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职业素养》 第1节 本书由 sunfei-妮妮 整理 ================== 《太监的职业素养》 作者:童柯 文案: 多年权谋 ,一朝崩塌 ,亦敌亦友, 机关算尽。 十星珠连 ,帝王陨落 ,七杀现身, 紫微再临。 一个小人物,步步为营,搅动风云。 从扫地太监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傅辰走了多年,他捧得了佛忍得了魔哄得了妖。 总管太监这个职业要的就是有职业素养,上能哄得了皇上太后,下能治的住太监宫女,中能平衡各宫娘娘势力。 皇上说,这是个接地气儿识时务的好太监。 ps:封面是读者甲乙丙丁月画的傅辰,很符合傅辰的气质! 注意: 一、剧情为主,权谋,主攻,细节控,主角很清醒,所以不要期待他先爱上皇帝,傅辰x邵华池。 二、全文架空,谢绝考据。没写过古文,第一次尝试难免各种缺陷。请温和指出,相信大家都是和平的姑娘。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宫斗 重生 主角:傅辰 ┃ 配角:邵华池 ┃ 其它:太监,后宫,1v1,强强 ================== 第1章 乾平年间,西北皋州大旱,已有五月滴雨未至,饥馑荐臻。 火辣辣的太阳直晒在头顶,热浪翻滚而来,放眼望去大片被炙烤的灰黑色土地裂成了块状,面上土皮翻卷着。 傅辰走了好几个时辰,脚下的水泡让他不得不暂缓了步子。不远处一农人驮着背蜷缩在地上,骨瘦嶙峋的身子好似一折就断,红褐色的肌肤犹如老树皮,那双像风干了的细爪子正刨着地,企图能找到些树根充饥,血液和泥土混在一块有些触目惊心。 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傅辰已经生不出多余的同情,他的情况并不比农人好多少,比起饥饿,缺乏的水分才是导致他生命力流失的主因。 不知被什么绊了腿,他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脱力的他没有再爬起来。 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大口喘着气,绝望和疲惫将他的坚持和耐力一点点消磨,如果这时候能下一场雨该多好。 滴答、滴答。 液体滴在脸上的触感,很真实,难道祈祷有效了? 他涌上了最真挚的感激,如果不是泪腺早已枯死分泌不出水分,他恨不得热泪盈眶!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雨水更让他欣喜若狂,这是老天爷最好的礼物!他艰难地撕开眼皮,入目的却是一把钉耙,握着钉耙的人赫然是刚才那刨地的老人,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那老人似在找下手位置,以期能一击毙命。 而他以为的雨水,是老人瘦爪伤口流下的血。 老人额头青筋浮现,剧烈抖动,那喉结突出滚动,在干瘪的脖子上尤为明显,预示着他正等待着即将到口的食物。 电光火石间,傅辰便想到,食人!他就是老人眼中的食物! 饥饿所带来的死亡阴影,让最后那点人性摇摇欲坠。 他迅速踹开那钉耙,在生命的威胁下他压榨出体内最后的力气,向旁边一滚躲开那致命一击,站起来就拔足狂奔,连头都没回过。 一路眼皮直跳,心脏像是要爆炸一样,喉咙越发火烧火燎得疼,但他不敢停下。 也算他运气不错,路上碰到了蒿草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植物药用价值很高,主治疟疾、中暑等,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食用,他也顾不得形象吃了好几把,终于缓减了干渴,把剩下的全部摘下放进衣兜里,准备给家中的兄弟姐妹。 等他回去的时候,却见家门外的黄土地上一辆没见过的牛车卷着尘土离开,牛车在贫瘠的皋州是稀罕物,车上坐的是他大姐,今年十六,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看上去像十一二岁,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她眼窝深陷,更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无神,当看到弟弟傅辰追着牛车过来,她破开嗓子,像是漏风的音箱:“回去吧,小辰,别追了……咱……咱有饭吃了!” 傅辰脸上的血水混着泥土流了下来,上下排牙齿打着颤,睁着眼睛看大姐越行越远。 这是大姐最后对他说的话,大姐被卖给聿州富县肇溪村的一丧了妻的瘸子,聿州富饶且没被旱情影响,本来算是好去处,但那瘸子已是知命之年,还有诸多恶习,怎可能是个好归宿?胸中的郁气久久不散,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看到土屋一角放的那袋黍子,眼睛发酸,这些粮食换了他姐姐一条命。 几个月过去,大姐换来的那些粮食,还是被吃得差不多了,天还没亮傅辰就已经起身,准备出去找能吃的东西。 却隐约听到门外母亲的哽咽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来。 “老二同意了……” “……明日就要送他入宫……” “再穷……也不能卖孩子啊!” 母亲难过得像是要透不过气,呼气吸气声已然控制不住,一旁是父亲的长吁短叹。 “我代替二哥去吧。”傅辰听到自己这么说,他几乎没有犹豫地走到了父母面前,面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他缓缓跪倒在地上。 “老幺,你在说什么!!你还小,不懂……以后你连男人都不是了……”终止了哭泣,母亲赵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年仅八岁的傅辰。 “娘,我比二哥聪明,而且二哥年纪太大,他们未必要!” “傻孩子,宫里头就是吃人的地方,我前几年去镇上还听说老张家把三儿子卖进去,没几年就卷了席子扔到了城外乱葬岗,连尸骨都找不到……”父亲眼眶也红了,枯手捂着眼,说不下去,要有能力哪户人家愿意卖孩子,他们自个儿饿死也就罢了,却不能害得几个孩子一起。 本来就不舍得送孩子去宫里当太监的赵氏,闻言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的将傅辰搂进孩子,“不去了,你和老二都不去,咱们再也不卖孩子了!咱把你大姐找回来,不嫁了!咱们一家人,什么时候都在一起!” 古代很忌讳说“死”这个字,赵氏的话中意思却在明显不过,她豁出这条命也想保住这几个孩子。 那滚烫的泪珠掉在傅辰脸上,连心都好像被烫到了,傅辰伸手回抱住干瘦的母亲,抚着背骨上的纹路,这个还没他前世年纪大的女人过得苦却从未想过害孩子,那声娘却没什么心理障碍地喊了出来。 几年前傅辰来到这个时代时,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这个幼龄稚儿,在这个信仰鬼神的年代里,出格的行为都可能被烧死,他没有做出任何超出这个年纪和时代的事,渐渐融入其中。他曾见过村口老花家的妇人神神叨叨了几句,就被认为是魔鬼附身,按照当地习俗要开膛破肚以净化灵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与这个时代、这个家格格不入,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生活着,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这家人当做真正的家人,这份沉重的亲情灌注到心里的时候,就是铁石心肠人也会触动。 “我去!爹、娘,相信我,我的年纪刚刚好,会有个好价钱。”他知道大部分朝代选太监是有年龄限制的,这个不存在他记忆中的大晋朝也一样,小孩最好是对性别还模糊的年纪,懵懵懂懂的为上佳。而且宫里对选入宫的小孩也有诸如样貌、言谈方面的简单要求,比起木讷少言的二哥,他相信自己的价格会高一些,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也有计算自己能卖多少钱的一天。 最重要的是,他也许可以避过那劳什子的一刀。 “拿这银两把大姐赎回来,我们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 ………… “辰子,辰子,醒醒!” 身体被推搡着,傅辰从通铺上醒来的时候,冷汗流了一背,推他的人是陈狗蛋,不过因掌事太监嫌这名字不好听,改名陈作仁,负责巡查火烛,因着年纪较小性格有些跳脱,与傅辰的性子正好互补,两人关系挺不错。 “怎么了?”傅辰声音还透着嘶哑,明显没睡醒。 监栏院外,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一慢三快,也就是说现在是凌晨一点。 外衫沾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洗澡是不可能了,作为一个无品级的扫地小太监,能分到的洗浴份额少得可怜。 “我刚巡查回来,就见你睡得不安稳,一直嘟囔着什么,是被梦魇到了?”陈作仁没说他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傅辰浑身颤抖,面色惨白,那模样没得渗人。 “我不太记得了……”傅辰已经很久没做过入宫前的梦了,过去了三年,那一张张鲜活的脸依旧清晰可辨。看了眼通铺左右睡着的小太监们,并没有被他们的动静吵醒,此起彼伏的鼾声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你没事就好,刚才那样着实吓人。”陈作仁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还多亏你叫喊我,不然可不被魇到。”傅辰也和气地应道。 “咱两谁和谁,客气啥子!”陈作仁脱衣正要上床,却听外边有些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流了一下,在宫廷里,大多都是有心眼的,那些缺心眼的多半是活不长久的。 没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夜深人静时不难听到,还没等傅辰穿衣下铺,就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傅辰拦了下陈作仁,花了几秒分析了下情况,从刚才的脚步频率来看是急事,但又不希望大动干戈,应该是他们需要人手。 傅辰两人将门打开,就看到站在外头的李祥英,是内务府正三品的掌事太监,身后还跟着几个李派系的小太监,这李祥英是个精明的主儿,为人以狠辣出名,被他整死的小太监小宫女每几个月都能算作一打扔出去,这会儿这样低调过来,定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傅辰扬起毫无心眼的笑容,和他的年纪相得益彰,发挥出一加一大于的二的效果。他虽小小瘦瘦的一人,但逢人三分笑,那双眼乌黑清亮,让人看着也讨厌不起来。 压低了声音询问:“李爷,这是怎么了?” 李祥英对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有点印象,是个老实勤快的,稍一弯身,“找几个口风紧的,赶紧出来,别惊动太多人。” 第2章 这凑得近了,便能闻到李祥英身上的旱烟味,很是呛鼻。烟草在上个已经覆灭的朝代邯朝流行过,本朝开国皇帝晋太宗也在闲暇之余用过,李祥英是晋太宗逝世前进宫的,虽说是遗留到本朝的宫人,但混的并不十分如意,便往身上整这些东西以彰显自个儿的老资格。当然,烟草也分好劣,李祥英用的不是进口的“淡巴菰”,也不是邯朝文人流行的“小兰花”,而是自个儿捯饬的,用牛粪、驴粪浇灌出的烟草,俗称旱烟,味道自是不好闻的。 李祥英见傅辰的表情渐渐恭敬,知道他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楚自个儿是“前朝元老”,心中对这小太监的明白很是受用,再见傅辰那张能掐出水儿的脸蛋,倒是有些不忍,只是这不忍在后宫显得太廉价,转瞬既忘,干正事儿才是要紧。 皇宫没有赋予下人拒绝的权利,傅辰点头应是,又例行公事交了些孝敬的银子,叫上几个平日里比较机灵的同去。 喊完人李祥英也没解释的意思,径自走在前头,速度很快,他们也是连走带跑得跟上去。 云遮住了弯月,天幕宛若被饕餮咆哮吞下所有光芒,从远处吹来的晚风犹如冤魂呼啸。 经过长春门就是后宫,平日里傅辰上差的时候活动范围就是职责内固定的地方,若是胡乱走到别处就是坏了规矩,被抓到按宫例是要杖责的,晚上的后宫也不像上辈子电视剧中那样灯火通明,在只有烛光的年代,那点光芒在夜晚只能照到寸尺之距,虽能视物效果却差了不少。 夜风袭来,宫灯吱呀的在前方摇晃,即便是初夏傅辰还是没由来的打了个颤,眼皮抽搐似的抖了下,说后宫之地阴气重并非空穴来风。 一旁刚下差的陈作仁打了个哈欠,见傅辰神色有些不对,倒不像面上看着这么没心没肺,拿手肘撞了下傅辰。 傅辰沉默摇了摇头,他无法对陈作仁说,自己的怀疑和不好的预感。 第2节 刚才一路上他观察到,李祥英身后那几位李派小太监已经被换掉,临时替换上的都是些面生的,应该是初入宫没多久的,而李祥英的神色也不太对,总是瞻前顾后,似乎担心被什么人看到。 种种迹象让他不得不有了隐忧。他们到了一座宫殿前,看到殿堂外一株株扎堆的鹿韭,也称牡丹,一些进贡品种醉颜红、颤风娇亦可见,傅辰知道这是丽妃所在的未央宫,在外面就能听到里面怒骂和摔瓷器的声音,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奇就奇在宫内宫外居然连一个侍卫和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所有小太监的步子都踌躇了,就是再驽钝的人也知道这时候进去没好果子吃。 而且里头斥人的是男声,后宫有哪个男人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怒吼,非帝王莫属。 “都停下做什么,还不都进去,是要等咱家来请你们不成?”李祥英尖细的声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公鸡,“这会儿正是你们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你们以为几时还能再面圣颜?” 傅辰已经将推测串联了起来,之所以没了伺候的人,应该是皇帝让所有人都下去,面对龙怒所有人自然恨不得身上长翅膀离开原地,谁会自个儿凑上去找死。 但皇帝身边不能没了使唤的人,也不知李祥英得了谁的令,将他们这批人找来顶上。 之所以选他们,傅辰隐约猜测兴许和他有关。从去年开始他就在疏通与这座宫殿的关系,使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子和人脉,想着进未央宫当个粗使太监再另谋出路,眼看着临门一脚,就遇到今天这事了。 他自认自己的动作还算隐蔽,而且谁会没事注意他这么个小人物,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李祥英背后的人都算的上杀人不见血。 那几个被临时调派来的小太监唯诺应下,便抖着身子走了进去。 陈作仁却忍不住脾性,瞪了眼李祥英,那目光充满控诉和怨恨,显然他也看出来李掌事只是把他们当枪靶子,自个儿是绝不会进去招罪的。 “哟呵,你小子胆子不小?再瞪信不信杂家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下酒菜!”李祥英将拂尘一甩,指着愤愤不平的陈作仁。 “你个老腌货,呸!”陈作仁将口水吐到李祥英脸上。 傅辰已来不及阻止,用了狠劲才将人拖离,身后就听到李祥英忍着怒气的哼哧声。又好像找到了什么乐子,目含深意地看着远走的两人,“小子,祈祷别犯到咱家手上,呲。” 那阴狠的声音令人想到毒蛇,话中的含义好像粘液附着在身上甩脱不掉。 傅辰这会儿也没时间去说道陈作仁或去研究得罪李祥英该怎么办,他连拖带拽把人一起拉进宫殿里跪下。被点得通亮的室内,跪了一地太监宫女,其中有这宫内配额的,也有他们进来的一群。 所有人有如鹌鹑似得缩在一块儿,有的还在哭泣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刚刚匆匆一眼,却足够让傅辰骇然,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番情景,这比他预想得更加糟糕。 丽妃是个靓丽的美人,纤姿丽色,朱唇皓齿,身材纤细,自有一股江南弱柳扶风的风情,特别是笑起来那双眼宛若盈盈秋水,单单是气质在这美人如云的后宫也能排在前列,但此刻她却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半跪在地上,即便这样狼狈依旧不掩绝世风华。在她不远处是一名赤身果体的健硕男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那身下还一柱擎天,上面残留着浊白液体。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一件普通男人都受不了的事搁在帝王身上,就是百倍的羞辱效果。 难怪会把所有人都赶到外面去,而傅辰想到的是,一个帝王,无论多么昏聩,都不可能把这种堪称毕生耻辱的事被太多人知道,即使他们愿意发下毒誓绝不外传,但这世上有什么能比死人更守信? 他只以为李祥英虽然打算弄些炮灰进来,但从帝王、丽妃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止打些板子那么简单了,李祥英这是让他们当替死鬼! 他们的出现转移了帝王的怒火,当发泄完毕,哪里还会记得之前的李祥英等人? 傅辰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全无知觉,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中的味道并不好闻,混杂着麝香、熏香、血腥……以及一股微不可闻的气息。 傅辰觉得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 是哪里? 丽妃用手肘撑着地面挪到帝王面前,凝脂般的双手抱住帝王的靴子,气若游丝道:“臣妾……是冤枉的……” 帝王脸上一抖,冷笑出声,将丽妃踹开,“你这不知羞耻的贱妇,该死!” 晋成帝身材微胖,也许早年还有些雄心壮志,想要创造晋太宗那样辉煌战绩,重振乃父雄风,但他实在能力平庸,从继位至今也有十五年,却无甚建树又宠幸佞臣,酒色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更妄论他还在找仙丹祈求长生之路。 即便如此,长久以来位居帝位,他的威慑力丝毫不减。 丽妃整个儿被踹到了桌角边,撞上不知道跪在那儿多久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少年半边脸上的银质面具被撞飞,露出了那半张毒瘤遍布的脸,凹凸不平的肌肤上是一颗颗脓包般的肉瘤,细密如蛛网的黑色血管隐在这肌肤下方,有如鬼魅,而另半边却是俊美异常,宛若谪仙,极端的两边,唯独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很吸引人,泛着极端的阴郁和隐忍。 他是丽妃的第二个孩子,在晋成帝所有皇子中排第七,名唤邵华池,那半张脸据说是丽妃当年怀孕时中了毒,过到了还在肚子里的七皇子,生下来的时候七皇子全身青紫,丑陋犹如怪物。后太医们用尽办法也只能将毒逼至一处集中,而宫里人私底下都喊他“鬼人”。 半人不鬼,可不贴切吗。 那瞬间,少年长睫下乌黑的眸子扫向正抬头的傅辰,眼神在空中相撞。 在乌压压一片太监宫女中,直直的射了过来,摄魂心魄。 傅辰几乎在瞬间低下了头,少年的目光令人无法直视。他曾去过藏区,那儿的狼群也是这样一种能震慑人灵魂的姿态,凶悍、残忍以及……不容侵犯。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一个一等宫女打扮见丽妃被皇帝踢出去,主仆情谊深厚的她几乎想也不想扑了过去,跪爬着过去,不停磕头。 却被暴怒中的帝王抽出身边护卫的佩剑,白光闪过,“咔呲”一声。 刚才还鲜活的女子,那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从断裂处喷出的血液飙到四周,包括傅辰脸上,但他没动,也不敢擦去。 那宫女的身子过了好几息,才倒了下去,甚至还在地上抽搐了下,宛若活物。 屋内噤若寒蝉,空气像是凝滞了。包括刚才低泣的都没了动静,傅辰甚至听到身边人牙齿发颤的敲击声。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小半圈停下,上面的眼睛正好对着傅辰的方向。 据说死亡后的眼睛是最能折射出一人一生中最强烈感情的,那双眼,似能穿透他的灵魂,直达深处,那里含着不敢置信、惊恐、怨毒。 强烈的情绪几乎冲垮傅辰的理智。 指甲刺入掌心,那钝钝的痛提醒着傅辰,他不能昏过去,再恶心再想吐也不行。 他不想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3章 “咳咳!”躺地上的男人,咳了几声,似要转醒。 像一把利刃割破紧绷的空气,将所有压制的负面情绪全都迸发出来。 “把那孽畜给我带下去,凌迟!一片片切下去,喂狗!”帝王暴怒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世人皆说晋成帝是个软和的性子,但此时此刻,他见到的却是个骨子里透出狠绝气息的帝王,这也许是每一个或冷酷或无能或仁慈的皇帝——的通病,多种面貌。 看到挡在路上的七皇子邵华池,一脚踹了下去,一个不忠的妃子令他颜面尽失的同时,再看到这个孩子就如鲠在噎了,谁知道这是哪来的种。 砰,邵华池的头撞到了椅子的边角,他居然一声都没吭,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再一次爬了起来又端端正正地跪好,动作居然还能保持良好的教养和气度,细碎的头发垂挂下来,使得他的面容被埋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清,这次傅辰也看不到少年的表情。 然后他恭恭敬敬的朝着晋成帝磕着头,没求情,没哭泣,那挺直的背脊一次次弯下,将额头与地面相撞,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敲打在傅辰心上,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大多心性坚韧,若能成长起来,如蛟龙出世,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半路夭折。 晋成帝的皇子二十有一,除去未成年的和没竞争能力的,就有十位,这十位从傅辰这些年收到零碎的消息分析出,分为三个派别,无论哪个都可能荣登大宝。 门外有太监来报,说是皇后与四妃在门外等待通传。 “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地方待着!”晋成帝显然今天也没心情去哄外面的美人们。 他们这批新来的太监,也到了派上用的时候,把这些个后宫的贵主子挨个儿请了回去。又将未央殿中那些太监宫女全拖到敬事房,再由敬事房裁决去向,但傅辰却知道这些人恐怕明天就会集体“失踪”,他几乎是机械的动作着,身体本能地随着其他太监工作。 这样来来回回下来,整个宫殿空了一大半,而那具宫女尸体早被拖走,地上的血也被冲洗过了。 除了空中还残留的血腥味,已经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晋成帝坐在上首,阴沉着脸,却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傅辰他们再次回到大殿中,除了昏迷不醒的丽妃,顶着一脸血麻木跪着的七皇子外,多出了一队护卫,他们所佩戴的刀具在夜晚反射出令人寒彻心底的冰冷。 傅辰闻到一股骚味,左右一扫,就看到陈作仁从裆部一直蔓延到裤脚的湿濡痕迹,裤脚还有液体滴落,那张脸煞白煞白的,陈作仁颤抖着想拉一下傅辰的衣角,却因太紧张而拉不住。 而周围几个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小太监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生活的地方只是皇宫一角,刚才那些人的下场让他们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恐惧。 帝王居高临下的望着昏迷的丽妃,才缓缓开口。 “即日起,丽妃降为八品更衣,搬至景阳宫。”景阳宫,相当于晋朝的冷宫,离皇帝的养心殿最远。似乎再也不想看脚下曾经自己宠爱有加的女人,甚至连这女人给他生的几个孩子也选择性遗忘了。 晋成帝指着这群畏畏缩缩跪地的太监,大手一挥,“都处理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决定了他们的去向,像是对待无用的垃圾,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却丝毫得不到上首人的怜悯。 命悬一线的紧迫感让傅辰脑子嗡嗡作响,嗓子冒火般辣辣的干疼。 一定有办法,冷静!细节,诡异之处!! “皇上,丽妃娘娘是冤枉的,奴才有证据。”其实傅辰还是挺庆幸这称呼的,至少没有像正史上的不少朝代,太监和宫女同等,自称奴婢。 傅辰顶着那张血液干涸的脸,抬头望向说罢就离开的帝王。 一直如同死人般的七皇子,也有了些反应,看着这个勇于在挣扎中求生的蝼蚁,那双明亮的眼睛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却连他自己都温暖不到。 呵,又是一个学不会认命的蠢货。 只有赌,赌皇上对丽妃还是不一般的。就算发生了这种事,在盛怒下都没有赐死让自己头顶绿油油的妃子。 帝王停了下来,果然看了眼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就随着一起下去喂狗。”帝王眼眸猩红,胸口上下激烈起伏,这并非是气愤,而是五更天正是他吞服“仙丹”的时候,每到这时辰他就会犯了瘾。 一旁的陈作仁等人更是被帝王威严扫得不停磕头,生怕自己身上的味儿冲撞圣上,宫里头规矩甚多,历朝历代下来总是有不少老底子留下的忌讳,就比方说不能随意解溲,而在帝王面前吓得失禁更是大不敬,若不是那些个立规矩的都被赶了出去,帝王也没心思管,不然他们这群人掉几个脑袋都不够的。 傅辰从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虽然被帝王破坏过,但桌上明显还残留着饭菜,没有撤盘……从时辰上来算,这不合逻辑,也是不符规矩的事儿,那空气里的味道他想了许久,总算想起来是什么东西了,这是他上辈子百来年一直到现代还被沿用的药,同事就是夫妻生活不合,托人花了大代价才买了,傅辰闻过一次,味道实在独特,才记住了。但在这后宫宫廷里,恐怕就是太医来了也无法一下子辨别这几乎从未出现过的药,它本身就出现的较晚,又与芹菜等物混在一起,那气息就能被掩盖,让人几乎无从查觉。 “这些菜中被下了药,其中混合了鹿茸、海马、淫羊藿……”傅辰低眉顺目,带着令人喜爱的特质。 话不多,却字字说到人心坎里的平和,善于察言观色,说不出的味道,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缓缓报出几十种药名,曾经傅辰的人生中多次被誉为天才,他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最大的优点是记忆力特好。 而他说了那么多话,皇帝居然也没打断他或者不耐烦,也是少之又少的奇观。 七皇子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深沉,又渐渐陷入深思看着这个他原本没注意过的小太监。 傅辰作为一个曾在心理界颇有名声的医生,后来又转行做了人事,这是他的职业病,上辈子经过系统而专业的训练,能让人身心放松,再加上在宫中对人性更深层次的了解渗透,就是皇帝一个眼神他暗地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眼见皇帝的确被傅辰高低急缓的声音吸引,倒是渐渐听了下去,傅辰感到上方安静,知道第一关是过了,下面就是重点! “这些药材需要经过九九八一道程序,根据医学的天人合一、阴阳之道、五行之法,经过日晒、月蕴、晨露,再用独特方式炮制,能够达到强身、补阳……”傅辰尽量把自己知道的结合皇上爱听的炼药原理,经过精炼,把这药说的玄之又玄,总体中心思想就是这药特难做,特贵,特稀有,傅辰几乎发挥了以前面对上司和岳母的讨巧劲儿,“中医也称之为龟龄集,取之神龟天寿的含义,海外蓬莱称之为神仙药……” 果然说到最后一句话,皇帝的目光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热度,长生!不少人间帝王最为在乎的东西。 傅辰知道,第二关也过了,至少皇帝看在这“神仙药”的份上,也不会太快处理他们。 而此时丽妃已然醒来,当闻到满室血腥气,又见跪了一地的人,也不知是庆幸自己没死还是哀叹逃不过这一劫,心中不免怨毒了害她之人。室内只有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一个人的声音,此时随时虚弱,但丽妃本就是个聪明的人,猜测了七七八八,也是充满希望的望着傅辰。 “其中几味药材若是多了几分……便是强效春药。”最后才抛出重点。 丽妃抖着娇躯,微微俯身,“陛下,臣妾并未失身……” 丽妃是个很懂得抓住机遇的人,揪着这空隙,将自己洗脱嫌疑,可已经对她完全失了心的帝王却是不会再理会,但早就被神仙药吸走所有注意力的皇帝着人将配方摘记下,对傅辰道:“若这药真如你所言,有这样的奇效效果,你想要什么奖励?” 皇帝那双并不时时清明的眼中,划过一道残忍,这种献策的人他身边从不缺,而大多小太监来自贫苦人家,要说他们能识得什么药性,曾经是医师什么的,就贻笑大方了。 第3节 所以皇帝也只是认为,这小太监只是有听过这药方子而已,对待无用之人,要是漫天要宠信就是自个儿找死了。 对于龟龄集的药效他还是有信心的,报出的一些药材虽稀有,但都是壮阳健体,绝对无毒,且经过百年的真人认证,至于配额比例那就让那些有识之士去研究吧。 傅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将自己对圣上的敬意完完全全渗透入四肢百骸,就是不认识他的人也能从他细微的举止中看出他的忠诚,恭敬中透着一丝对皇帝的高山仰止,让被这种目光成天包围的皇帝都觉得杀了这忠心耿耿的小太监有些可惜。 “奴才等想以有用之躯,继续为皇上办事,虽万死而不辞。让圣上再无后顾之忧,不畏诸国侵扰,铁蹄雄狮踏遍大江南北。千秋万载,一统山河。” 傅辰淡定的加了上辈子某教主的名言,套用在好大喜功的皇帝身上。 本来这种谄媚的话,换个人说起来显得不那么真诚,但傅辰却是一脸严肃,在那还显稚嫩的小脸上,反而真心而拳拳忠心,晋成帝本就是个希望自个儿能有乃父风范的人,听到傅辰的话,立即龙颜大悦。 没敢走远,还在外边候着不让闲杂人等进来的李祥英一脸骇然,他居然听到皇帝的笑声!刚刚还暴怒的皇帝,怎么会笑? 谁不知道近些年的晋成帝越发喜怒不定,动辄处罚下人的次数可不少。 该不会是他耳朵聋了吧,他睨了眼一旁的小太监,“方才你可听到里头的声音?” “奴……奴听到,圣上的笑声。”还是大笑…… 第4章 听说圣上都很久没这样笑过,养心殿的奴才们整日过得提心吊胆,可不就怕惹了圣上不快吗。 傅辰这会儿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命保住了,皇帝没再提处理掉他们的事。 对这种昏君,只有比他更无耻更不要脸才行。 捡回了一条命的傅辰,在随着其他离开时,神使鬼差的回头看向失去母亲庇护的邵华池,他想扶起丽妃,却被一旁侍卫阻止,对皇子也不见得多礼貌,显然也是明白丽妃母子是很难翻身了。 对丽妃的处置皇帝始终没有改口。 其实,出了这种事,真假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也许是察觉到视线,倏地,邵华池那如鬼的容貌转向傅辰,然后打了个口型。 说邵华池是人鬼,不无道理,那因为畸形的半边脸和长期带面具捂出来的发皱烂皮结合在一块儿,说他是鬼都是轻的。 但上辈子再恶心的都见过,傅辰还算镇定,真正让他奇的是邵华池边呕了血,还边给他做口型,说了句什么。 仔细一辨,是:今日亥时,清风宫外。 亥时,大约是晚上九点后,而清风宫就在冷宫旁,是座废弃宫殿。 傅辰眼底暗沉,乖顺的垂下视线,邵华池的意思,他看明白了。 只是,不打算理会。 朝夕不保的人,不可能将自己拴在一根腐朽的烂木上。 出了宫门看到的便是李祥英,李太监是个阴邪的主儿,太监本就是没了嘴的茶壶,无根之人多半性子不会多宽宏大量。 他见傅辰等人居然活着出来,掩不住脸上的惊诧,显然是没想到这地步都有这气运儿。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傅辰发现李祥英身上已经没了那股子呛鼻味,应是为了迎接皇帝而特地洗去的。 李祥英戏谑地盯着陈作仁等人的裤裆部位,那嘲讽含义不言而喻,却无人敢顶嘴,掌事太监对底下小太监来说就是天王老子,要罚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 傅辰忙拉住要冲上前的陈作仁,别看陈作仁瘦矮,劲头却不小,傅辰差点没拉住要被挣脱了去。 “今儿个又是好天气。小的们,随杂家去内务府。”李祥英看着在宫殿上升起的朝阳,说道。居然重拿轻放,好似忘了之前的过节。 还未走远,就转身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像小犬似得陈作仁笑道:“看来慕睿达没好好教你规矩,少不得要本公公代劳了。” 慕睿达是管傅辰等人的掌事太监,也是他们的“师傅”,若得了脸的,还能喊一声干爹,平日里对他们还算宽和。 本就经过皇帝那儿的惊吓,又是李祥英那一通话儿,一群人都显得很安静。 因着身上的骚味,都不想在外逗留,赶紧赶慢的回去。 卧榻处已经换上了簟子,也预示着夏季即将来临,一个季度有两套替换衣服供换洗,今日里这套是不能用了,有的能换的都换了,不能换的也只能用点水搓洗下就湿的套上了。 傅辰端了水盆,替他们整合,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效率很高。 等全部换好,劫后余生的紧张感总算缓了下来,所有人好像这会儿才从那恍惚中出来,意识到自己还有命在。 忽然一个长得高大的太监来到傅辰面前。 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作甚!”傅辰端着换洗好的盆子正要出去,差点儿把污水晃出去。 “辰子,我王富贵好歹也是念过书的,知道礼义廉耻、知恩图报的道理,今天我这命是你救的,受我一拜!”王富贵年纪是这里最大的,二十有三,当了五年太监。以前是个商户,早年读过书,过了三试,可惜花了大把银子也没中秀才,天生也不是读书的料,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个武夫。后来犯了事儿,为了躲避重责就净了身进来,在他们这群小太监里,向来以老大自居。 而跟着王富贵身后的,就是那群以他为首的小太监,“都起来!我是为了自个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们眼中的真诚感激,毫不作伪,这是宫里少有的光明和希望,给了他宛若冰窖的心丝丝温暖。 傅辰鼻头有些发酸,捂了一把脸,将那些脆弱的情绪掩了去,愠声道:“都他妈给我起来,磕出味道来啦!” 众人笑着起来,一时间室内气氛比外边的阳光还灿烂。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辰子吐脏话!”王富贵说笑着起来,打了傅辰一拳头。 傅辰也哭笑不得回了一拳,以示情谊。 “吐出来的字眼还挺好听的,要不说是‘相公’,辰子看上去就像是个书生。” “可不是,辰子你咋知道那么多?”有小太监围着傅辰问道,对他一下子报出那么多他们许多听都没听过的药材感到很惊奇。 “忽悠。”可不是忽悠吗,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身边的人不忽悠个几句的。 “忽悠,这是啥意思?” 傅辰一愣,对了,这时代还没什么网络用语。 “辰子,知道我最喜欢你啥子吗?”王富贵忽然认真看向傅辰。 “啥子?”傅辰也学着他的方言回道。 “你是个好人,实在,不整虚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词来夸他的,他以前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瘟神,天才,克妻克子。 至少,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几人整理好行头,说说笑笑走了出来,就碰到了站在槛边的掌事太监慕睿达。 慕睿达年纪三十上下,长相平凡无奇,肤色偏黄,整日里板着脸,用以前陈作仁说的,就是像谁都欠他百八十两银子。 瞬间这队伍没了笑声,恭敬道:“师傅。” 一个个等着训示,规规矩矩地站那儿。 “傅辰,下了差来伺候。” 这伺候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端茶送水,伺候沐浴,束发剪指甲等等细碎的伙计,将慕掌事送上床榻才算完了事。 基本每个掌事太监都需要这么个专门伺候的人,一般是得了脸认作“儿子”的小太监才有这个权利,这种活傅辰他们就是想干,也是没的干的,这是明晃晃的抢饭碗,要被那得脸的小太监使绊子的。 慕睿达的干儿子叫叶辛,是个爱撒气,嘴特甜的。 傅辰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点名他,但也不好问,慕睿达可从来不是好说话的。 “好的,师傅。” 随后,慕睿达便离开了。 只字未提他们晚上在未央殿的事,不知是没得消息,还是不需要惩罚他们,傅辰想到李祥英最后的那话,总觉得这事不会轻易这么揭过的。 几人来到监栏院外长廊边的茶水屋,这是他们早起用饭的地方,这会儿一张八仙桌上已放了一大盆粥和小菜了,还有些包子和小食,宫里头的饭食并不差,像他们吃的是大锅饭,若是有品级的太监宫女更好。 “那老混球,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爬了几十年了还只是个掌事,等我以后得了势定要把他……”陈作仁狠狠咬了口包子,像是咬着李祥英,嘴巴塞得鼓鼓的,看着古灵精怪。 “仁子,慎言。”傅辰开口,又望了望外边。 意思不言而喻,人多口杂,被听了去责罚,若是严重点的,可就是丢了命。 本朝流行一句话,“够不够,二千八”,指的并不是世人皆以为的宫女数量,而是太监的总量在这个数上下,听说前朝过了九千,本朝太宗皇帝给放归了大部分。 而那么多太监,少一两个,甚至几十个,都激不起半点浪花。 陈作仁睁大眼睛还有些不服,却也不说话了。 “辰子,今晚你小心伺候着。”轮着吃完后,王富贵提醒道。 “得,我会注意的。”他明白王富贵的意思,谨防叶辛使绊子。 就是他没心思争宠,但人可不这么想。 傅辰只吃了六分饱,不是他不想吃饱,而是不成文的规矩,吃多了要出恭,若刚巧遇到事儿就是桩麻烦。 而宫里,最要不得的就是麻烦。 出门遇到了刻意在监栏院门外候着的梅姑姑梅珏和她手下的宫女小央,傅辰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梅姑姑的时候,就惊叹过她的容貌,气质柔中带刚,与丽妃相比也不枉多让了。更难得的是姑姑里少有的不严厉,不动辄打骂教训的,对待底下宫女很是爱护。 这些年他也看出来了,这梅姑姑是指望着出宫寻亲的,刻意在平日里将自己弄得平凡无奇,不然以她的容貌可能早就被色欲熏心的皇帝给要了去了,哪里还会在小小的姑姑所里待到如今。 “梅姑姑,您怎么来了?”傅辰迎了上去。 “还不是小央,哭了一宿,我是被磨得没法了。”梅姑姑指着身边缩着的小宫女,“今日正好要去尚服局经过这儿便顺路来问问,听说你们昨晚在圣上跟前差点掉脑袋?” 果然,傅辰看着小央两个眼眶像是核桃似得,想来是担心了一夜。小央是王富贵没进宫前定下的妻子,后来犯了事儿,在死亡和净身中王富贵毅然选择活下来,小央也是个痴情的,居然就追了过来,用王富贵的话说,就是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央,没事儿,我们都很好,富贵刚去上差,圣上宽和大量,自是不会罚我们的。”小央也有十八了,比傅辰大了不少,但在傅辰看来,却像小妹妹似得。 小央红着脸,道谢,即使来了宫里那么久,这个小姑娘还是很拘谨。 挥别他们,傅辰一路迎着初晨走向目的地,他的工作是扫掖亭湖周围的区域,包括三座宫殿和湖边走道。 掖亭湖风景很好,荷叶翩翩,湖中央还坐落着湖心亭,亭中矗立着的是晋太宗的青铜雕像,而他每天都要把这雕像擦一遍又一遍。 正在他擦雕像那双怒目而威的眼睛时,听到身后湖里噗通的声音。 像是什么落水了。 第5章 从声音来听,应是重物,果然望过去,从傅辰的角度看到的是一个在水中挣扎的身影。 第4节 那身皇子服,还有略显熟悉的体型,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见过此人,七皇子邵华池。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傅辰动作先于思考转身躲入柱子后,将自己的身体掩住了确定不会被发现,才将视线移了过去。 也不知是掖亭湖这块区域实在太偏僻,还是得了什么令,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有人闻声寻来。但傅辰借着多年观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邵华池全然不见之前的皇子风范,此时扑腾的模样与天下所有溺水的人一样,狼狈不堪。 岸边站着三个皇子,为首的是二皇子邵华阳,早已宫外开府,拥有一群门客和幕僚,是皇位目前呼声最高的,也是与晋成帝最像的皇子。他一身金黄色蟒袍,辅以金边,九蟒跃于其上好似要冲破云霄,前几日他得的差事被皇帝嘉奖,又恰逢生母——大晋朝的皇后再次怀孕,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身旁是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这两位是同胞兄弟,同属于邵华阳派别,他们冷眼看着邵华池,不时发出讥诮的笑意。 “七弟,怎的如此不小心自己掉下去了呢,哥哥这叫喊人来救你。”邵华阳虽是如此说,却站在湖边丝毫没有动作,折了条柳枝下来,绿叶在空中晃了晃,下一刻便断了两段扔到了湖面上,在一圈圈涟漪中上下荡漾。 好像在他眼里,这柳条就是七皇子似得。 “七哥,我们知道你水下闭气的功夫了得,要再戏耍咱们,我们可就走了!”八皇子年少时便是宫里宫外的霸王,母妃娘家是两朝元老的公孙家,家中势力稳固,又一直有帝宠,是个人人见了害怕的鬼见愁,一旁的十二皇子也是附和着哥哥。 口中说着关心的话,但脸上却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冷眼旁观挣扎的邵华池。 从傅辰的凉亭方位,听不清几位皇子的对话,只能看到邵华池那越来越微弱的挣扎。 好一会咕噜噜,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水面上还泛着一圈圈波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归于平静。 傅辰的心,半度寒凉。 其实在今日变相拒绝七皇子的时候,他便有所预告,七皇子在宫中风评并不好,特别在信奉鬼神的年代,那如同受了诅咒的脸和那乖戾又阴沉的性子,总是有些不恰当的传言,虽说严忌谈论主子的是非,但谁能没个想八卦的心,偶尔为之也没的查踪迹。加上性格缺陷,树敌不少,现在没了母妃的庇护,成了弃子,就应了那句落地凤凰,不如鸡,定然要遭到报复。 只是他没想到的,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没有顾忌。 而那几位皇子,特别是那为首之人邵华阳,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直到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才施施然离开。 而傅辰隐约听到,嘈杂的呼救声迟迟响起,几个太监跑了过来,动作像是刻意延缓,慢了几拍,才跳下了水,随意摸索了一番,就上了岸,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傅辰感到自己的腿已经站麻了,掖亭湖才又恢复了平静。 等麻劲过去,他确定再也没人来才走了出来,看了看那人掉水的方位,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怕是早已成了湖下亡魂了,他就是下去又有什么用。 这才又往湖里漂了下抹布,将塑像前的石碑给仔细擦干净,却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居然颤个不停,差点连抹布都拿不住。 分明是初夏的季节,居然从骨子里冒出了凉意。 皇子失势尚且如刍狗,更妄论他们太监。只这时日,又哪由的他来伤春悲秋。 把湖心亭都打扫完毕了,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到那个地方,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挣扎的影像。 缓缓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后,将手上的物品搁下,准备将身上的外套脱掉。 在这水底下,恐怕魂魄也是不得超生的。 无论如何,至少要入土为安。 “我以为,你会继续当做没看到。” 一道嘶哑犹如破锣的声音,钻入傅辰的耳膜,将他震得头皮发麻。 听着有些像他昨儿晚上长春门外冷风的呼啸声,阴嗖嗖的,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寻着,这里从刚才就只有他一人,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便看到晋太宗雕像后面,走出来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又观察了多久。 那人如同被雨淋了的鸭子,左右摇摆,似是脱了力,眼皮耷拉着,嘴唇惨白发紫,原本束好的头发也像打结的面条腻在一块,却丝毫不影响那双黑瞳中迸射如刀锋利的光芒,亮得刺人。 那半边如鬼面容越发狰狞恐怖,有的腐肉甚至因为泡得涨了,发白坠下,而另一边却仙气十足。 傅辰打了个颤,这次倒不是害怕,他不是古人,对鬼神的敬畏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只是对自己刚才的不警觉有些细思恐极。 “您……”怎可能活着! “你是想说,我怎么还活着?” 七皇子的声音,似乎因着体内毒素的缘故,嗓音也是被破坏了的,比常人低沉沙哑。 凉亭边留着一串脚印和水滴印,顺延而来,从那雕像后的水渍范围来看,七皇子应当是早就藏在那儿了,只是他刚才并未注意到而已。 就是如此落魄,也丝毫没有减去那身皇族贵气。 邵华池拖着湿步,步步逼近,犹如索命厉鬼盯着傅辰,脸上浮出了笑意,却比不笑的时候更狰狞。也许在沉下水的时候,七皇子便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傅辰有些心惊邵华池那逼真的落水挣扎,对自己都能算计到这一步,太狠。 傅辰被邵华池目光中的冷意煞到,无法动弹,连请安的规矩都给忘了。 那轻蔑和杀气几乎瞬间让傅辰意识到,邵华池是从骨子里看不起他的,甚至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胆敢挑衅主子的畜生,连人都不是。 那黑黢黢的视线激得他头脑发热,胸口翻搅着人人平等的意识,几乎将他的神智绞碎。 傅辰身躯剧烈颤抖,犹如卡壳的机械,好像被什么牵制着,将膝盖弯了下去。 重重跪在地上,朝着青石地板撞击。 那沉闷的敲击声足见他用的力道有多大,将额头磕破了皮也没停下。 “奴才不敢,奴才罪该万死!”傅辰埋在阴影里表情阴霾密布,眼底充血,吐出令他心脏煎熬的语句,听上去恭顺依旧。 他知道此刻邵华池估计恨毒了他的见死不救,连自己平时没放在眼里的奴才秧子都可以不把他当回事,身为皇室贵胄的尊严被他挑衅了。但他却没后悔过自己的行为,一个没了前程的皇子凭什么值当他舍身取义,去抗衡三位得势的皇子。 “你的确该死!”邵华池的姿态像一条伏蛰在黑暗中的幼狼,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显得张牙舞爪,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夕之间失去母妃的庇佑,又遭到其他兄弟的加害,让他恐惧,但这种恐惧却无法对任何人表现出来。 “求七殿下开恩。”原本受伤结茧的掌心,再次被刺穿。 傅辰的声音透着安定人心的气息,能潜移默化的让让人心境平缓。 在邵华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只是心里,还是很膈应。 本来,邵华池对这个小太监是有些另眼相待的,但现在这份心思也发酵变质了,这等薄凉的奴才他邵华池可要不起。见小太监那恭敬中透着诚惶诚恐的姿态,邵华池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如此可悲,可笑,可叹。 他居然已到卑贱到从奴才那儿得到那点尊严了吗。 傅辰听到上方,嘶哑如夜枭的笑声,越行越远。 “既如此爱跪,就跪到外边去。”远远的,传来邵华池的命令。 “是。” “什么时候夕阳西下了,再回去。” “奴才遵命,恭送七殿下。” 直到人离得远了,傅辰缓缓抬头,看向地砖上的血液。 安静擦去,直到光可鉴人。 摊开血肉模糊的手掌,看来这次需要伤药。 又要花银子了。 第6章 烈日下,一个瘦小的人跪在太阳底下,脸颊被晒得通红,满脸汗水。 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着。 中途有老宫女碧青过来看了眼,又把这事报给了七皇子。 这碧青是丽妃从娘家带来的,是个忠仆。丽妃母子失势后,还跟在七皇子身边少数服侍的人。 本来她就觉得二皇子带七皇子出去游湖不妥当,丽妃娘娘才刚被打入冷宫,七皇子哪有心情,但他们无法拒绝如日中天的二皇子。 她焦急等待宫门外,才看到七皇子全身湿透走蹒跚走来,身上发着高热,简直吓得肝胆欲裂。 去太医院请太医,却被告知,所有太医都去为皇后诊脉了,没办法过来。 其实哪里真挤不出人,只是好听的借口而已。 邵华池烧得迷迷糊糊,不吃不喝。 却忽然吩咐碧青来这掖亭湖,看个小太监。 碧青当然不愿意,却拗不过他,这差事实在莫名其妙。 当邵华池听到人还跪在那儿,也不知怎的,笑了起来,“虽是个薄凉的,却没阳奉阴违。” 晦暗的眼神,渐渐燃起了一抹光。 彻底对宫里踩低捧高的现象心冷的邵华池,竟觉得有那么点安慰。 他缩在被子里,又烧得昏过去。 几个时辰后,天边余光笼罩大地,远处暮霭笼罩下的宫廷居然让人觉得温馨。 长久的跪地令膝盖不能弯曲,那僵硬的酸麻滋味让傅辰苦不堪言。 起身太快,血液突然涌上脑部,傅辰摔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得撞上。 缺氧造成的眩晕令他干脆等待那股劲缓过了再起来,盘腿坐了会,湖面上的荷花开出了花苞,在夕阳中盈盈绽放,徐徐清风带着湖边的清爽味吹散了一天的疲劳,掖亭湖的宁静美丽也给傅辰带来片刻放松。 确定手脚能再次活动,傅辰将那三座宫殿清扫完毕,也亏得他平日打扫的勤快,还算干净,效率很高就能完成差事。 只再回监栏院的时辰有些晚了,在出了掖亭湖的宫道上却遇到福熙宫的墨画,福熙宫住的是德妃娘娘,而墨画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之一,最贴身的人儿,平日很少见得,傅辰也是今儿早上将皇后和四妃送走时,将里边的记得七七八八。 这贴身的宫女,那都是百里挑一,模样绝不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而是真正的沐浴春风,步子脆快,笑容得体,看着说是大家闺秀都不奇怪。 “墨画姑娘好。”这遇到了,自然是要打招呼的。 墨画没想到这个小公公认识自己,倒省下了自我介绍,“你怎的认识我?” “小的今日在福熙宫门外见过您和德妃娘娘。”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他当然要把人都认全了,以防冲撞了贵人。 “倒是个懂事的,这食盒是我托小厨房做的,今早劳小傅公公送我们娘娘回福熙宫,正好多出来便带过来给你尝个鲜。”墨画笑着,将食盒推了过来。 大约是为了不被起疑,墨画还相当体贴用的是下等太监常用的竹篮样式,傅辰就是提着也是不碍的。 “这哪使得,这是小的分内之事。”收了东西,就要办事。 而这办的什么事,却不是他能拒绝的了。 墨画脸上的笑意渐淡,傅辰很有眼色的将东西收了进来,再拒绝下去可就得罪人了。 “姑娘,今早的事小的真不知道。”这皇帝的家务,哪里容得他来搬弄是非。 就是德妃给再多的好处也没法透露。 那墨画笑靥如花,“你这公公真是有趣的紧,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问。” 第5节 “那可是德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傅辰又谨慎问了句。 “让你拿着便拿着,还是嫌这东西不好?” “您可言重了,小的这不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糕点,看懵了不是!” 傅辰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几分真切,再堆着笑容,加上年纪小,看着很讨喜,只觉得这小太监很实诚。 墨画对傅辰的识趣还挺受用的,就喜欢这种明白人,“哪那么多话,拿好了,我这就先走了。” 等墨画离开,傅辰却是完全丈二摸不着头脑,仔细回忆了一番早上送德妃他们回去的画面,当时实在被那宫女死前的眼神慑到,也不怎么在状态,只依稀记得德妃娘娘对他很是温和,问了好些个问题,诸如老家在哪儿,家中人口,怎么进的宫之类的琐事,这种事情又不是秘密,内务府都是有备案的,以德妃的能力,想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特意过来没什么吩咐,只为了送个食盒?还这么小心谨慎的过来。 要说墨画过来送食盒德妃不可能不知道,德妃没有什么目的,他是不信的。 这上面人做事情的深意,他是真的琢磨不透。 但他一个小太监,没后台没人脉没权利,德妃这后宫的女主人之一,能需要他什么。 既然躲不掉,傅辰也不自寻烦恼,总归日子要过下去。 刚要抬腿,嘶。 傅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会儿他膝盖还疼着。 晋朝有规矩,三品以下的宫女太监是没资格让太医看病的,倒是可以自己去药库取些药材自己熬,可大多宫女太监大字都不识一个,去哪儿知道自己什么病配什么药。 生病,从古至今都是富人的权利。 提着食盒,傅辰刚进监栏院,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 他拉住个小太监问情况,被告知李祥英让今天晚上下了差的人都待在屋子里别四处走动,到了酉时在庭院里头集合。监栏院的庭院很大,草木扶疏,也是每个月头掌事太监教导训示小太监的地方,平日除非有人犯了事,才会下这样的命令。 傅辰将食盒拿回去想与其他太监分着吃掉,他现在饿得有些受不了,加上晒了几个时辰,整个人精神气更是有些低迷,也幸好他平日都有偷偷锻炼,身子骨还算可以。 打起精神进屋子里,就看到几乎所有小太监都聚在一头,表情郑重地说着什么。 看到傅辰进来,王富贵才走了过来。 “辰子,出事了。” “怎么了。”傅辰把食盒拿出来,放在簟席上打开,“膳食房要来的,是贵主子们留下的。” 有晋太宗打下的江山加上前朝的积累,宫里头在吃食上并不缺,或者说就算缺在明面上也会不会表现出来。晋成帝是个好大排场的,骄奢淫逸,而各种妃嫔也是同样,每日都有不少食物是浪费的,这些菜肴有的会赏下给些门面的太监,没赏赐的话就会送回给膳食房,若是在里头有熟人,就能偶然得到点食物。 所以傅辰这么说,并没有人怀疑这糕点的来历。 小太监们本来凝重的气氛稍稍活泼了些。 一个叫吉可的小太监哇哇大叫,“哇,小桃酥,辰子哥你棒呆了!” 马上眼疾手快抢了一块塞进嘴里,也不管什么味道,塞了再说。 对他们来说能尝到贵主子们的东西,一辈子也没几次。 “慢点吃,还有呢……”傅辰拍着下吉可的背。 吉可是去年才进宫的,还是傅辰带着去净身的,与傅辰很是亲近。 “辰子哥也吃!”吉可也拿了一块喂傅辰。 傅辰吃进嘴里,尝着有点太甜腻,不是他喜欢的味,但残留在胃里的却是一种名为温暖的力量。 看着这个才六岁孩子,就想到他进宫前家人面临分别的场面,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也应该出生了吧,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你的头是怎么回事,磕成这个模样!快过来。” 王富贵一看傅辰额头上的伤就把他拉到一旁,翻身去柜子里找伤药。沉默给傅辰上药,却没问原因,任何一个贵主子或是级别比他们高的,随便找个由头都可以教训一顿。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额头传来,傅辰看着装着药膏的瓷瓶,笑道:“哪来的?” “还不是小央给的,你也知道梅姑姑人好。”说到小央,王富贵一脸甜蜜的笑了。 对于那个誓死追随自己,连宫里都愿意陪自己来的女子王富贵是由衷的感激和愧疚。 傅辰小声凑了过去,“听说你们要私下结为菜户?” 如果说对食是互相找性伴侣,那么菜户就代表着一种比较正式的缔结婚约。菜户,前朝《宫廷野志》有记载,大致意思就是定下彼此婚约,发下誓言,终生结伴不得偷情,是宫内比较正式的形式,与普通的平民夫妻一样。 王富贵这高大个儿忽然就红透了脸,支支吾吾的嗯了声。 “恭喜你们!”傅辰也很替这对波折不断的有情人感到高兴,就是现代也少有这样生死相依的,何况王富贵还是断了根的。 看到美好的情感总是能让旁观的人都会有幸福的感觉。 “刚才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吉可又跑过来贴心地给傅辰喂了一块桃酥,桃酥香脆可口,虽然甜了点,但却是很抗饿,傅辰总算觉得自己的胃不用受罪了。 王富贵就把事情说了遍,今天午后,内务府人手不够就把陈作仁等人给调了过去,今天早朝后晋成帝就派人把南洋进贡的荔枝分给各宫娘娘,除了怀孕的皇后,就属近日最受宠的祺贵嫔分到最多,大约是报的时辰误传了,等陈作仁他们送过去的时候,镇荔枝的冰有些化了,荔枝的口味也不够新鲜,祺贵嫔才来宫里一个月,家世显赫,到了宫里也在段时间内备受皇帝宠爱,性格不免跋扈,一怒之下就要把这批玩忽职守的小太监通通斩首。也幸好总管公公安忠海在场阻止了,说今日皇后娘娘有了孕,是宫里的大喜事,万不可杀生。 宫里人称其为海老爷,海公公,六位总管太监中不是最受皇帝器重,却是对下面人最和气的。祺贵嫔倒也给安忠海面子,虽是免了死罪,但打板子是不可能少的。 “你看怎么办,五十板子下去,仁子哪还有命!?”王富贵等人也是急得额头冒汗。 傅辰抚上胸口处的衣服,似在摸索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边响起了集合的声响。 第7章 傅辰等人到的时候,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屏气凝神地低着头。 被这气氛影响,他们这群人也站到了队伍里,傅辰透过人群安静观察。 李祥英站在最前头,其他掌事太监还没到,傅辰也没见到他们的掌事慕睿达,不是还在当差就是默认了李祥英为今天主刑。 通过长廊,走来几个专职施刑的士兵,搬着刑具,人群避让开,才显得杂乱。 傅辰撕开胸口内襟里的夹层,掏出了他存下的银子,不着痕迹的朝着李祥英靠近。 王富贵就站在一旁,看到傅辰的动作,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可是知道,这些积蓄都是傅辰这三年来存下来留给老家父母的。 晋朝无品级的太监俸禄等同正四品太监,每月月银一两,米一斗,制钱三百文。三年来傅辰除了孝敬、生病、到处打点去掉的银子外,还存下了一些,而这些却在今天都要花掉了。 李祥英对这个昨儿晚上给自己开门的小太监印象不算坏,“怎的,你也想试试竹笋炒肉的滋味?” “李爷您可别吓小的,小的从小胆子就小。”傅辰迅速做出适合的表情,作为一个曾经的心理医生,他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能让对面的人更快接受自己,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看傅辰一脸惨白的模样,眼中都是恐惧,让李祥英脸色稍霁,“说吧,找杂家什么事。” “李爷能否手下留情,这是小的孝敬您的。”几乎在看到李祥英监刑的时候,傅辰就猜测陈作仁今日的事儿就是这位李公公设计的,兵不刃血的一招,不但在祺贵嫔那儿挂了号,又让其他小太监认为都是得令送荔枝的陈作仁害了他们所有人,得了板子后矛头自然全对准陈作仁了,现在当着所有太监的面监刑更是告诉在场的人,这监栏院是谁说了算,一举三得。 李祥英看傅辰那么上道,笑着收了这笔孝敬。 太监大多爱钱,本就无根,又无牵无挂,只有银子才能给他们足够保障,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本来昨日去的几个小太监里,他就没打算放过陈作仁、傅辰这两个带头的。可后来想想,这小傅太监平日就是个机灵的,人也看着舒服会说话,最重要的是从没对他出言不逊,态度中还很是恭敬,这种识时务又不笨的小太监,他是有心思提一把收做己用的,也就没提让傅辰去祺贵嫔那儿。 “那板子……” “回你的地方站着,这是你该问的吗?”李祥英斜了傅辰一眼,“知道杂家为何要放过你吗?” 傅辰心一惊,“请李爷示下。” “我就喜欢你这不自作聪明的模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全赖公公教导的好。” “滚下去,好好学学怎么说好听的。” “你疯了,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给你父母!”王富贵等傅辰回队伍里,小声骂道。 “银子可以再攒,命只有一条。”傅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令傅辰心寒的一幕还是发生了,行刑的士兵一般是看监刑太监的脚型来判断行刑的轻重。 如果双脚分开就是打出点皮肉伤,不实打,若是双脚并着便是不留活命了,往死里打。 而李祥英根本没打算留着这几人的命。 刑板是从古早就定好尺寸的,五尺长六分宽的青竹板,陈作仁等人被带了上来,宫廷里的杖责是要脱掉裤子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是比杖责本身更羞辱人的事,前朝就有宫人因为羞耻心自杀,最后连带着宫外的家人一起连坐。 所以只要有所牵挂,连自杀都是不允许的。 板子下去,那竹板与肉体的击打声让心脏为之颤抖。 哀叫遍地,凄厉的声音能让这里所有人做几个月的噩梦。 他们口中还必须喊着,“谢主子赏,奴才知错了!” 如果不这么喊,说明受刑人心有不服,刑法会更重。 如果说李祥英想要达到震慑的作用,那么效果很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小太监受不了这血腥的画面,那惨叫声就像看到了他们自己,傅辰忽然感到怀里多了个一个温度。是瑟瑟发抖的吉可,这个才六岁多的小孩子,在现代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胡乱任性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当熊孩子,到了这里却连哭都不敢出声音。 在这初夏的季节,两人居然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这样就可以暖和一点。 “别怕,别怕,没事……”傅辰小声说道,抖着手遮住吉可的眼睛。 这话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怀里的孩子,这也是傅辰第一次对权利产生无与伦比的渴望。 行刑结束了,那惨叫的声音却始终像是幻觉一样在脑中回响。 李祥英要去向祺贵嫔复命,而行刑的士兵也跟着离开了,傅辰等人才像打开了开关,陈作仁因为剧痛和呐喊,嘴巴血肉模糊,那腰部以下更是不能看,他从刑板上滚落到地上,手肘撑着地爬向傅辰,拖出两排血痕。 傅辰跌跌撞撞跑了过去,轻轻抱起陈作仁,可就是这样轻柔的动作依旧让陈作仁痛不欲生。 “辰子,辰子……”陈作仁满脸灰败,气若游丝,完全没有白日的活力四射,诅咒谩骂。 “我在!”傅辰涌上了泪雾,溢满眼眶。 他想到自己第一天进宫,就碰到被父母卖进宫的陈作仁,与傅辰不同的是,陈作仁是一路诅咒谩骂的,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做人上人,要让抛弃他的人后悔。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再也不敢得罪他。他要住宫殿,伺候贵主子。要以后朝廷放归后,给傅辰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他会在冬天傅辰冻成冰棍时嚷嚷着要取暖凑过来捂暖傅辰,会在傅辰发烧昏迷的时候,被太医院赶出来十几次也要求得一点药,会在每次巡查火烛后,偷偷给傅辰带点夜宵填肚子,这个人嘴巴总是很欠揍,却直爽心软。 “是他谎报了时间…我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泪水积满,滚烫的泪珠子,滴在陈作仁的脸上。 “别哭…,难看。”他伸手,摸着傅辰的脸,像是在眷恋上面的温度。 第6节 “会好的,我一定会治好你,仁子你别忘了以后你还要买豆浆给我喝,我们约好的!” “没用了…”陈作仁的目光渐渐灰暗,一片死气,反射不出一丝光亮,他紧紧握住傅辰的手,“答应我,替我好好活下去。” “…好”傅辰的唇被咬破,铁锈味弥漫口腔,却全无所觉,他甚至听不到身边的哭泣声。 “我的银子放在第二个柜子底下,都给你。”陈作仁声音越来越微弱,“帮我吃糖葫芦……我还没见过长啥样,好想吃…” “…好!别说了…” “听说晋朝很大,有沙漠,有高山,有瀑布,一定很美…好想看一眼…替我……”陈作仁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好,好!”傅辰声音沙哑,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他的泪水越来越多,滑落脸庞,不停掉下来,“我都答应!” 泪水灼热的温度落到陈作仁脸上,脖子上,他扯了一个笑容,伴着唇角的血像雪地里的红梅。 世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我,这辈子没白活。 “最后一个请求,辰子,给我个痛快吧,我好痛……” 这是陈作仁最后的请求,他实在太痛了,整片腰部以下几乎折断了去,骨头碎肉红红白白的一片。 这话是一把重锤,将傅辰的表情击碎,“我做不到……”怎么可能下的了手。 他哽咽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艰涩而沉闷,双手捂着眼,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求你,辰子,求你…”王富贵咬牙把陈作仁劈晕,陈作仁握着傅辰的手无力下滑。 傅辰的肩膀被王富贵攥住,泪水中却透着一股坚定,“辰子,你不能这么做。” 一个已经要离开的友人,和还活着的,自然是保住后者。 如果由傅辰来解决,连带傅辰自己都会受到牵连,自杀和他杀都算犯事,在这里可没人会问你是什么原因。 行刑的士兵出现,傅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富贵,你身上可有银子。” “你不会是要…”王富贵一看傅辰的表情就知道了。 别看傅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人,却是最重情谊的,他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迟早害了你。”将银子塞进傅辰手里,“借你的。” “谢了。”在士兵要将陈作仁拖走时,出声阻止,“等等,不知道各位达人要将他带去哪里?” “自然是停尸房。” “但他还没死啊!”一旁一个小太监叫出声。 士兵面露不耐,每天都要做那么多这类事,早把他们的怜悯磨光了。 陈作仁已经因为士兵的动作已经痛晕过去了,出气多进气少。 士兵忽然发现身后有异样,转头就发现跪在地上,清秀的少年,那张脸上是一片泪水模糊,却无法掩盖那双清亮的的眼,那平静中透着安抚人的声音,“请大爷给他最后的体面,让他尸首俱全的离开。” 不少人跪了下来,傅辰将银子塞了过去,“几位大爷,希望大人能让小的陪同。” 士兵颠了颠手中的分量,还算满意,撇了撇嘴,“怪事年年有,也不怕晦气。” 另一个士兵从长廊走来,傅辰隐约看到李祥英的衣角,心底一沉。 “今日皇后娘娘怀孕,不易冲撞,他必须过了子时才能咽气。” 也就是这人明明活不过这个时辰,就是想尽办法也要让他熬到规定的时间才能死,而这个人将会生不如死的过生命最后的日子,这是比死刑更可怕的刑罚。 傅辰只感一阵天旋地转。 第8章 长宁宫在喧嚣了一日后才恢复往日的宁静,主殿内飘着檀香味掺杂着屋外的花香,闻着就让人心平气和,世人皆道皇后吴氏最为端庄大度,皇后送完最后一批妃嫔后便小憩了会,坐在上首,一个宫女按摩着背,一个递着茶,可没一会儿,皇后吴胤雅就将茶扔了出去,“那么烫,是想烫死本宫吗!?” 宫女在下方求饶,良嬷嬷进了屋内上前代替之前宫女的位置给皇后按压肩部,良嬷嬷是皇后曾经的乳母,感情自是不一般,“都下去吧。” “皇后您可是有身子的人,可莫要为了一群奴才秧子气坏身子,是谁惹了您了?” 吴胤雅看到自己的乳母才缓了一口气,可依旧气得火冒三丈,“还不是祺贵嫔那狐媚子!本以为丽妃进了冷宫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被那贱人钻了空子,本宫怀孕便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娘娘您可千万别为了那群女人动了身子,现在肚子里的小皇子才是最打紧的!”良嬷嬷按摩着吴胤雅,安抚着皇后的气愤。 “皇上是想效仿那齐襄王吗?”吴胤雅绞着手中的帕子。 齐襄王,曾经为了宠妃而灭国的皇帝。 “娘娘!”良嬷嬷高喊了一声,出了门四顾左右,发现奴才们早就下去了,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对皇后劝道,“娘娘,这些女人加起来的身份都没您高,您可是一国之母,又何必自降身份与她们计较,待您生了小皇子,这宫里头还有谁能抢去您的风头。” “嬷嬷说的道理我懂,但我咽不下这口气,丽妃那贱人膈应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祺贵嫔又是什么东西!”吴胤雅狠狠道,把身边的茶壶全摔在了地上,喘着粗气。 “娘娘您先消消气,很快就要三年一届的大选了,宫里头又要进新人了,这祺贵嫔也蹦跶不了多久。” “对,大选!又要进一群更年轻的了!” “刚奴婢得了消息,说是七皇子马上要不行了。”良嬷嬷凑近皇后,小声说道。 “什么!此事可是真的?那人鬼终于要被天收走了?” “听说今日与二皇子出去游湖,不慎落了水,回去后就高热不退。” “什么,阳儿可有事!”二皇子邵华阳就是皇后的命根子,她早年的两胎都掉了,邵华阳是唯一活下来的皇子。 “哪能有事,您且放宽心,皇上已经罚二殿下抄经百遍为七殿下祈福。”其实就良嬷嬷这外人都觉得皇帝的心偏得也太厉害。 “阳儿无事就好。”吴胤雅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对良嬷嬷笑道:“你说,现在宫里少那么一两个人,谁能察觉?” “娘娘,您的意思是……”良嬷嬷惊恐地看着皇后。 她终于能为自己还没出生过的孩子手刃仇人了。 皇后笑得格外温和端庄,语气轻柔,“你说我与丽妃姐妹情深,抚养她的孩子也是应尽的义务。” 傅辰是看着陈作仁在子时过了后走的,等他回到监栏院的时候,早已过了就寝的时间。 没想到遇到在门外等着的慕睿达,今天监栏院里一下子少了十几个小太监,而几位管事却都默不作声。 傅辰上前,“师傅,我今日没去伺候您,请您责罚。” “过几日吧。”慕睿达严苛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傅辰,发现没有任何异常,才道,“今日的事,是我对不起……作仁。” 陈作仁的名字还是慕睿达给改的,只是才几年光景却物是人非。 傅辰闻言,想到陈作仁最后的哀求,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块块切下来。 “师傅,他已经死了。”死了,再多的道歉都没有用。 能让向来油盐不进的慕睿达吐出歉意的话,是很难得的。 按理说,傅辰应该说些讨巧的话,但他完全没有。 来到昏暗的屋子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却有个小小的声音道,“辰子哥…” 傅辰也干脆不换衣服,看了眼陈作仁的床位,上了榻就来到吉可身边,“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好怕,闭上眼就全是仁子哥的样子…”吉可瑟瑟发抖,在黑暗中摸索着傅辰的方位。 “快睡,明日当不了差就要挨训了。” “哥,你的手好冰。”吉可不敢问陈作仁怎么了, “你帮我捂捂,捂着就热了。”傅辰轻笑道。 小孩子很听话,与他在现代经常遇到的熊孩子完全不一样,乖巧又懂事。吉可将身体依偎在傅辰身边,好像这样就能抵挡所有恐惧,他把傅辰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手攥进怀里,嘴里嘟囔着:“不冷,我们不冷。” 傅辰轻轻拍着吉可的背,吉可渐渐停止了颤抖。 “辰子哥,你别难过。”傅辰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吉可就是听着特别想哭。 “我没时间难过,睡吧。”傅辰轻声回道。 像哄着前世的儿子一样,拍着吉可的背,嘴里哼着温馨的摇篮曲。 直到把吉可哄睡着了,才发现身边几个黑影起起伏伏。 “你们都没睡?”傅辰惊道。 有人点了蜡,微弱的烛光照在所有凝重的脸上,王富贵指了指睡着的吉可,又指了指门外,十几个年龄层次不齐的小太监一股脑儿的来到廊下。也就这奴才住的地儿,又离别的院子有些远,平日才没有人经过。 一群人坐在那儿,却没有一个首先开口。 “我从膳食房的老八胡那儿要来的酒,来,哥几个都还没喝过吧!”对阉人来说,没人瞧得起他们,他们就要自己瞧得起自己,所以他们自称哥,这是心理上的安慰。 傅辰知道,再劣等的酒都不是下人可以喝的,这一定是王富贵花了代价换来的。 王富贵笑着,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罐子,打开后就给自己猛灌了一口。 又把酒罐递过去,一开始还有犹豫的,因为这是犯了规矩的,但后来一个个都像豁出去似得,喝开了。 轮到傅辰的时候,他年纪小,王富贵本想抢下,却被傅辰夺了过来喝了下去。 一圈喝完,所有人看着天上一轮圆月静默坐在台阶上。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有个人呜咽了起来,这是小太监里最爱哭的冬子,带动了不少人闪着泪光。 “你们的愿望是什么。”傅辰轻声问道。 吸了一鼻涕,冬子抹了把泪,“吃顿饱的。” “我就想要弟弟们都别进宫来了……” “这儿能吃饱能穿暖,但我还是喜欢家里,虽然穷,但咱快活!” “辰子,你呢?” 傅辰笑了起来,望着月亮静默不语。 “其实我也想尝尝仁子说的冰糖葫芦…”忽然有个人道。 一提到这个名字,其他人哽咽着,他们不敢太大声,怕哭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个个人忍着声音抱着头。 王富贵边流着泪,边将那罐酒洒在地上。 “仁子,好走!下辈子,咱……还当兄弟!”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抱住了傅辰,一个叠一个,一群人抱着头窝在一块。 “你院里的,倒是有良心的,哪像我院里的,同僚死了睡得跟猪一样。” 第7节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掌事太监陈里川对慕睿达说道。 他们都是监栏院十二位掌事太监中的,慕睿达为人死板,陈里川圆滑更讨主子欢心。 “今日违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见慕睿达不理会自己,陈里川问道。 “院里少了人,明日开始差事加倍。” “我听说,你院里有个人,得了德妃娘娘的青眼。” “没的事,主子想什么,别乱瞎猜。” “若真被要了去,可要提前恭喜了啊,看李祥英那起子老王八还怎么得瑟。”陈里川咬牙切齿。 经过陈作仁等人的事,监栏院前所未有的沉寂了一段时间,就是吃个饭也都是安安静静的。 原本监栏院的十二个掌事并未分出高低,但现在却隐隐以李祥英为首,几乎所有小太监都巴着这位公公。听说他在祺贵嫔那儿得了脸,很快就要晋升了,但所有看到李祥英模样的人,都会吓一跳,他看上去阴郁沉默,短短一个月瘦了不少。 这一个月来,他每到晚上要入睡时,就能听到凄厉的喊叫声,似乎总有个人在他耳边说着“公公,我好冤……” 可等他起身左右环顾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见到。 日复一日,将李公公吓得肝胆欲裂,他现在看到谁都疑神疑鬼的。 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傅辰他们捣的鬼,可试探来试探去,傅辰他们都一脸迷茫,对他恭敬依旧。 在这个年代,人们都是信鬼神的,特别是冤魂。 傅辰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来自宫女墨画的食盒,而对方什么话都没吩咐过,见面也是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 他甚至开口说过,如果有什么吩咐他必将肝脑涂地为德妃娘娘尽忠。 问了后,墨画也只是笑开了,坚持说这只是顺便,看他顺眼儿。 自己这样一个小太监值得对方这么花费心思吗? 终于有一日,墨画在傅辰下了差后,对他说:“德妃娘娘要见你。” 第9章 傅辰不是第一次来福熙宫,却没表现任何好奇。 他目不斜视,眼角余光甚至没放在身边的墨画身上。 墨画一路上观察傅辰,这个循规蹈矩的小太监,那紧张的模样还真的挺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谁都喜欢把情绪放脸上的人,这类人的心思好猜,相处就容易多了,“别紧张,咱们娘娘可是出名的和善人,且放宽心吧。” 一个月来两人也见过数次,墨画对这个有礼数,懂进退的小太监挺有好感,宫里从不缺想往上爬的,也不缺巧言令色的,但爬得路数要让人舒坦不是,墨画就看这小太监顺眼。 傅辰似乎松了一口气,将一个没见过世面,又骤然得到关注的小太监表现得惟妙惟肖。 他脸蛋红扑扑的,有些怯懦却在强自镇定,“墨画姑娘,您知道娘娘找我是为什么事吗?我怕待会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 “其实我也不知呢,”她确实不清楚,德妃娘娘虽和善,但这和善却不是他们逾矩的理由,“平日里也没听娘娘提到过。” 傅辰不着痕迹在短时间里将墨画瞬间神态印刻在心里,无论是眼底的疑惑还是细微的表情,都说明墨画的确不知情。这是职业病,他曾经碰到过各式各样的患者,有些特别善于隐藏自己的,就需要捕捉瞬间的微表情。 到了宫门外还遇到安忠海,就是那位人称海老爷的总管公公,也是曾为陈作仁等人求情过的人。 “哟,这可是个生面孔,福熙宫这是要添人了?”马上就是三年一度的大选,海公公这是来和德妃商量事儿的,刚出了宫门就遇到了墨画两人,德妃娘娘是个喜静的,从晋成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她院里就没添过什么下人,故而海公公有此一问。 “哪能呐,这不是娘娘看这小太监会一手蔻丹功夫,让奴婢找来看看是否真有本事。” 海公公想到德妃娘娘刚在洗蔻丹,脸上堆上了笑意,“那便快进去吧,别误了娘娘的时辰。” “海公公好。”傅辰是等他们说完后才问好的。 海公公也没应声,笑了笑就离开了。 傅辰等在宫门外,等德妃的传话,这时宫道上走来一个见之忘俗的人。 青年并未穿皇子服,反而只穿着青色织锦锦袍,五官精致,肤如玉瓷,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能感到心灵上的平静,此人从骨子里就好似散发着圣洁味道,好像独独他是受上天眷顾而降临的,他是三皇子邵安麟,德妃所育,从出生便体弱,曾被断言活不过十二,帝甚怜之,将其送往寺庙养到十二才回宫,后又跟在国师身边学习,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是下一届国师的热门人选,也是少有的这个年纪还未被指婚的。也因此他是最与世无争的皇子,甚至是不少皇子拉拢的对象。 人是最复杂的生物,即使专业是心理学,但看不透的人多如繁己,对于这类能让自己完美得犹如圣人的人,傅辰格外慎重,让自己看上去像所有被三皇子容貌气度摄住的小太监,直到人走近了,才慌慌忙忙跪地,“奴才给三殿下请安。” 至始至终,三皇子都未将视线哪怕一秒停留在傅辰身上过,越过他就走了进去,一路上请安声不绝于耳。 约莫一刻钟后,三皇子才从德妃娘娘处离开,傅辰被召了进去。 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味,丝丝沁脾入肺,几个宫女围绕着德妃净手,递巾帕。 德妃一双芊芊玉手正摸着怀里的猫,玉指穿过白毛,若隐若现,单看手完全看不出这已是年逾三十的女人。那猫是德妃娘娘的爱猫,见到傅辰进来,“喵”了一声。听说猫是能见到死灵的生物,傅辰自娱自乐想着该不会是看穿他的异世灵魂了吧。 傅辰没看坐在上首德妃,低垂着头,“奴才给娘娘请安。” “起吧,可会蔻丹?”德妃娘娘声音轻柔文雅。 傅辰想到之前墨画在宫门外回复安忠海的话,平静回道,“会的。” “哦?若是不会装会,本宫可是要惩罚的。”依旧不轻不重的语调,气度雍容淡然,让人也不得不感慨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有三皇子那样的儿子。 “请娘娘让奴才试试。”他恭敬回道,并没有看到墨画投来赞赏的目光。 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回答不会,那么现在他已经以欺瞒的名义被拖出去了,宫里头要的不就是这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时候,便是不会也要会的,也幸好这步骤并不难,重点在于将花瓣的颜色搅拌均匀的过程。 蔻丹因常取千层红的花瓣为原料,故而又名千层红,在现代叫做美甲。这染甲的风潮是从晋朝乾平初年就开始流行的,宫内娘娘们的穿衣打扮,很快就传到了宫外,引得无数女子争相效仿。女子爱美,更是以此来彰显身份地位。这个年代的步骤和傅辰在书中看到的相差无几。傅辰庆幸自己的过目不忘,他躬身将桌面上的艳红色花瓣放入陶钵中,拿着器具将之捣碎,他手指纤长白皙,在红色的花瓣下居然生出一抹艳丽的魅惑。 德妃娘娘看着小太监将明矾加入陶钵中,用均匀的力道磨着钵里的花水,这是个细致的活,力道大了色泽就重,轻了就没浸透,要保持长时间一个力道需要很大的耐心和专注力。傅辰将丝绵制成的薄片浸入花水中,等待完全浸透。 整个过程,德妃身边的几位大宫女都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小太监不但会,而且还像是行家的样子。平日里专职做蔻丹的宫女也不过这个模样,甚至都没有傅辰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味道。 傅辰年轻时爱上茶道,这修身养性的艺术说起来也有互通之处,比如做事的气质动作与常人相比多了几分沉稳雅致,看着便赏心悦目,单单这动作摆出来,说不是行家都没人信。 “请娘娘抬手。”傅辰看到德妃伸出一双保养得当的手,心知算是得到认可了,古往今来这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也要具备一定底蕴,“奴才逾矩了。” “无碍,看座。”德妃一手抬于桌面上,一手摸着怀里的猫。 “谢娘娘赏。”傅辰坐了下来,握住德妃微凉的手,傅辰开始仔细为指甲上色。 那猫有着一双冰蓝色的双眼,似对傅辰很好奇,它从德妃膝盖上站了起来,蹭进傅辰怀里。 傅辰不敢动,任由那猫在自己衣服上打滚,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看到这一幕,轻笑出声。 “这小家伙平日傲得很,倒是与你亲近。”待傅辰做好了蔻丹,规矩站在一边,德妃说道。 傅辰冷汗落下来,忙称不敢。 德妃泛起温和的笑意,将猫递给墨竹,与墨画一样的大宫女。 德妃轻抬手在空中划出优美弧度,所有宫女躬身退下。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沁人脾脏的花香,傅辰却莫名觉得有些忐忑,这屋里头只剩下他与德妃娘娘。 当然,这里里里外外都清空了人,就是有什么话也是传不出去的。 “坐吧,”看了眼拘谨的小太监,德妃温和的笑意似透着什么傅辰看不真切的东西。 这是德妃娘娘的地盘,傅辰自是知道刚才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下面才是让他来的目的,闻言道谢后又坐了下来。 “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何我让墨画给你送食盒?”德妃笑靥如花,声音越发柔和。 德妃语调和音色上有些变化,这变化说明在德妃单独面对他时,在确定什么,有些犹豫,她正在权衡利弊。 “奴才愚钝,请娘娘提示。”傅辰心道果然这食盒是德妃吩咐的,他能猜出却想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只是要个人,像德妃这地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以直接吩咐身边服侍的人让内务府划人过来,做个登记就可以。而且就像刚开始海公公问的,每几个月宫里的人都会有些变化,每个宫里都会定期选一些人给主子们挑选,完全没必要让宫女来频频交好。简单点说,就是一个小奴才是绝对没资格劳主子这般费周章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德妃对小太监的进退得仪的话点了点头,似下了某种决定。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意思。”傅辰低着头。 宫里奴才都是不能直视主子的,除非主子提出来。 忽然,刚才那双芊芊玉手覆盖住傅辰放在膝盖上握成拳的手,傅辰心脏漏跳一拍,只觉有一条蛇钻了上来,将那冰冷的皮肤贴着自己的,第一次无礼而震惊的抬头,直勾勾看向德妃。 德妃嫣然一笑,也不斥责傅辰的无礼,那笑意出现在那张清丽的脸上,居然有些另类的妖娆,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任谁都想象不到这是那位端庄优雅的德妃,朱唇轻吐:“我身边缺一个体己的人儿,不知你意下如何?” 德妃甚至没有用“本宫”自称,似笑非笑得望着傅辰,让傅辰再明白不过这话语中的含义。 这话,是看上他了,不是能力,不是性子,竟是这副年轻的皮囊! 这是他以为的几百种可能性里最不可能的那种! 第10章 他想过德妃是想选他做忠奴,或者去别宫当内应,又或许只是看中他三年来某种特质,万万没想到是最浅显的那个答案,如果是这样,他似乎也有点明白德妃的大费周章了。 他忽然想到,那天送德妃回宫的路上,德妃很是温和的问了他的出生籍贯家人。 “奴才……不敢。”傅辰忽然跪地,咚一声,没任何犹豫,“娘娘万金之躯,怎可被亵渎。” 他上辈子一开始是心理医生,虽说搭了个医生的称号,实际上说是心理咨询比较贴切,见过不少污秽事,守口如瓶是他的职业操守,他很多顾客都是社会名流,但也是这些光鲜亮丽的人,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兴许后来转行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不想被同化。 当长时间生活在一个容易被腐蚀的环境里,有时连初衷都会渐渐失去。 宫里的贵人,都是把阉人当做奴才的,从骨子里就没瞧上过,这并非针对谁,只是历朝历代积累下的习惯。其他朝代倒是出过这样的事儿,就是得了势的太监会让低阶又不受宠幸的妃子为自己服务。 德妃也是不气傅辰的拒绝,她似乎早就预料到,反而越发满意,就是这份气节才是这个小太监最独特之处。带着指套的手,摩挲着傅辰光滑的脸蛋。 傅辰感到那指套的尖端,划过肌肤的滋味,若即若离,却像一把镰刀在心脏上起舞。 “人人都想要权力,你不想要吗?” “知我为何选你吗,你有一双超脱你年龄的眼,那里藏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 “你这般模样,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而我,能给你。”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一连串的话,能将人最潜在的欲望勾起来。 傅辰不语,听着德妃的话,句句砸进心里。德妃起身,雍容华贵,她的的气息,缓缓喷在傅辰的脖子上。傅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轻笑道:“我曾有个爱人,认识他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岁数,你这般藏着秘密的眼睛,你这般谨慎的性子,你这般清秀干净的模样,当年我还是庶女被放在乡下老宅里无人问津,直到皇上一纸圣旨,家人感恩戴德地把我送入宫,后知晓我与他情投意合,竟把他送进宫。” 送进宫的男性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这德妃的家也是够狠了,这样一来可不是直接断了任何可能性。 傅辰才知道德妃的过往,他面露困惑,“那他后来……” 第8节 “死了。” 傅辰没有问怎么死的,而德妃显然也不想说。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本宫自是惜得你这可怜见的,不会强迫与你。” “今日之事,若本宫听到有任何传言,你在宫外的家人一同连坐。” “下去吧,本宫乏了。” 最后他在德妃慵懒的驱逐中,浑浑噩噩地走出福熙宫。 他相信任何一个能得了贵主子眼的太监,都会迫不及待答应。 他没有马上应下,也许在德妃眼中是不知好歹。 德妃冒着株连九族的罪,也要膈应皇帝,这是多大的仇怨。 又想到平日里德妃在宫中的口碑人脉,皇上虽不过夜,但从来恩宠有加。 他顿时觉得从脚底窜上一股冷意。 这由得了他吗,做个女人的禁脔,靠主子脸面的男宠? 甚至还不如男宠,在所有人眼里现在的他只是个阉人。 一阵胃痉挛,他扑倒在宫道的角落钻入树丛中,还在胃里消化的食物都被他反了出来。 吐到没东西了,还在干呕,生理性的泪水弥漫眼眶,脸上和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女人抚摸的触感,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们的年纪相差几乎两轮,他想到现代流行的一段话,无论多老的男人,喜欢的永远是二八年华的少女。 或许,这个定律,对于女人来说也一样,这寂寞的深宫,总要找点乐子。 难道有幸当个乐子,他就必须感恩戴德? 这是什么道理!他甚至想撕了那女人言笑晏晏的脸。 傅辰踉跄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并未发现身后一双沉静圣洁的眼睛,正是离开许久的三皇子。 邵安麟施施然从不远处走出来,望着傅辰离开的方向。 傅辰是个规矩的人,心中再多的郁气都没有任意发泄,他从福熙宫出来,就往监栏院走去。 却在经过一座宫殿时,听到里头嬉笑谩骂的声音。 “哟,傻子,还不过来爷爷的胯下。” “哈哈哈哈,快来捡啊,傻子真傻了啊!” 一个衣冠不整,蓬头散发的人尖叫喊着什么从门口冲了出来,撞上迎面而来的的傅辰。 傅辰回神就注意到一双熟悉的眼,赫然是曾经罚他跪在烈日当空下的七皇子:邵华池。 听到后头的追赶声,而前头撞到人的邵华池似乎也没注意到傅辰,径自朝着前头奔跑。 傅辰压下心头震惊,几乎想都没想,转身躲入柱子后头,很快里面的两个太监追了出来,将状似疯癫的邵华池给带了进去,关上宫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傅辰透过墙上的镂空花纹望了进去,见邵华池目光涣散,神情呆滞傻笑,身上的衣服还有些泥泞,他似乎看到了看向这里的傅辰,朝着这个方向呵呵呵笑了起来。那副模样和之前见到傲慢隐忍的皇子简直判若两人,傅辰早在一个月前就听闻七皇子落水后发了热症,之后人烧得神志不清,太医也束手无策,后来虽救了一条命回来,却痴傻了。原本就不待见丽妃母子的皇帝,本想将之从皇子中除名,却遭到心善的皇后和大臣的阻止而作罢,最后将其给皇后代为抚养。 傅辰却是知道皇帝之所以这么狠心,恐怕还是认为七皇子非自己的孩子。 这座宫殿平日人迹罕至,想要怎么折腾又有谁会知道,而这几个太监,想来是皇后派来送饭的。 “他在看什么!那地方有人吗?”其中一个马脸太监看向傅辰的方向,发现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东西,你和个傻子有什么好较劲的?”身材较瘦的太监拉住了他,朝着外头看了两眼。 马脸太监响亮的巴掌就打向邵华池,力道相当大。 很快那半边面具打了下来,两太监因为一下子看到那如鬼般的一面,吓得拉住了对方。 “鬼啊!” “太恶心了!” “这鬼面,居然还有脸活在世上!” “难怪丽妃进了景阳宫,定是这不人不鬼的东西害的,扫把星!” “陛下实在太过仁慈,这样的鬼东西还放在宫里。” 他们在谩骂的时候却不知墙后头的傅辰,抓紧了衣角,扫把星,很耳熟的称呼,曾经他的人生就是扫把星,灾星代名词。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妥妥的孤家寡人一个,就连他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是他克死了身边所有人。 邵华池那半边鬼面,如今更是惨不忍睹,一半的眼睛已经被肿的脓包挤没了,那脓包似乎因为刚才的力道而划破,破出黑紫色的脓水流了出来,而另一边却美得犹如谪仙,这样落差过大的两边,也难怪能把人吓晕过去。 这两太监也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的,忍着恶心又一次接近邵华池。 马脸太监撇了脸,恶向胆边生发了狠抓住邵华池的头发,“让你乱看,让你露脸,让你笑!笑笑笑,继续啊!” 邵华池痛得哇哇叫,看上去是真的很痛苦。 那马脸太监好像找了什么乐趣,作为个被万般欺凌的奴才有朝一日能凌驾于主子头上,都能将自己所有负面情绪倾泻出来,特别对象还是平日里就傲慢的七皇子。 马脸太监把那饭碗扔到了地上,一手按住了邵华池把他的头往里头按,青菜和饭粒被糊得满脸都是。邵华池背部被按着,双手在空中飞舞,嘴里“呜呜呜”出声,看模样是真的要窒息了。 “喂,你也差不多点,娘娘只让咱们试探他是不是真傻了,怎么说都是皇子,要是太过了可是要罪责下来的。”旁边瘦太监拉了拉他,以防他弄出人命,无论怎么说那都是皇子。 “怕什么,他现在可不是什么七皇子,连咱们都不如。”马脸太监有恃无恐。 这话说的也是实话,听说丽妃被打入冷宫后,皇上本来是对七皇子不闻不问的,没想到皇后娘娘仁慈,主动提出抚养这听说灾星转世的七皇子,宫中更是传着皇后娘娘乃是仙女下凡,慈悲为怀。 由于瘦太监的阻止,那马脸太监到底没把人弄死。 他忽然邪笑出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捅了捅身边人,“我说你把他摁住。” “你要做什么?”瘦太监扫了眼那鬼面,脸色铁青,也没马脸太监那乐趣,只想快点离开。 “把他摁着,然后……”马脸太监打开双腿,指了指自己的裤裆,“让他爬过去。” “你……疯了吗,他是皇子!” “皇子怎么了,我这辈子要是能让皇子来钻下裤裆,死了都光耀门楣!” 那瘦脸太监本来是不同意的,这样大不敬的事平日里想都不敢想,但随后也是有些心动了,这可是皇子啊! 忽然,这时候传来一声请安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 这两太监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恶意,很快将地上收拾了一番,又把七皇子脸上的饭菜给粗鲁地摘了下来,同时抓下了几根头发,也不管哇哇大叫的七皇子,就匆匆走出宫门。 傅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确定那两人不会再回来,才走了进去。 刚才他也不确定喊出请安的声音能不能引开这两太监,也幸好他们本来就心虚。 他轻轻走近邵华池,却发现这少年耷拉着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捣鼓着自己的衣服,也没发现傅辰,走近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喊道:“七殿下?” 那张鬼面的脸正好对着傅辰,但上辈子看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他倒没表现出嫌恶,反而拿了随身带的布条轻轻擦掉那血水。 傅辰无法从那眼神里看出任何伪装的成分,他知道一些善于伪装和反侦察能力的人,是能混淆视线的,将自己扮演得连自己都能骗过。他曾协助过警方,为一位罪犯做心理辅导,那罪犯曾经的身份是犯罪心理学教授,谈判的过程非常不顺利,傅辰多次在与对方接触的时候,被反带入对方的世界。 可他并不认为还是少年的邵华池有这以假乱真的能力。 至少目前,在他的判断下,邵华池应该是真的被烧成了白痴。 第11章 若换了之前的七殿下,傅辰也许转身就走了,只因知道那样自矜的七皇子不需要怜悯,更因为他没有自虐倾向,一个曾对他瞧之不起的男人,他没的找罪受让自己陷入尴尬田地,有机会可劲使绊子大概才符合他的利益准则。 他可以对皇子耍阴招,但换成了一个痴傻儿,却下不去手,既已到了这地步,在不损害自身的情况下他至少希望七殿下还能保有一丝他曾欣赏的皇家傲气,而不是被作践到泥里。 邵华池缩了缩,对傅辰有些害怕,显然刚才那两个同样穿着太监服的人给了他痛苦的记忆。 傅辰也是有耐心的,陪着他坐在地上玩了会,邵华池渐渐卸下恐慌,知道傅辰不会害自己。朝着他嗬嗬笑了下,就要抓起饭碗的饭往嘴里塞,见状傅辰忙阻止他。 傅辰看那饭里居然泡着黄色液体,让他有了不好的联想。 “不能吃。”他拉住邵华池的手,见对方歪着头不解的模样,又温和重复了一遍,“不、能、吃!” “啊!啊!”邵华池挥舞着手叫着,随之传来他肚子饿的声音。 傅辰无奈,也不知这人过这样的日子有多久,又加上手势和凶狠样,邵华池终于怕怕的缩回了手,没再碰那饭碗。 傅辰松了一口气,幸好邵华池的痴傻没有攻击性,只是退化成幼儿般的神智,还是知道害怕和疼痛的。 他帮七皇子理了下衣服,又捡起那副银面具擦了擦上面的污渍却没给邵华池重新戴上,虽说这面具可以卖不少钱,但却没人拿走,大约是目标实在明显,谁都知道宫里需要用面具的只有这一人。 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邵华池扶到室内,这房间看上去并不破旧,反而处处彰显着曾经主人的地位,装饰豪华。想想也有些理解,皇后不可能拿太差的地方给邵华池,那苛待皇子的名义可就降到她头上了。 傅辰出去拿盆子接水准备给他梳洗一下,发现这院子里果然没伺候的人,若是有刚才那两太监在的时候恐怕早就出来了,他猜想服侍的人应该是“等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只是不知道原来跟随七皇子的那些下人都被分配到了什么地方,随即又觉得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刚端着盆子进来,就看到左顾右盼,神情有些慌张坐在卧榻上的邵华池。也许因为刚才和傅辰温情互动,邵华池本能的对傅辰有些贴近,看上去就像一只到陌生环境的小仓鼠,见到傅辰进来的时候眼前一亮。 傅辰坐到他身边,绞干帕子轻轻擦拭邵华池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表面,那破了的毒瘤,还有那流出的红紫相间又透着黑气的脓水,散发着阵阵恶臭,都说明邵华池很痛苦,曾听闻每过一段时间邵华池就会痛不欲生,傅辰单单这么看着也能想象那撕心裂肺的痛。 把那不断涌出来的脓水给擦掉,直到伤口几乎流不出东西为止,才撒了点止血的药粉,当然这是下人的份例,平时也就攒了那么点。 傅辰没嫌弃甚至眼神一直平和淡然,这样沉静的气质,让邵华池彻底不再害怕,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喊叫。看着傅辰行云流水的动作,乖乖坐在原地。 傅辰没有药膏,也只能帮人清洗伤口再撒点没多大用处的药粉,又把那蓬乱的头发稍稍整理了一下,他没有帮邵华池梳洗,这样那些下人就知道有人来过了,他还不想暴露自己。 全部整理好,又小心去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傅辰没有给邵华池戴上面具。 “面具戴着闷,对你的伤口不好,以后没人的时候便不戴了吧。”傅辰也不管邵华池听不听得懂,将那面具放在了桌上。 那没毒瘤的半边脸,懵懂地看着傅辰,烛光照在那如玉瓷般的脸上,一双澄澈的眼睛似能望进人的心里。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傅辰就发现七皇子有一双能穿透人灵魂的眼,若之前是一条幼狼现在就像一条小奶狗,让傅辰心蓦地不后悔今日的举动。 他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却不代表他能真正泯灭人性。 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来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是桃花糕。平日当差因为怕积食过多而出恭,傅辰都吃得很少,他会将一些吃食打包随身携带,等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稍微垫垫肚子。 当然这桂花糕不是傅辰平日大锅饭里出来的,是墨画送来的食盒。换了在现代定有人会鄙夷,明知道对方有目的,还用那糕点,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尝过饥饿到能把自己的胃都消化掉的痛苦,傅辰只觉得,骨气在这宫里是填不饱肚子的。 他抬头就看到邵华池那看到吃食就两眼发光的样子,灼灼望着傅辰,大约是刚才傅辰不让他吃那饭现在才有些踌躇。 傅辰微微一笑,担心邵华池会噎到,先倒了杯水,才掰了一小块喂他。 邵华池的嘴角牵连着半边毒瘤的脸,龟裂浮肿,半边的嘴是畸形的,只要稍稍牵动就会让伤口裂开,鲜血崩开。 傅辰喂得很小心,尽可能不碰到另外半边,一个喂一个张嘴,两人配合默契,在烛光中那场面居然让人有一种落泪的温情。把所有糕点都喂进了邵华池肚子里,七皇子打了个饱嗝,居然有些可爱。人就有些东倒西歪,黏在傅辰身上昏昏欲睡。 人都是懂得趋利避凶的,就是一个智商低下的痴傻儿也知道谁不会打骂自己,开心的情绪会残留在他脑中。傅辰也没离开,让他这样靠着自己,甚至直接无视对方散发着恶臭和酸臭的身体,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蹭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痒,也有些暖意。 一个无权无势又痴傻的皇子,反而让傅辰放心,人心易变,在这宫里只有傻子疯子,才能给他安全感。 第9节 确定邵华池睡了,傅辰才回到监栏院的饭堂,迎面就遇到意气风发的叶辛。 叶辛本来是伺候他们掌事慕睿达的干儿子,只是后来傅辰才知道,叶辛早已转而跟着李祥英,随着李祥英在祺贵嫔那儿得脸后,叶辛也水涨船高成了大太监,大太监是从四品,虽是最低等级的太监却比他们要高多了。 他看到傅辰莞尔一笑,“这不是傅辰吗,听说你那小跟班犯事升天了,半夜痛哭流涕了吧?啧啧啧~~” 小跟班说的就是已离开一月陈作仁,傅辰知道当初陈作仁被临时调去送荔枝,顶的就是原本叶辛的差事,当了替死鬼。 要说之前王富贵提醒傅辰小心叶辛,就因为此人睚眦必报,对着上头讨巧话一箩筐,可对比自己地位低的,就完全换了张嘴脸,当然这类人在宫里总是不缺的,而傅辰顶替了叶辛的位置伺候慕睿达,在叶辛看来就不顺眼了。 叶辛身边的一些太监一起嘲笑出了声,听到这里动静的王富贵看到叶辛,冲了过来挡在瘦小的傅辰面前,在他看来向来好说话的傅辰对上叶辛,肯定吃亏。 “叶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有你的阳关道是你本事,但最好别来惹我们!”因为王富贵块头大,板起脸来很凶狠,看上去还真有点唬人的架势。 叶辛哈哈笑了出来,“真是情谊深厚,让我好感动哦。” 那假笑伴随着尖利的嗓音,很是刺耳。 外边有小太监跑进来,匆匆在叶辛耳边说了些什么,叶辛脸色一变,也懒得再与傅辰等人聊下去。 临走前,看着这群小太监,笑得愉悦,“明天又是验茬的日子,祝你们过得愉快。” 直到叶辛匆匆离开,王富贵铁青着的脸才稍稍缓和,转身上上下下检查了傅辰一遍,确定没什么不对劲才拍了拍傅辰的肩,“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傅辰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你脸色有些不对。” “你知道,验茬永远不会是件开心的事。”傅辰压下有些不规则的心跳,苦笑道。 王富贵并没有发现异常,神色也是相当难看的点头。 傅辰边心不在焉吃着饭,边想着刚才叶辛离开前的话,验茬。 所谓验茬,是每半年必过的一道程序,检查太监是否有真的净身,或者是否有完全“净干净”。 传言某个朝代有太监出现过未净身干净的,虽然谣言还是谣言,但这验茬的风俗却传了下来。傅辰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朝代历史后,就知道这种事情在根本上是不可能的,这封建皇朝几经迭起,为了保证皇帝的中央集权以及后宫的稳定,一些宫内规矩法律日渐完善,对太监的管理也是相当严苛的,每年到了春末初夏,秋末冬初的时候就是验茬的时候。 所有无品级的太监每半年就要遭罪一次,这也是刚刚到从四品的叶辛幸灾乐祸的原因。验茬对于每一个太监来说都是极度侮辱,大多太监除去那些犯了事没法子才进宫的外,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要是可以谁愿意把好好的孩子给阉割了,阉割了便也罢了,却还要进行每半年检查自己的残缺,可不就是奇耻大辱吗。 对哪一个太监来说,这都是件辱不可言的过程。 但傅辰之所以凝重,因为他就是那不可能出现的意外中的那个意外。 每半年,这一遭又要来了。 第12章 叶辛平日卯足了劲在各宫走动打点,又破釜沉舟地换干爹到李祥英手下,手段心机自是不缺的,若不是李祥英出了事儿,事态紧急他还真保不齐要继续和傅辰念叨念叨。究其根源,傅辰代替他去伺候慕睿达让他的确非常不顺气,但真正让他想打压对方的原因是,他忌惮傅辰这个人。 他与傅辰同年进宫,也许没人会刻意去注意个小太监,他却仔细观察过每个潜在对手。挨骂挨打挨训对小太监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几乎所有人都会抱怨、痛苦、哀嚎,背后说他人坏话以宣泄不满。唯独傅辰,无论遇到什么,表情都是始终如一的恭顺谦和,从不指摘任何人,叶辛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傅辰此人隐得很深,很危险。 叶辛现在赶往李祥英的院落,混得好的掌事太监在监栏院能拥有自己的单独院落,这也是叶辛选择李祥英的原因,因为慕睿达可混不到这份上,可近来李祥英实在像被鬼附身,这让叶辛很是忧心,为了现在的一切他也绝对不能让李祥英出事!等他到的时候,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害怕的容色,其中还有别的管事太监在,却没人敢靠近。 他拨开人群刚要踏入时,也停下了步子。 这一个月李祥英的状态很不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他似乎被什么给祟到了,整日里神神叨叨,精神恍惚,有时候半夜七夜还会提一些无理要求折腾人,也引得监栏院怨声载道。 在宫灯的映照下,瘦得不正常的李祥英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颤抖着手抱住头。他两眼凸出,眼神涣散,根本意识不到周围有没有人,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妄。泪水无意识的下落,显然已濒临精神崩溃,嘴里惊恐地喊着:“不要过来,我没害死你们,不是我!” 他很瘦,精神上的压迫让他看上去比厉鬼更像厉鬼,极度的恐惧让他呼吸急促,大脑缺氧,眼前模糊,看着随时能吓晕过去。 而他周围,是一团团蓝绿色的火焰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浮动,犹如有自主意识的灵魂,随着李祥英的动作而追着他忽上忽下地飘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但又不能真的不管李祥英,所以都远远地站着,闲言碎语是免不了的,都说这是作孽太多。有看不过去的太监去请主事的人了。 傅辰等人刚从饭堂出来,也因为这里的动静跑过去,遇到赶过来的梅姑姑等人,这时候李祥英的院子门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就是向来趾高气昂的叶辛也是软倒在地上颤抖地指着李祥英,连滚带爬的爬出院落,因为实在太恐怖了。 蓝绿色的火焰,还是晚间忽然起来的,在信奉鬼神的古代如何不吓人。 在古代大多称之为阴火或是鬼火,现代称其为磷火。 此时李祥英已经完全魔怔了,他无论走路还是说话,鬼火就跟着他,正是应了那句阴魂不散,这黑黢黢的夜晚,单单这画面也能让大部分吓破胆。 李祥英步伐快,那鬼火就快,李祥英停,鬼火也停,李祥英喘着粗气,鼻涕眼泪流了满面,裤裆下一团冒着热气的液体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在地上,那狼狈的模样再也看不出平日的威风八面。 本朝与前朝都实行土葬,当人死后下葬尸体会渐渐腐烂,人骨内含有数量较多的磷,体内经过碱作用等化学变化,产生了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它的燃点低,夏天温度高的时候就容易发生自燃,而这种气体非常轻,只要有人说话或是走动,就容易被带着移动,看上去就像是“鬼随人”。 要实现这一步并不容易,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准备工作,单单是把院落里的土换成需要的土质,就找了不少渠道,计划详尽,伏蛰等待,他用足够的耐心一步步将李祥英引入陷阱。 主事的太监来了,所有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傅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仇恨和杀气。 唯一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冤魂报仇的梅姑姑,又是忌惮又是惊疑不定地望着傅辰。 在傅辰送梅姑姑出监栏院的时候,她忽然转头,郑重问向傅辰,“是你吗?” “阴魂索命,徘徊不去。”傅辰答非所问,静静望着对面女子美丽绝伦的脸。 梅珏眼角溢出一抹湿意,捂了把脸,将自己的哽咽吞下去,左右张望了一番。 所有人都被今日的事吓得根本不敢出门,就怕被冤魂找上门,四下无人,她忽然朝着傅辰跪了下来,行了大礼,微微颤抖的身体足以说明她的激动心情。 她与陈作仁本是不熟,陈作仁此人虽冲动爱闹,却能记得人好,梅姑姑经常给他们这些没人关心的小太监补补衣服鞋子,能帮衬的从不会少。去年冬日梅姑姑险些要被皇帝相看了去,陈作仁经过时“不小心”洒了一盆煤,让梅姑姑躲过一劫,这份情谊梅珏一直记在心里,那以后就特别照顾陈作仁。 她和所有人一样,知道报不了仇,只能拿时间来麻木自己的心。 而傅辰,让她看到了一种名为挣扎的希望,即使这光芒微弱至极,却让见惯生死的她,想要做点不一样的,来祭奠逝者的灵魂。她只是,不想再麻木了! 傅辰没有阻止,因为知道这个女子有多倔强。 “你还需要什么?”不像之前傅辰的偷偷拜托,这次是梅珏主动要求,她觉得这不是结束。 “我需要一些乌头。”傅辰也不隐瞒,他的人脉远远不如已在这宫廷待了好些年头的梅姑姑。 她能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弄到些东西,而他却不行。 傅辰也不解释,梅姑姑似有所悟,她深深望了眼傅辰两腿之间的部位,这是很无礼的注视,甚至一个未婚女子是万不能注视男子这部位的,在现代都尚属大胆,更妄论这个非礼勿视的时代。而梅珏专注凝重的程度几乎要让傅辰以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想法,梅珏半响深深叹了一口气,似在惋惜,“傅辰,若你不是……,该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傅辰说完需要乌头后,就将梅姑姑送走就转身回了监栏院。 乌头,花朵娇艳美丽,是种常见植物,在现代经常被当做美化环境的花卉种在街道两旁,这里御花园就有,只是鲜少有人知道,它的根带有神经性毒素,中毒后会犯头晕、呕吐、渐渐四肢麻痹等症状,伴有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与得了癔症很像,日复一日便是神仙也难救活,死得悄声无息。 至于怎么让李祥英中毒,那杆烟锅是最好的媒介,越是紧张越是会用这些烟草来麻痹神经,而李祥英如今心绪不稳,更可能会加大烟草数量,他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事后将所有证据都抹去。 从一个月前的精神暗示,晚上的装神弄鬼,到惊现鬼火,最后就是死去也只会被当做冤魂作祟,罪有应得。 环环相扣的计划,任何一步他都走得万无一失。 复仇,从不是嘴上的逞能。 这天晚上,监栏院里傅辰那屋的人莫名的兴奋,不少人到陈作仁的床榻上摸一下,念叨一句“在天有灵”。 自从陈作仁离开后,他的床榻就没人再睡过,这就像是所有人的默契,他们在默默悼念。一个多月的压抑,终于在今天像是释放了一样,所有人都掩不住眼底的高兴,诠释了那句“知道你李祥英过得不好,我们就放心了”的真谛。 那晚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富贵搭上傅辰的肩,难掩感慨:“我总算可以安心,与小央缔结誓约了。” 早在一个月前王富贵和小央就想举行个仪式,把该确定的名分给确定下,后来出了陈作人等人的事便作罢了。 如今李祥英过得如此大快人心,这对有情人才愿意进行迟来的仪式。 第二天,就是验茬的日子。以前内务府一年要查两次,但依旧有不少宫人有各自的门道,想用贿赂来避过这事,后来被上头查出来,现在可没人敢做这种事情。想要避检的原因,只是不想再次检查残缺受辱,太监也是人,被看到没了命根子的身体比寻常男性更难受千百倍。 所以当傅辰看到一大早站在监栏院外等待他的墨画时,隐约也猜到了对方来的目的。 “小傅公公,娘娘吩咐我来传话,若是不自在也可避过的。”墨画温和地说着,只是那眼神笃定,似乎很肯定傅辰一定会答应,没哪个太监会喜欢每半年的这个日子。 任何事答应了就要付出相应代价,只是有些代价傅辰觉得自己支付不起。 行了个礼,傅辰垂下浓密如蝶翼般的长睫,“谢墨画姑娘,请替奴才谢谢娘娘的好意,奴才没有不自在。” 墨画显然没意料到被拒绝,脸色有些难看,倒没有怒骂,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不识好歹,礼貌地点头就离开了。 德妃能在这后宫中十几年屹立不倒,与其低调的作风分不开关系,而由这个女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宫女也是懂进退的,即使心中气急傅辰毫不犹豫的拒绝,也没有恶言相向,其身份可比如今没品级的傅辰高得多,就是打板子也是可以说得算的。由此也足见其修养有多好,正是因此傅辰才更心惊和慎重,万不敢小瞧德妃一丝一毫。 德妃一直以来都在润雨细无声般的给他帮助,无论是食盒还是躲开验茬,这都是他当前最需要的。这种行为别说是太监,就是普通男人都很难不动心,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德妃,在宫里活得越久,就越谨慎越细致,往往这类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子才是最可怕的。 他当然知道,德妃不可能看了他一眼就真的非他不可了,这不是德妃的性子,只能说那位初恋白月光在德妃心中地位太高,高到就是一个替身都值得让她这般花心思。 验茬的地方和净身的是同一处,都在内务府的嗣刀门。 内务府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也是分批让人在外等候,然后一个个进去。 等傅辰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两个记录太监,一位主事太监,再两位侍卫,五个,看来够了。 主事太监是刘纵,和安忠海一样是六位总管公公之一,为人严苛,主要处理内务府的事务,傅辰他们的掌事慕睿达就是靠刘纵的赏识提拔的,什么人赏识什么性子的。 刘纵看也没看傅辰,看着手中的记录名册,指了指身后的竹榻,“傅辰是吧,自个儿脱了上去。” 傅辰应是,其他人还在原地,并没有过来。傅辰将手伸向裤带。 倏然,他脸色苍白,面露痛苦的蹲到地上,大口喘息,看模样是痛得不行了。 刘纵惊了下,其他几人也都纷纷过来。 “这是怎么了?” 傅辰捂着肚子,紧蹙着眉头,唇色微微苍白,缓缓抬头,“奴才……” 那双眼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却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样的深邃,傅辰的眼珠从黑色渐渐有些灰白,像是洒了一层银霜,美得炫目,这是他穿越后唯一的金手指,一个小得几乎忽略不计的能力:催眠。 在现代他会一些浅显的催眠术,能通过语言、环境、肢体动作等等对患者进行催眠,但这催眠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根据个体不同催眠的效果也有很大差异,可以说真实世界的催眠大师的确存在,但非常稀有,功能和效果也绝对没有外界或者影视剧中传得那么玄乎其玄。如果只是把上辈子的能力原封不动地带过来,当他放倒一个太监的时候估摸着就会被围住了,也幸而这能力在穿越过来后稍微出了些偏差,如今可以一次性催眠十人以下,限制条件是一个月只能用一次,上个月的机会他给了陈作仁,让其在无知无痛中离开。 五人因为离得近,又都关注着傅辰,可以说傅辰给自己创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他们的目光越来越迷离,几乎呆滞了。 “你过去,自个儿脱了上去。”傅辰冷漠地看着他们,随手指了个太监,重复刚才刘纵的话。 果然那小太监毫不避讳地将裤子脱了下去…… 第13章 傅辰移开了视线,此时那两位侍卫又回归原位,与进屋时无异,单单这样看着任何人都瞧不出端倪。并不敢放松,他不会让自己因大意而被动陷入危险,再一次检查完周围确定安全,才对茫然站在一旁的刘纵道:“你去检查,然后记录。” 刘纵乖乖走了过去,十分听话,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在那小太监身上扫视了一遍,拿起笔就在傅辰的名字后头打上了勾。 待一套流程走完,傅辰轻轻击掌,速度与频率像是经专业训练过,声音透着一种特殊韵律。 待掌声结束,五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刘纵的目光从呆滞缓缓回神,瞬间的疑惑警觉让他左右看了一番,见其他人还在有条不紊地做事,才将心里的怪异感抹去。 发现傅辰还在,大手一挥,“不是检查好了吗,还不快走。” 随后喊了下一个人的名字,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第10节 傅辰出了嗣刀门时,脸色还有些苍白,牙齿轻轻打颤,脚步虚浮,冷汗由鬓角滑下。 这具身体还是太年轻了,承受不了高强度催眠后的后遗症,他踉跄了下,扶住墙喘着气。 这也是一月前当他回到监栏院后,吉可捂着他的手,觉得冰冷异常的原因。 缓过了劲,傅辰抹了一把汗,现在年纪小还能蒙混过去,如果年纪大了他的男性特征会越来越明显,想要不让人察觉异样要难上数倍,看来还是要早做准备。 傅辰整理了下自己,看上去毫无不妥才离开。到了嗣刀门外,就见王富贵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虽然进去前每个人都面如菜色,但再过不去的坎真过了,反而能放松下来,揭过这茬。 宫中的太监上差一般分为三班,按时令计算,晨起到午膳,午膳到就寝,就寝到午夜。一般他们这样的小太监根据工作职能做一班到两班,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可能做三班,傅辰属于扫地太监,需要做上午到下午两班。 今日是验茬的日子,第一班便顺理成章延后了,所以众人约好了完事外面集合。 “总算出来了,怎么那么久?脸白成这样,涂了粉似的。”王富贵只觉得傅辰看上去有点虚,倒没察觉别的,也是傅辰掩饰功夫了得,本就白肤,看着反倒有种另类美感。 “验仔细点还不好?”傅辰若无其事的开着黄腔,小太监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比较中规中矩,所以他们常常会自娱自乐,傅辰这样调节气氛反而更接地气。 “谁叫咱们辰子长得闭月羞花,刘爷自然要好生检查了!”说话的是杨三马,慕睿达给改得名,他管的是马厩,专门伺候一头名叫“飞凫”的马,乃三皇子邵安麟的专属马匹。难打理的时候会叫上傅辰一起,傅辰手脚利索,让他少去不少麻烦。杨三马常能见到宫里宫外的贵人,赏赐也是他们中最多的。他有个特殊技能,年幼时进过剧班子,口技了得,让李祥英夜半听到鬼叫声正是出自他的口,能以假乱真。 “看来你今后,是不想我帮忙了。”傅辰反唇相讥。 “可别啊,我的小傅公公,辰爷爷,小的可仰仗您帮衬呢!”杨三马扑过去,被傅辰一躲。他与傅辰关系还不错,应该说他们一群人还真找不出几个能和傅辰不好的,傅辰这人就像空气,不刻意彰显存在,却好像本该在那儿。 “滚开,一股马骚味。”傅辰笑骂,把他推开。 其他人虽想笑,却不敢。杨三马刚被分派任务的时候是被人瞧不起的,整日待马厩里,这工作虽说能接触到贵人,但几乎没人能真正得贵人的眼。那时候整个屋子里也只有傅辰愿意与他相处,算被孤立的,如今杨三马扬眉吐气了,那些原本嘲笑他的人哪还好意思凑上去。听说他很快跳级升到正四品内侍太监了,隶属内侍监,内务府里十二监中的官职,虽然还是管马厩,可权力却相比现在大了许多,比之叶辛还高了一级。只是这令牌和文书还没发下,这人也不知是念旧物还是睡不惯好地方,每晚下了差还是会回到监栏院里和所有人窝一块儿。 傅辰敢和他开玩笑,其他人却是没这个胆子,地位决定态度,哪里都是这个理。 杨三马被推开也不生气,他就喜欢傅辰这不矫情的姿态,拿捏分寸得当。反凑在傅辰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周围人也听不清,瞧那态度好似还捧着傅辰似的,当然什么内容也只有他们俩知道了。 傅辰听闻他说的事,半晌,点了点头,“好,到时候叫我。” 杨三马高兴地拍了拍傅辰的肩。 自从昨日李祥英遭了罪,所有人心情都很好,这会儿边说笑边走。 早上听闻李祥英已经被暂歇了职被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具体的责罚还没下来,闹鬼往小了说是冤魂作祟,往大了说就威胁到皇帝的帝位安稳,皇宫是真龙之气最旺盛的地方,什么厉害的鬼魂还能煞进真龙天子? 几人今日趁着验茬结束一道走,还是为了给王富贵以及小央缔结婚契做些准备,先去内务府取得特批,再申请需要的物资等等,虽然手续麻烦,但对每一个想要结对“菜户”的本人来说还是很隆重的仪式。只要你情我愿,内务府也不会完全不讲情面,到底开朝到现在,也没几对菜户。 提交了申请后,傅辰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向掖亭湖继续每天的清扫。 掖亭湖附近平日人迹罕至,这份差事总的来说比较轻松,今日他抄了小道,过了茗申苑后就是掖亭湖的范围。傅辰路经一片池中假山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虽然极力压抑,却不难听出是女子的娇吟和男子的粗喘声。 他瞬时脸色大变,这青天白日的在皇宫行苟且之事!? 拿着扫帚的手一抖,理智迅速回笼,快速抓紧险些落地的扫帚。 如果要离开,必然要经过那庭院的拱门,拱门正对着假山,必然会看到他。 几个瞬息,傅辰就已经决定好退路,轻步挪动,躲入这庭院的竹林中。 正当他进入竹林,一股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的气息从后方袭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嘴,鼻尖萦绕着淡淡冷香,清雅出尘。 那看似柔和的动作在真正贴近时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爆发力,来人是个练家子,这是傅辰第一层判断。这人出手相当快准狠,很明显,在他来之前这竹林已经有人了,来得比他更早,应该也是不想惊动假山中人,先下手为强,这是傅辰第二层判断。 傅辰除了一开始本能的反抗后,就停下了身体的动作,因为他看到了那露出的衣袖上精致的纹路,能穿这样的人地位自是不一般的,来人的动作稍触及离,在确定傅辰不会喊叫出声后就离开了。 那柔软的布料划过肌肤,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傅辰转身抬目,心下一惊,男人一袭青色外袍,脸上带着淡然的的笑意,无情无欲的神色中透着高华的气息,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只消一眼,便能让人万劫不复,之前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便铭记于心,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这般出尘脱俗的人在皇宫也找不出第二位,三皇子邵安麟。 刚要行礼,却被眼神阻止,邵安麟缓缓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可不是讲究虚礼的时候。 竹子分布较为密集,两人的位置站得有些近,邵安麟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钻入鼻尖,傅辰觉得鼻头有些痒。 傅辰看似淡定自若,心下却有些隐忧,虽是情势所迫,但以他的身份站在这儿,三皇子要是事后算账也够他一壶了。 度秒如年,被这对男女弄得进退两难,只能等待这活春宫结束。 这花园中的男女已经快进行到尾声了,声音也越来越激烈,压抑不住的低吼和呻吟,肉体击打的“啪啪”声,一下下鞭挞在傅辰心上,他完全可以预见若是这时候被里面人发现,他也可以悄声无息的消失在后宫中了。 这对男女姿势换了好些个,若不是傅辰离开原来的位置快速又悄声无息,这会儿就能被里头的人看到。 假山的空隙中,女子发型衣衫有些乱,神态迷离,平日的仪态荡然无存,她弓着身双手抓在岩石上,宫装被撂到了胸口,两团乳白在空中荡漾着弧度,那高耸处被身后人抓在手里任意变化形状,白花花的肌肤在阳光下有些刺目,在她身后进出的男子动作越来越快,这样的尺度就是现代也是鲜见的。这两人已浑然忘我,脸上都带着兴奋而隐秘的痛快。而两人的脸也渐渐暴露出来,真面目却让傅辰更为心惊。 女子赫然是那位家世显赫,备受帝宠的祺贵嫔,当初陈作仁顶了叶辛的职送荔枝,最后糟了罪的贵主子。另一位当事人,傅辰曾在掖亭湖见过,正是把邵华池推下掖亭湖伪装成溺死,如今继承人声势最大的二皇子邵华阳。 以这位狠毒又无顾忌的心性,若是他的“好事”被人看到,会是什么下场? 竹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还扑倒在祺贵嫔身上享受余韵的邵华阳猛然抬头。 他犀利的目光扫向外边,左右环顾,厉声喝道:“谁!?” 傅辰的心脏咚咚咚跳动,手心冒汗。 第14章 祺贵嫔忙整理身体和衣服,比起邵华阳脸上的肃杀,她显得更加慌乱,皇帝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又痴迷丹药,甚少流连于后宫。她也不过是想寻求刺激,可没想过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寻。也是觉得二皇子此人不但英俊,更是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国君,她本就不满皇帝在床事上的力不从心,有更年轻的出现,自然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偷偷摸摸的刺激让两个爱寻求刺激的人乐此不疲。 但此时此刻,她不免恼怒于自己的大意,恨不得将这林中人给碎尸万段,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一旁的邵华阳衣服很完整,几乎只要将衣摆一放,与平时就没什么两样,依然衣冠楚楚。他快速从假山口走了出来,只扫了几眼,就将视线放在了竹林,那步伐越走越近。 邵安麟依旧是那洗尽铅华的优雅模样,疏淡的目光扫向紧绷的傅辰,转了下方向,得以让傅辰看到肩上那只毛茸茸的白团。 进竹林的时候,傅辰克制着不将视线长时间落于邵安麟身上,以免给自己招来“大不敬”的罪,自然没发现这只安静的小家伙,刚才发出响动的也是它,德妃娘娘的爱猫:汤圆。 傅辰示意自己明白了,那疑问的眼神似乎在说:接下去要怎么办。邵安麟一怔,不言不语中,没想到傅辰能立刻领会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两人分明是陌生人,但这种默契的感觉让人愉悦。 他当然不知道傅辰在心理学上有一定建树,揣摩人心自然有一手。 邵安麟将汤圆抱在手中,那双赛雪欺霜的手指摸了摸柔顺的毛,将它放到了地上。 二皇子邵华阳的目光紧紧锁着这竹林附近的方寸之地。 碧翠的竹林间,沙沙的响动声越发厉害,忽然从中钻出一只白毛团子,“喵”了一声。 祺贵嫔呼了一口气,此时她已装扮妥当,又恢复了光彩照人的模样。她款款走出,一双玉手划出优雅的弧度想将毛团搂入怀中,却不料这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很快躲过,远远避开了祺贵嫔。都说万物皆有灵性,浊气过重之人让它们退避三舍。 祺贵嫔强笑了一下,转而对依旧没有丝毫放松的邵华阳道,“我看你也太草木皆兵了,不过是只畜生罢了。这个小畜生很是淘气,每每让德妃姐姐好找。” 邵华阳不言,神色冷厉,那冰寒之气如一道利刃,冷笑的弧度直能令人有冰冻三尺之感,“出来,我知道有人在那儿,或者要等我进来找?” 用猫当挡箭牌是个好办法,脑子一犯糊涂便把这事揭过去了。只可惜这茗申苑离德妃的福熙宫太远,这猫就是长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自个儿跑那么远的路。 傅辰神情微凝滞了下,即便是在外形象刚愎自用,看似冲动的二皇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现在面临两种选择,等邵华阳进来看到他们两个,或者他一个人顶下所有罪责。三皇子出去百害而无一利,牵扯甚多,最重要的是,若是选择前者,他有可能在事后同时面对两位皇子的压迫。两权相害取其轻,傅辰坚定向前踏了一步,却忽的被拉住,青色的身影先于他走了出去,他愕然望着邵安麟的背影,他不相信这个男人不知道这事的轻重,居然就这样走出去了。 傅辰忽然想到,这三皇子在民间的威望,时常赈灾济贫,为民除害,亲自下地与民同乐等等,此时此刻,就是傅辰都不得不有些动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邵安麟都能做到损己利人的地步,那也无怪乎人人赞扬了。无论背后是否有别的目的,这番为人处世都让人折服。 当看到邵安麟的身影缓步走出竹林,就是邵华阳也有些愕然,脸色几度变换,最终才化作若无其事的笑,“真是巧啊,老三,你是出来散步溜猫?” 果然见那汤团一溜烟儿的跑过去,蹭着邵安麟的腿。 邵安麟也是自然回道:“闲来无事,正好看看掖亭湖的荷花。二哥,祺贵嫔,你们也是为景驻留,来散步的?” 这话,代表着两层意思:第一他告诉邵华阳他是恰巧到了这地方,并非刻意;第二就是邵华阳和祺贵嫔这苟且的事,他会当做没看到,也是在安抚邵华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邵华阳才抛了句重点。 “老三,上次我递名帖到你府上,恰好碰到你外出,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不知可否拨冗给二哥?”邵华阳似经过了千回百转,勾起嘴角将那戾气隐去,平和的声音中似夹杂着凛然锋利。 皇位争夺日趋激烈,晋成帝吸取自己继位时的教训,到了中年也迟迟不愿立下太子。如今大皇子已然近四十,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皇子快要成年,这些年长的皇子也开始急了。作为中间派,又是下一任国师的热门人选,向来不偏帮任何皇子的邵安麟,是各方极力拉拢的人,而他从不接任何皇子府的拜帖。 若邵安麟接受哪一位皇子的邀请,也就变相释放了他的站队消息,再不能置身事外。 “前些日子去五福山祈福,现下回来定要到二哥府上讨一杯茶喝,还请二哥不嫌弃才是。” 邵安麟的这话,明显让邵华阳很是快慰,“那二哥届时就恭候你了!” 两兄弟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地道别,邵华阳转身离开,杀气涌现在那双眼中。 那祺贵嫔在向邵安麟行礼后,就匆匆离去,这院里又恢复了平静,须臾后,邵安麟才对竹林的方向道:“出来吧。” 傅辰走了出来,来到三皇子跟前。 刚站定,倏然,对方那颀长的手指伸向傅辰,越来越近,傅辰好似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手指撷着傅辰发丝上的竹叶,将之扔向空中,虽未肢体接触,却令人心跳如鼓。 傅辰跪下行了大礼,“谢三殿下。” 这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救了他一命是事实,一力承担下邵华阳的所有攻击报复也是事实,刚才只要他出去就是死局。 “谢我什么?”邵安麟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望着恭敬的傅辰。 “救命之恩,奴才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傅辰的头磕着地面,回道。 “肝脑涂地?呵呵,这局,我总要走进去的。”邵安麟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忽的想到了什么,神来一笔,“前些日子,你去为母妃蔻丹了?” “是的,奴才有幸为娘娘涂了一次蔻丹。” “我见你出了福熙宫,便呕吐了,可是心有不满?” “!”傅辰将头垂得更低,邵安麟这话可就有些诛心了,“奴才肠胃不适。” 他没想到,当时那一幕,居然会被看到。 而更没想到的是,以三皇子那超凡脱俗的性子,居然会这样直接问出来。 “起来回话吧。”邵安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傅辰站了起来,却被对方一双手攫住了下巴,被迫抬起了头,双目对视。 这样的姿态很屈辱,年龄上的差距让傅辰感觉有些压迫感,但他脸上却始终恭敬顺从,任何人看到都要说一句,好一个顺和的奴才。 邵安麟似在端详,缓声道:“你可知,每当你说奴才两字时,那目光里却从未有一刻把自己当奴才。” 被三皇子的眼底的暗色激得一抖,通体生寒,只觉得身体也冻结了,首次无法对答如流。 他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口口声声喊着奴才,甚至可以下跪求饶,唯独不能低下的就是那仅剩的一点尊严。 可这一点却从未有人发现过,他不知道三皇子从哪里这样认定,满打满算,他们才见过三次,第一次邵安麟甚至完全没注意到他。 “奴才、不、明白。”傅辰强作镇定,邵安麟这话搁现代也不过是闲聊,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可是掉脑袋的评价。也不管下巴上的力道,就硬生生跪下来磕头,“奴才罪该万死!” 在这人的目光下,似乎什么都无所遁形,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赤身裸体的。 这个男人的不动声色,以及那洞察一切的双眼,让傅辰越发谦卑恭顺。 邵安麟也不叫起,看着傅辰请罪,才道:“记住你欠我一条命,现在随我走一趟吧。” 第11节 “奴才遵命。”傅辰的额头有些红肿,这次没磕出血,但傅辰却没丝毫放松。 一路上,邵安麟不说话,傅辰落后几步,不随意搭话。主子没吩咐,身为奴才是不能随便打扰的,更不能问要去哪里。 那只叫汤圆的猫被他抱在怀里,轻轻撸着毛,汤圆那身皮毛很软和,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保养的,它轻轻蹭着傅辰的胸口,让傅辰的情绪稍有缓解。 两人去来到了鹿沽院,这里住的都是有特殊才能的人,这些人不属于工部,是专门为皇帝个人服务的。这其中包括皇宫建筑的设计,皇家园林的种植还有些为皇帝提供特别服务的项目,比如露天温泉等等地方的修建,这鹿沽院离掖亭湖不远,所以邵安麟本来的目的是来这里?而路途看到二皇子和祺贵嫔的事,还真的只是个巧合? 当走到门口,两个太监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是个被蒙了布的人。 傅辰上去一问才知道,是个老太监寿终正寝了,问了名字后再回禀邵安麟,对方眉头微蹙,“这时辰,候得真准。” 傅辰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却听出来邵安麟本想来这里找人,但这人恐怕已经去了。 走了一会,邵安麟转头,目光缓缓落在傅辰身上。邵安麟这人宛若走出来的山水画,随意的动作都流泻着写意风华,那不惹凡尘的气息与他的容貌神态,相得益彰。 但经过今天这一遭,傅辰只觉得毛骨悚然,不料邵安麟忽然淡淡一笑,倾城之色。 第15章 “听母妃说,你一手蔻丹功夫了得?” “奴才只懂些皮毛,能过娘娘的眼是奴才的福气。”傅辰回得一板一眼。 他没一丝想要讨好的意思,能平安喜乐地活下去是前提,审时度势地稳扎稳打才是他想要的。 “母妃很欣赏你。”邵安麟状似无意间提到。 傅辰不知道邵安麟知道多少,或许德妃只是偶然间提起,或许上次被看到呕吐才对他有了印象。但三皇子应该做梦也想不到德妃之所以对他“欣赏”,可不是看中他那些赶鸭子上架的才艺。 “剪须和染须可会?”邵安麟问道。 似乎在这些主子眼里,这些奇技淫巧会一种,就该全都会了似得。 “禀殿下,奴才并不擅长。” “有人说过,你是个谦虚的人吗?” “殿下是第一个。”被赞谦虚的前提是,两人地位在同一高度上。 “那便去试试吧。” “…是。”回答会或不会并没有什么区别。 傅辰知道,没人会给他选择,而他也没选择的余地。 傅辰总觉得,三皇子对他,似乎在行为上,更为随意,或者说更刻薄些? 那种对任何人都沐浴春风的气息,在看到他后,消减了许多。傅辰也不知是否是他太过敏感,职业病作祟让他对他人的情绪常能及时捕捉,总不能归咎于自己天生惹人厌吧。 晋朝也一样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影响,只是胡须不像头发可以束起,所以历来男子都会将之修剪,年轻男子也会直接剃除。近些年在一些文人、士大夫中开始流行定期将胡须修剪成形,修剪得好看便会被冠上美髯公的称号。特别是年长的男子更是将染须当做风尚,有赋诗云:膏面染须聊自欺,意思大约就是胡须虽然白了,年纪也大了,但还是要将胡须染成黑色来自我安慰。 这风潮就和蔻丹一样,成为近些年来晋朝簪缨世族以及天潢贵胄的风尚。 当邵安麟带傅辰到御书房外候着的时候,才真正冷汗流了下来。 邵安麟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找他替上?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对着皇帝用刀子!即使是剪须! 啪! 有什么被摔到了地上,传来皇帝怒火中烧的声音,“这群混账东西,赈灾的银两也能被劫走!要他们何用,全部革职!!革职!给我查,彻彻底底地查!” 就是傅辰站在外面都能听到这段话,足见晋成帝有多愤怒。皇帝也并非是个好干的职业,有时候发布了命令给下面人,一层层下去,里头猫腻就多了,传达到民众耳里,版本恐怕已经变了好几个,自古以来想当明君的很多,可惜真正能流芳百世的寥寥无几。 里头有个官员匆匆走了出来,这人形色狼狈的,傅辰微抬视线看了眼,就垂下了眼睑。 前邯朝对太监的则例中有明确注明,意思大约是,太监不得干政,不得结交官员,不得招引非皇室之人等等,若有违反者,视情节轻重,罚银等重责,情节严重者流放,这则例到了晋朝更为细化,延续至今。 所以傅辰只是将这官员的模样记住,却根本不知对方是何许人。 三皇子进去了,也不知说了什么。傅辰在外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晋成帝的心情好了许多,御书房的气氛缓和不少,晋成帝甚至还朗声笑了,“既然是安麟推荐的,朕自然要看看是否有你说的这般好,让那小太监进来吧。” 今日轮到安忠海当值,刚承受完帝王的怒火,他还有些缓不过劲来。当皇帝身边的太监,就要随时面临帝王的喜怒哀乐,生命遇到危机的次数就多了,可再多都不见得会习惯。 他看到候在外面的傅辰,咦了一声,多瞧了几眼。 傅辰想这位公公八成是认出自己了。 见傅辰怀里抱着的猫,“这不是汤圆吗,给杂家吧。” 把猫递了过去,安忠海将喵喵叫不愿离开傅辰的小家伙给了旁边小太监,“送去福熙宫。” “快进去吧。”将傅辰领了进去。 傅辰低着头,矮着身子走了进去,走到差不多的位置,就向皇帝行叩拜大礼,“奴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听安麟说,你的剪须和染须功夫不错?”皇帝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 “奴才不敢善专,愿勉力一试。” “是个沉稳的,朕这胡须若是剪得不好,你就去内务府领罚吧。”皇帝笑了笑,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又觉得这小太监似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瞧着很是面善,朕在哪儿见过你?” 傅辰当然不会说曾经在未央宫见过,那岂不是在提醒皇帝那些龌龊事。 自然要说实话,只是挑一个最不犯忌的说,“奴才曾说过龟龄集的配方。” 晋成帝一拍手掌,“哦对对对,你就是那小太监,说起来圣贤们都还没研制出来,你随后也跟着去里头瞧瞧。” 圣贤说的就是为皇帝炼丹药的人,主要负责的人就是国师,其次就是知名道人,皇帝在长生不老药中花下的精力可见一斑。虽然傅辰之前提供了药方,但每一种药材用的数量却要经过一次次调配才能最终定下。 “若捣鼓出来朕重重有赏!” “奴才遵命。”这有赏也只能听听了,皇帝并不会因为一个下人做了些许贡献就大加赏赐,在他们眼中这都是奴才的本分。一定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脸算在皇帝这里挂上号了。对宫中大部分奴才来说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可比赏赐重要多了,宫中的太监几千,能让皇帝记住脸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曾经李祥英将他们赶入未央宫,用的也是这借口。 “安麟,赈灾的事你去查,有什么不好办的都一起端了,有朕为你做主。” 皇帝也认为邵安麟不会偏帮任何一方,交给三皇子他更为放心。 邵安麟离开前,看了眼安分跪在地上的傅辰,这小太监的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低调得几乎没存在感。 傅辰领命了后就被带入御书房旁的茶室,开始为皇帝剪须做准备工作。 皇帝剪须是有规定的,一般每十二天为一个周期,时间为正午,古人信奉太阳当头照的时候能冲掉动刀的煞气。 常规情况下无论皇帝多亲近一个人,都不会随便让个下等奴才拿刀凑近自己,更妄论喉咙那致命的地方就离胡须不远,所以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皇帝对三皇子的喜爱。只是反向思维,三皇子对皇帝的感情就不好说了,能随便抓瞎一个人去应付皇帝,可见某些态度导向了。 剪须这活计不但过程繁琐仔细,甚至还会有护卫派在左右,修剪的时候因为过于紧张就容易犯错,之前已经有不少奴才因为这事降了罪。因为请不到人,邵安麟才会去鹿沽院请一位老师傅,可惜那位老师傅已经仙去,一时也找不到人代替。如果可以拒绝,傅辰是不可能踏入这御书房一步的。 这种能贴身服侍皇帝的活,是吃力不讨好的,剪得好是你该的,剪得不好,惹得龙颜大怒,就要遭罪了。所以历来很难找到人,就是找到了修得也不一定好。 首先是一系列的检查工作,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伤人利器。 然后去了一身外衣,换上宫里为剪须师傅特制的一套衣服,包括帽子到鞋袜,全部打点妥当,傅辰接过安忠海递过来的红木盒,将里面的刀片拿出,在一圈的侍卫注视下,拿起刀片在皇帝下巴上动作,他目光专注,动作如流水般赏心悦目,用得还是曾经那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这份镇定和自信,足以弥补技艺上的生疏,忽悠住外人。现代的熏陶让他在胡须的造型虽不敢有所创新,但弧度和形状却拿捏得精准,这也要归功于他在上辈子常为妻子剪头发修造型,甚至妻子还曾笑言傅辰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十项全能的老公到哪里找。 傅辰渐渐得心应手,微凉的手指在脸上舞动的感觉令人舒坦,最重要的是那剪须的动作看上去很专业,不会碰到帝王脸上不该碰的地方,刀子也很利落。使得刚开始不耐烦的晋成帝,最后居然眯眼享受起来。 看得一旁端着盆子准备给皇帝擦脸洗净的安忠海都啧啧称奇,以前一到这时候晋成帝就开始不耐烦,因为剪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又要细致又考验功力,晋成帝是个急性子,最不耐这种事情。 也幸好晋成帝不准备染须,傅辰省下了工序。 事后,一早上的郁气已渐渐平复,晋成帝不停照着铜镜,对着修剪出弧度完美的胡须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很快就是三年一度的大选,皇帝对自己的仪容更为在意,“你觉得如何?” 安忠海是个懂得看眼色的,立马笑道:“皇上看上去还似二十出头,与三殿下就像是兄弟般。” 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对傅辰道,“十二天后再过来。” 傅辰成了钦定的剪须人,破天荒的被赏了五两银子,这可是傅辰五个月的份例。赏银倒还是次要,重要的是能保下这条命得以全身而退。只是就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用中看不中用的技艺来讨得他人欣赏。 出了御书房后,又是一群大臣觐见,这次奏报的是恙芜人的进犯,这群来自西北的狼傅辰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过,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些大臣个个面露忧色走了进去,傅辰扫了眼,结合这几年收到的信息,在脑海中渐渐建成了一个初步关系网。 来到廊下,安忠海勉励了傅辰几句,与在福熙宫前的敷衍有些不同了,傅辰自然也是恭顺回应。回去的路上,傅辰掂着手中的银子,看来欠着王富贵的钱可以提前还上了,他并没有动用陈作仁的积蓄,还放在原来的地方保存着。 一路回掖亭湖,这次路上无惊无险。在清扫湖边时,傅辰看到了一只鞋。无论是见主子还是在宫中行走,奴才一般视线只能对着地面,所以对鞋子会本能记忆,来分辨各宫主子。 而他记性很好,这双鞋他见过,但穿这样式的在宫内有好几位,他并不能确定是哪位。 看着平静的掖亭湖,夏风轻拂过水面,吹皱一池涟漪,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将这只鞋收入衣内,傅辰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一丝不苟地完成清扫任务。 直到晚间,下了差傅辰带了些碎银前去膳食房找最爱贪小便宜的老八胡,上次王富贵得来的酒也是从他那里要的。两人唠嗑了几句,傅辰是个嘴严的,跟锯子似得。老八胡每次一碰到傅辰就会把平日的抱怨八卦一股脑儿倒给他。 这让傅辰间接打听到不少消息,比如今日皇后娘娘又为肚子里的小皇子准备新的小衣,比如祺贵嫔又挑三炼四将送去的饭菜退回来好几次,再比如哪个宫里的为了今晚翻牌子让他们厨房加班加点做给皇帝送去的汤…… 直到老八胡要继续上差,傅辰才拿着包裹好的新鲜点心吃食离开。 他一路小心避开耳目,趁着侍卫换班的时候,悄悄潜入景阳宫。。 听了半响里头的动静,确定皇后派来的太监早已离开,他才走了进去。七皇子是一颗弃子,人痴傻毁容,母妃又被打入冷宫,是绝不可能翻盘的,这是宫内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自然无人会来这地方。傅辰就着宫灯看到庭院里破碎的碗,还有那依旧拌着黄色液体的饭菜,一阵心酸。 而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轻喊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一间间屋子找了进去,几乎所有有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找过了,怎么会没有? 傅辰不知道一个傻子能在后宫存活多久,只能看七皇子的造化了。 傅辰找到柴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盏茶时间。 看着上了数条粗链子的破旧木门,他拍向门板,里头依旧没声音。 他在外面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破罐子底下发现了钥匙,将门打开后里头散发着一股馊臭夹杂着发霉的味道,很是冲鼻。 屋子里很黑,地上稀稀落落散落着陈旧的木块,墙面上结着蛛网,很是破旧,与主殿相比这里就像是被皇宫遗忘的角落。 一团影子缩在墙角,安静得就像死了一样。 傅辰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蹲下身,“七殿下?” 他的声音像是忽然点燃了这具尸体的导火线,邵华池疯狂地甩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似的,“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扎入耳膜,邵华池尖利的指甲迅速划破傅辰的手臂,血痕立现。 傅辰这时候也不管邵华池的疯狂攻击,将人整个圈进怀里,虽说邵华池年长几岁,但人并不强壮,傅辰牢牢将人锁住。 几番挣扎也无法甩开傅辰,邵华池激烈得颤抖着,似乎很恐惧。那如鬼的半边面容是结了痂的血,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更为恶心,傅辰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等到邵华池安静下来,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安抚着,“不怕,是我,还记得我吗?” 第12节 第16章 微弱的光照下,傅辰那双眼宛若蒙上了一层柔光,邵华池愣愣地看着地面,背上是不轻不重的拍着,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能让暴躁的情绪得到安抚。心理咨询师在入行前,都会在咬字、语速、声音、声调等方面进行专业培训,职业关系之后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患者,首先就要做到能让对方心静,才能进行正常对话,再慢慢引导患者深入了解。 喊叫狂暴渐渐停止,在这个完全称不上好的环境中,两人的相拥似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傅辰将人带出柴房时,温和地说道:“转过身去,不准看。” 邵华池歪着脑袋,痴缠着傅辰,傅辰格外有耐心地重复说了一次。 确定邵华池不会看到这暴力的一面,傅辰温和的表情卸了下去,走向柴房里面。 宫里基本不烧柴,因怕走水。除了膳食房与一些主殿小厨房外,几乎连烟囱都找不到几个,是以拥有小厨房的重华宫曾也繁华一时,只是现在小厨房暂时闲置了,这柴房自然一起废弃了,多年不修缮,变得破旧不堪。 来到柴房内,傅辰锐利的目光仿若一只猎豹,在黑夜中散发着冰寒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一条腿抬起,猛地踹向那破旧的木板门。 啪啦! 木板门发出悲鸣,傅辰出脚的速度快速狠厉,又重重来了几下,那门才不堪重负倒下,看着就像是邵华池发了疯自己踹的。 他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当什么都没发生,再把邵华池塞回这样的地方过一天一夜。 那声巨响,让原本呆呆的邵华池忽然抱头蹲下,有些怕傅辰,那么温和的人,居然也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傅辰也不管邵华池的战战兢兢,带着他直接进了主殿,比起上次邵华池整个人更为畏缩,弓着背坐在原地,连椅子也不敢坐实,只敢屁股稍稍沾着点,好似随时能从上边摔下来。 傅辰摸了一把那乱糟糟的发顶,将人搂在怀里梳理着头发,邵华池才渐渐摆脱对傅辰的阴影,又亲近了起来。傅辰打了盆清水,才一天不见邵华池那头发却好似全打结了,沾了点水拿帕子清理了一下上边的灰尘杂物。又点了根蜡烛,仔细观察他的脸,还没等傅辰凑近,邵华池就好像觉得格外难堪,居然侧头胡乱推搡着,不住往后仰不愿给傅辰看,“呜呜呜……嗷” 傅辰轻笑,看着那半边鬼面,“当自己狼吗,嗷什么嗷。” 邵华池还在躲,不敢看傅辰。 “看来还没完全傻了,别遮了,我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傅辰硬是扒开邵华池遮挡的手,检查伤口。 面对一个傻子的时候,他才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受,至少他可以当个正常人不是,能用“我”来自称。 这次过来前,问王富贵抠了点伤药用油纸包着带过来,幸好用得上。邵华池脸上的毒瘤破了,里边的脓水和血水流干了,那伤口上坑坑洼洼,有的结痂有的溃烂得更厉害。 “每天晚上是不是很痛?”边清洗的时候,边轻问道。 邵华池听不懂,但他很安静,大约是记起了这是之前帮过自己的人。 傅辰撒了些药粉,又涂上膏药,全程都很轻,生怕弄痛邵华池。 傅辰准备离开前,再一次将所有自己来过的痕迹去掉,又掰着糕点喂他吃,初夏很多吃食容易发馊,他特意问老八胡要了不容易坏的。 邵华池吃得狼吞虎咽,看样子是饿狠了。这次带来的糕点数量是之前的好几倍,傅辰来的时候胸口都是鼓鼓的,也幸好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太监的穿着如何不得体。 将剩下的放到一个不显眼的抽屉里,带着邵华池认了地方好几遍。 “我无法每日过来,以后遇到他们,你能躲就躲,饿了就吃我放在这里的糕点。”又做了个吃的动作,看到邵华池傻傻点头,傅辰忍不住捏了捏那如玉的另半张脸,就是不在乎长相的傅辰都觉得好看的不得了,继承了丽妃那张国色天香的脸。 也不知邵华池听进去没,将他带去床榻,给他盖上薄被,像是上辈子对儿子那样,说着床头故事。傅辰的视线停留在邵华池那张懵懂单纯的脸上,他曾在床头也这样看着另一个人入睡,目光越来越悠远,恍若隔世…… 他曾说了六年床头故事,每日必早睡的他可以搜索全世界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到半夜,只会西式料理的他可以下班回来潜心研究中式三餐,工作劳模的他可以为了接送儿子上下学天天迟到早退。 傅辰永远都记得接到儿子出车祸的消息时,天塌下来的感觉。那是妻子离世的第二个冬日,积雪堆在路边,化雪的日子格外冷,是刺入骨髓的湿冷。太平间冰寒而苍白的灯光照在儿子血肉模糊的身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把那四分五裂的肢体一针针再缝合在一起,也不记得怎么收拾儿子生前的物品,记忆始终停留在那只放着儿子骨灰的木盒子,青灰色的天空,和冰冷坚硬的墓碑。 幼年时,亲戚总说他克父克母是天煞孤星的命,他抗争过不服过也叛逆过。 直到上辈子最后那几年,他也总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不……不哭。”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牙牙学语,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碰到自己的脸上。 傅辰忽然惊醒,摸了下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再看向说话的邵华池,这大约是傻了以后的七皇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心中一暖,他微微笑了起来,“我没哭,哭是需要眼泪的。” 邵华池胡乱摸了摸傅辰的脸,果真一点湿意都没有,再看傅辰那双眼,再也没有那令人哀恸的情绪,奇怪地望着傅辰。 傅辰像哄儿子似得,在他眼中这个智商退化到幼儿的皇子,和孩童差不多,一手轻搭在对方的被子上,“睡吧,上次的曲子还想听吗?” 外面完全暗了,暖黄的烛光静静照在傅辰的脸上,傅辰轻哼着曲子,他的语速温柔缓慢,温馨的气息流淌在这空旷的宫殿中。 直到离开的时候,本以为邵华池已经睡了,却忽然惊醒,拽住了傅辰的衣角。 傅辰一愣,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的邵华池,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不想我走?” 邵华池挪了过来,没毁容的半张脸蹭着傅辰的衣服,很是不舍,像是一条小奶狗。 他好像想起了上次傅辰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今日就是睡都不敢睡。 也许是察觉到邵华池的心情,傅辰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 忽然,院门外响起一道开锁声,糟糕! 邵华池也听到了,他“啊,啊啊,躲!”叫了起来,似乎在叫傅辰快点躲起来。 傅辰快速闪进房间里唯一能藏人的床底下,看着两双脚前后出现在视线中。 然后就是邵华池挣扎的声音,还有太监的咒骂,傅辰从声音听得出来,就是之前的马脸太监和瘦太监。他们似乎给邵华池嘴里塞了什么,傅辰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再然后就只能看到他们硬是把人拖走。 从他们的只字片语中,能分析出,似乎是去皇后的长宁宫。 从皇后分给邵华池重华宫就能看出来,这位皇后私底下如何折腾,都不可能在明面上苛待七皇子。 傅辰望着空无一人的宫殿,缓缓走了出去。 也许就像邵华池曾经在掖亭湖边说的,“我以为,你会当做没看到。” 傅辰看着宫门,自言自语道:“我只能当做没看到。” 到最后,傅辰也没把那只在湖边捡到的鞋子给邵华池确定,或许仅仅因为,他希望那只是个巧合。 傅辰来到储秀宫西侧廊庑下,过几日竞选的秀女来了这儿就要热闹了,现在却还是空的,这里离宫女所住的陇虞西十二所比较近,西十二所是没有被分配的宫女集体住的地方,而陇虞是当初建都时,这块地域的地名。晋朝惯用东西划分界限,以皇宫为例,养心殿和长宁宫为中心轴,西所分为十二,内务府六监、敬事房、姑姑所、膳食房、监栏院等十二处区域,东所亦分十二,后宫各院、御花园、皇子住处、太子的东宫等十二处区域。 傅辰到的时候,梅姑姑已经在那儿候着了。梅珏看到傅辰,轻巧的步伐走近,宫里头的宫女仪态中,就要属这些姑姑们最为标准,轻、柔、巧,举手投足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笑不露齿,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 梅珏左右看了下,轻声道:“还以为你不来了,这几日咱那儿有些忙不过来。” “对不住姑姑,中途转道去了膳食房,耽搁了。”傅辰自然也知道,梅姑姑说的大选的事儿,这些宫女到时候都要分配到各宫小主那儿,包括他们监栏院也要去一些人伺候新主子,梅姑姑这是在加紧训练小宫女们。 梅珏也知道膳食房的老八胡,私下里很爱找傅辰唠嗑,闻言也不奇怪,“来了就好。听闻那李爷越发不得劲了,愣是拖了关系出了自个儿的院子,正四处找人撒气,你可小心些,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疯狗似的。还记得那叶辛吗,你顶了他的职伺候慕睿达,那叶辛今日被他抽了好几个皮笊篱,那脸肿得老高,都看不出形了。我怕夜长梦多,连夜让人取了些,你看可够?” 耳光是赤手打脸,而皮笊篱就是带上特制手套打脸,打了后,表面上看不出来,里头却是出了血的,是比较狠辣的一种惩罚人手段。 梅珏打开一纸包,里面是傅辰曾在监栏院外嘱咐她去办的,刚摘下来的几株乌头,她只打开了一下,就马上合拢,塞进傅辰手中。 傅辰点头,两人这是约好的私下碰面,不宜长待。 傅辰将纸包塞入胸口,正要离开却被梅姑姑喊住了,原来是西十二所今日下了差后,所有人都帮着小央做糖,虽说菜户只是个名分,但下人能庆祝的事儿太少,难得出了件,一大早小宫女们就去了膳食房要了些边角料和麦芽糖以及芝麻,自己捣鼓着做糖分食给熟人,大家伙儿都喜庆一下。 傅辰进西十二所的时候,里头走过小宫女说说笑笑的,看到傅辰就打起了招呼,大家平日都见过,是识得脸的。梅姑姑走进里边,没一会传来一阵哄笑声。小央红着脸捧出了十几袋用纸包好的芝麻糖交给傅辰,“傅辰,麻烦你分给监栏院的大家,谢谢……谢谢他们平日里对富贵的照顾。” 小姑娘红着脸,把一个绣好的荷包递给傅辰,上面绣着清雅的兰花,针线很是考究,是用了不少心思的,“这个是给你做的,谢谢你总是帮富贵上差。” 其实古代女子送给异性荷包,并不仅仅用来表达爱慕之情。第一种是用来装物的,比如镜子、烟叶等,第二种是节日作为礼品送于亲友和孩童,也名香包,第三种用于定情,为定情信物。 小央送他的,自然只是为了表达谢意,王富贵的差事是监管新太监的净身,以他商人的出生又是宫里的老人,完全可以换个差事,但他始终没换过,他自己是无奈进宫的,用他的话说就是想要给那些新人在阉割后一些安慰,至少心里头让他们舒服点,平日多照顾点,有时差事多没法去监管的时候就会让傅辰替上。 傅辰抱着一堆糖来到监栏院的时候,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在擦窗,打扫的整理物品的,宫里也是有大扫除的,每个季度一次,定时定点,一般都在下差后半个时辰。大约要扫除个好几日等到掌事太监检查完毕,才算完事儿。一般大型庆典的时候各宫各殿都是需要额外扫除的,大选也算是喜庆事。 傅辰来将糖放在簟席上,也加入到扫除中,弄好了今天的打扫份额,所有人累趴了,躺着吃着嘴里的糖,不停开着王富贵的玩笑话,说说笑笑,这也是他们每日最开心的时候。 这时候,叶辛肿着半张脸,龇牙咧嘴地往里头探头探脑,屋内气氛一下子凝结了。 “呦呵,吃得挺畅快的。”叶辛皮笑眼不笑。 “叶辛,你管不着,有时间还是多伺候伺候你家李爷吧。”唯有杨三马这个即将升正四品内侍太监,才能与叶辛呛声,他一把拉住傅辰的手,公然与叶辛撕破了脸。 叶辛在听完杨三马的话,整张脸都扭曲了,好一会才堆起了笑,略过杨三马,对着王富贵意有所指,“能吃也就现在了,多享受享受吧。” “你什么意思!”王富贵忙跳了起来,怒目而视。 叶辛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只是那张肿起来的脸,看上去有那么些面目可憎,“傅辰,出来一下。” 王富贵等人阻止,叶辛笑了起来,“是李爷的吩咐,你们和我说道没用。傅辰,还要我叫第二遍吗?” 傅辰安抚住其他义愤填膺的小太监,笑道:“你们先吃着糖,待我回来可不能都吃完了,我还没尝富贵多少喜气!” 两人走了出来,傅辰看着叶辛,对方也瞧着他,半晌笑了出来,“我说也不知你是走运还是倒霉,你是怎么得罪了李爷?” 李爷说的自然是李祥英。 “直说吧,叶辛,我们之间也不必拐弯抹角。” 叶辛叹了一口气,“你他妈真当我想害你?我是看你哪里都不顺,可也没真要你死的地步。” 傅辰看着他,并不搭话,这谨慎又不轻信任何人的劲儿正是叶辛最忌惮的。 他也收敛了脸上的惋惜,冷声道:“李爷向刘爷荐了你去侍膳,万岁爷那儿。” 晋朝有一种高薪高打赏高风险的太监职位,叫侍膳太监,这类太监大多无品级,侍膳的司膳太监由内务府调配。 李祥英本就是在内务府当值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刘纵,也就是那位给傅辰验茬的总管太监,前些日子发作了陈作人等一批太监后,监栏院的人手少了,一下子也没那么快填补空缺,那侍膳的太监轮班后今日就空了出来。 空出来自然要找人顶替上,一般情况下,侍膳都是一些得罪了某些人的太监被顶上去的,还是个没处说理的职。 小太监一人上几份差事是常见的事,总有人手调配不了的时候。 今儿个刚从自己院子里被放出来的李祥英,听到这事儿,就向刘纵推荐了傅辰,刘纵对一个小太监没什么印象,自然无不可的点头应下了,便有了如今叶辛过来请人的事。 侍膳,简单点说,就是在皇帝入口前,先为皇帝吃的膳食试毒。 第17章 要说皇帝最重视什么,恐怕“吃”能排第一位。无论这膳食房里边的人是经过多少层筛选的,皇帝依旧不放心,于是就有了“侍膳”这职位的诞生,有时候也被称为赏膳和尝膳。膳食房别名御膳房,分为御外与御内,是专为皇帝个人以及大型庆典而设的,另外还有供于太后的膳食房又叫寿膳房,皇后的长宁宫也有自己的内膳房,另外就是一些小厨房,具体职能不一一赘述。 在去长宁宫前,李祥英将傅辰带到总管刘纵面前,又和其他太监一起接受简短的训话,大致意思就是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直视龙颜,不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声等等。 傅辰现在要上差的侍膳太监是一直在更换的,其余的人员配额相当严格,从洗菜到配菜一直到上菜摆盘都有固定的太监,这类太监同属于司膳。宫里的制度相当细化,今日傅辰做了三份差,不但赏钱加倍,还能选择一天放小半天假。制度的详细严格也有好处,比如他们一路从膳食房到长宁宫都无一人说话,每个人都井然有序的,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越是靠近皇朝中心,那庄严肃穆的气氛越是令人肃然起敬,这就是皇权所带来的影响力。 刘纵带着一水儿太监宫女在外候着,傅辰还未进去就闻到淡淡的佛香飘来,听闻皇后是菩萨心肠,常年礼佛,堪称宫里最慈善的主儿。没一会,就听到里头皇后娘娘悦耳的声音,“传膳吧。” 一个个太监走入殿内,他们手中拿着的是装满菜式的朱漆盒,这上菜的人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重的东西拿在手上,都是相当稳当,上头的盖头揭开,将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按照主次顺序摆放,足足百道。这就是乾平年间宫里最常见的百宴膳,傅辰曾估算过每顿饭的价格,最少也需要150两,很多人家一年也没有一两收入,是相当奢侈的。 所有的碗盘都是金器制作,另外常用的还有象牙、陶瓷、银等。每朝每代的皇帝几乎都喜欢用黄金来彰显贵气,晋成帝对贵气更为执着,随意更换器皿会遭他的怒火,所以百道菜摆上桌面时,就是满眼的金灿灿。 宫里人与傅辰一同进入的,还有另外四位太监两位宫女,两位侍候的,两位布菜的,两位打下手的。 内室传来帝后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第13节 “臣妾也是看这孩子可怜见的,自然多照顾几分……” “华池如今痴傻,也只有放你这儿朕才放心。” “皇上这是什么话,这都是臣妾该做的。” …… “您真的要把七皇子送去做质子吗?” “只这痴傻,又如何……” …… “选秀……皇上有中意……” “后宫的事交于你……” …… 后面的对话傅辰听不太清,但从这只字片语中,大约能听出皇帝对皇后还是相当满意的。质子,邵华池要被送出去? 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一直对邵华池不闻不问的皇帝,会突然要见七皇子,为什么皇后把邵华池完全打扮一新出来见皇帝,但一个痴傻的皇子送出去,哪个国家会接受这样不诚心的“礼物”。 直到刘纵说了一句“膳齐”,帝后相携而出,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让傅辰并不陌生的人,七皇子邵华池。 邵华池被一个太监搀扶着,安安静静地走着路。与一时辰前有了天壤之别,头发梳理妥当,脸上带着精致的银面具,那露出的半张脸如珠如玉,整个人都像被雕琢出来的,精致华美。 他无神的目光在扫过垂头待命的傅辰时,微微动了,闪过一抹兴奋,像小孩见到熟悉的家长。 很快又克制住自己,似乎想到傅辰曾吩咐过的话,在外不得让人看出他们认识。 看着邵华池那想上前又踌躇半天的懵懂模样,傅辰隐隐压下几乎要弯起的唇角,板着脸继续站着。 “侍膳。”刘纵喊了一声。 傅辰上前一步,站在膳桌侧边,刘纵吩咐了两位小太监将每个菜都放了些到碗里,递给傅辰。 因不能耽搁帝后用餐,傅辰必须在短时间内将这些菜用完,也就是不管味道不关烫不烫,直接往嘴里塞。 这是皇后的宫殿,若是皇帝出事儿她也逃不开责任,所以皇后绝不会用长宁宫的内膳房,对皇帝的吃食她绝对比任何人都用心和小心。侍膳虽说有风险,但绝大多时候是很安全的,不然皇帝哪里还敢吃东西。 傅辰多长了一个心眼,在拿到金碗的时候,从衣袖中不着痕迹抽了颗银耳钉放入饭菜中,从梅姑姑那儿要来的,纯银含量比银子更高,他记得历史上死于食物中毒的帝王不少于二十位,《资治通鉴》中有描写过汉惠帝是“食饼中毒”。侍膳从某种程度上,的确能保证帝位的安全。 啪! 哐当,金碗掉在地上,连同饭菜洒了一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邵华池居然跑到了他附近,他手舞足蹈的,一甩手就将那金碗打掉,状似疯癫。整个殿内都乱作了一团,原本井然有序的太监们被打乱了步调,就是善于处理意外的刘纵,都控制不住场面。 太监们一边阻止邵华池癫病发作,一边面对皇帝的怒火。 一切发生的太快,傅辰扫了一眼皇后惊慌的脸,就与其他太监一起跪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向那碗饭,一只黑漆漆被裹在饭菜里的耳钉掉了出来。 古代大部分毒品都含一种在现代学名叫硫化物的物质,硫化物碰到银,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生成硫化银,表面呈黑色。 而硫化银本身无毒,却代表食物中可能……有毒。 这是傅辰最糟的猜想,也是最糟的可能性。现代人大多知道,人的排泄物中含有硫,就是汗水中也有硫和硫化物的成分,所以常常出现佩戴在身上的银饰品变黑,那就是汗水里的硫与银作用产生的。许多食物,例如鸡蛋、猕猴桃、韭菜等等食物里都含有硫和硫化物,也容易造成银器变黑,当然这些存在于自然界的硫对人体无害。 只是单纯的因为银器变黑而断定这次的御膳是否有毒太过武断,这些仅仅是傅辰的猜测,他仔细分辨了下那只碗里的食物,看到了鸡蛋,但是否有毒依旧是未知数。当务之急他必须收回那耳钉,至于告诉皇帝,傅辰却没想过,晋成帝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又对下人宽容的皇帝,一怒之下他们这群关系人员都会因为宁可错杀不放过全部被处理掉,皇宫最不缺的就是人,少几个也无碍。 上边,邵华池造成的闹剧被彻底压制下来。 “把七皇子给我拖下去,没我的命令不得出重华宫!” 那声怒吼,引得傅辰匆匆扫了一眼,他忽然发现皇帝目光中微乎其微的悲伤。 好好的儿子忽然就傻了,如何不难受。 也许皇帝并非完全无情,他的情太少,而需要瓜分的人又太多。今日这御膳被毁换了他人早已发作,却只让七皇子禁足罢了。对于丽妃的事,一直在私下秘密调查。皇帝也只信了七分,还有那三分,多少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所以对丽妃和七皇子的惩罚并不算重。也是这些微的怀疑,才会在皇后提出来后同意将邵华池过给皇后。无论百年后皇位会给谁,一个养在皇后名下的皇子,又是个傻子,也不会遭到忌惮,算是保住邵华池一条命。 也许晋成帝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父亲,但虎毒尚不食子,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有一两分在意的。 一群人拖着邵华池,他望向始终垂着看地面的傅辰,好像想说什么。渐渐的,目光越来越黯淡,傅辰却没抬头看他一眼,直到完全出了长宁宫,再也看不见邵华池的身影。 “嗯?这是什么?”傅辰正在缓缓挪过去,却不想一只手快一步把那变黑的耳钉捡了起来。 是刘纵,这位总管太监不太会看上面人的眼色。为人较为刚正不阿,也正是如此才比不过另几位总管公公讨喜,一直在内务府当差。今天这事,换了安忠海很有可能找个借口撤掉所有饭菜,再全部上新的,私底下查完了结果再告诉皇帝,这样帝王也不至于迁怒,在这宫里不是付出得多了就能得眼,如何做人才是要紧。 看到刘纵的动作,傅辰眼神一僵,停下了身体所有动作,又低眉顺目的跪在地上。 皇帝本来还在安抚着皇后,看到刘纵递上来的这发黑的耳钉,霍然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就是跪在地上都能感到上首之人的震怒,那双骇人的视线扫过皇后、太监总管,又看向跪在一地的太监宫女,“御膳里有毒?” 皇后一脸惨白,跪了下来,泫然欲泣:“皇上,臣妾并不知情,求皇上查明真相还臣妾一个清白。” 晋成帝的目光停留在皇后身上许久,才勉强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朕怎会怪你,这御膳是从膳食房来的,与你有何关系,快起来。这群狗奴才,今日接触过膳食的,通通带下去审问,给我审出幕后的主子是谁,连朕的御膳都敢动!” 今天敢动御膳,明日是不是就敢来刺杀了!? 皇帝比任何人都怕死,正因为爬到顶峰,才更珍惜得来的一切。 傅辰看了眼磕头如捣蒜的刘纵,都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忠诚还是该气恼他的多生事端。 眼看着侍卫就要来拖人,傅辰脑门落下一滴汗,有时候死并不可怕,生不如死才是。而宫里的审讯,是知道最多生不如死办法的地方,他低着头匍匐在地面,声音平稳,“皇上息怒,御膳中没有毒。”无论最后有没有毒,当下都绝不能认了。 皇帝还在气头上,看了眼这个没问话就擅自说话的小太监,这是宫里的大不敬。 主子没问话,下人是没权力随便插话的,除非遇到和善的主子,那也不是大事,但这可是皇帝。 皇帝一脚正要上去,忽然觉得说话的人有些眼熟,面上分辨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傅辰抬头,露出了那张稍显稚嫩,年纪绝不大的少年面孔。那张脸因为常年的顺和显得没什么棱角,都说心境能影响长相与气质,年纪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但让人看着顺眼舒服却是一定的。 第一次只能算有点印象,第二次对方的服侍让人舒坦,又是晌午刚见到过的,傅辰这张刷过两次熟悉度的脸在这关键时刻还是起了缓冲作用,皇帝停下了盛怒之下的踹踢。 皇帝年轻时也带兵打仗过,是骑射好手,虽到了晚年有些退步,但功力还在那儿,傅辰要是被踹,说不得就要留下病根。 “你是那个小太监,朕记得你。你有什么说的,朕给你一次机会。” 第18章 傅辰直接忽略有毒的可能性,只说了无毒的可能,任何能加大生命筹码的话都一一道来。 条理清晰,说得有理有据,那些现代繁琐的知识点略过,傅辰将之简化成古代能听得懂的,晋成帝本来只以为小太监为了脱罪想的昏招,后来发现这小太监还真有一口能把死说活的技能,有些浅显的道理到了傅辰嘴里能变出花儿来,让人不知不觉听下去。 与皇帝每次对话都如同一场博弈,晋成帝是个非常容易不耐烦的人,太监偏尖细的声音和较快的语速往往会让他更加烦躁,首先是让皇帝能将他的话听下去,而不是不耐烦到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所以傅辰很注意自己的音色和速度,尽可能平稳,让皇帝的情绪舒缓,而后才是话中的内容,先吸引住皇帝的注意力,才能做下面的解释。 晋成帝又找人做了实验,虽然耗时长,但皇帝这次却出奇得好耐心,这到底关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得不重视。现在天色已晚,快到就寝的时辰,一旁安忠海暗中提醒了一次,却直接被挥了下去。晋朝对就寝时间也有说法,这些规矩都是好几个朝代留下来的,根深蒂固留在每一个内庭章程里。一般是在亥时就寝,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就是再晚睡觉也不能拖过11点,宫里的人很讲究养生,早睡早起。早晨无论高低贵贱、春夏秋冬也都在5点左右起床。 今日都算是因为这意外的事,破了例。 就是皇后,在离开前将视线放了会在这个得皇帝破天荒特许的小太监身上,晋成帝的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能让他静下来听完一整句话都属难得。 因受到了惊吓,皇后离开用膳的殿堂,被皇帝吩咐回主殿休息。 在傅辰说完后,安忠海早就很自觉地去养心殿的御内膳房吩咐做了些膳食给皇帝,傅辰为皇帝试毒尝过所有御菜后,皇帝勉强用了些饭菜,才继续看人将银变黑这变化全部试了过来,傅辰并不知道因为这次事件后,皇帝每餐的侍膳太监又多了好几位。 在得到皇帝初步认可后,傅辰才道,如果重金属中毒后,用生鸡蛋或者牛奶,是能一定程度解毒的,他说的并没有超出这个时代太多,皇帝是能接受的,不会觉得傅辰多智近妖,又得到了一定重视。 一系列实验后,过去了许久,国师和太医也在外等候了,晋成帝并没有召见他们,反而在上首望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目光慢慢放到了傅辰身上。 皇帝并没有表现出相信或是不相信,当皇帝久了都能自然而然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十几年的沉淀,是无人能模仿的气势,只有在接触的时候傅辰才体会到,无论帝王是否昏聩,作为普通人都会被天子之气影响而产生敬畏,这是后世影视剧中完全无法表现出来的,因为没有演员真正试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且一当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前朝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只是没傅辰解释得那么直白清楚,前朝皇帝一看到银变黑一律当做有毒处置,死了多少人暂不提。到底古代没有那么多科学原理,宁可一竿子打死所有可能性,也要保证御膳的安全。 到了晋朝,就直接让人侍膳了,最为稳妥。 “你这小太监,说得一套套的,朕都要被你绕进去了。”皇帝轻笑,并不提是否相信。 虽然是皇帝今晚第一次笑,傅辰并没有掉以轻心,依旧恭谨,“奴才嘴拙,皇上赎罪。” “你这嘴都是拙的,那刘纵岂不是哑巴了。”皇帝玩笑了一句刘纵。 刘纵刚才以为没命,这会儿被皇帝拿来与一个没品级的小太监相提并论,却没有生气,他虽死板可也不是不懂变通,能保住命谁能不感激,“皇上说的是,奴才也觉得这个小太监那嘴巴,像是抹了蜜的。” 傅辰脸上一红,活像被夸奖了后不好意思的模样,皇帝看着哈哈笑了出来,听得出来这次笑意更为真一些。 “晌午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年纪虽小,为人却稳重,就是有些过于老成了,朕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必如此拘谨,起来回话吧。”皇帝抬了抬手。 “奴才遵命,谢皇上。”傅辰声音稍微活泼了些,不知是听了皇帝的话在调节自己,还是因为吃了御膳后,人也有力气,回话就响亮些。 皇帝看着傅辰这红扑扑的小脸,心情也好了点,就是皇帝也不喜欢谁见到自己都一脸诚惶诚恐,活像见了鬼似的苍白,到底皇帝也是人。 第一次在这大殿中恢复了些往日的谈笑,“你这小太监知道的东西挺多,都是谁教你的?” “老家隔壁有一位教书先生,幼年时常受老先生的教导。”傅辰口中的老先生确有其人,但几年前因饥荒去世了,找了也是查无此人。 “叫什么名字?” “傅辰,傅岩既纡郁的傅,丽景早芳辰的辰。” “名字不错,也是念过书的。这机灵的小模样我瞧着挺顺眼,正好连同中午的赏一起加了吧,安忠海,你下去办掉,把这小太监的职位升一级。” 晋朝规定,宫女不得识字,但太监却是可以的,常有皇帝需要小憩听书的时候,一旁太监朗读。 安忠海深深望了眼傅辰,这小太监真是走了运了,能刚进宫三年就升职的小太监,可没几个。 够不够,两千八,这话可不是玩笑,往往数量还超了这数。 这皇帝亲自开口的升级,即使只是一级,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挂上号的,以后的运道谁又说得准。 “奴才谢皇上,皇上您的胡须一定是全晋朝最美的!”傅辰跪地行大礼,正是后半句的大不敬惹得皇帝大笑起来。 “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单单夸胡须的,你这是在间接夸你自己吧!”皇帝并未生气。 也正是傅辰这稳妥中拿捏好了分寸,又显得没心机的模样,方能显示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傅辰走出长宁宫,就看到了等候在外一身仙风道骨的国师与不停抹汗的太医,与刘纵一起见了礼才离开。走出一段路,遇到下了差的李祥英,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等在那儿。他见到刘纵就一脸讨好地上前,只是那脸瘦得不成形,看着有些吓人,“刘爷,小的……” 还没说话,刘纵“啪”一声响亮的嘴巴子抽了过去,“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里,一出来就没好事!” 李祥英被打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以说这次李祥英能被放出来,还是凭着一张口舌对刘纵好说歹说,靠的全是刘纵的面儿。 刘纵今日虽没遭罪,但若不是傅辰急中生智化解了这事,他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哪里还能这么自在地走在宫里,他现在无法向傅辰发泄积压的怒火,看到李祥英自然毫不客气。 第14节 再说他对李祥英推荐傅辰是有印象的,这两人八成结了梁子,当着傅辰的面他这么做,也是在表明自己互不偏帮的态度。刘纵能在宫里行走那么久,基本的御下手段还是不错的。 “刘爷,我先回屋了。”傅辰觉得这是刘纵和李祥英自家的事,和他这个小太监是没关系的,能躲多远自然躲多远。感觉到李祥英那盯着自己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想着李祥英估计以为他做了什么吧。 教训完李祥英,刘纵堆起了笑容,面对傅辰口气柔和了许多,谁知道这个小太监以后有什么造化,但无论是好是坏,现在得罪都不是明智的举动,所以他丝毫没有总管太监的傲慢,“去吧,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刚才万岁爷已经吩咐了,你明日不用再侍膳。” “小的得令。刘爷,李爷,小的先下去了。”傅辰像是完全没看到李祥英的皮笑肉不笑,低眉顺目地离开。 第二日傅辰的升职批文已经下来了,属于从四品的鹭鸶袍褂与春夏秋冬的配件内务府也在同一时间送来,如今穿的是夏季专属的淡茶色,傅辰穿上真比原来无品级的灰袍亮眼了许多。看得杨三马目瞪口呆,他自己的升职公文都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到如今手续都还没办好。傅辰这才第二天,连同令牌文书全部办妥,还是在皇帝跟前的红人安忠海亲自送来的,这在监栏院引起了一阵围观,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点吧,不愧是皇帝亲自开口的,效率就是一等一的。 屋子里的人七嘴八舌的围着傅辰啧啧称奇,引得小央等宫女都偷偷过来瞧了一眼,特别是吉可,双眼放光地摸着傅辰的袍子,那稀罕劲让傅辰忍俊不禁,摸着小孩的头,“将来你也会有的。” “真的吗,辰子哥?”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宛若星辰。 “我骗你做什么。” 傅辰其实也没比吉可大多少,但他说的话却格外有说服力,吉可狠狠点头。 其他人让傅辰说了昨日的过程,别人屋的人也过来,嘴里就酸了许多,从古至今,从来都是阎王好说,小鬼难缠。傅辰笑着回复,并没炫耀皇帝的种种,反而着重说了当时惊险的场面,吓得一干人一惊一乍。 要说叶辛也是从四品,还是靠着攀上李祥英这颗树才水涨船高的。但傅辰却是实打实靠着命换来的,原本羡慕的众人,忽然就有些说不来的滋味,这样升来的一级,太不容易。众人的态度又有了细微的变化,傅辰便转开了话题,与他们像往常那样闲聊。 大家原本都是同一个等级,其中一人高升,别人的心态多少会有些不同,这是人之常情,而傅辰并不希望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什么隐患,顺手挣的印象分为何不争取,也不过几句话就能扭转他人的印象,何乐而不为。 并没有新的职务下来,接下去的日子他依旧要在监栏院度过,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第19章 清晨的闲聊结束,所有小太监都要去上差,监栏院也就空了下来。 傅辰在去掖亭湖的路上,碰到了墨画。 墨画好像忘了前些日子的不愉快,依旧面带微笑。其实傅辰拒绝娘娘帮助躲过验茬后她就不想再见这个小太监了,她们娘娘难得赏识一小太监,却遇到个给脸不要脸的。 她也是不明白,这个小太监看着也没多少特别,怎么就让娘娘另眼相待呢。 总不能是谄媚的见多了,就好这种甩脸子的吧? 墨画这次送来的是一本册子,傅辰知道厉害轻重,不会一味逞强。只翻了几页他就知道这册子的重要性,里面有不少各宫人物的关系图,还有整座皇宫的地图,以免他将来走错路。而这份情他是不得不承了,他以前是小太监,关系网都在监栏院,差事也都牵涉不到太多人。可从今往后,随着他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在提前知道一些人的性情忌讳后,能最大程度活下去。 “请墨画姑娘替奴才谢谢娘娘。”傅辰将这册子收入怀里。 这样一个处处捏住你软肋,还让你不得不承情的女人,若换了现代,傅辰是很欣赏的。 “真想谢,还是你自个儿见娘娘,当面谢才有诚意。”墨画咯咯掩嘴而笑。 “奴才身份卑微,不配去娘娘跟前,还是劳烦墨画姑娘辛苦则个。”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帮德妃。他知道德妃要的是什么,而德妃的地位也不屑于强迫他,这大概就是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言的默契。 “你!”墨画气得一口气差点儿缓不过来,她以前怎么会认为这小太监很识时务,真是瞎了眼了,“好你个小傅公公,真希望你能一直硬气下去!” 这般油盐不进!看着软和,却没想到是块硬骨头! 墨画气得差点毁了仪态,怒气冲冲离开,甩给傅辰一个背影。 当晚,是伺候慕睿达的最后一日。 慕睿达看到恭恭敬敬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外的傅辰,眼眉少见地含了笑,“傅辰,进来吧,不用那么规矩。” 傅辰升到从四品后,就要卸下原本伺候上级太监的差事,交由普通小太监来做。 “礼不可废,您的教导从不敢忘。”做一天和尚,打一天钟。傅辰对慕睿达是尊重的,这位师傅虽说没帮过他们什么,可也从没苛待过,对傅辰他们还算是照顾,比之李祥英之流好了不知凡己。 “你和叶辛不一样,不忘本。”叶辛改投李祥英门下,对慕睿达来说就是背叛,提到叶辛的时候,语气并不好。 傅辰不语,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而从不搬弄是非是傅辰的习惯,见他不回答慕睿达也不奇怪,坐在那儿等着傅辰伺候。 傅辰一丝不苟地将热毛巾绞好,轻轻给慕睿达擦脸。 洗完脸,又给慕睿达从肩膀按摩到脚。 “傅辰,有些机会放在面前,不去拿,多少有些可惜是吗?”看着正在给他捶腿的傅辰,慕睿达忽然道。 “您的意思是……” 慕睿达喟叹了一声,看着傅辰的目光有些复杂,“傅辰,你比陈作仁圆滑明事理,不会坚持些无谓的东西,所以现在活着的是你而不是他,我相信你该知道到谁的身边才更适合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傅辰忽然抬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慕睿达意有所指,而和他有关系的贵人,还会让慕睿达这般旁敲侧击提醒的,只有一位。 毫无疑问,慕睿达是她的人! 一个皇帝能否把宫廷完全掌控,从这细节中就能看出,每朝每代都有后妃在宫中各处安插自己的人,而能插得自然而然不被任何人发现,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我不同意,会有什么后果。”傅辰淡淡的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慕睿达居然也没再劝什么,他与墨画一样,始终不明白娘娘要一个小太监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直接找内务府调派过去不就好了。但他不会问这些多余的事,主子的事可不是他能够干涉的。只是因着与傅辰三年的情谊,他也不想逼迫于这个他几乎看着长大的小太监。 “你自己考虑吧,有何结果也都是该的。把吉可喊来,今后让他替你来伺候我吧。” 傅辰低下头,行了礼才道:“是。” 这天晚上,傅辰却少有的失眠了。 也许得不到的,才更想要得到。 深闺怨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怨妇不但漂亮气质好,还聪明有权力有手段,甚至为了拒绝她一次次的诱惑,他要用尽办法。 他知道,她在享受这猎捕的乐趣,这是她导演的戏,而他的拒绝,只是激发了她更深的欲望。 难道,必须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境地? 这时,外面忽然有些火光,傅辰隐约听到了刘纵的声音。 没有敲门声,刘纵直接开了门进来,一片呼噜声,整个白天的上差让这些小太监都很累,并不容易醒来。 那黑影来到傅辰的床前,正要叫醒,却不想傅辰自己起身。 刘纵吸了一口气,看忽然坐起的傅辰,轻问道:“这么晚还不睡?” “今日升职,小的有些兴奋,刘爷,是有什么事让小的去办吗?”能忽然这样进来,没事都没人信吧。 “穿一下衣服,先随我出来吧。”刘纵先行离开。 傅辰套了下外套,带上门,随他出去。 “这事,别人去办我不放心,所以要劳你替我走一遭了。” “刘爷说的哪里话,您瞧得起小的,小的高兴都来不及。”这话并不怎么特别,但傅辰眼神真诚,态度尊重,看着完全没有油腔滑调之感,反而让人觉得傅辰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有人说,一个人情商高不高,会不会说话做人,就像打喷嚏一样,装不了,藏不住。 本来刘纵过来,并不像说的那么漂亮,他和傅辰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哪谈得上信任和交情,但现在却觉得自己这趟算来对了,做事懂进退又谦虚的人,他也不会吝啬给表现机会。 “今日景阳宫送饭菜的小太监说,没见到丽更衣,以为她跑别的宫殿里去,可到了晚上人也没回来”刘纵与傅辰边走边说,边让人把火把上的火苗给熄灭,宫里对火的使用有严格的制度,担心走水,“刚才咱家派人又去景阳宫搜过了,可就是见不着人,平白无故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您是担心,丽更衣失踪了吗?”傅辰问道,更衣是丽妃现在的品级。 “可不是吗,你上次在现场,也知道丽更衣这事情是皇上的忌讳,越少人知道越好,咱家这张脸各宫主子都是认得的,明目张胆地找人可不要被认出来,到时要解释起来就麻烦了。”丽妃到底曾是皇帝宠了好些年头的妃子,虽不如正二品的四妃地位高,但也是宫里红极一时的人物,人没了就是大事,责任下来他们都有看管不严、办事不利的责罚。 “您的意思是,让小的替您去找?”傅辰明白了刘纵为什么找上他,他是生面孔,职位不高又刚好知道那天皇帝和丽妃的事,正巧这几日受到帝王嘉奖,符合这么几点要求的人就没几个了。 刘纵赞赏地看着傅辰,这小太监一点就通,话还没说完整就能领会他的意思,“你就把景阳宫附近的地方都搜一搜,碰到有人问起就推说皇上的古玩不见了,内务府例行公事。” “奴才省得,请刘爷放心。”傅辰应下了。 傅辰回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只之前在掖亭湖边捡到的鞋,塞入胸口,神色凝重地走出监栏院。 外面站了两排小太监,虽说刘纵是所有总管公公里不怎么受宠的,但到底是内务府的总管,手底下能差遣的人并不少,这批给傅辰带去一起找人的小太监,都是他自己的班底。 傅辰自然也不会摆什么架子,根据德妃派墨画送来的小册子,脑中已形成了一张景阳宫的周边地图,将这二十多个人分成五人一组,每组有一个负责人,负责分派任务、汇报情况和收尾。傅辰条理分明地指了可能出现的方位,让所有人分头行动,“所有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小太监们异口同声。 刘纵双目一亮,他不是小太监,能看出这简单的分工合作后的意义,内务府三天两头的杂事很多,就连找人的活计也是他们在干,一人多劳,什么都要干,有时候就会显得杂乱无章。 没想过能这样办事,这一刻他居然从傅辰身上看到了一种从容淡定。 小太监们也没试过这样的分工方式,以往都是一批人像捅了马蜂窝似的,浩浩荡荡地扫了所有地方,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在现代叫分工合作,比起毫无目的的寻找,效率自然高了许多。 临走前,刘纵拍了拍傅辰的肩,“傅辰,咱家要先去皇上那儿,这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咱家放心。今儿个你帮咱家,咱家都记在心里头。” “刘爷客气,小的能为刘爷做点事,都是应该的,哪里能得您的谢。” 过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在各处搜查的小太监都回来了,因着傅辰之前分派任务的笃定果断,一些本来不太服气的小太监也不呛声了,他们听从傅辰的吩咐没惊扰宫里其他人,将傅辰指出的盲点地区都去搜过。有些地方他们想都没想到,平时就是路过也根本不会注意。嘴上没说,但心里也有点佩服傅辰的心细如发。 所有小太监,站在原地听傅辰接下来的分派,这是对傅辰的一种认可。 傅辰的目光渐渐望向掖亭湖,眼底翻腾着暗潮,在原地忖度良久,“去掖亭湖。” “去那里是……”小太监里的头头询问。 “捞尸。” 第20章 傅辰脸色并不好,其他听到的人也是感到背后一阵凉风,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过了,只剩掖亭湖了。在刘纵离开前,就已经很隐晦地提醒过傅辰,他认为丽更衣凶多吉少,只是这种话不能放到台面说。 那些小太监听到傅辰的话也没多言,整支队伍都显得格外静谧,他们事先都被刘纵提醒过,知道这次能找到活人自然好,但若是找不到,就是尸首也必须见到,傅辰说出捞尸时,他们心里也是有数的。 人被发现不见是昨日的事,现在又是初夏,要真泡湖底可就难看了,丽妃在宫中多年,要说树敌多是必然的,可都进了冷宫了,还能碍着谁的路,这都不放过也忒叫人寒了心。 大晚上的来湖底捞尸,怎么都是件晦气的事儿,那丽更衣很可能是冤死的,没的被冲撞上。 傅辰让人准备了纸钱和香火,这是为入湖前做准备。宫规中有明确提到不能祭奠自己的亲人,就像傅辰,过几日就是他这辈子奶奶的忌日,他却不能祭奠,甚至连和别人提都不能提。傅辰刚穿越过来那会对陌生的家人还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很有隔阂,相信所有突然穿越来的现代人,多半都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新身份。是这位奶奶彻底软化了他,让他渐渐将他们当做真正的家人。闹了饥荒后,奶奶把所有吃食给了几个孩子,自己是渐渐饿死的,傅辰永远记得老人最后躺床上只能看到骨架子的模样,老人家最常说的一句就是她很饱。 但宫内不准祭拜,不准随意哭泣,更不准焚香、放牌位,就是有自己的院落也不行,若是碰到迷信的帝王,规矩更严。所以这几年每到奶奶忌日傅辰只能放脑子里想一想,眼睛一睁一闭就算过了。 可这捞人,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所有人都焚香祭拜,拜了下湖神和各方神明,以免惊扰。 深更半夜的小太监们心里头都有些寒,只是这宫里人,对死人都不算陌生,恐慌不至于,但大多相信夜里鬼怪魍魉作乱,尊重逝者的行为做了总归是好的,哪怕只是图个安心。而湖里每隔一年半载都有这种事发生,莫名其妙丢个人已是稀疏平常的事儿了。烧钱焚香也是在告诉死人,不是咱们害得你,可别找上门来。全部做好了,才各自准备下湖。 急匆匆的晚上捞人也是怕尸体泡得发涨,浮上水面那可就不好看了。 一群人坐上小船,此时荷花正盛放着,吹来缕缕清香,萦绕鼻尖。 但只要一想到有人在下边,就能从脊椎骨窜上那刺骨的凉意。 第15节 远处枝树迎风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几盏宫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几米的距离,粗长的杆子在湖水里翻搅着,哗啦啦的水声淌过耳膜。 也幸好月亮还没消失,隐隐能视物。 摸索了大半夜,岸上热闹起来,湖边树丛堆里窜出来一个人,只是被一群小太监拦住了,傅辰定睛一看,居然是邵华池。 也不知是怎么出来的,邵华池如今被帝王禁足在重华宫,但因他痴傻就是跑出来,罪责也只会怪到看管他的太监头上。 傅辰眉头一皱,“把七殿下拦下,别让他靠近湖边。” 邵华池慢慢安静下来,对着湖面发起了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一道惊呼传来,人找着了。 可虽然找到了,但却没人开口说愿意下去,这里头大部分小太监都是5,6岁进的宫,不谙水性的占了大半,而那小半中一听要下水将那尸首搬上来,都噤若寒蝉了,大晋朝很讲究不能碰死尸,若阳气不重的碰了就容易被恶鬼缠上,是非常忌讳的。 太监本就是去了阳气的,这要沾上了,一条命都要搭上了。 他们能这么拖着,也是因为傅辰只是个从四品大太监,若这会儿是刘纵在,他们连犹豫都不会就下去了,谁都知道柿子拿软的捏。 短暂的沉默萦绕在船上,傅辰拿出了身上的银子,分量足够才让善水的太监下去。 人被拖上的时候,味道极为难闻冲鼻,更是泡得完全看不出是丽妃了,身体表面也不知附着的是尸水还是青苔水草,若不是那身衣服辨别的出是丽妃,傅辰都以为自己捞错了人。 傅辰以前为一群潜水员做过心理辅导,那时候发生了特大邮轮沉船事件,里面的游客和工作人员许多永远沉到了海底,这群潜水员就是下海将人带上来,而当他们开了舱门,看到的是浸泡在海水里已经肿到像是球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全都泡成了一只只腐烂诡异的怪物,那场面就像是人间地狱,这群潜水员中不少人对下海有了阴影,这成为他们的终生噩梦。 那样的场景,就是傅辰也不适了好几日,更何况普通人。 再后来妻儿的相继离世,才让傅辰再也不做心理医生转了行做人事,他治好了别人的心理,却连自己的心理都挽救不了。 一旁已经有好几个小太监对着湖里呕吐,鱼群像是遇到了什么盛宴,争相抢夺。 岸上本来安静的邵华池,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疯癫了起来,几个太监几乎拦不住他。 他“啊,啊啊”地狂叫,那声音很刺耳,几乎能贯穿耳膜。 傅辰却听到了里面啼血般的哀恸。 傅辰让小太监将丽妃的身体抬到岸边的架子上,盖上了白布。 将陷入癫狂状态的邵华池劈晕,其他人看着对皇子大不敬的傅辰,倒抽了一口气。傅辰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他不能让这边的动静引来更多的人。 傅辰对其他人道:“派人去告诉刘爷,人已经找到了,让他来处理。再到停尸房去说一声将丽更衣领过去。” 几个刚吐完的小太监,面色发紫,勉强应是离开。 傅辰叫上另一个太监将七皇子又带回了重华宫。 “傅公公,小的还要去一趟刘爷那儿,就先离开了。”这小太监一看七皇子这人太邪门,特别是那鬼面比丽妃还恐怖,根本不想多待一刻,将人放下后就迫不及待离开了。 傅辰点了点头,将邵华池抬上卧榻,刚抬头就对上邵华池睁开的眼。 还没看清,就被人紧紧抱住,怀里是邵华池闷闷的叫喊,如同一只遍体鳞伤的困兽,很压抑也很令人心碎。 傅辰轻轻回抱住这个过瘦的皇子,“你也还记得丽妃吗?也是……她到底是你母亲,都说傻子无心,也不尽是。” 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邵华池的隐忍和沉默,傅辰忽然觉得当傻子也许并不坏。 邵华池颤抖得更加厉害,抱着傅辰的双臂收得更紧,像是抱着他的所有希望和支柱。 傅辰被箍得有些难受,推开邵华池,犹豫片刻,将怀里的鞋子拿了出来。 头发有些凌乱,半边脸畸形的邵华池在看到那鞋子的刹那,那双眼从呆滞渐渐恢复了神采,错愕地望着傅辰。 傅辰被那目光一看,有些异样,这是傻子会有的眼神吗? 但还没等傅辰细想,就发现邵华池有些不对劲。 邵华池盯着那双鞋已经很久了,他连呼吸都有些重了,他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后,一行清泪滑下,越来越多,直到后来像是决堤了似的,泪水糊得满脸都是,那泪水里的盐分进入脸部溃烂的伤口中,痛得令人发毛,邵华池却像是没了感觉。受到再多的欺负傅辰都没看到过邵华池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那泪水溢满了整个眼眶,邵华池像是饥渴了很久的人,不停地喘着气,也许他还在克制自己。 邵华池拿过那双鞋子捂进怀里,压抑着自己的表情,整张脸因为忍耐而扭曲了。 邵华池忽然被傅辰搂在怀里,感觉到怀里人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身体,这人可是皇子啊。 傅辰喉咙一梗,眼底也有些湿润,“哭吧……” 邵华池沉默了许久,只是人抖得像筛糠。 “呜——”短促而嘶哑的叫声,忽然从喉咙里迸发,然后就是抑制了所有声音的哭泣。 他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一只虾,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抵挡外界,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自我防御,他被逼到了绝境。 傅辰想到了曾经的他在看到儿子的尸体时也这样无助。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房间里出现一道声音。 “我能,相信你吗?”很沙哑,像是锅底在砂砾上摩擦,并不好听。 傅辰身体一僵,以为耳朵出现了幻觉。 也许是没得到回应,那人又重复说了一遍。 “帮我,傅辰。” 傅辰愕然,像是生锈的钟摆,一点点低下了头,看向怀里。 第21章 傅辰张了张嘴,却好像组织不了语言,愣神望着脸上找不到一点湿意的邵华池,经过刚才的一番宣泄已经卸掉那丧亲之痛的崩溃。但傅辰似乎还能看到, 那双眼中荡漾着些许暖意。傅辰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几乎所有见过的人,他都能本能观察记忆点, 这是职业病带来的习惯。至于美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符号,没什么意义。这是他到宫中那么多年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个人的长相, 准确的说是:眼睛。 最初判断邵华池痴傻,就是那双无神无焦距的眼,那双眼让傅辰甚至看不出一丝伪装成分, 但现在那些他笃定的东西却全然消失。邵华池的眼是内双, 完全睁开后就成了单眼皮,延长的眼尾微微上扬将那冰冷的目光反倒衬得迷离而勾人,朦胧中点缀着柔情, 望之生醉,心神荡漾。可对视间,那纯粹的黑眸扫来时,是利刃般的尖锐,能让人感受到傲然自矜的气势,这气势带着一种势如破竹的惊心动魄,美得炫目。 再美都不重要,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人没有傻,傻的人是他,一厢情愿地照顾,一厢情愿认定心中的判断,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看到邵华池的视线,傅辰只感到原本柔成一团温水的心瞬间被冰封,双手麻木地将人推开,起身整理衣摆,重重跪在地上,掷地有声。 “奴才不分尊卑,亵渎殿下,请殿下降罪。”傅辰的声音又一次回复平日的模样,有礼而谦卑。 想到他之前做的事,和邵华池一次次接触,对方毫无破绽的神态、表情、肢体语言,傅辰就遍体生寒,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看到的七殿下,从来没变过,是他误将狼当做了哈士奇。 邵华池的目光渐渐晦暗,脸上的柔和垮了下去,勉强撑起了笑容。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傅辰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七皇子下了卧榻。 他来到傅辰面前,他的手一抬,布料下滑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臂,那手却透着一股强悍的力道,硬是把傅辰拉了起来,那表现出来的气势,令人拒绝不了,“我知道,你在怪我骗你。但傅辰,这环境里,我这么做无可厚非。” “奴才不敢。”傅辰被拉着站了起来,但却再也没有之前柔软熨帖的爱护,只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 “我记得你很喜欢在我面前用‘我’,你现在也可以继续用。”邵华池那态度与之前在掖亭湖时的唯我独尊全然不同,因着自己理亏,邵华池不自觉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刚要去抓傅辰的手臂,却被躲开,邵华池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弥漫。 “奴才胆大包天,罪该万死。”傅辰像是没感觉到那凝滞的空气,重复着口中的话。 “傅辰,你能对毫无利用价值的傻子温柔体贴,为何一个真正的皇子却得不到你半点真心相待?在我已经知道你私下模样的时候,你再来这般做派岂不可笑?”邵华池看着傅辰那凝然不动的模样,有些动怒。 “是,奴才的确可笑。”他自己也觉得,白活了那么多年,居然被个十几岁的孩子耍得团团转,“奴才相信任何被欺骗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再相信。” 邵华池被噎住,知道自己的确有错,但他并不是一味退让的人,“接近我的人很多,我没有理由随便信任一个看似对我好的人。” 傅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是他次次真心对待,邵华池也不可能坦诚相告这个最大的秘密,但正因为真心,才更无法毫无芥蒂。这位皇子的心机和表演,难有人能相提并论,如果能活下去,或许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傅辰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直视邵华池,“奴才想问殿下两个问题,希望殿下如实相告。” 邵华池眼睛一亮,他以为傅辰有所软化,“好,你问。” “殿下,您是否从一开始,就没痴傻过。” 邵华池沉默良久,才挤出了一个字,颔首,“是。” “为何?” “为了活下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最真实的答案,他也不想欺骗傅辰。 “奴才问题问完了,奴才先行告退。”傅辰很无礼地转身向门口走去,忽然有些理解之前那个小太监,他也不想再在重华宫多待。面对这个年纪并不大的七皇子,傅辰却觉得好像见到了那位犯罪心理学教授,真实与虚拟切换自然,人生如戏,只要他们自己不露出破绽无人能勘破。这也是为什么心理专业的人无法给同行问诊的缘由,互相都有所隐藏和完美掩饰,都能洞悉他人想法,能够挖掘最深层次的人性,这代表他们互相都可能成为盲点。 邵华池,能做到那么狠,只因他天赋如此,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掩饰和做戏。 没人会喜欢一个心机如此深沉的人,你甚至无法分辨在你面前的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邵华池眼看着傅辰就要离开,恶狠狠抓住对方的手臂,还没等傅辰反应过来,将他摔在墙上。 砰,傅辰背脊撞了上去,唔了一声痛哼,就被邵华池像毒蛇一样贴近了,“想走?知道秘密的人有什么下场,你不会想了解。给你两个选择,一、帮我,二、死。” 邵华池的手摸着傅辰脖子上柔嫩的肌肤,引起一阵鸡皮疙瘩。他猛然掐住傅辰的脖子,力道越收越紧,傅辰的脸慢慢涨红,凑近傅辰的脸,那热气扑在傅辰脸上,半张鬼面几乎与傅辰零距离,让人从脚底冒上一层冷汗。 缺氧严重,傅辰呼吸困难,双眼暴突,艰难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奴才无法帮你。” “为什么?”邵华池,眼底迸射出刺眼的光芒,“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 “奴才的身份低微,如何帮?”傅辰知道第一次是在掖亭湖。他说的也是实话,他人微言轻,在这后宫中就是自己的命都悬着。 “傅辰,我要的,只是一份真心,不需要你做什么。”虽然语气柔和,但邵华池的动作却一点都不轻柔。 傅辰耳朵嗡嗡作响,一阵阵耳鸣袭来,面对那双哀戚的眼,傅辰头一次不再客套,说了最大的实话,没有用圆滑的修饰词,“七殿下,我不可能帮你。” 那双眼中,有着傅辰拒绝后的一丝绝望和对自己命运的悲哀,那种认命的眼神,让傅辰想到了曾经对生命毫无留恋的自己。 傅辰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面前是一个连对自己都绝望的人,他有什么理由再用言语伤害。 邵华池发了狠,更加用力,似乎在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没必要让他活着了。 就在傅辰几乎要休克过去的时候,邵华池忽然怔忡了,脑中出现傅辰一次次喂他吃食,温柔哄他睡觉,暖黄的烛光照在这个人脸上,温暖得让人落泪,邵华池猛然松开了手,他想看到的,居然是这个人鲜活的样子。 傅辰就着墙壁滑倒在地上,咳嗽了许久,耳鸣才停下来。 “为什么!”他只想知道,为什么在明知道他是个弃子的情况下愿意帮他,现在告诉他自己有神智,却反而态度大变,至少在坦白之前,邵华池也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也犹豫过。他以为,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还需要我明说吗,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傅辰感到喉咙火辣辣的,眼前发黑,勉强回道。 也许因为,他也不忍心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这个人。 “但我想听你的原因。” “您真的想知道?”傅辰抬头,那态度与平时十分不一样,并不十分尊重。但此刻的邵华池也不想去分辨,起身到一旁亲自倒了一杯水给傅辰,傅辰楞了下,没想到有一天能被皇子伺候,但喉咙实在太难受了也没拒绝,喝了几口舒缓了一下,目光疏淡,“请殿下先宽恕奴才的死罪。” 晋朝只规定内庭人员不得干政,不得议政,但私底下,谁不会说几句呢。 “今日我与你的所有对话,我都不会告诉任何人。”邵华池做了保证,他有预感,傅辰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邵华池此人虽然城府极深,但却有个很大的优点,说的一般都能做到。 傅辰想,今日这番话,大约是他进宫以来最为冲动的一次,只因为,不忍心,即使知道这份不忍,定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傅辰还是那样做了,人有时候总要为自己为他人,做点什么。 保住命的方式有很多种,邵华池何必要走最危险的那种。 第16节 当然傅辰也没问为什么非要皇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设身处地思考一下,换了他是皇子,他也会和邵华池有一样的选择,这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野心。 傅辰垂下了蝶翼般的眼睫,平铺直叙,“有能力竞争那个位置的皇子,有整整十位,大致分为三个团体,第一个团体以大皇子为首,现已封郡公。大皇子邵慕戬虽然本身能力并不出众,文不成武不就,却野心勃勃,谋划许多但到如今也没甚建树。他的优势就是拥有一张野心的温床,他的外公是郭永旭,两朝重臣,就是如今圣上也是相当尊重他的,而郭永旭本身是内阁大学士、议政大臣,更是众所周知的保皇派,我想殿下也应该知道郭永旭的外号:老狐狸。就算大皇子会犯糊涂,可郭永旭不会糊涂。”郭永旭,晋太宗时期的内阁学士郭宴第二子,别名郭二,深得帝王信任。 邵华池料想傅辰不可能知道什么,但随着傅辰的深入剖析,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傅辰说的这些都是能打听到的,但真正能从那么多无用消息里精炼出来,再分析的人,却不多。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在深宫内院几乎接触不到外面世界的小太监,居然能知道那么多,这份细心和观察力却是生平仅见。 邵华池猜得八九不离十,傅辰的确无法把得到的消息与人脸对上号,他唯一一次见到朝臣,还是那次为皇帝剃须,事实上他只能靠猜的,也猜不全。 “继续说!”邵华池这才真正开始重视傅辰这个人以及他说的话,一开始他之所以会希望傅辰帮自己,只是因为他身边的可用之人实在太少,而这个小太监在第一、第二次见面时冷静自保的行为,让他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当然,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坦白的是,在之后一次次相处,这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也是唯一触动了他的人。 可以说,一开始邵华池只是想要一个精神上的支柱,却没想到,被他意外捡到了一块宝,而这块宝,如今还未经雕琢。 而傅辰展露出来的野心,也不像一个太监该有的。 “第二个团体就是以二皇子邵华阳为首的,他现已封郡王。想来您对二殿下并不陌生,他的母亲是皇后,目前朝廷呼声最高的继承者,也是最有可能的皇储。虽然他好色荒淫,为人暴躁易怒,好大喜功,但他府上有多位谋士、幕僚,智囊团不可小觑。妻族是两朝宗亲,名望很高。而朝堂上偏向二皇子的朝臣也是最多的,八皇子与十二皇子已经是二皇子党,八皇子母家势力雄厚,本身嚣张跋扈却一直被帝王纵容,他的同胞兄弟十二皇子又是相当重情义的人,这三人的结盟很是牢固,一般人无法打破这铁三角关系。所以二皇子外有朝臣,内有皇后、妻子、两位分量不轻的皇子相继加持,再加上帝宠,他的呼声最高也无可厚非。”傅辰说的这三个皇子,就是那日在掖亭湖,毫无顾忌将邵华池推下湖的那三位,所以当傅辰说到他们时,邵华池的面色铁青。 “四皇子邵华年患有眼疾,与您的情况类似,与帝位无缘。”四皇子与邵华池一样,身有残疾者不能继承帝位,这是从古至今的祖制,虽然邵华池只是被毒素毁容,可在其他人眼中这一样是残疾,“五皇子邵均禹母妃出生较为低微,是大皇子党。六皇子邵瑾潭是所有皇子中最特别的,也是资产最雄厚的,他经营的各项营生每年都为国库的收支平衡做了巨大贡献,而他也是二皇子党。” “最后一个团体是以九皇子为首的,九皇子三岁识千字,五岁背粱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圣上曾赞誉其聪慧异常,被称为神童,为人谦和有礼,他的母妃是皇后的同族庶妹。他善于谋略,在文人雅士中有很高的威望,与六皇子、十一皇子、十四皇子关系都非常好,是个很有人缘的皇子。” 邵华池在傅辰的话语中,陷入长久的沉思,却没想到傅辰并没有说完。 “独立开这三派以外的,三皇子邵安麟自成一派。他并不参与皇位争夺,与所有皇子关系都不亲不疏,为中立派。很有希望接任下一任国师,但他在民间的威望却是众多皇子之最,且每一次圣上给他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奴才觉得他或许是皇子中,真正最让圣上满意的。”傅辰这话的引申含义,令邵华池忽然想到,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那三个竞争最激烈的团体,没人会注意到邵安麟。都把邵安麟当做下任国师,邵安麟又自幼在民间长大,体弱多病,所以所有人都偏向拉拢此人,却忽略了此人一样有机会,或许,这也是邵安麟一种弱化自身亮点的手段!? 邵华池忽然盯着傅辰,此人的谋略和观察力,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傅辰,我小瞧了你。”良久,邵华池缓缓道。 “七殿下,您只是当局者迷。” “我本来只是想让你……,但现在,你必须选择我!”他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白白送给其他皇子来桎梏自己。 “殿下,奴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诉您,有那么多选择,任何一个都比您有希望。”傅辰冷淡中透着不为所动的气息,这是他前世展露次数最多的表情,“您的脸部被毒素侵害,失去了最大的继承可能性。您甚至没有被指婚,无妻族势力帮衬;您无母妃可以依靠;您无帝宠;您有痴傻的历史,这在史书上必然会有所记载,以上任何一点都能让您与那个位置越来越远。所以您凭什么认为,最无希望的您,会值得奴才选?” 是啊,你凭什么? 只凭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对方一点温柔,就认定对方会帮你? 邵华池忽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着泪光,他不能再明白了。 他看着傅辰的眼眸,泛着红,犹如滴血,“你说的对,是我太天真了。” “您,并不天真。”只是错估了我。 而你要的那份真心,在这宫里太奢侈,我给不起。 傅辰的彻底否定,将两人的气氛推向冰点。 “七殿下,您在吗?” 宫门被人推开,一个让傅辰有些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殿外。 不用邵华池吩咐,傅辰自动噤了声,再次躲入床底下,脑中不断思索,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是最近听过的,而这种只有公公才有的音色——是安忠海! 傅辰没想到,这位在晋成帝身边的总管公公,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居然是认识的? 而更让他没意料到的是两人的对话,邵华池居然没有装傻,那只有一个可能性,安忠海知道邵华池的秘密! 安忠海走了进来,从那音量和这时辰来看,他是偷偷过来的。 “七殿下,奴才刚得到消息……”安忠海走入室内,欲言又止。 “我已知道。”邵华池知道安忠海说的是丽妃的尸体被找到。 “您节哀顺变。”安忠海叹了一声,他是刚得知没多久,皇帝那里如今人仰马翻,他也是被派出来处理后事顺路过来的。仔细瞧了瞧邵华池的神色,居然看不到一点难过,心中不免寒凉,无论怎么说丽妃都是邵华池的母妃,这人没了怎么作为儿子的,一点都不伤心,七皇子未免太薄情了些。 安忠海想到以前,帝王评价邵华池,此子性情薄凉,难堪大任。 “无哀可悲,又何须节哀。母妃在离开前,让你收集的证据,如何了?”邵华池问道。 “已经准备妥当,不日奴才就呈给陛下,洗刷殿下与娘娘的冤屈。”安忠海知道邵华池问的是,丽妃是被陷害的证据,这是在丽妃被打入景阳宫后,就一直在调查的,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为了复宠,他们都用尽了这十几年在宫中的关系。 “好,你要的人,在城北东榆巷最北的宅院里。” “谢殿下!”安忠海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安忠海是丽妃为邵华池准备的一条暗线,能在关键时刻给予邵华池帮助。他也是少数提前知道邵华池装傻,而不用担心背叛的人。 但安忠海并非丽妃母子的人,连亲信都算不上,之所以如今联系,只因他不得不帮。安忠海年轻的时候,有个感情相当好的对食,是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后来这位大宫女被先帝用了,先帝去世后一部分人殉葬,一部分发配庙堂长伴青灯,安忠海用了自己的关系将人偷偷送出了宫,只是后来恙芜人屡次进犯,把东北地区搅得一片混乱,也与那女子失联了。后来还是靠着丽妃在宫外的势力,才找到了人。安忠海对这女人的情谊很不一般,也是如此被丽妃母子拿捏了。 互相之间,也只是利益关系,谁也不可能告发了谁,邵华池能让安忠海去办事,却不会全然信任此人。 “有件事奴才不知当不当问?” 邵华池示意安忠海说下去。 “丽妃是自己……,还是被害?”安忠海是倾向于后者的,只有丽妃在,七殿下的日子才有保障,能在帝王面前博得一些关注。一个没有母亲保护的皇子,在这宫里的日子往往比奴才还难熬,落地凤凰不如鸡,这宫里不被重视的皇子公主,有几个日子能好的? “你说呢?”邵华池冷笑,那笑中,透着一抹凄凉,是日暮西山般的落寞。 在离开前,安忠海提醒了一句。 “殿下,若您非痴傻的事,被他人知晓,可是欺君之罪。”如果不是最重要的人在丽妃母子手上,安忠海被扼了软肋,才无奈就范,不然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帮无权无势的七皇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做好你的事,你会得到你要的。”邵华池相信,只有利益共同体,才不会被轻易背叛,安忠海是宫里的老人,最懂得自保之策。 “是,殿下,奴才多嘴了。” 安忠海离开,邵华池背对着傅辰坐在椅子上,“听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改变主意吗?” 傅辰的安静,就是变相的回答了。 等了许久,邵华池的目光渐渐暗淡,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傅辰的选择,“滚!” 傅辰默不作声,在转到门槛的时候,忽然里头传来邵华池的声音,“傅辰,你之前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殿下,真心与否,已经不重要。” “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悔不当初。” “奴才,不懂什么叫后悔。”帝位,每个皇子都势在必得,但位置只有一个。 “若我将你说的几点要求都做到呢?” “那——奴才拭目以待。” 没有完全拒绝,也许他潜意识里也希望看到那微小可能性的奇迹。 过了些日子,听说国师亲自出手治疗,七皇子的痴傻好了许多,现在已经能简单地听懂一些话,只是忘性大,犹如幼龄孩童。 很快宫里盛传七皇子复宠,自从丽更衣在冷宫中暴毙后,皇上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对七皇子关心了起来,还打破了皇子不满二十岁不得上朝听政的规矩,时不时召见七皇子不说,那赏赐一水儿地给了重华宫。 今日早朝,更是亲口封了七皇子为正五品县子,封邑五百户,粮田八百亩。虽然与几位年长的皇子不能相提并论,但在年龄较小的皇子中也属特例了。 原本冷清的重华宫,又一次门庭若市,与之前的光景恍若两重天。 只是,这与傅辰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自从那日后,他没再踏入重华宫一步。 他反而少有的清闲起来,每日就是帮王富贵打打下手,为他和小央的菜户之约添些东西,准备当日的布置,等待内务府下批文。这期间他又为皇帝修了一次胡须,被打赏了三两银子,为皇帝做事往往都是奴才的义务,一般情况下是得不到任何打赏的,也是傅辰得了皇帝的喜爱才能这般特殊。虽然这喜爱更像是对猫猫狗狗般的,瞧着顺眼就打发下无聊。 为皇帝剃须那日,傅辰在御书房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邵华池,对方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似乎只是看一个普通的小太监,不值皇室贵胄的一眼。傅辰也是垂着头擦身而过,现在邵华池又成了在太监眼里高不可攀的皇子,看着还有些呆傻,但外表却已经恢复了丽妃在世时的亮丽光鲜,而那两位曾经对邵华池多加侮辱的太监,却是战战兢兢,生怕被邵华池找麻烦。 但出乎意料的,邵华池没任何动作,甚至没和皇帝提起这两个太监做的事,邵华池好像忘了,也只是好像。 听说全国选秀的队伍,已经在赶往皇都的路上,其中有各地官员子女,也有民间有名的美女,皇都参与选秀的女子如今已经入住储秀宫,这些日子傅辰也经常去储秀宫做事,给上级太监做些杂事。 大约因为选秀的事,跑内务府跑得勤快了,本来和刘纵因为找丽妃的事就熟了些,现在见面,刘纵也不仗着自己总管太监的身份,见到傅辰会聊上几句。 丽妃忽然暴毙后,皇帝恢复了她生前的妃位,并加以厚葬,甚至还追封了封号,贞惠端敏贵妃。 从这贞字就能看出,皇帝对丽妃抱有什么态度了。 刘纵因着傅辰在最快速找到了丽妃,让他不至于挨训,对傅辰印象甚好。 一日,他忽然吩咐了一个小太监将傅辰从储秀宫叫了出来。 “你可是得罪过李祥英?” 傅辰沉吟,才将陈作仁的事情说了一遍,刘纵听完,“按理说,他不应该记恨你,既然那个叫陈作仁的小太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恩怨也应该一笔勾销了,而且要说的话,说是他欠着你还差不多,若那天不是你圣上还没那么快消气,或许是什么你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此人。” 傅辰自然应是,他在背后对付李祥英的事,自然是不会说的,至少这事没摆到台面上,他就一天不会和李祥英撕破脸。 一定要说近期有什么恩怨,大概就是李祥英让他去侍膳,得了刘纵一个耳刮子,没了面子。 “刘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知道他现在忽然在太后那儿得了脸的事吗?” 傅辰得了乌头后,正在晒干,找机会加进李祥英的烟叶里,但这事并不能急,让一个管事太监消失,还要在人多口杂的宫里完全湮灭证据,并不能急在一时。 储秀宫事务多,他也就暂时把这事搁下了。 “小的并不知晓。” “想你也是不知道的,前几日番邦来了使臣,这事你应该听说过。”刘纵喝着傅辰泡好的茶,就着杯子凑近鼻子,吸了一口茶香,“喝惯了你泡得茶,别人的可再也无法入眼了!” 这是真心赞美,同样的茶叶,不知为何傅辰就是泡得特别香。 “刘爷谬赞。”傅辰泡完茶,又到了下首站着,并不因为刘纵的赏识而得意忘形。 刘纵欣赏的也是傅辰这份胜不骄败不馁的模样,在宫里只有定得下心的人才能走得远,“那番邦之人,发明了一种干性的烟草给了太后,太后本来身体微恙,现下却精神很好,但只要不吸食这烟草身体就会恢复原状,甚至更差,听说那烟草价格格外高昂,制作繁琐,这还是太后的身份才能吸。太后身边也没什么敬烟的人,现下还在训练,就找本就会敬烟的人来伺候了,于是就有了李祥英,李祥英伺候过先皇,知道这步骤,太后对他打赏颇多。如今就是我,也不好得罪与他。” 虽然刘纵的职位比李祥英高多了,但现在李祥英可是在太后面前的红人。 傅辰却直接略过刘纵说的内容,反而着重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刘爷,您可知那烟草叫什么名字?” 刘纵奇怪地看了傅辰一眼,“阿芙蓉。” 傅辰目光一沉,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刘纵还是察觉了傅辰有点不对劲,“这烟草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 阿芙蓉,是鸦片在唐朝时的别称。原来世界的朝代中,鸦片是六朝时期出现的。 鸦片一开始也是占下印度才被人得知,起初是当做药材的,治疗痢疾。只是后来史书上有记载其“杀人如剑,宜深戒之”,渐渐被弃之不用,在《本草纲目》中也有相关介绍。它到了唐朝别国甚至作为贡品献上,出现在宗室贵族面前。直到明清有人发明了熟食鸦片,用于吸食,渐渐让人上瘾而不可自拔,才开始大量引进,从而成为一部犹如末日般的惨剧。 的确如刘纵所言,这在某些朝代来说是稀罕物,只有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才能享用。 可正因为是身份高的人,才更有话语权。如果他们放话了,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每个社会的发展历史,在某些方面总是有惊人的相似。而傅辰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即使他不想看到这个隐患残留,现如今却没有任何办法。 刘纵问不出所以然来,只以为傅辰也想吸食那东西,“那可是只有太后才能用的,你就别做梦了。” “奴才哪里敢。对了,您刚才是想说李公公做了什么?”傅辰岔开了话题。 “他现在升了职,之前提交了一份百位小太监的安排委派,里面将你申请到祺贵嫔那儿。就陈作仁那事,也是他搭上祺贵嫔的缘由,如今把你要过去,兴许出不了几日,我就再也见不着你。现在我把这事压下了,其他人的委派我也没什么意见,只你这里……他应该会另想办法,你如果自己有门路,先让自己进别的宫殿,躲过这一遭。另外想想,能不能和他化干戈。” 傅辰出了内务府,到掖亭湖扫到了晚上,又在湖边坐了许久,晚风将他吹得打了个激灵才站起来回监栏院,这时候已经晚了,傅辰也错过了用晚饭的时间,也幸而他平时身上都有带吃食。 第17节 路经陇虞西十二所,看到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全身包裹着红布的人体,扛入了里头,那布条里,滑落一只纤细的手,是女子的,而他们后面跟着的是叶辛。 黑灯瞎火大晚上,所有人都已经就寝,这时候还能抬人进十二所,傅辰自然有了些猜想。 在宫里生活那么多年,该知道的不会不清楚,几年前出过皇帝宠幸了宫女的事,也是这样捆了捆布条就抬了回来,只是没几日人就死了,还是梅姑姑发的丧。傅辰知道让宫女自个儿得皇帝的眼,是很少见的事。魅惑皇帝,首先太后和皇后就会发落其人。宫规中对底层宫女要比太监严格多了,不然那么多姑姑,这教条下去可不就白教了。四个季节的衣服配饰都是有定制的,不能出挑,不能花枝招展,要大气圆润,要朴素无华,处处彰显宫里人的气度,规矩的严格也是这后宫安定的原因。 当然这只是大部分时候的情况,有时候皇帝要宠幸宫女也没人敢拦着,也有各宫主子安排自己手下的大宫女帮忙固宠也不在少数,又是另一番规矩。得了一段时间宠爱的宫女,晋朝也是存在的。 傅辰现在看到的,就是皇上宠幸小宫女的事情,这类小宫女往往只是被临幸一晚,就被遗忘了。 至于小宫女愿不愿意,就不重要了。就算不愿意又如何呢,她们不能哭,不能叫,甚至要曲意逢迎,说体面话,不然就是对皇帝不满,是要受责罚的,等完了事,皇帝记起来那还能有个份位,皇帝忘了那么以前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有时候被排挤也没处说。 叶辛也看到了傅辰,他挥手让两太监把人抬进去,“傅辰,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的,抬的是谁?” “何必问我,有宫女得了皇上的眼,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你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 “傅辰,别以为上次我好心提醒你一番咱们就哥俩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咱们——不熟。”叶辛也不管傅辰,踏入西十二所之前,又转头对傅辰道:“你还是最好和以前一样,不归你管的闲事少管。” 第二日傅辰发现王富贵的床位没动过,一晚上没回来,问了其他人也都一脸迷茫。 白日里,经过陇虞西十二所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隐隐哭声,再仔细听有没了,傅辰打听了一下,却一无所获,没有特别规定好时间见面,梅姑姑也不可能随时出来。 傅辰本想去储秀宫时能碰到梅姑姑,可没想到梅姑姑当日让别的姑姑顶了一天职。直到这天晚上傅辰下了差回来,看到他们的小院大门紧闭,监栏院分有上百个小院落,一个院落紧闭并不十分惹人注意。 傅辰砰砰砰敲门,里面人开了一条缝,很紧张地从里头张望,发现是傅辰才将人放了进来。 傅辰闹不懂院子里的人怎么了,进了屋里,一群人围在他面前,满脸凝重,似乎欲言又止。 傅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还需要关门?不知道这更惹人注意吗,也不怕师傅回来询问,嗯?什么味道?。”傅辰脸色一变,他似乎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傅辰,我们……” “让开!”傅辰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22章 “辰子哥,不能看!” 吉可被傅辰铁青的脸色吓得一脸煞白,扑到傅辰怀里紧紧抱着。 现在傅辰比他们高一级,能接触更上层的人。让他们本能地不想被傅辰发现, 并非不信任, 只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意识。 傅辰由着吉可那小身板挂在自己身上,只是看着所有人, 一群小太监接触到他眼神时,都被那眼中的暗色激得浑身一抖, 本来欲言又止的话都停了下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息事宁人了?藏着掖着等到师傅过来看?”这些人待在宫里也不是一两天了,能让他们这样慌乱,这血腥味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 我们这是急上火了, 大家都让开,让辰子想想办法!”其中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喊道。 一听到傅辰的话,曾经被傅辰帮忙过的人都渐渐让开, 其他人犹豫片刻,也挪了位置。虽说傅辰是这群小太监里年纪偏小的,但三年来这个人却帮过通铺里的大部分太监,在屋里他说的话是有分量的。 三年前,傅辰只是想尽快融入一个团体,而想尽快的办法就是让他人觉得他是欠着你的,只是人与人之间不能单纯的用利益来衡量,时间久了傅辰也的确和这个屋子里的小太监产生了情谊。 人群划开一条道,傅辰走了过去,瞳孔渐渐放大。 血泊里,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除了空气里那浓郁到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就好像完全没存在感一样。 一个是傅辰几日前才刚见过,对方甚至还嘲讽了傅辰一番。叶辛躺在地上看上去凶多吉少,只有那微弱的胸口起伏才能确定此人还有一口气,肚子的地方被戳了好几个窟窿,血淋淋的。另一边是双手被两个小太监制住,脸上带着呆滞神情,全身溅满鲜血的王富贵,而他附近是一把残留血迹的剪刀,他似乎也被这血腥可吓蒙了。 小太监在宫里不可避免能见到死人,但自己动手的凤毛麟角,这也是刚才屋子里一群人乱了阵脚的原因。 这场景已无需多言,傅辰倒吸了一口气,才望向呆立着的众人,“出来一个能把整件事说清楚的人,现在,马上!” 他不知道这事发生了多久,却知道时间紧迫! 最后四个字,砸在所有人心上,傅辰很懂得控制语速,知道什么样的语气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没人见过傅辰发怒的模样,至少现在看上去满脸冷酷的傅辰,他们觉得他是发怒了。 有人说一个整日发脾气的人并不可怕,可一个从来不发脾气的人,忽然板起脸的时候,比怒骂更令人畏惧。 站出来的是赵拙,一个国字脸的小太监。大多太监在进宫前都是没名字的,或是名字都是小名,所以几乎都是慕睿达等掌事太监赐名的。赵拙相对比其他人更冷静些,把整件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件事情甚至和梅姑姑也有点关系,简单点说就是李祥英当年很喜欢梅姑姑,想与之相好,但梅姑姑在后宫也不是白待的,知道李祥英是个惯会折磨人的主,宫里不少小宫女都遭过罪,偶尔弄死几个就着管事的地位将人扔到乱葬岗算完事了。 李祥英这人除了特别爱抽大烟外,就是好虐待这口,特别是漂亮的女子。大约太监少了那东西,对女性渐渐产生异乎寻常的执着和扭曲的人生观。 梅姑姑也是后来当上了姑姑,才没让李祥英得逞。前些日子被院子里闹鬼吓得夜不能寐的李祥英,精神上受了刺激,就越发会折磨人了。他看中了小央,小央为人害羞内向,很能勾起人的保护欲,这样的人折磨起来才更有味道。李祥英刚想打听却得知小央与王富贵居然是一对儿,那种内心想要破坏他人的欲望和凌虐感更加肆无忌惮。 傅辰听到这里,心中一阵荒凉,他是否也是造成这个结果的始作俑者之一。 如果不是为了报仇,他也不会在精神上刺激了李祥英。 李祥英在太后跟前有了脸面后,在后宫越发吃得开。他让叶辛准备下,把小央送到了皇帝面前侍膳,又给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果然和他们预料的一样,皇帝大鱼大肉吃惯了,偶然看到个清粥小菜,就尝了尝鲜。 他们只要以王富贵生命为要挟,小央只能就范,含泪笑着伺候了皇帝。 也正是傅辰那天在陇虞西十二所外边看到的那样,那布里头包着的正是已经伺候完被送回来的小央。 小央第二天回来,和往常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人发现异常,就是梅姑姑也只知道她去侍膳了,回来的有些晚。 她不敢自杀,宫里自杀是要追责的,如果自杀没有成功,救活后被发配极苦之地为奴,刑法在邯朝最为严苛,到了晋朝后,两代皇帝都算是从轻发落的。 她不想连累他人,但对贞洁的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对王富贵的愧疚,将这个姑娘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等梅姑姑发现的时候,小姑娘开始认不出周围人,甚至出现了幻听、幻视,且恶化得非常快。 傅辰路过听到哭声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姑娘开始无意识的自残,但似乎潜意识里知道不能自杀,她不敢完全死掉,只能不停地自残,偶尔还伴有间歇性的抽搐,十二所的宫女们都说小央已经得了癫症,梅姑姑不想把她送到冷宫,这事正在僵持着。 傅辰知道,这是精神受到极大创伤后人对外界的自我屏蔽,创伤性的遗忘,在现代是癔症的临床表现。 宫女找不来太医医治,但是姑姑是正三品的职位,她请来了医女,属正八品,过来说若是小央这情况会持续到她真正死亡为止,但她潜意识里是不敢死的,所以这过程会持续很久。 王富贵知道这消息后,几乎是疯了,居然忍着性子,找了个借口将叶辛带到这室内。王富贵从商前是个读书人,以前好歹也是个童生,要说完全没心眼儿自然不可能,在极端的痛苦的情绪下,他冷静异常,甚至没让叶辛看出端倪来。 叶辛自然知道王富贵是恨毒了自己,但他只是从犯,听命行事,而且在那么多人在的屋子,他也不担心王富贵闹什么事出来。 可王富贵简直发了疯,自己这条命也不管了,没了小央他也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只是在死前,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欺辱她的人。 居然就在屋里直接动起手,将叶辛戳了好几刀,要不是屋里人多,发现不对劲把他拿下,现在情况更加严重。 那之后就是他们院里的人,把门锁了起来,而傅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傅辰,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都会死吗?” 是的,他们把门锁起来后,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觉得叶辛如果醒来也不会放过他们,还不如干脆将人弄死了,直接让其失踪,他们都当不知道这事,但他们都只是小太监,都没当过罪犯,不知道要怎么做;剩下的一部分则认为应该把叶辛带出去治疗,而王富贵自己承担责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所有人都害了。 这两派僵持不下,一派说另一派巴着李祥英,没一点骨气,另一派则说他们这是为了保全所有人的无奈办法。 渐渐的,有人开始绝望地哭,无论选择哪一种,他们都只是想将这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我去吧,你们所有人都赶紧离开这里,要死就死我一个,是我捅的叶辛,富贵你还有小央要照顾,你不能死!”忽然一个小太监说道,王富贵的差事是监管净身,许多小太监都承过他的情,这时候也格外能看出人情冷暖。 这时候,他们居然开始争先恐后,争着谁去死。 谁说这宫里没温情的,它有,也一直存在着,只是比起宫中的大人物来说,太过渺小罢了。 “安静!你们都在这里好好待着,这件事我会处理,给我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谁敲门都别开!今日师傅他还没那么早下差,那么你们只要挡住其他院里的人串门就可以了。”傅辰那依旧平稳的语气给在场的所有人一根强心针,不自觉地听从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他,“傅、傅辰,你能有什么办法?” “但你只是从四品啊!” 傅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东西,他走向王富贵。 “天无绝人之路,你会因为小央失贞而抛弃她吗?”他蹲在了地上,望着像是木偶一样的王富贵。 听到小央的名字,王富贵忽然暴躁起来,身后的小太监忙制住了他,“不会!她变成什么样都不会!” “她得的是癔症,是有几率治好的,你愿意试试吗?” 王富贵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傅辰,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你是说真的?” “是,富贵,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死亡非常容易,一了百了,但只要还有希望,就要活着,无论有多难。”傅辰轻轻抹掉王富贵空洞双眼中落下的泪,“别忘了,叶辛只是从犯。” 傅辰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却被王富贵拉住了,“傅辰,你要去做什么!?你别冲动。” “我不会冲动,也没机会让我冲动,富贵,还记得三年前你救过我一命吗?那时候我说过,这条命迟早还你,你说我永远都没这个机会,但有时候,世事无常。”傅辰笑了起来,云淡风轻下,透着震慑人的决然和坚定,那气场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傅辰,如果叶辛在这段时间……” 傅辰看着已经完全昏死过去的叶辛,“那就是他的命,关上门,等我回来!” 傅辰离开前,赵拙忽然问道:“若一时辰后你没出现的话……” “那就一起捅了这篓子。”再糟,也不过如此了。 第23章 傅辰经过西十二所的时候,目光停留片刻。 门口出现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他们拖着一个人从门口出来。太监并非后世影视那般,都是柔弱纤细的, 他们除了比正常男人少了部件外, 其余都是一样的,所以有些甚至人高马大, 这些太监一般在需要武力和守卫的地方当值。 他们拖着的人是小央,她的裤腿和地面摩擦, 上面磨破了好些破洞,皮肉绽开,却好似无知觉。脸很苍白, 白如鬼, 脖子上带有很深的淤痕,地面还有她手腕上滴落的血水,宛若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如果不是还睁着眼, 看上去就像没了生气的娃娃。她没让自己丢了命,因为不敢,也不能。 梅姑姑从里面追了出来,急匆匆收拾了一些银两递上去,“几位大爷,请你们不要拖着,可否抬着她,稍微轻一些?” 她已经尽力在保全手底下的小宫女了,可是小央得了癫病的事情还是被总司姑姑知道了,小央就要被遣到冷宫中自生自灭。 宫里的奴才,最不能做的事有两件,一是生病,二是逃跑。 收了钱就要办事,宫里的规矩,所以两太监也改拖为扛。 小央毫无所觉的眼瞳在注视到梅姑姑的时候,滑下一行泪,沿着颧骨到下颚。 得了癔症的人,对外界是没有感觉的,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们身体机能还在运转,会记住所有对她好的人,因为拥有得太少,一点温度就能刻骨铭心。 梅姑姑又吩咐了几句,诸如拿绳子捆住小央的手脚,不让她自残等等,两太监有些不耐烦,“这位姑姑,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你别再为难我们了。你嘱咐的事我们会做,但只能尽力。” 目送小央等人走远,她转身看到了站在那儿,毫无存在感的傅辰,笑了起来,姿态依旧文雅优美,在错身而过时,她的目光翻搅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红唇微动,“今晚,亥时。” 梅姑姑走进了西十二所,没再回头。 傅辰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精致的荷包,带着粗茧的大拇指摩挲上面针脚细密的纹路,眼前还能浮现当日小央那双充满感激羞涩的眼,将这只熬夜绣好的荷包递给他时的欢欣期待。里面放的是那天西十二所宫女们自制的芝麻糖,糖虽吃完了,但包装却留着不舍扔掉。 宫女太监只是贵主子们身边的附带品,但皇宫却是他们的一生。 傅辰到的是福熙宫,德妃娘娘的住处。 第18节 他不是没想过七皇子,只是对方在他的分析后,不答应的可能性更多,皇家人的尊严可不是那么好挑战的。再者,七皇子还在“痴傻”,如今的位置也不过仰仗皇帝一时愧疚,能否长久是一个谜,而此人在后宫隐藏的敌人太多,不然何必装疯卖傻,他不能将自己处于一个危险境地。最重要的是,作为皇子不能管宫女的事,尤其这个宫女还是皇帝宠幸过的,等于变相干预皇帝的情事,那手就伸太长了。 后宫里的事,只有这后宫掌权的女主子才有资格插手,也名正言顺,德妃几乎是他仅剩的选择了。 有时候当他以为已经远远逃离灾厄,命运就会告诉他,不过是在原地又打了个转。 其实自从那次给了小册子,傅辰依旧言辞恳切地拒绝后,墨画就再也没来找过傅辰,好像默认了双方不会再有交集。这也是正常,换了任何主子被一个小奴才下了面子,还没使绊子整死人,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德妃这身份要什么体贴的人没有,在这宫里头愿意揣摩主子喜好的人绝不在少数,何必巴巴的要傅辰。 现下是晚间,里面正井然有序地准备德妃娘娘的晚膳,宫女太监们各司其职,没人会去注意门口的小太监。 今儿白天各地送来的秀女已经到了皇都,在正式进宫前由参领带着路,按照地域、籍贯、民族等等排车,排好了后是各主宫的娘娘前来观阅,当然这也是变相地告诉秀女们我们这些后宫的主人是欢迎你们的,给这些初来乍到的秀女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消除她们的紧张感,晋朝袭承礼仪之邦的文明,在小事上可觑一二。 德妃作为主宫高位妃子,与皇后共同管理后宫,自然也在今日的观阅名单中,不久前从太后那儿回来。 他在外面通报了守门太监后遭到拒绝,一个从四品的小太监,是没资格主动请缨见四妃之一的妃嫔的。 “这位小公公,德妃娘娘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就是要凑到贵主子面前,也没见到这么直接的,看着傅辰的目光很是鄙夷。 傅辰并没有轻易打退堂鼓,“那么,能否请墨画姑娘出来一趟,两位劳烦通融一下。” 傅辰掏出了前几日得赏的银子,一股脑儿给了这两位公公。 还没一会,一张熟悉的容颜就出现在面前。 墨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辰,挥手让那两个护卫太监先去里头帮忙,他们之间的对话,让人听去总是不好的。 才看着毕恭毕敬的傅辰,问道:“小傅公公,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入咱们福熙宫呢?” “墨画姑娘哪里话,小的身份低微,这不是不好意思在您面前晃吗?” “你这嘴儿还是这么不老实,既然不好意思,那就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吧,咱们福熙宫可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奴才这就是来赔罪的,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不识好歹,这次您就是赶也赶不走我了。” “哎呦,真是能从咱们小傅公公嘴里听到这种话,太稀罕。”墨画叉腰笑着,“只是今儿个不凑巧,咱们娘娘正在与容昭仪量衣,实在没空见你,还是请回吧。” 容昭仪,六皇子邵瑾潭的生母,九嫔之首,听闻年轻时伤了身子无法再孕,是个常年的药罐子,因六皇子善经商,帝时有赏赐却无多少临幸,是后宫的隐形人,只是这样的容昭仪与德妃却往来频繁。 傅辰知道时间刻不容缓,而之前几次三番的拒绝,完全下了德妃的面子,他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了。 可以说就是现在德妃把他赶出去,也无可厚非,谁叫他“不识好歹”,就是为了曾经丢失的面子,德妃这时候也要找回场子。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德妃并非那么毫无度量的人,另外就是那位白月光在德妃心中的地位真的有高到连他的几次不敬都能原谅的地步。 “那不知娘娘何时能拨冗一些时间给奴才?” “我不知道呢,娘娘的时间咱们做奴婢的又怎么说得准。” 傅辰忽然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求墨画姑娘为奴才美言几句,奴才定然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小傅公公这是做什么,你的膝下可是有黄金的,金贵得很,怎能跪我呢?”墨画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她是没想到之前还十分斩钉截铁拒绝的人,这会儿居然求上门来,她就说嘛,这宫里又哪有什么宁死不屈的人,到头来还不是贴过来,“小傅公公,这人呢,拿乔也要看主子的眼色,你看装过头可不就栽了,你说我这话有道理吗?” “墨画姑娘自是金口玉言。” “好了,我还有活儿,先进去了。” “那奴才就在这里等着,何时娘娘有闲暇了,奴才再入内。” “若你想等,就在外候着吧。”墨画不置可否,也不让傅辰起身,语笑嫣嫣。 傅辰被喊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期间一群太监宫女从他身旁经过,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各自做事,把他当做求见德妃不成撒泼耍赖的。 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而显得僵硬,但他不敢再耽搁,忍着酸麻走进去,离他与赵拙等人的约定已经过去一半的时间。 傅辰走入殿内,现在正好传膳完毕。福熙宫有自己的内膳房,吃的不是御菜,做法用料就与御膳有些不同,是专挑着德妃喜爱的口味上的。一只只晶莹剔透的饭碗摆在膳桌上格外好看,在四周宫灯的映照下美得让人惊叹。德妃不是奢侈的性子,比起皇家其他后妃,她这里的菜式不算多,这也能看出德妃并不是喜好大排场的人。 “奴才给德妃娘娘,容昭仪请安。”傅辰低眉顺目,十分恭敬。 正在舔毛的汤圆一看到傅辰,居然还认得出来,记得这是那个曾经给他温柔顺毛的人。它跳下德妃膝盖,绕着傅辰走来走去,喵了两声,似乎在问傅辰为什么不找它了。见傅辰不理会它,还有些闹脾性,叫得厉害了。 德妃一看,芊芊玉手在空中划出浅浅弧度,不咸不淡道:“将这只小畜生带下去。” 很快就有宫女将汤圆小心抱下去,有时候宠物可比奴才金贵得多。德妃像是没看到跪在桌边的小太监,笑着对一旁脸色不佳的容昭仪道:“这小菜是我专门吩咐小厨房做的,格外开口,你尝尝看。” 宫里主子不叫起有许多种说法,有时候是主子要给些教训或是敲打,而位置上的一高一低,让在底下的人承受更多,会忍不住揣摩上意,在揣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会敬畏对方,心理防线容易被击得支离破碎。 傅辰目光不变,动作不变,他知道如果这时候示弱,在你进我退的过程中他就会败在这个女子的精神压迫中,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渐渐紧握,他不能被击垮,即使抛弃曾经自以为能保全的东西。 一旁的宫女为容昭仪添了几筷子后,还是容昭仪首先打破了沉默,“这太监没见过,好像不是你宫里的。” “妹妹可还记得,你今日说我手上的蔻丹做得格外别致,就是出自他的手了,正好今儿要换花样,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自个儿过来了。”德妃伸出那双保养如玉的手,颜色被涂抹均匀的指甲看上去格外鲜活,与白皙的手指交相呼应,“傅辰,平身吧。” 德妃这么说,容昭仪理解地点头,德妃的院里是不添奴才的,平日那些奴才打破脑袋想挤进来也是无用,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得到德妃的喜爱,是任何小太监都不想放过的机会吧。 “谢娘娘。”傅辰起身与侍膳的宫女站在一旁。 这期间,容昭仪出现了头晕的症状,中途去了两次恭房,对食物也没什么胃口,德妃见状忧心忡忡,神色不似作伪,以此也看出这两位娘娘私交的确不错,“我看你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这么个难受法可不像是平常的小灾小病。” “无碍,你知道我身子一直这样,吃那么多药也没什么用,何必再麻烦太医,也不知还能吃这样的饭菜多久。”容昭仪苦笑着摇头。 “你这脑子何时能想些好的,别说丧气话。”德妃嗔怪道,“傅辰,过来伺候,伺候不好自己去棣刑处领罚。” 内务府、敬事房都是有惩罚太监的职能的,其中棣刑处是宫中惩罚最为严厉和残酷的地方,同时它也可裁决宫中大小事务。 傅辰应是,稍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腿,就着心中的推测,开始为容昭仪布菜。 伺候后宫主子的时候,眼神一定要准,特别是布菜这短暂的间歇中,主子眼睛往哪个菜色上多几眼,就要马上将菜放进碗里,其中还要分清主子是想吃还是只是看看。每个主子爱吃什么菜,这都是不能说的,内务府也不准派人登记,这是防有心人惦记。 在布菜的过程中,还要暗自记下每个菜动了多少筷子,不能多,老祖宗的规矩,忌贪食,免遭毒杀。 这份差事,必须要让心细、善于观察、心灵手巧又极为有耐心有眼色的来做,所以布菜的宫女太监总是不停在更换,就像今天福熙宫就没有正式布菜的人。 这些猜想都是傅辰私底下揣摩的,没人会告诉他,谁会将自己的经验无私分享给别人呢? 当然,傅辰是有师傅的。但掌事太监手下都有很多小太监,他们往往自己还有不少差事,根本不会将这些利害关系教与小太监,而像慕睿达那样严酷的人,更不会提醒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小太监小宫女是宫里更换最频繁的一批。 所有能走得长远,还能爬上位的人,无一不是精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傅辰那双手在半空中快速而准确地挥舞,那弧度和动作很漂亮,犹如舞蹈,干净利落又善心悦目。大约是这个小太监做事总是那样有条不紊,从没急躁过,看着就好看。德妃平淡地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就停下了用膳,一旁早就有宫女准备好用具为她漱口。 令人惊讶的是,胃口不佳的容昭仪居然吃下了傅辰布的所有菜,用完膳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惊讶,这居然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用饭最多的一天。 等饭菜撤了下去,两位娘娘看着垂头安静等待的傅辰。 “傅辰,你如何知道夹那些菜?” “奴才……”傅辰欲言又止。 但德妃是何许人,很快就明白傅辰的意思,让所有人都下去了。 等所有人退下,傅辰才开口。 “其实只是奴才的猜测,不敢断言。”傅辰抬头望向德妃,眼眸里藏着德妃最为欣赏的顺和温润,“奴才斗胆请娘娘握一下容昭仪的手。” 德妃刚要否决,容昭仪却来了兴趣,她好奇这小太监是凭什么判断她的口味,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最近的口味变化太快,“姐姐,就照他说的试试吧。” 在德妃握完后,傅辰问:“容昭仪是否体温偏高?” 德妃闪过一丝异色,“你怎会知晓?” “奴才敢问昭仪娘娘,是否近期常常头晕,容易疲劳,并且口味大变,对许多气味格外敏感,甚至出恭的次数也不太稳定……” 容昭仪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德妃一看容昭仪的表情就知道傅辰都说对了。 “本宫恕你无罪,你直说,可是什么病?” 傅辰微微一笑,“并非病症,奴才反而要恭喜昭仪娘娘。” “本宫何喜之有?”容昭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狂喜,难以相信。 “昭仪娘娘,奴才觉得您或许可以召太医把脉,兴许有意外之喜。”傅辰不会下定论,下了定论而最后空欢喜一场,那他就有罪责。他这话的含义无论什么结果都不会被怪罪,而对方一定听得懂言下之意。 他不能问月事这样的问题,但常识性问题还是可以问的,从一开始容昭仪的表情神态,再到她的行为,才让傅辰在布菜的时候,尝试选择偏酸的食物,果然向来不爱吃酸物的容昭仪非常有胃口地吃完了。 短暂的静默,忽然,昭仪激动地拉住了傅辰的手,哽咽道:“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做娘的一天,你是叫傅辰吗,若证实你说的是真的,本宫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她就是年轻时遭了陷害小产,身体亏损严重,太医断定再也无法怀孕,才常年吃药调理身体,可这也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孩子了,再加上皇帝年纪大了,她们自己也不年轻,宫里已经好久没新生儿了。也正因她和德妃都知道这些情况,就是身体有异样也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只以为是肠胃不适,被傅辰提醒了,容昭仪才想起她的月事虽然不规律,但这次好像很久没来了。 容昭仪刚握上傅辰的手,却被德妃不着痕迹地移开了,提醒道:“不过是个奴才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你还是先让值得信任的嬷嬷来看看,这事先不要外传,别忘了如今皇后怀孕,你这是抢了她的风头。” “姐姐说的对,前三个月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容昭仪自然知道德妃的言外之意,很是领情。心里也有点慌了,她知道皇后的手段,绝不是表面看着那般温和。“姐姐,此事切不可外传。” 待送走容昭仪,德妃脸上的笑容完全放了下来,对傅辰道:“随本宫进来。” 所有宫女都被打发到了外边,这时候屋内焚着香,淡淡的宁静气息飘来,却丝毫没让傅辰觉得轻松。 “干得不错,就是本宫都要刮目相看了。这才一打照面,就让一个素未相识的妃嫔对你感激有加,小傅公公,你这攀高枝的速度,怕是无人能出其左右了吧。”德妃坐于卧榻上,手里摇着仕女画扇,轻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出口的话却句句犀利。 “奴才只是恰逢其会,并无二心。” “无二心,本宫怎的不知你这心是向着谁的?” “自然是向着娘娘您的。” “本宫没记错的话,之前的几次,你可是毫无转圜余地地一次次拒绝本宫,把本宫的面子里子狠狠往地上摔!”德妃声音抬高了几度,想来德妃并不是不气,只是都压着。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傅辰面前,看着跪在自己脚底格外柔顺的太监,讽刺轻嘲,“这次过来,是有事拜托我吧。你这人太精明,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有求于我,你那坚硬的膝盖骨还弯不了吧。” 傅辰几乎将额头贴上了地面,他从没小瞧过德妃,德妃能到如今的地位,还稳坐十几年,自然不会被他几句话就轻易蒙蔽。 傅辰没有回话,或许怎么回,都掩盖不了他的目的。 这个女子太过聪慧,聪慧的同时,又能将所有事都控制在手里。 傅辰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她之所以后来没有动作,大约已经猜到了如今的局面。 “看在以前本宫对你还有些欢喜的份上,本宫可以不计较你拿本宫当靶子。”德妃的手指划过傅辰的脸颊,依旧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触碰,连每个毛细孔都张开了,“本宫把你当宝的时候,你自然什么都好;当你不再吸引本宫,连草都不是。” “奴才……做什么,才能让娘娘您消气?”傅辰问得有些艰涩。 “回吧,本宫乏了。”德妃意兴阑珊,断绝了傅辰所有可能性。 傅辰知道,现在他绝不能离开。 越是急切的时候,就越要冷静。他想到之前容昭仪碰到他的手的,德妃不着痕迹将之拉开,她并没有如她口中那样对他完全没兴趣,他必须赌一把。 眼中迸射出一抹极为刺目的亮光,傅辰缓缓站了起来,优雅地掸了掸衣摆的灰,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都像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怎么看都颇为邪气,“是否奴才如今做什么,娘娘都不会计较?” 从心理层面来说,女性很多时候,是相当感性的一种生物,说不要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不要,说没兴趣的时候,不代表她真的没兴趣。如果没兴趣,甚至不会看你一眼,更不会与你共处一室。 一个强势的女性,她可以优雅,可以知性,可以权势滔天,但不代表她不想被征服被宠爱。但她们不是那么容易动心的,她们的要求比寻常女子高了许多,不是极品的男人甚至都入不了她们的眼。要挑拨她们的心弦,首先就是打破那层防御在外的壁垒,让她感受到男性完全不一样的魅力,让她发觉面前这个人,与她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是不一样的,甚至与这个时代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只要她愿意为你动心,这段关系就不是没希望的。 而古代的女子,或许都没试过一种姿势,它叫:壁咚。 一种能让现代万千女性为之小鹿乱撞的姿势,好似回到初恋时光。 而如果那个男人,还是曾经让你为之在意,无法彻底拒绝的,就事半功倍了。 第19节 傅辰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今日就这样走出去,下场是什么就不容易猜到了。 “你、你要做什么?”德妃看到这样的傅辰,心脏忽地乱了,明明还是同样一张脸,为什么忽然那么有魅力,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头一次面上出现了些许慌乱,脚步不住往后退。 而她退后一步,傅辰就前进一步。 直到退到墙壁上,她抵在墙上,说话不再那么波澜不惊,“你……” “娘娘或许不知道,奴才的吻技很好,您要试试吗?”傅辰慢慢凑近,那唇几乎只要稍稍前进就能贴上德妃的耳廓,德妃轻轻打了个激灵。 在傅辰宠溺的目光中,她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德妃并不高,身材是江南女子的娇小,在傅辰的阴影笼罩下,看着有些小鸟依人。 她感觉面前的人,如同一堵墙,那身气势完全笼罩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傅辰的嘴唇偏薄,这是薄情的唇形,很性感,也犹如恶魔般的诱惑,特别是这样勾起来的时候,摄魂夺魄。 即使他的年纪不大,但那身气势完全弥补了不足。 “要吗?”他的声音好似海妖,无法不被吸引。 德妃几乎迷失在傅辰那双能让人入魔的眼中,不自觉回复道:“要……” 傅辰微微一笑,弯身附了上去。 德妃渐渐茫然,无形中好似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她。 第24章 德妃渐渐茫然,无形中好似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她,她缓缓闭上了眼,嘴唇蠕动, 好像迷失在什么臆想中。 傅辰目光冷然, 不喜不悲,就像看着一件死物。 默默望着这个做着独角戏的女人, 等待这段“浓情蜜语”结束。 他一直在等,从进屋至今, 他就开始做准备,只是面对一个本身意识就比常人强的女人,要让她完全沉醉他所营造的气氛, 需要时间酝酿, 而他现在,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在两人几乎快要贴近的时候,傅辰以为这个女人的意志力太过强大连金手指都无法降服她, 若真如此他只能真身上去了。也幸好她最终还是打开了心房,慢慢沉沦于这虚妄中。 如果说德妃有多少在乎他,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她一开始就对他就有移情作用加持。 其实对大部分活着的人来说都会这样,无论一人死前有多少缺点,只要死了,人们往往只会记得对方的好摒除不好的,然后不断怀念,如果此人还是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这份感情就加倍了,能在这后宫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成为唯一美好的存在,当做自己生活下去的信念。不断的思念作用下就是她自己都没发现把记忆中的人美化得过于完美,一旦出现一个与初恋情人类似的男子,她不自觉的就会稍许宽容些。 初恋情人越重要,就越是加大他的筹码,傅辰完全不介意被当替身,各取所需而已。 过了几罗预的时间,德妃还沉浸其中,傅辰目中有些异色,他不知道幻境中德妃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她如此沉迷而无法自拔。 门外传来轻轻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傅辰听得出来是墨画,另一个应该也是贴身宫女之一。 “裁缝说有个地方还需再确认一下,如若不确认届时制衣恐有出入,我们要去报告娘娘吗?” “娘娘的确进去许久了,刚才有吩咐说待会就让咱们入内,但都过去那么久了,里头也没动静。” “若是打扰了娘娘,降罪该如何是好。” 傅辰眼睛微眯,危险的气息辐射开来,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他本还想让德妃再享受一番,看来必须停了,他轻抬手,拇指和食指交叠,轻轻打了个响指。 德妃微睁开迷离的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双薄唇,有些意动。 刚才他们深入缠绵的美好打动了她,她从没试过这样的意醉情迷,与初恋的发乎情止乎礼不同,那时年岁小哪里会如此激烈,而与皇帝已经许多年没有再激情,就是年轻时作为大家闺秀也不可能做些出格的动作,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异性这样渴求而疯狂,这份背德的感情,刺激太大,却激活了她后宫沉浮的平静心湖。 她对上傅辰那双勾人的眼,这人,若是再长大些,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不是男人又如何,他甚至比大多数男人的气势更强悍。 她稍垂羽睫,有些羞赧,长久庄重贤良的气质让她无法将心中羞闹表现出来,狠狠瞪了眼傅辰,却没什么威力,傅辰又忽然凑近她,她惊得往后仰,却避无可避。 “怎么,以为我还要继续?”傅辰调笑道。 “傅辰!” “嗯~”傅辰这轻哼,迷人的尾音微微上扬,似要将人的灵魂也穿透,“我在。” 傅辰几乎用尽了上辈子的经验,来让面前的人为自己神魂颠倒。 太监的确无法完全从身体上满足她,但比起肉体,这个女人更缺的是精神的慰藉。 傅辰见火候差不多了,将王富贵和小央的事说了一遍。 德妃冷哼了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用着我的时候才这般温柔。” 傅辰不像普通没经验的男人,他微微一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气,聪明人在这时候绝不能否认,表什么衷心。因为眼前的女人只是对你一时动心,这种冷静的女人,不会长久的对你感兴趣,她现在愿意与你一搭一唱,因为她还在享受这种感觉。她很清楚你不是有求于她是不会低头的,这时候否认反而会让她鄙夷你的品性,感官大大下降。 “但除了你,我也没找别人,你是唯一。”傅辰模棱两可地回答。 “墨画果然没说错,你这嘴儿,太不老实。”德妃听了后,略满意,她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奴才,大家玩个刺激,就要遵守各自的规矩,什么都要在这框框里,那她也乐得给些宠爱,“行了,别摆这表情,记着你欠我的可多了。对方只是个从四品小太监而已,就是死了也不是大事,奴才而已,能顶了天了,李祥英那边就是太后面前红了,也没这胆子面对我,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吧。这样的小事,值当你这么为难吗?” “娘娘又不是不知奴才身份低微。” “我本名,穆君凝。”德妃眼中含笑,她很喜欢傅辰那清悦的声音,如果这样的声音喊她的名字,定然是种享受。 “好,君凝。”傅辰从善如流,何时该收何时该放,他拿捏得当。 德妃听到那声音划过耳膜,带来轻轻的酥麻,脸微红,她对这种感觉有些上瘾。 心动,往往是不经意间的,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她有可能在将来万劫不复。 “不过你不能升得太快,易树敌,既然调派到我的院里,先升一级到内侍太监吧。” 傅辰还待说什么,门外,响起了墨画踌躇许久的声音。 “娘娘,奴婢能进来吗?” 德妃庄重的脸上,透着一丝恼怒,不由有些埋怨屋外那向来很得她喜爱的大宫女,她没发现,她对眼前的小太监,已经超出她一开始的定义,在意得有些出格了。 “我们出去吧,奴才在这屋里待太久,恐有不妥。”傅辰放开人,整理着德妃稍显凌乱的头发。 “刚才吃了熊心豹子胆,现在倒假正经起来。”德妃闪躲了下,嗔怪道,“你是太监,谁会多想,谁又敢?” “闹性子了?”傅辰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忽然凑到她耳边,“还有下次,急什么。” 德妃捂着酥麻的耳朵,低吼:“滚!” 引得傅辰轻笑。 德妃觉得自己就欣赏他这一点,什么时候做什么说什么,都好像规划好的,明明现在是在挑战她的威严,但又觉得他的行为语气实在太自然,就好像本该如此。 其实正常情况下,就算真和妃子有什么,作为地位低下的那位,也是受到限制的,更多的应该是以上位者为主导,而下位者作为附庸,就是德妃当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她不过是想要个调剂的玩意儿。 但傅辰打破了这种模式,就是你情我愿的游戏,也要他来规定玩法。他以一个男性的身份在对待一个女性,并不是把她当做高不可攀的妃子,甚至唤起了她的心动。而她居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反而认为这发展理当如此。 这个人就好像有一种魔力,把不正常的事变得合理。 “娘娘,您没事吧!”墨画听到德妃的怒吼,以为那小太监惹火了娘娘。 她们娘娘可是再大的事都不会动怒,大气婉约,修养是极好的,能让她这样恼怒,傅辰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啊! 可她推门入内,就见德妃脸色一沉,被少有地训斥了,“本宫没有吩咐,谁允许你随意进来,给本宫去外边跪着!” 然后她就看到,面含春色,眼波流转中满含灵动的德妃像是脱胎换骨一样,散发着动人的魅力,她对着身边的人语气柔和了许多,脸上依旧是往日那端庄高贵的模样,“今日你差事做的不错,明日便到我院里吧。” 墨画张了张嘴,瞠目结舌。 “奴才谢娘娘赏识。”傅辰低声应是,跟在德妃身后。 德妃亲自将傅辰送到了门口,门外的守卫太监,本来觉得傅辰又是个想抱大腿而急功近利的人,没的被德妃遣出去,正等着看好戏。万万没想到,这人不但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德妃甚至亲自送到了门外,就是同样是四妃的妃嫔也没这殊荣。这是要多么大的荣宠才能有的对待,这小太监是要飞黄腾达了! 他们努力回想刚才言语行为到底有没得罪过这个小太监,猛然想到收下的那银两,本来觉得今天赚了,现在却是太过烫手了,还回去,必须还!最好自己再贴点,才能表现出诚意。 傅辰自然没看这两个太监讨好的脸,宫里本就是如此,一天一个嘴脸,看人下菜。 带着德妃派遣来的一群人,加快速度回监栏院。 一路上,没了德妃和其他人的观察,他完全放下脸上的柔情蜜意,更是连平日的谨慎小意都快要绷不住。 终有一天,在这染缸里,他也快要迷失了自己。 变成曾经,无比鄙视的人。 还有什么,能失去? 过了千步廊,在玉堂门外,国师扉卿站在那儿,微风中,他一头银发轻轻飘起,肤色白皙,长身玉立,目光清透安宁,宛若谪仙。即使看向痴傻的七皇子也没任何波动,对依旧懵懵懂懂的邵华池道:“七殿下送到这里即可,微臣自行回去。” “啊?啊,啊!”邵华池不明白地望着国师,一只手抓住扉卿的衣角不依不挠,像孩子没了喜爱玩具,“不不不,我不!” 一旁的老宫女碧青看着围绕着扉卿蹦蹦跳跳的邵华池,问向扉卿,“国师大人,七殿下还有机会好起来吗?” 碧青,在邵华池发烧变傻前,去掖亭湖特意观察傅辰是否有跪着的老宫女。 “经过这几次针灸,我已渐渐将殿下的脑部神经打通,只要殿下不再受刺激,是有机会痊愈的。”国师那笑容涤荡了碧青的忧虑,让她展露了长久没露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太感谢国师大人了,若是没有您……”碧青感激涕零,她在七皇子复宠后,被从冷宫里放了出来,容颜也因郁结在心而更加苍老,她对从小看到大的七皇子是几乎用了生命在爱戴,所以当出来时看到痴傻了的邵华池后,夜夜失眠。 “无需道谢,能让殿下安康也是我的心愿。”扉卿回道,余光中出现了一队人马,仔细一瞧为首之人并不眼熟,但其他人却是德妃宫里的。 来人也看到他们,上前见礼,“奴才见过国师大人,见过七殿下。” 傅辰在之前给晋成帝侍膳时,是在御书房外见过国师的,只是当时国师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下等奴才。 如今看到,却是盯着傅辰的面相好一会。 “国师,奴才脸上是有什么不对吗?” “并无,你们是要去往哪里?” “是去监栏院。”太监去监栏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傅辰的目光扫过正在国师身边,原地弹跳自娱自乐的邵华池,对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多了一群人,傅辰垂下了视线,“奴才等还有差事,先告退。” “去吧。”扉卿颔首。 当傅辰走远,扉卿目光悠远,若有所思:“……这面相千万人中都是仅见,天煞孤星?……不,不对……好似被破了,是被什么?命格怎可能被阻截,这是何故?” “此子……真真是古怪之极的面相……”扉卿自言自语道。 扉卿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的程度,沉思中的他并未发现,邵华池的动作有片刻凝滞。 此时监栏院中,屋内的小太监表情都很凝重,气氛一触即发。就好像已经膨胀到极点的皮球,只要再一点点刺激就能爆破。 他们盯着那已经几乎快要烧完的第二支香,直到燃尽,傅辰还没回来。 面面相觑,心不由得往下沉。 第20节 “我去吧,这事总要有人担着的。”之前第一个说要去自首的小太监首先站了出来。“辰子那儿,恐怕是没希望了。” “不,还是我去,你年纪小,还没活够呢!” “说的好像你年纪很大一样。” 其实能在监栏院当小太监的,年纪大的是少数。 杨三马走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叶辛身边,将食指搁在鼻子下方,啧了一声,“命真硬,这么久都没断气。” 站起来后,又不解气,踹了几下叶辛的身体。 坐在血泊里的王富贵抬头,打破了这些小太监的争执。 “你们都不用去。”除去傅辰离开时说了几句话就一直沉默的王富贵,突然开口道:“是我干的,不能让你们白白顶罪,我已经连累你们了。” “就是没你这事,咱们小太监的命也没人在乎,死不死还不是全凭天意。” “是啊,富贵,你不知道我们多羡慕你,咱们这样哪个宫女能看上啊,她们个个都是仙女儿,是天上的,咱是泥里的。就是把我们都凑上去她们都不会看一眼,而小央那么好的女子却独独陪着你,跟着你,咱们没这福气,但咱们能羡慕,咱都想看到这样喜气的事,你这是给咱们阉人争气!咱就是豁了命,也要成全你们!”冬子边哭,边说。 死气沉沉的小太监们,像是被灌入了一些活力,有人点头,“富贵,你们要在一起!咱们至少心里要明白,咱阉人也他妈的是人!不是畜生!咱也有思想,就是泥地里的蚯蚓咱也是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咱自己没有,能看到你们有,就好像自己也幸福了!” “富贵,你不能放弃小央!” “你不知道,我们听到能为你们菜户,有多高兴!这大晋朝从开朝以来,也就你们一对!哪个不是龌龊的事儿一堆!” 说着,说着,小太监们都目含泪光,越来越激动。 “放开我吧。”对制住自己的两个小太监道,双手恢复自由,王富贵也是双目含泪,抹了一把脸上的动容,他一直不知道其他小太监是这么看他们的,他们是真心在祝福他和小央,希望他们和和美美。无论是傅辰还是其他人,这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温暖和真情。他忽略了其实不是男人的人,比常人有更多执念,有更多渴望。他恢复了笑容,已经变成平日模样,“辰子在离开前说过什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们也别和我争了,这条烂命不值钱,你们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让你们去认罪。只是,小央……将来要托福给你们照顾了!” “说不定傅辰会有办法!”杨三马忽然抬头。 他虽然是这里品级最高的,正四品内侍太监,但公文到现在都没下来,再说他的职位完全无法与如今的李祥英去抗衡。 “他说一时辰,如今时间也到了,但他却没出现。辰子不欠我的,他还能记得多年前欠着我一命是他为人仁厚,却不是该的!休要再说这种话陷他于不义的话!” 杨三马有些羞愧,嘴倔道:“那还有什么办法!死马当活马医,难道真让咱们看你去死吗?” 其他人呜咽出声,“富贵……” “好了,别扭扭捏捏,不要因为我们没了那东西,就娘里娘气的,咱骨子里还是男人!把你们的眼泪都给我收回去。 这时候王富贵身上,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果断。 绝望的气息渐渐弥漫,他们之前刚送走陈作仁,不想再看到王富贵也这么没了,这好像没的还有他们对美好事物的期盼,那期盼又叫希望。 忽然,这时候门被大力撞开。 所有人惊骇的望向门口。 第25章 门口一群陌生面孔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甚至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身上的太监服都有特殊定制的补子,这可不是他们监栏院随便出去的灰袍小太监。 “几位爷是……”王富贵磕磕巴巴道。 被这群面无表情的太监瞧了眼,王富贵哑声了。 这群人马是德妃娘娘的班底, 平日在宫里走动时也是脸上有面的, 就是这样沉默着也和普通小太监的精神面貌不一样,几个眼神、表情可能就会让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一下。 屋内其他人噤若寒蝉, 叶辛的事还是被发现了,他们完了吗? 直到傅辰苍白虚弱的脸出现在门口, 所有人忽然像是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为首的太监正好是之前在福熙宫门口的两个守卫,叫泰平和泰禾,他们现在可是很确定傅辰是得了德妃娘娘的眼了, 先不论这小太监是怎么让向来不与太监亲近的娘娘如此破例, 总归是不能得罪的,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也要喊人家爷了。 泰平指挥着人将躺在血泊里的叶辛给抬走,对呆滞状态的王富贵挤出了些许笑容, 谁叫这人可能和傅辰关系不错,傅辰不能得罪,与之关系好的人也自然要给点面子,“别紧张,这里的事咱了解过,就是过来处理的,你说是吧,小傅公公?” 王富贵神色一紧,看到傅辰点了点头,才吐出一口浊气。 “你的脸色怎的这般差?”王富贵发现傅辰的脸色苍白,就像随时要倒下一样。 “无事,夜间没睡好。”只是用催眠后的副作用,傅辰又对王富贵道:“这里处理好后,随我离开吧。” 愣了下,王富贵问:“去哪?” “福熙宫。” “!”王富贵有些惊愕,但傅辰却不再解释理由。 冰冷模样的傅辰,他实在太难受了,还必须撑着不能倒下。看着这样的傅辰,居然让王富贵觉得有些陌生,猛地拽住对方的衣角,“你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傅辰到底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为什么会认识福熙宫的人,如果那么熟傅辰早就升官发财了,何必等到现在。王富贵不是什么黄口小儿,傅辰在离开时那双走投无路的眼神,始终烙印在脑海中。 傅辰不说,不代表他不明白。 “放心,会好起来的。”傅辰轻轻拍着王富贵的胳膊。 这群人的动作非常快,想来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次数也不少,全程非常安静、高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总是需要有人将它保持得金碧辉煌、纤尘不染。 把叶辛抬出去后,抬了几桶水来将地面冲刷干净,再用扫帚将混合着血的污水集合倒入水桶里,全部处理好后,泰平等人要准备离开,“小傅公公,你的东西待会福熙宫会派人来取,没别的事我们就先离开了。” “好,麻烦平公公了。” 泰平堆满笑意,“哪里,哪里,你可别客气。” 一屋子的人就看着平日里鼻孔朝天上,谁都看不起的太监们对傅辰客客气气,笑着离开。 屋内除了空中即将飘散的淡淡血腥味,居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这事却在所有人脑海里盘旋不去。 傅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淡笑道,“别一个个哭丧着脸,不恭喜我高升吗?” “那……我们以后还能喊你辰子吗?你还是辰子吗?”赵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谁高升他们都可能会不舒服,唯独傅辰,太巧合,其中没蹊跷谁能信,宫里待得时间长了,单纯的人又有几个,他们居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本来想装作冷漠的傅辰,听到这话也装不了,“当然,以后有事就到福熙宫来找我。” 其实现在和德妃的关系,他不想让她有拿捏自己的对象,自然想和这群太监保持距离。 “今日是我最后一天留在监栏院,我会把富贵带走。” “辰子哥,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吉可扑到傅辰怀里。 “会有的。”拍了拍小孩的背,这小孩相当于是他看着长大的,傅辰也有些不舍。 傅辰打开抽屉,里面盛放着陈作仁存下的十几两银子和一只木盒子,木盒里装的是陈作仁的一生,将它们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看到傅辰的动作,其他人鼻头一酸,别说是贵主子,有时候连高位的太监也没把他们当人,他们被作践的太多了,有时候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死后连个家都没有,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他们觉得很好,很舒坦。 那盒子里放的是陈作仁的骨灰,骨灰还能被人珍重对待,在宫里是很难得的。 当傅辰带着王富贵离开时,背对着众人道:“想要活下去就要成为有用的奴才,让主子们舍不得杀你们,我希望几年后,还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 有几个小太监用袖子狠命擦着脸上的泪水,赵拙等人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安静的气氛就像被点了一根导火线。 “傅辰,我们不会给你拖后腿!” “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成为有用的奴才!” “不当一辈子没人在乎的小太监。” 傅辰回头一笑,风华绝代,“好,我等你们。” 这是我们的约定,一个人的存活几率不大,但如果我们有一群呢? 傅辰其实没多少东西,当他回到福熙宫的时候,他的配房已经准备好了。在偏殿,专门收拾了一间空房间给他,就是傅辰自己也颇为惊讶,他居然和院里的掌事太监一样,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就是为他收拾的宫女也啧啧称奇,大部分下人只能住后殿的奴才配房,一般是廊庑和耳房,只有得宠的才有资格在偏殿按个住处,能近身伺候。 德妃从来没对哪个奴才如此优渥,傅辰真是创了记录了。 “小傅公公,可有什么秘诀传授给咱们,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娘娘喜爱什么呢。”那宫女是三等宫女,专门做扫除等活计。 “专心伺候娘娘,娘娘想到的要为娘娘做到最好,娘娘没想到的要预先为娘娘想到,以娘娘高兴为己任。”傅辰的答案几乎是教科书式的,其实也是这宫里人最需要懂的。 “这嘴儿,真是厉害,我可说不过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那宫女闻言,思索了一番,似有所悟,后又变了脸,扭着腰,冷笑着离开。 其实傅辰的话并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他得了脸,让这些人看不顺眼,找个理由损几句罢了。 而让整个院里太监宫女炸开了锅的是,德妃居然将自己喜欢的摆件、器具赐给了这个新得眼的小太监。 每个后妃都有自己惯用的奴才,提拔几个是很平常的事,但对于那些削尖脑袋想要往上爬的却是暗恨在心,刚到院子里傅辰就明显感觉到送赏赐的太监明褒暗讽的话。 他看着像是没听懂,来送东西的太监也看到傅辰的模样,居然真没听懂,不似作假,心理暗想,没想到是个傻子。 傅辰恭恭敬敬将人全部送走,才带着一直没在状态的王富贵离开。 穿过廊下,从后门离开,就是大部分福熙宫下人住的地方了。 王富贵也没问,沉默地跟在后面,刚才在监栏院能打起精神也是因为不想让那么多人陪自己送命,现在危机解除了他又一次沉寂,心如死灰,无论傅辰带他去哪里也无所谓。 当傅辰打开一间屋子进去后,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屋里的人。 那女孩全身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一套,只是脖子上的淤痕和裸露在外的伤痕依旧看得出她曾遭受过什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木然地望着前方,王富贵捂着嘴,全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我已经与德妃娘娘提过,你先在后院照顾她,按理说太监是不能与宫女住一起的,所以又申请了你的屋子,就在隔壁,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你们之间我想也不需要菜户这样的虚名,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她,让她恢复神智,也许一开始她不会回应你,但你不能放弃她,持之以恒唤醒她,前殿的事你不用去操心。”傅辰是做好万全打算的。 癔症只要善加诱导,加上身边的人又是内心曾经最为在乎的,是有一定几率恢复的。 猛然回头,傅辰眼看不对,就要阻止他,王富贵却愣是使了力气,将膝盖结结实实跪到了地下。 那嘶哑的声音像是吼出来,“傅辰,你阻止就是看不起我!” 他狠狠磕了二十个响头,额头血肉模糊,是下了死一般的决心。 “傅辰,我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我。”王富贵眼中的决绝是那么明显。 “我很自私,帮你们是为了我自己,可不想自己孤家寡人一个,等着你们好起来来帮衬我。” “辰子,你总是这样,好像不把自己说得很糟,让人讨厌你就不甘心似的,你这人,虚伪的很。”王富贵又哭又笑,站起来狠狠打了下傅辰的肩膀。 “谢谢夸奖。”傅辰也笑着回应。 当晚亥时,傅辰就着四周红通通的宫灯,以最快的速度走到茗申苑的假山里,也是曾经撞破二皇子与祺贵嫔幽会的地方,现在储秀宫已经住满了秀女并不方便见面,而茗申苑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用于见面是不错的。也是梅姑姑早上在西十二所门外,对傅辰打了手势,这个地方也是他们曾经商量怎么吓李祥英时约定之处,只是离监栏院和西十二所都太远,他们较少来。 梅姑姑很谨慎,就是傅辰进了假山里,她也没有出声,就着光线确定来人,才从隐藏之处出来。 “放心,我已经找过几遍,这附近没有人。” “梅姑姑,如今我在福熙宫当差,出来多有不便。” “傅辰,你升调的事我们所里也有传言,她们都说你进了高门,得了娘娘的眼,只是我并不信,我想听你说实话。” 第21节 “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傅辰将脸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对我,你也不打算说实话吗,我以为经过李祥英的事,我们至少也算同一战线了。” “梅姑姑,秘密知道的多,离死也不远了。” 梅姑姑是聪明人,从这话就听出了一些弦外音,隐约有了几种猜想,她知道傅辰谨慎的性子,不说出来很有可能,这事情知道了反而会引来杀头之祸。 “我明白了,今日喊你出来,一是想告诉你,李祥英现已拉拢了两位总管公公,他似乎怀疑当时院里闹鬼与你有关,还有他好像发现了烟叶有毒。” “他如何拉拢?”傅辰先问了第一个问题,总管公公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这些公公往往都是皇帝的人,虽说不至于没有二心,但也看不上李祥英一个靠着谄媚的三等公公。 “就是暨桑国送来的阿芙蓉,太后用完后的烟渣滓都是李祥英在处理,他把这些东西稍稍做了些手脚,掺在好的烟叶里孝敬给两位总管,如今那两位总管也是格外痴迷这个东西。” 傅辰听到这里,心中的忧虑再一次浮上来,“不能让这东西再蔓延了。” “阿芙蓉是什么东西,太医是有说此物不宜常用,恐有瘾。” “能颠覆皇朝的东西。”他记得暨桑国与羌芜邻国,现在羌芜人还在进犯东北,朝廷派了军队前去对战,宫里还歌舞升平的选秀,这就是晋朝这一代的皇帝,他们习惯与贼子一次次打仗,一次次和亲,用女子的一生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却不想在晋太宗时期,羌芜屡屡进犯,又一次次谈和,被打怕了缩回去,强大了再进犯,不曾停歇,这些人只有打死打残了才行!朝廷的懦弱,给了他国进犯的理由。 傅辰眼中划过一道狠厉,如果让皇帝暴毙呢? 他可以冷血,可以自私自利,甚至可以损人利己,但民族大义却是刻在炎黄子孙的骨血里,在这个与另一个时空极为相似的地方,让他仿佛身临其境。 但现在的他,甚至没有丝毫力量能改变历史。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阿芙蓉因低产量还无法大范围扩散开来,只能供给太后。 而原来历史上,也是历经好几个朝代才像瘟疫一样辐射。 “颠覆皇朝?”梅珏想象不出,这么个小东西,如何能扯到皇朝,皇朝哪里是那么容易颠覆的? 傅辰不欲多言,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 还是那个道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现在的地位,若说了这可能出现的隐患,只会被当做妖言惑众斩首,对于时事对于这个朝代甚至连浪花都掀不起来。 “李祥英怀疑我?为何?”傅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相信他背后做的事,收尾收得很干净,李祥英没可能怀疑他。 “你还记得今天叶辛被送去治疗,我找了借口去了太医院,趁着他不清醒时,套出不少话。那时候李祥英还没得太后的眼,他查出他的烟叶有些异样,就找认识的吏目查了下这烟草,发现它们有问题,他第一个怀疑的是叶辛,叶辛为了自保便说是你做的。叶辛一直很针对你,而你有充分的动机,陈作仁是李祥英害死的,叶辛这理由姓李的就信了,才想方设法想置你于死地。”梅珏一直以为傅辰已经将乌头的毒放进烟叶里,她没想到叶辛误打误撞都能说对。 傅辰总算明白,为何一直待他不算薄的李祥英会突然想把他送到祺贵嫔那儿。 “不是我,乌头的毒我还没放。”就算放,他也不会让李祥英察觉到异样从而追根溯源,傅辰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那毒,应该是叶辛自己投的。” “他是靠李祥英升职的,为何要反过来害自己的顶头上司?”梅珏想不明白。 “当时,我们使计让其疯癫,最终被卸了职关在自己的院落里,那时候叶辛大约就觉得李祥英已经对他没什么用处了,只要李在一天,叶辛就不好明目张胆地投靠他人,为了一劳永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人了事。只是谁都没想到李能攀上太后。”傅辰将自己代入叶辛的性格,几乎猜得与事实相差无几, “他好狠!这人,死有余辜!”梅珏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心思狠毒之人。 “姑姑看得多了,还不习惯吗?” “这种事,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只不过我大概也要当一当这狠人了。”梅珏边自嘲道,“宫里待久了,人就会慢慢变了。” “您是什么意思?” “傅辰,这也是我约你见面的第二个原因,我要——成为宠妃。” “您为何告诉我这个?”傅辰眼梢一抬,将所有惊讶掩入其中。 他知道梅姑姑一直以来是想出宫的,不是假意推脱,不是装模作样,不然以她的容貌早就能被皇帝收入后宫了,就是曾经后宫的第一美人丽妃,相比之下也丝毫不差。 梅珏正要说话,傅辰却快速拉住她,躲进一旁隐蔽的阴影中。 两人在对话时,傅辰一直关注着周遭。 “有人吗?”一个不放心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放心,这时候哪还会有人!”另一个男人保证道。 这两道声音是熟悉的,傅辰的记忆里几乎就在下一刻已经猜到了来人,二皇子邵华阳和祺贵嫔,二皇子是唯一一在宫外开府,还能长时间在皇宫内过夜的皇子。 经过上次的事,他们居然还敢!傅辰对二皇子的跋扈又有新的认知。 也许正因为上次被三皇子撞破后,经过了一段时间发现风平浪静,而三皇子也因为受了皇命在外处理灾银被劫的事,如今更是不可能出现在皇宫,这两人反而觉得更刺激了。 梅珏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后来听到衣服摩擦,男女交合的声音,才意识是什么,心中也是惊涛骇浪。 此处假山环绕,想要在视线较差的晚上躲藏并不算难,只是邵华阳也算有了经验,先在这假山中四处摸索了下了,也幸好有傅辰带着,好几次两人都差点被碰到,堪堪躲了过去。 还好这次也没有汤圆那猫的捣蛋,两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用耳朵听了全程的热辣现场,梅姑姑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有点吃不消,但现在这情况根本不可能出去,只能和傅辰一起在暗处等到那两人离开。 也幸好那两人速度也很快,全部结束也不过是一盏茶超过些。 等到那两人彻底离开,梅姑姑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他们?” “你说二殿下与祺贵嫔?” “你怎的一点也不惊讶。”她觉得傅辰实在淡定过头了,好像发生什么事,傅辰总是这副模样。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若是皇上知道……”随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先不说要当场抓到才算数,就是她现在和傅辰的地位,说了又有谁信,少不得要被这两人对付,再说,与他们又有何关系。 “继续刚才要说的吧,此处不宜久留。” 梅珏也是因刚才的变故,加快了语速,“我本来只知道你是皇帝的剃须师傅,现如今你在德妃那儿做事,只是跟加大了我与你合作的想法。” “姑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过几年,你就有机会被放归出宫!” “傅辰,没用了!”梅珏苦笑,“你知道李祥英说什么吗,他说小央只是第一个,马上就会轮到我,以前他没能力接触到皇帝,我自然什么都不怕,但现在,我不能等到那时候,那就什么都晚了!” “我帮你与德妃通融下,将你调派过去。”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当你的请求越多,你付出的也更多,傅辰,我不能白白让你一个人去抗,再说,若真让皇帝看到我,怎可能放过我。”她忽然抬头道,眼中闪着光芒,“你知道是谁彻底改变我的想法吗?是你……在我们所有人都认命的时候,只有你愿意想办法为陈作仁报仇,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只是——再也不想麻木了!我要当这人上人,我逃避了整整十年,到现在才明白这宫里,不爬上去,这命永远掌握在别人手上,自己的,在乎的人……” “为何选择我,你可知道这事若是传出去,你我都会被斩立决。” “你太小瞧自己了,哪个进宫三年,能有你升得快的,更因为,你从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甚至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傅辰,除了你我不认为别人有能力帮我。” “但我从不冒险。”片刻沉默后,在梅珏的凝视中,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其实我来的时候就大约猜到你的答案了,你做事太有规划……我只是,想试试。”梅珏苦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说了那么多,其实你很想为小央复仇是吗?如果你不上位,等待你的只是第二个小央,为了自己,为了小央,你不能再坐以待毙。” “不愧是傅辰,我一直知道,你隐藏得比任何人都深。” “所以,你决定了?”傅辰的声音有些缥缈。 “对。”因为我别无选择。 “现在的你,还不足以让陛下为你神魂颠道。”傅辰的深邃的目光, “啊?”梅珏惊讶回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想要成为宠妃,只是容貌是不够的,陛下阅美无数,容貌就像琼浆,一时新鲜迷恋却不会长久迷恋。如果你相信我,那么让我改造你。”傅辰从这个女子眼中,看到了抗命的不甘,他们都是不甘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帮她。“让我们,来创造一代盛世宠妃。” 与梅珏碰面后,傅辰又悄声无息地回到福熙宫偏殿。 打开门后,刚要取下放在门槛边的自制插销,却发现那里空了!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进门,而这个自制插销材质易断,没特殊办法无论什么办法开门都会弄断它。 空了,只有一个原因,有人进来过。 他在门口感受了下屋内气息,很确定没有人。 迈步走了进去,将蜡烛点亮,移到门口果然看到断裂的插销,以及一张戳成比针还细的纸条。 傅辰用手指反复揉搓,才将那纸条戳开,皱皱的纸上写着:害。 落款是,桃花糕。 谁会用那么隐蔽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只要他稍稍粗心大意点,肯定是看不到这么细的纸条,重点是,写这纸条的人认识他。 定然不是监栏院的人,因为那些人做不到如此细致不留痕迹。 桃花糕,傅辰搜罗了一圈认识的人,没一个叫有桃、花、糕这个三个字的。 那么是谐音。 想了半天,也一无所获。 傅辰将那纸条放在蜡烛上一烧而尽。 去打水洗漱的时候,碰到殿内的其他太监,并不是泰平泰禾,他们也看到傅辰了,有些皮笑肉不笑,互相打了下招呼就离开了,其实在几年前刚进宫那会,傅辰也在监栏院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新人想要融入陌生环境,都需要过程,而这个过程可能树敌,可能结交盟友。 因德妃的赏识,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做些什么,就是讽刺的话也是听不到的。 但傅辰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排外,谁让他算是“空降兵”,他们努力了那么多年还没熬出头,而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得了眼,一下子越过他们这些老资格太监成了德妃跟前的红人。 这时候厚着脸皮去讨好他们,是没必要的。 傅辰路径院子,看到种植的桃树,忽然想起了。 桃花糕! 是他经常给七皇子的糕点,因为那时候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膳食房做点心的师傅们收集了不少桃花,这糕点也是时令糕点,但因为收集存放的及时,能吃许久。 害,能有很多种含义。 比如害怕、害喜、伤害、灾害…… 如果真是邵华池在传递消息,他在害怕什么,或是……有人要害他? 谁要害他,而他现在虽然还在“痴傻”,但皇帝因丽妃被冤之事对这对母子格外愧疚,为了他甚至把国师都请来医治,就是皇后都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害他。 或是暗地里的,那么会是谁,皇后,还是别人? 他记得七皇子身边的亲信,已经被从冷宫放出来了,虽然人数不多,但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这么想着,傅辰熄灭了烛光,闭上眼很快就睡了下去。 傅辰渐渐适应福熙宫的生活,他的工作并不多,一段时间换个蔻丹,偶尔被喊去说些趣事。 德妃身边有专门伺候的人,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忽然加个他,反而安排不好工作。 德妃这里是比较清静的,她是个很讲究情调的人,不屑于搞强迫那套,也不会为了和傅辰发生点实质关系就急切了,她做事不急不躁,就像当初和傅辰在一起一样,她喜欢那种自然而然的过程,一种男女之间互相吸引的荷尔蒙,而不是硬强求什么,这是一种高端的对感情享受。 所以一段时间以来,他最多只是与德妃眉眼间有些交流,而傅辰每次都能很准确的猜到她的意思,这让她倍感惊喜与贴近,他知道,她很乐意享受这种无人能察觉的互动。 她很贴心的给傅辰在内务府安排了一个职位,如果事情不多便可以去内务府做做事,这也是间接在给傅辰铺路,让他与刘纵多亲近亲近,傅辰想到慕睿达是德妃的人,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慕睿达因性格严肃公正才受到同样性格的刘纵赏识,如今看来,这两人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刘纵这次看到傅辰,私下第一次对话时,先是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恭喜啊,这么快就又升了一级!”刘纵刚前些日子受了皇命给傅辰升了一级到从四品,这才几天,傅辰就正四品了,这升级的速度在晋朝是算少见的,哪个不是熬个几十年的。 第22节 “别人就算了,刘爷你这么说就是在取笑我了!”傅辰的话带着点亲近,让刘纵很舒坦。 “看不出来呀,咱家前一天才让你找个宫殿躲开李祥英的调派,你当天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吓,你可知道福熙宫的德主子从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院里就没添过一次人,你可是十几年来第一次被娘娘开口的人,不得不佩服啊!”刘纵感慨道,说话比之以前更为随意些,隐隐有把傅辰当做自己人看的意思。 刘纵态度的细微改变,让傅辰越发肯定心中猜测,刘纵也是德妃的人。 后宫有两处命脉,一是内务府,二是膳食房。 这女子,从某种程度来说,才是后宫最大的赢家。 傅辰这几日一直在内务府中走动,因王富贵原本的职务是监察净身,现在全副精力照顾小央,这份差事就由傅辰代管了,这会儿和刘纵唠嗑完,他就要去嗣刀门。 “对了,等这些天秀女选完后,咱又要忙了。”秀女经过行选、初选、复选,如今快要殿选了。 “又有喜事了?” “是十五殿下要被送去羌芜做质子,二十日后出发,这期间我们必须为十五殿下准备好一切事宜。” “十五殿下,您没听错吗?”他记得他在长宁宫时听到的是邵华池,怎么会换成十五爷。 “咱家怎可能听错,就是十五殿下,是怎么了?” “不,只是小的很好奇,那位不是皇后娘娘最疼宠的吗?”傅辰的疑惑或许是不少人心里想的,能这么问,也是他和刘纵现在越来越熟悉的关系,再者刘纵如今将他看作“自己人”。 “就因为是嫡出,送出去才能表现出咱大晋的诚意。”其实刘纵也不明白,明明受宠的皇子那么多,怎么就成了皇后的小儿子。 那可是皇后的命根子啊! 从内务府出来,没多久就到了嗣刀门,前些日子陈作仁等人离开后,监栏院就空出了好些位置,许多小太监都是一人身兼多职,傅辰自己也是同样的情况,一会在这儿上差,可能过一会就去别处了。 因为新一批秀女过来,宫里需要添人,新的小太监又一次被送来宫里了,傅辰几年前也是有过这一遭的,只是现在他的身份与当年对调了而已。 在晋朝被送入宫净身原因各不同,大致有几种,最常见的就是傅辰这样的,因为家里穷得要饿死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剩下的就是拐卖机构,这种机构从古至今都有,古时小孩几乎都是放养的,有时候人贩子一抱一个走,转眼人就没了,而古代这资讯不发达的地方,不见了就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了。还有种父母亲人硬将人卖进宫,孩子多,卖一个也不嫌少;另外比较少数的情况,就是像王富贵那样,因为犯了重大的罪,无奈进来的;最后的就是“天阉”之人和意外。 这种种情况,导致晋朝从来不缺太监,后宫里的太监说是两千八,只是大约的数目,一般是远远超过的。 傅辰到了一处廊庑下,这里是个两进的院子,并不大,在嗣刀门内,刚净身完的太监一般会痛地晕过去,都在这里修养,常规情况下需要休养十几二十天左右,期间还有可能身体太虚而熬不过去的情况。 傅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值班小太监看到他,躬身打了招呼,“傅爷,您来了。” “嗯,他们情况如何了?”傅辰应道,并不推脱他们的称呼。 这是宫里规矩,虽然傅辰的年纪比他们小,但宫里讲辈分的,傅辰高了他们两级。 “恢复的不错,有好几位已经能下来走动了,应该都没问题了。” 傅辰点了点头。 一般人想要混进宫并不容易,许多太监伺候的都是宫里的贵人,怎么可能马虎的放过,不是谁都能进宫的,这身世上至少也要对朝廷无害。这么多朝代下来,对这方面的检查更加细致,每个太监的籍贯、姓名、进宫原因都是会到当地调查的,而这些资料都会在内务府记录在案。 其实小太监的回答,在傅辰的意料之中,因为在为这批人监察的时候,他就发现里面有一群人很特殊,他们看上去也是瘦弱的,一般人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是一群练家子,傅辰甚至不着痕迹做了些试探,结果就是这群人非常不简单。 身怀武艺,就是净身了,身体素质也是不错的。 只是这样的一群人进宫的原因,是“家里穷”,怎么可能? 傅辰进去前,小太监又喊住了他,“傅爷,刚才重华宫说要来挑人。” 哪个宫里缺人,就会来挑人,是惯例。 而重华宫因为七皇子复宠后,伺候的人本就很少,自然是要添人的。 傅辰淡淡应了声,“好的,我知晓了。” 第26章 傅辰推开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腥臊味,这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所有人都是在里面解决三急的, 一日一次清理。傅辰面不改色地迈步进去, “身体可有不适?” 稀稀落落的应答声,傅辰一一记下, 让小太监去办,其中一人问道:“公公, 那事物存放在哪儿,奴想看看。” 这是傅辰觉得“可疑”的人之一,说的“事物”就是切掉的东西。那是每个太监最在乎的, 就算没了也不可能轻易丢弃, 所以内务府会派人将之做好防腐处理然后放入木匣,再在封条上填下每个太监的的资料贴在匣子上,还会写些吉祥话儿, 给太监们留作想念,等将来赎身用的。 这些人并不是傅辰,拥有催眠的金手指,无法躲过这一茬,都是净干净的。 “现在不能看,都在嗣刀将那儿。等将来宫里放归后,你们可以再来嗣刀门花些银子领取。”傅辰的,自然也在这里存放着,虽然这是他催眠他人得来的,但上面可写着他的名字。 那个他人,自然就算作遗失作数。 傅辰着重关注了那几个“练家子”,他们年岁都是二十左右,与王富贵进宫的年纪相仿,成年人进宫不少见,但也不多见。他们在净身后的几天,声音就变得尖细了,下巴上的毛发也慢慢消失。 但这群看似纤细的汉子却没任何反应,不喜不悲,那忍性令人折服。 重华宫来人了,小太监向傅辰通报后,傅辰就将已经能下床的人带去了中庭。 呲! 劲风划过,来人往傅辰面前一跳,叫道:“哈!” 迎面而来的是邵华池,那标志的傻笑充盈面前,傅辰没躲甚至没动,带着身后的人退后一步,弯下脊梁,“奴才见过七殿下。” 后面哗啦啦的一群人都学着傅辰的动作行礼,有的小太监还不熟悉宫里规矩,边依样画葫芦地行礼边抬头瞧了几眼明显和正常人不同的邵华池,脸上的表情是刚进宫的直白好懂,好似在想:怎么宫里会有傻子? 碧青将邵华池拉住,一起进了正堂,哄着人,“我的好主子,今日咱们是来挑奴才,可不是来玩耍的。” 邵华池哪里听得懂,采了一朵院里的花,摇着脑袋,眼神灵动,“奴才?奴才!奴才……” 嘴里不断重复着,看上去的确比以前好了许多,如同5,6岁的孩童。 “对对,就是您看着喜欢谁,就选谁。” 邵华池衣摆滑动,指着傅辰,“他!” “那位不行,那是内务府有品级的太监,咱不能选。”碧青刚才也没注意,只是根据傅辰的正四品服饰来确定他的身份,此时才心中暗惊,这不是当初被七殿下罚跪在掖亭湖的小太监吗,她还特意去看过,记得那俊俏的模样。这才多少时间就有些认不出来了,真是人靠衣装。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整整齐齐的四排,邵华池被碧青带着一个个认好,他有些乖张地随便指了十二个人,“他,他,他……” 傅辰倏然泛起凝重之色,这十二人无一不是他之前注意过的“练家子”。 巧合?不可能,就是巧合也不会十二个全碰上。 碧青带着这些挑好的人到内务府去做备案,邵华池就忽然扑到傅辰身上,像只熊似得团团抱住,黏在傅辰身上就下不来。 “这……”一旁的小太监看到七皇子不断蹭着傅辰的胸口,把傅辰当被子的画面,拼命忍着笑,“七……殿下,您不能这样。” “无事,让殿下玩一会吧。”傅辰笑道。 等碧青回到嗣刀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们家七殿下已经整个蜷缩在傅辰怀里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轻鼾。 现在邵华池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孩,脾气也是很彪悍的,之前吵醒他睡觉就发了好几次火,就是皇帝来了也不太给面子,现在碧青也不敢轻易去叫醒。 傅辰坐在木椅上,动了动大腿让邵华池靠得更舒服些,一手环住他的腰以免他掉下去,“待会奴才等殿下醒来,再送他回重华宫。” 碧青是老宫女,丽妃当年留下来照顾邵华池的亲信,今年三十好几,只是看着犹如五十老妪,但她处理公务的经验丰富。一想,也是这个理,她还要去安排这十二个新太监的职务,不方便再让邵华池挪地方了,无奈地看着睡得格外香甜的七皇子,“那就有劳小傅公公辛苦一趟,其实咱们殿下极少这么亲近人,我看你们也是投缘。” 她看着这个眉目舒雅的小太监,只觉得好看得紧,不由多说几句。 “那是奴才的荣幸。”宫里的有缘往往是灾祸的开始,在傅辰看来只是一段孽缘。 午睡当然是要安静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带上门。 一腊缚后,傅辰的声带轻缓抖动,从喉咙衍伸而上,弥漫着略带暖绒的语调,汇入邵华池耳边,“七殿下,您可以醒了。” 邵华池睁眼,面上铅华尽去,目色哪有半点睡意,他一手撑在把手上,从傅辰身上下来。 身手很是利落,想来这位殿下在没“傻”前,武艺也是不错的,虽然皇子们性格各有差异,但文韬武略都是从小熏陶,基础很扎实。 邵华池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又抚平了衣服的褶皱,才慢条斯理地坐上主位,掀起眼睑,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那双狼一般的眼锋利地射向傅辰。 傅辰此时早已站起,在一旁躬身等候吩咐了,那模样要多恭顺就多恭顺。他从不会让自己在礼节、尊卑上让人挑出错处。 “你没什么问我?”邵华池问道。 “奴才没有。” “傅辰,在这宫里我没多少可信任之人。” “刚才的那十二人,想必能解决殿下的燃眉之急。”那些人若是穿上衣服自然看不出来,但傅辰的职业已经造就他会观察他人的举止神态,其中包括步伐的大小、应激反应、手掌上茧子的位置厚度、口音、肤色等等,只要能表现在外的都会记在心中,他能发现那十二人的特别,不代表别人也能。 “你居然看得出来!你果然看得出来!”两次语气助词,表明邵华池内心的起伏和态度,他来回踱步,看傅辰的目光越来越复杂,“傅辰,你可知,若不是你在之前多次帮助于我,让我铭感于内,你的人头早就不在了。知道太多的,总是令人不放心的。” 傅辰好像不认为这条命是自己的一样,平稳的声音没任何改变,“谢殿下留情。” 经过那么多日子,邵华池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那些曾经的柔软情绪随着傅辰的拒绝好似全部不复存在。 “留情?不,我只是不舍得这样一颗头脑,白白浪费。仅仅是你表现出来的,让嵘宪先生都赞扬不已,已有结交之意。他对我说,‘此人,必收于麾下;如若有变,定杀之。’” 嵘宪先生,全名骆学真,字嵘宪。民间有名的谋士,当世高人,隐于野,著有兵书《晋代韬略》。 没想到这样一位奇才,会愿意为邵华池效力。 此前没任何风声说七皇子有幕僚,也没人认为有人会把赌注压在一个毁容的皇子身上。 “这几日我给了你机会,若是你回应我派人送来的纸条,便留你一命。若没回应,那么再优秀的人才,不能为我所用,也没留的必要了。”从邵华池的眼中,甚至看不到任何妇人之仁,一个帝王需要具备的杀伐果决已初具形态。 他走近傅辰,一手几乎将傅辰的脸捏得几近变形,那是用了狠劲的,慑人的目光充斥着杀气,“你这条命,我是留还是——不留?” 傅辰长睫像被撕下的蝉翼,破碎不堪地微颤,这是被捏痛后的忍耐。余光中闪现一道黑影,缓缓靠近他们,视线已蒙上了一层生理泪水,看不清是谁,但却能意识到生命临头的脚步却越来越近。 七皇子,是真的想要杀他灭口! 傅辰闭上了眼,那些柔软和痴傻只不过是一场绚烂的梦,傅辰自以为那是他在宫里不多的温暖时光,到头来却成了最大的笑话,这笑话还在延续,将他的所有尊严、生命碾碎于脚底,傅辰的心口闷痛,如被万针刺入。 “奴才,想为殿下宏业献上锦薄之力,请……殿下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没给过你,但你弃之如敝履。”邵华池放下了手上的力道,“你选择跟德妃,是压了注在我三哥身上吧,聪明的好奴才!三哥坐不上那位置也是国师,坐上了你就有从龙之功,以后宫里还不横着走,好打算!无论坐不坐得上,那都是所有皇子里的最佳出路。” 邵华池鼓掌,为傅辰的选择。 “奴才从未想过。” “想没想过,你自己知道。你上次的分析后我回去有好好斟酌,你那般谨慎的性子怎会与我说那么多,其实那时候你就觉得,本殿没多久好活了吧!对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邵华池说话有些毫无顾忌,明显是后来想通了。 “殿下洪福齐天,神灵庇佑!” “嗬,本殿有今天全是本殿自己挣来的,可不是靠什么神灵!”这话在对神灵敬畏的古代是逆天的,但此人却要与天争命,“空口白话谁都能说,你拿什么来让我信你?我这里可不收随时会背叛的狗。” 傅辰行了大礼,撑着虚弱的身体,催眠的后遗症会影响几日,在生命的威胁下,傅辰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令他如置冰窖。掩饰在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几乎用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颤抖,因愤怒而起的颤抖,十分柔顺的声音,“奴才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成为殿下的鹰犬,做为细作潜伏在三皇子身边。” “鹰犬?真是一条好狗!”邵华池笑了起来,蹲下身,抬起傅辰苍白的脸,淡声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奴才,追悔莫及。”我从没那样后悔,招惹了你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第23节 第27章 “我要你的真心,你当听不懂;要你的忠心,你觉得我没资格;用权力诱惑你,你推拒;直到现在, 拿你的命, 我以为你的骨头还能这么硬,原来我们小傅公公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真是令我失望。” 傅辰波澜不惊地望着地面上那双绣着蛟纹的黑底鞋,他的人生从来不是靠他人定义的, “世上有许多人都在为活着努力奋斗着,为它做出适当选择奴才并不觉得羞愧。” 生命的珍贵在于它是一次性消耗品,也是傅辰唯一拥有的东西。 而对邵华池这样的人来说, 只有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才能让这类疑心病格外重的心机之辈放心。 傅辰知道,他曾经以为绝对不会放下的下限,正在一步步后退, 而他无力阻止。 “巧舌如簧!你不引以为耻还很骄傲?”邵华池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傅辰将头压得更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些日子你没将本殿的事对任何人提起,守口如瓶,让我很意外也很欣慰。”一个太监能在知道秘密后,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一个字,从这里就能看出傅辰此人的品性。 傅辰额头冒出冷汗,不知是体虚还是后怕。 邵华池是如何知道他没说出去的?有两个可能,他身边或是他待的地方有邵华池的人。 前者应该是暴露后特意让人观察的,后者则是早就安插在监栏院或是德妃后殿处的。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傅辰感到如芒在背。 如果发现他将七皇子装傻的事说出去,那么是不是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杀了,傅辰知道自己不可能泄密,性格使然,但这种随时有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并不美好。 “所以我已经派吏目把名贵的草药送去福熙宫给那个小宫女了。另外我这里会给你个便利,将来有什么大病小灾的,可以去太医院找梁成文。”这算是给傅辰的奖励。 梁成文,左院判,正三品,与右院判共同负责太医院的运作,医药和医师配置等等职务,虽官职不高却是太医院的中枢纽带。对傅辰来说是非常实用的便利,太监宫女的等级也决定了他们能否请到医师,非正三品以上的,就是一个九品使唤医女都是请不到的,太医院对整个内庭都是特殊的存在,最低的品级也比别处高了不知多少。 打了棍子又给个甜枣,邵华池好像天生懂得如何驭下,让人厌恶的同时又甘心为他卖命。 “傅辰,我需要你做三件事,做得好了我也不会吝啬给你更多的机会。” “请殿下明示。”傅辰跪倒在地,目光盯着地面。 “第一,接近国师,查出他为何要加害本殿,还有他背后是否有人。” 国师,最早是西域宗教国家的得道高人称号,后传入中原。从堰朝统一战乱后的诸国后,始皇帝就封了当时预言他会称帝的高僧为国师。国师并不是官职,更多的是荣誉的象征,代表着国君对于宗教的认可和尊重。国师一般是从道家或是佛家德高望重之人中选出。晋朝的国师扉卿并非本国人,只是在晋成帝南征北战时,曾在大战中救过当时中毒快死的晋成帝,后又献计大破敌军,也是那次的军功才让晋成帝从众位平庸的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封为太子,所以扉卿,算是晋成帝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傅辰印象中的国师扉卿,当时在千步廊外,站在邵华池身边,一头银发,仙风道骨,瞧着年纪却是没超过二十五,那种仙气不是后世穿一身白衣就有的,是服装完全伪装不了的气质,由内而外的淡泊。 据说,扉卿来自西域的隐士望族,擅长卜卦和风水,在预测吉凶上更是精准无比,是泰斗级的人物,在民间威望名声极好,也连带他的弟子三皇子邵安麟被人们推崇。 “国师要害您?” “你以为塞入你房里的那张纸条是我胡诌的?非也。”邵华池眼中飞快流过一丝不悦,为何不悦却不甚明了,收敛怒意才开口,“刚开始他为我治疗时,本殿特意让人堵塞了经脉,让其查不出端倪。前几日我确有浑浑噩噩之感,原来他以针灸的方式将我的经脉封住,又辅以汤药,慢慢让本殿失去神智,这是要本殿实实在在疯了!” “您的意思是,国师发现您是装的,并没有告诉陛下,反而将计就计让您痴傻?”国师与七皇子无仇无怨,为何要这么做?更何况,这位国师从不参与皇位争斗,不然三皇子哪有这般轻松置身事外。 而他要在医治邵华池身上做手脚,是非常方便的,还引不起任何人怀疑。皇帝的信任,宫中下到仆从上到各宫主子的信任,没人会相信邵华池一个傻子的声音,邵华池只能哑巴吞黄连,国师可以兵不刃血地除掉邵华池。若不是今天邵华池对他说,谁能想到国师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对,现在我无路可走,在他害死我之前我要找机会‘清醒’!让他无法再下手,他要我傻,我偏不让他如意。” “那他的目的,殿下知道吗?” “我若知道,还要你去接近作甚?” “奴才懂了。” “傅辰,我现在不能走错一步,我急切需要自己的力量和忠诚。无论是今日让那些死士进宫,还是对你之事,实属迫于无奈。”傅辰的理解力,让邵华池少了许多解释的力气,对傅辰越来越满意。他当然知道傅辰不是心甘情愿归附于他,但现在他没办法等傅辰想通了。时间能证明一切,证明他是最适合的君主。 “七殿下,您现在恢复神智并不是最佳时机。” “我自然知道,但扉卿逼我不得不这么做。”邵华池的笑意瞬间凝结,冰冻三尺,“扉卿那货,不要他管得闲事管那么多,必然有所图,他岂会做什么无用功的事。既然活不过三十,怎么不早些圆寂。” 圆寂? 发现傅辰脸上的惊讶,邵华池才道,“这是皇家隐秘,你自然不知道。扉卿之所以少年白头,就是窥探了太多天机遭到的反噬,他所在的家族相当神秘,能预言,不然你以为父皇只因为区区救命之恩就能把制作仙丹的事交予他,所有朝廷大事都有他参与?父皇虽然不是明君,但他不傻。” 傅辰上辈子是不信鬼神的,现代科技文明造就了大部分现代人是无神论者,医生、学者更是其中之最。但自从有了穿越重生之事,傅辰不再那么坚信了。对于国师扉卿这样的存在,他也无法断言。但他确认一点,一个能让皇上都推心置腹十几年的国师,若没有真本事,是无法立足晋朝的。 “国师身份贵重,奴才如何接近?” “你忘了,当时你在未央宫里,献上龟龄集的配方,被扉卿证实有效,现在配方的计量还未出来,但作为第一个提出来的人,你是最有资格靠近他的人,你只要想办法让父皇想起这茬让你混入其中就行了。” “奴才遵命。”看来邵华池早就想好了对策。 傅辰以为上次在未央宫,邵华池并没有注意他说的话,原来这位殿下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到了关键时刻才提出来。 “这事暂且搁下,你尽力而为。”对邵华池来说,他也不认为傅辰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聊胜于无,下面两件事才是傅辰真正的差事,“第二件事,用尽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伺候好德妃,让她不能没有你!我要你得到德妃的信任,成为她的亲信,整个福熙宫的运作你都需要了若指掌;第三,德妃母子有何异动,都可以找院里的泰平报告给我。” 泰平,就是曾经帮傅辰去监栏院处理叶辛被刺伤的守门太监,此人在德妃身边待了五年,却始终打入不了内部,得不到德妃信任,只能守门,足见福熙宫被这个女子防得有多坚固,犹如铁桶。 毫无疑问,傅辰是最恰当的人选。又有借口接近国师,又刚好被德妃赏识,本身才智过人,心思缜密,正缺谋士的邵华池为了得到他下了狠招也无可厚非,得到后再徐徐图之而已。 “好好办这三件事,办好了再来对我说你效忠于我。” “是,奴才记下了,誓为殿下分忧。” 邵华池想到傅辰喂自己糕点时的温柔,眼神中划过一道温情,撩起傅辰的发丝在唇边轻轻一吻,“傅辰,你可愿相信,就算你今日依旧不愿意,我还是不忍心杀你。” “奴才相信。”傅辰说得诚心诚意。 殿下,您的演技我已分不清真假。我要是无用,恐怕现在早就死了吧。 傅辰心中,对邵华池曾经建立起的点点温情,并未因邵华池的解释而释然,反而消散得更快。 再粉饰太平,都无法遮掩一个事实。 以后,他只是邵华池身边一条狗。 有苦衷,这宫里谁没苦衷?苦衷,不过是一切欲望的借口。 哪个人能因为你有苦衷,被逼就范后还能心甘情愿当你一条狗? 傅辰送邵华池回重华宫时,碰上了来嗣刀门挑太监的八皇子和十二皇子这对兄弟。正是那日推邵华池进掖亭湖的元凶之二,八皇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是宫里的小霸王。看到畏畏缩缩躲在傅辰身后的邵华池,讥诮道,“我说,七哥,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堂堂皇子躲在奴才后面哪里还有皇家威严!” “给我出来!” 他们不停逗着傻乎乎的邵华池,欺负的次数多了,就是傻子也记得谁是欺负他的人。 八皇子粗眉一挑,接过身边太监递过来的长鞭,向傅辰的方向甩下,力道很大,“这是哪来不长眼的小太监,见到我们不见礼,我与七哥说话,容得你挡在中间吗!” 八皇子选择性忘了傅辰刚才的行礼,对他来说他说的话就是公理。 啪! 打得傅辰胸口衣服绽开,那鞭子结结实实打入皮肉,隐隐能看到血色。 但傅辰不能躲,必须结结实实挨着,八皇子只是想羞辱邵华池,而他躲了就会打到七皇子,不躲的话也是教训奴才威慑邵华池,所以无论躲还是不躲,对八皇子来说一劳永逸。 作为奴才,傅辰必须挡在主子前面,动都不能动,更不能抱怨喊痛。 打完一鞭后,八皇子将鞭子拿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如何,加上曾被自己母妃温贵妃警告过,他有所收敛,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要出出气他才舒服。 傅辰身后的邵华池毫发无伤,但已经被那一鞭子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八皇子哈哈哈笑了起来,对邵华池道:“七哥,别那么窝囊,快站起来啊!!我们皇子的威严都要被你丢尽了!” “哈哈哈,看看他那蠢样!”他们笑出了眼泪。 “对了,过几日荷花开得多了,晚上荷灯节,咱们一起去观荷灯如何?” 荷灯节,宫里的女子会把自己的愿望放在荷花灯盏里,投入护城河中,看着它沿着河水飘向城外。是宫里喜庆的节目,也是秀女、妃子们最盛装打扮的时候,因为届时皇帝也会驾临。而不分贵贱,等宫中高位之人离开后,奴才宫女也是可以放荷灯许愿的。 “呜呜呜呜!”邵华池不停摇头。 八皇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说完就与十二皇子进嗣刀门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日晚上,刘纵回到内务府的时候,其他小太监已经下差了,他一看还有一屋子亮着烛光,打开门就看到傅辰还在书写着什么,傅辰没发现来人,他做事向来专心致志。他此时正在记录今天白天小太监的调派文书,分别是谁进入哪个宫殿,又有分剩下的谁进监栏院,每一次人员变动,内务府都是需要记录的,但这个工作就算傅辰不做也没人会说,本就不属于他分内。这也是刘纵除去德妃,个人格外欣赏傅辰的原因。这种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傅辰不高升对得起他吗?那些犯了红眼病的,怎么不瞧瞧傅辰私底下做了多少事情。 就着烛光,刘纵看到那工整的字迹,叹道:“都说颜筋柳骨,字如其人,你这字就是我一个外行人都能感到风骨,与书法大师比也不枉多让了吧!你以前说你有念过书,我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却很好奇是什么样的隐士才能教出这样一手字。” 傅辰下笔稍重,纸上晕染了一圈墨色。 看来,又要重写了。 傅辰暗叹了一下,搁下毛笔,回头笑道:“刘爷,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那些秀女,这只是个小小献舞,都能出现舞衣被撕破的事,少不得要我去跑一趟。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几十个女人,可不是几十台大戏吗?”换了别人刘纵当然不会说实话,对傅辰却不自觉说了内心真实想法,见傅辰对这个话题没兴趣,他又道,“你这个时辰再回福熙宫恐怕没晚膳了,等等啊,我给你拿点吃的来。” 这话只是刘纵体贴的说法,福熙宫的人排挤傅辰他也是有些察觉的,只是这种事情只要不过分就是主子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好插手,越是插手越容易变糟。傅辰现在回去肯定没人会给他留晚膳,而福熙宫是有自己的内膳房的,酉时以后不会再开伙。 傅辰在内务府用完晚膳,回到福熙宫,经过墨画等人的屋子时,听到里面热闹之极的欢笑声。 “嗌嗌嗌,那不是小傅公公吗,快进来。”墨画眼尖,看到了傅辰。 “小傅公公,等等啊,我再写几个字!”这个小太监叫泰明,上次给傅辰送德妃娘娘的赏赐,与泰平泰和一样,都不属于福熙宫内部的人,但都削尖脑袋想受到德妃重视。 知道他们看你不顺眼,就不进去,然后与全院子的下人为敌,这不是傅辰的行为准则,他走了进去,像是以前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而然地和他们聊天,一起抓阄。抓阄也叫抽勾,抽到谁就要去做纸条上说的事。 傅辰抽到后,周围人起哄,上面写着:摸德妃娘娘的脸。 这是大不敬的罪,就是宫女除了梳妆梳洗的时候外,也不能随意碰娘娘。 无论傅辰如何受宠,都不能以下犯上,更何况大庭广众下,德妃也不会让傅辰做亲密的举动。 他们这是想让他彻底被德妃厌弃,降职离开福熙宫吧。 “既然抽到了就要去做,不然就是看不起咱们!”泰明挤兑道。 “就是,玩了就不能反悔,不然小傅公公就去外边对我们每个人磕头认错吧。” “小傅公公不会是怕了吧。” “若我能做到……”傅辰等他们说完,才说话。 “我们就是跪下来喊你爷爷都行啊!”没等傅辰说完,其他人就接上。 “你可以向我们每个人,提一个要求!”墨画笑眯眯地看着傅辰,她可是还记得傅辰晋升那天,她在主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再加上傅辰之前的多次拒绝,给脸不要脸的举动,让这姑娘记着呢,就等什么时候看他出洋相。 “一盏茶后,来主殿看吧。”傅辰拿着抽到的纸条离开,进了不远处自己的屋里给自己换一套衣服,那套被八皇子甩破的衣服已经送去梅姑姑那儿,让她们帮忙缝补了。 其他人看他那么有自信,对视了一眼。 “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 “你还真信啊,虚张声势呢!” “他这嚣张的模样,真是小人得志,看不起咱们呢?以为能受宠多久啊,娘娘很快就会厌了!” 一盏茶后,当墨画等人在主殿外,等着进去伺候德妃,刚入内室就看到傅辰正在为德妃娘娘的脸抹着什么透明的粘稠物。 那手法极为熟练,好像做过很多遍,格外专心也格外赏心悦目,他边涂抹边轻声问向德妃,“娘娘若有不适,请与奴才说。” 第24节 德妃闭眼躺在躺椅上,唔了一声,道:“很不错,我觉得脸上凉凉的。本还以为你只会蔻丹,没想到连女子美容术都很精通。” “奴才略知一二。” “你要再谦虚,宫里的宫女都能无地自容了。” 果然德妃一说完,一旁的几位宫女都捂着脸不依,说着讨巧的话哄着德妃。 傅辰为德妃做的是蛋清面膜,以前傅辰常为妻子做面膜。傅辰学习能力很高,无论手法还是流程都与专业的人相差无几。幼年丧父丧母的他很珍惜妻子的真情厚爱,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生命来爱护妻儿,什么都想亲力亲为。 蛋清面膜比较容易,只需要黄瓜榨出汁水,拌上蛋清,在每晚洗去脸上脂粉后,抹于脸部,能紧致肌肤,淡化皱纹,一盏茶后再用清水梳洗即可。 墨画、泰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居然正大光明碰了德妃娘娘的脸,不但没被处罚,还被夸赞! 德妃感到傅辰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舞动着韵律,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何皇帝会钦点傅辰剃须,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那股气韵在,就是能让被伺候的人从头到脚都舒坦。 等洗掉脸上的蛋清,在傅辰一声“娘娘,可以了”的话后,德妃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拍着脸上的肌肤,果然感觉细致柔滑了一些,德妃虽依旧貌美但没有女人不希望更年轻些,特别是皇宫里的女子。 “连续用一月,会有奇效。” “傅辰,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德妃拿眼神瞅着这个让她心动不已的人,就算不是男人又如何,他的魅力足以弥补那最大的缺陷,德妃甚至相信,只要傅辰再长大些,难有女子能逃脱他的魅力。 傅辰思考许久,“生孩子。” 老掉牙的梗,但古代却是没有的。 “噗嗤。”德妃忍不住开怀大笑,“你这张嘴儿哟!” “其他人都下去吧,傅辰留下来伺候。”德妃一句话,所有奴才都退出了主殿。 德妃卸下了庄严,游蛇一样贴近傅辰,眉眼一掀,双手搭在少年的脖子上。 傅辰反客为主,搂住她的蛇腰,“想我了?” “谁说的,臭美。倒是你,那么多日对我如此冷淡。”德妃有些抱怨,没注意到在这场游戏里,她的主导地位正在潜移默化地转移。 “君凝,你我身份有别,你平日不也必须端着娘娘的架势吗?”傅辰的唇,轻轻印在穆君凝的额头上。 现代人有做过相关统计,吻女人脸上哪个部位能让女人感觉男人的珍惜,普遍认为是额头、脸颊,次一级才是嘴唇。 果然就是和皇帝也从没那么温情的德妃,心中涌上说不明的滋味,她能感受到傅辰对她的珍惜宠爱,不是对娘娘,只是对一个普通女人。 “我说你这么小的年纪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事,这你要真是个男人,将来外边那些姑娘可不被你祸害死?惹得人白白害相思病。”德妃容貌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精致,看上去还像二八少女,这样嘟着嘴让男人的心都化了。她能在后宫十几年而不衰,除了手腕外,本身也是很吸引人的。 “我老家邻居是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但傅辰并没有受到影响,依旧含着笑搂着她一起坐到卧榻上,他显得有些慵懒。 德妃啐了一口,“你上次不还说,是教书先生,教你识字念书的?” “老家的邻里较多。” “油嘴滑舌。”蹭着傅辰的脸颊,也不是真要较真,两人不过是你来我往的斗嘴。芊指抵着傅辰的胸口,死命戳着,但并不用力,傅辰却痛得倒抽一口气。 德妃脸色一瞬间很紧张,“怎么了,你受伤了?” “无事,别担心。” “和我还掩饰,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德妃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将傅辰的外衣扒下来,一层层拉开,看到一道长长伤痕横在胸口,那伤口很新,显然是今天刚出现的,在白皙的胸口上格外醒目。 她目光泛起阴狠的神色,恢复平日德妃娘娘的气势,“谁敢动你,说!” “君凝,乖,别问了,这事你不适合插手。”傅辰想要合上衣服,他并不喜欢被除了亡妻以外的女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你敢合上看看,本宫马上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德妃在私下很少对傅辰用本宫,用了就代表她在用德妃娘娘的身份说话。 傅辰只能坦着胸口,看着那女子拿着一瓶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药瓶给他小心抹药,那动作非常笨拙,但却刻意放轻了,傅辰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温馨,有些不像是贵妃与禁脔的相处。 他平复心中的触动,叹了一口气,“我并不疼,不需要这样小心,你可是千金之躯,怎可为我做这种事。” “你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个奴才,现在记起我的身份也是晚了。”涂好药才给傅辰拉上衣服,没好气的将药瓶塞给傅辰,“记得每天都要抹,这药膏可比卖百个你的价格还高得多!” “那给我岂不是太浪费了……” “用在人身上,它叫药;没用在人身上,它只是个瓷瓶。你不愿说我也不会逼你,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不是以前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太监,遇到过不去的坎,也有人罩着的。” “是,我会牢记我是有主的。”傅辰打破女子脸上的认真,以调笑蒙混过去。 他并不希望这个女子认真,游戏就应该遵守它的规则。他们两人,只有各取所需才能长久,什么事牵扯到感情,就能变复杂。 傅辰回到自己的屋子,看到门沿下放着一支药膏,他隐约猜到是谁吩咐的。 怀柔之策,七皇子总是很擅长。 拿起来,就扔到了旁边的畚箕里,一眼都没再看,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缓冲一天的疲劳。 冰冷的茶水喝进肚子里,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当主殿的欢声笑语渐渐远去,让墨画等被德妃赶出去的奴才,心中忐忑不已。 他们不知道傅辰会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仗着人多,是可以以多欺少,但傅辰也不是蠢的,哪里能察觉不出来。现在他赢了,他不但碰了,还让甚少开颜的德妃那么欢乐,虽然来的时日最短,但傅辰受宠的地位却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他们现在担心的是,傅辰待会会让他们去做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来折磨他们。 可是过了很久,傅辰都没有过来。 直到亥时,墨画和墨竹服侍德妃就寝后,她们和其他太监宫女一起来到傅辰的屋前,敲了半响门,傅辰才磨磨唧唧地过来开门,像是睡下被吵醒的,看到那么多人在自己屋子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是有什么事?” 其他人也是尴尬,这人心也太大了吧,难道忘了他们之前抓阄的赌注了吗? 其他人一说,傅辰才恍然大悟,打着哈欠道,开朗道:“小事而已,大家这还记得呢!快去休息吧!” “那要求……”墨画等人当然欣喜于傅辰的态度,但还是有些担心。 “那就先欠着吧,我来得最晚,年纪又最小,哪里好让各位哥哥姐姐为我去做事,我以为那只是大家玩乐而已。” “对对对,是玩笑。”泰明高兴地附和道。 所有人听完,心中不由一松,不知不觉中对傅辰有了些好感。 心能那么大,那么没心机的人,一般坏不到那里去。 送走了这群人,傅辰关上了门,眼中哪里还有一点困倦,他就是想通过一次次的印象,让福熙宫的下人对他放心,一次不行,用一次次叠加起来,总能融入其中。 又过了一个时辰,整个福熙宫的人都歇下了,趁着守卫换班时,傅辰通过下人的小门出了宫殿外。 他到的地方,是与梅姑姑敲定的皇宫禁地,明粹宫。 能不能给皇帝留下印象,就靠今晚了! 第28章 明粹宫位于掖亭湖附近,也是傅辰日常打扫的三座宫殿之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是熟悉的。宫殿各处风景雅致,是隔离于皇宫外的幽静之地。要说它是禁地也并非那么确切, 只是除了打扫仆从外, 一般掌事太监或内务府的人会耳提面命不要进去里面,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 可能就是掌事们也不清楚。 两人就站在回廊隐蔽处,一旁雕刻精巧花纹的窗棂镂空处将夏风回旋吹到身上, 不由延伸出嗖嗖冷意。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梅珏不由攥紧衣角。 她能明白傅辰的意思,光靠容貌只能让帝王短暂留恋,后宫里香消玉殒的美人并不少。这里美人如云, 不说已经薨了的丽妃是晋朝第一美人, 就是各宫高位都各有千秋,她若想占据皇帝心中的地位,需要靠特别的办法险中取胜。 但怎么取却是毫无章法, 她这才发现就算在后宫十年,但接触不到皇帝,她对皇帝一无所知。 傅辰这些日子只让她耐心等待,时机到了自然会通知她。她现在手上有傅辰给的几样在她看来格外珍贵的东西,可谓世间独有。一是美容方子,所需之物都是现成的,在膳食房能找到边角料,她用了其中一个方子就感到眼底的乌青淡化许多,早上起来脸也没那么浮肿,二是描绘舞步的册子,上面有完整的几套舞蹈动作,每一步都有其要领注释,非常易懂。但最让她惊奇的是,她作为姑姑熟知各种韵律和舞步,就是西域的也略知一二,但傅辰所绘制的动作却前所未见,她有时候都很奇怪,此人的脑袋究竟怎么长的,怎会如此与众不同。三是熟背一本名不见经传的书,叫《南清方仪》,并且要明白其中每句的含义和典故。 “这里是明粹宫,曾是珍懿皇贵妃的住所。”傅辰观察了下四周,听着外面的敲更声,确定她现在时辰还未到。 “皇上的母亲,你如何知晓?”珍懿皇贵妃,那是珍妃薨逝后的追封。梅珏吃惊地望着傅辰,傅辰以前只是个小太监,如何能清楚这些皇室秘辛。这个地方她作为正三品的姑姑也只被勒令不能随意进来,却不知道因何原由。 “我在这块区域做了三年扫地太监,曾见过皇上。”傅辰说的平凡无奇。 梅珏却知道,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傅辰这份观察入微和三年如一日的耐心,皇上就算来过也不可能让他听到是在悼念亡母,傅辰能分析到这里是谁的住所,定然是通过诸多蛛丝马迹猜测的。可以说,她对傅辰的信心,也是这三年点点滴滴建立起来的。 “皇上待会会来吗?珍懿皇贵妃的忌日并不是今日。”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过了,宫里所有宫妃都会为悼念而食素三日以表怀念之情。 对于傅辰选今天,她是不明白的。 “会来,知道我为何让你熟背并牢记《南清方仪》吗?” “我一直想问你。” “南青州,是她的籍贯,出生之地,而这本书是她在世时,唯一刻印的读物,在民间少量流传,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著作人是珍懿皇贵妃。”傅辰熄灭了手上的宫灯,接着说道,“在皇上心里,今日才是珍懿皇贵妃何氏真正的忌日,半年前的那个日子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当年晋太宗夺下江山后世道并不太平,晋成帝年轻时跟随当时刚刚封为珍妃还没回皇都的何氏被追兵追得四处逃亡,露宿乡野,啃食草芥,何氏心善,用仅存的粮食一路帮助过许多人。你今日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当做被何氏救济过的贫民小女孩。”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谁会告诉傅辰!? “打扫藏书阁时,看到的《珍妃传》里有描述过。” “但……”她知道小太监经常会被临时安排一些额外差事,傅辰以前也是东边打墙西边补网。打扫藏书阁一般只安排一个时辰,却有数十万的藏书,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工作量下还能看书,并且记住里面的内容,除非能一目十行! “我最大的优点大约就是记性不错。”傅辰以前的外号有许多,比如天才、怪物、天煞孤星、克亲命、怪医等等,他不欲多解释与自己相关的事,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今天来的目的,“这三年我观察过,晋成帝每年都会选择今日前来祭奠何氏,这与《珍妃传》时间相吻合的,应该是珍妃割肉救儿的事件,由此可以推断,那段记忆让晋成帝记忆太深刻,使得他认定了只有今日才是何氏的忌日。” “割肉救儿!”也难怪晋成帝如此爱戴已逝的母亲,这能让任何人都动容吧!那样一个弱女子,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梅珏阻止脑中不由自主产生的画面,吸了一口气道,“我那今天不做任何点缀和妆容适合吗,岂不是太寡淡?” 寡淡,如何吸引皇帝。 “你必须这样,越朴素越好,最好不施粉黛。今日的任何修饰都会惹得帝王厌弃,对一个男人来说,最能震撼他心灵的不是容貌,而是埋葬在心里一直守护的东西。” “你那么了解男人?明明自己还是个男孩。”本来严肃的气氛,梅珏忍不住掩嘴而笑。 “但我属于这个群体,了解这种生物的劣根性。”晋成帝痴迷丽妃的倾城倾国,德妃的善解人意,皇后的庄重典雅,祺贵嫔的骄傲灵动等等,她们对他来是需要的,但不是必要。就像饮料,会喜欢却不是不可或缺,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灵魂上能理解能契合的人,能够将他心底最饥渴的空虚填上的女人。 “今日,你有六成的可能性会惹怒晋成帝被处斩。”越大的机遇,伴随着越大的风险,傅辰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也就是还有四成,能够给他留下印象吗?那么已经足够我们——拼了!”梅珏是个下定决心,就一往无前的女子,她的韧性和良善也是傅辰选择推她一把的原因,不无谓退缩,不自视甚高,不骄不馁。 “嗯,出去前你的模样还需要调整下……”傅辰上下扫视梅珏的衣服,整理得更松垮了一些,又把腰部长带抽得更紧,看上去很弱不禁风,傅辰挑剔得就像个造型师,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按照我之前对你说过的去做。” “好,我……” 傅辰观察着月亮的轨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到每年的今天,晋成帝的心情都非常低落烦躁,他不会召见任何妃嫔,甚至哪个到他面前花枝招展都会被他严厉斥责,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规矩,这个日子是不会到皇上面前讨人烦的,但新人可不知道。今日就有位秀女在御花园“巧遇”皇上,换了平日他也乐得顺水推舟玩上一玩,但今天他看也没看那个秀女是何娇羞模样,就将人打进了冷宫,开创了历年来秀女最快被厌弃的历史。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日,他的母妃割肉放血将饿得奄奄一息的他救活,这群女人有怎么资格在他面前笑得那么高兴那么不知所谓!每个人都在母妃忌日那天装模作样,为何不仔细看看《珍妃传》《南清方仪》,他的母妃曾经为百姓做过什么!这些虚情假意的女人有何资格来悼念他最尊敬的人! 在晋成帝眼中,珍懿皇贵妃才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子。 晋成帝挥退所有人,和往年一样,独自一人来到明粹宫。 他的母妃,不需要哪些肮脏虚伪的想念,脏了母妃轮回的路。 可是,当他刚要踏入中庭,却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 是谁,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25节 朕不是说过除了日常打扫外,谁都不能随意过来吗?他们把朕的话当耳边风? 但晋成帝并没有立马冲进去,他躲入一旁,望着里面。 月光下看不太清人影,但依稀能发现是个纤细瘦弱的女子,穿着很朴素,夏风将让她的宫装吹得空荡荡,看上去弱不胜衣。 母……母妃? 晋成帝怀念的目光有一刹那迷茫。不,不是,母妃不会穿下人的衣服,那是谁? 那女子朝着正殿方向磕头,就是头破血流也毫无知觉。 嗙嗙嗙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撞击声像一块块巨石撞击晋成帝的心脏,微微动容。不是没有女子给母妃磕头,但却是第一个,这样发自内心的怀念,那样情真意切。 但晋成帝并不轻信,宫中的女子太会做戏,这指不定又是一出好戏。 他想再等等,等等出去,看里面人究竟要做什么。 但接下去女子的话却打破了晋成帝的阴谋论,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经过丽妃被陷害的事情后,对后宫女人太过草木皆兵。 那女子留下一行清泪,在月光下美得柔和,目光清澈,不惊不扰间令人沉醉,这居然是一个容色丝毫不逊色丽妃的女子,而他在后宫那么多年,居然从未见过,这是何等的低调。 “娘娘,今年奴婢又来晚了,您不会怪奴婢吧。您那么好,又怎会责怪奴婢,是奴婢该死。今年宫里又来了许多秀女伺候皇上,若是您能看到,定然会很高兴。您还记得当年您给奴婢的青团吗,奴婢从御膳房要了些艾草,自己做了点,也不知合不合您口味。”说着,女子将一只做得不怎么样的青团放在膝盖前的地砖上,虽然卖相不好,但却看得出来是亲手做的。 后宫女子,就是姑姑们,也不会亲自动手做什么吃食。对皇帝说是自己做的,那一般都是在旁看着,或是切了切菜而已。 随后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敲了下脑袋,“这东西不能出现,娘娘要不您趁现在赶紧吃吧,奴婢不能久留,今年的秀女相比三年前更美也更活跃些,进宫几日就出了些事情……” 选秀,一般三年举行一次。 女子开始絮絮叨叨。 青团,一般在现代清明时节才食用,在晋朝也是民间的糕点,当年何氏带着晋成帝落难的时候,就采集艾草,和着自己身上带来的糯米粉,做给百姓们吃,只是这样的事在史书中却是没有记载的,知道的人非常少。 之后的话,都是那女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当姑姑的一些琐事,音量很轻,很平常却直击人心。就好像只是不想让何氏在地下太过孤单,过来唠唠家常。 平凡中见真章。 晋成帝已经大约猜出这个女子的身份,应该是从民间而来。 他从阴影里出来,想到自己看到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你是当年的……谁?” 他说的很轻,就好像怕声音大了,女子就会消失一样。 这个女子,就像流水,情绪平和又不失激情,将他今日一天的烦闷,全部扫荡干净,这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纯粹干净的人,晋成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词语去形容一个女子。 第29章 那女子听到声音,看到男人的龙袍,虽然只是便装,但那上面的龙纹天下却只有一个人才能用, 她吓得魂不附体, 皇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改了方向跪,抖得太过明显, 像是害怕极了。 那颤抖明显到晋成帝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出来,“回答朕的问题。” 你, 是当年何时见到我和母妃的? 帝王刚前进一步,女子就抖得更厉害,他当皇帝的这些年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 哪个女子看到他都不可能像见到毒蛇猛兽, 避之唯恐不及,不悦的情绪从心底燃起。 “奴婢不知。” “抬起头回话。”帝王的眉越蹙越紧,他就这么让人害怕? “奴婢容貌丑陋, 不堪入目,恐污圣视。” “你可知什么叫金口玉言,什么叫抗旨,什么叫窥探帝踪,这些罪足以让你死!”晋成帝不过是想知道真相,吓唬眼前胆小如鼠的女子。他觉得很有趣,这女子明明害怕的要死,却宁愿抗旨?晋成帝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风骨,那是他在自己母亲身上见到的,在贼子杀来时明明很恐慌却死死的挡在他面前,那种大无畏的精神让晋成帝记到如今。 他看着女子,心底燃起了一簇小火苗,不明显,悄声无息地滋长。 “奴婢没有窥探帝踪,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明察!”女子不停磕着头,慌乱中混杂着不知所措。她不会说什么讨巧的话,如果此刻换了那些妃嫔,早就嘴里变出花儿来,她却非常老实,什么技巧都没有,呆傻的可以。 晋成帝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认为这个女子单纯的有些可爱,硬是板起脸道:“但朕今日来这里是秘密,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分明是窥探帝踪!再加上抗旨不尊,这死罪无法赦免。” 这话之后,那女子居然颤抖幅度小了许多,好像知道要死了,反而不那么怕。 她忽然将上半身抬起,那语气轻得好像随时会消散似的,“奴婢死不足惜,只求皇上能将奴婢的骨灰葬入钟南山。” “哦,为何?”皇帝来了些兴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居然感受到对方绝望的气息,一时也有些怔忡。 女子不语,只是整理了一下头发衣服,然后朝着晋成帝三跪九叩。 皇帝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沉吟了一会,想起钟南山正对着皇陵,而皇陵里葬着他的母妃。 细小的暖流渐渐扩大,像一颗颗水珠汇聚在一起挤满空洞的心房,暖暖的。 他仰望星空,黑绒布一样的夜空布满闪耀的星辰。 他真想告诉母亲,这世上不是没人能记得她做过的事!有人记得! 正沉浸在对珍懿皇贵妃怀念的晋成帝,完全没想到自己脚下这个女子性子能如此刚烈,居然真的不打算留自己的命。 女子磕完三个头,像是诀别一般,语气视死如归,“请皇上明鉴,奴婢没有窥探帝踪……吾皇万万岁!” 女子抽出自己头上的簪子,朝着自己的脖子刺去。 ! 晋成帝发现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阻止女子的动作。 但这个小女子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一丁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他出手时已经有些晚了,簪子刺入脖子,刺破柔嫩的肌肤,鲜血飚了出来。 晋成帝在文武上有一定造诣,就像许多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丝毫印记只有一个帝号的皇帝一样,他从小也是受着皇子的正规教育长大,武艺虽不能与武将相比,但比普通人还是厉害了许多。 即使他已经出手尽可能快了,却还是没完全阻止,足见女子的决心! 感到那温热的鲜血飙到脸上的温度,他还难以掩饰脸上的错愕。 这个女子,视死如归! 心底本就不多的怀疑,随着女子的行为,完全消失了。 他现在只想救回这个人,这一生哪里还能遇到这样真性情的女子。 女子还不放弃,就是被帝王手阻止,她还想刺得更深,她握得实在太紧了,就是晋成帝也一下子没办法把簪子拿下来。 这是下了多大决心,她在以死明鉴! “朕让你放下,不许寻死!你再敢刺进去一毫,朕要你,你…”习惯命令的晋成帝首次不知如何对付一个小女子。 他甚至只要用力一点,就可以让她消失,但他明确的知道,她不能死! 晋成帝从小到大看到过太多奴才,哪一个不是嘴里口里说着奴才罪该万死,但实际上谁是真心会觉得自己该死的,那不过是句口头禅,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会当真。但这个女子,却当真了,把他的话当做金口玉言,就是晋成帝也有些动容。就好像,他说什么,对这个女子来说都是天,她都能去做,这种被人当做世间唯一重要的存在,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听到晋成帝的话,女子才松了手,也顾不得满脸被飙到的血,将那只簪子扔到远处。 女子抬头,露出那张如花娇颜,但晋成帝现在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奴婢,没有窥探……帝踪。”她边说话,喉咙里就好像有什么滚水在沸腾,那是血水。 “朕信!信!!”帝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没想到到现在这个女子还在坚持他方才随便给她按的罪名,有些后悔刚才的逗弄。一把抱起女子,急切地走向门口,“捂着你的脖子,朕马上带你去太医院。” 这时候,晋成帝不由懊恼,怎么把太医院建得那么远。 却不想怀里的女子的阻止他,那血泡咕噜噜地从她喉咙里冒出来,她说话越来越困难,“求皇……放奴婢,出去……会被……误会。” 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但晋成帝听懂了,他一时情急也没想后果,现在才意识到如果他抱着个女子,明天后宫将会有多大的风浪,无论他对她有没别的意思,那时候都必须给她个身份,不然就是太后那儿也不好交代。 当然,这位太后并非晋成帝的生母,但晋朝是以孝治天下,该给的面子和尊重晋成帝也都会给太后。 而她到这种时候,还能如此为他着想,更是让晋成帝五味掺杂。 哪个女人不是以得到他的荣宠为己任,若是他大张旗鼓地宠幸,巴不得凑上来。 “求皇上……”女子的哀戚请求,如泣如诉,晋成帝将她轻轻放下。 她的脖子上的窟窿不断有鲜血涌出,她好像没有感觉,反而拿出帕子拼命擦着地上掉的血,就好像这个血掉下来是在玷污这个地方,她是如此尊重珍懿皇贵妃,这份心思让晋成帝不免感动,已经猜测这个女子是进宫来报恩的。 “别擦了,这儿朕会让人来处理,你马上去太医院!” 在帝王的坚持下,女子才稍作妥协。 朝着晋成帝行礼后,才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离去,她明明那么纤细,却有着坚强而充满生命力的灵魂,晋成帝不由地望着女子的背影,良久不语。 梅珏不让晋成帝抱自己去太医院,晋成帝可能当时没想那么多,但事后冷静下来,多少会觉得自己的意愿受到限制,更是会得到来自皇后和太后方面的盘问,无奈之下只能和盘托出明粹宫的事,这对晋成帝来说才是死穴。 [吊着他,绝不能让他轻易得到你,所有男人对唾手而得的东西都不会很珍惜。]这是傅辰的原话,她这是临时发挥。 综合这些原因,她才铤而走险。 梅姑姑有相熟的八品医女,正好她今晚当值,看到全身像是个血人儿一样的梅珏,吓得赶紧给她止血。 包扎好伤口她才离开太医院,看到站在路边面沉如水的傅辰。 傅辰上前,两人走到一旁阴影处。 傅辰低声斥责:“你可知,刚才差点我就要为你收尸了!” 这不是傅辰一开始的计划,他们之前串好的,是傅辰设定了几种皇帝的反应,而她应该做出相对回应,但没想到她会自作主张。 梅姑姑指了指喉咙,她脖子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纱布,现在完全说不出话了。 “我看得懂唇语,你直接做口型。” 梅姑姑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你居然还会唇语? [我知道,但决不能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梅珏张了张嘴,她眼中迸射的亮光让傅辰语塞,他当然知道她所做的,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姑姑,我不想再为人收尸了,更不想看到你们先于我离开。”傅辰目含悲伤,他知道很多种能让皇帝对梅珏更深刻的办法,但他都没说。 [富贵险中求,只有打消皇上的疑心我才能走得更远,就是死了也值。]梅珏感觉到傅辰流露出的气息,以为他是想到了前不久离世的陈作仁,眼底也有些湿润。 “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你没有那么多命来消耗。”傅辰很快恢复原来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伤感只是错觉,他并不习惯将自己的情绪轻易露出,这也算职业病之一,面对患者时只有心平气和才能更好的问诊,收敛好情绪,“今日只是第一步,他回去后应该派人调查你,你的身份和做派很符合你资料上描述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正是你这十年来从来没出现在皇帝面前,才会让他觉得你是真心的。马上就是秀女献舞,届时你应该会带领秀女去尚晖殿为番邦使臣献舞,若是皇上记得你,定然会有下一步动作,若是不记得了,也无需紧张,就进行第二种方案。你无需点头,明白了,就眨一下眼,还需要我再解释的,就眨两下。” 梅珏眨了一下,有张了张嘴,[届时你会在吗?] “自然,我是德妃娘娘的随从。” 知道傅辰也在场,梅珏有些放心,[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傅辰看着她,半晌竖起了拇指,“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个女子,若不是之前只想出宫,那么宫里早就有她一席之位了吧。 第26节 梅姑姑眉眼一弯,像个小女孩子似得笑的很开心。 她还是那个傅辰印象里,爱护宫女,竭尽所能想要出宫的梅姑姑。 傅辰无声地看着她,心道:傻姑娘,。 [小央,好些了吗?] “有富贵在,她没有恶化。” [我想去看看她……] “好,明日下差后,过来吧。” 当皇帝回到养心殿后的寝宫,安忠海还在待职,皇帝没回宫,他当然不敢睡下,此时看到浑身是血的皇帝,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皇上,您怎么了,快来人——” “闭嘴,不是朕的血。让所有宫女太监都退下,今日不需要他们伺候,你给朕安安静静的端水过来。”晋成帝低喝道。 “奴才遵命!”安忠海心中忐忑,以最快的速度为皇帝做梳洗的准备。 知道每年的今天,晋成帝心情都不好,他这时候恨不得现在是哑巴。 晋成帝不知喜怒地让安忠海清理脸上的血迹,又换上了一身衣服,见安忠海要把那套龙袍拿出去,“拿回来,收到朕的储藏室里。” 浣衣局是专门负责皇上和皇室成员衣物清洗的,但如果像今天这样龙袍上出现了血迹,被视为不详,是要处理掉的。 安忠海巴掌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这是谁的血迹,也不知道皇帝去了哪里,但内庭当了那么多年的差最是明白什么时候不能多嘴,小心地把那脏兮兮的袍子捧入内室,反正无论什么理由,他算是看出来,皇上回来后心情好了很多。 等安忠海放好龙袍,皇帝才开口,“把近二十年的姑姑资料整理好呈上来。” 那女子如此不想被自己看到,明明如此貌美他却没有印象,那么她进宫后,是铁了心想伺候母妃,只是母妃离世的早,她才默默找机会去母妃的宫殿悼念,她现在看上去二十来岁,从时间上推算,她见到母妃的时间应该只有5,6岁,那就是在这二十年里出现的。 “皇上,是全部吗?”皇上怎么忽然要看这个,还要近二十年。 “怎么,不行?”晋成帝一个眼神飘了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 晋成帝不好伺候那是出名的,性格更是易爆易怒,反正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就是要让刘纵刘老爷辛苦一趟了。 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安忠海一阵幸灾乐祸,他今晚没的睡,有人陪着那可是很舒爽的,二十年啊,内务府那么多卷宗,这要全部整理出来可不是小工程。 第二日傍晚,整理了一天卷宗的傅辰带着梅珏来到福熙宫后院。 “梅姑姑,您的脖子是怎么了?”看到梅珏的脖子包成了粽子,王富贵吓了一跳。 “姑姑受了点伤,现在不方便说话。”傅辰解释道。 梅姑姑不想说原因,王富贵也只能作罢,见梅珏的目光放在小央身上,他笑了,“您能来,小央若是知道定然很高兴。” 梅姑姑指着桌上的饭碗,又指了指自己。 王富贵:? 傅辰充当翻译,道:“姑姑是问,她能不能喂小央吃饭。” “当然可以,只是她不一定有反应。” 梅姑姑拿起碗,舀了一勺青豆加饭。 她不能说话,就不能发指令给小央,小央的身体接收不到,自然不会给出回应。 小央目视前方,没有理会放到嘴边的勺子。 梅姑姑始终举着手,在王富贵劝她算了的时候,像是木偶一样的小央忽然张嘴吃了。 “她有反应!”每次只有口头命令才有反应的小央,第一次自主吃饭。 王富贵差点喜极而泣。 小央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了王富贵,便是这位对她照顾有加的姑姑了。 那瞬间,梅姑姑眼角落下一滴泪。 他们出了屋子的时候,梅珏拉住傅辰,她做了个口型,[傅辰,我不悔。] 她定要这群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他们是奴才,可以被轻贱,可以被践踏,独独不能连活命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刘纵和傅辰等一众小太监,把这二十年来姑姑所的人员调动资料全部整理完呈给皇帝,傅辰也恢复了每天的作息。 每晚都给德妃敷上蛋清面膜,果然她显得越发光彩照人了,也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眉眼中似乎流动着比以前更为生动的光彩,漂亮得让人都转不开眼睛,就是四妃中的淑妃,贤妃见了也私底下问她保养秘诀,她笑而不语。 当然这些人不包括傅辰,德妃调侃道,“你把我弄那么好看,自己也不看两眼?” “我哪儿没看你了?”傅辰抬头,正在给她捣鼓玫瑰花瓣,旁边的瓷碟里放着各式液体,这时候旁边的下人已经被德妃屏退了。 “又敷衍,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她似真非真地问道,她知道她年纪有些大了,两人不过是玩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罢了,但心底涌上的淡淡酸涩,却始终挥之不去。 “……”为什么女人总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傅辰走了过去捏了捏她的脸,又像在评估,双眼一咪,“嗯,嫩得像十八岁。” “噗!”她捂着脸,展颜而笑,道:“对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愈合了,那药瓶……” “放你那儿吧,本宫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拿回来的道理。”德妃随意挥了下手,她有太医,但这人什么都没有。 对啊,他什么都没有,甚至现在连命都不能自己决定。 “你是想让我漂亮了后,让皇帝又看上我,然后你就轻松了吧。” “对啊,这都被你发现了?”傅辰笑道,一脸你怎么那么聪明。 其实女人这时候,要的并不是你表衷心,她不过是想有人哄着她而已。 宫里女子的生活是很乏味的,如今皇后怀孕取消了请安,她在外必须端着德妃的架子,儿子又去给皇帝办事了,大老远的让她连人都瞧不着,喊傅辰的次数都频频增多。 “君凝,你的人可信吗,我们之间单独见面的次数太多了。”傅辰将一个碟子里的淡黄色液体倒入另一个器皿中,两种液体相融散发出一股醉人的香气。 “这你放心,他们不敢嘴碎一句。”她闻言冷笑,福熙宫外松内严,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会放进来。 她瞧着傅辰在做的东西,各种各样的液体、香料,香味弥漫整个屋子,女子都对香味格外敏感,“你这是在做什么,味儿不错。” “待会你就知道了。”傅辰专心做着手上的事,随口应道。 他拿着器皿,认真研究的眼神,超脱了他年龄的冷静,一身气质令人沉醉。 德妃蹙了蹙眉,阻止自己微动的心。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傅辰面前有些像回到少女的时候,不自觉的放松了。一开始她很沉浸这场游戏里,也许她苍老的心太渴望这样的活力,但她从没想过真的要如何。 穆君凝,一步错,步步错,记住你没天真的资格。 她不再说话,屋里就安静下来,傅辰作者手上的事,也没注意到身边女子的情绪。 “好了,试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辰说道。 “你刚说这叫什么,香水,花露?”德妃缓缓开口,声音听着平静许多。 若是傅辰多在意她两分,也能发现其中细微差别。 但排斥的心理,让傅辰潜意识里甚至是放任对方的,两人不再各取所需后,自然分道扬镳了。 德妃拿起傅辰做的古代简陋版玫瑰香水,凑近闻了闻,“这味道好好闻。” “嗯,抹在身上,夏日也驱蚊。” “还有这效果?我以为它只是香而已,这的确比熏香好多了。”德妃实话实说,她极为喜爱地按照傅辰的指示抹在身上。 “那你觉得,如果它大范围投入产出,晋朝女子愿意拿银子来买吗?”傅辰状似不经意问道。 “当然,连我都觉得稀罕的不行。”她是真心喜爱这个。 “你什么时候见容昭仪时,可以抹一些。”现在容昭仪因为这胎怀得太不容易,平日几乎不出门,生怕这胎掉了,而她甚至为了不把自己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做足了掩饰功夫,现如今只以偶感风寒卧病休养。 “容昭仪,怎么忽然提她?哦~~~你打得是这个主意!你这人……真是贪心之极!君子,不应视金钱如粪土吗?”德妃被傅辰一提,就猜到了他的目的。 他这是想合作了,容昭仪的儿子六皇子邵瑾潭可是个百宝盆,产业不少,资金雄厚,是皇子里最会赚钱的。 而如果有她牵桥搭线,傅辰能以最快速度搭上这条线。 “我只是个太监,并非君子。”傅辰纠正她的说法。 “你合着是要把我的所有价值榨干?” 傅辰不否认,站了起来,忽然凑近她,“对了,这款香水,叫凝心。” 穆君凝放下了笑脸,漠然看着傅辰,“这事我会考虑,你先下去吧,让墨画他们过来。” 傅辰见她并不同意的样子,也不奇怪,士农工商,对宫妃来说是极不体面的事,并不坚持,“好,那么你好好休息。” 直到傅辰离开,穆君凝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双手捂着脸颊,轻轻啐了一口,“他……怎可用我的闺名来命名!” 明知他是在利用你,但为何心跳不已。 过了几日就是荷灯节,宫里早从半月前就开始做荷灯,到处都是热闹非凡的,四处都能看到洋溢笑容的脸。 因为是要许愿用的,大部分人都是自己动手。 王富贵来傅辰屋里喊傅辰的时候,已经是宫里贵人过完节目的时候了。 “傅辰,这是我做的,多给你做了一盏,能陪我一起放荷灯吗?”王富贵把一个简陋的荷花灯递给傅辰,男人一般都不擅长手工,但荷花灯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里面放着一截短短的蜡烛。 离开前,他见傅辰没放任何纸条进去,“你不写什么吗?” 荷花灯在花瓣上是要夹一张纸条的,上面写愿望。 “不必,我想她一定能看到。”想写的人太多了,愿望也太多了,但离荷灯节最近的就是这辈子奶奶的忌日。 王富贵以前是不过这种节日的,但今年小央出了事,从来不信神佛的他也想许愿,这只是他美好的期盼,两人几乎心照不宣来到了护城河旁边,这时候河面上到处飘着灯,格外漂亮。 将蜡烛点亮,将荷花灯放入护城河上,看着它渐渐飘远。 他们周围还有不少宫女太监也在放灯。 有的目含泪光,宫规是规定所有人都不得悼念亲人的,很多人都是到了今年的这一天,用放荷花灯的方式来慰藉亲人的在天之灵,当做自己许愿了。傅辰看着被风和水波渐渐推远的荷灯,温柔地笑了。 西北闹饥荒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吃不饱,连树根都没有,地里种不出庄家,连草都看不到,只有一望无际的土地。 他还记得奶奶从外面回来,双手护着胸口,像是怕被人抢走什么宝物一样。 看到几个孩子的时候,她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双满是老茧龟裂的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只硬邦邦的馒头给他们姐弟几个。 大姐吞了下口水,说:“我不饿。” 二哥看了好几眼,犹豫了很久才道,“我也不是很饿,我身子壮,能撑几天,还是弟弟妹妹吃吧。” 说是壮,也只是比傅辰多了一点劳动出来的肌肉。 第27节 三姐说,“我刚找到了一些草,吃过了,小辰,你还小,你先吃!” 因为年纪最小,出生的时候很虚弱,也因为傅辰太贴心,从不给哥哥姐姐添麻烦,几乎家里每个人都真心疼爱他。 傅辰摇了摇头,这些亲人让他死灰的心复燃,他们让克亲命的他知道,他还是有亲人的,没有犹豫地说道:“奶奶吃。” 老人家摸着这几个懂事极了的孩子的脑袋,别人家的孩子调皮捣蛋,有吃的哪个不争着抢着,独独他们这儿,每个孩子都那么好,让人怎么能不疼,“奶奶也在外面吃过了,有两个馒头,一个我吃了,一个给你们。你们一人一口,把它吃掉,啊?” 看着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一人咬一口,她笑得格外开心、幸福。 奶奶死的那天是笑着的,全身都瘦得皮包骨,只有肚子很大,那里面装的是土。 “小辰,要笑啊,奶奶最爱看你笑,好看极了,奶奶从没见过那么俊俏的小郎君。奶奶不饿,很饱…” 她是活活饿死的,也是活活撑死的。 …… “傅辰,你别笑了,我看着你的笑,好难过。”王富贵看着傅辰的笑容,心里一揪一揪的。 “好,我不笑。”忘记了怎么哭,就要记得怎么笑。 他的命是奶奶,是亲人赐予的,他怎么能轻贱它。 正说着,一盏荷花灯飘到了傅辰面前。 “啊,这真是缘分,快打开看看!”王富贵打破这悲伤的气氛,笑道。 荷灯节有个传统,就是如果哪盏灯飘到面前,那么必须打开里面的纸条,这是对许愿的人的尊重,如果有心,还可以回复那纸条上的内容。 傅辰也缓解了下心情,打开了纸条,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笔走游龙:望他终有一日能真心待我 落款:桃花糕 看着就像是思春少女的话,但看到下面的落款,还有这笔力,傅辰就猜到了是谁。 傅辰脸上的舒缓表情渐渐凝固,他沉默地将那纸条放在那蜡烛上,看着它被烧掉。 “你怎么烧了?”就是不喜欢上面说的,也可以再放回去,让它飘走啊! “因为,我做不到。”那么这个愿望,何必出现。 离开护城河,傅辰和王富贵分开,王富贵还要回去照顾小央。 傅辰那天在嗣刀门外被八皇子用鞭子抽破的衣服缝好了,他顺路到姑姑所去拿,梅姑姑的脖子上缠着的纱布薄了一圈,能勉强说几句话了,她对傅辰说,安忠海亲自下令这次给使臣献舞由她领舞。 这命令来的莫名其妙,很多人都不得其解,这位姑姑怎么得了海老爷的眼,她带的秀女更是不少明朝暗讽的,但姑姑到底是在宫里生活十年的,都能应付下来。 傅辰和梅珏都猜到了,这背后应该是皇帝的命令。 傅辰的手指比了个二,梅珏了解的点点头。 二,就是那套舞蹈册子上,第二套舞蹈,也是这大晋朝从没出现过的霓裳舞。 到姑姑所,傅辰就顺便去了一趟监栏院,一些日子没回去,傅辰的床位已经被新来的小太监替换了,其他人一看到他也很兴奋,七七八八地说着事儿。 吉可更是趴到傅辰怀里,扭来扭去。 这时候赵拙领着一个脸生的小太监过来,小太监看到傅辰表情还有点激动,赵拙介绍道:“傅辰,不记得这个了吧,他现在代替去扫掖亭湖那块区域。” 傅辰被调派到德妃那儿,升到正四品,那么新来的小太监就要替上他原来的差事了。 傅辰自然不会忘记,他甚至记得每一个新来小太监的名字和资料。 这个叫姚小光,监栏院的人都喊他小光。 “小光,见过你傅哥。” “傅哥好!”姚小光点头哈腰。 “上次在嗣刀门见过,你恢复的怎么样?” “您还记得我?小的很好,很好!没有不舒服。”这个小太监刚进宫的时候就遇到的是傅辰监管净身,他后来才知道,如果换了别的太监,不是傅辰或是王富贵,净身后的恢复期,没人会管他们死活,就放他们自生自灭了,内务府发下给他们的补品都会被收到这些监管太监口袋里,他们只能咬牙挺过去,也就是碰到傅辰,才能过得那么好,餐餐补品不落下,还有鸡蛋能吃,所以他们没一个人死掉。 经过这事,姚小光就对傅辰崇拜上了,后来没主子要他,他就分到了监栏院,通过旁边的人才知道这是傅辰以前的床位,兴奋的他好几宿没睡着,看到傅辰过来,兴奋地满脸通红。 小太监们刚进宫时,没那么世故的模样很讨人喜欢,王富贵喜欢这份差事想来也有这方面原因吧。 离开时,赵拙对他说,“叶辛被救回来了,还在院里半死不活的躺着,命还真大,戳成那样了都能活着。” 傅辰一怔,“那说明他命不该绝,李祥英怎么说。” “没反应,大概放弃了吧,现在李祥英可不缺追随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要以后算账。”换了他是李祥英,也不会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而给自己找麻烦。 “我待会去看看叶辛。” “别去,那疯子看到我们的人,就恨不得起来杀了咱们。”当时被王富贵刺成重伤的叶辛,并没有完全晕死过去,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自然知道这群人想把他给杀了,然后秘密藏起来。 这会儿能苟延残喘活着,可不是恨毒了这群人。 傅辰抿了下嘴,看来还是要找机会下手,不能留下这么个隐患。 “嗯,你们自己小心点。” 傅辰离开时,那个叫姚小光的小太监,不太好意思的过来,“傅哥……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下打扫的具体区域,我,我……” 他很怕看到傅辰鄙视的眼,但他也是没办法,掌事太监和带他的大太监只是随口说了,没有仔细说,也只有傅辰这个曾经做过的人,比较清楚。 傅辰知道这是常有的事儿,对新人大部分太监都是不在乎的,随便委派差事,不会说清楚,没做好不问理由就一顿挨打,傅辰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他几乎没挨打过,“那随我一起走,我带你去看下。” “谢谢傅哥!谢谢,谢谢!”姚小光感激涕零。 到掖亭湖的路上,姚小光叽叽喳喳地说着监栏院发生的事。 “傅哥,需要我帮您拿吗?”指着傅辰从西十二所拿来的太监服。 傅辰摇头,当两人经过西五所附近的时候,傅辰隐约听到,“七哥,加油爬啊!”“哈哈哈,这傻子好蠢!看他都湿了!”“像条狗似得,七哥,快汪几声!” 那声音离得有些远,但傅辰听得出这是八皇子和十二皇子的声音。宫里因为今天荷灯节,到处都很热闹,这里的动静没吸引任何人过来。 傅辰记得那天从嗣刀门出来后,八皇子约邵华池出来,就是荷灯节。 傅辰对身边没察觉到不对劲的姚小光道,“你先回去吧,待会我会让人过来找你,熟悉下地方。” 姚小光离开后,傅辰遁着声音,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点绛台,也就是半月后姑姑和秀女献舞的地方。 点绛台位于西五所到西六所之间,楼阁亭台,草木扶疏,有几处高台,下方是修剪的人工池塘,有数十个圆台立在水池上方,供舞娘跳舞,裙摆飞舞、天人之音。 只是此时,傅辰看到的是,邵华池在水底下扑腾,他挣扎地想上岸,但岸上不停有冰块扔下来,明明是夏日,池水却像要结冰了。 宫里的冰块都是冬天存在地窖里,到了夏天会按照每个人的份额进行分配,所以八皇子和十二皇子有权利支配自己的冰块。 也不知这游戏玩了多久,就着宫灯傅辰也能看到邵华池已经嘴唇发紫,两眼发黑了。 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冰块融化的水池好比冬季的冰池,能将人瞬间冻麻,邵华池已经发不出“啊,啊”的声音了。 既然要拉他出来玩,八皇子当然是不让他身边跟任何人的,在暗处保护的人更无法出来。 “给我狠狠砸,把我能支配的冰块全给丢下去!这狗东西,仗着父皇的宠爱就很得意是吧!”八皇子尖锐的声音刺破黑暗。 一旁扔冰块的太监就是曾经“照顾”邵华池的马脸、圆脸小太监,他们本来是害怕邵华池报复的,但谁叫他是傻子啊,发现邵华池完全没要罚他们,他们胆子也大了,完全不怕得罪邵华池。 二皇子更是命令八皇子,“老八,十二,平日我待你们如何你们也应该知道,现在十五要被送到那个茹毛饮血的地方,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在滴血!给我往死里弄老七,我要他半死不活!” 这次被送去羌芜的质子换成了十五皇子,而不是这个傻子,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唔!”一个大冰块砸到邵华池的额头,他被砸晕了,咕噜噜往下沉。 就在这时,马脸太监把他捞上岸,又让太医院的吏目用银针刺激他的穴位,逼他清醒过来,邵华池晕晕乎乎地睁开眼,他们再把他扔回池塘里,继续冻进池水里。 这样来回几次,邵华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皇兄,他要是生病了,父皇知道了怎么办?”十二在一旁看到正的变成半死不活的邵华池,有些担忧皇帝知道了降罪。 虽说现在皇后视邵华池为眼中钉,但他们表面上不能做得太过。 “怕什么,母妃说了,他不过是因为死了娘父皇才对他好一点,哪里比的过咱们,爱护一段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子最多被罚抄书!你说是吗,十五?”八皇子问向一旁一句话都没开口的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邵明喆冷冷望着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岸上的邵华池,头发几乎都冻在了一块,脸上冒着一层白白的寒霜。 “今天到此为止,我们去找父皇吧,我要父皇改变主意,没有人比邵华池更适合去当质子。”邵明喆的声音格外冰冷,看不也看脚下像是死了一样的邵华池。 “说的对,现在时间还没到,咱们还有机会!”被邵明喆提醒,他们也觉得说有理。 一群人说说笑笑离开了。 邵华池瑟瑟发抖地撑着地面,却好几次都摔回了地上。 就在他再一次尝试起来的时候,身后一个温暖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身上被盖了一层衣服,四品太监服。 他僵硬的回头,看到沉默抱着他的温暖躯体。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他的声音因为过于寒冷,一句话也无法连贯。 对于一个骄傲至极的人,这样狼狈的时候,被人看到,是比杀了他更难受的事。 正因如此,他连暗中保护的侍卫都撤走了。 傅辰连人带衣服将他包裹在自己怀里,邵华池像冰块,“殿下要这么想,奴才无话可说。” “要笑……就笑吧。”邵华池想笑,冻僵的脸无法扯出一个表情。 无法否认,在看到傅辰一刹那,产生了一种幸好来的是他的感慨。 他不能在那群人面前晕,死撑着精神。 傅辰的到来,让他精神一松,晕厥过去。 第30章 傅辰背着邵华池出了点绛台,一路上避开几次巡逻队伍,有惊无险地一路飞奔,还没到重华宫, 就有太监无声接近。 “傅爷, 我们来吧。”傅辰一看来人,是诡子, 那天十二人之首,进了宫换了的名字暂不提, 他们是邵华池口中的死士,本名以诡开头,十二人分别对应十二生肖, 方便记忆和排序, 子、丑、寅、卯…… 在面对傅辰时诡子等人恢复了死士的死气沉沉,而其他人宫人面前他们能伪装出“正常”太监的模样,大约是因为他们知道, 傅辰是七皇子的人,不需要表演。 死士在邯朝又被称作虎贲军,据说当时每一个虎贲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后来虎贲军被羌芜人几乎屠杀殆尽,残留的几员将领组织了“虎贲”,从邯朝一直到晋朝,隐藏极深,其首领更是神秘。他们在民间收集孤儿,消除孤儿们的七情六欲,让这些孩子经历一场场残酷的厮杀后,角逐出真正的“虎贲”,而后再进行面部表情、语言方面的训练,直到成为最合格的傀儡,最后透过特殊渠道进行等价交换,至于要交换什么,那全凭虎贲几位大掌事决定,有时候是金钱,有时候是稀罕物,价值高低也是不一而足。 邵华池能一下子拥有十二个虎贲,也不知道付出了什么。 这些死士从小就被灌输忠诚的信念,一旦认主就一辈子,与此同时他们丧失的也是作为人的情绪与思想,就像这次邵华池在点绛台几近被冻死,只要没有命令他们就能眼睁睁看着主子死。 傅辰蹲下身将身后的人放下,诡子才刚碰到邵华池,冻晕过去的邵华池忽然睁开眼,视线锐利如刀,可仔细一看才能发现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这只是他的本能。 第28节 邵华池艰难挤出了几个字,“别…碰……我!” 一说完,就晕了过去。 傅辰无法,将他背到了重华宫,放到床上。 “去太医院请左院判梁成文。”傅辰看到老宫女碧青慌乱的哭泣的模样,对她道,“先别哭,救人要紧。马上准备几桶温水,记住,必须是温水,多准备些。” 等太医院的人过来还要还要好一会,傅辰知道他必须做些应急处理。 吩咐完后,傅辰的动作停留在邵华池湿漉漉的衣襟上,“殿下,我现在要脱去您的衣服,你不反对的话,奴才就逾矩了。”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 傅辰将那冻成冰的衣服剥下来后,面对一具并没有表面瘦弱的绝美躶体,他就像以前在医学院里上解剖课时看的身体一样,只专注关注上面的伤痕,没有冻伤,这是傅辰预想的最好情况。这就不难办了,现在只需要让邵华池慢慢回温,恢复血液循环就行了。冻伤后,并不能像影视剧中那样,通过火烤或是用雪在人体上摩擦,这很大程度会让冻伤部位的溃烂、坏死。 水桶准备的很快,傅辰试了下水温尚可,将人缓缓放入水桶中,以双手托着不让他滑下去。 看到邵华池身上的皮肤慢慢泛起了健康的的色泽,不再冰冷僵硬,傅辰才停下加热水的动作。 氤氲的水雾中,邵华池见到那人清冷的眼神中透着零星的柔和,除了没坦白前他就再也没见过傅辰对他温柔过,在傅辰察觉前,他动作快于思想,又闭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那人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轻轻擦着他的身体,他整个人是靠在那人身上的,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邵华池觉得很安心。 因脸上的毒瘤,从来不让人服侍自己的邵华池,头一次没那么反感。 受了太多的恶意,他相当敏感,而傅辰身上是没有对他的嫌弃的。 母妃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这般对他。 给邵华池换上新的衣服,准备离开的傅辰,被人拉住了衣角,转头就看到躺在床上,睁着明亮眼睛看着他的邵华池,“傅辰。” 傅辰见他醒了,放下手中的水盆,跪在地上,头几乎磕到地面上,“左院判还没到,奴才擅自做主为您沐浴更衣,亵渎了主子,请您降罪。” 邵华池张了张嘴,艰涩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这次帮我,只因为我是你主子?” “您一直是奴才的主子。” “呵呵,是啊,你说的没错。那么现在我已经好了,你可以滚了!”邵华池冷笑着,笑意未达眼底,他在期盼什么答案?如果不是让傅辰投诚,这个人刚才一定会转身就走,就像他们以前见面时那样。 他帮他,只是因为不得不帮。 傅辰磕完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你刚才说降罪。”邵华池染上了一丝愠怒,他想撕破傅辰脸上的平静自若。在他沉浸在刚才温暖的气氛中时,为何这人能始终如一,从不被任何人影响。邵华池戴上放在床边的面具,不让傅辰看到那令人倒尽胃口的另外半张脸,他一手撑起头横卧在床上,那细长的眼眸中,泛起慵懒瑰丽的气息,“宫里十三四岁就有人给我们做启蒙,只是给我启蒙的那宫妇被我吓晕了。” 说到被自己吓晕,邵华池并没有露出难过或者厌烦的情绪。 傅辰转身,走近床边。 邵华池掀开了被子,露出了身下某处的一柱擎天,“你应该会吧,我要你伺候我!” 邵华池今年十四岁了,也到了身体发育的年纪,太久没发泄过,忽然刚才被热水一刺激就起来了,也算青少年的正常生理反应。 傅辰面上划过一道怒色,看来刚才给他加速血液循环,加过头了! “奴才这就喊宫女进来。” “不必,我说的是你,傅辰。” 门外忽然传来碧青的声音,“快快快,梁院判,我们殿下……” 他们还没进来,就听到屋内的邵华池的低吼,“滚!” 然后门一打开,就有什么瓷器茶杯椅子往外扔,左院判梁成文直接被砸得头破血流。 梁成文捂着头上的伤口,一脸欲哭无泪地望着碧青,“殿下,他真是冻伤吗?” “这……”冻伤的人,怎么可能起来扔东西啊! 碧青也是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现在门口没人敢进去,七皇子发癫起来可是打伤了很多人了。 一片寂静中,邵华池关上了门,嘴角微扬,沙哑的音色混杂着阴狠的戾气,“过来,马上!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傅辰在原地跪着,一动不动。 邵华池也不催促,只是望着傅辰,目光深邃。 傅辰动了。 一步、一步以跪地的姿势挪上前。 他知道,邵华池经过刚才那些事,心情定然不好,需要发泄。 古往今来,下位者都是发泄的工具。 而作为一条狗,他还需要给主子在这方面提供服务。 以医者的身份看男人的躶体不会有任何感觉,但若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伺候另一个男人呢? 那是侮辱,奇耻大辱。 第31章 傅辰跪倒在邵华池面前,视线正对着那昂扬之物。他抬起身子伸手摸到邵华池的亵裤边缘,像是放了慢动作。 他散发着死寂的气息,即使是邵华池也能清晰感觉到傅辰在瞬间即将要爆发的气势。 傅辰狠狠闭上了充血的眼, 停止了自己所有动作, 往后退了些,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请殿下赐……”奴才死罪。 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却是不能。 “算了!”邵华池猛然打断他,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听到傅辰接下去的话,就好像听到了就有什么再也无法挽回,“不过是让你伺候我, 何必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这似人非人的模样谁又看得上,连你一个个小小的太监都能嫌恶如此。” 像是自嘲,又像习惯了。 邵华池显得有些脆弱, 但傅辰毫无动摇。 屋内没有声音,安静得诡异。 邵华池的声音在夜晚就像幽灵,好像完全忘了刚才那出戏,“让你去办的事进展得如何?” 傅辰报告着在福熙宫的情况,邵华池的三点要求,也只有接近德妃有进展。 “国师闭门谢客,奴才不得见。” “想办法,混进去!”邵华池来回踱步,眼神有些狰狞,深吸一口气,温和了许多,“傅辰,我很看重你。” “奴才尽力而为。” “那么,我等你好消息。”邵华池微微一笑。 “是,奴才万死而不辞。” “我记得你熟识中有一对差点要成了名分的太监宫女,既然你不会,什么时候让他们来重华宫,表演一下何为男欢女爱。”调查傅辰的时候,自然能把他周遭的关系网都梳理清楚,只要仔细调查,王富贵和小央的事不难知道。 傅辰神情微滞,邵华池当然不会无的放矢,这是在变相提醒和警告。 “他们无名无实,无法达到殿下的要求。” 邵华池轻笑,凑近傅辰的脸,“罢了,我是个体贴的主子,怎会强迫于人,我就当他们不会。那么就找会的人吧,等内务府选好人选,又会送新的宫女过来伺候,到时候你来为我挑选,我相信你的眼光。” 邵华池虽然傻了,但晋成帝并未取消他的性启蒙,如果没有一次经人事,对帝王来说这个儿子太过丢皇家的颜面,不能人道甚至比毁容更无法容忍。那些宫妇有的被邵华池吓到,有的是被他赶出去的,导致到如今邵华池也没经历过男女情事,这次皇帝下了死命令,加大选择范围,必须要让邵华池完成这人伦之事。 “奴才遵命。” . 很快,七皇子受了风寒,高烧不退的消息传遍了宫里上下,如今还卧病在床。 国师前来为七皇子问诊,说是熬不过去三日,人也就彻底去了。 晋成帝大怒,降了八皇子和十二皇子的罪,玩物丧志,目无兄长,命他们一路陪同十五皇子到羌芜。 宫里盛传七皇子要不行了,但没几日,奇迹般的七皇子恢复了神智,帝大喜之,重重封赏为此殚精竭虑的国师。 国师却推拒赏赐,他要为晋朝祈福,即日起到三个月内都要观天象,为大晋祈福。 晋成帝甚为感念其赤诚之心,勒令无要事不得打扰国师。 观星塔。 这是从晋朝开国后就为历代国师打造的地方,位于皇都西郊,全塔高八层,是晋朝最高的建筑物。 “怎可能算不出此人的命数……”扉卿盘腿坐在蒲团上喃喃自语,他身下是一个巨形阴沉木罗盘,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凹槽,每一个凹槽放置着三枚铜钱,用蓍草串联,所有铜钱都好像被历经岁月洗礼过,上面的纹路因长期被人使用而有些褪去,表面散发着柔润的光晕。 铜钱内方外圆,代表天与地。 自从上次在千步廊外见到傅辰后,他就觉得此人面相太过古怪。对大业的执念让他不愿看到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回来后就演算起此人的前世今生,这是由钱筮法和草筮法演变而来的相术,名为噬魂术,使用一次寿命减少一日, 又失败了。 算不出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从罗盘上起身,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将帕巾扔到篓里。 扉卿迈步走向栏杆外,穿着一身宽松青袍,在夜风中观察布满星辰的高空。 一头银发在风中飞舞着,他面上平静无波,淡雅出尘。 门外传来轻叩声。 扉卿的观星塔中无任何仆从,但一般人无法入内。 他布下了五行八卦阵,塔外曾贴出告示,若有人能破解此阵,便可入内。 晋朝仰慕国师扉卿的青年才俊并不少,有人年复一年来挑战,也始终无法入内。 而能不通过破阵进来的,又是这个时间,也只有他告知捷径的那几位。 “请进。” “外边盛传你闭门谢客,都道你在为这国家鞠躬尽瘁,却没想到这样悠闲。”来人推门入内,走向扉卿。 扉卿没有回身,对身后人道:“沈大人,今日到访可有要事?” 此人叫沈骁,晋朝长史,右相属官,在现代就相当于秘书长一职。他为人清廉,从地方上一步步升职到京城,在当地被百姓叫做父母官,青天大老爷,备受右相赏识,一身浩然正气。 “你之前与我说,紫微斗数再次变动,从你算出有天煞孤星降世到如今已经过了八年了,主人让我问你,你是否能确认我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沈骁早已习惯了扉卿的态度,顺着这话说下去。 他们潜伏在晋朝整整三十年,绝不能在这最要紧的几年里功亏一篑,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要全部扼杀。 “沈大人可回复主人,按原计划行事。” 第29节 “皇帝的仙丹,你可准备好了?”这仙丹,才是让皇帝慢性死亡的最佳法宝。 “晋成帝相当谨慎,每一次仙丹出世,都会经过十八位太医检测,我暂时不能做手脚。前些日子有个小太监献上了一份配方,名为龟龄集,却有滋补健身的效果,只是我还需研制才能将其转变为毒药。”那个小太监,自然就是傅辰。 一次龟龄集,二次命该断绝的七皇子再现生机,三次那古怪面相,种种奇象,似乎隐隐都与此人有些联系,让扉卿不惜损耗阳寿来推算此人命数。 却次次以失败告终。 除非此人非本轮回中之人。 但这世间,又怎么可能出现天外人。 “听闻你有意将三皇子推向皇位。”沈骁蹙眉,这可不是他们一开始决定的人选,三皇子虽才华横溢,性情淡薄,但为人太难琢磨,实在不是下一任皇储的最佳人选,他们属意的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这两位才能让这个外强中干的国家完全垮塌。 扉卿目光悠远,望着北面,那正是三皇子邵安麟前去调查灾银的东北方向。 “邵安麟是我弟子,他极为听话,较好掌控,而另外几位皇子有太多不定因素。” 扉卿回答的合情合理,但沈骁却总觉得有些蹊跷。 “扉卿,你是否对三皇子有意?”扉卿属于西域扉家,扉家因常年实行近亲结婚以保证血脉,遇到天赋强悍的人,也推崇强强联合,通婚不忌男女。在沈骁看来,三皇子能置身事外不被皇位争夺卷入,也全是扉卿在其中周旋,对于这个弟子扉卿用了太多的心思。 扉卿淡淡地望着沈骁,平静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波动。 “我明白了,没有最好,那么我先离开了。”看到扉卿还是那一副淡雅做派,沈骁松一口气。 室内无人后,扉卿走回罗盘上,坐在中央的太极符上,再次算起了傅辰的命数,这次才进行了一半,忽然罗盘疯狂旋转起来。 他猛地被摔了出去,撞到墙上滚落地面,气若游丝,“依旧是一片模糊……此人定会影响主人大业,分明八年前,晋朝是大衰之象,为何如今却紫薇星动,杀破狼……难道他与杀破狼有关?” 他撑着身体写了一封飞鸽传书,将之传给皇帝。 信上内容是,让这位提出龟龄集配方的小太监,充作药人前来试仙丹。 药人,皇帝的仙丹每一次调配的过程中都能出很多半成品和失败品,一般太医会先让药人吃了,一次次确定药效,才能研制出最终的仙丹,仙丹的事一般由国师来负责,而他甚少去仙丹院。 既然药方是他提出的,那么由傅辰来试顺理成章,想来皇帝也不会在乎这样一个小太监的去留。 为保万无一失,无论此人是何来历,也要将之除掉。 十五皇子离开了,送人的队伍要从皇都沿途经过十八个郡,再穿过笏石沙漠才能到羌芜的边界。 当日最让傅辰记忆犹新的就是皇后与二皇子看着邵华池的眼神,像要吞人似的。他们无力阻止将十五皇子送出去的命运,只能将所有的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二皇子邵华阳更是满脸阴郁,他猜不透这是不是晋成帝打压他的意思,也许他最近太急功近利,父皇把十五送走的事来警告他,莫要肖想不该属于的自己的东西? 直到在大道上再也看不到十五皇子的人马,所有人才回了皇宫。 在经过邵华池身边时,他轻声道:“七弟,真没想到你还有清醒的一天。” “多亏了国师妙手回春。” 别以为这一局你赢了,这场赌局,现在才开始!” 邵华池莞尔一笑,“二哥,风太大,我听不清。” “是吗,那么七弟小心了,风太大容易闪着耳朵,二哥先走一步。” “弟弟恭送二哥。” 七月末,正值盛夏,宫里发生了一件事,每每皇帝刚到德妃这儿,就被祺贵嫔找各种理由截胡。 祺贵嫔叶穗莉从入宫到现在,备受宠爱,性格也张扬些,但也没道理和后宫位高权重的妃子抢人的道理,原因就出在前不久的晚上,德妃的同族兄弟,穆家的三公子与人在青楼抢一头牌的初夜,双方互不相让,言语不和后大打出手,穆三公子刺了对方的命根子,当场就之切掉了一半,这人也就废了,后来才知道那是祺贵嫔的弟弟。 这梁子就成了死结。 皇上虽然已经惩罚了穆三公子,但叶家子嗣不丰,忽然宠爱无比的儿子就这么废了,哪肯善罢甘休。 祺贵嫔气不过,自然想尽办法要让德妃不好过,知道这事的后妃们坐山观虎斗,就是可惜现在皇后娘娘怀孕取消了请安,不然那才叫一场大戏。 到了后来祺贵嫔也没时间专门来对付德妃了,新来的秀女有承宠后升到高位的,晋升最快的就是从八品采女一跃到正六品贵人的襄贵人,此女,身骨柔软,性情娇憨天真,一进宫就风头一时无二的祺贵嫔第一次被帝王冷落,她急红了眼,想着法子夺回帝王的注意力。她还没意识到,这宫里的沉沉浮浮,没有一个女子能得到皇帝永久的眷恋,期待皇帝虚无缥缈的爱太不实际。 此刻德妃正悠闲得躺在某人的大腿上,视线正对着某人撕开葡萄皮的手,紫色的薄皮被轻巧撕开,露出里面满是汁水的皮肉,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将视线挪了开去,“你让我派人盯着茗申苑,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还没说完,嘴里就被某人塞入了一颗果肉。 她的后背被某人拖了起来,整个人都有点被宠得懒散了,居然就这样靠了下去,吃完果肉,盆子就递到了面前,她很快将核吐了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堕落了。 她以前虽然也让侍女服侍,但这样完全不动手只动嘴的行为却很少做,到底她也出生名门,坐姿、吃相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我自己吃吧。” “不许动,再动我可吻你了。”傅辰轻笑,压下腿上女人的挣扎,又拿了颗葡萄剥起了果肉。 穆君凝迅速板起了脸,抿着嘴生怕傅辰真的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放心,我可不想吻得满嘴都是口脂,来,张嘴。” 穆君凝不自觉张了嘴,又一颗葡萄放了进来。 “继续派人盯着,会有惊喜的。”傅辰淡声道。 她知道傅辰这人别看表面老实,可内里坏得流油,既然让她派人盯着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她想知道纯粹只是女人天生的好奇心。 “知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傅辰好像能猜到她的心思。 “猫?说起来,汤圆又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儿玩耍了,你待会出去帮我找找。” “知道了,不小睡一会吗。”傅辰为她打着扇子,送来丝丝凉风,那舒爽的滋味让她展颜一笑。 就在德妃快要在傅辰的大腿上睡着时,忽然听到那人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想成为太后吗?” 她几乎在刹那清醒,怔忡地盯着傅辰,那张稚嫩的脸上透着一抹不容直视的贵气。 . 傅辰这日从福熙宫出来,经过千步廊时,就被安忠海给叫住了。 “海爷,怎么了?” “小傅,你为人细心,也算是圣上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剃须工了,咱家要托你陪我办件事。” “海爷请说,只要小的能办的,义不容辞。” “没那么严重,就是件小事儿,只是圣上一直惦记着。”安忠海似乎也觉得皇帝的反应有些奇怪,但在外也不好透露太多,“你以前不是负责过明粹宫的打扫吗,应该很了解那儿的地形。” 两人来到明粹宫,这是自从那天梅姑姑“偶遇”晋成帝后,傅辰第二次过来。 进了庭内,安忠海才小声道:“圣上要咱家来找一支簪子,是银饰,长得什么样咱家也不清楚,说是掉在了中庭,圣上要咱家不惊动任何人来找,但找了好几日咱家都没见到那簪子,你帮着我一起看看。” 他就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来这么荒凉的地方,总不能和哪位妃子幽会吧? 安忠海抖了下,不敢再往下想,皇上的家务事他们只能心里知道,嘴碎是要不得的。他眯着眼一寸寸扫视着地面、花坛、台阶上。 簪子?傅辰想起那日梅珏刺向喉咙的那支,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看来梅珏在这位花心滥情的帝王心里的地位比他想象的更高。 他在周围状似无目的地找了找,才走向皇帝扔簪子的方向,在地板的缝隙里找了那根沾了血的簪子,上面盖着花草,也难怪视力不怎么好的安忠海看不到了。 “海爷,是这支吗?” 安忠海喜出望外,看着傅辰手上的簪子,扑了过来。 将那簪子抱在手里,狠狠拍着傅辰的肩,“好你个小傅子,咱家定会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安忠海是真的高兴,因为皇帝要不能惊动他人,就他一个人老眼花的太监来找,这么大个明粹宫,他到哪里去找。找的时候晋成帝还要求不能动这宫内的一草一木,那难度系数太高。 他找了好些日子,眼睛都快抓瞎了。 刚路上看到傅辰,自然就喊人一起来了。他经过几次观察,发觉傅辰这人很细心,万万没想到那么快就找到了! 年轻就是好啊! 要早知道,他之前早就喊他了。 这么想着,安忠海就为之前的日子一阵心酸。 “那小的就先谢谢海爷了。”傅辰笑着回应。 “你这小家伙咱家喜欢,要不是德妃娘娘慧眼识人,那么快把你带去了福熙宫,我都想把你认作干儿子了。” “海爷,您现在也可以认我。”傅辰挤眉弄眼,那模样格外滑稽。 “哼,想得美!”安忠海被逗得开怀大笑,这小太监真是格外讨人喜欢。 两人离开明粹宫,经过掖亭湖的时候,见远处两女子在拉扯着。 傅辰还注意到那个叫姚小光的小太监躲在一棵大树后瑟瑟发抖,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就是近来非常得宠的襄贵人,是所有秀女中晋升最快的,另一位则是秀女中最漂亮的芳答应。 这位答应是知府千金,本身在当地也是以美貌颇具盛名的。 没想到这次反而是襄贵人先得了眼,而后也没机会见到皇帝,她就在秀女中渐渐沉寂了,这次襄贵人抢了她的次领舞的位置,新仇旧恨,芳答应就将人喊了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你来我往,就拉扯了起来。 “看着你平时羞羞答答的,都是假的!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芳答应扯着对方的头发,狠狠道。 “妹妹说的什么话,你快放开我。”襄贵人眼含泪水,但傅辰却发现在衣袖下,她的手正捏着芳答应的腰部,并不如何柔弱。 “傅辰,我们赶紧去阻止她们!”安忠海一蹙眉,离得太远他听不到她们在争执什么,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两人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襄贵人落水前把芳答应也拖下了水。 “我不会凫水啊!” “救命,救命!” 两人在湖中扑腾。 事情就发生在面前,他们不能视而不见,要是事后被怪罪下来,就糟糕了。 傅辰一咬牙,当机立断,“海爷,你救襄贵人,我救芳答应。” “好!”安忠海也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 这两个女人犯了什么宫规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但出了人命而他们袖手旁观可是掉脑袋的,她们位份再低那也是皇帝的女人。 把人拖上了岸,那芳答应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姚小光,过来。”傅辰指了下躲在树后的姚小光。 姚小光颤颤巍巍出来,看着傅辰,“傅……傅爷……” 傅辰也不管他在想什么,直接走过去。 姚小光一听什么按压胸口,以口渡气,就差点吓晕过去。 第30节 “她们死了你也会被降罪,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死,救人。 而傅辰自己是不会去冒险的,皇帝的女人哪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碰就碰的。 姚小光天人交战后,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傅辰浑身湿透站在原地,傅公公还在拖着襄贵人上岸,到底上了年纪,拖着一个女人严重影响了速度。 这时,他的身上忽然被披上一件透着熟悉味道的披风。 他转身一看,看到了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小傅公公,是七殿下让奴才送来给你的。”小太监这么说着,指了指远处。 傅辰看到在掖亭湖边,一个身长玉立的人站在那儿,沉默望着湖面,完全没看他这里,微风轻拂,美如幻境。 傅辰微微弯身,朝着那个方向行礼。 “替我谢过殿下照顾。” . 翌日,傅辰做着内务府的日常差事,将最新的节目单子到姑姑所。 暨桑国的使臣还没离开,而皇帝为了欢迎他们,将举行大型庆典,这些日子除了送走十五皇子,就是准备庆典的各项事宜。 作为领舞的梅珏自然非常忙碌,但看到傅辰后,她还是找了个借口将人送到姑姑所外。 自从知道傅辰会唇语后,梅珏要说事的时候,就用口型对着傅辰。 “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皇上派人送来了膏药。]而且是大晚上,无人的时候。 “那之后还有见过皇上吗?”傅辰轻声问道。 [没有,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 “别担心,如果他真的想要你,直接通知几个总管公公,有的是人把你献上去,但却没那么做,显然他并不着急要你的身体,那正是我们要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加紧练舞,男人是重视视觉享受的,攻下了第一印象,又有心灵冲击后,你已经有半成概率进入他的心,但不能满足于目前的情况,第三步,让他惊艳。在那之前,你只需要慢慢等。”傅辰耐心地说道。 他嘴型几乎不动,只是微张嘴却能将声音传递过去。 “梅姑姑不用送了,咱家这就要回去了。”傅辰将节目单递过去的时候,在纸张下面叠着一张绘图传给了梅姑姑,里面正是霓裳舞的服装造型,与这个朝代的舞衣不太不一样,有没效果傅辰并不能保证,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好坏各半,是何结果就是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傅公公客气,那我就进去了。”梅姑姑也毫无异状地收入怀中。 两人作别。 傅辰回福熙宫的时候,墨画等人脸色不好的站在中庭。 “你们这是怎么了?” 自从上次的抓阄后,傅辰渐渐融入福熙宫,虽然依旧被挤兑,但是情况已经逐渐减轻了。 看到他后,墨画想到娘娘说过傅辰若是回来马上去见她。 她虽然对傅辰颇有意见,但她对德妃却是忠心耿耿的,这时候也暂时放下了芥蒂,将傅辰拉到角落里,小声说:“今日午时过后,海公公说皇上翻了咱们娘娘的牌子,今晚侍寝,从那以后娘娘就不太高兴,刚才更是把我们全部赶了出来。你说皇上翻牌,那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娘娘怎么……呸呸呸!” 墨画意识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可是藐视皇恩,要是被人听了去可就完了。 第32章 “娘娘是太高兴了,才有些失态。”傅辰接着这话说下去。 “对,许是我看岔眼,大约是午膳时吃着什么不适了。”墨画赶忙改口, “你先进去看看, 为娘娘说些趣事吧!” 傅辰想到自从他来到福熙宫,就没见德妃侍寝过。 她和其他一些妃子都算晋成帝还是皇子时的府邸“老人”, 有什么新鲜劲儿也都过去了,侍寝的次数是非常少的, 宫里总有新人进来,皇帝也从没闲着,对像德妃这样能协助皇后管理宫务的女子多了些宽容和喜爱, 就是过来也常常是闲话家常, 聊聊三皇子。 傅辰被墨画带到偏殿,隐约听到里边哗啦啦的水声,有些尴尬, “娘娘正在沐浴?” 每一位被翻牌子的妃子都需要沐浴更衣,等待皇帝的临幸,德妃自然也不例外。 “是啊,娘娘还从没沐浴的时候不要咱们伺候。”墨画叹了一口气,见傅辰还在门口踌躇着面色纠结,想了想大约猜测到什么,笑了笑,“快进去吧,太监又不是男人,难不成你还怕什么男女有别吗?别忘了你都没那东西了,得了娘娘的眼合该更尽心伺候着才是。”傅辰一听这话,低头掩住脸上更多的古怪。 “墨画姑娘说的是,奴才从没伺候过娘娘沐浴,就怕自个儿手生。” 到了夏天,德妃几乎是每日沐浴的。从堰朝到现在,古人都有三日濯发,五日洒身的习俗,这才出现了每五日放一天假,也叫休沐,这天皇上和官员都是不早朝的。到了后宫,女子爱洁,沐浴的次数就更多了。 “不碍事,你来那么些天难道不知道咱们娘娘的脾气,怎会随意治罪。”墨画掩嘴而笑。 正是因为宫里每年都有验茬,再加上内务府对太监宫女的管理,才能确保每一个太监都能被主子们放心差遣。在所有人眼里,太监与宫女并没什么差别,只是大部分后妃对宫女用得更顺手,所以每个宫殿的太监几乎都是挤破了脑袋希望得到主子的赏识,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还没说完,里边就传来德妃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他们外边的谈话,“傅辰吗,进来吧。” 墨画做了个口型,催促道:“快去!” 傅辰看着墨画离开,才进了门。 将门掩上,慢慢走向内室,淡淡的水雾从屏风后飘了出来,散发着玫瑰的香气。 “给我捏捏肩。” 傅辰从容越过屏风,目不斜视。 屏风内,就是沐浴的地方。女子在浴桶内,水面上方漂浮着嫣红的花瓣,衬得她肤如凝脂。 傅辰不轻不重地力道落在她肩膀上,偏低的体温从指间传递到肌肤表层,在温水的滋润下,让触感更深刻。 “你的目的达到了,开心吗?”德妃双手捧着花瓣,看着水流从指缝中流失。 “君凝,对你来说,现在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帝王的临幸,我又何须多此一举。”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也一直与她各取所需,但却没想过用这种手段。这个女子考虑得太多,想得太多,在后宫那么十几年已经把她的天真消磨殆尽,导致无论什么事她都会想得深。从之前的对话中就能看出,她或许以为,他为她美容是为了让帝王更为喜爱,让她放过他的伎俩。 “我喜欢看你变美,这样不好吗?” 晋成帝能再次临幸德妃,傅辰知道多少和他脱不开关系,他的确让德妃更容光焕发,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 傅辰的话太过诚恳,让穆君凝像是被点燃了心中某个易燃的点,她猛然从水中站了起来,不顾自己裸露的身体,“从我被抬到皇子府,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时,我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金丝笼,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安麟出生长大后我也死心了。你知道吗,每次他碰我,我都要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爱’他,这后宫哪个女人,能不‘爱’他,无论真……还是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已经习惯这生活了,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她眼角滚落一滴泪,沿着颧骨到下巴,掉落在水面上,颤抖着手捂住脸。 傅辰眼中没有丝毫欲念,将人轻轻拥在怀里,对他来说这个拥抱只是给这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的,并非男女之间的情爱。 “也许在几百或者几千年后,这世上能出现一个朝代,它没有君主制度,没有皇帝,那里男女平等,那里一夫一妻,每个女子都能要求她的男人从一而终。” 傅辰描绘的世界太过美好,这是她所无法想象的,“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世界。” 有的,那样的世界真实存在着。 两人静静相拥,无关情爱,只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你就把他当做活塞,来伺候你的,只是个让你舒服的道具而已。”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继续用猪苓在她肩上涂抹,这猪苓中含有珍贵香料,让妃子们在沐浴后能散发自然香气。 “噗,你啊,也只有你能说这种话,这可是大不敬。”哪有妃子把皇帝当活塞的,但她却出奇的喜欢这形容。 “为你大不敬,也是值得的。”傅辰说着讨巧话,却不显谄媚。 她回望面前人俊秀的脸,“你若真是个男人,就好了。” 她以为她早已习惯了,侍寝这样的事都过了十几年了。 她捂着微微跳动的心脏,这只是一场游戏,游戏罢了。 戏结束,是要散场的。 . 皇帝是用了晚膳后过来的,刚进屋子就看到巧笑倩兮的德妃穿着一套嫩粉宫装,外边套着件半透的粉色薄纱,那细腰不盈一握,容貌就好似二八少女,在烛光的映照下美得令人心动。 老树开花,他以前过来怎么只用饭,想着德妃是个体己的人,为人大气公正,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争风吃醋,这也是他相当欣赏这个女子的地方,却没注意到德妃的风韵犹存,比那些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有味多了。 自从这次秀女进宫,前前后后已经发生了不少事,让晋成帝格外闹心,今日更是出了两女子争执而落水的糟事,晋成帝本来也很享受这些女子为抢夺他的注意力花样百出,只是什么事都要有个度,过了就显得不懂事,惹人厌烦了。 “果然还是你这里清静。”晋成帝赞赏道。 德妃此时看上去有着少女的娇羞,少妇的成熟韵味,犹如一颗鲜美的果实。 皇帝快步走上前,阻止了美人的行礼,“爱妃,不必多礼。” “谢皇上。”德妃低垂着眼,看上去娇美非常,让皇帝更为开怀。 “都下去吧。”皇帝大手一挥,忽然在一群太监宫女中看到了傅辰。“傅辰。” 给皇帝剃须的次数多了,皇帝已经叫得出傅辰的名字了,因为对这个小太监的好印象,晋成帝倒也愿意多说几句,态度算是和蔼的。 “奴才在。”其他人都悄声退了下去,傅辰跪地回应。 “国师给了朕一封飞鸽传书,你可知里面写了什么?” “奴才不知。” “朕料想你也想不到,国师说既然龟龄集的配方是你提的,你合该你去当这药人试试药效。” 药人! 德妃脸色一变,她怎会不知药人是做什么的,那是随时会死人的活计,甚至太医院还有做了药人后因为吃下去的药而全身溃烂而死,犹如怪物的。 德妃将薄纱稍稍一褪,轻轻一个旋转,双手环住晋成帝,“皇上,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太监现在是臣妾的人,正用着顺手,您要真把他要走,臣妾可不依。” 美人投怀送抱,那眉眼抛得皇帝骨头都酥了,“朕自然知道,药人谁做还不是一样,已经让人准备了几个,过些日子就送去观星楼。不就是吓吓这小太监,没想到把我的爱妃给吓到了,是朕考虑不周。” 晋成帝有些心猿意马,这会儿也没心情和傅辰说话了,恨不得把德妃揉进自己怀里,对傅辰不耐烦地挥手,“退下吧,既然国师那么说了,朕赐予你观星楼的进出令牌,协助国师研制仙丹,可明白?” “奴才谢主隆恩,谢德妃娘娘。” 傅辰离开前,看着娇笑着缠着帝王的德妃,停留了一会,才走出门。 带上门后,看到脚边喵喵直叫的汤圆,这只毛球蹭着傅辰的裤腿,格外娇气。 傅辰微微一笑,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动物。 将肉嘟嘟的小东西抱进怀里,“还认得回宫的路,没走丢。” 摸着汤圆暖融融的毛,傅辰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与国师并无仇怨,为何会特意选他当药人,傅辰仔细回忆着与国师的两次见面,第一次只是匆匆而过,第二次国师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他的脸有什么不同? 傅辰带着汤圆,到了自己的屋子,喊上墨画、泰明等人,为汤圆剪毛。 夏天到了,娇气的猫最是怕热。 满屋子都是喵喵喵的叫声,汤圆不愿剪毛,挣扎不休。 第31节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宫人间不知不觉亲近了些。 当日晚上,那姚小光匆匆到福熙宫门外通报要见傅辰。 傅辰想着应该是白天救人的事,那事后两位妃子都有太医前往诊治,皇后娘娘也是下了令让她们抄写女戒百遍,闭门思过。 但这事并不算完全结束,姚小光对着傅辰下跪,“傅哥,求你救救我,芳答应说小的亵渎了她,要把小的送去棣刑处!小的这都是听您的安排啊!” 芳答应就算位份再低,那也是有权利处置一个奴才的。 说的是人工呼吸,按压胸口的事。 傅辰不能因为见死不救而被事后追责,但也同样不能让自己以身犯险,自然就找了他人代替。 对他来说,姚小光是在掖亭湖当值的,人又在现场,没有彻底置身事外,无论两位妃子有没有被救起来,都是难逃责罚。至于救人后会不会被追责,那不是他能预料的,但姚小光却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的身上,好像他不救人,那就是傅辰不仁义,就有些颠倒黑白了。 “我无法帮你,我只是四品太监,无权处理这事。姚小光,这宫里没有理所应当的帮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负责掖亭湖区域,却看着两位宫妃落水不营救,本就是死罪。” 姚小光一想到自己要死,拼命磕着头,“小的这是代您受过,您不能这样啊!” “求您救救小的!” “小的那样崇拜您,您不能见死不救!” “回去吧,棣刑处不会要你的命。”他说服不了认定他有罪的人,就像人们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种事帮忙,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永无止境。 棣刑处虽然刑罚较重,为了保住自己芳答应也不会说小太监吻了她,她自然会找别的理由来处罚,那样是要不了命的,小太监刚进宫不懂规矩,遇事只知道一味躲,不顾主子生死,受些皮肉伤能长记性。 这些道理傅辰却没有说,这宫里能想明白的大都活着,想不明白,被人提醒了也于事无补。 见傅辰完全没打算救他,姚小光单纯的目光有些变化,他盯着傅辰的背影。 长久跪地不起。 这日,内务府到了为七皇子选宫人的日子,这事进行的隐秘,这种为皇子性启蒙的事,在宫里是秘而不宣的,所以当日刘纵只叫上了傅辰。当傅辰看到脸色蜡黄的刘纵,惊道:“刘爷,您这是怎么?” “肠胃有点不舒服,大概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没什么事。”刘纵捂着嘴,勉强笑道。 傅辰点了点头,两人才说起了正事。 “你可知皇上这次下了死命,必须要让七皇子进行房事。这事情还只能私底下,怎么都是皇家丑闻啊!”刘纵边走边说,对傅辰他也算推心置腹,他说的声音极轻。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其他缘由?” “缘由自然有的。”见此刻四下无人,刘纵才道,“你可听过磐乐族?” “听过。” 磐乐族,以游击出名,部落族人不多,却个个骁勇善战,他们长期出没于晋朝与羌芜的边界处,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几乎每一个磐乐族的族人都是相当恐怖的存在。 “现在咱们不是和羌芜打得不可开交吗,咱家听说皇上为了获得磐乐族的支持,让他们为晋朝出力,让咱们七皇子与磐乐族的公主订下了婚约以示诚意。到公主年满二十大婚,才能昭告天下。”刘纵唏嘘不已,就是身为太监他也不觉得这七皇子的身份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说的这事并不是秘密,只是在帝王压制下知道的人较少,就是知道了真相,也没几个人会传开来,要不是因为傅辰是德妃的人,大家明明白白的自己人,刘纵也不会这么没头没脑地说出来。 “但七皇子不是……”傅辰暗惊,面上却做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七皇子现已非痴傻,那脸虽然毁容了,但怎么都是皇子不是,比之那部落公主地位不知道高了多少,如果不是羌芜人屡次进犯,咱陛下又怎会以皇子婚约去换取战争资源,只是苦了这七皇子了,人刚刚清醒,就收到这种消息。” “大晋朝那么多皇子,为何独独选七皇子?”其实原因傅辰大约也猜到了,只是这不要让刘纵有优越感吗。 果然看到傅辰虚心求教的样子,刘纵有些舒坦,微微一笑。 “听闻那位磐乐族的公主,从小体弱,还不能生育,就是族人再能打,娶回去不就等于绝后,谁会娶?反正咱家也是听那些使臣私下说的,好像必须要二十岁公主才能身体痊愈,这不是要让七皇子白白守着自己好几年不婚吗?既然那公主不孕,皇上必然要让七殿下有个后代,这事就是磐乐族的族长也是同意的,咱们殿下这么几次三番地把宫女退回去,心里多半是很不痛快的,迟迟不肯进行房事,宁可被传出不能人道也不想做那档子事。这种事搁谁,谁能不难受?” 有个后代,这是逼迫邵华池留下血脉,好像在“以防他有什么不测”一样。 而一个孩子,就是皇上对天下,对七皇子的交代。 邵华池,只是当个繁衍子嗣的机器。 也许在皇帝眼里,这个儿子的剩余价值只有联姻和留下后代。 一个本来的弃子,在受到他的宠爱后,就应该付出相应代价。 本来晋成帝已经不打算让七皇子娶妻,哪个正常人家会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不吉祥的毁容皇子。现在喜从天降,还是一份让他喜出望外,双方都满意的婚事。只要晋朝打仗一天,这婚事就没告吹的可能性。 陛下也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地道,有些丢份儿,当然想隐瞒,私下尽可能补偿七皇子。所以这几日将邵华池封为三品郡公,连跳四级,史无前例。本来是件让人哗然的事,但宫里却格外平静,知道真相的人反而会时不时露出同情的目光看着邵华池。 一个生孩子的工具,有何羡慕? 傅辰和刘纵走入室内,这里站着两排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其实为皇子性启蒙,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有时候还没到启蒙的时候,就有皇子提前要了近身伺候的大宫女,根本等不到这一茬。 七皇子也算是特例了,皇帝下了死命令,底下人当然肝脑涂地也要做到,这不刘纵是绞尽脑汁,将这么一群极有经验的女子集合在一起。 “傅辰,这些人你来选吧,选七、八个,今晚给七殿下送去。”刘纵拿手肘撞了下傅辰,挤了挤眼,“你什么时候和七殿下认识的,我听重华宫来人,说七殿下指明要你来挑选,这是信任你的眼光呢!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咱们殿下已经松口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虽然不知七殿下为何松口,但总归是拗不过皇上的,看来这次差事我们能好好完成了。” “大约是我长得面善吧。” 傅辰只是随便找的借口,刘纵却非常认同般的点点头,傅辰这面相还不善,这宫里也找不到什么面目顺和的人了。 傅辰神色凝然,七皇子放弃抗争,松口了…… 傅辰想到那日他们在重华宫,邵华池下的那道突然的惩罚,原来当时那人已经接到了这份旨意了。 傅辰闭了闭眼,将复杂的情绪全部归于平静,他没资格同情任何人,那种对自己都能如此狠辣的人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他走向这群女子,她们是受过训练的,连笑容都是刚刚好的弧度,看到傅辰走过来,见他是正四品太监,整齐行礼。 刘纵看着傅辰在女子中间穿梭,很快就选了七位女子出来。 他啧啧了两声,了不得啊! 这些女子的特色居然没一个重复的。 有我见犹怜的,有活泼开朗的,有童颜巨乳的,有前凸后翘少妇风韵的……刘纵看得多了,自然也明白傅辰选得非常好,大概只要是男人,总有一款是合适的。 他对这次能完成任务更有信心了。 “不错不错,就她们吧。”刘纵最后定下了人选。 “在带她们去之前,还要麻烦刘爷办件事。”傅辰忽然道。 “哦?” “能否到冷宫去请些容貌丑陋、畸形的人过来,给这几位姑娘过过眼。” 冷宫里,除了失宠的妃子外,也存在许多宫里的废人,犯下罪责的人,像小央上次得了癫病,也会被送到那里,自然是不缺一些畸形的,里面比七皇子严重的人也是有的。 “你这是怕她们冲撞了七殿下?”刘纵只想着完成任务,每日内务府杂事一堆,有所疏忽也是正常的,这也是他越来越喜欢让傅辰当副手的缘故,如果一个会做人会说话、又确定是自己人、还非常细心贴心的为上司想到漏处的下属,怎么能不让人放心。 “这还没说,刘爷就能一语道破,小的惭愧。” “那当然,爷有什么不懂的!但这事也幸好你提醒我,不然这次再出现之前的情况,咱家这总管的面儿可往哪里摆。”之前伺候七皇子的女子因为太过害怕,而吓晕的事,可是成了好一段时间宫里的笑料。 之后,傅辰可不管这七个女子如何尖叫,惊恐,让她们过了痛苦的一天。 该吐的,该哭的,该害怕的,都在白天做完,傅辰对她们只有一个要求,看到七皇子不能出现任何不该出现的表情。 过了戌时,傅辰带上这群性格各异的女子来到重华宫。 经过一个白天,这些女子都非常敬畏傅辰,全部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没一个交头接耳。 重华宫门外的守卫看到这群人,也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连盘问都没有就将人放了进去了。 这群女子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怪物,不免忐忑。 可真当她们看到在室内,已经沐浴更衣,带着半边银面具的邵华池,还是差点忘了呼吸。 她们以为无论看到再丑陋的人,还是会笑脸相迎,一个下午的惊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害怕的。 但这人,不但不丑,反而美得惊人。 半边脸堪称绝色,不像凡人。 完全没有外界传闻得那般丑陋。 “殿下,人已带到,奴才告退。”傅辰向七皇子行礼。 “这些,都是你选的?” “是,奴才不敢违抗殿下的命令。” “嗯,好眼光,果然个个都是美人,一下子七人,是想榨干我吗?我总不能全部赶出去,你说是吗,傅辰?”邵华池似笑非笑,披着一件白衣走了过来,“你到门外候着。” “殿下,奴才不方便……”哪里有皇子在里面办事,做奴才的在外面守着的道理。 “我的命令!”邵华池冷声道。 “……是。” 傅辰向后退开,将门带上。 他站在门外,看着完全大变样的重华宫,这里现在种植了一片桃树,植被都有被精心修剪,还添了个小池塘,夜风徐来,别有一番意境。与以前来的时候,完全换了一副面貌。宫里受宠和不受宠,如同天堑。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喘,嬉笑声。 七皇子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惹得这些以为今晚格外难熬的女子们惊喜连连。 傅辰想着,看来快了吧。 一门之隔,听着一男七女在里面行房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考验和尴尬。 傅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脸沉默地站着。 直到,里面忽然没了声响。 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察觉有些不对。 “傅辰,进来。” 七皇子的声音,含着某种忍耐的情绪,他好像很难受,那几个字像是嘴里挤出来的。 傅辰知道这时候不合时宜,但里面的诡异,让他必须开门进去。 屋内,他看到,那七个女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该死,他们居然下药!” 第33章 “混账,生怕我不能人道吗!” 第32节 邵华池愤怒低吼传入傅辰耳中,再抬头就看到邵华池的面具已经除了下来,露出半张畸形的脸, 衣衫已经被扯开了些, 面色微微潮红,他合上衣服, 捋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下了床, 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迷离的风情。 傅辰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邵华池很有魅力。古人早熟,一般十一二岁就会开始议亲, 这位皇子也不例外, 几乎没有多少纯真的表情。 “奴才……”傅辰习惯性垂下视线,没人天生喜欢卑躬屈膝,但在这个环境却能让人的身体经历一次次习惯。 “你给我待着, 现在我没心情听你说话。”他怕忍不住就要了这奴才的脑袋。 七皇子皱着眉,眼波流动,水光潋滟。 傅辰杵在原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毫无存在感。 屋内,站着那十二个虎贲中的两个,傅辰记得他们本名的排序是诡午,诡未,一身太监服,面色平静地将那些女子拖走。 这些女子昏过去的时候很平静,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两个虎贲给弄晕了。邵华池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要女人却不代表想反抗皇帝。 女子有没有做过那档子事,身体是会有记忆的。 所以当邵华池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材质上等的玉势交给两个虎贲时,傅辰好像也能欣然接受了。 虎贲们以前受过专业训练,总有办法封住这些女子的口,但现在这些并不是傅辰该考虑的,人都被拖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邵华池两人。 “傅辰。”这时,邵华池才喊了傅辰的名字。 “奴才错了,不该擅自做主,请殿下降罪。”他的确错了,应该让那二十几位美人一起过来,总有一款能入邵华池的眼。 “你没做错,甚至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你选的人……很美,很懂规矩。我早就知道,你看人眼光很独到,选了那么多风格各异的,事先有训练过她们吧,居然看到我这脸还笑得出来。”邵华池的声音,居然透着安抚,有些温柔。 邵华池是个喜怒不定的主子,可能上一秒温和,下一秒就能定你个死罪。 也许这也是遗传他的父亲吧,子肖父,只是这对父子都没发现而已。 “奴才不敢居功。”就是选得好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打晕拖了出去,连邵华池的身体都没碰到,傅辰暗叹了下,“殿下,如果没有她们,无法向圣上交代,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因为邵华池不合作,晋成帝这次要求得到七皇子的初精才算完事,他需要确定七皇子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废人,不会丢了皇家的面,他的面。 傅辰传递给邵华池的意思也很明显,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躲了这次,下一次还是会有宫人来给你启蒙的。 邵华池上了床,用被子裹住自己,好像不想让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声音却是颤抖的,“那些女子,在见到我的脸时,明明恶心我恶心的要死,还因为我的地位,装作很高兴的模样,让我作恶,还不如你这样直接表达出不喜欢伺候我,那还看得舒坦些……” 这是前面几次女子们给他造成的阴影,对这点,傅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 有时认为自己还算能装会演的时候,当与你说话的人说了真心话,不伤人的托词会显得苍白无力。一个真心,一个假意,本质是不同的,这世上最多的不是傻子,而是懂装不懂的人。 这时候只有说出真心话,才能与眼前人合拍,所以傅辰选择了沉默。 邵华池的脸色越来越红,甚至忍不住甩开了被子,在自己身上不停抚摸,好像有千百只蚂蚁爬过肌肤,他紧紧拽着床单,额头和身体溢出了些水珠子。 “你先出去,待会进来的时候……就能向你的陛下交代了。”邵华池断断续续地说。 傅辰没有马上出去,他居然发现邵华池脸上透着少有的惊慌,好像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弄出来。 下药,这事傅辰倒是能理解,晋成帝既然下了死命令,那么就是要一次成功的,会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的确很像晋成帝的作风。傅辰完全没想过也许有另一种可能性,有些人为了达到想要的目的,能对自己狠到极致。 从一开始守在门外的傅辰就不自觉的被带入另一个人营造的气氛中了。 “殿下,您会吗?”傅辰上辈子也算是有经验,知道初哥一开始给自己弄的时候,总会出不可预料的状况。 “你管…我,会、不、会!”邵华池咬牙切齿,就是不会他不能自学吗,“你不走,是想留下来伺候我吗?” “奴才逾矩了。”傅辰实在有些看不过眼,忍着嘴角的笑意。 从胸口抽出了一本册子,放到邵华池的床边。 要说邵华池这人,在宫里那么多年,宫斗经历过,失宠过,复宠过,大起大落,自己的计策谋略也是不少的,唯独这男女情事方面生涩的紧,这也怪不了他,从小他在女子身上吃过太多亏,无论是皇帝的妃子,还是宫女,鄙视的眼神也见多了,那经验就是他想要,别人也不见得愿意配合他。 所以当傅辰把那册子摊开来,放到他面前时,邵华池简直瞪直了眼。 因为过于愤怒,口水呛着了,咳嗽了好几下,混合着身上的麻痒滋味,格外难受。 那画册上,是一男一女交合的画面,好几个姿势都令人脸红心跳。 避火图? 该死的,避火图! 你哪弄来的!? “你!”你一个太监,要什么避火图,想和宫女对食吗?才几岁,就想着这种事! 邵华池那夹着鄙视和怒火的眼,傅辰像是没看到,恭敬地说道:“这是刘爷给小的,以备不时不需。” “去他的……不时之需!刘纵这个杀千刀……啊!”邵华池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也许是呻吟声太魅惑,他马上闭了嘴,简直不敢相信春药是这种药效,要早知道……就是为了对付父皇,他也不应该出此下策。 他的脸很红,也不知是药效,还是气的。 “那奴才告退了。” 送完避火图,傅辰离开。 体贴地将门带上。 一时辰…… 里面只有邵华池隐忍的声音。 还没出来? 都那么久了,他该不会真的不行吧? 傅辰轻轻在外喊了一声,“殿下?” 也只有这种不擅长的地方,邵华池才有那么一丝这个年纪的可爱。 没回应。 又过了半个时辰,刘纵的人已经来催好几次了,而陛下今晚还等着结果。 傅辰蹙着眉,“殿下,您好了吗?” “傅辰……”邵华池有气无力地喊着傅辰。 傅辰打开门,就看到衣带松垮,亵衣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几乎露出全身的邵华池,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 那下边昂扬的部分,几乎要被搓烂了,上面的小孔吐着晶莹的水珠,就是出不来。 邵华池拉住傅辰的衣角,以前那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现在只是一个被药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 “帮我,出不来。”他指着下身的地方,那声音哑得不行。“这次不需要你用嘴,就手……手,这总不算辱了你吧……”你总不用寻思着让我赐你死罪了吧。 如果连手都不愿意,你是有多厌恶我。 上次邵华池下了罪责,是让傅辰用嘴帮忙释放,任何正常男人都不可能答应。 但手呢,就是大学里面,傅辰也见过同寝室的好几个哥们,没女友,对着电脑看着爱情动作片,自己给自己弄出来,有时候还会一起看。让他用手帮忙,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傅辰惊了下,他居然已经开始为邵华池找借口开脱。 只因为皇上的命令,还是仅仅是不忍心,或是那一丝不愿承认的怜悯,傅辰分不清。 “傅辰,我只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我想要活下去,活下去,帮我,只有你……只有你不会带着厌恶的眼神看我!” “是……您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自然会帮您。” 邵华池的衣服已经湿透,散发着奇异的香味,他挪到傅辰身边,躺倒在他怀里,像只土拨鼠,拱啊拱的。 “殿下,您能不动吗?”傅辰被蹭得有些烦躁。 邵华池安静了一会。 药效让他没一会就又难受起来,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不满足傅辰的慢动作,他牵引着傅辰的手,放在自己的昂扬之处。 在碰到那滚烫的事物时,傅辰猛地弹开了手。 生理上的反感,傅辰无法阻止。 外面又一次传来太监的声音,傅辰出去对着远处的诡子道:“诡子,你先让他们等一下,马上就好。” 傅辰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将湿透颤抖的人搂入怀中,好像又回到了邵华池还痴傻的时光。 “殿下,这次我做示范,您要记住。” “嗯~”邵华池难受地在傅辰身上打滚。 直到傅辰的手碰到那事物,上下动作,邵华池才松了一口气,哼哼唧唧的红着脸闷哼。 他靠在傅辰的胸口,那目光中渐渐染上淡淡笑意。 傅辰,你可知我抓住了你的弱点。 你这人,狠归狠,薄凉归薄凉,却还保留着一丝真情,一丝人性。 若知道这次我又骗了你又利用了你,你定然还会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恨毒了我吧。 心软又心狠。 中春药是真,难受是真,别人碰到就恶心是真,要应付皇帝是真。 其余,却是为了蒙蔽傅辰。 只因这是他曾经仅仅得到过的温暖,只有这个人不会拿那种眼神看他,也只有这个人碰到他的时候,他才不会恶心反胃。这第一次,释放在傅辰手上,不难受,这事甚至与性别无关。 当刘纵派来的小太监看到傅辰拿着帕子,知道帕子里裹着什么,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能交差了! 七皇子不是天阉,就好! 傅辰回了福熙宫,也没去看德妃,他打了几口井水,反复搓着自己的手。 他很冷静,甚至冷静过头了,静静地拉水,静静地洗手,静静地倒水,维持了一个时辰。 直到那双手的皮被搓破了,他才准备回房休息。 路上遇到因为被剪毛一直在生闷气的汤圆,它在花园里玩,从德妃的主殿里跑了出来自己和自己躲猫猫,看了傅辰,立马来了精神,喵了几声企图引起傅辰的注意。 傅辰将这毛团抱在怀里,洗得冰凉的手在碰到那肉嘟嘟的球时,忍不住将它圈进怀里,闭上了眼,“好暖。” 这一晚,抱着温暖的汤圆,傅辰睁着眼到天明。 刘纵很满意傅辰的处理,那些女子昏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身下有异样,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会多嘴,要说她们没和殿下做过,那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吗? 这事算解决了,刘纵想着傅辰也来内务府有些日子了,就是德妃那儿也待了很久,就着七皇子这事,为傅辰说了几句好话。 正巧那时候安忠海在伺候皇帝,安忠海可是记得自个儿在明粹宫里与傅辰许过承诺的。 当然这些话都是空口白话,但能无伤大雅帮一下,他也不会吝啬兑现承诺。 皇帝跟前的公公可都有自己说话的门道,不会特意提谁谁谁如何了,要的就是一个不着痕迹。 第33节 这会儿正好傅辰自己争气,完成了皇帝心中的一个隐忧,刘纵又说了几句,安忠海也乐得顺口美言了几句。 可不能小看这顺口说的,安忠海常年伺候皇帝,了解皇帝的脾性,只是几句就能一定程度影响皇帝的决定。 “这小太监升职的是不是快了点,不过小家伙的确心灵手巧,人还挺讨喜的,位置再升一升吧,到从三品带班太监。 宫里大部分太监都是熬资历升职的,傅辰这样的情况非常少,皇帝可没时间一个个去记太监的名字,也不会特地去升谁的职位。 时间到了,年数到了,又没犯过大错的,内务府会整理卷案,到了年末交给皇帝过目,都是统一而缓慢的。 能再次升职,对傅辰来说是最实在的好消息。 这宫里,看人下菜的不在少数,职位高了总能少些绊子少些眼色,便利不少。 刘纵对傅辰的事很上心,很快就处理好了相关批文。 “好好干,别辜负我对你的器重!你看慕睿达,还是你师傅,都快被你赶上了!当年咱家也很看好他,他呢,这么多年还是个管事!忒的没用。” 傅辰一听,笑着不作答。慕睿达是他的老上司,的确当管事当了很多年没精进,过河不拆桥是他的准则,老上司再多不好,他也不可能背后说什么。 “刘爷,您真没事吗,脸色怎么越来越差?”傅辰自然地岔开了话题,上次给邵华池选宫人的时候,还只是蜡黄,现在都有些死灰了。 “没事,就是最近肚子老犯抽,晚上也睡不好,我去太医院看看。”刘纵说着,又继续处理公务,什么时候去太医院,那还真是再说了。 虽然性格不受皇帝的喜爱,但这份尽心尽职的态度令人钦佩,能稳稳坐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那么多年也与他的处事态度有关。 到了从三品,傅辰也有资格带小太监了,比如德妃就会把福熙宫的几个小太监给傅辰,也算的上一个小头目。 上辈子最后换的工作是人事总监,傅辰对于上下级的心理还是有些了解的,面对这些提心吊胆的小太监当然不会搞什么下马威,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这让小太监们松了一口气。特别是以前第一次来福熙宫,收过傅辰贿赂的泰平泰和两人,更是把傅辰给的银子全数奉还,甚至自己还添了不少,那态度叫一个好。 傅辰当然收下了,升职后每个月的赏例多了,月银也多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打点、孝敬,已经有多余的银子可以存下来。但他必须收下这些笑纳,他若不收他们才会担心傅辰是不是有什么后招,准备秋后算账,收下代表让他们放心,他不会对付他们。 别看泰平是邵华池的探子,但他打入不了福熙宫内部,这颗棋子相当于废了,在邵华池那儿也不可能受重视。就算是探子,归根结底生活还是在福熙宫,过着和普通太监一样的日子,谁不想日子好过点。 现在当然是维持原状,但以后就说不准了。对傅辰来说,除了监栏院那几位兄弟外,这些人才是他现在开始建立的班底,有自己的力量,才有话语权。 而这力量,不能被任何人察觉,他并不急着规划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下去。 刚升职的日子,傅辰一直待在福熙宫,重新分配那些小太监的职责,又为德妃做了几次美容、香水、面膜等等,就好些日子没去内务府上差,到内务府也是在不影响福熙宫的差事前提下,等他得了空再去的时候,内务府却换了掌权的人。 李祥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傅辰,“小傅公公,我们很久没见了,可有想念咱家?咱家可是想你的很呐!” 应该说他暂时取代了刘纵处理内务府的事务,说是刘纵已命不久矣,不适合再做内务府总管,因为两位总管公公的保荐,李祥英暂为代理。 虽然前几日看到刘纵的时候,能感觉出他身体不适,但应该不至于命不久矣! 那两位总管公公就是李祥英给烟叶渣滓的,他们为了阿芙蓉,保举李祥英无可厚非。 李祥英在宫中几十年,也算是熬出头,终于通过这一条线一跃成为红人。 “李爷,小的自然十分想念您!” “是吗,好好干,你李爷以前就很看好你,你看陈作仁去了,你不好好的活着吗?”李祥英笑着将一堆补品交给傅辰。“小叶子也是很想你,去监栏院看看他吧。” 虽说李祥英是个代理,但如果刘纵真的离开了,那他以后就是傅辰的上司之一,这对傅辰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见面的时候,内务府已经完成了交接,旁边并没有什么人。 “李爷,你真认为那些事是我做的吗?”傅辰选择摊牌。那乌头还没来得及放,就是放,他也绝不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让李祥英找上门。 “哦,那么你说说看?”李祥英以前看傅辰顺眼,就是喜欢这机灵劲,形式比人强的时候不会逞能,不像陈作仁一样逞口舌的威风,叶辛当初说傅辰有充分的作案理由,李祥英那会刚好是烟草的劲头上来,本来脑子就不清醒,当然是想着法子要置傅辰于死地,但让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才刚有所行动,傅辰就搭上了德妃,他就不好做任何手脚了,他可得罪不起这后宫的女主人之一。 同理,这也是傅辰暂时放下复仇的原因,就是恨不得对方从此消失,他们会尽可能选择悄然解决,而不是贸然行动,这也是让自己长命的法则之一。 “小的,觉得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不会为了别人而丢失自己的命,“要害您,当然是要亲近之人更为方便,小的接触不到您,又是无品级的小太监,更是一直把您当做恩人,怎么会加害于您,若不是您,奴才到现在还是个小太监。” 傅辰说的是李祥英让他为皇帝侍膳的事,也的确因为侍膳,皇帝才两赏加在一块儿,让傅辰升了一级。 这话很现实,李祥英那时候最亲近的就是叶辛。 李祥英被傅辰的话一带,也有些松动。 用烟叶害自己的事情还需要再查查,他也不是真黑了心肠,随便弄死个从三品的太监,要查起来他也是很麻烦的。 不过,傅辰现在是德妃的人,祺贵嫔与德妃因为自家弟弟被切掉命根子的事,可是势不两立的。 无论从哪点来看,傅辰这人还是要除掉最为稳妥。 “好了,这事咱家信你,你也别放心上,现在刘纵离开了,以后好好干,咱家一样让你步步高升。” “是,谢谢李爷提拔!” “待会看完叶辛,就去给各宫娘娘送荔枝吧,又有地方上上贡了,祺贵嫔那儿要大份的。”李祥英笑了笑,拍了拍傅辰的肩。 祺贵嫔,傅辰眼一咪,他不会忘记陈作仁就是送荔枝送晚了,才出了事的。 有李祥英这个狗腿在,祺贵嫔应该会记得这个曾经要被送她那儿,受她折磨的小太监。 只是这个小太监很滑溜,到了德妃那儿,逃过一劫。 祺贵嫔爱好折磨人,她宫里死掉的宫女太监是最多的,她最爱看底下人痛苦惨叫的模样,屋里有许多惩罚的道具。到现在,谈到要去祺贵嫔的地方,不少宫女太监都是闻之色变。 傅辰甚至没想过找德妃,能用到那女人的地方他不会手软,两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互相需要的,但他从没想过要失去男人最基本的尊严,躲在女人后面躲祸事,狐假虎威,这不是长久之道。 再者,主子有主子的世界,奴才有奴才的世界,贸然插手只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就像傅辰一开始在福熙园受到排挤,德妃不但不能插手,还要嘉奖做得好的奴才,让整个院里的人团结一致,一心向着自己。 这是主子们平衡自己院里的手段。 傅辰只能靠自己,他也只愿意靠自己。 撇开这些,如今德妃和祺贵嫔势不两立。 他作为德妃面前的红人,还是想害死李祥英的嫌疑人之一,躲得了一次,躲不了永远,总该解决下这事情了。 傅辰到监栏院的时候,大家这时候还在上差,没多少人在,倒是很巧的遇到刚提前用完午膳的姚小光。 芳答应随便提了几个姚小光当值的失误,正在审查中,其实棣刑处也知道新人难免会有失误,可大可小,就看有没人追究了。但如果一定要降罪,还是会意思意思惩罚下,这几日还没下了处罚条令,那么姚小光还是和往常一样当差。 姚小光没有像以前看到傅辰那样,兴奋地跑过来,反而做了个极为古怪的表情,张嘴做了什么口型,才匆匆离开。 傅辰看完后,平静转身,走向叶辛的院落。 叶辛在床上已经躺了个把月了,但天气过热,伤口总也好不了。 也幸好他平日对上面人嘴巴甜,一些管事还是念着点旧情,李祥英也让人定期送点东西过来,也有李祥英认识的从六品吏目过来看看,但当时王富贵实在捅得太厉害,他能捡回条命已经算很不错了,现在还虚弱的很。 当傅辰抱着补品出现的时候,叶辛不能起床,脸色很是苍白,躺床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却是直勾勾的从傅辰进门后就没停下瞪视过。 “不用这样看我,当初在屋里,我可没说要杀你,若没有我去请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躺着吗?”对叶辛说话,傅辰向来不客气,这是他们两人某种说不明的默契。 “狗拿耗子,咳咳,我还不知道你?我死了你们都要被追责,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说得这么神圣!” 傅辰微微一笑,“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此话有理。” 叶辛眼前一亮,他最为执着的除了往上爬,不外乎就是想将傅辰这个他一开始就觉得心机深沉的人踩在脚下,算是把傅辰当假想敌,他不想傅辰死,但又不想傅辰好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傅辰开口认可他,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他知道傅辰这人,真心开口夸人的,可是几乎没有的,他算不算被傅辰放在眼里的敌人了? 一个人在乎什么,就要说什么。果然说了这句话,傅辰就见叶辛已经有了对活下去的希望了,他现在决定保下叶辛的命,那么自然希望叶辛能对活下去的信念加深,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并不麻烦。 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是一次性解决掉叶辛这个不定因素,还是留下这个隐患,宫里永远不可能没有敌人,去了个叶辛还有千千万万个张辛,李辛。 而傅辰记得,就在李祥英让他去侍膳前,叶辛还是有些恻隐之心,前来提醒过他。 叶辛也许的确像王富贵他们说的,恨他们。 但他也知道,若不是他帮着李祥英害小央,人家也不会拿刀刺他。 在傅辰进来后,看到叶辛虽然瞪着他,但其中恨意却没多少,就觉得,放下这么个隐患比杀之更好,只要使用得当,说不定有奇效。 “这事和你在李祥英面前坑害我的事,算打平了,你害我一次,我的人也害你一次,你好了后不许去找王富贵他们和我的麻烦了。” “这他妈的能一样吗,你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姓李的能怎么着你,我还不知道你啊,你这人最为滑溜,哪有那么容易没命啊!”被傅辰的话说得胸口更气闷了,这人也太会占便宜了,“王富贵他们这群没脑子的,怎么就运气那么好,有你这么个愿意为他们擦屁股的。” 这话还和以前一样很欠扁,但却不讨人厌,他虽然说着王富贵蠢,但要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他一直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但王富贵他们却是互相帮衬着的,这情况在整个监栏院和宫女所在的西十二所,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要是想,也可以有。” “你是说……”叶辛一顿,他明白了傅辰的意思,“去你的,有你这样的吗?我被你们害得差点死了,你居然想要我帮你?你脑子没坏吧你!” “所以我只是说笑,李爷让我来看你,我也尽到责任了,这就走了。”傅辰微微一笑,他本来也没想过叶辛会帮忙,不过是随口逗逗叶辛。 “等等,一笔勾销可以,我也不会再找你和王富贵他们的麻烦,甚至以后有用得到的,我们还可以互相给点好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现在李祥英还有用到我的地方,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还会给我送补品送医师来,他要是那么善心就不是李祥英了。等他用不到了,我就没价值了,到时候也是个替死鬼。傅辰,你现在是德妃的人,又是从三品。”叶辛看着傅辰身上的衣服,那是从三品的太监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这才多久,傅辰从无品级,直接升到了从三品,他就知道傅辰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到时候我要没命了,你必须帮我,算你欠我这一次,怎样?” “我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利大于弊,傅辰算是应下了。 “行,你这人虽然满口谎话,但不食言而肥这点很好。”要是傅辰马上答应下来,叶辛还不会相信,但傅辰却是犹豫了一会才给答案,这说明傅辰的确考虑过。 “对了,你知道刘爷在哪个屋吗?”叶辛这人,最是包打听,别看他一直躺在屋里,傅辰就不信他能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 傅辰找小太监问过,自从刘纵生病后,就取消了原来的屋子,为免死人晦气把他移到了监栏院。 到底也是总管公公,宫里还是给了一定体面,没直接把他扔到乱葬岗。 傅辰到叶辛说的地方,这里是个小院,和以前李祥英独门独院类似,门口也没人。 傅辰进了院门,直接走进屋里。 就闻到了浓郁的中药味和一股恶臭。 第34章 刘纵的脸色白中泛青,紧紧咬着下唇,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他已动弹不得。 一旁桌上放着喝得只剩汤渣子的碗, 刘纵在太监总管的位置上待了许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傅辰猜测太医院应该是有人来过的, 如果不是束手无策,也不会放任他在这儿慢慢等死。 但从现在这个冷冷清清的院子来看, 宣判刘纵即将死亡后,那些平日巴结的、讨好的人恨不得离刘纵远远的,人走茶凉, 不免令人唏嘘。傅辰很庆幸他在去监栏院之前, 特意去了下太医院叫上了梁成文,虽然只是正三品的左院判,并非真正的太医, 但医术不代表品级,梁成文虽年轻,医术却是相当精湛的。 刘纵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也听不到傅辰的叫唤。 那恶臭是床上的排泄物和地上呕吐物混合散发出来的,傅辰用扫帚快速扫完,来到床边摸了下他的额头。 很烫,发烧了! 傅辰过来,一是不想刘纵走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们虽然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刘纵却十分照顾他,这次升职还多亏了他和海公公提出来;二是觉得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总该知道是得了什么病。 心理医生严格的来说并不是医生,但他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一些大课所有系都会一起上,对于医学的基础知识略知一二,部分手术现场和解剖室也都是会去现场观摩的。 第34节 他根据刘纵的情况,大约分析出了几种可能的病症,心中过滤一遍。 在等待梁成文过来时,傅辰也不嫌对方脏,收拾了床上床下的排泄物,又在门口张望了一番,没看到谁来探望,也没见到他的师傅,也是刘纵的徒弟慕睿达。或许能理解,人往高处走,刘纵这里已经日暮西山了,而李祥英现在却蒸蒸日上,过来看刘纵等于是让李祥英不痛快,谁会冒着这危险过来给自己的前途添堵。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心不免有些寒凉,傅辰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若等他以后生病或是将死之时,是不是也会落得无人前来收尸的境地。 傅辰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梁成文赶了过来。 梁成文收到邵华池的密令过,傅辰是自己人,如果有需要可以单独为傅辰问诊。 他猜测傅辰是邵华池的亲信,丝毫不敢怠慢。准备了下就兴匆匆赶来,发现床上躺着的是已经被诊断为命不久矣的刘纵,也没说什么,上前把脉。 见梁成文摇头,傅辰问道:“梁院判,刘爷得的是什么病?” “是肠痈,但他是急性的,绞肠痧的一种。”梁成文又拿起旁边喝完的药,闻了闻里边的成分,“用的是大黄牡丹汤,得了肠痈都会开这副药,若是没有用,那么就回天乏术了。” 大黄牡丹汤,一直沿用到现在中医药方。 肠痈,在现代又叫阑尾炎。古代医术中对此也有记载,壅热肠腑、饮食不节等等都有可能诱发,现在刘纵已经发高烧了,针灸和汤药已是无用。这现象说明穿孔或并发了腹膜炎,也就是化脓了,那必须要尽快手术。一般发病时间是12到48小时,傅辰从选宫人开始就觉得刘纵脸色非常不好,那时候应该还不是急性阑尾炎,从刘纵倒下到现在,过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也许,还有救! 急性阑尾炎是种常见病,在现代算小手术,但古代却不同,得了的人几乎都是没命的,属于绝症。 手术!他不会,他只能口述手术过程,但现在这里没有麻醉剂,没有手术刀,没有器材,身边只有一个不会动手术的太医。 “梁院判,您可会开膛破肚之术。”其实在原来世界的历史上,华佗就为人开刀医治过,中医博大精深,只是在技术落后的古代,开刀后容易出现感染,这里可没什么抗生素或是阿司匹林,不知不觉中就失传了。 既然华佗那时候就有,那么这个世界的历史上说不定也有。 傅辰说完,梁成文惊讶地望着这个小太监,沉吟良久,解答了傅辰的问题,“确有此事,我曾在古书上见过,但早就失传了,难道你是想为刘纵开膛?” 对于傅辰的大胆,梁成文也是叹为观止的。 晋朝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也是为什么开刀术一直没有传承的根本原因。 “我知道一些,我说,您来做,是否愿意试一试?” 梁成文见这私下没什么人,再者傅辰是七皇子的人,没有马上拒绝。他早年研究医书的时候就已经对开膛破肚之术非常好奇,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实现,现在有现成的,他的确跃跃一试。 从上次在重华宫,梁成文被七皇子扔得满脸血,还有心情与墨画调侃时,傅辰就觉得这位太医性情并不迂腐,他才尝试提了这个意见,如果对方拒绝,也不会为此强求。 发现梁成文脸上有些意动,傅辰才问,“您有办法叫醒刘爷吗?开刀不是小事,可能随时会死。” 现代还有个家属手术同意书,古代当然也不能随便想如何就如何了。 “我……这命,本来就是要没的,你们想试,就试试!反正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 两人回头,就看到刘纵惨白着脸,对着他们说道。 他是痛醒来的,在知道自己得的是肠痈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现在听到还有一丝希望能治愈,当然愿意赌,横竖都这样了,他活到这把年纪也淡然了。 准备刀、剪子 、针、线等工具,傅辰用烧开的沸水将所有工具消毒,古代在没有酒精、碘酒的情况下,也是会做消毒处理的。一般用火来消毒器具,也可以盐水、沸水、花椒等等,伤口的话用调配好的中草药或是酒。 见梁成文打算直接动手了,才阻止道:“您不用麻沸散吗?” “何为麻沸散?”梁成文没听过这药方。 麻药并非西药的专利,早在华佗时期,就已经发明了类似麻醉剂的存在,就叫麻沸散,而且它非常安全有效,没有副作用,并且能全身麻痹,它的配方传说中有两种,傅辰说了其中比较广为流传的一种。 梁成文听完,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了,他激动地抓住傅辰,“若这麻沸散真的有你说的功效,它将是件多么利国利民的好事!!!” 梁成文曾经随军过,战场上有时候战死还是件好事,最惨的是残疾,断手断脚,在治疗那些士兵时,看着他们痛苦却毫无办法,那惨叫声就是到现在梁成文都记忆犹新。 他狠狠抱住傅辰,激动地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傅辰,我替晋朝的百姓和士兵,谢谢你!这药方能流传出去吗?” “当然能,但您不能提到奴才的名字。”傅辰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药方,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条命。而他作为太监不方便流传这些事,梁成文的身份刚刚好。 “这怎么行!”梁成文不同意。 他心中有一股他人不能明白的执念,他出生医学世家,浸淫医术多年,从小随着爷爷走过晋朝的不少地方,看过许多苦难人,他致力于让自己游遍天下,救治百姓,只是父亲的意外死亡,让他舍弃了云游的想法,反而投身到了太医院。 他的父亲曾是太医院的正一品太医,也是曾为七皇子逼毒素的人,这也是他与七皇子有所交集的缘由。 后来晋成帝的母妃,如今被追封珍懿皇贵妃的女子病入膏肓,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一筹莫展,晋成帝当时说:“一群废物,你们治不好母妃,就通通问斩!” 在皇贵妃薨逝当天,晋成帝一怒之下处斩了所有太医,以慰藉皇贵妃的在天之灵。 从那之后,梁成文就进了皇宫。 “您就说这是偶然得之的吧。”傅辰说道,他现在的身份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名声是负累。 “傅辰,你为何会进宫当太监,是有何难言之隐吗?”以傅辰之才,怎么看都像是某个隐世家族出来的。傅辰说的,甚至是他这个医学传人都惊叹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太监! 傅辰这时候不能否认,也不欲多做解释复杂化这件事,“一言难尽。” 梁成文理解地点头,他自己也是带着目的进宫的。在这宫里有能力的,谁都有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们还是赶紧治疗吧,刘爷拖不得。” 梁成文前去药材房抓了傅辰口中的药材,麻沸散可制为汤,亦可口服。 傅辰以酒服的方式喂着刘纵喝下去。 在麻醉起效前,刘纵忽然道:“小傅,我记着你的恩情。” 他刚才身上还有排泄物粘着,恶臭无比,但现在却干干净净的,他知道这都是傅辰做的。 刚认识那会,他一直觉得傅辰这人圆滑,有手段,就是心思太深,患难了才能看清人心,这孩子心里有一面明镜,照得出这世道的鬼怪魍魉,当太监实在是可惜了! “刘爷说的什么话,小的这办法可能会加速您的……” “我老刘在这宫里过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到了将死之时,也只有你们愿意来看看我,冲着这份心意,就是去了地狱见了阎罗王,也能豪气。”刘纵眼角有些湿润,他对傅辰已经不用咱家了,“要是我还能醒过来,小傅,你可愿当我干儿子?” 太监是有认师傅当干爹的习俗的,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李祥英那样,认了很多干儿子,也就是一堆伺候他的奴才,还有一种是刘纵这样的,将干儿子真正当自己的孩子看的,不会随随便便认。 “干爹。”傅辰笑了起来,直接喊了。如果这真是他们活着最后一次见面,那么他不想给这位老人留下遗憾。 “嗳!”刘纵亲切的应道,笑得眼睛都见不着了,他想摸一摸傅辰,身体已经开始麻痹了,但他的心却是暖的。 刘纵缓缓闭上了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些,不是凄凉的,是开心的。 他脑子还清醒着,只是精神不济,他没什么力气了。 这是梁成文第一次动刀子,很是紧张,他全程都仔细听着傅辰说的注意事项。 “麻醉了后,第二步就是找切口。”傅辰指着刘纵刚才腹部最为疼痛的地方,“从这里,记住,要斜切,沿着肌肤的纹理,对,就是这样。”这样就能尽可能避免产生切口疝。 看到血,梁成文还是抖了下手。 “稳住,不要担心!只有你稳住,我们才有成功的希望!”傅辰的声音,透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梁成文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没比刘纵好到哪里去,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更加用心听傅辰说的话。 傅辰不停安抚他,“很好,做得非常好!” “不要急,慢慢切!” “这样的切法,不会引起大出血,对身体损伤也会降之最低。” 他不得不去掉动脉、血管、神经之类的词,替换成适合古代的。 腹部切开了,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脏器。 傅辰一手托住紧绷的梁成文,支撑着他继续下去,“现在开始,找肠痈所在的地方。” 推开小肠,再通过结肠带找到盲肠,看到阑尾了。这时候,傅辰的精神高度集中,努力回忆曾经见过的手术现场,试图还原细节。每一步都显得谨慎而专注,等用线结扎住阑尾尾部,切掉那化脓的部分,再用上止血消毒的草药,两个人都已几近虚脱了。 在傅辰的指挥下,才做好荷包缝合,将其余盲肠再一次包埋进肠壁里。 梁成文也越做越顺手。 因为麻沸散的效果,全程刘纵都没有动,也没有喊叫,这极大减轻了手术的负担。 如果因为剧痛而挣扎,那么这手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接下来怎么办?”见傅辰已经在收拾用具了,梁成文松了一口气,他居然真的为人开膛破肚了!这一定是大晋朝第一例! “下面十二个时辰,看会不会恶化,梁院判,您能留在这里守着吗?我还要去内务府一趟,有些差事。”虽然流了许多血,但一般情况下只要不动到大动脉,是不容易死的,傅辰更担心的是之后伤口会不会被感染,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将感染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但到底这里没有那么多高科技的仪器。 这只能靠刘纵的运气,没感染人就算救回来了。三国时的周瑜并不是后人传言的被诸葛亮气死,作为一位智者他的肚量不会如此小,他死于箭伤导致的伤口崩裂,所引发的细菌感染,而这样的死亡方式,在古代是很常见的。 “行,这里有我照看着,你先去上差,待会回来与我一同等着刘纵醒来。”梁成文也很想确定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今天这一天对他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为了两人的性命着想,不能将开膛破肚之术传开,但他却能在私底下救人。 就在傅辰准备离开时,德妃差了泰明过来,带了好几个食盒。 传了些话过来,说傅辰一直在刘纵手下做事,德妃同意让傅辰为他最后尽点心。 很体贴的送来了膳食,还赏赐了不少她私库里的药材,她在传达一个意思,她不方便出面,但心里是记着刘纵的好的,希望傅辰能帮她的份一起送送刘纵。梁成文惊叹地看着这堪比御厨的膳食,“德妃娘娘的福熙宫还缺太医吗,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哪里有宫妃对下人这么好的,不去上差不但不降罪,还又送吃的又送用的。 “您想为德妃娘娘问诊吗?”傅辰边说,边摸着刘纵的额头,热度在渐渐降下去,“德妃娘娘对下人是极好的。” “这后宫居然还真有这种表里如一的妃子吗?”梁成文当上院判后,见过妃子的龌龊事不少,多是表里不如一的,个个都是那蛇蝎美人,藏着毒的。 李祥英派人来催了几次,傅辰用完午膳吩咐好梁成文就离开了。 送荔枝的人不可能没有,只是在李祥英看来,傅辰最“合适”。 路上,傅辰拐了个弯,往掖亭湖的方向走去。 他走入的地方是曾经负责扫除的三座宫殿之一,里面一个灰袍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埋头扫地。 傅辰轻咳了一声,小太监猛然转头。 姚小光笑了起来,之前在监栏院他看到了傅辰后,就做了个古怪的表情,那是在做口型。 说的就是掖亭湖的三座空殿的方位。 其实在那日福熙宫外,傅辰一开始一直以为姚小光是来求他的,直到最后姚小光将一个纸条偷偷递给他,回去打开后才知道真相。 他是演给暗处的李祥英看的。 李祥英一直惦记着除掉德妃宫里的人,除了傅辰外,好几个福熙宫的宫人都被祺贵嫔和李祥英以各种理由除掉了,德妃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皇帝上次临幸的时候,对德妃隐晦暗示过,让着点祺贵嫔。 大概意思就是你的族兄把人家家里的族弟弄成了阉人,这事情是你家族对不起人家。祺贵嫔最多拿你宫里的下人出出气,你既然是德妃,就要大人有大量,让让她便罢了,这宫里最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你作为后宫的表率之一,更应当以身作则。 这么一通连消带打,让德妃只能暂时忍耐下来,寻思着机会狠狠整治祺贵嫔。 只是还没整治,人已经打上门来了。 姚小光因为傅辰的关系,被芳答应找机会降罪,当时赶过来的也有李祥英的人,而姚小光一开始躲的地方太明显,是一棵大树,本就难逃罪责的,但李祥英却把这事全怪到傅辰身上。说傅辰故意找着机会要害姚小光,若姚小光是刚进宫的小宫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当然会上当,把傅辰当成死敌。 可李祥英没料到一点,姚小光从进宫后,一直呆在监栏院的院子里,睡的是傅辰的床,身边住的是傅辰的兄弟,天天给他灌输的都是傅辰如何好,如何够义气,出了这种事,姚小光就是一开始误会,但他很喜欢监栏院的人,只要他说了,监栏院的人就会给他解释傅辰这么做的意义。 第35节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监栏院的人就让他将计就计。 干脆就假装是李祥英的人,演一场戏。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就是在不经意间产生了,影响了,每一个在他人眼中也许无关轻重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成为一柄撬开巨轮的斧子。有因才有果,因为傅辰曾经的真心付出,现在就得到了回报。 他也许并没指望监栏院的人能帮到他什么,但三年的感情却是实打实处出来的,对傅辰来说,不是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他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有了感情必然要有真心。 特别是有了陈作仁、王富贵的事情后,这个院子里的人空前团结,他们拧成了团想要活下去,这股信念支撑着所有人。 他们说不拖傅辰后腿,也是真心实意的。 姚小光虽然才进那院子一段时间,已经被渐渐同化了。 “傅哥!”姚小光学着吉可那样,扑倒傅辰怀里。 傅辰摸着小孩儿的柔软的脑袋。“可怪我狠心?” 姚小光有些羞赧,承认道:“一开始是有,但现在不会。赵哥他们说,您若现在不对我狠心,以后别人对我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揭过了。” “只是,苦了你。” “咱不苦,赵哥说了,那个李爷不是好的,他害死了咱们监栏院和西十二所里的好些人,他把好几个院里的太监都送到了祺贵嫔那儿去,我再也没见他们活着回来。”姚小光的眼睛闪闪发光,“咱们院里的人,都是真汉子!咱不背叛!” “他们啊,真不知道教了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不是汉子了!”傅辰笑出了声。 “但赵哥说,身体不是,心是!”姚小光扭来扭去的,学着吉可对傅辰撒娇的模样,他一直很羡慕吉可能对傅辰那样毫无隔阂的模样。 “好好,说不过你们。” “傅哥,你要小心,那祺贵嫔院里又死了几个,我听李爷说,最近暨桑国的使臣带来了西域的狗,那狗吃的是人肉,那些死的人全被它们吃了,李爷要你去送荔枝,肯定会害你!你别去!”姚小光颤抖着,他努力忍住害怕,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话一起对傅辰说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摸着小孩的头,傅辰心情有些沉重,这孩子刚进来那会眼睛还是清澈的,那么快就有些变化了,“傅哥再教你一句话,这宫里躲不掉的时候,就不要躲,因为你躲了,对方会变本加厉。” . 内务府。 李祥英身边凑着不少谄媚的小太监,傅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都是刘纵从前的班底。 还有些念着刘纵好的,没去看刘纵,但也没讨好李祥英,傅辰将这些人默默记了下来。 “李爷,您来了咱们内务府后,这里都变得金碧辉煌了!” “您可比那刘纵要好了不知道多少,您看连太后都格外赏识您,小的能跟着您,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李爷……” 李祥英听着这些话,嘴里含着笑,“好了。咱家只是暂代的刘爷,你们这话还是少说吧。” 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没阻止那些人的话。 在他看来,这职位,已经是囊中之物了,刘纵那老货,真是老天有眼收了他! 等他掌握了内务府,他将能顶替刘纵,成为六位总管公公之一! “傅辰,回来了?”李祥英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傅辰,眼中迸射着某种光芒,“叶辛怎么样了?” “他让小的说谢李爷的恩赐。” “那刘爷,可还好?”李祥英的人在去监栏院喊了傅辰几次,见傅辰待在刘纵的院子里不出来,当然就把这事汇报上来了。 “怕是不行了。”傅辰一脸哀戚。 “哦,你还真是念旧情,刘纵要是泉下有知,也会感动你这番情谊。”李祥英这话一出,就立刻让傅辰站在了所有太监的对立面,孤立了他,“对了,荔枝抬过来了,你去给各宫分派一下,你们都去帮帮小傅公公吧,他还认不清路。” 这话意思是,傅辰太没有眼色,到现在还冥顽不灵,不好好讨好他,居然还搞阳奉阴违这套,该教训下了,教训了还不听话,那么就除掉,傅辰的位置让别人替上,其他太监有所领悟,他们哪一个不想升职的,傅辰现在可是从三品太监,这职位太过诱人。 “小的领命。”落在傅辰身上不善的视线,并未让他恐慌。 第35章 傅辰走在前面,那群太监跟随在后边,一路气氛紧绷。 他们来到内务府的西间,摆放着几框冰镇好的荔枝, 而这几位公公出乎预料的并没有为难他, 说话的时候还是与往常一样,傅辰当然不会认为他们良心发现, 就这么放过他了,只能按兵不动, 见招拆招。 荔枝不算多,但很新鲜,与在现代看到的也不遑多让。除了太后、皇后, 几个受宠的宫妃外, 七皇子这里也有独一份。 只是七皇子虽然已痊愈,与正常人相比也只是半边脸毁了而已。但本来就把他形容成怪物的宫人,一进重华宫, 就变了模样,个个都谨小慎微。 邵华池刚完成骑射课,身上有好处擦伤,手掌甚至因为练习过度而摩出了血,他正在给自己上药,阴沉着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跑到门外,小声道:“殿、殿下,皇上的赏赐来了,您是否……” “滚!”因为扯动伤口,他呲牙咧嘴了一番,声音阴冷。 但这个滚并没有什么用,皇上的赏赐还是必须要送到,邵华池阴沉诡异在宫里是出名的,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其他太监就是刚才李祥英身边谄媚的,他们哪里想让傅辰好过,使了个眼色给傅辰:你可是这次的领头,你不去谁去? 傅辰刚踏进屋子里,一只茶杯就被砸到他的靴子前,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冒着腾腾热气。 “我叫你们滚,耳朵都是聋的吗,给我通通拉出去杖责!”邵华池看到来人,怔忡了一下,再看自己手上准备掷出去的茶壶,手僵在原地。 来来回回地将茶壶举起,放下,举起,放下,最后像是极为不耐烦地,把茶壶扔回了茶几上。 猛然看到傅辰时,脑中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傅辰是个奴才,是他身边的一条狗,只是现在他需要用到这条狗,甚至有些欣赏和在意,但在他看来那是他念着傅辰在他最痛苦时给的一点帮助。说到底,奴才就是奴才,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何可犹豫的! 邵华池将视线在傅辰的脚边扫了下,看了眼那没有被滚水烫到的脚面,淡漠地撇开眼。 外面的太监们也听到了邵华池的怒吼,正等着七皇子降罪,但等啊等,怎么什么都没有?怒吼呢,责罚呢? “进来吧。” “是,奴才给七殿下请安。”奴才不能直视主子,傅辰当然不知道邵华池在想什么,对他来说他只是帮了别的男人打了一次飞机,做了下手部运动,甚至因为本能的反感,他是希望将这事彻底遗忘的,他的态度与平时相比没任何不同,“这是上贡的新鲜荔枝,数量稀少,皇上特意吩咐奴才们为殿下送来。” “哦。”套了件衣服,遮住自己的伤口,邵华池从内室走了出来。 看着傅辰安静的跪地姿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荔枝?倒是稀罕玩意儿。”邵华池冷淡的问道,“刚,砸到了?” “并无,谢殿下关心。” “呵呵,没砸到还真是可惜,命硬呢。” “奴才罪该万死,下次定然让殿下满意。” “嗯,直接送去未央宫吧。”发现外面还有人在,邵华池将剩下的话都隐了下去,吩咐道。 “奴才遵命。”傅辰把荔枝捧了出来,外边的太监们大气才放出,一个个像是见了什么阎罗王,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自从丽妃离世后,未央宫就被空了出来,也不知是邵华池对皇帝的请求,还是皇帝本来就有所愧疚,暂时不打算让其他女子住到那个宫殿中,算暂时为丽妃保留下这么个地方。 对七皇子来说,无论丽妃生前死后是什么名声,那都是他的生母,这世上怀念他母亲的人太少,他这个儿子总该做些什么,所以这荔枝是用来当供品的。他就是想念母妃,也只能以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 丽妃在晋成帝继位后,被连续宠幸了整整半年,君王日日不早朝,当时朝堂内外就传言丽妃是祸国妖妃,如果不是名声太差,她早就成为四妃之一了,也不会一直在从二品的位置上十几年, 这不由让傅辰想到在原来历史上的朝代中,关于荔枝流传的故事,最有名的就是杜牧那首描写杨贵妃的诗。虽然这诗一定程度上也误导了许多后人,认为其红颜祸水,为了吃到新鲜荔枝而让皇帝劳民伤财。 其实运送荔枝的事早在汉朝就有,并非唐朝才出现。一些皇都生产不了生鲜瓜果、海产海鲜都是通过驿马来运送的,杨贵妃不是特例,也不是专门为她个人才有的上贡,每朝每代的宫中贵人都是这么享受的,只是为了突出她的红颜祸水,而将这事扩大化了。一定要说因她而起的,大约就是为了让她吃到最为新鲜的荔枝,唐玄宗下旨整修拓宽了从涪陵到长安的路。 傅辰觉得无论哪个朝代的历史对女性并不算公平,男人将自己的功绩扩大,却把朝代的衰亡全搁到女子的祸国殃民上。原来世界里诸如褒姒、赵飞燕、杨玉环等等,而在这里,也是同样,比如七皇子的母亲,已故的丽妃就曾被形容成祸害,魅惑皇帝,即使她除了美貌并没有做任何祸害百姓的事。她的死亡,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舆论上都是一面倒的叫好声。 这对丽妃不公平,对她的孩子七皇子更不公平,出生就没了继承权。 但无论哪个世道,又哪里有真正的公平? 送到未央宫后,就还剩祺贵嫔那儿了。 当他踏入祺贵嫔所在的风吟阁时,里面的侍女将荔枝收下了。正要离开,却传来祺贵嫔的召见,去训犬屋找她,她那儿正缺人手帮忙。训犬屋是祺贵嫔专属的,她爱狗成痴,特别喜欢凶猛的品种,晋成帝相当宠爱她,也就由着他了,晋成帝有个特点,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对一段时间里最为宠爱的女人,他是相当慷慨的,能直接把人捧天上去。这次西域有几个进贡的品种也都送来祺贵嫔这儿,当然这些犬都算温和的种类。 像姚小光口中所说的那种吃人肉的狗,应该是祺贵嫔私下让人运来的。 只要她不让人张扬开,这事情就能掩埋下去。 “奴才还要去内务府复命,无法去给祺贵嫔请安了。”傅辰回道。 “小傅公公,不知道你可认识这东西?”那小太监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上摊开一块玉佩,这是傅辰给姚小光的见面礼,当时第一次见面,傅辰身上也没别的东西,就拿了一块德妃赏赐的玉佩送给姚小光,而那小孩把这值不了几个钱的玉佩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就好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傅辰的脸色很差,他们已经知道姚小光是探子了吗? 但从姚小光刚才还与他见面的情况来看,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也就是他送荔枝到各个宫里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 是他们早就察觉了,还是刚才发生什么事? “劳烦这位公公带路。”无论有什么疑问,傅辰都不能问,这里没人会给他答案。 “我担不起小傅公公这么客气,您可是德妃娘娘跟前的红人~我们算什么,是吧!” 傅辰不答,面容紧绷。 那训犬屋在围栏处加固加高了,草坪上躺着几只进贡的犬类,它们在草坪上翻滚着,在夕阳下画面很是温馨。 只有那不远处类似仓库的地方,房门紧闭。 小太监把傅辰带到门口,身后那几个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内务府太监与那小太监打了个眼色,打开门将傅辰推入内。 傅辰被推倒在昏暗的屋子里,啪,下一秒房门就被关上了。 满屋子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恶的血腥味,地上黏糊糊的液体让傅辰的衣服瞬间粘上了,耳边传来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是牙齿与血肉摩擦的声音。 就着一道从屋外透进来的光,他看到在他不远处掉落的小半截手臂。 手臂上有一块暗红色胎记,他认识那手臂的主人,不久前那人还抱着他在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地喊着:傅哥,我不苦。 地上,掉落着人的内脏、器官,被咬得稀巴烂看不出原来面貌的血肉,还有那件颜色被鲜血染红了的灰袍。 “小傅公公,小李子和本宫提过你,德妃面前的大红人!见着本宫也不行礼吗,德妃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女人尖利的声音传来,傅辰置若罔闻。 女人见傅辰一直盯着那堆血肉,笑了起来,“哦,你是否瞧着熟,这个小太监啊,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 她娇笑着捂着嘴,“说起来还真是个蠢人,我不过是让他把你带过来,居然拒绝我!还傻乎乎跑到李子面前说‘公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杀傅辰!’真是让人感动啊,他那蠢样我到现在都记得,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你不知道他进了这屋子,被一寸寸咬掉的样子,那模样真是漂亮极了!” 傅辰手上紧紧攥着那破碎的布条,眼瞳布满了血丝,好似流下了血泪。 第36节 第36章 “奴才有个问题,不知祺贵嫔可否解答?”黑黢黢的目光直视上方,眼底翻搅着滚滚巨浪。 傅辰抬头,屋外的光线照在他的面貌上, 那双充满压抑的眼激得祺贵嫔莫名一抖。 “长得倒是顺眼的很, 难怪德妃姐姐会破例了!等等,顿折, 马上就有新鲜的肉吃了哦~”祺贵嫔喊的是那条正在吃肉的狗。她对着很在意容貌,要不然也不会与二皇子做那档子事, 这会儿她也不急,坐上了椅子,“是问我会不会杀你吗?” 傅辰摇了摇头, 这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今天把他带来这里,也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对这些主子来说, 打杀几个小奴才只是小事,要是问起来就说扔到了乱葬岗,到内务府消个记录就行了。像傅辰这样的从三品,又在皇上面前挂上了名,会有些麻烦,本来祺贵嫔也不打算给自己弄个麻烦来,但经由李祥英分析却觉得有理,这太监是德妃面前的红人,听闻对太监不假辞色的德妃唯独对他有好脸色,如果能杀了这么个人,她那张雍容大气的脸也会裂了吧,只要一想到有机会看到德妃那绷不住的优雅,祺贵嫔就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您与李爷早就知道他没有投诚吗?”他与姚小光见面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是什么让他们痛下杀手! “呵,并不是。”那条隐匿在黑暗中的大型犬类已经放下了口中的肉块,它流动着冷光的眼眸盯着傅辰,像是看到了什么生鲜可口的食物般,随着它的走动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嘶嘶声,犹如来自地狱的哀鸣,“今日李子派你去监栏院探望叶辛是吗,他让那小太监找个机会把你带来,带不来就送他喂狗,这小家伙答应好好的,转头却直接卖了我们。” 在李祥英眼里,除掉傅辰不过是顺手而为。 傅辰已经具有让他除掉的条件,一是烟叶嫌疑,二是站在德妃阵营,三是此人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着软和却是个硬茬,四是升位之路过快,五是傅辰很被刘纵器重,六是他的的确确害过傅辰两次。但他害过的太监还少?他手下的亡魂都能排一个长队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能一次次打破常规,才半年不到的功夫,升了三次,这才让李祥英有了些危机感。 等他拿下了内务府的职位,傅辰很可能是绊脚石,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顺手除掉这个小太监,都是有备无患的决定。 李祥英并不是完全信任姚小光,应该说这位历经两朝的太监不会信任何人,他要的只是听话的狗腿。让姚小光来带傅辰是一次考验。所有他收拢的小太监,几乎都会被考验好几次才会被他放心用。 所以他派了人跟在姚小光后面,只是平日里的习惯。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事,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太监,与傅辰不过见过几次面,很有骨气,宁可死也不愿意出卖,居然联合傅辰演了一场戏。 合着是把他李祥英当猴耍? “所以,您就送他喂狗了吗?”傅辰想起,在掖亭湖附近见面的时候,姚小光提到了狗,而后紧紧抱住他说不委屈,在他怀里像蚕宝宝般扭动着,原本以为是撒娇,以为那孩子是不知情中被拖过来的,却是……最后的告别。 那时候,那孩子是什么心情看着他离开的?内疚和自厌让傅辰的心脏犹如被一把生锈的刀子绞烂了。 “不听话的东西,没有留下的价值。”祺贵嫔摸着那狗的头,那狗去了封嘴套子后,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零星血块,喉咙里像是有无数个水泡在翻滚,咕哝哝地发不出声音。它全身皮毛黑亮,头部的毛发像是炸开般呈现扇状,四肢健硕,就是祺贵嫔自己也不敢在它肚子饿的时候靠近,要不是把它的声带给割了,每日的吼叫声就能让这宫里的士兵过来。 祺贵嫔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虎贲的训犬人买来的,从幼犬时期就喂腐尸,让它习惯了人肉。 “问题问完了,你也随着一起走吧。”祺贵嫔纤手一挥,“顿折,上去撕了他,这是你今日的晚膳。” 顿折,藏语中魔鬼的意思,顿折听命冲向傅辰。 速度快得不给人任何反应机会。 那狗相当壮硕,有半人高,这样跑过来时,地面都好像震了震,它张着嘴,流下了恶臭的口水,滴答滴答沿着那血盆大口往下落,喷出的气体朝着傅辰的脸上而来,臭味夹杂着血腥气,令人作恶。 在这生死关头,傅辰的眼瞳猛然从纯黑转变,银灰色的瞳孔取代了黑色,犹如魍魉。黑犬扑过来的动作猛然停顿,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它的咽喉。 在傅辰瞳孔变色后,祺贵嫔如同看到什么怪物,不住后退,椅子被她推倒也没有自觉,指着傅辰惊骇地张了张嘴,有什么声音想出来。 不是怪物,而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你怎么可能是太监!!”在她看来拥有这种非常人能力的,只有可能来自国师一脉的隐世家族,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三皇子,根本没任何特殊能力,不过是因幼年时体弱多病才得到国师的怜惜,又在民间颇有名望才被内定成下一任传人,大晋朝寻寻觅觅想要找的天外人,难道是她眼前的人? 但国师传人,怎么可能是太监!?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傅辰对于使用金手指很谨慎,限制条件太多,一月一次,十人以下,催眠的人数越多越虚弱,由个体不同产生的后遗症也有轻重之分,人数多了后,他就能感到维持不了身体的正常运作。 在宫里他步步为营,尽可能不露出任何怪异之处。 “你是国师一脉?”她拼命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傅辰,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神迹。 祺贵嫔是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之说,特别是李祥英说过他在院里看到到鬼火,怀疑那是以前一个叫陈作仁的小太监阴魂作祟,那以后对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就更深信不疑了。 傅辰没想到催眠的能力被这样解读,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那条黑犬此刻转了个方向,朝着祺贵嫔走去,好像两人的地位调换了。 “顿折,我是主人啊!”祺贵嫔尖叫。 但黑犬却像完全没听到,对着她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泛着绿光的饥饿眼神,阴森可怖。 祺贵嫔不敢相信往常只听她话的狗,现在要吃了她! 她喜欢看着顿折吃人,却不代表愿意自己被吃。 她想到那些宫女太监,在死前的恐惧绝望,越是恐惧她越是兴奋,现在才能体会他们的感受。 不,她不要死! 祺贵嫔摔倒在地上,她惊恐地不停倒退,顿折是跟随着傅辰的脚步的,傅辰走得很慢,汹涌的仇恨和痛苦在他胸口不停沸腾,眼前划过几个时辰前还鲜活的那张笑脸。 “傅哥,我不苦!” “别去,他们要害你!” “绝不背叛。” 是,你不背叛,傅哥必让你瞑目。 傅辰浑身颤抖,是因为过于愤怒,他看着那一地断肢残臂,已经拼凑不了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手臂青筋爆出,好像在忍耐着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贵嫔,我要是死了你们这群太监全部要陪葬!” “小傅公公,你来的时候内务府的人是知道的,我如果出事,你难逃罪责!” “别,别过来!” “求你,别过来……” 祺贵嫔恐惧地尖叫着,凄厉异常。 但为了不让这个她凌虐奴才的地方被发现,她特地恳求皇帝将之打造得牢固异常,里面的声音是很难传出去的,现在却作茧自缚。看着傅辰脚步不停,她不停往后走,一股骚味从她身上传来,她失禁了,流下了因恐惧而产生的泪水。 她原来也是会害怕的,很久以前她也是个单纯的姑娘,在她十几岁时,外出探亲的路上,遭到过劫匪,那些歹人不但劫财还劫色,在她将死之际是她平日养的狗救了她,她带着那条狗一路被歹人追,不慎与歹人一起掉落了猎人抓猪的洞坑。 她趁着那歹人摔晕过去后,把人给打死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是恐惧的。 但几天时间饥寒交迫,被迫与死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再多的恐惧也慢慢消磨了。 那个地方没有吃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家里人派人来找却如何都寻不到,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营救。 一天天过去,她已经饿得能吃掉自己,慢慢将目光投在了那歹人身上。 “我们,把他吃了吧。”她那样对身边的狗说。 … 顿折凶恶的面目凑近她,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 在昏过去前,只记得傅辰那双散发着谜一般色泽的银色眼眸,渐渐迷失在其中。 傅辰抚摸着女人脆弱的脖子,凛然煞气从身上崩现而出。 明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令人望之心碎。 “你听到了吗,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你害死的人,他/她们在哭泣,在悲鸣!”傅辰愤怒地掐着她的脖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射出来,“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了!我要你好、好、活、着!” 傅辰从胸口拿出一个用绸布包着的事物,打开来,赫然是胡须! 他当了一段时间皇帝的剃须工,那些剃下来的胡须是需要处理掉,但他却存了起来。并没有明确的目的,这么做是他平日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收着皇帝的东西,往好了说就是把皇帝当做信仰,往坏了说也是对帝王的拳拳之心无处可表,才将之私藏。这种东西可能会在特殊时间里有特殊效果,倒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他摊开布,将它凑近那条狗。 “好好闻上面的味道,闻清楚,闻仔细了,待会就去找那人……” 咕噜噜。 那狗发出闷哼的声音,傅辰不知道现在皇帝在哪里,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找过去,或是半途被打死,但只要这条狗出现在皇宫,必定大乱,宫里人安逸太久了,外严内松。 傅辰从祺贵嫔的腰间摸索到钥匙,解开了拴住狗的铁链,又原物奉还,不留证据。 “去吧。”傅辰眼中银光乍现,更一步催眠,以这条狗生命的代价来挖掘它的潜能,一只从小被利益熏心的训狗人养成的狗,它的狂暴因子被完全激发出来,将会搅成什么模样。 可怕的黑犬,如今毛发直竖,凶相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傅辰打开门,看着它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出去,远处道上还站着几个说说笑笑的内务府太监,他们在讨论不知傅辰会以什么方式被祺贵嫔的折磨死,这是祺贵嫔这个月折磨的第几个。 正当他们谈得欢乐时,就看到一条不像狗的巨型怪物,冲了过来。 太监们哪里还顾着说笑,纷纷尖叫,本能地冲向围栏外,黑犬咬了其中一人,其他人根本顾不得那被咬的同伴,四处逃散。 那被咬之人半边身子鲜血淋淋,边哀嚎边跑。 血液的味道让黑犬更加兴奋,它朝着风吟阁门口而去。 而被黑犬冲破的栅栏,其他被关在草坪上的犬类也一起跑了出去,它们是西域进贡上来的,品种不一,能跑出去对它们来说都是件兴奋的事。 宫里人不知道黑犬是哪里来的,却知道这些名贵品种的狗是哪个主子在养。 傅辰看到外面人仰马翻的样子,确定暂时没人会来这里,才走到外面,把小太监因慌张逃跑而掉落的玉佩捡了起来,放到离胸口最近的位置,温柔拍了拍,“你那么喜欢傅哥,傅哥以后时时带着你,可好?” 走回屋内,把掉落在地上的残骸收拾在一块,用一层层厚布包裹起来。 他心中没有一丝害怕,动作非常轻,像是对待什么宝贝。 “走,我带你回家。” 第37章 傅辰抱着包裹走向监栏院,一路上此起彼伏的尖叫、犬吠声远远传来,但这内庭太大,离得远一些就什么都听不到。 “就是小人物, 也能给他们找麻烦, 你说是吗?”傅辰轻声对着包裹说道,眼角一丝湿润, 自从妻儿相继离开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遇到什么都不会再有情绪波动。这辈子才知道,只要经历了,就没有什么能置身事外, 能无动于衷的。 这是下差的点, 每个单独的小院里都有四处走动的太监,他们大多从饭堂里回来,正热闹着。到处都是谈笑风生, 插科打诨,打打闹闹的,监栏院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压抑,正因为是没嘴的茶壶,知道自个儿比不得常人,除了一部分扭了性子的,大部分都比平常人心理承受高很多,忍耐力更是超乎寻常,只要还留得命在,无论是伺候哪个主子挨罚,还是被掌事太监教训,没过一会就能自娱自乐笑着继续做事。也有像傅辰他们院里的,口上骂几句,传不出去,却能解气。 傅辰来到院子里,里面有的在擦身,有的端着个木盆,上面叠着从内到外的衣服,包括外袍、襜褕、短褐等,这些都要在掌事太监来之前洗完,因着这是坏规矩的事情,看到是要受罚的。说来也是怪事,太监没洗衣服的地方,如果说浣衣局,那是给宫里主子提供服务的,太监宫女必须要自己解决的,没人会伺候他们这些。在晋朝以前的朝代,太监甚至是没洗澡地儿的,比如邯朝就是总管太监在皇都外的长街上开了个澡堂。所以总有人自我安慰说,晋朝算是对奴才最好的朝代了,也幸好生在这个朝代。从晋朝开始设有混堂司,属于四司之一,虽说如此,但很多小太监不去那儿。混堂司有些年长的、老资格的、职位高的,就需要小太监们伺候着,伺候主子什么态度对他们也是一样。洗衣服也是这道理,往往无品级的太监到了混堂司,所有衣服都要他们洗,这会耽搁休息,所以小太监们宁可冒着受罚的危险,也要快速在自己院里完成这些事。 那些个擦身的,看到傅辰,光着膀子打招呼,反正大家都是太监,你没有的我也没有,坦坦荡荡的,没谁会去笑话。这也是有些小太监不愿意去混堂司的原因,一些漂亮的小太监进了那儿,就有可能被邪性儿的年长太监盯上。 院里大部分还是认识的老人,看到傅辰高兴地打招呼,“你小子该不会是福熙宫里的吃食吃不惯吧,这几天老跑来蹭饭!” “辰子,你脸色怎么那么差,看着走路都要飘了!”一个人发现傅辰状态不太对,瞧着很虚弱。 “哈哈,辰子就是个享不了福的,适合糙着养。”天色暗下来,其他人倒没察觉傅辰不对,只以为他没吃好。 “辰子,你候的时间点来啊,刚巧我得了些栗子糕,快过来!”冬子偷偷从衣袖里掏出了个糕点包。 “你这混球,藏私!不知道咱院里的规矩吗,有吃食要共享,辰子来了才拿出来,之前是准备自个儿吃掉吧,欠打啊!”赵拙劈头盖脸打了冬子的后脑勺,冬子捂着头笑呵呵的。 傅辰虽然现在品级比这里的人高了许多,但院里的人对他还是像以前那样。 第37节 看着一张张笑脸,傅辰心里酸酸涨涨的,心脏像被刺了个穿。或许人都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能死活撑着,看到熟悉的人,那瞬间的情绪会把控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腿将院门踢上,隔绝了外面。 “你这是怎么了,抱着啥?”赵拙听说傅辰来了,从屋里走出来,自从王富贵走了后,院里大大小小事就是赵拙在管,杨三马也随之一起走了出来。 见到傅辰的模样不太对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事,围了过来。 “小光……走了。”傅辰自厌地几乎说不出这几个字。 “你……说啥子,是说他被哪个院里收走了?”赵拙狠狠眨了眨眼,把要冲出来的泪意给憋回去,强笑道。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想听懂。 “我只能拿到这些。”傅辰自厌的垂下头,他怨恨着自己,缓缓将包裹递过去。 一群人愣在原地,没人去接。 气氛像被冰冻结了,明明是夏天,却冷得哆嗦。 “光子那小兔崽子活蹦乱跳的,今儿早上还笑呵呵对我们……”冬子猛然住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想起来早上古怪的一幕。 姚小光今天起得很早,还特别粘人,非要一个个抱过来,还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那小孩儿最常说的就是,“能到这院儿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儿。” 赵拙颤着手,发现傅辰的手像尸体一样冰冷。 打开包裹,只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碎裂的器官、残臂,没人觉得恶心、害怕。 他慢慢地合上,半晌,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赵拙积蓄在眼底的泪水汹涌出来。 吉可赶忙扑上去,擦掉那泪,“拙哥,我们不能哭。” 太监宫女,无事不能落泪,那是要受罚的。 虽然这么说,吉可却已经泪流满面,他与姚小光关系很好,因为年龄相仿更是常常抱在一块儿,也是他与姚小光说的最多关于傅辰的点点滴滴。 “大家都别…哭。” “呜,呜!” 有人点着头,捂着嘴拼命忍着泪水,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着自己的脸。 将包裹给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吉可,赵拙就要冲出去,傅辰快他一步抵住院门,“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宰了他们!他们不、得、好、死!” 赵拙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抹了泪,要冲出去。 “不许去,谁都不许去!”傅辰低吼。 赵拙人很壮,他是小太监里的小头头,虽然没品级,但和王富贵一样,手下带着一群小太监,掌事太监有事一般都是吩咐他们的,他这样不管不顾冲过来,傅辰是压不住的。 “冷静点!”当赵拙扑过来打傅辰时,傅辰也没有躲,抬起手一个耳光过去。 这话也不知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傅辰自己说的。 “你再拦着,我就连你一起揍了!”赵拙被打得偏了头,他捂着脸,低吼。 “来!今天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出去!”傅辰同样说道。 认识傅辰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理性远远高于感性的人,如果不是悲恸到极致是绝对做不出用暴力来解决的。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却没人去拦他们,因为这两人的神情太痛苦太自责。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去当细作!”赵拙喊道,打向傅辰胸口。 “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意,我就应该发现他的不对劲。”傅辰也一拳过去。 他们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这种痛苦。 直到赵拙把傅辰打趴下,吉可冲了上来,拦住了他的攻击,“拙哥,你再打辰子哥,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让开!” 吉可摇了摇头,不挪动一步,“今天早上,小光对我说,他命不好,家里人已经送三个男孩进宫了,前两个都死了,有一个连净身都没熬过,他是身体最弱的,没想到最后熬过了,还能在监栏院吃上饭,和大家睡一窝,聊天喝酒吃小食,他从没那么开心过,他说他……任何时候都是幸福的,他想要任何人想到他,都是笑着的,因为苦的太多了,我们才要常笑!” 吉可狠狠抹掉泪水,愣是弯起嘴角,“笑啊,大家都要笑,他是为了我们大家才走的,我们要笑着送他!!” “啊——”赵拙听闻,站在原地良久,擦了一把眼前的模糊,也挤出笑容。 其他人边哭边笑。 这一刻的酸甜苦辣,却深深烙在每个人的心中。 这是唯一一处,宫里能够让傅辰稍微安心的地方,也许这里的太监也各怀心思,但却比大部分院里要团结得多,气氛影响人,也算是太监宫女里最奇葩的院了。 傅辰坐在地上,喘着气,垂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辰子,别怪自己,你做得很好了。”杨三马抱住傅辰,“你看你现在从三品,我正四品,我们都会好的,都会的……” “只有权力才能让我们保住更多的人。” “对,我们不能让他这么白白走了!”一群人爬到傅辰身边,他们有些哭得没力气,和傅辰一样坐在地上。 “我已经被要去长宁宫做院外扫除。” “我被要去张贵人那儿……” “我通过按摩功夫,认识了杨总管……” “我调到了关雎宫,过几日就要上差……” …… 自从上次傅辰离开后,每个人都在努力,虽然那变化微不足道,也许只是从一个宫换到另一个宫,但却实实在在改变着。 傅辰脸色苍白,因为刚打了一架,现在更是虚弱,看着那包被大家围着的包裹,点了点头。 他伸出了手,其他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有吉可听傅辰说过,他默默地将手叠在傅辰手背上,其他人依样画葫芦,层层叠叠的十几只手,互相传递着温度,这一刻,我们只有彼此,还有彼此。 . 出了院子,傅辰走向刘纵所在的独立小院。 “你可总算回来了,这怎么了,我看你才需要躺下来吧。”梁成文见门口有动静,就看到傅辰脸色极差,看上去也没比床上的刘纵好多少。 “梁院判,你需要马上回太医院。” “出什么事了?”就是宫里出事,他们院判也基本用不上。但他认识傅辰时间虽然不长,却了解这人不会信口开河。 他猛然看到跟在傅辰身后的小孩,“这位……” 救治刘纵的事可暂时不能见光,傅辰怎的带人过来。 傅辰摸着小孩的头,小孩也腼腆着脸,“他叫吉可,可以信任,我们待会不能守在这儿,由他先替上,晚上再换我。” “傅辰……”屋内传来刘纵微弱的声音。 “醒了!”两人一喜。 快步走回屋内,刘纵果然睁开了眼,虽然人还不能动弹,但看着气色已经比白天好了很多。 “刘爷,我在。”傅辰测了测体温,“退烧了。” “嗯?”刘纵扳着脸,“还叫我刘爷?” “干爹。”点点滴滴的相处,从陌生到熟悉,再到真诚以待。 “嗯。”刘纵满意了,伸出了干瘦的手,傅辰忙覆上,刘纵回握住。 傅辰知道刘纵的顾虑,认干爹这类事放私底下更好。 “以后没人的时候就这么喊我,这次多亏了你,还有你,梁院判,咱们……” 咱们不熟啊,但这话刘纵也不好意思说。 “刘纵,这事儿你也别放心上,咱们现在也算认识了,说句不见外的,你还当你的大总管,我还是当我的院判,但以后能照应的地方,也别含糊。”梁成文与刘纵是知道对方的,但之前也仅仅是知道,现在两人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个把命交给梁成文,一个愿意冒着大不为去做古往今来没几位大夫敢动的手术,这还要像之前那样当个点头交才是奇怪。 “我应承了,有什么能帮的将来也不会推脱。”刘纵也是利落的性子。 两人心底都保着一线,不说他们是不是都有效忠的主子,但这不妨碍他们的私交,宫里总要有几个人能真正贴心的。 “干爹,今天外面无论出什么事你都要好生养着别起身,这次你病倒后也看到了,若知道您有希望痊愈,有些人恐怕要狗急跳墙了,不要急着出去复职,不然我们可就白救您回来了。”他是怕以刘纵负责固执的性子,觉得自己好了又要恢复以前陀螺似的节奏,在现代刘纵这样的都算是拼命三郎,“还有,只有出了虚恭才能进食,以软的米饭或者粥类为主,忌油腻,忌辛辣,过几日后再下床走动。” 出虚恭就是排气的意思,也就是放屁,这代表肠胃在停止运作后再一次活动。手术后开刀之处容易粘连,多走动才能好的快一些。 “我省得,先让他们乐上些日子。这次从鬼门关出来了一趟,也想通了,谁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活着,你刘爷现在没什么在意的,就想看着你们这群小的慢慢好起来。”刘纵轻轻拍着一旁没打扰他们说话,乖巧的吉可。 吉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他一直履行傅辰对他说过的话:少说多听,多看多想。 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两人才让吉可留下来,在傅辰离开前,吉可忽然道:“辰子哥,咱们……都能活下去,对吗?” 傅辰点头,傅辰摊开手掌,“对。” 这个曾经像姚小光的孩子,已经一次次的蜕变,变得越来越世故和忍耐。 吉可笑了,也摊开了手掌,在空中比了个击掌的姿势。 其实答案并不重要,宫里变幻莫测,谁也料不到下一刻,他只是要一点安心,要一点互相支持的勇气。 傅辰与梁成文出了门口。 “出什么事,你先让我心里有个底。”梁成文问道。 “狗,闹事。”傅辰知道不需要说太多,梁成文就能通过这几个字联想出不少。 比如这宫里哪来的狗? 上贡的?使臣的?还是祺贵嫔的那儿养的? 又怎么会闹事? 福熙宫。 傅辰过来的时候,泰平和泰和还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在门外当值。 “泰平,我屋里需要添些东西,方便随我来一趟吗?”傅辰温和笑问道。 “好的,傅爷,小的这就来。”泰平以前还喊傅辰为小傅子,现在改口也改得很顺溜。 宫里的辈分从来不是靠年纪,而是职位的高低,泰平当了那么久七皇子邵华池的探子,都始终没有打入福熙宫内部,这辈子的前途已经能望到头了,他也是个机警的,时不时就给傅辰带点吃的用的,傅辰晚回来会留意着多放一份糕点,讨好的意味明显,虽然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讨好上级方式,奈何古今通用,吃人嘴软,总归是好些的。 特别是泰平后来知道住在福熙宫后殿的王富贵和小央与傅辰以前是一个院子的,对他们也是格外照顾,种种表现都能让傅辰看出此人拥有优秀下人的素质,只可惜福熙宫防备太厉害,完全无法套出什么有用的,也算无用武之地了。 一旁的泰和是正儿八经内务府调派过来的普通太监,这时看着傅辰只与泰平比较亲近,有些不是滋味。 第38节 明明他们是同时与傅辰认识的,但偏偏泰平比较得傅辰的眼。 院里其他人虽然赶着挤兑傅辰,但谁不知道傅辰现在是德妃面前的红人,就是墨画等四个大宫女都是要靠边站的。 泰和看着泰平屁颠屁颠地跟着傅辰,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 泰平发现后,就更加抬头挺胸了。 两人来到傅辰的屋,傅辰扬声说了几样东西,手中却将一个卷成一团的纸条通过烛台递了过去,“帮我换一下蜡。” 泰平摸到了烛台下方的东西,表情一凛。 知道这是傅辰有消息传给七皇子,心中无比兴奋,他来到福熙宫后,与七皇子那儿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那么多年来什么事儿都没做过,有用的消息也没传出去几个,现在,总算是有事做了! 探子什么都不怕,就怕对主子没用,没用的人朝夕不保。 他点了点头,“傅爷放心,小的马上去!” 这才是算泰平第一次做正事,他格外慎重。 傅辰看着泰平离开,才走出屋子里。 此时,德妃的主殿外,围着几个大宫女,她们很好奇尚衣局到底送来了什么款式的衣裳,娘娘可是在里头好久没出来了。 “墨画,墨竹,外面是出什么事儿了?”德妃听到外头嘈杂声不断,隔着房门询问道。 “奴婢这就去看看。”墨画应声,现在德妃娘娘连换衣裳都不让她们服侍了,墨画几人私底下也有些紧张。 对宫女来说,这是很要命的,得不到主子的宠爱,也意味着信任度下降,唯一庆幸的是,德妃并没有因为宠幸太监,而完全忽视了宫女,平日起居依旧是原来的人,她们也只能更加努力来博得德妃的关注。 当墨画看到过来的傅辰,脸上哀怨卸掉,又恢复了大宫女的气度,“你这是从内务府上差结束了吗,我让内膳房留了你的菜,待会记得吃。” “谢墨画姑娘,最近我在内务府上差,偶被赐了簪子,我也用不上,你看你用不用得上。”傅辰笑着应道,掏出一支做工精良的簪子,其实这簪子是通过德妃娘娘的路,找到六皇子打造的,几支样品通过容昭仪送到了德妃娘娘宫里,傅辰是设计的人,德妃自然是把这些东西给了他。这是专门供给普通平民,又有些余钱的人家,听六皇子说生意非常好。 六皇子在经商上格外有天赋,看到几款簪子绘图纸后,一直磨着容昭仪问这簪匠是谁,容昭仪被磨得没法儿了,就让六皇子邵瑾潭自己来找德妃,看德妃愿不愿意告诉他了。 墨画看到簪子上面简约的珍珠配上簪顶垒丝工艺,簪针呈圆锥形,也没什么花哨的地方,但就是觉得格外有气质,很朴素,适合宫女佩戴,不会让人误以为是娘娘的赏赐,也不会让人觉得送礼没诚意。姑娘哪个不喜欢漂亮的事物,宫女本就限制颇多,娘娘赏赐的大多不能用,宫里的配额又实在不好看,傅辰这是送东西送到她心坎里了。本来开口的拒绝也转了个弯,拿着就有些不舍得放下了,“那我就谢谢小傅公公了。” 看着傅辰的目光,又多了一分和善。 “姑娘客气,应该的。”这世上没永远的敌人,这是曾经做了人事总监后,有所领悟的。 几次找猫和伺候德妃娘娘时会遇到,加上傅辰时不时私下给几个宫女太监讲笑话,不着痕迹地与他们拉近关系,这些宫女太监已经没了一开始对傅辰的强烈排斥。 当然,如果能有些好感,对于他平日走动,有利无弊。他一个大男人放着也没用,还不如物尽其用。 “谢什么,对了,你从外面来,可知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墨画语气温和了许多,再说德妃对院里的人总体上是比较平均的,有所偏颇也不算太明显,墨画对傅辰的偏见也越来越少。 “墨画姑娘还是小心为好,我刚经过,看到御林军也过来了,外头现下很乱。” “什么!我晓得了,谢了。”墨画领了情。 两人聊了几句,就别过了。 德妃正在试穿尚衣局送来的下个季度新衣,这会儿门外有人进来送吃食,是内膳房里的添柴人,这添柴人每日要奔走与各个宫里送柴火,偶尔也会帮内膳房送吃食。 此人安静地送菜,安静地离开,全程只有一句“娘娘请用”。 她应了声,关上了屋子后,才从桌上的膳食中拿起那小竹筷,拧开筷子的尖端,抽出里面的纸条,看完后直接在烛上烧了。 “无名黑犬扰乱宫廷,皇后恐有小产危险?呵呵,真是多事之秋,看来方才是在抓狗了?这宫里的,能养犬的就那么几个地方,无名黑犬,宫里怎么会进没名头的东西,这是有人私下运作了吧?本宫身娇体弱,现下出去恐会受到惊吓,可如何是好?还是先歇会再过去才能看到好戏。”她边笑着,边将右衽掩于衣襟内,系好带子,“待会穿哪一件去比较好?” 这事情,背后又有谁在倒腾,自能出分晓。 她并不着急,这宫里三天两头都能有这样那样的事,气定神闲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前,上面摆放着新送来的衣衫,爱不释手的摸着这些突出江南女子柔美的衣服,宫中大多衣服都较为正规正统,虽说四妃都需要穿着较为正式,但德妃却觉得,难道我穿得漂亮就不是德妃了? 就像傅辰说的,气质靠的不是衣服,而是她本身。 宫里对宫妃的服装面料有严格规定,按照等级划分,不能超出份例,但这款式却是没规定的,经常会有妃子为了夺得帝王的关注,从而让尚衣局做出千奇百怪的模样,到底后妃的最主要职责就是伺候好皇帝,其他都是虚的,后妃们也是在制度下各出奇招。 她拿到手的新衣服,傅辰加入的几种汉服唐服元素,结合晋朝的服饰特点给画出来的,衣裾飘飘,婉若游龙,令人望而生醉。 在对人对物上,他并不做大变动,只在能力范围内让自己周围产生潜移默化的改变,这改变润雨细无声,等周遭人再察觉时,就会发现早已无法改变。 要说书法和绘画,现代人学的并不算多,从小失去了父母,经历了长时间的叛逆期后,他才渐渐学会了平心静气,学习古人的琴棋书画,休养生息。也许在现代算不错,但到了古代几乎人人都能写会画,还会吟诗作对的地方,他那点能力就不算多出众了,当然,傅辰要的也不是出众,只要够用就行。 德妃照着铜镜,又想到某人画出这些图纸后,在她耳边低语,“做出来,穿给我看。” 忍不住捂住脸,轻声低喃:“这浑人,都当了太监,怎的这么不着调,谁要穿给他看!” “娘娘,奴才回来了,能进来吗?” 门外传来某人让他熟悉至极的声音,刚说到人就到了! 她轻咳了一声,淡声道:“进吧。” 傅辰刚进屋就看到德妃穿着水绿色的改良版齐胸襦裙,配上那张亦庄亦谐的鹅蛋脸,令人眼前一亮,“不是说绝不会做吗?” “哦,布料多出来,就顺手做了。” 傅辰搂住她的纤腰,赞道:“很美。” “真的?”她掩住心中的欣喜,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定格了,捧住傅辰的脸,“你这是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子!” “无碍。”傅辰抓住她的手,轻轻吻在她的手心,“君凝,再升我一级。” 只有正三品管事太监,才能在监栏院拥有管理一个院子的权利,而傅辰现在还差那小小的一步就能到正三品掌事太监。 穆君凝忍不住缩了缩手,想了片刻,正色道:“不行,太快了,至少待你十五以后。” 无论是她给傅辰升职,还是傅辰自己从皇上那儿讨得的,那靠的都是他自己,是正规的升降,就是速度有些快,也无人能指摘什么。她从没见傅辰这样直截了当的向她讨要过什么,应该说傅辰这人让她一直觉得是个所欲所求非常少的人,“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急切?” “我原来院里的人,又走了一个。”傅辰闭了闭眼,抖着手捂着胸口的玉佩,坐上了木椅,平静说道。 只有他知道,这样平淡淡的一句话,蕴含着多少事。 见傅辰摸着胸口的突起,她好奇揭开衣襟,赫然发现那玉佩。 这不是她有一次随手赏他的吗?他居然随身携带! 说不出的滋味让德妃有些感动。 “这是常事,你要学着习惯。”穆君凝站起,将他的头压在自己胸口,“你救不了所有人,这宫里,心软要不得。宫里奴才少说好几千,你管得了吗?从晋朝开朝以来,太监就没升得那么快的,虽然我有权利再给你升职,但你想想你进宫的年数,你的年岁,从没有正三品太监是你这个年纪的,傅辰,我想要保住你,别给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树大招风。”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这人头发这样细软,偏得这性子如此狠硬。 傅辰知道她说的道理,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步步上升的理由。 他知道,今天,他的心乱了。 傅辰听着外面的声响,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是侍卫们搜索的时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在二皇子那儿有安插人吗?” 德妃松开傅辰,“为何这么问。”还独独问二皇子。 “你曾给过一本各宫关系的册子。”傅辰说的是那时候他还没来福熙宫,德妃特意让墨画给他的一本宫内地图,上面还详细标注了各种人物的厉害关系,能绘制这样一本简略的册子,本身就代表这位妃子的关系网了得。 “只从册子你能看出什么?”那时候,她难得碰到个与心中那人年少时如此相像的人,自然多花了些心思,却不知傅辰从里面能分析出东西。 “你可还记得慕睿达,那时候他劝过我来你这儿,若不是有人暗示他,以他的性子是不会说出那样一番听不出弦外音的话的,但显然,他和你是有关系的。只是他职位太低,不可能是你直接吩咐的,那代表在你和慕睿达中间还有一个人当中间桥梁,用来传达你的意思,而且从这人的职位来看,应该能操控不止慕睿达一个掌事而已,想要绘制出那样一份册子,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直到我看到了刘纵,我猜测他就是中间人。所以你让我去内务府只是单纯的让我做事吗?他们是你的人,我有理由推测出,你的人不仅仅安插在这么几个地方。而从你对刘纵忽然倒台的态度来看,你并不着急,那说明你早就安排好了别人能够顶替,或者能够有类似刘纵的权利,是有其他后路的,所以刘纵就算命不久矣,对你来说可能有影响,但不大,你才能那么淡然的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觉得当太监太可惜,你说你怎么会能当个去了根的呢?”更难得的是,就算看出了这些门门道道,这人能够压在心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说,这份忍耐力,这年岁,若他再过几年,该是怎样的怪物。“我听闻墨画说,你这年纪升到从三品,外面闲言碎语不少,就是她出去也听到一些,这些人却没看到,以你这份清醒透彻,合该升你的。” 她做事较为隐秘,换了一般太监可能也不会想那么多,也不会考虑其中联系,但傅辰却想得深,猜得准。 至于傅辰问的,这是她的底牌,而从傅辰同意来当她的男宠、禁脔时,她甚至从没有一天想过,会与他有这样深的牵扯,一个玩物怎么上的了台面?怎么能知道她那么多秘密? 如果傅辰是别人的探子,她将万劫不复,这时候,她甚至必须以德妃的身份呵斥他的以下犯上,甚至应该说一句: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德妃在屋内忖度良久,猛然走到傅辰面前,捧住他的脸,将唇附在那人薄薄的眼皮上,轻启朱唇,“有。” 二皇子那儿,有我的人。 她柔柔得抚摸着傅辰的薄唇,听说男子薄唇代表薄幸,望你不负我。 你可知,若你的主子另有其人,我将如何下场?虽说这里只说了一个探子,但却是她对傅辰的态度。 “傅辰,不要背叛我。”我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背叛。 我小心走出第一步,莫要让我万劫不复。 至于对皇子府的探子倒不是她特意安插,她只是后妃,皇子代表的是前朝,与她们后宫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能说是巧合。 她从十来岁进皇子府当了侧妃,就慢慢收买各处的管事,缺人送人,缺银子的送银票,缺感情的送感情,缺亲人的帮忙找亲人,长年累月下来倒是渗透了这后宫内院里一小部分,其中也会有一些例外,比如刘纵这样忽然生了病的,那就代表她常年的暗线付之一炬。 而这宫里,想安插探子的并不少,只是一没她时间长,二没她来的隐秘,不是被发现了,就是被其他探子除掉了。 她并不可惜这些探子,想要得到,总是要付出比想象得更多。 “没想到你真的有!”那可是皇子府,还是封为郡王后出了府的,她连这都安排到? “若我没有呢?” “没有,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只是现在却是能轻松些了。” “你和二皇子非亲非故,为何要……?”穆君凝倒没有看不起傅辰,这个人做的事,往往出乎意料。 “一是,那种人,当皇帝,是晋朝的悲哀。”一个荒淫无道,残暴阴险的君主,甚至与后妃私通,这样的败类,成为皇帝后,生灵涂炭,国之哀,就是个人的悲哀,他没那么伟大,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着,在乎的人也能活着,只是那么简单而已。 有家,为何不守? “二呢?” “二是为了让你当太后,那时候我不就成为大内总管了吗?”傅辰半真半假道。 “你说真的!?”上次午憩时,傅辰的话还历历在目。 “我从不在正事上说笑。” “你想捧麟儿上台?但他是下任国师……”穆君凝再聪明,那也只是后宅院里的,眼光局限在这方寸之地。她只是以母亲的身份对待三皇子,显然不够了解邵安麟。 “君凝,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想让皇后倒台不容易,但这么想的可不止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伺机而动,见缝插针。” “我明白了。”穆君凝并不笨,相反她比傅辰想得更多。若是能削弱二皇子的势力,皇后一个儿子通女干,一个儿子被送去当了质子,她在后宫的威望将大大减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会被影响。 只有去掉最强势力的二皇子,去不掉也要削弱,这样所有派别才能旗鼓相当,大家都有机会,那么其他皇子就会蠢蠢欲动,搅乱局势,这乱斗才算真正开始。 “还记得我让你盯着茗申苑,可有发现?”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穆君凝也不隐瞒自己私底下的小动作,她在刚知道祺贵嫔与二皇子私通时,也是不敢相信的,叹了一声,“祺贵嫔被叶家宠得太过了,做事也张扬些,我倒没想到她如此不计后果。” 她背后的叶家是支持二皇子的,叶家是晋太宗开国时的功臣,世袭外姓郡王,祺贵嫔的母亲家更是将军后裔,家世显赫,家中就这么个嫡女,其余庶女倒是有好几位,这唯一的宝贝疙瘩当然是宠之又宠了。 “你应该还做了些什么吧。”以德妃平日的性子,不可能知道了后一点动作都没有,就是没动作,也会放几个暗哨。 第39节 “我使人带着安忠海‘恰巧’经过了一下,那海公公也是个妙人,见了后三缄其口,完全不提见过什么。”这些老太监,在德妃看来,那都是老奸巨猾,没一个省油的灯,“只是我没想到她能那么大胆,养狗本就让太后、皇后不喜了,还将疯狗放了出来,是不想活命了吗?” “狗,是我放的。” “!”你放的!?你没事跑去祺贵嫔那儿放狗玩,你脑子是长的草吗?穆君凝惊讶的看着傅辰,有些事,就算她宫里有一些眼线,也是查不到的,眼线可不是万能的,宫里也没人是万能的,就算是皇帝也一样,不然怎么说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再者这宫里也没谁那么闲,时时刻刻盯着奴才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还要命吗,那是死罪!” “放心,她不会记得,待会你就好好看戏就行了。”她是中了催眠后,才昏过去的,对于金手指让她忘记这件事,他还是能确定的。 只引出祺贵嫔一个又如何能够,既然他已经做了开头,那么就要利益最大化。 如果能拉下更多的人,又为什么不做。 接下来,才是一场大戏。 . 傅辰站起,靠近穆君凝,附耳轻问了一个问题。 “有,你如何得知?”德妃闻言,点头认可。 怪异地望着傅辰,好像这个人亲眼看到似的。 “女子若真有心,都会这么做的。”傅辰笑语。 “你……”怎的如此了解女人。 “是谁待在邵华阳身边?” “他有四个贴身太监,有一个我的人,叫五菱。”这个倒不是她刻意放皇子身边的,这是原本安插在皇后身边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那小太监因表现的勤勤恳恳,十来年忠心不二,就被皇后当自己人送给了邵华阳,这么多年她派了无数个探子,皇后也不傻,几乎全部连根拔除,这个五菱已经是硕果仅存的一位了。 “好,你有办法联系到吗?要尽快。” “可以。”想了想,可能要动用所有埋下的钉子了,穆君凝点头。 “我们需要这么做……”傅辰再一次将自己的安排对着她说道。 只见德妃面色越来越凝重。 . 重华宫。 烛光下,邵华池摊开了一个拧成团的小纸片,上面写着一段字:祺、阳、有染。 短短四个字,隐藏的含义让人很容易联想。 就像他一开始递信息给傅辰时,傅辰能从一个“害”字联想许多。 时代虽有不同,但古人智慧从不比现代人少分毫。 傅辰这是在告诉他,祺贵嫔与邵华阳有染? 邵华池想了一会,来到书房,端起毛笔,沾着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将信纸封存好,“诡未。” 今日是十二位虎贲中的诡未当贴身太监。 诡未悄声无息从暗处走出,接过信纸。 “去偃玖院,让邵子瑜看到这上面的东西。”邵子瑜,乃当朝九皇子。三岁识字,七岁作诗,谦谦君子,是被晋成帝第一个开口称之为神童的人。 . 正在夜观星象的国师扉卿,手中把玩着铜钱,这些铜钱是占卜与布置八卦时用的,从小佩戴在身上,因为常年使用,这些铜钱都散发着圆润的光泽。 忽然,串着铜钱的线,断了,铜钱哒哒哒地滚落在木板上,掉在四处。 他没有捡,反而露出一丝沉思。 “杀破狼,动如脱兔。七煞星,搅乱天下格局。现在,它动了,它在影响,晋朝必衰的格局已经开始扭转,是谁在挽回晋朝!”扉卿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掐指算一算时间,这具破败的身体,最多还能再撑五年,他还不能死,不是现在!“为何算不出,他姓何名甚,如今在何方? ” 第38章 陇虞东十一所偃玖院,九皇子的居所,离养心殿较远,是个清静的地儿。 九皇子邵子瑜正端坐在蒲团上行师礼, 他对面坐着太傅仲慈, 位列三公,属正一品, 可参与各项军国大事,亦有资格上朝。 太傅, 代表着恩宠的荣誉官职。仲慈是晋太宗时期的军机大臣,曾教导过还是太子的晋成帝,故而被封为太傅, 因其在军事、文学上的造诣, 晋成帝特下旨意,命他继续教导各位皇子的学业。 邵子瑜与七皇子、八皇子只差了几个月,晋朝有规定, 皇子年满十六就要出宫建府,理论上来说,如果皇帝没有差事下来,他们即便成年了还是要继续到尚书房念书,这是从他们六岁就定下的规矩。像之前七皇子痴傻了,才会免去读书,但若好了,原来该怎么样,现在还是照旧。 如今邵子瑜与其他没有差事的皇子一样需要上课,他规规矩矩地对仲慈执弟子礼完毕后才开始泡茶。清风从外边徐徐吹来,将纱幔吹起,屋内烛光晃动,庭院百花绽放,带来阵阵花香,两人安静地对坐。 邵子瑜端着茶壶,用腾腾热气的山间晨露缓缓冲入壶内,泡饮的过程中以围圈的形式淋洗,茶洗后才能将茶的内意提炼,再进行第二次泡饮,不能急不能燥,第二道工序完成后,以食指按着壶顶,中指拇指夹着壶把,注水后倒一半水,不断循环这个过程让茶汤能够厚味浓郁,气息绵长,此道名曰“巡城”。 行茶点将入杯后,将之递给上首仲慈,对方微微一笑,仲慈虽满鬓银丝,那双眼却目光如炬,暗藏锦绣篇章,他接过茶杯细细品茗,“口齿留香,后味无穷,好!” 最后一字,道出其中滋味。 邵子瑜展颜而笑,谦和有礼,“太傅谬赞,子瑜不敢当。说来还是某在国师的观星楼品过三哥一回茶,至今难忘。” 邵子瑜说的是国师的弟子,三皇子邵安麟。 “子瑜莫要过谦,茶艺只是小道。” “太傅教训的是。” 两人静静品茗,此时门外太监的通报声就显得有些突兀了,“殿下,重华宫来人求见。” 邵子瑜神色凝然,他与邵华池无甚交集,怎会此刻派人过来,望了一眼正品啜完的仲慈,仲慈微笑,无声起身退于帘后。 邵子瑜才道:“请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诡未,一身灰袍太监服,与普通太监没什么两样,他将七皇子的信封递给邵子瑜,就退了下去。 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字,邵子瑜手指忽的顿了下,“太傅,您猜七哥给了我什么?” “可是卖你情报?”从帘后走出,仲慈问道。 “正是,上面写了二哥的名字。”邵子瑜闻了闻信纸的味道,细细辨别,“白木香,味浓,非沉香,而是取自白木香根部的木材,是为迦南香,后宫中偏爱这类浓郁暗沉香味的,是祺贵嫔。” 邵子瑜过目不忘,故有神童之名。 “二皇子的名,祺贵嫔的香……凑成了一个,合字。”太傅思索道。 “合,二皇子有祺贵嫔所在的叶家支持,早已联合,所以此合非彼合,不是公事就是私事。难道是与祺贵嫔私下通合,虽难以置信,却是最有可能的。香,为挥发物,却又被隐藏在这信封中,七哥是在告诉我,这件事已被他知晓,但大部分人都被瞒在鼓里,最后落款上写了一个犬字,犬字整体张扬凌厉太过,最后一笔较为突出,不像七哥平日的笔锋,突出……突……是说有犬被放出,张扬……说的是这犬凶猛,恐已伤人,犬字一点超过上首顶端,伤的人恐怕位高权重,是父皇、母后,亦或是四妃?而祺贵嫔养犬,这事定与她有关。七哥又派人直接送信,意思是这件事正在发生,而我若要有所行动,就是现在。”根据信封上的几个字,邵子瑜慢慢推测。 “借刀杀人,而你不得不领情。”仲慈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确是如此,某与二哥自嵩山一别后,便多有摩擦,二哥将某之属臣悉数罢免,某一直牢记心中。”嵩山大片山麓,被皇家圈定为春秋季的围猎之处,多有猛兽,邵子瑜曾被邵华阳引入野兽巢穴,险些丧命,而后支持九皇子的党羽被右相以诸多理由贬官、罢免、流放,让邵子瑜几近无人可用,捉襟见肘。 “七殿下无继位可能,他这是在向您表达善意亦或是……投诚。” 邵子瑜点头,“某猜测,一、七哥将如此重要的消息给我,在说他不会自立门户;二、刚才来送信的护卫,与我接触时略用外家功夫加了两层力道,说明他是七哥的亲信,以亲信来送信,亦是表示信任我,此人可为我所用,也是我与七哥间的沟通之人,七哥表现出了他的诚意;三、七哥无需自己出面,只要将这消息传递与我,我便能设法构陷于二哥,此为借刀杀人,但我确是承他的情,两相抵过,即便我不领情也各不相欠;四、他与磐乐族公主定下亲事后,自有一些依仗,又有父皇的少许情谊,之前被二哥多次施暴,定然会在大哥与我之间选择,他是在试探我的意思,等待我回复……” “与臣推测相差无几,殿下还漏了一点,信纸上只有二皇子的名字与一个犬字,这本身就是一种联系,能与二皇子有联系,又是宫中高位,那么伤的人恐怕是那一位……”仲慈没有指名道姓,但邵子瑜何等人物,立马上就想到了其中关键,继续道,“七殿下此人阴沉低调,有些刻薄,虽不失为一员良才,也颇有心思,但过于深沉叵测,从此信中便能看出几分,殿下若将其收之羽下恐会养虎为患。” 邵子瑜沉思片刻,道:“邵华池无继位可能,即便是虎,也是拔了牙的,不足为惧。邵华池此前无甚用处,众人皆将他忽略,排斥在外,如今看来也有可取之处,可与之共谋,是一招暗棋。某现下正是无人可用之时,他无疑是现成人选,出其不意才能险中求胜。” “殿下既心有算计,臣就不多言了,只望您防之一二。” “某铭记于心,有太傅在,是某之幸也。” “那么,接下来,您作何打算?” “大哥很有野心,却冲动易怒,又有郭二支持,您说,这事他知道了,待如何?” 边说着,邵子瑜边走向书房,摊开几张信纸,下笔有神,将二皇子与祺贵嫔的笔法运用自如,几可乱真。 内务府。 门口出现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 “李爷,不好了!” “咱家哪里不好了,活腻味了吗?”李祥英正在让几个小太监为自己修剪指甲,挑了挑眉,不满地看着这没大没小的太监。 小太监喘着粗气,“不是您,是狗……哦,不,好多血!有狗被放出来了,大家都说是祺贵嫔养着的,现在到处咬人,好多人被咬伤了!” 小太监有些语无伦次,李祥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打算继续斥责这个小太监的,听到后面,才猛然从高位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李祥英简直懵了,他才刚当值多久,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儿,祺贵嫔可是他的命里贵人,不能出事啊! 在屋内不停踱步,对、对了! 祺贵嫔曾说过,若有事可寻二皇子,叶家是二皇子党羽,定然会出手帮助。 没时间了,他必须马上想办法找到二皇子! . 睿郡王府。 睿郡王,是二皇子封号。 邵华阳觉得今儿的事一定是邪门了,宫里来人说母妃出事了,现在十五离开了,他又少了一个臂膀,还指望着母后肚子里的那个给自己加筹码,怎么能这个时候出意外,偏偏那个李祥英来消息说,还与祺贵嫔有关。 那贱人!胸大无脑,要不是看在她是叶家嫡女,长得妖魅动人,容易上钩,他又需要叶家支持,怎会与她暗通款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邵华阳咬牙切齿,将一桌子的果盘、茶水扔到了地上。 本来要提枪上阵,也中途被灭了兴致。把跨坐在身上的舞姬打发走,其中一个也不知怎么的,将一盘烤味倒在了他身上,这身衣服还怎么穿到皇宫去! 母后出事了,他还在吃烤味?别人会怎么想? 一旁的贴身太监五菱眼疾手快,为七皇子快速拿了替换的衣服。 他赞赏地看了眼这个小太监,不愧是母后给的人,就是机灵。 全部换好后,才道:“五菱,找蒋太医,把这封信交于他,这事也只有你去做,我才放心。” 他还是很紧迫的,这是他的母后,也是大晋朝的皇后,而他是最有可能成为皇储的,不能在这最重要的时间里闹幺蛾子。 “是,奴才马上就去。” 五菱望着匆匆坐上马车赶入宫内的邵华阳,恭敬之色荡然无存。 “果真,被娘娘说中了。殿下,多行不义必自毙。” . 同一时间,皇后的长宁宫乱作了一团,里面时不时传来皇帝的怒吼声:“太医,快宣太医!” 第40节 远处,匆匆跑来一群太医,他们个个脑门出汗,上下气不顺,却不敢丝毫耽搁,听闻曾经珍懿皇贵妃薨逝当天,所有太医院的医师都被问斩,从那以后,但凡晋成帝有需要,太医院上上下下都鼓足了吃奶的劲儿。 外面过道上到处都是哀嚎和鲜血,不少太监都遭了秧,半数当值的侍卫被调派过来,整个皇宫寻找狗。 而那只逞凶的黑犬相当聪明,它躲起来了,时不时伏击一次就消失,这让指挥使鄂洪峰焦头烂额,“给我找!一定要把它找出来,格杀勿论!” 指挥使,全名为正留守都督指挥使,正二品官职,所有御前、行走侍卫听命于他。 他今日刚下差没多久,晚上的差事由副指挥使敖泽来担任,正要赶回去吃一口热乎乎的膳食。他住的离滦京较远,究其原因就是买不起房,这是滦京在职官员的现状,官员的俸禄并不少,只是这里是京城,房价非常高,要是不受贿赂,可能致仕的岁月中都要靠着租房子度日,在傅辰那个时空,曾经北宋的历史中,苏辙就有这样一句名言,“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但就这节骨眼,出事儿了,今日别说晚膳了,恐怕还要受大罪责,他赶紧打起精神,召集所有驻守士兵前去支援。 皇宫里出现一只疯犬,伤了不少人,袭击了皇后的长宁宫,皇后受了惊吓,恐有小产之象。 身为指挥使,他要是抓不到那只疯犬,怪罪下来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他赶到的时候,地面上到处都几个被咬伤的太监,路上有些血迹斑斑。 “带他们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医师都喊上!”边说着,边围剿那群四散的狗。 狗的数量实在不少,它们眼看着同伴被打死,吓得四处躲闪,但也躲不过侍卫们的围剿。这些狗并不咬人,它们跑出来只是想出来走走,是无辜的。只是出了那条恶犬后,侍卫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全部一杆儿打死。 这时,说好调派来的太监不见踪影,内务府现在的总管是新上任的,对调派事务并不熟。 鄂洪峰心中低咒了一句:那姓李的,平日有赏时来得最快,出了事儿了人影都没了,连调个人手都如此拖沓,与刘纵真是不能比,那两个举荐的总管公公是瞎了眼吗。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祥英,他才刚上差没多久,本来就对内务府不是很熟悉,现在祺贵嫔的狗被放了出来,他火烧眉毛只能顾得一件事,正在动用自己的办法寻找二皇子解决燃眉之急,哪里有空去调动太监们。 就在鄂洪峰火气上来时,就看到一个穿着茶色外袍,从三品孔雀补子的太监朝这里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灰袍太监和几个正四品、从四品的,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哪里管它有没有品级。 “奴才傅辰,内务府当值,这位大人,奴才等……”带头的太监上前见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好小子,你上面人不靠谱,你倒是不错,叫这些人分头找狗,那狗通体黑色,毛发油亮,半人高,它太过滑溜,很聪明,也不知藏在哪里,你们去各个旮旯犄角里找找看!” 傅辰身后的是监栏院他原来院子里的人,还加上刘纵的老部下,这些部下是以前跟着他一起去掖亭湖找过丽妃尸首的,是熟识,两队人马加起来人数也不算少了。 “大家分头找,就按我之前说的做。”傅辰说道。 其他人应声,他们都很有规划地离开,因为傅辰在来之前已经把这些狗可能出没的地方都画过简略图纸,让他们不至于盲目寻找。刚开始监栏院的人看到还一脸不敢相信,他们并不知道傅辰会画图。这时候内务府这群跟傅辰共事过的人,就一脸鄙夷:你们不是说一直跟着傅辰的吗?不知道了吧,还说什么了解傅辰,都吹牛呢,还没咱知道他! 监栏院的人一个个脸孔火辣辣的,心里憋着一股气,知道对方品级比他们都高,不顶嘴,闷声不响更是卯足劲找狗了。 两队人马各有目的地离开,看上去丝毫不乱,这让鄂洪峰有些惊奇,“你刚才说,按照什么做?” “是这个。”傅辰看似有些羞赧地拿出一张图纸,标注了这些狗可能藏身之处,“奴才随手涂鸦,让您见笑了。” “你……”鄂洪峰看了看傅辰,又看了看标注了各个地点,让人一目了然的地图。如此心细如发,这样的人就算现在毫不起眼,将来也难说,鄂洪峰一直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他收敛刚才的颐指气使,语气好了一些,常年行走在宫里,他与太监打交道可不是一次两次,轻易不得罪这些性儿扭曲的阉人,特别是有前途的,“不错,可否将这图纸借我观之?” “您不嫌弃的话,请用。” 拿到图纸,再仔细分析了下,更发现其中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盲点,“这位小公公叫傅辰?我记住了,我是鄂洪峰。” “鄂大人安好。” “叫我名字吧,大家都是为皇上办事,不用大人不大人的。”鄂洪峰也是看人下菜的,见傅辰小小年纪,已身居从三品,也不拿乔。 就在这时,鄂洪峰肚子咕噜噜打起了响雷。 他极为尴尬,傅辰马上掏出常年备在身上的糕点,交给鄂洪峰。 “你怎会有吃食?”他也不客气,拿了就往嘴里塞,对傅辰说话间,比刚才公事公办的模样稍有区别,一个是客气,一个却有点类似对半熟不生的人。 “偶尔上差,怕积食,就会少吃,多带些在身上。”太监怕上差出恭次数多被责罚,常会选择饿肚子,但傅辰是个在任何环境下都尽可能不亏待自己的人,他选择少食多餐。以前是问膳食房的老八胡要的,现在是福熙宫的内膳房,主子们吃剩下的吃食偶尔能剩点,他也是能分到的。 鄂洪峰点头表示了解,太监这么干,他们侍卫又哪里不是,这么想着觉得傅辰这办法不错。 里面皇帝又喊了,似乎皇后要不好了。 傅辰一听,就道:“那奴才先去找了。” “好,要是找到了那黑犬,赶紧喊人将之打死!” “奴才遵命,是否要钟鸣?” 钟鸣由钟鼓司管理,钟鼓司是四司之一,晋朝内宫官宦机构有二,一是掌管内务的内务府十二监,二是掌管外务的隰治府,有四司八局,与内务府内外六监共十二监并立。 如早朝的钟鼓,大型庆典的钟鼓,皇宫内院有紧急事务等等都需要钟鼓司。 鄂洪峰哎呀了一声,“马上钟鸣,方才海公公已有示意,事情一多我就给忘了这茬,你快去钟鼓司!” 鄂洪峰看向傅辰的目光,再次亲切了小半分。 虽然只是小半分,但这一点点不同,就已经是积少成多的基础,也是埋下人脉的暗线之一。 鄂洪峰见人都派出去了,身边还有几个近身侍卫,独独那恶犬不见踪影,“找,继续找!魏亮,拿着我的令牌,去请禁卫军统领,让他派些士兵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领命!”魏亮,御前带刀侍卫长,从二品。 晋朝的正规皇朝军队被称为禁卫军,除了镇守在皇都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外,分番调戍重要关卡和边境,如有战况,比如东北之前正在与羌芜的战事,必须通过枢密院发了兵符才能出兵,枢密院隶属军机处。 若是平日里,侍卫除了定期巡逻外,就是日常的当值,这些当值实行轮班制,常驻守宫内各个关卡,皇帝出行配有御前侍卫、御前行走,这人数就不好说了,并不固定。皇帝自己也不太喜欢到哪儿都有那么一群人跟着,大部分时候多为太监宫女随侍。 怪就怪在那黑犬好像盯准了皇帝,神出鬼没。也幸好这次皇帝身边跟着侍卫,挡下了几次攻击。黑犬聪明无比,攻击不着就躲起来,藏也不知藏在何处。 长宁宫内,医女和产婆阻止皇帝的脚步。 “皇上,屋内有血光,请移至屋外。”在晋朝,越是尊贵的男子,越是不能进产房这类血腥气重的地方,这是非常不吉利的。 晋成帝看着屋内已经昏迷过去的皇后,沉重点头,晋成帝这年纪能有个孩子,这让他兴奋了许久,他孩子虽然不少,但这些年每况愈下,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妃子怀孕,就是房事也要借助国师配置的仙丹才能金枪不倒。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是很期待的,出这样的事,他对罪魁祸首恨之入骨。 一刻钟后,皇后因大崩血差点儿救不回来。 “用朕库房里最好的药材,朕要你们用尽办法救回皇后,救不回来通通斩首!”晋成帝激动得眼中布满血丝。 须臾,产婆从屋内出来,她怀里抱着用布包裹的物体,那里是几乎已经快成型的婴孩,早已胎死腹中。掀开布,晋成帝痛苦得阖上了,是个男孩,心中对皇后的愧疚无以复加,对唆使狗的人记恨更深。 “皇后呢?” “娘娘平安,只是出血过多,医女说人虽暂时救回来了,但恐怕还有危险。” 晋成帝蹙眉,现在国师正在闭关,若国师在,定然能化险为夷。但此前,国师已说不能前去打扰,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国师在闭关,就什么人都不见,晋成帝也曾派过好几次人手,但大部分时候国师都不会过来。 国师是为晋朝祈福,无法责怪。晋成帝犹豫片刻,道:“派人去观星楼找国师。你们,用一切办法,救回皇后!” 二皇子羽翼渐丰,党羽众多,连朝廷都有势力,这让晋成帝不喜,甚至隐隐感到了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出于警告,也出于一个父亲的心,晋成帝让十五去羌芜当了质子。 意在让邵华阳收敛言行。 而七皇子也有了新用处,用来拉拢磐乐族。 这样的安排让晋成帝非常满意,可以说这两个皇子的作用都派上了。 对皇后那儿他是没有什么愧疚的,将邵华阳教成这样,难道皇后没责任吗? 当然,皇帝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也有错。 只是现在,这些都转化为了对皇后的歉意,晋成帝是个事后诸葛亮,总在事情发生了才意识到自己得失。 晋成帝黑着脸,对指挥使鄂洪峰低吼道:“把叶氏那贱人带过来!” “诺。”鄂洪峰带着侍卫前去风吟阁逮人。 皇帝连祺贵嫔的封号都不想喊了,足见有多生气。 那么多狗,除了那无名黑犬外,哪一条不是祺贵嫔院里的,这事要是与叶氏无关,谁信? 这时,钟鸣响起,连续二十下,这是宫中有大事发生,基本各宫主事,太监宫女等等都是要来集合的。 没一会,长宁宫前就跪了一地的人,包括所有皇子和皇妃,有的脸上惊愕,有的迷茫,有的若有所思,千姿百态。 傅辰“没”找到那黑犬,他与内务府的太监们跪在一块,他跪的地方非常隐蔽,正好是一株植物下方。中途看到李祥英,只见他脸上有明显的如释重负,也许是找到了救祺贵嫔的办法。 傅辰默默移开了视线,却恰巧碰与匆匆赶过来的七皇子邵华池对上视线,那人半边脸隐于面具中,半边如画面容正往他的方向看来,转瞬移开,好像只是碰巧看到一样。 而就在那瞬间,傅辰快速眨了下眼睛。 大庭广众下不可能做什么明显的动作、表情,他不会给自己留这样的把柄。他不知道邵华池能不能明白这隐晦的暗示,如果抓不到机会,那么也没办法。 邵华池身边是一群穿着皇子蟒袍的人,他们大多没到出宫建府的年纪,自然赶过来比较快,这也是傅辰第一次看全几乎所有皇子的模样,结合三年来搜集的信息加上德妃曾经给的人物联系图,在脑海中渐渐将容貌与名字、性格、所处势力对上号,有些对不上号的,也不急。 这个关系网,正在傅辰脑海里形成最初步的架构。 记这些不一定有用,这只是傅辰上辈子做人事总监带来的习惯,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利于平日行事。 相比之下成年的皇子到的就比较晚,陆陆续续从宫外赶来,跪在皇子之列,其中三皇子因处理灾银的事,如今不在滦京。 晋成帝面色阴沉地看着晚到的七皇子,其他年长的皇子晚到便也罢了,那些人都建府了,过来需要时间,但老七是怎么回事,明明在宫里,却那么晚! 因心中对七皇子还有丽妃的歉意,让晋成帝压下了斥责,心中的不喜却挥之不去。 如果不是当时有确凿证据,那侍卫是与宫女强行发生关系后,来的丽妃的宫里,最终导致一代美人香消玉殒,晋成帝现在就想把七皇子给叉出去。 一个毁容又有痴傻历史的皇子,简直是他人生的污点。 此时鄂洪峰等人已经将昏迷中的祺贵嫔带了过来。 祺贵嫔脸色还惨白着,没丝毫血色,但却再也引不起皇帝的怜惜。 “把她弄醒。” 啪!啪啪啪! 鄂洪峰已经吩咐人,将一盆盆水浇在祺贵嫔身上,哗啦啦的。 被冷水惊醒,她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不停后退,她极为狼狈,身上的衣服有股异味,那是她之前失禁产生的,头发松散着,脸上的神情是惊疑不定的。 她捂着头,不停地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只记得顿折不听她的话,居然要攻击她,好像后来还跑了出去? 为什么顿折会不听话?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如何回忆,脑中始终一片模糊。 她不停摇头,根本没注意到皇帝看她的冰冷眼神,也没发现周围跪满了一圈人。 吩咐完,晋成帝转而面对黑压压的一片人。“今日,宫内出现犬类扰乱,祸及朕与皇后,罪魁已带来,皇妃犯法与庶民同罪,朕绝不徇私舞弊,现赐祺贵嫔梨樱落。” 梨樱落是比较好听的说法。晋朝内庭的刑法有不少,比如一开始对陈作仁他们的是杖责,其余的还有板责、鞭刑等,鞭刑有分大鞭、法鞭、小鞭。其中梨樱落属于鞭刑和杖责合并,先是用鞭子一点点抽出血肉,需要很有经验的鞭刑师傅,血肉要血沫似的溅开才好,这过程很漫长,抽筋剥皮得痛,只会也来越痛,等血肉差不多没了,才上杖责,把那里面的白骨一寸寸给敲断了,成为碎末,偏偏这人还不能死。 当血沫与白骨混在一块儿,就成了梨花与樱花飘落。 听到的人好些颤抖着,犹如一只只鹌鹑。宫里没人不知道这刑法,往往小太监刚进宫,有的不懂事的,上头就会有人告诉他们宫里各种惩罚制度,往往能吓尿一群人。 这下,祺贵嫔才回神了,“梨樱落?不,我不要梨樱落!皇上,求您开恩呐!” 她扑倒在晋成帝脚边,哀嚎出声。 第41节 此时,有太监来报,“皇上,简郡王求见。” 简郡王,就是祺贵嫔的父亲,开国功臣之后,世袭郡王。 “不见!”皇帝这次是铁了心了,他就是对这些开国功臣太仁慈,才容得他们一次次挑衅皇权。 纵狗咬人,好似还冲着朕来的! 朕还想好好问问简郡王,把女儿送进宫安得什么心,是不是想让这皇朝改个姓? 祺贵嫔猛然看向皇子中的邵华阳,似乎想说什么,但邵华阳的目光冷如寒铁,让她忽如醍醐灌顶,她知道如果今天说了,以二皇子跋扈狠毒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她,不能说!曝光了这段关系,他们两人都会完蛋的! 傅辰隐匿在太监中,看着祺贵嫔抱着皇帝的腿,怎么也不愿撒手,而皇帝抬脚想要甩开她,一旁的侍卫正在准备杖板,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都忘了那条一直躲起来,到现在还没找到的黑犬。 傅辰看了下一直关注着皇帝周遭的七皇子,又看向暗处,一双绿油油的眼。 记住那味道了吧,现在,就攻击他! 那黑犬,在无人设防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皇帝。 黑圈身形庞大,此刻冲过来,侍卫一下子毫无防备,根本挡不住。 它露出了血盆大口,那里残留着鲜血的味道,牙缝里还嵌着肉丝,好不可怖。 离皇帝最近的就是跪着皇子的那一排,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躲避危险。 而在之前看完傅辰那一丝暗示后,默默等待突发事件,抓住时机的邵华池,反其道而行,站起扑向皇帝。 黑犬离皇帝很近,近到它已经咬住了晋成帝手臂上的肉,晋成帝虽身怀武艺,但他常年沉溺于酒色,反应并不快,加上身形微胖,行动微迟缓,他从未感觉到死亡离他如此近。 此时脸上铁青,就在黑犬刚咬到他手臂的时候,一旁的大力将他推开,邵华池让自己代替上去。 “父皇,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邵华池已经被咬到了!鲜血飙到了晋成帝脸上,触感是温热的。 就在那一怛刹时间里,邵华池被黑犬叼住肩膀倒在地上。 而其他皇子,比如大皇子邵慕戬早就逃得远远的,另外皇子有的吓傻在原地,有的还在犹豫,那瞬间,晋成帝似乎看到了谁是真正孝顺的人。 他还记得曾经对老七的评价,此子过于阴邪,难堪大任。 但现在就是在他看来深沉阴郁的皇子,他心中的耻辱,在所有人退却时,冲了出来,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是没有反应时间的,那都是身体的本能。而他做了什么,他刚才居然还觉得此子来的太晚,对宫中事不在乎,特别是出事的还是他现在的母妃皇后,居然杉杉来迟,不敬不孝,枉费皇后待他如此好。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七皇子!”晋成帝对一群还没反应的侍卫吼叫道,又看向邵华池,“老七!” 晋成帝走了几步,却被阻止,邵华池忍着痛,艰难道:“父皇,您快走,我没事!” 晋成帝一愣,看着这个他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七皇子。 他的孩子太多了,其中优秀的孩子更是数不胜数,比如仁慈心善也是下任国师的三皇子邵安麟,拥有生财天赋时不时充盈国库的六皇子邵瑾潭,像极了他年轻时的二皇子邵华阳,聪明也骄傲的八皇子邵华延,有神童之称为人谦和的九皇子邵子瑜……太多优秀的孩子,这个畸形儿对晋成帝来说是想抹去的存在,即使知道那是毒素作用,但在帝王眼里就是不完美的。 而只有这个不完美的皇子,冒着随时死亡的危险,不让他靠近分毫。 赤子之心!老七这孩子看似不讨喜,却藏着颗至纯的孝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却始终看不清人心,父皇说的没错,他的眼睛是被糊了。 晋成帝的怒吼后,侍卫们才冲过去,将那狗打得血肉模糊,可即使身子断成了两截,黑犬在断气前,还咬着口中的人肉。 前前后后可能还没几个瞬息,邵华池的肩膀已经鲜血淋淋,半边身子都浸泡成了血人。 邵华池昏迷前,余光看向人群中跪地的傅辰:这就是你提醒我的事吧? 你是想让我以命博得一丝关注还是恨不得我死? 刚才那种情况,我随时都会没命。 傅辰,你道我心思深。 但又有谁看得懂你? 第39章 傅辰并没有看邵华池的方向,反而望了一眼那只被打成肉泥的狗,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跪地时悄然闭了闭眼。宫里不能悼念亲朋好友, 往往眼睛一睁一闭, 就算过去了。 几位太医想要给晋成帝包扎,却被不耐烦挥开, “都去看老七,朕没事!” 晋成帝见邵华池虚弱地像一纸片儿, 朝着自己望来,目光还心心念念地好像在表达什么意思,那带血的伤口将蟒袍染红了, 格外刺眼。这孩子在执着什么, 明明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迟迟不愿昏过去。晋成帝有些隐隐的痛,这痛是因心疼。他忽然看懂了, 这孩子的母妃已经走了,只剩自己这个父皇,也许对老七来说,他是唯一的依靠。 晋成帝抬起自己被咬到的手臂,有几层袍子的缓冲作用,再加上邵华池的阻挡,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好像为了让邵华池安心,刻意说了一句:“朕没事。” 直到晋成帝说完这句话,邵华池才好像再也撑不住,猛然倒下。 倒下前,他嘴角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好像晋成帝没事,是他最大的安慰。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人群吵吵嚷嚷地抬着昏迷过去的邵华池。 “都轻一点!不知道他是七皇子吗,这么粗暴!”晋成帝看到侍卫们粗手粗脚的,见邵华池伤口裂得更大了,很是不满,这是从七皇子出生至今,晋成帝第一次没有在物质上表示关心,“太医呢!还不跟去重华宫!” 侍卫们也是冤枉,他们平日学的可不是怎么带伤患,一个个都是大老粗,哪里能轻轻地来。 几个人像对待易碎物品似的抬起邵华池,正要离开,晋成帝又道:“重华宫太远了,直接送去朕的养心殿。” 养心殿! 一般皇帝就是临幸哪个后妃,也绝不会让其过夜,可以说养心殿是皇帝的私人空间,现在却直接让人将邵华池抬过去,这份荣宠也是令人侧目。 这老七,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声不响地就给他们来这么一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底下一排皇子神色不一,有的将惊讶收敛,有的看向邵华池的目光颇为复杂,有的按兵不动,九皇子邵子瑜端端正正跪在原地,似乎发生什么都与他没关系,而他身边的大皇子似笑非笑,轻声耳语,“呵呵,老七不错啊!被老二逼成这副模样,出了险招,也算有点脑子,可惜了。” 七皇子知道,靠着皇帝那点对丽妃的愧疚,维持不了多久,在晋成帝心里,二皇子虽不是长子,却是嫡子,又是最像他年轻时的,宠爱从来就不少,地位不是其他皇子可比拟,他想在二皇子手下活下去,必须要搏命。 邵子瑜自然知道大皇子说的什么可惜,邵华池无论从母族还是本身,都不可能继位。 那边太医有些踌躇,皇上也算给他出了难题了,介于晋成帝是个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必须要问上一遭,“皇上,臣等是先去养心殿医治七殿下,还是待在长宁宫?” “你们待这儿也无甚用处,留几个,其他都去养心殿照顾老七吧。” 大部分时候太医给后妃看病,虽不会像传闻中的悬丝诊脉,但还是需要在妃子的手腕上盖上布,不可直接接触,不可直视,不可随意搭话。诊脉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生产了,所有男性太医只能在外间等候,在产房里的是医女和产婆,他们的存在更多是解决一些能口述的问题。 所以晋成帝说治不好,通通问斩,对他们来说并不公平。 此时在产房内的床上,刚从昏迷中迷茫清醒的皇后吴胤雅隐约听到外间的谈话。 刚失去孩子的脆弱加上晋成帝话,她恨不得没醒过来。 她的手抓着床下的被单,指甲几乎要刺穿被单。 晋成帝是个摇摆不定的人,从他一段时间就有个宠上天的“真爱”就能看出,看似痴情,实则无情,那感情维持不了多久,对于他的妃子还是儿女来说,有这样的丈夫/父皇都不是件好事。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皇帝和七皇子身上时,没人发现一群太医中,一个经过祺贵嫔身边的蒋姓太医甩了下袖子,在一层袖口上,有一排细小的字,颜色为红,让跪地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祺贵嫔瞬间两眼放光。 在确定她看完后,那蒋太医才“不慎”跌倒,袖口直接擦过地上的血液,染了一片红色e. 这样自然而然的动作可能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特别是所有人的关注点已经从祺贵嫔身上离开的时候。 但跟着出来的安忠海却是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在来之前派人“提醒”过他的德妃娘娘。 [海公公,咱们德妃娘娘也是不想皇上被蒙在鼓里,她一颗心里可全都是皇上啊!] [您在总管公公里,都始终得不到皇上的重视,这正是您的表现机会!] [祺贵嫔不会甘心,您若仔细观察,必有所收获。] [您何不趁此机会让皇上看到您的忠心?] 安忠海看向四妃率领的后宫妃子方向,德妃穿着非常素淡,不张扬,不炫耀。 她正满脸忧心地望着皇后娘娘的长宁宫,情真意切。 德妃能屹立在后宫如此多年,并非没有道理,能在这样的妃子面前卖个好,也同样方便他自己。 安忠海走向正遥望七皇子离开的皇帝,德妃娘娘,咱家这也算卖你一个情面了,咱互惠互利。 “皇上,老奴有事报。” 安忠海是个老实贴心的,平日话不多,为人很谨慎。在晋太宗离开后,宫里要放归一批奴才,晋成帝却亲自提拔了他上来,用的很顺手,上次丽妃被冤枉的事,也有他的功劳,算去掉了晋成帝的一块心病,难得这老太监有话说,他也想听听要说什么。 安忠海附过去耳语,晋成帝面色几度变换,最后阴沉如水,却能让人感觉到晋成帝心中翻滚的怒意。 此刻侍卫拉着祺贵嫔往刑板上抬,她却像是重新得到了生命般的模样,散发着光彩,如泣如诉:“皇上,臣妾已有身孕啊!” 第40章 祺贵嫔这样一哭喊,周遭的妃子和皇子堆一片低低讶然。 行刑人也停下了手中动作,妃子有孕是宫里的大事,他们可不想担上责任, 自然放开祺贵嫔。祺贵嫔见到果然是机会, 成败只看这一举,连滚带爬地靠近晋成帝,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有孕,她一手护着肚子, 爬得既有美态,又楚楚可怜。 安忠海很有分寸,并没有说曾在茗申苑看到的龌龊一幕, 那不是摆明了让皇帝难堪吗?皇帝可不会希望自己妃子的那些事情被宣扬开来, 更不想被人认为自己年纪大了不行,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明白其中弯弯绕绕,他只提了关于蒋太医与祺贵嫔之间的互动, 这第一代表着他的立场,只忠诚于皇帝,第二在大庭广众之下免于皇帝被蒙蔽,对于爱面子的晋成帝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被妃嫔欺骗,还当众上当,皇帝的面儿哪里摆? 晋成帝就好像没听到祺贵嫔的哭喊,肃然对着行刑人道:“她宫里都有谁,上来一个,不及时劝阻主子,反而助纣为虐帮着隐瞒,都不是好东西!” 这行刑人也是老手,祺贵嫔的罪责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但皇帝是肯定要个杀鸡儆猴的人,所以他必须选一个奴才当场行刑。鄂洪峰带祺贵嫔来的时候,也把风吟阁所有宫女太监通通带过来,这也是做下人必备素质,主子说的要做到最好,主子没说的也要想到,每个能身居高位的人,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选谁不是选,行刑人正要抓一个,却被鄂洪峰用指尖示意了下,那是个尖嘴猴腮的太监,很瘦,皮包骨,眼睛是倒三角,叫张奇,张、李、赵等等常见姓是宫里小太监小宫女最常用的,好些进宫前是没正式名字的,掌事的太监和姑姑就会给他们一个姓,再随便配上一个名,张奇被很多人称作张扒皮,这人以前是淑妃宫里的,已是从二品首领太监,后来因为犯了事被调回了内务府,本来应该被送到冷宫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反而调到了祺贵嫔的风吟阁,可以说李祥英之所以有那么多宫女亵玩、折磨,那都是这位张奇当线人,从中牵桥搭线,而宫里爱折磨人的太监、姑姑可不止李祥英一个,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想要这位线人倒台,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也是职位低的宫女、太监最痛恨的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多少人晚上诅咒着此人哪天被天道给制裁了。他们多少同僚是被这个太监或是骗去,或是强抢拿去送人情,作践掉的,扔到了乱葬岗连收个尸都不行。 当看到鄂洪峰把张奇推到了前头,这些太监宫女纷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其实鄂洪峰并不认识张奇,他一个指挥使都督,虽然常和太监打交道,但宫里太监几千个,怎么可能个个都认识。只因刚才正好在太监群里找了下那个给他糕点的和善小太监,叫傅辰的那个。想着如果有机会还是让手下侍卫照顾一把,当还了糕点的人情,他可不爱欠着人情。 却不想那小太监向他示意了一个方向,又比了个数字。 正好这时候行刑人在挑人,一群风吟阁的太监宫女被侍卫们架着,拼命摇头,眼神乞求,特别是那张奇已经哭得涕泪横流。鄂洪峰觉得这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以为是傅辰与那个叫张奇的小太监有什么不对付,正好要除掉此人,就把示意了下行刑人。 其实傅辰哪里认识张奇,他只是通过七皇子的人脉渠道知道这张奇害死了宫里不少下人,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型的宫女太监他是在停尸房见过的,大家都是奴才,谁也没比谁高贵,要是能顺便除掉这样一个泯灭人性的畜生,才叫大快人心! 这就是他与德妃曾经说过的,见缝插针。 第42节 他不会去刻意做什么,甚至认识鄂洪峰都只是巧合,但如果一件件事因果相承,能顺手而为的,就会推一把,能不能成事并不重要,上辈子他能在人事这一行混得还算不错,也是这样自然发展。 发现行刑人已经提起了不断挣扎叫喊的张奇,傅辰心底一松,又一次匍匐到地方,安稳跪地。 行刑人嫌张奇太吵,直接封了他的嘴,开始施行梨樱落。 先是鞭肉,一条条的肉削在空中飞舞,底下人看得汗毛竖起,不少宫妃与宫女吓晕了,还有些失禁了,这属于殿前失仪,一个个被抬走。 只是鄂洪峰愕然发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宫女、太监在哭,拼命擦着泪不敢落下来,充满感激地向他叩拜,有些甚至已经脸部表情扭曲,那是在忍着眼泪。 晋成帝当然不知道这事,以为这些下人被威慑到,是在跪拜自己,“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纵容主子的下场,当主子犯浑的时候,奴才就要去制止,而不是帮着做事!他,就是你们的例子!” 一群人磕头称是,只有鄂洪峰发现那些人感激涕零是对着他的,那眼神里滚动的强烈情绪让他无法忽视。 他们是在感谢他? 他并不明白是为什么,却能猜到,他为行刑人选择的这个太监,绝对是个天怨人怒的祸害!能惹那么多人开心! 不想顺手做了件好事,他不由苦笑。 你们要谢,应该谢傅辰,他才是真正帮了你们的人。 鄂洪峰没料到本来只是想顺手还个人情,反倒欠了傅辰更大的人情,这小太监,不动声色的功力,果然是个人物! 那边梨樱落已经过了好几个阶段,在刑板上的张奇出气多,进气少,但还能看出,这个人活着! 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一片了,行刑人已经开始寸寸粉碎那张奇的骨头。 碎骨落在血色上,远远望去,就像是花瓣掉在地面上。 那场面不寒而栗,长宁宫外瞬间去了一半的人,不是被吓晕的,就是吓尿的,但晋成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这不仅是在警告奴才,也在警告后妃,不要以为朕宠你们就能肆无忌惮了,宠是朕给的,朕不给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是! 特别是那一群刚进宫没多久的秀女们,一个个吓得不敢吱声,甚至完全不敢看那刑板上的奴才。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可不吓傻了。 里头还有个没被晋成帝宠幸过的秀女,叶答应,是祺贵嫔的庶妹,与姐姐的艳丽妖娆不同,她看上去较为素净雅致,甚至因为过于低调,没有被晋成帝翻过牌子。 那边,晋成帝好像才想起脚边的祺贵嫔,“哦,你刚说什么来着?” “嫔妾……有孕了。”祺贵嫔又说了一次,她其实已经完全吓蒙了,倒不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她自己也是个惯会折磨的人的主,只是没想到晋成帝会对她那么狠,如果不是她说有孕,那她不就要被这样对待了吗? 她进宫时间不长,看到的都是晋成帝温和的一面,把她宠上天的模样,却不知每个帝王都有不同的面貌。 她还记得,晋成帝曾说过,自己是他最爱的女人啊! 为什么,会这样…… 晋成帝的视线晦暗不明,祺贵嫔并没有发现皇帝的视线,晋成帝怒极反笑,道:“孩、子,什么时候?” “是的,嫔妾本来想给皇上惊喜,却不想院里的狗不知怎的,被放了出来!但那黑犬嫔妾是真的不知情啊!”祺贵嫔急中生智,皇上你不是期待新生儿吗,皇后那个没了,我就补给你一个,就是看在我肚子里的那个,你也不会动我不是吗? 那些被放出来的狗,她没办法否认,但黑犬却没人见过,她怎么都不能承认。 “不知情,好个不知情!”朕愿意当做不知道,那是朕的宽容,但不是让你不把朕放在眼里!晋成帝浮起凉凉的笑意,“鄂洪峰,你带人去她的训犬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鄂洪峰领命,带着一群侍卫离开。 祺贵嫔掩不住脸上的惊诧,根本没想到晋成帝会这么直接,她甚至在等他过来扶起自己,软言安慰,然而什么都没等到。 “来人,为祺贵嫔诊脉。” 这会儿大部分太医都去了养心殿医治七皇子,留在原地的没几人,那位蒋姓太医上前,首先为祺贵嫔把脉。 忖度良久,才向晋成帝道:“依臣的判断,时日太短,祺贵嫔脉象不显,但很有可能已有孕。” 太医也不说这是真还是假,但这话给人的感觉就是祺贵嫔已经怀孕了。 “怀孕?呵呵,好个怀孕!”你果然是叶家的女儿啊,这一步步精心策划,是把朕当什么了?假怀孕都能被你弄得如此凑巧! 晋成帝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像开心的模样。 那蒋太医也在后宫经营多年,也察觉到不对了,这会儿脑门冒汗,也开始觉得不应该在二皇子下令后就这么莽撞过来。 主要也是他多次为后妃诊脉,晋成帝对祺贵嫔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日却是一点颜面都不给。 “把蒋太医拿下,这太医院,也该洗一洗了!”皇上下领导。 当安忠海说那太医有问题,悄悄传消息给祺贵嫔,晋成帝看到的却不是一个太医,而是太医这个群体。祺贵嫔一个小小的贵嫔,就是背后有叶家又有多大能耐,却在今日几乎搅翻了半个皇宫,甚至能找太医给自己脱罪,这里头要是没人从中作梗,他是不信的。这背后说明什么,说明这后宫要好好清理一下了,宫务让皇后来管理是不够了,看看她都管成了什么样子,连太医院都有人插人进去! 皇帝一想到那些太医要是在给自己医治时,被谁指示的话,那是不是要弑君了? 这时候,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端慈太后公孙氏带着一群人过来,士兵们可不敢拦着这位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 “皇帝,这是怎么了,这么大阵仗?”只见太后身着一件宝瓶纹祥云裙,梳着近来京城最流行的高椎髻,高耸庄重,手上带着碧玺石佛珠手串,眉目间皆是一片温和,看到晋成帝手上的伤,横眉一怒,“哎,你的手是怎么了!你们这群奴才,杵在那儿,没看到皇上受伤了吗!?” 端慈太后这才看到那板上被用了梨樱落的人,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自然不会被吓到,只是因那冲鼻的血腥味,蹙了蹙眉。 傅辰与其他人保持同样的步骤,悄然望向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以晋成帝的年纪,太后怎么都有七十以上了,但傅辰发现这位太后并不如何显老,虽眼角多有纹路,但看着相当慈和。晋成帝是以庶子的身份继位的,生母又离世,则尊嫡母为皇太后。 这位皇太后就是晋太宗的皇后,听闻她年轻时为晋太宗打下江山,在敌营备受折磨,甚至几个孩子都死于敌人之手,是以晋太宗很尊重这位发妻,到了晋成帝自然也会尽量给这位嫡母面子。 “母后,朕无碍,是朕不让他们处理,这儿血味重,怕是会冲撞母后,您还是先回延寿宫,朕待会来给母后请安。”太后是个聪明人,从晋成帝继位后,就放了权给皇后,一般只在自己的延寿宫礼佛,偶尔去佛山进修,唯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爱抽烟叶。 “那皇后那儿,可有保住?”太后忧心忡忡,皇帝不是她儿子,对这个便宜儿媳妇要说真心关心肯定是没多少的,皇后看着精明,却将这后宫管理得一塌糊涂,她也只能看着,只是平日对她还算尊重,问自然是要问上一问的。 晋成帝叹了一口气,意思很明显了,太后安慰地拍了拍皇帝的手,“母后在延寿宫等你。” 太后不喜畜生,离开前看了眼那早已死绝的黑犬和在地上哭泣的祺贵嫔,没说什么,就离开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太表现喜恶的太后非常不喜欢祺贵嫔,连带着也代表着皇室对叶家的某种态度了。 等到太后离开后,晋成帝才问向那一排已经被张奇惨死吓疯了的风吟阁太监宫女。 “祺贵嫔说她怀孕了,可是真的?你们可还有话说?” 一群人噤若寒蝉地跪着,没人站出来说话。 “没话说?那就通通带下去杖责100大板。”100大板,那可是要人命的。 这下子,就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就是那个为傅辰带路的小太监,他将一叠信纸从怀里掏了出来,“皇上,奴才这里有东西!” “哦,拿上来!” 一叠看上去保存精良的信被呈了上来。 邵子瑜看向大皇子邵慕戬,只见邵慕戬递给了他一个眼神,显然,这叠邵子瑜亲自书写“郎有情妾有意”的信被邵慕戬拿来当“证据”了,邵子瑜写得并不露骨,却是实实在在从祺贵嫔与邵华阳的身份来考虑,既隐晦又能传达那暧昧的意思,让人都要为信中的文采喝彩。 这一招无论是否真的有染,都能弄假成真。 晋成帝看着这封信,只拆了几封信,越看脸越黑,老二的笔迹他是知道的,甚至其中的语气都与老二平日一模一样,说是伪造的都不可信!至于祺贵嫔的,晋成帝偶尔也是会和妃嫔来点风花雪月,祺贵嫔出生世家,书法丹青在进宫前,也是被称作京城四大才女的。 看到后面,晋成帝气得甚至将其中一封揉碎了扔到地上。 祺贵嫔不明就里,她护着肚子慢慢爬过去,将信纸揉开,看到上面的内容,一脸愕然,她从没写过任何情信给二皇子,但上面的字迹的确与她的一模一样,谁会去模仿一个后宫女子的字迹,学了又没用处,再说要模仿需要花下多少时间,劳心劳力,所以基本杜绝他人代写可能性。 但她确定,她没写过! 她虽然蛮横,但也不是没脑子,这宫里写下这样的东西,若是不慎被人发现,那可是连累家族的大事,再说就是她想,二皇子也不可能同意。她总觉得有一张大网笼罩着她,从训犬屋昏迷后再醒来,好像一切都脱轨了,有谁在控制着什么,她好像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剧本演下去,“皇上,真的不是嫔妾啊,嫔妾没写过这种东西!” 晋成帝将其中一张信纸扔到排头的大宫女面前,“你应该认得你家贵嫔的笔迹吧。” 那是祺贵嫔身边的大宫女芷雪,平日随侍在身边,她是知道娘娘与二皇子的事的,哆嗦地抖开那纸,“是…贵嫔的笔迹。” “真有此事?”晋成帝一字一顿将话蹦出来。 “…………有。”芷雪是祺贵嫔从叶家带来的,从三品或以上的妃子,能带两人入宫。芷雪从小就跟着祺贵嫔,算是最能信任的了。她很怕祺贵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出卖祺贵嫔,就是祺贵嫔偷了人那么多次,她也把风过,从没打算泄露这消息。现在,她就算不怕死,但她不想像张奇那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其实晋成帝也不敢相信,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与妃嫔能罔顾他,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他的儿子难道除了老七,老三,老九几个外,都一个个没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想到老七,就想到了丽妃,在调查丽妃宫中出现男人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里,其中动手的人不少,就包括了这位祺贵嫔,那时候他念着祺贵嫔的家世,再者他还在新鲜劲,也没舍得动手,先是追封了丽妃,又在物质上补偿了老七,甚至把他过给了皇后,虽然还没上玉碟,但也只是想等皇后生产完,一起办了。 现在不但让老七失去了母亲,甚至还让害死他母亲的罪魁之一一直逍遥。 这一个个女子,简直可怕的比过蛇蝎! 没做的被冤枉,做过的逍遥快活! 朕却被蒙在鼓里! 晋成帝忽然有些寒凉,这些女子哪里是娇柔的花朵,分明都能吃人啊。 “你血口喷人!!!”祺贵嫔想要扑过去撕碎芷雪,奈何被侍卫拦住了。 “皇上,你要相信嫔妾啊,是有人串通了芷雪,诬陷嫔妾啊!”祺贵嫔哭喊道。 “怎能凭借几封信就定臣妾的罪!” 晋成帝怒道:“闭嘴,给我堵上她的嘴!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话从她那脏嘴里吐出来!” 先是放狗咬人,伤人无数,现在皇后、老七都在床上躺着,后又唆使太医伪装怀孕,如此蛮横无理,肆无忌惮,把后宫当自己的后花园,晋成帝觉得自己真正看清这个他以前认为娇憨可人的女子。 侍卫将一个揉成团的布条塞入她的口中,祺贵嫔一看到磕头认罪的芷雪,眼睛像是淬了毒盯着。 二皇子因换了一身衣服,路上又碰到了国师,耽搁了些时间,姗姗来迟。 当他匆匆赶来长宁宫时,晋成帝一看到他,就道:“给朕把邵华阳绑了!带过来!” 邵华阳这还没打一个照面,就被士兵绑住了,有些莫名,“父皇,我做错了什么!?这是为何?” 他堂堂晋朝二皇子,怎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如此对待! 这让他颜面扫地,胸中积压着郁气。 邵华阳被带到了长宁宫殿前,他看到了这里一片行刑后的狼藉,再看到他吩咐的蒋太医也被皇帝绑在了一旁,隐隐猜到了什么,也来不及去生气。 暗道不好!难道,中计了! 他现在也没时间看下面那群兄弟道貌岸然的脸,只有赶紧抱住皇帝的这棵大树才行。 晋成帝似乎是失望之极,说话时语带哽咽,“这次所有人都在,朕也不想再瞒着了。华阳,父皇曾打算立你为太子。” 邵华阳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瞬间脸上散发着惊喜的光彩。 下面皇子们各个表情不一。 晋成帝顿了顿,才继续到:“但你让我太失望了!你看看都做了些什么!” 你要什么女人父皇能不给你?为何偏偏是我的女人? 晋成帝将那信砸到二皇子脸上,也许是失望透顶,也许是愤怒至极,反而有些无力。 二皇子被绑住了手,打不开那信,那信纸被摊开,显露了几行字,那是他的笔迹! 第43节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与祺贵嫔看到那些信时一样的惊愕,但在晋成帝眼里,却是他们到这地步了还在试图掩盖和狡辩。 其他人虽然好奇到底是什么事,但晋成帝怎么可能将这些信的内容让他人知道。 所有人都清楚,这二皇子,无论写了什么东西,天,都要变了。 二皇子过了那激动愤怒的情绪,知道在晋成帝已经认定事实时,再狡辩也没有用,反而冷静了下来,“父皇,我没写过这些信,儿臣敢对天发誓,若儿臣知道这信里的内容,或是有提笔写过一个字,自贬为庶人。” 发毒誓,在这个信鬼神的时代是很严重的誓言,而对皇子来说,成为庶人是比死亡更重的惩罚。 能下那么重的誓言,可见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也能够看出二皇子此人虽诸多缺陷,关键时刻也是个下得了狠心的人。 就是原本笃定的晋成帝,也有些犹豫了,老二是嫡子,平日又有些张扬,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招来嫉恨在所难免,要是想构陷他和祺贵嫔,也不无可能。 到底晋成帝内心是不愿承认的,所以他也是偏向有人诬陷,即使在这样的证据下,还试图欺骗自己。 他宠爱的儿子不少,细细数来,老大、老二、老三、老六、老八、老九、十二、十三、十五……但那么多儿子里,最宠爱的莫过于老二这个嫡子了,这孩子与他太像了,肆无忌惮,爱闯祸,有些张扬骄傲,所以无论老二闯了多大的祸事,他都愿意从轻发落。 大皇子邵慕戬面上划过一道阴狠,他就知道会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皇帝这偏宠偏得简直没边了,看看老七被老二折磨成什么鬼样子了,也不过几句罚抄书,老七档了那致命一击,也不过是请太医过去罢了! 这老二一来,好像什么都被揭过了! “老九,你这招,也不怎么灵啊!你也不过如此吗?”大皇子轻声嘲讽,他是实在气不过。 大皇子邵慕戬作为长子,看邵华阳当然各种不顺眼,只因对方是嫡子,就处处高他一头,他怎么甘心。 这次和九皇子邵子瑜暂时联手,并不是他们联盟,两人不同立场,不可能站在一块儿。只是都想趁此机会扳倒老二这座压在前头的高山而已。 却不想,到这地步,都能被老二力挽狂澜! 果然,还是太难了吗? 一旁被捆住的祺贵嫔,看着二皇子渐渐将晋成帝说服,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的关系不被坐实,就没事! 全程观摩的德妃,默默看了眼傅辰,才对跟着邵华阳一同赶来的贴身太监五菱使了一个眼色。 五菱忽然跪地,在邵华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道:“奴才是二皇子的随侍太监,有事奏报。” 晋成帝对五菱有印象,的确是常年跟着邵华阳的人。 “你有什么要说的?安忠海,你过去。” 安忠海走了下来,五菱才贴近海公公的耳朵,将事情说了一遍。 海公公时不时看了眼祺贵嫔。 祺贵嫔有些忐忑,她不想刚刚有转机的事,又出现变故。 “五菱!!”邵华阳对五菱是相当信任的,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反水! 他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今日出门前为什么舞姬会忽然将烧烤倒在他身上,而五菱会刚好有衣服准备着,这恐怕是早有谋划,五菱是谁的探子?! 五菱是皇后送给他的,最忠诚不二的人。 母后,为什么连你都要害我!? 二皇子邵华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安忠海把五菱说的话转述给晋成帝,晋成帝听完,猛然蹲下,忽然扯住了邵华阳的衣服,撕拉一下,在极度愤怒的晋成帝手掌下,这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 晋成帝似乎在找什么,他看不出喜怒地站起,对安忠海道:“你看看。” 安忠海在那衣服上翻来翻去,凑近看了好些时候,似乎为了不冤枉二皇子,下了很大功夫,最终确定,“确是奴才送去的那卷子。” 晋成帝痛苦地捂了下脸。 其实晋成帝与安忠海找的是那衣服上面缝合的线,说来也是凑巧,这是西域上贡的雪云丝,因着当时最为宠爱祺贵嫔,总共就那么一卷线,晋成帝就赐给了祺贵嫔,他宠爱哪个妃子的时候,都有些不讲道理。 晋成帝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祺贵嫔哪里会在意那么一团线,看着也和普通的线没什么区别,哪里会知道它这样珍贵,要是知道也不会拿来做衣服了。 这也是后来傅辰特意问德妃多次确认的事。 祺贵嫔拿着着这团线,给二皇子缝了一套外袍和一双靴子,这一套就是今天五菱给二皇子临时换上的。 也是这个德妃以为派不上多少用的探子,忽然做的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们反败为胜的关键。 德妃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若有似无地看了眼此时抬头,正与国师对视的傅辰。 还记得那日,在烛光下,这个男子平静地声音。 “女子只要有心,都会做的。” 只要有心,给心上人做几件衣服,在古代可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第41章 邵华阳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会专注他的衣袍,可是有哪里不对? 他的身份地位女人从来就不少,有下面供上来的, 有别的皇子送的探子, 也有皇后娘娘挑的,还有些自己在外头看中的, 就是喜欢各式风情女子这一点也格外像晋成帝。今日这个送个荷包,明日那个送个小衣, 后日又是香囊,诸如此类的东西,他收下后转身可能就给忘了, 怎么可能去记祺贵嫔送了他什么。 现在晋成帝和安忠海之间的对话, 再联系五菱的告密,他就能联想到什么了。 望向那边还期待着奇迹发生的祺贵嫔,面目有些狰狞。 这个蠢笨如猪的女人, 衣服定然有问题,她是存心要害死他吗,多年经营在今日居然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其实他也是冤枉祺贵嫔了,她在选布料的时候是相当谨慎的,选了今年流行的花色,京城的皇族和世族相当流行的布料做的,没人能寻到来处。 只是她注意了布,却忽略了线。 “父皇,儿臣……!”邵华阳还想为自己开脱,晋成帝已经从沉痛中抬头,没再理会邵华阳,他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面上肃穆:“废除二皇子一切爵位,禁足皇子府。” 皇帝没有说禁足时间,也就相当于圈禁了,只要不提让他出来,二皇子将没有时限待在府中高墙内了。 这是相当重的惩罚,可以说从堰朝到晋朝,经历过十四个记载的朝代,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都没有出现过几个被圈禁的皇子,一般情况下,帝王对自己儿子是比较宽容的,从惩罚的轻重来看,最多的就是训斥、面壁思过、抄书等等,递增一级也不过是降级封号,革除封号,最严重的就是圈禁、贬为庶人、流放。 下面人表情不一,虽然二皇子犯了什么事很多人都看不出门道,只知道他触怒了晋成帝。但其中有少部分已经通过一连串联想,猜出了大概,却个个装聋作哑,看来不用等明日,今日在长宁宫结束,明日朝堂上又要起风云了。 二皇子的圈禁,意味着前朝格局再一次转变。 “父皇!!您不能这么对儿子啊!!!”邵华阳落下了泪,这次也许是真情,这样的惩罚对从小众星捧月,几乎已经是被默认皇储的他来说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忽然这个时候邵华阳看到了从长宁宫出来的皇后,“母后,救我!” 晋成帝猛然回头,看到的就是刚刚大出血后,勉强撑起来的走出长宁宫的皇后。 皇后苍白着脸,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宫女,她几乎没什么力气,看上去憔悴异常,因为汗水把妆容弄花了,就被宫女给洗去了,现在脸上没任何修饰。 晋成帝看着这样不修边幅的皇后,有些错愕,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 这是他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那眼角的鱼尾纹,凌乱的发丝中还夹着银丝,憔悴的脸颊,还有显老态的暗沉皮肤,怎么可能是他始终年轻貌美的发妻! 她知道晋成帝是个爱好美色的皇帝,色衰而爱驰,平日就是皇帝来她宫里休息,也都是带妆入睡的,现在事出突然,刚刚小产,本就脸色不好,听到儿子要被圈禁,马上赶出来,怎么可能在乎容颜。 她与晋成帝年少成婚,不论她如何保养,都已经老了。 皇后声泪俱下,跪了下来,“皇上,臣妾刚失去一个孩儿,求您从宽处理,十五也离开了,您让臣妾如何自处?” 在整个后宫面前,这样委曲求全,是完全撇开皇后的威仪身份,在乞求皇帝了。 若是平日,皇帝也不会轻易扫了皇后的面,加上他为了警告老二送走了十五,现在她又失去了孩子,怎么都会从轻处理。 但只要一看到邵华阳那身衣服,就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老二与祺贵嫔做了什么! 他的儿子,他的妃子,居然背叛了他! 恶犬伤人、皇后小产、自己被咬、老七重伤、太医被收买、情信的出现,这一步步都在考验晋成帝的神经,直到罪证确凿的雪云丝,可以说一次次忍耐的晋成帝,像是一根紧绷的线,终于在看到那身衣袍后,彻底爆发了。 原谅?这还让他怎么原谅! “皇后,你还有老七。”晋成帝安慰的语气,像一把刀直直砍向皇后。 皇后倒退了一步,攥紧了衣袖,心脏几乎抽紧了。 那个怪物,怎么能是我儿子?他怎么配!? 晋成帝对皇后的愧疚,在二皇子的事上,几乎完全被掩盖了去,只是有些疲惫地挥了下手,“不知皇后体弱吗,带皇后娘娘进屋修养。” 似乎已经厌弃了皇后。 皇后的修养很好,她能维持十多年后宫地位,让人赞其兰心蕙质、人间仙女,自然不可能当众骂晋成帝无耻无情,急火攻心加上本就小产的身子,她气晕了过去,晕倒前那脸白中透青,眼看着这次小产后她的身体将大不如以往。 “母后!”邵华阳想要过去,却被侍卫拦住。 二皇子神情一片死灰,让皇后来劝说是最后的办法,这百试百灵的招数现在也不起作用,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看那些幸灾乐祸的兄弟,几十年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头一次像是斗败的公鸡,满脸茫然和不知所措地被抬走了。 晋成帝撇过头,他眼中溢满了痛苦,不再看这个他宠爱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直到缓过了情绪才看向祺贵嫔。 见皇帝终于看到自己,祺贵嫔双眼瞬间点亮的色彩,在皇帝话中渐渐消散,直至虚无。 “祺贵嫔叶穗莉不守宫规,纵恶犬祸害宫廷,贬为庶人,送入棣刑处,待发落。”如果说对儿子还有几分不忍,对女人就是寒霜腊月了。 而风吟阁的其他奴才虽然没有像张奇那样被梨樱落,却也要一起被送到棣刑处,那参杂着怨毒和仇恨的目光直直对着祺贵嫔。 傅辰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奴才平日受到这位主子的打骂侮辱,身体和心灵都是双重的折磨,现在还要因她而下狱,这是新仇旧恨叠加在一块了。 早就被塞住嘴的祺贵嫔根本说不出话来,像是失去全身力气,后仰倒地,如失去灵魂的木偶,被浑浑噩噩地被人拖走。 “啧啧啧,峰回路转啊!”本来已经对翻盘不报希望的大皇子邵慕戬砸吧了下嘴,问向身边不动如山的邵子瑜,“老九,那个是你的人?难怪稳坐钓鱼台啊,看来早有防备,是哥哥方才误会了你,我们老九不愧是生而智慧。” 要不是皇帝在这里,大皇子邵慕戬恨不得站起来欢呼,老二的存在已经成为他的心病了,和老二斗了那么多年,就属今天最舒爽! 九皇子邵子瑜没承认也没否认,看着深不可测,更令邵慕戬忌惮。 五菱不是他的人,而且肯定也不是邵华池的人。 只要对那个位置有兴趣的皇子,哪个不会调查互相。 像是皇子身边有哪些的近侍都是了解的,这个五菱与其他贴身太监一样,先是伺候皇后好些年,被检验了忠诚度后,才被送给了邵华阳,以老七的年纪来看,根本不可能那么久以前插人进去,其他皇子也不太可能,年纪都对不上,唯一年龄上有可能的就是老大和老三…… 就凭老大那脑子,也不可能培养的出这样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暗钉,那老三? ……老三现在还在东北,处理那批灾银,人不在京城能搅动这片风云? 九皇子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宫里或许还有一股他不知道的,隐藏得极深的势力! 而掌控这个势力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忍不住看了一群跪着的妃嫔、太监、宫女们,却猛然看到了令人费解的一幕。 第44节 那是国师扉卿,国师闭关是众所周知的事,就是皇帝的召见也是回绝的,但现在他居然出来了! 之前二皇子的到来几乎夺走了所有人目光,反而让人忽略了与他同时间进来的扉卿。 扉卿此时居然站在一个奴才面前,屈尊降贵对着个奴才说话? 半盏茶之前,扉卿走在道上,看到的奴才们大多发自内心的敬畏,跪得越发恭敬了。 傅辰也和所有人一样,端端正正跪着,他能感受到扉卿的能量,就像他那个时空一些国家领袖人物,个人魅力几乎被神化。 并非每朝每代的国师都能被这样推崇,扉卿是其中的佼佼者。从乾平初年一直到如今,都是晋朝的国师,他从不结党营私,只忠诚于皇帝,扉卿本人更是常常无偿为百姓看病、祈福,帮助无家可归的灾民、孤儿、病人、老人,为他们建立了安乐之家,那个地方有吃有住,就是生病也不会被轻易放弃,几乎每个朝代都有天灾人祸,从而一些较为繁华的城邦会出现大批流民,好点的城主会发放粥水,但百姓遇到最多的就是谩骂、驱赶、殴打,安乐之家的存在不但解决了皇帝对一部分流民的处理,更是百姓爱戴起了这位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的国师大人。 傅辰依旧俯首跪在角落,直到他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苍紫色宝相花纹的靴子。 “今日前来着急,可做我随侍否?” 这下子,周围所有奴才可都听到了,刚刚因为祺贵嫔被拖下去而备受打击的李祥英,也是望向傅辰的方向。 傅辰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连天人之姿的国师都搭上了! 等待这场戏落幕准备与其他奴才一同离开的傅辰,闻言,将所有情绪收敛,朝着扉卿行礼,“奴才遵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傅辰现在都能想象这些太监私底下能碎语什么,使什么绊子,但这些已经不是他会关心的。 甚至他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堂堂国师,在晋朝可谓神的代名词,有必要为难一个下奴吗?一切不过是凑巧? 只是这凑巧,未免也太频繁了点。 “起吧。” 扉卿说完,朝着晋成帝走去,傅辰乖巧地随在后头。 晋成帝看到扉卿还有些愕然,他虽然让人去请国师,但按照时间来推算,应该没那么快,“朕没想到你能来的那么快。” 扉卿露出一丝感慨,“还是七皇子以血引动阵法,惊动了我,臣来晚了。” “老七他……”刚刚被一个儿子背叛,现在另一个儿子却给了他那么一个安慰,晋成帝此时有些无语凝噎,眼眶都有些红了,他还记得之前看到老七来晚了,心中的愤怒,觉得他不堪重用,不孝不悌,如今看来是朕对老七太多偏见才会如此,这孩子真是至情至性的人! “臣命他先来,他……”扉卿看了看皇子堆里,没有邵华池的身影。 “他为了救朕,身受重伤。”说到这儿,晋成帝相当感动,对于七皇子的孝心格外感动,那么多孩子有哪个知道皇后出事了,不惜割血请动国师的,他实在亏欠这孩子太多了,“你先看看皇后,再去一趟养心殿吧。” 边说着,晋成帝看了眼国师身后的傅辰,也有点意外。 他这个剪须工是个相当乖巧的奴才,别看年纪小,手下功夫却是不错,更难得的是话少,机灵,看得懂眼色,往往他刚刚不耐烦的时候,小太监就会见好就收,从不会惹怒他,让人很舒坦。前些日子扉卿提出来希望傅辰做药人的时候,他也是拒绝的,用着顺手的奴才他也不太舍得送去当个药人,后来去了德妃宫里还因这事惹得德妃闹了小性子。 这事也算揭过去的,不想扉卿反倒记住了傅辰。 晋成帝难得有了丝笑意,顺口说了句。 “小辰子,彦清可是很少带奴才,既然选了你就要好好听命。”彦清,是晋成帝十多年前认识扉卿后,取的字,晋朝并非人人都有字,首先要二十岁及冠,其次必须由德高望重之人才能给成年男子取字。 是一种恩宠,也昭示着亲密。彦字,代表才学、德行,也意喻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清,有清幽、清淡、清廉、高洁等含义,只从这两个字都能看出,晋成帝对这位国师有多器重。 “奴才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傅辰垂目,诚恳应道。 “其他人,都回吧。”晋成帝点了点头,他有些疲惫,显然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想要静一静,“牢牢记住今天,你们的主子有什么出格的行为,要拦着、劝着,劝不着了,有什么罪就是你们加倍受着了。” 一片惶恐应声中,晋成帝看向宫女的方向,一个隐没在所有姑姑里的女子,他心中唯一的净土,一个被他意外发现的瑰宝。 那女子,依旧是那么不引人注意。 也只有她,才是个全心全意的单纯女子! 所有后妃、皇子们陆陆续续离开,长宁宫门外的那只黑犬也被拖下去,侍卫们正在冲洗血迹。 人走的差不多了,大皇子邵慕戬才掩饰不住笑意,赶上了邵子瑜。 “老九,今日这事儿完了,去煌元楼吃一顿?大哥做东,顺便为你引荐些人。”这是有意抛橄榄枝了。 “不了,弟弟还有事,就先走了。”邵子瑜想着那个小太监,之前从没冒出头过,看来回去要调查一番了。 看着邵子瑜离去,邵慕戬冷笑,那声音并没有遮掩。 “装什么清高,想学老三云淡风轻的模样又不到家,取老二代之的心都喷出来了吧,以为我瞎子呢。画虎画皮难画骨,呵呵,东施效颦的东西,给我看什么脸色,有本事对着父皇也这样啊!”邵慕戬丝毫没皇子风度地呸了一声。 他从小也在皇子堆里长大,知道老九小时候最爱缠着老三,崇拜的很,两兄弟感情很好,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让他们形同陌路。 但就是离了老三,老九这爱装的调调却留了下来。 邵子瑜脚步一顿,像是没听到,淡然离开。 第42章 至少在外人看来,七皇子邵华池因癫病被治好后,与国师关系甚为亲密,甚至有几位皇子私下说, 这算是因祸得福了。能请动国师过来, 好像也不足为奇,经此一役七皇子的拉拢价值从原来的一文不值提了几个档次。 皇子们在离开后, 各自思虑。 在为皇后开了安神的药,又送了一颗“仙丹”, 做了祈福,扉卿才从长宁宫出来。去养心殿的路上,扉卿也没端着国师的架子, 像是闲聊般的与傅辰聊了起来, 要说这样一个被百姓推崇的人物这样对待,是人都应该表现出一点激动。 所以傅辰平日再沉稳,也表现了出了“一点激动”。 扉卿问了傅辰家乡的情况, 包括父母兄弟,街坊邻里,傅辰回答得也很详尽,他在进宫前已经来到这个地方很多年了,不但能很顺溜地回答出家乡特点、特产、风俗,还能将自己幼时经历结合当地人文一起,无论任何人都看不出他与这个时代有任何不协调的地方。 还没走出长春门,迎头赶来的是宰相薛雍,他看到扉卿,快步上前,“皇上已离开?” “已离开,您可去延寿宫觐见。”扉卿回道,窥觑帝踪是大罪,但如果皇帝已经说过了“摆驾”哪里,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二皇子……可还好?”薛雍因赶得急,大汗淋漓。 国师孑然一身,薛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道,反正他是不信国师不知道他是二皇党。 “您现在可前往东玄门,兴许碰得到。”东玄门,皇城七门之一,也是离二皇子府方向的门。 薛雍点了点头,看了眼扉卿,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傅辰,但傅辰低着头,也看不清长相,只以为是哪个被皇帝派来伺候扉卿的。扉卿出入不带随从是惯例,加上在闭关中出来,不是大事根本请不动这尊佛,所以才会引起薛雍的注意,他并没有多想。 薛雍朝着东玄门走去,扉卿忽然向傅辰介绍道:“他是薛雍,当朝宰相。” 傅辰不知道扉卿为何会忽然介绍起来,对个奴才有必要吗?但扉卿这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意有所指。 “是,谢国师指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傅辰回答的很平庸。 提到薛雍,在已经形成初步关系网的脑海中,就已经整理出了相关信息。 薛雍,门下省首脑,三相之一,谏官,参政大臣,诗人。 薛雍是二皇子邵华阳的岳父,也就是傅辰曾对七皇子说过的,二皇子的妻族势力不容小觑的缘由。 只是现在,这位宰相,能不能保住位置还要看晋成帝的意思,晋成帝允许自己的朝臣偏向他喜爱的皇子,也是为嫡子将来继承皇位铺路,但不会喜欢这位嫡子的党羽过大,威胁皇权,不然怎么也不会把质子从七子忽然换成了十五,就算是对丽妃的愧疚,也不至于做到这程度。 宰相并不止薛雍一位,当年晋太宗为了加强皇权,不重复邯朝皇权旁落,宰相独大的历史,从而设立了三省六部制以分化相权,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互相牵制,由尚书省执行,其中内史省设立内阁制,尚书省下辖六部二十四司,三省首脑皆为宰相,薛雍依附于内史省首脑,是以薛雍的宰相之位空有虚名,另两位宰相被朝臣称为右相、左相,以拥有内史令为右相。 皇帝之所以乐见其成这样的朝堂形态,没有控制言论,因为这位门下省的首脑薛雍是保皇派,晋成帝在刚继位时,也曾对朝堂的势力均衡做过努力,从三位宰相的分工上亦可看出。 在每朝每代的历史上,相位,无论是宰相、丞相还是首辅,可以说是官职变化最为频繁的,究其原因就是皇帝需要大臣辅佐,但又怕其权利过大威胁到自己,是以,每朝每代的相位制度都会有些许发展和变化。 后来到了晋成帝的乾平年间,为了进一步削弱几位宰相的权利,又设立了军机处,其中兵符由枢密院发出。 在傅辰看来,只用昏庸无能来形容晋成帝未免有些狭隘。 从军机处的建立也就能看出,他还是个有抱负的帝王,并且懂权术。帝王也无法用单纯的好与坏来评价,就像明朝崇祯帝朱由检,这个皇帝可能在史书上会批判他狂妄、自大等等缺点,但此人只从实际行动来说,是十分值得赞扬的,比如常常批奏折到深夜,每天早起上朝处理国事,坚持经筵日讲甚至鼓励民众越级上奏,明朝最勤奋的皇帝除了朱棣、朱元璋以外就是他了。 可以说在继嘉靖等皇帝创下几十年不上朝的记录后,这位崇祯帝是正面案例了,甚至还远离了后宫,这么多的努力还是化为了泡影,他空有伟愿,却没有能力,加上内忧外患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挽回,最后做了亡国皇帝。 从晋成帝身上,傅辰看到了崇祯帝的影子,只是晋成帝没有那么勤奋,危机意识也没那么强烈,比起崇祯帝他更是幸运多了,首先他有国师扉卿和诸位大臣辅佐,其次晋太宗开创了晋朝的盛世,就是要败也还有个过程。 傅辰从穿越而来在皋州遇到了许多天灾人祸,最后甚至粒米无收,家家都闹着饥荒,饿殍无数。他有时候想,衰败的影子正在慢慢侵蚀这个皇朝,而在这声色犬马的皇宫里,依然歌舞升平。 穷人更穷,富人更富,似乎从古到今,都是这个社会形态。 “只是奴才身在内宫,不得识朝臣。”傅辰边想,边回应扉卿。 太监不得干政,不得结识朝臣,这是则例里的规矩。 扉卿摇了摇头,“那只是现在,也许你读书不多,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邯朝是有中丞相的。” 在藏书阁傅辰看到过,中丞相,往往由宦官担任。 “奴才不敢。”不敢想,也不愿想。 在一个人还在为一口粮食拼尽全力的时候,哪里会好高骛远。 傅辰“吓得”跪地,有些话国师能说,但他不能当没听到,在晋朝时期早就取消了这个制度,所以国师是凭什么以为他一个小太监能妄想这种职位。 “安麟离开前,曾与我提起过你。”国师笑看着傅辰跪地,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三皇子邵安麟? 那时候,在茗申苑遇见二皇子与祺贵嫔私通后,他就被邵安麟凑合着去给皇帝剃须了,剃须是个容易被皇帝降罪赐死的职务,当然,邵安麟是三皇子,他怎么也不可能去在乎一个奴才的死活,死了就死了罢。 他们的交集也没多少,那之后他就被晋成帝派去调查赈灾银两,离开滦京了。 “奴才与三皇子只有一面之缘。”这是天大的实话。 “他与我说,本以为你没机会活下来,没想到会剃须,甚至得到皇上的喜爱,是个可造之材,并且技能颇多。于是他离开前嘱咐我,有时间将这小太监调去福熙宫吧,这么机灵,与其利人不如利己。”提到邵安麟,扉卿的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温柔。 傅辰闭了闭眼,匍匐在地上,从这句话能分析出三层意思,一、邵华阳与祺贵嫔私通之事,邵安麟表面不说,实则因为鹿沽院找不到人,就想顺便除掉他,就推荐他去剃须了,也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私通之事不宜声张,不想傅辰给自己惹麻烦,还不如将其杀之,杀的办法,有什么比惹恼皇帝被处死更神不知鬼不觉呢;二、邵安麟是扉卿的弟子,但从中也能看出两人关系非常好,说话之间毫无顾忌;三、进一步确认了三皇子有野心,并一直伏蛰;四、也是扉卿在表达他对自己的关注原因;五、邵安麟离开滦京时,不可能特意提到自己这个小太监,只有可能是顺便,那代表什么,代表着他有做过一系列安排,可能连这次拉二皇子下马都有他的影子在;六、最后扉卿什么都没做,他已经到了福熙宫,这也是扉卿在表达一种疑惑,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或者是对自己的另眼相看? 但综合以上所有的点,依旧不是扉卿让他当药人的原因,那无端的恶感从哪里来?还是他太过敏感? 这一系列的分析只在傅辰脑中转瞬即过,就道:“奴才该死。” 没有如你们想的死掉,可不就是该死吗。 “我后来也有观察过你,德妃是个排斥太监的后妃,当然大多后妃皆是如此,而你却得到了她的重视,你比安麟提过的,更聪明,更懂人性,也更适合待在这后宫里,可有意愿来当我长侍?” “奴才全凭德妃差遣。”这话意思也很明显,我只是个奴才,没权利支配自己的去留,你想要我,那么就去问德妃吧,只要她愿意。 而且傅辰不会忘记,这人此前是要他当药人,哪有那么快改变主意,他依旧习惯将事情往坏处想,以便早作打算。 “倒是个好奴才,天生奴性难改吗?”扉卿有些叹息,又有些可惜。他云淡风轻,朝着长春门外走去。 傅辰不答,跟了上去,似乎是默认了,被认为奴性总比被惦记上好,与这类人过招,每一句回话傅辰都会在脑中滚过两三遍才说出来。 离开了后宫,遇到暨桑国与臻国的使臣,他们来到晋国已有几月,这期间都由礼部接待。暨桑国来的是右参赞的属官舍人,臻国被宦官专政,正在动荡期间,是以他们的使臣是宦官,还是大有来头的宦官辛夷,权势滔天,把持朝政,被称为辛公,他亲自前来是希望晋国能出兵力辅佐他属意的新君称帝,这位新君今年才三岁,作为条件,臻国将成为晋国的属国,每年上贡,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待解。祺贵嫔门下除去那条黑犬外,其余被杖毙的犬全是臻国上贡,此时出事,于情于理都是要来告罪的。 “常在臻国听到关于晋朝太师的美貌,果然不同凡响,看这一头银发,美如星河,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辛夷邪笑着,勾起扉卿的下巴,极为轻佻,而国师闻名于晋朝靠的可从来不是容貌,辛夷故意这么说已经算是侮辱了。 扉卿不动,反而淡笑道:“辛公昨日可玩得愉快,如有不周我也好禀明圣上。” 辛夷脸色一变,这也是他昨日喝猛了,在小倌馆与一小倌玩上,输赌约后当众脱了衣服。他男女不忌,在臻国就有不少伺候的人。不想这事今日就被国师知晓,放开了手,笑道:“不过是闲暇娱乐,上不了台面。国师果真是不出门,却晓天下事,辛某佩服。” 第45节 其实辛夷的宦官的身份,是不可能与扉卿平辈相称的,奈何从权力来说,他也算是无冕之君,面对国师这般态度,也无可厚非。在辛夷来了后,傅辰曾听闻不少太监聊他,比如杨三马就说过,太监做到辛夷这样才是此生无憾。 辛夷在看到傅辰时,咦了一声。 他玩过的青葱水嫩的小太监不少,因为玩得实在太多,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太监很了解,只从气息上能感觉到傅辰有些与众不同。哪里不同却是想不明白,这也不奇怪,傅辰进宫的年纪按照周岁来算的,如果以晋朝的民间习俗生下来既是一岁,生辰在农历七月以后,则虚两岁,进宫后营养跟上了,即将迎来男孩的发育期似乎也是正常的。 辛夷也只是疑惑了下,并没具体发现什么,就被身旁的舍人催促,两人一同赶往见晋成帝。 傅辰是内宫太监,没有渠道他不可能认识虎贲的人,唯一知道的还是七皇子手下的十二个,还都是净了身的,而只有这个组织里才能购买类似于现代雌性激素的药物。而这件事,他不能通过七皇子和德妃,必须自己想办法。 等他们都离开后,扉卿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刚才被碰到的地方。 那动作很自然,但傅辰却能感觉到扉卿的怒意厌恶。 傅辰若无其事地接过扉卿递过来的帕子,意思是处理掉。 扉卿继续之前的话题,问他的生辰八字。 这是傅辰在进了嗣刀门进宫后,那儿的管事太监都会让每个小太监签署一份自愿甘结的协议,甘结是一种具有官方效应的字据,也是文书,在宫里签署的这份也相当于卖身契,也就是无论以后到哪儿,都是身份的凭证,所以逃奴被抓到的风险很大,下场也往往悲惨。在签好甘结后,再去内务府登记相关信息,其中甚至包括生辰八字,如果有亲属过来,是会取证的。 傅辰对扉卿说的,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生辰,并非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扉卿眼中划过一道暗茫,之前见到傅辰之时,此人分明是天煞孤星之相,却被中途阻截。按照原来的命格,此人命里无亲缘,婚姻难终,晚年孤苦,刑妻克子,但从此人父母兄弟健在和生辰年月来推算,虽命运多舛,却有一飞冲天之势,莫非是自己的判断失误? 紫薇命格是从八年前改变,从此人诞生来算,也是对不上的。 那么他基本排除此人是贪狼中的七煞星。 国师目光渐深,无论是不是七煞,即使只有那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能忽视。 薛雍赶到东玄门时,邵华阳正要离开。 看到他,邵华阳看向身边的两个侍卫,“都退下。” 两侍卫还在犹豫,他们只是负责押送邵华阳的,皇上也没下令不准邵华阳与人交谈。 “我只是被削爵,但还是二皇子!还不退下!”见那两人还在犹豫,邵华阳也动了平日的脾气,而这脾气显然威慑了侍卫,他们退了十多步,为两人说话留了足够空间。 “岳丈,小心朝堂。”二皇子长话短说,自从长宁宫一事后,他像是瞬间成熟稳重了不少,或者说心如死灰,有些事反而看得清。 “二殿下,此事的来龙去脉臣还不了解。但臣是皇上的人,就是降级也不会太过,最多也不过是罢官,只是恐难再相助于您。” “可有性命之忧?”失去薛雍,他将又少一个大助力,先后失去了十五,皇后,他不能再失去薛雍。 “虽圣上设立了三省,但门下省几乎名存实亡,对此圣上多年装聋作哑,自会稍体恤我的难处,以我牵制那两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应不致死。咱们不能太小看了圣上此举的含义。我的退出,才能方便那两派斗。” “你是说……”邵华阳知道他说的是右相、左相两派的人,难道晋成帝想要除掉其中一个? 晋成帝可不是无缘无故设立了军机处,当年右相硬是凭借在朝中优势让皇帝多次退让,晋成帝可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在玩弄权术上虽不算老手,但这样一箭双雕的事常年耳濡目染,也是会做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您并非没有机会。” 薛雍并不知道邵华阳被圈禁。 “没机会了,父皇圈禁了我,我居然成大晋第一位被圈禁的皇子,哈哈哈!”邵华阳大声苦笑。 “什么!”薛雍惊愕,心底猛地一沉。 这是无复盘机会了! 邵华阳随即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他们几人联合在一起,想要置我于死地,以为我死了就能太平了吗!” “此次不像预谋,太过突然,只是背后之人居然联络诸多势力为他所用,办到这一点的是……” “老九?”他可不信老大那只有草的脑子能想出什么,也只有从小被誉为神童的老九邵子瑜了。 “这不太像九皇子一贯作风,九皇子年少闻名于文人雅士中,无论是文武哪一方面都有所建树,颇有谋略,对兵法亦有研究,但他有个特性,善谋定后动,不能确保的胜利,是不会出手的。此次却是险招,一个不好就容易满盘皆输,此人计谋、心机、时机都抓得非常准,最重要的是够狠,愿意冒险,少了任何一环咱们今日都不会落到如此地步……”薛雍分析道。 “您是说另有其人?”他想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薛雍摇了摇头,想不出是谁,“现在,或许有个人能帮助到您。” “谁?” “三皇子邵安麟。”把此人拉到他们阵营,那还有翻盘的可能性。 “那……已经没有可能了。” 薛雍闻言,“您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在昙海道发布了追杀他的任务。”昙海道,晋朝的暗杀组织,以金钱为交易,人员皆为江湖人士,被称作昙者,分一至十等,一等最高,按照任务完成的难度与数量划分。有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每个不太平的朝廷下都是这类组织兴起的温床,没有飞檐走壁那么夸张,但刀枪拳脚功夫与杂学却是各有精通,其中还包括善使暗器与毒、蛊之人,他们有的是缺钱,有的只是享受杀人乐趣,有的在乎名声,接受任务后无法完成亦可回到昙海道拒绝,等下一个人接。 邵华阳背后有六皇子邵瑾潭为支持,黄金万两也不是问题。 “为何!” “他曾看到我的秘密。”邵华阳说的是被邵安麟撞破与祺贵嫔的事,当时回去府中后他就去发布了任务,这世上只有死人才安全。 “马上撤回这条命令,您可知他是下任国师,有他支持您才能加大筹码!” “来不及了,昙者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就在几日前,他刚收到有个一等昙者接了任务。 像暗杀皇子这样身份地位的人物,一般江湖人士是不敢接的。 . 士兵催了,邵华阳最后对薛雍说的是,“最后拜托您一件事。” “您说,只要臣能做到。” “我要五菱五马分尸!把他的碎块送到我几位兄弟那儿!”他最恨的,不外乎是这个最后一刻害他的探子! “好,臣明白了。”对于这个探子,什么刑罚都是不够的。 . 回到福熙宫,穆君凝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吩咐墨画等人,“都下去吧,今儿不需要伺候。” 她回到内屋,从床下的隔板中取出了一套已经做好的衣裳,根据某个人的尺寸做的。 年少时那人是没机会做,到了晋成帝,她没想过做。 现在做了,却一直送不出去。 她怎会做如此可笑之事? “只要有心,女子都会做的。” 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是上好的布料,千挑万选。世人皆道她无甚才能,只会管理宫里,略通诗文,但琴棋书画是世家女子必备的课程,并不特别。 无人知道她的女红非常好,这次甚至因为过于小心,只是凭着手掌丈量估摸的尺寸。 女子若是对男子上心,总要比男子付出的更多些,甚至会改变自己。 她走向梳妆台,打开妆奁,端起里面的剪子,抬起布料,最后看了一眼。 咔嚓、咔嚓。 将这套衣裳剪开,这剪碎的,似乎还代表着她的幻想。 这里,不能有心。 一地碎布,穆君凝坐在床边发呆,直到内膳房说晚膳准备妥当了。 是之前的添柴人送来的,她微微一愣,强打起精神。 等添柴人离开,才旋转开竹筷。 上面写着:勿念,望您心想事成。 落款是五菱绝笔。 在当探子的第一天,他们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穆君凝依旧觉得,这个后宫,好冷。 她已经忘了,是以什么心情烧掉这张纸条。 一刻钟后,她对屋外喊道:“墨画,墨竹。” 两个等候多时的宫女走了进来,看到一地碎布,那不是娘娘挑灯熬夜做的衣裳吗,不给皇上试穿一下吗? 暗叹德妃对皇上的心思。 “皇上口谕到。”宫门外,响起了声音。 德妃一愣,淡淡笑开了。 她走出了门外,跪了下来。 安忠海略带悲怜地看着德妃,“皇上有旨,德妃协助宫务期间,出现犬乱之事,监管不力,御下不严,降为从二品瑾妃,迁入颐和宫,取消管理宫务之能。” 一字之差,却是品级上的差别,德妃全称应是瑾德妃,瑾是她的封号,现在变成了瑾妃,也就再也不是四妃之一了。 而颐和宫并不是主宫之一,只是按照从二品来分配的普通宫殿,离养心殿很远。 穆君凝行礼,“臣妾谢主隆恩。” 她走入室内,出来时已经带上了协管内宫的朝凤令出来交给安忠海,朝凤令是后妃协管的象征,也是每个后妃梦寐以求的东西。 皇后失去了十五,又失了肚里孩子,加上二皇子被圈禁,这时候,纵犬之事就必须有个负责之人被降责,晋成帝自然不可能再降罪皇后,自然把这事都推到了另一位管事之人,德妃身上。 即使他前些日子,还与这位妃子浓情蜜意,共赴云雨。 待她站起,安忠海并没有如往常那边离开,反而示意了下左右,两旁宫女会意离开。 “娘娘,这次您委屈了。”就是安忠海,都觉得皇帝这招,实在有些令人寒心。 “我有何委屈,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再说能我也个惫懒的性子,福熙宫那么大,我正好想搬去清静点的院子。”穆君凝豁达地笑了起来,又从身上掏出几颗上好的东珠送去,“之前,谢海公公了。” 穆君凝不说什么事,安忠海也知道说的是在长宁宫前,拆穿祺贵嫔与蒋太医之事,其实他做的也是举手之劳,对自己也有利,没看现在连口谕都是他在传达吗,以前可轮不到他,这也间接说明皇帝的信任,是他承情才对。 安忠海没接,“您收着,奴才可当不得您的谢。” 早在长宁宫前,他就决定结下这个善缘。 再说,他可不觉得德妃真会这样沉寂,这后宫就是皇后都有失宠的时候,德妃可是从来都在皇帝的视野中的,出那么大的事,也不过降了一级。 送走安忠海,穆君凝才走向正殿,对几个大宫女道:“收拾收拾,我们要搬了。” “娘娘……”墨画几人欲哭无泪,她们在福熙宫待了十多年,却忽然要离开,她们离开后,又是谁能住进来? “哭丧着脸做什么,是嫌弃我位份低吗?”德妃打趣道,与这些宫女相处久了,她也没把她们几个当外人,反而打趣道。 “奴婢是心疼娘娘。”墨画眼泪忽得掉了下来,她记得刚才入了室内看到里面那一地碎布,定是娘娘觉得做得不好想要为圣上重做,没想到皇上下一刻就降了娘娘的等级,还拿走了朝凤令。 “让人瞧见了,没的笑话咱,拿出我们福熙宫的气度来,走也要高高兴兴地走。”穆君凝笑道。 见他们娘娘没任何影响,所有福熙宫的太监宫女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穆君凝就是这座宫殿的灵魂,宫殿可换,她却是唯一,她们又恢复了笑意。她又忽然问道,“从二品妃位,宫内必会去些人,被去的人,无论接下去到哪个宫里,都要好好当差。” 第46节 对打杂太监宫女来说,就是晴天霹雳,他们是最有可能被去的人,而他们接下去去哪个宫殿才能碰到德妃这般的主子。 德妃吩咐完院里的事,张望了下门口,才若无其事问道,“傅辰呢?” “他好像随国师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墨画一想,就觉得傅辰这人太趋炎附势了,娘娘这才刚失了势,他就有多远躲多远了,“奴婢这就去寻他。” “不必了,让他去吧,吩咐小厨房,做些他爱吃的等他回来。” . 邵华阳回到睿郡王府,或许应该叫做二皇子府了。 当他出现在门口,还没接到消息的后院众多女眷一片慌乱,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王府门口忽然来了一群御林军,忽然下了睿王府的牌匾,还给大门贴上了封条,不经允许,府内之人不得外出,只开了小门供奴仆日常买菜送食。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要被关在里面了吗?” “我不要啊,殿下,您快想想办法,皇上不是最疼您了吗?” 一群女人围住了邵华阳。 “从今日起,我被禁足在府里。”扫向一圈女子,看着她们露出的百般姿态。 “那……期限呢?”平日被邵华阳很宠爱的陈宝林问道。 “无期限。” 圈禁!? 女人们像是天塌了一般,哭天抢地。 “要滚的,与管家那儿说一声,拿着全部滚!”晋朝对男女婚嫁较为开放,女子若取得文书凭证回娘家,可再嫁。 薛氏,邵华阳的正妻,也是他一直忽略的,如果不是为了得到薛雍的支持,他是不会娶薛氏的。 她从一群女人中走了出来,一路跟随邵华阳进了卧室。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邵华阳横扫了桌上的茶壶碗碟,将屋里能摔的尽数摔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瞪着那女子。 “我是你的妻,与你共进退。”直到他发泄完,女子才说道,脸上是坚毅。 “哈哈哈哈,我完了啊!你知道吗,我完了!还跟着我,跟着我一块儿被圈到死吗!?”邵华阳边哭边笑。 女子紧紧抱着他,不言不语。 . 祺贵嫔被去除了一身贵嫔的服饰,被老嬷嬷带去换上了粗布麻衣,与其他风吟阁的太监一同被送到棣刑处。 棣刑处的职能,除了裁决宫内大小事务,就是对宫中上至主子下到奴才进行较为严重的惩罚,它还有暂时关押宫中犯人的地方,亦能行刑。 还在路上,就已经有太监气不过,玩祺贵嫔身上踢了一脚。 她被踹到在地,“大胆,我可是祺贵嫔,叶家嫡女,岂容你们放肆!” “你现在还是什么贵嫔啊,大家都是庶民!” 一个侍女上前,对着祺贵嫔就是一个耳光,祺贵嫔之前受了惊吓又在长宁宫前差点被动刑,身心俱疲,此时完全没力气,就这么硬生生被挨着打。 这侍女的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她一次泡茶没掌握好火候,就被祺贵嫔泼了滚烫的茶,当时就出了水泡,那以后烫伤的疤痕再也除不去了。 “你……你们!”祺贵嫔气得七窍生烟,她看向自己的大宫女芷雪,那位在御前背叛她的人,芷雪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像是要扑上来狠狠咬她的样子。 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最让她呕血的是这些是平日对她谄媚讨好的奴才,现在却完全换了个模样。 他们在知道自己被祺贵嫔害的要身首异处,特别是积怨已深,被祺贵嫔折磨过的宫女太监,早就想弄死她了,现在是给了他们现成的机会,怎能放过。 这也是傅辰不打算再出手的原因,这些她平日看不起的奴才们,会教会她,什么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一旁押着他们的侍卫扣上阻止了几句,但却没有出手,还特意将这群人关在了一个大牢房里。 接下来的饭点,都有免费的大戏看了。 . 傅辰他们到的时候,七皇子发着热,人也迷迷糊糊的,身上的伤口早已洒了药粉包扎好了,但热度却降不下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华池与国师因之前治病的事后,走得很近。 具体近不近,也只有两人自己知道了。 虽然当时七皇子受伤阵仗挺大,可这时候养心殿除了太医、宫女等人,也只剩碧青了,那些太监宫女却是没资格进来照顾的,养心殿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的。 这时候皇帝正在延寿宫与太后交代皇后、二皇子的事,处理外国使臣等等事务,中途来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七皇子就离开了,在看到邵华池半张脸上的畸形后,不由蹙了下眉,关心之情淡了些。 从中也能看出晋成帝心有亏欠与感动,也算认可了七皇子,但十几年来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喜并没有完全解除,要扭转并不是那么快的,如若疼爱多一些,至少也会先陪儿子一段时间。 身体有所缺陷,诸如四皇子、七皇子这样的,对晋成帝来说是极大的耻辱,极力想忽略的。现在对邵华池,算格外开恩,只是这恩,以傅辰对七皇子的了解,大约早就麻木了吧。 若是此时地位换成了二皇子,或是其他受宠的皇子,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吧。 傅辰不由想,是否也是晋成帝这样的态度,才造成这些皇子各有不同的性格。 发热也叫温病,一般太医是开中药方子的,国师善丹药,此时他拿出的是安宫牛黄丸,数量稀少,制作繁琐,极为珍贵,由此周围人都只叹国师对待邵华池是真心好啊。 为邵华池出关,还特意来医治他,并送了如此珍贵的药丸。 其实这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限制了邵华池,若他将来对扉卿有半点差池,就会被人说忘恩负义。 “由你照顾七殿下吧。”傅辰是国师带来的人,照顾邵华池,也代表着国师对七皇子的心意,“三月后,来观星楼,研制仙丹。” 在喂药后,国师就要继续回去闭关了。三月,既是他出关之时。 “是。”傅辰应道。协助国师与圣贤们研制仙丹,是晋成帝的命令,只是时间上当然要以国师为主。 声乐与舞蹈,隶属于隰治府的声乐司。 为表对使臣的尊重,才让未被宠幸过的秀女前来练舞,一般情况下,舞蹈之人都是声乐司的乐姬、舞姬。 点绛院来了一位皇上跟前的大人物,安忠海,海公公,基本上职位低的宫女太监对他都相当敬重,别看他没另几位公公受器重,但却是实打实皇帝亲自提上来的总管,就是新进宫被封了妃的低位妃子也不能在他面前给脸色,他主要职务有几项,其中一部分就是负责敬事房的,也就是管月事、翻牌等事宜,要在皇帝临幸宫妃的事儿上找点不痛快,可不是要人命吗。 秀女们在梅珏面前作妖,等安忠海来了,一个个拿出了劲头跳得格外卖力。 等排舞结束后,安忠海说了皇上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勤加练习,在使臣面前表现出晋朝的风采等等话,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忠海最后一句,若是拨得头筹将由皇上亲自晋封两级,不限身份。 听到这消息,秀女们一个个都是喜出望外。 也不缠斗了,她们都想在宴会当日惊艳全场。 “梅姑姑,可否带咱家看看届时跳舞的场地?”安忠海将曲目交给梅珏。 “海公公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点绛台,梅珏事无巨细地介绍完,就听到安忠海小声道:“姑姑,皇上要咱家传个话给您,说今晚亥时,老地方。” 身为皇帝的贴身公公之一,他居然不知道这位姑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晋成帝,按照时间来推算,应该就是钦点梅珏为领舞之前吧! 这宫里,有手段的女子,从来都不少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皇上愿不愿意买账了。 显然,对这位梅姑姑,皇帝不但买账了,还是主动买的,买的心甘情愿,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恼对方似的。 皇上可从没对哪个女子如此特别过,所以,一定是他错觉! . 邵华池躺在床上,虽然退烧了,却始终没有清醒。 一片漆黑的迷雾中,邵华池看到母妃在离世前曾对他说的话,“华池,如有一日娘离开,不要去追究原因,娘要的不是你报仇。静可制动,万事忍为首。” “毒素先不要排出,你只有‘身有残’才能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容貌只是一时,命却是你的唯一。” “不可随意信人,亦不可无人可信。” …… 邵华池喃喃自语着什么,傅辰就是凑近听,发现他在喊娘。 一声声的娘,能打入心尖。 抬头,测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已经退烧了,由于国师的吩咐,傅辰值了两夜,碧青来顶替过一次,他就去监栏院看刘纵的恢复情况,又回了一趟福熙宫,一起搬到了颐和宫。 中途晋成帝又来看了几次,发现邵华池已经退热就离开了。 门被推开,是田氏,她捧着一碗汤药进来,是刚熬好的。 她到现在还是个雏儿,也是那七人中唯一清楚那晚七皇子根本没碰她们。她被宫里的调教嬷嬷教得相当好,那方便的技巧自是不必说。她也是那日傅辰在内务府挑选的七个女子之一,按照晋成帝的意思,七个都要留下,哪个皇子能没个通房,通房的存在也是证明皇子没有“不行”,是皇室的颜面。只是邵华池用了推脱理由,硬是从七个人选,挑出了个相对不打眼的美人,就是田氏了。 田氏很安静,懂进退,为人温和。 比起那几位童颜,凹凸有致,成熟风情的相比,只能算挺清丽,好似寡淡了些,就是皇帝都感叹这个儿子在女人方面不像他,怎的口味那么奇怪。 她看到傅辰时,还有些尊敬,那是在内务府被傅辰训练了一天的阴影,她头一次知道太监训人时那么冷酷无情,或许只有这位无情?看了眼还在床上昏迷的七殿下,有些担心。只是就算醒了又如何,殿下也不会对她如何关注。 她知道,没被皇子碰过的通房,随时都有掉头的危险。她只有拼命想办法留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让邵华池对她有兴趣,或许是对她的身体有兴趣?到底,皇帝要的只是个继承人。 据说七皇子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将是磐乐族的厷跋,翻译长晋语有首领、领袖、勇士的意思,会被直接送去磐乐族。 “傅公公,您一夜没睡了吧,换我可好?”她说得相当客气,见傅辰眼底黑青,将声音都放轻了。 “嗯。”傅辰的确很累,他回福熙宫将自己东西整理了下,他随身物品并不多,也只有一些银两,还有两盒骨灰与一些遗物,其中一盒就是姚小光的。 正要离开,却忽然被床上之人握住了手。 握得很紧,田氏一看,发现邵华池并没有醒,在梦魇中不自觉抓住了傅辰,她放下汤碗,“傅公公,不然您伺候殿下喝吧。” 她试过一次,却把汤药都晃了出来,傅辰却从不会,见邵华池抓着,她总不好把皇子的手拔掉。 她不能待在养心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除了老宫女碧青,也就傅辰被皇帝允许进来照顾。 “好,夫人慢走,奴才知道了。” “您、您别那么客气,喊我名字就好。”虽说通房也是皇子的人,算是主子。但她自己是做奴婢出生,被七殿下选中后本该开心的,但却从未有过恩宠,她反而过得诚惶诚恐,见傅辰与皇上都能谈话,更是敬畏上了。 门被关上,须臾,傅辰才对床上人道:“殿下,可以先放开奴才吗?奴才需要拿药碗。” 邵华池却没有松开,睁开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也不知醒了多久,“我睡了多久?” 他忍不住感受了下傅辰手上的温度,残留在冰冷梦中的温暖,是这个味道。 一直陪着我吗? 意识到这一点,全身的毛细孔好像都舒服地张开了。 就算只是因为我是你主子,但却不能否认你这人,弱点就是吃软不吃硬,心软和善。 第47节 “两夜,到今日是第三日。” “嗯,我梦里可有说过什么话?” “并无。” “你刚才是想那女人留下?”想到田氏依依不舍离开的模样。 “是。”你的女人,不为你留下能为谁? “我不喜欢被一只蜘蛛缠上。”邵华池咬牙切齿。 傅辰正吹着药上的热气,并没有专心听,“?” 看着傅辰低垂的视线,眉眼中的柔和,邵华池心微动,从小也只有母妃才做过这事,只是母妃在外总表现出对他的冷淡,她需要让晋成帝知道,她也是以生出畸形皇子为耻的,永远不能指望帝王会反省自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刚能得到他的认同,更好的在后宫中谋求更多资源。 邵华池冷哼一声,“整日想爬我的床,凭她也配?” 第43章 傅辰觉得有些好笑,她的责任就是爬您的床,而且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这女子分明是你自个儿选的,怎的成了蜘蛛。 傅辰对田氏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这个女子并不因为他是个品阶不高的太监就态度有所变化, 只这一点就不简单。 其实从男性的角度来看,他觉得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 现代常有一句, 女人因爱而性,男人因性而爱, 是两性的看待问题的差别。 邵华池某方面很健康,是需要发泄欲望的,那么各取所需而已, 历史上又能有几对相悦的男女成为夫妻, 这是大环境造就的。也只能说,他没经历过邵华池所经历的,无法理解。能排斥到这程度, 恐怕也是阴影太重,从小在这皇宫内院长大,而内院是女子的天下,加上晋成帝向来不喜这个让他耻辱的皇子,这样或许也无可厚非。 “殿下说的是,唯有世间最特殊的女子才配得让您回眸一顾。” 邵华池闻言露出一抹浅笑,这世间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他,到了傅辰嘴里倒好像成了别人争相邀宠的对象了,在他眼中女子是蜘蛛,在女子眼里,他就是魍魉。 虽说知道这人向来巧舌如簧,但邵华池还是不免有些喜悦,他缓缓撑起身子,想要坐起。 傅辰放下药碗,先将邵华池从床上扶了起来,为了不牵动他的伤口,动作刻意放轻了,可还是不免触碰到。 嘶…… 邵华池倒抽一口凉气。 “奴才该死。”傅辰正要放开他,跪下请罪。 “大惊小怪什么,没事,继续扶我起来。”这奴才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好像自己拿着把刀搁他脖子上似的。 傅辰像是没看到邵华池那半边畸形的部分,用五星级的服务水准去对待不同的主子。 两人肢体贴近,邵华池从小没与太监那么贴近过,近得连傅辰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这炎热的天气里此人身上居然没丝毫汗味,人体的热度透过衣服传来,邵华池有些不自在,却没推开傅辰。 傅辰将一个软垫放在后头,方便邵华池倚靠。 “行了,我自己喝吧。”在傅辰离开后,他直接拿起药碗就往嘴里送。 热乎乎的药从喉咙流到胃里,让他有了些暖意,刚喝完舌头上的苦意还没蔓延开来,就被塞了两颗蜜饯,甜意化开。 邵华池嚼着蜜饯,看傅辰收拾碗盘,为什么这人连这样的动作都能赏心悦目呢,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年纪,居然是个太监,真是滑稽天下,天意弄人。 他忽然道:“平日里都是这么伺候德妃的?” “是,奴才从不敢忘殿下的吩咐。”接近德妃,获取信任,掌控院内情报以及三皇子的动态,这是邵华池给他的任务,而现在这一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邵华池刚刚还温情的脸忽然多了些阴霾,心底有些不舒坦。 “殿下?是奴才做错了吗?”傅辰收拾好,又回到床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让这位火气上来了,这人还是安安静静躺着比较讨喜。 “你做得很好。”撇开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只从大局出发,傅辰做得相当好,好到派任何人可能都达不到傅辰的效果,邵华池郑重嘱咐:“傅辰,我对你就如同对待嵘宪先生那般。” “奴才卑微,不敢妄想。”他还没天真到会把邵华池的话当真。 “你不信?” 傅辰不好回答,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叠东西交给邵华池,“这是九殿下派人送来的。” 邵华池果然不再纠结傅辰的态度,观察了一番打开了其中一只装饰华丽的盒子,里面是支百年人参,这份礼送得也算诚意十足了。另一个是药包,里面都是珍贵的补药,邵华池摸着草绳,“是活结,看来九弟答应了。” 答应他加入九皇子党。 他这个九弟,惯会谋划,送东西来,往往不能等闲待之,就是了解他这个弟弟,才会将那封信那般简化,若是联想不到,也愧对神童之名了。 “恭喜殿下。”傅辰马上道。 “你在给我谋划的时候,也是提前分析过,九弟会答应,所以何喜之有?”邵华池将药包交于傅辰。 “有五成可能性,若今日计划成功,则有九成。”几个党派中,傅辰为邵华池选的是韬光养晦,最终邵华池同意了傅辰的选择。 邵华池点了点头,道:“把我昏迷后的事说一遍。” 傅辰将五菱反水,祺贵嫔与一干人等降为庶人,二皇子被无期限禁足,皇后晕倒,国师前来,德妃降级等等事都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听完后,邵华池沉默许久,才道:“看来这次,最大的赢家就是老大和老九了,你说,皇后没被惩罚,反倒是德妃被拉下水,我那父皇还是这么‘赏罚分明’,你觉得老二还有复位的可能性吗?” 傅辰觉得这情况不好说,按照现在这情况来看,晋成帝没说出圈禁两字,就说明对这个儿子,还没彻底放弃。 “不说能不能出来,就是真出来了,他以为还是原来的二皇子吗?先不提这个,傅辰,当你给我做暗示时,可有想过我看不看得懂,或许还会因此丧命?”以你的性子,几乎没有冲动的时候,至少有考虑到我会死的可能性,却让我自己做选择,明知我无法拒绝这诱人的提议,你真是残忍啊,傅辰。 “奴才只是觉得机会难得,并未考虑那么多,奴才罪该万死。”傅辰又跪了下来,他已经等着邵华池降罪。 “起来!以后没事别老跪我。”邵华池一蹙眉,见傅辰表情更僵硬,才放柔了声音,“我的门人很少,也没把你纯粹当个内宫太监看,知道吗?” “奴才明白了。” “你说说看,接下去我们该如何行动?” “殿下可想过,让八皇子与十二皇子……短时间内回不来?” “你是说将他们留在羌芜?” “是的。”回不来,并不是直接杀了这两个皇子,他们是护送十五皇子去羌芜的人,要是死了必然会挑起两国战争,这无论对于国家还是百姓都是噩耗,至少这几年,晋国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邵华池越想,越觉得傅辰的主意很好,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与二哥是联盟,若是回来后,定会为二哥出谋划策,那样我们的谋划岂不是付之东流,这是其一;他们曾多次陷我于不义,你这也是顺手帮我报仇,这是其二;他们定然会影响到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只是怎么才能让他们留下?” “羌芜女子常以黑纱遮住裸露肌肤,第一个看到其面容的男子,将成为她们的夫婿,而那边女子须得在娘家与夫君待满一年才能跟随丈夫前往夫家。”傅辰在打扫藏书阁中,为了节省时间,也不挑书,尽可能阅读书籍,所知甚杂。 “竟有此事!”邵华池望着傅辰的目光,异彩涟涟,“那就好办了,此事我会想办法,只要让他们待在那儿,不但巩固了两国的关系,更是有一年时间供我们改天!傅辰,嵘宪先生果然没说错,对你当以国士之礼待之!” 傅辰垂下了视线,他只有表现出价值,才能增加自己的筹码,“这是奴才该做的。” “这几日朝堂上必有所动。” “老大那儿?” “二皇子树大招风,一朝倒下,定会有人望风而动。” “你觉得,父皇会同意吗?”痛打落水狗,哪有那么容易。 “奴才不敢断言,但奴才觉得,皇上更重视平衡。”打掉了二皇子的人,其他几家壮大,更不是皇帝想看的局面。 “呵,父皇那人,指不定已经在心疼皇后和老二了,让他们闹去,只有他们闹了才有我们的机会,”现在,他想趁热打铁,巩固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依你之见,父皇现在最缺什么?” 傅辰自然明白邵华池在乎的,这也是邵华池最喜欢与傅辰说话的原因,就算是谋士,大多恃才傲物,越是有才能的人,越是难以降服,但与傅辰相处却不需要想那么多,这人总是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那分寸拿捏得让人舒坦。 傅辰想了想,“奴才以为,圣上如今最缺银两。” 与羌芜的仗是打完了,但国库也空了,就是有六皇子也难以支撑如此大的亏空,而晋成帝一定会要求维持所有开支用度,这也就苦了户部的人了。 吏治腐败,贪污成风,看似强盛的晋朝,只是空壳罢了。 但这些话傅辰就是当着邵华池的面儿,也不能说。 与羌芜的战事没分出胜负,以两方惨死大片将领与士兵为代价换取了短暂的和平,又互派出质子来制约对方,但谁都知道,真要打起来,一个质子能起多大作用。 皇帝能在今天这么处置儿子老婆,本身也是由于近来前方吃紧,粮草不足,愁出来的,心情一不好,对任何事也缺乏了耐心。 “既你已心中有所定论,想必也有解决之策?” “奴才苦思冥想,却无良策,请殿下赎罪。” “无事,你能想到那么多,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你这年纪,还真是……得你,是我之幸也。” “承蒙殿下不弃,奴才定当竭尽所能。”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是不想待德妃那儿了,与我说。”邵华池话锋一转,对傅辰道。 说完后,竟然有些心动这提议。 他有些后悔,将这样一个人才,白白送去伺候德妃,德妃只是一条暗线,失去了也没大碍,当时让傅辰去不过是想顺手牵制下老三,然后看看傅辰的能力。 “奴才只盼他日殿下荣登大宝。” 邵华池正要说什么,暗处的虎贲走出来,是有人靠近了,两人停下对话。 门外有人过来,说是奉了二皇子的命令,送礼给七殿下。 傅辰代为收下,很重,将之摆在桌上。 “打开看看。”邵华池道。 打开后,盛放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傅辰一层层打开,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只带着鞋子的腿,还流着血。 他盖上了盒子,脸色惨白地望着邵华池,渐渐闭上了眼。 是五菱,那个他只在长宁宫前见过一次的太监,被分尸了。 送来这里,是不是也说明,别的皇子那儿也有?二皇子,我从没那么庆幸,让你跌这个跟头,你这样的人,怎配成为皇帝!? 傅辰静静攥着衣袖,控制着自己的怒火。 “你怎么了,是什么东西!?”邵华池想要起来,却被伤口牵动,看着傅辰紧绷的模样有些急切。 傅辰猛地坐回位置上,望着自己的手,牢牢捂住自己的脸。 这条充满荆棘的路,是踩着尸骨上去的。 他没资格同情任何人,即使那些人因他而死。 傅辰很失礼地没有理会邵华池,他只是低着头。 直到有个人,步伐蹒跚地靠近,打开了那个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惊怒一闪而过,老二,你真当我是泥捏的,容你这般折辱? 传来傅辰的声音,“他是五菱,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最后靠着他才扳倒了二皇子。” 邵华池一想,就明白了,老二这是在泄愤,不知道是哪个兄弟干的,估摸着每个人那儿都送了,他是被圈禁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与所有皇子为敌,也不想想,最后无论谁坐上那位置,能放过他? 第48节 老二,这是气疯了。 “谁的人?” “德妃。” 邵华池气完后,就高兴起来,他与二皇子一派的人早就交恶,这会能看到老二被气得失去理智,能不高兴吗? 他想说,傅辰干得很好,几日前的那出戏谁能想到会是眼前这个小太监在短短时间内策划的,并完全将自己摘了出去。这个五菱甚至没人发觉其细作的身份。能将德妃利用到这程度,那女人做梦都想不到,傅辰只将她当棋子吧。看傅辰的模样,他想说:你能算计我去送死,算计老二算计祺贵嫔算计皇后算计皇上,算计了那么多人,居然还会为个奴才的死难过,岂不是可笑? 但有些话却梗在喉咙里,走过去,轻轻拍着傅辰消瘦的身体,邵华池什么也没说,无声地安慰这个内心还存着良善的人。 知道我为何发觉你想害我却还不惩罚你吗? 因你的才华,计谋,知情识趣?都不是,而是你这颗心,从你在我最痛苦艰难时还无条件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哪怕最气你的时候,都没想过真的要杀你。 几日调查,九皇子邵子瑜得到了一个消息。 不查不知道,查了还真能惊出冷汗。 这个奴才,与他牵扯的人还真够多了,在老三出宫前结识了老三,由老三引荐给了父皇当剃须师,又是德妃面前的大红人,按理说应该是老三的人,但现在又去照顾老七,从长宁宫外来看,国师对他也不陌生,甚至还认识刘纵和安忠海,而祺贵嫔那日出事时,他正好去风吟阁送荔枝。 他本来就觉得,那些狗被放出来有些蹊跷。 祺贵嫔再傻,能自个儿放狗? “你查的这些都是表面的,其他呢?”就像邵子瑜说的,这些只能说是巧合,如果有人有心要查这些事,那都可能查到,但查到又能说明什么,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奴才与这些事有牵连,就是邵子瑜自己都不信一个小奴才能做什么事,顶多是给谁牵桥搭线而已。 送信人摇了摇头,“奴才查不到。” “查不到……很好。”不是收尾收得干净,就是背后有人,倒是谨慎的很。 “左右不过是个奴才,不算什么,这事继续查着。”对这个叫傅辰的太监,邵子瑜却是记在心头,“老大回府了?” “大皇子如今还在……潇湘馆。”潇湘馆,滦京最大的青楼。 “很像他的作风。”以为老二下去了,就是他的天下了?邵子瑜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可有邵安麟的消息?” “我们的人在昙海道看到一条发布的悬赏任务,刺杀三殿下,七日前已有一等昙者接任务。” 啪嗒。 “你说什么!”邵子瑜手中的茶杯掉落,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派人连夜赶去屾州,必要见到三殿下……算了,不必了,想来有人比我更急。” . 另一边,听命为邵华池传递消息的诡未拿了令牌,正大光明地出宫,以皇帝对邵华池如今的宠爱,这个儿子只是想吃个京城里醉仙楼的烤鹅,那还不是同意的份。 而诡未换了几次装束,确定甩掉了跟踪的人,才走了小道,他到的是位于城北的溧松书院,书院是晋朝七大书院之一,享誉盛名。 书院的院长,很是神秘,知道的人并不多,即是邵华池多次与傅辰提到过的,骆学真,字嵘宪。 . 棣刑处。 棣刑处闲杂人等退避三舍,它所在的方位也是离主要宫殿较远的。 傅辰来的时候,正好是换班交接之时,值班侍卫看到傅辰一身从三品的太监服,宫里头只要上了品级的太监,特别是这年纪能爬到这个职位的,后面那都是有人的,说话时也客气了不少,“这位公公是有什么事吗?” “祺贵嫔……哦,不,是叶庶人,可在里面?”傅辰掏出了几两银子,塞到侍卫手上。 “是在里头呢。”那侍卫也不敢接。“皇上没吩咐,我们也不好随便放人进去不是。” 就在这时,里面隐隐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侍卫也是一阵尴尬,“这可不是咱们动用私刑。” 虽说棣刑处有责罚的权利,但那都是要经过批文的,没上面人的指示,打罚曾经的妃子,他们自己也要受罚。 傅辰微微一笑,“这您放心,我不会乱说。您就行个方便吧,您也知道,这叶庶人养的狗咬了七殿下,殿下只是派我来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很久。” 那侍卫一看傅辰拿出了代表七皇子身份的黑铁令牌,表情一肃。 七皇子现在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几位皇子之一,没看到都在养心殿住了那么多日,皇上还每日去看望,珍贵的药材不要命地往里送,提都没提让人搬出去吗? “那行,就几句话的事儿,我带你过去吧,这银子也不收了,当交个朋友。”小侍卫也是个痛快人,“在下良策。” “傅辰。” “那我就喊你小傅了。” “没问题,小良。” “上道!”良策揽住傅辰的肩膀拍了几下,拉着他一块儿走进棣刑处。 棣刑处比其他地方相对暗一些,走道两旁有火把照明,看得见路。 经过过道,与里头值夜的侍卫打完招呼,良策就一路带着傅辰到了一间大型牢房门前,傅辰看到了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祺贵嫔。 第44章 在他印象中的祺贵嫔,年轻貌美,加上那骄横的味道,如同一朵带刺的蔷薇, 在后宫也是风头一时无二, 只要出门必然是精心打扮,力图力压群芳, 但她现在却被去除了一切妃嫔的装束,头发凌乱, 双目无神,与一般女囚犯也相差无几了。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胆战心惊地看着那群时不时来撩拨她的奴才, 这群人就像是饿狼, 她甚至发觉其中有几个太监对她露出了淫邪的目光。 能待在风吟阁助纣为虐的太监又有几个是真的良善的,平日高高在上的妃子被碾落尘埃,这才更让他们兴奋, 是的,他们想尝尝被皇帝享用过的女人,死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这里是棣刑处,有狱吏在,他们还没这个胆子太明目张胆,只是吃些豆腐,撩拨撩拨她还是可以的,傅辰在外面听到的喊叫就是她因被猥亵发出来的。 祺贵嫔也看到了傅辰,那片像是被迷雾笼罩的记忆忽闪一现,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训犬屋! “我……见过你,你来过。”她捂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带傅辰离开的小太监却是记得傅辰的,他指着人,“你你……” 傅辰眼神闪过一道冷芒,“该说的,不该说的,不明白的话需要我教你吗?” 小太监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他与傅辰的位置像是颠了倒,被傅辰简单一句话给懵住了。 “小良,叶庶人我不会动,但其他小太监动了也没事吧,听说棣刑处有不少前所未闻的刑具。”傅辰微笑问向良策。 良策领悟傅辰的意思,对着那小太监看了眼,“当然,你要是不顺眼,我替你给他松松骨。” 听到傅辰的话,就想到张奇是怎么死的,那小太监惊悚地看了眼傅辰,此刻无比懊悔怎么就惹到了这个煞神。 见小太监怕了,傅辰也不打算再理会,他没兴趣对一些构不成威胁的人逞威风。不用傅辰示意,那良策就相当识时务,退开了些步子,留给他们说话的地方。 周围安静,傅辰淡笑地看着已经被他表现出的阴冷一面吓到的祺贵嫔,下着心理暗示“叶庶人,你再仔细想想哪里见过我?” 祺贵嫔苦思冥想,终于唤醒了对傅辰的记忆,他是德妃那贱人身边的佞人! 她一想到德妃,就扑倒牢房前,想要撕碎傅辰,那双细白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想要抓住傅辰,傅辰用了劲抓住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轻语:“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很快皇上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听到皇上两个字,正在疯魔状态的祺贵嫔安静下来。 “鄣鲁郡,您将被发往那儿的卫所。”鄣鲁郡,晋朝南部,烟瘴之地,是文人、姬妾流放之处。卫所,军事驻扎地,女子去了那儿,就会被强行安置,至于做什么,意义不言而喻,祺贵嫔瞪大了眼,因为极端的绝望痛苦而布满泪水。 至于傅辰怎么知道的,刚才晋成帝看望邵华池,傅辰就与安忠海一同出来,傅辰甚至“不小心”与宫女撞到了一块,掉出了盒子里面的尸块,晋成帝还还没老到一会功夫就认不出那尸块的主人,是那个揭发老二的太监穿着。 本来前几日判了二皇子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不忍,对二皇子的宠爱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就是再失望再气愤,心中还是会回想父子之情,朝堂又闹得厉害,全是弹劾老二和老二门下的,他憋着股火气,将老大的人骂了一顿,警告他们安分点,老二才刚出事,就兄弟阋墙,一个个当他死了吗! 加上皇后醒来后,就在哭诉,他心中更加觉得愧对。 看到傅辰紧张害怕地将那尸块放进盒子里的模样,晋成帝阻止他出去“傅辰,你等等,拿着什么,给朕拿过来。” 邵华池脸色一变,狠狠瞪着傅辰,好像在警告这小太监。 但这一幕却被晋成帝尽收眼底,他已经联想到这是谁做的。 老二,你怎么会如此狠辣,老七还躺在床上!朕不指望你们兄友弟恭,但这样残害忠良,刺激病中弟弟,是一个皇子该做的吗? 是想让这宫里一团糟吗,如此惩罚说实话的奴才,以后还有哪个奴才敢说真话? 晋成帝意识到,就是再宠老二,也不能将皇位传给这个儿子,他不想让晋朝偌大基业毁在自己手上! 傅辰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似乎又怕被七皇子责罚,又怕被皇帝训斥,左右为难。 晋成帝想着这小太监平日不是很机灵吗,这会怎的如此蠢笨。 “拿过来,有朕在,老七还能罚了你不成!” 傅辰好似再也不敢看七皇子的方向,“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在皇帝的命令下打开了盒子。 再一次看清是什么,晋成帝痛苦地闭上了眼,艰涩地说道:“阖上,下去。” 秃自沉浸在痛苦中的晋成帝并没有发觉傅辰与邵华池之间的互动。 就像之前“救”晋成帝一样,他们两人并没有事先串通过,全是即兴,但几乎在傅辰一个动作后,邵华池就马上做出反应,这种不为人知的默契,让邵华池看向傅辰的目光柔和起来,傅辰,得你可抵千军万马。 在傅辰出门前,传来晋成帝沉重的声音,“将之好好安葬。” 等晋成帝缓过心情,再看向一直忧心望着他的邵华池,心中难掩感慨,他以前总觉得老七阴沉,不言不语,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这孩子太过害羞,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你这孩子就是太良善,朕知你有兄弟爱,不忍老二再被朕责罚,但这种事能瞒到什么时候,朕还没老糊涂!” “父皇……”邵华池目含泪光,言辞真切,他轻轻抚摸着皇帝的鬓角,似乎是怕晋成帝拒绝,他连动作都显得很小心,却被晋成帝发现直接抓住了他的手,邵华池眼神有些闪躲,又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您鬓角已有银丝,儿子不想再看您为朝前朝后伤心费神,二哥也不过是一时冲动。” “老七,老二之前对你做过那么多事,你都不曾记恨于他?”这孩子未免太过纯善,他并非不知老二常年欺辱老七,丽妃又是个不生事的,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现在却让他对曾经自己旁观的作为悔不当初。 “不曾……因为有二哥,我才能多见到父皇。” “如果其他几个孽子有你这般,父皇就……”帝王叹了一声,仿佛老了许多。 安忠海等在外头,皇帝每天就是再忙,也会抽空来看看七皇子,而这种时候并不希望被奴才们打扰。 海公公看到傅辰,就招了招手。他对傅辰很有好感,不仅仅因为几次接触,他喜欢这个小太监嘴巴严实,做事牢靠,再加上傅辰能升职到从三品,是他和刘纵共同向皇上换来的,在他看来,傅辰也算他半个弟子了。 这就是人缘的好处了,结了善缘可能当下并没有什么用,但慢慢的益处就能从细节中体现出来,人事最大的特色就在于此了。 两人从养心殿出来,傅辰手里的盒子也交由安忠海派人处理,之后的骨灰会由安忠海的人转交给傅辰。对傅辰安忠海也没瞒着,反正这事很快就会知道了,把皇帝对叶家和祺贵嫔的处理随口说了一遍,简郡王因教女无方被降了级。 得到了这个消息,傅辰就先一步来了棣刑处。 见祺贵嫔还不愿相信的样子,傅辰又道:“你都这副样子了,德妃娘娘还哪里有害你的必要,我们娘娘只是不想白白背上冤屈,这才派我来好心提醒一番,不要找错了对象。你再仔细想想你们叶家若是出事,而你倒台,谁才是最大的获利者?” 经过傅辰的提醒,祺贵嫔才想到,除去最近结下的梁子,她与德妃并没有什么冲突,再说德妃的儿子是三皇子,下一任国师,本质上他们两派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必要扳倒他们,虽说她不想承认,但德妃的确是个相当大气的女子,至少比皇后那假仁假义的好上不知多少,无论她怎么挑事,都没出手整治她过,撇开族中兄弟被阉割的事外,宫里那么多女人也唯有德妃她才看得上眼。 那么是谁!?她被流放,二皇子被圈禁,能便宜谁? 大皇子……九皇子…… 大皇子的母妃,淑妃?那个用了一堆补药身体也不见好的病鬼?但现在德妃被降为瑾妃,皇后又在养病,而朝凤令却被皇上交给了四妃中的淑妃与宁贵妃共同管理,上头还有个太后被皇上请来做主,现在后宫又迎来和平,之前发生的事又被再一次清洗干净。 九皇子的母妃,兰修容,别看都是从二品,但却是九嫔之末,六皇子的母亲容昭仪却是九嫔之首,作为皇后的庶妹,这个女子十多年来就不曾被升位份,皇上不可能看到吴家两个女子都高位,防止外戚做大,有了皇后就没有兰修容的地儿了。 随意就算同是吴家人,这二皇子与九皇子从来都不对盘。 第49节 现在不应该叫兰修容了,皇上已经直接跳过九嫔,封了她兰妃,从二品。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以前得罪过的妃嫔和秀女来棣刑处来讽刺祺贵嫔几句,侍卫们收了好处,一般也会放进来一会,是以为了刺激祺贵嫔,宫内的变化她都很清楚。 “哈哈哈哈!!”祺贵嫔忽然歇斯底里笑了起来,这是报应啊! 她居然让这群贱人如此算计,连累家族,连累自己,她恨啊!好恨!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亲手手刃这些女人! 一旁之前欺负祺贵嫔的奴才们,都被她疯魔的模样吓到了,一脸惊悚,傅辰说的很小声,他们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傅辰见好就收,不再刺激这个女人。 他离开后,这些奴才也没欺辱祺贵嫔,因为她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看着就是要扑上来发疯的模样。 没多久,安忠海过来宣读了皇上的口谕,第二日她就要与这些宫女太监都会被带出宫,交由衙门的人送去鄣鲁郡冲做军妓,她像是没有听到身后的哭嚎,居然是最冷静的一个,这让跟着来的良策也是很惊奇,之前不管多少人来看祺贵嫔,她都像是疯了般乱咬人,唯独傅辰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她居然像是完全认命了。 . 太医院这几天有些不太平,皇上也知道自从十几年前死了那一批太医后,现在不好再大动干戈了,他并不想史书上留下自己残暴的一面,也是晋成帝年纪大了,他越来越在乎史书上对自己的评价,所以他只把暗卫经过三日查出来的东西,利用皇后和七皇子的久病在床不见大好的事发作了几个,其他的他打算慢慢动,而那些背后没人的,却是被他悄然升职,其中梁成文梁院判也在这升职之列,现在他位列从二品,院使。 院使也需要处理太医院院务,另外就是有资格参与仙丹的制作,以及分派太医、御医的值班等等,比起原本的院判,可以说是事少钱多,所以当傅辰在监栏院刘纵住处看到春风满面的梁成文时,也就不足为奇了。 “恭喜粱院使了!梁哥,以后小的有什么大病小灾,就要靠您照拂了!”傅辰直接改了称呼,也不知不觉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你这小家伙,忒的滑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只要不违背规矩的,你梁哥我都会帮帮你。”傅辰是邵华池的人,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再说他升职,还不是间接占了七皇子的光,邵华池又相当信任傅辰,在其他人比如刘纵看来或许是傅辰仰仗他,但只有他知道,他一样需要傅辰。 刘纵笑看着这两个人没个正经,也不插话。他已经能下床,一旁吉可默默搀扶着他,很是乖巧,两人站在一起,倒像一对爷孙,让刘纵老怀甚慰。 傅辰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刘纵的恢复情况,刘纵也通过傅辰知道了宫内的动态。 “这些日子,李祥英可有为难与你?” “我受国师之命,还在照顾七皇子,并未回到内务府。”在七皇子这儿上差,傅辰哪里还会理会李祥英那货。 “哼,祺贵嫔与二皇子的倒台,很大程度打击到他。”这也是李祥英当初聪明的地方,就是攀上太后也没放开祺贵嫔那儿,反而两头讨好,给自己留了不止一条后路,“他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太后,只是光是敬烟受到赏识,总归是不够保障的,他让你去给祺贵嫔送荔枝,祺贵嫔就出了事,无论与你有没关系,他必然会迁怒与你,你暂时忍些日子,等我回去自会料理他。” 刘纵有些浑浊的眼,闪过一道精光。 六位总管公公,可以说刘纵是最低调,也最不受皇帝喜爱的,他唯一的优点似乎就是严格和公私分明,这也是皇帝不喜却爱用他的缘故,不然得了不治之症的总管,没价值了,说到底就是太监总管那也还是皇家的奴才,还不早让人给处理了,哪里还能在监栏院有个自己的地方过最后的日子。 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性格的确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但若不讲一点点技巧,没点眼光,哪里还能活到现在,谁能说公正不是他的保护色呢。 “干爹放心,没什么是不能忍的。”傅辰接过吉可的手,亲自扶着刘纵走路,掏出怀里从七皇子那儿得来的糕点交给吉可,“辛苦了,先回去休息,都起乌青了。” 吉可很享受傅辰的关心,闻言点点头,对几人鞠躬,“刘总管,粱院使,那我先走了。” 吉可走后,刘纵拍着傅辰的手,“傅辰,该建立自己的班底了,你已有现成的,何不动用起来?就是现在那些人信你,与你关系好,却不见得真能为你所用,更不能保证将来,该用的时候就要趁热打铁,万不可妇人之仁。” 傅辰一僵,他知道刘纵说的是监栏院他原本院子里的人,其实他哪里会不知道,一整个院子那么多人,要说都是好的,怎么也不可能,有些是受了其他人影响,有些是一时冲动,再说就像刘纵说的,人心易变。 但他现在只是从三品,权力不够就代表话语权不够。 “你对放心上的人太过心软,特别是那群人与你相处多年,你就下不了狠心用他们,你下不了没事,我这干爹不是让你白认的,你的职位先不升,太扎眼,等再长些年纪。但那群人,也不能放着了,时间久了,人这心啊就变了。等我回到内务府,也该让他们派些用处了。”刘纵干枯的手给了傅辰一丝温暖。 “干爹,我……”傅辰身体一僵,对这位语重心长,为他考虑的老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虽少年老成,懂得在这后宫生存之道,但干爹觉得你该狠的时候还不够狠,这是你的弱点,合该我教你学会,这事你不必操心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刘纵顿了顿,才道:“傅辰,我上了年纪,你是我相中的。” 他想让傅辰接管自己的位置。 刘纵看向梁成文,“粱院使,觉得我眼光如何?” 梁成文笑了笑,“慧眼识人,我亦会从中协助。” 待刘纵睡下,傅辰看着这位始终坚持自己心中准则的老人,居然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有些动容。 缓了情绪后,他才对梁成文透露了自己一个大胆的计划。 “粱院使,可愿试试换脸术?”换脸,就是古代的整容了。 从开膛破肚后,梁成文觉得傅辰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过了亥时,晋成帝又一次屏退左右,来到了明粹宫,他已经很久没见心心念念的人了。 如果不是梅姑姑多次拒绝他,并且一再证明她只想陪陪珍懿皇贵妃,从未想过进入后宫,他早就纳了她。 对她来说,她期盼着一人一世一双人,而向来具有浪漫细胞的晋成帝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非但没觉得她大不敬,反而觉得很特别。从古至今哪个女子能要求皇帝专一,那这女子早就会因善妒而被皇后、太后叉了出去。 但他觉得这女子至情至性,若是他早些碰到她,是不是就不会要那么多女人了。 那些女人,如何与梅珏相比? 他只觉得世间女子只有梅珏才是独一无二。 也只有她敢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晋成帝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爱谁的时候,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对方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基本都应了,看看之前祺贵嫔,只因为她喜欢狗,就让鹿沽院的工匠连夜赶制了训犬屋。 当然,对现在的晋成帝来说,这就是祺贵嫔恃宠而骄的证据,厌弃之极。 面对梅珏,晋成帝用上了十二分的耐心,如若用强,这刚烈的女子恐怕会以死明志吧,所以晋成帝只能忍着自己的思念了。 他满怀期待的走入院内,却没看到没看到梅珏的身影。 这让他慌了神,他找遍了整个明粹宫,都没找到佳人的身影。 难道她真的厌朕如此? 晋成帝怒气横生,想要发作梅珏,你一个小小的三品姑姑,居然拒绝朕!谁给你的胆子! 但一想到那双盈盈秋水的眼,瞬间怒气就消散了。 这才是梅珏啊,这是她的特别之处,除了她宫里哪个女子会真正用心去祭奠母后,这是她的气节,正是她那么诚心,他才人生头一遭没强迫女子,反而等她心甘情愿。 虽然已经没了怒气,但晋成帝依旧很失落,连日来朝堂的不平静,几个儿子趁着老二被圈禁就蹦跶出来,除了老七老九外,哪个省心?羌芜那边才刚打完,国库亏空,死了那么多将领,等到这些人回京,又需要抚恤,事事都需要他裁决,他身心疲惫,如今他心爱的女子,也对他懒回顾。 几日打击下来,晋成帝自从继位后,从没有如此低落过。 当他出了明粹宫,经过掖亭湖时,却看到一身淡色素纱裙,在湖边翩翩起舞的女子。 那女子沉浸在舞蹈中,她身体轻盈,宛若湖水之灵,那头秀发在空中飞扬,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这张脸向来不施粉黛,但近几日需要练舞,被声乐司的姑姑命令,所有人都要带妆,本来就已是绝美,现在打扮后更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晋成帝此刻眼中只有这个长袖漫舞的女子,恍若天仙,他觉得自己如果放走她,将会终身遗憾。 微风袭来,带着莲花的清香,他的心,醉了。 莲,就如同这个女子,出淤泥而不染。 但他却不想只可远观,在梅珏再一个飞跃之时,晋成帝居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梅珏停下舞蹈动作,这才发现帝王的存在,她盈盈的双瞳撞入晋成帝的心中,缓缓弯身,一头秀发倾泻而下。 “奴婢见这湖光月色,便经不住美景练舞,奴婢该死,惊扰圣驾!”梅珏惶恐跪下。 本以为人没来赴约,晋成帝都没打算责怪她,更何况现在,他的怜惜和惊喜涌入,声音越发柔和,“珏儿快起来,朕怎舍怪你,惊喜还来不及。方才你跳得是何舞,朕竟从未见过!差些以为,你要羽化登仙。” “是霓裳舞,乃奴婢幼时透过一云游人士,偶得之。”这是傅辰的要求,决不能透露他的存在,梅珏自然推说到自己家乡上。 “此舞,当能传颂古今!” 晋成帝想要扶起梅珏,却被梅珏躲过,离皇帝也远了几步。 “珏儿,你知朕心悦于你。”晋成帝没碰到佳人的手,颇有些遗憾,看着梅珏那最是一抹低头的娇羞,想到刚才女子曼妙舞姿,心脏跳动地越发激烈。 “皇上,您要奴婢的尸体还是奴婢的心?” “你!”晋成帝何曾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子,气不打一处来,即便他对梅珏多有宽容,也被气到,从没哪个女子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但偏偏他不舍得,更想要她了!“梅珏,朕对如此纵容还不足以表达朕的心吗,你这是在威胁朕,以为朕不敢杀你?” “奴婢只有贱命一条。” “好,很好!!你这小小女子,也算旷古绝今了!滚下去!!”晋成帝知道这女子外柔内刚,这也是他最欣赏,最像他母妃的地方,真正相处时,却让他又爱又恨。 梅珏离开了,晋成帝望着空无一人的掖亭湖,想到妃子和儿子的双双背叛,不念亲情的几个儿子,现在连梅珏也离开了,悲从中来。 他并不想强迫梅珏,可以说这是他最有耐心的女子了,以前看中了,直接拉上床,哪会等女子首肯。 来的时候,也没想两人闹得不愉快。 正在帝王感伤的时候,有人靠近了他,将他的头轻轻揽在怀里,“皇上,若是难过,便发泄出来吧。” “不是走了吗?”晋成帝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帝王最难得的脆弱时刻,可能一生也没几次。 “奴婢放心不下。” 晋成帝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苦笑了起来,透着怀念,“连这口是心非的性子,都像极了母妃,你说是不是母妃看不过我这辈子没个知心人,派你来救我?” 他反手抱住梅珏,没任何欲念,只是纯粹抱着,在这个女子怀里,他似乎有些纯粹心灵的慰藉。 “朕,好累。”他是真的累了,就是外人都能感觉到,经过祺贵嫔和二皇子的事,晋成帝好像一下子老了。 “那便睡一会吧。”梅珏轻柔地说道。 傅辰早就说过,宫里姑姑们的规矩是最好的,无论是说话、神态、走路,那都赏心悦目的很,真要伺候起人来,可就让人回味无穷了。 果然,晋成帝安静地闭上了眼。 夏风徐徐,一男一女依偎在湖边。 女子的目光却渐渐凝聚在不远暗处,看着那儿走出来的太监服男子。 嘴角扬起淡淡笑意。 . 祺贵嫔等了一天加一个晚上,始终没等到叶家的人过来,哪怕是让她假死逃脱,或是为她送些盘缠,让官兵能在路上多照应她一会,什么都没有!是啊,她害了叶家,甚至让皇上厌弃了叶家,取消爵位世袭制,叶家的男男女女,特别是她的几个兄弟,还不恨他入骨,怎会相助她。她好像又回到小时候,被贼人追赶,不慎跌落陷阱中,与小狗相依为命最后吃掉那贼人的日子。 没人要她,所有人都放弃了她。 她想到了傅辰! 那个来看她,唯一释放过善意的人! 这会快天明了,她绝望地望着牢房外的天空,终于从稻草堆里摸索找到了一条纸条。 那是她扑过去时,傅辰趁人不备塞给她的。 为免多生事端,她将之藏入稻草堆中,等无人之时才打算打开。 她从没想过,居然要靠着曾经的敌人来怜悯,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纸条上写着:如想复仇,武定坡十里下,有人接应。 武定坡,那是去鄣鲁郡的必经之地。 她的心脏砰砰砰跳动,这张纸就算是毒药,对她来说也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她害怕自己最后的希望被发现,趁着其他人酣睡之时,将纸条直接放进嘴里咀嚼吞咽,毁尸灭迹。 第50节 她不想当军妓,更不想死! 而她并不知道,这世上有种男人,吃人不吐骨头。 第45章 皇帝当然没有真的睡着,他在位多年,风风雨雨见得不少,即使这次受到的打击较大, 也不至于一下子垮了。 那边安忠海小心翼翼地来找人, 是皇后娘娘那儿有动静,这会儿来喊皇上呢。 安忠海这才看到与皇上相拥的梅姑姑, 他下午去告诉梅姑姑的时候就大约猜到了,这位姑姑估摸着能成为后宫有史以来升级最快的, 别看她现在还是个三品宫女,但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 皇上离开后,梅姑姑在掖亭湖待了会儿, 才离开, 走了一半,忽然对空气说了一句:“出来吧。” “梅姑姑,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以为自己所在之处足够隐蔽呢!”一道娇笑声传来,由一丛竹林中走出一位素净的女子。 居然有人! 刚才那对空气说的一句话,只是问问,梅珏也不觉得真的有人,这是傅辰提醒过她的,空手套白狼,没想到还真的套上了一只。 梅珏心一紧,却没表现出来。她很快冷静下来,傅辰一直都在这附近,几乎每次她与皇帝的私下会面,都会让傅辰留在不起眼的地方,一是担心周围有人乱入,亦能给她提醒,二是傅辰的存在像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发挥得更好。 而这次傅辰不作为,那么就代表他同意或者说不反对让这女子看到。 她认识这位女子,祺贵嫔的妹妹,叶小霜,在所有秀女中是少有的还没被皇帝宠幸过的,所以也在这次练舞的名册中。 “奴婢见过小主。”梅珏行了福礼。 “使不得,相信不用多少时日,我就要仰仗梅姐姐了。”还没等梅珏行完,就被叶小霜阻止了,也直接改口了,完全不介意现在她们的身份是一主一仆,她知道机会算是送到自己面前了,要把握住,“梅姐姐,今日我见月色正好,边来赏景,不巧看到你正起舞,入了迷看痴了,没想到后来皇上来了,不便显身,希望此事你能为妹妹保密。” “小主客气了,奴婢什么人都没见到。”梅珏看向暗处,发现傅辰的手势,是让她与叶答应继续周旋。 傅辰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样一个指示,但梅珏惯会举一反三。 与这叶答应聊起来了,而后,对方像是不经意间问她:“梅姑姑,可愿认干亲?” 认干亲,在晋朝有权有势的门阀中也是颇为流行的,一般正式的认亲,是要祭告祖宗,上族谱的。 梅珏自然是说身份卑微,攀不得叶家这般世家。 叶小霜也不纠缠,只说等梅姑姑的回应,话里话外,都没把梅珏当外人。 等人离开后,她问向傅辰,“她真的早就在了?” “嗯,比你和皇上都早。”傅辰点头,一想到叶家在祺贵嫔还没失宠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把这位叶小霜送进宫,那么就说明这位妹妹至少要比祺贵嫔[聪明]不少,梅珏一人孤掌难鸣,是时候要一个同盟了,叶小霜无论是家世还是叶家在朝堂的位置,亦或是她本身不冒头懂得把握形势的性格,都很适合作为暂时的盟友,“她的提议你可以考虑看看,你迟早会成为他的妃子,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一个好的世家能让你走到更高处。” “她的意思,并不代表叶家的意思吧。”那可曾是世袭郡王的世家啊。 “此一时彼一时,叶家会同意叶小霜的提议的,这是双赢的局面。现在出了祺贵嫔与二皇子的事,叶家被排除在皇权之外,虽然爵位只降了一级,但却失了帝心。他们如今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其说你依靠他们,还不如说他们想要靠你重新回到皇权中心。” 听到傅辰的分析,梅珏忽然抓紧他的手,“我可以吗?” 她只是一个姑姑,谨小慎微地活在后宫中,如何能牵动皇帝,牵动一个世家! “把吗字去掉。”傅辰微微一笑,凑近她轻声道,“若把普通女子比作水,虽食之无味但不可或缺,那么宫中的娘娘们就是饮品,这些饮品让人一时新鲜,常令人选择困难,失去了也不令人怀念,那么你就要做酒,令人回味无穷,为你沉醉。” “酒……陈酿?” “对,悟性真高。你现在已经成功走出了三步,既然不能回头,我们就要一直向前走。你是梅姑姑,我从进宫到现在,都为之倾倒的女性,所以,你该对我说什么?”傅辰静静地看着她。 她深深望着他,那一刻的他,透着强大无匹的自信,好像什么在他嘴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明明觉得不可能的事,居然会无条件相信。 “我可以。”她本就没有退路了。 半晌。 “你真的为我倾倒过?”梅珏不信,傅辰的模样,就不像会把女子当回事的。 “正常吧,我们太监哪个不为西十二所的姑娘们倾倒,特别是你这样的倾城之姿。”他是正常男人,男人该有的都有,有欣赏的女性可不是正常吗,而且,梅珏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子都像极了他曾经的妻子。 “傅辰,你想过对食吗?所里有姑娘私下托我问的,还记得小纸鸢吗?你不老找老八胡讨点心吗,那都是小姑娘亲手做的。”小纸鸢,膳食房老八胡的女儿,四品御侍宫女。 小姑娘早在傅辰进宫的时候,就有好感了。 当然这好感,更像是两小无猜,朦朦胧胧的情感。 只是这宫女到了十来岁,在晋朝就是能许配的年纪了,晋朝不到放归,大部分宫女都只能慢慢熬到年纪出宫许配,什么年纪由上头决定。有时候遇到好的太监,有宫女自己心动了,自愿成为对食的,那么也是好事一桩,谁不想有个伴儿呢。加上傅辰升职太快,如今已经是从三品,前途无量,长相清秀俊美,所里对傅辰有意思的小宫女自然就多了,小姑娘就有些急了,找到梅姑姑就想她来说说情。 傅辰一愣,他现在怀里还放着点心呢,这些点心不但帮他度过了那么多饿肚子的日子,近日也结识了指挥使都督鄂洪峰。 他还是小太监的时候,的确常去内膳房,就是到了福熙宫,里面有小厨房,但他是个念旧的人,还是常去那儿唠嗑,聊些宫里发生的事。 “你以为老八胡真那么嘴碎,什么都告诉你?要是传出去,他可是犯了大忌讳,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他打了马虎眼,哈哈笑了起来,“可别,我还小呢!” 看来,内膳房是不能去了。 “我料想你心里也装不下这些儿女情长,放心吧,这事儿我已拒了。”在她看来,傅辰人虽被阉了,但少年英才,智计无双,若不是太监,就是国师也难望其项背吧。 . 傅辰正走在千步廊的过道上,遇到一群办事太监,他们抬着一个个箱子,因着他是从三品太监,这些人行了礼。 其中还有个认识的,是监栏院里的冬子。 “这是去哪儿,需要我找人来帮忙吗?” “不劳烦傅公公了,咱们不累。是阿芙蓉,暨桑国进贡的,咱们正要抬去延寿宫呢。”冬子装作不认识傅辰的模样,随口回复道。被另一旁的小太监瞪了眼,这个小太监是内务府李祥英那派的人,并不打算理会傅辰。 阿芙蓉,阿芙蓉,那么多箱! 若是让太后用上这么大的剂量,要不了多久就会上瘾,非它不可了! 那时候会怎么样,用国库里的白银去换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还是让整个晋朝乌烟瘴气,被攻破国门? 这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的侵略? 他无从得知,傅辰只知道,趁着如今还没大范围传播开前,要将它的危害告诉皇帝。 但皇帝本身就痴迷于丹药,甚至在发现阿芙蓉让太后精神越来越好,当它为补药,把阿芙蓉赐到了四皇子与三皇子府上。他去说了,只会当他妖言惑众,白白丢了性命。 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养心殿的小太监,是诡寅,十二位虎贲之一。 “傅公公,麻烦您去一趟,殿下正生着气呢!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诡寅小声道。 “出什么事了?”七殿下是个喜怒不定的,有什么事都要先顾忌着这位殿下。傅辰本来打算先回颐和宫,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德妃在故意躲他,就是见着了,态度也有些奇怪。 按理说,无论是把二皇子拉下马,还是让祺贵嫔连同叶家被厌弃,她都没道理疏远他。 难道是,忌惮于他? 无论是什么,他必须弄清楚,现在绝不能失去穆君凝的信任。 “殿下,被袭击了。”诡寅小声道。 “什么,这是养心殿!” “并不是在养心殿,今日伤口好了些,殿下就向皇上申请去马场看看爱马,回来路上,一太监装扮之人,忽然拔刀相向,那些人身手相当好。” “可是宫中人?”宫里太监都有备案,要查起来也很快。 “调查后,不是,他们皆为易容。” “虎贲的?” “是。”诡寅惊异地看了眼傅辰,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傅辰只是根据诡寅的话分析出来的,一、能让诡寅到这儿来请他,又还在生气,有力气把人赶出来,说明邵华池还活蹦乱跳的,没受什么伤;二、既然没得逞,说明已经被拿下了,而从他们不是宫里人,又身手了得,还会易容,重点是易容,这可是虎贲独门绝学,即便是虎贲中的高手,会的也是凤毛麟角。 傅辰来到养心殿偏殿,敲了敲门,“殿下,奴才傅辰。” 里面好一会都没声音,傅辰又喊了一声,“殿下?” 才模模糊糊地传来邵华池的声音。 傅辰进去,就看到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邵华池,裸着上半身,一块块匀称的肌理分布在少年胸前,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很是诱人。他一嘴咬着纱布,一手弯过背,姿势很诡异。 “您怎么不请太医?”看邵华池的模样,好像也不像生气啊。 “不需要。”他向来不喜被人碰到身体,男女都一样。邵华池也没看傅辰,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裸露,反正该看的,早被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伤口正在愈合,从小到大他受过那么多伤,还不是自己搞定自己的。 正在捞纱布的一只手臂,忽然被另一个微凉的温度覆住,“奴才为您包扎吧,若是不适,您就推开奴才。” 傅辰边说,边轻柔地绑着,邵华池却忽然安静下来,他轻轻嗅了下傅辰的味道。 嗯? 刚弯起的嘴角,垮了下来。 这恶俗的香气是什么东西! “你出去见了谁?” “奴才去了趟监栏院,看望刘总管。” “那老东西还没死?” “还没。” “哦,命真硬。” 邵华池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撒谎,你又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真当我那么蠢,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 忍住,对他,不能再强硬。 看着傅辰身上一直挂着的荷包,像是随口问道:“这荷包倒挺别致,谁给你的?” “奴才也记不清了。”这是小央在和王富贵快要结为菜户前,送他的感谢荷包,一直挂在身上。 只是傅辰不欲多做解释,将身边的人悉数告诉他。 “是吗,我到现在都没有,你倒先有了。” “那您……” 傅辰正要说,那你可以让那些女子为你绣一个。 第51节 “看你连包扎都懂,又会为父皇剃须,想必一个荷包难不倒你吧,为我做一个如何?” 第46章 见傅辰一脸诡异地盯着自己,好像在说,殿下您在开玩笑吗? 从古至今,有哪个人会让太监给自己绣荷包, 女红那是女儿家的事, 太监就是去了根,那曾经也是男人啊。 本来邵华池的确是在说笑, 不过是心中郁气抒发不去,变着法子让这小太监给自己逗乐一番, 但看到傅辰的模样,倒确有几分真意。 给我绣个荷包怎么了,委屈你了?本殿下何时要人荷包过了, 这见鬼的模样。 本来就被今日一桩桩事压得透不过气, 邵华池脸色有些阴沉下来,不过之前与傅辰磨合了那么多次,他也算摸索出规律来了, 傅辰这人绝对不能来硬的,别看答应得好好的,暗地里使得绊子能让人头疼死。 “奴才不会,请殿下另找贤能。”这是很明白的拒绝了,傅辰说话不爱堵死,大多会绕着弯儿来拒绝,至少面上是好看的,但这次却非常直截了当,显然邵华池的话,触到他的自尊心了。 古代的女红,包含浆染、刺绣、缝纫等等,单单是刺绣一样囊括了各种绣法,一个精致的荷包想要成品出来,那都是女子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女红功底奠基的,就像现代义务教育一样,门外汉想要学绝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行行都有其门道。 若普通的缝缝补补,傅辰还是会的,至于原因,妻子的衣服少个扣子,儿子的小背包被划破了,他都会自发地为他们弄好,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那是作为丈夫/父亲该做的。但对邵华池,他还没点亮这个技能。 “不过是句玩笑话,不必当真。”邵华池也不勉强,扫过那只荷包的眼神,却明显冷了两度。 傅辰笑了笑,也将这茬揭过,“谢殿下体恤,刚才听闻有人闹得殿下不愉快了?” 说着,为邵华池穿上衣服,服务到位,并未因刚才的不愉快与邵华池对着干,这就是傅辰让人舒服的地方,无论说什么,傅辰都能让你对他气不起来。 “呵,能是谁,还不是我那个好二哥,白日送来截了的尸首,到了夜里就派人来刺杀我,他是丝毫活路都不给我啊!”邵华池冷笑着嘲讽,给自己倒了杯茶,却被傅辰阻止。 刚用完药,喝浓茶可不好。 邵华池挑了挑眉,没有暴怒也没有呵斥。要是这会儿有其他人在,定会奇怪,邵华池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轮的到一个奴才指手画脚吗?要是擅自做主,是会被训斥的,他向来不喜太自以为是的奴才。 最落魄时,是这双手喂他吃喝,这份真正为他着想的心,大约整个宫里,也只有傅辰了。 换了以前傅辰也是不会做的,这也是在一次次试探邵华池对自己的底线后做的改变。 傅辰端着从养心殿的膳房拿来的羊奶,为邵华池倒了些。 邵华池不爱喝羊奶,这次尝了一口,不自觉喝了一大蛊,“怎么膻味那么轻?” “奴才放了些茉莉花、杏仁,不知可还能入口?”这两物将膻味冲淡了些。 “勉勉强强。”边说着,却将剩余的全部喝完,嘴边沾了一圈奶糊,那模样倒有几分可爱,接过傅辰递来的湿帕擦掉。 只要傅辰在的地方,都能将人伺候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好像自己的手脚都是观赏品,他什么都能为你考虑到,还没等你说,就已经全部准备妥帖了,要说宫里会伺候人的奴才绝对不在少数,但能这么润物细无声,不招人厌的,却几乎找不到。 等收拾好了,邵华池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傅辰才问道:“那些刺客,殿下是如何处置的?” “关在重华宫内。”想到那些刺客,邵华池面色就不太好。 “殿下怎么确定是二皇子所为?” “他们身上带着二哥府上的令牌,不是他还有谁?”加上白日那一出,很容易让人联想加以肯定。 “那么大皇子,九皇子府可有相关消息?” “并无。”见傅辰锁眉深思,“怎的,你觉得不是他?” “奴才只是觉得奇怪,就是要派人袭击,也该是大皇子或是九皇子,他们的住处,怎么都比在养心殿的您要松散些,何必舍近求远,再者您对二皇子而言,并不是最大的敌人。”言下之意就是,那么多有用处的皇子,杀一个没继承可能性的皇子,二皇子他闲得慌?要知道在宫里干出这种事,要是被皇帝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皇帝肯定会严厉处置。而且谁来袭击你,还会带上自己主人家的令牌,太明显了。“另外就是奴才个人的感觉,二皇子实力大减,如今他的人想要轻松进入皇宫内假扮太监,并不容易。” 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只凭二皇子是不可能的,那可能需要长期而周密的伏蛰,说不定目标根本不是皇子,而是地位更高的,比如……皇上?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人……然后想要嫁祸给老二?”他气在心头,倒没有像傅辰这般分析,现在冷静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人都容易走入盲区,势力再大的领导者,身边也需要一个智囊。 傅辰点了点头,“这可能性占了六成。” 在这风口浪尖上,如果能除掉刚刚得宠的七皇子就如虎添翼了。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二皇子,就是皇帝再偏袒,再觉得事情蹊跷,为了向文武百官、向天下交代,他也会处置二皇子,这是在圈禁后完全打死二皇子复位的可能性,这招借刀杀人的法子,用的着实让人心生胆寒。 而对皇帝来说,刚刚对七皇子的愧疚更加泛滥,加上七皇子又不能继承皇位,这样无用的皇子都要杀,说明二皇子是个多么可怕多么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人。一怒之下,怎么都会狠狠打压二皇子一派的人,如果从这点来看,那么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九皇子,甚至三皇子都是有可能的。 但这些都是傅辰的推断,除了皇子们,那些朝臣也一样有嫌疑,谁都想渔翁得利。 嫌疑对象一旦扩大了,就不能猜到是谁。 “他们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吗?”傅辰又问。 “诡亥诡巳已经将其牙齿里的毒药取出,身上的兵器也去掉了,他们也极为擅长逼供,只是工具不足,再说重华宫闹出动静,我也不好交代,这群刺客嘴巴太硬了,到底是虎贲的人,大部分刑罚都能熬过去。”邵华池如实相告,他并不打算将这几人交出去,这事情闹大了对自己也没好处。 他要怎么说自己躲过这次截杀,因为身边有一群安慰,他是嫌自己还不够引人瞩目吗,还是让他的亲亲父皇现在就开始忌惮他? 虽然不能闹大,但这笔账不能不记,他要知道这次袭击的原因。 “殿下想要引出主谋?” “自然,你可有好办法?” “奴才勉力一试。” “好,若不行也不必勉强。”这种话,邵华池也就对傅辰才说得出口,他手下的人,哪个不是必须尽全力,做不到也不必留下来,他身边向来不留废物。 傅辰这样干脆的答应,并且还是半主动的揽活,让邵华池觉得自己的服软是奏效的。 傅辰这人,很少真心帮他,这点不是靠强迫就能得到的。 那颗聪明的脑袋,因着之前逼迫的事,从不肯为他所用,即使表面上用了也发挥到不了其中百分百的用处。 他觉得,现在这是不是傅辰的妥协,这个小太监正一点点向自己靠近。 至少此时此刻,傅辰看上去,让邵华池觉得自己已经一点点将他软化了。 “殿下,可否派人去西北边境的州县?”西北边防,与羌芜接壤,而羌芜邻国就是暨桑国,定然有走私者销售过阿芙蓉。 “何事?”他记得傅辰的家乡皋州就在西北。 “请殿下请来一些服用过阿芙蓉的人,将之安置在京城。“ “这是你的个人要求?” “是,与任何人无关,只是奴才的个人请求。待人到了,奴才自会向殿下和盘托出,只盼殿下能信奴才一二。” “好。”邵华池回得很快,很认真。 快得让傅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真的答应了,也不问为什么? “看什么,我说过我是尊重你的,将你比之嵘宪先生。你鲜少对我提要求,这么件小事我自然会为你办妥,可需要去一趟你的家乡?”其实按照邵华池的意思,就是将傅辰的家人接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动作定然会被其他人察觉,那么这些家人将成为傅辰的负累,而傅辰是他的人,他可不希望别人握有拿捏傅辰的办法。 前半句话傅辰当做没听到,后半句,却是真正钻进心坎里了,离家那么久,他的确想知道家中情况。 邵华池还是第一次接收到傅辰感激的目光,一颗心都有些飘了,甚至想着要不要在傅辰的家人面前刷点印象分,至少可以让那群山村野人给自己说两句好话,让傅辰能对自己效忠得死心塌地,“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待会去看那群贼人吧。” “诺。” 傅辰为邵华池打理好床铺,正要喊宫女来伺候,却见邵华池宽了衣,被烛光照的影子投在傅辰身上,“傅辰,记住你是我的谋士,不是普通太监。像是找对食这样的事,会分了心,无论是找太监还是宫女,那方面的事都缓缓,等我成就大业,自会为你选择最好的,可明白?” “奴才明白,谢殿下。”怎么今日姑姑提到这个,邵华池也会莫名其妙地提。 他的年纪,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邵华池见傅辰答应,绕了过去,挡住傅辰的反击,解开他腰带上系的绳子,将那只绣着青竹的荷包抽了出来,“这荷包,我便先保管了。” 邵华池到底是练过武的,那动作行云流水,比傅辰可要快了好几倍。 “……”说了那么久,话题怎的又回到了荷包上,这是小央送给他的纪念,在看到邵华池有将它放火上的意图,傅辰闭上了眼,“那就麻烦殿下了。” 皇家的人,向来都不是讲道理的。 自己不找女子,连手下也不准,自私自利、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和皇子能讲什么公平、明主? 所以那句当之国士,也不过是听过便罢,当真才是蠢了。 . 重华宫内,三个刺客已经被五花大绑,短短时间里,他们身上几乎没完好的肉,十二人中最擅长行刑的诡亥诡巳已经使出了诸多看家绝活,甚至能让他们完全发不出半点声音,人却死不了。 这是重华宫的后殿,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在前院,他们也做的非常小心,不让人发觉半点端倪。 这时候要是有自己独立的皇子府,就能方便多了。 他们看到傅辰,打了个招呼,“傅公公,是殿下让您来的?” “两位辛苦了。”傅辰像是没看到满屋子的血腥,把自己从养心殿打包的御膳食盒带过来,打开后满屋飘着香味,他非常贴心地没准备肉食,其实无论是上过战场的,还是动刑的人,大多不想看到肉,这会让他们产生联想。 就是暗卫,现在成了太监,那也是人,虽然欲望不像一般人那么多,但还是有基本需求,比如吃饭,睡觉。 所以当看到傅辰带来的饭菜时就快喜极而涕了,惊觉他们一晚上没用过饭菜,不可能让重华宫的人送过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感激地看了眼傅辰,如此贴心人,怎么能不招人喜欢。 最难得是,这人做得很顺其自然,从不邀功,从不特意说什么。 他们本来还想留一个人,傅辰却说,“无事,殿下命我试试,两位这几日可能要辛苦些。” 傅辰知道这十二人各司其职,让这两人审讯,那么这几天就别指望别人能来替换了。 那三个已经被折磨地不成人样的刺客,就没想着能活着。 他们隐约听到傅辰的话,嗤之以鼻。 无论用什么刑,他们都不可能说出来。 再痛,那都能熬过,这些训练,早就做过的。 就是诡亥诡巳也以为傅辰又想到什么残忍的刑法,需要让他们两个很辛苦,边吃饭边打包票说一定做到。 傅辰却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三人睡着,可用木签撑住他们的上下眼皮。这几日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不让他们睡。” 两暗卫面面相觑,这么简单? 傅辰在现代的时候,对犯人就这么做过。 人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有时候是非常致命的,有些人能忍过痛,却忍不了生理需求。有时候痛得不行了,还能昏过去,但如果不让他们睡,那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们,困到了极致,能逼疯任何人,即使他们是意志力坚定的刺客。 只要这些刺客一日不回去,就会有人露出马脚。 与其主动找破绽,大海捞针,傅辰还是喜欢不劳而获,总有人会坐不住的。 处理好探子,傅辰刚进熙和宫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太对,熙和宫比起福熙宫来说,从任何一方面都差了一两筹,之前奉了命照顾七皇子,他只是稍微收拾了下东西就搬了过来,也没怎么仔细看过这里。 不过对他来说,无论住哪里,都只是住处,并没什么区别。 唯一要交代的就是王富贵和小央,还好有泰平在,这人也是个机灵鬼,很快就把他们安顿好了。 今天泰平当守卫,看到了傅辰,使了个古怪的眼色。 第52节 傅辰觉得有些奇怪,又碰到墨画,她头上戴的还是傅辰上次送的那支,显然是爱不释手的,所以看到傅辰,也露不出什么嘲讽的表情,只说了句:“别太难过。” 要知道人总是同情弱者的,当一个原本嫉妒羡慕的人被碾落尘埃,无论出于什么心理,都会安慰几句。但墨画能忍住,其他原本就看傅辰不顺眼、只不过一直憋着的人,那眼神就精彩了。 这是怎么了? 结合之前就觉得德妃、现在应该称瑾妃奇怪的地方,傅辰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他去主殿,却被告知瑾妃刚从佛堂回来,极为劳累,现已歇下,有什么也要到明日再召见他。 待回了自己的屋子,泰平找了个空挡过来。 “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您……哎。”泰平摇了摇头,“这种事小的也不好说,您要是降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不是。” 泰平说的当然不仅仅是傅辰从三品的职位,而是指傅辰在七皇子那儿的地位。 “其实,明日您就会知道了,只是我希望您做好心里准备,其实这也没啥,谁能没个大起大落呢,这些贵主子,每天一个新鲜头,咱们做下人的又能怎么办?” 泰平这安慰的话,让傅辰大约听出了端倪。 第二天早上,傅辰来到宫门口。 他有七皇子的令牌,并没有人拦着他。 遇到了昨日碰到的侍卫良策,他看到傅辰也没说什么就通过了。 这群原本风吟阁的人,一朝从天堂掉落地狱,都是哭哭啼啼,满眼绝望的,他们要被押完衙门,等待发配到鄣鲁郡。 祺贵嫔看了眼傅辰的方向,回头慢慢跟随官兵走出城门。 没想到,她嚣张恣意那么多年,最后只落得一个小太监来送她。 多么可笑的人生啊! 她紧紧握着拳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武定坡啊!你一个小太监,要怎么救我? 我拭目以待…… . 熙和宫。 傅辰从东玄门回来,在德妃屋子里看到那些模样一等一好的太监伺候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想象中的惊讶。 穆君凝没看傅辰,她正被身后人伺候着按摩。 “若无事汇报,就下去吧。”德妃看着自己手上嫣红的蔻丹,随意一笑,好似根本没看到傅辰。 “奴才有事,需娘娘屏退左右。”傅辰也平静回道。 “不必,有什么就说,没什么是大家不能听的。”德妃说道。 其中有个太监发出一声嗤笑,那是以前监栏院里别个院的,叫茂才。 他们似乎在等着穆君凝降罪于傅辰,没见过那么胆大的奴才,德妃就是被降了级,那也位居妃位,作为奴才就是爬到正一品,说到底还是奴才,怎么都大不过主子去。 “请娘娘,屏退左右。”傅辰直视穆君凝,又重复说了一句。那眼中深不见底的暗色,激得德妃手一抖。 除了一开始请傅辰做自己的禁脔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大胆,这里岂是你个从三品太监可放肆……”茂才越过众人,直指傅辰斥责。 “闭嘴,滚出去!”穆君凝脸上没了闲适,低声冷喝。 “对,滚出……”茂才听了穆君凝的话,更来劲了。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让你们滚!” 那群原本还笑着的太监们,顿时面色一白,请罪如捣蒜,一个个惊恐地离开,再也不敢看傅辰。 这些太监,都是从内务府调来的,李祥英现在后台倒了一个,哪里还硬气的起来,就是面对降级的德妃,之前有些矛盾,还是照样恭恭敬敬的,一听她说自己院里太多年没进人了,想要几个长相清秀又能干的小太监来伺候,这就是小事,李祥英特意选了好看的一批过来。 要说没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他也和别人想的一样,德妃面前傅辰是唯一受她特别对待的太监,是个特例。看看,这不就破例了,主子的心就是这八月的天,一会晴,一会暴雨,谁知道呢。 现在傅辰能倒霉,暗地里看笑话的自然不在少数,当然这也不是傅辰现在关心的,他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靠任何人为他定义的。 人都被赶了出去,傅辰起身。 沉默得关上门,走向穆君凝。 穆君凝站了起来,有些慌张,现在的傅辰让她想到那日的情形,那时她也是那般拒绝他的。 他在发怒? 但傅辰的神情太平静,这个人就算是生气,好似也让人寻不着端倪。 “傅……傅辰,你生气了?”她也不明白,一旦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发怒的征兆,就把那些人都哄散了。 她不愿承认,她是有些怕这个男人的,甚至他发作了那些人,她有些隐隐的高兴。 这样罪恶一般的情绪,让她觉得恐慌和排斥。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而已,谁都不该动心。 她现在想解除关系了,难不成还要向他汇报,他有什么资格? 但这些话当下却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口。 “我怎会生您的气,又有什么资格生气,您说是吗?”傅辰微微一笑,“只是奴才不明白,是奴才哪里做错了,您对奴才有何不满?” 我就是腻了你,想换个人罢了,这还有什么原因。 她想这么说,只是想。 但那笑容,却让穆君凝遍地生寒,傅辰这人,这个人不动怒则矣,动怒就难以收拾。 “你,先听我解释。”该死,她怎么说出如此弱势的话。 “解释?我现在不想听,想逃,还是喊人,或是降罪,我给你机会。现在就可以,奴才已经胆大包天,以下犯上了。”傅辰停下了步子,摊开双手,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但等了许久,穆君凝都始终没喊任何人来。 “君凝,这是你的选择。所以,你确定,就凭那些人,能代替我?” 她一步步后退,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内室。 傅辰忽然加快了动作,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重重摔到床上。 毫不怜香惜玉,她撞得有些痛,却能切实感到这个人,不是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非外表,而是从内而外散发的气势。 他轻轻抚摸着她微颤的脸颊,“如此糟糕的眼光,让我如何放心?” “我一人,足够满足你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猛兽,“只用手,也能让你快乐,闭上眼,好好感受我。” 穆君凝睫毛微颤,反抗越来越微弱,慢慢阖上双眼。 伺候着女子的敏感部位,傅辰目光沉静,没丝毫波动,看着那女子享受着的模样,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女子几乎褪去了大半衣衫,而他的衣服没有半点凌乱。 穆君凝多次想要扯开傅辰的衣服,却总是被制止,他似乎很介意被看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 穆君凝只以为傅辰是因为被阉割后,心有自卑,也不勉强他。 事后,他伺候着为她穿上衣服,才将人抱在自己怀里,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满脸潮红。 “说吧,为何如此?是想考验我,还是真想把我赶走?”其实按照今日的动静,他知道是后者,但他更知道,这个女人,现在绝对不会回答实情,这是心照不宣的。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他们比不得你一根指头,我就爱你这吃酸的模样。”她浅笑,脸颊蹭着他的胸口。 傅辰一双手穿梭在她的发间,慢慢捋着。 在傅辰看不到的地方,她却抑不住一丝苦涩。 你可知,不知从何时起,在我心里你已经渐渐取代那人的影子,太过鲜明的存在感。你只是你,傅辰,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若有下次……”傅辰的声音,略带警告。 他们之间,渐渐的,开始由傅辰主导话语权,不再是简单的主仆。 “没有下次,一次就够了……”足够让我看清自己的愚蠢,明知你这人的心,捉摸不透,我却还是想赌一赌。 若是,不小心,赢了呢? 外边的人,还在等着瑾妃降罪傅辰,将之贬回无品级,送回监栏院,但等到的却是傅辰再次回到瑾妃身边,似乎比之以往更加宠幸。 而这群人,无一例外又被遣送回去,这德妃不要的人,还有哪个宫里想捡漏,那不是在说自己眼光不行吗? 她看着他没丝毫反应的脸,略带邀功道:“怎么样,解气吗?” “奴才何气之有?”傅辰依旧微笑,不动不怒不喜不悲,为她泡了壶晋朝从未出现过的花茶。 她接过茶,宫门口就有些嘈杂,六皇子邵瑾潭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娘娘,我来啦!” 德妃没好气地看了眼这个鬼灵精,“小六儿,我这里可没图纸了。” 邵瑾潭也不顾一把年纪,直接拉住穆君凝的袖子左右摇摆装可怜,“父皇又问我要银两,您知道我为了这次战事,捐了多少,整整三十万两银子,老本都没了,这次真的缺钱……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告诉我那簪匠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拜访到这位名师!您都不知道,生意有多好~!” 德妃似笑非笑望着他,自顾自地喝茶。 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每回都让邵瑾潭打退堂鼓,这簪子铺的生意,已经被这位精明的要死的德妃分去一大半了,她现在就是小富婆好不好,父皇你眼睛擦擦亮啊,你老婆才是有钱人! 他还待继续磨着德妃,忽然闻到一股花香,不是屋内的熏香,他知道德妃并不喜欢熏任何味道。 “好香啊,娘娘,这是什么茶?” 自己儿子不在身边,而且邵安麟是个安静的性子,不会撒娇不会耍赖,德妃几乎把撒娇耍赖一把手的邵瑾潭当自己第二个儿子,也没说他的规矩,按照傅辰之前说的,对他介绍道:“是花茶,这是月季,将花朵摘下晒干,泡入水中,对女子身体、肌肤都有滋养作用。” 邵瑾潭一听,两眼放光,举一反三,“那是不是说,其他花也可以这么做,然后还有不同功效?这个适合京城世家和皇族的女子啊,娘娘您一定要告诉我诀窍,这钱不赚白不赚!” 他怎么没想到,想出这法子的人,简直是旷世奇才,聚宝盆啊! “确是可以。” “娘娘,这该不会也是那位簪匠师傅创造的吧?”邵瑾潭想到之前德妃做的那个保养,叫什么“面膜”、“眼膜”,明明差不多年纪,看着他母妃可比德妃老了那么多,还有那神奇的“香水”,虽说他现在大约知道花茶的流程,但他相信,这是长期投资,那人一定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而那个人好像就在德妃身边。 “你想要发展出去变作钱财也可,但这次的分成嘛,你说要多少合适呢。”她也想过了,傅辰的主意不能白出,现在钱也赚到不少了。但他身份是个问题,邵瑾潭虽说看着好说话,没什么皇子架子,但为人精明,有皇家尊严,要让他折节下交一个奴才,甚至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循序渐进了。 “要是那位神人在新店开业之际能来,我就算娘娘您四成!” 傅辰在为德妃倒茶时,“不小心”擦过她的耳朵。 她脸一红,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句,知道傅辰这是不同意。 第53节 真是,不同意就不同意,做什么在人前这般,要被人看到怎么办。 这也是她心虚,一般人谁会对被太监擦了下,速度又快、外人又看不见的一个动作想那么多。 “行了,我也不占你便宜,五成吧。” “五成?”这叫不占我便宜?您怎么说得出口? 邵瑾潭像是霜打的茄子。 “你母妃如何了?” 上次在长宁宫前跪了那么久,容昭仪也是个能忍的,愣是装作没事回宫,也不知后面有没被影响。 “让太医瞧过了,没大碍。只不过,母妃说这事大约是瞒不了多久了。”穆君凝与容昭仪是入宫前的情谊,六皇子也只知道,母妃一直说,这宫里唯独德妃穆君凝不会害她,具体什么情谊两人也是讳莫如深。 “皇后娘娘还未大好,的确再等等吧。”穆君凝喝着一口满嘴香的花茶,边说道。 这边掉了个,那边新来的,怎么也要缓些时候,才能达到惊喜而后顾之忧最少的关节。 过了几日,之前的恶犬风波似乎过去了,皇后娘娘正在养病,德妃被降了一级,又被罚佛堂诵经,可谓是落寞了。宫里由宁贵妃、淑妃暂为管理,妃子们自是最会把握风向的,原本对德妃的奉承也渐渐消失了踪影,其中还以兰修容被人津津乐道,皇帝压了那么多年她的位份,现在却是在皇后养病期间,忽然就升了,这背后的含义就耐人寻味了。 谁不知道,兰修容那是九皇子的母妃,也是皇后的庶妹,叶家的资源自然是全部倾向皇后的,另一个说是陪衬也不为过,可有可无的存在,就是皇帝也不可能将一对姐妹都放在高位,能让兰修容位居九嫔之一,已是宽宏大量了。 如今成了兰妃,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皇后的位置不那么牢固了? 这样的猜想,已经让不少妃嫔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太后的延寿宫出了事。 说是宁贵妃与淑妃,殿前失仪,被下令闭门思过。 傅辰自然是不信的,从德妃的消息网中得知,太后烟瘾发作,但也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宫女没看管好进贡的阿芙蓉,一下子没找着,太后急了,这时候两位妃子来向太后汇报宫中情况,就被失去理智的太后一人一个耳光,罚了她们,甚至还说,没一个比的上德妃懂事理。 刚刚意气风发,正是扬眉吐气之时的两个妃子,面子里子丢尽不说,让人知道太后的评价她们更是没脸活了,这不宁愿自请闭门思过,也不想被人知道这其中缘由。 “我也该去趟内务府了。”傅辰对穆君凝说出自己的决定。 “那边的差事停了吧,刘纵……”穆君凝的意思是刘纵都不在了,内务府那边傅辰再去也没什么必要。 “刘总管,没死。” “什么!” 轻轻拍了下她震惊的脸,“好了,你不是最为大气平静的吗,深呼吸,好奇的话就去监栏院看看,有惊喜的。现在我要去上差了,别再等我回来的时候,又看到一堆人围着你,给我个大惊喜,嗯?” 穆君凝瞪了他一眼,呸了一声,“滚吧你,自己找罪受!” 当傅辰准备离开时,却听到泰平小声道:“傅爷,殿下说,让您可以结束这里回去了。” 这话的意思是,让傅辰结束在熙和宫的差事,直接被调去七皇子所在的重华宫。 “你向殿下说了我在这里的情况?”傅辰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一般。 “……您知道,我是殿下的……您您,您别怪我啊,我……”泰平支支吾吾,也知道自己不太地道。他是探子,因为没什么事情做又打不进德妃内部,是被遗弃的棋子,正是焦心着,现在殿下那边却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任务,将傅辰的动态上报,他当然想好好发挥自己的价值,把知道的都说了。 虽然泰平不知道傅辰子具体与德妃做了什么,但进了主殿之类的事,还是能汇报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少了。 傅辰也知道怪不了泰平,难道上面有任务,泰平不去做吗? “告诉殿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他已经进行了一半计划时,让他中途搁浅,七皇子脑子是被草糊了吧。 这计划,有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您不能违抗殿下的命令啊!”殿下杀了多少探子,您知道吗? 泰平很喜欢傅辰这个上司,要是可以,他还是想一直在他手下做事,事少奖励多,傅辰人还很和气,为他们下人考虑,经常给他们争取福利。 “这事,我会亲自向殿下解释。” 傅辰吩咐完,就去了内务府。 果然刘纵还没回来,李祥英给他派了个让普通太监都无法容忍的差事,为太后倒夜壶。 没想到用了那么多漂亮的小太监,都没把傅辰拉下马,李祥英就等着这次傅辰愤怒拒绝,好把他顺利踢出内务府。 内务府是宫里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之一,他不可能让刘纵的旧部留下来碍眼。 出乎他意料的,傅辰居然同意了。 当天晚上,傅辰面不改色地根据宫里的规矩,等待太后出恭,倒夜壶。 这是值夜的差事,一晚上都不能合眼,什么时候太后需要了就要上去,动作要轻,要快,要稳妥,老太后是个讲规矩的人。 傅辰中途离开了下,对宫女的解释是解决内虚。 没多久,远传传来了太监宫女的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太后也被惊醒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太后,存放阿芙蓉的屋子,烧了起来!”外面宫女惊声汇报道。 那屋子里,存着十几箱!这下,全没了! 第47章 “什么!”太后面部肌肉剧烈地颤抖了下,好像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快、快过去!” 与傅辰一同值夜的像是茶水房师傅、在外间等太后晚间需求的太监宫女, 这时候全汇了过来。 太后跌跌撞撞地要跑去火光之处, 那大宫女上前想扶着太后走,太监也不甘示弱要表忠心拥上前, 却被挥退,太后怒斥道:“都过去救火啊, 这时候还邀宠?要是哀家的阿芙蓉出事,通通治你们的罪!” 太后平日对这些太监宫女争宠是看在眼里的,一个个都说眼里心里那把她放心坎里的, 哪些讨喜的她也愿意给颜面, 但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争宠,那就是撩虎须了! 平日太后算是个比较有气场,但同时不失上位者温和的人, 可自从有了阿芙蓉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只要涉及到阿芙蓉,那都是没的商量的,若不是因为她的关系,皇上也不会借着恶犬事件,“敲诈”了暨桑国更多的阿芙蓉做赔罪品。 当然,利用上贡的恶犬事件来敲诈人家,晋成帝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他还特地扣下了一些,分别送去给幼时体弱的老三,有眼疾的老四,体内有毒素的老七那儿,也算是他的恩赐了。 自从看清了老七的真性情后,晋成帝对这些儿子们,就开始偶尔的“补偿”了。 晋朝皇宫,会在主宫门口放置一些大水缸,用于应对失火的情况,有些宫殿里修建了水池,就更方便了。 傅辰混入人群中,与其他人一起前往出事的地方,荐勒房。晋朝皇宫建筑大多是砖木的,起火后火势很难掌控,所以有个差事就是巡夜,以前陈作仁还健在的时候,做的就是这个了,哪里发生事,就由他们来通知防隅。 而傅辰很清楚,这次的火灾没那么容易熄灭,他特意做了些布置让火势尽快蔓延,又用了些助火的易燃物,控制好时间让防隅就算赶来也救不回那十几箱阿芙蓉,当然里面的阿芙蓉已经都“变质”了。 人到了许多,傅辰甚至看到了御林军以及御前侍卫,里边还有两个熟人,一个是都督鄂洪峰,正在指挥士兵们维持秩序,一个是普通值班侍卫良策,刚几日前在棣刑处给傅辰方便,傅辰投桃报李,在遇到鄂洪峰后知道禁卫军需要添人,就说起之前自己在棣刑处遇到了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看门人,一来二去的,良策就换地方了,有新上司了,升官了。 良策看到了傅辰,打了个眼色,给了他几袋水囊,提醒他尽可能往后站,救火可是要人命的,往前去那就是冲锋陷阵。 傅辰随着其他人一样将水囊往着火处投掷,水囊是比较古老的救火办法,扔到着火的地方,等火烧破了囊袋,水就流出来了。 熊熊火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太后看着火势根本没歇下来的趋势,急地居然想要扑出去。 阿芙蓉现在可是她的命啊,暨桑国把目前所有的存量都给了他们晋国,这批存活容不得不点闪失! “别拦着哀家,哀家要进去!” 一群太监宫女哪敢让她冲进火场啊,死死拉住他们。 鄂洪峰一看情况不对,对身旁的士兵道:“还不快去请皇上速速过来!” “都给哀家进去,把我的阿芙蓉拿回来!”太后忽然道。 这么大的火势,谁敢往火堆里冲啊,那不是不要命了吗? 那些拦着太后的太监宫女,瞬间力道都有些松,脸上全是迟疑,人都怕死,特别是被火烧死,那要多痛啊。 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后尽收眼底,冷笑道:“刚还不是一个个在喊衷心,现在就没人主动站出来为哀家去拿阿芙蓉吗?” 救火那都是在外面的,谁会跑到里面特意去拿几箱烟草,又不是脑子坏了。 他们是想讨好太后,但讨好的前提是要有命在。 太后看向赶来的李祥英,只见这老太监二话不说地就跪下向太后请罪了。 “李子,你去吧,阿芙蓉的存放哀家可是交给你的。”太后很宠幸李祥英,当然了,这个老太监对如何用烟很有心得,放多少的量,火怎么点,嘴怎么吹,那都是有讲究的,这次阿芙蓉进贡了那么多,全权交给了李祥英,如今却出事了。 傅辰之前借口解溲到荐勒房的时候,也是看到李祥英的人站在仓门口。 这是早就料到的,所以他去监栏院探望刘纵之时,顺便到了叶辛的院子,让叶辛想个法子把这群李祥英的人给调走。 叶辛躺在床上几个月,虽然人不能动,但人脉可比傅辰更广,特别是李祥英的手下,大多都是认识的,办起事情来也是很麻利,就像他说的,为了将来不被李祥英干掉,遇到有需要的时候,他们还是能短暂合作的。 再使唤了七皇子手下的两位虎贲,对着这些箱子里注入水,再加生石灰,在化学反应后生成了氢氧化钙,对这些阿芙蓉进行销毁。 这其中由傅辰来调配人员、时间、用量,每一步都要刚刚好碰上,不能被发现。 利用仅有的人脉,将综合价值发挥到最大,很多时候一加一是大于二的,这也是他做人事时学到的。 李祥英瞪了眼那个失职的太监,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嘴里不停告罪,“都是奴才的错,求太后网开一面!” 他只认错,却绝口不提冲进去救烟的事,只要是个人都清楚,进去的话焉能有命,谁知道哪些阿芙蓉怎么摆放的,又放在哪里?整个荐勒房那么大! 死了也白死,内务府消除个人条案,然后发点抚恤金给家里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太后怒意飙升,正要发作。 “奴才愿意去。”忽然,一道坚定的声音传来,在这样的场面下显得尤为突兀。 是傅辰,太后对这个小太监没记忆,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特意留意小奴才,特别像傅辰只是今日调来倒夜壶的,太后可能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给这样的小太监。 “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忠良,才叫孝心啊!好奴才!”太后连说了三声好,仔仔细细瞧了下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越看越顺眼,“小家伙,你要是活着出来,哀家定要对你封赏!!” “这是奴才该做的,怎么好向您讨赏?” 一旁李祥英也是震惊,他没想到傅辰这么不要命,再看过来的目光就像看着死人,他不觉得傅辰能活命。 傅辰根本没理会他人在想什么,说罢,朝着大缸走去,在良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往身上浇水,直到湿透了,又讨要了些帕子绑在脸上,尽可能减少烟尘进入口鼻。 这时候是半夜,宫里人睡得早,皇宫又大,这时候别说是皇帝,其他离得较近的妃嫔都还没赶过来。 滚烫的热浪袭向傅辰,他尽可能避开危险的地方,根据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那箱他刻意放在门口的阿芙蓉。 这是早就计算好的,按照太后的执念,宁愿牺牲所有人都会希望换回这些烟草,与其这样还不如他来做这个“牺牲者”。 阿芙蓉,给,是要给的。 但数量由他说了算,只有一箱,她就省着点用吧。 而这一箱,也是他唯一没销毁的。 全部都烧完,肯定是不行的,用过阿芙蓉的人可是会狗急跳墙的,而他需要为这事情拖延时间。 太后紧紧攥着衣服,双目始终看向门口,希望看到那个勇敢的小太监从里面冲出来的身影。 第54节 别管这太监是想出头还是真的忠诚,能豁出命进去,就非常难能可贵了。 鄂洪峰边指挥着士兵扑灭火势,边走向良策,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这时候也没人注意他们,“太后要阿芙蓉,小傅公公就进去拿了。” 鄂洪峰今日值夜,并没有回自己家,也是他运气不好,几次宫里出事,都被他遇到,出事了就怕担责任。 他望着那熊熊烈火之处,啧啧低声感叹,“这位小傅公公,了不得啊。”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小太监值得结交。小小年纪,却与那么多宫中贵人“自然而然”地扯上关系,让人找不到任何突兀的地方。就是他自己还欠着这位小公公大人情呢,因为之前处置了凌虐下等奴才的惯犯张奇,现在宫里很多太监宫女可是对他态度完全不同,真诚了不少,比如这次宫中走水,他能在最快时间里集结附近最多的宫女太监,那也是因为人家是真心感激他,办起事来也是尽心尽力帮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感激,原本应该是属于傅辰的。 几次相处中,他深深感觉,傅辰这人只是看似普通。 既然进去了,那就能出来,他不会让自己“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还没出来。 “那家伙死定了吧!” “活该强出头。” “让他抢风头,呵,傻子!” 其他奴才,低声嘲讽着,所有人都觉得,傅辰必定是葬身火海了。 这时候,皇上带着七皇子赶了过来,他们是来的最快的一批。 皇上马上问太后是否受伤,晋朝以孝治国,他与这位母后表面关系还是不错的。七皇子本就住在养心殿,只是身上有伤,听到太后这儿出事了,带着伤也坚持要过来,让皇帝好一阵感动。 邵华池通过身边奴才的报告,知道傅辰在里面,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着,透不过气来,那黑黢黢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火场。 “梁柱塌了!!”有人惊喊。 哐啷巨响,荐勒房要倒了,所有人都觉得傅辰不可能活着了,这个小太监为了进去拿阿芙蓉,就这么被烧死了!幸好他们没进去! 太后表情有些崩塌,她的阿芙蓉啊,太后软倒在地上,眼角滑落泪珠,“皇帝,阿芙蓉……阿芙蓉啊啊啊!” 晋成帝忙接住太后,“母后,您定要保重身体!” 李祥英盯着火势,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可刚弯到一半,就被惊愕代替。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影从火光中冲了出来! “出来了!” “他还活着!” 此起彼伏的惊叫,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傅辰抱着一个箱子出来,脸上有些被烟灰,却难掩真诚,他一步步走向太后,那脚步好似踩在人心尖上,让人体会到步步艰辛。直到来到太后面前,跪了下来,将箱子往前推。 “太后娘娘,奴才只救到了这一箱,其他的都烧掉了……奴才罪该万死!”傅辰似乎很自责,为自己只取了一箱出来。 “好,好!”太后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听到太后的回复,傅辰像是放心了,彻底晕过去。 却被一旁早就站着的奴才接住,那是七皇子的人,邵华池跪地对皇帝道:“父皇,这小太监伺候我那么多日,现在他为找阿芙蓉晕倒,儿子理应将他接到重华宫修养。” “知恩图报,小七这样做很对,虽然是个奴才,但难能可贵的是这份忠心。就把他带去你的宫吧,等醒来朕和太后都要好好嘉奖他。”这小太监,不是在内务府和穆君凝的熙和宫当差吗,怎的会到延寿宫来,内务府现在是谁在管,怎的一个从三品太监还要做那么多芝麻绿豆的小事? 七皇子对太后、皇帝行礼后,就带着人将傅辰带走。 傅辰,你总觉得我狠,但你自己又何尝不是,狠到能把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 狠到,让我心惊胆寒。 由于住的远,九皇子邵子瑜是在邵华池带人离开之时才赶过来。 他望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目光稍作停顿。 昏倒的是那个叫傅辰的小太监? 傅辰睁开了眼,看着头顶上的帐幔,第一反应,这里不是他住的地方。 略带警惕地左右一看,就见到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的邵华池,看着简直就像一晚上没睡。 是重华宫的偏殿? 邵华池面无表情,气势凝然,好似一尊雕像。 傅辰撑起身子,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奴才……”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那荐勒房里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躲避处,能暂时不被火焰烧到,算着时间出去,达到最好效果。 昏倒,不过是权宜之策。 后来七皇子过来,又把他从皇上太后的视野中带走,精神一放松,就真的睡过去了。 邵华池动了,他倾斜着身体,靠近傅辰。 在傅辰始料未及下,抬起一只手,没丝毫放水甩了过去。 啪! 傅辰被打偏了头。 他古井无波的目光闪过一丝狂怒,如一只酣睡中的狮子被惊醒,看向刚刚打了他耳光盯着他的邵华池。 第48章 傅辰两世都没被人这样甩过,这巴掌至少让他更加清醒,更清楚自己的地位。 宫里教训犯错奴才有很多办法,几乎每个小太监都挨过打、饿过肚子、被训斥过, 傅辰算是极为少数从无品级开始就没被惩罚过的太监, 原因当然有很多,但不可否认与他本身脱不开关系。 一般情况下主子不会亲自动手, 会让身边奴才代劳,也不是一次就行的, 掌嘴的次数根据主子的命令来算。 邵华池没克制住心中的激烈情绪,手掌甩过去的力道让傅辰半边脸没一会就起了红印子。 “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牺牲,还是认为一定能全身而退?”邵华池积压了一晚上怒气呈喷射式爆发。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居然盯着人看了一宿, 就是梁成文也亲口说,傅辰只是劳累过度,没大碍。但不等这人睁开眼, 就是没法离开。 傅辰平日总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要说顺和体贴人的奴才,定然榜上有名。却没多少人知道此人在幕后操纵着那么多事,昨夜听到阿芙蓉出事,他就联想到了傅辰。原因无他,傅辰要他到西北边境找吸食阿芙蓉的人带到京城,这还没几日就问他要了两个虎贲,事情连接地太巧合了。 出于对属下的信任,他二话不说地借了人,却不知道傅辰能自己投身火海,太涨本事了!还把不把自己这个主子放眼里,哦,他忘了,傅辰从没将他放眼里! “你瞪我?还记得我是你主子吗?”傅辰那阴鸷的目光,让邵华池莫名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傅辰什么都不说,却让觉得这个耳光,这个人会记一辈子。 “奴才自然记得。”傅辰轻声说道,我记得,你是主子,我只是一条狗。 傅辰没有发怒,但正是没发怒,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才更让人发悚,邵华池的气势不自觉有些弱了,“大不了,我让你打回来。” 傅辰微微一笑,“奴才不敢以下犯上,不过打耳光这种事,殿下以后还是别做了。” 被那风华绝代的笑容给一下子闪懵了,邵华池一愣,不自觉反问:“为何?” “因为,太娘了。”晋朝也有男子被人说做“娘”,他们爱敷粉,爱做女儿装,当世大儒荀骏就爱这样打扮,那是被人不耻的,所以邵华池是听得懂的。 别看傅辰无论态度还是表情都是恭恭敬敬的,可那话里的含义却是明明白白在说邵华池你他妈的就不是个男人。 对一个正受宠的皇子那么讽刺很不明智,傅辰也是气极了才这么不管不顾。 邵华池惊怒,一把抓住傅辰的领口,将人从床上半拎着起来。 两人双目在半空中交接,热度慢慢上升,双方的体味在贴近的距离中发酵。 傅辰的眼眸深邃,深不见底,看久了就好像会被吸进去。邵华池心脏漏跳一拍,怕被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猛地松开了手。对方刚才像是忽然狂暴出的气势,几乎让他错认成别人,傅辰隐藏在这平静下的面目是否从没释放过? 傅辰也“温顺”地倒回床上。 “火,是你差人放的。”这是肯定句。 “是。”傅辰并不否认。 “为什么?阿芙蓉关你什么事,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是祸国殃民的东西,待殿下将人带来京城,奴才让您看了便知。相信到时候,您的检举也会在皇上心中加重分量,加深民间威望。”一个将阿芙蓉危害发现并加以阻止的皇子,不但能得到皇帝的喜爱,就是民间也会对其印象加深,声望更是会节节攀升。 所以傅辰不怕邵华池事后生气,这一切都能让邵华池支持他的做法。 之所以不提前说,也是觉得这种事被知道了,必然会受到阻碍。 只是那一个耳光,依旧是傅辰始料未及的。 从傅辰的话中邵华池也听出了不少信息。 比如,傅辰看似循规蹈矩,但却能做出放火烧后宫的事,这份心狠手辣,也是少见的,结合他的年纪,傅辰哪里是谋士,简直是个妖孽。烧得还是太后心爱之物,这份魄力怎么都与他平日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同,这也就衍生出了几个问题,傅辰无论是对他还是德妃,面上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但这恭敬里有几分真心?他唯一庆幸的是,那么早就预定了这个人。 再比如,傅辰之后为太后救出了仅剩的一箱,不但排除了自己放火的嫌疑,更是一举让宫中最高权力的两位对他印象加深一次,这可比赏赐更重要。 再再比如,傅辰是怎么知道阿芙蓉的作用,他用过?还是他看到过? 再再再比如,傅辰是不是已经联想到了后续一切能够算计的,一环一环,包括他能从中获利? 这种事不能细究,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傅辰心思有些神鬼莫测。 “奴才谢殿下如此记挂奴才的命,只是奴才愚钝,还是不明白,因何让殿下如此愤怒?知道缘由也好让奴才长记性,再也不犯。”按理说,就是他不要命了,又关你邵华池什么事? 邵华池差点吼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真的葬身火海? 但身为主子,去担心手下奴才,这种肉麻的话说出来还要不要做人了。 邵华池盯着傅辰,知道傅辰是真的不明白,你这人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猜到,怎的就猜不到我想什么。 要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转了圈,邵华池冷哼:“你这计划可有与我提过?” 只一句,傅辰就猜到了邵华池的言下之意。 “此事是奴才欠考虑。”傅辰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好像刚才的冲动愤怒又消失了,那个耳光却深深烙印在心中,这个印记会不停提醒他,他生活在什么朝代,在什么样的大环境下。 邵华池的解释,他也算明白了,七皇子气的是他的自作主张,没与主子通报。 傅辰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反而让邵华池有些说不上的害怕,他总觉得眼前的人,离他越来越远,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好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确定自己语气足够温和,才蹲在床头道:“你算计别人,就是算计我,我何曾训过你一句?” “是,殿下对奴才一向是极好的。” 见傅辰口上说的真情实意,但那模样哪里真明白了,邵华池有些急,“傅辰,你太自信了,也许你这个年纪能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是少见的,就觉得任何事都逃不脱你的掌控,这是盲目自大。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世上聪明人多的是,不是每次你都能那么幸运。我希望我们能够对对方坦诚,这样才能让我走得更远,有我邵华池一天,就保你傅公公一天,可好?” 邵华池这一招也算打一棍给个甜枣了,一个帝王所具备的雏形已经有了,这不需要培养,有些人天生就知道如何当个合格的上位者。 第55节 傅辰当然应是,他不会拿乔,更不会给主子脸色看,无论心中有多想给眼前的人来一刀子。 看来他的计划,要加快速度了。 “你想要找的人,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去西北了,相信再过小半月,就能到了。” “是,麻烦殿下了。” “傅辰,你让我去找人,与你这次烧阿芙蓉有关吧?”诡子告诉他,傅辰在烧之前先提前销毁了那堆烟草,据说那烟草若是直接燃烧会出大事,傅辰却没说为了什么。 “殿下英明。” 这时,门外有人通报,说是瑾妃娘娘又来了。 “告诉瑾妃,傅辰还没醒,若是醒了,我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她!”邵华池很不耐烦,但依旧忍着怒气。 这女人有完没完,人在他这儿是能怎样? 外面人领命,走远了。 傅辰看着邵华池脸上凝聚的怒意,“奴才不适合在殿下这里长留,这就走了。” “傅辰,你是没看到我让泰平给你消息吗,瑾妃那儿你可以不用待了。” “殿下,这影响我们的大计,三皇子绝对是您的劲敌,奴才这时候不能离开。” “这是我的命令!”邵华池咬牙切齿。 “恕奴才不能从命。” “所有违抗我命令的,都只有死,傅辰,不要恃宠而骄。” “奴才不敢。” 气氛凝结了。 谁都不肯让步。 邵华池盯着傅辰,这奴才怎的如此倔,非要我先低头不可? 什么时候这种事,能由你一个奴才做决定? 但他不是普通奴才,他说过是尊重他的,邵华池妥协了。 “罢了,你是算准了我不会动你。滚吧,记住,保住自己的命,我还等着你一直为我效力。” “奴才一定铭记于心。”傅辰行完礼,将门带上。 邵华池盯着傅辰离开的方向,一拳打向桌子。 伤口再次裂开,却好似没感觉。 缓了会,他打开门,就远远看到德妃一脸忧心,拉着傅辰就要离开。 德妃,对个奴才,是不是有点过于关心了? 在宫殿外,穆君凝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妃子,而傅辰乖巧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路上遇到了九皇子的母妃兰妃,曾经的兰修容,她身边跟着一个贵嫔,一个婕妤。 见了位份比自己高的穆君凝,也没行礼,装作没看到似的跟在兰妃身边。 她们早上都是去太后宫里请安,安慰受惊过度的太后,而后再回到自己宫中,兰妃曾经对德妃而言不过是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蚂蚁,现在却平起平坐了。 “姐姐这脸蛋都能掐出水儿来了,不知可有什么秘方,教教我们?”兰妃笑问道,那态度好似还很亲密,只是没了以前的恭敬了。 兰修容以前见到穆君凝,那规矩都是挑不出错的,能养出如邵子瑜那般神童的母亲,本身亦是极有特色的女子,用皇上的说法就是如同空谷幽兰 。只是这次晋升太快,就是向来稳重的兰修容,也忍不住肖想更多了,心思活络了多少会表现出来。 “这有什么,我待会抄一份就差人送去妹妹那儿。”穆君凝像是没发现她们的无礼,依旧微笑回道,也没斥责的意思。 没等到德妃的怒斥,兰妃觉得有些可惜。 她们是故意不行礼的,就想等着对方发怒降罪,这宫道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被有心人看到,传开的话德妃可难再翻身了。 不过德妃并没动怒,不愧是德妃,这份大气也难怪皇上对她始终难忘。 “妹妹搬到福熙宫后就发现,那里有些摆设皇上有些不合心意,没经得您允许,妹妹也不敢擅自做主,不知……”兰妃再一次刺激。 自从德妃降级,兰修容升为兰妃,就搬去了曾经德妃的宫殿,福熙宫。 宫中已经有传言,皇上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打算寻着机会给兰妃升为兰德妃,成为新的德妃,不然一个从二品的妃子怎么有资格住进主宫殿。 “想怎么改都可,妹妹随意就好。”穆君凝似乎完全不介意。怎么可能是皇上不合心意,那不过是对方拿话刺她呢。 “哎呀,皇上让妹妹们去陪驾,可要晚了,妹妹就先行告辞了。” “妹妹们慢走。” 兰妃带着两妃子离开前,忽然转头,声音大到周围经过的宫侍都能听到的程度。 “姐姐怎么的如此对奴才,看着脸都被打肿了,怪可怜的。” 说的正是半边脸肿起来的傅辰。 德妃被降了妃位后,虐打下人的名声,相信用不了半日,就能传遍宫中。 . 回到熙和宫主殿,屏退了身边人,穆君凝拉着傅辰坐下,亲自为他上药。 她动作轻轻的,那纤纤玉指挖了些药膏涂在傅辰脸上,“疼吗?” 见她的模样,傅辰心中暗自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还记得他只是个奴才吗? 他率先打破这暧昧气氛,好像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傅辰调笑道:“怎么,心疼?” “嗯。”没什么不好承认,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事,哪个奴才没挨打过呢?” “以后,别去伺候七皇子了,他性子阴沉乖张,如今又得了皇上的宠幸……啊!”穆君凝喊了声。 傅辰在她脸颊上忽然亲了一口。 他现在,还不能离开穆君凝的人脉网,但也同样不能让她禁止他与七皇子的联系。 他们各自代表着两方阵营,也是目前比较暗处的两方隐藏势力,是他能够掌握尽可能全面信息来源的地方,目前任何一方他都不能失去。 如何维持这个平衡,只能靠他自己打破了。 “你!怎的如此轻浮!”穆君凝怒道,将药瓶拍在桌上,“自己涂!” 果然,被傅辰一打岔,忘了之前说的事。 她一气之下出了门,走向书房。 大部分时候,女子羞恼,不是真的生气,意思是让你哄她。 曾经,他将自己对心理的推测全用来守护妻子,他的目标是让妻子幸福快乐没有烦恼,也许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样一天,与一个不是妻子的女子,玩这样各取所需的游戏,人是可塑性最强的生物,有时候变着变着就成了连自己都陌生的人。 穆君凝前脚进了书房,后脚傅辰就跟了进来。 从后抱住了她的腰,将头靠在她肩上,有些懒懒的,“我的错,你的脸靠太近了,很美,情不自禁。” “……你太狡猾了。”穆君凝挣扎了下,脸上浮上一丝红晕。 在这深宫后院众,大部分闺阁女子在入宫前,感情经验为0,皇帝是她们唯一实践对象,但皇帝很忙,他也只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才会多去几次,在感情方面无论多少岁,她们偶尔的表现就像是小女孩。 “方才,是我连累你了,恐怕不出一日,你虐待仆人的事就会传开。”傅辰认真道,他也没想到那些女子能借题发挥,只能说这后宫的妃子没一个容易打发。 “在宫里那么多年,我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恢复了原样,云淡风轻。 “放心,这次不会很久,我会让你回到你该有的荣耀。”你的降职,也会影响到我。 当然,这句话傅辰不会说出来。 “你就是个小太监,能有什么办法,别开玩笑了。”穆君凝以为傅辰在安慰自己,也没当真,知道傅辰聪明,心思多,但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办法,反而道,“就是没你,她们也会想办法把我拉下去,那空出的可是四妃之一的位置她们紧紧盯着呢。二皇子倒下,皇后势力大不如前,只剩下大皇子一家独大,皇上不可能将儿子都赶尽杀绝,于是就出现了现在的局面,升了兰妃,也就间接加强了九皇子的筹码,他们再一次形成新的平衡,我的降级,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君凝……”傅辰听完穆君凝的话,有些感慨。 “嗯?” “可惜你是女子。” “怎的,你也看不起女子?” “并非如此,只是这个时代,对女子限制太多了,让你们没有足够的发挥余地。”只能被局限在这后宅中。 德妃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就当你是夸赞了。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的,你说总有一天,会出现那样一个时代,那个地方,男女平等,咱们女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要求男子对自己从一而终,每个男子只有一个妻子,再也不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我当然记得,那样的世界,是存在的。” “嗯,如果有下辈子,让我投胎到那样的时代吧。”她的目光渐渐放远,夹杂着渴望和羡慕。她很羡慕能生活在那样时空的女子。 傅辰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有时候心思是那么单纯可爱。 傻得有些不像那位从容不迫的德妃娘娘。 傅辰从这一女子,看到的更多。 穆君凝只是这个时代女性的缩影,而他的力量是那么渺小,封建皇朝根深蒂固扎根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心中,凝聚成一股无法更改的气象。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有那么点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李祥英的罪还没降下来,他连夜出了皇城,在京城最出名的小倌馆找了正在温柔乡的辛夷。 辛夷此时正在里头与他的相好告别,这相好是小倌馆出名温柔的,身娇体软,艺名夙玉,是个能唱能跳,还会吟诗作对的男子。辛夷来晋朝的时日里,都是这位夙玉接待的。 看着夙玉低头娇羞的模样,辛夷心中一动,“玉儿,可愿随我回臻国?” 臻国,几乎是由辛夷把持朝政的,他相当于无冕之王。 如果夙玉过去,就会成为他的“后宫”一员。 “玉儿听您的。”夙玉格外柔顺,柔弱无骨。 “好好好!”辛夷心动地朝着他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这时候,李祥英急匆匆赶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毫无形象地直接跪了下来,涕泪横流,“辛爷求您救救我,看在我带您来这里的份上,您这次可要救我啊!” “着什么急,咱家现在很忙没看到吗?快离咱家远些,这一身汗臭味,都要被你熏到了。”辛夷嫌弃地瞧了他两眼,踹了李祥英一脚,对夙玉温柔地打完招呼,准备离开。 无论臻国是个如何小的弹丸之地,能做到至高位,又有几个能被糊弄的,辛夷一看李祥英的架势,就知道对方有所求,他这次来晋朝请求皇帝出兵的目的已经成功了,接下去参加完宴会就要动身回国,想用那点人情让他去办事,就天方夜谭了。 李祥英也急了,他知道只是几句话无法打动辛夷的。现在后台接二连三倒了,而这两件事,好巧不巧都有傅辰参与,他已经有点怕了傅辰这人,太妖了!运气也太逆天了! 第56节 “辛爷,小的请求借一步说话,若是不听恐会让你抱憾终身。” “哦,那咱家倒要听听是什么事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辛夷停下准备看看李祥英能说出什么花样。 “小的知道您喜欢十几岁的少年,其实您又何必舍近求远呢,这宫里有个让高位妃子都极为宠幸的太监,听说他那方面可是非常厉害的,能让人欲仙欲死,身体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要不是变成了太监,可就是纯阳之体。”其实李祥英哪里知道事实,他不过是编造着,只要能换回自己的命,什么不能编,他能混到太后面前,靠的还不是一张嘴。 纯阳之体?辛夷眼睛一亮,他口味很多变,男女都可,唯独纯阳的身体没碰到过。 “哦,是谁?” “您或许见到过,他是曾经德妃现在瑾妃面前的大红人,伺候过皇上、太后,职位也不低,从三品呢,叫傅辰。” 准备离开的夙玉,听到这两个字,脚步一顿,只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没发现他的一样。 “是他……咱家的确见过。”自从上次看到国师带着个太监出现他就注意了,因为那太监给他的感觉与普通太监相比有些不同,事后辛夷也有打听过傅辰,知道他的名字,本来李祥英不提他也忘了,现在被说得蠢蠢欲动,的确想讨来玩玩,相信皇帝应该不介意给他一个奴才吧,“这事咱家就先谢过了,对了,你想要咱家帮你什么?” “小的自从见了辛爷后,就被辛爷的才华气质折服,想要追随您,不知您可否请皇上将奴才赏给您?” 讨一个是讨,两个也一样,辛夷觉得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个老太监很了解晋朝,正好可以打听不少事,便随口应了。 这边夙玉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脸上柔媚才完全退了下去。 他缓缓走向室内,见到那人已经坐在桌子边给自己斟茶了。 “您怎能自己动手,还是奴才来吧。” 傅辰微微一笑,“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我都是伺候主子的,分什么高低?” 傅辰只比李祥英早几步,两人出的城门不同。 早在辛夷等使臣来晋朝的时候,傅辰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两个国家,一个是与羌芜临近的暨桑国,羌芜才刚和晋朝打完,这边暨桑就进贡了那害人的东西阿芙蓉,另一个臻国虽然很小,但却不能小觑,它与晋朝北部接壤,有一个著名的杜喀港口,海上贸易很发达。 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却同一时间在不是进贡的时节派人前来,臻国更是连把持朝政的辛夷都来了,他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在搞政治心理战,或者说这是有预谋的,傅辰现在还不能做定论,虽然现有的消息还不足以推断出来其中的缘由,但不代表一点反击都不做。 “与这个无关,对奴来说,要不是您……”夙玉有些激动辩驳。 傅辰认识他,也是巧合,那时候知道十二位虎贲进宫,傅辰与七皇子也算统一战线,七皇子将自己在京城的几个情报点告诉过傅辰,让他想办法做些事改变时局。夙玉也是被虎贲的人从小训练的,只是训练的方向不同,他是专职以肉体为交换的。 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在傅辰来找他的时候,他那时候正接待一个有虐待癖好的朝廷大员,几近生死。 也不知傅辰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官员再也没找过他做那事,后来才知道那官员回家后就生了重病,一病不起。 那官员是大皇子邵慕戬外公郭永旭的门生,御林军统领,也就是鄂洪峰的上司,位列一品大员。 如果鄂洪峰懂得抓住机遇,这可是他升职的好机会,就是抓不住,被其他人截胡了,也没什么,皇城内的治安让大皇子一派的人把持着,相信其他皇子早就不顺眼了吧,能把这池水搅浑了才有更多机会。 “那不过是巧合,我也只是个阉人,能互相体谅的就体谅吧。”傅辰笑道。 夙玉起身从热炉上取了水壶,为傅辰重新泡了一杯。他一举一动都非常赏心悦目,无愧为小倌馆的头牌之名,“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奴是说不过您的,不过奴心里是记着的。” 我是个物品,被买走了后就是工具,只有您把我当人看,不是一条畜生。 倒完茶,夙玉才将他听到的话与傅辰说,又将李祥英的容貌叙述了一遍。 “您识得此人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消息。不必担心,我料想他会出招,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傅辰表示知道,脑中迅速想着应对之策,又问向夙玉,“这些日子苦了你,辛夷此人防心极重,要取得他的信任并不容易。” “这本就是奴的工作,只是那药,奴到如今都不知是何效果?”傅辰吩咐夙玉,在交欢时给辛夷塞些药,能助兴。 当然,辛夷是去了根的,床上自然是由夙玉为上,要做些手脚并不难。 “让其性欲旺盛,时日久了,就会神志不清。”也是这药的影响,让辛夷对夙玉欲罢不能。 药是从鬼才梁成文那儿来的,那人从小走遍大江南北,见识了得,奇怪的药材有不少。 “您是……想要他的命吗?”比如暴毙在床?这或许是最合理的死法了。夙玉问道,在傅辰让他给辛夷下药的时候,他就猜测傅辰根本没打算留下那个太监的命。 傅辰微微一笑,像是在否认,“我怎么有胆子呢?” 辛夷一死,届时臻国必将大乱。辛夷提出晋朝出兵,就归附晋朝,但这历朝历代,归附的国家地域还少吗?有些自己强大了,就撕毁了条约,自立成国,这些条约之所以能成立,只是因为弱小做出的妥协而已,但几乎每一任皇帝都采取了怀柔政策,认为这些国家是看到了自己的强大真心归属,甚至还牺牲女子前去和亲。 在傅辰看来,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才叫归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至于臻国,皇帝的位置,是不是也该换人做了? “夙玉,保存好辛夷交予你的身份令牌,会有用的。” 辛夷很喜欢夙玉,给了他一块自己的令牌。而辛夷有只听命于他的军队,人数多,但毫无军纪,全是花钱买来的终身契,组建时日不长,聊胜于无。 在这个户口管制的地方,卖身契很重要,至少保证了他们很难逃跑。 如果能白白得到这样一群人,他能做很多事。 给夙玉的当然不是那块令牌,但有了一块,第二块也不难了。 “您……”夙玉忽然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是多么可怕。 傅辰要军队做什么,造反? 是造晋国的,还是臻国的?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像一个深宫太监会做的事。 而这些事,七皇子并不知情。 傅辰交代自己做的事,并不是为了给七殿下铺路,是给他自己! “夙玉,如果……我没法留下你的命。”如果你将之告诉第三者,这第三者还包括了他们真正的主子七皇子。 夙玉宛若醍醐灌顶,他看着面前将熊熊野心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男子,心中惊涛骇浪。 这个人,是被阉割了的,虽然身份受限于皇宫,但做的事却不是,那眼中释放的信息让人心惊。 他真的愿意效忠他吗?但如果此时不效忠,傅辰一定会灭口。 换一个角度,此人的心机、手段、计策、谋略,还有那杀伐果断下的存着的善心,还能碰到比这更值得效忠的人吗? 他觉得,如果真的要向谁卖命,为什么不选个他愿意的对象。 “奴,愿随您左右。如您不信,可定期给奴服用此药。”夙玉做了决定,他从胸口掏出一个药瓶,傅辰在其他虎贲成员中是看到过的,这是他们定期吃的,据说他们寿命都不长,这是他们的救命药,定期服用,一段时间不服用就会暴毙而亡。 掌控我的命,还如何担心我背叛。 傅辰明白夙玉的意思,将之收了起来,只道:“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 . 观星楼。 扉卿正拿着一本书钻研,这时一只信鸽从窗口扑腾了进来。 取出上面的信条,他闲适的表情有些变化,怎会? 一共三件事,每一件事都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一、派去救邵安麟的护卫无一生还,邵安麟失踪了! 二、暨桑进贡的阿芙蓉全部毁了,只存一箱。那东西若事烧了吸食到的人会怎么样,没人比扉卿更清楚。可皇宫却没任何异样,只能说明,这火不是意外,是人为。那个人不但知道阿芙蓉的作用,更清楚如何销毁最为安全!?这才是让扉卿为之震惊的,皇宫何时出现这样博学多才的人物?甚至洞悉了他的计划。 不可能,他们的计划知之甚少,只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三、刺杀七皇子的人全部被活捉,目前都在重华宫,不但没成功嫁祸给二皇子,反而成了把柄。 怎会如此,是哪个关键出了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所有谋划都被人从中阻断。 究竟是谁!? 扉卿鲜少佩服什么人,但现在对此人的运气、才智、博学都是认可的,此人,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他才是大业的真正障碍。 扉卿忽然站起,在房中踱步,必须要把此人逼出来! 至少要知道是谁,他不想与一个没名没姓之人博弈。 第49章 最近宫里谁最被津津乐道,除了德妃,哦,应该说瑾妃就别无其他了。 她以前就是被人推崇的对象, 无论是家世、皇帝的眷顾、后宫地位, 但这次被谈论的点却和以往不太一样。 妃嫔们羡慕她有个好奴才,不但不拖后退, 还为她争取了那么大的上升机会。先前,消息灵通的妃子也许知道集端庄优雅的德妃破天荒宠了个小太监, 这个太监姓甚名谁却是不清楚的,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奴才,还不值得被她们记在心里。 但这次可不同, 太后那批阿芙蓉没了, 听说有个小奴才冒死冲进去救了一箱回来,皇上和太后自然要大大嘉赏他,别人也觉得这个无可厚非, 但小太监在皇上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时,他怎么说的,他说:“德妃一直教育奴才们,伺候皇上太后都是份内的事,怎能因份内事讨赏?” 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话里话外都没提皇上太后多重要,但谁都能感受到德妃拳拳之心。而小太监明明可以为自己争取晋升机会,就是没的晋升,至少也能得到金银的赏,可偏偏不要,一心为主!到哪儿去找这么忠诚,接地气儿又会说话的奴才! 哪里还有,她们要一打! 这样的奴才,别说德妃了,给她们,她们也宠啊,多机灵啊多会表现啊! 其实傅辰是知道,讨晋升皇帝是不可能答应的,他升得的确太快了,皇帝看着昏庸,但大体上做事也是有自己的章法,不然再大的家业不也被他败光。 因这段话,让太后对德妃多加赞赏,称其御下有方、孝心可嘉,颇为感动。 皇上沉吟许久,那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只道:“此事容后再议。” 虽然皇上的圣旨没下来,但这样的太监却让其他妃嫔格外羡慕,私底下也忍不住泛酸,你说德妃都有那么好的儿子了,怎的连奴才都那么好,这世上什么好事怎的都被德妃承包了一样,从皇上还是皇子时就荣宠不衰至今,三皇子极为出色,大女儿被用来和亲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小女儿嫁给一路高升的沈大人,自己更是高居四妃之位,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了个差错被降罪,总算下了神坛了吧,人家的奴才多给力,这还没几天功夫就给她扳回了一城。 一时间,德妃住的熙和宫前又热闹了不少。 而顶头两个上司的态度,就让宫里人琢磨上了,太后对德妃的称赞是不是也间接说明对皇后有些不满,皇后真能对此毫无感觉,让个妃嫔的名声越过自己去? 而皇上对此不做回应,连太后的面都没给,也就是说对皇后,皇上是念着情分的。 总觉得,后宫又要掀起风云了。 . 重华宫后殿,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悄然潜入,用的是五皇子的名义来给邵华池送些补品,谁都知道邵华池还在养心殿养着呢,这五皇子虽说身份低微,但也没趁机攀关系拉感情,只这点也少不得让人说他兄友弟恭,是个好兄长。 在通往后殿的无人之处,两人悄然交换眼神。 指了指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方向,意思是这里吗。 另一人确认后点头。 两人敲了敲门,非常正大光明,这是自然的,既然是普通太监,那么又何必遮遮掩掩,再者这重华宫里的人,到底是临时凑起来的班底,很松散。就是奴仆也不见得多衷心,没看他们不用通报,就摸到了后殿里头吗。 这七皇子,完全不足为惧啊! 他们打算拍门后,在里面人开门瞬间将之无声毙命,再救出那几个刺客,是他们这次过来的任务。 第57节 无人应声,两太监稍稍一想,就快速打开门进去。 放眼望去,地上有几摊血迹,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铁锈味,屋里头却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人呢!” 都去哪里了!不是说七皇子抓了人后一直把三刺客关在里头吗,这三个关系到沈大人的安危,他们一是想来救人,若是情况不对,或是那三人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内部秘密,救人就能变成灭口。 他们四处寻找,不自觉地精神紧张,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失去了力气。 不好! 他们意识到不对劲了。 从床后的暗处空间里,缓缓走出三个人,他们艰难抬头。 其中两个他们认识,是在七皇子身边的常用太监,还有一个却陌生的很,此人少年模样,英姿勃发,身材高挑,眉目温和,透着点雅致的书卷气息,是个一眼看过去就能让人心生好感的面相。 这少年身上穿的是从三品太监服,三人出来隐隐地居然是以他为首,此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那不怒而威的气势,怎么可能是由一个小太监散发出来的。 他们还记得沈大人在临行前嘱咐过他们,国师推测这次事情里恐怕有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命令他们若是见到此人,必要回去报告,难道这就是破坏整出计划的人! 下一刻,那些压迫感骤然消失,傅辰的脸宛若沐浴春风,看上去非常好说话,对身边两人道“这打赌是你们输了,可要记得兑现承诺。” 才半月不到的时间,傅辰已经在几次接触中,与两位虎贲关系融洽,甚至引导他们进行了赌局。 对待这类没什么欲望,只知道听命的机器,傅辰自然是投其所好,这些人唯独对刺客、暗杀、武斗等等事情有兴趣,那么对症下药,下了个赌注。 而这筹码,果然在十日之内,自己现身了。 “我们,对您,是真的服了!”诡巳回道,不再是之前因为七皇子的吩咐,才尊敬的样子,他们本身就是精英,能让他们打心底佩服的不是一个人的地位、财富,而是在他们的领域被赶超。 诡亥和诡巳对傅辰也是真心佩服,在上一次过来时傅辰已经推测出,对方定然会派人来,而这些日子闲了下来,傅辰稳稳坐在熙和宫陪着穆君凝涂涂蔻丹,剪剪花,画一会儿画,一点也不着急。 至于为什么,首先前几日对方应该会按兵不动,他们在等这几个“刺客”被邵华池曝光,那他们已经准备好一系列应对措施。 但邵华池不按牌理出牌,居然将自己被刺杀的事完全掩盖了。 又等了几日,也没发现这几个探子被处理掉,对方就急了。 怕刺客泄秘,另一方面也是想探一探七皇子这里的虚实,所以他们一定会再派人过来。 诡亥诡巳的意思是,要自己这方主动出击,寻找幕后人,傅辰就顺势促成了赌局。 看着两个太监像是蠕动的虫一样软倒在地上,诡亥蹲下身取出他们口中的毒药,看着两张有印象的脸,才道:“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是个不被人记得的,他的生母是德妃身边宫女冯氏,后来得了皇帝的眼就晋升为正六品贵人,不过傅辰还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消息,那是他们两在主殿对弈时,顺口问的。 “我听闻冯贵人以前是你身边的?”傅辰面对穆君凝时,已经用了‘我’的自称。 她们端坐在矮桌两端对着棋局,傅辰下了个子,惹得穆君凝频频蹙眉苦想应对之法。 “是啊。”当然,她知道面前这人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稍微一探查就清楚的事,这也不是需要对他隐瞒的,便如实相告,“早在她被分配到我宫里我便查出她是皇后的人,知她会有动作。那会儿我的风头太盛,正是想办法让自己‘犯错’时,也就将计就计没处理她。”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她显得漫不经心,显然心思还在棋局上。 有时候她对小事的认真劲头让傅辰忍俊不禁,笑意真了几分,“所以她就真的动作了,借势引得皇上的注意,顺利在你的地盘上夺得了帝宠。皇后娘娘连消带打,一是让你暂时失宠,二是培养了自己的人,三又能就近监视你。” 那时候每日请安,都要被其他妃嫔围观问候,旁敲侧击问问她让宫女固宠却被夺了宠幸的感想,他人都以为是她为了自己的地位,不惜牺牲身边美貌宫女固宠,末了皇上还一直把冯贵人放她宫里的偏殿,让她们‘姐妹情深’。每日对着冯氏请安,她都要对付得腻歪了,如果不是让冯氏怀上了五皇子才把人请出了福熙宫,她到现在还不得安宁。 “你怎的如此了解,好似你当时也在场一般。”对傅辰一个太监却能了解这些心理,穆君凝还是有些惊叹的。这后宫的事,若不是在这里很多年,还真的无法参透其中的曲折,有时候就是她常与之相处,也会被他偶尔的言行惊艳。 傅辰也不答,这还是要托上辈子心理医生的职业过往,不自觉产生的职业病惯性带到了这辈子,爱分析,爱钻研。 所以势单力薄的五皇子,因其母亲身份低微,在成年后跟随了大皇子。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皇后并没有走错,若是当时跟了二皇子,如今会被一起打压,但跟了不知内情的大皇子一派,不但保住一枚棋子,还能探听大皇子的动向,甚至必要时,能充当炮灰。 这枚炮灰用来对付七皇子,行刺杀之事,然后嫁祸给大皇子? 好像是有可能的。 对诡亥的判断,傅辰不置可否。 他仔细看着两人的身体部位,没有易容,又观察了两人的手掌、头发、五官、表情,在诡亥说“五皇子”的时候,一个的眼神有些微闪烁,眼皮颤了下,另一个低下了头。 这让傅辰有些起疑,难道不是五皇子? 这时候,门外走进了一个人,步伐一浅一深,是半边肩部还未痊愈的七皇子。 诡亥诡巳正要行礼,去被他阻止,他默默看着全神贯注的傅辰,并不打扰。 傅辰迅速进入审讯模式,“接下来我问几个问题,只要你们能答得上来,我可以做主让你们平安离开。” 一听到能离开,那两个中了药的人都是精神大振,“好,你问。” “五皇子平日寅时起身,洗漱后出府,卯时进宫到尚书房,可对?” “对。”两太监没丝毫犹豫。 “五皇子不善书法,却在古琴上颇有造诣,可对?” “对。” 傅辰连续问了许多关于五皇子的事,如果不是这次有需要,根本没人能看出来他私底下居然知道那么多情报,连一个被认为是透明人的皇子,都能知道的那么详尽。 直到傅辰越问越细致,细致到他们开始出现短暂的停顿,细致到慢慢将他们引入他想知道的答案中,而问题已经问到了他们进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进来。 这些问题不能在最初抛出来,定然会被蒙混过去,所以傅辰事先问了许多毫无关联的事。 直到傅辰全部问完,那两个太监云里雾里,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 “他们不是五皇子的人,应该说,他们表面上是五皇子随从,但本身是别人的探子。”这是排除了大皇子派人暗杀邵华池的可能了。 “为何,你说说看?”邵华池问向傅辰。 看到七皇子,傅辰好似才看到,正要行礼,却被阻止,一双手扶住傅辰的手腕。“不必多礼,傅辰。” “是,殿下。”傅辰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在奴才一开始问问题的时候,他们目光肯定,说明说的是真话。但后面,随着奴才问得越来越细致,甚至涉及到了这次为什么过来的问题,他们回答得特别快,甚至不需要回忆过程,这很有可能是说谎的表现,于是奴才观察他们的肢体语言,两边面部表情有些微不同,那是在试图伪装的特征。而后奴才下一个提问,他们开始惊慌失措,那间接证明他们事先没排到这个问题,被奴才问得不知如何接话,于是会开始想借口,在想借口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手部或是肩部的动作,直到想好了,会迅速冷静快速地回答我,并且怕我不相信,会一再肯定自己的说辞……而中间,奴才还刻意沉默许久,通常情况下撒谎的人会在对方沉默的情况下说很多话,试图打消对方的怀疑……” 傅辰说了一系列自己的分析,直到说完后,才看向七皇子。 “这都是你的推测?根据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傅辰一顿,现代学到的放到古代,的确太过超前,令人怀疑了,傅辰暗自责怪自己考虑不周,“是。” 诡亥和诡巳是专业审讯犯人的,在听完傅辰的解释后,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他们仔细回忆曾经审问过的人,的确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蛛丝马迹,只是除非对方表现的明显,不然他们是看不出这些犯人的伪装的,被傅辰这样一总结,由衷的产生了佩服之情。 见两个像是木偶一样的虎贲对傅辰露出如此推崇的目光,七皇子想脱口而出的不信任吞了下去,自从那次的耳光后,虽然傅辰还是一样对他尊敬有加,但邵华池能感觉到在那表象下的冷漠,如今他也是很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错,是傅辰不识抬举,主子亲自教训奴才,那是奴才的荣幸,哪里有奴才使小性子的资格? 可虽然这么想,话到了嘴边还是缩了回去,他轻咳一声,问向诡亥,“那三人招了吗?” “招了,是沈大人。”诡亥一想到那三个人,最后求着让他们睡一下的可怜模样,就有些毛骨悚然,那三人到最后已经崩溃了。 大家都是从虎贲里出来的高手,对再多的刑罚都没怕过,却输给了小小睡觉,一想到这些人连续七日没睡过,到后面什么都招的样子,他们就从心里冒起寒气。 要是拿这招对付他们,他们也不一定熬的过去。 这主意兵不刃血,傅爷还真是个让人不敢深想的人物。 难怪小小年纪,受到殿下的高度重视,派出去的探子,就是那位泰平,也是个会歪门邪道的,居然还歪打正着了。有次居然专门整理了一本傅辰日常交给主子,主子顿时喜笑颜开,并勒令此事不得被傅辰知晓,必须偷偷进行。 虽然,每日看底下奴才在做什么这种事,好像有点怪怪的? “哪个沈大人?”邵华池似乎在回忆,京城那么多官,沈是常见姓,重姓的有好几个。 “右相的属官,长史沈骁沈大人。” 傅辰看了眼那两个太监,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果然不是五皇子的人。 为什么刺杀七皇子的幕后主使是沈骁?一个朝廷前途无量的官员,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傅辰隐隐感觉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他们扑面而来。 沈骁,傅辰自动浮现了其关键字,清廉、父母官、青天老爷、文人武将中备受推崇,还有个让他注意的身份,此人是四皇女的夫婿。这是一段被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话,四皇女是德妃的女儿,德妃有两子两女,大儿子夭折,听闻是被害死的。大女儿,原本的二公主已去和亲,唯一在身边的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女,而四皇女嫁的就是这位沈骁了。 七年前沈骁是被钦点的状元,帝问其有什么愿望,他回说,在琼林宴上对公主惊为天人,心生仰慕。 如此大胆包天,居然肖想皇上的女儿,是要被问罪的。但在男女方面荤素不忌的晋成帝却对这样勇于追求的青年极为欣赏,晋成帝的荒唐事多的去了,下几次江南,宫里就能多出民女为妃的。不但没有棒打鸳鸯,反而乐于凑成这才子佳人的一对,听闻他们婚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也造就了民间话本和戏剧拿他们为题材,取名“金枝琼林缘”。 沈骁的好名声,就让傅辰不自觉联想到了同样名望一时无二的国师扉卿,扉卿为什么要造安乐之家,而沈骁为什么要为民请命,这两人出现的时间差很大,但同样都是几年或是十几年让自己被百姓推崇,甚至把控好了度不让晋成帝忌惮,同一种配方,同一种手法,是巧合还是预谋? 如果他们联合在一起,就是想改变晋朝的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被自己莫名的联想惊到,傅辰有些出神。 见傅辰好像魔怔了,邵华池轻轻碰了碰他,“怎的,身体不适?” 傅辰摇了摇头,忽然对邵华池莫名来了一句:“殿下可听过一句话,民为水,帝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傅辰的这个说法很新奇,至少前所未闻,让邵华池犹如醍醐灌顶,他原本争夺帝位只是为了保命,争了还有机会,不争可真的要没命了,他已经没了母妃,这后宫里没有他生存的依仗了,是以不得不争。从没想过保住了命后要干什么,他从小生活在深宫内院,对百姓并没有直观的感受,这也导致他很多时候的想法是从自己出发的。至少在傅辰眼里,七皇子是比不上三皇子的,虽然有自身的优点,也有成帝的雏形,但心中戾气太重,喜怒不定,难堪大任,若没更优秀的存在衬托,也不失为一个守成的皇帝,但偏偏优秀的皇子太多了。 “主子,傅爷,那这三人要如何处置?”见他们聊完,诡亥问道,本来他们只需要问七殿下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傅辰也开始尊重。 而显然,正陷入傅辰说的那句话深意的邵华池并没有在意,随即挥手道:“处理掉。” 他已经知道这两人身份,那么自然没挖掘价值了,两个一看就不是核心成员的人,留着等对方找上门吗。 两太监正要被拖走,暗处处决,宫里每天都有莫名其妙消失的奴才,事情只要不闹大,内务府只要不刻意查,一般都能将之压下,其中一个看着出尔反尔的傅辰,阻止诡亥的拖拽,大声喊道:“等等,既然已没了活路,这位公公,我只想最后问你几句话。” 傅辰还是没绕过他们的命,为了大局考虑他不可能真的放这些人离开,心中有愧,算是统一,“说。” “您是怎么让我们中毒的,在进来前,我们已经格外小心了。”他们是有提前服用通用解药幽篁青的,就是一开始没找到人,也尽可能没碰这屋里的摆设,所以傅辰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药? “我在房门上下的断魂肠,无色无味,此药结合幽篁青就能产生致命毒性,令人四肢无力,如果情绪紧张,会加速药效。”你们越是武艺高强,越是容易中招,换了普通人可能就没事了。 两太监心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傅辰。 这人不但猜到了他们会提前服用幽篁青,甚至在他们绝对不会防范的地方涂了药,在没人应门的前提下,他们会延长待在门外的时间,不自觉吸食了更多的药粉。更是利用屋中无人让他们紧张,加速体内武力运转,从他们踏进这间屋子,就已经被傅辰算计了! 这人太可怕,这样的天纵奇才,若是沈大人一派的,简直如虎添翼,夺得天下指日可待,但却是敌营的,甚至主子们根本不知道此人的存在,敌在暗我在明,毫无防备下,被算计上也将错失良机! “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更小心点!至少要留着命回去,告诉主子,必须要除掉你,不然将成为心腹大患!”小太监肯定道,愤愤然。 他甚至有感觉,若是此人现在不除,等其壮大就来不及了! “除掉他?”邵华池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冷笑着猛地蹲下身,一手抓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扳,咔嚓一声,结束了对方还想脱口而出的话。这是邵华池第一次自己动手,将一条生命丧在自己手里,那年他临近十五岁。 他很害怕,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却克制着让自己不颤抖。 他不能害怕,也不敢害怕,在自己的属下面前,他是永远屹立不倒的,所有的脆弱都不应该出现。 心里再害怕,都没有一丝后悔,他无法形容在听到对方说要干掉傅辰时,无法抑制的无名怒火,“你们永远没有机会,谁都别想动他!他是我的国士,我的智者,我的先生!” 那太监当然听不到了,直到完全断绝气息时,那双充满杀气的眼还固执地盯着傅辰。 第58节 邵华池甚至决定,一定要挖了此人的双眼,让他瞪! 而另一个太监看到同伴死去后,忽然强行运作体内的武力,这样强行运作的后果就是爆体而亡,但他似乎听到伙伴最后的心声后,不顾一切地扑向傅辰。 在那电光火石的时间里,傅辰闻到了一股香味,一闪而逝。 还没等那人接触自己几个瞬息,就已经被诡亥出手,当场击杀,一行热血飙到傅辰的脸上,残留着活人的气息。 而傅辰下一瞬就被邵华池抓住了胳膊,观察着前前后后,“你可有受伤?” “谢殿下,奴才没受伤。”傅辰愣了下,刚才的香味令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那个太监临死一搏,不会毫无意义。明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这样加速死亡?再看自己一身血,虽然进了宫后面对鲜血的场面并不少,可作为现代人依旧是不适应的,在自己的命都朝夕不保的情况下,他甚至没资格生出更多的同情怜悯,“不知殿下可否让奴才先行沐浴?” 这个模样怎么出去,特别是到了穆君凝那儿,如何解释那么多血?这身衣服必须换下来。 “沐浴?”邵华池一听,脸色有些不对劲。 好像特别迟钝地回应傅辰,他这个年纪,正是冲动的时候。傅辰自己早过了那样的岁月,甚至他的克制力相当彪悍,不会轻易动情。自然忘了若是在现代邵华池这个时候正是青春萌动期,脑中会不自觉浮现身边人作为性幻想对象的。 而邵华池被女子害了太多次,有宫女有妃嫔,包括被毁容让他从小受尽寒毒之苦、被人歧视、被父皇忽略,这也是妃嫔间接造成的,幻想的对象会不自觉地排斥她们。 邵华池最近一次用五指姑娘解决需求的时候,脑中浮现的就是傅辰用手帮他,主要还是因为他摸不到让自己快乐的门法,就开始回忆傅辰怎么帮他,同样是手,怎么就差那么多,想着想着,就回忆起那晚傅辰的低眉顺目,垂下的眼睑,羽蝶般的睫毛,如玉细滑的巧手,只是几下就让他飞入云端…… 咳咳咳咳。 这个对性又开放又保守的年代,邵华池的年纪还不至于想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忍不住地咳嗽起来,脸色通红。 “是奴才逾矩了,那就……”傅辰以为邵华池是气红的,大概是想训斥他如此不懂规矩。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不愿在这里濯身,身体的秘密太容易暴露了。 “咳,别多想,这是小事。”邵华池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重华宫主殿后面有个建造好的汤池,你先去那儿,待会我会让宫女给你拿来换洗衣裳。” 重华宫是按照晋成帝的喜好建造的,将它赐给邵华池可见他是真的有补偿之心。 “是,谢殿下宽容,奴才只要一只浴桶即可。”汤池,是疯了吗?一个奴才,是没资格用主子的地方的,邵华池能这样,让傅辰有些晕,越来越觉得七皇子这人有些不靠谱。 “好了,不必多言,本殿这儿还不至于舍不得这么点水。”说吧,不等傅辰拒绝,邵华池就已经出去准备吩咐下去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 傅辰看向一直在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诡亥诡巳,“殿下,是不是有点怪?” “奴才们不敢妄议主子。” 傅辰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对着两具尸体,血腥味浓郁到让他很不舒服。在走到门口时,忽然传来诡亥的声音,“但主子,对您,却是好的。” 傅辰勾起唇角,笑意却没感染到眼底。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天空,从时间推算,粱院使应该已经差不多赶上那队伍,到武定坡了吧? 武定坡,就是曾经他与祺贵嫔约好的地方。 而被傅辰记挂的梁成文呢,他是几天前出发的,快马加鞭,利用给七皇子找解毒药方的理由,顺利出宫。 每年太医院里都会派人前去为七皇子找药材,当然以前只是表面上应付的,自从七皇子一跃成为受宠的皇子后,这条项目就被真正落实下去了。 让梁成文亲自去接祺贵嫔,才能令傅辰放心。 眼看着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不知几个乡郡,一群人被衙役押着,正走在荒郊外,朝着下一个都城前进。 第50章 贫瘠的土地,烈烈日光下,缺水、气候、食物、劳累都是挑战人类极限的因素,往年死在流放路上的并不少, 而对祺贵嫔叶惠莉来说更是痛苦, 她身上仅存的积蓄全被她曾经最信任的大宫女搜刮走了,因为是贴身婢女, 最是清楚她将保命的东西放在何处。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宫里不仅不能信妃嫔、信皇上, 连宫女亦然。 “用饭了!”一个走前头的衙役瞧着日头,掏出包裹里几个饼子,向空中抛去, 一看到食物, 这些曾经吃惯山珍的宫里人却两眼放光,饿的时候只要是食物就能让他们疯狂。 衙役每天也就发那么点食物,食物的数量是被定下的, 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也就导致了争抢的结果。 这群犯人疯狂地朝着空中扑去,由于每个人手腕上都连着链条,这样一带直接让叶惠莉被绊倒在地,手上脚上全是擦伤,衣服也磨破了,伤口里面夹杂着泥沙,那痛一丝丝钻入血肉里。 那些衙役哈哈大笑,押送犯人对他们来说也不轻松,属于那种累死累活也捞不到好处,也升不了官的差事,这时候分发食物,看着这群人在争抢,为了点饼子互相殴打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是他们的娱乐之一。 也许是这群人争抢得过于激烈,一块饼忽然掉落在叶惠莉面前,她正要去拿,却被另一只更快的手抢去了,来人居然是她曾经最信任的人。 “芷雪,你有没良心!我平日待你不薄!”叶惠莉惊叫,喉咙的干涩让她喊出来的声音干涩难听。她现在哪里还有曾经的光彩照人,灰头土脸的,一双大眼里充斥着疯狂和饥饿。 芷雪就是那位在晋成帝面前告发叶惠莉的宫女。 芷雪冷笑,咬了一口饼,那饼很硬,这些干粮为了方便保存。都做过脱水处理,如果能泡水里吃的话会好一些,可为了赶路,白天的时候衙役根本不会给她们那么好的待遇,所以咬起来很咯牙,但为了让叶惠莉不爽,芷雪也不介意。叶惠莉想扑上去,那群宫里的仆人全部挡在前面,不让她靠近分毫。 半月下来,叶惠莉几乎没吃过什么食物,现在她非常饿。 不管他们人多势众,与之扭打一起,又被更多人围殴,她抱着头蜷缩着自己的身体任由拳脚踢打在自己身上。 “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 衙役走了过来,芷雪上前阻止单方面的殴打,笑得不怀好意:“差爷,您可知道这位就是咱们宫里鼎鼎大名的祺贵嫔,体态轻盈,容貌美丽,您说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共度一晚该是如何美妙啊!” 犯人们领会芷雪的意思,自然而然分开道,衙役们看到倒在地上的叶惠莉虽然身上多有伤势,脸也没上妆,但看得出来是美人胚子,这么一想,对视一眼,轮流享用一番皇帝的女人,那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叶惠莉心中一寒,这半月来她已经彻底将原来的骄傲放下,但不代表她愿意被这群人轮着…… 按照路程他们下午就能到与傅辰约定的武定坡。 她必须阻止! 眼见几个衙役要过来将她拖走,叶惠莉急了,因为饥饿而有些眩晕,硬是挤出了笑容,柔声细语,这些衙役们哪里经历过这种级别的美人轰炸,被她迷了去,“差爷,你们看妾身现在满身脏污,何不等下午经过溪流时,让且妾身好好梳洗一番再来伺候各位,也能让你们尽兴不是!” 几个衙役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上道,能够不强迫,对方自愿,自然更有意思,反正也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等得起。 “不过在那之前,差爷能不能替妾身教训这些伤害的妾身的人,到现在还疼呢!”叶惠莉抓住机会。 那群犯人,面露恐慌,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欺辱了半个月的女人,会忽然如此犀利反击。 叶惠莉忽然明白,傅辰在她离开时嘱咐过她的话,“利用所能利用的,比如身体、美色、声音,所有能成为你吸引别人的地方都可能成为保命利器。” 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了,她越发坚定,只有那个人能救她! 午后,经过一条小溪,叶惠莉稍微洗了下脸上的脏污,清理了伤口,露出了那张年轻艳丽的脸,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她对着衙役撒娇,边怂恿他们做汤,只吃饼未免太干,那些衙役在一路上也没什么享受,被她说得心中一动,便同意了,到附近的村子里借了口锅。 趁机撒上了傅辰交给她的药,等他们一个个倒下,那些人浑然味觉,喝着热汤。 直到,察觉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倒下前不可思议地指着她,“你!” 这个看上去胸大无脑的女人,居然能做出这样的计划,可不令人奇怪吗。 确定他们无法动弹,叶惠莉才搜了钥匙,打开锁链,并且听从傅辰在棣刑处的暗示,将所有人的枷锁一一打开,逃跑的目标多了,就不会只追她一人。 拖延被找到的时间,她才有机会逃出生天! 她的心脏砰砰砰乱跳,一路狂奔着。 黑漆漆的野外,甚至没有一点光线,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说是接应的人是否真的会来,但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跑着跑着,渐渐有马蹄声传来,她几乎吓破了胆。 哒哒哒。 越来越近! 不! 她跑得更快,气喘得接不上来。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拦住她的腰,她疯狂尖叫挣扎,差点就要跌下马,“啊——放开,放开我!” “请娘娘稍安勿躁,臣是来接你的。”梁成文遵从傅辰的吩咐,来武定坡接人,他并没有在约好的地方见到这个女人,就在那个地方等待了一日,总算在午夜看到一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女子。 他以前是院判的时候,还没资格给妃嫔们医治,但却是知道祺贵嫔的嚣张跋扈,爱虐待奴才的名声,没任何好感。 嘴上恭敬,行动上可没什么怜香惜玉。 “你是谁!?” “您也许并不认识臣,臣姓梁,梁成文,职位是院使。”梁成文驱使着马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他年幼时就走南闯北,骑术相当好,带上一个女人也毫无障碍。 什么,院使!? 傅辰不是只是从三品太监吗,为什么能驱使一个职位比他更高的人? 当然没人会去回答这个问题,对傅辰他们而言,要的只是她听话。 “我、我们去哪儿?”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有些微凉,身后是滚烫胸口,让她有些不自在。 “回京城。”梁成文面对傅辰这样博学多才的人态度与面对一个蛇蝎女子的态度,判若两人。 梁成文边策马边考虑傅辰说的换脸术,[成为女版的三殿下],这话是何意,傅辰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黑暗中,一匹马载着一男一女,一路前行。 傅辰远远望着天际,计算着梁成文与叶惠莉碰面的时间,至于整容,当然和现代的定义是不同的。 古代也是有整形的说法,由汉代以前就有,之所以无法发扬光大,除了医疗水平还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但依旧有不少方法流传下来。像是磨削术出现在北宋,另外鼻子是三庭五眼最重要的地方,是一个人的门面,在元代就有鼻梁修补术,古人的智慧从来都是不少的,傅辰也不会要求与现在一样变得面目全非,技术上也达不到,但只要让人看不出是祺贵嫔就行了。 届时再加上一些易容,就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如果失败了呢? 那又有什么关系,换了别人他不会忍心做这样的实验,正因为是祺贵嫔,才毫无顾忌。 如果这次能成功,将为未来添诸多助力! 傅辰沉下思绪,前往重华宫主殿。 他只是想换一身衣服,顺便洗掉那让他觉得极为不安的香气,即使只是一瞬间,现在完全闻不到,但他依旧有些说不上的危机感,刚进正殿,就见邵华池指着田氏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本殿沐浴的时候从不需要女人伺候!” 所以他的重华宫除了那十二人外,是有多松散,只是简单的吩咐准备汤池,这田氏就出现了!说来伺候他,这些女人太有本事了,当他瞎的吗,居然胆子大到买通了下人知道他的行踪! 若不是为了蒙蔽那些明里暗里的探子,他早就把这些下人通通换了。 就像傅辰觉得德妃的宫里围得像铁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那样做的前提是有足够的资本和地位,现在的邵华池显然无法改变这情况。 田氏被训得面红耳赤,她是七殿下身边唯一的女人,但却这么下面子,也是很委屈难受。她的命运早就与七殿下绑在一块了,特别是今日教养嬷嬷看她的眼神,更让她觉得心慌,不然何必眼巴巴地过来。 见傅辰进来,邵华池双眼有些亮,收敛了怒气,“所有人下去,傅辰,过来伺候。” 宫女们将洗浴的物品放好后,纷纷出来。 说汤池是专门给傅辰用的,那是不可能的,说自己要用就顺理成章了。 第59节 “奴才遵命。”傅辰外面罩着诡亥给的披风,虽然看上去很热,但总比宫里人发现他一身血来的好。 田氏不明白,当初七殿下为何选她,到了如今连沐浴都要用太监来羞辱她。 宁可要太监也不要她? 邵华池吩咐完,进了露天汤池旁的换衣室。 在邵华池离开后,田氏经过傅辰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着:“傅公公,帮我得宠。”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别看七殿下身边有不少太监宫女,但她看得出来,从态度的差别对待上,真正得殿下眼的,只有这个傅辰,她寻求帮助当然要寻求最能说上话的。 傅辰将身子矮得更下去,“奴才恭送田夫人。” 并没有回答田氏的话,他只是奴才,还管不到主子的家务事。 傅辰走向换衣室,一层层纱幔后,就见邵华池躺在一张贵妃椅上,拿着一本游记翻着,听到他进来,也没抬头,漫不经心道:“都准备好了,自己进去吧。” “是,谢殿下赏。” 傅辰当然不好叫邵华池滚出去,邵华池堂堂皇子,为了让他沐浴,自个儿充当门神已经是极大的宠幸了,傅辰知道邵华池正履行那句“尊重他”“将他当之先生”的话;另一方面,因从小父母双亡,傅辰无家可回,即使是过年过节都是在学校里住的,洗澡时也就不可避免的要与众多同性坦诚相见,对这方面他一点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行完礼,就大大方方走进里间脱衣服。 里间与外间只隔了几层纱,透过外面的光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邵华池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那完全看不出玄机的纱。 仔细听的话,甚至能听到衣服与肌肤摩擦的声音。 很轻,也很性感的音色。 外袍、夹衣、单衣……一层一层掉在地上,脑中渐渐勾画出那画面。 直到感觉对方已经脱完准备下水了,哗啦啦,是水拍打在傅辰肌肤上的声音。 他猛然惊醒,懊恼异常。 去想一个太监脱衣服,他是不是疯了? 不就是帮你用手去了一次吗,屁大点事情值得记那么久吗?是,傅辰的确天赋异禀,手上的技术很厉害,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能代表什么,他到底在激动什么! 邵华池知道最近自己解决那方面的时候,会不自觉模仿傅辰之前每一个动作,企图套用在自己身上,想的次数多了,也会顺带想到当时的情景。偶尔觉得,傅辰长得挺精致,属于那种初看一般,越看越舒服的类型,简单点说就是耐看。 但就算这太监长得再好看,那曾经也是个男的!还是个奴才! 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想的。 怎的如此龌龊! 邵华池焦躁地在室内踱步,他现在该出去,而不是想太监如何沐浴!但出去的话,那群宫女必定会进来收拾。 该死,我做什么非要给他汤池,一个木桶不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了纱幔。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望了过去。 第51章 汤池边绿荫环绕,水中弥漫着淡淡雾气,宛若梦境。 池子四周设有四玉虎吞吐着引来的活水,涓涓流水从中翻滚云雾, 池中人背对着他, 白皙的背部大片出现在目光中,腰椎没入水中, 晶莹的水珠挂在如玉肌肤上蜿蜒而下,他散开了平日规规矩矩束着的发, 一头如墨发丝带着让人抚摸的冲动,随着傅辰走动,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深浅不一的弧度。 邵华池倒抽一口气, 呼吸紊乱, 在意识到自己看什么看呆了后,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你堂堂晋朝七皇子,怎可窥觑一奴才的身体,可还懂伦理常纲? 还没等他多念几遍,纱幔又落了下来,阻挡了他的视线。 这下看不到了,应该也能静下来了,但反而越来越焦虑。 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鼻子好像瞬间打通了任督两脉,通畅了许多。 再一低头,嗯? 血! 抹了抹鼻子,染得满袖子都是,是鼻衄。 天干物燥,这该死的鬼天气! 邵华池像是做贼似的到处找干净的布堵住鼻血,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听着外头的声音,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自己从小练武,五官比常人更敏锐些,他能感觉到那双巧手正抹着身体,然后泉水慢慢浸湿那人的身体,洗去一身铅华…… 刚止住的鼻血又涌了出来,邵华池的汗流得更多了。 等又一次止住,将外袍和白布合起来一股脑儿全部塞到塌下,确定自己没什么问题后,邵华池一步步靠近纱幔,悄悄掀了个角,望向里头,傅辰应该是刚洗好,只见他姿态有些懒散地半趴在池水边,一手撑着头看着露天汤池的风景,宁静的气息感染开来透着无法转开目光的吸引力。 本来昏昏沉沉的傅辰,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和不明以为的粗重喘息,慵懒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冷声道:“谁?” “是我,替你拿换洗衣服,这是派人去尚衣局重新拿的从三品袍子,你先换上。”邵华池一脸正经地掀开纱幔,穿着不太得体地走了进去,目不斜视将一叠宫女整理好的衣物放到池边的架子上。 傅辰冷起的脸色迅速调整,却也没了刚才独自一人时的悠闲,有些‘受宠若惊’道:“这怎好劳烦殿下亲自拿来,奴才自己取就好,不然让宫女也可。” 宫女?你这副模样还想给别人看? 邵华池忽然声音漠然,背对着傅辰,“傅辰,还记得上次你应允我的,不考虑对食这事?” “是,奴才记得,不会忘记,殿下放心,奴才不会干扰殿下大计。”虽然不知道邵华池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问这种八竿子不相干的问题,但傅辰做一行就会做到最好,主子再刁钻也顺着。 “嗯。”邵华池轻嗯了声,放下衣服后就挪不开脚了,灵机一动,“今日我流了不少汗,与你一同沐浴吧。” 邵华池右眼皮抖了下,怎么早没想到! 他是主子,这汤池也是他的,他想一起去洗浴又如何! 难不成还有人敢阻止他吗? 傅辰将腰部的裤带系紧,走向池边,“奴才已好,这就请宫女前来整理!” 哗啦,傅辰猛然出了汤池,水花四溅,无情掉落水池中。 “不必,你正好可以帮我擦……背。”邵华池猛地回头,最后的一个字就打飘了。傅辰刚从水中出来的身体就站在不远处,只穿着一条不易变形的长裤,看着很瘦的人,身体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羸弱,一层薄薄的肌肉布在胸口上,这是傅辰私底下练出来也因为做小太监时体力活免不了,水滴沿着脖子滚落到胸口,没过胸前淡色的两点,滑入隐隐有了线条的窄腰。 邵华池有些口干舌燥,他没见过其他奴才的身体,他也没病,做什么去看奴才身体如何如何。但就算没见过别人的,也能肯定傅辰的身体非常漂亮,你说这奴才不但脸漂亮,怎么连身体都那么好看呢,这让别的奴才怎么活?幸好只有我看到了。 还有谁洗浴是穿裤子的? 发现邵华池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身体,在裤子附近有意无意扫了好几下,傅辰心中一寒,难道被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担心这种突发情况,傅辰专门让姑姑做了这种较为防水又不易变形的裤子,如果用摸的当然该有的都会有,可看上去并看不出多少异样,也幸好他现在年纪不大,这方面特征还没那么明显。 傅辰以最快速度将衣服套上,遮住了所有该遮住的地方。 “殿下,奴才……”正想着措辞,忽然这时候外头有些声响,是碧青。 “殿下,皇后娘娘传召。” 正一脸正经地脱衣服,准备让傅辰至少给自己捏捏背什么的,闻言脸上一僵,捂了一把脸去掉刚刚起来的心潮澎湃,“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奴才这就出去准备。”傅辰也不等邵华池说,转身就穿过纱幔,空留一池水。 邵华池盯着傅辰离开的方向,呆滞地看了眼半空,喃喃自语:“我刚才的表情是不是特傻?” 蹲下身,狠狠拍了下水面,溅起一池水。 刚才就不能强势点! 直接命令他不就好了! 难道他还能拒绝不成?不对,以傅辰的性格,还有那看着柔顺听话,实则骨头特别硬的性格,要是真的不愿意,还真的会拒绝他!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越过傅辰的意愿,傅辰宁可鱼死网破,甚至不惜身死。 也许是有这方面的意识,他有时候宁愿迂回,偶尔服个软,谁叫傅辰就吃这套。 碧青这时候走了进来,就看到她主子正在划水,水流从他的指尖流过,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从小伺候这位小主子,自然看的出来有没沐浴过,而那池水显然是被用过的,她想到刚才头发还散发着水汽的傅辰。 她难以想象殿下会对下人到这个程度,将心比心,至少她就无法想象殿下让出自己的地方,愿意让她来沾染,这对主子们来说绝对是以下犯上的罪责,严重的可能觉得这地方脏了需要重建。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她眼中的七殿下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很少出现这样空洞无措的表情。 就像曾经丽妃被冤枉,所有人都被送进了冷宫,殿下他在她们这些人离开前,那么笃定地对他们说:“我会让你们从里面出来,堂堂正正回到我身边!” 那样的殿下很耀眼,透着自信坚强,也许不少下人都觉得殿下喜怒无常,不讲道理,但他只能蛮横,只能让人怕他。 这也是一种保护色,这样的性格才能让皇上放心,让其他皇子放心。 从小没依仗的殿下,只有用这强横才能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心有忌惮,怕他随时发疯。 久而久之,真作假时真亦假,假做真时假亦真,这好似就成了他性格一部分。 她知道,曾经的殿下,不是这样的。 那么多年下来,殿下对任何事都是暗自规划,这样脆弱的脆弱茫然让她有些隐隐的心疼。 “我究竟是怎么了……?”邵华池望着池水。 . 傅辰稍微打理了下,刚出了主殿,就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去路,他有印象,对方也行了个大礼。 这是蓝馨,田氏的宫女,这宫女还是傅辰在内务府挑选后分配过来的,因为安分守己,加上有些内向,心善单纯,傅辰将她分配到了田氏手下,田氏也没苛待过她,所以她一直暗暗挺感激傅辰的。 她偶尔去膳食房拿吃的,与小纸鸢关系挺好,总听她说傅辰是宫里职位高的太监中,最为下人考虑的,只要拜托他的事大多能帮的就帮,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从底层升职的就看不起人,也从来不会利用职务来虐待人。并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和需要的,比如前些日子内膳房的老御厨因为家中出了丧事,老母亲去世,这些日子本就人手不是很够,但傅辰硬是给了他几日假期让他回去吊丧后再回来,然后另外从内务府里调人过来。 他不会刻意对谁好,但却会记住每个人真正需要的,这样人会不自觉让人心生好感。 现在在宫里也待了些日子,蓝馨总觉得像傅公公那么好的人,会被人欺负了去吧。 可如今再一次见到傅公公本人,那一个眼神间就让她打了个激灵,不自觉恭敬了起来,“傅公公,夫人让我问您,能否借一步说话?” 傅辰柔和了面部,他脑中还在想刚才邵华池诡异的地方,一次次确定自己是否哪里漏算了,在面对蓝馨时一个不注意就泄露了一丝真实情绪。 本来他以为田氏在他隐晦拒绝后会死心,她是那几个女子中,最为不争不抢的,至少表面上,虽然容貌较为清淡但邵华池这个选择他还是认同的,是宫里改变了她还是她本就如此? 看来必须走一趟了,田氏派出蓝馨,可能就是打着不让他拒绝的主意。 来到田氏所在的偏殿,刚进屋,田氏就跪了下来,“公公,求您助我!” “夫人万万不可,奴才只是下人!” 第60节 傅辰眼疾手快地阻止她,还差地面几公分的地方阻止了她。 傅辰转头对一样被自己主子惊倒的蓝馨道:“你先下去吧。” 门被关上,傅辰才用力将她扶起来,他是奴才,而面前的女子却有可能高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傅辰不会为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夫人何必如此?您应该知道,奴才是瑾妃娘娘的宫侍,来伺候七殿下,是国师的命令,对您就是想帮也帮不上,您实在不该请奴才帮您。” “傅辰,你是惯会懂得如何服侍人的,无论是哪个主子,就是七殿下都对你另眼相待,这宫里其他人我说不上话,再者殿下就对你还算温和。我现在只求你,帮我美言几句,让殿下碰了我吧!” “您为何如此突然,这并不像您。”包括今天出现要服侍邵华池沐浴时一样,与她一开始安静的模样实在不同。 田氏有些崩溃地捂着脸,“有些事您是不知道的,我这便与你道来。在殿下选中我后,圣上让海公公赐了我一颗药丸命我服下,我后来才知那是孕子药,只要殿下碰了我我就能怀孕……而现在过去了那么久,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圣上那儿已经起疑,曾喊了教养嬷嬷来看,被我险险蒙混过去,但纸包不住火,若是被知道真相我的命定然不保!” 傅辰一听,便想到其他皇子对邵华池的评价,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就算他们双方再不愿意,又如何? 皇上需要一个继承人,尽快拉拢磐乐族。 见傅辰相信了,田氏才继续道:“那日宴会,听闻磐乐族的公主也会来。” 傅辰闻言,点了点头,“这事我会试试,但殿下的想法,不是我们奴才能干涉的。” “谢谢,谢谢!”田氏一激动就想握住傅辰的手,却被躲开。 想到傅辰如此注重规矩,在这样细微处也不落任何话柄,田氏也没觉得被扫了面子。 傅辰出门后,就看到站在不远处换了正装正要去长宁宫的邵华池,他似乎站了一会,好像在等傅辰。 傅辰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锁定自己,便走了过去,“殿下。” “你都知道了?” “是,殿下打算如何行事?”现在,皇上要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你觉得我该如何?” “这件事,奴才望您能考虑,撇开圣上的顾虑,一个子嗣对您而言很重要,能增加您的筹码。待磐乐族公主前来,正好是您掳获芳心之时,一场双赢的局面,妻族与子嗣,您不可白白错过。” 其实傅辰想说的是,你的筹码已经是所有皇子中最少的了,若连这个都做不到,将会彻底失去帝心。 傅辰说的没错,邵华池也知道,但几次张口却好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过了会儿才问向傅辰,“你希望吗,希望我有个子嗣吗?” “为了您的前途,是的。”这个孩子,将是牵扯两族未来的纽带。 即使他知道邵华池很排斥女性,更有些厌恶那方面的事。 见邵华池死灰的脸色,傅辰也有些难受,一个工具谁在乎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殿下,您希望吗?”傅辰破天荒反问邵华池。 邵华池灰暗的眼神,无神地望着傅辰,苦笑道:“若我说不希望呢?” 这次倒不是故意示弱,他的确想逼着自己上了,眼睛一睁一闭不就过去了。 “殿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着那双蒙了一层水亮的眼,傅辰有些语塞。这是你必须经历的,傅辰本想说咱们再想办法,但一想到邵华池的身份、地位和想要的位置,就说不出那些话来,因为傅辰比谁都清楚那多么天真和不切实际,“奴才,陪着您。” 这段路,我陪着你走。 “好,记住你的话。”因为我恐怕会一直记着。 邵华池说的太隐晦,傅辰并没有听出弦外音,或许连邵华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跑来问傅辰,似乎傅辰若是否定,他就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决定。 邵华池去了皇后的长宁宫,而傅辰也回监栏院交差。 他现在不用再倒夜壶,因着太后的喜爱,傅辰每日要抽一个时辰学习怎么敬烟,当然平日也用不到他,这活计有的是人争抢着,傅辰去学只是太后的一个赏赐,给面儿的,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喊他过去伺候。他现在稳稳做上了从三品太监中的头把交椅,甚至在太监中还有个一个传言,三品之下第一人,也是间接认可了傅辰的受宠程度。 傅辰回到监栏院的时候,里面正热闹着,之前宫里大火,荐勒房里的阿芙蓉全没了,总要有人担责任的,这不,李祥英的罪已经下来了,但也不知他怎么得了臻国的奸臣辛夷的眼,居然让辛夷夸其会伺候,皇上当然不好在别国面前直接下重罪,这件事只能先搁浅了。 傅辰也不觉得奇怪,看到李祥英还是原来的态度。 见到他进来,原本围着李祥英的太监们,一个个面色微动,各自找事离开了。 别看傅辰目前职位还比不上李祥英,但人家上头能说上话,仅仅是这么一点就让人看清形势了,就是不能走近至少也不能太过得罪,李祥英看清了形势的变化,他就觉得奇怪,怎么每次什么事情碰到这个小太监就会不一样,该不会是什么妖孽吧。 “傅辰,你看我们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结,这里我老李向你赔个不是了!”李祥英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笑着脸过来了。 别人也许不知道为什么李祥英的态度转变得如此快,但傅辰那日去了小倌馆,却是知道缘由的。 还有几个小太监留着,借口做事看这两人,也道李爷是个人物,这就揭过之前的矛盾。 傅辰凑近李祥英,“李公公,去臻国的滋味如何?” “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祥英惊疑不定地看着傅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勾结他国重臣的罪足够你身首异处了。” 李祥英被傅辰说得一惊一乍,他没想到平日那么软和性子的傅辰,这次能这么直截了当,而且他到底哪里知道的情报。 这不可能是猜的,只有他和辛夷知晓等到晚宴结束就要去臻国的消息。 傅辰见李祥英被自己煞到,先让对方措手不及,再先生夺人,扰乱对方心智,最后再放下一刻重磅炸弹,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事我已经禀告了圣上。” “什么!”李祥英脸色一变,抡起手掌就想要给傅辰掌嘴。 职位高的太监教训职位低的,不需要什么理由。 就是打了也无处伸冤。 被邵华池那一下子,是意外,没防备的,但这次,傅辰并不打算接下。 就在这时,一只苍劲的手接住了李祥英的落下的手。 傅辰一看,惊喜道:“刘爷!” 在外,傅辰还是喊对方爷,并不用私底下的干爹称呼。 刘纵也像是与傅辰不熟的样子,嗯了声,“李爷,打我的人可问我的意思?” 前几日瑾妃娘娘来监栏院看过他,确定他真的好转了,药材补品就不要命地送过来了,刘纵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从鬼门关回来了。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李祥英惊愕道。 谁都知道刘纵得了肠痈,是绝症,治不好了,被送到监栏院后就等着自生自灭了。 怎么可能出来? 另外那群这段时间投诚李祥英的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模样,不停盯着看刘纵身后有没有影子。 这种话对一个活人说,是很忌讳的,但刘纵也不气,他从鬼门关回来,对很多事看法也不同了。 “我没死,让李爷失望了。”刘纵扬起笑容,但在李祥英眼里却显得那么可恶。 李祥英感受到刘纵手上的温度,才确定对方的确是人。 惊魂未定,勉强堆起笑容,“刘爷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太惊喜了吗?” 傅辰暗道,刘纵的时机来的太好了,这样一来,层层递进,李祥英如今已经什么主意都拿不了。 事情到这时候了,还要下一贴猛药才行。 看懂傅辰的意思,刘纵招呼那些小太监,“是不认识咱家了吗,这么些日子没见了,咱们也叙叙旧?” 那些小太监吓破了胆,怎么办,刘爷这时候肯定要秋后算账了啊! 他们也是看刘纵没翻身可能,不然谁会脑子抽了去丢弃老主子投身新上任的。 这会儿懊悔不已,他们怎的就目光如此短浅,反正李祥英也只是暂代职务,何不等尘埃落定了再站队? 现在这样不是平白得罪了人,前途可不就完了。 他们一个个要笑不笑得跟着刘纵出去。 最开心的莫过于与傅辰一样,不吃李祥英这一套并没有跟随李祥英的太监们,他们离开前对傅辰做了高兴的手势,意思是: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傅辰也笑着回应,能明白这些日子这些人有多压抑,因为李祥英的打压,里面已经死了两个小太监了,其他人有的被外派,有的被换了容易丢命的差事,有的被想着法子找茬,傅辰被派去给太后倒夜壶,只能算其中一件。 现在是熬过来了,怎么能不开心呢。 刘纵带着一伙人出去。 傅辰看着完全慌了的李祥英,继续轻声道:“小的忠君爱国,当然不会隐瞒这些事。现在圣上知道了您的打算,却暂时不会下了您的罪责,要知道降罪的话也就得罪了臻国,但您想去臻国的事,恐怕是不行了。” 而等到臻国的人一走,你就完蛋了! 这是傅辰要传达的意思。 李祥英想装作听不懂都不行。 对于李祥英的作为,一个小小奴才都能勾结他国朝臣,晋成帝知道必定是极为愤怒的。 李祥英被傅辰吓得一愣一愣的,六神无主。 傅辰才好像好心地提了意见,“也许您现在去向殿下请罪,还来得及。” 被傅辰提醒,李祥英才像是忽然明白了,“对,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也许还罪不至死!” 他哪里还会想着什么升职,能保命就万事大吉了。 傅辰静静看着他离去。 晚上见到梅珏的时候,还是在那处假山,与她说了此事。 梅珏满脸高兴,在原地跳了起来,毫无仪态,“大快人心啊!!干得好!!” 她高兴的转来转去,傅辰也笑着看她。 “傅辰,你总算为仁子、小光报仇了!”她知道,傅辰一步步谋划,等待时机,准备一击毙命,想了多少办法,慢慢扭转乾坤,换了任何人可能都做不到傅辰的耐心。 傅辰还记得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而罪魁祸首是谁。 但他从来不提,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从他身上,梅珏看到了一种成熟男子的隐忍、沉默、坚韧,只做不说。 这种特质与年龄无关,至少在她心中晋成帝就完全比不上傅辰。 傅辰抹开她眼中的水光,“姑姑,别哭。” “我这是高兴的。”她抹了下脸,她刚去看过小央,要比以前好许多,听得懂指令,也对外界开始有反应了,但一想到她清醒后才要真正面对现实,梅珏就一阵心酸,有时候她甚至希望小央就这么傻下去吧。 谁说傻子就不幸福呢,无知是福。 “你没忘记他们,我又怎会忘。” 第61节 梅珏摇了摇头,“怎么忘得了,小光死前还表现得那么高兴,还‘姑姑’‘姑姑’喊着我,谁能想到他是准备赴死了?我一想到,就好恨!” 等到她平复了情绪,才问道“对了,你真的提前与皇上说了?” 她说的是傅辰与李祥英说的事。 要是说了,皇上必然会问傅辰怎么知道的,这要怎么解释? “自然没说过,他自乱阵脚。”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吓唬他,而他自己去皇上面前承认错误,也就间接向皇上招认了?”梅珏与傅辰相处时间长了,也大约能猜到傅辰的心思,这个人别看只是太监,但对人性却揣摩透彻,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很像他会做的事。 傅辰点了点头。 “傅辰,你每次都让我觉得我已经够了解了,但实际上还是不了解你。”梅珏感慨道,“你曾说最顶级的女子像酒,令人沉醉,如果反过来说男子,那么我觉得你像书,永远不知下一页上写的什么。” 这样的好处就是,李祥英若还想反过来再说是傅辰害他,皇上根本不会信,只会觉得李祥英为了活命还要害人,其心可诛! “姑姑,说错了一点。” “嗯?” “我不是男子。” 梅珏笑而不语,你不是男子,却胜似男子。也许你自己都没发现,当你说话时流露出的气质,能让女子觉得很安全。 “晚宴即将开始,准备的如何?” “按你的图纸,那支舞已经练习好了,只是……”说道国宴上献舞,她还是紧张的。 “届时你安心跳,拿出你最大的水准,其他的,知道流萤吗?”傅辰决定透露一点底,免得届时梅珏没准备而出错。 流萤就是萤火虫,一般出现在夏天夜晚。 “流萤,传说之物?” “并不是传说,只是它的生命太短,所以才会觉得它少见。”傅辰根据滦京附近的地形,灌木情况,结合了七皇子曾给他的情报点搜集的,确定了流萤出现的地方。并与七皇子说了此事,这也是瞒不了的,还不如他提前说了好。当然也透露了帮助梅珏得到皇帝瞩目的事,虽然觉得傅辰胆大妄为,而且这样的计划不但冒险还很容易失败,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邵华池还是答应了,他的助力实在太少了,一个能在皇帝身边吹吹枕头风的女子,有多少好处就不用言说了,他铤而走险无可厚非。 这种事换了任何一个皇子可能都不会答应,也幸而他遇到了七皇子最困苦的时候,除了皇帝虚无缥缈的宠爱外,只剩下一个嵘宪先生,和一些情报点了。 只要对自己有利,他当然愿意试试。 另一点也是邵华池曾与嵘宪先生通信过,嵘宪先生评价过傅辰,说此人爱剑走偏锋,却是个鬼才,虽然招数往往惊险,但若是成功,回报也是巨大的。 这点他也发现了,比起之前遇到的人,他心中算的上人物的,比如淡泊名利却好似圣人的老三,还是谋定后动,绝不容小觑的的老九,都是不同的,傅辰也许是因为地位的关系,走的路数常常让人捉摸不透。 . 沈骁沈大人收到第二次行动失败的消息,是他下朝后没多久的时候。 他没有耽搁,几乎立刻动身了去了观星楼,扉卿似乎早就预料,居然已经观星楼下方的湖边等待,银发用一根青竹簪挽着,一身墨色外袍,耳朵一动,从脚步中分辨出来人,也不回头,反而举着手中的荷灯,“我知你必会来,便在此处侯你,却收到了此物。” “可是荷灯节所放?”沈骁平复了心思,看着扉卿手上那只经过日晒雨淋还能坚挺飘来的荷灯,“能飘到你手里也是缘分,上面写着什么?” 扉卿只要出现,就是再急躁,也会不自觉跟随他的步调。 也许正是这份从容,才让主子将他视为夺晋最高指挥官,就是他也必须受扉卿指挥,而在此之前他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直到认识了此人,才确定此人却有真本事。 “无。” “无?这值得被你放手心?”宫中有荷灯节,就是从护城河飘过来的,那也是几经周折了,晋朝的习俗是拿到荷灯的人要打开,如果有心亦可在上送上祝福。 “正是无,才令人在意,拿到的人便会不自主猜想。放了荷灯说明对方心中有愿,之所以不写,无非是实现不了,或者说认为说出来没必要。”扉卿蹲下身,食指沾了些湖水,在荷灯里的纸条上用水写了几个字:心想事成。 也不知是写给对方的,还是给自己的。 写完后又折起将荷灯放回湖里,站起对着深思的沈骁道:“沈大人,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国师请。” 两人来到湖边摆设的棋盘处,已有仆从泡好了茶,只是周围不见一人,他知扉卿喜静。 落座后,你来我往,步步杀机,但沈骁明显感到扉卿这次的心不在焉。 “主子来消息说,既然二皇子那处已无力回天,同意你选择邵安麟。”其实按照原来的预测,二皇子是颗帝王星,难以陨落,另外加上二皇子性格暴虐,不是个好的储君人选,当然他们要的就是他的不好,要是明君之相用来振兴晋朝吗。但后台如此坚硬的邵华池,却如此快的下了舞台,这是始料未及的,也许任何人都没料到,下一任皇储呼声最高的皇子能干出私通妃嫔的事,胆子大的令人咋舌。 “二子,还有用处。”扉卿目观棋局。 “他还能怎么翻盘,除非……”沈骁顿了顿,目光一闪,“邵安麟呢?可寻到了?” “邺城遭海贼洗劫,烧、杀、抢、掠,那些未追回的银两也是被其夺去,安麟带领邺城百姓共同抗击海贼,对方知他是头领,晋朝皇子之尊,便起了将之俘虏的打算,安麟使计将之浇灭小半,我的人找到他时正面碰上昙海道的杀手,三方冲突中,安麟失踪了。”啪嗒,扉卿下了一颗黑子。 沈骁却发现扉卿的手是微颤的,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邵安麟既与你相识多年,断不会轻易出事,他定是想脱身之法,此时不知去向反倒是件好事。”沈骁还记得当年体弱的邵安麟让扉卿极为厌恶,扉卿来晋朝并不是当奶娘的,却受着帝王的托福,将体弱多病的邵安麟收下。对之多有折磨,这折磨更多是精神上的,生活上也谈不上关心,每日布置完功课就会离开,言辞厉色,也从无好态度,沈骁每次见到邵安麟时那孩子就瘦一大圈,还非要挤出自然的笑容面对所有人,小小年纪就学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那时候的邵安麟可不是现在这么丰神俊朗的模样,又瘦又小的一个,看着一阵风都能吹跑,见到扉卿像看到鬼似的,想想还怪可怜的。 世人皆知邵安麟是扉卿唯一的弟子,那以后也没打算收其他人,默认的下任国师。但这对师徒感情并不好,或者说有些交恶,到如今相处起来还冰冷如初,邵安麟面上尊敬,但对扉卿也只有尊敬了。 对扉卿选择邵安麟,沈骁是不看好的,听话是听话了,只是这听话又有几分真意。 恐怕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二批人,全军覆没。”沈骁提到了第二次营救。 与其说营救,还不如说是想灭口之前的三个刺客。 扉卿剑眉一蹙,原本七皇子身死,定能引起晋成帝反弹,而只要将之嫁祸给二皇子,就能彻底杜绝其再次翻盘,给邵安麟创造机会,第一批人是他们培养的专业刺客,就是无法得手,也能逃之,却被当场活捉,这是始料未及的。 第二批人只是试探,但亦是精英,一次次失败,绝不是巧合,“七皇子身边,有高手。” 武力、智力方面都不缺人,这个与皇位绝缘的皇子,是想做什么? “真真是想不到,只是一次简单的行动却发生这样的转变,这七子不简单,看来夺储的人选又要增加一位了。” 扉卿对着上空吹了一个奇怪的音调,一只像普通麻雀的小鸟从空中滑落,稳稳站在扉卿的手臂上。 “此为犀雀,我给五号下了追魂香,他在死前释放了一个信息让犀雀带回来,此人应是关键人物,或许也是我要找的人。”即使不是,也必须加以重视,对于属下拼死留下的信号,扉卿有理由怀疑,“此香只有遇血腥味才能散发出来,马上就是国宴,是宫中人最大的集合,此人必在其中。届时你割破手指,犀雀会落下,引出此人。” 沈骁郑重点头,“国宴,你不去了?” “我要再算一次,那人的八字。”扉卿语速加快,“来不及了!二子忽然倒台,阿芙蓉的计划被阻断,刺客之事亦打草惊蛇……一桩桩事,都说明杀破狼中的七煞(杀)已现世,并有所行动,正在一步步破坏我们的计划。他是杀破狼的首领,若是被他找到破军、贪狼之星,集合天下之士、纵横之将、诡诈之才,合成完整的杀破狼,重改格局之轮将无法逆转!” 本来不信命格之说的沈骁,也意识到,扉卿说的一一应验,八年前那颗突然出现的紫微星,正是那个七煞,而因为不信他们并没有加以重视。这么些年这颗七煞星一直伏蛰,直到如今忽然发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我明白了,这次五号给你的死前讯号,可是七煞?”沈骁杀机一闪而过。 “无法算出。” “无论是与不是,必将之扼杀!” . 因要见磐乐族前来的使者,晋成帝最近频繁让傅辰来剃须,皇帝无论长相美丑,也是在意外在形象的,至少也要威严不是。傅辰的技术很好,应该说越来越好,可能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次数做多了,就熟能生巧了。 以往剃须的时候,是晋成帝最不耐烦的,所以杖责的并不少,自从这工作被傅辰接手了,就再也没换过人了。 用晋成帝的话说,就是这个奴才用着很顺手,那就继续用着吧。 一旁安忠海看傅辰剃完后,就接过了刀片,在皇帝面前动刀子,向来是慎之又慎的事。 傅辰净完手,就给晋成帝敷面,用的是黄瓜捣成的泥加蛋清,还是晋成帝看到穆君凝那张能掐出水来,越来越年轻的脸,有次就无意问道,穆君凝就说是傅辰造的。 在皇上面前适当刷刷傅辰的存在感,她才能用得毫无顾忌不是。 皇帝比穆君凝还大了二十岁,看上去老得可不止一点半点,闻言哈哈大笑,“难怪你喜欢这奴才,好用,是好用,那脑袋瓜子与众不同!” 于是傅辰多了个工作,给皇帝做做保养。 反正也是顺便,并不麻烦。 边享受着傅辰微凉的手指在脸上轻轻按压太阳穴的力道,晋成帝抬了抬手。 “小海子。” “皇上,奴才在。” “上次你去福熙宫给瑾妃宣旨时,她真的还感激朕,没任何怨言?” 皇帝自从下了降职的命令,就没有再提过瑾妃了,这会儿突然说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安忠海到底是宫中老人,很清楚这些皇帝的尿性,他不问你也不能当做不知道,问了就要马上答出来,做得脸的奴才,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 不会?不会学啊,不然凭什么在奴才里脱颖而出,那么多奴才等着熬出头呢! 安忠海将当时瑾妃的话重复了一遍。 晋成帝听完,不置可否,感觉到傅辰的力道让他昏昏欲睡,这奴才太会伺候人了。 睁开眼让自己清醒了些,“小辰子,你也听到了,觉得如何?” “该不知道的奴才都不知道,该没听到的时候奴才都没听到。”这时候真当皇帝是问你的意见就完了,皇帝只是在看你的态度,看你是不是可用之人,懂不懂进退。 听到傅辰的答案,晋成帝略满意,“瑾妃把你教得不错。” . 谁都不知道,那位向来很得眼的李祥英,到底做了什么,引得雷霆大怒,如傅辰所料,皇上果然没有再信他说出傅辰的话,只认为他为了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傅辰刚刚用了救出阿芙蓉的事情在皇上、太后面前刷爆了存在感,这会儿皇帝正是对他有极好影响的时候,李祥英可谓是火上浇油。 再加上,皇上本来就觉得傅辰的工作太多了,怎么一个从三品的小太监,还要负责倒夜壶? 一查之下知道是李祥英做的,更是怒火中烧。 你说你嫉妒贤能就算了,陷害一次不够,还一而再再而三! 皇上狠狠发作了他,将之直接打入棣刑处,完全没给辛夷面子,傅辰与之前在棣刑处认识,现在已经升职的良策道,[可以多多关照此人]。 受了傅辰恩惠,良策二话不说,本来皇上将人打入棣刑处就没再理会,显然是现在不好发作等着人走了再说,那他当然不会客气,方方面面都格外照顾了下李公公。 于是李祥英可谓苦不堪言,他说什么都没人再信他, 刘纵再一次官复原职,引起了一片惊疑,都道他运气太好,怎的这样的绝症都能捡回一条命。 当然,梁成文的存在是不能爆出来的,一是梁成文为何会出现,二是用了什么办法救回刘纵。 开膛破肚之术若是能广而用之,就不会渐渐失传了,说了没有赏赐指不定就要被责罚,觉得其有违人道。 皇帝大多有个多疑的毛病,刘纵正是不偏不倚的态度,才得到总管的位置,皇上信他是建立在他没有拉党结派的前提下。 所以这事,不但不能被知道,还要尽可能隐瞒。 全部推给刘纵运气好。 而刘纵再次上位,最慌乱的莫过于那些在他生病期间落井下石的人,还有那些倒戈到李祥英身边的人,个个战战兢兢。 第62节 已经有人求到了傅辰面前,谁叫傅辰与刘纵关系好。 傅辰全都应承下了,说会尽力一试,这话水分就多了,说不说还是不一句话。他给足了这些同僚面子,转头却“忘了”,刘纵可不是不发作,做了十来年总管,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不着痕迹的安排那些人的去处才是刘纵的打算。 私底下他对傅辰说:“以前不知里边到底有多少人作妖,如今一场病看得清清楚楚,倒是因祸得福了,等我慢慢清理出去,这内务府就被咱们守得如铁桶了。” 铁桶,是傅辰曾经对德妃宫里的戏称,被刘纵这般调侃,也意味着亲密。 . 刘纵恢复职位,高兴地还有一个人,就是在熙和宫的瑾妃了。 妃位的升升降降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正哼着家乡小曲,拿着剪子修剪花卉。 忽然,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一只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她吓了一跳,直接剪掉了一段枝桠,咔嚓。 “呀!”她惊叫了一声,闻到对方的淡淡的气息,没好气道,“怎的走路没声音!” 她略有些慌张地看了看外面,傅辰轻笑,“放心,我让她们都下去了。”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重华宫要成你的家了。 ” “你知晓,这是国师的命令。” “那这次做什么吓我?”她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怎么听说,七皇子挺喜欢傅辰的? “这不是怕你又给我一个‘惊喜’,奴才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你!这事你要说多久,那么记仇!”她也分不清傅辰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说到我忘了为止。”看穆君凝那张端庄的脸总被自己气到的模样,傅辰轻笑,蹭了蹭她的肩。 淡淡的玫瑰香味传来,萦绕鼻尖,那是他调制的简易版香水。 这味道有些熟悉,曾经在现代,他也为妻子调过,那时他只是想给妻子生日一个惊喜,花了大半年研究怎么自制香水,妻子也很给面子,那以后一直用着他调制的香。 想到了妻子音容笑貌,傅辰神情有些恍惚。 “你呀!越来越惫懒了,以前怎会觉得你特别有风骨。”感觉到傅辰在肩上的力道,这是不打算下来了。 “我一个太监,要什么风骨。”嫌命太长吗?傅辰将失神收回,把玩着她的垂下的发丝,看着黑发从自己指间划过,“心情不错?” “有什么不错的,要不是我放了身体不适的理由,现在还是一堆姐妹们来看我呢,讨论的对象还是你。”自从傅辰救了那些阿芙蓉,不要任何赏赐,只夸了一句瑾妃后,其他妃子看着眼热,都会夸上两句,真假不必说,但想与瑾妃修复关系,却是真的。 有的还会问这个太监可否让出来。 “我是你的人,不必担心,嗯?”轻吻着她的发丝,眼底冷漠如初。 她很喜欢傅辰这种珍惜的态度,这让她有一种自己是被宠着的错觉。 她,与他,都知道,只是错觉而已。 “你说,安麟都出去那么久了,银两就是追不回,皇上也该派人再去吧。”隐去心中异样,穆君凝岔开了话题,但越说越在意。 满脸忧色,她已经一个月没收到邵安麟的平安信了,以往都是半月一次。 “也许被什么事耽搁了。”对邵安麟,傅辰有感激,也有忌惮。 感激此人在竹林保住了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当时只要他出去了,是必死的结局,当时的二皇子是无法撼动的;同时他也忌惮此人将野心隐藏得连穆君凝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墨画的通报,是四皇女带着驸马爷沈大人来向娘娘请安了。 第52章 历朝历代的公主在史书上鲜少有记录名字,往往是小时候取了乳名,及笄后皇帝会给封号,像这位四公主还是比较受宠, 年幼时就被封为咏乐公主, 得益于她有一个受眷顾的母妃。 举办国宴之前,咏乐公主与驸马爷过来看望德妃也是尽孝道, 听到女儿的名字,穆君凝有些慌乱, 一门之隔她却在这里与说不上身份的太监举止亲密,虽说本来两人关系也只是平日逗乐,可时间长了, 相处深了, 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萦绕心头始终徘徊不去。 “急什么,人还没进来,公主殿下也不会随意闯入。”傅辰松开穆君凝, 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褶皱的衣角,安抚着她不平静的情绪。 穆君凝感到傅辰指间温柔地打理自己,一时五味参杂。她忽然捂住了脸,想到要面对儿女时,那种羞耻感忽然涌上心头,“傅辰,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心安理得,当时一念之差,导致如今的局面。 “君凝,若你真心觉得我碍着你的眼了,又或许后悔我们的关系,那么我听从你的安排。”傅辰那双眼,似能穿透人心,静静望着。从上次她请了其他太监,而且个个年轻俊美,他就大约猜出她是真的想结束了。 至于原因,他也不愿深究,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心理医生并不等于读心术。再加上这段关系本就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结束,差别在于他们谁先开口,能挽回他不会错过,如果真到了让人腻味的程度,就代表已经失去它的可用价值。 那再纠缠,就有些难看了,也不符合傅辰的做事准则。 “我……”傅辰的话像是一把锯子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一想到这个人真的完全离开,居然有些恐慌,她压着心中不该有的念头,忽然抓住傅辰的手,挤出了笑容,“没资格后悔,你我都是,刚才是谁说,已是我的人?” 那条界限,谁都不能越过去。 咏乐公主与沈骁进来,从尊卑上,公主在前。 咏乐进来就看到自家母妃坐在位置上向她招手,依旧是那么亲切,正因为对子女不爱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几个儿女包括远嫁的二公主善嘉对她都很亲近。 看到穆君凝身后的傅辰,咏乐蹙了蹙眉,母妃在她来的时候都会屏退左右,这次却让人留了下来,她不免多注意了几眼这个眉清目秀的太监。 沈骁随后走来,穆君凝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被公主使了眼色,见瑾妃母女有些体己话要说,行了礼送上了礼品就打算先去外面转转。趁着驸马与公主搬礼的过程,傅辰靠近穆君凝耳语了几句。 穆君凝闻言,淡笑着道:“傅辰,你好好伺候着驸马爷。” “奴才遵命。”沈骁,刺客口中的幕后主使,百姓眼中的青天大老爷,那香气的事,他想试探一番,若是无事自然好,若是有事……自然要尽快想对策,傅辰拿出五星级服务的标准,“沈大人,凉亭可好?前些日子有新上的瓜果,娘娘说着定要留到您与公主来时才愿享用。” “让母妃费心了。”沈骁对着穆君凝再次行礼,恭敬有加,“那么就劳烦这位公公带路。” 傅辰不着痕迹观察着沈骁的表情神态,并没有任何异常,就是细微的变化都没有,甚至连他接近,对方也没任何反射性回应,所以那香气可能是他的错觉。 傅辰暗自留意,一面笑着领人离开。 “母妃,您可有收到安麟的信?”咏乐见人离开了,才问道。 若不是担心弟弟,她也不会提前来熙和宫,也只有这时候她能名正言顺入宫看望自己的母妃。 “并无,我也有询问皇上,可皇上说安麟无事,让我不必太大惊小怪。”她之前就提过此事多次,都被晋成帝给了肯定的答复。 “您……”咏乐思索一番,神情慢慢的退去温婉,有些愤恨,“您说,父皇他也许知道安麟怎么了,却瞒下了!安麟给我们的信一直很准时,他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因为现在使臣前来,就算安麟出事,父皇也不会广而告之,当年让姐姐远嫁不也如此吗,在父皇心里,我们子女的命可没有颜面重要!” “乐儿!休得胡言!”穆君凝冷喝,阻止咏乐继续说下去,就算熙和宫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但女儿这般心直口快,早晚会出事!“皇上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这是大不敬!” 咏乐攥着手中的帕子,低下了头,“是,女儿知错了。” 知道她不甘心,穆君凝将女儿轻轻拥在怀里,“乐儿,善嘉的远嫁是我没保护好她,母妃现在不能失去你和安麟任何一个,你们都要好好的,只有你们好,母妃才会好。” “母妃……”感受着穆君凝浓浓的母爱,咏乐破涕为笑。 “驸马,对你可好?”这是她最担心的,别看外面盛传驸马与公主金童玉女,琴瑟和鸣,但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这两人根本就是相敬如冰,陌生的很。 “他……很好,定时来公主府请安,什么都按规矩办事,我与他一年也能见几次面。”她苦笑着,她知道对比前朝全用来和亲的公主,她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但她更清楚,她不开心,从来没有开心过,在沈骁眼中,她只是一个后宅的工具,帮助他巩固地位而已,“女儿……如今,还是完璧。” 啪嗒,茶杯从穆君凝手上掉落,“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已成婚多年,他怎能!你怎的不早于母妃说?” “这种事,女儿怎好意思。”多少次她都被嘲笑,是下不了蛋的母鸡。 甚至母妃一直以为是她的身体问题,不断送药材来。她也不好说沈骁,她也有心为他遮掩,但近日沈骁似乎在暗中联系朝外实力,不停有人在公主府进进出出,她曾目睹过几次,这让她颇为不安。 与德妃说了此事,德妃也觉得此事严重性超过她的预想,沈骁是想她女儿活活守寡吗? 她凝神静气,将怒气压下,“这事母妃定会为你做主,你去书房取纸笔来,母妃需要联系穆家的人。” “穆家?您不是对穆家……”咏乐知道,德妃与穆家的关系不睦,当初母妃伺候父皇,也是被穆家逼的。 “这些年,我为穆家带来多少荣耀,他们又从我手中得到了多少,如今我有需要,他们怎能袖手旁观,无事,不必担心娘,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她的语气坚定,为母则强。 “女儿这就去拿笔墨。”咏乐知道自家母亲在思考的时候,需要安静的环境。 穿过长廊,来到书房,这个地方无论穆君凝换到哪个地方,都是禁地,平日是不允许过来的。 咏乐从架子上拿了笔墨,忽然看到在远处床边的桌案上,似乎放着一幅肖像画,用玉石压着,离得远,只能看到个大概。 这里只有母妃会来,母妃在画谁? 忍不住走近,当画面上的人一点点展现在面前。 咏乐手中的笔墨险些没拿稳。 那上面一笔一划都是用了心思的,绝不是母妃随手涂鸦,那是……进门时看到的那个小太监! 这边,傅辰带着沈骁经过林荫小道,到熙和宫的湖中凉亭。 察觉到什么,沈骁看着徘徊在空中的犀雀,神情莫名。 第53章 这是为何? 犀雀并未下落,他也没有放血,只是犀雀的盘旋却能确定一点,像扉卿预料的一样, 五号最后传达出信息的关键人物就在宫里。 追魂香, 需要长期喂养死士,使其血液始终保持着药性, 其次要以心头血为最佳,这样才能达到最远追踪距离, 它最稀有的一点就是中了的人无论是洗澡还是换衣都无法除去这种渗入皮肉里的味道。而犀雀就是用来追踪的,它是一种相当稀缺的鸟类,只要中了药的人出现, 它就会本能地在附近徘徊。 沈骁望着傅辰, 看得有些专注,他本来也不会特意注意一个奴才,实在是太巧了, 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犀雀就恰好过来,难免会顺便看几眼,低眉顺目,无论是目光、动作都很规矩,从骨架来看也没练武过,细节上也能确定这就是个长得比较清秀的小太监。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有些失笑地笑了笑,他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只是一个普通奴才罢了。 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傅辰,在沈骁抬头的时候,也望向天空。 神色一凛,麻雀? 太远了,看得并不真切,不能被身边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傅辰只是瞬间就收回了目光。 等等,傅辰从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到了一种鸟类,也得益于他强悍的记忆力。略带金色的的尾翼,那是与麻雀极为相似的犀雀,稀有鸟类,适合在热带生活,这是他在藏书阁看到过的图鉴上注明的,他还记得曾在七皇子的情报据点整理案宗的时候,里面有提过一句,犀雀,曾出现在鹿洵之战,鹿洵,西北边境地名。 出现在战场,而且还是热带的鸟类,那么就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那么是被驯化过或者有人能操控它? 问题就来了,用它用来做什么? 傅辰结合所有能分析到的情报,也只能大致猜测出几种可能性,但犀雀仅仅是出现,没有更多的信息他还不能确定目的。 另外,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这犀雀出现的时间与沈骁差不多,再加上沈骁方才为何要抬头? 他是在观察犀雀的方向? 第63节 记在心头,傅辰不露声色地回答着驸马爷的问题,驸马是个好女婿,从问的问题也能看出来,比如瑾妃最近胃口好不好,秋老虎厉害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就是熙和宫还缺什么用度之类的,句句都是关心瑾妃的日常。 两人到了凉亭,傅辰因为受宠,是穆君凝面前的大红人,大部分时候他的命令相当于几个管事的大宫女,他一说将皇上前几日赐下的瓜果拿来,早就有人准备好了一切。 除了一开始观察过傅辰,沈骁就没有再关注过傅辰,一般情况,宫里所有的奴才,包括已经是总管的安忠海、刘纵等,也不会被这些主子们在意,更不可能去猜测他们心里想什么。 这是上位者的惯常心里,当然这也同样方便傅辰行事。 傅辰眼观鼻,鼻观心,主子不说话,绝不擅自起话头,日上竿头,已经有些炎热了,现在是初秋,但秋老虎袭来比夏天更热,就是有微风吹来也透着燥意,周遭一切都在烈日中蒸腾,空气好像还散发着滚滚热浪。 沈骁扯了扯领口,他们惯常穿着官员服,无论什么季节都是高领,热的时候会受不住。 沈骁是个耐心相当好的人,就是公主与德妃待了许久,也没露出任何不耐烦,仅仅是这点,也难怪宫中不少公主羡慕四皇女嫁了如意郎君。 这时候一群宫女又端了些零嘴、蜜饯进来,似乎是瑾妃娘娘特意吩咐给驸马的,甚至还有几本书给他解闷。 傅辰本来也没注意,只是一个宫女频频看向他,这才让他回望过去。 是小纸鸢,纸鸢就是内膳房老八胡的女儿,也是梅姑姑口中那位想与自己结成对食的四品宫女,因为这事,傅辰就再也没去内膳房找老八胡等御厨了。 纸鸢眼看见不到傅辰,急了。她好不容易与重华宫田夫人的侍女蓝馨攀上关系,才能得知傅辰偶尔的动态。 便寻着法子来熙和宫送吃食,正好公主和驸马来,瑾妃就让她们送过来了。 她对着傅辰俏皮地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很可爱,随着其他宫女一同退了下去。 她年纪比傅辰还大几岁,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砖,正值婚配的年纪。 傅辰有些头疼,对他来说这年纪的姑娘都还是孩子,看来必须找老八胡好好谈谈了。 那小宫女的样子,也让沈骁看到了,他来了兴味。 他只听说过太监位高权重后会娶一个自己看的顺眼的宫女,当[假老公]过过干瘾,大多时候这些宫女是不愿意的,只是没办法违抗这些公公,当然两情相愿的也有,只是凤毛麟角而已,谁会喜欢没了根的太监呢。 没想到,太监居然有女子愿意喜欢吗?对所有去根之人,这都算是极大的荣耀吧。 “你是怎么进宫做太监的?”这下,他也有了兴趣与傅辰说说话。 “家里穷,又闹了饥荒,奴才进宫能换粮食。”傅辰简略地说,以为沈骁是太无聊了,找奴才闲聊。 沈骁好像已经自动脑补出了过程,应该说这是大部分人进宫的理由,还不是被家里出卖了,“恨家里吗?” “奴才进宫时年岁还小,已经忘了。”回答恨和不恨都不行,傅辰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傅辰注意到沈骁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带着些负面情绪,也许在这个人眼里,一个奴才面前泄露些情绪并没有什么关系,从本质上也是没把奴才放眼里。 “是吗,年纪小不记得也好,能忘了也是好事,呵呵。”沈骁神情有些冰冷,那声音似乎有些尖利,然后猛然清醒了些,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清嗓。 这声音? 傅辰抬头,不明白沈骁的意思,他的余光却猛然落在沈骁扯开的领口。 那个喉结,有些古怪。 刚才吞咽茶水后,那喉结动的规律不太正常,至少曾经是医学院的学生,虽然是心理学,但基本见识还是有的。 有了疑心,傅辰观察就更仔细了。 汗,脸上和脖子上都有,只有喉结上,是光洁的。 那么…… 傅辰眼睑微微一掀,推测出了结论。 这个喉结,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这沈骁!? 傅辰心中有了不好的推测,也许至今为止,都没人发现的一个秘密。 咏乐公主与沈骁是在瑾妃这里用了午膳后离开的,这期间公主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飘向自己,不像一开始进门时只是随意看看,这次是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还时不时蹙眉。 待公主离开后,傅辰问向穆君凝,“公主是怎么了?” 穆君凝也不明白,直到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也来不及与傅辰明说,她急匆匆地跑向书房。 却发现桌案上的那幅画卷消失了! 再看桌边的的灰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咏乐把那画给烧了,不留任何证据。 她像是忽然没了力气,倒回椅子上。 傅辰也走了进来,这个书房并没有对他设下规矩,他也是能随意出入的,见穆君凝脸色苍白,“怎么了?” “也是我,太专注想怎么调查驸马,给忘了这事,咏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我……”穆君凝有些哽咽。 提到咏乐公主,傅辰忽然拉住穆君凝,“先别急着难过,告诉我一件事,这事说出来有些不适当,对公主的名声有碍。君凝,你我皆有秘密,你从不问我我很感激,我也一样尊重你,但此事你必须如实相告,我没有时间慢慢调查,驸马,是不是从未碰过公主?” 穆君凝很讶异,她是今日才知道的消息,为何傅辰会知道? 看穆君凝的表情,不需要回答,傅辰就知道了答案。 果然,结合沈骁的怒气和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傅辰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他很有可能在成年后被动了宫刑! 至少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将这个猜测告诉穆君凝,穆君凝越发凝重,甚至是抑制不了怒气,她的女儿!被一个男子整整骗了七年!!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这事我们当然要反击,我要让公主风风光光地和离。” 暴怒的情绪被强行克制住了,穆君凝也是经历过不少事了,即使她现在有些失去理智,也一样还维持着当初德妃娘娘的气度,“什么时候,我要最快速度!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后宫那么多年,处处退让,处处宽和待人,别人是怎么待我的?这次,我不想忍了!” 动她的孩子,就是戳她的脊梁骨! 傅辰略一沉吟,“就今晚。”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出了熙和宫,傅辰抬头看向天空,那只犀雀还在。 沈骁都已经走了,它为何还盘旋不去?是在找什么? 他需要去一趟重华宫,从虎贲口中了解更多关于犀雀的资料。 傅辰在去重华宫的路上,遇到了诡未。七皇子已经好了大半,就找了理由从养心殿搬回自己的宫殿,也是他这些日子待在养心殿养伤这事实在太扎人了,其他几个皇子时不时过来看看他,表现兄友弟恭。 还没到重华宫,就在路上碰到了诡未,正是出来接他的,说是磐乐族的公主已经到了,正在觐见陛下,而七皇子作陪,待会就要过来了,傅辰之前吩咐的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现在就等他验收。 傅辰吩咐了什么事,当然是教邵华池怎么虏获芳心了。 得到这位公主的支持,是百利无害的。 第54章 傅辰问了关于犀雀的事,诡未说十二人中诡子对这方面略有涉猎,他们是各有擅长的,而现在诡子在邵华池身边, 暂时过不来。 “那你们之中可有射技较为出色的?”傅辰问向诡未, 既然暂时问不到,傅辰也不想放着这样一个隐患, 不知道没关系,先射杀之。 诡未闻言, 指了指自己,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这些护卫别看个个都是高手, 但在人际方面只会演戏, 除开演以外就非常生涩了,好比现在。 “是吗?”傅辰抬头,却见那只一直在头顶飞翔的犀雀消失了! “傅爷, 是要我去做什么?” “现在,恐怕用不着了。”神情微凝,果然太小觑他们了。 傅辰到门口时,就听到里面七七八八的搬运声和指挥声,为了不引人注意,东西先运到了城外,让专业师傅来看管,禀报了皇上后,皇上一听颇为讶异,他不是不明白无论是突然安排七子与磐乐族联姻,还是半强迫他去生一个孩子,都算对不住老七。想来老七嘴上不说心里应是有怨气的,只是他是父亲,同时也是帝王,私情怎比的过国家,只能牺牲老七了。他没想到老七不但能理解他的苦衷,还主动与公主搞好关系,晋成帝老怀甚慰,对七皇子的吃穿用度更为关心,恨不得把这些年亏欠的父爱通通补上。 “准备的如何了?”鄂洪峰要换班了,过来重华宫看了下进度。 傅辰点了点头,“这次麻烦鄂都督了,小的还有件事,不知道……” 看到鄂洪峰,不少在工作的宫女太监齐齐望过来,远远地行礼,可见对其的尊重。 昨天夜里,是禁卫军都督鄂洪峰值班,因为提前打了招呼,这批东西就低调地运送到重华宫,今日一早大家就开工布置宫殿。 接收到这些隐晦的感激目光,鄂洪峰虽然习惯了,但还是感慨傅辰当初的帮助,如果不是傅辰的提醒,他也不会选张奇,没了张奇他又如何能在后宫有那么好的人缘,这些人缘可是在最近让他受益匪浅。 “什么事儿,说吧,咱们还客气什么!”他豪气地拍了拍傅辰的肩。 傅辰轻声将今晚的部分打算与鄂都督说,他也大大方方的,明明说的事不能被他人听去,但大庭广众下他反而态度坦然,正是这样的态度让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说什么隐秘的事,自然不可能偷听,在揣摩人心上有时候逆向思维也是一种选择。 不少重华宫的太监看到傅辰与鄂都督那么熟稔,纷纷把之前露头的小心思给缩了回去。 那些小心思的缘由,还是在邵华池被咬伤的时候,重华宫的太监宫女因为品级不高,也只能干瞪着眼看傅辰一个别宫的太监空降来他们这儿,甚至还得到七殿下的重视,这就是抢饭碗,对傅辰那是敢怒不敢言。 但现在被下人们极为推崇,“为民除害”的鄂都督与傅辰关系那么好,那么有什么不满他们就越发压下去了。 鄂洪峰眼见这些宫人们转变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特意过来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他也是听良策偶尔提起,有些太监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才发现傅辰的处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因为升职太快,根基不稳,加上在宫中两位巨头面前都挂上了名号,风头太劲,导致无论职位高低的宫人明面上不会得罪他,但暗地里小动作不少。 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人都喜欢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当然会付出相应代价,就算傅辰也一样。无论前世今生总能碰到这样或那样的矛盾,平日埋下的人脉网初看没什么用,但偶尔却能迸发出惊艳的效果,就像现在,这可以说运气也可以说傅辰从很早以前就为自己铺路。 听了傅辰说的请求,鄂洪峰苦笑,“你还真是给我出难题了。” 重华宫已经布置好了,那边诡未已经过来通知,殿下和公主到了。 傅辰站在门口,看向宫内或者在地上,或在瓦片上的奴才们,做了个手势,这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这些人纷纷给傅辰回了对应的待命手势。 磐乐族公主牙芙,这名字是按晋朝语译来的。她面色苍白,身材纤细,两颊凹陷,让原本还算靓丽的脸减色不少。经过长途跋涉来到滦京,刚到的第一天就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邵华池就被傅辰说动,送去了不少名贵药材,甚至包括那棵九皇子给的百年人参,这不今日公主好些了,就随着族叔前来觐见晋朝的皇帝陛下。 虽然之前没见过七皇子,但牙芙对这位殿下的感观并不太好,她只是个小部落公主,如果是和平年代,晋国怎么都不可能让她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做皇子的正妻,单单是地位就天差地别。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能够出嫁,他的阿木扎(磐乐语:父亲)自然是高兴的,即使听说这位皇子容貌丑陋无比也没有动摇阿木扎的心思。 她不忍让一心为了自己的阿木扎边在前线为晋国打退羌芜人,边又担心后方的她。 刚到的第一天就险些缓不过气来,没想到救回自己这条命的是素未蒙面的七殿下送来的人参,她是有些期待见到他的,即使他很丑。 她想,她会尽可能不嫌弃他的容貌,与他好好相处。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她看到那个半边银面具遮住的男子,那另半边窒息美丽的脸时,险些被夺去了呼吸。 七皇子并不丑,相反,他美得让人毕生难忘。 那之后,如何见到陛下,说了什么话,她都记不太清了,直到晋朝皇帝让他们来重华宫相处,她才惊觉这位殿下正在自己身边,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并不算好听,却那么温柔。 “到了,公主请。”邵华池翩翩君子,若不是那半边银面具,少不得要被人道一句:好一个少年郎。 邵华池进门后,无视宫内的绝美景色,在宫人服饰的人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要找的人时,目光才安定下来,渐渐凝聚:傅辰,过来。 公主轻笑着,谢了礼后进重华宫的大门。 第64节 她的表情,在进门一刹那,凝结了。 眨了几下眼,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境,面前那一片片粉红与纯白的花海让她失了声,花瓣上染着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在阳光的折射下宛若宝石般耀眼,微风吹来,空中飘起花瓣,漫漫飞舞,好似不在人间。 她想,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样的场景,美到让人无法用任何诗句形容。 这是在只有荒漠的磐乐族地界永远都看不到的。 耳边,响起男子温柔的声音,透过这层层花海直冲心口,冒出令人抑制不住的诱惑力。 “公主,希望你喜欢。” “是、是为我准备的?”她有些难以置信,从小到大,都没有男子为她如此用心。 “是,您要进去看看吗?”他记得,傅辰在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说过,大多女性会惊喜的,殿下您必然是晋朝第一位这样做的男子。 他并不为这个第一开心,只想知道为何傅辰会知道那么清楚。 那表情,那么笃定,就好像他曾经做过一般。 牙芙惊喜点头,而跟在公主身后的磐乐族随侍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们公主那么高兴,不禁对邵华池有了些好感。 “公主,稍等。”邵华池喊了声。 牙芙疑惑转头,“嗯?” 却见邵华池向自己伸手,她惊得往后仰,不知一直守礼的七皇子为何要做出如此轻佻的行为,脸上浮出一丝怒意。 但下一刻,却见邵华池并没有碰到她,只是从她头发里抽出一朵月季花。 “借花献佛。”邵华池笑着将花递了过去。 牙芙被邵华池这一动一收,完全吸引了,她头发里怎么会有花? 她不停歪头,寻找着是不是还有花。 怎么找都没再找到第二朵月季。 这是个在现代非常老套的招数,一定要说也能算是魔法,但是在古代却是第一次,难免让少女又惊又喜,非君不嫁了。 傅辰看着瓦片上那些撒花瓣的宫女,和在花海中起舞的公主,若是能一直维持天真,谁不想呢。 “在看什么?”邵华池的声音有些突兀,他似乎一直在观察着傅辰。 傅辰收回目光,“并没有,殿下。”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有奖励吗?” 这本就是您应该做的,怎的朝我一个奴才讨赏,傅辰哭笑不得,“殿下,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我有的,您都有,我没有的,您也有。” 我曾想要你的真心对待,可你从不曾给我。 “口蜜腹剑。”邵华池哼了一句,看了眼在笑灼颜开的磐乐族公主,想到那公主一开始对自己还颇为冷淡,如今却是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除去前面送药的铺垫,只从今日来说,也不过短短一日不到,傅辰那句掳获芳心,让公主倾向他的任务,已经达成,他靠近傅辰,热气吹在傅辰敏感的耳朵上,白皙的耳廓让人有咬上去的冲动,他的确想咬一口,看看这个太监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也会痛,“傅辰,我真庆幸你不是真男人。” 若你是男人,这天下还有什么女人能逃脱你的掌控? 第55章 那之后,田氏胆战心惊地见了牙芙公主,公主对这个她还没出嫁就已经先一步成为自己夫君身边人的女子自然无甚好感,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 这是无可奈何的, 让侍女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补品送给了田氏,没一会就告辞离开。 唯一让她庆幸的是, 七皇子给足了她的面子,对这位田氏不假辞色。 后面的两人相处时间, 所有奴才都需要退下,邵华池望了傅辰一眼,两人在默契上几乎从没出错过。 很多时候他们也无法在保密措施严密的地方会面, 眼神、口型、手势等等方法是他与邵华池用的最多的。 只从口型上, 他看出是在说:晚宴已经安排好。 这安排,就是给梅姑姑准备的“道具”了。 傅辰眨了眼,表示明白了。 可邵华池好像做上瘾了, 又继续做口型,似乎想让傅辰留下来,陪着一起。 傅辰无视了那双略带暗示的眼,退出去了,这时候他陪着算什么。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傅辰就感觉到邵华池对他有所转变,从一开始颐指气使,威逼利诱到现在渐渐会征求他的意见。 如果只从驭下来看,七殿下正在渐渐成长,让人对他死心塌地又保留着主人的威慑力。 但他不可能留下,皇上要的就是他们培养出感情,不然怎么更好的控制磐乐族? 见傅辰对自己难得的示弱视而不见,邵华池一时控制不住,险些捏碎手中茶杯。 “殿下,您怎么了?”牙芙以为邵华池身体不适。 “无事,只是觉得,皇家子女生来孤独,如我这般丑陋,个性冷僻,更是无人待见。就是将人逼着来了,也不过是一场交易,我却妄想真意。”邵华池淡淡地说道,目露哀伤与自嘲,他为自己与牙芙斟茶。 似乎在通过这个缓慢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去,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绝不能在傅辰面前失控,那样逼迫的事迟早会将傅辰的心推得更远,忍一时风平浪静,才能将傅辰彻彻底底收服,专心为自己办事。 牙芙以为邵华池是在说他们这场婚事,顿时大起怜惜之意,他们都是可怜人罢了。 这种同病相怜的苦痛,让公主感到自己与邵华池,瞬间就有心意相通之感。 [殿下,如公主这般,虽从小体弱被族长宠爱,但却与部落格格不入,甚至拖累族人良多,她比常人更容易被打动,会渴望温暖,渴望有人能激发她的母性,您需要适当示弱,并且让她产生共鸣。] 邵华池望着傅辰离开的方向。 你看,没见过本人,却把对方的性格摸得那么清楚。 傅辰,你是个人才,不,也许远远超出了人才。 但若你无法真正为我所用,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如果你背叛,在你成为他人的谋士前,我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那么聪明,定不会蠢到背叛我,是吗? 公主话多了起来,似乎想着让邵华池开心起来。 明明傅辰不在,却似乎处处都透着这个人的影子,邵华池默默想着,边温和地对着公主回话。 这一心二用让牙芙公主毫无察觉。 傅辰从诡子那里得到需要的情报,诡子作为十二人中的首领,在曾经被训练的过程中熟背了大量知识。他将犀鸟的作息包括如何喂养的细节都用最简练的言语总结出来,这些消息中最让傅辰在意的就是一条较为模糊的信息,对特殊气味有捕捉能力。 特殊气味,无论是不是他联想太多,气味这个词都让傅辰忆起之前一闪而逝的香气,虽然那之后都没有再出现,就好像只是错觉,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是他的生存之道,以身度之,若他拼死最后一刻在确定某个人的威胁性,拼死一击怎么可能只是单纯地扑? 傅辰抬头看着天空,晴空万里,再也没有鸟雀的踪迹。 不是不见,而是被隐藏了。从滦京的气候来看,这里大约是北纬40度左右的地方,经度尚无法确定,犀雀很快就要无法适应这里的气候了,那么这样的鸟类有一只还是几只,养在哪里? 他杀死了这一只,还会不会再冒出来? 而且从情报上记载的鹿洵之战是秋冬季来看,犀雀还能够出现,说明是有秘法豢养使其能在四季出没,如果能得到这种方法,无论是战场还是情报上都有大用处,也许可以广泛使用。 这些问题是稍后解决的,当务之急是对他本身而言的。 假设鸟是来找他的,根据某种气味,方才沈骁只是抬头确定犀雀的方向,而后观察他几眼,看得还没咏乐公主仔细,却显然没察觉出什么,从中也可猜测,自己并没有暴露,所以气味,不是平时随意能闻到的,犀雀也没那么妖孽,是需要什么契机来触发的? 按照这个推断,傅辰已经大约做出了一些猜想,幕后主使是沈大人,他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甚至有能力潜伏在后宫伏击皇子,若是哪天换成皇帝呢?也就是早就有人根据宫廷内部的外严内松来制定应对方案了,也许存在有些年数了,至少做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没财力、势力、人脉是不现实的。 如今沈骁还没打草惊蛇,也没发现他,只是恰巧被他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也幸亏沈骁根本不会在意奴才,百密一疏。 他需要在这之前解决那只鸟,甚至能够尽可能阻止被沈骁知道真相。 其次,香如果真的存在,需要某种他如今无法得知的契机的话,在不知道什么契机的前提下,至少要知道,香能存在多久? 他当时马上沐浴净身,甚至衣服也换过,又过了好几日,为何还能被追踪? 真相似乎正在一层层抽丝剥茧,却因情报太少,而无法彻底提前预知,这种无力感经历得次数多了,即使傅辰也会产生挫败,可用的力量还是太少了。 无论是七皇子这里,还是德妃这里,只能借助,不能全然信赖,他也不敢信赖。 在这个朝夕不保的时代里,作为奴才的命就像浮萍,光鲜于外,惊险在内。 傅辰去了趟内务府,交了些差事,又吩咐将重华宫那些多余花卉植物搬去掖亭湖等宫中优美的地方种植,废物利用,绝不浪费,直到被刘纵提醒才惊觉自己忙过头,还没用午膳。 “平日什么都打理好了,自己却过得乱七八糟,拿去。”刘纵蹙了下眉,将放在桌案下的食盒递过去。 “干爹,谢谢。”无数暖流钻入五脏六腑,傅辰却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但这几个字却没有任何伪装。 看出傅辰的真心,不是对着外头人那副挑不出丝毫差错的完善模样,这样干巴巴反而显得傅辰少有的有些呆,刘纵眼底一软,冷冷说道:“还不快吃,已经凉了。” “好。”傅辰默默掀开食盒,低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出来。 傅辰这人年少却身居高位,别看年纪小练得一身铜墙铁壁,却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他的,他自己也浑然不在意,这人呐,就是这么糟蹋出来的,“干爹自从去了趟地府后,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能好好活着比啥都重要。别将来等干爹走了却还放心不下你。” “干爹,您还年轻。”傅辰喉咙一哽。 “人生自古谁无死?”刘纵看着傅辰皱起的眉头,有些安慰,他孑然一身到了这把年纪,一生全在这后宫度过了,临到老了,却有个贴心无比的儿子,就是死了也瞑目了,“监栏院你从前那院子,新来的一批人已经补上,待会不用去了。” 傅辰会定时去监栏院自己曾经的院子,见见曾经的同僚,并不因为现在自己是从三品就如何了,所以他是高位太监中最为下人考虑的名声,就是这样渐渐传开的。 “私下,我找他们谈过,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擅长的,分派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能稍微提一把的也就顺手了,我这总管公公提个从四品还是小事。将来,这些人都是你的助力,切不可再妇人之仁、优柔寡断,若你狠得下心,这些人早为你所用。接下来,有用之人留下,无用之人或是有歪心思的,也不能手软,他们先放一段时间养一养,养好了,才是你的人。”刘纵语重心长地教导着傅辰,这些经验都是他跟了两代帝王,几十年浸淫后宫所得,也是一个老人的毕生精华,全倾囊相授。他用干净的筷子夹了筷牛肉到傅辰碗里,“多吃点肉,怎的全是蔬菜,这哪里有力气。” 傅辰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乖乖吃下对方夹得菜,就像真正的子女,对长辈的话总是听之任之,也许这是长辈的宠爱,也许这也是子女的纵容,说不清谁对谁好,双方嘴上抱怨心里却有些甘之如饴,甚至很享受这种平淡的时刻。 就是听出刘纵那些话的引申含义,傅辰才无法反对对方的决定,为何这些人能成为他的助力,一定是刘纵私底下让这些人知道之所以能被分派或是偶有升职的,那都是托了他傅辰的福,如果不是让他们感激傅辰,以后如何在意外发生时在道德上占据制高点,如何一步步收拢这些人心。 刘纵教傅辰的,也是驭下之术,与七皇子不同的是,这是适用于奴才这个阶级的。 傅辰用完饭,遇到了正在熙和宫门外想进门却被墨画等人拦住的六皇子邵瑾潭。 他还穿着一身便服,也不管是什么面子里子,硬拉着被他拽过来的咏乐公主,不满道:“四姐姐,你必须让我见到瑾妃娘娘,我这儿真的真的有急事!娘娘他不能什么人都见,除了我吧,我怎么那么可怜啊!” 因为瑾妃与容昭仪私下关系亲厚,他人并不清楚咏乐公主与邵瑾潭感情宛若亲姐弟。 咏乐公主咯咯直笑,也很喜欢这个爽快的弟弟,“小财神爷,我能有什么办法,别拽着了,姐姐们还等着我小聚呢,这就不与你说了。” “谁不知道瑾妃娘娘最疼你了,不行,你得帮我说道说道!我很急,十万火急!”邵瑾潭拿出了磨晋成帝的功夫,撒泼耍赖都用上了。 “自己想办法。”咏乐公主在驸马面前总是温和大方的样子,但此刻的她,傅辰才觉得是真正的光彩夺目,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当她注意到傅辰时,灿烂的笑容放了下来,表情变得极快,眼神颇为复杂。 发现咏乐公主的面色不对劲,而且那以后就匆匆离开,邵瑾潭就发现了傅辰,“哪来的奴才,你惹皇姐不高兴了?” 邵瑾潭在面对下人时,就恢复了原样,他出生皇家,必不可少的自尊心是绝不可能对下人有什么平等尊重的。 傅辰行礼,实话实说:“奴才与咏乐公主仅有一面之缘。” “一面就能让皇姐如此和善的人对你这般不喜,看来你本事不小啊。”他小时候是四皇姐多有照顾,没有让自己母妃被排挤时受到太多伤害,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皇姐的性格,那是真正的好性子,难道还能被下人欺负不成。 傅辰垂下了头,并不反驳。 第65节 “跪着!我没让你起来,不准起。”皇姐不教训你,没关系,我来! “是,谢殿下恩典。”傅辰沉默数秒,此时任何辩驳都不可能说服一个要定你罪的人,他拉开衣摆,准备下跪。 跪主子与罚跪是两码事,前者是宫里天经地义的事,按照等级划分所需的礼仪,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但罚跪,却是责罚,比起杖责、鞭刑、掌嘴等,已经算比较轻的,只是对傅辰一个从三品的太监,甚至还是熙和宫太监首领来说,就有点打脸了,精神上的打击更重些。 门口,本来一群拦着殿下的太监宫女,有些没忍住幸灾乐祸,想看傅辰跌跟头可不是件乐事吗? 忽然,瑾妃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 见傅辰要被大庭广众下罚跪,眼中闪出一道怒意,嘴上却笑道:“小六儿,你到我宫里耍什么威风?本宫的人,自有本宫自己来罚。” 其他奴才见到德妃的模样,赶紧将脸上七七八八的不对劲去掉,恭敬地低头,暗自懊悔刚才有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瑾妃娘娘!”邵瑾潭喜出望外,他也知道最近找瑾妃有点次数多,娘娘闭门不见也是情有可原,没想到这就出来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讨好道:“哎呀,不就是个奴才吗,我也不过随口说说,谁知道他会当真啊,您就让我进去吧,真有事儿!” 瑾妃的目光却有些冰寒,不再说话,转身进宫,邵瑾潭感到那眼神有些冷,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到瑾妃娘娘了? 想不明白的邵瑾潭,也不去追究。 傅辰一往上看,就看到墨画对自己笑了笑,然后指着头上的簪子,她的意思是送簪的人情我算还你了。 傅辰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容,虽然只是一来一往,看似互不相欠,感情却越来越融洽了。 簪子是上次傅辰设计的,六皇子派人做了不少样品给德妃,德妃又转给了自己,他一个男人用不到便送给了墨画,梅姑姑等人。 墨画在刚才看到情况有点不对,想到瑾妃从还是瑾德妃的时候,就对傅辰宠幸有加,与对她们普通奴才相比不一样,再加上傅辰这次在皇上面前不要赏赐,只为瑾妃说话,这行为让墨画暗地里叫好。 邵瑾潭因为是晋成帝的小金库,人也八面玲珑,就是今天到这个娘娘那儿,明天到那个娘娘那儿,皇帝也不会拦着,晋成帝觉得这个儿子脑袋瓜子很刁钻,他去找人肯定为了银票,天生就是掉进钱眼子里去了,他爱折腾就去折腾,反正到头来盈利的还不是他这个老子的。 士农工商,虽说商排最末,但哪个人能不缺银子,好奢华风的晋成帝更是缺到了极点,无论朝臣们弹劾多少次邵瑾潭,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一副宠溺儿子无边无际的慈父模样。 邵瑾潭跟着瑾妃进了屋子,就卸下了皇子的正经摸样,“娘娘,您就行行好,告诉我那位先生到底是谁?您都不知道,那家新开的香水店,没他的方子,香味没那么好闻,还有人起了疹子,我可赔死了!还有金饰店,本来没那位先生,我也没见那些贵妇人们挑三炼四,自从他弄了那些图纸后,很多人都认准了他,不要别人,我现在生意差了很多,都要被其他店家抢走了,您可不能不帮我!” 瑾妃慢条斯理摸着怀里的汤圆,见傅辰进来,只是笑道:“去泡壶茶来,加点我平日喜欢的。” 傅辰心领神会,“诺。” 看到傅辰,邵瑾潭有些不喜,但现在有求于人,再加上刚才因为这个奴才,他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被训了,更是不顺眼了。只能当做没看到,真是,瑾妃娘娘那么注重内涵的人,怎么能就因为这小太监长得人模狗样的,就宠呢!太肤浅了! 看看这宠的,连我四姐都要欺负了! 不行,我待会必须揭穿这个刁奴的真面目。 “他现在不会再给你任何图纸了和方法了,在你想要独吞的时候。”瑾妃说的就是邵瑾潭得到了香水的样品,有傅辰给的简略方法,却自己找人去研制,想要跳过中间傅辰的那一步,这事情干得委实不怎么好看。 邵瑾潭不想再让瑾妃与她背后那位神秘的先生参进来瓜分,就做了点小手脚,也不是不想以后合作,他不过是觉得上次瑾妃开的分成真的太高了,五五分的话,他还能赚多少!想要自己研制出来,然后分个一成做为感激。 再加上,他赚的,里面有三成是要给父皇上贡的,一成是平日里被七七八八理由搜刮的,自己还能剩的不多,难道他不需要成本吗,不需要人力物力吗? 倒不是他真的想得罪瑾妃,他当然是敬爱瑾妃的,这是从小到大的情谊,但和赚钱是两回事,为了战事他现在已经被搜刮殆尽了,急着赚钱回本啊!出这馊主意不也是被逼的嘛。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我过得也不容易,您就行行好,别抓着这事了成不,大不了回头你六我四!只要您告诉我他究竟是谁?我上次还给你们的文书盖章了呢,甚至拨了那么一大笔银两给你们买下那么大块山地。”邵瑾潭说的,是曾经与穆君凝商量后,准备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一份文书一块地,很需要六皇子的支持。 至今,穆君凝也不知道傅辰到底要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他的“秘密”,他什么都不愿说,却要她配合,而她居然头脑一昏,答应了,她从不知道自己是个那么经不起美色诱惑的人。 但事后想想,傅辰在宫里没什么保障,大约是想以后老了后有安生的地方,也就释然了。宫里不少太监都会在外面置办产业,并不算稀奇,只是买一个山头的却是少见。 傅辰知道,穆君凝能答应这事,也是因为他只是个奴才,还是个太监,能掀起多大风浪,只以为他想要自己的田地呢吧,便也没有太上心。 “本来呢,也许有机会,但现在,不可能了。”德妃拿起桌上的瓜子,却被一双手轻轻劫走。 那手的主人正给她细心的剥壳,将里面的果肉放到空碟子上供她吃食,真是将她伺候得面面俱到,傅辰又顺手将一壶刚泡好的的茶放到桌子上。 “为什么?”邵瑾潭不甘心。 “你得罪他了。”刚让他罚跪,现在求他?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什么时候!我都还没见那位先生呢!”他简直莫名其妙,气急了,口干舌燥,说太多话了,一把拿起桌上傅辰刚倒好的茶灌了下去,喝完后,他整个人跳起来了,“啊啊——好辣,好辣!里面加了什么!” 他辣得跳来跳去,惹得穆君凝一阵轻笑,像看杂耍,“最近爱茶里放些辣椒,觉得这样入味,可好喝?” 邵瑾潭拿起桌上的蜜饯,拼命往嘴里塞,辣得他都说不出话了,不停吸气,这是哪来的辣椒,这么辣!还有,有谁会喜欢茶里放辣椒啊。 总算缓减了一点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穆君凝的行为,“您太坏了!太坏了!!您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瑾妃娘娘!” 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瑾妃娘娘啊,要这么恶整他? 瑾妃轻笑,对着傅辰眨了眨眼,才道:“你想见他也不是不可以,过些日子是中秋节,要举办秋祭,民间也有不少庆典,正好你那日画舫承办了节目,届时他也会出现。” “娘娘,不带您这么欺负人的,中秋节那日这么多人,我到哪里去找,这是大海捞针啊——” 熙和宫响起一片六皇子的哀鸣还有瑾妃轻笑声。 一匹骏马跑在路上,马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轻装上阵,赭石外袍,风尘仆仆,女子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的大腿内侧已经因为长时间坐在马上而被磨破了皮,但她不敢吱声,因为路上这个男人从没因她故意哭泣和喊骂而松动半分,甚至有一次她直接拿刀刺杀他,他却好像极有经验地将她反制,让她的手腕几乎断了。他曾经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还能被一小女子威胁到吗,而后仅仅一句话就让她不敢再动弹。 “贵嫔若是再反抗的话,臣就只能将您送回那队伍里,只是晋朝对待逃跑的犯人……”话只说一半,但已经吓得叶惠莉再也没反抗的念头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一张能够睡的床,一碗只要是热的就可以的吃食,就已经满足了。 本来在疾驰的路上,梁成文已经非常没有耐心了,他还有好几件傅辰吩咐的事没做,哪有时间照顾女子,还是个他并不喜欢的女子。 “怎、怎么停了?”对梁成文这种看似温文儒雅,实则铁石心肠的人,她已经有些畏惧了,问出来的话也透着不安。 梁成文没回答,而是看着不远处,他是按照傅辰规划的路线回来的,也就是绕了远路。 只是这段时间,并没有碰到傅辰口中的那一群人。 直到现在,一群已经精疲力尽的难民,正在城墙外风餐露宿,似乎是默默等死又似乎渴望什么时候能开城门。这些难民是从西北逃出来的,因为战争而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却发现天下之大,无落脚点,绝望之下,在被第五座城池拒绝后,他们只能在这里暂时安顿。他们此刻正处于饥饿而死的边缘,而在不远处的城池却紧闭着,断绝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城主不愿将他们放进去,直接关闭了城门,难民是所有地方都不希望接纳的。 梁成文双眼似乎被刺痛了,握紧怀里的文书,那是傅辰取来的,这事傅辰是直接通过他而没有上报七皇子,因为傅辰找的是原本属于二皇子阵营的六皇子盖下的皇子印,邵瑾潭甚至与傅辰本身是八竿子到不到一起的,居然签了这份文书。 有时候他都不得不佩服傅辰的人脉。 而如果有它,至少能借到一些食物和车马,傅辰甚至连难民住的地方都准备好了,还有一些列后续工作都有安排,有时候他简直觉得傅辰是个妖孽,一个在深宫的人,却能在暗中将每一件事都联合在一起,诡异又顺理成章。 他并非真正效忠于七皇子,当年七子身上的毒是自己父亲逼出来的,有了这份情谊在,进了太医院后,他也愿意帮衬一些。他父亲无辜枉死,他需要势力,当年只是个小小吏目的他,能依靠的也只有七皇子,便渐渐表现出了衷心,为了往上爬,不效忠又如何在短时间里达到目的。 这次傅辰提出的事,却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从未忘了自己的愿望,望天下太平,百姓无病,即使知道不可能,可谁说愿望必须是真实的。 他知道傅辰没人可用,信任的更是少,只有刘纵,勉强算个他,而他愿意做这个马前卒。 梁成文一路策马冲向城门,那些难民似乎想进去,渴望的看着他。 他身上的干粮根本不够给他们的,人饿疯了什么事都会做。 见那群人一拥而上,让他根本无法进城,他直接挑了最前面扑过来的人,才一瞬间,那人就瞬间倒地。 他将手中的银针暗自收拢,只是点了那人的穴位,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 他是大夫,但没人规定大夫必须是柔弱的。 叶惠莉看得目瞪口呆,所以她这一路到底干了多少蠢事? 她并不是真的那么蠢,只是年岁小,被家里宠过了,进了宫也没收敛,恣意妄为,才会养成这性子,在经历了那么多起起落落,险些被发配成军妓,她现在心智也成长了不少。 见梁成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给弄死了,心底毛发,她好想离这个魔鬼远一点,却一动不敢动。 其他饿极了的难民,看到这情景,被梁成文出神入化的身手给吓退了,纷纷让开。 梁成文见人群总算散开,展开文书,远远对着城墙上的士兵道:“开城门,我有要事与城主协商!” 他顺利京城,拿着六皇子盖了章的文书,顺利借到了一些粮食和车马,将熬稀的粥锅端出来,难民们闻到粥的香味,简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个个都神态癫狂了。 但因为梁成文之前的出手,加上他身边还有城主为了讨好六皇子而加派的士兵保护,他们这些日子被打怕了,好几个人都被活活打死,也不敢上前,难民们畏畏缩缩的。 梁成文见这些人怕了,才让叶惠莉分粥给这些快饥饿至死的难民,叶惠莉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如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嫌弃,但现在那么多天风餐露宿,哪里还会在乎他们脏不脏,臭不臭,反正她自己已经臭得闻不出味道来了,她开始为这些难民分发食物。 得到了难民们的感谢,甚至里面还有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哭着问他可不可以少给他一点,他想给妹妹多一些,叶惠莉第一次体会这种日子,她吸了一口气,心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那些曾经的疯狂和扭曲是她,但她心底依旧也保留着人性,只要不是畜生就不会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毫不动容,小声道:“好,待会等所有人拿完,你偷偷过来我给你留一点。” 所有人都拿到了食物,他们蹲在原地狼吞虎咽,也不嫌烫,倒进胃里,粥熬得稀烂,容易入口,也适合给饿了很久的人。 这些人原地休息了一天,有些力气了,梁成文才又让他们轮流坐车和推木车前进。 直到有个机灵的难民,就是那个问叶惠莉能不能给自己妹妹多点,自己可以少吃点的男孩,他问向梁成文他是谁,他想要知道大恩人的名字。 谁给他们吃的,谁就是神!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帮你们的人,单名是一个辰字。”他顿了顿,上次给刘纵用了开膛破肚术,他就不想隐瞒,这次更不会去抢他人的功劳,他有他的骄傲,也是傅辰最终将这件事交给他的原因,“你们可以喊他辰大人。” . 扉卿想要算出那个关键人物的八字,却没有马上开始。 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将所有需要做的事和可能发生的意外一一吩咐下去,现在,他在等自己的亲信回复邵安麟的下落。 邵安麟失踪已有半月,晋成帝将事隐瞒了下来,在扉卿的意料之中。 这个皇帝,只要一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会六亲不认,即使是他宠爱的儿子也一样不能阻挡他的路。 邵安麟,你不是曾说要亲手杀了我吗? 我等着你,所以你怎能轻易死。 扉卿心绪有些烦闷,睁开了平淡无波的眼,从蒲团起身,看着夜空,凝神守望。 嗯? 璇玑……北斗之一,璇玑正在闪烁,那方面,是七煞! 怎么会如此!七煞又有动作? 璇玑,又名悬济星,是医者之星,拥有神医潜质与胸怀苍生之能,是除了杀破狼主格局的七煞(杀)、破军、贪狼外的辅助星,现在七煞还没集齐另两颗主星,却找到了悬济! 七煞,七煞,一切因你而起,而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又藏身于何处? 为何能一次次将自己隐藏,而又不断动作? 沈骁,这次,无论五号所举发之人是谁,但凡找到,必将其杀之! 我们没有时间再去衡量是否无辜。 宁错杀,绝不放过! 皇宫方向,国宴已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已知:七煞(杀)=傅辰,破军=? 贪狼=? 星宿设定(只限本文):杀破狼,每一个字代表一个颗主星,杀代表七煞(杀)=天下之士,破代表破军=纵横之将,狼代表贪狼=诡诈之才,三星合一能改变既定破灭格局,引动紫薇命格被改,天下易主。 除去杀破狼三人外,也有若干辅星会出场,这个设定可能有些奇特,但我很喜欢~~ 第66节 第56章 国宴首先在正德殿举行,而后去点绛台。 要说到国宴,可是晋朝宫廷内的大盛事,早在一个月前内务府联合隰治府一起, 集中训练至少三百名的太监宫女, 姿态、动作、说话都有专人负责指导,这些人在这一月期间甚至不需要上差, 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当天不出任何差错。还没走近正德殿就能看到,这些太监宫女一水儿的服饰是定制的, 是近来尚衣局的最新款,从头到靴子都是极好的布料。仅仅从这吃穿用度上来看,谁能不说晋朝是天朝上国, 吾等跪拜之。 所以当两国的使臣和磐乐族人到了正德殿时, 即使再勉强自己端着也还是表现得有些拘谨,他们的国家可没这么悠长的历史和沉淀的文化,这文化不止是诗词歌赋, 甚至可以延伸到服饰、礼仪、美食等。 不比不知道,比了后才能深深感觉到这种差距,他们就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处处透着穷酸味。 “娘娘小心脚下,前方六丈处有些湿滑,刚才有太监将酒水洒出还未清理。”傅辰轻声提醒,一路上只抬过几次头,都是有需要的时候,做一个称职的奴才,平日走路不能东张西望,更不能无礼直视,却要时时刻刻注意主子们的需求,这准头很多奴才是把握不好的,自然就会有职位、受宠程度的高低之分,走在后方的太监们,却好像明白为何傅辰能在多如过江之鲫的小太监中脱颖而出,光这份细心和观察力就够人学了。 穆君凝嗯了一声,在外她对傅辰的态度就像是普通的下人,这是他们两的默契。她淡然优雅进了正德殿,到的时间刚刚好,这时候皇上太后都还没到,太早了显得不稳重,太晚了等后宫之主到了就有藐视皇上的嫌疑了。 傅辰曾经院里的好几人也在里头,他们被分配的任务不同,就算看到了傅辰也目不斜视,都是学了规矩的。 正德殿很长,以中间的地毯为线,两旁整齐摆着膳食桌,排位顺序也是有规定的。 国宴开宴前,几个膳食房都会全力开工,互相合作,所以次筵席号称天字第一御膳,通常情况下只有过年才有这样的阵仗。宴席是小,这餐饭要弄得如此排场主要还是给他国使臣看到泱泱大国的气度,予以威慑。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的不前不后,后方是暨桑国的右参赞等,往下一桌就是磐乐族。 邵华池是与几位皇子坐在一起的,与以前不同的是,自从他得了皇上的宠爱加上磐乐族的力量,曾经完全不与他说话的皇子们纷纷与其热络寒暄起来,问的也是邵华池肩伤如何了,重华宫还有缺什么之类的问题,反倒是九皇子没凑上去,只是举杯略作示意。 傅辰只自然而然扫了一眼,就随身伺候在瑾妃身边。 只从位置上来看,瑾妃甚至比最近有逆袭趋势的兰妃还高一些,皇上好像忘了她被降级似的,还按曾经德妃的份例安排,让人摸不透皇上到底在想什么,附近的兰妃面上就有些僵了。这排位也能看出,皇上刻意没特别注重那两个小国和一个部落,反而让朝中重臣与妃子坐在前方,而使臣们位置靠后。 这样的做法,也是一种变相的敲打,政治手段尚属上乘。傅辰并不认为晋成帝会考虑这些,沉迷于丹药和美色的皇帝,在细节上可不会如此注重,只能说晋成帝手下的一些官员,可比他本人靠谱多了。 暨桑国的使臣是右参赞,他也有服侍自己的人,是属官,可能是这场面不想出丑,对方不停往傅辰这里飘。 那小官本来对晋朝也没什么概念,当看到这排场这奢华的殿堂还有一群衣着鲜亮华贵的人,首先就被慑到。然后注意的,就是这里的下人,就说离他最近的那个,不仅容貌好,声音好听,还有那笑容,那泡茶的动作,那进退得益的神态,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眼神都透着股灵气,这晋朝的人那散发的味道真是别处找不到的,看着就让人全身哪儿哪儿都舒服,他忍不住感慨也只有人杰地灵的晋朝才能出这样的奴才。他也不想丢人,跟着有样学样,以图不丢脸面。 傅辰低身靠近,笑容斯文,给瑾妃的餐盘里添了一筷子餐前小食,“娘娘,开胃。” 那小官也跟着做,傅辰停他也停,傅辰退一步他也退一步,傅辰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学得那叫一个勤快,但这样像是复制粘贴的行为很引人注意。 眼神瞥过来的邵华池看到这一幕,噗嗤笑了出来。 “七哥在看什么,有什么趣事也可与弟弟说说。”邵子瑜就坐在一旁。 邵华池听到邵子瑜的揶揄,早已收回目光,“只是想到十八弟没有背出太傅要求的部分,吓得逃课又被侍卫逮回来的样子。” 邵子瑜闻言也笑了,只是朝着傅辰的方向看了几眼,略带深思。 七哥,若你真心归附与我,那么你的心腹手下,也应该适时与我坦白了吧。 到后来,不少人发现暨桑国的小官居然在学他们晋朝的礼仪,学得一板一眼的,却有点东施效颦的味道,动作是有了,但却没学到那神韵。一个个脸上又是想笑,又是拼命忍着,但都免不了带上了骄傲自豪的神色,看看连我们的奴才都让你们佩服,我们堂堂晋朝就是应该站在顶端被朝拜的! 那右参赞似乎也发现他们这桌备受关注,观察了一会,才发现自己的属官竟然学着旁边桌妃子的下人动作!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那是羞愧和气恼,用暨桑语低声呵斥,“下去,你还嫌丢脸丢不够吗?” 属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莫名和委屈。 穆君凝轻笑,稍稍示意了一下,傅辰倾身,以为她有什么吩咐。 “你呀,是不是太无聊,连别国的使臣都要欺负一下?”她似乎觉得是傅辰故意引导对方出丑的。 在她心里,傅辰专干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儿,事后还没人能问他的罪责。 傅辰闻言,觉得有些冤枉,“奴才只专心伺候娘娘。”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女子有时候是不是把他想太复杂了,一点小事就能联系到他又做了什么。 稍显活泼地补了一句不像他说的话,“奴才阻止不了别人的崇拜。” 一个一本正经,几乎从来不说笑的男子,忽然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得瑟,不但不显得幼稚,反而让人新奇,在现代这就叫反差萌。 瑾妃笑靥如花,觉得这样的傅辰很有趣。 这一幕却被邵华池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中,隐隐泛着疼。 傅辰何曾这般哄他开心? 也许是有的,他还“痴傻”的时候。 即使知道傅辰对瑾妃是装的,那人惯会讨好卖乖,但那不停泛起的酸涩却阻止不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人的互动,挪不开去。 沈骁并没有坐官员那一区,他被划分到皇族桌上,脸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他正在观察整个殿内值得注意的人,似乎在找寻可疑的目标,只是有疑点的人太多,只靠观察是不够的。 他特别关注了七皇子一桌,人是在刺杀七皇子的时候出事的,但从头到尾,邵华池都出乎意料的没捅破这件事,五号释放出死前讯息后,整件事就像忽然切断了所有有利线索。 看来只有等宴会第二个阶段了,进宫后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会被例行公事搜身,他身上没有利器如何出血,所以他“无意”打破了一盏茶杯。 很快就有侍从为他换上新的茶盏,但暗中观察他的傅辰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沈骁那动作很自然,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大场面,的确像是不小心的,但结合沈骁此人惯常做派,这样的场面他经历的不少,还不至于紧张到打破杯子。 其次,明明有太监宫女,为何他还要自己去捡碎片? 傅辰蹙了蹙眉,这似乎已经传达某种信息了。 而这信息,究竟代表什么? 正在为瑾妃布菜的傅辰,忽然感到臀部上有人碰了下! 不,准确的说是摸! 即使时间很短暂,但那动作很轻佻,甚至有着前世情场老手的感觉,摸得动作很暧昧,勾起情欲的那种。 傅辰杀意一闪而现,他也是在混堂司看到过的,有年长高位的太监对一些长得漂亮、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又刚刚新进宫的小太监上下其手,最常触碰的部位就是臀! 自从上了品级,以前对他有些企图的太监也收回了心思,傅辰已经很久都没受到这样不要命的挑衅。 傅辰转头,没掩饰住那一丝杀气,正面对上对着他似笑非笑的辛夷。 “这眼神,真让我兴奋。”辛夷两眼放光,他很久没见到这样像是被惹怒的狮子般,愤怒冰冷的眼神。 那是领地受到侵犯后的怒意,辛夷口味挺杂,他既喜欢夙玉那样乖顺的,乖巧的让他舒坦,又喜欢傅辰这种纯阳味道的,虽然被阉割了,却掩不住那一身彪悍的气息。 这激发了他深层次的欲望,刚才看着傅辰的翘臀,就有些意动,冲动之下就来了。他本来就中了夙玉下的药,对那方面需求越来越大,要说罪魁祸首也是傅辰。 要是能被这种极品伺候一回,那滋味定然销魂,毕生难忘吧。 他似乎已经透过傅辰的衣服,想象此人不着寸缕的模样。 越想越激动,他已经开口要过李祥英,后来出了疑似勾结的事让他在晋成帝面前矮了一截,也不好再提想要傅辰的事。至于李祥英如何并不是他考虑的,反正他没欠那姓李的什么,能问的也问了,奈何那货自己蠢,到了晋朝皇帝面前自己招供了才锒铛入狱,对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他怎么可能再出手,但他还是感激李祥英的,让他没有错过这么个极品! 就是晋成帝不同意,他也想把人给偷出宫! 只是个奴才罢了,人都没了难道还会追究吗,再说就是知道他带走的,晋成帝难道真能为了奴才让两国开战吗?那就天方夜谭了。 瑾妃发现傅辰并不明显的怒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傅辰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能让他表现出情绪已经是件稀奇的事。却见到笑容满满的辛夷端着酒杯敬酒,伸手不打笑脸人,两人见了礼,辛夷就离开了。 那方向是找隔壁桌的暨桑国使臣,看起来像是顺便来与瑾妃打招呼。 这样的行为并不突兀,也引不起他人的注意,宫里两个最高权利的人没来,不少人都在别的桌前寒暄、招呼。 没多久,七皇子等皇子也来这桌了,特别是六皇子邵瑾潭,他是最活泼的,也许是看傅辰不顺眼,有意无意隔开了傅辰和瑾妃的距离。 但这也方便邵华池行动。 趁着这时候,邵华池靠近傅辰,“刚才辛夷做了什么?” “殿下,奴才若是想做一件事,也许影响两国交际,您可会降罪?”傅辰平静的目光让人看不出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褪去刚才怒意飙升的模样。 本来对辛夷,他打算从长计议的,至少在傅辰的计划里,出了晋朝的国界,慢慢让这位权倾朝野的太监中招才是最佳时间。 但刚才辛夷那对他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隐含的深意,让傅辰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对人的心理和眼神有些研究,本身较为敏感,这种不好的感觉伴随而来让他警惕。他不想在与沈骁和其背后势力交锋的情况下,出任何意外。 “我何曾轻易给你降罪过,什么事?”以前的不算,邵华池选择性遗忘曾经干的糟事,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从一开始就收服傅辰。 这时候,皇子们要离开瑾妃这桌了。 眼见没时间了,傅辰并不方便长篇大伦,这大庭广众下,两人的对话随时有可能被听去。 唰。 一下抓住了邵华池的手。 邵华池忽然耳朵到脖子染上了粉红,他的手被另一双纤细冰冷的手握住,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心脏像要跳出嗓子口。 他恍惚了一下,脚也有些打飘,没让傅辰发现自己的异样。 也许是那什么的时候,想傅辰的手次数多了,现在傅辰的手一接近,他脑海里自然而然会浮现那晚的场景。 这人的手,有魔力。 该死,他应该尽快忘掉这些龌龊淫靡的记忆。 这算什么,整日肖想一个奴才那方面的伺候?还怎么见人! 傅辰并未察觉邵华池难得的羞赧,他动作很快,在邵华池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邵华池随着敬茶的皇子们离开,才从晃神混沌中恢复清明,傅辰写的是:杀! 杀。 杀谁? 辛夷!? 他,疯了吗! 为傅辰的疯狂和狠辣,刚才辛夷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忽然出此下策? 邵华池当然不明白,傅辰此刻正是与沈骁一暗一明的对垒中,自然想以最快速度解决一个隐患。 至于解决这个隐患会造成什么后果,那是之后的事。 他也不是全无打算的,只是提前了原本的计划。 但这些,邵华池并不知道。 辛夷身为臻国的无冕之王,如果他倒了,臻国将大乱! 两国开战必不可少。 至少,辛夷不能在晋朝的地界上出事,邵华池始终记得傅辰的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觉得傅辰说的有理,苦的不是他们这些在皇宫的人,而是晋朝的百姓,不能再让刚刚大伤元气的晋朝再次陷入困境。 而在之前的交集中,傅辰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让他无法判断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