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 第1章 乡间偶遇 武德六年秋,长安县北一十里龙首山脚下来了一群衣着华丽的男女。他们鲜衣怒马又有数十杀气腾腾甲士卫护,可见身份不凡。 “停。”行到一处小溪旁,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说道。 行进的队伍马上停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慌乱,彰显出这群人训练有素。 “二哥,就是这里吗?”一名半袖襦裙头贴花黄的少妇从马车里探出螓首问道。这名少妇约莫二十余岁,生的天姿国色,气质雍容华贵。 她的怀里抱着一名约莫两岁唇红齿白、肤若凝脂、大大的眼睛如点漆般明亮、犹如粉妆玉琢的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此时小丫头正不安分的努力伸展小手想出来。 “就是这里,别看此地不大,景色比起灞上、渭桥、终南山别有一番特色。”青年男子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丢给仆人,来到马车旁小心翼翼的把少妇搀扶下来。 少妇举目四望只见溪流潺潺清澈见底,四周绿树成荫花草丛生,于是点头道:“这里没有别处的大气,却有着它处没有的精致。” “哈哈……”青年男子抚掌大笑道:“无垢此言甚妙,此处景色独得一个妙字。” 随着一声令下,仆从忙碌起来。有人去拴车马,有人打水做清洁……卫士们开始四处打探并做警戒。 仆人很快就在几颗大树下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位置,铺上毯子供两位贵人歇息。 这一对夫妇随意的坐在毯子上,聊着趣闻轶事。那位小姑娘终于获得了自由,在周围跑来跑去。 小小的人儿在平地上都走不稳,更何况是在野外。这不,一不小心就摔倒了。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爹妈光顾着卿卿我我根本就没有看到她摔倒,顿时不乐了。小嘴一扁就准备用自己独特的办法提醒这一对不靠谱的父母。 然而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树梢,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顿时露出好奇的神色,再也顾不得哭了,奶声奶气的说道:“哥哥,哥哥。” 这对不靠谱的夫妻终于发现自家女儿摔倒了。青年男子一看宝贝女儿摔倒,心都碎了,慌忙把她抱起来来回翻看:“丽质有没有摔伤呀,疼不疼呀,都怪爹爹……” 少妇看着自责又疼惜的丈夫,不禁抿嘴笑了起来,星眸里浮现出浓的化不开的幸福。 小丫头却不理父母,使劲仰着小脑袋看着树顶:“哥哥……哥哥……树上哥哥……” 闻言青年男子脸色一变,一个纵身护在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妇面前,同时大喝道:“护驾。”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望树上看去。然后就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用懵逼的眼睛看着他们。 “哗啦……”这时那些侍卫也跑过来把大树给围了起来。 “放箭,把刺客射下来。”一位将军模样的人怒喝道。也难怪他这么生气,作为侍卫居然让人闯到了王爷身边这就是大罪。他只能期望把刺客杀掉减轻自己的罪责。 树上的少年哪经历过这种阵仗,被十几张弓箭对准,吓的腿都软了。听到那个将军喊放箭,更是差点尿出来。 “住手。”还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名青年男子喝住了他们,少年才得以逃过一劫。 “退下。”青年男子看着树上的少年,皱着眉头说道。倒不是他心善,而是不想让自家宝贝女儿见人血受到惊吓。最主要的是看清对方的模样之后他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刺客。 “大王,这个少年来历不明又鬼鬼祟祟躲在树上必定图谋不轨,还是小心的好。”那名将领不甘的道。 “聒噪。”青年男子用充满冷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呵斥道:“是不是图谋不轨我不会分辨吗?回去自己去领罚。” “是。”这名将领脸色一白,知道自己完了,却也只能领命退下。临走的时候还用怨毒的目光看了一眼树上的少年。 “兀那小贼,还不赶紧滚下来。”等侍卫退下,青年男子不耐烦的朝树上喝道。 自己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陪妻女,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儿,真扫兴。可是那名少年只是怯生生的看着他,根本就不下来。 青年大怒,就准备让人去把他揪下来。这时他身后的少妇上前抓住他的手温柔的道:“二哥,你这般凶神恶煞的他肯定不敢下来。还是我来吧。” “哼。”青年不爽的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少妇抬起头温声道:“少年郎,别害怕没事儿了,到姐姐这里来。” 少年本来非常的害怕,可是不知道怎么了,看到这名少妇的微笑听到她温婉的声音心中的恐惧莫名的消散了。 想了想一直呆在树上也不是办法,就哧溜哧溜的爬了下来。 那位小丫头在母亲怀里一直昂头看着少年,见他从树上滑下,大眼睛里顿时露出崇拜的目光。 “哥哥爬树,好厉害……” 青年男子闻言脸色就是一黑,但心中的怒气却消散了不少。 少年也知道这时候谁才是自己救命稻草,从树上下来后站在远处对少妇又是鞠躬又是灌迷魂汤:“谢谢姐姐,姐姐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美丽的女人。你一定是观音大士转世吧。” 少妇莞尔,原本只以为是个普通农家小子,可没想到却这么有趣,于是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哪里学的阿谀奉承之语。” “姐姐你冤枉我。”少年撞起叫天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不信你问这位大哥,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这个年轻人嘴角直抽搐,这个小贼太可恶了。当着自己媳妇的面,他哪敢说个不字。 “哈哈……”少妇不顾形象的掩嘴大笑起来:“你这个少年郎太有意思了,来,到姐姐这里来。” 少年小心翼翼的走到少妇身前三米处站好,恭敬的看着少妇。一直戒备的年轻人暗自点头,这个少年很懂事儿,停在了一个让双方都放心的距离。 少妇却没有想那么多,伸手把少年拉到自己近前仔细打量起来。 一米四、五的身高,肤色微黑但牙齿很白,长相一般但却透着一股独特的气质,尺许长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衣服破旧打着许多补丁,却洗的非常干净。 尤为难得的是,他从上到下都收拾的非常干净,身上没有一般百姓那种异味儿。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一个普通的少年郎,少妇却越看越 第2章 礼物 紧张的氛围解除,仆人也放下了戒备各自忙活起来。年轻人、少妇、少年三人在地毯上坐下。 “哥哥……哥哥……树树树……”小丫头又不安分了,伸出双手要去找少年。不过她小胳膊小腿儿的自然拗不过少妇,被牢牢的抱在怀里。 “小妹妹你好漂亮呀。”少年自然不会不识趣的伸手去抱对方,只是伸手朝她打招呼道。 “嗯,我爹爹、娘亲、哥哥都这么说。”小姑娘煞有介事的点头道,那小模样能把人萌翻了。 小孩子自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年轻的夫妇却被女儿毫不自谦的话给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听不听话呀,听话的小孩子才漂亮。”少年继续哄道。 “我……漂亮,听话。”两岁的小丫头还不能分辨出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单纯的在顺着少年的意思在说话。 少年说听话的孩子漂亮,小丫头完全把因果关系颠倒了。说成是她漂亮,所以是个听话的孩子。 少年好像完全忘记了其他人,全神贯注的和小丫头聊了起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但两人都毫无所觉,依然聊得非常热闹开心。 “咯咯……”在少年有意为之下,小丫头被逗的合不拢嘴巴。 “兔娘亲把大灰狼给打跑了,站在门口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小兔子和妈妈终于团聚了。”少年绘声绘色的讲完大灰狼和小兔子的故事,然后问道:“你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什么道理呢?” “大灰狼是坏蛋。”小丫头歪着头努力的想,终于想到了一个道理,高兴的说道。 “嗯,太棒了,大灰狼是个大坏蛋。以后见到陌生人要躲的远远的,知道吗?要不然呀,大灰狼就会出现了。”少年并没有否认小丫头的答案,而是夸赞过她之后顺势说出自己想要告诉她的道理。 “嗯嗯……”得到夸奖,小丫头开心的又蹦又跳。 对此夫妻两个既感到意外,又有些无奈。 没想到自家的宝贝女儿这么喜欢少年,第一次见面一点生份的样子都没有。 当然,对这个少年把自家女儿哄的这么开心也非常满意。 趁着少年喝水的空隙,少妇在一旁问道:“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呀?” “姐姐,我叫岳山,就住在不远处的四姓坪。我家原本世居陇西,年初才迁徙到此处。” 听说少年……岳山世居陇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年轻人戒备表情好像放松了一些。 一番交谈,少妇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越来越满意。虽然才只有十岁,但思维敏捷、谈吐条理分明、举止文雅,和方才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的表现同龄的豪门子弟都是难得一见,而眼前的少年却出自于贫家,就更为难得了。 “你读过书吗?”少妇问道。 “在私塾窗外偷学过一些,后来救了一名老道士有幸拜他为师,所以认识一些字。”岳山不卑不亢的道。 少妇更加满意了,笑着道:“识字好,一定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今天咱们在此相遇也是缘分,姐姐没有什么送给你的,这是我随身携带的玉环送与你当做见面礼,以后有缘再见姐姐在送你一份大礼。” 说着少妇从腰间拿下一块玉佩递给岳山。 岳山认真的看着少妇,把她看的莫名其妙才接过玉环郑重的说道:“姐姐你们等我一会儿,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们,这就回村去取,你们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岳山起身迈开步子朝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跑去。少妇阻止的话还没有出口,他就已经跑出了老远。 看到‘哥哥’离开,小丫头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少妇好一阵才把她哄住。 “二哥,你觉得这个少年郎如何?”少妇问道。 “一个奸猾小贼罢了,要不是你,看我怎么收拾他。”年轻人不屑的道。 “呵呵……”见向来心胸宽阔的丈夫露出一副吃味儿的模样,少妇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就把少年抛在脑后,聊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仆人准备好食水点心,他们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四点。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年轻人起身说道。 少妇视线往远处的村庄看去,却一无所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走吧。” 看到妻子低落的样子,年轻人心都碎了,心中恨不得把那个小贼碎尸万段。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说道:“世人多是如此,一个乡下的野小子不值得你难过。” “难得看见一个投缘的小子,本以为会留下一段佳话,没想到……”少妇摇摇头,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表达的却很明白。 “是我太任性了,二哥我们走吧。” 一声令下仆人把用具收拾好装上车,一行人就准备离开。临上车的时候少妇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咦!等一下。”她好似看到了什么,脸色一喜赶紧喊停,然后对年轻人说道:“二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嗯?”闻言年轻人也举目望去,果然发现远处一个身影正往这里狂奔而来。虽然离的比较远看不清是谁,但年轻人却敢肯定,就是那个叫岳山的少年。 “确实有个人,我看着好像是岳山。” “是吗?我就说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少妇矜持的道,但发自内心的笑容是骗不了人的。 那个身影跑的很快很急,路上甚至被绊倒了一次,当他走近之后果然是岳山。看着他的身影,少妇心中最后一点忧伤也消失了。 这时,岳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等等,等一等。” 很快,他满头大汗的来到车马前,想说什么却被急促的呼吸打断。 “别急,歇歇再说。”少妇从马车上下来,安抚道。 岳山双手扶膝吭哧吭哧的喘息了好半天才调均呼吸,然后迫不及待的道:“让……姐姐久等了,我的礼物是现做出来的,所以耽搁的时间有点长。” “你能来姐姐就很开心。”听到合理的解释,少妇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没来由的对这个少年又多了三分好感。 如果说原本她和少年亲近只是无聊之下寻找乐趣,可是经过刚才一番心理活动,这声自称‘姐姐’真的有了三分真情实意在里面。 “小子,你的礼物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不让我满意,有你好看。”年轻人的气儿却没那么容易消。 “在这里。”岳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说道。 打开之后里面是四个半圆形的木条。 第3章 马蹄铁 “你就拿四个木头条当礼物?”年轻人面色怪异的道。 “你的手?”少妇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岳山手上的伤口和血迹,心疼的道:“是不是制作礼物受的伤?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儿的,休息两天就好了。”岳山挠了挠头憨厚的道。 年轻人得到提醒这才发现岳山手上的伤口,看了看手中的木条果然在上面看到了斑斑血迹。知道这东西是少年花了心血亲手雕刻出来的,心中对他就更加的满意了。 翻看着这个礼物,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 岳山的礼物不值钱他早就想到了,从衣着就能看得出来他拿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 但他也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玩意儿,哪怕是送个木头雕刻的小人他都觉得有意义。关键是这个东西还看不出任何的用途。 “你可不要小瞧这个东西,对一个国家来说它价值连城。”这时岳山郑重的道。 “就它?价值连城?小子你知道欺骗我是什么下场吗。”年轻人眉头一皱不喜的道。 “二哥。”少妇出声阻止了丈夫,然后温声对岳山道:“礼物不在于贵贱,心诚就好,这个……我收下了。” 少妇对岳山的印象也降低了不少,一项自称的‘姐姐’也换成了‘我’。还不轻不重的点了一句要‘心诚’。这还是看在岳山手上的伤口和血迹的情分上,否则感官会更差。 岳山却不慌不忙的道:“姐姐,我可没骗你们。别小看这四个木条,它们能让战马的耗损率降低七成。” “什么?”年轻人脸色巨变,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少妇也露出意外的表情,却没有继续出声。她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别说把战马耗损率降低七成,即便是能降低一成甚至半成,那都是军国大事,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够置喙的了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它们的形状是不是很像马蹄?它们本来应该是铁制的,但我不会打铁只能用木头雕刻。”岳山开始讲解这个东西的用处: “这个东西我叫它们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防止马蹄磨损。有了马蹄铁,任何崎岖复杂的路面都能如履平地而不伤马蹄。” 做为一个常年带兵的人,年轻人对战马非常了解,知道战马最脆弱的地方就是马蹄。一半还多的战马损耗都是因为马蹄受伤。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还真的能把战马耗损率降低七成。 但这四个木条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他再次仔细观察起四个木条,发现它们的形状确实和马蹄的轮廓很相似。上面还有五个小孔,应该是用来钉钉子的。 马蹄铁说穿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之所以没有人想到完全就是一个思维局限性罢了。现在有岳山把它点破,年轻人很容易就认识到了马蹄铁的作用。 他想到的可不只是降低战马的耗损率,还想到了对骑兵战斗力的实际提升。 越想年轻人就越激动,忍不住暴喝道:“好,好,好。有了此物我大唐的骑兵将所向披靡矣。” 看到丈夫高兴的样子,少妇也开心不已。对这个叫岳山的少年更加的好奇了,能让一向稳重的丈夫失态到喊出所向披靡这样的话,可见这个叫马蹄铁的东西确实有大用。他是怎么想到的? 同样的疑问年轻人也有,激动过后他马上问道:“此物……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师父告诉我的。”岳山回道。 “师父?”年轻人眉头微皱显然很奇怪他哪来的师父。 还是少妇先反应过来,在一旁小声提醒道:“游方道士。” 年轻人这才想起之前岳山说过他救了一个游方道士,跟随道士学过一段时间识字。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啊。 “你师父在哪,我想拜访与他。” “得知我们要迁徙来长安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们师父缘分已尽就走了。”岳山沮丧的道。 “走了?”年轻人失望不已,不过很快摆脱这种情绪振奋起来,马蹄铁的收获已经足够大了。 至于那个游方道士,一个马蹄铁还不足以证明他是不是真的有大才,万一是他只是偶然发现的这个方法呢。 “此物与国有大用,你献宝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送给姐姐的礼物。你要赏赐,应该给姐姐才对。”岳山回道。 夫妻两个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周围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岳山。 “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猜到了,秦王李世民。”岳山坦然的道。 听到他连名带姓叫自己的名字,年轻人……不,李世民脸上露出不悦。但此时他还不是后来的皇帝,没有养成那种唯吾独尊的性格,所以也只是有些不高兴,没有责备。 但他身边的那些侍卫、仆人就忍不住了。 “大胆,竟敢直呼秦王之名。”跳出来的是刚刚犯错的侍卫统领,他对眼前的少年是恨之入骨,这样报复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然而岳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淡定的直视李世民。 “二哥。”长孙无垢生怕丈夫生气,在一旁小声的道。虽然没有直说,但求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世民也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被一个穷小子直呼姓名有些不爽。自家老婆出面求情,自然不会在说什么,挥手让侍卫退开。 侍卫统领发现岳山连正眼都不带看他一眼的,心中更恨,但也只能无奈退下。 “你知道我的身份,还要拒绝奖赏吗?”李世民淡淡的问道。 “荣华富贵于我而言唾手可得,比起姐姐对我的爱护更是不值一提。”说完后岳山朝长孙无垢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如果刚见面或者换个人这么说,李世民肯定大棍把那个人打出去。但有了之前的种种做铺垫,他却觉得这个少年很不错。虽然狡黠了点,却还保留着纯真。 但要让他夸岳山,那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继续用嘲弄的语气说道:“唾手可得?大言不惭。” 说完就低头爱不释手的来回翻看木制马蹄铁。这也代表着把空间留给了长孙无垢,让她和这个刚认的弟弟聊聊。 第4章 穿越者岳山 此时长孙无垢就更是欢喜了,只觉得自己眼光好,这个弟弟没有白认。 “阿山……这么叫你没问题吧?”长孙无垢先是确定了一个更加亲切的称呼,岳山哪会反驳,连连点头。 “阿山,谢谢你的礼物。但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姐姐不能要。” “我说过送给姐姐的,怎么能收回呢。难道姐姐要让我当个失信的人吗。”岳山坚决的道。 “不是,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长孙无垢连忙解释。她想说,这么宝贵的东西献给朝廷,再有李世民帮忙请功肯定可以赐爵,到时候他就是贵族了。 岳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打断道:“姐姐放心,我脑子里可不只是有一个马蹄铁。现在我年龄还太小不便拿出来,等我再长几大岁,随时都可有可以拿出更好的东西来换取荣华富贵。” “这……”长孙无垢明显不信,但见岳山坚定的态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说话,李世民却有话要说了:“你说你还会别的东西?不是骗人的吧?” “是不是骗人秦王拭目以待,将来自会知晓。”岳山给了他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然后又用尊敬亲昵的语气对长孙无垢说道:“就算以后我一无所成,不是还有姐姐在吗。有秦王妃当姐姐,以后还发愁没有荣华富贵吗。” “你呀……”长孙无垢伸出手指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语气中再多了三分的亲昵。 能把阿谀奉承说的如此自然,非但不让人反感,还觉得开心,这个弟弟果然是个人精。长孙无垢心中早就看的透彻,但她依然很开心。 精明总比傻子好,她如是想道。 只能说,再聪慧的女人一旦感情用事起来那智商也是为负的。 看着这个无耻的小子,李世民觉得手掌一阵痒痒,只有和某张厚的令人发指的脸皮亲密接触才能止痒。但在老婆面前他必然是不敢这么做的,干脆就把心思转移到了如何把马蹄铁的利益最大化上。 长孙无垢和岳山这一对新鲜出炉的姐弟则在一旁亲密的交谈。 主要是长孙无垢详细询问他家里的情况,顺便对他家艰苦的生活表示心疼,还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好某个好差事云云。 直到仆人再三提醒说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闭了,姐弟俩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这个世界如此疼惜尊敬自己妻子的,除了秦王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岳山如是回道。 这个回答让长孙无垢莞尔,然后幸福的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却是一愣回过头深深的看了岳山一眼。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中庸一点的有‘我以前见过你’之类的,奉承一点的可以说‘如此英武不凡必定是秦王’之类的。用尊敬妻子做为理由,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个理由居然是最适合此情此景的。仅仅只是一个回答,就让李世民看到了这个少年过人的智慧。 “呼”送走李世民夫妇之后,岳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对方可是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但还好他抗住了压力,一番谋划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是的,岳山是个穿越者。前世他是一名高中历史教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穿越到了初唐武德年间的一名少年身上。 让他庆幸的是,他穿越的时间节点还算不错。武德六年,窦建德、王世充等有能力争霸天下的势力已经相继被灭,战乱年代已经临近尾声。 少年岳山家住陇西,全家被朝廷的一纸政令迁徙到了长安城外。少年水土不服夭折,被来自未来的灵魂穿越附体。 连年战乱长安人口流失严重,李唐建立之初就数次从各处迁徙民户填充人口。被迁徙过来的以富户居多,但也有一些如岳山家这样出身陇西的平民。 陇西可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李家向来自称陇西贵族出身。这里的人对李家最是忠心,同样也深的李家的信重。 要不然,以岳山家的条件,是不太可能被迁徙到京都的。 岳山一家就被安置在长安县北一十里外的龙首山脚下。这个龙首山可不是后世铁岭那个龙首山,唐代铁岭还属于不毛之地。 这个龙首山很小只有六十余里长,但头入渭水尾达樊川,土地肥沃水陆两便,堪称是一块宝地。 同时被安置在这里的还有冯、陈、杨三姓村民,算上岳姓总共有四姓人家,所以这个村子就被叫做四姓坪。 岳山家很穷,在陇西的时候是地主家的佃户,迁徙到长安才被分配了一百四十亩田地成为自耕农。 “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这是史书上关于唐初授田的记载。 男子只要长到十八岁就可以获得一百亩地。其中八十亩是口分田,死了要还给国家,二十亩是永业田可以世代传承。女人就只有四十亩口分田。 岳山家四口人只有父母分到了田。岳山才十岁、他妹妹只有六岁是没有资格分田的,所以总共分到一百四十亩地。其中六十亩为溪边的良田,八十亩为山地。 获得了土地大家对朝廷自然是感恩戴德,并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未来始终是未来眼下土地尚未开垦,大家只能靠朝廷救济为生。吃救济粮能不饿死就不错了,想吃饱吃好纯属奢望。 吃不饱肚子也要干活啊,要不然地始终荒着永远长不出庄稼来。四姓坪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都下地了,连岳山六岁的妹妹都要帮忙拔草捡石块。 只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岳山。这个年代重男轻女,他是家中的独苗自然被父母溺爱。 身体健康的时候都不舍得让他干活,更何况还差点因为水土不服死掉。 只是岳山自己可不愿意当个米虫,在这个稀粥都喝不饱的年代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在家养了两个多月,身体终于恢复正常之后他开始行动。 第5章 野心 搞发明挣大钱什么的直接就被排除了。以现在他的年龄和力量来说,真找到什么挣钱的办法也很难保得住。他的目标很简单,一定程度缓解粮食问题。 他把目光对准了村旁的小溪。这条小溪最深处不足两米宽只有三四米,虽然不大鱼虾却很多。 至于为什么别的村民不过来捕鱼……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懂的如何捕鱼。二十一世纪看来只是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在这个年代那都是传家的技能,传男不传女。 织网捕鱼是,设置陷阱捕猎也是,甚至种地的经验都是。 岳山并没有织网,那东西太复杂了不好搞。他选择了更简单的办法,鱼笼。用柳条编一个笼子四面留四个倒喇叭形的入口,就是最简易的捕鱼工具。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前世他也没编过笼子,只能一点一点摸索着来。花了好几天时间编废了不知道多少个鱼笼,才终于弄出来一个比较像样的。 今天是第一天实践。 把鱼笼放进水里他就爬到树上看风景,不知不觉竟然眯了过去。在嘈杂中醒来就发现树下多了一群人。 这些人的身份一看就不简单,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的时代,岳山可不敢赌对方是从不杀生的良善人家。万一别人二话不说把他剁了,找谁说理去。 于是他就躲在树上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离去。 通过树下的人聊天,岳山很快就判断出对方的身份:未来的唐太宗现在的秦王李世民,以及他的妻子长孙无垢。 得知对方的身份,岳山简直不要太惊讶。 穿越至今他没少yy和历史名人的互动,但没想到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而且不来则已,一来就是终极大boss。 换个场合他一定会想办法引起对方的注意,可现在……他却生怕被对方发现。 李世民啊,历史书上到处都夸他是明君,可从来没有一本书夸过他是好人。所以为了小命着想,还是祈祷他们赶紧离开吧。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没有被侍卫发现,没有被仆从发现,也没有被李世民发现,却被一个两岁的小丫头给发现了。 说实话,被十几张强弓瞄准的时候他手脚发软裤裆都湿了一小块。还好李世民及时出声救了他一命。 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前世混的不咋样,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在这生死关头他的任督二脉被打通,生平所学在这一瞬间融会贯通。 他敏锐的把握到了长孙无垢和两岁的李丽质才是自己唯一的生机。于是故意忽略李世民猛刷长孙无垢的好感度。 幸运的是,一番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操作之后,成功把亲密度刷到了友好的程度。小命算是保住了。 在生命无忧之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惊讶的选择:没有找借口离开而是试图和李世民攀上关系。要知道前世他可是连请领导吃饭的胆量都没有。 这次他把目标对准了李丽质。孩子永远都是父母最大的突破口,而李世民对这小丫头的疼爱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果然,这又一次他走对了。通过哄李丽质,他在一次刷高了和李世民长孙无垢的好感度,成功的获得了一枚玉环。 拿到玉环,之后的回礼环节就是题中应有之意了。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把‘敲门砖’拿出来,敲开李世民这扇大门。 火药、马蹄铁、玻璃、香皂、酒精等等,这些穿越者必备技能他都会。但适合此时拿出来的,只有马蹄铁。 火药威力太大,还需要独特的配方,献给李世民也就意味着失去自由。玻璃、香皂、酒精这些东西在古人看来就是奇技淫巧,很难引起重视。 只有马蹄铁,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于军国而言却价值连城。献出来之后既不会让当权者忌惮,又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所以回去后他马上拿出一根木头雕刻起来。 然而雕刻可不像是编鱼笼那么简单,前世今生他都没干过这个活,刀具还不趁手,速度要多慢有多慢。加上心中着急效率更低。 手指被磨得生疼,他没有放弃。掌心摸出血泡,他没有放弃。血泡被磨破一碰就钻心的疼,他依然没有放弃。 在这一刻,岳山爆发出了让他自己都惊讶的毅力和忍耐力。 在毁掉了数十个之后,他终于成功刻出了四个像模像样的‘马蹄铁’。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他害怕李世民离开,来不及清洗手上的血迹就一路狂奔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 果然不出所料,他只是略一提点李世民就马上明白了马蹄铁的用处。之后又是一系列的操作,终于把和长孙无垢的姐弟关系确定了下来。 他拒绝封赏到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没打算要这次封赏。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他现在的小身板还扛不住政坛的那股邪风。还不如卖个乖趁此机会把长孙无垢拴劳。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有长孙无垢这个姐姐在,什么样的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但要说对长孙无垢完全是利用没有一点感情,那也不对。 毕竟这个女人确确实实在无意中给了他活命的机会,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而且她的温柔贤惠也让他很有好感。 加上前世他就不是什么绝情的人。今天认下这个姐姐,固然有功利的成分,但也自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里面。 回想今天的种种,岳山也忍不住一阵后怕。这真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被摔的尸骨无存。 放在前世别说去做,想都不敢想。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忘记了恐惧,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完成了这一切。 岳山知道,这股力量叫野心。 每个人都有野心,只是有些人被社会打磨的失去棱角把野心深埋心底,有些人始终如一。岳山就属于前者。 穿越加上身死的危机,埋在心底深处的野心被激活,才有了后续发生的一切。 岳山知道,今天之所以能成功并不是自己的手段多么高明,而是占了年龄的便宜。小孩总是更容易赢得大人信任的。 要是换成成年人,估计他直接就被人从树上射下来了,也就不会再有后面的一切。 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反复回忆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后才放下心来。然后就去溪边去取自己的鱼笼。 第6章 最后一块补丁 鱼笼就放在大树不远处的小溪里——要不然他也不会躲在这几颗树上,以至于引出后续那么多事情。 之所以放在这里是因为这一段水比较深,差不多有两米,水深才能养出大鱼。岳山观察过,这一段水下有好几群手臂长的大鱼。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暂时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捕到鱼的。这个后面再做解释。 来到下鱼笼的地方找到预留的麻绳轻轻的拽了一下,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传来,随即麻绳上又传来“一顿一顿”的感觉。 岳山心中一喜,知道肯定是进大鱼了,这种清晰的顿感只有大鱼撞击鱼笼才会产生。赶紧使力把笼子一点一点往外拽。 这具身体才十岁,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大病初愈非常虚弱。沉重的鱼笼居然让他有一种拉不动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身体长期虚弱的错觉,鱼笼并不大,就算装几块石头在水的浮力作用下他也能拉的动,更何况是鱼。 又加了一把力,鱼笼果然被他一点一点拽出了水面,拖到了岸上。 这个鱼笼的样子很奇怪,就是一个直径两尺左右的藤球,四周均匀的分部着四个倒喇叭形的圆孔。 经常捕鱼的都知道倒喇叭口易进难出,不管是抓鱼抓鸟亦或是抓其它野兽都非常有用。 把藤球拖到地面,岳山也顾不得上面的水会打湿衣服,跑过去打开预留的盖子伸头一看,里面赫然躺着三条尺许长的大青鱼,还有大量的小鱼小虾。总量算下来起码有二十斤,难怪会那么沉。 二十斤河鲜,已经几个月没有粘过油星的岳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一笼鱼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盘盘红烧鱼、清蒸鱼、麻辣鱼…… 想着想着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把三条大青鱼还有五六条巴掌大的小鲫鱼一起用柳枝串起来,笼子里还有不少小鱼小虾他又犯了愁。 前世只要不是那种恶意捕鱼的人碰到这样的小鱼一般都会放生,但现在他是真舍不得。填饱肚子最重要,保护环境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想了想,他干脆把外套脱了下来,把小鱼虾全倒在上面打包带走。 收拾停当,再次把鱼笼丢进了水里。又用杂草把麻绳盖住免得被人发现异常。之后就背着收获返回村庄。 二十几斤渔获,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很沉的重量了。刚开始还不觉得,越往后走就越觉得沉,走到一半的时候就浑身酸麻实在走不动了。 看了看天色,岳山叹了口气,这具身体有待锻炼啊。 就在他停下歇息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山子,山子,你在哪?” 岳山脸色一喜,知道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干活回来见不到自己出来寻找,马上站起来喊道:“爹,我在这儿呢。” “山子,是你吗?你怎么在这?没事儿吧?”见儿子没事儿,岳老四高兴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嘴里连珠炮似的问道。 岳老四就是岳山这一世父亲的名字,在这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基本都没有正式的名字。他在家里行四,名字就叫岳老四,当然也有喊他岳小四的。但在朝廷的户籍册上,他就叫岳老四。 岳山的名字其实叫岳山子,他重生后把那个‘子’去掉就变成了正式的名字。虽然没有太多寓意,但也中规中矩。 岳老四一点都不老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皮肤黝黑,脸上留下了重重的岁月痕迹,一双手布满老茧。光看外表,都能当和他同岁的李世民的爷爷了。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敢说出来一准儿死的很惨。 “爹,我没事儿,你看这是什么。”岳山安抚了一句,然后指着地上说道。 “鱼?”岳老四这才看到地上的鱼,忍不住惊呼出声:“哪来这么多鱼?” “我抓的。”岳山回道。 “你抓的?你会抓鱼?”岳老四高兴的挤出了一脸褶子。鱼啊,他已经忘了多久没吃过肉了。 “以前我不是救过一个老道士吗,他教给我的。今天去试了一下没想到真抓到了鱼。”岳山说道。 “老道士?”岳老四疑惑的看着儿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救过老道士。 “是啊,就在老家的时候。当时我还偷家里的菜饼给老道士吃,被你发现骂我败家,你忘了?”岳山煞有介事的道。 “这……我怎么不记得了?”岳老四挠了挠头,怎么都想不起有这回事儿。 “可能是时间过的太久你忘记了,老道士可是教了我很多东西。”岳山肯定的道。 “那……可能是我忘了吧。”岳老四抓了抓头皮,羞愧的道。 显然,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并没有怀疑儿子的话,真的以为曾经发生过这些事情而他忘记了。甚至还因为忘记这些事感到对不起儿子。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我们迁过来的时候老道士也走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岳山含糊两句赶紧转移话题:“天色已经不早,娘在家肯定等急了,我们赶紧回家做鱼吧。” “好好好,回家做鱼吃。”提起吃鱼,岳老四马上就把老道士什么的抛在了脑后,提起鱼就往家走。 走在他后面的岳山则露出了自得的笑容,最后一块补丁顺利修补完成。 作为一个穿越者不管他怎么遮掩隐藏,都和这个时代的人有着明显的差别。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一个莫须有的师父就是最好的借口,一切不正常的东西都推给那个师父就可以了。 但仅仅只有他自己说有个师父,很容易引起大家的怀疑,需要有别人来佐证自己的话。 父母就是最好的证人。 愚昧又老实巴交的岳老四夫妇简直太好利用了,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谎言就能让他们相信儿子当年真的救过一个落魄老道士。 自家儿子出息了,以岳老四夫妻俩的八卦秉性就等于是全村人都知道了。 其他三姓且不去说,一起迁徙过来的岳姓人家心中纵使有所怀疑,在见到这些鱼之后也会选择相信。 因为在古代捕鱼也算是传家的技术,一般不会教给外人。十岁的岳山是怎么学会的?只能是那个老道士教的。再加上后续的脑补,一个鲜活的老道士就凭空诞生了。 甚至当有人询问他们老道士的事情的时候,他们还能编造出几段像模像样的和老道士的互动剧情出来。 哪怕他们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哪怕他们说的自相矛盾,都没有关系。当大家众口一词都认为老道士存在的时候,那他就真的存在。 至于老道士从哪来又去往了哪里,在这个动乱年代就只有天知道了。 流言很可怕,但有时候利用好了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岳山如是想道。 第7章 家人 岳山父子两个提着鱼一前一后刚走进村庄,迎面就碰到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老四,山子找着了吗?”老人关切的问道。 “二叔,找着了。”岳老四侧了一下身子露出跟在后面的岳山。 “二祖。”岳山礼貌的打招呼。 这个老人并不老,别看外表像是五六十,实际年龄才四十出头。他是岳老四的本家二叔,名字也很有时代特色:岳二娃。 “找着了就好,本来想帮着你一起找的,也省了。这孩子,身体才好就乱跑,老四你该好好管管了。”岳二娃神色不愉的道。 岳山没有说话,在村里人看来他的行为确实有问题。别人家的孩子都下地干活就他躺在家里,还到处乱跑不让人省心。 换成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一顿胖揍了,也就岳老四只有这一根独苗,宠溺的不像样子。 “这孩子抓鱼去了,你看这都是他抓的。”岳老四把手中的鱼举到身前,一半是为儿子辩解,一半是炫耀。 岳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没眼看啊。他以为岳老四起码要吃过鱼之后才会炫耀,没想到这还没进村就开始了。 “鱼?”岳二娃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到近前才看清岳老四手里提着的一大串鱼,激动的道:“真的是鱼。你刚才说这鱼是山子抓的,山子会抓鱼?” 这个年代穷人家一年还吃不上一次肉,普遍有夜盲症,天色一黑就变成了睁眼瞎。刚才岳二娃知道岳老四手上提的有东西,却没有看清是什么。 “会啊,在老家的时候山子救过一个老道士,那个老道士教给他的。”岳老四骄傲的说道。 “老道士?”岳二娃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露出懊悔的表情:“就是那个生病的老道士吗?哎呀,早知道他会捕鱼我就给他买药了。” 那表情、那动作秒杀一众影帝,连岳山都差点相信真的有个老道士了。 岳二娃的话印证了岳山的话的真实性,至此岳老四对老道士的事情在无怀疑,他只是认为自己健忘把这事儿给忘了。 “好好好呀,山子有出息了呀。”岳二娃亲切的摸了摸岳山的头,一副欣慰的模样道:“掌握了这门手艺以后生活就不愁了,再过两年二翁帮你说一门好亲事。” 老头完全忘记了刚才还说过岳山不务正业的话。 “嘿嘿……给二祖找麻烦了,这鱼你拿一些回去补补身子吧。”岳山憨笑一声,就示意父亲拿鱼过来。 岳老四哪舍得啊,紧紧的攥着柳条一动不动。把岳山急的,硬生生抢过来摘下一条大青鱼和几条鲫鱼递给岳二娃。 “哎呀,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岳二娃双手在衣服上来回的搓动,嘴里拒绝着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些鱼。 “有什么使不得的,二祖你给我们家帮了那么多忙,孝敬你一条鱼算什么。而且鲫鱼最下奶,十三弟才几个月大正是吃奶的时候,也刚好熬点鱼汤给五婶补一补。”岳山硬是把鱼塞到他的手里。 “这……这……我代你五婶谢谢你。哎呀,山子真长大懂事儿了。”岳二娃最终还是接下了这条鱼,嘴里把岳山夸成了一朵花。 和千恩万谢的岳二娃告别后,岳山见岳老四依然一脸心疼的样子,笑道:“爹,还在舍不得那些鱼呢?” “那可是鱼啊……”想到那几条鱼,岳老四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儿子几巴掌,可始终舍不得。 “爹你要有长远的眼光,几条鱼算什么,反正我会捕鱼吃完了明天再去抓,和同族搞好关系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家只有四口人,非常需要同族的帮衬。”岳山语重心长的道: “给二祖几条鱼,以后他们那一脉都会和我们亲近。遇到困难但凡能伸把手他们肯定会帮忙的。这是几条鱼都换不来的。” “这我知道,可你给的也太多了,一条鲫鱼就行了。”岳老四不服气的道。 然而这个老实巴交的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真正应该关注的是自家儿子为什么能说出这番远超年龄的话来。 “行行行,下次就给他一条小鱼。”岳山像哄孩子一般的说道。 他给岳二娃鱼自然是为了和对方搞好关系。岳老四这一脉两代单传,力量单薄。 (一脉单传为什么叫岳老四?因为古代排资论辈是连堂兄弟都一起算上的。整个家族里,岳老四行四。) 岳二娃那一脉人丁就很兴旺了,光儿子就有七个,眼下孙子孙女都有十三个了。最小的就是刚才岳山嘴里的十三弟。 古代,人多力量大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尤其是没有出五服的血缘亲戚尤为重要。自家兄弟少只能想办法和同族搞好关系。 岳山家未出五服的血亲很多,光他爷爷那辈就兄弟四个。岳老四那一辈兄弟二十多个,到了岳山这一代就更多了。但迁到长安来的就只有岳山家和二祖岳二娃那一脉。 岳山母亲那边的亲戚并没有跟着迁过来,也就是说在四姓坪岳山家能依靠的就只有岳二娃一家。所以岳山才要和他搞好关系。 另外一个原因就比较隐蔽了,为了收买岳二娃。拿了这些鱼,以后有人问起老道士的事情,他会说不知道吗?甚至为了拉近和岳山的关系,还会主动宣扬老道士莫须有的事迹。 路上又遇到了不少人,不过这次岳山没有在把鱼分给别人。岳老四逢人就炫耀,父子俩还没走进家门整个四姓坪就都知道岳山会捕鱼了,而老道士也成了大家嘴里的神秘高人。 短短一两百米路,父子俩整整走了一刻钟才到家,可见乡亲们是多么热情。 “当家的你们回来了。”刚进门,岳山这一世的母亲就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一个衣着比岳山还要破旧的小萝卜头跟在她的后面。 岳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已经无人知晓,结婚之后也再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大家都称呼她为老四家的。十几年没用,估计她自己都忘了。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终日辛劳让她的外表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几岁。 小萝卜头就是岳山这一世的妹妹,没有名字,从小就是丫头丫头这样叫过来的。 小丫头面黄肌瘦,头发稀疏枯黄,双手黝黑和老鸹爪子一样,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比乞丐也强不到哪去。此时正躲在一旁怯生生的看着父兄以及……那些鱼。 看着小丫头那让人心碎的眼神,岳山心中一窒莫名的揪心疼。六岁的孩子,前世才上幼儿园,正是无忧无虑饱受父母疼爱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她非但没有享受到父母关爱,小小年纪就要帮家里干活。穿的是父兄破旧衣物改成的,吃的也是父兄吃剩的。 就因为家里穷,就因为她是女孩。 在这一瞬间岳山产生了一个念头,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她,让她像个正常的孩子那样有一个童年然后长大成人。 第8章 融入 “他娘,把这些小鱼煮了吧。”岳老四把鱼放在地上说道。 “大晚上的又不干活,睡一觉就全没了,煮什么煮,明天早上再吃。”岳山娘不乐意的道。 古代人贫穷愚昧,晚上不用干活吃过饭就睡,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又饿了,那些粮食都浪费了。 他们认为晚上不用吃那么好,喝口汤就行了,甚至连饭都不用吃。岳山娘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才反对现在煮鱼吃。 这样的想法现代人看来很搞笑,在那个年代却是主流。这里面蕴含着一个民族的心酸与无奈,要是富余了谁愿意饿着肚子睡觉。 说完岳山娘就准备把鱼收起来,然后她就发现包小鱼的那块布有些眼熟,仔细看了看确实眼熟,又回头看了看儿子,突然双目圆睁朝岳老四喝骂道: “好你个岳老四,你眼瞎了没看到儿子没有穿外衣吗?要是把他冻着了你赔老娘儿子啊?” 然后就是一通养老送终、传宗接代之类的话。岳老四被劈头盖脸的骂的抬不起头。 平时岳山娘肯定是不敢这么骂自己丈夫的,但岳山就是她唯一的逆鳞,谁敢触碰她就敢和谁拼命。而岳老四也自知理亏,只能干挨着。 岳山在二十一世纪见多了这种画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温馨。所以找了块木头坐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却看到了小丫头正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心中的喜悦顿时被浇灭,只余下心疼。 再也顾不得看热闹了,赶紧阻止:“你们别吵了,我好饿啊。” 岳山的话就好像是触动了开关按钮,岳山娘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怒也瞬间变成了亲切的笑容:“乖山子,你等着娘这就给你盛饭。” 说着就往隔壁厨房走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训斥岳老四一句:“你给老娘等着。” 很快她就端着两个陶碗走了进来,不用看岳山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粟米汤煮野菜。 粟米是朝廷赈济的,数量不多平均下来每天只能熬两顿稀饭,肯定不够吃。为了填饱肚子大家会添加一些野菜进入一起煮。就是这样的饭,也只有家里的壮劳力才能多吃一些,别的丁口只能喝口清汤。 比如现在,岳山娘就只拿了两个碗进来,这就意味着她和小丫都没有饭吃。 看着娘亲手里的碗,小丫头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发出并不大的‘咕咚’声。然而这一声却犹如铁锤,狠狠的锤在岳山的心口,他的鼻子一酸眼泪脱眶而出。 “山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岳山娘看到儿子流泪,顿时慌了。想给他擦发现手里端着碗不方便,着急之下再次把枪口对准了岳老四: “你个死人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看看呐。” “没事儿,我没事儿。娘,我们煮鱼吃吧,我想吃鱼了。”岳山使劲揉了揉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 “好好好,煮鱼,娘这就去煮鱼。”这时岳山娘哪还管什么浪不浪费,忙不迭的应道。这会儿别说吃鱼,就算要吃她的肉,她也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把这些小鱼全都煮了,今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好好吃顿肉。”岳山继续说道。 “好好好,全煮,全煮。你等着啊,娘这就去煮。”岳山娘答应道,然后又转头对小丫头喝道:“你个死丫头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生火?你个赔钱货,就知道吃吃吃……” 看着小丫头慌忙的往厨房跑,岳山伸手想把她拦下来,然而嘴唇翕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手臂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重男轻女的思想是他无法改变的,尤其是对两脉单传的家庭来说,这种思想更加的极端。想改变小丫头的处境就必须改善整个家庭的生活环境,否则保护她也只是一句空话。 而现在护着她不让她劳作,只会让父母更加讨厌她。 看来自己任重而道远啊,岳山叹息道。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想要保护小丫头的时候,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奋斗的小目标。 人最怕的不是穷,而是失去奋斗目标。前世他的目标就是努力工作挣钱养家糊口,然后在网上当键盘侠压上户口本和祖宗十八代和人对喷。 穿越之后,和时代的疏离让他更没有什么目标可言了。和李世民的结交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升官发财?也许他会按照这条路去走,但那只是为了生存,并不能成为目标。 名留青史?如果是前世他肯定会为之奋斗。但这个世界……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总会产生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感觉。 当你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在乎什么名留青史、遗臭万年之类的事情了。 刚刚小丫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那种发自内心的痛让他明白了,这个世界并不是虚假的。他眼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思想。 他要给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应有的童年,就和前世的小孩儿一样。 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奋斗的目标,而那种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错觉也随之消失。至此,他才算是真正的融入这个世界,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一份子。 眼下岳山并没有意识到,他对小丫头动了恻隐之心,其实也是在无意中帮助了自己。 岳山家很穷,真正的家徒四壁,屋子里除了一张床就在没有别的家具。厨房也好不到哪去,就一个水桶一个装米的半尺小陶缸,做饭的锅其实就是一个陶盆。 这里就是岳山孤陋寡闻了,铁锅那要到北宋才流行起来。唐朝铁产量最高是元和年间,才只有区区一千吨。 初唐年间估计只有几百吨甚至几十吨。就这点产量,打造兵器都不够用,谁舍得用来打造铁锅啊。 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用铜器煮饭,穷人家就用陶器做饭。这属于正常现象。 小鱼很好收拾,只需要把内脏挤出来就行,连鳞片都不用刮。水烧开后直接丢进陶锅里煮就行了。 葱姜蒜什么的一概没有,香料更是想都不用想,调料就只有几粒粗盐。这样煮出来的鱼汤腥味有多重可想而知,反正岳山差点没吐出来。 就这样的鱼汤,在岳老四三人眼里已经是天下难得的美味了。他们狼吞虎咽,没一会儿一大碗鱼肉就消失了,最后还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巴。 不知道这是不是小丫头这辈子第一次吃肉,喝完鱼汤她抱着碗舔的干干净净。 岳山很不想吃这样的食物,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吃,把鱼汤冷凉一些强忍着腥味一下子倒进嘴里,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还好小鱼本就不大又用水煮碎了很好下咽,否则他真的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鱼汤噎死的穿越者。 第9章 岳水儿 第二天天还未亮岳山娘就已经起床做饭,岳山很困但还是坚持从床上爬起。不只是他们家,周围的邻居也都起床开始了一天的新生活。 整个村子也从夜色的寂静中挣脱出来,变得嘈杂热闹起来。所谓阡陌相连鸡犬相闻就是如此。 穿衣的时候岳山还能闻到那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把他给恶心的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不过再腥也要吃,不吃肉怎么能长身体。 所以做早饭的时候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岳山娘不得不再次煮了一条大青鱼。他还让岳山娘煮了一些粟米当做捕鱼的诱饵。 听说是用来捕鱼的,岳山娘二话不说就煮了一大捧,控水之后用稀麻布包裹起来。至于剩下的汤水也不能浪费,被装进罐子留着干活时候解渴。 在院子里稍微活动了下手脚当做锻炼,就到了吃早饭时间。大青鱼煮出来确实比小鱼虾好吃多了,起码有整块的鱼肉可以吃。 鱼头是岳山娘的,最肥美的鱼身则是岳山父子俩享用。而小丫头只分到了鱼尾巴,就这样她还一脸幸福的样子,把鱼尾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啃的干干净净。 岳山暗自摇头,夹了两块鱼肉给她。岳山娘刚想说点啥,岳山眼疾手快又夹了两块肉放在她碗里,顿时把她乐的见牙不见眼直夸儿子孝顺。 也不追究给小丫头鱼肉的事情,只是嘟囔了两句诸如赔钱货之类的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吃完早饭岳山娘就喊小丫头一起去地里干活,岳山哪会同意。直接搬出了昨晚就想好的借口,一个人捕鱼太麻烦,想让小丫头和他一起去。 对儿子的要求岳山娘都不带考虑的,一口就答应了,反正小丫头才六岁去地里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同时还叮嘱小丫头照顾好哥哥什么什么的。 之后夫妻俩就扛着农具出门干活去了。 走在路上,相亲们闻到他们身上的鱼腥味非但没有觉得难闻,还故意凑近狠狠的吸了几口气,然后露出陶醉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吃鱼肉的是他们。 邻居那羡慕的眼神让夫妻俩一阵飘飘然走路都带着风。 岳山并没有着急出门,捕鱼的实际情况他自己知道,就是下个笼子放点诱饵,根本就不用花费什么力气。 “小丫头过来。”岳山朝躲在一旁正好奇看着他的小丫头招招手说道。 显然这个丫头也在好奇,最近哥哥怎么变得有点不正常了?说话这么和声和气,还给她夹鱼肉吃。 岳山没有继承原身多少记忆,不知道之前的岳山虽然没有虐待小丫头,但深受重男轻女思想毒害的他对自己的妹妹并不是多亲近。 生病的时候岳老四夫妻俩认为小丫头晦气,不让她靠近岳山。所以严格说起来,这还是穿越之后两兄妹第一次正式接触。 对这个判若两人的哥哥,小丫头自然是感到陌生又好奇。但要问她喜欢哪一个,那肯定是现在的哥哥了。 见哥哥喊自己,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才小步的挪了过去,头始终垂着不敢抬起。 “小丫头……嗯,总叫你小丫头也不好,哥哥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岳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 小丫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嘴巴紧闭一句话都不说。岳山也没指望她这么快就接受自己,依然自顾自的说道: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我叫岳山你叫岳水儿吧,山水山水,刚好是亲兄妹,还不好?” 说完岳山期盼的注视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小丫头……不,应该叫岳水儿了。她见哥哥忽然不说话了,偷偷抬起头观察情况,猛不丁的和岳山的眼睛来了个对视,被吓的退了两步。 “你叫岳水儿,好不好?”岳山再次问道。 这次岳水儿终于给出了回应,只见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岳山一直注视着她,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那好,你就叫岳水儿了。以后别人问你的名字,就告诉他你叫岳水儿。在家里呢我们就继续叫你的小名小丫头。”岳山不厌其烦的重复道。 交流这东西,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这次岳水儿很明显的点了两下头。 “来,我们先把家里收拾一下。”岳山笑着说道。 对于岳水儿这样的孩子,直接和她们聊天很难起到效果,用她们最熟悉的方式交流才会有效果。 岳水儿最熟悉的是什么?很悲伤的答案,干活。一个六岁的孩子,最熟悉最擅长的事情居然是干活。也只有干活的时候她才会感到自己有用不会被父母卖掉,才会感到心安。 古代的孩子,尤其是穷人家的孩子,早熟的让人心碎。 果然,忙碌起来之后岳水儿就像是换了个人,手脚麻利动作轻快,干活儿的速度让岳山汗颜。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们才迁过来几个月,住的还是朝廷分发的救济房,就是三间茅草屋。入住后岳老四又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出来,这就是岳山这一世的家,也是四姓坪所有人的家。 不要觉得简陋,在这个时代无数的人连这样的家都求而不得。 只是简单的把地面清理了一下,地上的枯枝树叶、劈好的木柴归类摆在放一起,就已经收拾好了。 之后岳山又以干活身上脏了需要清洗为由,烧热水给小丫头洗了头、手、脚。又让小丫头自己擦了擦身子。 岳水儿身上实在太脏了,仅仅是洗头就换了三次水,洗手洗脚擦身子又换了三次水才算是勉强洗干净。头发晒干后岳山又用一根布条把她的头发也扎了个马尾。 没办法,谁让他就只会扎这一个发型呢。 此时再去看,虽然她还是那么黑还是面黄肌瘦,却非常的干净利落,看上去终于有了一个小孩子的样子。 本来岳山还想给她换身衣服,把身上的换下来洗一洗,然而翻遍了家里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找到适合她穿的衣服。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岳水儿除了身上这一套,根本就没有替换的衣服。 忙完这些,岳山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到了九点十点的样子,这才带着岳水儿前往小溪旁捕鱼。 第10章 天策府 就在岳山和妹妹培养感情的时候,唐帝都长安城秦王府正在发生一件和他息息相关的事情。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太子私自招募两千甲士就这样不疼不痒的过去了?大王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两千长林兵可就在天策府不远。人家要是不安好心,我们只能伸着脖子让别人杀啊。”一名身高七尺黑面虬髯的壮汉嚷嚷道。 “是啊,大王这件事情我们必须要做出回应才行。”另外一名同样面如黑炭的壮汉跟着说道。 周围的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告诉大家,他们也是同样的看法。 如果有人过来,就会发现这一屋子都是未来的大神。两位黑面将军不用提大家都熟悉,正是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位门神。 和他们并列的还有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宇文士及、秦琼等一众或文或武皆是秦王府心腹人物,也是未来唐太宗治理天下的核心重臣。 而此时的众人还没有后来那种身为天下重臣的意气,一个二个都因为太子李建成的步步紧逼而有些垂头丧气。 坐在首位的李世民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深处也很居丧。兄长的步步紧逼父皇的偏向,让他倍感焦虑。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这个带头人都慌了,其他人更难以自处。 “太子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们勿需多想。”李世民温声安抚,然后话锋一转说道:“父皇年岁渐长还要夙兴夜寐处理国家事务,难免出现疏漏。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要替他查漏补缺。” “今天我路过玄武门发现那里的守卫疏于训练,如何能把皇城的安危交给他们。” “大王所虑甚是,某以为应该提拔一位忠心稳重的将领来任此要职。”房玄龄表情淡然的附和道。 “如果这个人选由大王来推荐,必将招致太子和齐王的反对。某窃以为这个人应当从太子一系的将领中选拔。”杜如晦马上在一旁补充。 “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必不让大王失望。”长孙无忌主动请缨道。 李世民微微颌首,代表此事就这样决定了。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等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些人在说啥。刚刚明明再说太子私建长林兵的事情,怎么转眼就聊到玄武门守将的事情上去了。 换守将就换呗,不换自己人上去反而要推太子的人……几人马上就闭上了嘴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搞不懂这些老狐狸想干什么,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些人肯定没憋什么好点子。既然搞不懂,那最好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宇文士及寥寥几人好似想到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有一名宦官在外求见,说是马铁蹄已经打造完成,请秦王移步察看。 听到消息,李世民脸色一喜,猛的站起来说道:“近日我得到一神物,刚刚打造完成,诸位可有兴趣陪我一同观看?” 大老板都开口了,当手下的自然不会不识相。再说他们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被秦王称为神物,还抛下那么多正事儿不干专门跑过去察看。 李世民带着一众心腹来到府内小校场,这里已经有几名牧监和将作监的官员在等着他们。 “成了,大王成了。这马蹄铁真乃神物也。”一名官员激动的手足舞蹈。 “哦,快给我看看。”李世民精神一振,迫不及待的道。 这名官员把李世民等人引到一个架子旁,架子上捆着一匹高头大马。 “大王请看,这就是马蹄铁。”官员指着一只被抬起固定在架子上的马蹄说道。众人探头望去,果然见到马蹄上盯着一块半圆形铁条。 “把铁钉在马蹄子上,这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这不是毁了这匹马吗。要是我家有人敢干这样的蠢事儿,看我不拿鞭子抽死他。”程咬金使劲挤到最前面,看到马蹄上的铁片,神色不愉的嘟囔道。 李世民握了握拳头,要不是为了保持形象,他现在就抽死这个惫懒货。长孙无忌等人都无视他继续看马蹄铁。 那名官员嘴角抽搐,但骂人的是程咬金,他可惹不起,只能强行咽下这口气。 “大王,昨日我们得到吩咐之后连夜研究,终于不负厚望找到了成熟的办法。马蹄铁的大小、厚度,钉子的粗细、长度,对马掌的清理……” 这名官员既是在介绍情况,又是在表功。但听着他稍显啰嗦的介绍,李世民始终专注的听着没有一点不耐烦,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再三提问。 官员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像打了鸡血一样,介绍的更加详细。 通过他的介绍,长孙无忌等人也都明白了马蹄铁是用来干什么的。一个二个眼睛好似变成了五百瓦大灯泡,放射出吓人的光芒。 心急的程咬金再次站了出来:“说那么多废话干吗,赶紧拉出去跑跑看呐。” 他是真急了,作为一个将领他太知道马蹄铁的作用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实际效果。 李世民也顺应人意的让人放开了战马,实际溜达几圈。 “我来。”程咬金一把推开试马的官吏,自己跳到了马背上。 一扯缰绳操作战马在小校场上小碎步跑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不同于以往的清脆马蹄声响起。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好像是最优美的协奏曲。 小跑了一圈他开始加速,战马越跑越快,马蹄声也越来越紧凑。 “哈哈……好,好,有了这马……铁疙瘩,这马跑起来也比以前轻快了。”程咬金粗犷的笑声在马背上传来。 那猖狂的样子,让一众人恨不得想抽他。 在人群里的尉迟恭眼珠子乱转,但刚看到校场旁兵器架上的武器时,眼前一亮。一溜烟跑过去,抓起那些兵器就往校场上扔。长的短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反正抓住就扔过去。 其他人一见纷纷大惊失色,虽说大家都想抽这个惫懒货,但那只是玩笑。你这个名声比他好不了多少的家伙怎么来真的啊。 李世民也是脸色巨变,就要上前喝止他。反而是秦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附耳和李世民说起了什么。 李世民先是皱眉,然后恍然,最后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允许,秦琼大声喊道:“义贞用马踩兵器,小心安全。” 义贞是程咬金的字,也是公开场合大家对他的称呼。至于程咬金、程知节那都是私下或者文书上才会用。 程咬金丝毫犹豫都没有,听到秦琼的话操纵战马直接朝那些兵器奔去。可见他对秦琼的信任。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心中一紧,死死的盯着程咬金。直到战马顺利通过,众人才松下那口气。 接着,就响起了更热烈的叫好声。 要不怎么说程咬金是惫懒货呢,他还以为众人再给他叫好,那叫一个得意。一边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一边纵马再次从兵器上踏过。 要不是李世民把他喊住,指不定要疯到什么时候呢。 把马蹄重新固定好,众人围过来一瞧,只见马蹄铁上布满了划痕,马蹄却毫发无损。 第11章 长孙兄妹 在场的众人即便没有带过兵也都是知兵的人,很清楚马蹄铁对骑兵的划时代意义。可以说有马蹄铁和没有马蹄铁,骑兵就相当于是两个兵种。 此物看上去简单,却真如李世民所说,就是神物。大家伙纷纷向李世民道贺。 而一向谦虚的李世民这次却接受祝贺,把功劳归于了己身。至于马蹄铁的真正发明者,就这样被大家无视了。 古代就是如此,匠人的地位很低,就算搞出划时代的发明估计也就赏几个铜板就完事儿了。再说马蹄铁是李世民拿出来的,功劳自然是他的。 接下来众人又一起商议了如何把马蹄铁的利益最大化才各自散去。 而程咬金则揪着尉迟恭说他没安好心,往校场扔兵器想谋害他,尉迟恭肯定不同意。两人一边喝骂一边拉扯,最后约定回家单挑。输了的给赢了的道歉。 其他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正眼都不带看他们一眼的。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官来到长孙无忌身旁小声道:“郎中,王妃有请。” 长孙无忌一看这名小宦官确实是长孙无垢身边的人,才和同僚告别跟着他往后花园走去。 此时的长孙无忌正处在人生的低谷,因为李世民的关系他空有一个上党县公的爵位而无实权,只能在天策将军府当郎中。 在后花园见到长孙无垢,两人见过礼之后来到一个石亭坐下闲聊起来。 主要是长孙无忌给她讲一些自家的趣事,关于朝廷的政事之类的一概不提。尤其是提起自己的儿子长孙冲,他那叫一个激动,就差把他夸成一朵花了。 这也难怪,长孙冲现年八岁天资聪颖、少年老成,堪称神童。加上又是长子备受宠爱,被长孙无忌视为接班人。 娘家大侄子有出息,长孙无垢也非常高兴。结果两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李丽质身上,虽然长孙无忌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给俩孩子定个娃娃亲。 长孙无垢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亲上加亲吗,多好的事情。然而她知道这事儿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再说孩子还小,谈这个事情还为时尚早。只能找借口推脱了过去。 长孙无忌也是人精,一见妹妹不愿意谈这个事情,也马上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马蹄铁的事情。 他是觉得无关紧要当成趣事再说,殊不知长孙无垢就等着这一茬呢,马上接过话题说了昨天的经历,末了说道: “大王和我都觉得他年龄尚小家世普通,贸然接受这么大的功劳恐怕会害了他,所以马蹄铁的功劳只能让大王替他领了。” “只是如此一来就太委屈他了。我想私下补偿与他,只是你也知道我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不方便去做这件事。所以我想拜托哥哥替我照顾他。” 到了这个时候长孙无忌哪还不知道妹妹突然找自己过来的原因。但作为一个老狐狸,他看事情的角度可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看来这个叫岳山的少年处处透着诡异,如果不是因为他才十岁且身家清白,他肯定会认为他图谋不轨。 即便如此回去之后他也会重新把这个少年祖宗十八代都梳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他都有想过把这个少年一家弄走,免得在这个关键档口节外生枝。 但这些他是不会告诉长孙无垢的,反而是顺着她的话说道: “这孩子听着确实有趣,我都忍不住想见一见他了。” “呵呵……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也就大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没少骂他是混小子。”长孙无垢掩嘴轻笑道。 然而这话听在长孙无忌耳朵里就是另外一重意思了。这哪是骂人,明显是对他很有好感调侃的话。 这个叫岳山的少年不光是把妹妹给哄住了,连城府深的看不到底的李世民都被他给骗了。不行,回去我一定要仔细查查他的底儿。 长孙无忌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答应了下来:“好,妹妹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好的。” 长孙无垢点点头,对兄长她从不怀疑,只是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做的太过,给他一些钱财改善生活,在给他请个好一些的教书先生让他在家好生读书就可以了。” “妹妹为他考虑的很周到,也不知道他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对他这么好。”说实话,长孙无忌都有些嫉妒了。 “和马蹄铁的功劳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嫁入王府这么多年,整日的勾心斗角,难得碰到一个投缘的少年,我也是想看看能不能留下一段佳话罢了。”长孙无垢突然忧伤的道。 “这……”长孙无忌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 嫁给李世民有问题吗?没问题,天下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他。 可现在他们所面临的情况确实很不乐观,一旦李建成登上皇位,程咬金、杜如晦这些人还能改换门庭。只有他们一家,要么跟着李世民登上巅峰,要么一起落入尘埃。 想到兄妹两个从小失去双亲相依为命,后来妹妹十四岁嫁入王府,没有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他心中就一阵不忍。 罢了,就让她任性一回吧。 长孙无忌心中叹了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如果那个叫岳山的少年真的没有问题,就放他一马吧。全当是给妹妹找乐子了。 而在龙首山下小溪旁捕鱼的岳山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的命运犹如过山车一般上下起伏。此时他正看着地上的四条大青鱼和一大堆小鱼开心呢。 “哇,这么多鱼,哥哥好厉害。”岳水儿高兴的又蹦又跳。这么多鱼就意味着她也有肉吃了,好开心。 小孩子本来就好哄,经过一上午的接触岳山成功打开了她的心防,让她恢复了五六岁小孩应有的天真,起码在岳山面前是如此。 “哥哥当然厉害了。”岳山厚颜无耻的接受了妹妹的夸奖,一高兴就‘赏了’一条鱼给她:“这条鱼是你的了,回家煮好了给你一个人吃。” “真哒?”岳水儿不敢置信的说道:“给我一个人吃吗?” 幸福来的太突然,她都有些接受不了了。整条鱼啊,以往她想都不敢想,能给个鱼尾巴吃就是她最大的梦想了。 看着小丫头抱着那条一扎长的小草鱼,眯着样子幸福的样子,岳山既觉得好笑,又心酸。 揉了揉她的头,把四条大青鱼提起说道:“走,我们去镇上把这几条大鱼换成粮食。” 第12章 交易 四姓坪离长安城并不远,只有十几里路。但这个距离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远了,所以岳山只能去镇上。 草滩镇,就是岳山所说的集市所在地。离四姓坪很近,只有不到四里的距离。 说是镇其实是抬举它了,房屋和四姓坪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屋,也就就是人比较多。只有镇中心有几所砖瓦结构的房屋,那是镇上大户人家的房子…… 唐朝正式取消了乡镇一级的政府机构,基层由里正管理,里正则直接向县衙负责。所以草滩镇并不是官府承认的镇子,是百姓私下自己称呼的。 岳山来的不是时候,半晌不午的镇子上没有几个人,现在正是秋忙的时候没事儿谁也不会待在镇子里闲逛。 只有几家门前挂着幌子的房子里有人,这就是古代的商铺了。 岳山也不得不感慨,商人的目光果然敏锐,连这种穷的揭不开锅的地儿都有人过来开铺子。 这不是反话,而是真的在夸他们。别看现在龙首山这一块儿人穷,那是因为大家都是今年刚迁徙过来,等明年庄稼收了一个一个都是家有百亩农田的富余家庭。 而且这里靠近长安,早晚都能发展起来。提前在这里开铺子,那就是占了先机。只要主家不犯浑,用不了多久都能发大财。 不过这些和岳山都没有太大关系,他没钱去照顾人家生意,更没那个资本在这里开铺子。今天他的目标是镇子中央的一处仓廪。 这个仓廪是长安县临时设置的,专职给迁徙户分发赈济粮什么的,平时也对外出售粮食、布匹、农具、食盐等必需品。 也正是因为临时仓廪设置在这里,草滩镇才会成为镇。 岳山就是想用四条鱼换点粮食回去,毕竟鱼肉虽好却不适合当主食,五谷杂粮才是真正填肚子的粮食。 今天既不是分发救济粮的日子、也不是集市的日子,人特别少。此时仓廪只有一名管事和伙计在。 那伙计见到门口进来俩孩子,赶紧往外轰:“这谁家孩子没事儿乱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是你随便能进的吗。赶紧走赶紧走。” 岳水儿胆小,吓的躲在岳山身后不敢抬头。岳山倒是没有生气,这个伙计倒不一定是什么坏心,这里毕竟是官府设置的仓廪,没事儿还是离远点为好。 只听他礼貌的笑笑,把手里的鱼提起来说道:“我想用这些鱼换粮食,不知道这里能不能换。” “咦?”伙计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是来办事儿的,当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帮你问一下管事,你们别乱动啊。” 其实不用他去问,旁边的管事早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起身来到柜前说道:“只要鱼是新鲜的,可以换粮。” 一边说他还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身上的衣着很破旧但洗的非常干净,样貌普通双眼却炯炯有神。提着鱼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没有一般百姓见到衙门的那种怯意。 这个孩子不简单,他脑海里没来由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你读过书?”管事忍不住问道。 “读过一些,可惜没有名师教导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岳山微微躬身,回道。 “原来还是个读过书的,好好好。”听说他读过书,管事更加的热情。 “谢夸奖,愧不敢当。”岳山谦虚的道。 “这四条鱼是你抓的?”管事的问道。 “在书上看到过一些捕鱼的技巧,因家贫不得不学着尝试一番。还好前辈诚不欺我,真让我抓到了几条鱼。赶紧拿到管事这里,期望能换些粮食回去,好减轻父母的负担。”岳山用惭愧的语气说道。 他见管事好像对读书人有好感,还故意模仿古人说话的语气。只是他一个现代人,又不是专门研究古文学的,说出来的话半文不白让人发笑,甚至还有些地方表达失误。 然而第一印象这个东西实在太不讲道理,管事对岳山第一印象好,听到他半文不白的话非但没有耻笑,反而觉得这少年虽然学业不怎么样,却有着一颗上进的心。 “不错不错,能学以致用是个好孩子。”管事的笑道:“这四条鱼我也不给你称重了,直接给你一石黍如何?” 这四条鱼大约二十斤的样子,一石黍差不多一百二十斤。这个价格放在后世肯定是赔了,但唐初的物价和后世不同,岳山也不知道是赔是赚。 但看伙计羡慕的样子,应该是自己赚了,而且赚的还不少。所以他没有犹豫,欣然同意。 “谢管事厚爱,岳山记下了。” “你是哪个村子的?这么多黍怎么运回去?”管事的颔首接受了他的感谢,问道。 “额……”岳山也傻眼了,他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想那么多。村子离这里四里多地,一百多斤黍,别说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成年人扛回家也要累惨。 “呵呵……我给你两个建议。让我的伙计帮你送回去,但你要给他工钱,要么就把一部分黍换成布匹。”管事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意有所指的道。 岳山往自己身上一看,顿时明白了管事的意思。就是说他应该给自己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了。 正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之前穷买不起新布就算了,现在有了谋生手段,也应该把自己好好装点一下了。 “谢管事提点,我只要一升黍,剩下的劳烦全换成布匹吧。”岳山郑重的鞠了一个躬说道。 这个礼和之前不同,是真心实意的。他和这名管事非亲非故,人家对他多番照顾和指点,他确实打心眼里感激。 管事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没有在说什么,就吩咐伙计帮他去取粮食和布匹。 在伙计忙碌的时候,岳山再次说道:“以后我有渔获可还能来管事这里交易?” 管事点点头说道:“可以,但以后就是另外一个价了。” “小子明白。”岳山赶紧回道。 这时伙计把东西取了过来,一斗黍还有一卷麻布。本来装黍的工具要自己准备的,管事的大手一挥白送了他一口小布袋。 至此交易完成,岳山再度谢过管事,才扛着货物和妹妹一起返回四姓坪。 第13章 午餐 岳山在唐朝的第一笔买卖就这样做成了,用四条大青鱼换了一斗黍和一卷麻布。过程顺利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既没有遇到飞扬跋扈的富二代,也没有遇到地痞流氓,也没有遇到狗眼看人低的活计和管事。当然,也没有遇到离家出走的大家千金。 不过想想也正常,现在是初唐武德六年末,吏治还是比较清明的。加上这里又是天子脚下,自然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岳水儿才只有六岁,手里还抓着岳山许诺给她的那条小鱼,自然是没有办法帮他拿东西了。十二斤黍和一卷布他只能自己扛着,路上休息了三四次才终于把这些东西送回家。 之后他又返回了一次鱼笼处,把剩下的小鱼小虾拿回去。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一会儿功夫鱼笼里居然又多了一条大草鱼。 这条草鱼起码有七八斤,躯体实在太粗根本就钻不进笼子,被卡在了喇叭口上。岳山也是费了老大劲才拿出来。 把鱼拿回家,岳山就翻出做饭的陶锅准备煮一点饭吃。现在已经过了晌午,约莫有一点多的样子。他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至于岳老四夫妻俩,他们要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吃饭。 这个年代的人是不吃午饭的,一天只有早晚两顿饭。穷人家甚至连晚饭都没有,每天只有一顿早饭。 “哥,娘会骂的。”岳水儿看他要做饭,在一旁怯怯的说道。 “不会的,你看哥哥今天抓了那么多鱼,还换了黍换了布,娘只会高兴不会骂人的。”岳山一边生火一边说道。 岳水儿歪着头想了想,阿娘确实没有骂过兄长,于是点点头就不在说话,跑过去帮忙捡柴禾。 条件实在有限,岳山也没有翻花样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菜肴,老老实实的按照岳山娘的办法,把鱼清洗干净扔进锅里,再放点刚买的黍完事儿。 就在岳山准备盖盖儿的时候,岳水儿噔噔噔的跑到屋子里,又噔噔噔的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条小草鱼,眼巴巴的看着他。 岳山顿时哭笑不得,只能帮她把小鱼清洗干净也丢进锅里一起煮。 在煮饭的过程中,岳山把厨房检查了一遍,除了一个装水的木桶几个陶罐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把陶罐打开,除了一个里面装了大约有半斗粟米,其余全是空的。 他想要找的盐并不在这里。最后还是在墙角一块石头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发现里面有二十几粒粗盐。 看着那混黄的盐粒,岳山还真怕吃出病来。不过条件就这样,他也只能咬着牙往锅里丢了三四粒,聊胜于无吧。虽然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但以他的文学水平也就只能想到这个词了。 饭煮好,小丫头端着属于她的那条小鱼啃的美滋滋的,岳山也捏着鼻子吃了一大碗。 吃完,他把剩下的鱼汤装进另一个罐子,提着就去给岳老四夫妇送饭。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习惯了一日三餐,自己啥都没干不吃午饭都饿得受不了,更何况岳老四还要干农活。 路边到处都是抛荒的土地,其间点缀着一片片庄稼地。这些荒地都是有主的,属于四姓坪各户人家。 只不过他们迁过来的时候已经误了农时,大家拼了命的干活才开垦出一小块进行补种。 不补种不行,朝廷只给一年的赈济粮,今年要是不种点东西出来,明年就只能饿肚子。 还好这边原本就是上好的熟地,原来的主人不知道是死于战乱还是逃走了,就荒了下来。 四姓坪的人接手后只需要把杂草清理掉就能播种,不需要做过多修整。否则就靠他们这点人手,来年他们肯定饿肚子。 眼下四姓坪的人主要有两个活儿,一个是打理补种好的田地,期望有个好收成。另一个就是继续开垦新土地,为秋耕播种冬小麦做准备。 尽管很苦很累,农民们却甘之如饴。对给予他们土地的朝廷也是感恩戴德,恨不得给李渊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他们不怕苦,就怕连吃苦的机会都没有。 地里到处都是顶着烈日劳作的人,岳山这个送饭的人就显得很突兀了。沿途没少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当然了,更多的是羡慕。 有些熟悉的人还会扯着嗓子大喊:“山子,这是要干啥去?” 每每这个时候,岳山都会停下礼貌的打招呼,然后说:“给我爹我娘送点吃食,劳作了一天他们肯定饿了。大哥大叔大伯你们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当然不会有人当真,都笑着拒绝了。回过头就对自己家的孩子说道:“看看人家岳山子,这么小就掌握一门手艺,还孝顺阿耶阿娘。再看看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 有些则会说:“岳老四有福气啊,有个这么孝顺的孩子。” 岳山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提着罐子来到自家地里,老远就看到父母在犁地。 整个四姓坪都没有一头牲口,犁地可是纯人工的,岳老四在前面拉,岳山娘在后面扶犁。有多累人可想而知。 看到岳山,两口子都很惊讶,不知道这时候儿子过来做什么。当得知是来送饭的,那叫一个感动。 岳老四人也老实,只是蹲在一旁感动的眼圈泛红。岳山娘感情就复杂了,抱着岳山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 把岳山尴尬的,挣脱不是,不挣脱也不是。还好,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就恢复了正常。 让岳山偷偷松了口气。 然后恢复正常的岳山娘又开始心疼粮食了,嘴里不停絮叨谁家一天三顿饭啊,多浪费啊,财主家也不能这样过日子啊之类的。 岳山已经好准了她的脉搏,只是一句话就堵住了她的嘴:“你们干活那么辛苦,儿子年小体弱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多抓几条鱼做几顿好吃的孝敬你们。” 然后岳山娘就端起一大碗鱼汤,边吃边流下幸福的泪水。 “咦?这是黍,咱家哪来的黍啊?”还是岳老四先发现了今天的饭和往常不一样。 “对呀,咱家只有半斗粟,没有黍呀。”岳山娘这才后知后觉的道。 岳山这才把今天用鱼换粮食的事情告诉了两口子。最后还故意压低声音说道:“……我害怕有人偷咱家的布,就让小丫头在家看家。” 两口子这才知道,一上午的时间儿子居然干了一件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把他们震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的,在他们眼里,能和官府的人答话都是祖坟冒青烟了。儿子还和仓廪大管事聊那么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见两口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岳山走到地里去查看一下这个时代的人是如何劳作的。 岳老四两口子现在耕的是荒地,一方面是让土地蓬松,另一方面是把草根犁出来。 “咦?”当看到他们使用的犁子的样子的时候,岳山露出疑惑的表情。 第14章 曲辕犁 看到自家使用的犁,岳山发现它上面那根杆也就是辕居然是直的。这时前世当键盘侠时在网上发生的一场争论浮现在脑海里。 当时一群吃饱撑的没事干的人不知道咋了,就在争论曲辕犁到底是起源于汉代还是唐代。 一派认为起源于汉代,只是没有推广开来,南北朝时期的《齐民要术》中就有相关记载。 一派认为起源于唐代。他们认为曲辕犁这样的神器一旦被发明出来肯定会迅速普及全国,不可能会被埋没直到唐朝才推广。而且齐民要术里对曲辕犁的记载语焉不详,当不得准。 两派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打的不可开交。当时岳山是站汉代派的,没有理由,就是无脑喜欢‘独以强亡’的大汉。 最后的结果是中间派取得了胜利,曲辕犁的概念起源于汉代,经过数百年的改进于唐代彻底成型。 这个结果汉代派很满意,唐代派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一群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的人又继续寻找下一个话题继续开战。 如果让袁老爷子看到了,肯定后悔研究杂交水稻。 这场争论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但对此时的岳山来说却比原子弹的制造方法还要有用。 这个年代成熟的曲辕犁应该还没有研究出来,或者研究出来了还没被人重视,如果我把它制造出来献给朝廷…… 中原文明是农耕文明,历朝历代都非常重视农耕。对朝廷来说,曲辕犁的用处远超马蹄铁,尤其是对文人来说更是如此。他们不会歌颂马蹄铁,但绝对会把曲辕犁捧到天上去。 而且曲辕犁看起来怎么都比马蹄铁的技术含量高。 想到这里,岳山就兴奋起来。不行,要赶紧把曲辕犁造出来,虽然不知道历史上曲辕犁具体是什么时候成型的,但有记载是唐初。 万一人家已经造出来了呢?以防夜长梦多,自己也要赶紧行动,把这个功劳给领了再说。 至于真正发明曲辕犁的人……岳山只能说声抱歉。 想法是好的,真正去做的时候才发现问题太多。 曲辕犁结构图他倒是记得,但自己不会木工啊。只能请人打造,可是无奈家太穷,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请不起。 然而这难不倒他,他不会木工村子里有人会啊。付不起工钱,可以用鱼抵工资啊。 曲辕犁说穿了并不难,熟练的木工半天就能打造好。干半天活儿就能换一条大青鱼,那名工人做梦都能笑醒。 晚上下工之后岳山找到了村里会干木工活的人,和他商定用一条大青鱼换取他一天的工时。果然如他所料,那人都不带考虑的满口就答应了。 岳老四夫妻不知道儿子发什么疯,但两人宠儿子本就到了无原则的程度,更遑论现在了。岳山只是一句你们别管,过几天就知道了,他们就真的不问了。 然后两口子就抱着那一卷布笑的见牙不见眼,这应该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拥有这么多新布。岳山娘力排众议,这些布留到过年做新衣裳。 说力排众议有点夸张了,其实也就岳山嘀咕了几句,岳老四和岳水儿都没有发言权。但一向宠溺儿子的岳山娘这次没有听他的,把布藏了起来。 岳山也很无奈,只能继续穿着一身破烂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一顿鱼肉饭,岳老四夫妻俩上工之后那名木工也出现在岳山家里。 这名木工的名字很有特色,放到起点十有八九会是屏蔽字,叫杨狗(gou)蛋(dan)。 大家都是天南海北迁徙过来的,自然没有办法论辈分,不同姓的只能按照年龄。岳山应该喊他一声伯父。 杨狗蛋虽然名字不咋滴,但技术和理解能力都没有问题,很快就明白了岳山要打造的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岳山无言以对的问题:“你这是想打造犁子吧?为啥把辕弄成弯的?你有犁铧吗?没犁铧可不行。” 岳山哑然,他光顾着想曲辕犁的结构了,忽略了犁铧的问题。这可咋办? 还是杨狗蛋给他出了主意:“草滩镇上有一家铁匠铺,那里卖的有犁铧,你可以用鱼和铁匠换一个回来。” 岳山感谢过杨狗蛋之后,跑到河边取了鱼,又匆匆跑到铁匠铺用三条大草鱼换了一个犁铧。铁匠还送了几个固定犁铧的铁扣给他。 之后两人一个指挥一个干,用了大半天时间终于造好了一架曲辕犁。杨狗蛋的木工活确实不错,很多岳山认为要用铁钉固定的地方他都用卯榫结构给解决了。 整架曲辕犁,除了犁铧那一块用了铁,其余全木质卯榫结构。 杨狗蛋对曲辕犁是嗤之以鼻的,认为把辕弄弯了肯定更费劲。岳山没有和他争辩,用看珍宝般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打量着这架曲辕犁。 严格说起来,他确实是珍宝,农耕珍宝。也是他岳山起家的珍宝。 之后他就让杨狗蛋扛起曲辕犁,准备到外面实验一下实际效果。刚刚走到村口,迎面就碰到几匹马,两人赶紧让到一边。 “吁。”哪知道来人却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人客气的问道:“这位大哥,这里可是四姓坪?” “是是,这里就是四姓坪。”杨狗蛋紧张的回道。 此人面色一喜转头向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人道:“阿郎,到了。” 那名中年人微微颔首,向着岳山二人温声道:“可知岳山家在何处?” 岳山家?杨狗蛋和岳山两人同时愣住。前者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却想不起村里谁叫岳山。后者是很奇怪这些人的身份,为什么找自己。 但岳山的人际关系很简单,他只是稍微一想就猜到这些人肯定是李世民或者长孙无垢的人。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道:“小子就是岳山,敢问贵人何来?” “你就是岳山?”那名中年男子也露出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随便问个路人就是正主。 “正是小子。”岳山回道。 来人很没有礼貌的上上下下把岳山打量了好几遍。岳山没有露出一丝不悦,始终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良久,来人才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来寻你?” “想必贵人是受了长孙姐姐的嘱托。”岳山想了想回道。 “哦?”来人露出一丝惊讶,问道:“何以见得?为什么不是大王呢?” “秦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理会我这个乡下野小子,所以我猜是长孙姐姐。”岳山道。 “你说的不对……就算你说的对好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哦,这位是令尊?”来人也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 “不,这是我同村的杨伯。我刚刚打造出了一农耕神器,现在正准备去村外实验。贵人可要一起去看看?” 第15章 长孙无忌 来人正是长孙无忌。 话说昨天他从秦王府出来,马上就派人对岳山进行了调查。不得不说长孙家的情报系统效率是真高,只是一晚上的功夫岳家祖宗十八代的资料就摆在了长孙无忌的桌子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家祖祖辈辈都太过于普通实在没什么好查的。世居陇西,武德六年春迁来长安,人生经历一目了然可谓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至于那个游方道士,时间太短暂时还没有查到相关信息。 其实看到这里长孙无忌已经放下心来,这户人家家底儿很干净,不像是别有用心的人。 按说他只需要随便派个人过来送点钱就行了,最多和当地官府打个招呼让他们照顾一番,根本就不用亲自出面。 只是今日他恰好沐休,在家呆的无聊就想出来溜达溜达。刚好想起这个少年,心思一动就想亲自过来瞧瞧,顺便也出来游玩一番。 哪知道刚到村口就碰到了正主。 他对岳山是抱有成见的,所以觉得这个少年太过于老成,没有少年该有的活泼烂漫。 人呐,双标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自家孩子少年老成就是稳重,别人家的孩子老成就成了缺点。 之后岳山猜到他是长孙无垢派来了的,也被他认为是‘还有些小聪明’。因为换成他,肯定也能猜出来。这时候他已经忘了,他比少年年长了近二十岁。 一开始他误以为杨狗蛋是岳山的父亲,心中那叫一个鄙夷。这当爹的也太窝囊了吧。后面知道只是请来干活的木工,顿时就觉得这个木工很憨厚,是个好农夫。 当他听说岳山又有了新发明,正准备去做实验,顿时来了兴趣。非要跟过去看看。 这也正中岳山下怀。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把曲辕犁造出来,不就是想献给朝廷换取荣华富贵吗。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这东西递上去,结果长孙无垢的人就过来了。 还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岳山认为他认识的人里,没了。真的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当即他就邀请长孙无忌一起去。 路边荒地实在太多了,一行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 岳山淡定的指挥杨狗蛋再次检查了一遍曲辕犁,确认没有质量问题。 杨狗蛋就比较怂了,从见到这么多骑马的人开始,他就变得畏缩起来,一句话都不敢说。什么事情都要岳山吩咐才去做。 “这就是你的新发明?”长孙无忌指着曲辕犁,用怪异的语气问道。 “对,这就是我的新发明。”岳山头都没回的道。 “这不就是一架犁吗?哦,对了,别人家的犁辕是直的,你这个是弯的。你说的新发明,不会就是这个吧?”长孙无忌嘲笑道。 岳山默默的看了他一眼,确认自己打不过他,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不冷不淡的道:“很多时候问题就是这么简单,就看你能不能认识到。” “就像马蹄铁?”长孙无忌忽然收起了讥笑,淡淡的道。 岳山猛的抬头看着他,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马蹄铁? 现在马蹄铁应该还处在保密阶段,一般人不会知道。这个人知道,那说明他在秦王府的身份不简单。 他还是长孙无垢派来的,说明和内院的人有牵连。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太监……这时他灵光一闪,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脱口而出道:“你是长孙无忌。” 然后他看到长孙无忌震惊的样子,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同时也在心里抹了把冷汗,还好没有得罪对方,要不然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啊。 三朝元老政坛不倒翁,除了败给则天大帝那一次外,一生鲜有败绩。对这样的牛人,岳山可不敢招惹。 但……岳山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心中吐槽道,这就是长孙老狐狸?看上去很平常啊,就是长得比较帅,看上去白白净净不像是传说里那么阴狠的人啊。 长孙无忌也很惊讶,只是提了一下‘马蹄铁’他居然就猜到了我的身份?还是说自己别的地方漏了马脚? 他把自己遇见少年后所说的每句话都回想了一遍,很快就整理出了头绪。 被长孙无垢派过来说明亲近后宫,一般外臣是不敢这么做的,只有至亲。又见过还处在保密状态的马蹄铁,说明在秦王府的地位比较高。 符合这个标准的人很少,又和长孙无垢有亲戚关系,那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可即便如此,这个少年的智慧也让他震惊。 他是知道答案,反推理觉得不难。可这个少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仅凭两句话的信息就能推断出他的身份,这里面包含的智慧是远超一般人的。 而且这个少年对朝廷对秦王府必定有着一定的了解,因为一般百姓最多知道皇帝是谁,知道秦王的都少了很多。 知道秦王妃是长孙无垢的就更少了,而知道长孙无垢还有个哥哥的就少之又少。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或者有人曾经给他说过这些。长孙无忌判断到,马上那个神秘的游方老道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难道是老道士告诉他的? 这个时候,岳山杜撰老道士的作用终于显现出来。如果没有那个老道士,恐怕长孙无忌当场就会把他拿下。 “原来是长孙……郎君。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岳山一紧张,差点喊出长孙大人来。 要是真喊出‘大人’两个字,恐怕会成为这辈子都洗不去的耻辱。大人是称呼父亲的,也就是后世满清用来称呼上官。后来无良的电视剧制作商,就把这个称呼挪用到了所有的朝代。 满清之前,遇到上官一般都是称呼姓氏加官职的。然而岳山并不知道此时长孙无忌当什么官,怎么办? 还好他想到了唐朝对年轻男子的通用称呼‘某某郎’或‘某某郎君’,才没有当众出丑。 “应该是我久仰你的大名才对。凭借一个小小的铁环就惊动整个秦王府,你是第一个。”长孙无忌客气的道。 闻言,岳山鼻子差点没气歪。什么叫小小的铁环,那是马蹄铁好不好。知不知道它的历史地位有多高?知不知它对骑兵的帮助有多大?知不知道…… 冷静下来之后岳山终于肯定了一个问题,长孙无忌对他存有偏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从一见面道现在他好像处处在找茬。 岳山也很头大,这才刚见面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未来的宰相,这路子眼看就越走越窄了呀。 找不到缘由的情况下他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长孙无忌,暂时他可得罪不起啊。 于是他装傻充愣转移话题道:“呵呵……长孙郎君谬赞了。咱们先来看一下曲辕犁如何?” “好。”长孙无忌纵然对岳山有意见,以他的城府也不会当面怎么着他一个少年,再说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个犁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第16章 金风玉露 试验开始,杨狗蛋在前面拉,岳山在后面扶犁。 然而岳山并不知道,仅仅是第一步就让长孙无忌瞪大了眼睛。 长孙无忌并不是五谷不分的人,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主动去体会过民间疾苦。 以前直辕犁,不只是前方拉的那个人使力,后方扶的那个人也要使力摁着犁铧,这样才能犁的深。要是扶犁的人力气不够大,只能犁一层地皮。 而现在呢,岳山几乎没有使力,只是轻轻扶着不让犁歪倒。杨狗蛋用力一拉,犁铧就深深的没入地表,甚至比以直辕犁摁着犁的还要深。 这说明什么?身体柔弱的人或者老人小孩也可以扶犁了。这就节省了一个壮劳力啊。 一家节省一个壮劳力,全国数百万户可以节省出多大的力量。 而这些人力又能多开垦耕种多少田地,每年又将增产多少粮食。 有了这重认知,长孙无忌观察的更加仔细了。 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那就是曲辕犁的扶手处多了一根木棍。岳山轻轻一提木棍,犁的就浅一些,轻轻一压犁的就比较深。 这说明扶犁的人可以更加灵活的掌握深浅。 然后再多的他就看不出来了。毕竟他在落魄也是贵族出身,只是了解过耕田,并没有亲自劳作过。 但就凭可以节约一个壮劳力这一点,说此物是神物名至实归。 不光是长孙无忌惊讶,拉犁的杨狗蛋更惊讶,作为农夫他看出了更多的东西,也有很多问题要问。只是看了看长孙无忌等人,又把问题给吓回了肚子。 来回跑了两趟岳山就停了下来,毕竟只是做实验,又不是真的要耕地,拉两趟确认没有问题就行了。再拉下去就是给别人家开荒了。 本来他还想给长孙无忌炫耀一下,可还没等他张口,就听长孙无忌用急切的口吻问道:“这个……” “曲辕犁。”见他想不起名字,岳山友情提示道。 “曲辕犁真的是你造出来的?” “不是。”岳山摇摇头说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只是按照他教我的方法打造出来。” “除了你他还教过别人吗?” “不知道。”岳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以他和‘老道士’的关系,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哦。”长孙无忌失望不已,但又觉得这才是正常情况。 岳山只是机缘巧合救了老道士被传授了一点东西,并不是衣钵传人,知道的有限很正常。 只是这样一来想把宝物献给朝廷恐怕要废一番手脚了。就怕这边刚献出去,那边正主找上门,那就惨了。 之后长孙无忌又问了一些关于曲辕犁的事情。然而岳山比他也强不到哪去,除了知道把直辕改成曲辕,别的也是啥都不懂。 毕竟他懂事起农村种田都已经是半机械化了,没有亲自拉过犁耕过地。 当然,把直辕改成曲辕涉及到的力学原理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但这些又没有办法给这一群土著讲,只能一问三不知。 他的不懂反而让长孙无忌更加肯定了‘老道士’的存在。 见问不出更多的东西,长孙无忌就不在多问,转而说道:“我想把曲辕犁献给大王,你意下如何?” “我正有此意,刚才还在发愁怎么把它送到秦王手里。既然长孙郎君愿意帮忙,在下感激不尽。”岳山高兴的道。 长孙无忌点点头,让属下接过曲辕犁,对岳山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做停留了,这就把此物给大王送去。” “那我就不留长孙郎君了。此情岳山记下了,日后必有厚报。”岳山拱手道。 他并没有说什么日后但有吩咐必不推辞之类的话。这可是长孙老狐狸,对他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嫌命长。 至于厚报……怎么个厚法就看他的心情了。 很显然,长孙无忌并没有看出这一点。一是岳山年龄的优势,让他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二是现在才武德六年,他还不是后来权倾天下的长孙宰相。 让岳山和李世民等人在他们人生低谷的时候相识,即是岳山的幸运,也是李世民等人的幸运。 岳山的幸运在于李世民等人还不是后来大唐帝国的统治者,没有养成那种俯视天下的心态。让他得以以一个乡村野小子的身份进入对方的视线。 再过几年,就不太可能有今天这样的际遇了。 李世民等人的幸运在于,正因为他们愿意正眼去看这个乡下野小子,让他们获得了一个穿越者的好感。 双方一个即将执掌庞大的中央帝国,一个掌握着未来千年的历史走向。结合再一起正应了秦观的那句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言归正传,双方告别后长孙无忌快马加鞭返回长安城,岳山则准备返回家中。 然而之前一直畏畏缩缩的杨狗蛋见到长孙无忌等人离开,马上恢复了正常。一把拽住岳山的手激动的道:“那……那……那……那个犁、犁是……” 太过于激动,他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岳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笑道:“你是说那个犁对吧?” 杨狗蛋猛点头。 “那叫曲辕犁,是我师父教我的。” “能不能让我也造一个。”杨狗蛋期盼的问道,说完他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马上又说道:“我可以再给你打造一个新的……那条鱼我也不要了。” 岳山摇摇头道:“不行,刚才那几个人你也看到了,他们是我的朋友。那个领头的是秦王的大舅哥。” “就是那个……二皇子秦王?”杨狗蛋惊讶的问道。 作为一个陇西人,杨狗蛋是知道李渊一家子的。毕竟那是他们陇西人的骄傲。 “就是二公子李世民。”岳山毫不客气的道。 这个名字可是叫一次少一次啊,等他当上皇帝再叫那就是犯罪要被流放的。所以岳山决定趁这个机会多叫几次。 “你怎么认识秦王的大……大舅哥的?”杨狗蛋不敢置信的问道。 远远的见一次县令都能炫耀好些日子,近距离和秦王府的人接触,还是秦王的大舅哥……这已经超出的杨狗蛋的想象力极限。 今天之前我也不认识秦王的大舅哥,但我认识秦王。他大舅子就是奉秦王的命令看来我的。 当然,这话岳山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对杨狗蛋来说认识长孙无忌已经是很大的刺激了,给他说认识秦王……估计他会认为岳山在吹牛。 “秦王的大舅哥把曲辕犁带走说是要献给秦王,那已经是秦王的东西。在他没有同意之前我们不能在打造曲辕犁了。”岳山如是说道。 第17章 李世民的祥瑞 作为一个谨慎的人,长孙无忌并没有直接去见李世民,而是拐道儿去了自家在城外的庄园,找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检验曲辕犁的情况。 那几个老农看到曲辕犁倒是没有和杨狗蛋一样鄙视,所以也逃过了被打脸的惨剧。 这些老农可都是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行家里手,亲眼见到曲辕犁的效果,很快就总结出了几个优点。 除了节省一个扶犁的壮劳力和灵活控制深浅这两个有点外,还有曲辕犁比直辕犁个头小重量轻;翻出来的土往一边倒,减少耕犁前进的阻力;辕头有一个可自由旋转的犁盘,调头转向都更加方便…… 这些老农真正把曲辕犁从头到尾研究了个透彻,连一根木锲都不放过。然后还真的让他们找到了一个需要改进的地方,那就是犁铧。 岳山并不知道曲辕犁的犁铧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买的是直辕犁的犁铧歪着安装在了耕犁上。虽然勉强也能用,但总是一个巨大的瑕疵。 一般人肯定发现不了,但在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农面前,这个瑕疵自然无所遁形。一群老农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重新设计了一个全新的犁铧。 长孙无忌一声令下,庄园的铁匠火力全开不一会儿就把全新的犁铧打造了出来。 如果岳山见到这个新犁铧且对后世的犁铧有印象的话,一定可以发现,这些老农设计出来的犁铧和后世的犁铧有了七分相似。 老农们把新犁铧安装好,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实验发现果然犁的更深也更加的省力。 当确认老农的设计是对的,岳山是错误的之后,长孙无忌心中对他的忌惮顿时就消失了。 之前岳山表现的太过妖孽,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不只是长孙无忌忌惮他,李世民也同样如此。 但这个犁铧的错误却让长孙无忌认识到,原来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最多比一般人聪明一些,运气也好一些。 在长孙无忌看来,犁铧之所以出错不是创造曲辕犁的那个人出错了。而是老道士传授给岳山的时候,他记错了,或者根本就没记住,这才用了直辕犁犁铧凑合。 这就说明岳山一样会犯错误,只要一个人会犯错误,那大家对他的忌惮就会降低许多个等级。此时的岳山就是如此。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又消除了一个危机。 再三确认没有别的问题之后,长孙无忌重赏了这些老农,并警告他们在朝廷的命令没有下发之前,任何人不得仿造曲辕犁。 然后他才带着改造后的曲辕犁去见李世民。 见到李世民之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长孙无垢托他照顾岳山,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交待了一遍。 对于长孙无垢的行为李世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见喜爱。觉得自己的妻子果真是个表里如一贤良淑德的好女人。 听到长孙无忌对岳山的评价,他表面不置可否,实则心中松了口气。毕竟突然冒出一个神秘少年,换成谁都会提防。 现在知道对方只是个有几分聪慧的幸运儿,自然就放下心来。 而消除警惕心之后,他对这个少年就变的更加好奇起来,对曲辕犁也起了兴趣。能让长孙无忌这么见多识广的人都感到震惊,可见此物非同一般。 这让他想起了前日小溪边那少年自信的模样:我掌握着很多好东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当时他并不相信,现在看来也许就是真的。 后续做实验之类的就不再过多赘述,反正看过实际效果之后,李世民忍不住连连称赞曲辕犁真是上天赐给大唐的神器。 然后他就告诉长孙无忌:“辅机,全力查找那名道长的下落。如此大才不为朝廷所用,是朝廷莫大的损失。” 长孙无忌肃然领命。 之后李世民让匠作监的大匠用最好的材料重新打造了一架全新的曲辕犁,并挑了吉日当做祥瑞呈送给李渊。 正在议事的李渊君臣皆面露惊讶之色,只因李世民最反感祥瑞之说,每次都斥责是惑众妖言。今日怎么就主动送起祥瑞来了?难道他转性了? 然而李渊想到的更多,他认为这很有可能是这位刚烈的儿子向自己服软了。知道自己喜欢祥瑞,就故意用祥瑞来讨好自己。 李建成则面色阴沉了下来,他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李世民这是故意讨好父亲,和他争宠。 朝堂诸公表情就精彩了,有的疑惑、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李世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心中冷笑却没有理会。 然后一群君臣在李世民的邀请下移步到了宫中的御园。 李渊是个很体贴百姓的人,为了让宫中人懂的民间疾苦,专门在宫中预留了一片农田。时不时就就让后妃啊、皇子啊什么的去体验生活。 一群人来到农田,李世民这才把曲辕犁抬了上来。 “此物就是我献给父亲的祥瑞。” 看到是一架耕犁,大部分人都露出不解的神色,这算什么祥瑞?一部分联想能力不错的人则认为秦王这是准备借物劝谏皇帝鼓励农桑呢。还有一部分人则冷笑不已,等着看李世民如何收场。 只有一小部分人,看着这架耕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显然是发现了它的不同之处。 而李渊本人呢,前面说过他并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皇帝。相反,还经常亲自种田,所以他对耕犁是很了解的。 看到李世民献上的祥瑞之后他先是一愣,心中有些不快。然后就发现了这个耕犁有些不一样。 作为皇帝,他的城府非常之深,没有看懂的情况下不会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和蔼的问道:“世民,我看这架耕犁似乎与常见的有所不同,不知有何巧妙之处啊?” “父亲英明,这架耕犁确实和普通的耕犁有所不同。普通的耕犁最少需要两个身体强壮的人才能使用,而这架耕犁只需要一个身体健壮的人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可以使用。” 李世民没有长篇大论的去夸赞曲辕犁如何如何优秀,而是直奔所有人都会关心的问题:节省人力。 果不其然,听说只需要一个壮劳力,李渊的眼睛露出骇人的光芒,而人群也变得嘈杂起来。 “如果家里有牲畜,只需要一个老人就能轻松使用这架耕犁。”李世民又扔下另外一个大炸弹。 第18章 武德犁 有牲畜,老人亦能使用。 这句话犹如惊雷在众大臣耳边响起,震的他们荡魂摄魄。 能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蠢人,长孙无忌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们也能明白。就算不明白,看到周围人的样子也应该能想到。 “秦王此言当真?”却是宰相裴寂上前问道。 “公何必问我,此物就在眼前,真与不真一试便知。”李世民笑道。 裴寂转目看向李渊,众臣也同样目视李渊,等待着他下令。 “快,快,快,马上做给朕看。”李渊比大家还要激动,连忙吩咐道。 得到命令,李世民事先准备好的人手才行动起来。事先他就做了充足的准备,专门带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过来扶犁。 和之前的实验情况没有任何不同,随着前方壮汉发力,曲辕犁犁铧深深的没入地表,然后一道整齐的犁沟出现在大家面前。 但此时没有人在意这些,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后方那个小太监身上。发现他确实只是用手扶着耕犁,几乎没有使力。 所有懂行的人看到这种场景都快要疯了。 真的,这个耕犁真的能节省一个壮劳力出来。 李渊激动之下顾不得自己穿的龙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把小太监赶到一边,自己亲自扶犁。 然后他就发现确实如李世民所说,自己只需要扶住扶手不让耕犁歪倒就可以了,根本就不需要使多大力气。 亲身体会到曲辕犁的好处,李渊彻底兴奋了,扶着耕犁走了好几趟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好好好,有此耕犁当能节约三成民力,天下又将多三成良田。这耕犁果然是我见过最大的祥瑞,世民做的不错。”李渊笑的见牙不见眼,狠狠的夸李世民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臣纷纷向李渊道喜,说着恭维的话,把李渊哄的更加开心。 然而躲在一旁的李建成脸色阴沉的犹如浸了墨汁般,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和李世民比起来优势在哪?除了嫡长子的身份之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政务方面的成绩突出。 李唐起兵之初李建成也是带过兵的,只是攻入长安立国大唐之后就留在了中枢协助李渊管理国家政务稳定后方,而李世民则带兵四处征讨作战。 他明面上的功绩肯定是没有李世民攻城灭国来的耀眼,但也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想想萧何凭什么成为汉初三杰就知道李建成的功劳有多大。 当然,李建成肯定是没法和萧何比的,但道理是一样的。李建成在后方也是立下了巨大功劳的。 这也是李渊为什么放着功绩更加显赫的李世民不用,偏偏立他为太子的原因。因为李渊明白,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李建成在政务方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李世民没有。所以他选择了更保险的李建成当太子。 (这里是为了剧情故意这样写的,不要当真。) 扯远了,话题回到当下。 李建成最自信的地方就是政务方面的成绩远超李世民。在他看来今日李世民把新式耕犁当成祥瑞献给皇帝,就是想在政务上和他掰腕子。 毕竟农桑在政务中占据着非常大的比重,在这一块儿做出成绩,能给李世民加很多分。 众大臣的对李世民的夸赞在他听来是如此的刺耳,尤其是父亲李渊赞许的目光更是让他心慌。 不能就这样看着李世民的计谋得逞,他心中焦急的想道。眼珠子一转,顿时想到一个主意。 悄悄的靠近一名自己的心腹,如此如此这般的安排一番。说完也不管那名心腹难看的脸色,若无其事的退到一旁。 他的那名心腹心中暗恨,太子这是让自己去死啊。这个时候去说这样的话,不管秦王会不会倒霉,他肯定是要倒霉的。 可不去说又不行,他是太子的心腹,一身荣辱都系在太子身上。今天他敢不听命令,转头就是杀头大祸。 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大笑着说道:“秦王果然名著海内为我大唐之楷模,如此神物都要经由你之手献给陛下。” 此言一出,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很简单。你秦王威加海内,整个大唐都知道你,有人发明了耕犁都要先敬献给你,由你献给陛下。 言外之意就是,老百姓只知道有秦王,不知道有陛下。 这话皇帝听到会是什么感觉?根本就不用猜,看李渊阴沉的要杀人的脸色就知道了。 几位宰相也是满脸不渝,这种高兴的时刻你出来给大家找难看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们也只是不开心,却没有站出来斥责他。 在场的没有人是傻子,谁都知道这个站出来的官员是太子的人。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要说不是太子的意思,他们肯定不信。 太子和秦王的争斗,一般人还真不敢参与。 李建成也没有真的想把自己撇出来,他知道这不可能。然而无所谓,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谁能拿他怎么样? 他的目的就是要恶心李世民,如果能在李渊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那就更好了。 李建成的支持者心中叫好,等着看李世民的笑话。李世民的支持者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没想到李建成居然会用这样的手段发难。 那些中立官员则口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李世民也是脸色一变,死死的盯着这名官员。这个人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索性豁出去了对李世民露出一个充满敬仰的笑容。 但李世民就是李世民,大脑急速转动很快就想到一个破局的办法,只听他不慌不忙的道:“此物是陇西一少年所制,他深受父亲大恩欲将此物献给您以感谢您的恩情。” “但他本一介草民,如何能接触到真龙天子。恰好前几日臣去龙首山游玩,和他偶然在乡间相遇。他并不知道儿臣的身份,但猜到我在朝中有关系,故托我把此物献给父亲。” “他还给此物取了一个名字,叫武德犁。” 第19章 神秘色彩 武德犁一出直接秒杀所有质疑。 等着看笑话的悄悄的收起了自己的尾巴,替他着急的都长出了口气,中立的陷入了沉思。李建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名当出头鸟的官员顿时面如死灰。 但别忘了,现在的皇帝是李渊,在场的大臣更多的是效忠于他的臣子。听到武德犁这个名字,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由衷的为李渊感到开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詹士裴矩第一个站出来大声呐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高士廉第二个站出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裴寂、封德彝等大臣也站了出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所有大臣不管是支持李世民的,还是支持李建成的,包括忠于李渊的都齐声道贺。 李渊兴奋的一张老脸犹如开了花般,明明很想要,嘴上却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惭愧惭愧。我不过是顺应天命为黎民苍生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实在当不得这样的感谢。” “陛下此言差矣。”裴矩一脸正色的道:“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纤介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 (有没有熟悉这段话的小伙伴?)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夸皇帝德才兼备、努力不懈、节俭爱民、不好声色犬马游戏……您的美名天下人都知道了,争相传扬。 所以连一个十岁的少年都对您感恩戴德,把自己发明出来的农耕神器命名为武德犁。您也应该接受,不能凉了子民的一番忠敬之心。 裴矩果然不愧是四朝名臣三朝宰相,这机智和文采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及的上的。就这篇临时编出来的马屁话,绝对能上后世语文课本。 这一番话下来把李渊夸的是满面红光,笑的见牙不见眼,看向裴矩的眼神也充满了欣赏。 果然,没过多久裴矩就当上了检校侍中成为宰相。这个时间比历史上提前近一年。 这些都是后话,有了裴矩这一番堪称范文的赞美之言,李渊顺势接受了武德犁这个名字。李世民贡献祥瑞的功劳也切切实实落到了实处。 李渊为什么会这么开心?那些宰相级别的人又为什么会为了武德犁的出现感到高兴?难道他们真的一心为公一心为民吗? 不全是,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身后名。 李渊是大唐皇帝权利的最巅峰,宰相们也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了他们这一步,更看重的是身后的名了。 李渊希望死后得到‘文’‘仁’‘康’‘明’‘宣’之类的谥号,大臣也一样。对于文臣来说,‘文’就是最高的谥号。纵观中国历史,得到这个谥号的文臣都屈指可数。 名从哪来?当然是生前的功绩。 中原是农耕文明,所以和农耕有关的事情是最容易出功绩的。尤其是‘武德犁’这样划时代的工具,那更是天大的功绩。 而且这样的工具必然会推广到千家万户,也会流传数千年。只要有人提起‘武德犁’就会想起李渊,也会顺带提起他们这些大臣。 这也是为什么李渊听到‘武德犁’会这么兴奋的原因。 同时他也对那个创造‘武德犁’的少年产生了兴趣,问道:“你说献上武德犁的是个少年?把详情一一道来。” 李世民没有得意忘形,依然保持冷静,恭敬的上前一步道:“是的,那少年才十岁,世居陇西,年初才被朝廷迁徙安置在龙首山下。” “才十岁就能打造出如此神器,真是天降奇才于我大唐啊。还是陇西人,果然那里的人最……这样的人一定要重用,不让人才流落在朝堂之外。” 李渊本来想说陇西的人对李家最忠心什么的,还好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这要是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说出来,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啊。 他的话相当于是为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了。即便是有人怀疑十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创造的出武德犁,这个时候也不敢站出来质疑。那不是正直,是找死。 然而却是有人站了出来,正是李世民,只听他说道:“父亲,这件事情恐怕比您想象的还要神奇。” “哦,怎么个神奇法?”李渊正在兴头上,闻言也来了兴趣。 “据那少年所说此物并不是他首创。半年前一名邋遢老道士突然出现在他们村周围,少年经常救济于他,老道士感其心善收他为徒。”李世民开始讲述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 “哦,这和老道士有什么关系?”李渊微微皱眉,他对老道士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而且突然多出一个人,让这份祥瑞变得有点不那么完美了。 高士廉等人也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情到现在已经非常完美了,想不通秦王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 李世民目不斜视,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继续说道:“在少年一家接到朝廷迁徙令的前一天,老道士把武德犁的的制作方法告诉了他。并告诉他;天降圣人盛世已至,老道特以此物助圣人一臂之力也好结个善缘。” 当听到天降圣人盛世已至之类的话的时候,李渊豁然抬起头,双手死死的攥着衣袖,眼睛盯着李世民。大臣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老道又对少年说,我受你一饭之恩当还你一场荣华富贵,从此你我因果了解再无瓜葛。”说道这里,李世民停了下来。 “然后呢?”李渊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说完这些话老道就突然消失了。”李世民说道。 “哦。”众大臣异口同声的发出了惋惜的声音。 李渊则又是兴奋又是遗憾。 李世民继续说道:“当时少年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他随父母迁徙到龙首山下,直到遇到儿子,直到今天……” 后面的话李世民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渊兴奋的都呆住了,只知道不停的念叨‘原来如此’。 第20章 龙首山男 前文已经说过李渊相信神鬼之说,和他的祖先一样尤为崇信佛教。尤其是到了晚年更是抬高佛教的地位重用佛教人士,法雅就是代表。 对于一个求身后名又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来说,神秘老道和那一番谶语简直就是久旱之下的甘露。 没有人觉得老道士真的是个吃不上饭的落魄道士,他的落魄是装出来的。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陇西,出现在那个少年面前? 因为他推算到了这个少年要来长安,能见到天子近臣,还会把这架耕犁命名为武德犁献给皇帝。 李渊是这么认为,许多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那个少年是不是在说谎,李世民是不是在说谎……没有人会去怀疑,即便是有所怀疑也不敢说出来。 哪怕是恨之入骨的李建成也一样不敢说。 为什么?因为那一段谶语。 天降圣人,谁是圣人?除了李渊没有第二个人敢称圣人的。盛世已至,乱世不正是在他手中结束的吗?乱世结束,岂不是代表着盛世已至。 而且武德犁出现在他面前,也证明了他就是那个圣人。 什么是天子?老天的儿子,地位尊崇。仙道之士都要和他结善缘,这岂不是证明了李渊就是天命之子。 李唐是从隋朝手里夺的江山,难免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可是有了老道士这一番话,李唐就是正统,得江山就是顺应天命。 所以在这个时候哪怕明知道这是假的,也必须要说是真的。更何况是不能确定真假的情况下。 李渊更加高兴,当场说道:“如此奇人某恨不能近身聆听教诲……裴卿,我命你去查询奇人踪迹,但有所得快马来报不得有误。” “是,陛下。”裴寂上前一步肃然领命。 “世民进献武德犁有功……嗯,你已经是天策府上将、秦王,也不缺财物,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该如何封赏与你了。”李渊本来想封赏李世民的,可话到嘴边才发现对这个儿子已经无赏可封了。 李世民马上表态道:“此物是奇人送与父亲的礼物,由岳山献上。只不过是借儿子的手送到父亲手上罢了,岂敢言功。” 李渊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和蔼的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该赏还是要赏的。这样吧,丽质今年三岁了吧?” 李世民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连忙回道:“父亲好记性,丽质确实三岁了。” “那就封她为长乐郡公主吧。”李渊想了想说道。 “谢父亲。”李世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高兴的道。 他对李丽质这个长女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从李丽质这个名字就能看出一二。此时女儿得到长乐郡公主的封号,他由衷感到开心。 一直盯着他的李渊也放下心来,对这个儿子也更加满意。世民是个重视亲情的孩子啊,他心中想道。 大臣们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李世民的女儿封郡公主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只不过李丽质的封赏早了几年罢了,没有逾矩的地方。 只有李建成,脸色更黑了。他们三兄弟的儿子基本都封了王,有些甚至还在襁褓里就被封了王。 但女儿还没有任何一个被封公主的,他李建成的女儿也不例外。李丽质第一个获此殊荣,他不难受才怪。 而李丽质也成为岳山穿越之后第二个命运线被拨动的人。历史上她直到贞观二年才被李世民封为长乐郡公主,现在这个时间整整被提前了四年多。 “诸卿以为那个叫岳山的少年当如何封赏?”这时李渊又问道。 “陛下,岳山不过是一传递消息之人罢了,赏给他一些财帛即可。”封德彝隐晦的瞥了李建成一眼,眼珠子一转上前说道。 “不可。”这时裴矩站出来反对道:“陛下,宝物毕竟是岳山献上,如果只是封赏些钱财,恐伤了他一番忠心。” “裴詹士何出此言,功小而赏过才容易引起众人微词才对。”封德彝反驳说。 裴矩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问题,而是转头对李渊道:“陛下,少年岳山是唯一和道长接触过的人,也曾和道长有过一段师徒缘分。虽然道长说两人因果已断,但谁知道中途会不会出现变数。” “且道长曾经说过要送一场荣华富贵给那少年。天下间除了陛下还有谁能给人荣华富贵?” 说完裴矩就不再言语,退到一旁。 响鼓不用重锤,听到他的话李渊马上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不管道长存不存在,都应该重赏岳山。 “裴卿,你的意见呢?”李渊没有马上说出决定,而是继续问道。 “臣听陛下的。”裴寂回道。 “那好,岳山是陇西人氏,不过已经迁到长安龙首山脚下,那就封他龙首山男,实封三百户。”李渊道。 李渊一锤定音,岳山在穿越半个月后就由一介白身成为贵族。虽然只是最低等级的男爵,但也属于特权阶级了。 散场之后,李建成脸色阴沉的离开了。其他大臣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低声讨论这今日发生的一切。 至于那位挑衅李世民的官员,此时已经没人在乎他了。虽然李渊没有当场处罚他,但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消失。至于什么时候,就看皇帝和秦王的心情了。 李世民人前喜笑颜开,转身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虽然今天他看似大获全胜,然而事情却从一开始就超出了他的意料,逼得他不得不用鬼神之说来打圆场。这种不在掌握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一切功劳都归于岳山,只说这个少年从小拜异人为师,虽然年幼但才能出众。到时候再有他的亲信出面帮腔,既讨好了李渊也给岳山表了功。 然而太子李建成的阴招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还好他灵光一闪,把曲辕犁的名字临时改成了武德犁,果然一举扳回了劣势。但这样一来岳山的作用就太显耀了。 同样的东西,叫曲辕犁和叫武德犁,代表的功绩相差十倍百倍。岳山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功绩。 别的不说,李建成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但凡有机会肯定会把他给收拾了。 可以说此时的李世民还是很够意思的,他引入了鬼神之说把一切都归功于神秘老道,成功淡化了岳山的存在感。 太子就算再恨李世民,也不至于去找一个送信少年的麻烦。就算是想动手,也要掂量一下神秘老道。后续再有秦王府的暗中保护,岳山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可以说这短短几刻钟的时间,李世民的大脑千回百转犹如打了一场硬仗般。为了保护岳山这个才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也着实花了不少心力。 但这一切岳山并不知道。就算有人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他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和凶险。这就是见识和阅历的问题。 “秦王请留步。”还没走出城门,李世民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第21章 各怀心思 李世民回头看到喊自己的人顿时楞了一下,这个人居然是裴矩。 他恭敬的说道:“原来是裴詹士,不知喊住我有何指教?” 裴矩是一个每次想起都让李世民懊悔的人。武德四年他生擒窦建德,却忽视了窦手下的几员重臣。本来他有机会先一步把这些人收入囊中,然而一个疏忽被李建成抢了先。 不只是裴矩,窦建德大部分重臣比如魏征等人都被李建成请进了东宫,深受信重。 裴矩孜孜以求的就是平定西域,李建成专门以他为核心组建了针对突厥的工作组。从武德四年到现在,这两年朝廷针对突厥的各种手段背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这种情况下,李世民想把他挖过来根本就不可能。 今天他为什么把我喊住?难道是……想到美好处,他的心变得热切起来。 “秦王敬献武德犁造福苍生黎民,老朽特来感谢。”裴矩郑重的行了一礼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裴詹士真是折煞我了。”李世民怎么会受他的礼,连忙让到一旁。 裴矩笑呵呵的起身,对于已经七十七岁的他来说意思到了就行了,至于别人愿不愿意领他并不强求。 “裴詹士,我有许多关于西域的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能否去你府上聆听教诲。”李世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进行了试探。 “呵呵……老朽老了。”裴矩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世民既失望又佩服。裴矩用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招揽,同时表态他老了只想在临死前做点实事,不想掺和到权力斗争中去。 对于这个一己之力分裂东西突厥的人,李世民心中充满了敬意。如果不是他,现在的中原估计已经是突厥人的牧马地了。 只要他真如今日所说不插手自己和太子的斗争,那就随他去吧。李世民暗暗想道。 回到王府李世民直接去了后花园,果然在这里看到了长孙无垢和李丽质。 想到女儿获封公主,那些烦心事儿马上就不见了踪影,上前一把把李丽质抱起来笑着说道:“我们家的小公主,有没有想爹爹呀。” 小丫头见到父亲本就开心,被举高高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两只白生生的小胳膊展开模仿翅膀挥动,嘴里还喊着:“飞,飞,飞……” 长孙无垢见丈夫回来本来很开心,但听到‘小公主’什么的脸色就是一变,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外人才低声道:“二哥胡说什么,万一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流言蜚语。” “哈哈……怕什么,咱们丽质的公主可是父亲亲自敕封的。”李世民大笑道。 “啊,二哥说的可是真的?”长孙无垢惊喜的道。 “当然是真的……”李世民就把今天朝堂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还好二哥应对得当,否则好事恐怕就变成坏事了。”听到太子捣乱,长孙无垢心有余悸的道。 “那倒不至于,这样明显的挑拨之言父亲必不会信。”李世民摇摇头,说道:“只是可惜了岳山,泼天大功只得了一个龙首山男的爵位。” 唐初爵位制度相当混乱,杂牌水货爵位数不胜数,龙首山男就属于杂牌军。因为正规的爵位都是某某县男、某某县子之类的。 直到贞观十一年,李世民重新厘定爵位制度才把这些杂牌爵位废除,只留下县男、县子、县公、国公等九级爵位。 “是对他不住,以后二哥可要好好补偿他才是。”长孙无垢也遗憾的道。 尤其是想到自家女儿都得了长乐郡公主的封号,岳山这个头号功臣居然只得了一个杂爵更是愧疚。 李世民两口子看不上这个爵位,那是他们所处的位置太高,仔细说起来颇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封爵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谁还管什么爵位,起码岳山就不挑剔。 时间线拉回半个多月前。 长孙无忌一行人带着曲辕犁离开之后,岳山就和杨狗蛋各自回到家中。但两人都已经没有心思去干活了,各自怀着心事分道扬镳。 岳山是在想着李世民会给他什么样的封赏。要说他不期待那是骗人的,搞出这么多事情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财帛是最有可能的只是多少的问题,如果能封个散官就更好了。至于封爵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也只是想想。 在他印象里儒学昌盛之后技术类的发明大都被视为了奇技淫巧。虽然对于农具上的改良可能要宽容一些,但封爵的可能性也不大。 杨狗蛋则是想着曲辕犁,想着今天那一群骑马的贵人。那个带头的真是秦王的大舅子?岳家小子居然认识这样的贵人? 回头他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村里人,而这个消息也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全村。 首先找上家门的就是岳山的二祖岳二娃。 “二叔,你咋来了?”岳老四夫妻俩正在收拾刚刚起获的鱼,见到岳二娃连忙起身说道。 岳二娃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那条大青鱼的味道到现在他都记得。好不容易把视线从那些鱼上挪开,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山子在吗,我找他问点事情。” “山子?”岳老四夫妻一下子紧张起来:“二叔,山子怎么了?是不是惹祸了?” “你们不知道?”这次轮到岳二娃惊讶了。 “不知道,他二叔你快说怎么了?”岳山娘焦急的问道。 “这……还是见到山子一起说吧。”岳二娃见两口子着急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山子没惹事儿。” 轻飘飘的一句话怎能让两口最放心,岳老四连手都没洗,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就把岳二娃迎进了房子。 岳山正躺在床上想事情,岳老四喊了两声他才听到,连忙爬起来说道:“二祖你来了,刚才正在想事情。” “山子,今天下午我听到些传闻,来找你问问是不是真的。”岳二娃对岳山的态度就要和蔼的多了。 “你说。”岳山说道。 “杨狗蛋到处宣扬说你打造了一架很厉害的耕犁,后来被一群贵人拿走了?还说那些贵人是秦王的大舅子,和你的关系非常好。” 第22章 坦白 岳山从未指望过杨狗蛋会替自己保密,这种事情没办法保密,也没有必要保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传的这么快。所以他淡淡的笑道: “今天上午来的贵人确实是秦王的大舅子长孙无忌。只是我和他不熟,和我熟的是秦王妃,我机缘巧合认她当了姐姐。” “噗通。”岳二娃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岳老四夫妇也没好到哪去,双股战战犹如抖筛。 “山……山子,你刚才说什么,二祖耳朵不好使没听清。”岳二娃哆哆嗦嗦的道。 岳山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下岳二娃的表现比刚才强多了,没有摔倒。嗯,虽然主要原因是他还坐在地上,没有办法再摔。 “你真……真的认秦王妃当姐姐了?”却是岳山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问道。 “是的,你看这是姐姐送我的玉环。”岳山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岳二娃和岳老四两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块晶莹剔透犹如鸡油般的玉环,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岳山娘伸手想去摸,可是手指才刚刚挨到玉佩就犹如触电般又猛的缩了回去。 虽然他们不懂玉甚至没见过玉,却也听别人提起过。在任何一个故事里玉都是贵族才能用的东西,尤其是眼前这块玉又是黄色的。黄那可是皇室专用的颜色,一般人用是要杀头的。 所以看到这块玉佩岳二娃三人已经相信了岳山的话。正是因为相信了才更加惊讶更加害怕。 自家儿子(侄孙)果然不凡,居然能认秦王妃当姐姐。 老天爷,那可是秦王妃。想他们见到里长的婆娘都要低眉顺眼,实在不敢想象秦王妃是什么样子的。 回过神来之后岳二娃三人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噗通。”三人一起跪倒在地,仰天大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我岳家终于出人才了,我岳家终于出人才了。哈哈……以后看长房的人还敢不敢看不起我们。” 对他们的反应岳山非常理解,范进中举都能发疯,更何况是认秦王妃当姐姐。别说古代的范进,就算二十一世纪类似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考上名牌大学兴奋的忘乎所以的,找到好工作敲锣打鼓庆祝的,买个新车盖个新房燃烟花放炮竹的…… 谢完祖宗,三人一脸热切的看着岳山。 还没等他们开口,岳山就抢先说道:“这件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暂时不要说出去。” 岳二娃不乐意的道:“为什么?” 在他看来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不说出怎么让别人知道?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岳山耐心的道:“我现在是一介草民,和秦王妃的差距太大,就算你们说出去大家也不信。二祖你来找我肯定是有人说我乱攀高枝这样的话吧?” 岳二娃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顿时气的破口大骂:“这群***的玩意儿就是嫉妒你,下次谁在嚼舌根看我不扇他的脸。”(星号内容请自动脑补。) 此时的他已经忘了,原本他也是不信的。今天来找岳山也是想警告这位侄孙吹牛也要打打草稿。 “千万不要。这样做只会让谣言传的更厉害,而且让别人知道了也会认为我们借着姐姐的名义欺压别人,对姐姐对我们都不好。”岳山赶紧拦住他,要不然这老头真能做出当场扇人耳光的事情来。 “而且姐姐正在帮忙为我某个一官半职的,要是传出不好的消息,就什么都完了。”害怕他不听,岳山故意说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说的是真的?”岳二娃再次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就算不能给个官做,也会给一批财物的,足够我们一家花很多年。”岳山道。 他这是强行把曲辕犁的封赏转接到了长孙无垢的身上。 “所以二祖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不管外人怎么说我们都当没有听到。等过一段时间事情定下来咱们在一起算总账。” “好,山子你放心二祖绝对不给你惹事儿。”岳二娃把自己的排骨拍的砰砰作响。 看的岳山一阵心惊肉跳,生怕他把自己肋骨给拍断了。 又聊了几句岳山就借口休息把岳二娃给哄走了。 看到院子里地上的鱼,岳山又把他喊住,把地上的小鱼拾了一罐子递给他道:“大鱼明天我准备拿到镇子上换几本书就不给你了,这些小鱼二祖别嫌弃,拿回去煮汤喝吧。” “哎呀,上次已经收了你的鱼,这次怎么好再要呢。”岳二娃嘴上说的客气,脚却如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岳山心中暗笑这老头挺会装,脸上却诚挚的道:“二祖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相互帮忙是应该的。你这样说就太见外了。” 说着就把罐子塞到了他怀里。 “哎呀,还是山子懂事儿,我家那些小子就知道傻干活啥都不懂。二祖就不和你客气了,明天我就把罐子给你们还过来。”说完这才抱着罐子哼着小曲离开了。 把岳二娃送走,刚刚回到房间就听到岳山娘问道:“山子,刚才你说要去镇上用鱼换书?你认识字吗?” 岳山故作哭笑不得的道:“娘你忘了,我拜了个道士当师父,他教我认过一些字。” “嘿嘿……娘这不是忘了吗。”岳山娘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 其实她哪是忘了,而是压根就没听进去这些话。读书识字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她的关注点全在老道士教儿子捕鱼上面,后面的识字之类的直接就忽略了。 “娘这就把鱼收拾了,明天你好拿去换书。”这次岳山娘没有丝毫的心疼,很爽快的就答应下来。 “别急,这些鱼留着我们吃,换书的鱼明天再抓。现抓的鱼新鲜才有人要,隔夜的鱼不值钱的。”岳山拦住她说道。 刚才换书之类的话那都是骗岳二娃的。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岳山还是懂的,不可能无限接济岳二娃家。 第一次给鲫鱼那是因为是‘第一次’,第二次给就只能给些小鱼了。要是给更大的鱼,那第三次怎么给?以后怎么给?给的少了他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告诉岳二娃这些大鱼有用,然后给他小鱼。他只会感恩,不会觉得岳山小气什么的。 后续再给就按照这个标准就可以了,不多不少双方都能接受。一个市恩一个领情,完美。 劝住岳山娘之后,岳山才终于说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建议:“娘,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必须要做几身整洁的衣服才行,要不然贵人来了会笑话的,也给姐姐丢脸。” 第23章 狐假虎威 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比岳山想象的还要快。 第二天他去仓廪找管事换书的时候,那位管事就一脸八卦的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岳山既尴尬又无语。 当岳山提出要用鱼问他换几本书的时候,这位管事……管事名为周尚云,流外七等仓储计史。 听到岳山居然想用鱼和自己换书,周尚云惊讶的问道:“为何寻我换书?” “我认识的人中只有周计史是读书人,且待人宽厚真诚,所以小子才会找你换书,还望计史勿怪小子唐突。”这个问题岳山早就考虑过,不慌不忙的回道。 “宽厚真诚吗?”周尚云嗤笑道,也不知道针对谁。 “我家中确实有藏书数十卷,但那都是我花费许多心思收集而来,岂能轻易予人。” 岳山并没有失望,周尚云也只是说不能轻易给人又不是不能给人,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诚意了。 他的诚意是什么?仔细想了想并没有。他并不是巧舌如簧的人,对一个流外七品官搞什么‘程门立雪’也没那个必要,然而他有杀手锏。 “小子偶的一件宝物,想请周计史掌掌眼。”说着岳山就把那个玉环给请了出来。 听到这话周尚云脸色一变心生怒意,对岳山的感官也下降到冰点。你个穷小子居然学会贿赂人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拿什么东西贿赂我,老夫非要好好羞辱你一番给你个教训不行。 然而当他看到岳山手上的东西的时候,‘蹭’的一下就从凳子上蹿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 “这……这……这东西你是哪来的?” 他可不是岳二娃、岳老四这样的土包子,对玉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岳山手中的那块玉的质量如何他不知道,但这不重要啊,重要的是这玉是黄色的。 黄通皇,历来是皇室用品,一般人用是要杀头的。 这个少年手中的黄色玉佩是哪来的?自己买的或者捡的?然而当他抬头看到笑意盈盈的站立在面前的少年,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 人家分明是胸有成竹,肯定不是非法持有。 既然不是非法持有,那就是有贵人送给他的。顿时今天早上才听到的那则传闻浮现在脑海里,难道…… 天子脚下类似的传闻每天都有好几个,难道今天听到的这个是真的? 可是不对呀,秦王的大舅子也没有权利佩戴黄色玉佩吧。就算秦王送给他的,那他也没有权利转送给别人。这事儿复杂了。 下一刻岳山帮他解开了所有的疑惑: “前几天,也就是我第一次用鱼换粮食的前一天,偶遇秦王夫妇郊游。小子侥幸讨得秦王妃开心,于是她就送了这块玉佩给我。昨天来的那个人确实是秦王的大舅子长孙无忌,是受王妃的嘱托来看看我。” “秦……秦王妃?”周尚云眼睛瞪的和牛眼一样,没想到传闻不但不是假的,甚至真相比传闻还要吓人。 那可是秦王和秦王妃啊,天底下第三号人物。这个少年居然有这样的机缘……实在羡煞我也。 看样子秦王妃对这少年还不是一般的器重,否则怎么会给他玉佩,又怎么会让自己亲哥哥过来探望。这个少年要了不得了呀。 还好周尚云还有几分理智在,知道换成自己和秦王偶遇恐怕就是一个让人悲伤的故事了。所以也只是羡慕岳山的际遇,并没有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小兄弟快把宝物收起来吧,以后可千万不要轻易示人。”周尚云苦笑一声说道。对岳山的称呼也从小子变成了小兄弟。 “谢周计史,我晓得了。也就是和你投缘,换成别人我肯定不会拿出来。”岳山小小的吹捧了一下,顺势把玉佩收进怀里。 “书的事情小兄弟放心,只要我家里有的你可以随时来取。至于这些鱼,你还是拿回去吧,就当是结个善缘。”周尚云道。 “那……就谢过兄长了。”岳山故作迟疑,然后答应下来。 果然,见他答应周尚云脸上的笑容就真诚了三分,诚恳的道:“别怪为兄小气不肯送给你,我一生碌碌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子孙的,就想把这些书传给后人。” “哈哈……兄长果然是雅人,诗书传家必成一段佳话。”岳山说道。 一时间兄友弟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弟呢。 周尚云的家并不在草滩镇今天取书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但他在这里的宿舍倒是有几本书。岳山也没有挑剔,借取了一本论语。 儒家大兴,论语成了所有读书人必读的科目,所以周尚云身边随时带有一本。 而且前世岳山是读过论语的,虽然背不下来,但看着前后文还是能回忆起大部分内容的。用来识字比千字文更合适。 是的,他借书就是为了识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没有什么老道士教他识字,他认识的都是后世的简体字。还好唐朝时楷书已经普及,都是横平竖直的字他勉强能认识一些。反正对他来说唐楷和后世的繁体字没啥区别。 用比较熟悉的论语来识字,连猜带蒙应该能把大部分的字都识全了。识了字,书写就比较简单了。 书取到手,鱼怎么办?总不能拿回去吧。送给周尚云他又坚持不要。最终还是换成了粮食。 这次周尚云让仓库的活计亲自给岳山送了过去,且没有收手续费。 看着这明显比之前多出一部分的粮食,岳山感慨,果然只有饿死的百姓没有饿死的官啊。 他倒是没有鄙视周尚云的意思,自己就是既得利益的获得者,没有资格鄙夷别人。只是单纯的感慨。 他今天拿出这块玉佩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周尚云的官很小,有多小呢,出了仓廪这个门没人把他当官看。但就是这么一个流外七等不是官的官,在草滩镇一言九鼎。 他掌握着周围数十个村庄的口粮分配工作。 不需要怎么去为难你,也不需要大斗进小斗出。给你舀米的时候把斗在石头上磕两下就能多出几两来。反之同样的一斗米你就能比别人少出一斤半斤的。 岳山是教历史的,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些龌龊事儿。当时只是当趣闻来看的,真正身处这个时代了自然要学会妥协。 认识了他,以后岳家做什么事情都会比较方便。 还有一个原因是岳山要识字,光靠论语肯定不行,万一遇到不认识的字怎么办?势必需要一个能随时请教的人。周尚云是他唯一的选择。 当然了,他也是提前打听过周尚云的为人的。不能说是什么清廉的人,至少没有欺压害民之举,口碑还是挺不错的。 换个信誉不好的,岳山肯定不会这么做。最多就是多等待十几二十天的,长孙无垢肯定会想办法接济他的。 第24章 读书写字 伙计拉着车岳山在前方领路,两人很快就来到四姓坪地界。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和他打招呼,岳山也热情回应。 然而转过头那些和他打招呼的人就开始指指点点,大多说他攀高枝或者故意抬高自己什么的。 岳山虽然没有亲耳听到也心知肚明,红眼病不论前世今生都屡见不鲜。 他清楚的记得,小时候自家买了一套新的条柜,邻居大娘眼红了好几天。 但人家并没有坏心,就是觉得和自己一样的人突然有了改变感到不适应心理失衡。 过几天等他们反应过来也就接受了,大家还是好邻居,一起赶集一起下地干活…… 现在四姓坪的村民也是这种情况,这是正常反应。只要他们不当面嘲讽,假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当然,也不全是眼红的。有些心态较为平和的会羡慕的说生子当如岳山子这样的话。 还有些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和岳家结个亲。就算他家不认识什么贵人,凭捕鱼的手艺也是个好人家。 伙计知道岳山和周尚云关系好,到了岳家后又帮忙把粮食搬进了房子。 看他忙前忙后累的满头大汗,岳山很不好意思,要送他一条鱼。伙计坚持不要,还是岳山硬塞到他怀里,他才千恩万谢的收下。 岳山不知道,回去之后这名伙计就把他夸成了一朵花,逢人就说岳家是个良善人家。 周尚云知道了这件事,也赞叹他小小年纪就深通人情世故又宽仁待人,对他的未来更加看好。 把伙计送走,岳山洗去身上的汗水灰尘把那本论语拿出来。 习惯性的按照前世看书的方法翻开书,看到竖着的线条才反应过来,这是唐朝,书是反着写的,阅读顺序也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把书反过来,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句子: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嗯,没有标点符号的那种。 看到这个时代的书籍,岳山终于知道古代文盲率为啥那么高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能看懂才见鬼了。 这简直就是故意为难初学者。 不过让他略感欣慰的是书上的字果如他所想都是楷书,大部分都能勉强分辨出来是啥。 剩下不认识的大多也能根据前后文意思猜出来。实在不认识的,只在极少数。 这也让他松了口气,读书识字这一关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他没有着急学写字,而是把这部论语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和前世看到的版本有所差别,又不敢确定差别在哪。 毕竟前世他也只是熟读过,并没有全部背诵下来。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也只能摇摇头放下不管了。唐朝和现代隔了上千年,有差别很正常。 其实他的感觉是对的,古代论语总共有三版。古论、齐论和鲁论,现代通行的论语是古论和鲁论整理得来的。很不幸的是他手上这部是齐论…… 不过不管是古论还是齐论,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不影响他阅读。 然后岳山就再次体会到了人穷的坏处。买不起笔墨纸砚,他想把那些认不好的字用简体汉字标注出来都做不到。 导致每次都要翻阅整篇论语。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这样做的一个好处,自己不知不觉居然把整部论语给背诵了下来。 没有笔墨纸砚,练字的时候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岳老四夫妻俩见儿子真会读书写字,那叫一个开心。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个论调,但读书人的地位确确实实很高。 在普通人眼里,那都是文曲星下凡。 读书识字这么大的事情岳山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妹妹岳水儿,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让她也加入了进来。 刚开始听说要读书岳水儿还很开心,没两天就打了退堂鼓。 别的事情岳山都能惯着她,唯独这件事不行,硬逼着她和自己一起学。 其实她的反抗情绪并不强烈。她习惯了听从指挥,不敢反抗父父母。尤其是对自己很好很好的哥哥,更不会去反抗。 最开始两兄妹是在自家房子里写,后来发现这样做容易把屋子里的地皮给翻起来搞得尘土飞扬,就移到了院子里。 可是院子里没有大树乘凉,早上晚上还没什么,中午那真热的让人受不了。 他们再次把写字的地点转移到了村中心那几颗大桑树下面。 然后全村人都知道了岳山会写字,老道士的传闻再次被大家提起,且更具传奇色彩。 岳山听到这些传闻都差点认不出这是自己的“经历”了。 出于对读书人的敬畏,岳山读书写字的那一块地儿成为村中的禁地。平时大家路过也会绕开,没有人靠近。 但这仅限于大人,小孩子的好奇心是不受约束的。 没几天岳山就发现每次他在树下练字的时候,远处就有几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他知道那都是村里的孩子。 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和岳老四两口子一样重男轻女,让十岁的儿子在家休息,让才六岁的女儿下地干活。 大部分十岁以下的孩子也就是割点猪草、喂喂鸡什么的,不会下地干重活。 至于十岁以上那就是半个劳动力了,毕竟这是一个十二岁就可以结婚生子的时代。 平时这些孩子干完父母交代的活儿就满村子乱跑,最近他们又多了一个事情,远远的观看岳山子兄妹读书写字。 也许他们被父母警告过不能打扰岳山读书,所以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敢靠近。 “唉。”岳山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书,被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神注视着,他实在无心学习。 前世他就是老师,虽然教的是历史,但也颇有师德。此时见到那些孩子,他的职业病又犯了。 “过来。”岳山朝那边招招手。 那些小孩子顿时慌了,还以为自己旁观惹恼了岳山。想跑又怕岳山找到家里去,想靠近又不敢。有几个胆小的甚至都吓哭了。 岳山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对这些孩子更是可怜。 “别怕,我不是怪你们打扰我,而是问问你们想不想学写字,我可以教你们。” 第25章 四个字 小孩子的思想没有那么复杂,一听岳山说要教他们识字马上就信了,一溜烟跑到他的面前。 这些孩子身上很脏乌漆麻黑的,衣服很破旧,但比起当初的岳水儿要好太多。 嗯,当初岳水儿那一身装扮活脱脱就是一小乞丐,还是混的最惨的那种。 岳山数了数总共十一个孩子,年龄大的有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 “都别挤,按个头高低排好队。”岳山习惯性的下了第一个命令。 然后他就发现这群小孩子就更乱了。谁高谁低?高的站前面还是低的站前面?一样高的怎么办? 岳山傻了眼,赶紧修改了命令:“行了行了,就这样站着吧别乱动。” 这样就简单多了,这群孩子都消停下来静静的看着他。嗯,有几个个头矮被挤到后面的小孩子努力踮起脚尖。 岳山摇摇头,亲自指挥让个头矮的站到前面,个头高的站后面。又是一阵骚动,才终于把排队问题给解决了。 此时岳山终于体会到前世幼师和一二年级老师的辛苦了。照顾一群啥都不懂的小豆丁,烦都烦死了。 “都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话音刚落,眼见这群小孩子一副跃跃欲试大有争先恐后架势,岳山心道不好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一个来,你先说。” 他首先指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指女孩或者年龄太小的,怕他们胆怯不敢回答。 “我叫冯一。”冯一介绍过自己还不忘拉了一把自己身边的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这是我妹叫丫头。” 这泥猴子是女孩?岳山看着冯一身边的孩子,怎么都看不出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冯一和他妹妹的名字也很有时代特色。十有八九他是这一辈的老大所以叫冯一,他妹妹和之前的岳水儿一样压根就没有名字,丫头只是随口叫的。 岳山点点头又指向下一个孩子。 “俺是陈仲。”这个孩子憨憨的道。 岳山颇为意外的看着他,这孩子居然有名字?在一群阿猫阿狗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较为正常的名字,简直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耀眼啊。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知道是哪个仲吗?” 陈仲挠挠头:“不知道。俺的名字是俺爹取的,他说俺排行老二所以叫陈仲。” 这么一说岳山就知道是哪个仲了。 伯仲叔季,古代兄弟排行的一种方式。老大是伯,老二是仲,老三是叔,老四是季。 很少有人用单独的伯仲叔季为名字,一般都会再加一个字。比如孙策孙伯符,孙权孙仲谋。 姓后面单独带此类字眼一般都是口头称呼的绰号。 比如刘邦排也被人称之为刘季,就是刘老四的意思。 陈仲的名字翻译过来就是陈老二,和冯一没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他爹是咋想的,居然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估计是觉得仲比二好听一些吧。 岳山挨个问了一遍,发现这些孩子的名字不是叫某一二三四,就是叫某瓜某果某农具。女孩的名字大多都是丫头,叫草儿果儿的都算是鹤立鸡群了。 果然充满了时代特色。 他倒是没有歧视这些孩子的意思,自家的岳山子比人家也强不到哪去。 问过名字,岳山就开始了教学工作。他先让每个人都寻了一根树枝当笔这才说道: “今天我先教你们写自己的姓吧。”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岳山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岳”字。 岳字有许多种写法,大家熟悉的上山下狱繁体字结构既不是最早也不是普及性最高的。 上山下狱结构始于魏晋碑刻,隋唐也普遍用于碑刻,平时书写使用的依然是“岳”字。 岳山一笔一划的把这个字写出来,然后让姓岳的孩子单独书写。 平时干活非常灵活的小手,这个时候却变得笨拙起来。横不平竖不直歪七扭八怎么都看不出是个字来。 通俗来讲,和鸡爪子挠的一样。 几个小孩子羞的满脸通红,像犯了什么大错误一样低着头不敢看岳山。 “呵呵……没事儿,第一次写字都是这样的。水儿第一次写字还不如你们的。”岳山没有着急,和蔼的安慰道。 只是被出卖的岳水儿在一旁小嘴撅的都能挂水壶了。 他的安抚起到了不小的效果,小朋友放松了不少,但依然不敢抬头。 岳山耐心的教导,没多久就有一个叫岳狗子的孩子掌握了写法。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书写顺序没有出现任何错误,整体看上去能清晰的认出是什么字。 岳山狠狠地表扬了他一番,把岳狗子骄傲的头都快四十五度角望天了。 之后岳山就让他负责教这几个小朋友,而他继续去教别的孩子。 冯岳杨陈,四个字整整花了他一个多时辰才算是把所有孩子都教会,岳山自己也是累的满头大汗。 他终于明白为啥前世有家长辅导孩子能辅导的突发心脏病,这真是用生命在教学啊。 不过还好,这些小孩子的态度很端正,学习也很积极。就算四五岁的孩子也拿着树枝跟着哥哥姐姐努力的比划着。 这是最让岳山感到欣慰的地方。 想想前世那些生活在新世纪的学生,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穿着潮牌衣服,吃着美味的饭菜,用着最好的书籍文具……却整天不学好的学生,眼前这群穷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些孩子虽然穷,虽然愚昧,但他们对知识充满向往,充满敬畏。 而现代人缺乏的正是敬畏之心。 当这些孩子都能熟练书写自己姓氏的时候时间已近黄昏,大人们陆续收工回家。岳山则准备回家了。 他拍拍手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才说道:“明天我还会在这里读书写字,有谁想继续和我学写字的可以过来。” “喔!”听到还可以继续学,小孩子们欢呼起来。 冯一是学的最快的孩子,不只是学会了写自己的姓,还学会了写一。 作为小伙伴里第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他非常的激动非常的骄傲。 带着妹妹回到家,见到父母第一件事情就是兴奋的大喊:“爹娘,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冯一的爹冯箩筐一愣,然后不耐烦的道:“滚蛋,别打扰劳资休息。” 显然,他并不相信自己儿子的话。 “爹,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我写给你看。”冯一并没有气馁,拿起小木棍在地上写了起来。 他妹妹冯丫头见哥哥写字,自己也跟着写了起来。 可惜冯箩筐累了一天实在不想动弹,又不相信儿子的话,早就躺在了床上。 “啊!”刚刚进入假寐状态的他忽然被一声尖叫吵醒。 这败家娘们,他张嘴就想喝骂。然而不等他开口,就再次听到自家婆娘充满喜悦的声音:“儿子真的会写字了,儿子真的会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