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有四个孝顺儿子》 第1节 =================== 《穿越后,我有四个孝顺儿子》 作者:易楠苏伊 文案 林云舒穿越了,成了有四个儿子的寡妇。 但是……大儿子老实勤恳,孝顺体贴;二儿子精明能干,赚钱养家;三儿子身强体健,武艺超群;四儿子居然还给她挣来了个诰命夫人?! 林云舒:真香! 排雷: 1.本文感情戏只占10% 2.主角配角都不完美,不喜欢请直接点x,弃文不用告知。 3.本文架空,勿考据,谢绝杠精。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主角:林云舒 ┃ 配角:预收《穿书之锦鲤女主》求收藏 作品简评: 接生医生穿越到古代,成了有四个儿子的寡妇。大儿子老实勤恳,孝顺体贴;二儿子精明能干,赚钱养家;三儿子身强体健,武艺超群;四儿子居然还给她挣来了个诰命夫人?!乱世即将来临,女主和她的家人誓死守住自己的信念,为百姓谋福祉。本文描绘古代底层家族想要跨越阶层,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本文以亲情为主,爱情为辅,主角和重要配角通过一个个案件成长。作者文笔朴实,剧情跌宕起伏,既有乱世来临前的商女不知亡国恨,又有国家有难时,不同阶层对国家大义的选择。让人回味无穷! ================== 第1章 蓝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将大地都要烤化了,蝉儿在枝头放声高唱,空气也是热哄哄的,动一下浑身冒汗。 林云舒热到喘不过气来,脑子晕晕呼呼地想着,刚买的空调,这么快就罢工了? 她猛得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何地,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昨天她就发现自己穿越了。 她穿的这副身体也叫林云舒,是个寡妇,单身狗林云舒对此丝毫不在意。能活着,已是上天眷顾,哪敢奢求更多。 她抚了抚额站起来,昨天早上,原身中暑晕厥,醒来后芯子就换成了她,郎中让她在家歇息,她一觉睡到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林云舒从房间出来,看着这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米多高的栅栏围墙,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用穷困潦倒都不足以形容这家的贫苦。 真真正正的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旁边搭的小棚子,猜想应该是灶房,进去一瞧,果然就是。 里面几乎没有几样东西,除了锅碗瓢盆就是油盐酱醋。 剩下的一点青菜,叶子已经打了卷,但饿了大半天的林云舒也不嫌弃,舀了两舀水放进锅里,青菜洗净后切成段。 又在旁边罐子里找到一点粗面,弄成面糊糊。做了碗青菜面糊汤。 她美美吃了一大碗,这才饱了,收拾好碗筷,锁了门出来消食。 正是农忙时节,就连小孩都要下地帮忙,所以这一路上,她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到村中间,她隐约听见女人嚷痛的声音,她循声而去,在一家泥墙小院外停住,按照原身记忆,这里应该是族长家。 院门半开,虽然行为欠妥,但职业病使然,林云舒还是趴在门旁偷看。 顾婆子焦急站在东屋门外徘徊,一个青年男子像阵风似的从林云舒身旁经过,妇人看向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刘婆子呢?你是不是又没带钱?” 青年男子连汗都顾不上抹,哭丧着脸,“娘,不是!刘婆子被县令夫人请去了。” 刘婆子是附近一带有名的稳婆,专门负责给孕妇接生。 顾婆子脸色难看,“这怎么早不请晚不请,偏偏今天就被请去了呢?” 青年男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是县令夫人胎相不好。把方圆百里的稳婆全请去了。” 听着房里媳妇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声,青年男子越发焦躁,“娘,你快说说,还有谁可以接生?我去请!” 顾婆子急得三魂丢了气魄,似是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忙道,“快去请你大伯母来。” 青年男子面露迟疑,“娘,大伯母哪里会接生?您是不是弄错了。” 顾婆子跺了跺脚,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她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连那劳什字都认得,接生个把孩子有什么难的?” 青年男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现在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浆糊,没法思考,既然他娘说找大伯母,那他照办就是。 他刚一转身,正巧对上林云舒的脸。 林云舒这才想起,这人是她的堂侄,名叫顾永旦,而里面生孩子的妇人是她的堂侄媳妇晏三娘。 “大嫂,你快救救三娘吧。她已经疼了两个时辰了。” 林云舒抬了抬手,吩咐两人,“快去烧热水。再去找把剪刀。” 顾婆子一拍大腿,这才想起,自己竟连盆热水也没烧。 顾永旦去找剪刀,顾婆子去灶房烧水。 林云舒抬脚进了东屋产房。 只见靠墙的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脸色发白,正有气无力的躺着,不是晏三娘是谁。 她的旁边守着一个年轻妇人,家住隔壁,名唤史二娘,正一脸和气安慰晏三娘。 看到她进来,晏三娘朝她伸手,紧咬下唇,声音怯怯地,“大伯母,我快受不住了,我不会要死了吧?” 林云舒上前握住她的手,表情严肃,一丝笑容也无,沉着而冷静地训道,“头胎本就艰难。生一天一夜也是有的。你自小就身强体健,生孩子也会比别人容易些。你现在觉得疼,这是因为你不懂得吸气运力。我教你。当疼痛来的时候,深呼吸,这样可以缓解疼痛。”她边说边示范给她看。 晏三娘挤掉眼泪,依葫芦画瓢照做了,竟真觉得有用。 林云舒松开晏三娘的手,示意史二娘给晏三娘擦汗,而她自己择是掀开薄被,看向晏三娘腿间。 她的手没有经过消毒,不好上手去摸,只能让晏三娘双腿打开大一点。 “现在只开了四指,还要再等,你肚子饿不饿?” 晏三娘双手紧拽着被子,不停喘息,从鼻尖挤出一个字,“饿!” 林云舒掀开帘子冲外面喊了一声,“煮碗鸡蛋面!产妇饿了!” 刚烧完热水的顾婆子听到动静,立刻将锅中水舀出,重新添水。 就在这时顾永旦也找来了剪刀,林云舒将剪刀放到热水中烫。 又让顾永旦给她找两个盆,舀了三分之一的热水,在两个盆之间来回荡,待水温不那么烫时,双手没进水中。 医生洗手是非常仔细的,顾永旦见她动作不紧不慢,原本还焦躁的心奇迹般静了下来。 洗完手,林云舒也没找布擦,直接甩三下,走到炕上,一手探入她腿间,“已经五指了。照这个速度,等你吃完面,估计就能生了。” 正说着话,顾婆子已经煮好了面,顾永旦拿着筷子将热气腾腾的面搅了又搅。 “快吃吧。”林云舒端面进来,晏三娘接过,发现里面还有个鸡蛋,眼泪差点落下。 林云舒微微蹙眉,“生孩子忌流眼泪。” 晏三娘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拿着筷子将面吃得干干净净。 她刚放下碗,疼痛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这回比刚刚更猛更烈。 林云舒跳到炕上,摸了几下,又探头看了几眼,“快生了。头发都能看到了,快准备!” 话落,晏三娘哼哼叽叽开始嚷痛。 林云舒提醒她,“喊痛只会浪费你的体力,疼痛来临就是宫缩开始的时候,你要把力气用在你的下半身,像拉屎一样把孩子拉出来。懂了吗?” 晏三娘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她重重点头,双手紧紧抓住炕沿,隐约还能瞧见她手背青筋鼓起。 林云舒没有再下炕,直接跪在炕上,时刻关注婴儿情况。 之后,晏三娘再也没有嚷痛过,而是按照林云舒的吩咐:使劲,吸气,吐气,使劲,吸气,吐气…… “对!对!再用力!呀,宫缩结束了!” “对!对!对!再用力!就是这样!哎呀,头都已经出来了!呀,宫缩结束了,我只能推回去,要不然卡住脖子,会造成呼吸困难。下一次,你要用大力!多坚持一会儿!刚刚就差一点点了!” “对!对!对!对!对!再用力!就是这样!再用力!好了!” 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孩出生了。林云舒熟练地剪掉脐带,又将小婴孩这边打结,清理全身,小婴孩开始哭嚎,林云舒检查一遍,小婴孩各项器官都是好的。这才拿包被裹了,放在晏三娘身旁。 晏三娘很是虚弱,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她还是强撑着,视线一直落在小婴孩身上。这应该就是母爱了吧? 林云舒将晏三娘腹中的胎盘取出,检查完整,确保子宫没有残留,这才坐到一旁歇了。 门外,史二娘正在跟外面的人报喜。 林云舒朝晏三娘道,“我将孩子抱出去给他们瞧瞧,你快点歇息吧。” 晏三娘充满感激地看着林云舒,“大伯母,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 林云舒抱着孩子出来,顾婆子眼睛都快黏在上面了,顾永旦更是激动地搓手,“这是我的儿子?” 林云舒见他欢喜得都快傻了,不由笑出了声,“是你的孩子!你要抱吗?” </div> </div> 第2节 顾永旦很是心动,可看着孩子那么娇小,他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它。 顾婆子推开他,嗔了他一眼,笑骂起来,“野猪都敢打!竟连个孩子都不敢抱!瞧你那点出息!” 顾永旦被骂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守在旁边,看着怀中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好几个人,有男有女,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族长,那双小眼睛里迸发着灼热的亮光,眼巴巴地看过来,“生了?男娃还是女娃?” 顾婆子抱过来,喜滋滋地咧嘴笑,“老头子,是个男娃!这可是咱们家第三代男丁。” 族长仰天大笑,捋了捋胡子,“好!这是咱们顾家第十一代长孙,可喜可贺呀。” 等他笑罢,顾婆子笑眯眯地道,“都是大嫂的功劳。旦儿去找刘婆子,才知道她被县令夫人请去了。没办法我只好找大嫂帮忙。老头子,你可要好好谢谢大嫂。” 族长这才注意到林云舒立在一旁,她神色淡漠,端的是世家小姐的风范。 族长走近,冲她长长作了个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封双手奉上,“多谢大嫂!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林云舒推让一番,见他坚持,这才收了。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才注意到夕阳已落。该回家了。 族长送她出来,笑道,“大嫂,三日后洗三礼,还请您帮忙。” 洗三礼?林云舒没做过,但问人总能知道的,点头说好。 第2章 林云舒揣着红封到了家。 大儿媳妇严春娘已经将饭菜做好了。 严春娘见婆婆一人回来,忙上前,关切地问,“娘,您好点了吗?” 林云舒点头,“好多了”,她看了眼静悄悄的屋子,好奇起来,“他们呢?” 农忙是最累的,尤其是古代全用人工收割。怎么连饭也不知道回来吃呢? 严春娘扶着林云舒坐下,“他们去找您了。” 林云舒上学时就听老师说过,古人特别重孝道。 原身出身世家,素日最重规矩,吃饭也是如此。长辈没有上桌,他们就不能吃饭。否则就是不孝。 林云舒抬了抬手,“那你站在村中那条道上,把他们全都叫回来吧。” 严春娘出身农家,虽然不是泼妇,但也不是那种笑不露齿的大家小姐,在路中央喊几嗓子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严春娘听后眼睛都瞪圆了,显然没想到婆婆会让她这么做。刚嫁进来,婆婆就给她立了不少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能随意喊叫,要注意分寸。 可现在婆婆居然让她站在村口喊人,这…… “快去吧。我都饿了。”林云舒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口找了个理由。 听到这话,严春娘也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出去。 林云舒将族长给的红封拿出来,解开一看,居然有一百文。 可别小看这一百文,购买力大的很,这年头一亩良田也才七八两银子。 林云舒所有家当都藏在她房间那口大箱子里,她按照记忆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匣子。 打开来,里面摆着五个小银锭,每个一两重。 剩下都是铜钱,麻绳串在一起,一百为一串,足有三串,还有些零散。 这些银锭都是有大用的,要给老二娶妻,给小四念书。只是这些钱远远不够。 林云舒摸着匣子,暗暗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过时,门外有人喊她,“娘,我回来了!” 这是老三的声音,只有他才会大嗓门喊人。林云舒也顾不得多想,将怀里的红封放到匣子里,重新将匣子摆到箱内。 出来后,院子里站着四个男人,都是原身的儿子。 老大顾永伯,今年二十一岁,性子很是憨厚老实,娶妻严春娘,性子跟他另无二致;老二顾永仲,今年十八岁,读过几年书,脑子虽聪慧却不喜欢读书;老三顾永苏,今年十六岁,性子大大咧咧,还有点急躁;老四顾永季,今年十三岁,正在读书,平日里少言寡语。 其实按照古代排行应该是“伯仲叔季”来排,可为避母亲名讳,老三的顾永叔就换了相近的顾永苏。 小时候,原身用“大郎、二郎”来称呼,大了就直接叫“老大、老二”了。 她刚出来,老三就迫不及待上前搀扶她,眼里全是好奇还夹着兴奋,“娘,我刚才听人说,你晌午给永旦嫂接生了?真的假的?” 林云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招呼他们坐下吃饭。 虽然已至黄昏,但外面还有些亮光,为了节省灯油,饭桌便摆在外面。 等人都坐下,林云舒看了对面五人,明明已经很饿了,但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林云舒先举了筷子,“吃饭吧!” 其他人跟在后面动起来,老三却没拿筷子,眼巴巴扯着亲娘的袖子催促道,“娘,你快说呀。你是不是给永旦嫂接生了?” 林云舒点头。 老三顿时乐开了花,“娘,你真是太厉害了。” 林云舒看了眼西边那颗咸蛋黄,提醒他,“快点吃吧。天就要黑了。” 到底是女人生孩子,老三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再刨根问底,捡起桌上的筷子吃起来。 他们晚饭吃的是面条,除了林云舒碗里的是白花花的细面,其他人都是灰黑色粗面,看样子都是杂粮。 这也就罢了,她碗里居然有个煎鸡蛋。 林云舒心中长叹一口气,她有多少年没有被人特殊对待了。 小时候家境不好,父母担心她营养不良长不高,倒油在锅里煎个鸡蛋放到她碗里。 虽然只是一个鸡蛋,她却能从中感受到父母那浓浓的爱意。 只可惜,她研究生毕业,父母意外出了车祸,齐齐撒手离她而去,之后她就独自一人生活了。 这鸡蛋跟小时候那个一样齐整,白嫩的蛋白,金色的蛋黄,底下的皮焦黄酥脆,隐约还能看到油光。 穿越后,她年纪虽添了不少,但她却不那么孤独了。 吃了几口,缓解肚中的饥饿,老大这才注意到母亲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以为她胃口不好,声音温暖带着几分关切,“娘,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林云舒怔了怔,这才想起他是问自己还中不中暑,笑了笑,“没事,我好多了。” 老大信以为真,老二却以为亲娘是在宽慰大家,扭头吩咐老三,“明天你早点起,到河里摸条鱼,让大嫂炖碗鱼汤给咱娘补补身子。” 老三嗤了一声,挥了挥手,“不用等到明天,吃完饭还要下地,咱们经过河边,我去下个篓子,收工经过准能逮到。” 小四眨巴着大眼睛,小大人似的蹙眉头,好奇问道,“鱼不睡觉吗?” 老三问他问住,挠了挠头发,暗自想着,人要睡觉,鱼也睡觉的吧?他呆呆地道,“是哦。” 老二无奈摇头,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明早你去收篓子不就行了。” 老三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别拍我!本来就够笨的了,你还拍。” 严春娘噗嗤一声乐了,很快察觉到婆婆视线落过来,脸色涨得通红,差点被嘴里的面条呛到气管。老大忙给她拍背顺气,嘴里责备着,“你小心点,吃饭也能呛着!” 林云舒移开视线,看向老二他们几个,“天都黑了还要割麦子吗?” 原身记忆里,晚上确实要割麦子,只是晚上那么多蚊子,还不把他们吃喽? 老二很自然地道,“当然了。晚上割麦子凉快。白天太阳太晒了,根本割不了几亩。” 老三跟着一块符合,“对啊,三十亩呢。要是碰上下雨天,那粮食就得扔地里了,得赶紧收上来。” 三十亩地,白天黑夜地割,老大和老三一天能割两亩,老二和严春娘能割一亩半,小四能割一亩,算下来要四天才能割完。 听他们说话的功夫,林云舒眼尾注意到严春娘已经恢复平静。哎,看来她还挺怕自己的。 想想也是,本朝以孝治天下,孝字压头,顶撞父母就是不对,再加上她嫁进来已经两年,却连个孩子也没怀上,没有底气,可不就得怕婆婆吗? 她收回视线,嘱咐其他人,“那你们套上长衫,注意别被蚊子咬了,累的话就回来。粮食虽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一家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严春娘要收拾碗筷,林云舒阻止了,“行了,我来收拾,你们早去早回。” 林云舒没想跟他们一块下地,心疼他们是真,但她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无认是她还是原身都不是干农活的料,她还是不添乱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大拇指不小心被饭桌上的木刺扎了一下,流了几滴血。 这木刺有些大,一拔就掉,但这饭桌真该换了,用了十几年了,上面的清漆都磨没了,粗糙得很。 她洗好碗筷,拿着蒲扇在院子里乘凉。 农村的夜晚漆黑一片,唯有天上那亮晶晶的星星,像一颗颗钻石闪烁在青色的天空上。大地已经沉睡了,静谧无声,除了微风轻轻地吹着,便只能偶尔听到树上知了欢叫,青蛙呱呱声,以及虫鸣声,宛如一个交响乐园,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狗吠和鸡鸣。 林云淑坐在凳子上琢磨怎么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 她的职业不错,在这个年代很有优势,可以重新捡起来。 只是原身有一双小脚,嫁人后,脚就放了,但还是比乡下妇人小了一截,目测只有三十码,走起路来颠颠的,有种随时会倒下的错感。 再说她也不是王婆作不了自卖自夸那一套。看来还是要找个人,帮她尽快扩大知名度,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会接生。 林云舒摇着蒲扇,暗自思量,突然脖间一阵滚烫。她探手去摸,这才察觉到自己脖子上挂着一个玉葫芦。 这是原身从娘家带来的东西,虽然不大,却是祖母绿色,质地细腻,无暇剔透,绝对是上等美玉。 只是这温度有些不正常,好玉应该可以养生,有书记载,玉石有“除中热,解烦懑,助声喉,滋毛发,养五脏,安魂魄,疏血脉,明耳目”等诸多功效。这炎热天气,它不仅不除热,还变得滚烫起来,着实有些奇怪。 林云舒解了玉葫芦,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摸一遍都没发现有什么蹊跷,一抬眼却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刚刚还是黑夜繁星,农家小院,现在却是亮如白昼,周围一片白茫。空气里也没有夏天特有的燥热,反倒清凉得很。 这是什么地方? 第3章 林云舒又看了眼手中的玉葫芦,来回翻转一次,一抬头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农家小院。 这……这玉葫芦该不会是书里所说的空间吧? 她上大学时常常看小说打发时间,其中就有几本带空间的小说。就是这样的。 </div> </div> 第3节 她捏紧玉葫芦,站起来将自己坐着的凳子拿起来,翻转玉葫芦,发现又变成了白天。而她手里正拿着凳子。 这玉葫芦可以存东西。这简直就是个仓库啊。她心下一喜,又暗自思考着死物能放,那活物呢? 林云舒迫切想要知道空间的用法,可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家里有什么活物。 原身不喜欢家里有异味,所以农家常养的鸡鸭鹅猪一概没有。 她捏着下巴转了一圈,这才注意到耳边蝉鸣阵阵,这是知了!林云舒眼睛亮了起来,走出院子。 她家院门外就有棵杨树,就着月光,她围着杨树转了一圈,很快发现几个知了猴,其中有一个还在变形。 她将这几个知了猴全都抓下,又跑回院子里。刚要翻转玉葫芦,这才注意到家里的栅栏太矮,还是进屋比较保险。 进了屋,她翻转玉葫芦,进了空间,发现刚刚还动弹的知了猴全都不动了。 可她出了空间,这些知了猴又都活了,刚刚还在变形的知了猴正在努力蜕壳。 也就是说,除了她以外,活物进了空间就像静止了一样。 林云舒乐了,这空间还具有保鲜功能!这要是收些夏天种的菜,放进这里,冬天拿出来,岂不是能卖高好几倍。 不过还是要好好谋划,不能让别人发现异常。 她将几个知了丢到空间里,到灶房拿了个陶罐,将门后堆的竹竿抽出一根,到外面逮知了猴去了。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几人刚好回来。 林云舒献宝似地将自己逮的满满一陶罐知了猴给他们看,“这可是我一晚上的成果。明天炸给你们吃。” 老大嘴巴张得老大,他挠了挠头想问什么,却因为不擅言词憋了回去,扭头看向老二。 老二拿着蒲扇摇啊摇,一派云淡风轻,不紧不慢问道,“娘,你以前不是说知了猴是虫子吃不得吗?怎么现在又吃了?” 林云舒拧眉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老大老二小时候跟村里小孩一起抓知了,逮了满满一盆,原想以为母亲会表扬他们,却不想原身板着脸,训了他们这么一番话。 不仅是知了猴,那些自持身份的人还以猪肉为贱,轻易不吃,反而以羊肉牛肉鹿肉等为尊。 林云舒抚了抚额,“我白天听几个小孩说,这东西有肉味儿。这农忙时节,也没时间去城里买肉。咱们先炸点知了猴解解馋吧。” 她刚说完,老三就乐开了花,“娘,你还真是说对了。这的确有肉味儿。永旦哥每年都给我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二用蒲扇拍了一下。老三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退后两步。糟了!他娘不会是专门套他的话,看看他们有没有吃吧? 林云舒被他这副傻缺样逗乐了,“行啦,娘真不是逗你们玩的。” 四个儿子脸上都泛出一丝喜意来,要不是时间太晚,知了猴这会已经蜕壳了。他们恨不得再去抓些回来。 严春娘在旁边小小声道,“娘,家里没油了。” 林云舒张了张嘴,“没油?”这知了猴就得炸油才好吃啊? “那咱们明天打三斤油吧。干这么重的活,不补哪行啊。”她回屋数了三十个铜板给严春娘,“明天你去打三斤油回来。” 严春娘唬了一跳,“娘,这钱多了吧。”说着,就要将剩的三个铜板递给婆婆。 林云舒推了回去,“没事,你收着吧。” 严春娘捏着铜板激动得眼睛都快红了。林云舒移开视线,有这么夸张吗?只是几文钱而已。 次日一早,吃完早饭,五人全都下地了。林云舒直接到村东头找花媒婆。 这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嘴,保媒拉纤,东家转西家串,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反观原身,自持大家小姐的身份,轻易不肯跟村里人打交道。 她这一登门,倒是把花媒婆吓了一跳。可转眼一想,她登门过来也很正常。 想通关键,花媒婆笑盈盈迎上来,将帕子从腰间一扯,冲着林云舒挥过来,“哎哟喂,这是哪阵风呀,把你给吹来了。” 这说话作派活脱脱一个青楼老鸨啊。 林云舒抽了抽嘴角,就见花媒婆冲自己挤眉弄眼,好奇地很,“我听说你昨儿个给晏三娘接生了,真的假的?” 昨天族长家喜得佳儿,一晚上就传遍全村,大伙也都知道给晏三娘接生的稳婆正是林云舒。 林云舒不仅大大方方承认了甚至还添了一句,“以前跟专人学过。” 花媒婆朝她竖了大拇指,“你可真是能人呐!” 这拙劣的夸赞!林云舒尴尬不已,也不跟她绕弯了,“花姐姐,是这样的……” 她还没说完,就听花媒婆夸张地叫了一声,表情相当惊讶,激动得直转圈圈,“花姐姐?你叫我花姐姐?我哪当得起呀。你可是前族长夫人,族长面前的红人。这么叫我,可使不得!” 瞧她这样到底是吓傻了还是欢喜傻了? 也不怪花媒婆会如此反应,原身死去的丈夫是前任族长。十年前染上疾病,花掉家中大半钱财,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临终前,将族长之位传给他二弟,也就是现任族长。 新族长对亲哥素来敬仰,又对出身大家的林云舒尤为敬重。别人说十句都未必能抵上她一句,就连顾婆子都对她尊敬有加。是以林云舒在顾家村无人敢惹。 花媒婆虽是嫁到顾家村三十够年,年纪比她大,却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这会子听到对方叫自己姐姐,魂差点都要吓丢了。 林云舒原先性子十分开朗,但父母走后,她好似换了个人,性子尤为冷清,但她不是原身那种端出来的孤傲,该有的人际交往,她还是会的。 既然有求于人,那你端着,谁肯为你办事。 她浅浅一笑,“你比我大好几岁,自然担得起。” 花媒婆捂着跳得飞快的心脏,忐忑不安地受了,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你是来找我帮你家老三老四说亲是吧?没问题!” 林云舒怔了怔,是哦,老三已经十六了,是该说个媳妇了。 她想了想,顺着对方的话应了,“老四还小,暂时不用。老三,你先帮我留意着。最好是找个性子稳妥点的姑娘。” 老三这咋咋呼呼的性子,要是再找个跟他一样不靠谱的,这两口子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花媒婆乐颠颠地应了,“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挑个最好的媳妇。” 只要她说成这门亲,那她在顾家村就是最有面子的人。连林云舒都得记她一份情。 说完这事,林云舒把自己真正的来意说了,“这不族长家马上就要办洗三礼了吗?你知道流程是什么样的吗?” 原身性子孤傲,不爱凑热闹。她生的四个儿子,洗三礼都是由婆婆一手操办。她专心坐月子,说起来还真是一点都不懂。 花媒婆就不一样了,做这行就少有不凑热闹的。听她问这个,立刻拉拉杂杂说了一长串。 虽然听着挺麻烦,但林云舒记性不错,都一一记下了。 林云舒向她道完谢,又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塞到花媒婆怀里,“我还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她顿了顿笑道,“你也知道我家还有三个儿子没有娶亲,家里急着用钱,你看能不能帮我介绍生意?晏三娘就是我接生的,母子平安,我这可是一双巧手。” 花媒婆诧异地看了她几眼,“你不是会刺绣吗?那个不比帮人接生赚得多?” 的确如此!原身自小就学得一门好刺绣,也赚了不少钱,可绣得多了,眼睛也有些花了。前世那么多电子产品诱惑,林云舒都没近视。一朝穿越,居然成了半盲人。 她还真有点不习惯,照原身这么绣下去,她离瞎眼也不远了。 林云舒也没瞒着她,将眼花之事一五一十说出。 花媒婆拍着脑门懊恼不已,“你瞧我这脑子!刺绣可不就是最伤眼睛吗?” 林云舒笑了,“若是你帮我介绍,每成功一次就分你一成好处费。” 花媒婆眼睛一亮,这好处可是实打实的。她看着林云舒的目光添了几分钦佩。瞧瞧人家做事多敞亮,也难怪族长两口子那么敬重她。 办完正事,林云舒回了家,严春娘已经打好了油,正在切咸菜。 等她切完,林云舒让她帮着烧火,自己来炒。 昨天吃的咸菜居然一滴油都没有,直接就用醋拌了下,真真是节省到家了。 林云舒从井里捞出昨晚逮到的知了猴,昨晚就将他们齐齐淹死了。井下温度低,到现在还没坏。 林云舒洗了几遍后,切了点生姜和葱,可惜的是这边没有辣椒。 锅烧热,林云舒熟练倒油,严春娘捂着胸口,心都快跳出来了,疯狂想要跳起来将婆婆手中的油壶摆正,别再倒了,炒这一个菜竟吃掉三个月的量。 她的视线太过灼热,林云舒想不注意都难,不过也不打算跟她解释,依旧我行我素。 果然严春娘惊讶过后,动了动嘴皮,几经挣扎还是憋了回去,接下来她就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只低着头烧火。 两碗菜炒过,严春娘瞧着那油壶都少了一小半,心疼得直抽抽。 不过当婆婆喊吃饭时,她的心跟着香味一块飞了! 老三率先冲过来,趴在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猛吸鼻子,眼珠子四下寻找,“娘咧!你炒得啥啊,这么香?” 瞅这馋样儿!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其实也不怪老三会如此反应。 猪瘦肉一斤就要二十文,肥猪肉要三十文。抵得上一斗麦了,谁舍得买肉,也就是过年过节买上一回,解解馋而已。 林云舒心疼他们干活辛苦,笑眯眯地道,“昨晚不是说好的,要犒劳你们,特地炒的知了猴。” 等知了猴端上桌,大伙猛吞口水。油炸过后的知了猴呈现出好看的棕红色,四周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出来了。 老三眼睛都快瞪圆了,嘴巴张老大,不错眼地盯着这盘知了猴。 老二眯了眯眼,“娘,炒这一盘得要四两油了吧?这配料比食材都贵,也是暴殄天物了。” 跟前世不一样的是,知了猴收价不高。那些书香人家自持身份根本不屑吃这个,乡下人想吃自己会逮,更不会花钱。也就是住在县城手头略有盈余,但又不能经常吃肉的人家才会买。但价格并不高,一斤也才七八文钱。而且要的人也不多。 林云舒笑了笑,“我昨儿个帮你二叔家接生,给了一百个大钱。够咱们家好多回呢,快吃吧。” 她刚发完话,就见老大将盆子端起来,顶着众人略带谴责的目光,他拿着筷子将一半知了猴划拉到林云舒碗里,“娘,你吃饭速度慢。别被他们抢光了。” 这点倒是真的,原身恪守大家礼仪,做任何事都很沉稳,吃饭自然也不例外,而林云舒是职业病,细嚼慢咽有助于肠道吸收和消化。跟这些狼吞虎咽的人一比可不就慢了。 这老大看着粗犷,却粗中有细,着实让人很意外。 小四站起来冲着老大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还是大哥想得周到。小弟惭愧。” 老大挠挠头,涨红了脸,忙起身扶他起来,“没有,没有,你还小嘛。” 林云舒笑了笑,“行啦,快点过来吃吧。” 两人这才落座,五个人筷子往盘里伸去。严春娘吃了三个就再没伸筷子,反倒是四个儿子速度齐快,谁也不让谁, 被油煎过的知了猴酥脆喷香,吃一口满嘴肉香,林云舒可不认为严春娘是因为不喜欢吃,才不伸筷子的。 想了想,林云舒将自己碗里的拨了十来个给她,“快吃吧。他们四个跟猴子似的。你也抢不过他们。” 严春娘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她没意会错,婆婆真的待她比以前亲切了。 </div> </div> 第4节 林云舒视线移到那盘子里,一眨眼,半盘子知了猴就被四人吃了个精光。林云舒又将自己碗里的每人拨了几个,“你们多吃些,太油了,我吃着太腻。” 老三吃下最后一个,意犹未尽地摸摸自己的嘴,“娘炒得这个比永旦哥家的好吃多了。” 林云舒心里舒坦,“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些,但是我一人不敢去人少的地方。” 她这百十来个都是在村里树上摸的。村后面有座山,那里知了应该很多,但听说那里有狼出没。她不敢去。至于村西头那边树木不少,可却是祖坟聚居地,她更不敢去。 老三略想想也就明白了。村里树多,但孩子也多。他娘能逮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他暗戳戳捏紧拳头,心里想着等他回来时,顺便去山脚捉一些,那边经常有村里人去捡柴禾,野物根本不去。永旦哥在那边挖陷阱,十回有八回是空的。 他娘从来不去山上总以为那边很可怕。他还是不跟她说了。 林云舒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细嚼慢咽吃起来。 就在这时,花媒婆从门外跑进来,脑门全是汗,她边用帕子擦汗边喘气,磕磕绊绊道,“永伯他娘,来生意了!” 第4章 林云舒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她接生,立即往外走。 花媒婆边走边道,“你今早跟我说过,我专门跑到刘家村帮你宣扬开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你还别说,你的命是真好。那刘婆子被县令夫人请去,现在还没回来呢。这十里八乡生孩子都找她,她这一走,连个接替她的人都没有。” 林云舒知道她这是在为自己邀功呢。别的不说,这整个林家村上下,像她们这个年龄段的,没病没灾的,都要下地干活。 她哪会特地跑到刘家村宣传。八成是两家交界的地头捣鼓几句,帮忙打听谁家要生孩子罢了。 虽是看破她的这点小心思,林云舒却也不说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头道,“待会要是接生顺利,我一定好好谢你。别的地方还得再请你多费心。” 花媒婆笑弯了眼,“好说,好说。” 两人一路到了花婶家门口,那儿停着辆驴车,旁边站着两个青衣汉子。 见到她俩过来,两人赶紧迎上来,看了眼林云舒问花媒婆,“这是稳婆吧?” 花媒婆点头,“对!快别耽误时间了,” 说着,她火急火燎拉着林云舒上了驴车。 两个汉子一边一个坐在车头,甩着鞭子,哒哒哒出了巷子。 刘家村离林家村很近,这驴车速度又快,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下车时,林云舒面色如土,揉着老腰,乡间泥路坑坑洼洼,差点没把她颠散架了。她也摸不清情况,也不好让人家慢一点,万一耽误接生,她可就是罪人了。 从外面看,这户人家条件还可以,走进去一瞧,给产妇准备的房间却十分简陋。地上铺层稻草、麦秸作为产褥,孕妇就躺在上面。这啥习俗啊? 林云舒没有寻问,先用温开水洗手,手指挤进宫口,却只开了两指,“还有得等呢。” 她看了眼四周,“这地方不能接生。快点换间干净的屋子。” 此言一出,一个中年妇人站了出来,“可这产房是按照刘婆子说的来布置的。”说话间那眼神既带着审视和怀疑就那么看着她。 林云舒微微蹙眉,“这产房污晦甚多,容易让孕妇身体变差从而影响她肚子里的孩子。” 中年妇人得了个半懂,花媒婆见两人之前似乎有些不对,担心闹开,立刻上前,拍打着中年妇人的胳膊,低声提醒她,“你就听她的吧。她识文断字,在咱们村可是个能耐人,连我们族长都听她的。” 中年妇人将信将疑,可眼珠子却看向她带的包袱,小声问,“刘婆子都给我们家接过三回了,每次来都带着个箱子。怎么换成她,就两手空空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花媒婆这才注意到林云舒有些不对劲,刘婆子的接生三宝:头发、镰刀、擀面杖。永伯他娘居然一样都没带。 花媒婆心生忐忑,这要是生下死胎,那这家人还不得找上门闹事啊。她打了个哆嗦,却又很快醒过神来,没事的,族长那么敬重永伯娘,怎么可能会让外人欺负她。 当下花媒婆就胡吹一通,“每个人接生手法不一样。你就听她的吧。要不然惹急了,她不帮你家儿媳接生了,让你去找那刘婆子,我看你怎么办?” 中年妇人脸色一僵,要是刘婆子在,还用她这个没经验的稳婆? 中年妇人最终还是作出让步,“要怎么布置产房?” 林云舒也没在意她生硬的语气,反倒很坦然地道,“找个干净的房间,用新麻布在开水里煮一遍,把屋里上上下下擦干净。房间里要有一张床,铺上一床新薄被。对了,还得找把新剪刀过来。” 林云舒也是昨儿接生,才注意到这年代的剪刀都是铁的,这东西使用频率特别高,上面肯定残留不少细菌。 新剪刀?中年妇人忙不迭点头,“有的,前些日子刚买的。我昨儿才让儿子给磨好,还没用呢。” 半个时辰后,产房就布置好了。 林云舒看了一眼很满意。指挥刚刚那两个青衣汉子将产妇抬进新产房。 将其他人赶出去后,她守在旁边,等孕妇发动。 这一等就是四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透。 孩子不是很胖,生产得相当顺利,产妇累晕过去。林云舒将孩子清理好,抱给外面的人看。回了产房帮孕妇继续清理。 林云舒累得精疲力尽,中年妇人抱着小孙女,恭恭敬敬送上喜钱,并请她洗三礼一定要来。 林云舒答应了。 中年妇人又让之前那两个青年架驴车送她们回去。 林云舒摆手拒绝,“不用了,你们累了一天了,早点歇息吧。” 许是这一句话,中年妇人脸上竟是露出满意之色。 回去的路上,花媒婆问起她怎么没有三件宝时,林云舒表情相当难看,原身记忆里最不愿想起的就是她生老三时的情形。当初是刘婆子的婆婆给她接的生。 刚好遇到难产,刘婆子的婆婆就往她嘴里塞头发,说是能让孩子生下来,她忍着恶心还是受了。却不想这招对她不管用,又用“擀面杖”在腹部擀上几下,在外力作用下孩子倒是出来了。 之后刘婆子的婆婆将镰刀放在火上烧,而后割断脐带。 林云舒自然没有见过这种法子,前两样就不说,单说镰刀放在火上烧,就不靠谱。 火烧并不能去除所有细菌,稳妥点的法子是打一把新剪刀,然后在开水里滚或是用酒精擦拭。 只是这年代还没有酒精,最烈的酒也才二三十度。 最好还是有把钢制作的剪刀。在原身记忆里,这年代还是有钢的,多数都是做成刀或是匕首,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剪刀。她明儿个找人问问。 到了家,林家几个孩子还没睡,林云舒打开红封,里面有五十文钱。 她给了花媒婆十文。 花媒婆喜得眉开眼笑,搓着手有些激动,“不是说好给五文吗?” “不能让你吃亏。”林云舒又让她帮忙打听县令夫人的情况。 说到底林云舒接生经验太浅。今天要不是刘婆子刚好不在,人家未必肯找她。如果她帮了县令夫人接生成功,那就等同于打开知名度。 那城中有钱人家可不抢着过来找她? 花媒婆也是个通透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等她回来,我一准帮你打听。” 林云舒笑着道谢,“如果能接生,一定分你一份。” 花媒婆揣着十文钱,乐颠颠地回家了。 第二日下午,花媒婆就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今天早上,刘婆子就回来了。我听她说,县令夫人肚里的孩子脉相很弱。她摸过,孩子应该是被勒住了。” 勒住?那就是脐带绕颈了。林云舒蹙紧眉头,这可难办了。 诚然大部分婴孩在母体时都会有脐带绕颈,多半在生产前都会自动绕开,但也有不少例外。一旦脐带形成死结,就不得不剖腹。 前世医疗设备齐全,只要操作得当,她就有九成九的把握。可这年代,没有麻药和碘伏,一般人根本撑不过去。 林云舒记得读书时,老师说历史上华佗配出了麻沸散,后被焚毁。之后唐代孙思邈又重新配了出来。这个年代在隋朝之后就变了样,又过了百年,被本朝高祖夺了天下,改国为月,至今已过六朝。也不知道麻沸散有没有重新被人配出来? 林云舒谢过花婶后,又到村东头找郎中。 郎中这会子也在家,他专职给人治病,家里地大半赁给别人种。自家只留了两亩,一早就收割完毕,正在家中整理药材。 看到她过来,郎中观察她气色,捋了捋胡子,“我观你气色不错,回去后多注意歇息即可。” 林云舒摆了摆手,“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问你,你知不知道一种可以让人脑子清醒,身体失去知觉的药?” 郎中捋胡子的手顿住,“哦?你说的是麻沸散啊?那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得了!林云舒彻底放弃。 没有麻沸散就没法剖腹,那她根本不比其他稳婆强多少。既然那么多稳婆都打退堂鼓,她还是不要主动去触人家霉头了。 她回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专职做驴车生意的顾守业。这人还是原身男人的隔房堂弟。 看到她,对方拽着缰绳让驴停下,憨厚一笑,“大嫂,我已经将您托我买的东西稍回来了,放到您家了。” 林云舒眼睛一亮,“那剪刀呢?” 顾守业挠挠头,“铁匠说得要向县衙申请。倒是能做,就是价格贵了三倍。我将你给的定金付给他了,要一个月才能打好。” 一个月?真够久的。林云舒再着急也只能等。 到了家,果然看到堂屋桌子上摆着些陶像,加起来有十三个之多,价格倒是不贵,才三十文钱。 严春娘壮着胆子问,“娘,这是干啥的?” “明儿个不是你二叔家洗三嘛。这些是洗三礼上用到的。” 严春娘抿了抿嘴,下意识看向自己肚子。没再说话了。林云舒没有察觉到她这动作,而是将陶像抱回自己屋,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迎面就碰到几个小孩打打闹闹,为首的那个手里扯着一根花枝,边走边甩,玩得不亦说乎。 林云舒原先也没在意,等她看清楚那枝条上的花朵时整个人呆住。 “大牛,你手里的花枝是有毒的。” 大牛被这话吓懵了,其他几个孩子纷纷看去。 有个孩子傻乎乎问,“这不是喇叭花吗?” “喇叭花是藤,你看这是树,而且喇叭花只有手指那么短,你手里的这花多长啊。”林云舒担心这孩子回头再中了毒,赶紧解释。 大牛脸色发白,只觉手里的花枝是块烫手山芋赶紧扔掉。 林云舒又带他到院子里洗漱。 除了开水,盐和醋都可以杀菌,她每样洗了一遍。 大牛偷偷抬眼去瞧,心里暗想今天大伯母好温柔啊。 送走孩子,林云舒将花枝重新捡了回来,麻醉药的主要成份除了大麻就是曼陀罗花。而这根枝条正是曼陀罗花。 </div> </div> 第5节 第5章 作者有话要说:  洗三流程来自百度百科,麦芽糖的制作流程是抖音上的。 我小时候超爱吃的。 日子一晃眼到了洗三这天。 顾家村是全族聚居地,从村人都姓顾,往上数五代都是一个祖宗。 是以,族长家举办洗三礼,村里人都派了代表过来捧场。来的人都不是空手来的,会送给产妇一些油糕、桂花缸炉、破边缸炉、鸡蛋、红糖等食品或是送些小孩的衣服、鞋、包被等作为礼品。 族长早就让家人备好了炒菜面用来招待客人,这面俗称“洗三面”。坐席时,林云舒作为上宾坐在正座。 午饭后,林云舒开始主持洗三礼。 在产房外厅正面设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 香炉里盛着小米,当香灰插香用。蜡扦上插一对“小双包”(祭祀时专用的羊油小红蜡),下边压着黄钱、元宝、千张等全份敬神钱粮。晏三娘卧室的炕头上供着“炕公、炕母”的神像,均用三碗至五碗桂花缸炉作为供品。 顾婆子上香叩首,林云舒亦随之三拜。然后,顾婆子吩咐顾永旦将盛有以槐条、艾叶熬成汤的铜盆以及一切礼仪用品均摆在炕上。这时,林云舒将婴儿抱在怀中,“洗三”的序幕就正式拉开了。 顾家依尊卑长幼带头往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钱币,谓之“添盆”。若添的是金银铜钱就放在盆里,如添的是交子银票则放在茶盘里。此外,还可以添些桂元、荔枝、红枣、花生、栗子之类的喜果。 在添东西的时候,林云舒会根据每人添的东西说相应的讨喜话,比如添清水,就要说“长流水,聪明灵俐”;添些枣儿、桂元、栗子之类的喜果,便说:“早儿立子(“枣”与“早”谐音,“栗” 与“立”谐音),连生贵子(“桂”与“贵”谐音);桂元,桂元,连中三元。” 博得顾家上下欢喜一片。 “添盆”后,林云舒便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搅,说道:“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这才开始给婴儿洗澡。孩子要是受凉哭闹,不但不犯忌讳,反认为吉祥,谓之“响盆”。不过这天气热,孩子一点也不哭闹,林云舒动作温柔一边洗,一边念叨祝词,“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随后,用艾叶球儿点着,以生姜片作托,放在婴儿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一炙。再给婴儿梳头打扮一下,嘴里说着,“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左描眉,右打鬓,找个媳妇(女婿)准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说话免丢丑。”用鸡蛋往婴儿脸上滚滚,说着“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 洗罢,她把孩子捆好,用一棵大葱往身上轻轻打三下,说:“一打聪明(“聪”与“葱”谐音),二打灵俐。”随后叫人把葱扔在房顶上(有祝愿小孩将来聪明绝顶之意)。 拿起秤砣几比划,说:“秤砣虽小压千斤(祝愿小孩长大后在家庭、社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拿起锁头三比划: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祝愿小孩长大后稳重、谨慎)。再把婴儿托在茶盘里,用本家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或首饰往婴儿身上一掖,说:“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祝愿小孩长大后,福大禄大财命大)。 拿起小镜子往婴儿屁股上一照,说:“用宝镜,照照腚,白天拉屎黑下净”。 最后是把几朵纸制的石榴花往烘笼儿里一筛,说道:“栀子花、茉莉花、桃、杏、玫瑰、晚香玉、花瘢豆疹稀稀拉拉儿的……”(祝愿小孩不出或少出天花,没灾没病地健康成长)。 至此,由老婆婆把娘娘码儿、敬神钱粮连同香根一起请下,送至院中焚化。林云舒用铜筷子夹着“炕公、炕母”的神码一焚,说道:“炕公、炕母本姓李,大人孩子交给你;多送男,少送女。” 然后,把灰用红纸一包,压在炕席底下,说是让他(她)永远守在炕头,保佑大人孩子平平安安。 最后就是向本家请安“道喜”,讨几个喜钱,也算是沾沾喜气。 这一通下来,林云舒的“外块”多得让人惊诧。“添盆”的金银锞子、首饰、铜子儿、围盆布、当香灰用的小米儿、鸡蛋、喜果儿、撒下来的供尖儿——桂花缸炉、油糕……全都是她的。 林云舒这一整天的脸都得笑着。吉祥话说得一箩筐,大伙听着高兴,乐得直拍巴掌。 原本冷淡冰霜的人突然对大家和气起来,大伙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花媒婆更是在旁边捧林云舒的场,大赞她接生了得,那活灵活现的表演,好似当时就在现场。 还别说,大伙还真信了花媒婆这套说辞,甚至还有不少人说自家生孩子也要请林云舒帮忙。 林云舒也不推辞,“到时尽管来叫我。” 洗完三礼后,大家都各自农忙了。 这年代,不仅收割困难,就连脱粒也是相当复杂。没有机器,只能采用人工脱,将谷物在阳光下充分暴晒;然后用棍子捶打或是用碾子碾压。前者几乎人人都能做,但后者得要大力气才行。家里也就老大和老三能拉动那碾子。 不过这两人通常不负责拉碾子,而是负责耕地。从族里借来牛,两人一起拉。 一家六口人,一半耕地,一边脱粒。谁也没闲着。 脱粒后,要用木锨等农具借风力吹掉壳和尘土,分离出干净的麦粒。扬过的粮食摊平用扫帚捋那些没有被风吹出去的碎叶子或梗子。 当然只到这一步,其实还不太干净,得要人蹲在一旁将里面的小石子等物捡出来。 之后再暴晒三个太阳,才能入库。 他们家一共有三十亩上等良田。这顶好的天气,收上来一亩也才一石,一斗麦市价十八文,一石也才一百八十文。这三十亩也才五千四百文。还得去掉两成税,就剩下四千三百二十文了。 按照以往,他们家收上来的粮食,一半用于自家嚼用,一半卖掉。 林云舒看着房间里这个巨大的席穴囤,心里感慨这家真是太穷了,竟连专门的粮仓都没有。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是老三的声音。 林云舒轻了轻嗓子,“进来吧。” 门外站着老二和老三两人。 收完麦子,老三更黑了,老二却是天生的白,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落座后,老二便道,“娘,家里的地已经全部种完了,再过几天我和三弟就要去镖局了。收上来的小麦,明儿我们推到城里卖了吧?” 是了,除了种地,老二和老三还有别的营生。老二识字在县城镖局做账房。他的未婚妻就是镖局二当家的女儿。老三自小被镖局一位老师傅收下,习得一身好武艺。明明才十六的年纪,身板却比两个哥哥都要结实,那腱子肉更是一鼓一鼓的,早在一年前,他就正式成为镖局一名镖师。 刚收完麦子,正是镖局押镖的好时机。南边有早稻,他们可将北地收上来的皮子送到江南运回大米,一来一去赚了两份钱。 林云舒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暂时不用。” 林云舒找到曼陀罗花,原以为能治出麻醉剂来,那她替人接生,好歹多了一重保障。 可她显然低估这东西的毒性。 这些天她试了成百上千次,除了死老鼠,她一无所获。 其实往深了想,这东西又哪是那么好提炼的。要是她一个接生医生都会这个,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制毒了。 曼陀罗花会让人产生幻觉,所以也可以制成毒品。不过它本身就含有剧毒,所以那些犯罪分子少有用它。反倒是在医学上贡献更大。 林云舒既没学过中医,也没进行过医药研究,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去除里面的毒性。而她又不知道哪些药材跟它相克,麻醉剂这条路算是暂时中断了,只能想别的法子挣钱。 你还别说,真叫她想到一个。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的一款零食叫麦牙糖,香甜可口。家里条件不好,她妈妈就亲自做给她吃。 麦牙糖不仅作法简单,而且易储存,在常温下的保存期一般为四十天左右。 如果想在夏天存得更久一点,只需在麦牙糖上撒一层面粉,下面隔着冰块即可。 她多做些可以让老二老三运在往江南途中边走边卖。 决定做这个,她也顾不上睡,倒了十斤出来,洗干净后加水浸泡。 第二天晚上,麦子泡出芽,捞出后放入箩筐内,每天用温水淋芽两三次,水温不要过高。经过3天—4天后,待麦粒长出二叶包心时,林云舒指挥严春娘将其切成碎段,且越碎越好。 将三十斤糯米洗净,在水中浸泡两三个时辰,待吸水膨胀后,捞起沥干,置于大饭锅或蒸笼内,至糯米一捏就碎无硬心时,取出铺摊于竹席上,晾凉至掌心微烫时,将糯米拌入已切碎的小麦芽,发酵两三个时辰。 再装入布袋内,扎牢袋口,放锅内大火烧开,然后中火熬制,要不停搅拌,熬制到粘稠状态,停火稍微晾凉。 然后将糖不停搅拌成糊状,而后挂在一个可以勾住的树杆子上,不停拉,这一过程,林云舒指挥老三。拉到两个时辰才终于满意。 老三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袭满整个口腔,“娘,您弄得这饴糖可真好吃。” 林云舒笑眯眯道,“这些糖,你们走一路卖一路,每斤成本是四文,只要高于六文钱就行,咱们也就赚个辛苦钱,能卖就卖,可别放坏了。” 饴糖很早就有了,原身出自大户人家会做这个一点也不稀奇。 老二接过来,做了好几日才弄出来,这糖制作着实不易。他若是不能全部卖出,太对不住母亲这几日的辛劳了。 第6章 农忙之后,顾家村的族学正常恢复上课。 小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严春娘把饭做好,他吃完饭就去族学念书。一直到晌午才回来。吃完饭,又去族学念书。晚上回来,也是挑灯夜读。真真辛苦。 说起来,顾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永伯的曾曾曾祖父跟着月国的开国皇帝一起打江山,封了顾伯侯。顾伯侯的儿子掺和到夺嫡之争,并且还败了。新皇登基后清理旧账,帮着皇子大肆敛财的顾伯侯府被抄家,念及顾伯侯曾经多次救过先皇,法外开恩,没有流放,但勒令三代之内不许科举。 到了顾永伯父亲这一代,已经能参加科举了。但顾家早已不复当日荣光。想起科举一途,困难重重。 最终也只有顾永伯父亲考上了秀才,而且还是三十岁才中的。之后就得病去逝。 现在整个顾家,唯一有功名的人就是顾永伯父亲的隔房大哥,名叫顾守庭,四十出头的年纪,至今只是个童生。每年都去参加院试,却一直没考上。 以林云舒看来,他应该是没找对学习方法。 这天闲着无事,林云舒便站在族学外面,见顾守庭念书时不时摇晃脑袋,她眉毛都快打结了。 她又侧耳倾听,发现他教《孟子》,只让学生起来朗读,根本不给学生逐句翻译。 小四中午回来吃饭,林云舒特地问他,“你们先生平时都是怎么上课的?” 小四不明所以,照实说道,“就是让我们自己读啊。先生说,读书百遍,其意自现。不懂是因为读的次数太少。” 果然如此!林云舒深吸一口气,这先生是不会教还是根本就不会呢? 读百遍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得浪费多少时间。先生不就是给学生答疑解惑的吗?也难怪,小四都念了八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她拿了书,随意抽查小四几个问题,背得滚瓜烂熟,但意思却是大相径庭。 照这么下去,小四的大好时间全都浪费了。林云舒直接去找族长。 族长听后,长叹一口气,“大嫂,大哥临走前曾交待过我,要给族里找个好先生。可咱们顾家上下谁也出不起那个钱啊。” 科举一途最是费钱。先不说束脩,就是平日里的笔墨纸砚就能把一个小康之家压跨。 而顾家除了族长家儿子众多,手头略有盈余外,多数人家都跟林云舒家差不多。 林云舒无言以对,“为什么不举全族之力供养一个呢?” 要知道只要顾家有一个能考上秀才,那全族都跟着沾光。每家都穷是不假,但是这村子里起码有上百户,每家每年交五十文也能供一个了。 “可是小一辈的孩童没有一个天资聪颖的。” 这是没见到出类拔萃的神童,所以族人都不愿冒险。 林云舒对此也能理解。谁也不能保证倾尽全力供养的孩子一定能考上秀才。而且百家饭是那么好吃的吗?那个受全村人瞩目的孩童,他身上的压力得多大啊。 她不知道别的孩子天资如何,但就她所见到,小四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他韧性不错,记忆力又好,脑子也知道变通,如果能得到有一位好先生,未必不能考上秀才。 不过她不打算跟族长夸下海口,只向他道了谢,就转身离开了。 当下她最紧要的事情是赚钱,只要有了钱,找个好先生就不再成了奢望。 回到家,严春娘已经做好了麦芽糖。林云舒打算跟老大到城中试卖。 </div> </div> 第6节 老大吭哧半天,憋得脸都红了,“娘,我不会啊。” 林云舒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不会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卖东西。” 老大挠挠头,忐忑不安地应了。 第二天早上,林云舒就带着老大坐上顾守业的驴车。 刚农忙过,不少人也想进城添点物件。 不大的驴车坐了十二三个,挤得满满当当。得亏老大把箩筐抱在怀里,才没有挤变型。 有人好奇道,“永伯啊,你箩筐里装得啥啊?包裹得这么严实?” 老大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看向林云舒。 林云舒笑眯眯地从中捡了十来个,每人分了一个,“这是家里自制的饴糖,进城换点纸墨笔砚之类的东西。” 众人尝了一口,甜滋滋的,“可真好了。这个怎么卖啊?” “一斤十文钱,你们要的话,六文吧。谁让咱们是实在亲戚呢。要是觉得好,别忘了给我介绍生意。” 众人眼光齐唰唰看过来。 六文钱一斤?过年时,他们在城里铺子买过,这糖一斤要十二文呢,她这足足便宜一半。确实很便宜了。 大伙争先恐后要了一些,大多数都是要半斤,本就是给孩子甜甜嘴儿。太多也吃不起。 林云舒却是相当满意。 出了顾家村这条小道,再往前走了十里,上了一条大道,途中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林云舒心中一动,问顾守业,“三弟,你知道这十字路口通到哪里吗?” 顾守业笑道,“左边那个官道,右边这条两里处是西风县唯一一家书院,前面这条直通城中。” 林云舒眼睛一亮,要是在这边开店,生意绝对红火。而且价格绝对比城中租铺面要划算。也不知这块地属于谁的,能不能买下来? 驴车到了城门口,所有人都下来了。城中不允许马车驴车进入,顾守业便守在城门外。 不少人正围在城门口看热闹,有那喜欢八卦的也挤进去凑热闹,回来后讲给他们听。 “听说有几户人家丢了孩子。官府正在捉拿凶手呢。那上面贴着画像。出来后,要一一对比人脸的。” 天气热,这一车都没带孩子出来。大家齐齐拍着胸口庆幸不已。 到了城中,大伙三三两两分开了。 林云舒让老大去菜市口那边找摊位卖货。她直接去城中药铺找郎中。 能在城中开店的,医术水平怎么也比乡下郎中强一些,或许他们能知道麻沸散的秘方呢。每当这个时候,林云舒就特别懊悔,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穿越,她大学时应该选修中医的。 到了药铺,林云舒上前打听,郎中满脸自嘲,“大娘真是说笑了。我就是普通郎中,又不是那张川乌哪有那个本事制出麻沸散呢。” 林云舒眼睛倏然一亮,“你是说张川乌已经治出麻沸散?” “我也是道听途说。听说他曾给一位朝中重臣动刀治好肠痈。就是用了它,才没有让病人晕死过去。” 肠痈?那就是急性阑尾炎了?大多时候的确只能动刀将坏掉的肠子取出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疼,没有麻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林云舒像是找到了希望,眼巴巴地道,“他在京城吗?” 郎中见她似乎想要去找对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大娘,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人家那可是堂堂御医。只给王宫大臣治病,你一个乡下农妇如何能见到?” 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只好问他,“那你知道哪些药材能让人四肢发麻吗?” 郎中认真想了想,“倒是有些,川乌就能让人四肢发麻,但这东西毒性奇大,得要甚用。” 毒性大? 林云舒想了想,“你给我拿半斤吧。” 郎中见她坚持要,便让她登记名册。这种带有剧毒的药材都是要记录在册的,以防他们用这东西害人。 郎中给她包了半斤,又再三叮嘱,“这东西毒性极大,你用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 林云舒这东西价格还不低,半斤居然就要两贯钱,她点头,“你放心,我在用之前一定会用动物检验毒性,不会乱用的。” 林云舒出了药铺,便直奔东市。 却不想,她刚到菜市口,迎面就碰到一群差役往那里挤。行人纷纷避让。 等他们出来时,竟压着顾永伯一块出来了。 林云舒也顾不上看热闹,张开双臂跳出来拦住他们去路,“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儿子?” 那领头的差役细细打量林云舒,“他是你儿子?” 林云舒点头,“是我儿子。你抓他干什么?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 领头差役哼了哼,朝后挥了挥,“既然是同伙,那就一并带走!” 话落,身后蹿出两人将林云舒两只手臂扣住。林云舒挣扎不得,对方将她随身跨的筐子都夺了过去。 林云舒皱眉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别急,等到了大堂,自有机会给你们分辨。”领头差役冷着脸,二话不说就指挥手下将两人压走了。 林云舒见说不通,便也不再争辩,任由他们压到县衙大堂。 堂上坐着个身着官衣的青年男子,下面跪着几个苦主,有男有女,齐齐低头抹眼泪。 那青年男子拍了下惊堂木,林云舒和老大便被衙役摁着跪下。 得了!前世只跪父母的林云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跪了别人。 她挺真脊背,双手一拱,神色自若答道,“县令大人,我和儿子原是顾家村人,农忙刚过,在家做了点饴糖进城兜售。不知所犯何事?为何要将我二人压到这大堂?” 那县令见她吐字清晰,说话有条不紊,神色更是坦然自若,心下狐疑,看向那几位苦主,指着顾永伯道,“你瞧,这人是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卖糖货郎?” 几位苦主纷纷回头,有几个甚至挪到跟前,将顾永伯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连头发丝都不曾放过。 大约一柱香过去,县令又敲了下惊堂木,苦主们才如梦方醒,转身齐齐摇头说,“不是”。 其中一人跪倒就拜,声泪俱下道,“那货郎眼睛没有这么小哥大,脸有点胖,瞧着很敦实。我就是瞧他长得老实,回屋拿铜子的功夫,他竟将我儿子迷晕抱跑了。我出来一看,早就没影了,青天大老爷,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县令看向刚刚那领头差役,“不是这人!再去盘查,看看还有哪块墙上没有张贴告示的,再补齐了。一定要把人抓住。” 那领头差役双手拒拳,招呼几个手下,走了。 而林云舒和顾永伯也重获自由。 就在这时,县令大人右侧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丫鬟,冲着县令大人急急忙忙道,“大人,夫人快要生了。稳婆不敢决断,请您过去。” 县令猛然站起身,冲着其他人大喝一声,“退堂!”而后,他跟着丫鬟急急忙忙往后院去了。 第7章 明明已经退堂,林云舒却没有离去。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前世她姑姑家的孩子就是被人贩子抱走的,害得姑姑一家支离破碎。姑姑更是得了抑郁症,没多久就喝药自杀了。 她捏紧拳头叫住几位苦主,“你们可记得那货郎容貌?” 苦主咬牙切齿道,“化成灰我也认得。” 林云舒便让一名衙役寻几张宣纸和炭条。前世,她跟着父母进城讨生活,父母忙于开店赚钱,不放心她一人在家,就将她送到少年宫,学画画。她对油画,现代画都不敢兴趣,唯一比较感兴趣的就是这素描。 事关孩子,林云舒也没有谦虚,“我颇善画。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那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个人将信将疑为她寻来了。 林云舒坐到师爷位置上,让他们将犯人的五官特征说一遍。 也幸好这些人记性好,每人记得几样显著特征,林云舒根据他们所述,一副肖像画跃然纸上。 她用的笔很是粗糙,却仿若真人浮现眼前。 那几名苦主指着那画像,激动不已,“官爷,就是这人。就是这人。” 几句衙役忍不住瞪大眼睛,要不是听她亲口寻问,又是当场绘画,他们都要以为她是有什么仙法呢,“这也太像了吧?” 有名衙役乐疯了,冲着林云舒拱手作揖,“请大娘多画几幅,我们也能早点将歹人逮住。” 林云舒也没推辞,一连画了二十几张,直到手都酸了,才想起来问,“你们怎知那货郎没有跑到别地呢?” 那衙役指着其中一位苦主,“他是头一个来报案的,我们当即就已经封锁城门。后来又有几位苦主来报案。城门口这些天十二时辰都有人,出来后无一例外都要经过仔细盘查,我确定这人没有出城。” 林云舒想了想,又给他画了几幅变了装的:带胡子,改变眉型和贴假鬓的。 能想到的,她都画了个遍。 那衙役冲着林云舒一通千恩万谢,而后抱着画像飞快往外跑。 林云舒见事情已了,便带着老大出了县衙,老大跟在后头,“娘,咱们还卖糖吗?” 却不想亲娘突然停下,老大差点撞了上去,险险避开,差点撞到人。 “娘,你怎么停下了?” 林云舒吩咐道,“你就在这前衙卖,我去城东铁铺拿剪刀。” 老大下意识点头说好。只是等亲娘一走,他才反应过来,这地方给摆摊吗? 挠头想了半天,最终他还是决定听娘的话,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大声叫唤起来,“卖饴糖咧,八文钱一斤。” 门口那两名衙役齐齐看他,其中一人走过来,大声斥责道,“这儿不是摆摊的地方。你要卖东西去东市。” 老大小心翼翼看着他,“我刚刚就是在东市被你们抓过来的。我要是再去,你们是不是又要抓我过来?” 衙役一阵无语,为了抓那个卖糖货郎,他们守了二十几天,这人要真去东市卖,那不是折腾兄弟们吗?想了想,“行吧,你就在这儿卖。别跑远了。” 又不能不让人家卖。还真是头疼。 老大心下一喜。 你还别说,这县衙地势真的不错,比他在东市好多了。一会功夫,卖出好几斤。 另一边,林云舒已经到了城东。 将顾守业给她的条子递过去。那铁匠瞧了一眼,从屋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有个妇人瞧见,不由得大惊,“她这剪刀怎么是白的?这是银的吗?” </div> </div> 第7节 铁匠摇头,“不是银的,这是花纹钢。这种不容易生锈。” 那妇人来了兴致,“怎么卖?” 铁匠报了价钱,吓得妇人一个劲摇头。嘴里直嚷“太贵了,不值得”之类的话。 林云舒笑眯眯接过来,试了试刀锋,“不错,很锋利,看来你们是用心了。” 那铁匠收了尾款,试探道,“你这剪刀真是用来接生孩子的?” “那当然。寻常剪刀生锈,很容易伤口感染。”林云舒心情好,笑着回他,看到他手里的木匣子还有个小刀,看材质似乎也是钢,她不由得心中一动。 那铁匠察觉到她视线,将匣子中的小刀递给她瞧,“这是剩下的一点料子,我打成了一把小刀,用来切东西倒也不赖。” 林云舒捡起来,“这个多少铜板?我买了。” 铁匠笑眯眯道,“你就给我一百文吧。这个虽是剩余料子,但也要经过浇筑,反复捶打才制成的。” 林云舒跟他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八十文成交。 两人有一答没一答说着话,就在这时几名差役小跑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人。 看到林云舒在这里,他微微有点惊讶,却也没有问,而是看向铁匠,“你之前说有个稳婆在你这边定了把花纹钢制成的剪刀,是真是假?” 铁匠看向林云舒。 那差役将视线落到林云舒身上,一眼便瞧见她手中那白花花的剪刀,“敢问这位大娘可是稳婆?” 林云舒已经猜到他的来意,倒是不扭捏,轻轻颔首,“是,但是我之前只接生过两个。经验着实不足。” 她去看可以,但他们得要有心理准备。 那差役确实迟疑一会儿,却又很快道,“烦请大娘去看看。大人七年才得这一子,着实不易。但凡有一线机会,他都不放过。” 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份上,林云舒自然也不扭捏,“那就走吧。” 差役喜不自胜,忙带着她往县衙赶。 老大瞧见亲娘又被差役带回来,以为又出了啥事,忙上前问。林云舒不等他问,给他解惑,“我去后院看看能不能帮忙接生。你在门口等着吧。” 听说是接生,老大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不由轻吁了一口气。 进了县衙,差役不能进后院,便由小厮领林云舒进去。 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县衙后院,林云舒见到刚刚还威严肃穆的县令大人此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房门口来回转圈圈。屋里传来女人那凄厉的叫喊声。外面的丫鬟们听着叫声,心惊胆战,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被吓住了。 那小厮上前禀告,县令也不等对方说话,看向他身后,待看到是林云舒时,他脸色怔了怔,却又很快恢复如常,拱了拱手,“烦请大娘好生看看,一切以夫人的命为重。” 林云舒看了他好几眼,能说出这番话,看得出来这县令为人不错。不是那种为了传宗接代就罔顾妻子性命的繁殖癌。 她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言罢,她将篮子放到旁边,拿着剪刀和小刀径直进了房。 房中古色古香的床上躺着一名年轻孕妇,她疼得死去活来,正被两名丫鬟按住肩膀。旁边一名中年妇人正急得满头大汗。 孩子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出来了。 林云舒洗完手,也不废话,立刻上前检查。 当她看到宫口已经开到六指,已经能看到婴儿头发时,探手去摸,果然是绕颈了。而且是五花大绑的绕颈。 婴儿即将咕咕坠地,但脐带已经全部绕颈,没有多余空间让孩子往盆口外挤,婴儿每动一下,孕妇就要疼上十分。 这? 林云舒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她也不敢耽搁,匆匆出了房门,县令立即迎上来,“怎样?” 林云舒迟疑道,“我有一法,有五成把握。你要是觉得可行。我可以帮你试试。” 县令忙问,“什么法子?” 林云舒看向其他人,县令立刻挥人让他们离远些。林云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可以用刀子将她的肚子剖开。” 听闻要剖开肚子,县令眼睛都瞪圆了,双目赤红,沉声喝道,“大胆!” 林云舒却不怕他,这个孕妇情况危及,除了剖腹已经没有旁的办法。她据理力争,“我有一味药专用于孕妇,可使她全身麻目,剖肚子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当然孩子取出后,伤口会疼,只要照顾得当,孩子有九成能活,夫人有五成把握。” 县令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才五成!这绝对不行。” 林云舒却道,“大人,若此时将胎儿打掉,那夫人极有可能会没命。” 已经快生才来打胎,用的必定是虎狼之药,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想必县令也是知道的,所以才迟迟不敢下决心。 但是任由孩子降生,子宫极有可能会滑落甚至大出血,就算侥幸活下来,失了子宫该有多痛苦。 县令还是犹豫不绝,里头的夫人情况却不容许他多想,一名丫鬟哭丧着脸跑出来,“大人,请你快点下决定吧。夫人真的快受不住了。” 林云舒不是没看到孕妇死在她面前的。那是她一辈子的恶梦。眼见着又要有一个,她心中很是煎熬。 第8章 县令定定看着林云舒,“真有五成把握?”,那丫鬟却是眼睛一亮,一把握住林云舒的手,“什么五成把握?” 林云舒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一遍。 丫鬟却是像得了天大的好消息,飞奔着往屋里跑。县令根本来不及阻止。 没多会儿,丫鬟又跑出来,看向县令,“大人,夫人恳请你同意。” 县令咬着牙,颓废似地摆手,“好,你去吧。” 林云舒又道,“请大人尽快找大夫来,帮着开些外伤用的药,最好是可以快速止血的。” 郎中是一早就请好的,县令立刻让小厮去办,没一会儿就送来两瓶金疮药。 剩下的只有止血纱布了,可这年代不可能有的。普通纱布又没有经过消毒处理。 林云舒让县令把替孩子准备的衣服全都拿来。 奶娘忙不迭跑回屋拎回一个包袱。 万幸的是里面有几件是细纱做的围兜,她捡出来问奶娘,“这东西洗过吗?” 奶娘不明所以,“当然,洗过三回了。” 林云舒又道,“我这法子乃是独门秘法,任何人都不能见。请你将里面的人都请出来吧?” 那丫鬟刚好出来催促,听到这话却是急了,“不行!我是夫人的贴身丫鬟。你那什么劳什子秘法,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会看上一眼。” 林云舒想了想,“如果你能将眼睛蒙住,我就相信你。” 丫鬟心中憋闷,但还是点头表示认同,“行!” 最终留了这个丫鬟在里伺候,其他人都赶了出来。 丫鬟在床上伺候,林云舒走到桌前倒了杯水,背着丫鬟倒了杯水,而后端了过去,“给你家夫人喂下。” 丫鬟迟疑道,“这是什么?” “喝了这个,你家夫人不会疼。” 丫鬟看着那水将信将疑。林云舒却道,“不信,你喝一点试试。” 丫鬟想了想还是喝了。要是这人起了歹心,那岂不是害了夫人? 等她喝了一口,没查出有什么异样后,又端给了夫人。一碗水喝完,林云舒将帐子放下。 丫鬟帮着夫人擦汗,“不用将帐子放下吧?这天气多热啊?” “那可不行。我这是独门秘法,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偷看。” 丫鬟气结。林云舒给丫鬟眼上系了布条,又让夫人闭上眼。而后她翻转玉葫芦,将两人一起带进空间。 她算是发现这空间另一重好处了。 既然进了这里,活物没有知觉也不能动弹,出去后又能恢复正常。那跟打了麻醉剂有什么两样? 林云舒便用小刀划开肚皮。小心翼翼将孩子取出来,用细纱布止血。 她之前没炼制出麻醉剂,所以也就没有让铁匠打镊子,这会子只能用剪刀和小刀一起充当镊子。 止完血,她将之前收集好的盲肠线用银针串上,将肚皮缝合。 缝好后,她又在肚皮上敷上金疮药。用细纱布包好。 检查一番,确保无误后,将两人一起带回来。 “哇哇哇!”孩子细弱的声音传来。床上那对主仆这才如梦方醒,晃了晃脑袋。 丫鬟首先醒来,“你?我刚才怎么没知觉了?” “我刚刚不是和你说过,那药会让人失去知觉的。” 丫鬟眨了眨眼,她只抿了一小口,居然就能让她昏死过去? 不等她张口问,一扭头就看到婴孩,整个人呆怔住,还真是的五花大绑啊。脐带很长,却是围着脖子交叉绕了两圈,而且还是死结。只有一点点缝隙供孩子呼吸。 这就是再厉害的稳婆也没办法接生吧? 丫鬟不由得看向林云舒,这人可真能耐。居然能完好无损将孩子接生出来? 正想着,夫人嘶嘶嚷疼。丫鬟才注意到她的肚皮竟被人缝上了。 丫鬟差点吓晕过去。虽然之前听说要剖开肚子,可到底没见过,这会子见到了,吓得魂都快丢了。再一瞧夫人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 林云舒赶紧将她扶住,“替你家夫人擦汗,千万不能让汗珠落到伤口处。” “可是这肚子……”能长好吗? 林云舒已经将脐带剪开,孩子啼哭声变得嘹亮,夫人那虚弱的眉眼间全是母爱,见孩子完好无损,她这才放下心,沉沉睡去。 林云舒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是五成把握啊?只要咱们照顾得当,夫人就不会死!” 能够扼制伤口感染除了碘伏酒精就是抗生素。可这里一样都没有。不过好在这家条件好,只要小心些,还是能避免感染的。 林云舒让丫鬟照顾夫人。她将孩子抱到外头。 县令之前隐约听到妻子那隐晦地痛呼声,等得异常焦躁,当看到孩子时,他迫不及待问道,“娘子怎么样了?” </div> </div> 第8节 林云舒将孩子递到他怀里,“夫人暂时无大碍,接下来这些日子才是至关重要。”她想了想,“我需要留在这边照顾七日,确保不会有问题。我再离开。” 县令接过孩子,低头瞧了一眼,就将孩子交给旁边的奶娘。 奶娘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掀开包被瞧了一眼,喜滋滋道,“小少爷长得可真精神啊。” 县令朝着林云舒拱手一礼,“多谢大娘,请您费心照顾我娘子。” 林云舒不再客套,“如果可以的话,让厨房用菠菜、橙子、红枣、猕猴桃、柑橘、柚子、肝脏、鸡蛋黄、胡萝卜、谷物、瘦肉等做些饭菜。” 县令一一记下。 林云舒又嘱咐道,“为了让夫人早好养身子,暂时就由我和里面的丫鬟两人照顾吧。你让外面的人每日将菜送到院门口,我们先将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大户人家都讲究,这房间是专门设立的产房,摆设也简单。感染的机率应该会少一些,但还是不得不防。 县令不太明白这是何用意,“我也不能见吗?” 林云舒也不好跟他解释什么是细菌,只道,“少一个人接触,夫人身体就能早一天康复。”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县令也不能置妻子的性命于不顾。 说完这些事,林云舒向县令拱手执了一礼,“我帮夫人接生之法过于大胆,烦请大人代为保密。” 县令略想一想也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剖腹取子要是被有心人知晓,定会不顾产妇性命直接取子。这可是草菅人命。 难为她一介村妇不为名利所动,愿意放弃自己这泼天之功。 县令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大娘心性高洁,淡泊名利,某自愧不如。” 林云舒忙虚扶他起来,又叮嘱道,“烦请大人告诉我儿子,让他先家去。” 县令立刻招个小厮让对方去外院通知。 小厮领命而去。 县令依依不舍看着房门,在林云舒的一再催促下才离开这间小院。 接下的七天,林云舒便跟着县令夫人的贴身丫鬟立夏一起照顾夫人。 一应吃食都是按林云舒的要求准备的。就连不当季的菠菜和橙子都送来了。 林云舒和立夏两人每天都要用开水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尤其是这间产房每天要抹上四五遍。 天气热,两人早晚都要各洗一遍澡。 夫人的气色在两人细心照料下变得越来越好,刀口已经在愈合。 立夏原先还忐忑不安,这会子倒能笑一笑了。 七日已过,林云舒便向夫人提出告辞,夫人有些心慌,握住她的手,“大娘多留些时日可好?” 林云舒摇头,“立夏一人照顾足矣。我整日待在房内无所事事,心有愧疚。” 要想结痂差不多要五十七天,完全恢复要四十六周。她总不能一直守在县衙吧。 “只要按照这几日的饮食,不让外人进入,夫人伤口定会慢慢结痂。如若夫人不放心,我七日后,再来看看。” 县令夫人瞧过伤口,还没长好,一动就钻心的疼,攥着林云舒的手不肯放,“不瞒大娘,有你在我心里就有了主心骨。请大娘务必留下来,若是府上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尽管跟我说。说完,她从床上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塞到林云舒手中。这一百两银请大娘务必收好。” 这一百两银子都够她接生上千回了,林云舒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 这县令夫人身子太虚,又如此娇气,要是真的出事,那她可就功亏一篑了。林云舒答应了,向主人家借了纸笔,写了封信放到院门外的篮子里,请每天过来送东西的小厮稍给自家儿子。 那小厮也是个伶俐人,接到信立即交给县令大人。 县令夫人这才放了心,脸上微微有些滚烫,“大娘,这次生孩子真是把我吓坏了。” 县令夫人闺名李瑾萱,父亲考中举人后跟同是举人的同窗结了儿女亲家。 她和夫君何知远自小就是青梅竹马,夫妻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 两年前,何知远考中进士,得了二甲中等。去年才分到西风县来做县令。 西风县隶属河间府,是整个月国最贫困的地方。河间府位于月国以北,跟金国接壤,东边靠海,土地贫瘠,一大半都是盐碱地。 也幸好家中打点一番,瘸子当中选将军,分到这西风县。虽然穷,但土地却是河间府所有县中最好的。 去年年底,她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李瑾萱与夫君结婚七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原以为上天垂怜,终于降福于她,可谁成想,一月前,稳婆摸到她肚中孩子被脐带勒住。夫君将方圆百里但凡接过生的稳婆都找来,几乎所有人都是唉声叹气。 她不想流掉孩子,只能求夫君到隔壁县请人,结果同样不尽人意。 每个人都劝她心宽些。她怎能心宽? 她不想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好在她遇到了林大娘。 林云舒拍拍她的手背,“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坎,以后你的路都是平坦大道。你是个有厚福的人。” 担心她一直纠结这个,林云舒便岔开话题,“这县城也不知哪里有好先生。我想给小儿子寻个品行高洁的先生。” 李瑾萱虽没有孩子,但对科举一事比她知道的要多。 她想了想,便道,“品性高洁的先生得要慢慢看。我记得有几位秀才曾来县衙拜访过我家夫君,听他提起,城西柳安巷有个姓米的秀才。为人不错,书读得也好。其他的都有些酸腐之气。” 城西米秀才?林云舒记下,笑盈盈向她道谢,“多谢夫人。” 两人拉拉杂杂说了一些闲外话,李瑾萱刀口疼不能多说,都是林云舒一个人在那边滔滔不绝,讲的都是育婴知识。 李瑾萱结婚七年才有这一个孩子,自然着紧,听得非常认真。 第9章 眨眼五十天过去了。天气开始转凉,不冷不热。 李瑾萱的伤口已经结痂,林云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刻,只要你自己不去抠,让它慢慢长好就没事。” 李瑾萱心情格外舒畅。 跟别人做月子不一样,李瑾萱几乎每天都要擦身。 出月子后,她身上也没异味。 何知远亲自过来接她出来,两人深情凝视,林云舒和立夏很识趣地闪人。 奶娘抱着孩子在廊下,两个月未见孩子,李瑾萱一腔慈母心都要化了,夫妻携手从房内出来,她便冲着孩子去了。 一家三口终于团聚,李瑾萱抱着孩子一番亲热,只觉得一切都圆满了。 林云舒正式提出告辞。 李瑾萱将孩子交给奶娘,从立夏手中拿过红封,亲自递给她。 林云舒原本不肯要,毕竟接生就给了百两重金,再收就说不过去了。 李瑾萱却坚持让她收下,何知远也在旁边劝。 林云舒却将红封塞回去,看向何知远,拱手道,“大人,我有一事相求,若是你能同意比给我多少银钱都好。” 何知远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云舒试探着问,“城外十里有个十字路口,一条通往官道,一条通往书院。不知那里的土地属于何人?民妇想买下来开一家饭馆。” 月国并不禁止官员经商。收税也是按照店铺营业额征收。不过那些自持身份的世家眼中商人依旧是低人一等的。 林云舒不在意世人的看法。他们现在是良民,过得却很穷苦,守着这种老思想就能进入上等阶层了?不会的,当一个人长期处于底层,他会安于现状,而后越过越穷,思维也会是小富即安。 林云舒小时候吃顿肉,买块糖都要计算手里的钱够不够,她过够那种苦日子了。后来,家境富裕,她手头宽裕,吃想吃的东西,买想买的东西,毕业后,找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她已经习惯过好日子。人们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是没有道理的。 到了这个地方,一夜回到解放前。她只想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虽然她帮人接生也能赚钱,可她喜欢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钱。医生如果是为了赚钱才选择这份职业,那她极有可能会受不住诱惑,从而做出糊涂事。她不想玷污这个职业。 倒不如直接做生意。前世,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常常在饭桌上大讲生意经,耳濡目染,她也懂得一些。 十字路口那么好的地段,她不信那些生意人会看不出。兴许是官府不允许。她这句话原也是试探的意思。 何知远怔了怔,果然道,“那里原本要盖一家驿站。土地已经被官府征用了。只是县衙暂时没有多余银两才一直未能实施。” 他们县虽不穷,但他不愿搜刮民脂民膏。交完赋税,剩余银钱,他都作主分给那些衙役了。哪还有资金盖驿站呢。 林云舒眼睛一亮,替他出了个主意,“县衙既然没有银两,何不招些可靠之人经营,收些租子。定期着差人上门检查饮食。至于马匹就由大人请专人照料。这驿站不就开成了?” 何知远忍不住捏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李瑾萱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朝廷只看中官员有没有将税按时收上来,哪管那些钱是怎么得来的,便也跟着劝,“夫君,我觉得林大娘所言有理。不妨考虑一二。” 何知远却不得不思考得多一点,这驿站就是官营的,多数是传递军事情报的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 若是换成私营,出了事,谁来负责。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参他假公济私,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何知远想了想,“那地不能买卖,你若想做生意,倒是可以租给你。”不以公家名义,只租土地,出了事,也跟官府无关。至于途经那地的官员住不住,那就是他们个人选择了。 林云舒原先也没指望他能同意,不过是刻意引导他,左右那地放在那也是白放,何不用它赚点租子? 果然!何知远开始退而求其次赚租子。 林云舒试探道,“我要在上面盖房子,花费不低,能否租十年以上?” 别刚盖完,就让他们滚蛋,那才是得不偿失。 何知远点头同意,“成!”又不忘补充,“十年后,土地收回,房子也归官府所有。” 就是一分钱不花,房子也盖成了。林云舒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何知远带她到前衙办理文书,林云舒向李瑾萱告别。 租地三亩多,每月二两,半年一交,这价格真够贵的。 这到手的一百两刚捂热就散了十二两。林云舒心疼得直抽抽。 不过当她看到文书上的红印章,她立刻就不疼了,拱手向他道谢。 何知远招手想让衙役送她回家,林云舒拒绝了,“我还要去城西办事。不用麻烦了。” 城西离这边不远,何知远提出要送她过去,林云舒再次拒绝,何知远没再坚持。 林云舒出了衙门就直奔城西,问了好几个路人七拐八拐找到柳安巷。 米秀才家住在巷子最里面,林云舒径直走进。 青砖青瓦,一进的院子,看得出这秀才家境不是很清贫。 林云舒拿起门环敲了三声。 </div> </div> 第9节 一个中年妇人过来给她开门,慈眉善目地看着她,“你找谁啊?” 林云舒笑了笑,“大姐,我想找米秀才,请问是这家吗?” 中年妇人点头,“对,是我儿子。你找他有事?” 林云舒将自己从街上买到的糕点送上,“大姐,打扰了。冒然登门,实在是有失礼仪,只是家中小儿已满十三,我们全家即将搬到县城,想问问米秀才能否收下小儿?” 收徒?米婆子做不了这个主,便将门打开一半请她进来,“我儿子正在教书,我去请他,麻烦你到堂屋等一下。” 进来后,林云舒便注意到东屋是专门读书的地方。里面隐隐有人在说话。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显然是在授课。 林云舒向米婆子道谢,将自己带来的糕点放到桌子上,便安心等候。 没一会儿,米秀才就来了。 他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只是面色瞧着有些苍白。真是应了那个词---文弱书生。 米秀才脸上浅浅一笑,进来后同林云舒客套一番。 林云舒便将自己所求讲了。 米秀才没有立即答允,沉默片刻问道,“十三岁?” 想要考科举,这个岁数已经偏大了。 林云舒也知道小四的短板在哪里,便避重就轻道,“家中小儿年纪虽大,却勤于自律,聪慧懂事。之所以时至今日还未参考,实受家中所累。” 米秀才怔怔然看向她。自她进来,米秀才便注意到这人通身的气度跟寻常农妇截然不同。 他略想了想,便道,“也罢,你三日后,带他来一趟。我考较后,再行决定吧。” 林云舒向他施了一礼,方才告辞离开。 出了柳安巷,林云舒转道去了城中书肆。 她一早就注意到小四几乎不怎么用文房四宝。这样哪行,不写字,如何能提高书法水平? “什么?这纸要五十文一刀?”林云舒声音抖然拔高。 虽然她知道纸很贵,但没想到面前这种普普通通的纸也会这么贵。 原身在闺阁中,不用采买东西。嫁人后,活动范围仅限于顾家村,小四说多少,她也就相信了。是以原身记忆中的价格根本不对。 难怪小四不肯写字呢?想来是为了省钱。 那小二一开始见她周身气度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采买婆子,没成想她居然嫌贵,只好指着下面那个架子,态度敷衍道,“这是毛边纸,一刀二十文。” 林云舒又指着那名家字帖问,“这多少钱一副?” 小二拿下面一副,“这个要便宜些,一百文即可。” 林云舒坚持要上面这个。 小二提醒她,“这是当朝书法大家王少之的字帖。一副要三百文。”他将三百文咬得极重。 林云舒听出来了,却还是忍着心疼要了,另外再加两刀普通一点的纸,付了钱,林云舒跨着篮子家去了。 刚出城门口,迎面就碰上顾守业,对方正送人进城,在城门外歇息。林云舒上前跟他打招呼。 顾守业拍着胸口,“大嫂,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永伯每隔两天便进城打听你的情况,他听衙役说你正在照顾县令夫人。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帮县令夫人接完生。夫人体弱,她留我在府上帮她调理。事情已了,我就回了。”林云舒又问,“我家老二老三回来了吗?” 原本她应该亲自去镖局问问的,可她显然低估这双小脚,才走了这么点路,已经快要站不稳了。只能向顾守业打听。 顾守业摇头,“没有。他们去江南,一来一回起码得三四个月?哪那么快就回来呢。” 林云舒一想也是。她坐在小马扎上跟他有一答没一答说话。 到了申时,驴车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林云舒两个月不在村里,顾永伯又三不五时往县城跑,大家一打听也都知道她在县衙给县令夫人接生的理。 这会子见她回来,一个个都好奇起来。 林云舒除了没说接生方法,其余倒是如实告之。她才不会放过宣扬机会。 左右大家只知道县令夫人胎相不好,又不知道她是剖腹接的生。就算那些稳婆知道了,也只以为她运气好。 毕竟在临生前,胎儿动作会越发频繁,或许自己就能将死结解开也说不定。 大伙盛赞她接生本事了得。林云舒微微一笑,嘴上却是谦虚不已。 第10章 到了顾家村,顾永伯和严春娘迎上来。两人眼眶发红。 老大更是差点给亲娘跪下,“娘,你怎么才回来啊?” 要是外人或许会觉得老大一个大男人哭挺没骨气,但林云舒却很能理解。 前世父母出事后,每每想起父母,她恨不得随他们一块离开。那种孤单和痛苦真是不足外人道也。 林云舒轻拍了下他手臂,嗔道,“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老大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擦眼泪。 林云舒又看向旁边的严春娘,对方虽没有老大那么夸张,但眼底也满满都是担忧。 林云舒看了眼院子,“家里都好吧?” 严春娘连连点头,“好着呢。我每天都去地里拔草。” 林云舒微微皱眉,看向老大,“你呢?” 老大扶着亲娘到堂屋坐下,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到母亲面前,“娘,这些都是我卖饴糖挣来的。” 林云舒接过来,份量还不轻,微微有些惊讶,将布袋子往旁边的簸箕一倒,全是铜板,整数是五串,剩下的就是一些铜板,有三四十个。 老大激动地搓着手,又从高几上拿一个篓子,里面放着好几种饴糖。有的是糖浆,有的是蜂窝煤似的硬糖,他献宝似地夸道,“娘,这些都是春娘做出来的。这个硬糖卖得最好。老人孩子都喜欢吃。” 这糖浆也就罢了,没有拉糖前,就是这种。她瞅着夏天不易储存,才做成饴糖。倒是这蜂窝煤硬糖出乎林云舒意料。这种糖看着硬,吃起来却是松软酥脆,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林云舒看向严春娘的目光带着点欣赏,她可没教对方做这种糖,严春娘居然能无师自通,这融会贯通的本事了得啊。 严春娘收到婆婆那欣慰的眼神,羞红了脸,嘴里谦虚道,“是夫君从别家铺子买回来,我试了好几次做出来的。” 林云舒将五贯钱收了,剩下的零钱全给了严春娘,“奖励你的。” 严春娘绝对是喜出望外的,她嘴唇抿得紧紧的,颤抖着声音问,“真是给我的?” 自她嫁过来,都是婆婆管的家。夫妻俩平日里种地,手里根本摸不到钱。除了偶尔买东西,婆婆也都是算准了价给的。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钱,而且还是奖励,属于他们这一房的。 林云舒笑了笑,“自然。” 严春娘满脸欣喜收下。顾永伯瞧她欢喜傻了,提醒她,“快去灶房给咱娘炒两个菜。咱娘肯定饿了。” 林云舒之前在城外等人时买了一个包子,那味道着实一般。她勉强填饱肚子。 严春娘如梦方醒,忙不迭站起来,咧嘴笑,“娘,我这就去,你等着。” 林云舒瞧着严春娘那欢快的背影,冲老大揶揄道,“瞧瞧你媳妇真容易满足,几十个大子就能让她乐疯了。” 老大嘿嘿直笑,想了想,顺着她的话头附和道,“都是娘眼光好,替儿子娶了个贤妻。” 林云舒诧异不已,老大平时里做得多说得少,今日竟夸赞起人来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看来老大只是缺少机会锻炼,并不是天生就是一副笨嘴拙舌。 老大被亲娘看得有些羞囧,想了想他娘这两个月不在家,必定辛苦,忙走到她身后,给她捏肩捶背。 林云舒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她这些日子的确是累了,便也坦然受了,顾永伯手法不轻不重,比她前世买的那头等舱按摩得还要舒服。 林云舒闭上眼假寐,“你这两个月卖糖有没有碰上难缠的顾客?” 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老大自然也不例外,他也没讲那些糟心事,捡了些有趣的小事说与亲娘听。 逗得林云舒捂嘴笑,“真的?你要二十文三斤,她问你八文钱一斤卖不卖?” “可不是嘛。”老大憨厚挠头,“我都被她问傻了。”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当场就说了不卖。后来其他人都指着我俩笑,我这才反应过来。” 林云舒眼泪都快下来了,拍着桌子直乐,一个犯傻一个真傻,合该谈成一笔生意。 老大红了脸,“后来那大娘买了三斤。我送了她两小块。” 林云舒笑罢,筋骨也疏散,她站起来将铜钱收回自己屋,没一会儿又出来,“我去你花婶家一趟。马上回来。” 老大目送亲娘离开家门,转身到灶房陪他媳妇说话。 林云舒到达花媒婆家,一家人正在吃饭,一番客套后,林云舒将她叫出来。 十两银子递到面前,花媒婆嘴张得像井口那么大,原先叼在嘴里的馒头就这么掉在地上,她一下子就愣住了,接着她咽了两三口唾沫,嗓子像是发干似的。 她直愣愣地看着那银子,用手狠狠掐了下手背,颤抖着嘴唇,不确定地问,“真的是给我的?” 林云舒点头,“咱们说好的,你帮我介绍生意,我付你一成。” 之前她让花媒婆打听的时候,就说过会分对方一成。 做人做事贵在一个诚字,既然她许诺会给花媒婆好处,就得办到。 花媒婆抿了抿唇,她是真没想到林云舒居然这么舍得。摸着良心说,若是她辛苦接生,她未必肯拿出十两银子分给别人。 可林云舒就舍得! 花媒婆激动半天,心里对林云舒前所未有的敬佩,眼眶也不自觉湿润起来,“永伯娘,你是个办大事的人。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就是豁出老命也帮你办成。” 林云舒被她逗笑了,将银子塞给她,故作嫌弃道,“行啦。我就是让你给我介绍生意,不是让你跟人打架的。没必要说这么狠的话。” 花媒婆满腔激动被她一句话打散,破涕为笑,“我一定会尽心的。” 林云舒催促道,“那你回去吃饭吧。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 花媒婆目送林云舒离开,心里做了个决定,她要送小儿子去族里读书。 以前总觉得读书没用,顾守庭念了那么多年书,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何苦浪费那个时间。可现在不一样了。林云舒现在就是她榜样。既然榜样曾将四个儿子都送到学堂读书,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林云舒自然不知晓花媒婆的想法,出了院子,她径直走到族长家。 族长刚吃完饭,站在院子里消食,听到林云舒的来意,整个人惊讶不已,“盖这房子花费不低啊。” “前段时间得了一笔钱,想着不如开家饭馆,也好每日都有进账。不必坐吃山空。” 族长深以为然,接过她递过来的简易图,捏着扳指略微算了算,“你这看起来是两进院子,可你光房间就有十五之多,占地一亩三,比那三进还要大,起码得要一百两。” </div> </div> 第10节 林云舒暗自算了算,这钱倒是刚刚好,“请二弟帮我找些人手吧。” 族长见她面不改色,想来银钱足够,他点头答应,再过一个月就是秋收,现在正适合盖房子。 林云舒将银子交给他,族长也不扭捏,坦坦荡荡收下,“大嫂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稳妥之人尽快将房子盖好。” 林云舒点头道谢。 在县城照顾夫人,林云舒得空的时候,想到一条赚钱大计,除了重操父母旧业,她还会造纸。 前世她从视频网站上瞧过别人是怎么造纸的。步骤倒也简单,一学就会。她原本想自己做,但考虑到造纸需要人手场地,又要保密,她就换了个想法。 不如交给族长来管理。她收份子即可。 而且小四若真的能当官,这些族人就得约束好。一味打击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富起来,将来才能重视子女教育,顾家也能成为真正的书香门第。 族长听说她会造纸,差点将胡子捋掉了,只是也难免有些疑惑,“大嫂,之前你为何不说?” 大哥生病时需要不少银钱,田地都卖了大半。后来大嫂刺绣挣了钱,才渐渐将地都买了回来。 林云舒叹了口气,“这造纸之法原是从我父亲那边得来的。他让我发下誓言,必须等我四十岁之后,方能传授他人。” 族长恍然大悟,对此倒是深信不疑。既然是祖传手艺,多半都是传男不传女,林家既然肯传授加个限制,倒也合情合理。 族长朝林云舒拱手行礼,“多谢大嫂相托,小弟必然竭尽全力办好此事。若是果真成功,我作主会你分三成利。你看如何?若是嫌少,还可以再商量。” 不用出任何力,就能有三成分红,林云舒很满意了,看向拿着锄头往外走的永旦叹道,“昔日顾家出入鼎食鸣钟,族人皆是凤雏麟子,而今却是落魄乡野,全族六百余人连一个秀才也无。我虽一介妇人,却不忍见顾家沦落至此。便尽我所能帮上一帮。故而你造的不是纸,是整个顾家能否恢复昔日荣光的希望。” 她说得慷慨激昂,族长听着也激动异常,整张老脸像打了鸡血一般紫涨。 林云舒吐了一口气。心里暗想,原来前世每周一的例会,她也不是一无所获,瞧,她不就得了领导的真传,成功激励到族长了吗? 林云舒将造纸步骤告诉族长后,一切撒手不管。 因为没试过方法,也不知是否可行,族长便先让家人先试。 对此,林云舒也没什么意见。 第11章 小四下课后,林云舒将自己买到的纸和字帖交给他。 小四手指刚触到这两样东西,又飞快缩了回来,将手在身上擦了又擦,确保手上不脏才敢伸手去摸。 “咱们族里很快就有自己造的纸了,这两刀纸专门给你用的。想要字好,怎么能不勤加练习呢。” 小四指着这字帖目光灼灼,“娘,这字帖?” 林云舒笑眯眯道,“王少之的字端庄雄伟,行书气势遒劲。最适合你学习,你莫要临摹我的了。” 不仅是小四临摹原身的字,就连原身的丈夫也是临摹她的。 小四捏着字帖,“娘,你莫要妄自菲薄,你的小楷高古朴厚,不输旁人。” 林云舒见他板着脸夸赞的认真样儿,忍不住笑了。 一转眼过了三天。 林云舒给小四告了假,让他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当然面料还是粗布麻衫。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 小四得知要进县城重新拜先生,那成故作老成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嘴角一直翘着,这样子的他才算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唤气。 这孩子也真是让人心疼。怕母亲劳累,他愣是瞒着母亲将纸价说低一半。明明先生教得不好,他也不曾回来告状。反而日夜苦读。傻得可爱却又孝顺得可爱。 两人收拾妥当,林云舒跨着篮子,里面是严春娘做的三种糖。价格不低,倒也能拿得出手。 两人刚走出院门,就见一个骑马的差役朝他们家而来。 林云舒以为李瑾萱出了事,忙上前寻问。 这差役正是当初带头抓顾永伯的那个,此人名叫张二猛。到了跟前,他下马上前,“大娘,大人让我来告诉你。那货郎已经抓到了。被他拐走的孩子还未来得及运出城外,已经全部找到。苦主送来不少谢礼。其中有一些是指名道姓送给你的。大人让我来接你。” 林云舒怔怔然,“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我还以为那货郎早就溜出城外了呢?” 张二猛闻言失笑摇头,“不会。我们白天一直守着城门,夜晚城门关闭,四处都有人巡逻,那歹人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城。” 林云舒赞道,“多亏你们尽心尽力才能将歹人捉住。”林云舒看了眼他的马,“我今日正巧进城有事。这就随你去吧。” 张二猛示意她上马,林云舒却摆手拒绝了,“我们坐驴车就好,你先回吧。” 张二猛见她还要带个小少年,隐约猜到一点门道,拱了拱手便骑马离开了。 两人上了驴车,小四不禁好奇起来,“娘,那些人为什么要谢你?” 他娘又不懂武艺,如何能帮官府抓人? 林云舒笑着掐了下他故作老成的小脸,“娘帮着他们画像。算是帮了他们忙。” 小四脸都红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待看到母亲那双含笑的眉眼,想着“彩衣娱亲”这四个字,又将自己的脸往前递了几分。 脑子里想着母亲的话,顿时恍然大悟。是了,他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像而已,难不倒她的。 小四与有荣焉,笑弯了眼。 林云舒掐得舒服,也跟着一块笑。 到了县城,林云舒先带小四去了县衙。 有几个苦主守在县衙看到她过来,立刻塞给她不少东西。什么布匹,银子,瓜果等等都是实用的东西。 林云舒连连推辞。几位苦主见她不肯要,东西往她怀里一扔,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何知远见她追不到,只能怏怏回来,帮着劝说,“这些是百姓们的谢礼。你帮他们找到孩子。救了他们一家。收下吧。” 林云舒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只是不免又有些吃独食的嫌疑,她指着那布匹,“这些我留下,剩下的给你们吧。总不能我一人沾光。” 何知远和衙役们齐齐笑了。 “不用不用。我们也有的。”为了这个案子,大家已经两个多月没轮休。 那些苦主们也都看在眼里,谢礼自然也包括他们一份。 何知远虽是清官,但也不能拦着人家答谢。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林云舒闹了个笑话,虽有些尴尬,但也没有之前那种收授贿赂的羞愧心思了。 何知远又道,“大娘画像手艺如此高超,可是得了高人真传?” 古代的绘画有九种画法:白描,粗中有细,界画,没骨法,泼墨法,工笔,写意,勾勒着色和粗细相间。 她这画既是白描之法用炭条将人物轮廓描画而出,又着重勾勒出人物的鲜明特征,粗细相间更写实,着实奇妙。 林云舒含糊不轻道,“昔日得番外高人指点。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何知远有心想学,但又恐对方不肯教,想着不如徐徐图之,没再追问,“大娘谦虚了。” 林云舒还有事,没在县衙多作停留。 带的东西太多,林云舒便将布匹抱到城门口,让顾永业先帮忙看着。 她提着瓜果和小四一起到米秀才家。 米秀才今天休沐,秀才娘子和米婆子也在。 瞧着她带过来这么多东西,两人齐齐道,“使不得,带这么多东西。太贵重了。” 林云舒摆手,“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就是我们一番心意。” 婆媳二人这才忐忑不安收了。 米秀才观察小四,见他心性沉稳,单独带他到东厢房,说要考较他功课。 一番问下来,米秀才的脸越来越难看,眉毛越皱越紧。 林云舒在堂屋坐着自然没瞧见这一幕,可隐约听到东厢传出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顿时如坐针毡。 米婆子坐过来,秀才娘子给她端了碗茶,安静站在婆婆身旁。 米婆子拍拍林云舒的手背,“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想当初为了给我儿子读书,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林云舒笑着恭维她,“大姐这是苦尽甘来,一切都值了。” 秀才只要不往上考,仅靠教书也能养活一大家子。 米婆子笑眯了眼。 恰在此时,米秀才带着小四从东厢出来。小四眼眶有些发红,头埋得低低的。林云舒袖子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米秀才叹了口气,撂衣摆坐下,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方道,“这孩子被耽误不少时日。论语虽会背,却并未吃透。四书五经更是背得磕磕绊绊……” 他话还未说完,张二猛突然出现在院门口。 米秀才立即迎上去。张二猛没有进屋,而是将一封手书交给米秀才,他当着张二猛的面打开信,略作沉吟,冲对方点了点头。 张二猛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身离去。 林云舒不知怎地竟想到了李瑾萱,她给小四找先生一事,除了家人就只剩下李瑾萱了。 米秀才很快回来,接着道,“这孩子虽基础差些,只要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倒也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这个意思就是收下了,不等林云舒使眼色,小四已经走到米秀才面前,拿起茶碗跪倒便拜。 米秀才接过,抿唇饮下一口,这师徒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出来后,林云舒拉着米婆子拐弯抹角打听了。这束脩不低,一个月竟要一两银子。 小四立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全是焦急。 林云舒安抚似地拍拍他的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等出了巷子,小四才红着眼眶,“娘,我不读了吧?太贵了。” 林云舒断然拒绝,“怎能不读呢。放心吧,娘有银子的。我前段时间给县令夫人接生,得了百两赏银。刚刚收到的谢银也有二两多。够你读上好几年书的了。” 小四这才松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圆润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娘,我一定会好好读的。若是两年后,我还不能考上童生,那就不念了。” 总不能让娘和哥嫂一直供他读书。 林云舒没说什么,有点压力还是好的。 到了城中,林云舒花了大价钱买了两刀墨竹斋的纸,一刀就要二两银。这种纸具质地绵韧、光洁如玉、不蛀不腐、墨韵万变之特色,仅比皇家御用的荣宝斋差一点。 小四瞧着母亲花这么大价钱买纸,疑惑起来,“娘买这些干什么?” </div> </div> 第11节 林云舒叹道,“之前,我瞧着那米秀才嫌你基础差不肯收你,我猜想是县令大人帮的忙。咱们不能当不知道。要亲自去拜谢才是。” 小四恍然大悟,只是难免有些愧疚,“娘,都是孩儿无能。没能让先生满意。” “傻孩子。不是你无能,你只是被耽误罢了。”林云舒摸摸他的脑袋,“以前家里条件不允许,娘也是没法子才让你待在族学。但现在家里条件好点了,娘不能再耽误你。你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到了米秀才这边,要与人为善,不可孤僻。” 见他面露疑惑,林云舒又多说几句,“与人为善是让你跟同窗们和睦相处。不可孤僻是想让你不要自卑。这世上贫穷的人很多,一时的贫穷不算什么,最要不得的是心里的贫穷。你想想,你再穷也没有吃别人家的大米,何需在他人面前自卑。” 小四歪着脑袋思考好一会儿,连连点头,“娘说得极是。孩儿定会牢记于心。” 林云舒带着小四亲自去拜谢。 何知远这会也没事,见了他们。 林云舒将礼物奉上,又让小四特地拜谢他。小四依言照做。 何知远却摆手道,“我只是瞧着大娘进步有度,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很差,担心米兄操之过急。所以才出言提点几句。并不曾真的帮到什么忙。这礼实在是受之有愧。” 大多数人收徒都是挑天资极佳者。甚至恨不得四岁就会写诗。像小四这样十三岁还没把论语吃透,等同于从头教起。 何知远观林云舒识文断字,人品纯善,聪慧过人,想来她的孩子也不差,担心米秀才一叶障目,才特地写了信提点几句。 林云舒却正色道,“提点也是恩情。不能不感恩。大人太过谦逊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好一会儿,小四在边上瞧着,半点也不急,反而津津有味。 何知远忍不住心中赞叹,十三岁少年性子便如此稳重,不急不躁,心性实属难得。将来这孩子必定大有出息。 出了县衙,林云舒带小四找牙人租了个一进院子。 既可以给小四读书,又可以让老大两口子过来卖糖。等老二老三回来,也不必急匆匆往村里赶。 家里的田地,林云舒作主租给别人。老大两口子也没有异议。 村里人很快知晓他们一家要到城中讨生活了。 村里人十分舍不得,其中花媒婆更是攥着林云舒的手不放。 林云舒劝解几句,她才松了手。 族长知道大嫂是为了小四才去城里讨生活,长叹一口气,“大嫂,我不如你多矣。” 他一族之长竟不如一介女子做事果决,想做便做,丝毫不带犹豫。真真让人钦佩。 找了个吉日,林云舒一家在族长及几个族人的帮助下搬到县城。 他们租住的一进院子有六间房。四个儿子以及林云舒一人一间,剩下一间作为杂物房。 第12章 一个月后,老二老三走镖回来了。 早在林云舒搬到县城之际,她就让老大去镖局告诉那边的管事,让老二老三回来直接到永安巷新家。 老二老三听说此事,也没在镖局多待直接回了家。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老三倒罢了,他本就长得虎背熊腰,此时也不过野人一个。 老二这斯文俊秀样儿生生成了逃难的灾民。 林云舒这几日都在家中教严春娘做菜。 见两人回来,立刻让她将刚做好的饭菜盛出来。 林云舒坐在两人旁边,见他们吃得狼吞虎咽,试探着问,“要是往后有旁的营生,你俩做不?” 两人动作一顿。老二若无其事道,“娘,三弟这身手做什么都行。但我不行。局里就我一个识字的,我要帮着算账呢。” 林云舒斜他一眼,“识字的人那么多,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老三冲着林云舒挤眼睛,“娘,二哥这是舍不得凌凌呢。” 凌凌是老二的未婚妻。自小不爱红妆爱武妆,尤其善使鞭子。她母亲去世后,就一直跟着她爹一起押镖。 原身对凌凌整日抛头露面颇有几分不喜。要不是二儿子喜欢凌凌,原身慈母心肠,不忍儿子伤心,她根本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林云舒对这姑娘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不想两个儿子做刀口舔血的买卖。 算了,慢慢来吧。 老二暗暗瞪了老三一眼,见他嬉皮笑脸,又从桌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扭头朝母亲讪讪一笑,“娘,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南边那边不种甜菜。你做的饴糖可是卖了大价钱。” 林云舒淡淡一笑。原身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哪里知道什么是甜菜啊。她就更不知道了,所以先见之明是不存在的,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你卖了多少钱一斤?” 老二比划了下手指,得意洋洋道,“一斤十二文。到了江南,我全卖给一家客栈掌柜。”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这价格都抵得上店里卖价了。但人家那是要交房租和商业税的。定这么贵也情有可原。他一个货郎还卖这么贵确实让人想不到。 “我去的那地儿,不种小麦,只种早稻和晚稻。麦子的价格比咱们这贵了两成。”老二解释。 林云舒恍然大悟。成本提高了,卖价自然也就提高了。再加上糖价也比北地要贵。这十二文倒也合情合理。 难怪这年代的商人喜欢来回倒腾,原来一南一北,价格就有这么大悬殊。 要是她这空间来运货岂不节省人力物力?想归想,但林云舒不打算真的这么做。 老二又将自己带回的东西献宝似的搬出来。都是南边特有的水果,什么芒果,荔枝,龙眼,菠萝,火龙果和猕猴桃之类的。摸着还有点凉飕飕的,估计运输过程中用了大量的冰镇着。 也亏得现在天气转凉,要不然路途走到一半,这些水果就得全坏了。只是这样成本无形中增加不少。 老二喜滋滋地道,“这些果子在南方不值什么钱,但运到北地价格就能翻上好几倍,而且很受欢迎。再过两个月,橘子该成熟了。到时候,我再给您稍两箱橘子回来。” 林云舒捏了一颗荔枝,许是路途遥远,已经有小半坏了。大部分还是能吃的。 林云舒脑子里蹦出个念头,“你们镖局还有吗?我想制些果脯。” 老三迫不及待点头,“有啊。很多呢。” 林云舒塞了五两银子给他,让他明日回去每样搬几箱回来。 老三点头应了。 饭后,林云舒让两人到前面街上开的那家混堂泡澡。 刚领到的工钱全交给母亲,身上只留了几个铜板,哥俩提着各自的包袱肩并肩往外走。 林云舒指挥老大将老三的那柄宝刀好生磨一磨。 她解开布袋,取出三两碎银,默默叹气,走了三个月的镖,人累得都快脱相了,才得这么点钱,真是不划算。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林云舒将银子收起来,出来一瞧,竟是云夏。 她朝林云舒行了个礼,又将手中的请帖递给林云舒,“我家夫人三日后举行百日宴。请大娘务必前来凑趣。” 何知远知晓李瑾萱没度过危险期,哪有心情庆祝孩子出生,只按照规矩,简简单单举行一场洗三礼罢了。 三日后的这场百日宴,一是庆祝孩子百日,二是给李瑾萱冲冲喜,也意在告别底下的妇人们以后要恢复社交了。 李瑾萱生产是在最热之时,这百日宴却是一年到头最舒爽的时间。 百日宴就摆在府衙后院,早有丫鬟婆子收拾妥当。 前来赴宴的夫人全是何知远下属的家眷。临来前,这些妇人都被家中郎君一再嘱咐,要以夫人马首是瞻。 李瑾萱刀口已经结痂,身体虽有些虚,但站个把时辰还是可行的。 她亲自迎接这些妇人进门,招呼她们落座,奶娘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她跟客人寒暄一阵,时不时就要回头瞧一瞧,才能安心。 三个多月,小家伙长得又白又胖,眼珠子又黑又圆,就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可爱。 跟李瑾萱交好的妇人都知道她这胎怀得很艰难,此时见她脸颊红润,忍不住凑趣道,“我一早便说夫人是大福大贵之人。一定能逢凶化吉。你们瞧,夫人这脸色比我还好呢。” 有人紧随其后奉承,“可不是嘛。” 李瑾萱笑而不语,待听到立夏来报,她起身朝众人笑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人,你们稍等片刻。” 在场女眷夫君皆是县令大人的手下,自然不敢有什么不满。 李瑾萱迎着林云舒进来,而后给大家介绍,“说来也是我福大命大,生产那日,我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林大娘受我家夫君所托前来为我接生。你们也都知道,我家夫君为我请了不下两百个稳婆,就连京城的都有好几个。可我的情况太过危急,竟无一人有办法。好在大娘技术精湛,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到此处,她眼里冒出泪花,紧紧握住林云舒的手,声音哽咽,动情不已,“要不是林大娘,我和孩子的命都要没了。林大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众人齐齐唏嘘。都是女人,有的年岁比李瑾萱还要大,孩子早就生过一两个,自是知晓妇人生孩子有多凶险,不由得也跟着回忆往昔。 “谁说不是呢。当初我生我家大小子,疼得我恨不得一头撞死。我这还是粗手粗脚的呢。夫人自小锦衣玉食,身体又弱,吃得苦定是比我还要多。” “我也是啊。最可气的是,我拼死拼活生下来,婆家人还嫌弃它不够胖。” …… 一时间,好好的百日宴竟成了诉苦大会。 林云舒在旁边劝李瑾萱,“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李瑾萱抹了眼泪,破涕为笑,“是了,瞧我这大喜之日竟说些让人心酸的话。”话落,她招呼大家入席。 林云舒被她当作上宾。 在场之人都瞧得出来,李瑾萱是在有意抬举林云舒。 大家都是人精,纵使林云舒身份上不得台面,为了讨李瑾萱欢心,少不得也要说些好话。 吃完宴席,客人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有专人在旁边唱词。 林云舒一早准备好了,但看到旁人带来的东西不是银锁就是金项圈,最次的也是玉佩珍珠,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到底还是拿了出来,李瑾萱亲自接过,瞧了又瞧,“这是衣服?” “对!这是我让我大儿媳妇做的。上衣和下衣连在一块不容易着凉。” 没错!她让严春娘做的这套小衣就是后世很普通的连体式。 李瑾萱头一回瞧见这种衣服,赞不绝口,“这衣服穿在身上尤为合身,这是我今天收到最好的礼物。” 林云舒眉眼随着她的话柔和许多。 没几天,这场宴就会给林云舒带来她梦寐以求的名气。 这天,林云舒和严春娘一起品尝从城中饭馆买回来的菜。 </div> </div> 第12节 为了熟悉这边的口味,这些日子,她几乎吃遍城中所有饭馆。不过手头银钱有限,她每次只买几样招牌菜。 打包回来后,就跟严春娘品评一番。 河间府属北方,口味偏重,偏好锅边素。 原身是江南人,而林云舒十二岁就跟着父母到北京讨生活。他父母在城中开了一家饭馆,凭着出色厨艺,很快在北京立足,后来更是在北京买了两套房,还都是三环之内的。 河间府口味要比北京人淡一点。林云舒原本想了好几个菜名,却不曾想这朝代还没有辣椒。 而她选的几个重口味菜,辣椒又都是必不可少的。 严春娘不知道婆婆所想,听说要辣味,便指着几位调料道,“茱萸,芥末,蒜都可以制出辣味的。” 林云舒用这些东西试着做个一模一样的,两相对比,自己做的口感虽比父母做得差一些,却比城中酒店的招牌菜好上许多。 严春娘没想到婆婆做得这么好还不满意,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林云舒心里长叹口气,也不知道皇上什么才能解了海禁。她一回头就对上严春娘怔怔然的神色,正色道,“刚刚那道菜学会了吗?” 严春娘点头,“会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有人敲门,严春娘起身去开门。 一位年轻男人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隔着门缝急切问道,“请问这是林稳婆家吗?” 林云舒听到动静走出来,见他知晓自己是稳婆,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年轻男子试探着问,“我听人说你给县令夫人接生过,可是真的?” 百日宴后,从西风县大户人家下人口中流传出一则小道消息。当初县令将方圆百里的稳婆都找了去。最终没有一个肯接生。却不想有个姓林的稳婆接生手艺了得。竟将母子二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都知晓了。 有那家中有孕妇的人家有心打听,许三郎刚好在一家富户做事,听他家下人聊起,听了一耳朵,便找了过来。 林云舒点头,“是我接的生,你找我有事?” 许三郎迫不及待表明来意,“大娘,我家娘子怀孕八月,刚刚在家跌了一跤,下身已见红。请您去瞧一瞧吧。” 见红?林云舒不敢耽误,转身回屋拿箱子,让严春娘好生在家,她跟在许三郎身后往他家去了。 许三郎家离得很近,只隔着三条街。 刚进院子,就听到有个妇人正趴在一间房门口侧耳倾听什么,她手指紧紧抠住门框,似乎是在隐忍。 许三郎脸一黑,“大嫂,你这是瞧什么呢?” 那妇人偷听被打断,心虚得转了转眼珠子,神色复杂看了眼许三郎跑了。 林云舒没有看向那妇人,她隐约听到屋内似乎有什么声音,碎碎杂杂的,好似有什么不对。 正想着,门帘被人掀开,出来一位年轻男子,此人的年纪应该比许三郎大了四五岁。两人样貌有五分相似,想来不是大哥就是二哥。 许三郎有些诧异,“大哥,你怎得从里面出来了?” “娘见你迟迟不归,在屋里叫我,想让我去找陈稳婆。你来了,那这就交给你了。”许大郎不慌不忙解释,但林云舒却注意到他手紧紧捏住自己的裤子侧面。 许三郎点点头,掀开帘子请林云舒进去。 林云舒无意打听人家隐私,神色自若进了房间,有个大娘正拉着产妇的手,似乎在安慰什么。 林云舒洗了手,大娘将许三郎撵了出去。 等林云舒检查后,大娘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那孕妇停止哼哼,眼巴巴瞧着林云舒。 林云舒点头,“产道已经开了,很快就能生。” 半个时辰后,一个五斤八两重的男婴降生。 大娘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我们老许家终于有后了。” 外面其他人听到动静相当高兴。林云舒出来时,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女孩儿。 林云舒收了红封,约定三日后再登门举行洗三礼。 第二日,林云舒正在家中教严春娘做醋溜白菜,张二猛再次登门。 第13章 张二猛拱了拱手,“大娘,福安巷有人状告你图财害命。大人让我请你过去。” 严春娘猛然握住林云舒的胳膊,“不会的,差役大哥是不是弄错了?我婆婆人好心善,怎么可能会图财害命呢?” 林云舒拍了拍严春娘的手,“行了,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林云舒第二次到县衙正常,此次前来观看的百姓比上次更多。 瞧见她多少还有点眼熟。 听说她是替县令夫人接生的稳婆,怀疑县令大人会不会寻私。 不等众人问出口,何知远惊堂木一拍。底下衙役的杀威棒就抖动起来,嘴里长长喊了一声“威武”。 接着就是苦主告状,师爷拿着毛笔坐在旁边记录。 告状的人是许婆子,“老婆子状告林稳婆图财害命,害得家中三儿媳妇刚生下孩子不久就血崩而亡。” 许婆子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等她讲完,林云舒皱眉问,“你家儿媳到底是何时血崩的?” 她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许三娘子虽有疲态但身体并不孱弱,身体也没未有明显损伤,而且她也检查过胎盘是完整的。怎么突然就血崩了呢? 许婆子支支吾吾说了半天。 何知远却替她答了,“那仵作看过说是丑时。” 林云舒轻蔑地哼笑一声,“大人,我替许三娘子接生完才刚至酉时,中间隔着六七个时辰。我若真是图财害命,为何不在生产时动手脚,反而要让许三娘子丑时才血崩,这如何说得通?” 许婆子却指着她咄咄逼人起来,“这正是你的歹毒之处。因为你不在当场,别人就以为三儿媳妇血崩与你无关。但是我亲眼见过三儿媳妇下面的伤口,绝不会是生产造成的。只有你给她接过生,不是你还有谁。” 这话倒也合情合理。 何知远不置可否。肃着一张脸问,“她图你家什么财?” “我家儿媳妇有个首饰盒就在屋中,接生前我还看到的,等她接生完,盒子就不见了。不是她偷的还有何人?” 林云舒忍不住想打断她,“你那首饰盒里面有无东西,我都不知道,我怎会想不开去偷?” 何知远点头,“那首饰盒上锁了吗?” “锁了。”许婆子皱眉想了半天才答道。 何知远又问,“她走时,你亲眼看到她将盒子拿走了?” 许婆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避重就轻道,“谁知道她有没有藏在身上?我当时并未搜她的身。”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没有人证。这事还真不好说了。 林云舒却是拱手道,“大人,她无凭无据就告我图财害命,民妇不服。要我说,她家大儿媳妇也有嫌疑。民妇去她家接生,她趴在门旁鬼鬼祟祟,行为十分可疑。大人可将她叫来寻问。” 何知远略作沉吟片刻,就要叫人。却不想林云舒往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一指,“那个穿绿衣的妇人就是。” 那绿衣妇人吓得往人群后面躲,却早有衙役上前将人拦住。 三两下拖到大堂审问。 这绿衣妇人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大人,民妇,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接生的时候,我根本不在。” 何知远还没回答,林云舒却大喝一声,“你撒谎!许三娘子生下一个男婴。许家人皆是一片沸腾。你躲在旁边一声不吭,我都看到了。”她拱手道,“大人,不信你可以问她几个女儿,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一问便知。” 何知远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他这回审案子怎么被她牵着鼻子走似的。居然由着被告人替他出起了主意。偏偏人家说得合情合理。 何知远压下心中的疑惑,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语带威胁,“大胆!是不是要本官亲自去问你那几个女儿,你才肯如实招来。那许三娘子是否是你所杀?” 绿衣妇人吓得老大一跳,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牙关也开始打颤,“大人,民妇没有杀人!你相信民妇,民妇只是贪财而已。” 众人一片哗然。 何知远眯了眯眼睛,沉声呵道,“快快如实招来。若是再敢诓骗本官,定不轻饶。” 绿衣妇人被他的官威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这才怯怯地道,“那匣子是我偷的。我是气不过,她生了儿子。我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功能也有苦劳啊。” 许婆子却是一口痰啐了过去,两手就是往她肩膀上拧,“你个不开眼的东西,你生了这么多个赔钱货,我都没让老大休你,你还敢不满。你看我回去,不刮了你的皮。” 那绿衣妇人边哭边躲,好不凄惨。 众人对她既同情又恨她品行低劣。 林云舒却道,“大人,您也瞧见了?那匣子是她偷的,关我何事。我接生,收银钱都是随大家心意。他们给我一百文,我也就收了。我跟他们家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害人性命。我走的时候,那产妇明明好好的。就算后来血崩,他们一家为何不来找我看?我看他们是倒打一耙,孙子有了就想舍母留子,借此想讹我。”她字字真切,声音更是铿锵有力,“大人,我要状告他们栽赃陷害,意图将杀人罪名栽到我身上,好谋夺我家财产。” 底下众人一片哗然。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差役们也不由自主看向堂上这名稳婆。 这还是头一回在大堂之上,原告和被告掉了个儿。 许婆子如丧考妣,爬到林云舒身旁,腆着脸求饶,“林稳婆,是我误会你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许家清清白白做人。如何成了那杀千刀的骗子了?” 林云舒拂开她的手,“我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一句文绉绉的话,许婆子一介妇人哪里听得懂。刚想再求饶,却见堂上县令大人将惊堂木敲响,点头附和,“大娘言之有理。”他冷着脸沉身道,“快去请仵作检验尸首。”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在月国,女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那仵作一个男人怎可看女人私密处。 原本林云舒作为一名产科医生也能分辨出生前和死后伤的,可她现在是主告,她的证词根本无用。林云舒便没有发声。 就在这时,匆匆赶来的许三郎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脸色着苍白,进来就跪,央求道,“不行啊,大人,那是我发妻。如何能遭受此等侮辱。” 刚刚何知远也想要检验尸首,但许婆子死活不肯让仵作看私密处。 没奈何他只能找了个稳婆帮忙看看。 稳婆匆匆瞧了一眼,便说是大出血,何知远只能将被告请过来。 何知远哼了哼,“你们一家现在都是嫌疑犯。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资格提这等要求。” 要论死人这点事,还是仵作更拿手。 很快仵作就将人检查一番,“回禀大人,死者不是死于大出血。她腿间那些伤是死后造成的。她的致命伤是头部。应该是撞到硬物,失血过多至死。” </div> </div> 第13节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告诉众人,那妇人真是许家所杀。 县令立刻点几位差人,“把许家众人统统带过来,我要挨个审问看看到底谁是幕后真凶。” 没多会儿,许家一干人等全部带了过来。 许婆子瞪大眼睛,“不是我,大人,不是我。” 绿衣妇人听说三弟妹是被害死,忙道,“大人,跟我无关啊。”她神色慌乱,手指向许三郎,“一定是他。他是三弟妹的夫君。他们住一间房的。” 许家房间少,所以哪怕许三娘子刚刚生产完,两人也是住在一间,不过许三郎是睡在榻上而已。 许三娘子是半夜死的,许三郎跟她睡一屋,能不知道? 不仅绿衣妇人怀疑许三郎,其他人也都跟着一块怀疑。 想想也是。深夜大家都各自回房睡觉,那产妇刚刚生产完,怎么可能会半夜跑下床出来瞎溜达呢。 许三郎一句话都没辩解。 林云舒却是瞧见他的双手都捏紧了,咯吱作响,似乎是在压仰着什么。 围观群众议论声此起彼伏,什么“真是衣冠禽兽,连八抬大娇娶回来的娘子都杀害,简直丧心病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等等。 当许家众人都压到这边,许三郎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双目赤红,眼底隐隐有血丝弥漫,他转过身,一拳打到许大郎身上,“都是你!要不是你玷污我娘子,我如何会杀她?!” 许大郎没站稳,摔倒在地,手抚了嘴角,却根本没有还手。 许婆子不可思议地看过来,纵使所有人都怀疑是她儿子干的,她也不相信,私心里只以为是真的血崩,是意外。不是有谁要杀害三儿媳妇? 可真相竟是三郎所为。 许婆子站点跪不住,倒在地上,抓住他的衣襟,哭求道,“你糊涂啊。就算那不是你儿子,好歹是你侄儿啊。你如何能为了一个女人打你大哥呢。” 众人一脸懵圈。这什么娘居然说出这种话? 林云舒前世算是见识过各种极品,但都远不如眼前这个极品来得震撼。 啥叫不是你儿子好歹是你侄儿?难不成娶个儿媳妇还要几个儿子共用吗? 许三郎呆呆地看着母亲,脸上发出凄厉般的笑容,“娘?你说什么?到了此时,你还在偏袒大哥?” 月国有明文法规,嫡长子至少要继承父母六成以上财产。父母一般也都是由嫡长子负责养老的。 许三郎一直都知道母亲偏心,可没想到她竟能偏心到如此地步。 偏偏许婆子还不觉得自己有错,“你长年不在家。你媳妇一直未有身孕。我娶她就是为了替许家传宗接代的。给你生还是给你大哥生都是许家血脉。” 众人一阵无语。对你来说是无所谓,可对你两个儿子来说,这是尊严。 偏偏许婆子还振振有词道,“而且你幼年时那处受过伤,郎中当时就说了,这辈子难有子嗣。我也是不想你被别人骂绝户头。才让你大哥帮忙的。” 许大郎在这时拱手,声泪俱下道,“三弟,我也是被娘所逼。你大嫂一直也未能为许家诞下男丁。那算命先生替三弟妹瞧过,说她命中有三子。” 许三郎眼睛死死瞪着自家大哥,而后双手抱头崩溃大哭。 何知远招了两名差役让他签字画押。 许三郎瞧见那认罪书,缓缓抬头,“是你和娘逼迫我娘子的,对不对?” 许婆子看着儿子,老泪纵横,没有说话。许大郎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是默认了。 何知远敲了下惊堂木,“许三郎,你如何杀了你娘子,快快如实招来。” 许三郎双手紧握成拳锤在两侧,浑身紧崩,“夜里起夜,我不放心去瞧孩子。没想到竟听到母亲说孩子是大哥的。我回来质问娘子,她才告诉我,大哥有好几次趁我在外做工,偷摸到她房中……”说到这里,他恨恨地瞪着许大郎,后者脸庞紫涨。 在何知远一再催促下,许三郎才接杀情形说了一遍,“她跪下来求我,我没忍住将她一把推倒,她头撞到坑上死了。我不想坐牢,想着将她弄成血崩不惹人怀疑,就将她下面捅了几下。做完后,我太害怕,就装作受不了屋中血腥味太浓去朋友家借住。醒来听朋友说,我娘来衙门告状了。” 许婆子头磕在地上,“你糊涂啊。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许三郎木着一张脸,阴森森地望着她,“你连我的媳妇都能送给大哥。怎知你不会让他多继承家业,就推我去死呢?” 他脸上有一种很诡异的笑,许婆子的脸色骤然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三儿子。他怎会如此想她? 何知远摇头叹息,“母不慈,子不孝。” 师爷将写好的认罪状通读一遍,而后递给许三郎让他签字,对方不会写字,只能按手印。不等师爷收好认罪状,许三郎突然扑腾一下朝许大郎扑去。 他速度极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回神后才看到许大郎捂着鼻子直叫唤,“啊!我的鼻子!” 许婆子发出惊天大吼,不可思议地看着三儿子。 却又很快被他充满恨意的眸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许三郎从怀中掏出一把簪子,狠狠往自己脖子处扎。鲜血喷了许婆子一脸。她两眼发直,竟生生晕了过去,倒在地上的那一下发出好大一声脆响。 林云舒都替她疼。 案子很快审结完毕,许婆子这一摔,却是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14章 话说严春娘见婆婆被抓,二话不说就去找小四了。 老二老三走镖不在家。她男人除了把力气,嘴皮子也不灵活,根本帮不上忙,数来数去,只有找四弟,怎么说他也是读书人,说话也能说到点子上。 听说母亲又被官府叫去,小四当即扔下书本,朝米秀才拱手一礼,“先生,学生家中有事,在此向您告假。” 米秀才这边刚点头同意,小四转身就跟在严春娘身后,往县衙方向跑。 两人到县衙门口正巧听到母亲反过来要告对方讹诈。 小四看向大嫂,说好的被抓呢? 严春娘也是一头雾水,只得问旁边的大婶。 那大婶是个惯爱八卦的,一口气不停歇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严春娘和小四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严春娘此时已经化成小迷妹,眼里全是星星。娘咧,婆婆可真厉害啊。 小四看着母亲十分心疼,跪在这么凉的石砖上,还一跪就是好一个多时辰,得多难受啊。 他握紧拳头,要是他有功名在身,给母亲请个诰命,母亲也不至于遭这个罪了。 案件审完,许大郎被押回牢里。 隋朝后历经北唐,北宋两朝。北唐虽不是林云舒所熟悉的那个唐朝,但也有唐高宗娶父皇小妾为后,唐玄宗将自己儿媳占为己有这类事。 月国吸取前朝教训,以三纲五常为本,以孝教化臣民。就连皇帝都循规蹈矩,不能弟娶其嫂,更不用说许大郎一介布衣。 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将面临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也就是在这时,林云舒才知道月国并不是她之前认为的“民不告不究”。杀人罪和通奸罪不需要苦主,只要犯了事,查证无误,官府就会定罪。宗族来了,也不管用。 按理说犯人都已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林云舒还是有些唏嘘,贪上这么一家猪狗不如的畜生,凭白无故丢了最宝贵的性命。许三娘子真是太可惜了。愿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别再受罪了。 小四和严春娘一边一个扶着林云舒起来。 林云舒原先还想自己走,但没想到她站起身便发觉自己腿脚发麻,如针扎一般的疼。 到了家,严春娘去灶房烧热水,小四蹲在她腿边给她按摩。 林云舒见他一直不说话,小脸绷得紧紧的,揶揄道,“怎么了?” 小四死死抿着唇,“娘,我不想读书了。” 林云舒有些诧异,他明明很喜欢读书的,他五岁就启蒙,别的孩子像他这么大年纪普遍坐不住,唯独他嗜书如命。可他偏偏不想读了,怎么想都觉得诡异。林云舒扶他起来,“怎么突然不想读书了?” 小四低着头,眼眶微红,“孩儿不想你再被人冤枉。都是孩儿没用。若是我能考上进士,当了官,你也不至于……” 原来是这事!林云舒拉他坐到旁边,语重心长道,“傻孩子。做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你大哥种地,靠天吃饭,若是天气不好,还有可能颗粒无收。你二哥和三哥走镖,可能会遇到山匪。你呢?你也有可能会被骄纵跋扈的公子哥欺负。一味害怕是没用的,你要勇于面对它,战胜它。只要你成了强者,就再也不会惧怕这些意外。” 自打进了县城,小四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以前的他属于瞎子过河,对文章总有种摸不着边的感觉。可自打拜了米秀才为师,他整个人化身为海绵,孜孜不倦吸取淅知识。米秀才人也好,非常喜爱勤学好问的学生,从来都是有问必答,就算问到他不会的问题,他也不会斥责小四,反而会向更有学识的人讨教。连他带着他自己也进步不少。 原先米秀才是碍于县令大人的情面,才勉强收下小四。但接触过后,那三分不情愿消失殆尽,反倒对他越发满意了。 小四握紧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娘,我一定努力考上进士,让您过上舒舒服服的好日子。” 林云舒怔了怔,她让小四拜米秀才为师,其实对他的要求并不高,就是让他考个秀才。 家里有个秀才,在西风县这种小地方,绝对够用了。 但是考进士吗?林云舒捏着下巴,一言难尽起来,“可这挺难的呀?” 顾守庭考了二三十年才考上个童生。范进也是年过四十才中了举。可见科举一途有多难。 小四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层雾,黯淡无光,“娘是不相信我吗?” 林云舒一怔,心里暗叹,该不会是打击到他的自信心了吧? 林云舒爱怜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娘不是不相信你。娘是心疼你。数九寒天,你手都长冻疮了还要读书。太辛苦了。” 小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娘,我不怕。只要能让您过上好日子,再苦再累我都不觉得疼。” 林云舒笑眯眯道,“好,娘等着你。” 哎呀妈呀,这孩子真是太乖了! 当初她这个年纪可没他这么乖。那时她正跟父母撒娇不要去少年宫学素描呢。 谋杀案后,林云舒的名声比以前更大。 没几天,林云舒的门槛都快要踏破了。前来找她接生的络绎不绝,远的近的都有,甚至就连外县的也有。严春娘和林云舒应接不暇。 林云舒不想当劳碌命。再说了,除了剖腹,她不比其他稳婆强多少。个个都来找她,还不把她累死。当天就在门前挂个牌子,“接生一次一两银”。 稳婆这行当收入很不稳定,穷苦人家没钱,可能只给一篮子鸡蛋当谢礼。富裕人家可能会给几两银子。像李瑾萱这样一次就给百两的,其实是非常少见的。大多时候都在两百文以下。 林云舒接生一次就要一两银,无异于狮子大开口,成功吓退许多人。 只有少部分家境殷实的人家依旧来找她,当然还包括那些胎相不好,不得不来的穷苦人家。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林云舒都是意思意思,并不真的要人家一两银子。 好在她没再遇到李瑾萱那样凶险的产妇。 城外的饭馆终于在五个月后盖好了。中间因为秋收,停了大半个月。好在即时完工了。 她租的这块地虽有三亩多,但她手里钱不多,所以只盖了两进院子。 </div> </div> 第14节 林云舒一家挑了个吉日搬了进去。 这些日子,严春娘跟着林云舒学做菜,她本就是伶俐人,对做菜一道很有悟性,又很勤奋,已经学会了三十几道菜,刀工也很有长进。 第一天开张,老二老三不放心,特地请了假留在家里帮忙。 小四原本也想请假,但林云舒不同意。因为二月份他就要下场考试了。这孩子恨不得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林云舒好几次起夜,都瞧见他房里亮着灯。怎么劝他都不听。 林云舒不想耽误他学习。只说已经找了族人帮忙。 小四见到几位堂兄真的过来帮忙,这才安心去上课了。 为了大家能早日知晓顾家饭馆的名头,林云舒早在开业之前,就在县城周遭传了消息。 纸太贵,而族中的纸还没造好,她专门找了些爱八卦的人给他们十文钱,请他们到处传。此时农忙已过,地里的麦种都已种下,没有旁的休闲余乐,客人说城外十里的那个路口开了家饭馆,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传遍城中大街小巷。 林云舒新盖的房子是根据两世的记忆杂糅的。 一进门就是饭馆大堂,专门用来招待客人。想进内院可以从大堂穿堂而过,也可以从右侧门进入。 厨师已经有了,林云舒特地从族里叫了三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帮忙。其中有一个还是族长的三儿子顾永辉。这小子瞧着就很机灵。之前在镇上一家客栈当过店小二。接待人很有一手。 原先林云舒也没想让他跳槽过来帮她的。可族长不放心,担心他们一家不知道怎么应付泼皮无赖,就将这个最机灵的三儿子派过来。 小二和厨师都有了。只剩下酒水了,林云舒搜罗了附近几个镇子的美酒。每样取些过来,供客人挑选。 这些酒家都是长期跟饭店客栈合作的,价格倒也公道。 腊月初一这天,林云舒的饭馆正式开业。 她之前就给县衙里认识的人都下了帖子。 李瑾萱是县令夫人自然不好亲自上门,但她早已请夫君在这日送上重礼。 师爷,张二猛带着几位同僚前来送礼,而后又很给面子留下吃饭。 书院放假,书生们途经此处,闻到里面香气扑鼻的饭菜,纷纷驻足。 一张四方桌,热辣滚烫的羊肉锅子摆在桌子正中间,中间有个碗口大的圆形竹管将热气浓烟吸进去,直通屋顶,锅子底下跟桌子相嵌的地方是灶台,时不时有人在下面添火,其他三面坐着客人,自己动手添些新鲜蔬菜。 沾着酱,吃进嘴里,什么寒风冷气都消散了,只余下过瘾二字。 顾永辉笑眯眯地上前招呼,“几位客人是一起还是分开座?” 这里的桌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可以坐十二人。 “我们一起。”其中一人指着那锅子道,“给我们也上这样一个锅子。也跟他一样要两样汤。” 原来那锅中间用个阴阳八卦隔开。一红一白,红的那个上面飘着茱萸,显然是辛辣口味。白的那个还有几根骨头,汤水浓稠,显然是清淡口味。 顾永辉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十号台要鸳鸯锅。” 话落,将单子递给他们。 这年代纸太过昂贵,林云舒自然不能像前世火锅店那样浪费,采用还是点餐形式。 客人报菜名和数量,顾永辉记下,而后跟他们一一合对。 虽是腊月,但蔬菜还是有的。 林云舒盖房子就让他们挖了一间地窖。里面储存各种新鲜蔬菜。不过也仅限于萝卜,白菜之类的。 像小青菜都是将灶房里的热气通往隔壁房间充当地龙,在土炕上摆上几个花盆,洒些青菜种子,长到一尺长就拔掉。 一开始,小青菜总是长不到一尺长叶子就开始发黄,但经过老大的不断实验,只要每隔两个时辰吸一回热气,就能长成最鲜嫩的小青菜。 除了小青菜,老大还种了芹菜、西芹、菠菜、香菜、茼蒿之类的蔬菜。这些反季蔬菜还有个名字叫洞子货。 不过只靠这些蔬菜是远远不够的。林云舒还发了些黄豆芽和绿豆芽,又做了些豆制品,甚至有猪血鸡血鸭血之类的。 当然各种肉类也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这个年代不允许吃牛肉,但是老牛年老干不动了经过官府瞧过之后,还是允许宰杀的。 林云舒就赶巧买了一头。这种老牛,肉很紧,不好做成肥牛卷,她只好用大料卤了做卤味。卤牛肉味道更劲道,客人要多少切多少。 这样冷的天,十几个同窗围在热气腾腾的锅子边,涮着自己喜欢吃的菜,比什么都舒坦。 第15章 除去锅子,饭店还提供各种炒菜,价格也是相当实惠。菜式大部分都是北方口味,偶尔也夹杂着几道南方菜。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 最妙的是套餐饭。十文就可以吃到两素一荤外加两个馒头和一碗素汤。 十五文就可以吃到三素两荤外加两个馒头和一碗素汤。要是想吃米饭只需再加一文即可。怎么都比点菜划算。 那些单独过来吃饭的书生瞧见这搭配,相当是满意。当场就有人说以后的午饭再也不用将就了。 除了吃食,饭店还提供住宿。第一进共有十二间房,全是提供给客人住的。 东侧六间房通了地龙,西侧六间房没有。里面布置倒是没甚差别。东侧一晚上两百文,西侧一晚上收一百文。这定价是比照城中客栈来的。他们开店时间比自己长,价格一定是经过反复核算才定下来的,必定是稳赚不赔的。她也没必要为了跟他们抢客源,就将价格定太低。 而且打价格战只会是两败俱伤,反倒不如一开始就定同等价格。 同样的价格,比的是服务。 林云舒给饭馆的定位对象是书生以及过往客商。这些人的消费水平属于中等偏上,所以房间一定要舒爽干净,配的东西也要有一定的档次,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奢侈。 像棉被都是今年的新棉花,外面的被套也都是细棉布。桌椅板凳更是请老木匠定做的。当然,房内还专门熏了淡雅的香味。 热水更是刚入住就会送到。一进院和二进院之间还专门设立了一间澡堂。左边是男间,右侧是女间。每到戊时准时提供热水。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将木桶抬入房中。 为了建这两进院子,林云舒不仅将手头的银子花得一干二净,还向族长借了十两。 亏本赚噱头,她是办不到了。但她开业前三天还是给了优惠,消费满一两银子,住宿即可享受半价优惠。 那十几个书生吃一顿就花了三两银子,可以有三间房子打半折。 正巧有几个书生嫌书院伙食不够好,出来打打牙祭。听到这里房费有优惠,当晚便在这边歇下了。 鹿山书院的宿舍都是两人一间,条件极为简朴。那些住不惯的少爷们就会选择住在城中。这样一来,就得耽误不少时间。现在有这么一家饭馆,离书院仅二里远,条件不输城中客栈。不到几日功夫,那六间通了地龙的房间就被定完。 林云舒寻思着要不要再盖些房子。不过也只是想想,她现在手头很紧,还真不好冒然做这个决定。 饭店在开到第十天,生意彻底红火起来。 比起锅子和客房,最先火起来的居然是他们特地为书生们推出来的套餐。许多书生吃着都觉得好。 林云舒瞧见里面的商机,当即就让老大编几款样式不同的食盒,然后她选一个最好看的作为模子,送回族里,让族人帮着编。 鹿山书院一共有三百多个学生。大部分都是秀才,最低也是童生。 当然也不是绝对的,由于它是由富户、学者筹款,朝廷赐敕额、书籍,委派教官,是半民半官性质的地方教育组织。所以也有些家境富裕的商人之子进来读书。 书院的伙食都是教官家眷帮着做的,使尽浑身解数,做出来的味道也仅仅只是凑合,哪里比得上林云舒开的这饭馆。 书生们在这边吃好,回去跟别的同伴们说,一来二去,几乎所有书生都知道两里外的十字路口开了家饭馆,味美价廉。 有的好奇,有的嘴馋,有的想打打牙祭。总之每到饭点,这饭馆就挤得人山人海。 虽然不至于打起来,但不免有些口舌之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林云舒就想到外卖,提供送货上门服务。 她让顾永辉找食客登记,可以免费送上门。当然如果包月,十文钱的盒饭只要两百七十文,相当于便宜了三十文。 十五文的盒饭只要四百文,便宜了整整五十文。 许多书生都心动了。当即跟顾永辉定餐,交了伙食费。林云舒接过名册一瞧,居然有两百人。 这么多人,只靠店里这几个人手根本不够用。林云舒又回族里,招了几个大娘帮严春娘打下手。她们手脚勤快,在家都是做惯了洗菜、择菜、切菜这等活计。 教过一遍,很快就上手了。做完两顿饭,就有驴车送她们回去。村里也没什么人说闲话。 每日到了饭点,饭馆的几个伙计就会将盒饭拉到书院门口,按照名册上定的名字核对规格送到各人手上。当然这么多人也记不住。 饭馆就给所有定饭的人发放自己做的牌子,上面都有编号,甲乙丙丁之类的。伙计就根据牌子发盒饭。 吃完饭,书生们将食盒送到门口,让伙计们带回来。 就这么送了十天,刨除人工费,食材费,光盒饭就净赚六两银子。这样一个月就能有十八两。要是过往客商前来吃饭和十二间房子的住宿费,一个月纯利也有四十多两。一年算下来就有五百两。去掉三成税,还能有三百五十两。足够他们一家子过极好的生活了。 只是生意好了,人手却严重不足。 别的倒还好说,只是厨子和掌柜却是必不可少的。 现在灶房里只有严春娘一个厨子,其余都是帮厨。纵使不用她切菜,可掌勺是她。 只干了十天,她就有些撑不住了。林云舒只能从牙婆手里买了两个四十来岁的婆子。 这两人家境都不好,一因为因为丈夫烂赌,另一个婆家嫌弃她克死儿子,身世都很可怜。 林云舒让严春娘教她们几样家常菜。学成后,帮忙做盒饭。严春娘身上的担子倒是轻了不少。 厨子容易搞定。掌柜却是难寻。 原本以林云舒的能力能担任掌柜,可她天生不喜欢弄这些烦杂事务。 干了十来天,她眼前全是一笔笔账,脑袋就像快要爆炸了似的。 但是掌柜之位,事关重大,能力不行或是不能信任都不能用。 这天晌午,伙计们将空食盒送回,大家一起围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这些盘子和食盒。外面大堂迎来几位大娘。 瞧着她们身上穿的衣服以及通身气派不像是农家人。 顾永辉心中虽有所怀疑,却还是笑着上前招呼,“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其中一位大娘瞧着墙上列的单子,“听说你们店推出十文盒饭可是真的?” 顾永辉点头,“是真的。” 那大娘笑道,“那给我们每人来一份。” 旁边一位大娘有点胖,当即就道,“我要十五文的那种。快点上吧。” 顾永辉点头应是。 不到几息功夫,盒饭就送上来了。 这速度极快,几位大娘有点傻眼,“你们这盒饭该不会是剩菜吧?” 顾永辉当即皱眉,“不是。我们盒饭都是用大锅炒的。炒好后就在灶上温着。有客人要,我们直接盛就可以了。” 几位大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div> </div> 第15节 那几位大娘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变了几瞬,面面相觑起来。 其中一人小声道,“哎,他们的菜不错啊。怪不得学生们都在这边定呢。” “他们是开饭馆的,做菜好吃有什么稀奇。关键得要干净。你忘了之前,咱们书院将食堂包给外人,那些奸商为了多赚钱,只请了几个手脚不便的老婆子,饭菜馊了也不舍得倒掉,害得学生闹肚子的事了?” “那要不我们去灶房看看?” 几人交换神色,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可顾永辉多机灵啊,很快就明白这几人的意图。 当她们提出要去灶房看一眼时,他神色未变,恭恭敬敬请她们进去。 严春娘是个勤快人,不用林云舒说话,她自己就能将家里家外打扫干净。 过来帮厨的几位大娘拿着月钱自然要听严春娘的话。不仅灶台干干净净,就连那摆设用完也会仔细收拢好。 这灶房摆设比前世林云舒看过的样板房也差不离。 几位大娘掀开锅盖赫然看到锅中坐着温水,几个圆柱形铝锅整整齐齐摆在一起,里面盛着刚才吃的几样菜。 几个大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松了一口气,鱼贯而出。 “你们饭食极好。以后我们会多来的。” 顾永辉拱了拱手,向她们道谢。 第二天,送饭的伙计回来禀告,说书院有几位先生也要从这里定饭。 顾永辉神色未变,让他们如实准备即可。 林云舒原以为这事就算了,可谁知又过了几日,来了一位大肚便便的妇人。 她旁边还跟着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对方,嘴里小声道,“娘,小心些。” 林云舒正在客厅跟顾永辉核对账目,瞧见客人进门,顾永辉丢下林云舒迎了上来。 林云舒原先也没在意,可没一会儿就听到那妇人扶着肚子嚷疼,顾永辉满脸无措看着对方,“哎,大姐,你怎么了?我没碰你啊?” 吃饭的食客瞧见这一幕,有人嘀咕着,“该不会是生了吧?” 顾永辉立刻将视线投向林云舒。小姑娘拉着亲娘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娘,你怎么了?” 林云舒丢下毛笔,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样?” 林云舒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严春娘火急火燎冲出来。婆婆还是头一回这么大声叫她呢。准是出大事了。 出来一看,果然是大事! “娘,这是怎么了?”严春娘眼睛尖,当场就看到那妇人腿间流了血。 林云舒嗔了她一眼,催促着,“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跟我一起扶她进去啊?” 总不能在大堂接生吧?那这产妇以后还怎么见人? 产妇肚子太疼了,身上没力气,站不稳,林云舒和严春娘一边一个将她抬至西厢房。 比较不巧的是东厢房都满了。西厢房没通地龙,只能让严春娘多拿几床被子过来,给她盖上,以免受凉。 三个时辰后,产妇终于生下孩子。 是个六斤重的男娃,林云舒将孩子包好。瞧见产妇还没睡,忍不住责怪起来,“马上临生的人了,你瞎跑个什么劲儿,这是不要命了吗?” 产妇眼眶有点发红,“我之前生大闺女的时候,疼上好几天,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这种情况会随着身体的改变而变化。你想想你生第一个是不是比这第二个要艰难多了?” 产妇连连点头,“是这样。” 林云舒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你啊,也就是命好,刚好碰上我会接生。要是我不会接生。我看你够呛。”她猛然想起来,“对了,你来我们饭馆啥事啊?” 真想吃饭,打发人来买就是了,何必亲自登门。 产妇涨红了脸,尴尬得偏过头去。 就在林云舒以为她不会开口,产妇却支支吾吾道,“我是负责书院食堂的账房。最近书院只有少部分人在饭堂吃饭。我……” 不用再说。这是找上门算账了。 林云舒也没解释,“我们开饭馆的,还能把客人往外撵吗?你来找我们也没用啊。” 产妇叹了口气,“我这回是冲动了些。但也是没法子。家里只靠相公那点微薄束脩过活。原本我在食堂做事还能帮衬家里。可谁成想,前段时间,吃饭人数骤然减去大半。饭堂用不了那么多人,我肚子又这么大,头一个被书院辞退了。” 林云舒看了眼她旁边的孩子,这孩子一看就是家境穷苦人家出来的,便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来饭馆当账房。” 掌柜的不太好找,找个账房还是可行的。 她相公既然是书院的先生,哪怕为了她相公的前程,她也不可能做出贪污之事。 产妇眼睛亮了一瞬,抓住林云舒的手,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当真?” 她眼中的欣喜不似作伪,看样子这人是真的缺钱,林云舒重重点头,“是真的。” 产妇名叫何小莲,原先她也是一个秀才的女儿,父亲赶考途中被山匪所害。守了二十七个月的丧,嫁给父亲生前为她定好的人家。 相公也争气,年纪轻轻就已考上了秀才。只是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负担极重。 饭堂那份活对别人而言可有可无,对她却是至关重要的。 林云舒让她坐完月子再过来上工。何小莲连连道谢。 何小莲相公来接人时,林云舒见他穿着打了两个补丁的青布麻衣,连接生费都没要,就让他将人接走了。 第16章 开饭馆就免不了有些残羹冷炙,刚好可以喂些家禽。林云舒不爱养,就拿这些东西做人情。 跟他们家关系最好也是最亲近的人家当属族长和顾守庭。 族长是一定要打好关系的,顾守庭嘛,毕竟是小四的启蒙恩师,这年代的人又极为尊师重道。 这些残余,林云舒每次都让他们过来拉。 族长家人多,为此还专门买了片空地建了两个猪圈,养了十几头小猪。 顾守庭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成家,女儿春玉才九岁。 一家子养四头猪,倒也轻快。 待何小莲过来上工,林云舒让顾永辉暂当掌柜,除非他搞定不了的事再来找她。 她自己有正事要做。 二进院子,有十二个房间。除了住人的十间,还有两间是林云舒特设的酿酒室和手术室。一间专门用来给产妇剖腹的,另一间是她专门研究酿烈酒。 想要剖腹,除了医术和麻醉,最重要的就是尽可能避免伤口感染。 她一个接生医生,自然不会制抗生素。只能研究酒精和烈酒了。 这古代的酒也就10度左右,相当于现代啤酒的度数。用它来消毒远远不行。 前世她就曾听妈妈说过要想酒度数高,就得采用蒸馏法。 学过化学应该都知道,蒸馏其实是最基础的实验。 虽然时间有点久远,但原理还是知道的,她反复拿炭笔画了三天才把图画出来。 只是蒸馏用的玻璃瓶,她却找不到替代品。 这时的锅一般是铁锅,铝锅以及砂锅。 铁锅和铝锅本身就含有杂质肯定不行,她只能用砂锅。林云舒需要的砂锅造型奇特,她算好尺寸特地找了陶匠帮忙制作。 中间用到的导管,她用的是钢,特地去找铁匠定做的。这次倒是没用一个月,只几天时间就制作好了。 只是冷凝器有些麻烦。好在这是冬天,她专门用冰块做了个冷凝器,可以将水蒸汽冷凝成水滴。 东西准备完毕,她迫不及待拿回房间试验。她心急,没有自己酿酒,而是把成品酒倒进砂锅。 只是刚蒸馏一次,那砂锅就受不住热裂了,好在蒸出来的酒并没有糟蹋。 她尝了一口,酒味比之前要浓一点。但还是远远不及后世她爸喝的那些酒。 林云舒不肯放弃,让老大驾着驴车带她到城中找铁匠定制钢锅。 那铁匠都快给她跪下了,“大娘,你一会剪刀,一会又是什么管子,这回竟要钢锅?您以为那铁矿是我家开的呀?县令不给批,我也没法子给你做不是?” 林云舒也不为难他,“那行吧,我去找县令大人。” 林云舒到了县衙,不巧县令不在。她只好带着老大先回家。 两人走至北城门口,外面竟排着老长的队伍,只许出不许进。 林云舒以为又碰上什么拐卖案件,就让老大去打听。回来后,老大一五一十道,“听百姓们说,官府盘查是为了抓私盐贩子,专门在门口贴了悬赏启示。凡是提供有用线索的一律奖励五两银子。抓到私盐贩子奖励五十两。” 河间府地少人穷,但并不意味着这地方就没有宝藏。河间府靠海,盐俭县和东风县都有官府设立的盐场。 自春秋时期,盐的经营权就收归官府所有。 盐商们只有得到政府的特许,才能以交纳重税为条件获得经营权。独家经营权就意味着庞大利润,因此每年都有大批大商贾互相竞争,也导致盐价一直居高不下。 许多人为了实现一夜暴富的美梦就会铤而走险贩卖私盐。 西风县处于河间府最南边,而盐俭县和东风县想要将盐运往江南,就必然途经西风县。 赶巧了,前几日何知远接到知府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说盐俭县有一伙私盐贩子将要途经西风县。让他务必将人排查出来。 何知远接到文书,立刻封锁城门,将县衙大部分衙役分散在各个城门口盘查。若有货物,必须打开检查。 他这做法把私盐贩子逼得整夜睡不着觉,嘴角长了一圈燎泡。后来有个机灵的同伙建议他们贿赂那些守城衙役。 想法很美好,但那些衙役个个带刀,板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谁敢去送死?就有人建议贿赂师爷。 左右他没有武艺,又不需要在城门口当值。偏偏权力还很大。 这师爷仗着是何知远的亲信,又沾亲带故,竟胆大包天收受贿赂,帮这一伙人将盐装在箱中想要蒙混过关。一般衙役哪敢得罪师爷,根本不敢检查,却不想张二猛这个憨货宁肯得罪师爷也要打开。 两人在城门口僵持不下。师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手哆哆嗦嗦指着张二猛,面庞紫涨,沉声喝道,“张二猛,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怀疑我。这是我从隔壁县采买回来的海货,要送给老太爷当年礼的。这你也敢拦?” 官大一级压死人,张二猛确实有片刻犹豫。 老大心细,凑近林云舒耳边,“娘,你有没有觉得这师爷有问题?打开瞧一瞧又能怎地,偏生他扯一箩筐闲话。” </div> </div> 第16节 这古人自小就有“天地君亲师”思想。人权和隐私都要为这条思想让道。若是现代发生这样的事,林云舒一点也不稀奇。偏偏师爷一个古人如此做法,反倒有些奇怪。 林云舒盯着那师爷身后几人瞧,见他们神色仓皇,不停咽口水,暗自猜测这些下人莫不是私盐贩子假扮的? 林云舒心中一动,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通风报信又要不了多长时间,她让老大守在城门口,自己往回赶。 县令大人见不着,县令夫人总能见着吧。 李瑾萱正在县衙后院逗弄孩子,得知林大娘要见自己,将孩子交给奶娘,让丫鬟请林云舒进来。 李瑾萱很是热情,“林大娘,我听衙役们说你们饭馆生意极好,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林云舒担心时间久了,张二猛拖不住,便也没有寒暄,扫了眼房内的丫鬟婆子。 李瑾萱秒懂,让其他人都下去。 林云舒这才拉着李瑾萱小声道,“我刚刚在城门口看到师爷接着好几口箱子查进城。” 李瑾萱笑了,“对,我前儿就派师爷去东风县买些海货准备送到江南老家。” 林云舒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隐晦提醒她,“我瞧着师爷在城门口跟张二猛发生争执。城门口许多百姓围着呢。” 李瑾萱猛得站起来,声音掩饰不住惊讶,“当真?” 林云舒点头,“我觉得这样会让百姓们看着笑话,有损大人颜面,所以才来找大人,但大人不在,我就先来通知你了。” 她没说师爷跟私盐有关系,万一不是,她岂不是闹了个大乌龙。倒不如从这方面入手。 李瑾萱记得夫君说他今日要约几位先生共同商讨县试之事,不好将人叫回来。立刻走到外间,吩咐立夏,“快去通知小厮备马车。” 林云舒也跟着一起坐马车。半道上经过城中一座茶寮,何知远刚好在二楼,探头瞧见,认出是自家马车,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将扶娇丫鬟立夏喊住。 李瑾萱撂开车帘,将事情说了一遍。何知远让她先回去,自己去看看。 李瑾萱点头答应。林云舒从马车里下来。 两人一起往外走,林云舒瞧见何知远脸颊似乎有些凝重。 李瑾萱身体不好,又要照顾孩子,对府衙之事不太关注,所以她根本没有多想。但何知远是个通透人。必定察觉出师爷不对劲儿。 联想到最近的私盐贩子,何知远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贩卖超过十公斤以上私盐就会被判死刑。要是师爷真的参与,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同僚势必会告他官商勾结。 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了。 两人匆匆忙忙往城门赶。 到了那里,张二猛嘴皮子到底不敌师爷,再加上耽误这么长时间,队伍越来越长,围观百姓怨声载道,纷纷让张二猛开城门放人进去。 张二猛急得一脑门汗。 正犹豫要不要让他们进去,忽听身后一人大声喝斥,“慢着!”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平日云淡风轻的县令大人竟不顾形象狂奔过来。 林云舒紧跟其后,跑得半条命都快丢了。这小脚真他娘的遭罪。 “大人!”众衙役抱拳行礼。 师爷却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他知道大人今日要约见先生才斗胆答应运盐。事成之后,对方答应给五百两银子作为报酬。 这对于每月只有一两银子的师爷来说,无疑是笔巨款。 何知远冷着脸上前,眼神在师爷身后的仆役脸上各扫了一眼。 自家的仆役就算再叫不住名字,瞧着也有些脸熟吧?更何况明明腊月的天,他们一个个鼻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明显是紧张所致。 何知远招了招手,“把人团团围住。” 张二猛等人刚要领命。 却不想师爷身后有个蓝衣汉子竟从箱子里掏出一把刀冲着何知远而去。 那些衙役动作慢了一步,何知远就这么被对方劫持了。 还不等对方开口要挟,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颗石子准确无误打到蓝衣汉子手背,他下意识松手,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阵劲飞闪过,蓝衣汉子竟被人一脚踹飞,跌落在地。 何知远呆呆看着蓝衣汉子被个身材魁梧的健硕少年踩在脚下,几经挣扎都未能动弹。 不多时,衙役们将人通通制住。 何知远朝少年拱手行了礼,“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少年微微颔首,朝旁边的林云舒灿笑一声,“娘,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林云舒见他胡子刮干净,衣服也换上簇新棉衣,欣慰一笑,“这不是刚巧遇上点事嘛。” 说完给何知远介绍,“这是我家三小子,学名顾永苏。” 何知远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竟是一家子。失敬失敬。小兄弟身手了得啊。” 老三脸上露出憨厚又自信的笑来。 这时老二扒开人群,动作有些迟缓走过来,“娘,大嫂说你和大哥进城大半天了。” 林云舒又给何知远又介绍一遍。何知远看了眼老二,见他举止斯文,猜想他应该是读过几年书的。 他还要赶回衙门处理事物,朝林云舒道,“大娘和顾三兄弟这次帮了县衙大忙,过几日某必定登门拜谢。” 林云舒谦虚一笑,“都是应该的”。 等官府的人都走了。老大将驴车牵过来,林云舒见老二老三不上车,好奇起来。 老三扯着老二,“娘,你先家去吧。我和二哥要去趟镖局呢。” “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回去?” 老三有些不好意思挠头,“我把二哥的药”说到这里,他突然改口,打着哈哈,“不对,是东西给忘了。” 林云舒眼睛盯着他瞧,老三笑不下去了,心虚地看向二哥。 老二知道瞒不住了,暗暗瞪了眼老三,“娘,我不小心受了点伤。二弟将我的伤药忘了在镖局车上了。” 林云舒刚才就觉得他动作有些缓慢,整个人就跟瘟鸡似的,“你瞧瞧你这脸色。这么冷的天瞎跑什么。让老三一个人回来拿不就行了?” “我……”他挤出笑来,“娘,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 林云舒视线停留在他那明显鼓了一圈的胸口处。心里想着,还是尽快给他找个安全点的活计吧。不定哪回她就要收到他的尸体了。 第17章 晚上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林云舒昨天跑得太急,脚疼得厉害,泡些艾叶,躺在床上歇息。 到了晌午,雪停了,何知远带着一名随从登门拜访。 林云舒脚已经好多了,亲自出来迎接。 何知远奉上赏银,林云舒抚了抚面前这几个可爱的银锭子。也不枉费她辛苦一趟去报信了。 林云舒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便让他到雅间说话。 何知远也不跟她客气,“昨日之事,相信你也知晓了。那几位仆从正是私盐贩子,而师爷收了人家的银子,打着他的旗号带他们进城。” 林云舒不动声色看着他。 “为了何家名声,我只能将他收授贿赂之事瞒下。改成他是请君入瓮。” 师爷究竟是收授贿赂还是请君入瓮,除了那些私盐贩子,师爷和他,谁也不知晓。 但是从结果而言,他怎么说都行。他当然要挑对他有利的来讲。 只是这个人却是不能再用了。 林云舒也明白他的意思。古代讲究连座,何家族中只要有一个小人,别人就会怀疑所有族人的品行。 哪怕何知远亲自捉住师爷也只能改变世人对他一人的看法。 既然如此,还不如美化一下。左右他确实捉住了人,上峰也不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不过这师爷大好的前途就没了,回到族里,今后都不会再受重用。 林云舒拿了赏银,自然投桃报李,“放心,我不会多言的。” 何知远松了一口气,“我们何家根基浅薄,整个族中只有我一人入仕,倾全族之力才为我谋得这个官职,自到了西风县,我兢兢业业,想为百姓谋福利,却步步艰辛。” 林云舒眨了眨眼,心里暗纳不已,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诉衷肠了吗? 就在她疑惑间,何知远一撩袍子,举着茶杯冲着林云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其实今日登门也是想请大娘教我作画?” 林云舒这才恍然,“你想学我教你便是。何必行如此大礼。再者,我始终是一届女流,你就不怕被外人耻笑?” 何知远自然也曾考虑过这点,但他学画还有另一重目的,两相对比,这点顾忌也就不再重要了。 何知远不好明讲,“先生心性豁达,不吝赐教,我却不能不知好歹。请先生饮了这杯茶吧。” 林云舒哑然,她比何知远大上一轮,又亲自教他作画,也并非受之有愧,想了想,还是应了。 何知远见她喝了茶,这才欢喜起身。 两人约定,七日学一回。今天来了,正好先学一个时辰。 林云舒先教他最基础的。 何知远学得很快,他本就有绘画基友,再加上素描与别的画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很快就学会了。 他按照林云舒所教的画了静物,末了又试探着道,“先生,这素描虽不能成为国画,但对查案缉捕却是帮助甚大,不知我能否上禀朝廷。” 林云舒沉默许久。诚然他的目的只是让圣上知道他的政绩,可他说得也并非虚言。官府所画的那些画像,哪怕是本人站在面前都未必对得上。想要靠那些功像揪住,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林云舒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何知远大松一口气。 学完后,林云舒又将自己要制钢锅之事说了一遍,何知远咂舌,“先生那一个锅可不便宜?你真要做?” “对,我必须要用这种锅。” 何知远倒是爽快答应了,“行,我回去后就批给铁匠,让他帮你炼制。” </div> </div> 第17节 学完画,何知远也没在这边吃饭,就急急忙忙回去办公了。 他现在没了师爷,许多事情就得自己上手。也不知他族中何时才能派个新师爷过来。 没两日,林云舒就从老三口中得知,县衙要重新招师爷。 林云舒眼睛一亮,让他将老二叫过来。老三摸着脑袋出去了。 老二很快过来。林云舒拍着凳子让他坐在床边,开门见山道,“县衙在招师爷,不如你去试试?” 老二整个人呆住,“娘?我在镖局干得好好的,为何要去衙门。” 林云舒扫了眼包得鼓鼓囊囊的胸口,凉凉道,“好好的?你瞧瞧你这个身板?你要是有你三弟那副好身手,我能让你去吗?” 老二自知理亏,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岳父大人那头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林云舒却很自信,“你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你岳父大人的。”她将视线落到老三身上,“你三弟虽鲁莽,但也是识字的。不如你教他如何记账。也省得别人总叫他粗人。” 老三眼珠子都快瞪圆喽,那双大手差点舞出残影来,“娘,你还是罚站吧。我不爱练字。”好不容易说服他娘习武了,居然还要重复儿时恶梦,他怎么这么倒霉呢。 林云舒点了点下巴,“过了年,你都十七了。总是一副粗鄙样儿,我怎么给你说媳妇?” 古代书生比较吃香。像老三这样好身板能养家糊口的,在乡下倒是不成问题。 但林云舒想给老三找个识文断字,性子温和的姑娘,就不太容易了。性子温和是为了跟老三互补,识文断字是为了好帮家里做买卖。农家姑娘多半不符合她这个条件。 林云舒把自己的择偶目标说给老三听。 再憨直的少年听到娶妻,脸也羞红了,他挠挠头,吭哧半天才道,“娘,我觉得乡下姑娘就挺好。” 林云舒却有不同意见,“那可不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识文断字也是本领。娶个识字的媳妇也省得我教了。”林云舒并不懂得教人。还不如直接找个识字的呢。 老大媳妇不识字,可以做菜。老二未婚妻自小就跟亲爹练武,听说连绣活都不会。识字就更别指望了。 老三媳妇怎么也得找个识字的。 老三害羞地侧脸看着她,期期艾艾地,“娘,要是识字的看不上我这个粗人怎么办?” 这话倒是把林云舒难住了。可这古代也不可能让小两口婚前相处啊,她想了想,“你放心吧。我肯定会把你的情况说清楚的。有的姑娘喜欢书生,也有人喜欢侠士啊。只要你多多看书,结婚后,你俩有共同话题,她会待你越来越好的。” 老三屁股扭啊扭,嗡声一句,“都听娘的。” 老二坐过来,转了话题,“娘,我听大哥说你要定制钢锅酿酒。还不许别人插手,整日累得不轻,脚都磨破了。家里这饭店够咱们花用的。你别这么辛苦了。安心在家享福不好吗?” 林云舒对这话相当不认同,前世人均寿命七八十。她还有一半时间好活。只能算是中年妇女,哪里就老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天天不干事,整个人都废了。” 老二还要再劝。林云舒却故意板着脸道,“你是不是嫌我折腾钱了?” 钢锅可不便宜,尤其她定制的还是那种大钢锅,没有三四十两银子都不成。 老二见亲娘误会,忙道,“没有,我哪会嫌你花钱啊。我赚的钱都是给你花的。” 见他当真,林云舒也不再逗他,“行啦,等你娶了媳妇还能这么想,娘才真的信了。” 老二脸颊飞起一片红晕,他尴尬得咳了咳,“娘,我会和凌凌一起孝顺你的。” 林云舒笑眯眯应了。 第二日,林云舒坐着老二驾的驴车进了城。 龙威镖局位于城东,并不是很远。门口两个石狮子威武霸气。 马上要过年了,镖局不再接镖。除了门口留了两个守门的。其他人都待在后院陪家人呢。 林云舒在老二带领下去了凌家。 凌飞虎是镖局二当家。妻子早亡,至今膝下唯有一女,凌凌。今年十七。明年就可完婚。 两人来的时候,凌飞虎和凌凌正在院中切磋。 满院雪花,原本是白茫茫的一片,被他们父女俩这一打斗,像是上好的白布被老鼠咬过一样难看。 “二当家”老二冲着院子一声喊。 父女俩当即停止较量。 待看到门口两人,凌飞虎忙将手中的剑收起,迎了上来,“亲家,快请进。” 凌凌冲着林云舒抱拳叫人,“顾婶婶。” 她笑容肆意又张扬,再加上这身火红狐裘劲装,瞧着有几分女侠的气势。 林云舒冲她一笑,让儿子将带来的礼物递过去中,“我听老二说你喜欢吃烤鸭,给你带了一只过来。” 凌凌眼睛一亮,嘴里立即分泌出唾液,却又没有接过来,反而笑迎迎拱手,“谢谢顾婶婶。” 林云舒让老二陪着凌凌玩,自己单独跟凌飞虎说话。 跟不同的人说话,就得用不同法子,凌飞虎性格直爽,林云舒也不跟他打官腔,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当即就道,“亲家,是这样的。衙门正在招师爷。我想让我家老二试试。他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凌飞虎原本含笑的脸顿时僵住,“亲家可是嫌弃小女?” 一直都知道习武之人直接,但林云舒还从未见过这么直接的人。不由得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凌凌这孩子活泼可爱,我自然很喜欢。但是你也知道我家老二不会武功,虽说管着镖局账目,但只要上过学堂,都能上手。我家老三就识字,既让他当镖师又让他当账房,你们还省了一份工钱呢。何乐而不为。” 凌飞虎放了心,“亲家说话这么敞亮,我也不跟你客套了。你之前答应过会拿我家凌凌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既然你想让老二到衙门试试,我这个未来丈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为了孩子嘛。那你先让老二试试,若是不成,就让他再回来。” 林云舒见他点头,笑弯了眼。 又过几日,何知远亲自挑选师爷,前来应征者众多。老二一不懂律法,二不会处理文书。唯有理账一事拿得出手。 但偏偏何知远并没有考教这些,反而更看中为人处事。 老二性格圆滑,又不失小聪明,品行更是没得说。何知远果真选了老二当师爷。 凌凌得知此事,知晓他来年不会跟自己一块走镖,难过了好一阵。 老二特地从家带了些好吃的给她。 她性子洒脱,哄一会儿也就好了。 第18章 林云舒整日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饭馆一个月的营业额被她买东西花了个干干净净。 顾永辉对此很是不解,但四个儿子都没意见。他这个侄子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有了钢锅,林云舒倒是没有再失败。她反复调整几回,将酒头和酒尾留下,中间的部分就埋到梨树下。 然后将酒头酒尾放在一起重新蒸馏,这蒸出来的度数比前一回还要高。 她反复实验好几次,酒精浓度一次比一次高。只是三次过后,原本两坛的酒只蒸了一碗高度酒,但也只是浓度更高一点,还远远达不到酒精程度。 林云舒这次又改变结构,采用蒸馏塔方式。 反复试了三十几次,才终于烧出了酒精。 高度酒酿出来了,林云舒却不打算拿出来卖。这种高度酒在整个月国都是独一份的。他们家却只是白身,拿出来只会给家里带来灾难。 就算通过何知远献给皇上,也只能得些积善人家或是银子之类的东西,一点也不划算。 就这段时间,他从何知远口中得知,那些无权无势的底层官员,如果没有出色的政绩很难升职的。 这些高度酒和酒精倒不如将来留给小四,给他充当政绩,他的官职能升上一级也说不定。 左右月国已经五十几年没打过仗了,也不会有士兵被人砍伤,没消毒而死的情况。 林云舒蒸出酒精,几乎每日都会到将隔壁房间消毒一遍。 她总不能一直用空间帮人剖腹。要是万一有人不守规矩偷看,那她的秘密岂不是泄露了。在谁家都不如在自己家来得安全。 这一日,林云舒刚打扫完房间。 房门被人拍响。林云舒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这是她给自己做的手术服。每日进来前,她都要先穿上这个,出来再脱下。 房门打开,小四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儿。可瞅着亲娘脸颊与平常无异,不免有些奇怪。 林云舒拍了他一下提醒他,“什么事?” 小四道,“娘,我想明天约两位同窗到家中一起读书,不知可行?” 林云舒点头,“行啊。我让你大哥给你们留个包厢。” “不用这么麻烦,我那间屋子不是有书房吗?就在那里就行。”小四急忙摆手拒绝。 林云舒也没强求,“行。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你大哥或是永辉。” “好” 两人正说着话,老大从抄手游廊里飞奔着跑过来,“娘,县令大人带着皇上亲赐的匾额在咱家门口呢。” 林云舒生在新社会,哪里懂得什么皇权。只觉得有些恍惚。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皇上为何会赐她匾额,想必是那素描之功。 果然,等她出了门,何知远带着十几个差役,个个喜气洋洋,敲锣打鼓的,一个红绸布制成的匾额被两个衙役捧着。 旁边还站着两位长须男子,皆是仙风道骨,素衣长袍,一派仙人之姿。 “先生,我将素描画像献上去,圣上赐下‘忠义之家’匾额以及黄金百两以示嘉赏。领旨谢恩吧。” 林云舒在旁边衙役的示意下,先跪下谢恩,这才让两个儿子将匾额接下。至于黄金,她让老大端着。 何知远又介绍两位中年男子给她看,“这是皇上派下来的画师。过来学习素描,一个月时间,回去后好教给学生。” 林云舒眼睛亮了一瞬,这两位才是真正的宫廷画师呢。 林云舒连称不敢,“我这素描匠气十足,实不敢当。” 这两位先生却是摇头,其中一人道,“此言差矣。我们的画能给人带来情绪上的变化,你的画虽没有灵气,却能帮助万千百姓。从这方面而言,你的画已然高我们一筹。” 林云舒没想到这两位先生如此谦逊。心中对他们更加恭敬。 请他们进来后,林云舒招呼衙役们进来吃饭,何知远谢绝了,“先生,县衙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林云舒见他们要走,忙让老大给他们一人送两包零嘴,路上过过嘴瘾。 这零嘴是林云舒自己做的,比如南边的芒果,荔枝,龙眼,菠萝,火龙果和猕猴桃做成的果脯。这些东西在北地就是稀罕货,在饭馆里也卖得相当好。 甚至有不少客商经过,带些到别地卖。 这果脯存放时间久,能存放好几个月。倒也不怕坏掉。 那些衙役早先就吃过,个个喜滋滋地接过来。跟着县令大人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林云舒就让两个儿子将匾额送回族中,请族长供奉在祠堂。摆在店里,人来人往的,太过招摇。 </div> </div> 第18节 老大和老三都没什么意见,将匾额罩上一层布,驾着驴车往顾家村去了。 大师登门,林云舒自然要热情款待,她让小四带两位客人到雅间。 又特地问了他们的口味,两位先生不好意思麻烦她,随手指着那大堂之中几位书生点的锅子,“就它吧。这味道似乎比京中状元楼的锅子还要香。勾得我馋虫都要出来了。” 林云舒见他们这么好说话,有点诧异。这些材料都是现成的,很快端上来。 到了雅间,两位先生自报家门。 “我叫徐会,他叫刘文瀚,我俩都是宫廷画师。也有幸见到何县令呈给圣上的素描。摸索几天不得其法。请先生能为我俩指点迷津。” 得了原本让他们先吃饱了再教,谁知他们心这么急。 当她看不到他们脸色蜡黄吗? 也不知赶路糟了多少罪。林云舒侃侃而谈,“素描比你们学的要简单多了。你们别的画一般都讲究精细。但素描的精髓是抓住人物的特征,而后加以修饰……” 她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两人听得聚精会神。 小四瞧着锅内冒得咕咕热气,只好将几样肉菜先下进去。 一股肉香味袭来,打断正在聚精会神探讨素描精髓的三人组。 林云舒肚子饿了,朝两人笑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聊。圣上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我保证教会你们。别急。” 这二人才察觉肚中饥饿。 瞧着林云舒母子二人炯炯有神盯着他们。月国信奉主随客便。客人不举筷,主人家先举是为失礼。 两人面上讪讪,也顾不上讨论绘画,当即拿筷子吃菜。 一开始林云舒以为他们路途辛苦,应该没什么胃口吃辣的,谁成徐会竟冲着那辣味去。 一口牛肉吃下,徐会直呼过瘾,“这味道真是绝了。” 刘文瀚却是不能吃辣的,瞧着他吃得那么香,将菜放到不辣的汤里,牛肉原是卤好的,哪怕不放辣椒也很香。 这牛肉也不知怎么弄出来的,没有腥味反而有股咸香,肥瘦相间,带着浑然天成的纹理,隐隐还有筋相间其中,味道肥而不腻、咸香怡人,真是无上的美味。 这牛肉比状元楼的鹿肉也不差了。 两位画师吃得分外过瘾,将素描丢到一边去了。 林云舒见他们吃得这么痛快,不禁好奇起来,“你们吃过御膳吗?” 刘文瀚吃相斯文,点头,“当然吃过。”一抬头,见母子二人眼巴巴等着下文,就道,“那菜才是真的精细。你们菜虽美,但摆盘不怎么讲究,只能算是粗野美食。” 林云舒也不生气,她本来就不是专业厨师,刀工自然没练过。之所以会做这些菜,也是父母逼着她学的。以便将来她好继承家业。可惜还没等她学完,父母就双双去世了。 吃完饭,两位画师就回房练画去了。 林云舒刚出房间,刚好碰上顾永辉,说是有人找她。 她研究酒精这段时间,也有几个上门来找她。林云舒上门看过,情况都不是危险的那种,建议他们先找别的稳婆,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再来找她。 毕竟她的接生费真的很贵。许多人听她说胎儿情况尚可。也就没有强求。 只是有那不差钱的人家还是紧持请她接生。 其中就有一家,姓郭的员外一直没有孩子,纳了十八房小妾才怀了一个孩子。 全家就指着这个孩子继承家业呢,自然不吝啬这一两银子。 那郭员外上门来请了三回,林云舒也没说死。只让他到时过来接她即可。 这不,她刚出实验室没几日,郭员外就赶着马车来接她了。 从旁边侧面进来,一进门就哭爹爹告奶奶,“稳婆,来的时候,十八肚子就疼得厉害。她已经晚了八天了,今天怎么着你也得过去瞧一瞧。” 林云舒也没跟他废话,拿着箱子走在前头。 郭员外见她如此爽快,乐颠颠上了马车。 林云舒给他打了个预防针,“我上回看过,她生孩子可能会比别人艰难一些。”为什么古代会挑屁股大的姑娘当儿媳妇呢。那是因为屁股大的姑娘一般盆骨较大,生孩子会比较容易。而郭员外这个小妾刚好是娇小款的。 郭员外心都快揪住,从袖口掏出一个钱袋塞到林云舒手里,郑重道,“请一定要保住我儿子。” 林云舒当然不会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这种话’,前世这种事情也不是没遇到过,费这种口舌完全没有必要。她给他打了个预防针,“若是有特殊情况,需得接到我家里接生。” 郭员外怔住,“这是为何?” 林云舒不好解释,随口道,“我家里的房间每日都用烈酒擦拭。这样能让孩子平安降生。” 郭员外虽有些犹豫,可为了孩子,他还是同意了。 第19章 到了郭家,一应人等都在门外守候。 其中年龄最大的妇人迎上来,“夫君,十八快要生了。” 郭员外满脸急切冲着林云舒拱手,“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林云舒推门进去。上回来检查,这小妾只能称圆润,这怎么才两个月,她就成一个球了? 看来她是没将自己的劝解听进去。明明应该少吃,孩子才好生。可她反而更胖了。 宫口只开了三指,守了三个时辰还不见要生的迹象。 这小妾年纪不大,似乎很得宠,明明还没开始生,叫嚷声大到可以将屋顶掀翻。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 郭员外在门外被她使得团团转,竟也不生气,反而喜滋滋的,一迭声地催促郭夫人去准备食物。 郭夫人声音温柔,好脾气地应了。 林云舒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嘴就不能歇一会儿吗?” 小妾抚着肚子,嗔怪道,“我也想啊,可我管不住我的嘴。”她嘟哝一声,“我就是要折腾那女人。谁让我刚进门那会儿,她那么折腾我呢。” 林云舒对妻妾争斗没兴趣。担心她积了食,便让她站起来活动。 小妾开始还不愿挪动,被她威胁一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起来了。 果然她走了半个时辰,开始嚷痛,这种痛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林云舒当即就让她躺下。 这小妾年纪不大,骨盆还没有长好。肚中的孩子又很大,生产时很是遭罪,眼见着羊水开始减少,林云舒只能在边上鼓励她。 情况越来越不妙,小妾越来越没劲了,林云舒发了狠,“你再不努力,羊水就要没了,到时候只会更疼,甚至连命都要丢了。你再努把力,争取下一次宫缩来时,一鼓作气将孩子生下来。” 小妾虽然骄纵,但还是懂得生孩子的危险,她脸色惨白,狠狠发力,终于在一刻钟后将孩子生了下来。 林云舒在这边帮孩子剪脐带,给它洗了澡,孩子呜呜地哭,正想将孩子放进包被里,一直守在小妾旁边的婆子却是吓傻了,跌坐在地,一脸惊恐看着床上的产妇,哆哆嗦嗦地道,“没……没,没气了。”连滚带爬出了产房。 林云舒心一跳,将孩子三两下裹好,抱起来,试探着往那小妾看去。 只见刚刚还有发狠大叫的人此时竟是怒目圆睁,一动也不动。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林云舒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生孩子是很累没错,但累到精疲力尽直接死去,她还是头一回碰到。 林云舒不由得看向她的手指,呈现青黑色。这是中毒? 不等林云舒反应,郭员外已经打开房门闯了进来,看到她怀里的孩子眼巴巴地问道,“是男娃吗?” 林云舒点了下头,郭员外激动不已,一大把年纪竟当众流了泪,一把接过林云舒手中的孩子,亲香个不停。 他旁边围着的女人们也纷纷挤进来,稀罕得跟个什么似的。 林云舒等他们招呼劲稍缓一点,才提醒道,“产妇?” 郭员外将孩子交给旁边的郭夫人,侧头看了眼床上死不瞑目的小妾,声音有点抖,“这……这怎么回事?” 其他女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吓得一个个尖叫,齐齐抱头鼠窜。等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 林云舒三两下把事情说了一遍,“刚生完孩子,她就没了动静,我一瞧才发现她死了。” 郭员外倒是没有将小妾的死怪到林云舒头上,只重重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她是个好命的。还想着生完孩子就赏她百两银子。谁成想……哎!” 林云舒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接过他递过来的五两银子就离开了。 刚刚在府里,她不确定郭员外会替那小妾伸冤,所以才没有揭发小妾中毒之事。 她选择报官。何知远听说此事,立刻让老二去查那小妾的户籍资料。 月国高祖皇帝在开国三十年颁布的《天圣令》里,对雇佣奴婢的法律地位作出明确规定。在“主仆名分”制约下,雇主侵害雇佣奴婢依常人法处置;雇佣奴婢侵害雇主,则依家族同居法加重惩处。也就是说,主家只要认定该奴婢侵害了自己,可以依家法重惩。 如果那小妾是死契,那案子就不用审了。如果是活契,官府就有资格还死者一个公道。 老二花了两个时辰才将卷宗调出来,“是活契。” 何知远当即就点了几名捕快登门查案,老二却想得多一点,拱手道,“大人,家母是稳婆,不想那小妾枉死才来报官。如果我们直接登门,对家母名声有碍。不如提点那小妾家人,让他们来报官。我们再去。” 何知远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就依你所言。” 林云舒看了眼老二,心中有些唏嘘。自打她穿过来,她就将个人的思想摆在前面。原身的那些思想往后压。但她显然忘了,古代人对名声之事看得尤其重要。大户人家为了遮掩丑事,什么事不敢做? 老二送她出来,“娘,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可直接来衙门,等我晚上回去,你直接告诉我即可。要是被有心人猜到,你今后恐怕再难接到生意。” 林云舒点头,“娘知道了。你去忙吧。” 第二日,小四带两位同窗到家中学习。 一位名叫陆文放,是西风县首富的庶子,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嫡长兄。 另一位名叫陈继昌,年龄比两人都大些。 陆文放和小四一块在米秀才门下读书,他专门带陈继昌介绍给小四认识,“这是我之前就跟你提过的陈兄,名继昌,字尚宾。” 小四满脸笑意,“久仰陈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失敬失敬。” 陈继昌穿着一身青衣,笑容真诚,“贤弟客气了。” 陆文放早就听小四说他家搬到城外十里处,当时只觉得那处也没什么人家,应该很荒凉,可谁成想进了大堂一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十分热闹,“顾贤弟,你家饭馆生意不错啊。比我爹在城中开的三丈楼还要热闹。” 小四谦虚摆手,“都是母亲与三位兄长的功劳,勉强糊口罢了,比不得陆家人才济济。” 陈继昌见两人你来我往互相称赞,立在旁边勾唇浅笑。 陆文放一回头,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脑子,陈兄世代耕读之家,不像我俩半民半贾。在这边互相吹捧实是贻笑大方,倒叫陈兄见笑了。” </div> </div> 第19节 陈继昌摇头,“靠自己双手吃饭,有何可笑?更何况我靠着家中娘子才能安心读书,反而不如你们。” 小四见他张嘴就说自己吃软饭,而且还坦坦荡荡,一点赧然都没有,不觉有些惊奇。 陆文放瞧着他这副呆样,噗嗤一声乐了,拍了下小四的肩膀,“咱们陈兄去年考中秀才,中了案首。西风县的黄员外爱才心切,榜下捉婿,将爱女许给陈兄。两人现在日子过得甚是和美。” 小四恍然大悟,肃然起敬,“原来陈兄还是案首,真是失敬。” 陈继昌脸颊微红,“侥幸得中。顾贤弟不必客气。” 接下来几日,林云舒陆陆续续从老二口中得知案件进展。 原以为小妾家人知道女儿被害会来告官,不想他们第一时间竟是闹上门。 郭员外喜得一子,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小妾尸首早被收入棺材,等头七过后就下葬了。 小妾家人闹上门,郭员外很是不喜。却也知道他们一家对这女儿有几分情谊,便扔了五十两银子,就当是感谢他们女儿替他生了个儿子的奖赏了。 可小妾家人哪肯罢休,非要进去瞧一瞧女儿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郭员外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能让他们进去瞧。 这一瞧不得了,还真是害死的。 那嘴唇和指甲的颜色都不对。小妾家人闹着要郭员外给个说法。 郭员外见他们不依不饶,也气了,反将对方大骂一通,说他们贪得无厌。 衙门左等右等没人来报官,何知远担心有人毁尸灭迹,让捕快装作下乡办案,就近歇息。 那小妾家人抓住捕快求他们作主。衙门顺势接了案子。 “一开始怀疑是郭娘子。动机就是杀母夺子。但那郭员外说她没有理由。原本那孩子就是要抱到郭娘子那里养的。” 林云舒想到自己看到的郭娘子,身上隐隐带着檀香味,想来应是整日吃斋念佛。若果真是她,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老二又接着道,“后来又查了厨房,那小妾自打怀孕后就一直吃个不停。伺候她的丫鬟说,她也想管住嘴,可总觉得肚子空空的。” 林云舒拧着眉,“我之前去看过那小妾,当初还劝她要少吃,孩子太大,生孩子会遭罪。就算她不为孩子着想,她也得为自己着想啊。”她突然想到那天小妾说了一句,‘我也想啊,可我管不住我的嘴’,林云舒试探着道,“你说有没有一种毒,会让人时常觉得肚子饿呢?” 老二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起来,“有这种药吗?” “这很难说了。”林云舒对毒药这块一窍不通,刚刚也只是灵光一闪而过的念头。 老二当即就道,“我明天去找郎中问问。” 第二日,老二就得到一个消息,“十年前朝中太师食欲不震,一连三日未进一粒米。皇帝让张川乌去为他诊脉,研制出一种药丸,吃了可以让人有食欲。一粒即可。多吃会让人越来越有食欲。但体力却会慢慢衰竭。” 这还是林云舒第二次听说张川乌的名字。想来他是当代名医了,郎中楷模的那种。 林云舒想了想,“这么贵重的药一般人可弄不来。” 老二却是摇头,“这药早就制成药丸,京城保和堂就有卖的。一粒药丸要两贯呢。自打怀孕五个月,小妾就一直嚷嚷着吃东西。想来得有一百三十天了吧?” 两贯一粒,那就是二十六两。 看得出来那郭员外对各个小妾都不吝啬,每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饰物也多。当几件贵重饰品应该就能买到这种药。 这案子到了这一步反而成僵局了。 只是没几日,峰回路转,郭员外从第十七房小妾那里搜到了半瓶药丸,对方也招了。 “说是嫉恨十八小妾分了她的宠。自打对方怀孕,郭员外就再也不去她那了。” 林云舒凡事喜欢多想,“就算她嫉恨,也没必要杀人吧。你们就没查出别的吗?” “当然有了。”老二敲了敲桌面,“她口口声声说是嫉妒,其实并不是。她家弟弟欠了一屁股债。差不多有五百两。” “那她就是替死鬼。”林云舒叹了口气。 这案子其实已经很明了了,能给人当妾的,家境一般都不好,普通几十两,当些衣服首饰还行。可出得起五百两银子,除了郭娘子这个管家之人,不作他想。 案件很快审理完毕。 郭娘子被判死刑。 林云舒没有去,但老二回来后,在饭桌上说了,“临死还在骂郭员外负心,婆母不慈。当初她怀着身孕,婆母立威,她的孩子掉了。真是可怜可叹。” 第20章 离过年还有八天的时候,族长带着几个族人来了饭馆。 林云舒亲自出来接待,瞧见他们带来的礼物眼睛一亮,“这是造出来了?” 族长捋着胡子笑眯眯地朝林云舒拱手,“幸不辱命。只是这纸质量略差些,需得再改进。” 林云舒点头,绞尽脑汁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他,“我听说稻草,森树皮,竹子都可以造纸。族长不如每样材料都试试。看看哪种造出来的纸最好。” 族长牢按此记在心里,“回去后,我就差人去办。这纸虽差些,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林云舒明白他的意思,这纸瞧着粗糙,可做为厕纸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林云舒当即就道,“这纸价值几何?我好放些在店里用。” 族长比划了个数字。 林云舒眼睛一亮,“八文一刀?那是很划算了。” 她也不客气,当即就要十刀。族长道,“明日就送来。” 说完,他又指着几样包装完整的书给她瞧,“这是衡阳送来的年礼。我捡几样你们需要的送来。” 族长口中的衡阳指的是林云舒的娘家。那是江南的世家大族。 开国皇帝打江山的时候,顾家先祖跟林家先祖一起共患难,两家约定世代为婚,合二姓之好。 哪怕顾家败了,两家的婚约依然照旧。只不过因为地位悬殊太大,林家嫁过来的小姐身份已经不显。 比如林云舒,当时的她是衡阳林家快出五服的嫡出小姐。二十多年过去了,原先的族长换成族叔,她父亲这一脉跟现在的林家已经出了五服,只能算是亲戚。 但林家和顾家的婚姻还在。所以每年两大家族还是会互相送年礼。 下一辈,该轮到顾家姑娘嫁进林家了。 林云舒接过礼物。瞧着有些份量,已经猜到里面是书。顾家族学里的书籍有一部分是原身带来的嫁妆,还有一部分就是每年的年礼。 这些书多数都是族中走上科举之路的前辈读书时撰写的译文,一直都是自家珍藏,留给小辈们学习之用。轻意不会拿出来卖的。 林家送转送给顾家,也是希望顾家能培养出一两个可用之材。这份礼足见林家极为用心。 林云舒正求之不得,“等小四抄写完毕,我会送回族里。” 族长点头,“那边写信来,商谈这一辈联姻对象。我们林家姑娘虽多,但模样性子无一出挑的。” 林云舒想了想,“林家世代书香,容貌如何并不是重要。关键是品行。过了年,我带四个孩子回去祭祖。到时候给你参考一二。” 族长喜不自胜,“那好极了。” 上上辈,顾家也有姑娘嫁进林家,虽然对方只是快出五服的人家。但林家毕竟是世家大族,分了家也能作一方乡绅,光良田就有十倾。只靠这些租子,一家子过上小康生活。日子过得好,送娘家来的年礼都高出别家许多。族里许多人家都想争夺这个名额。 可名额给谁都不好。族长自己也有闺女,自然也有私心。可他不想落人口舌。 由大嫂出面选人再合适不过。以她林家女的身份和现在的地位,谁也不会质疑她的决定。 见他们说完正事,顾守庭将自己带来的半扇猪肉呈上,“大弟妹,托你的福,我们家的猪卖了,得了十几两银子,就想着给你家送些过来。” 族长家的猪都是送到饭馆,价格比外面便宜一些。也是族长有意答谢他们家。 但饭馆毕竟要不了那么多猪,顾守庭就卖给别的屠户。四头猪,卖了三头,留下一条,一半腌成腊肉,另一半送过来。 林云舒没想到他这么客气,“那些都是残羹冷炙,不值当的。” 顾守庭摸摸春玉的脑袋,“自打孩子娘得病,家里穷得很,苦了这孩子,大热天还去地里割猪草。自打有了你家这些剩饭剩菜,她和她嫂子轻快不少。收着吧,也是这孩子的一点心意。” 春玉眼睛亮晶晶的,咬着嘴唇,有点害怕,小声劝道,“大婶子,你就收下吧。” 林云舒瞧着女孩羞涩的小模样,“好,我收着。”又摸摸她微黑的小脸劝道,“晒太黑,就不美了。太阳大的时候,就别让她出去割猪草了。” 春玉虽小,可到底也是女孩子,自然也爱美,只是农村孩子就是半个劳动力,之前顾守庭也没在意,现在经她这么一提醒,才觉得女儿已经九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说婆家,黑黢黢的小女孩,哪里能嫁到好人家。当即点头,“好,我记下了”。 两个雅间已经坐满了人,林云舒便请他们在大堂吃饭。 族长等人盛情难却,在这边吃了一顿饭。也见识到她的好手艺以及饭馆的火爆。 春玉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偏偏每样菜口感还都不一样。 在这个小小的人儿心里,大婶娘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第二天,书院开始放假。饭馆比往常冷清多了。林云舒便作主给帮忙的族人都放了假。每人发放五斤猪肉和一两银子做为过年福利。 几个小伙子喜得眉开眼笑的。收拾妥当后,坐着顾永业的驴车回了族里。 他们走后没多久,天上就开始飘雪,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小雪,而后越来越大。 到了过年这天,地上竟也积了一尺来厚。 只是家里没有小孩子打雪仗,饭馆没有过年时该有的气氛。 林云舒充分调动大家积极性,给每人都分配了任务。 严春娘负责蒸馒头,小四负责写春联,老二和老三负责贴春联,两位画师帮忙在春联上画画。林云舒负责整理院子。 时不时就听见老二老三催促小四加快进步的叫嚷声。 这半年来,小四练字极为勤奋,字也写得越来越好。 林云舒活最轻快,没一会儿就干完了。闲着无聊便到小四房间看他写对联。眼珠子转了转,有心考教他,给他出了个极刁钻的上联。 小四依言写完,在屋里苦思冥想半天,等到老二老三将其他房间对联都挂上,只剩下院门没贴。 老三前来寻他,却见他托着腮,一副魂油天外的呆傻模样,笑起来。 老三以为他想不出别的对联,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哎,小四,你要是想不出,三哥帮你出一个。上联是一声哈武镖车走,下联是年年江湖平安回。横批就是威震四方。” 小四被他这一打岔抖然回神,待听到他这话,脸都黑了,没好气道,“三哥,我就是再想不出,也不能拿你们镖局的对联来贴吧。要不然过往客商还以为咱家开的是镖局呢。” 老三尴尬挠头,恰在这时老二也进来,“小四啊,对联还没写好吗?” 小四老实摇头,下巴点着那桌上的上联,“我想不出这个下联。” 老二和老三齐齐凑过来瞧,异口同声念出来,“烟锁池塘柳?” 老三咂摸两下,捏着下巴,怀疑地眼神看着小四,“不会吧?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呀?” </div> </div> 第20节 小四哼了哼,“你别不懂装懂。你没瞧见吗?五个字的偏旁是金木水火土。我要是对下联也得是这个。” 老三这一瞧,还真是! 老二捏着下巴也作苦思冥想状。老三抽了抽嘴角,边往外退边摇头,“真是疯了,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呗。” 一直到吃饭,两人也没想出来。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屋内点着暖炉,桌上是严春娘精心准备的菜肴。 中间是一个锅子,四周摆着各种菜式。 大家伙吃得都很欢,唯有老二和小四脑子里想着对子,手里举着筷子就是不夹菜。 林云舒敲了敲桌子,“行啦,这对子难倒无数人。你俩这一时半会的就对出来了?赶紧吃饭吧?” 两位画师听着有趣,“什么对子?” 老二不像小四那样认真,听娘亲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放弃了。简单把上联讲了一遍。 两位画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对子。 不过这两人都是出道教,年轻时四处游历,擅长山水。对学问一道也爱,只是没有对画那么执着罢了。 两人琢磨一回上联,发现其中玄机,自知答不出来,也就丢下不管了。 小四见大伙都热热闹闹吃饭,也担心自己太过扫兴。拿起筷子吃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隐隐传来打斗声。 大雪封路,离得最近的就是书院,可书生和先生都已各自归家。 哪来的打斗? 众人立时警醒几分,纷纷撂下筷子。老三最是迅速,一把抄起立在桌角的宝刀,打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官道上一群人正在打斗。 仔细一瞧竟是一群蒙面歹徒围攻一个身穿类似官袍的年轻男子。 第21章 众人的脑袋一个叠着一个,透过门缝看去。 林云舒瞧着男人身上的衣服有几分眼熟,想了好一会都没想出来。倒是那两位画师认得,替她解惑,“那是锦衣卫,他身上穿的是飞鱼服,手上拿的是绣春刀。也不知道这人又挖到什么腌臜事,叫人追杀了。” 正当他们看热闹时,老三已经加入战斗。 蹲在下面的老大急了,“娘,老三掺和进去干啥呀。咱们跟他又不认识。” 林云舒拍了下他脑袋,“别急。” 老二眯了眯眼睛,“三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咱们已经瞧见了,等双方结束战斗,估计得胜方就要来结果咱们的性命了。” 严春娘吓得捂住嘴。 老大急了,“那还等什么呀。咱们去帮帮老三,这群黑衣人本事这么高强,老三要吃亏的呀。” 边说他边从底下退出,跑到灶房摸了两把菜刀出来,一把交给老二,一把自己拿在手里。只是他毕竟没杀过人,两手攥着刀柄,腿肚子却直打颤。 严春娘拉住老大的胳膊,眼神无声祈求。却被他一把扯开,轻轻摇了下头无声拒绝。 明明他很害怕,却仍旧将房门打开,好像视死如归的烈士踏上战场那样英勇。 两人刚冲出去,还没凑近,就见老三刀法利落,黑衣人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众人激动万分,忍着脸上被风雪刮擦的疼痛,站在门口,不错眼地瞧着十丈之外已经落幕的战场。 林云舒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静静地看着小四立在血泊中,周围都是鲜血,跟白雪形成一种色彩鲜明的对比,妖冶又狠辣。 而那锦衣卫此时正攥紧手臂,仰头发出凄厉一声嘶吼,声音像极了猛兽被杀戮前的哀嚎,只是下一秒就见他硬生生向后倒下。 众人将视线落到他身上,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方才被最后一名黑衣人砍断,此时正掉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鲜血泼洒在四周,像一团团细线,缠绕着他。 两位画师下意识攥紧自己的手腕。手对画师而言比命还重要。 林云舒强忍着喉头那抹腥甜,让老大老二将这锦衣卫抬回手术室。 她自己拿出帕子将那一截手捡了回去。严春娘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娘,你这是干什么?”老二见母亲将断手捡回来。又开始摆弄那些特制的刀子,有种古怪的念头。 林云舒将断手放到一个白瓷大碗中,倒了些酒精,用镊子夹着棉球清洗断手伤口处。 “你们先出去。我把他的手接上。”林云舒云淡风轻道。 老二还想说什么,老大已经把他拉出房门。 老二一脸石化,差点以为自己听差了,“大哥,你听见咱娘刚刚说啥了吗?” 老大拖着他往外走,不想他打扰亲娘,“听见了。咱娘说帮他把手接回去。” 两位画师正巧跟过来,登时也听见了,三人齐齐望着天。这手都砍下来了,还能接上吗? 事实上,林云舒心里也没底。她专业学的是妇产科,大部分时间都在产房工作,要不是曾经在急诊室待过几个月,给外科医生做过助理。她还真拿不准怎么接呢。 接完手,她将人从空间里拖出来,伤者当即就被这巨大的疼痛惊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自己腰间,察觉东西还在,他大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想到自己的左手,纱布包裹极为严实。但他此时却感受不到左手的存在。 林去舒见他想要将手臂抬起,忙开口阻止,“你别乱动。你这手才刚刚接上。” 锦衣卫瞧见是位大娘,“是大娘帮我接上的?” 林云舒点头,“对。想必你也想起来了,你晕倒前,左手是被人齐齐砍断的。就算接上了,你的左手恐怕也……” 锦衣卫沉默良久,眼神赤红,死死咬着唇,手臂盖住眼睛。 这时候什么安慰都不管用。林云舒也没开口劝,只静静在旁收拾她的手术用具。这些东西可是她的宝物,得要爱惜。 林云舒出了房门,就见两位画师探头往屋里瞧。 林云舒把人拦住,压低声音提醒他们,“看啥呢?人家正伤心呢。咱们还是别凑上去了。” 两位画师示意她往旁边去。 徐会小声问,“你真的把他的左手接上去了?” 林云舒点头,“对。” 徐会和刘文瀚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可思议,齐声问,“能接上去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得看他的造化。”林云舒不想谈这些,径直往外走,吩咐迎面走过来的老二老三,“你们去趟县衙,让何知远带些衙役过来。” 老二看了眼手术室的房门,“娘,我自己去吧。” 林云舒知道他是担心刚刚这个锦衣卫对他们不利。可就冲他断了一只手,还失了那么多血,也不可能拿他们怎么样了。她摇了摇头,“你俩快点去吧。这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虽然锦衣卫办事一向严密,可他们总不能连官府的人都杀了吧? 老二知道事情轻重,当下就叫老三踩着厚厚积雪往城中去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何知远才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 今天是过年,衙门早就放了假,来的这几个衙役还是住在县衙附近。老二和老三一个个上门通知的。 事态紧急,何知远都没顾得上客套,进门就压低声音问林云舒,“先生,那锦衣卫呢?” 林云舒让老三带他去后院。 大概谈了半个时辰,何知远满脸无奈从里面出来,“他有特殊任务在身,我帮不了他。”他露出一丝欣喜,“不过先生一家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林云舒实在不想掺和进去,当下摇头,“不必。只是凑巧罢了。” 何知远怔了怔,猜想他们是知道锦衣卫是属于卫党一派,不想惹祸上身,也就没劝。 说完,他就带着衙役告辞离开了。 林云舒送他出来,还没走几步,就听身后跐溜一声响,原来院子上空有个响炮炸开。 何知远抬头瞧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他有援手。” 林云舒纳闷不已,之前那人被追杀怎么不放呢?还是说他知道放了,别人也赶不急救他? 刘文瀚走过来,“你不掺和是对的。朝中现在乱得很。党派斗争非常激烈。上面争权夺利,你家要是掺和进去,只能成为他们的马前卒。” 马前卒说得都是好听的,准确来说应该叫炮灰。 林云舒只是从前世电视中得知锦衣卫有多变态。下意识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她是真没想那么多。 刘文瀚刚说完,徐会压低声音斥责道,“说什么呢。当心隔墙有耳。” 刘文瀚自觉失言,闭嘴不言。 林云舒感激朝他拱了拱手,转了话题,“两位大师不日就要返回京城,不知我能否一赠千金求二位留下一幅墨宝,也好让我们一家日日瞻仰两位大师的风采。” 她的素描能帮助捕快缉捕罪犯,但要说艺术价值那是一丁点都没有的。 这两位才是真正的大师,随手画一幅都能当传家宝,她厚着脸皮求一幅,也算是给自己家增添艺术气息了。只是她前世看过那些寻宝节目,知晓这些宫廷画师的作品都要献给皇上。也不知她能不能有幸买下一幅? 徐会笑着道,“当然可以。来前皇上特许我俩回赠你一幅。圣上还在上面题了诗,盖了私人印章。不过画现在只完成一半,尚有几日才能赐给你。” 历朝历代,皇家收藏都是最多的。听说那乾隆皇帝尤其喜欢在别人画作上盖章。此等行为不仅不能为这收藏增砖添瓦,反而落了下乘。 但当今皇上不一样,年纪虽小,却是个非常有才华的皇帝,他的许多诗词读起来都朗朗上口,绘画书法也是一绝。他的印章盖在画上,只会让画作身价备增。 林云舒头一回真心实意感激这个皇上,说了句俗到家的谄媚词,“皇上圣明。” 徐会和刘文瀚对视一眼,齐声附和,“皇上圣明。” 御赐之物,自然不用花银子买,林云舒省了一大笔,心情格外舒畅,当即就豪气干云,大手一挥,“你们想吃啥。我给你们做。” 徐会眼睛一亮,“什么都可以?” “当然。” 徐会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狮子大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回你做的蛋糕就极好吃。” 前几天小四过生日,林云舒特地为他精心准备了生日蛋糕。 其他人自然也跟着一起沾光。这东西在月国是独一份的。十分新奇。徐会就惦记上了。 说实话这东西做起来极其麻烦,尤其是那底下的蛋糕。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林云舒自然不能不答应。 </div> </div> 第21节 她点头,视线转移到刘文瀚身上,“刘画师呢?” 刘文瀚斜睨了徐会一眼,“我的要求就低多了,我只想吃烤鸭。” 林云舒大松一口气,“那行。你们先歇着,我去灶房做。” 她叫了严春娘过来帮忙。两人在灶房捣鼓一个多时辰。 待两样东西做成,出来一瞧,刚刚还躺在床上的锦衣卫竟然起来了,此时正大喇喇坐在大堂上,看着外面的雪景。 难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起来。这到底是多强的忍耐力啊? 林云舒将蛋糕放到旁边桌子上,“你怎么起来了?你的手不能垂直向下的。”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的筐子里取出一截纱布,走过来帮他的胳膊吊起来。 锦衣卫瞧着自己的怪模样,自嘲一笑,“大娘,你何必自欺欺人呢。我这手好不了了。” “但凡有一线生机,你都不要放弃,而且有手没手,区别很大的。”至少别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林云舒让严春娘喊其他人出来吃饭。 而后她坐到锦衣卫旁边,“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怔了怔,“我叫飞鹰。” 林云舒眨了眨眼,还有姓飞的吗? 她脸上的疑惑非常明显,飞鹰又解释一句,“我自小就是孤儿。幸得卫公公赏识。将我养大,招入锦衣卫。” 林云舒听他提起卫公公没由来头皮就一阵发麻,尴尬得咳了咳。眼珠子转了转,就看到其他人过来了。 “哎,快过来吃饭吧。这是专门给你们做的。” 刘文瀚和徐会见飞鹰也出来了,视线落在他吊起来的手臂上。 飞鹰神色冷淡,连眼风也没给他们一个,目光直直看向老三,“你身手不错。想不想进锦衣卫?” 林云舒唬了一跳,老三摇头,“没兴趣。我现在就挺好。” 飞鹰也不失望,略微沉吟片刻方道,“也对。锦衣卫大多都是孤儿,你这拖家带口,确实不合适。” 他这轻飘飘一句话让在座众人如坐针毡。 别人是头皮发麻,林云舒却看出这人似乎没什么情商,哪有这样的,就这么大喇喇说出来。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锦衣卫有多吓人吗? 她示意大家快吃。侧头看见飞鹰眼巴巴瞅着饭菜,用商量的口吻,低声问,“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飞鹰将手上的绣春刀放到桌角,头也不抬,“不能。” 林云舒抚了抚额,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她猛然夺过对方手里的碗,故作凶狠道,“不能,就别吃我家的饭。” 飞鹰直直望向林云舒,目光冷然,给人无穷的压迫感。但林云舒有老三在场,气势也足。当即瞪了回去,“你们锦衣卫再能耐,也不至于找我小老百姓的麻烦吧?我可是良民。我还救了你。而且我的要求跟你的任务并不冲突,你很容易就能办到。” 她又不是让他杀人放火,都没听她提什么要求就拒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飞鹰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林云舒。 林云舒展开一瞧,居然是二十两。 飞鹰硬绑绑道,“这是你帮我包扎和吃饭的钱。多的不用找了。” 林云舒将银票扔到他面前的桌上,“你别打岔,先听听我的要求。” 飞鹰侧头看了眼手已经放到刀柄上的老三,很识时物地颔首,“你说!” 林云舒这才满意了,“我的要求也简单,就是你回去禀告消息,直接说是县令刚好救了你。别提及我们。” 她提不提难说,但老三武功这么好,飞鹰很难不提起他。林云舒不想老三当什么锦衣卫。 飞鹰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你们这次功劳不小,要是我禀告卫公公,你们少说也能得百两银子,你确定不要我禀告?” “不用。我们不缺钱。”比起银子,林云舒更怕惹麻烦。 随着她的动作,飞鹰这才注意到两位画师的存在。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想起这两人的身份,立时恍然,“原来如此。” “你答应了?”林云舒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 “左右你们跟信王无关。说与不说都行。”飞鹰又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视线落到老三身上,从身上取出一个袖珍版绣春刀递到老三面前,“我的命是你救的。这刀给你。若是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还你人情。” 老三接过来,将刀放到母亲手里,“娘,你拿着吧。” “好。”林云舒也没拒绝,老三性子急躁,回头别把这东西随手送人了。 “行啦,快点吃饭吧。”林云舒招呼大家吃饭。 看得出来,飞鹰似乎很不自在,狼吞虎咽,很让人怀疑他是否品尝过菜的味道。 只是林云舒也注意到他只吃清淡的菜。 林云舒见他不吃肉,给他夹了一筷子鸭肉,“这些很好吃的。你别担心你的伤,可以吃鸭肉的。这味道很好。” 飞鹰移开碗,“我们锦衣卫不能吃肉以及带有刺激性食材的菜。” 那就是葱,蒜,茱萸和花椒之类的菜也不能吃。 “你这手起码得要七天才能有反应。你确定这七天都不吃吗?”林云舒咽了口唾沫。对她这种享受生活的人而言,不吃美食真是太痛苦了。 飞鹰迟疑起来,“我打算吃完饭就走。” 林云舒再不喜欢麻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你不是已经给你同伴传递消息了吗?不用这么急。歇息几天也不迟。这边下雪,没法骑马的。” 这倒是真的,之前飞鹰的马就因为雪滑半路摔死了。他这才不得不走路。 “他们迟迟不来,我担心他们已经遭了毒手。”他们出任务是四个人,在府城就已分开。也不知其他人怎么样了? 林云舒也说不好,“那你就再等一天。你刚放完消息,总得给他们点时间吧。” 飞鹰迟疑片刻才道,“明日他们要是还没来,我会马上离开。” 重新落座后,飞鹰开始吃肉食。他动作飞快,烤鸭刚入口,他心尖都跟着颤了颤,这味道真是太美了。 一只烤鸭,其他人根本没下筷子,就连刘文瀚这个点菜人都没吃几口,全被飞鹰一个人吃完了。 他速度太快,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烤鸭就全进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幸好林云舒做了六只,眼见着众人谴责的目光快要将飞鹰杀死,她立刻让老大再拿两只过来。 众人这次没再让着飞鹰,纷纷上手抢。 林云舒想着飞鹰给的二十两银子,得让人家花得物超所值,又指着那蛋糕道,“这个也好吃。你要不要留点肚子?” 话落,徐会谴责的目光投了过来。林云舒立刻举手,“我做了两个,还有一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徐会这才满意。 出于对烤鸭的喜爱,飞鹰认为蛋糕的味道也不差,立刻伸筷子要去夹蛋糕。 林云舒担心他破坏蛋糕造型,伸手阻止他,“我来切。” 她给每个人都切了一小块。人太多,蛋糕很快分完。 飞鹰瞧着自己面前这一小块,轻轻咬了一口,轻飘飘的奶油像极了棉花,甜滋滋的,里面的蛋糕也不知是怎么做的,香甜松软,细腻蓬松。吃进嘴里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飞鹰三两下吃完,而后眼巴巴盯着那空空的盘子。 这张冷冰冰的脸配上委屈巴巴的眼神,林云舒不忍直视,“今天的已经没了,你要懂得分享。” 飞鹰微微皱眉,用极其平淡地语气道,“我们从小都是抢食吃的。” “那是你们,普通人家都是平均分配。”林云舒不惯着他。 飞鹰面露疑惑看着她,“为什么不是抢食呢?强者就要吃饱,弱者活该饿肚子。” 林云舒下巴往自己的几个儿子抬了抬,“这几个都是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养他们到大。你让我跟他们一起抢食吃?”她视线又落到两位画师身上,“他们是我的客人,主人能跟客人抢食?” 飞鹰似懂非懂。 第22章 第二日傍晚,飞鹰的同伴就赶到了饭馆。只不过来的不是三个,而是一个。 两人在房中商量许久,同伴就顶着风雪离开了。 不过林云舒还不知晓,她一大早就带着四个儿子回了村。 顾家一直都是大年初一这天祭祖,寓意是在一年一度最喜庆的节日,不忘祖先之恩,共度佳节。 像许多家族一样,女人是不参加祭祖的。 族长带着族人先到祠堂祭祖。完事后,在祠堂门口,通知各家将适龄的姑娘带过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带过来。必须是不出五服的顾家嫡支。 即使如此,依旧有五十三位姑娘。 林云舒早先就已想好说辞,“我娘家是衡阳林氏,一直都是书香传家。族里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娶妻娶贤。识文断字是最基本的要求。现在不识字的姑娘请退出。” 要说选人,谁最有发言权,非林云舒莫属。底下的人都服她。就她提出的这一条,生生少了一大半。 族里有族学不假,但那些目光短浅的人家宁愿让女儿帮着打猪草,也不愿送去读书。 接着林云舒又将那些相貌不够端庄或是衣着不够整洁的姑娘剔出去。 最终只剩下十位姑娘。 林云舒便出了一道简单的算数题,并且给出理由,“嫁进林家就要管理自家中馈。我出个题,答对的留下。一倾良田,每亩水稻得两石大米,每石三十文,全部租给佃户收三成租子,问你一季能得多少银钱?” 在林云舒看来这是很简单的乘法题。但可惜的是答对之人并不多。 最终只剩下三个人。 林云舒便让三人互相出题目,“出的题目必须合乎情理。” 出完题目,她将每人问题错开。底下人也觉得互相出题比较公平。 三个姑娘出的题目大同小异。 最终族长的大闺女顾欢胜出。 说起来,顾欢虽不是长得最出色的,却是最合适的。她识文断字,待人接物都很大方,长得也很耐看。只是大约平日都在家干活,皮肤微黑,比不上千金小姐那样白皙。 </div> </div> 第22节 得知自己胜出,顾欢脸色微红,向两位同村姐妹行了礼。 胜负已定。大家除了说几句可惜,倒也没说什么不公平的话。 族长捋着胡子朝林云舒拱手,“大嫂,不如你将欢儿带回去教导几日吧。也让她学学规矩。” 林家到底是世家大族,欢儿要想嫁进林家,就得懂规矩。而林云舒是最懂林家规矩的人选。 林云舒有些迟疑,“可饭馆人来人往,总归不太方便。” 族长摇头,“没事。乡下没那么多规矩。再说饭馆有那么多伙计看着,有什么关系。” 他也有自知之明,林家虽没有毁约,但欢儿不可能嫁进当权人家。顶多是快要出五服的小地主家。 到饭馆跟着大嫂一块招待客人,也能学到东西。 林云舒见他执意如此,只能同意。 族长又嘱咐顾欢,“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帮忙招待女客。” 顾欢点头答应。 两人约定七日后再将顾欢送到饭馆。主要是二进院子已经住满了人,没有房间了。 初三早上,老三到镖局送年礼,回来后却急急忙忙道,“娘,镖局来生意了。我得提前出发了。” 林云舒坐不住了,“那怎么行。我都跟花媒婆说好了,明天要带你相看姑娘。那姑娘可是个美人胚子,又识文断字,还是个乡下人家,一点也不骄纵。花媒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好的姑娘,你可不能错过啊。” 这年代也是有相亲的。只不过不像后世那样明目张胆,而是隐晦的相看。 比如男方家出钱,请花媒婆在家摆一桌酒席。男女方带着相看的儿女到场,也不提相看二字。只说过年走亲访友,也没人说不合规矩。 一年也就这一回,可以婚前相看。眼见这么好的机会,老三就要错过,林云舒也有些着急上火了。 老三收拾行礼出来,接过大嫂递过来的干粮,“娘,我明年再相看吧。这是县令大人的镖,我得亲自去押。” 何知远?林云舒纳闷,他们家不是有仆役吗?怎么还找镖师帮忙? 吃饭时,老二解释,“我今儿去县衙拜年,听一个守值的衙役说前儿有一对母女在大年三十晚上到县衙投奔,估计大人是想送她们回老家那边的亲人代为照顾。” 母女二人?难怪要请镖队帮忙护送呢。林云舒恍然。 七日后,林云舒给飞鹰重新换药,“能不能接上,就看你的手有没有知觉了。” 如果这次没有知觉,说明她的手术失败了。 飞鹰其实并不抱希望,“我知道。” 他从来没听人说过,手断了还能接上的。即使她之前说有一线生机,但根深蒂固的思想还是告诉他不可能。 林云舒给他解开纱布,只是轻微动一下,他的额头就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完全拆开后,大伙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手腕连接处触目惊心,老大直接吓得倒退几步。早知道这么吓人,他就学他媳妇一样躲在房间里了。 两位画师头皮发麻,不自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小四二月就要参加县试,所以待在房间复习功课,没有出来。 倒是老二是个胆大的,面上没什么反应。 林云舒仔细看了看接口处,天气冷,几乎没受什么感染,从表面上看恢复得倒是不错。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道,“你别抬起来,试着动动你的手指。” 飞鹰咽了口唾沫。他断手的颜色是极为不自然的惨白,但并没有溃烂,远比他之前想的要好多了。 飞鹰屏气凝神,手指试探着动了动,没有任何反应。 林云舒长叹一口气,这年代没有光学显微镜,没法将断离的血管重新吻合,切口也没法做彻底清创,进行骨、神经、肌腱及皮肤的整复。 她也只做了最基础的皮肤缝合。她自觉这个手术做得极其失败,但在旁人眼里却是相当了不起。 徐会盯着飞鹰的手目光灼灼,“哎呀,真是了不起。前些年围场狩猎,先皇被人行刺,带刀护卫保驾,被刺客削掉一只手,张川乌怎么就没想到把它接上?只给那人做了包扎。你居然能把断手接起来。照我说你的医术比那张川乌还厉害。” 徐会也就罢了,就连飞鹰也点头附和,“确实很厉害!” 他原先以为手接不上,还要重新将断手割开,再做一次包扎处理。但没想到她真的给接上了。虽然手指不能动,但他不用瞧见别人异样的目光,已经相当满足了。 林云舒嘴里谦虚,“不敢当。” 她扭头看向徐会,“你跟张川乌关系好吗?” “不好,那个老头眼睛长到头顶上了。整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真该让他瞧一瞧,民间也是有许多能人的。” 刘文瀚笑话他,“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初他说你子嗣艰难啊?” 徐会老脸一红,“我有那么记仇么。都是那老头乱说话。说什么妇人怀不了身孕不一定怪到妇人头上,也有可能是男人问题。”他气得猛拍桌子,咬牙切齿道,“那我三儿两女是怎么回事?” 林云舒惊奇。这张川乌一个古人居然能有这般见识?但见徐会气成这样,劝道,“这种事情不是绝对的。你就别气了。” 徐会摆摆手,没再言语。 飞鹰插了句嘴,“我今日就要起程回京。多谢你们这几日的款待。” 众人看向他的手,默默叹了口气。手还没恢复就要回京,这人还真是拼啊。 飞鹰离开没几日,两位画师也要离开了。临走前,两人终于将耗时两个月的画作完成了。 这是一幅山水画,中锋用笔,用线含蓄蕴藉,回旋曲折,收纳凝练,绵里藏针、秀润苍浑,以虚带实,笔墨深刻描绘出大山大水特有的神韵。不自觉就让人身临其境触景生情。中庸、正大、充实、浩然,代表儒家的思想贯彻其中,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净化人的心灵,达到精神境界的升华! 从山水画的空间、构图法则,笔墨风格等方面来看,这画在意境方面充分体现了诗、书、画、意的完美结合,是当真无愧的大家作品。 林云舒收获这么一幅至宝,对二人心生感激。临行前,送了两人各种吃食,让老二送他们出城。 到了晌午,张二猛奉县令大人之命来找老二。 林云舒问明缘由,原来县衙正在抓捕逃犯。 逃犯?林云舒大惊,“什么逃犯?” 张二猛这个年没过好,一年就放这么一回假,搁谁身上都有些气,此时有些唏嘘,“大年夜知府自杀死于家中,家眷及奴仆全都跑了,新知府不日将到任。知州命全府全力捉拿逃犯。这不大人大年初四就被知州叫过去画相,今儿刚回来就命我们召集人手回去商谈。” 西风县是河间府最后一道岗,城门三天两头因为这事关上。百姓们和衙役们都习以为常。 只是这都十来天了,要是有马车,早就跑出河间府了?怎么捉拿? 林云舒将自己的疑问问出来。 张二猛愁眉苦脸,“只能尽力一试了。” 林云舒看了眼天色,风雪已经停了,算下来,老二走了一个多时辰,“老二出城送人,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话音刚落,老二就驾着驴车回来了,连声招呼都没顾得上打,就被张二猛火急火燎拉上了马。 当天下午,城门再次封锁,全河间府都在戒严。 哪怕捕快们再努力,最终也只抓回了些逃奴。知府大人的家眷们却始终不见踪影。 第23章 新知府很快上任,对林云舒没有任何影响。 照旧开着她的饭馆,白天要么给人接生,要么看她的医书。 只不过家里多了一个人,那就是顾欢。 顾欢来了后,林云舒让顾永辉安排她住到他隔壁。 兄妹俩住得近一些,也能有个照应。 顾欢今年才十四,平时在家除了做家务就是看书写字。 到这里之后,林云舒教了她一些规矩。 原身对这些规矩都是熟记于心,哪怕林云舒穿过来,不知不觉也带了出来。 行,走,坐,卧都是有规矩的。 顾欢学得很累,但两只眼睛一直冒着光。 “你很想嫁进林家吗?”林云舒让她站在墙边顶碗。自己坐在书桌前剪纱布,头也不抬问道。 顾欢目不转睛看着前方,“是,我想过好日子。” 林云舒放了心,“那你就要努力。”顿了顿又问,“嫁进林家,如果你的妯娌因你嫁妆过低看不起你,你该如何化解?” 嫁妆是一个女人的底气。顾家和林家悬殊这么大。嫁进去,自尊心稍微低一点都受不了。 顾欢神色一顿。 “不急。你慢慢想。”林云舒将剪好的纱布放进盛满酒精的碗里,而后将纱布夹到木盘里,一一摊开,放到窗户下晾晒。 她动作很轻,神情极为专注。顾欢看着新奇,随即又道,“大伯母,我会好好过日子。别人伤不了我的。”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你就没想过要反击?” 顾欢有点发懵,反击?还能反击吗? 林云舒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停,“林家虽是书香之家,但这种人家通常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一味的忍,你除了感动自己,不会感动任何人。除了血脉,这世上维系关系最牢靠的法子就是利益。你要好好想一想。” 顾欢听得似懂非懂。林云舒也没有多说,只有嫁进去才真正能有所体会。现在她说再多都是空谈。 过完年,二月就是县试。前来县城参考的学生日益增多,人来人往,顾欢一个姑娘家留在饭馆多有不便,林云舒便让顾守业经过饭馆时顺道带她回去。 饭馆的十二间房子离县试还有十天就已全部住满。就连书院都有不少书生借住。 书院饭菜不可口,书生们就会来这边吃饭。 饭馆每晚忙到三更才彻底静下来。 县试一结束,考生们收拾行礼各自归家。 由于都是同一个县的,路途倒也不算很远,除了少部分家里特别远的才会继续留在客栈。大部分考生都是五日后成绩出来,自己到县衙门口查看。 这不,今天来了一行特殊的客人。三辆马车,旁边站着十几个护卫,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管家,穿着长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弓着腰撩开车帘。一位嬷嬷从车里跳出来,搀扶一个打扮雍容的太太下了车。 后面跟着那辆马车下来一个丫鬟,搀扶着一位戴着面幕的姑娘。 再后一辆马车坐着五六个丫鬟,个个年轻漂亮。 顾永辉迎着笑脸上前,“各位客官一路辛苦了,我们这还有三间上房,六间中等客房,你们要几间?” 过完年,天气还很冷,没什么客商。只有原先的三位书生包了房间。其余房间都还空着。 </div> </div> 第23节 “剩余的房间我们都要了。” 顾永辉喜得眉开眼笑。刚要请他们进门,林云舒送小四出来。 今天是发放县试成绩的日子。几个哥哥都各有事要忙。小四只能独自去城中。 林云舒瞧见一行人进门,往左边让了几步,叮嘱小四,“路上一切小心。考不上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 小四点头称是,爬到小毛驴背上,催它赶路,却不想他平时骑得太少,小毛驴根本不听他的,傻愣愣呆在原地就是不挪步。 那丫鬟瞧见这一幕,噗嗤一声乐了,“小姐,怪不得人家都说笨驴呢。” 听到笑声,小四回头,就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丫鬟正捂嘴笑话他,他脸立时如火烧一般红透了,他发了狠拽了下缰绳,小毛驴这才蔫哒哒走了。 崔宛毓(yu)也觉得好笑,但当着别人的面笑,太失礼,拍了下丫鬟的手,“如红,别笑了,我们快进去吧。” 如红这才回神,忙扶着崔宛毓进了屋。 林云舒没有看多久就回了大堂,顾永辉刚好给他们办完入住手续。 安排的时候,特地将小姐的房间排到最里间,右侧是官太太住的。再右侧是管家住的。 林云舒自告奋勇带女眷去上房。打开房间,将东西一一指给她们瞧,转身就要离开。 却不想,官太太将她叫住,“这位大嫂,麻烦你让厨房准备些饭菜,端到房间里来。” 林云舒点头,从拖盘底下取出一张菜单,上面列了些菜名,“太太,你瞧瞧点哪些菜,我帮你送过来。” 官太太示意嬷嬷去接。 那嬷嬷接过来,将菜名一一报上。官太太微微有些惊讶。 “这饭馆虽是立于乡野,但名字却很雅致,倒是难得。” 嬷嬷笑道,“兴许是读书人家。” 林云舒与有荣焉挺直胸口,嬷嬷觉得好笑,官太太点了几个菜,里面有荤有素。 林云舒一一记下,嬷嬷又道,“其他人就定十五文的套餐饭吧。” 林云舒笑眯眯点头。 林云舒到了灶房,报了菜名让严春娘做。 严春娘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婆子们也顾不上聊天,帮忙洗菜择菜。 林云舒端着托盘往东厢房走,先送到官太太这边,嬷嬷开了门将菜端过来,又嘱咐她,“快点将小姐的饭菜送过去吧。” 林云舒点头,折回灶房,端了刚刚炒好的菜,走到小姐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到里面,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小姐,表少爷高中案首,你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反而愁眉苦脸的呢?” 崔宛毓的声音听了让人如沐春风,“年前姨母写信给母亲,说她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担心表哥知道会受不住。” “表少爷若是知晓此事,以他纯孝的性子必定不肯在京城读书。” 崔宛毓郁郁寡欢,“是啊。我就是担心这个。” 如红也不知该如何劝,只好转移话题,“小姐,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咱们进来的时候,这家饭馆右门只贴一半对联,另一半只有红纸,没有字。” 崔宛毓果然被转移话题,跟着一起纳罕,“这是何习俗?” 林云舒敲了门,如红过来开门。 林云舒将菜送到她手中,刚转身离开,崔宛毓却是将她叫住。 林云舒刚刚无意间偷听到对方谈话,现在瞧见正主还有点尴尬,她轻咳一声,“这位小姐,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崔宛毓撩开面幕,露出那张稚嫩精致的小脸,“这位大娘,我家丫鬟刚刚在你们饭馆门口瞧见贴着红纸,是何习俗?” 林云舒灿然一笑,“是这样的。那是对联。小店出了上联,如有人能对出下联,一应花费全免。” 崔宛毓一听,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对联,可愿说与我听。” 林云舒笑着将上联说了。 如红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可崔宛毓的脸色却是陡然大变,眉心渐渐拧起。 知道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林云舒便退了出去。 如红摸了摸肚子,提醒她,“小姐,先吃饭吧。” 崔宛毓咬着嘴唇,坐下来,却是魂都丢了,嘴里念念有词。 如红试探着问,“小姐,这对子很难吗?” “当然难了。这上联是金木水火土。下联想对上,也得按照这个来。”崔宛毓拿着筷子,下巴点了点,“在外就别讲那些虚礼了,你坐下一块吃吧。” 如红摇头,“不用了,小姐,我刚刚听徐嬷嬷说了,她已经定好了饭菜。等翠绿吃完来替我,我再去吃也不迟。” 崔宛毓也没强求。 许是脑子里想着对子,饭也没吃几口就饱了。 刚刚去吃饭的翠绿回来了,如红便让她照顾崔宛毓,独自去了大堂。 刚好是饭点,许多书生都来这边吃饭。 如红听见他们都在讨论那个对子,这才得知这对子挂了两个多月,竟是无人能解。她囫囵吞枣将饭菜一扫而空,小跑着回了房间。 崔宛毓正坐在书桌前,拿着管笔在写下联。 如红眼睛一亮,“小姐,你对出来了?” 崔宛毓皱紧眉头,小脸格外肃穆,摇头,“没有。” 如红示意翠绿去整理床铺,小声道,“小姐,大堂里有许多书生吃饭。我听他们谈起,说是这对联贴了两个月,至今没人能解。” 崔宛毓咬着嘴唇,眼神幽深。 如红转了转眼珠子,出主意道,“小姐,你何不写信给表少爷,问问他呢?” 崔宛毓很是心动,可又觉得自己太过没用,倔强地摇头,“不行。若是被表哥知晓,定会嫌弃我书读得少,将来不能跟他琴瑟和鸣,做红袖添香的雅事。” 如红没奈何,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到了晚饭,崔宛毓依旧没能吃上几口。 如红这才急了,劝又劝不住,只好到隔壁向夫人求救。 崔夫人听说女儿茶饭不思,将如红狠狠骂了一顿,听说是因为想对子,更是气结,让如红重新到灶房端了菜过来。坐在桌边看着她吃,“别想了。快些吃吧。若是不会,等我们到了府城,问你爹爹便是。” 崔宛毓来了精神,麻利拿起筷子,喜滋滋道,“娘说得是。爹爹一定能解的。” 崔夫人点着她的额头,“就因为这么点事,你就亏待自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崔宛毓羞得小脸通红。在母亲的监督下,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如红将盘子端到灶房,刚好碰到小四骑着毛驴回来。 店里老板娘,小二,灶房的厨娘,甚至是帮厨都迎了上去。如红也凑上去听了一耳朵。 “怎么样?考上了吗?”林云舒眼巴巴地看着蔫头耷脑的小四。众人的心都跟着一起沉下来。 老大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只是县试而已,下回你再努力便是。” 林云舒也跟着劝,“对。你拜了米秀才为先生,学了还不到一年。考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七嘴八舌跟着劝起来。躲在旁边的如红抽了抽嘴角。只是最基础的县试都没考中,还考什么科举,纯粹就是浪费银子。 却不想小四翘起唇角,眉眼带笑,“考了二十名。” 林云舒大喜过望,顾永辉一拳捶了过去,“原来你刚刚是装的呀。” 小四挠头装傻,“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我这次居然能通过。” “你都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该让你过了。”老大快言快语道。 其他人也都跟着附和,“对啊,你从五岁就开始读书。县试也该让你过了。” 如红啧啧两声,瞧着那人也有十四岁,读了八年书,才过了县试。还这么高兴。真是一群乡下土包子。 她回了屋,把这笑话说给小姐听。 崔宛毓放下书,弯了弯嘴角,用一种自豪的语气道,“不是所有人都像表哥三岁就会念诗,五岁熟读诗词歌赋,十二岁就考上童生,十五岁就中了案首。” 如红笑着打趣,“小姐,你还漏说了呢。兴许表少爷十八岁就能高中状元。” “这种事情可不能胡说,当心被旁人听去贻笑大方。” “表少爷文曲星下凡,一定能高中的。你啊放心好了。”如红自然知道崔宛毓爱听什么。 果然!崔宛毓嘴上虽责骂两句,内心却是极为受用,那嘴角一直翘着。 第24章 第二日,如红到灶房端菜,上面多了一样自己没点的菜。 林云舒笑盈盈道,“这菜是送的。” 如红瞧着她满脸堆笑,应该是昨日那个少年通过县试特地送的,立刻向她道喜。 吃完早饭,管家过来结账。顾永辉带领几个小二帮着搬东西。 林云舒站在门口送人,瞧着他们浩浩荡荡离开,林云舒碰了碰小四的胳膊,“娘考考你的眼力见儿。你来猜猜他们是什么人?” 小四人逢喜事精神爽,手里拿着折扇,敲了好几下方道,“瞧着他们的衣饰精美,样式新颖,我猜应该是从京城来的官眷。” “嗯,那你说他们是哪位官眷吗?” 小四前些日子都在闭门读书,对城中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老实摇头。 林云舒背着手往屋里去,“大年初十,你二哥提前回县衙办公差,前任知府在家中自戕。新任知府已于上个月到任。这些应该是他的家眷。” 小四恍然大悟。 林云舒拍了下他的肩膀,“读书重要,眼力见也要紧。但最重要的就是耳听八方。现在朝中三党争斗,一个不小心,就会惹上麻烦。你写文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作文章不仅要避讳皇家和父母名讳,还要记住不能招惹这三党之人。着实艰难了点。 小四捏紧扇柄点头称是。 县试过后就是府试。这次要到青州参考。 林云舒不放心小四独自赶考,便让老大一块跟着。 </div> </div> 第24节 临走时给了两人五十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只有一场,来回只要两天。 他们提前去也是为了方便租个好房子。 老大看着木讷做起事来却极为心细,两人提前十天到了州府,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虽处闹市,但小四丝毫不受影响。 白天闭门读书,晚上孜孜不倦,一天只睡三个时辰。老大瞧着他这么辛苦,也帮不到他什么忙,只能在饮食上多加关照。 一眨眼到了考试时间。 天不亮,两人就开始起床。小四拿着准备好的箩筐进了考场。老大在外面等。 考完试,小四饿得饥肠辘辘,两人到客栈吃饭。 刚考完试,两人闲着无事,便在青州到处闲逛。 “咱们买些礼物回去,也不枉来一趟。” 两人到首饰店,老大想给自家媳妇买个簪子。但他是个直男,眼光着实差劲,小四替他出主意,“我瞧着大嫂似乎喜欢大红色,不如就买这个簪子吧。” 老大笑眯眯道,“那就这个吧。” 两人又挑了一对乌木簪子给母亲。 付完账,两人往外走,不想竟被人从后面叫住,“哎,顾家饭馆?”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一瞧,竟是位年轻姑娘。 她笑盈盈走到两人面前,眨了眨眼,“你们还记得我吗?” 老大丝毫没有印象,小四还记得她当初嘲笑过自己,轻轻点了下头,“记得。这位姑娘叫住我俩,不知有何事?” 如红抿唇一笑,“两位小哥,你们饭馆门口的对子可有人对上了?” 老大老实摇头,“还没有。” 如红笑得有些得意,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我家老爷想的下联。你们瞧瞧对不对?” 小四接过来,念道,“炮镇海城楼。” 刚刚丫鬟所说的老爷应该是指知府大人,小四略微沉吟片刻就道,“这对联勉强对得上,意境上来讲,上联青幽淡雅,下联粗犷孔武,虽说一文一武,但并不协调,缺乏整体的和谐。从格律上来讲,诗律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上下联第二、四字都是仄声(锁-镇,塘-城),对的不工。只能勉强对上。不过这是四个月以来,唯一能对得上的,你家老爷定是出色之人!” 他后头虽夸了一句,但前面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意思‘这不好,那不好,勉强对得上罢了’。如红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得绿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狠狠瞪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老大目瞪口呆瞧着她的背影,“哎,这姑娘怎么这么失礼。” 小四展开扇子,边笑边摇头,“人家是知府家的丫鬟,有底气呗。” 老大一听,顿时慌了,“那你刚刚还敢那么说?你胆子肥啦?” 小四哑然失笑,明明对得一般,他还不能说了?小四信口胡诌,“大哥,你这就不懂了。我要是拍马屁说知府大人对得好,他怎么会记住我呢。” 老大挠挠头,啥意思?为了让知府大人记住他,他就说人家对得差吗? 两人走了几步,迎面碰到从旁边铺子里走出来的陆文放主仆。 陆文放向老大点头,提出邀请,“我即日就要启程回乡,不知顾贤弟可要一块走?” 小四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时间回到小四离开的那天。 林云舒正在雅间跟顾永辉商量扩建的事情。饭馆经营大半年,手头积攒了些银子,天气又刚好适合盖房子。 顾永辉听说她的打算,非常赞同,“房子一定要建。咱们现在的房间太少了。” 林云舒不仅打算建房子,她还打算在旁边扩建一个书局,“这个书局的书可以免费借阅,族里不是造出纸了吗?咱们可以借此机会帮忙售卖。” 顾永辉眼睛一亮,“大伯母,你想得太周到了。” 林云舒冲他摆手,“那你明儿回家就跟你爹商量,让他帮忙找人盖房。” 顾永辉点头应是。 两人正说着话,严春娘从外面进来,“娘,外面来了位老人,指名道姓要见你。” 林云舒一头雾水,老人?她不认识什么老人啊? 走出来一瞧,只见大堂里正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的头发是闪闪发光的白,眼睛也是炯炯有神,背也不驼,声音洪亮,瞧着就老当益壮。 这老头显得尤为倨傲,一只脚搭在条凳上,一手朝嘴里扔花生米,嘴里咯嘣咯嘣咬着。 有不少书生都瞧着他,交头接耳说“这老头一大把年纪,牙口还真好”之类的话。 他却仿若不知,依旧美滋滋地端起大碗喝酒,甚至觉得不美,冲着小二喊,“小二,给我半斤牛肉。” 林云舒在严春娘的肯定下,走过来,站在他左侧,冲着他拱手,“这位老人家,听说你找我?” 白发老头转过身,眼珠子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不确定地问,“你就是林云舒?那个画画的?” 林云舒一怔,点头称是。心中暗自猜想这人该不会是两位画师招来的吧? 白发老头直起身,“就是你将断手接上了?” 林云舒点头,“是我,怎么了?” 白发老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是如何办到的?” 外行人也许觉得那手接上没什么稀奇的。但内行人却是能看出门道了。 那手接上也就是个摆设。但它确确实实接上了。而且断手也是有血色的。说明成功了。 就连他都办不到。人一旦断了手,就得快速给断手的切口止血。 既然要止血,那就要用止血药,用了这东西,还怎么让将断手接上?这完全就是悖论。 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妇人却做到了。 那她一定研制出新的止血药。 林云舒微蹙眉头,猛吸一口凉气,不确定地问,“你是张川乌?” 张川乌微微有些惊讶,“你也知晓我的名字?”他捋了捋胡子,“那看起来我还挺有名。” 他的名头在京城家喻户晓,外地人也多半是郎中。 他原以为林云舒应该是女郎中,却不想到这一瞧,居然是个开饭馆的。那她为何知道他? 嗯,估摸是徐会那小子说得。 林云舒坦然承认,“我听一位郎中说,你已经研制出麻沸散,可是真的?” 张川乌笑容敛住,“是又如何?” 林云舒笑得像只狐狸,“不如何,就是想跟张御医做笔交易。若是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将断手接上,你能否将麻沸散的配方告诉我?” 张川乌是个医痴,再说他也不差这一个方子,拍了下桌子,“可行!” 两人商量妥当,林云舒就将酒精拿给张川乌。张川乌得知这酒精可以杀菌,又问她何是菌? 林云舒指着门缝中看到的粉尘道,“这些都是空气中的杂质,就是菌。” 张川乌晃了晃酒精,“你的意思许多人并不只是因为流血过多致死,还有可能感染了细菌?” “对!” 他这边弄明白了,林云舒接过他的方子,却发现有些不对,“川乌三钱、白芷一钱八、川椒21粒、草乌三钱、半夏一钱八、胆南星一钱、全蝎一钱八、细辛一钱、炒盐三钱。不对啊,半夏和川乌不能给孕妇用的。” 张川乌当即点头,“是啊,这是华佗开骨所开的方子。孕妇怎能服用呢。” 林云舒有些失望,“就不能有孕妇可以服用的麻沸散吗?” “为何要给孕妇服用?”张川乌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孕妇。照他来讲,就算孕妇真的得了肠痈,也可以等她生产完再切掉啊。 林云舒拧着眉,“你没听徐会说吗?我是稳婆。如果孕妇遇到难产,孩子迟迟生不下来。我给她服用麻沸散,不就可以将孩子取出来吗?” 张川乌猛得站起来,眉毛都跟着飘起来。他捋着胡子细细一想。是啊,他都能将人的肚子剖开。那为什么不能剖开孕妇的肚子呢?取出孩子,再缝上去。完全没问题啊? 可问题是他配的麻沸散不能给孕妇用。 林云舒见他有几分兴致,再接再厉劝道,“我知道一味药也有麻醉作用。不知你能否将其中的药性提出来?” 张川乌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的毒性不亚于川乌。”张川乌断然拒绝,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种药,但它的毒性太大了,很难掌握。 “那你知道何种药可以与它相克吗?”林云舒尤为不死心。 “甘草。”张川乌随口答道。 林云舒一惊,甘草?她咽了口唾沫,一把握住他的袖子,“张御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研究孕妇能用的麻沸散?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张川乌有些迟疑。 林云舒积极劝说,“张御医,你想想女人生孩子就是道鬼门关。死亡率达到三成以上。咱们若真能研制出来,也是福音呐。” 张川乌在宫中任职,知道孩子平安活下来有多么不容易。若是遇到难产,大多数人家都会弃母保子。若真能配出这种药,只要操作得当,那些产妇就不会白白枉死了。说句利国利民也不夸张。 张川乌重重应了,“那我们试上一试。” 第25章 四月的天温和舒适。 老大和小四到家的时候,彼时正当正午,阳光明媚,蓝天白云,院外种满早先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桃树,每棵都有碗口那么大,此时正开着艳丽的花,底下绿草如茵,在微风里摇曳生姿。 两人刚进门,跟大堂的几位伙计打完招呼,老大就扔下包袱,跑到灶房找娘子。 小四笑迎迎看着顾永辉,“永辉哥,我娘呢?” 顾永辉给他倒水,“大伯母正在跟宫里来的御医探讨方子呢。” 小四惊奇,御医? 顾永辉担心他饿了,到灶房给他端吃的,却不想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看到老大正抱着严春娘亲吻,他臊得满脸通红,火烧屁股似的急急退了出来。 小四喝着茶,见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有些好奇,“你怎么了?” 他眉目清明,显然还未开窍,顾永辉轻声咳了咳,“我觉得你身上好像有味道了,你要不要先回房洗洗?” </div> </div> 第25节 小四揪着自己的衣领嗅了嗅,没有味儿啊。 “行啦,你就听我的吧。待会儿我给你端好吃的。”顾永辉帮他提包袱,拽着他起身。 等老大和小四吃完饭才终于见到林云舒。 两天未见,她比小四还要疲倦,看到小四回来,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已经考完,就放松放松。” 小四点头,担忧地扶着她,“娘,你在这房间捣鼓什么呢?” 林云舒这才反应过来,她把张川乌给忘了,忙叫住老大,“他太累了,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呢。你把他背到他房里吧。” 老大不明所以,点头去办。却不想张川乌刚刚只是打盹,此时正在重新制方子。老大没敲门就进来,被他狠狠臭骂一通。 小四扶着林云舒回房,她倒是没有瞒着小四,“我在跟张御医研究麻沸散的方子。我给他打下手。帮他记录各种方子的药效。” 到底是读书人,小四自然知道华佗和麻沸散的事情。 只是这方子已经失传几百年了。真不是那么容易就配出来的。 “你别担心。已经有眉目了。”林云舒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四给她盖完被子出来,这才发现屋后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一问顾永辉才知道,他们家正在扩建。 林云舒睡午觉的功夫,严春娘拉着老大回房,将张川乌来家中之事跟他说了一遍,又道,“咱娘让他给我把过脉了,没有问题。待会儿,等他出来,让他也给你把把脉吧。” 这是质疑他的能力?出于男人的自尊心,老大涨红了脸,“这……这……我没问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 提起床事,严春娘也有些不自在,她之前把脉时,听御医说起过,揪住他的衣袖,“张御医说,有时候饮食喜好也会导致不孕,你就听他的吧。” 老大脸色越来越青,“这如何使得。不行!不行!” “那怎么办?”严春娘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们成亲已经三年了,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婆婆现在不说,可再过几年呢?好不容易咱家来了个御医,多好的机会啊,别人求都求不来呢。相公,我求求你了。” 老大自尊心受不住,“可是……” 严春娘咬着下唇,盯着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全是可怜兮兮,他的心登时一软,他握紧拳头,咬了咬牙,“好吧。机会也确实难得。咱们且试一试。” 严春娘这才高兴了。 考虑到婆婆太累了,严春娘不想惊动婆婆,她特地做了老人家爱吃的鱼头豆腐汤,端到实验室外。 此时的张川乌正在兴头上,听到敲门声越发烦躁,“谁啊?别来打搅我。” 严春娘被房门传出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老大眼急手快扶住她,朝她使了个眼色。 两人垂头丧气往院子里走,老大之前就听两位画师说过,这个御医脾气古怪,惹怒了他,不给他们看,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当下叮嘱媳妇,“暂时先不急。左右他还要在咱家住好些日子。” 严春娘心里着急,可也知道不能强求,“好。” 第二日,小四照常去米秀才家读书,回来后却告知一件消息。 “你是说米秀才打算考举人?”林云舒原先还有些累,听到这个消息瞬间回神。 接触大半年,林云舒对米秀才也算有所了解。他为人敦厚,善于教书育人,但他做事循规蹈矩,不知变通,并不适合官场。 林云舒的心思,小四自然是不懂的。相反他对此事乐见其成,若先生真能考上举人,将来月国也能多一个好官,他翘起唇角道,“先生想试一试。若是能考上举人,也是一件喜事。” 林云舒虽不看好米秀才,但她到底不是古人,也许刚正不阿在官场上反而能混得开也说不定,她只好道,“那也没法子,你先生有更高的追求,咱们也不能拦着。” 小四点头表示赞同,“先生五日后就要出发了。” 林云舒弄糊涂了,“去年不是刚乡试过吗?还要两年才能考呢?而且他去京城干什么?乡试不是在府城吗?” 小四摇头,“不是,今年是太后六十大寿。圣上龙颜大悦,加试一场恩科。” 林云舒恍然大悟。月国恩科跟她前世所知的恩科不一样。并不是谁都能参加的。 条件尤为苛刻。一是考试地点设在京城。二是对象必须为禀生。秀才分为三等,成绩最好的称“禀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禀生”和“增生”是有一定名额的;三是“附生”,即才入学的附学生员。 小四又道,“先生教我大半年,受益匪浅,娘,我们是不是要赠些银钱与他?” 林云舒点头,“是要送些程仪。”想了想,似乎只送钱有点太俗了,又添补一句,“再包些牛肉干和零食,路上万一没赶得上投店,也不至于饿肚子。” 月国人丁八千万,疆土两千八百万平方公里,人口密集度还不及前世六分之一。许多地方尚未开荒,极有可能会露宿荒野。 小四点头称是。 五日后,小四和陆文放送米秀才远行。 车队影子渐渐消失在尽头,小四邀请陆文放来家中喝茶。 陆文放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先生,现在先生赴京赶考,他只能另作打算,“顾贤弟,你打算拜何人为师?” 小四指着外面,“若是我这次考中童生,我打算进鹿山书院读书。” 陆文放想了想,“那我也来吧。” 小四突然想起一事,“你不是说你有兄长么?怎么不见你兄长跟你一块读书呢?” 陆文放自嘲一笑,“兄长跟着城东孟举人读书。” 小四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诚然他觉得米秀才很好,但是举人怎么也比秀才高一级。 陆文放被他的目光逗乐了,“你别可怜我。烂泥到了手艺最精湛的匠人手里也糊不上墙。兄长便是如此。比我多读四五年的书,连个童生也没考上,难为嫡母还一直防着我。可惜呀,父亲对她儿子不抱希望了。” 小四给他倒了杯茶,“我娘常说的一句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陆文放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在这边聊得正欢,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林云舒在屋里也听到了,张川乌见她心事重重,朝她挥了挥手,“你先出去看看吧。心里有事,写出来的字也是潦草的。” 林云舒向他告罪,推门出来。 几位房客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到了大堂,正看到差役在恭喜小四,“本县这次一共参考七百余人,共录取四十五人,你刚好就是最后一名,真是一件幸事啊。” 众人唏嘘起来。 林云舒依稀听到有人说什么“名副其实的孙山”。 小四拱手一笑,“我这是侥幸考中。”他题答得中规中矩,原先以为自己考不中,没想到竟中了,真真是意外之喜。 陆文放微微有些惊讶,来的路上,他就听对方说这次定然考不中,谁成想竟中了。 陆文放正在这边唏嘘着,陆家的仆人骑着马过来,进来后扶着桌子大喘气,“大少爷,老爷让你回府呢。你中了第三十七名。” 小四立刻朝他道喜,“恭喜陆兄。” “同喜同喜。”说完,他客客气气道,“家中有事,我先失陪。” 陆家主仆离去,林云舒大手一挥,“店里有喜事,每桌赠一盘步步登高。” 步步登高其实就是云片糕。每到考试之前,这盘点心就卖得异常火爆。 听到有赠品,看热闹的人齐齐欢呼,差点将房顶给掀了。 小四有点不好意思,“娘,我这次虽然侥幸中了童生,但考秀才,我没把握。” “行啦。那今年就别参加院试,好好待在书院再读两年吧。”林云舒知晓他的意思。童生只是侥幸得中,名次还是最末。秀才的通过率不足20%。像小四这样垫底的成绩,不刷下来才怪了。 大堂这样热闹连带着实验室中的张川乌也无法平心静气。 他扔掉手里的药材,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到了大堂。 严春娘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见他出来,忙拉了下老大的袖子。 老大心领神会,示意他媳妇递汤,他狗腿似的跑上前扶张川乌到一张空位子坐下。 张川乌倒是对他的殷勤备至很受用,之前被他臭骂一通还以为是小二,现在瞧他能指挥严春娘,“你是?” 严春娘端汤过来,笑着道,“他是我相公。” 张川乌瞧着坐过来的林云舒和小四,看了眼浑身散发书卷气息的小四,“这也是你儿子?” “对”林云舒点头。 张川乌一乐,“够能生的呀。”他视线落到老大两口子身上,“你这下一辈不行啊。” 老大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周围的食客,好在大家都忙着吃饭,并没有注意他的话,心下稍安。 严春娘察觉到他的动作,凑近张川乌身边,捂着嘴小声问,“张御医,你能帮我相公把脉吗?” 张川乌示意老大抬了抬胳膊,侧头看向严春娘,“我要吃炸酥鱼,绝味鸭脖和鸡蛋糕。” 一连点了三个菜,怎么看都像是趁火打劫。严春娘忙不迭应了,“我亲自给你做。” 张川乌凝神静气把脉,他严肃的气氛感染众人。 待他睁开眼,抬了手,严春娘迫不及待问,“张御医,怎么样?” 张川乌开了方子,“这药先吃两副。” 严春娘接过来,字她是不认得的,她直接塞给老大,催促,“你快去城中抓药。” 老大扭头就往外走。 严春娘心下稍安,朝着张川乌道,“张御医,我这就给你做菜去。” 这两口子都是单纯之人,竟没听出张川乌话里的玄机。 林云舒凑到张川乌面前,小声问,“他的病能治吗?” 张川乌视线落到小四身上,林云舒摆手,“没事,他不会乱说的。” 张川乌轻轻摇了下头,“这很难说。这种病要是女人得了,多半是身子太虚或是太旺,我都有方子治。但若是男人得了,除了饮食偏差可治,其他毫无办法。这方面原因太过复杂,恕我才疏学浅。” 林云舒微蹙眉头。这话她倒是听明白了。别说是这古代了,就是前世,也没有哪位医生能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治好不孕不育之症。 张川乌叮嘱他们,“你们最好先别告诉他们,给他们希望,心情好了,说不准也能怀上。告诉他们,两人心情不好,更难怀上。” 林云舒总觉得这样做不妥。这不成骗人了吗? 倒是小四爽快应下来,反而劝道,“娘,就听张御医的吧。就算你将此事告诉大哥大嫂,他们也不会合离的。反而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林云舒是以前世的思维来判断,认为这事不能欺骗严春娘。 可按照古人的思维。严春娘不会跟老大和离的。先不说严家父母不慈,就说二嫁,少不得要给人当后娘或是嫁给那种品行不端的混混。 小四握紧拳头,“娘,若是大哥大嫂一直未有孩子,将来等我成婚,我可以将我的孩子过继一个给他们。总不会让他们连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 林云舒惊奇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杵在那儿,她看着小四,这古人的思维,她还真是半点也不懂。 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舍得过继给别人吗? </div> </div> 第26节 张川乌瞧着小四,捋着胡子连连称赞,“不错不错!兄友弟恭!非常不错!” 第26章 时间一眨眼到了七月,饭馆扩张的房子终于建成。 林云舒选在七夕这天,给各大学子发帖,请他们务必参加才士论会。 论会的主题是探讨论语。 这个论题只要通读论语的学子都能说出一二。 林云舒也是想让这论会办得大一点,最好是声名远播。 小四得知母亲这个想法,两眼放光。他在书院也听同窗说起过,书院那些秀才公时不时就会参加论会。一起探讨学问。增进很大。他听了非常羡慕,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参加。 现在能有此良机,他做梦都该笑醒了。 “你这些日子就帮我派发帖子。才士论会头名可以在饭馆免费吃住一年。” 免费吃住一年,对家境不怎么好的学子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除此还能增加名气,一举两得。 小四点头应是。 林云舒将书局建在饭馆旁边,四周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手抄本的书籍。全是小四从书院抄的藏书。 为了举办好这次论会,林云舒特地找族人做了将近一百个矮几和蒲团,以中间那个直径约六尺的圆形高台为中心,围绕着高台依次排开。每个矮几上都摆着笔墨纸砚。 纸是族里提供的,其他三样都是林云舒从旁的地方批发价采买过来的。 到了论会这天,林云舒特地挂了歇业一天的牌子。 小二,厨娘,帮厨都以论会为先。 顾永辉是这次论会的主人,他的口才非常不错。 待所有书生都落坐后,顾永辉站到中间台子上,他笑容满面介绍道,“感谢大家能够参加这次论会。我们做为这次论会的主人,为大家免费提供文房四宝。桌上贴的价单需要另外付费。大家若是觉得热,可以点上一碗冰饮解暑。” 有那来了兴致的人会低头瞧上一眼。 纸的价格也列在上面,价格不一,最贵三十文一刀,最便宜的八文一刀。至于毛笔,墨,砚台价格倒是与城中铺子相差无几。 价单最下面列了两排稀奇古怪的冰饮。什么冰镇乌梅汤,冰镇葡萄,冰镇西瓜,各种口味的冰碗(冰淇淋),……应有尽有。 介绍过后,顾永辉就开始说今天的论题: 《论语泰伯》中,“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而月国自开国以来一直主张三纲为常,何解? 用白话文来讲,论题是:孔子笃信(自己的主张),喜好学习,死死地守住这善行。危险的国家不去,混乱的国家不居住,天下有道义就出(来做官),没有道义就隐居起来。国家有道义,贫穷且卑贱,这是耻辱。国家没有道义,富贵而且尊贵,这也是耻辱。但是月国开国以来为何一直主张,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孔子是儒家,主张宽容,仁慈,对战事之事态度一向消极。但三纲五常,却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这点来说,孔子这种论点并不被君主认可。 这个论题是林云舒找何知县帮忙出的,其实只是小试牛刀。 她想知道古人究竟如何为上位者开托。 小四的眼界太窄,只知道书本上的道理,这样只会死读书,将来要是为官,少不得被人糊弄。读书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伪君子。那是因为世道艰险,当君子身处泥沼,大多都不能抵挡小人暗算,就算侥幸躲过,君子自持身份却不予以反击,一味克制压抑自己的内心,久而久之就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其实也是她想给小四上的课。他会知道这些君子是如何为自己自圆其说。 论题一出,底下书生议论纷纷。天气热,即便四面有窗,通着风,还是不可避免得燥热起来。 论题思考时间是一个时辰,没一会儿就有书生受不住热,开始招呼小二点冷饮。 这样闷热的天吃上一杯冷饮,从心里觉得舒爽。 有那家境富裕的书生看到别人点,也跟着一块点。 在座的学子都读过《论语》,论题一出,纷纷抛出自己的观点,跟台上的人热烈辩论起来。 许是这问题太过刁钻,头一个上去就被底下的人唇枪舌剑,问得没有招架之力,很快败下阵来,换新人上去。 这次陆文放和陈继昌也受小四邀请。小四给两人准备不少冰镇吃食。 三人坐在一块热切讨论。 小四瞧陆文放跃跃欲试,鼓动他,“陆兄,你刚中了秀才,不上去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 六月份,陆文放顺利通过府试。现在也是一名秀才了。 陆文放沉吟片刻,摇头拒绝,“我这秀才勉强挂了个末尾。就不上去丢人了。”扭头又怂恿陈继昌,“陈兄要不上去试试?” 陈继昌闻言怔愣好一会儿,“我口才不佳,未必能有胜算。” “那有什么。反正这么多人失败,就算真的辩不过,也不丢人。”陆文放看向小四,寻找认同,“顾贤弟,你说是吧?” 小四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论会的主题不就是辩论吗?而且题目还出得这么有争议。即便陈兄输了,也是虽败犹荣。” 这两人一致推举他上去,陈继昌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 到底是案首,问的问题尤为刁钻。只两个回合,台上之人就败下阵来。 众人齐齐看向陈继昌,去年案首,在座学子多是在鹿山书院读书,自然认得他。 有那动了小心思的学子心里暗想,若是能打败陈继昌,足以证明自己比他更优秀。 原先还自持身份的学子此时就像打了鸡血一般,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陈继昌不慌不忙,答得滴水不漏。 小四和陆文放在台下听得连连赞叹。 渐渐得攻击减少,就连今年新案首都败北。眼见着胜利在望,就在这时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老大带着位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他肤色如玉,俊眉星目中带着一丝忧郁,一席月白锦衣衬得他腰细腿长,身姿格外挺拔,龙章凤姿,浑身气度不似普通人,倒像是勋贵之家的少爷。 外面烈阳高照,他身上被日光晕染,泛着淡淡的光晕,仿佛从光照中一点一点踏入凡尘。 原本喧闹的辩论会因为他的闯进,有短暂的寂静。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两个身着黑衣劲装,一看就知道是护卫。另两位年纪稍小,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倒是男生女相。 林云舒一眼便认出这两人就是之前来过店中的小姐与丫鬟。她记得这姑娘姓崔。 此时女扮男装,兴许也是玩一玩。林云舒也不拆穿,亲自上前招呼。 这一行人一瞧就是有钱人,听说有冰碗之类可以解渴的吃食,直接抛出一锭银子,让他们尽管上。 林云舒捏着银子,让小二每样东西都端几碗上来。 如红不敢吃,崔宛毓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还将自己吃着不错的冰镇葡萄递到表哥面前。 那公子吃了几颗,眼睛却盯着台上之人。 顾永辉在边上问台下,“可有大家再提问。” 公子倏然起身,冲着陈继昌自报家门,“在下陇西李明彦,有问题跟兄台讨教一二。” 陈继昌拱手施礼,“但说无防。” 李明彦也不抛出自己的观点,反而就陈继昌的论点一再用实证说话。 哪年哪月哪位发生的事情,他都牢记于心,足以说明他举的例子都是真实可查,甚至有不少都是月国近百年来发生过的事情。 建国以来,共六位君主,治理方针各不相同,其中还出过一个无道昏君。但只要月国不倒,身为月国子民就不能说他们错,更不能加以批判。 一向心思缜密的陈继昌在李明彦接二连三逼问下,溃不成军。 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心跳加快,最后竟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拱手认输。 能让案首在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心服口服,可见这人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李明彦上台,底下学子再次轮番提问。 问题接二连三抛出,但对方神色自如,回答得天衣无缝。论气度和修养,这人远胜众人许多。 他眉间原先的那丝阴郁似乎消失殆尽,浑身上下散发着勃勃的英气,别有一番风采。 台下,崔宛毓激动地握紧双手,小脸都红透了,双目却亮的惊人,似是晨间初醒,颊边带晕,美的夺目。好在大家视线都集中在台上,除了林云舒没人注意到她。 倒是丫鬟如红时不时就扯住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小姐,你小声点,别露馅了。” 崔宛毓翘起嘴角,斜了她一眼,“你怕什么。我可是头一回见到表哥这么厉害。你可别扫兴。” 如红不敢再说,忐忑不安地看着四周。 辩论会结束,李明彦当之无愧夺得头筹。 当顾永辉将第一名可以得到的奖励说给他听,李明彦却是拱手推辞,“在下只是途径此地,回乡为母丁忧,不能在此久待,你们的好意,只能谢绝了。” 顾永辉想了想,“没事。李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们饭馆赠你几刀上好宣纸。” 李明彦倒是没再推辞,“多谢!” 崔宛毓提醒他,“表哥,他们家有个对联至今无人对出,你要不要试一试?” 李明彦来了几分兴致,“哦?” 崔宛毓将上联说了。 李明彦敲了敲桌子,不过须臾,便道,“桃燃锦江堤” 顾永辉看向旁边的林云舒,却见她笑迎迎道,“公子果然好文采,不知能否留下墨宝,也好让其他学子瞻仰公子风采。” 崔宛毓十分心动,李明彦略作迟疑,点头答应。 顾明辉拿出空白对联,李明彦运笔挥墨,下笔熟练,动作行云如流水,字如清泉龙跃,精密渊巧,雅正润秀。 这人年纪尚轻,就能拥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当真是奇才。怪不得那崔小姐主仆二人那么肯定这人能高中状元,照林云舒来讲,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两名护卫抱着纸出来,崔宛毓笑盈盈赞道,“表哥,你真厉害。” 李明彦失笑,自谦道,“这有什么厉害的。我只是比他们多读几本书而已。” 这样谦逊,博古通今又风度翩翩的表哥,将来会是她的夫君。崔宛毓想想就觉得甜蜜,低头一笑。 李明彦却没注意到身边姑娘的娇羞,望着京城方向,眉间重新染上一抹哀愁。 如红推了下小姐,崔宛毓这才注意到表哥正伤心着,温声劝道,“表哥,姨母病重不肯告诉你,也是不想你分心。她现在已经过世,若是知晓你为她难过至此,会心疼的。今上恩科,虽然你不能参加,但守孝二十七个月后,你就有资格了,等你回了陇西一定要好好读书,万万不可辜负姨母一番苦意。” “我会的。”李明彦点头,扶她上了马车。如红紧随其上。 李明彦接过护卫牵过来的马,动作轻巧翻上马。 </div> </div> 第27节 顾家饭馆这次举办的才士论会让许多学子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让大家记得李明彦这个名字。 当然饭馆的收获也不小。不仅让顾家纸打出名头,还让小四学到知识,更让他们家推出的冷饮一炮而红。 论会结束后,有不少书生没事就来这边看书。 只要捐一本手抄书,这边满满一屋的书都可以免费借阅。 许多学子都乐意往这边跑,一时间顾家饭馆成了西风县学子们的聚集地。时不时就会在这边举办论会。 第27章 论会的成功给族里的纸打开了销路,不过只靠饭馆这一处售卖点还是太过单薄,林云舒建议族里向外扩张。 河间府的纸都是那边洛阳的造纸厂,因为有一定路程,比顾家纸多了一层路费。 同样的售卖价,同样的质量,那些店主都是唯利是图的奸商,自然乐意选利润高的贩子定货。 顾家新造出来的纸,没有知名度,可以适当放宽价格,给些优惠。比如买四刀赠一刀之类的。 族长带着几位族人开始往河间府各大县城跑。 他们这些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业务不熟练,被人坑了几回,但吃一堑长一智,渐渐摸清一些门道。 没多久,族里的纸在河间府火速铺张。 原先族长还想将纸往外府扩张,但后来考虑到他们顾家没有根基,被林云舒劝住,就打消这个念头。 即使这样,林云舒每个月分到的银钱也十分可观。再加上经营饭馆和之前圣上赏的百两黄金。林云舒手里已经积攒了不少银子。 她提出拿一部分分红供顾家子弟读书。 这也是她一早的心愿,“若是我们顾家能出个举人,将来何知县离开,咱们顾家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何知远献上素描,在皇上那边都挂了名。只要一有机会,他很会就会升职。 他一走,西风县若是来了个贪官,那顾家造纸生意不定会被那些心思叵测的小人惦记上。 族长连连点头,“不用你个人出,造纸所赚的钱一部分用于人工费和你的分红,剩下的用来开荒买族田,每年所得产出都可用于读书。就像大嫂去年跟我说的,咱们顾家能否恢复昔日荣光就在此一举了。” 林云舒见他还没忘了此事,心里也高兴,“那就好。”似乎又不放心,“选先生,学问固然重要,但人品更重要。” 族长记在心里。 既然分红花不出去,林云舒便想着购买良田,只是西风县的良田大多都是有主的,轻易不会有人卖。 族长给她出主意,“可以开荒。” 林云舒拧着眉,“荒地还能有收成吗?” 族长给她算了一笔账,“前三年可以种黄豆肥田,收成虽不多,但国家不收赋税,去掉人工费,每亩还能得一点点盈余。最主要的是三年后就是中等田。一点都不亏。” 林云舒眼睛一亮,“那开荒地需要多少人工费?” “每亩上百文即可。荒地登记不需要上税。”族长对这块知之甚多,林云舒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如果你想少交几年税,可以晚点到官府登记,不过这种有风险。一旦被别族占据,就要发生口角了。” 许多人为了少交税,都会选择这个方法。只要官府不登记在册,那就收不了税。不过这种举措只适于大家族。像顾家这样根基太浅的家族少不得要跟人扯皮。 林云舒不想为了避税就惹这种麻烦。 只是想归想,她手上却没什么可信任的人手。族长倒是值得信任,但他要督促族人造纸,忙得跟陀螺似的。实在没什么时间。 她左思右想,终于想了个好帮手。 “你说什么?”花媒婆显些以为自己听岔了,“真的假的?你让我帮你开荒?” “我能找到的人也只有你了。”林云舒握紧花媒婆的手。 花媒婆倒是没什么事。家里但凡能走能动的人都跟着族长造纸,每个月能得不少银钱。她家里的田已经赁给别人种了,每季只要收租子即可。 现在听到林云舒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说不惊讶是假的。 之前她想帮着对方介绍对象,可老三走镖一直未归,她心里一直愧疚着,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想也没想就应了,“那行。我帮你办。” 林云舒见她答应,到县衙将荒地登记,而后让花媒婆帮忙找人开荒。 顾家村没什么闲人,花媒婆就从附近几个村子找人,很快就找上百个壮劳力帮忙开荒。 林云舒选的荒地离顾家村有点远,周围一处人家都没有。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开荒也比别处艰难许多。 一直到秋收,才开了五十亩出来。 小四有心帮忙,特地找了几本农书来看,从中找到肥田之法。 草木灰,黄豆杆,树叶,人畜粪便都可以沤肥。 草木灰和黄豆杆一直都是农家惯用的,唯有树叶和人畜粪便可以想法子。 饭馆每天迎来客往,积压的人畜粪便也不少,林云舒使人运到地里,掺和落叶一起沤肥。 林云舒白天忙着开荒,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这天晚上,她刚洗完脚,正想合眼睡觉,刚躺下就听到实验室里传来张川乌那标致性的大笑。 他的声音张扬,给人一种振聋发聩的感觉。 她套上鞋子往外奔,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实验室,推开门,就见形容枯槁的张川乌举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冲着林云舒笑。 他脸上也喷溅到几滴血,被四周烛火的映射下,透着阴森森的恐惧。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林云舒探头朝外阻止他们的步伐,“行了,这边没事,你们去歇着吧。” 赶过来的两名小二对视一眼,齐齐转身。 等人走了,林云舒反手把门关上。 瞧了他手里的那只兔子又低头看了眼实验桌上刚出生的小兔子,眼睛瞬间点亮,声音有点发抖,“这是成功了?” 张川乌将手中的兔子轻轻放下,抖动着花白胡子,喜滋滋道,“成功了。” 林云舒拿了块抹布浸湿后扔给他,指了指脸上,意思是让他擦脸。 她拿着椅子坐过来,仔细观察这两只大小兔子,小兔子精神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精神也不太好,但确实是活着的。 这些日子,张川乌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各种药材都试了一遍,组合重列。一样样的试,失败成千上万次,才终于配出现在这个对孕妇无副作用的方子。 刚刚在怀孕的兔子身上试过,没有问题。 张川乌:“我打算在孕妇身上试试。”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哪个孕妇肯做这种实验。 张川乌微微一怔。就算他再怎么信誓旦旦,可这药到底没在孕妇身上用过。孕妇本就虚弱,若是这药对人体有害,那就是一尸两命。 两人无声对视着,张川乌有些急躁,“难道就这样算了?” 这个问题急不得,林云舒转了话题,“若是这药能用。张御医,你打算如何推广它?” 作为太医院的医正,而且还是专门负责圣上的御医,他从来不需要为这个发愁。他的名字就是活招牌。只要他说一句,代表的就是医药界的权威。那些郎中也会趋之若鹜。 只是这药是给孕妇用的。但郎中都是男的。有谁家的媳妇会剥光了给郎中看呢? 张川乌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事实上在皇宫那种地方,哪怕是他也得学会谨言慎行。 此法想要实施,得要靠医女来完成。 张川乌沉思良久。 林云舒建议,“想要让孕妇来试,情况危急之时,说不定你就有了机会。但前提是咱们得要让圣上同意医女跟着你学习此法。并且还要昭告天下,只有太医院考核成功的医女才能用此法给人接生。否则与杀人罪论处。” 这是张川乌第二次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林云舒。她说起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闪着光,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安排得有条不紊。 林云舒因为跟张川乌是同行,所以对张川乌一直很敬重,尤其他这把年纪,为了配出更高一级的麻沸散,废寝忘食四个月。这种钻研科学的精神让她折服。林云舒不想他出事,“想要名垂青史就要考虑后果。任何新医术刚创建之时都要承受守旧派的骂名。我不希望你这样的神医因此事遭受攻击。” 张川乌轻轻摆手,“你这丫头。想得可真深远啊。我是圣上的御医,本来就七十多岁。也没多少年好活了。就算让我现在去死,我也活够本了。”他站起来,围着台子转了几圈,“不过你顾虑得也对。我一身所学得尽数传给弟子,方能闭眼。可我收了三个徒弟,性子一个比一个怯懦。他们守成尚可,可让他们将我的医术发扬光大,却是不能了。我们张家御医这个招牌迟早会断送在他们手上。” 一大把年纪还被人叫丫头,林云舒脸皮抽了抽,她压住心底的那底不自在,笑着安慰他,“在皇宫那种地方,明哲保身也未少不是一件好事。” 出头筛子最容易丧命。 “是啊。御医这个名头固然好,但犹如在刀尖上行走。危险得很。”他视线落到林云舒身上,虽然这丫头没什么基础,但她脑子灵活,又如此好学,若是收她为弟子举许在不久的将来,月国能出一位女神医。他蛊惑般开口,“丫头,你有没有兴趣拜我为师?” 这些日子,林云舒心里升起无数回这个念头。尤其是张御医能将各种草药的药性背得滚瓜烂熟,而她偏偏知之甚少,甚至连药材都认不全,在实验室帮不上什么忙,她就越发想要学好中医。 只是她想等《本草纲目》背熟了,再厚着脸皮跟他讨教。 但没想到张御医居然主动开口收她为徒。 林云舒脸上浮现一抹惊喜,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跪倒就拜,“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张御医捋着胡子十分满意。 他出宫精进医术,待上几个月已是极限,现在方子已然制成,提出告辞。 临走前叮嘱林云舒认真学医,如果遇到不会的,可以写信问他。 第二日,他拿着新研制出来的麻醉剂方子踏上回京城的官道。 张御医这一走,林云舒整个人提不起劲来。 她将老二叫过来,“你三弟大半年迟迟未归,你再去镖局打听下,看看他们这次走镖回来了吗?” 三个月前,镖局的人来了,说是老三留在京城有事。老三性子虽急,但是走镖的人最忌惹是生非,他到底能被什么事耽搁呢? 老二去镖局打听,回来后却摇头,“镖局的人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要不,你明儿到县衙告三个月假,和你大哥去京城将人找回来。” 林云舒一开始还淡定,但这都差不多八个月了,还不见老三回来。她坐不住了。 老二也担心三弟在京城惹出什么事端,点头答应。 他刚打开房门,就见大哥慌慌张张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嘴里激动叫嚷着,“娘,娘,老三回来了。” 老二大喜过望折回屋,却见亲娘已经从床上站起来。 老三从老大身边擦身而过,双膝跪在林云舒面前,“娘,是孩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林云舒扶着他,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通,见他完好无损回来,心中大安,照着他宽厚的脊背拍打几下,又气又急,“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你到底死哪去了?要急死娘啊?” 老三仰着脑袋,瞧见母亲眼眶赤红,心中十分愧疚,“娘,我两个月前就使人寄信回来,你们没收到么?”咬了咬,“定是那人没将信送到。”不免自责起来,“娘,都是孩儿不孝,让你担忧了。” 林云舒扶他起来,吩咐老大去灶房弄些吃食,让老二打些热水过来。 </div> </div> 第28节 等两人都走了,她才抓着老三的手问,“那你为何这么久才回来?” 老三脸颊微红,支支吾吾道,“娘,这事说来话长。” 第28章 林云舒怎么也没想到,老三居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位姑娘,做着男儿打扮,但她身量娇小,皮肤白皙,一瞧就是女儿家。 “老三,你这是?” 老三黝黑的脸庞涨成紫红色,他心虚得移开视线,“娘,她叫柳月晨,是何县令托我们镖局护送到京城的那位姑娘。” 林云舒视线落到柳月晨右胳膊绑着的黑布上,她好歹在这边生活了一年多,也了解了一些地方风土人情,这代表家中有亲人故去了。 联想到这姑娘孤身一人跟老三回来,她陡然一惊,“柳姑娘,你母亲?” 柳月晨双眼赤红,赧然而立,“我母亲亡故了。” 老三冲着林云舒抓耳挠腮,林云舒心下了然,冲着站在老大身后好奇瞅着这边的严春娘使了个眼色。 严春娘脸色微红,从老大身后站出来,扶着柳月晨往旁边房间走,“柳姑娘,你累了吧?要不然先回屋歇一歇。” 林云舒示意其他人到前面大堂雅间谈话。 除了小四,家人都到齐,老三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我们镖局将她们母女送到京城,我原本是跟大伙一块在各大街市找买主。事情办妥后,我想着给你们稍些京城时兴物件,刚好遇到柳姑娘,那时她母亲新丧,身上的银钱花没了,有个衙内想要欺负她,她拼了命逃跑,意外撞到我身上。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带着她躲避那群人。又不敢带她回客栈,担心给镖局招惹麻烦。只好找个地方安置了她。谁知她病得那么重,我又不放心将她交给外人,只好亲自照顾,对外只说是兄妹。等她好了,我这才敢带她回来。” 老二敲击桌面,将心中疑惑问出口,“当时你们镖局不是将她们母女送到目的地了吗?她为何还会流落街头?” 老三沉重地叹息几声,“二哥,世态炎凉,她父亲刚去,千里迢迢投奔亲戚,却不想她们母女身娇体弱,刚到京城,就双双病倒了。那亲戚怕她们死在自己家,就将她们赶走了。她母亲没撑几天,病死在客栈。而她,哎!” 老大是心善,听到柳月晨身世这么可怜,不免也跟着惋惜,“这姑娘先是死了父亲,后又没了母亲。只剩下她自己孤苦伶仃在这世上,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老三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娘,我们能不能收留她?她挺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躲闪,两颊竟飞起一抹嫣红,这是害羞了? 林云舒心中一动,笑盈盈问,“这姑娘多大了?” 老三憨厚挠头回想,“好像十六吧?” 林云舒敲击桌面,就在老三忐忑不安,等得越发焦急之时,却听母亲吐出两个字,“不行!” 老三的失望可想而知。黝黑硬朗的脸庞写满委屈。 这模样好似一只大狗蠢萌萌的,林云舒有点受不了,搓搓胳膊让自己缓过劲来,“你若真喜欢她,娘可以正当光明向她提亲。” 老三先是羞红,可随即又正色道,“娘,你瞎说啥呢。她父母双亡,要守丧的。就算我真的有想法,也不能趁人之危,那我成什么人了?我就是觉得这姑娘身世可怜,想帮帮她而已。” 这话就是欲盖弥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老三对这姑娘有意思。 林云舒也没拆穿他,“那就等她出了孝期再说。她不是何知远的亲戚吗?可以住到他府上。收留她在这儿算怎么一回事。这饭馆人来人往的,瓜田李下惹人说嘴。再说了,对她名声也不好。” 老三见母亲安排得有条不紊,乖乖坐好,认错,“娘,是我太想当然了。” 林云舒看向老二,“明天你去衙门问问。” 老二自然没有意见。 说完正事,老大拍着老三的肩膀,将小四的喜事说与他听,“老三,小四考上童生了。咱家要不了多久也能出个秀才了。” 老三果然喜得眉开眼笑,“真的?小四呢?” “还在书院上课呢。”老大道。 第二日,老二去了县衙,不想何知远竟下乡视察民情去了,差不多要一个月。 他只能将这事禀告县令夫人。 李瑾萱似乎不想收留柳月晨,给了老二一百两银子,请他们饭馆把她当普通客人照顾就好。 老二瞧着她提起柳月晨神色漠然,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出来时,还是嬷嬷无意中透露,原来柳月晨并不是何知远的远亲,而是故交之女。 李瑾萱担心收留柳月晨,两人之间有什么瓜葛。 老二回来便将此事禀告给自家亲娘,“照我说县令夫人肚量太小了。县衙那么大,哪怕随便给柳姑娘安排一间房,也好啊。她可倒好,事办得这么绝情。” 要说不惊讶是假的。李瑾萱和何知远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比寻常夫妻要来得深厚。没想到李瑾萱对柳月晨如此介怀。 不过柳月晨的确长得漂亮而且还年轻。因为父亲是举人的缘故,自小也是精心养到大,识文断字自是不在话下。也难怪李瑾萱对她如此忌惮。 林云舒也没强求。瞧着老二对李瑾萱有些不满,将李瑾萱的顾虑说与他听,“李瑾萱想得深远,不希望有人破坏她的小家,才会如此安排。再说她也给了银子让咱们照顾她,对柳月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既然李瑾萱不愿意收留柳月晨,等何知远回来,也不必跟他说了。免得他们两口子回头再为这事起了争执。” 老二满脸羞愧,“还是娘想得通透。是我太狭隘了。” 林云舒摆手,“你不是狭隘。你呀,哪懂女人家的心思。待你成了亲,你嘴巴要甜一点,日子才能过得和美。遇到姑娘,全交给你媳妇处理。” “好” 林云舒又让严春娘将柳月晨安排到二进院住着。 这里都是自家人,外人轻易不能入内,安全有了保障。 好在这姑娘似乎习惯了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日子。除了上厕所,吃饭,她可以待在房间绣一整天的花。 林云舒见她这么乖巧,便让严春娘多跟她说说话,省得她一人待在房间里把自己闷坏了。 也不知什么缘份,这两人竟相处得格外好。 且不说这两人,就说老二的婚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之前老三一直没回来,林云舒也没心情办婚礼,只让老大老二先将东西备起来。 也是到了这古代,林云舒才明白为什么古人很少休妻和离的。实在是结一次婚花费太大了。 就拿普通人家来说,办一次婚礼,从彩礼到婚礼,一套流程下来,花费至少要十几两银子。要是花得少了,就会被别人说嘴,也会被人嫌弃家穷,不是体面人家。 除了婚事,这古代还有厚葬成风的习俗。这时候的人认为“事死如事生”,人死后会到另一个世界中,继续生前的享受,因而十分重视自己墓葬的规格和陪葬品的档次。有地位的达官贵族,死后的陪葬品一般都十分丰富。 就算普通人家也会陪些银器类的摆件,实在穷得的人家也会弄些陶罐。 敛葬所需的花费比结婚还要多上几倍。其根本原因是朝廷选拔官员的方式是“举孝廉”。厚葬父母是孝的一种表现。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顾家现在还是得了圣上嘉奖的仁善之家。 为了装点门面,她特地将族中老宅推倒重盖,建了两进农家四合院,还专门请了族里的老木匠打了新家具。摆进去,格外得气派。 每面墙上贴张喜字,又专门请了族人吃酒暖房。 时间一眨眼到了老二结婚这天,八匹高头大马由族中小伙骑着,每人都穿着红衣裳,老二一身新郎服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唢呐班子,摇头晃脑跟在八抬大轿后面,浩浩荡荡往城中出发了。 花媒婆身着一身红衣,头上插着好几种颜色的鲜花,老脸抹得花团锦簇,见人就笑,一路上嘴巴不停说着吉祥话,见人就撒糖。 龙威镖局里镖师们个个换上新衣裳,一字排开,分为两队,齐齐站在镖局门口,等候新姑爷登门。 凌飞虎双手背在身后,守在女儿闺房门外,焦躁不安,时不时探头朝屋里瞧,嘴里不满嘟哝着,“怎么这么慢?” 房间里,喜婆正在给凌凌打扮,她身上的打扮虽不像花媒婆那么夸张,却也喜庆得很,嘴里念着唱词,弄完头面,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凌飞虎听到叫声进到,好悬没把自己吓死,他娇俏可人的闺女,整张脸就像掉进面缸似的,惨白如鬼,嘴巴比那凤仙花还要红。两颊红得像猴屁股。 凌飞虎几乎是一下子就回想起自己成亲那晚,原本娇美可人的未婚妻掀开盖头竟成了一只女鬼。要不是他知道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调包,他都要以为有人在耍自己,好在他还是在脂粉和珠钗中还原了媳妇的容貌,要不然他真的会掀桌子走人。 凌飞虎眉头蹙起的褶子能夹死一只苍蝇。 凌凌又不是傻子,一眼就看懂了,拉着他的袖子,脸凑到他面前,眨巴眼睛,嗔怪道,“爹,你看我的妆容美吗?” 凌飞虎捂住自己的小心肝,哆哆嗦嗦地冲着旁边的喜婆斥道,“快把妆给我去了。我闺女天生丽质。不用这些俗物也好看。” 喜婆愣了一下,这不好吧?凌小姐五官太过英气,尤其是那眉毛不是时下男子最称赞的柳叶梅,反而很粗很浓很黑。还有那蜜色的皮肤,许是长年走镖的缘故,哪怕养了好几个月,还是没有变白。 凌凌拿起镜子,看了眼铜镜,扭头看向旁边的丫鬟秋菊,“我这妆不好看吗?” 秋菊是新进府中的,只有十四五岁,只得了牙婆几日传授的规矩,原先又只是个普通农家姑娘,哪懂得甜言蜜语,仔细看了一回,一本正经道,“确实不好看。跟女鬼差不多。” 凌凌:“……” 凌凌差点被自己这个憨头憨脑的丫鬟气死,早知道她就不找性子这么直的丫鬟了。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罪受吗? 她挥挥手,冲着喜婆道,“那卸妆吧。” 担心一会赶不上吉时,喜婆卸妆的速度比上妆快了好几倍。凌凌的脸被喜婆揉搓一通,火辣辣得疼。 待她弄完,凌飞虎让房内其他人都出去。 喜婆知晓这是父女俩要说知心话了,当下招呼其他人都下去。 “凌凌啊,你这一嫁,爹要嘱咐你几句。”凌飞虎扯了张椅子坐过来。 凌凌作洗耳恭听状,“爹,你说,我听着呢。” 凌飞虎万分不舍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就要出门子,以后见一面都不方便,语重心长道,“你嫁进顾家,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头一个,你不能再走镖,要在家相夫教子。” 凌凌捏紧自己的手,眉头微蹙,“爹,我以后也不能使剑了吗?” 凌飞虎想了想,没有说死,“得要先问过你婆婆。当人媳妇要侍奉公婆,要照顾相公。将来生一对可爱的孩子,你的人生就圆满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凌凌的脸颊流淌下来,悬挂在下颚,她抬起袖口,轻轻擦了一下,但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水川流不息,她怎么都擦不干净,“爹,我舍不得你。” 女儿一向开朗爱笑,被土匪砍伤胳膊,鲜血直流,她都能硬生生忍住,现在却哭了,这样子倒有几分女娇娥的软弱。 凌飞虎再糙的心也被女儿这举动弄得有些失措,他摸摸女儿的脑袋,“别哭,凌凌。爹会去看你的,给你带江南的美食,带京城的宝刀。不会让你寂寞的。” 凌凌破涕为笑,又忍不住道,“爹,女儿不想嫁了。” 凌飞虎唬了一跳,扶住她,瞪了她一眼,“竟胡说。大喜的日子还能悔婚不成。要是让顾二郎那小子知道,还不得伤心死。” 凌凌嘟着嘴,扯着他的胳膊撒娇,“爹,我是舍不得你。” “我知道。”凌飞虎小声道,“我已经跟人打听过,你婆婆人不错。你那大嫂嫁进顾家三年都没生孩子,也不见你婆婆发过火。可见她是个心宽的。你嫁进去,要讨好她,别惹她厌烦。她不让你做的事,你就别做。真想练剑了,你就偷偷在房里练。” 凌凌点头,“我知道了。” 凌飞虎似乎有许多话要说,“秋菊就让你带着。你那大嫂管着饭馆的灶房,你从小到大就不爱做这些,让秋菊帮你。她每月的银钱你来出。不过平时还要记得多孝顺你婆婆,给她端茶倒水,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凌凌默默记在心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唢呐声,凌飞虎起身,朝着窗外一瞧,脸上绽放一抹大大的笑容,“行了,顾二郎来了。你好好把眼泪擦干。” 凌凌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泪,凌飞虎走出房间,没一会儿喜婆和秋菊鱼贯而入,将盖头往凌凌头上盖,秋菊扶着凌凌起身。 接亲前有一套流程,老二按照习俗一一照做。 </div> </div> 第29节 好不容易结束一套流程,新娘坐上轿子,喜婆示意起轿。 抬轿的八人只觉得肩膀有些沉重。好在也只是一个念头。 却不想轿子里,凌凌从盖头的缝隙中瞧见旁边有个小脚,当下唬了一跳,她一把扯下盖头。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缩着身子挤在轿子角落里,睁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他可怜兮兮直愣愣地看着凌凌。 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已经有些凉,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打,上面还有几个补丁,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交错着斑驳的新旧伤口。 凌凌微蹙眉头,放柔声音小小声问,“你是谁?” 小男孩缩着脖子没有说话,却将头低下了,两只手一直攥在一起。 凌凌心下纳罕,难不成他不会说话? 许是他太过可怜,凌凌没有再追问。 没一会儿,她又听到咕咕咕的声音。凌凌看向小男孩,对方正捂着肚子,小眉毛紧紧皱成一团。这是饿了? 一路到了饭馆,在下轿的那一刻,凌凌将秋菊喊过来,在她耳边吩咐几句。 秋菊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其他人簇拥两位新人到正堂拜堂,秋菊找了位还算眼熟的镖师,请对方帮忙将轿中的小男孩送回镖局。 那镖师将小男孩拎出来。无论他怎么问,小男孩就是不张嘴。 镖师拿他没办法,拿了些吃食,等他吃饱喝足,带着他回了镖局。 第29章 一轮红日自东方缓缓升起,庭院里一片霞光。 已经洗漱完毕的凌凌扯着老二的胳膊,“快点起来。我们要敬茶呢。” 老二累了大半夜,三更天才歇下,睡得正酣,咕哝一声,又翻过身睡了。 凌凌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摘了墙上的剑打他一通,可想起父亲的话,她只好勉为其难揪他耳朵。 老二被她一扯,生生疼醒,睁开一瞧,昨晚还温柔可人的娇娘子此刻正化为母夜叉瞪着自己。 他登时头皮发麻,瞌睡虫全飞了,舔着脸讨饶,“娘子,你醒啦?” “快点!”凌凌丢开手,从柜子里取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扔到他身上,“快穿。别让娘等急了。” 老二瞧见她是真急了,边穿边安慰道,“你别急,咱娘性子好,肯定不会生我俩的气的。” 凌凌坐到床沿,越是听到这样安慰人的话,她心里就越是不安,“相公,我以后能练剑吗?” 老二三下五除二将衣服穿戴完毕,正在束发,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当然可以。咱娘还说以后咱家院子的安全就有你照管呢。” “当真?”凌凌眼睛一亮,腾得从床上坐起来,三两步跑到梳妆台前,歪着身子,手肘撑在梳妆台上,探头看着老二,想仔细打量他的表情,看看他说得是不是真话。 “骗你做甚。”老二进了耳房,没一会儿就洗漱完毕出来。 两人到了大堂,除了严春娘和秋菊在灶上烧菜,其他人还未起来。 老二打着哈欠扯了张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昏昏欲睡,嘴里嗔怪道,“瞧着吧。我就说咱家人没那么早醒。你瞧你急的。” 凌凌瞪了他一眼,转身进灶房帮忙端菜了。 一刻钟后,其他人都陆续起来了。 凌凌作为新媳妇要给婆母敬茶,众人予以回礼。 许是众人神色自如,凌凌也没刚开始那么紧张了。 小四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凌凌,好奇起来,“二嫂,如果你和三哥比试,谁能赢啊?” 凌凌刚要回答,老三抢先答道,“要是以前嘛,肯定是她赢,现在嘛,定是我赢。” 小四不明所以,“这是何故?” 两人年龄也不差几岁,怎会有如此说法。 老三憨厚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因为以前她是镖局二当家的女儿。我要是欺负她,二哥可就娶不到二嫂了。现在嘛,我不用怕啦。” 老二拿扇子的手敲了他脑门一下,“现在也不许你欺负她,这叫尊长。” 老三冲着他呲牙咧嘴。没想到刚成亲,二哥直接向着二嫂了。 林云舒撸了撸老三额前炸起的呆毛,“行了。你二嫂到底是女人家,你若伤到她,也确实不妥。” 老三被亲娘捋顺了毛,泄愤似的咬了一口馒头。 一转眼到了三天回门的日子。 两人一大早就起来,带上林云舒特地准备的回门礼,骑着高头大马回了县城。 凌凌摸着油亮的马毛,“这么好的马,你家是从何处寻来的?” “什么你家?是咱家。”老二坐到马后,“过年那时前知府不是自尽了吗?他们家收了好几匹马。何知县分到两匹,他是个文人,用不了两匹,就将另一匹卖了。得到的钱就奖赏给兄弟们了。我想着咱家饭馆只有一头毛驴,到底少了点,有时候办事都不方便。就作主买下了。花了二十两银子。” 凌凌重重点头,“这可是世间难寻的好马,一匹就要上百两银子。你算是赚番了。” 虽然老二以前了居镖局干过,可他对马匹是一窍不通。更不懂得相马,买这匹马也只当牲口使唤,真没想到它居然还是一匹好马。 “那我还真是走运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镖局。 镖局的人正在院子里装货,瞧见他们过来,纷纷上前道喜。 几人寒暄了一阵,凌凌在院子里左顾右盼,按照以往的习惯她爹这会子应该在院子里打拳才是,这会子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呢,回头问师兄,“我爹呢?” “哦,二当家还没来呢。估计在后院等着你们呢。” 两人牵着马进了后院。 凌飞虎正独坐在大堂,自斟自饮,瞧着那长吁短叹的样子,竟是相当落寞。 凌凌像只许久未曾归家的燕子,扑棱着翅膀,一路欢腾跑上前,“爹,女儿回来了。” 凌飞虎激动起身,“凌凌回来啦?” “爹,你这是怎么了?才三天没见女儿,你就这么想我啦?”凌凌调皮地眨眨眼,冲着亲爹没大没小取笑。 凌飞虎弹了她个脑蹦子,扭头拽着老二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快,快坐下。” 凌凌叹为观止,以前她没嫁人的时候,亲爹对相公百般刁难,看相公做什么都不顺眼。现在可倒好,他亲亲宝贝闺女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反而扯着他相公一通嘘寒问暖。 凌凌探手朝凌飞虎面前挥挥手,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爹,你看看我?我在这儿呢?我才是你女儿。” 凌飞虎扯着她坐下,“行了,都嫁人了,还这么没规矩。快点坐下吃饭吧。”说着,冲着院子道,“孙大姐,上菜吧。” 凌凌这才从父亲的声音里听出一点关切,只是嘴里依旧不饶人,“我还以为爹忘了我呢。” 凌飞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行啦,别总没大没小的。” 凌凌压下心中纳闷,怎么刚回门,就一直冷着她呀。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三人吃饭,凌飞虎对老二殷切备至,时不时就给老二夹菜。偶尔才会想起给亲闺女碗里夹一筷子。 好在老二还知道照顾媳妇,时不时给她夹菜。 吃完饭,老二借口去院里消食,给父女俩独处空间。 凌凌板着脸,故作生气道,“爹,要不是我长得像娘,我都要以为相公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呢。” 凌飞虎坐到椅子里,重重叹了口气,“你啊。还是那么孩子气。嫁了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娇啦。嫁人前,爹怎么宠你都行。可嫁了人,你就是人家娘子,要温柔体贴。我待顾二郎好,他才能待你好啊。” 凌凌的心像是被一汪水泡过,酸酸胀胀,她扯着他的袖子,头轻轻靠在父亲肩上,“爹,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婆婆还允许我练剑呢。” “哦?当真?”凌飞虎之前说林云舒脾气好,其实只是宽慰女儿的话。事实上,之前见过几面,她身上的书卷气曾让他惶惶不安过。他的女儿虽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无知村妇,可也不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性子又被他惯得有些娇纵。 生怕她嫁人后受尽委屈,凌飞虎这几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觉着。甚至对以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不该将女儿养得这样娇纵。不该为了考验顾二郎就刻意为难他。…… 想得越多,他心中就越是懊悔。 这三日生生把自己熬出几十根白发。 现在听女儿说婆婆同意她使剑,凌飞虎一颗心放下大半,“你婆婆有没有为难过你?” 他心再粗,也会观察。结了婚的男人要是夹在老娘和媳妇之间。而通常都是媳妇忍耐。毕竟亲娘只有一个,媳妇可以再娶。 凌凌摇头,“她没为难我。她比我还忙呢。背医书,晒她的草药。得闲的时候,还要看账本,根本没时间管我。” 凌飞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连连点头,“这就好。” 凌凌摇了摇他的胳膊,看了眼院子,“爹,我让人送回来的那个小孩呢?他是谁啊?” 凌飞虎站起来,点头她的额头,“让你不要随便发善心。你可倒好,成亲当日,竟送了个小孩回来。” “爹,咱又没走镖。那小孩养得不差,以前肯定也是生在吃得饱穿得暖的人家。许是被人贩子拐了,逃出来的。咱帮一帮也算是积了大德。你别这么心狠嘛。”凌凌颇有些不认同。 凌飞虎摊了摊手,“你全猜错了。那小男孩不是人贩子拐的。问他什么话都不说。我问了好半天,才知道他父母双亡。” 凌凌拧着眉,“怎么最近那么多父母双亡啊?” “还有谁啊?”凌飞虎奇了。 凌凌最后一趟走镖就是护送柳月晨母女,自然认得她,在饭馆意外碰到,还惊讶了好久,“前阵子,三弟不是一直待在京城嘛。原来他是照顾之前咱们护送的那对母女。她母亲到了京城没几天就病故了。她也被亲戚赶了出来。” 凌飞虎也没多想,“这种事就是凑巧了。” 凌凌点头表示赞同,“那这孩子怎么办?是送走还是留下来?” 凌飞虎也正为难呢,“这来历不明的孩子,我收下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说把他撵走,又太冷血了。” 凌凌给他出主意,“爹,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我相公查查他的身份。远得不说,就拿西风县来讲,最近父母双亡的人家并不多。” “行。”凌飞虎点头答应,又嘱咐她,“咱们走镖最主要就是稳妥二字。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嗯。” 凌凌将孩子带到院中,凌凌将这孩子的身事跟自家相公说了,让自家相公瞧一瞧。 老二围着孩子转了一圈。不得不说,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皮肤也白,手上的伤大多都是最近半年造成的。父母在世前,这孩子养得挺好。 </div> </div> 第30节 他又请了郎中来瞧,得知这孩子声带没有问题,只是不肯开口讲话。 老二觉得此事大有蹊跷。心里想着回去再查查。 第30章 秋高气爽, 白云悠悠,田野里庄稼已经长成,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 老二骑着马从城中回来,手里还拎着一盒糕点。 跟路过的小二打了招呼,径直回了房。 凌凌正在房间擦拭宝剑,见他进门,将宝剑插回剑鞘,挂在墙上,迎上来,“你再不回来,我就无聊死了。” 老二将身上的衣服换下,“你出去帮着招呼客人也行啊,总躲在房间里是怎么回事?” “我倒是想呢,可那些书生瞧见我练武,就说什么有伤风化。我招他们还是惹他们了?”提起这事,凌凌就一肚子火。 凌凌长得美,性子又洒脱,那些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最是看不惯这种抛头露面的小娘子,每每瞧见她在院外练武总是指指点点。她哪才不愿意凑上去招呼他们呢。 老二也知道这些人狭隘,可他们开饭馆的,总不好得罪顾客。 好在凌凌心宽,只是发泄一通,也没说什么,笑盈盈问,“今儿是什么糕点?” “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老二递过去,又不忘叮嘱道,“你拿一半,另一半给咱娘送去。” “行。”凌凌拿了盘子装了一半。 老二换好衣服出来,这才想起正事,“娘子,你让我查的那个男孩,我没查出来。咱们西风县没有谁家父母双亡,还丢了孩子的。” 月国人死之后,家人要通知官府,查明死因无可疑,才会准许亲人入殓。因为活人需要交人丁税服徭役,所以也没人随意将死人埋了。不过那些黑户就令当别论了。 凌凌将桂花糕重新扎好,“不可能啊,他总不可能是外地人吧?他那么点孩子,没跑几步普能被人贩子盯上了。” 老二也想不通,“我今天晌午去了镖局,问了岳父,那小子还是不肯开口。” “只能让他在镖局住着了。他一个孩子,总不能怕招惹麻烦,就撵他走,那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嘛。” 老二一手按了下她的肩膀作为无声安慰,一手接过她手里的桂花糕,“你先吃着吧,我去送。” 刚走几步,又听凌凌道,“对了,晚上家里有个锦衣卫闯进来。被老三从屋顶上打下来。” 老二神色一顿,回头看她,“叫什么名字?” 凌凌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才道,“好像叫飞鹰。” 老二微微眯了眯眼,转身出了房间。 到了母亲房间,敲了几下,里面没人答应。猜想母亲可能在实验室,刚走到大堂门口,就听里面传来母亲跟人说话的声音。 “刚刚吃饭时,我见你吃得欢,不忍打扰你。你这次来河间府所为何事?”林云舒看着面前这位冷峻威严的少年。 飞鹰摇头,“此乃机密,不能告之旁人。” 林云舒拍了下桌子,怒了,“那你来我们饭馆有何事?大门不走,你却趴在姑娘的房你是不是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大家又不是不认识,好好的大门不走,大晚上趴在屋顶偷窥,亏他干得出来。 飞鹰却挺直脊背,背着手站起来,理所当然地道,“这世上就没有我们锦衣卫到不了地方,也没有我们锦衣卫不能探听的秘密。” 林云舒被他这臭不要脸的样子给惊住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飞鹰却好似没看到她在生气,反而施施然反问她,“你知道你收留的是何人吗?” 林云舒拧着眉,“什么人?” 飞鹰却闭嘴不说了。 老二自外面进来,飞鹰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日,何知远亲自登门,开口就道要见柳月晨。 林云舒见他面容严峻,让严春娘将柳月晨叫来。 柳月晨到了大堂,瞧见何知远,整个人有些不对劲,看起来很紧张,手一直攥着。 林云舒直觉她的身份不简单,看向立在一旁的飞鹰。 “这是怎么了?”将门关上,林云舒开口便问。 何知远也不瞒她,“实不相瞒,她是前任知府的女儿。柳知府在世时,对我有恩。临终前,写信给我,让我托人护送她们娘俩去京城。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明明之前已经送到京城了。而且镖局那边也报信说是平安送到了京城。 柳月晨眼圈微红,“何大人,我实在是走头无路。家父畏罪自尽。亲戚怕惹火上身,将我们母女赶了出来。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遇上顾三哥,是他收留我,将我带回了家。” 林云舒这才恍然。怪不得老三对柳月晨那么好,这姑娘一直没有回应,敢情她是担心自己连累了老三。 何知远叹了口气,“年初,圣上得知你父亲畏罪自杀。已经判了柳家满门抄斩,所有女眷不论出身一律贬为官妓。你何苦回来?” 柳月晨心头酸涩,为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丫鬟婆子难过。可她也知道父亲替信王卖命,对方为了保住自己不得不将父亲推出去,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我知道,可月国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柳月晨唏嘘不已。 林云舒默默叹气,一个千金小姐去当官妓?那岂不是比死还要难受。难怪她一直都待在房间做针线,原以为她只是不想寄人篱下,赚钱交房租,原来她是怕被人认出来。 何知远看了眼飞鹰,“我会向上面为你求情的。” 柳月晨迟疑片刻,下一秒却是咬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林云舒没想到这姑娘身世这么复杂。远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柳月晨回屋收拾行礼,林云舒让严春娘给她准备了些吃食。 她含泪一一谢过,背着两个包袱上了马车。 严春娘和凌凌追出来,面露不舍。自打柳月晨住进来,她就给家中所有女眷都做了一身新衣裳。那针脚细腻丝毫不逊色城中顶级绣娘。而且她性子特别好,跟她聊天很舒服。 “柳姑娘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凌凌有些闹不明白,只好问婆婆。 严春娘虽有些好奇,可她不好意思张嘴。 林云舒随口道,“她要回老家了。何知县帮她找到了亲戚。” 凌凌有些不放心,“若是三弟知道她离开,会不会闹出大乱子?” 今早老三刚走,要是等他押镖归来,知道心上人走了,还不知道怎样难过呢。 林云舒未曾答话,转身往进了屋。她纳闷的是,为什么何知远会跟飞鹰搅和到一块。难不成何知远投向卫党了? 没几天,老二回到家直奔自己房间。 凌凌见他神色慌乱,忙过来,“你怎么了?” “岳父收留的那个孩子晌午被知府大人派人带走了。”老二握紧她的手,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口,“原来那孩子是盐俭县盐场场主的儿子。因为将盐场私售给外头的商贾,自杀身亡。那孩子被他父亲派小厮送往亲戚家中,谁知半道那小厮将他丢下,携着巨款逃了。” 凌凌心中大骇,“那个孩子会不会有事?” 老二摇头,“他是家中唯一男丁,只有他知晓他父亲藏匿的账本。若他能帮助知府大人找到账本,兴许能戴罪立功。圣上也许能法外开恩。” 凌凌却有些怀疑,“他这么点孩子能知道吗?” 老二自嘲一笑,“你以为那孩子为什么不开口呢?” 凌凌惊讶地瞪圆眼睛,“你是说?” 老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要不是咱们西风县管得极严。谁家添了个奴仆都要登记在册,上头的人还真有可能找不到他。他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也是担心口音不对会露馅。从这点来看,这孩子也是个聪慧的。”老二分析得有理有据。 凌凌心中稍安,“这就好。” 难得父亲碰个投缘的,要是他有不测,父亲心中会很难过吧? 又过了几日,飞鹰似乎办完差事,再次来了饭馆。 林云舒问道,“我能问柳月晨,你打算怎么办?” 飞鹰神色自若,“当然是充当官妓了。她父亲犯了事,她身为罪臣之女,理应受到惩罚。” 林云舒却是不忍,这姑娘知书达理,性情温柔,也没做什么坏事。却沦落到如此地步,要是老三知晓,还不知怎样伤心呢。 想到这里,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绣春刀,“这刀我还你,请你救她。” 飞鹰没接那刀,迟疑了好几秒,“你确定只是求这么一点小事?” 一个官妓,家人都已死绝,也没什么危害。只要他开口,公公定能帮她脱罪。林云舒为何要浪费如此好的机会。难道她不知道这枚绣春刀可以为她儿子换来锦绣前程吗? “我确定。”林云舒点头,又问,“你怎么会找何知远帮忙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飞鹰神色自若开口。 第31章 东方泛起鱼肚白,曦微晨光浅浅地投进温馨的卧室,白纸糊的窗户自外透进一片耀眼的光晕。 林云舒隐隐听到屋外有响声传来,一抬头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洗漱完毕后,出来一瞧,抄手游廊里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坐在栏杆上,看着院中身着红衣的姑娘舞剑。 她手腕和裤腿都用布绳绑过,那只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魂,树叶自上空落下,簌簌几下,她竟将树叶削了个粉碎,一刺一破间带着铮铮之音。 等她练完,有人不自觉鼓起掌来,“这小娘子剑法真是出神入化。了不得。” 瞧他的打扮应该也是个练家子。有那懂行的人纷纷附和。 当然也有不少读书人觉得她一介妇人嫁了人不知侍奉公婆,反而整日舞刀弄剑,简直有伤风化。 这些人嘀嘀咕咕却不刻意掩饰,凌凌自然听在耳里,却知道自己不能跟这些顾客争辩,只作不知。练了一会,过足了剑瘾,刚要收剑回房,一转身就见婆婆正站在廊檐下,目光灼灼望着自己。 林云舒小时候最爱金庸的武侠小说,也曾做过女侠梦。 只是电视中的那些刀剑也就是好看,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她看得正入神,尚未尽兴,居然就结束了,她正暗自可惜着。 老二在边上,担心母亲不高兴,挤开人群凑了过来,“娘,你醒啦?肚子饿了吗?” 边说边朝凌凌使眼色。凌凌低下头,把剑藏在身后,刚要侧身躲开,就听婆婆叫住了她。 林云舒推开旁边碍事的二儿子,“凌凌,你的剑能借我瞧瞧吗?” 凌凌瞧了一眼自家相公,对上婆婆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咬着嘴唇,将剑双手奉上。 </div> </div> 第31节 林云舒小时候看着那些武侠电视剧,被剧情吸引,爸爸就给她买了一把做工相当精致的宝剑,可那是没开过刃的,只能算是花架子。 这剑却不一样,刀长达五尺,剑体呈柳叶状,脊略凸起,无格无首,茎端略瘦。材质为花纹钢,刀背随刃而曲,韧性极好,刀口锋利无比。绝对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林云舒瞧着稀罕,但她最喜欢的是弓箭,想着自己要是有机会一定买个玩玩。 她将剑还给凌凌,不免好奇起来,“老三不是说你善使鞭子吗?怎么练的是剑呢?” 凌凌见婆婆没有生气,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笑,眼底的光灿若星子,皱了皱眉,“这院子太窄了,施展不开。” 林云舒望着这三十来平的院子,也确实是小了点,顿觉可惜,“要是以后有机会,你可要让我开开眼呐。” 凌凌见婆婆一点架子都没有,反而对这些很感兴趣,心里那点忐忑,倒是消失了。 中饭前,小四从书院回来,刚进二院,一眼就瞧见娘亲正在院中收拾药材,他三两步走上前,“娘,师兄来了。” 何知远施施然跟在他身后。 林云舒请何知远单独到雅间说话,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口,“你是投靠了卫党?” 何知远落坐,闻言大惊,“先生怎会有如此想法?” 林云舒定定地看着他。那为何飞鹰会通知他? 何知远知道她虽是女子,但眼界不输男子,甚至考虑问题也不拘泥于头顶那半片天,所以也没有敷衍她,“先生有所不知。如今的月国分为三大派:以阉人为首的卫党,以太后为首的外戚党以及以信王为首的信王党。我们河间府是信王的封地。去年年底,锦衣卫从河间府查出有人贩卖私盐。前任知府畏罪自杀。信王底下能臣众多,加之在此地盘桓多年,势力滔天。我若是不投靠别人,一家子的性命早就没了。” 林云舒前世看网文只爱看甜文与种田文,朝廷争斗的剧,她不愿意下了班还费脑子,所以一向不看。 此时听到他说这么一长串,整个人都有些发傻。 她心思百转千回,也渐渐明白他的无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所以你是投了哪一党?” “崔知府品性高洁,一直都是三不沾。”何知远拱手道。 “三不沾?谈何容易呢?三党争斗,你们没有靠山,只能在夹缝中生存。你们要承受三方打压。”这些事情看起来跟林云舒没什么关系,其实并不然,她无法置身事外。且不说小四要参加科举。就说他们一家子都是靠着何知县过活。 若何知远贪得无厌,他们家的饭馆势必开不下去。 现在何知远虽不贪,但他若是被人打压下去,转头上面派个贪官下来,他们的日子照样过不下去。 所以他们一家跟何知远算是绑在一块。 何知远微微一笑,“知府大人已经写了折子参信王一本,将盐场场主临死前交给他独子的账本呈了上去。我有可靠消息传来,圣上意图将信王扣在京城。” 林云舒微微有些惊讶,“真的?” “千真万确。”何知远笑得隐晦,“我听说信王与卫忠英一直视同水火。卫忠英一直管着东西二厂,就连锦衣卫的头目都投靠了他。柳知府畏罪自杀,信王瞒得过皇上,却未必瞒得过卫忠英,他必定已经从锦衣卫那边得知信王多年来一直贩卖私盐。卫忠英此次筹谋大半年之久,怎敢轻意放他归来?” 林云舒心中惊涛骇浪。原来飞鹰查的是信王的案子。 她想到过年时,飞鹰无意中说的那句“左右你与信王无关”,原来卫党一派为了扳倒信王,从去年就开始着手调查了。 她这才明白飞鹰的那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原来他们共同的敌人是信王。 两个月后,老三押镖回来,眉目有些焦躁。 看样子他是从老二口中得知柳月晨的真实身份了。 老三沉默良久,幽幽叹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她跟旁人不同,原来她竟是知府家的小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眉目间总有种化不开的忧愁。 想到她生病时,明明刚刚丧母,身体很柔弱,却很倔强得不曾哭泣。 林云舒没有插话。这古代的女人真是可怜,没了顶梁柱就如同浮萍,没了栖身之所。 老三沉默半晌,脸色微红,期期艾艾开口,“娘,我能不能娶她?” 这是寻问她的意见,林云舒倒是不反对,柳月晨这样貌美柔弱的姑娘除了嫁人,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只是她不确定柳月晨能否看上老三,“她同意吗?” “我想问问。”老三尤不死心。 “等事情了结,我帮你问问。”林云舒也没推辞。 虽说这年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不喜欢强买强卖。既然柳月晨人品没有问题,老三喜欢她,如果柳月晨愿意嫁给老三,凑成一对,也好过盲婚哑嫁。 又过了几日,上面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老二将告示简单说了一遍,“信王贩卖私盐,即日信王即日被押解回京,念及柳月晨与丁良检举有功,免于一死。” 老三喜不自胜,这么说她不会被贬为官妓了? “娘?娘?明天我送你进城吧?”林云舒正在思量间,老三洪亮的声音传至她耳边。她猛然回神,下意识反问,“进城干什么?” 老三黝黑的脸庞闪过一丝红晕。 其他人哄堂大笑,老三故作气恼得瞪了眼笑得最欢的老二。 林云舒这才反应过来,老三这是提醒她去县衙问问柳月晨是否愿意接纳他。人家刚平安无事,他就这么猴急上门? 她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林云舒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和老二一起进城。 她直接去县衙后院找李瑾萱。 李瑾萱屏退左右,听林云舒想娶柳月晨当儿媳。她面色带了几分古怪。 李瑾萱也是前段日子才知晓,柳月晨并不是她夫君故交之女。 怪不得她夫君提起柳月晨母女总是遮遮掩掩,她原先还以为夫君移情别恋,将他们夫妻多年情份抛之脑后。原来竟是她多想了。夫君照顾她们,只是为了报恩。因为两人身份不简单。若此事走漏半点风声,他们何府也要受她们连累。所以才不肯告诉她。 她闹了场笑话,差点害了柳姑娘,心中也有些愧疚,也就大方原谅了他的故意欺瞒。 现在听到林婶子所提之事,心中极为纳罕。普通人家的姑娘尚有陪嫁,柳月晨却是孑然一身。纵使她曾经是千金小姐,也没有半点作用,林婶子已然知晓柳月晨底细,为何还要娶她进门呢?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问出口。 林云舒直言不讳,“这姑娘命运多舛,父母接二连三离她而去,她却并不怨天尤人,自强自立。这样的姑娘配我家老三足够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柳知府不是遭遇不测,她家老三根本没有机会娶到柳月晨这样的千金小姐。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李瑾萱见她心意已定,也乐意成全一对佳偶,“等我问过柳姑娘,再来答复大娘。” 林云舒笑笑,跟她说了会闲话就告辞离开了。 几日后,柳月晨回信,同意跟老三定亲。 因是孝期,不好举行定亲礼。林云舒便让老三到城中买了个玉佩作为信物送给柳月晨。没几天,对方回了年头略久的镂空银锁。不值什么钱,但看得出来,是个老物件。想来也是父母留给她的念想。 老三定亲后,人瞧着都比以前精神,走路带风,见人就笑,一连好几天,那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老二见他这么高兴,搂着他的肩膀故意笑话他,“三弟,你说你媳妇还没娶回来,你就这么高兴,要是真娶回来,你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老三翘起嘴角,双臂抱着宝刀,哼了哼,“我高兴。你不服气,咱俩练练。”说完,开始耍弄他的大刀。 他的身手在镖局都是数一数二的,谁敢跟他比试。 老二不接招,老三冲着凌凌道,“二嫂,你说你好歹也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女侠,怎么能让自己的枕边人连剑也拿不稳呢?你这是给我们武林抹黑,你知道不?” 凌凌不像秋菊那样憨,随随便便就能被他三言两语挑拨,反而一本正经教训他,“三弟,顾家是耕读之家。我虽然是江湖儿女,可嫁进顾家,我就是顾家的人。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二哥现在识文断字,我怎好让他陪我练剑,不让他努力读书呢?” 她弯了弯嘴角,故作夸张地捂住嘴,“三弟,柳姑娘要是嫁进咱们顾家,你该不会要柳姑娘陪你一块练剑吧?三弟,要我说,你心也太狠了。人家好歹曾经是知府千金,你一介粗人娶到她,已经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你还不知感恩。竟然要虐待人家,你简直丧尽天良!” 说完,她气势汹汹指着老三,满脸写着愤慨。却将老三气得牙根痒痒。 “你……你……二嫂,你跟二哥真是学坏了。你以前多豪爽的人呐,现在居然也知道挖苦人了。”他脸庞紫涨,一甩袖子,扛着宝刀气势汹汹往外走,“我不跟你玩了。你们都不是好人。” 众人噗嗤一声乐了。这老三真是太逗了。 不等老三走到门口,突然有人从门外跑进来,跟老三撞了个满怀,好在老三结实,没受影响。倒是对方捂着额头,差点将自己撞晕。 老大瞧见是小四,忙从凳子上跳起来,扶住差点摔倒在地的小四,“小四,你没事吧?” 小四捂着脑袋,晕呼呼地,“我没事。” 他缓了缓劲儿,突然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当下喜滋滋地道,“娘,先生中举了。” 林云舒讶异,“当真?你怎么知道?” 小四抿嘴傻笑,“昨儿,书院那些赶考的同窗都回来了,我听他们说先生中了举,虽然名次不高,但确实是中了举的。” 小四替先生高兴,举人和秀才虽然只差一级,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月国的秀才有六大特权:见官不拜,免除徭役,免交个人赋税,不用受刑,戴方巾和递贴见官! 而举人,别的不说,就免交田税这块,秀才只有二十亩,举人却是一千亩。这数量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还有一样,举人若是屡次不第,也是可以派官的。那可是真真正正踏入了仕途。 林云舒立刻叫老大准备东西,陪着小四一起上门道喜。 小四笑着道,“不用大哥陪我。三日后书院休沐,我和几位同窗打算同去先生家拜访。” 林云舒见他做事周到,越发满意。 第32章 三日一眨眼就到了。 小四一大早去了米秀才家,回来时带着陆文放和陈继昌。 按照三人往返时间来看,他们应该没在米秀才家留饭。也并非他们家不热情,而是米秀才留在京城参加会试。家中只有婆媳二人,多有不便。 林云舒让灶房给三人上些吃食。 吃到一半,陈继昌的母亲前来找儿子,她神色仓皇,一瞧就是有急事的样子。 林云舒也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到雅间找人。 陈母拽住儿子就往外拖,“继昌啊,你媳妇发动了,稳婆说她腹中孩儿太大了,许是要难产。” 林云舒心一跳,又是难产? 陈继昌神色果然很惊慌,拱手朝跟出来瞧的两位同窗道,“为兄家有要事,先行离开。抱歉。” 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冲着林云舒施了一礼,“顾婶子,能不能烦劳你跟我去家中瞧瞧我娘子?” 陈继昌一直在书院读书,多少也从同窗口中得知林云舒的那些事迹,知晓她接生本事了得。所以才有此一求。 小四也跟着劝,“娘,你就跟去瞧一瞧吧。陈兄对我一直多有照顾。” </div> </div> 第32节 林云舒自然答允哈哈老大,“你快去套马车,我跟他们一起去。” 说完,她径直回屋拿药箱。 老大很快套好马车,三人坐进车厢,老大独自坐在前面赶车。 由于事情紧急,老大问好地址,鞭子一甩,马车像离弦的剑冲出去。 速度太快,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上三人被颠得七荤八素,陈继昌和陈母还好一些。 林云舒却是相当受罪。无论是原身还是她都没遭过这种罪。中午刚吃进肚的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么一颠,在肚子中搅来搅去,难受得紧。 陈继昌面露歉意,“顾婶子,真是麻烦你了。” 林云舒摆手,“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我也只是尽点绵薄之力。” 陈继昌心中肃然起敬。 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陈家村。 陈家村跟顾家村一样,也是以族人聚居的地方。现在住的房子是祖屋,有些年头了。 三人还未进院子,就听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林云舒听了直皱眉,生产时,哭得这样大声,只会浪费体力对生产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什么稳婆也不知道劝着点。 陈母是寡妇带大儿子,家中只有陈继昌一个独子。唯一的姑娘早早就嫁了人。 这会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位邻居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林云舒径直掀开产房,只瞧见稳婆一人在炕上帮忙接生。 产妇蓬头垢面,脸上全是热汗,稳婆此时已是六神无主,恨铁不成纲道,“陈娘子,你再使点劲儿。孩子太大了,再不努把力,羊水没了,你生得更遭罪。” 陈娘子已经累得精疲力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林云舒只看见她的嘴小幅度动了下,凑过去,才听清她在说,“我太累了。大娘,我太累了。” 林云舒洗完手走过来,朝稳婆道,“她需要人宽慰,你先给她打打气吧。” 她声音冷淡,带着几分威严。这稳婆看起来对陈家不怎么熟,还以为林云舒是这家的什么亲戚,听她如此吩咐,乖乖下了炕,坐到炕头给陈娘子打气。 林云舒掀被检查,这稳婆说得没错,胎儿确实太大,哪怕现在宫口已经开了十指,还是很艰难。而且羊水也确实不多了。 林云舒开了箱子,从中取出特制的剪刀。 那稳婆瞧见了,声音发颤,“你……你这是做什么?”这还没生呢,她怎么就拿剪刀了? 林云舒戴上自己缝制的口罩,淡淡道,“我自有分寸。”她冲着炕上的陈娘子清清冷冷说道,“你若是死了,你相公一定会续弦。你儿子就有了后娘,这世上的后娘大半都是黑心烂肺的。脏活累活全是你儿子干,坏事破事全往他身上推。说不定还会给你儿子娶个好吃懒做,水性杨花的姑娘当媳妇……” 她这边说得滔滔不绝,屋内屋外的人听着十分刺耳。 那稳婆两眼发傻,木呆呆地看着林云舒。 陈娘子原先累得精疲力尽,听到林云舒描述的情形,整个人抖成风中的树叶,她挣扎着睁开眼,握住稳婆的手,“快帮帮我。” 稳婆见她又有劲了,就要起身,却听林云舒道,“我来帮她接生,你负责照顾她。” 稳婆压下心中疑惑,陈娘子又开始嚷疼,林云舒却让她不要喊,保留力气用来生孩子。 孩子太大,只能采用侧切。像她这样,腹中孩子太大的,最好不要自然撕裂,很容易受感染。 门外,陈继昌忐忑不安像只没头苍蝇乱蹿。 陈母瞧见儿子这么紧张儿媳,心中越发酸涩。想起自己生女儿那年,男人在外面做活,回来后,什么宽慰话都没有,甚至嫌弃是个女孩,对她态度恶劣。 只是这些不能在儿子面前说,只模糊道,“你别担心,刘婆子给那么多人接生过孩子,一定没问题的。” 陈继昌紧抿着嘴唇,突然听到屋内一阵婴儿啼哭声。听这声音洪亮有力,显然极为健康。 陈继昌眼底蹦发出无限的欣喜,激动万分,“娘,我娘子生了。我要当爹了。” 陈母怔怔地看着欢喜得快要傻掉的儿子,推开房门,“我去瞧一瞧,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继昌也想跟进去瞧瞧,却被陈母一把推出去,责备道,“男人进什么产房,不吉利。” 进了产房,陈母接过林云舒怀里的孩子,不顾已经寒凉的天,一把掀开包被,突然脸色大变,冲着外面不满地嚷了一声,“是个女儿。” 林云舒瞧着直皱眉。产妇同样如此,眼泪落了下来。 陈继昌却是满脸堆笑,“新开花后结果,也是一样的。” 产妇眼底浮现一抹光彩。 陈母却是黑了脸,低头瞧着孙女,怎么看都跟她娘一样讨人厌。 林云舒缝好切口,检查胎盘,确保没有缺损,交待产妇要多多歇息,又讲了些饮食禁忌,就要告辞离开。 陈母将婴儿送到产妇旁边,收了冷脸,满脸堆笑送她出门,陈继昌送上红封。林云舒想到小四说陈继昌对他多有照顾,推辞不要。 陈继昌坚持要给,“顾婶子,这是喜钱。拿了也能沾沾喜气。” 他都这么说了,林云舒再不收,就成看不起他的人,便从红封里取了一块最小的碎银,“那我拿一点沾沾喜气。” 等她一走,陈母冷了脸,夺过儿子手里的红封,发现里面居然好几块碎银子,差不多有一两,跟陈继昌抱怨,“你干什么要给她这么多银子?” 陈继昌抚了抚额,“娘,顾婶子接生费就是一两。人家只收了一角,已经极少了。” 陈母撇了撇嘴,“这人真是掉到钱眼里去了,我请的稳婆才收五十文,她居然要一两,比人家贵了二十倍,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娘,你说什么呢。”陈继昌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去,低声提醒。 陈母见儿子生气,只好闭嘴不言。 陈继昌弄瓦之喜,原本应是春风拂面。可谁成想,第二日,小四就在书院看到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陈继昌。 一问才知,陈娘子身体羸弱,连床都下不了,根本带不了孩子。陈母嫌弃是个孙女,不肯搭手。陈娘子跟夫君商量,想从娘家借两个婆子过来使唤。可谁知陈母一听这话,死活不同意,说是陈娘子既然已经嫁进陈家,就要守着陈家的规矩。 陈继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熬不过母亲,打消这个念头。 半夜孩子哭闹,他只好自己爬起来哄。 陈母听到动静,瞧见了,将陈娘子好一通大骂。 陈继昌帮着陈娘子说话,陈母却觉得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街坊四邻连觉也不睡,拍门劝架。 陈母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竟打开房门,请街坊四邻进来评理。这些人平日跟陈娘子也不熟,又常听陈母抱怨儿媳不孝。便纷纷指责陈娘子不贤惠,不敬婆母等等。 陈继昌却是个明事理的人,娘子是富商家的千金小姐,嫁进陈家后,母亲不喜她带那么多仆从,她便将奴仆遣散,亲自为他洗衣做饭,处处周到。 他也不知母亲为何一直刁难他娘子。 往日一些鸡毛蒜皮小事,他叫娘子忍忍便是。可娘子现在躺在床上,半点错都没犯。母亲却联合外人指责娘子,太让人心寒了。 待陈继昌应付完这些邻里,天光已经大亮,他整个人疲惫不堪。 到了书院,一夜未睡的他竟在课堂上打瞌睡。虽然先生言语上没有苛责,却也有些不满。 吃饭时,小四也带了几分情绪在脸上,向家中唯一长辈请教。 可谁知林云舒开口就是让他不要管这事。 小四满脸疑惑看着母亲。 林云舒慢条斯理解释,“陈母早年守寡,独自抚养陈继昌长大,对陈继昌看得极重。因为陈娘子娘家有钱,陈继昌科考都指着陈娘子的嫁妆,陈母在陈娘子面前抬不起头来,陈继昌又偏疼陈娘子,她心里才会更加不喜陈娘子。她们之间的矛盾,不是劝几句就能解决的。” 她年少时有一个很好的闺蜜。同学五年,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写作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要好的就像亲姐妹。 可是自打闺蜜恋爱了,交了个混混男友,整日不学好,打扮媚俗,举止更是粗鲁。她劝了很多次,闺蜜都不听。后来甚至责怪自己,管得太多。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密的姐妹一步步走入深渊,辍学,堕胎,被绿,当街跟插足者扭打在一块,最后凭借那还算年轻的脸蛋嫁给了对方,以为自己战胜了别人,却不自知已堕入更深的深渊。 她最后一次见到闺蜜是在产房,她是接生医生,闺蜜挺着大肚子,满身伤痕,明明才三十岁的脸却苍老得不像话。在产房中疼了两天两夜,男人一次都没出现,连个电话都没打过,还是闺蜜的母亲心疼女儿,前来照顾。 闺蜜拉着她的手,羞愧难当,跟她诚心道歉。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们的友情已经死了。而对方的人生也已经毁了。 因为这个闺蜜,林云舒不再单纯,在跟人深交之前,首先判断对方值不值得深交。 性子不好,太过脑残,麻烦缠身,事非冗杂的人,只能是泛泛之交。知心朋友必定要人品好,事非少,为人又清醒的姑娘才行。 说她自私也好,绝情也罢。她只是怕了。她恨极了那种任她使遍全身力气也拉不回对方的无力与挫败感。 她不想小四走她的老路。 但偏偏小四极为看中陈继昌这个朋友。虽说有先生为自己传道授业解惑。可先生有那么多学生,如果每次遇到问题都去问,那还不把先生累死。每次他碰到不会的问题,都是先问同学。而陈继昌就是成绩最好的,为人也和善。眼见好友被家事所累,他也跟着着急,“娘,就没有别的法子吗?陈婶子也只是太疼陈兄这个儿子。她也没有什么大错啊。” 林云舒对陈继昌不了解,但是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少有男人能处理好。 她前世唯一谈过的男友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然不存在婆媳关系,她根本不懂这些。 小四不死心,求了好久,她心一软就出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转移她注意力。比如说改嫁或是找到可以依托的事情来做。” 只是她怎么看陈母都不像事业心很强的妇人,她的肩膀太柔弱了。早年,还是靠陈父留下的家财以及族里帮衬才将一双儿女养大。要是靠她自己,估计只有改嫁一条路可走。 小四听出母亲话里的潜台词,抚了抚额,面色古怪,“娘,这不太好吧?” 这不是给自己老子戴绿帽吗?这可是大不孝啊。 林云舒晓得他的意思,弹了他一个脑蹦子,满脸无辜,“又不是让陈继昌本人提出,他可以让旁人出面啊。我瞧着她那样巴着儿子,说不定就是太寂寞了。让她有个人陪着,也是件好事。” 小四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可母亲到底经的事比他多,现在陈兄因为母亲胡搅蛮缠搅得家宅不宁,书根本就读不下去,长此以往,他恐怕中不了举了。那就太可惜了。 “如果陈继昌不同意,你别再管这事。”林云舒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 小四点头答应。 第33章 小四跟陆文放商量几天,两人一合计,约陈继昌出来商谈。 陈继昌如约前来,三人在雅间里,桌面摆满了酒菜。 酒过三巡,陆文放先开口,将自己的心事脱口而出,“自打我考上了秀才,嫡母越发为难我姨娘了。” 陈继昌给他斟酒,宽慰他,“你要做了官,可以接你姨娘到外地,也不必叫她日日在你嫡母面前小心侍奉。” 陆文放现在只是秀才,话语权到底还是低了一点。若是当了官,陆老爷哪怕为了儿子,也会出面阻止。 陆文放点头,“正努力着呢。” 小四故作天真,好奇问道,“如果让你选,你是想当陆家庶子还是像我和陈兄这样普通人家?” 陆家是西风县数一数二的富户,颇有家资,但陆文放却是庶子,在家中并不受重视,要不然也不至到了十岁才开蒙。 陈继昌冲小四使眼色,怎么能问这么失礼的问题呢?这不是往陆贤弟心口扎刀子吗? </div> </div> 第33节 陆文放长叹一口气,“这个问题我还真想过,若我姨娘嫁给一个普通人,她不必早起伺候嫡母。白天没一刻停歇,晚上还要独守空房。我替她难过。” 小四抚了抚额,“独守空房怎么了?你娘,我娘和陈兄娘都是独守空房啊?” 陈继昌瞪圆了眼睛,这两人今儿是怎么了?居然论起长辈了?这要是传出去,该说他们目无尊长了。 他这边急得直冒火,偏偏那两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居然讨论起给母亲改嫁的问题来了。 “我娘有四个儿子。我想让她改嫁,她说放不下我们,死活不同意。”小四前儿听母亲谈过改嫁一事,如此风轻云淡,便试着问母亲有没有改嫁意愿。 林云舒穿越前,谈过一个极好的男友,自他死后,她没对任何男人动过心。如果你曾经有过一个各方面都契合你的男友,等他没了,哪怕差一点点,都会受不了。她就是这个状态。 林云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有四个儿子已经心满意足,不想改嫁。 陈继昌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居然听到两位贤弟在这边胡话,他手撑桌子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小四拉住他,还未长开的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天真地看着他,“陈兄,婶子还不到四十,她为了养你,守寡这么多年,你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改嫁?” 这话倒是把陈继昌问住了。 “别的不说,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照顾她,咱们去赶考也能放心了。”陆文放在旁边叹气。 陈继昌急不可耐解释,“可是我娘有我娘子照顾。” 陆文放端着酒杯,酒意上头,脸色涨得通红,他晃了晃脑袋,“得了吧,你娘子自己还有孩子照顾。她还要打理陪嫁。哪有那么多时间。而且身为人子就该孝顺父母。什么是尽孝?就是要尽可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如果她自己不想改嫁,你就当我胡说的。如果她想改嫁,却是顾忌你的意愿,你此举岂非不孝?” 这话提醒了陈继昌。 酒足饭饱后,陈继昌先离开,陆文放还在等陆家马车来接他,扭头看向小四,“咱们这样会不会好心办坏事?” “先让陈兄回去试探,难不成你想让他整日被母亲所累?” 陆文放却道,“我当然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专心读书。可若陈婶子所嫁非人怎么办?” “所以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个人品好的。”小四抿了抿唇,醉意一扫而空。 三天后,小四从书院回来,拉着林云舒进了房间,关上门。 林云舒被他带了几步,“你这神神秘秘的,干啥呢?” 小四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娘,陈兄找媒婆试探过了,陈婶子确有改嫁之心。” 林云舒叹了口气,虽然她出了改嫁的主意,其实她自己不认同这个法子。 如果改嫁非人,那陈母说不定要遭罪。 只是陈继昌也是没法子。总不能让母亲和娘子闹下去。 既然母亲有改嫁意向,陈继昌是个孝子,自然满足她心愿。 他不好在附近找媒婆,如果母亲知道这事是他牵的线,还不知要怎样难过呢。他想找远一点的媒婆促成此事。 小四知道母亲跟族里的花媒婆关系匪浅,请母亲帮忙。 这种小事,林云舒自然没有拒绝的必要。 花媒婆听说此事,很快就敲定人选。 这年头的乡下人有许多都是老实本份的。 也许有些小毛病,但还是有不少优点的。 花媒婆随口就说了好几个。 林云舒也弄不清陈母的喜好,让小四将陈继昌叫来。 陈继昌得知这媒婆很靠谱,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让花媒婆先去探底。 花媒婆就是干这一行的,自然没有二话。 到了下午,花媒婆回来,林云舒亲自给她端茶倒水,“怎么样?成了吗?” 陈继昌和小四齐齐盯着他看。 花媒婆喝了一杯水,解了渴才道,“哪有那么快呢。你娘还没有给我答复。我估摸着她是顾忌你的想法。还有你们村的族人。” 陈母已经守寡十几年,再过几年,就能得个贞洁牌坊。 这也为族里争光,是一种荣耀。 一旦听说陈母改嫁,好好的贞洁牌坊飞了,族里那些老顽固不定要怎样生气呢。 陈继昌也难住了,林云舒却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悠悠道,“有钱能指鬼推磨。” 这意思就是让陈继昌拿钱贿赂族里当权之人。 陈继昌也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林云舒又细细叮嘱他几句,陈继昌这才告辞离开。 小四问,“娘,此事能成吗?” “好事多磨。” 陈继昌一路到了家,罕见得没有听到争吵声。 陈娘子正抱着孩子在床前喂奶。瞧着她连脸都没洗,陈继昌心中十分愧疚。他娘子这样爱美,若不是忙得不得闲,怎会如此邋遢。 陈继昌到灶房烧水。 没多久,陈母推门进来,夺过他手里的烧火棍,“你好歹也是个秀才,怎能干这种粗活?” “娘,家里没热水了,我渴了。” 陈母奇了,“不是给你留了水么?”说着,看向灶房桌上,竟没发现暖瓶。她登时怒了,“是你娘子用完了?” 说完,就要去找陈娘子算账,陈继昌忙把人拦住,“娘,她在给孩子喂奶呢。” 陈母气得心肝疼,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就知道护着她。一天到晚的,还要我伺候她。别家的儿媳妇都是伺候婆婆的,怎么轮到我们家,就得反着来。这是什么道理。” 陈继昌有些头疼,“娘,她不是在坐月子嘛。我想给她买丫鬟,你又不乐意。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母当然不乐意。现在一对一,她都争不过儿媳。要是再来个丫鬟,两对一,她哪还有胜算。当然这个念头,她不是说出口的,“外头的人都说你靠着娘子过活,是个软骨头。要是再买个丫鬟,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嘴呢。” 陈继昌无奈,“娘,你管别人怎么说呢。我们自己过日子,又不是替别人过。” 陈母瞪了他一眼,继续坐下来烧火。 陈继昌在旁边陪着她。 陈母想到晌午来的媒婆,心中觉得委屈,看着儿子的侧脸,试探着问,“今天有媒婆来咱家了。” 陈继昌脸上很是惊讶,“媒婆来咱家做什么?” 陈母老脸一红,吭哧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媒婆来给我说亲的。” 陈继昌大惊,“这?”一把上前握住亲娘的手,急切问道,“娘,你不会答应了吧?” 陈母有些委屈,十五年前,夫君撒手人寰。家中只有一双儿女以及那点微薄家产。只靠她一双手养大一双儿女,那是比登天还难。她原本想改嫁,却不想族里长辈不同意。 族长答应每年给他们一家银钱和粮食,断了她改嫁之路。 现在别的女人都有男人疼,而她每晚孤枕难眠,连个可以说话的贴心人都没有,自打儿子结婚,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也被儿媳抢走了,心里越发烦躁。 现在儿子不同意,她刚刚被花媒婆重新点燃的那点希望之火顿如死灰。 陈继昌见母亲神色灰败,想到林婶子说过一定不要主动说让母亲改嫁,那样会让他母亲觉得自己是被儿子抛弃的。反而会促成她的逆反心理。他缓了缓,才道,“娘,我不是阻止你改嫁。我是舍不得你。你辛辛苦苦养我到大,我还没孝顺你呢。我还想将来我要是考中进士当了官,就给你请封诰命,让你风风光光的。” 他其实并不想母亲改嫁。他想母亲和娘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如果娘知道他心里是有她的,会不会就能接纳娘子了呢? 陈母听了儿子一翻话,心中很是感动,忍不住落了泪,“好儿子,娘没白疼你。” 屋外,陈娘子喂完孩子,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到他们正在说改嫁之时,双手交握在一起,立在门外。 第二日,陈继昌见母亲主动抱女儿,心里一喜。他娘是不是肯接纳他娘子了?要是这样,他娘不用改嫁,他们一家照样能和和美美的。 夜风吹过,院中移栽过来的那棵榆树活了过来,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舒展茂密的枝条随着清柔的夜风微微摇摆,发出轻微声响,半轮明月悬挂天际,散发出皎洁的柔光,透过窗户,在屋内投下一层银霜。 林云舒正在房中读张川乌寄来的信。 信中写明,已经找人实验,那药方对孕妇无害。圣上也同意成立专门的医所。只是实施起来,却有些困难。 医女都是供职于太医院。几乎不太可能会到民间行医,他必须自己在民间找人。 张川乌打算自己找些小丫头传授她们医术。 从头教起,估计这法子短时间还不能现世。 她拿起毛笔,在墨里蘸了几下,提笔就要回信,敲门却在此时响起,林云舒放下笔,起身开了房。 来人是小四。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等他落座后,林云舒开口问。 小四将一张大红请柬放到桌上,“娘,陈兄说你帮了大忙,让你务必前往。” 林云舒心中大惊,“这才两个月,日子就定了?你花婶子这效率够高的呀。” 小四耷拉着脸,像是霜打的茄子,嗡声嗡气道,“不是花婶子介绍的那几个。” 他的表情实在不美,林云舒好奇心被他勾起,“怎么了,这是?” 陈母嫁出去,他好兄弟也能专心读书。他应该高兴才对。他怎么反而愁眉苦脸的呢? 小四张了张嘴,“娘,你说那些商人是不是都挺奸的?” “那当然,无商不奸嘛。”林云舒不知道他话题怎么会往这上扯,理所当然道。 小四不高兴了,反驳她,“可娘你就一点也不奸。” 林云舒噗嗤一声笑了,随手将桌上的账本扔到他怀里,“等你看了账本,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个奸商了。” 要不是说话的人是小四,她都要以为刚刚那话是在讽刺她。 小四不明所以,翻了几页,待看到盈利额那块,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梦中,“娘?这真是?” 小四一直读书,家里的生意半点也没接触。自然不知道饭馆一个月盈利多少。 一个月有一百多两纯利他是怎么都想不到的。 “娘?这真是的我家饭馆的账本吗?”小四尤不死心追问。 “那当然。这账本可是切切实实,用来交税的。”林云舒不屑干那种偷税漏税的事。每一笔账都是真实的。 小四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林云舒朝他挥了挥手,“怎么了?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事了?” </div> </div> 第34节 小四这才娓娓道来。原来陈娘子得知婆婆有意改嫁。趁娘家人前来道喜的功夫,请娘家人帮忙促成此事。 那黄家人也是个聪明的。还真就找了个合适的对象。 男方是黄家本族人,家境不太好,一直靠黄员外接济,唯一的儿子在黄府铺子当学徒,而他本人帮着黄员外管理田产,为人还算老实勤恳,长得也还算周正。年龄只比陈母大了两岁。 先头死过两任娘子,一个是体弱多病,一个是难产时死的。 担心儿子被后娘虐待,一直不肯续弦。 黄员外找他谈话,升他儿子为掌柜,对方才同意娶陈母过门。 “娘,你瞧他们做事多谨慎,让本族人娶了陈婶子,哪怕为了自家的前途以及黄家的名声,他们也会管着陈母。”小四不免唏嘘起来。 林云舒啧啧惊奇,“照你所说,这黄员外也是个人才。” 榜下捉婿挑中陈继昌,恐怕也是特地打听过陈家的情况。 “商场和官场都是风云诡辩,你还有的学呢。”林云舒是真的开心,小四对人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老三年底最后一次走镖回来,他自京城给林云舒带了一柄做工精美的弓箭。 这是狩猎才会用到的弓箭,弓柄以“水曲梨”树为原料,修整成形后,弯曲而缚上用鹿筋制成的弦。 弓面为水牛角,这是用来加强弓臂部分。水牛的角相对于其他动物的角比较有弹性,而且较长,所以狩猎多选用水牛角,也有用野山羊角。 老三站在饭馆门口,箭头对准百步之外的树木。 咻得一声响,利箭稳稳扎在树干,凌凌跑过去,想将箭拔下来,却因为箭扎得太深,她用了大力拔下来,竟带出一个大洞。 凌凌将箭扔给老三,仔细瞧了瞧,拍着巴掌叫好,“三弟,你现在武功又精尽不少,现在连师傅都不是你的对手了吧?” 老三有些得意,“那当然了。前儿比武,师傅还输给我了呢。” 凌凌羡慕得两眼放光,林云舒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脚,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老三将弓箭递给母亲,“娘,我来教你。” 林云舒在家,不是看医书就是看账本。好不容易听她说想要射箭玩,老三非常高兴。前段时间听她念叨想要弓箭,这次走镖,到了京城,就去城中最好的兵器铺子买了一柄。花了他大部分私房。 现在瞧着母亲这样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了。 “娘,你试试。”老三将射箭要点说了一遍,便让她放手试试。 林云舒用尽全身力气拉满弦,眯着一只眼,瞄准路边那棵杨树。 咻! “射中了!”老三跑上去,将箭拔下来,“娘,就是这样射的,你准头不错。” 林云舒也跟过去,看到箭头只是坎坎扎破一层皮,无奈道,“力气还是太小了。只扎了个洞。” “娘,你这是臂力太小了。你得多吃多练。箭术才会越来越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让二嫂陪着你。二嫂箭术好着呢。”总归别总闷在房里,时间久了,也能将人闷出一声病来。 凌凌笑道,“是啊,娘,我陪你一块练,我给你捡箭。” 孩子这么孝顺,林云舒心中十分受用,又向两人虚心求教,“手上怎样才能有力?” 老三拍了拍大腿,做了个蹲马步的姿势,“这是基本功。得打小练起。” 老三是想母亲出来活动筋骨不假,可他并不想母亲习武,他这身武艺可不是随口说说就练出来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敢有一日懈怠,练了十来年,才有此成绩。 母亲年纪已大,哪能遭这份罪。 他绞尽脑汁想说辞打消母亲这个念头,却不想林云舒只是随口说说。 她想强身健体不假,但她这只脚让她寸步难行。或许这就是穿越的代价。 她想想也就释然了,拿起弓箭再射一箭,心里想着只要多加练习,说不准也能百发百中。 第34章 时间一眨眼,到了来年春天。 饭馆周围到处都是绿叶缀着黄的红的小花,田地里是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雨滋润下长成几尺高,抽出一条条麦穗,上面点缀着麦蕊。 饭馆外面桃树绽开一朵朵小花,微风指过,花瓣打着旋儿如春风中蝶,华美而又绚丽。 春闱结束,米秀才还未到家,官府就已将邸报放全国。各地官衙也很快知晓这一消息。 老二回来后就将这一消息告之林云舒。 “同进士?”林云舒扯了扯唇,对米秀才予以同情,“那他这身份有点尴尬啊。” 是进士,但又没入二甲。授官也得等别人都安排完了,才能轮到他们。 老二拎起茶壶柄给母亲倒了一杯茶,“可不就是嘛。米秀才还在京城,央了驿馆的人写信给大人,想请大人帮忙。说他找对了路子,想花钱授官。” 林云舒接过茶碗,浅浅饮了一口。心里有些唏嘘,米秀才一族只是温饱刚刚解决的普通民户。他想要花钱疏通关系,只能请好友帮忙。而他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何知远最让他放心。 “他若是想当一名清官,还钱恐怕很难吧?”林云舒是现代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还钱。 老二却是被她问住了,想了好一歇才道,“听说当官会有许多隐性收入,或许能还得上也说不定?再不济,可以开家铺子?” 老二跟小四不一样,他还是知道家中有多少钱财的。如果米秀才也在自己管辖范围开家铺子,钱自会源源滚滚到他手中。 林云舒默默叹气。其实米秀才想做官也是人之常情。 入了官场,地位就高一层。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应该去试试。 只是让林云舒纳闷的是,何知远为何会将信中内容告诉老二。这可是何知远的个人隐私,完全没有公开的必要。 她百思不得其解,琢磨好半天才终于想明白何知远的用意。 第二日一早,何知远亲自登门拜访。 林云舒请他进雅间相谈。 何知远直接点明来意,“以先生的聪慧想必猜到我的来意。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此次前来,是想求先生相助米贤弟。” 林云舒敲了敲桌面,从自己袋中掏出一个小算盘拿在手里把玩,“猜是猜到了,可我却跟你有不同看法。” 何知远捏着扇柄,平心静气问,“哦?先生请讲。” 林云舒前世当的是医生,虽也有勾心斗角,但大多时候还是以实力说话。对于为政之道,她跟三岁孩童没什么两样。她也不喜欢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以你的眼光势必看得出米先生性情刚直,在仕途一道未必大有进益。若是他能一心教书,兴许能为月国培养好些人才。何必非得走仕途一道?” 何知远浅浅一笑,“先生也知晓,三不沾有多难。我只是想让自己有个帮手。能跟我一起共进退。米贤弟是个正人君子。他为官必会造福一方百姓。先生觉得这官谋得值不值?” 林云舒被他说服,将小算盘甩了几下,发出轻微脆响,她心情好了一点,弯了弯嘴角,“你还差多少银子?”他此行目的就是让他们家也帮助米秀才。助米秀才谋上一官半职。 何知远见她果然明白,嘴角弯了弯,“两千两。” 林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她现在手头能拿的现金也不过两千两。他可倒好,挖得一干二净。 何知远瞧着她呼吸急促几分,知晓这钱有些困难,又解释几句,“他写信来借五千两。我手头只有三千两。只好请先生帮忙。米贤弟家境贫困。若是他当上知县,先生可以将饭馆开到他那地界,不出几年就能将银子赚回。” 才五千两?林云舒有些诧异,“这打点不多啊?” 何知远却道,“京城三党争斗,像我们这样没有背景的官员留京也是徒劳。倒不如外放。五千两足以。” 林云舒只觉得心累,才不免好奇起来,“你怎么会想到问我借呢?陆家比我有钱多了。” 陆文放家才是西风县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两千两在陆老爷眼里只能算是小钱。 何知远脸上浮现一丝嫌恶,“你以为他们陆家财产是怎么来的?” 林云舒来了几分兴致,“怎么来的?” 何知远给她斟了一杯茶,“前些年,仗着陆家族人众多,坑害百姓,贿赂官府,强占来的。后来才慢慢洗白,摘了地痞流氓的帽子,成了正规商人。就这他还偷税漏税。品行如此卑劣,我如何会去求他。” 林云舒奇了,“那米秀才为何会收下陆文放?” 何知远却理所当然道,“陆文放跟他爹不一样。为人敦厚。如果陆家将来由他当家,兴许也是一件好事。” 林云舒深以为然,比起他那长兄,陆文放的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她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借条带了吗?” 何知远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两张借条,都是跟信一起寄过来的。还贴心得写了五张,每张各一千两。 林云舒开箱子将两千两银票交给他,又好奇一问,“是米秀才主动想打点谋官吗?” 米秀才再是官迷,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会欠下这么一大笔就为了谋官吗? 她有些怀疑。 何知远将银票收起,拿了两张借条给她,这才答道,“是我!原先米贤弟不想再进一步,是我说服他参考的。这些年,他读书大有进益。却因为家中贫困,迟迟不肯参加乡试。我请他帮的忙。” 这是前期投资。林云舒沉默好一会儿,却也不怪何知远。谁都想当清官,可清官是那么好当的吗? 为什么同样是清官,海瑞那么惨?而包拯却平步青云。归根结底,一个上头有人,一个却是光杆司令。出了事,朝中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云舒不觉得这两千两花得冤枉。 正如何知远对米秀才做的一样,她也在投资。若是小四考上了,小四将来会有两个同样为官的长辈帮他。 就算小四没考上,她也能在这两人管辖之处开饭馆,迟早能赚回来。 这个年代可不比前世,若在官府没有人脉,根本开不成铺子。 林云舒送何知远出来。 七月底,米秀才回来了,任职已经下来,七品县令,官职不低,却是河间府唯二贫穷的县。 东风县东面靠海,多数人都靠海为生,有的在盐场工作,有的下海捕鱼。 至于农田多数都被大户人家占据。良民手中田地不到一成。 原先的知县在任上待了十余年,无功无过,捞不到银子,祖上才没有家资,这么些年一直未曾升迁。 想来也是,那盐场都是由盐运司一手把持,当地官府等闲不敢沾手。更遑论分一杯庚。 不过到了东风县也有一好处,那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崔知府在前面顶着,米秀才只要清清白白为官,日子好过不少。 “他人呢?” 老二答道,“已经到了家中,不日全家就要启程到东风县赴任去了。” 照理说,他是新县令,朝廷应该能给两个月假期。可谁让前任县令是得一场急病去的呢。现在东风县群龙无首,他要赶过去主持大局。 林云舒看向老三,“东风县离这边也有几十里,到时他肯定会请你们镖局护送他过去。” 老三点头,“我会安全送他归去。” </div> </div> 第35节 米秀才赴任前,单独设宴请了林云舒母子和何知远到家中坐客。 席间,米秀才给林云舒和何知远行了大礼,拜谢两人慷慨借钱。 小四这才知晓母亲居然借了两千两银子给先生。他也是个聪明人,略想一想就明白母亲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心中很是感动。 心中越发想要出人头地,方能不辜负母亲一番苦心。 米秀才人逢喜事精神爽,脸色红润,虽没当官,精神面貌却与之前大不一样,林云舒心中暗想,她之前也太武断了,瞧瞧人家现在不就有了点官威了么,见他向自己道谢,林云舒笑道,“你是我家小四的先生,本来就是自己人,我能帮上你,是我的荣幸。” 何知远也点头附和,“对,米贤弟千万别放在心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米秀才也不再废话,只举杯道,“你们的恩情,小弟牢记在心。以后若有机会,一定竭尽全力答谢你们的恩情。” 林云舒却笑道,“恩情谈不上。过些日子,我可能会在东风县开家饭馆,只要你帮忙照看,别让流氓地痞前去骚扰,就算是帮我了大忙了。” 米秀才一脸正色,“这是我应尽之责,顾大姐不必客气。” 几人聊了会东风县的习俗,宴饮已至大半之时,何知远的小厮来报,说是京中有人来信。 何知远几位告罪,到门外听小厮耳语几句,当下大惊,禀退小厮后,转身进了房间。 他面上带了一丝喜意,藏都藏不住,米秀才揶揄道,“何兄这是有喜事发生?” “是大家的好事。”何知远乐得整个人飞扬起来,“我们河间府以后的税赋都要上交给官府。” 林云舒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何知远给她解释,“这意味着皇上可能会收回封地。” 没有封地的王爷,以后河间府的老大就是知府。王府的人再也不会指手画脚。想想就觉得痛快。 林云舒老早就想问了,“为什么皇上不把信王贬为庶人呢?” 何知远给她科普皇室,“当今皇上没有兄弟。先帝那一辈,参加党争的王爷众多,大多都被先帝圈禁自杀,只余下信王与宁王。听说宁王被人下了绝育药。终身不能有子嗣。而信王是跟皇上关系最亲近的叔叔。” 那就是说如果皇上没有子嗣,将来的储君极有可能是信王的儿子。 而且信王只是贩卖私盐,要是普通人犯了这事,早就砍头了。可信王到底是王爷。皇上又素来宽和,只是将他软禁京城,并没有别的惩罚。 现在皇上要将税赋收回去,只怕多半还是卫党和太后党的功劳。就这还是努力了大半年。 回去的路上,林云舒心生感慨,这没经历过夺嫡就当上皇帝的人性子就是软。 这要是换了雍正,估计早就将信王所谋之事,想个明明白白。 他一个王爷有那么大的封地,还经常会有赏赐,他缺钱花吗? 想想那些死士,想想柳月晨的爹,他贩卖私盐根本就是为了谋反啊!可惜皇上太过优柔寡断或许是太年轻了,整天只知道吟诗作对,一点也不杀伐果决。 第35章 日子平静而过,冬去春来,又是桃红柳绿,春燕衔泥时。 这一年多,小四刻苦读书,终于在十六这年,参加院试,以排名二十二的成绩考上秀才。 这不仅仅只是顾家饭馆的喜事,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族长得知喜讯,大手一挥,特地找了戏班子,在顾家村宗祠门口摆了三天流水席。 带着族人拜谢祖宗,场面十分热闹。 附近几个村子得知这一消息,纷纷前来观看,羡慕不已。 有那动了心思的人家,打起替小四说媒的主意。 年纪轻轻就已中秀才,家中还有饭馆日进斗金。嫁给他,一辈子都不愁了。 于是,小四一行人归家,不止本族人出来迎接,就连外村人都来瞻仰秀才公的风彩。 乡下姑娘没有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法。 许多家中有待嫁闺女的人家都携着女儿一块过来。 只是人多眼杂,一直没有机会凑上前。 族长带着四个兄弟到祠堂祭祖。林云舒直接回了家。 一波接一波的族人上门道喜,林云舒带着两个儿媳上前应付。跟大家闲扯一通,没说几句就有人绕到小四亲事上。 林云舒还真没考虑那么远。十六岁的年纪现在就给他定亲也太早了吧?而且他还要读书,谈恋爱最花时间了。 有人劝道,“秀才娘,好人家的闺女可得赶早定。要是晚了,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林云舒还没说话,花媒婆就道,“行了吧。永季已经考上了秀才,当然要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呀。怎么能搁乡下找呢。那可是耽误他前程的。” 守庭媳妇拍着膝盖乐颠颠道,“门当户对的,我也有认识的呀。我娘家那边就有个员外郎,早年间考上秀才,家中有几百亩良田,在城中还有两间铺子。若是娶了他闺女,光陪嫁就能有百亩良田。” 当下就有人不赞同道,“哎哟,那可真大方。百亩良田啊?他这是生怕闺女嫁不出去啊?那得长得多丑啊。照我说找媳妇就该找个美的,像张家庄的张美珠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不过你家小四可是秀才公,一定没问题的……” “你懂啥!好看能当饭吃啊。再说了搁咱们乡下,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搁在有身份的人家,这叫联姻,结两姓之好。”顾婆子经常听自家相公念叨这些大道理,耳濡目染,当即就拿话堵对方。 林云舒只觉得脑壳疼。 …… 话说另一边,祭祖完毕,族长拉着小四到他家中说话。 顾守庭自觉教过小四,便也跟过去。小四恭恭敬敬给两人倒茶,说了一番感激之语。两人心中越发喜欢他。 酒足饭饱后,小四告辞离开。 他出巷子,迎面碰到一位老丈扯着一位年轻姑娘,声音急切,“你快走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那姑娘低着头,似乎很不情愿,扯着老丈的袖子央求着,“爹,算了吧。咱们家跟人家不配。” 那老丈急了,“你这孩子。这有什么不配的。你长得这样好,嫁给秀才公不比嫁给黄员外当小妾要好啊?我可是为你的下半辈子着想。你居然不识好歹。” 许是这一句话起了作用,那姑娘倒也不挣扎了,乖乖跟在他身后。 小四虽觉得这两人有些奇怪,却也没有上前。 擦身而过,刚走几步,就见那老丈折回来,抢先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眼睛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你是不是叫顾永季?” 小四微怔,不明所以,微蹙眉头,“是啊。老人家找我有事?” 老丈喜上眉稍,将女儿扯到自己面前,“这是我闺女,名叫张宝珠。今年十六……” 张宝珠微微抬头,露出那张五官精致的娇俏小脸,一双剪水清瞳像微微荡着涟漪的湖水,娇美中透着几分天真无暇,她脸上的肌肤瓷白如玉,好像珍珠一样散发柔润的光泽,樱桃似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刚刚成熟的菱角,鼻如悬胆,皓牙细洁,身材更是颀秀丰整,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姑娘。 小四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有成千万万个鼓在敲击,砰砰不停。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丽的佳人。 张宝珠被他瞧得俏脸微红,再次低下了头。 老丈见他这副呆样,心里暗喜,轻轻咳了一声,小声唤道,“顾秀才?” 小四猛然回神,对上老丈那戏谑的目光,脸立时涨成猪肝色,就连那耳尖都红透了。他自觉失了一礼,冲着老丈施了一礼,“抱歉!” 说完,不等老丈反应,急匆匆离去。 煮熟的鸭子眼见着飞了,老丈哪肯放弃,追在后面喊道,“我家住张家庄,家中三个儿子,唯有一女。” 小四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对上姑娘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心跳加快。老大从旁边过来,揽着他往家走。 身后张宝珠脸颊微红,心头涌起一抹失落之情,她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流出泪来,委屈极了,“爹,我们这样太失礼了。” 老丈捋着胡子,“我也是没法子。你长得太招人眼了,家境好的人家根本不愿娶你。不走这一道,难不成你真想给人作妾?” 张宝珠神色暗淡。 小四到了家中,正巧听到花媒婆在跟自家亲娘聊嫁娶之事。小四原以为是谈论三哥的,竖着耳朵听了一会,竟是说的他。 林云舒对小四的期许还是很高的,“若是以前,给他找个人品好,长得端庄贤惠的也就满足了。可我担心,万一他考上举人,将来做了官。这样的媳妇会拖他后腿。” 花媒婆想想也是,“你考虑得对。小四年纪轻轻就已经考中秀才,未必不能中举。等他当了举人老爷。乡下这些姑娘确实委屈了他。” 林云舒刚要张嘴,一抬头就见小四立在门口,“怎么了?脸这么红?你这是吃酒了?” 花媒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林云舒送她出去。 小四回到房里,心中始终不能忘记那位姑娘。他清楚记得她的样子,怎么赶都赶不出去。 一连三天,他精神都不太好,还挂着转眼圈。 林云舒瞧着他这样子,心疼得不行,“学习也别太用功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什么事都得慢慢来。” 小四知道母亲这是误会了,想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抬头看着亲娘,“娘,我不能娶良家女子?” 他眼里闪烁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林云舒捏着下巴,不答反问,“你是不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 “嗯”小四也不瞒她,神色有点尴尬,“前几日确实遇到一个姑娘。” 林云舒被他惊住。一见钟情吗?前世她看过古代的画本,那些男女主人公见了一面就相约私奔,她原以为是艺术加工,谁成想今儿就遇到一个。 林云舒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将厉害关系讲给他听,“那我问你,若你真娶了她,她在仕途上必定不能帮你。甚至因为她不善接人待物,极有可能会拖你后腿,你依然要娶她?” “娘,这世上的事情都是学才会的。没有人生下就会走。”小四想了好一会儿,辩驳道。 林云舒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再举办才士论会倒是让这小子思维越加敏捷。口才也越发好了。 林云舒也没否定,“如果你真的做了决定,娘自然支持你。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若是人品没有问题,娘就请你花婶子去他家提亲?” 小四翘起嘴角,原以还要花很长时间说服,没想到母亲这么爽快就答应,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林云舒却先给他打了个预防针,“别这样看着我。道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的路若是艰辛,你要自己挺过去。不要后悔今日做的选择。” 小四确实想了三天,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定,点头,“娘,多谢你成全。” 林云舒摆了摆手,吃完饭,她就请了花媒婆打听。 得知是张家庄的张宝珠,花媒婆拍着大腿有点古怪,“你说她呀。她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原先我还想将她说给老三呢。谁成想你家老三竟然……哎,不提也罢。” 林云舒挥了挥手,浑不在意,“他俩也没相成。不算。” 花媒婆点头,将张家情况一五一十说给她听,“那张老头得了这么一个天仙女儿,就想着把她嫁给大户人家。可你也知晓,那些大户人家哪看得上她一个农村姑娘?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我前儿个听说张老头有意将女儿许给黄员外当妾。他怎么又打起小四的主意呢?” “那张宝珠本人呢?”林云舒对张老头这做法虽然不认同,但对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这年代对嫁女多数的想法都是嫁出女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到走头无路的地步万万做不出上门打秋风的事来。她也就略过不提。 花媒婆对张宝珠的评价倒是极高,“那张宝珠倒是个好的。她母亲七岁就没了,茹苦耐劳,洒扫庭院,洗衣做饭,样样都会。没事的时候,就待在自己房里做女红。张老头还专门给她找了个女先生,教她识字。听人说,非常聪明。除了陪嫁少些,嫁给小四倒也般配。” </div> </div> 第36节 花媒婆说好,林云舒自然相信,“那麻烦你帮我走一趟,帮小四说成这门亲吧?” 花媒婆怔怔看了她几眼,“真决定了?” 林云舒点头,“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想小四建功立业,仕途顺遂,可若他本人不喜欢,我也不能逼他不是?” 花媒婆低头一叹,“是啊。都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忍心见他难过。”她撑着身子起来,“行,我就帮你走一遭。” 林云舒准备了些礼物,全放在篮子里,花媒婆接过来,沉甸甸的。 “行!” 花媒婆这一去,张老头那边迫不及待就应了。 第二日,双方长辈见面。 林云舒自然见到张宝珠本人。也难怪小四对她一见钟情。前世,那么多貌美如花的明星都远不及这位姑娘来得美,凝脂雪肤,娇俏可人,美得惊为天人。 也难怪张老头居然舍得为她请女先生。 张家家境一般,要的聘礼却不少。林云舒估算下来,大概要百两银子。 这百两银子基本上是不会还回来的。 林云舒也没跟他讨价还价。若是小四真能娶了这个绝色美女,将来也能改善顾家下一代基因。这百两花得也值。 她一口答应,几个儿子也都没说什么,只有小四面露羞愧。 花媒婆合了八字,在双方族长的见证下交换了庚帖。 定亲后,小四便名正言顺给自己的未婚妻送礼物。 虽然不能私下见面,但每次登门都能瞧上几眼,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等他离开,张老头将小四送过来的东西拿了一半给张宝珠,顺便还为自己邀功,“看,爹给你挑了个好夫婿吧?以后你日子若是过得美了,可别忘了提携你三个哥哥。” 张大郎憨厚一笑,“爹,我们不用小妹提携。只要她跟妹夫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就行。” 张老头撵他,“憨货,你懂啥!你妹夫可是个秀才公,见了县令大人都不用下跪的。我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咱家人。” 张大郎闭嘴不语。 张宝珠抿嘴一笑,“爹,咱们村谁敢欺负你呀。” 说完,她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屋。她将东西摆放好,拿起一个牛皮纸袋,从中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甜蜜蜜的滋味溢满心间。想到那人温文尔雅的样子,她羞涩一笑。 第36章 小四定完亲便回了书院读书,林云舒却没急着回去,而是留下来跟族长商量开分店的事情。 “你是说将饭馆开到东风县?”族长有些惊讶,虽说一早就知晓她那饭馆生意不错,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开分店。 “对。”林云舒将自己的打算说与他听,“东风县的县令是小四的先生,跟我们家也有点交情,饭馆开到那里,也有人照应,只要管理得当,不愁没有生意。” 族长见她早已打算妥当,捋着胡子称赞,“果然还是大嫂做事妥当。” 林云舒可不是为了得他一句夸的,笑盈盈看向他身后的顾永辉,“实不相瞒,此次我是专程向二弟要人的。我想请永辉担任东风县的掌柜,也不知你们舍不舍得。” 虽说顾永辉现在已经是二掌柜,但饭馆稍大的事务都要请教林云舒。跟大掌柜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去东风县从表面上看是从头开始,但许多事情都可以自己拿主意。这可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 族长面露犹豫。东风县离西风县虽不远,却也隔着几十里。一来一回也要四五日。 三儿子这一去,恐怕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常见着了。 顾婆子同样舍不得,却也知道自己妇道人家插不上话,更何况这还是个难得的机会。 林云舒深知奖惩之道,下了一剂重药,“所有本钱我出,若是永辉能担任掌柜,我每年会分他一成利。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在东风县置房安家了。” 顾婆子有些心动,就连一旁站着的顾永旦和晏三娘也心生艳羡。 顾永辉咬着下唇,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生怕他会拒绝。 族长捋了捋胡子,迟疑道,“分一成利太多了吧?” 林云舒摇头,“铺子一应杂事都交由永辉来处理。我图的就是一个心安。我觉得值。” 好的掌柜不容易寻到,再说不知底细,她也不信任对方。 族长明白她的意思,看向永辉,神色郑重道,“既然你大伯母这么信任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帮你大伯母办事。切不可做出藏污纳垢之事。污了我顾家名声。” 顾永辉压下心中翻滚的激动之情,跪在林云舒面前,举手发誓,“大伯母,我一定会尽心打理饭馆,一定不让你失望。” 林云舒扶他起来,拍拍他的手,“你是我侄儿,我当然信你。好好干。你一定行的。” 顾永辉抿着嘴,重重点了下头。 族长却有些不放心,看向一旁的大儿子,“大嫂,不如让我家老大也去帮帮他吧。永辉独自去东风县,我担心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这要求倒也合情合理,林云舒没理由不同意,“当然可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嘛。”她从怀中取出五百两银票递于顾永辉,“这些银子务必妥善保存。前阵子,我买了几个青年男子,打算教他们做菜,待他们学成后,就会送到你那边。你先跟你哥去东风镇找铺面。务必要选地段好的。” 顾永辉接过来,仔细瞧了一眼,又小心翼翼收回怀中,“是,大伯母。” 商量完正事,族长留林云舒吃饭,顾婆子带着晏三娘去准备饭菜。顾欢从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个花盆,声音有些急切,“大伯母,你帮我瞧瞧这花吧。这花要死了。” 林云舒放下手里的茶碗,微微有些惊讶,“你怎么想起种茶花了?” 农村姑娘每日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务,哪里有时间附庸风雅呢? 族长替顾欢回答,“这不是前年就跟林家五郎定了亲嘛。我听说江南那边的太太小姐们喜欢养花。就请客商从江南帮她稍回来两盆。去年还开过花,今年这花骨朵刚结还没开呢,你瞧瞧这叶子都快掉光了,不会要死了吧?” 林云舒摸了摸叶子,枯黄没有水份,“你是不是没施肥啊?水浇得也有点少了。” 顾欢看着花骨朵,拧了拧眉,“书上不是说花期不要施肥,会把花苞顶掉吗?” 林云舒曾经养过不少茶花,倒也有些种花心得,“茶花的施肥重点在春秋两季。你之前施的肥不够。茶花跟旁的花不同,它会舍命保花。所以你别瞧这些花骨朵长得好,但等它开完,你这茶花也就死了。” 顾欢唬了一跳,“那我追肥成吗?”只是有些可惜了这么多花骨朵。 林云舒点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完,她让顾欢拿肥过来。 追完肥后,林云舒将花骨朵全都掐了,“疏蕾对于茶花是非常重要的,花蕾过多会对茶花过分消耗,影响来年茶花的生长。一般来说三年以下的茶花不要让它开花,三至五年的少量开花,五年以上的每个枝条保留一到两个花蕾。你这株茶花树顶多两年。去年没掐,这树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顾欢羞红了脸,小声吐槽,“养花一点也不比种庄稼容易。” 林云舒理所当然点头,“肯定的。”她看向顾欢,“你若不喜欢就别养。你不是喜欢纳鞋底嘛。只要你将这门手艺做精,也是一份本事。没必要非要跟她们争个长短高低。” 顾欢看向亲爹,族长挥了挥手让她回房,待人走后,族长重新落座,“到底是农家姑娘,再怎么学还是不成样子。” 林云舒也知道他买茶花只是为了顾欢能打入林家内部,可还是不得不给他泼冷水,“顾欢的出身没办法改变。只有娘家强大,她才不会被人看不起。二弟心宽才是。” 就算顾欢真的学会养茶花又如何,她穷苦人家的出身一日不改变,林家那些小姐太太们就会看不起顾欢,与其让顾欢讨好她们,倒不如让她早点接受现实。学些实用手艺。 族长沉吟良久,表示认同,“大嫂说的对!” 吃完饭,林云舒让老大老三赶驴车,带她回了饭馆。 路上老大突然问,“娘,你是不是养过茶花啊?” 他早就注意到他娘瞧见茶花有些失神。猜想他娘在闺中也是养过茶花的,只是自打嫁进林家,就再也没有养过。每日要照顾他们,着实辛苦。 林云舒神色怅惘。父母走后,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每每想起父母总是不能入睡。男友不放心,带她到他的别墅,为了讨她喜欢,他在别墅外面种满了茶花,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的十八学士品种,茶花中的极品,价值不菲。一株上可以开十八朵花,层次分明,排列有序,十分美观,花型典雅精致、可同时开出粉红、红色、白色、白底红条、红底白条等不同颜色花朵。 可惜,他后来也离她而去。 林云舒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眼,“是啊,娘养过。” “那有何难,娘,过两天走镖,我从江南给你带几株回来。” 林云舒点头,“好” 栽种在院子里,也能贡人观赏,挺好。 回到饭馆,林云舒便让老大做二掌柜。他这一年多,看着顾永辉处理事情,耳濡目染,倒也学到不少。现在正是他历练的时候。 老大得了母亲肯定,很是激动。每天天不亮就跟着严春娘一块起床,站在柜台前,有条不紊吩咐小二做事。 每每有客人前来,他咧嘴就笑,尽心尽力满足客人需要。 他这掌柜当得比顾永辉还要顺当。一来他是林云舒长子,名正言顺,二来他为了表示跟大家同进退,中午都是跟大伙一块吃的,严春娘怜惜他辛苦,菜色比平时提高不少。 林云舒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天早上林云舒看书看累了,便叫了凌凌出来练习弩。 她射了半个多时辰,太阳上来,刺得她眼睛疼,便住了手。 凌凌将箭全捡回来,扶着婆婆回房,她眨巴着眼睛,蠢蠢欲动,“娘,我听相公说,张宝珠生得国色天香,那天去送定亲礼,你也不带我瞧瞧。不如我们约她出来玩吧?现在不冷不热,正适合郊游。” 相处久了,凌凌渐渐也摸清婆婆性情,表面上看着严肃吓人,其实最是好说话,也从来不苛责儿媳。所以她现在言语上便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 林云舒来了兴致,却有些迟疑,“到处都长着庄稼,那些荒地野草长得比我还高。哪里适合郊游?” 婆婆这是同意了,凌凌喜不自胜,挽着她坐下,“娘,我们镖局就有专门的马场。反正他们去走镖了,马场还空着。不如我们去挖些野菜。” 林云舒抽了抽嘴角,嗔了她一眼,“跟马抢食吃,亏你想得出来。” “娘,你想哪去了。”凌凌坐到林云舒身边,给她端茶倒水,“我们镖局的马场是分为东西两块,每年交替着来。这样不至于被马啃光了。” 林云舒饮了一杯茶,在凌凌火辣辣的视线下,终是点头同意了,“那我让人送帖子。看看张家姑娘有没有空。” 凌凌狡黠一笑,“娘,你让旁人去不一定能成。但是让四弟去送准成。反正他三不五时就往张家跑。也是顺道嘛。” 说起这事,林云舒就想笑。这情窦初开的人兴奋劲格外大。 小四以前那样端方有礼的人,碰上张宝珠,像个毛头小子乱闯乱撞。得亏两人已经定了亲,要是没成,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来呢。 想到她曾经也有过这种时候,对小四倒也有了几分理解。年少时的感情总是尤为炙烈。不像到了岁数的人,总是诸多顾忌。 林云舒到底还是同意了让小四去送信。 张家很快回了信,同意张宝珠一块出来游玩,不过同行的人还有张大郎。 第37章 春天野花盛开,正是踏春游玩的好时节。 西风县没有山,连稍微拿得出手的名家园林都没有,唯有这青河谷还算有名。 青河两边栽满柳树,柳条已经抽出嫩芽,河岸左边是农田,此时麦浪滚滚,绿叶喜人。右边是大户人家在此设立的马场。 </div> </div> 第37节 镖局的马场只剩下几匹老弱病残,只有两位马奴在此照料。 瞧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其中一位凑上来,“大小姐,这是要骑马吗?” “不骑马,我们到左边摘些野菜。”凌凌从马车上跳下来,将缰绳扔给他,吩咐道,“好生照料着。” 说完转身扶林云舒下来。 严春娘和张宝珠紧随其后。另一辆驴车,小四和张大郎从车上下来。 凌凌扶着林云舒,不错眼地盯着张宝珠瞧,哪怕是看了一路,她还是从心底感慨,这姑娘长得太美了。也难怪小四像着了魔似的,天天往张家跑。 张宝珠被她灼热的视线瞧得脸颊滚烫,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向远处,入眼之处是连绵不绝的绿草,在蓝天白云的照应下,显得格外清新,远处微微起伏,有一群骏马在奔腾。 “这地方可真美啊。” 深吸一口气,绿草的清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众人分了篮子,小四递给张宝珠。 张宝珠收回视线,两人目光有过短暂交汇。张宝珠轻轻咬了下唇,小声向他道谢。余光注意其他人,发现大家没有注意他们,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护花使者张大郎此时正被老二缠着,“你在家都做什么呀?” 张大郎从父亲口中得知顾二郎给县令大人当师爷,在他心里,也是个官老爷。见他肩膀搭在自己肩上,眉眼带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结结巴巴道,“我……我在家种地。我们家的地都是我种的。”说到这里,发现自己说大发了,忙道,“都是我们三兄弟种的。” “很能干嘛。”老二余光瞥了一眼小四,背着张大郎,冲他做了个手势。小四瞧见了,偷偷红了耳朵。 张宝珠拿着篮子弯下腰开始找野菜,“这地方的野菜可真嫩。不像我大哥在田野找的那么老。” 小四拿着镰刀凑到她身边,“你喜欢吃什么野菜?” “荠菜,灰灰菜都好吃。” 小四眉眼带笑,夸道,“你真厉害。连灰灰菜都会做。” 张宝珠红了脸,有些难为情,“这有什么难的。农家姑娘都会的。” 小四却很认真地摇头,“我只吃过荠菜,其他的我娘没做过。” 以前日子过得再苦再累,他娘都没做过野菜给他们吃。 就连荠菜,还是大嫂心血来潮,给大家做的,而且还是包的饺子。 凌凌安置好婆婆,装作不经意路过小四两人,回来后,将小四与张宝珠的对话重复一遍给严春娘听,两人窃窃私语,“昨儿个,小四就到我们房里,好话说了一箩筐请相公帮忙把张大郎支开。他可倒好,竟说些废话。” 从下了马车,严春娘眼睛就时不时看向那两人,却又怕他们发现,很快移开。 见他们一时在说话,还以为聊什么呢,原来竟是这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不管他们了。咱们玩咱们的。” 凌凌指着马棚,“你想不想学马?” 严春娘唬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了。我不想学。” 凌凌便带她去找婆婆,三人一道挖野菜。 而另一边,发现小四一点点靠近的张宝珠有些失神,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小四从怀里拿了帕子给她裹上。 张宝珠侧眼看着小四,但见他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射出瓷一般的光泽,他五官端正,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离得近了,她还能闻到他身上犹如青草一般清冽的气息,像胡瓜又像是薄荷,很好闻。 他动作轻柔,如同对待这世上最宝贵的瓷器。 他包扎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她,不知怎地,他的指尖像是有火苗,被他触及之处,火辣辣的,像是着了火。 她羞红了脸,心跳加快,脸颊隐隐开始发烫。 再慢的动作也有包扎好的时候,明明已经结束,他却没有松开,顺势抬起她的手,轻柔地扶住,对上她那双剪水清瞳的眼睛,“宝珠,我以后一定会待你好的。” 张宝珠弯了弯嘴角,忍着羞意,微微颔首,下一秒又抽出自己的手,提着篮子站起来。 林云舒割了半篮子荠菜,两腿发麻,便走到青河边,捡了颗石头当凳子坐。 瞧着他们兴致盎然继续割野菜,她心情也格外地好,托着腮想着回去这些野菜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听身后传来一阵噗嗤声。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河里有人一头栽倒在河里,让她讶异地是落水之人竟然没有挣扎。 这是寻死还是怎么了? “娘,怎么了?”众人听到动静,齐齐跑过来。 瞧见河里那人越来越往下沉,老二想都没想就脱掉外衣,跳进水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人捞上岸。 “这是谁啊,这么想不开?”两个马奴也听见动静,凑过来,撩开头发,其中一人瞧见这人长相,大惊失色,“大小姐,这人半个月前来过。说要借一匹马回京城,回去后一定稍银子给我。我见他穿得破破烂烂,就没同意。后来有天晚上,他想偷马,被管事的发现了,就把他赶走了。他怎么要跳河呢?” 凌凌拧着眉,看着婆婆为他诊脉,“娘,他怎么样了?” 林云舒让老二帮他挤掉胸口的水,待水吐净了才道,“他应该不是跳河,而是脚滑摔进河里的。” “那他怎么不挣扎啊?”老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有些奇怪。 林云舒拧着眉,“他是饿晕的……” 此言一出,严春娘头一个就不认同,“娘,这里到处都是野菜。他摘点荠菜洗洗,也能填饱肚子。怎么可能是饿的。” 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这么多野菜呢。” 大家全都摇头不信,这人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家公子哥啊。 林云舒也没回答他们,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男人胸口处,衣裳半敞,露出他胸口处那一半图腾。 她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严春娘和张宝珠视线避开,没有看向这边,而不拘小节的凌凌只顾着给老二挤压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她朝小四使了个眼色,小四心领神会,看向张大郎,“张大哥,请你帮我们的马车牵过来吧。” 那两名马奴忙道,“我们去牵吧。” 三人一起走了,林云舒这才撩开男人胸口,终于将整幅图腾看清楚。 这是一只狼头,整体呈黑色,不大不小,有她掌心那么大,纹在胸口处。 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种图腾呢? 林云舒让两个儿子将他抬上驴车。 到了饭馆,男人悠悠转醒,环顾四周,“你们是谁?” 老二眯着眼打量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湿衣裳,“你落水了,我下河将你捞上来的。你是谁啊?怎么会饿晕呢?” 男人这才拱手冲着老二自报家门,“我叫洪彪。我到北地贩货,不想被半路遇到山贼,被抢了全部家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因为身上空无一文,腹中饥饿,洗脸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 老二总觉得他解释得有些牵强。就算是土匪抢完东西,他也可以挣些盘缠赶回去。也不至于晕倒吧?而且听马奴的意思,这人前阵子居然想偷马。 虽有疑问,老二却没问出口,左右他也不会说实说,到了饭馆,他将母亲画的画骑了马往城中去了。 林云舒附手在严春娘耳边说了几句。对方郑重点头,到灶房做了碗面。 洪彪接过面,拿起筷子将面吃了个干干净净,那狼吞虎咽的速度和饿极眼的人没什么区别。 老大盯着那人瞧了好几眼,“娘,这是谁啊?” “说是被土匪打劫。”林云舒吩咐他给这人准备一间房。 老大压下心中疑惑,让小二去收拾房间。 此时正是饭点,客人极多,林云舒不好留两人在这吃饭,便让严春娘拿了些卖得极好的熟食,亲自送张大郎和张宝珠上了马车,“好不容易得闲,请你们游玩,竟出现这种意外。下次我再请你们到家里来玩。” 张宝珠笑盈盈摇头,“婶子菩萨心肠,是我们打扰才是。” 小四送两人回去。 严春娘和凌凌齐齐走过来,“娘,这人怎么办啊?真是饿晕的吗?” 林云舒点头,看向严春娘,“我不是让你在他那碗面里不加盐吗?这都能吃得干干净净,还不足以证明他很饿?” 严春娘恍然大悟,原来婆婆不让她放盐是为了试探他。 “这世上最好的调味品不是盐,而是饥饿。”林云舒进了院子。 凌凌拧着眉,连盐都没注意到,他这是饿了多少顿了? 她的疑惑很快有人为她答疑。 老二从城中回来,带来了县令大人的话,“大人说京城只有一人的图腾是狼。” 众人齐齐看向他,等他下文。 老二清清冷冷吐出两个字,“宁王。” “他派人来河间府干什么?信王又不在这里。”林云舒更闹不明白了。 就算宁王要找信王算账,也该找他本人才是,跑到河间府查什么?谁都知道崔知府是三不沾。不可能跟信王有什么瓜葛的。 老二看了眼严春娘和凌凌,两人自知接下来的话不是她们能听的,便出了屋。 他坐到林云舒旁边,小声嘀咕,“大人让我告诉娘,宁王现任安抚使,掌管月国所有军队。他深受皇上信任,又一直不曾拉帮结派,宁王派他过来,想必是办隐秘任务,洪彪的身份,咱们假作不知,将他好生送走便是。” 送走倒是没什么难的。林云舒比较奇怪的是,宁王到底让他执行什么任务? 安抚使可是相当于现代的军区总司令,只要是兵,就归他管。信王已经是阶下囚了,他没必要再派人过来吧? 林云舒捏着下巴想了好半天都没想明白。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林云舒吩咐老大给洪彪送些盘缠。 洪彪千恩万谢,连夜走了。 急成这样,八成打探到什么了不得的情报了。 而另一边,张老头见儿女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喜得眉开眼笑。 “这亲家阔绰就是好啊。他们家手指随便漏点,都够咱们吃上好几天的。” 张宝珠看着亲爹这种占便宜没够的想法,当即皱眉,“爹,这是礼物,咱们要还回去的。” 张大郎也点头,“对,爹,咱们要争口气。不能总占人便宜。顾家也是农村出来的,咱们不差啥。” “你们小孩家家懂什么。”张老头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差什么?人家是顾家,开着造纸厂,每年都有钱拿。我们张家有吗?人家有个秀才公,我们家有吗?人家有个饭馆,我们家有吗?” “我们自己挣就是了。他们以前也没有。不都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么。”张大郎被亲爹训得面红耳赤,却梗着脖子强硬辩驳起来。 张老头听到大儿子这豪情万丈的话,不仅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他傻,人家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可倒好,这么好的事居然往外推,嗤笑一声,“你当饭馆是那么容易开的么?你有钱么?” 被亲爹看不起,张大郎有点不服气,“我没钱,我挣就是了。你总这样,妹妹嫁过去,头会抬不起来的。” </div> </div> 第38节 张老头看向张宝珠,见她眼睛噙着泪珠,羞愤难当又很伤心。 张老头心头的火就这么消了,嘴里嘟哝一声,“行了。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这不是高兴么。” 他心情好,拉着两个孩子说说心理话,“爹也不想这样。你以为爹为什么想给宝珠嫁到好人家呀。还不是为了给她找个好归宿嘛。你妹妹生得这样好,嫁到普通人家,谁能护得住。到时候还不知要遭什么样的罪呢。别的不说,就说族长,他前阵子非让我把宝珠许给黄员外当小妾,我还没答应呢,他就使人到处传。害得好人家都不敢上门提亲。自打你妹妹许给顾四郎,族长再也不说那话了,对着我毕恭毕敬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张大郎,“要不是你们三个儿子不争气。宝珠的婚事怎会如此草率。” 张大郎叫亲娘训得面红耳赤,“爹,都是儿子没用。” 张宝珠擦了擦眼泪,“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张老头咧嘴笑,“傻丫头。你嫁了顾家。以后我们家的人都能挺着腰板。这么好的姻缘,你要牢牢把握。婚前千万不能做出丑事。” 张宝珠涨红了脸,“爹,你说什么呢。女儿是那种人嘛。” 张老头嘻嘻笑,“都是爹胡说。我女儿知书达理,学过规矩的。你别生爹的气。回房吧。” 张宝珠点头回房。 张大郎看向亲爹,蔫头耷脑,“爹,我也回房了。” 张老头把人叫住,“急什么。我让你看着你妹妹,她和顾四郎没做出什么过份的事吧?” “没有”张大郎将有人落水,他们救人之事说了。 张老头对落水之人没兴趣,他只关心自己女儿,得了儿子肯定答复才放了心,“那就好啊。哎!咱们张家差他们顾家太多。这一天不成婚,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这婚事进行得太顺利了。” 居然一点阻碍都没有。想想心就慌。 “顺利了还不好?”张大郎惊奇万分。 张老头轻斥一声,“你懂什么。”他也是当人父母的。这天下就没有哪个婆婆愿意自己的儿媳妇长着一张狐狸精的脸。那还不把儿子的心勾跑了? 第38章 夜晚狂风席卷大地,顾家饭馆的房屋在狂风中魏然不动。 林云舒想着明日将要施诊,一夜未睡,好不容易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风也停了,太阳如往日照常升起,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林云舒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起床。 老二过来敲门,“娘,黄大夫已经来了。” 林云舒自打看完师傅交给她的医书后,就一直无所事事。她又没什么经验,自然不好给人看病。 便想了个折衷法子,重金聘请黄大夫到饭馆诊脉,她跟在后头学习如何诊脉,开什么样的方子等等。 林云舒让老二好生招呼,动作加快穿衣下床,洗漱梳头。 饭馆毕竟不是医馆,她也没有坐堂大夫,所以打的名头是“饭馆感恩大回馈,只要在饭馆消费过,城中大夫免费为大家义诊。” 免费二字一出,大家纷纷报名。 为免打扰大家吃饭,林云舒让老大给客人发放号牌,按照顺序看病。 没多会儿,就发到一百多号。 黄大夫到底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经验丰富,开药写方动作娴熟。倒是苦了林云舒。她对中医只有理论知识,没有任何实践经验。哪跟得上他的速度。 为免贪多不烂,林云舒刨除掉一些没有生病的。只看黄大夫诊出有病的,也能节省一点时间。 即便如此,她还是累得不轻。 吃完晌饭,书生们要回书院读书,林云舒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 黄大夫却对她赞赏有加,“若你不是已经拜了张御医为师,我都要厚着脸皮收你为徒了。” 林云舒摆摆手,“可别拿我取笑。我这把年纪才开始学医,在你们眼里,纯粹就是没事找事。” 黄大夫捋着胡子笑,原来她也知道。 林云舒却一本正经道,“我四个儿子个个孝顺,每人都有正经事做。我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也好。也不求当个济世为仁的大夫,只想保证家人安全,足矣。”顺便接生的时候,也能帮着诊诊脉。 每次产妇接生,叫个男大夫来诊脉,总会耽误不少时间。 如果她会诊脉,会开方子,也能省不少事。有些时候,一点点时间就能挽回一个人的性命。 正说着话,严春娘从灶房端来两碗鸽子汤。一人一盅。 黄大夫吃着心里舒坦,扭头又见她大儿子给她捏肩捶背,而她眯着眼,一派悠然自得。 想想她四个儿子,个个成器,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艳羡。 俗话说得好,多个朋友多条路,黄大夫也想跟秀才公的娘攀上交情,主动开口,“左右无事,不如将你们饭馆上下通通叫过来,我给你们诊诊。不能白白拿你那么多银钱。” 林云舒睁开眼,也没拒绝。 之前小四只是个童生,老二去请这人,听说他担心自己学了他的医术,不肯来。还是老二花了重金,他才同意的。 现在小四考中秀才,他就主动相帮。这秀才名头真真好用。 在饭馆做工的,从表面上都是健健康康的。偶尔几个诊出小毛病,黄大夫开了几剂药就能好。 只是老大的少精子症,黄大夫竟没诊出来。 不过也不怪他,这种病就是后世都要用精密仪器才能测出来。更不用说黄大夫了。 林云舒看着老大两口子大松一口气,想着再过两年,若这两人还是没有孩子,就从族里抱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就在她暗暗思量时,黄大夫冲着凌凌拱手道喜,“这小娘子是喜脉。三月有余。” 林云舒大惊,顾不上想老大的事情,招手让凌凌过来。 凌凌还有些恍惚,木呆呆走上前,林云舒捏住她脉搏,凝神静气,好一会儿方松开,眉眼带笑,“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确实是滑脉。” 她看着凌凌平坦的小腹,又喜又气,“你这孩子怀三个月了,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世上还有这么马大哈的人吗 凌凌也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小声道,“娘,我小日子一直都不准。” 林云舒也不是真要责怪她,可还是不放心她这性子,“从今天开始,你暂时别拿刀耍鞭了。当心动了胎气。” 凌凌刚被自己怀有宝宝这件喜事砸晕,紧接着婆婆就给她下了禁令,她不由得张大嘴巴,一脸苦相,“娘,我保证会小心的。” 她举手就要发誓。 林云舒不要听,就冲她怀了三个月都没察觉,她的保证一点都不可信。 林云舒招秋菊过来,“你家二奶奶怀孕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动手动脚的。举止斯文些。” 秋菊看看林云舒又看看凌凌,拧着眉挠头,似乎是在思考该听谁的。 这个憨丫头林云舒一本正经给她科普,“她是你的主子不假,可我是她婆婆,她得听我的。” 秋菊想了想,重重点头,咧嘴笑,“好,你最大,我听你的。” 凌凌“”不带这样的,居然连自己的丫鬟都倒戈了。 原以为这样已经够憋屈得了,谁知晚上,待相公回房,顶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你这是怎么了” 相公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盯着她,“娘子,都是为夫的错。为夫不该如此粗心大意,竟连娘子葵水未至都不知道。太过失职。我娘已经把我骂过一顿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知错就改,好生看着你,不让你受一丁点伤害。” 凌凌“”谁能伤得了我 凌凌有苦难言,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试图将相公这个想法掰正,“相公啊,婆婆这是太无聊了。我的身手你是知道的呀。你还不信”我吗 不等她说完,老二就可怜巴巴地扶她坐下,一阵嘘寒问暖,“娘子,你累不累孩子乖不乖” 凌凌心里一阵憋闷,感情她刚刚说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个月后,凌飞虎走镖归来,得知宝贵闺女怀有身孕,喜得就像捡了金元宝一样开心。 凌飞虎将自己带的各式各样好玩意一一显摆出来,凌凌却嘟着嘴,一点也不开心,“爹,我整天待在屋里无聊死了。” 凌飞虎将小玩意放到桌子上,麻利站起来,“那我扶你到院子里透透气。” 凌凌鼓着腮帮子,“透气有什么用啊我想练剑” 凌飞虎唬了一跳,不高兴地斥责起来,“你这孩子,瞎说啥呢。你现在身怀有孕,你怎么能动刀呢” “那鞭子也行啊” 凌飞虎更急了,“那鞭子就更不行啦。那多危险。”他看了眼外面,瞧见外面没人,忙凑到女儿面前小声道,“你个傻丫头。你婆婆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孙子。正高兴着呢。你可别跟她犟着来。” 凌凌有些不认同,“爹,你想啥呢。我婆婆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凌飞虎哼了哼,“你就当爹瞎说的吧。总之你哪怕为了我,你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乱来。我好不容易才能抱上外孙。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跟你急” 凌凌气得努嘴,不满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床上,把头扭向一边。 凌飞虎瞧着女儿这豪迈的动作,心肝乱颤。这小祖宗哟,怎么就不能轻点的。 凌飞虎拿她没法子,出来后,看见亲家,都有些抬不起头,搓着大手,讷笑两声,“亲家啊,凌凌就麻烦你哈。她要是不听话,你就你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女儿怕啥。 林云舒笑了笑,“没事,凌凌也是第一次当娘,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教她的。只要她生下孩子,她想干啥就干啥,我绝不拦着她。” 凌飞虎笑眯眯点头,“亲家都是为了她好,我知道的。” 说完,背着手走了。 林云舒送完人,指挥老大将老三从江南给她稍的茶花搬到太阳底下。 “娘,这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啊” 林云舒瞧着快有她人高的茶花树,“你三弟还算贴心,买了个四年的树。明年就能开了。” 老大喜得直搓手,“那咱们饭馆可就有五种花了。” 桃花,杏花,海棠花,梧桐花,茶花,各有各得美。 林云舒胡乱点头,瞧见老二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卷书,“你这是” 老二笑着解释,“凌凌不是闲着无聊吗我找些书读给她听。” 林云舒放了心,“那快点去吧。待会儿,我让小二给你们送些小食。” “谢谢娘。” 林云舒将族里送来的羊奶加了少许杏仁和茉莉去除腥味,小火煮开。 又做了些绿豆糕,摆成盘。 </div> </div> 第39节 原本想让小二端去,想想自己也要回房,便没叫人。 她端着茶点到了老二房间,他们房门没关,老二正看着书,给凌凌逐字逐句解释。 “说得这是什么” 凌凌原先手肘撑着桌子,手托腮,听得昏昏欲睡,听到婆婆的声音,又抖然间醒了。 老二将那卷书摊开,厚厚的卷宗展开,竟是历年来,西风县所处理的案子。 林云舒将茶点放下,翻了几页,上面无一不是文言文。 没有标点符号,要是没有原身记忆,林云舒还真是半点也不懂。饶是如此,她也得读上好几遍,才能明白这上面讲的是什么。 她侧头瞧了一眼凌凌,这才多会功夫,竟又要睡着了。 “孕妇嗜睡是不假,但她却白天睡,晚上精神。日夜颠倒。对身体也不好。我看你弄这些案子也是白搭。” 老二推了推凌凌,对方打了个机灵悠悠转醒。 老二将羊奶递给她,“快喝了吧。” 凌凌倒是没有孕吐反应,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嘴。 只是她到底还是觉得太过无聊,喝完一杯羊奶,幽怨地趴在书桌上,“娘,相公,我太憋闷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她从六岁开始,就没有一天没拿剑不使鞭子的。 可自打怀了孕,竟要十个月当个不能跑不能跳的闺秀。她简直要疯了。 “你不是说想听故事吗”老二转了转眼珠子,“既然你觉得我讲得不好听,不如我去请个说书先生来。” “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我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不爱听。”凌凌噘嘴表示不满。 林云舒没怀过孕,可是她到底接过那么回生,瞧过不少孕妇,有些孕妇的脾气会比平常暴躁。 一味压抑反倒让她们情绪失控。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开怀。 林云舒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巴掌道,“你不是觉得这些故事老掉牙吗不如你来想吧老二写。” 凌凌眼睛一亮,拍着巴掌直乐,“可以啊。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我”刚说这里,她又丧了气,“可相公白天要上衙的。” 林云舒搬着凳子坐下,“那有何难。我来写。咱俩一起讨论。兴许写得好,咱们还能出书呢。” 凌凌眼睛瞪大,喜得眉眼弯弯,“当真” “当然是真的。”林云舒想了想,“咱们可以将一些案子写下来。一来可以给大家提了醒,二来也是新意。” 从古至今,志怪类小说倒是不少见。但探案类的小说却是少之又少。 老二可以源源不断素材,再加上凌凌见多识广,林云舒又自认为懂得一些机巧心思。写一本书倒是不难。 左右她现在没人给她捡箭,她又不可能经常花重金将黄大夫请来看诊。写书打发时间也不错。 亲娘和媳妇都定了,老二自然没有意见。 林云舒不擅长写文言文,她主张用白话文写。凌凌倒是没意见,她本来也就是勉强将字识全,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她一句也不懂。用白话文写正合她心思。 老二却是一言难尽,“娘,你好歹也是大家小姐。”那么有才却不体现,岂不是浪费你的才华 林云舒有些心虚,她有原身的技能和记忆,可不代表她有原身的才华。 大约就是能看懂却不会自己创作。 林云舒自然不好跟他解释,只好扯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我是写给闺阁小姐看的。她们又不需要考功名。简单易懂才更合她们心意。” 老二拿亲娘没法子,随她们去了。 接下来,林云舒和凌凌计划写小说。 林云舒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还是知道小说的三要素人物、情节、环境 。她跟凌凌逐一展开讨论。 她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小四同样很忙。 这天下了课,小四邀请两位好友到家中吃酒。 陆文放和陈继昌此次要到府城参加乡试,小四自知能力不足,举杯至歉,“我此次院试成绩排名不算高,就算去了也未必能中,就不跟你们一块去了。我在此为你们践行。” 陆文放早就知晓他有这打算,“你这样打算是对的。我比你多读两年书,心还悬着呢。这次去也只当是长长见识,攒次阅历。并不敢真能得中。”说完,他拍拍陈继昌的肩膀,“倒是陈兄此次兴许能中。” 陈继昌摆摆手,一脸谦虚,“可不敢夸下海口。此次乡试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旁的不说,就说之前在才士论会上夺得头筹的李明彦公子,他的学识就远超你我。” 小四也记得那次论会,对李明彦的学识也是记忆犹新,哪怕是好友,他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即笑道,“陈兄心要放宽,举人又不是只取一人,你俩都有机会的。” 陆文放将扇柄拍打掌心,“顾贤弟所言极是。大不了那李明彦中解元,陈兄中亚元,我嘛,中了末尾举人就心满意足啦。哈哈哈。” 陈继昌和小四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第39章 凌凌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小腹隆起。 两人花了一个月时间,将小说大纲列出来,做了多番修改,开始正式写。 接下来的任务由林云舒写,凌凌负责审稿,这天她写完三章,想歇一会儿,侧头看向凌凌,“你有没有想吃的” 凌凌眼睛一亮,嘴里生津,她猛咽几下口水,眼神晶亮,“娘,我想吃你上回做的酸辣粉,不知麻不麻烦” “没什么麻烦的。”林云舒叫小二去泡粉。 一柱香后,林云舒端着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到二院。刚好遇到从房中出来的严春娘。 瞧见婆婆动静,她忙伸手去接,“娘,这种事让小二来就行了。你没必要亲自沾手。” 林云舒摇头,“这是端给你二弟妹吃的。我前阵子不是说过了,外人不要随便进入二院。所以我就自己端了。” 她担心下人忙起来没分寸,冲撞了凌凌。 严春娘微微低下头,咬着嘴唇,闷声不语跟在她身后。 两人到了二院,凌凌待在院中跟秋菊玩猜拳,见她们过来,两人停下手,起身相迎。 严春娘将酸辣粉放在石桌上,“二弟妹,你快吃吧。” 凌凌向她道谢。迫不及待吃了起来。秋菊起身,给两人让位子。 林云舒坐下来,一抬头瞧见严春娘一脸羡慕盯着凌凌的肚子瞧。她微蹙眉头,轻轻拍了下严春娘的手,“你别担心,以后会有的。” 严春娘感激地侧头看了眼婆婆,紧握双手。罢了,婆婆都没催她,她又怎能怨天尤人呢。 忙碌了两个月,林云舒和凌凌的第一本小说终于完成。 凌凌过完稿,改完错字,用针线装订完毕。 老二刚回屋,就见媳妇神神秘秘接他进来,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到他手上,蓝底黑字,上面印着四个大字“西风名捕”。 这些日子,老二总想一睹她们的风采,却不想亲娘不准,担心他批评,影响她接下来的创造,硬是逼着凌凌不许说。 凌凌不敢忤逆婆婆的意思,一直保密了三个月。 现在终于到他手上,可想而知,他有多激动,随手捡了个凳子坐下,笑眯眯道,“我倒要看看,你天天这么高兴,到底是写出什么名堂来了” 他翻开本子一瞧,登时就被母亲这上面的标点符号惊住了。 原来这本小说不仅用白话文写,而且林云舒还沿用前世的习惯,加了不少标点符号。 老二腾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这如何使得” 凌凌拧着眉,不高兴地看着他,“怎么使不得这案子不是从你们的卷宗里摘抄,我们改动吗” 老二知道自家娘子没读过什么书,根本不懂得事情轻重,也无意跟她解释,“你先睡着吧。我去去就来。” 凌凌不明所以,“话怎么说到一半就走了呢。” 老二找林云舒,她刚要上床睡觉。 开门让他进来,老二举着这书,一脸郑重,“娘,这书上的符号” 林云舒大大方方道,“哦我这不是觉得费劲,所以就给加上吗就是为了断句。” 古人通常也会用圆点、顿号似的点、三角、方块等各种类型给有歧义的地方断句。 但是没人会像她这样,把符号当字用了。瞧瞧这一本书,上面多少个符号。 “我就是想让大家读着不那么费劲。没想那么多。”林云舒是真不习惯,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而且她是白话文,已经开了先河,还差符号吗 老二却是知晓事情轻重,“娘,你不能想当然啊。你用白话文写,本来就别具一格,再加上这个,我恐怕你会遭受那些守旧派的抨击。” 他说得语重心长,言辞恳切,林云舒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心也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那依你该如何” 明朝的时候已经有人用白话文写小说了。可这个朝代却还没有。 老二也知道母亲的执拗,想了想,采用折衷方法,“娘若是为了读起来方便,我把你这些符号全都换成断句的符号吧。” 林云舒抬了抬手,“行,就依你。” 见母亲同意,老二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房内,凌凌凑过来问。 他将事情简单交待了一番,凌凌见他说没事,也就没在意。 老二拿起书,从头开始翻看。 这本并不厚,总计十万字,又因为是白话文所写,读起来很顺。 老二平时不怎么看小说,走南闯北,听过不少说书的,发现母亲写的这小说,跟那说书先生颇有几分类似。 每个案件的结局都出乎人意料,也很耐人寻味。 不知不觉,他就看了一半。 一抬眼,发现已经到了子时,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想到明日还要上衙,这才罢了。 接下来几日,老二将稿子重新抄录一份,将那些标点符号都给换了。 抄完后,他问林云舒,“娘,你取个什么笔名呢” 林云舒想了想,“不如就叫顾坡夕。” 凌凌差点笑出声来,“娘,你可真逗,起这个笔名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是我们顾家婆媳两人写的吗” “只怕没人想到。”林云舒却觉得这名字不错,“就这么办吧。” 老二见母亲定了,吃完饭,提前去了城中,先到万卷书局将书稿交给掌柜。 </div> </div> 第40节 那掌柜的也没有给答复,只说给东家瞧过之后,方能决定。 老二也不急,约定三日后,再来等答复。 一眨眼,就是三日后。 老二如约而至,掌柜得知他来,请他上来,“我们东家已在二楼雅间等顾师爷了。你请上去吧。” 老二谢过掌柜,到了二楼雅间,屋内有个面白长须男子,穿着一身青衣长袍,正在雅间煮茶。 对方请他落坐后,自报家门,“小可名叫张青,你这小说故事情节新奇有趣,只是却不见文采。不知顾师爷能否用书面文重写” 老二摇头,“就出这个。” 张青有些为难,他将一杯茶奉给老二,这才道,“若是顾师爷能换成书面,我们可以付千字一百文的稿酬。若是白话文那就只有五十文了。” 老二皱了皱眉。五十文买断那一本书也才五两银子合二人之力,花了三个月功夫。 要是搁四年前,家里缺钱花,他定觉得值。但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这点钱真是不够看。 不过想到自家娘亲写书也不是为了挣银子,他也就释然了,“五十文就五十文吧。” 张青将写好的文书递过来,“若是书卖得好,我们会发放红包的。” 老二签完字,拿了银子,得知半个月后就能出样版,就告辞离开了。 八月末,陆文放和陈继昌从府城归来。 陈继昌没有悬念中了,名次还算靠前。陆文放落了榜,不过他本人也不甚在意,大约一开始也没报多大希望。所以也谈不上多失望。 陈家大摆宴席,陆文放和小四都受邀出席。当晚三人秉烛夜谈。 陈继昌打算参加会试,“若是此次能中,自然好;若是不中,我将留在京中读书。” 陆文放舍不得,“那你会试结束还回来吗” 陈继昌实话实说道,“应该不回来了,岳父已经帮我打点,若是此次未中,会在书院读书。此次,我要带着妻儿一块进京。” 小四闷声道,“让我三哥送你们吧。有镖局的人护送总归安全一些。” “那是自然。”陈继昌给两人敬酒,“以后我们一定要常常互通书信,青山不改,友谊长存。” 三人举杯共饮。 又过几日,陈继昌带着家小离开西风县往京城去了。 小四跟陆文放分开,独自回到家中,却见家里正热闹着。 那些前来吃饭的书生们人手一本书,就书中的内容热切讨论起来。 大部分书生都对这小说引发不满,“这种水平也能出书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耻辱。” “走,我们去万卷书局找人,看看这顾坡夕到底何方神圣。” “我看八成是他倒贴银子自个儿花钱买了书号,才出得此书。” 许多人还没瞧一眼书中内容,就开始抨击。 凌凌咬着唇,坐在雅间内,听到外面乱糟糟的,想要出去跟他们理论。 秋菊忙把人拦住,“二奶奶,你瞧你这肚子,能跟他们动手吗再说了,那书也不是你写的,你激动个什么劲儿。你就交给顾掌柜处理吧。” 凌凌被她气得直瞪眼。不是她动笔,也有她的功劳啊。却也知道自己跟这个憨丫头没法理论。 凌凌拿她没法子,只好贴在墙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林云舒将人拦住,笑盈盈开口,“实不相瞒,这书是我一位朋友所写。他本人读了三十多年的书,一无所成。他自知文笔不精,就用这白话文替代。但我瞧着文章内容尚有可取之处。不如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瞧一瞧这书到底能不能看” 顾家饭馆饭菜实惠,老板为人也好,时不时就送些小菜还为他们免费义诊。 几年下来,大家也算认识了。听她说了这话,竟也有些同情她那位朋友。 想来也是没法子,才出书养家。 若真拿白话文说事,为难一位屡次不第的读书人,也确实太过狠心。 罢了,就读上一读,若真有可取之处,倒也能解了他的困境。 林云舒可不知道自己说得模拟两可,竟让这些读书人脑补这么多。 见大家全都退回位子,边吃边瞧,心中也有些高兴。 她又让严春娘给每桌位子上都上些免费小菜。 小四进来,正好瞧见母亲一脸慈爱看着这些学子。他从书袋里取出书,微微有些讶异,“娘,这书是你哪位朋友出的” 林云舒写书倒是没瞒着小四,可他实在太忙了。 每天吃完早饭就去书院,中午吃完饭,午休一会儿,又继续回书院读书,晚上更是挑灯夜读。 偶尔休沐,还要邀请好友一起讨论学问。 不知道母亲和二嫂合力写了一本书也是极为正常。 林云舒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小四果然很惊讶,不过他是知晓母亲本事的,摸着书爱不释手,“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林云舒手按在书上,刚刚她就觉得奇怪,“你们怎么会人手一本呢” 看他们刚刚的反应应该是没看就买了。书可不便宜。她可不认为所有读书人都像凌凌一样马大哈。 小四抬头回答,“哦,万卷书局是我们鹿山学院一直有合作。掌柜得前来发书,说这是刚刚印出来的新书。” 林云舒啧啧称奇。这古人脑子不输现代人,瞧他们多会营销啊。 第二天,小四从书院回来,“娘,大家最近都在讨论你这书呢。内容很精彩,有点太少了。什么时候再出新书” 林云舒还没回答,凌凌抢先开了口,“不是说有辱斯文吗怎么又觉得好看了” 小四抿嘴笑,眼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真的好看啊。” 林云舒心里也挺美。这次她写的故事只是名捕的故事,人物较为中规中矩。在情节上面下了苦功。 大部分都是好人有好报,坏人做恶被杀。偶尔穿插一些搞笑的小故事,颇有捧腹之效。 虽说是查案的故事,但林云舒并没有描写那些恐怖画面,反而就杀人犯与被杀者之间的纠葛着重描写。 老二也觉得好看,但是他作为天天到衙门当差的人,觉得这案子审理得过于草率,可惜他娘已经写完。他就是提出异议,也不可能改动了。 小四还特地送一本给张宝珠。 张宝珠得知这书是顾婶子和凌二奶奶写的,也有些惊讶。看过一遍,尤觉得不过瘾,又看了好几遍。 她将自己的读后感,写给顾婶子,说出自己的看法。 倒让林云舒刮目相看。原以为张宝珠也就是个长得好看的农家姑娘,没想到她本人是个颇有几分思想的人。 “看得出来,她很羡慕我。”凌二奶奶也看了信。这里面提到她,林云舒将信拿给她看。 书里有个女捕快就是以凌凌为原型写的。只是个配角,仅出场一章,女捕快就回了京,但给人的印象却极为深刻。 林云舒笑道,“那等她嫁进门,你俩可以好好聊聊。” 凌凌也笑,“那成,到时候我们三人一起想情节。” 林云舒瞧着她高兴成这样,视线落到她高耸的肚子上,也不知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像他娘一样精力充沛。 进了十一月,一连好几天下起毛毛细雨。 凌凌在晨时开始发动,折腾了四五个时辰,终于生下一个六斤重的男婴。 喜得老二一个劲儿地转圈圈。 林云舒折腾大半天,叮嘱老二好生照顾,回屋倒头就睡。 老二不会抱孩子,严春娘自告奋勇进屋帮忙,“这孩子可真俊啊。” 老二仔细看了好几眼,“真的吗这都能看出来” 红通通皱巴巴的,怎么看出来俊的 要说老二样貌只能算是中等。但凌凌长得不差。 严春娘喜滋滋道,“男孩像母亲。将来一定很俊。” 顾家添丁,洗三礼办得非常热闹。 许多亲戚朋友都上门恭贺。 吃完喜三面,众人打着伞告辞离开。 时间一眨眼,到了来年春天。 柳树枝条抽出绿芽儿,全国各大县衙门口贴满了春闱榜单。 陆文放一大早就拉着小四到县衙门口守着,从上至下,找了一圈,终于在二甲末尾发现陈继昌的名字。 两人欢喜地抱在一块,“陈兄终于中了。” 两人激动好一会儿,才仔仔细细看这榜单,“咱们西风县只有陈兄一人得中啊。” 陆文放看了好几遍,“已经不得了。整个河间府也只中了两个人。” 小四唏嘘不已。视线落到那状元上面。 陆文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李明彦是参加你家举办才士论会的那个李明彦吗” 小四摊了摊手,“河间府能有几个李明彦难怪陈兄如此惧他,原来真叫他得了状元。”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一回头这才发现是三哥。 老三探头看了眼榜单,“你俩在这干啥呢哦,原来你们知道啦。” 小四笑笑,“三哥,你从京城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对啊。”老三将刀抗在肩头,大步往外走,“你俩回家吗” 陆文放和小四对视一眼,“回去。” 两人是走路过来的,老三气势汹汹走在前头,陆文放舔着脸主动凑上去,“顾三哥,你见过陈兄” “见过啊。他还让我稍信回来呢。”老三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扔给两人,“这些是给你们的。” 陆文放也不急着读信,扯着老三的袖子继续追问,“那你也看过他们跨马游街了” “那当然。这种场面不看岂不可惜。”老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京中最为轰动的一件趣事,“我还听说那状元在琼林宴上,被圣上赐给佳慧公主当驸马呢。”他落了陆文放身上,眼底闪着一丝笑意,“反正你现在也没定亲。要是你能考上状元,说不准也能捞个驸马爷当当。” </div> </div> 第41节 陆文放和小四面面相觑。 而后陆文放连连摆手,“我哪有那个本事。”他皱着脸,“我不是没定亲。我其实也快要定亲了。” 做为好兄弟小四头一回听说这事,表情很是惊讶,“谁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陆文放一脸愁苦,差点将手里的扇子扯断,抿着嘴,眼神幽暗,“不说也罢。反正是我最不想娶的。” 最不想娶的小四拧眉想了半天,他好像没听陆文放讨厌谁家的姑娘啊。他还想再问,但陆文放摆明了不想说,也就识趣不再追问。 三人一路到了顾家饭馆。 第40章 府城衙门,前衙书房 崔知府自打晌午接到二弟从京城寄来的信件,就一直呆坐在书房,连饭也没吃。 崔夫人得知,让丫鬟装了一盅人参鸡汤,亲自带着丫鬟婆子往前院来了。 到了书院,下人全都站在门口。 崔夫人召了长随过来,“你家大人今日可是有事?” 长随毕恭毕敬点头,“是京城二老爷来信了。” 崔夫人面上一喜,算算日子也该有喜报传来了。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鸡汤,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声响,她独自推门进去。 “老爷,你累了一天了,听说也没吃饭,我叫下人给你炖了鸡汤,快些喝了吧?”崔夫人进门后,瞧见老爷正坐在书案后面,手抚着眼睛,似乎在打盹,轻手轻脚进到跟前。 崔知府刚刚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真的睡着了。 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望着夫人浅浅带笑的眼,微微有些怔忡。 “怎么了?”似是察觉到丈夫神色有些不对劲,她心中一凛,将鸡汤放到桌上,缓步走到他身后,给他捏肩捶背。 崔知府重重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那封信递到夫人手中,“你先瞧瞧。” 崔夫人不明所以,也没多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完,面上已是大惊失色,“这?这如何使得?” 崔知府弯腰将她掉落在地的信捡起来,扯了扯嘴角,“如何使不得。” 他揉了揉脸,“我们两家只是口头婚约。又没有定亲。你那好妹妹已经魂归地府,那李临归又惯是个趋炎附势的。见我崔家渐渐没落,不肯承认这门婚事。难怪他们李家一直不肯正式定亲,总拿你妹妹身体不好,不能主持大局说事。原来他是骑驴找马。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崔夫人已是六神无主,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外甥人品竟是如此卑劣,想到女儿一直对外甥青睐有加,她犹不死心,“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崔知府拍着桌子道,“我堂堂清河崔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如何能做出那死皮赖脸的事来。真闹一场,我崔家女儿名声还要不要?” 就算争出个高低来又能如何?李家毕竟是弃他女儿于不顾。要是李家做得更恶心一点,散播她女儿品行有瑕疵,那才是真的害了崔家。 这个哑巴亏,他算是吃定了。 崔夫人掩泪自责,要不是她瞧着妹妹身体不好,担心外甥在李家没人照顾,将他接到身边养了两年,她女儿也不会对外甥芳心暗许,至今已是情根深重,若女儿知晓,还不知要怎样伤心。 崔知府敲了敲桌子,表情阴狠,“夫人不必哭泣,李家如此驳我们崔家面子,我定让李家吃尽苦头,给我们女儿出气。” 当了驸马又如何,陇西可是他管辖的地方。不搅得李家天翻地覆,都对不起他们李家送他的这份“大礼”。 崔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声娇喝,隐隐自窗下传来。 崔知府心中一凛,唤了长随逮人。 不多时,如红被长随压进书房,跪倒在崔知府面前,她两手放在膝盖上,眼里滚着泪珠,浑身颤抖个不停,结结巴巴道,“老爷……老爷恕罪。是小姐让我来打探消息的。说是殿试榜单应该出来了。让我过来打探。” 崔知府眼神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死死抿着唇,胡子颤动几下,一股怒气自他胸口蹿出,他抄起书桌上那盅参汤就往如红身上砸,“住口!明明是你的错,还敢推到小姐身上。” 如红一动不动,参汤还热着,砸在她头上,皮肤很快泛起红。人参,鸡脯,枸杞等等材料散落在如红脸上,她不敢擦,反将头压得更低了,连连磕头,“老爷息怒。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崔知府叫了两名护卫,冷声吩咐,“连夜将人送到庄子上。” 送到庄子上,那岂不是要过上苦日子了?如红吓得花容失色,抬起头来,膝行几步攥着崔夫人的衣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泪俱下哀求着,“夫人,请你救救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到底是女儿房里的大丫鬟,崔夫人有些不忍心,“不如让她嘴巴严一点。她的卖身契在我身上,不会乱说的。” 崔知府冷冷看了她一眼,“妇人之仁。” 崔夫人被他训斥,面红耳赤。 崔知府看着不停求饶的如红道,“你若在庄子上老老实实,兴许有一天,我还能开恩让你回来。若再敢胡言乱语,我定将你们一家都打卖出去。” 他声音平淡,但话里的威胁却是明明白白的,如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过来,端端正正跪好,忙不迭地保证,“是,老爷,奴婢一定不敢乱说。” “去吧。”崔知府这才满意了,让护卫将人带下去。 如红连夜被送往城郊庄子。 后院,崔宛毓见如红久久未归,很是焦躁,在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奶娘许嬷嬷也担心自己女儿,见小姐神思不属,趁势问道,“小姐,老奴去打探吧?” “有劳嬷嬷!”崔宛毓终于点头同意。 许嬷嬷刚打开房门,就见门外崔夫人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刚进门一巴掌甩到许嬷嬷脸上。 满屋皆惊。 许嬷嬷可是小姐的奶娘,夫人一直敬重有加,却不想竟当着众人的面扇了一耳光,半辈子的脸面都没了。 许嬷嬷老脸羞红,跪倒在地,“夫人恕罪!老奴……” 崔夫人坐到主位上,当家主母的气势扑面而来,她冷冷看着许嬷嬷。直叫对方冷汗涔涔,心中猜想女儿是不是被捉住,夫人才会如此大发雷霆。 崔宛毓瞧见亲娘发这么大的火,忙上前为嬷嬷解围,扯着她的袖子娇声问,“娘,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动那么大肝火?” 崔夫人挥了挥手,屋内屋外的丫鬟婆子全都鱼贯而出。 崔夫人拉着女儿坐下,“你爹在房中与人商谈机密要事。如红在外偷听,被你爹当场捉到,已经连夜送到庄子上了。” 崔宛毓白皙如玉的小脸滚烫得厉害,又羞又臊,握住母亲的手,“娘,是我让如红去的。你跟爹说把她放了吧。” 崔夫人蹙了蹙眉,认认真真打量着女儿,很肯定地道,“不是你。是她!我崔家女儿名门闺秀,自小知书达理,绝对不会做出窥探长辈私隐的丑事。”她将‘绝对’二字咬得极重,眼睛一直盯着女儿看。 崔宛毓被她冷冽的目光刺得浑身发疼,心里一紧,下意识退后两步。 崔夫人面无表情看向许嬷嬷,“你女儿做事没分寸,不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以后你若撺掇小姐做出糊涂事,今日这种丢脸面的事,绝不会是第一次。” 说完,她甩着袖子走了。 崔宛毓追了几步,低声哀求,“娘?娘?” 崔夫人站在门外,头也不回,“小姐管教下人不当,禁足一个月。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的声音冷硬,在炎炎夏日冰得人打了个机灵,众人心中一凛,跪倒在地,齐齐称是。 门吱呀一声重重关上,崔宛毓气得一双杏花眼里全是泪珠,她望着那紧紧关闭的木门,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揪着帕子,心中憋闷。 夜幕降临,清风阵阵,那广阔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屏幕,镶嵌一颗颗小星星,闪啊闪。 顾家饭馆终于静下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三端着大海碗吃得津津有味。 小四还不饿,眉眼带笑,“娘,你还记得咱们家头一回举办才士论会,那个夺得魁首的李明彦吗?” 如此出色的人才,简直就是中标配的男主角,林云舒自然记得,“嗯,怎么?他也中了吧?” 小四笑着点头,语气难掩羡慕,“高中状元。他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个一两岁,真真是奇才。” 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都未必能中举,可他不过弱冠之年,竟已中了状元。说一句青年才俊也不为过。 老三跐溜着吃了一大口面,听到这话,插了句嘴,“你怎么没说他还尚了公主呢?” 林云舒已经见识过他的风采,对李明彦高中状元倒是没有太多惊讶。但让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成了驸马爷,林云舒的眉毛都能夹苍蝇了。 她之前无意中听到崔宛毓和丫鬟的对话。后来又识破她女扮男装一起参加才士论会。 出于对女子名声考虑,她没有对家中任何人说。 只是现在知晓李明彦成了驸马爷,她闹糊涂了。 那个崔小姐一看就是对李明彦情根深重? 她记得她认识崔小姐时,那姑娘瞧着也有十四五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早就定亲了吧? 看李明彦的身着打扮以即气度,两人应该是门当户对,崔小姐还能跟着李明彦出来玩,想必也是经过家人首肯的。 两家还是亲戚,关系又如此亲近,竟没有给他们定亲吗? 林云舒心里疑惑,却并未问出口。这年代对女子太过严苛,她自然不想为了自己这点好奇心就让儿子去打听。 老三跐溜吸口热汤,扯了点馒头塞嘴里,吃得十分香甜,“跨马游街的时候,我还听了一耳朵,说那佳慧公主跟信王是一母同胞。你们说信王会不会被放出来啊?” 信王至今还圈禁在京城,信王府的人也一直很低调,不像早些年,远在西风县的他们都能听到信王府纵容恶奴仗势欺人的丑事。 林云舒揉了揉脑袋,颇为头疼,“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小四也同样有些担忧。如果信王真的借了佳慧公主的势出来,那先生和师兄就要防着些了。 老二给凌凌和儿子打扇子,插了一句嘴,“放出来也没事。我听何大人说,崔知府有意保举他更进一步。他极有可能要离开西风县了。” 林云舒对这事是乐见其成的。何知远已经连续六年考评为优,又有素描之功,升迁是再正常不过,只是不知圣上将他往何处升?西风县又由何人担任县令一职? 老二见亲娘迟迟没有答话,咬了咬牙,将自己心中盘桓数日的想法说了出来, “何大人让我到青州给他当幕僚,娘,我不想去。” 师爷也算是半个衙门中人,幕僚却是帮何知远出主意。这根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他更喜欢跟人打交道,处理各种琐碎事务,这样很有意思。 林云舒见他眼神坚定,也不似玩笑,便没强求,“那你打算做什么?” 其实老二的性子比较适合经商,他性子活泛,又八面玲珑。原先她也不是没考虑过让他当掌柜,只是那时刚刚有师爷之位空缺,她就让他去试一试,谁成想还真就成了。 不过现在饭馆的掌柜已叫老大担任,冒然叫老大退下来,有些不妥,再说老大干得也挺好的。 都是儿子,她也不能厚此薄彼。 老二为这事想了好几天,还真叫他想出一条正事,“我想试着写。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林云舒有些惊讶,写?“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写的不严谨吗?” </div> </div> 第42节 “是啊,所以我要写一本严谨点的。”老二理所当然道。 林云舒抚了抚额,“你就没有旁的想干的?比如说娘给你钱,你自己开家新铺子?” 老大搬着凳子坐过来,“娘,要不让二弟担任掌柜吧。他比我能干,更……” 林云舒抬了抬手,“不行。他能干,你也不差。干啥要让着他呀。兄友弟恭也不是这么来的。你忙你的。” 老大哦了一声,乖乖去忙了。 老二咧嘴笑,“娘,我不跟大哥抢活。就算我想开铺子,咱西风县也没人出售店面呀。没地儿给我开啊。” 林云舒想想也是。饭馆这片地界已经盖完了。城中的铺子都在黄家和陆家名下,他们开得好好的,也不可能转卖出去。 写么?虽然不稳定,可家里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再说这也算是正经事,便也由着他了。 老二解决心头一件大事,喜得眉开眼笑。 何知远得知顾二郎不跟自己去青州,虽也有些遗憾,可人各有志也没勉强,顺嘴问一句,“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老二将自己打算说了。 对读书人而言,写并不算正经行业,反而是在浪费精力。 何知远特地拜访林云舒,对先生如此纵着顾二郎,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先生,你为何如此惯着他?”难不成真是慈母多败儿吗?可他也没见先生这几个儿子不成器啊。何知远百思不得其解。 林云舒自小就被父母宠着长大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虽然她前世的生命很短暂,却活得很幸福很充实。 她没有当过母亲,她以前世父母为榜样,像包容她那样去包容这些孩子,她抿了抿嘴,“老二无心科举,写也能勉强填饱肚子,也没什么不好。一味的严苛固然能让儿女活成他人心目中的样子。可他心里未必真快活。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也许来一场意外,人就没了。当然要开心地活,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情,经济条件又允许,为何不由他顺着本心呢?” 她自小到大,喜欢什么就会用尽一切努力去争取,就算最终还是得不到,她也不会后悔。 何知远深深看了眼林云舒,想到父母为了让自己成材,早早就结束了他的童年,四岁起就到族学读书,刮风下雨都不改。 他现在表面看着风光,可身上的压力却是更大了。整个家族都抗在他一人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走一步,他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经过成百上千次演练,不能出一丁点事。 这样真的很辛苦。 何知远心头微酸,“我读了三十多年的书。得过数十位先生指点。却从未得过他们一句夸奖。反而跟着先生学了十几日的画,先生就三不五时夸我。先生比任何人都懂育才之道。” 一开始他跟着她学习,只是为了政绩,但跟她学了半个月的画,他每天的心情都是极为愉悦。 她总能在他身上找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优点,而后毫不吝啬用这世上最动听的词来赞美他。 渐渐的他,他不自觉忽视她的性别,打心底里尊敬这位先生。 以前他也就是觉得她很聪慧,很健谈。却没想到她心思比谁都灵巧。在世人都为功名汲汲争取之时,她反倒自由自在地过着悠闲的生活。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不思进取,可他却认为,她此举是大智若愚。 就像握沙子,世人都拼命想要握住掌心的沙子。只有她懂得松开,她手中的沙子反而是最多的。 林云舒也是到了古代,才知晓古人为何会将功名利禄看得如此之重。 当所有人都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谁不想争着当人上人? 何知远,米秀才,小四,陈继昌,陆文放,每个人身背后都站着一个家族,“没有哪个家族是靠一两个人支撑起来的。要大家一起努力。” 就像她不可能让族长将顾家兴旺的担子压到小四一人身上。 他们必须在各行各业都培养出人才,方能让顾家根基深厚,慢慢站稳脚跟,不会被人轻易摧毁。 何知远无奈苦笑。他父亲是举人,在族中话语权也是极大的。可他父亲跟许多人一样死守着三教九流的思想。 就算日子过得再清苦,也不让族人做那些下九流的行当。 族中人口增多,开销逐年增加,却不见培养出几个有用的人才。 若父亲能有先生这般懂得变通,也许何家不会一直停滞不前了。 第41章 没几天,圣旨传来,何知远升任青州同知。 新县令于半月后带着家小到任,两人交接完,何知远便带着妻儿由镖局一路护送到了青州。 八月初,小四从驿馆接到陈继昌寄来的亲笔书信,说他在翰林院任庶吉士。 信中还特地写道一则消息,今年十之八九会选秀。 陈继昌进了京,时常会写信回来,内容多半是京城发生的一些政事。 小四眸光深远,“圣上登基七载,已至弱冠,却迟迟未成婚,朝中大臣天天吵吵着要立后,也无可厚非。” 陆文放同样看完信件,冲小四挤眼,打趣他,“他这是特地提醒你。要想抱得美人,需尽早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小四羞红着脸,心里却有一颗躁动小人在叫嚣着抓住这个机会,他耳尖微红支吾着,“可我今年才十七。” 陆文放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微微有些嘚瑟,“十七怕什么?你若不想伤了身子,先把人娶进门。之后再圆房也成啊。” 这话倒是说到小四心坎里去了。他捏着信纸,忍着激动之情,小声道,“待我回去禀告母亲再说。” 陆文放点头,手指百无聊赖敲击着膝盖,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小四这才发觉他今天心情格外好,将信纸收好,侧头看向他,“你有喜事?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分享?” 陆文放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重重拍了小四肩膀一下,“当然可以。”他得意地一扬眉,“我终于不用娶我不喜欢的人了,这还不是喜事一桩。” 小四眨巴了下眼,见他视线落到信件上,心领神会,“你是说她?” “如果她父母知道圣上要选秀,哪还看得上我一个小小秀才呀。”陆文放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小四心头微酸。正常人知道未婚妻家要攀龙附凤,应该觉得羞辱才对。他却只有欢喜。看来他是真不喜欢那位姑娘。 他心里又纳闷,这姑娘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惹得陆文放如此厌恶?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 陆文放却再次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小四便也不再问。 很快放了学,陆文放有仆人接送,小四不愿做马车,就徒步往家走。 老远就瞧见大嫂抱着虎子,二嫂在陪母亲练箭。 弩箭远比弓箭来得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装箭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好在母亲勤恳练习,装箭速度快上不少。 眼见着母亲累了,小四拿出汗巾上前给母亲擦汗,“太阳还没下去,娘该回屋歇着才是。” 凌凌捡完箭跑过来,“还不是你那好二哥,整天待在房里写东西。嫌弃我们娘俩吵。我们只好抱着孩子出来了。” 林云舒擦完汗,将汗巾还给小四,方道,“也不能怪老二。虎子待在屋里就哭,那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搁谁都受不了啊。你瞧瞧,他现在多精神啊。” 虎子在严春娘怀里,却拼命挣扎着想要下地。 九个月的小胖墩也挺重,便有些抱不住,轻声哄着。 凌凌凑过来,将自己宝剑上的剑穗解下来,递到他手里,刚刚还咿咿呀呀的小家伙不动了,捏着穗子,稀罕个不停。 小四抱过来,亲相了几口,“哎哟,这小胖墩可真招人稀罕。” 虎子头也不抬,吐出一个泡泡,可怜极了。 严春娘赶紧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给他擦嘴。 小四这才注意到大嫂今天穿的居然是宽袖衫,平时为了作活方便,大嫂一直都是窄袖。难不成她为了方便照顾虎子,才特地换上的? 想到自打虎子生下来,大嫂就一直细心照顾,小四约莫猜到大嫂求子心切。心中暗暗想着,若他有了孩子,一定抱一个给大哥大嫂。 吃完晚饭,林云舒有些累了,小四扶她回房歇息。 到了房间,也不急着走,给亲娘捏腿肚子,“娘,你若是觉得站着累,就搬把椅子坐着练习。” 林云舒噗嗤一声笑了,“那可不行。坐着练习是方便我的脚了,却会养成不好的习惯。再说了,准头也不一样。前儿个,我还打中活物了。加以时日,定能百发百中。” 她脸颊红润,眉眼间全是兴奋之色。明明长了好几岁,但小四瞧着亲娘比几年前更自在了。眉间的褶子也少了几道,人也比以前精神。 小四加重手上力道,低下头,吭哧半天才将陈继昌信中内容说了一遍,并提出想要早日完婚。 听到这话,林云舒好一阵沉默,月国前五位君主选秀都是从官员家里选的,怎么这位皇帝居然要从民间选呢? “娘?娘?”小四声音自耳边传来,林云舒忙收回心神,侧头看向他,“你三哥还没成亲呢。长幼有序,这不合适吧?而且你才十七啊。” 柳月晨要为母亲守孝二十七个月,这孝期还没过,自然不可能成亲。 就算他越过老三,可他自己也未成年呀。居然就想着结婚了? 她要是没穿越,也就算了,明明知道早婚不好,还让他俩结婚,这不是摧毁祖国花苗吗? 小四有些局促,又有些紧张,红晕自耳根处蔓延,他磕磕绊绊来了一句,“娘,我们可以晚些圆房。” 林云舒知道他对张宝珠格外上心,也没有为难,“那行。等你们都十八岁了再圆房。先将人娶进来,免得夜长梦多。” 小四闹了个大红脸,心跳如鼓,却没有反驳母亲的话,心里甜滋滋的。 既然已经答应小四,林云舒说到做到,第二日就托花媒婆去张家商量提前婚期。 张老头拿出家中最好的茶水招待她。 花媒婆老脸笑成一朵花,拉着张宝珠的手,好一通夸,随后又看向张老头,露出夸张地笑,“张大哥,我给你道喜来了。” 张老头将孩子们都赶回屋里,背着手坐过来,“什么喜事?” 张宝珠抿着嘴,直觉这事跟她有关,进了房,趴在墙根偷听。 大堂里,张老头眼睛瞄着花媒婆带来的东西,心中隐隐盘算开了。 “张大哥,秀才娘托我来,跟你商量婚期。”花媒婆指着自己带的一篮子东西,“你瞧这些,全是她自己个置办的。” 张老头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心里乐开了花,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犹豫反问道,“哦,婚期定在哪一天呀?” 花媒婆乐滋滋开口,“老婆子我专门找了个很灵的算命先生,算出下个月初八就是下半年最吉利的时候。” 张老头眉头动了动,“这也太赶了吧?我家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怎么能这么急呢。” “张大哥,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亏心了。你们两家可是去年就定的亲。下个月成亲,这隔着一年半年呢。这还能算早?那你叫只相看一眼,三天就过门的人家往哪搁呀?” 张老头捏着茶杯,“我不是说婚事定得急。而是我们家还没置办多少嫁妆呢。你总不能让我一点陪嫁都没有,就这么光秃秃将女儿嫁出去吧?那不是惹人说嘴吗?” 花媒婆抽了抽嘴角。谁不知道这老头是想让女儿高嫁,好多换些彩礼,现在这样说,八成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 </div> </div> 第43节 花媒婆哼了哼,装作不高兴道,“实不相瞒,前儿个我们族长找了个算命先生给顾四郎算了一卦,说他九月娶妻,可以早日金榜题名。你若是不想将女儿嫁了,那也成,我们早点退亲,我好寻下家。多的是人嫁给我们顾四郎。天仙嘛寻不着,可好看的闺女多得是。”边说她边起身,板着脸,往外走。 张老头也就是拿乔,并不敢真的将喜事往外推,见她生气,立刻堆满笑脸拦住她,好说歹说拉她重新坐下,“我说花媒婆,你这性子咋这么急呀。你就是这么给人说亲的呀?” 花媒婆斜睨了他一眼,数落着他,“我说张老头,咱们顾家村离你们张家村不远,你是啥人,我花媒婆能不知道?你就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顾四郎可是我们顾家最有出息的少年郎。家里也有钱,比你张家富了不知多少倍。就这你还拿腔拿调。你说你想干什么呀?你真想把这婚事搅散了呀?” 张老头老脸一红,尴尬得直搓手,“我这不是为了我女儿着想嘛。你也知道我张家日子过得不如顾家。陪嫁嘛,我也不全拿着,我陪一半。我就是想让顾家待我女儿好。到底是我亲闺女,我那婆娘走的时候,还拽着我的手,让我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呢。” 他眼眶微红,竟有几分老父亲的模样,花媒婆崩着的脸皮终于松了,“你家闺女嫁的是小儿子。顾四郎上面有两个哥哥都已经成亲了。就说那大儿媳妇成亲七年,一无所出,人家休她了吗?人呐,得将心比心。你不能把人往歪处想。你家女儿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家。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是那是!”张老头抬了抬眼皮,“那我之前说的彩礼?” 花媒婆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像剥洋葱似的,揭开一层又一层,最终揭了八层才露出里面的一层银票,她捂着胸口,一阵后怕,“从未拿过这么多银票,来的路上,我这心都慌着呢。你瞧好了,一百两。要是没问题,你就在婚帖上按个手印。” 张老头眯着眼睛,打量着银票上的字,确确实实是一百两,只是他也没拿过银票,不确定这是真是假,有些迟疑。 花媒婆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要是不确定,你找个会认钱的来问,不就行了?” 张老头扬声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张大郎从屋里出来。 “去将族长请来。” 张大郎麻利跑出家门。 没一会儿,族长被张大郎客客气气请过来。 得知两家即将办喜事,族长也没推辞,帮着认银票,确定没有假,张老头按了手印。 花媒婆将婚帖收进怀里,“那行了,你好生置办嫁妆吧。来前,秀才娘让我转告你一句,嫁妆多少是你女儿的脸面,跟她们家没关系。你自己看着办。” 族长瞧着花媒婆大步流星往外走,啧啧叹道,“顾家这是起来了。瞧这话说得多大气。” 他扭头看向张老头,语气格外郑重,“你也不能太小气了。到时候丢的是我们张家的脸面。” 张老头点头称是。 陈继昌的信接了没几天,老大老二被母亲打发进城采买婚庆用品,回来后就道,“城门墙上贴着朝廷今早发下来的诏令,各地选拔秀女宫女。” 原来县令在城内城外张贴皇榜,本县所有良家出身,十三以上,十八以下的未婚女子都要参与秀女选拔。宫女的年龄要小一些,只要十岁至十四即可。 秀女的身份并不一定要官家女子,只要祖上三代没有犯过事,良籍即可。 对于普通人而言,若是能选入宫中当妃子,哪怕只是最下等的侍御对于全族而言都是无上的光荣。当然这也是通往富贵之门最快的捷径。 虽说选秀劳民伤财,但大家的热情却是高涨的。 就连那些前来吃饭的书生们都议论纷纷。 “老板娘,我要一只烤鸭。” 小二左顾右看没发现严春娘的身影,立刻报到林云舒这边。 林云舒虽然奇怪严春娘为什么没有待在灶房,可还是先紧着客人,“我来做吧!” 烤鸭的做法,这边的饭馆只有林云舒和严春娘两人会。 她到灶房烤好后,端了出来。 想了想,又进了灶房。 立在门口的凌凌听见食客们羡慕那些家中有女儿的人家,无奈摇头,得亏她相公不爱读书,若真的成了这种斯文败类,她恨不得一鞭子抽死。 秋菊瞧见自家小姐面露凶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些害怕她发火,拽了拽她的袖子提醒她,“小姐,你不去灶房了吗?” 凌凌这才收回视线,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娘,虎头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虎头长得虎头虎脑特别可爱。全家人都非常疼这个小娃娃,林云舒也不例外。 一听这话,林云舒当即就掀开盖子,“正好蒸了鸡蛋羹,你端去给他吃。” 秋菊上前帮忙端菜。 “虎子谁带的?” 凌凌笑眯了眼,“大嫂带的。” 林云舒轻叹口气,严春娘对虎子真的很上心。 等人走了,林云舒随便找了个空位置歇息。老二领着顾守庭从外面进来。 最近几年,顾守庭家里日子过得越发好了,前儿她还听花媒婆说他家又开了二十亩荒地,正托花媒婆给春玉寻个好人家嫁了。这会子却是满面愁苦。 林云舒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这是?” 说完,才意识到饭厅这边吃饭客人太多,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让他们进二院说话。 进了大堂,顾守庭面上忧心忡忡,抿着嘴,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大弟妹,我家春玉被挑中宫女了。” 林云舒心中一凛,说实话她不希望族里的姑娘进宫。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呢。 顾守庭眼皮肿胀,嘴唇起了一层皮,明明也就四十来岁的人,此时却苍老得不像话,一开口,嗓子干涩沙哑,“大弟妹,我也是没法子才来找你的。我家春玉才十三啊,她还那么小,她连字都认不全,她哪能进宫伺候那些金贵人呢。请你一定要帮帮我。要不然,春玉……春玉一辈子就毁了呀。” 他心中十分自责,他万万没想到,那些负责选人的太监居然会挑中他家春玉。他就这一个女儿。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这两年家中有了盈余,一家子没过几天松快日子,居然又碰上这事。他在家长吁短叹,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还是儿子儿媳提醒他,可以找大弟妹想法子,他才厚着脸皮登门。 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要试一试。 林云舒也没推辞。春玉不仅仅代表她自己,她还是顾家人,宫中那样凶险,她还那样小,也没见过人心险恶,若是不小心掺进宫斗,那才是最致命。 她当机立断让老二将小四叫来。 这天休沐,小四和陆文放正在书房探讨学问。 得知母亲叫他,小四立刻从记里出来,陆文放跟他一块出来了。 林云舒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吩咐他,“你去县衙打点下,务必请县令大人将春玉的名字划掉。” 小四也知道事情严重性,没有推辞。 顾守庭从袖子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小四。 小四刚要领命而去,被陆文放叫住。 陆文放满脸苦笑,“婶子,恐怕这次你这银子没处花去?” 众人满脸震惊,顾守庭声音抖然拔高,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文放,“为何?” 陆文放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咱们这个新县令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前几天我爹跟西风县几个有名的乡绅在三丈楼为他大摆宴席,他却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言语中很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转头,那些泼皮无赖到店里白吃白喝,他反倒叫我爹别小气。你说气不气人?” 小四想了好一会儿,猜出一点门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他新上任以来做的头一件大事。那么多人盯着,哪怕为了名声着想,他也不敢收受贿赂。” “这可就难办了。”林云舒有些头疼,转头吩咐老二,“你守在县衙门口,仔细打探,看看有没有人成功。”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自己的闺女进宫吃苦的。若有人成功撬开县令大人的嘴,那他们一定也能。 老二领命而去。 第42章 秋日的农村,漫山遍野都是野花野草,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勤劳的农民重新翻了地,撒了种子,在秋雨滋润下,土地发出了嫩绿的芽,细细麻麻像毛尖。道路两边不时落下金黄的叶子,秋风打着旋儿飞远了。 张家族长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在村中小道,时不时跟过往的族人打招呼,一路到了张老头家。 张老头瞧见他来,立刻热情招呼他进屋,让女儿去泡茶。 张宝珠脆生生应了,拿了家中最贵重的茶出来招待。 族长的目光落在张宝珠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张老头察觉他有些不对,试探着问,“族长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族长收回目光,接过张宝珠递过来的茶水,“侄女,我跟你爹有事要谈,你先回避吧。” 张宝珠点头应是。也不知是不是她多想,她总觉得族长看她的目光带了几分热切,好像打量货物一般,让她很不舒坦。 她进了屋,将门关上,耳朵趴在墙上偷听。 大堂里,族长饮了一口茶,在张老头急切的目光中,才施施然开口,“老弟可知朝廷正在选秀?” 选秀?原来是这事。张老头刚开始还紧迫的心登时松快了,“那当然。这事可是传遍了全县。咱们村头那些喜欢说长论短的老娘们天天叨咕,我又不是聋子,还能不知。” 族长将茶碗搁到桌上,挑了挑眉看着他,“哦?你就没有想法?” 张老头张了张嘴。说实话,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在饭桌上也说了几句大话,说如果他女儿能参选,定能被上头选中。 儿子们也跟着哄笑几句。但那也就吹吹牛。 张老头就是再爱财,也没有一女许两家的想法,“可是我女儿已经许了人家。” 族长朝他翻了个白眼,用恨铁不成纲的语气骂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顾家四郎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能跟皇上比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居然往外推。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天仙女儿,哪怕世人骂我辱我,我也要借了这青云梯,带领全家过上好日子。” 张老头动了动手指,“可是……可是……我女儿没被选上呢?” 他女儿可是许给了顾四郎,整个县城都找不到的好亲事。皇上那可是远在天边的星星,他女儿只是乡下一个小村姑,如何能够得着? 族长敲了敲桌面,“你女儿长得这样美,你还愁她嫁不出去?” “嫁是能嫁出去的。但是嫁不到这么好的人家。”张老头小声嘀咕。 族长敲了敲桌面,夸了几句嘴,“如果你担心侄女落选,没了好心事。我可以托人将侄女许给方县令当小妾。那你们家在整个西风县都能横着走。” 方县令?族长有些意动。 若是他女儿真能跟了县令,怎么也比跟顾四郎强。他抿着嘴,既心动又下不了决心。 屋内,张宝珠急得抓耳挠腮,秀美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挺秀的鼻尖也沁出一滴汗来,一只纤细的柔荑轻轻抹去,眼里带着几分焦急之色,她抿了抿嘴唇,瞧见针线筐里有把剪刀,眼珠子动了动,一把抄过来,撸起袖子就朝胳膊划了一下,而后朝着外面故意夸张地娇喝一声,“啊!” 大堂外,张老头正要答允听到女儿呼叫,也顾不上跟族长说话,立刻推门进来。 “怎么了?” 他声音急切,脸上全是焦急,三两步冲到女儿面前,瞧见她秀眉紧锁,血珠自她手臂处流下,心疼得不行,“你做针线怎么还能扎到手臂呢?” 张宝珠拿了帕子包胳膊,眼含泪珠,罕见得撒娇,“爹,我好疼!” 张老头又气又急,“我让你大哥给你抓药。伤好前,得好生忌口,要是留疤,可就难看了。” 张宝珠乖乖应是,翘起嘴角。 张老头转头出了女儿闺房,族长正在大堂等候,立刻问,“宝珠没事吧?” “没事,做针线不小心扎伤了胳膊。我让老大抓点外用药就是。”说完,他高声呼喊大儿子。 </div> </div> 第44节 张大郎从屋里出来,听到亲爹吩咐,立刻跑去找郎中。 张老头刚要坐下来继续与族长商谈,就听屋里女儿声音再次传来,“爹,我要吃鸡蛋。” 张老头纳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才几点啊,吃什么鸡蛋。以前你也没这毛病啊?” 族长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张老头有点小聪明,但是那聪明也有限,再加上疼女心切,一时间被张宝珠糊弄。他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张宝珠八成是故意的。 他心中思量再三,朝张老头道,“晚上我在家中摆一桌酒席,不如老弟陪我喝一盅吧。” 张老头有些惊讶。族长家的酒可不好喝。不是有钱有势都没资格。 现在居然主动邀请他喝酒,他心中有几分自得,点头答应,“行,我晚上一定去。”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族长这才施施然离开。 等人走了没一会儿,张大郎从郎中家取来外伤药给妹妹敷上。 伤口看着疼,其实只是表层浅浅一层,张宝珠也没在意,眼睛直勾勾盯着父亲。 张老头被她这样瞧着颇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这几天,你就别做针线了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张宝珠哪能让他走,握住剪刀,把人叫住,“爹,你要是退了这门亲,我就死给你看。” 张老头和张大郎俱是吓了一跳。 张大郎更是急得直跺脚,“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下个月初八你和顾四郎就要成亲,谁退亲了?” 张宝珠视线落到亲爹面上,“还能有谁。当然是一门心思想攀高枝的亲爹了。你可真是我亲爹。一点也不管我的死活,一门心思想把我火坑里推。” 张老头老脸涨成猪肝色,刚刚还故作镇定的他已经彻底慌了,“你……有话好好说。爹也没同意不是?” “你是我亲爹,你养了我十七年,你是啥人,我能不知道吗?”张宝珠看着张大郎,眼泪沽沽而下,已是伤心欲绝,“大哥,爹想退了这门亲,让我参加选秀。如果被刷,就把我塞进一顶小轿抬进县令后院。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爹啊?” 张大郎睁大眼,他猛然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爹,“爹,你真的?” 屋里三人争执,声音响亮,张二郎和张三郎也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也都唬了一跳。 两个哥哥也都是老实人,当即就劝道,“爹,你不能把妹妹送给县令当小妾啊。当妾的连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你忍心让妹妹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做了刀下鬼吗?” 张老头瞪了两个儿子一眼,“你就知道你妹妹一定落选?” 两个儿子讪讪地,张大郎却道,“爹,小妹长得是好看。但是咱家是什么出身?就是一个普通农家。你将小妹许给顾家,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对方哪天悔了婚。你想想那皇上不就是那天上的云彩。跟咱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咱能够得着吗?” 张老头先头的不确定被大儿子的话全都揭开。 世人都讲究门当户对,建立在平等关系的婚姻才能长长久久。 齐大非偶多半都没什么好结果。 张大郎见父亲神色动容,再接再厉,“爹,妹妹这份容貌在西风县是数一数二,可月国那么大,皇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看中妹妹一个身份不显的农家女呢?” 张老头耷拉了脑袋,刚刚被族长撺掇起的野心一瞬间消灭干净,他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三个儿子,有些犹豫,“可是如果你妹妹跟了县令大人,你们也能跟着一块沾光啊?” 张大郎双目赤红,低着头,“爹,攀附权贵只是得了一时风光,远不如自己争气来得要好。” 张宝珠心中感动,咬了咬牙,“爹,如果我嫁给顾四郎,我可以求婆婆,让大侄子到顾家族学读书。这样也能省下束修。只要我们张家也能出个秀才,才是真正的风光。你不要被族长那空口白话迷了眼。顾家能够有今日风光,还不是多亏了他们族的族长人品厚重,公私分明。如果大侄子能考中秀才,说不定族人也会选你当族长。” 张老头在几个儿女身上看了又看,好半晌才找到声音,“罢了……既然你们都不想,那就算了。” 张宝珠抹了抹眼泪,扶住亲爹,“爹,谢谢你。你还是我的好爹。” 张老头故作不高兴地板着脸,“让你嫁给顾四郎就是好爹,不让就是坏爹?” “爹,你说什么呢。”张宝珠抿着嘴,“明明是你出尔反尔,怎么怪到女儿头上了。” 张老头笑了笑,“爹只要你们兄妹一条心,互帮互助,爹比什么都开心。”他出了闺房,到了大堂,捡了椅子坐下,“大郎说得对。就算你真的入了宫,得了圣上的眼,咱们家没什么根基,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张宝珠笑笑,“族长是给爹画了大饼。成嘛,他能跟着沾光。不成嘛,损失得却是我们一家。” 张老头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爹连族长都玩不过,可见那些大人物肚子里的弯弯绕多着呢。咱们拿多大碗就吃多大饭,踏踏实实来。” “是这个理儿!”张宝珠给他倒茶,又谢了三位哥哥。 族长晚上的摆的宴席,张大郎受父亲之命前去推辞。族长知晓他们一家的意思,心里嗤笑,这一家子都是蠢货。 话说顾家那边,天色已经黑下来。顾守庭没有等到消息,不肯回家。 众人望眼欲穿,林云舒打发小二出去瞧了十几回。一直等到二更天,老二才蔫头耷脑回了家。 进屋后,众人目光全都落到他身上,他强挤出一抹笑,“娘,县令大人不给除名,有人意图贿赂大人,被县令大人在县衙门口打板子。” 林云舒皱紧眉头,想了好半天才开口,“那能不能让春玉生病呢?” 伺候皇宫那些金贵人头一个就得要身体康健。只要春玉狠狠心往自己身上浇一盆凉水,第二天发了烧,必定会被那些太监们撵出来。 可谁知听到这话的老二张了张嘴,望了顾守庭一眼,支支吾吾道,“春玉自打入选,住进县衙别院,当天夜里就起了烧。负责选人的太监还特地找了郎中给她瞧病。说是哪怕用车拉也要把她拉到京城。” 这?林云舒越听越觉得惊奇。春玉只是一个小小宫女,为何得太监如此看中?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吧? 她捏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春玉长得是不差,可到底是农村姑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在太阳底下晒,黑不溜秋的,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在家里养着,只是稍稍白了一点,但跟城里那些没下过地的姑娘根本不能比。 所以那些太监为何要选中她? 顾守庭手撑桌子差点站不住,“春玉!我的春玉啊!为何这么苦啊。” 小四也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是说这次参选的宫女有三千多人吗?刷掉一两个,也很正常吧?” 老二摇头不知。 出去打探消息的陆文放也回来了,到底是门路广,“负责选人的两位太监在三丈楼吃酒,我听伙计说,春玉的八字特别好。” 八字好?那就是福星?林云舒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原因。 顾守庭扶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老二扶住顾守庭,今天他给守门塞了二两银子,对方才让他见了春玉一眼,只是几天未见,春玉小脸蜡黄,消瘦得厉害,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他也算看着春玉长大的,还是堂兄妹,瞧着她那样可怜,心中也是不忍,将身上的银子都塞给她,细心叮嘱几句,对方被太监们叫了回去。 他后来还跟那些太监打听了,“大伯父,春玉只是当宫女,等她年满二十五,就能出宫的。” 顾守庭听了更是伤心,二十五?这么大的岁数才能放出宫,他还怎么给她说个好婆家? 林云舒已经冷静下来,从怀中抽出好几张银票,“你明儿再去一趟,将这一百两票交给春玉,叮嘱她进宫后务必谨言慎行,不要攀龙附凤,争取年满就出宫。” 老二眼睛瞪圆,惊得眼珠子都会掉下来了,“一百两?” 顾守庭也顾不上伤心,用袖子擦了眼泪,连连推辞,“这可使不得。你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春玉怎么能收呢?” 林云舒摇头,“银子能使鬼推磨。春玉不仅仅代表她自己。若她犯了事,很有可能连累顾家。她手上有银子,在宫里也能过得好一点。这银子不是我出的,是族里出的。我先垫着,等我回了族里,族长会还我的。” 春玉怎么说也是代表顾家进的宫。哪怕只是一个宫女,也是顾家人。这点银子也该族里出。 顾守庭这才放了心,“我们春玉也算是有福了。” 老二接过银票,“我明日就去办。”又看向顾守庭,“大伯父,明日你跟我一道去吧。过不了多久,春玉就要去京城了。” 顾守庭用袖子擦干泪,“那我回去叫她哥哥嫂子一起去。也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春玉今年也才十三,二十五才能放出宫,十二年都要待在这世上最危险的牢笼里,每天都要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一个不小心,命就有可能丢了。 众人皆是一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翌日,顾守庭带着儿子儿媳跟着老二一起进了城,半道上他们遇到张老头带着大儿子和张宝珠。 进了城,两方分开,老二这边到县衙别院找春玉。张老头一行要到绸缎庄挑选嫁衣。 第43章 绸缎庄对面是家茶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高瘦男子,此人是信王府的詹事,姓郭名远达,他奉信王之命,走遍河间府大大小小县城,慕名寻访美女,打算献给皇上以图能够回归封地。这些天他已经招到十数位适龄姑娘。个个都是娇俏可人。心情正好,路经此地,到楼上雅间歇息。 他随意往楼下瞟了一眼,正巧看到张宝珠,顿时惊为天人。 信王此举能否成功在此一举,秉着宁抓错不放过的原则,他立刻让手下将那绝色美女请上来。 没多久,张老头三人就被一个气势骇人的护卫请上茶楼。 张老头忐忑不安,大气都不敢出。倒是张大郎还不忘将妹妹护在身后,抖着声音问,“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强抢民女?” 郭詹事面白无虚,身上自有一股气度,冲着张老头拱手,示意他坐下,“你们误会了。” 郭詹事示意底下人给张大郎两人安排雅间,又吩咐小二,“给他们上些拿手好菜,好生招待着。” 小二欢欢喜喜下了楼。 张老头心里疑惑更甚,他虽然想攀富贵,但也知道女儿身份低微,这个官人年龄四旬,不可能娶他女儿当正室。若是纳她女儿为妾。还不如嫁给顾四郎,好歹他年纪轻轻就是个秀才。将来也是前途无量。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就见郭詹事脸上挂满笑容,轻声细语问,“令爱今年多大了?” 张老头额头冒汗,在旁边护卫的解说下,才明白令爱是闺女的意思,虽然知道这人问得有些失礼,可碍于对方身上的官服以及屋内屋外四名扩卫,他忍着不快,小声答道,“虚岁十七。” 郭詹事笑眯了眼,“成亲了没?” “下个月初八就成亲。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来喝杯喜酒。”张老头心生忐忑,怯怯地道。 郭詹事神色一顿,手中把玩酒杯,看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问,“不知老丈是否知道圣上在选妃?” 张老头心中一跳,这人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负责选秀女的太监吗?可看着他的山羊胡,不太像啊。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抖着手,恭恭敬敬低声回他,“知道。” 郭詹事扣了扣桌面,语带蛊惑,“你闺女容色倾城,若是被圣上看上,当了皇后。你张家将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张老头昏黄的眼珠迸发出灼热的光芒,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起来,舌头都快打结了,“皇……皇后?” 皇后?他女儿长得是好,但是给他十个胆,他也没打过皇后的主意啊。那可是皇后。高高在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后啊。这……这……这怎么可能呢?他们家只是种地的。 郭詹事扶着他坐下,“以你女儿的容貌当然不行。但是由佳慧公主献上,必定能被皇上看中。” 张老头手都抖了,老脸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这……这位官人真会说笑。” 还是不能信,这怎么可能呢。打死他都不信,这人一定是在说大话诓他的,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就由着他糊弄吗? 郭詹事眸中溢出一丝浅浅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到他手上,“老丈,我是信王府的郭詹事,我的话你可以怀疑,但这银票绝对是真的。”慢条斯理吩咐他,“回去后把你女儿的婚事退了。十日后,我安排人送她进京。” 张老头低头一瞧,差点叫出声。五百两?他的手开始拿不稳了。 可是他女儿已经许给了人家,这钱,他不能拿,他狠狠将银子放到桌上,大义凛然道,“我不能要!” 郭詹事端起茶杯,吹了几下,轻轻饮了一口,“为何?” 张老头抓了抓头发,有些为难,“男方是个秀才。” “秀才?”郭詹事嗤笑一声,神色转冷,凉凉道,“自圣上登基七载,全国不下一万五千名秀才。他如何能与圣上相提并论。老丈切不可鼠目寸光啊。” </div> </div> 第45节 张老头心里腹诽,圣上是好,可是也太远了。要是他女儿没选中,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郭詹事没听到他答话,轻声细语道,“老丈家无恒产,也无依仗。万一你儿子得罪了人犯了事,小命可就不保了。” 张老头满头雾水,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三个儿子都乖乖在家种地,能得罪什么人? 出了饭馆,张老头像只老牛吭哧吭哧往前走。 张大郎快走几步追上他,“爹,那是什么人呢?找你什么事啊?” 张老头心烦意乱,听到这话,回头看了眼女儿,眼里全是愧疚,“宝珠啊,爹……” 张宝珠歪着脑袋打量着他,转了转眼珠子,脸色立时煞白,“爹,你该不会是?” 张老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等回家再说吧。” 张宝珠忐忑不安跟在他身后。 张大郎也忧心忡忡。 三人到了家,张老头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族长来找他,他才借口躲了出去。 族长给他倒酒,不待他好言好语劝解,就听张老头将今天在茶楼发生的事说了。 族长喜不自胜,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当真?” 张老头点头,又揉了揉脸,“你说他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族长眸间全是笑意,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他这是威胁你呢。要是你不把亲退了。他就拿你儿子开刀。” 张老头吓得差点将手里的茶杯甩了出去,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你就没听过信王府的名头?”族长将歪倒的茶杯扶正,又给他重新满上。 信王府?当然听过,他偶尔也听那些婆娘们闲聊,说是信王府养了一群刁奴专门欺负老百姓,告到官府里,也没人管。 听说信王贩卖私盐,被皇上扣押留京好几年了,可他犯了那么大的事,皇上都没杀他,可见这人还会再回来。 族长仰头饮了一杯茶,将空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掼,自嘲一笑,“咱们顾家连个童生都没有,若你儿子真的被信王府的人抓进牢里,你能有什么法子把人捞出来?你那好亲家又能有什么法子?” 张老头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地偏了。是啊,如果信王府的人真的有意难为他们一家,他拿什么救回他儿子? 他背着手心事重重到了家。 张宝珠正在房内绣嫁妆,张老头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在门外瞧了几眼,转身回了房。 翌日,天晴气爽,张老头带着重礼到饭馆说要解除婚约。 林云舒让老大去书院将小四叫回来。 “张伯父,为何要解除婚约?”小四心好像被拴了块石头似地直沉下去。 张老头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也是没法子,他不能为了女儿就将全家人的性命置于不顾,“前阵子,我带小女去寺里还愿。那里的住持给你俩合了八字,说是不合,强行结为夫妻,必定不能和睦。我这也是没法子。” 小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要张嘴,凌凌心直口快抢先道,“你该不会攀上高枝?”她转了转眼珠子,“你是不是让她参加选秀了。” 张老头没想到他们竟猜中了实情,心头更是一阵乱麻,“你们也别怪我,我也是没法子。只能怪咱们两家无缘吧。” 林云舒心中一跳,这话说得,谁还能逼他女儿选秀不成? 小四眼眶赤红,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却又很快压下去,他嗫嚅着嘴唇,握住张老头的手,低声哀求着,“张伯父,皇上佳丽三千,你将宝珠送进宫,她……” 不待他说完,林云舒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呢。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哪能说出口,这不是污蔑皇上吗? 张老头心中也是不忍,他耷拉着脑袋,“我也是没法子。” 林云舒看了眼小四,他眼底的难过快要溢满。爱之一字最是难熬。小四对张宝珠用情至深。若是她此时接受对方退婚,这孩子该会怎样难过? 林云舒抿了抿唇,看了张老头一眼,“你让我考虑三天。” 张老头最后看了小四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林云舒拍了拍小四的肩膀。 她前世只交过一个志趣相投的男友。他陪着她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有天逛街的时候,为了救她,他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伤,进了医院,检查出得了白血病。 因为父母双亡,没有的亲人,也没募捐到匹配的骨髓,治疗一年还是离开了。 从那以后,她的心门就关上,再也不曾对人敞开。 “若你不想放弃,那我明天帮你上门问她,是否愿意跟你在一起。”林云舒出了个主意。 对于她而言,皇宫就是华美的牢笼,可对这古代人而言,嫁入皇家,是无上的光荣。不光本人吃穿用度极尽奢华不说,就连全族都跟着一块沾光。 谁知道张宝珠愿不愿意放弃荣华富贵跟小四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呢? 若是对方愿意,就算让她多给张老头一些好处,也没什么不可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四难过。 小四垂下眼帘,静默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一切由母亲做主。” 林云舒拍了下他的肩膀。 晚饭小四待在房里,没有出来吃。 林云舒躺在炕上根本睡不着,她枕着手看向窗外的那轮明月,心中心绪烦杂。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林云舒翻身下床开门,老大急急忙忙闪进屋,小声汇报,“娘,张姑娘来了。” 林云舒心中一惊,这么晚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出门? 虽然有些疑惑,可人已经来了,也不能撵出去。 林云舒让老大将小四叫起来,担心被别人看到再坏了张宝珠的名声,细心嘱咐,“声音小一些,千万别惊动其他人。” 老大应声出去,林云舒直接去了前面。 晚上只有一个值夜伙计守在门口。 张宝珠脸上灰扑扑的,穿着一件宽大的男装,在她瘦小的身躯上颇有几分滑稽。 林云舒带她到雅间,轻声问,“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这姑娘胆子可真大。 张宝珠眼泪沽沽而下,“我晌午听人说我爹来这边退亲。我央求大哥送我过来的。” 林云舒长叹口气,心里又高兴又是悲切,“那你大哥呢?” “我让他在门外等我。”张宝珠擦了眼泪。 林云舒有些闹不明白,“你这是?” 张宝珠滑下条凳跪倒在她面前,“婶子,我不想入宫。我只想过些简单日子。你帮帮我吧。我爹最是爱财,只要给他银子……” 她还没说完,雅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四闯了进来,他满脸惊喜,扶她起来,握住她的手,“宝珠,你来找我了?” 张宝珠涨红着脸,轻轻推开他,‘嗯’了一声。 小四眸光里的星子仿佛要溢出来,僵硬的五官也变得生动活泼,整个人容光焕发,“娘,宝珠愿意嫁给我!” 林云舒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你先跟你大哥回去,我明日再找你爹谈谈。若是真说不通,你俩……”她重重叹了口气。 张宝珠喜极而泣,却不想下一秒,张老头闯进来,一把拽住张宝珠的胳膊,“快跟我走。一个大姑娘家,半夜不睡觉,跑到男方家里,被人知道,你的名声就毁了。” 张宝珠不肯走,“爹,我不想进宫。我都已经定亲了。爹,你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女儿进了宫,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就这么狠?” 看到妹妹这么抗拒,张大郎心中不忍,躬着身子,扯着亲爹的袖子,小心翼翼劝道,“爹,你就让宝珠嫁给顾四郎嘛。皇宫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能进的吗?” 这话不但没劝住张老头,反倒让他更气,腾得站起身,一巴掌甩了过去,“还不是你!你明明知道我们全家就指着你小妹,你还由着她胡闹。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张大郎低下头,脸上被打出五指印也不敢揉一下。 林云舒看了眼他身后的张大郎,苦口婆心劝道,“皇宫内院佳丽三千,宝珠长得貌美,心性却极为纯善,她如何争得过旁人?张大哥,你我两家正式结亲只剩下半月,你骤然悔婚,是何道理?” 张老头气得只跺脚,幸亏他晚上睡不着,想跟女儿谈谈事情始末,好打消她的念头,却不想敲了门人不在。到牲口棚一瞧,连驴车也没了。将家里人都叫起来,发现大儿子也不见了。指定是来了顾家饭馆,他到族长家借了头驴,连夜追过来,他是真没想到他女儿胆子这么大,居然半夜出来找男方。这要是传出去,她名声还要不要。 张老头又气又急,面上已是带了几分怒气,一直盘桓在脑海的话再也憋不住了,“你知道什么。那信王府人逼着我将女儿交上去,我一个平民百姓能跟他们斗吗?” 林云舒脸色一变,信王?他不是在京城吗? 她拧着眉想了半天,难不成皇上选秀女这事是信王一手促成的? 林云舒压下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亲家,皇上选秀也就这几个月。只要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时间过了,再出来。就没事了。” 斗是斗不过的。哪怕拼尽全族的性命,一时半会也无法斗倒一个王爷。 张老头摇头反问,“那时间过了,信王府的人还是打击报复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信王府的奴才有多可恶。我一个小老百姓,我斗不过他们。你别拉我们张家下水。” 林云舒竟是无言以对。是啊,一味躲避不是上策,可这也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张老头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你们把我女儿的庚帖还回来吧。早些退了,你我两家也能睡个安稳觉。” 林云舒抿着唇,递了过去。只是张老头还未接过去,庚帖的另一角就被小四紧紧握住,他捏得死死地,倔强地看着那庚帖。 张老头捏着庚帖一角,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道极大,手都掰出红印子,他还是不松手。 张老头抬头看着他,轻声道,“顾四郎,我知道对不住你。但是我也是没法子。自古民不与官斗,你的肩膀还是太柔弱了,护不住宝珠。你别怪我。” 小四眼角溢出一丝泪花,嘴角还勾出一丝苦笑,他执拗地看着那庚帖就是不肯放手。 张宝珠缓缓上前,看着他,出水芙蓉一般的面颊满是悲凉,“四郎。” 她的声音犹如黄鹂般动听,曾经无数次闯进他的梦,搅得他心神乱颤,他下意识松开手。 张老头认认真真瞧了几眼,将庚帖揣回怀里。 张宝珠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嫁进顾家的情景,他读书写字,她帮着研磨,生两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幸福又快乐的生活,可是一切都被这场选秀毁了,她有千言万言,最终也只能汇成三个字“对不起。” 小四平稳了下自己的呼吸,缓缓抬头,那双眼里含着泪,有许多个水珠组成,每一颗都是她的身影。 明明郎有情妾有意,可上天却不眷顾他们。 林云舒侧头打量张宝珠,这样貌美的姑娘就算她是个女的,天天瞧着也觉得赏心悦目。只是造化弄人啊。 林云舒上前抚了抚她的发丝,握住她的手,“是我们顾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么好的姑娘。” 张宝珠也知晓他们的婚事没有余地。他们都是家的人,不可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低头那一刹那跌落下来,她握紧林云舒的手,泪眼朦胧,“婶子,是我没福气。下辈子,我再给你当儿媳吧。” 说着她就要给林云舒磕头。 林云舒急忙扶她起来,“使不得。”她叹了口气,“若你真的入了宫,要记住一句话,宫里任何人都不能相信。若是能怀上龙胎,你一定要小心保胎。千万别让人钻了空子。”顿了顿又道,“若你没被选上,婶子还认这门亲。” 张宝珠眼泪落下来,重重点头,“谢谢婶子。” </div> </div> 第46节 严春娘和凌凌也有些难过。 这样美的姑娘性子也好,可是为什么要入宫呢? 张宝珠握住两人的手,视线落到凌凌身上,轻声道,“真羡慕你。能那么快活。” 凌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句嘱咐,“你要好好保重。” 林云舒送她出门,小四立在旁边,目光相对,张宝珠刚刚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宝珠”小四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他恋恋不舍地盯着张宝珠,她光滑的额头,浓密的睫羽,秀美的鼻梁,形状完美的小嘴,纤巧的下巴,以及那双柔嫩娇小的双手。因为方才哭过,她的杏花眼已是绯红,浅红色顺着眼睑层层晕染,像两瓣开在冬天的桃花,她的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秀美绝伦,胜过世间最美最好的风景。 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他心底,时不时进入他梦里,让他又幸福又满足。 张宝珠瞧见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惊喜,但紧接着又像火苗一样瞬间熄灭,她神色黯淡握紧手中的帕子,闭了闭眼,轻声道,“你要好好保重。” 说完,她侧身疾步往前走,紧紧拽着自己的帕子,舌尖反复滚动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 小四倚在门旁,双手紧紧握成拳,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待那人上了驴车,他两行热泪流淌而下,拔腿追了几步,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像失去伴侣的兽王发出悲鸣的咆哮声,“宝珠!宝珠!宝珠!” 那青色颀长的背影在漆黑的夜幕中缓缓倒下。 “小四!”林云舒扶住他。 第44章 第二日,张老头将之前收的聘礼聘银如数退回。 没多久,顾家族里全都知道这个消息。 族长想去张家算账,被林云舒拦住了。 张老头是有一点私心,但那些都是小算盘。这次的根节不在他身上。两家都是被权力操控的可怜人。 族长听后,沉默良久,背着手走了。 退婚一事对小四打击很大,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林云舒看着他这副样子十分心疼,却也是毫无办法,只能让严春娘给他多准备宵夜。 又过了两个月,小四接到陈继昌寄来的信,张宝珠已经进了宫。 小四得知这个消息,直接病倒在床,整日茶饭不思。 林云舒给他把脉,猜到他是思虑过重,她曾经也经历过这种痛苦,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有多难受。 她搂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难过就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的。” 小四将被子盖住自己,双手紧紧揪住被子的一角,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中带着几分沉痛,“娘,我很伤心,我很难过,我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他泄愤似的锤着床,用了极大的力,手指都流血了,林云舒瞧着心疼,却没有开口阻止。 初恋,尤其是以悲剧收场的初恋,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用尽心力喜欢一个人,并为之欣喜,为之若狂,失去后也难以忘怀。 让他发泄出来,总好过一直窝在心里。 她望着窗外,想到了前世。那也是个秋天,梧桐叶枯黄,随风飘荡,在一间病床前,她送走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紧闭着双眸,再也不会逗她开心,也不会时常叮嘱她按时吃饭。 他走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神来,她麻木如机器一般活着。有天夜里,值夜班回家,在小区里被人尾随,见她孤身一人住,起了色心。争执中,她意外将人捅死。却不想被另一个掩藏在暗中的歹徒打中头部,一命呜呼。 死的时候,她很不甘心,她还有大好的年华没有享受,她还有一只可爱的狗狗要养,她还有父母和男友留给她大把的钱财没有挥霍。她舍不得太多。 如果给她选择,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生活。不会为了省事,就住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治安太差,人员冗杂。 可惜她穿越到了古代,值得幸运的是她有了四个孝顺儿子。他们每一个都很孝顺很懂事。 原身除了年龄大一点,容貌跟她别无二致。她甚至猜想这就是她的前世。 所以她接受这四个儿子一点也不勉强。她甚至喜欢上热热闹闹的生活。 她想要大家日子过得好一点。以为有了秀才功名在西风县这个小地方足矣,却想不到,远远不够。 权力可真好啊,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主动送给你这世上最美好的人或物。 张宝珠的离去,林云舒开始反思自己,如果她不是觉得考中秀才就可以高枕无忧,一心督促小四勤奋苦读,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了? 她将内心深处的懊悔往下压,深深吸一口气,握住小四的手,给他擦药,斟酌再三,开了口,“你爹去的时候,你大哥才十一,你才三岁。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随你爹去了。可是我不能啊,你们还这样小,若是我离开了,你们怎么办?所以我咬着牙挺过来了。你现在难过,因为你喜欢宝珠,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并不都是尽如人意的。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我们怎么求都求不来的。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向前看。你以后还会喜欢另一个姑娘。你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你会体会这世上的酸甜苦辣。而后越发珍惜现有的生活。可是到了那时,又有人来抢,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守住他们吗?” 小四猛然抬头,他肿胀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已经被血丝蔓延,他眼底全是狰狞,他握着拳头,紧绷着一张脸,“娘,你说得对。如果我是个举人,信王府的人不敢这么放肆。”他爬起来,将身上乱糟糟的衣服整理好,坐到书桌前,开始看书。 他的手刚抹了药,火辣辣的疼,可他却毫无知觉。 林云舒目的已经达到。与其让他伤心乃至颓废,倒不如让他忙碌起来,暂时忘记这痛苦。 等日子久了,看过这个大千世界,结婚生子,身上担的责任大了,喜欢的东西多了,他就会慢慢忘记这份感情。 说起来小四跟张宝珠私下里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两人互相喜欢不假,但要说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又不太可能。 两人都是谨慎有孝心的孩子,他们会为别人考虑,不会为了爱情就置他人于不顾。 也许可惜,可这世上幸福美满的婚姻本就极少。拥有,固然很好,没有,也不用执着。 这是死过一次的她悟出来的道理。 回了房,林云舒铺纸磨墨。以前她不愿意欠太大的人情,为了小四能早日考上举人,她求人又何妨。 第二日,林云舒将写好的信交给老大,让他请人捎去青州交给何知远。 老大也没问信中写得是什么,领命而去。 又过了一个月,张家那边发生一件大喜事。 张宝珠从五千位美女中脱颖而出,被皇上一眼瞧中,封为皇后,张老头被圣上封为太康伯,举家搬往京城。 而进献有功的信王因献美有功被皇上酌情放回封地。 陈继昌寄来的信中写道,皇后向皇上进言,不可因她,就将信王的税银收回。皇上允。 小四看完信件,眸间全是担忧,“她这样跟信王公然打擂台,会不会遭到报复?” 林云舒心中佩服这孩子想得周到,“她现在是皇后,张家好歹也是外戚,又搬到京城,信王有那么多人盯着,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京城动张家。”她视线移到窗外,“可惜剩下的族人就不一定了。” 林云舒原以为信王会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断陷害张家族人报复张宝珠的“忘恩负义”,万万没想到他们手段远比她想得要残暴。 腊月初,一伙强盗闯进张家村,见人就屠,听说那族长当场毙命,重伤者也有数十位。 西风县没有山,虽然东面靠着海,但是都被城墙围着,也不存在水匪。这些强盗只能是信王府的人。 老大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阵后怕。 小四也是久久不语。 方县令带人查了许久,也未曾找到蛛丝马迹。或者说他就算知道,他一个小小县令也不敢跟信王府的人对上。 腊月初十,何知远回了信。 林云舒打算在青州再开一家分店,让老二到那边考察。 小四也想跟去,林云舒允了。 两人一路到了青州。 何知远亲自招待他们,何知远将米秀才让他稍的银票交给老二,“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加上去年给的五百两,还差一千两。先生说要买铺面,我帮着打听了,你跟牙人去看看吧。” 老二接过银子,跟牙人去外面看铺面。 何知远带小四到他书房,“我明儿要去府城,不如你跟我一块去吧。我特点请知府指点你。你也知道崔知府出身清河崔家,那可是世代书香。比我懂得要多。你若能得他指点,对你大有裨益。” 小四向他拱手道谢,“多谢师兄。” 何知远拍着他的背,重重点头,“先生为了你真是煞费苦心啊。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要早点打起精神。” 小四这才明白是他娘拜托何知远帮忙。下级向上级提要求,那可是欠了个大大的人情。小四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心中很是感动。 翌日一早,何知远带着十几个衙役一同出发去府城。 青州离府城不远两日过程,居然要带这么多人,小四忍不住好奇起来,“师兄,为何要带那么多人?” 何知远蹙紧眉头,眸光深远,“我听说府城边上常有山匪出没。有点不放心,所以让衙役们跟着。” 小四心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官府为何不出面剿匪呢?” 何知远失色摇头,“竟说傻话。咱们河间府只有驻守边疆的将士,府衙哪来的兵。只靠那些衙役,如何能够?” 小四心中叹息,月国重文轻武,倒是滋生了许多山匪。 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山匪,一行人都大松一口气。 到了知府衙门,何知远不是头一回来了,守门的衙役都认识他,由衙役领路。 崔知府正在书房跟几位下属谈事情,瞧见他过来,笑着请他入座,“正巧说到你,你就来了,快跟我们说说……” 一扭头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个少年。 何知远给他介绍,“这是下官的师弟,姓顾名永季。” 崔知府之前就已收到何同知的信,知他有意培养人才,也答应帮忙看看文章,他将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沉吟片刻,捋了捋胡子微微颔首,“文章带来了吗?” 小四将自己的文章奉上,崔知府接过来,“好,我稍会再看,我们还有事情要商谈,你先到外面等候。” 小四点头称是。崔府的小厮带他到外面凉亭歇着。这湖呈不规则的四边形,每条边上各建了一座八角小亭,用于欣赏这湖光美景。 这亭子位于人工湖边上,四周栽着垂柳,叶子已经凋落,只剩下赤条条的柳枝随风飘荡,湖面没有结冰,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绿得像一块上好的碧玉。 此情此景竟有一种吟诗的冲动,他随口吟了几句先人诗句,正待自己写一首,在脑子里斟酌字句,无意间一瞄,竟瞧见旁边那个亭子坐着一个身穿浅绿衣裳的姑娘,她此时正仰着脖子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半边身子却悬在椅子上,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正这么想着,那姑娘噗通一声,头朝下跌入水中。 两人都下了一跳。 “快找棍子救人。”小四率先反应过来,推了小厮一把。 小厮得了提醒,手当喇叭冲着四周喊人过来。 湖边有一侧种了竹子,两人好容易才折断一根。两人跑到凉亭,将竹竿往水里伸,可那姑娘越漂越远,身体控制不住往下沉,已经只能看到一点衣角了。 “这该怎么办?我不会水啊。”小厮慌得六神无主。 小厮看着跑过来的同伴们,指着水里,“你们谁会水的,快点下去救人!” 这些下人面色苍白,你推我搡,就是没一个敢下水。 眼见那姑娘渐渐往下沉,小四狠狠心一咬牙,撂起袍子一脚,纵身跳了下去。 </div> </div> 第47节 没多久,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在书房谈事的崔大人和下属们也给惊动了。 “这是谁啊?” 话音刚落,有个丫鬟急切喊道,“啊,是大小姐。快救大小姐啊。” 小四将人拖上岸,抱着胳膊蜷缩,冻得牙齿乱磕,身子直打颤。 何知远忙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师弟,你怎么样?” 崔大人立刻让管家将小四带到客房,“快点给他请大夫。” 何知远担心小四落了病根,忙跟了上去。 后院里,崔夫人听说女儿落了水,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往这边来了。 崔大人待她走近,沉着脸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囡囡身边的丫鬟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主子掉入湖中。” 绿翠几个丫鬟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崔夫人忧心女儿,也顾不上训话,让自己身边的丫鬟们扶着女儿到她闺房躺着,一叠声请大夫。 崔府就有府医,没多会儿,就提着药箱来了。 府医诊完脉后,给开了方子,“大小姐这是救得吉时才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天冷,少不得要受些寒。吃上几副药,应该就能好了。” 崔夫人让人去抓药,强自镇定,坐到床边给女儿擦她额上不断冒出的虚汗。 崔宛毓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人换了,但她到底在湖里待过,冻得嘴唇发青,至今还没醒来。 “囡囡,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竟会做出这等傻事。”崔夫人又气又急,不停拍打女儿的手,眼泪流个不停。 崔大人让丫鬟婆子全都退下去,瞧着女儿还没醒来,急得在房内转圈圈,“都是你惯得。一个姑娘家学人家喝酒。竟还被个男人抱了,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夫人心里也自责着。听到这话猛然回神,眼睛盯着他看,“什么?救囡囡的是男人?” “可不是嘛。”崔大人气得咬牙切齿,又一阵后怕,“何同知的师弟跟着一块来府中拜访,刚巧救了囡囡。许多人都瞧见了。” 要不是有顾永季相救,女儿都没命了。崔知府一方面感激他,一方面又怪他坏了女儿的名节。这感激也因此大打折扣。 崔夫人震惊过后,捏着帕子颤声问,“夫君?”该不会是要将她的囡囡许给他吧? 已经过了半辈子,崔大人哪里不知她的心思,拂了拂袖子,叹了口气,“我已经下令让丫鬟小厮闭嘴了,但是那么多人瞧见,未必瞒得住啊。” 被一个男人抱过哪还有名节?而且还被那么多外人瞧见,囡囡该怎么办?崔夫人心里又气又急,忍住酸涩问,“那人是什么身份?” 崔大人更气,看了床上女儿一眼,低声道,“只是个秀才。” 秀才?崔夫人差点叫住声,一个小小秀才就想娶她女儿,这叫她如何能够答应,她连连摇头,“不行!太低了。你二弟家的庶女都能配个举子,囡囡可是我们的嫡长女啊。” 崔大人心里越发烦躁,似有巨浪翻滚,脸色铁青,“哪家的嫡长女会独自喝醉,跌落湖中?” 眼见着两人吵起来,躺在床上的崔宛毓浑身上下绵软无力,胸闷难当,脑子昏昏胀胀,听到父母争吵,头像是要炸开,难受非常,“爹?娘?” 她娇美白皙的面庞经过冰冷湖水的刺激愈发显得苍白,那眼眶却是极红且肿,稍微睁大一点就刺痛得厉害,只能睁开一点点,她可怜兮兮地趴在床边,抚着胸口嚷道,“娘,我好难受。” 说着,她半边身子探出床头,吐到痰盂里,又狠快跌回被里。 又酸又臭,崔夫人喊了丫鬟进来将痰盂倒掉。 异味没了,崔夫人才注意到女儿再次睡了过去,她下意识摸向女儿额头,滚烫无比,“这是发热了?快点端温水过来。” 外间的丫鬟一直恭恭敬敬在外间候着,听到里面主子喊,立刻小跑进来。 崔大人再生气,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责怪女儿,重重叹了口气,出了屋子。 第45章 崔大人一路到了客房,何知远和两个小厮正在照顾小四。 他的身体到底比姑娘家硬朗,此时正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听何知远分析利弊。 崔大人走到门口,小四急切辩解的声音传来,“师兄,我真不知道那是崔小姐,我还以为是哪个丫鬟。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我就是个秀才,如何高攀得起知府家的千金。这万万不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到最后,猛咳好几声。 小四一开始救人有过犹豫的。但是想想,就算真救了也没事,他不想娶,难不成崔府还能为个丫鬟强逼他吗? 可他是真没想到,他竟救了个小姐。 崔大人走进去,何知远站起来作揖。小四止住咳,在床上冲崔大人拱了拱手。 崔大人仔细瞧了他几眼,除了身体虚一点,倒没什么大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此次贤侄能施以援手救我女儿性命,崔某不胜感激。” “崔大人严重了。我……”小四朝何知远使眼色。师兄,你倒是帮我说几句好话啊。我可不想娶什么崔小姐。齐大非偶啊。 何知远默默叹了口气,才试探道,“崔大人,我师弟只是救人心切,绝对不是故意为之。” 崔大人深深看了小四一眼,就在小四头皮发麻,冷汗涔涔之时,崔大人浅浅一笑,“那你多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下人。” 小四刚想再说,却又不好将事情挑明,有些愁苦。 崔大人背手离去,何知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小四让两位小厮出去,小声问,“师兄,崔大人相信我吗?” 何知远饶有深意地看着小四,淡声道,“相不相信不重要,若是非让你娶,你推得掉吗?” 小四眼睛瞪圆,心里一百个不愿。他思忖着,“我……我和她门不当户不对。而且我从来没想过要攀高枝。” “你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机缘巧合却不得不娶,这也许就是天意。”何知远声音微凉,像是冰天雪地的一阵冷风,冻得小四又打了个喷嚏。 “我……”小四倒在床上,吸着鼻子,眼眶红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何知远叹气。 “我只是想救人,怎么还把自己搭上了呢?”小四有些憋屈。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忙补充,“我只是个秀才,连举人功名都没有。她嫁给我,绝对是低低低嫁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低,倒是真替对方委屈上了。 何知远也不知该如何劝,小声问他,“你心里还在想着张宝珠?” 小四身体僵了僵,嘴唇动了动,头低了下去。 何知远不想戳他心窝,用一种恨铁不成纲的语气骂道,“顾永季啊顾永季,你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小四见他声音严厉,缓缓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连个女人也不如?”何知远骂道,“张宝珠当了皇后,敢跟信王叫板,而你呢?整天只知道自怨自艾。你跟她已经没有可能了。为何不娶个对自己有利的娘子?以你现在的水平,你这辈子就止步于秀才了。” 小四彻底惊呆了,拧着眉,抓着被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为何?” 他院试和府试的明次都在二十几。也不算很低了。他只要努力几年,未必不能中举。怎么照师兄的意思,他这辈子都没了指望呢? 何知远原本不想说,担心伤了他的颜面,眼见着他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他有些气急败坏,忍不住将实话一股脑全说了,“师弟,你只待在河间府这一亩三分地。你从来没去外面走过。你更不知道月国现在的情况。从上至下,哪一个不在想尽办法曲意媚上。皇上喜爱诗词歌赋,尤爱辞藻华丽的锦绣文章。而你呢?这方面你最不擅长。乡试由上面指派下来的官员出题。知道皇上喜好。你写的文章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眼。”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上面的人看中的是那些无病呻吟的“绝世好文”。反倒是他这样踏实讨论实政的文章没什么人看。真真是讽刺。 小四张了张嘴,“皇上的诗词,我也读过不少。可是那些只是风花雪月,跟治国无关。” 何知远看了眼外面,让他带来的下人守在门口,关上门凑到他耳边,小声反问,“谁跟你说皇帝就一定是明君呢?”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小四听了胆战心惊,猛然瞪大眼睛。 他十一年受的教育都是为皇尽忠。他也一直为此努力着。可是师兄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十一年所学冻得全身冰凉。 何知远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跟他分析情况,“月国已至六朝,立国已达百年。历代君主骄奢淫逸,百姓苦不堪言,朝内大臣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内斗激烈,外面金国在边境虎视眈眈,辽国也蠢蠢欲动。却又碰上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皇帝,偏偏没有人敢跟皇上说,也不敢说。” 小四握紧拳头,心脏猛跳,心头升起一个念头,若真有一天战争来临,他们一家岂不是性命不保? 而他此时竟自怨自艾,为了自己这点小情小爱以泪洗面,当真糊涂。 何知远默默叹气,“朝中稍为正直一点的能臣都已被三党打压,就连崔大人这样的肱骨之臣都贬到这偏远地区。月国大厦即将倾覆,你说情况危不危急?” 小四只从陈继昌信中窥得朝中之事,多半都是三党争斗的丑事。却不知月国已到了如此地步。她跪倒在床上,冲着何知远深深作了个揖,“师兄,我明白了。晚些时候,你帮我试探崔知府,若他愿意,我自当告之家母,携带重礼上门提亲。” 何知远拍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你是个正直的人,我们月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小四有些不好意思,对国内的局势却是从未有过的开朗。 无论崔大人怎么费心隐瞒,此事还是传扬出去。 崔大人背着手,找到崔夫人,商量此事。 崔夫人到底有些不愿,试探道,“这事囡囡不同意又该如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同意也得同意,要不是她自己不自重,何至于会落到如此地步?”崔大人目光冰冷,“你快点跟她说。要么嫁给顾四郎要么到尼姑庵当姑子去,她二选一。” 这是不容商量了。崔夫人捏着帕子,心里不由得一阵愁苦。 她晚上问过囡囡,才知道她已经从丫鬟口中得知李明彦尚公主,所以才会躲着人跑到湖边饮酒。 若是她一早就告诉囡囡此事,囡囡是不是就不会碰到顾四郎了?只是这么一想,又猛然回过神来。要不是顾四郎,囡囡恐怕连命都没了。 这么一想,崔夫人心情似乎又不那么难受了,撑着身子到女儿房中。 果不其然,没多久,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崔夫人冷硬的声音传来,“你不嫁也得嫁。” 嬷嬷跟在身后,两人回了正院。 崔夫人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嬷嬷端茶过来,“夫人,小姐会想明白的。” “也是我太娇惯她了。”崔夫人已然没有之前的疲态,声音变得冷硬,“我全部心思都用来对付那老货跟贱人,却忽视了我的囡囡。将她养得这样软弱。何尝不是我之过。” “夫人,低嫁有低嫁的好,量那顾家小门小户也不敢为难咱们小姐。”嬷嬷宽慰道。 这话倒是!吃够了婆母的苦,崔夫人自然知晓内中心酸,原想着将女儿嫁到妹妹家,亲姨母怎么也不会为难外甥女。却没想到妹妹才走没几年,李家娶了新妇,眨眼就变了脸。 崔夫人心里何尝不难过,可再难过日子不也得过下去?再说女儿低嫁,除了夫君身份低了点,也没旁的不好,她脸色好看了些,“你吩咐翠绿注意些,可别让她做傻事。” “是,夫人。” 嬷嬷恭恭敬敬应了。 另一边,何知远间接打听到崔知府的心意,小四便写了信,让何知远帮忙送去驿馆。 “你这边主动提亲,也是全了两家脸面。”何知远笑着拍拍他肩膀,“其实往好了想,你娶了她,不仅有丰厚嫁妆,还能得崔大人指点。考中举人指日可待。” 小四当然知道娶崔大人嫡长女好处极多,可他三个月前才与人退亲。还没把张宝珠完全忘记,转眼就跟别人定亲,心里有些接受不能,而且…… 小四心中有些彷徨,“对方心里也未必乐意。” 他也想三个哥哥那样,娶到合心意的姑娘。如果对方心里有人,那未必愿意跟他。 何知远就算跟崔知府是一个阵营的,也不好打听人家闺女的私隐,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心里真的有人,只要你以后待她好,一样可以过得和和美美。” </div> </div> 第48节 小四张了张嘴,有些不认同,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反驳呢。他又不能问女方心里到底有没有人。 何知远岔开问题,说起一件喜事,“我瞧你已经大好了,崔大人让你到他书房,说要指点你文章。” 虽说这事一开始就答应好的,可小四总觉得有些别扭,他压下心中那股讶异,温声点头,“好,待我换完衣服就去。” 小四到了书房,崔大人正在扶案写东西。 小四原以为他在忙公务,便站在门口等。一刻钟后,他才写完,头也不抬问,“平安,去看看顾永季可来了?” 长随平安还未回答,小四拱手道,“大人,学生刚到。” 崔大人刚刚就注意到门口有个人,原先以为是平安,所以也没在意,这会才发现是他,忙请他进来,笑容可掬,“你这孩子也真是实诚。来了就吱一声呀。倒叫老夫怠慢了。” 他的态度远比第一次来得要亲近。小四有些受宠若惊,拱手道,“大人公务在身,学生等等也无妨。” 崔大人捋了捋胡子,请他过来,将刚刚写的东西递给他,“这不是什么公务,我刚刚在给你文章做批注。” 小四看着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语,微微有些惊讶。 他呈上来的文章不仅仅包括策论还有平时做的诗。 如果他的策论能得甲等,那他的诗词只能算是勉强过得去。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策论改动倒是不大。偶尔有些地方不太好,崔大人在旁边做了批注。 倒是这诗,一个字眼,崔大人都帮抠,点明由别的字来替代会更好,并阐明原因以及字的出处。 这份认真远不是普通学子前来求指点能做到的。 他这是拿自己当未来女婿,所以才会如此用心,小四捧着这册子,心里沉甸甸的,好似重如万斤,他眼眶湿热,死死抿了抿唇,冲着崔大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指点。” 崔大人扶他起来,“你要想考中举人,其实倒也简单。皇上喜欢诗词。我给你选几种,你每样都做一首,我帮你改改,到时候你加到开头或是结尾。一样能够出彩。” 小四眨巴着眼睛,还能这样?不过他都这么说了,那定然是真的。 崔大人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你的心意,我已从何同知那边知晓。以后你就是我的晚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必知无不言。” 他三岁就没了父亲,不记得父亲的音容笑貌,也未曾得过他的一言半语。 跟张宝珠定亲,张老头虽是岳丈,看着他只有恭维,并不拿他当晚辈看待。 除了他娘,他还没得哪位长辈如此照顾。小四一颗心像是被温水里泡过,终是只化为一句,“多谢大人。” 崔大人笑了笑,又问起他的身体如何,小四毕恭毕敬回答,“都已好了。” 崔大人有些讶异,“到底是年轻,身体就是康健。只歇了几日就好了。我那女儿却是个娇贵身子,整日缠绵病榻,至今未能下床。” 小四有些脸热,不知该如何回答。 崔大人瞧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越发满意。 夜色越来越浓了,府衙各处的灯笼被依次点亮,整个崔府笼罩在红色的光芒中。 崔夫人等得有些焦急,听到外头丫鬟们请安的声音,忙迎上来,“怎么样?他人品如何?” 崔大人进了里间换下外衣,“倒是个难得的实诚人。怪不得何同知对他赞赏有加。” “他跟何同知是什么关系?”崔夫人又问。 “何同知拜他母亲为师,学习那素描之法,两人也算是同门师兄弟。说起来,我能保举何知远当同知,还多亏了这素描呢。”崔大人换完衣服,到耳房洗漱。 出来后,崔夫人迎上来,“还有呢?他母亲好相处吗?” “何同知倒是对她尊敬有加,说她与寻常妇人不同,眼界宽,为人和蔼,性情嘛,也颇为洒脱。”崔大人又道,“而且我听他说,她还是出自衡阳林氏。” 崔夫人大惊,“这怎么可能?衡阳林氏跟崔家也算是世家大族,就算是庶女也断没有嫁到这偏僻之地。” “衡阳林氏与我清河崔家都是书香传家。”接着,他将顾林两家世代为婚的约定说了一遍。 崔夫人惊叹连连,又双手合十,“我家囡囡也算是嫁到好人家了。” 崔大人点头,虽然不得不将女儿许给他,可对方家境和睦,也是意外之喜了。 崔夫人见他心情好,“你说李家悔婚,有没有可能是他那继母作的梗?他那继母可是太后的孙侄女。” 崔大人回头瞥了她一眼,声音冷得很,“你就别想那李明彦了。他跟他那爹都不是什么好人。”提起这事,他就来气。要不是李明彦悔婚,他女儿怎会醉酒坠湖? “是不是王家做的,我不管也管不着。我只知道你那外甥当着那么多新科进士的面,说自己没有婚约,这还不够吗?” 提起这事,崔夫人不言语了。 崔大人一通火发完,又嘱咐她,“你给我好好教囡囡。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让她认命吧,不要整日吟诗作对。你教她管家。若是顾永季考中进士,她少不得要理事。” 崔夫人面露惊喜,“老爷是说他也能考中进士?” “他与诗词一道没什么天赋。策论倒是极为擅长。只要我以后多加指点,未必不可。”崔大人捋了捋胡子。皇上看中诗词,他看中策论,这顾永季年纪虽小,可从他文章就可以看出,他也是言之有物的,不似旁人都是假大空,倒是合他心意。 崔夫人帕子都快捏皱了,眼底全是欢喜。如果叫囡囡知道他也是个有才的,会不会就不再抗拒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的基调已经定了。 我写文从来不强调双c,双洁。 如果以前喜欢过一个人就不能嫁人。那不是比古代还要严格吗?古代好歹还有寡妇再嫁呢。 小四也喜欢过人,她也喜欢过。从情感上来讲,两人是平等的。人总要成长。就是现代,也没几个人的初恋能走到最后的。 我写文重逻辑,不写无脑爽文。想要弃文不用特地说,我玻璃心受不住。谢谢大家的支持。 ps:事业线,马上就到啦。 第46章 一夜的北风呼啸而过,翌日,风和日丽,天晴气爽。 崔夫人处理完府里的事情,到女儿房里看望女儿。 崔宛毓躺在床上,翠绿端药过来给她喝,被她一把推开,“我不喝。” 崔夫人端过药碗,让丫鬟婆子们都退下。 “你别再任性了。你爹给你许的这家人不错。听你爹说中进士都行。”崔夫人以为女儿担心她未来的夫婿身份低微,将昨晚老爷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崔宛毓躺下来,蹬着被子,气得不行,“娘,你怎么这么庸俗。我跟他定亲,跟他中进士有关系吗?我都不认识他。” 崔夫人将药碗搁到旁边的矮几上,神色微冷,“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做主。你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关系?” 崔宛毓揉了揉酸痛的额头,小脸惨兮兮地,“表哥成亲已经有半年了。你们却一直不告诉我。前阵子我偷偷使人写信给他,问他何时回来。被那赵丹淑接到,写信过来将我羞辱一通,说我不知礼义廉耻勾搭有妇之夫,我半辈子的脸面都没了。你叫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崔夫人原以为是哪个丫鬟不小心说漏嘴才叫女儿知晓。这几天事情太多,她也没来得及审是谁,现在得知是佳慧公主干的好事,她也来了气。 明明府里看得那么严都能叫女儿钻了空子,怪道女儿前几天一直在叫庄子上的小丫鬟进府陪着玩,原来打的是让对方送信的主意。 崔夫人一方面欣慰女儿聪慧,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胆子太大,坐下来劝道,“爹娘也是为你好。别人都在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你要是闹出乱子,咱们崔家的名声可就毁了。你信里没写什么落人话柄的话吧?” 崔宛毓摇头,面上羞恼,“娘,你把女儿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问他为何一直不回来?在哪当官,没有污了崔家名声。” 崔夫人这才放了心,“那就好。咱们跟李家也是亲戚,你写信虽然不和礼仪,但你们是表兄妹。解释几句也就过去了。那佳慧公主自己做贼心虚,别人只会说她飞扬跋扈。” 瞧见女儿还怄气,她到底不忍心再责备,“你也别怨你爹。谁让你自己不争气呢。” 这些日子,崔宛毓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懊悔,早知道她会不小心掉进湖里,她就该躲在房里喝酒。 想到翠绿偷听到两人说话,那人也不愿意娶自己,她心里更是委屈。原想找上门问他为何不愿娶她,可想到他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冒然找上门又很失礼,再说就算知道又如何,她已经没有了退路,思虑几日又退缩了。 “女儿想多留几年在家,晚点出嫁。”崔宛毓扯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崔夫人点头答应。 林云舒接到小四来信之前,正在跟老三商量他跟柳月晨结婚事谊。 老三正在罗列将要采买的结婚物品。一一报与亲娘听,就在此时老大将小四的信报上来。 林云舒接过一瞧,整个人如遭雷击。 信中小四说自己无意中救了崔知府家的嫡小姐一命,害了她的清白,请母亲带媒人过来提亲。 娶崔小姐?那岂不是攀高枝?小四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很快就自己打消了。小四为人正直,胸怀坦荡。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辱人清白的事情。 难不成小四成了宅斗牺牲品?以前她大学时,舍友看的那些宅斗中,不是常有这种桥段吗?庶女重生设计嫡女落入水中,引外男去救。那个外男的身份要么低微要么人品堪忧。 老三见母亲接到小四稍过来的信就一直木呆呆地,根本不知道此时她正脑补一场宅斗大戏。 以为小四出了什么事情,忙将母亲手中的信抽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瞧了一遍,老大被他情绪感染,凑了过去。 这一瞧不要紧,两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四弟这是走大运了?”老三原以为自己就够走运的,能娶落魄千金小姐为妻。可小四只是一个秀才郎居然能攀上现任知府家的嫡长女。 老大还是有些想不通,不确定问,“娘,小四信里写的这个崔小姐是之前来咱们店里住过的那个崔小姐吗?” 林云舒还未回答,老三迫不及待点头,“当然是她。你瞧瞧上面写的不就是崔知府吗?” 老大那是相当激动,知府千金家的闺女啊?那小四以后岂不是有个好岳丈当靠山了?他搓着手,一脸兴奋,“娘,咱们是不是要请官媒啊?” 小四是秀才,对方是官家小姐。请官媒才显得自家诚意足。 林云舒很是头疼。诚然这门亲是他们顾家占尽便宜。可她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她喜欢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上走。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四居然要当崔知府的东床快婿。 而且那崔小姐不是心悦她表哥吗?小四要是知道这事,心里会不会有疙瘩?还有那崔小姐愿意嫁给小四吗?这些全都是事儿。 林云舒压下心头的不安,开了匣子给了老大五百两银子,吩咐两个儿子,“明儿老大去请官媒,然后让她带你们彩买提亲物品,东西捡贵重的买,最好是低调的奢华。不要太着眼,但又显得有内涵的那种。” 不能太俗气还得要体面。 老大乐不可吱,“娘,你放心,我和三弟会办妥的。” 老三也觉得这门婚事结的好。他走了这么多年的镖,跟不少官府打过交道,知道考功名有多么不容易。没有好先生,想考上科举比那些世家子弟困难多了。就说那陈继昌,要不是有黄员外花重金在京城给他找关系进了一家好的书院读书,他根本不可能考中进士。 现在小四机缘巧合就能有个好岳丈,这是多好的机会。 崔家是大户人家,定亲要走六礼。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亲迎。 这纳采就是男家家长请媒人向物色好的女家提亲。需将大约达三十种有象征吉祥意义的礼物送给女家。 因门弟悬殊太大,林云舒担心崔家小姐嫁给小四会觉得委屈,所以这三十样礼物个个都是精品。 林云舒带着官媒和老大老三两个儿子一路往东北方向走。 他们先绕道去一趟青州。 </div> </div> 第49节 怎么说女方也是大户人家,他们得找有身份的人保媒才行。 林云舒只认得两个人身份高贵的官太太。一是李瑾萱,另一个是米秀才媳妇。 论交情,她自然跟李瑾萱更熟,所以第一个想的就是找她帮忙。 六日后,一行人到了青州,刚进城迎面碰上守在城门口的小四。 原先还书生意气的他此时却是蔫蔫的。 瞧见他们,他立时两眼放光迎上来,“娘,大哥,三哥,你们来了。” 林云舒瞧着他瘦弱的身板,轻轻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小四挠头傻笑,“我有好好吃的。就是最近反胃,吃不下去东西。” 林云舒笑笑,“你这婚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信上写得不清不楚的。” “娘,我给你添麻烦了。”小四认错态度很好,紧抿着唇,又有些委屈,“我在崔府看到有个姑娘醉酒掉进湖里。我原以为是个丫鬟就救了,可谁知她竟是崔家小姐。” 后面几个字,他明显是压低声音说的。想来也是怕影响对方名声。 林云舒牵着他的手,就近找了家饭馆,要了间包厢,让小二上了几样招牌菜。 这就是说毁了人家清白,不得不负责。林云舒也打消去问问崔小姐的念头了。清白都没了。她心仪的对象也已经成亲。她应该也死心了吧? 想通后,林云舒趁着上菜前的功夫宽慰他,“婚事从来都是讲究缘份的。你喜欢张宝珠,可是你跟她有缘无份。你刚巧救了崔小姐,你俩虽没情,但却是命定姻缘。月老早就定好的。既然事情已经定下,你就好好对待这门亲事,不要彷徨。等她进门,你善待她,一样能过和和美美的日子。” 她的话平平和和,听起来好像挺没志气,让他认命。但却给人一种信服的力量。 事情已经到了地步,唯有好好面对。 “娘一直相信你们四个将来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林云舒揉着小四的头,“美好的婚姻都是靠夫妻双方共同经营。” 小四忐忑不安的心就这么被亲娘抚平,只还是迟疑道,“若是别人质疑我,认为是我使了手段才攀上崔家这门亲。我……” “身正不怕影子邪。你只要立身己正就无惧他们。也许他们当着你的面说酸话,背地里嫉妒你的好命呢?”林云舒笑着打趣。 小四忍不住红着脸笑了,“是我占了他们便宜。我向师兄打听过,崔家小姐最低嫁的也是举人。我只是一介秀才,担心委屈了她。”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跟人逞口舌之争,可崔小姐呢?原本出自官宦之家的她却因为嫁给他,降了好几个阶层。她心里会不会觉得委屈呢? “既然你已知晓委屈了她,那你就要尽力弥补。等她嫁进门,一定好好待她。不过婚期要多等两年。现在你的职责就是好好读书,早日中举。不至落了崔家的面子。” 很快小二端着饭菜进来,林云舒招呼大家吃饭。 小四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林云舒也点头,突然想起一事,“你二哥呢?” 小四咧嘴笑了,“原本二哥陪我一起在城门口等,但牙人来找他,说是城东有家铺面的掌柜回来了,二哥之前去瞧过,地段非常好,他担心被人抢了去,就先去看铺面了。” 林云舒点头,开始品尝饭菜。青州这边的口味比西风县更重。 小四心事解了,心情也好了不少,笑着给大家介绍,“这边人嗜辣。二哥说我们家的饭馆在这边肯定能开起来。” 嗜辣?那火锅确实好卖,但林云舒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夏天火爆全城的小龙虾。 可惜的是河间府这边河里没有,只有小虾米和鱼。 林云舒看向老三,突发奇想,“往南边走,有小龙虾,你吃过吗?” 老三拧着眉想了好半天,终是摇头,“什么小龙虾,长啥样?” 林云舒将小龙虾的样子仔细描述一遍给他听,“大概有三寸长,暗红色,甲壳部分近黑色,腹部背面有一楔形条纹。” 老三头摇成拨浪鼓,“没有啊。” 林云舒心里越发失望。辣椒,玉米,红薯,土豆,小龙虾通通都没有。这要是上面解了海禁该有多好啊。 老三见母亲失望,琢磨着自己要不要让镖局的人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小龙虾。 吃完饭,四人再次到城门口,跟守城门的衙役打听,得知老二还没来,小四让衙役帮忙带话,就带着大家直接回了同知府。 李瑾萱已经从夫君那边听说顾四郎要与崔小姐定亲,很为他们高兴。将丫鬟婆子都遣出去。 之前听夫君说顾四郎无意高攀,还是他好说歹说才同意定亲。 这次林云舒登门,李瑾萱被夫君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让她好生劝一劝先生,让她务必将顾四郎劝好,这可是难得的好姻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她这边刚张嘴,却不想林云舒远比小四好说话多了,甚至对这件婚事也是极为赞成的,倒是省了她一番口舌。 李瑾萱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话夫君,“之前我夫君还担心先生听了会不高兴,看来是我多虑了。” 林云舒摇头,“你没多虑,我一开始也是不情愿的。大富人家都是低门娶妇,高门嫁女。我自然也担心小四高娶,会夫纲不振。但世在人为,只要我们一家真心待她,想必她也能端正自己的态度。而小四有了崔家这个青云梯也能走得更顺畅一些。凡事有利必有弊。多往好处上想,要接受这事也就不难了。” 李瑾萱哑然,好半晌才道,“先生性情豁达,真是难得。” 难怪她夫君觉得先生不是一般内宅妇人,性子确实比别人要来得洒脱。 因为要赶着将两家婚事定下来,他们也没在青州停留多久,第二日就和何知远夫妇一起往府城出发。 到了府城,何知远有公务要汇报给崔大人,两人在前衙讨论事情,自然没时间过来,倒是崔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亲自过来招待。 崔夫人得知顾四郎身份,一早就请人去打听顾家家境。自然也知晓这人就是她住宿过的饭馆的老板娘。 她虽看不起商贾,可现在两家即将结为亲家,再加上对方还是出自衡阳林家,她倒也没有怠慢。 李瑾萱上前寒暄一阵,都是一个圈子的,崔夫人跟李瑾萱很熟识。 待李瑾萱将三十件礼物奉上,开始提极亲事。 自家女儿名声已然传出去,崔夫人自然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拿乔,只想赶紧把这门婚事定下,好把舆论压下去。 意思意思瞧过礼物,也没有为难。当然这些礼物也确实是准备得很用心,让她挑不出毛病。 双方交换名帖后,崔夫人装作无意间提及,想多留女儿几年。 林云舒也表示认同。作为后现代人,她是真不喜欢男女还未成年就结婚。这无疑是提早消耗生命。 林云舒果断答应了,崔夫人如释重负。 定完亲,崔夫人提出一事,“府中请了位大儒,不如让四郎一块读书吧?这也是我家老爷的主意。” 小四猛得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之前崔大人也留他住下,说是可以帮他看看功课。可小四知道他管着偌大一个州府,没那么多时间,自然不好打扰。现在得知府上有大儒,十分心动。 林云舒看向小四,让他自己拿主意,小四想了想,站起来拱手向崔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崔婶子。” 崔夫人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通。 虽说这孩子样貌和家世都不能跟李明彦比,但人品倒还可以,人也知上进。他们家主动推他一把,他将来考中进士,她的囡囡也能当上官太太。 怀着这样的心思,崔夫人对顾四郎满意了几分,吩咐下人给他收拾客房。 小四有些迟疑。若是住在这里,难免寄人篱下。 林云舒却直接拒绝了,“不好叫夫人费心。我打算在府城置一间院子给他读书。” 崔夫人见她执意如此,也没强求,说了几句勤勉好学之类的话。 小四站起来,不卑不亢拱手道谢。 婚事定了,林云舒在府城停留两天,找了牙人在府城县衙周围购了个一进院子。打扫完后,又让两个儿子到铺子里采买些个人物品,又买了两个下人专门照料小四起居。 林云舒又从怀里递了两百两银子给小四,“这是束修,虽然咱们两家是岳家,但是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小四接过来,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会好好读书。 临行前,林云舒还特地找了何知远,请对方一定要记得照看小四,“他就要去崔家读书了。我们住得远,许多事情都是鞭长莫及。你若是去府城汇报事情,不如多开导他。他年纪尚幼,又没经过事。少年心性,被别人挤兑几句,心情低落,我担心他会做出傻事。” 吃软饭也是一门技术活。自古以来,大男子主义就是男人的通病。小四也不例外。 这只是一件小事,何知远自然满口答应。 林云舒又试探着问起朝廷是否能解除海禁。 何知远迟疑了好几秒方道,“先生有所不知,圣祖爷建国没多久,也曾跟外国通商,可那时国外各国正被黑死病蔓延。圣祖爷担心此病传染国内,就下令封锁海禁。” 林云舒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却又道,“从汉朝以来海上贸易就能为国家增加大笔赋税。我们国家的丝绸,瓷器,纸张,茶叶等等都是国外的畅销品,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不是很可惜吗?若是担心有传染病,可先发一艘船出去试试水,若是国外没有疾病,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她就没听过犯了疫病的人能活过一年以上的。估计疫病早就结束。 何知远眉心微蹙,“若是还有疫病,那随船的人岂不是不能活命?” 林云舒表情淡默,“富贵险中求。我们自府城至青州这一路,瞧见一大半都是盐碱地,百姓们早就没有了活路。何不冒一次险?” 这些年都是丰年,百姓才能勉强糊口。若是遇上灾年,死人恐怕都能堆积成山。 何知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道,“这事我会跟知府大人提的。” 林云舒也知道这事太大,何知远一个小小同知连上达天听的机会都没有,理解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张宝珠是有原型的,明代张嫣皇后。平民出身,五千位美女中选出来的皇后。下场凄惨。不过本文会给她好结局。么么哒。 第47章 翌日,何知远到府衙找崔大人,提出解除海禁,崔大人却不报什么希望,但他还是答应勉力一试,给皇上写了折子。 待林云舒从青州回到西风县,小四写信过来说女方那边已经去庙里为两人测过吉凶,说两人是天作之合。而她这边也找了人测过确实是大吉。 林云舒照例用活雁和戒指、首饰、彩绸、礼饼、礼香烛等作为婚事已定的信物,也称送定或定聘。 她让老大亲自跑一趟青州,将这些东西交给李瑾萱,请对方帮忙送去。 至于请期,两家粗略商定婚姻定在两年以后。 过完年,老二到青州开新铺面。全部准备妥当后,由何知远介绍一位信得过的掌柜经营,他再次归了家。 到了家,跟家人寒暄过后,老二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亲娘,“何大人让我稍信给娘。” 林云舒接过信,找了个凳子坐下。 待看到信中内容,她微微有些惊讶,“何大人就没跟你说别的?” 老二摇头,“他没说别的。” 林云舒将信收好,心里有些奇怪,之前何知远不是跟她说过,这个宁王跟朝中大臣素无来往吗?他怎么会附议崔大人开除海禁的折子呢? 难不成宁王也想要争权了?可他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争那个权干啥? 又过了两个月,老三从镖局回来,刚进大堂捡了个没人坐的空桌子一屁股坐下,将宝刀拍到桌面上,一手端了个大海碗,仰着脖子咕噜一通,全喝光了。 他用那双蒲扇似的大手,抹了把嘴上的水渍。瞧见亲娘慢条斯理走过来,他忙把人拉到跟前坐下,“娘,京城有件大喜事。你一定特别想听。” </div> </div> 第50节 林云舒斜睨了他一眼,“咱们家今年除了给你娶亲,还能有别的喜事吗?” 老三黝黑的脸庞涨成猪肝色,挠头憨笑。 林云舒调笑完,给他倒了杯茶,“说吧?什么大喜事?” 老三端起茶,像牛嚼牡丹喝了个精光,而后将空茶杯往桌上一丢,翘着一条腿,见大家都没聚过来,有些失落,冲着大伙大声道,“听说朝廷已经决定解除海禁。许多商家都前往京城,等着抽签呢。” 老大拨了几下算盘,瞧了他一眼,“老三,咱家是开饭馆的,解除海禁跟咱们家有关系吗?” 老三梗着脖子,打了个响鼻,“大哥,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知道出海都运些啥玩意么?” 老大没读过几年书,自然也不知道出海都有啥好的。不过他到底是有脑子的,想了想,才道,“我哪知道。总归咱们家这些吃的东西运不了。” 老三无话可说,“大哥,你不能只想着咱家这一亩三分地。你也要想想咱们族里。咱们家每年拿族里三成利。上千两银子呢。如果咱们顾家的纸被朝廷选上,以后不也是一条财路吗?” 老大懊恼得拍了下自己的头,“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呢。” 说着,他从柜台后面绕过来,招呼大伙一块听。 凌凌觉得这事有些玄乎,“顾家纸在河间府有优势,但在外地可就没什么名气了。能选上吗?” 老二也有些怀疑,“对啊。别回头白跑一趟,白白浪费了人力物力。” 林云舒想要解除海禁,其实没想着将顾家纸销售出去。她只想着快点找到土豆,玉米等产量高的经济作物。 不是她不思进取,而是顾家纸的名头太小了,顾家的规模也远远比不上那些有靠山的大商贾。 老三咧嘴笑,“娘,我可是专门找人打听的。听说这次是抽签决定。宁王主持。” “宁王?”老大经营铺子这些日子,也摸清一些门道。 就说这新县令,就是个眼红心黑的,时不时就要借口朝他们这些商人要钱。什么寿辰,冰银,车马费等等,花样还特别多。偏偏他收了钱,还要名声。但凡传出去,以后不再收银子,时不时就让衙役上门找麻烦。 “这宁王该不会是那欺世盗名之辈吧?跟那信王一个样儿。” 信王是坏在面上,纵容恶奴伤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宁王跟信王可是同一个父亲,一根藤上还能结出两种瓜吗? 老三却是极认真摇头,“我听京中那些人说宁王人很正直,但他身体不太好。平时连兵都由干儿子带领。这次说想去海外走走,要亲自跟船。” 林云舒腾得站起来,大惊失色,“宁王要跟着一块去?” 她这突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老三愣愣地点头,“是啊?怎么了?” 林云舒握紧拳头,眉头皱成一团。以皇上对宁王的尊敬,这宁王是出海,万一出了事,有此提议的崔知府岂不是要受他牵连? 不行!他不能去! 林云舒回头看老三,“朝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说是要先造三艘大船。估计得要明年。”老三瞧着母亲面色严肃,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也不敢再吊大家胃口,一股脑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全说了,“我听人说,皇上一开始是反对的。可后来宁王说,他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想去国外看看有没有好的郎中,博一线生机。皇上最终还是同意了。” 林云舒傻眼了。这理由简直绝了。 谁要是提出反对意见,岂不是让宁王放弃最后一丝机会?那跟杀了宁王有什么区别? 林云舒只觉得头疼。转眼一想,这宁王身体本就不好,就算真的出了事,也是情理之中啊。那皇上也没有理由怪到崔大人头上?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宁王出海,对大家都有利。 “那咱们试试。如果真能成功,好事一桩。如果不成,也就损失点人工费和路费。连百两银子都不到。族里又不是亏不起。”林云舒一锤定音。 第二日,林云舒让老三回了族里,将此事告之族长。 对方倒是很快给了答复,说会派人试一试。 又过了三个月,林云舒接到族长寄来的信件,得知顾家纸抽中十万刀纸,喜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十万刀纸除去全部费用,可以净赚一千两银子。他们家都能分到三百两。这笔钱完全是意外之财。 又过了两个月,族长一行人回来了,将抽签之事说了。 “头一次海货都是抽签,靠得完全就是运气。如果此次海路畅通,下次的货物可能就要根据各家销量来决定由谁参加了。”族长没想到顾家纸名气这么小,居然也能选上。不过在所有家中,他们家的份额的确算是最小的。 “那我们要把质量做好才行。”林云舒想到国外画家喜欢油画,“不如就将画纸加厚一倍半吧?” 学过画的人都知道,油画多是在画布上完成,材质主要有纯亚麻布、棉麻混纺、纯棉布三种。纯亚麻布的弹性最差,但是画布强度最高,且装框后不易松动变形,是性质最佳的油画布。但是价格昂贵,专业油画家多使用纯亚麻布。 后来孔柏基将以宣纸做成的油画纸发扬光大。不少画师都开始在纸上创造。而且它还有个优点就是价格低廉、易处理。由于不需要专门制作油画内框,所以很适合初学者训练时使用。 画师完成一副好作品,前期必然要浪费无数个初稿。可以说初稿用掉的纸比定稿多许多倍。 族长张了张嘴,“加厚的话,那价格可就不低了。” “你把成本加上去不就行了?”林云舒摆了摆手,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反正按的是量,十万刀油画纸比十万刀宣纸利润多一倍,傻子才会不高兴。 “那样一来,我们的售价就会比别家高出许多。”族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将纸加得那么厚。 林云舒背着手,给他解释,“我在闺阁中曾经读过一本旧书,知道海外画师喜爱用厚一些的纸张作画。咱们顾家纸的质量和价格都不占优势。不如从这方面入手吧?” 画家消耗的纸张也是不小的。而且只有顾家才有,船回来时,外商也会跟他们定这种纸。这就是独家的好处。 族长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倒是没再怀疑,“那我回去就办。” 时间一眨眼,一年半过去了,奉元九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顾家一家子这个团圆节过得冷冷清清,只有五个人,偏偏个个都心不在焉。 因为小四正在府城乡试,考试分三场,分别于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进行。 今天正是最后一场,老大和老二一早就去府城照顾他。老三走镖尚未归家。 大人的情绪也会感染到孩子,刚上桌瞧见这么多好吃的,虎子眼睛晶亮,没等他吃几口,发觉其他人都不怎么动筷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扯了下娘亲的袖子,指着桌上的鹿肉丁,仰着脑袋,小肥脸上满是疑惑,奶声奶气地问,“娘,这肉很好吃的,你不吃吗?” 月国贵族以食鹿肉为尊,价格不菲,也就是逢年过节,他们家才会吃上一回。 凌凌摸摸他的小脑袋,看向婆婆,“娘,四弟一定能顺利考完的,你别担心。” 林云舒也知道自己紧张过度了。不过这也不怪她,在科举考试中竞争最激烈的是乡试,乡试中举分省定额制,整个河间府,只录取75人,偏偏报考的秀才有两千三百人。也就是说三十人中才取一个。有不少人还是考了好几次的。而小四,三年前才中了秀才,名次还不算拔尖。机会就更渺茫了。 她心里着急,可也不总不好让家人都跟着一起紧张。尤其是大孙子正眼巴巴盯着自己,那就更不好了。 柳月晨跟着劝道,“是啊,娘,用膳吧。要不然饿瘦了,大哥二哥和四弟都要怪我们几个没好好照顾你呢。” 严春娘不会说好听的话,拿公筷给婆婆夹了一筷鹿肉丁,“娘,这是我做的,你尝尝咸淡。” 林云舒提起筷子,招呼大家,“你们也吃。” 半个月后,顾家饭馆来了报喜的衙役,“顾永季高中,取得十三名好成绩。” 林云舒绝对是惊大于喜了,十三名?小四这是吃了饲料吗?怎么突飞猛进这么厉害? 食客们得知这一好消息,纷纷围上来向她道喜。林云舒压下心中疑惑,从袖中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了过去。 那衙役颠着红封,硬帮帮的,还挺重,猜到是银子,约莫二两重,当下喜得眉开眼笑。说了一串吉祥话,这才骑马走了。 小四是在四日后回来的。一同回来的还有老大老二。 小四的旧日同窗争相过来拜访。小四请他们吃酒,热情招待他们。 晚上,客人走了,小四才得以解脱。 但他却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了母亲房中。林云舒不习惯太早睡,每晚都要看一两个小时的医书。 此时房中亮着灯,请他落坐后,方问出自己的疑惑,“你为何进步如此之快?” 虽然理智告诉她,崔知府不会弄虚作假,可小四进步也太快了,简直就是神速。要知道举人可远比秀才难多了。 虽然不该怀疑小四,可她真担心小四受不住诱惑,干了糊涂事。 小四笑着给她解惑,“娘,在崔府学习的这两年,我才明白为何许多贫民学子都止步于乡试。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他们没有好的先生。崔府请来的大儒其实是崔家族里的老先生。先帝时期就得中状元。自科考以来,他们崔家就搜罗了各届的科举试题。分析出题者的意图与喜好,分别给予不同的答案。更甚者他们将主考官的例年诗词文章抄录下来,加以分析。我在崔家学堂读书,自然也得了好处。” 林云舒这才恍然。这其实就是题海战术与名师解答。普通学子根本接触不到这些,自然不知道考官们的喜好。 之前的县试考官是何知远,院试考官是崔大人,他们都是务实性子,最看中小四这种朴实无华的文章。 但当今圣上登基也才九年,本人也才二十有二。性子不够沉稳,想必更喜爱那些张扬有新意的文章。 上行下效,乡试的主考官都是从京中派下来的官员,他们必定知晓圣上的喜好。揣摩圣意,自然要选这类考生。 若是照原先小四的性子,必定考不中。但偏偏他遇上了贵人。 林云舒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要好好待你媳妇。没有她,你未必能这么顺利。” 小四眉眼带笑,两年来,他眉眼长开,原先的少年稚气渐渐变成英气勃发。 “对了,陆文远中了吗?”林云舒突然想起陆家那个庶子来。 小四翘起嘴角,“中了,名次靠后。” 林云舒也很是高兴,“那也不错了。中了举,将来分了家,他日子才能好过些。” 陆府嫡子有两个,嫡女也有一个。庶子庶女却有十几个。 按照法律,陆家嫡长子分掉六成,剩下四成,其中六成归嫡次子,剩下的十几个庶子均分。 照这么个分法,哪怕陆家家财万贯,分到陆文放手里也仅剩千两。说到底还是自己有钱更好。 让林云舒没想到的是,她前一晚念叨着人,第二日一早就见到了。 陆文放带着重礼前来拜谢小四,“要不是陆贤弟念旧日情谊,将书籍赠予我。此次我未必能得中。” 小四请他进屋,“陆兄太客气了,你我本就是至交好友,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其实两年前陆文放的学识远在小四之上,但小四到崔家念书,知道崔家许多书籍是外面买不到的。就想着也帮帮好友,他问过先生,大部分不允许外传,但也有小部分得了允许。小四就将那些书籍誊抄一份寄给陆文放。 说起来,他能得中,确实得亏小四没有忘了他。 小四请他落坐,岔开话题,“你打算何时进京?” 陆文放中举,陆老爷自然高兴,一甩手就给了他一千两银子。此举却惹恼了陆夫人,这几日就变着法儿的折腾陆文放的姨娘。 可偏偏他没有法子帮她,便想着早点离家,也省得嫡母整日看他不顺眼,“父亲打算明日为我大摆宴席,我准备后日就出发。” 小四讶然,“这么早?明年三月三才春闱。过了年再出发也不迟啊。” 陆文放不想说家中那些糟心事,只道,“我想进京请陈兄帮我一把。” 京城的水很深,陆家在西风县算得上数一数二,但到了河间府就不够看了,更不用说遍地都是官的京城。 小四拱手,“那我明日上门为你恭贺。” 陆文放搁下手中的扇子,抱拳冲着小四爽朗一笑,“多谢。” 第48章 </div> </div> 第51节 第二日,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曦微,饭馆的小二和帮工都已经忙活开了。 小四揉了揉酸痛的额头,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独自骑着毛驴去了陆家。 陆家果然财大气粗。实心木门,进了院门,就见一个铜制的聚宝盆立在一个九尺宽九尺长的河花池中。 河花池两边设有流水席,上门恭贺的亲朋好友都在此用餐,小四粗粗瞧了一眼,竟有一半是荤菜。全都摆在外面供人随意取用。只是不允许外带。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乡邻上门吃席。 好友到访,陆文放自然热情款待,亲自带他拜见陆老爷和陆夫人。 陆老爷慈眉善目,肚子滚圆,竟跟那庙里的弥勒佛有几分相似。 反倒是他身边的陆夫人,颧骨突出,鼻尖额窄眉细嘴薄,瞧着就有几分刻薄相,也不知是不是小四先入为主的缘故,她的笑容瞧着有几分假。 小四受陆文放影响,自然对她生不出好感,却也恪守礼仪冲她施了一礼。 陆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陆文放不想小四跟她多作接触,拉小四去同窗那桌入座,和着小四小声嘀咕,“瞧着吧?笑得那么勉强还笑。我都替她累得慌。” 小四回头瞧了一眼,见陆夫人正用阴郁的目光看着陆文放,眸光一片冷意,他下意识回头,安慰好友,“等你以后分了家,就不用看她脸色了。” 陆文放拍着他肩膀,“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丧气话。” 边说边给他斟酒,“昨日没喝尽兴,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别看小四长得很瘦弱,其实他的酒量特别好。原因就是他几个哥哥都是好酒的。 尤其是二哥和三哥,押镖途中,滴酒不沾是铁律。每次归家,总要喝个昏天黑地。作为好弟弟,小四偶尔一起喝,也被他们训练出来了。 两人边喝边聊,正聊得起劲,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两人身边传来。 小四侧过头,瞧见一个粉衣姑娘正站在他们两人旁边。 他眯着眼睛抬头,竟是身姿窈窕的姑娘举杯要给陆文放敬酒。 她大约十七八岁,一身锦衣华服,头戴华美朱钗,五官秀美,脸颊微红,嘴角露出恬静的微笑,双手举着酒杯,落落大方道,“表哥,恭喜你得中举人。我敬你一杯。” 如此佳人定是心悦陆文放的,小四颇有些好笑,冲着陆文放意味深长瞄了一眼。 却不想,陆文放似乎对这姑娘极为厌恶,不冷不热跟她喝了一杯,连句客套话都不愿多说一句,直接坐下来。 这行为极为失礼,那姑娘也是个脸皮薄的,当下有些受不住,娇脸微红,羞臊难当,掩面走了。 小四碰了碰陆文放的胳膊,面露不解,“哎,这姑娘对你有意?你为何如此失礼?” 再不喜欢也没必要这么落人脸面吧? 陆文放阴沉着一张脸,越过众人看向中间那桌,“那桌就是我嫡母娘家人。” 小四顺着陆文放的视线看去,看见那姑娘回到座位,这姑娘原来是陆夫人的娘家人。 陆文放收回视线,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父母有意让我娶她。前阵子,他们家的姑娘都参加选秀,可惜都被刷下来了。” 这语气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也可能两者皆有。 小四听着十分不是滋味儿。婚姻大事都由父母作主。陆文放的嫡母有一半权力。 小四捏着酒杯,照理说这是好友家事,自己不好插手,可见他如此难过,到底不忍,侧头看着他,“你父亲怎么说?” 陆文放摇头嗤笑,沉默许久方道,“我是庶子,却是个举人。我大哥是嫡长子,却只是个童生。他巴不得把我一直绑在陆家这条船上呢。” 小四默然看了他片刻,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陆文放知道今天是自己大喜日子,只黯然片刻,又重新招呼他喝酒吃菜。 送完陆文放,小四跟着家人一起回了顾家。 顾家现在有钱,举人老爷还是顾家几十年最有出息的人。 族长跟几位长辈商量,不仅要摆流水席,还将杂耍和戏班子也一块请来,连着唱了三天的戏。 附近村子的人也都纷纷过来瞧热闹,边吃席,边听戏,吃完了,还能看杂耍。 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也不见族长半点心疼。 不仅顾家族里热闹,顾家饭馆同样热闹。 一直眼红心黑的县令大人竟主动送帖子,请小四过府一叙。 小四头戴青步方巾,穿着三嫂新做的青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青色的丝线绣着雅致竹叶花纹,靛蓝色的长裤扎在鹿皮靴之中,他身材修长,五官已褪了稚气,少年人特有的自信与他性格中的内敛相结合,手持折扇,姿态娴雅,衬得他如青竹一般挺拔。 他自虎子身边走过,小家伙嘴巴张成o型,扯着亲娘的袖子,眼冒星光,“娘,四叔可真好看。比天仙还要好看。” 凌凌哭笑不得。 林云舒在外头瞧见了,也是赞叹不已。 要说四兄弟谁长得最好,那就是小四了。他是四兄弟中下地最少的,一身书卷气。皮肤也比别人白,五官端正,气度文雅,当得那一句君子如玉温润而泽的赞美。 “方县令与我们家素无瓜葛,你可以跟他谈诗论文,不可与他相交过甚。”林云舒不放心叮嘱几句。 小四记在心里,翻到驴背上,冲着母亲告辞。 等他走后没多久,严春娘笑道,“咱家小四倒也配得上那崔小姐。” 严春娘虽然没见过崔小姐长成啥样,但小四这气度就是跟那李明彦也能相较高低。 配不配得看两人怎么经营,但小四的变化的确很大。林云舒微微一笑,刚要转身进门,就见严春娘脸色骤然一变。她正惊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一条小道上走过来两个人。 那妇人小跑着近前,握住严春娘的手,神情相当激动,拍着大腿,一通嚎叫,“春姐儿?你好狠的心啊,嫁到顾家九年,一直也不回娘家看看爹娘。我生你养你,给你嫁到好人家,你这是要挖了娘的心呐。” 她声音响亮,动作夸张,引得食客们纷纷侧目。国人又惯爱凑热闹,没一会儿就有许多人围了上来,冲着两人指指点点。 林云舒微微皱眉,让严春娘将人请进二院。 家人都聚了过来,严春娘的脸色有些不太好,手一直紧紧绞着,牙关紧抿,眼沉沉地看着坐在婆婆身边的妇人。 林云舒笑容可掬让下人奉茶,顾家人或坐或站,一声不吭。 严母身后立着的姑娘,跟严春娘有几分相似,想来应该是严春娘的妹妹,只也不知是排行第几。 她似乎站不住,眼神乱瞄,□□地打量顾家众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严母一直很怵顾家人。犹记得当初两家成亲时,顾家族里就出动几十位壮汉上严家接亲,个个膘肥体壮,气势骇人,唬得严母好些年没登门。 听说亲家出了位举人老爷,一直未曾走动的严家也动起了心思。 他们倒是没想着打秋风,原先不敢。更不用说现在顾家已经高出他们家许多,就更不敢起这个念头了。 他们就是想跟着亲家沾沾光,恢复两家的姻亲关系。怎么说大闺女也嫁到顾家好些年了,现成的借口。 严母接过茶,喝了一口下人沏好的浓茶,因为喝不惯,苦味甚浓,差点被她吐出去,可她打眼瞧着,亲家的茶跟她的别无二致,都是一样浓,偏偏亲家一点也不嫌苦,慢条斯理端着茶杯,浅浅饮了一口,动作优雅,竟好似在品尝世间美味。 “天气干燥,喝了这茶正好可以败火。”林云舒浅浅一笑。 这话似意有所指,严母心中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讪讪一笑,“亲家啊,你看咱家春娘嫁进你们家,一直也未曾归家。我在家想得心慌,我就带着她五妹登门看看,现在瞧见她过得好,我就知足啦。” 这话得很给面子,但林云舒仍旧能听说一点不对味来。严春娘嫁进顾家九年,一直没有归家,倒不是原身拦着,也不是自己从中作梗,而是她本人不愿意。 严家穷困潦倒。远比她刚穿过来时的顾家还要贫穷。根本原因就是严家人多地少,一家之主严父没什么大本事,偏偏还是个窝里横。 严春娘在娘家的时候,作为大姐要照顾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农活,起的比鸡早,吃的比猪烂,干的比驴多,活的比狗还贱。 这也就罢了,偏偏严父在外面受气,回家就将气撒在最大的严春娘身上。小小年纪的她曾遭受过拳打脚踢。偏偏这时候,没有人帮过她,一次也没有。 后来花媒婆替老大相媳妇,顾家那时的家境不好,原身就想给大儿子娶个踏实肯干的娘子。 花媒婆千挑万选挑中了严春娘。 严家家境穷苦,孩子又多,说是嫁女儿其实就是卖。要的彩礼比别人家贵了一倍不止,偏偏一样陪嫁都不给。严春娘可以说是赤条条嫁进顾家的。 进了顾家,婆婆为人严肃,但从不打骂人,甚至连高声训斥的次数都很少见。 因是长嫂,几个弟弟待她都很敬重。相公老实,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为人实诚。她渐渐就将以前的事忘了。 刚嫁过来的那两年,原身给严春娘准备东西,让她回家看看父母。 已经过上正常日子的严春娘怎么可能愿意回去那豺狼窝。甚至就连她亲手带大的弟妹,她也不愿回去看上一眼。 原身也都由她,并不干涉她的决定,于是两家就这么断了来往。 这也是林云舒知晓老大子嗣困难,却也瞒着严春娘的主要原因。她不会和离,也不可能和离。 严春娘是个清醒人,林云舒对这个儿媳也算满意,饮着茶,淡笑不语。 严母见她不接话,笑容有些撑不住了,转了转眼珠子,上前打量老大,“哟,这就是我女婿吧?九年没到我家,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老大拱手露出个疏离的笑容,“我整日忙着招待客人,走不开,还请岳母大人海涵。” 这话文绉绉的,严母听了个一只半解,但瞧着他脸上带笑,想也不是什么难听话,便挥了挥道,“没事。你们饭馆事多。我过来瞧瞧。”说着,她试探着问,“你们可有孩子?带来我瞧瞧?我还给他们准备了红封呢?” 说着手伸向怀里,红纸露出一角。 老大却是一脸尴尬,“不用了。我们暂时还没有孩子。” 严母动作一僵,将红封揣回怀里,看看老大又看看严春娘,拍着巴掌,一屁股坐到刚刚的位子上,朝林云舒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来,“哎哟,亲家真是对不住。我竟将只不下蛋的母鸡嫁给你家……” “咳咳咳!”林云舒被茶水呛到,老二上前给亲娘拍背。 老大握紧拳头,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带着警告,“岳母休要胡说!” 林云舒也摆了摆手,看着羞愤难当快要哭出来的严春娘,又看看毫无母性的严母,啧啧两声,“你这是当娘说的话吗?” 严母起身握住女儿的手,回头看着林云舒,半真半假解释,“我这话说得糙了些,但是理是这么个理儿。娶个媳妇传宗接代。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还能叫女人嘛。” 老大脸色铁青,一脸凶煞得瞪着严母,好似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人。 林云舒是生气,但更想知道,这人此次登门到底何事,不动声色看着她,“说吧,你来干什么?” 她骤然变脸,严母也没生气,转身将立在一旁的五女儿推到老大身边,笑眯眯道,“我这不是瞧着我家春娘也没为你们顾家生个一儿半女,觉得对不住你们,就想着不如将我家五闺女也嫁给大郎,让她们姐妹二人一同伺候大郎,也好为顾家开枝散叶。” 林云舒以为先前的许婆子让儿媳做共妻已经够让她惊讶的了,现在居然还能更惊讶。 严春娘和这个五姑娘可都是她亲生女儿啊。 这怎么舍得? 林云舒看着严五娘,许是长年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只是那眼珠子却不怎么安份。这种搅家精,别说老大子嗣困难,就算不困难,她也决不可能让这种人嫁进顾家。 她抬了抬手臂,刚想把人打发了。就听严春娘眼含热泪,直直望着自家相公,闷声答了一句,“好!” 老大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回头。众人皆是一惊。 凌凌快人快语,“大嫂,你瞎说啥呢。这哪能同意?” </div> </div> 第52节 柳月晨也觉得大嫂糊涂,可当着婆婆的面,她到底不敢插嘴,只在后头扯了下严春娘的袖子提醒她。 心愿达成的严母喜得一个劲儿拍手,“哎哟,这就对了嘛!我跟你……” 林云舒却是听不下去了,腾得站起来,冷着脸朝老二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将二人好生送回去。” 严五娘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严春娘面前,扯着严春娘的裙摆,“大姐,你救救我吧。我不想回去,我回去后一定会被我爹打死的。” 明明十七岁的姑娘,长得却十分瘦小,瞧着也就十五。 严春娘将她扶起来,看向林云舒,面露肯求,跪到林云舒身边,“娘,让小妹……” 林云舒不想听什么两女共侍一夫的话,却又不好当着众人面不给她面子,抬手打断,“行了,暂时让她在这住些日子。”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严母没有得偿所愿,又被老二客客气气请出院子,临走前,扒着门框喊道,“春娘,你就留下你五妹吧。她屁股大,好生养。” 亲娘如此上不了台面,妯娌们瞧着,严春娘也觉面上无光,一阵面红耳赤。 严春娘刚想将妹妹安置到客房,就听婆婆在屋里喊了一声,“老大,春娘,你俩到我房里来,我要跟你谈事情。” 严春娘让柳月晨帮妹妹安排房间,跟相公去了婆婆房间。 凌凌抱着虎子到外面玩去了。 柳月晨朝严五娘客客气气道,“五姑娘,我带你去房间吧?” 严五娘刚刚进来,就觉得顾家可真大。房间多,客人也多,每个人都很气派,就连跪堂小二都是笑呵呵地。 心里打定主意,她一定要留下来,刚走了没几步,她一阵尿意袭来,她忙拉住柳月晨,“这位姐姐,茅房怎么走?” 柳月晨指着右侧拐角处的一间房子,“那就是。” 严五娘向她道谢,颠颠得去了。 外面天气太热,柳月晨便回了大堂等她。 从茅房回来的严五娘却是被这么多房间迷得不知东南西北。 她沿着抄手游廊走了十几步,正茫然不知所措时,听到有间房里传来争吵声。 她下意识凑过去,猫在窗户下偷听。 房间内,林云舒坐在桌前,老大和严春娘知道真相,发泄一通后,安静下来。 “张御医已经说了,他行医那么多年,少精之症的方子已经全给你们吃过了。若是还不能有孩子,那也是天意。强求不得。” 老大面色惨白,嗫嚅着嘴唇,看着桌上的茶杯,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想要给自己倒杯茶冷静冷静,却不想手上的力好似全没了,提壶都拎不起来。 严春娘心中不忍,原先以为是她不能生,可是现在知道自家相公不能生。 她也不见轻松,帮着倒茶,端起茶杯递给他,“就算相公不能有孩子,我这辈子也会陪着相公。” 老大面露苦笑,连饮三杯,像泄了气的皮球,“娘,我累了,我想回去歇息。” 林云舒知道他心中不痛快,可是他们已经九年没有孩子。 不趁着现在还年轻,抱个孩子来养,还待何时? “好,你回去慢慢想。如果你同意,我就让族长给你们留意着。” 老大胡乱点了下头,打开房门,失魂落魄往自己房里走。 严春娘小跑出来,扶着他。两人不远处的房间,进了屋。 严五娘这才从花丛里站起来,刚刚老大开门,她吓得魂都快丢了,心一急就跨过游廊旁边的石凳,跳进花丛里猫着。 她拍了拍有些急促的胸口,望着刚刚两人进去的房门已经关上。 担心有人发现,她立刻往回走。 心里却是惊疑不定,姐夫不能让女人有孩子,那她不能嫁给大姐夫啊。 她该嫁给谁,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她托着下巴,想了好半天。 那顾二郎长得周正,又读过几年书,仪表堂堂,跟了他,也能有好日子过。 不过站在他身旁的娘子却戴着佩剑,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另一个娘子,柔声细语,脾气好,倒是个和善人。想必她夫君就是顾三郎了。两个哥哥都很斯文,想必他也不差。 正这么想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他速度奇快,像一阵风似的,眨眼就飞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柄宝刀,嘴里焦急地喊着,“娘子?娘子?” 那声音大得像是能掀翻屋顶,他手里提着一兜鼓鼓囊囊的东西,“娘子,这是我从族里树上打下来的枣子,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吗?” 严五娘正纳闷,这莽汉的娘子是谁,就见刚刚她还赞许柔顺的柳月晨,笑盈盈出来,拿出帕子给那莽汉擦汗。 莽汉笑得一脸甜蜜,反握住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几下。 柳月晨羞得满脸通红,娇嗔了他一眼,扭头回屋了。莽汉忙不迭跟进去。 严五娘扶着墙,差点站不稳,“这是顾三郎?” 第49章 小四从县衙回来,喝了些酒,微微有些醉,头还有点晕,老大扶他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碗解酒汤,“快些喝吧。娘还等着你呢?” 小四将一碗解酒汤喝完,瞧着大哥眼眶有些红,嗡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老大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支支吾吾道,“我……我没事。你快回去歇着吧?要不要我扶你回去?” 小四半睁着眼,摆摆手,“没事。就这么点路,我自己走就行。” 就在这时,严春娘从灶房给老大端了吃食过来,“晚饭你都没吃什么,肚子饿了吧?这是我给你做的辣汤和馒头,你再吃些。” 小四手撑桌子站起来走了几步。 老大见四弟步子还算稳,加之肚子正饿着,便也没有非要上前送,坐下后,拿起筷子。 自打吃那中药,便有诸多忌口,倒是好久没吃这酸辣汤了。 他喝了一碗,胃里舒坦许多。 吃完,见自家娘子正捧着脸,笑眯眯看着他,一脸满足。 他心头涌起一丝愧疚,握住她的手,“娘子,是我对不住你。” 严春娘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要放宽心。” 老大重重点了下头。 话说小四扶着墙慢慢悠悠往二进院走。他脸色通红,酒意上头,脚步有些不稳,他便在走廊旁边的石椅上歇息。 等酒劲过了一会儿,便又重新站起身。 就在这时,他眼前出现一双绣鞋,抬头一瞧,发现一位姑娘正笑盈盈看着自己。 这是张生面孔,小四以为是客人,只微微抱拳,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往前走。 却不想姑娘把他拦住,小四微微有些惊讶,“姑娘可是有事?” 严五娘歪着脑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一通,心中很是满意,这顾四郎可比他前头三哥出色多了,“你是顾四郎?” 小四点头,“是。” “我是你大嫂的五妹。我叫严五娘。”严五娘一双眼睛盯着小四看,又凑近了几步。 小四唬了一跳,秋风拂过,吹得他脑袋有些晕,他连退三步,晃了晃脑袋,“姑娘,你这是?” 严五娘心中有些得意,他们村的人说举人老爷很厉害,她也没见他长着三头六臂,而且这样年轻,瞧着还有些傻气,她转了转眼珠子,“你娘已经将我许给你了。” 小四是有些醉,可他没有喝到断片的地步,神志还是有的,这话明显是假的,他怎么可能相信,挥了挥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严五娘扯着他的袖子,有些急了,“怎么不可能?” 两人站的地方正是客房,不少客人打开门或窗户朝这边看来。有小二路过听到动静忙喊了严春娘和老大过来处理。 这两人来了上前打圆场,一边一个把人拉开。 小四被老大搀扶着回了二进院子。 严春娘听五妹说了那几句荤话,气得差点撅过去,将人扯回房里,狠狠训了一通,“你一个大姑娘家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明天就给我回去,别给我丢人现眼了。” 严五妹心里委屈,趴到桌子前,“你自己过上好日子,就不管我们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姐姐?” 严春娘坐到她跟前,娘家人的出现让她想起当初在娘家过的那些苦日子,心里也开始同情小妹,“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我又不是没吃过苦。” 严五妹撸起袖子,亮出手臂上一道道疤痕,声泪俱下,“你看看我这些伤口。我的要求不高,我只想吃顿饱饭,不想再被人打。” 这些疤痕深深刺激严春娘的神经,让她回想起自己曾糟过的罪,死死抿住唇,“你早些歇息吧。” 严五娘拽住她的胳膊,跪倒在她面前,垂着眸哀求着,“大姐,你救救我。我只想过上好日子。” 严春娘扶她起来,心也软了,“那大姐给你张罗,找个老实本份的男人嫁了吧。” 严五娘抹了泪,“谢谢大姐。” 严春娘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 第二日,严五娘被送回严家。 顾家祭祖后,林云舒便要给小四准备婚礼了。 崔小姐今年已经二十岁,就算有婚约在身,这个年龄也太大了些。 林云舒让几个儿子将采买来的聘礼,请了镖局帮忙护送。 崔夫人和崔大人出来迎接,崔夫人看过单子,将女儿及丫鬟婆子给顾四郎做的衣帽鞋袜作为回礼。 崔夫人将嫁妆单子递给她看。林云舒瞧过一眼,照这样算下来,这姑娘差不多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以崔家的身份,倒也不算越矩。 林云舒将单子放到袖中,微微一笑方道,“此次登门是为了请期,我找道士占卜说下个月八号为吉日。不知二位对日期可有异议?” 崔夫人虽舍不得女儿,可眼见女儿一天天大了,再不成亲,别人该说嘴了,点头同意。 待她回了后院,将婚期告之女儿。 </div> </div> 第53节 崔宛毓听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握住母亲的手,跟她商量,“娘,女儿身边新来的丫鬟用不惯。不如你将如红从庄子上叫回来吧。” 崔夫人见女儿没有闹脾气,大松一口气,“也行。她到底是你乳母的女儿,跟着你一块陪嫁也好。” 崔宛毓这才笑了,“多谢母亲。” 定完婚期,林云舒带着儿子们回西风县。 她专门请了人把小四的房间重新布置。老大也将旁边的院子空出三间房,给崔宛毓的下人住。 林云舒对大户人家嫁娶一事,不太懂。原身在闺阁中,凑过几回热闹。但结婚事情繁琐,她一个姑娘家,顶多也就是看看亲娘子,吃宴席。其他一概不知。 林云舒从族里找了帮手,让他们一切都按照官媒的吩咐去办,族长作为监工负责协调,为办这一场婚礼,顾家就花了近千两银子。 正式成亲这天,族里五十个身材壮硕的小伙都被征用。 抬轿、回车马、迎轿、下轿、祭拜天地、行合欢礼、入洞房……每一过程又都有几种到十几种形式,大多表示祝吉驱邪。 前面都顺顺利利的,到了最热闹的一幕--新郎揭盖头,出了岔子。 亲朋好友,同村族人,外村人全都挤在新房瞧热闹,有不少小孩子甚至踩到窗户上看这一幕。 七嘴八舌全都在讨论新娘好不好看?美不美?凶不凶?等话题。 古人用秤杆挑喜帕,取意是称心如意。 小四拿着秤杆将喜帕一端挑起,众人齐齐看向崔宛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都说张宝珠好看,可到底有多好看,没几个人见过,但这位新娘子却是他们见过最美的新娘。 她身着一身正红色喜服,头戴凤冠,脖戴金项圈,在一片金红笼罩下,衬得她皮肤细腻如玉,一张鹅蛋脸,眼神清雅,流动时如天边闪烁的星子,淡扫蛾眉,五官灵秀,红唇微微抿着,露出一丝浅笑。她身材纤秾,坐姿端方,只是坐着,轻轻一瞥,就能感受到她浑身若无似无的气势。 “新娘子可真好看!”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哄堂大笑,齐齐拱手向小四道喜,“四郎真是好福气。” 就在这时,看热闹的众人好似被人往前推了一把。 眼见着一群人要冲撞到新娘,小四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男人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袭入崔宛毓鼻尖,她俏脸飞起一抹红霞,两只手撑着床侧,羞答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四刚刚压到她身上,一只手不小心碰到一团柔软,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压下心头的怒火,回头扯着大家往外走,“都出去吧。” 却不想有个姑娘径直往他怀里扑,小四傻眼了,下意识将人推开,结结巴巴道,“姑娘,你这是?咦?严五娘?你怎么在这?” 众人见有热闹可看,纷纷驻足。 崔宛毓拧着眉看去,就见那姑娘抹着泪,手捂着肚子,“四郎,我怀了你的骨肉。我爹娘要把我许给老头作妾,你救救我吧。” 众人一片哗然,崔宛毓刚刚还羞红的小脸此时却是惨白一片。 其他人惊讶,小四这个当事人比他们更惊讶,他很快镇定过来,抬了抬手,“我说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你就见过一面。你怎么可能会怀上我的骨肉?” 这到底是谁在整他,居然在他大喜的日子闹出这种事? 众人议论纷纷,林云舒和严春娘也从外面挤进来。 这房间太小,林云舒便让严五娘到外头说话。 崔宛毓作为新娘原本应该待在房间里,可现在已经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林云舒便把人带到外头来对峙。 严春娘已经被这个妹妹给气死了。这三个月,她要帮着准备婚事,抽空叫媒婆帮忙打听。有两家男人挺好,打算婚事一结束,她就帮五妹张罗。 却不成想,五妹居然闹出这种糊涂事。 林云舒看着挡在严五娘前面的严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家老大不纳妾,更不会做两女侍一夫的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严母板着脸,冲她骂道,“谁要跟你说大郎了,我是说你家四郎。我家女儿已经有你家四郎的骨肉。你说该怎么办吧?” 小四已经摘掉胸钱的红花,向母亲禀告,“娘,这事绝不是孩儿做的。我只是在三月前,在我们家饭馆抄手游廊处见过这姑娘一面,当时她胡言乱语一通。我没作理会。大嫂将她带回房里,我自己回屋睡觉了。后来,我再没见过她,更无往来,她腹中是否有孩子都与我无关。” 小四既然这么说,林云舒自然信他。 她看向严五娘,“既然你说你怀了我家四郎的骨肉,那你说说你俩是何时成的事?” 严五娘手捂肚子,弯着腰一阵干呕。 她的动作只要是怀过孕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怀孕才会有的反应。 林云舒双眉蹙的死紧,额间三道竖纹。 严母却是激动得破口大骂,“这种事,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我家女儿已经怀了孕,这种事情是你情我愿的,我也不去官府告你儿子,你就将我女儿收下,给我五两银子就行。” 她们在小四大喜之日闹上门来,摆明是想当着大家的面将事情闹大,让他们家骑虎难下,只想花点银子了事。 五两银子虽不多,但林云舒最讨厌被人威胁。而且小四还是冤枉的。若真给了她们银子,那小四一辈子的清白名声就没了。 她朝老二道,“你去将县令大人请来,让他为我们家主持公道。” 众人一片哗然,这是不嫌家丑,要把事情闹大了。 严母没想到她居然连五两银子都不肯出,狠狠心一咬牙,“算了算了,你就给我二两银子吧。我好好的黄花闺女被你儿子糟蹋。也嫁不到好人家了。我辛辛苦苦养她一场,你别让我吃亏。” 二两银子娶个妾在众人眼里那是相当划算。 可对小四这个刚刚得中的举人而言,却是不行。 严五娘是良家女子,无媒苟合就是不合规矩,他今后的名声也会被人诟病。 这根本不是几两银子的问题。 林云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而严母见她连一两银子都不肯出,坐在地上指着林云舒破口大骂,“你们家这黑心烂肺的。我只是要二两银子,你都不肯给,你的良心被狗给吃了呀……” 众位乡邻也觉得她可怜,再加上二两银子也确实不多,纷纷劝道,“举人娘,给她二两银子吧。你就当收个丫鬟使唤。反正你也不亏。还买一送一呢。” 众人一阵哄笑。平常人家娶个媳妇也得要十两银子,这个小妾却只要二两。用后世一句广告词来讲,那就是亏本大甩卖。绝对赚了。 林云舒还未答话,族长首先黑了脸,指着那开口婆子大声斥道,“你个婆娘懂什么!这是举人老爷的清白,是几两银子能买的吗?” 沾了这种好色的名声,以后谁家还敢请小四到府上坐客。若是被有心人夸大,小四的仕途就毁了。真是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无知妇孺。 小四拱手朝大家鞠了一躬,“众位乡邻都是看着小四长大的。小四自幼学孔子百家,一心求学,对这严五姑娘不曾生过半点男女之情,我不知她为何如此说。希望大家能留下来做见证还我清白。” 如此好戏,大家哪肯走开。 见这三人不肯花银子,众人倒是冷静下来,开始反思,难不成这姑娘的肚子真不是小四搞大的? 崔宛毓在丫鬟的陪同下,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小四似有所觉,走过来,冲她微微一笑,“你信我。我跟她真的素无瓜葛。” 崔宛毓也不知自己该不该信他,只抿了抿嘴,没有做出回应。 小四有些失落,可想到他们两人也没接触过,她不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县令大人被人抬着轿子前来。老二还从城中请了郎中过来。 县令大人来了,除了小四,其他人都要下跪行礼。 方县令一挥手,众人齐齐起身。 小四上前,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方县令刚想将人带回去,就见小四拱手道,“大人,此事事关学生清白。不如就地审案,也好让大家见识大人审案时的公正严明。” 方县令沉吟片刻,点头,“就依你。” 家里有现成的桌子椅子抬出来,县令大人坐在椅子上,衙役们以刀当杀威棒,敲击地面,嘴喊威武。 方县令手一挥,“你说你家女儿怀有身孕。我也请了郎中,那就先把脉,再谈其他。 ” 郎中上前,给严五娘把脉,众人紧盯着这郎中。 一刻钟后,郎中收了脉案,跪倒在地,“回禀大人,这姑娘没有身孕。” 众人一片哗然,竟然没有身孕?这两人来前竟没有找郎中瞧一瞧吗? 严母脸色骤然大变,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大声辩驳,“大人,不可能的,我女儿最近一直呕吐,月事也推迟了许久。”她拍着严五娘的肚子,“你瞧瞧她肚子还鼓起一块呢。” 边说边将严五娘身上宽大的衣服往后折了几道,倒是真能看中肚子有几分弧度。 郎中被人挑衅,也来了气,“没有孕就是没有孕。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们之前有请人把过吗?” “有啊,我专门找了个游方郎中,他把过脉说有身孕,说是什么……”她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对了,是滑脉?” “那也不能证明她有身孕。”郎中捋了捋胡子。 林云舒见两人争执起来,她缓缓走到严五娘身边。 严母以为她要对女儿不利,挡在女儿面前,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林云舒笑了笑,“这么多人瞧着,我能做什么。我对医术也略通一二,不如我来试试。” 严母看了眼四周,见这么多人,也不怕她动手,倒是给她让出了位置。 林云舒搭手诊脉,闭上眼凝神静气。 大家大气不敢出,齐齐看着这一幕,却见林云舒浅浅一笑道,“确实不是滑脉。” 县令大人将一块板凳腿当惊堂木往桌上狠狠一拍,冲着堂下两人骂道,“你俩是何居心?在人家婚礼上污人清白?这是聚众滋事。来人呐,给我押回县衙大牢,关上三个月,让她们也长长记性。” 严母差点晕过去,坐牢?她居然要坐牢?她气急了,回头狠狠推了严五娘一把,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个浪蹄子。你没身孕,你居然敢上门找事,你是不是疯了?” 第50章 自从郎中诊完没有身孕,严五娘就一直处于木呆呆状态,听到母亲这么说,她登时回过神来,“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我俩天天在一块,怎么可能没有身孕呢?” 众人:“……” 林云舒表情那是一言难尽,“严姑娘,我家小四这三个月一直在府城读书。何曾与你有过来往?” 凌凌哼笑起来,“大白天做得哪门子梦。该不会是疯了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姑娘表情确实有些不对劲儿,神色慌乱,看人的时候,一惊一乍的。 严春娘上前朝她挥了挥手,对方却又抱着她哭起来。 严五娘握住严春娘的手,“大姐,你救救我。” 老大上前,见严五娘精神不太好,担心对方杀了自己娘子,忙把人拉到旁边,“你这妹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div> </div> 第54节 亲妹妹成了这副模样,严春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成现在这样。” 方县令指挥衙役把两人带回去,严母已经认命,严五娘却是相当激动,挣扎着不肯走,躺在地上撒泼耍赖。 那动作幅度根本不是一个孕妇能做出的? 众人指着她,议论纷纷,“就她这样子,就是怀上十回,也被她折腾没了。” “谁说不是呢。这摆明是假孕。真是缺德,居然在人家婚礼上搅事,这多不吉利呀。” “是啊。严家太缺德了。老话不都说了,婚礼上要是闹事,就是冲撞新娘子,会害新娘子事事不顺吗?” 不少人都看向一直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虽然美,但是她脸板着,嘴唇紧抿,一看就是生气了。 不过想想也是,任谁在大喜之日,碰上这种事情,都要生气。 吃完酒席,将客人及帮忙的族人都送走,天色已经黑了,林云舒让儿子儿媳都回房歇息。 累了一整天,她脚疼,腿疼,嗓子也疼,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林云舒是被公鸡吵醒的。 村里人多,家家户户养着家禽,一只公鸡打鸣,其它公鸡不甘落后也跟在后头打。一声比一声高亢,想睡个懒觉都不成。 林云舒想起今天是新媳妇进门第一天,新妇要给她敬茶的。 她到大堂时,几个儿子儿媳也都打着哈欠,倒是新娘子气色相当好,她的贴身丫鬟如红帮她倒水,她恭恭敬敬跪倒在林云舒面前敬茶。 林云舒接过来,饮了一大半。 等崔宛毓一圈茶敬完,也到了饭点。 饭菜一早就由崔宛毓带来的婆子做好,他们一家只需要吃就行。 老大难得说了句玩笑话,“今儿难得不用我娘子做饭。” 严春娘碰了下他的胳膊,说啥呢,让婆婆听见了,还以为她不想做饭呢。 一扭头,见婆婆并未生气,严春娘大松一口气。 众人移步饭桌,只有崔宛毓一人站在林云舒旁边。 严春娘感激她的下人替自己做菜,主动递了张凳子给她,脸上堆笑,招呼她,“四弟妹,快坐吧。” 崔宛毓脸色未变,冲严春娘露出甜甜一笑,却并未坐下,反而拿起林云舒旁边的公筷给她布起了菜。 严春娘和凌凌呆呆地看着她,柳月晨却是涨红着脸,屁股像是被火烧一般,腾得站起来,却不想动作太急,显些晕倒,好在老三眼急手快将人扶住。 众人都是一惊,严春娘大叫一声,“这是怎么了?怎么晕倒了?” 林云舒让老三将人扶着坐好,她搭手把脉,沉吟片刻方道,“老三媳妇这是怀孕了。” 柳月晨晃了晃神,慢悠悠醒来,刚好听到这么一句话,立时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欢喜,抬头看着老三,“相公,我们有孩子了。” 老三喜得一个劲儿搓手,激动不已。 两人眼神焦灼在一块儿,严春娘看着这一幕脸都羞红了,凌凌却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们,眼里闪烁八卦之火。 林云舒可不想他们在大孙子面前上演一出少儿不宜,轻声咳了咳,那两个大人才回过神来。 老三脸皮厚,憨厚挠头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柳月晨面皮薄,涨红着脸,低下了头。 其他人纷纷向柳月晨道喜。 林云舒回到自己坐位,示意崔宛毓一块坐下,“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娘家也是大户人家。规矩甚严,但是自打嫁进顾家,一切就得按照这边规矩来。好好吃饭吧。” 崔宛毓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乖巧入坐。 许是经了刚刚那事,严春娘本能觉得四弟妹跟她们不太一样。 这不,大家等婆婆说吃饭,纷纷拿筷子。却不想如红拿着筷子替崔宛毓布菜。 林云舒皱眉,难不成她刚刚说的话不管用吗?还是故意想跟她打擂台?她看了崔宛毓一眼,声音不冷不硬,语气却相当坚决,“退下!” 又吩咐道,“你们也都下去吃饭吧。” 丫鬟婆子纷纷看向崔宛毓,对方朝他们点了点头。 伺候的人都走了,顾家人才觉得自在了些。 吃完饭,严春娘就带着凌凌和柳月晨到族里转悠。 三个儿媳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好像在讨论孩子的事情。 崔宛毓有事跟林云舒商量,也不敢耽搁婆婆婆时间,请婆婆上座,她在左手边坐下,“娘,我想留在族里。” 林云舒有些疑惑,“我们一家都住在饭馆那边。” 崔宛毓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细声细语道,“娘,老宅这边是祖产,族人聚居之所。我带着丫鬟婆子倒也安全。饭馆那边人多眼杂,我自来喜清净,住在那边实在不习惯。” 林云舒倒也没强求,主要是她没想到崔宛毓居然带这么多下人过来。饭馆那边没那么多空房间安置这些下人,最终还是答应了。 崔宛毓心愿达成,施了一礼,便回屋整理自己的箱笼。 小四面无表情坐在林云舒旁边,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没有焦距木呆呆看着前方。 林云舒眼睛微眯,拨了拨桌上的茶碗,瓷器刮擦的声音有些刺耳,小四猛然回过神来。 林云舒饮了一口茶方道,“三日后回门,你就要在崔家闭门读书。离明年春闱也没多少日子,你要收收心,争取早日考中进士,要不然又得再等三年。” 小四脸颊涨红,低低应了声,“是!” 小四成亲后,林云舒的日子还像以前一样过。除了有些偶尔回村的族人会议论崔宛毓。 说她性子孤傲,不怎么好相处,摆小姐架子等等。原先还有人主动到家里串门,被她不冷不热招待后,再也不肯上门了。 许是对崔宛毓的作派看不上眼,族里那些大娘大婶们纷纷夸赞林云舒这个千金小姐没脾气,好相处。 崔宛毓听了也不生气,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半点不受影响。 林云舒听到这些传闻只宽慰大家,“她是新嫁娘,还不太习惯。” 渐渐地,倒也没人再说什么事非了。 春闱定在三月初三。小四过完十五就跟着镖局一块出发了。同行的还有老大。他心细,有他照顾小四,林云舒才能放心。 二月中旬到达京城,却不想还是来晚了一步,会试考场附近的客栈都已经住满了人。 老大猛拍额头,颇有几分自责,“都怪我,早知道应该早点来的。” 小四安抚道,“大哥不关你的事。娘之前让我们早点来。是我一心想在家多读几天书。近点的地方找不到,咱们往远点的地方找吧,大不了,早上我起早一点。”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肩并肩,四处寻找合适的住所。不成想有个人从后面拍了下小四的肩膀。 小四猛然回头,这才发现对方正是自己的好友,脸上带着笑拱手朝他作揖,“陆兄,这么巧?” 陆文笑眯眯道,“是啊。我这几日有空便出来转转,看看能不能碰上顾贤弟。若是不介意,可以到我院中与我同住。我在这附近租了一间院子,还空了两间,刚好可以借与你们。” 小四惊喜万分,“好极了!多亏陆兄。” 老大也向他拱手,“多谢!” 陆文放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四人拐进旁边小巷子,这地方离会试考场很近,陆文放便有些得意,“幸亏我年前就来了。这个院子还是上一届状元住过的。咱们住在这里,也能有个好意头。现在客栈已经挤得人山人海。那些晚来的考生,估计只能住城东了。” 小四笑道,“那我是沾了陆兄的光了。” 一行人走到巷子最中间一户人家,身后的小厮上前开门。 打开院门,只见院子里栽着一架葡萄树,一口水井,四间客房,一间正堂,还有一间灶房就搭在边上。 陆文放大大咧咧道,“我来前也没带婆子,连热水都是向隔壁借的。” 老大诧异地看着他身后的小厮,撸起袖子就道,“烧热水而已,我来便是。” 陆文放有些羞赧,“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小事一桩。”老大大手一挥,夺过小四的包袱,朝两人道,“你们这么久没见,先去聊着,我去收拾房间。待会儿我做几个菜,犒劳你们。” 陆文放示意小四坐下,感慨万千,“你这大哥真是没话说。开店做饭样样皆能。” 这一路都是大哥照顾,小四一开始颇不习惯,想着自己来即可,可大哥非不让,说自己不做事,闲得慌。小四只好随他去了。 只是心里也越发感激兄长对他的疼爱,“骨肉至亲本就是世间最纯粹的感情。” 他随口一句话倒让陆文放晃了神。 小厮到正堂拿茶杯,陆文放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羡慕,“真是嫉妒顾贤弟有三个亲手足,大家各司其职,互帮互助,不起龌龊。” 陆家情况太过复杂,小四只好道,“你虽然不能有手足帮衬,但将来你可以当三个儿子的爹。” 陆文放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扯了扯葡萄藤上的叶子,沉默良久,似是勾起心事,神情陷入悔恨当中,“我八岁那年,上元灯节,吵着闹着要去看花灯。我那一母同胞的妹妹被我闹得没法子,偷偷带我出去,却不想街市上人流攒动,我和妹妹被人挤开了,妹妹至今下落不明。” 听到这种私密事,小四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厮端着沏好茶水过来,“大少爷,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忘了吧,要是夫人知道少不得又要闹出乱子来了。” 陆文放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妹妹被拐,他们为了遮掩丑事,愣是不敢声张,非说妹妹是暴毙而亡,简直冷血。” 小四讶然,“这是为何?” 陆文放回房提着一瓶陶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连饮了三杯,方嗤笑道,“我那贤良淑德的嫡母是这么劝解我父亲的,‘猗猗自小就是美人胚子,那些拐子又是黑心烂肺之人,若是将她卖入那腌臜之地,我们认是不认?’你说可不可笑?” 小四浑身汗毛直立,已经不知该如何劝起。若是真卖到那种地方,一辈子都要毁了。 小厮抚了抚额,他家少爷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呀。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他满脸堆笑,帮着打圆场,“我的爷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大小姐一定是被好人家收养了,活得好好的呢。兴许哪一天就遇上了,你可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文放连连嗤笑,眼角已经染上一层红晕,“竟哄我。你还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小四默默叹气。 老大端菜过来,瞧见桌上有酒壶,立刻劝道,“小四,明天你还要去拜访你媳妇的族叔呢。可不能喝醉了。” 小四回神,让小厮将酒收回,“没事,我们不喝酒。” 陆文放直起身子,也不再提起伤心事,“刚刚我独饮了几杯,肚子正饿着。咱们吃饭吧。” 吃完饭,他们各自回房歇息。 翌日一早,小四带着从老家带过来礼品登门拜访户部待郎崔宗惟。 崔宗惟是崔大人的二弟,是崔家族里官职最高的。 崔宗惟早朝尚未归家,小四便在厅堂等候,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孜孜不倦瞧着。 </div> </div> 第55节 一个时辰后,崔二夫人从外面坐客回来,瞧见厅堂中的少年,问了管家才知他的身份。 小四听到动静,转身便看到一个容貌端庄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官家太太矗立在他三尺开外的地方,正目不转眼地盯着他瞧。 小四上前拱手行礼,“晚辈顾永季拜见婶娘。” 崔二夫人低头瞥见他手中的小册子,当即一笑,“这么用功啊?” 小四脸色微红,“晚辈资质愚钝,只好采用这种笨法子。” 崔二夫人对他倒是有了几分好感。 她时常跟崔夫人互送年礼,听送礼的管事说,她这嫂子将自己的嫡长女许给一个秀才。当时她还笑话大嫂有眼无珠,竟将自己女儿许给如此低贱之人。 却不想年前收到对方来信,说女婿已经考中举人,过完年就到京城参加会试,请她帮忙照顾。 既是亲戚,这点小事,崔二夫人自然不好推辞,“你在京城哪家客栈落脚,我让下人帮你把行礼搬来吧?正巧我娘家两个侄儿也进京赶考,你们三个正好可以互相讨教学问。” 小四满脸歉意,起身施了一礼,“晚辈多谢婶娘好意。只是晚辈与同窗好友一起住在城福街,不好上门叨扰。” 崔二夫人见他不肯来,又劝了几句,见他执意如此,便也没有强求。 正说着话,崔宗惟回来了。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急匆匆往屋里赶,被崔二夫人叫住。 小四上前见礼,崔宗惟将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将他叫到书房。 换好衣服,崔宗惟考较小四一通,又指点文章的不足之处,捋了捋胡子满脸欣慰,“不错,以你所学倒是能博一博。” 小四向他拱手道谢。 崔宗惟留他在府中吃饭,小四推辞不过,便留下来。 吃完饭,小四回了城福街。 陈继昌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院子里跟陆文放谈事。 与陈继昌见礼后,小四一起加入交谈,也知道不少朝中事。 陈继昌低声道,“现在党派斗争越来越激烈了。这次会试主考官是太后党的人。答题一定要以孝道为主。只要往这上面靠,辞藻再华丽些,一定能中榜。” 小四有时候觉得月国的科举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上回他中举,岳父请主考官吃饭,主考官说他能中举,多亏他开头那首诗,有个字用得极好。 小四当时听了,简直啼笑皆非,现在听到这话,又忍不住觉得荒唐,“这怎么靠?要是问的水利工程,怎好往上面靠?这不是答非所问么?” 陈继昌敲了敲桌子,“你傻了呀,你可以在开头或是末尾加上关于孝道的见解。自然就能融合到一块。” 小四恍然大悟,突然又问,“那要是殿试呢?” “圣上尤爱才子。”陈继昌摇头,“不过你至今也没有一首人人称颂的好诗,没在皇上那边挂上号,可能不占什么优势。” 小四对诗词歌赋不太擅长。若殿试卷子真由皇上批改,那他的名次只会比会试低,不会高。 陆文放忍不住笑道,“顾贤弟,你就这么自信你会试能过啊?” 小四涨红了着,“我就是问问而已。就算不能过也没关系,咱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继昌哈哈大笑,又想起一事,“对了,咱们皇上尤其喜爱俊男美女。前任状元就是因为长相俊美,从第四名直接跳到第一名,点成状元。包括榜眼,探花,个个都很年轻。你们年纪小,很占优势。” 陆文放眼睛都快瞪圆了,“咱们可真是赶巧了,圣上年轻,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小四来了兴致,“陈兄,琼林宴上,你应该见过圣上的吧?” “那是当然。”陈继昌摇了摇扇子,“圣上很是宽和,三句不离诗,不愧是花间派代表诗人。” 当今圣上姓赵,名璟隆,乃先皇第三子,前面有两位兄长皆早夭,他十四岁登基。能诗擅词,通音晓律,工书画,自号莲峰居士。 立后之前,他的词主要反映宫廷生活;立后之后,多是男女情爱,纯真而缺少理性节制,风格绮丽柔靡,多为歌咏旅愁闺怨、合欢离恨,表情男女燕婉之私。 不说曾是情敌,就词而言,小四最看不惯这种行为。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为百姓谋福,怎能写这种看着华丽,内容却极其空洞的靡靡之作,给大家灌输消极影响呢? 不过他是皇帝,再是好性,也不会容忍大家批评他在诗词一道独特的天赋。 第51章 会试为期三天,很快考完。 四月十五这天公布成绩。陆文放落选,小四得中,名次倒也不低,排到二十六名,如果不出意外,小四应该能中二甲。 落榜后,陆文放不打算在京城逗留,而是直接回乡。 小四和陈继昌为他送行。 许多落榜学子都很伤心。陆文放倒是没有,反而冲着两人笑,“我早就预料到了。没事,我还年轻,下回再接着考。此次我要回家成亲,不能亲眼得见顾贤弟跨马游街,真是可惜。” 陈继昌上回见面就知道陆文放回乡是为了娶妻,语气颇为遗憾,“可惜我看不到陆贤弟当新郎官的样子了”。 陆文放神色黯淡,“我还没告诉你,我娶的是嫡母娘家侄女。” 陈继昌有些惊讶,“你父亲也同意?” 陆文放嘴角浅浅勾着,“父亲觉得极为合适。要不然我也不会提前这么早过来。但是父亲不肯打消这个念头。我只能认了。” 陈继昌想了想,“恐怕你嫡母也是想栓住你。” 陆家嫡长子止步于童生,连秀才也没中。陆夫人担心陆文放嫉恨她,将来不肯帮扶长兄,才出此下策。 估计陆老爷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默许这门婚事。 陆文放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真是讽刺。真当我是软柿子么。” 小四本能觉得他想干傻事,“陆兄,你?” 陈继昌安慰道,“左右你已经是举子。不需要太委屈自己。” 陆文放眼底露出一丝阴狠,却又很快消失不见,脸上灿然一笑,“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陆文放上了马车,冲他们挥手,告辞离开。 通过会试的举子们需要经过礼部侍郎培训,确保不会殿前失仪才能参加殿试。 一个月后,殿试正式开始。 小四在大哥的陪同下走到礼部门口。 有不少考生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小四跟大哥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走了过去。 不多时,自东面来了两队锦衣卫,个个器宇轩昂身姿挺拔,头戴黑色折檐毡帽,缀铜冒顶,饰有孔雀翎一对,身穿窄袖云肩通袖膝襕袍,外罩青布对襟长身甲,用金纽扣纽系、两侧及后身开锯,底部饰彩色排穗,通身缀金属丁,脚蹬官靴,手持秀春刀,气势斐然。 很快礼部官员出来,核对名单后,依次列队入宫。 老大跟到宫门口,看着考们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宫殿当中。 大殿内,锦衣卫立在考生两侧,礼部官员立在丹墀外,垂眸静立等候圣上銮驾。 没一会儿,有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唱道:“陛下升殿!” 考生们跟着礼部官员跪地,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 圣上轻缓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声音在上方传来,“平身,赐题。” 虽然许多人都好奇皇上长相,但没一个人敢抬头看的。 小四对皇上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态。 四年前,要不是皇上选秀女,他也不会失去心爱之人。 心中也曾想过权利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利器。只要有了它,什么东西不用争,就有人送到你手里。 可他知道自己争不过皇上,也只能认命。 成亲后,他渐渐忘记那些过往,只想着早日功成名就,让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会受人威胁。 他敛了心思,长舒一口气,开始答题。 殿试只有一场,只考策问,时间为一个时辰。 按照月国之前科考惯例,策文不限长短,一般在2000字左右,起收及中间的书写均有一定格式及字数限制,特别强调书写,必须用正体,即所谓“院体”、“馆阁体”,字要方正、光园、乌黑、体大。 小四在练字一道上,下过苦功,但能进入殿试者都是佼佼者,习字时间可能比他还要多,从这点来看,他的优势并不明显。 考生们专心答题,大内侍卫整齐划一立在四周,考场鸦雀无声。 不多时,有脚步慢慢走来,由远即近,大部分人都在专心答题,小四先是在草纸上大致写一遍,检查三次,确保意思对了,方誊抄在答题纸上。 他誊抄之时,没注意到有人在他前面走过。在他试卷上停留几秒,才继续往前面走去。 等他誊抄完毕,准备松松筋骨,这才注意到那个身穿黄衣的男子正站在他前面那排,正侧着脸看考生答题。 不等小四多看几眼,一名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下行礼后,小声跟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脸色大变,转身看了眼考场。小四吓得立即低下头去。 皇上轻叹口气,从侧殿走出。 走出大殿,皇上才焦急问道,“好好的,皇后怎么会晕倒呢?夏荷那丫头到底是怎么照顾的?” 太监一脸愤慨,“可不是嘛。亏得皇后平时那么疼她。竟然不尽心伺候。不过她倒是有几分脑子,很快就传了太医。这会子正在仁明殿帮皇后诊脉呢。” 皇上上了龙辇,没多会儿,就到了仁明殿。 唱名后,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就连刚刚还在把脉的太医都停止动作,跪倒就拜。 张宝珠已然醒来,正要撑着身子下床行礼,皇上先一步坐到她身后扶住她,声音温柔,“既然病着,就好好歇着。不必下来行礼。” 张宝珠声音有些低弱,“谢谢皇上。” 美人憔悴就像被霜打过的海棠,从内到外透着娇弱,皇上对美人一向怜惜,看向太医,“胡太医,皇后所患何病?” 胡太医拱手行礼,“皇上,老臣刚才还未诊完。” 皇上蹙眉,冷声道,“还不快诊?!” 胡太医膝行到床塌,拿着帕子,诊了一刻钟,老脸绽成一朵花,“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这是喜脉啊。” 皇上和张宝珠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胡太医,“当真?” “千真万确!” 皇上站起来,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好,好,朕重重有赏!” 宫人们个个面露喜色,纷纷磕头谢恩。 张宝珠摸着自己的肚子,幸福,满足,各种甜腻的滋味袭入她心间。 </div> </div> 第56节 夏荷大着胆子上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怪不得今早奴婢听到院子里有喜鹊叫呢。原来娘娘有喜了。” 许是有了喜事,皇上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以后你要好好伺候皇后。若是动了歪心思,提头来见。” 夏荷抖了抖身子,跪伏在地,“是”。 张宝珠笑道,“皇上,夏荷伺候很周到。” 皇上握住她的手,没有跟一个丫鬟计较,神情略微有些激动,“三年了,朕终于有孩儿了。这下子太后再也不用担心朕的江山无人得继,朕也不用委屈纳那王家女进宫了。” 张宝珠脸上的笑容缓缓落下。 其他宫人听到这话,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神色僵硬,纷纷低下了头。 张宝珠想到一直为难自己的太后,眸间也有一丝忧虑,却又很快回神,主动岔开话题,“皇上,今日是殿试,你已经在这边逗留许久了,该回去了。” 皇上拍拍她的手,捏捏她的脸,点头,“是要回去了。要不然那些御史又危言耸听。” 张宝珠送他出来,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皇上,今天参加殿试的举子可有臣妾的同乡?” 皇上背着手,浅浅一笑,“皇后稍安,待朕一问遍知。” 行至殿外,张宝珠及宫人跪送皇上离开。 太阳朗朗升起,考生们的亲眷或仆从们在宫外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待太阳升高,接近巳时,人群攒动起来。看时辰,考生们应该快要出来了。 不多时,一支整齐队伍自那威严肃穆的宫殿而出,头戴儒巾,身着青衣,正是今天参考的举子们。 很快这支队伍出了宫。 老大迎上来,关切地问,“累不累?饿不饿?” 小四摇头,抿着唇,“不累。” 两人正互相关切着,有个考生上前拍了下小四肩膀,“顾贤弟,我们一行人打算去飞云楼聚一聚,不知你可赏脸?” 小四有些犹豫。 老大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忙道,“去吧。左右已经考完试,别喝醉就行。” 小四想了想,这些都是自己的同年,官场上最讲究关系,怎么也得打好,便道,“那行,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大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脸上露出一丝浅笑,转身往另一条道上走了。 小四原以为此次聚会目的是为了打好关系,跟同年们畅谈学问,顺便喝酒吃菜填饱肚子,怎么也没想到席间有个出身不一般的官宦子弟叫王崇哲,让下人去京中最有名的青楼怡红院招了一群姑娘过来。 其中两个姑娘尤为出色,一左一右坐在王崇哲身边,温柔小意地伺候着。 一个妩媚动人,一眸一笑间勾魂夺人;另一个清丽绝伦,身着月纱白衣,仿佛天宫飞下来的翩翩仙子。 不少举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涨红着脸,舔着嘴唇,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小四极为善饮。不像其他书生不胜酒力,美色当前,行为失态。他眉目清明,手支下巴,吃着菜垫肚子。 王崇哲瞧着他们一个个露出丑态,心满意足起来。等视线落到顾四郎身上,他眼睛微眯,冲着那位姿色艳丽的红衣名妓使了个眼色。 对方脸上露出媚笑,身体像没了骨头似地跌坐在小四怀里,手勾着他的脖子,脸贴着脸。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那么地猝不及防,小四快速起身,一把将人甩开。 他可是牢牢记得,母亲说过,这些女子跟过许多男人,很不干净,轻意沾染不得。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得病,小四登时吓得脸色惨白,冲着王崇哲拱手道,“王兄见谅,我去更衣。” 说完不等王崇哲回答,脚底抹油般蹬蹬蹬下了楼。 王崇哲一怔,冲着另一姑娘挥手,白衣姑娘起身下楼。 飞奔下楼的小四问了小二,很快摸到后院,他倒是没去茅房,而是从井里提了一盆水,将自己被对方摸过的地方都洗了一遍。 由于他动作有些急,袖子和前襟沾了不少水。 就在他如释重负时,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嘲讽声,“公子这是嫌我们脏么?” 小四神色一顿,却又没有立即转身,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才转过头,冲着来人施了一礼,“姑娘误会了。在下早已娶妻。不想她误会,只能做一翻整理,倒叫姑娘笑话了。” 白衣姑娘似是信了,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声音柔软婉转如黄鹂吟唱,“奴家苏惜惜,公子唤我惜惜即可。” 小四略带矜持点了下头,离得近了,瞧着她容颜齐整,竟与陆兄有几分相似,他微微一怔,拧眉深思,却很快收敛从容道,“惜惜姑娘有礼了。” 苏惜惜翘起嘴角,念了句岁月静好的诗。 偏偏小四最不善诗词,也无心与她唱和,随口夸道,“惜惜姑娘才华过人,某钦佩不已。”随后,他摇头晃脑念了《国风·卫风·淇奥》的头一句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眼角的余光却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脸上。 果然她完美姣好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很快又佯装无事,“公子自比君子,叫奴家如何敢伺候公子?” 小四眼睛微眯,装作不经意问道,“不知姑娘祖籍何处?” 苏惜惜面容顿住,却又露出嘲讽一笑,“公子为何如此问?” 小四施了一礼,“姑娘容貌与我一位至交好友有几分相似。我这位好友有个妹妹,幼年失散,每每想到便伤心至极。” 苏惜惜咬着下唇,一滴眼泪悬在那弯曲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几经挣扎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挂在腮边。她却顾不上擦,侧过头去,“这又是何苦?” 小四摇头装作不知她的异样,自顾自道,“每个人心中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与你是自由,与他是牵挂。” “你能告诉我你祖籍何处吗?”小四又问了一遍,眼睛却不闪不避直直看着她。 苏惜惜擦完眼泪,眼眶自眼尾晕红,像娇弱的桃花,脆弱娇美,“我祖籍河间府,出自西风县一户姓陆人家。” 她走失那年已六岁,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姓名和祖籍何地。上元灯节,与哥哥走散,便被人卖到京城,到了这地方,吵着闹着要回家,被打几次,她学乖了,不再闹。 长大一些懂得这世界的残酷,知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家人不会再认自己。她认了命。却不想竟有人认出她来。 小四一颗心直往下沉,满脸苦笑,竟真的是陆文放的胞妹。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思辗转间,苏惜惜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别让他知晓我的存在。他既跟举人是好友,必定也是读书人,有我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妹妹,只恐让人耻笑。” 这姑娘如此善解人意,倒叫小四自愧不如。心里也暗暗猜想,以陆兄的性子,定然会救她脱离苦海。 小四沉吟片刻,拱了拱手,“既然是陆兄胞妹,我又怎可坐视不管。不知姑娘赎身银子几何?” 苏惜惜神情错愕,心里涌起一丝甜意,这么些年原来还有人惦记着她,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要在这泥沼中挣扎,再也挣脱不得,她咬着唇,觉得此事太过悬乎,缓了缓神,哀叹道,“我此等身份如何归家?公子还是装作不知吧?” 小四见她如此通透,不好瞒着她,想了想方道,“归家想必不可能了。但陆兄可以在外给姑娘置一间院子。也好全了这一世的兄妹之情。” 苏惜惜有些心动,想了想老实答道,“前儿我有个姐妹赎身银子是三千两。”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小四记在心里,冲姑娘缓缓一笑,“银子确实不少,我先写信回去,过些日子再去怡红院找姑娘。麻烦姑娘与王公子说一声,我先行离去。” 苏惜惜轻轻点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是眨眼间对方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小四不好擅自作主,到了住处,连夜写了封信。第二天天蒙蒙亮,马不停蹄跑到驿站寄了急件。 这类急件收费不菲,河间府又路途遥远,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但他在京城只能逗留月余,实在不能久待。 寄完信,他回了住处。 没几日,又有同年找上门来,说是王公子请客。 小四对王崇哲一丝好感也无,而且他注定不是太后党的人,只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肯出席。 同年见他不愿,独自离开了。 小四很快察觉到,三大党派的人都在拉拢他们这些新科进士。 甚至有人传言,若是有靠山,名次也能靠前。小四也不知是真是假,对上门来找的同年,他通通拒绝,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他无意找靠山,宴会也不再过来请他了。 时间一眨眼到了殿试公布时间。 老大比小四还着急,早早就做好了饭菜,见小四细嚼慢咽,一个劲儿催促他,“快些吧。若真能得中一甲,可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小四没想到大哥对他这么自信,揶揄道,“大哥,你该不会真的听信陆兄的鬼话吧?我怎么可能得中一甲?” 他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若是按会试成绩,他能得二甲,但是殿试是由朝中大臣批改。 那些想讨皇上开心的卫党根本不可能选他。结党营私的信王党就更不会了。倒是太后党一开始可能有意拉拢,被他几次三番拒绝,想必也打退堂鼓了。 除非三派的人眼睛瞎了,才能让他中二甲,否则他十之八九只能在三甲同进士里待着。 老大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他只是对弟弟盲目自信,兴致勃勃道,“你要自信些,说不定真能得中一甲呢。” 小四无言以对,他不是不自信,他是有自知之明。老大匆匆忙忙吃完,催促他,“快些吃,碗筷我来收拾。你快点去。” 小四吃完,决定给大哥一个心理准备,眼皮耷拉着,神色十分愧疚,“大哥,其实考完试,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发挥得并不好。这次恐怕只能得个同进士了。我让你失望了。” 殿试只排名次,不会落榜。最差也是同进士。 老大瞠目结舌,瞧见四弟这样愧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一定能中一甲,这不是在四弟心口扎一刀嘛。 老大羞愧难当,给他打气,“四弟,没事,同进士也很了不起。一样能做官。你别太伤心了。” 小四点点头,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走出院子。 老大冲他挥手,“不用担心。就算你得不了一甲二甲,你还是我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锦衣卫服饰描写来自《大明衣冠图志》 张宝珠有历史原型,明代张嫣皇后,贫民出身,五千美女选出来的皇后。不要质疑贫女不能当皇后。 皇上也有原型,李后主和木工皇帝的结合体。 卫党即魏忠贤,信王即崇祯帝。 只是人物原型,剧情完全不一样。 第52章 皇宫大朝会 举子们跟随礼部官员跪倒在大殿外。 一名官员出列,宣读制诰:“朕于奉元十年五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众人面露激动,这是从贡士变成进士了。 接下来,宣读一甲。 </div> </div> 第57节 小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榜眼。 一连喊了两次,小四才恍然回神,自己竟真的成了榜眼? 领下谢恩时,他脑子还嗡嗡的,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三大党的官员都成了瞎子? 小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榜眼竟与皇后有孕有关。 接下来就是传胪大典,由第四名唱名。 “请传胪官刘主民出列,唱名。” 只要是月国人都知道皇上精通书法、工绘画、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 甚至开创月金体,笔迹瘦劲,风姿绰约。 小四习的是王少之的字,端庄雄伟,行书气势遒劲。和皇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偏偏内阁大学士将他们排好的名次呈上去的时候,皇上问了一句,有没有皇后同乡的举子? 内阁大学士点头,“有,三甲第四,有个顾永季的举子来自皇后同乡。” 皇上大手一挥,“皇后有孕,时常思念家乡,将他提为状元。” 此言一出,把两位内阁大学士一脸为难,跪倒在地,“圣上,非老臣不能答应。而是这名学子虽与蒙皇后同乡,文章却不见才华,辞藻匮乏。实难胜任状元。” 皇上沉吟片刻,让他将顾永季的卷子取来。 作为诗词大家,皇上自然看不上小四这篇文章,通篇都是怎么治理一方县城,甚至还列举许多数据作为论断,犹如满身铜臭的商贾,太过斤斤计较,难免小家子气。 皇上扔下卷子,一锤定音,“那就榜眼吧。” 两位内阁大学士心愿达成,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典结束后,就是跨马游街。小四排在前头,虽不及状元那样风光,却也年轻有为。许多姑娘的花纷纷砸到他身上。他适时露出得体的笑来。 而另一边,老大跟在后头,数啊数,怎么都没发现弟弟的身影。 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妙,四弟该不会出啥事了吧? 凡事就不能往深了想,否则自己就能吓死自己。 他越想越伤心,却还不死心,穿梭在人群里,不停地寻找小四的身影。 就在他差点被人撞倒时,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脚踩到身后人的鞋子上,他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大男人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起来了。 “顾兄弟,你怎么哭了?”陈继昌诧异又明显带着惊讶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老大一回头,可不是嘛,正是陈继昌。 “让你笑话了。” “顾贤弟跨马游街,这么大喜的日子,你该高兴才是,哭什么?”陈继昌不错眼地盯着他瞧。 老大这才想到四弟不见了,顿时悲从心来,“陈兄弟,我四弟出事了。三甲队伍里都没有他。” 陈继昌瞧他的难过不似作伪,慢条斯理道,“三甲队伍里当然没他。他不是中了榜眼吗?” 老大眼睛都瞪圆了,紧紧抓住老三的衣领,惊喜万分,“你说什么?四弟考了第二名?” “是啊。我刚刚就从前面来的。他是榜眼。”陈继昌很肯定地点头。 老大又气又喜,“这个小四,他居然骗我!他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陈继昌一脸不解。 跨马游街后,进士们将要入宫参加琼林宴。皇上亲自赐宴。 小四得以见到龙颜。皇上极为年轻,眉目英俊,生得唇红齿白,一举一动间尽显风流,倒不像皇帝,好似风流才子。 皇上与状元一起畅谈诗词歌赋,并亲自出题,让他以此处风景做诗。 状元乃是皇上亲自选出来的,文采斐然,文思敏捷,略一思索就吟了一首新诗。 皇上让大家点评,默了又帮着品评,甚至还帮着改字。 从这点来看,皇上的诗词水平远在状元之上。 大家读过新作,个个心悦诚服。小四站在外围瞧热闹,却也不得不对这些才子们叹服。他是万万没有这等才气的。 就在这时,皇上叫了他的名字,“顾永季何在?”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小四恭恭敬敬上前行礼。 皇上很是谦和,“听说你是河间府西风县人,与皇后可是旧识?” 小四心里直打鼓,根本不敢抬眼。皇上这么问,到底知不知晓他与皇后曾经定过亲? 此刻却不容他多想,老老实实回道,“回禀陛下,确实是旧识。” 皇上状似不经意地问,“可曾娶妻了?” 小四这下肯定了,皇上必然是知晓他与皇后有过一曾关系,却神色自如答道,“去年已娶妻。” 他回答中规中矩,瞧不出半点紧张之情,皇上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前几天,为了让皇后高兴,他主动将自己提拔皇后同乡一事说与皇后听。 皇后果然来了兴致,一问姓名,皇后面色露出一丝古怪。 几经挣扎终于将自己入宫前,曾与此人定亲一事和盘托出。 皇上心中冒出一团火气,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可他毕竟是皇上,金口玉言,刚将人抬举,回头就撸下来,岂不有损皇上威严。 但他始终意难平,张宝珠岂能不知他的心思,她跟信王打擂台,对方常常拿这事威胁她。如果由信王告诉皇上,必定会被添油加醋,说她一家都是攀龙附凤之人,对于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而言,这种行为非常令人不齿,她才会借此事说出自己的过往,“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与他定过亲,却没见过几面。自然没有感情。若不是信王府的人逼迫我父亲,他也不会白白被人退亲。若是那心性狭窄之人,恐怕早就羞愤而死。我们夫妻和顺,即将有个孩儿。可我总觉得对不起他。皇上既以替我还了恩情,我以后也能宽心了。” 皇后说得情深意切,她秉性纯良,从不与人产生口角,为妻为后都极为妥当,心中愧疚,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见到这顾永季,虽长得周正,却丝毫没有文采,像个墨守成规的书呆子,倒也信了皇后那句与之没有感情之语。 皇上郁气一扫而空,又叫了几位进士上前。 小四暗松一口气,心里猜测自己能中榜眼是不是张宝珠的功劳?心里对她又感激又愧疚,很不是滋味。 琼林宴后三日,还需进行一次考试,叫朝考。于保和殿举行,专为选庶吉士而设。 由于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在考试中,按惯例可以立刻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和编修,所以他们不再参加朝考。 朝考的考试内容定为诏,论、奏议各一篇。 最后根据贡士的复试、殿试、朝考三次成绩得出录取等级,再根据录取等级确定授予的官职。 成绩好的可以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其余人则会按照成绩来授予六部主事、内阁中书、御史及知州、知县等官。 像陈继昌就是庶吉士。 考完后,进士们逗留在京城等候成绩。这时候就是找关系找门路。 小四在京中只认识崔宗惟和陈继昌两人,前者要参与改卷,至今未归。后者只是个庶吉士,根本没有人脉。 小四只好带着大哥在京中购买礼物,准备回乡送与家人。 转眼过了一个月,小四日盼夜盼终于将陆文放的书信等来了。 瞧过之后,他心踏实下来,找到大哥,“大哥,我们来时,母亲给了多少银子?” 陆文放寄的是急信,不是妥善之人,自然不能放贵重物品。 老大以为他有他特殊需要,忙把门关上,低声问,“你要多少?” “三千两,有吗?”小四被他感染,声音也低了许多。 老大点头,将自己的一件旧衣拿剪刀绞开,从夹层里露出三张用油纸包好的银票。 正是三千两。 给完后,老大不确定问,“只要三千两吗?” 他可是知道的,米秀才那会儿为了选官可是花了五千两打点呢。 小四见他误会了,附手在他耳边解释几句。老大当即瞪圆眼睛,“你帮他赎回,对你可有影响?要不还是我去吧?” 月国文人雅士狎妓者不知凡几,先皇还曾经在青楼包养名妓,官员更是在家中圈养家妓,小四替一位名妓赎身,不足为奇。 只是老大总觉得此举有些不妥,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妥。 自己能做的事情,小四不愿假手于人。就像他现在不需要考试了,都是他和大哥一块做的饭。 现在自然也不愿,摇头拒绝了。 小四到怡红院找老鸨,却不想苏惜惜的赎身银子竟要一万两。 小四没那么多银子,只能独自离去。 苏惜惜站在楼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暗沉,嘴里勾出一抹苦笑。 小四拿不出万两银子,来时母亲担心他名次不高,给了他五千两银子打点。 他官职尚未确定,自然不能全部花掉。 就在他苦思冥想时,意外碰到张川乌。 他受皇上之命在城中开了一家药铺,收了一批五六岁的女孩,每日专心教导她们医术。 小四是和大哥上山拜佛时遇到张川乌。 那时他正在路旁教小徒孙认草药。 大哥一眼就瞧见他,立刻拉着四弟上前拜见。 张川乌对两人倒还有点印象,捋着自己的花白胡子,“你母亲学医如何了?” 大哥恭恭敬敬答道,“母亲每天花两个时辰看医书,偶尔也会帮人诊脉看病。十分刻苦。” 张川乌满脸欣慰,“也不枉费老夫时常写信督促她。” 老大有些委屈,“师公,我前些日子去你府上拜访,你明明在家,为何不见我?” 林云舒让老大带了不少河间府的特产,老大趁小四去拜访崔宗惟的那天,自己到张家拜访。可惜没见到人,只好将礼物放下。 张川乌眼睛一瞪,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见你作甚。你又不懂医,有那时间跟你讲话,我还不如跟这些小豆丁讲呢。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小四噗嗤一声乐了,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一事,“师公,徒孙有一事相求。” 张川乌见他鬼头鬼脑的,白色的眉毛一耸一耸的,警惕起来,“你有什么事?先说与我听。” </div> </div> 第58节 小四附到他耳边,将自己的请求说了。 张川乌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娘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小小年纪不知道养身,居然学人家狎妓。你是不要命了?” 小四不好跟他讲自己是替陆兄赎人,只可怜兮兮道,“师公,徒孙也是没法子。我娘总说你医术高强,什么药都有。这种药,你应该也会配吧?” 张川乌人老成精,自然看出他是使激将法,蒲扇拍到他脑袋上,“聪明不用到正地上。跟我耍这种心眼。实在该打!” 小四乖乖认错。 老大瞧着不忍,替四弟说了句好话,“师公,我弟弟也是一番好意。他不是为自己赎的,他是为……” 小四骤然打断大哥的话,“大哥,不得胡说。” 张川乌转了转眼珠子,捋了捋自己的花白胡子,“行了。给你便是。” 说着,他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许多种药,他从中挑出一瓶扔到小四怀里,“一粒管三天,想要恢复只需用糯米粉洗一洗即可。” 小四握紧药瓶,喜不自胜,“多谢师公。” 老大有些好奇,从中挑了一瓶,“师公,这是什么药?” 张川乌冲他眨了眨眼,“这药就是你娘上回写信问我要的蒙汗药,也不知你家开的饭馆是不是黑店,居然问我要这个。” 老大头都大了,他家在师公眼里居然成开黑店的了,当即解释,“我娘前阵子跟二弟妹合写了一本书,她没试过蒙汗药,所以想研究方子试试药效。” 张川乌撇嘴,“大老远的就寄来一本给我瞧,通篇白话文,好歹也是榜眼的娘,居然半点文采都没有。真是丢人。” 老大和小四面上讪讪地。 张川乌旁边的孩子只有七岁大,天真无邪,“师公,你刚收到师叔的包裹,不是连夜将书看完了吗?第二天起来,眼睛都肿了。” 被徒孙拆台,张川乌老脸红通通的,冲着那小孩做了个凶狠地鬼脸,“胡说!我眼睛肿分明是因为炼药。” 小徒孙一脸懵懂看着他,挠头苦脑,好像在想为什么他要撒谎。 张川乌老脸一红,冲着老大和小四挥手,“行啦。别打扰我们摘草药了。” 拿到药,小四到怡红院见了苏惜惜一面,将自己的法子说了。 苏惜惜原以为他就此放弃,却不想他很快就想到法子。 略加思索,终是受不住回家的诱惑,答应了会依计行事。 张川乌给的这种药吃上一颗,就像食物过敏一样,浑身长满红点。有密集恐怖症的人瞧上一眼就头皮发麻。 怡红院的老鸨原以为她是故意过敏,让她闭门谢客,将她独自关起来。每日只送些米粥进去。 一连七日,红点还未消退,而且有越长越密的趋势。 小四登门要替她赎身,老鸨猜想他们是串通好的,立即让龟公找郎中把脉。 普通郎中的医术自然不及张川乌这样顶顶大名的御医,把脉结果意是得了天花。 郎中吓得屁滚尿流,连诊金都没要,连滚带爬跑出怡红院。 本着不做亏本买卖的老鸨最终同意小四替苏惜惜赎身,一千两银子,不二价。 讨价还价一番,依旧一文不让,小四只能掏了银子。 付完银子,小四拱手道,“听说张御医医术高明,若我能请他为惜惜姑娘治好病,妈妈可别觉得自己亏了本。” 在京城盘桓多年,老鸨自然知晓张川乌的名头,那可是只给皇室诊脉的太医,寻常官员都请不动。她就不信顾永季一个新科进士能请得动。 小四也没跟她辩解,带着惜惜姑娘直奔张御医别院。 这别院是张川乌专门用来做药物研究的地方,寻常人根本不给进。 好在张川乌一早就跟里面的人打过招呼,在别院治了三天,确诊不是天花,而是皮肤病,已经治好了。 老鸨听说,气得差点将人揪过来打一顿。 只是她到底有几分理智,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没法跟新科进士叫板。 待王崇哲来怡红院寻欢作乐时,将小四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王崇哲对小四更加不满,回家后,极力劝说父亲打压顾永季。 一身疲惫的崔宗惟回到后院,崔二夫人亲自上前帮他换衣,“进士们的官职可是定下来了?” 也不知她娘家两个侄儿能否留在京城。 崔宗惟摇头,“几大党派的人都在扯皮呢。” “老爷打算怎么安排顾永季?”崔二夫人饶有兴致问道。 崔宗惟也没瞒着他,“大哥请我帮忙让他留京,都是一个族里的,我怎好推辞。好在他争气,考中榜眼,我准备保举他入翰林院当编修。” 崔二夫人神色变了一瞬,老爷只能推荐两个名额,顾永季若是留京,她娘家两个侄儿岂不是没了着落。她捏紧衣服,面露迟疑,“我刚刚听婆子说顾永季前几日帮一位名妓赎了身。” 崔宗惟为人正直且固执,最厌恶那些轻浮之辈,眼见大哥女婿如此作为,他眸光收紧,勃然大怒,“什么?黄毛小子怎敢如此折辱我崔家女儿。”他面皮崩紧,“你明儿将他找来,我要亲自问问,他到底将我崔家脸面摆于何地。” 崔二夫人帮他顺气,柔声细语劝慰,“老爷,咱们只是族叔族婶,就算你真的问出口了,他能跟你说实话吗?而且你问他为什么将那脏得臭得都拉到房里,也不要崔家女儿,不觉得屈辱啊?” 这话说得崔宗惟倒是有理有据,“依你所言,该当如何?” 崔二夫人出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老爷,照我说不如将他调到河间府当县令,让大哥压着他,谅他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崔宗惟摸着扳指,想了又想,才终于答应,“行。就依你所言。” 没过几天,小四就接到自己将任河间府盐俭县县令一职的文书。 他亲自到崔府拜谢,崔宗惟意有所指地道,“宛毓这孩子自小就颇有才名,为人清冷,性子傲,不爱与人计较,你要多多体谅她。” 小四点头,“晚辈必定真心待她。”想到自己赎名妓,对方毕竟是自家娘子的族叔,担心对方误会自己,含糊不轻道,“晚辈替那苏惜惜赎身不是为自己,而是受朋友所托。” 崔宗惟微怔,似是信了,“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大家被固有思维限制了。认为皇后一定是出身名门;认为皇帝一定就是勤勤恳恳,精于算计;认为官员就一定不能押妓。 晋江大部分都是甜文,我这本不是;古穿大部分是清朝,我这本也不是。我写东西不喜欢跟大家一样。 《水浒传》大家看过吧?就是宋朝背景,皇帝都上青楼包名妓。上行下效,官员自然也行。 小四押妓,只会添风流名声,不会对他仕途有影响。不要代入清朝,这里的风气以宋朝为原型。 我希望我的书能开阔大家的视野。 第53章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参加完朝选的进士们为了能谋个好缺,纷纷找门路。 小四倒是没找,他和大哥在京城各个街道闲逛,给家人买东西。 买完东西,两人到京城最有名的状元楼吃饭。 刚坐下来,还不等他们点菜,就见一个熟人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顾大郎,顾四郎,你们也在京城?” 两兄弟侧头,看到一身锦衣的张大郎站在旁边。 照理说,张家背信弃义,他们应该生气的。但是林云舒跟家人分析利弊,让大家体谅张家难处。 所以老大和小四倒也没有给张大郎脸色瞧,反而像见到普通朋友那样,点头,“对。我弟弟来京考试。” 张大郎自然知道小四来京考试的事情。事实上,小四跨马游街,他们家也去凑热闹呢。 张大郎看了眼大堂人来人往,主动相邀,“这么久没见,不如进雅间相谈吧?” 小四和老大也没推辞。事实上,小四也想知道,自己中榜眼是不是张宝珠推波助澜。 两人跟着他往雅间走,刚巧碰到一位身着蓝衣的男子往外走,与张大郎打了个照面。 蓝衣男子挥了挥折扇,故作风流,“哟,这不是国舅爷吗?这么寒碜的酒楼怎么配得上你高贵的身份呀?” 张大郎抿抿嘴,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到那人脸上,却不想他扭着鼻子一声不吭,进了屋。 小四到京城也不过几个月,自然认不得对方是谁。 进了雅间,张大郎给两人倒茶。 他动作笨拙,脸上还残留着刚刚羞愤的神色,“让你们笑话了。” 老大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好奇问道,“那人是谁啊?” 张大郎声音闷闷地,“佳慧公主的表弟。娘娘自打进宫就一直与信王不睦。佳慧公主常常在皇上面前说娘娘坏话。去年上元节,这人在灯会上羞辱二弟,二弟气不过打了对方一拳,对方去皇宫告状,皇上将娘娘斥责一通。我嘴笨,说不过他们。所以只能忍着。” 老大没想到他一个国舅爷也会受人气。 张大郎看了小四,嗫嚅着嘴唇,压低声音道,“若是……” 小四心一跳,给他倒了杯茶,“凡是向前看。让娘娘别再执着报仇。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张大郎笑了,“前几天,娘娘召见我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欠你的已经还了。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这是间接承认自己的榜眼之位是她运作的了。小四拿着茶杯跟张大郎碰了一杯,“娘娘从未欠过我什么,让她自己保重。” 张大郎见他笑容浅淡,心中大松一口气,将信王威逼娘娘的事情说与他听。 小四敲了敲桌面,原来她是利用时间差,才让自己中了榜眼。 张大郎给两人斟酒,“到了京城才知道,这儿真是什么富贵人家都有。虽然我们张家出了位皇后,却没有根基。谁都能踩一脚。所以说多大碗就吃多少饭。步子迈太大,只会摔着自己。好在娘娘已经怀了皇子。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了。” 大郎下意识看向小四。 小四面上毫无异样,“既有了皇子,以后会有许多官员依附过来,你们可以好好利用。” 张大郎没想到自己只是起了个头,他就能猜出来七七八八,满脸佩服朝小四竖了拇指,“你果然是能耐人。” 以后除了信王党,太后党和卫党,又多了个皇后党,这京城的水越发浑了。 接下来三人聊了些京城习俗,吃着状元楼里最拿手的饭菜。 待他们吃到一半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众人齐齐看去,就见一位头戴金玉环佩,穿着锦绣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气势逼人,眼角上挑,颇有一种看不起人的架势。 她身后站着刚刚那名蓝衣男子,正一脸看好戏地望着张大郎。 让人意外的是,她目光没有落到张大郎身上,反而看向小四,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你就是顾永季?” </div> </div> 第59节 顾永季抱拳,看着她的宫装猜测对方的身份,“正是在下,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佳慧公主手抬了抬,“免礼。” 三人起身,佳慧公主看着小四道,“崔宛毓是你什么人?” 小四拱手,“回公主的话,是在下内子。” 佳慧公主点头,“她既是你娘子,那我便叮嘱你几句。自家的娘子要看好,别成天惦记别人的相公。” 小四微怒,“请公主慎言,我娘子自嫁进我顾家,一直恪守本份,孝顺婆母,友爱乡邻,不曾有任何越距行为。公主乃千岁,乃朝廷命妇,如何空口白牙污蔑她人名声?” 佳慧公主挑了挑眉,也不与他争辩,“你娘子在闺阁中便已青睐我的驸马。我俩成亲,她还与他书信往来,丝毫不知羞耻。” 佳慧公主的驸马不就是李明彦吗?他在崔家读书时,倒是听人提过一耳朵,说他是夫人外甥。既是亲戚,那他娘子心仪李明彦,倒也有可能。 只是他心有怀疑,却不能让别人作实这件事,当下便道,“我娘子与驸马是表兄妹,偶尔有书信来往也很正常。《周易》有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佳慧公主爱夫心切,切忌无端猜疑,就将人定罪。这样驸马也会觉得公主不信任他。” 佳慧公主拧着眉。是这样吗?所以驸马所说他待崔宛毓是妹妹,是真的了? 她深深看着小四一眼,转身离开。 蓝衣公子不明白公主怎么就走了,瞪了屋内三人一眼,忙跟了上去。 等人走了,张大郎瞧了小四一眼,动了动着嘴唇。 小四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寻问,“怎么了?” 张大郎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瞧见他好像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讪笑道,“我之前参加过聚会,听人提起过,佳慧公主的驸马好像跟崔家姑娘有过婚约,也不知是真是假。” 小四抬起头来看着他,“都是些流言蜚语,怎能当真?来,喝茶。” 老大却有些愤怒,“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凭白无故污人清白。真是可恶。” 张大郎在京城待了四年,受了无数回气,心境已经变了,说了句肺腑之言,“京城人多事非也多。姑且听听,不能当真。” 回到家,陈继昌来找他,“你是怎么打算的?想留在京城吗?” 以小四榜眼的身份,入翰林是轻而义举的事情。可是见过张大郎,他反而不想留在京城了,“我想外放。京城水太深。我待在这里不合适。” 陈继昌颇为认同,“你跟张宝珠的事情迟早是个隐患。外放也好。” 小四深以为然。虽然圣上是个好人,但他俩怎么说也是曾经的情敌,天天在你眼前晃荡,瞧着也堵心。再加上京城局势越来越复杂,他更不想待了。 “只是我到底是榜眼。坚持外放会不会适得其反?” 明明可能在翰林院入职,为何要外放?如果有心人在皇上面前挑拨,认为他此举是做贼心虚,反而将自己与张宝珠置于危险之地。 小四跟陈继昌商定许久,由王崇哲来打压他最好。 王崇哲在会试之后就一直抛来橄榄枝,他不想加入太后党,一直谢绝对方的邀请。 将苏惜惜治好后,他故意传出话,说苏惜惜只是得了皮肤病,将老鸨得罪得死死地。那老鸨失了一位财神,添油加醋在王崇哲面前说他坏话。 果然王崇哲回去后就求父亲将小四加入外放名单。 巧的是,崔宗惟也帮了忙,推荐小四担任盐俭县县令之职。两个臣子都推选他外放再加上皇上也确实不想见他,也就顺势批准了。 小四心愿达成,原想把自己的打算跟崔宗惟和盘托出,但是想到崔宛毓,他犹豫了,只模拟两可解释了一句。 成功授官,陈继昌前来为他们送行。 出门在外最重要不过安全二字,老大被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特地找了镖队,一路护送他们到西风县。 一路上,苏惜惜都戴着面幕,坐在马车,始终不曾下来见人。 七夕这天,一行人到了饭馆,全家都跑出来迎接。 林云舒视线落到马车上,小声问小四,“是那姑娘吗?” 由于陆家后院一直由陆太太把持,小四并没有将信直接寄到陆家,而是寄到饭馆,让母亲转交陆兄。 陆文放怕林云舒误会,就将他有一妹妹,年幼时走失之事和盘托出。 陆文放尚在新婚期,自然不可能赶往京城,又恐妹妹继续遭罪,只好托小四将人赎回。 小四点头,“是她。” 苏惜惜下了马车,就被林云舒安置到客房。 大家瞧着这一幕,都有些惊讶。 老二碰了碰小四的胳膊,声音有点冷,“这姑娘是谁?” 小四不好明说,含糊不轻道,“是我请回来的客人。” 凌凌和严春娘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小四。好像在说他怎么能这样。 只是四周那么多人,到底不好责备。 林云舒去灶房给老大和小四亲自准备吃食。其他人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进了二院,都是自家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小四被老三扯着领子进了堂屋,准备进行三堂会审,“你小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弟妹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这么对她?” 结婚才半年有余,他就敢纳妾,这是人干的事吗? 小四被他扣得太紧,竟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老二坐在椅子上,同样不认同,“小四,你年纪小,受不住诱惑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这么干啊。你得了崔家那么多恩惠,刚考上功名,你就打人家的脸。你这样做不厚道啊?” 严春娘从外面进来,狠狠瞪着立在一旁的相公,“相公,你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眼见着四弟犯糊涂?” 老大见他们一个个七嘴八舌,直接就给小四扣了帽子,对小四予以同情,上前扯开老三的手,却不想对方手劲太大,根本扯不动。只好先解释,“不是。那姑娘跟小四没关系。” 老三丢开手,小四差点站不稳,手捂着脖子,脸庞紫涨,咳得撕心裂肺,老大忙上前帮他顺背。 老二用谴责的目光瞪着老三,“让你手劲小点,这是你四弟,不是你仇人。” 老三嘿嘿直笑,颠颠跑上前,朝小四一阵嘘寒问暖,“小四啊,你怎么样?勒死了没?” 小四朝他翻了个白眼,“死不了。” 老三冲着老二一乐,“二哥,你看我还是有分寸的。” 不理会这个傻缺,老二急于知晓,“那姑娘到底是谁啊?你为什么带她来咱家。” 小四解释,“是陆兄的妹妹。我无意中遇到的。”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误会一场。 老二猛拍额头,“糟了,刚刚在外面,那么多瞧见了,一定是误会了。不行,我得去解释。” 小四忙把人拦住,“也不知陆家是否愿意认回她。你们先别往外说。” “不行啊。四弟妹要是误会你,该怎么办?”老二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小二扯着唇,有些自嘲。她误会? “没事。她不会误会的。”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就算真的误会,也不会放在心上。 老二却以为他的潜台词是说,崔宛毓为人心思灵巧,又深明大义,不会乱吃醋,登时拍手赞叹,“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大气。” 这话倒引得凌凌不高兴,领着孩子进门,掐着腰瞪他,“顾二郎,你什么意思,我哪小气了?” 老二收起折扇,狗腿似地上前,舔着脸卖乖,“没有没有,我娘子一代女侠,怎么可能会小气呢。” 凌凌哼了哼。 顾家饭馆有不少帮工都是本家人,瞧见小四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立即闪着八卦,这两人一瞧就有问题呀。下工回去说与家人听。 没多久,崔宛毓也知晓了。 她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铜镜中娇美的面容,自嘲一笑,侧头看向旁边的许嬷嬷,责备中带着几分嘲讽,“嬷嬷,你还劝我好生跟他过日子。他就是这么待我的。竟如此迫不及待。” 许嬷嬷默默叹气,“自古男儿多薄情,奶奶也该宽心才是。有个孩子,将来也能有个依靠。外面那些女人只能是妾。越不过你去的。” 崔宛毓眼底闪着泪花,双手拍打桌面,“为何我的命这么苦?” 室内一片沉默。 许嬷嬷再劝,“奶奶,听嬷嬷的。待姑爷回来祭祖,你好生待他。也不求情谊相通,相敬如宾总能做到吧。姑爷高中榜眼,多少女人眼馋呢,你就别再犟着了。” 崔宛毓将梳妆台上的梳子狠狠往地上一掷,“嬷嬷,任谁在婚礼上被人闹一场,都要生气。” 许嬷嬷默默叹气,奶奶性子傲,最受不得被人折辱,偏偏成亲当天闹出那种事,后来又得知姑爷曾与皇后娘娘定过亲,还被人评头论足,说她长得不如张宝珠好看。 过年时,两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奶奶的气也该消了,要不然再温厚的人家也受不住她这坏脾气,极力劝说,“奶奶,姑爷之前一直在苦读,也不是故意冷落你。既然已经成亲,就要好好过日子。他给了梯子,你下来就是。何必揪住以前的事不放呢?” 崔宛毓望着窗外那绿绿葱葱的老榆树。阳光透过缝隙洒入屋内。空气中却并不是花草香,反而带着家禽的粪便味儿。 崔宛毓一度觉得恶心。 这顾家村几乎家家都养家禽,每到夏天,风一吹,到处都是这个味儿。 崔宛毓哪里闻过这个,几乎不怎么出屋。 只是比起待在乡下,她更不愿去饭馆,整日迎来送往,简直有失身份。 许嬷嬷见她打着喷嚏,立即劝道,“若是跟着去上任,再也不用闻这些臭味了。” 崔宛毓拿帕子的手一顿。 第二日,小四自己骑着驴车回了村。 崔宛毓被许嬷嬷一通劝,也不再跟他犟着,请他进来,问了他授了什么官职,得知是盐俭县,她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盐俭县地处河间府东北角,北面与金国接壤,东面靠海。哪比得上江南鸟语花香。 崔宛毓有些不喜,并不想跟着去上任。许嬷嬷背着小四一个劲儿冲她使眼色,崔宛毓这才怏怏地问了,“你可愿带我一起去?” 她语气敷衍,小四却还是有些惊奇,“你愿意跟去?” 盐俭县可是河间府最穷的县,比东风县还不如。 崔宛毓皱了皱鼻子,轻声哼了哼,“我更不想臭气熏天。” 小四原以为她回心转意,却不想又是一番嫌弃之语。原本想跟她解释苏惜惜之事也没了兴致,淡淡地道,“两个月后出发,你想好带哪些人和仆从吧。” 盐俭县前任县令年老致仕,还有两个月任满。他早去对前任有所不敬,倒像是要赶人家走,倒不如晚点再去。 正巧族里还要祭祖,摆流水席,事务繁杂,办完再去也不迟。 正想着,外头有人叫他。小四大步走了出去。 </div> </div> 第60节 他一走,崔宛毓才觉得空气舒坦几分,侧头看向许嬷嬷,跟她商量,“嬷嬷,我们要带哪些人?” 许嬷嬷瞧着自家小姐天真可爱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小姐,你陪嫁中有十顷地,需要有人留下看管,不如将翠绿一家留下吧。” 崔宛毓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第二日,陆文放独自来了饭馆。 苏惜惜的眉眼跟生母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她后颈处有颗红痣,足以证明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 陆文放的心事终于被解开。兄妹二人在雅间说些儿时趣事。由于苏惜惜当时年龄太小,只记得四五件印象深刻的事情。 陆文放一心想要补偿她,带她回家,却被苏惜惜含泪阻止了,“二哥,你也知道我之前的身份。有心人只要一查便知。我不想被人唾骂。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完我这一生。” 陆文放眼睛酸涩,跪倒在地,“茵茵,二哥对不起你。” 苏惜惜扶他起来,“二哥,跟你没关系。我是被拐子拐走的。” “如果不是我非要嚷着出来看花灯,你就不会被拐子拐走。你从小就乖巧听话。都怪我!”陆文放声音沙哑,这些年他一直耿耿于怀,而今终于找到妹妹,他想要跟她忏悔,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与她分享。 苏惜惜笑起来,“那就罚二哥照顾我一生。不知二哥可愿意?” 陆文放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这本来就是我应该的。” 苏惜惜歪了歪脑袋,“那等我以后想到,再说吧。” 陆文放跟着笑起来,“好” 没几天,陆文放就给苏惜惜买了一个庄子,添了几个奴仆,照顾她起居。还有两百亩地,供她日常花销。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的月国与宋朝风气极为相似。文人喜爱狎妓。官员也会养家妓。 大家看多了清明,以为所有朝代的官员在女色上面都是管得极严。 其实宋朝妓院特别多,皇帝在妓院都有相好。文里就是如此。不要代入清朝。 前面也写到,举人公然叫妓子来陪。大家司空见惯的。 小四赎妓,别人只会一笑置之,添了风流名声,不会对仕途有影响。 第54章 陆文放将苏惜惜接走,小四一桩心事也了了。 只是林云舒却瞧着他并不高兴,反而心事重重的。 自己亲儿子,她自然不会在心里瞎猜,而是将人叫到屋里问,“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考中榜眼还不高兴?” 小四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母亲看出来了。不想她担心,他将京城发生的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 张宝珠那儿倒没什么可说的。两家已经分道扬镳,以后不要再来往就是。 只是崔宛毓和李明彦的事,林云舒有些心虚。 她一早就知道这事,担心儿子先入为主,不肯接受崔宛毓,所以才瞒着没告诉他。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林云舒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小四也有些闹不清楚,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她出身高贵,我只是农家子,我总觉得她看不起我。” “傻子。你娘也是出自衡阳林家,不比她崔家差。顾家祖上也被封过侯爵。你一样有好出身。她要是真看不起你,为何要嫁给你?她只是以前过惯好日子,乍然生活水平降低,心里不平衡罢了。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非常不习惯。可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你得给她时间慢慢适应。” 小四咬着唇,看着那昏黄的油灯,有些难以启齿,“可是我们至今未圆房。” 林云舒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掀翻,“那你问她理由了吗?” 娘子的拒绝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他怎么好意思问出口,他轻轻摇了下头。 林云舒不喜欢猜,直接道,“你不问,反而自己生闷气,那你除了难为你自己,对夫妻关系丝毫没有帮助。”她抚了抚小四的脑袋,“小四,在官场上,你不喜形于色是免得别人看出你的喜怒,看穿你的心思,从而对你不利,这是对的。但是对自己的娘子,你要适当将你的高兴,你的不满表现出来。你不说,谁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小四仔细琢磨了会儿,觉得他娘说得对,虚心受教,“娘,我知道了。” 乡下夏天的夜晚总是那么安静, 漆黑的天空如同幕布,点缀着无数颗星星,皎洁的月牙发出淡淡的银光,洒落大地,照亮行人朦胧的脸庞。 小四走在漆黑的小道上,倾听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以及青蛙呱呱声。 有个小厮守着院门,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过来开门。 小四脚步虚浮,跟对方说了句什么,就径直回了房。 到了主卧,有两个丫鬟守夜,听到动静起身给他打水。 小四喝了酒,头有点晕,迷迷糊糊洗漱好后,爬上了床。 崔宛毓睡得正香,突然一个身影靠近,她吓了一跳,立刻弹坐起来,“谁?” 小四双手背在脑后,就着床前朦胧的光,崔宛毓看清他的脸,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儿,微微皱眉,“你这是喝酒了?” 小四点头,“喝了。” 崔宛毓往里面挪了几步,正要睡,只见他的胳膊伸了过来,崔宛毓原先还有几分困意就这么没了。 正想着他是不是会强来时,就听他手又收了回去,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有几分幽冷,“你这是想为谁守身呢?李明彦?” 听到这个名字,崔宛毓猛然回头,外头守夜的丫鬟们也吓了一跳,全都凛住呼吸,不知该不该进去劝。 “你说什么?”崔宛毓神色骤然大变。但凡是男人就没有不介意这一点的。 小四虽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滞几秒,她一直不肯给他好脸色,他原以为是结婚那日受了气,可是在京城听到那则流言,没法不让他入心。 他心情郁郁,母亲一眼便看出来,主动找他谈话,让他跟崔宛毓好好聊一聊。 还说夫妻之间最忌讳的就是猜疑,闷在心里,谁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你的心思。 小四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把一直缠绕在自己心头的疑问问出口,“我在京城,佳慧公主让我好好管教你。说了你与李明彦的关系。我想知道娘子是何想法?” 崔宛毓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怨恨佳慧公主歹毒,却也有些气愤,明明是表哥背信弃义,为何世人都怪到她头上,她看着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她直接承认了,“是,我在闺中确实心悦表哥,姨母也曾为我俩定下亲事。可是他后来娶了佳慧公主。” 小四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也定过亲,有缘无份,没什么可说的,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想为他守身,我可以成全你。岳父岳母那边,我也会亲自上门请罪。” 虽然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强扭的瓜不甜,他不愿意勉强人。 崔宛毓气得浑身颤抖,眼泪流个不停,“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小四有些闹不清她的脑回路,也觉得自己挺冤的,“不是你不愿我碰你吗?” 结婚当天发生那样的事,他也不愿,也给她道过歉。她气性却那么大,怎么也不肯原谅他。 后来三朝回门,他留在崔府读书。过完年,他在家歇息,她在外面听到他跟张宝珠定过亲,跟他大吵一架,两人又是不欢而散。 之后他进京赶考,一别七个月。可谁成想,回来后,她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是!她是出自清河崔家,月国四大家族之一,论起出身,比皇室还要显赫。可是这门婚事也不是他使了阴谋手段夺来的。 在路上,他也想过,就算她真的心悦李明彦,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俩都有过往,只要两人都能忘记那些不愉快,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至于情情爱爱,只要日子久了,有了共同的血脉,再也割舍不开了。 可惜事与愿违。他肯放下过往,她却不行。 他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不想受气,她喜欢生气,那就让她生个够。 要不是被母亲点拨,他可能还在那边自己怄气呢。 崔宛毓涨红着脸,羞臊难当,心里又觉得委屈,她头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地,“我就是害怕。我听说头回很疼。” 小四傻眼了,也跟着趴下来,声音透着几分喜意,“所以你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 崔宛毓忍着羞臊,抬头看了他一眼,瘪着嘴将被子盖住自己,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不愿意,我为何要嫁你。倒是你原先根本不肯娶我,我以为你还忘不掉你前未婚妻。” 小四背靠在床头,心里恍然,原来竟是这个缘故,那他还真挺冤的,“我不是不愿娶你。我是担心你这样的大家小姐嫁给我委屈了。跟别人无关。” 他心里暗恼自己像个女人一样小肚鸡肠,若是早知她有这样的误会,他早该跟她解释的。 崔宛毓以前也未尝没有这样想过。可是他前未婚妻不是普通人,那可是皇后娘娘,她怎么问出口?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该说他们对皇后娘娘不敬了。她扯开被子,学着他的样子靠坐在床前,头搭在他肩上,声音温柔得像水,“是我错了。只要你以后待我好,我就知足。” 小四心头一暖,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揽她入怀,“你跟你表哥的事情,我跟张宝珠事情,我们都忘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咱们谁也别再提起。” 崔宛毓眼含热泪,月光打在她脸上,如清晨沁在牡丹花上的露水,娇羞暧昧。 小四揽着她,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几句,“苏惜惜是陆兄的妹妹。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温软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一阵痒意袭来,挠得她心头痒痒的。 她轻轻靠在他怀里,他的气息将她包裹,她忍着羞意,执拗地抓住他的衣襟,声音温柔,吐气如兰,“那你要待我好些。”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那笑声像春天最柔软的风吹进她心底,烫得她心头一阵酥麻。 □□好。 第二日一早,小四已经早起回了饭馆,崔宛毓独自靠在床上,懒懒得,不想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许嬷嬷进来,崔宛毓还有些羞臊。 丫鬟们端热水进来,如红向崔宛毓道喜,“恭喜奶奶。四爷是个体贴人,临走时还让我们晚点叫奶奶起床。还让小厨房做点补血的饭菜。” 崔宛毓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嗔道,“哪有他这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 丫鬟们咬着嘴唇,耳朵都红了。 许嬷嬷瞪着她们一眼,“这有什么。她们现在是姑娘,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丫鬟们立刻不笑了,纷纷忙碌。 崔宛毓板着脸,穿衣下床。 小四要去盐俭县当县令,林云舒为此专门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她想跟小四上任,不想一直待在西风县。 听到母亲打算,老大立刻接口,“娘,我是长子,肯定要跟着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严春娘自然要跟去,没有半分犹豫。 老二拿着折扇潇洒开口,“小四没有师爷,我去给他当师爷。” 林云舒看着他,“奇了,你一直说写,怎么也没见你那写完呀?我还等着你的大作呢。” 老二拨弄折扇,“娘,我已经写了大半,等我全部写完就给你瞧。” 林云舒无语,照他这么个写法,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也得亏他们家现在经济富裕,才能养得起他一个闲人。 凌凌抱着虎子,岔开话题,“四弟,县衙是不是有个演武场?” 小四愣了一下,“当然有。那是给捕快们练武用的。” </div> </div> 第61节 凌凌举着虎子的小手,娘俩乐颠颠地道,“那我们也去。” 老三在镖局当镖师,自然不能跟去。柳月晨不是长媳,不用留在婆母身边伺候,再加上她还大着肚子,根本不适合赶路,所以先择留在饭馆。 林云舒打算将饭馆交由顾永旦照管。饭馆账目依旧由何小莲担任。 顾永旦之前跟顾永辉到东风县那边帮忙,也学到一些。 现在到这边,直接上手,也是熟能生巧。再加上林云舒让老大好好教他,倒是不成问题。 七月初十,柳月晨生下一女,取名安安。 柳月晨像许多千金小姐一样,少动体虚,生产遭了大罪,卧床不起。 老三特地给柳月晨寻了个奶娘和丫鬟伺候她。 月子结束,柳月晨才算缓过劲来。 顾家没有大办,做了桌好菜,一家人聚在一块。 林云舒抱着安安在怀里,一个月的小奶娃跟刚生下来时,完全不一样。小脸又白又嫩,五官瞧着有几分柳月晨的影子,只眉毛有些像老三。 一家子瞧着小宝宝,虎子踮脚,拽着奶奶的袖子也要看。林云舒只好坐下来,给他看。 虎子对上小妹妹圆溜溜的眼睛,惊奇地眨着大眼睛,夸张地大叫,“哇,小妹妹真可爱。脸长得好像豆腐。” 凌凌弹了下他的后脑勺,“什么叫脸长得像豆腐?那叫白得像豆腐?连话都不会说。” 虎子揉着被娘亲弹过的地方,半点也不生气,反而跃跃欲试地看着奶奶,“奶奶,我能抱小妹妹吗?”他攥着拳头亮出自己的胳膊,“我很有劲的。” 他这动作完全照搬老三。众人齐齐看向老三,尤其是老二谴责地目光看向老三,意思是你瞧你都把我儿子带坏了。 老三尴尬得红了脸,小心翼翼接过亲娘怀里的乖女儿,那动作轻柔,好似在抱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大眼睛看着自家侄子,“不行,你还太小了。要是摔着小妹妹怎么办?” 虎子急了,有种不被信任的委屈,眼巴巴看着三叔,“三叔,我已经五岁了。” “虚五岁,实际才四岁。还是太小了。” 虎子举手发誓,“三叔,我前几天还帮大伯搬食。大伯说有三十斤呢。”他看着三叔怀里的孩子,暗自比划,“小妹妹这么小,我抱得动。” 三叔故作迟疑。 虎子急得上蹿下跳,最终才勉为其难给他抱了。 虎子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欣喜过后,搓着手,小心翼翼接过三叔怀里的妹妹,眼睛晶亮,像是发现新大陆般,“爹,娘,你看我抱到小妹妹了。小妹妹好软啊。” 他稀罕得跟什么似的,眼光一直盯着小妹妹瞧,小妹妹视线移向他,他就问小妹妹是不是要叫他? 小妹妹张嘴,他就问小妹妹是不是饿了? 还给三叔的时候,虎子十分舍不得,拽着亲娘的袖子,小脸通红,罕见得乖巧,“娘,你能不能也给我生个小妹妹?” 大家都被虎子这童言童语逗得哈哈大笑。 笑闹过后,奶娘将孩子抱回屋,哄她睡觉。 柳月晨依旧有些精神不振,林云舒瞧着她这样子没由来一声叹。 “你以前缺乏锻炼,身体还不如我健康。你看你二嫂天天生龙活虎使鞭子,虎子跟着她整日上蹿下跳,瞧着多健康啊。” 凌凌落落大方邀请她,“三弟妹,要不我教你使鞭子?” 柳月晨唬了一跳,生怕婆婆真让二嫂教她,忙道,“我会多加锻炼的。” 林云舒看了眼老三,“你在家的时候要督促她。” 老三点头答应。 小四想起一事,“娘,族长跟我说,族里也要送纸到盐俭县,想跟我们一块出发。” 林云舒忍不住笑,“你二叔做事还家这么细心。他这是不放心我们独自上路,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呢。” 小四忧心忡忡,“是啊。族长说盐俭县那边山多水多,水匪,土匪多如牛毛,经常有人抢劫过路商贩。听说连官盐都不放过呢。” 老三拍了下他的肩膀,“强龙不押地头蛇。既然路上不安全,那我就请镖局那帮兄弟送我们一程。” 林云舒有些食不下咽,看向小四,“朝中党派斗争激烈,各处匪盗横生,百姓更需要一位青天。” 自上桌就一直默然不语的崔宛毓定定看了婆婆好几眼。 小四重重点头,给母亲夹菜,“娘,你的教导,孩儿一直牢记在心,片刻不敢忘。必定不让我们顾家染上污名。” 林云舒笑着,“好!” 虎子拍着胸口小大人般开口,“四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个好官。” 虎子的童言童语逗得一桌子哈哈大笑。 要是以前崔宛毓定然在饭桌上说话相当失礼及粗鄙,但瞧着他们欢欢喜喜的模样,心头浮起一丝艳羡来。她从小就由教养嬷嬷教她规矩,笑不露齿只是最基本的。 她也因为这些礼仪,时常被人夸奖。但现在瞧着她反而不如他们快活。 又过了几天,族长来通知,说是出海跟船人员回来了。 说起跟船人员,也是机缘巧合。 早些年,因为海外黑死病蔓延,月国停止海上贸易,许多人担心疫病还未根除,根本不敢报名。 林云舒跟族长说机会难得,建议大家报名,为此还专门提了高价,只要有人报名出海,录取后,可以给两百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有三个家境贫困的族人报名,有两个能够适应海上气候,应选成功。 临出发时,林云舒还特地叮嘱他们,带些种子回来。 玉米,红薯,土豆,小龙虾,随便什么都行啊。 林云舒喜得眉开眼笑,“那他们回来有带什么东西吗?” “有的。很多东西。”族长也是相当兴奋,搓着手,“我们带过去的十万刀纸已经全部卖完了,还卖了个好价。” 林云舒眼睛一亮,“赚了多少?” 族长比划了个数字,林云舒捂着胸口,一脸不可思议,“真的假的?那两个孩子那么能耐,居然能卖这么高的价格?” “不是他俩能耐,是宁王厉害。宁王把价格定得死死的。奇货可居,那边没有这些东西,可不就赚翻了嘛。”族长也没想到出海一趟,纸这么贵。一趟就赚了他们平常的十几倍。 林云舒没想到宁王不仅能掌兵,居然还会做生意,不过价格提高这么多倒也能理解,“海上有风险。利润大也很正常。” 族长深以为然,说出来意,“你不是让他们带了东西吗?你回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你要的?” 他们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也很多。装了满满三车,还是找了镖局一起运回来的,就怕路上有个闪失。 近些年月国各地都不安全,山匪水匪多如牛毛。 林云舒立刻让两个儿子驾马车送她回族里。 她记得西方这时候已经有火铳了,也不知有没有弄些回来? 要不是专业不对口,她自己捣鼓不出来,她真想做个火铳,也好过天天练习弩机。 一行人到了族里,许多族人都过来观看,听两人说起外国情况。听说有蓝眼睛,黄头发,高鼻子,一个个惊呼连连。 林云舒对外国人没兴趣,径直走到货物处。让她失望的是,并没有火铳。 反倒有不少种子,就连她说的土豆,玉米,红薯都有。 “宁王听当地人说这些东西非常高产,所以装了满满两艘船。倒是那些贵重物件一样都没带。”两人还颇为遗憾。 林云舒没有看到小龙虾,心里有些失落,但想想已经有三样种子,不能贪心不足,也就罢了。 族长原想将这些种子卖出去,被林云舒劝说留下来自己种。 但这些东西大家都没种过,不知道栽种方法,再加上大家也不知这东西将来值不值钱,每家都只要几斤。 还剩下两车,林云舒全都要了,“我们家地多,就算收成不好,也有饭馆收入,亏得起。” 族长见她如此想得开,劝解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林云舒把栽种方法写下来告诉管事,让他们安排人手。等秋收后,就开始种。 第55章 中秋过后,天气便凉了下来,郁郁葱葱的老榆树枝繁叶茂靠在屋后,秋风徐徐,空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屋内古色古香的矮几上摆着一只绿纹陶罐,里面插着几枝粉红茶花。青铜错金博山炉静静地吐纳着苏合香的芬芳,竹席上摆着一叠水果,让人情不自禁就放松下来。 小四坐在榻上,给陆文放斟茶。 陆文放穿着一件半旧青袍,头戴竹簪,看惯了他富贵打扮,乍然间这么素雅,他还颇有几分不习惯,“为了你妹妹,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作为陆家庶子,哪怕是最出息的子弟,陆文放的私产也有限。 一千两赎身银子再加上置了庄子和田地,直接把自己从富户变成赤贫。 陆文放却是丝毫不在意这些身外物,或者说之前他眉间还有一丝忧郁,现在倒是松快了,哪怕他嘴角没有上扬,眉眼也自带几分笑意,“只要妹妹过得好,我不穿锦衣华服又有什么关系。” 他如此通透,小四便也没再多说,将茶杯双手奉上,陆文放接过来,饮了一杯,一双眼睛亮得不能再亮,“几日不见,你烹茶的手艺突飞猛进呀。” 小四透过窗外,看了眼正在廊下看丫鬟们玩耍的娘子,浅浅一笑,“都是内子教得好。” 陆文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冲他挤挤眼,“你俩这是和好了?” 小四难得有些羞赧,没想到他瞒得这样紧,陆文放还是看出来了,他厚着脸皮答道,“是啊。” 陆文放摇了摇扇子,“真是羡慕。” 小四听得出他话中的落寞,他捏着杯子,斟酌再三才道,“陆兄,结发为夫妻,既然已经已经娶妻,何不跟嫂夫人好好过日子呢。我听我娘说过,嫂夫人也颇有才名,并不似你那嫡母心狠手辣。你……” 上次见一面,那姑娘瞧着是个品行不错的。既然已经成亲,揪着老一辈的事不放,岂不是自寻烦恼。 陆文放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沉重地叹了口气,侧着身子手肘抵在榻沿,闭了闭眼,“我心中不甘呢。他们越是打压我,我越是想跟他们对着干。” 这是赌气呢。小四不是庶子,也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反问他,“你不肯善待嫂夫人,不是把她往外推吗?难不成你将来还要纳个妾生个跟你一样的庶子吗?” 陆文放嫉恨嫡母,嫂夫人只是遭了池鱼之灾,他既不能休妻,为何不将嫂夫人拉到自己阵营,难不成还要将他的悲剧在下一辈上重演吗? 这倒是陆文放没有想过的。他不想娶嫡母侄女为妻,但他还有姨娘,他摆脱不了陆家,所以他只能妥协。 他用这种无声的反抗来抵抗嫡母,确实很幼稚。 陆文放深深打量小四,“贤弟思虑倒是越来越长远了。我远远不及。” 小四摆了摆手,“不过是经过的事多。” </div> </div> 第62节 陆文放换了一副轻快的口气,“我不日就要去府城读书,我会带她一块去。”他就不信,他好好待她,她有了他的孩子,还能与嫡母一条心。 小四笑了,“那我在此恭送陆兄,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陆文放回敬,“借你吉言。”他将小四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冲着外面击掌两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小四微微怔了怔,目光移向陆文放,“这是什么意思?” 陆文放见他如临大敌,不由失笑摇头,“这是猗猗身边的丫鬟。我要去省城读书,担心有人欺负她,我鞭长莫及。如果猗猗有难,请贤弟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上一帮,回来后兄长必有重谢。” 原来是这事!小四松了一口气,“兄长相托,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陆文放冲着丫鬟挥了挥手,“也不叫贤弟与弟妹起龌龊。若猗猗有事,就叫青荷过来通知贤弟。” 小四点头,“好!”只是他眉间还是有一丝疑惑,“陆兄为何要给猗猗姑娘找那么好看的姑娘服侍?这不是无端惹上麻烦吗?” 陆猗猗带面幕可以不怕那些阴险小人惦记。可这些丫鬟在外院走来走去。 乡下无赖混混又多,万一有人起了歹心,那不是把她置于危险之中吗? 陆文放沉默片刻,眼底全是心疼,“她说自己就是因为长得美被卖入腌臜地。如果她不买下她们,这些人会跟她一样落入地狱。” 小四心里泛酸。这陆猗猗倒是个好姑娘,身处泥沼还能存留善心,着实难得。 陆文放在这边待了两刻钟,就告辞离去了。 族学里,小四正在给大家上课,课间休息,回头便看到族长正站在门口。 小四走过来,“二叔找我有事?” 族长背着手,慢悠悠道,“今天去府城送货的人被土匪劫了,我有些不放心。找你叨咕几句。” 小四手紧紧捏着书,微蹙眉头,“人没事吧?” “没事,这些土匪只求财,不会伤人性命。如果遇到,你们也别跟他们反抗,钱财是小,性命要紧。” 小四想起何知远当初去府城,也是带了不少衙役,他都那样小心,自己也必须小心,当即就道,“我会小心些的。” 族长点头,又回头看了眼族学,正有几位学生趴在窗户看着他们,他瞧过去的时候,对方又吓得缩了回去。 族长摇头失笑,“咱们族学里,有没有好苗子?” 这两个月,小四除了去过府城拜谢恩师及岳父一家,就待在族里教书。但可惜的是,他并未发现有天分特别好的学生。 族长见他不答,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小四安慰他,“就算不能中举人,考上秀才也不错。族里读书人还是太少了。” 族长想想也是。西风县前二十年,也只有三个举人。他们顾家已经出了个榜眼,确实不需要太急进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如红从外面跑进来,“四爷,上回来的那个姑娘来找你,说有急事。” 青荷?小四当即向族长告罪,加快脚步往家奔。 大堂内,崔宛毓坐在主座,旁边有丫鬟不停宽慰青荷,“你别哭了,人一会儿就到了。” 小四大步走进来,“可是有事?” 青荷跪倒在地,眼泪沽沽而下,“顾四爷,我家奶奶被陆府人的人抓走了。” 陆府?难不成陆夫人知道苏惜惜就是陆猗猗了? 小四也不敢耽搁,当即让小厮套马车,进了里间换了身衣服,崔宛毓自从知道上回那个姑娘是陆文放的妹妹,倒是把这姑娘的底细摸得透透的,现在见他们这么激动,跟进里屋,“你不如多带些人手吧。若是陆夫人叫她到后院,你未必能见得到她。” 小四正有此意,“我半道上经过饭馆,叫上我三哥。他身手好,一个顶十个。” 崔宛毓点头,送他出来,心里总有种怪异感。 虽然苏惜惜实际上是陆文放的妹妹,可对外却称是他包的妓子。如果陆夫人知道她一直忌惮的陆文放那么荒唐,只会高兴,怎么反而要找苏惜惜算账呢? 小四带着老三一路到了陆府。 陆老爷不在家,他没能见到人,只能通禀陆夫人。 陆夫人倒是见他了,甚至直接让他进了皇院,却不想竟看到苏惜惜正跪在大堂,她旁边跪着两个脸上带着伤的姑娘,正掩面哭泣。 这是怎么了? 小四先是问候了陆夫人,陆夫人跟他虚与委蛇。 小四开门见山道,“陆夫人有所不知,这惜惜姑娘乃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陆兄先前向我讨了去,他临走前,又将惜惜姑娘托付于我。陆夫人将我的人扣押,不知所为何事?” 打狗还得看主人,你一声不吭就将我的人带走,岂非失礼? 陆夫人紧咬牙关,指着苏惜惜旁边的两位姑娘,“这两人所作所为是否是你授意?” 小四从未去过苏惜惜的庄子,自然不认识这两人,当下摇头。 陆夫人气得咬牙切齿,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布满青筋,“这两个贱人引我两个儿子吸食五石散。我岂能饶她们?” 小四大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位姑娘,瞧着她们身上的打扮以及与苏惜惜的关系,小四心头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两位姑娘该不是苏惜惜指使的吧? 正这样想着,就见刚刚还沉默不语的苏惜惜突然起身,冲着陆夫人大笑,“夫人刚刚不是问我与何姨娘什么关系吗?” 她冷冷勾着唇,“就是你猜想的那样,我是她的女儿。” 陆夫人的脸色瞬间变成灰色,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有人当头一棒,将她的神志震得分飞,“你……你是猗猗?” 她这声猗猗叫得极轻,生怕吓到别人。但她的五官却是极为扭曲地,恐怖得,好像一只厉鬼,她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你怎么会?” “夫人是忘了?”苏惜惜走到大堂门口处,外面的太阳照到她脸上,把她身上的幽冷气息吹淡不少,一回头,那双清丽脱俗的脸全是阴狠,“夫人想必忘了,我走失那年已经六岁。该记得的事情,我一刻都没有忘记。” 小四没由来一阵头皮发麻,这是什么意思? 陆夫人脸皮颤动,尖着嗓子,手哆哆嗦嗦指着苏惜惜,“你想干什么?”她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迸裂,她神色慌乱,豆大的汗珠自她额头沁出。 小四还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陆夫人,不由得一阵纳罕。 她激动,她愤怒,她恐惧,她挣扎,众多负面情绪缠绕着她,偏偏苏惜惜丝毫不怜悯她,只悠悠陈述一个事实,“我回来了。所以我要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她眼尾上挑形成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笑,之前清冷温雅的声音带着几分阴冷,她摆弄着凤仙花汁的指甲,“你瞧我成功了,你那么宝贝的儿子被我给毁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她竖了三根手指,仰着脖子哈哈大笑,“我只花了三十两银子。一人只要十五两,我就要了他们的命。” 她放肆大笑,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小四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惜惜,初次见面是谄媚雅致,后来是温暖如风,现在却是癫狂放肆。 陆夫人手撑桌面,差点站不稳。其他丫鬟婆子纷纷低下头,颤抖着身子,恨不得自己耳朵全聋了。 就在这时,陆老爷从外面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陆家少爷。 不过这两人不是走路回来的,而是坐在竹椅上,身体从上到下被一道道绳子牢牢捆着,两人紧闭眼睛,像是睡着了。 陆夫人打起精神,迎上来,声音没有往日的高傲,反而带着几分急切,“老爷,御医怎么说?” 陆老爷摇头叹息,“吴御医说他们服用的五石散剂量太大。已经戒不掉了。刚刚在路上发作,我将他俩打晕了。” 一直抱着宝刀站在小四旁边看好戏的老三却是吃了一惊,“五石散?那不是朝廷明确禁止的吗?” 陆老爷为了两个儿子连日奔波,人已经瘦了一圈。 两个嫡子!他就只有这两个嫡子竟被人毁了。他急于找到发泄口,他转了转眼珠子,一眼便瞧见那跪倒在地的两位姑娘,像拎小鸡仔似地,死死捏着她们的胳膊,一巴掌轮了过去,“贱人!” 他的巴掌还未落到两人身上,就被苏惜惜拦住,“陆老爷,这是我的人。你陆府再怎么有财,也无权处置我的奴才。” 陆老爷视线这才落到她身上,看到她这张脸,眼里写满不可思议,他手指着她,“你……你是?” 苏惜惜勾了勾唇,好心为他解惑,“我是陆猗猗啊?陆老爷,你不认得我了?” 陆老爷脸上刚浮现一丝惊讶,视线猛然落到那两位姑娘身上,一瞬间,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你这是?她们是你指使的?” 苏惜惜点头,“没错!冤有头债有主。陆老爷找我便是。” 陆老爷一巴掌就要打下来,却被她眼急手快躲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陆老爷这次倒没有追着她打,反而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身体有些受不住。 苏惜惜淡淡地道,“我要报仇啊。”她视线落到心虚躲闪的陆夫人身上,“我六岁那年,趁下人不备跟哥哥一起去看花灯。你这个贤良淑德的夫人指使人贩子把我俩卖了。没想到那天人太多,人贩子只抓到了我。我亲耳听到你身边的嬷嬷吩咐人贩子,女孩卖到青楼,男孩卖到小倌馆。卖得远远的。” “你放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的?”陆夫人铁青着脸,她身边的嬷嬷也是瑟瑟发抖。 苏惜惜摊了摊手,颇有几分好笑,“我们又不需要对簿公堂,要什么证据?” 她那好哥哥对这个父亲尚有几分情谊。可她待在青楼这么些年,腔子里的血早就冷了。哪还会把一个从来不将她放在心上的父亲看在眼里。 一直支撑她活下来的信念不就是复仇吗?她不会被任何事情干扰。只是没想到她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她被顾四郎认出,赎了回来。 看着她这高高在上的嫡母悔恨交加,苏惜惜就觉得痛快,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你就算把我和我哥卖了又如何?这个人依旧不停纳妾,不停生子。这么些年,他已经有十几个庶子。你卖得完吗?哦,我忘了,你的手段也变了。你学乖了,开始折腾他们的姨娘,逼他们就范。可惜呀,你栽到我手上了。你不是恶毒吗?我比你恶毒十倍。你不是最宝贝你那两位嫡子吗?我只是教了她俩一点手段,你那两个儿子就乖乖上套了,真是蠢钝如猪,害我白白浪费这么多年时间!”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愉快,那笑意是志得意满地猖狂。 小四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没想到自己来一趟陆家,居然会听到陆家秘辛。他这也太倒霉了吧? 他在这边后悔,老三却是看得正起劲儿,嘴里佩服得砸吧着嘴,“我的乖乖,这姑娘也是个狠人。” 他说这话是江南那边的口音,听在耳里,颇有几分搞笑。 可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心思笑。尤其是陆老爷,他已经不是能用愤怒来形容的了。 他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听完她的话。 他没想到他两个嫡子竟是被人有意陷害,这人却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这种家丑要是传扬出去,可是会让陆家蒙羞的。 他冷冽地目光看向老三和小四。 小四头皮发麻,立刻做保证,“陆老爷请放心,我与陆兄乃是好友,惜惜姑娘又是他的胞妹。我定会守口如瓶。” 老三也点头,“对。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又不是那大嘴婆娘。不说就不说。” 陆老爷松了一口气,冲着两人拱手道谢,“多谢两位贤侄。” 小四看了眼苏惜惜,跟他商量,“陆老爷,陆兄临走前托我照看惜惜姑娘,我不能言而无信。不如我写信让他回来,你们再商量看看怎么处置。” 陆老爷看向苏惜惜,挣扎良久,方点头同意,“就依贤侄所言。” 小四大松一口气。 苏惜惜是被小四带回去的,苏惜惜把卖身契还给了两位姑娘,按照原先的约定放她们归良。 “你原本可以不说的。”一开始陆夫人对她身份有所怀疑,但是拐卖之事已经过去十几年,想要证明她的身份那是难上加难。 苏惜惜淡淡一笑,“我只想报仇。我就是想要看到她得知真相后悔不迭地样子。” 小四无话可说,让她照顾好自己,他跟三哥一块离开了。 </div> </div> 第63节 第56章 陆文放回来得很快,快马加鞭,平日六日的路程,他只用三日就到了。 他直奔庄子,掀了门帘瞧见妹妹正坐在蒲团上烹茶,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苏惜惜听到动静,侧头瞧了他一眼,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睛泛着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瞧着竟是没怎么休息。 苏惜惜神色微微动容,却很快回过神来,朝外面喊了一声,“青荷,带大爷到房中洗漱。” 待人走了,她又吩咐婆子准备热饭热菜。 待陆文放酒足饭饱后,苏惜惜已经将茶具都收拾了,正拿着针线筐子绣帕子。那帕子是青色的,比女儿家用的帕子要大一截。她正在绣字。 她坐姿优雅,神情专注,奇迹般地,陆文放焦躁的心被她安抚。 “妹妹,你为何一直不肯告诉我?”小四写给陆文放的信里,已经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刚收到信,他差点要崩溃。生怕父亲不肯遵照约定将妹妹处决了。 好在父亲还顾念着骨肉之情,没有动手。 苏惜惜放下手中的针线,拨弄着茶几上的香炉,待空气中的香越来越浓了,才缓缓抬眼,反问他,“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陆文放喉咙哑住,是啊,告诉他,他能为妹妹报仇吗? “你有姨娘在她手里,投鼠忌器,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她那如樱花般娇艳的唇轻轻开启,吐露清冷又刺耳的事实。 陆文放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啊,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举人,他还是那么没用。 他正暗自伤怀着,她重新拾起针线,开始缝起来。 屋子里,好像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诡异地安静。 就在这时,青荷从掀帘子进来,“奶奶,大爷,陆老爷来了。” 陆文放立刻站起身,冲着刚进门的陆老爷行了一礼。 陆老爷背着手,微微颔首,看向一直端坐着不动的女儿。 哪怕这女儿跟何姨娘长得很像,陆老爷依旧没法从她身上找出熟悉感。 现在见她目无尊长,他心头蹿起一股怒火,自己坐到正首,指了旁边的位子让儿子坐下。 陆老爷看向陆文放,表情有些僵硬,“为什么你找到你妹妹,不告诉我?” 陆文放不答反问,“告诉爹,爹会怎么处置妹妹?” 处置这个词用得极妙。常理来说,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陆老爷应该高兴。但是这个女儿曾经在京城做过名妓,对陆家而言,太过丢脸。 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将这个女儿认回来。 为保家族声誉,极有可能会把人默默处置了。 陆老爷如鲠在喉,也没打算跟儿子翻旧账,而是敲了敲桌面,“你将她找回来了,却害了你大哥和三弟。你心里就不愧疚?” 陆文放对大哥和三弟的死其实并不在意。他们与嫡母沆瀣一气,没少欺负他。死了也就死了吧。愧疚?那是不存在的。 他淡淡地看了陆老爷一眼,“爹想说什么?” 二儿子这不以为然地态度彻底激怒了陆老爷,他勃然大怒,举起桌上唯一的香炉就想往儿子身上砸去,在看到儿子那双执拗幽暗的眼睛时,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几寸。 香炉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陆文放沉默地看着他,像只发泄愤恨的雄狮子。 苏惜惜手头的针线却是完了,她从针线筐里取出剪子,将线剪断,拆掉绣框,将那双青色帕子捧在自己手里欣赏,她笑容如秋水芙蓉,美不胜收。 陆老爷更气,一个姑娘家,害了两位哥哥,丝毫不知悔改,还在给男人绣帕子,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劈手将她手上的帕子夺过来,狠狠往地上一掷,攥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看着陆文放,“她是你妹妹,但是她害了你两位兄弟,我要把她按族规处置,你有意见?” 陆文放当然有意见,他立刻坐直身体,手握住父亲胳膊,央求着,“爹,她是我妹妹。嫡母害了她一生,她们也算两清了。她是你亲生女儿,你不能这么狠心。” 陆老爷脸色气得铁青,“我狠心?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是怎么对待你两位兄弟的?” 陆文放咬紧牙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苏惜惜微微皱眉,陆老爷用的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都要碎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微凉,“松开!陆老爷有什么资格处置我?你们陆家的族谱上有我苏惜惜的名字?” 陆老爷哼道,“你前几日亲口承认是我女儿。难不成你忘了?” “我前几日可以承认,我今日就可以否认。有本事你去县衙告我呀?”苏惜惜声音柔媚,将话里猖狂的意思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等陆老爷回答,她却又笑了,“你不敢!因为你怕别人知道你陆家出了个妓子。你觉得丢人。”她另一只手摊开,“所以呀,你现在处置我,就是在杀人。” 陆老爷被她说中心事,却很快镇定下来,“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我要杀你。还用告官?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儿子给的。我随时都能让他收回来。他能为了你忤逆我?他的翅膀还没硬呢。” 陆文放见父亲铁了心要治妹妹的罪,越发慌乱,“爹,她是我们的至亲。你消消气,原谅她吧。” 陆老爷只觉得心里一股气蹿到他头顶,气得他不停颤抖,他咬着牙,“你给我闭嘴,她杀了人就必须赎罪。” 陆文放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苏惜惜却是话峰一转,“陆老爷是陆家当家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动怒。”她看着陆文放,淡淡解释,“他要杀我。不是要为他两个儿子赎罪。他只是想掩盖我妓子身份以及陆家女杀兄的丑事。什么赎罪?你总这样教导他,会把他教傻的!”后两句却是对着陆老爷说的。 陆文放松开手臂,直直看着妹妹。 她话里的不以为然,对陆老爷不留情面的嘲讽,让陆文放觉得她好像一心在求死。丝毫没有顾忌。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苏惜惜没有看他,而是挥开陆老爷的手,“你想杀我?可是你杀不掉。”她随手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圆形狴犴玉佩,将狴犴背面下雕刻的那个小字亮给他们看。 陆老爷识字不假,但是这么生僻的字,他根本不认得。 反倒是陆文放大惊,“这是宁王的?” 羑?一般人起名极少会用这么生僻的字。先皇有三十几个兄弟。为了民间避讳,取的名字都是生僻字。而羑是宁王的名字。 苏惜惜将玉佩收起来,淡淡地道,“是啊。是宁王的。他是女儿的入幕之宾。” 陆文放微微皱眉,他也在京城待过,听说宁王身体欠佳,一直不近女色。妹妹怎么会跟宁王扯上关系? 陆老爷眼底迸发一抹亮光,还是不肯相信,“既然宁王如此看中你,为何不把你赎回,反而会让别人赎你?” 苏惜惜看向窗外,想到那个列松如翠,郎艳独绝的宁王,她心头有万千思绪,抿了抿唇,“宁王答应出海回来就为我赎身。” 陆老爷站起来,背着手在大堂来回走动。 那脚步很轻,一点一点敲打在陆文放的心上,没由来一阵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陆老爷才回头看着苏惜惜,“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不许再对我们陆家不利。” 苏惜惜那双杏儿眼如刀似剑直射他面门,意有所指道,“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陆老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抚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果真是大了。竟是小瞧了你,一个姑娘家竟有蛇血心肠。” 苏惜惜又笑了,弯着唇角,带着几分嘲讽,“彼此彼此。” 陆老爷甩着袖子,掀开帘子大步离开,那动作大得,让人一眼就能瞧出他的愤怒。 陆文放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他一直以为他爹信奉‘嫡庶有别’这个教条,原来他父亲比谁都现实。他心中对自己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举动感到羞耻。在看中利益的人面前,亲情就是笑话。 苏惜惜收回视线,坐回位子上,朝外面喊了一声,“青荷,奉茶。” 青荷从外面端茶进来,苏惜惜开始凝神静气烹茶,她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 陆文放缓了好一阵,也跟着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却没有直接喝,就着那茶壶沽沽冒出的热气,定定地看着她,“你想让他做什么?” 苏惜惜端着茶,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枝,她有多久没有出去瞧一瞧了?这些日子待在庄子里,无聊死了。 她收回视线,随口道,“当然是解决麻烦了?”似是怕他想不通,又补充一句,“你我的麻烦。” 她害了陆家两位嫡子,不是她死就是陆夫人亡。总得有个胜负。 陆文放手里的茶杯差点端不稳,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她,颤抖着嘴唇,“你是说?” 苏惜惜像是事不关几,淡淡一笑,“为了陆家的清誉,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反正不能是她死。 没错,就在前日,陆家两位嫡子受不住五石散的诱惑,已经暴毙而亡。痛失两子的陆夫人叫嚷着要找苏惜惜偿命。 陆老爷顾忌陆文放,担心这个儿子恨陆家,顶着压力,让陆夫人等着。 但是陆夫人身上的牌只有周家,哪里比得上宁王。 原先还要为两个嫡子报仇的陆老爷抗不住,只能妥协了。 陆文放从来没有过过苦日子。陆家富庶,他算是陆家最出息的儿子,哪怕是庶子,也很受陆老爷看中,他人生当中唯一不如意的地方就是不能让姨娘摆脱嫡母的魔爪。他从未见过杀人不眨眼的血腥场面,没有见过绵里藏针的阴谋诡计,更不曾被亲近之人背叛,他干净得就像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 所以这样纯洁无暇的他对陆老爷的选择有些接受不能。 偏偏苏惜惜没有怜悯他的不经世故,手托着腮,像是一位严酷的先生问他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说陆夫人败在什么地方?” 陆文放像是被她打开一扇新的大门,想了好一会儿,回答,“因为她的靠山不如你。” 周家不如陆家富裕,但也是出自耕读之家,祖上也出过举人。不过跟宁王就没得比了。 苏惜惜摇了摇头,竖了三根手指,“她败在三个地方。”她掰着那如青葱的手指,分析给他听,“头一个,她心不够狠。她当初不应该把我卖了,应该杀掉。斩草不除根,必定后患无穷。” 陆文放:“……” 从这点来看,陆夫人还算有点良知,没有杀害一个幼女。 “其次,还是不够狠。她当初若是能狠下心,给陆老爷下绝子药,她就不用辛辛苦苦打压这些姨娘和庶子,白费那么多事,还要千辛万苦才能保住她知书达理的名声。她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简直愚不可及。” “最后一个,也是她最蠢的地方。她居然妄想用娘家侄女把你栓住。周家要不是有这一桩婚事被牵制,陆老爷或许还能有所顾忌留她一条命。” 就算周家知道陆老爷杀了陆夫人又能怎样?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们也不敢闹事。 想害人的时候,就要反思,自己做的事会不会被对方反噬回来。可惜陆夫人的目光太过短浅。 陆文放看着她挪不开眼睛,哪怕这张脸长得跟他姨娘有七成似,他也找不到熟悉感。他姨娘是温柔的,隐忍的,善良的。可是这个妹妹却是狠辣,冷酷,又毒舌。 可是这样的妹妹却让他很是心疼。 人家都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那成长也是一样的。《三字经》写着,人之初,性本善。 为恶,多是环境造成。他的妹妹明明才二十岁。为什么她杀起人来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云淡风轻总结对方的失败之处。 就在他心头一阵乱麻,不知该怎么帮助妹妹时,却听她扔下一句炸雷,“我要走了。” 陆文放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切问道,“去哪里?” 苏惜惜将地上的帕子捡起来,抚摸几下,“当然要回去找宁王了。我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伺候他。” </div> </div> 第64节 陆文放沉默片刻,看着她手里的帕子,“你和宁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相信宁王跟她有什么瓜葛。 苏惜惜倒是没有好奇他为什么不信,收了笑容,“他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在怡红院帮他打听情报,他出海回来就帮我赎身。”放她归良。 陆文放紧盯着她不放,“所以你想去找他?” “如果他不肯收留我,我就求他让我跟船出海看看。我不喜欢这个院子。”她直直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刀,“我喜欢看人性中的真善美,也喜欢看人性中的丑恶毒。善良的人会让我向往,丑恶的人会让我不必自惭形秽。待在这不到一亩的院子里,看着头顶这片四四方方的天,在外人眼里,我丰衣足食。但是在我心里,这跟坐牢没什么两样。我活得不痛快。人这一辈子,就要为自己而活,肆意的活,才能不辜负辛辛苦苦来世上走一遭。” 屋里一阵安静,苏惜惜坦然自若地喝着茶。在别人眼里,她是不知好歹,可这样的生活的确不是她想要的。 陆文放好半天才问,“你想在临走前看看姨娘吗?” 苏惜惜知道他这是想开了,浅浅一笑,“如果她还愿意认我这个女儿的话,见上一面,也算是了却我一翻心事。” 陆文放大松一口气,“她很想你。每每想到你,总是哭得不能自已。” 苏惜惜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却还是嘴硬道,“哭是无能的表现。” 她眼底闪着泪花,手紧紧捏着茶杯,像是要把它捏碎,却又倔强地仰着头,将眼泪逼退。 陆文放心中一阵泛酸,也越发觉得自己没用。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得就是自己。 如果他像妹妹一样厉害,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找到她,也不叫她吃那么多苦了? 第二日,陆文放带着何姨娘来庄子。 何姨娘抱着女儿崩溃大哭。 苏惜惜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有些手足无措。 陆文放在旁边劝了几句,她才渐渐止住哭,只是握着苏惜惜的手怎么也不愿松开,反复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苏惜惜没有多提,只简单说了几句。 过程虽然简单,但养成她这样冷冷清清的性子,也足以证明她吃过不少苦。 当天晚上,苏惜惜独自离开了西风县。 第57章 九月的午后,尤自带了几分灼热。太阳高悬如秋老虎,屋内屋外又热又闷。小四拿着刻刀认认真真削着竹箭,他头也不抬,动作十分认真。 他对面的男人摇着扇子,半边身子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榆树,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都坐了一上午了,茶不喝,点心不吃,一句话都不说,你是想当望妹石吗?”已经削好一根,小四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陆文放终于动了,收了扇子,将已经冷掉的茶倒掉,重新倒了杯,“你没有妹妹,你如何能知道我的感受?” 这话倒是让小四无言以对。 陆文放见他没话可说,心情忽然大好,瞧着他手里的竹箭,“你弄这些干什么?” 小四动作不停,随口解释,“我娘练习弩机,需要大量竹箭。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她削一些。” 正说着话,手下一滑,一不小心,手指被划伤了。 小四却是半点也不在意,用块纱布包了,又继续削。 陆文放有些无语,“你那双手好歹是拿笔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爱惜呢?府城不是有卖竹箭的吗?你买些便是。” 小四摇头失笑,嘴振振有词,“那怎么能一样。我这是孝顺亲娘。再说了,削竹箭可以让我心情平顺。作用大着呢。” 陆文放轻叹口气,捏着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颇有几分自嘲,“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他是哥哥,但他却不能为妹妹分忧,反而是她在保护他。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失败。 小四停下手里的动作,打量着他,见他精神有些萎靡,猜到苏惜惜做的事让他大受打击,便认认真真道,“我娘说了,每个人擅长的事情是不一样的。没有谁是万能的。我大哥细心周到,处理事情很妥贴。我二哥能言善道,善于处理杂事,我三哥性子急躁,但武艺高强,而我只会读书。看起来最没用,但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进士的身份,可以让别人忌惮,没人敢欺负我们顾家,这是底气,立足之本,你说有没有用?” 陆文放被他臭不要脸的自夸惊得差点将嘴里的茶喷出去,他抹了把嘴边的茶渍,“你什么时候这么臭美了?” “不是我臭美,而是你没必要拿你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比。”小四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道,“你妹妹以前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为了自保,她肯定不可能像你我这样随心所欲。她必定要学会一些手段。” 陆文放脸上的笑容敛住,“是啊。我听她说话,就是过完今天没明天的感觉。毫无顾忌,随心所欲。我心疼她。” 小四摊了摊手,“你如果真心疼她,就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你不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强求她留下来。” 陆文放默默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两人正说着话,陆文放的小厮从外面跑过来,他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二爷,老爷出事了。” 陆文放大惊,腾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盯着他不放,“我爹出什么事了?” 小厮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老爷要把夫人挪到家庙,夫人情绪激动,拿剪刀把老爷喉咙刺破了,鲜血洒了一地。” 话音刚落,陆文放已经掀着门帘大步离去,竟忘了跟小四告辞。 小厮忙跟上。 崔宛毓从外面进来,瞧着陆家主仆二人行色匆匆,不由得纳罕,“这是出什么事了?” 小四恍然回神,将手里的刻刀放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陆家老爷出事了,我先去趟饭馆,晚上不回来了。” 崔宛毓点头,立刻让下人备马。 小四骑着马赶到饭馆,已经到了黄昏,已经过了饭点,饭馆里除了住宿的客人,倒也不怎么忙。 林云舒见他满脸焦色,“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小四喉头发干,但他此时也顾不得了,忙问母亲,“娘,二哥呢?” 林云舒见他似有急事,指着后院,“他正闭门写书呢。” 小四立刻往抄手游廊那边跑,“娘,我找二哥有急事。” 没一会儿,他就在房里逮到二哥。彼时,老二正奋笔急书,头发乱糟糟地,像是破庙里的乞丐。 小四抓住他手腕,往旁边的桌子上带了几步,“二哥,我找你有事。” 老二猝不及防被他抓个正着,毛笔在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勃然大怒,“小四,你怎么……” 他话还未说出口,就见小四抬手打断他,“二哥,陆老爷死了。” 老二大惊,可是一眨眼,又满头雾水,挠头纳闷,“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爹。”说完,转身就要继续写书。 小四忙把人拦住,简明扼要将苏惜惜做的事跟老二解释一遍。 老二眼睛瞪得溜圆,将手中的毛笔往书桌上一扔,扶着小四坐下,眼睛瞪得晶亮,“小四,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四不知道他态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但他有事要问他,自然也没空多想,“我刚刚听人说陆夫人把陆老爷杀了。” 老二想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将自己写的书撕得稀巴烂,狂笑几声,“我写的故事还不如你讲的这个故事有趣,我要重写。” 小四抚了抚额,上前打断他,阻止他再发疯,“二哥,我是想问你。陆兄现在该怎么办?你不是懂法律吗?” 老二捏着下巴,“杀夫是死罪呀。陆文放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嫡母牵制了。这是好事啊。” 小四松了一口气。却听老二又补充一句,“不过他要想分得大部分家产,还得想想办法。” 小四略想了下就懂了。陆老爷,陆夫人一死。陆家剩下的都是庶子。庶子都是均等的。家产也要平分。 十万家产平分给十五位庶子,拿到手里连一万都不到。 这样一来,分家后的陆家在西风县可就排不上名号了。 用不了多久,不善经营的十五个庶子所分的产业就会被别的家族瓜分,渐渐走向没落。 老二附手在小四耳边嘀咕几句,小四满脸惊喜,冲老二拱拱手,“还是二哥有法子。我真是找对人了。” 老二扒拉下头发,得意洋洋道,“那当然。你读书比我强,但是处理这些杂事还是我擅长。” 小四这是第二次来陆府了。与上一次喜气洋洋不同的是,这次的陆府全部挂着白布,老远就能听到有人哭丧。 大门口设置一口“报丧鼓”。小四一进门就击鼓二下,里面的嚎哭比刚才更加响亮。 原先的聚宝盆院子,现在也摆了一些吃食。不少人正在津津有味吃着饭菜。 丧事做的饭菜一样要丰盛,这样才能配得上陆家的身份。 大堂正中间摆放一口梓木做的棺材,上百个喇叭围上着棺材盘坐在蒲团上诵经。 大堂挂着死者的遗像,灵前摆着由火腿制成的琵琶琴,用熟猪头作头,熟猪肺和猪肝作身,制成的姜太公,饰着彩带的白鲞,用熟猪肚制成的白象,煮熟的鸡制作成的凤凰,悲悲切切的灵案上如一台小小的美食展览。 陆文放及他的十几个弟弟全都跪坐在大堂两侧。每人都披麻戴孝,掩面哭泣。他们身后坐着陆老爷的十几位姨娘,不施粉黛,哭得好不凄凉。 小四在管家的指示下,上了一柱香,向死者遗像行礼哀悼,然后垂泪痛哭。出来后便让管家帮忙叫陆文放到旁边说话, 没一会儿,陆文放来了,他精神很不好,眼底青黑,皮肤蜡黄,嘴上起皮,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小四宽慰他几句,便附手在他耳边嘀咕几句。陆文放表情略微有些严肃,朝小四拱手道谢,“多谢顾贤弟,此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小四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陆文放的姨娘性情柔弱,丝毫不能给他助力,他现在孤立无援,自己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欺负。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有人高唱,“周老爷到。” 岳父亲自前来吊唁,陆文放自然要上前接待,也没顾得上跟小四闲聊。 周老爷似乎对陆老爷的死身表歉意,上完香,还拍拍陆文放的肩膀,“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人死不能复生。” 陆文放点头说好。 周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哭个不休,嫂夫人一直在安慰着她。 接下来,小四再也没找到机会跟陆文放说话。 七日后下葬,陆家在族人见证下正式分家。 当天晚上,小四见到还穿着孝衣的陆文放,“你没事吧?” 陆文放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印章,在手中把玩,“这是陆家家主的徽记。” 小四大松一口气,“你是按照我给你的建议弄到的?” 陆文放将印章放回袖袋中,嘴边露出一丝淡淡地浅笑,“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动作,是周家推我上位的。周老爷帮我过继到嫡母名下。我得了七成家产。剩下的三成家产由我十四个兄弟平分。” 小四显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夫人现在还关在牢里,他就不信周老爷会不去看她。既然看过,周老爷应该就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陆老爷。苏惜惜杀了陆家两位嫡子,名面是她自作主张。但是其实她跟陆文放是一母所生。周家甚至都可以合理怀疑苏惜惜所为是陆文放授意。 那为什么周老爷还要帮陆文放一把呢? 也许大家会觉得陆文放的娘子是周家女。但小四却觉得周老爷此举太过凉薄。 </div> </div> 第65节 但凡是有情有义的人家都想着为自己的亲人报仇,可是周家不仅不报,反而推杀人凶手的兄长上位。这种人家眼底只有利益,多恐怖。 想必陆文放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不肯叫周老爷为岳父,反而直接称他周老爷。 陆文放勾了勾唇角,“我以前就是太过良善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现在么,我学乖了。如果我不是举人,不是周家女婿,他们根本不可能推我上位。说到底我们两家也是互惠互利,以前是我太重感情,做事太过婆婆妈妈了。” 有所顾忌,才会受人牵制。以后压在陆文放头上的两座大山没了,他的日子也能松快一些。但是陆家就得由他一人支撑。偏偏他还不善经营。 小四有些不放心,叮嘱他,“他们周家利字当先,不是积善之家,你可以与之合作,但也要小心。” “那当然。”陆文放重重叹了口气,侧头看着窗外黑色的幕布上洒满繁星,想到妹妹被群狼环伺练就蛇蝎一般的狠厉。他就心疼。他前面二十二年一直养尊处优般活着。每日除了忧心姨娘有没有被嫡母欺负,再也没有别的烦恼。他就有一种罪恶感。 他收回视线,看向小四,认真而又决绝,“我不想再让别人保护我了。那样显得我很没用。我想保护我姨娘,我妹妹……”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我娘子。” 小四微微有些惊讶,“你和嫂夫人已经合好了?” 陆文放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点头承认了,“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该把气撒到她身上。我原本想让她守活寡的心思也确实太过幼稚。她总归是无辜的。” 小四没由来一阵烦躁。在陆夫人事情上,嫂夫人确实是无辜的。但以后周家和陆家到底如何,他也说不好,他试探着问,“如果陆家和周家真成对立面,你娘子选择站在娘家那边呢?” 陆文放手捏着折扇,自信满满,“那也没事。只要我身后的靠山比周家大。他们就奈何我不得。而且女人嘛,夫家和娘家同等重要。我现在让她选择,无论她选择哪一方都不会让我满意。我就不为难她了。” 小四微微一怔,没想到经此一事,他的心境大不相同。却又觉得陆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真是让人头疼。 陆文放却一点也不在意,笑着道,“以前我被人保护得太好了。现在也该换我保护别人了。你也是,等你到了盐俭县就是一方父母官,你也要成长的。” 小四深以为然,“是啊,当个清官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上头有人,好歹有底气。”陆文放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小四指了指房间装订好的几个箱子,“正在收拾箱笼,不日就要出发了。” 陆文放举起茶杯,“那我在此为你践行吧。” 小四回礼,“多谢!” 第58章 九月初十,顾家人,崔宛毓的丫鬟和婆子,镇远镖局的镖师和顾家族人加起来共有五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往盐俭县出发了。顾家的行礼装了满满二十车,其中有一半都是崔宛毓的陪嫁,还有二十车纸张,全用油纸捆扎好,盖得严严实实。 从西风县直达盐俭县差不多有半个月的路程。 七日后,他们一行人就到了盐俭县的地界。从面积来看,盐俭县比西风县大了一倍,但是这里地广人稀,山多地少,大部分土地还都是盐碱地,所以路上几乎碰不到人家,偶尔在官道附近碰到一两家饭馆或是茶寮。 大多时候,他们都是吃自己带的干粮和水。 女眷们大多都是坐在马车里,林云舒搂着虎子,从来没有坐过马车的严春娘自上了马车,就一直昏昏欲睡,此时正躺在对面呼呼大睡。 凌凌骑着从娘家要过来的骏马,惬意地走在马车旁,虎子一脸羡慕看着亲娘身后那件红色大披风。 他趴在车窗边,奶声奶气问,“娘,我什么时候才能骑马啊?” “等你有我高了,你就能骑了。”凌凌笑盈盈开口。 虎子之前就跟亲娘比划过,扁着小嘴,垂头丧气起来,“那得很久很久很久了。” 凌凌想了想,“也不久,再过十年。” 虎子掰着指头算了算,直到他把十根手指都数完才意识到这个数字是他所知道最大的数,惊呼起来,鼓着腮帮子,“十年?娘,你带带我吧?” 他举着小手,“我坐在你前面,我保证乖乖的。” 凌凌看了眼前面,都是颇为平坦的官道,便道,“待会儿停下来休息,我就带你。” 虎子眼里盛满星光,乐得手舞足蹈,嘴里还不忘拍亲娘的马屁,“娘,你最好了。” 凌凌被他这狗腿的小模样逗笑。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吃饭点,凌飞虎让大家停下来歇息,顺便吃干粮补充体力。 马车刚停下来,严春娘悠悠转醒,胃里一阵恶心,她捂着嘴跳下马车,吐了个天昏地暗。 林云舒在她身后下来,见她脸色腊黄,比自己还虚弱,有些奇怪,上前给她把脉。 老大走过来,扶着严春娘,见母亲久久不语,有些拿不准,“娘,春娘没事吧?” 林云舒面色有些古怪,随后又冲两人一笑,小声问严春娘,“你上次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严春娘还有些缓不过劲来,被婆婆问懵了,拧着眉想了半天,也记不清自己小日子是哪天了。 林云舒看不下去了,嗔了她一眼,“你是怀啦。” “怀什么了?”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问。 严春娘却是下意识捂住肚子,只觉得不可思议,她握紧自家相公的手,泼天之喜砸到她脑袋上,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我这是有了?”说到最后两个字,她声音很轻,很不确定的样子。 老大好像被巨石砸晕,当即就乐得哈哈大笑,“娘?你是说我要当爹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喜悦,引得众人齐齐看过来。 三个弟弟刚下马,听到动静,齐齐凑过来向他们恭喜。 凌凌牵着虎子过来,哈哈大笑,“大嫂有了宝宝,我们虎子就有个伴啦。” 严春娘激动落泪,搂着虎子,揉着他的小脑袋,“我要是生个像虎子这么可爱的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当娘的就没有不高兴自己的孩子被人夸的,凌凌笑眯了眼,“必须能啊。” 她冲着虎子,好奇道,“你说,你大伯母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个男娃?” 虎子不明所以,问他?他又不是郎中,不过他是个贴心孩子,乖巧地点头,“是个小弟弟。”又拉着严春娘的手,小小声跟她商量,“大伯母,等你生了小弟弟,我能跟他玩么?” 严春娘母爱泛滥,细声细语,“当然可以。” 虎子围着两人热切欢呼,边跑边叫,上蹿下跳像个猴似的。 他时不时就会碰到大嫂,凌凌瞅着心惊胆战,扯住他,“你跑慢一点,你大伯母正怀着孕呢。你不能闹她。要乖乖的。” 虎子立刻停下来,麦色小脸红扑扑的,脊背挺直,两只脚并拢在一起,双手紧紧贴着衣脚,乖巧立在两人面前,像是训练场上的士兵等候将军发号施令。 凌凌这才满意了,又叮嘱他,“也不能乱喊乱叫,要不然吓着小弟弟,等小弟弟出来,他就不喜欢你了。到时候不跟你玩,我看你怎么办?” 虎子果然被吓住,忙捂住自己的嘴,圆溜溜的眼睛里写着‘我不出声’。 严春娘心都快化了,“虎子真乖!” 严春娘孕吐特别厉害,吃不了硬邦邦的干粮,重新回到车厢里。 和严春娘一样不舒服的还有崔宛毓。 她自来就是娇生惯养,哪怕从京城走到河间府,几百里之遥,因为路上有管家安排周到,基本上没吃过什么苦。 哪像这次,吃不好睡不好不说,连口热水都没有。偏偏这里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凉的很。 在马车里,她就诸多抱怨,许嬷嬷和如红一直耐心哄着她。 可下了马车,她整个人就处于崩溃状态。小四老远就听到她抱怨声,见周围有那么多丫鬟服侍,心疼她一个娇娇女陪自己到这种荒凉地方上任。 他大步走过来给她送吃食,担心她敷衍自己,还特地将牛皮纸摊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东西,“这是我娘做的果干。你吃些吧。” 崔宛毓揉着额头,有些蔫蔫得,听到他的声音侧头来瞧,被他掌心的零嘴吸引,“这是杧果吗?” “对。很好吃的。”小四眉眼带笑,手又往她面前送了几分。 那黄澄澄的色彩很快让崔宛毓的嘴里分泌出唾液来。不过她自持身份,很快将那种感觉压下去,示意如红接过来,冲他道谢。 崔宛毓自然不会像别人那样随便找个石头就当凳子,她转身上了马车,将头上面幕摘下来,如红将杧果干捧到她面前,“奶奶,快尝尝。” 崔宛毓用帕子包了一个杧果干放进嘴里,杧果干的果肉厚实细腻不拉丝,酸酸甜甜,又软又糯,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杧果干,又分如红和许嬷嬷每人两个。 这两人吃过后,也觉得味道甚美,“在南方咱们经常吃。还从来没吃过果干呢。没想到味道这么好。” 崔宛毓深以为然,又接着吃其他类型。 吃完几片,崔宛毓突然感慨,“我娘说,我婆婆出身衡阳林氏。以前也是娇生惯养,可她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可不是嘛。”许嬷嬷见小姐与姑爷之前一直腻在一起,心里也跟着高兴,“只要生了儿子。哪怕没有男人,也能过好日子。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太都没她日子过得舒坦。” 虽然崔知府对崔夫人也敬重,可也有几房小妾。夫人为此常常忧心。 崔宛毓想到待她体贴入微的丈夫要纳别的女人,胃口立时减弱,吃不下了。 许嬷嬷有些惊讶,“奶奶不吃了吗?” “没胃口了。”崔宛毓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相公正在跟婆婆交谈,她心里涌起一阵燥意。 吃完干粮,大家上了马车,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处茶寮。 崔宛毓立刻叫停马车,让小厮下车去买些吃食。 队伍停下来,凌飞虎打马过来问,小四骑着马车回他,“咱们大老爷们没事,这些女眷却遭罪。不如给她们买些吃的喝的吧。” 凌飞虎也没拒绝,就算真有土匪抢劫,这些女眷们也没有还手之力,吃不吃又有什么关系,便让众人原地歇息。 严春娘刚刚就没吃什么东西,林云舒就让老大给她弄点热糊糊。 老大给店家几十文,用茶寮里的火和水,做了一锅青菜疙瘩汤。 严春娘吃了满满一碗热食,胃里才觉舒坦。 老大做得多,给林云舒也盛了一碗,但她不怎么饿,只有些口渴便喝了点汤。 剩下的疙瘩全叫老大一人吃了。 林云舒看向后面,见镖局的人站在原处,招了凌凌过来问,“你爹他们怎么不吃呀?” 凌凌抱着虎子溜溜达达过来,“哦,你别瞧我爹看着粗犷,其实心细着呢。轻易不肯吃外面的东西。生怕遇到黑店。” 这是镖师们常年走镖的经验,林云舒也没有再劝。 后面的族人也没有喝茶,只是有几个水囊中的水喝完了,向店家灌了点水。 歇息片刻,众人再次赶路。 走了十几里,路面变得崎岖起来,林云舒掀开车帘,竟是一堵石墙,另一边却是绿草如茵的田野,原来他们正在山脚下。 凌飞虎粗矿的声音传来,“这是锦山,从前朝起,这里就是土匪盗贼的聚居地。大家一定要小心。” 这锦山绿叶葱翠,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树叶繁茂,纵横交错,人若是躲进去,还真不容易找到。 大家如临大敌,身体呈防备姿态,手紧紧攥着工具,眼睛警惕看着四周。 </div> </div> 第66节 舒展茂密的树枝随着清洌的秋风徐徐摇摆,发出阵阵“沙沙”声,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鸟雀在林间不厌其烦地歌唱,茂密的草丛里传来蟋蟀的声音。 大家神经却一直紧绷着,直到走过锦山,也没见匪盗踪影。 大家这才放松下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哎,刚刚真是吓死了。我还以为今儿要交待在这里呢。” “是啊。全是自己吓自己。” 马车里,如红拍着自己的胸口,“吓死奴婢了。原来是虚惊一场,这些镖师也真会吓唬人。” 崔宛毓也有些后怕,猜测道,“这些镖师都是经验丰富,他们说有问题那十之八九就有问题。我估计是这锦山的土匪瞧见咱们这么多人,没胆子上来抢。” “也是。” 过了锦山,就是老石山,同样是有惊无险。 没走多久,又到了雁山。 这雁山从外型上跟其他山没什么区别,但它是穿山而行。中间被前人开了一条道,道路不怎么宽阔,连两辆马车都容不下。 镖师们骑着马,指挥着队伍,按照顺序依次往前走,每隔几人就有一个镖师护着,指挥他们前行。 老三走在最前面打头阵,凌飞虎走在中间维系队伍安全。 林云舒觉得这地儿太闷,探头朝外面瞧,倾听好一会儿,叫住走在前面的凌凌,“这叫什么山?” 凌凌回道,“雁山。” “雁山?我怎么没听到小鸟的声音呢?”林云舒下意识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刚刚那两座山,可是从山脚下经过,可她都能听到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次是穿山而行,却是鸦雀无声,这怎么瞧着那么古怪呢。 凌凌愣了愣,虎子拧着小眉头,好奇问,“雁山是燕子的燕还是大雁的雁啊?” 凌凌怔了怔,侧耳倾听。的确,这林子里除了马蹄踏踏声,好像没有任何声响,静谧得好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一路上经过的几座山都有鸟雀叽叽喳喳乱叫,这里却寂静无声……根本不正常。 凌凌神色戒备,勒住缰绳,怀里的虎子满脸惊恐指着上方,发出一声惊呼,“娘,石头?” 凌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斜上方的坡上急汹汹滚下一块大石,那石头好似能把天盖住,直咕咕往下坠。 她立即发出一声惊吼,“注意上方!” 而后她一手搂住虎子,鞭子狠狠甩到马屁股上,蹬蹬蹬往前方跑。她动作快,马的反应也很快,原本要砸到她的石头自她身后落下,发出通天一声巨响。 马跑出安全地带,凌凌将虎子从马背上抱下来,虎子回头看见那石头正巧砸中后面那匹马上,马血洒得到处都是。 虎子吓坏了,指着前面,“奶奶!大伯母!娘快救救她们!” 赶马车的是老大,石头掉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勒紧缰绳,却还是晚了一步,马当场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死,马车被重力砸下,受不住力掀翻,他头磕到石头上,摔倒在地,脚崴了,疼得他差点撅过去。 他却顾不上头疼脚疼,艰难得回头看向已经翻倒的马车,想伸手掀开车帘,看看里面的亲娘和媳妇,却发现他的力气根本抬不动车厢,急得直掉眼泪。 几颗巨石自山顶滚落,将这支队伍一分为二。 左边是老三,老大,凌凌和虎子以及马车里的林云舒和严春娘。 凌凌听见大哥呼救,将虎子安置到一旁,还不等她跑过去救人,眼睛瞄到丛林深处蹿出许多土匪,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向他们杀来。 他们手里拿着大刀或是斧子,个个凶神恶煞,豆大的眼珠里全是贪婪与淫邪。 凌凌也顾不上救大哥,立刻折回去抱住虎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交到他手里,右手抚着他的后颈,眼睛盯着他,“你是男子汉了,要保护自己。” 虎子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胸口那颗小心脏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怪叔叔们吓得乱颤,他死死抿着小嘴,圆滚滚的大眼珠子紧盯着坏人。学着亲娘的姿势戒备地看着这些人。 这些山匪落草为寇就是以抢劫为生,遇到了,也是他们倒霉。但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不是为了求财,连句话都没说,上来就砍人。 手段阴狠,刀刀致人命。 凌凌护着身后的虎子,武功根本施展不开。 好在有老三帮衬,两大一小应付三十来个凶悍无匹的土匪,两人应付得有些吃力,眼见着,有个土匪的刀要落到虎子头上,老三为了救他,半路拦截将对方的刀挑开,另一个土匪趁着这个空隙,一刀披过来,老三躲闪不及,右胳膊被对方砍中,他硬是咬着牙忍着疼,继续战斗。 两人杀了十几个,眼见着山上源源不断下来人。凌凌心里涌起惊慌,难不成他们顾家要丧命在此? 老三胳膊受伤后,反应有些迟缓,动作也不如之前那般利落。 其中一个匪盗左眼至右嘴角处被人砍了一道疤,笑起来狰狞可怖,“呦吼,还是个硬茬子。”他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围上来。 三四十个土匪,围着两大一小。 老三脸颊满是热汗,两边散过的碎发紧紧贴在脸上,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点沙哑,“二嫂,我这次可能护不住虎子了。” 凌凌抿着唇,死死将孩子护在身后,眼底被泪水笼罩,“我死也就死了,但是虎子还这么小……” 她的儿子还没看过江南水乡的风景,没吃过京城龙凤斋的点心,没抱过媳妇…… 素来坚强的二嫂,一代江湖女侠居然也会哭。老三听着很是心酸,咬着下唇,那只受伤的胳膊滴答滴答往下流血。 想他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飞云刀,居然会葬送在这些土匪强盗手里。他怎能甘心? 他还有娇妻幼女在家等着他回去,他就是拼了一条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老三面目狰狞,死死咬着牙,忍着巨痛举起手里的刀…… 为首的土匪大惊,却又觉得这人自不量力,其他人冲着老三指指点点,面上是不屑一顾的嘲讽。 双方悬殊太大,他们像逗弄猴子似地看着对方,只等对方举刀,他们就高抬贵手了结了对方。 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只箭直中为首那人的胸口,让他再也发不了声。 大当家被杀,匪盗们齐齐看向射箭方向。 破败的马车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婆子,她头发凌乱,脸上脏污,手里正搭着弩机,箭已经瞄准他们其中一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射出。 第59章 土匪们经过短暂的惊慌,发见只有她一个,便丢下圈子中的三人,开始围攻她。 却不想这婆子射箭的速度如此之快。 有的射在胳膊上,有的射中脊背,有的射中大腿,有的射中手臂……这些根本不是致命伤,却是无一例外全都倒地身亡。 土匪这行业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袋上,但能活着,谁会想死呢。 察觉到不对,仅剩的六七个人,也不想取她性命了,立刻调头往山上窜,眨眼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娘,你没事吧?”老三脸色惨白,左手执刀,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过来。 凌凌抱着虎子也凑过来,老大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林云舒从车上跳下来,给老大检查,大松一口气,“之前应该是中了蒙汗药。” 她从身上拿出一瓶药,放到他鼻子下嗅了几下。 老大悠悠转醒,看到亲娘平安无事,他大喜过望,“娘,你没事?我娘子呢?” 刚刚凌凌喊的那一嗓子,林云舒本能觉得有危险,下意识想拖着严春娘进空间,却不想她头有些晕,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步,严春娘的脚被石头砸中,头又磕到车框晕了过去。 从空间出来,她才发现两人还是回到原来的车厢里,偏偏这时的车厢是歪的。没人能帮他们,她只能从空间拿了根棍子作为支架抵住门板,折腾半天才出来。 也幸好她出来了,要不然再晚一点,她就要替三人收尸了。 林云舒指着车厢,“她砸到车框晕倒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马车里逃出来。” 凌凌和老三合力将严春娘从歪倒的车厢中解救出来。 林云舒看了眼被堵得结结实实的山路,“咱们几人搬不动大石,先从山上绕到后面,看看大家伤得怎么样。” 林云舒将一瓶毒药将给凌凌,“这是我配的药。如果有人过来,你抹些在剑上。” 凌凌没想到婆婆居然还会有这么好的药,当即接过来,往剑上抹。 林云舒见她面露阴狠,猜到她刚刚也是被吓怕了,叮嘱几句,“这毒药药性太大,用剑的时候仔细些。” 凌凌点头。 林云舒让凌凌留下照顾老大两口子以及虎子,自己从包里取出纱布给老三包扎伤口。 好在土匪的刀不够锋利,只是伤了些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她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袱中取出一件衣服,从上面扯一块布下来,将他一只手吊起来,“你这只手要好好养着,不可大意。” 老三点头称是。 而后她带着老三爬山,绕到对面。 路上,老三想起一事,“娘,你这弓哪来?来前也没见你拿上啊?” 林云舒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随口解释,“我这不是怕虎子看到嘛。之前我心血来潮,把这箭头上都抹了毒。担心虎子调皮上手摸,就将弓箭收到坐垫底下的箱子里。” 老三抗着刀,一脸得心有余悸,“得亏娘亲心血来潮。要不然我们的命今儿就要交待出去了。” “可不是嘛。”林云舒也没想到,自己平日练习箭术竟意外救了他们一命。而这些毒药其实是之前她想提炼麻药,想将川乌和曼陀罗花的毒性去除。谁成想,毒性一点也没去除。这些药材买来也挺贵,她没舍得丢掉,就扔到空间里。谁成想,这回阴差阳错救了大家的命 。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山脚,这边的伤亡远比前面还要惨。 十个镖师大多都受了伤,族人也死了五个。就连小四脸上都挂了彩。 凌飞虎,老二和小四看到他们忙迎上来。 “凌凌和虎子呢?” “凌凌和虎子好吗?大哥大嫂呢?” 林云舒给老二包扎伤口,“凌凌和虎子没事,你大哥之前中了迷药,正在照顾你大嫂。” 她看了眼其他人,拧着眉头,“你娘子呢?” 小四视线落到被路口堵住的大石。 之前好几块巨石砸下来,这边的一个石头刚好砸到车厢,里面坐着的丫鬟,以及赶马车的小厮全都被石头砸死,鲜血流了一地。 小四手背划伤好几道口子,他也顾不上包扎,眼眶赤红,颇为自责,“是我无能,都是我的错。” 小四整个人都有些崩溃。要不是他到盐俭县做官,这些无辜的人怎么会死?都是他的错! 林云舒知道他难过,但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你要坚强。世上的灾难多如牛毛。跟你当不当官没关系。你现在要打起精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三兄弟,先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 三人也顾不上难过,领命而去,凌飞虎也跟去帮忙。 林云舒拿药给其他人包扎。 族人们劫后余生,又失去几位同伴,不知该如何回去面见他们的家人,纷纷抱头痛哭。 林云舒心中也难受。这些人怎么说都跟她沾亲带故,还叫她一声伯母婶婶。此时,却命丧黄泉,跟家人阴阳相隔,她怎能不痛心。 可是这世上危险的事情数不胜数。蜗居在村里,固然可以短暂地偏安一隅,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皇帝昏庸无能,天下已见乱象,各处匪盗横生,百姓困苦。 </div> </div> 第67节 听说西边已经有土匪自立为王,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追随他们。 现在只是路遇悍匪。用不多时,就会发生‘人在家中坐,祸就从天上来’的祸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哪怕她一再宽慰自己,林云舒还是忍不住难过,她望着抱头痛哭的族人,冲着大家发誓,“你们放心,小四一定会为他们报仇。族里也会安抚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妻儿老小今后都能衣食无忧。” 族人哭声倒是小了一点,大家齐心协力帮着收敛尸体。 “娘,娘子还活着。”小四惊喜的声音自山坡上传来。那么多石头都没砸中她,崔宛毓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林云舒顾不上伤感,立刻往山上爬。 她站在山坡上,看见崔宛毓这辆马车,前面驾车的小厮和马被砸死,车厢被巨石卡住。在别人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出来。 崔宛毓被如红和许嬷嬷搀着,小四拉住三人上来。 三人形容狼狈,原先盘的发髻已经四散开,衣服也脏了,崔宛毓的面幕早就丢了。 小四拿自己的水囊给她,崔宛毓随意坐在一棵树下,背靠着大树,往嘴里倒水。 喝完后,她低头往山下看,正巧看到她带来的下人大半被巨石砸死,她当即崩溃大哭。 林云舒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居然也会为下人之死痛哭。看来也不是所有主子都是铁石心肠的,她拍拍小四的肩膀,“你好好安慰她。” 小四点头。 等小四一行人下了山,大家已经齐心协力将巨石顺着斜坡推到山脚。 五位族人的尸体,下人的尸体全部都要带回去入殓。 原先坐人的五辆马车,还有两辆能用,凌凌和老二将马让出来,重新绑上车厢,这两车里全部堆着尸体。而女眷们只能骑马。 凌凌带着崔宛毓,虎子坐在老二前面,许嬷嬷被一位镖师带着。如红坐在马车前面,拿着帕子不停哭泣。她的哥哥也被巨石砸死了。 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他们一行人终于重新上路。在这期间,大家一直防着山上的匪盗们再次下山。时刻警惕着。 好在这些土匪也死了三四十个。哪怕没有伤及根本,却也让他们不敢轻意下山送命。 小四收敛尸体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林云舒担心他钻牛角尖,就让他给自己牵马,“你打算怎么办?” 小四握紧拳头,声音冷硬,像数九寒天的冰,刺得人浑身发凉,“待我回了县衙,定要派衙役过来剿匪。” 林云舒点头,反问他,“如果这些土匪一直龟缩在山里,你怎么剿?” 雁山那么大,县衙里的衙役恐怕连一百个都没有。靠这些人剿匪?恐怕是有去无回。 小四沉默良久,“一切等到了县衙再谈也不迟。” 总归要想个万全之策,不能让这些人白死。 林云舒叹了口气,一直活在西风县那样和顺的县城,乍然跑到这匪盗横生的地盘,不仅是小四需要历练,就连她也要帮着一块出主意。 一行人在四日后到了县衙,却不想大门紧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清清冷冷,很是荒凉。 凌飞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衙门没进过,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顾四郎,你这县令恐怕不好当啊。他们摆明了是想给你个下马威。” 小四已经换好了官服,绷着一张脸,带着老三一起进去。 既然对方给他下马威,那他接了便是。 老三一脚踹在大门上,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里面隐隐传来一声男声,“来了!” 不多时,一个尖嘴喉腮的瘦弱男人跑过来,待看到小四身上那身绿色官服,登时腿软,“大……大人?” 小四面色冷峻,将他推开,“县丞和县蔚何在?” 瘦弱男人支支吾吾,额头滴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大人,县丞和县蔚大人出去访查民情去了。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他们回来。” 前一句说访查民情,后一句又说请他们回来,简直就是自相矛盾。小四摆手,“这事且不急,你先将后衙打开。” 瘦弱男人有些为难,“大人,后衙钥匙已经落了锁,钥匙交到县丞大人手里,小的没有啊。” 小四挥手,“那你将他们找回来吧。” 瘦弱男人忙不迭跑出县衙。 老三环视一圈,发现这硕大县衙竟只留守一个衙役,有些奇怪,“小四,你就这么不受待见?” 明明知晓新任县令不日将到,可这县衙落叶满地,灰尘落了厚厚一层,还有那蜘蛛竟在房梁底下结网。这岂止是不受待见?这根本就是不欢迎呀。 小四径直往后衙走去。前衙和后衙之间有道圆形拱门。 小四退后一步,“三哥,把它打开!” 老二一惊,“你不等他们了?” 小四抿抿嘴,眼神锋利,“人家都骑到我头上耀武扬威,我若还跟他们讲什么君子之礼,那才是迂腐呢。” 老二总觉得小四换了个人,浑身充满了戾气,却又觉得这样的他比以前多了几分刚强。 老三听到小四叫自己踹门,被那些土匪激得一肚子气,此时终于有了发泄口,重重就了声好。 他力气极大,一脚就将那木门踹开。 后衙跟前衙一样没有人打扫,小四环视四周,发现这后衙极为宽敞,房屋也多,当下便道,“请大伙进来吧。” 第60章 盐俭县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有家春风楼,里面的姑娘个个娇美动人。 二楼雅间里,十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每人怀里都搂着位姑娘。 县蔚吴江拿起酒壶,将酒嘴对准怀中那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姑娘也识趣,伸着脖子去喝那酒,她露出半边雪白的胸脯,引得吴江如色中饿鬼扑上去啃咬。 就在他把持不住,要将姑娘抱到旁边及时行乐,却听旁边一男子嗤笑起来,“吴兄,你猴急什么呀?你家娘子昨儿没满足你还是怎地?” 众人嗤笑起来。 好事被人打扰,吴江火气也上来了,板着脸斥责对方,“好端端提那黄脸婆作甚。” 众人一阵哄笑。 笑闹过后,县丞高秉仁开了口,“也不知那县令何时才到?” “高兄说笑了。他们途径三座山,个个山里都有土匪占据,别的不说,就说那雁山匪盗猖獗,已经聚拢几百人。个个身上都沾了人命官司。若是客商车辆人马,财物尽数收拾上山,人无碍。若是上任官员,钱财不仅全占,全家更是一个不留。” 有个富商拍着巴掌,乐道,“往日我们这些商人经过山,都被这些土匪打劫,也该叫他们也吃吃跟我们一样的苦头了。” 高秉仁惬意地眯眼,“可不是嘛。前儿个,我遣人去打探情况了,听说,前几日雁山有一队人马遭了灾。瞧着十之八九是那新县令。” “哼,一个黄口小儿也配掌管我们盐俭县,也该让他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 “就是就是!” 众人端起酒杯,正要喝酒,却不想外头闯进一个瘦小衙役,仔细一瞧竟是留守在县衙的。 对方来报,说新县令已经到了。 高秉仁和吴江对视一眼,慢悠悠起身,朝其他人拱手,“我俩先去应付,改日再聚。” 大家全体起身送他们出去。 高秉仁和吴江赶到县衙的时候,在前衙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直到发现后衙的门被人撞开,两人对视一眼,压下心思,往后院去了。 顾家带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进房间,后院空地一次排开摆着五口漆黑的棺材,吓了两人一大跳。 大堂,林云舒正带着凌凌将刚刚烧水的茶水倒给大家。 高秉仁和吴江进来,瞧见三十多个人或站或坐在大堂端着大海碗喝水,几乎每人身上都带着伤。 高秉仁故作惊讶问,“各位这是怎么弄得?”他随即朝旁边的吴江训道,“让你带着衙役们在街市上多转转,你瞧瞧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敢打县令大人家的下人。” 听他说仆人二字,众人怒目而视。 吴江脸颊微红,冲着高秉仁反骂回去,“放你娘的屁。我那些衙役在城中一天十几回巡视,怎么可能有人动手?我跟你说,你不许给我乱扣帽子。” 大家看着这两人当着众人面吵起来,面面相觑。 林云舒皱着眉打量这二人。 小四板着脸,上前打断,“行了。将衙门里所有能喘气的都叫来。等我办完手续,有话要说。” 吴江瞪圆了眼睛,瘦巴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是读书人吗?怎么说话这么江湖气? 高秉仁压下心思,冲着他拱手告退。 等两人出去,小四交待几句,独自往前衙去了。 到了新家,还没拾掇,倒也没来得及做菜,林云舒拿了五两银子,让老大跑到城中酒楼定了五桌酒席犒劳大家。 许是死了人,大家也没什么心情划拳助兴,吃饱喝足后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一直等到天黑,月亮高挂,繁星闪烁,小四才提着灯笼回了后院。他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敲响母亲房门。 林云舒这会子还没睡,正待在房里写药方。 这次受伤的人特别多,为了让大家早点康复,林云舒决定给他们用好药。 她打开房门,见小四神色倦怠,请他进屋,拿起茶壶给他倒水。 小四忙接过来,“娘,我自己来。” 林云舒随他去,坐下后,“是不是不顺利?” 小四喝了半杯水,等喉咙不那么干了,才道,“县衙能用衙役只有五十人,恐怕无法剿匪。” 月国县衙的衙役是有明确归定的:门子二人,皂隶十六人,马夫十二人,禁卒八人,轿夫与伞扇夫七人,灯夫四人,库卒四人,仓夫四人,民壮五十人。 民壮俗称捕快。只有这些人才有点武艺,但仅靠他们根本不足以剿匪。 衙役们听说新县令要剿匪,个个吓得面色如土,跪地救饶。 吴江和高秉仁也一个劲儿在旁边劝说。 小四办完手续,就跟他们打了一下午口水仗。他现在心情郁郁,想找人说说话。而家里,只有母亲能够听他排遣这些事。 林云舒一早便猜到了。之前在西风县,她就听老二说,朝廷为了减少薪资,县衙里的捕快都是有定额的,于是宽慰他,“这些人平日只负责缉捕,剿匪还得要专门的将士来做。盐俭县与金国接壤,两国交界处都设有城防。不如你明日去驻守边疆的营寨借两百名将士。” 这些人都是能打能杀,一个抵得上捕快两三个。 小四当即喜不自胜,搓着手激动道,“娘所言极是。” </div> </div> 第68节 “好好回去歇着吧。”林云舒拍拍他的肩膀,突然问道,“你晚饭吃了吗?” 小四笑笑,“我吃了点糕点垫肚子,现在还不饿。” 林云舒气道,“怎么能不饿呢。你这傻孩子,给族人报仇,你也不能连饭也不吃啊。” 说着,带着小四到灶房。 晚饭吃剩的饭菜,林云舒让酒楼伙计收走了。 好在下午,有人上门推销细面,林云舒买了一袋子,倒是可以给他做碗面。 昏黄的烛火下,母亲慈祥又专注地揉着面,碾啊碾,那一条条的细面像是缠绕在他心上,这就是来自母亲的关怀。 普普通通的手擀面,没有油,没有盐,上面只放了几筷子从家里带回来的咸菜。 小四却吃得相当满足,“娘,还是你做的面好吃。” “傻小子。”林云舒揉揉他的脑袋,“你媳妇一下子失去那么多下人,应该也很伤心。你要好好安抚她。” “是,娘” 吃完饭,小四摸着温温的肚子回了房。 崔宛毓正在给娘家人写信,小四注意到她边写边哭,“如果我不让他们跟来,说不定他们就不会送命了。” 小四长叹口气,“这种事情谁能预料呢。” 崔宛毓写完信,小四突然道,“你这信现在写了,也寄不出去吧?” 雁山发出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也没人敢从那边经过吧? 但是通往府城只能走那雁山那条道,除非从北边要塞绕道,但是那要经过外省,绕很大一个圈。 崔宛毓捏着信封,回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些土匪剿了?” 小四想了想,“我明日就去军队借兵。” 第二日,小四跟二哥骑马到城防驻扎地找将军借兵。 却不想连对方面都没见到,就被一名黑脸校尉给回绝了,“最近边境时有战争,将军们每日都要带领士兵训练,不能参加剿匪。” 老二拱手道,“既是练兵,为何不让他们试试胆量呢。据我所知头一回上战场的人,有许多人都会受不住那个血腥。” 校尉板着脸斥道,“胡闹!盐俭县的治安归县令官,我们只负责安防,守卫交界安全。要是被人举报,说我们与官府勾强,我们将军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自前朝皇帝杯酒释兵权,月国一直保持着军政分家的制度。若将军真的插手干预,被有心人知道,恐怕这个将军也要受连累。这坑爹的兵政制度! 小四没奈何只能憋气而归。 林云舒对月国这个情况还真不了解,只能宽慰小四想别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还不等他们想出法子。 县衙门外的鸣冤鼓就被人敲响了。 小四也顾不得那些盗匪,拿上官帽就上了前衙升堂,老二也跟过去瞧热闹。 到了堂上,小四端坐在县衙大堂,衙役们一脸肃穆安安静静站在两侧,等候苦主前来告状。 只是让小四没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三个苦主。 一个年过五旬,头戴大红花,脸上露出谄媚笑容,穿得花里胡哨的婆子,进来后就是一通乱嚎,跪倒就拜,“青天大老爷,你可为我老婆子做主呀。前儿个,我儿子给我打了一对六两重的银镯子被人给盗了。” 不等小四寻问。 另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捶胸顿足道,“禀告大人,我家也丢了钱。那还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十贯钱。全被偷光了。我连赌本都没了!” 最后一个似乎是个儒雅斯文的客商,“大人,我从南边带回来几只上好砚台,前几天投住在悦来客栈,昨儿刚卖了个好价钱,昨儿就被人偷了。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三个人都是丢了钱财,小四便问,“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或是之前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 三人异口同声道,“大人,我们的钱是被义侠赵飞偷走的。” 小四有些惊讶,“你们怎么知道是义侠赵飞所为?” 三人每人从身上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四个朱红大字,可不就是“义侠赵飞”。 小四略想想就明白了,“这是小偷留下的?” “对!请大人一定要帮我们抓到义侠赵飞呀。这个偷儿去年也在我们盐俭县偷过。” “是啊,当时好多大户人家都丢了钱呢。” 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附和三人的话。 第61章 “二哥,咱们先去事发现场看看。同一天丢失东西,事发时间还那么接近。这赵飞恐怕不简单。” 老二微微颔首,又道,“把老三也叫上。我已经好些年没混过江湖,对江湖最新发生的事知道得不多。老三懂得比较多。他肯定知道赵飞。” 小四点头。 两人正准备往后衙走,正巧看到老三吊着一条胳膊,一手抗着大刀往外走,神情非常悲愤。 两人忙迎上去,“老三,你这是干什么?” 老三耍了几下宝刀,“我娘说让我去城中镖局看看,有没有身手好的。如果真要剿匪,也能请他们帮忙出力。” 小四心中越发愧疚。原以为来了县城就能带领衙役去剿匪,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老二没看到小四的表情,而是笑盈盈看着老三道,“老三,正好我们也要去城中办事,我们一起去。” 老三点头。 到了城中镖局,三人进去问情况。 得知是去剿匪,镖局管事头摇成拨浪鼓,“雁山那些土匪可是连官府的人都杀。我们哪敢跟他们一争高低。” 老三劝道,“难道你就不想把他们关进牢里。以后押镖都能顺顺利利吗?” 那管事笑了,“如果没有那些土匪,我们镖局的生意反而凄凉。就因为有这些土匪,许多可押可不押的人才会找我们。毕竟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这话就是相当自私了,老三气得脸色铁青,宝刀提起指向他鼻尖,“你为了自己有生意,就不管百姓死活。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枉为镖师。” 镖局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外地镖师走镖有难,向本地镖局求救必须要帮忙。否则就是不讲江湖道义。 管事吓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他连退两步,“我们只是混口饭吃,好汉饶命!” 担心老三真的伤了人,老二忙把人往后扯,“别动肝火。”他看向管事,“我们也不白要你们出力,只要你们帮忙,我们可以出五两银子。若是受伤,费用我们出。若是不幸身亡,我们出一百两抚恤银。” 对二两银子就能养活三口之家吃喝一年,这条件算是相当划算了。 那管事面上果然有几分松动,随后还是拱手拒绝了,“你们出的条件确实好,只是对我们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不划算。” 老二和小四对视一眼,朝他拱手告辞。 老三瞪了那管事一眼,甩着袖子跟在两人身后走了。 出了镖局,小四默默叹气,“除了士兵,镖师的身手算是最好的了。连他们都不愿出手相帮。这剿匪之路更艰难了。” 老三刚刚虽然也很气愤,但他没有表现很失落,摆手,“你们也别泄气,我娘说还有一法子。” 小四有些惊讶,“什么法子?怎么不见咱娘说呢?” 老三挠头,“我问她,她说‘天机不可泄漏’。” 小四好奇心更甚。 老二摇了摇扇子,“剿匪不是这么简单,咱们先去抓贼吧。”他看向老三,“老三,你知道义侠赵飞吗?” 老三点头,“当然知道,这江湖上还能有谁不知道他的名号呀。他可是近两年江湖上顶顶大名劫富济贫的大侠,论名气,他比我跟三嫂还要大。 前年,临水有一恶霸,欺男霸女,作恶多端,赵飞得知,三拳将人打败,救了十几个姑娘,将那恶霸的钱财全部分给这些人度日。 去年,他在大名府劫了一批私盐,将东西全部发给弱小……” 老三说了许多关于赵飞的事迹。大多都是身手了得,把劫来的钱分给贫苦百姓。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未草菅人命。 老三说的时候,脸上满满都是钦佩和赞赏。 老三感慨道,“我一直仰慕他的为人,很想想跟他切磋武艺,可惜官府的人到处在通缉他,我一直无缘得见。” 小四崩着脸没说话,老二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老三面上讪笑,好像做坏事的人是他一样,黝黑的脸庞涨成猪肝色,“我也是道听图说,我没想到他居然连小老百姓的钱也偷。这……” 说到底那三个丢失钱财的人都是底层百姓。本来就是穷苦人,赵飞仗着自己武艺超群就欺负百姓,这就是欺凌弱小。为江湖人所不齿。 老二拿扇子拍了他一下,“咱们先去看看,究竟是不是他,还很难说。” 兴许是别人偷的,找个替死鬼。也是混淆视听的做法。 老三眼睛一亮,“可不是嘛。我就说他不可能是这种人。” 小四对此不做评价,“先看看再说。别轻易下决断。” 三人一家家走,“梁婆是第一个被偷的,家住城东,白四少是第二个被偷的,家住城西,徐家河在城中客栈,是最后一个。”老二拍了下扇子,“这不是瞎折腾吗?从城东跑到城西,再折回城中。真够费事的。而且三个间隔都是一刻钟。正常人一刻钟能从城东跑到城西吗?” 这简直是神速啊。 老三抱着宝刀,“这有何难,他既然是晚上,想必用的是轻功,我且试试。” 小四点头同意。老三往城东跑,老二和小四到城西等。 两人步行路上,老二摇扇子,“我看那高秉仁不是什么好人。在堂上,他就各种吹捧赵飞,这是激你立下军令状呢,这个瘪三,心眼还挺多。” 小四点头,“我虽然没有入套,但是要想底下的人服我,这头一个案子就必须处理得漂亮。考完试,我曾到岳父大人府上拜会,他说我的前任就是被佐官架空。咱们现在要把县衙的治理权收回来。就必须斗倒吴江和高秉仁。二哥,你一定要帮我。” “自家兄弟那么客气干嘛。等你把县衙夺回来,咱们花钱找民丁去剿匪,把盐俭县内的土匪窝全部捣毁。”老二已经有了打算。 小四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到了城西,没等多久,老三就来了,他从屋顶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沙漏,“你们瞧,以我的速度刚刚好。”他又看向右胳膊,“我还伤了胳膊,要不然速度更快。” 小四看了眼天色,“白天你才刚刚好。晚上视线受限,未必能这么顺利。烦劳三哥,晚上再跑一趟。” 老三点头,“可以啊。” 到了晚上,天地之间全部变成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哪怕是城中,大户人家点着灯笼。但是到底还是普通人家比较多,光亮远远照不亮大部分地方。 </div> </div> 第69节 老三站在屋顶,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屋顶,辨不清方向。 他按照白天走过的线路往城西方向跑。看起来是城东到城西是一条直线,但是房屋朝向并不一致,他走到一半,开始记不清路。 左看看,右看看,跳到一处大户人家房顶,就着灯笼的微光,他努力辨识方向。 却发现更加记不清了。 就在他泄气时,突然听到脚下屋里传来声音。那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他轻轻揭开脚下的脊瓦,发现屋内坐着七八个人,每人怀里都抱着美娇娘,正吃酒吹捧。 其中一人,赫然就是他之前见过的高秉仁。 另一个是吴江,他端着杯子问高秉仁,“那县令小小年纪居然也能沉得住气,并没有入套,咱们的计划还能行吗?” “那又怎么样,他抓不到赵飞,一样丢人。”高秉仁很是自得,“让他们折腾一阵,咱们也能松快一下。” 另一人道,“谁能知道,这案子是咱们设计的呢。还是高县丞计谋过人,要不了多久这个县令也会成为摆设,以后还要看县丞和县尉两位大人治理,咱们在此恭贺两人大人如愿以偿。” 其他人纷纷向他俩道喜,那两位笑容可鞠来者不拒。 老三气得胸闷,血液一股股地上涨,他将吊着的绷带扯开,蒙上脸,脚下重重一踩,他自上掉落,直接落到饭桌上。 众人吓得脸色大变。 第62章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高府的前院。府里有家丁巡视,原以为固若金汤,没想到会有蒙面贼人突然从天而降。 大家纷纷抱头鼠窜,有的藏到桌底,有的躲在墙后,还有人往外冲,其中就有高秉仁的身影,他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 老三头一个要打的人就是他,这里的人就属他最坏,鬼主意最多。 他勾起饭桌上的酒壶狠狠往高秉仁后背砸,那气道带了几分内力,砸在人身上如同被人打了一闷棍。 高秉仁被酒壶砸中,由于惯性,他整个人向前扑,鼻子直直砸到门框上,两只鼻管血流不止。 这里唯一有点功夫的就是吴江,可他这三脚猫武功连一招都没撑过,就被老三一拳打倒在地。 死了五个族人都是跟他同龄的伙伴,小时候还一起捉过鱼摸过虾。没想到这么年轻就走了。他心里攒了一肚子火。 原想着好好养病,参加剿匪,好给他们报仇。却不想复仇之路如此之难。 偏偏这些不开眼的蛀虫居然还敢给小四设圈套,他不打他们半死,他就不叫顾永苏。 一脚,两脚,三脚……他将这八人当沙袋踢来踢去,脚下的人摔得七荤八素,撞到桌椅板凳,桌椅板凳纷纷受不住力道,当场碎裂。 这些人中尤其以高秉仁和吴江受伤最重。高秉仁口吐血水,吐掉两颗门牙,呲牙咧嘴,冲着老三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上来就打,究竟我等犯何错误。好汉为何不事先告之,也好叫我们心服口服?” 老三转了转眼珠子,指着他大骂,“我赵飞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义侠,你们居然敢坏我名声。我不打你们谁打你们!” 话音刚落,高秉仁被他一脚踢到屏风上,那件造价不菲,美轮美奂的金玉屏风就那么报废了。 他视线落到旁边的吴江身上,正想过去补一脚,外面的家丁终于发现动静,撞开门冲了进来! 老三借着歪倒的桌椅板凳跳上屋顶,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满屋狼藉。 老三这一折腾,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才到家。 老二和小四在房里等,老二看了眼沙漏,默默叹气,“三弟这么晚还没回来,我估计这事悬了。” 小四还没回答,就听到屋顶有动静,不过几息功夫,老三闪进屋里,脸上身上全是血点。 两人大惊,“你又跟人干架了?” 老三将脸上的绷带解下来,重新将手臂吊回去,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咕噜咕噜灌下去,抹了把嘴,才将今晚发现的事情告诉他俩。 小四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到桌上,“这些混账,居然敢耍我们。”他看向三哥,“三哥,这事你做得好。他们借赵飞生事,你以赵飞回击,也算合情合理。” 谁也没见过那赵飞,大多都是道听途说,老三身上有江湖人豪放的性情,再加上武功超绝,以假乱真没有问题。 老二也是气得脸色铁青,他们设的这个局简直就是天衣无缝。他们一定抓不到凶手,小四只会成为笑柄,底下人也不可能服他。 老二拍了拍老三肩膀,“幸好你迷路了。要不然咱们白白浪费时间。” 他看向小四,“接下来就是秋收,咱们边收税边找他们把柄。如果能找到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就能将他俩踢出县衙。”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第二日一早,还未到上工时间,高府管事和吴府管事就来后衙求见小四,给两位主人请病假。 小四请他们进来,得知来意,关切地寻问一番。 高府管事恭恭敬敬回答,“昨晚府里闯进一伙强盗,见人就打,我家主人刚巧宴客,吴县尉也在其中。受了些伤,也没什么大碍,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要不是知道三哥的身手,小四真要信了,他故作惊讶道,“盐俭县的土匪强盗真够放肆的。请二位回去禀告你们主人,让他们只管歇息,我一定让衙役立刻捉拿盗贼。”他话峰一转,面露窃喜,“一个月的假够不够?如果不够,三个月也行,就是半年,我也没有意见” 两位管事脸都抽了。见过猴急的,就没见过这样猴急的。 高府管事皮笑肉不笑道,“大人体恤下属是我家主人的福气。只是我家主人担心县令大人初来乍到,独自处理这些杂事有些吃力,就不……” 不等他说完,小四手一挥打断他,“哎,让你家主人不用客气。”他指指旁边的老二和老三,“原先我以为县衙没有县丞和县尉,就将二哥三哥请来帮我。现在你家主人养病,我直接让他们顶上去就行。让你家主人好好养病,一定要养好了再回来。” 高府管事大惊,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大人说只要半个月就能好。” 看来这两人也怕病得太久,县衙就不受他俩控制了。小四心领神会,也不戳穿,一脸严肃道,“高县丞切莫因小失大。手头的事什么时候做都行。但是身体却是属于自己的。若是他带病办公,别人要责备我这个县令大人苛待下属,你说我冤不冤?” 高府管事忙道,“不甘大人的事,是郎中说半个月就能好。实不敢耽搁公务。府里还有事要我处理,我先告辞了。” 说完,好像怕小四再劝,忙告辞离开。 吴府管事也紧随其后,“我家大人也是,半个月就能回衙办差。” 两人脚底抹油跑了。 等两人走了。 老二和小四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老二冲小四竖了个大拇指,“四弟,你真是越来越滑头了。” 老三挠头不解,“我怎么觉得四弟你在说反话呢?” “是在说反话啊。”小四点头承认,“如果不让他们早点上衙,我怎么能让他们加重病情,让他们多歇息呢。请假还想得个好名声,真够无耻的。” 老二深以为然,“官场上都是老油条。你以后还有得磨呢。” 秋收已至,征税工作也开始提上日程。小四和老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在前衙忙碌,林云舒在后衙也忙开了。 既然已经是县令内眷,自然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做。 林云舒将三个儿媳叫过来,“我刚让老大去找牙婆,等她将人带来,你们每人身边都添两位丫鬟婆子吧。” 听到这话,严春娘心里暗暗盘算,这得花多少钱啊,急得直摆手,“娘,我不用丫鬟。我自己收拾就好。” 林云舒却坚持要给,“你现在也是县令的大嫂。什么事都自己来,传出去不好听。” 严春娘咬着嘴唇,面上惶惶不安。 林云舒又看向她那还未鼓起的肚子,“再说等你生完孩子得有人伺候。待会给你添个奶娘和两个丫鬟。不许推辞。” 严春娘心中感动,捏着衣角为难起来,“娘,可我不会选,要不你帮我选吧?” 林云舒点头,“行吧。” 凌凌牵着虎子笑道,“娘,虎子也大了。昨儿我还和相公商量,要给他找个先生呢。娘,要不再给他添个书童吧?” 虎子的奶娘当初没有签卖身契,又是本地人,有家有口,这次就没有跟着过来。 林云舒答允,“可行。” 她看向崔宛毓,“你现在只有两个下人,不如再添几个吧?” 崔宛毓却是摇头,脸上带了浅浅笑意,“娘,再过月余,就是我娘五十岁的生辰,到时我想去府城给我娘贺寿。到时从娘家要两个过来。” 林云舒见她已经打算好,“也行。”又道,“既然是亲家母生辰,到时就让小四随你一道去吧。” 崔宛毓笑容加深,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婆婆。” 正说着话,老大带着牙婆回来。 齐齐整整四十个小姑娘,死契活契各一半,年龄大小各不相同,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二十三四,从矮到高,依次排开。 林云舒作为长辈,自然是先选。 她让孩子们每个自报家门,重点是家中都有哪些人,做什么营生之类的。 签死契的大多都是家里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所以将孩子卖了,改善家境。 这种家庭的孩子大多都老实,不会什么技能。 林云舒便选了两个十二岁的姑娘给严春娘。这两个丫头年纪大一些,指甲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别人细心,严春娘正适合这样的丫头。 这里面有一小部分的丫鬟是从别家转卖的。 一般这种丫头都是犯了事,林云舒问及她们在哪家伺候,几人都支支吾吾的。 牙婆脸上堆笑,附手在林云舒耳边说了几句。 林云舒瞧着那年纪稍大的姑娘,居然是个会做针线的,正巧她也缺一个,想了想,“那就在府上做些针线吧。” 她又挑了两个七八岁签了死契的丫头以及两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你们签了五年活契,只要你们好生伺候,不起歪心思,五年后,我会为你们送一份陪嫁,让你们风风光光出嫁。” 崔宛毓微微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婆婆会要活契的。 她挑完后,凌凌也挑自己心仪的丫头。 她天天武刀弄枪,自然要挑选身体结实的姑娘。 她让剩下的丫头扎马步,手里举坛咸菜,谁能坚持到最后,她就要谁。 崔宛毓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选人的。 林云舒见她还要好一会儿才能选好,又问牙婆有没有年龄小一点的男童。 牙婆点头,“有啊。”说完让自己身边跟着的丫头回去带人。 林云舒又看向她带来的四个婆子。 这些都是穷苦出身,除了手脚麻利,也没旁的技能。 林云舒点了两个。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