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德侯府》 第1节 本书由海棠书屋网为您整理制作 ================== 《归德侯府》 作者:杀猪刀的温柔 ================== -------------------- 本站提醒:海棠书屋网恳请大家用手机访问本站时最好是输入域名m.haitangshuwu.com或m.clxwx.com访问,因为本网站管理员发现百度全盘拷贝了包括本站在内的许多中小网站的内容,也就是说大家通过百度搜索而来的看似是本站(与本站页面设计、内容文字完全一样),实际却是百度自己旗下的网站,这不仅会造成每日新书更新不及时,页面不美观,还会导致本站的一些功能丧失,且目前部分手机浏览器会对李鬼网站进行安全示警,其实本网站并无安全问题,大写的冤。望大家知悉。 -------------------- 第1章 深秋的雨带着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许双婉三更已醒,静静倚在床头想着心事,未有惊醒寝室外陪夜的丫鬟。 自从前日确切得知她已婚配予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她这两天就睡的有些少了。 她年方十六,本也是等着婚配之身,嫁妆已经备齐,就等着家中给她最终定下良配,来日嫁为人妇。只是原本酌选的人选从相交甚好的世交当中的那几位公子,定下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宣仲安,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这时才恍然自知,她确已被家族放弃。 许双婉之父乃吏部文选司郎中许冲衡,掌文职官员班秩的迁除,官吏的选拔,他不止是许府府中长子,也是朝廷与圣上的股肱之臣;其祖父许伯克更是吏部尚书,皇上心腹大臣。她乃父母亲的次女,许家的嫡孙女,日薄西山,只差临门一脚被削爵彻底败落的归德侯府的婚事之前是万万落不到她头上的。 只是,八月中秋赏月那天,她长兄在太史府姜家娶亲的喜宴上,酒后失德,摔伤了姜太史外孙、归德侯府小公子,让一介七岁小儿有性命之忧,半月后才将将醒过来,保回了一条小命。 尔时姜太史怒不可遏,日日在金銮殿中参许家门风不正,许家长孙乃心毒手辣之辈,难当大任。彼时她长兄即刻就要外地任职,当任江南盐运司下提举,这是一个油水颇多的官位,家中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周旋到这个位置,因此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个位置,盯着许家,许家舍不得心头肉,几经人协调,才以许家女与宣侯府结亲才告为终结,堵住了姜太史之口。 而嫁进宣侯府,替许家了结这桩仇怨的人就是她,许府二姑娘许双婉。 自前日此事一定,她嫡亲哥哥已经收拾物什,准备前往江南走马上任,二姑娘心道她兄长此番前去江南,定是前途似锦,就是她这妹妹如今这处境,左右艰难得很,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 归德侯宣宏道被圣上不喜,这是朝廷上下皆知的事情。传言当年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归德侯对受难的皇上见死不救,因此皇上一上位,归德侯府就被皇上置于朝廷之外,连朝廷每年的俸禄也是得的不多,甚至于会迟上一月三旬,圣上轻忽之意,众所周知。 而归德侯一家更是重病缠身,上至归德侯夫妇俩,下至两子宣仲安与宣之洵都是重疾缠身、长卧病榻之人,外传一家人皆已一脚踏入鬼门关,只差另一只脚进去断了最后一口气,一家人死个干净。 许双婉昨日在祖母那听训,琢磨着她祖母那叹然之下的口气,怕是有些遗憾那归德侯幼子为何不一口气断了个干净才好——如此,两家仇是彻底结下了,也用不着挽回填补,她就不用嫁过去了,许家也就不用浪费一个多年精心养育教导的嫡亲女了。 祖母一片怜惜之情,许双婉当时只得低下头,默然无语。 她是母亲次女,自小经母亲教养知晓内宅管家之事,长姐出嫁后,她更是多了一个姐姐与她言道外面的事物,她们教她教的好,她何尝不知她已被家族推送出去,成了堵悠悠众口的弃子。 至于祖母的怜惜,母亲的痛楚,这些她也知道是真的,但许双婉也知道按归德侯府现如今的处境,她嫁进去后,成了归德侯府人的她,也会成为众人退避三舍之人,祖母与母亲那时候也不见得会喜欢她的亲近了。 圣上所厌的,许府中人怎么可能接近。这些年来许府也没少说道归德侯府的不是讨好圣意,嘲笑之话更是不知说出几何。 而她就要嫁进那个常被戏谑轻怠的归德侯府了,也不知今后会不会也被家中一些人挂在嘴上,沦为笑柄。 长兄白日来她院里,更是不避讳道她来日要是以寡妇之身回归家族,他定会好好照抚她,让她放心。 她这还未出嫁,就被定为了寡妇之身,许双婉当下哑口无言,送长兄出院后,她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都认不清这个家是不是她的家了。 这时许双婉想得甚多,外面的雨声大了,点点滴滴敲在石板上,就像是敲在了她的头上一般,让她脑袋甚疼。 黑暗当中,靠着床头的许双婉挪了挪身体,抽出被中的手揉了揉额头,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九月的深秋天已寒凉,深秋即逝,寒冬将至,她这命啊,从天上掉到尘埃也不过几日的时间,也不知道要看热闹多少人的眼。 ** 当日一早,许双婉早早起身洗漱好,就坐在了绣架前,琢磨起了进归德侯府的敬礼,新媳妇进门,总是要表表心意的。 她之前也是绣了不少,只是不知进的哪家门,备的一些物什也都是一些零碎,尚未缝合。现在知道是进哪府的门,知道府里有什么人,这能用的不能用的,心里也有了数。 因纳征大定之事就定在月底,也没几天了,省去了小定之事,纳征大定一下,她一月之内就要出嫁,时日上有些赶,遂祖母与母亲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专心出嫁之事,这些时日她也就不必过去祖母和母亲那边了。 归德侯府人少,主子拢共也就四个。 说起来,归德侯这些年也是有好几个子女的,只是有好几个都是生出来没两个月就没了,现在也就剩下侯夫人生的那两个儿子了。 许双婉早前以为会嫁进家中儿女诸多的人家,备的小礼颇有些多,现下归德侯府除了侯夫人为女妇之外,府中也没有姑娘,遂她就把那些成样锦帕和小首饰都让大丫鬟采荷带着人收拾了起来,打算都带过去。 没人收,那她就自己用。 归德侯府现如今已不成样,说是侯府之家,但早与富贵人家无关,她嫁进去,怕是所用之物都得用自己的。 现在家中对她有所愧疚,趁此,她多带点嫁妆过去,想必他们也无话可说。 想及此,许双婉心道晚些时候还是要去给祖母请下安,母亲那边也要去一趟,神情也要悲楚些,由此她们手一松,她也能多得些好东西,多得些嫁妆。 许双婉这几年在别人家做客见过两三次归德侯长子,这几次也不过是匆匆一眼。 不过,她对那个脸上带着几许病容,有些不修边幅的宣长公子倒也不像别的姑娘那般避之不及,她未曾与他说过话,但每次恰巧碰见了,她会跟与见别的公子一般行诸一礼,而这位在众姐妹口中带着几许晦气的公子倒也不会失礼,也会还之一礼。 在众家姐姐妹妹一起说道归德侯的短处时,她也未曾插言过。因她记得她小时五岁多的时候在姜太史家中做客,见过归德侯府一家人一次。归德侯和归德侯夫人皆是很和善的人,当时带了因在园中贪玩,和丫鬟走散迷路大哭的她找亲人,她还依稀记得当年归德侯夫人的手温温软软很暖和,当时在归德侯夫妇身边的宣长公子对她也很好,喂她芝麻糖吃,喊她妹妹,让她莫哭。 也因此,时隔多年,知道要嫁进归德侯府,她倒也未有悲恸之情,也没有什么不嫁之意——家中到底是养育了她多年,再则,兄长重伤了归德侯的小公子,是兄长做的过了,赔上一个她替了兄长这个母亲的心头宝,她就当是还母亲的生养之恩了。 宣长公子这些年也不如意,先是从小订亲的姜家小表妹在十岁那年落水夭折,后来订亲之人又悔婚另嫁,以至于他现年今都二十有三了,京中凡是说得上有些门第的人家都不愿意与他说亲。 这也是这两日间,许家众多姐妹们对长房二姑娘嘘唏,替她长悲短叹之因,一个没人嫁的病秧子,竟落到了她的头上。 许双婉性情温婉贤淑,接人待物又大方得体,是皆多人家中意的媳妇人选,之前她的婚事迟迟未定,也是因为求娶的人家有好几家,许母许曾氏挑花了眼,女儿如此这般受喜爱,她因此还有几分得意之情,也没少在许家另四房的夫人面前暗中抬高自己的女儿,这下许双婉被归德侯府要去,那几房也没少反过来咬一口,落在许双婉的头上,就是接连不断的明悲暗喜的探望。 这两日白日间来探望她的姐妹有些多,许双婉要做些细致活,就要早早做了才好,等到她们给长辈请完安过来她这边,她就不得闲了。 这厢采荷把她家姑娘之前纳的鞋底拿过来,刚放下,就听她家姑娘轻“呀”了一声,道:“糊涂了,不知道脚有多大呢。” 采荷听了跺脚,见她家姑娘还在意这等小事,她眼圈儿都红了:“您送了就是您的心意,还有人说道不成。” 第2节 许双婉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采荷心疼她,但也敬畏她,当下退后一步,屈下膝,低下了头。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丫鬟的恭谦让许双婉别过眼,拿过先前特意做大的鞋底。 现眼下她也不知道怎么裁剪,心下想不知道这次纳征替归德侯府出面的媒人是谁,如果是和善人,倒可以托人问些衣物尺寸之事,想来,归德侯府也不会见怪。 作者有话要说:  新长篇古言,希望大家能喜欢。 第2章 这厢许双婉还没等到家中姐妹来她院里,就见母亲房里的丫鬟过来说曾家舅母们和表姐妹她们来了,让她过去一趟。 曾家二表哥之前也是求娶许双婉的人之一,只是二表哥未曾娶妻,他房里的人已经替他生下了一子。曾家老祖母喜爱这个庶孙,与许曾氏言语之间意思也是说让许双婉嫁过去后,要当好嫡母,那意思就是要放到女儿膝下养,曾老夫人还不是她亲母,不过是一个伯母,老夫人这般口气,她当面没什么,转过背就冷笑了数声,曾家再来提起这事,她就拿出了许老爷出来搪塞,不再搭曾家的茬。 许家比曾家门第高多了,曾家还要靠着许家往上走,只是曾老夫人仗着自己是长辈,总在许曾氏面前摆谱,还当许曾氏是以前那个在跟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姑娘待,许曾氏在许家头上来有个许老夫人,但在曾家,曾家是要靠着她的,曾老夫人拎不清,她也不可能让一个娘家伯母踩到她头上去。 许曾氏这头一冷,有什么事也不带曾家了,曾家那边的人也是回过味来,但他们毕竟是要靠着许曾氏与许家来往的,心里尽管有所不悦,但热络不减,许家有什么事他们也是来得勤快,算是给许曾氏暗地里服了软。 但许曾氏下了他们的脸,到底是落了芥蒂,一听许双婉定给了归德侯府,曾家那边也是热闹了起来,在家中阴阳怪气的话没少说。 只是许双婉是个小辈,曾家的夫人们也不好亲自出马刺她,所以她们过来,也把女儿们也带过来了。 许双婉一过去,曾家的舅母们没少拉着她的手嘘唏,等见过舅母们,带着表姐妹们去了她的院子,这刚进去,表姐妹们也是把她团团围住,有位善良的表妹还落了泪,场面一时之间,就像是许双婉也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一般,分外凄惨。 许双婉细语安慰她们宽心,可她这边还没着急,母亲娘家那一支亲舅舅家中的晴表妹就拉着她的手放到胸前,双手握着哭道:“婉姐姐,这里没外人,你想哭便哭罢。” 许双婉见惯了这等场面,她嫁给归德侯府这么大的事,不论表姐妹们,还是家中的姐妹们,不管是幸灾乐祸还是对她有几分真心,不替她哭上几句,都是她们心肠不够软,不能显出她们心地善良。 虽说许双婉想着与其浪费时间听她们替她哭诉老天不公,造化弄人,不如多花点时间清点嫁妆,但她是个有耐性的,也是按捺着性子安慰着妹妹莫哭。 只是她不哭,晴表妹都扑到了她怀里,又哭道了一句:“婉姐姐,你命好苦,晴儿的心好疼。” 许双婉顺了顺她的背。 旁边曾家来的五个姐妹们也是接二连三地往眼角抹泪,哭了起来。 许双婉不得已,垂下眼,泪盈于睫。 她终于哭了,见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悲惨,曾家的姐妹们眼泪流得更欢了,心里痛快不已。 她们这个表姐妹,大人们没少对她赞誉有加,父亲们说起来她和另一个大表姐许双娣来,都是让她们向这两个人学着些。 这本没什么,等她们大了,她们想嫁的人居然十之三四都想娶她们进门,好不容易等大表姐嫁了,虞王世子前两个月却说娶妻当娶婉姬,而那个婉姬,就是许双婉。 而在大韦,能被称“姬”者,都是绝世美人。 虞王世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又在圣上身边当职,是京中众多姑娘家的心上人,他这话一出,别说见过许家二姑娘的,就是没见过的,都恨上了许二姑娘。 就这么一个绝世美人,再美又如何?她就要嫁进圣上不喜的归德府了,这下被许双婉压了很多年的曾家姐妹们也是出了口恶气。 曾家女儿美貌者不多,许曾氏那种中上之姿都已是曾家数代女儿当中长得最为出色的,但在京城当中,她都称不上美貌,她当年能嫁给许家长子,也都是她母亲,也就是许双婉的亲外祖母跟许老太太交情不浅,才成就的婚事。曾家表姐妹们长得不好,总归是亲人,许双婉跟姐姐许双娣对她们的态度不同,她长姐不喜欢这些貌不如人心眼还小的表姐妹,见了面也是有些冷淡,但许双婉还是对她们有问必答,京城出什么新鲜乐子了,也愿意带着她们一块玩,也许是她好说话,姐妹们在她面前也就更坦承了点。 当然了,按她长姐的意思,那就是太放肆了。 但许双婉跟长姐性格不同,待人处物也就更不同了,她长姐爱恨分明,喜与不喜,一目了然,她却待谁都一样,有人因此赞她八面玲珑,也有人说她处世圆滑,因此,很多家族的夫人都觉得她是当媳妇的好人选,许双婉心里也十分清楚,众人喜欢的是她这个不会得罪人的性子,而她实际上是没把他们看重的那些太放在心上,不计较,也就无所谓在乎了。 与她一块从小长大的姐姐就曾道她看似最多情,实则薄情到了骨子里。 许双婉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当众人都为她悲泣时,她却不为所动,甚至能把众人的眼波神色心思看个一清二楚的时候,就有点觉得了。 不过,明白归明白,许双婉也没过多失态,她没留客,端着一张在众人眼里强颜欢笑的脸送了她们出院,等到她们走了,又回房打扮了下,去了祖母房里。 ** 许双婉去了许老太太那边,一脸憔容跟祖母轻言细语了她备妥与尚未备妥的嫁妆,从鞋袜到喜帕的样式,她一一轻言数来。 听她说完,间隙间,许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唉唉了数声,眼睛都红了,她抱过了孙女儿,喊道:“我可怜的心肝儿……” 她没说上两句,许老太爷许伯克带着长子许冲衡下朝回了家,刚进门就听闻二姑娘来了,有下人悄悄道老夫人伤心着呢,许伯克皱了眉,带着许冲衡进了他那边的房,一坐下就跟长子道:“双婉是个好孩子,骨肉一场,不要亏待了她。” “是,爹。” 许伯克沉吟了一下,“她没说什么罢?” 许冲衡摇摇头,“跟她母亲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听我们的。” “是个懂事的。” 许冲衡应了一声。 二女儿是个从小都懂事的,但比起状似乖巧安静的二女儿,他喜欢的是跟他亲近会对他撒娇的长女,而且娣儿也说了,妹妹是个谁都不放在心上的,对谁都不亲近,这样的女儿嫁了也就嫁了。 自从听了长女的话,许冲衡对二女儿也有了些不喜,归德侯府指名要她嫁过去,一个不太喜欢的女儿换了长子的前程,他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嫁出去也就是了,许家也不缺这一个女儿,再则,双娣嫁的不错,姑爷明年初春就能进殿议事了,谁家儿郎年纪轻轻能得圣上如此器重? 所以等到许老太爷说让他跟媳妇说一声,给女儿多添两成嫁妆,许冲衡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不至于,之前给她备的就是嫁进一等门府也够了,再添两成,咱们家后面的女儿就不好办了。” 许老太爷也不太关心这些内宅的琐碎事,家里的事有老夫人替他当着家,把持着大局,很少乱过,他也就不怎么管,听长子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有些为孙女儿可惜:“也难为她了。” 这下许冲衡也想起了宣仲安的情况,这人前两个月还大病过,一月大半时间都是躺在床上过的,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二女儿嫁过去成了寡妇,要是到时候归德侯府要是只留了一个她,或是归德侯府被圣上削了位,也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外面,她终归是许家的女儿,于许家名声多少有碍,他不由也有些头疼了起来,心想回去得跟夫人说一嘴,挑一个远远的庄子,到时候把人送过去,把此事悄悄地了了,莫要接回家里来才好。 “此事已定,双婉又是归德侯府指名要去的人,就已经是归德侯府的人了,在圣上那也已是放了名的,到时候要是天有不测,咱们家到时候留个庄子给她吃饭就是,父亲只管放心,她是我的女儿,儿子亏待不了她。” 听长子这么一说,看来他心中是有了成算,许老太爷也就抚须点头道:“如此就好。” 父子俩说过此事,又接着说起了朝廷中的事来,许冲衡跟父亲说罢,去老太太那边请安的时候,二姑娘已经走了。 第3节 许冲衡心中有点不悦,知道祖父与他回来了,也不知道过来跟他们请安。 他这时也是忘了,之前许双婉来请过,被他训斥过一顿,说她女儿家随意出进祖父的重房之地,不知轻重,不成体统。 许双婉也曾在祖母这边等着过,只是有次等到了,也被许冲衡随意挥挥衣袖挥走了,也没留她说句话。 但许冲衡不喜,回去后又跟许曾氏说起了挑庄子的事,听到他说尽量挑西北偏西那边的庄子,许曾氏都愣了。 西北酷寒,又缺水得很,庄子里养的都是羊,尽是腥骚味,女儿过去,能受得了吗? 第3章 “现下,”许曾氏心下一沉,嘴里道:“是不是早了点?” 她父亲早逝,幼弟又小她十岁,母亲当年自知时日无多,用家中一半家产许她嫁入许府,这也是她门第低于二房她们,但嫁妆却比她们丰厚众多之因,而许府家大门大,加上她小心行事,她的私产这些年不减反多,之前长女出嫁,因丈夫出言让她给长女多长点势,她拿出了她半成的嫁妆给长女,原本她是定的长女四成,长子与次女各三成的,但给双娣拿了五成去,长子的三次不变,给次女的就只有二成了。 本就给得少,看丈夫这意思是公中连补偿的意思都没有了? 长女肖父,双娣性傲,眼高于顶,对于她这个母亲也是常使性子,许曾氏固然因长女在丈夫得了不少脸,但双婉却是得她心的贴心的小棉袄,让她在外得名露脸的是这个女儿,她生病在榻前侍疾日夜不休的也是这个女儿,这次为了儿子不得已让她出嫁归德侯府,她心里本就难受了,这下见丈夫这般口气,心中也是惊了又惊。 “你知道什么?”女人岂知朝中事?归德侯府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次姜太史不顾圣上喜恶强为归德府侯出头,圣上岂会饶过他们?次女一嫁,许冲衡本就打算让许曾氏告诫次女出嫁要恪守规矩,不要随便回娘家,这下见许曾氏还偏着她,便道:“归德侯府是沾得的吗?你想害了良儿不成?” 许曾氏膝下二女一子,她命好,早早嫁入了许府,与丈夫蜜里调油的那几年就生下了这二女一子,后来丈夫身边接二连三纳了美妾,现眼下最得宠的那个不过是碧玉年华,比次女大不了几天,丈夫早变了心,她争了很多年争不过,也争累了,她以后的倚仗也是儿子,一听许冲衡说会害了儿子,她苦笑一叹:“只是苦了我们婉儿。” 许冲衡嗯了一声,这夜他就在夫人这边歇下了,床第间跟许曾氏说道了让她告诫次女之事。 今日不是主日子,他难得在她这边歇下,与丈夫温存了一会,许曾氏也不想惹他不快,皆温柔小意地答应了下来。 只是长女出嫁时,双婉就已经帮着她打点家事了,她这个女儿是个从小就极细心的,哪怕老手的管事婆子也比不上她的细心,记性更是了不得,只要是过了她眼的都会记下,许曾氏常带着她帮着打点府中的琐事,长女的嫁妆单子就是双婉清点完带着人装箱的,之前许曾氏还跟女儿道来日等她出嫁,嫁妆不会比姐姐差上多少,她本就做好了给女儿加嫁妆的准备,只等着丈夫那边松口,哪想女儿却是许给了归德侯府,这下老爷的意思是带了多的过去也是好意了那边,可能还带不回来,不如现眼下就维持之前定的嫁妆,等以后再补贴她点银子就是。但话虽说这般说,道理也有,但嫁妆单子一给双婉,双婉心中岂不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姐姐风光大嫁,落到她头上,不到姐姐的一半,这个女儿心中岂能不伤心?双婉就算不知道她手中嫁妆几何,但她是个聪明的,心中岂能没数?且这些年她当家,手中入了一些东西,女儿也是过了眼的。 遂归德侯府那边来了人一定好日子,眼看出嫁没半个月了,许曾氏这日挥退了身边的人,给女儿看了嫁妆单子后,心中也是忐忑不安,都不敢直视女儿,抬起茶杯低头喝茶,余光小心打量着捻着单子在看的女儿。 单子不薄不厚,摸着也不轻,只是纸有点厚,字也比平常的大了点,许双婉翻了四张余,单册就没了。 她一时之间也没抬起头来,心里各种滋味都有,垂下的眼睛也有些酸疼得厉害。 她还以为,这些日子的小心乖巧能得来几许真可怜,看来是没有。 不过,比养在母亲下面的庶妹们要好多了,她们可能也顶多得她个一二成罢了。 外祖父母去得早,唯一的一个亲舅舅还得靠着母亲提扶,父亲心爱的宠妾有好几个,对母亲也有些冷淡,母亲便把钱财与兄长、还有得父亲欢心的姐姐看得很重,许双婉是知道的,只是,她还以为撇开这些,母亲对她也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确实是刻意卖乖了些。 可惜她心思不纯,也就没得好。 许双婉低着头,不禁自嘲一笑。 祖母看着是老了,但为人精明,不可能为她出头,给她打赏两套头面,说几句体恤话,就已经是老人家对她慈爱怜悯了,她本来想的也是从母亲这头得些多的,毕竟她这些年帮母亲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没帮母亲省下银子。 家中祖母管着大头,主持着大局,母亲与另外四房的叔婶每人一季一季地轮流管着家事,管的好的便可多管一季,这些年母亲管家管得甚好,没少当家,今年到现在,一年有三季是她在管家,现眼下入了冬,也是她在当着家,公中库房的钥匙现在便在她手中拿着,许双婉这些年不说帮到了母亲多少,但到底是用了心的,不知多少个晚上查帐审帐,补缺填漏到天明。 她还以为,用心做事能多得几许疼爱,看来是没有。 这厢许曾氏见女儿久久低头不语,这心里头也是疼了起来,不由放下档子去看她:“女儿?” 许双婉别过头,拿出袖中的帕子快快地擦了眼泪,才回过身朝她一笑,“母亲。” “怎地哭了?”许曾氏看她眼睛布满了红丝,眼眶里还盈满着泪滴,当下也哭了起来:“是母亲对不起你。” “您言重了,哪有这种事?”许双婉勉强一笑,也知道事已至此,母亲连单子都写好拿出来了,日子也没几天了,变数不多,她就是再伤心怕也是于事无补,“要是没什么事,双婉就先告退了,女儿房里还有事等着回去做。” 许双婉这时心如针刺,也怕自己哭出来,她自问不是个小心眼的性子,从不跟自家姐妹们红脸,更不会计较表姐妹们背后对她的恶言恶语,但父母亲的偏疼偏爱总是能刺伤她的心,明明不爱哭的人,一想起这些眼泪就会流出来,心疼难捺。 之前她还曾因父亲对她的责难在母亲面前哭诉过父亲对她的不喜爱,只是母亲说爱哭的姑娘太丧气了,没人会喜欢,她便不哭了,只是这时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只想回房。 “婉儿……”见女儿强颜欢笑,许曾氏也是别过了头,擦了眼泪才转回来,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是娘对不住你,这个你拿着。” 许双婉看向她。 “拿着吧,这是娘给你的,谁也不知道。”许曾氏叹息道。 “多谢母亲。”许双婉起身,朝她福身,双手接过了她的荷包。 许曾氏见她不闹,连荷包都收了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这女儿,玲珑聪慧,最为难得的是她没有她姐姐那般傲气,识时务,会低头,可这样一个别人口中纷纷称赞的孩子,在她父亲那,却是毫无风骨,随意搓揉之人,却不知一家之中就是要有她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家中失和,若不然,针尖对麦芒,家中岂有宁日? 只是许府现如今在京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女儿这个随和的性子是少了几分矜贵,不太像一言一举俱风流的许家人,也难怪她父亲对她少两分喜爱。 许曾氏见女儿收了银子,这心里头的愧疚也就少了泰半,再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摸着她的手道:“你以后要好好的,不要让母亲心疼,可知?” “女儿知道了。” 这厢许双婉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一入房,等房里的丫鬟出去了,她撑着头闭着眼默默流了一会泪,方才打开荷包,见到荷包里一共有六张五百两的官票,她又是哭又是笑地自语了一句:“原来还值……” 原来还值三千两。 三千两就三千两罢。 好过没有,好过一文不值。 ** 等到欲要出嫁头两天,来许双婉院中的人就少了。 这段时日,许府上下都知道二姑娘的前程如何,府里几个得力的下人,对这个二姑娘也少了以前的恭敬,轻率了两分,叫他们跑腿办事也没之前那般勤快了。 许双婉是许府嫡女,院里本来有两个婆子和八个侍候的大小丫鬟,等到要定陪房,昔日几个忠心的丫鬟婆子也不知何时走的门路,被家中人要了去,末了只剩了采荷这个大丫鬟,和三个颜色一般,胆小如鼠的小丫鬟留了下来,美貌的皆走了,其中一个被她母亲为她养了当陪房的最为美艳清秀的,被她大哥要了去,当天就进了房。 第4节 人走了,院子就空了,眼看她即将出嫁,昔日掎裳连襼的小院冷清了下来。等到许双娣回了娘家送妹妹出嫁,在妹妹院门口喊人见无声,就进了丫鬟推开的门,等她一进妹妹的拢翠院,见安安静静人声全无,尤如死院,讶异地瞪大了美目。 作者有话要说:  跟姑娘们说一下要文的更新情况,在这两个星期里,归德侯府的更新状况大概是一个星期更六天,休息一天,每天更一章这样子,月底那个星期,就是每天两更。 大概情况是这个样子,但也不敢完全肯定,我会视情况跟姑娘们打报告的。(不敢肯定是怕犯错误。) 还有之前在强夫勇妻文里说要更《昏姻大事》这个现代文的,这个文一直有在写,但写到半路感觉有点不对,我之前已经坑了两个文了,怕再坑,所以打算把这个文全文写出来之后再发,免得再浪费姑娘们的时间。 另外,希望今天的更新大家能喜欢,还有,非常感谢以下姑娘们,以及可能会出现的男同胞: 小琳扔了1个地雷 三千扔了1个地雷 山口王扔了1个地雷 celia扔了1个火箭炮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手榴弹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火箭炮 抠脚大汉扔了1个地雷 炭扔了1个手榴弹 滴答滴扔了1个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1个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1个地雷 棒冰冰扔了1个地雷 雨淋铃扔了1个地雷 不想名了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夜明前扔了1个地雷 第4章 人呢? 许双娣这厢踏进门来走了两步,丫鬟前去叫人急行了两步,还没抬阶上廊,就见侧门吱呀一声,只见许双婉身边的丫鬟匆匆从后面的小竹院当中踏了过来。 一见到大姑娘一行人等,小丫鬟也是吓了一跳,慌忙给大姑娘行礼,连声给大姑娘告罪,称不知道大姑娘来了,这才误了迎人。 许双娣见妹妹身边的人连声说个停,却不说妹妹在哪,一点机灵样都没有,等人声音越说越小,下巴微微一昂,道:“你们姑娘呢?” 小丫鬟这才怯声道姑娘在后面的小厢房收拾旧物,这次不等许双娣说话,她身边的婆子就朝丫鬟轻喝了一声,“还不去告诉你们姑娘,大姑娘来了?” “是,是。”小丫鬟进许府还没半年,是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为人拙笨胆小,这婆子一喝斥上,慌里慌张转身就去叫她们姑娘了。 也是不像样,妹妹这身边人也是不得力。 “大姑娘,你去堂屋坐着等吧。”婆子来扶她。 许双娣搭上了她的手,走了几步拾阶上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这什么旧物需自个儿前去?” “许是重要的。” 重要的?重要的那也不值自己去罢,就没个身边得力的人拿来? 许双娣摇了下头,哂然一笑。 她这妹妹,许是从小被母亲使唤惯了,好好的姑娘家,成天忙东忙西,一知半解的那些人还当她是贤惠,殊不知做的那些事都是管事娘子的事。 不过,以往妹妹拿这个讨母亲欢心,许双娣也不好多说什么,这厢妹妹就要出嫁了,她更是不好规劝了。 许双婉这厢确也是在小院后面的两间旧房里归置旧物,再过两天她就要出嫁了,这几天也来了几个以往来往过的姐妹们给她添妆,今日就有一位她认识的已经出嫁了的王姓妹妹给她添了五百两,她的嫂子王夫人还给她添了一千两,这王府是外地王姓官员入京为官,京中又无亲戚故交,初入京中因不识京中习俗礼数,很是出了些状况,许双婉曾暗中帮过王家妹妹一个忙,当时也是收了谢礼,没想到轮到她出嫁,这姑嫂二人又替她送上了她这么一翻大礼,而因京中变迁无数,她认识的姐妹当中,有在外地随家人来京的,也有因家人出事故而外放出京的,有人离京就放了些物件在她这,托她保管,许双婉之前被变故弄得焦头烂额,没想起这事来,王家一来人给她添妆之事一起,她这才惊觉她这里还有故人所托旧物,当下也顾不上多想,带着屋里的人就去收拾去了。 小丫鬟桃花是听到了声音才去探的人,知道大姑娘来了,也是一顿小跑,跑到她们家姑娘面前因紧张话都说成了结巴:“姑……姑娘,大姑娘来了。” “大姑娘来了?”采荷忙去看她家姑娘。 许双婉这头也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扣了小箱子上了锁,把钥匙放入了荷包当中纳入了怀中,跟采荷道:“你看看还有什么能带去的,再收拾下收纳归整了。” “姑娘,我陪你回罢。” “不用了,”许双婉起身,“你看着箱子,等都收拾好了,一并抬回我房里。” “是。” 许双婉就带了两个小丫鬟回了前面,她这小院虽说分前后两进,但院子不大,多走几步就到了她前面住的地方了。 “姐姐,你来了。”许双婉一进门就喊人。 许双娣见她踩着轻步进来,眼皮一抬,便微笑了起来。 “回来了。” “是。” “是什么贵重东西,得要你亲自去收拾?” 第5节 “不是什么值当的。” “你啊,这都要出嫁了,还是闲不住。”许双娣朝与她隔着小桌坐下来的妹妹轻摇了下首。 说罢,顿了一下,又道:“过两天,你也是当媳妇的人了,有得你忙的,这两天你就歇歇罢,听姐姐的话。” “我听姐姐的。”许双婉便笑道。 见她脸色只是有点苍白,但也尚能一看,看不出惊魂未定来,许双娣想起刚才见母亲时,母亲脸上的欲言又止,这厢越过桌子,握住了妹妹的手,又抬起眼朝屋里的人冷冷地看了一眼,见下人们知晓礼数退了下去,方才道:“母亲也是不得已,你要谅解。” 许双婉这两日也是在母亲那留的时间不多,也就每日去请个安,就托口回来了,这也不是她们母女因前几日嫁妆之事起了间隙,而是前两天母亲与她又开口旁敲侧击地说了让她往后恪守规矩,少回娘家之事,母亲这已经是把她当归德侯府的人待了,由此,许双婉也是不好多在她面前逗留,让她为难。 这种事,不是只要姐夫不如她意就会回娘家说道的长姐能理解的,许双婉也羞于提起此事来,这时也是点头道:“知道的,姐姐莫要担心。” 许双娣见她还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便怜惜道:“造化弄人,姐姐也是伤心,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莫要让父母亲与姐姐担心。” “双婉知道了。” 许双婉也一如往常般跟大姐小心言语,许双娣也是轻言起了丈夫的身体和婆家的事情来,不过,她倒不再像以往那般在妹妹面前言道她丈夫的木讷与公婆的不好来了,说的都是丈夫与夫家的好话。 这妹妹这一嫁,以后来往的不多,姐妹俩以后身份还能不能相提并论还不一定,这种容易留下痛脚之事,也不好与她言道了。 许双娣也知道妹妹不是那等人,为人还是可靠的,但谁也不知道以后之事,她这还是防着点好,省得她把妹妹当妹妹看了,妹妹日后却拿这些事对她说长道短。 直到祖母房那边来了人,请许双娣过去,姐妹俩才止了闲话家常,晚上许双婉也没去母亲房里用饭,而是让采荷去取了饭食回来用,她则忙着给宣长公子做衣。 这次宣家请的保媒人,是姜太史的一个学生的夫人,那位大人是在外颇有一些名声的翰林院大学士,这位大学士夫人保媒那天跟她说了好一会话,不等许双婉问,就把一些待嫁女未出嫁前该知的夫家事都告知了她,为人很是妥贴知意,其间说话又是温言笑语,让人如沐春风。 宣家给的聘礼不重,但也很不轻了,许双婉看过礼单,其中还有三样重礼还是之前先皇们赐给归德侯府的至宝,尤其为首的花冠,是六宝彩凤冠,这是侯府传了百年的传家宝,与宫里的那顶只能由皇后佩戴的九宝彩凤冠出自同一个巧匠之手。 虽说除了这些重礼,别的没有太多,尤其不喜她的二婶故意言道归德侯府也就能拿出这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来了,新式的珠宝一样也没拿来,但许双婉还是觉得归德侯府在她长兄重伤了府中小公子后,还拿出了传家宝来为聘,也是存了娶了她进门好好当媳妇待的心的。 她的嫁妆已是全订下来了,母亲给的占了一半,公中给她添了一半,这份嫁妆也是一般富贵人家出嫁姑娘的随嫁,不算厚,但委实也不算薄了,遂许双婉不再去想父母与祖父母那两头的心思,也觉得这份嫁妆已是不错了。 要不然,按这些日子以来家中人对她的种种戒心与轻慢,要是削减她两分,她也是有苦不好说。 且依许双婉看,侯府也是知礼的勋贵人家,就是侯府不如以前了,长公子就是没那些得看重的贵公子般风光,但他也是个知礼的人,而为人丈夫者,知礼则已立,就好过很多人了。 所以许双婉静下心来,也就不多去想伤心之事了,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不去多想父母亲厚此薄彼的事来,也早有应对之法,便沉下心来想在出嫁前给宣长公子多做一件冬衣来,算是她一番心意。 这厢她刚用好饭,母亲房里那边来了人,说姐姐想让她过去说会话,许双婉应了,放下手中事去了母亲房里,方知长兄长嫂也在。 许渝良见到二妹,也是有几分讪然,他把她房里的大丫鬟楚楚要了去,这才几日之间的事情,他这几天都没见她,也是颇有几分羞然,不过一想他拖延了前去赴职之日,只为送她出嫁,要了她的丫鬟,她这也是少了个争夺丈夫宠爱的人,她这也不是没得好处,便又坦然了起来,见她朝母亲请完安朝他行礼,便也笑道:“妹妹多礼了。” 轮到给大嫂许秦氏请安,许秦氏要笑不笑地动了动嘴角,仅一下,她嘴角那抹笑容一纵即逝。 许秦氏也是名门之后,但入了许府,许渝良三心二意,她嫁进来没多久,身边就添了三个人,她身边带来的两个陪床的他一个都没放过,而婆母对她严厉苛刻,她与大姑姐更是水火不相容,与这二姑子也没好到哪去,婆母带着这二姑子操持家事,就没有过她插手的余地,好不容易等到她也要嫁人,但没想她嫁了那么个人,都要嫁了,还不忘祸害她一把,她也是想给个好脸,也不太给得出。 许秦氏仅笑了一下就当作应答,等到了许双娣,许双娣没等人过来就朝许双婉伸出了手,淡笑温声道:“你就不要跟姐姐多礼了,快过来我身边坐下。” 第5章 许双婉朝她浅笑了一下,就坐了过去。 许双娣笑意吟吟目送着她坐下,心道不知道是妹妹太沉得住气,还是人实在太冷情,饶是这等处境了,也还是笑得出。 许是想嫁给那病秧子也不一定,归德侯府是不成气候了,但那位长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好模样,有些不挑眼的,也是喜欢他那皮相的。 以往她们一致说道起归德侯府来,她这位妹妹可是一字不语的,许双娣这厢一想,也是觉得觉出了妹妹的心思来,笑容越发灿烂。 敢情让她嫁就嫁,也没见闹就掉了几滴眼泪,原来是心中有着人呢。 有情饮水饱,但愿她以后不会后悔。 许双婉一落坐,许曾氏就温言问起了她房里准备的事来。 她这些天为着二女儿出嫁之事费了些心神,神情有些疲惫,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往轻了些,许双婉见此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像以往那般站到她身后,侍候母亲捏肩捶背,只是把话说得短了些,都往好里说。 大后日她就要出嫁,她的拢翠院也该张灯结彩布置好了,只是到今天都没人把东西送过来,她来本来是想提一提的,但见母亲神色不好,她就不提了,明早再着采荷去跟老管家说一声,让他派人拿过来。 老管家是祖父的人,而她与老管家一直以来都相处得甚好,在他那她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她开了口,就是许府不要她这个弃子了,按老管家的为人,还是会帮她一帮的。 这次长兄出了事,祖父与父亲在外周旋,母亲在府中也是不过好,长兄的事让公中出了不少钱打点,且她的婚事又让公中出了一笔,许府一下子往外掏了不少银子,还都是源自长房,婶母们可个个都是不饶人的性子,母亲要是应对不好,不一小心就得丢了手中的掌家权不可,心中岂能不焦灼,人不憔悴? 但许双婉现下也是没了立场为母亲排忧解难,也就只能趁还在家里时,少给她添麻烦了。 许曾氏不知道女儿心中所想,问过话,又欣慰地笑道:“叫你过来,是你姐姐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让你看看。” 许双娣是带了不少东西回来给许双婉添妆,上等丝绸锦布拿了十匹过来,还添了两套头面,五百两的银子。 东西被下人陆续抱到了许双婉面前过目,许双婉为此起身跟姐姐福了两次身,再三道谢,许双娣见她恭敬谦卑,余光看到嫂子那冰冷的脸,脸上笑容一直没断。 许曾氏看着也高兴,长女能给妹妹添妆不少,往娘家拿回这么多东西,可见在婆家的地位。 许秦氏在一边见婆婆面有喜色,等下人一退,也是一笑,道:“这是给大妹妹的布庄出的布罢?” 说着,她朝二妹妹看去,嘲讽地道:“不知道这次二妹妹出嫁,母亲给了你几个庄铺?我记得大妹妹出嫁的时候,手上可是有两个庄子三个铺子,那可是再好不过的宝庄福铺。” 一个都没有。 真正值钱的,能钱生钱的,都没有,许双婉隐约猜出了父母的心思,但一直都没说,这时候嫂子把话说出来,她知道这是嫂子在借题发挥泄恨呢,以往遇到这种针锋相对的情况,她会出言中和一下,但现在事情轮到了她头上,且母亲已经跟她通过气不希望她与娘家太亲近,这时候她也不好说什么,便低头不语。 见以往巧笑倩兮的次女沉默不语,许曾氏也知道从此不能再在她身上作什么打算,便朝长女看去。 果见许双娣这时候开了口,不过,她不是跟许秦氏说话,而是跟许渝良淡笑道:“大哥,现在二妹妹的好事近了,你也是即将赴任,我等着你上任大展鸿途。” “借大妹妹吉言,”许渝良又添了个美妾,对许秦氏微有愧意,见妻子顶撞母亲他也没开口,她如此野性难训,在母亲手下难道还能讨着什么好不成?倒是大妹妹嫁的好,罗杰康不日就要成为天子近臣,与大妹妹维持好关系才是要紧,这时他朝许双娣也是一笑,道:“为兄比不得妹夫大人,惭愧惭愧。” 丈夫再木讷不解风情,也是罗家长子,年轻有为不说,还得圣上青眼,来日前途不可限量,许双娣岂能不骄傲?她带了不少东西回娘家,也是给自己长脸来的,秦氏不给她脸,她有的是法子打回去,“等大哥上任,一切就都好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哥有子,为我们许府来个双喜临门?” 第6节 许双娣这话一出,许秦氏脸色剧变。 她嫁进许府两年有余,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也是她这一年拦不住许渝良睡通房丫鬟,添妾纳妾的原因。 许双娣这是在戳她的心窝子。 许秦氏当即就朝许双娣狠狠看了过去,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往许双娣脸上刮,可许双娣从小就没怕过人,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嫂子,那双美目眼藏冰霜,毫不比许秦氏弱上几分。 屋子一时就静了下来,许双婉也低头沉默不语,许曾氏看着她们针锋相对,谁也不饶谁,而次女那低头不语的样子,明显是跟她离了心,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也没先前那般高兴了,当下便道:“好了,我也累了,你们回去吧。” 她话一落,许秦氏起身,勉强一笑,朝她告退,许渝良好似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前走到许曾氏身后给她捏了下肩,道了声娘亲休息好,引来许曾氏一笑,就率先出门了。 路过许双婉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朝妹妹轻声道了一句:“是大哥不对,妹妹见谅。” 说罢,一脸无奈沉痛地出了门,许秦氏紧跟着他,到了门口,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哪想,她委屈难堪,许渝良在见到她的哭脸后,却满脸厌恶,厌烦地道了一句:“在母亲房前哭泣,成何体统,这就是你们秦家女儿的教养?” 这话还没落,他就大步去了,留下许秦氏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屋内留下了许双娣姐妹,许双娣跟许曾氏福身道了一句:“那母亲,女儿就回去歇息了。” “你也乏了,去吧。”许曾氏说道,紧接着朝也告辞的二女儿道:“双婉留一会,娘有话要对你说。” “是。”许双婉应了一声。 许双娣就要走,要走之时又摸住了妹妹的手,道:“我也是烦了她,善妒不说,也没把母亲放在眼里,少不得刺她几句。” 许双婉垂眼不语。 大姐也是成亲一年有余未有身孕,她见不得大嫂善妒拦着大哥不许纳妾,可她自己却是把母亲给她的陪房通房丫鬟打残了,替她找了个樵夫匆匆送了出去,而大嫂可没那么好命,逃不过母亲的手。 不过,许双婉也与那位视她为眼中钉的大嫂关系不好,她曾为嫂子说过话,但得来的都是诸如她笑里藏刀、包藏祸心、一丘之貉之类的话,后来也就不说了。 今日的许双婉有几许沉默,不复平日的温婉灵动,许双娣也不想再留下去与她一道走,留下也没什么意思,她是许家的嫡长孙女,祖父与父亲都是朝中大臣,罗家更是京中的老名门望族,得圣上再器重不过,她出嫁当然是风光大嫁,而妹妹嫁的又是圣上不喜的人家,要是与她比,那就没意思了,遂她说完这句话,怜爱地轻抚了下妹妹的脸蛋就走了。 等她走后,许曾氏朝门口的丫鬟抬抬头,等屋里侍候的人又退了下去后,她看着次女想要说话,但又停了下来。 又是一脸欲言又止。 许双婉这时候连头都没抬,只是安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地上,一语不发。 许曾氏等了一会,见她久久不说话,不禁苦笑出声:“婉儿,你这是……” 你这是恨上娘了? 许曾氏心里难受,过了一会,才把话说出来:“你这是恨上娘了?” 许双婉抬起眼来,双眼通红。 她这阵子其实也把事情想明白了,只是想得再明白,不代表心中不难受,这种事,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无异于在她心口的旧伤口上又割开一刀,“母亲……” 喊出声,许双婉这才知她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跟她的母亲哀求道:“母亲,孩儿知道孩儿没姐姐那个福份,我都懂,孩儿只求以后母亲不要再提起此事了,不管是什么得已不得已,孩儿都不想知道了,孩儿听您的,以后会少回娘家,您放心,孩儿不会让府里,让您,让大哥和大姐难做人的。” 她朝着许曾氏跪了下来,给她磕头,“您就不要再说了,孩儿不哭不闹只是因感激父母亲的生恩养恩,孩儿不是不明白,不是心里不苦,你如此疼爱哥哥姐姐,您也像疼爱他们那般疼爱我一次罢,孩儿已经竭尽全力体谅您了,您就不要再伤我的心了。” 说罢,她情难自禁,泣不成声。 她不是不明白大家心里的成算,她只是觉得事已成局,不想哭闹让在风口浪尖上的家族与家人为难罢了,可她如此作想,不是说她不茫然惶张,她已为他们尽力着想,他们又何苦死死逼迫于她,让她承了这恶果,还非要让她哭着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都在发低烧,今天是直到晚上六点多回来才有时间写,更晚了。今天两更是完不成了,明早要是病情不反复,尽力在早上写了把昨晚承诺的那个补更补上。 第6章 许双婉这一哭,许曾氏也是红了眼,眼里有泪,她本来还想说什么,只是外面起了声响,听声音是老爷来了,她慌忙站了起来,擦了眼角,整理起了衣饰来,脚步也往门边去了。 许双婉这厢也站了起来,退到不起眼的地方,擦干了眼泪。 她来不及走,遂等她父亲进来了屋,她便恭敬地请了安,“父亲。” “外面风大吧?”许曾氏给许冲衡脱披风。 “嗯。” “我让下人给你端杯姜茶来。” 许冲衡不置可否,朝次女看去,见她低头不语,不由拢了下眉心,道:“怎么这般晚了,还在你母亲的屋里?” “孩儿过来跟母亲说说话。” “有什么是白天不能说的?”许冲衡这时对她很是生厌,他刚进内院门口的时候听进了她在屋里的哭喊声,这都要嫁了还哭闹上了? 父亲口气不好,许双婉便没说话。 她父亲小时候对她还算和颜悦色,不算宠爱,但也不错了,只是这几年不知为何就不太喜欢她了,见到她往往说不了两句话,有时候还有点烦她似的,许双婉察觉后讨好过他一阵,在发现越是恭顺父亲就越不喜后,她就不再试图打他的眼了。 许双婉也是想过,父亲对她的不喜,可能也是放弃她的理由罢。 “是我叫她过来的。”许曾氏见他声厉,忙打圆场,又朝女儿道:“夜黑了,快回去罢。” “是。” 许双婉一应道就朝他们福了下身,往门边走走。 刚走出门,丫鬟还没把门掩上,就听她父亲在里面不快地道:“早不闹晚不闹,非要在出嫁前两天闹,她这是闹给谁看?你是怎么教的她?” “老爷,刚才是双娣叫妹妹过来,给她看添妆礼的……” “哼,给她添妆,她哭什么哭?”许冲衡冷哼了一声之后,声音好了许多,“双娣回去了?怎么不多留一会?” 第7节 后面母亲说了什么,已经下了门廊走入院中的许双婉听不到了,她穿过夜色,走出了母亲所住的院子。 采荷带着小丫鬟,提着灯笼,站在路边等她。 “姑娘。” 许双婉把手伸向了朝她扶过来的丫鬟,采荷被她冰冷的手惊得眼睛刹那瞪大了起来。 不等她说什么,她家姑娘就朝她摇了头,采荷便闭了嘴,往后看了一眼远远送了姑娘出来的婆子丫鬟一眼。 即便是夫人院里的老人,都失了殷勤,看来,这个家,是没有她家姑娘的立足之地了。 ** 许府二姑娘即将要出嫁,许府动静不大,很多知道其中真相的许家族人都没有过来帮忙,出阁宴许家也没有请太多人,遂许府自家仆佣也就能把出阁宴办起来,用不着外请亲戚亲家们来帮忙。 刚订亲的时候,许双婉院里还来了不少自家的姐妹,这下眼看就要出嫁了,来的人也就少了,但二姑娘这时也没空想别的,她多做的衣裳要缝好,还有要把她院里的一些物什全都整理好,这些琐碎事都是很耽误时间的事情,所以没人来需要招待的,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前日从母亲院里出来,许双婉又是彻底未眠,想了一夜的事,也自知从此凡事只能靠自己,很多之前不想带上的用惯了的器物都带上了。 这些器物旧是旧了点,但往后她也不可能再回来,何不如把这些陪伴她多年的老物件都带上。 它们跟着她这个旧主,好过留在许府堆灰。 这夜,许双婉出嫁前一晚,许曾氏到了拢翠院。 狂风大纵的冬夜,拢翠院高高持起的红色喜灯却把安静的院子照出了几分冷清出来,许曾氏带着人进来,看完四周景象,心蓦地一下,就沉到了底。 许双婉出来迎了她进去,许曾氏进了门,见女儿房里灯火通明有着几分暖意,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看到她房中收拾整齐的近十个新旧不一的箱笼,她脸色不由变了变,侧头看向女儿:“都要带去?” “是。” 屋子除了还留下蔓帐,桌子空了,墙壁空了,书架也空了…… 似乎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许双婉见母亲脸色不好,顿了一下,便朝母亲轻声道:“还是说,有什么是孩儿不能带走的?” 她没拿府里什么,拿的都是这些年她自个儿得的一些私物,不过,有一些也是家中长辈赏赐。 许双婉有点拿不住父母亲的意思,毕竟他们似是不想给她什么,不过,许府也是名门,再如何,也不可能把本该给了孩子的东西再收回去罢?许府怎么说也是有脸有面的人家。 但许双婉又觉得,母亲要是收回什么,也不是什么让她太诧异的事。 这厢她问得小声,还有点小心翼翼,许曾氏被她问得眼睛直发酸,心口一阵揪疼。 她当然知道她愧对她这个女儿,可是,她也只能愧对了。 她有丈夫要顾,还有儿子要周全,她要在许家呆一辈子,她也只能对不起她这个女儿了。 许曾氏回过头,看着目光如清水清澈见底的女儿,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坐下跟女儿说道起了她明日出嫁的事情来。 现在女儿身边只有四个以前侍候的老人,现为着徐府的面子,人还得往上添一添。 之前因着女儿身边的得力人她也用得上,所以那几个办事牢靠的和机灵的,二房他们几房在抢,她也要了两个去,而儿子要去的楚楚,确实也是她点的头,楚楚是女儿的大丫鬟,有几分心思,最重要的是她性情温驯且会讨好人,比起秦氏那个硬脾气来会笼络人心多了,且是个福相,又跟儿子八字甚和,进了儿子的房,以后也是儿子以后的助力,且那个丫鬟的卖身契在她手里,以后也只会听她的,所以除了采荷这个有几分本事、但过于愚忠的大丫鬟没要走外,女儿身边也没能耐人了。 但许曾氏也不可能给什么能耐人给女儿,她现在要紧的是把那两个婆子和八个丫鬟凑齐才行,因这其中还有老太爷的手笔在当中。 刚才一个多时辰前,归德侯府拉了两马车肉过来,跟她报的时候说是给明早许府的出阁喜筳添两个菜,但不知道归德侯府来的那个管家跟老太爷说了什么,他走后,老太爷把她叫了过去,让她要把许府的脸面顾全了。 而婆婆那边,又打发了两套头面和一套非常名贵的茶具加到了嫁妆里面,还用他们老夫妇的名头加了五千两银子到其中,许曾氏也是不知道为何临到出嫁前一晚,公公婆婆却有了这般举止,但总归是事出有因,她一退出来在路上一寻思好,就做了决定,她这边的规格也跟着往上加了两成。 许双婉一听母亲要给她添人,拿过母亲给她的这几个下人的卖身契看过后,她看着她的母亲,一句话也没说。 她那张清雅的脸孔无波无绪,平静至极,许曾氏被她看得心里发堵,叫了婆子把人都带过来给她过目,说罢,又说了祖父母与他们夫妇,还有公中给她添的几箱嫁妆,等这些说道清楚了,看女儿的脸还是平静如止水,许曾氏就快步出了女儿的院子。 她一路埋头往前走,直到出了拢翠院才回头。 不知道老太爷知不知道,双婉心细如发,她知道他们身边的蔡婆婆是个不干净的人…… 老太爷亲自把蔡婆婆这颗钉子给了双婉,是想如何? 许曾氏现在猜不出老太爷是什么意思,但她却知道她刚刚亲自把人送到女儿手里,已经断送了她跟她这个二女儿最后的那点感情。 女儿现在,是恨她的吧? ** 此厢,归德侯府内。 狂风把树枝吹得瑟瑟作响,明黄的屋内,有两人坐在棋桌前对奕。 坐在归德侯府长公子宣仲安对面的式王看着宣长公子吃了他的子,朝宣仲安略挑了下眉,“你就是如此谢我的?” 他帮他媳妇体面地嫁进来,他却逼死他的将? 宣仲安握拳轻咳了数声,待到咳声止了,看着式王的那枚死棋,方才道:“太子那边,怎么动的?” 式王抬头,朝门外看去。 大屋的门并没有掩实,只是风没有往这边吹,也就没把门吹开,但风还是透过了缝隙涌进了门,寒风彻骨。 “你这里,太冷了点……”式王收回眼,静观棋局,捏起了一枚棋子,跟他道:“等你媳妇带着人进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热闹点。” 宣仲安看着棋局,在几声轻咳后,喝了口茶,不言不语。 灯光下,他带着病容、略有几分颓废之气的脸,在他满头如墨一般的鸦发的应衬下,白得让人心惊,也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 第8节 式王又道:“你那个媳妇,你是怎么打算的?” 既然大费周章娶了进来,总得有个章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也有一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更新,这几天都不太舒服,有点缓不过来。 第7章 宣仲安又低咳了数声。 见他连咳不止,式王丢了手中的棋子,也无心过于多问了,叹道:“就下到这罢,你还是早些歇息。” 式王起了身,准备回府。 宣仲安送他,式王止住他:“风大,你就别送了。” “无妨。”宣仲安任由随从将手中的黑色裘衣为他披上,头微低,朝式王轻颔了下首。 式王也已由随行侍卫披好裘衣,也知劝他不听,便由着他了。 宣仲安送了他到后门门口。 式王府后门与归德侯门后府仅有一巷之隔,式王从归德侯府后门一出,走几步就回到他的王府了。 纵是黑夜狂风不休,宣长公子还是站在后门,看式王进了门,朝回头的式王举手一揖,等王府的后门关了,他这才回他的居所。 刚进门,站在门口候着的下人轻声与他禀道:“长公子,侯爷来了。” 宣仲安颔了下首,进了屋,见父亲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静默无语,他上前行了一礼,道:“父亲。” 归德侯宣宏道看着长子在身边落座,“快点趁热喝罢。” 宣仲安端过汤碗,单手浅饮而尽。 “你母亲要过来,我拦下了,让她歇会,明早还有她忙的,你也早些歇息,明日就要迎亲了。” 明日就要成亲的人面色苍白,压下了嘴间的咳嗽道:“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告诉母亲,孩儿无事。” 宣宏道本想多问几句,但到底还是知道长子连夜赶路从老燕王封地赶回来忙于成亲之事已是疲惫不堪,见他形容憔悴,不忍多问,遂起身走了。 宣宏道一走,下人来侍候宣仲安就寝,宣仲安让他们备来了烫水,烫出了一身汗来又灌了一副安神剂下去才睡了下去。 饶是如此,他睁开眼时方才五更,这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这日早起,他没有像以往那般去书房,而是踩着随从提着的红色灯火,去了他娶亲后将和他的妻子一同而住的新院。 院子是新起的,落在侯府偏东的花园一角,他取的名,名为沁园,匾额也是他落的字。 他这段时间不在京中,回来也才几日,一直忙于诸事,另建新院虽是他对嫁入府中的妻子的一片心意,但落成至今,他还未去看过。 ** 这日一早,许双婉三更就起了床穿戴好,老管家一大早就过来了,许双婉见了老管家,令采荷带着家丁把她房里的箱笼抬到府里给她放嫁妆的房舍,好到时起嫁时,一并抬走。 她的箱子里一有给公婆和丈夫一家的见面礼,二有几样昔日密友托放的东西,这些可不能丢了,得小心些。 箱子里的东西再点了一遍过了目,又抬了出去,算是在老管家面前过了遍眼睛。 这样一来,她房中已装好不能带走的,老管家会出言拦下,要是都能带走,在老管家面前过了数的,下人也要尽力办事,不会丢三落四惹责罚。 她怕她这一嫁不能再回来,有人仗着这个,给她使绊子,还是小心些好。 二婶三婶她们虽然欢喜她嫁得不如意,但到底是不喜欢她的,尤其三婶,是个手段极落下乘之人,哪怕她是大家夫人之躯,以往偷偷摸摸的事情也没少做,且府里现在把她真当二姑娘的下人也没几个,她不得不小心为上。 许府的老管家鲍兴见二姑娘早早就穿戴好坐于堂前,有条不紊地忙于她出嫁前的准备,他站于之前,连声诺诺,没有多语。 他也是知道,之前府里人的轻慢,在二姑娘这是落了印了,她现在敢信的人没几个。 按鲍兴之见,这上下人当中的门门道道,要说二姑娘心里没数,那也枉费她以往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思了,老太爷这临门一脚才给她加嫁妆加人,二姑娘不定心里怎么想这来龙去脉,老太爷和老爷可得不了什么好。 果然,更是防着了。出嫁的新娘子一大早不梳妆打扮,凤冠霞帔加身,而是清点等会要抬到夫家的嫁妆,这样的新娘子,哪怕京中闺阁女儿红颜胸襟胜须眉的女子不少,也难有像她这样的。 老管家过来没多久,东西一清点好要抬出去的时候,许曾氏身边的得力人,也是许渝良的奶娘赖婆婆来了。 她一过来,见采荷带着丫鬟押送箱笼,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张嘴就要对她们喝斥出声,但没想,她刚打算说话,二姑娘就朝她看过来。 二姑娘神色淡淡,老奶娘却把话强咽了下去。 这个二姑娘,历来不好惹。 “您该梳头了。”昨晚被许曾氏送过来的蔡婆子也是脸色相当难看,这二姑娘起得比她还早,她一得到消息赶过来,头发都没梳好欲要拦她,却被这二姑娘淡言请下去整理衣冠,她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另一个被蔡婆子一大早斥了几句,也是当陪房过去的老闵婆也是脸色不妙,她是许曾氏身边的老人,一把年纪了不能得荣养,被夫人扔给二姑娘就算了,她这上面还堵了一个老夫人那边过来的老婆子,当下真是眼前一片发黑。 这一大早的,一个两个脸色都难看,许双婉是每个人都看了一眼,也不出声,起身回了房坐于妆镜前。 不过,她早早起来想办的事也做了,等会采荷回来,身边有了听命办事的人,她这一天就有可使唤的了。 “轻点。”梳妆时,见赖奶娘拿起了梳子,许双婉抬起了眼睛,看着镜中弯腰的老婆子道。 “您放心,不会梳疼了您。”赖婆子笑得很勉强。 她对二姑娘现在也是看得生厌,自从二姑娘定给归德侯府,她不过对二姑娘说了两句为兄分忧是她的福气的话,二姑娘居然连笑都不笑一下,冷着脸就走了,再见面也是不喜跟她说话,赖婆子就觉得夫人养了条白眼狼,亏得夫人觉得还对她有愧。 瞧瞧,夫人也是白好心了,一夜未睡就为的给她加嫁妆,还让她这个大公子的奶娘过来当喜娘替她梳妆送嫁,这二姑娘却连个好脸都没给。 “嗯。”许双婉看着镜子,头没动。 第9节 这府里一夜之间就变了个大卦,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时候了她也打听不出什么消息来,只能小心提防。 五更时,许双娣过来了,这厢许双婉也已梳妆好,头上已戴上了归德侯府送来的六宝采凤冠,许双娣一见那在灯火中闪光着明亮彩光的凤冠,脚下微微一滞,心中有点讶异。 “姐姐来了?”许双婉在下人的请安声中知道她来了,等脚步声近了,从镜中看到人,这才出声,露出笑脸。 刚才她一直都没笑,双眼紧盯着身边人的动作,几个老于世故的婆子被她看得个个都绷着脸。 二姑娘这是明显不信任她们,她们也无话可说。 “诶。”许双娣眼睛瞥过朝她轻摇了下头的赖婆子,眼波一转,过来在妹妹的身边坐下,朝镜子里的人笑道,“真好看。” “谢谢姐姐。”许双婉抿嘴一笑。 妆化得重了点,但好在婆子手下尚有轻重,没有化花了重来…… 母亲请对兄长偏心至极的兄长奶娘过来给她梳出嫁头,之前也没跟她提过此意,也不知是好意,还是告诫。 许双婉原本以为今日早上给她梳头的是府里以前给出嫁的姑姑们梳过头,也给大姐出嫁梳过头的福婆婆。 “娘让我跟你说,她等会就过来。”许双娣探近妹妹的耳边,悄悄地跟她说:“祖母终于答应了给你添妆,她正在库房里给你选好东西呢。” “辛苦母亲了。”姐姐有点过于亲近,说话间的热气都探进了她的耳里,这气息潮得很,但许双婉忽略了这点不自在,岿然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许双娣也是微微一笑,抬眼看了下她的凤冠,坐直了身。 她刚才从父亲那里得知,今日太子还有几个王爷都要去归德侯府喝喜酒,也不知道归德侯府哪来那么大面子,把太子王爷都请到了,家里为了面子,不得不给妹妹添嫁妆,要说,她这妹妹也是好福气。 许双娣本来是不打算去归德侯替妹妹送嫁了,但一想,太子都过去了,今日归德侯府不知要来多少名门权贵,现下倒是可以过去看一看。 “吃的送过来了没有?”许双娣这时也动了起来,朝下人喊了句,又去摸妹妹的手,“这天儿怪冷的……” 摸到妹妹的冷手,她把怀中的小暖手炉送了过去,“快暖暖手。” 许双婉顶着凤冠,侧头看着姐姐,眼睛因笑容弯了弯,“多谢大姐。” “你跟姐姐客气什么?”许双娣失笑。 这厢两姐妹温言软话,说说笑笑,那厢许府库房那边的许曾氏跟闻讯赶来的妯娌闹将了起来,直到许老太太出面,才把闹局掩下。 因着归德侯府那边大举宴客,许府这边又叫了几个本家的人过来送亲,这出阁宴也多了些人吃,许双婉这边闺房里也陆续来了些家里和亲戚家的姐妹,这大喜的日子,贺喜的话人人都说,尤其家中几个喜欢许双婉的妹妹们也都过来跟她们的二姐姐贺喜道别,许双婉这才有了依依不舍之感。 虽说这婚事不如她所料,但到底她是要离了许府,嫁入他家了。 第8章 归德侯府那边已来人通报说是申时过来迎亲,午时一过,不知为何,许家的亲戚来得更多了,在许双婉这边的姐妹们陆续被长辈叫了过去见突然而来的亲戚们,她这边的人就少了下来。 采荷途中出去了两趟,第二次回来一路小跑,见着她们家二姑娘,也顾不上房里还有人,跟她们姑娘禀道:“姑娘,太子妃给您赐厚礼来了……” 许双婉当下站了起来,“祖母与母亲那边可有什么吩咐?” 大冬天的,采荷额上冒着汗水,摇头道:“回姑娘,没有。” “二姐姐,我帮你去看一看。”说话间,三房中一个性子活泼,最喜热闹的庶姑娘抬了脚就往门外走。 “姑娘,等等我。”身后,她的丫鬟追了过去。 她这一走,房中好奇不已的姑娘左右相顾,许双婉身着嫁衣等着人来抬,哪都不可能去,便与她们笑道:“妹妹们陪我也久了,也该回去了,若不长辈们也该挂心了。” 她是个体贴人的,这留下来陪她坐了一会的都是与她有点小交情,但她们多数都是府中与亲戚家中的庶姑娘,她们这种身份,平时没人想起她们,有事要是不往跟前凑,更是没人会想得起她们,遂但凡能露面的机会,都不想错过,这厢东宫来人赐礼,这等场合,她们委实想去看一看,所以犹豫了一下,她们就与许双婉告别了。 因着今天敢来许双婉房中替她送嫁的庶姑娘们,都是有那个胆来的,若不然回头被嫡母训斥吃顿排头也是避免不了的事,这时说走,房中近十个姑娘们也是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两个鼓足勇气来见婉姐姐的舅舅家的两个庶表妹。 “你们也去看一看。”许府公子多,亲戚家中公子也多,今日来了不少,许双婉见这两个庶表妹迈不开脚,就跟采荷身边的雯儿使了个眼色,让雯儿带着她们过去。 采荷留下,她还有事要问。 “两位姑娘,我给你们带路。”雯儿得了眼色,就走到了这两位表姑娘的面前。 两位表姑娘满脸通红,她们来真不是那个意思,遂连连摇头,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与许双婉道:“婉姐姐,我们坐这里就好了,等会我俩也回去了。” 这两个小姑娘…… 许双婉知道她们不是个能与人争的性子,说她们不能,倒不如说她们不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底气跟人争,但她们在家里已经不得宠了,且连身份都没有,不自己争一争,以后怕是寻常人家都入不了,只能被家族所用,多为那老者的继室或是为妾生子,嫁出去了,还是低人一等。 “去看看吧。”许双婉看着她们温声道,她这大喜的日子,也难为她们有心过来看看她,给她添喜,没必要多留在她这,还不如趁此人多的机会,借个名目去露露脸,看能不能入人的眼。 她们性情温驯,知书达礼,身后陪嫁不多,但得的不多,以后往娘家回的也少,娘家要是不惦记她们,她们更是往回走的少了,许家亲戚不少,一些家境尚可,门户不大的旁枝却是喜欢娶这样的媳妇。 “诶,诶。”曾家的那庶姑娘是个柔弱的,不懂拒绝人,婉表姐连声说了两句说她们去,她也是不敢推拒,红着脸带着另外一个已局促不安的庶妹跟着雯儿去了。 这下,留在房中陪她的姑娘们就都走了,她们一走,许双婉说想静心用些点心,让蔡婆子和闵婆子都退到了门边。 采荷见她们退出了门,这才在她们姑娘耳边快快把前面的情境说道了出来。 太子妃是派人来的,是她身边的白公公来赐的礼,这白公公哪怕是采荷也是知道的,这曾是已故皇后娘娘身边侍候的人,后来太子妃与太子成亲,就被皇后娘娘赐给了太子妃。 白公公这一来,许府的大门都被炸响了,紧接着邻居们接二连三的着人来打听,有那急的,都亲自上门了。 采荷说的时候,脸都涨红了,很是欣喜,也是扬眉吐气得很。 许双婉却是心中困惑太子妃怎么给她赐礼之事,她不是无知小儿,万事皆有因,她这不清不楚地得了这么大的好处,自个儿却无知无觉一点名头都摸不着,着实有些坐立不安。 “你去门边差人问问……”许双婉看着门边说了一句,转而又道,“还是你亲自去找一下母亲,问一下我要不要出面谢礼。” “是。” “去吧。” 第10节 “奴婢这就去。”采荷又飞奔而出。 她这一走,蔡婆子就要进门槛,许双婉看着她出声:“门外候着,有事我会吩咐。” 蔡婆子是府里的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也是没成想二姑娘这般不给脸,当下也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姑娘,您还是让我过来伺候着您罢,要是伺候得不当,老夫人不定怎么罚我呢。” “您听我的吩咐,就是伺候得当了。”以往,许双婉不会这般抹祖母的脸,她行事万事只求稳妥,走在人前先人一步,不会眼看都要出嫁了还给祖母留不痛快,但蔡婆子是个手上沾了血腥的人,祖母把人放到她身边,她就要成亲,又全然不知他们的心思,实在不想眼看新婚就见血讨不吉利,不得不防。 自从昨晚知道蔡婆子成了她的陪房,她心口的肉就一直在跳着,直到现在都没安稳。 她是许府中人,再知道家里人性情不过,家里人也好,她也好,他们每个人心里头的每笔帐都算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突然变卦。 但凡变卦,必有重因。 许双婉再不客气,也是主子,蔡婆子眼见就要随她入侯府,身上还有所命,不好这时候出事被这二姑娘找茬子,遂牙一咬,步子又退了回来。 那老闵婆见她吃了个瘪回来,想笑又不好笑,脸都忍扭曲了。 不多时,采荷又跑回来了,这次回来,许府有名的一个庶姑姑也跟了过来。 这位庶姑姑于夫人很不得许府与许祖母的喜欢,但也奈她不何。 她出嫁前因为对嫁妆不满,在许老太太面前大闹过一回,还真是被她闹出了一份不薄的嫁妆来,且她的婚事也是她自己博来的,婚后她的丈夫也是一路节节高攀,从一个顺天府的小捕快升到了捕头。 按理说,她这种嫁前跟嫡母闹过一场的庶女不得嫡母喜欢,本该不应总是回府,但她没有,她是逢年过节都会送上小礼,有事就要往许府钻,哪怕许老太太不喜,她也攀着许府不放,闹得谁都知道她是许府出去的女儿,也由此,借着跟许府沾亲的名头,再加上钱财方面的打点,她那兵营出来的穷小子丈夫从一个小小捕快升到了捕头。 于夫人在许府是个讨人嫌的,只要她来了就没人搭理她,连下人都防着她,她也不介怀这些个,先前她是硬凑在前来的亲戚当中坐着不动,下人来撵都撵不走,但这有人的时候都没人理会她与她说话,东宫一来人下赐走了,众人议论纷纷,就更没人跟她说话了,遂等采荷一过来,她心思一转,就跟着采荷过来了。 于夫人嘴巴利索,她可是个不怕事的,许府的人看她讨好不成出丑,她也是看许府的人争吵不休当热闹看,一见到许双婉,低着头压着声音倒豆子一样把一早许府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平时进不来许府,都是许府逢年过节或是办喜事这等拒绝不了她进门的时机她才进得了门来,这许府的二姑娘要嫁人,她也管不得这二姑娘嫁得不好,她只要进了许府的门,让外人知道他们还有亲就好,所以她早早就来了,哪家来人了哪家没来人,哪家来得早哪家来得迟,哪家人说什么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把话都学活了吐了出来。 太子妃派来的白公公其实坐了一会就走了,连杯茶都没喝完,但不是他提出的不让许双婉过去谢恩,而是许老太太拦着了,出言说孙女坐在闺中等着出阁,就不便出来谢恩了,就让她代而谢之了。 还有,最让许府人震动的是,听说今天太子和几个王爷都会去归德侯府做客,这话是白公公当着许府人的面亲自说出口的。 “我看那位白公公和气得很,还有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大人都过来了,他们是代太子妃娘娘过来给你赐下大礼的,也不知道老太太拦着是几个意思……”于夫人说完,还瞄许双婉,“那边还没给你通报罢?” “许是忙不过来。” “呵呵……”于夫人笑,她看着这个谁的坏话都不说一句的二姑娘笑了起来,她跟大房家的这个二姑娘也打过交道,这个二姑娘惯会软刀子磨人,她就被这小辈整治过两次,好几个月连许府的门都不敢近,不过,再高贵的凤凰也有落难的时候,这还是被她父母亲人亲手摔下来的,她现眼下不会落井下石,但也不是凭白过来鹦鹉学舌的,这时候话都说完了,她笑完就全敛着眉毛低着头,从下而上看着这二姑娘道:“婉姐儿,你看,湘姑姑都说完了,等会就带着湘姑姑,让湘姑姑送你进夫家呗?” 这要是带她过去了,见着了太子和王爷,要是再与哪家前去的达官贵人的夫人说上话,她回去了,就有得可说的了。 当然了,要是能在归德侯府能见到府尹大人夫人,那就更是美事一桩。 第9章 “湘姑姑……” “诶?” “双婉要是不答应,您会不去?”许双婉看着她。 于夫人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也不怕下了她当长辈的面子,道:“我自己去,和你要我去,那可不一样。” 她就是这般打蛇上棍一路走过来的,许府是许老太爷当年有从龙之功才成的名门,当年许府在京城也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许老太爷这些年来最要面子,于夫人知道许府不少阴私事,但她是个狠的,把她惹急了不给甜头,她也是敢要挟许府的。 许府这些年拿她没办法,也只能借机敲打一二,而于夫人是个狠人,但也聪明,也不过许府能忍耐的底线,也就让她一路沾着许府的光把她丈夫一家带了起来。 许老太年当年四个庶女,一个送入靖王府当贵妾,难产而死;一个嫁给当年的江南巡抚为继室,前两年上吊而亡;一个嫁给了当年许老太爷的学生,但学生官路不顺中途受挫,身上有污点,终生晋升无望,现与许府常年不来往一次;而过得最好的那个,也就是于夫人了…… 许双婉不喜她这个毫无遮掩的姑姑,但这不喜欢,也没有多大,远远不到厌恶的地步,可以说,比起府里的二婶她们,这个只图着自家得点好的姑姑甚至不是个麻烦,这时候她道:“那您就去罢。” “啊?诶?”许二姑娘答应了,于夫人却愣了,没想到她答应了,还这般痛快。 “您去外面拣个椅子坐着等罢……”门外的婆子本往她们里头探头探脑,这下不探了,往门边看去了,许双婉也听到了声响,也知道是外面又来人了,也不知道来的是谁,“来迎亲的时候,您跟在后面一道走就是。” “那就多谢二姑娘了。”于夫人也是一时管不得许双婉在想什么,赶紧往外走,去避一避。 她在许府很不讨喜,到处都有人赶她,她要是占着了什么得眼的位置,要是那来的主家人不客气,那她还真会被赶出去。 这能在许府都要讨好的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傻子才会不抓紧。 许双婉端坐在太师椅当中,看着她出了门,眨眼功夫,院子大门那边传来了接二连三的人声。 她母亲来了。 同时也把热闹带过来了。 许曾氏一夜未睡,一直忙到现在那口气就没喘顺过,一进女儿的闺房,见女儿刚好拿起热在炭火上的铜壶冲了杯茶,朝她微笑了起来,“母亲来了。” 许曾氏朝她勉强笑了一下。 “您坐,”许双婉等着她坐下,把茶端了过去,“您喝口茶。” 许曾氏拿过茶,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 在她的眼神下,屋里的下人退了下去。 许曾氏放下茶杯,揉了揉头,道:“一直在忙着,也没空过来看看你。” “孩儿听说,您昨晚为着孩儿之事,一夜都没落眼。” 许曾氏看着恭顺站着,神情沉静的女儿,一时没了言语。 她以往教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告诉过她,让她沉稳些,让人看不穿心底的心思,被下人寻思揣磨着,让谁都不敢轻易在她手下犯错,那才是她一家主母的本事。 第11节 只是教会了女儿,女儿比她做得更好,她这个女儿别说轻易不动怒,就压根没人见过她怒过,而到今天,她竟然也是不太看得穿她的女儿了…… 这心到底是隔了厚厚的一层,只是双婉毕竟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女儿,许曾氏哪怕知道有得必有舍,她这心里还是痛着。 她哀伤地看着女儿:“你不怪娘罢?” “您为我忙着,女儿哪有怪您之理?”许双婉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您喝口茶罢。” 嘴皮都干了,怕是一直都没歇。 许双婉也知道她母亲一直在府中也是有诸多掣肘,往后,怕是更寸步难行。 祖母持家手法看似公正,其实很伤母亲这个大房夫人的根本,曾家要靠许府,可二婶她们娘家,还能帮衬着许府一些,曾家要是不起来,她母亲要是没有帮的人,大哥大姐有着父亲帮扶尚还能立得起来,可她母亲在许家就只有被慢慢搓揉的命了——她大哥大姐,但凡只要能顾全自己,是不可能对别人伸以援手,哪怕那个人,是他们的娘。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所以她前两年明白过来的时候,很是心疼她的母亲,就是难着自己一些,也要帮着母亲在这个家里立足,哪怕她被二婶她们所憎,她也想她的娘过得顺心如意一些。 但许双婉也知道,母亲现在是看不明白,但就是能看的明白,大哥也才是她的心头宝,而大姐,也是她讨好父亲的那个宝贝,就是让她看得明白了重新选,大哥大姐也才是她的选择。 而母亲选择牺牲她,心里难道不伤心?是伤心的,只是这伤心是她在确保一切选择无碍之下才有的伤心。 她要是死活不嫁入归德侯府,设计另嫁,那时候母亲的震怒会远远胜过她此时愧疚的伤心…… 所以,这也是许双婉有的是办法让心悦她的人娶她,却一直不想动,也不去理会他们抛来的意思的原因。 何苦来哉,何不如再最后成全母亲一次。 母亲喜欢她,而这个家里,她也是一直靠着母亲长大,得了母亲不少照顾与宠爱,生恩养恩,注定她不可能让母亲的跟头栽在她的身上。 “母亲,喝口水再说罢。”许曾氏看着她不动,许双婉又推了推茶杯,她看着母亲哀伤带泪的眼也是有些鼻酸,勉强笑道:“您嘴都干了,有话顺口气再说,孩儿就在这……” 孩儿就在这,哪都不去,等着您说话…… 可惜最后那句话,许双婉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这不是她能想说就说的话了,她就是想跟母亲相依为命,也是不成了。 她不是她娘亲最好的那个选择,她懂,她也认。 看着次女,许曾氏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她别过头,眼泪双流。 眼看就要出门了,许双婉也知道,这可能是她跟她母亲最后一次能好好说话的机会,撇去那些难以改变的,不说父亲,也不说大哥大姐,她们母女之间实则相依为命了好几年,母亲教她俗务,她一心想为疼爱她的母亲分忧,那些年间,她们母女俩度过了何等的好时光,有些就是现在想起来,她都能笑出来…… 她母亲曾那般喜爱疼爱过她。 “孩儿走了,”许双婉把茶盖掀开,又往前面推了一下,“您以后也要好好的,您没有什么对不起孩儿的,这些年您对我的费心教养,万般疼爱,孩儿都记在心中,往后孩儿不在您身边了,也会想起您对我的恩慈的。” “双婉啊……”许曾氏转过头来,双眼流着泪看着她的女儿,“是不是以后你跟娘,就得一直这般客客气气呢?” “以后……”许双婉看着茶杯里那向上不停冒着的水雾,在上面停留了一会,才抬眼看向母亲:“孩儿都不知道还能见着您几次,要是能客气,孩儿愿意多跟您客气几回。” 许曾氏痛苦地闭上了眼,抽泣着,“要是,要是以后母亲想见你,有事拜托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不再会记得这些好了? 许双婉看着她的母亲,许曾氏这时未抬起头来,也就没看到她女儿正了然哀伤地看着她在笑。 许双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强忍住了。 她知道,肯定是归德侯府现在有什么变故了,许府避之不及的亲事,可能变成许府的好亲事了。 太子王爷都要去的喜宴,能不是好亲事? “娘,喝茶吧。”许双婉端起了茶杯。 许曾氏睁开了眼,看着她铁石心肠的女儿,她带大的女儿她知道,她的女儿是个心中再有决断不过的人,“双婉,你就不能再体谅娘一次?” 许双婉双眼沉静,如那不动的静水,“母亲,若是归德侯府这次起势只是假象,明日他侯府就要满门抄斩,那您愿意接我回府吗?您摸着您的良心告诉我,如果圣上明日就跟祖父说,许府得弃我不选才能保全许府满门,保全父亲兄长前程,您说,您会接我回府吗?” 许曾氏想说话,但她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她早做了选择,现在她说会,女儿也不会信。 母亲不接,许双婉放下了茶杯,轻叹了口气,看来,她这份贴心,是送不出去了。 她一放下茶杯,就收回了手放回袖子,垂下头,恭敬地对她母亲说:“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归德侯府的人,归德侯府生,女儿生,归德侯府亡,女儿死,女儿选择了这条路,是生是死都会自己走,母亲就当是我那泼出去的水,忘了罢。” 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不管如何,归德侯府要了她,她选了归德侯府,她不可能为了许府吃里扒外。 母亲临门一脚想从她这里得些什么的话,还是算了吧。 暗桩她避不了,也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情已经布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见到男主了,真的。 还有,谢谢姑娘师太公子爷们的鱼雷,炸弹以及手榴弹等霸王票: 炭扔了1个手榴弹 滴答滴扔了1个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1个地雷 烈火如歌扔了1个地雷 棒冰冰扔了1个地雷 雨淋铃扔了1个地雷 不想名了扔了1个地雷 第12节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夜明前扔了1个地雷 阿呆扔了1个地雷 阿呆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快乐地看文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木偶波儿扔了1个深水鱼雷 六六扔了1个手榴弹 六六扔了1个手榴弹 云文豆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小杞人扔了1个地雷 flora扔了1个地雷 骨头晒干可生火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文晴扔了1个浅水炸弹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手榴弹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 ]迷心刺[ —扔了1个地雷 风光扔了1个地雷 风光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山风习习扔了1个地雷 六六扔了1个手榴弹 机械人扔了1个地雷 六六扔了1个手榴弹 风细雨斜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第10章 “你个狠心人。”许曾氏扭过头,哭了。 她早料如此,又觉得确实靠女儿不住。 母亲在她面前流泪哭泣,许双婉心里着实不好受,这时她心如刀割,热泪盈满眶,但一步也没有往前安慰她痛哭的母亲。 她的母亲,她是信不过的,这眼泪即便现在是真的,回过头来,母亲也会拿她的眼泪刺伤她,要挟利用她。 但她能为难,能要挟利用的只能是还在许府的许双婉,等到她出了许府这个门,母亲便是想为难也为难不了了。 母亲说得对,她不愧为是父亲的女儿,是个与他一样能对她狠心的狠心人,往后,母亲的眼泪就是能刺伤她的心,也制伏不了她了。 大概,他们许家人,天性就是此等薄情寡义罢。 许曾氏哭罢抹干眼泪就起身要走,临走前,她揽住了女儿的肩,忍着泪意道:“往后你要好好的,不管如何也要保全顾全自己,娘帮不了你了,你要自个儿护好自个儿,听到了没有?” 许双婉再也无法忍耐,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送了母亲到门口,看着母亲出了她闺房的门,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跪下,朝她的母亲磕了个头。 母亲,对不住了,时也命也,双婉要弃你而去了。 许双婉的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青砖地,她的眼泪滩了一地,缓缓流进了地缝中,慢慢消失无踪。 ** 申时一到,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宣仲安已骑马带着花轿行至许府,他一身红裳,衬得脸孔一片惨白,本有些怀疑许二姑娘阴差阳错还是嫁得如意郎君的许府中人一见到新郎官,这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此子命不久矣,他下面仅有一个身体比他孱弱的幼弟,归德侯府就是现在看着有起来的势头,怕也只能是空欢喜一场。 许府的老太爷和老爷,尤其是许父许冲衡更是松了口气——他已行差一步,就是弥补也无法与归德侯府握手言合,还不如跟之前的打算一样,不与归德侯府交好。 许双婉被送入了轿中,上轿时,她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了一下,那手比她的还冷…… 许二姑娘从小性子就要比寻常人多两分沉稳,这冷手握来,她不避不退,直到人扶她入轿,抽离而去。 第13节 一路鞭炮声不断,人声鼎沸,她盖着喜帕看不到人,但也从那一声盖过一声的声音当中听出了喜气来。 归德侯府的人在一路撒喜糖喜枣。 花轿落于归德侯府时,正好恰逢吉时,贺喜的话不绝于耳,许双婉被采荷扶着,每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吉时已到,”证婚公唱和着,“新人入堂,相拜天地高堂……” 许双婉不知道人来了多少,一路被扶入喜堂时,她身上都已冒出了热气,等到拜完堂送入洞房,她脸上都因这份热气涌上了一片热意。 但人声嘈杂,她又心乱如麻,一路竟没听清楚那些旁边人的一句话,但采荷已喜不自胜,从她断断续续紧张的报话中,许双婉听出了这场婚宴的盛大。 归德侯府来了不少贵客。 等被许府和归德侯府的人簇拥着入了洞房,充当喜娘的赖婆子说话已带着巴结之意,一路喊着“小心”不停,言里言外的那声“二姑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喊得亲热。 今天跟着而来替她送嫁的许府两个妹妹那声声“二姐姐”也喊得格外甜美——她们但凡想乖巧起来,也是惹人喜爱讨人喜欢的。 “少夫人……”归德侯府跟着过来的是一个体态很是粗壮的婆子,一路挤过了赖婆子扶着许双婉,等一入洞房,又是把挤过来的赖婆子挤到了一边,跟许双碗道:“我们长公子要招待贵客,稍后才回洞房,您先坐会,有什么要用的,您吩咐奴婢。” 赖婆子被挤了又挤,好不容易挤回来又被挤了出去,当下急了,都顾不上这是归德侯府,人是归德侯府的人,“你做甚?挤什么挤!” 进了归德侯府,许家的人才知道这一次归德侯府长公子把自己所求多年的救命药献给了圣上,让一直有些龙体欠安的圣上一朝回到了壮年时候般精壮,太子王爷来归德侯府贺喜,还是出自圣上的旨意,代帝前来。 许府的人进了归德侯府才知全貌,今日来送亲的都是小辈,但许二姑娘的亲兄许渝良没有前来,正在家里准备着去江南赴任,许府来的人当中,最机警的要数跟着来的老管家钱鲍兴了,他也是个那个最先从贵客口气得到消息的,一把赖婆子拉到一边速速把情况一说,就跑着回府里上报去了。 赖婆子听了这天大的消息,恨不得连心肠都掏给二姑娘,让人踩着她的肩走,但归德侯府的人着实厉害,力气又大,把她挤得离了二姑娘,她是又气又急,气都喘上了。 那粗壮婆子是个凌厉的,那嘴边的法令纹又深又黑,面相凶得很,这时只见她朝赖婆子凶狠地瞪过去:“我侍候我侯府的少夫人,关你何事?” “你……”赖婆子急了。 她正要朝她们家二姑娘说话,让二姑娘给她作主,却见他们许府二姑娘一反手握上了那扶着她的纤纤玉指的凶婆子,轻声温软道:“请问这位婆婆,可是家中管事婆婆?” 这一声“家中”,听得那凶婆子心里舒坦不已,她恭敬回道:“回少夫人,是的,奴婢已在侯府侍候主子们三十余年了,是夫人让我前来侍候您,您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就在您身旁候着您的吩咐。” “劳烦你了。”二姑娘温声道了一句。 “二姑娘,我是夫人的身边人,她让我来……”赖婆子急急说道,但话没说完,却被采荷紧紧握住了手。 府中人谁都不等的婚事变成了天大的好喜事,采荷这脸从进入归德侯府的初时就一直因振奋红到了现在,她家姑娘现在不便多言,她就死握了赖婆子的手,也不再怕得罪这个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赖婆婆,我家姑娘已有姑爷府里的侍候了,不劳您辛苦了。” 说罢,她一不做二不休,朝小丫鬟雯儿和乔木使了个眼色。 这两个丫鬟,都是乡下来的,从小农活做惯了,身上一把力气,三个人一同使力,还是能把这老婆子推出去的。 “诶呀……”采荷带着丫鬟们一动,这一推,紧跟着进了洞房的那些许家姑娘们娇喝出声。 于夫人也是硬挤在第一层的边围当中,她一看那骂过她的赖婆子遭了冷脸,憋着笑,心下使坏,用手肘把后面的人带开了一些,让出了空地让二姑娘的人把人往门外撵。 大房那说来感情最好的母女,这下反目成仇,她回去了一定要避开人眼,捂着被子好好笑一场不可。 ** 后面归德侯府来了侯爷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把喜房里的人客气地请了出去,许府的姑娘们也被她们请去女客待的地方入座了,房间一时就安静了下来。 采荷听她们家姑娘的吩咐,带着雯儿与乔木候在屋里听令,那归德侯府的婆子也很快端了碗八宝羹过来,说是侯夫人赐的,让采荷喂给少夫人吃。 采荷喜得差点掉下来泪来,跪着喂她家姑娘时,情不自禁低声道了一句:“姑娘,您这是苦尽甘来了。” 许双婉没想过她嫁来是这般情况,这比她以为的要好太多了,这脑袋也是一阵阵发热,差些无法动弹。 好在,她也是经了些事的人,暗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神智清明了过来。 如今,这面子是有了,但她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在外人眼中的那张脸,而是她成亲的丈夫。 长公子她是见过,但他们年幼时的那一场见面因他们年纪太小,当不得数,后来碰巧见了的那两面,也不过是一个人行礼,一个人回礼,连一句话半个字都没有说上,至于关于他的更多的,她都是道听途说。 他的名声不太好,先是从小订亲的表妹溺水而亡,后是订亲的未婚妻又另择良婿弃他而去,京中人说起他,说他说得最多的,就是称他为侯府的那个短命的。 而她不久之前,就握到了他的手。她的夫君的手可是真冷,一片冰凉,凉到他那手都已离开她一会了,她还能在心中感觉出那份冷意。 想及,许双婉袖下的手情不自禁地往里握了握,心中若有所思。 她夫君的身体,看来,如是传言那般不妥了…… 我需立起来,许府二姑娘心想,他在,那我就跟着他过,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再难我也要在这侯府活着。 她就是死也要死在侯府,才不回那她未出门、就弃她如敝履的许府当那丧家犬。 等酉末,采荷等丫鬟都被侯府的下人叫去用晚膳了,许双婉以为今日侯府贵客无数,长公子最早也要戌末才能归洞房,但没成想,采荷她们刚去,门边就起了声响,有下人在行礼,口里叫道的是“长公子”。 门“吱呀”一声,响了。 许双婉刹那就在床沿挺直了背,坐的越发端庄。 同时,她的耳朵也张了开来。 但她没有听到脚步声。 而在下一刻,她察觉到那没有脚步声的人突然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饶是许双婉自持沉稳,这心尖也猛地颤悠了起来,放在袖中的相叠并命的手掌都因弯曲拢了起来。 “少夫人……”长公子出了声,声音淡薄,跟他的手一样,带着冰冷的凉气。 “长公子。”许双婉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在袖内无法自控地揪着双手,但还是在他的话后,回应了他。 这就是她的丈夫? 第14节 她竟弄不懂他。 “嗯。”长公子轻嗯了一声,伸出了手,掀开了她的的红喜帕。 花冠下,她姻红的脸,灵静的双眼,让宣仲安在她的脸上寻看了两回,方才看向她的袖子,嘴中出言:“我过来看看你。” 许双婉双眼飞快在他苍白的脸上掠过,垂下眼轻道:“是。” 她很柔顺,眼看着是非常地柔顺,许府的人可能不知道,但宣仲安再清楚不过,这位许府的二姑娘可是无视了好几位青年才俊的暗中送情,才归的他归德侯府。 他知她性情绝非如此,也知式王他们嫌她小小年纪心思过深,但他眼下所在意的,是他不喜那两三人对她的窥窬。 “我回来途中,看园中尚还留了两丛千日红,给你摘了一朵回来……”宣仲安把紫红的千日红送至她眼下,“你拿着。” 许双婉手动了动,过了一会,才把手从袖中抽了出来。 宣仲安只看了一眼她尚还有些颤抖的手,让她接过花,又道:“前面还有几位客要送,你先坐会。” 说着,他起了身,站在了她的侧面,伸手一掀,把她的喜帕掀下。 许双婉闭上了眼,惊觉他的手伸向了她的头。 她的心,已欲从胸口跳出。 下一刻,她头上的凤冠被取了下来,许二姑娘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揪成了麻花,才没惊叫出声。 “好了,歇会。”宣仲安低头在她的发上轻触了一下,一触即止,他站起身来,取过床上的喜被盖到她腿上,随即,眼在她的脸上一扫而逝,轻步往门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男主连头发带脚都出来了,毫无保留…… 还有,多谢众姑娘师太公子们的鱼雷与地雷: 狂极道扔了1个地雷 山中人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不想名了扔了1个手榴弹 寒寒扔了1个地雷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风光扔了1个地雷 苏也扔了1个深水鱼雷 无病扔了1个地雷 简单扔了1个地雷 小杞人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第11章 是夜,宣长公子再回房,有管事娘子带着仆妇端着热水佳肴而来,这厢许双婉等侯府的仆妇与采荷侍候着她更好衣,浑身清爽坐于了等着她归桌的长公子对面。 “先用两口菜。”换了一身蓝色锦袍的宣长公子脸色看起来了稍稍好了一些,脸孔虽还说一片苍白,但比起之前身着红袍时的模样,多了几分带着人气的暖色。 许双婉自他带了仆从进门,到下汤起身更衣,因他接二连三的安排而起的讶异至此也平歇了下来。 这位长公子再做点什么,她也不惊讶了。 这位以往让她觉得彬彬有礼的长公子,不是以往她相识的那些同龄的世交中人,他的心思,没有她认识的那些在家中备受宠爱重视的公子哥好猜。 想及他已二十有三,比她年长七岁,前面有过两任未婚妻,从归德侯府这些年又不得圣上欢喜,就已可知归德侯府过得不容易,他岂能是那般简单的人,又岂是她这个闺阁女子看的透的。 看不透,那就暂且不猜了。 往后年月还长得很,总有她看的透的一天。 许二姑娘从小到大,琴棋书画只能说尚且过得去,没有一样精湛到惊艳于人的,但她有一点要比常人出色得多,那就是她的耐性,她的不急不躁。 这厢她不再惊讶,也不再去想她的长公子丈夫在想些什么,她顺从地拿起了筷子,眼角看了他夹菜的筷子一眼,伸手就把筷子伸到了他刚夹过的那盘菜当中,轻轻地夹了一小筷肉丝。 接下来也是如此,他吃一道,她接着吃一道,接下来他不再开口,她就如此跟着他用完了食不言的一顿晚膳。 膳用到末了,半杯温水送入肚,她这一天身披霞衣,头顶凤冠的不适此时已褪去了泰半。 他一落杯没一会,仆从又安安静静地端着热水而入,桌子杯盏撤下,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烫水带来的氤氲,而这一切都不是许双婉曾料到过的新婚夜,因此她神智都有些飘渺了起来。 她如此,候在一边的采荷和雯儿、乔木更是如此,她们恍恍惚惚,只觉这一切都是梦境,心中对姑爷的敬畏更是深至心底,连呼吸都放浅了,半个字也不敢开口出言,丝毫不敢造次。 等到归德侯府的仆妇用眼神示意她们也跟着退出去后,她们下意识就跟着退,这次她们都没去看她们姑娘,就是跟了她们姑娘十来年的采荷也是在临出门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悄悄地往后看了一眼。 但一眼看去,看到了姑爷朝他们姑娘走去的背影,她慌忙别过了眼,觉得寒气从脚底片刻就钻透了全身。 莫名地,她怕这个姑爷。 这厢,宣仲安拿了一个酒壶两个酒杯,朝他坐在床边别着脸,不敢看他的妻子走去。 “少夫人。”他坐到了她身边,手朝她伸去。 第15节 许双婉低头微侧,接过了他手中的一个杯子。 宣仲安没说话,看着她伸出酒杯,直到她端着酒杯的手稳了,不再抖了,才缓缓地往她的杯中注酒。 待到满了,他看向她,看她双颊绯红,艳过桃李,见她睫毛轻跳似如蝶舞,又见她脸孔越来越红,这才收回眼,给自己注了一杯。 “少夫人。”他又唤她,伸出了手,与她交杯。 少夫人这时岂止是心乱如麻,万般镇定过的心神已全然不管用,她心跳如雷,全所未有的羞怯让她伸杯的手又抖动了起来。 宣仲安看着她的脸,又垂眼移到了她抖动不停的手,拿着酒壶的左手一伸,把酒壶放到了床边的矮桌上,把住了她颤抖的手,把她手中的酒,送到了她的嘴边。 他看着她,喝着手中酒,把她的那杯酒喂进了她的口里,看着她垂下的那双眼睫毛不停地轻颤,一下一下,颤进了他的心中,在他的心里泛起了一片涟漪。 一杯已尽,他又拿起了酒壶。 许双婉见他又倒了一杯,这心都焦虑了起来,这一次,她伸手了另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手肘,不想再被喂进口。 宣仲安见此,未有多言,只是在看了她一眼之后,收回了倒酒的酒杯,把头探到了她的耳边,在她耳侧的发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许二姑娘刹那连头皮带脖子与脚都红烫一片,滚烫得让她无所适从。 只一杯酒,她就像是已经醉倒了。 待到三杯已过,她已无法睁眼,任由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裳,在她身上作乱。 她连心都身滚烫一片,他的手一拂过,更是如置炙火上烤,这时候她已弄不清,烫的到底是他的手,还是她的心。 ** 第二日清晨,许双婉在一片温热的热意醒了过来。 昨晚不过是歇会清醒了些,她醒了过来,又被像是根本未睡着的人压到了身下,到她沉沉睡去之间过程漫长,到底是荒唐了些,她这一醒就是抬头,看到了支着手肘侧着头首,从上而下看她的丈夫,她当上脸就是一红,随即想起时辰,顾不上羞怯,迅速爬起半身,从他的身上探头朝窗边看去。 天色已微亮。 冬日的天总是要亮得晚一些,有时天气要是不好,就是外面只透着微光,那也是时辰不早了…… 许双婉又扭头往床尾边上搁置的沙漏看去。 屋中光线不亮,看不清那沙漏样子,她不由眯了下眼…… “卯末。”宣仲安伸出手,把她颊边落下的发拨到了耳后,他一丝一缕,轻轻浅浅,细细慢慢地拨弄着,把它们全拨到了她的耳后。 许双婉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某景,一下就倒到了枕头里,把半边脸都埋进了枕中。 宣长公子并没有放弃他的动作,也没有被她的埋头扰乱兴致,一把发丝弄好,他就垂下了头,在昨晚他在她耳后弄出的众多红纹当中择了一处,轻轻触吻了起来。 许双婉没料还有此况,这下天色不早,时辰更不早,她还要去奉敬亲茶…… 她忍着颤抖,在他的细吻下还是提了胆子,道:“时……时辰已不早了。” “嗯?”宣仲安含着她的耳珠磨了磨。 许双婉的耳根又全都红了。 “要,”许双婉羞意难褪,但到底还是记挂着自个儿的身份,她自来被外人称道的就是她的礼数周全,眼看这已经是去迟了,再晚一点,她怕公婆觉得她刚进门就对他们不敬,“要去给爹娘敬茶了。” 她说得细如蚊吟,也就把她拢在身下亲吻的宣长公子能听清楚了。 宣仲安见她粉颊嫣红,脖子又一片绯红,他爱极她这个样子,所以昨晚还在床边另点了一对龙凤烛,只为看清她的模样,只是这厢她又羞怯到极不安的地步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要是哭出来,应也是美极。 但要是哭出来了,他怕也是会心疼。 遂他抬起了头,仅在她的粉颊上落了一吻就支起了身,与她道:“母亲昨日跟我说了,让我们今日辰末去与他们请安。” 许双婉一听,不由看向他。 “是真。”见她还怀疑,宣仲安嘴唇往上略扬了一下。 她这双眼,也是会说话。 就是,不相信的事情多了点。 不过,她刚刚嫁进来,还不到他们交心的时候,就是不相信,也不过是她谨慎罢了。 宣长公子看着她又红了一些的脸漫不经心地想到,想起式王说起他为她鬼迷了心窍的话,这话再想想,也是有几分真意的。 若不然,不论她做甚想甚,他都觉得无甚差错。 若不是鬼迷了心窍,确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了。 这厢他又看着她不动,许双婉昨天半夜就已被他这般看过一次了,虽说她现在不似昨晚那般不着片缕般被他打量了,身上还盖了床被子,但也是没有给她遮了多少羞去,尤其他们大韦朝夫妻一般睡觉都是男睡在床里,妇人睡在床外,以便好随时下床端茶送水侍候夫君,但她现在是睡在里头,她要是下床,只能是裸着身子从他身上跃过,她哪敢,这下只能等着他先下了床,等到他不在了才好去拿衣裳穿,让丫鬟进来侍候。 但他不动。 她等了一会,见他还是不动,又是羞极,只好鼓足勇气抬起头,与他道:“该起床了。” “嗯?”想着事的长公子漫不经心地轻吟了一声。 “该起床了。”好在,许二姑娘抬起了头,就不打算再低下去,她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她得去敬茶了。 “嗯。”心中想着今日天气不好,他也还有事,下午就带她去他的旧院,放她一旁操持她的事情,他则还能回几封该尽早要回的信的宣仲安又应了一声,低头看了她的眼一眼,见她躲避而去,“说什么,再说一次?” “该起床了。” “嗯?” 第16节 “夫君,该起床了。”这次,许二姑娘福至心灵,从他接连不断的一声声轻嗯当中,弄明白了她这个让她心悸不已的丈夫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两更,晚上还会有一更。 第12章 许二姑娘终还是被她的丈夫连人带被抱到了前面搁置了一盆银炭的太师椅上,又见先前潇洒下地,穿了一件单袍的长公子去穿了氅衣,抓过了床上那沾染了他色的白色布巾塞至胸口,披上了颇有些年头的黑色裘衣,往门边走去。 走至半路,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咳得坐在炭火前偷瞄他的许双婉心里一滞,那乱跳的心都沉了下来,那双因绯脸带起的亮眼也幽幽地暗了下来。 她看着他开了门。 “请长公子安。”门外起了声响。 “嗯。”宣仲安又转回了身,走了回来,坐在了许双婉的对面。 昨晚许双婉见过的管事娘子带着仆妇又安静而入,门很快就关上了,拦住了外边的风。 “请少夫人安……”一行人垂眼福腰,朝许双婉行礼。 许双婉这时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长公子,又看了看他们中间的炭火。 “冷?”她对面的人在她又抬头后问。 许双婉看着他摇了摇头。 因开了门吹了点风,身上有些寒意的宣仲安又轻咳了一声,此时他看着那一动不动也望着他的妻子,那双淡漠的黑眸微微柔和了一些,“更衣罢,父亲与母亲他们还在等我们过去。” “是。” 原本以为她不会出声,没料她还回了“是”,宣仲安便朝他母亲身边的虞娘子道:“侍候少夫人更衣罢。” “是。”虞娘子应了一声,回头看了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眼,见她带着丫鬟上前去扶人了,她朝她身后的章娘子道:“去拿鞋。” 采荷这才看到,她们姑娘脚下没鞋。 因采荷她们是跟着虞娘子才得已进的主屋,她们姑娘放置衣物的箱笼就放在主屋的旁屋当中,她们被侯府的人管得寸步难行,也未早早把她们姑娘今日要穿的衣裳归置好,这时候只能临时去拿。 好在,她们姑娘在家时已经把当新嫁娘头三天的衣裳都已经备在了同一个箱笼,她们只要打开箱笼拿出来即可。 但不等采荷她们匆匆去找衣,这虞娘子已经双手接过了后面的丫鬟拿过来的里衣,捧到了屏风后放好又出来了,接着,她又接过了另一个丫鬟拿过来的水蓝与明红相间的绸袄罗裙,在屏风后候着,等着吩咐。 等到少夫人叫了她拿外衣进去,她才带人捧了衣裳进了屏风,伺候更衣。 侯府前来侍候的仆妇手脚麻利,又极安静,许双婉便没有非要让她的丫鬟来。 比起上前来侍候她的两个娘子,说来采荷还要逊上她们两分,她们看来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怕是皆已为人妇了,她的采荷比之,还是欠缺了几分沉稳与反应。 虞娘子带着昨晚随她一同侍候少夫人的章娘子进来,在章娘子为少夫人更衣时,她低头恭敬禀道:“少夫人,这衣裳是半个月之前长公子让府中绣娘为您赶裁出来的,绣口毛边用的皆是长公子带回来的雪狐毛。” 伸手让仆妇着衣的许双婉闻言顿了顿,他带回来的?为她赶裁的? 虞娘子说罢,就不再说了,见章娘子已为她扣上盘扣,她便跪下与章娘子一道为少夫人穿罗裙上身。 而等许双婉一出去,迎她的是宣长公子给她的一杯茶。 这时长公子正坐在烧起了旺火的炭盆边煮着茶,长长的鸦发随他的动作在空中轻荡,许双婉双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热茶,滚烫的茶杯烫暖了她的手,也烫热了她的心。 她站在他面前,把一杯茶慢慢啄饮而尽,在他时不时看她一眼的目光当中,她放下杯子,朝他施了一礼:“夫君,那妾身去梳妆了?” “去。”长公子颔首,看着她走去了妆镜前。 她果然明艳,哪怕脸上笑意不显,也是最美的那朵花。 ** 许双婉出门披的是一袭崭新的白色无暇狐毛裘衣,她的手被她的夫君牵着,在寒风中走了甚长的一段路,才看到了一扇镶着门钉,丈二高的大门。 此时门已打开,看到他们来,候在门边的门人已急急小跑了过来。 许双婉穿得甚多,但长公子穿的不是很厚,至少比她觉得应该要穿的要薄上太多了,但她穿戴好,下人捧来让她为他更的衣就那三层,就是她按捺不住开口请求他多穿一层薄袄,也被他摇了头,遂这一路来他走的不慢,她也不慢,怕在路上走的时辰太久,风吹的太久,他会着寒。 他身上是有力气的,至少他能抱得动她,他不弱,绝不是外人所言道的那般命不久矣但他握住她的手太冰凉了,许双婉这一路被他握得心尖尖微微地疼…… 她平日行路不快,这一路走来,鼻尖都有些冒汗了,等到停下来看下人与他们见礼,她这才觉得连脖子耳后也冒出了些汗意来。 好在今早她未着妆,要不糊一脸的脂粉去拜见公婆,实乃失礼。 “长公子,少夫人,快里头进,侯爷、夫人、小公子就在里头等着您跟少夫人来呢……”那在门边等他们的人是归德侯宣宏道的老随从,府里的老管事,面相很和气的一个人。 “屠叔……”宣仲安朝他点了下头,轻握了一下手中的小手,侧头与她道:“父亲身边的老人,跟了父亲一辈子了,你以后叫他屠叔。” 许双婉从昨夜到刚才,一路上心神都被宣长公子这个人所占据,这时才全然想起这府中有一个她根本避不过去的人,被她兄长重伤的侯府小公子宣洵林,此时她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但幸而她还能反应过来,朝这屠叔浅浅一笑,称呼了他一句:“屠叔。” “诶,少夫人,您快里头进,风大,莫吹冷了。”屠申眯眼笑了起来,躬着身,请着主子们快快往里进。 敬完茶就要开膳了,长公子用完膳还要喝药,这时辰不好耽误。 进门时,许双婉往后扫了采荷她了一眼,眼睛掠过采荷和雯儿她们手中的匣子,这心里还是沉了下来。 许府,是对不住归德侯府的。 她不知道长公子为何非要指娶她,但不管是为何,兄长所做的错事,是她在这个府里最大的滞碍。 做错了的事,就是做错了。 第17节 不是她进了这个门,她兄长致宣小郎差点濒亡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的,那毕竟是子息单薄的侯府中的小公子,就是归德侯府可以装作不在意,她也不能。 这是许双婉答应婚事后就已想过的事,但此时眼看就要面对了,她的心,比她当初想的还要沉重。 长公子,对她甚好。 她比她想的,还想在这个府中好好地呆下去。 不为别的,哪怕仅为这一路来,长公子牵着她不放的那只大手,她也想好好地当一个侯府媳妇,她不想有什么会让他与她离心的差池。 迈腿进了门槛,许双婉的心无疑是忐忑的,但他们一进门,坐于首位的归德侯夫人宣姜氏却欣喜地看向了他们。 她儿可算是在穿了几年的旧裳后,终于穿了一身新衣了,新袍新裘新鞋,侯爷夫人粗粗看过媳妇后,眼睛就一直停在长子身上没动。 “父亲,母亲。”宣仲安这时已松开了妻子的手,朝父母行礼。 许双婉在他声后,紧随着他跪下朝归德侯夫妇见礼,“媳妇许氏见过父亲,母亲。” 这个媳妇,是长子指名要的,为此,长子甚至与他下了誓诺。归德侯想起那夜长子跪于他之前与他言道的话,再想到不过一月多一点,长子就把归德侯府在圣上面前的败势挽回到尚可再苟延残喘一段的局面,他心里不是不叹然的。 就为了娶她,从来不冒进的长子以身试险,博了一回。 虽说被他博中了,但归德侯对这个媳妇,还是说不上有多喜欢,但看在长子、未来的归德侯侯爷的面子上,他也愿意给她几分脸,毕竟,归德侯的以后,全数都在他的长子手中,而她,显然就是他的心头的那块肉。 “起来罢。”归德侯率先开了口。 “媳妇,起来罢。”侯夫人也温声地开了口,她膝上还坐着一个面无表情,脸与宣仲安肖似五六分的小儿,这是她的幼子宣洵林,这时她放了膝上的幼子下地,与他道:“洵林,去扶嫂子起来,可好?” 宣洵林不动。 他才六岁,但他知道,这是那个差点害了他没命的人的妹妹,亲胞妹。 就是她是嫂子,他也不喜欢。 宣洵林没动,但眼睛看向了他的兄长。 “洵林?”他不动,宣仲安却朝他招了招手。 他一招,宣小公子不过迟疑了一下,就朝兄长走了过去。 他的小脸严肃,还是一点表情也无,但走到了他跪着的兄长面前,他就跪了下去,陪他的兄长一起跪着。 见着小弟,宣仲安一直淡然不动的脸才有了明显的柔意,他抱起了毫不犹豫在他面前跪下的小弟,让他跪坐在了自己的膝上,低头看着他的小脸道:“代父亲与母亲,还有哥哥扶起你的嫂嫂,如何?” 面对兄长,这两个多月多数时日被困于病榻之间的宣洵林扁起了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无尽的、说不出的委屈。 宣仲安心疼他,不再要求他了,他伸手抱紧了小弟,宣洵林因此也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兄长、他心中伟岸高峻的兄长。 这时,宣仲安抬首,朝父母看去,温声道:“不知父亲母亲可许儿子扶起儿子的媳妇?” 侯夫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朝丈夫看了一眼,见他没有什么不允之意,便笑叹了一声,朝他点头。 这果然是娶了心上人,以往,怎么就没听他为谁这般温言过?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完,大家晚安。 第13章 宣仲安单手抱着幼弟,伸手去托身边的人。 他还跪着,许双婉便没动,等到他起身,她才随他的身势缓缓起了身,但一起来,她还是朝公爹,婆母恭敬地垂首弯了半腰。 这途中,她未发一言,但归德侯夫妇都看到了她的恭顺。 宣姜氏之前是不知儿子为何突然看上了这个媳妇,以前她以为,儿子喜欢的都是像他走了的表妹一般的女子,动人娇弱,一颦一笑都惹人爱怜,而眼前的这个,太老成持重了,真人比起名声,更要沉静些…… 不过,宣姜氏看着媳妇半低着头露出的脸容,心道她确也是长得好,这沉静的神情看来,也是别有一番气质,让人心宁。 宣姜氏这些年身体不好,很少出侯府,一年出不了两次,去的还是娘家姜府,她也就只耳闻过这许府二姑娘的名声,也没见过人,之前见长子坚决,心中还以为他看中的也是许二姑娘那会持家的名声等等原因,所谓喜欢,不过是安慰他们父母的借口,现在看来,这姑娘的颜色,兴许才是她被众多人惦记的原因。 媳妇美貌,今日穿了崭新蓝袍的儿子更是俊逸超凡,宣姜氏这时候已看仔细了儿子身上的新裳,那身蓝袍的衣襟是红的,襟口内也是镶了一道毛边,只是与媳妇身上那道外露的毛边位置稍有些不同,但,也如出一辙了。 这已然是喜爱了。 遂新媳妇给她敬茶时,她朝媳妇笑了笑,道了声好孩子。 她身子一直不太好,生幼子时更是血崩大伤,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侯府这些年的败落,固然有圣上的打压的原因,但也与她的管家不力有些关系,只是侯爷不忍责怪她,长子更是对她满腔爱护,她都懂,现下,儿子既然娶了一个会持家的媳妇回来,哪怕她是许府的,哪怕她兄长是伤了她爱子的罪首,她也不会下这媳妇的脸。 宣姜氏如此作想,对长子倚重,把侯府的以后都托在长子一人身上的宣宏道也是如此想法。 归德侯府现在今已没什么人了,自宣宏道的二弟宣容带走了归德侯府的几门旁系,在广海州另起炉灶,混得风生水起后,在京过得不如意的宣姓人氏这些年也是相继举家投奔了他,现在的归德侯府可说是只余一个侯府,侯府已成空壳,举目无援。 宣宏道忍耐至今,才从长子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所以,儿子要娶,那就娶,依了他就是,只盼他把人娶了回来放到了家里,正事也莫要耽误了才好。 长子要是不成功,那么他侯府长枝这一脉,就要断了。到时他就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地下的祖宗,他那不顾阻拦把侯府传给他的父亲大人。 如此,宣宏道就是万般不喜爱他这个媳妇,他也是从侯府所剩不多的珍藏当中择了一件送予了她,在她上孝敬礼的时候,也是给面子打开了看了看那双素面精巧的棉鞋,夸了她一句心灵手巧。 因宣府人少,这一番敬茶没用到半盏茶的功夫,宣仲安领着媳妇给父母上完茶,抱着他腿一直不放在挪动的宣洵林在嫂嫂朝他浅笑着看过来后,他冷着小脸飞快扭过了头。 他不喜欢她。 “母亲,这是媳妇给小弟的见面礼。”他不理会,许双婉便拿起了给他的那份,朝宣姜氏送去。 “好,我帮他收着,等会就给他看。”宣姜氏笑道,随即她没多言,叫了站在门边的屠申上早膳,吩咐完,还慈爱地看着小夫妻道:“饿了吧?饭就上了,我们这就过去吃。” 这一顿早膳,用得稍有点不平静。 许双婉站着侍候公婆用膳,她布的菜,公公婆婆都是用了,但给小公子哥的,却被小公子哥拨到了一边,一口也不吃,不过她也没站多久,就被宣姜氏亲手拉到了她下首的位置去坐,但她一坐下,小公子哥就朝她瞪了一眼,朝他母亲看去:“为何让她坐下?她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没有她的椅子!” 第18节 “洵林!”此时,出声喝斥的是归德侯,只见他严厉地朝幼子看去,“怎能如此对长嫂无礼,道歉!” “父亲!” “道歉!” 宣洵林双眼瞬间含了泪,当下哽咽着用袖子擦了眼睛,他身后侍候他的奶娘圆娘看得心疼不已,眼看就要上前为他说话,但被侯爷瞪了一眼,不敢放肆上前。 “道歉。”宣洵林已哭了起来,小脸上流着两行泪,他下了地,两只小手相握,朝坐在对面的嫂嫂作揖。 “还有呢?”坐在他上首的宣仲安撇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兄长的话,让宣洵林的眼泪更多了。 “去你嫂嫂跟前说。” “我说了对不起了。” “洵林。” 宣洵林被兄长这一声叫,叫得小肩膀耸了耸,到底是不敢违抗兄长之意,他扁着嘴,一边哀嚎着朝嫂嫂那边跑去了。 这一路哭,哭得他眼睛里全是眼泪,眼睛都被泪水胀满了。 许双婉这时可说是惊慌失措至极,嫁入夫家的头一顿饭,就把小叔子惹哭,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呜,呜。”一站好,本该道歉的宣洵林却说不出口。 他不想让她当他嫂嫂,当他兄长的妻子。 他不说话,宣仲安也是皱眉不语,宣姜氏本欲要出言,把孩子拉过来打圆场,但在宣宏道朝她摇头后,她收回了手,忍着搂爱子入怀安慰的冲动。 “抱着他把他的眼泪擦干了。” “啊?”许双婉茫然地抬起头,心慌的她缓了一下,才明白丈夫的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她下意识就伸出了手,可刚伸出去,宣小公子却双手往后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让你抱。” “仲安……”宣姜氏再也忍不住开了口。 “母亲。”宣仲安是没想到小弟有如此大的反应,他这段时日太忙,看望弟弟的时候也呆不了多久,看两眼就走了,也没跟他好好说过话,算来,也是冷落他太久了,且说来,他也是有些对不住他这个弟弟的,但对不住是对不住,洵林不能任性就是不能任性,不能归为一谈,他站了起来,朝他焦急万分的母亲摇了下头,绕过桌子,把哭着的弟弟抱了起来,塞到了妻子怀里。 “不,不……”宣洵林尖叫了起来。 这声声尖叫,叫得宣姜氏眼泪都出来了,抓着她丈夫的手哀求道:“侯爷,侯爷。” 宣洵林的奶娘圆娘也是冲出来跪到了归德侯的面前,不断磕头。 归德侯手抓着筷子,手上青筋直爆,双眼严厉地朝长子地看去。 “长公子……”许双婉无声地喊出声,她的脸一片惨白,她抱着在她怀里挣扎不休的小公子,看他气都喘不上来了还在嘶哑地喊着不,不要,心口吓得都停了。 “拿药来。”宣仲安拖了张凳子坐着,一手压着弟弟的双手,用腿抵住他的双腿压着不许他的手脚动弹,侧首伸出了另一只手。 “是,是。”饶是屠申侍候侯府一家大半辈子,这时候也是被弄得有些魂不守舍,应了两句才反应过来,跑着过来把小公子的药瓶放到了长公子的手里。 宣仲安把小瓶口塞进了弟弟的嘴里,强把药喂了下去。 宣洵林不断呜咽着,惨白的小脸上满是眼泪,小瓶的口子一抽出来,他虚弱地咳嗽了起来。 宣姜氏在一旁已泣不成声。 许双婉的眼泪也不知在何时流了下来,她随着瓶子的离开抬起泪眼,看向长公子:“夫君,无需叫我嫂子,也无需道歉。” 不叫嫂子也无碍,更不需要道歉,他不过是个小儿,还是个多病的小儿,不喜欢一个差点害死了他的人的妹妹,这是人之常情。 “好了,没事。”宣仲安擦掉了她眼边滚落下的脸,回首朝屠申道:“打盆水来,让少夫人把小公子的脸擦干净。” “是。” 宣洵林已在他嫂子怀中安静躺了下来,虚脱的他吃了药已无力挣扎,像小猫一样虚弱地在许双婉的怀里小声地喘息着,宣仲安摸着他小手听了几下他的心脉,就站起了身,朝那跪在地上,先前朝他父亲不断磕头的圆娘冷冷地看了过去。 圆娘头碰着低,头没抬起却察觉到了长公子身上的冷意,又听夫人和小公子的哭声都轻了,她僵住了身体,顿在了地上。 宣仲安这次从他母亲那头绕过去,走到母亲身后时,他按了按她的肩,等母亲止住了泪,手搭了上来,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手,安慰了一下,这才走回原位。 “少夫人,热巾来了。” 许双婉脸上都是泪,这时候她顾不上别的,一拿过热巾就给怀里的小儿小心地拭着眼泪,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看她擦得差不多了,宣仲安起身,在粥钵里打了碗小米粥,送到了对面的妻子手边,轻言朝她道:“喂他喝。” 宣洵林这次没喊不,但他紧紧闭住嘴,不喝许双婉递到他嘴边的粥。 这时候他稍稍好了些,被热巾擦过的脸看起来也没那般白得可怕了,许双婉单手抱着他,摇了摇他,轻哄着他道:“喝吧,小郎乖,你哥哥亲手给打的粥,好喝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这是第一更。 第14章 宣洵林闭上了眼,扭过了头,拒绝了她。 小猫一样的小儿郎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他这般小,又这般的孱弱,似乎但凡她稍稍一抱重点,他那口气就续不上了一样,许双婉一想起兄长从桥上把这孩子一脚踢飞到溪中之事,哪还会介意他这点冷淡,又把勺羹挪了点,探到他嘴边,温柔地哄道:“哥哥给小郎打的粥呢,小郎喝一点罢,莫让哥哥急了。” 她这般一说,闭着眼睛的宣洵林稍稍睁开了一点点眼。 “喝一口罢,好喝的呢……”许双婉把勺羹送到他嘴间,轻柔地碰了碰。 第19节 她言辞意甚是温柔小心,宣洵林睁开了一只眼,看到她随即朝他笑了起来,他泣然地抽了下鼻子,不过嘴巴闭得没刚才那般紧了。 就在他这一松动间,许双婉的那一勺羹粥就喂进了他的嘴里,等到她吹凉了下一勺送到他嘴里就没那般难了,于是,一口接一口,那小碗粥就都喂进了他的嘴里。 见他喝完,许双婉下意识碰了碰他的额头,又摸了下他稍有点鼓的小肚子,抬头朝对面的长公子看去。 宣仲安刚才制止弟弟的时候脸白得有些发青,现下,他神色缓和了许多,许双婉看着,那紧紧揪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宣仲安这也没跟她说话,他看向那靠着她胳膊躺着的弟弟,问:“还喝粥吗?哥哥给你打。” 宣洵林不说话,脸一扭,躲进了他嫂子的胳膊弯里。 看来,现下他是连哥哥的气都生上了…… 宣仲安摇摇头,又朝父母看去。 此时宣宏道脸色尚可,他的长子现下虽说还没继承侯府,但他因有了前车之鉴——三年前他一时大意坏了长子布下的局,连带还连累长子失了好不容易得的一门婚事,让本来可以一洗前耻的侯府名声处境比之前还差,遂他现在就不怎么插手儿子的事情了,哪怕心中再忍不住,也会三思而后行。 只是宣姜氏到底是个妇人,还是个爱子心切的母亲,看着媳妇怀中的小儿子,她又在长子的示意下不能伸手把小儿子接过来,这时候她僵着一张脸,是再也笑不出了。 “母亲,用饭罢,菜都凉了。”父亲这边,宣仲安还是稍有些放心的,有了之前事败的彻骨之疼,他父亲比起以前要相信他些了,只是他的母亲到底是个性情中人,性子心善心软不说,就是连掩饰心中所想,也是逊人一等。 宣仲安曾暗中见过他的妻子的接人待物,不管当时场面上有多少人,她轻扫一眼,就能把各人心中所想所求纳入眼中,再了然于心不过,他母亲年长她许多,怕是拍马都及不上她那份观其色、辨其音、了其人的本事。 母亲现下无所掩饰,她之前做的再好,心思也还是被看穿了。 这厢许双婉见怀里扭过头的小公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看来是想睡的样子,他流了那么多泪,应也是倦了,她便双手抱了他,两手相拍着他的手臂与背,安抚他入睡。 宣洵林的确是累了,他在入睡前又睁开了一只眼,看了她的脸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疲倦地睡了过去。 宣姜氏无心用膳,即便是长子开了口,她也只是勉强一笑,这时见小儿子看样子是睡着了,她忙伸出手去,“让我抱吧,你赶紧吃两口。” “是,母亲。”许双婉小心地把怀中的小公子交到了婆母的手中。 宣姜氏也小心地接了过来,终于松了口气,脸上这才有了点松快一些的神情,再说话,也不那么僵硬了,又恢复了之前的温软和善,“快用膳罢,莫饿坏了。” “是。”许双婉这才转好身,拿起了筷子,眼睛小心地往对面的丈夫望去。 “吃吧。” “诶。”许双婉垂下眼,抿着嘴小小地笑了一下。 他看向她的眼,很温和。 如此,就够了。 她早想过她这身份来侯府的万般难处,这是她避免不了,身为许府二姑娘也无法逃避的,她嫁进来,本就是许府用来赎罪的。 只是,情况比她想的要好多了,公爹婆母再难也还是愿意给她几分体面,他更是如此,她那点子难便不是难了。 她会当好侯府这个新媳妇的。 她在母亲的膝下,尽全力当好了母亲的女儿;在他的翼下,她也会尽全力当好他的娘子。 这厢他们刚用完早膳,宣姜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等到半柱香后长子用药的时辰,先抱了幼子回后院歇息。 她走后,宣仲安对门口站着的屠申道:“叫圆娘到堂面。” “是,长公子。”屠申匆匆去了。 “虞娘。” “长公子,奴婢在。”候在门外的虞娘子赶紧行了进来。 “你带上人,跟着阿莫,带少夫人去我的云鹤堂。” “是。” 宣仲安这时转过了身,看向了垂着恭身站着的妻子,他顿了顿,方才道:“你带着侍候的人,随虞娘去云鹤堂,那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说罢,他又顿了一下,又道:“你先过去,我等会就过来。” 许双婉也没多问什么,顺从一福身,“是,妾身遵命。” “父亲,儿媳告退。”说罢,她片刻也没耽误,朝归德侯一福身,倒退着去了门边,这才转身出了门,带着外边战战兢兢站着的采荷她们跟虞娘子等侯府中人去了云鹤堂。 ** “父亲,随儿子走一趟。” 媳妇一走,宣仲安就开了口,话毕,就要往主院见外客的堂面走。 宣宏道不太赞成他等会所举,他没动身,道:“她只是个下人,再说,再如何,她也奶大了洵林,并无二心。” 他知道,长子这是要责怪圆娘在洵林耳边吹了耳旁风。 洵林性子有些随了他母亲,心善,心软,没有人教,他是不懂得恨人的,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他母亲万万是不可能在他耳边说的,算来算去,也只有把洵林奶大的圆娘有那个胆敢说这话了。 他都能猜出来的事,长子心里焉能不明? 可圆娘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因疼爱洵林而起,她就是逾矩,回头着屠申告诫她一顿就是,需用他这个府中的长公子出面吗? 宣宏道不赞成,又道:“你要知她只是刚嫁进来,你现下教训圆娘,在下人眼中就是给她立威,你给她立威,打的却是府里老人的脸,圆娘在府里人缘不坏,你在府里还好,你不在,你这是让她双拳敌四手,你这是在害她,还是在帮她?” 父亲又糊涂了。 宣仲安不好跟他父亲道他一个堂堂侯府大公子,难道还护不住妻子不成;更不好说,堂堂一个侯府少夫人,还要看下人的脸色才能在这府中呆下去不成? 经过这些年侯府所发生的事,宣仲安已知他父亲骨子里那些个优柔寡断,才是会葬送掉他们侯府这主枝一脉前途的最大因素。 第20节 但他身为其子,根本不可能言道父亲其所短,遂在他父亲的话后,他笑了笑,“这些都不算什么,儿子只是想在没跟母亲商量之前,跟圆娘说清楚有些话。洵林现在也大了,往后洵林也不需要她带了……” “你这是作何?”长子话没落,宣宏道便冲口而出。 “父亲,”宣仲安看向他:“难道您想洵林以后,做一个搬弄口舌,出言无状的毫无教养之辈?” 宣宏道皱眉,更是不赞成儿子嘴里的话,“你说,洵林之才说的是搬弄口舌之话?” 伤他的,难道不是许渝良?她难道就不是许渝良的亲妹妹了? 宣宏道说罢,又觉自己的话说得过硬了些,又缓和了一下口气道:“洵林毕竟还小。” “是,还小。”宣仲安早知父亲面目,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不介怀了,他道:“所以儿子想把他带到身边教养。” “你有那个时间吗?” “我不在的时候,就让他嫂子教……”宣仲安看着他父亲,打断了他父亲意欲而言的话,道:“您刚才看到了她抱着洵林的样子,是吧?” 她对洵林,打心底地透着怜惜疼爱。 “洵林在她怀里很乖巧,”哪怕他先前是痛恨她的,“有她帮着带洵林,洵林才会长成一个像侯门出来的公子,而不是一个遇事拙笨、无丝毫反应之力、只会事后逞口舌之能的无能之徒。” 是不假,洵林哭闹起来,其实没那么好哄,也就在他与他兄长面前才会听话些。要是他母亲与奶娘哄的话,他不哭闹上大半个时辰就不会歇停,有时候跟大人赌起气来,连着日夜不吃不喝不休的时候也有,她们这些妇人,到底是惯肆溺爱了他些,把他养得不像个日后能担当大任的男子,而他身为父亲,身上有事,在府的时候不多,根本没有时间管教儿子,即便是有,也会在夫人的眼泪哀求当下只好任他而去,小儿子被养成了现在这等有头无脑的样子,也是与他的无力管束有关系,想及这些,宣宏道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叹道:“你母亲不会答应的,再说,她终是许府出来的姑娘。” 许府出来的人,有可信的地方吗? 第15章 “她已是我归德侯府的人。”宣仲安道了一句,示意父亲向前,他也提了脚。 多说无益,父亲一生瞻前顾后,侯府眼看就剩一口气了,他还在想下人在想什么,顾忌在意那些于事无益的细微末节,不知他再这般蹉跎下去,侯府不死也难。 子不言父过,不过宣仲安还是带了他父亲去见圆娘。 不让他父亲看着他是如何办事的,不知他的坚决,回头圆娘向父母亲一求,他又功败垂成。他不可能时时都呆在府里,看着他们。 圆娘见着长公子进来,头就低了下来,甚是畏惧。 她是后来才进府奶洵林的,跟长公子不亲近,长公子见着她也是淡淡,且夫人也是听长公子的,她虽是洵林的奶娘,但洵林还小,她又是奴,洵林也不可能为她出面,就是洵林有那个心,也是不成,在这个府里,长公子是一年比一年还有气势了。 她害怕着这个主子,余光扫到侯爷也进来了,顿时略松了口气。 侯爷是最疼洵林不过的。 “你进府几年了?”宣仲安一坐下就道,没理会她的请安。 “回长公子,奴婢进府七年了。” “七年了,也有点时日了。” “是。” “也该换个地方做事了。” “长公子……”圆娘一听,猛然抬头。 “我记的他们一家都是签的奴契进的府?”宣仲安朝屠申说。 “您记的不错。”屠申回。 “长公子,”圆娘一听就磕头哭道:“奴婢这是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罚我?” “不是哭,就是闹……”宣仲安支着手揉了揉头,“这就是我侯府里的下人。” 宣宏道本坐在上位没出声,这时宣仲安话没落,圆娘就朝他这边磕起了头,“侯爷,侯爷,奴婢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奴婢……” “我侯府是你哭闹的地方吗?”宣仲安抓起桌上的杯子朝她砸了过去,冷脸铁青,“你教的好洵林,堂堂一个侯府公子,学了你哭闹撒泼的本事,本公子没要了你们一家的狗命都是轻的!” 他字字清晰锋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割在了人的身上,这时,被狠狠砸住了头的圆娘已被吓的哽住了喉,噤若寒蝉,便是连管家屠申都缩了下肩膀。 宣德侯这时也是一脸的铁青。 长子这话是,是落在了圆娘的身上,何尝不是落在了他们为父为母的身上。 是他们疏于管教了。 “主子面前,没有你哭闹的地方,当奴婢的,要有当奴婢的样。”宣仲安冷冷道,“要是不耐烦当这奴婢吃侯府的这口饭了,一刀子抹了脖子就是。” 圆娘这下扑在了地上,连磕头都是拿手挡住了额头,不敢发出声响。 “我下的令,没有当奴婢的讨价还价的余地,滚!” 圆娘想滚,但她吓得已经动弹不了了。 屠申见状,赶紧叫了人进来,把她拖了出去。 这一拖,这才发现她之前跪着的地方有一滩黄色的尿渍。 宣仲安看到,熟视无睹地别过脸,看着上位的父亲。 “您是不是还觉得儿子不近人情?” 宣宏道心中五味杂陈。 “这泡尿,现在是撒在地上,哪天要是撒在了我们头上,您说,那会是何等滋味?父亲,我们不是没有那么一天……”宣仲安说着,冷笑着轻哼了一声,自嘲道:“且那一天,不会太远,也许几个月,也许两三年,就到了。” 屠申听到这话,赶紧走到门边,让下人退到廊下去把门,把大门关上了。 第21节 这厢,宣宏道狠拍了一下椅臂,昨天因归德侯府宾客如云而起的雄心刹那又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长子所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长子从燕王封地回来,没有说起任何一句他在燕地所经的事,但他从长子的长随那里得知,为求药,他的长子甘当那老药王的药人,以身试毒,差点没命回来。 归德侯府昨日那短暂的荣华假像,是他拿命博回来的。 到底,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宣宏道别过了头,竟不敢去看他那脸色青白的儿子。 他在外面为侯府以身涉险,生死不忌,他们为人父母的在府里,连家都没守好…… 他愧对长子啊。 堂面一时静了下来,父亲没有像以往那般说教他急于求成、不近人情,但宣仲安也没有觉得这有多好。 现眼下他是没有急于求成了,但侯府离死到临头也不远了。 归德侯府的每一次求生,已是皆在断尾求生,连那个去布局去求生的时日都没有了。 他何尝想娶许二进门,不说她是许渝良的胞妹,娶她进来,对洵林不公,且何况她是个好姑娘,进了他这侯府,她不仅是以后生死难测,在府里也是因着她许府二姑娘的出身,府里府外都要被人言道,指指点点。 他难得的觉得一个姑娘堪当贤妻良母,狠了心趁着机会把她娶进了门来,让她本有的锦绣前程从此黯淡无光,他何偿大丈夫。 圣上眼看身子快不行了,当年父亲对他见死不救,圣上一直耿耿于怀,早些年就跟宫人说过,他死后,必要归德侯府一门陪葬,他父亲明知这话再确凿不过,却还是拖到今日还存侥幸之心,侯府现眼下的每一天都是在垂死挣扎,他怎么还是没有决断,与他那些旁枝末节纠缠不休呢? 宣仲安的心已硬如磐石,也无力再去跟他父亲说要怎么做。这府里的事,他已说过很多次了,母亲不行,父亲也不行,只觉得府里的人忠心就好了,却不知里头带着多少忠心的奴婢们自个儿的私欲,把府里弄的主不主,奴不奴的,他们是宽和仁慈了,但这府里,还是温温软软如一碗散豆花,被人一撞倒在地上就会四分五裂,连个全样都寻不着…… “等会,我与您一道去见母亲……”静默了一会,宣仲安开了口,“洵林交给他嫂子管的事,我想等会跟她说一说。” 他看向他父亲,“他嫂子是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是个明白人,她不用教别的,教会他怎么跟人打交道跟人相处就好,如此,哪天就是我们随着人走了,洵林一个人在外也能靠着自己过下去,也能替我们侯府把这血脉传下去。” 要是万一,他们侯府挣不脱,只有陪葬一途,他们这些老的大的是没有可能逃生的,但洵林还小,尚还有一条生路。 宣宏道一听,动容不已,他张了嘴,喃喃:“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一天,也不远。”宣仲安起身,走上前去扶了他起来,“儿子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他扶着父亲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看着他道:“她嫁予我,已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这不是她的过错,要说有过错的,是她伤洵林的兄长,是算计她的我,父亲,你与母亲是和善的人,对下人都有诸多体恤,既然如此,何不如把这些和善,放在终有一天会陪你儿子死的媳妇身上?” 宣宏道闻言叹了口气,那张脸,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宣仲安示意屠申开门,扶着他走了出去,看着外头阴暗的天空,他长吐了口气,“还是静些好。” 就莫要有什么哭哭闹闹了,哭闹是成不了事的。 ** 许双婉这厢已到了云鹤堂,她听说这是长公子从五岁就住到现在的旧院,就是冒着寒风,也围着堂院走了一圈。 看的出来,云鹤堂年月已久了,且未有什么修缮,后院的墙面斑驳不一,看不出一点新意。 他们的沁园倒是样样都是新的,便是花盆,都是崭新瓷实的景瓷盆。 这走了一圈,许双婉也走出了点汗来,脸有点红,鼻尖也冒了点细汗,跟着虞娘子和长随阿莫他们去了长公子的书房。 虞娘子见她走了这么久也不喊累,玉面粉颊,看起来还有点笑意,这少夫人人美,但美得一点也不咄咄逼人,看着还是让人心中很是舒坦的。 也难怪长公子说喜欢了。 书房也有些陈旧,就是那张看起来很有气势的长桌也是泛着一些岁月的痕迹,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光景…… 阿莫见她看着桌子打量不已,有点好奇的样子,在一边道:“这是老侯爷在长公子小时候,赐给长公子读书用的,听说太侯爷当年也用过,传到了老侯爷手里,老侯爷就给了我们公子。” “是吗?”许双婉朝这张古老的桌子福了福身,与过去的老人祖宗们见了个礼,道:“难怪看起来如此厚重。” 阿莫笑道:“是如此,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对公子很是疼爱器重,赐了不少东西给公子。” 许双婉看向他,朝他温和一笑。 阿莫见此,话不由地说的多了,“公子还有一件裘衣,天天穿的,也是太侯爷传给老侯爷,老侯爷留给我们公子的。” “是黑色的?” “是,少夫人知道?” “早上见公子穿过。”许双婉笑笑,又看了桌子一眼。 桌子上堆满了书,还有两本打开压在桌上,且桌子看着没有灰,那书桌凌乱的模样,就像是不久前就有人坐在其前。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朝一旁的炕走去,打算坐下来,静候着等他过来。 这厢虞娘子赶紧把炭盆端了过来,奉上了茶。 采荷在旁见一点忙都帮不上,事事都用不到她,素来稳重的丫鬟心中都有些急躁了起来,但被她们姑娘安静地看了两眼,她硬是按捺住了心里的那几分急躁,安份了下来。 许双婉坐了没一会,就听外面的人说长公子来了。 她就坐在炕边,一听就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就见打开的门里,她的丈夫抱着一个被窝走了进来。 “小公子也来了。”在门边的章娘子小声地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这是第一更。 还还有谢谢以下的诸位,非常感谢: 心有归属扔了1个地雷 第22节 张迦梵扔了1个地雷 ヅ有一种偏执叫,单曲扔了1个地雷 六六扔了1个地雷 机械人扔了1个地雷 木偶戏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手榴弹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魔魔扔了1个火箭炮 魔魔扔了1个火箭炮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第16章 许双婉心中一顿,但步缓没停,迎过去一道浅福,就朝采荷那边轻颔了下首。 采荷打小跟着她,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眼看她进侯府就没为着她们姑娘做上什么,这下几个跃步就往炕边跑去,挪开了桌子,把可能会带倒的茶水茶壶端了起来,恭敬敬敬地站在炕角的一边,等候吩咐。 她那唯恐旁人做了她的事的速度,让用眼角余光看着她的虞娘子的嘴都抽了抽。 这下许双婉已跟着宣仲安走了过来,手扶着被窝的头部,让长公子把小公子轻放了下来。 随即,她侧首,这时,眼明手快的虞娘子把炕尾放着的小被子拿了起来,许双婉拿到手中,看长公子往后退了一步,她拿着被子盖了上去。 替他盖被子时,她摸了摸他的小手,见他手热呼呼的,她心下也是松了口气。 是睡着来的,真好。 小孩儿太小了,本来精气神就不足,早早闹了一场已是耗了心神了,要是不愿过来再闹一场,怕是会惊病。 他若是病了,再如何也是因她的嫁进来而起的事,怎么说也是她的罪过,不说旁人会说什么,就是她的心里也过不去。 “怎么过来了?”许双婉见他坐了下来,走到他身后,给他解裘衣,口中轻声道。 “我把他从母亲那要来,想让你替我带一带他。”宣仲安转过头去,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道。 让她带?许双婉心中疑惑。 “我带?”许双婉也说了出来。 “嗯,这几天我在府里,我们一起带,你先看看,若是不愿,我就把他送回母亲那去。”宣仲安没有那个送回去的意思,但他知道她心中的隐忧,知道她怕伤着了洵林,反成她的不是了,现下说这话,也是稳住她。 至于洵林,是定要跟他们过的,这不仅是她带着比母亲带好,且他也要带一带他。 他这药献上去,也不过是拖些时日罢了,依圣上那病刚好就在宫里开宴,与小妃子作乐的性子,那药也管不了多长时日。 再则,圣上身子还好这段时间还好,看侯府还顺眼些,等到他又倒下了,侯府又得成他眼中钉,心中刺了。 他不是大罗金仙,时时都有仙药能救人回天,侯府的时日不多,他若是不成事,侯府难逃大劫的话,他也就只能把洵林和她移花接木送出去。 在此之前,他得把洵林的性子扭过来,也得让他跟他嫂子相处出一些感情来。 而他的妻子,他是信的过的,她前些年在兵部一大人家中做客,捡了这大人手中一份重要的信物信件,很是细心地原样送回,那大人是他外祖的学生,请她不要说出去,她便谁都没提起过,这事现今许伯克都不知晓,看来她是连父母家人都没说过。 说来,看在眼里的不止是他,封疆大吏钟山强的夫人对她就极为喜欢,此番他动作,就是钟山强身上有事不宜动作,她在其中也没少做文章,只是他得了时机,把她巧夺了回来。 事已成定局,他也下了决心,宣仲安便不容自己有什么儿女情长,也没打算给她什么退路,洵林是定要跟着他们过的。 宣仲安说着话时,是看着许双婉的,许双婉擅于从人的神色当中猜测的别人的心思,但这时,她没从长公子的淡然的神情当中看出什么来,但她是个顺从的,当下就点了头,“是。” ** 宣洵林这一睡,睡到了近午才醒过来。 长公子一直在书桌的那边看书写字,许双婉也是忙于打点阿莫交到她手中的长公子屋里的物什。 旧院这边有很多长公子的旧物,长公子的库房也是置在这边,其中有许多老侯爷留给他的遗物,她还没把这些珍贵的东西从名册当中挑出来重新造册,这午时就快到了,她这又是一通忙。 等问到晌午他们就在旧院云鹤堂这边用膳,小公子也跟着他们在这边吃不回去了后,她就又问起了家中人的用食忌讳来,还有厨房今日送上来的菜样。 等粗粗布置了下去,小公子就醒了。 宣洵林醒来也没闹,也是顾不上闹,他这一醒来,他嫂嫂就抱着他拿勺羹喂了半碗热水,这身上热乎着,他也饿了,他嫂子一把肉糜送到他嘴边,他就咽了下去,等把一碗肉糜都吃了,他兄长就过来了,抱着他喊小贪吃鬼,羞得他把头埋进了兄长的胸口。 这时,他们的菜也上来了,许双婉照顾着他们兄弟俩用膳,时不时也自己吃一口,等到用完膳,被兄长抱了好了一会的宣洵林已是乖巧的很,等到嫂子给他穿好衣,要带他去给父母亲请安的时候也不再抗拒她牵他的手。 等到他兄长与他道,让他牵好嫂子的手,莫让她在家中迷了路后,他更是把她的手牵的紧紧的。 兄长吩咐,弟理当遵从。 宣姜氏那边,等到他们过来,看着幼子红通通,脸带喜悦的小脸,心中轻叹了口气,也是认了。 洵林是不能再娇宠下去了,倘若以后侯府只剩他一个人,他逃离了京城,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按他现今的性子,确实活不下去。 而媳妇被人口口称誉,就是她的父亲姜太史,也觉得仲安娶她进门再合适不过,也就依了仲安之意。她最大的错,不过是因伤洵林的人是她的兄长。 第23节 但若不是伤洵林的人是她的兄长,她也不可能归于他们侯府。 那三府督察夫人钟夫人是再想娶此女进门不过了,甚至让她家钟大人出面斡旋,如若不是她的父亲出面咬死了许府非嫁此女不可,此事才休,侯府也娶不到她。 这婚事,算是侯府抢来的,既然都抢进门了,那就好好待罢。 宣姜氏想通了这些心结,再见媳妇,说话也是更柔和了些。 她这心结一去,心底对媳妇也亲近了几分,与她说话便与家里亲近人说话一般。 她身子不好,又不是要强之人,虽说她也是一府主母,但话间也总带着丝缕孱弱之气,她本是长相柔美之人,这话一轻柔,更是显其楚楚可怜。 许双婉见着她说上几句就咳嗽上了,就扶了她上了床,给她捏好被子,又说了几句宽慰她不要担心洵林的话,就手抱着洵林,坐在床角侍候着她睡了过去。 小公子看着母亲身子又不好了,也没闹,就是有些无精打采,不过,等他兄长那边来人让他们回沁园,他也要去后,他还是有些不愿。 “你这两天陪哥哥嫂嫂住几天,让母亲好好养几天身子,可好?”许双婉见他不愿,便蹲下身,与他温言软语。 “好罢。”小公子还是有些不情愿,但心里极想与他兄长在一起,便答应了下来。 一连两天,许双婉在侯府过的甚是忙碌,旧院那边要搬很多东西到他们的新房这边来,她还要归置自己的人和嫁妆,也是一顿好忙,都顾不上去想自己这是新婚。 府中婆母也是不太管家事,万事都要由她做主,她忙于这两件事已是顾不上来,屠管家还过来问府中他们婚后还礼的事。 有些人家来吃喜宴送了大礼,这是事后要去还礼感谢的,最好是新郎官亲自前去才显郑重,有些还是家中长辈带着去的,遂这礼物也轻忽不得,也要早早备好才行。 这本是当家主母该做的事,但管家问到她这边来,看来是要交到她手里了,许双婉问过长公子,说送大礼的那几家,一家是外祖家,另外几家都是与侯府有点旧情在的王公之家,这些人家他都要亲自前去,且她还要跟着去,许双婉一听他这么说,就把备礼的事接了过来。 这备礼也不是简单的事,一要看这些年两家来的情礼来往;二最好是送礼送得符合人家心意,要看对方家现眼下最喜欢收什么礼,这才皆大欢喜。 但许双婉刚嫁进门来,不懂侯府过去的人情来往,更不懂与侯府相交的人家家中长辈的喜好,她这备份挑不出错的礼简单,但要备份让人喜欢的礼就不容易了。 但她从来不是个含糊、得过且过的性子,这要备,便要备妥了,不懂的就查,查不出的,就问。 遂长公子新婚好不容易在家,连着晚上都是在解答她含蓄的问话当中度过,一说完说到要歇息了,她就羞着脸色说天色还不晚。 宣洵林被嫂子放到他兄长与她当中听他们说话,每每都是听不了多久,就在兄长不急不徐的话语当中睡了过去,这日早起,他对为他穿衣的嫂子悄悄地说:“哥哥好噜嗦。” 像个老头,说话没完没了,慢吞吞的,说的洵林好困。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噜嗦,晚安。 第17章 许双婉刮刮他的鼻子,笑而不语。 哥哥是个噜嗦的,嫂嫂却不是,她恬静贤淑,身上带着温软的香味,偶尔与他说起话来也是温言细语,这与奶娘不同,与母亲也不同,出去了总会牵他的手,他累了也是她自己来抱他,宣洵林便有些喜欢她了,也就愿意亲近她了。 他听母亲说奶娘去了府中别处做事,倒也没哭闹,心中虽有些不舍,但也松了口气。 奶娘说兄长有了嫂子,就不会要他了,嫂子是那个打伤他的人的亲妹妹,是个恶人,来了府里也不会对他好,宣洵林起初心中惶恐,后来见嫂子其实不是恶人,兄长也没有不要他,反而让洵林搬过来与他一起住,还要说代父亲教他读书习字,宣洵林那心中的那点不安也就没了。 宣洵林自小被圆娘带大,圆娘此人是归德侯从京外的庄户人家寻来的一个读书人的娘子,这读书人大病死去,家中债台高筑,她刚生下一个女儿,就差点被夫家婆母卖去勾栏院还债,好在被侯府选中,她带着儿女进了侯府,也因此借侯府的势,在昔日的公婆面前得以扬眉吐气,也之所以,她对宣洵林所求颇多。 带了几年,见洵林听她的话,很是好拿捏,夫人还因此赞她忠心得力,她这几年在府中也成了个有头有脸的人,心中不免有几份得意,有时候一得意忘形,私下人里也免不了把洵林当自个的儿子教训,且洵林到底也不是她亲骨肉,有时候想起她围着洵林团团转,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是见她一眼都要哭闹哀求才成,恨极了,也会在没人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搓揉这小儿,还会对其言道这都是她疼爱他才如此,哄他不要说出去。 宣洵林年幼不会说话,也不懂奶娘的心思,但他吃过苦头,心底模模糊糊地还是知道奶娘不是那般喜欢他的,遂这奶娘一去,母亲一跟他解释奶娘去府里他处做了能得更多月银的活汁,往后也会好好的,不会比呆在他身边坏,那点不舍也就淡了。 也因他的不舍,都是圆娘在他耳边所说的奶娘没他就不能活,会死的话中而成的,宣洵林因奶娘的话一直战战兢兢,不堪重负,这个人不在了,他反而是大松了口气,在兄嫂身边一放松下来,就下意识把她忘掉了,不愿意再去想。 也因此,他也喜欢呆在对他不多做要求,甚至他不开口也不会逗他说话的嫂嫂身边。 他很是听话,也很懂事,许双婉在旁看着,小公子甚至会因为体恤家人会压着自己的想法——例如会因为母亲生病,再不愿意与嫂子在一起,他也会乖乖与她回来,生怕母亲病情加重。 许双婉在许府也是如此的,府中父亲对她的冷淡漠视,兄姐对她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与使唤,她都忍让了下来,这些不是她看不明白,也不是她没有气性,她图的不过是不忍让已经够辛劳不堪的母亲为难罢了。 这个小叔子,看起来跟她还是有点相似之处的。 有相同的地方就好,他们会处的来。 遂她对小公子有耐性之余,也多了几分真心的怜爱。 他们这样的人,因着性子,委屈自己的时候,确实要比旁人多了些,无法像别人一样旁若无人、毫无顾忌、天经地义一般只顾自己。 在有些人的嘴里,他们这种人也不过是太傻,太易受搓揉捏扁不会反抗,天生的不易受宠的性子。但她是知道的,他们柔软,不是说是柔弱,他们只是太过于珍视,比不在乎的人珍惜他们自己珍爱的一切罢了。 许双婉从小一路走来所求的到今,说来,她想得到的都没得到,父亲的重视,母亲最真的爱,兄姐真心的安慰疼爱,她都没有真的得到过,那些心酸难过,她也只能在夜半无人时拿出来让自己清醒、提醒自己要认清真相不要沉迷那些得不到的,但对于小公子这一个小小的,还没有完全走过她那一条路的小孩儿,她完全不想,他再重复她那样的过程。 她做不了别的多的,但只要他在她眼前,她作为前辈,总会护着他一二。 她不说,但小孩儿天生敏感,谁人真心不真心,就是不太懂,不太能说的出来那种感觉,但心里还是知道谁对他有善意是真心喜爱他,谁对他怀有恶意的是让他难过的,遂,宣洵林一早穿好衣,随兄嫂去了父母处,得知嫂子要回娘家,他就抬起头,看着嫂嫂道:“不去可好?” 她的哥哥是坏人,她不是,她回去了,会受欺负。 他这般一说,宣姜氏看着身边幼子红通通的小脸,想及他不过一两天就喜爱上了嫂子,长子跟她说的话,看来字字都是真,这许府的二姑娘,确乃许府那群得道的鸡犬当中的凤凰,出淤泥而不染,不禁欣慰一笑,跟小爱子道:“今日三朝回门,你嫂嫂是必要回娘家见人的,还要谢媒人呢,你记得杜夫人吗?她就是给你兄嫂保媒的大媒人呢。” 三朝回门,婚后的第三天回娘家,一是归宁,二是谢媒人,这归宁宴当中,谢媒人是重头,杜夫人是她父亲学生的夫人,杜兄长身为大学士重情重义,哪怕皇上不喜,他也是一直站在父亲身边的,媳妇回娘家,许府再不喜,看在这保媒人的身份上,也必须把场面功夫做妥了才成。 许府是许老太爷有从龙之功才起的家,家族底蕴不厚,现下三代人都最好面子,面子大过天,有杜大学士夫人这个保媒人在场,也不可能不给她长子面子。 宣姜氏其实不太懂这当中的门门道道,她是姜太史的嫡亲爱女,自小受父母宠爱长大,她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和两个兄长,她的两个兄长性烈如火,承了她父亲那嫉恶如仇的性格,只有她一人像了她心底善良的母亲,父亲兄长都偏爱她,姜家一门也因此对她一直维护至今,到今天此时此地都没撒手,宣姜氏自幼被他们护得天真良善,哪怕到之前侯府觉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她的父亲兄长,以及丈夫都不忍让她知晓真相,也就她的长子崛起,取代父亲代管侯府之后跟她道明了真相,她才知道她今时今日的处境。 而她现在所知的,也其实都是长子跟她明言之后,她的丈夫跟她言道的。 宣姜氏是个很是从父从夫从子之人,她信奉她在家中时,母亲教导她的一切,这下,长子所说的,丈夫所说的,她都听,归德侯昨晚一跟她说今日媳妇回娘家,许府不得不给长子和长媳脸后,她也是信心备满。 她的仲安这般的人物,到哪都是要被人夹道相迎! 第24节 更何况,杜夫人的丈夫还是父亲最重爱的学生! 这厢宣姜氏笃定不已,宣洵林一听母亲的口气,也是听出了他母亲语中的信心,也是展颜一笑。 小公子信赖母亲,到底还是不担心嫂子回家会受恶人刁难了。 至于兄长…… 兄长在他眼里,世人当中,就没有一个人可与他的兄长为敌。 ** 这厢,不管侯府主人心下思量如何,许双婉在回娘家的轿中,看到了回娘家的礼单,那口气是从头松到脚,那舒适感,不逊于她那一晚,她抱着在她身上驰骋不休的丈夫的身子的感觉。 她的夫君没有她以为的那般虚弱不济,跟她想的婆母备的那份归宁礼单,那感觉,到头来,于她如此是一模一样的。 最好的是,这份回门礼不是她亲自拟取的。 许二姑娘生性谨慎,哪怕有诸多让她可迂回之地,她也不想回门礼这个礼单是她自个儿拟成,所以,她没管今日回门之事,哪的关于此的支字她也没提,好在,这份礼单打开一看,足以让她好好过一个归宁日了。 那天晚上会给她多添的嫁妆,十分之七八,都在这份归宁宴的礼单里头,其中,还添了几样侯府的重礼——许府多添的嫁妆,许双婉这两日看了一眼,心里就已明白了。 而给谢媒礼的礼,是侯府重新添加了新的。 这归宁宴的两份礼单,侯府在其中出了几分礼,许双婉一看,心里再明白不过。 那厢他们人没到,但侯府的礼先至了,抬进了许府的大门。 许府开了大门迎接许府孙二姑娘,此时府中主子,也是心中各种滋味的人都有。 许双婉长兄许渝良本是妹妹嫁出当日隔天,就要出行江南上任,但一听妹夫竟然是让圣上延年益寿的功臣,这当上是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被母亲温言一劝,又觉是妹夫舅哥,怎么可能不与他见此一礼,便留了下来,打算见过妹夫后再行离去。 而许双娣这厢其实也是不屑于见她那走了狗屎运的妹妹的,但那天送嫁日她还见到了一个王爷夫人,说是与妹夫一家是世交亲戚,想及她以后早晚要交际的那个王公圈子,多认识些人也是好,就是不屑,她也是往母亲那递了话,说妹妹归宁日那天,想念妹妹、想与妹妹说说知心话的她也会那日归家。 一想到长女回来,会代她在丈夫面前多多说说她的好话,再如何,老爷也会当晚歇在她的房里,一想起这些,许曾氏就应了长女的话,次女还没有回来,她就已盼起了这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第一更,还有一更,会在九点半到十点左右。 第18章 杜大学士的夫人杜董氏先侯府今日归宁的小夫妻一步,被许府的人请进了许府当中。 许府来人给她下帖的时间,还是在许府的二姑娘嫁进侯府后。 这媒人之事,她是应姜家之托,代侯府出了面,但许府要是慎重,在她下媒定大聘那日,也会请也一个与她地位相等的、至少也是与许府相等的亲戚与她相交说定这婚约,但许府没有,根本没有出一个女方的媒人跟她来商议这婚礼之事,还是她厚着脸皮往许府多跑了几趟。 请她入归宁宴当那主媒人也不是两家婚前说定让她去,还是婚事见侯府没落了脸面才成行的,杜夫人心下焉能不明白,这成婚的第一日见许府的人上了门,表面是应了许府相请的情,心下也是冷笑不已。 说一千道一万,许府若是真有那份心,怎会在她上门定媒之前,连个他们那边相应的媒人也派不出,非得请她这个姜氏一派的唯一的一个媒人去当许府归宁宴上的谢媒人? 杜董氏是姜门一派的人,对许府成见不少,进了许府一路一脸不落喜气,但也是皮笑肉不笑,面子上过得去就罢了,至于身上有多少喜气,真不见得。 但听许府的人说是二姑爷带着二姑娘来了,她当下就站了起来,喜气洋洋地道:“呀,长公子这是带了媳妇回来了,我可是等了许久了。” 说着,她那不咸不淡的脸上有了真心的笑容,不见先前的僵硬,整个人都好瞧了起来,有了杜大学士那名士夫人的风范,当下就款款朝门边走去了,看样子,是要去迎那对上门的小夫妻了。 这今日招待她的许府二房夫人许刘氏见此,表面上是淡笑不语,背地里不屑地暗哼了一声。 董氏跟她刘家说起来还有点亲戚,这也是婆母让她来招待董氏的原因。 许刘氏实则对董氏对侯府那阿谀奉承的嘴脸着实是看不习惯。 她刘家也是圣上面前的知心人,她妹夫认的老义父还是圣上御前大公公,如何不知归德侯府现在再挣扎也不过是困兽犹斗,圣上怎么可能因为侯府一次献药就对侯府撇去成见? 但她婆母偏心许曾氏,还偏帮着许曾氏,不抹去许曾氏管家之能,她也不想在许府没明白之前让许府好过。只有许府当了那冤大头,悔之已晚,她那见风使舵的婆母才会重看她,把管家之事落到她手里,所以她这也是默而不语,看着热闹等着许府吃个大亏,好处落到她手里再说。 这厢,她再幸灾乐祸不过了。 曾氏那人,她交手了近二十年,怎么不明白曾氏那个性子? 在曾氏那个人眼里,她丈夫和长子才是她至死都舍不脱的香饽饽。至于两个女儿,大女儿因为得那个大伯喜欢,曾氏那个没有男人就活不成的女人尚还有因为大伯那个人对她那个长女有退步的余地,至于那个在大伯面前没讨过几分喜、还很是不在意的小女儿,就是她用来一退再退的,而她那小女儿,是个蠢得让她可以任意处置的,不过许双婉再蠢,刘氏之前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心里还有点成算的,逼急了她会咬人,但现下,她已被许曾氏舍弃,被许府弃为弃子,那个小侄女就是再下贱,也不可能再为那抛弃她不顾的母亲曾氏出头,想及此,刘氏这归宁宴看热闹之心更是盛切,恨不得许双婉今日回府狠狠打那曾氏的脸,让她痛快大笑一回。 遂,招待杜董氏的她再不屑杜董氏待那侯府那两个不可能成事的小夫妻殷切不已,她也没拦阻,反而笑意吟吟跟在身后,幸灾乐祸地等着看这些个人出丑。 大房的事,不用她出手,这乐子就够大的了。 许府二房尚且如此,那三、四、五房这四房被许曾氏这个娘家门第还不如她们娘家的人狠狠压过一头的三房夫人更是不逞多让。 许老夫人多福多子,一生五子,个个都是她的嫡亲子,但长幼有别,五根手指尚且长短不同,更别论儿子了,对其疼爱都是有重次之分,对媳妇们倒是很公正地没有太多区别。 她对媳妇们自来不是个太厚此薄彼的。 因着曾氏是最先入的许府的门,那个时候许府还不像今日这般受圣恩器重,曾氏母亲是她的好友,她一是受曾母临终所托,二是看曾氏入门的嫁妆过得去,能让许府添两分名声才让曾氏进的门,哪想曾氏入门后,老爷因圣上的厚待一路高升,长子也非常容易地进了官途,许府水涨船高,为着给丈夫与许家添力,她也跟下面结亲的诸亲家允诺说家中掌权也不定是长子长媳,是能者居之,也就是说,只要嫁进来的媳妇有那能耐,也可当家。遂下面结的亲家,一门胜过一门,她哪房都不得罪,现在许家枝根茂盛,已与京中诸名门大家诸有攀亲不说,还与大王公贵族挂钩。 这些年经她手所做所为之事非凡,这也是许老太爷许尚书许伯克对她甚是敬重之因,这也是许府哪房都不服哪房的祸成之根。 但这厢许府的人都不自知这是祸根,许老夫人就更不觉如此了,听道那小夫妻人还没到,先送了重礼来府,她还当是她那厉害的小孙女打她的脸,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这人一得势就变脸,再亲也不过如此。”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别人,就许冲衡在。 许伯克自诩身份老重,没那个必要在家等着那上门的小夫妻,一早上朝之前就跟许老夫人说了,他会在公中办事,就不回府了。 女儿归宁,就是昨日侯府去的贵客脸面也不能落,许冲衡不得不回府中等那女婿女儿归宁。他没想过没有指望的女儿还有了点份量,但这日后之事也不好说定,要是侯府真被圣上看中了,还能在朝中有回势,许府这门亲也不可能不要,但一想到今日要拉拢这不喜欢的女儿女婿,许冲衡这心中也不是不憋屈的,一听母亲这般说,再则房里也没旁人,连下人也没有一个,他便无所掩饰地道:“她打小就如此,随了她母亲娘家那根子,好攀高接贵、趋炎附势,还喜假装清高,实则无心无肺,薄情寡义。” 许老夫人与曾氏之母有年少之情,但曾母与她也只有年少之情,且曾母也死去这么多年了,她现在只愿意记起的是曾母临死之前用嫁妆诱骗她让曾氏进门,让她许家长子娶了曾氏这低门之苦。长子这些年因为曾氏娘家的原因受了不少委屈,别说曾氏的娘家能帮他什么了,反而还因为曾家的事情闹出了不少事来,她这时早忘了那时许曾两门相差其实也不大,那时说来也是门当户对,只牢牢记得,不能忘却的是曾家这些年的贪得无厌,对许府的拖累,因此,她在长子的话后也感叹了一句:“到底是有曾家的根。” 这外里看着再好,根烂了,也好不到哪去。 这厢许氏母子在许老太太的房里说着话,等那侯府小夫妻入门来,许曾氏这厢在自个儿院里也是有点坐不住了。 第25节 说她后悔对次女那般,她是有些后悔的。 但这后悔有多深,她也顾不去想,也不觉得有多重。 小女心疼她,又是个心软的,说道得再心狠,许曾氏也明白,她只要在女儿面前多哭哭,她的双婉还真能不管她不成? 但想归这般想,许曾氏还是害怕她今日要是对小女儿低头服输,女儿不会吃她这一套…… 她还是知道女儿那外柔内刚的性子的。 许曾氏把后半生的依靠托付给了丈夫与长子,对她这个自肚中掉下来的贴心小女儿是心软,但也心狠,也怕之前行事太狠了,现在与女儿无回旋之地。 她这又焦又虑的,一大早就来了的许双娣因没有睡饱有些困意,见母亲没有大家夫人的风范,心中也是有些不耐烦,脸上淡道:“母亲这是在困扰什么?您待妹妹那般疼爱,是人都知道,妹妹没有不孝顺您之理,您就等着她带着妹夫好好跪见您就是。” 许曾氏不糊涂,她知道长女打小自以为自己遗世独立、匠心独运,实则自私凉薄透顶的性子,心里也是知道长女跟丈夫一个性子,所以老爷才偏爱偏疼这长女,但到底他们是她最为紧要的人,尤其她等会还要跟长女言明她现在在家中的处境,让长女好好劝她父亲,她不好直言戳穿长女的心思,便淡笑道:“回来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就是没见着人,我盼的急。” 归德侯府长公子那性子,从他那日迎亲只朝他们双手一揖当中就足以看出,他可不是个能对他们卑躬屈膝的。 还跪见?今日他能好好跟他们行个揖手礼,就已是不错了。 许曾氏没打算在他身上作什么文章,她现在急的是,双婉现在心中想的是什么——她最怕的,就是女儿真的说到做到,在她还想靠着她时,不管她了。 女儿一嫁出去,她才发觉这府中想能托靠之人,竟没有一个真心的。尤其在发现她手中的暗棋其实是婆母的人,老爷因此还斥责她不孝多心后,她更是觉得她在府中孤立无援。 许双娣见她母亲还护着妹妹,也是一笑。 她这娘,打小把妹妹当宝,做什么都带着她,也不知道,她那小宝贝儿,最后还当不当得了她那小宝贝。 不过,许双娣也不在意她母亲的那点子偏心,母亲再疼爱妹妹又如何,她一哄,母亲不还是得偏到她这边来?所以,母亲要是趁侯府还能有点用的时候把妹妹拉拢过来了,还是能被她所用,她就更不在乎她母亲的这点子偏心了。 这头,许渝良一早起来也是抱着爱妾在逗鸟玩耍,听到下人来报侯府的归门礼先到了,他与佳人正入佳境,闻言也有些不悦地道:“等进门了再来叫我。” 他多等了一日,已是够给侯府的脸了。 这时许府今日呆在家中的各有心思,各有其为,宣仲安带了许双婉近了许府的门,许府大门没开,只开了右边寻常出入的门,许双婉一下轿,看到此景,当下就立在当地,任凭丈夫来扶她,她也没动。 她是许家长房的嫡二姑娘,她的丈夫,再如何,就是他不是侯府公子,身为许府姑爷的他,在她归宁日的这个大日子,也是可以从正门而入的。 第19章 她不动,宣仲安看向了她,许双婉深吸了口气,才把满腔激愤到近乎悲怆的心绪掩压了下来。 许府的人,她是知道的。 她只要转头而去,许府的人会马上追上来,把罪责推到所谓失职的下人身上去,末了,还会倒过来再反咬一口,暗里讽刺客人气性大,扭头就走。 三婶母之前就是拿的这个法子,对付的家里上门的穷亲戚。 看来这法子,现在是打算用在她身上了。 且这何止是在打她的脸,这门在她的归宁日里闭得紧紧的,无异于是告诉上门来的姑爷,这姑娘在娘家不受宠。 “呵。”饶是许双婉再三劝告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她也不禁被激得笑出了声。 这厢,她朝长公子看去,这时,她的双眼因愤怒有些泛红:“夫君且在这里等妾身片刻。” 说着,她朝他欠了下身,转头快步往大门看去。 许府大门此时连个门子都没有,她过去,也没人出现,许双婉一走到门前就拿起了门扣…… “咚咚咚……” 许府那涂满了桐油的大门,一声接一声被扣响了起来,声音沉缓、有力。 “来了,谁啊?” 那里头的门子打开了门,见到许双婉,脸上一惊,刹那又笑得嘴巴都咧在了耳根,“哎哟,哎哟,是二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门子朝着后面大喊,欣喜万分,“快去告诉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夫人,我们二姑娘回来了,小的不是,小的朝您告罪,小的刚才送侯府抬家伙的进门去了,没迎上您,还请二姑娘恕罪。” 说着,他朝许双婉作揖躬身不已,“二姑娘,您快里头请,快快进去,老夫人盼您盼得紧呢,眼睛都要望穿了。” 许双婉垂眼看了他一眼,听他说罢,转身就朝她丈夫走去,走至他面前朝他又一福身,“夫君,可以了。” 宣仲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作多语,提脚走在了他的前面。 跟着他的长随阿莫和阿参退后一步,见少夫人跟上了,也跟了上去,在错过那门子身的时候,牛高马大、脖子上有处一条长长且狰狞的刀疤的阿参朝那门子咧嘴一笑。 那干瘦的门子被他笑得错愣得一顿,往后退了一步。 阿参扫了他全身上下几眼,又饶有兴致地在他的细脖子上停留了一会,一脸怪笑地大步跟上主子。 那门子被他笑得全身瘆得慌,不自觉地摸向了他的脖子,身子在寒风中连连打冷摆子不已,止都止不住。 这头府里已经有人迎来了,是府里的一个小帮管,不是许府管家鲍兴。 等鲍兴出现,许双婉都快带着长公子走到许府的大客堂了。 鲍兴过来,是请他们去许老夫人那的,说是老夫人一大早就起来坐在她屋中等着她回来,大老爷现在也是在老夫人那里等着他们。 这话说的,面子是给足了,如若不是门前闹的那一出,许双婉还真会从心里去领这个面子情。 许府是她的亲人,不管她是怎么嫁出去的,只要能面子上过得去,她何尝不想跟他们无风也无雨? “劳烦管家。”但许府做的事太多了,连个门子,都能在她归宁日面前油嘴滑舌一场,许双婉也无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般若无其事,这时候她神色淡淡,有点冷漠,与以往在许府的她大不相同。 鲍兴是个明白的,大夫人现在在府里说不上话,今日有夫人出手折二姑娘的面子,那位夫人固然是借此去折大夫人的面子,但实则这也是老夫人默许的,借那夫人的手,她也有她的用意,借此提醒二姑娘没娘家支持是不行的,让二姑娘还是要想着、靠着娘家一些。 第26节 看二姑娘这脸色,看来二姑娘是彻底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了。 鲍兴是觉得老夫人此举有些欠考虑,但他是为奴的人,主子做什么就是什么,尤其老夫人这些年也没当年听得进去他的劝了,唯恐老了不得善终,鲍兴也从不违她的心意,他只管听令行事就是。 这厢许双婉和丈夫进了许老夫人的房里,只见到了她的父亲,没见到母亲,心里也是一沉。 许老夫人这时候也是站了起来,等他们见过礼,热切地拉着孙女的手坐到了她的身边,笑着跟她道:“老祖母可是一大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我今儿一早就听那喜鹊叫,就知道我家姑娘会回来看我。” 说着,她握着孙女的手不放,慈祥地朝宣仲安看去:“孙女婿,我家姑娘可还乖巧?” 宣仲安淡笑着额首,那笑意也看不出几分真意来。 他见礼时也不咸不淡,那腰甚至没有弯下去,这时这淡笑不语的样子,许老夫人心中对这门婚事就更不喜了。 她还是喜欢那个对她恭恭敬敬,长相威武的大孙女婿。 宣长公子毕竟出身侯门之门,要说他这样子,真差上许双娣之夫罗杰康也没有,借圣上偏爱而起的罗家老爷之前还只是个做厨子的,到罗杰康兄弟这一代,他们才念了书进了官,罗家才算是真正地在进行了一席之地,相形之下,不管哪方面,他与侯门出身的宣仲安都没有可相比的地方。 要是归德侯府是个真正的侯府,姜太史之前也没有对许府死死咬住了不放,许老夫人要是得了个侯门女婿,她还是会打心眼里欣喜,只是这女婿的门府到底不是个像样的侯门之家,看样子,还记着许府之前的仇,对她这态度也是不恭不敬的,许老夫人心里就不喜欢了。 但人老成精,她不喜欢也不会让人看出什么来,又对孙女笑了起来,一脸疼爱地道:“我孙女啊,可是个贤妻,我们许府在她打小的时候就对她精心养育着,她现在嫁了这么个好人家里,我这老不死啊,也就放心了。” “祖母,您说的哪的话。”许双婉接了句话,也不跟过去一样小心翼翼了,朝她父亲看去:“父亲,母亲来了吗?” 许冲衡忍不住皱了下眉,碍于这时候二女婿也朝他看了过来,他勉强道:“你今天回来,她焉能不忙?” “女儿的不是。”许双婉站了起来,这时,许老夫人的手还没放开她,她站起来,等着祖母的手先行离去,才跟父亲道:“那女儿这就过去跟母亲见礼。” 你眼里只有你那个母亲,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许冲衡差点把心里的不愉说出来,但许老夫人这时看了他一眼,他便抚了抚胡子,顿了一下,道:“不急,她忙完了自会过来。” “坐吧。”许老夫人这时候也拉了她下来坐。 “是。” “女婿,听说你婚后要进朝为官?”许冲衡今日坐在这等人,也不是凭白等的,他这有话要问,但又见那宣仲安他不开口,他就不说话,看样子那是根本没打算讨好他们许府当中的人,他也就只能先把这事问出口了。 早问好了,他也好出去,他中午还有要紧的花宴要赴,不要耽搁了此事才好。 至于这不给脸的女婿,等会交给长子和大女婿接待就是,他这岳父能等这一早,见他一面,已是给够了他面子了。 “是。”宣仲安本不是那多事之人,他上朝为不为官,是他归德侯府的事,跟许府无甚干系,但看着许冲衡的脸,他心中突然恶意丛生,看着他这岳父道:“太子举荐我入了户部……” “哦?”许冲衡挑了下眉。 见他说了一半,不说了,许冲衡不耐烦,但又想知道,又道:“是司何职?” “金部主事。” 他这话一出,许冲衡当下就是一怔,就是许老夫人那握着孙女的手也是紧了一下。 许双婉当作不知情,那垂着的眼都没眨一下。 金部管着国库无数金银财宝,那主事之位才三人,三年一换,无论哪个下来都是万贯家财之身。 那位置,都是上面的那几位得圣上一直倚重的老大臣和老王叔才有得争,这些年下来,也是他们几家每家轮流上位,什么时候轮得到是圣上眼中钉的这侯府了? 就是长子那个盐运司的肥差,就是许府也是花了三十来万金真白银得来的,还是在人手下当差,上面还有更能要的,能不能捞回来还说不定。 而他这女婿,是哪来的这个运气? 是了,他给圣上献了圣药,现下圣上能夜御数女就是他的功劳,这一高兴,把这位置赏给了他也说不定。 许冲衡一想,看着女婿的脸色也好了起来,抚须朝他点头道:“这是个好差事,圣上龙恩,你要辜负圣上一片圣意。” 说着,他朝空中拱了拱手。 这厢,许老夫人也是笑了起来,她笑意太深,眼边皱纹尽现,看着孙女儿无比慈爱地道:“祖母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跟你母亲感情向来深厚,你们母女情深,她再怎么忙,心里也是念着你的……” 说着,她朝长子看去,“儿啊。” “母亲,儿子在。” “让人请大媳妇过来,双婉回家来了,让她先别忙了,不差那么一会,啊?” “是。”许冲衡也觉得母亲言之有理,叫了门边候着的管家,“鲍管家,去叫大夫人过来,就说女婿女儿在老夫人这还等着见她。” 第20章 随着许曾氏过来的还有许双娣夫妻,连许渝良也跟着一道来了。 许渝良一进来就是朝宣仲安拱手,叫了妹夫。 罗杰康为人木讷呆板,但他自幼被家中请来的名师悉心教导,很重礼数,一进来就是朝老夫人请完安,跟岳父见过礼,才与归德侯府的这位连襟拱手作礼。 他一板一眼,许双娣却不喜他这个透着呆气的样子,扶着母亲去了祖母那边,这眼睛扫到宣仲安这个妹夫,不由多看了两眼。 许曾氏这厢也是从鲍兴那知情二女婿所谋得的差事了,还是太子举荐,这一路她走来,步子轻盈,脑子里想着的是老太太这次不可能再放任二房她们把她压下去的事。 只是等看到次女,见女儿是依了礼数,一看到她就站了起来,她一近就向她请安,但她嘴里唤的那声“母亲”,确是失了以往的亲近了。 但许老夫人往日喜爱这二孙女,到底也只是一般喜爱,这下就是觉得这二孙女跟她母亲不如之前那般亲近,也只是以为她对许府这个娘家有了成见,也是没听出什么来,不以为然得很,她拉着许母到身边坐下,又嘱咐了管家给大老爷这些爷们先摆个酒桌喝几盅,就不要在她们这些女人家家这边浪费时间了。 罗杰康是个孝子孝孙,他是他祖母一手带大的,他祖母早些年去了,现在便把妻子的祖母当成了自己的祖母尊重,这下一闻言就肃目道:“侍候祖母乃吾等小辈应当之事,岂是浪费二字所言,祖母,您可闻那……” 许老夫人一听他有大肆言谈之意,忙笑道:“听说了,都听说了,你再孝顺不过,我心里可是知道的,现下不忙,你是家里的大姑爷,大姐夫,现下祖母请你跟你大哥去帮祖母好好招待一下我们许家的新女婿,你看可好?” 第27节 “杰康遵令。”罗杰康朝她拱手。 许老夫人得了他这般尊重,心里才算是真正舒坦了起来,看着罗杰康的眼也是多了几分真正的慈爱。 这才是许府的好女婿。 她眼睛又瞥到那不咸不淡跟岳母见过,此时脸上连个笑都没有的二女婿身上,也是不禁微拢了下眉头,也知道这是块难啃的骨头…… 姜老头那块又冷又臭的老古董看重的外孙,比他能好到哪去? 看来,也只能在二孙女这边作些文章了。 好在家中为渝良谋的那份差事,他二叔他们也是帮了忙走动的,这二孙女就是跟二房他们有什么龌龊,看在她大哥已经得了好差的份上,也得帮她堂弟他们一把。 这金部主事是个大肥差,手底下到底是要人使唤,这手指缝里要是再随便漏点,可比去没多少油水可捞的衙门被点卯坐堂来得强多了。 “去罢。”许老夫人心中想什么,面上一点也没漏,她是个陪着许老太爷一路从下面爬上来的,可不是别人家那坐在佛堂吃斋念佛,一辈子呆在内宅没出过几次门,没经过什么大事的老太太,这下就是心中极不喜那二孙女婿,她还是朝他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的亲近道:“随你岳父大哥和姐夫去就是,好好玩,双婉在我这,我会好好替你照顾着的。” 这许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少,都是使的好一手见风使舵,宣仲安如若不是还算对这许府的上下有些了解,还真有点被这满身慈祥之气的老太太哄骗了过去。 他朝老太太一笑,也没回她的话,而是朝他的少夫人看了过去。 许双婉这时站在母亲身边,也没坐,朝他一福,道:“您去罢。” “等会过来接你。” “是。” 她一应,宣仲安也未作停留,朝许冲衡就是一拱手,“许大人,请。” 便连岳父都没称呼一声。 要是没问之前那句话,许冲衡见他这等无礼,早就甩袖而去,这时候他却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二女婿,请。” 他们家虽说他父亲是吏部尚书,他是吏部的文选司郎中,但京中的官员个个都是有派系,身后有人。而能进京来打点的官员,可不一定个个都能打点到他们家来,他们自有他们的门路,他们许府是坐着重位,但手中的银子得的可不多,一直只出不进的,也是伤家底,许冲衡私下里没少代他父亲收孝敬,这脸皮也是早练出来了,现下只想着跟他这二女婿把关系打好,日后好办事。 他这头要讨小妾欢心要花银子,那新养的外室人再千娇百媚不过,但要讨她欢心,也不是些许金银能办得了的事,他这请同僚吃花酒也是要钱,处处都是要花银子,使银子,还是给自己多寻几个来钱的门路才好。 现在有了一个就在他的眼前,这人还是他的女婿,许冲衡没那么容易让他在手中溜掉。 许渝良之前是被母亲强留在府中,要他等妹妹归宁了才走,他这上任之日一拖再拖,本来火冒三丈,不过是因为那侯府暂时得势了才强压了下来,这时候见侯府果然是得势了,这火气无处可发只能压下来,不过他也是许府长孙,他先打了招呼,见宣仲安也只是朝他拱了下手,大哥更未曾叫一声,他这傲气也上来了,见罗杰康上去跟宣仲安说了话,他便要笑不笑地跟在身后,跟他父亲目光交触,用眼神交流了起来。 一见他父亲的意思这次是由他亲自出门来,就不用到他了,许渝良便心领神会,打算等会除了劝酒,就不多说话,刺激他这个二妹夫了。 毕竟,侯府那个小子是伤在了他手里的。 这头一行而去的几个男人刚出门,许双婉就见她母亲看着她的眼都红了,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掌,那力度,就像是要镶进了她的肉里。 许双婉明白了她在许府的不好过。 她也早猜出去了。 但如果她母亲是想让她为她出头的话,恕她难以做到了。 长公子刚才的话,她听都没听过,他却在许府说了出来,想来也知道是为她出头,见不得她在这府中受那气。 他既然对她有这个心思,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好了,才出去几天呀,就这么想了?”许老夫人取笑大媳妇道。 “诶……”许曾氏红了眼睛,扬眉吐气之余,又更惶恐不安,生怕女儿当着她祖母就不给她这个脸。 这时,她看了次女一眼,见她站着不动,也任由她握着她的手,心道她的双婉到底是最心疼她不过的好女儿,这担惊受怕的心不由舒展了开来,朝女儿就是一笑,露出了一个喜极而泣的笑容。 母亲是不容易,这些年来,她身后有扒着她不放的曾家,父亲那,许双婉也是明白的,她不知道她父亲以前是怎么想的,但这几年,父亲话里话外,都是嫌母亲娘家只会找麻烦使名目要银子,不像二婶她们娘家一样,还会帮许家牵线搭桥拿孝敬,兄姐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只看重自己的,没从母亲那要得太多,就已是不高兴了,哪还会搭手…… 可惜,她能为母亲做的,已经做了。 这厢许曾氏看二女儿怜爱地看着她,明明女儿才是女儿,而且还是小女儿,她却从小就是个有孝心的,会心疼帮着她这个当娘的。 她这时不由地想起次女四五岁的时候,她在二房那受了气跌在了地上,她这个小女儿扶了她起来,朝她二婶哭着道“莫要欺负我娘”的事来,再想过之前她为了许府委屈小女儿的事,那张脸不由地一红,惭愧地看着女儿道:“你不怪娘罢?” “母亲说的什么话?”见母亲红了眼睛,姿态虚弱,许双婉坐了下来,袖子也随之盖在了她们相连的手上,她见她母亲眼巴巴地看着她不放,她脸色未变,但在袖下,她的手慢慢地、坚定地从母亲的手中用力地往外一抽。 “双婉?”她太用力,眼看她就要抽了出来,许曾氏惊措地轻叫了一声,手往前就是一抓。 但许双婉还是抽了出来。 她之前跟母亲所说的,说的都是真的。母亲往后能依靠的,只能是母亲选了的那些人。 父亲,兄长,许府,不管他们会不会帮她,她选了他们,那站在她身边的,就只能是他们,不可能是她这个被放弃了的女儿。 “怎么了?”许老夫人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离她们有个半臂之远,虽说一直在看着她们,但上了点的年纪眼睛也有点不太中用,没看明白,只听大儿媳轻叫了一声,不由开口问。 “祖母,没有什么,是母亲见到我太高兴了……”许双婉两手往前一探,扶着她母亲的手和背,让母亲端正地坐了起来,在站在祖母身边,要笑不笑的姐姐的视线当中,面向了祖母。 她有她的家要顾,母亲有母亲的。 母亲对她的所求,她明白,拒绝了她也难受,但难受又管什么用呢?就像母亲难受管得了什么用?软弱改变不了什么。 但许双婉还是想的太好了,她这一扶,并没有让她母亲的腰在祖母面前挺起来,反而让许曾氏转过了头。 许曾氏看着女儿,眼圈彻底红透了。 难道,你真的不要娘了? 许双婉跃过她,朝双眼带着探询朝她们看来的祖母看去,朝她微微一笑:“祖母,多谢您跟母亲为我婚事的操劳。” 第28节 母亲毕竟是当了许府这么多年的长媳了,而且,大哥也是她所出,只要她狠得下心,敢横敢闹,府里拿她也没有办法,也还是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要是不撕破脸,顾忌着这些不顾忌她的人的想法,却向她这个被她已牺牲了的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救,而不是先想想,她的小女儿身为一个许府嫁进去的新嫁娘会因此在婆家有什么难处的话…… 许双婉只能说,她这次归宁,不是回娘家,而是来与许府彻底了断那丝亲缘的。 第21章 “你啊……”许老夫人假装什么也看不懂,笑道:“一家人,你跟亲人客气什么?” “是。”许双婉笑着轻颔了下首。 见她还是柔顺,许老夫人心道再如何,她也是许家生养的女儿,再怎么说许府也把她养到了这么大,只有他们许家不要她的份,万没有她敢不要娘家的道理。 “好了,吃糖。” “谢祖母。” 许双娣见她这个妹妹不是她心里没想法,就是她那性子,这外面的人当她温雅柔顺,她也是谁都不敢得罪,说难听点,她不过是个易受摆布的稻草人罢了,美则美矣,实则是连点脾气都没有的小可怜,毫无风情,这种小姑娘,骗骗还未成婚的小公子哥还成,经了人事的,谁还好她这种? 也不知道新鲜过后,她还能在她那个夫君那讨着什么好,想及此,许双娣心中不禁嗤笑了一声,看向妹妹的笑容也更耐人寻味了起来。 如此,也好。 妹妹要是想讨夫君欢心,到时候还能不向她这姐姐求救不成?到了那时候,侯府有的,她还碰不到? 许双娣是个沉得住气的,等许老夫人拉了她坐下,一家人围做一桌吃点心说话时,她问的都是她吃穿可如家里一样的体己话。 不一会,二房那几房,除去被二夫人许刘氏叫去招待媒人杜夫人的许双婉的大嫂没来,许府家中的夫人们都来了。 她们这一来,许家的姑娘们也跟着来了几个,屋子很快就挤满了。 许曾氏也没有再去忙,她吩咐了几句下去,就有管事娘子替她跑腿去了,很快内眷这边的酒席也摆了起来,大家热热闹闹地围了上去,这热炉一摆上桌子,这份喜气,比许双婉出嫁那日还要浓。 这吃酒当中,也有二房的妹妹天真地问许双婉二姐夫以后是不是要飞黄腾达了,被席间的姐妹们好一阵取笑,道她眼里只看得见这些俗气的功名利禄。 二房这几房的姑娘嫡庶加起来也有七个,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要比许双婉小半岁,这当中很大一部份在小的时候还喜欢她们这个二姐姐,等年纪稍稍一大点,被母亲一教,也是不喜欢这大房的两个姐姐了,尤其二姐姐还帮着大伯母欺负她们母亲,不让她们母亲当家,她们见着了这位二姐姐也是讨厌得很。 这二姐姐被订给归德侯府时,她们当中有不少人都在窃喜,窃喜那个人不是她们,也窃喜这二姐姐再被人喜欢也没用,命不好就是命不好。 但现在没几天,她就咸鱼翻身,打了个翻身仗,这被母亲们带来与二姐姐见面的许府姑娘们心中不是没酸楚的。 她们前面喜的是那个人不是她们,现在恨的也是那个人为何不是她们。 她们毕竟年纪太轻,心里想的就是不说,也容易从眼睛里透露出来,尤其被大房那抬着下巴看着她们的大姐姐拿眼睛似笑非笑地一扫,就被她看出了羞愧来。 她们心里是怕着这个在祖父祖母面前都说得上话的大姐姐的,就是心里面对她都不敢有太多想法,这时候,就不免对这归宁日还闹得家里不平静的二姐姐又恼又怒了起来。 得了个良婿又如何?谁知道能好几年。 好在在许老夫人面前,这些人不管心里作何想法,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尤其许刘氏她们被老夫人的人叫过来,也是事先叮嘱过的,这下即便是对着许曾氏有些淡淡,但给许曾氏的脸也给了,不像这两日间,话里行间对许曾氏这大嫂紧逼不舍。 依她们本来的意思,她们已经为了大侄子的事已经出了不少力了,不管是为了他的官位,还是后来他打伤了归德侯小儿子的事,二爷他们可是为此跑了不少路,大房在外面已经占的便宜够多的了,还想连家里也把着,这天底下哪有什么这么大的好事? 前面临时给二侄女加嫁妆她们已是怨声载道,那公中出的钱,跟她们出的钱有什么差别?现眼下如果不是婆母说能从户部金部那得个位置,这几房的夫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来。 不过来了,她们想的跟女儿们想的可是不一样,肥差之所以是肥差,那就是得的银子多,能进去的人却少,现下许府的四房当中不是有儿子可以仕途,就是她们家里的老爷,如果有好位置,也是可以动动的。 想来这肥差也不可能人手一个,落到谁手里,就要看谁手快了…… 遂,许老夫人叫她们过来是想让她们拉拢下二侄女的,但这几房夫人一进屋,勉强跟这二侄女寒暄了几句,妯娌几个就暗地里斗了起来,说出来的话,明着是抬举对方日子过得好,实则是警告对方要知足,不要跟她抢。 许老夫人见她们过来没一会就已经唇枪舌剑了起来,不由有些头疼,也有些后悔把她们叫过来她了。 本来她这几个媳妇,有二三个同时在,就已经不太平了,现在五个都在着,岂不是要把屋顶都掀破了? 唯恐她们再呆下去,连面子都不顾吵了起来闹笑话,许老夫人僵着脸,跟大儿媳说:“大媳妇啊,想来你们母女也有话说,现下家里人也见过双婉了,你就带双婉回你屋去,你们母女俩也好好说说贴心话。” 许曾氏求之不得,当下就朝婆母道:“多谢母亲,媳妇也是想跟双婉多说几句。” 她们这一起身,许双娣也要跟着去,但被许老夫人叫了下来。 许老夫人与她道:“双娣就留下来陪祖母吧,祖母也是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想你想得慌。” “祖母……”许双娣一听,就马上回身坐到了她身边。 许老夫人是知道她这大孙女心里是个有成算的,听说她还跟内皇城的一个王爷夫人都要当上手帕交了,这进了罗家的孙女儿以后会有大出息,所以就是知道这大孙女可能这次也要抢许府的东西得好处,但被她这乖顺的一坐,那点子不快也就没了,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小脸一下,“你呀,你们小夫妻俩,就是一个比一个会讨祖母欢心,老祖母啊,就是喜欢你们。” 说起来,这讨人喜欢的,知道顺势而为的,才是真正有福气的。 ** 回屋的一路上,许曾氏牵着女儿的手都没说话,不过往女儿身后跟着的采荷她们看了看。 归宁日,许双婉没带虞娘子她们,就带了采荷她们三个。 “要不要,”一进屋,刚坐下,许曾氏就挥退了下人,“从娘这里挑几个你喜欢的人带过去?娘记得,娘这屋里,你也是有几个用得称心的。” 是有,但那是母亲的得力人,母亲身边说来,也就那两三个对她忠心的人可靠了。 “母亲还是自己留着吧。”许双婉温声道。 “唉。”许曾氏苦笑着叹了口气,望着她,“不说了,娘之前没舍得的,现在说了也没用了。” 许双婉没回她的话。 许曾氏又红了眼睛,这下没有了外人,她也不强装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着道:“瞧娘,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好了,对你有求了,就又巴上你了……” 许双婉笑了笑。 第29节 她母亲身为许府的大夫人,在许府呆了这么多年,要是没点手段,也不可能在另几房娘家强势的情况下,还能当着许府的家。 曾家是她的拖累,让母亲只能靠自己,但也逼着母亲在府里立了起来,母亲说起来也是惯会作势,也能屈能伸,善于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如今,母亲的能屈能伸,伸到了她这边,许双婉也是百感交集。 “你不理会娘,娘也是知道的,罢了罢了……”许曾氏这一路来想了个清楚,知道她这女儿不能逼着来,逼急了,只会适得其反。 “娘,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在夫家过得如何?”许双婉突然开了口。 “呃……”许曾氏愣然,过了一会,她有些讪然道:“你不是说,夫家人对你挺好的吗?归德侯宽和,侯夫人是个温厚的。” “母亲这是觉得我跟祖母,婶母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这,这还有假?”许曾氏根本就没顾上去想这些,这下只能下意识地道了一句。 说完,她也沉默了下来。 她也是当媳妇的,怎么可能觉得新媳妇是那么好当的,尤其二女儿嫁过去的那个身份…… 那侯府小公子的身体,听说可还没怎么好。 要不然,二女婿这陪她归宁,连正经的一句岳父岳母都没叫上? 归德侯府对许府的成见,哪那么容易放下? 但许曾氏不死心,又追加了一句:“我看女婿对你挺好的,我看,他对你有心,要不然,怎么就非你不可呢?” 当初可是他非要娶她不可,指名道姓说了许府想要了结此事,就得把她送入归德侯府…… 想当初她听归德侯府那口气可是吓了一大跳,好在,侯府是打算迎娶女儿进门,若然不是…… 许曾氏想到此,都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这件事不出,她都不知道老爷是这般的不喜双婉。 明明双婉还要比双娣可人温顺许多,明明两个人都是他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双娣就是他的心头宝,而双婉在他心里,连根草都不如,可随人任意糟贱。 双婉以前跟她所说父亲不喜她,她当初不以为然,只是觉得两个女儿总归有一个是得疼爱的,另一个亏着点也难免,婚事一出,她是彻底明白双婉为何那般说了,但知道了也什么用,事已成局,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也只能听老爷的。 现在,事情又反过来了,老爷就是不喜,也得跟二女婿打好关系,许曾氏一想到这,精神又来了,“而且,现在也不一样了,你没看到?你祖母那条老狐狸都要向着你了,你父亲他就是以前不喜欢你,难不成现在还能不喜欢你不成?你只要好好听他的话,帮着他些,他不会疼你比疼你姐姐少!” “且,且……”许曾氏说到这越发激动了:“你出息了,母亲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依靠啊,儿……” 母亲激动无比,抓着她的手越发用力,许双婉垂眼,看着母亲的手没动。 许曾氏被她看得心下一滞,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看到了女儿手上两道一道深,一道浅的勒痕。 深的那道是之前在祖母那勒的,浅的还泛着红的,是刚刚的。 “你这孩子,怎么疼了都不说?”许曾氏一看,被自己的粗心吓了一跳,悔得眼睛都酸了,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就要帮女儿揉手。 “说了,也没用。”许双婉没收回手,看着她母亲的脸道:“母亲,我就是喊疼了,你听得见?”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明明不想哭的,但眼泪还是掉了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奈地笑着流泪道:“母亲,我在夫家是个什么身份,你是知道的,我比你在这个家难多了,你在这个家,还有大哥,还有多年为这个家的付出,可我在夫家还什么都没有呢,只有一个被兄长害得日日昏沉,连口气都喘不顺的小公子提醒我许家女的身份,我还什么都没做,你说,在那个家里,我凭何立足?凭长公子对我的喜欢吗?你信不信,在那个家里,我只要行差踏错半步,就会万劫不复?” 许双婉收回手,看着自己的膝盖,因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和伤心,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想得再清楚,再明白,可知道母亲对她的感情就是这么点,她还是忍不住再次伤心了。 “母亲,”她抬起脸,脸边都是泪,但她还是让自己笑着,显得不是那么伤心,“你是过来人,你觉得那喜欢,够我在侯府活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侯府要是觉得娶了我进门,我不好好当媳妇,格守当媳妇的本份,反而嫁进来没两天,就什么都想着拿我赔命的许府,你说,他们会怎么想我?你觉得,我的丈夫,会因此多喜欢我两天,还是想休了我?”许双婉拿出手帕擦着眼泪,“母亲,现在,我喊疼了,你听见了吗?” “你这是,就是不想帮我了?”许曾氏沉默了很久,心凉到了底,口气也冷了。 “您看,您听不见的。”许双婉擦好了自己的眼泪,开始慢慢收拾好自己心里的那些伤心。 早知道的,没用的,除了死心,她从来就没有第二条路。 但许曾氏还是不死心,在女儿起身说要去见谢媒人之后,她在出门之前还是拉了女儿的手一把,压着声音跟她说:“你祖母打的是往女婿手下塞人的准备,想在他手里捞钱,你不要答应,你舅舅,那是你亲舅舅,你记住了,娘不要你帮,你只要帮你舅舅立起来了,你就是帮了娘的大忙了。” 她说完,许双婉也走了出去。 “双婉?”看女儿头也不回,她叫了女儿一声。 许双婉这次回了头,她朝母亲微笑,跟她母亲欠腰福身,“母亲,孩儿先过去见见杜夫人,这进门来还没去见过她呢。” 许曾氏听她口气还可以,到底不是冷酷无情,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心里想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慢慢磨就是。 总归女儿是她的女儿,只要这血缘关系在着,她就不可能对她的亲生母亲袖手旁观。 这厢,许双婉笑着转回了身,轻摇了下首,缓缓地往前去了。 她以后,也就真的只能一个人走了。 ** 这中午的归宁宴一吃完,杜夫人就要走,她这一提,宣仲安就说他正好趁机带妻子过去拜见杜大人,跟许府的人就提出了告辞。 他因称病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敬许府的人,许府这下喝醉了的人不少,连许冲衡都喝醉了,他这一提,许府挽留了几句,也就由他带着人走了。 他们这一走,许府送的人倒是不少,比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宣仲安在酒宴上没少跟许府的大小爷们说些官场上的事,他之前在大韦最繁荣兴盛,也是官场最糜烂腐败的金都金淮城养过两年病,他在酒桌上跟许府的人说了不少金淮城里的辛秘事,听得许府的人那个意犹未尽,因此也是喝了不少酒,这下没喝醉的,仗着还能走得动,就非要送他出门不可。 他们走得热闹,许双婉在马车里等了一会,才等到与众人告辞的他上来。 第30节 马车往前驶去,没一会就出了许府家中的那条街,正要驶过闹市时,马儿突地停地了,一直低着头的许双婉倒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她立马坐了起来,但还没动,就被他抓住了手。 “怎么哭了?”他低下头来,靠近她的脸,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上午入v见! 第22章 “没事。” 宣仲安不置可否,这时,他看到了她的手,眼睛不由一眯。 “谁勒的?”他道,声音泛着冷气。 “明日就好了。”许双婉把头埋在了他的肩头,深吸了口气。 不能再哭了,等会还要拜见杜大人。 她不想说,连脸都躲开了,宣仲安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的舒服一点,把她的手握着拉到他的袖中取暖。 一路,夫妻俩都没说话,直到离杜府不远,外面传来了阿莫说快要到杜府的声音,许双婉才坐了起来。 她伸手整理衣裳,发饰,刚抚了额头的发,就见他伸了手,帮她拨钗。 “杜大人是我的叔伯,等会,你随我叫他杜伯伯。”宣仲安开口道,在她耳后碰了一下,轻触即止。 “是。”许双婉轻声回了一句,看了他一眼。 “眼不红了。”宣仲安摸了下她的眼睛。 许双婉不由地朝他感激一笑,多谢他没有多问。 “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宣仲安又道。 她摇了头。 宣仲安的脸不由温和了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下车时,他先行下车,亲手扶了她下来。 杜夫人等在一边,看着也是笑而不语。 这位许家姑娘,性情现在看来还行,但愿以后可不要像了她那家才是。 归德侯府的这位大公子,可不是他父亲那种当断不断的人,宣大公子狠起来,自己的臂膀都斩,命都敢拿上去赌,何况是一个与他有仇的人家的女儿。 “夫人。”许双婉一下来,就朝杜夫人轻福了福身。 杜夫人嘴角笑容更浓,朝她伸手,“贤侄女,随我进去罢。” “是。” 杜丛之身为朝廷大学士,颇有来历,他父亲是二十多年前被先皇御赐的天下八贤之一,他自身也是学识渊博,现为国子学博士,座下学生多为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子孙,当年,他父亲杜贤士也曾是圣上的老师之一。 杜贤士与宣仲安的外祖姜太史姜子浩交情甚笃,杜丛之年幼就拜了姜太史为师,师徒结缘年渝三十余载,早已情同父子,遂老师请他出面为外孙的婚事为媒,杜丛之毫无避讳,就请夫人代了他出面。 杜丛之为官多年,但沉醉学问,一心教学,身上书生气不减,且他是磊落之人,为人狂放,听下人道宣仲安带妻子过来与请安,当下就出了书房过来迎客,不等子侄与他见礼,就笑道:“你来得好巧,不多时我就要回国子学了,你若是来谢礼,得跑那去给我煮茶陪我下棋才成。” “那是仲安来得巧了。”宣仲安便笑道。 “但也免不了,快快去给我煮茶,夫人,夫人,请你快叫人备好炉壶。” 杜夫人白了他一眼,但是她满脸笑意,朝许双婉笑着点头示意了下,就去叫人去准备了。 “好夫人!”杜大学士还在她背后赞她。 杜夫人笑着摇头而去。 许双婉只耳闻过这对夫妇琴瑟调和,却没见过真人,这下亲眼见到,微有点讶异。 这下不容她多想,杜丛之又与宣仲安开口道:“去茶庐坐罢。” 宣仲安笑着点头,朝许双婉看了一眼,与他道:“我今日带婉姬来见您,多谢您与伯母撮合我们之恩。” 杜丛之恍然大悟,看着眼前的大美人拍了脑门一下,“瞧我,见到仲安就把你给忘了,贤侄媳,可莫要见怪。” 许双婉没见过这等狂放不羁的学问之人,当下窘迫一笑,与他施礼,“小辈许氏见过伯父。” “好,好,是个知礼的……”杜丛之连连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对外面的牵牵扯扯不是不知,但现下更多的,是想趁机跟宣仲安喝杯茶,谈一下燕地的事。 贤侄从燕地回来,带回了不少消息,之前他们聊过一点,但仲安与他说了个皮毛就去忙着他成婚之事了,现下终于等到他来,他可不想再多等几天。 谁知过几天,仲安还会不会有那个空来见他。 “来,随我来。”杜丛之说着,回过了神,又看向了宣仲安,“等会我想与你谈一下燕地那……” 宣仲安颔首,“如您之意。” 杜丛之见他不避讳许氏在场,当下也不在意了,哈哈一笑,就带着他们往茶庐而去。 茶庐温暖如春,他们一到,炉火就已烧上了,杜夫人亲自端了笔墨来,丫鬟们跟在她身后,端的都是茶盘棋子,见许双婉留下了,她便也没有离去,叫了丫鬟去端些新鲜果子来,与许双婉笑道:“我们吃我们的,让他们聊他们的。” “是。”许双婉笑着颔首。 杜董氏也是一笑,对她的安静乖顺还是有些满意的。 这厢宣仲安已洗手烹茶,杜丛之也已开始问起了燕地子怀那个狂生的事。 第31节 “你上次说道子怀要去金淮?”杜丛之抚须,“这金淮也不是个好去处啊,他被燕王撵出来这消息,可是瞒不了多久,他去了金淮,谁敢收他?” “那依伯伯之见?” “来京城啊!”杜丛之拍桌,“没人收他,我收他!” 杜夫人一听,翻了个大白眼。 这老家伙,自从上次听到那个叫子怀的掀了燕王家的书桌,就恨不得把人叫到京里来,跟人痛饮三千杯。 杜丛之早年跟燕王交恶,等燕王去了封地都十多年了也没忘却,这叫子怀的书生能掀了燕王的桌子,那就是他杜丛之的朋友。 这厢知晓旧事的宣仲安淡笑了一下,往茶壶里撒着茶叶道:“他已起程去金淮,不过,有个事,伯伯可能更感兴趣。” “何事?”杜丛之抚须。 “燕王要来京了。” 杜丛之抚到一半的须,手僵了。 过了一会,他又拍了桌子,“他还有脸回来!” 说着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乱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嘴里念叨着“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这时,杜董氏也是愣了一下,朝宣仲安望去,“燕王要回京?” “嗯。”宣仲安看向在旁桌的她们。 “圣上传的召?” “早上。”宣仲安颔首。 他说这,许双婉不由看了他一眼。 早上? 她都不知他什么时候得的这消息。 “为何?”杜董氏又问了,这时候杜丛之也走了回来,她就站起了身,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 当年她家小姑子被燕王退婚,梁上自缢后,她家老爷一直不能忘记那悲痛,耿耿于怀至今。 而燕王自去了封地,都十多年没回来了。 “带药王回京。”宣仲安道。 “是罢?”杜董氏一听,心想也是。 圣上的药是宣贤侄从燕地药王那带回来的,圣上想把人请到宫里也是难免。 杜丛之闻言却是轻皱了下眉,他看向宣仲安,手在桌上敲了敲,过了一会,他道:“你上次离京,说是南淮有友,想请去你帮着查一下去年十万万税粮在官途上丢失之事?” 他一说,就说了出来,杜董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啊”了一声,站了起来,跟许双婉笑道:“双婉,伯母可能这般叫你?我突然间想起,我房里有一盒别人给我送来的珍珠,之前我还想着给你挑几颗带去,哪想进门就忘了,你现在可能跟伯母去房里挑一挑?” 说着她就走向了许双婉,不容她拒绝地朝她伸出了手。 许双婉往长公子看去。 宣仲安知道他这伯母防她之意,也是失笑,见她看来,朝她点头,见她在他点头后,温驯地跟着杜伯母走了,等她们离去,房门再被关上,他这才收回了眼。 一收回眼,就看到了杜大人那若有所思的脸。 杜家跟姜家是一条船上的,而姜家跟归德侯府也早被人视作了一体,三家可说是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杜丛之这下也是正了容色,道:“你是真心悦她?” 宣仲安摇摇头,“要不然呢?” 此事就是他母亲,也是半信半疑,也就他外祖,还真把这当成了回事看。 “嗯,”杜丛之沉吟,“不要怪你伯母多心……” “怎会?”宣仲安摇头,给他倒茶,“就是下次,就无需这般防着她了,仲安用人不疑。” “是罢?”杜丛之毕竟是了解他的人,闻言道:“你这是?” “是,过几天,仲安还要带她去见太子和太子妃。” “这么快?”杜丛之也是没料到,冲口而出,“她才嫁进来几天?” “急。”宣仲安道,“燕王拥兵自重,我这次回来带回了不少证据,圣上这才稍有了点防范之意……” “可是证据确凿?” “嗯。” “如此,才是稍有?” 宣仲安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上面的雾气,“这些年,燕王没少给圣上送美人。” 美人的枕边风,可不是证据就能推倒的。 第23章 宣仲安这话一出,杜丛之便苦笑了起来。 圣上近年来性喜渔色,任人唯亲,这几年间更甚,朝廷没少出荒唐事,谁得了他的欢心入了他的眼,哪怕是个三教九流之辈,来日也会入朝为官。 第32节 这些年,他提拔的那些妃子家人也是不少,朝廷因此乌烟瘴气,后宫也一片淫靡,朝廷内外唯功利是图,莫说官员,即便是百姓也是狎妓御女成风。 先帝也是个风流性子,所以上位没几年,就死在了后宫,当年圣上登上龙位,很是精励图治了几年,但没想把先帝留下的那些外戚斩的斩,除的除,在朝廷把他们连根拔起后,圣上却为所欲为了起来,这些年都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现下,也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进言了。 圣上不再是当初刚上位的那个圣上了,醉卧美人膝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清明,这些年间,杜丛之也被圣上的所作所为寒了心,现下听他连燕王的狼子野心都不防,帝王本性都失了,唯有苦笑。 圣上啊,已经不是当初的圣人了。 “那太子?” “太子也急。”只比他更急,宣仲安垂眼看着手中杯道:“燕王兵力之雄厚,足以抵挡我朝三军,且……” 他抬眼看杜丛之,“金淮城知府,是他的人。” 金淮沿河八千里,全是肥沃之地,金淮城名士学子商人密布,寸土寸金,一个金淮,就胜过大韦十个州,燕王封地位西南偏东,金淮位于东南,而京城沂京位于最北,比燕地离金淮还要多五个时日的行兵路程,燕王要是攻过来,沂京这边要没有准备的话,淮金很难说不纳入早有准备的燕王之首,太子焉能不急? 淮金是大韦最富裕之地,现在国库每年的税银五之一二都来自于它,这还是在经过各方层层剥盘到京的数目,它要是落入了燕王之手,燕王攻入沂京是早晚之事。 圣上不急,太子却已经是急得如被火烧。 “那他会来?” “会罢。”宣仲安笑了笑,“毕竟,现在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就是来自燕地。” 燕王动兵之前,可能还是想来一趟沂京,想看看皇圣上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你此前去燕地,可曾见过燕王?” “见过。”宣仲安放下了杯子,“不日他就要到了,仲安在此也想跟您说一句,他来之后,不管他在朝中所为,还请伯伯一定要沉住气,燕王来京,应也有铲除我之心。” “为何?” “他此前招我入其麾下,我拒了。” 杜丛之动容,“他是个两面三刀之人,你不跟他,是对的,但他手段卑鄙,可能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当然。”宣仲安微笑,“伯伯还请安心就是,仲安自有对策。” 这时,杜丛之陷入沉思,过了一会,他叹道:“你们那个家,是要有一个能帮着你母亲管家的女主人了。” 归德侯府要是再这么弱不禁风下去,风雨飘摇当中,首当其冲逝去的就是它。 ** 冬日的天黑得早,这厢许双婉随宣仲安回了归德侯府,天已大黑,侯府的灯已亮起,侯夫人在屋里等着他们回来,他们小俩口一过去,宣姜氏就说等会让他们把已经睡着了的洵林抱回去。 “他说在沁园的被窝很暖……”长子跟父亲去书房说话了,说等会他抱洵林过去,宣姜氏这头跟长媳轻声道:“洵林就托你照顾了。” “我听母亲的。” “这天累了罢?” 许双婉笑着摇头,“不累。” 宣姜氏看着灯光下宁静笑着的美人,这心里也是舒服的,也不禁露出笑脸道:“那就好。” 她没有什么心思,如若不是有人逼着,她就不会去想多的,这时媳妇说好,那便是好,且她见儿子儿媳回来了都是笑着的,他们在外面没什么不开心的,她也就高高兴兴的,这时候跟儿媳说起话来,也轻快了几分。 许双婉见婆母在他们进来之时还有几分愁意,这下又是真的高兴了起来,她这也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跟娘家人说婆母温厚,那话没有一丝假,她的这位母亲,跟她印象当中的一样,温柔善良,甚至可以说,她还有几分孩童一样的天真。 听说姜太史一家视她如掌上明珠,就是她嫁进了归德侯府,这些年姜家对落魄的归德侯府的帮扶也没有少过。 可小孩儿天真,那是因为什么都不懂,而大人天真,一家主母天真,就真真是要命了。 许双婉一想起屠管家这两日交到她手中的事,也是很明白那老管家为何连多等几日都没等了。 这几天要去谢礼的人家,不是外祖姜家,就是皇亲国戚人家,这些人家只有姜家是婆母的娘家,她随意过去,按姜家对她的疼宠,想来就是姜家的有些人心里有所意见,但有主子在面前替她撑着脸面,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归德侯府那几家念于旧情才和归德侯府还来往的皇亲国戚,就未必了。 而且听这两日她跟长公子所问的话里也可知,姜家也只有姜外祖跟两个舅舅是喜爱婆母的,两个舅母就对婆母有些疏远了,除了两家的男丁来往密切,她们姑嫂这些年来往却很少。 许双婉不用多问,也知两个舅母为何如此。 但婆母温柔,惹人怜爱,见她高兴了起来,许双婉也不忍让她有什么不快,见婆母跟她说起了今日洵林说药苦,却还哄着她喝药,把自己的那碗药喝了干净给她看,催她快喝的事来,她便也跟着她笑了起来,与婆母道:“洵林是个有孝心的。” 说着,她见婆母膝上的长巾被落了下来,就伸手帮她拉了上去。 “是,像他兄长。”心平气和了下来,宣姜氏也觉得长子这媳妇是娶的有道理的,双婉与她和得来。 许双婉便笑。 北地的冬夜总是狂风大纵,吹得窗门哗哗作响,但屋里灯光宁静,看着安安静静朝她微笑的媳妇,宣姜氏又笑着跟她言语了几句,就睡了过去。 虞娘子她们很快就过来,帮小公子抱了起来,把夫人扶到了床上去睡。 许双婉见她们忙着替婆母安寝,就去接了小公子到了怀里,待在炉火边等说让她等他一道回去的丈夫。 坐了一会,她怀中的小公子突然醒了过来,睁开了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小郎?”她叫了他一声。 小郎像没听到她叫似的,过了一会,他又闭上了眼,嘴里喃喃:“哦,原来你回来了。” 他还以为,她不回来了。 那日是他哭闹得过火了,兄长早上离去时跟他说,冤有头债有主,他恨伤他之人,来日长大了,以牙还牙回去就是,何必要伤一个抱他入怀喊他小郎的人。,仇人亲人一同视之,怕是会伤亲人的怀。 第33节 他想了一天,他觉得他哥哥说的是对的。 他说罢就睡了过去,许双婉抱着瘦弱温暖的小棉团,低头就着油灯的光看着他白洁的小脸,浅浅地漾开了一个笑。 是啊,她回来了。 这里是她的家,她也只有这一个家了,除了回到这里,她再无处可回。 她父母的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回不去了。 许双婉看着怀里小声地抽换着气睡着了的小儿郎,笑着笑着,鼻头又酸了。 她不知道这个家能不能让她呆一辈子,只是,她是个笨的,知事后在许府是怎么把许府当家过的,她现下便依样画葫芦就是。 她尽了力,这个家要是还是没有她的存活之地,她也认了。 ** 归宁一回来,隔天宣仲安就要带许双婉去姜府。 宣姜氏本来也要去,但长子说她让她在家好好陪着洵林,莫要大冷天的出去奔波了,她便答应了下来。 但宣宏道要跟他们一道去。 去姜家的礼单是许双婉拟的,宣仲安拿过去看过后,拿纸加了三样,让她誊上去,与她道:“这三样,是我给外祖父的,他们看了就知道。” “字不错。”看她写完,他又道。 许双婉写字时手没抖,搁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是外祖父会看礼单吗?” “嗯。”宣仲安站在她身后抱住她,拿起礼单又看了看,在她耳边道:“两个舅母虽说心中各怀心思,但说来,为人还是贤淑的,不过,她们对小辈向来严厉,若她们要是对你也苛责了些……” “我不会跟舅母们置气。”她摇头接道。 宣仲安轻笑了一声,“我是说,若她们对你苛责,寻常还好,若是过份了,你也不必忍,这些是我欠的,我都会还,你不必自觉低她们一等,记住了,你出去后,是我们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夫人,不要弱气了……” “她们……”许双婉听罢,忍了忍,还是道:“毕竟是外祖家的舅母。” 她们毕竟是对归德侯府有恩的外祖家的人。 婆母在她们面前不弱气,是因为她是姜家女,有所倚仗,她要是过于强硬了,怕是不得好。 “你也不必担忧,舅母们也是有分寸之人。”宣仲安搂住了她的腰,“不过,我看你一早就心神不宁,不仅是为的是她们罢?” 许双婉没开口。 “你心里还有在想,我那死去的姜家表妹的事?”宣仲安看她脸白了白,不禁摇了下头,拍了下她的脑袋。 这样就吓住了? “她……”许双婉确实是有在想这个事,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任未婚妻,从小的青梅竹马,她不敢否认,回头道,“是大舅母的女儿罢?” “是大舅母家的大姑娘,小名叫小珠儿,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娃娃。” “是,是罢?”许双婉不知为何,有些干巴巴地道。 “她是被大舅母娘家的表姐推下湖落的水。”宣仲安拍了拍她的腹,道,“所以你过去了,不要跟大舅母提她娘家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已替换,谢谢大家的支持,非常感谢。 还有谢谢以下的诸位投的各大霸王票,让各位破费了: 心有归属扔了1个地雷 张迦梵扔了1个地雷 ヅ有一种偏执叫,单曲扔了1个地雷 六六扔了1个地雷 机械人扔了1个地雷 木偶戏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手榴弹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魔魔扔了1个火箭炮 魔魔扔了1个火箭炮 呦呦鹿鸣扔了1个地雷 入坑一枚扔了1个地雷 无病扔了1个地雷 白夜行走扔了1个地雷 安安扔了1个火箭炮 第34节 18859524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六六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偶就是偶扔了1个地雷 竹叶青扔了1个地雷 卢沟晓月扔了1个地雷 18799566扔了1个地雷 18799566扔了1个地雷 景曦扔了1个地雷 景曦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地雷 景曦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火箭炮 魔魔扔了1个火箭炮 山风习习扔了1个地雷 风细雨斜扔了1个深水鱼雷 三千扔了1个地雷 只是执着扔了1个地雷 夜明前扔了1个地雷 夜明前扔了1个地雷 李慢慢来报道扔了1个手榴弹 鲨鲨扔了1个地雷 木偶波儿扔了1个深水鱼雷 第24章 许双婉点头。 她有些拘谨,对此不敢多问。 那位已去的姜家表妹早早就去了,要是活着,年龄好像是比她大个五六岁,她没了的时候,许双婉才将将学会走路,后来她知道此人,也是在一些说起归德侯府的闲言碎语当中得知的。 至于长得很漂亮,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还是从他的嘴里,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大抵是有一些涩然,另外,还有一些可惜。 长公子都说了很漂亮,想必就是很漂亮了。 宣仲安那边的物件有一部份已经归到沁园这边的库里,当中最为贵重的是当天就搬过来了的,钥匙就在许双婉手里,遂这物件添了,眼看就要去姜府,她欠身一福就告退去了库房那边。 阿莫跟着她去了,宣仲安跟候在身边的阿参道:“你看你们少夫人如何?” 阿参摸头,嘿嘿笑。 宣仲安抬了抬眼皮,他马上闭紧了嘴,把嘴合得拢拢的,不敢说了。 “说。” “呃,”阿参小心翼翼,“少夫人心地善良……” “用你说?” 阿参苦着脸,“主子,我也不知道说啥,你别看我是个武夫,人笨,但我也知道说她不好的,您也不喜欢听啊。” “你先说说。” “不说。”阿参猛摇头。 宣仲安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逼他,叹了口气,“别的都好,心思重了点。” 阿参摇头,“她嫁进咱们侯府,也不是件轻松事,换谁都不可能不多想,我看少夫人想的多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她身边那些人,没几个能用的,我昨晚就见那采荷姑娘就在廊角下训她下面的那两个丫鬟,把那两个丫鬟训得直哭不已。” 宣仲安看向他。 “主子……”阿参说到这,犹豫了一下。 “说。” “我听说啊,我只是听了那么一耳朵啊,我听说少夫人带过来的有个被打发在园子里浆洗房的小丫鬟,昨晚就往咱们这来了,看样子,是想替了那个叫乔木的丫鬟进来伺候少夫人,这本来是替成了的,被采荷姑娘看见,拦下了……”阿参说到这,也是咧了下嘴,“少夫人身边,也就采荷姑娘能用用了。” “嗯。”宣仲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第35节 “我看,还有一点,少夫人也是……”说到这,他绷直了腰,说话越发小心了,“也是有些过于良善了,昨晚她知道了这事,也只是让人回去。” “你还想让她打打杀杀不成?”宣仲安淡淡道,“她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能做得出这事来?” 阿参摸头,傻笑,“您看,您就不喜欢了罢?” 说什么让他说,说一点点不好都不行,他哪敢说? “不过你有点说得对,她身边没人。”宣仲安想了想道:“虞娘她们这几天忙着归库的事,等忙过这阵了,就让她们帮着她在府里挑几个人用用。” “在咱府里?”阿参这下有话要说了。 “嗯。” “那行啊……”阿参一听就凑过来了,“您也知道的,我家妹妹有好几个,您以往都看不上,这次要是少夫人看上了,您别拦了可行?” 他家三个妹子不过是长得丑了点,稍微高大了点吓人了些,可是,在他们娘的铁棍子训法下,她们端茶送水也是会了的,当个丫鬟绰绰有余了。 说来,阿参也是操心,她们再不在主子面前找个像样的活汁,他那帮粗手粗脚的臭汉子兄弟都不愿意娶她们。 她们吃的可不比他们少。 “哼。”闻言,宣仲安哼笑了一声,“到时候看罢。” “是了。”阿参一听,还是觉得前景可观的,少夫人看着就是个胆大心善的,他妹妹们吓不着她。 因此,少夫人一回来,为着讨好她,代妹妹们在她那里留个好印象,平日潜于公子身后不说话的阿参这次在少夫人面前露了个脸,给少夫人开了个门,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铜铃般大的牛眼差点从眼眶里脱眶而出,这让许双婉进来的时候颇有些小心,生怕路上有什么不对的,她不小心踩着摔倒了——长公子这个贴身长随,看起来还怪可怕的。 ** 归德侯府的马车一到姜府门口,姜家表兄姜垠就迎了上来,与归德侯见礼,见到表弟,他还笑了笑,“来了?快进吧,祖父一早就起来了。” 姜垠是姜家这一代的长兄,乃姜大老爷姜原昆之子。 姜家门风很正,姜太史姜老太爷一生只娶了一妻,膝下只有妻子为他生的二儿一女,姜老夫人五年前去逝后,姜太史身边连个使唤婆子都没用,身边就留了一个长随和两个书童伺候,而姜家两个舅舅也承了乃父之风,生性刚强正直,两人也皆未纳妾,姜大老爷姜原昆膝下是三子一女,女儿早年夭逝,现在下面只有三个儿子,姜二老爷姜南昆是两子一女,现小女儿现还不到十岁。 姜家孙子辈这代,一共有六,人丁虽说不旺,但也不薄了,但姜家这些年也是因归德侯府受了一些掣肘,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姜家二老爷已经在官场请辞退了下来,只有大老爷还勉力在刑部撑着。至于姜垠这辈,前途更是落了下来,姜垠先前在顺天府寻了门差事,后来也是被顺天府府尹之子寻了错处,在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请,姜垠自请离去,这才息了风波。 姜家这几年,可说处境也是颇有几分艰难。 姜家重情,对归德侯府这些年都是竭力相帮,从未撒过手,宣仲安身上背的也不止归德侯府一门的生死,还有姜家一门的兴旺,好在,不管外人如何说道,姜家表兄弟们跟宣仲安的心还是齐的。 姜垠对这个表弟,比他那几个弟弟还是多要知晓一些,他前面代祖父去金淮给表弟送过一次信,知道了表弟这两年也是为了归德侯府的兴亡奔波,也是做出了一些事,手下也有了一些人。 不过,表弟也跟他说过,用到他们兄弟的时机还未到,让他们再等等,姜垠便没再深问,但比以往更沉得住气一些,他沉潜了下来,等着那个时机。 这厢他已经在府里呆了一年多了,也没出去找事做,但是他把府里的几个产业接手了过来,有他经手出面谈事,家里的进项倒比过去要好上了几成,之前姜家给宣仲安大婚备上的三万三千两银票,这提出来的人就是他。 姜垠身为姜家长孙,生性沉稳,自小就有大家之风,他这一出话,也不等表弟媳妇说话,就与她温和笑道:“是表弟媳妇吧?外面风大,你且快快请进,你大表嫂就在正堂屋门前等你。” “见过大表兄。” “请。” “是。” 宣仲安示意今天跟过来的姜娘子带着采荷她们堵着寒风带少夫人先进去,他这头走到宣宏道身边,跟跟过来的表兄道:“家里人都在着?” “是,我娘说姑父和你今天会过来,正好这几天天寒,家里人就围个炉,涮个羊肉吃,就叫了大家到了大房,还叫小妹去扯祖父种的那几根刚长出来的小白菜,我出来之前,祖父心疼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进去后,哄他两句。”姜垠笑道。 “好。”宣仲安笑了笑,说着,他轻咳了一声。 姜垠看了他一眼,宣宏道见长子又咳了起来,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了挡风,道:“你们兄弟俩别说话了,进去再说罢。” 这厢一进大门走了二十来步,那阶前的堂屋下就往下走来了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披着青色披风的少妇,许双婉一见人抬阶而下急步而来,她也赶紧往前快走了两步。 风太大,她只能依稀听到那来迎她的少妇带着笑喊她表弟媳妇的声音。 “大表嫂。”人一到,许双婉就朝她福了身。 “就知道你是个多礼的。”姜垠的媳妇,姜张氏握着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前走,“外面风大,回了屋去再说话。” 姜张氏是外地嫁到京里的,娘家不是京城人,但她也是听过许家这二姑娘的名气的,这看到了,握着人的手也是回头看了又看,那笑意吟吟打量许双婉的样子,也是看的许双婉脸都有点红了起来。 偏生她脸红了,这大表嫂还落落大方,好在,这一路也没有多远,姜府今日待客的大屋离前堂不远,走一会就到了。 “来了,来了……”人还没进门,姜张氏就大喊了起来。 她这一喊,那关着防风的大门就打开了,丫鬟们一掀开风帘,姜家的三个少夫人们就探出了头来,好奇地朝她们看来。 “别挡着,挡着作甚,让我们进去。”姜张氏笑嘻嘻地说着,就拉了许双婉进门。 许双婉之前所见的世交中的姐妹,出去做客相交的小姐妹们,万没有这般豪爽的,她被牵着进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等到一个身着花裳的少妇不知从哪冒出来牵她的手,喊她“表弟媳妇”时,她也是吓了一跳。 她真不知道姜家的表嫂们是这个样的。 “你就是许家的那个嫁给表哥的许二姑娘?”不等许双婉与这冒出来的不知哪个表嫂还是表弟媳说话,这时候有一个看起来比许双婉还小的,梳着妇人髻的小娘子好奇地跟她开了口,见许双婉也好奇地看着她,她羞涩一笑,道:“我就是前些日子进门的严氏,我叫严小羊,表嫂叫我小羊就好。” 许双婉知道她。 她兄长就是在她跟姜家四表弟的喜宴上伤的小公子。 “小羊妹妹。”许双婉朝她施了一礼。 “表嫂姐姐。”严小羊也慌忙行了一礼,就是她叫得不伦不类,让身边的姜家女眷们笑了起来,她的脸也红了。 第36节 作者有话要说: ** 这边她们说着话,那边在主堂大桌前坐着的姜大夫人扫过她们一眼,往门边看,嘴里道:“仲安怎么还没过来?” 姜二夫人也看了大门一眼,身子凑到她面前,跟她道:“看来是个放得下身段的。” 这个,不像她们那小姑子就好。 她们姜家有一个被人无时无刻捧着的小姑子就行了,要是再来一个不知道看脸色的,她都不知道她能不能给出一张好脸来。 “嗯。”姜大夫人没姜二夫人那般好说话,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如若不是归德侯府还有仲安那个从小就聪明知人意的明白人,不管公爹如何偏着小姑子,她都不可能让大老爷也跟着一块掺和。 可惜,就是仲安是个明白人,再明白也扭不过他那个糊涂爹,让他之前害得亲事娶不上,还得避走金淮,两年都没回过京。 这次他总算成了家,姜大夫人也总算放心了下来,就是她心里已把这个外甥当成了女婿,心里是着实不太喜欢这个许二,这下就是人来了也是不太想见到她,任凭媳妇那边拉住她说话不管,也不让人过来与她们见礼。 她倒希望她过来得晚一点,等到仲安进来了再过来也不迟。 遂这头知晓婆母那点子心思的大表嫂和二表嫂拉着许双婉在前堂说个不停,等到宣仲安进来,她们一一见过礼,随后宣仲安问道许双婉是不是已见过两位舅母时,得了她窘迫的一个笑。 “还没过去,是妾身失礼了。”许双婉在外以知礼守礼之名受人称赞,这下她哪样都没做到,也是羞红了脸。 “无碍,我带你去。” “是。” 宣仲安带了她过去,刚见过礼,姜大夫人没说两句,就道:“你是先过来的吧?还没去见过你外祖?” 得了他一个点头,她便道:“那你去你外祖那见你外祖吧,他老人家等了你们很久了,见了就请他过来,正好要开膳了。” “好,大舅母,那我带双婉去了。”宣仲安点头,又朝姜二夫人看去,“二舅母?” “去罢。”姜二夫人一挥手,等他们一走,她当着小辈的面就对她大嫂道:“瞧你把人家小孩吓得,心里不定怎么想我们家是恶人呢?” “论起恶人,谁恶得过他们许家。”姜大夫人纹风不动,冷冷道。 也就他们家不介意,娶了个恶人家的女儿进门来。 第25章 许双婉脸一路都有些红,寒风也没吹散她颊边的红韵。 这看在姜太史眼里,却是分外满意。 这小姑娘,身子好得紧,也是个福气人。 姜太史年近花甲,快及杖乡之年,生平所见不知凡几,但活到他这个年岁,一眼看过去,是知道什么样的人有福气,什么样的人没福气的。 这小姑娘,天庭饱满,气质温婉,说来,这等人物,如若不是事出意外也落不到他外孙身边,姜之浩心里是明白的,许府一直拖着她的婚事不定,实则也是许伯克那条老狐狸这两年在打着把她送到皇子身边的主意。 许伯克上半年就已经暗中动手了,想把她定给玘妃所出的七皇子。不过那七皇子已被容阁老看中,已经放出了容家孙女为七皇子妃的风声,但许伯克愣是看中了突得圣上重视的七皇子,想横插一脚,七皇子被许伯克安排的人带去暗中看了这小姑娘,哪料他却不喜她这等样貌的,道了一句不过如此,但也因此遭到了两个与他相熟的世家公子的讨伐,与之争辩了一场,替许伯克传话的那人还因这个被七皇子叫去打了一顿板子,道他多事,容家知情查明后,也是对许伯克怒目,许伯克素来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硬是没认下此事,那传话的中人收了银子,命也没丢,只能也认了,但私下跟他们这些老家伙说起来,话可是难听得很。 此女被家中所累,哪怕是嫁给他外孙,那牵累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散得去的,许家不倒,就得跟在她背后当那背后灵,阴魂不散。 姜太史身为长辈,眼光再比人长远,能帮她的也有限,不过,见到她了,本来严肃不苟言笑的老爷子硬是挤出了笑来,说话的声音都格外放轻了些,还带她去看他屋中养的那几盆花草。 外孙倒被他放在了一边,没说上几句话。 宣仲安也是没料到,愣然之后也是失笑,没出声走在一边作陪,哪料就是作陪,他外祖也当他是个碍眼的,嫌他挡路,让他站远点,别挤着他们了。 宣仲安知道他的婚事能成,都是他外祖尽的力,但他着实没想到,他外祖是这般喜欢他的这个外孙媳妇。 等姜大夫人那边看完了的礼单送到这边来,姜太史一看,一猜就猜上面的字是许双婉所写,并赞不绝口,道字如其人般娟秀光丽。 老人的喜爱是看得见的,宣仲安没料到的事,许双婉更是没料到,因此她的脸更是酌红一片,不知道哪讨了老人家的欢喜,得他这般的喜爱与重视。 姜大夫人着人送了礼单过来,顺道也催了他们过去用午膳,姜太史却道现在时辰尚早,让媳妇再等一会,又是带许双婉去看过了他那书房,与她道:“我藏书近万,毕生之财皆在这几间屋子里,等我年老而去,你就带你的孩子过来挑两千本回去,当是我这曾外祖给曾外孙之礼。” 许双婉刚才已经得了老人家赏的两幅前朝大师的字画与两套笔墨大师丁卯所出的笔墨纸砚了,没想这还没有的孩子也有份,当下也不知说何才好,只能朝老人家万福到底,谢过他老人家的厚爱。 姜太史扶了她起来,与站有半丈之远的外孙道:“你站那般远作甚?还不过来扶你媳妇。” 宣仲安哭笑不得,过来扶了她。 “好了,去大屋罢,吃吃那千金菜是什么味道……”姜太史说着胡子又抖了抖,忍住了才没长叹出声。 他那可怜的刚长出来才发了点芽的小白菜哟。 “外祖……”父亲已经被大舅叫去吃酒去了,这里没外人,趁还没去大屋,宣仲安跟外祖父道:“等会,你就不必与双婉太亲近了。” “哦?”姜太史老眼一吊,看了他身边的人一眼。 宣仲安这话就是要当着他这婉姬说的,母亲得了外祖和外祖母、舅父们的众多偏爱,这对舅母们本就不公,他再偏爱这外孙媳妇,婉姬身为小辈,在她们面前就不好过了,遂他也跟他外祖直言了:“双婉有我护着就好,您对她的好,她心里明白,我知道就好。” 说着,他回头,朝他家婉姬道:“你说,可是?” 许双婉手还被他捏在手中,这时还被他轻捏了捏,也是颇有点窘迫,也只能乖顺应声,“是。” 宣仲安对她这个样子很是满意,回头又跟他老外祖说:“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会护着的,您放心。” 姜太史看他们小夫妻调和,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但面上却是一甩袖,浑然不在意地道:“我放心什么?你们小年轻的日子,我才不管。” 说着就背手大步往前去了,都没等他们。 老太爷是个刚硬的性子,说话声音大,走路也快,不太顾别人,这走着就甩了小年轻一大截,先进了大屋。 第37节 姜大夫人她们一见他进来了,说话声音突然小了点,但随即一屋子的女眷就全都围了上去喧寒问暖,老爷子板着脸跟她们道:“不用挤来了,你们祖母留给我的那些都赏给你们了,一样都没留。” 姜垠的媳妇姜张氏最会作怪,闻言握着嘴咯咯娇笑,跟老爷子道:“祖父,你没给还没进门的五弟媳,六弟媳留两样?孙媳妇我就不信了。” “是你该说的话吗?老太爷你都挤兑。”姜二夫人白了她一眼,去扶被孙媳妇围得头疼的老爷子,“爹,这里走,给您温好黄酒了,大伯跟我家那个就过来了,刚传的话。” “嗯。”姜太史威严地应了一声,但没阻挡住孙媳妇们的玩笑声。 姜家自来和睦,姜太史跟他的老夫人虽说对女儿格外娇宠,但对儿孙们自来也是疼爱万分,只要他们不鲁莽失礼,从不压着他们的天性,也无过多责怪,两人一生都把心思放在了他们的小家上面,这也是姜家两个舅舅无法丢下妹妹不管,让老父老母伤心的原因。 姜太史一生对夫人,对儿女子孙尽心尽力,对朋友也是,他是个极为重情重义之人,在家里受家人敬重爱戴,在外也是有三五好友对他从不离弃,这也是归德侯府在他的帮扶下,几次死里逃生之因。 姜家两个媳妇虽说心里也烦归德侯府拖累了姜府,但看在老太爷的面上,一直没有怎么说过此事,便连抱怨也没几句,她们心里也知道,只要老太爷还活着,姜府就不可能丢下归德侯府不管,现眼下,两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也希望外甥能立起来,带着两家走下去。 所以姜大夫人就是不太喜欢这个许家女,但看在外甥的面上,还是把她的位置安排在了二夫人的下首,跟她的大媳妇坐在了一起。 这边女眷的位置安排好了,喝得有些酒气的姜大老爷跟姜二老爷也过来了,姜大老爷一进来,宣仲安就又叫了许双婉过去见礼。 他们一叫完人,姜大老爷摸了摸胸口,琢磨了一下道:“没带红包,等会你们小夫妻去我跟你们大舅母房里要一个,我放屋里头了,忘拿了。” 姜大夫人一听他那醉醺醺的口气,恨得牙痒痒,这大白天的休沐在家喝这般醉就不说了,跟小辈说话这般没遮没拦的,也不嫌羞人。 哪想,姜大老爷喝多了什么都说,姜二老爷也没好到哪去,睁着眯眯眼找到了姜二夫人,就朝她招手,“你帮我给。” “我给就我给。”姜二夫人是个爽快的,走过去就扶他,“你们喝的什么酒,怎么一会就都喝大了?” “嗝……”二老爷还打了个酒嗝,严肃的国字脸一本正经,“好酒,外甥带过来的二十年的淮汾,刚才妹夫帮我们捎过来了,我们开了一坛顺顺口,嗝,顺顺口……” 二夫人打了他一下,“顺顺口就顺醉了?” 二老爷有些憨厚,“可不是,酒太好了。” “还不快把人扶过来,一大早的就喝醉了,成何体统?”姜太史看着手上的黄酒有些不是滋味了,等人都过来了,他斜眼看向宣宏道,“我怎么没看见你送过来?” 姜太史身体不如以前了,这黄酒都是大冬天太冷了,家里人偶尔给他煮点暖身子用,淮汾那等烈酒怎敢奉与他饮用,宣宏道这下也是不敢跟老丈人直言,朝儿子看去。 宣仲安这时朝外祖的杯子看去,低头去闻了闻,“甚香。” 他取过来喝了一口,跟他外祖道:“我也没喝过淮汾,就这黄酒还能喝两口,外祖便赏我这一杯罢?” 说着,姜垠也过来了,笑道:“祖父,我再给你倒一杯。” 这长孙跟外孙一连手,就把姜太史糊弄了过去,这下姜大老爷和姜二老爷也知道闯祸了,酒也醒了不少,老老实实坐在姜太史的对面,眼观鼻,鼻观嘴地迎接着老父责怪的眼神。 第26章 这午膳一过,姜垠就送姜太史回房了,宣仲安送了外祖父,就带了许双婉去了大舅母的屋里,说道起了这几天要去谢家里那几家亲戚的事。 宣仲安说起此事,姜大夫人瞪了他一眼。 这时,许双婉也是开了口,虚心求教道:“夫君说,后日去的怀宁侯曾与家中祖上有八拜之交,妾身耳闻过怀宁侯老太君慈名,就是不知道老太君那有什么避讳,有什么是说得,还是说不得的……” 说着,她谦逊地看着姜大夫人,姜大夫人被她清澈的眼睛一望,就是有火也是发不出,不得不勉强与她说道了起来:“也没什么避讳的,就是她老人家年岁大了,眼睛跟耳朵不如以前了,你过去,跟老人家请过安就好,不要闲言碎语多说话,更不要以为她听不见就在她面前高声喧哗,她老人家听是听不见了,但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那不知侯夫人喜欢的是什么?”许双婉这两日在长公子那知道了不少,但他毕竟是个男子,这等女人家的事,他就是知道也不可能与她多言道,至于家中婆母,在她眼里,大家都好,多的就没有了,许双婉问几句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不提了,这下有明白的能问的,她也不管大舅母脸色有点冷,还是出言问了。 “怀宁侯夫人?” “是,还请大舅母与我说说。”许双婉朝姜大夫人感激一笑。 伸手不打笑面人,尤其外甥还在旁边听着呢,他安安静静不说话,心里不定怎么想,姜大夫人不在乎这小许氏想什么,也不能不在乎外甥的看法,这下不得不又接话道:“她罢,是个笑面人。” 说着,她还看了红着脸的许双婉一眼,心想这两人倒是相像。 看着羞涩,行事起来,却是什么都不放过。 “她是个不给人留话柄的,只要不惹着她了,谁的面子都会给一二分,不过,你要是以后与她打交道的,有一条是万万不能跟她提起的,她姓肖,实则是草木萧,是曾经先帝的废后萧家之人。” 姜大夫人这一说,许双婉也是一愣。 废后萧家?就是那个被先帝废了,后来圣上登基,把其坟墓都迁出了皇族坟地的萧后? 这萧家,也是圣上登基后清算的人家之一。但这家跟归德侯府不一样,这家一被清算,当时誓死捍卫萧后尊严的萧家人在那场迁坟当中死去了不少族人,从此之后,萧家就在京中消声匿迹,无人再提起。 她也是不知道,怀宁侯夫人是萧家出来的女儿。 “她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姜大夫人看她被说愣了,脸色缓和了一二,道:“怀宁侯府还跟归德侯府有所来往,也是因着她还注重着归德侯府曾经的那几分交情,你知道这是为何罢?” “许是……”许双婉轻声道,“物伤其类,秋鸣也悲罢?” 都是被圣上厌弃,清算下的人家。 “是了,你明白就好。”姜大夫人见她听得明白,不像那些把话都说明白了都不明白其后之意的人,便跟她道:“你问罢,这几天要去的人家,有不明白的都说一说。” “是,双婉谢过舅母。”她确实有许多不懂的,归德侯府再落魄,那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交往的人家都是老的皇亲国戚,不是以往的许府时常能见到的人家。 许府之前,来往最多的,不过是同等或是相差一些的官吏之交,有时候能见到一个皇子世子,也是因家中子弟与他们是同窗,请到家中来做客,才得已见面,至于更往上,那是不成了。 这厢她问起了话,也是条条理理清清楚楚,每一个人她都是知晓的,姜大夫人说起来也不免就着这些人说起了事,这一下午就过去了,直到中途离去,去了外祖父那的宣仲安又回来接人,许双婉这才随了他回去。 他们一走,先前忙于回礼之后,后来才来了她们当中也跟许双婉说道详情的姜二夫人跟姜大夫人道:“你看,这应该成了罢?” 这是个能当家的罢? “成了。”姜大夫人点点头。 第38节 姜二夫人推了她一把,“那你还虎着个脸,以后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哪能这么容易,”姜大夫人瞥了她一眼,“且看以后罢。”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年纪虽小,但心里有成算,也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这头脑清晰,算是个能屈能伸的罢。” “听说在外面是讨他们那几家夫人的喜欢,但在家里就不一样了,好像是她姐姐才是那个得喜欢的。”姜二夫人想了想道:“这不得宠的,总要比寻常人懂事得多,这个倒是个好处。” 再来个娇娇女,侯府也消受不起。 “要不然怎么娶了她?” “诶,大嫂,我说你这嘴,什么时候能饶人啊?”姜二夫人叹气,却被姜大夫人狠狠掐了把手。 ** 许双婉这一回去,接连几天都在外面跟着长公子奔忙。 她这一忙,小公子就留在了婆母那里,遂她每天回去也不回沁完,要在公婆那等到用完晚膳,哄了小郎睡了才回沁园。 累虽累了点,但有一点好处就是这几天下来,小公子也会磕磕巴巴地叫她嫂子了,就是他叫人也是躲着叫,叫出来的样子也是很不愿意叫似的。 但许双婉是带过弟弟妹妹的,知道这是小郎心里松动了,愿意接纳她当嫂子了,所以回去后,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多,会跟他讲讲她今日去做客的人家,在路上见到的景致。 宣洵林身体不好,很少出去,听他嫂子说这些人情来往,说道见什么人要看日子,要知道对方家里最近是不是宜见客,去了人家要施什么礼,要避什么人不见后,他也是感叹,这太麻烦了。 女子见到人,是麻烦了一点,有些人是不能见,碰巧见到了也是不能说话免于遗人话柄的。 说来,男子也是一样,许双婉听他说麻烦,也教起了他往后去人家家里做客,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主人家的什么人什么事也要避而不见,或是尽快离去以免让主人家不告诉的事来。 小公子不喜欢听,但嫂子说得温温柔柔,见他不耐烦她也只是笑笑,他也不好老让她不要说了,很多时候,他不是听着她的这些话入睡的。 许双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心里,不过她且讲就是,小郎是个聪明的,就是看样子,婆母也很少跟他说这些事情——说来,这也是许双婉觉得最为奇怪的,她婆母太与世无争了,这些事情她不是没听人说过,就是好像想不到会跟小郎说似的。 且她不说也罢,她身边的管事娘子其实个个都是厉害的,但也与她一样,只要是小郎说烦了不想听了,她们就不说了,婆母还说这些以后再说也一样,不懂也没关系。 也就她张了口,小郎也不是太厌烦,她婆母没有怎么过于制止了。 她婆母最喜的说来就是绣花了,许双婉见她跟小郎相处的那一两个来时辰,婆母在旁就能绣出一块帕子来,听到她所说的话,她也会一脸突然想起的恍然大悟,但从不插一句话,就笑着看他们说话,一脸的心满意足,真真正正地与世无争。 她这几天,就得了她婆母给她的两块枕巾和一块手帕了。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许双婉也认了。 如此也好,婆母不争,也不是个多心的人,且看来把府里交到她手里,公爹那也是同意的,那侯府就由她来接手,由她来争罢。 她这几天在外并不好过,这来往的几家亲戚,有对归德侯府客气的,但也有去了冷着他们一来个时辰才见他们的,还有一家是王府,那位王爷让他们在不太暖和的堂屋里候了半天,才让下人来传王爷有事不便见他们,让他们走。 但长公子每家都要去,也是要等到主人家发了话才走,许双婉见长公子都没生气,她也就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等,不催促,也不发问。 不过,要去谢情的人家也就六家,这小半个月一过去,许双婉以为就不用她出去了,哪想这天长公子一出去回来,就跟她说:“后日东宫有小宴,是皇太孙百日,我等可携家眷进宫贺喜,你也跟我一道去,你准备准备。” 许双婉点头。 宣仲安见她一幅似是都习惯了,处变不惊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有了几许笑意,“太子妃要是单独见你,她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就是。” “单独见我?为何?” 宣仲安摸了摸她的小脸,“因为如若这次的事办不好,太子与我等一样,就要逃命了。” 她不说话了,红唇紧闭。 宣仲安在她的唇上摸了一道,道:“你知道,是要出事了是罢?” 许双婉天天被他带出去认识人,有时候晚上还听到他出门,跟人说去旧院的声音,她模糊当中还曾听过阿莫在外跟他说“式王来了”的话。 式王是太子的亲弟弟,早逝的皇后娘娘一生就生了两个儿子。 而现在朝廷内外皆知,圣上最喜欢的人不是太子,而是玘妃所生的七皇子和丽妃所生的八皇子。 这些蛛丝马迹,这些日子让她心如雷鼓,但她都强自按捺了下来。 这时,他问了出口,许双婉也不想再装毫不知情,她点了头,并做好了准备:“这是要……” 她沉默了一会,在他让她接着说的眼神之下,才艰涩地把话说了出来,“夺宫了吗?” 宣仲安一听,先是错愣,紧接着,回过神的他先是闷笑,随即大笑了起来。 他笑着抱着他的婉姬,问她:“我要是陪太子夺宫,你这是也要作陪吗?” 那她还能如何? 许双婉被他的大笑都笑得有些羞恼了起来,“难不成不是?” 她都做好了准备了,这几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她能打好交道的那几个夫人的事。 “你也是个胆子大的。”宣仲安弹了下她的鼻子,笑着摇了摇头,但想起她的想法,他还是好笑,这句话一落,又是大笑了起来。 夺宫啊,是个好主意,他倒是想帮着太子夺。 只是现在太不合适了,燕王虎视眈眈在际,太子夺宫不管成败与否,都是他起兵的理由,这宫是夺不了了。 第27章 对于前去见太子妃之事,许双婉心里稍有点谱。 她虽未见过太子妃本人,却知道太子妃此人是谁。 太子妃是她的好友王瑶妹妹大嫂的表姐,也就是她出嫁时,给了她一千两添妆那位王家夫人的表姐。 第39节 王家是升迁上来入的京,进京时,王夫人当时还没与王家大哥说亲。要说王夫人与王家大哥的姻缘,许双婉在其中还有点小功劳,当时王家大哥与王夫人被安排相亲,是在王家以王家姐姐为名办的一个花宴上,王夫人姓洪,当天来的还有洪家另外的姑娘,在场的人不少,当时王夫人被叫去花园赏花,那名为赏花,实则是在花园当中与王家大哥相会见一面,哪想她刚起身,一杯水就朝她泼来,当时许双婉陪着王瑶坐在她身边当陪客,她早前就看见了那位姑娘的动作,遂当机立断就起身断了人的杯子,水倒在了她的身上,王夫人没出事,就去了花园。 后来王家大哥与王夫人相对了眼,没多久,王家也娶了王夫人这个洪家的嫡女。 王家之后还给她送了谢礼来。 许双婉与王瑶姐妹的感情一向好,只是王家姐姐早早嫁去了王家祖藉之地,王瑶妹妹比她早半年出嫁,现在嫁在离京城不远的桐县当地一户大户人家当少夫人。 可惜自从她出嫁后,她们姐妹俩也就没见过了,王瑶妹妹之前的添妆,还是王夫人一道送来的。 她与王夫人也是见面能说得上几句话,之前她在王家做客,也是听王夫人说道起了她这位当了太子妃的表姐。 洪家是将门之家,但洪家头上还有一个霍家,洪家的出身就是霍家的家将,霍家老将军现在手上还手握驻守在京城城外山脚下的十万兵权,他是有名的老虎将,自少年时起,就给大韦打了一辈子的仗,而太子妃就是出自这霍家。 太子妃娘家那就是一块铁板,所以许双婉之前猜逼宫之事,也不是乱想,太子还是有那个条件的。 太子妃霍氏确也是从她洪家表妹那听过许家二姑娘这个人,所以当天宣仲安早早带了他娘子过来,她就叫人把许二姑娘请到她的寝殿来了。 许双婉穿了一身蓝粉相交的袄裙过来,脸一路被吹红了,霍氏见她行过礼还是没抬头,笑着让她起身抬头,才看到许家这二姑娘的容颜。 当下,她就夸道:“好一个红粉佳人。” 许双婉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女,脸稍有点圆润,但风姿绰约,非寻常人能相比。 “谢太子妃娘娘夸奖,多谢娘娘之前赐给妾身的赏赐。”许双婉依旧施着半礼没起身。 霍氏双手扶了她,笑道:“早知你是个会说话的,就叫你过来领那赏了,省得还劳烦公公去跑一趟,我们也能早早见一面。” “谢娘娘。”许双婉温婉一笑。 “来,坐。”霍氏拉着她在炭火边坐下了。 等宫女端过来茶来,她正要说话,就听有宫女走来道:“启禀太子妃,莹儿姑娘来了。” “来这般早?”霍氏把茶搁下,拿帕子拭了下嘴,朝来人道:“闹了吗?” “还没。”宫女小声道。 “我娘来了?” “来了,甘棠夫人正拉着明善夫人在说话。” “把她带到明善夫人面前去。” “是。” 宫女退下,霍氏摇摇头,“这聪明人都在夹紧尾巴,偏生的,总有那么几个脑袋长在脚底下的自信满满,得意洋洋……” 说着,她朝许双婉道:“那霍莹是我的一个妹妹,等会你见着了就知道了,吱吱喳喳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说罢,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拦不住她,等会她要是说了你们家安公子什么话,你要是有办法,只管撕了她的嘴就是,我不会怪你。” 许双婉沉默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霍氏挥挥手,“我说的是真的,你见着了就知道了。” 说罢,她摇摇头,“听见她一来,我这跟你说话的心肠都没了,咱今儿也是见过了,回头得空,我们再好好聊聊。”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与许双婉道:“你先去聚芳园,今儿女客都在那边,我等会还要见几家夫人才过去,就不与你一道走了。” “是,娘娘,妾身告退。” 霍氏目送着她去了,等她远走,她自言自语:“那祸根得断了才行,不能老留着让她得罪人。” 此时已不是平常时候了,霍莹要是再到处乱说归德侯府的那位长公子是个短命鬼,谁能保得住她? 太子要用那位,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对中伤他的话当听而不闻。 ** 许双婉去了聚芳园不久,还没见过已经到了聚芳园的各家夫人,刚找到靠窗边的一个位置坐下,就见到了霍家那位霍莹姑娘,真真是明白了之前太子妃为何跟她说那些话。 这霍莹姑娘是冲到她面前的,她一跑过来,就好奇地看着她,问:“你是归德侯府那位短命鬼新娶的妻子吗?你就不怕死啊?” 许双婉还没说什么,她的脸就凑到了坐着的许双婉脸前:“你知道他的第一个妻子已经死了吗?” “珠儿妹妹是小时候落水仙去的,”许双婉抬眼,看向凑到她面前的脸,冷着眼道:“那时她还不小,未与我夫君成亲,这位姑娘所言差矣。” 霍莹不以为然,“那也是死了。” 霍莹欺负宣仲安习惯了。 她十岁刚出头那年第一次见宣仲安,不过是要求宣仲安给她跑个腿,帮她拿个东西,人家居然不搭理她,她可是霍家的女儿!她是看得起他才让他帮她办事,他居然敢不理会?当时气得她就拿石头砸了他一身。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圣上看不上他们归德侯府,她就更明着欺负他了,一见着他就要就踩他几脚,且有次从她踩过宣仲安还得了圣上的夸赞后,她就更肆无忌惮,可惜能见到他的次数不多,尤其这三四年间就更是见不到他人了。 今天她进了宫就听说宣仲安还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过来了,还被她家太子妃姐姐召见,她差点冲进去找人,可惜被人拦住了,还好,她很快就又找到了这个短命鬼娶的人,这时候她见到了这个人也是非常好奇,“也不知道你能活几天。” “这位姑娘,您芳龄几何?”许双婉看着她,冷然地翘了翘嘴。 “我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霍莹也不傻。 “我看您跟我差不多。” “咯咯,”霍莹握嘴娇笑,“不告诉你,本姑娘的芳龄岂是你这等人能问的?” “不告诉我也好,”许双婉冷冷地笑着与她道:“等您不在了,我再问问知情的。” 第40节 “他们不会告诉你的……”霍莹说到这,突然明白了她的话,脸刹那拉了下来,凶神恶煞:“你什么意思?臭丫头。” “回你话的意思。”许双婉说到这,也不想跟这等扯不清的人说话了,霍莹短短几句话,却把她气得胸闷,再跟这人说下去,她怕她维持不住她的脸色。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脸也冷了下来,霍莹被她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许双婉趁机走了出去,往长廊走去。 今天跟过来的虞娘子已经是被气得双眼发红,跟着她们少夫人快步走到了长廊,要出长廊的时候,这个素来冷静得像一块冰的管事娘子忍不住咬着牙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以往也这般当着长公子说过?”许双婉冷然回头看她。 因着要规避别人,她带着她的人走向了廊下有风的地方。 这时她已出窗门紧闭的长廊,走到了长廊下方的石梯上,狂风向她的脸打来,但她此时的胸口因忍耐一片灼热,大火焚烧着她的心,烧得她喉管都发疼。 大风吹乱了少夫人的发,也吹烫了虞娘子的眼,只听她无奈道:“说过,几年前的事了,长公子当时不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我们让夫人去跟霍家说说,夫人去过回来,说她人挺好的,只是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夫人当时也是被她们哄住了。后来又出了一次这般的事,姜家的夫人去了,还跟她们吵了一架,被霍家的人赶了出来,长公子心疼姜家的夫人,让她们不要管这事了,此事又不了了之,直到今日,直到今日……” 直到今日,她又听了一次,虞娘子眼下流过了一道泪。 许双婉咬着银牙握着手,虞娘子只见她猛地拢紧了身上的裘衣,与她们道:“回去。” 回去,避什么避。 避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 但许双婉转身正要拾阶而上,哪想,没走两步,就见前方有人拿着一道长鞭过来了,嘴里还喊道:“我抽死你这个短命鬼,敢说本姑娘的坏话,居然敢说我活不过你!” 她冲了过来,许双婉当下就转过了身,立在了梯边的一角,那霍莹冲下来也是没看见石阶,脚下一崴,就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这聚芳园建在高地,一台石阶就有二十四梯,霍莹手拿着鞭子滚了下去也是片刻之间的事,前来拦她的丫鬟婆子也是没拦住她,愣了一下,才慌忙失惜地跑下去扶她。 “呜。”霍莹一被扶就哭了起来。 这厢,许双婉回头跟虞娘子道:“在皇太孙的百日宴能这等大闹特闹,这霍姑娘想来也是有大面子的人,难怪说话也不知道避嫌,也不怕惊了皇太孙的耳。” “可不是。”虞娘子福了一记。 那厢已经来了的贵客已经是因霍莹之举皱着眉头了,有几个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此时站在许双婉身边的贵夫人听到了她的话,也是摇了下头,嘴间忍不住道:“没规矩。” 实在是没规矩,霍家出了这么个女儿也不知道关着,偏偏放出来得罪人,也不知道这家人是怎么想的,怎不能仗着出了个太子妃生了个皇太孙,就不把自己当外人看了,比皇太孙还尊贵了不成? 这下,也是没人同情那霍莹,那赶过来的贵夫人也是与霍家有点亲,霍家出了这么个女儿她也是头疼,朝许双婉道:“你就是宣家新进门的媳妇吧?过来吧,不要理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28章 聚芳园因霍莹之事,众人说笑的声音也淡了。 今日来的都是贵夫人,多是皇亲国戚之人。 外人都当她们这些人是出身不凡,天生贵胄,生来就是享福的,殊不知她们为着府里的一袭体面,家中俗务,人情来往不能落且不说,就是外面事关己身的,她们也不可能置若罔闻。 凡事都要过问,凡事都要走在人的前面,才能趋利避害,才能接着风光,而不是一屋大厦顷倒,他们这些旁支旁根,也一同被埋在了下面。 能出头的,除了时运好被推上来的之外,多数都是靠经营才上来的,与霍家有亲戚关系的那几门夫人,恰恰都是家中老爷成器才立的足,此时她们的脸齐涮涮地冷了下来。 霍家三代忠良,现在出了霍莹这么个飞扬跋赢的,老将军一世英名,偏偏护着这么个不成体统的孙女,也不怕临老临老,都快要入土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毁于一旦且不说,还牵连家族,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不是了,霍家也不是光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这几个夫人想着等一会,需与太子妃与明善夫人说道清楚这个事情不可,现在太子之位也不是坐得很牢,霍家不帮着他积善积德,反而给他拖后腿,这做的是什么事? 太子倒了,他们霍家焉能好过? 这几个与霍家有关的夫人都是家中强势之人,这下她们身上气息一冷洌,这聚芳园的说笑声便越来越小了。 即便是跟着她们来的家中姑娘有生性刁蛮的,也自诩不敢像霍莹那般胆大,此时也是战战兢兢,生怕母亲想起她们来,免不了被斥责两句。 这厢聚芳园气氛可怕,霍莹被扶进来冲口就喊,“我要要了你的狗命……” 这句话,她本来喊得气势磅礴,但因厅内的气氛,声音越说越小。 “这大喜的日子,莹姑娘口口声声打打杀杀的,”霍家的一位堂夫人这时重重地搁了她手中的杯子,朝着霍莹似笑非笑地道,“敢情,今儿这百日宴是莹姑娘的私堂了?不知,莹姑娘今日想审的是谁,说来,让我这老身听一听!我也好长点见识!” 霍家这位老夫人声音是越说越冷洌,霍莹本来平时就有些怕她,这时她被吓得怂了下来,但还是不服气,小声道:“我只是吓吓那别人,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有什么好怕的? 那老夫人见她话说得这么明白,这霍莹还敢放肆,也是愚不可及,老将军老了也是糊涂,这大喜的日子把这个蠢货放出来,他也是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霍家这位老夫人是个脾气暴的,她是老将军的堂弟媳,她家也是有几个威风凛凛的小儿子,她一生为霍家尽心尽力,以一个寡妇之身为霍家养出了两代出息的霍家子孙,就是在老将军面前,她那腰板也是从没弯过的,她有底气,说起话来在霍家也是无人敢无视,也就只有霍莹仗着祖父的宠爱敢把她不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气极,但也按捺了下来,跟带来的媳妇道:“淑芳在哪?” 淑芳就是太子妃的母亲,被圣上赐了明善夫人字号的霍家夫人。 “有人去请了,应是快来了。”她媳妇凑过来,轻声道,眼睛扫了那静静站在角落的归德侯长子媳妇一眼。 “怎么样?”见媳妇看那个,眼神犀利的霍家这位老夫人道。 “以前见过。”这媳妇跟家里老夫人启了启嘴唇,声音依旧很小,“你看,她站的地方,能把我们看个七七八八,是她那个方向最好的位置。” “嗯。”这老夫人是个极会打仗的,以前还代亡夫出征过,闻言点了点头。 一个人最后能不能取胜,是要有大局观的,横冲直撞的,都是死的早的。 “明善夫人到。” 第41节 “明善夫人来了……” 她们说话间,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厢跟老夫人顶嘴的霍莹被家仆强拉了下去坐在了椅子上,正在斥家仆的粗手粗脚,弄疼了她,还喊着要见太医。她这话刚喊完,明善夫人就到了,霍莹一听,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 她小时候还当明善夫人是她的娘,所以还听话些,后来知道不是,她就不太听了。 她实则是祖父的八拜之交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孙女,不是霍家的女儿,她本来知道这个事后还别扭了一阵,但祖父在此之后对她越发疼爱,百依百顺,她犯了事也不许家里人罚她,有了一家之主的祖父护着,霍莹便什么都不怕了。 犯了错又如何?回去跟祖父撒个娇就好了。就是罚得很了,不过是闭门思过几天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霍莹有所依仗,别说养母明善夫人的话了,就是她那个太子妃姐姐,她心里其实也不怎么怕的。 太子妃身份再尊贵,祖父也是她祖父,她一个孙女儿,还能不听老祖父的不成? 这也是霍莹敢在东宫横冲直撞的原因,要知道,祖父在圣上面前的脸面在朝廷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圣上见了他都喊一声老将军,给他搬椅子让他坐。 但霍莹也是不知道凡事也是有极限的,这次她那个被她惹怒了也只笑笑的太子妃姐姐不打算再忍她了。 霍莹想得再好,也不知就是老将军自己本人敢像她这么做,也不可能有好下场,以前没收拾她,只是没到那个时间,没到那个点,这下时间和时机都到了,她不以为然,没当回事的太子妃姐姐一发话,她的养母就带了人过来,这下明着客客气气请她去看伤口,但其实是一把她带下去就捆了起来,带回了家中。 途中她还挣扎不休,被人打昏了过去。 这厢她一走,明善夫人却留了下来,跟聚芳园的客人客气致歉,又走到了归德侯府的媳妇面前,朝她道:“是我教女不严,我的过错,让宣少夫人受委屈了,回去了我定会好好罚她,给归德侯一个交待,这里还请宣少夫人谅解一二。” 明善夫人这话说得是极为客气的,许双婉之前在看那霍莹被带出去的时候,手腕是被一个粗壮的婆子拉着的…… 再想想之前太子妃说起霍莹的不耐烦,和明善夫人的口气,她还是有点相信自己的猜测,这次,霍家或许会给他们归德侯府一个交待。 不过,就是不给也不要紧,以后路还长得很。 只要她还在着,总有机会。 许双婉嫁进侯府,头一次觉得自己想要变强,想要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把该踩的人踩下去,看着人死在她前面。 这种想要强大的感觉,第一次出现时,是她小时候母亲在她面前第一次朝她哭诉苦楚的时候。那时候她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从此,她从一个极为害羞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在大人面前端茶送水,察颜观色,见机行事的大姑娘,让自己变为母亲手中有用的利刃,帮着母亲在家中好过一点。 而这次,她想变强不是为了母亲,也不是为了丈夫,而是为了自己。 她不想在被人问她什么时候死的时候,只能软绵绵回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还须去回避。 这种屈辱,她受一次两次可以说是不得不为之,如果是一辈子都如此的话,那未免也太窝囊。 许双婉此时心中如被烈火焚烧,但面上丝毫未显,她朝明善夫人福了一礼以示听到,不发一言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这时候,她就不用说多了。 霍莹怎么罚是霍家的事,她就等着霍家的交待就好。 这事,她会记住。 许双婉往后退了一步,也没有哭哭啼啼痛训,看在明善夫人的眼里,这是谦逊明礼,也算是给了她面子,受了屈辱也没在她外孙的喜日子里闹,再是知礼不过了。 “不会让你们白受这委屈,回头就给你个交待。”明善夫人这次确实是能给一个确切的交待了,老太爷那,太子自会去说,容不得老太爷再徇私包庇,遂她又保证般地多说了一句。 “多谢明善夫人。”许双婉依然低着头,但还是朝这位夫人又施了一礼。 明善夫人见她不说话,便带着侍女转身,跟别的夫人去说话了。 过了一会,太子妃来了。 太子妃是个明媚珠光的女子,她一来就带来了一袭香风,她也不先入座,而是各家夫人都见过面,称呼过后说过话,才去落座。 太子妃一到,说了一会话,没多久就听太监来传话可以开宴了。 这次皇太孙的百日宴没有大办,就是东宫请了些亲戚好友进宫来吃顿小宴,太子妃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这宴就开了。 许双婉这时身边坐的就是她认识的王夫人,王夫人先是没跟她说话,等到大家都吃开了,才凑过身来与她道:“我听说你们家那个要去户部了?” “回夫人,是。” “叫嫂子就好,跟瑶妹一般叫就行。”王夫人一笑,她以前对这个许家姑娘也不见得有多亲切,主要也是许家的那个嫁出去了还不安宁的大姑娘太讨人厌了,那一位,明着清高实则阴毒,吃相难看,她也怕跟这许二太热络了,那许双娣借着她缠上来,这时她进了归德侯府,那就不是许家的人,不用顾忌太多了,“你还记得你王大哥也在户部当差罢?” “记得。”许双婉回了话,夹了筷菜入口,就跟王夫人只是在跟她随便说话一般随意。 她们只是随意说话,跟周围相互交谈的人差不多,不打眼,她们对面,身边的人也就没怎么看她。 “他官小,也是金部的人,不过只是金部的一个打杂的小郎中而已,当不得你家长公子能干……”王夫人也是给她倒了一杯酒,借着递酒的手势与她挨得近了一点,道:“太子的意思是,往后你王大哥就听你们长公子行事了,咱们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多谢王大嫂。”许双婉放下筷子,接过了她的酒。 王夫人甚是满意,如若往后跟丈夫的上峰夫人打交道的,是这位以往认识的许二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省去了那些生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两人互通有无就容易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四五点左右还有一更。 第29章 皇太孙的这百日宴是置的中午的席,途中有圣上的赏赐圣旨到,还有宫妃前来贺喜,很是热闹了一阵。 许双婉跟在众家夫人身后也看到了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玘妃,与最新当宠的小李妃。 这两个妃子一前一后而来,都进来了也是离得远远,颇有王不见王之势。 但没一会,后来的小李妃先行离去,玘妃当下就拉下了脸,脸上不见了笑容,没一会,玘妃也是坐不住走了。 这两人是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来的,这一走,聚芳园也是空了许多似的,霍家刚才那群陪笑的亲戚有几个也是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这两个妃子,一个是得宠了许多年的,一个是正当圣宠,斗起来也不知道死的是谁。 第42节 霍家人当然是希望玘妃讨不着什么好,这女人,当年皇后之死就与她脱不了干系,但她就是得圣上欢喜,谁也拿她没办法,太子就是明知与她有关也只能装糊涂。 只是霍家人也知道他们只能是想想,玘妃段数太高,这深宫不知道熬死了多少得宠的妃子,她却还能时不时承圣恩,这都快二十年了。 她要是再熬下去,皇后之位落于她手,也不是不可能。 午后这宴会一散,该走的也都走了,王夫人要跟着霍家的亲戚去见太子妃,走时就跟许双婉道:“这冬天来了,也没什么好去处,就是我家的梅林要是开了,还得请宣少夫人过来赏赏,不知到时宣少夫人得不得空?” “理当前来,谢王夫人盛情。” “那,到时我再给你下帖子。”霍家人已经三三两两聚齐要走了,王夫人也不便多说,朝许双婉一颔首,就匆忙去了。 “少夫人。”长廊下去,下梯时,虞娘子走在前面,扶了少夫人一下。 许双婉听到身后起了急步声,便闪到一边,让后面的人先走。 后面来的是霍家之前没一同走的一个夫人,见此,朝她笑着一点头,往前面的人赶去。 许双婉让过后面赶路的,没什么人了,这才转身往下去。 “您小心点。”虞娘子走在她们少夫人身边,扶着她道。 她跟姜娘子是姜老夫人送到女儿身边的管事娘子,因手脚麻利和信得过,被长公子拨到了少夫人身边,长公子吩咐了她们以后听少夫人的令行事,长公子吩咐,她们理当听从,但被送到少夫人身边,虞娘子作为对公子再忠心不过的人,心里也是有想法的,先前她还当这是长公子让她们监视少夫人,现在看来,未必是如此。 她们一个两个怕是都猜错了。 就少夫人今日这行事处事,就不是一个小姑娘能做到的,更不是她们夫人来能做到的——她们夫人来,要是遇到霍家姑娘那样的人,也是被气哭,做不出什么来。 她们夫人,是受不了那个气的。 这些霍家的夫人,以往见着夫人也是神色淡淡,与她笑语相向者甚少,没人怎么跟她说话,夫人生□□清静,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但各家夫人出来就是来相交往的,融不进去,下次就没人请了,久而久之,给归德侯府送帖子的,一年到头也没几张。 归德侯府被各方冷落,固然有侯爷得罪圣上的原因,但这么多年下来,也跟夫人不善交际,不喜跟人勾心斗角有关。 这一下,是没什么事找上他们侯府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奚落是也听不到了,但好事也轮不到他们,如果不是还有个姜家来往,他们侯府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门,出个事也找不到人去办,不把他们当回事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笑话他们家的事也是一桩比一桩恶毒,他们全然没办法,跟那穷苦人家人人喊打的破落户相比,竟也差不多了。 老夫人走后,夫人没了老夫人的相护,也是想明白了其中一些个道理,可惜她现在想明白了也是来不及了,她就是愿意出头,也没有人与她相交,送出去的帖子一张两张都是送了回来,都道没空,看不起他们归德侯府的态度不用明言,就已表露无遗。 虞娘子今日跟着少夫人来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少夫人跟几家夫人的说话,那叫一个疏而不淡。她说话回应不是视之无人的冷淡,但也没热络到前去巴结人家,少夫人没有自降身份,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她不能相处,不懂礼数,那个度,她拿得恰恰好。 刚才少夫人这一让路,路过她们的几家人,有好些都是朝她们笑了的。 这是好消息,虞娘子心口砰砰直跳,觉得他们归德侯府这次可能真的要跟以往不一样了…… 这不仅是虞娘子如此作想,今日也来了的姜娘子想法跟她差不多,姜娘子那向来素白的脸上此时两颊边有了些红韵,因那几个善意的笑心潮澎湃了起来。 这些人,以往是看都不多看她们一眼的,连下人都如此。 现下,主子笑了,这些个下人们也对着她们这些娘子赔笑了起来,一个个笑得跟花似的,姜娘子因此都矜持地朝她们回了几个笑。 只是因久不对应,她的脸一时没拉开,兴许是笑得僵硬了些,不好瞧了点。 姜娘子想着回去,定要拉着也不怎么笑的虞姐姐,对着镜子练练怎么个笑法才得体才好。 她们跟着夫人久了,日子平淡如水,都不知道怎么笑了。 这下奴仆们各有想法,许双婉也是没去怎么看她们,她现下还在宫里,这来来去去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还是小心小意些好。 不多时,她们一下去,出了聚芳园的园门,不等她派人去寻,阿莫就在园门边等着她们,道长公子已经在大门那边等她们回了。 许双婉点点头,就随他走。 她没出声,反倒是虞娘子加快了两步,走到阿莫身边,问:“长公子那边如何?” “甚好。”阿莫看了她一眼。 平日,虞娘也不是这般多话的人啊?今日怎么会想起问长公子的事来了? 阿莫还不知聚芳园的事,东宫太子的宴跟太子妃的宴是两个宴,距离也远,这其中发生的事除了与太子通气外,太子妃也不会让多嘴舌的人去太子宴上嚼舌根,所以阿莫还不知道,霍家那位霍莹姑娘又来事了。 不过,等他们走到大门边,在门边等他们的宣仲安却从太子那边的人那里知道了一二,因此从来不怎么发问的宣长公子还多嘴问了几句东宫中人他家少夫人的表现,听到少夫人什么也没说,为着今天皇太孙百日宴的面子忍辱负重后,他还笑了笑。 遂,一到了马车上,他就问少夫人,“当真是忍辱负重?” “呃?”少夫人没听明白。 “我听说霍家那一位,嗯,叫什么来着?” 许双婉有点明白了,“霍莹。” “又咒我死了?” 许双婉点头。 “你忍辱负重忍下了?” 许双婉摇了摇头,这时,见他掏出药瓶吃了颗药,还从马车置放的盒子当中捏了颗腌梅往她嘴里塞,她张口嘴先吃下,见他没咳,她去摸了他的手,把她的热手送到他袖中暖着他的冷手,她用舌尖抵了抵酸酸甜甜的梅子,舔了舔,才道:“算不上,明善夫人说来日会给我个交待。” 说罢,不等他接话,她跟自己道:“不给也无妨,来日我给。” “嗯?” “我自己给我自己要的那个交待……” “凭何?”宣仲安头靠在了比他矮小甚的妻子肩上,用冰冷的鼻子触了触她温暖的脖颈。 “让她嫁不出去,是不是个法子?”许双婉跟他说,也跟自己说:“不过,她这样的人,如果有家里帮扶着,外人的闲言碎语起的作用不大,但我总觉得,她这样的人,总有一天,她搬起的石头会砸到她自己的脚。” 许双婉也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法子,但她倔强地认为,霍莹那样的,是走不了长久路的,她在他们归德侯府身上栽不了的跟头,早晚会栽在比归德侯府强的铁板上。 第43节 “嗯。”宣仲安低着头不舒服,干脆抬起头,把她纳入了怀中,把小火炉按在怀里暖着他身躯,“不用总有一天了。” 许双婉的腰被他抱得太紧,只能艰难地抬起头往后转,看向他。 “她已经砸到她自己的脚了……”宣仲安在她额上碰了碰,见她皱着鼻子又缩回了头,还嫌弃上了,就咬了下她的耳。 许双婉身上的羞怯,这些时日以来,被她这位长公子丈夫动不动就在她身上的动手动脚弄得有些麻木了,被咬了耳朵也不吱声,怕更动连鼻子都要被咬一口,她眼观鼻、鼻观心地静了一会心,才道:“已经处置她了吗?” “差不多罢,你日后就知道了。” “我听说,圣上还挺喜欢她。” “听谁说的?” “刚才宴会上的一些夫人。” “跟你说的,还是偷听的?” 许双婉没说话。 当然是悄悄地偷听到的。 她还没跟哪个夫人关系好到她们能跟她说这等话,哪怕是认识的王大哥夫人也不可能跟她说这等嚼牙根的话。 “耳朵还挺灵的,哪只耳朵听的?”长公子开始找耳朵。 见她双耳都红了,他干脆两只耳朵都咬了一口,末了,咬到了她的嘴上,见她挣扎起来了才放过她。 “好了,好了,不动了……”见她眼睛都红了,宣仲安停了嘴上的动作,手上去没有,牵着她的手没放,“你看,动一动,我的手都暖了。” 许双婉气极,但她又不是个喜欢跟人使性子的人,这气极了,也只是瞪他一眼。 她样子小小,这厢唇红齿白,格外引人暇思,但再欺负下去,怕是要真掉泪了,宣仲安也舍不得,便干脆抱了她到身上抱着,把头搁在她肩上,舒服地轻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他安静了下来,许双婉过了一会见他老实了,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长公子长得冷冷淡淡的,为人也是,她以前以为他就是这般的人,高贵有礼但不易亲近,但嫁给他过了几天,却发现完全不是这样的。 他作弄起人来,比登徒子还孟浪,让她总是束手无措,无计可施,急了也只能当缩头乌龟,等他自己好起来。 ** 从东宫回来没两天,府里长公子就去走马上任了。 许双婉在府里也是忙得两眼昏花,天天忙于府中钱帛之事,好在,归德侯府这些年也没什么产业了,除了府中的一些库存为数尚多,庄子田地留在外的没有几处,也没什么帐目,都不需要费神清算。 算出来的银子库存,是有一些的,这要是放到一般人家,是天大的一笔财富,但要放到富贵人家,就什么都算不上了。归德侯府除了老祖宗留下的那几箱珍贵物件,真没有什么是值钱的。 便连现眼,全府加起来,连婆母手上的也算来,拿出来也不到十万两。 这十万两,放到外面,连打点个像样的门路都不够。许双婉记得有一家走她家门子的关系,要她父亲给考绩的一位州官,光给门子的打点都是二万多两去了,这还是一个穷州的没有关系的小州官要句好话,给的孝敬钱就是这个数。 这十万两,要是仅在婆母一人手中只算是私房钱的话,还算是钱。 但在一个侯府当中,那是万万不够的,除非关起来过日子,没有人情来往,不送情,不还情的话,勉强能养着一大家子过个一二十年。 长公子与她的婚事就花了三万多两,这其中不包括修沁园的钱——沁园是早几年侯府就在后花园开始修建了,只是中途停了一阵,到两月前又临时加建了些时日赶出了全貌,看帐目是共拨出了三万多两,应该是最后一笔银子。 侯府现在算来最值钱的,就是这幢侯府了,至于手下的现银,都办不了几场盛宴。 而男人的事是说不准,像她大哥是有门路有家世,要了个肥差,几家送送也是二三十来万就出去了,长公子要是哪里要用到钱了,府里根本拿不出来。 公爹那,他是在京郊的一处官矿当中当个小监察,每月拿二十两的月俸,但从婆母那边与她说的话当中透露出来,说来公爹每月要从帐房里支走二百两。 想来也是,他就是只是个小监察,也是个侯爷,出去了请客吃饭,怕是他花钱的时候多。 而她那点嫁妆,就是临时加的那两层加到里面,也没多少。尤其加的那两层顶不上实钱,她去翻了箱子,那些物什名目好看,实质上都是以前许家库里压着的那些别人送来,又不合自家用的一些零零碎碎,光暗色的她目前穿不上的各色锦布就有各十匹,算来是五十匹,五匹一箱装了十个长箱来,算作了十抬的嫁妆。 母亲之前说是怕夫家不好用她的,也就不多给了,现在许双婉就是有那个心,也是帮不上什么忙。 她的嫁妆实实算来,不太值钱的物件太多,真正的能拿出用的银钱太少。 算来,往后她要是有女儿,还得趁早做打算。 娘家的事,许双婉也不去多想了,但没忙两天,许府那边又来了帖子,说大老爷要请姑爷过去叙叙旧,说说话。 之前她归这回了娘家没几天,许家就送了帖子过来,只是那时候他们要去各家谢情,就去信拒了。 许府这是第二次下帖子了。 许双婉接到帖子,也没去问这几日回来就是倒头就睡的长公子的意思。 他这两天半夜还起低烧,累极还不敢睡得太深,老抓着她的手问是什么时辰了,等寅时一到,不管烧退没退,他穿起衣裳就要往外走。 许双婉每次送他出门,摸着他冰凉的手,连句话都说不出,而他也是只能给她一个累极的笑,连逗都不逗她了。 连洵林看在眼里,都因心疼兄长变得乖巧至极。 她自己写了信,道明了长公子新上任太忙之事,写了让父亲多多体谅之话,也说了以后要是得空了,她必与姑爷上府向父亲长辈致歉的话来,写罢,她又检查了一遍,看口气恭顺无甚不对,方才上蜡封信着下人送过去。 那厢许府,许冲衡看了信怒不可遏,顺手就甩了许曾氏一巴掌,对着她吼骂道:“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果然是无心无肺、无情无义之辈,连父母都不认的畜牲!” 许曾氏被他一巴掌打得愣了,当下回过神,二话不说,尖叫着朝许冲衡冲了过去:“许冲衡,我忍你很久了!” ** 许府的事,许双婉没两天就知情了,是她姐姐给她递的信,说了因她之事,父亲跟母亲吵闹了起来的话。 第44节 她信后也是劝妹妹,说了如若家中不是太忙,还是要顾及一下父母感受,顺顺他们的意,不说让父母高兴,也要让他们和睦才好的话。 许双婉没回这封信。 过了两天,许双娣没收到回信,也是在家中呵笑了一声,也不再去信,她等着她妹妹来求她。 不过,她又往许家回了一趟,煽风点火地跟她父亲说道了几句她早看出了妹妹是薄情寡义的话来了,把许冲衡惹得更是怒火中烧。 但到了许曾氏那边,已经丢了管家名份的许曾氏看着云淡风轻跟她说“妹妹只是暂时鬼迷了心窍”的大女儿,许曾氏疲倦地道:“你妹妹不是个傻的,你是什么人,她只是心里不说,不是看不明白,你惹怒了她又能得什么好?你以为你把她耍得团团转,但现实呢?现实是你现在要巴着她,在她身上刮下一层皮来,她不搭理你,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要巴着她?”许双娣听了怒了,她愤怒地看着她偏心眼的母亲,“说的什么笑话!我家康郎得圣上圣心,早晚会得大位,岂是她那痨病鬼丈夫一家能比的?我在她身上刮下一层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身上有什么是我可图的?我哪样是比不过她的?” “你不认,就算了。”许曾氏闭着眼,叹了口气。 这几天在家里大斗,她也累了,现在,只要不惹着她,她也不多管闲事。 这父女俩想闹,就闹去罢。 这些日子,没了人在她身边说“母亲别哭”,哭醒了也没人帮她擦眼泪,她也倦了。 第30章 “什么我不认?”许双娣说着鼻酸了起来,声音也凄厉了起来:“祖父母和父亲喜爱的是我,你瞧瞧她是什么东西?嫁出去没两天,连父母亲人都不认了,你还帮着她!” 女儿说着哭了起来,许曾氏看着她就是哭泣也带着三分姿容的脸,无可否认,老太爷跟老夫人是喜欢她,尤其是她的父亲,从小就很疼她。 但为何不喜欢乖顺温婉的次女呢?就是她讨外人喜欢,他们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呢? 无非就是这个双娣,在他们身边说了话罢了。 她也是听老夫人说过的,说双婉在外面只会奉承别人,在家里就没那么尽心了——双婉不尽心?她要是不尽心,会谁有个好坏都去问一问?哪怕是二房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会关怀,也会在她们面前额外做小,更别说老夫人有个什么好歹了,她稍有点不适,双婉是头一个亲自去问的,端水煎药更不在话下。 可小女儿做得再多又如何,抵不过几句馋言。 至于大女儿,许曾氏何曾不明白她? 她万事都要争个高下,可惜,她适婚那几年,那几家比许府高的门楣就不曾往许家走动过,说出来的无非是等两年,双婉成龄了,要让她入她们家的门当媳妇的话。 双婉十一二岁就被人看中了,引起的不是长姐的与有荣焉,而是嫉恨,更是暗中与她那个相交好的好姐妹嘲讽那些夫人们眼光也不如何,这一嘲讽,就彻底断了她入高门的路,那程阁老的孙女转头就把她卖了——她在那几家夫人面前的名声也是完全毁了,更没人敢要她这种媳妇了。 她先前是当自己有手腕,还能与程阁老家的孙女当手帕交,回头也不忘跟家里人说道妹妹只会跟那些官位低下的人家姑娘称姐道妹,是个眼皮子浅没心气的,她倒好,交了个能配得上她心气的,回头人家转头把她卖了,她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管把气撒在妹妹身上。 真是她费尽心思想高攀的人家,都是看不上她,好不容易上赶着拿首饰花样结交的一个,回头就帮她卖了,而她妹妹,即便是与侯府结了深仇,人家也要就此非求娶她不可,六宝凤冠,八抬大轿,迎她入府。 她去不了的东宫,她妹妹嫁进侯府没几天,就去了。 大女儿嘴上不在乎,心里还难道不在意这个?她刚回夫家没几天又跑回娘家进馋言,这不是嫉妒得发疯了那是什么? 当她这个当母亲的还看不明白她? 许曾氏都明白。 不过她只是觉得老爷从小偏爱双娣,未尝会因为这个就不会喜欢双娣了,再则她也试探过,老爷对次女的事情听都不爱听,她说穿了,无非也是让丈夫觉得她太偏心眼小女儿了,怕更会引起他对双婉的憎恶,她也就没了说的心思。 她不说,主要也是给大女儿留脸,毕竟,双娣也是她的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看她还哭上了,她也叹了口气,还是先低了头,“你又何苦?说来,当初也是我们不要她的。” “要不要,是她说的算吗?”许双娣见母亲低了头,心里舒服了些,但口气依旧不好,“父亲说她的话难道错了?她要是有情有义,怎会在有余力帮扶娘家的时候,连伸个手都不愿意?” 你有余力,也不见得帮了我什么,每次回来,只管找理由往我手里抠银子,我要是求你在你父亲面前说说话,银子翻个倍不说,还得我口气软,你又何曾帮了我什么?只当我管家手上有得是钱,却不曾花过心思帮我守着这管家之位,许曾氏看着大女儿,也是笑了,“是啊,你说得对。” 劝不听的,不劝了,也教不明白的,要是教得明白,早就教明白了。 许曾氏现在也不求这大女儿什么了,许冲衡来不来她的房她也无所谓,管家的名份没了,她也没有来钱的来路,大女儿想要钱,只能找她爹撒娇去了,说罢她就站起了身,捊了捊身上的衣裳,漫不经心地道:“好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你要有空,就去你祖母那多陪陪她,你可是她的好孙女,既然又回娘家了,就好好侍候下老人家,尽尽你的孝心。” 说完她就往门边走,许双娣始料不及,等母亲走了都没回过神来。 ** 许双婉这头很快收到了她母亲给她的信,信里说她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挂心。 采荷知道夫人写了什么后,不免雀跃:“夫人总算知道您的苦处了,心疼您了。” 许双婉点点头,把信收了起来,搁在了抽屉里,也没回信。 日久见人心,暂且如此罢。 再则,她也是听长公子说了,最近燕王携给圣上治病的药王要到,他与燕王有点闲隙,可能要出事,让她在家中好好呆着,听到不好的消息也不要轻举妄动,等着他派阿莫回来与她言道详细情形。 听长公子的口气,和她听到的事情,她知道稍有点不妥,后果会非常严重。 她想,要是归德侯府提前应了死劫,娘家与他们这时联系过多了也不好,她倒不怕母亲他们回头再跟她来一次不相认,恩断义绝,就怕他们真与归德侯府沾上了关系,真受了牵累就不好了。 她是对许府没有太多帮衬之心,但她总归是许府出身,对他们也没有相害之心,与其他们事后懊悔不及,她不如先免了到时候他们再来的避之不及。 这厢,许双婉自嫁进来就跟着长公子东奔西走,又去了趟东宫,听了好几个人跟她说的那些话,这每一样都不平常,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新媳妇过的日子,不过这些时日下来,她惊了几回,她也就波澜不惊了,等他说归德侯府又要不好了,她也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感觉。 哪怕断头,也可。 最初嫁进来,她还想长公子要是没了,她也会在侯府找条路活下去的,但实际情况比这严峻多了,嫁进来她才知道,侯府的命运是悬在了悬崖,躲过了就是活,掉下去了,就是全家都死,万没有她能苟且偷生的余地。但哪怕她已经预知到那结果了,她对即将要上断头台的感觉很淡,淡到深不过她夜里握着他冷手的感觉。 她丈夫夜里冰凉的手是真的很冷,往往她要暖很长的时间,才能让他安然入睡。 长公子身子是不好,他这晚一回来,一个老大夫带着两个徒弟也跟着来了,要给他煎药汤泡。 许双婉是头一次看见这个大夫,知道这老大夫是以前侯府出去的老人,现在在民间颇有些名气的大夫,这次是来给长公子煎药汤的后,就多了心眼,寻了个名目把洵林交给了长公子,让他带洵林练字,她则带着人静悄悄去了厨房,想偷偷地学人煎药。 宣仲安听阿参过来说少夫人去厨房了,他失笑摇了摇头,“痴人。” “痴人是什么?”坐在他腿上,在书桌上练字的洵林问。 第45节 “痴人啊……”宣仲安沉吟了一下,道:“痴人就是那种定下了目标,就会义无反顾,绝不回头,径直往下走的人。” “那是好,还是坏?”宣洵林不懂。 “嗯,”宣仲安又想了一下,与他道:“是好的,对兄长来说。” “那就好。”宣洵林听着,莫名松了口气,又要握笔写字时,他又回头问:“那嫂嫂是痴人吗?是兄长的痴人吗?” 宣仲安揉了揉他的头,“是。” “那我要对她好。”宣洵林回过头去,自言自语。 ** 这夜,长公子泡药汤的时候,让许双婉带洵林去睡。 许双婉先去哄了洵林睡觉,出屋往浴室走时,被阿莫拦住了,说是长公子让她去把他的衣裳备好。 “早备好了。”她说,接着避开他,往浴房那边走。 “长公子说,他出来了想喝茶。” “我知道,已经让人在房里备了,他出来就能喝。” “长公子说,说,他还想,想……” “不急,你慢慢说。”许双婉往前去,嘴里低柔地跟急了的阿莫说。 少夫人已经走一半路了,她说话温温柔柔,也不为难人,偏生阿莫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扯谎,眼见拦不住了,扇了自己的笨嘴一下,“瞧你笨的。” 这时,少夫人朝他看来,阿莫苦笑了一下。 “我就过去看看,陪一会就回。”许双婉温婉地道。 “风大,”阿莫陪着她往浴房走,“您冷着了就是我们这些下人的罪过了。” “不会,”许双婉微笑着轻摇了下首,“我身子很好。” 她穿得也多,这些日子以来她很注意自己的身子,哪怕这两夜夜里为发烧的他守夜,她也是穿得暖和。 家里人身子都不太好,她要康健才行。 许双婉近了浴房,刚走近就知道为何先前长公子要支开她,不让她服侍,又让阿莫拦着她了。 房里痛苦的闷嚎一声接一声,还不断传来那老大夫说的“再忍忍”的话。 “师傅,不好,耳朵也出血了……” “不要紧,你快来替我扶着前头。” 大夫话说完,窗上的人影动了动,紧接着,许双婉又听他在里面焦急地说:“长公子,这根针我要刺您的太阳穴,您千万不能动啊。” 这句话后,许双婉连低沉的闷嚎声都没听到了。 阿莫也是胆颤心惊,这时轻声跟少夫人道:“公子这几年身体要比以前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有股没散去的寒气,之前没根治,是因药不齐没做成,前些日子药齐了,那药也做成了续命丸献给了圣上,所以这一到冬天,公子的身子还是一片冰凉,热不起来,稍稍疲累些就会发烧,但是烫一回药汤,再以孙大夫施针佐治,公子就会好上半个来月。” 少夫人没说话,但朝他点了点头。 看她有在听,阿莫也松了口气,接道:“公子也跟您说了燕王的事了,燕王已经过了三江州了,脚程快的话,三五日就进京城。之前在燕地时,燕王与公子切磋过剑法,那时都是公子跟燕王口头对仗,我与燕王麾下护卫按照指示对战,公子离去时,燕王也说来日会亲自与公子一战……” 阿莫说到这,也是无可奈何:“公子悟力非凡,所知所悟之事远远超过我等,但公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身上时好时坏,岂是燕王那日日习武的人能比?” “好了,能打赢了?”许双婉开了口,看向他。 阿莫抿着嘴摇了下头。 “燕王是来打架的?”她又问。 阿莫又苦笑:“公子搜集了燕王逆谋的证据,哪能不走漏风声,他这次来,是要公子的命的。” “嗯。”许双婉点点头。 是来要他的命不假,不过,反过来,他们也可以要了燕王的命。 难怪长公子说,太子不急,太子也得逃了,燕王这么气势咄人,杀人都杀到京城来了。 第31章 这夜的长公子很暖,他睡了一会就醒了过来,许双婉知道他夜间不喜欢灭灯,放置在床边的小桌上便点着一盏,夜间他就着灯火看着她,看了一会,摸了摸了她的头,侧身把她的头塞进了他的胸口,随手一掀被子盖住了肩,被子都盖过肩,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睡着了,许双婉在他睡着后,头艰难地往上爬了爬,把脸从他的胸口和被子里拔了出来,抬了两个鼻孔在被缝边沿吸气,这才睡了过去。 不过,这夜长公子的胸口甚暖,太暖和了,许双婉这觉便睡得沉了些,直到第二日一早惊醒了过来。 这时,他正好要下床穿鞋。 看到她醒了,他给她提了提被子,说:“再睡一会,今早我自己走。” 许双婉太累,只是下意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闭了眼睛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才想起他要去金部点卯之事,睁开眼与他道:“鼻子堵住了。” 下次别了。 “嗯?”宣仲安凑过去看她,闻了她的呼吸声,笑了,“没堵住啊?” 他还摸了摸她的头,见没烧,放心了下来。 第46节 “昨晚堵住了。” “昨晚?”宣长公子还没明白。 许双婉看了看他的胸。 长公子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沉思了一翻,才高深莫测地道:“知道了。” 许双婉见他知道了,便点了点头,又半睡半醒了过去。 她这两晚睡的太少了,白天要忙的事也多,府里要过冬,很多过冬的东西她想提前备齐,也不能偷懒睡觉。 沁园也是太大了,还好离公婆的听轩堂不远,她白日带着洵林过去,就在那把事情当着婆婆的面吩咐好了。 这样也好,她管事,婆婆也听一耳朵,要是有不对的,婆婆还能指正她,比她一个人叫来管事一桩桩问强。 许双婉睡中安排着这些个事,直到有人又走了过来,低头在她的脸上碰了一声,说了一声“走了”,等门关上,眼皮太沉,睁不开睁的她在还带有他温度的枕头上磨了磨脸。 太子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她说话,还有霍家要给侯府的交待也不知道什么送来,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两件事,她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睡中。 ** 这天下午归德侯早早就回了,说是矿上无事,他打算休沐一段时日,暂时不去矿上了办事了。 侯夫人听了也是欣喜:“那正好,天气太冷了,你在家歇着也好。” 宣宏道闻言微微一笑,看着夫人的眼里多有怜爱。 是他无用,这生让她受苦了。 他现在也知他越是横了心,事情越是他期望的背道而驰,现在也不敢擅自主张,长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仲安让他慢慢从矿上退出来,不再去管那铁矿之事,他也打算收手了。 好在,他这些年在铁矿上早收买了几个能用之人,到时候要用到他们了,这事还是能办成的。 许双婉听公爹要在家,不去办差了,便寻思着回沁园去,哪想,这时婆母已经跟公爹说起话来,把她这几日白日所做种种都说了出来。 “还买了十来条羊,放在地下冰库冻着,说是一半过年送到父亲家中去,一半自己家吃……”侯夫人说起这些事,满脸的喜悦,“那羊我也去看了,可肥了。” “你看了?” “看了。” “杀过了拿来的?” “是呢。” “身上没血啊?” “没有,都去干净了的,媳妇说,还要做两只腊羊,到时候烤来就酒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宣宏道看夫人说着都咽口水了,在一边练字的小儿子拿着笔也是猛咽口水不止,他也是大笑了起来,指着这母子俩道:“瞧把你们俩馋的……” 说着就朝恭敬站在一边的媳妇道:“无事,你就留在这边理家事就好,先前是陪你娘,现在当是陪我们俩,正好,我也带带洵林,咱们家小,不用去管那么多客客套套了,一家人在着最好,是不是,宣夫人?”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侯夫人说的。 侯夫人被他说得咯咯笑了起来,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快活了许多,“是的,侯爷。” 宣宏道对她着实是好,自他青梅竹马的姜氏入了侯府,他对姜氏说不上是锦衣玉食地供着,但是但凡他有的,能给的,他都给了她。姜太史夫妇因此也不好说当时自己看走了眼,把爱女托付给了他是错的,只能道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女婿的资质跟不上他的地位与他的野心,也是没办法的事。 宣宏道早年誓要振奋侯府,这事在他二弟带着族人远走他乡后尤为更甚,后来很是激进了一番,也差点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伤筋动骨的,差点连长子的命都搭上后,他也是长了记性,现在也是沉得住气了。 这下回来了也没跟家中妇道人家透露什么,他夫人只要他大冬天的不跑去那冻死人的山间办差就已经很高兴了,不会多想什么,至于媳妇,他看她聪敏,但为人中规中矩,做事逾不了规矩来。 这厢公爹一回来,许双婉也是拘束了不少,等屠管家来有事请示,她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见此,宣宏道抱了洵林去内屋练字去了。 等晚上宣仲安回来,听了情况后道:“你过去还是过去,不用顾忌父亲太多,就是见管事的地方就不要放到母亲的外堂了,那毕竟是父亲母亲的地方,等会我见屠管家,让他在听轩堂的大堂布置一二,你以后白天就去那呆着。” 许双婉听了颔首。 宣仲安笑了,又动手动脚摸了她的耳,“母亲不太管庶务,历来是屠管家办的,但屠管家只是个管家,帐房动银钱之事是要主子首肯的,一来一去,这中间会耽误不少时间,他也是辛苦了很多年了……” 不止是辛苦,而且他也很为难。 有些事情主子能做那个主的,当下人的那是不太好提的,尤其侯府情况不太好,花银子的事太多,屠管家也不好样样都提。 侯府要是精心打点,花的钱就不是那个数目了。 不过,许双婉昨天已经在问过他后,得了可由她做主的话后,就已经做主把侯府京城当中的那两个铺子的租银以及分红要了,这笔银钱不少。 这租侯府两个铺子的是姜家的一个亲戚,侯府当年把铺子借给了他开店,做了一个食肆和一个酒楼出来,他们家做了些年做出了些口碑来,后来生意也算红火,这家人也是良心人,一直有说要给侯府租银和分红,年年都送过来,可是她婆母不收,人家放下隔天又让人送回去了,但等屠管家出去采办了几次,知道现在侯府是她当家后,这家人就又上门来了,她便跟婆母道,“您不收是您对亲戚的照拂,媳妇收了,正好跟府里的帐目对了起来,铺子那边的进项也就对得上了,以后管家也就方便多了,您多年帮忙,他们心里怕也是惭愧,不收他们心里也不安。” “他们也是每年都送了礼的,”宣姜氏有些虚弱地道,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我们侯府来往的人家也不多了。” 这是除了她娘家本家之外,不多的另一家了。 姜家的别的亲戚,也是嫌她是姜家的拖累,不太愿意跟她来往。 其实就是她嫂子她们,这几年也不是太喜欢跟她说话,她回了娘家,她们也是坐着相顾无言的时候多。 “礼我们家收了,我看到了,今年我也准备了一些回礼,给他们送过去……”许双婉面不改色地道,“至于来往,以后怕是要多些。他们家跟城外的乡民收柴禾青菜,屠管家找了他们家帮忙,也帮着家里收一些,他们家管事的会做事,说每次收了帮我们送过来,昨天还送了两车柴禾来府,我看他们家也是用心,回头我也得请他们家少夫人来家里做做客才好。” 这才算有来有往。 不是不收人家的银子,让别人家欠着自己不得不上门就是有来往了。 这家人这么多年都没忘给银子的事,又看他们家现下的行事,可以说这一家人是有些风骨的,就是门户小,也能来往。 第47节 就是侯府现在不太平,等燕王一事罢了,侯府要是还在,她到时候再请人家家里的内眷来府里坐坐。 许双婉猜,这家人现在有了些家底,不太缺银钱的话,用身份跟他们来往才是最恰当的,他们毕竟是亲戚,他们想来也不愿意每次来都是跟欠婆母一样,说话做事都要陪小心。 许双婉也看过他们送过来银子,这十来年婆母不收的银子其实是有很大的一笔了,可见他们家也是真不缺小钱了。 他们不缺,但侯府缺,这银子许双婉是想要的。 媳妇说的话甚是有道理,最重要的是她坐在她面前的样子,像是她不答应她就不可能走似的,宣姜氏也是红了脸,讪讪然地点了点头:“那好罢。” 她是觉得丢人了些,但媳妇说的也有些道理,那就按她说的办罢。 遂许双婉就拿了这笔银子,侯府没用几天,就可以好好过一个冬了,于是她置办起过冬物什来也是毫不手软。 她想的是,哪怕侯府明天就要没了,也要吃好过好,她既然当了这个家,只要有一点办法,她就不会委屈这家人。 这难不倒她。 想当年为了帮母亲拿稳管家之位,她所做的只是更多。 这厢许双婉有了银子在手,心里有底,又往侯府填了不少酒水吃食银炭,现眼下是长公子说什么她都点头,好说话得很。 宣仲安见他说话她就点头,也是好笑:“你都知道啊?” 许双婉这时就有点为难地看着他了,这个不能应,应了就是她手长了。 看她神情又慢慢地端庄了起来,宣仲安捏了她的脸一把,“行了,母亲一生都不太管这些个事,以前还有外祖母帮着她,现在外祖母也不在了,舅母们也不愿意过来,这几年光靠屠管家撑着了,父亲也不管这些俗事,你往后要是拿不准的,先问屠管家,他拿不准的,你来问我,我给你撑腰。” “母亲那,也是要问的,有关父亲的,也是要问过父亲才成。” “好,问。”她一板一眼,宣仲安也是笑了。 他记得他这位婉姬被京城几位夫人最先称道起来的是,她身上的那份痴气。 当初她十岁出头那年被她母亲带出去见客遭人逗弄,说她这么粘母亲,帮着母亲,以后莫是要带着母亲才肯嫁人不成? 她当时道:“不是如此,我在父母亲身边,便一心一意过在父母亲身边的日子,以后嫁人了,我便一心一意过在夫家的日子。” 众夫人当这是笑言,但哈哈大笑过后,对她留心的人不少。 他当时听了传闻,心想这真像是四五岁时,就已一本正经了的小姑娘说的话,现在看来,她还是一点也没变。 ** 归德侯回侯府没两天,燕王就到了。 这天宣仲安就没回来。 许双婉一直等他回来,等到半夜也没睡。 他这阵子回来得晚,但再晚也是回来的,兴许等等他就归家了。 但直到半夜他也没回来,她倒是等来了公婆那边的下人传来的话,她婆婆突然半夜起烧了。 许双婉本来就是穿着衣裳在等人,一听话,下床穿了外衣披了裘衣,吩咐采荷看着隔壁睡觉的洵林一些就急步过去了,她走得太急,打着灯火的姜娘子都快跟不上她,嘴里轻呼:“少夫人,您慢一点。” 宣姜氏这是突发急病,府里也没大夫,等着人请来看过后,这天色也大明了,洵林也醒了过来,找不到她后听说母亲又发病了,他闹着要找父母兄长,许双婉安排好婆母这边的事又跑回去安慰大哭不休的他,洵林这时候就不认他了,许双婉抱他,他也不肯,他抱着虞娘子不放,泪眼婆娑哭着跟许双婉道:“我不要你,我要娘,我要爹,我要哥哥……” 采荷在旁边听得为她家姑娘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等会啊……”许双婉见他身上衣裳穿好了,朝虞娘子一点头,还是抱了他过来,洵林到底是心里跟她隔着些的,这时候急了也是挣扎不休,打到了她的头。 许双婉头上戴着簪子,他这一打,簪子扎进了她的发间,刺疼了她的头皮,她头因疼痛猛地一撇,差点手上失力,把他掉下去。 她往后急退了一步,还是挺住了腿稳住抱住了他,“好了好了,这就过去,不哭了,我们洗个脸,洗好了就去看母亲。” 洵林一听,才慢慢安静下来。 许双婉让虞娘子抱了他过去,又让丫鬟去给洵林拿他的小裘衣,还要备两身厚的——小孩子总有失手的时候,身上弄脏弄湿是极简单的事,大冬天的要是冻着了,小的要是也病了,这府里就真乱了。 “姑娘……”采荷等她说完话,这才上前。 许双婉擦了她眼边的泪,跟她道:“我没乱,你也不能乱,知道吗?” “知道。”采荷的眼泪停都不停不住。 许双婉深吸了口气,也没让她动手去看头,而是先把头上的簪子全扯了下来,跟采荷说:“快给我梳个不用头簪的,拿发绳绑。” “是。”采荷看她已经往妆镜前增了,擦了眼泪,也快步跟上了。 虞娘子在洗脸架那边给洵林擦脸,看了她匆忙坐到了凳子上,她眼睛黯然了下来,跟腿上的小公子轻说:“你不要这样说,少夫人会很伤心的,你忘了,这些日子她对你有多好?” 得了能去看母亲的话,已经不再哭闹了的宣洵林愧疚不已,低头内疚地道:“我忘了。” 他那时候只记得嫂嫂不是好人的事了。 许双婉的头还是被弄破了皮,出了血,采荷给她梳着头,眼泪又刷刷地掉,她也不敢哭得太大声,让侯府的娘子丫鬟听到,只敢压着声音抽泣着劝她家姑娘:“您等会就别抱小公子了。” “小孩子心里有他的喜恶,讨厌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变的,我心里早有数了……”像她小时候,她也是个对自己的想法很执拗的人,将心比心,要是换她小时候,她的哥哥娶了一个伤害过家中弟弟妹妹的那个家族中的人,她也不会那么容易真喜欢上她。 小孩子还太小了,像他这么小的年纪能懂一些道理已是不错了,且说来,就是大人,也不能那么容易释怀。 她兄长作的恶,没那么容易好还。 许双婉梳好头,又过去抱人,虞娘子本怕洵林又挣扎,想劝她别抱了,但洵林这时候朝她伸出了头,见小公子自己愿意,她只好把人送了过去。 “对不起。”宣洵林一入她的怀,就轻声地道。 第48节 “知道了,”许双婉拢了拢他身上的小裘衣,抱紧他,把他的小脸转到胸前,省得外面的大风吹疼了他的脸,“没关系。” “我下次不会了。”宣洵林保证道。 “嗯,好,嫂嫂相信你。”许双婉抱紧他,快步往门外走去。 外面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人的脑袋都发麻,许双婉抱着孩子快步往听轩堂去了。 好在她过去后,婆母那边的老人已经侍候婆母喝下了汤药,睡了过去,一直苍白无血色的脸也好了一些。 这厢,跟老大夫说话的宣宏道见长媳脸色苍白,便抱过了一直偷看他的小儿子,跟她道:“你也忙一晚了,趁你娘睡着了,你也赶紧去休息一会。” 许双婉朝他福了下腰,去了内屋坐着,打算守着婆母打个盹。 但好景不长,下午东宫来了人,告知他们侯府长公子昨夜受了重伤,命悬一线,现下眼看就剩一口气了,让他们家的人现在赶紧去宫里看看。 宣宏道一听,当场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昏了过去。 第32章 他这一倒,屋里大乱。 许双婉当下脑袋一片空白,茫然之间她转过头,找到了围着公爹带着下人救治他的屠管家,她张了张嘴,张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管……管家,快去姜府。” 她声音太小了,只有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采荷听到了,当下她就朝管家大吼:“屠管家,屠管家,快去姜府知会姜太爷。” 屠管家听到,看大夫在,当下吩咐好了下人听大夫的令,就往门外连滚带跑地去了。 这府里,现在真得请外太爷来坐镇了。 “这位差爷,”许双婉看公爹那边有人了,管不得男女有另,当下就往那侍卫打扮的人看去,“请问我家长公子身边的随从可有回来?” 那侍卫不知她为何发问,但还是回道:“回这位夫人,长公子身边的两位贴身长随,皆也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是吗?”许双婉茫然,她还等着阿莫回来给她报呢。 他不回来,她都不知道信谁。 长公子说好了会让阿莫回来给她报信的,让她信阿莫的。 现在她该信谁? 她都不希望这是真的。 不是真的,他就不会命悬一线了。 “夫人,夫人……”看她愣住了,一身的惶然找措,东宫侍卫看着不忍心,道:“太子有说,让我带你们进宫,敢问,您就是长公子夫人罢?” 许双婉眼里已有泪,但面前有人在说话,她不愿失态,强忍住颔了下首,“我是,只是还想请差爷多等一会,我们家,我们家去请我们家能作主的老辈去了。” “理当如此。”那侍卫知道姜家跟归德侯府的关系,可以说,这些年归德侯府的不倒,悉数皆是那个太史爷对归德侯府帮忙的功劳,这侯府一得消息,侯爷就昏倒了,能替侯府出面做主的,看来也只能是那位太史爷了。 不管差爷心中如何想道,许双婉这头脑袋一片混乱,心绪更是复杂,一头想着要跟着外祖去东宫,一头想着府上要如何安排,还有婆母,对,还有婆母…… 许双婉一想到这,转身就往内屋跑。 东宫来人的动静很大,门子是一路跑过来报的,这下内屋的若是惊醒了…… 果然不出许双婉所料,她一跑了进去,婆母床边的老婆子带着丫鬟忙作了一团,看她进来,婆母身边的老婆婆红着眼道:“少夫人你快过来,夫人喘不上气了。” 许双婉急走了过去,这时宣姜氏已上气不接下气,她已泪流满脸,看到媳妇,她当下顾不上喘气就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急吸了几口气道:“媳,媳妇,你去宫中,你去!” 她死死地抓住许双婉的手,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握了握,就松开了手,想让她赶紧去。 “我去,”许双婉不断地顺着她的胸口,“娘,娘,你好好吸气,好好的,等你顺过气了,我这就去!” 宣姜氏急不可捺地看着她,但她起不了身,也无法再说出话来,她无可奈何,只好闭上了眼,不断地强呼吸。 一阵喘气后,她的气息总算比刚才好多了。 这时门外,有小丫鬟跑了进来,说侯爷醒了,她话刚落,外面就响起了洵林号啕大哭的声音。 “娘,你听我说,”听到大哭声,许双婉的泪也不自禁地掉了下来,“洵林怕是惊着了,我就要跟外祖去宫里,你跟爹要好起来,带着洵林,莫要让他病了,长公子在家时,最怕他生病,你要好好的看着洵林,等我们回来。” “诶,诶!”宣姜氏痛苦地闭上眼,紧接着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对老婆子说:“婆婆,你抱洵林进来,就说我要抱他,侯爷呢?把侯爷也抬进来,我守着他。” “你去罢,府里不要担心。”宣姜氏说罢就推媳妇的手,“你去,府里我知道怎么办,我知道的。” 许双婉见她急得两颊一片发红,一咬牙,转身就去了。 在去宫里之前,府里的事她还要吩咐。 她这边一出去,老婆婆正抱了洵林进来,洵林看到她就朝她伸手,凄厉地道:“嫂嫂,嫂嫂……” 许双婉别过脸,快步与他错身而过。 洵林叫得更绝望了,他尖叫着:“大嫂,大嫂,我听话……” 抱抱他,快抱抱他,他要去见他兄长。 许双婉已快走到了外屋,已醒了过来的宣宏道见到她,抬起满是血丝的眼,与她道:“你母亲可好?” “尚好。” “听说你已去姜家请人了?” “回父亲,是。” “甚好。”宣宏道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颤悠了两下,被下人又急忙扶住,他稳了稳,推开了下人的手,跟媳妇道:“我进去跟你母亲说两句话,等一会我们就去门边,等你们外祖来了,一道去东宫,看要带什么东西,你问问差人,现在你就去准备准备罢。” 第49节 说完,他大步往屋内走去。 许双婉也管不得他了,她拉了采荷一把,与她道:“好姑娘,帮我去问一问东宫来的大人我们可要带什么进去,能带什么进去……” 采荷马上点头道:“我知道怎么行事,姑娘放心。” 她是她们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跟着姑娘帮着夫人当过家,她自然知道这当中要怎么行事。 这边着了采荷去问话,一等许双婉跟府里的一个管事吩咐好家里的事情,让他们这几天门户紧闭,和家中轮值的次数后,采荷那边也问话来了。 没什么能带进去的,现在宫中宫门大闭,就是他们进去,也得跟着这位差爷走才成。 “就是药物,也是不需,”采荷发白的嘴唇急急动着,道:“差爷说太子已把宫里最好的药都用上了,就是圣上那边都派了御医过来,还有说是什么药王也在替公子诊治。” “那可是无碍?”许双婉听到了“药王”两字。 采荷茫然摇首:“奴婢不知。” 许双婉凄然一笑,是了,如果无碍,报信的差人来报的怎会是命悬一线。 “去,”许双婉抹干眼边的泪,“我都忘了,你现在快去,乔木腿快,你快让她去沁园把长公子和我最厚的那两件裘衣拿来,等会不要往这边走了,往大门边那边去,等会我就要跟公爹去门边等太爷过来。” “是,是,是。”采荷连声应着,跑去找她们家的小丫鬟了,她跑了几步一时没找着人都急了,差点就喊出声来,还好平素姑娘教导她的绝不能轻易高声大语,她忍着高声唤人的冲动,问了一圈才在外面找到端热水过来的乔木。 乔木之前被侯夫人房里的娘子吩咐着去端热水了,这下听到采荷说姑娘吩咐让她去拿东西,不等采荷姐姐推揉,把盆往采荷手里一放,提着裙子就往沁园跑去了。 采荷不得不高声把人叫回来,“回来,话还没说完!” 乔木回头看。 “不要回听轩堂,去大门边,姑娘等会就过去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乔木见她没话说了,撒腿就往沁园跑。 这厢许双婉已知屋内的婆母跟公爹已经说上话,大夫也出来跟她说侯夫人身子暂且无碍,不用太担心,她也是暂时松了口气,朝大夫感激一笑,道,“这几日,得麻烦您在府里帮忙看着了。” “应该的。”老大夫是以前老侯府带出来的人,老侯爷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老侯爷的恩情,和长公子这几年帮过他的忙,都不能让他对侯府的情况视若不见。 这时虞娘子先从内屋里退了出来,跟少夫人禀道:“洵林已经不哭了。” “那就好。” “少夫人,我可要随您进宫?” “要,你要是有准备的,现在就去。” “奴婢去换身厚点的衣裳,这就来。” “好。” 宣宏道已经从内屋出来,与长媳道:“好了吗?” “好了。” “姜府不是太远,应一会就过来了,我们现在就去门边等。” “是。” “这位小兄弟?”宣宏道这时朝坐于门边一角的东宫差人说话。 侯府乱了一会,但侍卫说过话,下人搬了椅子给他坐,说是家里少夫人吩咐的,随后茶水点心也一并送上了,还给他热了一小壶暖身子的烧刀子,侍卫没敢大白天的喝酒,省得等会过宫跟人起冲突,这厢等归德侯一说话,他马上道:“宣侯爷,这就走?” “走,不过还得劳烦这位兄弟,等会在门边等等我丈人。” “行。”侍卫抄起了那热在烫水当中的小酒壶,跟归德侯道:“我带着,宫里出了事,门比平时还要紧,我守宫门的兄弟们这都是一宿没睡了,我等会把这酒送给他们热热肚子。” 宣宏道一听,脸色一动,“可还要多拿几壶?” “不用了,这点就行了,侯爷,请。” 宣宏道走在前面,步子与他迈得一致,走在他身边,“宫里这是出什么事了,可是与我长子重伤有关?” “有关。”侍卫知道他在套话,他本来不该多说了,但看在那美婢给他送来了茶酒的份上,他顿了一下,道:“侯爷,我不过是个来送信的,不该跟您多说什么,小的只能道,这次长公子办了件大事,他要是这次缓过来了,侯府好,我们也好……” 我们就是东宫了,侍卫不敢把话说得太清楚,含糊其辞道:“要是没缓过来,很多事就不好说了,不过,再差应也差不到哪去,长公子这次真的是办了件大事了。” 他让燕王失手,让圣上彻底相信了燕王的狼子野心,就是他因此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要是活不过来,这天大的功劳也不知道侯府能不能领到手。 按他看,归德侯是差着那么点的,宣长公子要是不在了,太子都不敢太帮着他,现在就看姜太史了,有那么根老硬骨头在,他要是知道了宣长公子所做的事,长公子就是没了,他应该也能在圣上面前给归德侯府要点要紧的过来。 这些话,侍卫也不敢说得太明确了,端看归德侯领悟多少,他话说罢,等归德侯再问,他都打了哈哈过去,不再多说了。 他们到门边等了一柱香,乔木也把她们姑娘姑爷的两件厚裘都拿了过来,许双婉穿了她那件,抱着丈夫的那件,没一会,寒风中就跑过来了两道人影。 是姜太史他们来了。 姜太史下午正好在家,一听到消息,都顾不上坐轿子,当时就叫了家里腿脚最快的小孙子姜阔背他过来,同来的还有跟在他们身边的姜垠。 他们是一步都没停急跑过来的,一到归德侯门前,姜家三人老的少的都已汗如雨下,姜太史在侯府门边见着他们,当下都没用女婿行礼就挥手,“走!” 一行人急匆匆地去了。 皇城内城非禁卫军行公务不能跑马,马车又太慢且颠簸,这急着赶路的话还不如轿子快,侯府这边已经备了三台轿子等着,姜太史上了侯府的轿,嫌太慢,一路催促不停,他小孙子,十七岁的姜阔因此抢过了轿夫的扛把自行抬起来轿,带着人冲了前面,一路跑了过去。 一行人赶急赶忙的赶到了皇宫,进了东宫,太子见到一群急忙忙的人,对着前面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的姜太史道:“太史大人,您来得正好,您快进去看看罢。” 姜太史都顾不上跟太子说话,朝太子拱了拱手就往里跑,归德侯还勉强朝太子动了动嘴,道了句“劳烦”,许双婉则在外祖往里冲的时候就跟着他的屁股,埋头急步紧随了进去。 第50节 等到进去了,一股腥重的血腥味带着寒气就朝他们扑面而来…… “子目……”姜太史一进去就看到了床上赤着半肩的外孙,颤抖着声音扑了过去。 归德侯也是大步过去,看到床上那一动不动,脸如白纸的长子,这时,他看老岳父探了下长子的鼻子,随后一下腿软,倒在了床边,他慌忙抱住了人,看老岳父已老泪纵横,他心头一疼,眼前一片发黑。 那床尾还坐着一个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麻衣的老者,见此皱了皱眉,许双婉本抱着她的长公子的厚裘,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床上没有一点生气的人,但此时她恰好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她抱着裘衣朝这个人走了过去,轻声地问他:“老人家,我夫君可是还在?” “在,怎么不在了?”那老人家没好气地道:“这不还有一口气,老夫在想办法嘛?你们一进来又打乱了我的想法,这要是没救过来,可不能怪我!” 真是好生气,他刚刚想到了怎么施针,这些人就又跑了进来打乱他。 第33章 许双婉慌忙去扶外祖,也跟公爹说了一句:“爹,咱们让神医帮咱们救治罢。” 神医听到,翻了个白眼。 姜太史也听到了老者之前说的话,他刚才没摸到外孙的气息,这时也顾不上多的,一站起来就朝那麻衣老者一揖到底,退到了一边,比女婿的动作还快。 宣宏道一见,连忙扶了他。 那老者看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再走远一点,这时,也有宫人快步过来请他们站到一边,相请之间轻声道:“那是药王老人家。” 姜太史一听,失声道:“可是燕州那位药王?” “正是。” 姜太史又两手相叠朝那药王看去,本欲行礼,但这时候老头儿已经敛着眉头施针了。 那宫人也是一直在这房里,这时也是叹了口气,不知这药王老人家在做什么,床上的宣公子是被他几次吊回气了,但刚才他亲手试过,明明是没有气了,他老人家非说人没死,也不知道凭的是什么。 但他才是药王,是太子连哄带骗从圣上那请过来的,这时候不信也得信他,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药王这时也是火气大得很,给宣仲安连扎了数针后,忍不住恨恨道:“你这小儿,老头我救了你好几次,你却把我都搭上了,你害得我好苦。” 害得我好苦,我还要救你,药王真是恨不能把这人扎成筛子扎死算了,可想想要是这么个命八*九成都握在阎王手里的人被他抢救了过来,他回去后,跟老友喝酒对饮时又有得可吹的了,图着这点奔头,他不得不想法设法把人救过来。 说来,要是别人,药王也没有把握能救得过来,但这人在他手下当过药人,又是个坚韧不拔、求生欲望非比寻常之辈,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再说来,这要是换个人昨晚就断气了,早就死得僵成石头了,敲起来说不定还会咣咣响两下,但他那心跳偏偏就是不断绝,时不时来一下,手是冰的但跟他要死不活的时候那温度也差不多,他老人家就是想把这当个死人扔了不管也不成。 药王咬着牙扎针,下得狠又猛,那银针晃如银光如闪电一般扎在了宣仲安的身上,看到姜太史一愣一愣,归德侯已是不忍别过了头,而许双婉,这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只管摁住乱跳的心,连眼都不敢眨地看着人施针。 她自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还面无表情,却不知道她的眼泪早流满了脸,淌到了襟前的狐裘上,打湿了前胸的一片毛。 那狐毛湿湿瘩瘩地蔫了下去,许双婉浑然不觉地睁着眼,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直到,她看到了床上的人动了起来。 “动了……”她心里狂喊。 “动了!”但喊出来的不是他,而是屋里的宫人,只见那宫人狂往跑去,道:“太子,太子,又动了!” “喊啥?”他惊天动地般喊,施针的药王施了最后一针,对着门怒吼:“又喊,死了算谁的?” 这群人,怎么这般爱大惊小怪,真是一点见识都没有! 他们是八辈子都没见过大夫救人啊! ** 宣仲安最终是回过了气来,还睁了一下眼,但很快眼睛又垂了下去,跟死人一样。 但好在,有明显的喘气了。 那太子身边的老公公也是一个箭步就先跑了过去,探到鼻息,激动地道:“活的。” 当真是活的,没死。 这时候谁都顾不上他说话了,太子已经跑到了前面,探到鼻息,也是松了口气,把位置让给了颤颤悠悠过来的姜太史等一家人。 他在旁长吁了一口气。 挤不进去的姜阔在旁听到,问他:“我表哥没事了?” “有气了,”太子头也没回地道,“有气了就行,等醒过来就好了。” “我表哥是出啥事了,你知道吗?” 太子这才回头,看向他:“你谁?” “姜阔。”姜阔擦了把又湿又汗的脸,“你知道出啥事了不?谁打我的哥?” 太子笑笑,指着床,“过去吧,你哥这次要是醒了,你们两家也算是熬出来了。” “呃?这么大好事?”姜阔愣了一下眼,“那谢谢太子了。” “你知道我是太子?” “我眼又没瞎。”耿直的姜家六公子耿直地道。 看一家人都挤在床边,太子看暂时没他用武之地,且他还有事,摇摇头就走了,也没介意姜阔那不敬的口气。 他一直,姜阔就硬是挤到了他大哥身边,跟他大哥说:“有名堂,太子说咱表哥活了,我们两家就熬出来了。” 姜垠拍拍他的头,眼睛瞥了房里东宫的人一眼,轻声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你四处看着点,还有打听一下,阿莫他们在哪。” “是了。”姜阔面粗心细,他祖爷叫上他不是白叫的,他是姜家这代里最会来事的,他表哥那现在用不上他,他就又退到了一边,往这屋里站着的公公身边凑,准备去打听点他想听的。 这厢药王被姜太史他们围住,药王已拔出了针,横着眼看了这几个人一眼,跟这些个没眼色的道:“你们挤得我连手都没处放了,我要是拔针失手了,死了算谁的?” 第51节 没人敢应话。 药王见他们怂怂的不敢说话,连那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头也一样,高兴了,就朝那个漂亮的小女娃娃招了招手,“你过来。” 长得挺美的,可以多说几句。 “见过药王老人家。” 她一过来,就施了一礼,施得挺好瞧的,药王看了挺高兴,道:“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长公子娘子,闺名双婉。” “长公子谁啊?” 许双婉力持镇定地往床上看了看。 “哦,”药王拍了下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病秧子啊?” 接着他又道:“你咋这么命不好,嫁给他了呢?” “夫君很好。”许双婉又朝他施了一礼,飞快回道。 “眼光不好,”药王指着她摇手指,“眼光不好!” 说着就往旁边看,“我徒弟不错!” 他徒弟一路行来,为着替他这生性古怪的老师傅在燕王面前保全性命也是心力交瘁,听他这时候都不忘给他找媳妇,找的还是个有了夫君的,且撬的还是他宣兄的墙角,这小徒弟眼前当下也是眼一黑,刚才给他师傅手快如影递针的书生不禁低叫了一声:“师傅!” 药王被徒弟警告了,却置若罔闻,跟漂亮的小女娃娃道:“以后当了寡妇,可以找我,我家徒弟还缺个媳妇,我家很有钱的,在燕地有三千亩良田,一千亩药田,还有五座山,三座庙,都是我们家的,你嫁过来都给你。” 这下,不止是他徒弟因他的话如遭雷劈,就是姜太史和归德侯也是眼睛瞪大,半晌无语,末了还是姜太史回过神来,跟救了他家外孙的药王结巴道:“双婉是我,我外孙的媳妇,宣家长媳。” “这个死了就不是了。”药王很豁达地拍了拍床上活过来的人,“看开点,我暂时是把他救过来了,不过我看,他不像个长命的相,是个短命鬼,你们家节哀,早做准备。” “你也是。”药王事情一完,身上也出了一身大汗,朝漂亮的小女娃娃自觉非常和蔼可亲地一笑,“我姓徐,我们那地都叫我徐药王,这病秧子要是死翘翘了,你就往燕州药王谷那边来找就是,路上随便问个人就行了。” 病秧子这时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知他还没死,就已被人撬墙角了,药王一说完,就带着人去了,剩下归德侯茫然地看着岳丈,喊了他一声:“爹……” 姜太史拍了下头,回过头去看,却见外孙媳妇比他们早回过神,把手上的裘衣已经披到了人的身上,且已经跟虞娘道让她快快追上去问药王老人家,这大开的窗户是不是能关上了…… 他听这话,才觉屋中冷风阵阵,原来打一进来,这窗子都是开的。 这要是再冷下去,人会冻病的。 虞娘子一听吩咐就赶紧跑出去了,姜太史看着窗也是不解,“怎么这大冬天的,窗开了?” 这厢,刚才提溜了一个公公出去称兄道弟的姜阔回来了,在他外祖耳边就是一阵耳语:“表哥以身涉险,代天下坐实了燕王谋逆之罪,现下燕王一行人已被关了起来,听说现在宫里已经死了好几个娘娘了。” “真?”姜太史一听,横头就看他。 姜阔颔首,在祖爷耳边接道,“孙儿不敢肯定,但十有八*九是真,刚才孙儿也看到了,太子那笑挺痛快的,八成咱表哥这次帮到他了。” 姜太史点头,正要说话,虞娘子已急跑了过来,跪在床前急呼呼地道:“回少夫人,问到了,可以关了,就是房里等会不要烧太多新炭,要用旧火,大夫说新炭烧脑子,不能用。” “那你去关窗,门不要关实了,留条缝……”许双婉这时候握着长公子的手,她握着她已习惯握着了的冷手,也冷静了下来,“你再去请太子宫里的人问问太子,或者是太子妃,我们家公子可能暂且在此歇下之事。” “是。”虞娘子又爬起,飞快往外去了。 见下奴如离弦之箭而去,姜太史转头看着她这外孙媳妇,心中也是一片庆幸。 幸好,幸好,这外孙媳妇不是像女儿那一卦的人,这侯府,总算是有了一个能把侯府的半边天撑起来的主母。 ** 宣仲安在东宫呆了三天,三天后才醒来。 这时宫门紧闭,圣上更是下令休朝十日,宫内有出无进,公爹与外祖相继离开后,许双婉身边只剩了一个虞娘子,即使是采荷,她也令她回侯府了。 采荷是她多年以来最为信任之人,知她心思,更重要的是,采荷知道她的行事做法,知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采荷回去了,也能帮着她先前在家里没完全的事做下去。 人还活着,这年还是要过的,日子还要过下去,许家的二姑娘这时候希望一切都如她以为,有条不紊地过下去。 侯府不会灭,她不会死,她会跟着她的丈夫回到侯府,过他们接下来的日子。 她心里认定了她以后的日子还长,遂这天在她握着他的手时,她丈夫醒了,她也只是朝他微笑:“夫君,您醒了?” 她说话时,不知自己说着话,眼眶里已全是泪,但睁开眼的宣仲安慢慢看了个明白,把她的脸一寸一寸,丝丝毫毫地皆纳入了眼中、心中后,他道:“醒了。” 他闭上了睁开一会就有点疲惫的眼,捏了捏手中那柔软的手,“辛苦你了。” 他不用去想,就知道她等他醒来的这些时间有多难熬。 “不辛苦。”许双婉摇头,“您要喝水吗?可饿?” 得了他的摇头,她仍自叫了虞娘子进来拿水过来,这下跟他说道起了她前来东宫和随后这几天发生的事。 说到末了,她道:“我想家里需要父亲,外祖也是有差事在身的人,不宜在宫里久留,就一一劝他们回去了,他们比妾身还要担心您。” “知道了。”宣仲安说到此,睁开眼看着她,“多谢婉姬,我知你的担心,不比他们少。” 许双婉朝他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多不多,少不少,都无妨,都无所谓,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活过来了。 不多时,没待他们说上两句话,太子就急匆匆地过来了,要跟宣仲安密谈,许双婉见太子脸色,不等太子开口,就先行告退了下去。 她为避嫌,没在外厅落座,而是出了门,站在了廊下,但没站多久,冷风还未吹疼她的脸,就有宫人来报,说太子妃找她。 第52节 许双婉赶紧跟了过去。 这次因为她身边只留了一个虞娘子,这次她连虞娘子都没带,留下了虞娘子候在外面,等长公子的吩咐,她则独身一人跟着宫中侍女去见了太子妃。 ** 这位宣家的长公子夫人,归德侯府唯一的少夫人,比头一次见她,这位小夫人的身份现在更是大不一样了——太子妃霍雀再知这位宣少夫人如今的身份不过。 这许家的二姑娘,也不知道她命里注定的是什么运气。但看不明辨不清,也无碍太子妃知道宣许氏现今的身份,已随归德侯府那位长公子的所作所为水涨船高。 因着这次,玘妃都受了牵连。 那几十年在水边走也没湿过鞋的玘妃这次栽了个大跟头,被圣上打了个半死又幽禁了起来,甚至七皇子都被他怀疑是不是他的种,这等事这几日在宫中一一被细察起来,圣上甚至拿刀扎了燕王的心,如若不是怕燕王余党听闻燕王死了在燕地起兵造反,这时候燕王都死了。 太子妃在宫中过了惊心动魄的几天,数夜无觉,早疲惫不堪,但对着这位得太子欢心的宣长公子的夫人,她还是打起了精神,一见人的面就拉了人的手,笑道:“听说你这几天日夜不眠照顾你家长公子,这是辛苦了罢?” 太子妃脸上化着妆容,但许双婉也是看出了她的几分疲色,她跟着太子妃落座,没拒绝太子妃的亲近,随手把靠垫往太子妃身后一塞,与她暖声道:“是操劳了些,但有时也能眯个眼打个盹,并不是太累。” 太子妃往软垫上一躺,身子不用板着,身上也舒适了些,这下也是顾不上装态,苦笑道:“都一样。” 她也是如此。 细究起来,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图的什么,还是以后会不会好意了别人,只知道杀红了眼,那就必要把能踩下去的弄死了不可。 玘妃得死,太子妃知道,这个人不止是太子的心头刺,也是她的眼中钉。只要玘妃活着,太子就不可能那么容易继得了大统,而她的儿子就当不了太子,且为更重要的是,玘妃知道她霍氏的能耐,也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但太子妃这次不打算跟玘妃再耗下去了,玘妃自负,自认为她对圣上了如指掌,能把圣上当猴一样地玩弄,但她不,就是圣上这几年再名不符实,她也敬畏着那置顶在她头上的皇权,她没那玘妃那胆,没玘妃那自负,她这次就是只想把玘妃弄死,让这个人从此埋葬在土里,再也不能活着跟她捣乱。 太子妃心里带着股狠劲,这段日子过得非常不好,这时候见她说完话,这许二也只是拿过宫女递过来的毛毯给她盖到毯上,她也是闭了闭眼,不忍对这幼小又虔诚的小姑娘,用上她那幅太虚假的面孔,过了一会,她拍了拍身边安静柔顺的小姑娘的手臂,跟她道:“许二,这次回去,记着了,一定不要往宫里冲,也要把家里那位手狠的爷劝住了别往宫里钻,等圣上杀干净了,心平了,他再跑回来,那才是他的生路。” 急于请功,只会让现在在暴怒当中的圣上迁怒而已。 现今的圣上就算还留以往的几份清明,但他毕竟不再是当初的圣上了,盛怒当中的他,不过是一个被激怒的愚蠢的普通人而已。 第34章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许双婉点头。 霍氏嫁给太子七八年之外了,这些年间她一共孕有四胎,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公主,一个皇太孙,她最初生的两个皇孙,说是夭折,其实都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东宫这些年的日子早把她熬得面目全非,想及那些人,她眼睛都带着自己都不明的狠烈。 那里面,带着一种咬牙切齿,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的恨意。 许双婉看了个明白,当下更是恭顺,太子妃说什么,她便记住什么。 “好好跟你家长公子说,他会明白的。”太子妃说罢,也是笑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来,喝点姜茶,这天是越来越冷了,这在外面冻着了罢?” 见她说罢,许二又点了头,太子妃笑容更是深遂。 她说这番话,固然是因为她看得上这许二,另一个,也是透过她与那位长公子交好——那一位,可是真正手狠手辣的主,但凡有一点生路,他就连自己的命都敢往上赌。 偏偏,他还运气好。 这样真正狠辣的人,太子想用,她吧,当然也就帮着太子了。 太子妃对许二的柔顺是甚为满意的,等宫人来说宣长公子醒了,找他家长少夫人回去后,她还把她镶满了宝石的手炉送给了她。 许双婉本来不想接,但太子妃笑说了一句拿着吧,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她就接了过来,摸了摸这镶满了宝石的手炉。 应该值不少钱,这段日子把归德侯府的那点家私算了个明白的侯府媳妇心道。 ** 宣仲安醒来后又在东宫呆了三天,三天后他的头和手能动后,他就打算回府了。 药王来给他诊治,知道他要走,气得眼睛都瞪圆,“你害苦了我,我走不得,你却能回家?我扎死你!” 宣仲安好脾气地笑笑,“您是圣上的贵客,圣上一时舍不得您走也是情有可原,再则,您不是很早就想来太医院看看他们的药库吗?我听说太医院的药库存储丰富,所存药物种类成千上万,这点时间,应该不够您都瞧一遍的罢?” “那倒是,我都没看到一半,这些江湖郎中治病没一手,但搜刮药材倒是有一手,他们往民间抢了不少好东西,我收集的没他们齐。”药王点头。 这上贡的,在他老人家嘴里就被说成抢了,宣仲安知道他的性子,又是微笑道:“等您都看遍了,想走的时候,想来那时候您也能归家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药王拿老眼白了他一眼,“好像老夫想走就能走得了似的。” “您老是非凡之人,这世上鲜有事能难得住您。” “呵呵呵呵……”药王被他的马屁拍得笑得下巴发抖,胡子乱颤,他顺着胡子跟宣仲安道:“你这个人,就这张嘴还行,死了倒是可惜,算了,徒儿……” 他徒弟赶紧过来了。 “把药给他罢。” 徒弟见他师傅总算松口了,忙把怀里的药瓶掏了出来,“宣兄,温血丸,一日一粒。” “多谢贤弟。”宣仲安用眼神示意他把瓶子放到他手边,朝他知道:“贤弟之情,为兄来日再报,至于媳妇,为兄这里也有几个好人选,回头就给你找,为兄家的这个,当你嫂子就好了。” 徒弟刹那羞得脖子都红了,但这都是他师傅那张嘴惹的祸,他张着嘴讷讷不知所言,末了羞得连眼都闭上了,“死老头!” 药王无辜,“喊我作甚?你老不娶媳妇,我能不急吗?那卖药材的老鬼都抱上两孙了,我一个都没有,你还不愿意娶,你让我脸往哪搁去?你生气,我还生气呢!你这不孝徒!” 他还有理说他了,真是好生气。 “走了!”这地是没法呆了,徒弟一甩袖,拿起药箱背上,气轰轰地往门外去了。 老实人也是会生气的! 药王一见给他端茶送水的徒弟走了,下意识也想跟着去,但走时还是跟宣仲安道了一句:“你说的是真?” 第53节 “真。”宣长公子微笑道。 “那你赶紧帮着找,他听你的,你要是给他找,他兴许就娶了。”一想他那傻徒弟对这病秧子崇拜得很,药王也觉得这是个法子。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路过那站在半丈之处一直不出声的漂亮小女娃娃的时候,他可惜地道了一句:“等不得你了,不过不要紧,你来日要是等到他死了,我孙儿也长大了,到时候你嫁给他也是一样,我们家的田和山还是你的。” 说着也不等小娃娃回应,他背着手快步去了,那精神抖擞的背影,倒如他那张童颜一般的脸孔一致。 这厢,就留下许家二姑娘颇有些困窘地看着床上,此时朝她看来的夫君。 “过来……”宣仲安叫了她一声。 许双婉走了过去。 “看来,”等媳妇走了过来,宣仲安朝她也微笑道:“我得比你多活两天才成了。” 若不然,他死了,她还是得成为别人的媳妇。 他说着话的时候还是笑的,但不知为何,许双婉却从里头看出了两分狠戾来,一想他这段时日所做的与他斯文矜贵的外表完全不符的事,长公子媳妇一时也是有些发傻,过了一会才表衷心点头:“好。” 宣仲安闻言,又笑了起来。 ** 宣仲安带着他的两个贴身长随离了东宫,没两天,东宫那边也往归德侯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让他在府中静养,这些日子就不用出门了。 此时,皇城内风声鹤唳,四处都在抄家。 归德侯府也在这股风波当中,宣仲安重伤被抬出皇宫之事没两天就在京里传遍了,很多老百姓都道归德侯府这次在劫难逃。 燕王谋逆之事并没有传出风声来,归德侯不解,问长子时,长公子与父亲道:“燕地雄兵已经成势,燕王死在了京城,他的长子可以起兵,他要是被传拘禁了,燕地那边也会做好准备……” “那现在这是?” “圣上自有打算……”宣仲安想了想道:“这几天抄的这几家,要是细查,应该都与燕王无关。” 果不其然,宫里很快就传出了消息,说这几家都是燕王向圣上揭穿的中饱私囊,搜刮民胎民刮的贪污腐败之辈,来日一定罪,就会送上午门问斩。 这厢,许府也是又惊又慌,先前是庆幸还好没跟归德侯府来往,后来又知这是圣上在查贪腐,这屁股也是坐不住了。 要说京城大员就没有不收钱的,但收的多寡就没那么好说了,有些人家也是有些钱会收,有些钱是一个子都不碰的,但许府这些年来,不管是谁来打点,一般只要是出得起钱他们就会收,有时对方要是出不起他们想要的那个数,先前的那点钱也是昧了,不会退还。 这些年下来,许府在京里,京外的名声都不太好,也就没有办法搭上别的路的官员会走他们家这条关系。 许府这样的人家,在京城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几家后起的人家就是靠这个路线敛财攒家底。还有两三家比许家更猖狂的,其中就是刑部尚书一家,刑部尚书一家是只要给足了钱,哪怕是死罪他也给捞,黑的他也能给打成白的,恰恰,这次被抄的人家当中,就有与许家相似,也交好的刑部尚书一家。 许家慌了,生怕抄到自家头上。 他们家虽说不像刑部尚书一家只要给钱就会办事,让百姓对其怨声载道,但这些年他们还是拿了不少钱,办了一些在民间尚还有纷争的事的。 圣上休朝,许伯克也是几天都没上朝了,不知道宫里消息,跟同僚打探起消息来,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不知圣上这阵子的心思,再往上打探,那就得往内阁的那几个辅佐大臣那里打听了,但这阵,这几家的府门也是紧闭,不见来客,他们这一闭门,更是让下面的人确信圣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要查贪腐了。 这些人往日都是最得圣心的,没少给圣上献宠献宝贝,这厢说抄就抄,许家也是得圣心中的一员,这下实在也是坐不住了,许伯克这天在屋里想了一宿,第二天就叫了几个儿子过来,跟他们道:“燕王前两日搬出了宫里,我听说已经有人朝他那边递帖子递成功了,我们家这两天也准备准备,拟个礼单出来,务必让燕王爷满意了!” 许冲衡他们一听,也当是燕王在封地过久了穷日子,来京里打秋风来了,都道这是个好主意,听从了父令。 像许家这样想的人家不止一家,遂老皇帝没几天就收到了臣下众多上贡的礼品,其中多数比他的臣子昔日给他上贡的还要珍贵稀奇后,他也是大笑不止。 老皇帝连番受了这次刺激,这下不再沉迷于酒色了,但他这一不再沉迷,比往日还要可怕,这喜怒不可捉摸当中,还带着几股阴森之气,就是太子见了他,都不敢直视他这个父皇了。 而归德侯府这边,没几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宫里传来了圣旨,先是就弥补燕王重伤归德侯长公子宣仲安之事,赐下了一堆疗伤圣品。 随后,圣旨又道归德侯长公子年轻英勇,是朝廷难得的青年才俊,国之栋梁,特恩赐长公子为正四品刑部尚书,来日伤好即可走马上任。 这消息一出,全京城哗然。 许家也是目瞪口呆。 第35章 与前朝不一样,前朝六部尚书虽官阶至从二品,但不管本部之事,只是担个虚名,任何大事都需经当朝内阁大臣定笃,大韦的六部尚书虽只官至正四品,但是这是实权之位,每一部的权力都握在尚书手里,上面虽有左右两相压在头顶在上,但他们头上也只有这两位丞相大人和圣上了。 这在大韦,六部尚书是一个位低,但所有官员都趋之若鹜的肥差,一部权力握于一手的位置让任何一个尚书之位都有巨利可图。 这也是许府因许伯克一个尚书之位,许府从没什么家底的一般人家,迅速晋升为京中豪门的原因。 许家想都未曾想过,一个眼看说就要被抄家的归德侯府,不仅是家没被抄,这翻身一来,还得了刑部尚书之位,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之前宣仲安从宫里抬出,当时许府怕引惹上身,就没上门探望过,这下也不顾当前做得是不是难看了,许老夫人召了大儿媳来,她亲自拟了礼单,让大媳妇带礼物上门恭贺。 许曾氏甚是为难,犹豫着与婆母道:“这前段时日没有上门,现在去……” 她低眉垂目叹道:“我怕双婉心里有想法。” 许老夫人心里厌烦她这番惺惺作态,在她看来,大儿媳这也是在拿捏她,想得好处,把管家之位拿回去。可她也不看看,她这些年把管家权把得牢牢的,从门子长随那不知道收了多少孝敬钱,收了这么多年她也没管过,算是疼她了,现在不过是让二房她们也尝尝甜头,她就拿乔了。 也是个贪得无厌的。 但那归德侯府现下真不好说,前段时间不过是个金部主事,现在一跃就跃为了一部之首,这六部用的人,可都是圣上的亲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得了圣上的欢心,把刑部都给了他。 要说这说是燕王重伤了他,险些丢命,圣上弥补才有此举,这个,别说许老太爷不相信,就是许老夫人也不相信。 这尚书之位,岂是说给就给的,肯定是这人又做了什么惊人之事,让圣上另眼相看。 燕王那,他们家的礼送是送进去了,但没有收到什么回信,现在看来许府这女婿倒是得了圣恩,兴许还可从他那探探今上的圣意。 “前段时日怎么了?”这等时候了,大媳妇还分不清事情大小,为点私念弃大局不顾,许老夫人着实腻歪她这小家子气,面上淡淡道,“前段时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第54节 “这京里天天发生那么事情,我们又是妇道人家,天天呆在这内宅里,谁知道外面又传什么了?有什么没听到的,漏了的,岂不是平常?”许老夫人斜眼看着大媳妇,“还是说你知道了什么是我这老婆子不知道的,好,那你说给我听听,你消息这么灵通,我倒是想从你这里打听打听些这京里的新鲜事。” 许曾氏一听婆母这口气,这是要让她装不知道了,一时之间她也是愣了一下,不过,看婆母之意是一点好处也不给她了,她也不开口。 前面府里是她管家,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老爷都让她去处置双婉,她碍于这许府当家夫人的身份,就是舍不得,也只能委屈了小女儿,得罪她的事她是去做了。 但现在,管家之位不是她的,二房她们成天变着法的刺她,许冲衡更是歇在他的小爱妾那不知道她的门是往哪开的了,有姨娘都敢暗中不给她这大夫人脸了,这都是凭的什么? 现在这家人用得上她了,什么都不说,就让她又去做那得罪人的事? 许曾氏坐着没动,许府要是这般待她,她也没必要为许府做牛做马强出头。 许老夫人见她跟个闷葫芦似的就是不开口,这等了一会心头也有火气了,但她要让大媳妇去走这一趟,日后也可能还用得上她,不得不按捺住火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可你不为这家里的人想想,你也要为渝良想想,现在京城风雨飘摇,也不知道这刀哪天落在谁的头上,许府要是出了事,你让渝良日后如何自处?” 就更不用说你,和你娘家曾家了。 这大媳妇,到底是出身低了,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看得到的那点,许老夫人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当年到底是她心软了,念着那点旧情,娶了这么个长媳进门,想想,确实是亏了大儿子了。 许老夫人这些年不拦着大儿子在家纳妾在外养外室的原因也在于此,就她看来,他们给了许曾氏地位和钱,这些年帮了她娘家不少,更是由着她私下拿着银子贴补娘家,大儿子喜欢,不过是养几个女人,在她看来,真不是什么大事。 许曾氏也是知道他们的心思的,这些年闹归闹过,但总归没出格,毕竟许府长孙是出自她的肚子,她要脸面,而且,谁叫她后面还有一个要靠她的娘家。 现在,见老太太挑开了话说,又拿渝良压她,她心头也是冒起了一阵火,但这股火她是发不出的,也是强忍下火气后道:“说是这般说,但现在这府里,谁又当我是长孙的母亲,这府里的大夫人呢?” 说来说去,就是要好处好,不见兔子不撒鹰。 许老夫人当下就火了,挥手就道:“行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跟我说。” 许曾氏行了礼就退下了。 她一走,许老夫人就摔了手中的杯子,去让人叫大老爷回来。 许冲衡回后来,听母亲说让他去哄媳妇去趟归德侯府,许冲衡也是有些讪讪。 那天被曾氏挠花了脸,他也打了曾氏一顿,更是放下狠话,让曾氏这辈子想都不用想他再进她的门。 狠话放出来了,这才没半个月,他就要回去哄她,这跟认输也无异了。 他一时抹不开这个脸。 见长子不应声,许老夫人也知道他们夫妇那日吵架的详情,这时候对着长子也是无奈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又不是没和她吵过,以前不也和好了?” “这,”许冲衡跟老母亲也是实话实说:“以前都是曾氏自己来讲和,这次……” 这次他去,是他低头,就不一样了。 “好了,你们也是老夫老妻了,三个孩子都各自成家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老夫人劝他,“说起来,这么多年就她向你低头,你向她低次头又如何?” “这……”许冲衡还是犹豫,“这次跟以往还是不大一样,曾氏她,她好像也是横了心了不想让我好过。” “什么横了心?”许老夫人耻笑了一声,“你是不懂女人,曾氏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但凡你吩咐的,她哪桩没遵守过?嘴上再狠又如何?你没看,双婉说是她偏心的次女,你不是让她别加那些个,咳……” 许老夫人说到这,也不好意思说了,咳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她不都是听你的?她再喜欢女儿,不也没越过你去?你什么时候见她把人放在你上头过?” 许冲衡一听,不禁有些得意,“这倒是,这也是她身上为数不多还不招儿子讨厌的地方。” 说起来,其实就这个,他也是有些讨厌的。 曾氏缠起人来也是痴缠得很,也不想想她那张脸,她那副身子他看了多少年,她不嫌厌他早就厌烦死了,她却还当是她刚嫁进来时一般,睡觉都要抱着他的手臂睡,一把岁数了还不知廉耻,真真是让他腻烦,有时候烦起她来了,让他多看她一眼他都不愿。 但这话出自母亲的嘴里,女人的死心塌地就是男人的功勋牌,想想曾氏还是万事以他为先的这些年,也不是无可取之处,许冲衡得意之余,也就觉得曾氏还是有点可讨喜的地方的,这时候也就不去想他对曾氏的厌烦了。 “你去服个软,就是认个输又如何?”许老夫人不以为然地道:“再怎么说她也是渝良和双娣的母亲,你跟你孩子的娘认个输,也不丢人。” “是,儿子知道了。”老母亲这么一说,许冲衡也就不觉得去给曾氏服个软有多抹不开面子了,当晚就回了曾氏的房。 许曾氏没让他进,跟他闹了一阵,但如许老夫人所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冲衡还是在床上治服了她,不过,许曾氏到底也不如以前好哄了,许冲衡是一边允诺说这个季度过后帮她把管家之位抢回来,又答应她下月必给曾家的外甥谋一个好差事,又把他刚得手的还没握热的二十万银子给了她,这才得了许曾氏的答应。 许曾氏这头得了种种好处,这心头才舒畅了开来,一夜过后就春风满面,被二房许刘氏看到,暗里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这曾氏,当真是好运气。 许曾氏这头风光得意,不过,对于前去归德侯府的事,她也没外面看起来轻松。 她的双婉,已经长大了,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听她的话,百依百顺,她现在真有点拿不准。 不过,许曾氏到底还是有点底气的,那孩子说起来心硬,但也心软,嘴里就是会说狠话,但对着家人心肠就软得跟豆腐一样,到时候要是这孩子不答应的话,她这个当娘的哭一哭,双婉也还是会答应的。 ** 这厢归德侯府,圣上旨意一到没两天,许双婉就收到了她母亲要前来归德侯府的帖子。 上午送的帖子,说是下午就要到。 许双婉一看完帖子,只想了一会,就叫来了虞娘子,“虞娘,你现在就快去姜府一趟,跟大舅母说我娘下午就要来归德侯府看望长公子,家中琐事太多,父母亲这阵身体也不太好,我娘是头一次来家里,我怕到时候家中人都各自有些不方便,慢怠了我娘,想请她过来帮我招待一下我娘。” 虞娘子一听话,就赶紧去姜府了。 姜府的大夫人一听,冷笑了一声,片刻都没耽误,就叫下人准备轿子,当下就带着人来归德侯府了。 姜二夫人也听到是外甥媳妇请大嫂是去作甚的,她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当下把手上的事交给媳妇,跟着她大嫂也来了。 姜家的大夫人二夫人这还没到正午就来家了,还要在归德侯府用午膳,前几天她们来看望外甥的时候,都是看完坐了坐就走了,也没用膳,这次来了还说要多坐一会,下午都不走了,侯夫人看着她这两个嫂子很是受宠若惊,陪她们坐的时候,往她们手里塞了好几次这次圣上赏给归德侯府的贡桔。 午膳的时候,她更是胃口大口,多用了一碗饭。 洵林也比平时要活泼了些,给大舅母和二舅母背了好几次诗。 第55节 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对这麻烦事不少的小姑子有些冷淡,但对孩子都很好,宣洵林向来也得她们的喜爱,这次在饭桌上还感叹地跟大舅母她们道:“大舅母、二舅母,你们总算来我家做客了,以前都是洵林在你们家白吃饭。” 童言无忌,但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和宣姜氏听了也感慨不已。 尤其宣姜氏,心里也是酸楚,她到底是拖累了娘家,不止是害得哥哥们官途不顺,连侄儿们也因归德侯府的缘故,这些年都没找到什么正经事做。 这头宣仲安在床上还不能下床,知道岳母后脚要来,前脚他府里的长少夫人就请了舅舅家的舅母来,险些笑岔气。 等舅母们来了看他,他也是与她们道:“婉婉脸薄,还请舅母们帮着仲安照看她了。” “小事,”姜二夫人笑眯眯地道,看着外甥,她的圆脸蛋上全是笑意,“她客气,我们也客气,她不客气,那我们也不是傻的。” 姜大夫人当时瞥了口无遮拦的她一眼,回头就跟外甥说:“你们家现在一家三个病人,侯爷也不好出面招待女客,双婉又是个新媳妇,怕慢怠了头次来府里的亲母亲,请家中长辈出面来主持宴客,是再妥贴不过了。” “是,外甥也是这么想的。”宣仲安笑道。 等舅母们离开房间,媳妇前来给他喂药的时候,宣长公子冲他媳妇道了一句:“小机灵鬼。” 小机灵鬼面容温婉如常,听他所言就道:“总归都是长辈,在一起有话说,我娘来了没个长辈招呼,也是不好。” 宣长公子又是一番大笑,笑得胸膛一阵震动,长少夫人见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苍白的脸都有了些血色,她不禁也跟着浅浅地微笑了起来。 她娘来是何意,她尚且不知,但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娘这趟来,大抵不会是什么好事。她身为女儿,也不可能违逆母亲,但不违逆,并不是她会任由人予取予求,她会用不正面冲突的法子规避过去。 “她前面不来,这时候来,心里也是做好了准备的。”她并不避讳跟长公子说起她与她母亲的关系,“我母亲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她知道怎么对付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宣仲安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许双婉看了他握着她的手一眼,抬起头看向他,静静地浅浅笑道:“我现在不是太伤心了,心里虽然还有些遗憾以后会跟她越走越远,但这也是我嫁出去的那天就注定了的,不再去想从前,也就不难过了。” “许府,”宣仲安握紧了她的手,“等回头我见过圣上,许府我就知道怎么办了,放心,不会让你太为难的。” 他知道许府是来托他办事的,不过,目前也是不明圣意,弄不清楚圣上这次突然重用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毕竟圣上喜怒无常,反复无常,说不定他归德侯府也还是自身难保。 许双婉笑着摇了摇头,“夫君不必替我挂怀,许府要是怪我,就让他们怪去罢。” 她必须一次断了许府要挟她的心,就是断不了,也得让许府明白,她真的没那么容易好拿捏。 ** 许曾氏是午后来的,带着大包小包来了,许双婉跟在姜大夫人、姜二夫人身边迎了她。 看到姜大夫人、姜二夫人,许曾氏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了,等迎了她进门,她脸上的笑也没缓回过来,一直不自然。 一行人带了她去听轩堂,宣姜氏见到亲家母也还是热情的,就是洵林,也被姜娘子抱出来跟她见了一面。 虽说是见了一面就抱下去了,但到底是给了许曾氏这个亲家母面子——毕竟,洵林这幅孱弱病态的模样,是她的长子伤的。 见过宣洵林,许曾氏这时的心情就没刚入门那时笃定了,两位姜夫人更是客气又疏远,即便是女儿,也只是朝她安静地笑着,在长辈面前,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许双婉这段时日清减了许多,整个人也好像被拉拔得长了很多,她亭亭玉立,玉面上的笑也清浅得很,她嫁出去也没多久,许曾氏却觉得以往在她膝下的小姑娘一下子长成了大姑娘似的,她跟很多年没见到女儿一样,觉得女儿有点陌生了起来。 这让她的心沉了下来。 想着要是得不到准确的话,回去会受到的冷落,许曾氏鼻子都有些酸楚了起来,心里怨怪起了女儿的绝情。 她是她的母亲,又不是那洪水猛兽,用得着这么防着她吗? 这厢,她也是连笑都笑不出了,随后,她也没在听轩堂呆多久,她一提出要去探望女婿,就听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说外甥刚吃了药睡着了,等会他醒了再叫她过去,许曾氏一听,心里就有些不快,随即下人说是小宴已经摆好,就等夫人们去了,姜家两位夫人就请了许曾氏去了前面的客堂。 路上,许曾氏不顾走在前面的那两位厉害的姜夫人,她抓着女儿的手不放,低声跟她道:“娘是专程过来看望女婿的,看一眼都不行吗?” 说罢,到底是心里存了怨气,又压着嗓子道:“那是他们外家的人,你对她们俯首听命的,这像什么话?” “她们是女儿请来招待您的,现在长公子吃了药正在睡觉,不是不让您见,他醒了就会见您的。”许双婉低头看着母亲紧抓着她手的手道。 许曾氏当场就停了步子,不敢置信地傻傻地看着她女儿,眼泪随之流了下来。 “许夫人……”姜大夫人这时回过了头,像是没看见她的眼泪一样,漠然道:“怎么不走了?” “你就是这样帮着外人欺负你娘的?”许曾氏的心就跟被刀子割了一样地疼,她死死抓着女儿的手流着泪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许双婉忍着手疼,“您是我的母亲,我婆母身体不好不便招待您,我便请了家里尊重的长辈来招呼您,双婉错在何处?不知母亲这从何说起来的欺负,不待见……” 她话刚落音,只见“啪”地一声,许曾氏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作甚?你作甚!”姜大夫人一看,怒了,不等下人动手,她们俩就扑了过来,把许曾许拉开甩到了一边…… 她们正要说话的时候,许双婉喊了她们一声,“舅母……” 她走了过来,“母亲不喜欢我找舅母们招待您,敢问为何?姜家舅母们也是府中长辈,双婉并不觉得她们辱没了母亲的身份。” “你,你,你用话欺负我,欺负你娘!”许曾氏咬牙切齿,随即她掩面痛哭了起来:“我到底是生了个什么样的混帐啊,老天爷啊!” 说罢,她也管不得什么了,她看着女儿恨恨地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今儿你是要不答应我,让我见女婿,让女婿把金部主事的位置给我们许家人,让女婿帮我们许府度过这次危机,我今儿就死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冷酷无情,敢这样对你的亲生母亲!” 说罢,她摆脱不了心中的恨意,朝女儿痛哭道:“我到底是你的娘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为我想一想?你知道我在许家现在有多难吗?” 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听了她这一连番动作与言语,这时已是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姜二夫人动了动嘴,方才说道:“我……我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还是当娘的么?许夫人,你这是不要脸了吗?” 许曾氏一僵,随即不服输地喊,“这是我女儿女婿的家,没你说话的份!” “我还没死呢!”这时,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宣宏道冷着脸走了过来,“许夫人,我宣宏道还没死,这是我的家,我的侯府,你自重!” 一见到归德侯,许曾氏是真真伤眼了,气焰顿时消了一大半,眼睛猛地看向了一旁的女儿。 这时,她也看见了女儿脸上的血。 第56节 许双婉摸了摸可能是被手指甲刮伤了,有些发疼的脸,摸到了血,她从哭着的采荷手上接过了帕子擦了擦手,没去动脸,而是跟她母亲道:“母亲,先去客堂吧,外面风大。” 说着,她朝两位舅母夫人深深福了一礼,“还请两位舅母给双婉薄面,带我母亲去客堂入座。” “你这是何苦!她这样的人,配当什么母亲,你给她留什么脸!”姜大夫人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朝许曾氏走去。 许曾氏被她的冷脸吓得退了半步。 “许夫人,请!” “这边去罢,别看了,双婉,回你的房去,这里不用你了,我和你大舅母会好好招呼她。” 这厢,在公爹归德侯的摇头叹气后,许双婉回到了沁园,这时候用完药还在睡的宣仲安还没醒。 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看到他醒了过来。 宣仲安睁开眼,看了她很久方才出言道:“怎么了?” 许双婉摸了摸上了药的脸,转过身,朝他的肩头靠了过去,躺在了他的身边。 她的手探进了被窝,握住了他微暖的手,等到紧紧握住后,她闭上了眼,长长地吐了口气:“你娶我,娶得大错特错。” 第36章 真真是大错特错。 “没错。”宣仲安转过了头,他那张有些冰冷的唇,在她的伤口边碰了碰。 “错了。”许双婉别过了脸不看他,固执地道。 宣仲安拉了拉她的手,她没回应,过了一会,待他喊了一句“婉婉,我肩膀凉”,她才回过头来给他盖被。 “没错,”宣仲安看着回过头的她温柔地道,“我娶的就是你。” 许双婉给他盖好被子,头埋在了他的肩头,这次她没有忍住,泪如雨下。 她有无数伤心,以为不想不管,它们就不会出现,不会发生。 但每一次她的心存侥幸,都会被揭穿,连让个让她躲一躲的地方都没有。 她母亲说她到底是她的娘啊…… 是啊,是她的娘,她的娘怎么就这么忍心对她呢? 在许府里,她帮着母亲管家,成全母亲,帮着母亲分忧遭二婶她们白眼,她能做到的都去做了,哪怕祖母暗地里说她小姑娘家家心思愣是多,她也还是想让母亲好过点,她什么都没朝她要过,偶尔得两套首饰,已是欣喜开心,兄长姐姐朝她每次几千几万两地要,她也当作不知,她已经什么都为她着想了。 她的娘,她相依为命的娘,就不能,真正为她着想一次? 许双婉越哭越大声,哭到末了,她号啕了起来。 那是她的娘啊。 她以为,再如何,在她已经偿还了那么多后,她的娘好歹也会给她一条活路。 可她没有。 她再多的听话孝顺,也得不来她娘一次真心的疼爱。 这叫她如何真的不伤心。 ** 许曾氏很快就被姜大夫人送了出门。 她带着婆子丫鬟刚出门,侯府的大门“嗡”地一声,就紧闭了。 许曾氏回头看着大门一会,随即眼睛一狠,朝身边的婆子丫鬟咬牙道:“回去了,一个字也不许跟人提起,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下人皆嚅嚅喏喏。 许曾氏回去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此行的不得都推给了次女,跟许老夫人道:“她真真是个心狠的,还记着之前不给她嫁妆,她父亲不疼爱她的仇呢,这次说是要帮家里,死都不松口。” “怎能如此?”许老夫人皱眉,“我们待她也不薄啊?她在府里,我们何曾短缺过她什么?她是许府的娇娇二姑娘,也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啊。” 她看着许曾氏,“可是你没有好好跟她说话?” 许曾氏叹气,“软话好话都说尽了,不松口就是不松口,我去的时候,姜家的大夫人二夫人来作陪,您知道姜家的那两个夫人的,厉害得很。” 许老夫人大吃了一惊,“她们也在?” 许曾氏点点头,没说那是女儿请去对付她的。 这时候她不能让许府的人知道次女已经对她防范至此了,许府要是知道她在女儿那边不管用,她在许府就更难出头了。 这事,一定得瞒住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曾氏还真的就不信了,她要是真的走到绝路了,还有许府要是不行了,她女儿还能不帮。 这毕竟是她的娘家,许府要是有大难她不伸援手,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吧。 她这女儿命也是不得了,现在是成了贵妇了,但许曾氏也知道她小心谨慎的性子,从小就不说给人落话柄的话,也不做给自己断退路的事,许府要是没了,她就没有娘家了,一个没有娘家的贵妇,她在他们那堆公侯呆的地方,能抬得起头吗? 只有许府好了,她才会好! 她现在是在气头上,暂且还顾不上想这些,但许曾氏知道,等她女儿不气了,顺过这阵再等些时日,她再上门道清这个中厉害,她就不信她这从小就心思了得的女儿还会使性子不顾大局。 “那就是了。”姜家那一家无论男男女女都是硬骨头,很难在他们手下讨着什么好,许老夫人之前为长孙之事已经跟姜家的人对峙过了,这下对大儿媳妇的无功而返也就不那么计较了,与她道:“双婉一时之间想不开也是难免的,等过几天事情都平歇了,你再过去,你们母女俩再单独好好谈一谈。” 第57节 老太太这说法,跟许曾氏想的不谋而合,她便笑道:“儿媳妇正也是这般想的,毕竟这事情还在跟头,还没过去,等事情淡了,双婉想起在家里的好些,也就没那么心硬了,您说是不是?” 许老夫人颔首:“是这个理不假。” 不能逼得太紧了。 许曾氏见婆母赞同,心下也是松了口气,至于她在侯府打伤了女儿的事,她根本就没想过跟老太太提,她也不去想这个事会不会传出来,她下意识地觉得,依女儿的性子,不可能把这等事情拿出来说。 不过,就是说了,她也有办法应付就是——女儿不孝,有了婆家忘了娘家,她气急攻心一时失手打了她个巴掌,这虽然不妥了些,但她身为她的母亲,这也说不上是什么过错。 这厢侯府,姜大夫人她们要回姜府,走前,当着小姑子折面,姜大夫人跟外甥媳妇道:“我有话单独要跟你说。” “是,大舅母。”许双婉跟她走到了一边。 “你这个性子是不行的,”姜大夫人一开口就直接道:“我知道你是个喜欢顾全的性子,但有时候顾全顾后的,得不了什么好,人善被人欺,你母亲那个人想来你也是知道,她不是个你让她一分,她就回敬你一分的,还有你那个祖母,我不是要当着你的面说她什么不是,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难道不知道?” 许府那老太太,姜大夫人心道这许府所有人的脸面加起来,也没有那个老太太的厚。 且那个老太太是个浑的,自以为是得很,只要是不按她的心意来,她就当作没听到没闻到,根本不会跟人讲道理。 之前许渝良重伤洵林,洵林的小命差点没了,他们要的也不过是许渝良去牢里呆几天等着听审,这老太太还生生咬死了她孙子压根没有伤人,如果不是后来他们提出一人换一人,这老太太死都不承认她孙子有伤人。 姜大夫人说罢,见她不出声,也知道在她这个许家女面前说这些不好,当下心里也是烦得很,“你自己要好好想想,他们不为你着想,你也要为自己着想,仲安娶了你,也是……” “大嫂……”姜二夫人这时候过来了,朝她嫂子摇了摇头,又朝外甥媳妇柔和道:“婉婉,我跟你大舅母就不编排你娘家的不是了,就是以后啊,他们要是来了,你也别见,叫我们就是,你今天就做得很好,二舅母就觉得你做得很对。” 孩子嘛,该说的要说,但现在她都受伤了,还说她就不好了,再说了,她心里可没偏着娘家,知道娘家不好对付,这不就叫上她们来了嘛? 是个聪明的。 姜大夫人被弟媳一提醒,脸色也缓和了些,“你今日是做得很好……” 但看着她的脸,她叹了口气,“唉,就是傻了点,怎么不知道躲啊?这伤口还得养一阵才能脱疤,还好不至于破相,你以后要注意着点,你可是女儿家。” 许双婉一直没说话,在听她们说,听她们说完,她抬起头来朝她们浅浅一笑,“双婉心里知道,知道舅母们都是为着我和长公子和这个家好,你们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的。” “你知道怎么处理就好……”许府那也是个包袱,以前不显,是因为侯府起不来,许府避都来不及,现在侯府在外人眼里是死里逃生,还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这许府就成了甩不掉的血蛭了,但这个事情,也是他们自己求的亲事,姜家当初也是答应了的,老太爷还挺喜欢这个外孙媳妇,姜大夫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担着这事了,“你是小辈,是不好跟他们硬来,以后他们要是还敢来厚颜无耻,尽管叫我们就是。” “是。” 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随后就回去了,冬日天黑得早,她们再不回就要走夜路了。 妯娌俩挤在一个轿中,是姜二夫人非要跟姜大夫人挤的,说是暖和,姜大夫人也懒得管她,让她挤上来了,这时轿子走了一会,姜二夫人回过味地道:“咱们这外甥媳妇也不是个容易被人欺的啊,我看她这架式,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许府沾上侯府啊。” “嗯,”姜大夫人淡道:“她是许家人,再明白不过,这要是开了先河,有一就有二,许府当真是甩都甩不脱了。” 姜二夫人也是好笑:“外甥现在都不敢说侯府能回到以前的荣耀,这许府就替我们先急起来了?这吃相这么难看,也不怕闪了舌头。” “唉,都是乱的,许府现在能有这家财,还不是靠的哪都敢钻敢占,尝到了甜头,他们怎可能还顾着那点脸皮?再说了,他们脸皮厚,也没几个人说他们什么,羡慕的倒是多。”京中这些年,无论上下都是这个功急近利的样子,是点利就图,根本不管什么是非黑白是非曲直,连很多老百姓都这样,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上下皆认钱不认人,就更是让这些人有持无恐了。 “是啊,乱的。”姜二夫人也是知道的,听了叹了口气,跟嫂子自嘲道:“想想,我们家穷就穷点吧,至少踏实。” “你愿意穷就穷着去,我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过好日子,回头咱俩分家就是。”姜大夫人不吃她这一套。 现在姜家的祖产都要吃光了,再穷,子孙后代别说前途,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现在她也是希望侯府赶紧好起来,如此,她们就是不靠侯府,只要那些人不要因为侯府的原因堵着他们姜家子孙的路,她深信凭她们姜家儿郎的本事,定也能找到一条谋生的路来。 靠人不如靠己,不给人添麻烦,靠自己立起来那才是真有骨气,才是自己的本事,这是姜大夫人一直深信的,她也是一直这么教着她的儿女的。 “别啊……”大嫂就是说话太直,姜二夫人又被她堵了一嘴,随即又缠了上去,“好大嫂,您还是带着我们家一起过好日子吧,我和我家二老爷乐意着呢。” “没骨气。”姜大夫人骂她。 “骨气啊?我有啊,大嫂你看看。”姜二夫人在她那只肉呼呼的手上找骨头给她大嫂看。 ** 许府之事一去,接连几天侯府都不是很太平,有很多人上门来看望宣仲安,另外侯府也收到了不少慰问的帖子。 许双婉只收了亲戚那几家的礼,又派了仆人过去谢礼,跟他们道明长公子现在身上的伤情。 侯府以往的亲戚也还是之前那几家,前面已经断了的几家以前还有姻亲的家族,也没有趁势跟侯府和好。 京城有好几家以前的名门望族都跟归德侯府有亲戚关系,现在他们大都也是各扫门前雪,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既然断了他们也没想着沾光。 另外他们也是在观望,侯府现在跟圣上的关系,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是一个短暂的缓和之相。 这几天,圣上又抄了两户人家,一户就是宣仲安之前上任的前一任金部主事,御林军在他们家的地库里抄出了上百箱真金白银来,还有更为离谱的是,这家的地道,连着户部金库的地道。 这下,即便是户部尚书也是丢了头上的乌纱帽,圣上最为忠心宠信的臣子户部尚书也被抄家了。 而宫里的老皇帝,这几天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几十岁似的,本来已经年过五旬的他已有老态,这下他头发灰了一半,眼睛泡胀发黑,整个人就像一脚已经踏进了棺材一样,就等着断最后一口气。 药王被叫过为给他扎针续气,忍了又忍,就算有断头的危险,他这话也是不吐不快,跟老皇帝谏言道:“你自己作的孽,你气啥子?不都是你惯的?” 老皇帝阴阴地看了他一眼,“闭嘴!” 第37章 药王嘀咕,“你是皇帝你说了算喽。” 闭嘴就闭嘴。 老皇帝忍耐着让侍卫把这老东西拖下去斩了的冲动,闭着眼不发一语。 他毕竟声色犬马了多年,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就是被燕王这一刺激,刺激得有些清明了起来,那脑袋也是一片浑浑噩噩,尤其这几天的打击不少,他脑袋更是无一时不抽疼。 他本以为这朝廷只是因他的喜怒有些动荡,却万没有想到,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 第58节 他的臣子们,那是一个赛一个地胆大,他们那些人的日子,那才是活过赛神仙,他这皇帝那都是望尘莫及。 在药王看来,皇帝这是自找的,按理说,这种昏君,早就该让他死了,偏偏这个人还怕死得很,一看快要死了,就要找他来,大半夜的也是说找就找,害他连个好觉都睡不成。 药王施了针,皇帝暂时好受了些,睁开眼,他看着药王收针的徒弟,朝他道:“你叫单久是吧?” “是。” “你说,燕王的人,什么时候会到?” “这个,”单久茫然,“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个什么?”老皇帝又怒了。 药王也怒了,“你冲我徒儿发什么火,燕王是你皇家的人,又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怎么知道他家的人什么时候到?” 他嚷嚷着,“你还怪我们喽,要不是你,燕王会拿我药王山的人百姓要胁我过来吗?要不我早躲开了,你以为我好喜欢这皇宫啊,这皇宫跟你的老脸一样,又……” “师傅!”单久见他师傅又开始找死了,哭着脸过来拉他,“您少说两句。” “是他先凶的!”药王快要气死了,他在他家的药王山好好种他的田,治他的病人,这些人凭什么把他拎来拎去的,还凶他徒弟。 真是好气人。 “这个,回圣上,回圣上老爷,”单久把他还跳着脚的师傅拦到身后,哭丧着脸跟皇帝道:“我们确实不知,我们是被燕王逼来的,以前只听过燕王的名,没去过他家,不认识他家里几个人,就是,就是……” “你倒是说啊?”他身后的药王不耐烦了,敲他的肩膀。 “你走开。”单久把他为老不尊的师傅一个用力推到了门边,摸了把脸,朝阴沉沉看着他们,大有把他们大卸八块之势的皇帝拱手道:“圣上,这个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宣兄知道,宣兄之前在燕王府呆过,似是对燕王府的情况有些知情似的。” 能不熟悉么,宣小贼可是在那留了不少细作的,蹲在门边等着徒弟带他回去的药王心道。 宣家?又是那个宣家。 老皇帝是着实不喜欢那个归德侯府,他让宣宏道的儿子去当刑部尚书,也不过是不信任他那太子,想把这有点心谋的人拉拢过来而已。 其实要不是这人他拿来还有用,他都想趁此大开杀戒的时机,把归德侯府也抄了不可。 他也是让宣宏道活了太多年了。 老皇帝不喜欢宣家,闻言又阴又沉地看了药王小徒弟一眼。 单久被他看得背后发凉,老皇帝这脸色,这眼神都像一条老毒蛇,只要被他盯上的,莫不是脚板都发寒,一下就凉透全身。 老皇帝看过他后,阴着一张脸,朝内侍看去,“传,宣仲安进宫。” 蹲点门边的药王差点又跳起来,小徒弟一见,慌忙跑过去摁住了他,踩着他的脚咬着牙警告道:“老实点!” 再不老实,他们师徒俩就要死在这皇宫了。 ** 圣上传旨,宣仲安被抬着进了宫。 这一夜,归德侯府的几个主子注定无眠。 半夜洵林在许双婉的怀里睡着了,许双婉也没把他送回他的屋,而是放在了他们这边的床上。 清晨她就起了身,打算梳好妆,就抱着洵林去婆母那边侍候公婆用膳。 虞娘子她们昨晚值夜,刚刚走了,采荷带着乔木她们轮这早上的侍候,见身边是自己的人,小公子还在床上睡着,采荷压着声音跟她们姑娘说:“您做得太多了,您也知道,不是您尽了心,就能得好的。” 她看着实在是太心疼了。 要是她们姑娘还是一门心思的痴痴傻傻只管为人好,回头要是他们也对不起她来,她又怎么受得了? “嗯?”许双婉有些累,采荷说话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听到这话,她缓了一会才明白,缓缓地睁开了眼,看到了镜子里采荷难过的脸。 “无碍。”她道。 “您总是这么说,这也没关系,那也没关系,您是什么都不计较,可您看到了没有,夫人是怎么对您的!”采荷说着鼻孔都红了,伤心得很,“不是您好,他们就会对您好的,姑娘,你总得为自己想想啊,不能老这样下去,您在许家如此,在这里也如此,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许双婉点点头,她伸手抓住了她丫鬟的手握了握,“我明白你的意思。” “姑娘!” “但是,采荷,事情没做过之前,是不能说这话的,你都没对别人好过,你怎么可能知道别人不会因为你的好,不对你好……”许双婉半垂着眼,看着妆盒里珠宝道:“再说,我已经得到好了。” 采荷哑口无言。 这倒是,不说侯府,至少这沁园,现在是真的在她家姑娘手里。 姑爷,也并不是夫人。 “我……我就是担心。”采荷讷讷。 “我知道,”许双婉朝她微微一笑,“我都看在眼里。”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采荷也好,以前的种种人和事也好,还是婆家的公婆,小叔子,还是她的夫君,她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没有心思的人,只是,她到底不想像兄姐一样,什么都没做,就理所应当地觉得一切都是他们的。 她也不想当像曾家舅舅那样的人,觉得她母亲当了他的姐姐,就是欠他的。 她更不想当像母亲一样的人,在乎的人不在乎她,她却总能给自己找种种借口原谅他们。 第59节 从父母亲那里,她已明白,不是她好,不是她恭谦孝顺就能得喜欢。但她从别处也明白,好就是好,总会有人看得到,而她这身上的好,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不是她从许家那拿的。 她跟许家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他们过,她也不想去学他们身上那些给她带来过痛苦的所谓“会做人”。 她要是跟他们一样了,她就是真正的许家人了,到那时候,她才无药可救,真正地陷入泥沼无处脱身了。 她不是傻,她做的,一直都是她想做的,她只是想当她的许双婉。 “姑娘,我错了,我又浮躁了。”采荷被她一笑,笑得愧疚了起来。 “你没错,你只是心疼我,我知道。”许双婉握着她的手,双手捧着她这傻丫鬟的手吹了口气,替她暖了暖,笑着跟她道:“你想想,你是为何拒的许府小管事的求娶跟的我,明明大好的以后,你为了我还是不要了,我要是变成那种不懂得为人着想的人,你说,你值不值得呀?” 采荷一下就泣不成声了起来,她哭道:“姑娘……” 乔木和雯儿在身边也是泪目,许双婉看着她们,也是牵了过来拍了拍她的手。 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几个丫鬟,就这几个傻的、耿直的还是跟了她,另几个,教是教出来了,心也大了,留不住,她也不拦着她们,也不为难她们就放她们走了,这说来是她心善容易说话不计较,但也是她不想身边留这种人。 而留下的,她都会替她们计较一下前程,实在不行,她也会替她们想好出路,以后出去了,也不会比在她身边的日子差。 她要是真是成了那铁石心肠的人,没有人替她们想以后,那才是枉为她们跟她这一场了。 跟丫鬟们说过话,许双婉梳妆后,拿被子包着还没怎么醒的洵林,去了婆母那边。 宣姜氏也是一夜未睡,正坐在炉火边绣花,看到她来,就让她赶紧去内屋把洵林放下,眼睛一路巴巴地看着她,等她过来了,轻声说:“你也没睡罢?” “睡不着。”许双婉没否认,给她拉了拉腿上的毛毯。 “你过来挨着娘坐,”等她坐下,宣姜氏把腿上盖热呼了的毯子扯了一半盖到她身上,“快热乎一下。” 说着看向门,“也不知道仲安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许双婉代她进了宫去见长子,宣姜氏这是从心里把这儿媳妇当家里人了,她是个易对人有依赖的,丈夫在就靠丈夫,儿子在就靠儿子,现在儿媳妇可靠,她就下意识地也把这当个依靠了,什么话都跟她说,也是一点心眼也没有。 “应是快回了。” “唉,希望了,他不回来,我这觉都睡不好……”宣姜氏眼睛回到手上的绣框上,满脸愁容:“他连下地都不能,也不知圣上召他去干什么。” 眼见他要哭了起来,许双婉便道:“父亲呢?” “他啊,他……”宣姜氏忙转头找她的老奶婆原氏,“奶婆,侯爷呢?” “侯爷刚才去姜家了,说是去找老爷他们说说话,等会就回来了。”原婆婆拿了个汤婆子过来,小心塞到她们的中间,也不看这婆媳俩,嘴里絮叨道:“可不能再冷着了,不能再病了。” “多谢奶婆。” 原婆婆抬头朝道谢少夫人一笑,拍拍她的腿,道了声“好孩子”就又去忙了。 等到洵林醒来,一家在口魂不舍守地用过早膳,侯爷回来了,许是不放心,姜家那边也来了很多人,姜垠这辈的兄弟来了三个,姜二老爷也跟着过来了。 一家人都急着等人回来,也不见有个什么消息,这时候宫里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消息来,等到下午天黑了,姜二老爷一看天色就跟小儿子姜阔道:“你回去报个信,就说没等到,我们今夜就在这边等了,省得到时候有个什么消息不方便。” “那我还来吗?” “听你大伯的。” “诶。” 姜阔回去,过了大半个时辰,他又跑回来了,跟他父亲道:“大伯让我回来当个传信的,有消息也好传。” “也好。”小儿子腿快,跑起来比家中跑腿的还要快上许多,他在也好。 这没消息,越是回来得晚,归德侯府跟姜家更是严阵以待,到了夜间,宣宏道更是坐不住了,在大堂门前背着手走来走去,急如那热锅上的蚂蚁。 好在,酉时长公子被宫里的带刀侍卫抬了回来。 人是回来了,但昏昏沉沉的,宣姜氏也是因此掉了不少眼泪。 送走了带刀侍卫,府里的老大夫看过人后,道长公子没有大碍,只是累了,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这厢,宣仲安也醒了过来,眼睛看过母亲娘子后,朝她们点了点头,跟他父亲与舅舅道:“爹,二舅,你们跟表弟们都留下来,我有话要说。” 许双婉扶了依依不舍的婆母出去,出去后,只听跟了长公子进宫的屠管家跟她们轻声道:“夫人,少夫人,以后咱们家,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话怎么说?”宣姜氏忙问。 “详细的,老奴也不知,只知道这次圣上给了我们归德侯府很大的恩典,就是,可能有些原因,暂时还不能公之于众。”屠申小声道:“不过不要紧,长公子可是为我们侯府讨回了两道保命圣旨回来。” “真的?”宣姜氏失声道。 “回夫人,再真不过了,老奴可是在门边也跟着谢了恩典的。” 宣姜氏一听,连路也忘走了,掩面哭了起来,许双婉在旁听着,双肩往下一垂,也是如释重负。 这压在侯府头上的大山,总算移走了。 ** 第二日,宣仲安一醒来,就要去造访住在燕王府的“燕王”。 “不能歇两天再去?”许双婉问他。 “我答应了圣上暗杀燕王,事情宜早不宜迟。” “什,什么?”许二姑娘手上要给他戴的围裘都掉到了地上。 “你过来。” 许双婉急步朝他走了过去,蹲在了他的身前。 第60节 “从没见你这般朝我走得快过,”长公子还说笑,“我还记得以前你不巧遇见我,一看到退两步不算,还要低个头,连脸都不让见。” 许双婉着急地看着他。 “好了……”坐在躺椅上的宣仲安弯了弯腰,在她的头顶吻了一记。 他这身子,也确是不行,腰能弯的程度只能碰到她的头发,连她的额头都不能碰一下。 长公子有些遗憾地又坐了起来,任何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子,娶到了心爱的姑娘,不能抱着日日温存就已是人生一大憾事,这近在眼前还不能偷个香,更是心头之疼。 “什么好了?”可惜长少夫人不解风情,一抬头就是问,水波一样的眼在他脸上搜寻着,寻找答案。 更可惜的是,她还看不明白他,根本不能从他的脸上猜出他的心思。 “好了就是,”宣仲安寻思了一下,还是告知了她,“这个燕王是假燕王,我只是过去做做客,回头会传出我暗杀燕王成功的消息,就是等会我要是被抬回来了,就得在家中还歇一段时日,这事,你等会告诉娘,让她也别出门了,跟谁都不要多说话,至于洵林,还是要半瞒半哄,不能说出实情来,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在我们这边呆了,让娘带着他……” “算了,”宣仲安看着她抬着的小脸,摸了摸她的脸道,“这事我等会跟爹说一声,让他跟娘去说。” 见她看着他只管点头,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宣仲安的心温软得一塌糊涂,他也是长叹了口气,“本想装得真一些,不跟你们说这些个事的。” “既然我已说了,”他摸着她的嘴角,怜爱地看着她道:“到时候就不许伤心了。” “那是……装的,不是真的,是吧?”许双婉咬着嘴,犹豫着确定道。 “装的,不是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呼……”许双婉吐了口气,下巴搁在了他的膝头上,闭上眼睛满是倦意地道:“嫁给你才几天,我就像提心吊胆了一辈子一样。” 宣仲安闻言一怔,随后,他爱抚着她的脸,她的耳,她的背,过了好一会,他硬是弯下腰,强忍着疼痛低下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好姑娘。” 是他让她受累了。 而这厢下午等宣仲安为引燕王的儿子和亲信来京,“暗杀”燕王成功,鲜血淋漓地抬回归德侯府后,随即没多久,御林军就把侯府团团包围住了。 归德侯府长公子,也就是先前刚刚被圣上赐为刑部尚书的宣仲安给燕王下毒,让燕王昏迷不醒一事,迅速传遍了京中。 有人道宣长公子这是在报之前燕王重伤他之仇,才在燕王给他赔礼道歉的宴会上下毒;也有人说这两人早积冤已久,不死不休;还有人道这毒其实是燕王自己下的,燕王眼看连比武都杀不死他,干脆下毒害死他算了,哪想那杯毒酒他自己喝下去了…… 外面众说纷纭,很多官家,哪怕许府对此也是不敢置信。 他们不敢相信,这刚到手的乌纱帽,几多人求都求不到的刑部尚书之位,就又被归德侯府给弄丢了。 这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这许府,也真真是心有余悸,哪怕是许伯克这种在官场身经百战的,也是得信后急急回家跟老妻与长子道:“这宣府,是万万不可碰了,宫里圣上已经说要他们家满门赔命了,御林军已经团团围住了他家,就等一声令下抄家了,等会他们家要是有求到我们家来,一定要顶住,这人绝不能见。” 说到这,他长叹了口气,“也是双婉这姑娘与我们许家有缘无份,回头要是因她牵连到我们家,为保全家族,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与她断绝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38章 饶是许伯克不想在这种当口做得太过绝情,遗人话柄,但听到宫里圣上对此大发雷霆要灭归德侯府后,他也是懊悔不已,悔不当初。 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归德侯府的亲事,也不知道现在跟那送出去的孙女断绝关系来不来得及…… 不管来不来得及,许伯克已做好了一旦被牵连,就马上进宫跟圣上阐明是侯府逼他许府嫁女之事的准备。 这厢许伯克都做好了准备,孰料,姜家那块老硬骨头又以死逼着国舅爷带他闯进了宫里,跟圣上求查明真相。 姜太史以全府性命担保,道此事绝不是他外孙所为,逼得圣上不得不下令,查明真相再抄归德侯府的家。 悬在归德侯府头上的那把剑,暂时松了下来。 京城上下听了也是对姜家对归德侯府的重情重义心服口服,就这时候了,那位老太史都不忘保女婿一家。 对此,有佩服的,也有嘘唏感慨的。 这女儿嫁错了人家,也是为害家族啊。 姜家算是搭进去了。 许府中人听了也是有心有戚戚然,尤其是许冲衡,听到外面的人说是姜家女害了姜家一府,他也是跟许曾氏说:“莫不能也让那小女也害了我们,你想,我们两家这才在京城站稳脚跟,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你也没因我封上诰命,当上大官夫人,切不能因一时失察的小事,耽误了我们两家以后的前程大计。” 许曾氏听得也是一怔,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这么说。 她还以为,他是来怪她的,没想成,他还想到了以后,想给她争诰命,当大官夫人,一时之间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到底是把她当原配夫人的,再怎么宠爱小妾,添那庶子庶女,也还是把她当成了那唯一的一个与他共享荣辱的夫人,与他白老偕老的人。 许曾氏想及此,终是释怀了一些,与他说话也软和了一些,与他道:“我知道,我不会让双婉害了我们的。” 说到这,她也是感叹了一句:“早知如此,也就不上那门了。” 她去了那一趟,有心之人想来也是知道的,还是显得亲近了些。 “也不知他们家是这么个爱找死的,爹不成器,儿子竟也是,一家就没一个撑得起门府的……”许冲衡这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想前几天,他爹和他可是盯着那金部主事的位置,想给家里拿个来钱稳的源头,没想,这算盘才打两天,就不得不放弃了。 此时,他眼睛看向曾氏,心里想着他的二十万两能不能拿得回来,但看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他终是没开这个口。 罢了罢了,这次就好意了她罢。 要是逼急了,她把许府搭进了怎办? 第61节 ** 不管外界如何作想,门户紧闭的归德侯府内也是在人心惶惶之后,表面暂时看似平静了下来,底下却暗潮汹涌。 这些年归德侯府的下人本就走了许多,留下来的,全是签了卖身契走不脱的,宣仲安没受伤之事本是连夫人和少夫人都要半瞒半哄的,下人就更是不知情了,得知要被抄府之后,这些惊慌失措的下人有那怕死的,也不顾什么卖身契了,收拾起包袱就要跑。 他们本来也是想从侯府偷点东西走,哪想,平时没人看守的库房和放贵重物品的房屋都有了人看守,且这时候姜家也带着大批人马进了侯府,连姜大夫人她们都来了,这些下人见偷不着什么东西,也是逃命为紧,夜间背着包袱,从侯府里那条洗恭桶的小河潜了出去,逃了。 这下人一夕之间,走了不少。 侯府的人也没管,姜大夫人带着人过来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管住了沁园和听轩堂的进出。 没走的下人一看侯府不追究,逃出去的人也没被追回来,那特别胆小不敢走的,也是三三两两相邀着作半,逃出去了。 这不管如何,逃出去了是还有条小命,不逃是连命都没有。 如此,侯府要来不多的下人也是剩得没几个了,这晚等屠申来夫人们的房里报洵林之前被放到针线房做事的奶娘圆娘卷了针线房不少东西,正也往后面那条小河去后,宣姜氏也是傻了眼。 “她不是一直说舍不得洵林吗?”还求了她多次让她回来,如果不是仲安说不行,她都心软了想答应,宣姜氏说完,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她也想走,就让她走罢。” “那……”屠申道。 宣姜氏没明白。 “母亲,东西。”许双婉提醒了她一句,管家说话的时候,可是说她是卷了针线房不少东西。 都用到卷这个字,想来是不少了。 “唉,算了,不是什么太要紧的,就给她罢。”宣姜氏本在绣着花跟嫂子和儿媳妇说话,这下绣花的心情也没有了,“也辛苦她奶了洵林几年。” 姜大夫人听到这句话,眼角都抽了抽。 她这小姑子这性子,也难怪都这把岁数了还当不好家。 就侯府现在这个样,这也算了那也算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说的这话。 真真是,让她不知说何才好。 如若不是出了个仲安,他们姜家就真的要给侯府拖累死了。 姜大夫人当下眼睛一抽,脸也是一冷,也是不愿去看小姑子,她低着头看着她手上的绣框,朝外甥媳妇那边张了口,道:“这些人,以后报不报官?” 许双婉朝婆母看去。 宣姜氏讷讷道:“不……不报了罢。” 姜大夫人冷冷地朝她看了过去。 宣姜氏赶紧低下了头。 “这次就不报了,”许双婉也知道按她婆母的心思,也不违逆,不过,这也是她也有的考量,正好趁着说起这事,她也把她的话说了出来,“就是以后他们要是想回来,就不行了,还有就是,我们不报官去抓,他们要是明目张胆地冒出来,官也是要报的,要不,到时候不说侯府的脸面如何,有没有没地方放,官府也得道我们侯府驭下过于宽松了。” 逃奴就是逃奴,官府有明律严法管辖,他们要是躲躲藏藏过日子,谁也抓不着他们也就由着他们去了,但他们要是冒出来,侯府也无法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嗯。”姜大夫人点点头,漠然道:“总不该到那地步了,还有那救命救难的菩萨不顾朝廷律法,去救他们罢。” 宣姜氏头低得越发地低了,在娘家大嫂意有所指的话下羞愧得不敢看她。 许双婉就朝屠管家随和地道:“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们这些老家人了,等长公子身子好了些,醒了过来,我们就去挑些下人回来。” 屠管家也知道少夫人是在说等这场“危难”过后,府里会再挑人,现在这些要走的走了也好,至于留下的那些,说是老家人也不为过了,都能与侯府同死了,想来共生就更易了,“是,少夫人。” 等管家退下,易婆婆又端来了茶水给姜大夫人喝,姜大夫人接过,朝这老奶婆叹了口气,道:“您啊,也是好心肠了一辈子,我不是说您不好,可是,娘都过去好几年了,您说,没有了她,你们自己不立起来,难道还指着她从地底下跳起来替你们把关不成?你看看,洵林都被奶成了什么样子!那是个好奶娘吗?” 她虽说心疼洵林在他们姜家被许家那喝醉了发酒疯的纨*绔子重伤,这里头,有他们姜家的不是,可是,这里头也有洵林没被自家人看住的原因。 把一个侯府好不容易得来的幼子的安危全然交到奶娘手里,还不是一个能信得过的,这人也不知道她小姑子是怎么挑的! 这家里也不是没人,虞娘,姜娘,还有福娘,这三个人就是老母亲过逝之前留给她的人,老母亲这是要死了都在为她作想,可她到底是怎么当的家? “还好洵林没事,”姜大夫人看着茶杯,也是难掩难过,他们家那位老母亲,生前也是为这小姑子操碎了心,引得她们这两个当媳妇的,就是不去计较,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要不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该多难过啊。” 宣姜氏听着,眼泪都冒出来了,低着头擦泪不止。 老奶婆也是被说得腰都直不起来,老泪也流出来了,许双婉知道这是大舅母在借着老婆婆在敲打婆母,她身为小辈也不该说话,但这时候家里这两个份量足的长辈都被说哭了,她也是莫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说话道:“大舅母,这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家里好多了,至于那心不在侯府的下人,您看,这次也会走得差不多,等回头再择奴,正好咱们也知道怎么筛选了,您说是不是?” “到时候,你要用心些。”姜大夫人也知道话不能再往下说了,说了就过头了。 许双婉笑了笑。 宣姜氏忙抬起泪眼,看着儿媳妇道:“婉婉,到时候都交给你了,娘老看不清人。” 许双婉忙过去给她擦泪,姜大夫人看着这婆媳坐在一块的样子,拉了老奶婆在身边坐下,轻声跟她说起了话来,言语之间也放软了些,算是给这个老家人道了个歉。 她那小姑子,不敲打不行,老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这性子,再加上跟一个她差不多的侯爷,就是儿子儿媳妇再能干,也经不起他们折腾。 仲安这次吃了这么大苦头都要是救不活这家人,那就是彻底没法子了。 ** 燕王昏迷不醒,这消息很快经驿卫传到了燕州燕王的封地。 燕地还没来消息,但京里要求处死宣仲安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老皇帝就此揪出了几个燕王党的人来。 老皇帝这些年就是沉迷声色,也是个很擅于攻于心计的。 他性情也再残忍不过,也根本不管朝臣,还有地百姓会怎么说他,当年他可是连欺负他的先皇后都能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把她从皇族的坟地里赶了出去,这次为了灭心中的邪火,他更是杀无赫。 不过,为了混淆燕王的人视线,他是燕王的人和朝廷里那些对他忠心*之徒各半对杀,也因此抄了不少家。 第62节 同时,他下令把京中的米粮布帛等价强制压了下来,官府收银子办事者查明即斩,更下令明年全国税收减半。 这几条皇榜一贴,不说各地反应如何,京城百姓却是闻风振奋了起来,大喊圣上英明,圣上万岁,全然忘却了之前他们对荒*淫无度,残忍暴戾的皇帝的愤慨。 京城一边腥风血雨,一边却也因皇帝新颁布的朝令欣欣向荣,民众给点希望就热火朝天,因着那点希望,哪怕身上身着破衣也是脚下有风,日日奔忙。 而等皇帝终于下令把归德侯府和姜家的人都捉入天牢,等着燕王之子一入京,听审后就满门抄斩后,许伯克也终于坐不住了,为了先声夺人,这天上朝他就当朝跪下,当着文武百官痛诉了当初归德侯府和姜太史逼亲的咄咄逼人,他许府不得不屈从的无可奈何,末了,他为表对圣上对朝廷的忠心,他哭着跟皇帝道为了大义,为了朝廷和天下的名声,为了不让圣上为难,对于许双婉这个被归德侯府强娶去孙女,他们许家只好割腕断亲,不认了。 老皇帝听着这个当初当说客,帮他拉拢不少人辅助他的老臣子的话,笑了。 这许爱卿,十几年过去,这口才,就跟当初一样的好。 而宣仲安这厢正坐在地牢的厚铺上,怀里一手环着在睡觉的小娇妻,一手拿着书靠着墙在看。等散朝后,来报信的亲信在一边怪模怪样地学了许伯克在朝廷上说的话,他低头看着怀中眼睛突然睁开了的娇妻,拉了拉她身上披的裘袍,道:“冷了?” 第39章 许双婉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 过了良久,等宣仲安吩咐了几句话,挥退了下属后,她道:“许家会出事吗?” “嗯,”长公子沉吟,“看运气。” 也要看圣上的心情。 他双手抱着怀里的暖团团,跟她解释:“要看这次圣上要收拾的人多不多,要是恰好多的话,许家还不是至关紧要的,圣上总要留那么几个活着给人看……” 许家运气最好的是,他们不是燕王党。 不过说来,许家那样招摇的人家,燕王也看不上。 许家运气更好的一点是,他们家虽说领头给燕王送礼了,但这京里给燕王送礼的人家可不少,要是因此都判为燕王党,这京城里也就留不下几个当官的。 现今圣上大发雷霆,怒不可遏,怒火远胜过当初得知燕王谋逆,玘妃与燕王通奸,宣仲安觉得这也跟这阵子诸多官员给燕王献了殷勤有关。 他们现在可能给燕王送礼,可想而知,哪天要是燕王成事了,跪在燕王脚前大行跪拜的也是他们。 他们可不是什么忠烈之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之徒,圣上现在能睡得安稳才是怪事。 平时圣上用人随心所欲,这些给燕王送礼的人,可以说十有八*九皆是圣上亲自任的命,要是都杀光了,不也正好说明了他之前的糊涂荒唐。 所以宣仲安认为,那位九五之尊,还是会留几个无关紧要的大臣给人看的。 都杀了的话,朝廷也忙不过来。 “要是运气好,也就无事了?”她抬起头来。 宣仲安朝她点点头,脸色柔和。 许双婉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行了。” 她又伏了下去。 宣仲安抱是了她,笑了起来。 “你啊……”他笑叹道。 “以后,也没关系了,”许双婉闭着眼在他胸前埋着头道:“但愿他们以后能好好的。” 她不再是许家人,她难过吗?难过,所以眼泪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来,完全不受她控制。 那毕竟是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家。 可被弃之后,又被断绝关系,她以后就是想难过,也不能再难过了,她连许家人都不是了。 宣仲安低头,见他一动,她更是往他怀里钻,不愿意抬头,他在她耳边哄道:“不哭了,你不是还有我?还有夫君不是?” 许双婉咬着嘴,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一声声响也不愿发出来被人听见。 宣仲安无法,只好伸出手,把她的腿也抱过来,让她横躺在他的怀里,哪想,她更是挣扎了起来,嘴还咬上了他胸前的衣裳。 这一挣扎,她露出了呜咽声,听得他心里怜惜一片,低着头又去哄怀里那老不愿意露脸的小姑娘:“不看你,就是换一换,让腿过来坐在我身上躺得舒服些。” 许双婉一听,掐着他腰侧不放的手松了一下,过了一会,在他又开始动之时,她坐了起来,别过脸往旁边爬。 “去哪?”她又被他的手拦住了腰,截住了。 先前她要去睡一会,就是如此被他截到身上睡的。 “我去睡一会。”她埋着头,往给她打的那个睡铺爬。 说来,这地牢还算干净,地上铺的被子有好几层,都还是新的,布料也是极好,用的是宫锻,摸一摸很滑顺,挺舒服。 公婆他们和姜府的亲人也是住的很好,比这边还好,连热呼呼的火炕都有,看不出这是在天牢。 冲这个,她有点相信了这是在作假,不会作着作着就成真的,一家人一命呜呼了。 毕竟给死人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 只是截住她的手比她有力气多了,如果那几天许双婉没看见他的命是那位老人家抢救过来的,她都觉得她夫君是装病。 哪有病人力气是这般大的。 宣仲安养了半月的身体能坐起来了,手上也有了些力气,把人抱回来看她还不愿意抬头,也是被她的倔脾气弄得摇了摇头。 谁说她柔顺没脾气来了?这脾气啊,大得很,倔起来也是让人头疼,他想看个脸都看不到。 “帕子呢?在哪?” 第63节 这话一出,她倒是柔顺地找出了帕子来给他。 宣仲安哭笑不得,一边乖顺一边犯倔性子,这也是不知是什么脾气。 他拿了帕子去擦她的脸,“抬一抬,看不见。” 许双婉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她心里明白,她身为侯府的媳妇,这时候许家都不要她了,她再为对侯府和她弃如敝履的许府哭,那就不应该了,可她这眼泪实在是忍不住,也是想去旁边呆一呆,收拾下就好了,现在见他还拉低身段来哄,她这心里到底是好过了些,拦住他的帕子捂住了脸,又别过头把鼻涕悄悄地擦了,这才红着眼睛回了头,低着头跟他道:“好了。” “我看看……”宣仲安抬起了她的脸,“鼻子都红了。” 许双婉手上小心在收好了帕子,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把帕子藏在了袖中。 那上面还有她的鼻涕。 “眼睛也红了,像兔子。”宣仲安看人不方便,干脆又把人抱到了腿上,摸了摸她的眼睛,自言自语,“明明是条脾气倔的小母犊,怎么眼睛一红,就像兔子了?” 就这一句话,许双婉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困窘地转过脸,不敢看他了。 他又来了。 这才好一点,又来逗弄她来了。 而且这是天牢,不是家里。 “夫,君,”见他的头还凑过来,在她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落吻,许二姑娘着实是受不住了,别过了脸抱住了他的手臂,结结巴巴地道:“我困了,想再睡一会。” “唉,”宣仲安这次是真真喟叹了一声,把她抱入了怀,“靠着睡一会,等会就送你去娘那里。” 他也是想让她陪他一会,才没让她去安置父母和洵林的那间屋子,那里桌椅炉火皆有,比呆在他这要好多了。 “不用了,我在这就行了。”许双婉去看过公婆和小叔子住的地方,她是看他们安置好了才来的,公婆那边有姜娘子他们侍候,隔壁还有姜家的舅母她们在,她不过去也不要紧,反倒是这边就住了他一个人,她不放心。 “好,睡罢。”这些日子是累着她了,宣仲安在她额上一吻,又躺回了墙壁,这次他没再看书,而是闭上了眼,手拍着她的背,把她哄睡了过去,这才睁开睁看了看她,见她是真睡着了,随即才又合上眼,方才安心地思索考虑起这目前的时局来。 ** 十二月京城下了好几场大雪,燕王世子带着家将进京后,一进宫没多时,就提出要见被圣上接到宫里来的燕王。 老皇帝从宣仲安那里知道,世子不是燕王最为看重的儿子,世子的庶弟秦斯昭手下才是握有燕王十万铁骑的人。 而这个,世子秦甫昭是完全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他父王燕王的十万铁骑他的弟弟也能指挥得动,实际上,世子外貌不像燕王颀长英武,他是外形矮壮粗笨之人,为人也很是鲁莽冲动,好跟人打架,在封地也不得下属拥戴,燕王看样子是把他当继承人,但私下里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没有交给他,而是交给另一个聪明果敢的儿子秦斯照。 秦斯昭才是老皇帝真正想要弄死的人,但这次燕王中毒之事,只可能把世子这个长子召来,秦斯昭反倒不好来了。 不过,宣仲安也说了,秦斯昭是那种很有疑心,并且对长兄的能力毫不信任之人,这次明面上世子来了,他暗地里兴许也会跟着来也说不定。 但这个人行踪向来比他父王还难以捉摸,怎么找到这个人,宣长公子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他言下之意,这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老皇帝根本没把这事当事,燕王是他的堂弟,而秦甫昭就是他的堂侄,他们秦姓之人,脑子里那点东西,再没有比他更明白的了。 皇帝当下就对屁股没坐热,就急轰轰地提出了要见燕王的世子云淡风轻地道:“既然来了,那就先坐,你父王用过药还没醒,等醒了就带你过去,正好,朕也有话对你说。” 老皇帝把宫殿里的宫女和太监叫了出去,只留下侍卫,把秦斯昭握有十万铁骑的证据交给了秦甫昭看。 秦甫昭当场就掀了桌子大吼他不信。 老皇帝把他玘妃跟他的好儿子七皇子也叫来了,他指着玘妃和七皇子就跟人道:“要朕说,怎么轮,都轮不到你当你父王的太子,朕的这个妃子可也是给你父王生了个好儿子,说起来,你这位兄弟没比你小几个月,你父王可是跟这个女人说了,等他登基承了大业,得了这天下,第一件事就是封他们的好儿子为太子……” 老皇帝阴毒地看着他这个侄子,“也不知道,到时候你是在哪里,是在土里呢,还是躲在你娘的坟前哭。” “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世子秦甫昭本就是性情冲动之人,皇帝这一翻话,把他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如若不是侍卫拦阻得及时,差点拔出剑来挥向皇帝。 他的疯狂,吓得玘妃都昏了过去,七皇子更是抖得跟鹌鹑一样,头埋在脖子里,泣不成声。 老皇帝却跟没事人一样,句句逼问燕王世子:“他的天下,根本就没有你的份,你母妃当年就是被他的三心二意横梁上吊而死,当年还是朕帮了她一把,把你扶为了世子,你觉得,按他对你的错待,如若没有你娘,没有朕,你以为你当得上这世子?” “你以为,如若不是燕王想把你竖为耙子,掩藏你的这几个好兄弟,欺骗世人的话,你能活到今日!”老皇帝拍着桌子,嘶吼道。 “你想干什么?”被按在椅子里的秦甫昭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皇伯父,您说这么多,您倒是告诉我,您想干什么?” “秦斯昭呢?秦斯昭在哪,朕要弄死他!”老皇帝收身,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高高地昂着头看着他道:“朕弄死了他,弄死了你父王心爱的那几个儿子,你就是燕王,燕地就是你的了。” “君子一言……”秦甫昭看向他。 “驷马难追。”老皇帝回了他的话,那严苛阴沉的脸色更暗淡了下来,双眼狠毒地看着他:“把他给朕弄来,没弄来,你们就全部死在这里,给朕陪葬吧!你,还有你的妻儿,个个都别想逃得过。” 在他的眼神下,秦甫昭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这才意识到,他的这个皇伯父,绝不是他父王所说的那个昏庸无道的昏君。 ** 京城因燕王世子的入京局势再变,这厢归德侯府和姜家在天牢也是住了半个月有余了,眼看这年都要在牢里过了。 好在,小年一过,两家的人夜间被悄悄地放了出来,两家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牢。 而此之前,姜垠姜华姜阔等姜家三人各领了官职,早随了老皇帝安排的军队,前去了燕地。 秦斯照果然随了秦甫昭而来,而秦甫昭也把秦斯昭招了出来,但老皇帝言而无信,根本没打算便宜了他,把燕地给他。 秦甫昭骂他不得好死,他也仅说了一句:“但你们会死在朕的前面!” 老皇帝根本没想给燕王府留下一人。 这事是两家人回到家后,式王秘密来了归德侯府,跟宣仲安说的。 “父皇现在谁都不信,就连太子哥哥,他也防着。”式王说罢,叹道,“也不知道燕王余党一除,其后父皇会不会还重用你。” “你担心我也被过河拆桥?” 第64节 式王摇摇头,“你那两道圣旨,可是要藏好了。” “这东西,藏不藏好,都不是最重要的。圣上要是让侯府一门还是为他陪葬,难道侯府还逃得过?”宣仲安煮好茶,给他倒了一杯,“圣上现在还是连太子都防着,这是很担心太子害他了?” 式王默然。 他父皇现在残暴凶狠到无人可近身,这些日子,更是不知失手杀了多少宫妃,亲儿子也是一个都不信,现在宫里宫外都人心惶惶,也不知这种日子要到何时才休止。 “太子怎么说?” 式王看向他,叫了他的字,“子目,你知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一个失手就是尸骨无存。” “我问的是,太子现在的意思。”宣仲安喝了口茶,眼瞥向他,“我是太子的人,这在圣上心里是挂了钩的,我觉得,圣上最不可能用我的原因,就是我是太子的人,他不放心,所以才不用我。” 他朝式王点点头,“太子是怎么想的,这才是决定我前程的关键。” “如此?”式王听到这个说法,略有些惊讶。 “嗯。”宣仲安点点头。 “我进宫,去跟兄长见个面谈谈。”式王说着就撑着桌面要站起。 “不急,喝完茶再走。” “哪有那个闲心……”式王已经站了起来,快走到门边,又走了回来,跟宣仲安道:“你说,要是表忠心的话,除了你那种以命相博的法子,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以命相博太险了,不是谁都像他那样命大的。 “有啊。”宣仲安回头,看着他道:“像我媳妇……” “这怎么说起她来了?” “我媳妇是许家的人你知道吧?” 式王“嗯”了一声。 “许家的人是怎么对侯府的,你也是知道的吧?” “这不废话!” “但我信她,”宣长公子跟他颔首道,“我现在只要不是跟人有诺不能说的,我就没什么是瞒她的,你知道是为何?” “为何?” “她笨。” 式王好笑又好气,“笨?这是什么办法?你别跟我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法子。” “笨,再往里说,那就是痴。这些年太子为何不造反,为的是什么?”宣仲安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不就是他不想造,不想反吗?他怎么想的,他去跟圣上怎么去说就是。” 式王怒极反笑,“你是说,让本王皇兄去告诉本王父皇,有人唆使他造反,他却为何不造吗?” 他好笑得很,“你这是想让我父皇再杀一轮,把我皇兄身边的人都杀掉?” “你以为,不说,圣上就不知道吗?你当他是为何数年如一日地防着太子,现在太子有功,他反而防得更甚吗?你当这是玘妃那几句馋言管用,还是圣上本身就是这么坚信的呢?” 式王这下是哑口无言。 “你去跟太子去说说我的意思,怎么办,还是他定笃。”宣仲安跟他面对面站着,温和地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走到一半,式王突然问,“笨和痴,真有那么管用吗?” “在喜欢疑心的人那里,管用。”宣仲安颔首。 “这倒是,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喜欢疑心的人了,嗯,除了我父皇。”式王看着他,若有所思,“看来,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宣长公子当下就停了步子,静默了一会,朝他拱手:“我就送到这了,式王爷自己好走。” 式王挥了挥袖,笑道:“用不着你。” 说着,背手而去。 宣仲安站在原地,等他离去,失笑摇摇头,回头朝棋茶室旁边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他家的长少夫人正在收拾他旧院这边最后的一批书,等收过去了,他往后也就不会怎么来这边了。 他的云鹤堂,往后就要交给他的亲随们住了。 他进了书房,看着埋着头收拾书籍,看东看西就是不看他的和长少夫人,他走到了她跟前,堵了她两下。 许双婉避不开,只好无奈抬头。 “听到了是吧?” 是听到了。 许二姑娘抱着书又往旁边闪了闪,没走过去,她想了想,还是想为自己正名一下:“我不笨的。” 她真的不笨,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想让她更相信他一些。 “嗯,不笨……”宣仲安又摸她的脸,“那就是听懂了?” 又给她找沟让她下了,许双婉看着她心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的夫君,真真是无奈至极,“听懂了。” “那?” “那,你还想如何?”许双婉把书往他手里塞,“我已经把家都当起来了。” 第65节 该管的,不该管的,该听的,不该听的,她都管了听了,整个人都绑在了上面,还能如何? 她还能往哪去? 那位式王说的真是不假,就没见过比他更会疑心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40章 也不知太子与皇帝是怎么说的,没几天,太子开始帮着老皇帝朝上朝下理起了朝政。 太子这些年也管些政事,却未曾这般被圣上重用过,但此时朝廷也是一连抄了好几位大官,小官无数,朝廷不稳,此时太子上台,除了那些内阁大臣和丞相等大臣思量过多外,余下的那些位置不上不下的臣子就没想那么多了。 太子继承大统,在民心,那是天经地义。 而这厢,燕王谋逆这事也被揭露了出来。 这年一过,正月一出,朝廷又发出了关于燕王罪诏的告天下书,诏书当中陈列出了燕王这些年在燕地所做的种种罪行,末了,宣布了燕王一家老少皆被抄斩之事。 实际上,燕王一家主谋皆是被五马分尸,尸首皆与狗而食,其惨状,让回来的姜垠三兄弟见着肉食与血腥就吐,见不得一点腥沫子。 另外,燕王的余党也逃出了不少,告天下书一出,各地官府也纷纷开始对余堂进行了追捕。 出了二月,都到三月下旬了,行走早已无碍的宣仲安还呆在侯府家中,圣上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样子没打算让他去上任。 宣宏道因此都有些着急了起来,因为这时候姜家的大舅子和二舅子,还有妻侄他们好几个都得到重用了。 姜家都出头了,他们归德侯府为何却毫无消息? 宣宏道都忍不住想去问岳父大人了,不过,还是被长子拦了下来。 “圣上本就对外祖父尊重有加,此时朝廷用人之际,姜家亲人能得已重用,就已是我侯府之喜。”见父亲为这点事情就发慌,宣仲安也是只能在心里摇头。 他们侯府本就是他们外祖父倾力相保才得已保全,上次那件事,姜家更是连全家都搭上了,圣上重用姜家,不再因侯府打压姜家,就已是侯府之喜,这已经是得了好处了,他父亲无需如此急躁。 “是啊。”宣宏道有些讪然,但,“为父也不是不为你舅舅他们欢喜,就是……” “父亲不必着急,该我侯府的,总会来的。” 宣宏道见此也只能强按捺下来,也不敢出去打听,生怕像之前一样,事情没定之前就多嘴多舌,坏了儿子的好事。 此时,侯府却有了另一桩喜事,侯府入门不久的长少夫人已怀孕两月,本是来给宣仲安诊治的药王,不巧诊出了他喜爱的漂亮小女娃娃有孕的事,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对着他的徒儿就是骂:“你看看你,小娃娃都要有娃娃了,你有什么?” 媳妇没有,大娃娃没有,小娃娃也没有,真是好生气。 这第一桩喜事一来,紧接着侯府就像是开了福运似的,过了没几天,圣上的圣旨也到了,赏赐接连不断地被抬进了侯府不说,宣仲安不仅当任刑部尚书,还同为为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当日即走马上任…… 宣仲安穿了官服就去上任了,京城上下也被他一人兼任两部尚书的事惊得目瞪口呆,没有几个人敢相信这个事情。 即便是朝廷,这时候很多官员都忌惮圣上的喜怒无常,这时候也是不乏其人上奏此事的不妥,但这时雨点大,风声小,大家被圣上阴郁的眼睛看一圈,也是不敢真的送死了。 圣上再荒谬的事都做过,这时不过是让一人肩负两部,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人太年轻了,那也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再则,年轻也好,年轻好摆布,换两个老谋深算的上来,对他们不一定是好事。 这事在众人心中打了一个转,也就揭过了,隔日这位户部兼刑部尚书一上朝,大家其乐融融相互道好,就跟这朝廷同僚之间不存在丝毫龌龊一般。 相形之下,比之同为两部尚书的儿子,归德侯宣宏道被圣上任命为监察侯,主持国学府开建一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监察侯也只是说得好听,就是个修房子的,并没有什么权力,也就是在里头捞点银子罢了,根本不能与他儿子的权力相媲美。 宣宏道本对他的赏赐也有些失望,好在,长子跟他一解释,他也就很是舒畅地走马上任了。 他之前只是一个官矿的监察,还不是主持,现在他主持了国学府,那国学府一建,必有他的名声。 再则他已被另封为监察侯,主持过国学府,也可再主持城墙的修建,甚至,再往高处想一想,主持修建地宫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国学府给修建好,要不然,如他长子所说,这次大好的机会都做坏了,再有下次,就没人能想起他来了。 宣宏道不再好高骛远,凡事想当然耳,而是终于把心思落到了他能做的事情上,宣仲安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姜太史更如是。 女婿不再想一步登天,不再以为只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就能打回所有看不起他和他侯府的人的脸,而是打心里信了他们说的话,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奠定基础,在他有生之年女婿终于有了出息,他这也是老怀大慰了。 而这厢归德侯府,许双婉是真真正正地长舒了一口气,眉眼之间也才舒展开来。 宣姜氏也是乐不可支,看着儿媳妇的肚子,不知道对着肚子道多少次的“这孩子来得太好了”。 宣姜氏对孙子的到来充满了期待,现在做绣活做的都是给小孙子的,且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进去,早晚绣针不离手。 宣家全家对此喜气洋洋,唯有一人对此说不上什么高兴。 宣洵林在知道嫂子有小娃娃后,接连几天都笑不出来,哪怕父亲兄长都当了大官,他小脸上也是没个笑容。 他嫂子要牵他回沁园,他也不再乐意。 许双婉虽说身子甚好,药王也道她脉相平稳,但宣姜氏要紧她这孙子,非要媳妇稳胎,也不再让她带洵林,甚至很大度地道:“在我这,你也可以按你的法子带洵林,有什么你就让姜娘她们传话就是,要见他了,我这就叫人给你送过去,人就不跟你回去住你那边了。” 许双婉本摇了头,但见婆母急得都要团团转了,又见洵林也不乐意跟她回去的样子,她就点了点头。 洵林不乐意跟她回沁园,但她真不要他了,他更是闷闷不乐了起来,心里难受得很。 这晚跟他父母亲一道入睡前,他闷闷地跟母亲道:“嫂子是不是不要我了?” “咦,怎么说?没有不要啊。” “我不听话呗。” “哪有?”宣姜氏当他是小孩子在多想,笑着跟他道:“嫂子是肚子里有小孩子了,是比你还小的小侄子,她现在要好好地照顾他,就不能老带你了,不过,有娘带你不是?还是说,洵林不喜欢跟爹和娘在一起了。” 第66节 “不是这样的。”洵林也不知道怎么说,还是闷闷不乐,但见跟母亲说不通,他也不说了。 宣姜氏没当回事,拍拍他的小身子道:“洵林乖,等嫂子胎稳了,娘就送你过去。” 宣宏道也一样,甚至还有些欣慰,“看来他嫂子对他是真好,就这点时日,洵林的心都向着她了。” 宣姜氏拍着小儿的背哄他入睡,点头道:“是好,是真好。” 是真的好,早晚不是抱着他来去,就是牵着他来去,有时候甚至还背他,教他练字还念书讲道理给他听,精心养着他,养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了,宣姜氏自问她是洵林的亲母,却做不到在管着家事之余,还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在一个孩子身上。 是好,可嫂子有了侄儿,不要他了,洵林听着,眼角泛起泪,伤心地睡了过去,半夜梦中梦到嫂子说他不如侄儿听话,也不如侄儿讨她欢喜,她就不要他了,他更是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宣姜氏听小儿子夜泣了两晚,也没太当回事,还特地因此哄了儿子一次,跟他开解了一番,只是,这夜小儿子因此哭到都起烧了,她惊慌得很,着急地去看侯爷,宣宏道见此就着人去请长子去了。 这夜半夜,宣仲安抱了弟弟回来,放到了他们的床上睡。 宣洵林本就自己一个屋自己睡了,这几天搬到母亲那边,才又跟父母亲睡了起来,兄嫂的床现在不是他轻易能睡得的,见兄长把他放到他们的床上,他因低烧红起的小脸满是怯怯,见嫂子抱紧了他,他也是不敢看人,飞快闭上了眼。 但他又舍不得不看,又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当场就被他嫂子逮到。 许双婉便笑了起来,手环着他的小腰,轻声跟他道:“那自今日起,洵林还是来嫂子这边的小屋住可好?” 洵林不应声。 “不愿?”宣仲安拿下人递上来的热巾拭过手,也上了床,跟弟弟挤进了一个被窝,“还是不想?” “不说话就当你是不想了,明日就……” “夫君。”许又婉叫了他一声。 长公子收到了娇妻一个摇头,哑然了一下,把弟弟抱进了怀里。 这没媳妇抱,就抱抱弟弟凑合吧,“听你嫂子的,今日住回来就是住回来了。” 洵林睁大眼,亮亮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喜欢,乐意了,宣仲安捏了下他的鼻子,“好了,你现在在你嫂子那,比哥哥还重要,把我都比下去了,你嫂子还因你凶我,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不凶,”洵林听了轻摇了小脑袋,小声地道:“嫂子不凶。” 嫂子不凶,还香香的,洵林淘气,不喝药不爱念书,嫂子也不凶他,比哥哥好多了,顶多就是见他真的很不听话了,才指指挂在墙上的鞭子。 哥哥则是他稍稍不听话,就要去拿鞭子,家法伺候,害他一看到鞭子屁股蛋就疼。 “行了,知道护着你嫂子,算她没白疼你,睡吧,哥哥抱着你。”对于幼弟,宣仲安一直是苦于没有时间亲自教养他。 幼弟出生没多久,外祖母过逝,侯府也是出了大事,他避走金淮两年才回来,回来后他在侯府留的时间也不长,为侯府的以后也是常年在外四处走动,呆在家中的时间着实不多,等到洵林出事,他才惊觉他的亲弟弟竟被养成了如今的这等模样,对于教养洵林的父母他也是无话可说,遂娶了双婉后,他头一件事就是把弟弟在入学前的教养强行交给了她。 入学后,他也还是要腾出一手带一带才好,切莫让洵林随了父母的性子。 父母他已是无法,只能徐徐图之,好在洵林还小,性子还没成形,尚可挽回。 无论以后侯府如何,把他教好了,也是给他多谋了条生路。 宣仲安对弟弟多有怜爱,这是肉眼就能看得出来的,许双婉对此也很用心,洵林之事她也不假人手,带了这么长时间,她也看得出来,洵林比初初那段时间对她是亲近多了,心里也有她了。 对于洵林她之前也没有想太多,洵林难带,因她出身许家的身份,她也没当回事。很多时候洵林也会说无心之言,觉得她坏,她也没有太多计较之心,这倒不是她大度,而是她真把他当小孩子看,也可能起初是感情不深,洵林说的那些话她听了也不觉得伤心,现在倒是养了些时日,用心了感情也深了,对洵林的反应反而在乎了一些起来。 现在洵林有些舍不得她,她不得不说,她还是有些欣喜的。 ** 四月一过,天气就好了起来,许双婉在府里安胎,不用再穿着厚厚的裘衣,这身子也是松快了不少。 这时,侯府的事也多了起来。 侯府已经开始跟人来往,但也不是送来好意的侯府都领情。 之前有好几家没走的亲戚这些时日也来了信,有几个是以前归德侯府里嫁出去的姑娘,有一个还是侯爷的亲姑姑。 这亲姑姑是京城一个已经式微的老家族中的老夫人,就是这家族现在已经不行了,族中没出什么出息的子弟,十几年前圣上登基后对侯府唾弃不已,为恐连累儿女,这姑姑也是自行跟侯府断了联系,不跟侯府来往了。 这次不仅是这种已断了十几年的关系自行上门,许双婉还收到了许双娣来的信,说要来看她。 许双婉见此,写了封回信,告知罗夫人,她已不是许家女,还请罗夫人不要做自行上门这等冒昧之事。 她怕她这位姐姐不等回信就上了门,到时候她不接待她,她就要在侯府门口出丑了。 许双婉心里已不再把她当许家女,许家过往的一切她都已放开,也不想再沾上丝毫,她也希望许家人也如此,莫要再作那些惹人笑话,徒增烦扰的事来。 许双娣没想这么快就收到了回信,信到手里她还冷嗤了一声,心道这次回了信,还回得这么快,这是她妹妹恨不得赶紧她过去看她,好在她面前显摆,但打开信一看,那信中寥寥几笔字看得她顿时火冒三丈,当场就扫了桌上的茶碗,那张脸上全是冷笑,“好一个不是许家女,这畜牲,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为了显示她妹妹跟她的关系,拿到信,也没让当时坐在她房中眼她在说话的一个弟妹走,她弟妹看到她如此失态,也是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撇过脸,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她这个嫂子,哪是什么跟妹妹感情好,之前听到她妹妹有孕,还说这生下来会不会随了他那个父亲,暗讽人的孩子是病秧子,但这话刚说过没两天,那侯府的长公子成了两部尚书,可谓是一步登天,她的嘴脸就又变了,在府里话里话外都说她妹妹最听她的话,跟她感情再好不过。 可听听,当着人的面,什么畜牲,狼心狗肺的话都说出来了,这是什么再好不过的感情? 哪家妹妹消受得起她姐姐这种再好不过的感情啊。 第41章 许双娣这下却是愤怒到了顶点。 这是她那妹妹,她那好妹妹第二次不给她脸了! 什么东西! 第67节 在祖父当朝把许双婉剔除许家后,许双娣心里也有过快意,和对她那装模作样的妹妹的不屑。哪想归德侯府一变再变,那眼看就要死了的病秧子居然又翻了个身,这也是让她不敢置信,她也没想一时之间就又搭上她这妹妹,一直在观望,等着择个好时机,再与那妹妹重拾旧日姐妹感情,要是她妹妹主动联系她,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指点一下迷津,那是再好不过。 可是归德侯府一直也没什么动静,也没听说人出来走动过。 她稍有点急,但去这信,不是她自己想为,而是许家暗示的。 她心想母亲那边因为许家先前放的话,不好登门,让她出面当这说客,她想妹妹怎么着也会给她这个面子,哪怕不看她的面,也要看看她们同一个母亲的面子,哪想,她竟是如此绝情,一点情面也不顾。 真是岂有此理! 许双娣只看过信,面上就是一片火辣辣地疼,尤其在看到弟妹垂着的那张似笑非笑、似在嘲笑她的脸,她更是气得脑门一阵胀疼,当下就站起来道:“凤丫头,去准备准备,去许府!” 许双娣当天就去了许府,在祖母和母亲面前痛诉了妹妹对家族的绝情绝义,对她这个姐姐的不尊不敬…… 而这时,许老夫人与许曾氏却面面相觑,良久后,许老夫人闭了眼,“罢了。” “祖母,就这么算了?”许双娣完全不敢相信她所到的。 许曾氏被她叫得剜了她一眼,低下头懒得再跟她说话。 还能如何?还能真不要脸,再凑上去不成? 许双娣回来,见她们居然没帮着她同一个鼻孔出气,细思一下,也是冷笑着走了。 她这娘家,有事就找她,没事就把她撇到一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来,她也只能靠自己了,娘家毕竟是不可能靠得住的。 她一走,许老夫人跟许曾氏道:“看来双娣是不行了。” 许曾氏惊讶,“您……您的意思是?” 还想再请人去当说客不成? “双娣毕竟一直心高气傲,眼里一向看不见什么人,哪怕那个人是亲妹妹,这个,我也听你说过一嘴,双婉是知道的,只是看她是姐姐,一直忍让着是罢?”许老夫人看着大媳妇,目光深沉。 “是。”许曾氏小心翼翼地道。 她现在在许府,也是根本不能与之前比了。现在做人也是更小心了,现在许府不好过,听说公爹的尚书之位也要退下来了,就这几天的事,只待那走马上任的新尚书上位,他就要被吏部扫地出门了,许府这段时日乌云顶罩,她也怕被婆母的怒火扫到,这时候,她在她这个这几天脸上毫无笑容的婆母面前,也是一点脾气也不敢有。 “不知道,”许老夫人眼睛往大儿媳脸上扫,“她跟她舅母感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好?” “她?”许曾氏惊讶。 “怎么?” 许曾氏不得不苦笑道:“她出嫁时,她舅母就添了几盒旧首饰,还是之前我不要了给她的。” 这怎么能去劝和? “那就再找找。”许老夫人说着,心里那股怒火都要憋不住了,说到这,她老牙都快咬上了,“你把她带在身边,东家窜西家窜,还找不到一家跟她感情好,劝她两句的?你怎么当的娘!” 许曾氏被她那幅样子吓得惊了一惊,背都跳了一跳,心口更是砰砰直跳不已,当下忙不迭地道:“母亲息怒,儿媳这就回去好好想一想!” 一个两个都是不成器的东西,许老夫人盯着她,“好,想吧,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把人想到了,再回来跟我讲。” 想不明白,就别来见她了。 ** 许双婉是在几天后,许伯克尚书之位被替换了之后才从来看她的姜家大表嫂那知道消息的。 姜垠现在已经在户部上了位,成了金部主事,许张氏这阵子在家里跟人笑话起自己的欢喜来,都是说半夜醒来摸摸嘴角,一片口水,嘴角是歪的,要两只手都使上用力往中间扯,才能把嘴巴合上。 这笑话她也说到了侯府来了,许双婉一听,也是好笑不已,忍不住捂着嘴偷笑了两声。 待说到外面的事,难免也说到了也被波及到的许府。 许家祖父的尚书之位,是被圣上从外地调回来的知府替任的,这外地的官员走到京里最快也要一个来月,可知圣上是早打好了主意,要收拾许府了。 许双婉听过后,也是点了点头。 姜张氏见她淡然,也不多说,接着往下道,说起了另几家的变化来。 京中的变化还是挺多的,圣上也不知道怎地了,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换了很多贪官污吏不说,把在民间横行霸道,鱼肉百姓的官员也给关到牢里去了。 “听说顺天府关的都是小鱼小虾,大头都关到刑部去了,这阵子,表弟可是忙得很吧?”姜张氏说到这问。 许双婉点头,靠近她轻声道:“外面也递了不少帖子说情的。” 随着帖子送来的,就是夹在里面的官票。 多的最大的一张面额是十万,里头夹了五张。 这十万两官票,是当朝最大的票面,听说整个大韦也不过千张,这人一送,只是个先头礼就随了五张来。 要是接了他的事,也不知道会送多少。 “你没答应吧?”姜张氏连忙道。 许双婉摇头,跟她这大表嫂悄悄通气:“这官票在朝廷是有底的,长公子兼任户部,听说上面在查这官票之事,这凡是用上千两以上的,谁用谁就要查个底朝天,这事还不全归长公子管,圣上暗中的人手在盯着,这是要送到上面审问。” 许双婉手指单立,指了指天。 “那,这是千两的银票都不能用了?”姜张氏觉得椅子都有点扎屁股了,坐不住。 “嗯。” 第68节 “那我知道了。”姜张氏也不避讳,也在她耳边老实道:“别瞧咱们家根子正,但咱们家也有喜欢钱的,不说别人,我也喜欢啊,但好在我们家被你们表哥他们严令管着,咱们这些女人家也不敢收那私底下递过来的那些,但也有那么一两个,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啊……” 二弟妹这次就栽了,收了她娘家给她拿过来办事用的五千两银票,她得赶紧回去,让人送回去才成。 许双婉点点头,“日子能过,就不要动了。” “诶,什么能过不能过的,前段时日圣上给的赏赐不少,咱们家那老爷子,就是个心疼我们的,只要是我们能用的,一样没留,再珍贵的珠宝首饰也是分给我们了,我们身上穿的戴的,多了不少花样去了……”姜张氏本来是来跟这表弟媳妇说话互通感情的,这下实在是坐不住了,“我得回去跟她们知会知会,不能这当口,给家里老少爷们添麻烦。” 说着她也是捏了下自己的脸,唾骂了自己一声,“这眼皮子浅的哟!” 她之前也是差点收了她京里亲戚给她的三万两,要不是她家那个笑面狐在离家去户部坐镇办差前严加告诫了她一番,要不她那蠢蠢欲动的爪子也是把人家的银子收了。 她骂着自己,也是风风火火地去了,还要跟表弟媳妇讲的热闹也都忘讲了。 她回去跟姜大夫人一说,姜大夫人把她这房跟二房的儿子媳妇都叫了过来,没娶媳妇的也代表以后媳妇和自己也叫过来了,姜大夫人冷着脸批斥了他们一顿,把一家的媳妇和儿子说得个个都跟在寒风当中瑟瑟发抖的鹌鹑一样,才让他们走。 姜家家风正,心也正,这家中和睦,说来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家中眼看前程尽有,这烫手的钱不收一点事也没有,当下当真是一文钱也不收了。 姜大夫人也是跟媳妇们说了,偶尔隔三岔五的,也去归德侯府走动走动。 她这辈,是跟小姑子亲不来了,哪怕现在归德侯府好了,当家的也不是小姑子,姜大夫人去了侯府,心里还是免不了对小姑子有所诟病,看她坐在椅子里那软绵绵的样子心里就是不舒服。 而媳妇这辈,她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表兄弟们能相扶相持,媳妇们之间也能有个长久的来往。 归德侯府现在是那个做人喜欢给人留三分余地的小媳妇当着家,有她在,自己家的媳妇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姜大夫人也不太担心两家以后会起什么要命的隔阂。 ** 五月一到,天气也是暖和了起来,在北地,这春风扬面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光景,许双婉这时肚中的孩子也有快五个月了,肚子已很显怀,对此,她的婆母比她紧张多了,之前怕她胎不稳不许她出门,这下肚子大了更是不让她出门,说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许双婉也没什么要出门的,便答应了下来。 这看在别人眼,就是她百依百顺了。 许双婉见婆母身边的奴仆都如此认为,并因此对她越发恭敬,她也是应承了下来。 她是新媳妇,这家人,不管上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纳她,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个新媳妇,在一个新的家里要立足,时间再短,也不是三五个月的事,时间长的,三五十年都有,还有当了一辈子媳妇都没被接纳为一家人的。 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许双婉知道,遇上她婆母这样毫无自己主张的当家夫人,这运气她说不上太好,但也绝说不上是坏了,因她嫁来进门至多只是没有前荫可庇,但实则靠自己出力的话,也是不知自在了多少。 不过,她没出门,也还是在侯府招待了几家来侯府做客的夫人。 这里面有侯府以前尚还维持点交情的人家,也有她以前认识的人家,像王家夫人,之前就过来了一趟。 还有钟夫人,也来看望过她了,带了不少襁褓中的孩子能穿的衣物。 钟夫人跟她说话,言语之间有些可惜,但许是见她现在过得好,神情也是欣慰不已,只是末了还是道了一句可惜她没做成她的媳妇。 这钟家大郎哥哥比许双婉只大半岁,钟家本就是要娶了她进去长媳的,只是那时候钟家麻烦缠身,本来中意钟家的许家硬是没答应,阴错阳差之下,她最后进了归德侯府。 钟家人是对她真的不错,哪怕归德侯府指名要了她,钟家大郎哥哥也是送来了好意,还是想娶她,只是她没领情而已,再见到钟夫人,见钟夫人还为她高兴,许双婉也是鼻子忍不住酸楚了起来,心里很是感激这位钟夫人、钟家婶娘对她的善意与喜爱。 这五月当中,也有不请而来的客人,是她之前认识的一户人家,她跟这家的妹妹感情很好,听说这家的嫂子带着她叫妹妹的姑娘来了,她念着以往的情谊,也是见了她们。 哪想,一进来坐了一会,说了一会家常话,说到生孩子的事,这家嫂子就劝起了她跟许家的和来,“等你生了孩子,你就明白,这父母血缘的关系是再亲不过,怎么断都断不了的,像你跟许家,这许家的话说得再狠,其实你也是知道,他们家当时也是不得已,当时那个情境,他们也是不得不为了保全家族委屈了你……” 她一说完,她旁边的小姑子那小脸顿时就通红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哄骗她而来的嫂子,“您,您……” 她是个羞涩不擅言语的小姑娘,就是生气不耻自家嫂子的行为,也只是胀红了脸,不知道斥责人,当下就站了起来,朝她婉姐姐一福腰道:“婉姐姐,我们走了,不打搅您了。” 少年有心气,知耻恶,成年了的人却不以为然,当他们只是天真愚蠢,不懂人世险恶,夹缝求生之艰难,到底是人还没长大,殊不知很多事都要不得不为之,尤其这脸皮,你就是薄了,谁还稀得多瞧你两眼不成?遂这家嫂子对小姑子的这通脸红羞耻也是不屑,差点翻白眼,当下也是当作没听到她的话,跟许双婉接着道:“你现在也是怀了孩子,哪怕还没生应也是能体会到了,这骨肉亲情,真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你是不知道,我听说你娘当初在你祖父说出那番话后,伤心得几日滴水不沾,人差点就过去了……” “这事,也不知道你知情否?” 这嫂子还要说,她家小姑子却是羞愤得拉了她的手,“嫂子,您别说了,我们赶紧回家去罢,回罢,我求您了!” 这是个人都知道,是许家人贪生怕死,怕嫁出去赔人的不要了的女儿连累家族,干脆连人都不要了,连脸都不要了才在圣上朝廷面前出的那口,她嫂子,怎么会帮那等的人家说话?她家还要不要脸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姑子一拉,收了好处来办事的嫂子就不高兴了。 “您这样,我哥哥知道吗?”看她铁了心,小姑娘也是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明渠,你这般说,嫂子就不高兴了啊……”那嫂子一见她抬出了她哥哥,很不高兴地狠狠横了她一眼。 当她是为谁? 许家给的好处,她还能不给她哥哥用不成? “双婉啊,你别说明渠说的,她还小,不懂……”那嫂子还要说下去,却见说到这,许家那二姑娘朝她摇了下头。 “这天色也不早了……”许双婉站了起来,等面色不妙的虞娘子她们扶了她,她朝采荷点头,让人过去把小妹妹拉过来。 “明渠姑娘,来。”采荷拉了已经难受得哭了起来的小姑娘过来了。 “好了,不哭了啊……”就是因为这个妹妹是她难得见的有赤子之心的姑娘家,许双婉今日才见了这来客,哪想,小妹妹还是小妹妹,随她而来的嫂子去是许家的说客。 她甚是怜惜这不知情被当了枪使的小妹妹,给她擦了眼泪,朝她道:“回去了,就去你母亲房里歇一歇,睡一觉就好了。” 这家的母亲,是个好母亲,对小妹妹向来疼爱,小妹妹有点呆拙,在她嘴里,都是吾女可爱,她回去了找到母亲做主,也就好了。 小妹妹都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想来这家的夫人也不知道她媳妇今日来要做的事。 “婉姐姐。”小姑娘完全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她还当是她大嫂真的是带她出来看望她怀了孩子的婉姐姐的。 之前婉姐姐出嫁,她随了母亲去外祖家探亲,一住就是小半年,根本就不知道她成亲之事,也没有来送亲,这次大嫂说带她来见她,她一早就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就随大嫂出门了,路上都不知有多兴奋,把送给婉姐姐的几对蜻蜓看了又看。 可现在呢?她哪知道,她嫂子是带她来当那恶人的。 第69节 “不哭了啊,”见她还是掉眼泪,许双婉也有些心疼,她把腰上挂着的玉佩扯了下来,“回家去吧,这是姐姐今日戴的佩饰,你拿着回家去玩。” “不要了,我要走了。”小姑娘擦着眼泪道。 “就不给你回礼了,”许双婉放到她荷包里,见她挂着的荷包还是以前送的那个,也是笑了,“是我以前送你的?” 今天身上,特地戴了不少以往婉姐姐送的小佩饰的小姑娘抽泣着点头。 “姜娘,你派几个家丁,送明渠姑娘回去。”许双婉转头吩咐人,把玉佩塞了进去,擦干小妹妹脸上的泪,叹道:“回罢。” 这家嫂子在旁已是铁青着脸,只是她不善,侯府的人站在厅堂的人更不善,这时侯府又进来了几个气势颇足的管事娘子,这家嫂子看到,到底是不敢说话了。 只是回去后,面对婆母的责难,她也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为她父母去劝和的,怎么就不对了?连父母亲人都不认的人,还能是什么好人?她要这样下去,她这种绝情,不讲血源亲缘的人,以后谁愿意跟她有来往?” 这家婆母看着她媳妇,冷笑着道:“那来日你娘家不要你了,把你卖了扔了不管你了,你还要死皮赖脸回去的话,那你去,我绝不拦着你。” 刀子不捅到她身上,她是不知道疼是吧? 还拿着她小女儿的名义上门去做这等事,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她的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第42章 这家嫂子却是个不怕事的,尤其婆母探亲出去了好几个月,她在家帮着当家也是帮出了些底气来,闻言虽不敢直接顶撞,但也冷笑着回了一句:“有什么样的女儿,才有什么样的娘家,怪得了谁。” 这家婆母怒极反笑,她看着这胆肥得老天爷都要装不下了她的媳妇笑了两声,“媳妇啊,你干了这等只有腌脏人家的老婆娘才干的事,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说是我老婆子教的,谁教的你就说是谁,千万别搭在我老婆子的身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们余家还要这脸!” 那媳妇不服气,还要说话,这家婆母厉喝了一声,“出去,我这里没你放肆的地方!” 那媳妇被她一声暴喝,才觉害怕,当下就退了出去。 这媳妇一走,这家的小姑娘从才内屋走了出来,一出来,又是满脸的泪。 这家夫人无奈地给小女儿擦眼泪,道:“你也有错,不该轻信于人,娘啊,娘也有错,没看好你,以后知道厉害了吧?” 小姑娘点头不已。 “不要学你嫂子,”儿子的媳妇是家里老夫人挑的,性子又爱记仇,这家夫人不好当着媳妇的面多说什么,只能教好自己女儿,“她一个年轻媳妇,年纪轻轻就已经学会了胡搅蛮缠了,以后这日子,也好不到哪去,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日子搅浑了。你跟她不一样,你是要去好人家的,像你这样知道礼义廉耻品性佳的,去了那好人家,也会被人高看两眼,你看你婉姐姐,不就是如此?” 这小姑娘讷讷道:“我们家也是好人家。” 她母亲失笑,叹道:“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不如以前了。” 小姑娘又道:“嫂子说,那,那什么又当不了食吃。” 她嫂子斥她的话其实更难听,说什么脸皮薄品性好有什么用,挣得了仨歪瓜裂枣不?也就她这种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才说得出口。 小姑娘当时被她说得脸红得直想找地洞钻。 她母亲一听,想及她那媳妇,连眼都冷了,她看着这时脸都胀红了的女儿,道:“傻姑娘,也就那利欲薰心的人才想着什么都拿去换食,他们一生心里也就这点事了。这样的人,谁都怕,谁都不敢信,你就告诉娘,像你嫂子这样的人,你怕不怕?别说你怕,娘也怕,信不过,这事就是你那爹,说透了,他也怕……” 她说的话不假,这事被年轻媳妇捅到了老夫人那里,让老夫人说理去,老夫人看着她挑的孙媳妇,良久都无声,末了把孙媳妇请了出去,又把媳妇请了过来,让她接着当家。 这家的老爷回来知情后,朝儿子摇了摇头,让他管好房里的。 这盛气凌人都凌人到侯府去了,这眼有多瞎才这么看不清形势?这侯府要是计较起来,余府也是得不了好。 侯府现在这正在势头上,只要没糊涂的都会避一避,这老爷到底也是怕在侯府那记上一笔,让小女儿带礼上门道歉,但小姑娘死活不去,这家夫人也是出面拦了下来,没让小女儿去。 余家的事做损了,可不能连她小女儿也搭上。 ** 这厢归德侯府,许双婉不知小妹妹回去之事,但她还是知道那家夫人的本事的,且她也是派了人送了她回去,就是没有怪罪小妹妹的意思,想来这家夫人心里应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至于许府做的事,许双婉也不意外,她到底是许家出身,许家人有什么行为动作,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就是有数,现在她一步都不打算退,因为就是她退了也没用,许家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会填不满。 归德侯府不是她的,是她的夫君和姜家拿命来博的,要她拿她丈夫以死相博才得来的一切去填一个把她弃如敝履的娘家,她一点也做不到,也根本没那个脸。 且不说,她要是做了,她也完了。 她跟他成亲也有半年了,他什么性子,她就算不能全然了解,但也知道了泰半。 前面跟他订亲,然后退亲另嫁的那个女子之夫,现在正在刑部当职,正是他手下之人,那天式王调侃他,道他如今水涨船高,也可公权私用一把了,却听他道无关紧要之人,又何须介怀。 他根本就是没把人放在眼里,说话的口气浑然不在意,那种凉薄,竟跟他斯文矜贵的面容一样,让人感觉遥远又寒冷。 而这话让式王哈哈大笑,却让当时在旁边为他们斟茶的许双婉心沉了一下。 她当时就明白了,他绝不是一个容易心软,会原谅错误的人。 再想想他平时做事的手段,许双婉是无需谁跟她提醒,也知道她的夫君心里是个比谁都冷酷强硬的男人,谁也无法真正影响他,哪怕家里的公婆,她也是看明白了,在这个侯府里,即便是公婆也要听他的。 许府的事,她已不在意,但也不想因为不在意就不防,她怕走错一步,在他心里的婉姬,婉婉,就又要成许家女了。 关于许府,许双婉心里思量的多,但好在许府再如何想攀上如今的侯府,也是不容易,有了许府在圣上面前断绝关系之事,他们就是想拿名声裹挟这出嫁女也是不成,他们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意思让她帮一帮娘家,都会被人吐一口唾沫,骂一声不要脸。 就是心里有那觉得儿女可以任意搓扁,儿女也不能怪他们的人,但也因为那只是个女儿,不是儿子,许府又不是过不下去,他们刚断绝关系的女儿不想帮他们,这也没什么好说的,遂就是想跟许府同仇敌忾也是不成,怕说出来遭人骂,摸摸鼻子忍了。 因此许府派出来的人马暗中来了三四波,皆遭到了拒绝,就是痛骂她,也只能关起房门骂了。 许双婉在侯府,因来侯府的人多,也有些说她心狠的闲言碎语传到她耳里,她都认真听了,但没去理会,听完也只是点点头,不予置评。 她自来就不是个喜欢说别人的闲话的,很多事不知情她也不会吭声,这在她未出嫁前,看在各位来往的夫人眼中就是沉稳,现在出嫁了,成了当家媳妇了,在与她来往的年轻媳妇当中,她这背地里不说人也不接话的性子,就成了闷葫芦了。 第70节 说起来,这京里有一些贵妇们的来往,跟平常百姓家那些道东家长西家短的来往也无过大差别,很多夫人们的交情,就是背地里说另一个人的坏话,不妥结交来的。人无完人,谁的身上都会有些另一个人看不惯的地方,遂这一照面,只要试探着拿出一个两个人都看不惯来的人说,这话就有得聊了。 而这些来侯府的几家媳妇们就跟归德侯府的媳妇,在这方面就没得聊。 聊不了两句,还显得自己是长舌妇似的,只会说人短,也是有几分讪然。 她们一回去,就跟自家的夫君说了。 这些大小夫人来侯府,就是她们夫君授意的,而这些人不是宣仲安的手下,就是与宣仲安要打交道的同僚,回头也是隐喻地跟他提起,他夫人好像有点闷,不太擅长言道似的。 宣仲安这天回来跟他家婉婉说起这事来,先是哈哈大笑了一场,笑得正琢磨着肚兜上怎么下针眼的许双婉纳闷地看向了他。 他笑得太欢畅,引得她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就是怕他又作弄她,也还是开口问了他:“又怎么了?” 宣仲安干脆把她手中拿着不放的绣框扔了,把她抱到了炕上躺自个儿身上,拿被子盖了她的腿,问她:“你跟我说说,你跟那些夫人说话的时候,是怎么个闷葫芦法?” 许双婉恍然大悟。 这是有人嚼牙根,嚼到他那去了? “没有,就是看她们笑笑,劝她们喝茶吃点心,也没怎么闷……”她倒是不觉得自己有闷的地方。 “她们不嫌烦?” “嫌。”许双婉很直白地点头。 “那你们这是聊不下去?” “也没有,”许双婉跟他说:“还是有聊的来的地方的,像京中出了什么新奇玩艺,哪家出了什么事,这些都有聊,就是这阵子来的好几个夫人,这家来一个,就说上个来的那位夫人的不是,再来一个,又说起了另一个的不好,我刚见过人,很不好意思,就没搭她们的话。” 说罢,她怕他担心她不知道跟她们来往,安慰他道:“我现在不搭话,久了,她们就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了,下次来不再提起这些事也就好了,我们还是有很多事可以聊的……” “很多事,也是从这些道人长短的话里知道的。”宣仲安拔下她的钗子,玩着她的头发道。 “是啊。”许双婉没否认,点了下头,“但听多了,心思老放在这上面,太耽误时间了。” 老琢磨着别人身上有哪点是自己不喜欢的,看不惯的,也没什么心思去做正事,不好。 “嗯。”宣仲安顺着她的长发摸向了她的肚子,头埋在她脖子里,有些心不在焉了起来。 许双婉见他正经不了一会,就又对她动手动脚了起来,她努力地在他怀里正了正身子,但还是没坐起来,见他手都探到她衣服内摸肚子了,她小声道:“天才刚黑呢。” “这不也黑了?”宣仲安不以为然,他这个小娘子,就是有时候太正经了,看看,就是太正经了,都有些人嫌她闷葫芦了。 还好他不嫌。 “那你摸轻一点,孩儿正睡着,你不要打搅他了。” “诶呀,”宣仲安摸着她柔滑的肚子感慨,“这怎么还不出来啊?” 许双婉隔着衣服附着他作乱的手,强行把他按在了肚子上不许他往下摸,面上红着脸道:“才五个月呢。” “快点生出来罢。”老揣着这个小麻烦,他都不好动她。 宣长公子没有他母亲终于要得长孙的狂喜,他的婉婉这么快就为他怀了孩子之事,他初初是先有点意外,接着才喜悦了起来,到现在,这点喜悦须还在,这欢喜还有点随着胎儿长大愈加浓厚的意思,但怀着孩子带来的诸多不便,也是让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受他掌控的感觉。 很多事都不便,连压着她,让她缠在他身上的事都做不了。 不过,长公子心里虽说这样想,但半夜许双婉腿抽筋被惊醒,挥退了下人,给她按腿,哄她睡的人也是他,真有事了,她要依靠他了,他倒不嫌烦了起来。 第43章 怀孕之事对许双婉来说,起初也没什么感觉。 先前癸水没来,她都没想起是自己有孕,以为是那段时间惊了,身子一时不妥,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这一诊出来,头几月也是轻松,婆母甚是紧张,就是姜家的舅母因此都来了两趟,她也没觉得哪有不适来。 但肚子一大,毛病就出来了,腿时不时会抽筋浮肿也就罢了,有时就是白日吃的甚多,半夜也会饿醒过来,只想往肚子里装点东西。 她就从没有半夜吃过食。 但实在是饿得慌,不吃饱的话还莫名想哭,遂也只能腆着脸,在长公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当中拿起碗筷,硬着头皮吃饭,且吃的还是干饭,没有两碗就撒不了手,等他要是还叫丫鬟给她多添一碗,她也能吃下。 就是吃到第四碗,她就真的不动了。 宣仲安强喂过两次,见她确实是饱了,不是害羞不敢吃这才罢休。 如此五月一过,她脸上也长了点肉出来,更为奇怪的是,人还高了,长公子看着快往他肩头长的媳妇,往往看着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偶尔还往她胸口看。 许双婉也往往当真是臊得慌,她自小就知道自己以后是要嫁人的,但从来不知道,夫君都是这个样子的。 说来,她这个表里不一的丈夫,也是让她开了眼界。 六月她肚子更是大了,药王出宫来给她摸脉,看着她的大肚子羡慕不已,有时还吞口水,这天他来归德侯府,快要走时,他跟许双婉道:“小娃娃,你瞅见好的,也给我家小九九找一个吧,我也想抱小孙子了。” 说完又跟她抱怨她家长公子:“你家那个短命的,说要帮我徒弟找的,结果到现在都没个影,又说话诓我,早晚遭报应。” 说罢,见她红着脸小声说她夫君有在找,他翻了个白眼,“蒙谁呢?他天天跟人斗心眼,哪管我的事,上次我找他,我还刚找着他人影,他转过背就走,留了个后脑勺让我看,把我气得,差点拿飞针扎死他。” 药王是个无百禁忌的,见说完,这个心里有种数百数千种条条框框的小娃娃纠结得袖子都被她拧成一团了,他瞥了一眼看到后,安慰她说:“没事啊,祸害遗千年,你看换个人早死好几回了,他还活得好好的,我跟你说,他就跟那老皇帝一样,是一卦的人,好人不见得有他们这种祸害活得长。” 许双婉见他其实是知道别人是想什么的,也是拿这老把“死”挂在嘴上的老顽童一样的老人家没办法,跟他交换条件道:“那我寻摸寻摸,您下次就别……” 就别老说他短命鬼了,不吉利。 “只是寻摸寻摸啊?”老顽童还挑眉。 第71节 “我用心找。”长少夫人窘迫地笑了一下。 她忘了,老人家不是太听得懂他们京里一些人说话的调调。 他们帮人做事,办事,都不会说满了,她也有这毛病。 “这还差不多。”药王一听,满意了,打算回宫里接着去完成不是他气死老皇帝,就是老皇帝宰了他的大业,“等你找到了,我到时再给你送份大礼。” “诶。”见他往门边走,许双婉起身送他。 没大礼她也会用心找的。 “别送了。” “诶。”许双婉接着送,还问他:“找个京里的媳妇,无碍吧?” “无碍,不过以后要带回去的……”药王一听,她还挺像样的,转头就问她:“是不是不愿意嫁那么远啊啊?” 许双婉不好意思道:“也不,主要是有些人家嫁姑娘,要看门楣,我认识的那些,都有点……” “不过,也有不讲究这些的,但要看男方的品性。”她想了想又道。 “我家小九儿什么样的,你是知道的,要是不知道,回头我领来再给你看看?” 许双婉赶紧摇头,“无需了。” 药王嘿嘿笑,“你家那个醋罐子,不答应是罢?” 许双婉这话也是说不下去了,扶着腰跟老人家福了一记,“到时候有相衬的,我再知会您。” “诶,你记着了,聘礼好说,我药王谷肯定会给足了,至于这门楣吧,单久乃我药王谷的下一代药王,家里有大把的田大把的山,我们家还有三个帮着种田的长工,家中可富裕了……”药王摸摸白须,“嗯,回头老夫再跟那老皇帝骗个虚名,这名也有了,你就看着办罢。” “诶。” 看她扶着腰又轻福了一下,药王摇摇头,“你这小娃娃,礼真多。” 说着就摇头挥挥手,道了一句“不要再送了”就大步去了。 许双婉在后面跟着送了几步,见他消失了,这才顿住足。 这厢,跟在她身后的乔木羡慕地道:“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采荷打了下她的头,“你当好配啊,姑娘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心思才能找得出。” 姑爷也真是的,话是他说的,事情却是让她们姑娘来做。 她们姑娘这么大肚子,操持着家事,还要帮现在在圣上面前风头正劲的药王徒弟找媳妇,这底下不知道要见多少人的面。 这媳妇哪是那么好找的。 ** 许双婉应了药王找媳妇之事,她这边也是确定药王老人家是真心想找徒媳。之前她也是知道药王那位看着面善,很像小公子一样的徒弟其实也有二十有二了,只比她家长公子少一岁,这些年没成亲,实则是药王山的事太多了,他一边要学徒一边要打理整个药王山,成天忙得足不着地,就是来个媒人说媒,跟媒人喝盏茶的时辰都没有,这才耽误了成亲之事。 药王老人家是个只管看病,不管琐事的人,而徒弟是个药王山的牛丢了,都有人要找他去找的人。 长公子也说,如若不趁他在京里还算得闲的这段时日把这亲给他定了,他回去后再拾起药王山的事,就更没时间找了,且长公子那边也跟那位单公子谈了,说也是想找个能管家的回去。 “他觉得娶个京里从小学着管家的媳妇回去很不错,”长公子是这般跟他媳妇说的,“说凶起来,看起来比他还厉害。” 说罢,他跟媳妇道:“药王谷那边,自药王开山收病人之后,这些年来求治的一年比一年多,药王又只有单久一个徒弟,单久也是管不过来了,这次来京,最想走的人也是他,那药王谷还住着上百个病人等着他们回去呢,这要给他找媳妇,找个一般的都不行。” “那你有看好的吗?”都给他找这么久了。 “没有。”长公子很光棍地道。他天天忙着两部的事,还要挖空心思防着那没服气,还等着捉他小鞭子要他命的老皇帝,已经够累了,单久找媳妇这等小事,他现在没放在眼里了。 主要是他家婉姬都有他孩子了,骗不走。 “那我知道了。”长公子很无耻,但好在他媳妇一点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点点头就把事揽过去了。 长公子一得闲,晚上就在她身上偷了众多的香,把她扰得满脸愁容。 许双婉把她要给药王徒弟做媒的风放了出去,可别说,这愿意把女儿嫁给药王的人太多了,还没两天,这上门的人就有好几家了,也都乐意跟她谈天说地了,说起别人家的姑娘,那是好话一箩筐——都是被那家人找来探口风的。 就是钟夫人,也又跑来了。 钟夫人想把她娘家姐姐家的外甥女说给药王。 说起这钟夫人的姐姐,也是个命苦的,以前她中意一个门第低的穷书生,非要跟他成亲,等跟这穷书生熬了十几快二十年,家里也好了,穷书生却喜新厌旧,宠妾灭妻,把她给活生生地逼死了。 钟夫人的丈夫是个暴脾气,在奔丧的那天知道那混帐跟那宠妾在重病的妻姐床前行那苟且之事,把妻姐给气得吐血而亡后,他不顾那家人的家族中人都在,把这混帐的头给打破了…… 那人也是为官者,钟大人虽说是一方大吏,但人到底是差点就死了,对方族人也是不依不挠,天天去衙门告他的状,对方在京城也是族人亲戚甚多,帮腔的多不胜数,把从地方回京没几年的钟大人缠得也是一脑门子的事。 而钟夫人的姐姐所生的二子一女,在家中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最多的那个才十八岁,本来就要成亲了,那家人都退了。 钟夫人本来想把这几个苦命的外甥都接过来,可那户人家好说歹说都不放人,这本来不放人也就算了,外甥们到底是他们家的人,他们不放心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可他们不放人,他们那父亲还天天折辱打骂他们,钟夫人这一年来就因为这事天天气得心肝都疼,连看中的媳妇被归德侯府抢去了,她也莫可奈何,那时外甥们受难在她眼前,实在是腾不开太多的心力抢媳妇了。 “我那外甥女啊……”钟夫人本来是想跟许双婉道她那外甥女的诸多好处的,但一想到好好的好姑娘,被她那连畜牲都不如的父亲拿马鞭抽得遍体鳞伤,险些连脸都毁了的事,差点哭出来,她稳了稳,这才接着说道:“你在我家也是见过的是吧?她那花容月貌就不说了,你还跟我说过那个妹妹长得甚是好瞧呢……” “是,是好瞧得紧。”许双婉记得钟家那位表小姐,是个长得很甜美的小姑娘。 “她就比你小几天。” “是呢,我记得。”许双婉微笑道,“我记得那位妹妹的闺名叫如兰,是如兰妹妹是罢?” 第72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你啊,这记性就是好,见过一次的都记得。”钟夫人看着她,想着这么好的媳妇不是她的,这心里又心酸了起来。 接着,钟夫人就把她这外甥女的事情都道了出来,她没想瞒着眼前的这位她当侄女的孩子,既然打算让她做这个媒,有什么情况,还是清清楚楚地跟她言道了才好。 为了道明姑娘嫁出去,娘家还有点麻烦的事要断后的事,她连外甥女母亲是怎么死的都说了,说完又道:“前阵子那人逼着如兰给他那小妾磕头,让她做母亲,如兰不答应,他们就把如兰打了个半死,还不给她饭吃……” 钟夫人说到这,心疼得太厉害了,眼泪是终于忍不住掉出来了。 “就不能报官府吗?”许双婉听得心里揪成了一片。 “怎么管?那人之前就是顺天府管牢狱的,打的狠的地方都是身上的,还能脱了让人验身不成?”到时候,她外甥女要是落了这个名声,这辈子是嫁都嫁不出去了。 钟夫人不是没想过让官府插手,但这事一细琢磨,也是不成行。 “顺天府啊?”也不知道邢部能不能管得到。 “我知道……”钟夫人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我们家钟大人也是想了办法,但这事是人家的家事,你钟伯伯那些在刑部当差的老友也是说了,这人是人家家里的人,出了命案都是家事,这家人能逃脱的余地太大了,也不可能仅为这一点家事就罢了他的官……” 钟夫人说到,也是不明白了,“这世上怎么就有这等混帐的事呢?” 许双婉也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是啊,这世上怎么就有这等混帐的事,父母再如何不慈,再有再多的不是,哪怕是要了儿女的命,当儿女的也只能忍着,让着。 “我现在啊,只想把她捞出来,用什么法子都行。”钟夫人心疼啊,她那姐姐是个痴心人,痴到了愚,痴到了蠢,之前那人还想休了她把她赶走,她还跟她哭诉,说什么那人说她不如新欢善良美丽,说她斤斤计较,精于算计,说她也想善良美丽,与世无争,可她善良美丽了,与世无争了,这一家老少谁来操持,谁来养活?就是那时候了,他恨不得她赶紧死了给心爱的小妾腾位置,她还哭着说她只想为他当好一个家,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现在是被气死了,一脸苍老地去了,她打理好的家,甚至是家族,都靠着她的贤惠多劳得到的宅子铺子田地过着甚好的生活,还欺辱着她生的儿女,钟夫人都不知道,这世道怎么就这么荒唐。 如果可能,钟夫人都想问一问她地里死了的姐姐,她这一辈子,到底为的是什么。 钟夫人这一年也是各种法子都想了,现在她就想把再耽误下去,可能连命都要快要没了的外甥女捞出来:“别人不说,要是圣上面前药王的徒儿想娶她,这家人再不肯,也只能依了。” 说罢,她也苦笑道:“就是,我也只是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 许双婉点点头,道:“婶娘,你且听我说,不管看不得看得上,我都会提的。就是,这人不能先救出来?” 人不能死在那样的家里。 “那小妾扶正了?”她又道。 钟夫人闻言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告他宠妾灭妻?没用的,没扶正,这家人厉害就厉害在于,他们知道怎么钻这律法的漏洞。逼如兰叫母亲,也仅是逼她一个人,她的一兄一弟都未如此,还都是关起房门来的事,连个见证人都没有,我要是没见着如兰身上那一身的伤,说来,我也不信他敢这么荒唐啊。” “这是在明着欺辱人。”欺负女子很多事不能明着言道,欺负女子人微言轻,许双婉垂着眼道。 “是啊,要是有办法,你钟伯伯早就想办法办了他了,施家现在人多,那家族里派出来说话的老头老太太个个都不要命,不讲理,不好对付,跟他们硬来也是不行。”尤其现在圣上在整治渎职、玩忽职守的官员,在这当口,她家钟大人就是官位尚在,手也是不敢伸得太长了,钟夫人为此不知道落了多少的泪,哪怕只是稍稍提起这事,她也还是心疼难捺:“我那个姐姐啊,我也不知道她这一辈子是怎么想的了,她把那施家是扶起来了,先前还为着那施家子弟的前程求到我头上来,现在这些人是出息了,难对付了,可好意的不是她,不是她的儿女啊,他们现在是连手起来欺负她的儿子女儿啊……” 许双婉听了也是说不出话来,心中一时之间什么滋味都有,手也不禁摸向了她的肚子。 钟夫人一看,也知道自己今天来说的话,过了。 这人家肚子里还有着孩子呢。 她顿时别过脸,收拾好了颜容,回头对她强笑道:“这事也是很久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就是我那外甥女就是这个情况,你跟单公子说一说,兴许他可能看在你如兰妹子也是个贤淑人的份上,会中意呢,且这人跟人的缘份也是说不清楚的,你说是不是?” 许双婉点头。 钟夫人这厢也是留了很久了,侯府的人脑袋在门边探了又探,看样子是想找他们少夫人有事,她也不好再打搅下去,遂这时也提出了告辞。 许双婉送了她到门边,跟她说:“婶娘,我会跟药王老人家和单公子提起如兰妹妹的,就是……” 看不看得上,真不是她能做主的。 “能提就好,能提就好。”这样,好歹也是有个希望,再不行,她再去想别的办法就是。 “多谢你了,双婉,你看婶娘,没为你做过什么,却老让你帮着我做事。”钟夫人也是不好意思地道了一句。 她是个客气人,比起别的夫人来,人又开朗许多,还老爱跟她们这些小姑娘说些玩笑话,许双婉也一直得她的喜爱,受过她不少赞扬她的话,她在外的好名声,可以说跟这位钟夫人对她不离口的夸赞有很大的关系。 许双婉得了她不少的看重,这时候,她为钟夫人能做的这点事情,就真不是什么事情了,于是她便摇了头,跟她道:“婶娘,没有的事,比起您对双婉的一片爱护,双婉为您做的,实在当不起您的谢。” “婶娘啊,没看错人。”钟夫人抿着嘴,朝她点了点头,去了。 她这一辈子,很少有看错人的时候,她看中的婆家,看中的丈夫,都很不错。 就是看中的媳妇,没归了她家。 但比她起一朝失眼的姐姐,她的命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去了。 ** 钟夫人去后,许双婉去了急着找她的婆母那边。 宣姜氏急着找她过来,是她做好了襁褓,边脚的针也缝好了,想给儿媳妇看一看。 儿媳妇终于来了,她跟献宝一样地扯着儿媳妇看着绣着如意祥云图的襁褓,欢喜地道:“婉婉,你看好不好看?这颜色,你看行不行?” “很好看,也很喜庆。”许双婉笑道。 见她说罢,婆母欢喜得又围着襁褓转了一个圈,乐不可支的样子,她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家家本有难念的经,她是知道的,她的婆母不擅家事,心地过于柔软到接乎软弱,但好在,长公子把这个家撑起来了,也把婆母的那位过于柔软的好心关在了内院。 而现在,他把这个家交给了她,婆母也成了她的事了。 许双婉坐下来,她没有跟她的婆母说起钟夫人跟她说的事,只是拉着婆母的手,跟她道:“等您的孙子生下来,您就是祖母了。” 宣姜氏连连点头不已。 第73节 “儿媳觉得,您会是个最慈爱不过的祖母……” 宣姜氏又笑着点头,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满是无邪,对着肚子说:“是呢,我会是我孙孙最好的祖母。” 见她什么也没多想的样子,许双婉又笑了起来。 她心里道,如此就好,以前长公子是怎么护着她的,以后她就怎么护着她。 为了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人,为了她的孩子,她会跟长公子一块,把一切灾祸与劫难挡着外面。 这厢,洵林也跟新请的老师交完了功课回来,许双婉招了他进来,让他坐到身边,也把他的小手放到肚子上,低头跟他道:“你今天要教小侄什么?” “我今儿学了八句,不,十句三字经了,我要教给小侄听,教不听,要打扳子!”洵林坐在了福娘给他搬过来的小板凳上面,对着嫂子的肚子,开始一板一眼地当起他小侄的小先生来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要双11了,姑娘们,师太们,老刀在此,向你们的钱包致以最深切的问候…… 第44章 钟夫人的事,当晚长公子夜归回家,许双婉跟他提起了。 “怎么又来了?”长公子这回家刚洗上手,就听说钟家的人又来了,想也不想地道。 许双婉顿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说起了钟夫人外甥女的事。 “这事没完。”待她说完,长公子也是洁好了手和脸,捏了她的鼻子一下,摸了下她的肚子,往桌边走去。 桌上的粥食已摆好,他坐下看了看,都是新鲜热乎的,应是厨房刚做好摆上来的。 他拿了筷子,同时把身边的椅子拉开,“过来。” 许双婉捧着大肚子过去了。 “给少夫人添碗饭。”长公子夜食习惯用粥面,但少夫人不行,喝粥没一会,肚子就又空了。 “是。”今日当值的是采荷,闻言还笑嘻嘻地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她家姑娘说就用跟姑爷一样的,可看看,这可是姑爷不答应呢。 许双婉脸有些红,抱着肚子往椅子上坐,宣仲安伸手过来扶了她,等她坐好,放下筷子正了正她的椅子,挪动间感觉这人是重了不少,颇有些满意地朝她点头:“是长肉了。” 许双婉怕他再说下去,这膳也不要用了,话也不用说了,顾不上害臊,连忙拿了筷子给他夹菜,“您快用。” 他用膳时,她也不再说话了,怕扰了他胃口。 这顿膳用的时间颇长,宣仲安倒是先用完了,就是许双婉用膳向来慢,尤其是吃米饭,她更是吃得精细,要嚼一会才咽,这用膳时间便长了,宣仲安等到她用完,才喝了碗里最后的一口粥,搁下了筷子。 下人收拾碗筷时,他扶了她起来,眼睛一直放在她身上。 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炎热了,晚上就凉快了不少,宣仲安是个闲时下棋看书,时不时会起走动一番思量事情的人,少夫人嫁了过来,只要他在家,就跟着他的习性走,这厢吃完饭,长公子就要从寝居这边,走到书房那边去看两行书了。 沁园很大,寝居与书房也有一段路,书房那是建在花园当中的小湖边上的,有那一汪湖水在,夏日更是凉爽,走去那边歇一歇,人也很是舒适。 这本是白日才做的事,夜里没有光,灯火再旺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但这阵子宣仲安每日回来得有些晚,大多时候早睡的洵林都睡了,这时候,也就少夫人能陪着他作这事了。 许双婉在路上跟他把钟夫人外甥女的事说了,宣仲安点了头,“你要是有心,就给老药王提一嘴就是。” “那施家之事,除了钟夫人想的那法子,就没另外的办法可解了吗?”许双婉心下思忖了几番,还是问了。 她还是不忍。 “嗯?” “妾身的意思是,施夫人的这几个儿女,就不能从施家分出来吗?” “这事啊……”宣仲安低头,就着下仆打着的灯笼的那点火光看向她的脸,“你想帮?” 这时,许双婉却犹豫了起来,走了几步,她才抬起头来看向他,小心地问:“能行吗?” 这算来,也是她多管闲事了。 宣仲安一笑,“可以。” 接又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当是替你帮钟夫人一次,记住了。” “那……” “好了,为夫会替你解决此事。” 许双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不希望她再多问,便马上不说话了,闭了嘴。 她沉默了下来,走了几步,宣仲安侧头看着她乖乖巧巧的样子,心里却不落忍了,开口道:“这种事做起来,说简单不简单,说麻烦也算麻烦,不过,要看谁去办这事,谁又能支使得动那些能办这事的人……” 这事除了他,也是有人不着痕迹地能办成,但能让当事人心甘情愿改局的,整个朝廷算起来,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 他用的是他的身份手段,钟山强都处理不干净的事他出手了,如若这是钟夫人所求,那钟家确实是欠为他们开口的少夫人一个大人情。 “等事成了,你也不用跟钟夫人说这事是我做的,让她心里有数,默认了就好。” “自然。”许双婉点头,这个她懂。 不用他教她也懂,她毕竟也是许家出来的,知道位越高,越不能给人嘴里留话。 世事不定,谁知今日下的锄头明天会不会挖到自己的脚,遂越大的官行事越是收敛,像朝廷那两位名相跟几位圣上身上的阁老,哪怕圣上那等名声在外,也不见他们格外骄扈,在外面也找不到几桩有关于他们的风声风语。 倒是官低一等的,狐假虎威,及时行乐的多。 许双婉也是知道,许家的胆也好,还是另几家已经被抄了的尚书家的胆也好,说来是圣上所纵,也跟自家人百无禁忌有关,说起来,如今京城这等风气,起先也是他们几家带起来的。 第74节 只是,圣上想收想放,全由他自己作主,他们这些人家,做过的事已落地,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许双婉不得妄言圣上,即便腹诽也是不敢,也只能当被血洗的旧日六部皆是咎由自取,走到如今这步,时也命也。 许家现在身在局中是看不明白,许双婉却看得明白,许家的结局已是极好了,没看另几家,早已身首异处,发遣为奴了。 她这厢因想及这些事,脸上若有所思,宣仲安摸了摸她的头,微笑了一下。 笑过后,他又道:“最好是钟夫人心里有了数,以后莫要再来找你。” 许双婉一听,啼笑皆非地白了他一眼。 长公子被这一眼白得通身舒畅,又叮嘱她道:“我说的自然是真,那钟家的人,无论是谁,都莫要再来我侯府了。” 当他不知道,钟家那儿子的狼子野心? 许双婉被他说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这钟夫人一去,接着来的人就有多了几位。 许家都来人了。 许双婉也是哑然。 不过,来探口风的人家当中还真有几户好人家,她挑来挑去,也是定了几家,不过,她也没有就此到药王老人家跟前去说,而是请了姜家两位舅母过来,她打算如果这几家人家愿意的话,请她们带姑娘来府里做次客。 但也不是让她们一同来,而是每一天来一家,分开来。 这时,也是好几天过去了,钟夫人那边也是不知为何,施家那边竟然让她把三个外甥都接过来了。 等人接过来,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被派外地说是去收田租的大外甥送到她面前,已经人不人,鬼不鬼。说是经过山上时遇到了劫匪,差点打死,他装死逃过一劫,但身负重伤不能动,只能趴在原地,等被人救下时,他的脸已被野兽啃去了半边,竟比他妹妹还惨。 而最小的小外甥,竟也没好到哪去,因他走时跑回去抱着他的父亲的腿大咬了一口,被施父一脚踹到地上,送过来时,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饶是如此,小外甥还安慰姨母,道:“顺儿回来姨母身边了,以后就好了,不会有人打顺儿了,姨姨放心罢。” 钟夫人更是泪如雨下,再说起那人来,恨得牙嘴皆发颤:“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早晚会遭报应的。” 钟夫人这边也是收到了归德侯府请她去做客的帖子。 而许双婉这边,也是请了姜家的两位舅母过来帮着掌眼,对于掌眼之事,姜二夫人极为喜欢,而姜大夫人,更是满意了。 帮着给药王徒弟做媒,这是结善缘之事。 药王医术,全朝上下有目共睹,他唯一的徒弟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再说,药王也是跟人说了,下一代药王谷的药王就是他。 且他也搭救过外甥数次,就冲这个,姜大夫人也愿意插手此事。 而外甥媳妇还能想到她,请她来,姜大夫人心里对她还有的那点芥蒂也就淡了。 对于她早逝的女儿没有嫁成外甥之事,她终于释怀了了下来,就当她的小女儿没有那个命罢。 这桩婚事在现在的京城来说,也算是一桩新鲜事了,归德侯府因此也是突然之间有了跟过去完全不同的名声。再说起侯府来,众人也不是再等着侯府倒霉,猜他们家的人活到什么时候了,现在说起侯府,羡慕侯府的有,景仰两部尚书的人也有,不过,道三道四的人也是不少,就是如此,也跟以往的等着侯府倒大霉的一片倒大不一样了。 不过,对于许双婉大着肚子还要大费周张给药王徒弟选媳妇一事,侯夫人却是很不解,先是跟媳妇道:“这事就不能再过几个月吗?等生下了孩子再说也不迟呀。” 等媳妇说了到时候可能药王老人家就回去了后,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姜大夫人她们来了后,知道她们要在家里住几天,她喜气洋洋,乐开了怀,同时见她们也没平时拘着了,言语之间不免也放开了些,“婉婉做事也是太用心了,这么大肚子了,还给自己找事做,要是累着了孩子,也不好不是。” 宣姜氏心里想的都是孙子,这话也没带着丝毫恶意,只是下意识的一句在亲人面前的类似埋怨一般的话,话语里还带亲近,说来其实也没有怪罪之意的,就是觉得不中听也可付诸一笑当作没听到,姜二夫人就是如此,笑笑没搭话,就是姜大夫人不想惯着她,回了她一句:“你当她是为谁?” 她大着肚子,怀了孩子还不得安宁,跑前跑后是为谁? 第45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个地方写错了,钟夫人姐姐嫁的那户人家姓施,我写成余了。42章出现的那个来拜访许二的小姑娘才是姓余。在此多谢提醒我的姑娘,谢谢猫猫。 宣姜氏心里对娘家所惭愧,姜家为她所做的,可说是把一门的生死都为她搭进来过,这些年来,她对父兄的亏欠何止只是一丁半点。她对两位嫂子,尤其是素来对着她冷言冷语的大嫂也很是敬畏,姜大夫人一句话堵住了她,她连生气都未曾去想,只是畏缩了下来,再说话就不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这说话也斟酌了起来。 见她说话不是太不带脑子了,姜大夫人在冷过她一阵后,才接她的话。 这毕竟是在侯府,她再不喜欢她这个小姑子,也不得看在侯府的份上给她脸。 婆母的话,不多时,这天中午的时候也落到了许双婉的耳里,不是下人告密,而是婆母不打自招,跟她说起了她上午所说的,招舅爷夫人不喜的事来。 末了,她跟许双婉道:“你不要生气,娘也只是随口一说,我也知道你是为的这个家。” 许双婉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生气。 但她也没有多说话。 本来,她现在的身份是许家不要了的女儿,连娘家都没有了,在夫家是站不住什么脚的,在世人眼里,总觉得她亏上一些,不太让人瞧得起,所以前段时间来上门的那些夫人,把她当走了运的小媳妇的人多,真把她当侯府少夫人敬的人少。 当然许双婉没有自降身份,她以往是怎么招呼客人的,现眼下也是怎么招呼,不会冷落谁,但也不会过份热切到近乎笼络,让人去承认她。 她不高看自己,但也不会低到尘埃。 对公爹婆母,她亦如此。 她会做好媳妇要做的,孝顺恭敬,晨昏定醒,每一样她都好好去做,她也不会仗着长公子对她的宽和,和肚子里的孩子持宠而娇,但也不会让公婆觉得可对她肆意而为。 她就是没娘家了,但她许双婉还是她许双婉,她心里,她背后,是长着骨头的。 许双婉平时行事温婉,府里但凡大事,都要先过问过公爹和丈夫,看似不是有什么主见的样子,但府里的大小事,皆在她手里井井有条了起来,宣姜氏日日跟她相处,现下竟也能看得懂儿媳妇那些未出口的未尽之意了。 第75节 儿媳妇从来不会说她哪错了,小事她也不介怀,但是她要错到根本上了,她就不会说话,也不会说无碍。 意思就是不应该,错了。 宣姜氏先是看不懂,后来经福娘虞娘她们点拔,才开始去懂,现在不用人提醒了,她也能看明白了。 谁要是有这么个媳妇,也是觉得辛苦,有点脾气的婆母,也容不下这样的媳妇,偏偏宣姜氏是个对谁都有几分柔顺的,这下见儿媳妇也觉得她不对,不应该这么说,竟道:“那我下次不这样说了。” 婆母很快又认了错,许双婉又笑了笑,心里更是决意要跟姜家的舅母们交好了。 婆母这个性子,还是放在自家人眼前吧,要来往,就跟舅母们来往吧。 婆母今日能在她眼前如此,来日来个挑拔是非的,她也会去信那些话,侯府现在看着是好了,但不一定受得了婆母依性行事的后果。 婆母可以不管不顾,再如何,她也是长公子的亲生母亲,在她手上出了事,哪怕天塌了长公子也得去顶。 但她这个当媳妇的,不能。 她犯了错,那就是错了,不会有人去替她消除。 她只能靠自己,能靠的也仅有自己。 这天经过许双婉早间的提醒,宣仲安终于是在天还亮着时回了家,与家人一道用晚膳了,只是比父亲宣宏道还是晚回来了一些,下人们在门边等了又等,盼到他回来,马上撒腿去报少夫人。 这边听到他回来,听轩堂这边更热闹了,宣姜氏也知道讨好人了,跟姜大夫人道:“是知道两位舅母来了,仲安才赶回来用膳,公堂里的公务太多了,他好一阵子都没有白天回来过。” 姜大夫人点点头,脸色顿时柔和了下来,“一家人,哪用这么特地,公事要紧。他身兼两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宣姜氏见她有了个好脸,她也高兴了。 宣宏道也是这白日没怎么见过长子了,见到长子身穿官服进门,那大气威严的样子压得他舅母她们都讶异了,他那眼神当真是再骄傲不过。 “大舅母,二舅母……” 姜大夫人见他身着官服过来行礼,连忙起身来扶他,“不用多礼了,快去换常服罢。” “是。”宣仲安微微一笑。 许双婉已经在门边等着他,等他过来,见他要扶她,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小夫妻俩去旁屋去换衣裳去了,姜大夫人才知道之前听外甥媳妇让下人把常服拿过来,去门边候着等人回来报是为何了,这下人回来,水打好了,就等稍一洗漱人就过来了,也不耽误时辰。 她年纪小小,身上有着身子还想着这些事,有这份细心,这家也当得是不错了。 姜大夫人因此也难免对她又多看顺眼了两分,这外甥媳妇,为人处事,到底没有随了那许家人。 姜大夫人想着外甥媳妇之事,姜二夫人就没想那么多了,这厢跟小姑子叹道:“没想仲安着官服竟这等威风!” 她真真是没想到,平时斯文俊逸的外甥穿上官袍的样子,霸气凛然得让人心身敬畏。 她是感叹,宣姜氏却干笑了两声。 她不敢说,第一次看见儿子穿官袍的样子,半天都不太敢说话,明知是她的儿子,她心里竟然还有点小心害怕。 这厢旁屋,这房间本来是以前洵林安寝的地方,现在也还是洵林的,就是时不时要被他嫂子拿来给他兄长用一下。 许双婉让采荷给他换常服时,眼睛看到了他换下的官服的一角似有紫黑的斑驳,正要说话,却见他朝她摇头,“不要过去了,让下人拿去浆洗就是。” 宣仲安今天在刑部当值,杀了人,脚上沾了血,是换了鞋回来的,他回来得匆忙,鞋是自己换的,没用长随动手,换时嘴里也在吩咐事情,也没怎么注意看脚上,没想官服上也沾上了。 见她点点头,眼睛还往他脚上瞥,宣仲安也是笑了,挥退要系腰带的丫鬟,自己系了起来,问他,“看什么呢?” 许双婉讪讪地抬起了头来。 “看看,是干净的吧?”宣仲安系好了腰带,走到她面前,也低了头。 是干净的,而且不是早上的那一双了,许双婉在心里默默道。 “要不要看看手?”宣仲安伸出手,笑着看她。 这就是他有点在恐吓她了…… 许双婉看了他一眼,当真往他手上看了一眼,还道:“干净的。” 又闻了闻,“也不臭,不过还是洗洗罢,外面忙乎一天了。” “好。”宣仲安笑看着她没动,等下人怯弱地说长公子水好了他才回了下头,不过走前他低头在她脖子上深深地闻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是香的。” 许双婉生怕他又学登徒子唐突人,双手赶紧放在了大肚子上。 宣仲安哈哈大笑着往水盆去了。 许双婉也是被他笑得嘴边含了笑,坐在一边,看着他打理。 这厢膳厅那边,依稀能听得见一点这边的笑声,姜二夫人耳尖听到,跟姜大夫人笑道:“这小两口子,感情也是真好。” 宣姜氏又凑过头来,喜滋滋地道:“这个,仲安像了我们侯爷,疼媳妇得很,我家侯爷对我也也一直……” 宣宏道在一旁喝茶,听了自家夫人这毫无修饰直白的话,嘴里的茶险些都喷出来,这下猛咳不止,打断了夫人嘴里的话。 这时,洵林又从夫子的毒手里逃脱了回来,见此,以为父亲出了事,大叫道:“爹,你怎么了?” 他扑了上去,险些把他爹扑得断气。 这一下,一屋子乱成了一团。 ** 第76节 许双婉看中的人家有五户人家,这其中,没有许家的人,也没有她旧日许家大嫂娘家秦家的人,也没有姜大夫人娘家龚家的人,但凡是家中不是太正的,她都没选。 自这几家人陆续进了侯府门,这下来探过口风却没收到帖子的人都知道了,她没看上他们家,这无疑是得罪了不少人,也有人说她狗眼长在头顶上,也有说难怪许家不要她这等女儿的。 许家适婚的姐妹们有看中这药王徒弟的,心里也是怨怪这位嫁出去了的姐姐,一点情面也不给她们,心道就是家里得罪她了,可丁是丁,卯是卯,她们还是她妹妹,她怎么就那么无情呢? 这几家人都来过侯府一趟,许双婉心里也是有数了,外面的风传到了她的耳边,她也只是笑了笑。 这些话都是难免的,药王只要一个徒媳,来的人却有好多家,无论选哪家,剩下的那几家心里难免都会有想法。 人要是那么好做,这世上就没那么多是非了。 这五家人,等她让长公子请了药王来,也请了帮忙的姜家舅母们来,她就在他面前一一都说了。 这次药王也带了单久来,许双婉也请了婆母在场,等许双婉把她看中的几户人家说道了出来,宣姜氏觉得哪家都好,对那施家的姑娘也是同情不已。 但施家的姑娘跟另四家的姑娘的选法不一样,是许双婉因为钟夫人才定在里头的,遂她也把施姑娘的情况说得仔细了一些,也把她是受钟夫人所托的话说了。 毕竟,施家妹妹娘家的原因还是存在的,要是定了她的话,就不太避得开她家里那些人了。 说到这个,姜大夫人也是迟疑了下,当了那恶人,道:“这姑娘无论才情相貌都是一等一,好是好,就是可能才刚遭不幸,心里有些不平之气。” 也就显得有了几分孤绝。 比起另几家无论是性情还是家境都好的姑娘来,她就显得差了些了。 不过,另几家也不是什么都好,有姑娘家还是天真浪漫了一些,娶回去了,当小媳妇慢慢调*教还好,但要让她一过去就掌家,那就不成了;还有的也是太内向了一些,不喜说话,也不爱抛头露脸,这也是不适合的。 不说她们怎么选,就说这几家人,听到娶回去还要跟着药王徒弟回药王谷看病照顾病人,有两家也是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们也只是想为女儿选一家无后顾之忧,门当户对的富贵人家罢了,可不是让女儿去吃苦的。 所以,末了,许双婉也跟药王老人家道:“这几家说来也是京中最不注重那些虚情虚礼的人家,只望着家中姑娘以后嫁了好的,但大家心里也有寻思的地方,毕竟,她们也是京里的姑娘,嫁得太远了,也怕以后回娘家一趟不容易。” “那施家的姑娘怎么说?”单久这时好奇地开了口,看着许双婉的眼睛很是清澈,“她有说法吗?” “她没有特地说什么。”许双婉忙回道。 单久点点头,又问:“那这几个闺秀,可有愿意跟我回药王谷的吗?” 他这一问,姜大夫人和姜二夫人,还有宣姜氏都笑起来了。 八字都还没一撇,哪有姑娘会说这等话。 许双婉也是微笑摇了头,“未曾有。” 药王抚须,“你们这些京里的姑娘,就是太含蓄了,换老夫那边的,呃,呃……” “也一样。”他徒弟很淡然地接道,“问不出什么来。” 单久也是真心想找个媳妇,想了一下道,“我知道宣嫂子这段时间为我之事颇费心血,找的人家都是好人家,我来之前,也有人跟我仔细说过了,还有人家特地来了人来相我,言辞之间,甚是诚恳真切,我也觉得对方人家不错。” 他又道,“单某这次让宣嫂子为我出这个面,找的这几家姑娘已是单某高攀了,他们能看中我药王谷,是我药王谷的荣幸。但,我药王谷毕竟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单某也不是真正的达官贵人,娶妻回去当家不算,还要帮着单某管着药王谷,一日不知要见人几何,经手的事也不知几何,累人又烦人,我师傅只想为我找个好媳妇,却未曾想过,人家金枝玉叶的姑娘,从小锦衣玉食在双亲掌心爱护长大,凭何为单某牺牲至此?” 药王听着,灰溜溜地摸了下鼻子,不敢说话。 这时,单久一番话,不仅说得许双婉愣然了起来,就是姜大夫人她们也是怔住了。 单久又道:“遂单某有高攀之心,怕也有委屈好姑娘的地方,不敢强求,这三户尚还在考虑的人家,还望宣嫂子再帮我告知一下嫁单某之苦累,如若还有想嫁单某者,单某必带着师傅媒人,上门聘请为妻。” “施家那姑娘也在其中?”姜二夫人一听,他把施家那姑娘也算在里头了,忙问。 “也在。”单久朝姜二夫人微笑道:“这位婶娘,单久娶妻,如宣兄一般,娶贤娶才,娘家如何,小子并不在意。” “也要长得漂亮嘛。”药王在一旁委屈地道。 长得漂亮,看着也欢喜嘛,生的小孙孙也好看嘛。 单久瞥了他擅做主张请了宣家嫂子给他做媒的师傅一眼。 于是药王又不敢说话了。 他懂得看人,但心思不在这上面,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也错估了他如今在外的声势,不知道女娃娃为了做这个媒要费多少事,而且让大着肚子的小女娃娃帮着操持,是他为老不尊了。 见药王在徒弟的眼神下正襟危坐,不敢说话的样子,在场的夫人们都笑了起来。 这师傅俩一看感情就很好,要是嫁进了这家,这媳妇当好了,未尝没有好日子。 就是要看这三家怎么决择了。 末了,还是施如兰亲自开口,说要嫁单久。 另两家,就是许双婉自己非常喜爱的余家小妹妹,余夫人最后也还是没应这门婚事,她主要也是怕女儿性子羞涩,不能担当太重,想来想去,还是想着给她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以后日子也轻巧些。 说来,许双婉看中的这几家,心里都是如此想法,都不是嫌单久不是达官贵人,临到正要定了,还是因为真正疼女儿,舍不得她去吃那苦头。 单久那边,择了一个宣仲安在家的日子就上了门,来请许双婉正式为他说媒,当他与施家姑娘的媒人。 宣长公子听说少夫人要当媒人了,当下又是一通大笑,笑得本来觉得自己当媒人没什么不对的许双婉脸又红了起来。 但想想,自己年纪是有点小…… “要不,请舅母她们?”本来没有的事,许双婉这也是生生被他笑臊了。 这时候她也是从长公子那知道,药王老人家和单久托她做了这桩媒,可是没少在圣上面前替他进言。 圣上现在是无比看重药王,因药王的调理,圣上现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日夜不能安眠,脑袋时时如被针扎了。 现在是太子都不能见药王,圣上也拦着外边的人不能请药王为之看诊,药王时不时能来归德侯府,也就归德侯府这一例了。 第77节 可以说,燕王没把药王绑在一块,但现在,归德侯府却把药王绑在一块了。 因此这事说来,许双婉更不能推辞,要亲历亲为了,但当主媒人的话,细想想,她是岁数小了些,至于身份上,还是过得去。 “不用了,你去罢。”笑得没个正形的宣仲安坐直了身,说着话又笑了起来,摇头道:“谁能想到我宣仲安的夫人,能有给人做媒的一天。” “这……”单久也是不解,看向他宣兄,“不能吗?” “不是不能,你看看她,她都还小呢,刚嫁我。”宣仲安指着他的少夫人,言词戏谑。 单久也是看明白了,宣兄这不是在说不能,而是在夸耀,便当作不知道,道:“那就请宣嫂子给我做这个媒了。” 宣仲安点头,与他道:“见过钟山强了?” 单久也点头,“见过了,那施家姑娘……” 他朝许双婉看去,诚恳地道:“我也见过了,她说嫂子与她说,让她见过真人再下决定,她见过我后,我们说了说,就把事情定了。” “那还真是我家婉姬做的这媒了?”宣仲安低咳了一声,笑言道。 许双婉看他又咳了,朝他看去,手不禁往他手里钻,想握握他的手是不是冷的,怕他凉着了。 宣仲安知道她的心意,握了下她的手,垂头看了下她的手,方才转头与她笑道:“笑岔气了。” 许双婉无奈,摇摇头,朝单久看去,温言道:“你们能看对眼就好了。” “那施家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宣仲安也跟单久道,“你这主聘下到钟家去,到时候再往施家走一圈,做个样子就好。” “这是不是让……” 宣仲安摇头,打断他的话,“你称我一声兄,你来京,我也没帮你做什么,这亲事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娶了。就是这亲事,你是要在京里办,还是回燕地办?” “回燕地,里头也说好了,我们入秋后就回。”单久吞吐了一下,又道:“圣上的身子,现在还行,你之前给他的那颗药还在滋养着他的身体,药效正是最好的时候,有师傅的施针手法引着,他至少能……” 他看了眼许双婉。 “说吧,这里没外人,旁边也有为兄的人守着,让你嫂子心里也有个数。”宣仲安今天见他是在他的云鹤堂的旧书房后面的小院子里见,云鹤堂现在全是他的人,说话也安全。 单久又道:“至少能活两年,我师傅说,针法掐得准的话,还能多拖一两年。” “有个定数没有?” “超不过五年,”单久道:“他体内的器体本已半废,药效只能延长生机,不能修复,等药效一过,就是早晚的事了。” “那圣上知道吗?” “知道,师傅都说了,师傅不跟他的病人说假话,你是知道的。” “那他还放你们回去?” “圣上答应了,也不知道师傅跟他怎么聊的,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师傅也答应把他的针法教给易太医他们,我们离京后,有太医施针也是一样的。”单久说到这,相劝了他宣兄一句:“你要是能脱身,还是找个法子脱身吧。师傅说圣上现在是身子得到了调理,尚还可控制这脾气,等到病痛缠身,那就不一定了,说过的话或许……” 或许就又变了。 而君无戏言这句话,放在圣上这个喜恶全凭心定的人身上,是万万行不通的。 宣仲安听了笑了一声,与他道:“我不是你师傅,也不是你,我家在这,府在这,连祖坟都埋在京郊西山的山头上,怎么走,走到哪去?我走了,就是叛贼,逆贼,你说,我怎么退?” 单久无言。 “我只有一种情况是能退的,那就是我全家都死了,”宣仲安看着尚还不完全知晓京城凶险的单久,那沉静下来的眼,一片如死水的深黑,“我也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亡才是他唯一的退路。 第46章 单久带着心有余悸去了,宣仲安看着他走后,一如平常一般淑静不言的少夫人,不由地笑了。 他垂头侧脸问她:“怕吗?” 许双婉点点头,“怕。” “没见着啊?”他又摸上了她的脸。 许双婉没动,老实地道:“心里有点怕,面上看不出来。” 她装的,已经习惯了脸上不带出什么来,但死她还是怕的,她不想死。 “那要怕到什么程度,面上才看得出来?”宣仲安嘴角的那点笑又深了。 他说得调侃,许双婉却就此认真地想了想,思忖过后也是不无遗憾地道:“还是这般罢。” 就是要死了,为着侯府的脸面,为着她自己的脸面,她还是在人前做不出哭哭啼啼,惊骇畏惧的模样来。 尤其她现在的心更是硬了。 “这也好,像你夫君。”宣仲安脸靠了过去,印了她的唇。 ** 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京城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一段时间。单久要定亲,圣上还赐了些珍贵之物予他,施家那边,在单久与施如兰的亲事说定后,先是非要单久去施家下聘,但后来,也不知为何,这施家就又没了动静。 但单久也是去了施家一趟,不过是小坐了一会就走了,表面上看来算是皆大欢喜。 而许双婉做的这桩媒,药王师徒甚是满意,在外去是遭垢病不已,遭了不少耻笑。 她千挑万选,就给药王徒弟找了一个母亲已亡,在家不得父喜的女子,且家中门第不高,这种姑娘,京城当中就是个守城门的小将卫家中的姑娘,也不见得比她差。 第78节 还有以往许双婉没答应来往的旧日侯府亲戚,在其中也不免煽风点火,说起了她的办事粗糙来。 不少人都如此说,还有神通广大的,递眼药递到单久面前去的,非说归德侯府的那位少夫人是在害他…… 姜家的舅母们知情了,尤其是姜二夫人这个性情分明的,被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差点气炸了。 这时许双婉肚子又大了一圈,这一个大大的圆肚子简直就是跟强行挂在了她的身上一般,显得很是突兀,宣长公子也是跟他还在肚子里的孩子说:“我喂你娘吃的,都长你身上了,以后出来了,记得千万莫要跟你娘抢食吃。” 说完又补道:“你爹我揍人屁股,抽人鞭子甚是有一手。” 侯府小公子宣洵林在一边,心有戚戚然地点了点头。 兄长说他写字如乌龟在爬,这段时日抽查他的功课,就没少拿鞭子抽他,嫂子把鞭子帮他藏起来都没用,总有人会给他兄长又送上一根。 至于打屁股,夏衫甚薄,他哥哥扒都不用扒裤子,把他按到腿上就开揍,再方便不过了。 洵林被揍得甚是乖巧,都不跟他嫂子淘气了,也更粘着他嫂子了,他哥哥在家都要跟着嫂子走,生怕一个没跟住,他哥哥提了他过去就是揍人。 这厢许双婉在外也不再是那个“许家出了个好姑娘”的许二姑娘了,她成了一个眼光不好,脑袋糊涂,没有娘家的侯府少夫人,不过在侯府内,她的日子算是非常好过了。 这时,侯府新选的仆人也熟手了,她在京外收了一家脱手田产的人家的手里的田,近有二千两亩去了,且这田以前还是侯府的祖产,后来被发卖了的,她买入手才知以前是归侯府的,公爹也因此欣慰不已。 不止如此,先前长公子在她被诊出怀孕的时候给了她一片地,说是给她为侯府添丁的贺喜,这是算在她的私产里头,现在五个月过去了,长公子说她那块地不用闲置了,可以起一排铺子,日后那块地那边,户部跟顺天府要在那边立一个肆,给买卖人做生意。 许双婉一算,那块地可以起八个后面带院子的铺面,她便拿着长公子说她为侯府添丁辛苦了的十万两辛苦费去起房子了。 许双婉这也是完全明白了为何京中当媳妇的为何这般喜爱生孩子了,诸多她知道的新媳妇刚成亲还没两个月,要是没孩子就要愁得食不下咽。 原来怀个孩子有这么大好处,许双婉悄悄地在心里给自己的孩子起了个叫“聚宝盆”的小名。 这孩子太来财了。 如此,她倒是希望这个孩子落地是个姑娘,不是她不想头一胎是生个儿子,而是要是个姑娘的话,这铺子就是她自己挣来的,以后把这些都给她添妆当嫁妆,谁也没话说。 许双婉偷偷地希望她是个姑娘来,因此也探了下长公子的口风。 宣仲安听她装作不在意地来问如果孩子是个姑娘怎么样的话,也是问她:“才来问我啊?” 许双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是婆婆生的两个,哪怕夭折了的孩子都是男孩儿,她婆婆一直就当她怀的是男孩,她也便如此认为了。 也不是没有想过怀的是女儿,只是她年纪小,她心思着要是女孩也不要紧,且待来年就是。 现在她格外想这是个姑娘,便有点想知道夫君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长女啊,如若是长女的话,”宣仲安寻思了一下,道:“甚好,就是以后我便不能只抱你一个人了。” “啊?” “女儿也是要抱抱的。”儿子就免了。 许双婉哭笑不得,不过,见他神情当中无丝毫不喜,这心到底是放了下来。 宣仲安看着她似喜似嗔的粉脸,也是微笑了起来。 他在外头刀起刀落,想保全的,也不过是府里的这几张笑脸罢了。 ** 八月一过,许双婉这身子就觉得越发辛苦了起来,肚中孩儿也越发调皮,时不时要在肚子里翻个跟斗折腾母亲,但这时候,她的事却越发地多了起来。 许家又请来了人当说客,言语之间是她应该懂得了没有娘家的人是何等无依无靠的滋味了,外人说道起她来,头一个说的不是她是侯府尊贵的少夫人,而是她就是个没娘家,没人要的弃女。 再则,以后她要是在侯府吃了亏,在外面吃了亏,都没人为她出头,帮衬她。 许府请的这人是一个许双婉没想到的人,这是个有名的善心老夫人,经常救济穷人,做过不少善事,以前她跟许家关系也不太好,看不得许家那贪财成性的嘴脸,她跟这位善心老夫人也只有在几家夫人约着去庵堂上香吃斋饭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她因这位老夫人的好名声见了她,却没想活菩萨老人家却跟她说了这等话。 许双婉也知道要是客客气气地相送了她回去,但要是没答应她的话,她在外头的名声就要更差了。 连老菩萨来劝,话都听不进,这是何等的薄情寡义,冷酷无情啊? 许双婉只要想想,就知道这位老夫人回去后那些说她的话了。 她也是不知道这位姓程的老夫人为何走这一遭说这些话,但无疑,皆是因利,许家给了她想要的好处。 要说是这位程老夫人是看不惯来劝她的,这就贻笑大方了,这么久的事,她现在来看不惯,也未免太晚了些。 “我说这些,也是因为身为过来人,好心劝你……”程老夫人见她摸着肚子默而不语的样子,也是知道了,这位是个心里有主见的,一般的话是说不动她的,便又慈祥地笑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做人,你一直是个会做人的姑娘,想来心里也是有数的,是不是?” 这老夫人说起来,许双婉见她,就是因着她的那几分善名,她一不是什么家中亲戚长辈,二也不是什么亲近人,她能在许双婉面前有这倚老卖老的机会,就因为她得许双婉的两分看重,才进得了侯府的门。 要是不给那两分脸,她也就进不来了。 许双婉又再次尝到了自己“心软”的结果。 她也朝老夫人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看天色不早了,您家里人怕是在等着您回吧?您回罢,我送您。” “那,你是个什么意思?”程老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却不以为然,还是要个准话。 许家给她送了一尊刻了她模样的玉菩萨送给她,她看不上那些钱财俗气之物,但许家能用心给她送这么个礼,也是用心了,这般人家,再坏也坏不到哪去,来为他们说说情,也是她这个老婆子承蒙他们看得起了。 程老夫人走到哪就被人叫活菩萨,被人叫了这么久,她也有点当自己是活菩萨了,打一来,就压根就没想着这事办不成,且她说的话是占在理这边的,这许家出来的小姑娘再如何也不会不给她脸。 她要是真会做人,就知道她要是拒了,往后的名声只会更差。 “这事您容我想想。” 程老夫人又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失望,但想想,这又没明着拒绝,比之前的那些人要好多了,便放心了下来,只是走时又说道了两句:“小姑娘,你要想清楚了,老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莫要因一时之气,耽误了一辈子的日子。且那孤掌难鸣,你一个人,没个帮的人,家大业大,你如何扛得动?” 第79节 说着她老眼扫了焕然一新,富贵明亮的侯府一眼,嘴巴也巴了巴。 这侯府,是得势起来了。 难怪许家这么舍不得。 那两部尚书,现在是如日中天啊。 “天色不早了,我行动不便,就送您到这了,姜娘,你替我送程老夫人出去。”许双婉送到屋内这边的门槛内就不送了,笑着叫了姜娘一声。 “是,少夫人。” “好,好,就送到这了。”程老夫人也回了话。 许双婉站在屋内,微笑地看着她带着她的下人,跟着侯府的人走远了,等她一走远,她嘴角的笑淡了下来,转身道:“来人,备笔墨。” 那些夫人们明里暗里都说是她是走了运才嫁的侯府公子,说她妻凭夫贵,这话说来,真是不假,一点也不假。 程家有个程老夫人有大善之名,她的儿孙就不是了。 许双婉的教养没法让她跟程老夫人没法直接说出让她闭嘴,老实点的话,但她有另外的法子让她闭嘴。 她写信的时候问虞娘子,“屠叔在哪?” “许是在厨房那边,快午膳了。”虞娘回道。 “叫他过来一趟,说我有事找。” “是。” 屠申很快来了,许双婉的信也写好了,她跟屠申道:“早上长公子跟我说他今日在刑部当差,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现在亲自帮我跑一趟,把这信给长公子送过去,跟长公子说,这信里写的确是我写的无疑,也跟长公子说,是我让他帮我出这口气。”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跟长公子说,这口气我非出不口,不出的话,今日的膳我都用不下了。” 屠申一听,连忙接过信纳入怀中,“您放心,老奴这就去。” ** 屠申是午后才在刑部等到回堂口的长公子,他边看信,边听着屠申的话就是笑,笑得他身边的刑部中人汗毛倒竖。 他身边那个就是刑部出了名的鬼见愁的行刑刽子手,也觉得他们刑部这本就阴森的公堂更阴森了起来,不禁搓了搓手臂。 “李大啊……”宣仲安看完信,就开始折信了,打算把这封信好好保存起来,以后想笑的时候再拿出来看一看。 “属下在!”李大冒了出来。 “程家那大老爷,之前不是在街上强抢了一个比他闺女还小的民女当妾?” “是。” “那民女家的人,是当街拦了我部谁的轿来着?” “好像是司门事的肖主事大人来着罢……”其实他也不知道,但大人说话要接啊,李大擦着脸上的汗道。 “是罢,这事既然呈到了我刑部面前,也不能不管,李大,你带几个兄弟,去程家把程大老爷提回来,说刑部接管了此事,要审。”顺天府最近的不少案子都被挪到了刑部这边来由刑部接管,其中也有小事,现在刑部管了这事,顺天府那边也没什么可说的。 “是。” “去罢。” 李大赶紧走了。 “伍师爷啊……”宣仲安开始跟他今天带在身边办差的户部郎中说话了,“我听说程家有位大才子,就在咱们户部当职?” “回大人,是。”还是刚谋的职,走了不少关系进来的,进来得不容易,伍达任回道。 “听说前年的科举舞弊案中,程家这位儿子也是榜上赫赫有名啊……” 伍达任不说话了。 “这怎么进来的?”宣仲安看着他道:“还是查一查吧?” “下官觉得,是要……”伍达任看着他的脸,觉得是要查了,忙道:“是要查一查,是要查一查。” “好了,去查吧,今儿就查,你去。”宣仲安指着门,等人去了,弹了弹信封跟屠管家感慨道:“少夫人足不出家门一步,却知天下事,这本事,子目愧不敢当啊。” 他还统管两部,他就不知道程大老爷强抢民女,程大才子进了户部当差还有之前还舞过弊之事,夫人厉害啊。 太厉害了。 把她惹火了,她就什么都知道了,一点也不装傻充愣了。 看来还是要惹火的好。 第47章 当晚长公子回来就是一阵大笑,与少夫人一同共用夜食时,还问她:“可还吃得下?” “吃得香了罢?” 一同问了她两次,打破了他以往的入食不语。 许双婉被他逗得窘迫不堪,但等上了床,见他还是不避他男子之尊,坐于床尾把她的脚放在身上,帮她按脚时,她伸出了手,勾了勾他的袖角。 “嗯?”专心给她按浮肿的脚的长公子抬头。 许双婉的手搭了搭他的手,正要退却时,被他握住了。 第80节 “有话就说。”长公子握着她的手,嘴角温和,目光也甚是温柔。 “我……”许双婉到这时,已清楚知晓自己的防备心一直未曾对他褪却过,因为太过于知道自己的处境,她自入侯府,从未允许自己肆意过,她是个没有退路的人,太害怕一脚踏空就粉身碎骨了,她从来没有放心过他,哪怕他对自己表露出了甚多的喜爱也一样,她不信他,哪怕现在她也不信他,但现在,他于她,在丈夫之余,又多了几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尚且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这厢,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与他接道:“我日后也……” “嗯?日后也……”见她不说了,宣仲安看着她,等着她说。 “日后也会这般对您的。”也会对他这般好的。 “那就好。”见她半天只挤出了这句话来,长公子深谙来日方长的道理,也不逼迫她,点头道:“那我等着,少夫人要记好了。” 一句话,又道出了他心眼不大,斤斤计较的本性来。 宣长公子从来不放过送到他眼前的好处。 许双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惊讶于他与外表不符的性情来了,她含蓄一笑,并点了头,应承了下来。 她记好了。 ** 程家连着被抓了两个人,还是家中顶梁柱的大老爷和前途最被看好的孙儿辈,程家没多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家中被这些事弄得焦头烂额的二老爷冲着母亲就是发火:“您想当菩萨就好好当您的菩萨,何苦给家里惹出那灾祸来?” 程老夫人德高望重,已经许多年没听过儿女与她这般高声说话了,这下她却顾不上生气,倒是慌张不已:“他还能有那么大能耐,人说抓就抓不成?” 听老母亲这般说,二老爷怪笑不已,“您当他才是活菩萨啊?” 被罢了职又被卷进舞弊案的那程家孙子就是二老爷的亲儿子,且这舞弊案又被刑部提出来说另有隐情,要再把当初的当事人一一再提出来重审定案,这一牵涉,当年那些犯事的人当初的打点就不管用了,这些人要是都知道了这是因为他们程家而起,程家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程二老爷想到,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指着门冲着老母亲就是大吼:“你当刑部现在的血流成河是谁杀出来的?是那归德侯府的长公子,他是说杀人就杀人的,大哥若儿要是死在了那牢里,到时候谁去抬尸,您去吗!” 程老夫人被他喊得老泪都出来了,抹着眼泪柱着拐仗就起身,“我去给那小儿赔罪去,我去赔罪好吗?” 真是欺人太甚了,她哪知…… 她哪知道这结果啊! 她要是知道,她就不去了。 见老母亲抹着眼泪就要去,二老爷心里也是一软,但想及在狱中的儿子,他苦笑道:“您还是想明白了再去罢,先把许家给您的东西送回罢。” 六神无主的程老夫人一屁股又坐下了,“是,是,要先送回去。” 这时候她哪管得了什么玉菩萨,活菩萨,她只想她的儿子孙儿好好地回来,程家不倒。 程家这时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大张旗鼓地把许家悄悄送来的玉菩萨送了回去,明着跟许家划清了界限。 这下,就是糊涂的人也知道程老菩萨收了许家的好处,上门当许家的说客去了。 没想到,老菩萨也干这等收人好处替人办事的事。 程老夫人的名声算是毁于了一旦,这下有些对许双婉曾轻忽过的夫人也是心里打起了鼓,突然觉得那软绵绵的归德侯府少夫人,没有面相看起来那般软性子,这是个心里藏着刀的主。 许双婉这杀鸡儆猴,本是不想在她要生孩子的这段时间,有那不长眼的人再上门给她添堵,让人眼睛放亮点,别当她那么好得罪,也是没成想,这还吓到了长公子同僚和下属家的那帮夫人,这些人再上门来,说话比以往要恭敬了不少。 以往,她们客气是归客气,但分布在她们脸上身上的那些不以为然,还是看得到的。 人都是见风使舵的,这一有人收敛,那边说她坏话的也不敢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程家的人再上门,她也是让人进了府,但人她是没见了,让管家招待着招呼喝了杯茶,就送走了。 这歉意她是收着了,但程家的这一笔,她也是记下了,再想跟以前一般,也是不可能了。 程家目前这当口,人还在牢里没放出来,但程家老爷公子在牢里也都是被吓坏了,他们现眼下只求人能出来就好,不管侯府想如何都答应,程家也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刑部的大牢不是那么好呆的,程家在京中也是祖上做过大官,家中有点底蕴的家族,程大老爷和程公子两代都是锦衣玉食长大,何曾见过真正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刑部那大牢可是真刀实枪,刑部的人不用做多余的,在他们面前杀个把人,砍掉的人头在他们眼前滚一滚,就足以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了,遂吓破了胆的程大老爷一回来,就跪在老娘面前哭着道:“您以后就别出门了,别做那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了,就当儿子求您了。” 他脑袋“砰砰砰”地在地上砸,不一会头就磕破了,血流了一地,程老夫人被他磕得心都在打颤,那心里再多的不忿也被磕没了,心凉到了极点。 她也是儿孙那吓破了胆的样子吓坏了,本来还想私底下再阴那许二一把,也是不敢了。 程家那两位被削了一层皮放回去了,这事算是做了个了结,许双婉知道那两人被放回去后也不再过问,安心等着孩子落地。 而九月入秋,药王师徒本要打算回药王谷的,但药王看许双婉胎儿太大,寻思了一下,就推迟了一个月,等她孩子落地了再走。 宣仲安闻言都惊讶不已,专程去见了药王一次道谢。 药王见他来了没好气,“不躲着老夫了?” 宣长公子还是过于苍白的脸上又有了笑,“何曾躲过?” “你就说瞎话罢。”药王不领情,又道:“谢什么谢,老夫是看在她给我找了个好徒媳的份上,才打算留下,看到时候能不能帮得上忙。” “是了,我也是忘了,婉姬向来得长辈欢心。”宣公子轻拍了下脑袋道。 药王嘲笑他:“你还当我是看你的脸呢?你脸有那么大吗?” 宣仲安笑了起来。 药王看向他:“手伸过来。” 宣仲安从善如流地伸出了手,药王给他把着脉道:“看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这精气神也开阔了许多,这心中的郁气也不再像过去那般纠结于心了罢?” “尚好。”宣长公子淡笑道,笑得甚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人是长得再斯文俊雅不过,就是那心啊,黑得探不到底,药王也知道这个人是说无情就无情,不比老皇帝仁善到哪去。不过好在这人不像老皇帝那般喜怒无常,阴恻不定,他正值年轻,素来自制,就是杀人,也从不取那无辜之人的性命,对稚子妇孺,尚还有点侧隐之心,只要他这性命尚可保全下去,中途他那寒病要是治好根除了,往后膝下还能子孙围绕,身后有了牵挂,大韦兴许就少了一个把一将功臣万骨枯当理所当然的郐子手了。 曾因这人太过于狠绝,老药王有想过一针下去要了他的命,替以后可能被他的手波及到无辜百姓根除了这个祸害。 但这位心黑的侯府公子尚还手上有度,可很多人,却是真正地不把人命当命,老药王年轻时各处游走行医三十载,亲眼见过那人不如刍狗的境地,可惜以他一人之力救一人尚且困难,如何能普救大众?他后来救这前来行医的侯府公子,是在仔细知道他为人后考虑再三才出的手,这当中,未尝没有利用此人以恶治恶之念。 这要是换药王年轻时,万万做不出这等决定,只是他年已过七旬,看遍世间苦难,才知道这世上治得了贪念的人的从来不是什么菩萨,而是一个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脑袋清明的铁腕者。 第81节 但这样的人,从来就不是好招惹之人,要让他一直清明下去,也不容易。 药王对侯府那位少夫人如此用心,说来确实是她先得了他的喜爱,也因着她是他的夫人,以后掌管侯府的主母,老药王这才真正在归德侯爷的这位小侯爷身上赌了一把,把药王谷绑在了他身上。 她是小久儿的媒人,跟他小久儿一家也是有了那牵连的缘份了,日后就是他不在了,他家小久儿也能看着这一家子,不让这位以后的归德侯真正入了那邪道——他这辈子,当个恶人就可了,老药王不希望他再做多的别的了,他老人家消受不起。 “你家小娃娃人美不说,人还乖顺听话,便宜你这小子了。”药王把着脉,还冷哼了一声。 “自然。”宣仲安还是挺喜爱听人夸他家少夫人好的。 他也是这日子过下来,才知道她这般有趣,可爱,比他当初喜爱的模样更为好玩多了,每日在公堂想着回去能逗逗她,看看她板着的小脸下没人能看得到的灵动鲜活,这每一日的杀戮算计也就没那么让他头疼了。 要知道人血看多了,各怀心思的脸孔看多了,他的眼也是会花的。 “好好待她。” “自然。”长公子颔首,很是欣慰有人这般看重她。 她没有娘家可依靠,他会给她找来几家能靠的,只会比她真正的娘家好。 ** 这厢许双婉在九月过后就不再招呼前来拜访的客人了,不过没想太子妃在这时机来了侯府一趟。 原来是最近圣上的身体好了不少,没再向之前那般喜怒无常,还喜爱起了她生的皇太孙,经常被他身边的总管抱着皇太孙去他那里玩耍。再细究起来,这也是因药王说皇太孙身上生气足,久抱能愉身悦心,这老皇帝抱着这孙子皇宫里走动,也就少了寄情声色的功夫,皇太孙又是到了那极爱跟人咿咿呀呀跟人说话的时候,从未得过此趣味的老皇帝觉得这孙子比美人新鲜多了,不免对这皇太孙珍重了起来,皇太孙现在无异是他皇祖父的心头宝,太子妃进宫这些年,还未曾在圣上面前这般露脸过,想起那老药王对这侯府少夫人的看重,她便来给这位老药王锦上添花来了。 许双婉不明个中原因,但太子妃纡尊降贵来看望她,还带了贺礼来,这无异是给她长了面子,她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药王的身上去,还以为又是沾了她家长公子的光,又再妻凭夫贵了。 太子妃来了侯府,看到许双婉的大肚子也是惊讶了一下,道:“可是双胎?” 许双婉笑着与她摇头,“药王为妾身把过脉,说不是。” 只是胎儿过于雄壮了些。 这说法,府里的公婆都甚是喜欢。 侯府的主子们,说起来,都是有些羸弱。 药王老人家说孩子这身子随了母亲这一方,于她而言,就是盛赞了。 “那生时,可要辛苦你了。”太子妃笑道,“我儿在肚中时也是个壮小子,出来那时可没少跟我闹腾,足让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许双婉笑着点点头,说到这,她心里也是有遗憾,因月份足了,肚中孩儿是男是女,药王老人家就可诊断出了,说她肚中的孩子,十足十就是男孩了。 许双婉手上才攒的头一笔财,不能落实到女儿身上,就私自跟小宝盆打了个商量,东肆那块地,就让他让给她算了,拿此,她以后保他少挨些他寻看着已经想当严父的爹的鞭子。 许二比之前太子妃看到的那次柔美甚多、也更大气了许多,之前许二那趟进宫,拘谨刻板,如果这人不是宣仲安新娶的妻子,太子妃没特地见过她,她都不会记起这人来。 现在再见此人,这一眼看去,区别就大了。 宫中从来不乏美貌者,但长得再好,看久了,也是让人厌倦,所以,那深宫内苑从来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太子妃知道这许二怀孕这段时日,宣长公子身边可是没有侍候的侍妾,太子也曾顽笑般跟他提起要送他两个,东宫中但凡他看得上的宫女,都可让他挑着回去,但都被那位公子以茶代酒告罪作罢了。 她当这许二许是有几分她不知道的手段,现在看看这人怀孕也别有一番风情,心下也有所了然。 这位美人,那小身子骨也是长开了,美得很不一般。 太子妃坐了片刻就回去了,回去后跟太子说起她来,跟他道宣少夫人比他想送给宣尚书大人的那几个侍女要美多了。 被太子妃似笑非笑这么一说,太子默笑了一声,摸摸鼻子道:“那日后我就不跟仲安提起了。” “提不提的,您的事。”太子妃笑道:“不过我看那侯府上下来往全是她一人说了算,这进去什么人,怕也是得由她过目安排,太子要小心莫要好心办了坏事,让人心里起了芥蒂就不好了,要知到时候侯府有个什么,好不容易得的安宁没了,宣尚书要是因此跟您离了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是太子妃在说他多管闲事,惹祸上身也怪不了谁了,太子被太子妃暗中挤兑得不敢多言,摸摸鼻子笑笑就当此事揭过了。 他以前也荒唐过,宠幸了几个美人把东宫引得一团乱,要不是太子妃当机立断替他斩草除根,他就是废太子了。 只是这教训过去了好几年,太子妃不提,他也当作忘了。 ** 眼看许双婉要生产的这段日子,姜家那边不放心,姜二夫人就带着姜家的媳妇过来了,要在侯府住到她生产完再走。 许双婉因此这心下也是大松了口气,也顾不上别的,这天感觉自己离发动没几天时,就跟姜二舅母私下道:“二舅母,我生了孩子那几天,府上就拜托您了。” “你就放心好了。” 许双婉摇摇头,“不是如此,二舅母您听我说,夫君在朝廷正值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一生完,府里肯定会来不少人贺喜,各路人马都会有,侯府不好拒之门外,母亲耳朵软不算,心地也再善良不过,见不得人为难,我怕有人趁着这个时机,把她驾在上面,她不知道拒绝下不来,做了那日后很难善后的事……” “放心,我会看住她的。” 许双婉点点头,但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又道:“千万要看住了,夫君在外头看着风光,但实际上手上是沾了血腥,被人恨之入骨,暗中盯着我们家,恨不得我们家再倒下的人不知几何,那些在他手下当差,也莫要以为他们个个都有忠人之心,那些夫人进我侯府的门来,但凡有所见所闻,回头就能倒给别人听,母亲当这世上个个都是好人,不知她一言一行回头就会被人拆成什么样子说给人听,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在家享着福,帮不了夫君什么,但不能在家好好的日子过着,还给他拖后腿。” 姜二夫人听着心都酸了,她都不知道,这个外甥媳妇这都要生孩子了,都还在挂着这心,他们姜家那小姑子,这是有多不会给这侯府分忧啊,难怪之前公婆再苦再难也得帮着侯府,无法弃侯府不顾,这确是他们姜家欠侯府的,当下她强颜欢笑安慰她道:“我们都知道的,你放心好了,好好生你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也不要想那么多,你大舅母跟我说了,你生产当天,她立马就过来。” 现在她没生,姜家不好两个舅爷夫人都一起过来,有鸠占鹊巢之嫌。 “还有许家,一定,一定要防着,凡是跟许家有关的,一定不能放进来。”放进来了,就没那么好摆脱了。 许双婉都不知道,要是没有姜家帮忙,她生产坐月子这段时间,婆母能不能守住侯府,不让侯府被吃了。 她不是没想过教婆母如何行事,但婆母当下听得认真,应得也认真,回头再反语一试探,她就又动摇了起来,许双婉这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她。 “放心罢。”临到关头,姜二夫人也才知这侯府的媳妇有多难当,这外甥对她再好也不为过。 “嗯。”许双婉朝她感激一笑,她其实也做了后手,甚至是夫君那,她都是明言了,非常时刻需他代她出面,但有了姜家的舅母帮忙,夫君那就轻松些了。 第82节 他现在在朝廷的处境非常艰难,他动了左相的人,左相在朝廷间已跟他起了正面冲突,朝廷中一堆等着他倒下的人,外面的事她帮不了他什么,就是这家里,她想替他守好了。 许双婉对姜家舅母的这番额外叮嘱没两天,她的肚子就发动了起来,也果如她所料,她肚中的孩子还没生下,打着探望之名的人就已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8章 侯府里早备好了接生婆,许双婉肚子发动,去姜家报信,下人走的也是后门,这全是许双婉的意思,能瞒着就瞒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宣仲安这日还在当差,他现在手上查的是圣上令他限日查明的大贪腐案,现正在获取一个证人证词的最关键时候。而对手的反扑也异常猛烈,这时候他要是不在当场,那证人又身份不低,出了那意外,那代价就是绝对无法弥补,遂这几日他回来都是来去匆匆,这也是许双婉心力交瘁的地方,孩子要下地的这阵,正是他父亲倍受四方压力之际,她生孩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恰逢此时,来侯府的不明人士就要多了。 但此时暗中盯着侯府的人太多了,宣尚书所查之事,已经查到了左相上头,现在不是他死,就是左相亡。而左相一派在朝廷当中根基深厚,左相为相已有八年之久,想撂倒他,在有些人的眼里,初出茅庐的侯府公子这是在以卵击石。 左相下面的几方人马出动,在几处齐齐迸进,有一方就死死盯住了侯府,要拿那宣尚书的家人开刀。 饶是许双婉想瞒,行事也小心,但她这才刚发动,就有夫人上门,说正好路过,想来探望她一番,门子拒了她的探望,回头,侯府少夫人要生孩子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她之后,来的人就多了,好几个都是亲自上门来送贺礼的。 许双婉肚中的孩儿太大,在床上痛不欲生,外甥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这些外人,倒是比他当丈夫的还来得早,姜家离那么近,报信的人都还没回来她们就来了,姜二夫人都被这些人气笑了。 这些人来的还不止是一个两个,还拉帮结伙的来,一来就是三四个,这存的是什么心?尤其这里面,居然还有跟侯府素不相识,说是正好在要来的人家中做客,知道侯府有喜事,就过来沾喜气来了。 这人家家里生孩子,还没生下来,她们就凑过来了,这是哪来的规矩? 姜二夫人这下是知道了,外甥媳妇想的真的一点不多,侯府这是得罪了大神了,侯府早被人盯上了。 姜二夫人一个两个都拒了,这些人也不生气,她们转身一走,就又来了别的人。 姜大夫人赶过来时,侯府正好又拒了一门要来上门的,姜大夫人听说侯府的情况后,气得脸都黑了。 姜二夫人看到她赶过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这人马一拨接一拨的,来头一个比一个还大,来了被拒了,居然也无话,在门口放下贺礼转身就走,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能是什么主意,”姜大夫人恨得抿着嘴咬牙道:“来日说侯府不懂待客,他们往后要是跟侯府作对,这就都有了借口了!” “还能如此?”姜二夫人都傻了。 “你以为,这还是以前吗?”姜大夫人气得脸青黑一片,等去了外甥媳妇门口,看到嘴里一直喊着“一定是个大胖孙子”的小姑子,这下生气都无力了,她扶着身边的婆子,听着房里那痛苦容忍的低喘声,长长地吐口了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聚起力气来,问身边的弟媳:“一切都备妥了?” “都备妥了,外甥媳妇早前各事都有安排,仲安那已经有人跑去报信了,就是外甥媳妇之前也说了他身上有事,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报过一次就行了,不用催,什么时候回来他心里有数,我们在家等着就是。” “唉,幸好她想得通。” 可说呢,姜二夫人也是点了点头。 哪有生孩子不想让丈夫呆在眼前的。 姜大夫人一来,侯府的情况就好多了,这位冷傲的姜家大夫人竟站在了侯府门口,与前来的人一一赔笑道歉,说孩子还没落地,家里有血腥味,怕惊着了前来的贵客,就不请大家进门坐坐了,贺礼侯府就先收下,来日侯府再上门给有心的大家送回回礼。 宣仲安快马回来时,就看着他的大舅母在秋风当中直挺着背,正对前方的样子,他下了马,推开了跑过来要跟他报的下人,掀袍就朝大舅母跪下。 姜大夫人赶紧过来扶他,“使不得。” 宣仲安非给她磕了个头,才起身,与她沉着声音道:“有劳舅母。” “应该的,快进去罢。” 侯府与姜家,早分不清那么多了,姜大夫人心里也知道,为着表兄弟们的前程,他暗中使了不少力,还为免日后拖累他们,他也已做了防手。 他对姜家所报,即使是她听了也动容,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她的蓉儿没有这福气。 “是。”宣仲安当下跑了进去。 他跑进了府,他后面的长随阿莫跟阿参才赶回来。 ** 宣仲安回来时,正好赶上了房内的人痛苦呻*吟得最厉害的时候,产婆在里面已是竭力喊上了:“少夫人,用力啊,再用力啊!” 宣仲安跑回来已汗流颊背,这时,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上掉了下来,宣洵林看到他,马上从椅子上下了地,跑向了他,“兄长!” 宣仲安张手抱了他起来。 宣洵林擦着眼泪,“嫂嫂在里面哭了好久了。” “她太疼了。”宣仲安摸了摸他的脸,没看到他母亲,就朝他二舅母看增。 姜二夫人等着孩子下来,已是心神不宁了,见他看过来,咽了咽口水才道:“你娘心口不舒服,我让你表嫂她们先扶她回去休息了,你过去看看她吧,这里我盯着。” 宣仲安摇摇头,“多久了?单老药王来了吗?” “还没,早去报信了,就是没来,我也正奇怪……” 宣仲安没说话,抱着洵林走到了门边,跟前来的阿莫道:“去看看,看药王是不是也被人堵住了。” 阿莫脸上一惊,道:“是!” 他们回来时,路上也是被人拦了好几道,是他跟阿参带着他们的两队人马断后,才让公子先走了一步。 而他们也是让属下断后,这才跟上了公子。 宣仲安抱了洵林回来,一身冷酷摄人的气势,斯文人身上乍现的凶狠让人触目惊心,尤其他身上穿的还是刑部尚书那袭绣着猛禽的官袍,这让姜二夫人一看,竟也是飞快别过了脸,不敢直视她这外甥。 太凶残了。 这样一看,里头的痛吟,竟不显得那么揪心了。 第83节 姜二夫人如此,在外屋等着的侯府下人更是如此,下人们被他们长公子吓得噤若寒蝉,端着热水前来的奴婢竟打翻了手中的盆,摔倒在了地上。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那奴婢还喊上了。 “好了,快起来。”姜二夫人见不对,赶紧让人去扶她,“热水,还不快去打来补上!把桶子搬进去,没听到里头要啊!” 这时,见外甥抱着洵林就要进去,姜二夫人又去拉住了他,“仲安,仲安别去,你媳妇说了,等孩子落地了你再进,她不会有事。” “啊!”这时,里头一声凄厉带着哭音的大叫。 那声音听着,像是连神智都已没有了。 这叫得姜二夫人眼睛都湿润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能折磨他娘呢?这都喊了两个多时辰了啊,怎么还不出来啊!” “少夫人,用力啊,用力啊,看到头了……”产婆声嘶力竭地喊。 “别去,”姜二夫人两手拉着外甥的手臂,声音也喊哑了:“你去她更使不上力,这不是添乱吗?你快去看看药王,对,你去看看他,他不是要来吗?” “来不了了。”宣仲安全力赶回来已是虚脱了,被二舅母一拉,往后倒了两步,抱着洵林的手也是一松,洵林擦着他的身子掉了下来。 “哥哥,哥哥。”洵林哭了起来。 “快,快……”姜二夫人连忙扶了他去入坐,看到他比脸还惨白的嘴,方才醒悟过来,“快拿水来让你们公子喝啊!” 宣仲安闭上了眼睛,他以为已没什么事再让他乱分寸,也不会再有什么事能把他难得寸步难行,但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他老是高估自己。 老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老是。 像今日,也是如此。 他以为他难让他们的孩子好好落地的,却没成想,连赶回来都如此困难,更没想到,她在房里赌着命给他生孩子,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年后,宣仲安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 “哇……”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声婴啼凭空响起,那响亮的哭声震破了他的耳,让他当下就站了起来。 “哇,哇哇哇哇……”孩子哭叫了起来,一声胜过一声,就如接连不断的响雷。 姜二夫人被孩子哭得都哭了起来,她又笑得合不拢嘴,“生了,生了!” 里头又是一阵声响,采荷连滚带爬,一脸的眼泪鼻涕出来抖着声音道:“生了,少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是个小公子!” 她大声哭了起来。 “人呢?”宣仲安又倒了下去,声如蚊吟。 “姑爷,”采荷却听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了,采荷忙向他看去,又笑又哭地禀道:“没事,没事,姑爷,婆婆说,连出血都算得了少的,我们姑娘熬过来了,熬过来了!” 好几次,她都以为她们姑娘要疼死过去了。 宣仲安“嗯”了一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径直地往里走。 “长公子,还不能进去啊……” “让他进去吧,”开口的是姜二夫人,“别拦了。” 孩子生下来了,就什么都好了。 侯府这一关,又过了。 ** 许双婉到晚上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她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她先是看到了趴在她身边的丈夫,头再往下低一点,她看到了放在他们中间的一个襁褓。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不用谁说,也无需去想,她知道她的孩子在那里。 她不禁挪了挪身,这才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但她这一动,侧躺在她身边的人醒了。 连头都不大挪得动的许双婉滚动着眼睛去看他,她看着他,未语先笑。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她有自己的孩子了。 “傻姑娘。”宣仲安伸手摸着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而她此时脸上的笑容,竟比一直以来他在她脸上看到的还要灿烂。 这不是傻,是什么? 许双婉顾不上他说什么,眼睛直往襁褓看。 孩子呢,让她看看孩子。 她又挪起了头来。 直到她看到了孩子,看着他胖呼呼的脸蛋,她由衷地感叹:“真胖!” 肉嘟嘟的,就是有点皱,还稍微有一点难看。 但许双婉却无比心满意足,她看着孩子眼睛都不知道动了,嘴角一直往上扬。 她不知道,她这时候笑得有多满足,又多开怀,这些落在了宣仲安的眼里,这让他也笑了起来,她看着他,而他看着他们,眼睛渐渐湿润。 这是他的妻儿,老天看他太难了,赏给他的妻儿。 ** 第84节 许双婉醒过来一阵身上才有力气,孩子这时候又吃上了奶,等采荷跟她说在她睡着没醒的那段,小公子已经在她身上吃过一顿了,她也是笑了起来,道:“是呢,我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就是太累了先去睡了。” 她知道的。 侯府的事都是她经手,她就没找奶娘,她吃的好,药王老人家也给她开了一些能补奶水的膳食,她每日都会按时食用,不会少孩子的奶。 她们姑娘太高兴了,采荷从来没见她这般高兴过,见着她嘴角眉梢都是笑,那样子,让人见了都心生轻快。 采荷都舍不得跟她说外面的事了。 许双婉躺在床上,抱着在她怀里吃奶的胖儿子,微笑着看了一阵,再抬起头来,她嘴边的笑还是没有淡去,但看着采荷的眼里一片了然:“外面怎么了?” 采荷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在她们姑娘等待回答的视线里,她道:“乱了。” 许双婉点了点头,刚才夫君就已经出去了,叫他的下人那声音再假装平常,她还是听出了慌乱声。 现在房里,只有采荷带着乔木,虞娘姜娘她们,一概不在。 她到现在还没见过婆母。 这些,她都看在了眼里。 “出什么事了,都跟我说一说,让我心里有个数。” “姑爷特地吩咐我,让您好好坐月子……” “说吧,姑爷最近忙,我能帮上一点是一点。”她不帮,谁帮? “是。”采荷弯腰,她也是无法了:“下午药王大人在出宫的路上受了重伤,被抬回了宫中,刚刚姑爷出去,是宫里来了人,说圣上震怒,着令姑爷回去彻查此事,还有一个事情,我觉得姑娘您得知道不可。” “你说。” “下午府里来了一个说是夫人旧日的闺中密友,说她丈夫已亡,带了女儿前来投奔夫人,现在,她们正在府中,舅爷夫人她们现在也正在夫人那边。” 采荷抬头,看着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的姑娘,也是无力道:“夫人的意思,看来是想留了。” 第49章 采荷说罢这句,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 姑娘之前,再三就跟夫人说了,说现在京中风声鹤唳,长公子身上肩负大案,侯府必须小心谨慎才可保平安,才能不拖长公子的后腿。 这话过去才几天? 才几天啊! “奴婢,”采荷抿了抿嘴,接道:“特地去打望了一番,那母女我都看过一眼,那家随来的姑娘,夫人亲口说她长得真是美若天仙……” 她朝姑娘一福,“依奴婢看,她身形相貌是极为动人,那眼珠儿一动,说是能勾人摄魄也不为过。” 说到这,她抬眼看着垂眼望着襁褓不语的姑娘,惨笑了,“偏偏,夫人嘴里左一个长得美右一个长得甚是像那位前来的夫人年轻时候,舅爷夫人她们都……” 她们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许双婉听着,看着吃足了奶不再吃了的孩儿,等了等,确定他不吃了,方才挪开了他。 采荷忙上前来帮忙,抱过小公子的时候,她轻声问,“这事,要不要提醒姑爷一句?” 这明明是来者不善啊。 也只有他们家那位夫人,一点心思也没有。 许双婉摇了摇头,问了句:“侯爷呢?” “侯爷不便见女客,跟前来的舅老爷他们一直在说话。” “舅舅他们来了?”许双婉神色缓和了些。 “是。” 许双婉点点头,“好生招待着。” 采荷急了,“姑娘!” “不要去提醒,”许双婉清楚出了声,“姑爷心里有数。” 他要是糊涂,侯府也就真完了。 这个侯府,尚还在风雨飘摇当中,也就她婆母那种有一天好日子过就能笑一天的人,不会想那么多。 可作为她的儿子,这侯府唯一能当事的长公子,他但凡天真丝毫,侯府就倒了。 “那……” “且看罢。” “是。” 采荷知道她们姑娘心里有数,这时见她们姑娘整理好衣裳,又朝她伸出了手抱小公子,她才想起来:“姑娘,你还没吃什么,肚子饿了吗?” “饿了,端粥过来,要稠的,还有,煮一碗鸡蛋,放足红糖。”她觉得,她不可能在这床上安生过足这月子。 至于婆母照顾她月子,她也不多想了。 她现在不在她身后,以后未必也会在。 她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许双婉在许家的很多时候也是这般过来的,最终她能依靠的,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她自己。 第85节 她早习惯了。 这厢,宣仲安去见了传召的人,听后还没回话,就见屠申急急过来,朝那公公致歉一拱手,在他们公子耳边说了话。 夫人那边,说到现在的话,是想留人了。 宣仲安之前没管此事,只是想看看,他母亲到底会如何。 最终等到了下人来报的这句话,他内心甚至一点波动也无。 他早知道了,只是不死心罢了。 “公公,容本官去换身衣裳,请您稍侯片刻,我随后就来。”宣仲安朝那传话的公公点点头。 屠申赶紧迎上去,招待他:“公公快请里边入上座,喝口茶。” 这侯府的上座倒是可以坐一坐,这公公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给了宣尚书这个脸,随屠申去了。 宣仲安往听轩堂那边去,朝尾随的阿莫吩咐:“去叫侯爷回听轩堂。” “是。” “阿参,虞娘她们呢?” “长公子,听您的吩咐,她们三个,带着人在侯着了。” “去罢,把人请出去。” “是。” 宣仲安到时,宣姜氏正不可所措地问下人,“长公子为什么要请阿芙夫人走?这都天黑了啊,就算不答应收留人家,让人歇一晚再走也不迟啊。” “迟,到时就迟了,我不留。”宣仲安踏进了门。 “啊?”宣姜氏愣了。 “娘。” 站着的宣姜氏讷讷:“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 “娘见着旧友欢喜?” “是,是啊。”如何能不欢喜?都快有二十年没见了。 “那您知道,您儿媳妇现在在哪吗?” 宣姜氏被咄咄逼人,竟显得十分凶恶的儿子吓得眼圈都红了,“她不是……” 不是在床上吗? “您孙子呢?都顾不上抱了?” 宣姜氏被提醒,眼泪都出来了,跺着脚道:“看我,都忘了。” 她哭道:“是我忘情了,你芙姨这些年过得太惨了,千里来投奔于我,我一时之间就听她说话去了,仲安,你要……” 你要原谅娘。 宣仲安却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了,他马上要进宫,宫里的天罗地网就等着他钻进去,一不小心他就会尸骨无存,可他现在在干嘛呢? 宣仲安看着他娘:“你同情她是吧?你可怜她是吧?那谁来同情我,可怜我?之前这侯府发生的事你都忘了?洵林是怎么差点死了的事你忘了?你儿媳妇躺在床上九死一生给你生孙子,你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听那几十年没见过的人跟你诉苦,她重要过给你生孙子的儿媳妇?娘,我真想问问你,你的心是长在哪。” “这外边,”宣仲安指着门,“这外边,你现在走出去瞧一瞧,不用你走多远,就在门边看一看,你数一数,看有多少人现在想撕了我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我都难成这样了,你儿媳妇生个孩子都要担心这府里进来不该进来的人,大舅母为了你,一个当祖母的人了,站在秋风里替你赔笑迎客,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这种日子来了个不清不楚的人,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听她说话,你这是在为谁哭呢?” “是不是我死了,这个家为你死干净了,你才甘心啊!”宣仲安逼近她,问她。 宣姜氏一屁股倒在了她身后的椅子上,眼泪狂流,“我,我……” 她茫然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最衷爱的,对她孝顺有加的儿子这么对她。 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只是,只是见了个好久没有见到的旧友,看她可怜,想收留她一阵而已啊。 “但愿我死了,您能为我这样哭一哭。”宣仲安说到这,彻底平静了下来,眼睛无波无绪地看着她,“娘,母亲,听我最后跟您说一次,别再这般了,这次侯府要是完了,我刚出生的儿子都要为这个侯府陪葬,您忍心,我不忍心。” 说罢,他转身而去。 出了门,他闭了一下眼,等稳住了差点失衡的身体,提步匆匆往前堂而去。 “长公子,长公子……”他快至前堂时,有急跑声而来。 采荷抱着他的官服狂跑过来了,“找到您了。” 她喘着气,气喘吁吁道:“姑娘听说您要进宫,看到了屋里您换下的官袍还在,就着奴婢赶紧给您送过来,本来还以为来不及了,还好,还好来……来得及。” 宣仲安看着她手上那袭他下午换下,还带着血渍的官袍,看了好几眼,他才张手,“给我罢。” ** 而那厢听轩堂,听着小姑子的哭声,一直在角落坐着的姜大夫人毫无恻隐之心。 她在旁听了一个多时辰,打断过话,转移过话题,但皆一一毫无作用,她越坐就越心凉,她这小姑子,真的就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就能把她逼疯了。 现在,既然她儿子都说了话了,她也不介意,跟着当个恶人。 外甥走后,她站了起来,走到小姑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哭什么呢?哭娘为了你死不瞑目连走都走得不安心,还是哭爹一大把年纪了,为了你还得替你把姜家一门的生死搭上?” 第86节 宣姜氏一听,眼睛瞪大,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娘家大嫂,都忘了哭了。 “惊讶?惊讶我说的?”姜大夫人冰冷地笑了一笑,“你惊讶什么,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 她低下头,看着她小姑子的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小姑子啊,你快把我逼疯了,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再祸害我们姜家,再祸害我蓉儿的表哥,我不介意做那姜家的罪人,亲手了结了你!” “你说什么呢?”跟着归德侯而来的姜大老爷听到此,再也听不下去了,冲进来拉了自家的夫人往外走,“回去。” 被他一拉,姜大夫人多年的委屈忍耐不甘全都爆发了出来,她回头满眼是泪看着她的老爷:“我难道说的不对吗?到底要怎么样,她才满意,才不会害我们,你说啊?是不是我把这条命赔给她了,她就不拖累你了,就不拖累爹,不拖累我们姜家的孩子了!你说啊,你当着她的面,给我说清楚了,姜大老爷!” 而这时,宣姜氏听到这番话,刹那泣不成声。 姜二夫人也是别过了脸,抹着眼边接连不断的泪。 “红儿,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姜大老爷也叫了,叫着夫人的闺名,恳求她跟他回去再说。 这里毕竟是侯府,是妹夫的家。 “不,说清楚了再回……”姜大夫人看着站在门口怔愣的归德侯,“我就想听一听,他们是不是非要把他们儿子害死了,才会真正甘心。” “夫人,夫人……”这时候,畏缩站在一边的丫鬟大叫了起来。 宣姜氏晕过去了。 姜大夫人回头看到此景,凄凉一笑:“又如此?” 又是昏过去。 醒来了,再为害家族,为害儿孙。 她怎么就不干脆死了呢? 要是那样,还能显得她干净一点。 ** 许双婉先是听说那投奔来的母女被侯府请出了门,再来就是听她婆母晕了过去之事。 她吩咐了采荷,让采荷见到舅爷夫人她们过来,就马上把人请进来。 果然没一会,采荷就在外面道:“大舅爷夫人,您来了,快进去,我们姑娘说您一来就请您进去,她等着您呢。” 就过来打算看许双婉一眼就回府的姜大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大舅母,您来了。”闭眼在假寐的许双婉已张开了眼,朝她露出了一个笑,“您快过来,看看您的外甥孙。” 姜大夫人引不住也露出了点笑来,步子也快了点,“之前已经看过了。” 许双婉笑着看着她走了过来。 等她坐下,她就让姜大夫人看着小儿的胖脸,轻声跟她道:“刚才又吃了一顿就睡着了,能吃能睡,也不知道像了谁。” “像他爹。”姜大夫人道。 “是吗?”许双婉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没看出来。” “你啊,就是太实诚了。”姜大夫人的脸色总算好起来了,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知道这府里的事了吧?” 就看她身边的那几个丫鬟跑来跑去的,想来没少给她传话。 “知道了。”许双婉点点头,没否认。 “你娘又气过去了。”姜大夫人说着,极其讽刺地轻嗤了一声,“她这一招,不知道用过几次了,每次出了大事,睡一觉就当什么都过去了,再小心翼翼地来看我们的脸色,好像是我们对不起她,吓坏了她一般,我是真想不管她啊,我不是她亲娘,我没那个耐心忍着她,这一次我不打算忍了,可是,你大舅面子上过不去,要我回去。” 她拍了拍静默的许双婉的手一下,“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就走,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她知道这外甥媳妇的媳妇难做,她们还能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许双婉闻言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想问舅母能不能留下来,可到底是不能问出口。 她是有婆母的人,凭何要求舅母帮她? 她觉得她要是做了那事,也跟老是让姜家帮着的婆母也没什么区别了。 也无碍,只是多操劳一点罢了,遂许双婉又点了点头,“知道,请大舅母放心,府里会好好的,不会有事。” 她会让府里安宁下来的,哪怕穷尽办法。 长公子刚才定了一条她也能跟着走的路,那她就会跟上。 至于他要是留下了那对母女,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她在侯府的处境如何,她会如何,这事情没发生,她也就不去想了。 “我走了,但你二舅母会留下来……”姜大夫人朝她颔首,“放心,她会带着你嫂子帮你,给你打下手,有什么事,你尽管跟她说。” 许双婉朝她感激一笑,与她道:“您再看看孩儿吧。” “嗯。”姜大夫人凑过了脸去。 “孩儿,这是你舅姥姥,她是今天特地来保你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呢,你以后也要好好孝敬她啊。”许双婉低头,轻声跟孩儿道。 姜大夫人被她说得眼睛湿润,她别过了脸,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罢了罢了。 她做的,不是没人不知好,这就好了。 ** 第87节 长公子那边已是麻烦缠身,这府里他的人马已经全都被派出去了,这个,许双婉是心里有数的,她在再三思量后,哪怕夜深了,还是让采荷请来了大表嫂,跟她开了口,想请表兄弟那边派出人手,去查那对母女。 “如果是真的就罢了,但要是有人支使她们前来,也要查清一下,到底是什么人……”许双婉抱着睡着的孩子,跟大表嫂轻言道:“这也许能帮到夫君那边一点。” 姜张氏也小声回道:“小五是家里消息最灵泛的,我等会就差三弟媳回去一趟,办了这事。” “要小心。” “放心。”姜张氏轻声回,又问道:“那宫里是什么消息?” 许双婉摇摇头,“我不知道,夫君怕我太操劳,这段时日很多外面的事都不跟我说了。” “也是怕你担心。” 许双婉“嗯”了一声,轻拍了下襁褓。 “孩子是姑父取名?” 许双婉点点头,“应该还没定。” “仲安太忙了,姑父没个商量的。” 许双婉笑了笑。 这厢采荷端了一碗鸡汤过来,姜张氏正打算要起身走,却见表弟媳妇朝她摇摇头,“大表嫂还请等一等,我还有话跟您说。” “哪至于这么客气。”姜张氏又坐了下来。 许双婉小心把孩儿放到床里头躺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太挂心这个孩子,哪怕采荷她们抱着她也不放心,非要放在身边眼睛盯着不可,一放好,她接过碗,先试了一口汤,见不烫,就一口接一口喝了起来。 采荷从没见她用食这般快过,忙小声道:“您慢点,不着急。” 姜张氏也在一边道:“不着急,你慢点。” 许双婉点点头,但很快把一碗鸡汤喝完了,又塞了一颗枣进去,吐出核来把肉咽下,朝等了一时的大表嫂笑了一下。 “还疼吗?”姜张氏忙问。 “有一点。”还是很疼的,非常不适,胸口也胀,不过许双婉能装得无事,话说出来,脸上也带着笑。 姜张氏还道她没什么大碍,毕竟她生孩子的时间是稍微长了一点,但非常顺,她也生过孩子,知道生孩子是有多痛了,但痛过那一阵,比起生那阵来,真就要好多了。 那生时,真的是在走鬼门关一般。 “之前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大表嫂能跟我说一说吧?”许双婉这时又道。 她只听雯儿说了一些,还有些是雯儿没听到的,她想问一问。 听到她问起这事,姜张氏就犹豫了起来。 说来,听轩堂那件事,她站在门外从头到尾都听到了,但说实在话,她是觉得她婆婆做的很对,至于表弟那番话,更是再对不过了。 那来的是什么人,瞎了眼的人都知道不安好心,偏偏小姑姑却还道人家漂亮,那怀着鬼胎来的什么阿芙夫人说这家里连婆婆都要听媳妇安排,这媳妇也真是厉害了…… 结果这话一出,她那小姑姑就忙道:“这家里我也说算了的,只是我懒得管,就让媳妇帮我分忧了。” 等这阿芙夫人眼泪汪汪再奉承她几句,她就应了要把人留下来了,当时她都没敢看她婆婆那张脸。 她就是个小媳妇,也看得明白那什么阿芙夫人的路数,偏偏小姑姑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还道改天得空了,把那姑娘介绍给儿子儿媳…… 姜张氏当时就差点被气笑了,她小姑姑真不怕把儿媳气出个好歹来,把表弟和表弟媳妇好不容易撑起的家搅散了…… 这家才刚刚起来一点!哪经得住夫妻离心! 姜张氏犹豫了很久都没说话,许双婉便不问了,又道:“我娘没事吧?” “大概是没事吧,明天醒过来就好了。”姜张氏显得有点淡地道,随后,她朝表弟媳妇摇摇头道:“你坐在床上都知道这事有问题,她看着那明明不是怎么正经姑娘的人,把人当贵女,叫人天仙,不瞒你说,弟媳妇,哪怕得罪你侯府我也得说,我当时听得整个人都臊得慌。” 许双婉轻吁了一口气。 她知道的,只是婆母本性就是如此,怎么点都点不化。 婆母那人心里只认定自己所想的那些,她觉得是好的,就是好的,你说那是坏的,告诉了她真相,她当时就是承认了,回头不定记得住,还是只认她自己那一套——她打心底里就不愿意相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 所以她才不敢让婆母出门,让她私自接待那些别有用心而来的客人。 想来,以前的姜外祖母,也是如此作想的吧,宁肯自己辛苦点帮着女婿,宁肯侯府跟外面的关系断了,也不愿意女儿出去被当傻瓜吃了还不知情。 婆母就是这么个性子,要说这性子一点好处也没有,被她轻易就接纳了当儿媳妇的许双婉也不敢说完全没有。 至少,别人可以这么说,她是不能说的。 “好了,别操那么多心了,这夜都深了,你先睡吧。”张姜氏见她沉默了下来,安慰她道:“有我们在呢,二婶在那边看着,家里也有她带着虞娘她们在管着,你就放心好了。” 许双婉朝她笑了笑。 这夜宣姜氏发起了高烧,姜二夫人守着她一夜没睡,清晨她看着如战败的老公鸡一样的归德侯,与他道:“侯爷,她不年轻了,您也不年轻了,侯府以后终归是仲安的,是他的孩子的,这次他要是再侥幸逃脱,你跟小姑子好好说说,给他们留条生路吧,以后长点心吧。” 姜家刚刚来了消息,昨夜宫中大乱,宣仲安拿项上人头作保,在圣上面前保证五日内必破前户部金库莫名失踪的百万黄金案和药王的被刺案与左相奉行翔有关。 破不了,则拿人头奉上。 只五天,这是被左相激得才答应下来的,当时情境容不得他不答应。 左相就是有那能耐。 他们布开了一张张天罗地网在等着他钻,等着他死,等着这事了。 第88节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0章 早上宣姜氏醒来,非要去看儿媳妇。 姜二夫人实在是没忍住:“你这个样子,是去看她的,还是去叫她安慰你的?你行行好,就别去为难她了,她够不容易的了。” 宣姜氏闭上眼,揪着心口,悲苦地道:“我到底要如何,你们才满意啊?” 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也不知道该要如何了。 守了她一夜的姜二夫人也是心灰意冷了,她站了起来,跟站在一边,面色惨白的归德侯道:“好人都是她做,坏人都是我们,侯爷,你也看在眼里了吧?把人看好了罢。” 宣宏道点点头,“谢过二嫂,我送您出去。” 他这段时日因长子的叮嘱,步步谨慎,果然国学府的建地那边也接连不断出事,手下人也是不断出岔子,他已是分身乏术,哪想家中只是媳妇生个孩子,夫人没有媳妇盯着,这家就露出破绽了。 “我会好好跟她说的。”送了她到门口,宣宏道低声道。 见他一脸憔悴,姜二夫人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她在这个家里,自然是知道他的公务那边对他催三催四的相请,现在还留在家里,也是不得已了。 “行了。”姜二夫人摇摇头,“我去歇一会,有什么事,你叫虞娘她们,还有我家小二媳妇她们,她们都在侯着。” “谢过二嫂,劳烦您了。” 说罢,等人走了,他转头进了屋,叫退了下人。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等他一走,宣姜氏在房里大哭了一场。 她哭得虞娘她们也是面露凄色。 府里的两根顶梁柱已是操劳过度了,少夫人还躺在床上,夫人就不要再哭了…… 她哭,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姜张氏她们听说小姑姑又大哭了起来,也是面面相觑,不过到底没人进去安慰她,她们还等着处理这府里的事务。 清晨一大早被大伯母亲派来的姜家四媳妇此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婆母是守了小姑姑一夜没睡,等着她醒了过来,小姑姑倒好,哭了又哭,这身子要是哭坏了,又让她婆母跟着熬不成? 她倒是有哭的功夫,他们姜家却忙作了一团。 老祖父都那么大年纪了,这时候为了表兄,为了侯府,穿着笨重的朝服又去上朝跟人斗去了,也不知道老人家熬不熬得住。 姜家的四媳妇是再敬重他们家里这个老人不过了,这时想起天不亮就起门了的祖父,鼻子一阵发酸。 这姜家人实在是厌烦了她们家这个小姑姑,但也无暇多想,辰时一到,这才大早上的,又有人上门了。 泼辣的姜家四媳妇要去门口迎客,但被大嫂拦住了,姜张氏笑道:“我去。” 她是姜家孙辈的大媳妇,昨天婆母去,今天就她去好了。 姜家的人当得起事,这些年间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当媳妇的也不怕事,为着家族,姜张氏也不在乎这抛头露面,整整衣饰,就去了。 今天孩子已落了地,不好拒在门外,姜家来了四个媳妇,这时除了照顾洵林的那个姜家三媳妇,此时全都去了前院的大堂,招待客人。 她们就把来贺喜,吃喜糖的客人挡在她们这关了。 有着她们,许双婉着实轻松了不少,她无需见来探访的客人,也不用得罪她们,更不用说,会传出什么去。 不过她也没闲着,也着实是闲不下,她静不了那个心。 她一直抱着孩子不离手,采荷劝了又劝,见她们姑娘抱着小公子还安心一些,便不劝了…… 等听说外面来的人有点多,许双婉想了想,让虞娘过去把洵林接过来,让姜家三表弟的媳妇去前堂帮忙,洵林就由她看管了。 “您已是要照顾小公子了。”采荷又劝她。 “一样的。”许双婉笑笑道,照顾一个小公子是照顾,照顾两个小公子也是照顾。 尤其这时候了,管不得累不累了。 老去想不行不能,也就真不行不能了。 长公子在宫里发生的事,这时知道的都没人告诉许双婉,皆守口如瓶,许双婉也没问,她这时也没想多的,更多的她帮不上,她能帮她夫君的,就是替他把这个家守好。 洵林很快就过了,他一过来,爬上嫂子的床,抱着嫂子的手臂就不放,但他没有哭,乖巧极了。 “我听话,不淘气,不惹事。”洵林粘着嫂子一阵后,才闷闷地开口说话。 “那可是真乖了。”许双婉笑着跟他说,又道:“你去下面用点吃的,吃饱了上来,陪小侄睡一会可好,他也可乖了,你喜欢他罢?” “喜欢。” “去罢。” “哦。”洵林这才慢腾腾地下了床,去用了膳。 跟着洵林的两个丫鬟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她们是少夫人挑来照顾洵林的,洵林被姜家的表少夫人照顾的很好,但小公子闷闷不乐,不出声的也不睡觉,她也没什么好法子。 等洵林一听说大嫂来人接他了,他可是自己跑过来的,鞋都忘了穿,她们这才知道,他这是在等着呢。 洵林用了膳,许双婉让他给她念了一段书,又让他跟小侄玩了一会,就一会的功夫,洵林就安稳地睡了过去。 许双婉也没让采荷她们把他抱走,就让他跟着孩儿睡在她的身边。 洵林再不知事,也是有感觉的,许双婉感觉他有点被吓着了,听说公爹也是早早出去办事去了,他兄长也不在,他愿意跟她在一起,也是好事。 许双婉看着睡着了的两个孩子,摸了摸洵林的脸。 第89节 采荷在一边看着她们姑娘脸上的微笑,也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什么坐月子,她以为她们姑娘嫁了姑爷,那是之前想都没想到过的福气,她这才以为没几个月,就又变了。 而前堂那边,这一天下来,也是出了不少事,先是罗家和大少夫人,也就是许双婉之前在许家的大姐许双娣也来了,许家也莫名的来了几个旁系跟不知道许双婉已跟许家没了关系一样,来上门贺喜来了,再后来又是侯府的几个没了关系的亲戚也是来了,还来了侯爷要叫姑姑的这等老长辈,姜二夫人这觉没补好,就被叫了起来,穿上战衣就又去了。 许双婉也一直让雯儿和乔木盯着,虞娘她们尚还因为有顾忌会瞒着她一些事,她的这几个丫鬟,尤其有些一根筋的雯儿和乔木,那是从来不对她撒谎的,她们也怕对她撒谎。 等她知道前院发生的事后,她也是颔首道:“难为姜家的舅母嫂嫂们了。” 没有她们,她能做的就是让侯府大门紧闭,让外面的人对侯府臆想猜测,更甚者,会出现对侯府不利的流言。 躲,是她想的最不想用的办法了。 还好,没有到这地步。 侯府没有被姜家放弃。 这等于,她的夫君也没有被放弃。 一个不被放弃的人,身上是有生机的,必有他不被放弃的理由。 许双婉如此深信着,所以她不忙不乱,这一天在床上安然度过。 这一晚,侯府的长公子没有回来,侯府的侯爷也没有回来。 姜家的媳妇们在入夜后总算轻松了下来,又相约去看过表兄弟家的这个媳妇,这妯娌们说了会话,再出来,姜家的媳妇们脸上也有了点笑。 她们不怕事,就怕这个家,当家的夫人没有一个明事理的。 要不她们出再多的力也白搭,这已不是侯府知好不知好的事,而是她们使的力一点用也没有,帮不如不帮。 ** 如此过了两天,孩子洗三那天,连着两天的侯爷回来了,给他的孙子取名为望康。 孩子的父亲还没有回来,不过,昨天他派了阿参回来给许双婉送了句话,让她好好在家呆着,等他回来。 许双婉有了这句话,就更安心了。 宣宏道见着了儿媳妇,见她脸上还有笑,还不是强颜欢笑,也是十足惊讶了一翻。 这厢,姜大夫人也来了。 姜家这次来了不少人,有着姜家的这些亲戚,宣望康的洗三办得甚是热闹,这天许双婉也是被人扶着下了地。 她早早让采荷去了婆母那边,宣姜氏也是被老奶婆和采荷她们扶过来了,见到姜家的两个嫂子,她嚅嚅不敢说话,姜大夫人跟姜二夫人当作跟没看到她似的。 不过,小辈们就不能像她们一样了,姜家的媳妇们也是面子上热热闹闹地跟她打了招呼,宣姜氏被侯府叮嘱过,这时候也想了多的,只管点头微笑,连话都不敢说,怕多说多错。 许双婉跟她坐在一块,也得已跟婆母说了几句话。 她跟平常一样问安,说话也自然,宣姜氏见她一点不快也没有,感动得眼睛差点都红了。 她是侯爷跟她说过,才知道要是留下那样一对孤女寡母在家,哪怕她们身份再清白,这也是在打媳妇的脸,尤其那日还是她生产之日,她要是真把人留下来,媳妇要是被气得过去了,这家真的就…… 至于长子之事,宣姜氏现在是连想都不敢想了,一想她就喘不过气,完全不知道儿子要是真的死了,她会怎么样。 她下意识不去想,见儿媳妇跟她还亲近,对儿媳妇就越发亲近了起来,看着儿媳妇的眼水汪汪的,依赖之意无需言表,与她看侯爷和长子时的眼神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跟她有时候看她父亲和兄长时的眼神也没什么不同。 这看得姜大夫人又是一肚子的火,差点又要爆炸。 姜二夫人也是拿这个小姑子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是不断地朝外甥媳妇看去,见外甥媳妇跟没看到似的,说话也还是一样,没有跟着凑过去,心里是放心了些,但到底还是挂着心,生怕这外甥媳妇对她婆婆也软了。 婆母的眼神,许双婉不是没看到,只是她已经看过不少次了,之前她还想着婆母确实惹人爱怜,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有那么天真的眼神也是难得,但这种难得,远观可以,但落到她的家人身上,谁苦谁心里有数。 她没当过的恶人,她没用过的心计,她不得已要去求的那些、甚至要拉下脸,下跪的关系,但凡她没做过的,都得由她的家人帮她做,帮她还。 老天是公平的,她少做的,她的家人就得帮着还。 许双婉身为媳妇,无法跟婆母去说那些太过了的话,但她现在也知道了,长公子不是没说过,不是没提醒过,不是没有对她大吼过,但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还是这个样子。 永远都叫不醒她。 但你又不能不管,至于放任她去不管就更不敢了,因为她错了先死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这些人。 只能管着了,许双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婉婉,你吃。”宣姜氏这时候见下人端了一碗红枣蜜羹上来,连忙端过来往儿媳妇手上送。 “多谢母亲,您也请用。”许双婉接过,这时候别过脸,朝身边姜大夫人道:“大舅母快用,这天也凉了。” 宣姜氏本来还高兴儿媳妇心里有她,但见她说过话后就朝大嫂说话去了,说完也不往她这边瞧,而是看着那边,跟姜家的那些表儿媳妇们说话去了,她心里不免失望了起来,眼神也暗淡了下来。 这看得坐在另一边的归德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夫人是他的债啊,他心疼她总归是他自己的事,可是这债要是背到了…… 归德侯瞥了儿媳妇一眼,到底是不敢再苛求她什么。 这月子没坐三天就下地了,他就是再没良心,也不敢说这不是他夫人的不是。 ** 第90节 这第四天一大早,姜张氏就往侯府的沁园走了过来。 她还没起床,就接到了家里人递来的消息,连头发也只是随意一拢,就快快过来了。 没想,她过来,表弟媳妇也醒着了。 “不用下来了,别管那些虚礼。”姜张氏没等她房里的丫鬟先进去通报,跟着她就进去了,一进去见她掀被要下,就上前了。 许双婉听到声音刚把怀里的望康放下,就见到大表嫂来了,忙压着声音道:“快快过来坐。” 姜张氏没客气,过去就在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来消息了,小五说,那阿芙夫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夫人,她之前随夫去了外地,没几年她那丈夫就死了,她给一个官员当了小妾,那官员,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是什么人?” “就是金库消失的那些税银当年的押送官下面的一个,当年,也就是三年前南淮三州,加上西南,东南七州,一共七州的税银就是当时的户部侍郎带着这些人押送上京,入户部的库的,这人是其中的一个做主的主事。” “京里人?” “不是。”姜张氏摇头,沉着声道:“但他来京了,小五跟着那母女跟了两天,昨天才查到了他的头上,当时就觉得他可疑,去管他表哥要了户部的人去认人,结果就真认出来了,还有,那姑娘根本就不是她姑娘,说是南边一个花楼里出来的名妓。” 看表弟媳妇眉头皱了起来,姜张氏不禁拍了拍她的手臂,“不要紧,不要多想了,他们自个儿说是打算走侯府这边的路来送人说情的,现在这几个人都进了刑部,你要想想,那下面的人,也不是谁都跟那上面的一条心的,这次查出来的人,许还真能帮到表弟,你说是不是?” 她希望是能帮到,如此,她们当媳妇的,这也是立了大功了。 第51章 许双婉颔首。 姜张氏是知道那五日之事的,只是家中祖父公爹都看起来胸有成竹,她的丈夫和小叔子他们也是不慌不乱,而侯府这位长公子表弟,姜张氏嫁进姜家,算来就见过他带着侯府和姜家死里逃生过两次了,料来这次也是如此,她也是信心满满。 不过,她是知道表弟媳妇还是挂心着的,遂有点好消息,就赶紧来报了。 也没出她所料,一个坐月子的人,一大早就醒了,看样子,醒的时辰还不短,都不知有没有睡过。 姜张氏不免对她有几分怜惜,又道:“你看,到处都有转机,也许没两天仲安表弟就回了呢。” 许双婉微笑,“自是。” 说罢她朝大表嫂感激一笑,“就是太辛苦你们了。” “哪来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姜张氏站了起来,“好消息我给你报来了,这天还早,你再睡会,我也回去再眯眯。” “采荷,替我送一下大表嫂。” “是。” 许双婉微笑着目送了采荷送了她出去,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乔木端了早膳进来,见到此景,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许双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她只是猜,危机没那么容易解除罢了。 这几天,即便连公爹都没怎么在府里,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不过,不管如何…… 许双婉看着身边睡着的洵林和望康,伸出手每人轻抚了一下,朝他们小声道:“不管如何,你们还有我呢。” 她拼死也会护着他们,给他们博条生路出来的。 ** 这又过了一天,来侯府的人就少了,这一天上午,可说侯府是一个客人都没有上门。 中午倒来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物,单久来了。 单久是来给许双婉把脉的。 “师傅没来得及,心里有愧,这就叫我来了。”单久笑着跟许双婉道。 其实他师傅失血过多,差点身亡,这两天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但饶是如此,他右手的筋脉也是连不上,算是断了。 好在,没人知道,他师傅左右手都能用,再说来他师傅衣食住行都是他侍候,连抓药也是他来,只要还有手能把脉看诊,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人进言这皆是受宣兄所累,但他师傅那个人,要是个不问黑白,喜欢迁怒的人,他也成不了药王谷的药王。 这次他们师徒俩助了宣兄脱险,他也得已暂且能离宫,这就替他师傅赔罪来了。 单久从小学医,刚学会走路就也学会了辨认药材,近二十年下来,他的医术不比他师傅差上许多,只是他习惯了站在他师傅身后替他打点一切,遂很少出面替人看病。 他医术不错,隔着帕给宣少夫人诊脉,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呼吸要比常人沉重些,便又抬头看向她笑道:“忘了告诉嫂子一声,宣兄无事了,就是他手上还有些事要他亲自去忙,可能得晚些时候才能回府。” “当真?”在一边陪坐的姜二夫人失声道。 “是。”单久点点头,见手上的心脉在急跳了几下后又渐渐平稳了下来,他又看向了面相不变的宣少夫人,也里也是叹道了一句,果然不愧是宣兄挑的妻子。 光这份面不改色的沉稳,不知多少人强学都学不来。 就是心思太重了不好,忧思过度,很容易过早衰亡,这个看来得私下跟宣兄提醒一下才是。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姜二夫人却坐立不安了起来,“从早上起来,我就听着喜鹊在外叫个不停,心里想今日家里肯定会有大喜事。” 她干脆站了起来,在旁边走动了起来,“果然我一起来啊,那些烦不胜烦的人不上门来了,这一大中午的,就把你给盼来了!诶哟,我就说了我就说了……” 姜二夫人喜得眉毛都跳了两下,看得屋子里的人忍俊不禁,她家也在的大侄媳妇姜张氏也是掩嘴偷偷笑了起来。 单久也是有些好笑,轻咳了两声,等屋子静了静,他松下了把脉的手,跟嘴边已经有了微微笑的宣少夫人道:“嫂子身子不错,血气稍稍有点不足,不过,你刚生完孩子,这也是正常,药方子也是不用开,就是等会我给你写两张食补方子,你每日挨着吃就是。” 第91节 说罢又跟姜二夫人她们道:“几位婶母,嫂子,我开的方子女子皆可食用,等会你们也拿几张去。” 姜二夫人乐不可支,这几天她就没这么高兴过,她也没客气,哈哈笑着点头道:“还有我们的份,难为你有心了,要不是你媳妇已经定好了,婶婶我都还想给你再说一个。” “娘,”姜家的三媳妇赶紧打断了她,笑着跟她道:“可别说了,要不以后这位小药王的媳妇见了您怨怪您,到时我可不帮您。” “是了。”姜二夫人笑逐颜开,“不说那得罪人的话了,诶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快拿那笔墨来。” “是,二舅爷夫人,这就去了。”乔木说着已经跑开了。 单久也是失笑,跟姜二夫人拱手道:“小子记得,小子的婚事是宣家嫂子请着您和姜大夫人过目帮着挑的,您也是单久媳妇和单久的媒人。” “你太会说话了,”姜二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要是我家小姑娘还不到十岁,我非要把她说给你不可。” “婶婶……”姜张氏看她二婶都乐得口无遮拦了,好笑地过来拦了她,跟单久道:“你可别跟我家婶母说话了,再说下去,她要高兴得把我家二叔都要给你了。” 她这一说,屋里不知谁“噗”地一声先笑了出来,紧接着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姜二夫人也是好气又好气,白了她一眼,“我有那么大方吗?” 这屋子里的笑便更大声了。 许双婉也是双眼弯弯,这心底,是真正地舒畅了下来,那万般的担心与思虑,算是搁了下来。 ** 左相被杀了。 在呈上的证据确凿之后,他还是矢口抵赖,否认宣仲安呈上的物证人证,认为是宣仲安恶意栽脏,跟圣上指天划地发誓这绝不是他所为,如要是他所为,他必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断子绝孙不可。 可老皇帝干尽了恶事,他杀过他的兄弟,刨过先后的墓,也随意取过人的性命,发过的誓毁过的约更是不计其数,但到现在,他都还没遭报应,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能信奉行翔的发誓吗?不,他一个字都不信,老皇帝压根就不信报应这两个字。 奉行翔也不信,他发这通誓,赌的就是圣上对他的旧情,他给大韦当了八年的丞相,于圣上于国也是有功的,贪的那点钱算什么?比得过他这些年对圣上的忠心耿耿,对这个国家的兢兢业业吗? 他不是没给这个国家造福,没给这个国家的子民谋福祉,他要的那点钱,也没有只好意了自己,这层层叠叠的分的人多了去了,哪怕圣上后宫的妃子和圣上,他们身上就没得他奉行翔贪来的那些钱吗? 他给圣上送件宝物,给后妃的妃子送些珍奇稀物,这些难道不是钱?不是好处? 谁又是干净的! 圣上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深谙此道吗? 奉行翔在赌,赌圣上舍不得杀他。 只要圣上舍不得,再多的证据又如何? 但这次,奉行翔赌错了。 他最错的一点不是逼宣仲安拿项上人头作赌,赌他提供不出证据,而是他下错了堵老药王的这步棋。 老皇帝答应老药王回药王谷,是因为老药王答应回去,给他寻药制药延长他的寿命,奉行翔动老药王,就是在动老皇帝自己的命。 奉行翔什么都敢做,就是知道老皇帝再重视老药王不过,再重视他自己那条命不过,他还是动了药王。 百无禁忌。 这样的臣子,他是要不起了,老皇帝心里早就下好了决定了,他让宣仲安呈上证据,不过是看看这宣仲安有什么能耐,要是呈不上,他连他跟奉行翔一块收拾了。 不过既然他拿出来了,连老药王都站在了他这一边,那就成全他一次好了,遂老皇帝在奉行翔的一通抵赖后,抄起了侍卫手中的刀,走到了宣仲安的面前,回身砍了跪在宣仲安身边的奉行翔的头。 鲜血溅了他们一身,那溅起的血朝他们扑来时,宣仲安都不禁闭了闭眼,老皇帝却连眼都未曾眨一眼,扔下刀还摸了摸手腕,舒展了一下手臂,言辞间很是兴奋:“痛快!” 他很久没有这般痛快过了。 他转身就指着奉行翔的脑袋跟在场的内阁阁老和右相道:“看到了没有,跟朕耍无赖,就是这个下场。” 他朝他的臣子阴恻恻地笑道,“把朕当傻瓜耍,凭你们也配?” 他不动他们,那是他不想动,用着他们,那是他们有他能用的地方,但要是因此把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那他就会让他们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是谁在做主! 老皇帝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个个莫不是背后发寒,离他最近的宣仲安,这时也是垂眼看着地上不语。 那尸首里的血汩汩地流,都把地砖浸红了。 ** 宣仲安是等着圣上的人抄了左相的家,把相关人员关过了刑部大牢后才回的家。 这时,已是半夜了。 他穿着一身污脏的官袍,牵着他的马,慢慢走回了家。 到家时,府门前有人抱着孩子在等他,宣仲安看着烧在大门前的火盆,在她的注视下,从火盆上迈过了腿。 “好,好!”宣宏道站在前面,按着他的双臂,忍不住激动,对劫后归来的儿子连道了两声好。 只是,话说出后,他被官袍下长子那烙人的肩骨惊得心口跳了一跳,忍不住仔细看向了他的脸。 这一看,才看出,不过几日,他长子已瘦骨嶙峋,双颊都已凹了进去,眼眶更是一片青黑。 宣宏道的眼一下子就烫了起来,热泪差点流出眼眶。 他别过脸,“回了,回到家了,回去歇息罢。” “诶。”宣仲安朝他笑了笑。 第92节 许双婉此时已抱了孩儿过来,朝他一福:“夫君,热水备好了,您进屋沐浴罢。” 宣仲安看向她。 “外边风凉,进屋罢。”她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而是微笑道。 宣仲安看到了她眼中的泪,似喜似悲,但好像是喜悦更多一点,他不禁也随着她的欢喜微笑了起来,低头看向了她手中被包得密不透风的襁褓一眼。 “孩儿也来了?”他道。 “来了。”她回道。 “进屋罢。”宣仲安避开她一点,往府里行去。 许双婉走在他的身边,离他近了一点。 这夜许双婉忙到天亮才睡,一觉醒来,还是被孩儿饿了哭醒的,她要下床去外屋喂孩子,却被搂着她腰的手拦了下来。 “抱过来。”头还在枕头里的人道。 “抱过来罢。”昨晚睡在了床外边这一边的许双婉朝采荷轻声道。 孩儿一抱过来,许是饿着了,他含上了奶还委屈地抽泣了两声,哭得许双婉的心都疼了,轻拍了拍他道:“是母亲睡过头了。” 她这时往沙漏看去,才发现已经是午后了。 “备些吃的抬上来,长公子与我随后要用。”她吩咐了采荷。 “是。”采荷回道,说罢,她没走,又欲言而止地看向了她们姑娘。 许双婉朝她颔首,采荷上前,在她耳边道:“夫人派人来过两次了,我都拦了下来了,夫人说要是等你们醒了,让人去叫她。” 许双婉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去罢。” “那?” “先不用,等会我看。” “是。” 采荷下去,没一会饭菜就备上了,许双婉叫了他两声,看他还沉沉睡着,想了想,就叫采荷拿了碗肉粥过来,在床上一口一口喂给了他喝。 已经吃饱了的孩儿就放在他父亲身边睡着,途中还吧唧了两下嘴,许双婉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这眉眼之间慢慢地也染上笑意。 这时,外面的阳光透过窗缝射了进来,一地金黄,岁月刚刚静好,安然怡悦。 ** 这夜,宣仲安直到晚上才醒来,用过膳,才去了父母那边请安。 宣姜氏见着他虚瘦的模样,免不了一阵痛哭。 只是哭了一会,看着冷漠看着她的长子,她的哭声渐渐止了。 宣仲安没再与她说话。 他这次能回来,他也不知道是他的能力多一点,还是他的运气多一点,他想来,还是运气多一点。 如果老药王没醒来,他大概,也是圣上狂兴之下的断头人。 他要是死了,这侯府又能靠谁? 宣仲安看着他的母亲,他知道,侯府要逃命的时候,主持大局的那个人,不会是他的母亲。 “父亲,我先带洵林走了。”洵林昨夜被父亲带到了听轩堂这边,宣仲安来此,也是要接走他的。 他打算过阵子,把洵林送到姜家学堂那边跟他表侄们一块就读。 现在他归德侯府一门在京城的底子太单薄了,洵林先还是跟着姜家的表侄们呆一段时日罢。 “洵林,要回吗?”宣仲安看向此时正襟危坐在父亲身边的弟弟道。 “嗯,要回。”洵林点头,下了地。 兄长的手朝他握来时,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握了过去,抬头与他道:“父亲说兄长大战归来,需要休息……” “休息好了,回罢。” “嗯。”洵林随他去了。 他们兄弟走后,宣姜氏默默地掉着眼泪,宣宏道看着她,苦笑着叹了口气道:“你都看到了罢,这次我们侯府算是又一次死里逃生,又一次,还有没有下一次,就不知道了……” “我,我……”宣姜氏茫然地看着他,“侯爷,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啊,做人怎么这么难呢?” 她明明没有丝毫害人之心啊,当年的阿芙为什么要跑来害她? ** 宣仲安只在家睡了一天,第二日,半夜就出了门。 他出门之前抱了一会望康,把孩儿放到母亲身边时,他仔细地摸着她的脸道:“等忙过这阵,我再好好陪陪你们。” 许双婉抓了抓他的手,握到手里拉下来,双手捧着暖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睡罢。”宣仲安给她盖上被子就去了。 许双婉垂眼看着睡在身边的孩儿,良久,她悄然地叹了口气。 她丈夫的手,冰得她的心都碎了。 第93节 接连过了几天,外面的人才听说左相已经死了,刑部贴出左相的累累罪行后,很多人还不敢置信。 不过在听说左相家里的银票多的都发霉后了,百姓们群情激奋,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有人甚至夜行相府打砸出气,不过闹得最欢的,是那群想从左相家里扒些银子,最好是从里面偷个小妾回来的泼皮无赖。 姜家的夫人们在得知长公子当晚会回来后,就回了姜家,侯府这厢由许双婉作主,暂且闭门谢客了起来。 她这次谢客,是因为左相之事牵涉太广,来上门求情的人太多了。 风水轮流转,此前侯府势弱,连拒客都不敢,现在关起门来谢客,敢说侯府没有待客之道的人没有了,众多人焦虑地打听着进去侯府内府的门道,甚至这关系,走到了姜家那边。 姜大夫人的娘家,沈家因此就找到了姜大夫人的头上。 第52章 姜大夫人与娘家很久没来往了。自从她亲兄弟家中的女儿害死了她的小女儿姜珠蓉,沈家又是她那个兄弟当家,父母那时也是不在了,她就断了跟沈家的来往。 她那大哥小时性子有点软,当时家里做主,给他娶了个性子泼辣的媳妇,原本家里是想着夫妻性格相补,哪想,这性子强有性子强的好,但也不尽皆是好处。 当年姜珠蓉被表姐推入了湖中,落水身亡,这大嫂护着女儿抵死不承认,末了她女儿被逼问承认了后,她先是怪罪姜家诱供,而后又跟众人哭道人死了又何,人又不能复生,姜家没了一个女儿,还想害死她女儿不成?最后,她更是放了狠话,道谁敢拿她女儿是问,她就死给人看。 当时沈家姜家被闹得鸡犬不宁,姜大夫人的兄长沈丰宜来姜家颤颤巍巍代妻女向妹妹赔罪,请她原谅她们这一回,还向姜大夫人下跪,姜大夫人被他这一跪,跪得心如刀割,当时她就下地回了她兄长这一跪,也跟她兄长说清楚了,她还了这一跪,把她小女儿的命也白送给他了,自此,姜家就与沈家不来往了。 血淋淋的过去忤在姜大夫人眼前,她从未忘却,之前她甚至想,外甥婚事不顺,是不是她家带累的结果。 现在沈家求到她头上来,她连人都没见,就请人回去了。 这下人一被打发回去,沈家又闹了起来。 沈夫人在家中朝沈丰宜哭喊,历数她这些年为他,为这个家受的委屈,又道她觍着脸为的又是谁? 沈丰宜性子软,又是个没能力的,这些年也只是在翰林院当个散闲的编修,连俸禄官职更高一点的太史监都进不了,只是他长子经家中花钱买了个小官,正是在左相的手下谋了一个位置,挂在户部那头,当了一个不算是郎中的小郎中,日常经手户部采办之事,也是手上能过银子的人,沈家这几年也是因此得了好处,沈夫人也是得意不已。 只是,手上经手的钱多,那身上的事就大,这次大清洗,他们的儿子沈敬朗也被抓了进去。 此时,沈敬朗被夫人如丧考妣一顿喊,喊得也是一肚子的火,他性子软,并不是没脾气,这时候也是火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知夫莫若妇,沈夫人就等着他这句话,又是哭道:“朗儿是你的亲儿子,那也是她的亲侄子,她还能不帮亲侄子不成?你去跟她说一说,你是她的亲大哥,她再如何怎么说也会给你点面子不是?” 沈夫人是个厉害的,这些年沈敬朗也不是没得娶这个夫人的好处,也知道因他的没本事,她也是费了不少心思为这个家操劳算计,所以当年为她去求妹妹,也对这些年沈家族人因为媳妇的过于厉害斤斤计较不再与他家来往之事也当作没看到,可现在,他夫人又让他去求妹妹,他这张老脸也实在是放不下,与她火道:“你又让我去求?都十几年没来往了,你让我怎么去求?”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去死不成!”沈夫人喊得比他还大声。 沈丰宜头就垂了下来。 沈夫人一见,就知道差不多了,上前了几步,离他近了,声音也放小了,带着委屈哭道:“你当我是为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儿子,为了这个家,老爷,你就可怜可怜我,替我们,替朗儿再委屈一次罢,求你了。” 夫人一软,沈丰宜无话可说,再不想去,为着妻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去了姜家。 只是姜大夫人也没见这个兄长。 因此,沈丰宜回去后,沈家大闹了一场,沈夫人带着大媳妇悬梁上吊被救了下来,外面就相传姜大夫人要逼死娘家兄弟媳妇和儿媳的事,还说她对之前小女儿落水的事一直对沈家耿耿于怀,于是这次借外甥的手,要把沈家弄得闹家破人亡报仇不可。 这些传闻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话的人皆津津有味,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半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大夫人要逼死娘家兄弟媳妇的事了。 这话传到许双婉耳里,也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这两天正好长公子按时归家,单小药王来了府里给他煮了几次药汤泡身,还教了他几招锻体之术,长公子这脸色好了不少,许双婉每天就带带孩儿,再琢磨一下给夫君膳补之事,再跟屠管家的说说府里的事情,旁的也没多大事了。 她心情轻松,这几天脸上总带着点笑,主子开心,当下人的也轻松,沁园这两天虽也秋风阵阵,寒风冷洌,但比之不久前的如履薄冰的提心吊胆,这上下之间这几天过得可说是欢欣无比了。 所以姜家的事一传来,采荷见她们姑娘听完就皱了眉,心里也是一咯噔,心里埋怨起那些欺负大舅爷夫人的人来了。 大舅爷夫人是个持家有道,严肃端庄的大家夫人,采荷有些怕她,但这怕是敬畏,她对大舅爷夫人那是再尊敬不过的了,这时见她们姑娘皱了眉,也是接道:“这都传到咱们耳朵里来了,就知道传得有多凶了,姑娘,你说,这是不是有人在其中捣鬼啊?” 如果那沈家只是个家道中落的人家,有那么大能耐就把话传得满街都是吗? 采荷跟了她们姑娘很久,看问题也不像一般丫鬟一样,还说他们侯府帮着姜家以势欺人,她觉得这肯定是跟她们姑爷作对的人家传的,这姜家与沈家的事还非得搭上侯府,一般人哪能想到那么多。 “嗯。”许双婉没回她的话,只是虚应了一声,想了想,她又道:“我手中正好有长公子拿回来的五支参,侯爷夫人那边已送去一支了,我手里还有四支,一时之间也用不完,叫屠管家的派个人去姜家一趟,给老外祖父送去一支,也给两位大舅爷夫人各送一支。” “那姑娘,家里就只剩一支了。” 见采荷说话声音都大了,许双婉嘴角微翘,“一只够用了。” 采荷讪讪地道:“是。” 屠管家的很快就来了,听说少夫人是要去送参的,道:“还是老奴去走这一趟罢。” 这太贵重了,交给下面的人他也不放心。 许双婉想了一下,道:“也好。” 又跟他道:“你这次去,如若见到了大舅母,跟大舅母说,咱们家不是个怕事的,时候到了,该办的就办。” 姜家没来消息,也是说不想麻烦侯府,但两家这关系,说是一家也不为过,姜家不说,许双婉没知情就罢,知道了,那就不能当作熟视无睹了。 姜家能为侯府,出动全家相助,姜家要是有事,许双婉也知道按她夫君的脾性,也是会带着她去给姜家帮忙的。 侯府这边的人一去,听侯府的屠管家传完他们家少夫人的话,姜家那边,姜二夫人倒是先笑了。 这外甥媳妇,就差明着说她不介意仗势欺人了。 难为她有这个心。 “哪还需用上侯府?”姜大夫人却是不以为然,但说罢,眉目间温和了下来,“她还在坐月子,操心这些没影的事作甚?你回去告诉她,好好养着身子是正事,这些个小事,还用不到她。” 屠管家躬身道:“少夫人这也是怕您受委屈。” 第94节 姜大夫人嘴边有了点笑:“什么委屈?我老骨头一把了,什么阵仗没见过?沈家这点事不是事,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放宽心就是。” 回头等屠管家一走,姜二夫人白了她大嫂一眼,道:“说得倒是轻巧,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的人不知道是谁。” 姜大夫人嘴边的笑冷淡了下来,良久,她苦笑着叹了口气。 那是她的大哥,她的同胞亲兄,当年他朝她那一跪,吓得她脑袋好一阵发懵回不过神来,她当时完全不敢相信,他会这般待她。 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兄妹再好也只是兄妹,成了家,就是两家人了,他能帮着他的夫人来欺负她,其实也是帮着他的家来的,而她早不在那个家里头了。 她小女儿的命,就这样被她赔给她兄长的那个家。 这种事,她以为有了一次就足够了,没想,她兄长还能有那个脸再求上门来,就跟以前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先前她兄长来那一趟,姜大夫人拒了之后表面上无动于衷,没把这事当件事,心里却受伤不已,等听到她还逼着他们家的女人上吊的传闻后,她脑袋又再一次被气得发懵。 她都不知道,她那嫂子在十几年过后,都当祖母的人了,居然跟以前一样不要脸,拿死要胁人…… 姜大夫人也是年过四旬快年及五旬的人了,她以为在姜家经了这么多事,她也是铁打的心肠了,但没想,一把年纪了,那不来往的兄嫂只做了这一点小事,就把她的心伤得又遍体鳞伤。 姜二夫人跟她当了二十多年的妯娌,姜府家中和睦,两家人也不分彼此,这时候见她大嫂伤心,她也是愤恨道:“你也是的,外强中干,一个没用的兄弟就能把你逼哭了,你倒是拿出点平时的气魄来,让他们闭嘴啊!天天躲在家里成什么样了!” 她说别人倒是干脆利落,怎么轮到她了,她就拖拖拉拉,不成样了。 “怎么让他们闭嘴?”姜大夫人见弟媳说话都没个样了,皱眉道:“除非答应了他们,要不你说他们能闭嘴吗?” “你就不能说他们是以死相胁?以前他们不是就这样干过!全捅出来啊!他们身上长着嘴,难道我们身上没长嘴?” “你能跟他们一样泼皮无赖,争那口舌之利吗?他们家不要脸,我们姜家难道不要那个脸了?”姜大夫人瞪了她一眼。 姜二夫人被她瞪得没好气地转过了头,“行吧,你不在乎跟他们家争,那你忍着,半夜别跟大伯哭就是。” “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姜二夫人才不怕她,看着另一边依旧愤愤地道:“嘴里说着不跟人争那口舌之利,心里不定怎么舍不得呢,你看看,这话都传成什么样了,都传到侯府身上去了,侯府都知道要仗势欺人,通知到我们头上了,你却,却……” “诶呀,”姜二夫人跺脚,“不争气!” 第53章 姜大夫人心里苦涩,但见她那副急坏了的模样,忍不住又瞪了她一眼。 都这么大人了,还是这般说风就是雨的。 这还是她们两家在一起着,等到了时候她要带着二房立出去了,她这性子比年轻人还急躁,怎么当人家祖母?怎么操持一个大家? “你看你,像样吗?”姜大夫人忍不住说她,“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看不明白这话背后里有那撑胆的?” “你就说你要怎么办吧!”姜二夫人才不管她那么多的理由,“反正侯府那边可是说话了。” 要帮他们的。 “侯府侯府,”姜大夫人斥她,“侯府自己的事那小两口都忙不完,老指着人家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以后可别有这个毛病,看着仲安实权在手,就什么事都去麻烦人家,要都像你这般想,他们小两口长三头两臂都为你忙不完!” “我这不……”姜二夫人急了,两手重重一按腿,“你就说吧,你有什么招吧,怎不能让人家这么传你下去,要不再好的名声也毁了!” 这弟媳妇也是为她急,想及此,姜大夫人面色好了些,道:“这不,垠儿他们在办吗,你大伯子心里也有数,听他们的罢。” 姜二夫人一听,不好意思了,“我还以为……” 还以为他们忙呢。 “他们能有仲安忙?”姜大夫人白了她一眼。 那是她亲儿子,亲老爷,她有什么事了,最急还能不是他们不成? “是啦……”姜二夫人一急过来就回过神了,不说大伯子,就单说大侄子了,那可是家里脑袋最聪明的,哪可能见母亲受欺负不管?遂她马上假装忙,打量起裙子上的灰尘来,“哎呀,这哪弄脏的?我都不知道呢。” 姜大夫人见她又躲开不说话了,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啊,叫我怎么放心啊?” 都教了她十几二十年了,还是不稳重,脑袋也是时有时无的。 姜二夫人知道她话中之意,不以为然地道:“我在外头好好的,你看侯府之前的事我不办得稳稳的,一件纰漏也没?我这不急了,顾不上想太多嘛。” 主要也是知道家中有大嫂在,有什么有她顶了去,她急点也无关紧要的嘛。 ** 这厢归德侯府,当晚长公子回来忙完诸事,许双婉见他靠在床头逗孩子,刚才起身用了补汤的她坐在床边盯着他的手,生怕他掐疼了孩儿,嘴里也说了姜家大舅母的事。 “这事你不用操心。”宣仲安听了回道,又捏了下儿子的小耳朵,见他娘紧张得都坐不住了,屁股偷偷地往床头挪,心下也是好笑,忍不住又捏了他的耳朵尖尖一下。 “轻点罢?”许双婉抬起脸,看着他。 那小脸上满是渴求,长公子轻咳了一声,淡定道:“我想想。” 说着手又动了,许双婉见了无奈,过去拦了他,“别了。” 孩儿皮肤嫩着呢,经不得他这捏捏那掐掐的,再说他好不容易吃饱睡着了,再弄就要醒了。 “就这样?”宣长公子看了看她拉着他的手,挑了下眉。 许双婉顿了一下,随后慢慢爬进了床里头,把枕头竖起,钻到了他怀里,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放到腹上拿被子盖好,忙完她的手也名了进去,两只手包着他比她要大许多的大手,替他暖起了手来。 “这还差不多。”长公子这才满意道。 “大舅母的事,严重吗?”许双婉又问了起来。 第95节 见她着实挂心,宣仲安沉吟了一下,道:“沈家的事,这也是外面有人帮着在弄,估计也有点逼姜家就范,打开侯府这边的门的意思。” “还能这么弄吗?” “怎么不能了?姜家想要事休,就要我这边网开一面,这不,有了一就有二,事情不就成了?” “这样啊。”许双婉明白了。 “没事,这事大表哥他们心里有数,都用不到祖父,他就能把事了了。” “嗯。”许双婉点点头。 见她也是真放心了,宣仲安却有些不是滋味来,道:“表妹的事不问了?” “啊?” “小珠儿。” “啊!”许双婉正偷偷地看她孩儿,被提到小珠儿,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才想起小珠儿是谁,赶紧道:“是姜家那位表姐啊?” 她听他说过一次,小名就叫小珠儿,说小的时候就是个小美人。 但她不是…… 许双婉抬头,看向他,见他脸上也没了笑,就静静地看着她,她这心里莫名打起鼓来,直觉不好,于是机警的许二姑娘当下连想都没想,立马道:“是啊,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跟我说过呢,这位小姐姐当年是怎么遇的害啊?” 宣仲安一看她这反应,完全是临时才反应过来的,分外不满意,低头咬了她的鼻子一口:“你叫小姐姐倒是叫得顺口啊?” 她是比她大啊。 但饶是许双婉不知他此时心中意,但她窥知危险的本能还是在的,当下只笑不说话。 宣仲安忍不住低头亲了她的脸一下。 许双婉早习惯了,就随他去了。 宣仲安低头看着她微笑的脸,只一眼,就什么气都没有了,搂紧了她,与她道:“姜家做事分里外,外面的事,大舅他们不会让舅母她们出头,里头的事,舅母她们也不会轻易拿去烦他们。” “嗯。”这样挺好的。 “当年沈家之事,大舅母没再追究,跟沈家也是断了,但这事也没算完……” 宣仲安跟她说了当时大舅母没再追究,但姜家也放出了以后谁跟那位沈家女结亲,就是与姜家结仇的话来。 当时,姜太史在朝也是相交不少,姜家这话一出来,他们跟着也说了几句此女过于歹毒的话。 这沈家女当时也是快十岁了,过几年就要说亲了,京城人家别说为官的人家了,就是普通人家,也不敢娶这等害人性命的人,沈家女在京名声众人皆知,此外,也无人敢与沈家女来往,更别说请她上门做客了。 “后来这沈家把此女送给了一个家中没生出儿子的老郎中当小妾,他们家应该是走了那老郎中的路子,搭上了当时的左丞相,谋了那个采办的位置……”他又道。 “这……”这是把女儿卖了,给儿子买官啊?可是,当初不是护得很紧吗?许双婉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不是很得家里看重吗?” “什么看重?”宣仲安笑了一下,“觉着有用的时候就看重,没用了,总得拿着换点什么,按那沈家夫人的做派,她在她那女儿身上花了太多心思,要是不得点好处,她怎会甘心?” 许双婉不说话了。 宣仲安说完才知话不妥,看了看她,见她脸上没有难过之意,只是若有所思,跟她又道:“后面的,还想不想听了?” “想。”许双婉点头,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大表哥跟我说的,”宣仲安失笑,敢情她刚才是在想这事,“他们时不时要打听一番,怕妹妹去了,害她的人却安然无恙地活着,老天不公。” “你们说过了?” “说过了。” “你没跟我说。” 宣仲安亲了亲她的头,“好好坐你的月子,别多想,也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你这也没见客啊?你是不是老派你的那几个丫鬟出去瞎打听?” 哪是什么瞎打听?有些事情不知道,慢人一脚,再等人说到你跟前来,是黑是白只能由着跟你说话的那个人说了,一不小心就被人带错了意,就不好了。 但许双婉不与他争辩,也不说以后不打听了,沉默着不出声。 宣仲安知道她心里主意大着,万事皆有她自己的章法,以前他不管她这个,现在确实是不想让她在坐月子这当中还为这些小事打扰。 这时他想及单久跟他所说的话,他在心里也是为这事琢磨了起来。 想着日后让她少操心这些个闲言碎语,他嘴里接道:“后来大表哥打听到,这沈家女随了她母亲的性子,泼辣无比,进门没多久不仅是对当家夫人不敬,连家里的老夫人都被她气病了,没几天就被绑起来打了一顿,听说老实了一阵,但后来不知为何跟这家的侄子好上了,肚子里怀了孩子,非要那侄子娶她……” 许双婉听得眼睛都张大了。 宣仲安又捏了下她的鼻子,“这眼睛睁太大了。” 要是她看他时,能有这眼睛大就好了。 许双婉赶紧闭了闭眼,恢复了平常眼神,看向他,见他不说,有点急了,“后来呢?” “后来啊,又被打了一顿,孩子也没了,被那家人卖了。” “卖了?” “嗯,说是还跑回过去两次,沈家不认她,非说没她这个女儿,她被逮回去毒打了几次,说是后来也不跑了,现在在那花街老实呆着。”宣仲安淡道。 果然是卖到花街去了,许双婉听到最后果如她所猜,也是不禁摇了下头。 “你等着吧,过几天又有热闹看了……”宣仲安跟她道:“沈家只会自顾不暇,大表哥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许双婉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第96节 这表兄弟,就没一个是好惹的。 ** 也没几天,两天不到,沈家那被卖到花街的女儿跑回了沈家大喊大叫,非要沈家给她一个公道,要沈家把她卖给老头子当小妾的钱还给她,要不她就吊死在沈家的门口不可。 于是,当年沈家夫人拿死相逼着姜大夫人原谅的事也被传开了,还有沈大老爷拿着过逝的父母下跪逼姜大夫人不追究也被道了出来。 这些都是那沈家女在沈家家门口喊出来的,还道如果沈家不给她钱,她就要把沈家的丑事都要说出来。 沈家夫人不得已想把她先拉回家再说,沈家女还跟来看热闹的人吆喝,说她要是进去死了,肯定是她娘逼死她的,让大家帮她报官,又跟来看热闹的人嘻嘻笑笑道如果她拿到钱了,出来了就请各位老爷吃酒。 看热闹的被她逗得都笑了起来,有那地痞流氓还接话不正经地道:“小娘子就安心地进去吧,我们帮你看着呢,不会让里面的人害了你的命。” 沈家的颜面算是完全丢光了。 这流言当中,也没姜大夫人什么事了,再说起她来,无非也是唏嘘感慨她的命不好,碰上了那样一个兄弟和兄弟媳妇,女儿都被害死了,被拿父母的名逼着不计较就罢,多年后,还被人若无其事求上门来又拿死相逼,也是太可怜了。 沈家热闹了起来,姜家在此事当中也脱开了身,许双婉听到沈家的事来,也是没作声。 采荷倒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自己造的孽自己尝那苦果,这也是报应……” 许双婉看她义愤填膺,也是不禁宛尔:“回头朝大舅爷夫人讨赏去。” 采荷愣了一下才知道她家姑娘的意思,也是红着脸道:“那您也为舅爷夫人着急啊。” “嗯。”许双婉点点头,没否认。 不过,此事倒是让她看明白了姜家表兄弟们的能耐了,这一家人,皆不容小觑,也难怪长公子要把洵林送过去跟他们姜家人一块儿念书了。 来说情的见姜家的路怎么走都走不通,侯府这边不知为何,相临的式王府突然说家中遭了贼,还来了刺客,要封街严查,于是这一条座落着豪门贵族的长街突然有了官兵把守盘查来人,一有不对者就要带到衙门盘问,这来敲侯府门的人都没了。 许双婉这也是真落了个清静,连着几天胃口大开,小脸那是整个都圆了一圈,连带把长公子也养出了些肉来。 就是这时候洵林要被送到姜家念书了,每隔四五日才回来一次,洵林不舍,哭闹不休,被兄长恐吓一番,就上了兄长的身,被兄长背去姜家了。 许双婉这时也感觉出不舍来,洵林在家中习字也不是时时呆在她身边,但人真去了姜家那边,连着几日看不到,她也是不习惯。 宣姜氏也是不舍,抹了次泪,但最近儿媳妇给她找了好几幅江南那边的绣画,又说等她绣好了这等难绣之物,就专门放在那众多夫人给善堂筹善款的花绣楼寄放,等有人拿钱买下了,善款就会转给善堂做好事,救济孩童穷苦之人。 儿媳妇特地跟她说,她这是拿的自己的钱去做好事,很是心诚,也会有很多人知道她的绣功了得,更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善心,这不仅是她在为自己积善,也是在为家中积福,侯夫人听了心喜不已,现在日夜都挂在这事上,对于小儿子的离去,她心里虽然也有点不舍他小小年纪就要去吃那念书的苦,但还不至于难过。 小儿子以前也是奶娘带大的,她也只是每日见一见,跟他说说话,奶娘不在后,小儿子也是儿媳妇帮着带去了,宣姜氏并不是非要小儿子在跟前就安心的人,想到要是想及了小儿,也可叫下人带回来看一看便就好了,遂她一想通,心里也就好过了,转身就又投身于她的绣画去了。 许双婉见婆母每日有醉心之事,这身体反而好了起来,连膳都比平时用得多了一点,洵林走后也无愁容,公爹回来跟公爹说起话来也是高高兴兴的,便连公爹因着她的笑容也高兴了几分,她费尽心思想了又想才给婆母找的事情看来是好的,她也就真正放心了下来。 她现在不怕身上事多,就怕家中不睦,让长公子回来都没个安稳觉睡。 ** 等许双婉出了月子,洵林回来再去姜家族里那边的小学堂,也没以前那般不舍了,他在那边交到了朋友,很次回来跟家里人叽叽喳喳的有很多话说,还会给小侄带那边孩子玩的一些小东西,连弹弓他都带回了三个了,说留着给小侄三岁,五岁,七岁玩…… 还道:“等我长大了,我手头这个九岁的小公子玩的,就留给小侄九岁玩。” “呀,你不是才七岁吗?”许双婉逗他:“怎么玩九岁的小公子玩的弹弓了?” “因为我太厉害了。”洵林跟她狡黠地道。 他现在比之前灵巧得多了,人也好动了些,现在说话也是活活泼泼的,没有了那股子孱弱之气,看着也是有点虎气了,很是讨人喜欢。 他兄长就是喜欢他这般模样,难得对他有了几句夸言,因此洵林更是高兴了起来,现在他根本就不哭了,就是想哭的时候也会拿兄长的话给自己打气,不轻易掉眼泪,也不随便生气了。 他的变化甚大,许双婉见他比拘在家里更有生气了一些,也觉得长公子这个决定是再好不过了,这时她笑而不语,洵林反倒急了,“嫂嫂,你问问我,问问我嘛。” “那,洵林,为何这般厉害呀?” “因我把夫子让我们背的书从头到尾一次就背出来了,一个字都没错,姜家表外甥就把他的弹弓输给我了……”洵林得意地伸出两个手掌,弯下一个拇指,“他九岁了。” 于是,他有了一个九岁的小公子才能玩的弹弓。 “果真厉害。”许双婉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着实欢喜,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小侄长大了,也要像洵林这般厉害才成。” “那是当然了,”洵林点头道,“我会教他的。” 洵林自信满满,归德侯看到小儿子生气勃勃的样子更是欢喜,这天还抢了长子的事,亲自送了小儿子去姜家家族那边的学堂。 宣姜氏看着侯爷肩上坐着小儿子,想送他去上学堂的样子,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厢侯府着实也是安稳了下来,许双婉手里在盖的那几个铺子,也已是建成了。这时候也有人跟做工的来打听东家是谁,立肆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那边的地已经分完,一般人根本买不到地,便有那商人打听起了这盖好的房屋来,想先行租赁下来。 宣仲安回来听到这个事后,给她定了个价,许双婉惊讶他定价之高,但还是应了他的话,把价格报给了那来问的人。 许双婉暗中请了个掌柜当中人出面办这些个事,没两天,掌柜的回了话,这铺面已经租出去了。 她这才知她那块地落在整个肆的正中间,正斜对面还要立一个顺天府的捕快房,专管这片东肆坊的小偷小摸等纷争之事。 许双婉手上便得了一些银子,这银子不用算在公中,算是她的私用。 她算了一算,如果这铺子一直在手,以后有了女儿,她倒不怕给不起女儿像样的添妆。 这头许家也是不如以前了,许家的事许双婉一直没有过问,但她也是知道许家已经分家了的事。 她这头也知道罗家那边,她那位大姐因为一直无孕,给丈夫纳了妾的事情。 在许家时,许双婉曾听她大姐,她下嫁罗家已是罗家的福气,这纳妾之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但现在都出三年了,她膝下无所出,看来也是认输了。 许是她在罗家的处境不好,她不择手段上过门几次,有次竟是拿着一家王爷家的媳妇的名号来的,许双婉都没见。 第97节 倒是她母亲那边,听说她父亲在分家后带着妾室和外面的外室住在了许家大宅,只分了她一个小院子住,许双婉在手上得了银钱后,把她母亲和许家给她的嫁妆折算成了银两,加上自己手里还有的一万多两,再加上从她夫君那她跟他商量拿来的七万两,一共凑齐了十万两过去给她,也让送钱的虞娘递了话,此后与她已丝毫瓜葛。 只一句已无丝毫瓜葛,便连叮嘱她以后好好过的话也没有。 她把嫁妆都还回去了,最后那点情便也全断了。 许双婉听回来的虞娘说她母亲哭得昏厥了过去,她摇摇头跟虞娘说:“未必是为我伤心,许是只是为她自己的境遇吧。” 有了望康,她便连心底对母亲的那一丝难过也释怀了,如今她对许家也好,对母亲也好,皆无所感,她不再去想从前,也不会去想许家的以后,母亲以后是强起来,还是弱下去,皆是母亲之事,母亲要怎么过,皆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54章 此时已进入腊月,身休已经好了不少的药王已准备起程回燕地药王谷了。 药王来了侯府一趟,在侯府住了几天,教了许双婉一套女子剑法,长公子因此特地在家休沐了一天,就为的想看看自家小娘子练剑法是如何一种身姿,把许双婉看得面红耳赤,末了,被赶出了练剑法的园子。 长公子先是走了,没多久,下人在不远处的亭子摆了暖炉热酒,长公子觉着这远远眺去,小娘子身姿好像更为美妙。 药王跟许双婉道:“怎么就冻不死他呢?” 许双婉脸红,“他就是个捉狭的性子。” “看不出来,”药王摇头道,“我倒是看得出来他黑心黑肠的,这身上没一处干净的。” 许双婉红着脸,转过身又去习之前学的剑法了。 老人家在侯府没呆几天,许双婉听说他后天就要走,他走前,她郑重给他揖了个首,时多谢他老人家对她的厚爱,又给老人家敬了她亲手绣的一袭冬衣。 这是她这几夜就着灯火赶出来的,因这没少被长公子瞪眼睛。 她选的青绵做的袍面,锦袍青黑泛着点绸黑的光,不张扬但显富贵,药王看到爱不释手,哈哈笑着比划了好几下,跟她道:“小久儿成亲,我就穿你给我做的这袭长袍,一看我就是个富贵人家的老头儿。” 许双婉见他确实欢喜,心底高兴,笑意从脸上透到了脸上,这人面桃花,也是看得一边的长公子对她瞄了又瞄。 药王瞥到,摇摇头,好一个登徒子。 药王离了侯府,钟夫人带了施如兰进了侯府。 钟家派出了施如兰的兄弟还有钟家大郎给表妹送嫁,一直送到药王谷与单久成亲,钟夫人想在之前,带外甥女过来给谢媒人。 之前因药王出事,施如兰与单久的婚事往后拖了两个月,钟夫人还怕这事情有变,外甥女却沉得住气,还道时间正好不用赶了,她还能多绣几件喜被带上。 她与单久这段时日见过几面,与单久更是情投意合,来见许双婉时,她脸色比之前要许多了,神情之间不再像之前那般带孤绝,有了两许少女的娇俏。 看来她现在是过的好,许双婉收了她的礼,也很欣慰她这桩媒最终是做成了,并没有因为中间发生事故而毁。 临走前,施如兰跟许如婉悄声说了句:“大表哥让我跟你问声好。” 许双婉怔了一下。 “他说,你过的好,他便好了。”施如兰又道。 许双婉回了神,朝她点点头,“我很好,也麻烦如兰妹妹跟钟公子道一声,双婉也盼他早日成亲,与娘子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施如兰朝她福了一记,微笑退了。 回去的路上,她跟姨母道:“双婉姐姐是个体贴人,可惜了。” 钟夫人知道她所言可惜是为何,抚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是啊。” 最为可惜的是,是她家大郎中意她。 给他看过这般的姑娘,他每一个都只是匆匆看过,只为敷衍她,并不放在心上,只有这一个,他是喜欢的,甚至求到她面前来,让他风光明媒正娶迎娶她进门,要知道那时候知道许家要拿她去赔罪,有那么一两个心术不正的,还想趁火打劫,只等她向他们求救,把她抬回当妾,只有她家大郎一片赤诚之心,愿意与侯府赔偿许家之过,再娶她为妻。 可惜,许家这二姑娘心思太正了。 钟夫人也是后来想想,才知她嫁入侯府嫁的是对的,哪怕侯府现在没起来,继续潦倒了下去,也是对的。 要知她要是没应家族嫁入侯府,而是再三周折入了他门,不管是她钟府,还是别的人家,也是低人一等去了——大费周张抢回来的媳妇,不仅是她要迎着别人异色的眼光,即便是家族也是。 那不会比她嫁给侯府好几分。 钟夫人想及此后,更是对这个姑娘的心思之密叹为观止,可惜终究是钟家与她有缘无份,她家大郎也只好黯然另择了。 ** 药王带着单久很快离京,钟家送嫁的队伍也紧随而去,眼看腊月已经过了一半,朝廷也开始要准备休朝了,许双婉准备好了家事,就盼着又忙得早出晚归的长公子休沐回家,好好歇一会。 只是她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也因正要休朝,圣上着令刑部对关押的人定罪,连着几天,刑部贴出了好几张年后问斩的榜文,这定了死罪的人可不少,这时即便是侯府这边还有官兵把守,也有那冒死一求的人来敲侯府的门。 有人甚至硬闯刑部不成,就硬闯侯府。 也有在侯府外骂宣仲安不得好死之人。 侯府本来喜气洋洋准备过年,这一阵闹,喜气散去了一半,这事许双婉本也瞒着婆母,只是还是有小丫鬟在宣姜氏面前说漏了嘴,宣姜氏听了那些她长子的话难过得很,这天中午儿媳妇抱着孙儿过来侍候她用膳,她难道地问儿媳妇:“仲安就不能杀那些人家的亲人吗?” 许双婉听得愣了一下。 “多可怜呀,这大过年的,我们……” 许双婉没等她说下去,问她:“那您愿意他们的家人活着,您的儿子和您还有我们替他们去死吗?” 宣姜氏完全怔住了,被吓了一大跳。 “不愿意,就不要说了,更不要在夫君面前提起。”许双婉给她布菜,看向她,“您用的膳,您穿的衣,哪怕您手里拿的针,都是父亲与他在外博杀而来,他们活着,您才能好心,他们死了,这个家就没了。” “您吃一口。”许双婉把菜放入她碗里。 第98节 她若无其事,宣姜氏讷讷不知所言,等儿媳妇走后,更是想了许久,末了,她问老奶娘道:“奶娘,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老奶婆苦笑道:“是啊。” 可是做错了,你又不改。 宣姜氏看着老奶婆愁眉苦脸的脸,这一次,她的心沉到了底。 到了下午,许双婉竟听说婆母那边,让她把那个跟她说话的小丫鬟带走,那说丫鬟不听话,她没问起就传外面的话给她听。 许双婉很是诧异了一番,她是说过,没有她的允许,听轩堂的下人绝不能传外面的闲言碎语给夫人听。 但她还没问起,还在想过两天找个名目把那个说闲话的丫鬟从听轩堂调走,她婆母这就开口了。 “夫人这是,”采荷也是惊讶,“想明白了?” 许双婉点点头,没多言,而是叫屠管家的把那丫鬟带到云鹤院那边去,让人问话。 没一会,云鹤堂那边就问出话来了,这丫鬟趁之前替夫人采买针线的时机,收了外面的银子。 许双婉听后摇摇头,这天长公子回后来,她管他要了阿参,让屠管家的去把下人叫在一块,让面相凶恶的阿参跟他们训了一顿话。 她这次买的奴婢都是签了死契的,但饶是如此,还是有那胆敢犯乱的。 钱帛动人心,也真是防不胜防。 这厢宣仲安这个刑部尚书也是在京城中得了玉面阎罗的称号,京城中人再说起他来,也没有之前随意了,就是称呼他,叫的也很隐蔽,称他为“,那个活阎罗,那个刽子手”。 老皇帝在宫中听到这个称呼,倒是有些满意,连着几天在朝廷上听他断了几多人的死罪,看宣仲安意外地顺眼了起来。 他不怕招事,那就最好了。 哪天他要是心血来潮想让这人死了,或是罢免他,多的是理由,都不用费功夫掩饰了。 太子也是被宣仲安的这翻牵涉之广的定罪弄得有些心惊肉跳,这日下朝,他跟式王特地说得找个时机跟仲安当面谈谈不可。 求情的人都求到他头上来了。 这京城中当官的,十有六七因联姻都沾亲带故,左相之事,本来查个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按那个只要贪了就定罪的那根线,这京城能找出一个干净的官员来吗?要是都靠俸禄,全大韦的官员都得饿死。 水清则无鱼,就是他宣仲安,他敢说他清清白白? 他上任这段时日,也可没少趁职务之便得好处。 太子觉得宣仲安这次太做过了。 宣仲安这夜来了式王府,见到了太子,听太子跟他言道了他这次手伸得太长的话,太子说罢,见他喝着茶不语,摇头又道:“子目,你是知道的,凡事过犹不及。” 太子最近得了重任,经手的国事比以前多了,但宣仲安也是从他身上看出来了,太子身上的锐气也淡了。 太子很甘于他现在所得的,不,应该是太子已经不满意他了。 宣仲安便一口喝完手中的茶,与他道:“那子目回头就依您所言,只是已定的……” 已定的就不能改了。 “唉……”太子一想,死榜都贴出去了,年后行刑的事,在年前改也是不可能的,官衙不可能在短时日内如此反复,这有碍官威,便道:“如此便罢。” “是。”宣仲安垂目。 等他离去,太子与弟弟式王道:“仲安现在是不是杀气过甚?” 太霸道了点? 式王感觉他皇兄言语之下的意味可真不如何…… 他皇兄这是打算要过河拆桥了? 他们父皇都没呢,式王一时之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嘴里神色不改道:“是有点,不过,他这举倒是合了父皇的脾胃,也是奇怪了。” “是啊……”太子被提醒,眼睛一闪,没再与王弟说什么了。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觉得归德侯府这位公子爷太锋芒毕露了,现在都知道这人是他的人,他在外得罪的人,可跟他这个太子的得罪的差不多。 他现在手上握着的这个杀器,实则是弊大过于利,仲安此人,他要是再这么下去,有点不合时宜了。 不可好在他还是听劝,有些地方还能用一用,尚可留一留,等等再看。 回头宜仲安直到休朝,也没定几个死罪,之前已经定了的,却被太子移花接木调了出去,太子因此得到了很多人的投诚与忠心,在朝廷当中更是如鱼得水,备受赞誉。 宣仲安活阎罗的名声确是铁板钉钉,坐牢了。 这日休朝他上午回来,见侯府面前站着的护卫正在驱赶前来侯府扔烂泥的小鬼,他翻身下马,一鞭子朝那小鬼挥去,把人打到了地上。 “哇……” 侯府赶人却不伤人,那小孩子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也是街尾一家御史大夫家的孙子,只是这家的一个老爷因之前因为贪银子的事,灭口灭了两家共二十余人,连妇孺小儿也没放过,宣仲安没管此人的家世,就定了人的死罪,这家人恨极了他,哪怕家中小儿也如此,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家没少给侯府添堵,家中大人更是放纵小儿前来捣乱骂人,以为侯府不会拿小儿怎么样,没想今日这小鬼碰上了宣仲安,被打到了地上,这才惊骇地哭了起来。 “楚家的?”宣仲安一脚踩上去,低头眯着眼看着人道。 “知道……知道你还不放开我,”那小儿也是家中最为胆大包天的,这时候被吓哭了,也不忘放话,“小心我祖父叫太子收拾你!” 这家的人,就是被太子给调出去了,说是送到了外面隐姓瞒名去了。 但宣仲安是知道的,这种上面有人不追究的隐姓瞒名,碍不了那人的好日子,该喝的酒,该抱的美人,一样都缺不了。 现在边小儿,都知道拿太子威胁他了。 第99节 太子,好一个太子! 宣仲安大笑着放开了此儿,扬着马鞭背手回了家,只是一回家见到妻子,他就倒在了床上,闭着眼满头大汗道:“婉婉,我不行了。” 他太累了。 第55章 许双婉差点把他的汗看成是泪,慌得去摸他脸的手都是抖的。 “打水。”她回头吩咐下人的时候,眼泪从脸边流了下来。 顾不上许多,她给他脱了鞋,就搬了他的脚上去,给他盖好了被子。 “婉婉。”他闭着眼,在喊她。 许双婉鼻子酸得发疼,“诶,夫君。” “婉婉。”他又喊了一声。 “在呢,长公子。” 宣仲安这时睁开了眼,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守着我会,我睡一会。” 他太累了。 “等我睡醒,就好了。”他又道,还朝她扯出了一抹笑。 “知道了。”许双婉拿着手帕去拭他的汗,也努力给了他一个笑容。 “好。”这次,宣仲安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望康号啕大哭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晚上归德侯夫妇来沁园,许双婉带着他们进了内卧看了他和与他睡在一起的望康,等出去后,她与公婆小声道:“没生病,也没发烧,就是累得狠了。” “大夫来过了?”宣姜氏揪着手中的帕子道。 “来过了。” “你一人带着望康可行?”宣宏道问她。 “可行,”许双婉朝他福了下身,“有望康在,夫君睡的也安稳些,他们父子俩时常睡在一起。” “这也好,望康是个壮小子,火气旺。”宣宏道想起只要醒来就转着眼珠子好奇看着四周的孙子,脸上有了点笑。 他原本怕她带不过来,想抱回去帮她带几天,但想想便作罢了,孙儿还是放在这边长子才放心。 “是。”望康哭过一阵,吃过奶,把他放到他父亲身边,他看见他父亲还笑了,是笑着睡过去的。 “那,那……”宣姜氏其实也有很多年没照顾过长子了,这时候她再想起来,好像是他几岁的时候她才前在床前哄过他,往后,就再也没有了,这时候她想关心,也是无从着手,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见婆母神色着急,许双婉朝她笑了笑,道:“母亲,大夫人还在府里,有事我会叫他的,不过夫君近来身体不错,药王回去之前还替他施针逼出了不少寒气,儿媳料他睡足了醒来,也就无事了。” “是了。”有她安慰,宣姜氏心里宽慰了少。 与归德侯回去的路上,她跟归德侯道:“我往后,都听你的,那外边的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宣宏道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却是沉重不已。 儿子在朝中不过好,现在连太子都在搓揉他,可偏偏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他就是上朝都是站在中间偏后,说话的声音小了,都传不到上面去,更别论,还有人不愿意听他说。 圣上看似是对归德侯府不介怀了,但宣宏道也知道,那是他没在圣上面前蹦哒惹他发火,他要是老出现在圣上面前,再惹起圣上想起前怨,那归德侯府做的再多也没用了。 他能为长子所能做的,就是在圣上面前保持缄默,尽量不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宣宏道前次犯了大忌才认清的事实,这一次他再火急火燎,也不敢轻易犯忌讳了。 宣姜氏回了屋,就又去了绣架那边,说要做善事给长子积福,宣宏道看着她嘴里念叨着这些话,也就由着她去了。 如此也好,比她跟着慌张来得好。 ** 这厢朝廷已经休沐,宣仲安在家中睡了两天才起床,途中阿莫他们有事来请示他,也是站在外屋跟他说的话,他也没起床,也没有去刑部和户部收拾后尾之事,就让阿莫他们替他传话,让侍郎大人带着人封门,待来年开堂。 请下属吃年酒这等事,也吩咐两部的侍郎去做了。 这两部的四个侍郎,有两个是太子的人,好人由着他们去做,想来太子也欢心。 宣仲安睡醒来有些意兴阑珊,不过,也没消沉多时,就被时不时大哭不休的孩儿弄得头疼不已。 这日就是小年,许双婉一大早就忙着大厨房那边的事了,京城小年这边,中午有个对祖先的小祭,要准备祭酒祭菜,祠堂也要布置,规矩甚多,她不放心,就守在了祠堂那边。 望康是个饿不得的,他想吃奶了,只饿上他半步,他吃着奶都要委屈地哼一哼,这下他母亲太忙,顾不上他,慢的岂止是半分,他扯着嗓子哭了一会见没人理,更是哭得地动山摇了起来。 被婉姬叮嘱看孩儿的宣长公子被他哭得一阵恼火,先是威胁再哭就揍他不成,后来又诱哄他,“你别哭了,不哭我今儿晚上就放我跟你娘中间睡,把我媳妇儿分你半个。” 望康还是哭,他也是两个多月的孩子了,身上有劲得很,哭着还蹬脚,小拳头捏得紧紧的还要扬起来。 看起来脾气就不小。 “行,你浑,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下人抱他这小子哭得更是带劲,披上黑色裘衣,宣仲安被他哭得无法,拿被子把孩儿裹起抱在怀里,去找他娘去。 走到半路,碰上了匆匆正要赶回来的孩他娘,她欲要接过孩儿,长公子躲过了,抱着他带着她往屋里回,跟她道:“太爱哭了,哭得我头疼,要不我们这孩子就不要了?” “莫要这般说,”许双婉好脾气地跟他轻声道:“孩儿虽小,但听的懂的。” 果然,她这话一说,本来安静下来,闭着眼吸着手指头不再抽泣的望康又大哭了起来,哭得他爹长公子直往凋凌的花园看,看哪个树桩子下扔个小孩比较妥当。 第100节 许双婉看他还抬头去找,被他气笑了。 等回了屋喂饱望康,望康还哼哼叽叽地在他母亲怀里抽泣了许久,等又被他母亲送入了父亲怀抱,这才消停下来,抬眼纡尊降贵地看了他父亲一眼,又才安心地睡了过去,还畅意地吧唧了两下嘴。 宣仲安看得也是好笑,“这莫不就是个小祖宗?” 平时他太少带望康了,早出归晚的,回来也只是与她说说话,孩子也只是她抱在手上,他逗两下,难得他在家,望康也粘他,许双婉便与他笑道:“你带他去书房走走,去大殿走走煮煮茶喝,他这些日子被我关屋里,也没出去透过气。” “风大,冷着了。” “殿中尚好,我今日让下人去那里烧了几盆火,还架了壶,暖和呢,你过去煮煮茶,再把单老人家教给你的身法练一练,舒展下身体,等中午小祭完,我们一家人用膳,洵林等一会就回了。” 洵林学堂那边也散课了,姜家留了洵林两天,他表嫂们要替他做几年新衣裳,留着他好替他改,说今天就送他回来,看时辰,应该一会就回了。 听她带着笑,慢慢悠悠跟他说了一通话,宣仲安那不笑就有几分疏冷的脸上又有了些温度,“行,为夫就听我们家少夫人的。” 说着就起身抱起了儿子,“啧”了一声,“便宜你了。” 说好了只抱女儿的。 果然,没一会姜家就来了人送洵林回来,是姜垠送人过来的,宣仲安听到是他,就叫了下人带他来大殿。 大殿是侯府开府的老祖宗那时起的,以前侯府门庭若市的时候,这是侯府的宴客厅,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坐无虚席。 他太*祖父那时候也还有这等观景。 他祖父一生很是想念太*祖父在世时侯府的盛况,只是侯府家底一代不如一代,到他父亲这代时,府中就一直只出不进了,还没到他手里,侯府也是开始跟平常人家一样伸着手板算着文钱过日子了。 这大殿便完全荒废了下来,一废就是十来二十年。 宣仲安能想起的最近的大殿人声鼎沸的时候,就是他祖父逝去那年,大殿放置他的灵枢的那几天。 “都荒废了……”在表兄还没到之前,宣仲安拿铁叉拨弄了下银炭,让它烧得更旺些,低头笑着跟怀中的孩儿道:“也不知道轮到你手里之时,为父能不能让它恢复一点旧日光景。” 祖父要去之前,老泪纵横,嘴里喃喃说对不起列祖列宗,宣仲安跪在他面前,就跟他发誓,说他一定会让侯府恢复往日荣光。 这个誓发得还是太轻易了一点,宣仲安也是后来屡挫屡败,才发现振兴侯府是何等的困难。 哪怕他走到了这步,命都赌上了好几次,也谈不上振兴,不过是在虎口求生罢了。 “不过,总有法子的。”宣仲安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捏到他难受地摇了摇头时,他看着蠕了蠕嘴,又接着安稳地睡着的孩儿,又是笑了起来。 “你爹我啊……”宣仲安低头,拿下巴碰了碰他的额头,笑着跟他道:“就是快要死的时候,都没认过输。” 他连老皇帝都没怕过,没在那一位圣上手下服过输,认过命,他还怕一个太子不成? ** 姜垠自行过来了,身边没见洵林。 “洵林去找他嫂子去了。”姜垠看表弟往后看,便笑道。 “也是有几日不见了。”宣仲安朝他身边挥挥手,“坐。” 姜垠从善如流,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在火炉上烤了烤,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道:“打扫得挺干净的啊。” “天冷,我家婉姬把这扫出来,给我练单家师徒教我的那几招锻体术。”他给姜垠倒茶。 “有用吗?” “有用,回头我找个时间,也教教外祖父。” 姜垠看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倒茶,眼睛看着他倒好茶就忙去拿了,“这个好,你回头哪几天得空派人送个信,我让祖父留在家里。” “他最近忙?” “可不是,以前出京的好几个友人都回京了,不是邀他上门作客,就是他要请人家来家里来小住几日,还有两位在京没家的友人,他也请上门来一起与我家过年了,他忙得很,比我们忙多了。”姜垠笑道。 老祖父受人欢迎尊崇,其实得好的也是他们这些小辈,家里虽因这个有些忙碌,但老人家开怀,他们也开心。 “那就热闹了。” “是。”姜垠额首,看着他怀里睡着的望康,探头看了看,道:“睡得甚香啊,这小脸……” “胖实吧?”宣仲安把孩儿往表兄面前挪了挪,跟他道:“瞧他娘把他给喂得,这脸都装不下他脸上的肉了,我看这肉实在是多,可我咬一口他娘都嫌我碍事。” 姜垠一愣,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拍着他的肩道:“你连自个儿亲孩子都欺负?” 宣仲安也是看着胖儿子微笑不已:“一天要奶他十几次,慢给一口都要哭,他娘为了他那点奶水,可是没少受苦。” “怎么不请个奶娘啊?” “说是自己喂,亲。” 姜垠见他言语之间,无一不是对他家那位少夫人的亲近亲昵,脸上还有着笑,看着轻松不已,他心里也是放松了一些。 “祖父让我来看看你,见到你还好,我们也就放心了。”姜垠杯里的茶没了,不等表弟添,他自行动起了手,手挽袖拿起了茶壶,“祖父说当年圣祖建周国,尝尽了那七七四十九难,才晚成大器,方得周国;商圣人周游列国四十载,讲课上万堂,方成大师……” 他看向表弟,“你才多大?比为兄还要小两岁,就已是两部之首了,要知道之前那上面的剑已抵在你府的喉,就差一步割喉了。” “外祖父叫你过来劝我的?” 姜垠点头,“听说你这两天大病在家。” “我叫人传的。”宣仲安淡笑道,“太子觉得我碍事了,我趁最后两天给他的人挪点位。” “这就两天?” 第101节 宣仲安笑了笑,用他那双深得不见底的黑眼看着他表兄,“你且等着开朝。” “祖父的意思其实是……” “我知道,让我暂避锋芒。”宣仲安点了下头,“但这锋芒我暂时是避不了了,太子是我亲手拱上去的,要拉他下来,也得非我不可。” 除了他,没有做得了这事,也没人想做这事。 他不可能让一个忌讳他,只待他来年一点用也没有了,就会杀了他的太子上位。 “这……”姜垠愣了,“霍家能答应吗?” 霍家可是全家族绑在了太子身上,那是个手握兵权,还在圣上眼皮子底下一直安然无虞的大家。 “霍家家中能人辈出,年轻子弟比起父辈来更会审时度势,太子妃更是为太子力挽狂澜过两次,让他免于了被废之难,太子后来也算是突然清醒了,连着一段时间精于求进,不再做那糊涂的损人不利己之事,也是我几年前投诚于他的原因。” “嗯。”这个姜垠是知道的,霍家不仅是那个霍太子妃格外杰出,她家现在出的那一位文武双全的堂弟,也是非常有手段与头脑的人,做事很是周全。 那位霍小将军,这次替圣上抄家更是列功众多,他太能干了,能想及别人不能想及之事,能顾全别人不能顾全之周全,现眼下已经升至御林军副首了。 太子春风得意,眼看这势头正盛,这也是祖父想让表弟沉潜下来退避三分之因。 “但今日不同以往……” “这,”姜垠打断他道,“霍家不可能与太子反目吧?毕竟,太子妃给他生的皇太孙是他的长子,且,皇太孙现眼下有多受宠爱,你也是知道的。” 太子不可能对霍家与对他表弟一般,而霍家,更是不可能为他表弟与太子起闲隙,更可能的是,霍家会帮着太子铲除表弟。 后者更为可能。 “不,我的意思是,”宣仲安拍了拍因他们的说话有些不安的孩儿,等他又睡好了,才抬头接道:“霍家现在太出色了。” “啊?” “皇太孙也讨人喜欢。” 当然了,这也是太子现在有持无恐的原因,圣上太看重皇太孙了,都把人搬到他寝宫里去住了。 “你知为何?”宣仲安又道。 “什么?”姜垠这下没明白。 “我家婉姬,”宣仲安又说起他家婉姬来了,听得姜垠一愣一愣的,“觉得望康身子壮,火气足,她把时不时要吃她奶的孩儿塞给我,舍得他哭奶,就是觉着我要是多抱抱他,我沾足了他的火气,身子便也能好一点。” 姜垠迟疑地道:“你是说,圣上……” 圣上也是这般认为的? “嗯。”当然是了,老药王亲口说的,宣仲安再知道不过。 “那这是说……”圣上也没有那么看重皇太孙?应该说是他没有那般喜爱皇太孙,看重的只是皇太孙能带给他的好处? “谁不惜命呢?”宣仲安倒了身前那杯没喝已经放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杯热的喝了两口,“我也惜。” 说着还惦了惦怀中的孩儿,惦得姜垠也是眼皮一跳,“轻点。” 宣仲安笑了起来。 姜垠这时候也能跟上他了,“你的意思是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太子用的是什么忠的心,现在也能反过来用?” “药王赶回药王谷,是去替圣上收药材的,药王谷里有几味药,听说得他带着单久炮制才有火候,本来他们这年是回不去了的,但还是回去了。”宣仲安说这么多,无非也是告诉他表哥,圣上惜命得紧。 他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江山也是。 他还没死呢,太子不毕恭毕敬地当着他一惯以来的对父孝顺忠心的太子,反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收揽忠心,这一位心里不定怎么想。 他素来疑心。 “霍家会让吗?”姜垠还是有些犹豫。 “大表哥,你还是没听明白。” “你说。”姜垠确实没听明白。 “霍家太能干了,比我还能干。”他不过是个两部尚书,说白了,这是实权之位,但也不过是四品官员,但霍老将军可是手握十万大军的从一品大将。 整个大韦,包括阁老在位,一品官员不过近三十人,其中只有两个武将能得从一品的大位,而现在另一位大将已经死了,将位空悬,只有霍老将军手里还握着指挥得动十万大军的帅印。 他还活着便罢了,他孙子居然比之他毫不逊色,大韦现在说不国泰民安,但先皇打服了的那几个属国可没有进攻之心,这个朝廷,还不需要霍家那般能干。 姜垠这下是完全听明白了,但还是有所迟疑,“霍家这么多年都躲过去了……” 他们能在这节骨眼上让圣上废他们吗? 且,姜垠这次压低声音道:“太子去了,谁又上来呢?” 那个上来的,还能保证侯府不灭不成? 难保他不是另一个太子。 “那就要看有些人是怎么想的了,”宣仲安说到这,低头看着醒过来眨眼睛的望康,他看着他孩儿道:“我总得先让人知道,谁想要我的命,我就扒人一层皮……” “你就不怕圣上那出差池?” “怕不了那么多了……”宣仲安看他孩儿冲他咧嘴笑了起来,他也笑了,“再说,你忘了,让我杀人的是谁。” 他只是遵从了圣上的意思让人去死罢了,可拦住他的是太子,在里面做文章的也是太子,圣上站在哪边,不好说,不过,他不觉着太子的赢面会比他大。 但又说来,这都是料不准的,但宣仲安不介意再赌一次。 第102节 不赌不行,他总得让人怕了他,知道他没那么好任人宰割。 他也是听老药王说,那一位圣上还挺喜欢他这股狠劲的。想来,他也在等着他咬太子,寻些开心罢。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56章 侯府中午要祭祖,姜家也一样,说过话,姜垠坐了一会就要走,宣仲安抱着望康送了他一段路,也没到前院,姜垠拦了他,与他笑道:“那等过年见了。” 过年还有几天,等两家拜年,他们还可以小喝几盅。 “嗯。”宣仲安微笑。 他脸上的笑容要比以前多了,他以前也笑,不过脸色淡淡的时候较多,姜垠自打这个表弟长大后,就有些摸不清他的情绪,现在见他笑的时候,那向来没感情的眼已有波绪漾开,那笑意比起以往的要来得深多了,也不知要真切几何,他这样,姜垠作为他的兄长,心里也是慰切的。 他的这位侯府表弟,这些年过的不止是不容易那么简单,而是相当艰难,说他每一日都是踩在刀口上求生也不为过。 他向来帮不了太多,而现在看来是有人能帮上了,对于许家二姑娘那个侯府儿媳妇,姜垠也庆幸当初祖父力排众议,帮着表弟娶了她。 “别送了,弟媳妇那我就不见了,过几天我给少夫人请安。”姜垠笑道。 他这话,引得宣仲安也笑了起来,“行,我会帮你给少夫人带话的。” 他这还得意上了,姜垠失笑摇头而去,心里想道美妻娇儿在怀,仲安只会比他们想的走得更小心,既然以往都信了他,这次,何不如也跟在他身后。 宣姜两家早在一条船上,仲安之前有意思是想把他们放在圣上下面依附,与侯府割绝,但这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姜家以往没与侯府划清界限,这时候再来划清,那是不可能了。 姜垠也很明白,圣上喜欢姜家,喜欢的只是姜家这些年对侯府的那份不离不弃下面的忠义,这份忠义有朝一日变了,圣上还会不会一如以往看待姜家,那就不可知了。 姜垠身为姜家这一代的长孙,比起他父亲的忠厚,他更多了一份豁达。 既然早在一条船上,何不继续乘风破浪,就算沉船了,也可携手纵歌长笑,何需分道扬镳,再单手各自沉浮。 ** 这天中午祭完祖,侯府难得一家人一起用膳,只是许双婉身为当家媳妇,侯府就算主子少,这祭祖之事当中她要收拾后尾的事也多,过年了,更是有些要她作主的事要当下解决才行,容不得她推迟,等桌子上吃过一半了,她这才上桌。 冬日菜冷得快,宣仲安拦了她夹冷菜的手,亲手给她打了一碗热在小铜炉上的猪蹄黄豆汤,“喝点这个。” 侍候的虞娘看到,忙道:“奴婢这就去端些热的上来。” “嗯。” 许双婉本要拦,但见他朝她摇了下头,便不说话了。 宣宏道看到,也没作没看到。 这个媳妇,已够尽心尽力了,长子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 宣姜氏也是连忙道:“下次不要忙完再来,等一家人吃完了再去料理那些小事也不迟。” 这些家中小事,宣姜氏以前都是交给管家和管家婆子、娘子去办的,她只管吩咐就是,儿媳却喜欢亲历亲为,过问不算,还要盯着,也是不放心。 宣姜氏劝过好几次,见劝不听,也就不劝了。 这次儿子在,她便又多劝了一次。 婆母也是好意,许双婉心里是知道的,便朝她笑道:“儿媳知道了。” 这个她应着就是,就是不能真不去做了。 这家务之事哪有什么随心所欲的余地,主子懒散,再好的下人也会学着偷奸耍滑,她嫁进来整顿了好几次,才让侯府上下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不像以前一样,一个人能做的事,要养着两三个人,还做不好。 侯府现在清清爽爽,墙瓦整洁鲜明,路上干净,园林也错落有致,那不是她光坐在暖屋里吩咐下人两句就能办到的,她不亲眼盯着,这府里的规矩立不起来。 “知道就好,多吃点。”宣姜氏给她夹了一筷菜。 “嫂嫂,你吃。”洵林也来了。 许双婉朝他们笑了起来,“多谢母亲,多谢洵林。” 洵林不好意思了起来,脸还红了一下,低头扒完碗里的饭,伸出碗道:“我还要。” 这厢福娘过来接过碗,跟他有些担忧地说:“吃饱了罢?” 洵林跟以前不一样了,不仅是完全不让下人喂饭,连帮他布菜都可以省却了,一切皆由他自己来,只是他这已是吃了两小碗饭了,这是第三碗了,以往他哪会吃的了这般多,以前他吃的少,她们这些侍候的忧心,现在吃的多了,福娘也是担心撑坏了他的肚子。 “还未,再吃一碗就好了。”洵林道,又说:“我陪嫂嫂慢慢吃,她还没用呢。” 许双婉一听,笑着放下筷子摸了摸他的肚子,跟福娘说:“莫要担心,洵林是比以往吃的多了,你问姜娘就是。” 姜娘是洵林去姜家读书,侯府派去照顾他的管事娘子。 她现下不家,她刚随洵林回来,许双婉之前便打发她回自己的小家去了,毕竟她也是有好几天没回她自己的小家,便没让她在跟前侍候了。 “是罢?”福娘拿着碗让小丫鬟去添饭,笑了起来。 “是的。”洵林很肯定地道,声音响亮。 归德侯不禁重重地摸了下他的头,大笑了起来:“我儿这是勇猛了。” 洵林回头看他,红韵的小脸有一点羞色,还有喜悦:“父亲!” “那多吃一点。”宣姜氏也是喜滋滋地给儿子夹了筷菜。 “多谢母亲,母亲你也用。” 第103节 “诶!” 等热菜上来,侯府的人也陪着许双婉又用了一轮,直到一家人接连搁了筷子。 宣仲安桌上未有什么言语,但嘴边一间有着点笑,看着小婉姬忙来忙去,偶尔给她夹两筷菜,这一顿饭他也是用的身心舒畅。 ** 过年这段时日,许双婉着实是忙。 长公子托病不出门,也不迎客,但挡不住有上门的,见不到人也要放下年礼,她择人收取,但免不了也要回礼。 她母亲那边,居然也派人送了礼物来,好在侯府的门子是许双婉从长公子那要来的人,这三个门子皆是以前在边境行过军的人,说一不二,来人不管是什么人,都要道明家世来历,才许他们携礼进门,要不一概拦下,许曾氏派来的人被拦下了,门子之前得过吩咐,便连通报一声都未曾,就把人请走了。 许双婉还是傍晚,在门子跟她相报今日侯府门前情况的时候知晓的。 一般官宦人家,门子是个很吃香的位子,来往之人皆要通过他们通报主子,所以这些人一般由主子的亲信担任,他们在其中收取银钱,小的自然就收归己用了,数额稍大一点的,就要跟管家分了,给管家上贡。要是再有更多的,那就必须把大额献给主子了,自己拿一点边边角角。 但这边边角角,比当个简单的奴仆强多了去了。 侯府没沿用此法,先前是因为侯府位轻礼重,侯府不敢收,怕收了烫手,后来,也就是现在就更不好说了,都是来说情的,收点礼就免死罪,宣仲安这两部尚书之位还不牢,就吩咐了他家婉姬不要收取这送上门来的银子,许双婉更管得更严了,门子接连换了三拨,等用到长公子找来的人才算是固定了下来。 这几个特意寻来的门子比之前的要严谨得多了,主子吩咐一就是一,从不投机取巧,这于许双婉来说,正是好事。 她不需要太聪明太会投机的下人,能听从吩咐,听懂吩咐的就好。 下人心思太多的,侯府也用不起。侯府这当主子的,有心思的常不在家,而没心思的那个,随便说点话就能把她哄住,一闹点事,到头来麻烦的是她。 这初五过去,这新来的几个门子帮许双婉挡了不少事,许双婉这头也跟丈夫说了,让他把这几家人的家人迁到京城来。 宣仲安一听,朝她扬眉:“看来婉婉甚喜为夫这次给你挑的人?” 对他的戏谑,许双婉已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很是淡定地颔首:“自是。” “那可有赏?可有为夫喜欢的大赏?” 许双婉没料他还有此举,这下淡定不成了,睁着眼瞪了他好一会,见他深深地看着她,那嘴边的笑越来越深,那小脸,蓦然又红了起来。 又是好一番人面艳如桃李,胜过三月桃花的动人景象来。 ** 大韦正月十五开朝,离开朝之日尚有几天,霍家来了帖子,请宣仲安请去喝宴酒,宣仲安眼看就要上朝了,拿着霍家的帖子看了看,便去了。 这一去,清晨带了满身的酒味和脂粉味回来,回来就倒在了床上。 许双婉站在床边打量了他一番,这次没自己动手,而是请虞娘她们带着小丫鬟替他收拾去了。 她则抱起了望康,去旁边的绣房跟管事娘子吩咐事情去了。 她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喜怒皆不显,看起来就跟平时一样。 跟着主子的阿莫站在外屋还没撤,见此,却替长公子捏了把汗。 他一个长随也不好进女主人的屋子,这时也是站在外屋急得挠腮撧耳,过了好一会,才鼓足勇气往少夫人的绣房门边探去。 等到府里的大小管事和管事娘子相继离开了绣房,连老管家屠管家也从门里出来了,见他堵在门口不走,屠申不解:“这是有事?怎么不进去?” 又道:“进去吧,少夫人身边有人。” 采荷和姜娘她们在着,有娘子丫鬟陪着,他进去也能说话。 “诶……”阿莫苦着脸,高出屠管家一大截的壮汉低头,在屠管家说了几句话。 “这,”屠申犹豫了,“这是那什么才回来的?” 从床上爬起才回来的?不至于啊,长公子不是那般不谨慎的人,且看他平时宝贝着少夫人呢,哪至于这般不讲究。 “哪啊哪啊,”阿莫替他的长公子冤枉得慌,“哪什么那什么才回来的,长公子陪那群人说话到天亮,他们不散场,长公子有什么法子?那中间有那歌姬喝多了发酒疯,直往长公子怀里撞,把酒都洒长公子身上了,长公子都发脾气了,可霍小将军替人赔了罪,我们哪能去跟一个歌姬计较啊……” “所以长公子身上的味就是这般来的……”阿莫伸长脖子,往还没关上的门里喊。 屠申被他喊得都笑了起来,拍了下他的脑门:“瞧你干的好事,让你跟着长公子,怎么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不知道替长公子,替少夫人拦拦啊?” 阿莫摸着脑门,嗓门依旧很大,很委屈地道:“我也想拦啊,可他们不是大官就是将军尚书侍郎的,我一个下人,怎么拦啊?长公子都没法拦,都生气了你知不知道嘛?” 第57章 “好了,进去跟少夫人好好说吧,你怎么当的跟随。”屠申状似埋怨,实则帮长公子把事情都推阿莫身上去了。 里头,采荷听着,也是瞄了她家姑娘一眼。 只是她姑娘喜怒不明,神色淡淡,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采荷本来还想帮长公子说下话,但偷瞄着姑娘的侧脸的她心里莫名发怂,话到嘴边愣是强咽了回去。 姜娘也是在偷看少夫人,她究竟不是采荷,在少夫人面前当差也不久,这下也是没感觉到什么,便小心翼翼地跟少夫人道:“少夫人,这场面之事,长公子有心要避,也有避不了的时候。” “嗯。”姜娘是侯府的老人,许双婉便朝她点了点头。 姜娘见她若无其事,这话也是说不下去了。 阿莫这时也进了门来,在请安:“小的见过少夫人,少夫人金安。” 许双婉点点头。 她端坐在首座,玉面秀丽,眼波如那静止的湖水,清澈明亮,但无波动,和她的神色一样,无喜无悲,阿莫抬头看了一眼,竟跟采荷一样,心里也是莫名怂了起来,说话也是疙疙瘩瘩:“我就是,就是来跟您说一说昨夜霍府之宴上的情况的……” 他又瞥了少夫人一眼,见她没有动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们去了才知道,昨晚的夜宴还是霍小将军的生辰宴,来了许多大人,长公子两部的下属也来了不少,还有各门尚书大人也都来了,霍府还请了京里楼里的歌伎来给各位大人献唱,长公子本来要走的,哪想一个两个都拦着他,后来半夜这这这,这就乱了,长公子躲了又躲,还是被人撞上了,不过……” 第104节 阿莫说到这,大声了起来:“长公子衣裳被酒弄湿了,霍小将军让他去换,他都没有去,不信您去摸摸,长公子胸前的衣裳都是湿的!” 他说着抬起眼,可怜兮兮地跟少夫人道:“您就去摸摸罢,长公子身体不太好,这身上沾了酒水冻了半夜,都不知道病没病呢。” 他这说了一大通,见坐在首位上的少夫人还是没说话,这也是急了,也不怕不敬,抬起眼就巴巴地看着他们少夫人。 许双婉这时心里确实是没有什么动静。 要说有动静,就是在见到他被扶进来的那一刻,闻到他身上味心口突然“咣噔”的那一下…… 就一下,她突然清明了起来。 她出生在许家,有一个见着美婢就要多看两眼的父亲,还有一个长大了也有样学样的长兄,也还有一个不管父亲伤她多少次心,也还是盼着他进自个儿房的母亲。 她见多了她母亲因她父亲流的泪。 也见够了那眼泪下面的卑微。 她也曾因为渴求父亲的疼爱,放低自己去讨求过,那种乞求的感觉着实令她不好受,哪怕到现在,她也记得那种求而不得之下的对自己的失望——当时的她,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轻得就像她是水上的浮萍,没有重量,没人在乎,卑微,且卑贱至极。 而且甚至到了那个地步了,她也没求来她想要的。 就因为尝过这种滋味,她后来对母亲更为爱护,以为自己对母亲好一点,母亲从父亲那受的伤就会少一点。 而事实上呢?没有。 她倾尽所有的相护,在母亲那里,从来就不曾重要过父亲的喜恶,更没重要过父亲喜欢的兄姐,甚至还不如父亲对她随口敷衍的一句虚情假意。 她太明白那种如果不属于她,她就算倾尽所有努力与自尊也得不到,还不如别人任意一句虚情假意的话的感觉了。 所以,在闻到长公子身上的味那一刻,她下意识就松开了去扶他的手的那一刻,她突然从那种自嫁给他那天开始,就沉迷在了被他呵护的迷醉当中清醒了过来。 她当时自己就马上跟自己说,既然发生了,那就解决它,不要逃避,不要假装看不见,更不能哀求掉眼泪。 她的心一下就冷静了起来,与前面见都没见过的那个投奔而来的阿芙夫人带来的那个姑娘的感觉不一样,这次她亲眼见到了,她没允许自己去惊慌失措——只有当时那“咣噔”地一下,她就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一样,从头冷到脚,冷得她差点没站住脚。 但只那么一下,她就回过神了。 她这也才知道,在见多了母亲对父亲求而不得的乞怜后,她完全没有打算成为一个像她母亲那样的人。 不管她有多喜欢长公子,有多中意他,有多珍惜他对她的好。 她以后还是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贤内助,但也仅限于此。 她不会放任谁贱踏她的心,哪怕那个人,是他。 遂,这时,她听着阿莫的解释,她一下就被冰水泼冷了下来的心还是没什么感觉。 谎言这种东西,她听多了。 她父亲的那些仆人,为替父亲瞒着他外面养的继室,没少在逼问他们事情的母亲面前指天划地发誓绝没有此人,为了替主子瞒好消息,他们连断子绝孙的咒都敢发;她也眼见过她父亲跟二叔的小妾在假山里偷*情,回过头就对她母亲面不改色甜言蜜语的模样…… “少夫人?”她一直没说话,阿莫更为紧张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许双婉回过了神来,站了起来,点点头道:“那我去看看,可莫要病了。” 她施施然地出了门,阿莫有些紧张,见机拉了后面的采荷一下,顾不上男女有别,压着声音就道:“少夫人信了没?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我,我也不知道。”采荷也挺紧张的。 她们姑娘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她看不透啊。 “那那那?” 那什么那?采荷没理他,见她们姑娘远去了,赶紧小跑着跟上了,只剩感觉很不好的阿莫苦恼地挠着脑袋,嘴里喊着:“我的公子爷啊……” 你快醒醒,快不好了。 ** 许双婉进来后,虞娘已带着小丫鬟们把长公子的衣裳换了,许双婉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让下人把衣裳拿了出去,才抱了望康走了进来。 望康已经醒了,一醒来,看到母亲,就朝她露出了个无牙的甜笑。 许双婉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不少,心里更为平静了起来,转而吩咐了下人去请府里聘请留府的大夫,又让下人去煎姜汤。 她抱着望康坐在火炉那边坐着,看着床这边。 虞娘迅速把床边收拾好,把盆也端出去了,与她道:“少夫人,收拾好了,您过来罢。” 许双婉笑了笑,点头道:“等一会,我在这边喂过望康的奶就过去。” “诶。” 许双婉没有喂奶,等大夫来把过脉,又等姜汤端来了,她也没过去,只是让虞娘去喂姜汤。 宣仲安喝了些酒,宴会上他又一直醒着在看那些原形毕露,放浪形骇的同僚们,一夜未睡加上点酒意,回家的路上就有些昏沉,换衣时他就知道侍候他的人不是他的人了,也没作声,这时虞娘轻声喊他,他张开了眼,推开了小丫鬟来扶他的手,眼睛往房里看去。 “过来。”他看到了她。 只是他喝多了酒,喉咙有些嘶哑,这时声音也不大。 许双婉在那头也没听出什么来,依旧好声好气地道:“望康饿了,喂过奶我就来,虞娘……” 没等她吩咐虞娘好好侍候公子用姜汤,就听“啪”地一声,只见虞娘的惊呼声当中,她的碗同时掉在了地上,发出了轻脆砰啪的声响。 屋子一下静极了。 第105节 侍候的六七个下人,床前的,屋中间的,房门边的,在这刻感觉他们的呼吸都停了。 “过来,”只听长公子声音冷极地道,“别再让我说第三次。” 下人们,尤其是站在床边,没进侯门多久的两个小丫鬟这下闻声哆嗦了起来,饶是虞娘是府里的老人,她这时的心也是全提了起来,当下一句话都没说,手拉着两个小丫鬟,朝旁边的下人使眼神,带着一干人等迅速出了门,甚至都忘了跟少夫人行礼。 “哇?”这下吃着奶的望康,也抬头看向了母亲。 而床上这时没了动静。 许双婉低头看着望康,嘴上发疼时,才发现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 “呀?”望康还不饿,吃了点奶就松开了,看着母亲呀呀了两声。 床上还是没有动静。 许双婉突然站了起来,走向了门边。 她刚走到门边,身后就发出了巨响。 她打开门,忍着心颤,把望康递给了采荷,一句话也没说,迅速关上了门,转过了身。 宣仲安刚爬起来砸了床边桌上的水壶,铜壶还在地上叮叮咣咣地滚动着。 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那黑得就像浓墨的眼死死地看着她…… 那模样,真是像极了活阎罗。 活阎罗要是出现在这人间,大抵就是这个模样了。 而这时,死死盯着她的他,气息喘的越发地粗咧了起来。 “过来!” 去吧。 在许双婉闭上眼睛往前走的那一刻,他也发出了大吼声。 “你去哪了?” 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没那么轻松了,许双婉睁开了眼,快步向他而去。 “我把望康抱给采荷她们抱一会。” “我问你,之前你去哪了?” “吩咐府里的晨务去了。” “你离我远点。”突然间,他又嘶吼了一声。 快走到床边的许双婉顿住了足。 而宣仲安这时深吸了口气,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连着几次后,他满头大汗,但他身上那高胀的怒火明显地虚弱了下来,直到他弯下了腰,弯曲着身倒在了床上,他又成了那个虚弱病气的宣长公子。 “过来。”他睁着眼看着她,这时的他身上已没有了此前那通身吃人的气焰,此时,他虚弱不堪,奄奄一息。 许双婉的双眼一下就热了起来,迎着他的眼,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宣仲安见她过来了,没等她坐下,就去拉她的手,“怎么就不照顾我了?” “刚才,刚才……”许双婉忍着眼里的泪,她深吸了口气,才有力气道:“刚才有事去了。” “你骗我,”宣仲安头疼,他伸手揉着头,试图让脑袋更清楚一些,“你在骗我。” 他再糊涂,也知道。 他们成亲以来,她看似什么都不说,但她从来没这般对待过他,他再晚夜归,她也会等他,拿帕给他擦脸的也是她。 是她,不是什么下人。 她从来没冷落过他。 “嗯。”许双婉别过脸,擦掉了眼里流下的泪,再转过头来,她朝他笑了笑,“你都没告诉我,你是去吃花酒的。” 宣仲安顿了一下,不等他说话,她伸出了手,给他拉起了被子替他盖严实,又坐到了床头,把他的头搬到了腿上,替他揉起了头。 她的手太温暖太温柔了,宣仲安呻*吟了一下,感觉冰冷的心口,冰冷的身躯皆渐渐地暖和了起来,他这才感觉到了他的心和他的身体有了人的温度。 “不都是。”他闭着眼,长吐了口气道。 “嗯?” “那种酒宴,不都是花宴?”宣仲安拉着她的手,放在嘴心吻了吻,方才松开手让她接着替他揉头,嘴里道:“那不是你以前去的那些小姑娘家家才去的吟诗赏花宴,这男人的酒宴,什么时候缺得了陪*酒的女伎?” “你因这个,生气了?”他睁开了眼,从下而上看向了她。 “嗯。”许双婉伸手拦了他的眼,才答。 “没碰,太脏了。”宣仲安由着她,没有血色的双唇慢慢地一张一合,“她们不是你。” 不是他的婉姬。 “嗯。”这一次,许双婉也只应了一声,只是应声过后,顾不上眼泪会掉在他的脸上,她低下了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地落了一吻。 那泪,烫得她手下宣仲安的眼闭了闭,他笑了起来,有些无可奈何地道:“还哭了。” 难道伤心的不应该是被她错待,随随便便扔给下人打理的他吗? 许双婉笑了起来,她笑中带泪地又轻应了一声,缓了缓,才道:“有些火了。” 第106节 “是吗?” “诶。”许双婉还是拦着他的眼,不想让他看她此时的脸。 她不喜欢自己的反反复复,却发现明知不可为,却还愿意为他再沉迷一次。 原来爱是这个样子的,让人糊涂,她有点明白她母亲的那些不死心了,原来感情是如此让人脆弱。 “是吗?”他又说。 许双婉低着头贴着他有些发冷的脸,暖着他,她又笑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流。 “我不信。”宣仲安因她的眼泪,和她这从未有过的对他的亲昵笑了起来,那紧拢的眉眼刹那明朗如阴雨过后放空的晴天,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写意,“我都没看到。” 他哄骗她:“你松开手,看看我就信了。” 他说着,轻轻地别过脸,亲吻她的眉眼。 没有人再说话,此时他们已顾不上别的。 等激*情缠*绵的云雨过后,宣仲安搂着怀里的人,与她道:“你不用学她们。” 他拂着她的长发,“不用吃醋了不能说,不用替我纳妾显贤惠,更无需……” 许双婉抬起了头。 宣仲安也垂下了眼。 他吻了吻她的眼睑,“更无需假装相信我。” 怀里的人刹那绷紧了身体。 宣仲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地拍了好几下,接道:“你还可以发脾气,不过,下次发脾气之前,先安顿好我了再说,我们要秋后算帐,不能稀里糊涂把我打了一顿再另算,我要是冤,那怎么办?” “就像这次,”他低头,看着脸躲他胸膛前不愿意抬头的人,“你想好了怎么补偿我没有?” 他怀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透露出一息来。 宣仲安看着装死的人,替她点了点头,“好,算了,你既然想不出,那我替你想好了。” 他顺了顺她柔滑的背,手摸到了她的后背臀部,再往下,发现她颤抖了起来,他满意地侧头咬了咬她的耳朵,在她耳边呢喃,“慢慢还,不急。” 是不急,只是那不急只是他不急而已,这一天,许双婉就没动过身,就算中午她力持镇定地爬了起来,也只是假装镇定地坐在椅子上,裙下的腿一直是抖的。 下午阳光透过窗子打到她的脸上那一会,看着床上安睡的人,她甚至恍惚地觉得,她夫君要是个真正的病公子,其实也不错。 ** 这厢,等长公子补好觉起来,哪怕吩咐起下人来也是一如以前,那天在屋里的那几个新进侯府的小丫鬟们,却不像以前那样爱在长公子面前露脸了。 被同进府的小姐妹问起她们为何躲着,她们吱吱唔唔半天,也只敢说那天长公子发起火来的眼是红的。 这下,即便是侯府的这些新进的丫鬟,也是觉得长公子是个活阎罗转世了,即便有不信邪的丫鬟,见到长公子也是心里打鼓,且侯府的长公子也不是个对下人和沐的人,小丫鬟私下打量他多了,他眼睛一冷扫过来,那如看蝼蚁的眼神,也能吓得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们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颤。 这下,不信的都信了。 丫鬟们都有点躲着长公子,这个不怎么在意下人长什么样的长公子没看出来,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许双婉心里却有数。 这次,也算是错打错着了,她也压根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的,自己想当的贤妇算来没当成,倒把下人里那些对长公子起了心思,想攀高枝的丫鬟的心断了不少。 宣仲安在侯府没呆几天就上了朝,他这一上朝,第一天就被参了无数本,御史台那帮人参了他一个早朝,这朝到巳时都没散。 这厢,等他们参得差不多了,老皇帝指着他跟这些人道:“按你们说,这是宣爱卿罪有应得了?” 这御史台是私下商量好了的,要联手把这毒狼拉下来,听到圣上这话,且口气像是偏帮着他们这边的,御史大夫更是言之凿凿:“正是,启禀圣上,宣尚书滥杀无辜何止一二,百姓怨声载道,此等害群之马,理当诛除,以儆效尤,以告天下,方才能安抚民心。” 御史大夫能出此言,是因他知道圣上在过年这段日,宠幸了他楚家在宫里的孙女儿,还连着了两次,她现在从才人一跃升为了婕妤,圣恩正隆。 御史台此举,也是让当朝站着的太子头疼不已,这楚家,也是咬死了仲安不放,没跟他商量,就打算把他拉下来了。 对于楚老大人的不打招呼,太子心里着实有些恼怒,却也恼恨宣仲安之前的神鬼不忌,谁都敢得罪,现在惹起众怒,第一天上朝就被围攻了,他现在是出手不好,不出手也不好。 宣仲安现在明着还是他的人,不出手相救的话,显得他也冷薄了些,可这要是出手…… 这楚老大人的话一出,太子也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霍家之前跟他说不赞成他对宣仲安现在就有弃卒之想,认为他容纳百川才能显其气魄,他现在倒是想容下他,可他容得下,这朝廷上下容得下他吗? 太子当真是头疼得很。 “再议吧。”不过,没等他出面求情,老皇帝却有些意兴阑珊地收了手,随即他饶有趣味地看向了宣仲安,与他道:“宣爱卿,你看,朕让你杀几个人,就有这么大人对你有意见,有想法了……” 宣仲安一听,也是笑了起来,朝他拱手道:“回皇上,为您分忧,微臣万死不辞。” 老皇帝冷然地哼笑了一声,那阴沉的人扫向了御史台那一群错愣的的臣子,朝他们道:“朕只想把奉行翔那群人给揪出来,清理下朕的国库,你们倒好,一个个不怕死地都冒出来了……” 老皇帝咧嘴笑了,“看来,奉行翔死得还不够惨啊。” 众臣始料未及,当下跪下就大呼万岁,臣罪该万死。 老皇帝把这群跪着的人从头扫到尾,眼睛最后落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被他父皇那阴暗的眼睛一盯,冷不禁一颤,遍体生寒。 第一日上朝,有阴恻不定,喜怒猜测的圣上相护,宣仲安大胜而归。 而这时,霍家给侯府又送上了帖子,这一次,帖子不是递给宣仲安的,而是递给侯府少夫人的。 霍家有小宴,有女及笄,想请归德侯府的少夫人前去观礼。 第107节 第58章 许双婉坐完月子,紧接着就是过年了,过年这段时日,她就去了姜家一趟,也没出过别的门。 这来往之间请她的帖子,她都拒了。 这霍家的,客气拒了也是,但她拿着帖子想了想,就打算去这一趟,美其名曰是这段时日以来,她也没出去活动下。 晚上宣长公子回来听到她这个说法,大笑出声,问她,“只是这样?” 又凑到她脸边,“不是去查探点什么?” 他又捉狭了起来,许双婉努力板着脸,“早晚也是要出去跟人来往的。” 侯府毕竟也不是从前了。 “那怎么就霍家偏偏有那等福气?”宣仲安一脸的似笑非笑。 他一直抬扛也不放过她,许双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惹来他一阵大笑。 宣仲安看着她还恼火地瞪上他了,也是觉着那一趟霍家的花宴去的不冤。 就是不知道少夫人去的这趟,等她的是什么。 因着她是去霍家,宣仲安叫来了屠管家说了几句话,从双云鹤堂那边提了两个面相斯文的家人来。 说是家人,只是看着像,实则是长公子这些年在外养的死士探子,他之前走马上赴,就把他们的一大半就都调回来了。 许双婉之前也没奇怪府中为何多了三十多年家丁,因他们出现在云鹤堂时,长公子也交给了她一些金淮那边的地契和房契,说是养他们的银子从这里出,不用从侯府扣,每一年都会有人送到府里交到她手上来。 许双婉打理了一阵,才发现养这些出外做事的家丁还是颇费银两,尤其他们出外每个人动辄都要支走百两银,有时还要更多,要按侯府现如今的家底,也就将将勉强能养。 长公子的这些命脉,以前许双婉也只是随他去云鹤堂见过几眼,也没细看过,这次调了两个过来,她就不由多看了两眼。 宣仲安看到,拦她的眼,笑道:“没我好看。” 这两天只要他在,许双婉每时每刻都是处在他的捉狭当中,见她打量明日跟去的护卫两眼,他都要话要说,心下也是无力,抬眼看向他,见他还笑望着她,她顿了顿,就伸手去扯了下他的袖子,用比平时更轻更慢的声音柔柔叫了他一声,“夫君。” 她这一声叫出来,宣仲安脸上那揶揄的笑滞了一下,呆在了脸上,随即,只见他抬起了手指向了门,让下人们滚。 这下不用他多说,先是那两个机灵的死士在他手指抬起来时就滚了出去,紧接着就是屠申和侍候的虞娘采荷他们麻利地出去了。 宣仲安把她扛到了床上。 许双婉欲哭无泪,她不过是拦他一拦,也是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 接下来两天许双婉都异常乖顺,颇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之姿,唯夫命是诺。 霍家的宴就在正月二十一日,没两天了,长公子惯来在床上异堂凶猛,偶尔狂性大发,她腰要疼上一两日才好,她也是怕这个时候招惹了他,身上有所不便,去霍家提不起精神。 许双婉做事喜欢提前做准备,于是就是长公子万般招惹,她都木讷地当作听不见闻不到,宣仲安在外面勾心斗角,逞凶斗狠一天回来,见她居然不陪着他玩闹了,甚是遗憾不已,这天晚上见她还拦他行房事,忍不住在她腰狠狠掐了一把,跟她道:“别去了,那劳什子的霍家,有什么好去的。” 说着又在她耳边吹气,道:“你在家陪为夫就好。” 许双婉把脸埋在枕头了,当作没听到,末了也还是没用,就是她不回应,长公子还是自我得趣地在她身上驰骋了一次,只是还算没过份,比平日放轻了许多。 只是这一放轻了,缠绵便多了几分,这时辰也就拖得要比往日长多了…… 好在第二日起来,她身上没什么不适,身子还要比往日轻省几分,就是望康吃奶的时候,许是闻到了他爹的味,在厚厚的衣裳当中挣扎着举起了小手,打了他母亲两下。 他的人,沾了一身别人的味,太讨厌了。 望康吃过奶,许双婉就先行送了他去姜家,姜家那边家中有奶娘,她早前打好了招呼,让望康去那边吃一天奶。 她去时,姜家在那边等着她了,她去的早,但及笄礼都是在上午,中午还要在那留一顿饭,姜大夫人便跟她道:“你早早去也好,下午早点出来,在这边坐一会再回去。” 许双婉应了好。 霍府没请姜家的人,这次姜家便没有人前去,她走后,姜张氏就跟婆母道:“也不知道霍家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是替太子收拾后尾,就是想跟侯府通来往,左右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侯府结仇就是。” “那,”姜张氏试探地问,“表弟是不是真跟太子起了闲隙啊?” “他在前面替太子撑台,太子不帮忙就算了,还拆他的台子,要是换你,你不起吗?”姜大夫人冷眼瞥了大儿媳一眼。 姜张氏讪笑不已。 ** 姜大夫人所想,其实也是许双婉所想。 尤其御史台联手想把她夫君参下去而不成后,这朝廷的风向就又变了。 当官的,历来没几个不见风使舵的。 太子想来也警觉了起来,他之前动刑部的事,圣上不是不知道的,当时他是没出声,也没拦,但心里不定怎么想呢。 她来之前,长公子跟她透的风是,他们如今不是太子的人了,是要站在圣上这边看圣上的脸色行事了,她只管与霍家虚与委蛇就是,场面功夫做齐就好,别的可一概不理。 末了,长公子还自言自语般地补道了一句,说闹点事也成,许是圣上喜欢看他们斗得欢也不一定。 就一句,许双婉一下就回味过来了。 太子现在势太大了,而且伸的手太长了。 这圣上让太子处理国事,那是他吩咐,他愿意,太子也还是他的臣,但太子擅作主张,把他的命令凌驾于圣上的意愿之上了,圣上就不一定能笑的出了。 第108节 但圣上既然开口让太子帮着打理朝政了,也不会轻易就开口把这句话收回来,许双婉的想法是,圣上可能要把她的夫君当那磨刀石,让他帮着去磨太子的爪牙,磨砺太子,让太子当一个他喜欢的太子,等他死后能继承大统的太子也不一定。 末了,十有八*九,她的夫君还是免不了被过河拆桥,用过就丢的命运。 他们只是卒子,就是卒子。 但卒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就此,许双婉跟她家那位有时候有些丧心病狂的长公子想法一样,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也可以全部押上,去赌那一线生机。 因为不赌,那一线生机都没有了。 且,谁知道谁是会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许双婉今日只带了虞娘一个管事娘子来,她随嫁过来的三个丫鬟倒是都带上了,加上虞娘手下的四个比较机灵的丫鬟,随她今日来的仆人加上屠管家和三个小厮,一行人也有十几个。 这与她侯府少夫人的身份还是相符的,还稍显低调了些。 霍家的门子一见到轿子就过来问话了,没等许双婉下轿,霍家就出来了管事婆子到她的轿问安说话,说家里夫人们早等着她过来了,马上就请她进门歇脚。 霍家没让许双婉在门前下轿,而是让轿子抬了进去。 霍家这番礼遇,让许双婉这心绷紧了起来。 霍家不是许家那等家蕴不深的人家,霍家是开国大元帅出身,到现在他们家还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以前他们家也出过皇后贵妃,乃真正的皇亲国戚,家蕴之厚,京城无几家能出其左右。 这样的人家,很讲究面子上的那些礼法,也让人无刺可挑。 这也是说,很不好应付。 许双婉这还没下轿,霍家给她的压迫感就迎面而来,让她绷紧了身上的筋骨。 轿子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才停下来。 轿子一下来,虞娘就上前道:“少夫人,到了霍府前后院中间的中亭了,咱们要在这停下,往后去,奴婢听霍家的家人说,今日霍九孙姑娘的及笄礼就办在流芳堂,就离这不远。” 她才说罢,就有笑声而来:“请问,是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夫人来了吗?” 她话毕,笑声又在空中扬了几声,她的人才走到许双婉面前,随之也带来了一袭沁人心脾的香风。 许双婉眼前顿时也是一亮,来的人是个着葱黄色宫装的美人,贵气又优雅,脸上那扬起的笑更是让她夺目耀眼。 “是,您是?”许双婉微微一笑,就是人走到她面前了,她也是往前走了一步,与人更近了一步,朝人笑道。 那宫装贵妇见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笑道:“我乃霍家五公子的娘子,今日及笄的就是我们这房的九妹妹,宣长公子夫人远道而来,妾等有失远迎,还请长公子夫人切勿见怪。” 这个侯府少夫人,倒是个不怯场怕事的。 居然跟她那个难对付的丈夫是一卦的人。 不过倒也是,那位侯府长公子,在吃过一次苦头后,怎么还会娶一个对家族,对他无益的媳妇? 以前许双婉在外有些名声,但她那名声,还显不到像霍家这样真正一等的大贵族家来,霍家就算对她有所耳闻,也不会太当回事。 一个未出嫁女,再有贤淑的名声,也不过是等着被人挑着娶罢了。 霍家的女眷之前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过,在人面前谈起她,还是那次皇太孙百日宴回来后,一家人说话时说起这个归德侯府的新媳妇,见过她的人也道她还算过得去,出得起台面,侯府的这个媳妇没有娶错。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侯府长公子的身份不一样了,这位少夫人的重量也就不一样了。 “原来是五公子夫人。”许双婉也是微笑着她开口道,“今日才见芳仪,也请五公子夫人不要见怪的好。” 这霍家的五公子夫人一听,更是不着痕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位,岂止是不怯场,这要不是她事先知情,她还当这一位是大家族从小就养育着往后用来挑大梁的女儿呢。 侯府的这位少夫人,也是有意思。 “不见怪不见怪,今日不是见着了?”她笑道,拉向了她的手,“我也是头一次见你,这一见如故的,心里着实欢喜,快快里面请。” “好,多谢五公子夫人。” “不要这般多礼,我在娘家排行第三,宣少夫人要是不介意,叫我三娘子就好。” 许双婉微笑点头不语。 叫是肯定不能叫的,她们还没亲近到这个份上。 不过,因此可以看出,霍家人今日对她的这番礼是做足了,这面子也是大大的给足了。 她下面要是拒绝霍家的一些相请的话,倒显得难为情了些,不好张口。 霍家真真是会做人的人家,许双婉跟着这五公子夫人往前走去时,脸上的笑没变,但后背已全然绷紧。 第59章 侯府今日出来的下人,采荷她们自不必说,她们是只要跟她们姑娘出来,就端端正正目不斜视,走路无声,不该看的从来不多看,虞娘也是姜老夫人调*教出来的,她手下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得力的小丫鬟自也不一般,屠管家跟小厮也毋须多言,皆是侯府能派出去办事的人,侯府这一群训练有素的人跟在他们少夫人身后,那气势也非同一般。 这无形当中,也让霍家的主仆也看高了这一行人一眼。 这时候,也没有谁想起归德侯府的少夫人是出自许家爹不疼娘不喜的二姑娘了。 霍府看来比侯府还要大,许双婉跟人一路前去,走了一会才看到看似是大堂的屋顶…… 这日天气甚好,风很轻,太阳很大,许双婉在路上也是跟这位霍五公子夫人笑道:“看来您家的这位九姑娘定是一位霞光晴明的姑娘家,看她的好日子,天公都作美。” 这霍五公子夫人听了一怔,真真是服了归德侯府这位会说话的少夫人了,霞光晴明,听一听?这多会夸人啊。 第109节 “您可真会夸人……”霍五公子夫人,也是霍家孙子辈这辈的五少夫人笑道,“我们那九姑娘要知道你这般夸她,不知要有多高兴了。” 许双婉微笑道:“我是真心所言,如若九姑娘听了也欢喜,那是再恰好不过了。” “你呐,”这五少夫人心里也知道她这是遇着高手了,这侯府果然非同往日了,先前她婆母派她来,她心里还寻思着也太高看这位侯府的少夫人了,现在看来,她婆母的慎重,一点也没错,“可真会说话,我不是九妹妹,听着也怪高兴的。” 霍家的这位五少夫人看着排行不高,但她身份却是不一般,她母亲是很得先皇喜欢的一个郡主,她出生时就被先皇特旨封为了县主,这封号,不是哪个郡主的女儿都能得的,所以她是霍家孙辈这辈的媳妇里,身份最高的一个。 她身份高,做人却极为活络,是霍家孙辈媳妇里面,最为出挑的那个。 霍家因为人多,能当家做主当事的夫人很多,很多事还轮不到孙子辈这辈的媳妇出头,她是为数不多的最能帮着霍家处理家事的孙辈媳妇。 即便是她这辈的霍大少夫人,也不如她。 宣仲安的夫人来了,霍家就派出了她来接待,哪怕在她们心里,这小夫人根本不能与霍家的媳妇比,她们也因宣仲安这个人郑重以待,丝毫没有轻视之心。 这点远见,也是让心存忽视而来的霍五少夫人地婆母的安排也是佩服了一番。 这要是换个轻率一些的来,未必是这位侯府少夫人的对手。 这厢许双婉也因这位五少夫人说话滴水不漏,看似热情欢喜,实则一点有关于霍家消息也没透露出来,她便也不多说话,没打算去套什么。 高手过招,往往都是似是而非的寒暄能说一大堆,你来我往笑语不断,场面看似热闹无比,实则是谁都没把自己的底气透给谁,真章轻易不拿出来让人见。 “您才是。”这厢许双婉微笑回道。 “诶呀,这可真真是一见如故啊,宣少夫人,咱们怎么就没有先认识呢?” “我这等,曾哪是五公子夫人能入得了眼的。” “你可千万别自谦……” 等她们说说笑笑,你来我往的废话了一堆再行了一段路,流芳堂也到了。 “来了,来了,快去回夫人,五少夫人陪归德侯府的长公子夫人来了。” “报,归德侯府长公子夫人到!” “报,归德侯府长公子夫人到……” 声音扬长了而去,这报信的一声接一声,仆人没有奔跑,而是那站在当位的下人们一桩接一桩的接话报了下去。 这霍家气势,可见一斑。 侯府多年没落,在这真正屹立了百余年不倒的豪门望族前,差的何止是千里。 许双婉突然明白了她的长公子心里那些涛天的不甘来。 归德侯府的归德两字,何曾不是因为功勋至高而来,霍家是开国元帅,而开国那时,侯府那时是王公,那时是凌驾于霍家之上的。 而现今,仰人鼻息。 这日子,果如学问一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许双婉对霍家没有轻忽之心,此时对霍家也没有嫉妒之情,反倒是突然生起了一股昂然的斗志来。 霍家能逆流而上,归德侯府,如何不能? 此前,霍家因那位霍莹姑娘对着她当面对侯府不敬的事,霍家没几日就来人给侯府赔礼道歉过,同时也送来了那位太子妃的妹妹霍莹姑娘被府里送去了庵堂带发修行,修心一年的消息。 那时,侯府尚还在弱势,霍家此举许双婉没单纯当这是霍家给他们侯府的交待,但也对霍家的此举有些佩服。 一个家族,不管如何,哪怕仅是在表面上不包庇家族子孙,那就说明这个家族还有警醒之心。 不像许家,子孙为恶,却当没发生过——这看着是眼前占了便宜,却不知这样的子孙留在家族,还是拿来当领头羊的话,这家基本就完了。 此时,这传府之声一声接一声传了下去,这要是哪家门户低的来见到了,都不知心中有多诧异。 好在,许双婉以前虽没见过此景,但她脸上笑容能万年不变,只要她想微笑起来,谁都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她这等功夫,是她长年累月让自己练出来了,除了在她喜爱逗弄她的夫君面前时常被打乱外,尚还未在别处破功过。 见她面色不改,霍五少夫人脸上的笑也更真切了些,与她道:“快往里面走罢,宴席已经摆好了,就等你进去入座了。” 这人就是如此,你不怯场,气定悠闲些,哪怕穿戴只是得宜算不上华丽,也是会被人高看一眼——有些大家,锦衣玉食到末了反会反璞归真,衣饰只要得体舒适,反而不会太计较外饰。 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也只是看不出而已。 归德侯府的这位少夫人耳珠儿上戴的是赤红的凤血玉,此玉才经发现不过五六七年,现在经朝廷重兵把守,在平民之间根本无人可知,也就这内宫宫庭与贵族内苑之间,有那正当其位的人能得之,霍家的五少夫人眼厉,在半路上就发同了归德侯府这位少夫人耳上佩戴之物,再等这位少夫人一路与她不咸不淡而来,她这棋逢对手,岂止是高手了她一两眼,这时,她对这位少夫人都有些结交之心了。 下人们只要不是太愚笨的等着找死的,个个都是会看主子脸色,这厢霍府的下人一看府中矜贵的五少夫人对这归德侯府少夫人的神色,就已经看出了门道来,传话的声音不免都带了两份殷勤,这等许双婉进了流芳堂的大堂,堂内已经到了的人因这些高亢的传话声都朝门口一一看了过来…… 说不上百众瞩目,但堂内一众十来位华贵的夫人朝她看来时,许双婉发现她心绪竟然无波。 这些夫人,以往在她眼里,个个都是要郑重相待的,只是她被家中的长公子搓弄久了,那面红耳差的时候更是不知几何,许家出身的许二姑娘发现她竟比以往更能经得住事了。 她面不改色,垂目微笑进了堂内去,竟一步都没迟缓。 霍大夫人,也就是霍太子妃的母亲这时也起了身,朝她迎面笑来,伸出了手,“这位,想来就是归德侯府宣家宣长公子的少夫人了?” 大韦礼仪繁琐,挨到个户人家,各有各的简称,贵族人家,二三代同堂更是平常,称呼繁杂絮乱,简称更是只有自家知自家事的人知晓,只有那不相熟的人家,会把全称都道了出来,霍大夫人现下就如是。 霍大夫人的记性不太好,皇太孙的百日宴上,她们其实是见过了的,算不上完全不认识。 但许双婉从善如流,霍大夫人这话像不记得她,她也便当她们头次相见,不驳这霍府大夫人的脸面,还微带恭敬地稍欠了下身,微笑道:“见过夫人,妾身乃自归德侯府。” “当真是花容月貌。”霍大夫人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