后便恐怕难以改变许多人的感观。
林夕依旧不出声,只是看着清明的江面。
林夕这不出声,沉默的时间一长,即便知道此刻出声未必有什么好处,但连战山身为林夕的上阶官员,却是无法不管。
于是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道:“林提捕,你现在又是在等什么。”
林夕看了连战山一眼,陡然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厌恶。
连战山此刻的憎恶而不敢憎恶,让林夕不由得想到了徐生沫…而徐生沫虽然整天对他一副臭脸,但比起这些人而言,却反而可爱了许多。
“我在等一个人。”林夕厌恶的笑着,道:“你们说的对,提捕办案,当然也是需要证据的。”
等一个人?等什么人?
连战山不知道林夕要等什么人,因为此刻林夕的语气和此时所有围观民众的反应,他却也不再多问,只是负手退开了一边。
场面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面上。
等了许久,那些站在高处的人突然有了些骚动,很快,所有的人都看到,江面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龙舟。
这并非是任何划龙舟的日子,但是这是一条真正的龙舟。
舟上一共有三十名浑身黑得流油的精壮汉子在拼命的划桨,船头有一名扎着红方巾的老人在擂鼓。
老人和这三十名精壮汉子都是赤着上身,身上的汗水如同蚯蚓一般在身上流淌。
船中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朴素老妇人。
她坐着一动不动,因船快而迎面的江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
那些划桨汉子的动和她不动的画面,令人不由得感到某种莫名的力量而震撼,一时整个临江一侧的东港镇彻底的安静了下来,一片静默。
龙舟靠岸了。
朴素老妇人自己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走了过来,走入了人群。
她脸上的神色十分的平和,眼光很是慈祥和蔼,就像是来接在学堂下课的孩子。
她走到了林夕的面前,没有管其他在场的官员,对着林夕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没有出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具浮尸,又慢慢的走入了小楼。
等她再返身出来之时,她的手中端着一盆清水,一块干净的布巾,然后她蹲了下来,开始一点点,仔细的擦拭那具浮尸身上沾着的一些泥土,水渍等污垢,擦得异常仔细。
所有的人都彻底明白了这名老妇人是谁。
这无声的场面却是使得人群再次开始了骚动,有更多愤怒的声音传出,有些老人和妇人同情的哭泣声响起。
林夕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这老妇人的行动,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一旁的徐乘风。
徐乘风的脸色变得更加的白,但是他的脸上却是也开始布满了冷笑。
老妇人擦净了浮尸的脸面,却合不上浮尸的双目。
她放下了手中的盆和布巾,对着林夕跪了下来,沙哑的出声:“这正是我儿冯泽意,请林大人为我儿主持公道。”
话音一落,她的额头重重的落于前方青石板上,啪的一声闷响,震在所有人的心上,青石板上绽开一朵血花,鲜血从这名朴素老妇人的额头流下。
林夕抢前一步,没有来得及阻止,只能扶住了这名老妇人。
“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扯下了一截袖子,扎住了老妇人的伤口,在老妇人的耳畔轻声的说了这一句,站了起来,直视着连战山,道:“我要搜查银钩坊,请连大人准允。”
听闻林夕此言,徐乘风脸上压了许久的冷笑终于绽放开来:“林大人,即便你怀疑银钩坊,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之前早就说了,你有关我的指责,全部都是你的臆断。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我和银钩坊有任何的关系?”
林夕冷漠的看了徐乘风一眼,再次转头看着连战山,道:“不管银钩坊和他有没有关系,连大人,我要先搜查银钩坊,请大人准允。”
连战山深吸了一口气。
按云秦律,在提捕没有确切证据,只是怀疑的情况下,要搜查任何住所,便需要他这镇警局批准。只要他此刻坚持不准,林夕恐怕便难以收场,然而他能说不准么?
无数人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除了东港镇的镇民之外,还有许多停留在东港镇中的商贾。
若是他说不准的话,恐怕光是这些人的目光,都可以将他撕碎,更不用说接下来还要传播出去多远了。
“好。”他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道:“我准你搜查银钩坊。”
他答应得有些艰难,但是徐乘风的脸上却是冷笑更浓。
这消息一传出来,即便马上赶去银钩坊,银钩坊中还能剩下什么?
但几乎就在此时,一名军士突然快步从人群中挤出,到了连战山和那名军校的面前,脸色冰寒的道:“大批黑油子和石老鼠将银钩坊团团围住了。”
“什么!”
徐乘风的冷笑瞬间僵在脸上,连战山和那名军校都是霍然转过了身,看着朱四爷和张二爷,“你们聚众包围坊市,难道想公然造反不成?”
“是我让他们帮忙,我去了之后,他们所有人自然都会离开。”林夕认真的说道,“我付了工钱的,每个人一个铜子。”
说完,林夕便转身,大踏步朝着银钩坊的方位前行,人群在他的两旁自动分开,一片欢呼和喝彩声。
……
衡荣昌的管带宋成鹏和数名两条衡荣昌大船上的重要人物也在人群之中看着林夕大步前行,看着后面那些捕快押着徐乘风等人跟上。
“宋管带,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敢办。”数名衡荣昌的重要人物之中,一名浓眉中年人忍不出呼出了一口气,原先对林夕的不满,随着这一口气的呼出,似乎全部化成了敬佩。
宋成鹏的脸上也是现出了一丝苦笑,再无半点愤怒,“我早知张龙王这批人有血性,没想到竟然血性到这种程度,没想到这名小林大人,竟然也是血性到此种程度,只是….”
“只是你担心这种血性到头来还是无用,到头来只是这息子江上又少了些血性汉子对么?”就在此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宋成鹏和这几名衡荣昌的人物顿时又惊又喜,转过身来,看到站在他们后面的一名白眉清癯老人,这几人顿时都是齐齐躬身,用最真诚的恭谨行礼道:“大掌柜,您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听闻出了这样的一名不得了的提捕,便正好见到了这精彩,此种血性,真是令这江面都清明了不少。”白眉清癯老人看了林夕行去的方位,赞叹般说道。
“我来时听闻姜言官正好在鹿东陵,你们若是不想见这息子江上的血性汉子少几个,便派人去给他煽煽风,让他有空过来看看。”微微一顿后,这名只是身穿普通黄衫,文士打扮的老者看了宋成鹏等人一眼,轻声说道。
“大掌柜,您是要想要帮他?”宋成鹏听到了明确的意思,又是有些苦笑。
这名衡荣昌的大掌柜点了点头:“有些人有风骨,而且正是因为这些人存在,我们才能好好的做生意,才有讲理的地方。”
……
一群群光着上身和赤着脚,脚上全部是泥的黑身汉子,站在齐膝深的水中,密密麻麻的围住了一艘极大的银漆画舫。
这些平日咀嚼着朝天椒下饭,一点就爆的粗蛮汉子,今日却是全部低垂着头,不管画舫上的人如何谩骂,甚至用菜皮污秽丢砸,却是都始终不发一言,不动一动,只是忍气吞声的沉默站着。
看到滩上林夕和张二爷等人到来,这些人才就着江水冲洗了身体,一言不发的开始上岸,离开。
林夕穿过了一片片漂浮的江排,登上了这艘银色的巨型画舫。
第三十五章 此时晨光
东港镇十七巷一港三市之中,唯有这银钩坊所在的江边夜市是东港镇的人不常来。
江边夜市主要是夜鱼排酒肆,花坊窑子,还有一些来路不正的黑市交易之处,这种销金之所,一般镇上的正经人家就算是想来,也不可能有足够的银子前来。而且这江边夜市到了夜晚是张灯挂彩,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映红了这整个一个内湾浅滩,恐怕也是这息子江上最为繁华之地,然而到了白天,这里平时却是少有人迹,尤其此种清晨,江中昨日一宵的欢腾产生的一些垃圾混杂在船坊间的白沫之中,一切夜晚难见的污秽之物,正在江水中泛上来,使得此时这片地方没有半分的美感。
银钩坊只是做成了画舫形,实则就是一栋数层楼阁,是固定在了这浅滩上,很大,很气派。
看到林夕登坊,银钩坊上许多原先拿着烂菜叶,吃剩酒水残菜等物乱丢那些黑身汉子的人却是没有稍改骄横之意,甚至许多都是以鄙夷和挑衅的目光看着这名登船的青衫年轻人。
“在下高辙,是这银钩坊的老板,不知提捕大人登船,是有何用意?”
身穿轻薄白绸衫的高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故意大声的令岸边的人都听得到。
这名白面无须,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似是宿酒未消,身上还有着淡淡的酒气。在说出这样一句话时,高辙看着阳光下这名挺拔的青衫少年,甚至有些淡淡的同情。
他知道对方的心智和手段绝对不像他的容颜那么稚嫩,放在这息子江上也算得上一个枭雄人物。
但自己认了是这银钩坊的老板,这名青衫年轻人又能找得到什么证据表明徐乘风才是真正银钩坊的主人?
而且今日他又能找得到什么证据?所以今日之后,这银钩坊注定还好好的在这里,但这名林提捕,却只能黯然离场。
“银钩坊上所有人等,一个个出来将身份记录清楚,按云秦律,涉及命案,办案时若口供有作假,便会加重处罚,安情节充军一年至五年不等。”
但让高辙眉头微皱的是,林夕却是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一般,只是平静的说了这一句。
正是连这舫上的主事者都视若无物,林夕此刻的话语和神色,也让船上所有骄横跋扈,连他登船都没有稍改的人都是心中微微一凛。
梁三思和其余捕快也登上了这气派至极的银钩坊,自从那条真正龙舟和朴素老妇人出现,这名在镇上已经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了许多年的平凡捕员心中也开始燃起了不寻常的火,尤其等到朴素老妇人额头上的鲜血染红东港镇的石板路时,这股火就已经彻底的在他体内燃烧了起来。
人这一生,终究是要做些有意义的事的。
看着林夕冷峻的背影,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厉声催促那些还没有动作的银钩坊中人:“不要延误时间,快来录供!”
……
第115节
一名名银钩坊上的人走了出来,除了坊上的小厮,伙计和歌姬之外,聚集在滩上的民众还看到了许多并不算陌生的面孔。
一名五十余岁,同样身穿普通青衫的老者低垂着头,以袖掩面混在其中走出。
但因为这片滩上,附近漂浮着的排上,汇聚的人实在是多,还是有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这是清河镇的上疏中卢肇吉!”
“怪不得林大人那么说…想不到真有不少人是这舫中的座上客。”
“怪不得冯泽意去清河镇报案,却是不予受理,只是报了失踪的案子,原来如此!”
“……”
云秦的上疏中是吏司正八品的官职,主管统计各司地方上具体事务的进展,并上疏汇报,虽然不如镇督有实权,但官阶也是和镇督平阶,已经是各镇文官中的最高官阶之一,这清河镇上疏中卢肇吉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男子,此刻年纪虽大,但还是有不俗的风采,可是听到这周围越来越响的绯议之声,听到这提捕房说登记之后还不准离开,所有人员都先聚在这舫下,这名平时在清河镇名声还尚且可以的文官却是知道恐怕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清名一息尽毁,文雅的脸孔也彻底变成了酱猪肝色,忍不住朝着林夕厉吼出声:“林提捕,难道身为官员就不能有些喜好么!你今日如此做,若是查不出什么,我必定不会放过你。”
“卢大人,你失态了。”
然而面对他的厉吼,林夕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若是查出来了呢?”
就在卢肇吉也自觉失态而微滞之时,也被一同押上银钩坊的徐乘风探询似的看了高辙一眼,而高辙朝着他微微颔首,这名三镇连营将家中的公子顿时心安,脸上又露出了些冷笑出来。
林夕眼睛的余光中看到了徐乘风的表情变化,他转头过去之时,徐乘风非但没有收敛,却是反而露出了更加得意和挑衅的神色。
又一名官员从银钩坊中走了出来。
这是燕来镇内务司的一名官员,这名官员被认出之后却是并没有什么反弹,只是低眉在人群之中站着。
银钩坊中所有人员都被清空了出来,站立在下方的江排上,偌大的楼舫空无一人,所有紧闭着的门窗全部被打了开来。
梁三思和杜卫青等人开始逐间房搜查,搜查得极其仔细,连一些墙壁都仔细的用手敲过,越是没有发现,杜卫青等人的心中就越发紧张…根据这一夜的诸多痕迹,以及这些人的表现,再加上先前的一些风声,杜卫青这种老捕快心中肯定银钩坊暗中是污秽到了极点,但没有确切的证据,即便明知道这其中的黑暗,却也根本治不了这些人的罪。
随着一间间房间过去,看到只余下五六间还没有搜查,却依旧一无所获时,这名已经劳累了一夜的老捕快也开始大量的出汗,汗水濡|湿了他的额头,濡|湿了他身上的捕快服。
“我们银钩坊虽然生意好了些,遭受有些人的不满,又没有打点够,但一向是做正经生意的。”
看着搜查接近尾声,高辙转头很有深意的看着林夕和张二爷等人一笑,道:“提捕大人若是觉得搜查得不够仔细,还可以再搜查一遍,或者平日也可以经常来查看一下。”
听到这句话,江岸上很多也都觉得银钩坊有问题的民众都是心中一紧,隐怒咬牙的同时,也开始为林夕和张二爷等人担心起来。
高辙自认是银钩坊老板,若是没有搜出确实证据,便很难将许乘风扯进来,而他的这句话,已经隐然是在指责林夕是因为没有得到好处,所以才纠结了张二爷等人乘机发难。
“不用搜了。”
但就在此时,林夕眉头微蹙,却是又平静的出声,让杜卫青等人和江岸、浅滩上密密麻麻围观的民众全部一下子怔住。
“想必你们早就有些手段,看来再搜也只是浪费他们的力气。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动用我自己的办法了。”就在连战山和高辙等人的目光全部好奇的停留在林夕的身上时,林夕却是又平静的转过身来,看着徐乘风,说了这一句。
“你还有什么办法?”以徐乘风的家世,本身就不把林夕这样小小的官阶放在眼中,唯一让他有些顾忌的只是林夕修行者的身份,但这一夜至今,对方将他弄得狼狈不堪,却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底限,再加上此刻明知对方没有任何证据,他便更加阴狠冷厉了起来,直接也上前一步,看着林夕道:“你是认定了我有罪?但你又能奈我何?哪怕就算你亲眼见到是我做的,光凭你一个人的证词,也无法定我的罪,你又能如何?”
“你这样的言行,更是让我确信你就是这银钩坊的真正主人。”林夕看着气势逼人的徐乘风,依旧平静的说道。
“那又如何?”徐乘风微眯着眼睛,狞笑道:“没有证据,到时候你只能被我捏死。”
“确信就可以了,我便可以动用我的方法。”
面对徐乘风的狞笑,林夕淡淡的回了一句,然后他伸出了手,左手扯住了徐乘风的脖子,右手的长剑,刺入了徐乘风的胸口。
一截剑尖从徐乘风的背后透了出来。
原先林夕手中的这柄长剑一直是用布包着的,现在林夕也是直接连着布就刺入了徐乘风的身体,现在剑尖刺破了包着的布,刺穿了徐乘风的血肉,从徐乘风的后背透出,所有人这才看清了他的这柄剑是淡青色的,就像此时的晨光。
徐乘风脸上的得意、狰狞瞬间全部转化成了恐惧和不可置信,连战山等所有人也瞬间呆住,“林夕,你竟敢知法犯法,当场行凶杀人!”一息之间,连战山和身穿铜片甲的军校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惊天的厉吼。
“你们要是过来,他就真的马上死了。”
林夕稳定的持着手中的长剑,没有看连战山等人,只是看着剑身上蔓延而出的鲜血,看着徐乘风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再不说我要听的真话,我手中的剑便会马上在你体内动上几下,划破你的心脏…还有,你最好要快一点,否则就算我不再刺杀你,救治得慢了一些,你也活不了。”
第三十六章 拆船
衡荣昌的大掌柜此刻也在江岸上看着。
像衡荣昌此种商号的大掌柜,能力恐怕还远在这息子江沿岸的任何官员之上。
从一开始的遭遇刺杀反缉凶,将浮尸抬出,以慈母到场,以人心逼迫上级官员,林夕行事可以说是极其的周详,极其的漂亮,而且体现出来的风骨,让他都由衷的产生了爱才惜才之心。
然而此刻看着林夕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刺入徐乘风的体内,这让他愕然至极的同时,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心中更是极其的失望。
云秦律法严禁在证据不足时刑讯逼供,更不用说此种当场刺杀,以死相逼之事。
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做,完全就是匹夫之勇,和先前漂亮的行事截然相反,而且云秦律法严禁逼供,便是为了防止屈打成招的冤案假案出现,和一些事事讲究依据的平庸官员相比,那些只是靠自己感觉就蛮横行事的官员,便更加无用和可怕。尤其是一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更容易因为自己的冲动,却是反而做出些危害性极大的坏事出来。
林夕在他心中的感观,顿时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可以说即便他想帮林夕,也是根本帮不了了。
这一剑公然刺出,林夕可以说便已经当不成提捕,已经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
……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衡荣昌大掌柜当然是极其的理性,但对于围观的民众而言,林夕的这一剑,却是代表着不顾生死的血性。
对于被他一剑直接刺穿的徐乘风来说,这种感觉自然更加的强烈。
“你…你竟然敢这么做?”
看到鲜血由剑身上蔓延而出,徐乘风这名三镇连营将家的公子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为了一名不相干的人,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觉得呢?”
林夕冷漠的看着徐乘风,开始缓缓的抽动剑身,让剑身冰冷的恐怖彻底扩散在徐乘风的体内:“我不要命,你要不要?你如果不说,现在就会没命,我陪你一起死,给人公道,我也不亏。你现在说了,我想你的父亲也不会不管你,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林夕…你!”
连战山和军校等官员已经彻底变了脸色,但是却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林夕的手要略有抖动,徐乘风便马上就要命丧当场。“快!喊医师来备着!”一名内务司的官员大吼出声,“通知罗镇督!”
徐乘风的牙齿咯咯的响了起来,感受着冰冷的剑身在自己体内的抽动,在最真切的死亡威胁之下,他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冷漠和骄横,浑身发抖而又不敢发抖的嘶声道:“她们在玲珑舫的内舱里。”
“玲珑舫?”
林夕还要再问,脸色已经变得雪白的杜卫青和张二爷等人,目光却是已经朝着南边的一排画舫看去。
有一艘画舫是白色的,画舫前的将牌牌楼上,有“玲珑”二字。
原本林夕还有些不解,但看到这艘在偏僻处的画舫和杜卫青等人的眼光,他却是全然明白了,冷冷的看着徐乘风,道:“原来距离这么近…那些被你们掳来的女子,只是在那条舫内?”
“是的…那又如何…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又有什么好处…”感觉着自己的鲜血不停的流出,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为冰冷,徐乘风歇斯底里般的尖叫了起来,“还不将我放开!”
林夕笑了笑,没有放开徐乘风,却是对着杜卫青等人道:“去查一查那条玲珑舫。”
随着他这一句话的出口,高辙等数名银钩坊的人全部软瘫在了地上,浑身都是索索发抖起来。
看到高辙等人的反应,林夕转头看着已经忍不住上来的连战山等人和远处变得激愤的人群,心情舒畅的轻声道:“回去。”
……
时间回到了数停之前,林夕刚刚喊停杜卫青等人。
看着显得悠然自得的高辙,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林夕平静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高辙道:“高老板,请借一步说话。”
“不知大人是要单独问我什么话?”
高辙随着林夕前行十几步,等到林夕在这楼舫的边上停下来之后,拱了拱手,微微一笑,问道。
“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么?”林夕看着这名自信的中年商贾,也是笑了起来。
早在一夜押解徐乘风的途中,他就已经看出徐乘风虽然冷厉,但也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实则徐乘风也是十分贪生怕死,否则换了狠辣一点的角色,徐乘风完全可以故意在自己的身上弄出些伤,来构陷他,这样一来,连战山等人便可以借故插手,但是徐乘风连这都不敢,这主动权便彻底到了他的手中,一切便都落入了他的步骤之中。
他等一夜,不仅是等一些消息和人,还是要等他的能力恢复。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束手无策,然而这一场大戏,他却是已经稳操胜券!
“你们的确是胆子很大,真是把越安全的地方当成了越危险的地方,的确,一般人搜了你这整条画舫,也决计想不到要的人其实就在不远处其它老板画舫的夹层之中。以一个镇提捕的能力,搜了你这里,搜不到的话,恐怕也没有办法搜其他地方了,就算有足够人力,上头也不会再批准。”林夕看着因为他的话而表情略微惊愕的高辙,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你们把人藏在了那边的玲珑坊内舱密室之中,你是否还会像现在这么镇定?是否还敢认自己就是这条画舫的老板?”
高辙的脑中顿时轰的一响,身体顿时一软,就要软倒在地,但是林夕却是不让他倒下,伸手扶住了他。
看着脸上再无一丝血色,浑身汗水如浆涌出的高辙,林夕认真的说道:“你既然经手了这样的事,你便应该知道,掳良为娼,情节恶劣者,比命案处罚更重,不仅主要当事人全部都要凌迟处死,而且主犯家属也都要被发配边军服役。”
说完这句,林夕微微一顿,再认真问道:“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忍受凌迟处死的滋味,可以忍心看着你的所有家人全部去发配边军做苦役?”
“林大人饶我!”
林夕这句话只是说完,浑身已经如同一条烂泥般的高辙,便发出了哭音般的哀求。
“你有一个机会可以略微逃脱罪责,我至少可以保证祸不及你的家人。”林夕看着高辙,平静而认真的说道:“你要指证徐乘风,而且必定要证据确凿,必定要让他彻底翻不了案的那种,否则你也明白,以他的身份地位,你到最后还是主犯,这银钩坊还是只和你有关,和他无关。”
“我有账本,就在我东港镇住所的墙壁夹层中,里面有记录他的一些银两往来。”高辙几乎已经完全没有思考能力,先前的淡然自容和儒雅气息在他的身上已经荡然无存,用呆滞的目光看着林夕,说道:“还有那些关押在玲珑坊里的女子有些都经过他的手,都知道他是玲珑坊的老板,都可以指证他。”
“好,你略微镇定些,若是被人说你吓傻了或是疯癫了,说出的供词不算,可也是少了一个有力的证人,扳不倒他,殃及的还是你家人。”
林夕并不怎么同情的看了这名曾经忠心于徐乘风的中年商贾一眼,转过了身来,朝着此刻依旧一脸冷嘲,只是有些微不解的徐乘风走去,面对着江排和江岸上的所有人走去。
“徐乘风,高辙已经说了实话,你便是这银钩坊的真正主人,那些被你掳来的人,都在那玲珑舫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手指,划向了远处那艘白色的画舫,凛冽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江岸。
这清冽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惊了所有人。
就在江岸上所有民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随着他所指,聚往那艘白色画舫时,徐乘风呆了一呆之后,便啊的一声跳了起来,疯狂的朝着高辙大叫,“高辙,你这条老狗…你竟然敢构陷我!”
“帮我看住他们。”
林夕对着身旁有些莫名震惊难言的张二爷说了一句,根本连看都不看连战山等人一眼,直接就从银钩坊上跃了下去,在江岸上越来越响的愤怒叫声中,走向玲珑坊。
……
“他到底对那高辙说了什么话,竟然能够取得这样突破性的进展?”
江岸上,衡荣昌的大掌柜也是震惊难言。
他不知道林夕已经用过那特有的能力,早就已经稳操胜券,此刻他本来已经事到僵局,但是从徐乘风发疯般的反应和银钩坊那些重要人物的脸色变化来看,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出现了重大的转机。
无人敢阻拦林夕。
第116节
因为行得正,便自然有一种浩然,自然让人信服。所以此刻林夕虽然孤身一人行在前方,但他此刻汇聚的,却是如怒涛般的民意。
“喀嚓!”
玲珑舫通向内舱的大门直接被林夕打得崩裂。
林夕手中的晨光挥洒了开来,淡淡的青光中,这条木质的画舫直接就被一片片的切开,林夕直接就是拆船,一切都开始暴露在光明下。
陡然,所有的人呼吸都停顿了。
随着舱内一面墙壁被林夕割裂开来,一些身影,在其中显露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 日出江花红胜火
“哗啦”一片声响。
随着这一面墙壁被林夕用长剑直接切开,聚集在江岸和江排上的人潮都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涌,很多站于江排边缘的人被后面的人挤得纷纷跌入了前方齐膝深的江水之中。但是这些跌入微凉江水中的人却并没有对身后的人有任何的不满,他们中的许多人和先前那些“黑油子”和“石老鼠”一样,直接在这浅滩中跋涉,朝着被林夕拆了小半的玲珑舫行去。
一时之间,除了一些落水时不由自主的惊呼声和在水中行走发出的哗哗水声之外,竟无别的声音。
玲珑舫中这些身影的出现,便代表着林夕说的都是真的,这罪恶也是真的,再想到先前冯泽意那不瞑目的双目,以及朴素老妇人身前石板路和额头上的鲜血…让这些平时朴实和生怕惹事的镇民,也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些年虽然因为来往富商的增多而使得东港镇一年比一年的繁华,但绝大多数镇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一样的淳朴,他们根本想不到,就在他们的身边,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
被林夕斩破的夹舱中,有十余名面色苍白的柔弱女子,还有两名身高马大,明显粗壮于其它柔软女子的凶悍妇人。
此刻只是一眼看到手持淡青色长剑的林夕,看到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两名凶悍妇人都是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
这十余名柔弱女子都是十分的惊恐,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绝大多数都是秫秫发抖的蜷缩在一角,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又是何等悲惨的遭遇,唯有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胆敢往外看,这名脸上和手上全部是些淡淡血痕的女子在清晨的阳光中努力的睁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林夕腰间挂着的提捕腰牌和外面如潮般的民众之后,这名即便脸上布满血痕还显得秀媚的女子没有第一时间喊出银钩坊的名字,而是第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喊出了三个字:“吊死岛!”
随即,她便噗通一声,跌倒在舱内,晕了过去。
“找大夫!”
林夕转过了身来,也清晰的吐出了三个字,随着他的一挥手,所有涌过来的人自发的全部停住。
所有的人全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把他押过来。”
林夕对着杜卫青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将徐乘风押上前来。
“你们谁敢动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看着这些女子显露出来,又听到林夕的声音,徐乘风骤然状如疯虎,疯狂大叫了起来。
“徐公子,此刻大势不可违,你要冷静一些,若是再生出什么事来,徐大人要保你,便更为难办。”就在此时,那名身穿铜甲片的军校却是到了身边,似是协助般按住他的同时,却是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消息我早已传了出去,必定可有消弭此事的办法。林夕此人办事如此狠辣,小心他抓机会以你现场抗罪行凶,将你正|法当场。”
听到军校的这句话,徐乘风悚然一惊,低下了头,却是不再出什么声。
“我是东港镇提捕,此人名为徐乘风,银钩坊一事已然案发,你们有什么冤屈,只管一一道来。”将徐乘风押到身前之后,林夕看着那些依旧蜷缩在一角的女子,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缓缓的说道。
沉寂了数息的时间。
“哇”的一声,突然有一名女子撕心裂肺般哭了出来。
接着,便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丧尽天良啊!”
一名江排上的老妇人发出了一声大喊,也哭出了声来,一时之间,江岸上也是响起了一片哭声。
“我名为吴念娇,是桐木镇人,嫁于雪浪镇,月前回家探母,没想到在江上竟然是遇着了这人,被其着人在黑夜中掳来,他….他先行玷污了我,还让我们服侍其他人….”
“我叫朱铃儿,是燕来镇人….”
随着一名名女子泣血般开口,一桩桩令人发指的事彻底暴露在了这晨光之中。
“杀了这个畜生!”
“将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千刀万剐!”
“……”
这一片浅滩上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为响亮。
连战山是林夕的上级,破掉这样的一件大案,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但是此刻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为难看,他不自觉的朝着镇东面看去。
此时林夕不急,随着几名女子和高辙等人的口供记录,徐乘风已经不可能再推脱和银钩坊的关系,再加上他已经暗中让朱二爷派人去取的高辙的账本,应该能够牵出更多黑暗的事情和黑暗的人出来。
然而越是听着这些女子的哭诉,他的心中就越是愤怒,对连战山这些人便更是厌恶。
看着远处在日光下红胜火的一些江边野花,看着脸色难看的连战山,他讥讽的冷笑道:“连大人,你限我七天之内破案,但我只是用了一天的时间就破了,不知道大人是否会给些嘉奖?”
连战山的身体猛的一晃。
七天的限期,按理来说是怎么都不可能来得及查出什么的,上书弹劾林夕的措辞他都已经想好,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林夕竟然只用一天的时间,就真的破了这件案子。
别说是在鹿东陵,就是在这整个东林行省,又有哪个提捕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效率?
一时之间,身为林夕的上阶直属官员的连战山,心里隐怒到了极点,但是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连战山不说话,但林夕却并不想就此放过他,反而上前一步,站在他的身边,讥诮的看着连战山,用只有身边数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连大人,原本你故意压我,硬让我要在七天之内破掉这浮尸命案之时,我只是不喜欢你,但觉得你恐怕是被一些上阶官员所压,迫于形势而已,但是看你这日的表现,恐怕你和这军校,和徐乘风也并非没有关系。你这人,在我的心中,便已经和这江中的一堆臭狗屎一样,再无任何分别。”
“你!”
连战山隐忍不发,没有想到林夕竟然敢这么直接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他怒极反笑,霍然转身看着林夕,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道:“林夕,你很聪明,但是太过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太长。”
……
东港镇东,沿着官道往燕来镇方向不到三里,便有一座古亭。
古亭的后方有一片低洼地,被正武司围成了马场。
此刻古亭之中,站着一名身穿亮铜厚甲的军官,三十六七岁的面目,冷峻异常,棱角如刀锋。
他面前的泥地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两碗烈酒。
他的手中有三根香刚刚点燃。
“兄弟,你走好,为兄一定为你报仇。”
他将三根香插在了白米饭前,一口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又将另一碗烈酒倒在了地上。
接着,他起身出亭,跨上了一匹战马。
随着他的上马,他身后不远处的马场之中,马蹄声如雷般响了起来,五十名身带黑色长刀,背着长弓和箭囊的军人骑马冲出,以他为首,朝着东港镇如风般卷入。
…….
东港镇银钩坊所在的江滩上,聚集的民众都听到了异样的响动,朝着东侧看去。
很快,他们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列肃然的骑兵,全服武装,带着云秦军队独有的森冷气息。
一时空中江风骤寒。
“我不是普通人。”
林夕也看到了这列云秦军队,他转头对着阴冷沉默的连战山说了这一句。
这一句话他在不久前连战山对着他说太过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太长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遍。但是此刻看到这列突然急冲而来的云秦军队,他却是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正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所以我不会按着你们所想的行事,所以你恐怕还会再度失望。”
连战山眉头微挑,继续沉默不语,而一旁的军校和被押着的徐乘风的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喜色。
云秦军队越来越为接近。
为首的那名身穿亮铜厚甲的冷峻军官在距离江岸人群外围大约还有百步之遥时,突然往上抬手,握了握拳。
只是这一个手势,他身后的五十骑全部整齐划一的戈然停住,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无声的控马等着。
即便从甲衣制式来看,这只是地方军,但即便是地方军,也已经展现出了云秦军队震慑天下的强悍出来。
这名冷峻军官下了马,朝着林夕和连战山等人所在的方位走来,他的脚步十分的稳定,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几乎完全一样,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此刻这名冷峻军官的来意,但是他身上透露出的某种特质和气息,却是使得他前方所有的人也都不自觉的让开了路。
这名冷峻军官一直走到了林夕的面前不远处,才停了下来。
“我是正武司千总魏贤武。”走到林夕的面前后,这名冷峻武官冷漠的对着林夕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因此案重大,按监军令,从现时开始,此案交由律政司和正武司接管,请林提捕将所有涉案人员,交接给本官,带回监军处审问调查。”不等林夕出声,这名冷峻军官看着林夕,接着冷漠出声道。
第三十八章 心无愧
自这些森严的云秦军人出现之后,所有的人都在猜测这些人的来历,此时听到魏贤武的这一句话,所有围观的民众都先是一呆,随后一片哗然。
此案已经水落石出,在林夕的公开断案之下,已经清楚到了不能清楚的地步,此刻突然出现这些云秦军人,要令此案移交,实在让人无法往好的方面考虑。
林夕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看着魏贤武这名异常英武冷峻的云秦军人。
从魏贤武的身上,他看到了云秦军人特有的铁血和悍勇的气息,他可以想象,若是魏贤武这样的军人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也必定是不畏生死,一往无前,而且从魏贤武身上那种异常沉稳有力的气息来看,他肯定也是一名修行者。
然而越是想到这些,想到那名刺客首领,那名黑色蓑衣男子,林夕的情绪就越是不能平静。
他想到了自己的好友李开云。
这个外表瘦弱但内心热血的少年,将来应该能成为比这魏贤武更加坚定的铁血军人吧?
但若是像这样的军人,不是死在保卫自己家乡和亲人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些官员的私利下的话,那那些官员便都该死。
而那些知道事情真相,却还是甘心为人所用的人,便也该死。
“为什么要移交监军处调查?”林夕看着这名浑身散发出铁血和悍勇气息的云秦军官,也是冷漠的问道。
魏贤武和林夕明亮如剑的目光对视,脸上却是没有任何的情绪,淡漠的解释道:“先前董镇督便已然怀疑那些刺客是军人,早已派人将那几具刺客尸身五官画像送入了监军处,此刻已经调查清楚了,其中有两人是在职的军人。这军人牵扯到命案、军纪,便是十分严重,按云秦律,便应该是正武司监军处会同律政司调查定案。而且你现在也已知道,这徐乘风是三镇连营将徐宁申家的公子,他本身也有军籍,所以也理当归监军处调查定案。”
解释了这些之后,魏贤武伸手递出了一张敲着数个朱印的文书,递到林夕的面前:“这是监军处的文书证明,请林提捕按律移交。”
“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上报定案,马上就可以定下问斩日期,少不得要凌迟处死!谁知道将这人押解走之后,最后又会审成什么结果!”
第117节
“这样都想翻案,难道没有天理了么?”
一时之间,怨言和愤怒的咒骂声四起。林夕看着魏贤武,静默着,一时没有伸出手接这份文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是充满了尊敬和期待,希望才刚刚到任不久,但一言一行已经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这小林大人再次让他们看到奇迹,让他们看到这天地之间的清明,然而许多了解云秦律法,了解朝堂规矩的许多人,眼光之中也是充满了愤懑和无奈。
因为魏贤武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全部都是按照云秦的律法。
那些刺客和徐乘风的军籍,既然此刻魏贤武说有,即便是马上查,肯定也是有了。
只要林夕无法管,这件案子,即便是判了徐乘风处死,或许也有可能保全他一命,令其换个地方隐名埋姓的活着。有些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铤而走险,做得一时天衣无缝,那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在他们的眼中,林夕此次牵涉重大,也是拼了今后的仕途,用以换取徐乘风的绳之以法。
这代价已然付出,但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而且对方还是有理有据,完全按照律法,让人根本无可辩驳。
看着林夕一时没有回应,魏贤武依旧面无表情的道:“林大人是提捕,自然十分清楚一切都要依法而行,云秦律法便是所有人行事的根本。请林大人对云秦律法放心,对监军处放心。”
“若是对这云秦律法和上阶所有官员都没有信心,那林提捕再过厉害,又有什么用?”这一句话,他却是对所有围观民众所说的。一时之间声音传出,所有围观的民众都是沉默了下来,的确,小林大人只是一名提捕,若是上面所有的官员都是要对付他,那他现在就算当场上报定案,那又能如何?
“吊死岛…”
就在此时,那名似是因为长期缺水和饥饿而昏迷过去,满面血痕的女子,在一名大夫令人灌下了些米汤之后,又突然梦呓般的喊出了这个名字。
“吊死岛是什么地方?”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林夕眼光剧烈的闪动了一下,转身问张二爷等人。
张二爷的脸色也是异常的沉冷,解释道:“是东港镇和燕来镇之间的一个无名小荒岛,有人曾在上面上吊寻死过,传说闹鬼,渔民和过往商贩最怕惹上不干净的晦气之物,所以都是远远避开。”
“难道那平时没有人去的吊死岛上,还有什么蹊跷?”
听到林夕和张二爷这样的对话,绝大多数围观的民众脑海之中顿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魏贤武冷冷的又说道:“我们会彻查清楚的。”
他的手一直伸着,但林夕却一直不接,这让他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一些逼迫的神色。
林夕看了他一眼,伸出了手,似是要接着这张文书,按律行事,但就在他接过文书,魏贤武刚刚放手之时,这份文书却是从林夕的手中滑落出去,从林夕站着的这条被他拆破了的画舫上飘了下去,飘到了江水之中。
一时所有人全部大惊失色。
“不好意思,我还没接住你就放手了。”林夕却是异常平静,看着身前的这名比他略高半个头的铁血军人,道:“文书的内容我没有看到,劳烦你再重新拿一份来。”
“….”连战山听到林夕这句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到又是根本说不出话的地步。
这种涉及根本,云秦律法的事,竟然敢说得如此儿戏?
与此同时,江岸上包裹衡荣昌大掌柜等人在内的许多有识之士,却都是面色一变,知道林夕是已然下了决心,要彻底破釜沉舟了。
看到那张纸上的墨迹和朱印在江水的污渍白沫中被染得彻底看不清,魏贤武的脸上依旧没有怒色,反而却是有一丝快意的神色升腾起来,“这不是儿戏。”魏贤武嘴角带着快意而残忍的笑意,看着林夕缓声道:“你自然可以不承认这份文书是你故意用魂力震出去,但这也不是你说了便算的…你这种行为,便是知法犯法,违法抗命,按律至少便要发配边疆。”
“其实我也觉得说假话很虚伪。”林夕看着魏贤武,突然也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傲然,“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因为从一开始,你对我就一直有着杀意,一股你尽量掩饰却掩饰不了的杀意。所以我想着,让你带人回去,且不论最后这案审得如此,万一你带着这些人回去,路上有些匪徒,一阵冲杀,把这些证人都杀死了呢?”
“你对我有这样的杀意,想必不是为了这名纨绔子弟,而是为了别人,是为了那些被我杀死的刺客,还是主导这次刺杀的那名身穿黑色蓑衣的修行者?”林夕讥诮的道:“可不管如何,你恐怕连现在动手找我报仇都不敢,因为你口口声声虚伪的按照律法办事,现在我不接这文书,你也必须回去再找批复,才能回来捕我。”
魏贤武微微躬身。
在别人看来他是对着林夕躬身行礼,但实则他却是对着林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不管过程,我们云秦军人一直有一句说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只要最终胜利,便可以了。”
林夕摇了摇头,“估计还是要让你失望。”
“请君等着。”魏贤武直起了身子,脸上恢复了冷漠的表情,直接转身离开。
林夕傲然立在破碎画舫前的姿态和这名冷峻军官离开时的画面,在很多人的眼中凝固。
“不计身家安危,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人群中,有一名老者再次郑重对林夕躬身行礼,正是临江小楼的莫家老人,他的身边,外乡人汪不平手持青色竹伞,双手微微颤动着。
“把吊死岛给我整个翻过来,搜个清楚。”
林夕目送着魏贤武离开,再次清冷出声的同时,却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对着此刻不知道在做什么的高亚楠说了声对不起。
在离开青鸾学院之前,他答应过高亚楠要小心一些,尽量不要得罪太多人…眼下他今日的能力已经动用过,面对魏贤武,他实在暂时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选择了硬抗。
这硬抗不仅是会得罪很多人,而且的确让人抓到把柄,违反云秦律法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也不能怪我啊…总是有人要做这么让人不安,让人不舒服的事。”林夕摇了摇头,心中无愧。
……
因林夕面对云秦全副武装的五十骑军和上方的命令都不受,他的强横让围观民众无比感动和心有火焰燃烧的同时,却是也让连战山等人觉得他是个疯子。
疯子不惜命,他们却是惜命。
所以接下来林夕的命令,却是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
上百名平时都根本不敢接近吊死岛的渔户自发的聚集到了吊死岛,将吊死岛周遭的杂草芦苇清除一空。
杜卫青等人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便在这方面不足数里的荒岛中央发现了土质变色的一处,等到将这处地方挖开之后,暴露在这日东港镇阳光下的真相,再次让人感到愤怒和惊悚。
一共有十一具白骨,身形全部比较娇小。
这吊死岛平时没有人来,泥土又潮湿不堪,若是没有林夕破了这银钩坊案子,恐怕只要数年之后,这些原本年轻美艳女子的尸骨便会彻底的化为泥土,再也没有任何踪迹,宛如从来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第三十九章 马蹄声疾
衡荣昌的大掌柜在江岸上疾走。
未等十一具白骨挖出,在林夕抗法不接上峰移交文书时,这名黄衫老人已经转身疾走。
因为他十分清楚,虽然有些事他已经交待了下去,但是因为别人的应对太快,因为监军处的插手,他交待的这些事,必须办得更快一些才有可能起到作用。
……
一桩惊天大案彻底显现出来。
几乎所有目睹了林夕断案全过程的民众,都可以轻易的想到银钩坊的这些人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
因为要满足一些人亵玩良女的喜好,掳掠民女,而且远不止先前怀疑的那么多,一些发生在别处的女子失踪案件,只是未曾和这银钩坊联系在一起而已。
贿赂官员…清河镇提捕房都不受理案件…杀死调查此事的民女家人…派人刺杀提捕…这其中随便一两条累积起来,就已经是足够首犯凌迟的滔天大恶!
然而许多人知道,还根本不止这些。
东港镇镇督府的大门已然关了起来。
董镇督坐在镇督大椅上,他在边军之中呆了十二年,也不知道见过多少鲜血,平时别说十一具白骨,就算是一百十一具白骨堆放在他的面前,他也可以做到不动如山,然而这不是在边军,而是在边关之后,安居乐业的云秦帝国之内。
他的双手不时微微的颤抖着,显示出他的心中并非和他的脸色一样的平静。
然而这比起站于他下首的连战山已经好多了。
连战山已经看不到平时的沉稳,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就好像他已经看到头上悬着一把无形的刀,随时都要落下。
“大人,绝对不能让他发榜。”
蓦的,这名林夕的直属上阶官员抬头,用尽全身力气般看着董镇督说道。
董镇督原本也因林夕的所为而隐怒到了极点,此刻听到连战山这一句话,他顿时忍耐不住,声色俱厉的发出了一声大喝:“那你想怎么样?难道让我再指使些人去刺杀他么?你要明白,现在徐大人都未必能保全得了他的儿子,更不用说我们!”
厅堂内一时静默,连战山发不出声音,身体却是不自觉的发抖了起来。
看着连战山面临大事时这副模样,董镇督看着平日里自己喜爱的这名下属忍不住有些厌恶了起来,甚至不想再多说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若是不交待清楚一些,说不定自己下边这些人还会做出些蠢事,弄得事情更加无法收拾。
于是他强忍着嫌恶的情绪,沉声道:“连战山,你不要忘记,这件事牵扯的不仅是我们两个人,更多的是正武司的人!和他们那些人相比,我们根本不算什么,即便有罪也是要轻得多。而且那些人有哪一个是傻子?我们知道不能让林夕发榜,他们自然也知道。”
“还有…”董镇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顿之后,看着连战山,一股阴狠的神色在脸上浓浓的浮现了出来:“只是一纸监军处的文书,何必要魏贤武亲自带兵过来?魏贤武的官阶和修行者身份,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既然来了,又这么平静的离开,你以为他就会轻易的在这样一名小儿面前弯腰?”
“正武司的这些人和来自上面的一些示意,要赢了林夕这场并不难,但是不管如何赢,这件大案是已经无法抹消,确确实实的存在了,所以对于我们而言,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董镇督看着连战山,重重的厉声道:“我们只能看着他们怎么做…做得越多,到时清查的时候,我们遭受的责罚反而会更重!”
“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连战山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是在回响着一句这样的话。他知道这件事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恐怕他都不会有什么好处。他只是十分后悔,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拼了命也要阻止徐乘风发动那江边的刺杀。
只可惜,他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
提捕房中,林夕的面前放着高辙的账本。
一份份的口供笔录带着一个个的红手印,显得异常的触目惊心。
他的身前有一份墨迹未干的发榜公文。
有那些被掳女子和高辙等人的人证,尸骨等确实无误的物证,这银钩坊一案已经根本没有任何疑点,断得清清楚楚。
按照云秦律,提捕断案清楚,便要做两份公文。一份案件上报,陈述案情并申请行刑批复。一份发榜公示,让民众知晓案件始末,以及提捕房如何量刑,若是上报文公最终批复下来,提捕房再会出榜公文,陈述最终案情与决断,若有生杀大案,便会公布行刑日期。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便是让民众监督和审核提捕以及上阶官员的行事,以达光明。
此刻林夕刚刚录完的这份发榜公文上的内容比起那些证人的红手印更加的触目惊心。
掳民女共二十八名,以供富贾和官员淫乐...致死十一名,四名被贩卖,案发时囚禁十三名。
相关命案三起。
行贿银两共计五万余,初步涉案官员十五名…...。
清河镇提捕…清河镇上疏中…燕来镇镇警…燕来镇镇督…正武司参将……。
张二爷就坐在林夕的身前。
他看着林夕刚刚书写出来的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迹和官衔,看着林夕终于忙完,只待墨迹晾干,他这才出声问道:“你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没有。”林夕看着张二爷摇了摇头,一边想着,一边认真的道:“说实话我有一枚勋章可以用来吓人,但按照云秦律,必须有两枚勋章,才能让监军处没办法带走我们。我当然也有靠山…但在云秦,任何的靠山也也要以法为先。”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张二爷,继续认真的说道:“有胆量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水落石出之后,正武司的那些人还敢这么做,只能说明那刺客和徐乘风中有些人的军籍的确是真的,这案件按理的确是应该监军处管。说到底,哪怕我是圣上的人,要争,恐怕也只能到监军处之后再争个明白,没办法不被带出东港镇。我现在唯一能依靠,和他们斗的…是我的靠山应该不会让我在途中出事,还有,我身上还有一面旗,一个很大的人情,这至少可以让我保住你们,在今后解决掉这些人。但我不确定现在我拿出这件东西的话,这个人情反应有多快…可能短时间内我们还会吃点亏。”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二爷点了点头,“就像这沿途有些官员拿我们没有办法一样,上头的权势再大,那也是过江龙,而这地方上的官员,却是横行的虾蟹,可能不等上头的力量下来,他们已经做出些胆子极大和令人无可奈何的事来。所以你即便有依靠,还是十分危险。”
“你说的不错,若是政令下便能通达,能令这地方百官都乖乖行事,那皇帝也不用那么忧心忡忡了。徐乘风这银钩坊还没有进一步深查便涉案这么多官员,只能说明这些官员的胆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又直接事关他们很多人的脑袋,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林夕看着张二爷点了点头,道:“我们的确很危险。”
第118节
“来,说好上岸后痛饮三杯的,我敬你一碗酒。”
看着脸色也彻底变得平静的张二爷,林夕笑了笑,说道。
提捕房中本无酒。
但在回提捕房拟公文的途中,林夕却是特意买了一坛酒,两个大碗。
这些江湖汉子为了一些面子上的事,虽然也做了些让他不满意的事,但这一两日之内的一些事,尤其这名江上龙王的气概和骨气,却已经足够值得他敬重。
“好。”
接着林夕递过来的一碗酒,张二爷笑了笑,本想张口一饮而尽,但是一张口,却是一口鲜血冲入了酒碗之中,染红了整个酒碗。
他原本旧疾一直未愈,连续动用魂力御船,再加上一日一夜的劳累之下,身体却是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冲出了一口逆血。
这是林夕没有料想到的是,虽然身体一僵之下,他就感觉出张二爷并无性命之忧,但是这一口血,也让他再次感觉出了张二爷身体的糟糕,他放下了酒碗,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你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前些年在江中,遇到一个隐匿了面目的修行者,对方一言不发动手,我和他交手,虽然也将他击伤,但是却吃了大亏,伤了肺,一直还未养好。”张二爷摇了摇头,放下了酒碗,苦笑道:“今日这酒,恐怕还是喝不成。不然若是途中有变,非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还要你分心照顾了。”
“这坛酒我带着上路。”
林夕点了点头,又笑了笑,将案上的公文、笔墨直接拿起,大步流星朝着提捕房所在小院外走出。
按云秦律,他这一份发榜公文还需上疏处最后查检一下用词有无不对之处,他带上笔墨,便是有故意刁难,用词不对之处,便可以当场更改,这押不了他多久的时间。
至于另外一份上报公文,林夕知道肯定会在连战山等人的手中押上一阵,所以他根本都还没有上报上去。
只是刚刚走出提捕房小院,林夕就抬起了头,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的眯起了眼睛。
“来的好快。”
他微微的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江风中,隐隐有铁蹄声传来。
第四十章 可知罪
一大蓬烟尘在官道上涌来,马蹄声声,甲衣铮铮。
几乎所有东港镇的镇民都从街巷中走了出来,就连平时一些喧嚣的市场、江边的渔船上岸处都变得十分沉静。
从远处传来的这隆隆马蹄声,提醒着所有东港镇的民众,他们所最担心的事情已然来临了。
即便大部分朴实的镇民对云秦律的细致之处并不十分了解,但在江岸上散开之时,几乎所有人也都知道了林夕现在的处境。
已经赢得了他们深深尊敬的小林大人,为了彻底查清这件令人发指的大案,不惜断然抗令,已然是触犯了云秦律例。
但小林大人有错么?
只是为了不让这息子江变得这么黑暗,只是要将这污垢彻底的查清楚,如此铮铮风骨的小林大人,反而要变成一个囚徒?
普通的民众只有最朴素的是非观念,他们只是觉得这根本不对,根本无法让他们接受。
没有任何人指使,很多条巷子和铺子都空了,许多店铺的老板和伙计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关上店铺的大门,便都朝着东边的街巷涌去,不想让外面来的人带走小林大人。
因为太过愤怒,所以反而无声,反而显得远处的马蹄声分外的清晰,然而这马蹄声越是清晰,便也越让人的心中愤怒。
“下雨了!恐怕连这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突然之间,有声音响起。
晴好的天气正在此时变得阴霾,天空之中开始飘洒起细细的雨丝。
…….
纷纷扬扬的细雨之中,一列列的骑兵再次出现在东港镇民众的视线之中。
第一眼看清这激碎了细雨而来的骑兵队伍的民众,许多都张开了嘴,却是发不出声音。
在最前方的那名军官,依旧是浑身散发铁血气息的魏贤武,但他的身后,却已经不只是五十名骑兵,而是密密麻麻,至少有两百骑以上。
除了先前那些身穿轻甲的军士之外,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十余名骑者身穿的是青黑色的重型铠甲,这些军人说不出的沉静肃然,只有小半面目裸露在外面,青黑铠甲的森冷金属表面因为都上了厚厚的油,所以细雨都根本无法淋湿,只有一颗颗小水珠凝结洒落。这厚重金属铠甲并非魂兵,但是上面也纂刻着许多火焰状的花纹,最为慑人心魄的是这些重甲军人的手中提着的都是足有一人长度的战斧,巨大雪白斧身上似乎有寒意不断的散发出来。
这些重骑后面的军人,大多已经配备了战场作战的长枪和长矛,密密麻麻,森冷如林。
一骑当先的魏贤武冷漠的看着连小巷都已经堵住的民众,一眼就看出了许多人眼中油然而生的怯懦,他便知道带这些威慑性的重骑来是无比的正确,同时在心中也升腾起了冷笑。
“你们的想法我能理解。”
他伸手往后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骑军分为整齐的四列,开始略微缓慢了下来,同时,他冰冷肃杀的声音,却是响亮的传了出来:“但你们要明白,我们是军人,执行命令便是我们的天职。而且有云秦律法在,你们身为云秦人,便要相信云秦的法,便要遵云秦的法,不要因为一些感情因素而为人利用。所以请你们让开。”
“我们不是被人利用,而是自始自终都看得清楚,就按你们的说法,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也是你们军人,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相信你们。”当下,有很多人的声音在细雨中响起,一时没有人退。
“和军队对峙,这是叛乱大罪。”魏贤武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面对这前方滔滔如海的民众,他只是冷漠的出声,如在宣读某个事实。
“我们手无寸铁,难道也叫叛乱?”
“我们就是不让,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时之间,堵住道路的民众发出了更多鼓噪的声音。
魏贤武和身后密密麻麻的骑兵已经到了镇口,这些民众却依旧不散去,所以他只有停了下来。
“我再重述一遍,身为云秦人,便要守云秦的法,否则会按叛乱论处。”魏贤武看着这些在细雨中不肯退的人,冷冷的说道。
一时有更多的骂声响起。
路依旧堵着。
魏贤武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他伸手握了握拳,往上抬了起来。
“铮!”
一阵刺耳的金属交鸣声齐刷刷的响了起来,一片寒光闪耀,他身后那些重骑和轻骑,都同时将兵刃擎在了手中。
最后方数十骑将身上背着的长弓也取在了手中。
“我们云秦的军人,什么时候竟然沦丧到这种地步?兵刃竟然只会对着我们?”人群中有人愤怒至极的喝骂。
“你们要明白一点。”然而魏贤武脸上冷漠和铁血的神色却是更浓,他冷冷的扫视着前方的人,寒声道:“正是因为军令如山,我们云秦军人才以强悍震慑对手。今日就算不是面对你们,哪怕前方是必死的深渊和刀山,我们也会一样冲过去。这是我们军人的意志,所以你们不要因为一些感情因素而来挑战我们的这种意志。你们要公正,也只有云秦律法才能保证你们的公正,也正是因为你们是云秦人,我才说了这么多,所以,算是最后一遍请求也好….请你们让开。”
因魏贤武身上的气息,因他的话语,人群出现了一些松动,但是很多人依旧没有退去。
“除非大家以命相搏,否则没有人能够逼迫云秦军人,现在没有,今后也没有。”
魏贤武不再多说什么,微微仰起了头,握着的拳张开成掌。
他脚下的战马动了,后方森冷的军队也动了,一柄柄寒光闪动的兵刃举了起来,一声声弓弦拉开的声音传出,一柄柄长弓被拉至满圆,箭矢对准了这一列军队前方的路。
魏贤武有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真正决心,质朴的镇民再也无法承受来自心理和这些森冷兵刃带来的双重威压,主道上的民众开始纷纷退散。
青石板路顿时开阔了起来。
然而所有人马上发现,当这条通往镇督府的主道空出,却是有一个年轻人并没有退。
这个年轻人是汪不平。
绝大多数镇民还并不认识这个外乡年轻人,从汪不平手里拿着的一些竹筒等物,他们只是看出这是一名年轻的伞匠,正在制伞,听到有兵马过来,连手中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放下,便跑了过来。
此刻在已经开始变得空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这名站在路中的年轻人显得十分突兀。
原本魏贤武看到在自己以真实死亡的威胁下,这些镇民的退却,他的心中已经再次浮现出鄙夷的冷笑,然而看到人群分散,还有这样一名年轻人留下来,他的眉头却是不自觉的皱了起来,面色更为寒冷。
汪不平却是并没有看他和身后的森冷军队一眼,反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坐了下来,开始嵌着竹条,专心制手中的一柄伞。他的脸色十分的苍白,手也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是面色却是说不出的固执。
一时整个街道再次变得无声。
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年轻人,独自坐在地上,对抗着强悍的云秦军队。
又一名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就是临江小楼的莫老人,他是从后方的人群中走出来的,走出来之后,也直接从旁边的铺子拿了一条长凳,坐了下来。
“死则死尔。”
莫老人的神色极其的平静,只觉自己一生平庸,死时能够轰轰烈烈一些,也是极好,只是因为老读书人的迂腐心性,所以他坐下时他还重重的吐出了这四个字。
一名额头上带伤的朴素老妇人也沉默的走了出来,坦然着迎接可能随时到来的死亡。
这是冯泽意的母亲,她由清河镇来,却只是看到了自己儿子冰冷浮肿的尸体,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之中,也并没有她儿媳。若是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至亲的人的话,那便只有为了给她一个公道而不惜以身犯法的小林大人。
“好威武雄壮的云秦军队啊。”
一阵掌声响起,一名中年人走了出来,走到了老妇人的身前,坐了下来。
这是朱四爷。
“莫老,先前多有冒犯,对不起了,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坐下之后,他认真而歉然的对着莫老人微微欠身,低声致歉道。
“你还算是条汉子,我先前对你的评语有失偏颇,若是这次你能活下来,我那临江小楼可以卖给你。”莫老人看了朱四爷一眼,说道。
“这口气没有了,便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朱四爷笑了笑,摇了摇头。
就在这说话之间,更多的人走了出来。
有老人,有妇人,渔民,挑夫….片刻的时间,也聚了四五十名之多。
这个世间,毕竟还是有许多不怕死的人的。
魏贤武的眼皮沉了下来,即便他有着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和意志,但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军队都有了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这条街道尽头的人群,突然分了开来,淋湿了一切的细雨之中,出现了一名年轻人。
一名打着一柄青伞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缩。
这打着伞的年轻人就是林夕。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打伞,任凭这细雨淋着,林夕打着伞,却是没有给人任何不协调之感,因为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发榜公文,他手中的伞,可以不让这卷发榜公文淋湿。
看清林夕手中发榜公文上的印记的同时,魏贤武的心中冒出了丝丝的冷意。
怎么可能?
他来得很快,而且这数镇不知道有多少人拼了命也不想让这榜文发出,那上疏处官员即便把自己砸昏,都不可能这么快让林夕的这卷发榜公文完成。因为只要他到这东港镇时,林夕就已经不是提捕,而是一名囚徒,他便可以阻止林夕的一切事务。然而不知道林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逼的这份公文这么快就出来了。
细雨之中,打着伞的林夕似是看出了魏贤武的心中所想,认认真真的将发榜公文贴在这条主道旁带着雨檐的公告牌下的同时,转头看着远处马上的魏贤武微微一笑,道:“魏贤武,你来的怎么这么慢。”
第119节
魏贤武沉默的看着林夕,足足十数息时间过后,出声道:“案犯林夕,你可知罪?”
***
(本来今天的确想爆发的,但是没想到很久没有感冒过的我居然悲催的感冒了,头重脚轻...所以只能恳请大家耐心等等了,在尽力着...)
第四十一章 请君看
就在魏贤武冷漠出声时,镇督府内,先前呵斥了连战山的董镇督都差点气急败坏到差点摔坏了镇督大印。
负责提捕发榜公文最后审阅的是上疏处江问鹤。
这名老文官碌碌无为,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然而今日竟然称突发重疾紧急就医。
而且这称病还是在林夕的发榜公文批复之后。
这名老文官,竟然非但没有故意拖延时间,相反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林夕发榜公文的审阅,然后马上称病躲避,连董镇督等人都避而不见。
……
就在魏贤武冷漠出声,将林夕称呼成案犯时,原本一些已经踌躇退缩的民众却是不知因何种情绪驱使,不顾真实的死亡威胁,再次涌上了街道。
也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黄色粗布衣,脸上有不少黑色老年斑的干瘦老人和一名背着书箱的青衣童子,却是没有管这汹涌的民愤和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射出箭矢和发动冲锋的云秦军队,走到了林夕刚刚张贴上的发榜公文前,慢而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名老人和青衣童子的衣衫都已经被雨湿透,而且前面湿得比后面厉害,衣衫后面和下摆却都是溅满了泥花。
此刻林夕并没有注意到这名老人和青衣书童。
面对着魏贤武这捕带案犯公事公办般的发声,他也只是淡淡的一笑,道:“未知罪,但我可以跟你走。”
他收起了伞,行走在细雨之中,走到了汪不平等人的身前,转身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而且你们要是死了,除了让他身上多负些罪之外,也于事无补,根本就不值得。”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又毫不留情的讥诮道:“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不怕多背负几条人命,也已经根本不顾今后的前程。而且若是有反抗之意,他说不定正好借故可以当场格杀我。”
“小林大人!”
一片悲声。
“散了吧,散了吧。”林夕朝着四周颔首行礼,微雨青袖湿,认真的说道:“真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后方张二爷带着些行礼也行了过来,里面有林夕的两个木箱子。后面有杜卫青等捕快押着徐乘风、高辙等一列涉案人员前来。
看到林夕的这些行李,再看到微笑站立在雨中的这名丝毫不畏前方铁骑的青衫少年,想到这样一名为了这里的清明而绝不低头的好官今日注定反而要被当成犯人带走,一时四周的悲声更响。
“林大人。”
一名黑面年轻人带着淡淡的鱼腥气从悲声大作的人群中走出,对着林夕异常庄重的躬身行礼,轻声道:“我徐笙服你。”
林夕拍了拍这名管理鱼市的年轻人的肩膀,微笑道:“那以后要是能再抓到铁头狗鱼之类的,就都卖给我吧。对了,我那小楼前面的水缸里,还有一头老江团和一条铁头狗鱼,你有空帮我照看一下。”
许笙再度躬身行礼,不再说话。
“走吧。”
林夕微仰着头朝着魏贤武走去,看着这名森冷的军人,道:“你的不顾一切用错了地方…就如我能比你想象中要快的速度把发榜公文完成,接下来,恐怕还是要让你失望。”
“不会有接下来。”魏贤武又是微微躬身,冷冷的看着林夕和林夕身后的张二爷,依旧用只有林夕和他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没有机会再让我失望。”
想到上次这名军官离开时的那句“请君等着”,林夕的嘴角便泛出了一丝傲然的笑意出来,他看着魏贤武,也一字一顿道:“那便请君等着看。”
……
云秦铁骑准备转身,林夕已经开始动步。
朴素老妇人再次跪了下来,额头及地。
“等等!”
但就在此时,一声老而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下,在场的人终于注意到了那名脸色并不好看,长满黑色老年斑的干瘦老人和那名青衣书童。
此时还飘着雨丝,但天空还算是明亮。
可这名干瘦老人却是没有打伞,反而提着一个点燃了的灯笼。
林夕有些愕然的止步,他不认识这名老人,他看得出这名干瘦老人脚步虚浮,应该不是修行者,可这名老人却是又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度。
魏贤武的眉头已经深深的皱成了川字形,他也看得出这名老人并非普通民众,而且他擅长的是战阵冲杀,今日和这些普通民众的对峙,已经让他开始烦躁难言。
“你不必离开这东港镇。今日除非我死了,没有人能带走你。”
提着灯笼的这名老人眯着眼睛,虽老却大踏步的走着,走到了林夕的身边,对着林夕重重的说了这一句。
接着,他站到了林夕的身前,看着魏贤武,道:“你们想要把他带走,除非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在原本的一片悲声和林夕的一些平静话语之中,魏贤武本身已经烦躁难言,而且他来这里,本身便已经将自己的生死和前程抛开在外,此刻听到这名老人的话,一股异常冰冷的杀意油然从他的胸口荡漾到了全身,“怎么,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人么?”
这一句话没有让老人丝毫的畏惧,反而让他出离的愤怒了起来,愤怒至极的声音声震四野:“先前我听说这案子,便觉得这东港镇周遭真黑,但我也没有想到,竟然黑到这种程度,案发如此,竟然还敢逮捕有功官员,三年前我觉得知礼陵已经够黑,没想到这小小的东港镇竟然黑到丝毫没有光亮,需要打着灯笼的地步!三年前山阴省督不敢杀我,我倒是要看看,今日你这畜生到底敢不敢杀我!”
知礼陵…山阴省督…老者手里的灯笼…魏贤武的杀意突然全部化成了冰冷的寒意,让他自己的手脚比他身上的甲衣都要寒冷,他想到了这名老者的身份,他的身体开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这是姜大人?…因知礼陵侵宅大案而起,扳倒了山阴省督的姜大人?!”
这老人愤怒的厉声在东港镇的街巷中回荡,有人也开始猜出了这名老人的身份,一时一阵阵的惊呼响了起来。
三年前,山阴行省知礼陵陵督构陷重罪,侵占一名富商的祖宅,数名吏部官员鸣不平,反被构陷下狱,当时只是从六品的律政司官员姜瑞击节而起,告至行省,但山阴省督周康安和知礼陵陵督是世交,反以同样的手段压下,告姜瑞证据不足,处杖刑。
姜瑞竟在行刑第二日,就自行用刀割去双股上腐肉,提着灯笼强行上街,高呼天黑无光。
鲜血淋漓,震撼了不知多少官员,从而引起了不少官员的激愤,最终将山阴省督都扳倒了。
云秦官员之中,自然不乏有铮铮铁骨之人。
因其气节,三年间姜瑞被破格提升两阶,已经任从五品给事中。
给事中这个官职的名称大约又是对历史和官场不甚清楚的张院长提出来的,八司都有,不仅主管各司规谏、稽查,而且还可以直接上疏直达皇帝,监察其余部门、稽查违误,弹劾各部门官吏,所以一般也都习惯称为言官。光是因为可以直接谏言至皇帝这一条,这给事中一职,虽然没有一点掌兵,在所有官员看来便是实权极重,即便只有从五品的官阶,但却是让上面的大员都十分忌惮。
这一官职选拔时考核也是极其注意,都是选择极其清明刚正的官员,云秦律上对于这些没有兵权,只能靠说话弹劾的言官也有着明确的保护。
唯圣方可裁,违者,诛九族。
就是说,只有当今皇帝,才能定这个官职的罪,若是其余人没有等到皇帝的最后裁决,便私自定了言官的罪,或者刺杀言官,那都是牵连九族的大罪。
这云秦律虽然严苛,但应该也有张院长不少主观因素的影响,所以株连之罪极少,一些很恶劣的罪行,基本上最多就是凌迟处死,家眷流放充军服役。这个罪被定为诛九族牵连大罪,便说明云秦先皇或是张院长之中,必定至少有一个对这个官位和对能够做这个官位的人极其看重。
……
魏贤武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是牵连九族,这对于他而言也是根本无法承受。
他不敢杀,他也知道自己不敢杀,今日便根本不可能带得走林夕…所以他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因知礼陵一案在云秦大大有名,传播甚广的姜瑞并没有说自己的姓名,但是他身旁的青衣书童却是取出了玉制官印,表明了他确实无误的身份。
“只是一名小小的三镇连营将,竟然能纵容其子做出这样的事!”
“竟然无视民声,在案情已明的情形下,动用军方之力…三镇的这律政司、吏部、监军处的官,都是刨粪虫么!”
姜瑞愤怒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名恐怕连汪不平都可以打倒的老人根本不将面前的这些云秦铁骑放在眼中,林夕有些微微的傻眼。
这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他知道各司给事中一职的权限,知道自己现在真的是不用走出东港镇了,这边的许多官员,恐怕也会被姜瑞狠狠的弹劾一番。
看着因愤怒、不敢、无奈等各种情绪交织而脸色苍白,身体不停颤抖着的魏贤武,对一些讨厌的人从来就喜欢痛打落水狗,让对方更加难受的林夕忍不住冲着魏贤武眨了眨眼,轻笑道:“刚刚才说请君看着,没想到这么快你就看到了。”
第六卷:踏青云
第一章 连战山之得意
云秦重武,以三镇为单位设连营屯兵,随时以供调遣。
东港、燕来、清河三镇的屯兵大营在燕来和东港之间,中军营帐内,三镇连营将徐宁申正在和数名官员议事,突然一名军中传令官快步入了帐内,脸色异常难看的对徐宁申躬身行礼,道:“魏贤武未能将公子和那名提捕带出东港镇。”
眼见这名传令官进来时的脸色,徐宁申的心中已经骤然一紧,此刻听到这句话,他面色骤然森寒如铁,冷声问道:“为何?”
传令官强行压下心中的震颤,沉声道:“律政司给事中姜瑞正好到了东港镇,以稽查违误为由,按下了此案。”
徐宁申的胸口瞬间如遭重击,浑身甲衣一振,一下子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营帐内的这数名官员都是身影微颤,他们自然明白姜瑞的分量,知道既然姜瑞插手了此事,那凭他们的能力,便已经根本无可扭转。原本一个小小的提捕,又能翻起多大的分量?他们所要担心的只是这件案子本身造成的影响,然而谁会想到姜瑞竟然正好到了这东港镇?
这简直就像是行军对敌时准备用火攻,但老天却偏偏下了一场倾盆暴雨。
看着徐宁申越来越为森冷的面目,这些官员越来越为担心,担心徐宁申在此种情形之下,不要做出将他们所有人拖入更深泥沼的错误决定。
“啪”的一声爆响。
徐宁申身前的一张条案被他硬生生的拍成了数截。
“此事因这林夕小儿而起!”徐宁申脸色铁青的厉声道:“不管如何,我要他为我儿陪葬。”
徐宁申此刻可以说是声色俱厉到了极点,但是这两句话却是反而让这营帐中的数名官员心中一松。
此刻要想再救徐乘风和其中有证据牵连的涉案官员,那就是要对付姜言官,真要这么做,就是在每人的脖子上先吊起了一柄断头刀,但姜言官只是路过,他离开之后,要对付一名提捕,却是不需要他们拿命来搏。
而且文武官员之间本身都是经纬分明,吏官、言官和武官之间也一直多有互相弹劾。姜瑞要借此案大肆弹劾军方,也必定会受到军方一些官员的从中胁制。
“此案不管如何,林夕抗令不收是实情。”
听到徐宁申做出取舍,心中略微一宽之下,这在场数名官员之中,一名师爷模样的官员出声道:“而且我们可以弹劾他私结朋党….”
“这事交给你们去办。”这名官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宁申摆了摆手打断。
打断了这名官员的话后,徐宁申转过了身,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
东港镇上到处张灯结彩,就连许多不是做生意的街巷之中都挂起了红灯笼。
没有什么节日,只是为了小林大人和姜言官而贺。
提捕房中,青衣书童磨完了足足半根墨条。
第120节
姜瑞身前的一份份弹劾文书上,尽是淋漓的墨迹。
“律政司给事中姜瑞谨奏:清河镇镇督,疏于职守,督察提捕房不利,致提捕房反与案犯勾结…”
“律政司给事中姜瑞谨奏:鹿东陵监军处无视案情、无视民情,有营私舞弊之嫌…”
“律政司给事中姜瑞谨奏:东港、燕来、清河三镇连营将徐宁申,容子行凶,其子徐乘风掳掠民女共二十八名,致死十一名…”
“律政司给事中姜瑞谨奏:鹿东陵律政司察检官龚坤,未亲查案情,便一日之内会合监军处两发文书,于情不合,于理不合,重大失职,请撤职严查!”
“……”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名姜言官的来历,看着这二十余份弹劾文书,林夕还是觉得这名胡子上都沾染了墨迹的老言官异常的生猛。
在亲自查看了林夕递交的物证和人证,仔细询问过了案情之后,这名老言官便已确信案情无误,下了定论。
而他这弹劾的官员,也完全是和此案有直接证据牵连的官员之外的其他官员。
他一口气就是弹劾了二十几名官员,上至陵阶,下至镇阶。
不过越是生猛,林夕的心里就越是觉得畅快。
姜瑞将所有完成的文书交给青衣书童,令查看无错漏之后便发出,他的年纪毕竟大了,早些年的一些牢狱之灾也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损害,再加上今日的激怒,所以他的胸口和脑中都有些隐隐作痛。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喝了口热茶之后,这名在云秦极有名气的清正言官看着林夕,开始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谈话。
“你很有才,敢担当,是我云秦真正的脊梁之才。稍晚一些,我会上书为你申请嘉奖。”
“多谢大人。”坐在姜瑞下首的林夕微微欠身,看姜瑞的神色便知还有下言,所以只是简单致谢之后,便安静听着。
“你很年轻,但经历过这几日的事,你便应该明白,要做一个不低头的好官,很难。”姜瑞挥了挥手林夕根本不必多礼,缓声道:“你也明白,无规矩不成方面,云秦按法而行,你这些时日行事之中,有些地方也终是有失偏颇,恐怕难免被人找到攻击的借口。所以即便我为你上书,恐怕你也未必能够马上获得些嘉奖,反而会被人所诟,遭受些责罚。”
林夕点了点头:“晚生明白。”
“我和你说清这些,是想你不要心中有些失望。”姜瑞看着林夕,平和的说道:“只要当今圣上清明,我们这样做便有意义,最多只是我们前方的道路坎坷和略微曲折一些。”
林夕微微一笑,道:“我明白姜大人的意思…姜大人是生怕我被一时的得失改变了心性。姜大人为云秦真是殚精极虑。”
姜瑞毫不犹豫的直接说道:“其实还有一层意思。我们只有处身正,行事正,才能让人害怕,才能屹立不倒,今后你行事起来,也要仔细考虑再三,绝对不能鲁莽行事。”
“我毕竟已然很老了。”微微顿了顿之后,姜瑞感觉着自己因为激怒而发闷发疼的胸口,有些感慨道:“但能够坐上我这位置的人,却是又不多。”
林夕看着这名满脸老人斑,而且明显气血不旺的老人,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事,出声道:“不知姜大人收不收学生?”
“收学生?”姜瑞微浑的双目中顿时充满了惊疑,他有些会错了林夕的意思。
林夕也看了出来,马上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是想向大人举荐一个人。他只是没有做提捕,否则换了是他,肯定也是和我一样行事。”
姜瑞一怔,问道:“什么人?”
“他是一名制伞手艺人,叫汪不平。”林夕一五一十,将自己到东港镇第一次见到汪不平开始,到今日汪不平的所为,细细的对这这名老言官说了。
姜瑞听到林夕讲完之后,沉吟道:“若是他愿意,我可以带他走,让他先从士员做起。若是真觉得可以,我自然会收他为学生。”
林夕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大人先行歇息,我先去问问他的意思。”
姜瑞点头。
看着林夕走出提捕房的背影,他的眉头却是微微的蹙了起来,心中有些想不明白。
按理来说,他对这名年轻人应该是满心的欣赏,之前他在石港镇那条街巷之中,看着林夕让堵道的镇民退散,准备行礼上路时的言行,也的确是满心赞赏,但这一番交谈下来,他的心中却是反而对这名年轻人有些微微的不喜。
仔细的回想着方才的一言一行,微合着眼睛许久之后,他才微微一震,明白了为何有这样的心绪。
因为林夕太过平静淡然,这荣辱不惊自然是好事,但是他想明白,即便自己提到当今的圣上,这名年轻人也是十分的平淡,甚至有些不以为意,他这一丝淡淡的不喜,便来自于此。
他当然不知道林夕的观念和这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他只是恍惚觉得,这样的平淡和不以为意,十分的危险,值得他警惕。
……
“鹿东陵监军处和内务司、吏司上疏处同时上书弹劾林夕?”
东港镇大狱外典史间之中,连战山喜形于色,兴奋得身体微微的震颤。
“消息是陵府内传出来的,三份文书都已经传了上去。”和林夕平阶,主管看守案犯的东港镇典史钱港生阿谀的笑道:“恭喜连大人,此次这三处一共罗列了林夕三罪,一、无视云秦律法,抗法不从。二、勾结江湖人物,私结朋党。三、营私舞弊,先前亲捕案犯,按下不发。”
“妙极!妙极!”
原本听到前两条,连战山还不怎么样,但听到第三条,连战山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条,在他看来,就是林夕捡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第三条弹劾事项,指的当然就是林夕先前所捕的两个朱四爷的手下。
因为朱四爷这些人的态度改变,林夕自然也不可能对付这些人,若是平时,找个由头放了便是,但此刻这种事被揪出来,林夕却是很难回避得掉。
鹿东陵陵督李西平是边军出身,本身朝堂之中武官和文官之间的争斗就有如纠结暗流,而且先前据说姜瑞一口气提交上去二十余弹劾文书,弹劾了大量军方的人,以李西平的身份,就算无法保全这些军方的人,应该也会迁怒于林夕,这样一来,来自陵督方面的表态和未避免牵连过广,处理此案对他反而是最为有利。
按照这么多年为官的经验,在连战山看来,恐怕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弹劾的部分官员丢了官职,而像他和董镇督此种又和案件没有直接牵连,又和军方有些关系的官员,应该就是罚俸,至于林夕,恐怕最好的结果也都是罚俸。
“蓬!”
正在连战山得意大笑之时,一声巨响传来。
却是对门一名看守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铁青着脸摔门而出。
看到一名小小的看守都敢给两人脸色看,连战山和典史钱港生都是脸孔一僵,但旋即连战山又是得意的冷笑了起来:“竟然敢如此,也不想想,到时候林夕还是要在我和董镇督之下任职,到时此间事了,难道你们还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二章 李西平之明
暮色中,东港镇镇东口,林夕送别律政司给事中姜瑞。
这个时节正是息子江沿岸梅子成熟时,往年便是多雨时节,而今年的雨水更甚以往,这一天只是下午晴好了片刻,这暮色中雨丝纷纷扬扬,真是可以用淫雨霏霏四字来形容。
姜瑞两袖清风,俭朴到了极点,来时身边便只是带了一名青衣书童,去时也不告知他人,轻装简从,自行骑马,在这雨中身穿蓑衣,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这去时,他的身边多了一名年轻人,汪不平。
汪不平和林夕只不过数日的交情,然而因为这数日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林夕已经成为他心目中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此刻即将分别,再想到这名民众口中的“小林大人”搅动的风云,想到自己离开之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后继等着这个年轻提捕,他的心情便说不出的激越且沉重。
“林大人,保重。”一时之间,看着持伞站在雨帘之中送别的林夕,他哽咽而不能言。
“走吧。”
姜瑞淡淡的看了哽咽难言的汪不平一眼,又对着林夕点了点头,驾马离开。
云秦除了特殊的修行者之外,寻常人有两种途径可以入仕途,一种便是各阶科举,另外一种是先做各司生员,按功晋升。这一种方式说得简单点,就是先在各司一些部门打杂,毕竟不少部门还是需要一些做实事的打杂人员,服务满一定年限或者有不错表现之后,便可论功累积,获得功名,到时候便是正式列入吏部考核,晋升为正式官员。
边军之中军人的晋升,便走的是这条路。
作为文官中的中流砥柱,姜瑞实则是很反对这第二种入仕方式的。
在他看来,平心而论,这种方式当然更利于选拔人才,更加公平,更加可以让一些不会考试但会实干的人才凸显出来。然而云秦重武,这种方式让许多只懂行军杀人的莽夫更容易出头,而且近一二十年来,因为云秦国内久安,许多官员开始好逸恶劳,腐败之风盛行便是不争的事实,在此种情形之下,这第二种入仕方式,便更利于一些官员行买|官卖|官,培植亲信之事。
只要有心为之,上级官员栽培之下,普通生员要表现良好,积累成为士官,那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
汪不平只是伞匠,于文治和武技都没有突出之处,要参加科考出头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林夕托姜瑞要汪不平走的路,也正是这第二种。
因为对这第二种入仕方式的不喜,再加上对林夕几乎是直觉般的一些不甚喜欢,所以离开时他的态度便不由得有些太过淡漠。
直到身后东港镇的轮廓都彻底湮灭在雨丝和暮色之中,这名刚正不阿又奉命守法到极点的老言官才醒觉自己的情绪不应牵扯到对身边这名年轻人的感观上,他便挑了挑眉,转头看着跟在自己身侧的汪不平,道:“为一人制伞易,为天下人制伞难。既然你跟我出了这东港镇,便好好的看着,学着,将来好好的制一柄为云秦子民遮风挡雨的大伞吧。”
……
鹿东陵府之中,五六名职阶都在镇督之上的各司官员都在一间厅堂中心照不宣的等着。
此刻姜言官的一些弹劾文书应该已经在传往行省各司的途中,因为各种利益牵制,这鹿东陵的一些官员虽然无法阻止这些弹劾文书,但也已经纷纷拟书,以求反制,并尽量将这场风波往小处压。至于那名东港镇的提捕,更是成了许多人斥责的重点。
即便并非是和徐宁申有直接交情,因为姜言官身上并没有任何污迹可寻,并没有什么可以攻击的地方,这些官员便也用了官场争斗中最常用的手段,攻击他此次护住了的林夕的污点,以此来显示姜言官在此事处理上的些许不公。
这样的手段,经常能够使得原本应该是一方杖责一百,到头来却会变成两边一边打五十大板,一边打二十大板了事。
而且军方知道这些言官一直觉得云秦朝堂文武不衡,对于军方一直有针对之意,所以这些年军方对于一些言官和吏官的应对也是十分强横,所以这五六名等候着陵督批复的官员之中,有两名来自监军处和律政司的官员便只等着看林夕的凄凉收场。
和连战山等人打听到的消息不同,事实上除了给林夕按上的那三件罪之外,内务司的奏本之中,还给他加上了一件督管下属不利,滥用职权,妨碍正常货运的罪名。
这件罪名是说东港镇港口卸货之时,原本提捕房的巡查人员便经常不在,而且出了浮尸案之后,林夕无确切证据,便押了衡荣昌的大船,大大的影响了东港镇的货运,令朝堂的赋税损失不小。
罗列的这项罪名,也的确是确切存在的,极难开脱。
所以按照他们的判断,将林夕从正十品贬到从十品,罚俸一年,都已经算是轻的了。
并没有让这些官员等多久,所有文书送上只是不到十停的时间,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浓眉中年军人便快步走入了这间厅堂,将鹿东陵督李西平关于递交上奏本的批复分别递交给了这些等候着的官员。
来自监军处的官员对着这名同属正武司的同僚微微一笑,然而只是朝着文书上看了一眼,他的微笑便彻底化成了苍白,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的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其余数名官员见此反应,连忙都是朝着手中的批复看去,一看之下,也都是霍然站了起来,震惊到难以复加的地步。
鹿东陵陵督李西平是真正的老边军出身,完全是因为边军中的军功累积而晋升到了陵督一职,和绝大多数边军将领一样,他的脾气一向并不怎么好,平时很多用词也不精细,有些粗鄙。
很多时候有些官员做了些不合他心意的事,经常会被骂得狗血喷头,而此刻,这些面上变色的官员,看着手上的批复,脑海之中显现的,也全是李西平愤怒厉喝的景象。
这些批复上面,也同样墨汁淋漓,而且墨都磨得不甚均匀,很多地方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变成了一个墨团。
“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有几个脑袋可砍?”
“你们即便是长了几个脑袋,不怕死,脑袋里面装着的也都是屎么?”
“即便脑袋里装着的是屎,你们的眼睛也都瞎了么?限期七日破案,原本已经是故意刁难,东港提捕林夕只是一日便破案,而且破得如此彻底,破出了这样一桩惊天大案,你们不提嘉奖,反要弹劾他?”
“林夕到东港镇才几天?刚上任便破大案,足以证明勇智过人,若说管辖下属不力,有捕快惫懒,那也是之前提捕和上属官员监管不力,又能赖得到他头上?至于衡荣昌,港口发现命案,封港查看都是可行之事,而且林夕只是一天的时间就破了案子,这只能说明他行事有效,这一天的时间,又能妨碍你内务司到什么程度?况且别人衡荣昌都未告,轮得到你们告?”
“此事本就是监军处有重大失职,还想惩罚大功之人,不让天下人寒心?银钩坊存在了多久,会没有一丝风声传出?这清河镇提捕已经涉案,一定是要重判的了,然这银钩坊在东港镇内,东港镇镇督和镇警就算是没有牵扯,也会一无所知?就算真一无所知,那也真是昏庸至极,屁股也应该挪挪了。”
“当今圣上近年严查吏治,有林提捕此种人物,便应该破格提升!….”
看着批复之中总结出来便是这样意思的话语,看到那代表着盛怒的一些墨团,再看到后面的破格提升四字,监军处的官员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竟似身体晃了晃,差点坐倒在地。
他犹自无法想通,这陵督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再如何愤怒,也应该将这影响往小的方面压…除了那些涉案的官员无法保全之外,其余被弹劾和牵扯到的官员,应该能保住一个便是一个,但这陵督大人的批复,竟然是反而不够,还点出了更多人,而且完全保住了林夕不说,竟然还要对林夕大大嘉奖。
“怎么会这样?”
在这些官员怎么都想不明白之时,陵督府衙内,身材矮小的李西平面色异常阴厉,身体却是因为心情的激荡而犹自在微微发颤。
“你们这群白痴!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却知道!”
第121节
大约是想到那些官员接到自己批复之后的反应,李西平忍不住在这空空荡荡的府衙内发出了一声低沉厉喝。
若是换了别的陵督、甚至省督,都根本不知道林夕的身份。
但是李西平却是知道,因为这林夕,本身就是以他的举荐名额,推荐去参加青鸾学院大试的。而且是当今长公主令他举荐的。
整个云秦,有什么人的意见比起云秦皇帝和长公主更重?
而且林夕离开鹿东陵时,只是普通乡野少年,可回来之时,已经是一名厉害的修行者,这半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长公主最恨吏治腐化,又已经经过鹿东陵,对他有过警示,即便有人马上以撤掉他陵督为压,要办林夕,他宁愿丢了官位,也绝对不敢在这件事上太过偏驳。
第三章 许笙之送鱼
林夕在暮色之中回到了临江小楼。
在临江小楼的周围又布置了一圈“暗铃”之后,他才将养在水缸中的老江团和剩余的一条铁头狗鱼都抓了出来,开始宰杀,清除内脏。
“暗铃”是青鸾学院传授的用于布警的方法,用一些难以察觉的细线等物牵引易发声的物件,布置于周围,只要有人不走正常途径,从正门而入的话,便很容易引动声响,被提前发现。
先前徐乘风派来的那些刺客,便是触动了林夕这样简单却极其有效的布置,才被他提前发现,及时的做好了应对。
在布置前方临江平台上的“暗铃”时,林夕看到远处的江面上,有足足六七十条渔船聚集在一起,灯火通明,煞是热闹的样子,林夕请教莫老人,也是不知江上这些渔民有什么庆典,只是获知平时也没有这样的景象。
林夕也没有多想,将处理完的老江团和铁头狗鱼提着上了楼,将老江团去甲切成大块之后,先行放在大瓦罐之中加上几味药物炖了起来。
这头老江团的肉足足可以让他吃上两顿,在缸中已经被他用了药物吐尽了泥沙,只是还需要六个时辰的慢炖,才能彻底的祛除腥臊,并将肉质焖烂,炖出鲜香,并使得吃下之后容易吸收,对于修行者而言发挥最大功效。
从此时开始炖起,到明日晨起便可以喝汤吃肉了。
将老江团炖上之后,林夕便用匕首开始切鱼片,今日的晚饭便是这条铁头狗鱼了。
林夕切鱼片切得异常专注。
匕首在他的手中以极稳定和极快速的态势落于鱼身之上,他尽力将每片鱼肉的厚薄都切到完全一致。
这自然和纯粹的吃鱼时的口感无关。
除了平日里经常接受佟韦等人无处不修行的思想影响之外,让林夕开始时刻注意修行之事的,还在于来自魏贤武的压力。
虽然率着铁骑而来,却是被姜瑞指着鼻子骂畜生而只能沉默离开,但林夕从一开始在银钩坊前见到这名军官,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最直接的杀意。
这件大案因为姜瑞的插手而已经变成了难翻的铁案,这名军官和三镇连营将徐宁申恐怕也会受到查处,若是他再对林夕不利,恐怕即便上面有人,也不可能保得住他。然而从这名军官离开时的眼神,林夕却隐然觉得他不会罢休。
就像对于云秦绝大多数人而言,青鸾学院是这世上最为神秘难言的圣地一样,修行者事实上也是凌驾于一般人的存在。
不为朝堂所用的民间修行者,也一直都是云秦朝堂最为头疼的存在。
这些修行者因为有着远超出一般人的武力,在某种程度上便也不受律法的遏制,因为诸多修行者啸傲于江湖,行踪无定,今日杀了人,明日又不知何处,所以很多牵扯修行者的生杀大案,便很难查,更难将元凶缉捕归案。
云秦帝国的版图又大,而且这个世界又不如林夕之前的那个世界那么发达,还是有很多军队不能达或是难以管辖到的地方可以隐匿。
魏贤武肯定是修行者,光是从远超于常人的呼吸吐纳和气血流动,都可以让林夕隐隐感觉到其体内蕴含的爆发性力量。
只要是修行者,就已经足够值得林夕警惕。
更何况林夕虽然不清楚魏贤武的具体修为,但魏贤武那平时也时时注重修行的步伐和身上时时给林夕压力的气息,却是让林夕直觉很有可能在他之上。
若不是用神梨弓和晶钢箭,平时正常对敌的话,光是江上那名被他射杀的黑色蓑衣男子,都恐怕是一名强大的劲敌,从身份地位和魏贤武对他躬身说话时的强大自信来看,魏贤武的实力都应该比那人只高不低。
因为对这朝堂之事有着天然的淡泊,所以林夕更能清楚的理解夏副院长将他放到外面来的用意。
事事皆修行….若是因为这朝堂纷争中一些不利的消息或是来自于一些人的压力便心神难安的话,将来在战场上,又如何能够做到不动如山,甚至在大敌压境之时便随时入定,修行补充消耗的魂力?
林夕如同控弦一般尽力控制,锻炼自己的精准。
整个一条铁头狗鱼在他的手中很快变成了一副骨架,将无用的鱼头切掉之后,林夕将这副骨架放入了那大瓦罐之中,和老江团一起炖着,开始就着另外一个煮了沸水的小瓦罐烫鱼片吃鱼。
这次因为他准备了一些调料的缘故,所以这略微一烫的鱼片吃起来味道就更加的完美。
就在他吃了大半鱼片,肚中的饥饿感渐消之时,他却是突然听到自己这临江小楼前方的江面上突然有行船的声音。
“当”的一声,很快,一声金属脆鸣声便响了起来。
“许笙求见林大人。”
就在他眉头微皱之时,一个声音却是又清晰的响了起来,传入了他的耳中。
林夕微微一怔,下了楼去,却看到一条乌蓬渔船停在临江平台前方,许笙就站在船头,两名身穿蓑衣的渔夫正将两块跳板搭上临江平台。
“林大人。”
看见林夕从小楼中走出,许笙和这两名渔夫顿时又是恭敬的躬身行了一礼。
看着这恭敬行礼的三人,林夕微怔,回礼道:“许笙你从这江上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大人看了就知道了。”
许笙一笑,对着身后两名渔夫挥了挥手,两名渔夫也顿时又脸露兴奋之色,一名渔夫先行从舱中拖了一个大网兜出来,江水淋漓,沿着跳板往平台上走。另外一名渔夫却是有些紧张和小心,拖出了一个戳了许多孔的大皮囊,内里似乎有什么凶狠活物,不停的搅动,使得这艘有带水内舱的不小乌篷渔船都是不停的晃动。他一个人显然也无法将这个大皮囊拖上岸来,只是等着先前那名渔夫再回来帮忙。
林夕看着前一名渔夫的大网兜之中是五条黑色的大鱼,只是一眼看清这外貌有些像普通鲟鱼,但是体型却是要大出许多,身体也更为扁长的五条大鱼的外形,林夕便是吃了一惊,“黑鲟?!”这两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也顿时明白了许笙来找自己的用意。
“你是特意帮我送了这些鱼来?”林夕有些惊喜的抬头看着许笙。
对于修行者来说,是标准的食不厌精,食不嫌多。好东西只怕根本不够吃,不怕吃不下。餐餐都吃对于修行者来说是大补之物,最有利修行的东西,恐怕就是皇宫里面的修行者都根本做不到。
本来林夕今日光吃一条铁头狗鱼还略有不足,而眼下这五条息子江黑鲟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余斤,这名渔夫沿着跳板拖上来也是极其沉重,至少又够林夕吃上三顿了。
“之前听张二爷说铁头狗鱼和老江团对于林大人大为有用,我便又打听了下当日林大人去鱼市还要些什么,打听到林大人当日还问过雪花鱼和黑鲟,便觉得有些难办,因为雪花鱼是虽不难捕,但量少,这黑鲟却是在江中深处,很是难捕,只有靠深拖大网加上一些灯光和独特诱饵,才有可能捕到。”许笙看到林夕惊喜样子,也是高兴,笑道:“今日和一些朋友聚集起来一试,看看运气如何,没想到连燕来镇的鸬鹚翁都闻讯来指点帮忙,结果还真有幸捕到了这五条。”
林夕愣了愣,不由转头看向远处方才渔船聚集的江面,此刻他看到那些渔船已经分散了开来,星星点点,开始驶往各处江岸,他便彻底反应过来,“那些渔船竟是你们在帮我捕鱼?”
“大家做些高兴做的事情而已。”许笙点了点头,看着那些分散在江面上的渔船,道:“今日大家都很高兴,有不少朋友还相约回去痛饮一番。”
林夕心中有些难言意味,看着这名高兴的黑面年轻人,他问道:“燕来镇的鸬鹚翁又是谁?”
“是以前江上一名专门养鸬鹚捕鱼的老渔民,手段十分高超,专能捕些极其难捕的鱼。光靠捕鱼便在燕来镇置了大宅子,因为患了风湿已经彻底收手,已经有十余年不在江边走动,所以我们这些后辈也只是听说些他捕鱼的事迹,没有亲见。”许笙似是想起了方才围渔的场景,兴奋道:“也只有林大人才能让他主动出来,才让我们见到了他的技艺。”
说着,他越加兴奋的点了点身旁的那个大皮囊,道:“林大人,你猜猜这里面又是什么?”
“是铁头狗鱼?”看着那大皮囊里面凶狠有力的搅动态势,林夕有些猜了出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正是铁头狗鱼。”许笙哈哈一笑,道:“原来当年这鸬鹚翁能捕这铁头狗鱼,是用一种特制的钢条笼子,令这铁头狗鱼能够钻入,却是无法钻出。否则即便用最为牢靠的钢丝拖网也容易被江底的江石卡住,硬拖就拖坏。鸬鹚翁说这些年铁头狗鱼没人能捕,恐怕是又可以捕一阵了,所以他还把那种钢条笼子的制作之法告诉了我们,让我们去多做几个,到时他还会到这江上指点我们,将之放在铁头狗鱼可能出没得较多的地方。不出意外还能捕获一些。鸬鹚翁对大人也是敬佩到都不吝啬这些独门的秘技手艺了。”
“我来弄。”听到许笙这么说,又看到两名渔夫抬动那个大皮囊十分吃力的样子,林夕便马上上了前,一手便提起了大皮囊,同时却是也马上吃了一惊:“怎么这么重?”
许笙笑道:“鸬鹚翁说了,他十几年第一次回江上,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只捕个一条两条,那可是在众人和大人面前有些丢人,所以今日是足足捕了五条。他还说了,只要来年春,他手脚还算灵便,能上得了船,张龙王又肯持舟的话,他便乘着张龙王的船,帮大人好好的捕上一回雪花鱼。雪花鱼那时最多,最肥美,只是鱼群分散,又跑得快,需要张龙王那种极快的轻便小舟才能一举捕获许多。我也和他说了,既然如此,到时若真能成行,便由我做东,到时在江边廊坊上摆个长街百鱼宴,正好看看江对岸桃花,岂不是美哉。”
第四章 听雷声,擎风雨
长街百鱼宴,把酒临风,闲看桃花落。
遥想这等景象,林夕也忍不住一笑,道:“那可真是极美。”
许笙看了一眼沿江平台上的两个大石缸,也笑道:“今天晚了些,明天我再叫人送两个大石缸过来,不然要是再有黑鲟或是铁头狗鱼等物送来,你这里可是养不下。”
“如此那就多谢了。”林夕看着这名笑得很开心的黑面年轻人,再次致谢后问道:“这要多少银两?”
许笙微微一怔,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林夕会有这么一问,但林夕却是马上有些歉然的解释道:“我知道这是朋友之谊,谈银两实在有些不合适…但我现在在这位置上,又有不少人在盯着我,要是不提这个,恐怕又要被人抓住大做文章。”
许笙微微沉默,点了点头。
“虽然麻烦一些,那何必因为那些人而搅了兴致,开心就好。”林夕点了点地上湿漉漉的大网兜和扭动得厉害的大皮囊,笑道:“即便是平时我在鱼市上买到这些东西,也已经十分开心,尤其今日是你们把我看成朋友特意为我捕来,我当然是更加开心。”
因为林夕说得诚挚,许笙想到了他修行者的身份,便顿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对于他这种修行者而言,银两的确没有这些东西有价值,再加上林夕真正将他们当成朋友,这名出身于市井,身上带着鱼腥的黑面年轻人心中的一丝阴霾便瞬间荡然无存,脸上再次放出高兴的笑容。
“林大人说得是。倒是我把银两俗物看得太重了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说道,“明儿我顺便喊人把账单送来,结得清清楚楚。”
林夕摆了摆手,认真道:“既然你们把我当成朋友,不是公事之时,便不要一直喊我林大人,喊我名字就可以了,说实话我一个小小提捕,一直被人喊大人还真是听不惯。”
听到林夕此言,许笙却是微微沉吟,正色道:“好,那我今后便喊你林大哥。”
林夕苦了脸:“许笙你的年纪应该还比我大一些吧?”
“在这息子江上,谁有本事,谁能让众人服气,我们便以他为大。”许笙看着林夕,认真道:“就如张二爷,他的年纪也不是他们几个兄弟之中最大的,现在这息子江沿岸,最能让这江上讨生活的兄弟们服气的,便只有林大人你了。不说别的,便是张二爷都做不到让鸬鹚翁出来为他捕鱼。”
林夕和张院长来自同样的地方,本来就对这个世界的一些极度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没有什么概念,听到许笙这么说,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坚持。也就在此时,小楼前方门前却是又有客来访,有人清声问道:“请问提捕林大人可在?”
许笙便也不再停留,告辞离开。
林夕应了一声,将大网兜和皮囊先行解开,将里面黑鲟和铁头狗鱼分别倒入两个大缸。
只见真是五条硕大的铁头狗鱼,凶神恶煞,一倒入缸中都有些盘旋不开,越加暴躁,霎时哗啦不哗啦,不停的搅出一阵阵水花。
到了门前,有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安静的战立着,身穿普通粗布民服,夹着一柄油纸伞,看到林夕走出,微微躬身,却是分明有一种卓尔不群的味道。
“我是宇化家的人。”微微躬身之间,这名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却是以极其沉静的神容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我知道你来自北边山上的圣地,救了宇化无极的命,我们宇化家欠你一个大情,但你确定此刻便要动用这个人情?恕在下直言,你现时的情况似乎并没有糟糕到要动用我们宇化家的这个人情的地步。”
林夕打量着这名在夜色中到来的宇化家的人。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因为他便是将代表宇化家的令旗交给了最后审阅他发榜公文的吏部官员江问鹤,让江问鹤帮他联络宇化家的人过来,江问鹤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批复,然后称病而走,连董镇督和连战山都不见。
他也听得出此刻这名宇化家的人话语中的好意和自傲。
宇化家的人也有绝对的资格自傲,林夕也能理解这种自傲。就如给你一座山,只是用来砸一只蚊子,这自然会让人觉得白痴而恼火。
“我并不是要宇化家帮我解决我身边的这些事情,只是你们宇化家应该知道,我在鹿林镇有父母,还有一个妹妹。我应该很快就会回去看他们。”林夕看着这名相貌普通的沉静男子,带着一种温馨的情绪,平和的解释道:“对于我而言,他们才是我最需要看重的,我不想让他们有任何的意外,然而他们只是普通人,我又不能经常在他们的身边,这银钩坊一案让我也有些感触,所以我想让宇化世家还我的人情…是保证他们的足够安全。”
沉静男子眉头微微一皱,缓缓点了点头,道:“这个还礼并不重。”
“我知道对于宇化家来说并不算重,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最为重要。”林夕笑了笑,对这名沉静男子行了一礼,道:“所以拜托先生了。”
沉静男子再次躬身回礼,道:“除非你自己犯下牵连九族大罪,否则宇化家只余最后一人,也必保你家人周全。”
也不再多言,这名沉静男子躬身回礼之后,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了东港镇的夜色之中。
第122节
林夕知道,宇化家的这句承诺,比起云秦一支万人大军的保护还来得有效,所以他更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更为心安。
看着这名沉静男子的背影消失之后,他便又走向了临江平台。
上面楼阁里的鱼片已经切好,要赶紧吃完,不然会变味道,而且这一条铁头狗鱼的鱼肉分量,对于他这一顿也差不多了,他只是想着两个大石缸相隔比较近,是不是要在两个大缸上压些东西,不然以铁头狗鱼的残暴和能吃,万一跳了两条到旁边放着黑鲟的大缸里头,那这五条黑鲟可真是踪影不见,白费了许笙等人的一番力气了。
不过这走进两个大石缸一看之下,林夕却是真看出了“花”来!
只是一眼,林夕就看到有两条黑鲟的肚子显得异常鼓胀,尤其其中一条腹部牵牵连连,似乎有异物连着。
略仔细看去,却是一颗颗绿豆般大小,黑珍珠一般的东西。
“黑金籽!”
只是微微一怔,林夕便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惊喜的低呼。
黑鲟的鱼籽!
这两条腹部异常鼓胀的,是带籽的黑鲟母鱼。
这种黑鲟的鱼籽对于修行者而言,大补的功效比起黑鲟鱼肉还要高出数倍,而且这种鱼籽据说味道特别鲜美,本身就价格极高,是一些大酒楼的珍贵调味品。
本来那一条铁头狗鱼的鱼肉已经差不多够吃,但林夕也是见猎心喜,忍不住想试试这青鸾学院书册中记载的“黑金籽”到底是何种味道,便忍不住飞快的取了一个盆子,将那条已经排出一些鱼籽的黑鲟母鱼抓了起来。
在他的略微用力施压之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鱼籽从鱼腹之中瀑布一般流出,顷刻之间就积满了慢慢一大盆,看着大约有两斤多的分量。
想到若是夜晚自己修炼之时,另外一条黑鲟将鱼籽若是全部排出,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再加上再来两斤多应该也吃得完,林夕便也索性将另外一条也抓了出来,依样画葫芦略用力施压,将腹中鱼籽也全部排了出来。
将两条黑鲟母鱼重新放入水缸,在水缸上覆了些东西之后,林夕便心中有些小兴奋的端了两大盘“黑金籽”上了楼。
这“黑金籽”吃起来更为简单,只要用粗盐水一冲,冲洗之后便可直接食用。
飞快处理完之后,林夕用勺子挖了一勺在口中,只是一嚼,这一颗颗黑珍珠一般的鱼籽便在他口中跳动,微弹的软壳破开,一股股鲜美至极的汁液在他的味蕾之上不断泛开。
林夕的脸上顿时又现出了一丝感慨之色。
这种“黑金籽”不仅没有什么腥味,而且也不黏,汁液入口即化,略微需要一嚼的软壳却是反而给人一种异样的回味。
没有任何的调味,却胜似酒楼名厨用尽手段调制出来的膏汤。
一口细腻如雪的铁头狗鱼,一口这“黑金籽”,更是他之前的那个世界难以尝到的美味。
因为分量足够,所以林夕吃得足够饱,肚子都微微的隆了起来。
再加上吃完这些,大瓦罐里还有老江团在慢慢炖着,想必又是另外一种滋味,而且在他看来,目前需要迫切解决的麻烦事都已解决,所以这一顿他吃得分外的满足。
这“黑金籽”对于修行者来说果然是大补,上次江中吃鱼追敌,吃了大半条铁头狗鱼他还没有特别的感觉,此次吃完一整条铁头狗鱼和这两盆鱼籽,才刚刚走上阁楼,他就觉得浑身一阵阵暖意流淌,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往外冒。
原本按照林夕平日给自己制定的修行计划,此时接下来便是要用徐生沫的那个精巧青铜小箱修炼剑技一个时辰。此刻感觉自己体内气血旺盛,他便直接摆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姿势,修炼青鸾二十四式和罗侯渊传给他的“明王破狱”,将自己的气血和魂力彻底流动畅快,以期对身体有更大的好处。
气血和魂力的流动,身体精力弥漫,十分的玄妙。
很快,林夕便沉浸其中。
这初夏雨季,息子江上的气候变化本来莫测,修炼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天空之中隆隆,却是隐隐传出了雷声。
江上的风雨骤然更大了起来。
哗啦哗啦的风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交织在一起,林夕只觉得自己体内的气血和魂力流动都像是呼应一般,流淌得更为畅快,身上更加燥热。
他索性推开阁楼的窗走了出去。
在狂风暴雨之中开始忘我的修炼。
他的肌肤和骨骼都似乎被这千万柄小锤般的雨滴不停的敲打,整个身体都有一种不断紧密有力的感觉。
第五章 连战山之惊骇
第二日清晨,盘坐在床上的林夕睁开眼睛,透过微微开启的窗棂,却是看到一轮红日正在江外远山后升起。
林夕又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脸上却是又马上有了一些惊喜之意。
昨日的暴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他在狂风暴雨之中也足足修炼了一个时辰,但是气血和魂力运行的酣畅淋漓,非但没有觉得疲惫,相反浑身内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透彻,接下来这一夜冥想修炼下来,他丹田内的魂力明显不知不觉壮大了不少。
最为关键的是,今日他是没有在一些特别的响动之下,就自己从冥想修行之中脱了开来。
方才他仔细感觉之下,是因周围原本清廖的天地元气之中一丝异样燥热而惊醒。
这一丝异样燥热,便是日出阳光的热量。
正是这日出,将他从冥想修行之中惊醒。
这对于他而言,是大大的好事,代表着他对周围天地元气变化的感知能力,又大大的进了一步。
林夕感知着修为的进步,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再次深切的体会到,这魂力修行其实对于所有修行者而言都十分公平,关键在于修行者对于修行的态度,以及对这人生的态度。
若是忙于权谋算计,又如何能静心修炼?
若不是他不惜将那监军处的一页文书弹入江中,以身抗法,那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又怎么会授之以鱼?
漱洗时,林夕看着晴好的天空中那一轮初升的红日,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嗅着从老瓦罐中飘出的浓厚肉香,心中越发光明。
……
……
东港镇警局衙门内,连战山泡了一壶茶。
云秦朝堂精简,本身这镇警局一职便是监管提捕房和典狱,下属便是提捕和典史,平时有什么命令便是直接下达到提捕房和典狱,所以这警局衙门其实也只是一个办公的厅堂,只有他一个人办公。
此时连战山也是一个人在他这间厅堂内呆着,泡茶自然是要自己喝。
但是泡了这壶茶之后,他却一直是心不在焉,直到这一壶茶水全部冷去,也是没有喝上一口。
陡然间,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连战山顿时霍然站了起来,抬头看去,只见典史钱港生快步跑了进来,兴奋微喘道:“连大人,李陵督座下铁大人到了,已传唤召见你和林夕等人。”
“铁涵青?”
连战山顿时一震,“不是吏司的人?”
“是了,铁涵青是李陵督手下最得力的亲信,此次处理这么快,又直接派铁涵青来,足以见得应对言官弹劾的重视。”眼珠一转之间,他却似自己想通了,脸上现出喜色,“既然李陵督如此重视,应该对我等更为有利。走,我们过去见他。”
“今儿的天气可真算不错,一连阴着了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了日头。”
因为自觉这情形越发有利,想到林夕那令人生厌的脸色恐怕自今天之后就不用看了,连战山在快步走出镇警局衙门,被炽热的阳光耀得有些睁不开眼,用手往上遮着的同时,还自语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对某些人而言可能是个好天气,可对于某些人来说,恐怕又是要提着灯笼说天黑了。”然而他的一句自语,却是换来了一句包含着异常不爽情绪的冷哼。
连战山的好情绪顿时被这一声声音破坏无意,循着声音看去,连战山和钱港生两人顿时都是勃然大怒:“路明逸,你…”
原来此时路过听见连战山那一声说天气不错的自语的,正是那天听到他们议论摔门而去的典狱看守路明逸。
路明逸是土生土长的东港镇人,四方面孔,络腮胡子,生得孔武有力,心性直率,平时对连战山和钱港生也算是尊敬,也没有觉得连战山和钱港生有什么不对之处,但是这几日之中连战山和林夕的表现一比,他却是对连战山的感观变得极差,尤其听到那天连战山和钱港生的议论,这名当日魏贤武带兵来时,也是要冲上去当街拦着,只是被其余两名看守硬生生扯住的东港汉子,更是对连战山和钱港生两人厌恶到了极点。
连战山和钱港生两人本来都是想怒喝路明逸,说你这看守,还真以为我们治不了你不成?
但只是刚刚喝出路明逸的名字,只是说了一个你字,却是都戈然而止,一齐止住了声音。
因为也正在此时,提捕房的小院门口人影一花,走出来数人,其中第一个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的,正是已经和连战山势如水火,有你无我的林夕。
路明逸也实在是粗豪率直,本身对连战山和钱港生已然火透,此刻正巧又看到林夕出来,顿时直接对着林夕一个躬身,道:“林大人,我在这两人手底下做看守实在做得憋屈,若是大人看得上,我宁愿在林大人你手下做个替补捕员也不看这两人的嘴脸。”
林夕并不认识路明逸,一走出来陡然见到一名身穿看守服的粗豪汉子火气十足的说出这样一句,顿时愣了一愣。
“他叫路明逸,我们喊他路胡子,为人率直,肯定是在这两人手下受了什么气。”林夕身后杜卫青轻声说道。
“替补捕员?”听到路明逸这么说,钱港生顿时眉毛都竖了起来,不阴不阳冷道:“你别忘记,即便你想自减俸薪,做替补捕员,这也是要连大人才能批的。”
“大不了我到江上跟人学捕鱼去!”路明逸顿时也忍不住嚷嚷道。
“怎么回事?”林夕好奇的看着他,温和的劝诫道:“不管如何,在这镇督府内大喊大叫总是不好。”
“林大人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路明逸顿时声音小了下来,但依旧红着脸对着连战山和钱港生怒目而视,道:“他们昨日里就在典史间背后说你的坏话,幸灾乐祸的看你好戏。我实在忍受不住,摔门不听,今日这两人又是得意洋洋,我听说陵督府有人过来,便知道他们肯定又是因为此事而心中得意。”
知道这名看守是因自己而不平,林夕便想再出声劝诫,以免因为在这镇督府内闹事而被受责罚,但还未等他开口,钱港生却是反已看了他身后的杜卫青一眼,微讥道:“杜卫青,你也算是提捕房的老人了,恐怕也应该分得清亲疏,不会和路明逸一般不识抬举吧?”
他这意思,明显是见杜卫青和林夕走得太近,是要让杜卫青此刻直接表明态度。若是杜卫青不识相,到时银钩坊一案风波一过,便可也秋后总算账了。
站于林夕身后的杜卫青苦笑了一下,这名两鬓有些发白的捕快抬头间满是抬头纹,身形看上去越发谦卑,然而面对钱港生和连战山的目光,他却是道:“属下认为林大人并未做错什么…所以属下决定跟着林大人赌一赌。”
“哼…”
听到杜卫青这么说,连战山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停留,转头便朝镇督府衙而去。
钱港生也用嘲讽的神色看了林夕等人一眼,转头跟了上去。
“算了,就算他们胜了这一场,今后也不可能一直胜的,不用动气。看看到底怎么说法再说。”
原本路明逸又忍不住要发作,但林夕却是平静的说了这一句,因为对这“小林大人”的尊敬,想到先前小林大人告诫在镇督府内大喊大叫总是不好,他便硬生生的忍住了,只是压低了声音愤愤自语道:“林大人,我今日正好不当值,我也跟去看看,若是真让他们小人得志,我便真的扯了这衣服江上捕鱼去。”
……
连战山口中的李西平亲信铁涵青便是陵督府衙内那名身穿黑甲的浓眉中年人。
他的官阶是正武司驻防提督,从五品,主管一陵所有兵马调动,因比起李西平只是低了一阶,再加上据说他又是李西平在边军之中便带出来的亲信,所以此刻在这东港镇镇督府内,他不说话,董镇督等数名官员便也不敢多说话。
只知此次牵涉肯定不小,吏司上疏处、内务司、镇警局、户司、正武司共计十六名官员都被传召。
铁涵青心情复杂的看着这镇督府衙前的石板路,等待着林夕的出现。
因为他和李西平是真正的亦师亦父般的关系,再加上当日那一辆送林夕去登天山脉的马车是他经手,所以他便是这整个鹿东陵除了李西平之外,唯一真正知道林夕身份的人。
抛开其他感情因素不提,就能获得长公主的另眼看待和成功通过青鸾学院大试,以及在银钩坊这件案子中体现出的能力,铁涵青就已觉得林夕不凡。
这数十年来,唯一能影响朝堂文武之争和令正武司的格局的,便只有青鸾学院的学生,而此次,竟然也是一名青鸾学院的学生,彻底影响了此次风波的走向。
内务司和户司的官员到了。
之前告病休养的上疏处官员江问鹤也到了。看着这名脸色反而红润了几分的老文士,董镇督的脸色又黑沉了一些。
连战山和钱港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铁涵青的视线之中,接下来,铁涵青终于看到了林夕。
他蓦的在心中叹了口气。
光是林夕此刻行来时,那神色中自然散发的一股平静淡泊,便已经让他觉着,这名从鹿林镇走出的少年,的确是有着一种让人一眼便觉得不同的气质。
就如那荷塘之中绽放的清莲,一看便非浊物。
第123节
看着自己等候着的人终于到来,铁涵青便也不再等,打开了手中装着文书的铁筒,将其中的文书抽出,展开,开始沉声宣布了起来。
…….
除了一名正武司官员还未来得及赶到之外,其余所有被传召官员全部聚集在了铁涵青的下首。
连战山阴沉着脸,眼睛的余光却是不时的扫在身侧不远处林夕的身上,心中全部是说不出的快意。
“东港镇镇督董翰良督管不利,大案累积日久而无所察,撤东港镇镇督职务,调任三镇驿史…”
然而铁涵青的这第一句话,就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几乎将他劈得呆了,前方垂首听着的董镇督也是脸色雪白,差点直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第六章 升官
今日来自陵督府的这第一份公文,便是姜瑞连发弹劾文书之后,言官和军方之争的基准格调。
而这份公文之中的第一句处置,便是这一份公文的基准格调了。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这第一句,才将连战山等人骇得几乎魂飞魄散。
镇督是正八品,而管理沿途三镇驿站的驿史,却只是从九品的官阶,从正八品降到从八品,再从从八品降到正九品,再至从九品,一下就将董镇督连降了三级!
董镇督并不是直接涉案人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和银钩坊有直接关联,这一份文书也只是因为此案重大,对非涉案官员的处理,相关涉案人员的处置和审查,还要等行省一级的各司批复。所以这陵督府的公文也只是按失职无为惩戒董镇督。
寻常此种督管不利,失职无为,最多就是罚去半年至两年的俸禄,降一阶官阶已然是十分严苛,然而现在竟是直降三阶!
既然对董镇督如此,那接下来的处置,便也会是此种力度。
听到这公文的第一句,董镇督双股战战,几乎无法站立,连接下来的话语都根本听不清,连战山等人脸色雪白,浑身开始不自觉的索索发抖,而上疏处的老文官江问鹤却是眼皮微抬,连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知道自己这次也是赌对了。
林夕并没有太过惊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泛出了一丝笑意。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姜言官此次弹劾的人数太多,弹劾得太过厉害,只会激起正武司的反弹,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他在青鸾学院惹到的有些金勺,恐怕先前早已经通过一些关系,给地方上官员一些示意,所以恐怕文官之中会大力挺他的人也不多,和正武司争斗的焦点也在于能扳倒几个姜言官弹劾的人。
青鸾学院将他们放出,便是故意让他们要经受各种磨难磨砺,让他们自行应对,学会如何与人斗,所以在一些牵扯到生死的事上,青鸾学院才会插手,平时一时的升贬得失,也根本不会管。尤其青鸾学院一直都不直接涉政。
至于皇城中的长公主…现在林夕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事情还是太小,所以最多也只是偶尔令人留意看着,真龙不插手小江小河中的鱼虾之争。
所以先前林夕便想着,如果有什么变数,那就在鹿东陵陵督李西平那里,毕竟长公主当时是通过了李西平,把他送到了灵夏湖畔。
现在看来,即便长公主根本不会就此事传达下只字片语,光是这一层举荐的关系,还是足以让李西平顶住其它方面的压力。
铁涵青的宣读没有停顿。
“东港镇镇警局连战山主管提捕、典狱之责,当负此案坐大之主要之责,且命案发生时限期七日破案,于情于理不合,滥用职权,且民间风评极差,撤东港镇警局职务,调任三镇驿站蓄马房监马,若无重大立功表现,三年内不列考核升迁。”
连战山的身体猛的一晃,周围数名浑身发颤的官员也是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嘴,但是发不出声音。
蓄马房监马!
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官阶的生员!
即便没有后面一句,这已经是直接削去了官职。
而这后面一句,直接就又相当于是三年之内不得录用,无从升迁。只是养马管马,又怎么可能有重大立功?!而且这蓄马房还是十分容易得罪官员的活,万一有急报送的官员对于沿途驿站的马匹不满,便极容易迁怒到这管马人的身上。
连战山在这东港镇,好歹也是管了提捕房和典狱一共二十几号人,很有实权,此刻竟然是直接被贬去管马!
而且这还是在他以为会从轻发落,可以接下来找林夕秋后算账的情形下,来了这么一记。
“完了…完了…”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面充斥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的年纪不轻,三年不入仕,接下来即便能够积功入仕,也是从最低的从十品坐起,升到现在他的官阶,最顺利恐怕都要十几年的时间,对于他而言,这一贬令就相当于彻底中断了他的仕途。
一时之间,他一口气在胸口无法吐出,董镇督尚且能勉强站立,他却是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连战山无法站立,坐倒在地,在场更多的人发抖得便更加的厉害。
看到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此刻却是面无人色的样子,林夕心中便忍不住嘲讽的笑笑,想着若是平时你们肯站得直一些,此刻怎么会想站直都腿发软的站不直。
“东港、燕来、清河、黄陂、镇旗、江口六镇皆因此案有人口失踪,且都为年轻女子,户司掌户口、纳税之职,却无警醒,发文上报,五镇户司正十品官员之上,皆降一阶职等…”
“东港内务司河泊所所官黄中郎上书弹劾提捕林夕恶意扣押商船,滥用职权,经查失实,罚俸一年…”
“……”
一个个贬令从铁涵青的口中吐出,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次风向已然彻底不对,陵督哪里是对言官的弹劾有所回护,分别是更加往死里整。
光是东港镇,便一共有十四名官员遭受降贬罚薪,其中最轻的都是罚薪一年!
“东港镇上疏处史官江问鹤,任职十五年,无所失,银钩坊一案有优异表现,升从八品,暂代东港镇镇督一职。”
此刻除了所有应召官员之外,这镇督府中许多人也是在外面等着,听着。听到足足十四名官员降贬之后,没有听到林夕的名字,接下来的已经是褒奖提升,便知道林夕肯定已经不会受到降贬,反而是会受到提升了。
当下就已经有人心急,忍不住跑出去说了,一时间一个个街巷快速传开,都是欢声雷动。
……
“破格提升?”
而站于外院之中也在听着的典史钱港生却是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呆若木鸡。
他一直讨好连战山,还等着他日连战山有所升迁,便可以更加照顾他,但是他没有想到,连战山竟然直接就倒了,而且倒得如此彻底。
他已经没有多少的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识的知道,将江问鹤提为暂代镇督,这完全就是破格提升。
因为江问鹤现在只是从九品,光是到从八品,便已经连升了两阶,更何况这“暂代”一直都是云秦朝堂的惯例,基本上暂代一年,没有疏漏,做得还可以的话,接下来一年便会扶正。
一名从九品的文官,提拔到大多是由武官担任的正八品职位,这是真正的破格了。
听到对于自己的褒奖提拔,江问鹤张了张嘴,差点失态的叫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肯定有褒奖,但没想到这提拔如此惊人。他及时的将惊呼声憋在了喉咙口,发出了咕的一声声音。
“东港镇提捕林夕,有勇有谋,破案迅捷,且案情重大,立大功,升任东港镇警局。”
所有在听着的人,知道接下去肯定是要对林夕的褒奖了,但终于听到这一句时,许多无关的官员也都是差点一下子叫了出来。
这听上去只是顶了连战山的位置,多管了一个典狱而已。
但凡是熟悉云秦朝堂的人却都知道,这何止是升了一阶这么简单!
林夕提捕到任才几天?
按照云秦惯例,一般为官有大功,在一个位置上基本上也要呆上一年才会调动,一般的军功积累,是要两至三年才提升一阶。
可林夕才在提捕的位置上呆了几天,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升了警局,而且连个代字都没有,是直接的提升!
几天就升一阶,这又是一个破格提升!
寻常整个鹿东陵一年下来都未必有一两桩如此提升的事,但是今日一次性就出现了两桩!
而且谁都知道江问鹤是在此次大案之中,不顾董镇督等人的压力,极快的批复文书,站在了林夕的一边才获得了这样的提拔。他是林夕一边的人,接下来他做镇督,林夕行事岂不是更无顾忌,办事更为方便。
所以得到好处最为惊人的,还是林夕!
“他到底有什么靠山?难道他本身就是李陵督的人么?”
一时间,许多人都忍不住转头看着林夕,各种神色复杂。
“这就升了一阶?”
林夕也没有想到提拔力度这么大,微微一怔的同时,看到周围这些官员的目光,他便撇了撇嘴,心想便让你们猜着去吧。
……
这一场完全倒转过来的大风吹得很多人浑身冷意,吹得很多人失魂落魄,宣布完毕的铁涵青看着其余官员散去,看着林夕却是还站在他的面前不动步,他就知道林夕还有什么话说,但不等他开口,林夕却是已经对他行了一礼,问道:“铁大人,你知道你们陵督府赶车的一名刘姓老人么?”
铁涵青没有料到他出口的第一句是这样一句,不由得一愣。
愣了一愣,微微的沉吟了一下之后,他才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我知道…就是他送你去青鸾学院大试的。”
知道对方对自己的身份有所了解,想到当初刘伯和自己的旅途,林夕便露出了更加开心的笑容出来,问道:“他现在好么?”
“不知道。”铁涵青摇了摇头,看着林夕的眉头迅速的纠结了起来,他马上解释道:“送你去青鸾学院大试之后,他一直都没有回鹿东陵。”
林夕的眉头皱得更紧,重复道:“一直都没有回鹿东陵?”
铁涵青沉吟了一下,看着林夕道:“他并不是陵督府里的人,只是受过李陵督的恩惠,帮李陵督这一个忙。你现在也是修行者,你也明白,修行者的能力要比普通人大出许多,行踪也是不定得多…尤其李陵督既然放心让他单独送你去参加青鸾学院大试,便肯定是对他有绝对信心,像他这种级别的修行者,不在朝堂中任职,旁人便很难限制。”
“他不是陵督府的修行者?”林夕有些微微的惊讶,“那你知道他的来历么?”
铁涵青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李陵督知不知道,我们只见他平日里也将刘伯视为长辈,刘伯也从不提及自己的来历,所以我们对他也几乎是一无所知。”
林夕点了点头,遥想当时刘伯那打歪裘路那护卫鼻子的一拳还是十分的帅气,当日他对修行是没有什么了解,现在想起,却是可以肯定刘伯至少是大魂师的修为。这种修为在边军之中也已经是不多见的强者,不在朝堂任职的话,恐怕就是真的闲云野鹤一流的人物。
这刘伯也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想到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他的心中还是有些微微的惆怅。
不过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还是想起一件紧要的事,又抬起了头,看着铁涵青,认真的问道:“铁大人,你知道魏贤武是什么修为么?”
铁涵青的眉头一挑,林夕的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不好的感觉,但他还是回答道:“没有交过手,不是很清楚,但他是从龙蛇边军从八品前锋校调任鹿东陵正武司千总,前锋校在龙蛇边军之中一般战力都不俗,所以最少便要初阶魂师才能担当。魏贤武调任地方千总也已有三年。”说到此处,铁涵青的眉头也不由的锁了起来,沉吟道:“所以按我的判断,他极有可能最少也有中阶魂师的修为。”
第七章 不能慢些么
“最低是中阶魂师?”林夕想了想,看着铁涵青接着问道:“那最高呢?会不会超过高阶魂师,到大魂师的修为?”
铁涵青断然的摇了摇头,“到高阶魂师还有可能,到大魂师修为绝无可能。”
林夕仔细的看着这名浓眉中年军人,“为什么绝无可能?”
铁涵青也看着林夕,耐心的解释道:“因为魏贤武这样的年纪便能到大魂师修为的话,边军的将领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调任,肯定会收到手下栽培,毕竟他资历尚浅,在边军之中积累军功出来更加有利…换句话说,若有这样的潜质,那鹿东陵的水便太浅,容不下这条大鱼。”
微微一顿之后,铁涵青补充道:“而且他并非是我们鹿东陵人,甚至不是东林行省,而是陕露行省的人,若是因思乡顾家而请掉地方军,也绝对不可能在鹿东陵任职,而会调回陕露行省。”
林夕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既然那名江上被我所杀的修行者落实了军籍,之前魏贤武又以此用监军处来压我,那那名修行者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第124节
铁涵青没有回答林夕的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看着林夕,道:“你是担心魏贤武还会对付你?”
“你知道我是青鸾学院的学生,他又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可能举着牌子告诉别人,我就是青鸾学院出来入职修行的学生。”林夕认真的点头,道:“你也知道因为我们青鸾学院的每个学生,尤其是战力还没到一定程度的新生,都是敌国刺客眼中的香馍馍,所以你们也知道规矩,不可能将我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否则若是引来比他更厉害的刺客,你们都会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感觉得出他对我的杀意,恐怕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知道了我是青鸾学院的学生,都根本不会收手。”
铁涵青略微沉默了片刻,道:“李陵督已经降了他一阶,将他调出了附近五镇。”
林夕摇了摇头,微嘲道:“真要杀人的时候,可不在乎多跑几天路,而且你们心中肯定也是有这样的担忧,否则不会将他调远。”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铁涵青接着道:“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想法,你们自然不希望我们云秦的修行者不死在边关上,而死在毫无荣光可言的自相残杀中。可是人家要杀我,我却不能提防着。有时候愿望和现实,总是截然相反。”
铁涵青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回去之后便会和李陵督重新讨论此事,看能不能将他先行调回龙蛇边军。”
林夕想了想,张了张口,原本还有事要说的样子,但张了张口之后,却还是叹了口气,道:“那如此便有劳铁大人了。”
铁涵青也是一样,原本他忍不住想要交待林夕几句类似不要锋芒太露,树敌太多的话,但看着林夕沉静的神色,他便知道这名年轻人恐怕不会因为他的一些言语而改变什么,他便也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便别过了。”
……
“修为不到大魂师,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最好还是乖乖的回边军,不要多生事端了。”
看着铁涵青离开的背影,林夕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便沿着步道走了出去。
此时已接近正午,即便身穿薄衫,在阳光下都有些燥热之感,然而听到内里的奖惩任命之后,站立在镇督府衙外院中的钱港生便一直在发抖。
林夕跨出门槛,一眼看到等候着的许多熟悉面孔,他冲着一脸兴奋难抑的杜卫青和梁三思、路明逸等人笑了笑,又转头看着这名一直在发抖的典史,笑道:“钱大人,怎么,很冷么?”
“林大人,我…”听到林夕这句,钱港生脸色更白,身体便抖得更加厉害,他一躬身,想要说什么,但想着自己先前在林夕面前的表现,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林夕微笑道:“钱大人,放心好了,你看我像那种因为小事而会很记仇的人么?”
钱港生猛然抬起了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神色,“林大人…”
林夕道:“怎么?”
钱港生停止了发抖,急促道:“林大人,你说的对,像您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小事而记仇!”
林夕微微一笑,看着十几停的时间之前还和自己平级,现在却是已经比自己低了一级,而且是受自己管辖的官员,道:“钱大人,对于典狱我倒是不甚了解,请教钱大人,这典史既然是主管看押案犯,是否最为重要的就是忠于职守,做事认真,以及武技不凡,如遇案犯逃脱,便可及时镇压归捕?之前我便听说钱大人武技很好,寻常几个壮汉都无法近身。”
“哪里,哪里。”钱港生抹了把汗,道:“那都是同僚抬爱,比起大人不知道差上多少倍…”
“是么,那可不行。”林夕打断了他的话,看了一眼路明逸,道:“若武技不行,何以担当这典史的大任,这样吧,你和路明逸一试,若是你胜得了路明逸,便说明你武技的确和传说中一般,的确不错,若是胜不了路明逸,那这典史之位,还是让路明逸先行暂代吧?”
“什么?”
林夕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是一下子呆住。
“你…!”钱港生呆了一呆之后差点就破口大骂出声。
他根本不是修行者,路明逸本身就是出了名的孔武有力,别说他已经年过四旬,气衰体弱,就算是正值壮年,恐怕也根本不是路明逸的对手。
这哪里是不记仇啊,就是想直接将他的典史之位撤掉,简直是记仇到了极点,当场就要把仇报了。
“多谢林大人!”
路明逸反应也不慢,顿时一撩袖子,对着钱港生瓮声瓮气道:“请钱大人赐教!”
“你们….”钱港生再度浑身发抖,此次却是气的。知道今日已经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他索性也豁了出去,伸手点着林夕道:“林夕,别人言你清正,你却是个卑鄙小人,既然决心要对付我,刚才又何必用言语来戏弄我,你不觉得这是真正小人行径,有失光明?”
林夕看着钱港生,摇了摇头,道:“我说我不是那种因为小事而会记仇的人,可是牵扯到那么多条人命,连战山还屁股不正,你还和他穿一条裤子…那么多条人命,你说还是小事?”
钱港生呆了一呆,有些哑口无言,但根本不甘心这样的结果,怒声叫喊了起来:“林夕,我要告你!我这几年并没有大的差错,你有什么权利撤掉我的典史一职!”
“就凭我是你现在的上司。”林夕看着这名脸上青紫的典史,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
钱港生的大吼大叫这镇督府内许多人都听到了,但是想到林夕在这几日的表现和连战山等人的下场,只有正在上疏处收拾东西,准备搬入镇督府衙的代镇督江问鹤苦着脸走了出来。
“江镇督,你来得正好,你告诉他,按云秦律,从九品以下官员,镇督一阶便可直接决定任免,只要上书报备,现在我便要提出撤换典史,你看如何?”
看着走来的江问鹤,林夕平静而认真的问道。
江问鹤的脸更苦,低声道:“林大人…这也太快了一些吧?”
他是老史官,熟知官场规矩,自然知道这样快的罢免很容易被人诟病,而且他才刚刚上任,镇督前面还有个代字。
林夕看了他一眼,道:“快慢总是要换。”
只是这一句,江问鹤就不再坚持,苦着脸,犹犹豫豫的点头,“等会你准备文书即可。”
钱港生听到这一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倒在地。而整个府衙内其他暗中看着的官员,在这已经有些火辣的天气里,心中凭空生出些寒嗖嗖的寒气,知道在这东港镇,恐怕这小林大人说话的分量,都比这镇督要重了。
林夕不再理会钱港生。
他也是无法掩饰自己真正的爱憎,像钱港生此种在那么多具白骨之下,还只是计算着官阶的人,实在让他生厌,而他也十分清楚,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在官位上呆着,这息子江上才会有更多的阴暗之处,所以他第一时间便不想让他再呆在这个位置上。
“我有权先提继任提捕,若是无特别调令过来,我想请江大人批准让杜卫青暂代提捕,还有梁三思在此案中表现出色,等会嘉奖提升正式捕快的文书,我也会一并送到大人手中。”林夕还没有说完,对着苦着脸想走的江问鹤道。
江问鹤无语,脸上的皱纹挤得更密,转身退回两步,在林夕耳边耳语道:“真的不能稍微慢些…喘口气么?”
林夕笑了笑,道:“好吧,那就慢些。”
听到这句,江问鹤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但是听到林夕接下来的一句,他却差点眼泪都下来了。
林夕说道:“今天不送,那就明天早上送吧。好歹你下午还要整理一番。”
第八章 笑意下的杀意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从东港镇督府传出,整个东港镇顿时陷入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之中。
就连许多平日里十分节俭的人家,都甚至煮了肉汤,烫了酒。
为了小林大人的胜利而贺。
这些普通的镇民全然不知道这朝堂之中的水有多深,只道当今圣上清明,只道帝国之中的好官还是要大大的多于那些行事不正的污吏。
然而林夕非但没有被责贬,而且才当了几天提捕就升了镇警局的消息一传出,这息子江沿岸周遭数镇的大大小小官员心中却都是雪亮,三镇连营将的儿子都肯定要因他而被治死罪,再加上姜瑞的激烈弹劾的反弹,都反而是这样的结果,那只能说明,这小林大人,靠山好硬……。
不可否认的是,除非是在边关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除非自己成了一座别人很难搬动的山,否则在云秦朝堂之中,靠山都要比一个人的自身能力要重要得多。
就如林夕自己都很清楚,他现在还只不过算是一条鱼,根本无法改变一条大江大河的走向,而靠山,那好歹是座山…要是砸在江里,那水花比起一条鱼激起的水花不知道要大多少倍。
再加上林夕并不是普通的武者,从针对他的江边刺杀案发生之后,这沿途数镇的大小官员便都清楚他是个修行者,所以这样的人,还是千万不要招惹的好。
不敢招惹,这就是无形之中的威严和威信。
只是到东港镇没有几天,林夕除了已然升了一阶,在吏司有关他的登记考核之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外,已然在这当地官员之中,建立了威严和威信。
……
一间精致小院中,魏贤武端坐在院中的一张石桌前,安静的等着。
蓦的,他猛的抬起了头。
他等的人出现了。
走入他这小院的是一名脸色红润,看上去很是富态,两袖都是油光的中年人,像是一个烧腊店的老板,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食篮,里面放着一些切好的烧腊、熏肉等物。
看着盯着自己的魏贤武,这名富态的中年人眯着眼睛呵呵一笑,走得更快了一些,三步两步走到魏贤武的身前,坐在了他的对面,将手中的食篮往魏贤武身前一推。
魏贤武的目光转到了这个食篮上面,他伸手抓了一块犹自冒着热气的烧腊,细细的咀嚼了起来。
等到将这块油而不腻的微甜烧腊全部吃下之后,他才缓缓的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石三死在了江上吧?”
“听说了。”这名富态中年人依旧和蔼的微笑着,双手习惯性一般在自己油光的衣袖上擦了擦,道:“我还听说是死在了东港镇一名新任提捕的手上,还知道那名新任提捕把徐乘风落实了罪名,但他没有被你们斗倒,反而还升了官。”
魏贤武看了这名富态中年人一眼,默然道:“帮他御船追上石三的是张龙王。”
他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前因后果,和此时谈话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名双袖油腻的富态中年人却似十分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歉然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年是我的失误,不应该在江上和他动手,不然他也没办法跳江逃走…要是他死了,不是受重伤,就不会追得上石三,石三就不会死。”
魏贤武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原本我想找你一起为石三报仇,但我恐怕没有机会,只能靠你一个人了。”
富态中年人看着魏贤武,依旧笑着,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机会?”
魏贤武看了他一眼,道:“原本我的谪贬令,是应该昨日就到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到…这只能说明又做了些更改。”
富态中年人微微皱眉,但依旧和蔼的微笑着,这让人不自觉的觉得他的这神色有些变态,好像有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控制着他的面部表情。
他看着魏贤武,微笑着,眉宇之间却是变态阴森着,问道:“不可能是改得更好?”
“不可能。”魏贤武认真的摇了摇头,冷冷的说道,“既然特意做了更改,便说明已经对我保持警醒,你也知道李西平办这些事向来滴水不漏,所以即便现在我脱去官服便去东港镇,也不可能有机会。按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会让我回边军,而且会派人一路看着我。”
“现在龙蛇山里面的确不太平,听说李西平的老朋友张镇东都死在了里面。要活着就不容易…想要回来报仇,那的确是没有多少机会了。”富态中年人啧啧的赞叹了一声,“看来那个新任提捕并不好对付。”
魏贤武一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拈起了数块熏肉,细细的吃了起来。
富态中年人又习惯性的用手在衣袖上擦了擦,并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表情,依旧和煦的微笑着。
“安逸府,你一直是我们那批人里面最出色的,在拜师之前是,在拜师之后也是,在边军里面也是…即便是做烧腊,你都比那些祖传手艺的店老板做得好。”魏贤武慢慢的吃完熏肉之后,沉默了片刻,这才抬起头,看着富态中年人道:“我知道你的出色,知道你对付他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却担心你的脾气。你若杀不死他,我今后更难杀得死他…”
“我们太熟了。”
富态中年人笑着,直接打断了魏贤武的话,“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所以我又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是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这个‘请求’。”
魏贤武眉头一挑,眼中升腾起一些怒意和冷意,但不等他出声,富态中年人却是摇了摇头,脸上也浮现出冷意,笑容却是依旧不改:“这次并不是因为我猫捉老鼠,喜欢慢慢玩弄对手,看对手绝望和利用对手修行的癖好。而是因为石三。”
“你不要忘记。石三是你的兄弟,但也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富态中年人的声音重了些,眼睛也又眯了起来,“如果死的是你,我也决计不会让那名新任提捕死的那么痛快。”
魏贤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显然他是对这名名为安逸府的富态中年人极其了解,知道对方既然一开始就断然拒绝,他再说什么也便没有意义。
“我当然会更小心一些,这些年我过得十分无聊,十分想玩,但年纪大了,也当然更懂得收敛,不想一下子把自己玩死。”安逸府又是呵呵一笑,习惯性的擦了擦衣袖,道:“而且你不觉得,慢慢玩死,不比直接刺杀更为安全?刚出了那样的大案,那提捕才刚刚升了镇警局,要是我马上就将他刺杀,朝野震动,我可没那么好逃。”
魏贤武终于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不说什么,只是对着安逸府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安逸府也不再说什么,不提篮子,依旧满脸笑容的转身,走出了这个小院。
……
“林夕。”
夕阳西下,林夕刚刚走出陵督府不久,就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
他一转头,脸上却是也马上绽放开惊喜的笑容,“姜笑依,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后左侧的街巷口,站着一名身穿黄色衣衫,背着一个包裹的少年,满脸开心的微笑,正是姜笑依。
“刚刚上任,不是都可以有几天假期,采买一些东西,安顿一下生活。”姜笑依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林夕,做了一个拜服的姿势,道:“听说你这边破了件大案,只是恐怕有些麻烦,便顺便请这假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可是厉害了,我刚到就听说你已经升了一阶,现在我可是已然比你低了一阶,真正要喊你林大人了。”
第125节
林夕看着姜笑依,笑道:“你来的可真是巧了,我之前才刚刚想到你。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姜笑依微微一愣,“曹操…是谁?”
“这…”林夕顿时尴尬一笑,知道自己一时兴奋之下又说了句胡话,“是我们鹿林镇的一句老话,意思就是提谁谁就正好到,曹操大概是个古人吧。”
“你们鹿林镇的话真有意思。你想到我是有什么事么?”姜笑依笑道。
林夕刚想说什么,却是听到一阵雷鸣声音。他下意识的提了提手里的青伞,看了看天,心想难道又要下雨了?可是抬头之间,却看到天气晴好,而雷鸣声依旧响起,林夕这才醒觉,这是姜笑依肚子里发出的声音。
“你路上没有吃什么东西?”林夕一反应过来,看着脸色微红的姜笑依,顿时想起了什么似的,灿烂笑道:“先回我住的地方再说,正好我有好东西。到时候再说。”
姜笑依一愣:“你有好东西?”
林夕点了点头,却是忍不住取笑道:“姜笑依,即便离了学院,你也应该养成习惯,和蒙白一样,路上多带些吃食,怎么会饿得肚子乱叫。”
“我也是有好东西,想着索性和你一起吃。”姜笑依兴趣大增,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说的好东西究竟指何物?”
***
(今天要去上海cj会场参加个活动,因为前几天身体不太好,码出来的东西又是不甚满意,所以存稿耗尽...今天的下一章恐怕要到晚上老晚的时候,如有变化我会回酒店之后提前发章节说的。)
第九章 暴雨之前
林夕有些微微的傻眼。
因为这个世界的交通和他先前熟悉的世界相比差得太多,从一个地方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十分不便,所以姜笑依的突然到来便使得他真正体会到了有朋自远方来的快乐。
再加黑鲟和铁头狗鱼难得,所以他便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想让姜笑依自己认出这两种珍惜且对修行者大有裨益的鱼种,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和他之前出门时相比,小楼前的临江平台上不仅是两个大石缸变成了四个大石缸,多了两个大石缸不算,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青绸短袖蚕丝衫,左胸口有着衡荣昌字号标记的胖子。
这个胖子至少有一百七八十斤,十分怕热,虽然此刻已至傍晚,江边已经十分阴凉,但他却还是在用着一块白色小方巾不停的擦汗。
一眼看到林夕走进来,这个满脸和气的胖子顿时面露喜色,从石凳子上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对着林夕行了一礼,道:“林大人,在下是衡荣昌的三掌柜马红骏。”
“是人称铁算子的马掌柜?”
林夕愣了一愣,回了一礼,这衡荣昌的三掌柜在这息子江沿岸也是很有名气,极会算账,据说衡荣昌只要是经过他过目的生意,一分一毫都不会有差错,一个铜子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据说这铁算子马掌柜最厉害的,是只要在一间铺子面前坐几天,都根本不用看账本,只要看平时的进出货和客流量,便能推算出这一间铺子一年下来的盈亏,而且绝对八九不离十。
“铁算子那只是大家开玩笑喊出来的。”马红俊又擦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今天来叨唠林大人,是我们大掌柜的特意交待。”
林夕又是微微一怔,“你们大掌柜找我有什么事么?”
“这位是?”马红俊看了一眼林夕身后的姜笑依,微微犹豫道。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并非外人。”林夕觉得这名衡荣昌的三掌柜的神情有些怪异,看了他一眼之后,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马红俊又用方巾擦了擦汗,道:“其实也并非有什么事,我们大掌柜只是想让我来找大人解释几句,让大人不至于对我们衡荣昌有些误解。那日姜言官能出现在这里,是我们大掌柜特意派人去说的。”
林夕和姜笑依忍不住互望了一眼。
姜瑞这样级别的官员出现在东港镇的确是有些突兀,事后包括林夕在内的所有人自然也都觉得奇怪,却是没有想到背后是衡荣昌的作用。
“我们大掌柜特意让我来说这件事,不是想在林大人面前表功。”马红俊看着有些不解的林夕,认真的解释道:“我们大掌柜是想让林大人明白我们衡荣昌的态度…我们衡荣昌的宋管带一开始的确是因大人扣船而愤怒,对大人也不甚谦恭,但大人的所为让我们衡荣昌十分钦佩。我们衡荣昌也希望在林大人的治下,使得这息子江更加的清明。”
林夕沉吟了一下,对着马红俊微微躬身致谢,也是认真的说道:“事实上一开始我对你们衡荣昌的态度是有些不满,因为我知道你们有能力…但你们的态度有些骄横,而且明明有能力,却是要置身事外,这对于我而言,就是知情不报,让人逍遥法外,令人恼火,但后来我发现这有关军方,我便已经能够理解你们的态度,毕竟你们衡荣昌大,军方要故意找你们的麻烦,太过容易。”
微微顿了顿之后,林夕看着马红俊道:“如此就请马掌柜帮我带话给大掌柜,此事我自然也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大掌柜都能不计前嫌,尽力帮我,我自然不可能对衡荣昌有什么不利的想法。而且我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一般除非别人找上门来,否则我绝对不会去找别人的麻烦。”
“林大人的为人,想必东港这周遭数镇的人都看得十分清楚了。”
马红俊笑了起来,点了点那一边的四个石缸,道:“我们大掌柜知道林大人也不是普通的武者,而且应该有些特别的方子,所以便带了些一般人用不到的东西给大人。他知道大人不肯白取,这些东西便按照市价来,大人若是有兴趣,便十两银子买下来,若是没有兴趣,我便将之放生算了。”
“哦,对了。”又想起什么似的,马红俊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十分歉然道:“那两个大石缸是鱼市上面的人送来的,里面有三条铁头狗鱼也是他们一起送来的,我们大掌柜送来大人的东西,只是在那另外一个石缸中。”
“铁头狗鱼?”
一听到这四个字,姜笑依顿时大吃了一惊。
“我这本身便有五条,没想到许笙他们真的又捕到了三条。”看到姜笑依这样的反应,林夕便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想必也是已经对铁头狗鱼十分了解,笑着说了这一句之后,便好奇的朝着马红俊所点的那个大石缸走了过去。
听这马红俊的话,他便知道衡荣昌的大掌柜给自己送来的肯定也是对修行者来说大补的什么水产。
姜笑依也是十分好奇,也不先去看搅得缸中水声哗哗的铁头狗鱼到底是什么样子,也跟在林夕的身旁,首先看起这个大水缸中的东西。
又是一头老江团?
林夕第一眼便是一愣,这个硕大的水缸地步,安静的趴着一个磨盘状的事物,表面长满了水藻等物。姜笑依第一眼看去也以为是一头老江团,但第二眼看去,林夕和姜笑依却都是马上看出了这头江团和普通的老江团的不同。
这头老江团背壳的裙边分外的长,比起一般老江团壳子上的裙边要长出数倍不止。
“这是云梦裙老江团?!”
陡然,林夕的脑海之中蹦出了这一个名字,忍不住惊声脱口而出。
马红俊擦了擦汗,呵呵一笑,道:“林大人果然有眼力,一下就看了出来。”
林夕和姜笑依顿时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老江团便是指年份极长的江中老鳖。
江中鳖的种类也是不少,其中有一种,便叫做云梦鳖。
这种鳖的裙边最长,也是最为大补。
但是这种鳖在周遭的一些地方志中记载,是早在数十年之前就已经灭绝,踪影难觅。
灭绝的原因也记载的很清楚,是因为这种鳖类在繁殖之时,都要沿着几近固定的路线,跑到一些岛上沙滩上产卵孵化,而且孵化期十余天之内,也都是在岛上守着。
这对于一般渔民而言,当然十分易捕,久而久之,便捉得一只都看不到了。
这种鳖类若是长成老江团,对于修行者而言,大补的功效还要超出普通老江团数倍,功效比起黑鲟的“黑金籽”还要高。而且此种鳖类比起一般老鳖还要生长得慢,眼下水缸中这头老江团比起林夕先前的那头还要大,恐怕至少已经在两百年以上。
“马掌柜。”林夕心中惊讶着,忍不住转头看着马红俊,问道:“这江中的云梦裙老江团不是已然灭绝了么,这一头又是如何得来?”
马红俊又是竖了竖拇指,做了一个识货的手势,解释道:“这头老鳖是有猎人在龙蛇山脉里面的泽地中无意捕得的,在一处边镇贩卖时,被我们衡荣昌的人买了回来。寻常这江河里面,这种东西可的确是已经绝迹,一头都见不到了。”
“这真是多谢你们大掌柜了。”
林夕知道这头云梦裙老江团肯定可以对自己的修为大为有益,所以他再次对着马红俊行礼,表达自己真挚的谢意。
“既然林大人有朋友在,我便不打扰林大人了。”马红俊也不废话,躬了躬身之后,便和林夕、姜笑依告别。
林夕取出了十两碎银递给马红俊,两人一个付,一个收,都是觉得尴尬且好玩,又是忍不住都哈哈一笑。
“原来这便是铁头狗鱼,真是如同记载中所说一般凶神恶煞。”
“这鱼身如此黑长,体型又如此庞大,看来就是记载中的黑鲟了。林夕,想不到这些难得的东西你都蓄了这么多。不过我们青鸾学院那么多学生,恐怕也只有你能这么快破那件案子。”
姜笑依看着其余几个缸中的大鱼,不由得又是一阵感叹。
林夕的目光也再次停留在了他背着的包裹上,“你带的又是什么东西?”
“你看看。”姜笑依也不再卖关子,笑了笑,将身上的包裹解了下来,打开。
一团团白色绒球状的东西,出现在了林夕的视线之中。
“雪燕窝!”
林夕顿时也是吃了一惊,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忍不住霍然抬起头,看着姜笑依问道:“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雪燕窝的?”
“我这可不是因为百姓爱戴而送给我,只是因为凑巧。”
姜笑依笑着一五一十解释了起来。
原来这雪燕窝也是燕窝之中很是少见的一种,也是对于修行者有大补功效。这种燕类十分独特,搭建燕窝时都是衔山中一种不知名的白色草药,而且这种燕类十分的洁净,即便是自己的羽毛掉落窝中,都会衔出去。所以这燕窝洁白如雪,只要温水泡制几次,便可以用来食用,比起一般的燕窝又是少了许多手脚。
姜笑依选择的是惠古镇工司,御工处监造。他这个官职便是管理一些矿山的日常开采,一些矿石的炼制、兵刃的铸造。惠古镇的境内便有一座惠山,其中有一处锡矿。他便是在巡视这处锡矿时,才无意中发现几处峭壁上似乎有雪燕的踪迹,等他设法用绳索攀下去之后,才发现一些山体裂缝之中不仅有现在雪燕构筑的鸟窝,而且还有许多以前的老燕遗留的燕窝。
这样一来,他便足足的捆了这么一大包,至少也有三十余斤的分量。
……
雪燕窝按方子加上了红参、红糖,在瓦罐之中炖了满满一大罐。
林夕切了两条铁头狗鱼,配以一些酱料和果蔬小菜,鱼片和熬得粘稠的微红的雪燕窝,又是咸的,又是甜的,对着窗外的江景,两个人吃得异常开心。
有时候快乐因友情和分享,而变得更加的快乐。
“对了,林夕,你今天见我时,说正好说曹操,曹操就到,是有什么事?”两个人把一大罐雪燕窝喝得精光,姜笑依摸着自己有些滚圆的肚子,有些发愁还吃不吃得下剩下的鱼片,突然想到了这点,忍不住转头过去看着林夕问道。
“有个千总叫魏贤武,便是带兵来东港镇,想要押我回去的那个。虽然被姜言官挡住了,但我总觉得他不会罢休。”林夕看着姜笑依,回答道:“他先前想在我面前掩饰杀机,但是掩饰不了,后来便索性不再掩饰,应该是被我所杀的刺客之中,有人对于他极为重要,有极深的交情。而且他必定因此案被贬,所以我想他应该很快忍耐不住,要对付我。我一个人未必是他的对手,所以我便想到了你和边凌涵,想让你们过来,然后我们想个法子对付他。”
姜笑依瞬时便明白了林夕的想法,“林夕,你是想引蛇出洞…试试他是不是真会动手?”
林夕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的江面上隐隐又有雷声传来,江风中开始多了几分闷气,多了几分湿意。
“今年这雨水可真多。”
林夕知道就要下雨了,想到在雨中修炼的好处,又感觉体内有热意升腾,他便微微的一笑。
正在此时,有一名穿着一双草鞋的中年农夫却是在朝着他所在的江边小楼而来,听到这雷声,这名满脸风吹日晒痕迹的农夫脸上便是又隐隐露出些担忧。
也就在此时,有一个满脸和蔼微笑的胖子,早早的撑开了伞,走入了东港镇。
习惯性的在袖子上擦了擦手之后,这名笑容和蔼的胖子满意的嘀咕道:“下大一些好了…这种暴雨,现在下得越大,明早起来,便越是一个好天气。”
***
(原来我也真是个吃货...在这么累的情况下,居然下意识的还是写了好多吃的...真是恶趣味...不过就这样让我写个半章满足一下我自己吧...以后不这么恶趣味了。明天能睡个好觉,然后状态也应该会恢复得很好了...)
第十章 唯有小林大人
“轰隆!”….“轰隆!”….
第126节
雷声连连数响,哗啦,密集的雨点便下了起来。
因雪燕窝羹和铁头狗鱼的双重大补功效,林夕又饱又暖,体内一阵阵热意升腾,感觉这雨势比昨日还大,他便想喊着姜笑依一起至雨中修行。
但就在此时,他却听到有人在和莫老人交谈,只是声音在雨声中听不清楚。
片刻之后,莫老人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越走越近,林夕便想着可能是又有什么人来找他。
果然,只听莫老人走到门外不远处,便出声道:“林大人,有人有要紧事要找你。”
林夕应了一声,马上开门出去,随着莫老人下楼,却是见到一名面相老实木讷,踏着一双草鞋的庄稼汉子。
还不等他出声,只见这名庄稼汉子似是确定了他就是众人口中的“小林大人”,顿时直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又是紧张,又是天生不善言辞,一时张了张口,却是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心急之下,这名庄稼汉子下意识的又是啪的一声,给林夕磕了个头。
“不必多礼,也不要心急,有什么要紧事,对我说便是。”林夕马上上前一步,扶住了这名庄稼汉子,硬生生的将他托了起来。
庄稼汉子张了几次口,却是依旧不知道如何开口般,只是终于蹦出一句:“林大人,请救五千人性命!”
“五千人性命?”
林夕和姜笑依,包括莫老人听到这句都是脸色一变,直觉有大事发生。但眼看这名庄稼汉子又是紧张,又是木讷,已经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林夕还是不动声色,用最温和的语气道:“不要紧张,慢慢说来,你若是无法定下心来说得清楚,我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知道该怎么做。”
“不急,你不用想清楚措辞再说,你想到什么,便一句句说什么,我们应该也可以揣摩明白。”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林夕又鼓励的看着这名庄稼汉,诱导道:“你是东港镇人么,叫什么名字?”
对于这名庄稼汉来说,回答林夕的问题似乎比自己说要简单一些,所以略微定了定神之后,他却是马上回答道:“草民陈浩之。是东港镇桑榆围的人。”
“桑榆围?”
林夕微微蹙眉,他记起这片地方不属于经常会有些事的十七巷一港三市之中,是在东港镇镇区之外的东面,是大批农户聚集的村庄。只是他隐约记得,那片农户聚集的村庄,所有人口加起来也就是两千余名,这陈浩之所说五千人性命到底又是指的什么?
“你们那出了什么大事么?”但因为这名庄稼汉子的紧张和说不出话,他还是用最温和的语气,平静的问道。
庄稼汉子终于说话顺畅了些,一口气道:“拦江坝很有可能要溃坝。”
“溃坝?”因为林夕并不是普通的少年,他脑海中的知识比起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要渊博多少,所以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其中的紧张,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我刚来东港镇,对这边还不太了解…你不要心急,先慢慢说。”
“是我太爷爷让我来的,我太爷爷已经九十三岁高龄了。”大约是因为先前林夕让他不用想清楚措辞再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这名庄稼汉直接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一般,出口了这一句。
之后才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我太爷爷在我们那种了一辈子田,他对我们这天气已经很了解了。他说接下来这样的暴雨恐怕还要下几天。而且今年的雨水已经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拦江坝很有可能要溃。”
林夕眉头皱得更为厉害,但他还没有出声,莫老人却是已经皱了皱眉头,道:“可是拦江坝一直都很牢靠,这么多年下来,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问题。当初建了这拦江坝的官员,据说还受了嘉奖,后来一直升迁到了京城。”
庄稼汉子陈浩之似乎得了要领,说话也更加顺畅了起来:“我太爷爷说,这拦江坝本来总共建了四条,一条在东港,一条在燕来,一条在清河,还有一条在我们下游锦旗镇。我们东港和燕来的一直都没事,是因为三十七年前加固过一次。当时也是这样的‘江龙王抬头’天气,不仅雨下得比往年多很多,接下来又连着暴雨,而且本身在雨季之前,江水的水位都比较满。”
林夕心中一沉,马上看着陈浩之问道:“听你的意思,难道那年清河和锦旗镇的坝都溃了?”
陈浩之看到林夕仔细和自己探讨,而且神色极其凝重,心中便顿时更加安心了些,用力的点头:“清河和锦旗两镇当年的坝就是全溃了,现在就是根本看不到痕迹。只是当年清河和锦旗的这两条江坝后面都是用以开辟了大片连着的鱼塘,发水时正好没有多少人住在那附近,所以当年死的人不多。现在那些鱼塘也都不在了,只是变成了两个内湾。其中清河镇的内湾就是成了清河镇的捶衣港,边上全部是开满了染衣坊和制布坊。”
莫老人脸色微变,他今年六十几岁,这三十七年前对于他来说也是有些久远,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有这样的事。
“这坝是建了四十五年,是建了八年后发水,溃了两条。”陈浩之看着眉头紧锁的林夕,又道:“我太爷爷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也是当年建坝的人之一,在当年那名建坝的袁大人手下干活的。而且他后来也干了加固坝的活。”
说了这两句之后,这名庄稼汉又陡然想到了一个重点,又马上急切的说道,“而且我太爷爷当年听那袁大人说过,坝前面本来立了根测水柱,水位超过上面刻着的标记,就代表这大坝本身随时就可能出危险。可是那测水柱前十余年就已经被行船撞断了,只是我太爷爷看过水位,说此刻的水位肯定在那测水柱的标记之上了。”
林夕自然比陈浩之抓得住重点,他点了点头,沉吟道:“听你的意思,现在那两条坝虽然加固过,但已经又年久失修,和三十七年前一样,也已经是十分危险?”
陈浩之马上点头,道:“我太爷爷前日发现水位不对时,已经让我们抬着他去坝子周围看过,他确定坝子的情况还不如三十七年前。很多定桩木都已经烂掉了。”
林夕皱着眉头,继续问道:“我没有去那两条江坝看过…如果那两条江坝一溃,你们那后方都会很危险么,是不是会淹死许多人?”
“我们东港和燕来两镇拦江坝后面都是大片的良田,而且村落都在良田的中央,地势不高,周围又有许多池塘,连成水网,好像孤岛一般,我们这里的‘围’,本身就是指水中人为围起的住地。现在我们东港这桑榆围这边,大多数农户还是听得相信我太爷爷的话,一些老幼都已经转移到了别处高处,但若是这些田地庄稼全部被冲走,我们颗粒无收,接下来又如何生活?所以绝大多数人也都不愿放弃,现在大约有一大半的壮年,听了我爷爷的话,已经在我们那边江坝上守着,设法固坝。”
“只是我们人力有限,一时又得不到足够的大木用以加固。所以要是江坝一溃,恐怕坝上都要死好几百人。”
说到此处,陈浩之虽然说得顺了,但心中越发焦急,一名粗壮汉子竟然是号啕哭了起来,说话顺序又是变得语无伦次起来:“燕来镇那边的围子很少人相信我太爷的话,觉得这么多年都安安顿顿的,看上去坝又是好好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动作。”
“当年我们东港和燕来之所以是加固了江坝,是因为当时修坝的许多人还在,而且就我们两个镇的坝后面是用洼地改造的肥沃水稻田,不容有失。可是这么多年平平安安下来,再加上息子江水面开阔,水流又不急,一直都没有什么发水的事,再加上当年那些修坝的壮年都已经老死了,所以大家就都不相信了,根本没有觉得水位高会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陈浩之号啕大哭和述说,林夕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更加凝重,他又认真问道:“那按你太爷爷的看法…现在这坝已然是极其危险,随时都有垮的可能?你说的五千人,是指我们的东港和燕来加起来后面可能被淹的人?”
“林大人,正是如此。”陈浩之觉得终于说得明白了,忍不住又要跪下来。
林夕拖住了陈浩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河港水利之事,原本并非是我管辖的范围,你现在来找我,又这么急切,是相关工司的官员不相信你所说?”
“是的。”陈浩之抹了把脸,看着林夕,悲声道:“他们觉得我根本是无稽之谈,说我太爷爷恐怕是老得痴呆,满口癔言,如何能相信。我方才想去找镇督,又没有找到,我实在没有办法,便只有想到了林大人。”
林夕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却是又紧张而冰冷起来。
先前他还希望这雨下得更大一些,好让他修行的效果更佳,但却没有想到,这连日不歇的雨已经造成了这样的影响,可能危及那么多人的生死。
“走,你随我去见镇督。”
只是微微的沉吟了一下,林夕便对着这名庄稼汉子点了点头,拿了他的青伞,走入了外面滂沱的大雨之中。
漆黑的夜色,暴雨之中,陈浩之和姜笑依紧紧的跟在林夕的身后。
***
(这章写得又累又晚,但不知为何,写完却是十分痛快...因为今天是从上海回程回无锡,所以今晚的更新肯定还要晚一些,大家等我会吧。)
第十一章 由我来担
竹兰巷的一间宅子里面,江问鹤正在整理一些东西。
他升任东港镇代镇督,按例便可以换间大宅子。在这东港镇任职十五年,他一直没有换过住的地方,对这间宅子倒是也有了些感情,只是现在他年纪大了,这间宅子又比较背阴,平时住着总是觉得湿寒,镇督那间宅子好歹朝阳,而且地势也是在这竹兰巷里面最高。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打在屋顶瓦片上都噼啪轻响,蓦的,他似乎听到有敲门的声音,初始还以为自己听错,想着这么晚了,雨又下得几乎连伞都撑不住,怎么会还有人来敲门。
但只是数息的时间,敲门声越来越响,他终于判断出不是自己听错,有些奇怪的嘟囔了一声之后,他便披了件衣服,撑了把伞顶着瓢泼大雨走过院子。
雨大得让他的伞都有些撑不住,只是走过十几步见方的小院,两脚裤腿就全部淋湿了。
“林大人?”
一打开大门,一眼看清眼前人的面目,江问鹤就顿时又苦了脸,直觉没有什么好事。
“邹大人?”
让他又马上怔了怔的是,他看到林夕的身后还跟着数人,其中一人便是东港镇司耕邹一石。
林夕收了雨伞,站在檐下,先行对江问鹤行了一礼,才道:“江镇督,你知道我们东港镇有条拦江坝么?”
江问鹤这才看清他身后的姜笑依和陈浩之的面目,微微一怔,道:“知道,怎么?”
“这是陈浩之,是桑榆围的村民,他的太爷爷参与过建坝和三十七年前拦江坝的整修加固。”林夕点了点身后的陈浩之,解释道:“今后几天可能还有大暴雨,而他太爷爷确定,那条拦江坝在目前水位之下都已随时都可能崩塌。”
“有这等事?”江问鹤显也是对这农耕水利方面的事不熟,忍不住转头朝着邹一石看去。
原本瘦黑的邹一石黑沉着脸,一时却不开口。
此时在隆隆的雷声和雨声之中,林夕却是接着平静的说了下去,“因这情况紧急,我便想请邹大人和我马上同去那条拦江坝上检查,但邹大人认为这在我职权范围之外,我根本无权管辖,所以我便请邹大人和我一起过来,请江镇督定夺。”
江问鹤顿时明白了邹一石的脸为什么这么黑沉。
这的确不在林夕的管辖范围之内,被一名并无责权的同僚在黑夜大雨中逼着来见镇督,换了任何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而且这也是林夕刚刚扳倒了连战山和董镇督,极有威信,否则这名工司官员恐怕立时关上大门,根本不会跟林夕到这里来。
“邹大人?”江问鹤的脸又苦了起来,看着邹一石探询似的出声道。
邹一石脸上泛出些怒容,沉声道:“拦江坝十分稳固,息子江水流不急,我以为一名已卧病在床多年的九旬老人所言并不可信。此等暴雨黑夜之中,即便到了坝上,也根本无从判断拦江坝是否可能出问题。”
“林大人?”江问鹤又转头看向了林夕。他觉得邹一石讲的很有道理。
林夕看了他一眼,道:“邹大人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江大人你也不是傻子,那些桑榆围的村民,也不可能全是傻子。若是那名九旬老人真是老糊涂了,那么多桑榆围的村民怎么可能如此相信他?我以为是否有理有据,便是要去那里看了之后才会清楚。”
“这…”江问鹤自觉林夕讲的也有道理,但这刑司官员逼迫工司官员做事,传出去却是十分不好,而且他也是觉得自己和林夕在这水利等方面未必有邹一石懂,既然邹一石都不急,难道真要在这样的雨夜就赶过去?
“邹大人,江大人,请你们自己想想。”林夕看着江问鹤犹豫,眉头便蹙了起来,有些冰冷道:“我的确只是管提捕房和典狱,管不到工司事物,但万一江坝真出了问题,淹死了许多人,和我也是没有任何关系,但两位不同。若是无人上报,真出了事,邹大人你最多便是革职,但已经有人报上来,邹大人你没有去处理的话,恐怕邹大人不仅是要革职,最少都要发配边关,至于江大人,革去所有功名是一定的了。”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看着两人道:“两位都是在职许久,想必比我要清楚,这朝堂之中,本身就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哪怕只是有一丝可能…只要能够避免一丝祸事,雨夜之中赶些路,又算什么?”
“轰隆!”一声。
就在此时,正好一条闪电在空中蔓延而下,将整个天空都耀得亮了一亮。
邹一石和江问鹤的心中蓦的同时一寒。
“邹大人,小心起见,我看还是要走一遭。我陪你们一起去。”再想到之前林夕交给自己过的那一面宇化家的小旗,江问鹤霎时便下定了主意,转头看着邹一石说道。
邹一石也不再多说什么,默然的点了点头。
……
……
“耗子怎么还不回来?”
一条泥泞的路上,五六名庄稼汉子打着伞,伸长着脖子焦急的张望着。
他们中间,有一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双腿萎缩,显是瘫了许久。
因为雨下得大,即便撑着伞也挡不住,这老人身上原本盖着的薄毛毯都完全湿透,被团在了一边。
“啪!”
“啪!”
这名头上的白发都已经稀稀疏疏没有剩下多少根的垂暮老人突然暴怒了起来,半直起身子,抓着手中的一根黄木拐杖敲打着自己的竹椅,愤怒的叫了起来:“浩之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们索性抬我一路走去!要是这大坝陡然垮了,我陈家的人知道却无能为力,我即便立时死了,又有何脸面见祖宗,见那些一同修过坝的人!”
五六名庄稼汉子咬牙开始抬起了竹躺椅,一脚高一脚低的在泥路上前行。
暴雨之中,他们连前方十余步的距离都看不清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和雨声之中,似乎隐隐有异样的声音。
这些庄稼汉子愕然的停了下来,只是瞬息的时间,前方漆黑的雨帘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匹奔马。
因来势极快,马上的骑者似乎也没有料到前方路上有人,一时勒马都有些来不及,用力之下,只见这匹冲碎了雨帘而来的奔马竟然被勒得双蹄飞扬,在空中直立了起来。
“有人!停下来!”
马上的骑者同时冲着后方一声大喝,声音却竟是十分的平静。
他的后方也是一阵勒马的声音停住,随即,又是数匹马出现在了这些庄稼汉子的视线之中。
第127节
“浩之!你回来了?!”
等到看清其中一匹马匹上坐在一名骑者身后的身影时,这些庄稼汉子马上都发出了惊喜至极的声音。
这批人,正是林夕和姜笑依等人。
最前的骑者正是林夕,此刻他也已看清了竹椅上浑身湿透的垂暮老人。
“我是镇警局林夕,工司司耕邹大人和镇督江大人已全部前来!”林夕从马上落下,直接落于这些庄稼汉子和竹躺椅上老人身前。他已经猜出了这名已然半身不遂,但此刻却是还让这些人抬着在行在雨中泥泞中的老人的身份。
一落下来,发出了一声清喝之后,他便马上异常庄重的对着这数名庄稼汉子和老人行了一礼。
这名老人原本暴怒,现在却是狂喜。
“林夕…小林大人…好!好!我桑榆围这些人命和良田,有好官救,只看天命!”
“老朽陈养之,曾任工司督匠,诸位大人!拦江坝岌岌可危,急需大量人手和定桩木!”老人突然一声大喝,也不知道他何来的力量,竟然喝得在场众人的耳膜都有些嗡嗡的作响。
“陈老,云秦人力财力,皆要用在实处,不能以一人口说而用之,我等今日既然赶来,便是要守住这坝。”林夕清越的声音也再次响起,“但请陈老让我们看到证据。”
“请诸位大人,快马带我上坝!”老人方才暴喝,喉咙都已经有些伤了,此时再全力出声,声音都已经十分变异。
但所有人看得出,他的神智清明,全然没有半分老糊涂的模样。
“请陈老指路!”
林夕也没有丝毫的废话,直接除去身上蓑衣,披在了老人身上,将老人一把抱起,跃回马上。
一骑快马,又是当前,冲破了雨帘,在水田田埂之上狂奔,冲上了大坝。
坝上,足足有数百名青壮劳力在呐喊奔忙。
数根大木桩正在往堤坝下打下。一袋袋沙石正装在草袋之中填下。
堤坝上极宽,足以容两辆马车平排而行,江水水流虽然不急,但在这江坝上,却是距离江坝的顶端也不足一米,就如一个巨大的脸盆轻晃,轻缓的水流却是给林夕巨大力量冲击的感觉,只觉得脚下大坝连连震颤,一股股水花涌起,甚至溅过了大坝。
林夕站在这坝上,扶着老人坐在马上,他看到,这一面的江水,已经远远超过了另外一面稻田的高度。
而视线之中有些坝段,表面参差不齐,甚至有被咬了一口般的小缺口。这坝,的确已经是极老。
“大人,你们看!”
老人变异而高亢的声音如泣血般接着响起,他直直的伸出了手。
林夕等人看到,就在老人所点的坝上中间,有一个缸口般大小的深洞,雨水积蓄不住,似乎不断渗入坝体之中。
“当年这大坝,是三十步一桩,一共足足七十二桩,就像七十二个巨人镇住这坝,然后用横梁木连着,我已查检过,现在这些定桩木,已经十烂五六!”
“诸位大人,如今之水势,唯有将这些桩补足,甚至在这坝薄弱处后方,再打外囤桩,填入沙石补强,方有可能不溃!”
眼看到这些孔洞,感觉到这拦江坝的震颤,再看到坝上拼命奔走的那数百名青壮劳力的惶恐态势,邹一石的脸色也是瞬间变白,他转头看着江问鹤和林夕,有些失魂落魄般:“这定桩木需要一定长短,非完整松木不能用。以工司的费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凑齐。”
“工司的费用不足,便先用其它司的费用顶着…若还是不够,就问商号先借!江镇督,你让朱四爷他们也来帮忙,人力不够,就调军队!”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缓而冷静的道:“一切后果,由我来担着。”
第十二章 都是浮云
江问鹤此刻浑身也已经湿透,他的身体原本不是很好,原本脸色已经发白,嘴唇已经有些乌青,此刻听到林夕的这句话,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加的白。
他很清楚林夕这句话的意思。
林夕现在只是刑司官员,即便是这坝溃了,死了许多人,都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要担的,是挪用其它司经费和动用军队的责任。
林夕的目的,是要守住这条坝。
但守住了这条坝,他根本没有任何的好处。
到时候反而会被人弹劾,称你怎么肯定那坝会出问题?
越是守住了坝,这坝越是完好,林夕就更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
光是挪用公库银两和动用军队这两条,恐怕就足以让林夕削去官职。
因为浑身湿透的寒冷,江问鹤打起了冷颤,他心中充满难言情绪,忍不住走上两步,在雨中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着林夕,轻声道:“你真肯定要这么做?…值得么?”
林夕看了脸上流淌着雨水,努力睁着眼睛的江问鹤一眼,他的心情原本凝重,但是江问鹤的这一句话,却是反而让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充满着一股旁人难以理解的自傲,笑了起来。
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将所谓的荣光和官衔看得极重。
然而他对这些真的不在乎,他做许多事,也从来没想过值得不值得,只是和南宫未央一样,分喜欢不喜欢。
他只知道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过坏人。
所以他当日震飞了监军处的文书,抗法不受之后,才受到了无数人的敬重,当日云秦铁骑前方的长街上,才有那么多人不计生死的阻挡在他的身前,才有那么多人亲切的称呼他为“小林大人”,才有那么多人为他围江捕鱼。
这桑榆围里面,也不知道有多少平日里亲切的称呼他为“小林大人”的人,所以他便不想让这坝垮掉。
至于官阶,此刻他都甚至没有因为答应高亚楠的事而有半分愧疚。
因为这是天灾呀…又不是他惹了人。
“浮云。”
所以听着江问鹤此刻的这句问话,他只是自傲的笑着,道:“和这后面的田地和人比起来,官位什么的,都是浮云。”
“浮云?”
江问鹤不知道这句话对于林夕来说十分顺畅。
这个世界是极少有人用浮云这个词的,对于江问鹤而言,在这风雨飘摇,江水拍案的江上,林夕的这个词便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触。
看着站立于自己身旁,自傲浅笑着的林夕,江问鹤开始低头羞愧。
“我回去调度。”用力的搓了搓手之后,他抬起了头来,对着林夕说道。
“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人。”林夕十分清楚要对抗这种天灾,便只有依靠“人海”,所以他看着江问鹤交待道:“把我提捕房和典狱能够调来的人手也都调来,他们跟着我,有升迁,也要吃苦。”
交待完这句,林夕转过身拍了拍姜笑依的肩膀,道:“你护送他回去。”
姜笑依十分清楚林夕的意思,只有江问鹤有实权可以调动这条大坝需要的东西,但江问鹤只是个老文官,若是在路上出些事情,那林夕即便再不惜一切去扛,也是无用。
因为清楚,所以姜笑依也不说什么,只是担忧的看了一眼一侧就像在盆子里晃动的江水,拍了拍林夕的肩膀,便转身上马。
“邹大人,你现在看如何?”
看着姜笑依护送江问鹤冲入雨帘之中,林夕转头过来看着身旁的邹一石,问道。
邹一石毕竟是有些才学的工司官员,亲眼见到这拦江坝上的景象,他便知道自己先前的判断恐将自己带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后果,此刻再听到林夕的话,在这滂沱大雨之中他都是冷汗淋漓,对着林夕躬身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挪用公库银两固坝的后果,我帮你担着,这条江坝,这一夜你帮我看着。”
让他浑身一震的是,他听到林夕平静的说出了这一句,等他抬头看向林夕时,只见这雨夜之中看不出面目的林夕已经看着九旬老人陈养之问道:“燕来镇的那条江坝…也是如此情况么?”
“林大人,亦是如此!”
九旬老人身体一振,放佛听出了什么,又是嘶声大喝,“大人若是要去燕来镇坝上,我和大人同去,为大人指路!”
林夕点了点头,看着喉咙已因大喝而受伤的这名半瘫老人,问道:“此处固坝,离了你能成么?”
“有诸位大人出死力,便已不在人事,而在天命。浩之!过来!”
老人呼喝声中,陈浩之马上上前,“浩之!这如何固坝我也和你说过,你全力辅佐留下的这位大人…我们陈家,和这坝共存共亡!”
“邹大人,若是我那朋友回来,你让他和我提捕房的人,负责这坝上所有人都听你和陈浩之调度,若是有人不服从你们的命令…这非常时期,便直接让他和提捕房的人拿下!若有任何难以应付的变故,请派人至燕来大坝找我。”
林夕对着邹一石微躬身,庄重行礼,随后上马。
“浮云…”
邹一石看着林夕驾马冲出,原本先前觉得林夕不懂水利而插手工司之事的愤怒,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一种难言的震撼。
……
……
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在镇督府中响起。
原本已经在镇督府军营之中睡熟了的镇守军士全部被惊醒。
听到两名哨兵快速进入汇报新任镇督赶到,下令所有人全部马上起身执行军务之后,新上任的军校沈昊天以很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出了营房。
然而看着营房前两匹在雨夜中喷着白气的军马,看着浑身湿透的江问鹤下令除了留下轮哨的十名防务之外,其余近两百名军士全部赶去协助固坝,沈昊天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正是因银钩坊一案,上任军校被撤换而上台,但他和上任军校相处得十分融洽,心底里也认为林夕是给了他们地方军狠狠一巴掌,而且江问鹤在暂代镇督之前只是上疏处的修订文官,实权比军校还大有不如,若是有什么紧急事务,半夜出军他当然不会拒绝,但什么协助守坝,对于这拦江坝也没有任何概念的他来说,却是太过无稽了一些。
“江大人。”沈昊天看着浑身索索发抖的老文官,冷道:“你半夜这么急着赶来,只是为了这个事情?”
江问鹤看清了沈昊天脸上的冷笑,耐着性子解释道:“江坝随时有可能溃,牵涉千条人命,十分紧急。”
“既然如此,那我派出三十名军士,以供大人调遣,保证大人令出必达便是。”沈昊天淡淡的看着江问鹤,道:“要我们全部出营做什么?”
江问鹤平时性子最为平和,若有争执也会尽量避开,但想到林夕的那句话,想到那坝上的情景,他的火气也蓦的升腾了起来,仰着头,粗声道:“坝上自有林夕负责调度,我此刻让你们去,是人手不足,帮助固坝,难道你们以为只是让你们负责监工么!”
“我们是军人,又不是泥水工。”沈昊天的脸色也蓦的沉了下来。
“按照云秦律,事关紧急,镇督随时可调动镇守军。”就在此时,姜笑依上前了一步,打断了不肯合作的沈昊天的话,“不管你们是军人还是泥水工,不听镇督令,便是抗法。”
“抗法?”
沈昊天看着姜笑依,讥讽的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难道现在每个年轻人,都以为他是林夕么?”
姜笑依皱起了眉头,他想不到这些人为了些意气之争,竟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还要做如此口舌之争,他当然知道若是江问鹤据理力争,以法相逼,说得多了,这些人还是会让步,但他明白,这些人恐怕还是会心不甘,情不愿的拖拉。
所以他不再多说什么,一步便向身穿铜片铠的沈昊天跨了过去。
“铮”的一声清鸣。
沈昊天身前一名哨兵只觉眼前一花,失去了姜笑依的踪迹,而他原本腰间刀鞘中的长刀,却是已经到了姜笑依的手中,带出了强劲的刀风,朝着沈昊天的脖颈斩去!
看着如虎般跃来的少年,沈昊天愕然张开了嘴,他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微微躬身,猛的拧身,腰间的长刀也瞬时脱鞘迎上。
第128节
“当!”的一声爆响。
他准确无误的挡住了这一刀,两刀相交的地方崩出一团耀眼的火花,然而一股大力却是直接震裂了他的虎口,压了下来。
他右手中握着的刀背直接被压到了他的左肩上,对方的刀依旧压下,压着他的刀,压得他站立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
一阵兵刃出鞘的声音,姜笑依被团团围在了中间,被密密麻麻的寒光闪烁兵刃指着。
“你们镇守军不听镇督号令,想要谋反?按律可斩。”姜笑依冷笑着扫了周围的军士一眼,手中长刀用力一压,原本想要挣扎站起的沈昊天顿时被压得根本直不起身来。
看出姜笑依竟然也是一名和林夕一样不好惹的修行者,江问鹤便顿时更加明白林夕特别让姜笑依陪他回来的意义,他顿时也是一声厉喝:“好!你们想要谋逆,便先斩了沈昊天!”
“你们收起兵刃!我镇守军听从江大人调遣!”听到江问鹤此言,沈昊天顿时面如金纸,嘶声叫道。
姜笑依收刀,环视四周,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
……
“怎么回事?”
“什么,桑榆围那边的江坝十分危险,快要溃坝,小林大人已经到了坝上,让大家去帮忙?”
“镇守军都出动了,小林大人都在,不可能有假!”
“快去帮忙!”
镇守军出动的马蹄声在东港镇响起之后不久,东港镇家家户户都几乎亮起了灯光,许多人都穿着蓑衣,带着伞奔了出来,朝着桑榆围拦江坝的方位赶。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难保安全,居然还有闲情雅致管工司的事?”
一家客栈的门口,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笑意的胖子商贾也撑着伞走到了街道上,听明白了发生什么事后,这名胖子商贾笑着习惯性的将手轮流在袖子上擦了擦,打着呵欠走回了客栈:“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到坝上去看你…这么晚了…我好生歇着,明天好再给你些惊喜。”
第十三章 关上的大门
这一夜被惊醒的不止是东港镇的镇民。
燕来镇的许多镇民于熟睡之中听到了铁蹄声,铁马冰河入梦来,随后被更加真实和紧密的铁蹄声惊醒,听着外面大作的风雨,恍惚间不知发生了何事。
燕来镇镇督贺子敬局所门前,披着一件官服的贺子修看着五六名兵士虎视之中的林夕,冷笑道:“林大人,你这么晚将我喊出,只是怀疑我燕来镇的拦江坝会出问题?你的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
林夕一人一马都已经浑身湿透,他的头发之中都不时的流淌下一些雨水,这使得他时不时的伸手擦拭一下,才能睁得开眼睛。
看着态度恶劣的贺子敬,林夕眉头微蹙,平和的解释道:“不是怀疑会出问题,是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我来之前已经去过坝上,和我东港镇的拦江坝情况几乎相同,而且这并非是我得出的结论,而是当年建坝的河工得出的结论。即便大坝是新建,今日江上的水位也已经足以对大坝造成威胁。”
“是么?”
贺子敬淡漠的看了一眼林夕,道:“知道了。”
林夕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假装没有看出贺子敬微嘲的脸色,问道:“事关重大,既然大人知道了,不知道大人现在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怎么做?”
贺子敬的脸色微沉,抬起了头,看着林夕冷笑着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有些事恐怕林大人你不知道。”
林夕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抹掉了从发际流下,将要流入眼中的冰冷雨水,缓声道:“什么事?”
“这里是燕来镇,不是东港镇…东港镇的镇督要做什么,要向你汇报,但我要做什么,却不必告诉你。”贺子敬脸上的冷笑更浓:“你管我燕来镇的事,便是插手我燕来镇的吏治,于情于法根本不合,恐怕传出去,也会说你小林大人权势心过重,想要抓的太多。”
林夕默然的看着这名瘦削高大的镇督,道:“我只是来告知你这个事实,到固坝之时,你完全可以说是你们自己发现,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还是不明白。”
贺子敬微转头看着林夕身后的黑暗,道:“今日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听了,明日你再来告诉我一件事,我再继续听?而且按你的意思,想必是想让我马上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那坝上?”
林夕却是看着他,看着这名镇督冷漠的脸庞,道:“的确有这样的必要。”
一抹冰冷的寒意从贺子敬的脸上升腾而起:“林夕,我不妨告诉你三点,一、我日前才因姜瑞的弹劾,被罚俸一年。二、拦江坝从未出现险情,工司根本就没有固坝的预算。短期之内绝对调不来足够的银两和物资。就算调来,这雨恐怕也早就停了。三、轮不到你在我面前教我如何做,至于那拦江坝,我明天自然会去查探,到时如何做,要不要花大量人力财力,修与不修,我自然会有决断。”
林夕摇了摇头,问道:“意气之争难道比人命还要重要么?”
贺子敬的目光转到了林夕的身上,讥讽道:“现在那拦江坝出现明显决口了么?”
林夕摇了摇头。
贺子敬也摇了摇头:“有时候一两个在位者的臆断造成的劳民伤财,比一两名凶徒造成的损害其实还要大。”
看着不再理会自己,自顾自转身走回住所的贺子敬,林夕沉声道:“至少你可以下令协助疏散拦江坝后的村民。”
贺子敬不再言语,也不再看林夕,手搭上院门,准备关门。
“贺大人!”
林夕往前跨出了一步,唰的一声,原本围住他的五六名兵士顿时大为紧张,也都顿时逼近了一步。
“我和你说了,我到天明之后,自然会去查看。此种黑夜之中,若是疏散村民,出现了些伤亡,那还是燕来镇的事。”听到林夕这一声清喝,贺子敬微微转身,冷道:“你插手燕来镇的事,本身就已经于理不合,怎么,你难道还想用武力挟持官员,为你做事不成,只要你敢,你大可击破这院门冲进来,想必以林大人的武技,我也不是对手。若是不敢,便请你离开,否则我也告你一个扰官之罪。”
说完这一句,“砰”一声轻响,两扇黑漆大门在林夕的面前合上。
“林大人!”
林夕周围的这些兵士都是十分紧张,对于林夕的战力他们都是已经有所耳闻,若是此刻林夕真要硬闯,他们几个人又不得不拦,恐怕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林夕看得出这些兵士眼中的恐惧和决心,他对着这些兵士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不会蛮干,便转身上马。
这府邸门外因为有雨檐挡雨,地面原本是干的,但是等到林夕上马,看到林夕站着的地方都是一大滩的水迹,再看到林夕浑身还在不断的往下滴水,再看到他身下的马匹已然疲惫不堪,口鼻之中都在冒着些微白沫的样子,领头的军士顿时心中猛的一颤,收刀入鞘的同时,咬牙上前了一步,轻声道:“林大人,你可是还要去我燕来镇江坝上?”
林夕看着这名身形微颤的低阶军士,点了点头:“即便我挟持得了他,也不可能挟持得了燕来镇所有官员,根本于事无补…唯有尽我所能,疏散江坝后的村民。”
“林大人,我无权下令…但我有些轮休的兄弟,应该会愿意帮忙。”这名低阶军士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多谢。”
林夕担忧的看了一眼依旧在下雨的夜空,对着这名低阶军士行礼致谢。
……
大风大雨的东港镇拦江坝上,所有的人突然停顿了。
邹一石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去,看到漆黑的田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列火光。
随即,大坝上正在搏命,已经精疲力竭的数百名庄稼汉子全部发出了震天的惊呼和欢呼,一时盖住了风雨声和江涛拍岸的声音。
一匹匹挂着防水军用气死风灯的战马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每五六匹战马的身后拖着一根巨大的原木,以令这些庄稼汉子从未见过的震撼态势奔来。
这些战马的身后,人影重重,一时不知道有多少人从东港镇镇区的方向赶来。
“小林大人!”
旁人可能还不明前后情形,但陈浩之却是十分清楚,看到大批的军士御使战马拖着可以做定桩木的原木赶来,看着后面那隐隐约约的人流,这名木讷的庄稼汉子顿时跪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大叫。
……
另外一条风雨飘摇的大坝上,也有数百名精壮劳力在奔忙。
原本已经身形枯槁,瘫痪了数载,已经如同残烛一般的九旬老人陈养之却是陷入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状态之中,他被两人抬着,半躺在一张椅子之上,抓着一根拐杖敲击着椅子,不停的发出变异的嘶喊,指挥着,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名老人,在淋了大半夜的雨后,竟然还会拥有这样的气力。
“停了!”
蓦的,一声清越的喝声穿透了重重雨帘,在这江坝上响起。
林夕跃马从田间坡地冲上了江坝,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陈养之亮得骇人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一些。
“燕来镇镇督不会抽调人力物力过来,为了安全起见,唯有将人先行疏散上高地了。”林夕到了他的身前,下马,说道。
老人的目光更加黯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哑声道:“也只有如此了。”
“诸位,你们都是这燕来镇人,这里的情形比我熟悉得多,眼下没有足够人力,无法守坝,还请诸位帮我将人送上高地!”
林夕转身面向所有聚集过来的人,面向风雨,发出了大喝。
他不是燕来镇的官员,但燕来镇的人也已经知道小林大人的名字,更因为他不是燕来镇的官员,深夜到此,更是让人心中敬佩。
“当….”“当….”“当….”
一声声鸣警的铜锣声马上响了起来。
“大家随我来,都去后面岗上!”
“不要乱!不要慌张!大家排好队伍,照看一下身边的人!”
“这边走…牲畜先不要管了。”
“每间屋子都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人…不要走水路,全部走陆路!”
在江坝后一个个村落彻底沸腾之后不久,一列数十名军士也赶到了。
这些镇守军士全部都是值休军士,不敢动用军马,都是徒步奔跑而来。
……
“我来!”
东港镇的坝上,姜笑依抢过了一名壮汉手中的大锤,他的整个人都飞腾跃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手里的铁锤,朝着一根定桩木狠狠的锤下。
“咚!”
定桩木猛的往下一沉,足足陷入了一米之多。
姜笑依浑身也是巨震,他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微微停滞在空中,浑身湿透的衣衫也瞬间震出了一大蓬的水花,一时空中似乎有一朵透明的雨花在绽放。
周围数十名正在打桩和搬运沙石草袋的人看到此幕,都是呆了一呆,随后都是发出了一声热血澎湃的欢呼声。
“咚!”
在欢呼声中,姜笑依再度高高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挥动大锤狠狠的敲下。
“看到没有,那就是小林大人的朋友!”
“小林大人的朋友都是如此,我们息子江上的汉子可不能丢人!”
两声大喝接连响起,迎来无数汉子的大吼。
第129节
暴雨冲不去这些汉子身上的鱼腥气和黑油,发出大喊的许笙和朱四爷也扛着装着沙石的草袋,呼啸奔跑在江坝上。
第十四章 人性,有些人有,有些人无
风雨中,燕来镇督贺子敬的院内书房的灯火也一直亮着。
自从被林夕惊醒之后,贺子敬也并没有再睡,在将林夕拒之门外之后,一个个的命令也接连从他这个小院悄然的传递了出去。
能够在云秦做到镇督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是庸才,而且和林夕等出身于学院的修行者不同,从底层摸爬滚慢慢升上来的官员对于一些官场上的手段和危机总是有着更加敏锐的嗅觉。
即便是连战山之流,都有些春江水暖鸭先知般的敏感,只是感觉错了风向而已。
在贺子敬看来,林夕的背景值得他忌惮,或许是李西平的门生,或许是行省之中更高官员的门生,但林夕对于如何为官在他看来却是实在太过幼稚。
连谁是谁的人都弄不清楚,便最为幼稚。
他贺子敬便是徐宁申在边军之中带出来的人,所以这些年徐乘风在燕来镇行事便诸多便利,而他自然也从中得到了许多看不见的好处。
这次三镇连营将徐宁申虽然摆出了和徐乘风划清界限的态度,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早对银钩坊知情,然而徐乘风毕竟是他的儿子,毕竟这案情十分重大,但即便有姜瑞这等言官的弹劾,徐宁申也只是先被罚了一年薪,降了一阶官阶。
而且他依旧在三镇连营将的位置上坐着,一时上面并没有调派人过来取代他。
贺子敬很懂得水太深太浑就不要趟的道理,他对于徐乘风等人做的事也并不去了解,然而他十分清楚有些巨富为了满足一些别处无法满足的嗜好,并不会珍惜手头的银两。那么银钩坊的银两流到哪里去了?
徐宁申现在暂时只是受到了这样的责罚,便让他明白,恐怕绝大多数银两,都是流到了上面。
招揽人心、打探消息、培养门生、养门客和供奉、培植一些暗中的势力,甚至小到手下明面上侍卫的独特一些的兵刃、甲衣,都需要大把的银两…钱财对于上面的人而言,有着更多的用处。
……
在贺子敬看来,林夕行事太过幼稚,不知道他是在徐宁申这株大树下的人,但这鹿东陵的很多人却是心中都十分清楚。
他现在要跳出徐宁申和军部的这条船,便只有把自己活活淹死,而且那些人也绝对不会相信他离开了徐宁申的这条船。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披上蓑衣,和林夕行入雨夜,走上那江坝?
但林夕既然来了,他便必须做出应对。
他要准备好,万一那江坝真是不幸如林夕所说一般溃了呢?他要怎么做?而那已经经受了江水几十年考验的江坝,根本一丝问题都没有呢?那他要怎么做?
林夕想得十分简单,他觉得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而且绝大多数人都要比他原先那个世界的人质朴干净得多,也没有那么冷漠,所以就如平时和气开心相处的邻居失火一般,他有能力,当然要帮忙。然而对于贺子敬来说,这便是个可以对付林夕的机会。
此刻贺子敬的身前,坐着燕来镇的司耕况修贤。
因这些年燕来镇风调雨顺,收成极好,况修贤的政绩也是十分出色,很有望在这一两年之内升迁,所以心宽体胖,身体滚圆,去年新发的官服穿在身上都绷得十分之紧,俨然像一个充气的布囊。
此刻讨好的修剪了一下贺子敬身前的油灯灯芯,将火光挑得更加明亮之后,这名红光满面,脸上都似乎要滴出油来的官员一边保持着对贺子敬最为恭谨的态度,一边不屑的道:“林夕他懂什么?那拦江坝我去看过多次,整条坝都是用糯米水混合了粘土、干草、沙石等物夯实筑成,比一些边关的城墙都要厚实,让军士去挖都未必挖得出一个缺口……”
正说话之间,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亮铜片甲的军人挟着一身的湿气跨入了这间书房,对着贺子敬躬身行了一礼。
“商大人?”
况修贤一愣,这名军人正是统领镇督府镇守军的军校商音。
商音对他微微颔首,却是也不停留,道:“贺大人,林夕已然开始让坝后的人开始撤离。”
“很好。”贺子敬赞赏的点了点头,“你们所有人继续在陇上候着,每隔半个时辰派人来回报一次。”
“属下领命。”
商音躬了躬身,转身快步走出。
况修贤愕然,背心却是沁出了一层凉飕飕的冷汗出来。
此时他才明白,原来贺子敬早已经将镇守军也全部派了出去,到了距离江坝不远处的一条岗上。
若是坝真有什么变故,所有镇守军及时加入救援,便也不能说燕来镇的官吏无动于衷,没有动作。
这镇督大人的心机和小心,可见一斑,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同时这名身体滚圆的官吏想到,若是这江坝全无问题,这镇督大人一定会大有文章可做。
……
“咚!”
“咚!”
东港镇拦江坝上,又一根定桩木在姜笑依的锤击下深入泥土之中。
他的双手已然在不停的颤抖,魂力消耗得七七八八,浑身也已经被溅出的泥浆裹成了泥人,头发和面上全是,已经看不出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
不远处,许多黑身汉子在吼着一声声的号子,在一处陈养之划出的江坝薄弱处的后方,这些鱼市的人,油黑子和石老鼠已经打下了无数根短桩,并在前方填了不知道多少包装满泥沙的草袋进去。
江坝上,密密麻麻,此刻一眼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其中不仅是有男子,甚至还有许多没多少气力的妇孺,都在用篮子背着沙石,填在一些地方,接着便有一些男子合力举起大石夯实这些泥土沙石。
可能是修行者的细微感知,姜笑依觉得这大坝的震颤已经小了不少。
看着已然补了的数十根定桩木,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的他略微心安了些,不可遏制的想到,不知道林夕所在的燕来镇那边如何。
陡然之间,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到有一名脸上似乎布满血痕的女子,挽着袖子,和许多人一起在拖曳着一块大石。
即便浑身是泥水,连身上衣衫的颜色都看不清,即便脸上似乎布满血痕,她还是给人一种柔美的感觉,然而此刻吸引姜笑依的,却并不是她的美貌、身材,而是她的坚毅。
她一次次的跌倒在泥地之中,却是一次次的站起,像别的男子一般大声的叫喊着。
不知为何,这个场景在无比纷乱的大坝上,在他的眼中,却是显得分外的清晰。
“雨小了些!”
“雨快要停了!”
蓦的,有人大喊出声,随即一阵阵欢呼声在坝上炸响,惊天动地。
姜笑依也下意识的抬首望天,他看到雨丝果然变得稀疏而细,天空已经有些微微透亮。
一夜即将过去,东港镇的这坝,还是好着。
……
天色将亮。
燕来镇的坝也依旧好着。
燕来镇的拦江坝后,几个村落中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已经疏散完毕,聚集到了后方的一座冈上。
只有高大爷一家还顽固的留在自己的土墙小院中,三四拨来劝的人,全部无法劝动。
一身泥水的林夕在数名村民的领路下,来到了这间位于河边低地的土墙小院。
“老人家…”
林夕才刚刚微微躬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这名一直站在门口,身穿打着不少补丁的粗布衣衫的花白头发老人一眼看到浑身泥水的林夕,却是已然俯身跪了下来,哽咽不能言:“小林大人,您已奔波劳累至此,老儿实在不想再给您添乱,但不是我不想搬,实在是没法搬。”
林夕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扶起了这位老人,温和道:“老人家你有何困难,但说无妨。”
“我儿于三年前便患病去世,我高家只有我这一孤寡老头和我儿媳一名弱女子、以及还不到四岁的孙儿,田间劳力全靠两头牛。现在其中一头母牛将近临盆,若无法照看,出了意外,即便躲得过大水,我们也断然无法生活。”老人悲声道:“而且我们依赖这两头牛而生,这两头牛对于我们而言不仅相当于是老友,还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将它们抛弃不管呢?”
“原来只是如此。”林夕微微一笑,道:“附近可有牛车,今日便让你那头待产的牛坐一下牛车。我们找些人来,将它拖上高处。”
老人呆住。
咯吱一声,院子里牛圈的门打开,一名妇人领着一名孩童跌跌撞撞跑出,远远的便跪了下来。
林夕微笑着抬头望天。
雨即将停了,东方已经透出了亮光。
他的微笑如同这亮光一般灿烂。
他的心情轻松而快乐。
随着这一家和他一起离开,所有这边的人都已经疏散,即便江坝溃了,也不会引起多少死伤。
让牛坐牛车,这对他而言都有些好笑…但是为了这两头牛而不肯离开,并非出于钱财的真挚,对这两头让他们糊口的牛的感恩,却是更让他体会到了夏副院长所说的人性。
……
雨丝全部停了。
天色大亮。
这燕来镇江坝后几个村落附近的另外一条山岗上,两百余名军士在商言的指挥下往后退入了林中,以免被林夕直接看到。
商言站在一株树旁,看着斜对面那座山岗上,许多人正在将一辆铺满干草,躺着一头牛的牛车拉上岗去。
看着牵着一头牛,在后面时不时推牛车一把的林夕,这名燕来镇的军校也看了一眼变得晴朗的天空和远处的大堤,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嘲讽笑意。
东港镇大坝上。
因为陈养之十分肯定即便是雨停了,江坝也不保险,所以依旧有密密麻麻如蚁的人在奔忙着,只是有些实在精疲力竭的人被替换下来,暂时在后方高处休息。
有不少镇民自发的架起了大锅,煮起了一锅锅的辣面片和热粥。
姜笑依也停了下来。
他身旁的邹一石也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他用江水洗了把脸,在晨光之中,他看到那名脸上有血痕的女子还不肯休息的在奔忙。
蓦然,那名女子也注意到了姜笑依的注视,远远的和姜笑依对望了一眼。
这名女子脸上马上现出了一丝羞涩的神情,但她却是又马上垂下了头,默然的背着一大袋的沙石走向坝上一处。
姜笑依微微张口,不知为何,他胸中便有些微微的发闷。
……
东港镇中,因绝大多数镇民都赶到了坝上,所以晨光之中,绝大多数铺子都没有开门,整个东港镇显得前所未有的清幽和安静。
一脸和蔼笑意的胖子商贾提着一个篮子出了门。
他连走了几条街巷,却没有找到一家开门的面铺,一时没办法吃到一碗盖着辣白菜和肉片的红油面片,这让这名胖子商贾忍不住不满的嘟囔了几句。
但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招牌似的和蔼笑意。
他没有再找面铺,而是走向了东港镇的典狱方位。
第130节
一直走到典狱的高墙外,感觉着内里的空幽和平静,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些更加满意的神色。他继续走着,手中的篮子却是在他的伸手轻挥之下,以诡异的态势轻易的飞过了高墙,远远的抛飞了出去,抛在了一间屋顶的蒿草之间。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前方的一条无人街巷之中。
他丢出的竹篮无人发现,平静的躺在一间牢房的屋顶。
阳光更好,这个竹篮上慢慢的冒出了轻烟,随即,变成了一团火焰,越烧越旺。
第十五章 看江
此时大雨才停歇不久,屋顶瓦片之间还有积水,一些干枯的蒿草也是湿意未除。
然而燃烧着的竹篮之中不知装着何物,形成了一条条燃烧着的火流,以很可怕的速度引着了瓦片下的梁木。
这间牢房的屋顶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大灯笼,炽烈明亮的火光将天上初升旭日的光彩也遮掩了下去。
一声声的惊呼声在清幽的街巷之中响了起来。
现在负责典狱的是路明逸。
虽然暂代典史的任命还没有正式下来,但原先的典史钱港生已经被林夕扫地出门。
在闻到烟火气的时候,路明逸就已经从看守房中冲出,一看清那间牢房上冲天的火焰,这名粗豪汉子就顿时脸色煞白,知道那间牢房已经保不住了。
现在提捕房和典狱的人大多都在江坝上守坝,典狱这边连他之内只有三个人。
平时而言,这三个人是足够了,因为犯人都在铁牢之中锁着,一些重犯的身上也都会带上镣铐,若有重要案犯长途押解也都是有上方提审过来再加上镇守军押运,典狱的人平时实际上只是起到看守和安顿这些犯人饮食起居的事情,再加上这种镇级的典狱之中关押的犯人也是不多,也就是此次银钩坊一案才一次性关押了二十余名涉案人员进去,否则平日里关押的总过也不到二十名案犯。
此刻那间牢房的屋顶火势已经极其猛烈,别说是他们三人,即便这里有三十人,想要保住那间牢房,恐怕也十分困难。
第二个冲出来的是肖川。
这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看守了,平日里专门负责关押犯人的饭菜,此刻第二个一冲出来,看到那间牢房上的火光,这名老看守直接就吓得呆住了。
“陶子!把钥匙都拿出来!”
这时,脸色煞白的路明逸发出了一声大叫。
随着他的大叫,一名比他年轻些的看守也跑了出来。
这名年轻看守本来还有些睡眼朦胧,一看到那间牢房上的火光,顿时吓得睡意全无,手中拿着的一大圈钥匙都是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把里面的犯人先放出来,你们先不要乱跑,看住犯人以免跑掉!”
路明逸一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钥匙,拔腿便朝着那间牢房之中跑了进去。
他并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平时陡然遭遇这样的变故恐怕也会慌乱得一时手足无措,但此刻他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小林大人把这里的牢房交给了他,那他就要为此负责。而他的心中也十分清楚,这些犯人哪怕是犯了必死的死罪,也必须有刑司的最终决断文书下来,方能按期处斩,只要烧死一个,小林大人就要背这个责任。
“失火了!”
“快救火啊!”
就在此时,一声声救火的大喊声也响了起来。
许多提着水桶和端着脸盆的妇孺都从清幽的街巷中涌了过来。
小镇上的百姓的思想也是十分的淳朴,看到失火之时,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救火,并没有想这是谁的管辖范围,而等到近在眼前,许多人想起这是“小林大人”的辖区之后,救火的声音便喊得更响。
“是小林大人管的牢房!”
“快帮小林大人救火啊!”
其中这样的声音发出之后,一些巍巍颤颤的老人都端着装水的器皿出现在了通往这里的街巷之中。
典狱处不缺救火用的水。
就在几间牢房的空地上,便本身设置有六个救火用的承雨铜缸。因为连日大雨,这些大铜缸里面的水更是满得不能再满。
第一时间赶到这典狱的人数也是不少,马上形成了几条长龙,不停的将水泼往起火的牢房上,然而镇中绝大多数壮年和军士都已经赶往江坝,这些妇孺大多都甚至无法将水泼到燃烧着的牢房屋顶,只是片刻的时间,不仅是这间牢房的屋顶火势没有遏制,火苗反而是蔓延到了邻近的两间牢房上。
那名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的胖子商贾此刻已经走到了镇中的高处,远远的看着典狱上方的烟火变得更为浓烈,他习惯性的双手都在袖子上擦了擦,满意的嘟囔道:“这一把火烧得真漂亮。”
路明逸带着五名囚徒从半面屋顶即将烧透的牢房中跑了出来。
一阵阵浓烟呛得他剧烈的咳嗽着,他的一条手臂上可能被燃烧着的落木打中了,燎起了一片水泡,但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继续朝着另外一间着火的牢房跑了进去。
从外面的声音和从屋顶上透入的烟气,这间牢房之中的犯人也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路明逸沿着并不宽敞的通道跑进这间牢房时,其中关押的所有犯人都已在拼命的敲打着铁牢,惊惶的叫喊着。
然而内里一间阴湿牢房之中,一名身材魁梧,身带镣铐的络腮胡子囚徒,却是没有大叫,看着火光越来越盛的屋顶,看着有稀稀拉拉的火苗开始落下来,被烟气呛得微微咳嗽的他却是紧紧的盯住了刚刚跑进来的路明逸,他的目光紧紧的钉在了路明逸手中的那一圈钥匙和腰上挂着的腰刀上。
因为旁边一间牢房的大燃,这边的牢房温度变得很高,所以火势蔓延的更快,路明逸的眼睛被烟气熏得肿痛不已,全是泪水,所以根本无法看清这名囚徒眼中的凶光。
就在他打开关押这名囚徒铁牢的大门时,内里的这名囚犯猛的一脚便踢到了他的胸口。
路明逸往后重重摔倒在地,这名囚徒脚上有镣铐,无法大步跨出,整个人却是往前扑出,往路明逸的身上扑去,手上的镣铐便朝着路明逸的头上砸去。
眼见路明逸来不及闪避,浓烟之中,一只脚却是伸了过来,踢在了这名囚徒的腰间。
这一脚看上去十分普通,但却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这名囚徒半边身体直接失去了知觉,被踢得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的落于地上。
一名用湿手帕捂住口鼻的黄脸病汉将路明逸搀扶起来。
这名不知道何时跑进这着火牢房的病汉正是张二爷,此刻他的脸色比起之前更加蜡黄,身体看上更差。
他身后的烟气之中,突然又是跑出一名干瘦女子。
这名女子正是上次在鱼市之中被林夕带来,刚刚在这典狱之中被放出不久的吕凤娘。
她并没有去拿路明逸手上的钥匙,只是拿着一根铁丝,便直接跑到前方,一间间关押着犯人的铁牢大门便被她用极快的速度打开了。
……
东港镇拦江坝上。
在一阵欢呼声中,姜笑依用尽最后的力气,打下了最后一根九旬老人陈养之说必须要补的定桩木。
击出这最后一锤之后,他颤抖的双手也已经握不住重锤,毫无修行者风范的一屁股坐在了泥泞之中,手中的大锤也直接被他丢在了身前。
一大片泥水被他丢下的大锤砸得飞溅而出,正好有些溅进了他张开喘气的嘴里。
“呸!呸!呸!…”
姜笑依顿时不住的吐起了口水来,引来了周围的一阵哄笑。
姜笑依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却是正好看到那名脸上有伤痕的女子也正在看着他这边笑着,也在擦着脸上的泥水。
但和他双眼对视之间,那名女子的眼神却又是一黯,默默转身朝着堤坝下煮粥的地方走了过去。
姜笑依的笑容一僵,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没有过多想法的想去问问那名女子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但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一名骑者飞快的从东港镇方位奔了过来。
这是一名镇督府派出的传令军士,在坝上问了几句之后,这名传令军士马上就快步到了他的面前,快速述说了起来。
现在虽然江问鹤等人还都不明白他的身份,但心中却都清楚他是修行者,是林夕的朋友。
“典狱失火?”
听到这名传令军士口中吐出的字句,姜笑依的脸色便顿时变了。
……
燕来镇镇督府中,身穿镇督官服的贺子敬站立在府衙前的院中,微微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晴好,和煦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脸上一抹阴冷的笑意却是反而更浓。
脚步声响起,身穿亮铜片甲的军校商音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对着贺子敬躬了躬身之后,这名军校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喜色,道:“江坝依旧完好无缺。江坝后数村村民已经被林夕全部转移到后方高|岗上。刚刚接到消息传报。东港镇典狱起了大火。”
“东港镇典狱大火?”贺子敬猛的上前了一步,声音也不自觉的高亢了起来,“具体情形如何?”
商音微躬身道:“据说未有人员伤亡,也未有牢犯乘机脱狱,但烧了三间牢房。而且为了固坝,他调了不少提捕房的人和典狱房的人到坝上。”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贺子敬纵声笑了起来,“即便只是烧掉三间牢房,他也已经难辞其咎。”
“商音,你一夜劳累,可以让你们的人撤了歇息了。帮我通知一下况大人他们,跟我去坝上。”
……
林夕站在燕来镇拦江坝上。
“我们息子江上这几条坝都和别地方的坝不同。别地方的坝大多用于蓄水灌溉,但我们息子江的这几条坝,都是为了围滩造田和行船。”
躺在他身旁竹椅上的九旬老人盖着一条薄毯子,看着在坝边晃荡的江水,用嘶哑变异的声音对着林夕解释着:“这四条坝所在的地方,原本都是‘大葫芦肚’,也就是江面特别开阔的浅滩,沉积了不少泥沙。当时大船通过这里极易触底碰坏,现在江上走着的一些大船当时甚至走不了。当年那苏大人治理河道水利的确有惊人才能,仔细勘察过后筑了这四条大坝,围起了大片的浅滩,又用江中挖起的淤泥堆积,便在燕来和东港坝后围出了许多良田。这样一来这几处地方江面狭小,水深了,不仅容易行船了,而且原本我们这几镇良田不多,现在却是已经真正鱼米兼收。”
“当时清河那处浅滩挖得比较深,所以后来清河坝毁了之后,行船还没有太大问题,但下游锦旗镇现在有大船要行进,却是都要用许多纤夫才能拖得过去,那些大商号年年都是花费不少人力和财力清淤,但事实不是清得不够勤快,而是那处地方没有大坝束口,水势过平,太过容易形成浅滩,人力比不上淤泥沙石的沉积速度而已。”
“这四坝之中,这燕来后方滩涂区域原本最大,所以这边良田、人口也是多过我们东港镇。若是这江坝毁了。不仅这些良田没了,这边的江面恐怕也是要恢复和以前一样,大船难行。”
林夕听着这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老人家,以你现在查看的情形来看,即便天晴,不再下雨,这条大坝也依旧不安全?”
“除非江水水位退下两米,否则还是有极大危险,随时会溃。”陈养之点头,没有多少头发的后脑重重的挨在竹椅上,“这天色…明日还会下雨。恐怕至少还要一两日雨水才会停,要这江水水位降下,恐怕又要两三天。恐怕至少要四五日的时间。”
第十六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
林夕看着江水。
江面平静而美,还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江面上有渔船和商船在行走,平和静谧。
贺子敬与十余名燕来镇的官员走上了江坝,在走上江坝之后,贺子敬蹲下身来用手敲了敲坝体,感觉出这坝体的异常紧实,他的心中便更加放心了些,脸上阴冷笑意便也更浓了些。
他也看着明净的江水,走到了林夕的身前不远处。
“林大人,现在你应该收起你的瞎胡闹,回东港镇了吧?”
他没有看转身看着自己的林夕,对着江水,平静而带着一丝自傲的吐出了这句。
第131节
原本已经平静的躺倒在竹椅上的半瘫老人身体一僵,想要直起身来说什么,但林夕却是拍了拍他,让他放心一些,接着也是平静的说道:“事关这么多良田和生死,又怎么是瞎胡闹的事。”
“林大人,你说这大坝有问题,但这一夜暴雨下来,还不是好好的?”贺子敬身后的况修贤怒声道:“这燕来镇的拦江坝,是我的职责范围,而不是林大人你的职责范围吧?”
林夕看了一眼这名太过肥胖而撑得官服都没有一丝皱纹,像个皮囊一般的官员,道:“你查过一些有关这坝的地方志没有?听过参与建坝和加固过这拦江坝的人的意见没有?”
“林大人。”况修贤冷笑了起来,伸出肥胖白皙的手指点着江坝,“任何记载都不如现场勘查有说服力,你相信一名老农的话,而不相信这么多云秦官员的判断?”
林夕眉头微蹙,看着这名满脸红光的肥胖官员,平静而认真的道:“因为他比你们更在意这些良田和那些人的性命,所以我相信他。而且听你所言,我想你连这坝的构造都根本不懂得,你说我相信他还是相信你?”
林夕此言极不客气,而且甚至是质疑了况修贤的真实才能,况修贤顿时气得脸孔发紫,怒声道:“你…!”
贺子敬摆了摆手,制止了况修贤,转头看着林夕,淡然道:“东港镇的那条拦江坝和这里的拦江坝一样,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林夕不喜欢看贺子敬的嘴脸,鄙夷的撇了撇嘴,脸上却是露出了真心高兴的笑容出来,嘲讽道:“这当然是极好。”
贺子敬看着林夕脸上的神色,看到林夕露出笑容,他却是也笑了出来,充满了快意,“但你管的典狱却不太好。一早上就烧了三间牢房,而且据说是因为被你调得只剩下三个人,否则多几个人至少会好一些。”
林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的确是他不可能想到的事。
“还有,我在来这坝上的途中,还听到了更有意思的消息。”林夕的面色变化让贺子敬的心中更加快意,尤其他身后的况修贤等人更是不加掩饰的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贺子敬看了林夕一眼,微微一顿后,接着道:“还是暂代镇督一职的江问鹤居然陪你疯了一夜,不仅调用了镇守军和大量的人力,而且连正武司造船的木材都动用了,还挪用了内务司的一批银两,购买了大量的草袋和木材。”
林夕沉下了脸,冷漠的看着贺子敬,“看来你对于我并非是意义之争那么简单。”
“林大人少年英才,但你也应该明白,挪用库银是重罪。危言耸听,惑民,更是重罪。”贺子敬微微的眯起了眼,看着林夕说道。
林夕身前竹椅上的老人浑身又是一僵。
他也做过小吏,所以谈吐见识和一般普通村民也很不同,他也知道云秦律法之中,“惑民”是仅次于逆反的重罪。
“我会仔细陈述缘由。我想牵扯到这么多人命的事,上面许多官员行事都不会草率。”林夕却是冷淡的回答贺子敬。
“人命的确是大事,现在的问题是,这两条拦江坝都好好的。”贺子敬看着林夕,厌憎道:“现在的问题在于,工司掌管农耕水利的官员查看都觉得没有问题,而且上两任官员也都觉得没有问题,但你一名管提捕房和典狱的官员却说有问题。你说你信这老农,我倒是想问问你,上面的官员,是信工司一些官员的判断,信这事实,还是信一名老得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农?”
林夕也厌恶的皱起了眉头。
他不想和贺子敬再有什么废话,他并不想越权压任何人,也不想在其他官员面前失去尊敬和礼数,但是这些官员却是让他找不到尊敬和保持礼数的任何理由。而且说了这么多,他唯一没有想过的事情,就是典狱竟然会失火。
“你们要做什么?”
但就在此时,他的面色却是一变,声音前所未有的清冷。
他身前竹椅上的老人只是转头一看,也是一时心情太过激动而嘴中发出了荷荷的声音,抓紧了手里的拐杖,似乎就要朝着某个地方击打而去。
远处的那条高|岗上,一些村民正在下来,似乎要回到原先的村落中。
看到了林夕的厌恶转头,看到了林夕和陈养之此刻的表情,贺子敬冷淡的轻声讥笑道:“或许是有人随口和他们说了声让他们回去…即便没有人说,这坝又没有出问题,你难道想让他们在岗上一直呆下去?难道他们就凭着那条岗吃喝么?”
林夕没有再看他和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一眼,双手抓起了老人躺着的竹椅,一人就将竹椅抬着在坝上飞奔而下,朝着极远处的高|岗无比隐怒的狂奔而去。
先前陈养之和他便仔细查看过了这拦江坝各段的状况及其水位,确定了在水位退去之前的这四五天时间里,这拦江坝还是随时都有可能崩塌,要不是他有回到十停之前的能力,有一定的时间可以确保自己逃离,他也不敢长时间的停留在这坝上。
昨夜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自然也想过了一切可能会有的后果,但不管如何,最差的结果也只是丢掉他并不怎么在意的官位而已。
因为他是夏副院长列为天枢级的最高机密,拥有将神的身份,所以他才有底气轻松的说出“一切都是浮云”的话。
而且他清楚,即便一些上阶官员会因为他的行事而对他的品行产生误解,但是夏副院长他们一定不会。
他最讨厌麻烦,也想只是在这江上平静的看美丽的风景,但撞在他身上的事,他却无法冷漠的无视不管,既然管了,有那么多人为之付出了,那他便不可能就此放弃。
林夕跑得很快。
因为修行者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耐力和体力,所以看到他这么惊人的长途狂奔,高|岗上很多原本正在下来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或是停了下来。
于最前方的数百人中,林夕果然看到了身穿着官服的人。
于是他的目光更寒。
“江坝水位过高,依旧随时都有溃坝的危险,不要下来!”
距离这些人还有近百步之时,林夕坚定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
看着这名一路狂奔过来的小林大人,岗上许多人都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气势和精神震撼,但很多已经下来,走到田间的人即便止住了脚步,还是有些为难的转头望向后方。
那人群之中几名户司的官员和生员都是微沉着脸,冷笑着,也不出声。
燕来镇也并非没有有见识或是小心谨慎的官员,也并非没有欣赏或是敬佩林夕的官员,但他们不当权,在燕来镇最有权势的,还是镇督贺子敬这一系。
林夕抬着的竹椅上,老人陈养之一直在荷荷的喘气着。
似乎因为心情方才激动和愤懑,所以他一直都无法调匀自己的呼吸。
然而就在此时,这名骨瘦嶙峋的老人却是突然猛的直起了身子。
他已经瘫痪在床多年,双腿都已经萎缩,此刻陡然直起身子,整个人的姿势给人一种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的古怪。
“请听老儿一言!”
“老儿已九十有三,怎会雨夜赶来妄言骗大家!”
他喉咙里有荷荷的喘气声,但高亢变异的声音却是在他身前炸响:“请听我这老儿一言,在岗上停留五日!我…”
这样的声音出口,无人不为之动容。但也就只是喊出这几句,他的声音却是突然戈然中断,发不出声音。
林夕脸色猛的一变,伸手抚他的胸口。
老人的一口气长长的出了,但是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所有和林夕相距比较近的人都只听到这名老人嘶嘶出气的声音。
“林大人,对不住,老儿拖累你了…”
突然,老人吐出了这一句话。
他的身子还是朝前微微的挺着,保持着一个要坐起来的姿势,他手中抓着的拐杖朝前伸着,似乎还心有不甘的要敲打什么东西,但是他口中却是再无气息吐出。
他的人,就这样化成了众人眼中的塑像。
林夕的心落了下去。
只是在手掌抚到老人的胸口时,他就感觉老人的身上已无多少热意,这名老人在床上卧病的数年已经慢慢燃掉了他最后的生命,这一夜的时间,本身就是他这一声最后的火光,最后的呐喊。
整条岗上寂静无声。
无数人的心口如同被大锤猛的敲中。
没有什么,比这老人最后的请求和用裂吼嗓音喊出来的话更加有力。
陡然间,很多人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名名叫陈养之的老人,但是这名老人也不认识他们,但这名老人和林夕就在黑夜之中,冒着倾盆大雨来到了他们这里,只是为了要让他们避开危险。
这名老人原本应该殁于子孙的膝前,温暖的床榻之上,然而他却是在这片泥泞上,裹着潮湿的衣衫,在这里停止了呼吸。
所有走下了山岗的人都开始回岗。
第十七章 胜负之分
山岗上哭声更悲。
接到消息的陈浩之和陈家的人赶到了,桑榆围不少的人也赶来了。
一身泥泞的姜笑依也赶来了。
“你真不回去?”
姜笑依看着许多桑榆围的人聚集的地方,看着坐在他身前大石上慢慢喝着一碗热粥的林夕,很是担忧的问道。
林夕摇了摇头,看着姜笑依道:“陈家的人要完成老人的心愿,所以他们和这里的村民商量过了,要将老人葬在这看得见江的岗上。我也要完成他的心愿,所以我在这里为他守灵。”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微垂下头,又是喝了一口热粥,接着轻声道:“而且我担心我要是走了之后,这里又出什么变故…这里这么多人,我还得解决他们这几天吃喝的问题,还有我若是离开,让他们觉得我不管了,或是管不了的话,恐怕他们会忍不住提早回去。”
姜笑依张了张嘴,半响后却是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在林夕的身旁坐了下来。
林夕在身旁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打了碗粥递给姜笑依,看着姜笑依接过粗瓷碗时双手不停的发抖,几乎将碗里的粥都淋洒出来,便忍不住有些好奇的看着姜笑依的双手,“怎么会这样?”
姜笑依用力的控制着自己不太受控制的双手,将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解释道:“用锤打了一夜的定桩木,震得现在浑身都是软的。”
林夕道:“这有利于修行。”
姜笑依看了林夕一眼,道:“知道了…何处不修行嘛。”
两个人便都笑了出来。
虽然因为陈养之的殁去而心情沉重,但这两个年轻人还是笑着。
……
一个个消息传开。
整个鹿东陵的官员,在东港镇银钩坊一案的一些案犯还没有最终判决,一些真正的震动还没有开始之时,就又马上听到了东港和燕来传出的一件件大事。
又是林夕!
身为刑司官员的林夕,插手工司的事,居然挪用库银、动用镇守军用以增固水坝。
不仅光是在东港,而且还跑到燕来镇,将燕来镇拦江坝后面的近三千民众全部鼓动撤离了。
他调了不少提捕和典狱看守配合守坝,但他管辖下的东港镇典狱却是在日间起火,虽然没有伤亡什么犯人,却是烧了三间牢房。
只是管断案抓捕、关押犯人的镇警局,竟然去管大坝,反而自己管辖的事都没管好。
而且江坝有没有事?
根本就没有事!
就连燕来镇工司官员现场查检之后都给出了没有问题的结论。
可是据说林夕在知道辖下的典狱失火之后,竟然还是停留在燕来镇那处疏散民众的山岗上,竟然是还不回东港镇,连失火现场都不先回去看一下。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管得太宽了,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
这些消息在鹿东陵各镇的官衙内一传开,大多数官员便只有一个观感,那就是刚刚才被破格提升了一阶,由正十品提升到从九品的林夕这次肯定是要吃不了兜不走了。
第132节
“意气用事,不可取啊,年纪太轻,便有这样的弊病。”
就连先前许多对于林夕在银钩坊一案之中的表现而钦佩、喜欢林夕行事的官员,也都觉得林夕此次有些不可理喻,对林夕的感观也是大打折扣。
他们并没有听到陈养之的喊声,也没有亲身在江坝上感受过水势,他们只是从沿途官员传递中得到的消息,只是想着江坝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是林夕刚愎自用,意气用事。
云秦不乏人才,尤其军中的厉害人物不知有多少,但越是刚愎自用,意气用事的,却反而有可能为祸。
……
东港镇,代镇督江问鹤又告病了。
他这次是真病,因为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再加上夜晚受了风寒,所以一到早上便已经禁受不住,发起了烧。
不过裹在被窝里索索发抖的江问鹤倒是反而想着想着想通了,觉得现在的情形反正就是听天由命,事情做都已经做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定刀,告病不出反而清净,不用时时听到外界的一些风声而时时不停的担惊受怕。
“啪!”
鹿东陵陵督府中,李西平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桌边的两根红烛的烛火都被劲风激得摇晃不定,几乎就要熄灭。
铁涵青于此时正好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书放于李西平的身前,接着他便忍不住暗中摇了摇头,心想那名少年怎么竟然敢如此做。
“他还停在燕来镇那山岗上?”
看了铁涵青传来的文书,李西平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却是阴沉了数分,沉默了数息的时间之后,他寒声道:“铁涵青,你帮我上书,让工司请汪大人等人过来勘察。”
“请汪大人过来?”铁涵青微微犹豫了一下。
李西平知道自己的这名老部下为什么犹豫,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我见过林夕,你也去东港镇见过林夕,你觉得他是那种意气用事,不分好坏的人么?”
铁涵青回想了一下那名平静的少年的身姿,摇了摇头,道:“不像。”
李西平再次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所以这江坝肯定有问题!燕来镇工司的人说没问题,看不出问题,就让工司更厉害的人物去看,让专研疏通、筑坝的汪大人去看!”
“也只有如此了。”铁涵青苦笑了一下。
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位老上级的脾性,而且他也十分清楚,因为银钩坊一案,上面已经有诸多人对李西平不满。
此次林夕的行事也必定将他牵连在内,因为挪用库银和插手其他镇吏治的事以及更加严厉的“惑民”指责,已经不是李西平能够压得下来,他们现在唯一能够帮林夕和帮自己的,也唯有证明那江坝的确有问题,林夕这种处置的确十分恰当。
然而铁涵青极其清楚,即便是在这鹿东陵之内,他们的行事还是要受到一些上阶官员的意志遏制,更不用说到了上面,现在他们的请求提了上去,上面的官员未必就会同意让在治坝方面权威的汪大人过来。即便同意,也可以故意拖延,以一些人的手段,恐怕汪大人未到,有关林夕和李西平谪贬的命令已经下来,已经有了定论。
……
东港镇客栈之中,那名习惯性在袖子上擦拭双手的胖子商贾正满脸笑容的在吃着一碗铺面肥肉片的红油面片。
他吃得很慢,很是耐心,一点都不心急。
因为他觉得有些事…尤其是杀人这种事,最愉悦的就在于过程。
魏贤武总是觉得他这点十分变态,但是他却觉得魏贤武这种武夫实在是不解风情。
杀人那一瞬,刀看上去,血溅射出来,对手倒下,这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的,自然是杀死对手的过程。
“居然烧了你的典狱都还不回来…这些估计足够撤掉你的官职了吧?”
在细细的吃完一大碗的红油面片之后,这名胖子商贾要了一壶茶慢慢的喝着。
“接下来做些什么好玩的事呢?”他一面悠悠的想着,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无聊的划来划去。
……
傍晚时,息子江上又是开始布满阴云。
接着又开始下雨。
又是下了一夜的雨,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停歇下来。
接下来一天夜里也下了些雨,到凌晨时雨势便慢慢减小,天气开始晴好。
这第三日接近正午,林夕和姜笑依站在江坝上。
因为陈养之的死,因为这几日有着朱四爷和许笙等人的帮忙,安顿得这后方几个村落的人在岗上临时的吃住没有问题,那些村民没有什么焦躁的情绪,所以林夕和姜笑依也是十分安心,抱着何处不修行的想法,两人都托许笙把那些黑鲟和铁头狗鱼送了过来,在这三日之中都是吃得很饱很满足。
现在两人脚下的这拦江坝已然完好,但越是如此,林夕便越是坚信陈养之老人说的没有问题。
连雨到今日停,老人都是说准了。
而方才两人勘察下来,水位的确也和老人说的一样,又上涨了一截。
现在两人只要在江坝上趴下来,用手就能够到江水。
所以和老人说的一样,接下来的天气虽然会晴好居多,但至少在这接下来两日,水位不退之前,这拦江坝还是随时都有可能出危险。
“还有两天,再过两天就应该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再有这样的江龙王抬头的极端天气,也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林夕看着就在眼前晃动的江水,转头看着姜笑依道。
姜笑依点了点头,道:“我的假到了,后天便应该要回去。”
“好。”林夕点了点头,又微蹙着眉头想起事来。
这两日他虽然没有回去,但是典狱间失火的杜卫青等人也已经帮他查过,得出的结论十有八九便是人为,因为那间起火的牢房之中并没有什么可燃之物,而且按照其中几名犯人的供词,这火似乎是从屋檐上起的。在那样暴雨停歇之后不久的情况之下,应该便是有人故意用引火物引燃,只是当时周围没有什么行人,没有人看到起火时的情形,所以十分难查。
而另外一个消息也是出乎他的预料,魏贤武是被调任赴边军,原本在他看来,魏贤武很有可能做出些出格的事来,但按杜卫青等人先前传递来的消息,魏贤武却是乖乖的接受了调令,已经出发去边军赴任去了,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恩?”
就在此时,林夕微怔的抬起了头,因为此时姜笑依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看到江坝的一头,贺子敬和况修贤等大批燕来镇的官员走上了江坝,在略微查看了一下江坝的情形之后,贺子敬也不理会他和姜笑依,兀自下了江坝,朝着远处的几个村落后的村民停留的岗上行去。
贺子敬知道胜负已分。
因为虽然吏部正式的公文还没有下来,但他已经知道,行省中的许多官员都因为林夕的“意气用事,擅自篡权、挪用公银、惑民”而震怒,至于渎职,典狱失火已经算是小事。关于林夕的处置令已经定了,将会撤除林夕的所有官阶,谪贬为民。
……
按理来说以林夕这种级别的官员还不足以牵动行省内的一些官员,但因为先前有姜言官的弹劾,银钩坊案件的恶劣,此次有人越过陵督李西平上书,有人弹劾李西平徇私回护,所以林夕这一名从九品官员的事便牵动到了行省内的一些官员。
牵动到行省一阶的事,再加上一些有着不同用心的人的特别打听,传播的便要比一般的事要快一些。
此刻的柳子羽便坐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厅堂内,看着手中的一个小卷,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说不出阴冷快意。
“林夕,看你还怎么得意的起来,你以为这朝堂是和青鸾学院中一样么?”
“像你这样的土包,随便一些意思,就能将你按得永不翻身。只可惜我没办法亲眼看到,你刚刚升官之后,结果被削去所有官职,到时候脸上的神色是何等的精彩。”
一处军营粮仓前,身穿一件银色甲衣的高亚楠刚刚完成一趟粮草的押运,她打开了刚刚接到的小卷,只是展开看了一眼,脸上便有了些苦恼和担忧的神色,“你这家伙,一会破格提拔,一会又要被削职查办,就是不让人放心…。”
嘀咕了这一句之后,这名高挑少女更是蹙紧了眉头,想着,自己昨天才给林夕写了信,送往东港镇,不要到时候林夕就已经离开东港镇了,那她的信笺就没办法送到林夕手里了。
……
贺子敬走在田间。
他查看着田间一些庄稼的长势,商音等数名正武司和内务司的官员跟在他的身后。
眼睛的余光之中看到林夕和姜笑依走来,他在田埂上站直了身体,转头看着失败者,讥讽的道:“放心,你尽可以再胡闹下去,我只是来顺便看一下那些岗上的村民有没有出现什么病患,以免一下子传播开来。”
林夕挑了挑眉,一时没有出声。
“按照正常的速度,两天之后吏部将你撤职查办的文书就应该过来了。”贺子敬却是接着冷漠的说了下去,“到时候你就算还想在这里胡闹,我都可以将你抓入典狱。”
“即便你是修行者。”微微顿了顿之后,贺子敬加重了语气,冷冷的说道,“云秦的军队也从来不缺修行者,也从来不怕修行者。”
姜笑依心中一沉。
但林夕却只是不喜的皱了皱眉头,冷笑道:“既然如此,那这两日之中你就不要想让岗上的人下来了。你可以开开心心的在镇督府内等着文书到东港镇。”
“黄口小儿!”
贺子敬一声冷喝,用力的拂袖,不再多言。
一时场面僵沉,贺子敬的厉声冷喝很多坝上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蹲下察看了一阵,发现没有任何明显粗大裂痕的况修贤正有些气喘嘘嘘的站起了身,听到贺子敬喝骂林夕的这句,他肥胖的脸上也布满了浓厚的嘲笑,冲着林夕遥遥的大声嘲笑道:“林大人,这江坝稳固如此,它怎么溃啊?”
大声嘲笑之间,他甚至用力的跺着脚下的江坝,身上的肥肉乱颤。
但江坝依旧稳固。
林夕的眉头皱得更紧。
看到林夕更加不快,况修贤等人的嘲笑声便更大。
一名坝上的官员听到了远处有行船声。
他转头望去,看到平静而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有三条载货大船正扯直了风帆,顺流而下。
“好气派!”
这名官员看着这三条气势极大的大船,发出了一声赞叹。
三条不知道可以装载多少千斤的大船的船身上,有一条是有衡荣昌的标记,两条是有卢福记的标记。
卢福记,也是这息子江上除了恒隆昌之外数一数二的大商行,除了桐油之外,还经营木材生意。
三条大船的确十分气派,如同三座巨殿航行水上,一些渔船和小商船与之相比,显得十分渺小。
有水波荡漾而来。
江边芦苇轻轻摇曳。
这名官员突然觉得地面有些摇晃。
他身旁的况修贤已经不在跺脚。
突然,他反应过来,让他感觉摇晃的不是地面,而是他身下的江坝。
“喀…”
就在他脸色刚刚微变,况修贤也刚刚觉得有些异样转身之时,这江坝上很多处地方,同时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就如同巨石在摩擦、断裂。
这声音大得连岗上的人都听到了。
林夕和姜笑依霍然转身,看着江坝方位。
只在这一瞬间,他们看到,有几段江坝,就好像纸片一般脆弱,断了开来,平静的江水,瞬间变成了成千上万,无数匹奔腾的烈马。
贺子敬和商音等人愣在了当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溃坝!拦江坝竟然真的溃了!
就在这一息的时间内,所有人看到,坝上的况修贤等人,就像是渺小的蚂蚁一样,瞬间就被淹没了。
第133节
第十八章 好像条狗
坝溃了,只是一息之间,那条稳固得似乎永远都不会出问题的拦江坝便节节断裂,被冲得支离破碎。
林夕不是没有设想过这坝的溃,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坝会在如此平静的时候突然溃了,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平时平静的江水在这种时候,是如此的威势。
一节节不知道重达多少斤的坝体都被瞬间冲开,折断,和这种力量相比,即便是修行者的力量,也显得太过渺小。
只是在这坝体断裂的一瞬间,光是如无数匹烈马奔腾的江水席卷而下产生的大风,便吹得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回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林夕推动了脑海中的青色轮盘。
随着他的修为上涨,他已经可以运用他这独有的能力回到十停之前任何一个时间点,然而此刻,他是彻底的推动了这个青色轮盘,回到了十停之前。
因为此处距离后方安全的山岗还有很远,没有十停的时间,恐怕他和姜笑依都根本无法跑得到山岗上,都要被这狂涌而来的洪水所湮没。
在一阵熟悉的根本看不清的景物变幻之中,林夕回到了十停之前。
他和姜笑依站在大坝上,正对着江水。
此刻江水波光粼粼,平静而美,但是想到方才的景象,林夕的背心却是马上就密密一层冷汗。
“不要问为什么,姜笑依,快跟上我!”
没有丝毫的停留,林夕对着姜笑依说了这一句之后,便马上开始朝着后方的山岗上狂奔了起来。
姜笑依怔了一怔,但基于对林夕的信任,他也根本不问缘故,便马上跟着林夕在田陇间朝着高处拼命狂奔了起来。
此时已然得到林夕被撤职查办消息的贺子敬刚刚和况修贤、商音等官员接近江坝,陡然看到林夕和姜笑依从江坝上跃下,狂奔起来,贺子敬便不解的皱了皱眉头,转身对着况修贤等人道:“你们先去查看一下江坝。”
“他们跑得这么匆忙,难道生怕有什么被我们撞见,商音,我们跟上去看看。”
况修贤和一些官员留了下来,贺子敬和商音等人快步跟了上去。
“什么事跑得这么慌张,做贼心虚?”
“看他们跑得真像条狗啊。”
况修贤等人的嘲笑声隐隐的传入了林夕的耳中。
对于况修贤等人,林夕并没有多少同情,尤其他知道这些官员今日来只是为了宣告他的失败,就连陈养之老人的死都并没有让这些人感到一些震撼。
而且他知道即便他指天画地的发誓,这些正在嘲笑他失败的官员也并不会相信他现在所说,恐怕只有到坝溃,滔天江水从他们的头顶压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们才会感到由衷的悔意。
这一刻,他只觉得胸中快意,甚至觉得,就如当天银钩坊一案中的浮尸一直飘到东港镇的码头一样,是天意。
在这暴雨过后的溃坝,更能说明陈养之老人的正确,更能洗刷掉他临死前被小人指责的不甘和愤懑。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跑得更快。
因为剧烈的奔跑,剧烈的呼吸之间,他的胸口有一股热意如火般传遍全身。
“听老儿一言….”
他的耳畔,似乎又响起了老人泣血般的声音。
他感觉到了后方贺子敬和商音等人也在快步追赶他和姜笑依。
“你们以为我是要做什么?”
因为想到陈养之那最后的姿态,林夕此刻的心中无法平静,所以他忍不住转过了头,看着贺子敬等人厉声道:“我现在走,是因为这拦江坝就要溃了。就是因为你们的意气之争,所以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溃坝?”
贺子敬和商音转头看了看江坝,又互相望了一眼,只是觉得要么此人已经彻底疯魔,要么就是故意要以言语掩盖什么东西。
林夕和姜笑依终于跑到了山岗下。
林夕喘息着,眼神冰冷的霍然转身,停下来。
贺子敬和商音等人距离他们至少还有数百步的距离。
林夕看得出这些人里面一个修行者都没有,连军校商音都不是,只是因为军人的体魄比普通人强健一些,只是因为怀疑他们是在掩饰什么东西,所以这些人竟然也能够追得这么紧…然而越是如此,越是看着这些官员,越是看到这些官员身后的田地和鱼塘,他的眼神就越是冰寒。
他满脸冰寒的朝着极远处的江坝上眺望。
江坝上,况修贤还在得意的嘲笑着。
“你们看看,这坝体是什么,这是沙石拌了草木灰和草梗、山泥、糯米水之后夯实的,大莽一些边关城池的城墙都是用这种办法筑成,他懂什么…这坝也会溃?”
他周围许多名官员和生员也是点头称是,面露嘲笑之色。
因为镇督贺大人的安排妥当,所以和林夕之争胜得十分轻松。
一名官员听到了行船的水声,他转过身,看到远处的江面上,行来三条大船。
一条衡荣昌的大船,两条卢福记的大船。
“林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林夕和姜笑依狂奔到山岗脚下停住之时,上面不少村民和陈浩之等人也都忍不住往下跑,连声问怎么回事。
“你们赶快上去,江坝马上要溃了。”
林夕用严厉至极的声音喝止了这些人,用极其决然的态势做着手势,让这些人往上走。
这些岗上的村民从未见过林夕有这样严厉的神色,再加上林夕的话,这些人一时都是愣在当地。
“林夕,你是疯了吧?”
商音也遥遥的听到了林夕的这句话,他也忍不住了,大声的冷笑了起来。
林夕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着江面上的那三条大船。
那真是好大的三条船,升起的风帆,重重叠叠,比他那个世界电影中加勒比海盗的黑珍珠号还要壮观。
因为这三条大船的气势极其雄伟,如同水上巨殿,所以江面上的其它小船便显得十分渺小,不引人注意。
有十数条渔船看到这三条大船远远的行驶而来,便早早的收起了所有的渔网,否则这些渔网很容易就被大船行经时的水流弄得纠结在一起。
除了渔船之外,此时江面上还有数条游船。
其中一条游船上,有一名青衣教书先生和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正在船头。
这名男童粉雕玉琢,两个眼睛乌溜溜的十分可爱,正伸出手指点着三条大船,兴奋道:“先生,你看,好大的三条船啊。”
青衣教书先生微微一笑,道:“那是商行用以载货的大船,这三条船里载着的应该都是桐油,这条江上往来不息的大船运送的桐油,可是能满足我们云秦三分之一的所需。”
男童好奇而满足的笑了起来,“好厉害。”
“好气派!”
此时,拦江坝上的那名燕来镇官员,也是一声赞叹正脱口而出。
三条气势雄伟的大船距离拦江坝近了,越是近,便越是显得大而气势非凡,船上很多船员的呼喝声,也是隐隐在江面上随着湿润的风传来。
水流被船身推动。
有一股股的水浪荡漾而来,江边芦苇轻轻摇曳。
这名官员不由自主的看向地面,又马上转头。
他陡然发现,并不是地面在晃动,也并非是他的错觉,因为此时,他身边的况修贤等人也是和他一样的表情。
“喀…”
就在此时,这名官员听到,他脚下传出了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如同有一根巨大的脊梁在崩碎。
这名官员的面色陡然一白,他身旁的况修贤的面色也是瞬间变得雪白,这名肥胖的官员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某个可能,他的嘴巴张了开来,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后悔在瞬间侵袭了他的脑海,但是不等他发出任何的声音,巨大的断裂声和水声就已经将他们这些人彻底的淹没。
地动山摇!
只是这一瞬间,况修贤和其余这些官员就已经站立不稳。
他们看到这条极其宽阔,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的江坝,就像一节节枯柴一般被轻易折断。
他们看到自己在随着倒塌的江坝往后倒去,他们看到远远高过自己头顶的江水遮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然后,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如同蚂蚁一般,被江水瞬间湮灭。
“轰!”
江坝后的大地在震颤。
倒下的坝体和千军万马奔腾的狂暴洪水如同万柄愤怒的巨锤在敲打着原本肥沃的大地,回应着数日前老人临终前嘶声力竭的大喊。
没有人知道,在老人无力再呼吸,对着林夕说老儿拖累你了之时,老人心中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悲哀的,他想着的是…难道这坝当年修的太稳固,也是一种罪过?
商音和贺子敬等人在巨大的声音中回首,身体瞬间被震得有些站立不稳。
看到那大坝一节节如同纸糊一般崩塌下来,看着那惊心动魄的洪水扫平一切涌下之时,一口冷气瞬间涌入了他们的喉咙里。
“啊!”
这几名官员发出了一声意义难明的尖叫。
这些身穿官服的官员连滚带爬的拼命朝着林夕等人所处的山岗跑来,跑得无比的狼狈,跑得无比的失魂落魄…跑得就像一条条丧家的狗。
第十九章 怒放的清莲
所有山岗上的人全部被眼前所变惊呆了。
那一阵阵坝体断裂的巨响刚刚传来,他们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在咆哮!
江龙王发怒了!
这拦江坝,真的有危险,真的溃了!
“啊!”
“坝塌了!”
第134节
“我们的屋子!”
“快往上!”
在一瞬间的沉寂之后,山岗上顿时炸开了锅。
很多人一下子就坐倒在了地上。
姜笑依的脸也彻底的白了,他不知道林夕是怎么能够可以确定这坝马上就要溃,但从这地面的震动和那一条条不知道重达多少斤的断裂坝体瞬间不知道被奔腾的洪水冲出,抛起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平时平静江水在此刻展现的愤怒和力量,是云秦大军都无法抗衡的。
若是他此刻在那些田间,必定会像那些房屋一般,瞬间就被这狂涛冲垮,冲到不知何处。
原本清澈的江水在冲过坝后便变得浑浊不堪,强大的冲击力激起了连这江上最老的渔民都没有看见过的滔天大浪,倾泻下来的混浊浪头轻易的便高过了错落在田间和池塘间的房屋的屋顶,这些房屋在一息之间就变成了废墟。
死去的老人说的是真的。
小林大人说的也是真的。
在这样的场景面前,所有这边村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房屋,而是想到自己的性命。
若是没有那老人,没有小林大人,那他们此刻便也被这滔天的洪水所席卷淹没。
林夕和姜笑依开始继续往高处撤。
老人说过,这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江龙王抬头天气,江中的水位极高,此刻这坝一塌,整条息子江的水便好像泄洪一般倒灌进这块空地,这洪水之威,还远在他们的预计之上。
这是极其惊人的速度,只是片刻的时间,无数匹奔腾烈马一般,席卷了一切的滔天洪水便已经涌至。
巨大的轰鸣声使得山岗上的人只有极其大声的呼喊,才能勉强听得清对方的声音。
汹涌的水汽使得天地之间,纷纷洒洒的又像是下起了一场雨。
贺子敬跑得无比狼狈,无比仓惶,好像一条狗,原本他紧追林夕等人而来,就已经喘息得不成样子,此刻每跑一步,对于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听着身后如雷般轰鸣的声音,贺子敬的脑海之中越来越为空白,他恍悟觉得,这是江龙王对他的审判,他几乎无知觉的疯狂跑着,他觉得有东西落在了他的背上…这一瞬间,他完全空白的脑海里多了些东西,他感觉到,好像是那竹椅上的半瘫老人手中握着的拐杖敲打在了他的背上。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就被敲得飞了起来。
浑浊的巨浪冲在他的身上,瞬间将这名燕来镇的镇督和他身旁的几名官员淹没,如同冲掉了几张菜叶子一般简单。
商音拼命的咳嗽着,拼命的奔跑着。
他毕竟正值精力和体力最为旺盛的壮年,于军中也磨砺出了强大的体魄,所以他跑在了最前面,跑上了山岗,在巨大的水浪冲击到山坡上时,溅起的无数水花和泥沙将他冲倒在地,但是他毕竟没有被身后汹涌的巨浪所湮灭。
他浑身湿透,死死的抱着一棵大树在颤抖着。
他身上原本威武的亮铜甲也是沾满了污秽,因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一条条脏水在甲衣上流淌,好像挂着一条条鼻涕虫一样,看上去十分的恶心。
……
林夕根本就没有去看这批官员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商音。
他看到了贺子敬最后被洪水冲得抛飞而起瞬间脸上和眼中空洞恐惧的神色,他只是冰冷的想着,这种审判对于贺子敬来说还不够。他的目光沿着洪水一直往前,越发冰冷。
陈养之老人口中,当年那苏大人修建这条江坝前,他眼前这块土地,是一片内湖浅滩。当年那位苏大人和不知道多少像陈养之一样的老人,修建出了这条江坝,将这里的改成了良田,然而今日过后,这里便会变成了内湖浅滩,昨日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陡然,他冰冷的目光往更远处的江面投去。
一阵阵巨大的惊呼声也在江水的轰鸣声中传来,他的瞳孔不由得微缩。
岗上一片巨大的喊叫声也瞬间响了起来。
原来此时,因为拦江坝的崩塌,江水的瞬间倾泻,原本平静的江流也瞬间变得如同瀑布一般,朝着这个陡然出现的巨大缺口涌入,三条大船之中,有一条装满了货物的大船在急剧的调整之中出现了侧倾,船上的许多货物和船员都纷纷坠入陡然变得湍急至极的江水之中。
唯有衡荣昌的一条大船在船体被水流牵动的调整之中,及时下了风帆,以免船身瞬间失衡,然而另外一条卢福记的大船却是应对不急,此刻在调整之中,船尾竟然是撞到了衡荣昌的船身上。
一瞬间,两船的船体上也有无数的木片碎屑激飞出来,卢福记上,许多人都觉得船体一轻,而后拼命掌舵的人便发现船身彻底的失去了控制。
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之中,两船再次狠狠的靠在了一起。
这是一副林夕在之前的那个世界无法想象的景象。
两艘大船的船身上撞击的部位裂开的木片像是一根根尖利至极的长矛,纷乱无比的暴露在外。
在撞击之中,卢福记大船上的桅杆都从中断裂开来,带着重重叠叠的风帆坠落在衡荣昌的大船上。
两条大船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航行方向,被水流带动,竟是直接冲入了垮到的江坝后方,朝着林夕等人所在的山岗冲来。
这江坝后方的水深不足,又沉有断裂坝体等物,只听得一声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不停的从船底下传出,两船却是摇摇晃晃的继续朝着山岗处撞来。
这是两柄无比巨大的大锤。
林夕和姜笑依都是脸上色变,只觉得两片巨大的阴影遮天盖地而来。
“咚!”
“咚!”
船体重重的撞上山岗。
山岗上的人毕竟在高处,而且有时间准备,只是觉得震骇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这两船重量惊人,再加上连日暴雨,山岗上的泥石松散,这一撞上去,只见上方大片大片的泥石不停崩落下来,瞬间形成了数条泥石流。
斗大的泥土和石块都在空中飞洒,砸着两船砸下。
两船船头破裂开来,深深的陷入泥石之中,船上的货物和人员许多都被震飞出来,跌入船外汹涌水中。
此刻上方再有乱石砸下,两船上的人员顿时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两条大船的后方,还有几条小船也被水流席卷了过来。
和这几条大船相比,这几条游船更是不可能有控制的能力,在浪尖上被抛来抛去。
其中一条小船,便是先前江上那名儒雅的青衫教书先生和小童所在的小船,此刻青衫教书先生一手紧紧抓着怎么都想不明白陡然之间这江面怎么会变成如此的小童,一手紧紧的抓着船上的一条缆绳,已经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影,在船上被甩来甩去。
在小船即将撞上其中一条大船的船身时,这名面露绝望神色的青衫教书先生只是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山坡上有一名身穿亮铜甲的军校。
但那名身穿亮铜甲的军校看到山体上崩落的许多乱石时,却是反而抱着头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和他身旁两名朝着两条大船撞击的方位狂奔而来的少年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
镇守军毕竟不是边军,而且商音在先前的恐怖洪水面前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子,所以此刻他真是如同丧家之犬,只懂得逃命。
林夕和姜笑依,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救人。
对于林夕而言,他不知道这种一眼看去就至少载货在万斤以上的大船上会有多少船员,但是这一撞之下,他可以肯定,恐怕至少有数十个人落水,而且船上都有不少人受伤,难以躲避上方滚落和砸落下来的乱石。
林夕的手中抓着青色的伞,姜笑依的手中抓着一柄黑鞘长刀,两个人如同在青鸾学院冲入直击矛阵时一样,朝着两条搁浅的大船冲了过去。
这一暮,再度深深震撼了山岗上的数千人。
他们看到那些滚落的山石,第一时间也只是感觉到恐惧,但是林夕和姜笑依,竟然是义无反顾的朝着那两条大船冲了过去,去救人!
小林大人!
很多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
林夕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如果此刻两条相撞的大船上都是像贺子敬那样的官员,或许他只会冷眼看着,但他知道这两条大船上大多都是和东港镇镇民一样质朴的人,所以此刻他的脑海之中便没有其它想法,只是想着要救人。
他和姜笑依都是修行者,而且又经受过青鸾学院的训练,那些从山上坠落下来的落石对于两人而言便没有那么可怖,只是要注意不被砸中脑袋等要害部位,或是被泥石流卷入。但他同时明白,自己今日的独特能力已经用过,所以他便更加要小心。
“啊!”
“小林大人!”
突然之间,山岗上的许多人都惊叫了起来。
只见林夕和姜笑依已经接近其中一条搁浅大船断裂的船头,但也就在此时,这条船头上方有一大块土方正在随着泥石流滑落下来,上方同时还有许多乱石坠下。
“跳!”
林夕一声大喝,和姜笑依两人高高的跃了起来。
所有的人看到,两个飞跃在空中的年轻人。
所有的人看到,林夕手中的青伞张了开来,就像一朵怒放的清莲。
林夕的手中,有剑光挥洒,如同清冷的晨光。
数块朝着两个飞在空中的年轻人砸落的大石,被硬生生的斩碎。
“咚!”
滑落的土方撞在船头,船体再次巨震。
林夕和姜笑依落下,落在这艘震动的大船甲板上。
第二十章 该哭、该笑?
先前跃在空中时,林夕便已看清这两艘大船的船身都是数层厚木板铆接而成,十分结实,即便是两船相撞处和船头,也只是撞裂开来,船身都没有出现明显的断裂。
现在这两条船搁浅在此处,山上滑落的土方和洪水都已冲不动,船中的人员便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要抢救的便只是甲板上受伤的人员和落水的人员。
此刻两船上的人员也已经开始自救,一条条绳索从船上抛入了下方水中,有不少人也在甲板上呼喊奔跑,将甲板上的伤员先行抢回舱中,只是头顶上方此刻还有乱石砸落,而且这船身太高,除了极少数身强力壮,落水之后没有受什么伤的船员能够自行沿着绳索爬上船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即便是抓住了浮物,都是在依旧汹涌的江水之中载沉载浮,有些被越冲越远。
“姜笑依,你在这上面帮忙。”
林夕看了姜笑依一眼,他收起了青色的伞,又在船上狂奔了起来。
一名正想用力抛出一根绳索的船员陡然只觉眼前一花,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将他手中的绳索抢了过去,在他看清之时,林夕已经将绳索缠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手抓着绳索,从船上跃了下去。
山岗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朝着两船搁浅处涌着,肤色黝黑的许笙在大声呵斥着,尽力约束着群情激奋的人们,他知道这些人都想去帮忙,但是他十分清楚这些人一下子涌过去,恐怕帮不到太多的忙,反而引起更多的死伤。
一些水性极好的“油黑子”和“石老鼠”已经驾着几条小船入了水,尽量朝着那片地方兜去。
他们所有人的视线,此刻却是都集中在船上的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此刻,他们的目光又是微微的凝固了。
林夕从船上跃了下去,他扯着绳索,踩着船身,正对着汹涌的江面奔跑。
他身上的青衫此刻也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却使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如同晨曦般清淡的光辉在散发出来。映衬着下方浑浊和咆哮的江水,映衬着周围纷乱的景象,这种光辉便分外的震撼人心。
在接近水面的瞬间,林夕的双脚猛的蹬踏在船身上,他的整个人往前荡了出去,一手从水中将一名快要沉没的人抓了出来。
“林夕,抛上来!”
就在林夕另外一手收紧绳索之时,突然听到船上姜笑依一声大喊。
林夕抬首望去,只见姜笑依将一大面风帆像毯子一般扯了起来,他顿时明白了姜笑依的用意,一声大喝之下,他手中抓着的人直接被他高高抛起,抛到船上,落入姜笑依扯着的风帆之中。
第135节
姜笑依一放一拽之间,这名被林夕抛上的落水者沿着帆面滑于船边一角,安然无恙。
虽然此刻气氛极其紧张,但看到这样的景象,船上和山岗上还是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哗啦”一声,林夕落于水中,但是扯着手中的绳索,他很快又攀到了船身上,有了上次的经验,此次他直接跃到了水中的一块浮木之上,又对着船上的姜笑依发出了一声大叫,“姜笑依,丢根竹篙下来!”
姜笑依四下一看,只见这纷乱之间,这种大船甲板上根本看不到有任何竹篙。
“这里有!”
只听另外一条大船上却是有数人发出了大喊。
姜笑依转眼看去,那条卢福记大船的船身上原本挂着几条备用的小船,此刻那几条小船已经在撞击之中残破不堪,却是有两根长竹篙还挂在那侧船身上。
没有丝毫的停留,他的双脚在甲板上重重蹬踏,整个人连连飞纵,在抓住其中一根竹篙的瞬间,就将那根竹篙如同巨大的长矛一般,远远的朝着林夕所在的江面飞掷了出去。
林夕站在浮木之上有些摇晃,此刻索性伏在了浮木上,连连拍水,在姜笑依的竹篙刚刚落入水中之时,他就已经赶到,一伸手,将这根竹篙抓住。
此处只是水流汹涌,水深却不过数人深,林夕将竹篙一插到底,刚刚重新站起,却是只见又一根竹篙已经呼啸而来。
他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一声清喝,硬生生的将这根飞来的竹篙稳稳的抓在了手中。
两根竹篙入水,林夕借着这两根竹篙的支撑,“行走”在江水之间。
呼啸在空中的竹篙…给人踩高跷一般感觉行走在汹涌水面上的少年,这一切都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但是这一切却偏偏又如此真实。
“笑依!”
“接着!”
一声声大喝之中,所有的人看到,林夕一次次的将手中的竹篙深深的钉入水面下的泥土沙石之中,然后用空出的手不停的抓起一名名在水中挣扎的落水者,高高的抛起,抛到姜笑依扯起的帆面上。
“小林大人!”
突然,船上和山岗上许多人都是发出了一声惊骇的大喊。
此时林夕正将一名孩童抛向姜笑依,就在此时,又是一股泥石流冲在衡荣昌的这条大船上,使得这条大船猛的一晃,甲板上堆积着的许多桐油大桶纷纷坠落,躲闪不及的林夕被一个大桶砸中,重重的坠入了江水之中。
然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响了起来,因为只是数息的时间,他们所有人看到,林夕又从水中冒了出来。
……
……
东港镇,代镇督江问鹤还在床上躺着。
他的烧已经退了,但是浑身却还一直发冷,手脚也没有力气。
陡然,他听到外面原本安静的街巷之中有了许多莫名的响动,一股悲哀的感觉便顿时弥漫在了他的心头。
“江大人!”
他听到有纷乱的脚步声在他的院外响了起来,有人在用力的敲门。
他的心中悲哀着,但是眼睛却是有些奇怪的瞪圆了。
因为他听得出此刻出声叫门的人是和他平时关系很好的吏部掌印官员史秋刀,而且他听得出平时为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史秋刀此刻的急促的声音之中又是震惊,却又是带着一丝惊喜之意。
若是处罚林夕和他的命令终于下来,那史秋刀怎么都不可会是这番的语气。
他忍不住在床上直起了身子,没有喊侍女去开门便大声惊疑道:“史大人,怎么了?”
“坝溃了…燕来镇的坝溃了!”史秋刀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听到史秋刀的第一句,江问鹤直接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浑身出了一身汗,听到史秋刀的第二句,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床前地上。
屁股生疼,但是他的浑身却是一下就热了,病似乎一下子就好了。
“稍等我!”
江问鹤对着墙外的史秋刀出声,他知道,这次他不会被治罪了…非但不会被治罪,反而有可能会更上一步。
想到自己两次抱病不出,竟然两次都这样躺着躺着就等到了这样的结果,江问鹤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
双手总是习惯性的在袖子上时不时的擦拭一下,似乎手上永远有油腻在的中年商贾本在客栈之中安静的对着一壶茶坐着。
这几日他除了吃,就是喝茶,就是静坐冥想,只等着听他想听到的消息传来。
今日听到外面街巷之中一片沸腾,这名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的肥胖商贾便也踱着悠闲的步子走出了客栈,走上了东港镇的街头。
“燕来镇的大坝溃了!”
“我们东港镇的拦江坝和燕来镇的拦江坝是同时建的,是小林大人不惜一切加固…燕来镇的大坝后面本来都有近三千人,全部被小林大人转移到了后面的山岗上。”
“没有小林大人…这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小林大人怎么样?”
“小林大人没有事…据说衡荣昌和卢福记的两条大船在溃坝时被洪水卷袭撞了,伤亡了不少人…小林大人在现场冒险救了许多人…”
听着这些声音,这名肥胖商贾的眉宇之间出现了愕然的表情。
“拦江坝居然真的溃了?”
他明显不快的惊愕着,但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这表情便显得十分变态。
“嗤啦”一声裂响,这名肥胖商贾低头,却是发现自己习惯性的用手擦袖,这次却是用力太大,把自己的袖子都扯破了。
他顿时更加不快的咒骂了一声。
先前的那一把火他觉得放得十分漂亮,对于他而言,就像是种了一盆花,种得很好,但是好不容易到今日开花了,开出来的却是一堆烂狗屎。
因为这把火、几间牢房和那一条江坝相比,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我更加生气了…所以我会让你死得更难过一些。”
肥胖商贾看着自己破掉的袖子,不快的嘟囔了两句,然后朝着一条街巷中走了进去。
……
鹿东陵陵督府中,李西平黑沉着脸。
在半个时辰之前,一名吏部官员便已经携着削去林夕官位的正式文书从鹿东陵出发,前去东港镇。
他发文请工司派遣行省中对坝有权威性判断的汪震胥来查看燕来和东港的拦江坝,但是到今日工司还没有将汪震笙调来。
关于这点他也根本无可奈何,因为汪震胥的官阶比他还要高出两阶,平日就奔波在各陵,而今日这谪贬林夕的文书一下,江坝又不出问题,这汪震胥前来查检,就又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半年?一年?
经过这么长时间过后,即便证明真有问题,那到时候林夕都已经不知道在何处了。那时候,说不定他都不知道在何处了。
“大人!”
铁涵青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这名沉稳的军人没有任何的废话,一躬身行礼之间,便沉声道:“燕来镇的大坝溃了!”
李西平霍然站了起来。
“溃的好!”
他脱口而出了这三个字。
坝都溃了,还要汪震胥来看什么!汪震胥说话再有分量,又有什么用!
到时候这些工司的官员就来看滔滔的江水吧!
但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心中的快意瞬间喷涌而出之后,他却是也知道不妥,知道这不是现在应该主导自己的情绪。
“伤亡情况如何?林夕如何?”
李西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铁涵青,一字一顿的问道。
“坝后的村民未下山岗,无一伤亡,只是江坝溃时衡荣昌大船和卢福记的大船相撞,至少有数十人死伤,具体数字还不清楚。林夕没有事,还在那边带人搜救。”铁涵青看了李西平一眼,微微一顿之后,沉声道:“还有…燕来镇镇督贺子敬等一行十三名官员当时被洪水卷袭,应该都难以幸存。”
“他们可真是凑得巧啊。”李西平冷笑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发不出的公文
两条大船如同倒塌的宫殿一般横亘在浅滩上。
千军万马般奔腾的江水也已经彻底的恢复了平静,有些桐油大桶已经裂开了,江面上一片污浊。
因为担心上方的山坡还有滑坡,所以两条船上的人员也都转移到了山坡上。
这些人员之中,便有浑身湿透的青衫教书先生和男童。
男童的脸异常苍白,浑身还在不停的颤抖,牵着男童手的青衫教书先生转身回望着,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将他和男童救上来的那名年轻人。
从周围一些人的口中,他也得知了这个年轻人叫林夕,同时还听到了林夕的许多事。
他看着还在江面上搜寻的林夕等人,拍了拍男童的背,对着江面深深的躬身,庄重的行了一礼。
接着,他没有什么停留,便牵着男童的手,直接离开山岗,朝着燕来镇行去。
……
暮时,周年山进入了东港镇,进入了镇督府。
这名吏部官员和江问鹤,史秋刀都是旧识,见着了江问鹤和史秋刀之后,这名从鹿东陵赶来的清瘦文官让随行军士取出了一卷文书,递给了史秋刀,然后苦笑着问道:“燕来镇那边现在具体的伤亡情况如何?”
“到半个时辰前的传报为止,死了二十三人,确定失踪的有十八人,当时江上还有不小小船,具体还有没有其他人失踪还难以查证。”史秋刀看着手中文书的内容,脸上布满了古怪的神色。
看到史秋刀露出的古怪神色,周年山脸上的苦笑便更也更浓,“贺子敬那些人呢?”
史秋刀答道:“贺子敬和况修贤等五名官员的尸身已经找着了,还有其余人暂且还没有发现。”
“那林夕呢?还在那里么?”周年山点了点头,依旧苦笑着问道:“据说两船撞后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相救了?救起了不少人?”
史秋刀点了点头,道:“当时落水的至少有一半人都是他和他的一名朋友救起的。若无他的身先士卒,恐怕伤亡人数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已经是盖世奇功了…深夜固坝,又敢去邻镇,近五千人的性命…”周年山叹了口气,说了这两句,却是一时停顿,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史秋刀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转头看了江问鹤一眼,又蹙着眉头问道:“周大人,那这文书我现在发不发?”
第136节
“还发什么啊。”周年山苦笑道:“在这种时候发公文说将林夕撤职查办,我可不想被这鹿东陵的人用手指戳断脊梁骨,用唾沫淹死。不发公文最多只是被人参本说渎职…但此种情形,谁又会无脑的参我们?
还有,要是我不要这张脸,发了这公文,这不也相当于打了上面的脸?”
微微顿了顿之后,他又摇了摇头,道:“估计不出两天,上面撤销这公文的命令和嘉奖的公文便应该要下来了。”
史秋刀收了文书,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周年山下了决定,脸上的苦意消失,也是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江问鹤道:“据说江大人那日和林夕夜查江堤,染了风寒,回来就大病了一场,不知可否好些了?”
江问鹤略有些尴尬的颔首道:“已经无恙了。”
“贺喜大人平步青云啊。”周年山赞叹道:“大人如此作为,下份文书来时,这代镇督的代字,至少便应该会不见了。”
江问鹤原本想笑,却是扯了扯嘴,笑不大出来,想到这几日的提心吊胆和病着病着就要摘掉这“代”字,他神色便越是有些尴尬。
周年山却是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反正来都来了,这文书又发不得…不若两位大人陪我一起去见见这小林大人?”
若不是接到消息要在这里等着上阶的吏部官员,恐怕江问鹤和史秋刀也早已忍不住要去燕来镇看上一看,所以江问鹤自然不会拒绝周年山的这个要求。
一行人马朝着燕来镇出发。
此时天色已然暗沉,但马上的周年山却是看到这东港镇至燕来镇的道上行人众多,有着许多人和车马上灯笼的照耀,这夜路便分外的好走。
一路上,周年山听到来往行人口中所说的,大多也都是小林大人四字。
这一行人马行至岗上。
这一片山岗上的草木已经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团团的篝火之中,有一些原本在此处的燕来镇和东港镇官员注意到了这一行人马的到来,未看清周年山等人的脸面,只是看到周年山身上的官服,这些人就顿时一惊,快步迎了上来。
“现在的具体情形到底如何?”
周年山看着这些迎上来的人员,也没有标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直接问道。
因为这是燕来镇的地界,所以东港镇的官员和生员全部保持了沉默,一名燕来镇的内务司官员以极其沉重的语气快速回答道:“已经发现了二十六具尸首,确定还有二十三人失踪。”
借着火光,周年山看到了两个巨大的轮廓,如怪物一般横卧在水面上,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清楚了,在已然铺了干草的山路上沿着那两个巨大的轮廓走了几乎,浑身却是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看清楚了这是两条搁浅的大船。
这样的大船昔日在行于江上时就已经让人觉得异常雄伟,此时船头巨木破裂,深深没入泥土乱石之中,光这第一眼景象,就让他可以想象得出当时这两条大船撞到这里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林大人呢?”
周年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左右,问道。
“他还在江上。”一名燕来镇官员马上答道。他的语气低沉,但是说不出的感慨。
这燕来镇本来就有不少并非贺子敬一系的官员,他们对于林夕的感观本来就不一样,只是因为不当权,所以无法帮得上林夕,但这江坝溃时,燕来镇贺子敬一系的官员几乎全部葬身在了洪水之中,这如何不让这些剩余的官员感慨。
这些官员带着周年山慢慢走了下去。
顺着这些官员的指点,行至两条搁浅大船前方的周年山看到了一条小船安静的漂浮在水面之上,此刻上面正坐着一名少年。
“咦?”
但周年山却是又听到了周围官员惊疑的声音,他眉头微微一跳,问道:“怎么?”
“那是林大人的好友…之前林大人和他还在那船上,怎么现在林大人不见?”
“那不是林夕?”
周年山惊讶的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江问鹤和姜笑依已然熟了,此刻正忍不住想要出声相问,然而就在此时,只见那条挂着灯笼的小船旁一阵水花涌起,却是有一条人影从水中钻了出来,在小船船沿上一按,便撑上了船。
“林大人!”
一看到这水中钻出的熟悉身影,江问鹤便顿时激动难当的叫喊出声。
……
“呼…呼…”
小船上,林夕正剧烈的喘息着,随着一口气呼出时,他的胸口都有些微微一塌的感觉。
此时江上能见度极差,他并非是在忙着打捞什么东西,而是秉承着青鸾宫无处不修行的教诲,已经是在这重新恢复平静的江上修行。
之前在暴雨之中修炼,他便觉得比平时修炼有着更多的好处,今日为了救人,他多次落水,却反而让他灵机一动,想起了索性在这水下修行。
虽然此刻他的身上还带了不少平时修炼的重物,但在水底之下想要站稳却是更加艰难,做青鸾二十四式之时,除开四周水压不计,底下水流产生的力量也更加变幻莫测,掌握平衡更难。
而每次实在憋气不住,上到船上透气歇息之时,随着大量浊气的呼出,林夕只觉得一阵阵的热意也从丹田迅速的弥漫到自己的全身,这种感觉又是美妙,又是舒服。
姜笑依本身也要和他轮流下水修行,此刻陡然听到江问鹤大喝,他便也止住了身形,和剧烈喘息着的林夕一起往江问鹤出声的地方看去。
两人看到聚集了不少官员,便也不多说,小船破水,很快的靠了岸。
“这是吏司周年山周大人。”江问鹤第一时间对着身上还是滴水的林夕介绍道。
林夕躬身微微一礼,道:“之前听人说上面已经发了将我削职查办的消息,周大人是来发公文的么?”
周年山第一时间听到林夕的这句话,只觉得林夕太过锋芒毕露,牙尖嘴利,但看清林夕面上平静安然的神色,再看到林夕神情疲惫,浑身被江水泡得有些微微苍白的样子,便直觉林夕这句还是平和开玩笑的成分居多,心中还未来得及冒起的一丝不快便顿时化成了赞赏和怜惜,他顿时自嘲的笑了起来,对着林夕躬身回礼,道:“小林大人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要发也是等着一两日后的嘉奖公文发给你,要是我来这里发削职查办你的公文,那这山岗上的这么多人还不得把我丢进江里去喂鱼。”
林夕第一眼对这周年山的感观便不差,感觉对方并没有什么敌意,他微微的一笑,道:“先偷偷的发给我也行,省得有人参你渎职。”
“小林大人,你真不简单啊。”
听到林夕的这句,周年山却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位是?”他的目光又停留在了林夕身旁的姜笑依身上。
“他是我的朋友,姜笑依,是惠古镇工司监造,正好有假来探望我,不想正好遇到这件事,便留在了这里帮我的忙。”林夕拍了拍姜笑依的肩膀,介绍道。
“想不到我鹿东陵竟然连出了两名年轻俊杰。”周年山微微一怔,脸色顿时有些肃然:“假时而抢险,身先士卒,值得嘉奖。”
“这么说…我的官阶不仅是保住了,还应该可能会有嘉奖?”林夕笑了笑,问道。
周年山又是一怔,若是对林夕的观感极佳,要是换了别人直接这么问的话,他便会觉得对方像是在要官,太过利欲熏心了。
“应该是的。”周年山奇怪的看着林夕,还是回答道:“小林大人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优异…这毕竟是数千人命。”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为了这拦江坝,陈养之老人死在了这里。”林夕的脸色却是肃然了起来,看着周年山认真的说道,“没有他,我未必能让这么多人留在这山岗上…还有,这里的良田救不下,这些人后继的生计问题,我即便再越权,恐怕也是力有不逮,还要大人你们帮忙。”
周年山转头,看到许多篝火旁的村民都是一副阴云惨淡的模样,顿时心情沉重,然而想到林夕此时的官阶,又想到他的品行以及在这些天里的表现,他的嘴角却是又浮现出来了一丝耐心寻味的意思,“小林大人,现在你的职阶管不到,可接下来却是未必管不到呢。”
第二十二章 夜断
很多人在周年山从鹿东陵出发至东港镇之前,就已经知道林夕要被撤职查办,但燕来镇江坝一溃,几乎所有人便都知道,即便这份文书发出,将林夕撤职查办了,过不了几日,恐怕林夕不仅官复原职,还会升得更高。
江坝一溃,便说明他的判断极其正确,反而是燕来镇的工司官员监察不利。
调用提捕和典狱的人手,让江问鹤调用镇守军,调用库银,这也变成了不拘小节,舍小保大。
那三间烧毁的牢房又并无犯人逃脱和死伤,相对于数千条人命和数千亩良田,早就可以忽略不计。
银钩坊一案之中,林夕的表现便已经足够惊人,再加上此次事件…大多数注意着林夕的官员,就已经只是在等着看,看此次到底会给出什么样的嘉奖。
拦江坝溃,两个大商行的商船都受到影响,死了许多人,燕来镇的官员都死了那么多…这种特别重大的事件,消息传递得便更加的快,再加上吏司对于林夕的削职文书都已经下了,就连牵连出发李西平的文书都已经拟定,准备发文,这件事的处理,便需要更加的迅捷。
云秦以武立国,以法治国,朝堂各司发出的每一封公文,都不是儿戏。
要撤掉反而立了大功的官员,即便撤了之后,马上发公文补救,那这行事过程也注定被民众,被别的行省官员嘲笑许久,甚至有可能会引来严厉的抨击和弹劾。
此刻,知鹿郡守府之内,便是因此事而灯火通明。
早在先前青鸾学院的小册子上,林夕便知道云秦先皇和张院长建立的朝堂体系和他以往认知的任何历史朝代都有很大不同。
整个庞大的云秦帝国除了中州皇城之外,一共分成了三十四个行省。
这三十四个行省之下,又按“郡”“陵”“镇”设置,各司官员按职阶和管辖范围,分布各阶衙门之内,各司各有职责,行省之下,又全以最高长官,镇督、陵督、郡守为主,这使得政令从上至下,十分通达。
这“郡”的设置又有些独特,若是区域之内有军事要地,便以三陵为一郡,若无军事要地,便以五陵为一郡,当时林夕便想着,应该是张院长既要保证行政效率,让云秦的朝堂体系深入地方,又要尽量不让朝堂的行政机构过于臃肿。
知鹿郡便是管辖鹿东、知徵等五陵,郡守白玉楼,正武司出身,从四品。
此刻郡守府通政厅内,坐着几位身穿官服的官员,郡守白玉楼却是还未到,其中主事的一位一脸严肃,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正是吏司正五品官员,少时便已因博闻强记而出名的云秦名臣刘学青。
“此事断然是燕来镇工司失察,镇督贺子敬自食恶果,当速行拨乱反正之事,否则必为天下耻笑,说我等昏庸。”
刘学青声音清脆,十分果断,“林夕不计荣辱,处事决断,建此大功,足够嘉奖提升!”
“若无林夕坚持,不论东港镇,光是燕来一镇都恐怕要死伤上千,这种功劳,足够大了。”
“立功不分年少,此等大功,的确要嘉奖提升。”
他身旁两名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我看值得商榷。”此时,郡护军参领洪神武却是皱了皱眉头,冷道:“这溃坝的时机也实在太过巧合了一些,为什么别时不溃,却正好是和林夕有着争执的贺子敬他们正好在时才溃。”
洪神武虽然也是正五品,但却是这郡中正武司最高长官,手握重兵,此刻听他这句话,整个屋中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一时寂静无声,咳嗽的声音都听不到。
刘学青的眉头也是皱了起来,霍然转头,看着这名国字脸,相貌威严的武官,沉声道:“洪大人,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洪神武淡然的看了刘学青一眼,道:“按我所知,当时贺子敬等人前去查看大坝前,林夕也在坝上…”
“什么?”
刘学青听到这句,额头上青筋顿时猛跳,血一下就涨到了脸上,猛的一拍椅把,站了起来。
“啪!”
这张椅子直接被他拍倒在地。
本来其余官员都听出洪神武话语中反对的意思,气氛十分紧张,此时刘学青这一拍,顿时将其余官员都吓了一跳!
谁也没有想到,刘学青竟然会瞬间如此暴怒。
“洪神武!平日我敬你为云秦立过不少军功,不想你今日如此无耻!”刘学青的厉喝声响彻了整个大厅,“林夕的表现有目共睹,你竟然此时还说这样的话,难道你想说那大坝是他所能故意弄垮?我倒是怀疑你从下面收了多少好处!”
“恩?”
洪神武眼睛一眯,也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厉声大喝的刘学青:“刘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我只是陈述实情,你却如此失态,难道不许堂上有反对意见,难道你还想威胁本官不成?”
军中将才只要能到正七品之上,都基本是修行者,出生入死才能累积得到不俗的战功,洪神武亦是如此,虽然他平时面白,并不凶神恶煞,但此刻眼睛一眯,身上一股冷意泛出,其余官员顿时都不自觉的感到一股刺骨寒意,只觉得好像置身尸山血海之中。
哪知刘学青却是更加暴怒,伸手一挥,直接一盏茶砸向了洪神武:“洪神武!便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所以拦江坝才会溃,才会损失千亩良田,才会死那么多人!”
“啪!”的一声碎响,洪神武没料到刘学青竟然如此暴烈大胆,没有丝毫防备之下,伸手一挥击碎了茶盏,身上却是溅了不少茶水,顿时勃然大怒:“刘学青,你如此做,我必定参你一本!”
“好啊!参啊!”
刘学青愤怒的挥舞着手,道:“此次要是不嘉奖林夕,我便自己请辞,和你这样的人同郡为官,真是狗都不如!”
第137节
“你!”
洪神武怒急反笑,刘学青最后一句虽明面上是说自己,但无异于直说洪神武是狗官,“只会无理取闹,动辄辞官,你有什么证据表明林夕没有动大坝的手脚?”
眼见洪神武和刘学青两人已经争斗到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地步,其余官员都是噤若寒蝉,一时都不敢出声。
正在此时,这通政厅门口脚步声响起,面相四十余岁,肤如白玉,文士打扮的知鹿郡郡守白玉楼走了进来。
“白大人!”
除了怒目对视的刘学青和洪神武之外,其余几人顿时如逢大赦一般,齐齐站立躬身行礼。
“你们两人咆哮厅堂,成何体统,我在外面远处都听到了!”
白玉楼脸上没有表情,冷冷的看了一眼刘学青和洪神武,训斥了一句,目光又停留在了洪神武身上:“洪参领,你怀疑林夕动大坝的手脚?”
洪神武微微躬身,点头道:“坝溃而林夕离开,贺子敬等人遭受没顶之灾,此事太过凑巧。”
刘学青血气又涌上脸,但白玉楼却是已然冷冷出声,“只是觉得凑巧,便敢无端怀疑?”
听到白玉楼此句,刘学青等人都是一震,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洪神武的面色一沉,眼睛顿时微微的眯了起来。
“我倒是想问洪参领,给你一条拦江坝,你能做手脚做得江坝想什么时候溃就什么时候溃,自己在的时候不溃,等到自己的仇人在那的时候才溃?”
白玉楼冷漠的看着他,接着寒声道。
洪神武面色微白,一时无法辩驳。
“雨夜接到报讯,便直上江坝,不在自己职责范围之内而一力承担,日夜奔忙。”
“不在燕来镇任职而连夜赶至燕来镇力谏,被回绝之后依旧至江坝,将近三千村民连夜疏散。”
“江坝溃两船相撞,山体滑坡,乱石如雨而第一时间不顾安危身先士卒救援,落水近两百人被他救起一百余人!”
白玉楼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一句句说着,语气越来越冷淡严厉,“此等表现,竟然还有人质疑他的品性,洪神武,按你的意思他还有演戏作假,那么你倒是不计官职,不顾性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假一次给我看看?”
洪神武想不到白玉楼竟然话重到如此地步,一时之间,他的血气也是上脸,低沉咆哮道:“白大人,难道你的意思,我身为云秦军人,在战场上厮杀时,难道会计官职,会顾性命?”
“你无法反驳,所以此时你才是强词夺理。”白玉楼冰冷的看着洪神武,微讽道:“身为云秦军人,难道就一定不计生死?我便知道现场有燕来镇军校,结果两船相撞危难之时,林夕冲上去了,连正好告假在那里的一名年轻工司监造都冲上去了,但那名军校却是反而直接吓得转身逃到不知何处。”
微微一顿之后,白玉楼看着洪神武,更加森冷道:“龙蛇前线正紧,若是你想证明你对林夕此事并无私心,想证明你的品性和忠贞无畏,正好可以去龙蛇前线,若是我记得不错,你的军功可是没有一件是真正在最危险的前线积累下来的。”
“白玉楼,你什么意思?”洪神武怒极反笑了起来,“你想借故调我去龙蛇前线?”
白玉楼好不闪避他如刀的目光,冷冷点头:“正有此意。”
“好!很好!不要以为你高我一阶,便能随意将我如何,我等着!”
洪神武用刺骨寒冷的语气冷笑了一声,言罢,直接拂袖而去。
“白大人,此事你做得大快人心。”刘学青大呼痛快,对着白玉楼躬身补了一礼。
“刘大人,你是治国良才,但说话、脾气也要注意分寸,近年你已背负‘狂生’之名。虽你不在意,但你要明白,你在位上,便能为人做很多事,你若亡,不仅是你之不幸,对于我云秦而言,是一大损失。”白玉楼看了刘学青一眼,道:“一切为了云秦,为了荣光。”
刘学青再次躬身认错,但同时和在场几名官员却都是心中不解。因为他们十分清楚白玉楼为人清廉正直,但和白玉楼此时对刘学青所说的一样,白玉楼原本一直是朝中比较奉行韬光养晦的一派。这一派和宁折不弯的言官截然不同,他们都讲究审时度势,若是事不可强求,一时便都会选择隐忍,先保全自身,等到接下来再慢慢将之扳回来。
他们也同样清楚,虽然白玉楼平时和洪神武关系也不佳,但洪神武在正武司的关系错综复杂,奉行韬光养晦,慢慢谋划的白玉楼平时也是诸多忌惮。
然而今日白玉楼竟然口中训斥刘学青是宣扬他的为官思想,做的却是另外一套,直接和洪神武决裂到了这种地步。
“大人,那林夕此事如何决断?”刘学青走的却是言官一道,他虽然认错,却是又马上直起了身子,看着白玉楼问道。
“前事处置不公,鹿东陵的文书也未发下,自然吏部收回作废。”白玉楼看了一眼在场众人:“林夕此功重大,按功论,至少可破格提升两阶,至从八品。燕来镇此刻群龙无首,受灾民众又急需处理,先让林夕暂代镇督。刘学青,你看如何?”
刘学青眉头微挑,道:“按功论足够,然他年纪太轻,先前刚破格提升,再连升两级,于理还是不和,慢慢磨砺,对他有些好处,升一阶,至正九品,然后先授一枚勋章,记着功劳,等在任上做出些功绩,再行提升。”
“好,那林夕就升至正九品。授光辉勋章,代燕来镇镇督,东港镇代镇督江问鹤表现出色,正式升任镇督。惠古镇工司督造姜笑依提升一阶。”白玉楼挥了挥手,“嘉奖公文先行,连夜发文!”
第二十三章 老巷、老槐、老井
东港镇。
张二爷从一间药铺走了出来。
他的肺是旧伤,一直调理不好,前些日子驾船帮林夕追凶,动用了魂力,这旧伤便更严重了一些。
剧喘,多痰。
痰中有血。
昔日的息子江龙王,今日是彻底变成了一头病猫,日夜难眠。
呼吸时,他的胸口始终就像是有大石在压着,内里却像有无数的人在拿小针刺,尤其一躺下来,更是难以呼吸,即便睡着了也经常会因为喘不过气而惊醒过来。
然而今日他走在东港镇的青石板路上,却是走得分外的安心。
像他这种江湖人物自然不可能知道郡守府之中因林夕的奖惩而引起的争端,但他清楚林夕此次肯定又会踏着青云,在这云秦朝堂之中大大跨出一步。
就算这拦江坝的功劳被上面一些有用心的官员掩盖一些,衡荣昌和卢福记也不会答应。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留在了东港镇静养,但朱四爷等人去了燕来镇,他们都是在这江上长大的汉子,查探过江面的变化之后,他们可以肯定,燕来镇的那处江面又会变成沙石极易沉积的浅滩,到时候大船要想通过,恐怕又要靠纤夫拉纤。
这不仅会大大减缓各商行水运的速度,而且会大大增加各商行的成本,从而影响整个云秦的桐油生意。
息子江的江水太过平缓,往年雨水也并不多,以至于沿岸并无防汛的说法,而当年的那位工司大人修建的江坝太过稳固,以至于给后来工司的官员都造成固若金汤的观感,然而现在这条江坝一溃,一些重大的后果便立时凸显了起来。
心情舒畅,便是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张二爷慢慢的走入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叫做书生巷,内里深处有一个学堂,巷子里原本住着不少读书人。
现在东港镇做生意的商人多了许多,读书人改做生意或是入商号帮忙的也有不少,所以这巷子里面的学堂虽然还在,但原先住着的读书人却是已经少了许多,这条巷子便也清幽了许多,地上的石板路间隙之中,也长出了不少蓬勃的乱草。
转过了一个弯,前方的巷子似乎到了尽头,可张二爷自幼在东港镇长大,对这每一条街巷却是闭着眼睛都十分清晰,知道那里再拐一个弯,就会进入一条更大的巷子,然后就可以到达他住的巷子。
他知道前方远远看去好像无路的窄巷实际上并非尽头,但他的脚步却还是停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的转身。
他轻声咳嗽着,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但是心中却是有一股说不清的冷意弥漫到了全身。
只有林夕和朱四爷等极少数人知道,除了水性之外,他的鼻子嗅觉也比起一般人要天生灵敏许多倍,所以他甚至能够凭着一丝水中的血腥气追踪。
而此刻,他闻到到了一丝熟悉的,在记忆中十分深刻的味道。
所以此刻这刚刚入夜的东港镇虽然依旧和平时一样平静安和,但他却是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刻。
他看着身后的巷口,看到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
出现在他视线之中的是那个脸上始终挂着笑的胖子商贾。
此刻这名胖子商贾已经换了一件绯红色的绸衫,手里却是提着一根青红两色的短杖。
这根短杖就是简单的老藤形状,但青得晶莹,像是翠玉雕成,红色的却是一条条符纹。
青色的杖身上缠绕着红色的符纹,就像风中旋转燃烧着的一条条火焰。
“反正也不急。”
胖子商贾也停了下来,看着巷子那头的张二爷,依旧笑着道:“我不急着杀人,你也应该不急着死,不如我们说说话吧。”
张二爷轻轻的咳嗽着,他看着胖子商贾手中的短杖,道:“你就是当年在江上想要杀我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胖子商贾微微一呆,但马上笑着点了点头,认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是的,就是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又怎么知道我暗中跟上了你?”胖子商贾回答过后,又是又悠然自得,又好奇的看着张二爷,重复着问道。
张二爷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味道…像是烤肉。”
“这样才对嘛,大家有话好好说,杀人和被杀才会都有趣一些。”胖子商贾满意的一笑,道:“难得你的鼻子这么灵,不妨告诉你,这烤肉味,是因为我开了家烧腊的铺子…我的烧腊味道真的很好的。”
张二爷直视着胖子商贾,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和你有仇?”
“杀人分很多种,有仇只是其中的一种。不少年前我为了银两也杀过不少人,替人解决过不少麻烦。”胖子商贾也不心急,习惯性的双手在袖子上交替擦了擦,道:“上次在江上对你出手,是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既然出手就算是还过了人情,那段时间风声又紧,被你跑掉了,我便也懒得再来杀你。至于这次,是因为我有个从小长大的兄弟,如果不是你帮林夕驾舟,他便不会死。”
“你和军方有关!”
张二爷的眉头猛的一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上次你出手对付我,也是因为徐乘风他们?”
“大概就是觉得除了你在这江上做事会更方便。”胖子商贾笑道:“你也明白像你这样不在朝堂里面的人在他们的眼中根本不值钱。”
张二爷又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典狱那把火是你放的?”
“你真是聪明,我主要对付的自然是林夕,只可惜那把火是白放了,不过若是杀了你,想必他也不会很开心吧。”胖子商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了,我比较不喜欢被血溅到身上,要不为了你死得好看一些,你自裁吧?”
张二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既然上次我能逃得掉,这次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哦?”
胖子商贾面上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也不着急,端详着张二爷,道:“我想我不会看错…你胸肺被我重创,相当于是半个肺都烂掉了,除非你修为再有大的突破,生机强横,自己气血和魂力激荡,才能慢慢消除这隐疾,而且始终还是会留下些缺陷,否则即便是有再好的灵药,都根本无法解决你这伤势。你的修为又没大的突破,这几年下来,身体拖得更差,你的魂力,恐怕只能支持全速奔跑个一百步都不到吧?而且以你的修为和体力,应该三十步就被我追到了。”
微微一顿之后,胖子商贾越发对自己的判断满意一般,笑着摇了摇头,“这几年你退步了,我却进步了,而且之前我对付你是空手,今日我用兵刃对付你,你应该一个照面都接不下。我又是等你到这镇中深处才动手,你又来不及跑到江边,你怎么逃?”
“就这样逃。”
张二爷皱着眉头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整个人就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轰”的一声,这面墙上顿时出现了一个人形。
墙里是一间空屋,满是灰尘。
张二爷剧烈的咳嗽着,整个人却是以他这一生中最快的速度,瞬间冲过,再次直直的撞破了另一头的墙,撞了出去。
墙后面是另一条巷。
这条巷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有一个老妇人正在晾衣服。
她听到巨大的响声转过身来时,张二爷又已经撞破了一面墙,撞了进去。
手持青红两色短杖的胖子商贾在张二爷撞破第一面墙时微微一愣。
并非是没有能力及时做出反应,只是因为想不明白而产生的惊疑,以对方的身体,这样动用魂力撞墙出去,按理连三十步都不到,就会被他追上,但对方好歹也是这江上的枭雄人物,脑袋也不可能突然在撞墙前就坏掉。
第138节
难道是那几面墙后有一个厉害的修行者?
但他瞬间就否定了他自己油然而生的这个念头。
若是真有这样的一名隐居修行者存在,那根本不需要张二爷冲过去,只要撞破一面墙的巨大响声,就足以将对方吸引过来。
所以在微微一愣之后,他也马上开始狂掠了起来。
他的身体看上去极其沉重,但是掠起来之时却是极其的轻盈。就像一个皮球在地上弹动。
深巷中老槐树下的老妇人刚刚才反应过来是有人硬生生的撞破了墙,刚刚变了脸色,一声惊呼才出口,她就看到胖子商贾已经从一侧屋顶上跃了下来,又像皮球一样,弹上了另外一间屋顶。
胖子商贾的身体轻盈,但是脚下的力量却是极重,他的脚踩踏到的路上青石板和屋顶的厚瓦,全部瞬间碎裂。
他也再次跃过了一条巷子。
他再次看到了身上全是尘土和碎屑的张二爷,看到张二爷此刻所在的巷子中央,有一块宽敞的地方,有一口六角石井栏的大井。
在他愕然的目光之中,张二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咳嗽,跃了起来,朝着井里跃了起来。
“噗通!”
水花高高溅起。
胖子商贾落到了井边,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都有些消失了。他看着井里面荡漾着的井水,看不明白。
他足足看了五六停的时间,肥胖的脸上抽搐了几下,“啪”的一声,他一掌拍断了井栏,将一块块断裂的井栏大石全部砸下了井。
他又霍然转身,来到这巷中一家人家的门口。
这家人家的门口有两个大石狮。
他接连搬起了这两个都重达数百斤的大石狮,用力的砸入了井口,在他的双掌不停拍击之下,这两个大石狮被他硬生生的拍碎,砸入了井中,将这口老井彻底的堵了起来。
接着,他才又像皮球一般弹起,几个起落,消失在这片街巷之中。
第二十四章 只差一口气
张二爷在漆黑的井水中。
他听到了身后隆隆的水声,看着后方的光线彻底的黑暗下来,他便知道六角井的井口已经被那名胖子商贾彻底堵住。
井水刺骨的冰冷,在这种冰冷深水之中睁开双眼会极其难过,但是他还是尽量的保持自己的眼睛睁着。
在第一块大石坠落在井中时,他便已经钻入了井底的一个窟窿之中。
此刻身后仅有的光线都彻底黑暗,他一时根本看不清,不停的用手摸索着,用最快的速度沿着这个井下的窟窿往前游着。
他的手在冰冷的井水之中摸到了两条仅容一个人堪堪通过的岔道,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人像一条游鱼,从左侧的岔道中穿了进去。
若是有东西可以照亮这水底,便可以看到张二爷此刻在里面又艰难,又迅速的不停往前游着的通道,是一个崎岖的水底洞穴。
这是水流腐蚀岩石自然产生的水底溶洞,曲曲折折,而且除了他方才通过的那一个地方之外,还有好几处都是狭小得仅容一个人通过。
张二爷的眼睛终于略微适应了黑暗,可以略微看得清前方岩石的形状,于是他在水中游动的速度更加惊人。
他的整个人都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从头到尾以奇异的韵律摆动着,双手还时不时在周围的岩石上用力按上一下,因为速度快,他的身外甚至形成了一条条白色的激流,真像是一条江中的白龙在前行。
在陆上,要想跑得快,大多还是取决于持续的爆发力,但在水中,除了力量之外,要想游得快,还需要特别的技巧。
即便是战力数倍于张二爷的修行者,若是看到他在水中竟然有这样的速度,恐怕也会感到由衷的赞叹。
然而张二爷的脸上,却是已然开始浮现出一丝绝望和不甘的苦意。
东港镇的这口老井叫做六角井。
按东港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说法,这口老井底下是通着息子江底的。
这种说法的由来,大约是因为这口老井的水位会随着息子江江水的涨落而涨落。
他知道这说法是真的。
因为在他年轻时,他便真的潜入过这井底,然后凭着他的水性和修行者的屏息能力,他的确发现了有一条可以通往息子江江底的水下岩洞。
这名军中修行者以为不让他这条江龙王近水,击杀他便是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这东港镇里面,还有这样一处可以让他这条病龙王逃生的水路。
这便是真正的智者千虑,却终有一失。
然而这名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笑意的胖子商贾对于他身体状况的判断却是极其准确。
这两年来,他闭户不出,魂力修为大有增长,然而因为伤势严重,对于肺部永久性的损伤,他却是日夜难眠,连长时间剧烈动作都难以为继。
在十年之前,他便可以万无一失的游过这长而曲折的水下岩洞,游到江中。
他现在的身体,却是真的不成了。
此刻他知道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的路途,他一直都在尽力的睁着眼,以尽量看清前路,尽量游得最快,但他的眼睛虽然睁着,此刻的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那些嶙峋岩石的黑影渐渐的变得扭曲,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他的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似乎那里已经被利刃完全割开,肺中憋着的气越来越为滚烫,就像一团火焰要炸开来,似乎无法给他身体提供任何的帮助,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反应越来越为迟钝。
他只是下意识的要往前,往前,要游出这个和江底连通着的水下岩洞。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猛的一颤,左手捂向自己的嘴,右手扼向了喉咙。
他肺部的一口浊气,已经不可遏制的要从他的口鼻之中冲出。虽然此刻他的脑袋已经不甚清醒,但他残存的意识却是近乎本能般提醒着他,这一口气要是冲出,他便绝对不可能从这岩洞中游出去。
这一口气,便是他的命。
“噗!”
他的手捂住了口鼻,但一条条血液却是从他的手缝之中涌了出来,融入了他面前漆黑的江水之中。
他硬生生的憋住了这一口气,却是喷出了一口血。
他疾进的身体在水中停了下来。
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彻底冰冷,被黑暗冰冷的江水包裹,感到孤单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不甘。
这个胖子商贾让他这几年日夜难眠,处于始终无法呼吸的痛苦之中,然而他今日还是无法逃得出去,要死在这人的手中。
他开始不甘的想着如何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些什么东西,好让林夕知道,有这样的一名强大修行者,正准备要对付他,然而他的尸身在这里面,又什么时候会浮到江中,林夕会看到他么?
“噗!”
一口鲜血随着他已然无法憋得住的一口浊气从他口中喷出。
忽然,他听到身前似乎有一股强劲的水流带着异样的响动冲来。
他努力的睁着眼,惘然的看到两条很大的黑影到了他的身前。
这是一前一后两条大鱼,两条凶猛的食肉岩鱼,大约是闻到了水中的血腥,让他当成了猎物而来。
他已然黯淡的眼中瞬间充满了亮光。
他已然垂下的右手伸了出去,两指并指如剑,直接刺入了前方那条大鱼的腹中。
一个白色的大鱼鳔被他从鱼腹中扯了出来,贴到了他的鼻子上。
似是一声轻哼,这个鱼鳔贴着他鼻子的一侧被他的呼吸冲破。他呼出了一些浊气,这个被他单手捏着的鱼鳔便鼓胀得更加厉害,似要厉害,但瞬间,在他的一吸之下,这个鱼鳔便憋了下去,内里原本的气体被他吸得七七八八。
后方的那条大鱼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它们的猎物,但是它却发现,它已经游不动了。
张二爷的单掌在水中猛烈的拍了出去,一股强烈的震荡使得这条已经逃出他身侧的鱼瞬间在水中呈现出了僵硬的姿态。
他的人好像注入了新鲜的活力,瞬间到了这条大鱼的身旁,再次扯出了白色的大鱼鳔。
人的生死,只差一口气。
对于他这样的修行者而言,此时的两口气,便已经可以改变他的生死。
……
……
林夕和姜笑依平躺在山坡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因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还要等着上面的消息,再加上姜笑依明天便要回惠古镇,所以这夜在江水之中修行耗光了体力之后,林夕便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冥想修行,而是和姜笑依聊聊天。
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和好友聊聊天,对于他来说,也是很快乐的事情。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打断了这种平静。
一名身穿黑绸衫、头发用草绳扎着的粗犷汉子在夜色之中以一种极其仓促的姿态赶来,对着站起的林夕躬身行了一礼之后,在林夕耳畔飞快低声说了数句,然后又转身走到了一边远处,在黑夜之中等着。
“怎么?”
姜笑依顿时感觉又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夜色之中,林夕的眉头已然紧蹙了起来。
他似乎在反复思索,权衡着某个问题,足足考虑了十几息的时间过后,他才抬起了头来,看着姜笑依,轻声解释道:“张二爷今日在东港镇遇刺…这是朴峰,是专门帮张二爷办事的人,他还不知道你和我的到底是何等的关系,大约是生怕把你也拖下水,因事情紧急,又不知道方不方便对你说,所以刚刚才对我一个人说了。”
姜笑依的眉头顿时也皱了起来,道:“现在情形如何?”
“张二爷逃脱了,现在在江上。”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漆黑的江面,道:“对方和军方有关系,如果我没有算错,应该是魏贤武请来的。魏贤武被李西平调去了边军,自己不能来,便让这个人来对付我。”
“对方修为如何?现在可有踪迹?”姜笑依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林夕呼出了一口气,他心中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而且他觉得张龙王遇到这样的危险,却还是逃脱了过去,因为他将张龙王视为真正的朋友,所以他心中自然觉得这是值得庆幸和开心的事,他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起来。
“你不能走了。待会我派人给周年山陈述一下情形,让他帮你延几天假期。”
他看了姜笑依一眼,先说了这一句之后,才随口闲谈般慢慢解释道:“典狱的那把火也是那人放的…几年前在江上打伤张二爷的也是那人,应该就是徐乘风他们觉得江上有这样一名修行者对于他们行事很不方便。张二爷是高阶魂师修为,修为比我们都高。按他的判断,对方在那时就应该已经到了大魂师修为。”
姜笑依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道:“那我们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林夕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说这句话并不是贪生怕死,他拍了拍姜笑依的肩膀,道:“以他的修为,只是想要杀我的话,那这几日之间随时都可以动手。但他却是去烧典狱,去杀张二爷。”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们在青鸾学院也听过不少有关对手心理的分析…这人弄这么多手段,很显然这是一个变态的对手。”
“他想一步步看着我绝望,一个个杀死我在意的人,如同猫捉耗子一般折磨我。”
林夕的眉头皱紧着,声音也清冷了些。
十分熟悉林夕脾气的姜笑依知道,林夕的心中实际已经极其的愤怒。
第139节
“所以你要是离开,他极有可能在路上刺杀你。”林夕似乎也不想掩饰心中的愤怒,他恼火的在空中挥了挥拳头,用力道:“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
姜笑依几乎没有看到林夕会这样,所以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又有些笑不出来。
“张二爷是在东港镇跳了一口和江通着的井才跑掉,那口井离江很远。”林夕恼火的接着说了下去,“那人的脑袋不会蠢,所以他此刻应该想得明白张二爷还是通过水路逃,但他对张二爷的身体和修为十分了解,所以他现在应该很纠结,左右摇摆,不知道张二爷到底死了没有。他会等等看,看看张二爷是不是死了,看看我的反应。”
“不过既然怀疑张二爷可能活,我觉得他的耐心维持不了多久。发现连连失手,我又知道了他的存在之后,他应该就会直接来对付我。所以要必须马上对付他。”
林夕气鼓鼓的说道:“原本我就有一个肯定对付得了魏贤武的方法,只是我心中不愿意动用。所以我之前才和你说过,想请你和边凌涵过来。我们三个人联手,就足以对付得了魏贤武…但这人的修为已经到了大魂师的话,我们三个联手也未必能对付,再加上我真的很生气,所以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他。”
“他会死得很难看。”
第二十五章 回家
“你准备怎么做?”
夜色中,姜笑依看着气鼓鼓的林夕,还是笑了起来。
他知道林夕也只有在他们这种好友的面前,才会显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而且他知道林夕应该是极有把握,这种恼火的挥着拳头,气鼓鼓的鼓着腮帮子恶狠狠说话的表现,只是林夕发泄的一种手段。
在青鸾学院之时,若是看不惯还可以直接去试炼山谷决斗,但这是云秦疆域,这是帝国,是人世间,对于他们这种强大武力的修行者,便会有更多的规矩和限制。姜笑依知道林夕的心境虽然一直都十分淡泊,但这段时间他肯定也是十分窝火。
不过他看得出林夕虽然真的生气,但因为张二爷无事,所以林夕并没有到最最生气的地步…他忍不住有些好奇,像林夕这种平时平静随和性子的人,若是到最最生气发狂的时候,将会是什么样子。
姜笑依没来由的觉得,像林夕这种平时对于大多数事情都不看重的人,若是真的到生气发狂的地步,那一定会很可怕。
“我要回家。”
说出一句“他会死得很难看”之后,林夕又发泄似的用手在空中划了几下,似乎正在将那名胖子商贾砍上几道,他的气消了些,嘀咕道:“只有上阵父子兵,让我老爹老娘老妹帮忙对付他了。”
“什么?”姜笑依大吃了一惊,不可置信:“林夕,你们全家都是修行者?”
“噗!”
这下林夕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吧,刚才我没想好,所以让朴峰先等着。现在我已经想好了,便不要再让他等着了。”
林夕拍了拍自己这个好友的肩膀,笑着点了点远处的朴峰,道:“等下我让他帮忙准备船,先和张二爷会合,我们和张二爷一起回去…我想让张二爷亲眼见到这个修行者倒霉,他的一口闷气也会出得比较爽快。”
……
……
清晨,一名身穿干净清爽的蓝衫少年骑着马在鹿林镇东的风调雨顺牌楼下停了下来。
他打量了这座石缝里都是长满了长长短短杂草的牌楼片刻,便径直驱马朝着镇北而行。
马蹄声略微惊扰了这个小镇的平静。
因为平时少有陌生人来,所以沿途的很多人都好奇的打量着这名不认识的蓝衫少年。
这名蓝衫少年却是并没有问路,一直驱马跑到了一个门口摆着两个石狮子的白墙小院前,才停了下来,下了马,在这个小院虚掩的朱漆大门上敲了敲,清声而有礼的出声问道:“有人在家么?”
种着些疏竹和花草的小院里先响起了些好听的鸟鸣声,随后咯吱一声,朱漆大门便打了开来,一名兜着碎花围裙的老妇人手里提着一把水芹菜,好奇的打量着蓝衫少年,发现并不是什么熟人,这名老妇人便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请问您是?”
“我是林夕的朋友。”蓝衫少年微笑行礼道:“受他所托有事求见伯父伯母。”
院子并不大,人声可闻。
蓝衫少年这句话一出口,老妇人还没说话,内里便啊的一声轻呼,跑出了一个白白净净,面容和林夕有几分相像,梳着羊角小辫的可爱女孩儿。
“是不是有我哥哥的信?”
在看到蓝衫少年的一瞬间,这可爱女孩儿便已欢呼雀跃的叫了起来。
蓝衫少年顿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定是林夕的妹妹林芊了。”
可爱女孩儿马上点了点头,再次兴奋的问道,“是不是有我哥哥的信啊。”
“芊芊,对客人要有礼貌。”
就在此时,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从内院走了出来,低声训斥了林芊一句,又马上对着蓝衫少年行了一礼,歉然道:“先请屋里坐吧,不知道如何称呼?”
蓝衫少年马上面容一整,认真的回了一礼,道:“姜笑依见过伯母。”
回了一礼之后,蓝衫少年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垂手站在前面等着的林芊,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真是带了一封你哥哥的信…不过,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哥哥了。”
女孩儿马上一呆。面容好看的妇人却是怔了怔,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夕儿他?”
“伯母。”姜笑依将袖中的一封信取出,递给了妇人,正色道:“伯父呢?恐怕要他马上回来。”
妇人十分有礼,先将姜笑依迎进了院内,这才展开了信,回答道:“他在镇上的铺子里…”,然而还不及问过姜笑依是否用过早饭,就在林芊在她身旁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信的内容时,只是扫了一眼展开信笺的她却是一下子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小林大人…就是夕儿?”
看到林夕的母亲,姜笑依便明白了为什么林夕待人总是温文有礼,而看到这名应该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女子不可置信的神色,姜笑依便忍不住笑了笑,知道“小林大人”的名声应该在鹿东陵都传了开来,只是这母亲怎么都没有将小林大人和自己的爱儿联系在一起。
“他是怕你们担心,便没有先告诉你们,原本他准备在任职之后便告假回来的,只是出了不少事情,不过你们放心,他现在十分安全。”姜笑依知道作为母亲最为担心的是什么,马上又飞快的说了这一句。
面容和林夕也有几分相像的妇人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她飞快的看着信纸上的内容,只是看到第三句,她便将信纸抬高了一些,不让林芊看到其中内容。
这是她所熟悉的林夕的字迹…林夕对一些事的述说也十分详细,并没有丝毫的隐瞒。
其中的一些阴谋和厮杀对于她这种普通女子来说已经完全是另外的一个世界,分外的惊心动魄,然而身为一个母亲,对于儿女的担心却是远超出了惊恐,她很快就抬起了头,用严厉的眼光制止了想要抢她手中信纸的林芊,镇定的对着那名老妇人道:“吴妈,不用洗菜了,帮忙喊老爷回来,让老爷准备一辆马车。”
……
……
山丘间的一片小湖畔有一个幽静竹篱小院。
湖中种着莲藕,湖面层层叠叠的荷叶间已经冒出了许多花骨朵,虽然还没有开放,但景色已然如同一幅好看的水粉画。
竹篱小院里是几间纯粹用湖石堆砌起来的石屋,里面有些一些简单的乌木家私。
因为久无人住,院里的杂草已经长得很高。
面色蜡黄的张二爷披着一条薄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石椅上也铺着一张薄毛毯。
看着竹篱墙外的小湖,看着刚刚才将各屋中打扫了一遍,又提着小炭炉帮他熬药汤的林夕,他轻声的咳嗽着,忍不住问道:“林夕,想不到你就是鹿林镇人,但此处离鹿林镇不近,附近没有什么人家,你们当初怎么会在这里购置了这小院?”
听到张二爷的这句话,林夕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山间小湖上,又落在了这个小院的很多处地方,眼中开始多了很多特别的情绪。
“几年前我生了场大病,差点死掉。”
沉默片刻后,林夕提着小炭炉在张二爷的身旁坐了下来,安静的解释道:“在生病前我应该在这里来玩过,大约当时很喜欢这里,便缠着父母要把这里买下来。当时我父母未允,但后来我知道,在我病重时,我父母把这个小院买了下来。”
“我家只是有些铺子,算是小富而安,并不阔绰。当时要买下这处地方也并不容易,而且这里住起来的确很不方便。我父母知道偶尔来这里小憩一下是不错,但即便买下来,应该也不可能久住的。后来的确一年也没几次住这里。”林夕看着张二爷,笑了笑,道:“可他们还是花了许多积蓄,把这里买了下来。”
张二爷轻轻咳嗽着,他很能明白林夕此刻的情绪,道:“天下绝大多数父母对儿女都是倾注了无数的爱心,只是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
“因为我病重,我父亲为我在一间据说很灵的老庙里跪了两天两夜,后来他的两条腿肿得好几天都没办法走。我母亲为了我喜欢,还在我衣服上刺绣了许多荷花。”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的呼了出来,道:“所以我虽然知道这种方法能行,但我之前还是不想做任何打扰他们平静的事,不愿意让他们置身任何一丝危险之中。只是这人太强,我想不出其它办法。”
“你在东港和燕来做出了这么多事,距离鹿林又不算太远,就算你不说,你父母他们也迟早会知道,总会为你担心。”
张二爷微笑着安慰道:“人生在世,一些事总是避免不了的。”
林夕点了点头。
蓦的,他猛的站了起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一辆马车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脸上的神色不由自主的激动了起来。
事实上当初喜欢这个小院的并不是他这个林夕,他在到了这个世界,有意识之时,病已经快好了。
但是这个世界的老爹老娘,为他做的事情却是真的,对他的爱,却是无比真实。
他们是他真正的家人。
家人,便是任何世界上最宝贵,最值得珍惜的人。
第二十六章 月色如霜
林夕整了整衣衫,朝着竹篱墙外走去。
他穿着的是绯红色的衣衫,在青鸾学院那些金勺看来肯定有些俗气,但这是他鹿林镇的老娘亲手帮他缝出来的。
领口和袖口都有她绣的五个蝙蝠和长生果的刺绣。
这是鹿林镇这边认为吉利的图案,五福临门和长生。
因为觉着他会喜欢,所以在衣襟后摆上,还绣上了几片莲花。
车轮辘辘,姜笑依驾着的马车距离竹篱墙尚远,但车帘子却是已经被里面的人拉开。
“老哥!”
一声喜极而泣的声音从马车中迸发出来。
欸乃一声山水绿。
就如寂静江面上突然飘来一叶扁舟,突然响起一声渔谣声,让寂静江面骤然充满了色彩一般,这一声大叫声骤然让林夕觉得眼中的一切更加鲜活,更加有了说不出的光彩。
林夕跑了起来,迎着马车跑了起来。
马车停住了。
“啊!”
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儿尖叫着从马车里跑了出来,冲入了他的怀里,一时抱着他蹦着,不肯放手。
“老妹…”
林夕笑着拍着尖叫不止的女孩儿的背,突然鼻子微酸,身子微躬:“老爸、老妈。”
矮胖的中年人和相貌姣好的妇人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因为这次相见太过突然,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懂,需要照顾,需要担心的儿子的身份转变也太过突然,所以两人看着林夕,一时却都有些顿在当地。
第140节
听到林夕的呼喊,看着的确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妇人的眼睛霎时模糊了,而面相普通,甚至看上去有些市侩般精明的矮胖中年男人的眼角也是抽搐了一下,轻声骂道:“小兔崽子,告诉你….”
“不要说胡话,对吧。”林夕索性把自己的老妹整个抱了起来,朝着马车前行,引得林芊又是一阵幸福的尖叫,他直接打断了他老爸林福的话,轻笑道:“没关系的,都是自己人。”
“小兔崽子。”林福又笑骂了一句,却是觉得自己的脸孔有些发僵。
他有些眼涩的看着朝着自己走来,已经长高了不少的林夕,看着林夕脸上自信的微笑,他终于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唏嘘的叹气道:“你终于长大些了。”
林夕没有停下脚步,他抱着挂在他身上幸福尖叫的林芊,抱住林福,抱住了平时对他严厉,但却连打都舍不得打他的母亲。
一家四人抱在一起。
他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在他这父母的眼中,他都是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担心的孩子。
“老哥!看看我们的鸟!”
林芊的兴福尖叫声又有些不和谐的响了起来。
只见她挣脱了林夕的怀抱,用她最快的速度跑回了马车,她手舞足蹈奔跑的样子,看得缓缓走出竹篱墙的张二爷都笑得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从马车车厢中提出了一个大鸟笼,然后直接把鸟笼打开了。
“看,它们不会乱飞的,飞一会都会听我的话飞回来的。”
“哥,大的那只叫林夕,小的那只叫林芊。”
看着笼中飞出,在林芊头顶上方盘旋而飞的两只黄鹂,林夕顿时苦了脸,“老妹,不是告诉你不要起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名字么?”
……
……
入夜。
林芊将一个林夕带给她的装满了许多云秦各地特产小点和糖果蜜饯的大铁盒盖上,洗漱过后,钻进了林夕帮她铺好的被褥里面,却还是不满足的拽着林夕说话,不肯睡。
“乖,不然我要给你讲鬼娃娃花子的故事了。”
“啊,臭老哥。”
女孩儿怕了,飞快钻进薄毯里,连头都盖了起来。
林夕笑了笑,吹熄了油灯。
如霜般的月色和星光从窗棂间洒落进来。
“老哥,你别忘记明天带我去骑马,还有,你答应我的,明天再给我讲指环王的故事。”
林夕笑了笑,拍了拍她蒙在薄毯里的脑袋,知道自己在这里她绝对不可能睡得着。“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了这一句之后,他便走出了门,在门外听到里面的林芊在又打开铁盒子吃了点什么东西之后终于安静,他便轻笑着走到了旁边父母居住的门前,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虽然一直有信笺往来,但信笺之中许多事都不可能说得很清楚,再加上青鸾学院的许多秘密在信笺之中都有限制,所以必定有许多事要像双亲交待。
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林夕和双亲慢慢的交谈着,交待清楚了青鸾学院在云秦帝国大致是什么地位,和张院长及云秦先皇又是什么关系,说清楚了自己到东港镇任职只是青鸾学院的入职修行。
对于这次要设法对付那名修行者的事,有关宇化家在云秦是什么地位,拥有什么样的实力,他也轻声的说了一遍。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事完全说清楚明白了,反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担心。
……
“小兔崽子,我听你的点子,在肥皂里面加香料,前段时间的生意好的出奇,倒是积蓄了不少银两,你说接下来做什么好?…因为有家大商行也跟着在皂里加香料,接下来的生意便不太好做。”
“他们加了颜色没有?”
“颜色?”
“你可以在里面加花汁、草汁之类的调色。做成各种好看的颜色。宣扬一下不同色彩的有什么不同的功效,应该能够卖火一阵的吧。”
交谈清楚了一些严肃的问题之后,林夕和这鹿林镇的老爸老妈又谈了一些家中和生意的琐事。
这些年林夕家里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错,不缺银两,外面都觉得林福有本事,不过林福自己很清楚,大多数点子都是自己的儿子林夕想出来的。
对于和张院长一样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林夕来说,虽然这个世界已经被张院长改变了许多,但是依旧有许多点子可以用来做生意赚银两。不过在离开鹿林镇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平静,很好,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过要利用这些点子大展拳脚,开一个大大的林家商行的想法。
说到底,他见惯了比这个世界最繁华之地还要繁华许多倍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便自然淡泊。
“夕儿。”
夜深了,连家中琐事都说了许多的林福不再开口,一时静默了片刻之后,林夕的母亲出声。
很熟悉家中最为重要的交待都是这心软面厉的老妈来说的林夕知道今日的谈话到了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时候,于是他便和以往一样,安静的听着。
“你大病一场之后,已经像换了个人,变得懂事了许多。但你这次回来,却是真的长大了。”
面容姣好的妇人饱含感情的看着林夕,说道:“但不管你是何等出色的学院的学生,不管你将来要做什么,你终究是我的儿子,而且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我只是一个妇人,没有太多的见识,我只想我的儿子能够平平安安。就算我们自私一些…今后你若是一定要做些选择的时候,我们希望你不要选择太危险的地方。”
“孩儿明白。”
林夕应了声。常言道,知子莫若父,父母对孩子的脾性比世上任何人恐怕都要了解,同样,只要肯用心体会的,也同样会很明白,很理解父母的用心。他知道在来这里的路上,父母便肯定已经反复权衡和考虑了许久,现在这句话,包含着的意思,其实就是说林夕将来如果能不去边关,就不要去边关。像他们还未必知道边军驻扎之地是何等的凶险,但他们却也是知道,许多人去了边关,便再也难以回来。这对于普通的父母而言,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
再次说过让父母不要担心的话,让父母好生安歇之后,林夕带上房门,走入了张二爷和姜笑依在的石屋。
三人没有点灯,都安静的歇息着。
白霜般的月光和星光从打开的窗户之中洒在他们三人的身上。
并未过很久,微微咳嗽着的张二爷张开了眼睛,他艰难的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也因为他的异动而在黑夜中张开眼睛的林夕和姜笑依点了点头。
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走入了院内,走出了竹篱墙。
湖边的一条小径上,走来了一名胖胖的商贾,脸上带着微笑,手中提着一根青红相间的短杖。
“月色如霜,人都到齐,我很喜欢。”
看着远远迎上来的林夕等人,这名胖子商贾又是习惯性的擦了擦衣袖,眯着眼睛笑道:“张龙王,是你的命太大,还是那口井太短?”
林夕和姜笑依、张二爷都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说话,是因为他们看到,这名胖子商贾身后远处的山林间,有一个还远的看不清面目和衣着的人正在走出来。
胖子商贾屁股上没有眼睛,他此时没有看到有另外的人出现,所以他看着林夕等人不说话,便自然觉着林夕等人是因为心惊和害怕,于是他更加得意,笑得越发开心,“林夕,你很聪明,想到我是在对付你身边的人,所以想着先将你的亲人好友都藏起来。可是你以为连夜在江中走一段,赶到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们了么?”
微微顿了顿之后,胖子商贾更加满意的笑道:“谢谢你的安排,我想当着你的面先将你在意的这些人杀光,会让我更喜欢一些。而且这里没有别的人会来打扰,我做什么都会更加方便一些。”
“我们应该打不过你。”林夕突然说了这一句。
胖子商贾笑了笑,道:“要不你们以为?”
林夕呵呵的笑了起来:“因为我们打不过,所以今天我们三个都只是打酱油的。”
就连姜笑依和张二爷都不知道林夕说的“打酱油”是什么意思。
林夕笑得很人畜无害,但是一直笑着的胖子商贾却是有些笑不出来,他也感觉到了什么,猛的转过了身。
“这一湖荷花真好。”
有人赞叹。
第二十七章 心比水寒
月光如霜,已然可以看清这人的面目。
这是个身穿黄衫,文士打扮的男子。
他的面目清瘦,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但是满头秋霜,头发都已经花白。
他的眼眶凹陷,紧闭的眼皮都是如同枯萎的花瓣,是个瞎子。
此刻他沿着小径慢慢的朝着胖子商贾和林夕等人走来,却是发出了“这一湖荷花真好”的赞叹。
白月光下,走来的人竟然是一个瞎子。
但林夕的心情却没有因为这人是个瞎子而变得有些紧张。
因为这是宇化家的人。
在青鸾学院之中,他已经见过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一生都不可能见到的许多大人物。
一般地方上和军中的修行者,只能算是大江大河之中的大鱼,而光是青鸾学院的那些讲师,就已经是高山雪原之中的秃鹫、苍鹰。
林夕十分明白,像他这种级别的修行者,哪怕是比他厉害不少的普通修行者,和青鸾学院以及朝堂之中一些真正的厉害的高高在上的人物相比,还是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很多修行者都不知道这种差别到底有多大。
因为他们一生都未必能够见到那种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见到这个世上顶尖的存在。
然而林夕和姜笑依都亲身经历过,所以他们非常清楚。
宇化家有人能够坐在中州皇城之内的重重帷幕之后,就像当今皇帝面对夏副院长,也不得不保持尊敬和必要的退让一样,即便是皇帝,面对宇化家和其余那八个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元老和背后的势力,也必须保持足够的尊敬和让步。
这是支起整个云秦帝国的擎天巨柱之一。
信仰和诺言,对于祭司而言,本来就是最为重要的东西,这本身就是宇化家立足的根本,所以至少在云秦,都根本不会有比宇化家更重承诺的家族存在。
所以别说是来了个瞎子,即便来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瘫子,他都不会怀疑会敌不过眼前这个提着短杖的胖子。
胖子商贾转身,看着这个缓慢走来的瞎子,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瞎子也能看得见荷花?”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名瞎子看上去也没有丝毫可怖之处,只是平静走来,但是月光落在对方如霜的头发上,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孤独萧索之意散发出来,有一股凉沁沁的意味从他的心中不停的泛出,朝着他每一个毛细孔弥漫。
“很多东西不一定要靠眼睛看的。”满头秋霜的黄衫瞎子淡淡的回答。
胖子商贾依旧笑着,嘴角却是有些微微的僵硬,“整个鹿东陵,甚至整个知鹿郡,都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么一号人物?你从哪里来?”
黄衫瞎子摇了摇头,“你也不是这里的人,你又从哪里来,你手里的风火杖,又从哪里来?”
胖子商贾自然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但是这次他却是也没有过多的废话,微微沉吟了一下之后,道:“若是我现在马上就走,大家能不能井水不犯河水?”
“不能。”黄衫瞎子再次摇头,道:“按云秦律,刺杀朝廷命官,已是大罪。而且我想你在之前不会没有做过些别的事。”
“那我就看看你这个瞎子有什么本事。”
胖子商贾冷笑了起来,从来都只有他猫捉耗子一般玩弄对手,但是自从这名瞎子出来,他就知道林夕将父母接到此处,本身便已经是一个引他出来的陷阱。猫被耗子算计,他心中已经隐怒到了极点,只是忌惮这个不知什么路数的瞎子,而此刻,他却是再也忍受不住了。
冷笑声中,他肥胖的身体好像瞬间充了气一般,像皮球一般弹了起来。
第141节
他双脚下的地面无声的凹陷了下去,他手中的短杖上却是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风声和火声。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黄光在闪耀着,短杖上发出了耀眼的青光和红光。
短杖在空中搅动,青光似乎化成了一条条飓风,而红光却是化成了一条条真正的火焰,如同一条条红绫在空中飞舞。
狞笑着的胖子商贾在空中如同魔煞。
林夕等人都看得出他的用意,他手中的短杖在空中四处搅动,他的身体在弹动跳跃之时不停的变幻方位,发出如此巨大的响声,便是要让黄衫瞎子听不清他具体的方位。
然而黄衫瞎子却只是伸出了右手。
不管席卷而来的声音如何的巨大,他只是平稳、笔直的伸出了右手。
他这右手一伸出来,整条右手手臂便好像变成了一杆枪。
一杆霸气绝伦,横扫一切的长枪。
黄衫瞎子一步跨出,以他为中心,一股气旋瞬间震荡开来,他的整个人也似乎化成了一柄枪,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力,由他的脚下和体内同时迸发出来,汇成了一股,准确无误的朝着胖子商贾狠狠的扎去。
“霸王枪!你是张家的人!”
胖子商贾骤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惊呼声方起,黄衫瞎子如枪的手臂已经狠狠的扎在了他朝着黄衫瞎子砸下的短杖上。
短杖上缠绕着的风和火呼的一声炸开,形成了一个灯笼般的火团。
黄衫瞎子的手和短杖撞击在一起,他的衣袖裂了开来,燃烧起了火焰,但他的整个人却是一步未退,还像一杆刺出的枪一般,依旧保持着前进之势。
胖子商贾的虎口却是裂了开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往后弹飞出去,“蓬”的一声,重重跌落于湖水之中。
湖岸附近的湖水不深,只至胖子商贾的腰间。
一蓬巨大的水花溅了起来,胖子商贾手中的短杖和水接触,发出了烧红的铁条一般的嗤的一声。
黄衫瞎子左手一拂,右手上燃烧着的布条直接被他扯断,飘洒落地,他的手上,却是没有任何的伤痕。
胖子商贾在水中站起,极其的惊恐。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黄衫瞎子背上背着一个用布裹着的长方形状物体,此刻那块布已经被黄衫瞎子不慌不忙的解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一具银色的古琴。
黄衫瞎子也一步跨到了湖边浅水之中,他双手反手弹动了琴弦。
银色古琴还在他的背上,然而只是他的双手十指一触,一股强大无匹的气息,便瞬间从那银色古琴上喷薄而出。
银色古琴上一些玄奥难言的星星点点符文全部发光,如同无数霞光升腾。
强大无匹的气息在黄衫瞎子的背上形成了一个漩涡。
胖子商贾的浑身瞬间冷汗如雨,比荷叶间的湖水还冷。
“你是秦家的人!…你是宇化家的人!”
他惊恐至极的睁大着双眼,看着这个瞎子,看着那具古琴。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惹到了什么样的对手,然而这一瞬间,他却是再也看不见了。
因他刚刚的重重落水,溅起了许多水珠。
有数颗水珠落在了黄衫瞎子背上古琴上绽放出的强大无匹的气息之中。
在黄衫瞎子的双手轻动之间,古琴上的霞光和漩涡消失了,这几颗水珠却是弹了出去,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弹在了胖子商贾的面上,炸开成了水雾。
胖子商贾的眼睛上出现了许多细微的孔洞,鲜血、痛苦和黑暗,瞬间占据了他的眼眶和所有意识。
“张家…秦家…宇化家…”在这交手的一瞬间之中,他接连喊出了这三个称呼,然而最后指向的,却都是同一点,宇化家。
霸王枪是张家的强大武技,但张家是效忠于宇化家的,武技也并非绝不外传。
但秦家的霞光琴却是从不外传,唯有秦家的人才能用独特的魂力激发方法配合这种独特而偏门的魂兵。
秦家的人很少,而且秦家的人,受过宇化家的大恩,只对宇化家效忠。
这是一名修行了霸王枪的秦家人,也是宇化家的人。
……
林夕和姜笑依还好,张二爷却是震惊难言。
他从未见过这样强大的修行者。
从胖子商贾一出手,他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这数年过后,这名胖子商贾的修为已经有了更大的进步,已经到了中阶大魂师的水准。
他手中的风火杖,同样也已经是一件十分难得的魂兵。
然而他没有想到,只是一个照面,这名胖子商贾就被凄惨的像一个皮球一般弹飞了出去。
只是水花溅起,洒落,这名刚刚在湖中站起的胖子商贾,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瞎子。
“宇化家的人就是宇化家的人啊。”
林夕在月色中感叹的摇了摇头,在心中轻叹了一句。
黄衫瞎子却是没有停手,一曲轻柔的琴声化成了无数的水声,在湖畔响起。
胖子商贾放佛听到了四面八方有无尽的滚滚湖水铺天盖地而来,他的感知之中完全失去了对手的踪迹。
然后,他便感到有一杆枪,狠狠的扎中了他的丹田。
他丹田内的魂力和经脉瞬间被刺得寸寸尽断,知道自己修为尽毁的胖子商贾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要发出一声绝望惊恐的嚎叫。
但是他的这一声嚎叫却是被一团冷水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方才平静的跨入湖水之中的黄衫瞎子提着他的后颈,像是抓着一头待宰的猪一般,从湖中走了出来,将胖子商贾丢在了湖边。
然后湿了半截身子的他也不说什么,慢慢的转身离开。
“多谢先生出手。”看着这名离开的黄衫瞎子,林夕躬身行礼,出声问道:“不知先生姓名?”
黄衫瞎子微微的顿了一顿,但还是回道:“秦潇雨。”
第二十八章 谋士与权术
深夜,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湖畔,魏贤武寄予厚望的胖子商贾被极其凄惨的击瞎了双眼,废了魂力,像草袋一般被丢在了草地上。
和帝国的擎天巨柱宇化家相比,三镇连营将、魏贤武之流,只是挡在车轮下的螳螂。
但想要对付林夕的,却并不止是这些人。
早在前一夜,白玉楼和洪神武因为夜断林夕奖罚的决裂,在这一夜过去,日出之时,消息便已经传到了很多人的手上。
这些人里面,包括柳子羽。
因为人心不同,所要的东西不同,所以即便是同一个学院,同一个系出来的学生,在朝堂之中也有许多会变成势同水火的对手。
云秦立国这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即便在学院里只是一些小的争端,但是林夕已经成为柳子羽注定的对手。
因为双方都不喜对方,这种基于心中最直接感情因素的立场,便使得这条路从一开始走出一步之后,便几乎不存在什么回头的可能。
之前传来的消息,林夕就要被削职查办,但是只是一夜的时间,他的这个对手就彻底的咸鱼翻身,反而立了惊天大功,要升至正九品,代燕来镇督,还要授一枚光辉勋章!
这代表着什么?
除了圣上钦点之外,云秦一共还有天耀、将星、神鸳、荆棘、坠星、无畏、无私、大义、丹心九级十六种勋章。
这“光辉”已经是丹心级之上的大义级的勋章!
这种光辉勋章,是用来奖励正直、光明磊落、仗义执言、当机决断并有重大立功的官员。
这种级别的徽章所代表的军功,足以让正九品升任到从八品。
柳子羽是金勺,而且他父亲很快就要升任省督,成为权重一方的地方大员,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之所以颁发这样的勋章,是因为林夕此次的功劳实在太大了,知鹿郡本意足够让林夕直接由从九品升任从八品,但因为林夕之前才刚刚破格提拔,升了一阶,这种提升在云秦地方上不合规矩,没有先例,只能按照吏司常用的方法,先将功劳记着,到接下来一年吏司考核之时,再将这功劳转成正式的提升。
这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哪怕林夕接下来没有任何的优异表现,一年之后吏司考核时,他也会升到从八品。
一年从正十品就升迁到从八品,这是何等的升迁速度?!
而且即便林夕现在只有正九品,但他是代镇督!相当于已经先坐了正八品的位置!而且燕来镇那些和他敌对的官员,都被洪水清空了,燕来镇还有谁对他不服?他接下来要做不出什么事情,才叫不正常。
他柳子羽呢?
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户司十品税官,这一年之内都恐怕没有任何升迁的可能。
柳子羽的失落和愤怒无法排解,所以他撕碎了刚刚到手的小卷,拍碎了案上的茶盏。
“为什么?”
他俊秀的脸孔扭曲着看着将记着这些消息的小卷递给自己的苏仲文,低声咆哮道:“父亲为什么要让我选这个户司的官位,为什么不让我去正武司边关!”
苏仲文是一名清癯的四十余岁文士,白面长须。
金勺对于土包来说,便有许多来自家中的资源可以动用。苏仲文便是柳子羽那名即将升任省督的父亲派到他身边的老师。
看着面前因为失落、嫉妒等原因而面孔扭曲的年轻人,他却是抚须淡然的一笑,道:“我这些日不主动提,你便也不主动去想青鸾学院派你们出来,以及你父亲让你来这里的真正用意,在我看来这应该是你自己想明白的事情,但你今日却反而问我。”
他原本心中还有一句,若是你连这都做不到,这一生都恐怕赶不上那林夕,但想到自己的这句恐怕会引起这名年轻人的反弹和逆反心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淡而直接的看着柳子羽的眼眸。
柳子羽微微一呆,沉声道:“学生愚钝,请老师直言。”
苏仲文也不想浪费什么时间,直接淡然的说道:“任何修行者都是要面对庞大的帝国,尤其对于你们而言,归根结底都是要在云秦制下和人斗。青鸾学院把你们放出来,就是要让你们学习和人斗的各种能力。你父亲始终觉得权术比纯粹的修为更为重要,因为这世上,还从来没有能够以一人之力抗衡云秦一支军队的修行者存在,即便是当年的张院长,坠星湖一战,也是有那些青鸾学院的强手,也是有三千军士,有天险才能获胜。在朝堂之中,一人的能力再强,也是渺小的,所以最为关键的,便是要懂得用势,懂得借势。”
看着沉默下来的柳子羽,他接着平淡的陈述道:“户司的税官虽然不起眼,没什么可以积累功劳,很快升迁的机会,但你要明白,这是最多机会接触商行,给人恩惠,笼络这些商行,建立交情的官职。你父亲只所以能够后起,在位功绩显著,并非是和其余那些竞争者一样,想在军中多有几个支持者,很多时候都是靠的商行朋友的支持。”
柳子羽微愕,如有所悟。
苏仲文淡然一笑,道:“人人都想多些军权,在正武司和吏司多培植些支持力量,但那块饼只有那么大,那么多人盯着,还不如多抢些容易抢的下九流。”
“父亲大人原来有这样深的用意。”柳子羽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尽量平复下来,他阴沉着脸想了想,又抬头看着苏仲文问道:“白玉楼一向怀柔,洪神武在军方有不少支持,为什么这次白玉楼敢如此和洪神武决裂,而且最终还争赢了?”
第142节
“你能静下心来去想这些事便好。无论是我,还是我父亲,都不会阻止你去和人斗,因为对手越是难缠,越是要想方设法动用许多东西,对于你今后便越是有好处,越是会在这朝堂之争和人争。”柳子羽笑了笑,先行说了这一句,才慢慢的解释教导道:“你先前对于两人的看法的确没有问题。很多时候朝堂之中的争斗都会最终导致为朋党、学派之争。白玉楼是韬光隐晦的隐忍怀柔派,这些人是以冷家的人为首,但一直在军方和言官这两派之中两边不讨好。所以白玉楼和洪神武之争本来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哪怕是数年前出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事,白玉楼爆发,也应该争不赢,更不可能把洪神武调到边军去。”
“但是白玉楼这韬光隐晦的一派最懂得把握时机,最懂借势,一到好机会,要咬你的时候,你便很难抵挡得住。他等到了这样的大势…现在龙蛇边关方面战事吃紧,震动皇城,正要抽调许多修行者过去。这次息子江中撞的又是衡荣昌和卢福记两大商行,他嘉奖林夕,必然会得到两个大商行的一些支持。而且一般官员还不知道,那吏司刘学青已经受到上面人的赏识,明年绩考过后,肯定会调任律政司给事中,又将是名言官!刘学青此次和洪神武水火不容,白玉楼和洪神武决裂,还可以得到皇城中和宁折不弯的言官这一派的支持。”
苏仲文捋须看着柳子羽嘿嘿冷笑道:“这就是叫大势所趋,洪神武再强,他又怎么挡得住白玉楼隐忍了数年,蓄了这么多势的一拳?而且如果我所知的消息不差,当日堤坝溃之时,白玉楼最疼爱的一个外甥和门客,也正好在息子江游玩,性命都是被林夕亲手救下的。因为下面正武司一些官员和林夕的意气之争,害得他的外甥和谋士门客都差点死掉,这一口气,便是连他心中任何一丝的犹豫和疑虑都彻底磨掉了。他这样决烈的出击,不胜才奇怪。”
“权术….”柳子羽皱眉思索着,片刻过后,他认真的看着苏仲文道:“多谢先生点明,以先生看,现在如何借势对付林夕最为可行?”
“只要你肯想,肯学,我便肯教,将来便有希望能继承你父亲的位置。”苏仲文淡然一笑道:“我们也可以学白玉楼一样等待…林夕要再升迁不难,甚至都可以替他创造一些升迁的机会。他就在龙蛇方面,到时设法将他升到龙蛇方面去。”
柳子羽的眼睛顿时亮了,“先生好计策,学院中看不惯他的人许多…我也可以借他们的一些势,知道哪些位置最为危险。”
“为国捐躯的修行者,最为配得上那些勋章。”苏仲文点了点头,看着柳子羽,又很有深意的说道:“据说银钩坊徐乘风的那件案子,马上就要判了。”
柳子羽微微一怔。
苏仲文淡然道:“不出意外,应该会判当众枭首,但若是判千刀凌迟,再削去徐宁申的三镇连营将,不知道这名军中枭雄会不会忍得住。”
柳子羽的眼睛又顿时亮了,笑了起来,“先生果然运筹帷幄,既然如此,那就让徐乘风当众千刀凌迟,而且就在东港镇临刑,看看徐宁申会不会发疯。”
第二十九章 压在胸口的大石
苏仲文看着欣喜不已的柳子羽,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无论是在云秦、唐藏还是大莽,任何一名枭雄的背后,总会有许多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谋士、门客。
苏仲文在这些人里面,无疑是十分出色的人物,否则柳子羽的父亲不会这么快能直升省督,他也不会被派来单独教导柳子羽。
然而苏仲文十分清楚,这个世上枭雄太多,像他这样的人也太多,所以谋划的任何事,到最后定论之前,谁也不会知道胜负到底如何。
所以这真的不值得欣喜。
对于他而言,柳子羽还太过幼稚,需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
……
林福和面容姣好的妇人坐在湖边,看着湖中央林夕和林芊划船。
听着林芊不时的发出一声声兴奋的大叫,两人也是都忍不住相视一笑。
昨日两人并没有怎么睡着,但秦潇雨出现,将胖子商贾击瞎了眼睛,废了魂力丢下之后,林夕便来到了两人的房前,轻声告诉了两人已经没事了。
所以两人现在十分安心。
陪着妹妹玩闹了一阵,和双亲在这湖边竹篱小院之中用过简单的午餐,又哄得妹妹睡了午觉之后,林夕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翻过了一条山岗,走入了一片林间。
这山岗林间有个小池塘。
张二爷正在用一根自制的小竹鱼竿钓鱼。
姜笑依正在一些树下挖洞。
这些树下的泥地里面有很多蝉蛹,用来烤了吃非常香脆,而且很有营养。
一边林间的空地上,燃着一个小小的火堆。
火堆旁边平躺着那名胖子商贾,胸口上面压着十几块石头,脸孔涨得紫红。
看到林夕走进来,张二爷和姜笑依点头一笑,都停了手中的活,坐到了火堆旁不远处。
吃光了食盒里的饭菜之后,姜笑依将已经挖到的六十七个蝉蛹用细树枝穿了起来,架在火上烤着,然后才将压在胖子商贾胸口的十几块石头扫到了一边。
胖子商贾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拼命的张嘴呼吸着,喉咙里不停发出荷荷的声音。
林夕和姜笑依、张二爷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等到胖子商贾终于喘匀了气,姜笑依便又起身去搬石头,准备重新压回胖子商贾的身上。
“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性的…问也不问我,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胖子商贾终于崩溃了,脸上招牌的笑容也早就不见,全部变成了哭意,双手无力的在地上捶着,号啕大叫。
时值初夏,天气本身已经有些闷热,可是他却被放在了火堆旁不远处,胸口被压大石。
等到他觉得快要死去之时,对方却又搬开大石让他喘些气,然后又压上石,周而复始。
他的双眼虽然已经看不见东西,但是从周围的声音以及此刻烤蝉蛹的香气,他还是可以轻易的判断出,姜笑依之前是在无聊的做什么。
此时并不是需要野外求生的时候,一名修行者挖蝉蛹烤了吃,当然是极无聊的事…但对方竟然宁愿做这么无聊的事,也根本不开口问他什么话。
“要不要吃个烤蝉蛹?味道很好的。”
而更让他崩溃的是,林夕此时却是又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让他更崩溃的话。
“我吃你祖宗!”胖子商贾癫狂了,捶地破口大骂,但才脱口骂出一句,胸口一闷,又被压了一块石头。
“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胖子商贾的身体一僵,终于歇斯底里般叫出了这一句。
姜笑依和林夕相视一笑,姜笑依放下了手中的石头,却是没有将压在胖子商贾胸口的第一块石头搬开。
青鸾学院是云秦的修行圣地,而且经过张院长的改变,相对于另外两大学院纯粹追求个人战力,青鸾学院还涵盖了除了战力之外的很多方面。其中止戈系和内相系都有专门研究对手心理的教授,在平时授课之时,一些讲师也给他们灌输了不少此方面的经验。
其中关于逼供的最简单一条,那便是如果对手有自尽的能力,但被擒时不第一时间自尽,接下来的表现不管如何硬气,事实心中便总是有贪生怕死的侥幸,便总可以逼供出来。
“关键不在于我们想要知道什么,在于你能告诉我们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林夕看着意志已然崩溃的胖子商贾,也不着急,缓缓道:“你昨日被打入湖中,眼睛未瞎之前,便明白了你惹上的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你不能说出对于我有价值的东西,那对于我又有什么用。那我便也只能让你和张二爷一样,受上几年不能畅快呼吸的苦。”
林夕自然不是宇化家的人,但胖子商贾经过昨夜的事,却已经认定林夕是宇化家的人,此刻又听到这句,这名胖子商贾在浑身被熏烤得浑身热汗的同时,浑身又是出了一层冷汗。
“我了解徐宁申,他不会放过你的!你留着我做证人,足够帮你扳倒徐宁申!还有…我可以交出我的修行之法…”胸口压着一块大石的他剧烈的喘息着,终于再次发出了一声大喊。
大约是想到对方“宇化家”的身份,想到自己败得如此凄惨,生怕对方对自己所说的“修行之法”的讥笑和不屑,这名胖子商贾马上又用尽全身气力般,喊道:“我会大莽千魔窟的魔体决!”
张二爷还不觉如何,林夕和姜笑依却是顿时一齐怔了怔。
张二爷只是通过一些书籍领悟了一些魂力修行之法,加上长年累月修行的毅力,才跨入了修行者行列,所以对于这世上的一些强大修行之地,他并不了解。
林夕和姜笑依了解的虽然不多,但这千魔窟,他们却都是听过。
云秦三大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在坠星湖和千霞山一带,和大莽的厮杀之中,主要的对手,便是来自炼狱山和千魔窟的修行者。
炼狱山在大莽,是和青鸾学院一样的修行圣地,而且几乎是完全独立在朝堂之外,比起青鸾学院对于中州皇城还要神秘。
出来的弟子有些自愿进入大莽朝堂,绝大多数却是自由在千霞山一带,猎杀云秦边军中的强者和修行者来修行。
从炼狱山出来的修行者不仅神秘,而且修行方式和云秦的修行者也有很大不同,而且真正得了炼狱山传承的内山弟子,败亡之前,都会有一些诡奇的自杀性招数。“魔变”便是其中最为厉害的一种。
炼狱山的真正修行者将死视为轮回,体内都有毒液流淌,所以败者绝对没有生者,没有活口。
至于千魔窟的修行者,虽然不像炼狱山的修行者一样神秘诡异,修行方式和云秦的修行者十分接近,但出战之前,齿内和体内都会藏有毒药,一旦不敌,便也是马上自杀。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云秦对于炼狱山和千魔窟的修行者还是所知极少,只是对于一些武技和战斗方式有所了解。
唐藏一方的修行者,也是因隔着沙漠,隔着西夷十五部,更是了解甚少。
至于云秦的修行者,三大学院,走的却都是光明大道,依靠是纯粹的力量、军队的协助以及强大的魂兵、甲衣。
所以对于大莽和唐藏的人来说,最有用,也是最想知道的,反而是学院对于符文、丹药的研究。
正是因为双方对于对方不了解,想要得到对方的一些东西,所以这些年,一些混入对方朝堂和修行之地的潜隐,才大行其道。
能够成为潜隐的,都并非普通人,很多更是儿时开始便担负了重任,便已在别国内有了身份,所以这些年云秦、唐藏和大莽的朝堂之中都不可避免的有对方潜隐的存在,然而因为修行之地的强大、小心,绝世的人才更多,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云秦、唐藏和大莽的正式纠缠也便只有二三十年,时间尚短,所以即便是许多惊才绝艳的潜隐,在这些修行之地,也都是被发觉而悲剧收场。
青鸾学院的一些普通修行之法,技艺,都要靠积累的学分换取,一些独特的修行之法,更是由学院特别讲师自行选定继承者传承,便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
因青鸾学院那些独特的讲师、教授的不凡,就如佟韦挑选林夕和边凌涵,罗侯渊挑选艾绮兰一样,光是因这些讲师和教授挑选的人的品行,便已经能够保证这些人即便是死,也不会透露出学院的秘密。
即便因一些意外有失,青鸾学院也一向有自己的行事方式…失去的,学院一定会自己找回来。
正是因为知道千魔窟是这世间强大的修行之地,眼下这胖子商贾却是知晓一些对于学院而言属于未知的东西,林夕和姜笑依心中自然无法平静。
和姜笑依互望了一眼之后,林夕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严肃的俯下了身来,将压在胖子商贾身上的石块扫飞了出去。
……
……
就在林夕和姜笑依从胖子商贾口中听到千魔窟三个字时,身穿便服的三镇连营将徐宁申走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里面,有一个头戴斗笠,看不到面目的人在等着他。
***
(本来最近写得实在太慢,而且又一直有事,想加更也加不出来...可是上次上海回来就说要加的,昨儿日头一片白同学又捧场到了学士,我也实在不好意思了,所以这一章先加更,只是晚上的更新要现写出来,估计晚上第三更更新要略晚一些。)
第三十章 一潭深水
竹林中。
头戴斗笠的人身穿普通粗布麻衣,并不高大,但却偏偏给人一种高大如岳的感觉。
他的背上有一长一短两条长形布条,有森冷的气息透露出来,应是两件兵刃,只是有布包着,看不出来。
“你这么急着找我做什么?”
斗笠微微抬起,下方的面目竟然也蒙着黑色的方巾,只是一双明亮的双目闪着一些微讽的冷光,语音居高临下:“若是为你儿子,那就不必开口了…至始至终,这件事都是你自己想往上爬,都根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微微一顿之后,这人又微讥的补充了一句,“也幸亏我正好有事回来,否则你要急着找我,也没有办法这么快和我碰面。”
“马红俊失手了,以对方的实力,他怎么都不可能失手的。”
看上去比起前些时日已经明显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的徐宁申看了这人一眼,有些怨毒道:“他落在了对方的手里,这才是我急着找你的真正原因。”
“马红俊失手?”
头戴斗笠的这人微微的一怔,明显也是十分意外。他沉吟了起来,但只是数息的时间,他便摇了摇头,道:“抱歉,既然如此,你便只能跑去龙蛇做流寇了。”
徐宁申霍然抬头,脸上骤寒,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43节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却是明白你的意思。”头戴斗笠的人摆了摆手,示意徐宁申不要激动,冷淡的说道:“你是想告诉我,既然连马红俊都失手,那对方肯定不是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小鱼,但越是如此,我便越不能做什么,因为对于我现在身负的大事而言,这件事太小,不容我有任何闪失。而且马红俊也只知道你,根本不会牵连出我出来。”
“即便我能帮你把林夕和所有知情人全部杀光,以他现在牵动的人,震动会有多大?”
头戴斗笠的人看着徐宁申,沉冷的眸子里陡然开始充满狂热的火焰,“所以你现在不要想着要挟我如何保全你,你只有选择和我站在一边。我可以保证让你逃到龙蛇山脉之中,有人会接应你,我也可以透露给你一些消息,上面也已经有人要动林夕…现在马红俊落在他手里,只要说出些什么,他自然又是大功一件,所以不出意外,我也会让他到龙蛇山脉,可以给你亲手为你儿子报仇的机会。”
徐宁申浑身一震,一时脸上阴晴变幻,看不出心中具体所想。
头戴斗笠的人看着徐宁申依旧在犹豫不决,他眼中狂热的神色更浓,“你根本不需要为你云秦小小的官阶而不舍,我要去西边…只要我们这件大事做成,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边,将来的功业,恐怕是你根本无法想象!”
“西边?”听到这两个字,徐宁申陡然想到某些传言,呼吸不由得为之一顿,张了张口,一时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头戴斗笠的人看着徐宁申,缓慢而重重的说道:“你自己想想,以你现在的处境,是跟着那个有着变态嗜好的老阉人好,还是铁定了心跟着我好,你是聪明人,我想你不会想不明白…但你需要马上做出选择。因为我不想有任何的意外…我要马上送你去龙蛇山脉。”
徐宁申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了些,陡然,他的身体一动,单膝跪地,对着这名头戴斗笠的人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什么,但是这一跪,便已经彻底表明了他的态度。
“好…我答应你的,自然也会全部做到。”
头戴斗笠的人点了点头。
从龙蛇山脉到现在,徐宁申要挟他做了不少的事,此刻徐宁申彻底跪倒在他身下,但他却并没有多少舒畅之意,因为这和他正在做着的大事相比,已经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的头颅,不由自主的侧转,对着西方。
……
……
林夕的额头微微的鼓了起来,泛着一股奇异的黄色,好像额头上贴了一块淡黄色的硬甲。
数息的时间过后,他的额头恢复如常,整个脖子却是又微微的鼓了起来,整个脖子上好像又贴了一圈淡黄色硬甲。
林夕有些僵硬的摇了摇头,奇异的黄色全部慢慢消散了,他整个人恢复如常,但神色却是变得越来越为严肃。
姜笑依和张二爷看着已经坐起来的胖子商贾,神色也是十分的紧张和严肃。
他们三个刚刚听到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魏贤武、石三、马红俊三人的父母都是龙蛇边关庶务,是帮边军服务的一些杂役人员。和所有在边关长大的孩童一样,三人很自然的成了边军杂役。
就在一次从一个营地运送一些军械至另外一个营地的打杂途中,三人和当时唯一的一名正式军士却是正好撞见了两名修行者的厮杀。
那名唯一的正式军士便是徐宁申。
两名修行者的厮杀十分惨烈,一死一重伤。
且那名死去的修行者在重伤将死之前,便已经对他们这正好路过的四人大喝过,说对方是混在军中的奸细,是大莽的修行者。
而当时那名重伤者也已奄奄一息。
马红俊等三人当时都只是十几岁的杂役小厮,还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血腥厮杀,在这样的场面之下,当然都是吓得六神无主,自然都是靠当时的军士徐宁申做主。
徐宁申当时便说为防意外,杀了了事,让三人害怕就不要看。
三人当时怕得要死,听到这样的话顿时躲得远远的,但三人正好都是聪明人,跑出多远之后一想便觉得不太对劲。
能够擒到一名修行者,那是多大的功劳,徐宁申既然有敢杀的胆量,怎么可能会怕意外,要杀了了事,而不选择赶紧带回营地呢?因为距离营地已然不远,而且三人当时好歹也听说过,大莽的修行者要是活不下去,一般都会自我了断,而当时那名大莽修行者虽然伤重,却是并没有自我了断的意思。
越想越不对劲之后,三人好歹想了个主意,让魏贤武先行跑回了营地,说好若是另外两人回不来,便肯定是徐宁申下的毒手。
另外两人等了片刻之后,看到徐宁申回来,马上就说魏贤武已然回了营地,直说怀疑,要让徐宁申带他们去看那人的尸首。
和三人料想的一样,徐宁申果然是暗中和那名重伤的修行者谈好了交易。
无奈之下,徐宁申便也只能和他们谈好交易,以得到的修行之法交换。
当时三人威胁徐宁申,说已然将秘密告知了其余人,若是三人之中有任何一人出意外,便会直接有人将秘密抖露出来。
徐宁申在那时只是普通军士,要对付三人本身没那么容易,再加上对那名修行者本身也有忌惮,怕那名修行者灭口,也不敢妄动,接下来三人生怕徐宁申在和他们交易的修行之法上做手脚,便日夜跟着徐宁申。
时日一长,经过一些行军打仗凶险之事,四人之间的关系倒是反而变得错综微妙,互为依靠。
马红俊的修炼天赋在四人之中最高,修为反而在四人之中最为厉害,但行事最为无法无天,一次竟然因为一件小事暗杀了一名同僚,被判处决。
徐宁申等人动用了关系,设法调换了一名替死鬼,从此马红俊便隐于暗处,因为都熟知他的性情,所以即便是魏贤武等人一般轻易也不敢动用他做事,生怕惹出什么大麻烦出来。
……
姜笑依伸出了手,他的整个手掌也慢慢的有些鼓了起来,好像也长出了一层微黄色的厚甲。
“此种手段只是魂力的运用之法,恐怕只有搏命的时候才有用。”
感觉着自己手掌的变化,姜笑依转过头,又凝重的看着林夕道:“林夕,你觉得他说的话可信么?”
林夕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马上回答姜笑依的话,却是看着坐在地上,浑身微微发颤的马红俊,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弄清楚那名修行者的身份?”
“当时是想知道,徐宁申却不说,说是那人生怕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而且我们三人当时太过年幼。”马红俊双手依旧习惯性的擦着衣袖,道:“后来我在边军被判处决,被救了下来,我们便知道那人的地位和能力恐怕非同小可,便觉得知道的越少,安心做事,反而更为安全。”
林夕点了点头,却是转过身看着姜笑依点了点头:“他这故事听上去虽然荒诞不经,然而越是荒诞不经的故事,便越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若是有心要编故事,完全可以编个听上去十分真实的故事…而且要证明这是否是大莽千魔窟的手段,恐怕也不难,边军之中,应该有不少和千魔窟的修行者交过手的人。”
“噗”的一声轻响,却是坐在地上的马红俊往后软绵绵的栽倒了下去。
他修为尽毁,一夜一日之间又受了太大折磨,此刻就像是审讯终于审完,他心神一松,便是支持不住,昏死了过去。
“你准备怎么办?”姜笑依面色沉重的皱了皱眉头,出声问道。因为他也感觉马红俊说的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极有可能是真的…而他说的若是真的,那东林行省或是龙蛇军方之中,便有一名大人物,是大莽的潜隐!
“找周年山报上去便是。”林夕看着姜笑依道:“这些事已经远超出我们现时的职权范围了。”
姜笑依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江湖义气般的刺杀,没想到背后竟然隐着这样的一潭深水。
大莽潜隐这样的人物对于他和林夕这种青鸾一年的新生来说,还的确太过遥远。
***
(我果然是不能心急,一心急,写得就急,有些处理就欠缺...写得就越发纠结,越发慢,所以大家还是多给我点时间...)
第三十一章 逃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入了东港镇督府内。
听到传报声的周年山和江问鹤刚刚跨出府衙门槛,便看到身穿黑甲的铁涵青迎面走来。
“铁大人来得好快。”
周年山拱了拱手,苦笑着行礼。
“周大人。”铁涵青躬身回了一礼,讥讽微笑道:“这事关许多人的颜面,自然来得快。”
周年山叹了口气,道:“如何?”
铁涵青看了一眼周年山身旁的江问鹤,又是一笑,道:“恭喜江大人正式升任镇督。”看着江问鹤笑说之间,他打开了手中的铁筒,从中取出了一卷文书和一个金色的小盒。
一眼看到金色小盒,周年山顿时微微一怔。
“林夕升任正九品,暂代燕来镇督,授光辉勋章。”铁涵青自然知道周年山主要问的是谁,将文书和金色小盒递上的同时,轻笑道。
“果然如此。”周年山接过铁涵青手中的东西,却是将一直捏在手中的小卷递到了铁涵青的手上,感叹般摇了摇头,“只是不知道这次又要记什么功劳了。”
“嗯?”
铁涵青至此才发现周年山神情不对,展开手中小卷一看之下,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你也见过林夕,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因私怨而行栽赃嫁祸之事。”周年山看着铁涵青,道:“而且事关修行之事,你比我更加清楚,想要栽赃嫁祸也嫁祸不了。”
铁涵青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意,沉声道:“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
周年山苦笑道:“就在方才。”
“此事事关重大,我要马上回去安排。那名证人案犯的押解,便劳烦周大人了!”
一句话说完,铁涵青便已转身疾走,如雷般的马蹄声很快在镇督府外响起,片刻远去。
……
此时林夕也在骑马,林芊坐在他的身前,不停的兴奋尖叫着。
对于徐宁申和大莽潜隐的事,他并没有太多牵记,因为对于他而言,这个世上还到处都是不可知的强者,到处都是不可知之地。
他还只是息子江中渐长的小鱼…所要考虑的只有自己身边的事,只有自己修行的事。
……
唐藏古国。
一个对于林夕而言更加遥远得不可触摸的不可知之地,即便是云秦的顶尖强者,都没有几个人踏入过的帝国。
皇宫之中,一盏酥油灯长明不灭。
一名身穿禅衣的中年宫女正在帮一名男子梳理头发,将这名男子有些微枯的黑色长发结成辫子。
中年宫女是名不弱的修行者,眉心微微鼓起,呼吸悠长,迥异常人,然她的面色虽然镇定,双手却是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她知道这名男子的身份。
她知道这名男子虽然看似文弱,然而当年是足足付出了数十名强大修行者和五百金吾卫的代价,才将此人重创,打入水牢之中。
正是因为这名男子,唐藏的许多修行者,才知道青鸾学院的可怕。
和从水牢中刚刚走出相比,这名男子的形容已经判若两人。
他浑身的烂疮和腐烂裂开的伤口都已经愈合,脸上纠结如水草的胡子已经全部刮干净,显出了一张带着些骄傲的瘦削面容,只是面色依旧有些过于苍白,显得下巴的胡茬显得特别青黑,这使得他看上去有些凶。
在宫女帮他梳理头发,结辫之时,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那盏酥油长明灯。
他的对面,坐着唐藏古国的皇帝,凤轩。
“你觉得这酥油灯好看么?”蓦的,男子的目光从那盏长明灯上移到了凤轩皇帝的身上,问道。
神容十分疲惫的凤轩皇帝轻声道:“谷先生既然看了这么久,自然有好看之处。至于问我…我自然觉得这灯是好看的。”
“这灯并不好看,我只是要看看你对你母后的真实态度,以及她将你到底教到了何种程度。说实话我的确很佩服她。”男子微微的叹了口气,看着凤轩皇帝,却是又很突然的说道:“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不怕。”
第144节
凤轩皇帝还没开口,从他身后的帷帐流苏之间,却是突然钻出了一个双眼乌亮的白衣光头小僧,他打量着男子,一脸童真的合什笑道:“我师兄说了,谷先生不会杀皇上,想杀的话…也杀不了。”
男子想要摇头,但反应过来有人在帮自己梳理,脑袋便微僵,但此时他身后的宫女却是已站了起来,对他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开,却是已经帮他梳理好了。他便接着摇头,看着白衣光头小僧道:“你们般若寺出来了几个人?”
“我和我师兄,两个人。”白衣光头小僧扳着手指头,又多嘴自我介绍道:“我叫云海。”
男子难得的一笑,道:“云海,你很有趣。”
白衣光头小僧云海却是骤然苦了脸,可怜巴巴道:“谷先生…既然你觉得我有趣,那能不能把我们般若寺的东西还给我们。”
男子摇了摇头,道:“怎么还?那东西你们又不是没有,我都学到了,又不能劈开脑袋洗掉。”
云海张了张口,原本似乎还要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这间殿外一个声若洪钟的喝声却是骤然响起,“云海,多嘴!”
云海便嘟了嘴不出声。
“既然你师兄来了,他为什么不进来?”男子听了听,看着云海问道。
云海道:“因为师兄古板,不喜欢多和人说话…不过他人是极好的。”
听到这光头小僧一本正经的问答,男子又是笑了笑,接着转头看着凤轩皇帝:“既然般若寺都出来了两个人,你们又巴不得早些送我回去,为什么还要将我留在这里?”
“因为为了先生的绝对安全,我必须先设法将皇叔的神象军调走。这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凤轩皇帝看着男子道:“我原本已经派出两批人想和你们青鸾学院的人先行接头,但是我派出的那两批人却都是消失在了戈壁之中。我对皇叔在无尽戈壁之中的部署还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比我更不惜代价。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只能等先生的身体略微调理好一些再说。”
“这些时日,我听到的消息都是你们给我的。”男子冷笑道:“既然闻人苍月是如此人物,谁也保不准他会和你皇叔有什么交易。时间越是拖得久,便越是于形势不利。”
凤轩皇帝点了点头,声音微寒道:“不是保不准,而是恐怕已经有所交易,因为碧落陵方面已有大动,现时就连你们青鸾学院的消息都难以传到唐藏。我派出的一批人,极有可能是死在了天狼卫的手里。”
男子皱起了眉头,明显也是出乎意料:“竟然封锁到连青鸾学院的消息都传不过来,想不到这么多年下来,云秦竟然出了这样一名不得了的人物。”
“因为他的身份在,他控制的碧落区域之后,和我们唐藏古国之间还有飞鸟难渡的无尽戈壁…”
“厉害就是厉害,不用替我们青鸾学院说话。”男子直接打断了凤轩皇帝的话,道:“现在我唯一要重新权衡的便只有他的实力和西边的局势,以及要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做?”
凤轩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垂首诚恳请求道:“我想请先生配合演一出戏。”
……
……
东港镇轰动了。
燕来镇轰动了。
整个鹿东陵都轰动了。
东港镇镇警局林夕雨夜接报,直上东港江坝,不在自己职责范围之内而全力担当,日夜奔忙,调度固坝,不在燕来镇任职而连夜赶至燕来镇力谏,被回绝之后依旧至江坝,将近三千村民连夜疏散,燕来江坝溃两船相撞,山体滑坡,乱石如雨而第一时间不顾安危身先士卒救援,连救百余人。
功绩惊人,升至正九品,代燕来镇督,授光辉勋章。
江问鹤固坝有功,升任正八品,任东港镇督。
惠古镇工司督造姜笑依在假依旧身先士卒,亦有重大立功表现,升任从九品,任三镇监匠。
林夕的所作所为可以说已经全在民众眼中,只等着上面表态,此刻正式嘉奖公文一发出,各镇民众顿时一片欢腾。
而陵内各司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却是都咋舌不已,这才多少天,便已从十品官员升任至正九品,而且还有一枚光辉勋章…这就相当于是欠着到从八品,这是什么样的升迁速度?
但这日对于东港数镇民众来说的喜事却不止这一件。
就在这份来自郡守府吏司的文书到达东港镇后不久,一份来自郡守府刑司的文书也正式到达。
银钩坊首犯徐乘风,判千刀凌迟,三日后临刑!
这消息一传出,顿时又是大快人心,东港数镇更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更是将“小林大人”四字时时挂在口边。
也就在这日日暮之时,数百铁骑疾驰至清河镇,将一处私宅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为首的铁涵青彻查之后,却是一无所获,黑沉着脸在夜色中率队朝着鹿东陵府疾驰。
三镇连营之内,徐宁申数处住所之内,已经全无徐宁申的踪迹。
徐宁申已经逃了。
第三十二章 求贤
一名黑身汉子驾船,带着林夕一家和张二爷、姜笑依沿江顺流而下。
代燕来镇督的任命已经正式下达,林夕虽然很享受荷花湖畔的安逸,然而他知道燕来那拦江坝后被冲毁了房屋和良田的村民不安逸,在等着自己回去。
所以他便又不得安歇。
江水平缓宁静,蓝天白云倒映于水中。
张二爷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驾船的黑身汉子面上又有担忧之色,手中船桨有些纷乱,惊了水草里的游鱼。
“张兄弟,你这病听上去可不轻,要好好请个大夫调理,静养一阵了。”
林福听着张二爷咳嗽时胸内抽风般的声音,也是觉得揪心,忍不出出声全劝说道。
“无妨…咳着咳着也就习惯了。”张二爷说了一句让林夕忍不住嘴角上翘的妙语,又是咳嗽了数声,却是看着林夕和姜笑依道:“因祸得福,再静养个一年,应该便能养得好了。”
林夕和姜笑依微微的一怔,看着张二爷蜡黄却是微笑着的脸,两人便是彻底明白了张二爷为何心情会如此轻松,明白了他此刻话中的真正含义,便真正开心的笑了起来。
徐宁申逃亡的消息早已传来,马红俊也已经被周年山派人接走,然而马红俊得自大莽千魔窟的魂力修行之法和一些独特的手段,三人却都是已经知道。
一些有关冥想,魂力震体的修行方法,对于林夕和姜笑依来说自然无用。
因为青鸾学院修行各阶段的修行之法要比这些更为完善。
对于两人来说有些用处的便只有魔体术。
云秦的许多学院,修行流派,包括青鸾学院在内都有聚气术,所谓聚气术,便是一下把大量魂力迸发出来,增强出手一击威力的拼命手段。因为修行者的身体对于魂力而言就是一个容器,超出身体平时正常能够容纳的魂力爆发,自然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损伤。
千魔窟的魔体术也是一种可以大量调集魂力的手段,但却是将魂力聚集和渗透在身体的某一处肌肤血肉之中。
这种手段,能够使得修行者的身体某一部分变得特别坚硬紧实,就像是肉体变成了一块硬甲。
但这种手段同样不会是千魔窟的最高秘术,因为林夕和姜笑依都已试过,聚集魂力至少要四五息的时间,而施展此术,身体某一个部位变得异常坚韧的同时,身体其它部位却是变得比以往更加脆弱一些。这便只是相当于将原本弥漫于体内的魂力调集到那一处,做盾牌而已。
所以当日马红俊和秦潇雨对敌之时,也根本来不及施展此术,双眼被一下子击瞎,所以此术也只能在面对强敌拼命,暗中计算好的时候使用,暗中聚魂力于一处,硬生生承受对方一击的同时,反击对手。
但张二爷只是普通的民间修行者,千魔窟的这些冥想、魂力震体的修行方法,却是让他得到了更多的感悟。
他的胸肺之伤,药石已经难起作用,唯有修为再有进步,自身生机再为壮大,魂力震荡的力量更强,才能慢慢恢复。
现在张二爷既然这么说,便代表着他的修为应该也是只要用一年的时间,便能正式突破到大魂师的修为了。
他的伤势也是因马红俊而起,而此刻修行所得的好处也是从马红俊身上得到,这可真是一报还一报了。
轻舟缓过万重山。
……
东港桑榆围。
一身孝服的陈浩之正在忙着给几头小猪崽喂食。
割的猪草拌着麸皮,几头小猪崽的长势很好。
突然,几人像强盗般冲进了他的院子,抢下了他手里的猪食盆。
“小林大人来了…他要见你,还喂什么猪。”
这几个有老有少的乡邻说的话,顿时让这名原本脑袋不甚灵活的木讷庄稼汉子猛的一呆,但在下一刻,他也马上将手中的木盆直接一丢,快步抢了出去。
林夕在桑榆围无数人的包裹之中。
“小林大人!”
“小林大人…”
一声声激动和亲切的喊声将他紧紧的包裹着。
他微笑着和周围的人交谈着,看到陈浩之挤了进来。
“陈浩之。”
林夕主动和这名木讷的庄稼汉子打起了招呼。
“小林大人!”
这名木讷的庄稼汉子不知道说什么,便要直接跪下磕头,却是被林夕伸手稳稳的扶住。
拍了拍这名庄稼汉子宽厚的肩膀,林夕很直接的问道:“你爷爷是筑坝的老匠师,先前他说将所会的东西都传给了你,若是我让你帮忙重新修建一条江坝,你能么?”
周围的人都听出林夕是要谈重修燕来拦江坝的大事,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浩之不太会说话,此刻这么多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越发紧张,但此时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看着林夕期待的目光,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吐出了一个字,“能。”
“疏导筑渠对于拦江坝而言应该比较简单一些,你也应该懂的吧?”林夕温和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浩之用力的点头,道:“懂的。”
“桑榆围我们是保住了,但燕来坝我们没有能够保住,我想你爷爷在天之灵,也想看着那条坝重新起来。”林夕却是反而对陈浩之躬身行了一礼,道:“我想请你先任燕来镇工司生员,帮我筹备筑坝之事,不知你可愿意?”
陈浩之心头瞬间充斥难言情绪,他当然想要出口说愿意,但他本性太过木讷,心情又太过激动复杂,一时张了张口,却是硬生生的说不出话来。
“陈家小子,快答应啊!”
他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桑榆围的人却是都已然急了,纷纷发出大喊。
“不用着急。若是答应,点头便可以了。”林夕很清楚陈浩之的性子,微微一笑道。
陈浩之张开了嘴,依旧发不出声音,却是平生最为用力的重重点头,眼中有泪光滚落。
……
……
桐木镇。
一间普通的四合小院书房内。
一名穿着绣有青竹的薄纱衫的中年文士正在查看一些账簿。
这些账簿都是用染成蓝色的牛皮做封,上面用黑线绣着“百川通”三字。
第145节
中年文士头发稀疏,有些微微的秃顶,但面目清秀,双目明亮,却是别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哚..哚”
书房门轻响。
听到这敲门声,中年文士略微抬头,放下手中账簿,端起了茶盏,喝了一口,道:“进来。”
一名略显富态的五十余岁红面老人推门而进,对这名中年文士微微颔首行礼,道:“东家,燕来代镇督林夕来书。”
中年文士眉头微皱,道:“是重修江坝要银两…衡荣昌和卢福记是欠了他的大情,但我百川通一没有欠他的情,二也没有衡荣昌和卢福记那么大的财力,而且这一条拦江坝要多少银两,后面重恳良田,安置那么多人,又要多少银两?若是此次便出了许多银两,那接下来便又如无底洞一般。而且我们的商船不在燕来、东港停靠,又没有什么好处。宁掌柜,你也应该不会不明白这些,用数百两银子打发了事,为何还要来问我?”
“这小林大人很有意思,要银两是要银两,但和别人要银两却不同。”
息子江上排名第三的商号百川通大掌柜宁百鸣微微一笑,说话间将手中的文书递上了前去。
中年文士一眼看清递上来的文书,却是马上一怔,不由得轻读出声:“计划书?”
这递到他手中的文书,却是一本小册子,封皮上便写着:计划书,落款是林夕。
……
就在百川通的东家渠本翘接到林夕的来书时,大德祥的东家刑德荣正在端详着三块皂膏。
这皂膏就是用皂角制成的膏,用来清洗身体或是衣物所用。
整个云秦称这东西都是皂膏,只有林夕一直都是习惯称这东西为肥皂。
大德祥在整个鹿东陵都不出名,一直都不算什么大的商号,不过这两年来,在所有鹿东陵的大商号没有注意的情形下,大德祥却是以惊人的速度赚得钵满盆肥。
以能够拿得出的现银来计,大德祥未必能排得进整个鹿东陵商行的前二十,但是在两年之前,大德祥却是根本连前一百都排不上,恐怕连一次性拿五百两白银出来,都会导致难以为继。
这种发展速度是惊人的,若是突然有大商号注意到大德祥这样不显山露水的飞速壮大,也必定会大吃一惊。
刑德荣已经年届五十,虽然他遗传了祖上的精明,早年又跟着一些马队走南闯北了不少年,眼界要比一般商号东家高出许多,但小商行的财力有限,一般而言,没有贵人相助,绝对不可能很快翻起大的水花。
大德祥主营的一直都是贩卖蜂蜜,商行所在的云英镇出产的蜂蜜品质极高。但这两年让大德祥飞速壮大的,却是另外两支生意,灯油罩,还有这皂膏。
云秦寻常人家夜间都是点火油灯,火油价廉,只是烟味熏眼刺鼻。
大德祥制的灯罩,用的是数层竹纤滤纸,中间夹了两层细细竹炭,烟气熏上去,几乎都被滤掉。
这皂膏原本就有,但是大德祥出产的,却是都在里面加了香料。只此一点小小改动,便是大受欢迎。
现时云秦这东边几个行省,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用上了大德祥的灯罩和皂膏,只是东西比较细小,平时不为人注意而已。
但身为大德祥东家的刑德荣心中却是十分清楚,这两样让大德祥赚得钵满盆肥的东西,却是一家林家铺子的点子。
眼下,他面前的这三块皂膏一块是淡青色,一块是好看的绯红色,一块是淡金色。
只是在里面加入了艾草、金银花等药汁,使得这皂膏看上去色彩好看了许多,多了些许不足道的功效,只是极小的改动,就又使得这皂膏引起了哄抢。
而这又是那林家铺子的点子!
这林家铺子的东家,未必是如何利用银两生银两的行家,但绝对是对人的喜好和商机有着最敏锐察觉的大家。
现在他这大德祥虽然做出了些成绩,但只要这样的一个人的点子被大商行所用,便轻易的能够压轧得大德祥打回原形。
刑德荣看着这三块皂膏,有些焦急的等着。
蓦的,他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不等来人敲门,他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出声道:“进来!”
进来的便是他的儿子,大德祥的少东家刑天养。
“父亲。”这名大德祥的少东家教养极好,进门后先行躬身行了一礼,只是神容却是十分古怪。
刑德荣自然一眼就看得出来,马上问道:“怎么?”
“那是小林大人家的产业。”
“小林大人?”
刑天养有些钦佩的点头,又有些难以置信的解释:“便是破了银钩坊案,燕来镇江坝立了奇功的小林大人,林家铺子的东家便是他的父亲。”
“什么?!”刑德荣大吃一惊,“这小林大人…是鹿林镇人?”
“这是林家铺子的东家林福亲口说的,他人此刻便在燕来镇。”刑天养看着刑德荣,呼出了一口气,道:“而且他听说我们的意思之后,便拒绝说了他无法做我们的大掌柜,不是因为其它,而是因为那些点子都是小林大人出的,他说要是做了我们的大掌柜,恐怕就会误了我们大德祥。”
刑德荣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惊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最近小林大人正在安顿数千村民和组织修坝,他还给各大商行出了份计划书。”刑天养意味难名的摇了摇头,道:“大概是我们大德祥太不起眼,我们便没有收到。”
“计划书?”
“他并非是直接要各大商行扶持银两,而是列出了一份完整的计划。”刑天养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的解释道:“他并不准备重新筑坝后再和以前一样重新垦田,而是准备在原先江坝后深挖,做一个极大的蓄水库。然后用沟渠引着,这样平时非但能让燕来的许多旱田地变成水田地,而且若是遇冬季江面水浅,大船难行之时,还可以开闸放水。提升几处难行之处的水位。”
“他计划书中说陵督府已然表态,会出计划书上所需的一半银两,免除那些灾民三年赋税。他计划书中还列了详细的水库养鱼、变旱田为水田的计划,那些灾民在修建水库和开渠期间便配合用工,生计便不成问题。计划书中还列明了水库蓄水量,按他请的匠师和工司的官员核算,各大商行冬季浅水时,若是略微凑时,大船都能多行二十余次。这对于那些依赖水运的大商行来说,恐怕只要两三年便能收回这支持水库修建的银两。”
微微一顿之后,刑天养感叹道,“而且小林大人还在计划书中提出了分期支付,即各大商行只要报出一个总数,接下来可以每月支付一定数额的银两,足够支持这江坝的持续建造便可。有确切好处,而且每月支付的银两对于这些商号又不算多,所以据说只是一日之内,在息子江内有水运的各大商行都是已经允了。这筹银速度,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刑德荣呆了半响,陡然,他对着刑天养喝道:“备马!”
刑天养一愣:“父亲…难道你想请小林大人做大掌柜?”
第三十三章 做东家
几天未下雨,鹿东陵府里面尘土就有些多了。
关着门可以让厅堂内的空气洁净些,只是便显得有些阴暗,必须要点着烛火,看文书起来才不牢神伤目。
习惯性一身灰色便袍的李西平坐在案前,看了一卷公文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对着无人的厅堂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是奇才…怪不得长公主会推荐你去青鸾学院。”
他这一声感叹,是为林夕由心而发。
大修水利,是一笔巨款,没有先前的预算,即便整个鹿东陵各司节衣缩食,也根本凑不出来,只有层层报批,留待上方来年多拨库银。林夕计划书中建巨大水库,挖渠引流、筑闸,工程比起单纯的筑一条江坝耗时更长,所需银两也更巨。
然而只是因能解决各商行浅水期的航运问题,再用每月支出银两的方式,便使得各商行在一两日之内便都首肯,这种能力,实在是和是否修行者根本无关,只来源于本身的见识与才干。
修库蓄水、定时开闸提高水位,以便航船通过等手段,李西平还是有所耳闻,但以工赈灾、每月供银等方式,对于林夕来说太寻常不过,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却是太过惊艳。而且林夕的计划书里面,还提出了一个买卖“航水”的约定。
这个约定是指,每个出资的大商行,按照出资的份额多少,便都可以成为到时修建成的水库的大小东家。
若到时冬季浅水期水库开闸放水,自己商行没有商船同行时,亦可以将这段原本难以通行的时期内的通行权卖给其他想要通船的商号。
这真是相当于买卖通行用的水。
这样一来,现时经营不错,手中有现银的商行,出资了不少之后,哪怕将来运营不善,商行不景气了,也可以通过这一项盈利,因为谁也说不准这息子江上的起起落落,谁也说不准将来又有大商行冒出来,但是到那冬季时却没有航行权,要问别人购买。
这个“航水”买卖最为让李西平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便是根本不妨碍渔民和小商行的利益,因为小商行的出货量小,原本就没有浅水时无法走的大商船通行。
以往大商行在冬季浅水时要出货,也都是大量租用小商船,这比起平时养着许多条小商船,养着许多人还要节省许多,但那两个月的时间,也是一大笔惊人的运输费用。
这份计划书里的不少手段,根本就是前人名臣都没有运用过,无前例可循的手段。
李西平不知林夕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见识和才能,所以他忍不住在这无人时也发出惊叹。
……
“你想请我做掌柜?”
东港镇一家僻静酒肆之中,林夕看着大德祥的东家刑德荣,问道。
他现在已然是燕来镇代镇督,在东港镇他也没有什么家私要带走,但刑司对于徐乘风的判决文书已下,而调任过来的新任镇警局还未到任,所以他还要做完在东港镇警局最后一件事,明日监斩徐乘风。
在一个时辰之前,林夕刚刚接待了刑司派来行刑的一批人员,又刚刚和借调来的一些工司人员谈定了江坝开工前的一些前期工序。
云秦朝堂编制里边,各镇是没有行刑部门,处决犯人都是陵阶刑司有侩子手和相应官员过来,而地方上镇督和镇警局、提捕房、典狱官员都要到场,验明正身无误之后执行,执行之后还得再次验明,签署文书才算完成。
燕来镇拦江坝的开工日期也已经初步定了,除了之前上书要求的一些配合的工司人员已经到位之外,他让衡荣昌等数个商行帮忙召集的一些匠师也已经在陆续赶来的途中。
陡然有商行的东家急吼吼的前来求见,林夕初时还以为是对方也急着想要“航水”,要投银两进来。
他十分清楚预算是一回事,实际花销又是一回事,银两当然是多多益善,他自然不会拒绝,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找他却并非是为了“航水”,而是为了他鹿林镇老爹现时卖得最好的“皂膏”。
在刚刚和家人在湖畔那竹篱小院见面,和父母夜谈的第一夜,谈及家中琐事和生意之时,他便听他老爹说过,有家商行一直紧跟着他的铺子,大赚银两,没想到便是今日这主动找上门来的大德祥。
而且对方表达出的意思,更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不是掌柜。”此刻听到林夕的这句话,刑德荣谦恭的摇头,道:“以小林大人的身份和声誉,我怎敢开口说聘小林大人为我这一个小商行的掌柜。”
林夕微怔,道:“那你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想让林家和我大德祥合营,一起做东家。”刑德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夕,认真的说道。
此刻刑天养正坐在刑德荣的下首恭敬的垂首听着,听到这句,他也是浑身一震,忍不住猛的抬起了头来。就连他都根本没有想到他的父亲竟然会石破天惊的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林夕看着极其认真的刑德荣和震惊莫名的刑天养,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刑德荣道:“你不是开玩笑?”
刑德荣正色道:“哪里敢和小林大人您开玩笑,若是大人不信,可当场立下正式合同文书。”
林夕笑道:“如何合营法?”
刑德荣决然道:“双方都是大东家,不分上下。”
微微一顿之后,他生怕林夕不甚了解,还解释了一句:“东林行省最大的商行荣沈记,便是荣家和沈家两个不分上下的大东家。”
“你不怕吃亏?”林夕看了更加震惊,但显然还是极其尊重父亲决定的刑天养一眼,又转头看着刑德荣问道。
刑德荣感叹道:“先前还有些犹豫,但又看过那份计划书,我便肯定,小林大人您是天生奇才。只要小林大人答应,我绝不后悔。”
“好啊。”林夕笑着,端起了身前一碗温度刚好的红汤白菜大肉面片,自然的吃了起来。
刑德荣一呆,旋即他有些回过了神来,有些不可置信的颤声道:“林大人同意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林夕答应得会如此自然,如此随意。
“是啊。”林夕对着刑德荣和刑天养的面前点了点,示意两个人也可以随便点,不要饿着肚子说事情。
看到刑德荣欣喜若狂的也端起面碗,敬酒般大喝了一口面汤,他便又在心中轻笑了一声,“可以试试看啊。”
“备文书。”刑德荣转头对着刑天养吩咐道。
“不用着急,既然合营,双方自然要互为信任,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么?”林夕拿筷子敲了敲碗,道:“吃完东西再说。”
第146节
“林大人说的是。”刑德荣大喜,放下心来,吃了几口,却是忍不住直接请教起了生意场上的事,“林大人你的主意是绝妙,这皂膏生意接下来肯定能大赚一笔,但我只怕太过红火,而且照做又不难,反而引起了别的大商行注意,不知大人有没有些应对的主意。”
林夕随口道:“也简单…任何东西用得惯了,总有些先入为主的概念。你可以将这皂膏做得精致一些,皂膏上拓印大德祥的商号标记,弄些精美的图案,等到别的商行发觉,想要这么做时,大家都已经用惯了大德祥的。而且大德祥也可以做一些特别雅致,用料和花式特别好的赠与一些名士,到时候那些名士都是用大德祥的,大德祥的皂膏已然深入人心,别的商行想要跟着做恐怕也难以卖得过大德祥。而且这皂膏又是利薄之物,想纯粹靠压价来竞争也不现实。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一些大商行垄断原料,所以大德祥要是有能力,自己便出产自己的原料。”
微微一顿之后,林夕又补充道:“反正这皂膏用得很快,又几乎家家户户要用,是长久不衰的生意。接下来只要一直领先些,在花式和效用上不停做些改进推出便是。”
刑德荣和刑天养两人早就听得有些呆了,只觉得林夕这随口说来的主意简直是绝妙至极。
“我们大德祥原先主营的是蜂蜜生意,不知林大人有没有什么主意。”刑德荣呆了片刻之后,又是忍不住声音微颤的开口问道。
“我在鹿林镇时经常吃你们云英镇附近山林出产的金柚。”林夕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却是问道:“据说金柚运送到东林行省外,价格就已经极高?只有达官贵人家才购买得起?”
“林大人是想要大德祥做金柚生意?”刑德荣又是呆了呆,惊疑道:“金柚出省贵如金,是因整个云秦都只有我们鹿东陵这一带才产此种甜柚,即便移植别处,结出的柚子都是个小不说,且苦涩难言。但金柚又不耐久运,十日不到边变色干瘪,果肉也都失去原先味道。以车队运送至行省外,就要超过十天。只有用快马连夜兼程,送量不大,所以价格才是如此金贵。”
“可以制成金柚蜜茶。”林夕却是笑了笑,道:“将金柚切片蒸熟冷晾之后放入蜜中,然后装罐用蜡封,极难会坏,这几年我家常制。若是送至东林行省外,应该会卖得很好,利润应该也会不低。”
刑德荣略微有些怀疑,“这主意是极好,只是不知大家接不接受…”
“试试便知道了。”林夕自信的摆了摆手,想到这个世界没有的柚子茶即将登场,他就又忍不住灿烂的笑了起来。
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荣华富贵并不看重,所以见到刑德荣认真,便不管对方是二流还是三流小商行便随性的答应了。
他也并没有有什么大德祥做成如何如何的大商行的想法,只是想着试试也不错,这个世上多些有意思的东西也不错。
但对于他的这些点子,他自然也有绝对的自信。
因为作为商家,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商品品质如何,而是人们接不接受,需不需要。
他是和张院长一样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这些点子,都是不知道多少年的验证下来,验证大众需要的东西。肥皂、香皂之类,他之前熟悉的世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好好的用着,自然是可以长期做下去的好生意,至于柚子茶,喜欢的人自然也不少,所以这东西才会长久的存在着,而对于云秦来说,就更是新奇,因为只有鹿东陵产柚,云秦那么多其它行省的人,恐怕也至少会想尝尝这柚子是什么味道吧?
云秦正式立国才数十年,大半国土都是后打下来,绝大多数商品都只是满足最基本所需,又哪里有林夕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么多的花样?
现时许多一心想对付林夕的人之中,柳子羽所在的柳家,便是从和一些商行的交往之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在柳家的厉害谋士苏仲文的教导之下,他更是开始注重这个方面。
只可惜柳子羽和苏仲文却不知道,在这方面,柳子羽和林夕,天生就有着如同天与地,根本无法触及的差距。
……
就在林夕和刑德荣谈事情时,姜笑依正在不远处的江上看捕鱼。
许笙和一些渔户在一个接一个的起笼,看有没有捕到铁头狗鱼。
“轰!”
一阵欢呼响了起来,江面上一阵喜气,起到的第二个钢笼之中便响起了巨大的水声,撞得整个钢笼不停的晃动,内里便有一条硕大的铁头狗鱼。
在欢呼声中,也在随之欢呼的姜笑依正好看到江岸边的一人,顿时一呆,旋即惊喜的大叫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第三十四章 灰白世界中的血
秀气的边凌涵身穿青衫站在江岸边,柔柔弱弱,让人联想起江南烟雨中的一株修竹。
她的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木箱,身边站着领路带她过来的提捕房梁三思。
看着飞快荡舟而来,一脸惊喜的姜笑依,边凌涵故作声音,哼了一声,“怎么,只准你来,不准我来看看么?”
姜笑依大笑了起来,他知道林夕也一定会和自己一样惊喜。
“你们弄出的动静也太大了些。对了,忘记你都已经升了一阶。”边凌涵拍了拍额头,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故意对姜笑依拱了拱手,道:“卑职参见姜大人。”
姜笑依也嗯了一声,故意倨傲道:“免礼。”
“姜大人好大的官威。”边凌涵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姜笑依自己也是忍不住再次大笑出声。
梁三思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姜笑依和边凌涵,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激动。他知道姜笑依也不是普通的武者,而此刻这名少女身上背着的箱子,也让他想到了林夕的箱子…小林大人的朋友,都不是普通人,这便让他更加觉得小林大人不凡。
“林夕呢?”边凌涵似乎比起青鸾学院时也已经老练了许多,对着梁三思微微点头表示致谢,看了一眼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的江面,腮帮微鼓着问道:“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姜笑依从床头上跳到了江岸上,稳稳落地,点了点不远处的一条巷子,“他和一家商行在那边谈事情,应该便是筑坝修渠的事。我在也帮不上忙,索性来这江上看看捕鱼。”
“对了,你今日来得正巧。”姜笑依又点了点江面,笑道:“今日正好是鱼市投的特制钢笼起笼,照这情形看,至少已经两条铁头狗鱼有着落,林夕也正好可以请你大吃一顿了。”
边凌涵这下倒是一怔,“这江中有很多铁头狗鱼么?”
“多倒是不多。”姜笑依摇了摇头,“只是我们的小林大人太过讨人喜欢,所以人家把祖传的技艺都贡献了出来,帮他捕鱼。”
边凌涵笑了笑,却又马上有些无可奈何的轻声道,“他做起事来,可是真够胆大。”
微微一顿之后,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若是燕来镇的拦江坝正好不溃,又当如何?”
姜笑依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不是林夕,无法回答。
“两位大人。”此时一直在恭立听着的梁三思却是对着两人微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小林大人既然那么做…他便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可能的准备,当日他在江坝上,便说过一句,和坝后的那么多人命相比,其余一切都是浮云。”
“一切都是浮云…”边凌涵自然比梁三思等人更熟悉林夕的性情,听到这句,她的脑海之中就已经自然出现了林夕说这句话的样子,于是她不自觉有些微恼般叹了口气,抱怨道:“他便总是这番不计后果。”
姜笑依看着边凌涵又是一笑,道:“你现在是要直接去找他,还是等他过来找我们?”
“等他过来好了,省得打扰他谈公事。”边凌涵看着水光粼粼的息子江,道:“这里的景色倒真是不错。”
听得两人对话,梁三思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妨碍两位大人叙旧,我先去林大人那里候着,等他事情忙完,我便通报他让他过来。”
“那就多谢梁大哥了。”
姜笑依和边凌涵都是行礼致谢,引得梁三思匆忙回礼的同时又是在心中一阵感叹,真是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朋友,小林大人的这些朋友,真是谦恭有礼得紧。
“这些时日你在鸿升镇做典史做得如何?”
姜笑依准备和边凌涵到就近一间茶铺等着,一边动步带路,一边和边凌涵闲聊,但陡然他的身体却是微微的一顿。
边凌涵正准备说也没有多少的事情,所以大部分时间只是用来修行,只是刚刚张口就感觉到身边姜笑依的异常,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顺着姜笑依的目光看去,她就看到了一名年轻女子的背影。
一名身穿着粗布黄衫,看上去很是曼妙的年轻女子的背影。
“姜大人。”
边凌涵顿时莞尔一笑,打趣道:“看得魂都勾了去啦。”
姜笑依惊醒过来,面色顿时微微一红,尴尬的解释道:“不是…那名女子先前我在桑榆围固坝时见过,脸上全是被鞭挞的伤痕,而且看上去很有伤心事的样子,正巧又在这里见到,所以…。”
“脸上全是被鞭挞的伤痕?”
边凌涵眉头顿时蹙了起来,目光顿时又停留在了那名年轻女子的背影上。
“是的,我当时便有些想问问她有什么事,只是觉得唐突。”姜笑依脸色依旧微红的解释道,他的手心却是已经密密的出了一层汗。
只有他知道,方才他看到那名年轻女子时,那名年轻女子也在看着他。
她脸上的血痕有些淡了,显得更加的好看,让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有些停顿,但那名年轻女子看到他之后,却是又马上低下了头,转身而走,只是这一个低头转身的背影,就让他的心有些不有自主的收紧。
“既然可能有不平事,为什么不去问,有什么好唐突的。”
边凌涵却是不知道姜笑依心中的真实情绪,皱着眉头道:“走,我们过去问问再说。”
姜笑依顿时如蒙大赦般偷呼出一口气,跟上边凌涵的脚步,心情却是又越发的紧张了起来。
对于东港镇的镇区,姜笑依也有些熟悉,看出年轻女子是朝着乌衣巷的方位走。
那条巷中有不少染衣的坊子,也有不少绣坊,不少裁缝铺子。
随着越为接近,他也看到年轻女子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绣篮,里面装着的大约是些做刺绣活计的东西,他便想着这名年轻女子应该是那条巷子里面的绣女。
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心跳得却是更快,背心之中的汗也是出得越发得多了。
边凌涵快步的走着,走在这东港镇的青石板路上,看着距离前方那名年轻女子已经不远,她已经准备开口打招呼,但就在此时,那名年轻女子却似好像发现了有人跟着,低头紧走了几步,拐入了前方一条小巷之中。
眼前陡然失去这名年轻女子的背影,姜笑依的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空落,然而跟着边凌涵快步走到那条巷口,忽然间,他却看到年轻女子在巷子的那头转身朝他们走来。
他又面对面看到了年轻女子的面目。
即便这名女子的面上一条条血痕未消,但在他的眼中,那五官却是无一处不美,再看到这名年轻女子此刻捂着胸,似乎心口疼痛,紧蹙着眉头的表情,看着她有些过分苍白而显得有些像白瓷般微微透明的脸色,他的心便不自觉的也有些痛了起来,他的呼吸也便有些微微的困难,身体微微的颤抖。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姜笑依并不能明了。
因为这名女子的突然折返回来,因为看到对方娇美的容貌,边凌涵也是微微一怔。
这名姜笑依还并不知道名字的女子走得很轻,走得很慢,她似乎看出了姜笑依身体的轻颤,她看着姜笑依,张了张嘴,似是想开口说话。
姜笑依的呼吸都似乎停顿了,周围的天地似乎都变成了和巷中的墙面一样的灰白,然而这名女子却是没有说出话来,她张开了嘴,只是化成了无声而苦涩的笑容。
有一抹鲜艳至极的颜色,在姜笑依无声的灰白世界中流淌开来。
她捂着胸的手垂落了下来,一团血花从她的胸口绽放。
她遥遥的看着姜笑依,无助的跌落在青石板路上。
边凌涵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到此时,也才看出,这名女子的心脉处,被人用极利的兵刃,用极快的手段,刺出了一条恐怖的伤口。
而也就在此时,她听到她身旁的姜笑依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
“啪!”
姜笑依的脚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青石板上,如同那天高高跃起,敲击拦江坝上的定桩木,他以边凌涵难以理解的速度冲出,冲到了倒下的女子身前,将那名女子抱在怀中。
女子并未死去,看着他,看到了他的悲恸与哀伤,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姜笑依已然撕下了自己的衣衫,如疯子一般包扎她的伤口,其动作和脸上的神情让随后赶到的边凌涵都是胸口如突然压了一座大山,难以呼吸。
她看出这名女子的心脉处已经遭受了重创,即便是青鸾学院之中那些骄傲至极的讲师和教授,都恐怕无法救治这样的伤势。
……
林夕原本正和刑德荣谈至尾声,然而他脸上原本的笑意和平和却是突然消失了。
因为他距离姜笑依和边凌涵本身相距不远,他听到了姜笑依那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听出了姜笑依的惊惶、无助和痛苦,于是他的脸色也彻底的变了,没有任何的迟疑,他抓起了自己身下当凳子坐着的大木箱,直接从窗中跃了出去。
于街巷之中开始拼命的狂奔。
第147节
第三十五章 谁在刺杀谁
不少百姓也已经被姜笑依那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声吸引,朝着那条街巷赶去,他们也看到了极其仓皇的狂奔着的林夕。
林夕没有时间和这些百姓致意,只是数停的时间,他就已经跃入了墙面灰白的小巷。
一眼看到抱着女子的姜笑依,林夕的心情就略微一松,然而看到那名女子胸口的鲜血,看着她越来越为无光的眼眸,他的脸色就越来越为冰寒。
他的身体陡然一震,看到了从前方巷口奔跑回来的边凌涵。
“到底怎么回事?”
一眼看到林夕,边凌涵便马上喝出了这一句。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虽然先前姜笑依说并不认识这名女子,但眼下姜笑依此刻的悲恸却告诉她,姜笑依对这名女子的感情并非那么简单。
姜笑依的那一声嚎叫和此刻的样子,也让她的心中说不出的隐痛。
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名女子为什么会在她和姜笑依的眼皮底下被刺,然而她那喝问林夕的一句话刚刚出口,她也马上知道不妥,知道林夕此刻也是同样需要解释,于是她又白着脸飞快的说道:“我今日才到东港镇…姜笑依说之前看过这名女子满脸血痕,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便想追上这名女子问问清楚,但走到这条巷中,这名女子却是已然被刺。”
林夕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他已然认出了这名女子是谁。
这名女子,便是银钩坊一案案发时,被解救出来的女子之一。
当时所有这些女子提捕房都一一详细录了口供,他也仔细的看过每一份口供,这名满脸血痕的女子名为王思敏,是鹿东陵广源镇人,按这所有女子的供词,也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十余名涉案官员和富商。那些涉案官员和富商也已经被定罪,明日首犯徐乘风凌迟处死只是银钩坊一案尘埃落定的序曲而已。
王思敏脸上和身上的血痕,全部都是因为性情刚烈,不肯听从银钩坊的安排而受鞭笞留下的伤痕。
林夕考虑这个世界对于女子贞洁看得无比之重,生怕这些女子就算被解救出来而无处去,所以先前也早已特地安排提捕房做好了善后工作,让杜卫青等人一一私下闻讯,开解,若是已经无法回去的,都设法安置营生。
林夕十分清楚,就如徐宁申在正武司一定有后台一般,银钩坊的涉案官员也并非只有这些,但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可以深究,此案又已经结案,又和这样一名弱女子有什么关系?
又怎么会有人陡然刺杀这名女子?
“我这不是变成了柯南?”
想到自己到东港镇上任之前,东港镇难得有一桩命案,而自己到了东港镇之后,却是走到哪里,哪里就出现生死之事,就连今日原本应该是悠闲之时,却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脸色略微有些难看的林夕便又忍不住说出了这一句“胡话”。
“柯南?”边凌涵一呆,根本不能理解林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夕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马上问道:“有没有看到刺杀她的人?”
“没有。”边凌涵咬牙摇了摇头,她方才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入了女子遇刺的小巷,但是那条小巷周遭却是都已然空无一人。
摇头的同时,她却是忍不住有些愤怒…因为此刻林夕似乎还十分平静,平时她十分欣赏林夕荣辱不惊的平静,但是此刻遇到这样的事,林夕的平静却是让她忍不住有些愤怒。
“应该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此时,林夕却是又轻声说了这一句,让她忍不住诧异的看着林夕的面目。
“等会再见。”
而更让她惊诧莫名,让姜笑依都忍不住霍然抬头看着他的是,林夕又说了这一句。
“回去…”
林夕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两名好友,说出了这两个字,将脑海中那一个“青色轮盘”彻底的推动。
时间回到了十停之前。
……
……
林夕和刑德荣相谈甚欢,刑德荣正在向林夕请教,如何用少量的银两定金便可以定下需要大量银两收购的当季金柚。
在大德祥这一对父子惊讶的目光之中,林夕飞快的站了起来,提起了身下当椅子坐着的木箱,负在身上。
“我有要事马上要办,可能不需要多久,请两位在这里稍待。”
声音刚刚出口,林夕便已经推开窗口轻轻的跃了出去。
他微仰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街巷,夏日的阳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对于时间的感觉他比这世上恐怕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知道此时边凌涵和姜笑依应该在那片街巷之中看见了那名女子,而此刻那一名刺客也应该已经隐匿在那片街巷中的某处,观察着那名女子的动静,只在四停左右的时间过后,那名刺客便应该会到那条小巷之中,等着那名女子走入,完成这次刺杀。
时间对于他而言并不宽裕,但他却是并没有马上直接朝着那条小巷赶去,而是微眯着眼睛,盯着刺眼的阳光,仔细观察着那一片街巷。
几个呼吸过后,他便飞快动步,先是走入了前方不远处最近的一家专卖渔网、蓑衣和斗笠等物的小铺子。
“小林大人!”
在这家铺子老板惊喜的招呼声中,林夕却是马上对他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轻声道:“我在办案,借蓑衣和斗笠,掩饰行迹一用,稍晚一些我再过来结账。”就在这家铺子老板微微一呆,旋即反应过来,马上收声不甚荣幸般点头之时,林夕已经飞快的披上了一件蓑衣,带上了一个斗笠,走出了店门。
他飞快的绕进了一条小胡同,从这条胡同穿出,走入一条街巷时,从他身旁走过的百姓都没有发现他便是他们所喜欢和尊敬的小林大人。
林夕又走入了一条巷子,他的动作陡然加快了起来,翻上了一间房屋的屋顶,在房屋屋顶之间的一些阴影中快速行走,又攀上了一间三层的阁楼。
这间阁楼位于乌衣巷一角,是专营布匹生意的锦绣坊的楼阁,地势在这乌衣巷周围最高。
此刻这锦绣坊里有不少人在谈着生意,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飞快攀到这间楼阁顶部背阴处,在长长的蒿草间埋伏下来,飞快打开背上木箱的林夕。
只是刚刚取出木箱之中的神梨长弓,林夕的视线之中便看到了提着绣蓝的王思敏,看着她朝着他所在的乌衣巷方位走来。
片刻过后,他的视线之中也出现了姜笑依和边凌涵。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手极其稳定的握住了神梨长弓,右手无声的捻起了一支晶钢箭。
他眼中没有了边凌涵和姜笑依,只剩下了这一名女子,他飞快的调匀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最佳的状态。
因为他已经用过了今日回到十停的能力,所以这出手一箭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失误。
然而他的眉头又是微皱,因为他看到,再过几步,这名女子就要进入那一条转数个弯就能连通至乌衣巷的窄巷,但此刻那条窄巷之中却是并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难道那人竟然发现了他的行踪,取消了这次刺杀?
……
林夕心中微微惊疑着,而那名女子却是陡然快了些,走入了那条窄巷。
女子行走在窄巷之中,依旧无人出现,林夕的心中越加惊疑,但就在女子从间紧闭着的巷中木门前走过之时,其中的一扇木门却是陡然打开了。
女子微惊,转过头去。
只见那扇打开的木门之中,走出了一名赤着双脚,挽着袖子的庄稼汉子。
她便有些心不在焉的再度低下头去,但就在此时,这名庄稼汉子却是朝着她伸出了手。
林夕全然明白了。
这名刺客完成这一刺之后,只要重新关上木门,便可以直接从后门走出,只要跨出五六步,便可以走到乌衣巷旁的一条街巷上。
那条街巷上都是些茶楼和普通酒肆,谁会知道,这样的一庄稼汉子,竟然会是一名凶手?
因为时间的吻合,所以林夕没有丝毫犹豫,就在这名庄稼汉子伸出手,一步还未踏出之时,他指尖的晶钢箭便已经飞射而出,化成了一条肉眼难见的透明流光。
庄稼汉子的右手中出现了一柄三棱长刺,闪着黑沉沉的乌光,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也从胸口抽出了一块黑色的油布。
在这三棱长刺刺入这名女子体内的瞬间,若是有些许血珠飞洒出来,也会被他用这块黑色油布遮挡住,不至于飞溅在他的身上。
“嗤!”
这名林夕还看不清面目的庄稼汉子听到了一丝诡异的风声,接着,他又听到了利器刺入血肉之间的响声,因为第一声声音,他已经转身,微仰头朝着后方天空看去,但他没有看到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臂陡然变得极其沉重。
一股让他半个身体麻痹的剧痛和沉重的冲击力,让他反应过来第二声响声是利器刺入他自己血肉的声音,在猛的将头转回来的瞬间,他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第三十六章 死士
深巷中,这名庄稼汉子模样的刺客凄厉的嚎叫着。
凄厉嚎叫声中,其中不可置信的震惊意味还远远大于痛苦的意味。
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刺杀这名女子,怎么会突然射来这样的一箭。
脸上有淡淡血痕的女子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庄稼汉子手中的三棱长刺和黑色油布以及突然贯穿了庄稼汉子手臂的箭矢让她根本弄不明白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乌衣巷的楼阁上,林夕于阴影处站立了起来,虽然前一箭射得十分完美,但是他知道这名庄稼汉子距离女子尚近,尚有刺杀女子的能力,所以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第二支晶钢箭已然从他的手指尖飞了出去。
“嗤!”
庄稼汉子听到了第二丝诡异的风声,但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右大腿上便已经再次发出了利器血肉的声音。
透明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大腿,强横的力量使得他再也无法站立,噗的跪在了地上,从他大腿上透出一长截的箭尖和地面接触,给人的感觉好像这一箭将他钉在了地上。
边凌涵和姜笑依的声音从女子身后的巷口出现了。
两人听到了庄稼汉子那先前的一声凄厉嚎叫,惊决有异,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一眼看到这样的景象,两人的身影却都是猛的一滞,脸上都布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惊神色。
边凌涵第一直觉这名庄稼汉子是这名女子所伤,然而看清这名女子的惊惶和庄稼汉子身上的箭矢、以及庄稼汉子手中的三棱长刺和黑油布,她便也瞬间反应了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背上负着的木箱。
林夕已经搭上了第三根箭矢,但却并未出手。
一柄精巧的银色折叠弓在边凌涵的手中飞快展开,对准这名庄稼汉子的同时,一根银白色的箭矢也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庄稼汉子嚎叫声停,微扬起了头。
这是一名相貌极其普通的黑面汉子,和东港镇普通的庄稼汉子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差别,看着边凌涵手中对准了自己的银色弓箭,他的苦涩的咽了口口水,然后伸出了舌头,用力的咬了下去。
边凌涵稳定的双手顿时轻颤了一下。
即便在风行者的训练之中,佟韦已经不知多少次提醒过她和林夕,眼中无论看到任何的景象,都不能影响手中弓箭的稳定,在和雷霆学院的对抗之中,她也已经见过淋漓的鲜血,然而此刻看到这名面相普通的庄稼汉子将自己的舌头如同一条肥厚的鱼片一般嚼烂,看着鲜血和破碎的血肉从他的口中涌出,她还是无法控制住由心的心悸,犯了风行者绝不能犯的过错。
黑面庄稼汉子半跪的身体朝前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遮住了自己的双手,那根三棱长刺已经被他的左手竖了起来,他一倒下,这根三棱长刺便从他的背后透了出来。
……
……
第148节
林夕从一间房屋下跳了下来。
走到了边凌涵等人的面前,站在了黑面庄稼汉子的尸首前。
“这人不是修行者。”
边凌涵的目光从黑面庄稼汉子的尸身上抬了起来,看着摘下斗笠的林夕,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脚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应该不是修行者。”林夕点了点头,道:“但却是一名死士。”
林夕在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讲什么冷笑话。
云秦的死士自然不是指死了的人,而是指有些人养着的,可以随时为他而死的门客。
“到底怎么回事?”
姜笑依看着身上也溅到了鲜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的王思敏,转头看着林夕,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不是在和人谈事情么?”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林夕明明是在和商号谈事情,怎么会突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出现在了这条街巷里,而且还恰好阻止了这名杀手的刺杀。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夕无法解释,也不想随便找什么借口搪塞,所以他便也不解释,只是看了王思敏一眼,然后将黑面庄稼汉子仰面翻了过来。
他极其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这名黑面庄稼汉子的身上,但是衣内却没有任何的东西。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一无所获的林夕站了起来,用最温和的语气看着站在一边的王思敏问道。
王思敏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林夕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入了这名黑面庄稼汉子方才走出的房屋之中。
这是一间挤在巷间的狭长平房,三间房屋之中只有两个小小的天井,所以连着的三间狭长房屋里面都是非常的黑暗。
林夕在这黑暗的房屋中走着,最靠近这侧巷子的一间是间低矮的厨房,砌着一个大灶,并无任何异样。
再往前行,中间的一间是间卧房,刚走进这间卧房,他便闻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
边凌涵和姜笑依都在外面等着。
此刻已经有百姓发现了这条小巷中发生了命案,因为有人认得姜笑依,所以在初始的惊慌过后,便也已经有人去通知提捕房的其他人。
“怎么样?”
看着搜查完,从内里房屋走出的林夕,两人都是低声问道。
“里面有一名老人死了,被捂在被窝里…应该是住户。”林夕看了一眼地上黑面庄稼汉子的尸身,“这是名老手,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你是哪里人?怎么会突然有这样一名刺客来刺杀你?”边凌涵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转头看着低头站着的王思敏问道。
王思敏浑身微微颤抖,张了张口,一时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的来历我知道一些,等待会回提捕房再说吧。”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林夕又看了一眼姜笑依,轻声的说道。
“你知道?”
边凌涵微微的一怔,看着林夕肯定的脸色,她便也不再多问。
已经升任代提捕的杜卫青等人匆匆赶到,林夕陈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便让杜卫青等人处理现场,他和边凌涵、姜笑依、王思敏却是先行回了提捕房。
……
……
“多谢大人。”
提捕房中,看着林夕端来的一盏热茶和看着姜笑依和边凌涵先行退出到另外一间房间,王思敏咬了咬嘴唇,对着林夕深深的行了一礼。
“这是我份内事。”林夕和声道:“不必多礼。”
“在银钩坊,大人已然救了我一命,所以这次我谢大人不是因为大人救了我的命,而是因为其它。”王思敏黯然的说道:“大人想是知道银钩坊的事情对于我们这些女子而言都是心中难愈的伤疤,顾及我的自尊,所以才不在那么多人面前再问,而是带我回提捕房私下问讯。”
“不管别人如何,这银钩坊的事情,我并不觉得是你的污点,正是因为你的节烈,你才被鞭挞成这副样子,而且我知道在我解救你们出来之时的那天,你晕死过去,就是因为抵死不从,绝食了许多天饿的。”林夕看着王思敏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这只能让我对你更加敬重,若是我对你心有所属的话,绝不会因为此事而不喜欢你,反而会更加珍惜。”
王思敏的呼吸霎时停顿,她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来,但看到林夕的眼神极其的真诚。
林夕的这句话对于他熟悉的那个世界来说极其平常,在很多肥皂剧里面,这样的话语比比皆是,然而这是云秦,这是一个截然不同,极其保守的世界。
她没有想到,林夕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她的性情十分刚强,即便现在她的家人都接纳不了她,认为她应该为了证明自己的贞洁英烈而不能活在这世上,她还是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流下一滴泪,她还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在东港镇过活,然而此刻,她的眼睛却是彻底的模糊。
“其实我今日这么做,不仅仅是顾全你的自尊,还是因为有我朋友姜笑依的原因在内。”让她呼吸又是停顿,身体猛的一颤的是,林夕此刻却是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林夕看着她微微一笑,尽力先不谈案件,让气氛变得缓和些,“但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他对你有些情愫,我也看得出你对他也有好感,只是因为有银钩坊这样的经历,所以你心中才有芥蒂,才不自觉的想要躲着他。”
“若是我…我不会介意你这样的事情,但我不能完全左右别人的看法…所以我也要给他一点时间,用缓和些的方式慢慢来会比较好。”看着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的王思敏,林夕认真的说道:“对于男女情爱而言,喜欢或不喜欢,个人的品行,才是最为重要的,其余别的,都是次要的。”
“林大人。”
王思敏抬起了头,眼泪如珍珠一般,一滴滴的从她白皙而布满淡淡血痕的脸上滴落,“多谢大人…不为其他,只为大人的这番话。”
“人为自己和欣赏自己的人而活,又何必在意那些欣赏不了你的人的目光。”林夕笑了笑,道。
王思敏重重的点头。想到林夕的所作所为,这句话便让她有了更深的感触。
林夕静静的等着她止住眼泪,看着她平静下来,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他才开始展开了案卷,道:“那我们开始来看看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七章 那一个阉人
一碗盖着浇了浓汁的大肉的白米饭放在了徐乘风的面前。
除了这碗热气缭绕,看上去很是可口的大肉盖饭之外,还有一碟腊鱼肉,一碗青菜,一碟白豆腐,一大碗白酒。
经过了许多天的牢狱,此刻的徐乘风已经完全没有当日的玉树临风和不可一世,他的头发纠结在一起,脸上和手上满是污垢,比起乞丐还要落魄,而且缩在角落之中,如同暴露于街头的老鼠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之前典狱失火之时,他以为有人来救他,然而直至火熄,也并没有人带他出去,他的期望变成了失望,又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在心中不停的咒骂着、诅咒着、恐惧着、惊疑着,嗅到饭菜的香气,等到负责典狱饭菜的老看守肖川转身将要走出这间牢房时,他终于忍受不住,冲着肖川的背影问道:“今天外面听上去这么热闹…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手提着沉重食盒的肖川脚步一顿,脸上顿时布满讥讽的神色,但不等他开口回答,牢房门口有脚步声响起,他抬头一望,顿时惊喜的躬身行礼,“林大人。”
听到老看守这声称呼,徐乘风还没有看清走进来的人,身体就条件反射般猛的缩紧,喉咙里却是发出了野兽喘气般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夕对着肖川回了一礼,示意肖川随意便是,接着他便朝着关押徐乘风的铁牢前方走来。
看着自己日日夜夜诅咒的仇人施施然的出现,走到自己的面前,徐乘风喉咙里的呼吸声更重。
“刚刚听到你问今天外面听上去怎么热闹。”
林夕却是淡淡的看着徐乘风,看着这名当时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平和的说道:“那是因为银钩坊一案的判决下来了…刑司的人也于今天到了。”
微微顿了顿之后,林夕接着补充道:“东港镇周遭的百姓都是十分质朴,虽然和他们绝大多数人无关,但他们觉得这是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所以他们都在庆祝。”
徐乘风的身体猛的一僵,他抬头看着林夕,双瞳之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怨毒,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你此刻肯定想知道此案的判决结果,但因为你对我恨之入骨,所以此刻极想知道,但却不开口问我。”林夕看着徐乘风,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判的是当众千刀凌迟,明日正午行刑。”
“林夕….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声令人听后都会夜晚做噩梦的凄厉大叫声从徐乘风的口中发出。
谁也想不到徐乘风这样瘦削的人口中竟然会发出这样惊人的音量,他的身体猛的从地上跳了起来,张牙舞爪,似是要将林夕撕成碎片,但一阵金属敲击声中,他被身上的镣铐拖着,却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摔得他整个人都再次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嚎叫。
林夕安静的看着厉鬼般的徐乘风,摇了摇头,道:“我不怕鬼,所以别想学贞子来吓我…而且你早就应该想明白了这样的结果…因为上面若是有人想救你的话,也不会就让你在东港镇这样的小牢房关着,至少要将你调到别的监狱去。”
“而且还有马红俊的那一把火。”林夕看着徐乘风,微讽道:“那把根本不管你的火…难道还不曾把你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都烧掉?”
“林夕!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徐乘风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脸上除了泥垢之外,糊满了涕泪。
“真可惜。”林夕同情的看着徐乘风,道:“徐宁申已被证实和千魔窟的修行者有染,而且他此刻已经畏罪潜逃,不知道逃到何处去了,你们徐家的所有家产都已经被罚没充公。所以你的老爹是根本帮不了你的任何忙了。”
徐乘风的声音戈然而止,他的身体僵住了,随后却是抽搐了起来,不可遏制的抽搐了起来。
“看来你也是知道千刀凌迟的真正痛苦。”
林夕看着徐乘风,缓缓的说道:“明日帮你行刑的是郡府有名的快刀葛,我仔细问过他行刑的过程,他和我说其实他的刀磨得很利,真正刀割在身上,恐怕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痛苦,但大多人真正无法忍受的恐惧和痛苦是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小小的铁丝网裹紧,突出一小块一小块,然后看着自己的一片片血肉被切下来,自己的身体的变化….”
“住口!不要再说了!”林夕还没有说完,便被徐乘风的嚎叫打断。
“我想我的意志要比你坚韧一些,因为我比你更不怕死,但我想如果换了是我,我也肯定承受不了。”林夕却是没有管徐乘风的嚎哭,继续缓缓的说道:“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你免受这种痛苦的机会。”
徐乘风的声音再次戈然而止,林夕的面前,唯有沉重的赫赫喘气声。
“什么…机会?”林夕等着,徐乘风终于缓缓的说出了这四个字,他的喉咙都已经彻底哑了,身体还在微微抽搐,浑身的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发出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
林夕看着徐乘风,重重的说道:“我要知道那个人…那个一边看别人淫乐,一边用鞭子鞭笞王思敏的人。”
在他和王思敏私下谈话之时,他已经又让提捕房的人全力去查了其余银钩坊获救女子的下落,传回来的消息是都安好。
没有人刺杀其余这些女子,这便只能说明…王思敏接触到了某个很特别的人,某个有能力拥有死士门客的人。
云秦的任何官员都明白,一名绝对忠心的死士,有时比起一名修行者还要难得得多。
而查看过王思敏先前的口供和此次交谈过后,他便发现王思敏接触过的特别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将她鞭笞得浑身血痕的人。
王思敏被掳进银钩坊的时间并不长,她虽然也吃过许多苦,但那些折磨她的人,却几乎都是银钩坊自己的人,唯有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当时她是被绑着送入了一间隔间之中,通过这间隔间,能够看到外面一间大房的景象。
那间大房之中,便有一名富商在奸|淫两名女子,而这名戴着面具的男子走进隔间之后,却是一边不停的看着外面大房的景象,一面沉重的喘息着说着许多粗鲁的淫词秽语,一面不停的鞭笞她。
所以今日派出死士刺杀王思敏的人,便只有可能是这名戴着面具的男子,因为王思敏看过此人的体型,听到过此人的声音。
……
林夕一句话出口,便细致的看着徐乘风的表情,他看到徐乘风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但却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便知道自己的判断应该便是对的,应该就是这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因为来自不同的世界,林夕的见识便远比一般人要多得多,于是他又试探般冷讽道:“难道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功能…所以他只有如此变态,靠这样来满足他无法释放的欲望?”
徐乘风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
恐怕是杂酱铺的杂酱,都没有此刻纠结在他脸上的各种情绪杂乱。
第149节
林夕熟知对于一个意志已经被彻底摧毁的人而言,便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于是他又冷笑道:“怎么…不想说,想试试千刀凌迟的味道的话,那便算了。反正我也已经升任燕来镇代镇督,这件案子也已结案,跟我再无半点关系。而且我也并不想再惹上一个来头恐怕极大的对手。”
说罢,他转身欲走。
“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徐乘风顿时嘶哑大叫起来。
“谁都救不了你。”林夕摇了摇头,看着徐乘风认真的说道,“但我至少可以设法给你个痛快。”
徐乘风哭号了起来,“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我也并未见过那人的面目,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只有我父亲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他来过银钩坊数次,每次都是从江上来,进银钩坊时都是已经戴着面具…我只知道,他的身份极为尊贵…还有,我只知道,他是个阉人。”
“阉人?”听到徐乘风的前面一些话,林夕的眉头已经深深的蹙了起来,然而听到这两个字,他却是忍不住惊讶的出声。
无论是云秦还是唐藏,都没有太监这一说,宫中除了侍卫之外,其余都是用的宫女。
既然这个世界不存在太监…又怎么会有阉人?
“因为我也好奇他为什么有那种嗜好…所以我偷窥过他的更衣,他的下身被什么利器斩掉了。”徐乘风嘶哑的哭号声又响了起来。
林夕皱起了眉头,他这几个呼吸之间也想通了,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太监,但也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变成这样的残废。只是听来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线索,要找出此人必定就会又变得极其困难。不知道能否从正武司的一些负伤记录上查出些什么,因为这人肯定是距离鹿东陵不远的高阶官员,王思敏听到的口音都不是外地的口音。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给我个痛快吧!”徐乘风接连不断的哭嚎了起来。
林夕正想得认真,随口道:“什么都不知道,还想要痛快?”
第三十八章 为你杀了他
姜笑依和边凌涵在典狱外等着,三间被烧掉的牢房正在重建,有不少工匠正在奔忙。
因为关押重刑犯的铁牢壁厚,又进深,所以徐乘风的哭嚎外面几乎听不到,这些工匠忙得井然有序,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因为拨的银两足够,所以想必用不了多时,就会有三间更牢固的牢房矗立起来。
一辆马车在典狱外停了下来。
东港镇督江问鹤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很清楚这次林夕让自己动用关系,暗中调查的有关死士的这件事,对于像他这样的低阶官员来说,恐怕危险程度还在上次拦江坝时挪用库银。
然而从马车上走下来时,他却是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惶惶不安的情绪。
这名老文官的脸上很快泛起了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之所以如此,却是因为对林夕有了些盲目的信心。
银钩坊一案的抗法、拦江坝的挪用库银、燕来镇的越权管辖,被弹劾惑民、鹿林镇省亲遭遇的刺杀…这些事情之中的每一件,看起来都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但是林夕却是安生的渡了过来,平步青云,而那些和林夕做对的官员,却是死的死,逃的逃,连被撤职查办都似乎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对于那些郡守府之上的大员来说,八品九品的官员也只不过是他们马车车轮下的螳螂。
但他跨下马车的时候,对于林夕和无形中已经和林夕死死绑在一起的自己并没有多少担心,想着的反而是上次杀手的刺杀,揭发徐宁申和敌国修行者勾结的功劳上面还没有定论,不知道又会记下什么样的奖赏,而这次林夕若是又和某架大马车上的人物斗赢了,那林夕又会得到什么样的嘉奖?
……
头发花白的江问鹤走进了典狱衙门,看着朝气蓬勃的姜笑依和边凌涵,他就越发对林夕有了些盲目的信心,而和两人打过招呼之后,他也没有先急着说什么,也只是安静的等着。
那一扇微掩着的牢门在三人的等待之中被推开了,林夕从中走了出来,看着等待他答案的三人,他微皱着眉头直接的说道:“我们之前猜得不错,的确是个阉人,但除了这点,徐乘风什么都不知道。”
“查得怎么样?”看着有些失望的边凌涵和神情不像以往沉静的姜笑依,林夕转过了头,看着江问鹤接着问道。
江问鹤摇了摇头,道:“按你的要求,鹿东陵七品以上有过重伤记录的官员都已经查过了,没有符合的。”
边凌涵冷笑道:“这么来说,很有可能是更高级别的官员。”
“也有可能是记录里面没有。”林夕边想边说道:“原本只有一些事关奖惩的受伤记录才会被记录在吏司相关案卷之中,而且恐怕没有人愿意公开告诉别人自己是个阉人,所以即便是在有立功的场合受了那样的伤,大多数人也不愿意报上去。从吏司记录上查也只能试试。”
“我让史秋刀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走关系查到鹿东陵之上的官员的档案。”江问鹤看着林夕探询道:“只是上面并没有过命交情的人物,要查的话,恐怕无法确保消息不走漏。”
林夕冷笑了起来,决然道:“查!为什么不查。就算查不出他来,我也要让他过得不安稳。我也要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自己阉人的身份,让他记得不能暴露,连如厕更衣都要时刻担心着。”
微微一顿后,林夕用更重的语气道:“不仅要让吏司查,我还会将此件案情公开上报,让上面的官员也知道,让上面的官员也来帮助协查。”
江问鹤忍不住摇头苦笑,他知道林夕的这两句话归结出来就是哪怕你隐藏得好,我根本查不出你,但你让我不舒服,我就也让你更不舒服。
“林大人,你这样做,那人肯定会恨你恨得要死。”江问鹤看着林夕叹气道。
林夕看了江问鹤一眼,道:“我不怕,你怕么?”
“怕有什么用。”江问鹤自嘲道:“现在谁都觉得我是和林大人穿一条裤子的,就算我从现在开始称病不出,若是有人要清算林大人,我也决计逃不过去。”
“不过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总归是多安全。”林夕微微一笑,对着江问鹤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再见。”江问鹤马上站了起来,掉头就走,走的比来时还要干脆。
“这江大人倒是也很有意思。”边凌涵看着江问鹤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却是严肃了起来,“徐乘风还有说别的?”
林夕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说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边凌涵和姜笑依有些心惊,因为他们都极少看到如此郑重其事的林夕。
“军方和敌国商人有交易。”林夕看着边凌涵和姜笑依,缓缓的解释道:“不知道是和大莽还是穴蛮…但总之军方就是和敌国商人有交易。徐乘风不知道那个阉人的真正身份,但他却在无意中听到过那个阉人和某个客商的谈话,听到有这样的交易。而且那个阉人上面应该还有主子,他只不过是一个中间主事者。”
一股凉沁沁的意味于这夏日炎热的空气中沁入边凌涵和姜笑依的心中,厅堂内一时静默下来。
虽然各方边贸一直都存在,其中可能也有不少用于战争的物资,包括军械。但这些物资和军械却必须是来路正当,或来自于民间匠师的打造,或来自于一些民间修行者和敌国军方交手过来抢夺到的东西。云秦正规的制式军械虽然在一些绞杀之后,不可避免的有些流传出来,但是决不允许用于买卖交易。
尤其军方的黑市交易,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因为对于云秦人而言,最难以忍受的,便是自己国内优秀匠师打造的兵器,却砍杀在云秦自己的将士身上。
当今圣上正式登基三年时,坠星边军便出过私卖军械的黑市交易,结果那一案之中,主犯三人被满门抄斩,从犯官员一共三十六人,所有加起来三十九名涉案官员之中,有三名正三品,六名从三品,所有这些官员全部被斩了,血流成河,杀得让所有云秦官员谈及军方私卖军械都是谈虎色变,提都不敢提及。
然而此刻徐乘风的口中竟然又吐出了这样的事,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肯定那一名阉人能让徐宁申都拼命巴结,身份肯定极高,所以这次林夕让江问鹤查,都是至少从正七品开始往上查起,这样的一名权贵都只是一名中间跑堂的话,那名主事者,又是何等惊人的权贵?
那人还必定是军方的高官,因为军方对于每一批军械的去向都有着确切的记录,只有军方从上到下控制了不少官员的高层,才能将军械从这流程之中洗出来。
“徐乘风不仅知道了这件事,还知道交易的地点和时间。”
看着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的边凌涵和姜笑依,林夕静默的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所要决定的,是到底要不要管这件事。”
林夕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看了两人一眼,道:“因为你们也很清楚,别说将这件事报上去…就算是走漏一些风声,这件交易就会取消或者更改交易的时间或者地点,根本揪不住这背后的阉人和真正的主事者。”
“当然要管。”边凌涵没有什么犹豫,秀气的脸庞上却是挂满了寒霜,“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交易?”
姜笑依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林夕点了点头。
青鸾学院对于他们这些学生一直都是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就像他们对于世家皇朝的态度一样,虽然知道应该有青鸾学院的人在暗中观察甚至守护他们,但早在离开青鸾学院之时,学院就已经说清楚,遇到任何事都要靠自己,只有在青鸾学院认为有必要和他们接触的时候,青鸾学院的人才会主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所以此刻知道这样的一件大事,又不能往外声张,就只能靠他们三个人。
至于青鸾学院会不会知道,会不会插手,那也和他们无关。
林夕早知道因为这件事有关那个阉人,两人绝对不会不管,所以他也没有任何的停顿,轻声道:“四天后晚上,龙蛇北仓洞边贸集镇。”
“快马赶过去都至少要两三天。”边凌涵皱了皱眉头,道:“我们要马上出发。”
“明天正午后我们便出发。”
林夕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这两名好友,道:“明日我要完成监斩。那些因银钩坊而失去了亲人的人们,要等着看徐乘风他们行刑。”
“死有余辜。”
边凌涵怒声道:“不过那个阉人…更该死!”
姜笑依点了点头,想到那一名脸上有淡淡血痕的倔强女子,他的心却是又没来由的一痛。
“我一定会杀了他…为了你蒙受的这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冰冷着,心中却是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在升腾。
***
(实在抱歉....因为在外面吃晚饭,一时赶不回来更新,所以只能电话苗苗让她帮忙先发了个书评通知,让大家久等了。道歉...道歉...)
第七卷:龙蛇之夏
第一章 阳光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
云秦的午时,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烈之时。
云秦人相信,在此时处决犯人,非但是真正的正大光明,将犯人所犯的罪大曝于天下,而且任何怨气和咒念阴魂在这午时烈日之下都无法存在于这世上。
午时,东港镇外官道口,如火的阳光照耀下来,照耀在行刑台上跪着的徐乘风等十一名主犯的身上。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异常光鲜,然而此刻却是面无人色,大多都已经直不起身子,瘫软在刑台上。
台下已经汇聚了无数的百姓,其中有浮尸江上,最终引起了银钩坊案发的冯泽意的年迈母亲,此时她的头发比起来东港镇认尸之前更白,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除了她之外,还有许多冤死在银钩坊中的女子的家人。
周围的群众都自发的让了开来,让这些人都到了队伍的最前列,让他们看清台上这些禽兽的末路。
林夕和江问鹤、杜卫青以及现时负责典狱的路明逸出现在了台上,看到林夕的出现,冯泽意的母亲对着他跪了下来,没有出声,花白的头发又是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无声无息,前排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对着林夕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一时之间,无数人聚集的刑台之前,竟是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刑司的一行官员坐在刑台后方的案后,看着这一暮,这些官员都有些动容,验明案犯的真身无误,待林夕等人都在刑部相关文书上签字之后,一名刑司正六品的执行官员站起了身来,高声宣读这些人查验无误,正式执行。
一名背着一个小铁盒子的佝偻灰发老人和一名明显喝了许多烈酒的铁塔般魁梧黑面大汉走上了台。
随着这名刑司官员面色一肃,厉声一声高喝:“斩!”铁塔般魁梧的黑面大汉狠狠的喷了口气,一脚踏上前去,伸出左手提起了徐乘风身旁一名瘫软在地的案犯后颈,然后猛的大吼一声,刀光一闪,手中的厚背鬼头大刀准确无误的砍入了颈椎骨节之中。
唰的一声,那名案犯的头颅颓然跳起,鲜血从脖腔之中喷射出来,溅得老远。
哗的一声,许多百姓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喝!”
刑司的这名侩子手并没有丝毫停留,第一名案犯的头颅还在台上滚动,他已经又是一刀,血光上天,又是一个头颅滚落。
随着斩首的进行,围观的百姓想着这些人的恶性,也渐渐的胆大起来,渐渐响起了喝彩之声。且这喝彩之声越来越响,使得这午时的阳光都似变得更加的火热。
徐乘风在被架出来之时,就已经瘫软在了台上,在第一名案犯的头颅落下之时,他已经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第150节
那一名背着一个小铁盒的佝偻灰发老人只是微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等到其余所有案犯的头颅都被斩下,他才小心翼翼的在台上流淌的鲜血之间行进,走到了徐乘风的身后,很平静的打开了背着的小铁盒,先行取出了三根细长的银针。
在台下所有百姓的沉重呼吸声中,这名佝偻灰发老人如针灸一般,将这三根银针捻着刺入了徐乘风的头皮之中。
徐乘风骤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整个人猛的一震。
佝偻灰发老人闪电般在他的脊梁上一拍,原本瘫坐无力的他瞬间坐直,且整个身体一动不能动的僵直着。
看到这名刑司老侩子手如此的手段,台下顿时发出了一声震天响的喝彩声。
刑司老侩子手手中出现了一柄雪亮且极薄的小刀,划了数下,徐乘风的衣衫全部被切了下来,近乎赤裸,一张细细的铁丝网和一大盒药膏从他的铁盒之中取了出来。
眼睛的余光之中看到这两件东西,徐乘风的整个人都似要拼命的从地上蹦起,但是他却根本不能动,连舌头都僵直,只能发出最为简单,最为含糊的喝声,听上去无比的凄惨。
他的脖子也不能动,眼光却是死死的望向了林夕的方位,充满了恐惧、绝望和愤怒、以及受骗般的神色。
林夕微微侧转了头,他并不喜欢血腥的场面,感觉到徐乘风此刻的目光,他只是冷淡的想着…虽然我答应给你痛快一些,但也并未说一开始就让你没有知觉的死去。
“你用什么方法让他死得更为痛快一些?”
站立于他身后的边凌涵感觉到他面上现出了一丝少见的冷酷之意,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问道。
“青石耳…我们毒理课的时候学过,不算是毒药,平时吃反而有益处,但大量失血情况下,却容易使人意识麻木。”林夕轻声的回答道:“大概一百刀以后他才会麻木,我虽然答应他让他死得痛快一点,但是那些人的冤屈…这一百刀,却是不能少。”
“你还是太仁慈。”边凌涵冷哼了一声,鄙夷道:“这种人,就算真的是骗了他又如何?”
“你说的有道理。”林夕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不过我也懒得想这些…想到怎么做,便就怎么做了。”
边凌涵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心想幸亏你只是因为懒,只是因为随意,并非是因为迂腐,否则恐怕今后也有得苦头吃。
细细的铁丝网紧紧的裹在了徐乘风的身上,似乎将他分割成了许多小块,一块块白皙的肌肤在网格之中凸起,徐乘风口中的恐惧呼喝声更加惊惶,但是身体却依旧无法动弹。
刑台下的百姓又爆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叫好声。
当初无数的人都亲眼见到了林夕的断案,见到了这名官家公子的骄横,此刻他越是凄惨,台下百姓胸口的恶气就出得更加的厉害,就觉得这东港镇上方的天空更加的正大光明。
“唰!”
老侩子手轻柔的挥刀,一片血肉伴随着徐乘风猛的呜的一声惨叫,从他的身上脱离了下来,如同一片削面片一般掉落在台上。
“噗!”的一声响。
徐乘风的屎尿齐流,台上一片污秽。
台下所有的百姓都是齐齐掩住了口鼻,憎恶至极的看着这名只是挨了一刀便大小便失禁的官家公子,“真臭!”有许多人不屑的叫骂出声。
林夕微微的摇了摇头,也走得更远了一些。
在远离这浑身恶臭的徐乘风时,林夕想到了在燕来江坝上嘶声力竭,最后也发不出声音而死去的九旬老人。
此次重修江坝之时,东港镇和燕来镇的不少人已经自发筹钱出款,将来会有一座老人的雕像矗立在那片他葬身的高|岗上。
人终有一死,然而有些人会流芳百世,有些人,却会遗臭万年。
……
……
午时的阳光泼洒在云秦。
然而在辽阔至极的云秦帝国版图之中,有些地方,却是阳光都无法照射得到。
比如龙蛇山脉之中的许多处地方。
比如在别处显得特别穷山恶水,但在龙蛇山脉之中显得十分平常的东兰谷。
龙蛇山脉十分的曲折,弯弯曲曲和不属于云秦帝国版图东边的大荒泽接壤,正是因为弯曲如龙蛇,如同龙蛇交缠,这条巨大的山脉才有这样的名字。
龙蛇山脉是云秦的最东端,是云秦的地盘,而大荒泽,对于云秦帝国的认知而言,是穴蛮的地盘。
因为大荒泽极大…且都是泥泞不堪的湿地和随时会将人吞噬掉的沼泽,一望无垠,即便是张院长时代的青鸾学院,也从未有修行者可以穿越过这片绵延不知道多少里的巨大沼泽地,所以不管是对于云秦、还是对于唐藏,还是对于大莽,都不知道这片大荒泽到底有多大,后面到底有什么。只知道有许许多多的穴蛮居住在这片巨大的沼泽地中。
穴是指洞穴。
蛮,是指有力、不开化。
原本云秦帝国和穴蛮相安无事,但随着云秦帝国的版图扩大,等到云秦帝国探索的脚步终于跨越过龙蛇山脉,想要将版图再次往东扩大时,云秦先驱的商队、冒险者和军队,却是发现了这种世代居住在沼泽之中的土著人。
这种土著人居住在沼泽地中一些土丘之中的湿冷地穴之中,极不开化,然而这些人却天生拥有强壮至极的体魄,这些穴蛮的体型一般要比成年的云秦人高出至少半个头,而且天生拥有超出一般人的力气。在单对单的情形下,即便是受过长时间训练的普通军人,也难以敌得过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穴蛮。
云秦帝国发现这龙蛇山脉和大荒泽之中有许多帝国所需的资源,尤其是有不少对于修行者而言有用的药物和补品,还有不少可以驯服用以军用的强大猛兽,而穴蛮却也发现了龙蛇山脉之后有不同的世界,有他们缺少的一些食物和新鲜事物。
拥有强大武力的云秦帝国想的是征服,而这些脑袋简单的穴蛮血液里流淌的就是最原始的规则,想的便是抢。
所以战争便不可避免的爆发了。
第二章 沉冷如铁的军人
穴蛮小看了云秦这一个新生的强大帝国的武力,所以在这数十年间付出了无数血的代价。
然而大荒泽的无数泥沼和莫名的环境使得云秦最有优势的重骑起.不到任何的作用,深入泥沼之地之后,后继粮草等物资的运送也成了最大的问题。
所以这数十年间,云秦帝国和穴蛮在这片土地上僵持着。
龙蛇山脉被云秦帝国占据着,然而龙蛇山脉往东的土地,依旧属于穴蛮。
四百名身穿黑色皮甲的云秦军人的蜷伏在东兰谷低矮的灌木丛中。
因为靠近沼泽地的山林中独有的湿热,整个山林之间弥漫着浓厚的瘴雾,使得阳光都难以照射下来,使得这里整个世界都显得异常暗沉。
这群云秦军人黑色皮甲下面,还都紧缠着黑色的粗布,脸上也是包裹着黑巾,除了一双眼睛之外,身体没有任何部位直接裸露在外面,因为已经蜷伏了许久,几乎所有人的面巾都已经湿透,黑布内的肌肤上,有弯弯扭扭如蚯蚓般的汗水在流淌,许多人的身上都落满了虫豸,有些细小的虫豸甚至还是钻入了黑色粗布下面,在这些军人的身上叮咬了起来,然而这些军人的意志却是极其坚韧,完全如同死物一般,除了极其低微的呼吸声之外,却还是根本一动都不动。
最前方一名身材并不高大,但是浑身却给人一种充满惊人爆发力的将领也一动不动的蜷伏着,依靠手中的单筒鹰眼默默的观察着。
他通过单筒鹰眼看到,距离他还极远的阴暗潮湿的天地间,有数十名穴蛮正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
这些穴蛮的额头和嘴唇都极其的宽厚,赤着双足,全身的皮袍用料都极其精简,只是相当于用一些皮带子穿起了一些钢片铁片挂在身上,遮挡住了许多身体的重要部位。
即便已经看过,甚至和这些穴蛮近距离的厮杀过许多次,这名同样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鹰眼沉静观察着的边军将领还是有些难以无法理解,明明这些穴蛮平日里都是居住在地底巢穴之中,而且无论是龙蛇山脉还是大荒泽里面,有小半地方都是浓厚水汽和浓瘴笼罩,连阳光都会被遮挡大半的阴郁之地,然而那些水泽却是出产最为丰富,也是这些穴蛮的猎食之地,是他们永恒的粮仓。按理来说,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地底巢穴和这种阴郁之地活动的人的肌肤会显得异常苍白,身材也应该不会高大,如同云秦许多矿山之中的矿民。
但这些穴蛮却偏生长得十分高大,而且身上肌肤的颜色却是泛青的古铜色,一块块棱角分明的肌肉,就像一块块经过雕琢的岩石堆砌在他们的身上。
似乎长时间的地底生活给这些蛮子带来的就只有他们身上挥斥不去的一种腐臭的气味,还有他们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和淡灰色的瞳孔。
这些行走在阴暗潮湿的天地间的穴蛮越来越近了,在看清楚这些穴蛮身上挂着的钢片的瞬间,这名将领的眉头就深深的皱了起来,而看清跟随在这些穴蛮身旁地上一些硕大的身影,他的眉头就顿时皱得更深。
这些穴蛮身上的挂着的甲片都是一些云秦边军的铠甲、甚至兵刃的碎片,完全不同于这些穴蛮自己打造的一些粗陋的土钢土铁,这只能说明这些穴蛮在之前恐怕已经不止一次和云秦边军交战过。
他们身旁那些跟随着他们的,拥有硕大头颅的野兽,是穴蛮蓄养的妖鳄。
这些泥沼之中身长超过数米的巨鳄性情冷血残忍,在泥水和淤泥之中动作都是极快,在平地上行走却是十分缓慢,平时走个十数里便会因为身体的沉重而导致体力耗尽,然而经过穴蛮不知用什么方法畜养过后,这些妖鳄不仅在他们身边如同猫狗般温顺,只有在他们面对敌人时才会显露出凶残的一面,而且也拥有了长途跋涉的体力。
在龙蛇边军和这些穴蛮数十年的绞杀之中,这些妖鳄也给穴蛮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有许多云秦军人便是丧生在这种妖鳄的血盆大口下,今日也必定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按照云秦对于这些穴蛮的了解,随行带有这种妖鳄的,都是属于穴蛮之中的精锐,是他们之中真正的战士。
这些穴蛮战士怎么会出现在东兰谷?
虽然昨日就从侦察卫的回报之中,得知有穴蛮战士活动的踪迹,然而这名将领始终想不明白,这些穴蛮到底要做什么,到底发什么神经。
往年穴蛮只有在秋冬两季相对于他们食物比较匮乏的时候,才会有大量的穴蛮进入龙蛇山脉,然而从今年春开始,大荒泽中的穴蛮活动的频繁就已经超过了以往秋冬季时。这东兰谷位于龙蛇山脉朝着云秦版图凹陷进去的马蹄形区域之中,相当于深入云秦军方势力范围,远离穴蛮的大后方。
所以平时这种地方对于穴蛮来说就是死地,根本不太会有穴蛮想要深入这里面,翻越龙蛇山脉。
虽然心中不解,但从双方的数量对比,坚信自己这方能够以不大的代价全歼这些穴蛮的将领还是极其缓慢,极其沉稳的手势往上伸手,握拳,然后张开成五指。
握拳,对于云秦龙蛇军人而言,便是指一往无前的主动突击。
伸开五指略做停留,便是指五十步时突袭。
五十步,是很短的距离,所以看到前方将领的这个手势,后方所有沉默如铁的云秦军人更加的沉冷,更加的无声。
……
一共五十余名穴蛮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在荒草和芦苇从中前行,距离越来越近。
他们的谈笑声也已经传了过来,传入到这些埋伏不动的云秦军人的耳中。
即便不通过黄铜鹰眼,这些云秦军人也已经在草茎的缝隙之间,看到这些穴蛮掩饰般裸露在外的岩石般小腿,以及在泥地上拖曳行走,发出哗啦呼啦声音的庞大鳄鱼身躯。
在阴郁的天地之间,走在荒草和浓厚瘴雾之下的穴蛮依旧没有觉察到危险,但突然之间,没有任何绳索牵引,只是自行跟随在他们身边行走的一条巨大鳄鱼突然停顿,近乎半直立起身体,硕大的大口突然张开,合在空处,在空中发出了啪的一声空响。
这一声响声响起,其余七八条妖鳄也顿时躁动起来,身躯在泥地上猛的扭动起来。
“嗤!”
一声利啸在杂草之中凄厉的响起。
最前方的云秦将领已然持弓射出一箭,整个身体也猛的从地上跃了起来。
“攻!”
一声厉喝同时从他的口中爆发而出。
此刻聚集这些穴蛮还有近七十步,但听到他的这一声命令,呼啦一声,原本寂静的灌木林瞬间化成了一片海潮,所有沉冷的云秦黑甲军人一个个从中跃了出来。在跃出的瞬间,有近三分之一便已经持弓在手,朝着这些穴蛮发出了一箭。
无数羽箭飞行的啸鸣声响起。
战斗瞬间爆发。
“噗噗噗噗….”
无数声羽箭落入泥地和血肉之中的声音响起。
最前方十几名穴蛮的身上瞬间都各自钉了数根黑色箭矢,然而这十几名穴蛮却都没有倒下,在身上的鲜血流淌而出之时,他们都是和后方的穴蛮一起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拔出了身上背着的长矛。
“候!”
云秦将领的身影戈然而止,发出了一声大喝。
在他这声充满铁血气息的声音脱口而出之前,后方的百名黑甲军人已经极有默契的越过那些射箭的军人,将背上背着的黑色圆盾竖了起来。
其余所有的军人也都停止了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往这些持盾军人的身后集结,尽量将自己的身影卷缩起来。
“当!”“当!”“当!”…..
一柄柄土钢打造的尖锐标枪瞬间狠狠的冲击在这些黑色圆盾的表面。
只是一轮投掷,许多圆盾就被硬生生的撞开,就有许多名黑甲军人被从缝隙间狠狠穿刺而过的标枪掀翻,钉在地上。
第151节
一轮过后,又是第二轮,接着又是第三轮!
“侯!”
然而位于最前,站在所有竖立圆盾之前的云秦将领却只是又从蒙住面目的黑布之间,发出了一声更为坚决和森冷的厉喝。
所以投掷到他面前的尖锐标枪,全部被他手中的一柄淡青色长刀扫开。
他裸露在外的明亮双眼之中,一股讥讽随着杀意正弥漫开来。
穴蛮的臂力都是极其惊人,这使得他们投掷出的尖锐标枪的杀伤范围甚至能够超过百步,云秦边军之中,有些编队之中身背数十根短矛的投掷手,其实便是在见识到穴蛮的威力之后,从穴蛮的身上学的。
但交战了数十年下来,这些穴蛮的脑袋还是和数十年前一样简单,一样愚蠢,都是在一个照面之间,这些穴蛮就会狂风暴雨般的投完身上带着的四五根长矛。
这些穴蛮的个人战力虽然都很惊人,但云秦的军人,却是也已经针对他们的这种四肢发达和不知悔改的头脑简单,制定出了针对性的战法。
“攻!”
就在最后一轮标枪投掷出来,在竖立的黑色圆盾上炸响,这名云秦将领便又发出了一声大喊。
他后方军中所有的箭手齐刷刷的站立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消耗着身上箭囊中的箭矢,与此同时,所有持盾的军人全部弃盾,铮的一片震响,一柄柄黑色边军长刀脱鞘而出,裸露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之中。
第三章 不可思议之变
这些云秦军队的箭手完全不追求精准度,只追求连射的速度。
每一名穴蛮战士都相当于是半个修行者,云秦龙蛇边军在数十年前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鲜血就证明用大量的军械消耗来对付穴蛮战士是值得的。
甚至于云秦许多精锐部队对付修行者的经验,都是在和穴蛮战士的长年对决之中积累出来的。
在恐怖的弓弦震鸣声中,黑色的箭矢在空中马上形成了密集的黑色箭雨。
站立在最前方,手持淡青色长刀的云秦将领握拳上举,开始缓慢的加速奔跑。
云秦边军在这块土地上,和穴蛮交战的数十年间,虽然死伤无数,但是绝大多数的死伤都是在穴蛮的一些突然袭击和比龙兰谷更为恶劣的地带的遭遇战之中。在百人以上规模的大战,云秦军人的数量和穴蛮的数量对比达到四比一以上的战役之中,云秦军队都是以大捷告终。
按照正武司的统计,即便是穴蛮表现最为强横,出现了一些强大战士的年份,双方整个年度伤亡的比例也都保持在一比一左右。
即便这是建立在云秦军队强大的后援支持,数倍甚至十数倍对方的箭矢等军械消耗的基础上,但这对应于成年的穴蛮可以将五六十斤的沉重兵器轻松挥舞得如同风车一样的半个修行者的战力而言,这依旧是一个极其骄人的战绩。
这也只能说明以武立国的军队在六十年不停的征战中,积累和培养出来的军人是何等的强大。
此刻这名唯有双目裸露在外的云秦将领,经验丰富到已经可以对这些空有一身武力但头脑简单到一定程度的穴蛮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地步。
他知道在双方这样的建制对比之下,在云秦军人现身的一瞬间,这些穴蛮都会火山爆发般投掷完身上所有的土钢标枪,接着面对这样密集的箭雨,这些穴蛮将会第一时间尽量散开,将身形隐匿在草丛之中,并拼命的朝着他们扑来。
但片刻之后,这些穴蛮就会醒悟在双方这样的实力差距之下,连对云秦军队造成大的杀伤都根本做不到,所以他们就会选择最为干脆的撤退。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些浑身散发着野蛮和暴戾气息的穴蛮的表现和他的判断完全一模一样,此刻在弓弦的剧烈嗡鸣声中,在他身后列阵的云秦箭手只求速度和覆盖范围的密集箭雨之中,所有穴蛮,包括那几条身体庞大的巨鳄都拼命的逃入了可以隐匿身影的浓密灌木丛和荒草丛中。
等十数息的时间,这些穴蛮在丢下一些尸体之后,便会开始逃窜,所以这名云秦将领没有停留在当地,而是握拳上举,开始引领着身后的四百名浑身包裹在黑布和黑甲之中的沉冷云秦军人朝着这些穴蛮快速逼近。
随着云秦军人开始保持着队列开始奔跑,穴蛮开始陷入慌乱,很多荒草地中出现了一条条往后的波浪。
“疾!”
在这些波浪开始的一瞬间,随着一声厉喝,这名云秦将领握拳的手便狠狠的朝着前方砸落了下去。
“杀!”
而随着他并不显特别激动的这一声厉喝,他身后所有的云秦军人都发出了一声冷啸,开始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跑,不惜体力的全速奔跑!
整齐推进的队列,于瞬间变成了黑色的洪流!
穴蛮战士的体力和耐力都远超于云秦精锐军人,这些云秦精锐军人这种爆发式的全速奔跑的速度优势,只能维持百步的距离。
在这种剧烈的狂奔之下,只要超过一百步,体力的下降就会让他们难以追上这些逃跑的穴蛮。
……
……
在这些云秦军人不惜体力,只能维持百步的剧烈狂奔之下,前方跑得最快的云秦军人已经可以看清前方落在后面的穴蛮的背部。
即便在这样的奔逃之中,这些穴蛮如同岩石色泽的背上也没有丝毫的汗珠,只有一些在奔跑时被荆棘和草叶割伤的血痕。
因为先前的闷热和蚊虫叮咬的燥意,因为这些穴蛮近在眼前,这些体力已经大量消耗的云秦军人反而奔跑得更快,更为迅猛。
然而就在此时,让依旧冲在最前的云秦将领突然目光剧烈的一闪,平稳的呼吸微微紊乱,转头朝着左侧望去。
前方左侧,是一大片长满高大香蒲的沼泽地。
就在他转头望去的瞬间,这一片沼泽地之中突然卷出了一阵狂风,无数的香蒲于瞬间折断,而形成这阵狂风,激断了无数香蒲的,是一根根闪着寒光的土钢长矛。
“裂!”
这名云秦将领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大叫声。
在龙蛇边军之中,单个的手势和字眼就能代表丰富的含义,没有丝毫的犹豫,这名云秦将领身后的这些军人都全部朝着前方的地上扑倒,翻滚,不管前方的地上到底是什么。
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他们十分清楚无比忠实的执行上峰的命令,将会使得他们在残酷战阵之中活下来的几率提高许多。
然而即便这名云秦将领的命令极其准确,这些精锐军人执行得无比坚决,上百根闪着寒光的土钢长矛还是瞬间穿入了无数名黑甲军人的体内,长矛刺入骨肉之中的响声和不可遏制的惨呼声连成了一片。
云秦将领依旧安然无恙,剧烈旋转着投掷向他的五六枝长矛全部被他的青色长刀震飞出去,然而看到那片香蒲从中狂吼站立的身影和第二批投出的土钢长矛,他黑色面巾下的脸色却是无人知晓的苍白了起来。
埋伏!
这些从来只知道以武力硬抗的穴蛮,什么时候竟然会使用这样狡诈的战术了?
云秦军方的教科书中…以及这龙蛇边关数十年的绞杀之中,从来没有过!
这些穴蛮即便是在黑夜之中发动突然袭击,从来也只会一窝蜂的涌上,不敌的话一窝蜂的逃窜。
从所有擒获的穴蛮来看,这些穴蛮的智商最多相当于云秦普通军人的一半,只有高武力的强者出现,从来都没有高智商的智者出现过!
阴险和战争的智慧,根本就是不存在于穴蛮血液之中的东西。
这埋伏本身的意味,比起这一瞬间的杀伤,更是让这名经验丰富的云秦将领感到惊骇。
……
原本稳操胜券,拼命追击的云秦军人,在体力大量消耗的同时,却遭遇了绝对不该有的伏击。
就在这第二批破空而至的长矛落入泥土或血肉之中时,大约是为了回应这名云秦将领的疑惑,远处的一片浓密的荒草地中,突然走出了一个人。
一名浑身笼罩在一件绿色斗篷之中的女子。
这名女子看不见面目,距离这些云秦军人鲜血飞溅和呻吟呼喊之地尚有两百步以上的距离,然而她的身上却是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名的独特气质,让这名云秦将领在这无比纷乱的战场之中,都第一眼看到了这名安静走出来的女子的存在。
这名云秦将领心中有惊涛骇浪,他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在驱使着他要冲向这名女子,但是他的意识却牢牢的控制着他的身体,令他要对所有尚且还有机会存活下来的精锐军人负责。
“退!”
他决然转身,再次发出厉喝,所有剩余的云秦军人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往后退却。
然而就在此时,所有这些云秦军人却是发现身下的土地突然颤动了起来。
就好像地震一般,原本他们已经勘察过的坚实土地突然一块块陷落了下去,十数名即便掉落下去,也保持着足够的冷静,没有发出任何惊骇呼声的黑甲军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抛飞了起来,口中鲜血狂喷。
云秦将领的瞳孔瞬间收缩。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凝固了。
一头头庞大的身躯从抛洒的泥土之中从地面拱出。
食人蜥!
这是大荒泽之中,身型还在妖鳄之上的巨型食肉蜥蜴。
即便是普通的重铠战士也根本抵挡不住这种重达千斤的猛兽的冲击,普通的箭矢也根本无法射穿这些猛兽的墨绿色坚韧厚皮。
这种巨蜥的厚皮,原本就是云秦制造绿蜥甲的原材料!
穴蛮也没有降服此种残暴巨兽的手段,然而此刻,许多即便眼见自己身周同伴的死亡还保持着沉冷的黑甲云秦军人,却是再也无法承受心中的惊骇,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这些巨蜥的身上,竟然连着皮带鞍座,每条巨蜥身上,还有两名强壮的穴蛮战士,在纷乱的泥土中直起了身子来。
骑兵!
什么时候,穴蛮竟然也有骑兵的存在了?!
而且这些穴蛮骑着的,还是身型超过云秦战马数倍的食人巨蜥,而且还是隐藏在地下,断了这些云秦军人的后路!
看着这些巨蜥背上,前方一名专心抓着粗大皮带御使巨蜥的穴蛮,看着后方穴蛮手中持着的长达三米的巨型土制钢枪,云秦将领的浑身都寒到了极点,他再次转头朝着后方那名莫名的绿斗篷女子看去,然而他的视线,已经被那些返身狂涌而来的穴蛮和从一侧芦苇从中钻出的穴蛮所充斥。
阴郁的天地之间,全部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无比高大的身影。
第四章 荒泽上升起的明月
一名足足高出这名云秦将领一个头的穴蛮第一个冲近了他的身边。
这名穴蛮手中提着的是一柄卷了口的云秦开山巨斧。
云秦边军的重型制式武器开山巨斧刃口略微往上,便至少有一指的厚度,光是看着全部卷口的斧刃,便已知道这柄云秦开山巨斧经历过了多少战阵,砍过了多少坚韧的兵刃和铠甲。
虽然刃口已卷,但在这名穴蛮极其迅捷的挥舞下,他和云秦将领之间所有的荒草和细树全部齐刷刷的折断,给人的感觉依旧是锋利到了极点。
云秦将领裸露在黑布外的双瞳似乎有些空洞,似乎被拱开地面的巨蜥骑者震慑了心神,好像都没有看到带着狂风横扫而至,足以将他拦腰斩成两截的巨斧。
第152节
然而就在这柄巨斧从他的腰间斩过之时,他的整个人却是已经站在了斧上。
他的人就站在了以极快速度斩杀在空气中的斧面上。
这名胡须结成小辫的高大穴蛮战士脸上才刚刚现出一丝错愕的表情,他手中的长刀已经斩杀在了这名穴蛮粗壮的脖子上。
无穷无尽般的猩热鲜血从这名穴蛮的脖颈中喷出,失去控制的巨斧从他的手中脱手飞出,被鲜血染成血人的云秦将领微眯着眼睛,依旧战立在巨斧斧身上,直等这柄巨斧横飞之势去尽之时,才如一片树叶般飘落,手中的长刀瞬间斩断一杆土钢长矛,并毫无停留的切断了手持断裂长矛的穴蛮的头颅。
更多炽热的鲜血喷洒在这名云秦将领的身上,糊住了他脸上蒙着的黑巾,为了让呼吸保持通畅,这名云秦将领将脸上的黑巾扯了下来。
黑巾下是一张坚毅和冷峻到了极点的脸庞,有一条如蜈蚣般的伤疤从他的左眉处延伸到颧骨处,但因为他身上百战军人的独有气质,这条伤疤非但没有让他变得难看,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就在他扯下脸上黑巾的同时,又一名穴蛮已然带着一身的泥泞从他的身后高高跃起,遮住了原本已经昏暗的天空,手中一根乌黑无光的铁棍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他的后脑猛击了下来。
至少有七八十斤分量的铁棍砸了个空,重重的砸在了泥地之中,溅起了无数细小的泥土。
这名异常冷峻的云秦将领已经飞跃了出去,脚尖重重的踩在一名迎面冲来的穴蛮的头顶,这名穴蛮脚下的皮靴发出了爆裂的声音,整个人依旧站立着,但是七窍之中却都是震出了血来,手中举着的兵刃也颓然的垂落下来。
一条巨鳄猛的跃了出来。
不知道这些穴蛮到底是用什么方式畜养,使得这些巨鳄的耐力和爆发力都有着惊人的提高。
此刻这条巨鳄沉重的身体竟完全脱离了地面,整个上身几乎直立了起来,恐怖的鳄口张开到了极致,如同空中开出了一朵巨大的食人花,等着这名云秦将领自己掉落进去。
这名云秦将领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他的身体在空中猛一团身,就在团身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刀被他反手插入了背上的刀鞘之中,而他的双手马上毫无停留的按了下去,竟是头下脚上的按在了这条妖鳄的头上。
他的几根手指如钩,狠狠的扣入的巨鳄的两个眼睛之中。
借着一按之力,他的身体在巨鳄头颅上一个翻滚,落在了巨鳄后方的地上,他后方的巨鳄两个眼眶就已经变成了两个鲜血淋漓的血洞。
一举击瞎这条巨鳄,他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停顿,直直的朝着龙蛇山脉的方向拼命的狂奔。
他没有管其余任何的云秦军人,就连两头食人巨蜥在他眼前咬住一名云秦军人,在那名云秦军人用绝望和哀求的目光望向他时,他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只是避开了巨蜥背上穴蛮骑士如电般刺落的巨大长枪,从其中一头巨蜥的腹下穿了过去,任凭两头食人巨蜥在猛一甩头之间,将那名云秦军人的身体扯成两截,热血和破碎的血肉飞洒在他的头顶。
他并非是怕死。
只是他十分清楚,就算自己停留在此处拼命,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多杀几名穴蛮,并不能挽救这里任何一名云秦军人的性命。
他有更重要的情报要传播出去,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些穴蛮的改变,骑着巨蜥的骑士…比起四百名云秦精锐军人和他的生命都要重要得多。
“退!”
即便知道撤退的命令早已下达,知道再发令也不能改变什么,但当头顶自己人的鲜血淋洒在他身上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厉吼。
两名持刀的穴蛮都没有能够将他阻挡分毫,这名云秦将领从他们身前冲过之时,挥出的长刀将他们两个人手中的刀全部震飞了出去。
只是一刀,这两名穴蛮手中长刀飞出,两颗头颅也随之飞了起来。
云秦将领的身上全部都是鲜血,但流的却全部是别人的血。
他的体力还极其旺盛,周围这些冲杀过来的穴蛮战士,还难以跟上他的速度。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却是猛然顿住,转身,抬头。
这名浑身的黑甲和黑布都在滴血,面色说不出冷峻的云秦将领,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他的后方,一头狂奔而来的巨蜥遮住了天空,遮住了上面两名骑士,只有一截寒光闪烁的长枪露在外面,但这头巨蜥的头颅之上,却是跃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高高的飞跃了起来,远远超过了巨蜥的头顶,去势还不止,直至完全穿入了上方的浓厚瘴雾之中,才又像一块陨石一样,穿破浓厚的雾气,砸落了下来。
这名微微眯起了眼睛的云秦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的体内迸发而出。
他身上的所有汗水、湿气、鲜血,全部随着这一股力量的喷发,从他的身上震飞了出去,瞬间在他的身外,形成了一团绯红色的花。
他手中的青色长刀发出了耀眼至极的光亮,一条条青色的光华流淌出来,整柄长刀好像瞬间涨大了三倍。
然后,他的双手便死死的抓住了这柄长刀,如同抓住了一条彗星的尾巴,朝着上方砸落的这人横扫了出去。
一轮明月在上方砸落的人手中亮了起来,照亮了这片阴郁的天地。
青色彗尾和这轮明月在这大荒泽的天空中相遇,撞击在了一起。
天空之中,骤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云秦将领脚下的地面,突然如同波浪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翻滚了起来。
一股强劲的冲击波在空中炸开,以两人为中心,卷开了一条微型的龙卷。
断草纷飞,劲气四炸,就连那条巨蜥都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害怕的伏低了身子。
空中的明月随着风翻飞了出去,轻柔的飘落。
地上的云秦将领顽强的站立着,但随着他脚下地面翻卷之后的炸裂,他沉稳如山的身躯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落下,他伸手已经布满裂纹的土地便又出现了一个凹坑,震起了无数浮尘,与此同时,一口鲜血也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空中的明月收敛,落于那头巨蜥旁不远处,却是那名披着绿色斗篷的女子。
“你很强…”
披着绿色斗篷的女子在纷扬洒落的草屑之中,静静的看着云秦将领,夸赞了一声,但是却又轻轻的摇了摇头:“但你逃不出去了。”
云秦将领深深吐息,平复着体内的伤势,转头四顾。
他的眼神瞬间结冰。
周围的杀声已经近乎完全停止,他的视线之中,不再见到有站立这的黑甲云秦军人。
一名名身材高大的穴蛮,手持着各种兵刃,对准了他,层层叠叠的将他团团围在中心。
这个阴郁的天地之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外面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穴蛮,还有巨大的妖鳄和比妖鳄更为庞大的巨蜥。
就在此时,“喀嚓”一声金属裂响。
这名云秦将领手中的青色长刀上,骤然出现了五六条裂口,一直由刀锋蔓延到刀柄。
这名云秦将领于是无声的摇了摇头,垂下了手中的青色长刀,不再看周围,回头静静的看着这名身批绿色斗篷的女子。
身披绿色斗篷的女子身材娇小,眉目如画,手中提着一个散发着明月般色泽的圆环。
圆环上如草叶般的符文,这名云秦将领没有见过,她身上如同草叶纤维编织而成的绿色斗篷的具体材质,他也不明,更让他的眼中充斥难言意味的,是这名女子的肌肤如雪,她的瞳孔是绿色,而她遮掩在绿色斗篷之中的丝滑长发,也是如鲜嫩绿草的颜色。
“你不是穴蛮。”这名云秦将领满怀着震撼与不解,深深的看着这名眼眸如一汪春水,但是却浑身透露着可怕气息的对手,“你到底是哪里的修行者?唐藏?大莽?”
“都不是。”娇小的女子看着云秦将领,摇了摇头,点了点后方一望无垠的阴郁天地,“我来自这大荒泽后面。”
这名娇小的女子语气十分平和自然,然而传入这名云秦将领的耳中,却是如同在吟诵着一页史诗。
大荒泽的后面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云秦不知道,唐藏也不知道,大莽也不知道。
更新通知~~~
今天有点写不动,所以明天的两章更新全部放到明天晚上。
第五章 真正的原因
这名云秦将领不可能知道大荒泽的后面是什么,所以他微微失神的同时,忍不住用最直接的话问出了他心中的震惊和不解:“大荒泽的后面是什么?”
“你很强,而且能率领这样建制的云秦精锐,你的身份定然不低。”手提着明月般圆环的娇小女子没有先行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反问道:“你来自云秦哪里,在军中是什么身份?”
云秦将领目光微沉,一时沉默不语。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我的来历。”娇小女子以目光便制止了周围躁动的穴蛮,冷冷的说道。
云秦将领看了这名娇小女子的绿瞳一眼,点了点头:“云秦仙一学院郭秋冬,龙蛇军正五品游牧尉。”
娇小女子沉默了片刻,这才静静的说道:“去年临冬,你们龙蛇军深入黑水沼泽,突袭了镇古草场,那一部龙蛇军领军的将领,可是名为狄愁飞?”
云秦将领微微一怔,他恍惚觉得这名女子的出现和她此刻说的这句话有些必然的联系。
“是狄将军。”他点了点头,直觉自己正在越来越接近自己和龙蛇军一直在寻找的某个真相,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一直想知道,他们这些部族和往年相比为什么有这样的改变。”
娇小女子看着云秦将领,又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的说道,“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云秦将领深吸了一口气,道:“愿闻其详。”
“大荒泽的后面,是绿野城。”
娇小女子转身看着后方阴郁的天地,缓缓的说道,“绿野城最早也是和你们这个世界一样的修行者建立的,但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不同的是,我们崇尚自然,讲究和世间万物和谐共生,不喜征战。我们世代居住的绿野城再往东,便是无尽的东渺海,而和这大荒泽之间,也有着极其古老的山林相隔。”
“我们也不喜欢那山林和这大荒泽的环境,所以我们一直没有人到这大荒泽来…然而有一天,我们有一个喜欢游历的小女孩穿过了古老的山林,到了大荒泽里面,然后她遇到了很多居住在了地穴里的人。这些居住在地穴里的人虽然看上去很凶恶,但对她却很友善。”
“她成了他们的好朋友…对于她而言,这就像是一次人生中一次难得的旅行,因为我们终究是不喜欢这里的环境,终究还是要离开大荒泽回去的。但是你们云秦的大军突然杀入了镇古草场,杀入了这些居住在地穴里的人的居住地。大军过后,寸草不生,老幼妇孺都没有一个留下。”
“怀着好奇的眼睛从绿野城出来的小女孩也永远的留在了那里。”娇小女子看着云秦将领,清冷的说道:“对于你们云秦大军而言,她恐怕是微不足道,或许你们的大军都未必注意到,在他们杀死的上千人中,有这样一名不属于你们口中‘穴蛮’的存在。但她对于我们而言却是不同。”
“我们便有更多的人来到了大荒泽…原本我们只是想找那名指挥屠杀的狄将军复仇,然而亲身经历了这么多厮杀和生死之后,我们已然根本无法保持最为简单的爱恨,无法置身事外,我们的敌人,也从那一个指挥屠杀的将领,变成了你们云秦。”
云秦将领只是一动不动的听着,越听心却是越为冰冷。
这半年来,整个龙蛇边军乃至整个帝国都在探询龙蛇边关异变的真正原因,然而谁会想到,引起这样异变,引起无数云秦军人牺牲的,只是去年临冬镇古草场那一场大捷,只是一名云秦军方的确根本没有注意到的小女孩?
“你们绿野城有多少人,有多少修行者?”他口中有些苦涩的看着这名娇小女子后方的茫茫天地,问道。
“绿野城对于你们云秦而言,只是一个部落。我们进入大荒泽的人也不多。”娇小女子看着云秦将领,冷冷的道:“但你们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有你们口中‘穴蛮’的绝对信任。所以从我们到来时开始,你们便注定无法再像之前一样,可以利用你们的智慧和坚兵利甲,随意的屠戮他们。”
“屠戮?”
云秦将领冷峻的脸上泛出了一丝苦笑。
这数十年间,云秦的军队杀死了无数的穴蛮,然而始终弄不明白,这片大荒泽里面到底有多少穴蛮的存在。
而且除了少数辉煌的大捷之外,平日里双方在这一方天地之中的厮杀,伤亡的人数比例也大多维持在一比一,每一名穴蛮倒下的同时,也都会有一名云秦军人的鲜血淋洒在这片大地上。又何来随意屠戮之说?
这些强大的修行者的出现,不仅给穴蛮提供了强有力的直接武力支持,而且还直接给这些穴蛮注入了文明,所以今后帝国和这些穴蛮的交战,将会越发的艰难。
第153节
“你很强,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对手。”娇小女子转过了身,正对着这名云秦将领,道:“我和你说这些,便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活下去。”
听到这句,这名云秦将领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头,朝着被浓厚雾霭遮掩着的龙蛇山脉,朝着自己家乡的方位看了一眼,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青色长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没有任何保留的将自己体内的魂力激发到了极致,源源不断的贯入了手中的已经布满裂纹的青色长刀之中。
他的身体都发出了淡淡的荧光,手中的青色长刀,比起方才更是耀眼。
接着,他的整个人便飞腾了起来,斩出了平生最为凌厉,最为决然的一刀,斩向了前方的娇小女子。
娇小女子身上的斗篷飘舞了起来,就像一张青色的浮萍。
她手中的圆环也再次变成了一轮明月。
耀眼的青色彗尾和明月再次撞击在了一起。
娇小女子的身体如同一张犁一样往后倒退了出去,在地上犁出了一条深沟。
斩出了平时最为强大一刀依旧被挡住的云秦将领的身体被往后震飞了出去。
他手中的青色长刀碎裂成了一片片青色的光星,五六根长度惊人的长枪同时狠狠的交叉刺入了他的体内。
他眼前的天地变成了红色,然而这名出身于云秦三大学院的将领在此时却是露出了一丝自傲的微笑,骄傲的出声道:“云秦军人的心中从没有投降两字。”
娇小女子的身体终于在深深的沟壑中站稳了。
她看着被数名巨蜥骑士手中的长枪挑在空中的云秦将领,一时没有出声。
她的双手和身体也都微微颤抖着,这名云秦将领的职阶并不是她所见的对手之中最高,但是战力却是最高,这对手最后的一击,也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损伤。
一直等到这名云秦将领死去,随着长枪的拔出而落于地上的身体开始冰冷,她才对着这名云秦将领轻声的说道,“有…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这名身上的绿色斗篷也被震出了裂缝的娇小女子也不知道,就在这名云秦将领身体被五六根长枪洞穿,被挑于空中时,极远处的一处灌木丛中,有两名浑身黑甲黑布,只露出两双眼睛的军士,也第一次动了动,放下了手中的单筒鹰眼,无声的朝着那名云秦将领陨落的空中行了一个异常庄重的军礼。
然后这两名军士,极其小心而敏捷的朝着后方的山林中退去,于瞬间消失。
……
……
云秦北仓洞边贸集镇,是不法商队、亡命之徒、恶棍、试图一夜暴富的淘金者的自发聚集地。
这里唯有一个用大量雨棚搭建起来的简陋边贸市场,以及数十间错落于山坳之中的酒楼、客栈。
正因为这些不法商队、亡命之徒、恶棍可以不惜性命的将云秦所需的一些药草、香料、可以制造魂兵的独特材料,一些极受欢迎,用于装饰用的独有野兽的皮革和骨骼最有效率的送往云秦各地,所以庞大的帝国对于此种聚集地也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禁也禁不绝。
惊人的利润总是会吸引大量铤而走险的人,而且云秦帝国也需要这些铤而走险的人输入帝国的货品。
没有驻兵,因为许多不法商人都会生怕自己的一些特殊途径被帝国知晓,而且危险本来就是利益的来源。
所以这种地方,就像是一个拥有自己存在法则,独立存在于云秦版图之中的混乱小国。
在这混乱小国最西边的山坳之中,有一座老旧的酒肆。
沿着布满泥泞和牲畜粪便的狭窄碎石路,经过五六级石条台阶,便是两扇布满刀痕剑痕的厚木门,酒肆左右分别是摆放着两个石雕人偶,都是手持着刀剑的军士,但是这军士却都是丰胸翘臀的女军士,手中的石剑石刀也是斜斜指着自己的下身,看上去分外的耐人寻味。
两扇厚木门里面,酒气热气汹涌,酒肆内里足可容纳百人。
最里靠墙是一列酒柜,不少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酒柜后面放肆笑着。
有十余名身穿极其暴露的皮甲,如同女穴蛮战士一样只掩盖住自己身上一些重要部位,将大片雪白裸露在外的女子在数十名面孔酡红的大汉中间游走着。时不时有兴奋的汉子从袖子里掏出银两塞进女子胸口的皮甲之中,在女子的娇呼声中,将女子横抱起来,掀开酒肆后门的帘子,大步走向后面石屋连成的院子。
虚掩着的厚重木门再次被人推开,三名身穿青绸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
(接下来一章在晚上稍晚些时候)
第六章 下面什么都没有
在危险的地方,人总是会有超出平常的警惕心。
三名年轻人走进来时十分低调,并不显山露水,但即便是喝得半醉,将脑袋埋在衣着暴露的女子丰腴雪白的胸部中的粗狂汉子,却是都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三个不好招惹的角色。”
绝大多数面相凶悍的大汉同时在心中下了这样的论断,迅速的恢复了一息之前的常态,就似没有注意到这三人的到来,和这三名年轻人聚集较近的一些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要粗壮的大汉甚至都警惕的伏低了身子,收敛了些狂态,以免自己桌上的酒水菜汁溅射到这三个年轻人的身上。
这是北仓洞。
云秦的阳光和律法不想照耀之地,甚至一个不善的挑衅眼色,就极有可能引起一场生死斗殴的地方。
以所有在这地方行走的人的经验,越是看上去平静、弱不禁风的存在,便越是危险。
眼前的这三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十分强壮,然而身上独有一股沉稳宁静的气质,乱哄哄的空气到三人的身周,都似乎变得凝重了一些。而且这三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不小的大木箱。
加上这三名年轻人看上去背着这三个大木箱根本不吃力的样子,这便是云秦修行者最明显的标志之一。
北仓洞这种地方,修行者几乎遍地可见,从不稀奇,但谁都不会想和不明底细的修行者为敌,哪怕自己也是修行者。
三名谁都不想招惹的年轻人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斜靠在一根石柱上的陈妃容笑着走到了三名年轻人的面前。
她是这个酒肆中最为妖艳的侍女,上半身的皮甲用料极省,光滑洁白的背部全部裸露在外面,用凤仙花汁在上面绘了一个半裸的侍女图,而她本身的两个雪乳也是有近一半袒露在皮甲外,而且被黑色的皮甲勒出了两个令人窒息的弧度,两条雪白滑腻的长腿在剪成流苏的皮裙之中若隐若现。
“三位客官,你们要些什么东西?”
这名媚态惊人的妖艳侍女的玉指在自己胸口轻轻的划着,看着三名年轻人吃吃的笑着,空气中全是飘荡着某种赤裸裸的欲望,“是要酒,还是什么吃食,还是要我呢?”
说话之间,她朝前探身,似是想将自己的雪白酥胸凑到三人的鼻前,三名年轻人中最为瘦小的一人皱了皱眉头,摆了摆手。
另外一名年轻人却是微微的一笑,道:“酒、吃的。”
“知道了,三位客官。”陈妃蓉吃吃的一笑,咬了咬红唇,识趣的转身,走到了通往厨房的一道帘子前,将帘子掀了开来,走了进去。
对着厨房里交待了一句之后,她却是接着朝前走去,走入了厨房后面的一间石屋中。
这是一间陈设舒适的小房间,十几根白烛照耀得房间十分明亮,地上全部铺着厚厚的兽皮,一面墙壁上全部都是酒架,上面放着产自云秦各地的不同种类的好酒。
一名头发枯黄,盘着道髻的五十余岁黄袍老人坐在一张软榻上,前面一个乌木墩上摆着一个小火炉,驾着一个青铜小鼎,烹煮着不知什么药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草药香。
“来了三个陌生面孔,都是修行者。”陈妃蓉没有什么废话,一收先前的媚态,看着这名黄发老人说道,“不像是来做什么生意,倒像是来杀人的。”
黄袍老人抬了抬头,他人干瘦,又长着一个朝天鼻,这便使得他面相不免有些丑陋凶狠。他微皱着眉头,略有些不快的轻哼道:“那也没什么稀奇。”
“若是寻常的修行者自然没有什么稀奇。”陈妃蓉咬了咬嘴唇,道:“这三个都是年轻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其中有一个是女扮男装,但还有一个男的,看了我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十分平淡,如同见得多了,不甚稀奇一般,难道也是和今日下午那人一样…下面是没有的?”
黄袍老人眉头一挑,没有说什么,却是猛的朝着陈妃蓉的身后看了过去。
陈妃蓉呆了呆,耳中骤然听到外面陡然传来许多混乱的声音,她一转身,却是也皱起了眉头,脸上全是惊异的神色。
三名年轻人中,她口中所说的那名对她的反应十分平淡的年轻人,此刻已然掀开了门帘,走了进来。
掀开的门帘外的场上,另外两名年轻人一左一右背对着这间石屋站立着,和十余名呼喝着的壮汉对峙着。
黄袍老人狠狠的瞪了陈妃蓉一眼,站了起来,对着外面的那些壮汉挥了挥手。
那些壮汉不再呼喝,全部退了下去。
“年轻人,我为我的人对你们的无礼揣测而道歉。”他隐含威胁的看着这名走入了小屋的年轻人,冷冷的说道,“但我不想你们在我这里闹事。”
身穿青绸衣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道:“我也看得出两位都是修行者,我也并不想闹事。”
“那你们想要什么?”黄袍老人冷笑道:“如果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也不会跟在她后面硬闯进来吧?”
年轻人微微一笑,冲着陈妃蓉点了点头,道:“我是看她神色有些古怪,生怕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地方,所以才想偷偷跟进来看看,只是未料到你们的人太过警醒。”
微微一顿之后,年轻人接着道:“我知道你们这间酒家是这北仓洞最老的酒家,原本只是想向你们打听一下,知不知道‘轱辘市’是什么地方…还有,方才这位姑娘所说下午那名下面没有的,是什么意思?”
黄袍老人沉下了眼睑,冷道:“我们这家酒肆之所以能在这里这么多年,便是因为不插手这里的任何纷争。我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来到北仓洞,我们并不想插手你们的任何事。”
“我们并不想闹事。”年轻人认真的看着黄袍老人,道:“但请前辈你们也不要低估我们的决心。”
微微一顿之后,年轻人看着黄袍老人道:“只要前辈你告诉我方才想知道的,我们会马上离开,而且不会对任何人透露是从你们这里知道的消息。”
“世上没有任何不透风的墙,唯一能管住的就只有自己的嘴。”黄袍老人冷笑着看了一眼面前这名年轻人,目光又在屋外场上的两名年轻人身上扫了一眼,“我从来没有被人威胁的习惯,若是你们的决心真的难以动摇…那现在大家可以试一试,是我能将你们永远的留下来,还是你们能逼着我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东西出来。”
年轻人微微一笑,认真的摇了摇头,道:“前辈比我年长许多,想必比我要清楚,云秦不管这北仓洞,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想管。若是有足够重要的人或是死在了这里,不管这北仓洞在不在,前辈的这家铺子,肯定是不会在了。”
认真的说完这一句,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皮囊,将两枚金币状的东西取了出来,摊在手心,又伸出了手,尽力让黄袍老人看得清楚一些。
黄袍老人深深的吸气,这使得他的朝天鼻的鼻孔张得更大,看起来更为凶恶,然而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长时间不语的看着林夕。
在北仓洞这种地方,和来自云秦甚至云秦之外地方的人打交道的人,眼光自然会比一般的人来得毒辣一些。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这是两名真正的云秦勋章。
除了中州皇城和修行圣地之中的一些顶尖的匠师,没有人能够在这样一小片东西将模仿出那么精细的图纹。而且将荣光放在一切之上的云秦,也从不敢有人仿冒云秦勋章。
若只是两枚军方的勋章也就算了,但他看得出,其中的一枚却是来自当今圣上的旨意嘉奖,是来自于皇城的忠勇勋章!
眼前的这名年轻人不过二十左右,这样的年纪,加上这样的两枚勋章,便足以说明这名年轻人的身份和地位。
“前辈你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年轻人依旧伸着手,平静的说道,“这两枚都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先前我第一次授勋之时还不知道,直到第二次授勋时才知道,这勋章上的有些纹饰是特制的,纹理和授勋者的掌纹一致。怪不得我们的掌纹都要先拓印在吏司保存着。”
黄袍老人的目光从他手中的两枚勋章上收了回来,看着这名年轻人镇定平静的面目,沉声道:“你竟然是中州皇城的人?”
“不管我是哪里来,我想前辈肯定不值得为了几句话而冒一个天大的险。”年轻人看着黄袍老人,道:“我只是要知道我先前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不想闹事,请前辈权衡。”
这种事情的抉择对于黄袍老人来说并不困难。
他马上摇了摇头,道:“我从未听说北仓洞有什么轱辘市,我没听过,便说明要么是不存在,要么就是某个特定的暗语。至于下午那名客人…是我手底下的一名姑娘见着他们一行有大油水,想要好好伺候他。平时这边的豪客最喜欢被她纤手一握的刺激,但她想用自己最擅长的讨好客人的方式,直接伸入他下身时,却是抓了个空,什么都没有。接着她便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坏了我一张桌子,断了好些根骨头,估计至少要在床上躺个半年了。”
第154节
第七章 有些选择近乎疯
“自己下面没有,被人陡然发现,自然容易恼羞成怒。”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冰冷的讥讽神色,却是又看着黄袍老人和陈妃蓉道:“我只是有些不解,这人为什么还会容许你们这位姑娘一条命。因为若是换了我是下面没有的那人…恐怕至少要灭了那位姑娘的口,至少不能让你们也知道。”
陈妃蓉看着这名好看的年轻人,面色有些古怪。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有,真的有。”年轻人看着她,有些无奈的说了这一句,接着道:“那个下面没有的人,什么长相,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见过,便不知道有没有。”
陈妃蓉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趣,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人很好认,面孔生得比我还白,胡子却比他的脸还长,说话声音很尖,身上带着的香囊很香。下午穿着的是一件紫红色的绸衫。要找他此刻在哪里也不难,他们一行一共有十三辆马车,而且都是四匹矮脚马拖着的那种。马车的车厢门窗都是可以全部封闭的木窗,木门。只要看他们的马车在哪里,要找到这个下面没有的,便应该不难。”
黄袍老人皱了皱眉头。这些年陈妃蓉虽然帮了他许多忙,但随着修为的增长,她却是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就如此时,他便也觉得她说得实在太多了一些。
“多谢。”
年轻人却是极为有礼的对她和黄袍老人微微躬身行礼,“既然如此,我等便不麻烦两位了,若是还有不明白之处,再来问两位。”
黄袍老人没有出声,默然的看着三名年轻人离开。
“妃蓉,你现在就帮我去告诉鬼头王他们,欠我们的银两和货物,这三天之内就一定要交出来。”当三名年轻人的背影彻底在他的眼中消失之后,这名黄袍老人没有坐下,却是面色凝重且阴沉的看着陈妃蓉,说道。
“我会马上去。”陈妃蓉同样在看着三名年轻人背影消失处,她的脸上却是露出前所未有的兴致勃勃的灿烂笑容,“不过帮你做完这件事,接下来我会去找他。”
黄袍老人霍然转身,双目炯炯的看着她,一股恐怖的气息推得这间小屋的窗纸都哗啦一响,似要裂开。
“为什么?!”他看着这名妖冶而任性,眼光中充满玩味的女子说道。
“和你要我去找鬼头王他们的理由一样。”陈妃蓉无所谓的笑了笑,道:“拥有这样两枚勋章的人,恐怕至少也要七品了吧,关键在于…他这么年轻。”
“军部的勋章尚且不算什么,只要不惜命的修行者有机会都可以得到,和年龄无关,但这么年轻便得到代表皇帝意思的勋章,能够在这种年纪就能达到帝国这一层面的,除了那些大员的子弟之外,便只有一些足够让这些大员和皇城里的人都刮目相看的人。而那些大员的子弟,是不会就这样来到这种地方的,所以他必定属于后者。”陈妃蓉的目光越过了外面的场子,投向了远方,她有些唏嘘的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你也明白我呆在这里,只是在等待着一些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大了。”
黄袍老人冷笑,道:“既然你很清楚我让你们去找鬼头王他们,便是因为像他们这种级别的人物在这里斗起来,肯定有大事要发生,或许我们随时都要卷铺盖换地方,这样的大事,你难道都敢搀和进去?而且你是什么出身,你贴上门去,难道别人就会要你?”
陈妃蓉也笑了起来,道:“多经历些大事,人这一生才会有趣些。他不是大员的子弟,跟着他便会更有趣,而且我选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人也有趣。”
“人和人之间,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和缘分的。”她转头看着黄袍老人接着微笑着说道:“我觉得他会让我跟着。”
黄袍老人咒骂道:“陈妃蓉,你真是个疯子!”
“要安安心心在这些地方呆一辈子,数着一辈子都赚不完的银两的修行者,才是真正的疯子。”陈妃蓉笑着答道,认真的对黄袍老人说了再见,然后走出了这间小石屋。
“早走早好!不然迟早惹出大的祸事。”
黄袍老人发怒的在小石屋中跺脚,但只是片刻之后,他却是重重的叹气:“这世界还有什么比银两更加真实呢?少是少了不少祸事,但走了…也会少了不少银两。”
……
在陈妃蓉眼中显得十分特别的年轻人林夕和边凌涵、姜笑依的身影出现在了北仓洞一间客栈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
除了那些酒肆客栈之外,这已经和龙蛇山脉十分接近的地方极其的荒凉,道路旁的乱林遮掩着他们的行迹,距离他们不远,就有此起彼伏的猿鸣声,从高处往下,甚至难以看到他们置身的这条狭窄土道。
夏季,在龙蛇山脉这一带还属于雨季,还并非是商队交易的好时候。
天色已渐暗,然而林夕的双眼却是显得越发的明亮。
他蹲了下来,地上有深深的马车车轮碾压的痕迹。
车轮深处明显比周围地面要来得潮湿,这便说明这车轮印是新的,这列马车车队才刚刚经过此处不久。
只是这样沉重的马车车队,里面装载着的到底是什么样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易?这车队是反而朝着龙蛇山脉的方向行去,脱离了北仓洞的范围,到底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交易?难道就不怕遇着龙蛇的边军?
林夕心中越发惊疑着,但是他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和边凌涵、姜笑依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三人便掠入了道路旁的山林之中,沿着山道往前追踪。
车队并没有走远。
在夜色的山林之中极其小心的潜行了不到数里,林夕和边凌涵、姜笑依趴在了一片长满荒草的土丘上。
距离他们高度落差大约有一百几十步的道路上,正缓缓行着一列车队,一共十三辆。
车队越行越为缓慢,竟在距离他们直线距离约五六百米的一片荒坡前停了下来。
有马蹄声却是隐隐从对面黑魆魆的山道上传了过来。
有三名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目的骑者,从道路的那头出现,朝着完全停下的车队而行。
在到达这列车队的前方,和车队中为首的人说了几句之后,对面的山道上,却是又缓缓的行出了一列车队,也是一共十三辆,和这十三辆马车的样式、装饰竟然是完全一样。
林夕对着姜笑依和边凌涵点了点头,飞快的解下了身上背着的木箱,打了开来。
但就在此时,他却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猛的抬起了头,望向来时的荒林。
“是我。”
一个敏捷如山猫的身影显现了出来,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声音。
“是你?”林夕的声音几乎同时发出,随即又极其冰冷和警惕的说道,“你来做什么?”
“云秦的大人物都有门客。”从山林中现身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皮甲的陈妃蓉又靠近了几步,轻笑着,却又像纯真至极的少女一般,很自然而纯真的道:“我想追随你,做你的门客…当然,你只要让我跟着你,要做别的什么,也是可以的。”
林夕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这名很难从面目判断到底多少年纪的妖冶女子,看着这名妖冶女子背上交叉负着的双剑,第一时间浮现在心头的感觉也是这名酒肆中的女侍恐怕是疯了。
想着对方的交易恐怕马上就要完成,而自己还根本这到底是什么交易一无所知,而且还根本不知道那名阉人此刻是否在这车队之中,他的眼神便越加的沉冷了些。
“你是不是想要先过去试试这两列马车里面有没有厉害的修行者?”
然而陈妃蓉却是甜甜的一笑,道:“你用不着担心,马上就会有人替你去试的。”
林夕目光闪动了一下,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陈妃蓉笑了笑,还没有说话,天地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丝异声。
这种声音,对于林夕和边凌涵来说最为熟悉不过…是羽箭飞翔于空中的破空声。
两列马车交汇在山道上。
山道旁,原先林夕注意的,也是想潜过去的一片高地密林间,一枝羽箭射了出来。
接着,便是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羽箭射了出来,罩落向两列车队。
“那是些专门做黑吃黑营生的人,没有什么太过厉害的角色。又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陈妃蓉又走近了数步,甜甜的笑着解释道:“我只是顺口告诉了他们这列马车的行踪,并随口说了这列马车里面全部都是用以做黑市生意的银两。”
“他们为什么会信你?”林夕看着箭雨笼罩中的两列车队,轻声问道。
陈妃蓉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我以前从没有骗过他们。”
第八章 不该出现的修行者
咄!咄!咄!咄!
羽箭不停的扎进车厢木板,发出像战鼓般的沉闷撞击声,中箭的马匹痛苦的倒地翻滚悲鸣,晃动得整辆马车嘎吱作响。
箭矢破空声,羽箭射入木板和血肉的声音、马的悲嘶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使得那两列马车所在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林夕看着这片修罗场,微蹙着眉头轻声道:“以前从没有骗过他们,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解释…但你这次为什么要骗他们?”
陈妃蓉很天真很理所当然的道:“因为我要跟着你走了啊,而且让他们去试试,对我们来说当然更加安全。”
听到她这一句中的“我们”两字,边凌涵顿时更加不悦的皱了皱眉头。
“好像有些不对。”就在此时,姜笑依突然凝重的轻声说道。
林夕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那片区域,他也早已感觉出有些不对。
因为那两列马车之中的人都表现得太过冷静,面对突然迸发的箭雨,从北仓洞出发至此的一列马车中人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车厢门,似乎可以肯定这些箭矢根本无法洞穿车厢壁,躲入了近乎全封闭的车厢之中。而从对面驶来的那一列车队中的人员则大多是直接躲在了车厢下方。
此刻那片密林之间已经没有羽箭再行射出,山林晃动得如同波涛一般,一条条头缠红巾的身影从山林之中呼啸着冲了出来。
两列马车所有的随行人员加起来都不会超过四十名,这一条条头缠红巾的强徒一眼看去却至少在百名以上,然而两列马车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却都依旧没有什么反击之势,也没有逃跑之势。
“没有什么不对才不正常。”陈妃蓉也安静了下来,一双在脸上显得有些过分大的明眸一闪不闪的看着那片地方,轻声道:“敢在这种地方交易的人当然不会简单…事先又没有派出探子搜索两侧山林,便只能说明这两列马车中的人物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甚至在这里大开杀戒也不怕惊动边军的游骑兵。”
“只是这些利欲熏心,身在局中的人看不出不对…你们的对手都是这番人物,我更要跟着你了。”这最后的两句,陈妃蓉的声音极低,却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
林夕听到了陈妃蓉的这两句话,但他一时没有出声,眉头却是猛的跳了一下。
视线之中,那些从山林之中冲出的头缠红巾的身影,距离两列车队已经不到两百步。
就在此刻,两列车队之中,孤零零的走出了一个人。
天色已然大暗,两列车队又都没有点灯,原本林夕等人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也根本无法看清楚人的面目,但是此刻,他却是看清楚了。
因为这人的浑身,都发出了明亮的黄光。
这是一名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十分精细的中年男子,正因为修剪得过分精细,再加上此刻他脸上一些反而是期待般的狞笑,使得他的浑身都流散出一股阴测测的气息。
林夕和姜笑依、边凌涵的呼吸骤然停顿,好像有一桶冰水瞬间从三人的头顶直浇了下来,冷到了三人的骨头里,一时三人都是潜意识的有些不敢动弹。
那名两撇胡子修剪得过分精细的男子在几个起落之间,就以三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纵跃速度冲到了那些头缠红巾的身影面前。
都没有看清他到底是如何的动作,他正对着的两条头缠红巾的身影连惨叫都没有能发出,整个身体直接往后爆开,变成无数极其细小的血肉喷洒了出去。
一时间,所有头缠红巾的身影口中兴奋的呼喝声全部消失了,一片死寂。
这名胡子修剪得过分精细的男子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根黑色的长枪,此刻他便若无其事的丢了出去。
长枪在空中发出了异常凄厉的声音,连续洞穿了五条头缠红巾的身影,在空中带出了一条长长的血浪,这才带着最后一具尸体钉入泥土之中。
林夕的手心之中都密密的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何等修为的修行者?!
要一瞬间击杀数名普通的武者,对于修行者来说都不难,但将武者直接打得粉碎,往后喷洒,这种力量,对于林夕而言还是根本无法想象。
“大国师!”
陈妃蓉有些紧张但十分肯定的声音在此时极轻声的响了起来,“这到底是何等的交易!…这小胡子竟然是大国师修为!”
“嗤!”“嗤!”“嗤!”“嗤!”….
远处的空中,突然又响起了连绵不断的奇异破空声。
第155节
此刻那些所有头缠红巾的身影一开始的得意和兴奋已经彻底变成了惊骇和恐惧,那名精致小胡子男人在阵中以极快的速度行走着,每一名靠近他的人都被他举手投足之间迸发出的恐怖力量打得爆成了一团团往后纷飞的血雨。
巨大的铁盾,喂毒的钩镰链锁,平时用以对付修行者的武器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所有这些头缠红巾的亡命之徒都开始丧家之犬般四散溃逃。
车队之中有六个人并排走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架显得极其沉重和庞大的黑影,那一声声嗤嗤嗤连绵不断的破空声,便是从他们手中这足有半个人大小的黑影中发出来。
一名名拼命逃窜着的身影纷纷的绽开血花,重重的坠落在地。
“弩机!”
边凌涵用有些变异的声音吐出了这两个字。
林夕和姜笑依忍不住互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寒意。
两人也都看出了这六个人手中的是连发弩机。
但云秦根本没有这种弩机头远远看去像是鹰头状的巨型连发弩机。
云秦的连发弩机最大的有效杀伤距离也不超过五十步,但是眼下这六人手中的连发弩机,却是明显接近了百步,和一般强弓的射程已经几乎相同。
而且从此种弩机狂风暴雨般连射的速度来看,即便是普通军士,用这种弩机,对普通修行者也能造成很大的威胁。
只是片刻的时间,一场纯粹的屠杀就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从密林之中冲出的亡命之徒,根本没有一人能够重新逃入到山林之中。
一名跑得最快的红巾强徒陡然之间站住了,浑身秫秫发抖。
因为他发现那名留着精致小胡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他的前方,用讥讽的眼神阴测测的看着他,而他的身后左右,已经是一地的破碎血肉和尸身,和他一起冲出的那些人,根本连一个战立着的人都没有了。
……
林夕缓缓的合上了木箱。
那些从未在正式战场上出现过的巨型连发弩机对于他们来说还不算什么,但是一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的存在,却使得他们至少在此时根本不能有任何的动作。
这个世界的魂力修行几乎没有任何的取巧,尤其到了国士修为以上,任何灵药都不再起作用,想要提升修为,只有靠冥想修行,靠时间慢慢的累积。
而修为越高,修为的上涨便越为缓慢。
这道理极为简单,修行者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碗,如果这个碗只有平时吃饭的碗那么大,那修行每日所得的数滴水注入其中,碗中的水位自然就可以看到明显的上涨,但若是这碗变成一个池塘般大小,那不知道要多少滴水进去,才能看得到一丝动静。
以林夕等人的实力,偷袭一名大魂师尚且有胜算,但若是一名国士,便肯定不可能有成功的机会。
至于大国师….若是正面对敌的话,以林夕现在的实力,也和那些普通的武者根本没有区别,恐怕一个照面之下,也会被打得浑身粉碎。
国士便应该是在整个天下光芒万丈的人物,而大国师,则是人中蛟龙,根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陈妃蓉原本眼中的兴趣勃勃也完全消隐了,对于两列马车中的东西的强烈好奇心和一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的震慑相比,便显得实在太过羸弱。
两列马车中的人已经开始打扫那一片修罗场。
那些拖车的马匹几乎全部被一开始的箭雨射杀了,但两列马车中的人却显得并不心急,只是将这些马匹拖到了道路的一边。
“现在你也看到了这些人的实力,你应该明白,跟着我们不会有任何的好处。”林夕沉吟了一下,转头凝然的对着伏低了身子的陈妃蓉轻声道:“你可以离开了。”
“离开?”
陈妃蓉盯着林夕明亮的眼睛,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道:“我先前和你说的是真的,我要做你的门客,做你的侍者。”
“为什么?”林夕看着陈妃蓉,道:“万事总要有个说得通的理由。”
陈妃蓉看着林夕道:“因为你那两枚勋章,因为你在这样的年纪便已经有两枚这样的勋章,这便足够值得我追随。”
林夕皱了皱眉头,道:“你错了…我并非你所想的那种大人物。”
陈妃蓉摇了摇头,“你会成为那种大人物…而且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若是你已经成为那种大人物,又怎么可能还会看得上我们。”
林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看了一眼两列车队所在的地方,想了想,又转头看着陈妃蓉,问道:“你是什么修为?”
陈妃蓉没有什么犹豫的轻声作答:“大魂师初阶。”
“若是我接下来还想试试袭击其中的一列马车,你也敢不要命的跟着我?”林夕点了点两列马车所在的地方,看着陈妃蓉问道。
第九章 妙到毫巅之计
“你的意思是等这个大国师级的修行者走了,再试试另外的一列车队?”
陈妃蓉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皱起了眉头,“和大国师级别的修行者交易的车队,有厉害修行者坐镇的几率恐怕也是极高,这样你还敢试?你也是疯了吧?”
然而她又看着边凌涵和姜笑依,很快的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笑了起来,“他想要这么做,你们非但不阻止…而且也不觉得他疯了,也想随他试的样子,你们恐怕也是疯了。”
“不过我也是疯子,疯子跟着疯子,倒真是再好不过。”她看着林夕,点了点头,“我跟你。”
“我跟你!”
她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重重的点头。
这一遍,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场豪赌,而她现在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林夕,出身不正的门客侍者,在朝堂之中最容易为人诟病,惹来攻击。”
姜笑依看着林夕,低声的说道。
林夕已经不止一次在他和边凌涵面前表现出了古怪的直觉,所以他不担心林夕有些没有理由的论断,只是陈妃蓉的出身在这里摆着,这却是和直觉无关,他是林夕的好友,所以必须出声提醒林夕。
边凌涵也是看着林夕,摇了摇头。
像她这样正统的云秦女子从心里便难接受陈妃蓉的做派以及这种在她看来很疯狂且神经质的性子,即便修行者门客十分难得,即便陈妃蓉真心是想跟随林夕做一番事业,在她看来收陈妃蓉做门客依旧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并不在意出身,因为所有的看法都是别人强加于我的,而我只在意自己能否得到确切的好处,自己能否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面对两名好友一个有声,一个无声的劝诫,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尤其看着姜笑依道:“我看重的只有人的品行…而这,唯有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姜笑依低头回味林夕话语的意思,边凌涵却是有些恼怒,道:“你总是这样,由心而发,什么都不管,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让你心中感到敬畏的东西。”
林夕拍了拍自己这名恼怒的好友的肩膀,轻声在她的耳边,认真的说道:“有,我敬畏的,便是人性…那日陈养之老人临终时的大喊,更是让我知道了人性的力量…因为让那些村民停留在山岗上的,不是我的官衔,不是我的武力,而是人性。”
“你叫林夕?”陈妃蓉没有听见林夕在边凌涵的耳边说的这句话,她只是因林夕前面一句话而再次重新深深的审视林夕,“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主上。”
这一瞬间,她的神情有些萧索,又有些激动。
她的脑海之中出现的是中州的那一座雄城,她恍然觉得,自己终于离那座雄城真正的近了一步。
只是此时天地一片漆黑,唯有林中长长短短的猿啼,没有人能够从她脸上的细微神色变化,看得出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漆黑的天空中,突然有一条好看的流星划过,似乎应了她的心愿。
……
……
所有尚且还算完整的尸身和那些马匹的尸身全部被丢到了一侧不远处的山沟里。
只消一个晚上,就会被各类野兽啃得连骨架都不完整,根本不需要多费手脚。
山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鸟毛”和八名骑者赶着一大群马赶到了马车停留处。
“鸟毛”就是那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留下的唯一活口,也是那一批红巾贼的首领,在这北仓洞一带已经很有凶名。
“是陈妃…”
在马群停下来,听到身后的利刃脱离刀鞘的声音响起之时,“鸟毛”嘶声的大叫起来。
然而他才叫出两个字,就有冰冷的刀锋切入了他的脖子,切断了他的声音。
因为手底下聚集了百来名真正刀头上舔血的武者,他自己又已经踏入了修行者的行列,所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人物,然而今日在这里,在他的头颅飞起之时,他却醒悟过来自己和真正的人物比起来,简直是跟一堆烂狗屎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这些人对他这种级别的人物,压根没有丝毫的兴趣,甚至连是谁在背后挑唆谋划都没有兴趣知道。
林夕极其耐心的趴在荒草丛中,一动不动的看着这批人押着“鸟毛”赶来了他们的马匹,然后在这马群赶到车队前时,后面的一名武者就直接一刀砍掉了“鸟毛”的头颅。
这些人对生命和鲜血的冷漠程度,只能更加说明这些人的可怕,恐怕这两批人也不会想到,有人在见到了他们的可怕之后,还敢打这两列马车的主意。
两列马车中的人开始选马,从中挑选出了他们认为可用的马,套在他们的车上之后,其余的马匹便马上被这些人全部斩杀,一股股浓厚的血腥味在空中泛开。
林夕没有管其他人,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的盯在那名小胡子修剪的极其精致的大国师级修行者身上。
有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此处,此次能否揪出那阉人他已经不再奢望,只能试试能否知晓这两列人马的身份和到底是什么交易。
在直接斩杀了多余的马匹之后,这两列神秘的人马并没有让林夕再等待多久。
两列车马继续按照原方向前行,只是双方交换了马车。
从北仓洞出发的一行人赶着从远处山道而来的马车返回北仓洞,而从远处山道赶来了十三辆马车的大国师级修行者赶着从北仓洞出发的马车朝着他来时的山道离开。
“主上,你真想袭击这列车队试试?”
看着林夕的视线已经完全聚集在开始返回北仓洞的这列车队,陈妃蓉轻声问道。
林夕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陈妃蓉道:“到距离这里五里的地方。山道旁边不远处就有一片石林,里面错综复杂,不熟悉地形的人极容易迷路。而且里面是胆小的野猴聚集地,一有人闯进去,这些野猴受惊便会四散奔逃,会弄出不少声响,迷惑对方。若是情形不妙,从里面逃,逃脱的机会便更大。”
林夕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没有丝毫停顿的做了一个让陈妃蓉领路的手势。
陈妃蓉甜甜一笑,退入山林,如同游鱼落水般熟练自如。
她行进的路线比林夕想象的还要完美,甚至没有惊起任何夜宿的林鸟。
……
陈妃蓉飞快的穿过了一条条山沟。
早在之前穿过这山林之中的一条条山沟时,她便想着人生便是由一条条沟坎组成的。
今日她便又跨过了一条极为重要的坎,至于这一条坎跨得正不正确,她并不知道,只是跨出来了,她的心中便觉得轻松。
在将林夕和姜笑依、边凌涵带到目的地,在略有些潮湿的荒草丛中伏下来的同时,她忍不住又抬头看起了天空。
她小时候便很喜欢看天空的星星,到现在,她便更喜欢。
因为黑夜之中没有阳光,然而这些在黑夜之中璀璨的星星,却是能够让人看到光明和希望。
非常凑巧,只是数息的时间,她就又看到了一条好看的流星,在天际划过。
她的脸上,便又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天真的笑意。
第156节
林夕在侧面看到了她脸上神色的变化,然后抬头,也看到了这一条流星消失前的最后一条尾巴,一条淡而好看的光痕。
此刻背着双剑的陈妃蓉和先前酒肆之中的那名妖冶女子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而此刻的陈妃蓉给林夕的感觉才像是真实的自己。
从她看到流星自然泛出的表情,她根本不像是一个做疯狂事情的女子,然而她却偏偏在做一些连他都难以理解的疯狂事情。
疯狂的人做疯狂的事,便需要更疯狂的理由,跟着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大人物的人,成为大人物的幕僚,这种理由在他看来根本不够,所以他心中几乎可以肯定,陈妃蓉的心中还有更为真切的甘愿做他门客的理由。
只是林夕不是一般人,他的思想和这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即便是他深深喜欢,两情相悦的人,他也可以容许对方有一些私人的小秘密存在。
爱,对于他而言是互相喜欢,互相理解,互相珍惜,而不是占有。
和陈妃蓉对着那名黄袍老人所说的一样,人和人之间,有时的确会有一些奇怪的感觉和缘分,正如他对陈妃蓉几乎一无所知,但却答应了让她做自己的门客,而此刻陈妃蓉看到流星那一丝自然流露的纯真笑容,便让他决定容许她保留着自己的秘密。
......
车队的车轮声隐隐从山道上传了过来。
“主上,你有什么计划?”已经等得似乎快要睡着的陈妃蓉转过头,问又开始打开木箱的林夕。
林夕看了她一眼,道:“你和姜笑依直接先冲下去。我和边凌涵先在这里策应。”
陈妃蓉愣了愣,对着林夕竖了竖大拇指,“主上,你这个计划真是天衣无缝,真是妙到毫巅。”
林夕也没有料到她这样的反应,笑了笑,道:“那你冲不冲?”
陈妃蓉点了点没有发出异议的姜笑依,“他都冲..我为什么不冲?”
林夕的脸上却没有了笑意,极其认真:“等下我让你们冲,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马车旁。”
第十章 流星、蝴蝶、剑
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马车旁。
尽可能的先打破一架马车,看看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夕根本没有什么计划,完全就是蛮干,只有这两点交待。
姜笑依不知道林夕到底有什么把持,但是他对林夕有信心,他清楚林夕做事起来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冷静,之前他便不由得想过,像林夕这样心境平静到如此程度的人,万一真正的发起疯来,会是何等的可怕。
而且他更为清楚,林夕绝对不会拿朋友的性命当儿戏。
所以他只是用心的记着林夕的这两点交待,他只是静静的调息着,让自己体内流动的那一股燥意和杀意略微平静下来。
他的心中也有着冲下去将这些马车掀翻,看看那名阉人在不在其中的理由。林夕也知道他心中的这个理由,只是他以为林夕不知道。
陈妃蓉也静静的调息着,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事情太怪必有妖。
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越多,便越有理由。靠近龙蛇山脉的北仓洞这边的星星虽然明亮,但她却从未有看到过流星,但是今日她却看到了两颗,今日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和以往不同,所以她此刻的心中反而有些期待,想要看看林夕到底会祭出什么妖艳的手段。
车队越来越近,依旧在黑夜之中行进,没有点灯。
但是他们所有人看到,第二辆马车上的一个人,长长的胡子飘荡在微风中,胡子的确比脸还长。
“你到底是谁?”
林夕平静的看着那个人,心中淡淡的如是想着,缓慢而稳定的抽出了一枝黑金破甲箭。
“我要杀了你。”姜笑依看着那人的胡子,手脚略微有些冰冷,心中的一股杀意却是无法遏制。
“应该就是那个下面没有的人。”陈妃蓉轻声的赞叹,“这胡子打理起来可是有些麻烦。”
林夕忍不住讥讽道:“一个太监,能长什么胡子…越是下面没有,就越想掩饰,才越是贴这么长的胡子。”
“下面没有,就长不出胡子?你怎么知道?”陈妃蓉有些惊讶的看着林夕,“太监是什么意思?”
林夕看了陈妃蓉一眼,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这列车队,看着那名长长的胡子在微风中飘荡,还看不清面目的人。
车队越来越近,一直到了四人的正下方。
林夕对着自己说了声开始,然后无比决然的对着姜笑依和陈妃蓉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姜笑依和陈妃蓉顿时如同两头猎豹一般,纵跃了下去。
马车上的人听到了破空声和草木折断的声音,看到了两条以无比决然的态势,狂掠而来的身影。
车队再次停了下来。
长长的胡子在微风中飘荡的人从停下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两个燃烧着的火折子突然从姜笑依和陈妃蓉的手中丢了出来,丢向了这人。
在这一瞬的火光亮起之时,依旧隐匿于高坡上荒草丛中的林夕和边凌涵也看清了这人的衣着和面目。
这人披着黑色丝绸制成的披风,披风内的轻薄绸衫是紫红色的。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文士方帽,正中间嵌着一方没有任何杂色的祖母绿。
他的五官让林夕第一时间联想到张学友,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到肌肤中青色的血管。他的胡子柔顺而长,看上去很美。
两个磷火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火光跳动,明灭不定。
姜笑依左手的一截乌沉的棍子和右手的一截短矛拼接在了一起,瞬间变成了一柄长枪。
嗤的一声轻响,陈妃蓉拔出了背上的一柄剑。
剑身是银色,细长,就如同一条流星的光痕。
此刻就连林夕都看不到,她的脸上,也已经戴上了一个银色的面具,显得异常的冷酷。
两个人的脚步重重的踏在湿润的泥地上,湿润的泥土竟然被跺得形成了一团团的浪花般形状。
“杀!”
姜笑依发出了一声如雷般的厉吼,充满怒火的目光,牢牢锁死了这名胡子很长,极阴柔的白面男子。
明灭火光中的阴柔长须男子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他只是用戏谑般的冷淡目光,看着怒吼扑至的姜笑依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银面黑甲刺客。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爆发出了如此一声让他都有些诧异的仇恨杀意吼声的姜笑依,却是骤然改变了行进方位,竟然没有扑向他,而是朝着其中的一辆马车车厢掠了过去。
只是他依旧没有动,脸上的五官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一名安静伫立在一辆马车旁的略微佝偻的黑影,却是突然动了,一动便是咚的一声闷响,直接跃过了三辆马车车厢,到了姜笑依和那辆姜笑依扑向的马车车厢中间的半空中。
也就在此时,林夕和边凌涵同时松开手指,一枝黑金破甲箭和一枝晶钢箭同时朝着那名阴柔长须男子射去。
阴柔长须男子突然微微仰起了头,戏谑的冷淡目光陡然变得十分愤怒。
因为这一息之间,他看出,那一枝带着极其凌厉的下旋之时,因速度极快而带出了一条条涡流的黑色沉重箭矢,瞄准的目标是他的下身!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在火光之中同样显得苍白的手指发出了光,如同变成了一柄小剑,往前斩去。
黑金破甲箭横飞了出去。
被他这一指划得横飞了出去。
无比坚韧,可以洞穿钢甲的笔直箭身,被扫飞出去的同时,已经折弯得如同弯月,彻底的废了。
但就在此时,他却是猛的退了一步,喉咙上出现了一点亮光和血光。
一枝透明的箭矢,从他的身前掉落了下来。
他的喉咙上,出现了一条小小的伤口,鲜血正沿着他白皙的脖子流淌下来,他的整个身体也瞬间剧烈的颤抖起来,并非因为痛苦和伤势,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只是通过那黑金破甲箭的来势,他便已判断出射箭的修行者修行远不如自己,但对方却不是一名,而是两名修行者箭手…即便是两名,对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因为这名箭手的修为和他也依旧相距甚远,然而就是这样两名箭手,却是硬生生的将他伤到了。
……
边凌涵的浑身也瞬间冰冷。
她和林夕配合的这一箭堪称完美,她手中的“银苍狼”折弓力量比林夕的神梨略小,所以两枝同时出手的箭自然有了些许的前后时间差,这使得她射出的晶钢箭完全隐匿在了林夕出手的黑金破甲箭的风声之中。
银苍狼折弓的威力比起边军的制式强弓要强出太多,晶钢箭的洞穿力也比起一般的箭矢要强许多,即便是在这种上下落差不到百步的高度,利用坠月手法射出的这箭,威力也足以彻底洞穿中阶大魂师的身体。
然而这名一指便扫飞林夕黑金破甲箭的阴柔长须男子,咽喉上只是出现了一条小小的伤口,而且这还是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魂力并未完全布体的情况下。
所以他是国士,一名国士级的修行者!
唯有行省中的大员,才有可能有这样的修为!
“走!”
然而她身边的林夕却是没有丝毫的停留,发出了一声低喝,便已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神梨长弓,掠了下去。
就在此时,脚踏大地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直接越过了三辆马车的黑影,一手已经重重的落在了姜笑依抖开的枪花上。
姜笑依刺出的这一枪,抖出了十数个枪头的虚影,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蛟,空中到处都是嘶嘶的声音,然而这一条黑影的手却是以一种看上去很慢,却又无比恐怖的态势准确无比的拍中了姜笑依这柄长枪的枪身。
“喀嚓”一声。
姜笑依这柄长枪直接从螺纹连接处断成了两截。
姜笑依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的神色。
这条看上去缓慢的黑影,这一瞬间给他的感觉却是一座急冲而来的大山。
他的手中有鲜血飞洒出来,他的虎口全部震裂了,两截断枪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他的身体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往后倒翻出去。
横亘在马车车厢之前,一掌拍断了姜笑依长枪的黑影一步跨出,便到了倒翻出去的姜笑依身前,然后他一拳朝着姜笑依的身体击了出去,拳风在空中发出了惊涛拍岸的声音。
但他这一拳却并未落在姜笑依的身上,因为就在此时,一条耀眼的银色流星,已经从侧面刺向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
他的拳头收了回来。
他的背上负着一条布条包裹着的长形的兵刃。
他抓住了这件兵刃。
包裹住兵刃的布条全部炸开成为飞舞的碎片,一柄好像鲜血凝成的长刀在他的手中化成了一条血虹,从他背后翻转,斩在了距离他的脖子只有数寸的银色长剑上。
陈妃蓉的银色面具之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她的银色长剑光华瞬间黯淡,荡开一边。
这条黑影手中的血虹依旧斩向姜笑依,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看上去根本无人可以阻止。
但陈妃蓉还有一柄剑。
第157节
她左手魂力滚滚而出,拔出了这柄剑。
她和这名修行者之间的狭小空间之中,绽放出了一团耀眼的紫色剑光,就像升腾起了一只翩翩飞舞的紫色蝴蝶。
第十一章 魔!
她有两柄剑。
而且这柄发出耀眼紫色光华的长剑,威力还远在先前那一柄银色细长的长剑之上。
实质性的紫色光华如火焰在剑身飘散在空气之中,如蝴蝶般片片飞舞。
这柄紫色的剑,依旧直刺这条黑影的颈部大动脉。
黑影手中如鲜血般红润的长刀略改行进的方位,朝着她的头颅横斩而至。
然而她手中的长剑根本不改去势,银白面具下的眼中反而现出了一些疯狂的神色。
她原本不是疯狂的人,然而却一直在做疯狂之事。
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铁血气息,似乎永远都不会让步的黑影微微抬头,第一次正视这名脸戴银白色面具的森冷对手。
这条黑影也不怕死,但眼下的场合,却不值得他为之拼命。
所以他选择了让步。
他的左手发出了晶润的黄光,在锋利的剑锋将要接触在他的脖子上时,他的左手却是反手,手背击打在了这柄紫剑的剑身上。
“啪!”
空中蓦然一声爆响。
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条血痕,而陈妃蓉却是身体一沉,接着他手背一击之势,朝着前方翻滚了出去。“你去另外一辆马车。”一声清冽的声音,也从她的口中发了出来。
这句话,是对姜笑依说的。
……
阴柔长须男子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的仰着头看着乱草纷飞的山坡,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了自己有些流血的咽喉,冷冷的看着狂冲下来的林夕和边凌涵。
他等着这两人来送死。
但是骤然,他的眼神又出离愤怒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极低又极尖利的尖叫:“我会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因为他看到冲下来的林夕和边凌涵竟然是没有管他,竟然是直接冲向了那条手背上出现了一条血痕的黑影。
一箭射他下身,一箭射伤了他的咽喉,此时这两人的行为,更是让他感到被忽视。
他无法忍受这种忽视。
在这一声极低的尖叫声中,他手中染血的洁白手帕被抛飞到了空中,他的脚尖在地上连点,朝着林夕和边凌涵猛掠而去,因速度太快,甚至拖出了些微的残影,而他身上的黑色披风,更是被他带起的劲风在空中拖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声响。
十余条黑影朝着奔向另外一辆马车的姜笑依围了上去,手持鲜血般红润长刀的修行者已然腾空而起。
他连转身都没有转身,足尖一点之下,脚下的土地一震,他的整个身体便如同违反了自然界的规律一般,以一种在别人的眼中轻飘飘的姿态往后飘飞了出去,直接飘飞到了刚刚站起的陈妃蓉的头顶上方空中。
然后,他手中的长刀毫无花巧的从上往下劈了下来,如一条血瀑泻地。
陈妃蓉的眼前一片红色。
这一刀毫无花巧,但时机掌控却是到了极致,她根本来不及发力靠身影躲闪,所以她右手的银色长剑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当”的一声轻响,这银色长剑直接被震落下来,根本无法抵挡这当头而下的一刀,但陈妃蓉左手的紫色长剑也已迎了上去,“当!”就在这柄紫色长剑和鲜血长刀相交的瞬间,一道淡青色的剑光已经从她的身后升腾而起。
林夕从她的身后高高跃起,也是一剑朝着这名修行者的头顶斩了下来。
这名修行者的左手却也在此时伸了出来。
林夕也遭遇了和姜笑依一样的结果。
他手中的淡青色长剑随着手中的鲜血一齐飞了出去,他的整个身体也往后飞了出去。
下方的陈妃蓉往后倒退了一步,银色面具的口中,却是沁出了一缕鲜血。
手持鲜血般长刀的修行者往后飘落了下去。
只是一击,他便击飞了林夕的长剑,硬生生的震伤了陈妃蓉。
“马车!”
但就在林夕手中长剑脱手,倒飞而出的同时,林夕却是发出了一声无比坚定的冷喝!
他这句话,是对着边凌涵说的。
这名手持血红长刀的修行者实力还远在陈妃蓉之上,不是高阶大魂师修为,便也有可能是国士修为!
这样的人,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在这里。
无论是那名长须阴柔男子,还是这人,只要有一个人在这里,他们就根本不可能有丝毫获胜的机会。
但他原本也没有奢望可以击杀这些人,只是想要依靠他独特的能力,知道这名长须阴柔男子的身份,他们到底做的是什么样的交易。
……
在冲下来之时,林夕早已经和边凌涵说好,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马车车厢。
此刻听到林夕的这一声无比坚定的冷喝,边凌涵更加不惜一切的飞跃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最近的马车车厢撞了过去。
没有人能够理解林夕的想法和计划。
姜笑依和陈妃蓉不能,她也不能。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和阴柔长须男子,更是不能。
要是人都死了,临死前就算看得到车厢里的东西,又能做什么?
难道这批修行者…只是一批死士,这附近的山林之中,还有修行者在隐匿观察着?
因为想不到,所以防范便更难。
“蓬!”
就在林夕重重落地的瞬间,边凌涵已经重重的撞在了马车车厢上。
她双手握着一柄短剑,短剑深深的没入了车厢壁中,但是她猛力一挥之间,竟然是被大手钳住了一般,难以划动。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更白。
这马车车厢的内壁,竟然是嵌着厚钢板!
阴柔长须男子已然距离她不过数步。
但就在这时,这名阴柔长须男子却是又微微的仰起了头。
真的还有其他修行者?
他看到不知何时,就在距离他这列马车不远处的黑夜之中,突然如鬼魅一般冒出了一条并不高大的身影。
一条黑光从这条连他都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鬼魅般黑影身前射出,到了他的面前。
这名陡然冒出来的黑影和这条黑光都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所以他的手中出现了兵刃。
一根洁白的如意散发着一股磅礴的气息,敲中了这条黑光。
这条黑光啪的一声崩散,随后,更深更浓,让他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便将他笼罩在内。
这一条黑光,竟然是一个古怪的,瞬间释放出极浓黑尘的琉璃弹丸。
……
林夕和陈妃蓉都没有看到这名陡然冒出,不属于他们的修行者。
因为就在这一条黑光朝着阴柔长须男子打开之时,手持血色长刀的修行者已经又一步跨了出来,一刀斩了下来。
先前的一刀即便有着林夕的干扰,便已经将陈妃蓉震伤,但面对这一刀,陈妃蓉却是并没有退让。
她体内的魂力不计后果的源源贯入手中的双剑,她手中银色长剑和紫色长剑再次化成了流星和蝴蝶,交叉向上,迎住了这一刀。
就在刀剑相交的瞬间,她的银色面具嘴角又有些鲜血流了出来,但她却是依旧没有后退,双剑反而是发出了尖锐刺耳至极的摩擦声,硬生生的锁住了对方的血色长刀。“去!”与此同时,她对着林夕发出了一声决然至极的厉喝。
林夕的眼光剧烈的闪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边凌涵所在那马车车厢的车窗上。
但就在此时,爆开的黑尘瞬间扩散,更为浓厚的黑夜将他笼罩在内。
几乎是身体的直觉,林夕闭上了双目,连呼吸都屏住,整个人腾空跳了起来,按照一息之前的记忆,双脚在前,狠狠的凌空蹬向那马车的车窗。
“啪!”
马车车窗被蹬开了,林夕也并未像他熟悉的一些电影场景般破窗而入,而是被反冲力震的重重跌落在地,在跌落的瞬间,他听到往内的车窗敲打在了沉重金铁上的声音。
在背部接触实地的瞬间,林夕感到有狂风刮过,眼前有光亮亮起。
于是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睁开了眼。
他顿时呆住。
阴柔长须男子的手中擎着一面红色的长旗,在他的魂力激荡之下,这面红色长旗表面火云般的符文中都冒出着真实的火焰。
他手中的白色如意已然收起,胸口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伤,一团血晕也正在他的绸衫上不断的扩大。
那名鬼魅般出现的修行者已经靠得更近了些,藏身在一辆马车的阴影之中。
这一刻的时间有些凝滞。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马车中的东西所吸引。
一尊带着黑色披风的金属铠甲如同一尊魔神一般盘坐在车厢之中。
黑色金属表面的古朴宝蓝色符文即便没有魂力的贯注,也在散发着流动的光芒,就像有宝蓝色的血液在这尊铠甲之中流淌。
这尊铠甲是全封闭的,就连眼部都是两块白色透明的水晶封住,使得这尊铠甲本身就更像一尊活物。
全封闭的铠甲头盔上还有一条条发辫,全部都是一条条宝蓝色的利刃。
第158节
手臂、肘部、膝部、腿部…全部都有飞翼状的利刃。
充满肌肉和骨骼状质感的铠甲前胸上,还有一个这个世界的黑色文字图:“魔!”
天魔重铠!
这是来自天下另外一个修行圣地,连青鸾宫都要保持一定敬畏的炼狱山的天魔重铠!
林夕见过的铠甲并不多,但是在青鸾兵殿的之中,这件铠甲却是占据着一个显赫的位置。
云秦的修行方法虽然正统,但对于兵刃和符文的研究,却一直大大领先于唐藏和大莽,云秦修行者的魂兵和铠甲,一直也都占据着优势。
但大莽的炼狱山,也有两种强大的铠甲,“夜魔”和“天魔”。
“夜魔”和云秦边军中的主战重铠“青王”的制造难度估计相差无几,因为两者都在战场屡屡出现。两者贯注魂力后的力量和铠甲防御程度也都相差无几,但夜魔铠的本身重量却是要比青王重铠轻盈近四分之一,这便意味着更敏捷的动作和更少的魂力消耗,穿这种铠甲对战可以更加持久。
而天魔重铠,却是十分稀少。
因为这本身便是炼狱山的精英弟子,巅峰大魂师以上修为,才有可能得到,魂力强度才有可能御使的强大铠甲!
这种只有炼狱山的大匠师才能制造的铠甲,根本不是银两所能买得到的!
林夕因这车厢中交易的东西而震惊到呆住,而他眼光的余光扫到那名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借着此时的火光,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名修行者的面目,他更是忍不住张开了口,一时却是惊讶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十二章 官大了不起么
这名手持鲜血般长刀的修行者,初始也被这车厢中的天魔重铠震慑了心神。
他明显也不知道这车厢中装着的,竟然是炼狱山大匠师才能打造出的天魔重铠。
他对于兵刃铠甲比起林夕这些年轻的修行者了解的更多,更为透彻。
他知道这天魔重铠,是用炼狱山独有的天魔泪金熔炼锻造,上面的宝蓝色符文,都是用天魔兰宝石打磨镶嵌而成。
这两种材料,就只有炼狱山的几座熔岩矿脉深处才有产出,本身都是极其珍稀。
即便是这天魔重铠的披风,也是用打造“夜魔铠”的夜魔金制成,这披风也不是纯粹好看的无用之物,上面也是布有符文,贯注魂力,从高空跳下之时,这披风便能起到像滑翔翼一般的作用。
绝大多数铠甲不仅可以增强修行者的防护能力,在战阵之中起到碾压般的作用,甚至在攻坚战中直接摧毁对方的一些防御工事,而且还可以大大提升修行者的出手威力。
以“青王”重铠为例,本身自重便是数百斤,修行者全力驱动下来,以惊人的速度奔跑起来,光是撞击对方,将会有多大的威力?
这种重铠,本身就像是套在身上的一件强大魂兵。
天魔重铠,便相当于是为国士级的修行者专门量身定做的杀戮魂兵。
以大国师的纯粹力量,都根本无法洞穿天魔重铠的铠甲,而国士级的修行者驱动这天魔重铠时爆发的战力,却是可以和大国师抗衡。
虽然驱动重铠这魂力消耗十分惊人,但即便只能维持两三停,甚至是数十息的时间,那也已经十分恐怖。
国士级的修行者已经相当于拥有了一方大员的资本,极其稀少,大国师级的修行者,更是拥有了封疆拜侯的本钱,更是罕见。
然而平时哪怕是三四名国士级的修行者,也未必是一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的对手。
但若是三四名国士级的修行者同时穿上了这天魔重铠,便有可能灭杀一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
这种重铠,相当于将一名国士级的修行者短时间内变成一名大国师级的修行者…而对于修行者和战场上来说,很短的时间,便也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这种级别的铠甲,是国之重器,每一具都会受严格的控制,想要盗卖都根本不可能的,所以这交易的对方,不是大莽王朝,便是炼狱山本身!
这种发现,让这名手持鲜血般长刀的修行者也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也看清了林夕的面目,手中稳定的鲜血长刀,顿时在他的手中也微微跳动了一下。
……
阴柔长须男子的五官依旧丝毫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他的双目中,却是都快喷出了火来。
“我要活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了出来,冷冷的看着这名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说道。
陈妃蓉此刻已经退出了几步,她的双手不停的抖动着,双手经络和体内五脏都已经受了些损伤,在此种情形之下,她最多接不住这名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的三刀,但是看到林夕依旧没有喊退,她的身体便也硬生生的在原地顿住。
“好!”
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点了点头,简单至极的吐出一个字。
在他出声之时,这名阴柔长须男子便已经一步跨了出去。
只是一步,他便已近到了距离林夕身边不远处的边凌涵身前,一手便朝着边凌涵的喉咙抓去。
他的手上发着明亮的黄光,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他已经在脑海之中想象,如何来折磨这一名身姿娇柔的女修行者。
他是从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身旁掠过,此刻他的背部,便对着这名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
“好!”字声音未落,这名手持鲜血长刀的修行者也已经一刀斩了出去。
他这一刀原本是对着刚刚从地上跃起的林夕斩杀而去,但就像风吹杨柳般自然,在空中却是极其顺畅的改变了方向,切断了阴柔长须男子的披风,落在了阴柔长须男子的背上。
阴柔长须男子转头,不可思议、震惊,接着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般的愤怒尖叫:“我收留你,让你做供奉,没有我,你说不定已经被那些人杀死了,连你用的魂兵都是我赐给你的,你竟然偷袭我?!”
但这一刀太快,快得让他也根本无法躲闪,他的愤怒尖叫声才刚刚发出,一条鲜血便已经从他的背上飞洒而出。
第二刀已经毫无停歇的回转,继续狠狠斩杀下来。
阴柔长须男子纵跃了起来,躲过了这名修行者的第二刀,他尖叫着,鲜血飞洒着,跳过了数辆马车,落在一辆马车的车顶。
陈妃蓉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变化,然而她却是想到了某个可能,面色变得煞白,整个人身上也发出了光,要朝着阴柔长须男子跃去。
“不要去!”
但就在此时,第二刀落空的修行者却似看出了她的用意,拦在了她的身前,硬生生的阻住了她的去势。
这一瞬间的变化实在太快,就连阴柔长须男子的尖叫还没有叫完,但林夕却是已经异常兴奋的看着这名修行者,道:“刘伯,你知道这人是什么官么?”
“林夕和这人认识?”
方才根本无法抵挡对方一抓之势的边凌涵呆住。
这是一名身材佝偻,满面皱纹,眼睛有些昏黄的老者。
她陡然想到了当日灵夏湖畔,那打歪了裘路侍卫鼻子的一拳,浑身不由得一震,“是他?”
“这车厢里装着的都是天魔重铠?万一他…”陈妃蓉此刻无暇去想林夕和这名老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飞快的对着老者说道。
“我知道。”老者微眯着眼睛点头,又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回答林夕。
“这柄是修罗断魂刀,被这柄魂兵斩出的伤口,极难愈合,他要是敢在这时穿上天魔重铠,全力动用魂力,根本不用我们动手,他便死定了。”等到陈妃蓉的声音被他打断,戈然而止,他才又沉声解释了一句。
此时,马车上的阴柔长须男子无比怨毒的盯着这名曾带着林夕穿过了半个云秦帝国的赶车老人,再次发出尖叫:“我待你如此,你竟然敢背叛我!”
老者微微直起了身子,看着这名阴柔长须男子,手中的血色长刀指了指车厢中的天魔重铠,摇了摇头:“你我只是互相利用关系,但他是我的朋友,还有,不管如何,我是云秦人…”
“云秦人?”
阴柔长须男子骤然疯狂的厉笑了起来,“像你们这样低等的人物,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敢伤我,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说云秦人?”
厉笑声中,他的身体飞掠了出去,朝着道路另外一侧的山涧飞掠了下去。
一个起落,便不知道跃出了多少丈的距离。
以林夕的修为,根本追不上此种速度,但他也没有追,看到不远处的姜笑依已经也纵跃而来,而原本围杀姜笑依的那些武者却已经全部倒下,他便彻底放下了心,只是转头再次认真的问身旁不远处的老者,就如以前旅途中问问题一样,“刘伯,你真知道这个人的真正身份?….被砍了这么一刀他还面无表情,要么是打了肉毒杆菌..,要么是带了人皮面具?”
“不要说胡话!”老人又和之前旅途上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呵斥了这一句,却又是马上沉声道:“东林行省监军处指挥使沐沉允…是带了人皮面具。”
山道上如有一阵刺骨寒风吹过。
“噗通”“噗通”数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原本还站着的数名这车队之中的人员,却是都栽倒在了地上。
这些武者竟然连逃都没有试着逃一下,便直接选择了自杀身亡。
山道上变得更寒。
行省监军处指挥使…是整个行省之中,监军处的最高官员,正二品的官衔!
而且监军处,本身就是监察整个行省正武司的地方官员有没有渎职,权力本身便大得惊人!
先前林夕和姜笑依、边凌涵便已经肯定这人是一名大员,但没有想到,却是大到了如此程度!
“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会死得很惨。”
阴柔长须男子的凄厉尖笑声突然又传了过来,只是转瞬的时间,他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条淡淡的黑影。
“官大就了不起么?丢了这么多天魔重铠还敢这么得意?”
听到这句声音,原本有些微滞的林夕顿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死太监!”
然后他便清了清嗓子,冲着那条因为知道他们不可能追得上而厉笑的淡淡黑影大叫道。
叫出这一句之后,林夕却反应过来对方可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又大声道:“阴阳人!下面什么都没有的!….天这么黑,跑这么快,小心扭断你的脚。”
厉笑声戈然而止,那条淡淡的黑影明显猛的一僵,接着身子一侧,好像真的因他这一句而扭到了脚的样子。
第十三章 黑蛇、黑龙、黑旗
“阴阳人!”
林夕又不满足的叫了一声。
那条淡淡的黑影消失在月黑风高的山涧,千山猿鸣人踪灭。
方才配合着林夕的喊声,这人扭到脚的样子十分好笑,但是看着一地的尸身,看着车厢之中显露出来的天魔重铠,边凌涵等人却一个都笑不出来。
第159节
“你还未到国士级修为?”
陈妃蓉吃力的抬起双手,将一银一紫两柄细长长剑插回背上剑鞘之中,同时转头看着刘伯问道。
刘伯看了一眼这名脸带银白面具,修为和他相差甚多,但在方才的生死相斗之中已经足够值得尊敬的女子,道:“刚到不久…他早已到了中阶国士的修为。”
陈妃蓉不再出声,轻揉着自己的手臂,忍不住微仰头再次看喜欢看的星空。
今夜无月,远处龙蛇山脉巨大轮廓上面的星光却比以往更加明亮。
她的心有敬畏,但更多的却是知道今日这一条坎跨对了之后的兴奋和空虚、虚脱的交缠。
……
边凌涵和姜笑依还并不知道刚刚晋升国士级修为的修行者和中阶国士在实力上到底有多大差距,但从刘伯和陈妃蓉的谈话来看,两人却都知道,即便刘伯全力以赴,也绝对不可能将这名监军处指挥使留在这片山林之中。
这个“阴阳人”的修为和身份地位,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
两人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这名“阴阳人”会在一开始就愤怒到全身发抖的地步。
因为相对于他而言,像他们这样修为,这种品阶的官员,只不过就是江河中的小鱼小虾,而他却已经是能够呼风唤雨的蛟龙。
但他这样的蛟龙,却是被林夕箭指下身羞辱,被边凌涵一箭射伤…接下来,更是被自己豢养的门客所背叛,仓惶而逃。
然而这“阴阳人”沐沉允的修为和身份越高,却是越让他们感到哀伤和愤怒。
云秦国士…是帝国之栋梁,监军处指挥使,更是一个代表着光明和正义的官衔,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士,表面的荣光之下,竟然是如此的肮脏!
虽然他们的修为和身份比起这人来说微不足道,但眼睁睁的看着这人逃走,却无力阻止,却是让他们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两人知道林夕虽然此刻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心中肯定也是在恼怒着,否则林夕不可能用这么恶毒的话语,而且此时还要再叫一次。
……
“死阴阳人!”
林夕又发泄般的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朝着那条隐匿在不远处马车阴影中的修行者望去。
虽然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能够见着刘伯,但他十分清楚即便他动用自己的能力重来一次,也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也不可能将这沐沉允留下来。
黑暗中的修行者似乎也看了林夕一眼。
接着一团浓浓的黑暗,便扩散了开来,化成了更浓厚的夜色。
等到这更浓厚的夜色消散,这名蓦然出现的神秘修行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这人不是和你们一起的?”
陈妃蓉惊疑的看着林夕,之前这名突然出现的修行者突然打出了这种用于遮挡视线的浓浓黑尘雾,虽然马上又被沐沉允用那面大旗魂兵驱散,但沐沉允的胸口明显也多了一道伤口,而且比喉咙间的伤口还要重。这道伤口只可能是这名修行者击伤的,但看林夕和这名修行者的反应,林夕却明显也不明这名神秘修行者到底是谁。
林夕摇了摇头,他也的确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谁。
如果说是他们所不知的青鸾学院暗中保护他们的讲师,那这人的实力似乎也太弱小了一些。
因为他所熟知的那些青鸾学院的讲师,都如高高在上的孤鹰,有着自己独特的骄傲,要出手的话,便不应该只在沐沉允的胸口留下这一道轻伤,而且要走的话,也决计不可能需要外物隐匿身影遁走。
但若是这北仓洞附近的其他修行者,见到沐沉允这样级别的高手,即便是垂涎马车中的东西,恐怕也根本不敢出来。
想不明白,他便不再多想,转身看着他熟悉的佝偻老人,问道:“刘伯,你怎么会在他的手下做事?”
佝偻老人用昏黄的眸子,有些唏嘘的看着林夕,道:“回鹿东陵的路上惹了不少麻烦,有些仇家对付不了,便先找了个靠山。”
他看了一眼边凌涵和姜笑依等人,又有些犹豫的低声问林夕:“你呢?”
林夕知道他是惊异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出了青鸾学院,便也马上解释道:“我们那今年做了很大的改变…我现在已经在燕来镇代镇督,是追查这人牵涉的一件案子,才追查到此处。”
佝偻老人皱起了眉头。
他很清楚像青鸾学院这种修行圣地,做出这样大的改变,便只代表着,必定有他所不知的大事发生。
“先看看这些车厢里有什么?”林夕看着他,探询式的问道。
佝偻老人点了点头,十三辆内嵌钢板的马车全部被打了开来。
十三具一模一样,如同活着魔物一样盘坐在马车之中的重铠,闪着淡淡的宝蓝色幽光,令这山道上的温度又再次下降了几分。
“难道这沐沉允就是和徐宁申勾结的大莽修行者?”看着这一具具无形中给人以沉重压力的天魔重铠,边凌涵寒声道:“他拿这么多天魔重铠进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十三具天魔重铠,这潭水对于我们而言太深了。”
林夕看了边凌涵一眼,摇了摇头,“不过这样级别的东西,他这个阴阳人指挥使,想要压,也不可能压得下来。”
“我要先走。”
佝偻老人取了一条布条,仔细的包好了手中血色长刀,负在身上,看着林夕道:“你要让沐沉允压不下来,最好便是通知这边边军来接手。这边边军有足够厉害和正直的人物,而且地方监军处也管不了龙蛇边军。”
林夕没有问老人要先走的原因,只是点了点头,认真行了一礼,道:“刘伯,我的家人在燕来镇。若是你觉得可以,你可以先去找他们…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和他们在一起,就算有比沐沉允更厉害的修行者,也绝对不可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佝偻老人再次审视林夕,和之前相比,林夕已经长高了不少,不过脾气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他有些看不懂。
“好。”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他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先前惹上的那些对头,再加上沐沉允这方,以他的能力,是怎么都不可能应付得过来的了。
……
……
清晨,所有留宿在北仓洞的人被一些不寻常的声音惊醒,从窗、门或是某些缝隙往外看去之时,却是直接便被吓出了浑身冷汗,没有了半分睡意。
山道间,山林间,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甲军人。
这些黑甲军人的脸全部用黑巾蒙着,身上的黑甲是金属的,金属甲片是层层叠叠,如同一层层花瓣交叠在一起的样式。而布满在这些甲片上面的符文,却是像一条条游动着的蛇。
除了身上的黑色金属铠甲之外,这些黑甲军人所带着的武器都各不相同,但是所有这些黑甲军人,却是同样的沉冷肃静,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黑蛇军!”
很多看清这些军人身上甲衣的人都是捂住了自己张开的嘴,才硬生生的堵住了这一声要出口的惊呼。
茫茫的龙蛇山脉的白山黑水之间,常驻着十几万的边军,不知道建有许多世人所不知的城堡塔楼,山腹重地,兵营粮仓,也不知道有多少旗号的部队。
然而这些部队之中,最为强大的三支却是毫无争议。
黑蛇军、黑龙军和黑旗军,这三支都是唯有龙蛇边军精锐之中的精锐才能被挑选出来加入的王牌军。
前两支部队的军人虽然未必都是修行者,但大多数却都是有着可以和修行者一战的武力,其意志品质和团队掩杀以及在这龙蛇山脉之中的生存能力,更是一般的修行者难以比拟。有些人虽然未必能够踏入修行者的行列,但是长年的磨砺,也使得他们在力量和速度上面,突破了一般武者的极限。
至于黑旗军,据说更是全由修行者组成,是龙蛇山脉之中的死神。
这三支军队,平时在龙蛇边军之中都是极其神秘,传说般的存在。
然而今日竟然是出现在了北仓洞,而且还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恐怕是整支黑蛇军都调了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那一名名手持各种奇怪兵刃,如同修罗一般肃冷站立着的黑蛇军人,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此时,却有十三辆马车被一些身穿便服的军人驾驭着赶往龙蛇边军的一处秘密营地,最前的一辆马车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一面一个字,一条花纹都没有的纯黑黑旗。
数十里开外,便有一列游骑军在等着接应,如临大敌。
第十四章 无疆
云秦有名山,北有登天,东有龙蛇。
中州皇城之中也有一座孤山,名为真龙。
真龙山上原本有一座行宫,名为万寿,后来在万寿以北,更高的位置,又建了一座,名为无疆。
这两座行宫都是用了大量的玉石和琉璃瓦,错落有致的座落在各处或险峻,或景色异常秀美之处,有一条银河般流瀑在这两座行宫之间的一道绝壁上喷涌而出,高度落差超过了这两座行宫的总落差,无数银花云雾飞溅,即便是酷暑,也能令这两座行宫清凉阵阵,如天上宫阙。
尤其在这宫阙之间,又时常形成条条彩虹长桥。
巍峨、壮观、秀美、富丽堂皇….所以用一切这世间对于建筑的赞美词来形容这两座行宫,都不为过。
云秦皇帝长孙锦瑟正坐在无疆行宫之中。
他此刻所在的这间宫殿,除了他身前的一张九龙浮雕书案之外,没有任何的器具摆设,他自己也是坐在一个金色的软垫之上。
这座宫殿,甚至没有门窗,只是一根根玉柱,支起了天穹般的琉璃屋顶。
玉柱旁收笼着金丝银线制成的帷幔,帷幔上用七色丝线,绣着华美的花卉虫鸟。
四面开阔,没有任何遮挡,仿佛在天上,大地在天子脚下。
他身下的地面,全部都是光滑的各色玉石,平滑如镜,如同一汪幽深碧水,朝着四面八方延伸,但细看之下,各色的玉石却是都组成山川河岳的图形。
这光滑如镜,不染一丝尘埃的地面,竟然是一副偌大的云秦帝国地图!
山川河流,一个个城池,在他的身下,往四周延伸,似乎永无边际。
从他所座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中州皇城。
一条条城墙、一座座角楼、一条条大道、无数的殿宇、房屋,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好雄伟壮观的一座大城,难以想象这是由人力建成。
云秦先皇正式立国十五年,这座庞大的中州皇城,总人口便已经超过了两百五十万。
到此刻,加上所有往来非常驻人口,日常总人口已经超过了五百万。
在六十年前,百万雄城,这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而时至今日,放眼这整个天下,超过百万人口的雄城,也唯有云秦的这中州皇城。
而他,便是这中州皇城的主宰,这庞大帝国的皇帝。
一身云裳的云秦长公主长孙慕月慢慢的从这间无疆大殿后方的玉阶走了上来。
整个中州皇城之中,也唯有她和皇帝能够进入这间无疆大殿之中。
中州皇城的建筑年年都在往外扩张,然而这皇城之中的真龙山只有一座,而且长孙一脉为了宣扬天子威严,一直都说这真龙山中流淌着和长孙氏一样的真龙血脉,再加上这在整个中州皇城之中地势最高,所以就连这座山的守卫,都是皇亲国戚。
长孙慕月的五官并不显得特别精致美丽,尤其薄薄的嘴唇总会给人一种冰冷刻薄之感,但因为她的身份和独有的气质,她在这天下绝大多数人的眼中却是极美,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对她有亵渎的想法,但是根本不敢有任何一丝的表露。
因为远处那条银瀑飘洒出来的水雾吸掉了大部分的燥热,因为这山风和这脚下玉石本身的凉意,因为诺大无边无际般的地图上唯有她和皇帝两个人,所以便显得分外的冷幽。
……
云秦的版图也是这整个天下有史以来最大,从帝国东端的龙蛇边关,正常的商队或是旅人在一切顺利的情形下,到达中州皇城也至少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然而有些特别紧急的军报,却是会用烽火和飞鸽等手段传送,在数日之内,便可到达这座雄城,上达圣听。
第160节
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想亵渎,却是不敢亵渎的长公主在云秦皇帝长孙锦瑟的身前盘坐下来,看着长孙锦瑟并未在审阅公文,便微蹙了眉头,看着他问道:“皇兄,为什么对沐沉允只是软禁待查?”
长孙锦瑟的目光也停留在了长公主洁白如玉的脸上,平静而带着自然的强大威严,道:“朕知道你便是为这件事来的。”
长公主看着长孙锦瑟,知道他肯定会解答自己心中的疑问,也不出声,只是等着。
长孙锦瑟平静的目光中开始出现了嘲弄的神色:“慕月,你只知道十三具天魔重铠是真的,林夕的上报必定也是真的,以他的性情和能力,的确也做不了假…但你有没有想过沐沉允是替谁做事的?要是在西边,或许还有人敢和大莽做这样的交易,在东边,又有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一次性的运送十三具天魔重铠?沐沉允不是弱者,更不是弱智,谁能令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长公主霍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长孙锦瑟。
长孙锦瑟却是看着她点了点头,道:“他是替朕做事的,这十三具天魔重铠,是替我拿的。要让龙蛇军方和东林行省配合拿下他,查他么?让朕自己查自己?”
长公主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的沉下了头,看着他身上龙袍上的龙,那一条条龙似乎要从龙袍上冲将出来,将她都彻底的撕毁。
“我以为皇兄和我之间应该没有秘密,但想不到还有许多我根本不知道的事。”她勉强的笑了笑,道:“为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朕有些事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和我一样辛苦。”
皇帝有些感叹,但说了这一句之后,他的语气却是又刚硬了起来,“至于为什么…这和我为什么不在这里放一张龙椅是一样的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息着心中一些难言的情绪,伸出手指点了点前方天地中的壮观雄城,平静中带着自嘲道:“这天下是朕的,云秦的百万雄兵,那么多强大的修行者,也是朕的,这些百姓,都认为朕是这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然而他们可曾知道,坐在这里的人,却是还要时刻担心着自己的安危,担心自己有一天会不会被赶下这龙椅?”
“那些个老不死的人,手中都有着什么样的力量?闻人苍岳有天狼卫,龙蛇顾云静有黑旗军,我有什么,中州卫么?那是周首辅的,而且也并不见得多么惊人。”
长公主抬起了头,用有些清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皇兄,声音都有些让自己觉得陌生:“如果连周首辅都不能信任,那普天之下,皇兄你还能信任谁?”
长孙锦瑟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这和信任无关,我们才是这帝国的主宰,在旁人保障我们的安全,保障我们的皇权的同时,朕也必须有自己的力量,朕也必须将自己的命抓在自己的手中。而且朕不能只因为是姓长孙,才让那些人对我敬畏。”
“慕月。”皇帝深深的看着长公主,道:“你难道想看着朕一直这样畏首畏尾,不能大展拳脚?”
长公主沉默不言。
她知道自己这位皇兄的抱负,知道他当初建这行宫时,便是要励精图治,让云秦帝国的疆域,无边无际的扩张出去。
她原以为,在这座四面透空的大殿之中,看着这中州皇城的盛世,他即便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会变得开心一些,然而此刻她才知道,这反而让他不开心,反而让他的野心无休无止的膨胀着。
看着她的沉默,皇帝也沉默了片刻,这才又开口道:“闻人苍岳已经连续派人暗杀了朕派去换将的人,让朕的旨意和朕的人甚至不能到他的领兵区域之中,朕若是连他都对付不了,还如何慑服这天下?….龙蛇方面已经有几起军报过来,同时确切的指出,有些来自大荒泽后面的修行者加入了穴蛮。事情太怪必有妖,这些修行者朕称为妖,龙蛇方面恐怕会越来越为吃紧…若是朕不好好谋划,建立些有足够底细,唯有朕能调动的力量,又如何在这多事之秋稳坐中州?”
“那林夕呢?”长公主轻咬着嘴唇,认真的看着皇帝,道:“你为什么要下那样的旨意?说是嘉奖升任,但让他去龙蛇边军那样的地方,无异于是要将他杀死在那里。”
皇帝眉头微皱,轻声道:“我只是没有表示反对…是他自己树敌太多,只是下面的许多人要对付他。而且他断送了我十三具天魔重铠,毁了我好不容易埋下的棋子,你也应该明白,这十三具天魔重铠并不算什么,但关键在于,他的身后是青鸾学院,青鸾学院知道了这件事,这才是最危险的事。”
长公主摇了摇头,道:“可他是我举荐的人…而且你也知道他的潜质。”
“潜质再好,现在也还只不过是个修为很低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皇帝看出了长公主眼中的固执,微微的叹了口气,道:“你要明白,朕要的只是忠于帝国,忠于朕的人,而不是忠于学院的人。但既然你坚持,朕便收回成命,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朕的旨意和云秦的律法,不容许他杀沐沉允,但朕会给他一个可以杀死沐沉允的机会,到时如何选择,便看他自己的了。”
“沐沉允竟然敢掳掠良家女子,做出如此恶劣之事,但毕竟为朕做了许多事,所以朕也给他这一个机会。”云秦皇帝的语气冷漠了下来,道:“没有人可以藐视云秦的律法,藐视皇城的旨意。”
长公主看得出皇帝的意思已经无法更改,所以她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那上次林夕上报中所述,和徐宁申勾结的大莽修行者呢?也是你的人?”
“朕还不至于那么愚蠢。”皇帝摇了摇头,道:“和敌国做交易,民众尚且能接受,用敌国的人…朕还不敢。只是这个人的手段很好,所以根本查不出来。”
第十五章 女大当嫁
夏蝉叫得令人心情很烦躁。
高亚楠的心情却是平静和甜蜜。
她对着一条大河,斜靠在一个草垛上,正在看信。
“你也知道和我说对不起?…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你这刑司小官干什么?”
她口中轻声这么低声说着,似乎是在不快的说着写信的这人。
但她好看的眉目之间,却是看不到任何的生气,尤其想到这人给自己写信时的神情,想到这人现在已经不是刑司的镇警局,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河上突然“走”来了一名银衫文士。
这名银衫文士在这条营戊大河“走”得很快,很安静,就连远处角楼上的卫兵都没有注意。
高亚楠也是在这名银衫文士距离她只有五六十步时,才陡然发现了这名踏浪而来的银衫文士。
这是一名面相清癯的中年男子,长得很好看,和高亚楠的面目,有几分相像,有一股与生俱来般的正义神色与威严。
他的脚下有两根薄薄的木片,好像吸在他的脚上一般,从这大河上过来,他连黑色布靴的鞋面都没有湿。
这是一名强大到令人觉得非人的修行者。
然而高亚楠看到这名正气凛然般的银衫文士,却是没有太过的吃惊,只是收起了手中的信笺,站了起来,脸上的开心和甜蜜,也随着她的站起而消隐,唯有静默。
这名银衫文士走到了她的面前,静静的看着她。
“父亲。”高亚楠平平淡淡的对他行礼。
银衫文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隐痛,低声道:“我来看你,你不开心?”
高亚楠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掩饰,点了点头。
银衫文士对于高亚楠这种性情最为了解,但他也同样对这种性情最为无奈。
“我是为了你和你母亲的安全,所以才不让你们在我的身边。”银衫文士久久的看着高亚楠,终于叹了口气,让高亚楠和自己一起在草垛前坐下来。
高亚楠坐了下来,看着河水,道:“我知道。”
银衫文士苦笑道:“但是你还是恨我。”
“只是不喜欢。”高亚楠摇了摇头。
银衫文士看着高亚楠的眉宇,看着她已经长成如此模样,越看越是喜爱,但想着无法像寻常父女一般亲近,他心中却更是愁苦:“那要如何让你喜欢?”
高亚楠转过了头,认真的看着他,道:“这是您要考虑的事情,以女儿的才智,又怎么能教您怎么做?”
“你这是气话。”银衫文士无可奈何的说道。
“那么您觉得要我如何做?”高亚楠看着他道:“我连你的面目都快忘记了,连母亲病逝的时候,您都没有能回来,您希望就你来看我一次,和我说几句话,我便能开开心心,忘去所有事情,和一个完全近乎陌生的父亲,像别人家的父女一样么?”
银衫文士怔怔的看着高亚楠。
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个小女孩,但是现在,他明白她已经真正的长大了,她说的话,她的理由,的确他没有任何能够反驳的地方。
银衫文士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和一名名为林夕的学院学生有书信往来,你喜欢他?”
高亚楠没有否认,微微蹙眉道:“是的。”
“你最好不要和他有过多交集。”银衫文士也皱了皱眉,郑重其事道:“他锋芒太露,如钢芒易折,近期便有可能被调往龙蛇的危险之地。”
高亚楠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是脸色却依旧十分平静,道:“谢谢父亲告诉我这个,但没有一个青鸾止戈的人会害怕危险。”
“这世间的许多力量,又岂是一人的人力所能抗衡?”
银衫文士摇了摇头,道:“先前姜言官和林夕也有过接触,因为你的原因,我也特别和他会过面,他对林夕的最关键的评价是‘唯恐一切都不在其眼中’这一句。唯恐林夕就算能够不早夭一直活着,也会成为像闻人苍岳那种枭雄。所以他并非良配,乘着你陷入未深,还可以拔足,不然将来我怕你会更加痛苦。”
高亚楠转过了头。
在过往的岁月里,她早已经学会了如何心平气和的去接受或者拒绝一些事情,所以今日从见到这名银衫文士开始,她的态度也一直很平和,然而听到这里,她的脸上却是第一次出现了生气,出现了冰冷的讥讽:“林夕不是良配,那谁是良配?是当今圣上那名一直隐匿着身份,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修行的太子长孙拓疆么?我先前便听母亲说过,圣上一直都有将我许配给他的念头。”
银衫文士也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认真而又柔和的说道:“我对太子十分了解,平心而论,他的确比林夕要合适得多。”
“还有,若是我嫁给他,恐怕当今圣上会对您这个大首辅更加的放心吧,父亲大人!”高亚楠转过了头去,脸色有些煞白,她愤怒的说道:“这些…都是您的想法,您认为这些是对的,对我们而言是好的,但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想法,您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喜欢什么?”
银衫文士一滞。
高亚楠生气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我们都能理解,想要刺杀您或者刺杀你亲人的人很多,您让谁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的确对于我们来说更加安全,但您知道每日见不着,每日远远的担忧…比起生死与共更加痛苦么?您知道母亲宁愿陪您在京城,哪怕最终被人刺杀么?这总比一个人冷冷的终老病死要好得多…若是她不在意你,或许会好得多,或许会开心得多,可是她在乎你,首辅大人!别人说这世间的许多力量,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抗衡,我根本没有异议,但是您说这样的话,却是太可笑了些。”
高亚楠的声音低了些,但是却更冷了些:“关键只在于你愿不愿意做,愿不愿意考虑怎么样让我开心。”
银衫文士张了张口,高亚楠看了他一眼,他却是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唯有苦笑。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自己的女儿,这个选择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松。
银衫文士于这一瞬间想到了许多,骤然多了许多难言的感触,或许每个男人在为人父之后,心境都会产生许多莫名的变化。想到那名自己也一直牵挂着,但是自己却已经再也见不到的女子,又看到眼前青葱而倔强的女儿,他心情潮湿如江南烟雨,但是眉宇和嘴角的神色却是凝重和坚毅了起来。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认真的看着高亚楠,诚恳的保证道:“我会努力去做。”
高亚楠再次转过了头,似是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回答,然而看到他肯定的眼神和看到他再次点头,她的鼻子骤然有些微酸。
“那好。”她有些犹豫,但她知道人应该更懂得去爱,而不是去恨,她也明白父母对于自己的爱都是真挚的,所以她尽管有些犹豫,还是伸出了手,将自己的小手指伸到了银衫文士的手前,“我们拉钩。”
银衫文士惊喜莫名,呆了一呆,才回过神来,伸出了手来。
“她终究是长大了啊。”他心中唏嘘着,接触到了女儿的手指,他心中的天地,却是又骤然多了许多全新的色彩,眼中的一切都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起来。
他前方的一片河水变得安静,而后在这夏日微醺的午后冻结,往上拔高,却是在他和高亚楠的身前,形成了一株好看至极的冰花。
……
女大当嫁。
云秦女子的婚配年龄本来就不大,大多十五六岁便已谈婚论嫁,约定终生了。
这炎炎夏日之中,青鸾学院的女学生中,谈及终生大事的并不止高亚楠一个。
秦惜月此时也正巧在和家中的一名老管家谈论婚娶之事。
常言一品将相看门童都有七品官之威,秦家前朝至云秦已经六代为官,官宦世家的老管家,自然也带着不一样的威严。
这名须发洁白,戴着一顶轻纱帽的老管家即便在秦惜月的面前十分恭谨,但语气之中也有着说不出的严肃冷峻:“小姐…您做出这样的决定,老爷绝对不会同意的。”
秦惜月看着他道:“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老管家皱了皱眉头:“小姐的意思我会转达…但无论是许家还是周家,权势都比我们秦家大出许多。两位公子将来又必定有一番很大的成就。难道小姐有其他心仪的人了么?若是有,我可以转告老爷,或许他会做权衡。”
秦惜月摇了摇头,她无一处不美的精致容颜上闪着淡淡的冷光,“不是因为这点,是因为我不想依靠男人活着…我是修行者,我可以为官为将。”
老管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小姐你可以这么想,但别人未必会这么想,周家还好,许家…今后你若是有心仪的人,恐怕会迁怒到他的身上。”
“那是将来的事。”秦惜月冷笑了一声。想到了许箴言和林夕,她忍不住又轻轻的摇了摇头,想到恐怕许箴言是已经恨上了林夕。
第161节
第十六章 谁都有秘密
燕来镇。
一间安静小院中,陈妃蓉正在洗菜。
她已经换上了寻常妇人穿着的粗布衣衫,此刻在阳光下,才看得到她的眉梢有些微微的皱纹,从她的脸上,才可以看得出一些岁月的秘密。
她洗菜洗得很认真,只是平时不做这些事情,所以和用剑比起来总是显得有些生疏。
有些微微佝偻,双眼昏黄,身上不复有任何铁血气息,和寻常街巷中的老人完全没有两样的刘伯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陈妃蓉朝着他微微的一笑,继续专心的洗菜。
“你双手剑走的不是轻灵迅疾,而是凌厉绝杀的路子,是师从御剑宗的人?”刘伯看着她洗菜,出声问道。
陈妃蓉嗯了一声,道:“不过据说御剑宗也没有人能够到大圣师,也没有人能真正御剑起来。”
“你有很多秘密。”刘伯点了点头,看着她的一双眸子,认真的说道。
陈妃蓉甜甜的笑了起来,用有趣的目光看着刘伯,道:“你不同样也有很多秘密么?能够将修为和气息隐匿得这么好,出手每一步都如此精准到极点,又带着杀尽众生般令人心凛的尸山血海气息的…恐怕只有那几支军队中的人吧?其实我也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流落在外面,又怎么会无聊的坐在这里看我洗菜。”
刘伯的脸色微沉,缓声道:“我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但他和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同,我不希望你将他当成帮你达成某个目的的工具。”
“你是说林夕么?”陈妃蓉狡猾狐狸般一笑,道:“他的确是个很不错,很有趣的年轻人。”
刘伯的眉头猛的一皱,但还不等他说出些什么,陈妃蓉脸上的神情却是已经变得令他都有些惊异的庄重。
“你放心…将心比心。”陈妃蓉看着他,道:“正因为我有我的秘密,有我的目的,这个目的对我而言比我人生的任何东西还要重要,所以能够帮我达成这个目的的人,我会比珍视自己的生命还要珍视。”
“你可能未必明白。”陈妃蓉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感伤神色,她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看着天空那一轮旭日,接着缓缓说道:“有时候你追求的东西和你相距太远,你又不想放弃…这个东西,便不自觉的成为活着的唯一目的和理由。我看到了林夕的能力和前程,他接纳了我,我便看到了希望。所以在他答应我做他的门客之时,我便真的已经以他为主…我会全力辅佐他,不惜代价。”
“还有,你们都是好人。”陈妃蓉最后又多加了这一句。
刘伯意味难明的垂下了眼睑:“好人?”
“能和人同生共死…能为了朋友惹下自己都惹不起的对手的人,当然是好人。”陈妃蓉笑了笑,道。
刘伯叹了口气,脸色彻底的柔和了下来,道:“这么说,你会听他的话,安生去帮他守着那个商号?”
陈妃蓉点了点头,很自然的说道,“当然会…以他现在的能力,都能拿下了那十三具天魔重铠,都能保证你的安全,他将来注定会走到足以让天下人仰视的位置上去,作为他的门人侍从,我只需要耐心的等着而已。”
刘伯闻言却是也忍不住微微的一笑。
谁会想到,只是一名代镇督的家中小院里面,却是已经收纳着一名大魂师和一名国士级的修行者?
……
人人都有秘密,林夕的身上,也有着很多的秘密。
夕阳斜照的安静小院厢房里,盘坐在榻上的林夕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些黑鲟和铁头狗鱼没有白吃啊…”
睁开眼睛,长呼了一口浊气之后,他便灿烂的微笑了起来。
他的修行一直都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刻苦,因为有着可以重来一次的能力,所以在这些日的修行之中,他也很多次挑战过生死极限。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练习箭技时,爬上一座悬崖,然后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了下来,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克服站在悬崖边和自由下落时那种自然的恐惧,只是为了要磨砺自己的心智。
再加上鱼市那些人捕到的那些寻常修行者吃不到的东西也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所以他的修为,其实一直提升的很快。
早在出发前往北仓洞之时,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魂力修为有了隐隐突破的征兆。
他感到自己的魂力在体内流动之时,整个身体肌肤的表面都有些微微跳动的感觉。
而此次,或许北仓洞一战强大对手的压迫也有些作用,他的修为真正的突破了这个临界点。
此刻他的肌肤看上去没有变化,但是在他的感觉之中,他的肌肤内里到肌肤表面,却似有无数条波浪在不停的席卷过去。
魂力震体的效果,更进一步,连肌肤都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是魂力修行中所说的“洗伐”。
林夕知道对于一般的武者,便有炼皮、炼骨、炼筋、炼髓之说。
普通的武者通过不停的锻炼,提升皮肉、筋骨的坚韧和力量,靠增进食欲、增强内脏功能,最终起到壮大气血和生机的作用,不断提升武力。
但修行者却是由内而外,反过来。
像是用自己的精神世界,念力,去从内到外改变自己的身体。
由壮大魂力和气血开始,再慢慢由内而外的壮大自己的肉身。
武者炼皮炼肌肉最容易,但修行者却是相反,到内脏容易,魂力透到皮外却是反而难。
魂士的魂力只能调理身体内脏气血,而魂师修为便是已经震体,透到身体肌肤。
而肌肤如有波浪冲刷的“洗伐”,却是中阶魂师之上和中阶魂师之下的明显区别。而到了巅峰的魂师,行将朝着大魂师突破时,魂力将会透至身体毛发,就连身体毛发,都会感觉得到魂力的冲刷震荡,称为“透发”。
林夕的修为,终于已经慢慢修炼到中阶魂师之上,可以将四百斤的石球都轻松举起了。
这个世界的魂力修行,是很奇妙玄奥的东西。
一碗水满溢出来之后,就会形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种修行累积到一定程度,骤然好像推开一扇门,身体内外都和以前不同的感觉,让林夕十分欣喜。
林夕从榻上站了起来,但他蓦的却是又猛的将自己的两只手伸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顿时微微的怔住。
在北仓洞他的右手虎口被硬生生的震裂,就连手掌都和剑柄在剧烈摩擦之间,被磨去了不少血肉。
即便修行者的恢复能力要强一些,而且他也抹了些药膏,但至少也十几天才能恢复如初。
但此时距北仓洞受伤回来才五日,他却是发现手掌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脱落,震裂虎口的伤疤之中也全是麻痒之感。
这种感觉,也是伤疤快要结痂脱落的前兆。
“感知”
“愈合”
“绝密”
林夕微怔之间,顿时想到了罗侯渊传授给自己的“明王破狱”修炼图的最后这六个字。
他马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而只是一瞬间,他却是不可置信的啊的一声轻呼,又睁开了眼睛,转身看着自己身后地下。
他身后的地下,摆着的便是他装着“晨曦”长剑和神梨木弓的大木箱。
他方才试的是感知。
但就在他方才闭上眼睛,仔细去感知周围变得漆黑一片的世界时,他却感觉到了这柄晨曦长剑在发光,似乎在召唤着自己一般。
他竟然无比真切的感觉到这大木箱中,晨曦长剑的存在!
“这也实在太过刺激了些吧?”
林夕忍不住自言自语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自嘲般的嘀咕了一句,接着他又马上闭上了眼睛。
他再次感觉到了晨曦长剑的存在,这次他静心下来,注意力更加集中,心境更加平静,他感觉到了晨曦长剑上的符文在闪耀着某种莫名的气息。
那阻隔他和这柄长剑的大木箱,似乎根本不存在这世间。
然而他却是并没有感觉到神梨木弓和其中三支箭矢的存在。
“是符文的特别…这算不算是正式踏上可以飞剑的正将星的第一步了?”
林夕的睫毛抖动着,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有些欣喜和欣慰的轻声自语,如有所悟。
“好变态,这不是自残么…”接着,他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是打开大木箱,从中取出了晨曦长剑,然后在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条小口。
小口中有鲜血流出。
然而和一般人不同,从林夕伤口之中流淌出的鲜血,很快从一缕缕变成了一颗颗细小的血珠,而且越沁越慢,很快便不再有细小的血珠冒出。
林夕虽然自语说自己好变态,但是切开这条伤口之后,他却是没有半分开玩笑的心念,无比认真的感觉着。
而且在血珠不再冒出之时,他便已经彻底的感觉清楚了,长呼出了一口气。
这明王破狱的“愈合”,真的是可以让受伤的时候少流些血,这样伤口恢复自然也会更快一些。
只是对于林夕来说,少流血不等于不流血,一道伤口少流血,被多砍几刀,流血多了,还是会死的。
所以最好的当然就是常在江湖飘,却硬是不挨刀。
第十七章 练剑还是炼心
沐沉允的一刀挨得很重,伤可见骨。
修罗断魂刀本身是用了许多蕴含毒素的妖兽鲜血百般淬炼,能够阻止凝血,再加上他要飞快的逃离,所以他流了许多血,身体十分虚弱。
十三具天魔重铠,足以震动整个龙蛇边军,没有谁能压得下去。
但是沐沉允却是没有潜逃,他甚至像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了东林行省省城天吉卫的私宅之中,只是称病等着。
因为他是皇帝的人,所知道的路子,也全部都是皇帝知道的路子,所以天下之大,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生死唯有等待皇帝的旨意。
他甚至没有去打听是谁坏了自己…不,坏了中州皇城之中龙椅上的那人的好事。
这种等待的滋味绝不好受,尤其是对于一个身份极尊,而且魂力修为已经到了国士中阶的修行者而言,便更不好受。
门前冷落鞍马稀。
夏日炎炎,他的这座私宅之外,却似乎不仅连人声,就连夏蝉声都消失了,说不出的萧冷。
第162节
虽然似乎周围都没有人,但他知道他这座私宅早已经被许多隐匿在暗处的不出声的人围了起来,那些人,同样也在等着上面,等着中州皇城的旨意。
虽然没有人声,但他知道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是个下面没有的人。
所幸他并没有等待很久。
一名满头银发,没有一丝杂色,头盘道髻的白袍人走入了他这间私宅,走到了死气沉沉的他的面前。
这应该是一名年岁极大的老道,连眉毛都是雪白,然而他的脸上却是偏偏没有一丝的皱纹,如同白玉般润泽。
沐沉允死气沉沉的脸上出现了震动的神色,他想不到来的竟然是这人,只是在看到这人满头银发的瞬间,他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不顾背上的伤势,朝着这人躬身行礼:“倪师叔!”
云秦并非所有的修行者都来自学院,也并非所有的学院都和青鸾学院一样,分成各系,传授者都称讲师或教授。
云秦的皇宫之中,一直都有负责镇守皇宫,并帮助皇帝培养修行者的供奉存在。
倪鹤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沐沉允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叔请坐。”
“不必多礼。”倪鹤年淡然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是正好在东林行省,奉皇命来走一趟,马上就要启程离开。”
沐沉允咬了咬牙,尖声道:“圣上准备如何处置我?”
“他念你功劳,给你一个机会,暂且停职软禁待查。”
倪鹤年面无表情的看着沐沉允,说了这一句,看着沐沉允脸上的狂喜,却是又道:“你伸出手来。”
沐沉允微微一怔,有些犹豫的伸出了右手。
倪鹤年的手也伸了出来,在沐沉允的右手上按了一按。
一股恐怖的气息瞬间充斥这间死气沉沉的房间,所有的门窗瞬间震得粉碎,片片飞洒出去。
沐沉允脚下的青砖全部碎裂,身体往后猛的一挫,张了张口,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他背上缝合伤口的羊肠线也全部震裂了,整个背部瞬间被鲜血染红。
在这名王庭大供奉光洁如玉的手伸出来之时,他已直觉感到了危险,但是竟然根本避不开对方这看似缓慢的一按。
而此刻这一口血喷出来,背上伤口再次裂开,他却是十分清楚对方并不是想杀他。因为以自己现在的伤势和对方的修为,若是想要杀他的话,他现在便已经死了,而不只是五脏震伤,背上伤口再次大量失血这么简单。
倪鹤年收回了手,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出方才一按那似乎纳风暴于屋内,一息震碎所有门窗的恐怖。
“这也是圣上的意思。”看着吐血的沐沉允,倪鹤年平静的说道,“他让你帮他做事,但是没有让你做其他大逆云秦律法之事。而且究其原因,是你用人不查,才导致此败。”
沐沉允身体晃了晃,却是硬生生阴戾的站住了,尽量调匀着自己的呼吸,点了点头,寒声道:“那偷袭我的是些什么人…皇上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便是查出银钩坊一案的林夕。”倪鹤年面无表情的看着沐沉允,冷漠的说道:“至于他…你不要想着你现在暂且性命无忧,便想要动他。圣上和长公主对于他也已经有了决断,同样,圣上也会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林夕?”
沐沉允的脸瞬间就变成了铁青色,他再也无法控制住体内某些疯狂的情绪,他的脸色变得彻底的狰狞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像他这样的小人物,竟然连圣上和长公主都…”
“对于圣上而言,即便他的天资和出身再好,也的确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倪鹤年看着他道:“但最为关键的,他原本算是长公主的门生。而且以他这样的身份和修为,都能坏了这样的事情。若是这样的人物成长起来,又为圣上所用,岂不更加危险?”
“你要知道。”倪鹤年看着脸色依旧狰狞的沐沉允又冷淡的补充了一句,“就坐在重重帷幕之后,掌管着律政司的司徒,都因为他的表现而注意到了他,恐怕都会栽培扶持他。而且他原本和宇化家有些关系。这样的人物现在再小,又岂容小视?”
……
……
燕来镇上也蝉鸣阵阵。
林夕沿着青石板路走进了一间别院,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别院厢房的房门打开,身穿普通妇人素装的陈妃蓉走了出来,对着林夕也是咳嗽了一声,道:“有什么事要我做么?”
林夕微微一笑,道:“我想你陪我修行,练剑。”
“练剑?”陈妃蓉也是笑了笑,道:“你想和我对战?”
林夕点了点头:“你主修的兵刃是剑,我主修的兵刃也是剑,而且你是双手剑,和你对战我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
陈妃蓉看了林夕一眼,抿嘴道:“只是练剑?”
林夕问道:“怎么,没有兴趣?”
陈妃蓉摇了摇头,笑了笑:“这不是兴趣不兴趣的问题,既然我是你的门客,你要我做什么,我自然会做。不仅是练剑,你让我做些别的,我也不会拒绝的。”
林夕认真的看着她,道:“只要练剑。”
陈妃蓉噗的一声笑了,笑得很真心,“你的确很有趣。”
林夕也笑了笑,道:“你也很有趣。”
“你很聪明。”陈妃蓉又认真了起来:“既然连刘伯都觉得我跟着你另有理由,你不可能看不出,为什么不问我?”
林夕蹙着眉头看着她:“每个人总有些秘密的。”
“只是这么简单?”陈妃蓉看着林夕,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却是笑不出来。
林夕苦恼的看着她道:“大姐…我只是想要练剑而已。”
“去哪里?”
陈妃蓉安静了下来,看着林夕,道:“我回房拿我的剑。”
林夕道:“张二爷他们在燕来镇有间大宅子,里面有演武厅。张二爷是我在这边的一个朋友,他也是名修行者。”
陈妃蓉转身走回屋里,嘴里却是依旧有些惊讶的出声:“这种小地方也有民间修行者?”
林夕撇了撇嘴:“千仓洞还不是个小地方?”
陈妃蓉转过头,认真的道:“那不一样,那是很多修行者都会去交易的地方。有些人为了成为修行者,都会去那里试试运气。”
……
林夕和陈妃蓉站在了铺着厚石条的演武厅中。
脸色蜡黄的张二爷关上了这演武厅的所有门窗,然后在角落的一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演武厅空空荡荡,没有放置任何的东西。
陈妃蓉和林夕对面而立,看着身穿青衫,提着晨曦长剑的林夕,问道:“你真不要穿些甲衣?”
“不穿甲衣更是贴近真实的危险,这样应该反而更有助于修行。”林夕对着陈妃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在修行而言,真是有些变态。”
陈妃蓉摇头说了一句,铮的一声,一道流星般的白光却是已经朝着林夕的胸口奔袭而去。
她这一剑,拔剑之势比不上林夕的青鸾出剑式,但是刺出之时,却是配合着整个人的纵跃,整个人好像一根箭矢飚出,加速这一刺。
这和青鸾出剑式力从脚下起,将全身之力凝成一股刺出截然不同。
在出剑刺杀的力量上无法和青鸾出剑式相比,但是速度却是反而更为迅疾。
林夕只觉胸口一寒,根本来不及身影躲闪,只能手中长剑往上一格,“当”的一声,身体一震之间,紫色剑光一闪,陈妃蓉的左手紫剑却是已经到了他面目之前。
剑气刺痛面目,林夕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一股热流从丹田处涌起,他的身体瞬间以无比别扭的姿势往后仰,一脚却是也猛的朝着陈妃蓉的下巴踢去。
“啪”的一声,陈妃蓉的右手剑柄敲中了他的脚心。
林夕顿时整条腿一麻,整个身体往后翻了出去,在地上连连翻滚。
陈妃蓉没有继续追击,提剑看着林夕微微一笑,“你是要练剑还是练习翻跟斗啊。”
林夕单手在地上一按,飞身弹起,稳稳站定,认真的道:“都是修行。”
陈妃蓉从林夕的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意思,收敛了笑意,认真的道:“你是想磨砺低阶修行者击杀高阶修行者的能力…但不仅是力量和速度,肉身承受能力,也是低阶修行者难愈逾越的一条坎。”陈妃蓉看了一眼林夕缠着布条的虎口,接着说道:“同样的力量冲击,他的手安然无恙,但你的虎口却会震裂,握不住剑。所以低阶修行者想要战胜高阶修行者,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便代表着还是有可能。”林夕看着她道:“而且很多时候低阶修行者都难以避免的会遇到高阶修行者。”
陈妃蓉点了点头,神情渐肃:“是有可能,虎口震裂了,但是你的手指骨头都没有断,还是能够抓得住手中长剑的…抓不住,只是因为痛苦,因为肉体的直觉自我保护。”
林夕也神情渐肃,但没有出声,只是听着。
“有些人哪怕指骨断了数根,也能牢牢的抓住手中的兵刃。”陈妃蓉看着林夕,接着说了下去,“这便是意志,当一个人的意志力足够强时,便能承受住肉身的这种痛苦和肉体的恐惧。龙蛇边军之中有些并非修行者的军人都有杀死修行者的例子,靠的就是这种忘却痛苦的强大意志。”
林夕点了点头,认真的道:“谢谢…我听懂了。”
陈妃蓉没有笑,也是接着严肃的说道:“但在实力相差实在比较大的情况下,低阶修行者想要杀死高阶修行者,除了这种强大的意志之外,恐怕还要靠鲜血了。”
林夕点头叹气:“人在江湖飘,没办法还是要挨刀,再来…”
第十八章 这和证据无关
浑身汗水流淌,还有几条浅浅剑伤的林夕走到了江边的一个小码头。
早在北仓洞时,他就看出陈妃蓉的魂力修为比起刘伯虽然有着很大的差别,但却偏偏有着一战之力,他便知道陈妃蓉的身上必有可取之处。
对于修为有所提升的他来说,刘伯还是太强,而陈妃蓉却是极好的陪练对象,既可以让他随时处于极限的危险之中,又不至于让他没有丝毫一搏之力。
今日的修行的确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武技的磨砺反在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内心。
疼痛、伤势,都能影响一个人的反应和判断,早在青鸾的试炼山谷时,林夕就已经十分清楚有些剧烈的痛苦甚至能使人产生呕吐、晕厥等严重的后果,一些没那么剧烈的痛苦也会大量消耗修行者的体力。
要是意志强大到可以忘却某种程度的痛楚,那他在试炼山谷通过那些青铜殿宇的成绩,恐怕还会更加的好。
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这种意志品质的修行,也根本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言。
林夕此刻的肉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感觉自己都好像变成了一块不停淌水的海绵,但他知道自己的精神还未到极限,所以他看着眼前幽深的江水,准备等着自己身上的汗出得差不多之后,便再抱着一块大石头走进这息子江,走到漆黑的江底去,再次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中磨砺自己的心神。
就在此时,他却看到数名燕来镇的官员,在朝着自己快速奔来。
……
也就在这差不多的时候,燃着酥油灯的唐藏皇宫之中,也正进行着一次有趣的对话。
对话的双方是看似文弱,但让几乎所有唐藏的修行者知道了青鸾学院可怕的从水牢中走出的男子,还有从般若寺走出来的白衣光头小僧云海。
男子定定的看着白衣光头小僧云海,看得云海有些害羞,不自觉的垂头。
“你真的行?”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质疑道。
云海更加的害羞,脸上有些绯红,道:“真的行…师兄也说我行。”
男子有些无语:“为什么你师兄觉得你行?”
光头小僧眨了眨乌亮的眼睛,看着男子道:“因为师兄说我们两个和谷先生其实可是算是同样的人。”
第163节
男子看了他一眼,道:“如何同样?”
光头小僧习惯性的扳着手指头道:“师兄说…有些人狠,是只能对人狠,但谷先生对自己也狠,因为一般人在水牢之中关了那么多年,光是看着自己身体的腐烂都恐怕已经疯掉,多高的修为都死掉了,但谷先生却是好好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疯,所以谷先生的厉害,已经不能用现在的身体和魂力修为所来衡量了。至于师兄和我,修的都是般若忘我禅,我们眼中只有天地,只有别人,没有自己,所以也不能用看到的魂力修为来衡量。”
男子沉吟了片刻,看着云海,道:“你师兄一直不见我,除了不爱和人说话,是不是怕我向他动手?”
“这我真不知道。”云海愁眉苦脸道:“我们般若寺每个人的脑袋里都不知道想的是什么古怪念头,我怎么会知道。”
“谢谢你。”男子看了一眼窗棂外的天空,“过两天就可以去取他人头了。”
云海开心了起来,眉开眼笑:“不客气。”
……
……
随着时日过去,沐沉允宅前的车马又多了起来。
自从对于他只是“软禁待查”的处置下来之后,几乎所有官员便都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某种气息。
这些官员自然不可能联想到那位龙椅上的圣明天子,只是想着沐沉允背后的后台一定很大,说不定便是那九命元老之中的一位。
不直接对他刑讯逼供,要从其他方面入手,又能查得出关于他的多少东西出来?
这种处置,查到最后,恐怕就是不了了之,不排除有着东山再起的可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对于很多官员来说,沐沉允便依旧有着很大的价值。
东林行省正五品守备郑青珊便也低调的来到了沐沉允的宅前,想要奉上些礼物聊表心意,在沐沉允的心中留下些印象。
但身穿便服,坐在马车之中的他还未来得及让自己的两名随从前去通融,他就听到了数匹烈马狂奔而来的声音。
看着这几匹烈马毫不减速的直冲这私宅而来,铁蹄敲打碎石路的声音扰乱了这片庄子的清幽,他的浓眉便不悦的皱了起来,但当他看清其中一匹奔马上那名官员的官服和面目,他却是脸色一变,微微缩起了身子,连忙让自己的随从将马车赶到路边等着,不要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为首的两匹奔马上,是两名刑司的官员。
其中一名面目极其严肃,似乎谁都欠了他许多银两的中年男子,是刑司正三品大督察萧铁冷。
在东林行省,他有一个外号,叫做铁面判官。
后面的三骑,却是林夕、姜笑依和边凌涵。
三个人都是十分沉默。
林夕看着这座越来越为接近的城郊的大宅院,看到了这座大宅院和不远处省城完全不同于边陵小镇的富贵气息,也看到了郑青珊的马车和沐沉允宅子门口那些若无其事的门房和仆从。他心中便更加清楚,这所谓的软禁,也并没有那么森严。
刑司三品大督察萧铁冷在沐沉允的宅子前停了下来,首先下马,不发一言,直接走入了宅中。
他身后的笔录官也马上紧张的对着林夕三人点了点头,马上跟了上去。
林夕看了姜笑依和边凌涵一眼,轻声道:“进去看了再说。”接着便也沉静的跟了上去。
有一名等候在宅院之中的便服官员迎了上来,直接将萧铁冷和林夕等人迎到了一间房前,在门上敲了敲,然后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厚的药味飘散出来,林夕微微皱眉,他看到了座在软榻上的沐沉允。
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这是一个偏清瘦的男子,四十如许的面目,一张脸尖长,面洁无胡须,就连眉毛都很淡,因为大量失血的关系,他的面目看上去极其的苍白,面色极其憔悴,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身上都有一种挥洒不去的冷厉意味,尤其幽冷无力的目光,更是让林夕第一时间联想到一条受伤的毒蛇。
即便没有先前的事,林夕第一眼见到此人,心中恐怕也会十分不喜。
不过沐沉允似乎也没有要让他喜欢的意思,在看到他和边凌涵、姜笑依的瞬间,他便已经猜出了这三人的身份,于是幽冷无力的双目之中,便又毫不掩饰的多出了赤裸裸的杀意和威胁压迫之意。
“萧大人,在下有伤在身,不便起身,就不多礼了。”
沐沉允打量着林夕三人,突然开口,冷冷的说道,“不知萧大人此次前来,是有什么事?”
“十三具天魔重铠,已经惊动圣上。奉圣上旨意,将三位上书指控你的人带到,当面问些问题,做下记录备查。”萧铁冷微微颔首,没有任何情绪的说道。
“原来就是你们三人污蔑我?”沐沉允点了点头,看着林夕和边凌涵、姜笑依冷笑了起来。
“我们污蔑你?”姜笑依在看着这名眉毛极淡的阴冷男子挑衅似的目光时,便已经忍受不住,此刻听到这句,他的指甲重重的掐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浑身的血都瞬间涌上了头,“沐沉允,我不知道是谁在包庇你,但你睁着眼睛说这样的瞎话,你不觉得太过无耻了些?”
“先不要做口舌之争。”
萧铁冷面无表情的看了沐沉允和姜笑依一眼,道:“林夕、姜笑依、边凌涵,你们三人当日在北仓洞劫下那列马车之时,看到了你们所说那名案犯的面目么?是否和你们现在见着的他一样?”
边凌涵上前半步,冷冷的道:“他当时带着人皮面具,但声音却是和现在一般无二。”
萧铁冷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她和林夕以及姜笑依:“你们手中有没有关于他的直接物证?当时从北仓洞所得,足以证明他就是沐大人?”
姜笑依怒道:“他去做那种事情,身上又怎么可能带暴露他身份的东西。”
萧铁冷依旧面无表情,道:“那便是只有人证。”
“沐大人,你认识这三人,平时和三人有仇怨么?”他不再问林夕等人,却是又转头过去看着沐沉允问道。
沐沉允冷笑道:“以我的身份,怎么会认识这三名低阶官员,若说仇怨…我倒是听说先前监军处和林夕有过过节,难道这也会迁怒到我的头上?”
林夕的眉头一皱,扯了扯忍不住又要出口大骂的姜笑依的衣角。
“萧大人,你特意召我们过来,只是问这种问题?”但边凌涵却是已经忍不住了,她冷冷的看着萧铁冷,道:“这么明显的事情…若是想放过这人,也根本不需要从我们的身上找些什么借口。”
萧铁冷的眉头跳了一跳,道:“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沐沉允用毒蛇般的目光看着三人,却是冷笑了起来:“要不你们以为喊你们过来有些什么用?明显的事情?…你们好歹也是云秦的官员,至少要明白,云秦律法不是靠明显不明显来断案,而是要靠证据的。”
姜笑依控制住了不让自己有出格的举动,但是却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他声音微颤道:“难道你背上的刀伤还不算证据?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证词,还不算证据?”
沐沉允咳嗽了起来,口中呼出些血腥气,但是看着姜笑依却像是看着条可怜虫,“我的刀伤是被刺客所斩杀,你能证明是被你们在北仓洞所斩?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党之证?光是你们的证词,对于一名正二品官员,有什么用?和大莽修行者交易…从我所有身边的人,以至我的所有府邸全部查过,也没有任何证据。至于人证,我有许多人证明我这几天之内的去处,证明我根本没有去北仓洞…还有,你们几个是什么修为,要说伤得了我,那也实在是太可笑了些。要不是你们真的截获了十三具天魔重铠,功劳甚大,否则恐怕就凭你们出伪证想要构陷我,你们反而要受责罚!”
“还有。”沐沉允看着脸色越来越为苍白的姜笑依,脸上嘲讽的神色更浓:“即便你们说看到了我的面目,就说是我,也根本没有用,因为你们没有证据。”
“咔嚓”一声,姜笑依踏破了地上一块石砖。
“怎么?难道你想公然行凶杀我?”看着被林夕死死拉住的姜笑依,沐沉允更加放肆的边咳边笑了起来:“让我软禁收押待查,这是圣意,你想违法,忤逆圣意?”
“阴阳人!”
就在他放肆鄙夷大笑时,林夕看着他的眼睛,鄙夷冷道。
沐沉允的笑声顿住,微眯着眼睛,冰冷至极的看着林夕,寒声道:“即便是那样,又如何?天下难道只有一个?这依旧不能证明什么。”
林夕没有争辩什么,只是看着他,再度平静有力的吐出:“阴阳人!”
“你!”沐沉允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了起来。
“阴阳人!”林夕看着他,继续冷道。
沐沉允深深的吸气,想要说什么,但终究却是硬生生的忍住。
“萧大人,还有什么事么?”林夕转过头,看着萧铁冷,问道。
萧铁冷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走。”
林夕决然的拉着姜笑依和边凌涵转身往外走。“这根本和证据无关。”在走出门的同时,他冰冷的对着姜笑依和边凌涵轻声说道。
第十九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么多确凿的人证,尚且换来一个没有证据。
那即便有物证,又当如何?
就算是沐沉允的贴身之物,也可以说是偷出、盗出,同样没有办法证明是在现场所得。
所以这已经是定了性的事情,和证据根本无关。
隐隐约约,林夕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要找一个地方静一静,先想想清楚。
“走到哪里去?”
被他拉着走出这座大宅的姜笑依在跨过高高的门坎时问道。
这名正直的年轻人面色灰白,眼神空洞的看着远方,他的声音却是十分空洞。
远方是东林行省的最繁华之地,人口数十万的大城,整个东林行省边边角角的乡绅富贾,都想要在里面购房置地,占据一席之地的地方。
朱墙黑瓦,名巷名寺,红花绿树掩映的景致秀美之所,酿美酒,制佳肴的名酒楼…不知道有多少可去之处。
然而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是一片灰暗,了无生机,却是根本没有可去之处。
林夕拉着姜笑依的手腕,感觉到姜笑依的身体都变得有些冰冷。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吐了出来,道:“我们去喝酒。”
东林省城也有不少荷花,微微绽放在环绕着省城大街小巷的沟渠之中。
暮色中,有些人在祈福,在这沟渠之中放着点燃了的荷花灯。
林夕和姜笑依、边凌涵在渠旁一间酒肆中喝酒,一杯杯烈酒在姜笑依的喉腹之中如一条条火线烧着,他有些看不清楚水中的哪一盏才是荷花灯,哪一株才是真的荷花。
“我发誓要杀了他的。”他又喝下了一杯酒,清冷的说道。
林夕知道姜笑依心中的痛苦,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此时,他却是又霍然转过了身。
一名身穿便服,面冷如铁的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便是下午将林夕等人带着去见沐沉允的刑司正三品大督察萧铁冷。
“你不能杀他。”萧铁冷看着林夕、边凌涵和姜笑依,沉冷的说道。
林夕抬头,放下手中酒杯,看着这个面冷如铁的人,平静的问道:“萧大人这句话算是提醒还是警告?”
萧铁冷眉梢微挑,看着平静的林夕和隐怒的边凌涵以及面容逐渐变得刚硬冷峻的姜笑依,轻叹道:“我没有穿官服。”
“那便是提醒了。”林夕对着他微躬身行了一礼,“萧大人请坐。”
萧铁冷默然在他身旁一张矮桌前坐了下来。
边凌涵和姜笑依的目光落在了林夕的身上,不知道林夕为什么会这么心平气和,对这名刑司官员这样的态度,然而林夕却已然平和的看着萧铁冷说道:“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现在大人到来,或许可以让我彻底想清楚。”
萧铁冷保持着沉默,一时没有接话。
林夕接着说道:“如果上面有心要按灭这件事,按理来说,便根本不应该再让我们三人过来问什么问题,做什么笔录,最好的方法便是朝堂之中最擅长的拖字诀,用时间将一些真相和影响拖到无影无踪,拖到少有人牵挂。上面有心按灭这件事的人,想必也应该清楚我在东港、燕来镇做的事,知道我是一个有时候做事不顾后果的人,让我来这里,见着沐沉冷的嚣张和得意,见着他的逍遥法外,按理是极为不智的事情,我说不定会做出些什么,反而会令得事情弄大。而且沐沉允的这件事情交易的东西这么惊人,怎么可能这么快便下了定论?即便是中州皇城之中那些元老世家想要按灭这件事情,恐怕也不敢这么快,也要顾及当今圣上的想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且恐怕即便是旁观者,也没有林夕想得这么细,想得这么清的。边凌涵和姜笑依听到林夕的这些话,面色都是开始有些微变。
萧铁冷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他也没有想到,林夕竟然会有这样的见识,对于官场之事,竟然会有这样敏锐的嗅觉,这根本不像是一名年轻官员所能拥有的思想。但他心中困扰的一丝疑惑同时也有些迎刃而解,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入得了皇城中人的眼睛,才能让他们流露出那样的意思。
但他是云秦的官员,忠于皇帝是与生俱来植入血脉之中的观念,即便是对沐沉允的处置也有诸多的不满,但他也不能私自揣测圣意,所以他听出了林夕的意思,但也没有点明,只是看着林夕劝诫道:“你既然想到了这些,便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绝对不能做。”
第164节
林夕脸上现出了嘲讽的神色,道:“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们的表态,看我们敢不敢忤逆他的意思,敢不敢不顾一切的杀死沐沉允…要看我们能不能将忠诚他摆在一切之上。”
萧铁冷的面色微僵,听出了林夕言语之中的诸多不敬之意。
林夕和这个世界的人思想本来就不同,他的脑海之中根本没有这个世界的人固有的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即便是龙榻上的人,在他的眼中也只不过是正好坐上那个位置的普通人,再加上他从夏副院长等人的交谈中,也已经略微了解当今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天生比这个世界的人容易看清一些事情,而此刻萧铁冷的态度,更加让他清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当然他清楚,对于龙椅上的人而言,这天下所有人,尤其除了夏副院长他们那种足以用武力震慑天下的人之外,都应该是他的奴才…然而林夕却从没有把自己当成谁的奴才的看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你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你也要在天子面前好生跪着,即便你做得再对,天子说你错了,你也得忍着…因为天子要绝对的效忠,要绝对的威严来管理这个帝国。林夕理解君王的想法,但现在这样的事,却只能让他心中对那龙椅上的人有着越多的抵触。
“这是纯粹的压我们,让我们放弃我们的坚持和意愿。”林夕摇了摇头,“事情只有做得有道理,才能让人尊敬和遵从。”
“今日我没有身穿官服,只是私下交谈,你也不用想通过我将你的意思传达到哪里去,我也没有这样的资格传达。”萧铁冷的面色更僵,寒声道:“即便如你猜测,圣上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们身为臣民便应该理解遵从,根本不应该有别的想法。而且,要杀一个人…可以等,等到可以杀的时候。”
林夕讥讽一笑,道:“谢谢大人的提醒和好意,但若是就这样一直软禁下去,或者最后定他无罪,又让他为云秦效力,我们便岂非一直都只能看着他?”
萧铁冷原本爱才,但和林夕此刻接触久了,却也发现林夕也有许多他不喜的地方,他此刻的心情便变得和姜言官当时的有些心情类似,心中也忍不住恼怒了起来,厉声道:“不管如何,你们都要明白,云秦有法,所有人都要按照规则做事。你们若是刺杀了他,便也是犯法。”
林夕摇了摇头,“好一个法。”
萧铁冷沉下了脸,一时话不投机,不在出声。
林夕想要喝酒,拿起酒杯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怔,他看到自己的虎口的血痂已经完全脱落,而虎口的肌肤光滑如初,却是没有一丝的伤疤。
就在他这微怔之间,萧铁冷喝了一杯酒,觉得也没什么可以说的,站起身直接往外走了出去。
数名也身穿便服的官员这间酒肆外不远处的地方迎上了萧铁冷,其中一名文官模样的男子担心的看着萧铁冷,马上出声问道:“如何?”
“和传言相近,恐怕真无什么敬畏之心,是虎狼之才,危险…危险。恐怕将来有负众君期望。”萧铁冷有些干涩的看着这数名欣赏林夕的官员,摇了摇头,“只是他极聪敏,处事极为老练冷静,他会忍着...。”
“沐沉允现在伤得极重,大量失血和内伤,你们也肯定感觉得出来,他虽然是国士级的修为,但此刻恐怕根本没什么战力,我们要杀他,肯定杀得了,否则萧铁冷也不会特意来找我们说这些。”临渠酒肆之中,林夕看着姜笑依和边凌涵,道:“但我们不能杀他,因为这是挑战皇帝的威严,这里是省城,修行者和军队都很多…”
“啪!”的一声,将林夕的声音中断。
姜笑依仰头灌下了一壶酒,他的额头落在了桌子上,身体软软的滑了下去,醉得不省人事。
……
……
夜深人静。
盘坐在床榻上的林夕蓦然睁开了眼睛,双目如星光般闪亮。
在经过了半夜的冥想之后,他此刻的状态已经到了最佳巅峰,他无声无息的站了起来,打开了窗户,跃了出去。
这间客栈的窗户后便是一片清幽竹林,他的身影和动作十分敏捷,然而却是又马上顿住,顿在了旁边一间房间的窗旁。
这间是姜笑依的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呼吸声。
林夕伸出了手,这扇窗被他轻易的掀开了,内里的床榻上有些凌乱,但是却没有姜笑依的踪影。
林夕的手脚有些微冷。
他是三人之中,最清楚不能去刺杀沐沉允的人,但是因为他有着独特的能力在身,而且他很憎恨这种选择,而且他知道夏副院长已经认为他是将神,所以在所有人觉得他不会去刺杀沐沉允之时,他却还是固执的要去试一试。
不为那十三具重铠,只是为了江中小岛之中那些娇小的白骨,为了自己的朋友。
边凌涵和姜笑依和他不是一样的人,君臣观念和一些所谓的帝国、荣光之类的观念很重,他以为两人也应该不会像自己一样放肆,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姜笑依竟然会装醉,让自己放心,竟然是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前途,去做这样玉石俱焚的事情。
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恐怕还是低估了姜笑依对王思敏的感情,低估了自己这名好友的热血和心中的纠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然后飞快的摸了一下姜笑依的床榻。
已经没有什么温度,姜笑依走的时间已经不短。
第二十章 我没有规则
这是后半夜。
正是晚睡的人也睡了,早起的人却还没这么早起的时候,这个时候,也正是云秦人认为一晚上阴气最重,出门最容易撞鬼的时候。
有一片乌云遮住了明月。
有一名全身漆黑夜行衣的人如同鬼魅一般从阴影中闪了出来,用利刃割断了沐沉允所在的房间的门栓。
盘坐在床塌上的沐沉允也已经张开了双目。
他的眉毛原本极淡,此刻在黑暗之中,面上更是显得如同没有一根毛发,惨白的面色使得他的五官就像是用白蜡捏出来的,不像是血肉之躯。
看着这个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视线之中的夜行人,他白蜡般的脸上瞬间布满嘲弄的神色,冷笑道:“年轻人果然没有耐心,连一夜的时间都撑不过…只是我原以为来的会是林夕,没想到却是你。”
夜行人的声音微颤,却是自有一种快意:“我来了,他就不用再来了。”
“好一个兄弟情深。”沐沉允脸上有嘲笑之意,但心中却是也泛出了寒意,他也早已经想明白皇帝给他的机会是什么,但他一直觉得这个机会偏向自己多一些,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人里面竟然真有人如此胆大,不顾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来刺杀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攻击对方心神的弱处,冷笑道:“但我劝你不要反而害了林夕,因为你应该明白,一直是林夕在主导着这件事,所以圣上想要看的是林夕的表态,应该不是你的表态。所以圣上只容许他杀我,你恐怕杀不了我…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闪失,以他和你的交情,倒是恐怕会真不顾一切的来杀我为你报仇。你们年轻,又都是修行者,大好前程,何必和我这种已然废掉一半的人在一条河里溺死?”
“所以我劝你还是马上离开,以免反而害了林夕。”
姜笑依的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长刀,他虽然不和李开云一样热血形于外,但他同样是为了追求某种正义而不惜牺牲的那种让林夕佩服的人。他不怕死…而且每次在脑海之中想到沐沉允的面目,又想到王思敏,想到那名在江坝上让他怦然心动,从此占据他心中一角,难以忘记的美丽女子,想到她被沐沉允羞辱,被他捆缚着鞭挞,他便心痛的无法呼吸。
感情是一种很莫名的东西,它不显山露水,但是却会在心中慢慢的发芽。林夕知道姜笑依对那名倔强女子的情意,但却还是低估了一些。
这种无声滋长于心的最直接情感,压倒了礼法,压倒了根深蒂固植在姜笑依心中的皇权至上,让他坚定了来到了这里,来杀沐沉允。
但是此时他持刀的手却是微微的颤抖,因为林夕在他心中,同样比他的安危更为重要。
两人一时不说话,这间深深的大宅院便又彻底的恢复了寂冷,唯有微风吹动庭院间树叶的沙沙声。
沐沉允的心神微松,心想对方终究稚嫩,空有匹夫之勇而已,然而就在此时,风声却似乎略微急了一些,他阴冷得意的瞳孔剧缩,浑身密密的一层冷汗沁出,让他更加觉得无力和虚弱。
又一条黑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身穿青衫,蒙着黑巾,赤手空拳,手中却是也抓着一块黑巾。
姜笑依蓦然转身,看到这人,他的眼眶微湿,喉咙间却是如同堵了什么东西一般,说不出话来。
蒙着脸的林夕却是也没有出声,如在水上行走一般,无声的到了他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中的黑巾塞到了他手中。
“林夕,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沐沉允忍不住出声,声音颤抖,有些过于尖细和变异:“难道你蒙了脸,就不知道你是林夕么?”
“谁说我是林夕?”
林夕看着这名已然陷于恐惧之中的监军处大员,认真的轻声道:“有什么证据?”
“你…”沐沉允差点直接崩裂了背上的伤口,他下意识想骂林夕无耻,但是他想到对方只不过是在学自己,只是在故意嘲弄自己。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林夕自己也很清楚,即便自己没有赶得那么急,恐怕进入这庭院,也不会不被人察觉。
“林夕,你不应该来。”一人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大大方方的让布鞋底在回廊间发出清晰的脚步声,从通往这个庭院的一个圆形拱门中显现出身影。
这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文士打扮。
他是高拱月,是东林行省省督的大供奉,平时很少有人能见到他,也根本不知道这名省督府大供奉到底有何等惊人的修为。
高拱月也知道林夕的事迹,若是林夕不来,反而倒是会让他觉得有些失望,来了,却是让他更为欣赏,所以他在这个时候就出来,不是为了沐沉允的性命,而是因为林夕。
“哪里有林夕?我可不是林夕。”
林夕依旧很“无耻”的回答,他看着这名走出来的白生生中年人,感觉到了对方身上自然流转出的恐怖气息,问道:“不知阁下是何人?”
“我是高拱月,在外面没什么名气。”
高拱月和气的一笑,看着林夕道:“你刚刚说有什么证据…你自己就是证据。”
林夕看着高拱月,道:“只要能跑掉,就没有证据。”
“你说的有些道理。你只要跑得掉,也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恐怕纠结到后来也难以治你的罪。”高拱月用藕节般肥胖白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叹气道:“只是你要明白,你这样是给谁颜色看…而且你怎么可能跑得掉。”
林夕摇了摇头:“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跑不掉?”
高拱月撇了撇嘴,但就在这时,他却感觉到了一丝只有他这个境界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气机。
他蓦然回首,仰头望明月。
明月此刻依旧被乌云遮着,有一个人,却似乎从乌云中落了下来,落到了这庭院中墙下。
没有什么恐怖的力量敲击大地,甚至连这人脚下的泥土都没有飞溅出来,但是这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却是让高拱月身上的肌肤都有些微微的刺痛。
这是一个浑身笼在一件厚重的黑袍,看不见面目,好像黑袍里面也是一切都是黑色的人。
直到高拱月转过身去,对着这人,林夕和姜笑依才发觉墙下已经多了一个人,只是他们的修为不够,却是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出这人身上的气息恐怖,只是觉得这人异常沉稳、坚定,似乎他就是一切,一切都无法动摇。
“整个东林行省都没有你这样的高手。”高拱月脸上的神色变幻着,“你们青鸾学院难道想公然不顾云秦律法,插手此事?”
林夕和姜笑依互望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
“难道你们想破坏一直以来的规矩,彻底越了这条线?”然而高拱月接着说出的这一句,却是又让两人生出些担心出来。
“不可否认,这个世间是有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的。”
浑身笼罩在厚厚黑袍之中的人出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某种独特的磁性,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过去:“但对于我来说,这世间没有任何规则,只有我所认为的黑暗和光明之分,而且我本来就是叛徒,是云秦通缉了很久的人,原本就是来杀这个你们没有让他死,却是该死的人的。这和青鸾学院又有什么关系?”
高拱月的身体猛的一震,头发也往后飞扬了起来,一根根的如钢针扎在空气之中,他不可置信的出声道:“你…你是暗祭司慕信离?”
黑袍中人点了点头,“听说你的实力在整个东林行省都可排前三。”
高拱月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衣衫都鼓胀了起来,身体好像也胀大了起来,开始发光,“王庭大供奉倪鹤年一直在追捕你,你现在在这里出手,恐怕未必逃得出他之手。”
“有些事,担心难道就不做了么?”黑袍中人的脚底下发出了无数沙沙的声音,好像有无数蚕虫在泥土之中爬行,与此同时,他遥遥的看了林夕和姜笑依一眼。
林夕和姜笑依并不知道暗祭司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却是蓦然对这名看不见面目的暗祭司心生敬意,两人同时对这人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
沐沉允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在听到高拱月口中吐出暗祭司三字时,他便已经联想到了无数恐怖的传说,心中唯有恐惧。
“吼!”
就在林夕和姜笑依转身之时,他已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浑身冷汗飞洒,从塌上猛的跃起,朝着旁边一扇窗户撞去。
他背上的伤口再次全部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背上的雪白绷带。
高拱月没有动,因为他的对手也没有动,一股庞大的气息围绕着他,在他身周三尺之内旋转着,他脚下的地面,也慢慢的发出了光。
“哗啦!”
沐沉允撞破了窗户,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的右脚脚跟又是一阵剧痛,一条血花从他的右脚脚跟上飞洒出来。
第165节
姜笑依重重的跌在了他的身后,跌得他也一声闷哼,但是他的双手和身体绷得笔直,手中的长刀却是够到了沐沉允的脚跟。
“阴阳人,脚后跟痛不痛?”此时,林夕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看不到,却是存在的底线
沐沉允像一头苍老将死的独狼般痛嚎起来,不仅因为脚后跟上的剧痛,更是因为面对林夕的这声嘲讽却没有报复的可能。
背上崩裂的伤口中再次不停流淌的鲜血和体内五脏的灼热加上脚后跟上的剧痛,让他知道自己再无可能逃脱,在野兽般的痛嚎声中,他强行扭转过身体,单足在地上猛的一蹬,一肘朝着姜笑依的头顶猛击而下。
就在此时,林夕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林夕从袖子之中探出的手中,紧紧的握着一柄青红两色的短杖,狠狠的砸向他的眼睛。
沐沉允原本沉下的手臂陡然伸直,手掌拍在了林夕手中的短杖上。
漆黑的夜色中陡然发出了一声竹节爆裂般的炸响,林夕手中的短杖磨破了他掌心的血肉,鲜血让他的掌指之间一片潮湿,但是他却是没有退一步,眼睛反而更亮。
他已经感觉出来,沐沉允的气力已经衰竭,已经将近油尽灯枯,力量甚至已经比不上陈妃蓉。
他的一脚狠狠的踢了出来,踢得很高,同样踢向沐沉允的面目。
沐沉允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已然来临,他再次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痛嚎,双手都发出了光来,想要将林夕硬生生的撕扯成两半。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体陡然一僵,双手发出的光也迅速消隐。
姜笑依半躬着身体,手中的黑色长刀已经扎入了他的腹中,狠戾的搅动起来。
这一刻,沐沉允还没有来得及低头往下看,但是刺入体内的金属冰冷刀面,却是让他知道已然发生了什么。
他是中阶国士的修为,在这整个东林行省,都已经没有几个人的修为在他之上,然而此刻面对这平时根本不入他眼中的低阶修行者,他所有的气力,所有的一切,却是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眼看着距离自己的面目越来越近的一脚,他的双手已经伸了出来,却是没有力气再往前伸出一分。
“啪!”
林夕的这一脚高踢重重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噗!”
他的身体往后倒跌了出去,姜笑依手中的长刀和他的腹部脱离,一股股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脏器,从他的腹中喷了出来。
“杀了我…你们又有什么好结果,即便是我,也只不过是圣上手中的一颗小棋子,更何况是你们这种小人物。”
沐沉允跌坐在地,放弃了用手捂住腹部巨大的伤口,看着林夕和姜笑依,厉声惨笑了起来。
“曾经有人告诉我…不要妄自菲薄,我听了,也记在了心里。”姜笑依看着这名监军处指挥使的最后表情,手中的长刀再次挥了起来,斩在了沐沉允的脖颈上。
锋利的刀锋切断了血肉筋骨,沐沉允的头颅飞了起来,鲜血依旧如喷泉般从他的脖颈中喷出,如同一株在空中盛开的殷红花朵,有时即便亲见,也会不明白一个人体内的鲜血,怎会如此之多。
林夕看着沐沉允的头颅飞起,落下,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血腥的场面,但是此刻他的心中却是有些说不出的快意。
他拍了拍姜笑依的肩膀,手落在了姜笑依手中的黑色长刀刀把上。
姜笑依猛的转过了头,看着林夕的双目,似乎想从林夕的目光中获得解答。
林夕很是坚定的对着姜笑依点了点头,姜笑依放开了手,林夕握住了黑色长刀,上前一步,一刀割开了沐沉允下身的袍子。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做事很细致,即便此时,也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沐沉允的这间宅子很大,找件普通的干净衣物应该十分容易。你将身上这件染血的衣物全部烧了,然后换上干净的衣物出去。”林夕做过最后的确认后,却是没有将染血的黑色长刀还给姜笑依,而是看着自己的这名好友,认真的说道:“就算被人截住,也不要动手,随便找个理由,哪怕就说自己只是睡不着,四处逛逛也可以,绝对不要承认沐沉允是我们杀的,说是你杀的也不行,说是我杀的也不行。”
姜笑依没有点头,只是直直的看着林夕,道:“那你呢?”
“我会逃。”林夕道:“只要不被他们当场抓住,他们就根本没有办法。”
姜笑依摇了摇头,“要走一起走,要逃一起逃。”
“这不一样,这次我和你们不一样。”林夕看着第一次对自己说不的姜笑依,看着姜笑依的眼睛,很平和的飞快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在夏副院长他们眼中的身份不一样,而且因为我是长公主举荐去青鸾学院,期间这么多事,我在皇帝眼中和你们也不一样,归根结底,皇帝这次只是要看我的表态。所以现在沐沉允死了,这些人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抓我,而未必会管你。”
“因为皇帝的意思,是要看我杀不杀沐沉允,所以只有我走入这个宅子,沐沉允才能死。若是你我分开走,若是他们抓了你,你承认是你杀死了沐沉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而我又走脱了,他们便要迎接皇帝的怒意。”
“说到底,还是皇帝已然觉得我这个小人物有威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便会想要除掉我。”林夕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冷冷的嘲讽神色,嘲讽当今的皇帝!“皇帝是玩弄规则的高手,他知道唯一能对付我的,便只有云秦律法,这是夏副院长他们唯一不能辩驳,以及和皇帝决裂的地方。但是他先前对于沐沉允的处置,也相当于给他这规则设置了一个底线,唯一的证据,只有在这次刺杀之中,将我生擒,才能证明沐沉允是我杀的。朝中那些元老、那些言官,也是会看着,因为他们也会怕皇帝肆无忌惮。所以我先前说的是真的,谁能证明现在我是林夕?只要你不承认,我不承认,除非将我今夜直接抓住,否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治我的罪,只能继续和我玩规则下的游戏。”
“学院也知道这个规则的底线在哪里,所以来的才是暗祭司,而不是学院的人。”
姜笑依的手脚再次变得有些冰冷,他也已然彻底想明白了,自从林夕走入这间宅子开始,今夜的主角便已经变成林夕,而且别的人都没有罪,有罪的只有是林夕。
“你跟着我,应该会被按上一个从犯,不跟我,却应该是什么事都没有,大摇大摆走出去可能都只会有人看看你是不是林夕。”林夕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不过你放心…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骗你,以我在夏副院长他们心中的地位,即便我被抓住,最多也是学院做出些让步,最多我倒霉一些,绝对不可能会死。还有,你见识过我的一些直觉,我一个人跑,绝对比两个人跑的成功率要大出许多。”
姜笑依从未怀疑过林夕的话,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犹豫,心中的一股热血在沸腾着,看着林夕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我先走了,再会。”说完这一句,林夕便对着姜笑依挥了挥手,飞快的朝着大宅的一头飞掠了出去。
……
沐沉允破窗而出,姜笑依和林夕击杀沐沉允,分别遁走。
这段时间之中,站立在庭院之中的高拱月却是一动都未动。
他是真正的强者,早在数年前,这整个东林行省,能够让他忌惮的修行者便只剩下了两人,然而他却知道对方也是真正的绝世强者。
那些穿行在地下的沙沙的声音,似乎每一丝声音都是一件古怪的兵刃,随时都会从地下穿出,刺到他的身上。
以他的感知,也分不清楚哪一丝声音是真的,哪一丝声音是假的。
天空遮住明月的那一片乌云已经飘开,月明星稀,晴朗无雨,但是在高拱月的感知之中,他却是独立在一片雨地之中,周身都是磅礴的大雨,每一滴雨水,都是一柄致命的魂兵。
他不能感知明白,所以他不敢动,只是不停的将自己体内的力量迸发出来,护住了自己周身三尺之地,如同在雨中撑出了一把伞。
他身上喷涌而出的气息无比的恐怖,就连他身下的地面都好像变成了宝石,在发着光,他身外的空气也似乎全部都被排斥出去,由他体内喷涌出来的气息在他的身外形成了一层层透明的晶壁,然而他的浑身却是都已经冒出了冷汗,就连他的眉毛之中,都开始沁出汗水。
他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压力和消耗,只能抢先出手。但是他也不愿意真正对敌这种恐怖的对手,所以高拱月出声:“即便你胜了我,也没有用,你应该清楚…在这东林行省之中,我不敢称第一。而那人,他也必须出手。所以林夕不可能逃得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如沙石磨刀般的沙哑声音又响了起来,说不出的平静,“而且这和我无关…我只要让你没办法再出手去阻止他离开便是。”
第二十二章 剑师和琴师
高拱月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了一丝无奈的苦意。
他知道了这一战终究无法避免,所以他只能出手。
他白嫩藕节般的右手从宽大的文士袖袍中伸了出来。随着他这一伸手,他光洁的脸上骤然出现了十余道皱纹,他的整个膨胀的身体也似乎漏气皮球一般,瞬间缩小,体内的磅礴元气,骤然从他这只右手上喷涌出来。
有七种颜色的光梦幻般凝聚,在他的手上形成了一头七色鹿。
七色鹿脱离他的手,撕裂了空气,飞翔在夜空之中,收缩在一柄柳叶状的金色飞刀之中。
这一柄从他手中射出的柳叶般大小的金色飞刀表面有奇异的弧度,在夜空之中并非是由直线前进,而是在空中不断的变幻着方位,犹如一只巨大的萤火虫般飘忽不定。
这名在整个东林行省只忌惮两个人的省督府供奉的兵刃,竟然是极为罕见的飞刀。
飞刀毕竟不是圣师控制的飞剑,在空中的路线不管如何曲折离奇,最终的目的地在一出手时也已经确定,无法更改。
但高拱月的飞刀却并不是只有一柄。
这第一柄飞刀在七色鹿消隐,骤然被贯注强大无匹的魂力而在空中猛的一顿,开始惊人的加速时,他的第二、第三、第四…一共八柄飞刀也如时间静止般悬浮在了他的身前,又同样开始惊人的加速。
他的右手前方的空间在一个呼吸的时间之中明灭了九次,留下了九柄飞刀加速冲击空气,形成的九圈冲击波一般的气旋。
在旁人的眼中,这一共九柄飞刀,都是同时激发出来的。
九圈透明的气旋在他身前炸开,然后九片金色柳叶消失在他身前,分散在这夜空之中。
高拱月将自己体内的小半魂力都在这刻冲击而出,他的人在这一瞬间也如同苍老了十岁,然而包裹着他全身的磅礴气息却是没有稍减,反而更加的壮大。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一击未必能将对手击杀或者重创,而对手的反击,一定会极其的惊人。
他身上的肌肤变得好像一块块黄色的老玉,他脚下的泥土地变得更加透亮。
九点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隐隐连成了一个球体,朝着球体的中央收缩。
球体的中央,便是那名行走在黑暗之中,坚守着心中光明,无视这世间一切规则,被人视为鲜血中化生的修罗的那名暗祭司。
无论从任何方位闪避,都不可避免的会遇到其中的一两柄飞刀。
这九柄带着恐怖力量的飞刀,组成了一个金属牢笼,将这名暗祭司困在其中。
五年之前的高拱月刚刚步入这座省城,在金风巷遭遇了当时省督府的大供奉,只是用出了这一击,省督府的大供奉便不敌败退,他便从一名无人知道的修行者,一跃成了新的省督大供奉。
五年之后,他这一击比起当年在金风巷时的一击,不知道要强出了多少。
然而他却是骤然变了脸色。
因为金属牢笼中间的对手骤然从金属牢笼中消失。
这名暗祭司简简单单的往下落了下去,落入了地下。
即便高拱月很清楚自己这一击的弱点,知道自己并不能像圣师一样,控制着飞剑在地下行走,他清楚对手的脚下是空门,但他依旧无法想象得出,对方怎么可能将脚下的坚实的土地瞬间淘空到此种程度,让对方的人都能深深的落下去,彻底在眼前消失。
他想过对方的许多种应对,唯独却没有想到这一种。
……
暗祭司的脚下,好像骤然打开了一条连通幽暗地底世界的通道,他的整个人消失在内。
两柄封锁上方,由上至下如柳叶飘洒下来的金色飞刀射入了他消失的深邃洞中,“噗噗”两声轻响,发出了深入泥土之中的声音。
这两声轻响,却似导火索一般,弥漫在高拱月身周的无数沙沙的声音骤然大响,骤然变得无比剧烈。
高拱月的呼吸彻底的停顿。
在他的感知之中,他的身外原本是滂沱大雨的雨地,然而此刻,他感知之中,所有的雨线,全部由下至上,每一条雨线都化成了致命的魂兵,往天空之中倒飞而出!
他身周整个小院中的地面,全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