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作者:风浔ensy 文案:打脸狂魔真香怪上神攻(阎酆琅)×傲娇胆小剧毒蛇妖受(玄青辞) 阎君最近很郁闷,因为走哪儿都有条蛇跟着他,本事小,胆子小,胃口大,牙口好,长得还不赖……等等,怎么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终于在经历了十二万分纠结后,阎君决定……盘它!撸它!养它! 阎酆琅:来自铲屎官的一本满足~ 玄青辞:……滚。 1、受不弱,是攻太强了,“酆”feng第一声 2、双洁,1v1,不是生子文【高亮】,受的原型参考“蓝长腺珊瑚蛇” 标签:男主,护妻狂魔,情有独钟。 第一章收鬼不成错收妖 苍翠冠林眠万里,长河青空一线天,恰是晴日。 清风穿山越岭过,枝上墨衣垂赤尾,坐有蛇妖。 蛇妖一身墨衣正被一棵迎客柏捧在枝丫上,剑眉入鬓,淡唇轻抿,合着眼在休息。 这蛇妖名叫“玄青辞”,名字是他梦里的这个人取的,这个人一身茶白,摇着一卷竹简弯腰对玄青辞说: “我看你一身泥巴,黑不隆冬的看不出颜色,叫你小玄如何?” 玄青辞梦到此处笑了,后来自己重新长出些许蛇皮后,这个人又说: “青色……玄青辞怎样?” 哪知等到自己的蛇皮全长好了,这个人才发觉不对劲。 “你怎么是条蓝的?!” 于是每天嚷嚷着要把自己的蛇皮剥了重新长,可是每次抓住自己后又说: “青辞……还是蓝色的好看。” 然而眨眼间,这个说着自己蛇身好看的人,却要离开自己,背影越来越远,自己好像快要抓不住他了。 玄青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拼命向这个背影伸手,眼看着就要抓住他的衣角了,却扑了个空,正苦恼着梦境再次破碎,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下坠。 “站住!” 玄青辞猛地打了个机灵,睁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地面,吓得赶紧用尾巴勾住自己,倒挂在树上,惊魂未定。 刚刚那个声音…… 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梦境中的那个人,正缓缓转过身来,快要露出那张他想念了整整四十年的脸孔。 “你若是乖乖受擒,我必不会为难于你。” “为难?恐怕是魂飞魄散吧!” 是他! 玄青辞猛然抬头,一双赤色竖瞳闪烁着激动和迫切,冲着那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茶白色长袍,头戴长冠的男子,右手握着一卷竹简,闯入自己的视线。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声音,玄青辞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口! “想收了我?做梦。” 玄青辞被这句话猛然拉回了理智,“捉妖师”三个字突然跳入脑海。 他抬眼看向与男子对峙的妖,对方浑身发红,术法冒着黑气,正处于弱势,眼看着就要被男子收进竹简。他冷哼一声,眉头一皱,连尾巴都没藏起来,就直冲那捉妖师。 捉妖师立刻发现自己正腹背受敌,眼神凛然,迅速拉开与那红影之间的距离,后背却露出了破绽。 玄青辞暗道好机会,正想趁此机会拖住捉妖师,后者却直接无视了自己的攻击,从腰腹间投掷出一枚短刀,飞向红影。 就在此时,红影周身的黑气陡然间暴涨数倍,竟有同归于尽之意!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 玄青辞微愣,这才反应过来此事恐有蹊跷。 “不知死活。” 玄青辞觉得这话甚是刺耳,沉气后涌上妖力,就要将银剑刺入捉妖师,却被他反手用一卷竹简给挡住了! “不分是非。” 玄青辞被这句话戳中,顿时羞愤难堪,赤色竖瞳细了一分。 “害人不利修行,切记。” 玄青辞忽然想起这句话,心中怒气瞬间消散大半。 就在此时,红影再一次大涨黑气,玄青辞意识到必须将捉妖师击败,让红影逃走,否则就连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于是,他一转手腕,准备从后贯穿捉妖师,却不曾想被对方抢险看破了意图,躲过了一招,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正面对上玄青辞。 就这么一眼,玄青辞的心口咯噔一下,脑中顿然一片空白。 果然是你。 恰在此时,红影冲向二人,周遭树叶循风而起,发出凌然簌声,只见刚刚还遮天蔽日的黑气如今竟化为一团。 捉妖师心下一冷,盯着玄青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却依旧把手伸向了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躲开了。 这不知好歹的傻子! 玄青辞哪会晓得捉妖师心中所想,以为他要连自己也收了,立刻后退。那捉妖师眼看着玄青辞脱离自己的范围,下意识抓住了他还没来得收的尾巴。 黑气随之紧逼! “砰!” 玄青辞被撞得眼冒金星,身上还有一个死死压着自己的捉妖师,只好皱紧眉头表示自己的不满。 捉妖师知道那红影刚刚那一招杀伤力十足,若非如此,它也难以逃脱,于是就想把这只来路不明又不知好歹的小妖带离现场,谁知道这小妖竟然勾着自己往树上撞! 结果呢?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压于身下的小妖,两眼游离、神色恍惚,一看就知道被撞傻了。满眼嫌弃地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腰上盘着一条蓼蓝色尾巴。 这到底是什么妖? “松开。” 玄青辞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画面,发现那红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将视线转向头顶,盯了半晌,只见头顶这人的薄唇微微轻启。 “松开。” 玄青辞这才发现自己的尾巴还盘着对方,想到刚刚的事情,讪讪地缩回了尾巴。 捉妖师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眯起眼睛望向红影逃窜的方向,握着一卷竹简的手逐渐收紧,抬脚就要跟上。 “站住!” 捉妖师一顿,转过头看向玄青辞,眼神中颇有些鄙夷,冷声道:“你还有事?” 玄青辞缓步靠近,眯着眼睛盯住捉妖师漆黑的眼睛,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我该记得你么?”捉妖师侧头反问他,神色中带着一点抵触,却转过身去正对玄青辞,隐隐有攀谈下去的样子。 玄青辞转了转赤色眸子,一抹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抱歉,是我唐突了。” 捉妖师的眉头轻轻皱起,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他突然感到极为不适,袖摆一甩就要离开。却在转身一刹那疑惑,那我要的答案是什么? 玄青辞看着这背影,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顺势跟了上去。 捉妖师随之一顿,望着前方,昂起下巴问道:“你要跟着我?” “刚刚那道红影……到底是怎么回事?”玄青辞忍不住问出了口,脸上有些发烫。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 捉妖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收魂师,自然是来收魂的。” 玄青辞一脸错愕,当下就想,你怎么会是收魂师? 顿时一股失落感涌满心头,他上前两步,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不死心地问道:“收魂师?我以为你是捉妖师。” 收魂师一听这话,立刻了然,暗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善恶不分。 他转身正面对上玄青辞,直盯那双正躲闪着的赤眸,故意问他:“你现在知道真相了?” 玄青辞轻咳一声,躲避着收魂师直白又有些戏谑的眼神,讪讪地回道:“对不起,打扰你收魂了……” 收魂师听他声音越来越小,略微轻蔑地警告道:“既然如此,你我就此别过,以后再见诸如此类之事,看清楚了再动手,告辞。” 说完就化成一道白光遁入半空,玄青辞一惊,害怕自己又一次被抛下,赶紧尾随其后,将收魂师刚刚对自己说的话抛之脑后。 收魂师紧追那一丝红光,然而就在接近红光的一刹那,那光却轰然不见。 他即刻落地,站立在一村庄的入口,抬眼看去,斗大的三个字刻在柏木木板之上——桃源村。 纵目而望,村内凡人来往,锅盆相碰,人声熙乱,杂乱之声四起,并无妖祟作乱的现象。 收魂师不禁疑惑,转头发现此处四周环山,且为千年柏树林,这座村庄坐落于此,实属大吉之象,可他依旧觉得有些奇怪。 “不可介入人界俗世,不可做有违三界平衡之事,不可擅自动用法力篡改三界规则。” 一道禁令如同一座千尺高的大山,拦在收魂师的面前,让他进不得又退不得。 随后跟来的玄青辞在不远处着地,盯着收魂师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才抬头往上看。 “桃源村……” 玄青辞呢喃着这名字,然后又看向了收魂师。 收魂师向后方微微瞥了一下眼睛,一甩摆袖置于身后,冷然问道:“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说了就此别过了么?” “大师收魂而追至桃源村,却没有立刻进入,可是因为此处的结界?” 被戳中内心的收魂师没有立刻回话,依旧盯着村内来往的人们,眼神颇为复杂。 三界之间皆有结界,如此便可互不干扰,相安无事。若有他界之人进入,小到本界气息紊乱,大到毁天灭地。当然,若非介入人事,于三界也无大碍。 可收魂师并不确定红影妖怪是否会逼得自己动用法力,而影响到人界,故而停留在桃源村入口,久久不踏足其内。 玄青辞见他犹豫再三都没有任何动作,便自顾自地抬脚踏入了结界。 就在此刻,结界出现波动,一圈涟漪随即荡漾开来,在光的照射之下反射出微微波光。 收魂师顿然心惊,本想将玄青辞给拉回来,却不曾想自己也破了结界。 顿时风动而吹起一阵扬土,将其送入桃源村。 “大师你看,这不就进来了么?” 收魂师一时语塞,可如今已经进了结界,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寻找红影的踪迹,然而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迫在眉睫,必须马上解决。 “你要跟到何时?” 【作者有话说:开新文了,喜欢的小可爱点点收藏呀,你们的留言是我码字的最大动力!!!欢迎区讨论、催更~么么么~ 如果有任何写得奇怪的地方也可以留言我,我看到会第一时间回复的!】 第二章桃源村内疫病生 “我……”玄青辞被他盯得顿时不敢前进了,眸子一转解释道,“先前是我不对,既然那只鬼因我而逃,那我自是要赔罪。” “你不是他的对手。” 玄青辞被否认了实力也不恼,他本就是百年小妖,化成人形也不过才四十载,的确不是那红影的对手。可眼前的人就不一样了,若是联手,拿下红影必定不在话下。 那收魂师一眼就看破了玄青辞眼里的算计,冷哼一声:“想联手?别拖我后腿就不错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 玄青辞心里不服,可也不再就着这话题谈下去,一咬牙上前走了半步,说:“在下玄青辞,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小妖还配知道我的名字。” 玄青辞听到这话,神情里闪过一丝受伤之意,顿在原地一时接受不过来。 那收魂师转头离开,打算从桃源村内部开始搜索红影,可走了几步后才发现身后一片安静,微愣后转身看见玄青辞神情落寞地站在原地,他心里陡然一颤,别扭地冒出来一句:“我叫阎酆琅。”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玄青辞错愕的脸上,瞪着两只满是不解的赤眸,依旧站在原地。 “你到底过不过来?” 玄青辞顿时两眼充满异彩,两步并作一步跟上阎酆琅。 就在此时,阎酆琅发现这村子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村民几乎人手一个药包,奔走之时,神情皆是着急又悲伤,似乎是在经历一场劫难。 玄青辞嗅觉灵敏,仅一丝雄黄味就让他头脑发胀,身前的人变得恍惚起来,知道自己若再不用妖力隔绝气味,怕是要现出原形了。 “诶,你家里也有人染病了?” “可不是嘛!听闻张家小儿子染病,我那女儿放心不下跑去照顾,谁知道就这么传染上了……现在这药啊,唉……” “得病的人太多,这药实在是……” 玄青辞听到两位妇人的谈话,看着面无表情走过的阎酆琅,有些失望。于是往旁边迈了一步,对其中一位妇人说:“这位夫人,请问是治病的药材不够么?” 二位妇人见玄青辞双眼赤红,吓得大声叫喊:“妖怪……妖怪啊!” 这声音吸引住了阎酆琅,他转头看见玄青辞被围在中间受打,顿时皱起眉头,暗道,真是个累赘。索性转过身去,准备自行寻找那红影。 “你是妖怪……村里这些天出现的疫病是不是因为你?” 妇人尖锐的声音刺入玄青辞的耳朵,许多画面如同汹涌般挤进脑袋,让他头疼欲裂,两只眼睛更加赤红。 “夫人,我只是想告诉你,药不够了可以去柏树林采。”玄青辞忍着头疼,故作平静地回答,眼睛却往阎酆琅刚刚站过的地方看去,却发现那里早就空无一片,他心里倏地慌张起来。 “还说不是妖怪!柏树林是何等地方,是人可以进去的么!” 玄青辞这才猛然想起来,这柏树林在世人的眼中到底是何等存在,那可是一座妖物盛行,凡人不近的邪山。 “我……” “吵什么?”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两个妇人一听到这声音,立马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玄青辞看见一位身穿灰色布衣长袍,白胡长鬓的老者匆匆而来。 “你们在这里吵扰,家中的病患都不管了是吗?” 二位妇人低着头,迅速交换眼神,说道:“族长息怒,我们这就回去。” “慢着,”族长叫住了她们,瞥了一眼被她们推搡得衣衫不整的玄青辞,指着他略微气恼地问道,“不道歉就走?” 妇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着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不起……” 玄青辞也不计较,恭敬地对族长作揖,说:“多谢族长。” “你刚才说柏树林有药材?”族长小心地问他,眼神中闪烁着希冀。 “族长不怕我是妖怪,是在骗你们?”玄青辞抬眼反问,似乎还在介意刚刚的事情。 族长摸了一把白胡子,故意盯着玄青辞的眼睛,解释道:“我看公子气宇不凡,不像是撒谎之人。” 玄青辞突然冷笑道:“可我就是……” “迎客柏处进入方圆百尺即可找到族长所需药材。” 阎酆琅打断了玄青辞的话,走过去时,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玄青辞。后者讪讪地走到他身后,识相地闭上了嘴,头疼感在接近阎酆琅的一刹那,减弱了很多。 “这位是……”族长上下打量了一下阎酆琅,对方一身茶白纱袍,袖口宽大,腰封之处绣有奇花,置于身前的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眉目星朗,气质超然,与周遭格格不入。 阎酆琅对族长说道:“在下是个收魂师,”转而指了指玄青辞,“这个是被我驯化的小妖,名叫玄青辞。”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 一听这话,族长的眼神意味深长,摸着白胡子来回看着两人,终于说道:“原来如此……那老夫多谢大师了。” 玄青辞一听到“被我驯化的”几个字,嘴角一抽,心里五味杂陈。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族长了,告辞。” 族长对着阎酆琅微微弓腰,心中感叹,此人真真是仙人一般。 阎酆琅一转身,被玄青辞压抑着的冷气陡然全散了出来,跟在阎酆琅身后,满脸阴沉,却还不忘小心地隔绝空气中的雄黄味。 前方的阎酆琅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皱眉并不理解他在不悦什么,却并不打算问他。 村内约莫着有一百来户人家,少说也有百来人,可如今上街的却只有零星的几个。本该到处嬉闹的孩童在这座村庄里却不见踪影,尘土四起的路上嵌着早就稀烂的菜叶子,不远处的小摊贩,台桌上的蒸笼东倒西歪,走近了看,竟能在蒸笼看见尘土枯叶。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叫。 二人定睛一看,一男子正躺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打滚,双手不停地抓挠自己的身躯,似乎是什么东西盘敷在他身上,啃咬他一般。 “啊——好痒啊……好痒啊!” 阎酆琅几步上前,一把掰开男子一直抓挠自己的手,将人死死地压制在地上,略微着急地说道:“公子若是再这么抓挠自己,只会雪上加霜。” “你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啊——好痒啊……” 玄青辞皱起眉头,帮忙按住男子,一边对阎酆琅说道:“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 “不可以!”阎酆琅眼神凛然,顿时让玄青辞浑身一颤,他怔怔地看着阎酆琅,只听他又说道,“若你用法力相救,那便是破了三界平衡,届时会引来多少祸乱,你可曾想过?” 玄青辞怒视阎酆琅,眼中还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地看他。 阎酆琅看到玄青辞的眼神,心想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两人僵持不下,玄青辞心里越发着急,抓着男子的手微微收紧,冷着脸,咬牙说道:“我不是救世主,你的那些三界大论于我又有何关系?我只想救人,若是连眼前的人都不救,那同那些妖魔邪祟有何区别?” 说罢,抬起手来两指并拢,一抹蓝光聚于指尖,就要往男子天灵盖指去。 阎酆琅见此,立马挡住玄青辞。 “大爷!您行行好,让我死了算了……啊——好难受啊……” 被阎酆琅钳住动作的玄青辞转过头来,逼问他:“你听见了吗?他在求死啊,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阎酆琅拉近玄青辞,恶狠狠地警告:“不救他,自会有人来救,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你!阎酆琅!” “二位这是在做什么?” 玄青辞瞬间收起了自己的招数,盯着阎酆琅气得咬牙切齿。 来者见二人僵持着,劝阻道:“别打了,快点起来!” 阎酆琅转头看向来者,眯着眼睛问道:“族长怎么来了?”一边收了些许力气。其实他早就注意到这人刚刚就在不远处。 族长眼尖地看见男子挣扎的动作大了些,赶紧走上前把男子扶起来。 “族长……族长啊……你让我死吧!我受不了了!” 族长见他难受,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巾往男子的鼻下掩去,只两息的功夫,男子就晕了过去。 “族长,你这是……”玄青辞一脸不解,神色中还闪过一抹怀疑。 族长解释道:“这就是村中近来四处传染的疫病,这是麻醉散,为了避免他们挠伤自己,我只能这么做。” 阎酆琅上前查看男子自己抓伤的伤口,皮肉被指甲撕裂,伤口处泛着血迹,四周隐隐有黑气环绕。 这是……毒咒? “大师可知道些什么吗?”族长凑过去小心地问阎酆琅,一边仔细地观察他脸上的神情,见他迟迟不作回应,继续说道,“我们请来的医师说是病从口入,可这些粮食,我们世世代代都这么种,怎么就……唉……前几日,我们还特地从村后引进一条溪水……” “你说什么?”阎酆琅严声反问,随后又轻声重复了一下“溪水”二字,倏地抬眼盯向玄青辞。 玄青辞立马会意,对族长说道:“族长,还请您吩咐下去,那条溪水的水,近日不要再饮用了,我会另外寻得水源给村子。” 族长闻言,明白似地点头表示认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 玄青辞即刻动身,本想动用妖力迅速离开,奈何被阎酆琅瞪了一眼后,只好步行到村口后才化作青影离开村子。 桃源村的水渠大都来自柏树林,可上个月暴雨,水渠被泥石堵住,村民又不敢深入柏树林挖新水渠,于是就有了族长口中的那条。 玄青辞根据族长所说,来到村后,只觉此处寒气逼人,却潜意识地往深寒而去,果真在乱石之中找到了一汩涓涓而流的小溪。这水散发着一股透心的寒气,饶是他玄青辞都觉得凉得逼人,暗自告诫自己,绝不可下这水。 突然,就在他盯着这水,想寻得一丝蛛丝马迹的时候,水面之上倒影出一丝红光,这红光越发刺眼,只一刹那就要铺盖整条小溪。 玄青辞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青面獠牙,红衣飘然的凶鬼正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小可爱点点收藏呀!非常感谢小可爱能看到这里,mua!】 第三章共寻水源得讯息 “站住!别跑!” 玄青辞一冲而上如同脚下生风,那红鬼见了,大张着青口也冲他而去。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方窜出来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一左一右。 “以后再见诸如此类之事,看清楚了再动手。” 阎酆琅的声音就像是一道魔咒,时时刻刻出现在玄青辞的耳边。 他顿住手脚,眼睛不停地在三者之间来回穿梭,努力分清敌友。 “范无救,你二人究竟是何居心!”红鬼指着黑白二影,怒而开口。 这是玄青辞第一次听到鬼的声音,沙哑又刺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那黑影冷声开口:“生而为长乐,死后亦然。” “放屁。” 红鬼一声辱骂,抬手就凝聚了一团红光直冲三人。 玄青辞眼看着那黑白二影一闪而过,那红光就往自己而来。 “小心!”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玄青辞抽出银剑,拦腰劈去,将那红光打散。然则当他与黑白二影往前方看去时,红鬼正往桃源村逃窜。 玄青辞一惊,暗道不好。 “追!” 就在玄青辞转身去找新水源的时候,阎酆琅正背着那晕过去的男子,往族长家中走去。 “前面拐个弯就是了。” 阎酆琅闻声而望,看见一座由柏木建成的木屋坐落于围墙之后,相较周围的房屋有要宽大得多。 院子正对着东面,北面就是桃源村的村口,村口正对着迎客柏。放眼望去,竟有一通到底的趋势。 “嗖——” 一股浓烈的妖气笔直地冲进结界,阎酆琅抬头就看见玄青辞正跟在两道身影后面追赶什么。他放慢脚步,想要看清这半空中的黑白二影。 族长走在前方,发觉身后的脚步声略有缓慢,以为阎酆琅累了,就放慢脚步等他,可过了一会儿后发现并非如此,转过身就看见对方面色沉重地看着天上。 他顺着阎酆琅的视线望过去,顿时脸色一变。 “大师……大师?” 阎酆琅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抱歉,请族长继续带路。” 族长露出一个放心的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随后继续带路。 阎酆琅见他转过身去,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半空,暗自决定将男子安顿好后,立刻去找玄青辞。 玄青辞化作一道青影后,紧追红鬼,时而分神注意那黑白二鬼。心想,这红鬼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 三人追至桃源村,玄青辞还来不及收了妖力,就跟着闯进了结界。 妖鬼之气一同冲进结界,桃源村上空顿时乌云密布,隐隐要天降暴雨之迹。 他心里着急起来,结界异动,自己会引来雷击,届时别说是抓红鬼了,自身都难保,必须赶在降雷之前下手! “倘若你今后修成人形,切记积德行善做个真正的人,于你修炼亦是有好处的。” 玄青辞的耳边又一次响起那个人的声音,他咬紧牙关,盯着红鬼影子的眼睛瞬间布满狠厉。 就在不远处,他看见了阎酆琅,经过他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阎酆琅瞪着自己面色不善,心里莫名慌张,转头继续追逐那红鬼。 只见那红鬼直奔桃源村村口,似要逃离桃源村直逼柏树林。 他心里一颤,不禁想,这要是被他逃进了柏树林,自己上哪儿找去? “轰隆隆——” 天方一声雷响,玄青辞浑身一抖,抬头望去,只见乌云逐渐深入柏树林上空,天边忽而闪过一道白光。 他暗道不好,是雷击。他犹豫半分,脚下的速度慢了些许。 “追!别让他跑了!” 白鬼忽然一声大喊,让玄青辞以为这是在提醒自己。 “哈哈哈,进了柏树林,我看你们还怎么追我!” 红鬼的声音刺激了玄青辞,使出浑身解数往前追赶。他提醒自己,若是自己和那黑白二鬼当真抓不住他,就意味着那桃源村一百多口人都完了! 就在红鬼即将闯入柏树林的那一瞬间,入口处突现一道白屏,硬生生拦住了红鬼的去路。 几人抬眼看去,一位身穿白衣,手拿竹简的人,此刻正站在柏树林入口处布下天网,将其牢牢地镇在身后。 玄青辞猛然收住脚,剑指向红鬼,勾着嘴角,底气十足地说道:“你跑不了了。” 红鬼前后顾盼,放声大笑:“你们当真以为我跑不了了么?哈哈哈!未免也太天真了。” 说罢,竟一分为二,半空中顿时出现两个红鬼。 阎酆琅眉头一皱,迅速展开竹简,两指捻拢,薄唇轻启,不消一息,一串黑色字符从竹简中飘出,迅速缠绕在阎酆琅周身,他眉心之处浮出一个黑色印记,随即抬手恶狠狠劈向那红鬼。此招名叫“缚魂诀”,专用于束缚妖魔鬼怪。 玄青辞对这招数再熟悉不过,这个人以前就经常用这个困住自己,可对自己并无伤害,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觉得这缚魂决,令自己产生了痛楚。 一旁的黑白二鬼眼见这字符就要往自己劈来,立刻逃窜,消失得无影无终。被玄青辞见了,心里直骂,没义气的东西! 阎酆琅深知自己这招对红鬼杀伤力十足,却不曾意识到会牵连到玄青辞,权衡片刻,冲过去发了一道“生佑令”,将玄青辞牢牢地护在其后。 玄青辞没想到阎酆琅会赶过来救自己,惊讶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心情复杂。 “哈哈哈……想抓我?下辈子吧!” 一声嘲讽至极的笑声在空气中荡开,玄青辞盯向那声音出处,只见字符圈内的红鬼隐隐有消散的迹象,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因为那红鬼没有丝毫挣扎。 阎酆琅看着字符圈内逐渐消失的红光,收起竹简,眯起了眼睛,紧紧抿着的嘴唇使他此刻看起来极为阴狠。 就在红光被吞噬殆尽的时候,天方乌云散开,射下一道道金光直入大地,又送来一阵清风,刮起几片翠叶,扬在半空之中。 “又是假的?”玄青辞叹了一口气,愤愤然说道。 阎酆琅看向玄青辞,脸上一片肃然,沉声责备:“我是不是说过,看清楚了再动手?” 玄青辞知道自己理亏,脸上火辣辣一片,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说道:“糟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乱石那……” “早就布下结界了,”阎酆琅恨铁不成钢似地瞪了一眼玄青辞,轻嘲道,“等你想起来,那一百多号人都死绝了。” 玄青辞垂下眼,有些失落,暗自愤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考虑一点。 阎酆琅见他神情失落,抬眼望向桃源村,叹了一口气,道:“去找水源,人不可一日无水。” 玄青辞微微倾斜身体靠近阎酆琅,轻声问他:“你和我一起?” 这语气落到阎酆琅耳朵里,似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他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玄青辞,哼哼着:“自是当然,你法力这么弱,要是一不小心死了,我还得费工夫收你。”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 玄青辞被说得脸上滚烫,暗自下决心定要好好修炼,再不用他阎酆琅护着自己。 二人走向柏树林,阎酆琅一甩衣袖,破了镇住柏树林入口的结界,抬脚迈入这宛如深渊的柏树林。 一入柏树林,映入眼帘的就是盘根错杂的柏树树根,遮天蔽日的柏树枝丫承载着数万树叶。 “哗哗——” 树林深处传来阵阵寒风,明明是三伏天,可这风中却透着刺骨的凉气。地上的杂草四处横生,因这柏树过于庞大,导致这些杂草无向生长,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地面上,稍有不慎便会被勾住脚,摔个狗啃泥。 玄青辞在这柏树林待了四十载,被勾住的次数不下十次,若非化成人身,还真要被缠上一生。 阎酆琅走在前方,一双眼睛四处转悠,寻找着水渠的痕迹。可走了近有一炷香的时间,他都没有找到半点痕迹,脸上越发阴沉。 玄青辞看着眼前漫无目地寻找水渠的阎酆琅,忍不住出声叫唤。 “阎酆琅……” “何事?” “我知道桃源村原来的几道水渠在哪儿……” 阎酆琅停下来,原本有些弯曲的后背慢慢变得直挺,这样子在玄青辞的眼里像极了站起来准备打斗的黑熊。 他慢慢转过身来,满脸阴沉。 “走,带路。” 一颗心脏顿然落地,玄青辞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阎酆琅的身前,以为看不见他的脸就能减弱自己心里的紧张感。谁知道一站到阎酆琅的身前,他又觉得后背似要被盯穿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往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桃源村村民不敢将水渠挖至柏树林深处,所以,二人行至百尺就找到了一条被泥土拦截的水渠。 然而恰在此时,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谢必安,范无救!既然二位要永世守着那长乐村,那我就祝二位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困于长乐,哈哈哈——” 玄青辞浑身紧绷,赤红的眸子快速转动,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然而这声音却像是笼罩在这柏树林上空一般,从树林间、树叶间,四面八方穿插而来,没有丝毫破绽。 他紧张得往阎酆琅挪了半步,猛然间想起刚刚自己做的决定,又悄悄收回了自己的脚,开口想用声音掩盖自己的动作:“阎酆琅,这次……是真是假?” 阎酆琅垂眼看着离自己只有半尺距离的玄青辞,将他刚刚挪来挪去的动作尽收眼底,轻声意味不明地说道:“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亦是如此,消散了几个不碍事。” 玄青辞转过头去想要求个究竟,却见对方盯着自己的神情有些戏谑。 不等阎酆琅再次开口,半空中便再次传来那沙哑又尖锐的声音。 “谢必安,若当年你二人救了我爹,我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如今你们还要驱赶我,这里是我的家,我生是长乐村的人,死是长乐村的鬼!那贼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小可爱的可以点点收藏呀~ 本文1V1,不会太慢热,进展也不会太快~ 因为要努力存稿,所以本月两天一更,下个月开始日更3000+】 第四章人命不违俗不扰 玄青辞下意识地看向阎酆琅,却见他对着空中和传来的话毫无反应,不禁有些弄不懂他的心思。 阎酆琅听不到玄青辞走路的声音,转过头去看他:“你愣着做什么?” “你……”玄青辞蹲下来靠在阎酆琅身边,轻声问道,“你没听见那妖怪说的话?” “那又如何?”阎酆琅奇怪地反问他,随即又说,“当务之急是先把水引入桃源村,他们都等着救命,你居然还有闲心管那妖怪?” “可要是收了妖怪不就等于救了他们的命吗?” 阎酆琅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站起身来往回走。心想,真不知道这小妖的师傅是谁,要是遇见了,非得好好告一状。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9 见他突然转身,玄青辞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赶紧追上去想问个究竟:“我难道说错了?此刻收了红鬼便足以……” 阎酆琅突然转过身,身后的玄青辞没个防备,差点撞上去,吓得他竖瞳变得更细了,顿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阎酆琅,还做出一副“这是你的错”的样子。 阎酆琅不说话,嘴唇紧抿,盯着玄青辞的眼睛透出丝丝威慑。他见玄青辞终于乖乖地闭嘴不说话后,抬起手来,从手掌心射出一道白光直入水渠,堵住水渠的泥土顷刻间被击散,水流顺势而下,逐渐填满土渠,缓缓涌向柏树林入口,冲向桃源村。 “走,去桃源村。” 为了避免多次引起波动,阎酆琅在结界上破了一个口子。眼睛一瞥,盯着玄青辞略有犹豫,手指尖便凝固了一点术法。 玄青辞突然感到身上有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他奇怪地看向阎酆琅,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封印。” “你不信我?” 阎酆琅微皱眉,冷哼一声:“为了避免你被雷劈死,你应该感谢我。” “我修为的确不如你,可也不至于连气息都掩盖不掉。”玄青辞颇有些不满,想着怎么解开这道封印。 “你满身妖气,真当天帝察觉不出么?”阎酆琅逼近他,眯着眼睛压低声音,“是你自己说要赔罪的,既然如此,就听我的。” 玄青辞语塞,瞪着两只赤眸哑口无言。 阎酆琅见他无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身份与外貌着实稀奇,加上桃源村常年闭封,对外来人到访的事情极为敏感,所以两人在此地出现的消息,不出半日,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乃至家家户户。 在村内行走的人看见传闻中那两个一黑一白、气宇非凡的人进村,立马联想到了那传言,说那白衣一身仙气,乃是上仙,而跟在他身边是上仙收服的小妖,一身妖气,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们的眼神又是好奇,又是恐惧,甚至低着头窃窃私语,赤裸裸地袒露出他们对二人的看法。玄青辞不用仔细去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仓皇地撇过头去躲避他们直白的眼神。 阎酆琅立刻就捕捉到了村民的异样,他微微侧过头悄悄观察身后的玄青辞,果不其然地就看见身后人躲闪且受伤的神情。 “修炼百年,心性竟如此脆弱。” 玄青辞顿然抬起头来,却见阎酆琅已经转过头去,只是转头一刹那,嘴角一抹安慰的笑却被他瞬间捕捉。 玄青辞眨了一下眼睛,跟上前去将两人距离缩短一半,冷冰冰的脸上,一双赤瞳盖着一层笑意。 阎酆琅打算尽快将新水渠一事告知族长,好让村民尽快饮上净水,可哪知刚一开口,却被告知族长不知去向。 “夫人也不知道?”阎酆琅怀疑地问道。 族长夫人不说话,她刚刚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夫人当真不知道?” 族长夫人依旧不说话,她见阎酆琅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耐性逐渐被消磨。 “砰!” 巴掌猛地落在木桌上,族长夫人眯起了眼睛,对上阎酆琅似怒非怒的神情,咬紧牙关在心底做了好几个回合。 两人僵持不下,阎酆琅却越发淡定,玄青辞在一旁听得脸色越发阴沉。 终于,族长夫人的神色缓和稍许,说:“如今村内疫病横行,他这个做族长的成天跑去别家照顾,兴许他现在就在哪户人家家里待着呢吧。” 话音未落,玄青辞扭头就走,阎酆琅一看,眉头一皱。 “既然夫人这样说,我这就去找族长,告辞。” 不等夫人回话,阎酆琅立马离开,两步追上玄青辞,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责备道:“你急什么?你知道族长现在在哪户人家吗?” 玄青辞上下打量了一番阎酆琅,从鼻子里哼道:“我嗅觉灵敏,自是能找到族长的所在。” “那他若是出了这结界呢?你还能找到吗?”阎酆琅厉声反问,瞪着玄青辞的黑眸此刻显得极具压迫力。 玄青辞眯起赤瞳,逼近阎酆琅的样子竟让他感觉到一丝危险,说:“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被红鬼抓了?” 阎酆琅倏地松开玄青辞的领子,深吸一口气望向别处,说道:“现在要做的是解决水渠的问题。” “水渠已经引入桃源村,他们自会发现,不需要你多此一举吧?”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0 阎酆琅陡然觉得把这小妖留在自己身边是个错误的决定。 听不到阎酆琅任何答案的玄青辞,像是发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压着嗓子再次逼问:“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放肆!”阎酆琅一声怒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者的距离,说,“你若是怀疑我,大可以自己去查,何必跟在我身边?” “我!” 要是我和你修为一般,我犯得着跟在你身边吗? 玄青辞身上的气焰瞬间降了大半,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看到他突然不说话,阎酆琅就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软肋,心想一只小妖能在人界的结界中活多久?若非刻意隐去气息,触怒了天界,别说是九道天雷,单单一道便足以要了这小妖的性命。 “人命不可违,俗事不可插手,否则必遭天谴。族长若当真被那红鬼掳去,也是他的劫数,我们……不可干扰。”阎酆琅软下语气说道,愕然又暗骂自己,和小妖说什么大道理? 玄青辞心有不服,心想那红鬼简直就是个凶神恶煞,族长不过是一阶凡人,又是七八旬的老者,哪里经得住那恶鬼的折腾?他想起阎酆琅曾经救治自己的场景,不由得疑惑,他何时变成见死不救的人了? 阎酆琅见玄青辞脸上怒气未消,心中突然产生训斥的冲动,竟脱口而出:“你是要他族长一人性命,还是这桃源村百来口人的性命?” 此话一出,玄青辞倏地瞪圆了眼睛,眼里满是震惊和无措,犹豫着终于彻底败下阵来,轻声道:“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 阎酆琅见他眉眼下垂的样子,立刻心软一分,叹了一口气说:“罢了,你随我去找能揽水渠一事的人吧。” 玄青辞轻轻点头,暗自决定不要在此时和阎酆琅起正面冲突,即便他就是那个人,如今不记得自己,也只会当自己是个陌生人。 然则阎酆琅与玄青辞行之几步,忽然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事情。 “族长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冲着对方露出一个笑。随后各自发觉不对劲后,又尴尬地侧过脸。 阎酆琅缓过神后悄悄偷看玄青辞,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红了耳尖,突然觉得他有些有趣,于是说话的时候,自己的语气也跟着柔软了起来:“走,若是能够得到这位夫人的帮助,水渠一事便可迎刃而解。” 玄青辞不作回答,僵硬着身体往族长家中而去,背影颇有些仓皇逃跑的意思,落在阎酆琅的眼中,更加觉得他有趣了。 族长夫人显然没想到他们还会折回来,奇怪地问道:“二位找到族长了?” 玄青辞听她这话,原本想问出口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抱着双臂靠在一棵柏树下,看着族长夫人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鄙夷。 而阎酆琅则一手拿一卷竹简置于身前,一手置于身后,不像是来求助的,倒像是来下达命令的。 “您是族长的夫人,族长不在,这桃源村便由你说了算。如今这村里疫病横行,祸源出自那后村新挖的水渠,我与青辞寻得新水渠,已引入村内,还请夫人集聚村民将水渠挖至各家房后,围村而引。” 那族长夫人闻言,看了一眼在旁边靠着树干的玄青辞,笑了一下,说:“二位不知从何而来,一来便遇上我桃源村疫病一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疫病是二位带来的呢。” 玄青辞眯起眼睛,倏地盯向族长夫人,那眼神恶毒极了,叫人不禁汗毛直立。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阎酆琅一个转身挡在了二者中间,对着族长夫人施加压力。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族长夫人便推开阎酆琅,指着他骂道:“我想起来了,我夫君自从见了你们之后就了没踪影,我看,你们才是祸源吧?” 玄青辞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的阎酆琅开口道:“若不是看在族长为了桃源村奔走的份上,这一百来号人的性命与我有何关系。既然夫人不信我,那就此别过,若族长回来了,就告诉他,生死由命。” 说罢便转身。 那族长夫人一脸愕然,望着阎酆琅的背影略微迟疑,可一想到玄青辞的眼神,又经不住浑身一颤。 “生死由命。” 这话还回响在族长夫人的心里,她越发犹豫。眼看着阎酆琅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大院门口,族长夫人终于忍不住了。 “大师等等!” 阎酆琅顿住脚步,嘴角晕开一抹得意,问:“夫人还有事?” “大师,”族长夫人讪讪一笑,说,“先前是我不对,我给大师道歉。大师刚刚所言,当真可救我桃源村?” “夫人若是不信,就叫我……”阎酆琅转了转眼珠子,手指一指上天,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族长夫人满眼震惊,微愣后说道:“好,只是不知……要多久?” 阎酆琅张开五指,神色无比自信。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1 族长夫人看着他的手,犹豫片刻,终于说道:“那就五日后见分晓。” 阎酆琅勾起嘴角,心想,天打雷劈?我就是这天。 玄青辞在门口等了许久不见阎酆琅出来,脸色越加沉闷,他思索着那句“围村而引”的意思,似懂非懂。 阎酆琅一出门,就看见一个思考中的玄青辞,问道:“怎么没走?” 听到声音的玄青辞转过头去,开口问他:“你要村民将水引至自家屋后,围村而引,是在布阵?” 阎酆琅抿嘴一笑,这一笑惹得玄青辞一时呆愣,似乎万物静籁,眼前只剩下了阎酆琅一人,只见他嘴唇微动。 “此阵名为‘东罡阵’,专门用来困住鬼怪,还有……” 他忽然顿住,眼睛盯着玄青辞,一步一步逼近他,把热气喷在他耳边,嗓音低沉,轻声道:“……像你这种小妖。” 第五章族长人前人后事 玄青辞浑身一颤,“轰”地一下子满脸热乎,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阎酆琅已经走出去了数步。 他盯着阎酆琅的后背恨不得盯到他心里,两条眉毛微微蹙起,赤瞳在此时竟变得有些幽怨,渗透出一丝寒意。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凄惨的乞求声,这声音仿佛从肺部传出来,再从嗓子里吼出来,一声声的接连不断。 “儿啊!你快醒醒啊!是为娘啊……是为娘啊……” “啊!哈哈哈……啊——” 与哭泣声相交织的是一声凶狠又恐怖的嘶吼声,似是幽林深处的一头凶兽,发出昭告天下,预要厮杀的震慑之声。 阎酆琅侧耳聆听,随即双眼一瞪,寻声而去。玄青辞紧跟其后,心中隐隐不安。 “啊——喝!” “儿啊……你看看为娘、看看为娘啊……” 玄青辞冲过去,只见那男子披头散发,还浑身冒着诡异的黑气,已经没有半点人样。此刻正僵硬地往那哭喊得嗓子都哑了的妇人走去,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 他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早上骂自己是妖怪的妇人吗? 站在前方的阎酆琅眼见着不对劲,上前一步准备发动缚魂诀。 这动作落到玄青辞的眼里,顿时觉得碍眼极了。 “积德行善,做个真正的人。” 阎酆琅的声音再次在玄青辞心里响起,他眉头一皱,指尖凝聚了一道蓝光,“嗖”地一下缚住了男子的手脚。男子突然被困住,愤怒地挣扎起来,眼中的红光更甚。 阎酆琅乘机从竹简中抽出一支竹片,将其悬在那男子的头顶,犹如一道镇魂符,结结实实地镇住男子。 看到二人的动作,那妇人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住阎酆琅的大腿,两只脏兮兮的手抓在他洁白的长袍上,留下极为显眼的黑印子。他低头一看,倏地皱起了眉头。 “大师……求你住手,求求你了……那是我儿子啊……是我儿子啊!他不能死,我求求大师……不要杀了他好不好……好不好……” 阎酆琅垂眉冷眼看她,念出另一道符咒加重了对男子的束缚。 “啊——” 天空中瞬间划过一声凄厉的叫声。 “大师……大师!” 妇人急得叫喊起来,她紧紧抓住阎酆琅的裤腿,摇来晃去地哀求他,却见对方的脸硬得像块铁,转头看向了在阎酆琅身后站着的玄青辞,跪着爬了过去。 “公子……公子,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儿吧……我求求你了……先前是我不对,你看在为母心疼孩儿的份上,饶了我儿吧……我求你了……” 只一句“为母”,玄青辞顿觉心口一疼,手指尖的蓝光瞬间弱了半分。 “娘亲?若不是你,我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们说的没错,我当初……就不该留你。” 阎酆琅发现端倪,又见那男子的法力突然暴增,似有突破自己布下的束缚。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2 妇人看见男子即将突破束缚,惊喜地冲其大喊:“儿啊——是为娘啊!” 然而那男子却猛地冲向妇人,张开大口一声低吼,如凶兽般凶猛,将那妇人吓得顿时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就连哭泣声也变了调。 阎酆琅一声嗤笑,看着妇人的眼神冰冷无比。玄青辞这才惊觉此人已然失去了人的意识,涌上一股气流,加重了对男子的束缚。 只听阎酆琅沉声一句:“净魂令!” “咦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刺破长空,在空气中久久回荡着。玄青辞呆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此时,一团红烟冲出男子的身躯,直入青空,却被一张巨大的黑网拦腰阻截,带起一阵巨风。 玄青辞下意识地用大袖衫挡住自己的脸,挡去尘土。只听到那红光仓皇逃窜而四处碰壁的声音,再抬头时,就看见黑网已经缩成了一团,将那不老实的魂魄捆得结结实实的。 男子被抽走了恶魂,一下子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妇人焦急地冲过去,搂住男子的身躯,轻轻呼唤。 “儿啊……儿啊……你醒醒啊……” 阎酆琅闭眼念咒,两指并拢置于脸前,那一团黑网逐渐被收入净魂令,半空中再无任何痕迹。竹片缓缓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卷竹简逐渐收拢,回归阎酆琅的手中。 “夫人,公子只是晕厥,并无大碍。”阎酆琅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妇人听闻此话,并无回应,只是紧紧抱着男子在原地轻声呼唤。 玄青辞见此状背过身去,抬头看向此刻平静得出奇的天。 阎酆琅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说:“你刚刚……为什么收手了?” “你看,”玄青辞似乎没有听到阎酆琅的问话,指着天上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影,继续道,“结界裂了。” 阎酆琅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玄青辞刚刚在收手的一刹那想到了什么,但他能肯定,玄青辞刚刚心软了,对着一个被恶鬼附体的人,心软了。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妇人,顿时更加不解,为何要为一个被恶鬼附体的人求情。 明明……他们都知道那是会害人的恶鬼。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妇人身边,问道:“请问夫人可见过族长?可知道族长去哪儿了?” 妇人抽泣着抬起头来,双眼发红,摇了摇头。 他颇有些失望地准备起身,却听到妇人自言自语地开口了。 “族长是个好人,是个好人……” 玄青辞垂眼望过去,盯着妇人的样子期盼她继续说下去,然而那妇人并未注意到玄青辞的眼神,说完这话后就闭上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阎酆琅与玄青辞互视一眼,随后蹲下身继续问道:“妇人说族长是好人,好在何处?又可注意到族长近日有何异常之处?” 妇人抱着其子,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慢慢地说道:“好在哪儿……好在哪儿?疫病传出数日,他为了桃源村,徒步走至百里之外的北隍城去寻得医师。为了一渠新水能让我们早日用上,他连夜搬走后村的乱石。你问我他可有异常之处……没有,族长他……不曾有过异常之处……” 玄青辞琢磨着觉得奇怪,心想方圆十里就这一个村庄,怎会连一个医师都没有? 他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冷声问道:“你可知族长他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没有想到玄青辞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缓了许久才缓缓回答:“我是二十年前来到桃源村的,那时族长便已经是族长了,听闻他在此处生活了近四十余载,甚至更久,只是……与他同龄或者知道他确切往事的……已然不在于世。” 听完此话,玄青辞的眼睛陡然清明许多,说:“四十余载,一个人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阎酆琅不解地看向他,站起身对着妇人作揖,说道:“多谢夫人。” 说罢,两人迈脚往桃源村后村方向走去,一左一右,一黑一白,一持剑一执简。 恰在此时,柏树林内窜出一股劲风,从阎酆琅打破的结界缺口闯入,刀枪直入逼向二人。 二人感知身后有异动,纷纷转过身去让出一道路来,那劲风便笔直地从二者中间穿插而过,扬起二者衣摆。 阎酆琅眯眼睛盯着这道劲风,冷哼一声:“漏网之鱼。” “对了,那红鬼的魂魄还剩几个?”玄青辞忽然问道,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阎酆琅手中的竹简。 阎酆琅捏紧了手里的竹简,将其放在自己身后,回道:“两魂六魄。” 玄青辞闻言,冲着村后的方向挑了挑下巴,说道:“走,收了他。”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3 阎酆琅一愣,心想这小妖是在指使自己么?顿时面色阴沉得有些瘆人。 桃源村依柏树林而立,柏树林向南而生,而桃源村入口与柏树林相对,也就是说桃源村村后乃是正对着南面的,正对着北面的反而是村庄大门,按照天方地纲来说,此乃大凶。 阎酆琅第一次从族长家中出来的时候,本想直接去找玄青辞,他见玄青辞满身妖气冲进结界,就知道天方即将降下雷击,他一只百年小妖若是被击中,必定当场灰飞烟灭。 可就在他要动身去找小妖时,却注意到那桃源村入口有些怪异,于是他赶至村后,见到那本该阳光普照的后村乱石横生,杂草弥蔓,顿时了然。 于是阎酆琅就在此处布下结界,又令村民引入新水,将桃源村团团围住形成东罡阵,用一道缚魂诀相连接,打算渡东罡阵内的恶灵于结界之中,一来引魂,二来护人。 玄青辞自是不明白这弯弯绕绕,阎酆琅将“东罡阵”一事说予他听的时候,见他毫无防备地在贴在自己面前,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挠得阎酆琅心痒痒,便起了逗弄一番的心思。 “不要——” 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惶恐。二者为之一惊,随即降落在乱石之上,四处寻找着声音来源。 就在此时,一群乱石之后突然窜出来一个身影,正狼狈不堪地奔向阎酆琅二人。两人眯起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正是他们在寻找的族长。 玄青辞抢先一步抓住族长,躲入一块巨石之后。那族长惊慌失措得双眼无神,看见玄青辞一双红色眸子,顿时吓得往后一躲,待到确定面前之人的确不是那红鬼时,方舒缓了一口气来。 “族长,你为何会……” “你给我出来!” 玄青辞倏地看向半空,示意阎酆琅上前查看,却不料被那族长揪住了衣领,对着阎酆琅大声叫喊。 “不要!千万不要杀了他!” 阎酆琅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族长的神情充满不解。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迷雾之中窜出三道影子,其中一道是红鬼,而另外两道恰是几个时辰前同自己一起追杀红鬼的黑白二影。 “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阎酆琅丢下一句,握紧竹简冲向红鬼。 那族长急得两眼泛红,一把推开玄青辞,从乱石后面冲了出来,大声叫喊:“我在这儿!你冲着我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乌嬷嬷扎奇异小可爱的礼物~谢谢大家的月票票!! 喜欢的小可爱可以点点收藏,在评论区一起讨论呀!!】 第六章是善是恶难分辨 玄青辞气得一把抓过族长的后领置于身后,说:“你疯了么?我们好心救你,你竟一心求死?知道那红影是什么吗?” 族长没有说话,嘴唇颤抖了起来,伸出来的两只手也颤抖着,他紧紧地盯着手掌心,似乎这上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阎酆琅立刻发动缚魂诀,却在即将碰触到红鬼的那一刹那,被白影的一道白光抵挡,他眼神骤然一凛,薄唇轻启:“助纣为虐。” 红鬼看见白影针对阎酆琅,乐得大笑起来,声音所极之处激荡起轻轻涟漪,树叶发出“飒飒”之声。 笑罢,只见红鬼突袭阎酆琅右手边的乱石,那里正是玄青辞和族长躲避之处。阎酆琅见了,立马闪身过去,却被黑白二影拦住。 只是这一次,他们是背对着阎酆琅的。 “滚开!若与我为敌,我必以死搏命!” 红鬼一声恐吓,加快了冲向乱石的速度,眼中的狠厉不禁让阎酆琅心中的愤怒更胜一筹。他抬起手,在掌心凝聚一抹黑气就要射向红鬼,却见黑影竟挡在了阎酆琅的面前,另一个白影直冲红鬼。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阎酆琅皱着眉头问道,掌心的黑气并未消散。 黑影面无表情地看着阎酆琅,却弯腰恭敬道:“还请上仙不要插手此事。” “我是收魂师,此等恶鬼自是要收了,免得他再为祸世间。”阎酆琅一副不容反驳的神情,手掌心的黑气顿时壮大了一分。 黑影见了,丝毫没有退让,说:“恶鬼?在下敢问,究竟怎样是善,怎样是恶?” 阎酆琅冷哼一声,不愿与他再多作解释,将竹简展开,从中抽取从左往右第二根竹片,双手合一,指向竹片,直逼白影后背。 那黑影瞪大了眼睛,飞冲过去猛地推开白影,顷刻间,黑影的身躯上出现一个洞口。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4 “无救!” 白影一声叫唤充满了担忧,不要命地冲向那留有阎酆琅术法的地方。阎酆琅猛然发力,趁着红鬼愕然的功夫,将竹片送入红鬼身躯,附了一道缚魂诀,牢牢地将其钉在缚魂阵的中央。 白影气急,手握一杆拂尘就要冲向阎酆琅,却被黑影一把拽住,冲着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看见红鬼终于被抓住,族长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淌下一颗滚烫的泪珠,落于玄青辞的手背上,他忽然觉得心口一刺。 “造孽啊……都是我的错啊……” 玄青辞不解,抬头望向阎酆琅,见他默念咒语,手执束魂令就要将那红鬼收入竹简。 “我不服!我不服——” 凄厉的叫喊震得玄青辞心口发疼,那一句“我不服”,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你害我家破人亡,如今连我的魂魄都要加害,宋清英!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玄青辞看向族长,心想这族长就是那红鬼口中说的宋清英罢。 就在此时,玄青辞突觉脖颈之处一阵刺痛,他愕然愣住,没想到宋清英竟会对自己下手。 阎酆琅正专心加重阵势,打算将三鬼一同收入竹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他手下一顿,阵势收了半分。 “你要是敢杀了他,我就杀了你的小妖!” 恰在此时,黑白二影加重了法力,那缚魂阵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阎酆琅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他人威胁,眼中狠厉之色更重,还染上一抹残忍。 “放了他,我可以暂时不收那红鬼。” 玄青辞满脸惊讶,手下却悄悄凝聚一团蓝光,示意阎酆琅暂时就此罢手。然而对方眉头越皱越紧,恨不得拧起来,手上的缚魂诀却丝毫不见减弱。 宋清英见那红鬼依旧被钉在原地,手里的刀尖再一次没入一分,玄青辞微微抬起下巴,伤口处顿时涌出鲜血,流进衣领。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阴沉着眸子,立刻收了法阵。 就在他收了法阵之时,黑白二影趁其而入,一举打破缚魂阵。 红鬼没了束缚,一下子冲破缚魂诀,直逼此刻正分神关注玄青辞伤势的阎酆琅。 玄青辞看见那红鬼的动作,猛地反握住宋清英的手腕,将手中早就凝聚的破煞使出冲向阎酆琅身后的红鬼。 阎酆琅见其动作,当即反应过来,一道净魂令顿时飞向红鬼。黑白二影见了,暗道不妙,一道白光将红鬼拉回,迅速逃离。 宋清英被玄青辞握住手腕,“哐当”一声丢下了匕首。 阎酆琅见红鬼已然逃窜,只好放弃。大步走到玄青辞身边,二话不说捏着他的下巴用力抬起,粗鲁地查看他的伤势。随后眼睛一转,横眉怒目地看向宋清英,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了?” 宋清英顿时没了气焰,垂下头长叹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戌时,玄青辞与阎酆琅二人出现在族长家中,族长夫人看见二人将宋清英带回来时,激动地红了眼,立马上前迎接。 四人走至大堂内,玄青辞随即坐下,伸手想捂住伤口缓和疼痛,却被阎酆琅握住手腕。他微微一愣,只见阎酆琅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条,轻轻圈在玄青辞的脖颈上。 “修行百年,竟一点防御力都没有。” 玄青辞不说话,垂眼的样子从阎酆琅此刻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显得有些低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有些重,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七八十岁老朽,竟会手握匕首威胁自己。话 “罢了,”阎酆琅轻轻打了一个结,说,“是我大意了,不该留你一人的。” 玄青辞猛地浑身一颤,瞪着眼睛盯向阎酆琅。 “是我大意了,不该留你一人的。” 那个人抱着被秃鹫啄得浑身都是血窟,尚是原型的自己,也说过这句话。 “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阎酆琅的手一顿,奇怪地问道:“记起什么?我该记起什么?” 玄青辞一愣,苦笑着摇摇头回应:“抱歉,是我记错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5 阎酆琅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奇怪,忍不住问道:“你跟着我到底是……” “大师……”宋清英打断了阎酆琅即将问出口的话,探着脑袋,盯着他。 阎酆琅看着玄青辞低垂的脑袋,将疑惑压在心底,心想今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磨这小妖,不急于一时。于是转身坐在一边,正对着宋清英,耐心地等他再次开口。 宋清英见阎酆琅准备完毕,抬头看了一眼夫人,后者明白地拍了拍宋清英的手,随后离开了大堂。 大堂陷入了沉默,月光从正门照射而入,直打在大堂前方,与堂内的火烛之光相映衬,显得格外凄冷寂寥。Qian!xia!DuJia 大致是因为坐落于柏树林山脚,这夜里的风极为寒冷,一股吹来引得人直发抖。 宋清英端起一个茶杯,轻抿一口想暖暖身子,奈何这茶水早就凉了。他一口下肚,瞬间从头凉到尾。 “族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玄青辞率先打破了沉默,神情在火烛下柔和起来,一双赤眸含着一层朦胧。 宋清英再次叹了一口气,将茶杯合上置于桌上,手伏在茶杯上的样子显得颇为沉重。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 阎酆琅皱起眉头,这个数字他不陌生,因为他也是因为这个数字而来。 “他虽非因我而死,却的确是我所害啊!” 玄青辞听得云里雾里,和阎酆琅一起皱起了眉头。 “此话怎讲?”阎酆琅紧接着问道。 宋清英收起放在茶杯上的手,继续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玄青辞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记起阎酆琅以前说事的样子,也是这般。一句“此事说来话长”就当真从头到尾讲了个遍,硬是拉着自己说了整整三天三夜,期间还用那该死的缚魂决困住自己。结果他两只瞎了,他才放过自己。 想到此处,玄青辞立马说道:“那就长话短说!” 宋清英一愣,神情颇为无奈,回道:“可此事……的确要从头说起啊……”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手指节扣了两下桌面,看向玄青辞时,发现对方的脸上出现一丝难见的不耐烦,于是说道:“那就从这疫病说起,从何时而来,因何人而起,又是如何而来的。” 宋清英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见他低着头思索的样子,不约而同地伸向摆在二人中间的一杯茶,两只手触及的一刹那,阎酆琅的脑袋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他微皱眉,想要捕捉那刺痛感的源头,却再也无从寻起。 玄青辞顺势拿过茶杯,将阎酆琅的异常尽收眼底,一边装模作样地看向宋清英。 为什么……是一片空白? “疫病本不是像如今这般……我桃源村也的确有医师,可染病的那家人没钱治病,竟动了邪念,去那柏树林……竟……唉……” 宋清英似是陷入了极为不堪的回忆,脸上的神情十分懊恼。 “可是在柏树林引出了那红鬼?”阎酆琅追问,想从宋清英的口中得到确凿的答案。 只见那宋清英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半个月前,此处突临一场暴雨,水渠坍塌不说,那户人还在柏树林中发现了一座坟墓……” 【作者有话说:晚上十点档,我们不见不散~】 第七章柏树林内恶鬼生 坟墓是被一对苦命的兄弟在无意之中发现的,他们家里有一个等着救命的老母亲,偏偏穷得连药都买不起。两兄弟寻思着照着医师的方子去那座邪山里进找,还打着小算盘,顺手捞点小灵物拿去卖,好解决下半年生计问题。 三日前,柏树林下了一场暴雨,到处散发着草木泥土的腥气,两兄弟就这么背着竹篓,一手拿着镰刀,四处寻找要用的草药和稀奇的玩意儿。 一块灰白色的尖型石块从黏腻的泥巴里露了出来,它吸引住了两兄弟,其中一个指着它两眼反光,三步两步踩进泥塘凑过去,一边招呼他的小弟过去。 他小弟穿着一件灰色长袍,上面打着两块补丁,最底下还沾上了泥巴。他好奇地凑过去,问他大哥:“什么东西啊?” 大哥用镰刀一点一点拨开杂草,湿润的杂草随着他的动作把水珠抖落在他鞋子上,慢慢浸入。 石头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块石碑。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墓碑。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6 两兄弟顿时吓得冷汗直流,可好奇心驱使着他们的脚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抖。直到他们看到了一具白骨森森的骸骨,才不往前走了,扭头撒开腿就跑,连滚带爬地尖声惊叫着冲出这座邪山。 二人惊魂未定地回到家里,惨白的脸色,颤抖的双手,被家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可两兄弟硬是把这事儿给压了下来。 大哥是个狠角儿,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竟打起了那坟墓的主意,心想什么人非得葬在这邪山里呢? 于是拽着还在睡梦中的小弟,扛上铲子,来到了柏树林入口。 “这使不得,使不得呀!” 两兄弟依旧穿着早上的衣服,小弟皱着眉头在入口处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否认大哥的话。 他大哥看他这来回踱步的样子,心里的迫切更甚,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大声道:“好了!你别转来转去了,转得我头都晕了!” 小弟一跺脚,说道:“这可是挖人坟墓的事儿!要是他化作厉鬼来寻我们怎么办?” “你别听村里那些人胡说八道,还厉鬼……我还妖怪呢!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一只妖怪吗?啊?连个屁都没有!” 小弟咬着下唇,犹豫的样子像是真的陷入了回忆,他大哥见他这般犹豫不决,恨其不成器地“唉”了一声,一头扎进了柏树林。 小弟见了吓得尖叫了起来,叫了半声后又惊觉这是在半夜,赶紧捂住嘴巴,压着声音喊了一句:“你等等我诶——等等我!” 大哥听到身后的叫声,转过头来回应他:“要做的赶紧!别给我磨磨唧唧的!” 柏树林苍盛又幽深,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饶是白天也尽显阴森,就不用说此时是子夜时分,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氛。 小弟紧紧跟在他大哥的身后,猫着腰四处打探。 走了许久,大哥越发觉得不对劲,说:“诶,这不对啊。这路我们都走过一遍了,怎么还没到啊?” 子夜时分的柏树林异常寂静,他一句话突然开口显得更加寂静。两双脚踩在树叶上,发出嘎吱嘎吱清脆的响声,树林间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凉风,从脚底蔓延上来一股阴气,激得二人不约而同地颤抖。 “大、大哥……要不……我们算了吧……啊?”小弟哆哆嗖嗖地说道,一只手伸在黑衣男子身后,想抓住他的衣襟却又不敢。 话音刚落,大哥停住脚,缓缓站直身体,却并没有直接转过身来。他身后的小弟见了以为他看见了什么,上前一步凑在他脑袋边上。 “大哥……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大哥没有说话,一只左手缓缓升起指向一个方向。小弟就顺着那方向望过去,那里却雾气横生,什么都看不清。 “大哥,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怎么会没有……” 只一句话,小弟瞬间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这声音沙哑又刺耳,根本不是他大哥的声音。 “那里明明有一个墓碑啊,你怎么就看不见呢?你早上……不是刚来过么?” 小弟吓得一动不动,犹如一个雕像,静静地等待着“大哥”下一步动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林间突然窜出来一阵巨风,冲向二人。小弟顿觉身上更冷了。 “砰……” 巨风尚未吹过,大哥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他小弟身上,小弟近乎是条件反射地将他大哥给推了出去。然后一下子抱头蹲在原地,紧闭双眼蜷缩着自己,恐惧地哭泣着,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啊……” 他大哥被他猛地一推,栽在了地上,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抹了一把脸,糊了一手泥巴,又隐隐约约地听见自家弟弟抽泣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气得一咕噜爬了起来。 “你给老子起来!”他一把抓起他小弟,怒目瞪着他,“没出息的东西!” 小弟抖抖索索地看向自家大哥,见他恢复了原样,激动地一把抱住他,上蹿下跳道:“太好了大哥!你没事、你没事!” 大哥嫌弃地把人拉开,问他:“我当然没事……你哭个什么劲啊?” “我……我……”小弟一想起刚刚的场景,一张脸更白了,气息不稳地说道,“大哥……你不记得了?你刚刚……被鬼上身了啊!” 大哥“嘿”了一声,嗤笑道:“放屁!要是真上身,你还能活着?” 说罢,他转头一看,冲着一个方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白色的牙齿在丝丝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骇人,大步往前迈。 小弟顺着他大哥往前走的方向望去,发现原本迷雾缭绕的地方,如今变得清晰无比,那块他们二人怎么都找不到的墓碑出现了。 他心里一冷,赶紧拽住他大哥,说:“大、大哥……要不我们明天白天再来吧,这夜里……实在瘆得慌……”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7 “你要是害怕就给我回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大哥不耐烦地甩开他,自顾自地朝那墓碑走去。 小弟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幽黑的柏树林,权衡之下,连忙跟上,一边说道:“哥,我跟着你。” “哼,个孬种。” 白日里兄弟两人已经见过这墓碑主人,那时候没看清就跑了,如今仔细瞧了,只觉得更加可怖,颈部呈扭曲状被下葬,死的时候必定不好受。 大哥对着墓主人扑通一声突然下跪,双手合十,嘴里虔诚道:“鬼大人您行行好,我老母得了重病没钱治,到您这儿借点东西,改日有了钱必定还您!” 说罢,就对着那骷髅磕了一个头,他起身之时瞥见自家弟弟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抓着他让他也跪下。 兄弟二人在坟前磕了头,便要挖开泥土。 小弟一边挖,一边不停地回想刚刚大哥被鬼上身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那只鬼呢? 铁锹下土的声音在柏树林间荡漾开,风穿山而过,从四面八方袭来。 大哥只觉得后背凉得刺骨,打了一个恶寒之后,咬紧牙关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突袭,引得四周柏树飒飒作响,吹得东倒西歪,毫无章法。 大哥一心要寻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这风的奇特之处。他小弟是个敏感的,猛地停住动作,一滴冷汗从鬓角划过,一双眼睛直盯着墓碑之后的那一片迷雾,他总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捏着铁锹的手掌心冰冷一片。 “你干什么呢!” 大哥一声怒吼,小弟吓得浑身一抖,撬了几下铁锹,轻声念叨:“鬼大人行行好,放过我们……” 话音刚落,不知到底从何处传来一阵嗤笑。 “呵呵呵……” 这一次,大哥终于听到了。 “小、小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小弟猛地抓住他大哥的手臂,连同铁锹一起抓在胸口,再次吞了一口唾沫,道:“听到了……我听见‘他’笑了……” “放过你们……那谁来放过我啊……” 大哥陡然瞪大了眼睛,立刻转过头来盯住小弟,疯了一般地说道:“赶紧挑值钱的东西拿,我们不能白来一趟!” 说罢,扔了铁锹就跪在地上用两只手去挖那泥土,看见一串玉珠就连同泥巴一起塞进怀里。 小弟站在一边看着大哥入魔的样子,竟也被传染似地跪了下来。 “拿吧……拿吧……可记得要还我……还我……” 兄弟二人哪里听得进去,揣了满怀的陪葬品,撒腿就往柏树林入口处跑,连两把铁锹都不要了。 听至此处,阎酆琅的指节扣了两下桌面,侧脸与玄青辞互视一眼,抿着唇思索什么。 宋清英讲至此处也停下了,拿起手边的茶杯正要喝一口,才发现这茶早就被他喝光了,他讪讪地放下茶杯,艰难地用口水湿润嗓子。 “此事,族长是如何知道的?”阎酆琅问道。 “那二人就是带来疫病的人啊……”宋清英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说道。 玄青辞微微皱眉,追问:“此话怎讲?” 宋清英看了他一眼,回道:“他兄弟二人回家之后一直高烧不退,嘴里总喊着‘见鬼了、鬼上身’诸如此类的话,再后来就变得浑身瘙痒不止,挠得脓血直流啊!” 玄青辞听着描述,不由得浑身一颤,仿佛身上也跟着开始瘙痒。 “村中医师束手无策,后来他家里的人因为日日接触,竟也染了这怪病……”宋清英述至此时,眼眶颇有些猩红,“一日我去看望,大哥突然清醒,才将遇见坟墓的前因后果告知了我……可哪知……这刚一说完,他二人就相继撒手归天了……” 阎酆琅听完此话,微微隆起眉头,问道:“他二人原本想靠着墓中财物好救治家人,那他们那个患病的家人呢?” “哪里还能存活啊!他二人一归天,那老母也跟着去啦!”宋清英说着说着,竟大声哭了出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拽着裤子。 玄青辞盯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身侧的阎酆琅垂眼瞥了一下宋清英的动作,没有说话。 宋清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努力深吸一口气压下悲愤,本想说什么却被玄青辞打断。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8 “也就是说,那红鬼就是从那时被放出的。” 宋清英点了点头。 玄青辞继续说道:“既然那红鬼害人,那你为何还要袒护于他?” 宋清英一顿,慌张地转开了脸。 阎酆琅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玄青辞示意他不要再问,转眼对宋清英说:“族长,天色已晚,此事明日再议。” 宋清英抬起头,十分感谢地看向阎酆琅,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不知二位可否有住处?若是没有,还请屈尊在寒舍住下。” “有劳了。” 玄青辞不明白阎酆琅为什么要拦住自己,他看见阎酆琅脸上那一抹得意的表情,选择了相信。 第八章赤瞳蓝身珊瑚蛇 戌时一过便是子夜,玄青辞一袭墨衣遁入夜色,躺在柏树树干上,望进一片黑魆魆的天,赤色的眸子在夜光之下显得有些幽暗。 阎酆琅简单洗漱之后,披着一件单衣就晃了出来,远远就瞧见了他,黑漆漆的眼中带上一抹好奇。 他到底是什么妖?赤眸竖瞳,还有一条蓼蓝色尾巴…… 阎酆琅不禁幻想起玄青辞的原身,一条红头蓝身的蛇在脑海里逐渐成形,猛地打了个寒颤,暗嘲自己,这世上何来一条蓝色的蛇? 玄青辞瞥见阎酆琅对着自己全身一抖的样子,嘴角一抽,冷哼一声化作一道蓝影钻进了柏树树叶缝隙里,把自己给藏了起来。 阎酆琅眯起了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半晌才意识到玄青辞真是一条蛇,一条在月光下鳞片泛着幽蓝的蛇!他瞪大了眼睛,努力看清那蛇的样子,注意到那蛇的尾巴尖尖上有一抹赤色,正勾着他过去。 玄青辞悄悄躲在树叶后面,看着树底下站着的阎酆琅,吐着蛇信子靠在枝丫上。那条勾人的尾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 他深刻地记得不久前被鸟啄的痛楚,勾着自己的尾巴检查了好久,幸亏收得快,只被那只破鸟啄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这儿。”阎酆琅突然出声。 玄青辞一个激灵,以为他真的看见了自己,微微挪动了一下,往缝隙口爬去。 站在树下的阎酆琅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声,循声而望,轻轻一动,便出现在了树枝上。他看见一条蓼蓝色,约有三指粗细,长约六尺的蛇正缠绕在枝丫上,尾巴被牢牢地护在身下。 阎酆琅心想这条蛇要是转过头来攻击自己,会不会因为缠在枝丫上太紧了,还得先从枝丫上转几圈把自己给解开? 玄青辞忽然失去了阎酆琅的踪迹,只觉枝丫有些颤动,猛地一回头就看见他满眼好奇地打量自己。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可他似乎没有变化。 “噗厮厮~” 阎酆琅并不了解蛇性,看见眼前的蓝蛇冲着自己吐蛇信子,以为要攻击自己,立马在指尖聚集了一丝白光。 玄青辞慢慢支起自己,有些吃惊阎酆琅竟会攻击自己,尾巴随着他的动作而渐渐显露出来,露出一小截赤色。 阎酆琅将这条蛇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盯着这蛇的身体,竟然觉得勾人极了。 “噗厮厮~” 玄青辞心想,怎么感觉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呢? “你……是玄青辞。” 玄青辞犹豫了一下,冲着阎酆琅的方向爬去。 然而就在此时,阎酆琅突然捉住了玄青辞的七寸处。玄青辞下意识缠上了阎酆琅的腰,随着阎酆琅力道,越缠越紧。 “你果然是玄青辞。” 阎酆琅话音刚落,就松开了手。 “哈——”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19 玄青辞略显不悦,冲着阎酆琅发出警告的声响,尾巴狠狠扫在阎酆琅手臂上,留下轻微的红印,随后幻成人形,捂着胸口怒视他。 “你要杀我?” 阎酆琅此刻的心情出奇的舒畅,竟不计较玄青辞打了他一尾巴,权当是小妖在耍性子,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原身罢了,杀你作甚?” 玄青辞眉头一皱,心里却暗自窃喜,撇撇嘴迅速下树。阎酆琅紧跟其后,连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嘴角正呈现一个上扬的弧度。 “你去哪儿?”阎酆琅问道。 “随意走走。” 玄青辞觉得身后这人越跟越紧,唯恐被他看出点什么,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幻成一道青影遁入了夜空。 阎酆琅见他仓皇出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刚一笑完,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不久被冷漠逐渐代替。 “百年小妖,不成气候。” 他走向房间正准备推门,却突然顿住。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捏住玄青辞脖子的手,那冰凉带着微刺的触感还残存着,眼底渐渐染上一层温柔,慢慢转过身望向玄青辞消失的方向,嘴角划过一丝浅笑,随即抬脚迈进房间。 心有大善,终归正途。 玄青辞漫不经心地在附近转悠了一圈,黑压压的村庄让他感到有些寂寥。 子夜时分,月挂当空,百家灯火息。夜风中的寒气令他忽然想起什么,心中一阵酸楚,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家院,视线从宋家院的上空透向此时幽暗深远,不知深处究竟是何方的柏树林。 “你这小蛇倒是挺有灵气,可是为何我治了这么久,你还不幻化成人?” “哈——” “诶!说你两句还凶我?我不治了,你自生自灭吧。” “噗厮厮~” “……算了,我自找的。” 玄青辞不知道阎酆琅这四十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不记得自己,只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和自己嬉笑的上神,而是一个普通的收魂师。 他轻轻立在院子上,在阎酆琅屋子对面的屋顶上缓缓坐下,半躺在屋檐上合眼休息。 若非这个红鬼,他想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阎酆琅了吧。 玄青辞勾起嘴角,心底竟有些感谢红鬼。 就在他想着红鬼一事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怪风,玄青辞嗅着这气味有些不同寻常,睁眼望去,一双赤瞳在此时显得无比瘆人。 一道白影窜入院子,在院子中央来回转悠,似乎在寻找什么。 玄青辞立马俯身冲了过去,一把银剑劈向那白影。 “是你!” 只见那白影逼向阎酆琅的房间,玄青辞一惊,甩出一道结界罩住房门。白影转过身来正对着玄青辞,射出道道银光刺向他。玄青辞一皱眉,抄起银剑以作抵挡。 却不料白影趁着他抵挡之时破了那结界。 坐在房内正在查蓝蛇资料的阎酆琅只看到一句“喜食毒蛇,毒腺长至体内三寸”,猛地浑身一颤,正震惊于这小妖竟以食同类为生,便感觉到屋外一阵异动,眼神一凛,推开大门。 只见一道熟悉的墨色背影挡在自己的身前,千道银光直逼这墨色背影,他倏地瞪大了眼睛,猛然翻手筑起一道屏障,将这墨色背影牢牢地护在身前。 然而不幸的是,一道落网之鱼的银光躲过了屏障,直逼玄青辞身后的阎酆琅。 玄青辞暗道不好,下意识用手抵挡,于是那银光穿过他的手掌心,消散在半空中。 阎酆琅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上好似也被银光穿过,竟一时气血上涌,发动了缚魂诀?束魂令。 “住手!” 玄青辞大喊一声,阎酆琅骤然停下术法,回头却见他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一把拽过去,眼神责厉地盯着他。 “你这是要做什么?” “……跟上去……”玄青辞晃了晃脑袋,试图缓解脑袋的晕厥感,一边涌上一股气流将手上的毒素尽数吸入体内。 阎酆琅眯着眼睛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再次出现那句“喜食毒蛇”。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0 白影见那术法停住,立马逃窜。 “快!跟上去!” 玄青辞话音刚落,就化成了一道青影。阎酆琅收了缚魂诀,紧跟其后。 二人追至柏树林,阎酆琅忽然停下,眯着眼睛盯着柏树林入口,寻思着这白影意欲何为。他转头看向玄青辞,发现他面色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 玄青辞捏了捏手掌心,回道:“我本含毒,这点毒伤不了我。” 说罢,迎客柏飒飒响起,二人一同看向树顶,只见那白影手握一杆拂尘,立于树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你究竟想干什么?”玄青辞问道。 白影没说话,转身遁入柏树林。 玄青辞、阎酆琅面面相觑,二话不说连忙跟上。 迎面吹来一道阴风,阎酆琅忽然顿了一下脚步。玄青辞跟在他身后,差一点又要撞上。 “怎么了?” “无事。” 玄青辞垂眼看了一眼阎酆琅拿着竹简的右手,正微微发颤,眉头紧蹙。他想起四十年前,阎酆琅第一次捡到自己的那天晚上,生了好大的火,亮了一整片湖面,还差点把山给烧了。 “噗丝丝~” “我……我没见过黑色的天……我没想到人界的天是这样的,眨眼间就从白天变成了黑天……小玄,你离我近点。” 玄青辞垂下头,暗自离阎酆琅近了些许,见他盯着白影的眼神凌厉,丝毫不见当年温情,暗自叹了一口气。 白影引着他们深入柏树林,行至二三里处终于消失踪影,前方是一片灌木林。 二人立马停下,四处环视寻找那白影的踪迹,却被不远处的一声撞击声吸引了注意力。 阎酆琅与玄青辞互视一眼,蹲着躲在了一片高约三尺的灌木之后。 尽管柏树林树冠巨大,可几日前的那场暴雨,依旧在坠入柏树林的顷刻冲破了屏障,如同得了允许,争先恐后地挤入柏树林,在各个角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暴雨洗过后,艳阳高照数日,水汽蒸发却不得上升入空,于是再次降落于林间。所以此时的灌木林,泥土泥泞,加上夜寒露重,四处都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玄青辞感受到这熟悉的气息,精神大好,两只赤红的眸子格外显眼,落到阎酆琅的眼里,还以为他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正两眼放光想捉过来。 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了自己都为之一怔的“人”。 “爹、娘,再等等,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 “娘,我今日遇到上仙了,你总说若哪日遇到上仙,定要替爹求个长安,可娘啊……那上仙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关于我的事……他便要收了我……” “娘……你骗我,上仙哪里会有心关心我们这些人啊……” 阎酆琅听闻此话,眼神逐渐冰冷,诋毁神灵是要遭天谴的。 第九章万物有命皆天定 “娘,我还要跟您说件好事……您还记得当年那些说你是祸害的人么?呵呵呵……他们都死了、死了!” 玄青辞一皱眉头,有些疑惑,身体往前凑了凑,却被阎酆琅按着肩膀而动弹不得。 “老的老、走的走、死的死……如今只剩下了宋清英一个。你们还记得那两位爷么?就是那见死不救,最后被洪水冲下山去的兄弟二人,如今他们也和我一样,变成鬼啦……呵呵呵……娘啊,爹啊……书元好想你们啊……” 或许是因为这哭声太凄凉,柏树林间的风也被染上一丝凉意,丝丝侵入玄青辞的心底,然后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那“好想”两个字,他似乎感同身受。 阎酆琅忽然想起了宋清英说的那番话,深吸一口气,眉头一皱。 “对了,爹,娘,我找到你们的身体了……可、可我……” 玄青辞一愣,难道那墓碑之下的不是那红鬼双亲的尸首?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1 他迅速看向阎酆琅,只见他已经展开术法,过了一会儿后冲着自己摇了摇头表示并未探知到一丝尸气。 “可我摸不到,摸不到啊!我就看着自己的手……从你们的身体穿过去,我抱不起来……我想让你们入土为安,可是我如今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被满足……爹,娘,书元不孝……没能护好你们……让你们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我不孝啊……” 玄青辞微微颔首,好奇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个地方有些发闷。阎酆琅眼角处瞥见这个动作,嘴角不禁勾起,心想这小妖还想懂得亲情? “爹,娘。” “砰。” 一声叫唤一记磕头,玄青辞循声而望,就看见那红鬼的脑门上出现一个窟窿。 阎酆琅冷脸观望,手里的竹简隐隐有出鞘的痕迹。玄青辞见了,连忙压住他的手。对方凛然盯住玄青辞,眼中布满警告,还有一闪而过的不解。 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阎酆琅犹豫三分,终于妥协,那根蠢蠢欲动的竹片瞬间变得无比安分。 玄青辞再次看向红鬼,却见他已经起身离开。 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出现后,缓缓站起了身。 “为什么拦住我?”阎酆琅戳了戳玄青辞的胸口,“你心软了?” 玄青辞挥掉他的手,理所当然地回道:“若是那宋清英真的会死在这红鬼手里,那也是他的劫数,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阎酆琅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此甚妥,看向玄青辞的眼神中带上一丝奸诈。 玄青辞眯起赤瞳,大胆地凑近阎酆琅,一张面瘫脸上竟闪现出一点儿得意。 “酆琅上仙是想借红鬼的手惩罚一下宋清英?” 阎酆琅身形一顿,倏地盯向玄青辞,只见他一双赤红的眸子里满是得意,神色冰冷,语气鄙夷道:“我怎会于你这等小妖一般伎俩?” 言罢,一甩袖子扭头就走,哪知背对着玄青辞时,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来,这笑若是让那些天界老朽看了去,只会立马咂嘴,“哟吼,这世上还有如此了解阎君的人啊!怕也是个祸害!”。 二人离开灌木丛向迎客柏走去,各自揣着心思,却不约而同地觉得那宋清英和红鬼不久便会有所行动,而且动作不小。 玄青辞看向走在身侧的阎酆琅,心里的疑惑逐渐加大,暗自下定决心,此事过后定要再试他一试,倘若他神识里当真没有半点自己,那此事必有端倪。 而此时的阎酆琅哪里会知道玄青辞在想什么,正寻思着那红鬼会以怎样的手段对付宋清英,眼前就出现了刚刚那道白影。 “你在等我们?”阎酆琅冷着脸说道。 白影眨巴了一下眼睛,两边嘴角往上扬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眼眯起来弯弯的,这笑让玄青辞不禁想起了在北隍城里做无良买卖的奸诈商户。 “在下谢必安,特来告知二位,宋清英不日将会再次寻上红鬼,还请二位好好保护他。”谢必安弯下腰,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阎酆琅听完神色一变,一把握住玄青辞受伤的手,厉声问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玄青辞显然没想到阎酆琅会拿这件事反驳谢必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上是阎酆琅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里发虚。 谢必安弯着的腰继续往下弯了弯,掩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怒,说:“还请上仙赎罪——” 听到这句道歉,阎酆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一瞥却见玄青辞正想摆脱自己。他顿觉自己的行为不妥,迅速松开了玄青辞。 “赎罪?若不是青辞替我挨了一下,那个被银针穿过的恐怕就是我了。如今你引我们来此处看见红鬼,听见那一番话,又让我们去保护宋清英,谢必安,你当你是谁?”阎酆琅说了一大通,说完还上下鄙夷地剜了对方好几眼。 谢必安知道阎酆琅的意思,偏偏不随他愿。 “若非上仙动手伤了我师兄,我又如何……”谢必安故意顿住,缓缓直起身子,继续说道,“人命不可违,可若上仙见死不救……罢了,既然上仙无心救人,那在下告辞。” 说罢,谢必安便装模作样地转过身去,却并未直接化作白影离开,他故意走得很慢,自以为阎酆琅会叫住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阎酆琅就这么看着他离开,一动不动,直到谢必安的身影彻底消失。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玄青辞忍不住问道。 阎酆琅看了他一眼,哼道:“你没听他说么,人命不可违。” 他暗自重复着谢必安的话,又想着红鬼的话,转头对着玄青辞,神色复杂地问他:“你觉得神……都是无心的吗?” 一句话,玄青辞觉得眼前的阎酆琅仿佛与多年前的阎酆琅重合了,赤眸中渐渐染上一抹温情,这眼神被阎酆琅瞧在眼里,心里莫名像被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你透过我……到底看到了谁? “万物皆生灵,神凌驾于万物之上,以万物平衡为己任,不偏不倚,应当……是无心的罢。”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2 玄青辞说完就看见阎酆琅脸上的失望,听他回应。 “连你也这么觉得……” 这个问题,其实阎酆琅多年前就问过自己,当时的自己无法用言语说话,只能艰难地叼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众说神无心,唯阎君有心。 结果他第二天就被阎酆琅丢下了。 如今眼前的阎酆琅再次问出口时,他立马想起了被丢弃的事情,可一句“无心”竟换来对方的失望。 你到底在期盼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罢了,你说得对,以万物平衡为己任,”阎酆琅轻嘲一声,收起情绪,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玄青辞,补充道,“此事过后,你就回妖界吧,切不可再踏入人界半分。” 玄青辞心里一咯噔,胸口的疼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未应下。 回到宋家院的两人,心怀各异地回到各自房间,玄青辞看着对面的阎酆琅毫不犹豫地关上房门的样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关上门。 漆黑的房内让他忽觉头脑清醒,一个问题油然而生,冲刷了所有再次见到阎酆琅的喜悦。 他怎么会以一个收魂师的身份出现? 此刻的阎酆琅关上房门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那句“不可再踏入人界半分”的时候,心口处竟会这样疼。 一个蛇妖不在妖界好好待着,远离族人不说,还出现在临近人界的柏树林,这分明就是与妖界不容的现象。这样一个无家可归的妖,要他远离人界,不就是要他孤苦伶仃地待在柏树林里么,这和囚禁有什么分别? 阎酆琅长吁一口气,一双漆黑的眸子望进一片漆黑的屋子,心想自己何时会心疼一只妖了? 万物皆有命,命由天定。 他长叹一口气,走至床榻边仰面躺下,合眼准备休息。 子夜已过,天方一片漆黑,万里无云,一轮皓月高挂当空。 玄青辞躺在塌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毕竟是血肉之身,被这银针穿过手掌,整条手臂都疼了起来。只好在房外设下结界,化为原身为自己治伤,一夜无眠。 而睡至后半夜的阎酆琅,在温风吹拂下逐渐开始发梦。 “你不认字吗?过来,我教你。” 只见一条模糊的玄青色长蛇从阵法中缓缓爬向自己,红缨缨的蛇信子不时吐两下,它所爬过的地方,还留下淡淡的血迹。 “用尾巴卷着。” 那蛇听话地勾起尾巴,努力把那根细得如同筷子的毛笔卷起来,奈何怎么紧缩都做不到,任由那笔歪歪斜斜地躺在蛇圈中间。 “做不到吗?” 阎酆琅清楚地知道那蛇是在看自己,甚至能感觉出那蛇的委屈。它努力地紧缩自己的尾巴,可任凭它再怎么努力,那笔依旧无法被它提起来。 他努力地看清这蛇的样貌,偏偏模糊得一团糟,只知道它是玄青色的,身上的花色模糊得厉害,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蛇种。 “罢了,你用嘴含着。” 它乖巧地松开笔,扭头用嘴咬住笔身,然后将笔横过来正对自己。 “这是你的名字,别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了,你又摇头,连名字都没有。” 阎酆琅看见这蛇歪着脑袋在宣纸上书写什么,可它的脑袋挡住了字,根本看不见这纸上写了什么。 “是‘玄’,不是‘卞’!你这眼睛怎么长的?” 阎酆琅呼吸一滞,心口漏了一拍。 只见那蛇倏地松开了笔,冲着自己“哈”了一声,随后迅速逃向门口。 阎酆琅就像是被人控制了一样,抬手将房中的阵法瞬间扩大数倍,将那条即将逃出房间的蛇给硬生生拖了回去,看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只剩下“哈”两声的气力。 “你跑什么,我不过是教你识字而已,”梦中的阎酆琅蹲了下去,冲着那条身上似有血迹的蛇威胁道,“你要是再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再剥你一次皮。” 这句话对这条蛇似乎很受用,话音刚落果然老实了不少,安分地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阎酆琅还是想看清这蛇的样貌,心想我何时养过一条蛇? “你说……神有心吗?”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3 第十章一言万恶家家传 只一刹那,阎酆琅梦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抬起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这手有些陌生。 他看见自己将那条蛇折磨得死去活来,看见自己将那条本就受伤的蛇困在专镇妖物的雷池里,还听见自己威胁它,说要剥了它的皮。 “叩叩叩!” “阎酆琅,快出来!”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紧张得忘记一切,冲过去一把打开房门,屋外的阳光无比刺眼,逼得他睁不开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玄青辞正站在自己房门口,差一点脱口而出的“你的皮还在吗”在听到玄青辞的话后,被硬生生吞回了肚里。 “宋清英不见了。”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下自己此刻正在狂跳的心,故作淡定道:“知道了。” 随后转身回房。 玄青辞站在屋外,回想着刚刚阎酆琅突然冲出来的样子,神情紧张万分,额头还有些许汗渍,身上的衣裳大敞着,毫无原先那副严谨的样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却在自己开口后瞬间变脸。 他做噩梦了? “走吧。” 再次出现在玄青辞面前的阎酆琅,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好像刚刚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玄青辞与阎酆琅走在村内,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一座无人村。 听宋清英的家眷说,宋清英一大清早就把村里人都叫到了村口,说是有要事宣布。那里背山而阴,饶是艳阳高照,他们也丝毫感觉不到太阳的灼热,就连空气中的些许温热也被树林间吹来的凉爽所冲刷代替。 玄青辞心想,宋清英要说的事情,恐怕就是这次疫病之事。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阎酆琅,对方却好似提前预知一样地也朝他看了过去,吓得玄青辞赶紧转过脸去。 阎酆琅不明所以,越发觉得这小妖奇怪。 二人尚未到达桃源村村口,就听见了前方吵闹的声响。他们面面相觑,快速走上前。 只见宋清英站在一张木桌上,身前站着百来个村民。二人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宋清英说的话引起了村民极大的反响。 “不行!你是我们族长,是你一手把桃源村发展至今的!我们不能没有你!” “对!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一起把他赶走!” “没错!族长这些年为了我们四处奔走,才让我们桃源村不受战乱,没有族长,我们哪儿来的家啊!” 阎酆琅手握竹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旁的玄青辞环视了一下四周,凑在阎酆琅耳边,轻轻开口。 “他这是在引红鬼出来。” 一股温热的气息在阎酆琅耳边散开,鼻间还能闻到玄青辞身上那淡淡的柏树香,他不经心脏一阵快速跳动,脸上热了起来,从喉间发出一个不轻不重的音节表示认同。 “我一直不明白,他当时既然已经认出了红鬼,为什么不阻止他在水里下毒咒呢?”玄青辞自顾自地发问,并未发现阎酆琅此时的异样。 阎酆琅此刻正努力掩盖自己的紧张,根本没把玄青辞的话听进去,含糊不清地随意发出几个声音搪塞他。 玄青辞终于捕捉到了他的怪异,转过头来看向他,只见他躲闪着不愿意看自己,靠近他,问:“你怎么了?” “无事。”阎酆琅推开他,走到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滚烫着,他背对着玄青辞,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玄青辞听闻此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清英,眯起眼睛,嘴角捎上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手指轻拢,凝聚一点蓝光射向不远处离宋清英最近的一位村民。 “可是族长,既然你早就知道了疫病来路不明,为何不早做抵御呢?” 村民的问话让宋清英的言谈戛然而止,他怔怔然地看向这名村民,显然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问出这样的话。他垂着脑袋唉声叹气,在桌子上来回踱步,可那桌子只有方寸这么大。 而那刚刚问话的村民,正捂住着嘴巴,满眼不可置信,满脑子都是“是谁控制了我的嘴”。 玄青辞看着那宋清英在桌子上犹豫,平如静水的脸上挂着两只得意洋洋的赤眸。阎酆琅见了,眼中竟也带上一抹得意,看向宋清英时,似乎在说“我看你如何作答”。 而那宋清英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两道逼迫的眼神,凭着感觉望去,就看见村口处站着两位一黑一白的人,正盯着自己。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4 “是我对不起你们。” 终于,宋清英开口了。 正是此时,从柏树林里传来一阵阴风,席卷了每一个村民,然后冲向玄青辞、阎酆琅二人,最后传至桃源村每一个角落。 “你们一直问我,桃源村从何处来。桃源村……就从此处而来,这里真正的名字,叫做长乐村。” 话音刚落,村民一阵骚动,纷纷谈论起来。 “四十年前也有一场疫病,就是这场疫病才使得长乐村一夜倾覆,再无安宁。”宋清英的眼眶有些湿润,喉头微哽,两条腿似乎有些站不住了。 “当时的长乐有户人家,夫人乃是北隍城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嫁过来后便家道中落了,村里接连三年大旱,村里人就说她是个祸害……” “她家住得远,可我总会碰到,只是那时候她名声不好,所以我看见了也是躲得远远的……后来,她孩子出息了,是个读远……” 那时候的长乐村远比现在的桃源村要热闹,邻里之间也都亲络,可是这种亲络并不包括江梦桐,也就是村民口中的那个“祸害”。 一家子住在柏树林入口,是整座村子的最末排,加上那些谣言,他们与村里人并不怎么来往。 那天是除夕,村里的学堂早早就下堂了,张书元一路小跑冲进家门,却发现院子里并没有母亲的身影,往常的时候,她总会在院子里干活儿。 “娘亲!” 一嗓子叫来的不是江梦桐,而是他的父亲张冠宇。 “嘘——”张冠宇冲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边走过去解释道,“你娘她病了,刚喝了药睡下。” “病了?这早上还好好的呢!”张书元一惊,便要进去看她,却被他爹一把拉住。 “染了风寒,”张冠宇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家后的柏树林,继续道,“等我们攒够了钱就搬到城里住,这柏树林实在阴得很,你娘本就是千金小姐,哪里受得了这罪。” “爹做主就好,我去烧点水,等娘醒了给她泡泡脚。” “去吧。” 江梦桐这病一生就是整整一个月,躺在床上久久不见好转,甚至每况愈下,原本丰盈的脸越来越削瘦,高颧微突,整个人看起来羸弱无比。 张冠宇为此去求从长乐村当时的族长,然而他非但吃了个闭门羹,连原本与他家本就联系不多的邻居也纷纷躲避,他们说,那是会感染的恶疾。 张书元看见父亲失魂落魄地回来,便连夜徒步行至三十里之外的北隍城,请了一个医师回来,哪知道医师尚未踏进家门,他便看见张冠宇一身白衣倒在地上,两只眼下两行血泪。 “爹——” 医师一愣,不忍心地撇开脸去,这孩子从山里而来,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看见他的时候,脚上的草鞋早就被磨破了,露出满是冻疮的脚趾,二话不说拉着自己就跑。 山里的路崎岖,他这把老骨头走也走不快,这孩子就背着自己走。 可谁曾想,饶是再快,也赶不上人命流逝之快。 “孩子,把你爹扶进去。” 张书元满眼泪水,背起张冠宇就往屋里走,刚一踏进屋就看见被白布盖着的人,他这心里好像被人揪起来了一样,小心地将父亲放至塌上。 医师赶紧过去替张冠宇把脉,一边吩咐张书元去烧热水。 然而令张书元绝望的是,这位医师说:“好好陪着。” “医师,求求您救救爹,我只剩下爹了,我不能再失去爹!”张书元“扑通”一声冲着这位七旬老人下跪,两眼通红,紧紧抓着医师的裤腿不松手。 “不是我不救,是我无能为力啊……”医师叹了一口气,扶起了张书元,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听闻那柏树林深处有两位神医,你可以试试。” 张书元一愣,他从未听说过这柏树林里还有神医。 “只是……他二人性格古怪,我也是道听途说的。” 张书元听罢,一缩鼻子,对着医师又三拜:“多谢医师!多谢医师!” 江梦桐病死,张冠宇同时染病一事很快就传开了,有人看见张书元披麻戴孝地背着张冠宇进山,“祸害”一词传得更甚。他们趁着张书远一家不在,在他家门口撒上了鸡血,说要驱邪。还有的挂上了大蒜,说要驱鬼。 张书远对此毫无不知情,只是后来当他看到这些的时候,气血上涌,喉间全是血腥味。而现在,他正背着张冠宇在被大雪覆盖的柏树林里行走,漫无目的地寻找医师口中的神医。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里走了不知有多久,依稀间看见一座木屋,却没力气走过去,腿下一软,笔直地跪倒在地,背上的张冠宇滚到地上,竟清醒了过来。 “书元……”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5 张书元晕死过去,张冠宇挣扎着向张书元爬去,他苍白又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沙哑的声音在被“飒飒”树叶声淹没。 他艰难地挪动着,视线逐渐模糊,在动了最后两下之后,像被抽光了全身力气,再也不动了。 谢必安外出觅食,哼着歌正高兴今日偷了两只鸡回来,就看见自家门口倒着两个人,他叹了一口气,拎着鸡直接走过,头也不回,经过的时候还踹了一脚张书元。 “要死别死在这儿,这刚过完新春呢,晦不晦气。” 第一十一章善恶相报终轮回 谢必安将手上两只鸡拎进屋,冲着屋里喊着:“范无救,去烤鸡!”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从屋里出来,衣领上围着一圈豹毛,拎过他手上的两只鸡就往屋外走。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一手拎着一个人踏进了屋。 谢必安见了,嚷着嗓子就骂:“诶诶!你干嘛呢?什么玩意儿都往家里带……” 范无救冷着脸,说:“救人。” “不救。” 范无救把二人安置好,转过身后对谢必安说道:“你的规矩。” “不救。” 谢必安两手叉腰坐在椅子上,铁了心不救,脸上的笑意落在范无救眼里显得无比残忍。他叹了一口气,妥协地转身走向屋外。 “你去哪?”谢必安以为他生气了,着急叫住他。 “给你烤鸡。” 范无救离开屋子,谢必安立马站起身,开了一点儿房门往外看,确定范无救不会回来后,转身就拿着一盆冷水对着屋内两人浇了下去。 张书元浑身湿透,刚一睁眼就给谢必安跪下,哆哆嗦嗦地说:“救救我爹,我求求你……救救我爹吧……” 这样的人,谢必安少说看过不下百来人,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听不到任何回话的张书元,四肢并用地抱住谢必安的腿,哽咽着再次说:“别走……我求求你别走……救救我爹,你要什么我都给!” 谢必安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拖着张书元走到了门口,一推大门,指着雪白的屋外,沉声道:“你找错人了。” 张书元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自己的上空,他怔怔地看向谢必安,轻声道:“你……你说什么?” 范无救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看见张书元抱着谢必安的腿不撒手,眉头一皱,一把拽起张书元丢在了雪地里,冷声下令:“滚。” 张书元毫无防备地被丢进雪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范无救拽着张冠宇拖了出来,他吓得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抱住即将被丢进雪地的张冠宇,双眼发红盯向谢必安两人。 “你们……你们……” “你找错人了。” “砰!”。 张书元被关在门外,呆呆地愣了很久,依稀间听到了一声呢喃。 “元……” 他僵硬地转过脸看向怀里的张冠宇,轻轻呼唤:“爹……” “回家吧……” “可是爹,我……” “回家……”张冠宇虚弱的声音让张书元意识到了什么,只听他又说道,“我想回家,回家……” “好,我们回家。” 柏树林的山路本并不崎岖,可是一旦被风雪侵袭之后就走起来无比艰难。张书元浑身湿透地扎进雪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一脚一个雪印子,一步一接近家。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6 “书元……” “爹,很快就到家了。” 可是没过多久,张书元就觉得身上的人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他心里一咯噔,眼眶再次湿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爹……我们回家……” 风雪之中,无人回应。 他一抽鼻子,被冻得发紫的脸上到处是被冻住的水渍。 元宵佳节喜乐多,一家更比一家欢。风雪连天万家火,唯有一户家中棺。 张冠宇是在三日后下葬的,和江梦桐葬在一起。下葬的时候是在半夜,所以根本没人知道张书远回来了。更没想到的是,这臭气熏天的地方,他竟然待了整整十日不曾出来,因此,长乐村的人都以为那家人死绝了。 “长乐村中有妖怪,得了染病害了人。七邻八户不来往,十里九村莫相提。提了妖怪要上身,害了病,害了人,十传百来千里去,生人不复无归途,无归途!” 张书元听到歌谣,蓬头垢面地冲出房屋,对着那群孩童一声吼叫,声音沙哑惊悚,吓得他们像受了惊的鸟儿四处逃窜。 “妖怪啊!妖怪啊——” “我就是妖怪,我要吃了你们,吃了你们!” 孩童被他吓得尖叫着哭起来,一路哭到各自家中,张书元看着他们逃窜,竟疯癫得笑了,眼睛酸涩得恨不得挖出来,他一抹眼睛,手上满是血迹。 当天夜里,那几个受了惊的孩童的爹娘们举着火把,兴冲冲地来到张书元家门口,要讨伐他。 “妖怪!你给我出来!” 张书元正坐在地上发愣,听见屋外的叫喊,艰难地爬起来往屋外走去,然而他还没走至门口,那木门就被人撞破了,可怜兮兮地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扬起尘雪。 十来个人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头发散乱的人站在雪地中央,吓了一跳。 “他家不是死绝了么?怎么还有一个?” “别真是妖怪吧?” “管他是不是妖怪,赶出去就行了,省得晦气。” “对!赶出去!” 听宋清英说到此处,阎酆琅瞥了一眼玄青辞,看到他一双赤红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气,一滴水珠正挂在下睫毛上怎么也没掉下来。阎酆琅看得心里像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就看见他眨了一下眼睛,那水珠瞬间滚落下来。 阎酆琅心里一颤,一只手鬼使神差般地伸过去,把玄青辞脸上的那颗水珠擦掉,发现眼泪原来这么炙热。 “你哭什么?” 玄青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撇开脸去。 “回答我。” 阎酆琅心里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上前一步凑近他。 玄青辞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抵触,轻声说:“与你无关。” 阎酆琅顿时就恼了,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生气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阴森充满怒火的声音从柏树林深处传来,带出一阵狂风。 “宋清英!你挖坟掘墓,开棺烧尸,这些你为何不说!” 玄青辞一下子绷紧了皮,他看见那张书元正掐着宋清英的脖子,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下! “什么所谓的祸害,这根本是你心虚的借口!” “若非你们一口一个祸害,我娘又怎会得不到医师的救治!我爹又怎会一夜害病!我又怎会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 “到最后,你们竟然还要挖我爹娘的坟墓,烧他们的尸身,你、你们真是……歹毒至极!” 玄青辞瞪圆了眼睛,连竖瞳都变宽了。眼看着那宋清英即将被张书元掐死,桌下的百来村民却无一敢上前阻挠。他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与那张书元对抗,却被阎酆琅一把抓住,拦了下来。 “你放开!”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7 “人命不可违,我说过,他要是真的死在张书元手上,那也是他的劫数。”阎酆琅冷声说道,眼中尽是不容反驳的神色。 玄青辞转过头去,束手无措地看着那宋清英就要命丧张书元之手。被阎酆琅抓住的肩膀开始挣扎,猛地一用力挣开阎酆琅,冲张书元而去。 阎酆琅暗道不好,一道缚魂诀发出,硬是将玄青辞给拖了回去,厉声指责:“你若是插手人命之事,必遭天雷之谴,到时候连命都没了,还怎么救人?” “积德行善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阎酆琅骤然一顿,眉头皱得死死的,脑中突然空白后闪现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倘若你今后修成人形,切记积德行善做个真正的人,于你修炼亦是有好处的。” 玄青辞见他神情有些恍惚,缚魂诀隐隐有减弱的趋势,猛地冲破阵法,往那张书元冲去。阎酆琅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玄青辞手持银剑刺向张书元,被他一道黑色屏障抵挡住。玄青辞冷哼一声,一举劈开了屏障,一道蓝光直逼张元来不及躲闪,硬生生受下了这一招,无力地松开宋清英,倒退数步。 村民们眼看着张书远受伤,竟叫喊着冲向他,张书远见了,歪着嘴笑了,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些“讨伐”自己的人。 阎酆琅立马捕捉到张书远眼里的嘲讽,转身竖起高屏,将那些村民地挡在了屏障之外。 “这里不是你们能对付的,速速离开。” “上仙,您一定要让族长……” “滚。” 一个字,村民们顿时目瞪口呆,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上仙会说这样的字眼。 阎酆琅盯着玄青辞,眯起了眼睛,竟有些害怕张书远会弄个鱼死网破,把小妖给牵扯进去。他抬头望去,天方已然冒出乌云。 帝喾,你还真是心急。 “轰隆隆!” 玄青辞心里一颤,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竟变得乌云密布。他紧张起来,心想真被那阎酆琅说中了,这老天要劈了自己! 阎酆琅莫名其妙开始焦急起来,心想这小妖以前的事情还没与我说说,怎么能被一道雷给劈死了?于是一声大吼:“玄青辞!你给我回来!” 玄青辞知道自己再不过去,就真的要被劈成一条烤蛇了。可转眼就见张书元再次向自己手上的宋清英冲来,权衡之下,将阎酆琅的话抛在脑后。 就在这时,天方闪过一道紫光闪电,将乌云遮蔽的天空劈成两半。 阎酆琅瞪大了眼睛,双手合一将竹简展开,十二支竹片如花般盛开在阎酆琅身后,他的眉心逐渐浮出一个黑色印记。 “缚魂诀?生佑令。” 瞬间,十二竹简呈一道墨色织网冲向玄青辞,将他与宋清英密不透风地罩在黑网之下。 宋清英只觉得眼前一片黑色,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被玄青辞一把扑倒在地。 顿时天方乍白。 “轰隆隆——” 宋清英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脸上一阵温热,鼻间尽是血腥气,浓厚得几近呕吐。 “……噗厮厮……” 他睁开眼,一个赤红的蛇头陡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正张着血盆大口对着自己,吓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玄青辞眼看着他晕死过去,也没力气嘲笑他,身上疼得差点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原本护住自己的黑网也在此时被变得支离破碎。他看见阎酆琅火急火燎地往自己方向赶来,迅速支撑起自己,用尾巴卷起宋清英逃离,免得再受一次雷击。 阎酆琅将玄青辞护在身后,擦身而过的时候瞪了他一眼,说:“回去再收拾你。” 张书元看着他们,迎面对上阎酆琅的怒气,想要以命相搏,却不曾想在此时又冒出来两个阻拦的。 “住手!” 来者正是谢必安、范无救二人,他们横在阎酆琅和张书元之间,一前一后,阻截了双方的攻击。 “滚开!你们若是心存悔意,就给我让开!”张书元冲着谢必安大吼,一边指着那晕死过去的宋清英。 范无救转过身来,铁着脸说道:“当年我二人也犯了错,你大可以寻我们报仇。宋清英如今乃是桃源村的族长,家中尚有家眷,你若杀了他,和当年害你的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小可爱可以点点收藏呀,非常感谢小可爱能够看到这里,mua~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8 读者交流群:735627868】 第一十二章勾魂摄魄定刑罚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难道他成了亲有了家眷,就可以把他当年挖坟掘墓之事一笔勾销吗?做梦!”张书元怒然反驳,两只眼睛散发丝丝黑气。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大风,天方乌云密布,似乎要降下暴雨。 阎酆琅掷出竹简,嘴唇微动,一支竹简飞向张书元,擦过刚好躲开的范无救二人。阎酆琅看见张书元在半空中转了个圈躲开,单手结印打向自己一道术法。 他连忙接下术法,却在此时瞥到范无救对自己挥动了镰刀。一道黑影直逼自己,阎酆琅眼下一冷,眼睛里闪烁着狠厉,只一刹那,便消失了踪影。 玄青辞眼里的身影骤然变成一把镰刀逼向自己,他下意识地卷起宋清英往后撤,却见那镰刀丝毫没有回收的痕迹。 而范无救失去阎酆琅的踪迹,使出去的术法竟一时间收不回来! 镰刀越逼越近。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抓住了刀刃,连同那范无救一起,被举到了半空中。只听眼前的人开口道:“束魂令。” “无救——” 一声急迫担忧的声音划破长空,只见他放弃了张书元,直冲阎酆琅而来。 酆琅,小心! “噗厮厮!”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吐蛇信子的声音,阎酆琅眼神一凛,猛然加大束魂令的范围,将那谢必安和范无救一起困于术法之中,一声鄙夷:“真碍事。” 忽然他想起刚刚的那个声音,转头对玄青辞说道:“躲起来。” 玄青辞一听,转头就爬,然而还没爬多远,他就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打了几拳,蛇嘴里满是血腥味。转头一看,只见那宋清英不知何醒了过来,正瞪着两只满是惊恐的眼睛,粗喘着气。他眯起赤瞳,缓缓凑近宋清英。 “哈——” 找死。 宋清英被勒得呼吸困难,却在此时终于发现了什么,艰难地说:“你、你……是上仙的……小妖……” 一声“小妖”,玄青辞倏地收紧了蛇身,却突然感觉自己浑身有些发软,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于是硬是支撑着自己在一间屋子前,终于倒下。 巨大的蛇头软绵绵地靠在门槛上,蛇身再无力气支撑起来,随意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一双赤眸还死撑着盯住不远处的阎酆琅。 宋清英见眼前的巨蛇对自己已经失去了威胁,转身望向与阎酆琅搏斗的张书元,竟一咬牙冲向那里。 玄青辞猛然收紧了瞳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卷住了宋清英的脚。宋清英万没想到这条巨蛇竟然还有力气,气急之下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块巨石,对准那条赤色的尾巴,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瞬间,玄青辞疼得叫喊了起来,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一把甩开宋清英,随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意识。 听到不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阎酆琅禁不住分神瞥了一眼,就看见玄青辞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地上还摊着一小滩的血迹,他忽然觉得眼里一刺。 只见那宋清英跌跌撞撞地跑向张书元,“扑通一声”突然下跪,哽咽着说: “书元……是我对不住你,你杀了我,不要下咒害我的村民。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阎酆琅一愣,心中暗骂,这不知好歹的老头,我为了救你还折了一只小妖,你竟然一心求死? 而听到这句话的张书元仰天长笑,撤了攻击,拉开与阎酆琅之间的距离,冲着宋清英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答应你,只要你撤销了毒咒,我什么都答应你……” 阎酆琅眼见着宋清英没了生的欲望,倏地收了手,站在旁边,脸上一片阴沉。 “哈哈哈哈……” 张书元再次大笑了起来,笑声震耳广远,使得迎客柏的树叶发出“飒飒”之声,寒风越发喧嚣起来。 此时天降大雨,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29 阎酆琅趁机探知不远处瘫在地上的玄青辞,发觉对方一息尚存,顿时安下心。 等到那张书元笑够了,瞪向宋清英,愤怒的语气里带上一丝颤抖,说: “宋清英……你为什么不早点认罪……你知道我爹娘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么?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么?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被你一块石头,一道结印压了整整四十年!我明知道爹娘就在我附近,我却不能去看他们!等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他们连魂魄都没了……没了!没了……宋清英……你的确该死。” 宋清英决心赴死地闭上眼睛,那张老脸上淌下两行清泪,嘴角微微抽搐。 阎酆琅眼看他要以己之命赎罪,眼中的冰冷更胜一筹。 “人命不可违”着实一道严令,若是违背,必定受到帝喾的严惩,可眼前的生死,已然不是一句“人命不可违”就可以解决的。 他侧脸望向瘫在地上的玄青辞,神色越发复杂。心想这小妖拼尽全力,连天雷都敢接下,就只为了救下这本就身负重罪的宋清英,如今这个被他用命救下的人,竟然主动求死。 阎酆琅想至此时,握着竹简的手猛然收紧,关节处发出“咯咯”的声音。 “宋清英,我不准你死。” 言罢,他发出一道清魂令直射张书元,却被那宋清英用凡胎挡了下来。瞬间穿膛而过,一个魂魄从宋清英的体内射出。 在此时突然醒来的玄青辞,看见这一幕,一颗心脏揪了起来,看向阎酆琅的眼神带上一抹失望,随后像是得知结局般地闭上了眼。 阎酆琅显然没有想到这宋清英竟会替张书元当下清魂令,这清魂令本就是为了除去魂魄而设,他一阶凡人若是受了这清魂令,其魂魄自会被当场剥离肉身,再无生还可能。 那张书元眼见着宋清英死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足足愣了有三息,才放声大笑,指着宋清英的尸身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浑身黑气散尽,笑得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宋清英……哈哈哈……你死了!你终于死了!死了!哈哈哈……” 阎酆琅皱紧眉头,环视四周想要找出宋清英被剥离的魂魄。然而寻了一周后却并未发现半点踪迹,他闭上眼睛发动神识探知,终于在张书元的背后发现了蛛丝马迹。 “出来!” 张书元立刻回过身去,只见宋清英跪在他跟前,抬脸望着自己,嘴唇有些发颤。 “求你……放了桃源村……” 张书元皱起眉头,弯下腰凑近宋清英,问他:“我放过他们,你们可曾放过我?” 宋清英不回话,只是绝望地盯着张书元。 “张书元,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阎酆琅举着清魂令,沉声说道。 眼前的张书元有些羸弱,一眼便知他生前是个读书人,那浑身的黑气是他用来伪装的盔甲,此时卸去盔甲,仿佛卸下了所有针芒。 他的身形有些恍惚,往后一退看向阎酆琅,红着眼睛问道:“你真的觉得……我该放手吗?我已经……什么都没了……” 暴雨依旧在下,可阎酆琅的身上没有沾湿半分,他抬手发动一只竹简,嘴里轻念:“净寐阵……” 张书元闭上眼睛,任由这阵法将自己吞噬。 暴雨逐渐停息,天方乌云缓缓散开,可寒风依旧,不见艳阳。 阎酆琅轻轻地说:“宋清英,你生前参与挖坟掘墓,烧尸毁尸,以讹传讹,已然触犯天界条律,现归我阎君处以严罚,你可认罪?” 宋清英睁大了眼睛看向阎酆琅,似乎并不相信这些罪恶是自己亲自犯下的,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犯下了罪孽,也是真的死透了。 “我认……我认。” 就在这个时候,阎酆琅忽然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给缠上了,低头一看,一条通身碧蓝,还缠绕着黑色的蛇正慢慢往上爬。 “噗厮厮~” 他看着这蛇,见它眼里似乎有乞求的意思,竟明白了什么。 “不可,张书元施咒害人,触犯了天界条律,若是不加以严惩,那些妖魔鬼怪便会趁机加害人界,届时……” “噗厮厮~” 阎酆琅只觉得腿上的缠绕感越来越重,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张书元。 “上仙既然说我触犯了条律,那便罚吧……我大仇已报,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玄青辞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张书元,一边暗骂,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竟然谁都救不了?他愤愤地冲着张”了一声,又泄气地缩了回去。 阎酆琅将玄青辞的动作看在眼里,沉思片刻后说:“你为一己之私而害人性命,判你永世为鬼,不可轮回。然,你怨念颇深而生有病疫之力,我便赐你‘疫鬼’之称,如若再遇到与你遭遇类似之人,你便替我惩治一二。”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0 张书元猛然抬头,满眼震惊,大张着嘴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酆琅见他如此,一皱眉头,问:“你不愿?” 张书远一听,诚惶诚恐地跪下去,两手作揖道:“我愿意,上仙宽容大度,我定不负所托!” 听到阎酆琅最后的决判,玄青辞松了一口气,赤红的蛇头一歪就要倒在地上。阎酆琅大手一捞,就将整条蛇都抱在怀里,一边将宋清英收进竹简,迅速幻化成影离开。 第一十三章事后救治小蛇妖 阎酆琅重新踏入桃源村,看见村民们各自收拾着门前狼藉,他们原本紧绷着的脸此刻稍加缓和,露出了属于他们的神色。 村民看见他进村,眼睛一亮,三两个面面相觑后欣喜着凑上前去:“多谢上仙救命之恩呐!” 阎酆琅环视了一下四周,将他们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捏紧了左手的竹简,清冷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响起:“敢问各位,此处可有医师?” 村民们顿时一愣,皱着眉头纷纷思索起来,好像从未听说过桃源村有过医师一般。 “上仙受伤了?”一个村民问道。 他摇头,听见一个人说“上仙也会受伤?”,嘴角微微下垂,又问道:“那各位可知道何处有医师?” 另一个村民说话了:“北隍城!就是离这儿有点远……” “什么方向?” “往东南方向去,翻过两座山,估摸着……六日的脚程。” 六日…… 阎酆琅在心底琢磨了一下,玄青辞被打回原形,可容不得耽误这么久。 “上仙?” 阎酆琅回过神,看向村民。 “上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在桃源村先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去北隍城也不迟啊。”那村民说道。 阎酆琅紧抿嘴唇,不作回答,细细地盘算着。 村民盯着阎酆琅正奇怪着,突然有人“哦”了起来,手指晃来晃去,指着阎酆琅问道:“该不会是上仙的小妖受伤了吧?” 被戳中心思的阎酆琅倏地眯起眼睛,脸色微变。 村民们一听是小妖受伤,脸上颇为尴尬。叽叽喳喳的说着妖死不足惜,死了倒还给上仙减少点麻烦。有的还说畜生修炼成精,肯定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如今受了伤,必定是走火入魔所致。甚至有的说,上仙可真是善人,连妖都愿意救。这些声音中只有一个不一样,那人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那妖又是上仙收服的,必定也受其感化了…… 声音不大不小,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一片安静。所有村民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安静了半晌之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只是这次,他们的对象不再是妖,而是这个说话的妇人。妇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却依旧挺直腰杆,眼中的沧桑道尽了她内心的不畏。 阎酆琅看着他们已经陷入无尽的争吵,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离开。 那站在人群中被“讨伐”的妇人看见唯一的救命稻草转身,连忙叫喊起来:“上仙!上仙若是不嫌弃可以暂住我家啊!” 阎酆琅顿住脚,回头了她一眼,心想,她不同于其他人,即便被他人如此诋毁,也依旧愿意收留自己,如果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她势必会沦为他人口舌之指。倒不如遂了她的愿,安心住下一晚,只要安稳地渡过一晚,这些人对妖物的误会也会减少一分,如此也好。 “上仙!上仙!现在去北隍城实在太晚了,而况这柏树林是必经之路,您……” “好,就依你的。”阎酆琅打断了她的话,对着那妇人微微弯腰,温和地说,“叨扰了。” 这一下,这些村民顿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哑口无言。 妇人笑嘻嘻地从人群中一拐一拐地走出来,眼角的细纹皱在了一起,说:“上仙请。” 妇人的家与族长的大不相同,一个是木起高墙,一个是草盖茅屋。 阎酆琅走进这间屋子,总有种还待在室外的感觉,转头环视,才发现头顶的草屋有一个洞,那风就这么呼呼地从洞里闯进屋子。 妇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上仙……我这小屋实在是有些破了……”一边拉开一块帘子,指着里头,“上仙住里屋吧!这里屋暖和!” 阎酆琅的视线顺着望过去,只见里头摆放着一张木床,上面铺着两层被褥,思索了一下对妇人说道:“多谢。” 说完就抬腿走了进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1 这一待就是整整一天,直至天黑。 阎酆琅点燃一根蜡烛,漆黑的房间内瞬间亮起一抹微弱的火光。他盘腿坐在床上,身前放着一卷竹简,两手合一将那玄青辞从竹简里放出来。 然而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阎酆琅的眼神一变,染上担忧。 这好好的六尺长蛇,怎么现在变得连一尺都不到了?细得几乎可以和小指头相比。 他下意识地拎起竹简,打量起来,心想莫不是我这竹简吞噬了他的灵力?不对……我是拿雷池关住他的,这雷池可没有吞噬灵力的作用。 难道他……伤了根基? 阎酆琅皱起眉头,将竹简放下,然后轻轻捻起玄青辞,将他放在手掌心仔细端详。见它软绵绵的,脆弱无比,好似自己只要稍加用力,它就会被自己给捏死。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凝聚一抹白光就要射向玄青辞,却在将要抵达它身躯的一瞬间,猛然收回。 不行,这小妖如今这般脆弱,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我的术法,可别没救好它,反而死在我的手上。 “上仙,我做了一些……这……” 妇人端着一碗汤突然闯入,在看见阎酆琅手上的小蛇后瞬间闭嘴。 阎酆琅抬头看向她,捧着玄青辞的手缓缓放到膝盖上,说道:“何事?” 妇人扯了扯嘴角,小心地问道:“这就是上仙的小妖?” “是。” “这蛇倒是模样不错……不知是何蛇种?” 阎酆琅垂眼瞥了一眼玄青辞,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回道:“我也不知道……” “额……啊?” 阎酆琅当真不知,心里也疑惑得很,那天正查阅着资料,只看到了一句“喜食毒蛇,毒腺长至体内三寸”就被意外打断,根本没来得及查阅这玄青辞到底是条什么蛇。如今被人问起来,他竟觉得有些尴尬。 好歹对外宣称这是自己收服的妖,怎么连品种都不知道。 “是我近日收的,还没来记得细查。” 那妇人“哦”了两声,壮大了胆子往前走去,跛着的腿令她放汤碗的动作显得极为小心,她回过身伸长了脖子瞄向他手掌心的小蛇。 “上仙,这小蛇头尾呈赤色,通体幽蓝,倒是像极了话本里的烛九阴。” “烛九阴?” 阎酆琅眉头一皱,那烛九阴赤头赤尾,鳞片在阳光之下会闪现出些许光泽,倒是与玄青辞有几分相像,可烛九阴的蛇身亦是赤色。 “听说那烛九阴凶恶无比,实乃大凶大恶之蛇!”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将那条烛九阴比划得无比巨大,还附上一个凶狠的表情来。 阎酆琅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的自己还是少年,心性不稳时常闯祸,仗着帝喾的身份,愣是在烛九阴身上拔了一片鳞片来点缀他的幽冥草,结果被烛九阴一口烧了眉毛,被帝喾罚去打扫天宫,还被那些个小仙看尽笑话。 他抿嘴笑了,说道:“的确是条凶蛇,” 那妇人看见阎酆琅温和的笑,一时愣住了,心想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仙然之人! “上、上仙……”她鼓起勇气,坐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把阎酆琅手上的玄青辞,却被他凌厉的眼神给唬住了。 “夫人就不怕它突然醒来,咬夫人一口?” 妇人笑了:“既然它受上仙感化,想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咬人。” “夫人倒是心大,只是……”阎酆琅将手收到自己怀里,继续道,“只是我这小蛇受了伤,如今脆弱的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 妇人的手顿在远处,半晌才将手收了回去,说:“有上仙在,它肯定没事!” 阎酆琅不说话,只是轻笑着盯着她,一边悄悄在手掌心涌上一股热气送进玄青辞体内,小心地探识他此刻的状况,抿着嘴不说话。 妇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说道:“不知上仙是不是真如他们说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可这毕竟已经一整天了,我寻思着上仙再怎么也是血肉之躯,总是会饿的,所以特意做了些东西,还望上仙不要嫌弃……” 阎酆琅抽了抽嘴角,回道:“多谢夫人。” “那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上仙了!” 阎酆琅点点头,目送妇人离开,然后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盯向手上的玄青辞,神色突然阴沉起来。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2 他在它的神识里看到了自己。他长舒一口气,抬起手重新凝聚了一道白光,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送进玄青辞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布满蛇身。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窗外飞来,直冲阎酆琅的面门,被他一手握住,紧紧捏在手掌心,稍许片刻后骤然放手,散落了满屋的星星点点。 “帝喾——!” 这老不死的这时候叫他去相什么亲啊?! 阎酆琅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拿捏着玄青辞在他的蛇身上把玩着,正摸着光滑舒服,惊觉自己快要把这小蛇给玩死了,踩惊慌失措地松开它,将其捧在手掌心,细细查看起来。 “唉……我的错。” 他重新凝聚术法,渡入自己的法力后再一次查看,见玄青辞看起来没之前这么羸弱后,松了一口气,将其轻轻地放在被褥上。 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阎酆琅摸着蛇身,光滑的鳞片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脑子里浮现出刚刚帝喾的话,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字后使其飞向窗外,消失在黑夜里。 他望着黑夜,收回目光时瞥见了那碗放在案几上的汤,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他的确不食烟火之物,这是因为上神身躯所成,可吸收万物作为养分,不过……那妇人为何对我这般上心? 阎酆琅端起汤碗,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抬起汤碗,轻抿一口,咽下后咋了咂嘴,心想好像还不错……于是仰着脖子下了肚,拿着汤碗走了出去,留下一道结界打在玄青辞附近。 他再次回到房间时,看向玄青辞的眼神温柔了起来,想起刚刚那光滑的触感,就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可一碰触到它软绵绵的躯体,又缩回了手。 太小了。 桃源村的村民们通常在卯时接近辰时的时候农作,收留阎酆琅的这家亦是如此,可当她第二日起来准备去叫醒上仙的时候,却发现里屋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来过人一般。 妇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正感叹于阎酆琅这般仙人停留在自家的时间过短,就惊奇地发现今日家里没这么大风了,她疑惑地往头顶看去,看到原来的漏风之处,如今被填上了。她当下一愣,满脑子都是阎酆琅那温和的笑容。 忽然,她感觉到从心底涌上来一股过热气,脑海中闪现出另一个人的脸孔。她抖落了一下身子,挺直腰背从家中走出。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就要日更3000+了哟~】 第一十四章北隍城内寻医师 阎酆琅从未有过救治他人的经验,或者说在他如今的记忆中没有。他低头看着手掌上合眼休息的玄青辞,小心翼翼地探识它的记忆,却在即将碰触到关于自己的记忆时,头脑一阵发疼,硬是被赶了出来。 就在此时,玄青辞微微动了一下身躯,细微的摩擦惹得阎酆琅的手心一阵发痒,收紧手掌按捺住它的身躯,随后迅速停下脚步,从空中降落在柏树之下。 玄青辞并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知道身下一片温热,待到彻底睁开双眼后才发现自己正被阎酆琅抓在手心。 “噗厮厮~” 阎酆琅迅速站稳,对着这条蛇说:“你何时成人?” “噗厮厮~” 不知道。 “可有何不适之处?” “噗厮厮~” 掌心太热了。 “……” 阎酆琅黑了脸,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管竹筒,把玄青辞给塞了进去,末了还说:“我用自身灵力护你元神,你倒好,嫌我热。” 玄青辞猝被不及防地塞进了狭小的竹筒里,条件反射地想爬出来,却被阎酆琅盖上了盖子,彻底陷入了黑暗。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恐怖的回忆,吓得猛烈地挣扎起来,不惜用他小小的身躯去撞击竹筒。 阎酆琅正拎着竹筒准备别在腰上,就发现着这竹筒突然猛地摇晃起来,还发出撞击之声。他皱紧眉头,抓紧了竹筒,可依旧没能按捺住躁动的竹筒,反而被撞击得更加猛烈。 他禁不住疑惑,这玄青辞的伤还没痊愈,这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似是不要命般……莫不是不喜欢待在竹筒里? “咚!” 一声巨响,竹筒再也没了动静。 阎酆琅一惊,赶紧打开竹筒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却见玄青辞歪着脑袋,神色迷离地望着筒口,叹了一口气,将其慢慢地倒了出来。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3 “竹筒你不愿意待,手心又觉得热,要不……我送你进雷池吧?” 玄青辞知觉头脑发昏,最后一次撞击,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脑袋要被撞裂了,还没缓过来,就听到一句“雷池”,下意识地缩紧蛇身,将自己蜷在阎酆琅的手掌心。心想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阎酆琅被他的动作弄笑了,指着竹筒,故作威胁道:“既然如此,你可别嫌我掌心热,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进竹筒里。” 玄青辞卷起了阎酆琅的无名指,紧紧缠着不动。后者见了抿嘴一笑,继续赶路。 北隍城位于柏树林外百里处,地势平坦,刚好正对着柏树林。是乃轩辕国的皇城,举国之中心。 此时恰是戌时,明月刚刚挂起。 阎酆琅正站在山顶,从他的角度望去,北隍城内十里灯火通明,香楼内笙歌高昂媲白市,饶是他身在山顶,都能听见。 然而此刻的阎酆琅,却无心观赏。 他抬手看着手上的玄青辞,见他缠着自己的手指头,瞪着两只小巧的赤眸看着山下之城,吐了一下蛇信子。 “噗厮厮~” 我来过这儿。 “……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发现不妙的玄青辞收紧了蛇身,将自己埋进阎酆琅的衣袖里,不再回话。 阎酆琅冷哼一声,捏了捏玄青辞的尾巴,直到感觉出这蛇拱起了身子才放开它,开口道:“等你伤好就回柏树林,别再出来了。” 玄青辞顿时一愣,把自己藏得更深,几乎要钻进阎酆琅的衣服里,闭上眼睛装作没有听到刚刚的话。 阎酆琅不再多说,化作一道白影遁入夜空,飞向北隍城城门。 顿时,北隍城城门下出现了一位身着茶白色长袍的男子,头戴高冠,一根玉髻橫束于发中,额前一缕长发垂下,周身气息飘然脱俗,清冷又傲气。 他就这么走向了城门口,即便是城门下挂着的灯笼,都被他的光芒夺了去。 东与西左右横穿,南与北上下纵贯。 左右两句话支撑住了最上面的三个大字——北隍城。 此时的来往之人甚多,夜市刚刚开始,不少商户没赶上白市,就会赶夜市。通常这种时候,城门的检查会尤为严格。 两个城门小卒看见阎酆琅这般身无外物,又气质不俗的人走来,自是被吸引了注意,拿着一柄大刀拦下他。 “干什么的?” 阎酆琅瞥了一眼身前这把泛着银光的大刀,薄唇轻启:“求医。” 小卒上下打量着阎酆琅,“嘿”了一声:“我可没看出你是个要求医的人。” “你要拦我。” 面对突然冷下脸的阎酆琅,小卒明显感觉出了怒意,本就清冷的气息此时显得冰冷无比,他似乎在阎酆琅的眼中看出了威慑。 “我看,你就是想混进北隍城意图不轨的!”他后退两步举起大刀,叫喊道。 这一声引起了不少关注,可他们的注意点根本就不在小卒的话上。 “哟,这么一个公子哥,哪里像是意图不轨的人啊?” “就是啊,莫不是看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欺负人家吧?” 阎酆琅微微皱眉,脸上的神情更加冰冷,往前走了一步,说:“我的确是来求医的,若是因你而耽误了病情,你担得起责任么?” “求医?那病人呢?”小卒昂起下巴,问他。 阎酆琅的眉头更紧了,握着玄青辞的蛇身,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就听见一声“噗厮厮”,手上传来一阵细痒感。 “你……你!有蛇……蛇!” 那小卒看见阎酆琅的袖子里钻出来一条赤头蓝身的蛇,瞪大了眼睛叫出声。 这一声不得了,离着阎酆琅近的人们都纷纷退却三步。 阎酆琅眯起眼睛,摸了摸蛇头,对小卒说道:“我是为它求医,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4 “进去进去!” 他哼了一声,将玄青辞重新塞回袖子,随后踏入北隍城,顿时天方涌动。 天界之上,一面天镜出现了阎酆琅的身影。站在天镜之前的男人双手背后,紧皱眉头,眼下一片阴鸷,一眼看去,竟与阎酆琅有几分相似。 阎刹,千万别让我功亏一篑啊。 阎酆琅在城内晃了几步,终于看到一个医馆,连忙走去。 “公子,我们已经打烊了。”一个医童说道。 这医童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眸子似乎含着一汪春水,一开口声音细软清透,明明是一阶女子,偏穿得一身粗布麻衣,长发束起,俨如一个公子。 可阎酆琅没工夫去欣赏医童的样貌,听她直言拒绝,当下皱起了眉头,心想这若是在天界,百草仙君可是随叫随到的。 医童看着阎酆琅皱着眉头不肯走,继续道:“公子在这里待着也无用,我家医师打样之后向来不出诊,哪怕是救命的也不会多看一眼。”说完顿了一下,瞟着阎酆琅,眼神飘忽不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特别的……”医童的声音很小,嘀嘀咕咕着却被阎酆琅给听清楚了,只听她又说,“反正我家医师此时定不问诊了,公子不如明日早些来。” 阎酆琅眨了一下眼睛,将玄青辞从衣袖里拽了出来,放在手心上,对着医童说道:“不是我要问诊,是它。” 那医童一看见玄青辞,顿时两眼放光,像是着了魔一般地要碰触玄青辞。玄青辞眼见两只大手就要把自己给捉走,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阎酆琅拽进了怀里。 “救,还是不救?” “救救救!我救我救!” 话音刚落,医童暗道不好,抬眼尴尬地冲着阎酆琅笑了笑。 “原来医师的原则这么容易就被打破了。”阎酆琅勾着嘴角说道。 医师直起腰,两手插进衣袖,哼了一声:“你到底要不要我救?” 阎酆琅走到一处坐下,将玄青辞放在桌上,说:“治得好,重谢,治不好……” 话音顿住,阎酆琅思索再三也没想出来个惩罚,毕竟她只是一介凡人,他一个上神哪能和凡人计较? “治不好如何?”医师逼问。 玄青辞直起了身子,盯着阎酆琅也好奇着下文。 只见阎酆琅伸出手撸了一把玄青辞的蛇身,神情万份怜惜地说:“那只能怪我这小蛇命不好。” “哈——!” 阎酆琅连忙缩回手,瞪了一眼玄青辞,却转头对医师说道:“看见没,这家伙惜命得很,若被它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定会拉上一个陪葬的。” 医师吞了吞口水,往前迈了一步,问:“它……是条毒蛇吧。” 语气相当肯定,阎酆琅眯着眼睛笑了,盯着医师说道:“毒,非常毒,而且以食毒蛇为生,被它咬上一口,当场毙命。” 医师讪讪地笑了两声,转过头去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暗道我怎么就答应了这么桩苦差事啊?! 阎酆琅侧着头看着医师,说:“医师可要小心点……” “你……我要三倍诊金!” “成交。” 医师瞪大了眼,满眼惊愕。整个北隍城就属她要价最高,莫说是救人,饶是风寒也得十金,如今乃是救一条毒蛇,怎么说都得上百金,这人竟一口答应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阎酆琅脸上答应着,心里却琢磨这诊金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诊金的数额究竟多少,细细想来,还得回一趟天界要点钱财。 “既然医师已经答应,我便将它交予你,三日后我再来取它,届时会将诊金一并带来。” “你没钱?”医师拔高了嗓门,尖锐地问他。 阎酆琅奇怪地看着她,反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你们人界……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你还没救我的小蛇,怎么就管我要诊金了呢?” “那是在别处,在我这可不一样,得先交钱,谁知道我救好了你的蛇,你给我跑了呢?”医师一甩袖子,冷哼道。 阎酆琅瞥了一眼玄青辞,顿觉麻烦,语气不善道:“我的确身无分文,你若是怕我跑了,我便将此物押给你,待我取了诊金,定会赎回。”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5 说罢,就将别在腰间的一块琅玉取了下来,那医师见了,眼睛一亮,轻咳一声说:“好吧,不过我得说清楚,世上没有什么病可以在三日内痊愈的,人如此,蛇也如此。” “你只管救治就行。” 医师接过那块琅玉细细地打量起来,正要说些什么,抬眼再看时却发现屋内什么人都没了,只剩下了一条赤头蓝蛇。 她转过身,对着玄青辞两眼放光,后者只觉后脊背阴风阵阵,正吐着蛇信子以示警告,就被她两指一捻,拎了起来。 “小乖乖,我带你去看病啊~” 第一十五章黄金万两换条蛇 帝喾看到阎酆琅进了北隍城便转身去看奏折了,可还没看几个字,就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涌入天界。 一个侍者缓步走了进来。 “天帝,阎君回来了。” 帝喾一脸茫然,心想他不是带着一条蛇去求医了么? “他回来做甚?” “鄙子看见阎君往财神爷方向去了。” “……” 此刻的阎酆琅正急冲冲地闯进财神宫殿,就看见那个胡子一大把的老者正眯着眼躺在摇椅上摇来晃去。 “财神。” 财神一听这声音皱着眉头没睁眼,歪着脑袋思来想去也没记起来这声音是谁的,还在心里暗骂,不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仙跑来闯他的财神殿,正好惙惙他的脾气,好好教教天界的规矩。 阎酆琅见财神依旧闭着眼睛,根本不搭理自己的样子,恶狠狠地揪了一把财神的胡子,疼得他倏地睁开了眼,一看来者,吓得两腿一软,跪下了。 “见过阎君上神!” “我问你,你可知道诊金要多少?” 财神垂着脑袋,哆哆嗦嗦地回道:“敢问上神……诊金要多少?” “你!”阎酆琅咬牙切齿着,“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上神……这诊金是医师定的,小仙哪知道啊……” 这财神在心里忙叫苦不迭,眼前之人是出了名的闯祸精,若非身份高贵,神力又无比出众,恐怕早就被逐出天界了,那还会待在这里骚扰自己。 “那……多少才好?”阎酆琅皱起眉头,小心地问道,一边在心里焦急,这天界的时辰和人界不同,他在这里多待一分,人界就会多上一天。 一定不能耽误了。 “上神……想要多少?” 阎酆琅盯着财神的眼睛,琢磨着他往后在人界还有段日子,要用钱的地方也不少,倒不如一次性要个够,省得届时还两头跑。 于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财神看着这手势,轻声问道:“一、一百两?” 阎酆琅摇了摇手指。 “一……一千两!?” 阎酆琅再次摇了摇手指。 这下财神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比痛心地说:“该不会是一万两吧?” 阎酆琅笑了,弯腰凑近财神,低声说道:“一万两黄金。” 财神脸色煞白,把头摇得跟只拨浪鼓似的,说:“不行!绝对不行,要是被天帝知道我挪用公款,那是要遭雷击的!” “我说过要你挪用公款了么?”阎酆琅直起腰,反问他。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6 财神一听,把脑袋摇得更剧烈了:“不行!我一穷二白、两袖清风、四壁皆……” “好了,”阎酆琅听得头疼,冷哼一声,“真当我不知道你私吞了多少么……待我好生搜查一番就知道了。” 说罢就往宫殿深处走去,吓得财神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尖叫着冲向阎酆琅,一把拉住他,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阎酆琅洁白的长袍上抹。 “上神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上神想要多少,小仙给就是了!” 阎酆琅一挑眉毛,说:“真的?” “真的真的!上神开口,小仙哪敢不从啊……” “那好,你去拿两万两黄金来。”阎酆琅两手一挥,放在身后,说道。 “啊?不是一万两吗!” 财神的声音变了个调,急得跳了起来。 “我改主意了,还是两万两吧,万一那医师要价高,我那小……财神,你还不去拿?难道要我再提价吗?” 财神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抽泣着嘀咕道:“我去还不行吗……我去还不行吗……我怎么就认识你这么个瘟神啊……” 听到一句“瘟神”,阎酆琅皱起眉头,悠悠然从嘴里冒出来两个字。 “三万。” “诶呀诶呀!诶呀!怎么变成三万了啊!诶呀!” 阎酆琅看着那白胡一大把的财神气得跳脚,神态自如地坐在一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里还想着那条小蛇,也不知道它此刻如何了。 这事儿传至天帝耳朵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天帝,阎君上神这样……算不算触犯天规?”侍者小心地问道。 帝喾摸着一朵刺莲,回道:“那三万两黄金本是财神百年的俸禄,可他当上财神不过短短的千年,他一次性拿出这么些……或许真的私吞了不少,叫他出出血也好。” 侍者了然,嘴边露出笑意,又问:“天帝不去看看阎君?” “看他作甚?”帝喾收回手,视线移向宫殿之外,说,“眼不见为净。” 说罢,一甩袖子重新回到座位上。 阎酆琅看见财神两手死死抓着一支竹简,一步一挪地走过来,立马站起了身,一把拽过那支被财神紧紧握在手里的竹简。 “放手。”他冷脸下令。 财神泪眼婆娑地看着阎酆琅,满脸不舍。 “放手,我急着救人。” 财神听到这话,这才放了手。 阎酆琅拿到竹简,迅速闪身离开,留下一个老脸满是泪水的财神,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个不停。 玄青辞是在阎酆琅离开后半个月恢复人身的,权衡之下,他还是保持蛇身,耐心地等待阎酆琅回来。 可是医师却不这么想,她天天盯着玄青辞都快把他给盯出洞来了,依旧没能等到阎酆琅,若非他的琅玉,她早就耐性全无了。 于是她就把注意打到了玄青辞身上。 “你说……我把你卖了,应该能得个好价钱。” 玄青辞没理会她,眯着眼睛盯着药房门口,似乎那里很快就会出现一个人。 “你别看了,他不会来的,说好的三日,你看看都过去多久了?蛇倒是重情重义,人呢?”医师冷哼着,一边把玄青辞捻起来放在手心,又说,“你长得倒是不大,胃口不小,我为了治你,花费我不少钱财,想来那公子哥养你的成本也高得很吧……啧,这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 于是当晚戌时,医师早早地打了烊,拎着一个笼子出现在夜市。 玄青辞被晃得眼冒金星,尾巴紧紧地缠着笼子的围栏,不让自己被撞来撞去,没过多久,就感受到笼子停下了。 “你看看我这蛇值多少钱啊?”医师开口道。 玄青辞暗道不好,这人真的要把自己给卖了! “哟,这蛇漂亮,不知小公子的意思是……”来者只看到了玄青辞,等到他再定睛一看医师时,竟换了一副嘴脸,冷哼道,“这不是楚玉绫楚大医师么?怎么……药馆开不下去了,干起这卖蛇的勾当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7 楚玉绫两眼一翻,将玄青辞连蛇带笼子藏到了身后,昂着下巴等着下文。 “你若是肯屈就,我必定保你荣华富贵,永远不会让你像今日这般抛头露面,在这大街上卖蛇。” 这话一听,楚玉绫当下黑了脸,凶狠地剜了那人一眼,扭头就走。 “这蛇我要了,楚医师开价吧。” 楚玉绫暗戳戳摩挲着手指,冷着脸,比了一个手势。 “一百两银子?” 她再次翻了个白眼,甩手就走。 “诶!等等!五百两,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楚玉绫一个回头,骂道:“我这可是百……千年罕见的毒蛇,五百两?你买鬼去吧!” “那你说!要多少!” 楚玉绫走了两步,朝着天伸出一根食指。 就在她要开口报价的时候,一个冰冷得瘆人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一万两黄金。” 她猛然回头,心虚得两腿发软,就差点跪下来。 阎酆琅黑着脸走过去,从医师手里夺过了笼子,将玄青辞取了出来。 “我不过就是取个诊金的功夫,你就要把它给卖了?亏你还是救人治病的医师,心思如此歹毒。” 楚玉绫撇撇嘴,伸出手来比划了两下。 之前那个买蛇的人见了,说:“一万两?这蛇值一万两?我说这位公子,你可千万别被这个女人给骗了,这个楚玉绫可是出了名的贪财,根本没有救死扶伤之……” 阎酆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偷偷往玄青辞体内输入一口热气,发现他周身已无大碍后,便对楚玉绫说:“一万两黄金我已经送至府上。” 那个先前要买蛇的男子听到那“一万两黄金“,惊讶得很不拢嘴,直骂阎酆琅是个傻子。 楚玉绫神色一变,却见他依旧盯着自己。 “你干什么?” 阎酆琅的视线往她腰上一瞥,后者“切”了一声,慌张地解下琅玉,丢给阎酆琅,转身就往医馆而去。 “你既已恢复,何不速速离去?”阎酆琅用神识对玄青辞说道。 玄青辞从衣袖里冒出头来,盯着阎酆琅不说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噗厮厮~” 你救了我。 “不用你还。” “噗厮厮~噗厮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我还欠了你一条命。 “多事。” 楚玉绫并不知道身后那一人一蛇的对话,只听到几声阴森森的蛇信子,头皮一阵发麻。说来也奇怪,自从阎酆琅离开后,这蛇就再也没发出过半点声音。她每日起来就看见它直着身子,巴巴地望着医馆门口,一双赤红的竖瞳充满了希冀。 不过多久,他们就回到了医馆。医师一推开门就看见满屋子的木箱,她几乎能够嗅出黄金的气味。 “公子,你可真舍得破财啊。” 阎酆琅不以为然地说道:“我说过,治好了,重赏。” 楚玉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贱兮兮地凑过去:“诶,你为什么要养一条蛇啊?” “……”阎酆琅一时无语,皱起眉头转过身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8 “诶!”楚玉绫拦住了他,“我好奇,想知道。” “与你何关。” 阎酆琅丢下一句,抬腿就走。 楚玉绫在他背后叫唤了好几声,都不曾见他回过头来,也就放弃了。 二人离开医馆,阎酆琅寻了一处僻静之处,将玄青辞放了下来。 只见那条手指头粗细的蓝蛇眨眼间幻化成了一个墨衣青年,扶着柏树树干稳住身形,几日不变人身,他连站立的感觉都快忘了。 “既然已经痊愈,就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玄青辞盯着阎酆琅,面无表情地问:“你就不想知道以前的事?” 阎酆琅心里一顿,故作冷漠:“以前什么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探识过我的记忆,”玄青辞上前一步,凑近阎酆琅,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你明明想知道,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做给谁看?” 【作者有话说:四月新科,日更3000+,喜欢的小可爱可以点点推荐、收藏、月票票呀!!!小透明鞠躬感谢!!!】 第一十六章装模作样赶蛇妖 阎酆琅倏地眯起了眼睛,勾起嘴角,说:“你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我。” 玄青辞笑了,一张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尽显妖邪之气,赤眸在月色之下更是惊心动魄,他说:“你自己记不起来,我若告诉你,无非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你听过就听过了。” 阎酆琅回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 玄青辞心里一刺,脸上却波澜不惊,垂眼说道:“不过知恩图报,我还是懂的。” “你还想跟着我?”阎酆琅惊讶道。 玄青辞不说话,默认了阎酆琅的问题。 阎酆琅嗤笑一声,说:“先前说是报恩,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还是我救了你,如今你还想跟着我,当真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 “若我真能用命换你周全,那倒也值了。”玄青辞轻轻说道,盯着阎酆琅的赤眸写满了执着。 “荒谬。”阎酆琅斜眼鄙夷了一句,收回了放在玄青辞身上的结界。 玄青辞突然没了屏障,来不及掩藏自己的气息。一时间,黑夜中闪过一道疾电,亮了半边天。 他浑身一抖索,心想自己刚刚才恢复人身,就又要被劈了。他满眼惊愕地看向阎酆琅,后者却只是冷眼看着他。 “你还不走?”阎酆琅两手放在身后,“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玄青辞见他这般决绝,依旧不死心地上前走了半步,可阎酆琅却往后退了半步。他再进一步,对方也再退一步。 本就乌黑的天,此时眼看就要落下晴雷来。 “蛇类向来冷情,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异类?” 话音刚落,阎酆琅果不其然地在玄青辞的眼里看见了一丝难堪,见他往后跌跄了几步,开口说:“是你教会我如此,怎么现在反过来怪我不冷情了呢……” 阎酆琅心里猛地一抽,可收回来的结界不可能再布第二次。 “你不必一口一个过去来提醒我。既然你说我教过你,那我今日就再教你最后一课。” 玄青辞疑惑地看着他,见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冷漠,心里慌张极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 说罢,阎酆琅转过了身背对他,心里的压抑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我为什么要难受? 玄青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前的背影让他瞬间回到了四十年前。 “轰隆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39 不知为何,阎酆琅听到这雷声,竟也浑身一颤,拿着竹简的手微微一抖,然后被他迅速藏进衣袖。 玄青辞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冰冷,站在原地盯着阎酆琅的背影,良久没有动弹。天方的雷已经打了两个,却也迟迟不曾落下。 阎酆琅知道,那雷是在提醒玄青辞,亦是在提醒自己。凡事事不过三,这第三个恐怕就会落到玄青辞身上了。 阎酆琅不由得心想为什么他还不走,难道真的要等这天雷落下来才肯罢休吗?还是说……他在试探我? 玄青辞并不知道阎酆琅心里在想什么,酸涩着眼睛幽幽怨怨地瞪了一眼上空。 就在此时,黑夜中闪过一道电,眼看着就要落下这第三道雷。 阎酆琅一惊,赶紧转过身去,却发现玄青辞已然化作了光影,遁入黑夜。他愣愣地看着这道玄青辞离去的光影,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说要留在我身边么?一道雷而已,逃得这么快。 他冷笑一声,往北隍城最热闹的地方走去,彻底将玄青辞抛在脑后,在北隍城内找到一家醉尚楼,住了进去。 阎酆琅坐在榻上,将收进竹简的宋清英放了出来。 宋清英被阎酆琅收进竹简之后清醒了很多,只是这种清醒过于骇人。他被阎酆琅以这种方式传唤的时候,正在经受拔舌之刑。他的舌头被拔出来老长,约估着得有三寸,耷拉着歪在嘴边,已然没了气力,似乎再用些力气,就可以彻底拔出。 而在此之前,他又刚刚受完蒸笼之刑,故而现在出现在阎酆琅面前时,正歪斜着舌头,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毫无原先俨俨老者的形象。 阎酆琅看着他跪趴在跟前,冷声开口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宋清英大喘着气,勉强撑起自己,抬起一张满脸虚汗的老脸,嘴角略微抽搐地说:“上山……” 刚一开口,阎酆琅就皱起了眉头。 只听宋清英又一次含糊不清地说话了:“上山……瘫刺道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意让那张书远下毒咒,你想通过此举平息他的怨恨。”阎酆琅下榻去倒了一杯茶,摸着杯沿问道。 宋清英顺着阎酆琅的方向,跪趴着转了过去,对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吃力地“唔”了一声。 阎酆琅抿了一口茶,一股苦涩之味在嘴里化开,他微微皱眉将茶杯放下,轻叹:“这茶不如宋族长家中的好喝。” 宋清英没说话,趁此机会大喘气缓和气息。 “你明明知道张书远是冲着你而来,却依旧选择逃避责任,用村民的性命抵消他的愤怒,好给自己争取苟且偷生的日子,是吗?”阎酆琅继续问道,轻飘飘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沉重,一道一道落在空中,却像是落在宋清英心上的重锤。 他用手把自己的舌头塞回去了一些,说道:“上山果然系上山……” 阎酆琅又说:“你故意告诉村民,桃源村的医师对此疫病无药可医,于是连夜去北隍城请医师,实际上是你撒的谎,是你故意隐瞒不报,还把医师藏了起来,为的也是我刚刚说的,是吗?” 宋清英浑身颤了起来,刚刚蒸笼之刑的痛苦似乎再次涌了上来,他支支吾吾着点头,两只眼睛渗出清泪,消散在空气中。 “上山都刺道了……为后还要问偶?” “呵,”阎酆琅轻笑一声,抚了抚自己的衣摆,然后坐在他面前,眼睛往斜后方的屋檐柱子上撇了一下,一挑眉毛,说,“我有义务从你嘴里得到确认。” 差点被发现的玄青辞吓得掉头一缩,结果一头扎进蜘蛛网里,密密麻麻、毛茸茸的触感惹得他一阵头皮发麻,却愣是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仍由蜘蛛用它那八条毛腿,从他的头顶慢慢爬过。 阎酆琅的眼底闪过一抹放心,对宋清英说道:“你罪恶深重,但终究是一阶凡人,本可以轮回再活一世,只是你不经我的允许,擅自夺取自己的性命,便不可轮回了。” 宋清英不解地看着他,只听他解释道:“人命何其短暂,故而无比珍贵,我将其赐予你,你却毫不领情,既然如此,我何必再给你机会?” 听到宣判的宋清英垂下了头,他甚至想过若自己还有机会轮回,便穷其一生来赎前生的罪孽,却没想到这样的想法如今竟成了奢望。 阎酆琅话音刚落,又补充一句:“我收回你的轮回,却能给你永生,你可以用你的生生世世来还债,如何?” 这句话引起了宋清英的注意,却也激起了玄青辞的愤怒,他躲在柱子后面,恶狠狠地甩了两下脑袋,想把头顶的蜘蛛给甩下去,奈何这蜘蛛丝越缠越紧,只好自暴自弃地将脑袋靠在柱子上,一双赤眸透过蜘蛛丝缝隙小心地观察阎酆琅。 “上山愿意跟偶这个给会……?” 阎酆琅笑了一下,温和的笑脸装着两只充满阴鸷的眼睛,竟毫不违和。 “把罪孽都清了,重头来过。” “上山的意识……?” “你还有一个磔刑未了。” 宋清英一听,连连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对阎酆琅磕了一个头,随后再次被他收回竹简。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0 玄青辞不知道阎酆琅究竟是何打算,探着他那小小的赤头继续观察阎酆琅。后者却从竹简里又叫出了两个魂魄。 是范无救和谢必安。 “上仙。” 谢必安满脸通红地站在那儿,身形有些不稳。反观范无救,却一身清爽,稳稳当当地站着。玄青辞疑惑难道谢必安犯了罪,在那卷竹简里受罚了? “你可知你所犯何罪?”阎酆琅两腿岔开,两手撑在大腿上,抬眼看向谢必安,问他。 谢必安撇撇嘴,有些难言启齿地说:“偷鸡。” 阎酆琅摇了摇头,否认了。 范无救垂眉想了一会儿,试探道:“是……因为没有及时救治张冠宇吗?” 阎酆琅再次摇了摇头,说:“我不管生人之事,我问的是你们死后。” 范无救陷入了沉默,一旁的谢必安也沉默了。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默,玄青辞缠在房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阎酆琅发现。 “张书远为了一己私仇而寻宋清英的麻烦,那么你们二人呢?又是用什么理由对他二人之事加以干涉的?”阎酆琅打破了沉默,沉声问道,“无论是张书远,亦或是宋清英,你们都在杀与护之间徘徊,可曾想过对他们二人的纠葛会有怎样的影响?” “若非我二人当日见死不救,固守所谓的规矩,张冠宇就不会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范无救一脸认真地说道。 谢必安一听这话,脸孔又红了一分,冷声道:“所以你现在是在怪罪我,不近人情见死不救了吗?” 范无救倏地皱起了眉头,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阎酆琅瞥了两人一眼,说:“人命由天,宋清英或生或死,张书远对他而言是一个节点,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对他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言罢,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一卷竹简被他摇来晃去,又补充道:“随意插手他人生死,便是你们的罪孽。” 他说完这话,往房梁上瞄了一眼。看见他这动作的玄青辞,迅速把自己蜷缩起来。于是,阎酆琅就看见一小截红色的蛇尾,勾着一点黑色闪到了柱子后。 范无救与谢必安互视一眼,对着阎酆琅作揖,异口同声道: “我们知错了。” 其实用凡人的话来说,就是多管闲事。可到了阎酆琅这儿就不一样了,毕竟是两个魂魄,既然是魂魄便不再是凡人,也就不是人界的,便无法插手人界之事。而那张书远与宋清英之间还有一段纠葛牵连,无法斩断联系,故而他才放任他对宋清英动手。 玄青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阎酆琅又放过了两个恶人。虽然他们相较于宋清英来说,并没有那么恶。 【作者有话说:觉得阎酆琅犹犹豫豫、情绪莫名其妙改来改去的,会在后面慢慢做解答~】 第一十七章勾魂索命是无常 阎酆琅看着眼前二人低头认错的样子,本想开口定罪,却猛然发现一件尴尬之事。“插手他人生死”这条刑罚,他还没定过。 一时间,他竟呆愣在了原地,皱着眉头左思右想。 谢必安抬眼悄悄观察阎酆琅的面部表情,偷偷戳了一下范无救的手肘。 后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后对他摇了摇头,眼里写着不要多事。 阎酆琅把玩着竹简,将其翻来覆去地在桌上折腾,心想,这范无救与谢必安两人是因天灾而死,算不得惘顾自身性命。按理说应是走轮回之路,可是他二人屡次插手他人生死,加速了宋清英的死亡是真…… 阎酆琅僵持着迟迟不下定论。范无救和谢必安两人就这么一直弯着腰等待着,房梁上的玄青辞倒是越发地耐心。 他二人生前行医为善亦是真,即便各种规矩繁杂,终究救人性命于生死之间,死后获取魂力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想着,阎酆琅就说:“不过遗憾的是,二位所犯罪行,我可没有对应的刑罚,若你俩戴罪轮回,恐怕……” 话音至此,他忽然顿住了,抬眼看了看身前二人。 “上仙当真没有破解之法?”谢必安盯住阎酆琅,阴阳怪气地问他。 刚一说完就被范无救给瞪了一眼。 阎酆琅笑了,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谢必安听他这样说,索性将两只弓着的手放了下来,直了直腰。一旁的范无救见了,立马拦住谢必安,满眼阻挠。偏偏谢必安甩开了他,抚了一把袖子,正面对着阎酆琅。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1 “你可是上仙,怎么会没有处罚我们这种罪孽的条例呢?说到底,上仙是想用别的来让我们赎罪吧?”谢必安勾着两边嘴角,笑盈盈地问道。 阎酆琅抿嘴一笑,这笑如沐春风,却很快被冷漠代替,说:“宋清英自陨其命,我罚他永世不得轮回。你二人干涉他人生死,那我便让你们……生生世世以此为己任。” 范无救倏地抬起头看向阎酆琅,满眼惊愕,这意味着他与谢必安再也无法轮回为人,只能永生以魂魄的形式存在于世,并受他阎酆琅的牵制。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必安颤抖着问他。 阎酆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他二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琢磨道:“生前救死又扶伤,身后锁魂又催命……呵,当真是世事无常……”他转了转眼珠子,勾着嘴角,对他二人说,“我赐无常之称于你二人,可好?” 谢必安长舒一口气,以为阎酆琅要他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结果只是取了个之称,于是他说:“上仙既然决定了,我二人如何反抗?只是不知道上仙究竟想我们做什么?” 阎酆琅轻笑一声,甩袖坐在椅子上,勾着嘴角说:“我要你们替我……勾魂索命,渡其生魂。” “你、你!”谢必安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竟然冷下了脸,模样阴森恐怖,玄青辞顿觉一股凉气从尾巴蔓延上来,直冲头顶,头皮又一阵发麻。只听他说,“你这是要我们害人性命?!” 一旁的范无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阎酆琅的解释。 阎酆琅当下就黑了脸,说:“我几时说过要你们害人性命?” 这下,范无救糊涂了,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加严肃:“勾魂索命……不就是勾去魂魄,索取性命么?” “还有后半句呢?” “……” 阎酆琅叹道:“勾走濒死之人的魂魄和性命。” 二人听后松了一口气。 只听他继续说道:“生魂离开躯体后,记得渡他们。渡他们,亦是在渡你们。” 谢必安的招牌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范无救抢了先。 “多谢上仙。” 谢必安见他堵了自己的话,只好也说道:“多谢上仙。” 阎酆琅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既然你们已经入了我鬼籍,可要分清出这三界,尤其是九重天。” “九重天?”谢必安重复了一下这名字,眯着眼睛继续说,“我可听说九重天上的仙人也和我们这里一样,分个三六九等。不知上仙……位列几等?” 范无救连忙把谢必安拽置身后,两手作揖诚惶诚恐道:“上仙,必安他口无遮拦,还请您宽宏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阎酆琅眯起眼睛,神色阴沉。 范无救听不到任何回应,悄悄抬眼就看见阎酆琅脸上乌云密布,眼下一片阴鸷。 房梁上的玄青辞在此时屏住了呼吸,跟着范无救一起紧张起来。四十年前他他就在想这人的身份,当时只知道他是上仙,但并不知道他的职位。 着实引人好奇。 只见阎酆琅薄唇微勾,倏地笑了出来。 “你说的不错,哪怕是九重天的上仙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仙外有仙称作神。至于我位列几等……你觉得,我配得上几等?” 谢必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笑脸都要折在阎酆琅身上了。 “我哪里知道九重天的三六九等,在我心里,上仙当是极高位的。”谢必安两手作揖,对着阎酆琅深深一鞠躬。 阎酆琅轻轻笑了,一甩袖子说:“行了,你不必跟我说客套话,眼下正有一件事情要你们二人去办。” “上仙请吩咐。”范无救恭敬地说道。 “昔日张书远被困于柏树林,在那里布下了一道结界,如今他禁制已除,那里的结界也随之而破。这道结界是用来混淆凡人的,凡人看不见除他以外的魂魄,所以……”阎酆琅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要你二人将那里出现的魂魄尽数带回。” 范无救皱起了眉头,似乎不确定地问道:“那里的魂魄是……” 阎酆琅看出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四十年前的长乐村村民。他们相继而亡,这些年……是宋清英一个一个亲手埋葬的。” 范无救点点头,心下了然。 阎酆琅说:“这四十年,想必他也备受煎熬……罢了,你二人速速前去,避免夜长梦多。” “是。”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2 玄青辞眼看着那二人离去,又转眼看看现在安安静静端坐着的阎酆琅,权衡之下,掉头小心翼翼地往屋顶的一个洞口爬。那个洞口,还是他趁着阎酆琅洗漱的时候,偷偷打的。 阎酆琅听到头顶传来些许细微的骚动,轻轻开口:“藏好气息,可别让我看到一条烤蛇。” 玄青辞陡然一顿,差点从房梁上坠下去,终于忍不住地吐了一下蛇信子,然后爬向屋顶。 待到房内再无蛇息后,阎酆琅才看向了屋顶,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谢必安从醉尚楼里出来,终于卸下了笑容,扬起手里的拂尘挥了范无救一脸,语气不善道:“范无救,你当真要给那人收魂?” 范无救抓住他的手,好声安慰道:“戴罪轮回,我听说书人说,下一世绝非为人,必要十生十世皆为畜生道。” “你听那说书人放屁!”谢必安气得涨红了脖子,那绯色直冲耳朵。 范无救皱起眉头,捂住了他的嘴,低声责备道:“你莫要说这种话。” 谢必安拽下他的手,粗喘了几口气,又说:“也就你信那些鬼话!” “必安……若我们当真入了畜生道,你成了鸡,我成了鸭……”范无救软下语气,说,“你平日里怎么宰杀他们的,我们今后就怎么被他们宰杀……” 谢必安一想起那些鸡鸭在自己手里死去的样子,抽搐着抽搐着,最后咽气,脖子上的鲜血流了一地。若是在冬日,那雪地上变会红缨缨的一片,好看却也残忍。 他抖抖索索地轻声说:“你、你……你别说了……” 范无救更进一步:“何况十生十世过后,我们也未必相识,与其这样,倒不如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不轮回又如何。” 谢必安怔怔地看着他,“噗”地一下子笑了出来,说:“你今日怎么了?平日里没听你说这样的话。” 范无救皱起的眉心呈一个“川”字,指着自己的胸口,回道:“我看见你被火烧的时候,这里很疼。” 谢必安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了:“魂魄又不会死,你怕什么?” “可你还是会痛不欲生,”范无救摸了一把拂尘,“我想我能和这拂尘一样,伴你生死。” 玄青辞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冷冷地吐了一下蛇信子,发出鄙夷的声响,将树上的鸟雀吓得惊起。 谢必安笑得明媚,好似将这夜空都点亮了,拉着范无救遁入空中,化作两道影子飞向黑压压的大山,那里通往柏树林。 玄青辞迅速化作人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将脑袋上那一团蜘蛛网拉扯下来随意丢在地上,勾起嘴角也跟了上去。 自从张书元在柏树林布下的结界被解除后,那柏树林就显得更加阴森恐怖。桃源村口口相传的鬼魅之声,终于被彻底证实了。 这四十年来,范无救和谢必安两人一直都待在柏树林深处,从未听说过什么鬼魅之声,哪曾想这一切都被张书元所隐瞒着。如今他们踏入这座新的柏树林,无尽的陌生感扑面而来,本该熟悉的深处犹如深渊,仿佛一旦踏入再无生还的可能。 玄青辞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饶是喜阴的他,竟也觉得这柏树林与往常大不一样,阴寒到了骨子里,从心里蔓延上来一股可怖。 “哗哗——” 夜风穿过树林,树叶间发出声响,还有一丝幽怨的叫声,这叫声或远或近,或轻或重,似乎就在耳边。 谢必安的笑容逐渐僵硬,他如今就是一阶鬼魅,本不该恐惧,可是他毕竟从未见过除了自己、范无救和张书元以外的魂魄,现在竟有了惧意。 范无救看出了他的紧张,紧紧挨着他,小心地用手勾着他的衣摆。 “那是什么?”谢必安的声音在树林里显得无比突兀。 玄青辞顺势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在树下荡来荡去,它的下方没有影子。 他盯着那一团黑影看个不停,一边用神识听着前方两个魂魄的对话,可还没等到范无救和谢必安下一段对话,眼前就失去了他们的身影。 人……鬼呢? “哗哗——” 树林间的声响还在继续,黑影依旧在飘荡,只是它离玄青辞越来越近了。 “……噗厮厮?” 【作者有话说:相信很多小可爱已经猜到黑白二鬼就是黑白无常,他们是文中的副cp,负责甜甜甜!!!】 第一十八章林内猫鬼遇怪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3 只一刹那,一张放大的“脸”跳在玄青辞的眼前,距离之近两两贴着鼻子。玄青辞呼吸一滞,心脏猛烈跳动,两只赤色竖瞳都变宽了。 他感觉自己的蛇胆要破了。 他迅速化为人身,拉开与这怪类的距离。却发现那怪类没有冲上来,而是待在原地与对面的玄青辞僵持着。 玄青辞似乎看到了那怪类的眼睛,因为他能清楚地感觉出这怪类在打量自己,只是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被一片黑色掩盖。他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收紧,时刻准备着拔剑。 树林间的风停止了,寂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咚。” “咚咚。” 玄青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小心地放缓自己的呼吸。 “喵呜!” 一个的猫叫,惹得玄青辞打了个机灵,浑身冷汗直流。 来了! 那怪类开始挪动了! 玄青辞只捕捉到了那怪类的黑影,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好在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跑! 怪类紧跟其后,卷起一阵大风,树叶被这阵大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难道就是张书元隐藏的魂魄吗?怎么长得这么磕碜? 他铆足了劲儿往柏树林入口逃跑,然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似乎一直都在原地打转,出现怪类的那棵树一直在玄青辞的眼前,从未消失过。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一只黑猫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碧绿的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光亮,在草丛中尤为显眼。 玄青辞陡然浑身一颤,头皮麻到心里去,心里一个声音大叫起来,不要过去! 可是身后的怪类依旧穷追不舍,带来的一股阴风,逼得玄青辞不得不往那只诡异的猫冲去。 就在他越来越靠近的时候,那只猫开始挪动了,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玄青辞,似乎在示意他跟上去。 玄青辞来不及思索原因,出自动物的本能,跟了过去。 黑猫的速度比玄青辞身后的怪类要快得多,玄青辞寻思着若自己化为原身,不知道和这黑猫比孰快孰慢。 一猫一人转了个弯,玄青辞便彻底甩掉了怪类。可不多久,他就发现了异样,怪类似乎是有意要放走自己,让自己跟着那黑猫走。 玄青辞一皱眉头,一下子停了下来。黑猫发现了不对劲,轻盈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曼妙的步子在树干上来回踱步,样子有些不耐烦,可盯着玄青辞的眼里却有一层乞求。 “你故意引我来此,究竟想干什么?” 冰冷充满戒备的声音在树林间显得极有威慑力,一双赤色竖瞳在此时看起来凶狠无比。 那黑猫也注意到了一点,叫喊声明显比刚刚凶多了,然而它内心的急迫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哪怕对方是一条蛇又如何。 它转过身去,对着玄青辞摇了两下尾巴,随后一跃而去。 玄青辞眯起眼睛,犹豫几分还是选择跟上去。 就在玄青辞被怪类追着逃跑的时候,谢必安与范无救已经出了柏树林,他们一路向东,打算将所看所想告诉阎酆琅,让他亲自去一趟柏树林。 然而行至半路,谢必安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怎么了?”范无救立刻上前询问。 谢必安的嘴角又往上提了提,转过身望向柏树林,说:“不对,事有蹊跷。” 范无救一顿,意识到了什么,说:“上仙不会出错,除非……有人作祟。” “事出必有因,万一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事后出了事,免不了要被他说几句。”谢必安说着话,脸上的笑容不变,这让他看起来无比奇怪。 范无救幽幽然看向他,反问:“你怕他?”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4 谢必安看向他,笑得阴恻恻的,回道:“怕,当然怕,他挥一挥手,我可就魂飞魄散了。” 范无救无语,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换作从前……不,换做生前,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饶是因为不救人而被全村人烧了家,也不曾怕过。Qian!xia!DuJia “如今不比以前,”谢必安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人可以死两回,而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再铁的规矩,也能够被烈焰所燃尽。” “受人牵制,尤其是受上仙牵制,做事总是要顾及些的。”范无救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地说,随后看向柏树林,轻笑,“走吧,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再次进入柏树林,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们为之一顿。 “果然有端倪。”谢必安眯起眼睛,冷哼道。 一炷香的时间,柏树林已然重新恢复成了谢必安熟悉的柏树林,阴森寒冷的气息不再,有的只是静谧。 范无救在周围四处张望,摸着树干感受四方,他捕捉到了一丝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必安,”低沉的声音响起,迅速唤来了谢必安,他走过去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又说,“有蛇的气息。” “是他?”谢必安试探地问道。 只见范无救点了点头,随后将手放下,说:“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我记得……他是上仙收服的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必安“呸”了一下,骂道:“哼,说是将此事交于我们,结果转头就派人来监视,当真是小人!”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说:“此事不简单,若他真是来监视我们的,那为何刚刚不跟着我们离开,你仔细感受一下,现在我们的周围还有他的气息吗?” 听完此话,谢必安果真感知了一下,骤然瞪大了眼睛,说:“还有别的气息,难道……他遇上麻烦了?” “我怕……他不是来监视我们的。” 话音刚落,树林间刮起了一阵巨风,风中混杂着各类气息,浑浊得让谢必安皱起了眉头,笑容渐渐落下,他与范无救一同望向那风的方向,再次展开探识。 半晌后,他二人互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看来又一个张书元出现了。”范无救说道。 谢必安叹了一口气,回道:“回去吧,此事我们无法插手。” 说罢就要离开,范无救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跟上谢必安转过身,奇怪地说道:“还不走?” “就这样无功而返吗?”范无救忍不住问道,“还有那只蛇妖……” 谢必安“哼”了一声,回道:“上仙交代我们的事里,可不包括他的那只蛇妖。” 说罢,闪身遁入空中。 范无救觉得在理,随即跟上。 柏树林与北隍城之间的路途何其多,然则只有一条可以直达北隍城。谢必安与范无救去柏树林时走的就是这条,回去时走的也是这条,刚刚折回走得又是这条,这次是第四次。 “这里怎么平白无故出现这么多魂魄?”谢必安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目瞪口呆,两边嘴角快要被他扯到耳后去。 范无救不说话,定睛观察这些莫名冒出来的魂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他不禁联想到了那条蛇,蛇妖出现得奇怪,魂魄出现得也奇怪,柏树林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气息变化万千,难道……真的是有人在作祟? “无救,你不是怕无功而返么?”谢必安斜眼看向范无救,勾着嘴角笑了,说,“现在算不算满载而归了?” 范无救语塞,直接往那些魂魄走去,扬起手中镰刀就要将其收入刀中。 镰刀在月光之下散发出一道白光,冰冷刺骨。 那些魂魄眼看着一道白光往自己而来,吓得四处逃窜,却在逃出几步后又被弹了回来,跌坐在地上哭叫起来。 范无救立刻收住了镰刀,一甩袖子将其置于身后,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谢必安上前询问。 范无救没理他,抓过一个魂魄,问道:“你们被困住了?” 那魂魄看着眼前这个手拿大刀,头戴黑冠,一身黑色黑到脸上的男子,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跪下来,被范无救一把揪住衣领,才没让他掉在地上。 只听这魂魄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们遭……歹、歹徒截杀……抢了钱还不说……人、人都死啦……” “那你们何不早日离开这里?”范无救继续问道。 那魂魄一听这话,哭了起来,哭声之凄惨把其他几个魂魄都吸引了过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向范无救,手脚并用地攀上他。谢必安见了,连忙扒开几个。魂魄一看还有一个,顺势将谢必安也拽了过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5 “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我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 范无救紧紧抓着镰刀,刚刚的一刹那,手里的镰刀都快被他们挤掉了。他求助地望向谢必安,却发现对方也陷入了麻烦,高高举着拂尘,生怕上面的毛被揪掉。 “我问你们,既然你们被困于此,那刚刚我们途经此地的时候,你们为何没有出来?”范无救问道。 魂魄们一愣,面面相觑后,似是暗自推选出了一个代表出来。于是话了。 “不瞒二位,我们在北隍城居住多年,从未见过二位,不知二位可否愿意帮助我们……” 谢必安努力从魂魄中挤了出来,顺手拉了范无救一把,回道:“你们被人困在结界中,自是出不来,再说了……我二人魂力不够,没法儿为各位破除结界。” 魂魄们泄了气,唉声叹气着哭丧着脸,纷纷散开。 只有那位老者还留在原地。 “那二位可有破除之法?”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喜欢的可以点点收藏嘛??也可以留评论,大家一起讨论呀!!】 第一十九章巧遇猫鬼欲葬尸 谢必安回道:“当然有。” 话音刚落,那些魂魄又顿住了脚,转过身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范无救,后者会意后说:“此事还容许我们回去禀告上仙,他若愿意出手相助,你们自是可以离开。” 那老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对着他们作揖道:“多谢二位!” 阎酆琅在谢必安与范无救离开后就回到塌上休息了,他听着屋外的风声,忽觉心中甚是安定。从前在天界的时候,哪来的风声,哪来的深夜,有的是无止尽的安静与白日,除非入定期和闭关期,否则便是不眠不休万年。 倒是来到了人界,第一次看见了深夜,听到了蝉鸣,感受到了风,还有……一丝倦意。 阎酆琅闭着眼睛在体内周转了一圈气息后,便放松了下来。 就在此时,房内闯入两道身影。 “上仙。” 阎酆琅皱起眉头,睁开眼睛,黑漆漆的双眸犹如两颗黑曜石。 “空手而归?” 清冷低沉的声音让谢必安与范无救不禁后脊一凉,没有说话,弯着的腰再一次往下弯曲。 “怎么回事?” 谢必安上前半步,说:“回上仙,柏树林中并无魂魄,我们查看过后发现似乎有人作祟,又将那些魂魄隐藏了……” “还有,在来北隍城的路上,我们发现有一群魂魄被设下结界,困在了城外,我与必安魂力不够,无法将其破除,故而回来向上仙求助。”范无救补充道。 阎酆琅垂眼看着地上,地上投射着月光,将屋檐照印在地上,粗壮笔直的柱子干净一片,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作祟?”阎酆琅琢磨着,悄然在两人身上展开了探识,周转一周后猛地收紧了瞳孔,神色一变。 谢必安立马就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心里一颤,心想难道他发现我们丢下蛇妖了? “你们在柏树林里可遇到过什么人?”阎酆琅冷声问道,一边下了榻走过去逼近二人。 谢必安微微往后挪动了一下身子,僵硬着笑容说道:“的确见过一个。” “他如何?”阎酆琅大步一跨,问道。 谢必安一转眼珠子,脑袋往前一凑,盯着阎酆琅的脸,试探道:“一片漆黑,连人样都看不清了。” 阎酆琅倏地眯起眼睛,心道,这谢必安当真是个人精,好在没让他轮回,否则指不定要投胎去祸害人了。 阎酆琅的脸色未变,谢必安却依旧笃定自己戳中了阎酆琅的心窝。 站在一旁的范无救眼看着两人僵持着,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定是谢必安又踩到阎酆琅的尾巴了,估计对方现在正想着如何处置谢必安呢。他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主动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6 “上仙……那些魂魄着实可怜,还请上仙能帮他们早日脱离结界。” 阎酆琅瞪向范无救,似乎在说“有你说话的份吗”。而谢必安却站直了身体,背脊挺直,笑得一脸得意。 “带路。” 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的声音,范无救在心底祈祷,希望阎酆琅不要秋后算账。 于是当阎酆琅看见那些魂魄的时候,顿时黑了脸。范无救说是有人作祟之时,他就想这人界何来这般神通广大之人,能给魂魄加以结界?恐怕又是一个像张书元的魂魄吧。 谁知道,当真是人为的结界。这结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魂力,四周散落着斑驳的血迹,闻上去极为刺鼻。 这是极凶极恶的阵法——炼魂池。 他曾在古籍中看到过,炼魂池乃是人界的阵法,将人魂困在其中,七七四十九天后魂魄的力量就会被施法者吸收殆尽,而这些魂魄也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是为极为损阴的术法。若非万不得已,人界道者绝不会轻易使用,因为一旦使用,施法者极有可能入魔。 看见谢必安与范无救带着一位仙气凌然的男子出现,几个魂魄纷纷涌动,好奇地打量着他。 老者从中走出来,对着阎酆琅作揖道:“敢问您就是可以救我们出去的上仙?” 阎酆琅瞥了他一眼,抿着嘴唇不说话,从竹简中唤出一支,将其刺入魂魄头顶的空中,随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瞬间破碎。 魂魄们眼看着那层结界消失,欣喜地笑了,左右看看阎酆琅与老者,小心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原本会弹回来的地方。 手,穿过去了。 那魂魄高兴得叫喊了起来:“过去了过去了!我过去了!” 阎酆琅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嘴角随着那魂魄的笑容微微扯开了,轻轻柔柔的,柔和了他身上阴冷的气息。 老者看见同伴们从被困地走出来,再一次对阎酆琅作揖道:“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阎酆琅收起笑容,转身对谢必安说道:“结界已除,你二人速速收魂。” 说完就要往柏树林走去。 谢必安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更甚:“是,上仙。” 言罢,阎酆琅便没了踪影。 范无救望着阎酆琅离去的方向,对谢必安说:“他既然已经在此,为何不自己收魂?” 谢必安看着他有些无奈,回道:“收魂这等小事,哪里比得上蛇妖重要。” 就在谢必安与范无救找上阎酆琅的时候,玄青辞正跟着黑猫来到了一个木屋前。他随着它慢慢减速,最后在离木屋十来尺的地方停下,站在一棵柏树之后。 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间木屋,四十年来,虽然没把柏树林每个角落都走遍,但至少在北隍城和桃源村之间的区域极为了解,如今出现一座陌生的木屋,玄青辞想此处恐怕已经不是北隍城和桃源村的地界了。 这木屋一眼望去,阴森至极,屋顶被爬山虎所遮蔽,四处杂草丛生,有一条小道横生在杂草中间,明显是被人硬生生踏出来,还折断了不少杂草的根茎,使其再也无法生长。 猫鬼此时就站在木屋门口,和玄青辞隔着这一条道。 他看着这黑漆漆的木屋,迟迟没有上前。 “擅闯他人屋舍,是极为不礼貌的行为。” 阎酆琅的声音出现在玄青辞的脑海中,他还没有修成人形的时候,时常被阎酆琅饿肚子。自己只食同类,偏偏阎酆琅极为反感他的这一习性,于是将自己关在雷池中。 偶然一次逃出去,偷偷溜进了一家农舍,看见同类被关在笼子里,便想偷来食用,谁知道被家主看见,把自己打了一顿,还被阎酆琅抓个正着,又饿了一顿。 末了还美其名曰:“擅闯他人屋舍,是极为不礼貌的行为。” 玄青辞看着眼前的屋子,又想起了那件事,心想万一这次又被阎酆琅逮着,按照他如今的处事惯例,恐怕再也不会见我了,指不定还会被他给收了。 猫鬼见他这般犹犹豫豫,对着四周叫了两声。 玄青辞当下一惊,浑身紧绷,这个地方他极为陌生,万一动起手来,必定受环境之累。 “喵呜——!” 一阵风从玄青辞的后背吹来,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然回过头去,一张黑漆漆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 又是你! 玄青辞皱起眉头,扬手就对着黑脸劈下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7 “啊——!” 一声凄厉刺耳的叫声刺入玄青辞的耳朵,激得他皱紧了眉头,恨不得拧起来。 正在柏树林中追寻玄青辞气息的阎酆琅,忽觉一阵怪风袭来,心下一紧,加快了脚步。 怪类挨了一掌,捂着脸哭了起来,浑身黑气尽散,终于露出了原来的样貌,一个穿着破烂官服,头戴乌纱的官人。 玄青辞一愣,面对着哭起来的年轻官人,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你……你怎么能打我呢?” 玄青辞顿时无语,回头看了一眼黑猫,却见对方正端坐在木屋门前,耐心地看着自己和年轻官人。 “你到底是何人?” 此时的玄青辞几乎知道了真相,无非就是引自己前来帮他们做事,毕竟一个魂魄,一只猫,还成不了事。 官人抽泣着抽泣着渐渐停了下来,回道:“我就是想请那二位帮个忙……谁知道他们见了我就跑……我怕你也跑了,只能追你……” 玄青辞冷哼一声,回道:“恐怕不是这样吧,”说着,他靠近了官人,指着木屋前的黑猫,继续说,“你与那猫达成共识,你恐吓世人,然后让黑猫引起逃跑,实则是引他们来此处,对吧?” 官人一听这话,倏地白了整张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怎、怎么会知道?” 玄青辞不理会他,调头就往回走。那黑猫见了,急得叫了起来,然而叫了半声后突然停住。 树林再次陷入安静。 玄青辞突觉不对劲,怪类亦是浑身僵硬,往玄青辞身边凑了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求求你,帮帮我们,墨染若再不入土为安,便再也无法轮回了。” “喵呜……” 玄青辞呼吸一滞,猛然盯向那只黑猫,在心里琢磨着“入土为安”、“无法轮回”这几个字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左右顾盼,随后小心地走了过去。 黑猫站了起来,看见玄青辞冲自己而来,激动地往前跑了两步,用脑袋在他的裤腿上蹭了几下,讨好地望向他。 玄青辞看见他的动作,顿时一阵心疼,他并不能感受到黑猫在他身上的触感,但他看到了黑猫眼中的感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木屋的大门,伸手轻轻推开了大门。 一瞬间,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恶心得玄青辞胃里一阵倒腾。 他忍住反胃感,抬腿迈了进去,在指尖凝聚了一点光亮,终于看清楚了这漆黑中的物什,只一眼,他便再难往前半步。 木屋之中放着一具猫尸,四肢皆被木钉钉在木板上,开膛破肚,浑身血色。 第二十章横插道士来阻拦 恐怖又痛苦的记忆犹如洪水般挤入玄青辞的大脑,他的脸瞬间血色全无,嘴唇也褪去了血色,惨白无比。 “青潭宗上下皆为青,怎么会有你这种异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玄青辞浑身发冷,那种被硬生生剥皮的剧痛似乎又回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尖的蓝光随之熄灭,木屋陷入了黑暗。 黑猫发觉了他的异样,倏地跳在猫尸旁边,对着玄青辞轻轻叫唤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浓烈的腐酸臭顿时充满鼻腔,眉头锁得死死的,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往黑猫那里挪去。 黑猫眼看着玄青辞步步靠近,激动得一动不动。明明只有几步之隔,玄青辞却像是走了百年一般漫长,他伸手要拔去木钉,却看着这四根木钉不知从何下手。 猫尸的样貌过于凄惨,他似乎觉得自己只要一下手,就会弄疼它,他甚至忘记了黑猫已经死了。 玄青辞看看黑猫,再看看猫尸,一闭眼一咬牙,一只骨节分明,有些苍白的手敷在了猫尸身上,他顿时心里一颤,手尖发凉。黑猫的身体已经僵硬,纵使毛发上沾染了血迹,可依旧柔顺无比。 他颤着手摸上了猫尸身上的木钉,一鼓作气拔了出来。 就在他拔出木钉的一刹那,黑猫发出了一声低吼。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8 “怎么了?” 只见黑猫整个背都拱了起来,神情痛苦不堪,喉间发出的声音凄惨无比。玄青辞就知道这木钉恐怕和黑猫的魂魄有所联系。 他沉下气,眼神狠厉地盯向手下的猫尸,那被拔出木钉的右前爪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失去了支撑。 就在此时,木屋之外响起一阵摩挲之声。 那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的黑猫挣扎了起来,勉强撑起自己,跌跌跄跄地走向门口,一双碧绿的眼睛盯着屋外一处地方。 玄青辞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屏住了呼吸。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摸向前左爪,一横心就要拔出第二根木钉。 “墨染!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浑厚具有穿透力的男声送四面八方而来,玄青辞毫不犹豫地再次拔出木钉,黑猫猛地吼了起来,浑身剧烈颤抖,四肢瘫软得极近倒下,却依旧咬牙盯着屋外。 玄青辞看着手里这根沾染血迹,甚至已经发黑的木钉,甩手扔在了地上。后脊背窜上来一股危险感,心里一个声音开始叫喊,离开这里。 可是他纹丝不动,这一次,他双手握上最后两根木钉,意欲一举拔出。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缥缈的男声逐渐清晰。 “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黑猫嚎叫了起来,冲上来者就咬。 玄青辞只听身后一阵撕咬和惨叫声,一狠心,再一次拔出一根木钉。 黑猫的力量再次因为疼痛而被削弱,被来者重重地摔在木门上,发出巨响。那黑猫被撞得几乎五脏移位,瘫在地上用尽全力挣扎,却再也没能站起来,只能无力地瞪着绝望的双眼看着。 玄青辞暗道不好,迅速闪身躲开来者的攻击,手里还拿着第三根木钉。 这一次,他看清了来者样貌。 对方一身白衣,头戴道冠,一把白胡长至胸前,手里拿着一杆拂尘,俨然一副道士模样,偏偏一双眼睛充满邪气,硬生生将那一股子脱俗染上了一份污浊。 难道又是一个捉妖师? 玄青辞疑惑着,捏紧了手里的木钉,若是捉妖师,自己必定吃力不讨好,可是……他转头看向倒在门口的黑猫,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我走了,它怎么办?当真要让它再无轮回么? 那道士看着玄青辞正在犹豫,冷哼一声就冲过去。他刚刚远远就嗅到了一丝妖气,这妖气少说也有百年,如今见了当真心下一喜,竖瞳乃是蛇类,又是个已经修成人身的蛇妖,若是收了他,自身功力便可提升数倍,届时哪还需要这么一只小小的黑猫。 玄青辞眼见他冲向自己,一个转身猛地拔除了猫尸身上最后一根木钉,黑猫发出一声低喘,眼睛一翻晕死过去。他顺手抄起猫尸,就要逃离现场,却被道士拦住了去路。 “你既然来了,又岂会让你离开,倒不如留下来陪我好好玩玩!”道士一声讥笑,便发出一道术法打向玄青辞。 玄青辞眼尖,躲过后便冲出了木屋,往树林深处逃窜。哪知,竟被道士下了一道结界,困死在了木屋附近。 “你残杀生灵,就不怕死后被严惩吗?” 道士大笑三声,指着玄青辞说道:“严惩?我与死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可从来没见过他们被严惩过,无论是生前杀人放火,还是打砸抢劫,如今依旧在这世间飘荡着,何来严惩!” 玄青辞皱起眉头,他想起宋清英被阎酆琅从竹简里放出来时的模样,分明就是受了刑罚,而且那刑罚骇人无比,怎么会没有严惩呢? “你不必狡辩,善恶自有上天分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玄青辞毅然说道。 那道士冷下眼,回道:“这些道理等你死了再和我说吧!” 言罢,一道红光从道士的身上散出,在半空中结成一朵盛开的花,这花妖艳无比,却没有叶子,一丝一丝地绽放,随后像一张血盆大口咬向玄青辞。 玄青辞心下一冷,这般绝艳的花,竟被这道士这样玷污了!他拽紧猫尸,一手抓在柏树树干上,一跃而起,本想躲开这一术法,却见这花陡然间壮大了起来,势要将自己连同柏树一起吞噬。 他倏地眯起眼睛,闪身化作一条六尺长蛇,冲着那道术法吼了一声,声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力道之大将那朵花瞬间击碎。 道士一看到玄青辞的原身,两眼发亮,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玄青辞的面前,一杆拂尘眼看着就要落在他身上,玄青辞猛地往后一缩。 就在此时,道士转了个身。 不好!他要的是黑猫! 然而等到玄青辞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49 “你终究是妖,不是人,妖和人斗,还差得远呢。” “哈!” 玄青辞恶狠狠地盯着道士手里的猫尸,蛇身猛地发力逼向道士,后者甩着拂尘避开他的攻击,一手紧紧抓着猫尸不放手,一边不停地往后撤退。 突然,道士停下脚步,倏地盯住玄青辞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后者心里一紧,尚未做出反应,就被道士抓了个正着。 他一下子蜷缩起来,盘住道士的身体,然而道士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玄青辞被捏得浑身微微抽搐,七寸乃是他的致命之处。 道士眼见着玄青辞就要缴械投降,手指尖凝结了一道封印就要打在他的眉心,后者瞪大了眼睛,尾巴一勾圈住了道士的手腕。 “你越是反抗,我便越是要收你,百年蛇妖,当真难见。” 玄青辞忍着胸口的剧痛,张开了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就要往道士身上咬去。道士没有想到他还会如此挣扎,加大了手下的力度,玄青辞顿时疼得忘记了呼吸,大张的蛇嘴倏地闭上,从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勾着道士手腕的尾巴却丝毫不见收力。 道士心知这蛇类最擅长缠绕,一旦被缠上,不死不休。 于是他再次在手指间凝聚起术法,就要刺入玄青辞的大脑。 不好!他要杀了我! “区区凡人也敢放肆,当真可笑。” 玄青辞心里一颤,斜着眼睛望向了那突然出现的人。 道士冷哼一声,顾不得来者是谁,只知道此时不收了蛇妖,便再无机会,于是加剧了术法。 “雷池。” 话音刚落,道士与玄青辞的身下便出现了一圈血池,二者身上犹如被灌了铅水,动弹不得。道士的那只手在雷池出现的一刹那就被拽了下去。 阎酆琅两只合拢,念了一道诀,玄青辞便觉浑身轻松,“嗖”地一下子飞出雷池,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阎酆琅顿时暗骂,这混账竟然不跟我道声谢! 道士趁着阎酆琅念咒的功夫,猛地挣开了束缚,甩着一道拂尘也要逃走。他寻思着来者来路不明,却在一刹那能够困住自己,可见功力不一般。加上他的那句“区区凡人”,想来必定不是凡人,此时正面对上,自己势必吃亏,眼下最重要的是手里的猫尸。 阎酆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现在心里极为不舒畅,正需要一个发泄口好好宣泄一番,于是一道“散魂令”脱口而出。 道士看着这术法凶狠至极,立马闪身,可终究是一阶凡胎,根本躲不过阎酆琅的攻击,一道黑光从道士的右臂穿过,手中的拂尘瞬间坠落。 阎酆琅突然意识到,这术法用错了。 自己怎么会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啊——!” 道士的惨叫声更加刺激了阎酆琅,他倏地收回竹简,顿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道士仓皇出逃。 一时间,柏树林再次陷入了寂静,木屋刚刚迎来的短暂热闹在此时又变回了寂寥。 阎酆琅眯起眼睛盯向玄青辞离开的方向,两手摆到身后,神色复杂。 “出来吧。” 一直躲在远处的年轻官人,听到阎酆琅的声音,左顾右盼了一下。 “出来。” 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官人想了想,飞到了阎酆琅身边。 “你是谁?” 官人看见阎酆琅器宇不凡,又想起刚刚的争斗,一下子跪了下来。 “上仙救救墨染吧!它被那人抽筋剥骨,活活疼死的!” 阎酆琅皱起眉头,继续问:“为何?” “那人为了一己私欲,不知从何处弄来歪门邪道,将墨染害死后,练成了恶灵,在那北隍城的查家害人呐!” 官人哽咽着回答,白净的脸上染上一朵红晕,红通通的眼睛看上去可怜极了,阎酆琅一下子就想起了玄青辞那双赤瞳。 “哦?你说得可否再具体点?”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0 官人抽泣了一下,一缩鼻子道:“我只知道查家被搅得鸡飞狗跳……还有那可怜的楚医师,也被害得家破人亡……” “楚医师?可是那楚玉绫?”阎酆琅问道。 “正是……其余的我便一概不知了……墨染每次与我说的时候,都被限制了言语。” 阎酆琅思索再三,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且在这柏树林好好待着。” “上仙千万要救救墨染啊!他的尸身若再不入土为安,便再不可轮回了!” “放心,人界的事我管不着,这魂魄的事,可是我说了算。” 谢必安和范无救在收完魂魄后就回到了醉尚楼,在那里静静地等待阎酆琅回来。他们隐隐感觉到,迎接他们的或许是劈头盖脸的责备。 此时的阎酆琅正走在北隍城的街道上,看着夜色之中沉寂着的北隍城,竟觉得有些寂寞,总觉得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而就在此这座安静寂寞的北隍城中,某个角落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一身白衣被血沾染,一双本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血色染红。 第二十一章避己之心逐蛇妖 阎酆琅在醉尚楼待了三日,谢必安和范无救就在北隍城逛了三日。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死了以后还有这么多好处!”谢必安眯着眼睛笑盈盈道,手里拂尘的毛柔顺无比,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范无救就这么走在他边上,轻轻“嗯”了一声。 “啧,摇骰子不要钱,看美人不要钱,这听戏也不要钱,简直不能再好了!”谢必安的笑容越发灿烂,末了有些失望地补充道,“要是吃东西也能不要钱就好了……” 范无救笑了,悄悄掂了掂手里的钱囊,说道:“若非上仙,我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 “你就夸吧,看你那样子!”谢必安翻了个白眼,使得他的笑容看上去滑稽极了。 北隍城内热闹非凡,饶是谢必安和范无救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去过北隍城,他们打东边的东阳城而来,一直居住在柏树林里,从未出过山。对北隍城的认识也都是从病患嘴里知道的,虽然一直有去北隍城的打算,却一直到死都没有实现,哪知竟在他们死后被实现了。 谢必安本心有郁结,觉得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北隍城,实在嘲讽至极,可当他真正站在北隍城大街上时,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阎酆琅见他二人如此,心里一酸,烧了一堆纸钱给他们,便放他们出去了,留了他一个人在这醉尚楼里待着。 此时恰是午时,是北隍城各家酒家人气最为旺盛的时候。 阎酆琅抬头望了一眼屋里的柱子,没有发现想要看到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抬脚走出了客房。 醉尚楼分居五层,是为整个北隍城最大最高,规格又最上层的酒家。他昔日走进这家酒家的时候吸引来不少目光,那小二温和的笑容里藏着一抹鄙夷,却在他拿出银两后的一刹那消失殆尽。 “公子想点些什么?” 阎酆琅瞥了他一眼,平淡地说道:“随意一些就好,我一个人。” 说罢便往二楼走去。 这醉尚楼的二楼乃是雅座,可将一楼的样貌尽收眼底,在往上便是一些世俗大家,传闻最高一层乃是皇家专用。 小二眼见阎酆琅往二楼走去,心里疑惑万分,这人出手阔绰,至少是世俗大家,怎的坐在二楼?难道……他想隐藏身份? 阎酆琅找了一处僻静之处坐下,伸手推开了窗。这个地方是二楼的角落处,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偏偏这样的位置,除了可以看清一楼,还能看到三楼的光景。若是移动一下座位,还能听到三楼的些许谈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抵在唇边放着,迟迟没有下嘴。 那条蛇……去哪儿了? 他想起前几日在柏树林的场景,那蛇妖恢复蛇身被那道士掐住了要害,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那凶狠又不怕死的眼神,当真让阎酆琅记忆深刻。他甚至在这几天的夜里,都能梦到那双眼睛。 他还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 或许他说的,我应该放在心上。 “公子。” 小二的声音唤回了阎酆琅飘出去的神思,他转头对小二抿嘴一笑,顺势接过来了餐盘。这一举动惹得小二惊慌不已。 “公、公子……小的来就好了……您别动!”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1 阎酆琅一愣,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的蛇羹呢!” “公子莫急,前日里我们刚捕了一条蛇,想着您喜欢蛇羹,便帮您留下了,这会儿正在大厨那儿呢!” “我可是要公蛇,颜色漂亮的,毒腺长的,最好蛇胆有这骰子这么大的!” 阎酆琅浑身一颤,倏地盯向那声音来源,眼神阴狠得直把他身边的小二吓得双手一抖,险些把手上的菜给打翻了! 阎酆琅盯着那说话的人,问小二:“你可知那个人是谁?” 小二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他两腿直哆嗦,说:“公子……那可是全北隍城的富豪,查光耀……惹不起呐!” 阎酆琅猛然收紧了瞳孔,查光耀……查姓。 他看了一眼查光耀手里的骰子,足足有小半个拳头这么大,这样的蛇胆,蛇龄少说得有数十年。 “那条蛇多少钱,我买了,要活的。” 小二连连摆手,凑在阎酆琅耳边轻声道:“那可不行,这查公子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付了定金问我们醉尚楼要预定了……” 阎酆琅斜眼看着他,说道:“蛇胆若有那骰子那么大,想来也是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灵蛇,你们就这么给杀了?” 小二一愣,满脸惨白,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阎酆琅自知与他说不通,就说:“你且帮我去问一问,这蛇究竟多少钱。” 小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诶”了一声后一路小跑。 然而让阎酆琅没有想到的是,那小二在和查光耀说了几句后,竟径直往楼下去了,根本没有回来的意思。阎酆琅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小二,却见小二慌张地躲进了后厨,犹如逃命。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寻思起来,如果玄青辞当真被人捉住,必定受了伤,否则以蛇类的速度,凡人根本追不上。 颜色艳丽,毒腺长,蛇胆大,还是条公的……十有八九是玄青辞。 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缓缓接近,仔细探知,果真是那道士的气息。 “公子想从我手里买东西,不知道……这个够不够?”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突然出现在阎酆琅的面前,做着拿捏的动作。 阎酆琅顺势望过去,冷声道:“公子开价吧。” 查光耀“哼”了一声,两眼一翻,嗤笑道:“谁人不知我是这北皇城里的首富,富可敌国,我……不缺钱。” 阎酆琅皱起眉头,往前走了半步,说:“你想要什么?” 查光耀打开扇子摇晃起来,点了点阎酆琅的胸膛,又指了指脚下:“跪下。” 一听这话,阎酆琅竟笑出了声,心想这人想让上天下跪,莫不是被门挤坏了脑子。 这笑容落在查光耀眼里刺眼极了,这让他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兄长,当时他也是这般笑的。 “你……你笑什么?!” 阎酆琅索性不说话了,转身往一楼走去。 “给我拦住他!” 话音未落,阎酆琅的周围就出现了一群打手。 他勾起嘴角,说:“既然你不肯开价,那我自己去厨房罢。” “你要硬抢?” “是又如何。” “一百两!” “什么?” 阎酆琅转过身去,冷眼看着他。只见那人傲慢地抱着双臂,再一次开口。 “一百两黄金,我就让你拿走那蛇。”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2 阎酆琅撇撇嘴,心想你早点开价不就好了,费这么多口舌作甚。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说:“你要的一百两,届时去金行取就行了。” 一时间,查光耀目瞪口呆起来,看看手里突然出现的银票,再看看此时已经往一楼走去的阎酆琅,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看什么!” 阎酆琅七歪八拐地来到后厨,看见几个正在忙活的伙计,上前问道:“敢问那条被查光耀买下的蛇在哪儿?” 伙计对他指了一个方向,后者谢过后便往那儿去了。 此处是一间柴房,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推开门一股干燥的杂草味直冲鼻腔。他微微皱眉,忽然发现一个小小的、拱起的杂草包。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噗厮厮~” 阎酆琅顿时一愣,往头顶望去,就看见一条赤头蓝身的六尺长蛇缠绕在屋梁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那个杂草包动了一下。阎酆琅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那杂草包看个不停。 只见从杂草包里探出来一个黑色的蛇头,缓缓从杂草里冒出来,露出它的身躯,一条黄黑相间的四尺长蛇。 玄青辞原本想立刻去找阎酆琅,他想知道那个道士后来如何,哪知道行至半路身体开始发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了,便寻思着先填饱肚子,无意中发现一条被凡人抓到的毒蛇,结果还没进食又被阎酆琅给发现了。 阎酆琅发现玄青辞的眼神颇有些急切,猛地想起了他的习性,开口:“你想吃了它?” “噗厮厮~” 不敢。 “下来。” 玄青辞无奈地化为人身,站到了阎酆琅身后。那条黑蛇许是被饿久了,竟有些发昏,阎酆琅权衡再三,将其收进了竹简,带离了柴房。 回到客房内的阎酆琅,迅速放走了黑蛇,正对着玄青辞,脸色不佳。心想自己花了这么多钱买下的,竟然是条黑蛇! 玄青辞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窃喜。他刚刚从黑蛇的口中得知,醉尚楼为了满足查光耀的私欲,特地抓了一条蛇为他做蛇羹,想来那阎酆琅也是听到了此事,所以才会出现在柴房。 “你还不走?不怕被雷劈死吗?” 玄青辞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问道:“你是怕我被人炖了,所以才来柴房的吗?” “你!”阎酆琅语塞,他承认自己在听到“蛇羹”二字的时候,心里一紧,害怕被端上餐桌的是一条蓝蛇,害怕梦里的那句“剥皮”成了真。 玄青辞见他不反驳自己,凑在阎酆琅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阎酆琅撇开脸,眉头微皱,冷声道:“你与我相识一场,万一你因我而死,我是要受罪的。所以就算你是别的什么,比如猫妖、猪妖,甚至犬妖,我都一视同仁。” 玄青辞一下子僵了脸,本就面无表情此刻看上去竟有些冷意,缓缓往后撤去,嘴里轻声道:“他们说天神无情,果真如此。” 阎酆琅倏地看向玄青辞,不知为何,他对这一句“天神无情”极为反感,心里无端窜上来一股怒气,不耐烦道:“天神有情无情,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好……好……轮不到我来评判,”玄青辞嘀咕了几句,随后看向他,“自己的心不愿意看清,自己的过去不愿意面对,自己说过的话也不愿意兑现,阎酆琅……你真是烂到地底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日也是犹犹豫豫阎酆琅】 第二十二章叛军逃兵查光希 阎酆琅被骂得劈头盖脸,内心更加烦躁,说:“你一阶妖物在人界待着成何体统?再有,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这件事情,我之前就说过了。” “你……过去了……你说过去了……” 玄青辞倒退两步,本就赤红的眸子此刻显得更加赤红,湿润着蒙上一层水雾。 阎酆琅心里一刺,再次转过身去,他发现自己见不得玄青辞难受。 “我……等了你四十年,换来一句……过去了。”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去面对他,第一次发现这玄青辞和自己一般高矮。 “你说我没有兑现曾经的话,可我问你过去的事时,你又要我自己想起。玄青辞,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对那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没有半点兴趣,懂了吗?”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3 他看见玄青辞的双眸震动了一下。 “抱歉,可能……是我认错了罢……你们只是长了一张一样的脸。” 玄青辞怔怔地说道,喉头哽着有些疼痛,依旧把这句话给说完整了。 阎酆琅见他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往门口走去。他忽然觉得这背影有些刺眼,一个声音从心底冲出。 不许走!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玄青辞离开。 屋内安静了,外面阳光正好,阳光下有细小的颗粒在飘扬,没有归途,没有方向。 玄青辞离开的时候,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人,没有打招呼地,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醉尚楼。 他怎么了? 谢必安奇怪地看着他,随后被那个诡异的消息淹没,迅速往阎酆琅处走。 阎酆琅站在房里,觉得心口闷闷的,是那种诸事不顺的烦躁。 “上仙。” 谢必安一愣,看见阎酆琅脸色阴沉,眼神幽怨,活像一个被人抛弃了的怨妇。 “上仙……怎么了?”谢必安探着脑袋问他,“我刚刚看见那蛇妖……” “……” 阎酆琅倏地给谢必安一个狠厉的眼刀子,后者吓得瞬间闭嘴。 “什么事?” 范无救向前一步,说:“北隍城里传,城里有恶灵。” “恶灵?”阎酆琅喝了一口茶,缓了过来,问道。 “不少公子少爷一夜害病,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我与必安前去查看,是被人吸了阳气了。”范无救补充道。 阎酆琅皱起眉头,脑中一个身影逐渐成形。 “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二人且休息吧。” 说罢,便将二人收入竹简。 他在房内踱步起来,一双眸子望向窗外,直入青天。 吸阳气,多半是自身魂魄受损,需要同类来补足自己。那道士受了自己一道清魂令,少说去了两三魄,加之那道术法对其肉身亦有损害,恐怕他现在应该在哪家医馆里待着,即便不敢抛头露面,也应该在僻远之处疗伤。 这么一想,阎酆琅就出发了,握着一把竹简,展开神识,四处探知那道士的气息。 然而当他跟着气息来到一家医馆门前的时候,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医馆正是他托着玄青辞求医的地方。 楚玉绫没想过还能再看见阎酆琅,顿时绷紧了皮,心想难道他的蛇又受伤了? “楚医师,真是来者不拒啊。” 清冷低沉的声音让道士浑身一僵,他背对着阎酆琅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阎酆琅接下去的话。 楚玉绫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只当又来了一个生意,笑着迎了上去:“公子的小蛇又受伤啦?” 阎酆琅没看她,眯着眼睛盯着道士,说:“楚医师可知道此人与你的关系?” 楚玉绫拿着药膏的手一顿,讪笑了一下,问道:“公子在说什么啊?”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阎酆琅进一步问道。 道士一下子站起了身,将自己的衣物收拾妥当,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子放在桌上,匆匆往门口走去,留下一句:“多谢医师,告辞。” “诶!你的药还没拿!” 楚玉绫抓起药包就要追上去,却被阎酆琅一把拽住,拦在了门口。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4 “你干什么!” 阎酆琅眯起眼睛,盯住她:“他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你要救他?” “在医者眼里,众生平等。”楚玉绫不甘示弱地对上阎酆琅,严正其词道。 “就算是罪不可恕之人,你也会救?” “是。” “就算是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你也会救?” “你、你说什么?” 阎酆琅松开楚玉绫,转身望向北隍城的街道,并没有直接回楚玉绫的话。他刚刚探知了一下道士,却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那黑猫的气息。前日里的举动已经打草惊蛇,若此时再跟上去,对方势必有所防备。 楚玉绫看着阎酆琅不说话,追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阎酆琅瞥了她一眼,回道:“这件事情,我还要问你。你可知查家?这查家、道士,还有你,皆有密切联系。” “查家?呵哈哈……”楚玉绫幽怨地看着阎酆琅,“我恨不得那查家家破人亡。” 阎酆琅皱起了眉头,看向楚玉绫的眼神略微惊讶,就见她转过了身,眼里布满了怨恨。他盯着她的背影,跟了过去,却被她的一句“我的事情与你无关”给打断了。 “他将一只猫凌虐至死,还带走了它的尸体和魂魄,我是收魂师,怎会与我无关?”阎酆琅大方地承认身份,紧盯楚玉绫的后背。 果不其然地,楚玉绫转过了身。 “你说你是收魂师,那你能让我见一个人吗?” “不能。” 他回答得很果断,也很决绝,然后他就在楚玉绫的脸上看见了失望。 “呵,你倒是拒绝得很快。”楚玉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对阎酆琅说,“那大师想知道些什么?” 阎酆琅转身想把医馆的大门关上,却被楚玉绫给制止了,她说整个北隍城都知道她楚家和查家的过往。他顿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放在门框上微微收紧,随后便放下了。 “那便从你楚家何故被害开始吧。” 楚玉绫的嘴角微微下垂,说:“何故被害,我至今也不知究竟何故被害……” 阎酆琅不解,他发现楚玉绫的神色开始缓和,不再像刚才那么幽怨,倒开始符合她的年纪来,后面的话,也的确证实了这一点。 三年前,我正在北隍城的西城区布医,给一个七旬老妪施针,她儿子就从外面闯进来,告诉我,查光希叛军而逃被抓进城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的针都掉在了地上,我来不及去捡,跑了出去。我跑啊跑啊,我生怕我到得晚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时候是盛夏,我从城西跑到城北,跑得我两腿发软,跑得我浑身被水浸湿,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用尽性命去跑。 城北的墙真的好高,我抬头望去,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我看见他了,他在高墙之下,被关在笼子里。 我拼命地往里面挤,他们就拼命地往外抵,我永远也接近不了他,他也永远无法看见我。我求前面的人,能够让一让我,他们说叛军逃兵应该处死,这种人上了战场就是把北隍城置于死地。我挤在人群里,胸口发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我就被挤出去了。 我不知该怎么办,浑浑噩噩地走到家门口,看见在门口里踱步的爹。 “爹……” 他看见我,好似外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他一把把我抓紧家里,神色凝重。 “我们不嫁了,我们和查家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可我实在没法理解为什么,他回答我,一辈子寡妇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和荣华富贵,你要哪个? 我告诉他,我要清白,我要真相,我要查光希。 “啪!” “蠢货!” 这是我爹第一次打我,他从前是多么喜欢查光希,我跟他说一句查光希的好,他总要回我十句,末了还会告诉我,我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保家卫国的热血好男儿,是福气,是给祖上添光。 可他现在又说:“叛军逃兵,其心可诛!你要是还想嫁给这种人,那真是叫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5 “你以前最相信的人就是他,跟我天天赞美的人也是他,为什么他现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你叫我离开他?”我说。 我看见爹的脸色变了,他说:“信任?一个叛军逃兵还有资格要我的信任?你知道他害死多少人吗?整整八万!八万!” 我的脑袋又一次出现了空白,他曾经为了一个被抓的小兵,不顾反对毅然只身深入敌营,他连一个兵都不愿意放弃,又怎么会忍心害死八万将士? 于是我告诉我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如今他深陷泥潭,我就算是死,也要跳下去和他一起。” 我爹被我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泛白了,手颤抖着指着我,说与我断绝父女关系,叫我滚,再也不要进楚家的大门。 我从家里出来了,那时候我身无分文,我在踏出家门的一瞬间,有一些后悔,我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带点银两出来,想要见查光希,银两必不可缺。 阎酆琅在这时候看见楚玉绫的脸上出现一丝惆怅,他对银两没有太大概念,唯一知道的就是一万两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因为看那财神爷的样子就知道。可他觉得玄青辞应该值这个价,毕竟那一身皮的确少见。 “那你后来如何?”他问道。 楚玉绫喝了一口水,笑道:“楚家世代从医,我别的没有,只会治病。” 所以我去了北隍城第二大医馆。 我没有直接去找查光希,因为我知道,从审问到定罪,要走好几道程序,一来。一时半会儿他还死不了,二来,我要是这时候去,到时候我也被牵连进去,那就没有人会替他查清楚了。 所以我就在那医馆里待着,那医师问我:“你爹是宫里的御医长,向来和我们世俗医馆不对头,要是被他知道他在我这里从医……” 我告诉他,我已经和楚家没关系了,那医师一脸吃惊,却也同意了。我每次问诊,都会在诊金里扣一点儿,没过几天,我就有了一点银两,我拿着这些银两,去关押查光希的天牢,想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只是没想到,光是开天牢的大门,就花光了我这几天所有的积蓄。 【作者有话说:喜欢本文的小可爱可以加群讨论:735627868 么么么么~】 第二十三章设计害兄查光耀 我当掉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是我爹亲自接生下来的,听我爹说,等我出生,就要把我爹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传给我,说是好意,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像我爹这样爱我娘的人出现。我看着那只镯子离我越来越远,想要见到查光希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我再一次去了天牢。 这一次,大门打开了,我拿着手上剩余的三分之一的银两,见到了他,我就看了一眼,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被鞭子抽烂了,血凝固在一起,颜色都是暗红色的。隔着好远,我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跟在我身后的小兵说:“一阶跑军逃兵有什么好看的,再过几天,他就要被问斩了!” 我没有说话,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好像看见他的头抬起来了。我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他,往前走了两步却被小兵拽住了。 “你干什么?” “他是我夫君,我就看两眼。” “夫君?谁不知道你楚玉绫还没嫁呢?骗谁呢!” 我顿时瞠目结舌。 “走走走!见也见到了,赶紧走!” 我被赶了出去,身上一分银两也没了。 北隍城所有人都知道我去天牢了,我爹也知道了,他让人把我带回家去,我没有答应,我仍然待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继续在诊金里抽取银两,我还想再去一次。 我爹对于我这种行为极为不耻,他觉得我给他丢脸,可他每天都会差人给我送银两,自己却从来不出现。 阎酆琅看她的眼底含着一抹笑意,更加疑惑了,说:“那后来你和查家又是怎么回事?查光希到底是不是叛军逃兵?” “逃兵?他怎么会是逃兵呢?”楚玉绫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口望进喧闹的街道,说,“后来……他没有被问斩,君上顾念他曾军功在身,判了他流放,而我……” 而我就等在天牢门口,等他出来一起走。 查家的老爷,也就是光希的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唯一出现的就是他那不学无术的弟弟查光耀。 他说那好歹是他哥哥,就算被判了刑,他也认这个哥哥。 我当然不信他,因为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光希,从小到大没少给光希使过绊子,查老爷又是个商人,天天早出晚归,根本不管家事,光希被逼无奈,从兵打仗就是为了离开家。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6 我和光希一起长大,又是一样自小丧母,便由二位爹做主定了终生,待他战胜归来,即刻成亲。就算现在光希被流放,我也一样愿意跟他。 “我会派人陪他走这段路的,玉绫姐姐这般娇弱的女子,怎能跟着去流放呢?”查光耀说。 我说:“你不用惺惺作态,我既然选择了光希,誓死相随。” 查光希似乎被我这句话给震惊到了,他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对我摇了摇头,扯开他开裂得血凝固在一起的嘴唇,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不值。” 我心疼地摸着他苍白的脸,说:“值,只要是你,就值。” 查光耀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执着,不耐烦地把我拉开,然后冲着那两个驾着查光希的士卒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送查光希上路。 北隍城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被判了刑的人,不管其罪或大或小,都要在北隍城里走一圈,然后再送回属于他的地方。光希也要在北隍城里走一圈,他拖着脚链,走得极为艰辛,肩膀刚上拷着木板子,一步一挪。 他身子骨好,可是那天我见他走路的样子实在太辛苦了,仿佛每走一步就要跪下来似的。铁链“哐啷、哐啷”地在地上发出声音,我的脑门也“哐啷、哐啷”地发闷。 我跟在他身后,好几次都冲上去想扶他,每次都被那两个士卒挡住。我身后的查光耀说,要死的人了,何必浪费精力。我没回他,重新冲上去,然后被推倒在地。 士卒的力气很大,大到我被推到还连着滚了一圈,然后我就看见光希对我冲过来了,但是他也被拦住了。 “干什么?” 光希没有再过来,只是对我摇了摇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 他转过身去了,继续往前走。 我爬起来跟上去,又被查光耀拉住,他说:“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我甩开他,立马追上去。 阎酆琅听到此处皱起了眉头,他也不知道这个查光希到底哪里好,到底是为什么值得楚玉绫这样,有家不要,断绝父母关系,陪着查光耀被全城人唾弃。 到底……哪里值得? 楚玉绫当然不知道阎酆琅在想什么,她发现阎酆琅的神色不太对劲,以为是自己讲了太多关于自己如何付出的事,认为阎酆琅或许并不想听。 她讪讪地笑了,眼眸中闪烁着水光,说:“抱歉大师,你是不是并不想知道这个?” 阎酆琅“哦”了一声,摇了摇头,倏地想起了玄青辞,自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这只蛇妖,为什么总要缠着自己? “后来呢?我听闻楚家……” 楚玉绫的脸色变了,捏着拳头,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回道:“他还没出城就跪倒在街上,浑身发抖,我知道那是害病的症状。” “你要救他?他们会允许你救吗?”阎酆琅忍不住问道,忽然有些急迫起来,“那些士卒不分是非,恐怕……” “你恐怕不会想到,就连我也没有想到……可这一举才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查光耀早就料到查光希出不了北隍城,而我必定会救他,于是假惺惺的,故作好心地贿赂了士卒,对我说:“两天时间,我给你买了两天时间,你好好陪陪他。” “你想要什么?”我问。 查光耀看着光希,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哥哥,我不是为了你。” 我不再理会他,背起光希往我的医馆走。医师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问我这是什么人,我告诉他,这就是查将军。 他瞪大了眼睛,把我拉到一边,说:“这可是叛军逃兵,你把他弄到这里来,是想让我小命不保吗!” 我说:“他是查将军,是护我北隍城的查将军,也是我的查将军,他不是叛军逃兵,真正的叛军逃兵现在在吃酒。” 光希似乎是听到了我这句话,挣扎着从我身上离开,在地上站稳,说:“叨扰医师了……罪民……这就走……” 我赶紧拉住他,终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医师同意我们住下,也同意我用医馆里的药材给光希治伤。我心里盘算着,明天过后,我还要继续说服医师。可是第二天,我们就被扫地出门了。 “没关系,我去求我爹,再不济,我始终是楚家女儿。” “不必了……”光希拉住了我,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说:“你陪陪我,这就够了。” 我知道他这是要放弃自己,我说:“不!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光希不说话了,叹了一口气,带着血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我从来没见过他流眼泪,我慌张地给他擦掉,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贿赂士卒,就是为了给我再定一条罪……你、你不知道这其中弯绕……莫要与他走得近了……” 我心想光希被判定叛军逃兵,果真是另有隐情,奈何罪案已定,又是君上亲自下的令,若要救他,只能带着人远走高飞。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7 “光希,我带你走吧。” “你、你说什么?这万万不可!” 我看见他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仿佛身上的伤都好了。 “我们走了,我爹还有你爹怎么办?那可……咳咳!”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吐出了血,我吓得连忙扶住他,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擦掉他嘴角的血。 “不走了不走了!不走就是了!”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好不容易顺了气后,说:“这可是要……连坐的罪,你千万不可以这样做。” 阎酆琅点点头,表示认可查光希的说法,他虽然不知道北隍城的戒律,但是罪人出逃,其家属势必要受到牵连,这点他是知道的。昔日药童打翻了药炉,太上老君都被天帝骂了一通,就不要说这人界中叛军逃兵出逃的罪了。 “那他没有走,后来呢?你们被医师赶出去,他又不愿意你找楚老爷,那……他的爹呢?”阎酆琅问道,黑漆漆的眼中带上一抹同情。 楚玉绫“呵”了一声,说道:“他爹远在千里之外,传信回来的时候,光希已经不在了。” 阎酆琅一惊,问道:“不在了?怎么回事?” “所有的医馆、药材、酒家……甚至是当铺,统统躲避我们……”楚玉绫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就住在北隍城郊外的一间破庙里,那里有好多乞丐,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能待在水缸边,那里又潮湿又肮脏……光希的伤一直反反复复,夜里又高烧不退……” “你真的没有回过楚家?”阎酆琅问她,有些想不明白,按照他的理解,楚老爷好说歹说都是楚玉绫的生身父亲,怎么会看着女儿流落在外,狠心不予理会呢?这不符合人界的规则。 楚玉绫笑了,回道:“回了,怎么不回,我爹……就是因为这样,才死得不明不白。” 光希走的那天白天,我去打算找我爹求救,在路上遇上了查光耀。他说要我放弃光希,跟他回去,我骂了他一通。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光希获罪,查家却幸得其免? 这话我问出了口,查光耀告诉我,光希自离家从军的那天开始,就和查家断绝了关系,再也不是查家的人,这件事情只有君上和查家人知道。 我知道光希为何要这么做,伴君如伴虎,他想要保全查家一世。 “我替你争取了时间,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报答我一下了?”查光耀捏着我的下巴,说。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家门口,说:“这笔债,我会还给你。”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说:“还?你拿什么还?你爹现在被君上扣在宫里出不来,家里早就被抄空了。” 我的耳边似乎炸了一道雷。 第二十四章一日至亲双殒命 我像疯了一样地往家里跑,我想那里还有仆人,再不济也会有管家江叔,他总能告诉我一切的。查光耀看见我跑了,在我身后叫喊了起来,你过去也没用,楚家早就人去楼空了!你还不如跟我走,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骂了一句,你放屁! 我觉得我这辈子说过的所有粗鄙之语都用在查光耀身上了。 可是一切都像查光耀说的那样发生了,我看见“楚府”的牌匾被人拆了一半,耷拉在高墙上,大门上贴了两条封条,上面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红色字眼。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冷、发抖,我把封条扯下来,推开了大门。 里面空空如也,荒凉得和郊外的破庙一样。 “你是个聪明人,没必要和自己的一辈子过不去,我也是查家人,你嫁给我,不会吃亏的。” 查光耀的声音让我倒尽了胃口,我没说话,到处叫喊那些往昔熟悉的名字:‘’江叔!范妈!你们都在哪儿啊?江叔——范妈——” “你别喊了,他们早拿了钱各自飞了!” “不会的,他们都是三十年的老楚家人了……”我摇着头,不愿意相信地说。 查光耀冷着脸,说:“人心最难定论,你怎么能用时间来衡量一个人?” “那你呢?你到底为了什么?光希再怎么样都是你的亲兄弟,你就这么见死不救?”我反问他,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查光耀指了指自己,说:“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已经和查家断绝关系的人,去牵连整个查家吗?我想……他也不愿意的吧?”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啊”了一声,揪住他的衣领,问:“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的?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查光耀看着我,说:“我对你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你同查光希一同长大,难道我就不是和你一同长大吗?为什么你只看到了他,却看不到我?”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8 我只感到恶心,推开他就往外面跑,我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很快就来到了江叔的家,敲了好一会儿后,门终于开了。我看到江叔的头发全白了,明明前几日我走的时候,他的头发只是掺杂着几根银发,可如今已然全白。 江叔看到我的一刹那,就哭了出来,这个已经年过一甲的男人,居然哭得像个六七岁的孩童。我问他,我爹到底出什么事了。 “宫里说他用药害死了龙胎……君、君上……可就这么一个龙胎……”江叔边抹眼泪边说,“小姐,老爷回不来了……” 我两腿一软,几乎就要坐到地上,是江叔扶住了我。宫里的事情我听过不少,我知道是有人要置我爹于死地,可我不知道究竟会是谁会对一个太医下手,而且还是以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为理由。 “江叔可知道我爹现在在何处吗?”我问道,此时的我已经忘了还在破庙里等我的光希了,满脑子都是即将被斩头的爹。 江叔听到这话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子,见他的嘴巴张了又张,眼睛似乎盯着我的后背。我转过头去,看见查光耀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小姐……此事太过蹊跷了……老爷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要我务必叮嘱小姐,切莫彻查此事……若是能够以一死来息事宁人,那便再好不过了……” 阎酆琅听至此处,似乎听到了一丝声响,下意识地往房梁上瞥了一眼,发现那里没有半点踪迹后又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那里仍然半点影子都没有。 是我想多了吗?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涌上,阎酆琅回过神,却在地上发现了一丝闪动的光影,速度很快,可他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楚玉绫发现了这一点,奇怪地看着他,停下了讲述。 阎酆琅发现医馆内一阵安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垂下脑袋让楚玉绫继续,却被一个病患所打断。 楚玉绫赶紧招呼病患,剜了一眼阎酆琅后在梨木桌前坐下,开始给病患问诊。 阎酆琅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随后发现这位病患身穿着粗布麻衣,并不像是有钱人,他就说:“楚医师问诊不是有三不么?” 楚玉绫没抬头,回答这话的是那个病患:“楚医师心地善良,对我们这些穷人啊,向来关照,不仅分文不取,还会一直关心我们到痊愈。” 阎酆琅点点头,回:“原是如此。” 楚玉绫在病患的膝盖上捏了几把,随后替她放下裤腿,叮嘱了几句,就写下方子交给她,转身去拿药,说:“听江叔说,我爹在被抓走前本要给我送药,那药里掺杂着些许马钱子,被宫里的人当场搜查,说是证据……我爹就这么抓走了……” 听到这话的病患开口了:“楚医师怎么说起这事来了?我们谁人不知道楚太医是遭人陷害的……” 阎酆琅站在一边没说话,静静地等待楚玉绫继续说下去,却见她喃喃自语着药材的名字,他看见那嘴型是在说“马钱子”。 “我得知我爹要被斩首就是在当天,我本打算去天牢里见他一面,却被告知……他已经在去刑场的路上了……”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的这样快,会这样的毫无征兆,明明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会跟我争吵,还会骂我。可是他现在就跪在法场,背上插着一只木牌,上面写着“斩”。 江叔站在我身后,一直在叹气。 我看见我爹抬头了,我笃定他一定也看到了我,所以他才会背过身去,面对着刑官。 刀举起来的时候,我睁不开眼,太阳太刺眼了,我看见满空的血色,像极了朱颜泼墨,我爹以前总喜欢用这个作画,他说这颜色很有你娘的风范,张扬傲气。 我晕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几近落山,照映下金色的光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发现这是江叔的家。我跑出屋子,看见屋子里停放着一具白布盖着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我爹。 江叔看见我起来,走了过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说:“小姐,我把老爷带回来了……” 我没说话,伸手掀开了白布,一下子跪了下来,膝盖就像是被坠子恶狠狠地击打了一下。 江叔以为我被吓着了,赶忙把白布重新盖上,于是我就看见我爹的头被盖住了,我哭得更大声了,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哭出来。 “小姐……”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像冒了火,说:“江叔……帮我把爹葬了吧……” 我把我爹葬在了郊外,因为戴罪的人死后不能入城。我看着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泥土里,最后被彻底掩盖。江叔大喘着气,站在一边泪眼婆娑。 “小姐……你要是不回来……恐怕……”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冲。 是的,我忘记了另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江叔在我身后叫喊,发现我没有停下后,跟了上来。 我一路跑到破庙,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就看见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光希,我感觉呼吸更加困难了。 我猛地扑过去,却发现他身上好冷好冷,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衣服都湿了,他的头上是破了洞的屋顶,水就从那里滴下来,一滴、一滴的。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59 “光希……江叔来了……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 我看着光希青白的脸,伸手摸了摸,果然也是冷的。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两个人。 楚玉绫拿着药材的手有些颤抖,望着医馆大门外的嬉闹街道,有些恍惚。 此时,从门外吹进来一股温热的风,带着淡淡的柏树香。 阎酆琅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真实,仿佛是一幅画,一副有故事的画。 楚玉绫突然意识到什么,“啊”了一声,将手里的药包递给病患,说:“抱歉,耽误您了。” “楚医师不要太执着于过去了,以后的路太长太长……”病患接过药包,叹了一口气。 阎酆琅想,如此一事就连病患都知道,可见当时的确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也足以可见,楚老爷在北隍城的声望。可是这样拥有极高声望的医师,君上怎会不顾民心,下了斩立决呢? 他又想不明白了。 人界实在是太复杂了。 病患离开了,医馆陷入了安静,阎酆琅与楚玉绫面面相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楚玉绫见他不说话,转身进了后房,约莫着小半柱香后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上面摆放着几个小碟子。 “说了这么多,想必大师也乏了罢,我不知道大师喜欢吃些什么,便随意拿了些。”楚玉绫说道。 阎酆琅见那盘子上的点心样貌平平,想起了天界的御食,食之无味,又想起了当时在桃源村喝过的一碗汤,伸手捏起了一个小点心,塞进了嘴里。 果然人界的食物要上嘴的多。 “楚医师手艺很好。”阎酆琅轻轻说道。 楚玉绫一愣,笑道:“是么……光希总嫌我不像个女人,除了治病救人,什么都做不好……” “楚医师为何如此妄自菲薄?”阎酆琅咽下一口点心后说,又拿了一块。 楚玉绫看着阎酆琅又笑了,这笑竟有些娇羞,盯着他问:“大师可有心上人?” 阎酆琅一愣,暗自重复了一下“心上人”这三个字,琢磨着这字眼,应该是指放在心上的人……那我的心上人…… 楚玉绫见他不说话的样子,说道:“等到大师何时有了心上人了就会知道,有些时候,自己做再多,也配不上对方一点点的好。” 阎酆琅想了又想,脑袋里逐渐浮现出一条赤头蓝蛇来,他心里一咯噔,甩了甩脑袋,将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忽然觉得这点心竟甜的有些发腻。 “心上人,只要放在心上便是好的……”阎酆琅皱起眉头,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看向楚玉绫,岔开了话题,“对了,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的楚医师?那查光耀呢?他后来如何了?” 第二十五章往事已过夜访府 楚玉绫给自己和阎酆琅倒了一杯陈茶,随意喝了两口后说:“后来?北隍城内再无楚家,也再无查将军,昔日收留我和光希的医馆,也因为我而被查光耀逼得关门了,那医师再也没有在北隍城里出现过。偌大的北隍城没有一家医馆愿意留下我……我,毫无容身之处。” 她捏起茶杯,眼波泛着一丝哀怨,轻柔的声音慢慢地从她口中流出来。阎酆琅觉得心口闷闷的,但并不疼。 我没有地方去,只能住在破庙里,坐在光希坐过的地方,躺在光希躺过的地方,用我求来的瓷碗给自己乞求一点食物,过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那些乞丐起先并不接纳我,不和我说话,我偶尔从外面乞讨回来,原来的位置就被抢走了,我只能坐在漏雨的屋檐下,吃着看不清颜色的馒头……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乞丐病了,我觉得我似乎还有点用处,便主动替他看了病,他们这才开始接纳我…… 查光耀隔三差五地来找我,甚至要把我抓到查家去,他说我欠了他千两银子,还欠了他一条命,要我用一辈子去偿还。 乞丐们知恩图报,极为重情重义,一旦有人给予他们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救赎,他们都会拼尽全力去还。 就是如此,他们把我从可恶的查光耀手里抢了下来,于是我又在破庙里待了一个多月…… 再后来,有一支马队从破庙前经过,那马队从南元城而来,车上恰有一位医师,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于是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我发誓这是我那两个月来第一次洗漱自己,我走到那马队的前面,乞求他们能够收下我,我什么都会,只求一口饭吃。 马队起先并不理会我,这时候,乞丐们又出来了。马队领队的人还以为他们要乞讨,便拿着竹竿子要打人,却没有想到他们一个个地跪下了。 “楚医师是好人,不该跟着我们受苦,求求您大发慈悲,带她走吧!” 我也跪了下来,我发誓我一定要离开破庙,我一定要回来把他们都接到北隍城里,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落脚的地方,都能穿上保暖的衣裳,都能吃上饱肚的菜肴。 马队的人显然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一遭,马车里的人出来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0 他是一个看上去和我爹差不多年纪的先生,我对着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小女楚玉绫,家父乃北隍城前任太医院首席大夫楚佑,恳请老先生能收留小女,小女只求能再次治病救人,不枉家父所托。” 我留下了。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两年,老先生便撒手归天,他膝下无子,将这间医馆留给了我。 “原来如此,”阎酆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后想到了什么,又说,“所以楚医师收取诊金这么高是因为要还查光耀的债?” 楚玉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本就不欠他的,至于为何诊金这么高,那是我随口诳那些无知者的。”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阎酆琅的脸黑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她笑了。 “在我这里,世俗子弟才会收取三倍诊金,其余的一律免金,只是要收取药材费用罢了。” 阎酆琅的脸更黑了。 楚玉绫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可你不同……你那条小蛇品样稀奇,我着实无从下手,后来查出病因后,所用药材也的确昂贵,加上那小蛇的用食着实奇怪得很,那八条毒蛇加起来……可是我整整一年的诊金,我收你一万两黄金……你不亏。” 阎酆琅后面的话都没再听进去,冷声道:“他吃了八条毒蛇?” 楚玉绫被他突然而来的怒气给吓到了,奇怪地说:“怎么,你不知道?你不是养它的吗?” 阎酆琅不说话了,一条小小的、细得跟手指头一样的幼体蛇,竟然吃了八条毒蛇?!要是再让我看见他,我非得把他的牙给拔了! “说起来,你的蛇呢?” 阎酆琅又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玄青辞给赶走了。可是他又想起刚刚在房梁上看见的细微异样,便忍不住又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大师,我这房梁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惹得您看了一次还要看一次?” 说着话,楚玉绫也往房梁上看去,阎酆琅见了慌张地开口:“哦,没什么,楚医师想多了。” 楚玉绫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阎酆琅,忍不住说道:“大师这么慌张做什么,害怕我看出点什么?还是找出点什么?” 阎酆琅撇开脸,说:“楚医师不想报仇吗?” 楚玉绫轻笑一声,说:“报仇?我连他们怎么死的证据都没有,怎么报仇?” 阎酆琅叹了一口气,说“听闻那道士与查家关系匪浅,而我所寻的黑猫,应该就是那道士用来害人的媒介……方才听你一席之言,查光希与你家父的死,应该与他脱不了干系,想来查光耀也是为了查家和你,所以请了道士痛下杀手。岂料那黑猫……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等等……黑猫?”楚玉绫蹙眉,“可是一只碧眼黑毛的猫?” 阎酆琅点点头,紧追道:“楚医师见过?” “那是我曾救治过的猫……在我这里养了好些时候,后来是一个道……原来是他。”楚玉绫脑海中的脸逐渐与刚刚的道士的脸重合,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愕。 阎酆琅说:“查家之事我不便插手,我只是个收魂师。不过我想,只要收了黑猫,查家与你的过往应该也能一笔勾销……” 楚玉绫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心里奇怪着,我与查家的过往怎能因为一直黑猫而一笔勾销。还没想出所以然准备询问阎酆琅时,就看见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 “大师!” 阎酆琅顿住,却并没有回头。 “多谢大师。” 阎酆琅没回话,往外走了几步,再一次被叫住。 “大师!” 这一次,他回头了。 楚玉绫走过去,掏出一个瓷瓶来,说:“那日我救治蓝蛇时,发现它身上多处伤痕,似是被剥皮所为,从脖颈处长至尾处,虽然重新长出了新蛇皮,被盖在了鳞片下,可尾巴上的一个伤痕时常破裂,应是时常被鸟类啄伤所致,才久久不得痊愈……我见大师不惜重金救治蓝蛇,想来也是爱蛇之人,这药大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她就把白色瓷瓶塞到了阎酆琅的手里,冰冷的触感让阎酆琅心里一刺,他已经把玄青辞赶走了,这药留着也无处可用。 “多谢医师。” 阎酆琅将瓷瓶放在怀里,勾起嘴角道谢后才离开医馆。 他回到醉尚楼打算趁着夜色去一趟查家,望着窗外的天空,长舒一口气仰面躺下。来到人界已经时过一月,换做天界,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若非为了那四十年前的事情,他也不会来到人界,可是四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竟一点记忆都没有,如果不是帝喾脸上那一抹凝重,他还以为自己是下界游玩来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1 阎酆琅翻了个身,却发现身上有一物硌着自己,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他回想起楚医师的话来,不由自主地想象玄青辞遍布伤疤的人身……听楚医师的意思,玄青辞应是被人从脖颈处开始剥,那么……阎酆琅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间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昔日玄青辞被宋清英用刀抵着脖子,划出一道口子来,自己的确看出了伤痕的奇怪之处,按理来说,宋清英的力气不大,又被玄青辞所牵制着,怎会轻易划破肌肤,除非是旧疤,疤痕的肌肤极为脆弱,只需半分力气便可划破…… 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阎酆琅心里一疼,握着白色瓷瓶的手微微收紧,下次再看见他……不对,他已经被自己赶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皱起眉头,心口处闷闷的。 盛夏的夜很难快速降临,犹犹豫豫地似乎并不想来到人界,非得等到人静了,才彻底出来。 阎酆琅在夜色真正降临后,离开了醉尚楼。 循着道士的气息,很快寻到了查家,但是那道士似乎刻意掩盖了黑猫的气息,所以阎酆琅无法探识到黑猫的所在,只能站在查家的不远处,盯着查家大门。 直到他突感查府内暗流涌动,魂气冲天,怨气横生。 阎酆琅眯起眼睛,一跃而上,站在查家最高楼的顶端居高而望,两手背在身后,观察着查家的动静。 此时的查家似乎风平浪静,幽暗的几盏油灯分散在查家的角落里,整座查府极为寂静,仿佛阎酆琅只要加重呼吸就会打破这种寂静。 他抬起手往查府的中央发出一道术法,不多久就看见术法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层薄膜,术法被尽数吸收。 果然有结界,看来那道士对查府下了不少功夫。 他冷哼一声,捻起手指再次发出一道术法,口中默念一个“破”字,薄膜顷刻间从中央开始降落,直至消失在查府尽头。 阎酆琅勾起嘴角,再次展开探识,随后冲着一棵并不起眼的柏树而去,轻轻地落在柏树之下,手掌伏在树干上,半晌后,神色骤变。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查府!” 只一瞬间,阎酆琅的周围就出现了一群家仆,一个个手拿大刀,举着火把对着他。 阎酆琅连眉头都没有皱,抬手一支竹简飞到半空中,一声“束魂令”瞬间让所有人动弹不得,无意无识。 道士早就发现了这术法的不对劲,迅速展开术法进行抵挡。 一时间,整个查府就剩下了阎酆琅和道士两个人对峙。 “喵呜~” 一声猫叫声从阎酆琅的背后传来,他眯起眼睛,拿着竹简的手一抬,将攻击的黑猫抵挡在结界之外。黑猫在半空中弹跳了两下后落在道士的肩膀上。 阎酆琅发现此时的黑猫凶相毕露,已然没了轮回的可能,也就是说,它的七七四十九天已经被道士所渡,此生只能是一阶魂魄。 如此一想,他眼中冰冷更甚,说:“残害生灵,你可知罪?” 道士不以为然,从手中发出一道术法向阎酆琅冲去,术法之上还承载着黑猫,二者合一想要一举攻下阎酆琅。 “不知悔改。” 阎酆琅一道“勾魂令”,黑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阎酆琅的头顶一闪而过,他再一看,这哪里还有黑猫的踪影? 第二十六章黑猫惨尸终下葬 玄青辞并没有离开北隍城,他被阎酆琅赶走后,便四处寻找黑猫的气息,盘踞在北隍城最壮大的柏树上。偶然间感知到黑猫的出现,便一路跟踪至查家,岂料这查府被下了结界,他进不去,便一直守在外面。 直到发现阎酆琅,他才决定跟随其后,等到他破了结界后,自己便趁机而入。 “你!”阎酆琅目瞪口呆地看着玄青辞,下意识地往他两条腿上瞥去,见他站立稳当,毫无受伤的痕迹,居然松了一口气。 道士看见自己的黑猫被夺,冷笑一声:“墨染,替我杀了他。” 玄青辞这才发觉不对劲,然而手臂上已经被黑猫一口咬住,他一皱眉头,两根手指捻起发出一道术法,黑猫顿时松开嘴跳到地上。玄青辞只觉手臂上一阵麻,差点儿拿不住长剑,眯起竖瞳再而往黑猫冲去。 阎酆琅眼见玄青辞与黑猫对上,心想这道士我动不得,只能对黑猫下手。于是从竹简中调出一支,对黑猫发出一道雷池。 “瞄啊——”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2 黑猫的惨叫声令玄青辞耳畔作鸣,头脑一阵发疼,被咬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举了起来,竟往阎酆琅劈去。玄青辞吓了一跳,赶紧拽住自己的手。 道士眼见二者应接不暇,阴笑着对阎酆琅再次发出攻击。 这一次阎酆琅似乎恼了,一张黑网从天而降,而就这一举,隔绝了道士与黑猫之间的联系,黑猫的眼神变了,跌跌踉踉地站起身,甩了甩脑袋。 玄青辞明白其意,迅速跟上黑猫的步伐。 阎酆琅来不及思索,也跟了上去。 然而半晌后,道士解开了黑网,黑网陡然被撕裂,随后一道身影消失在查府。 玄青辞跟着黑猫一直来到一间破庙,门上的道法实在强烈,他尚未走近就被地挡在了外面,脑袋一阵又一阵的刺痛。紧追而来的阎酆琅发现异样,挥一挥衣袖破了结界,抬脚迈了进去。 于是就看见被捆在房中央的猫尸。 玄青辞上前两步走,一只手刚要伸上去就被阎酆琅抓住。 “别动,有毒。” 玄青辞一皱眉头,甩开了他,将猫尸放在怀里,说:“我说过,这种毒伤不了……唔!”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浑身燥热,仿佛一团火从手开始蔓延至心脏,疼得厉害,每一条经脉都在叫嚣着要被烧断了。 阎酆琅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见他脸色煞白,额头开始冒出虚汗,紧张地问:“你怎么了?不是说这种毒伤不了你么?” 玄青辞没力气回他,死死抓着猫尸不放手,一步一挪地往屋外走,他要葬了黑猫,他答应过那小官人和黑猫的。 阎酆琅看着他跌跌跄跄的背影,又想起了楚医师的话,心里突然有些抽痛。 道士很快就再次出现了,玄青辞抱着猫尸,脚边站着黑猫的魂魄,阎酆琅就站在他的身后,像极了一座门神。 “我要去葬了墨染……”玄青辞虚弱地说道。 阎酆琅会意,往前站了几步,说:“他交给我。” 道士勾起嘴角,嘴里默念了几句。 “喵呜!” 黑猫再次被道士控制,玄青辞眼神一凛,一手打在黑猫身上,将其震出数米,随后在最近的泥土中开始刨坑,黑猫见了,尖叫着冲过去,与玄青辞扭打起来。 阎酆琅皱起眉头,念了一道束魂令就要打向道士,却被对方给躲开了。他一皱眉头,从竹简中唤出黑白无常,只一刹那,道士面前出现了两个身影。 “大师,你这是以多欺少!” “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阎酆琅闪身到玄青辞的身边,一手拎起了黑猫,用一道雷池将其困在其中无法动弹。玄青辞趁机挖好坑,将猫尸埋入其中。 猫尸在碰触到泥土的一瞬间,黑猫身上便散出一道术法。待到猫尸被泥土彻底掩盖,黑猫瞬间软了下来,耷拉着脑袋,神情涣散且哀伤,半晌才看向玄青辞与阎酆琅。 道士看见自己用尽全力铸造的猫鬼被撤去术法,陡然间发怒,红着眼睛叫喊起来。黑猫闻后,浑身一抖,盯着道士的眼神充满了恶毒。 阎酆琅暗道不好,一道术法就要将黑猫拉回来,却不料那黑猫像拼了命一般地冲向道士,他猛地想起玄青辞拼命护下宋清英的时候。 “不可以!” “喵呜——” 黑白无常看见黑猫冲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了道,却见那黑猫散尽了自己的魂魄,黑气拧作一股,从前贯穿了道士,随后消散在空气中。 阎酆琅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瞳孔放大,脸色惨白。 他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魂魄在自己的手上消散,看着它诅咒了凡人,气恼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竟然动了人界的平衡。 道士心口一疼,看着阎酆琅的眼神充满狠毒,却并没有再行攻击,一个闪身飞快逃离。黑白无常见了,也要跟上去,却被阎酆琅叫住了。 “别追了!” 谢必安与范无救很是疑惑,却见阎酆琅转过了身。 “那黑猫诅咒了他,将那些术法还给他了,是我太大意了,以为术法被消散了。”他说完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却在转过身后并没有看见他,阎酆琅心里慌张起来。 “上仙在找蛇妖?”谢必安问。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3 阎酆琅回过头来,愣了一会儿后有些失落,说:“他已经走了。” 玄青辞在看见黑猫消散的一瞬间就已经撑不住了,心疼的不只是那毒,更多的是黑猫,它被道士利用至此,知道自己无法轮回后便用魂力诅咒道士,以偿还自己造的孽。 他看着阎酆琅的后背,眼中流露出一分不舍,可是想到先前对方厌恶自己的神情,他又一咬牙离开了,才走了几步便恢复成了蛇身,神思逐渐模糊,他知道这是毒发的后果。虽然这毒的确伤不了自己,可是想要消化这毒,还需要不少时间。 “噗厮厮~” 一根枝丫从玄青辞的头顶降落,随后将玄青辞卷进柏树中,藏于树叶。 “吾不过几日不在,汝便将自己弄成这般。” “噗厮厮~” 多事。 苍云柏收紧了枝丫,玄青辞疼得“哈”了他一声,却软绵绵地任由他拨弄自己。 “噗厮厮~” 我休眠几日,你替我护法。 苍云柏不再回话,在玄青辞的四周卷起了枝丫,形成一个树洞将其小心地护在里面,设了一道结界在树洞外面,随后便隐寂在柏树林中。 阎酆琅离开柏树林的一刹那似乎感到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微乎甚微,但很明显,那波动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这味道来自天界。 他猛地皱起眉头,难道柏树林有仙?不会的,只要是仙,天界不会任由其流落在人界的。 阎酆琅摇摇头,突然有些担心玄青辞,如果……如果那里真的有一个仙,玄青辞这样的小妖会不会被收了?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心想玄青辞真的没事吗?这么一想,他突然降落,站在醉尚楼楼顶,低着头思索。 谢必安与范无救紧跟其后,纷纷站在屋檐上。 “上仙若担心蛇妖,何不去看看?”谢必安开口。 阎酆琅瞪了他一眼,一挥手将两个魂魄收进竹简,低声骂道:“多事。”随后迅速进入自己的房间,将玄青辞抛之脑后,简单洗漱后合眼休息。 北隍城的夜似乎也随着他的休息重新恢复安静,一切进入安眠。盛夏的夜有些凉,吹进房间,阎酆琅下意识抓紧了被褥,眉头微微皱起,半晌后,房内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当夜进入深处,梦魇便出现了。 阎酆琅在睡时并不安稳,他又看见玄青辞了,这一次无比清晰。他看见黑猫咬了他一口,他看见玄青辞的手臂上黑气纵生,笔直地、迅速地蔓延至深处,他仿佛能够看见玄青辞的胸膛上浮现出一些诡异的黑色图案,那黑色沿着经脉逐渐遍布全身,然后他就看见玄青辞的一双赤色竖瞳被黑色侵染,最后他就像一面镜子,“砰”地一下子破裂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镜子破裂的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却又被什么死死压制住。 “噗厮厮~” “我说过多少次了?恶习要改、恶习要改!你怎么就屡教不改?” “噗厮厮~” “不准!你既然要修炼成人,就要有做人的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哪里像个人?” “哈——!” “啪!” “……厮厮……” 他看见自己拿着竹简恶狠狠打了一下蛇头,六尺大的蛇瞬间把头埋在身体里,露出两只赤眸看着自己。 “说你两句还凶我,怎么,你想咬我?一天到晚不是给我抓蟾蜍,就是给我吞一条蛇回来,我不是瞎子!我拜托你,至少把尾巴含在嘴里好不好,不要在嘴边还露出一条尾巴来到处吓人……” 阎酆琅看着那条委屈的蛇,竟觉得有些好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静黑暗的房内出现一个轻笑,显得极为诡异。 他终于知道了,原来梦里的那条蛇是赤头蓝身,是……玄青辞。 场面一转,阎酆琅的脑袋有些眩晕,再次睁眼就看见满眼雪色,不远处的冰面上有一大滩的血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皱起眉头好奇起来,心里有一个声音让他的脚迈了出去。 是一条没有浑身是血的……未知动物。 阎酆琅陡然想起被帝喾打了九道天雷的饕餮,也是这般浑身是血。他突然想起之前做过的梦,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我救了他。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4 第二十七章梦醒又见恶道士 玄青辞在柏树林睡了整整四天,醒来的时候天方正在落雨,只是自己并没有淋到雨,因为头顶的结界替他挡去了所有污秽,他呆呆地看着雨滴落在结界上,然后从结界滑落,半晌后挪动了一下身子,毒素已经尽数消失。 “汝醒了?” “噗厮厮~” 雨大么? “汝有吾遮蔽,不会淋湿。” 玄青辞不说话了,合上眼睛继续休息。苍云柏是柏树林中他为数不多可以对话的人,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是为了躲避阎酆琅。玄青辞藏在树叶之间,看着阎酆琅追过来,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根枝丫就在这时候把自己缠得死死的,送到阎酆琅面前。 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棵树。 玄青辞想着这些,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许久,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不落了,结界也不知道何时消散了。他爬出树洞,在树下化成人形,望了一眼周围的样子。 这里是柏树林深处,他被苍云柏送到原身处休养了。 “青辞。” 玄青辞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高大男子,往他缓缓而来。 “你去哪了?”玄青辞问道,他看见苍云柏的脸上出现一丝诡异的笑容,这是他从来不曾见到的。 苍云柏是千年柏树仙,从未出过柏树林,一来这里是他的原身,二来他性子沉默寡言,即便是林中同族,他也不曾主动搭话,除了自己。 “高兰国。”苍云柏老老实实地说道,“他说要带吾看尽繁华。” “谁?” “轩辕松。” 玄青辞没听过这个名字,想了片刻后,便与苍云柏告辞,却被对方拦住。 “汝要去何处,吾送汝。” “我随便走走。” “若遇到危险,可……” “真烦。” 话音未落,玄青辞就消失了。 苍云柏看着那一道青影,有一些出神。 他认识玄青辞是在四十年前。那时候的自己正在休息,晒着阳光享受天地灵气,却被一条蛇给扰了清梦,睁眼来看,一条从未见过的蛇正攀在自己身上。从树叶缝隙中投射下来的阳光照射在蛇的鳞片上,幽蓝色显得极为耀眼,闪烁得瞬间吸引住他,他就看着这条漂亮的蛇在自己面前挪动身躯,赤色的蛇头藏在树叶间,静静地盯着树下。 他顺着这蛇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只一眼,苍云柏就心里一颤,天上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这神力恐怕在自己之上不止一个等第。 他再次打量起身上的这条蛇来,想着这位上神莫不是在找它?于是撩起这蛇把它送到了阎酆琅面前,没过几天,这蛇就把自己咬了一口,毒液注入枝丫,整条枝丫都枯萎了。 再后来……上神再也没有出现过,蛇就缠在自己身上睡了整整三年。 玄青辞说,他以为睡一觉,那个人就会回来,可惜他睁开眼睛,连那间屋子也被人拆了,他没地方去了。 于是,苍云柏就成了玄青辞栖息的地方。 苍云柏忽然勾起一抹笑,听林间的柏树说,他们最近看到了熟人,玄青辞往外跑的次数也越来越高,那回来的那个人……就是那位上神罢。Qian!xia!DuJia 玄青辞漫无目的地在柏树林里闲逛,刚一离开苍云柏,便又化成原身。被雨洗劫过的柏树林有一股好闻的泥土清新,还有一丝花香味。 他记得在柏树林一些潮湿的地方,生长着一种极为艳丽的花,那花和道士的术法一样,没有叶子,只有花瓣,且花瓣不似寻常花,一丝一丝的、极细极细,花色呈赤色,一眼望去,如同烧起来的火。 玄青辞第一次见到这话花,就是在阎酆琅离开的那天。 他摘了几朵回去,想装饰一下那清冷得可怜的屋子,然而还没离开花丛,就因为身体的疼痛倒在花丛里,不过多久,发现自己化成了人身。 花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5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花妖一身火红,就如同她的原身。肌肤如雪,大片的光景从光洁白皙的脖颈一直裸露到锁骨下方,两只小巧漂亮的肩膀披着三千青丝,她从不挽发,就这么随意地散落于身后,妖娆曼妙的身子令她走起来一步一摇,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一般。 玄青辞以前总笑她,人界的女子都会盘发,盘起来的样式很好看,你怎么就不像个女人?花妖眨着两只清澈撩人的眸子,告诉他,我是妖,妖怎么能和人比呢? “噗厮厮~” 我看到他了。 花妖轻笑一声,坐在花丛中,将玄青辞放在自己腿上,说:“那你怎么到这来了?” “噗厮厮~” 他不要我了。 花妖一愣,眨了一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说:“他不要你,我要你。” 玄青辞缠上花妖的腰,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没有说话。他化成人身的那一天,也是花妖成人的那一天,两个人就在这花丛里大眼瞪小眼,吓得玄青辞差点一掌拍死她,因为那时候的花妖真的很小,她的人身只有拇指这么大。 花妖没有名字,玄青辞就一直叫她姐姐,听阎酆琅说,长得漂亮的女子都要喊姐姐,玄青辞那时候没有美丑之分,只能分别出雌雄,看见一只和自己不一样的妖,便喊了一声姐姐。直到后来他偷偷进了人界,分清什么是美丑后,方觉得喊花妖一声姐姐再合适不过,饶是风满楼里的头牌也比不过她半分。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些声响,玄青辞立马警觉起来,花妖随即消失在花丛中,一片花丛随着风而微微颤动。 玄青辞躲在花丛中,等待着这突如其来的异样。 只见一个妇人一瘸一拐地从花丛走过,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别去!” 花妖的声音突然传入玄青辞的大脑,后者没有听从,曲着蛇身跟在妇人身后。 玄青辞盯着妇人的身影,心想她腿脚不便,却还能走得这么快。这模样像极了在追逐,这幅急切的样子好像是在害怕赶不上什么似的。 忽然,前方一片明朗,那妇人停下了,玄青辞也停下了,他爬上柏树,静静地看着她。下一刻,他便陡然收紧了瞳孔,竖瞳变得更细了。 出现的人居然是道士。 “大哥……”妇人看见道士的一刹那,就湿润了眼眶,哽咽着喊出了声。 道士迅速将其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一边说:“是大哥对不起你,是大哥对不起你……” 玄青辞沉下眸子,发现道士的神情有些不一样,远比先前见过的羸弱,他悄然探识一番,果真发现道士的气息弱了很多,像极了人界说的“回光返照”。 妇人也发现了什么,说:“大哥怎的变得如此……” “是我错了……是我太过于执着了……小妹,我今日来此,就是来见你最后一面。”道士神情悲伤地说道。 玄青辞听着这话,在心里不停地冷笑,错?他将黑猫残杀,又将其用术法囚禁,何止是错这么简单的?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温热感,枝丫微微颤动,玄青辞猛地回头看去,见阎酆琅蹲在自己身后,对着自己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安静, 你怎么会来!? 阎酆琅看着脚下的玄青辞,忍不住笑了,他醒来后就一直在想,玄青辞的毒有没有解,一个人……不,一条蛇在柏树林会不会被鸟叼走?可是他又觉得能叼走一条六尺蛇的鸟,应该不存在。 想了几天后,他决定去一趟柏树林,于是就在柏树林里找了整整一天。 他看玄青辞重新转过头去,忍不住瞥了一眼他垂在树上的尾巴,弯腰捞了起来,放在手心仔细打量,轻轻地拨弄尾巴上的赤色鳞片,终于在鳞片下发现了一丝血迹,撩开来看就见皮下有些许瘀血。 阎酆琅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正打算进行涂抹,忽然感到头顶一阵凉意,一抬眼,一双赤色竖瞳正盯着自己,细长的舌头从小小的蛇嘴里吐了一下。 阎酆琅第一次觉得有些紧张,那种莫名来的心虚。 玄青辞奇怪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缩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却被阎酆琅抓得更紧了。 后者低下头,硬着头皮在这条毒蛇的凝视下抹上药膏,然后轻柔地按压,鳞片随着玄青辞的呼吸而微微张缩。阎酆琅看着药膏慢慢被吸收,心里逐渐安定,将瓷瓶收好后,有些不舍地松开了玄青辞的尾巴。 玄青辞勾起尾巴,瞧了一眼,又看向阎酆琅,满是好奇的赤色眸子落在阎酆琅眼里,竟觉得有些可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阎酆琅忽觉不妥恐惧,于是一巴掌把玄青辞的脑袋拍到了另一边。 “哈——!” 玄青辞被拍得莫名其妙,冲着阎酆琅凶了一声,后者倏地闭上眼,满脸歉意。 “大哥……你听到什么了吗?”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6 道士有意无意地往二人方向看了一眼,说:“许是什么动物的声响吧……” 阎酆琅在听到妇人声音的一瞬间,浑身一颤,看过去眯起了眼睛。 那妇人,恰是当时收留自己与玄青辞的人。 他心中一惊,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种种疑惑,她怎么会和道士有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柏树林里刮起一阵大风,那道士看向大风的来源,猛地将妇人挡在身后,说:“小妹,大哥犯了大错,恐难偿还,若有来世,大哥一定再不干这事了!” 说着话,道士一头扎进了大风,妇人看着道士突然离开,睁大了眼睛叫喊了起来:“大哥!大哥——我不嫌你,即便是大错,小妹与你一同承担!大哥——!” 阎酆琅暗道这风恐怕有蹊跷,看了一眼玄青辞,就从树上跳下,出现在妇人面前。 “你与那道士是什么关系?” 第二十八章回心转意留蛇妖 妇人只是简单掠了一眼阎酆琅,推开他,往道士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有跟着去的意思。 阎酆琅连忙拦住妇人,继续说道:“他残害生灵,毁人家庭,此事你知道吗?” “你胡说!”妇人一把甩下阎酆琅的手,大声否认,“我大哥心地善良,为人消灾解难,哪里是这等恶人!”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阎酆琅眯起眼睛,说道。 玄青辞悄然从树枝上下来,轻轻地爬上阎酆琅的肩膀,吐着蛇信子看着妇人,他总觉得阎酆琅似乎认识这个妇人。 妇人盯着阎酆琅肩膀上的蛇,陡然叫起来:“它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阎酆琅一皱眉头,忽然想起妇人初次见到玄青辞的时候,他刚好退化为幼体,如今恢复了妖力,自然也恢复了原身,六尺长的长蛇缠在自己身上,着实瘆人。 “噗丝丝~” 怎么回事? 阎酆琅盯着妇人,并没有直接回答玄青辞,对妇人说:“他犯下血光之罪,作为血亲,你会受到牵连,你可知道?” 话音刚落,玄青辞就忍不住心想,这道士犯罪,为何要与这妇人有关?这条规定也不知道是谁定的……眼珠子一转,看向阎酆琅。 妇人愕然,回道:“上仙,我大哥究竟犯了什么罪啊?!” 阎酆琅见她恼怒,忽觉头疼,那道士在外恶事做尽,倒是保全了其妹的无知。 “此事毕竟是你大哥所为,作为血亲,理应得知。” 说完,背过身去,示意妇人跟上去。 那妇人不知所以然,满心疑惑,被吊起来的好奇心和恼怒,噎在胸口发泄不出去,只好重重地出几口气,踩两脚草,然后迅速跟上。 就在道士出现在柏树林的前几日,一条消息传遍了北隍城的大街小巷,众人奔走相告,恨不得敲锣打鼓来相祝贺。 “城里有商家姓查,囊里碎子压枝花。上有嫡子护家国,下有庶子把家还。查家老爷白胡把,头疼欲裂欲分家。那堪一朝将星败,老爷气绝撒归天。富家庶子拥万金,谁人知晓恶自来~恶!自!来!哈哈哈!” 城内忽然传出的歌谣,也传进了楚玉绫的耳朵,她看着医馆门口的孩童们哼着歌,跳着方格子,第一次觉得外面的阳光那样温暖,烫进了心里。 “楚医师……”先前来看病的病患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松木食盒。 楚玉绫上前扶过那位病患,问:“张夫人今日腿脚可好些了吗?” 张夫人拍了拍楚玉绫的手背,说:“好多了,我今天是特意来看看你的。”说着,她拎起食盒在楚玉绫的面前摇晃了两下,脸上的褶子笑得挤在了一块儿。 楚玉绫看了一眼熟悉的食盒,说:“张夫人还记着我的喜好,玉绫当真暖心极了……” 张夫人“诶”了一声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说:“现在外面都传遍了,想来不日,君上就会亲自彻查此事,到时候呀,查将军和楚老爷的冤屈可就都洗清了!” 话音刚落,楚玉绫红了眼睛,三年来的委屈像是决堤般涌泄而来。张夫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连褶子都在颤抖。 “玉绫……去看看吧,楚府的封条被卸下了。” 楚玉绫一抽鼻子,眼神坚定,说:“不,我要正大光明地回家,我不要现在回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7 张夫人微愣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桌边走:“来,我给你做了七星莲子藕。” 看着这碗七星莲子藕,楚玉绫的思绪再次飘扬出去,她记得查光希也喜欢喝这个东西,她还总取笑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喜欢这个,于是就看见脸红红到脖子的查将军被他的副将嘲笑。 她舀了一勺,抿了一口,仿佛在门口看见了进门来的查光希,嘴里尝出一股久违的甜味…… 就在这个时候,阎酆琅和玄青辞正在妇人家中做客。 妇人的家里依旧四壁皆空。 阎酆琅心想,道士替人作法,按理说应该敛财不少,可为何小妹家里依旧一贫如洗,就连屋顶都是破的?所谓的兄妹,不过如此么? 妇人姓秦,名冬梅,那道士名冬青。 秦冬梅在得知秦冬青残害生灵,终被反噬而命不久矣后,泪眼婆娑地乞求阎酆琅,想给道士一点脱罪,她说,他是我亲兄弟,纵使有再大的错,我也希望能从轻发落。 玄青辞挂在阎酆琅身上,盯着秦冬梅的眼睛,忽然想起阎酆琅曾经的一句话来。 “凡事必有因,有因必有果,因果轮回,终有定论。” 如今道士必死无疑,那黑猫在他身上下的恶咒,便是他自身曾造的孽,再加上黑猫的一条命,天地不容,术法反噬,必死无疑。 按道理,这便是因果,何故秦冬梅还想为其脱罪? 阎酆琅听到玄青辞肚里一声轻轻的“哼”,连忙下垂眼帘,闪过一丝笑意。 “可他终究利用生灵毁害了两家人,使其家破人亡。”阎酆琅再抬眼时,脸上恢复了冷漠。 秦冬梅怔怔地看着他,低声抽泣起来。 就在此时,阎酆琅忽感手中竹简略有颤动,他瞥了一眼后,暗自收紧了手。 “上仙……大哥与我自小寒苦,若非是我,他也不必落得今日下场啊……”秦冬梅幽幽怨怨地轻声哭泣,红着眼睛看向阎酆琅,希望他能法外开恩,奈何阎酆琅就是铁了心一般,脸色愈变愈差,秦冬梅竟打起别的主意来,“上仙,往日我收留于你,对上仙也算得上半个恩人,如今上仙如此薄情,当真一点恩情都不予我吗?” 玄青辞倏地看向他,心想原来阎酆琅和秦冬梅还有这层关系吗? 阎酆琅的脸色更差了,冷声说:“我可有求于你?难道不是你主动要留我?” 秦冬梅顿时哑口无言,从眼睛里掉出两滴眼泪来。 他本打算从秦冬梅的口中得知她为何要给她大哥脱罪的缘由,好做进一步打算,岂料她竟拿那日收留自己一事做交换条件,真真是令他再无攀谈的欲望。 “我本想在秦冬青死前之前,让你与他再见一面,如今看来,免了。” 秦冬梅一听猛地往阎酆琅身上扑去,奈何他的腰上缠着玄青辞的身躯,她这一扑,倒是抓住了玄青辞,指甲嵌入鳞片缝隙,疼得他突然一缩,差点儿把阎酆琅给勒断气了。 阎酆琅呼吸一滞,用手撂下了秦冬梅。 “你这是做甚?”他冷下脸问道。 秦冬梅仰着脸,当着阎酆琅的面给他跪下,说:“既然上仙不愿开恩减轻罪罚,那便求上仙让我再见一面我大哥吧……求求您了……” 阎酆琅皱着眉头,盯着她本就跛着的腿,从薄唇里吐出两个字来:“晚了。” 然后迅速离开屋子,身后尽是刺耳的哭叫声。 阎酆琅一路飞回柏树林,在迎客柏之前站定。玄青辞在此处幻化为人,头也不回地往柏树林里走去。 “等等!” 玄青辞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阎酆琅急了,头一次后悔已经过去的事,梦里的对话和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他赶紧跟上玄青辞,却没想到对方走了两步又变成了原身,他心里更急了。 幻化成原身的玄青辞,速度很快。阎酆琅动用了法令去追,竟仍有一段距离。他紧紧盯着玄青辞的身影,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他给跟丢了,然而他们的差距却依旧越来越大。 “雷……” 阎酆琅急得差点唤出“雷池”,脑海中却突然出现那场梦中的场景,连忙收住术法。 玄青辞发现怎么都甩不掉身后的人,便越发快速逃窜,近乎用上了他有生以来最快的逃跑速度,却依旧感觉身后的气息越发浓烈。 终于,眼前的景象开始熟悉起来,玄青辞在一瞬间,竟有回家了就安全了的感觉。 阎酆琅眼看着玄青辞“嗖”地一下子钻进了一棵苍天柏树的树枝之间,迅速停在树下,抬头望着这棵长得极为高耸的柏树。这柏树遮天蔽日的枝丫绵延出去少说得有三十丈,那树桩粗壮得需十来人合抱。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8 他眯起眼睛,空气中蔓延出一丝熟悉的气味,是那个晚上,他无意中捕捉到的一丝熟悉气味。阎酆琅盯着柏树被风吹起的树叶,沉声开口。 “不知是哪位仙人在此修炼,可否现身一见?” 柏树的树叶猛然一震,一个青葱身影缓缓浮现,最后降落在树下。此人眉眼温和,身形高大,一缕青色长霁系在发间,煞是一个温润青年模样。 “见过上神。” 阎酆琅见他一身青葱,说:“你是柏树仙。” 苍云柏点点头,瞥了一眼身后在树叶间偷看的玄青辞,说:“吾与上神有过一面之缘。” 这下阎酆琅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失缺了,且不说苍云柏是仙的事实,柏树立于天地,寒来冬往,春秋千载,是所有事实的见证。 “可是四十年前?”阎酆琅问道。 苍云柏再次点头,以为他想起来了,说:“青辞生性固执,难于管教,上神费心了。” 阎酆琅有种坐实了自己曾管教过玄青辞的感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从心底油生,他料定苍云柏不知道自己根本不记得玄青辞,于是就说:“你既然知道便把他交出来,我不过是说了他几句,他就要躲避。” 苍云柏觉得在理,大手一伸,玄青辞就被一根枝丫拖了出来,面目凶狠地瞪着苍云柏。这一次,苍云柏多了一个动作,在玄青辞的蛇嘴上缠了一条枝丫,免得他一张口又毁了自己一条枝丫。 阎酆琅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这样子实在滑稽,可很快他的脸就黑了下来,眼前两个人的画面有些过于美好。他一皱眉,一道雷池发出将玄青辞收了进去,留下一句“多谢”便走。苍云柏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的画面,可是这一次总有些不一样。 阎酆琅在柏树林里随意乱逛,丝毫不在意在雷池里独自待着的玄青辞。 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梦里的场景这样真实,意味着他曾经与玄青辞的关系非同小可,至少是救与被救、管教与被管教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不在救了之后就把他放了呢?阎酆琅想起他教蓝蛇写字的场面,自己在它尚未恢复的时候,令它伤上加伤。 他想不通,叹了一口气后,出现在雷池中。 这是阎酆琅自己第三次进雷池。 “我梦到你了,你同我说说,以前的事罢。” 【作者有话说:我:我们来采访一下阎先生,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阎酆琅:早知现在,当初就上了。 ???】 第二十九章玄青辞初入天界 “我说过,我这样说,你听过就听……” “那便重新开始,”阎酆琅打断了他,靠近玄青辞,盯住他的赤眸,“我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想过了,只要是我做过的事,我都会面对。说不定你说着说着,我就记起来了呢?” 玄青辞被他这么一说,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撇撇嘴回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阎酆琅下意识地想起玄青辞那一句急躁的“那就长话短说”,抿嘴回道:“不急,今后有的是时间。” 玄青辞一惊,略感发烫的脸此刻快要烧起来,他一步靠近阎酆琅,问他:“你不赶我走了?” 阎酆琅没理他,一个闪身离开了雷池,玄青辞见了紧跟其后,不停地发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你是不是还记得苍云柏?你是不是……” 阎酆琅的嘴角划过一丝笑容,心想他躲着自己,原来是因为自己先前赶他走的原因。他一回头,神色暧昧地看着玄青辞。 “我现在只记得你。” 恰在此时,天方传来一道金光,玄青辞瞄了一眼又看向了阎酆琅。 阎酆琅接过这道金光,面色瞬间阴沉,看向玄青辞的眼神也带上一抹冰冷。后者不明所以地缩了一下脖子,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金光,一言不发。 阎酆琅看着他眨眼睛的样子,思索起来,若玄青辞真的跟在自己身边,早晚会被帝喾所察觉,万一…… “你在柏树林等我几日,我有要事要处理。” “等等!” 阎酆琅一顿,回过头看他:“你不愿意?” 玄青辞神色失落,说:“四十年,我再等你四十年,倘若你又把我给忘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69 阎酆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想什么?我不过是去参加龙族结亲……” 话音未落,只见玄青辞突然靠近阎酆琅,温热的蛇息喷洒在他的脸庞上,他竟紧张起来。 “我能去吗?”玄青辞近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和阎酆琅打着商量,奈何他眯着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在给阎酆琅下达命令,后者倏地冷了脸。 “不准。” 玄青辞眨了一下眼睛,再次凑近阎酆琅,他实在不想再等四十年了,他害怕阎酆琅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像上次一样把我放在袖子里就行……” 阎酆琅立马回想起了那光滑冰凉的触感,再看看眼前满脸认真的玄青辞,忽然之间,心口漏了一拍,然后像疯了一样地快速跳动,热气从胸口窜到脸上。 “……好。” 玄青辞看着他逐渐被绯色侵染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着化身成一条细小的蓝蛇挂在阎酆琅的肩膀上,却一不小心差点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被阎酆琅用手给托住了。 “噗厮厮~” 多谢。 “你记得,千万不可化为人身,否则一旦被天帝查出,可不是天雷能解决的。”阎酆琅摸着手上的幼蛇,忍不住软声提醒,忽然觉得和这样的玄青辞说话甚是有趣,尤其是看它吐着蛇信子,努力直起身子的样子。 “噗厮厮~” 听你的。 阎酆琅的心又突然漏了一拍。 待在他竹简里的谢必安昂着下巴看着天,摸着拂尘,对范无救说:“看看,我们的上仙,春心荡漾了。” “你从何处得知?”范无救皱着眉头,也和他一样看着天,不解地问道。 谢必安白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甚,指着酆都城的上空,说道:“你看,我们来这里少说也有几个月了,这酆都城的天可曾有过这等奇异的景象?” 只见酆都城的上空呈现出绯色星云,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犹如镶嵌在星云中,随着星云的律动而缓缓涌动,从浅到深,再从深到浅,密密麻麻地遮盖了整座酆都城的上空,再也不见原本黑魆魆的天,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微风还带着一股柏树的清香。 “这有什么,说不定往年也有过。”范无救回道。 谢必安又白了他一眼,说道:“我看未必,那上仙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不像是曾动过心的人……” “你又知道了?”范无救的眉头更紧了,“上仙并非无情无义的人,怎可能不动心?” “我和你打赌,那阎酆琅几百年,不!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以来,就这么一次动心!” “毫无意义。” “诶!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范无救停下脚步,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从今往后,我勾魂索命,你坐享其成。” “好啊!” 此时的阎酆琅正带着玄青辞前往天界与人界的接壤处。玄青辞一看这地方,眯起了赤眸。这里恰是当年第一次遇见阎酆琅的地方——越池。 他从未想过,原来这四十年来,自己离阎酆琅居然这么近。 阎酆琅没有发现玄青辞的异样,这个地方并非天界到达人界唯一的通道,但却是他阎君殿到达人界的地方。 玄青辞的身躯缠着阎酆琅的手腕,可盘了一会儿后发现,阎酆琅的速度太快,自己的长度不够,很可能缠不了多久就被他甩下来,于是缠上阎酆琅的两根手指,从指缝间露出脑袋,悄悄探着通往天界的道路。 阎酆琅只觉得手指上传来一阵冰凉感,用拇指摸了一把,嘴角不禁微微勾起,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阎君殿向来冷清,不比紫徽殿那样富丽堂皇,除却饕餮的住所,阎君殿恐怕是整个天界最阴森的地方。 不仅伺候阎君的小仙少得可怜,里面点缀宫殿的东西也十分阴森,铺天盖地的幽冥草长到了天花板上去,绿得发光的藤经在黑魆魆的叶子中缠绕、蔓延……使得整个阎君殿都极阴沉。 偏偏阎酆琅爱极了这幽冥草,天界那些仙气充盈、气质脱俗的东西,在他眼里俗得很,根本比不上他绿得发光的幽冥草。 就在他即将到达宫殿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这幽冥草,不知道玄青辞喜不喜欢。 他开始忐忑起来。 犹豫之际,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可再慢也会有抵达的时候。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0 玄青辞躲在阎酆琅的袖子里,感知到一丝仙气,正觉得心神舒畅的时候,忽感一股阴森之气,他从袖子里探出脑袋来,便看见白玉牌匾上刻着金色的三个大字——阎君殿。 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不仅能收取人魂还能收取妖魂,手拿一卷要人性命的竹简,这样的上仙只会是天界的阎君上神,是几乎能与天帝并列的上古天神。 玄青辞不禁心里凉了大半,身子越来越僵硬,脑袋也蔫蔫地垂了下来。 当年阎酆琅告诉自己,别人叫他“阎君”,那时候的玄青辞涉世不深,也从未听说过除了蛇族以外的族类,便以为那是阎酆琅的名字,根本没有意识到“阎君”二字的真正含义。 后来听他说自己名叫“阎酆琅”,也以为阎君是他的名,酆琅是字。如今看见这“阎君殿”三个字,这才意识到,原来阎酆琅早就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奈何自己根本不解其意。 阎酆琅踏进宫殿,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第一次觉得这里冷清,远不如热闹的人界。他伸手想把玄青辞掏出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可以承载它的容器,于是在四处找了一会儿后,把玄青辞轻轻放在一棵盆栽的泥土上。 “你怎么了?”阎酆琅坐下来,盯住它的赤眸,问道。从回到阎君殿起,他就发现玄青辞有些异样,这种异样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心里感觉。 玄青辞没理他,吐着蛇信子往盆栽上游走。阎酆琅不知道它在想什么,见它突然不理会自己,满腹狐疑地一把拽住它的尾巴,然而落手没个轻重,疼得玄青辞把自己扭成了一团,条件反射般地想把自己的尾巴给扭断。 阎酆琅心下一惊,赶紧松开手,手下的幼蛇便没了踪影,只听连着好几声凶巴巴的蛇息冲着自己警告。 他看见盆栽在颤抖,幽冥草的叶子也发出细微的颤抖。 “对不起,是我下手重了。” 玄青辞疼得脑门发闷,看见尾巴垂在一边,试图动一下,却发现尾巴上一点感知都没有,他心里慌张极了,开始想象自己断腿的样子。 阎酆琅看见它扭着身躯,尾巴却一动不动的样子,跟着紧张起来,心里的内疚逐渐占据心头,他轻声细语道:“对不起……你出来,我看看。” “噗丝丝~” 无碍。 “真的?” “……嘶嘶……” 玄青辞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他。 “阎君上神。” 得了天帝命令去请阎酆琅的小仙一走进阎君殿,就看见那个传说中阴沉沉的阎君上神正满脸歉意地盯着一株幽冥草……他见阎君似要和这株草说话,不禁忍不住打破了这诡异的画面。 阎酆琅猛地起身,下意识地将这株幽冥草挡在身后。 “何事?” 小仙在阎酆琅的脸上看见了“慌张”二字,连忙往他的身后看去,却被阎酆琅挡得严严实实的。 “究竟何事?”阎酆琅不耐烦了,沉着脸凑近小仙。 “下仙奉天帝之令,特来请上神前去紫徽殿与天帝一叙。”小仙挺直腰背,丝毫不畏惧眼前的这位上神。 阎酆琅再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小仙,从小仙的角度看去,阎酆琅的脸色堪比百草仙君的药炉子,黑得发臭。 “不去。” 小仙一声冷笑:“天帝记挂上神,如今……” “记挂?本君离开天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记挂本君什么?”阎酆琅嗤笑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仙见他步步紧逼,分明是要把自己逼走,可他一想起此次前来阎君殿是受天帝所托,加上眼前的阎君在天界中本就不受待见,他的底气就又足了几分,说:“上神这般不愿意面见天帝,是在记恨天帝吗?” 阎酆琅沉声道:“是啊,你且回去告诉帝喾,龙族的大婚,本君自会到场,不用他催。” 第三十章龙族大婚见天帝 然而那小仙依旧没有退缩,正面对上阎酆琅,说道:“天帝说了,倘若阎君上神不答应前去紫徽殿,便派人将这阎君殿一并搬去紫徽殿,也好让阎君少走几步路。” “……” 阎酆琅眯起眼睛盯着他,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此话当真是天帝所说?” “千真万确。”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1 阎酆琅心中一声冷哼,帝喾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小仙面生,想来也只是一个传话的,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恐怕是听了某些传言,以为自己真的没脾气,好欺负。阎酆琅一转眼珠子,说:“走,带路。” 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小仙的心里一喜,心想等会儿回去定要好好吹嘘一番,说这阎君果真是个没用的,自己把天帝的话转个意思,他便折了。 阎酆琅看着身边小仙的模样,心里一句冷哼,跟着迈出去几步,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打出一道术法,顿时整个阎君殿被密密麻麻的结界所笼罩。 玄青辞躲在幽冥草的藤上,看着阎酆琅越走越远,一阵困意突然袭来。 此时的帝喾正在紫徽殿中看着昆仑镜,发现阎君殿空无一人之后,面露喜色,他身边的侍从小仙见了,凑了上去。 “天帝要去阎君殿吗?” 帝喾两手背在身后,紧抿嘴唇。阎酆琅进入天界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一丝妖气,然而刚想捕捉这妖气究竟是何的时候,这股妖气却被一股力量掩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若非知道这次回天界的是阎酆琅,他还真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转过身,一甩袖子将昆仑镜收道:“他若到了,你就拖他一拖。” 言罢,紫徽殿中再无帝喾的身影。 玄青辞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自己的身躯腾空了,随即身下便传来一阵温热,还以为是阎酆琅回来了,尚未睁眼就吐了一下蛇信子。 “噗丝丝~” 你回来了? 帝喾没想到这小蛇能用神识传达言语,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清楚地捕捉到它的意思。帝喾思索片刻,没有回它,只是好奇地盯着手上这条赤头蓝身的幼蛇,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他转了转眼睛,将一丝仙气渡入幼蛇体内,行了一周天后发现它内伤不少,便顺手又渡了一股仙气进去。 这下玄青辞清醒过来了,这气味根本不是阎酆琅的,陌生又具有压迫力的感觉令他瞬间警觉起来,猛然睁开眼睛盯向来者。 后者显然没有防备,黑漆漆的眸子就这么对上了一双赤眸竖瞳。 “噗丝丝~” 你是谁? 玄青辞觉得眼前的人和阎酆琅有那么一丝相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浑身僵硬。 帝喾将它的反应尽收眼底,抿嘴一笑,这笑令人如沐春风,就连阴沉的阎君殿都被一股温和的气息所感染,而被削弱了阴森感。 “我想你猜到了。”帝喾站起身,将玄青辞捧在手掌心,让它与自己平视,“上次我用天雷伤你,你没记恨我吧?” 玄青辞肚里一声哼哼,记恨?他哪儿敢记恨天帝,天帝没把自己劈死他就心满意足了。 见手上的小蛇没有回应自己,帝喾也不恼,毕竟是阎酆琅带回来的,脾气多少会有点像。 “也罢,我将你身上的伤治好了,算我的赔罪,可好?”帝喾趁机摸了一把蛇身,见对方没有反应后打算再摸一把,却被对方给躲开了。 “噗丝丝~” 多谢天帝。 清冷带着警告的信息和幼小的身躯形成强烈的对比,这让帝喾想起了儿时的阎酆琅,比自己矮了足足一个头,气势倒是比天还高。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玄青辞撵了起来放在梨木桌上,两指将其压住,恶劣的笑容落在玄青辞眼里,激得他浑身一抖,他想,自己要是有毛,恐怕现在就是一条炸了毛的蛇。 “你……”帝喾盯着它,视线从脑袋缓缓游走到接近尾巴的地方,半晌才从嘴里冒出来后半句话,“是公的还是母的?” 玄青辞暗道不妙,想起了某段羞耻的回忆,用力挣扎起来,张大了嘴巴冲着天帝一声警告,然而“哈”了半声后又觉得不妥,于是蛇嘴就这么半张着,半晌合上后,吐了一下蛇信子。 帝喾被它的反应给逗笑了,手指一推,便将其翻了个身,露出一整个肚皮,一根手指顺势从三寸处往下摸。 玄青辞瞪大了眼睛,挣扎得更厉害了。 阎酆琅走在半路上,怎么寻思怎么觉得不妥,于是开口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和本君说什么?” 小仙没回头,说:“无非就是关于这次龙族大婚的事情,毕竟龙族乃上古神兽之一,马虎不得。” “呵,马虎不得?别以为本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阎酆琅冷声说道,一边在心里把帝喾给骂了个遍,龙族大婚,却派自己这么一个被天界取笑的上仙去,分明就是看不起龙族,加上自己的身份尴尬,龙族也不敢对自己下手,只好吃下这闷声苦黄连。 而自己不仅要被天界取笑,还要被龙族取笑。 走在前面的小仙自然知道天帝的小九九,听阎酆琅这声音就知道,后面的上神又恼了。可他恼了又如何,在这天界,天帝说了算。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2 可小仙终究对阎君上神的了解太少。 “本君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做,等本君处理完了,自会前去找天帝。” 小仙眼巴巴地望着他溜走,恼得直跺脚,别说天帝那里无法交代,回去势必要被那些同僚给取笑一番,连这般好欺负的阎君都拿不下,还怎么在天界混。 阎酆琅从踏出阎君殿的那刻起,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把玄青辞一个人……不,一条蛇留在殿内是个不明智的决定。 “天帝派人传信叫我去紫徽殿,如今怎的出现在我阎君殿?” 玄青辞感知到阎酆琅的气息,更加紧张了,蜷缩在幽冥草的藤经深处,警惕地盯着帝喾。 帝喾一顿,收回了自己即将触摸到玄青辞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它,转过身后笑道:“我看你许久不来,便自己过来了。” “是吗?”阎酆琅沉着脸走了进去,“天帝这么劳师动众地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龙族大婚,”帝喾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阎酆琅,示意他也坐下,偏生对方根本不予理会,抱着双臂就这么盯着自己,帝喾笑了,“我与你同去。” 阎酆琅一顿,肃然道:“你说什么?” 帝喾站起身,靠近阎酆琅,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下来,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这次龙族大婚事关天妖两界。” 此话一出,阎酆琅的脸色变了,龙族乃是天界的神兽一族,也就是说…… “妖族?”阎酆琅眉头一皱,“天界向来反对三界互相联姻,你……” 他的话故意停在此处,神色中满是狐疑。三界不可联姻,为的就是确保血统纯正,龙族乃是上古天神,若与妖族联姻,势必会毁了龙族万年血统大制。 “龙族世人凡要修成正统,真正站在我天界中,势必要历经一劫,或财劫、或仕劫、或……情劫。”帝喾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掌心中渐渐浮出一丝血痕,“龙女向来执着,我将此事说予她听的时候,她竟出手伤我……” 阎酆琅皱着眉头看着他的掌心,心想,帝喾向来戒备心甚重,别说是伤到他,寻常上仙连接近他都不可能,除非…… 帝喾瞥了他一眼,说:“你知道我的……” 阎酆琅笑了,说:“是,在整个三界,只有我最了解你……你这么做,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无妨,天界要的从来不是心在他处的无用之人。”帝喾盯着阎酆琅,眼中含着一抹浅笑。 躲在幽冥草深处的玄青辞看不懂帝喾的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是在说阎酆琅。 “你要说的,应该已经说完了吧。”阎酆琅眯起眼睛,冷声说道。 帝喾轻笑一声,走到阎酆琅耳边,低声说道:“看好自己的东西,龙族大婚,我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言罢,幽冥草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挲声,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 阎酆琅心里顿时一惊,眼睛紧紧盯着幽冥草。反观帝喾轻抿嘴唇,藏了一抹笑意,便消失在阎君殿。 此时,阎君殿只剩下了安静。 阎酆琅神色复杂地看向幽冥草,轻手轻脚走过去,开口道:“出来吧,他走了。” 玄青辞探头探脑地爬上阎酆琅伸在幽冥草上的手,冰冷的触感让阎酆琅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 “噗丝丝~” 天帝对龙族究竟是何打算? “此事与你无关。”阎酆琅皱起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解释。 玄青辞盯着阎酆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知道点什么,可是盯了许久并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只知道龙族此番大婚,必有大事要发生。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缠住阎酆琅的手指直起身子。 “噗丝丝~” 那秦冬梅呢?还有那道士呢? 阎酆琅坐下来,看了一眼天帝用过的茶杯,微微皱眉:“道士受其反噬,死于自己的术法。那秦冬梅……”他顿了顿并没有打算说下去,反而岔开话题,“你还记得救你的医师?” 玄青辞以为他要责备自己吞了几条毒蛇的事情,顿时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垂下脑袋来学着人界的犬,笨拙地蹭了蹭阎酆琅的掌心,弄得后者浑身一僵。 “你这是作甚?”阎酆琅不由得问出口,却并没有收回手。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3 “噗丝丝~” 我吞食同类实乃自身天性。 阎酆琅黑了脸,他不提这事,自己或许就给忘了,如今一提,自己这心里总有些膈应,一想起一条蛇从头到尾开始吞食同类的样子,便一阵恶寒。 “噗丝丝~” 玄青辞没传达讯息,只是尝试着用蛇信子探识阎酆琅此时的情绪,垂下头又轻轻蹭了蹭,这次的动作明显熟练了些。 阎酆琅只觉得手心一阵瘙痒,伸手用指尖轻轻击打了一下蛇头,见它倏地缩回了脑袋,冷着的脸顿时闪现出一丝裂痕,随后轻声笑了。 “那医师与道士颇有深仇大恨。” “噗丝丝~” 医师也认识那道士? 阎酆琅摇摇头,将玄青辞重新放回桌上的幽冥草盆栽上,说:“是柏树林的一只鬼告诉我的……他说道士害了查、楚两家,我追寻道士的气息,在楚医师的医馆里找到了他,这才知道原来楚医师和道士之间并不认识,但他们之间确有一段渊源。” “噗丝丝~” 就是那个财阀之家的查家? 阎酆琅收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那时怎么会出现在查家?难道跟踪我?” 玄青辞眯起了赤瞳,努力靠近阎酆琅,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给出一句讯息。 “怎么不说话?” “噗丝丝~” 你到底是希望我跟着,还是不希望我跟着? “我……”阎酆琅语塞,伸手挠了一下蛇嘴下方的软肉,说,“我让你走,你也没走,不是吗?” 第三十一章地狱十八鬼门关 玄青辞昂起蛇头,挪开自己的脑袋。 “噗丝丝~” 那道士到底做了些什么? 阎酆琅收回手,面色沉了下去。 “做了什么?这还要问问他。” 玄青辞不解其意,歪着脑袋看着他,后者瞧见它的样子,又摸上了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鳞片。 “你若想知道,可以亲自问他。” “噗丝丝~” 他?难道你已经收了道士? 话音刚落,只见阎酆琅宽袖一甩,阎君殿的中央从下而上缓缓出现一道青铜门,那门上刻着繁纹,仔细瞧了会发现,那花纹正是阎君殿中铺天盖地的幽冥草,它们从青铜门的铜锁处开始生长、盘延,镶嵌在藤经上的猫眼石,散发出丝丝阴气。 阎酆琅托起玄青辞,两指合一念了一道诀,这道青铜门就被打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玄青辞钻进了阎酆琅的袖子,一口咬住袖子遮挡住这迎面而来的寒风。 阎酆琅发觉它的小动作,另一只拿着竹简的手顺势挡了过去,将袖子里的玄青辞掩盖得密不透风。 他抬脚踏进去,身后的青铜大门轰然关闭,再次扬起大风。他站在门后,静静地等待大风离开,柔声开口。 “没风了。” 玄青辞松开嘴里的袖子,探出脑袋,一双小小的赤眸好奇地看着周围,却发现此处一片荒芜,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不禁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这个地方太空了,空得惹人发怵。 阎酆琅从竹简中唤出一道“瞬息”,眨眼间,面前就出现了一道门。这门是由梨花木做的,高大厚重,上面还涂了一层厚厚的漆,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门高约十尺,四处弥漫着一层看似薄如云烟的结界。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4 阎酆琅伸手推开木门,迎面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 玄青辞这才想起来刚刚的木门上写着什么——因果轮回善恶定,生死无量赏罚明。 “此处叫做鬼门。” 阎酆琅清冷的声音在这惨叫连连的鬼门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身穿形似人界兵卒的鬼厉看见阎酆琅出现,快速迎了上去,铁板着的脸让他看上去十分冷血无情,手里的长枪也冒着丝丝寒气,散发出冷光。 玄青辞打了个激灵,紧紧缠住阎酆琅的手腕,把自己藏在衣袖里。 阎酆琅看着面前的鬼厉,冷声开口:“查光耀、秦冬青,带路。” 鬼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阎酆琅恭敬地弯了一下腰后就走在了前方。 越往深处走,惨叫声就越甚,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然后对着阎酆琅和玄青辞穿透而过,玄青辞只觉一股阴气从尾巴开始往后脑勺窜,忍不住抖了抖身躯。 阎酆琅安抚似地用拇指顺着鳞片摸了摸蛇身,随后便发现拇指之下还带着一丝颤抖。 “你害怕?”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走在前方的鬼厉顿住了脚,可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就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玄青辞不敢说话,悄然吐了一口蛇信子去探识周围环境,细小的舌头不小心划过阎酆琅的指尖,惹得阎酆琅猛地收紧了手,心脏一阵狂跳。 “别闹。” 鬼厉一抬眉毛,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阎君何故带活物进来?” “不妨事。” “活物进鬼门,阎君就不怕害了他?” “有我在,不会。” “即便是妖物也有寿命期限。” “我说了,有我在。” “阎君变了。” 阎酆琅一下子停下脚步,鬼厉发觉后转过身,铁着脸看着阎酆琅。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说罢,便从鬼厉的身边走过,脸上阴沉得可怕。 鬼厉看着阎酆琅甩袖而去的背影,不禁眯起了眼睛,铁板着的脸裂了开来,神色凌冽。 鬼门第一条铁则:魂灵之所,血肉不容,如有违者,其魂必损。 只是没想到,这数万年来打破这第一条铁则的,竟就是定下这铁则的阎君本人。 玄青辞不知道那句“妖物也有寿命期限”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觉得自己进入鬼门,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行至不多久,一股热气从前方传来,玄青辞露出脑袋,查看着四周情形。只见周围出现一群来来往往扛着木头的魂灵,他们赤着上身,脸上被汗渍所浸湿,头发丝被黏在脸上、脖子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玄青辞忽觉此处不像是鬼门,倒像极了他在人界看见的皇宫修建场景。 跟着魂灵走近,玄青辞的眼前出现一口巨型大锅,这口锅足足有三十丈长,通体用以青铜所铸,下盘由四根铜勾做以支撑,铜勾所刻纹路乃是面目可憎的凶兽。 从玄青辞的角度看去,青铜锅的支撑铜勾恰好定了东、南、西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中间皆有一根冲天云梯搭在青铜锅的锅口,可以判定,另一个方向即是北面,那里也有着一个支撑铜勾,形成了四方铜柱。 而铜柱的上方连接着四根铁链,粗壮沉重,敲击在铜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阎酆琅没有再靠近那口青铜锅,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掌心的玄青辞,皱着眉头开口道:“切莫乱动,否则会魂飞魄散,连我也救不回来了。” 玄青辞抬头看着他,吐了一下蛇信子表示认可。 然而阎酆琅仍心有余悸,很多年前,某只不知好歹的兔子闯进来,结果被鬼厉扔进青铜锅里,瞬间化为灰烬,连挣扎都不曾有。事后鬼厉禀报给自己的时候,他着实心惊。 他不想前一刻还对着自己吐蛇信子的小蛇,下一刻便成了灰烬。 阎酆琅收紧了手,在玄青辞身上又加了一道结界,确定它不会受到鬼门侵扰后,才往青铜锅那里走去。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5 距离越来越近,耳边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景象也越发清晰。 玄青辞耳边的惨叫简直穿进了他的骨髓里,刺得难受。他看见铜柱上站了几个人,四肢被铁链牢牢地绑住,却还在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扭曲。他们的脸上充斥着痛苦、绝望,他甚至看到了疯癫。 “那是铜柱门,是以惩戒杀人放火或者放火烧山的人。” 阎酆琅清冷的声音缓和了玄青辞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抬起脑袋往青铜锅的上方望去,衣袖从他的脑袋上顺势滑落,落在阎酆琅的眼里,心里一软,神色柔和了起来。 那青铜锅的上方热气冲天,云梯上面站了几个鬼厉,正把手里的魂灵推入锅口,随即一声惨叫接踵而来,接连不断。每个云梯上都有一个鬼厉手拿铁棍,将那些个想要逃出来的魂灵一个一个地戳回去。 “这是油锅门。” 玄青辞猛地缩了一下蛇身,在心里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不禁头皮发麻。 这是要将人活活烫死。 阎酆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这里不是人界,虽然他们可以感受到痛楚,但并不致死,或者说……死不了。” 玄青辞幽幽地看向阎酆琅,眼神里布满了不可置信。 死不了才是最大的痛苦。 阎酆琅磨了磨蛇身,继续说道:“那查光耀和秦冬青谋占财产而害人性命,烫去一身铜臭,用以油锅处置再合适不过。” “丝丝……” 这等刑罚太过残忍。 “残忍?”阎酆琅哼了一声,继续道,“这还是便宜他们的了。” 玄青辞没声音了,身体越来越往后挪,却被阎酆琅一手拖了出来。 “你好好看清楚,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身前不带罪进来的。” 言罢,阎酆琅一挥竹简,一道道金色字体浮现在半空中。 玄青辞瞪大了赤眸,看着这一桩桩滔天罪行,一笔笔血债,被清清楚楚地记在竹简上,顿时僵住了。 “你现在还觉得我对他们残忍吗?” 就在此时,一股带着焰气的热油直冲阎酆琅飞去,他下意识地将玄青辞护在怀里,另一只手轰然撑起一道屏障,将二人紧紧地护在其后。 几个鬼厉看见阎酆琅的出现,惊慌失措地齐齐下跪。 “请阎君恕罪!” 阎酆琅低头看了一眼玄青辞,见对方毫无损伤,散了屏障,冷着脸走了过去。 “鬼门第九条铁则是什么?” 鬼厉们的头低得更低了,惶恐地齐声道:“罚不殃及无罪者,赏不涉连无功者,若有违背,自入自刑。” 玄青辞从衣袖里钻出来,暗自觉得衣袖不是什么安全之地,乘着阎酆琅将自己放在怀里的时候,一溜烟钻了进去,蜷缩在他的胸口。后者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冰冷,倒抽了一口气。 “将秦冬青和查光耀找来,其余鬼厉自行领罚。” “谢阎君开恩!” 阎酆琅瞥了一眼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小蛇,忍不住按住了它,却不知按到了它什么地方,对方猛地挣扎起来,他立刻松开手,盯着自己的怀里,紧张极了。 一个狼狈不堪的男子被丢在地上,黏腻的上身瞬间沾染上肮脏的灰尘,那原本富贵气息充满的脸,如今尽显不堪。 阎酆琅用手微拢自己的胸口,用手掌罩住小蛇,往后退了半步。 查光耀看见面前一身茶白的人,两手并用,连滚带爬地爬过去,想要抓住阎酆琅的裤腿,奈何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身后的两个鬼厉给拖了回来。 “上神!上神饶了我吧……” 鬼厉扬起手里的鞭子,恶狠狠地挥了下去。 “放肆!阎君上神岂是你这等贱灵所能碰触的!”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6 第三十二章残害兄长为己欲 玄青辞从阎酆琅的手指间挤出来,于是一众魂灵便看见阎君那茶白的衣服上出现一点红。 阎酆琅垂下眼帘瞥了一眼胸口的蛇头,不禁勾起嘴角,脸上的沉郁稍加缓和。 “你们都下去吧。” 查光耀看着身后的两个鬼厉退下去,立马跪到阎酆琅脚跟前,虔诚地将脑袋垂到地上,诚惶诚恐地说:“求求阎君上神饶了我吧!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求求你!求求你!” 阎酆琅嫌弃地往外走了两步,没有说话。 查光耀顺着他的方向跪了过去,继续磕头哀求:“求求您了!” “凡定罪后,刑罚一律只增不减,鬼厉没有告诉你么?” 查光耀颤抖着看向阎酆琅,瞪大了眼睛,就连热油划过脸庞,他都没有丝毫知觉。 “我只求能减时……哪怕就少那么几炷香的时间也好!我……我……我好歹也给楚玉绫买了两天的时间,这也算是功,对不对?求阎君上神看在这件事情的份上,允了我吧!” 查光耀一头磕在地上,脑门上顿时鲜血直流。 阎酆琅深吸一口气,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腔,侧脸看他,说:“你若是老实将过去的事情盘出,我便酌情减时。” 这话一听,查光耀顿时两眼放光:“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玄青辞注意到他身后跪着的秦冬青一直面无表情,似乎查光耀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查光希的确是我杀的……不过不是我亲手杀的!我只是让人污蔑他罢了……” “你为何要污蔑他?他是你亲兄弟不是么?”阎酆琅问道,言语之间不含一丝起伏。 查光耀的神情开始变得狰狞起来,慢慢地跪直腰背,以前的神气好像又回来了。 “亲兄弟?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爹、查家、玉绫……那些我也可以拥有的,凭什么都让他一个人占了?他还说我不学无术,他一天到晚弄刀舞枪,有什么资格说我!” 阎酆琅皱起眉头,心里一个声音窜了上来。 “像吗?这不就是你吗,阎酆琅。” 他猛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个邪恶的声音压下去,再睁眼时,满脸阴沉。 “这就是你杀他的理由?” “是!”查光耀大声承认,“我就是看不过去,我就是不服,我他妈就是要他永远消失!” “可他即便消失了,那些不是你的东西,也终究不会是你的。” 秦冬青的声音突然响起,冷漠至极的神色在查光耀的眼里觉得刺眼极了。他扑过去,一把拽住秦冬青的衣领,瞪着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不是你怂恿我,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阎酆琅紧皱眉头,扬手将查光耀挥了出去,秦冬青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继续跪着。 “你是如何认识查光耀的?”阎酆琅问秦冬青。 秦冬青对着阎酆琅作揖,回答:“家中贫穷,故而想谋求一个生计。”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查家身上?”阎酆琅眯起眼睛,继续说,“你见那查家老爷出手阔绰,便暗自接近查光耀,见他怀有谋财的意图,却又不敢下手,就在他面前旁敲侧击刺激他,最后被你得逞,设计害了查光希,是吗?” 秦冬青意外地看向阎酆琅,冷声道:“上神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 “你亲口承认,和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是不一样的。” 查光耀在一边听到这话,满腹期盼地说:“上神……我都如实说了……” 阎酆琅看向他,眼神冷冽,薄唇紧抿。 查光耀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上神……你不可以出尔反尔啊……”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将楚家老爷设计致死的。” 查光耀咽了一口口水,发现了阎酆琅胸前有一双蛇眼,正冰冷凶狠地盯着自己,好似下一刻就会冲上来咬死自己。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7 “我……” “阎君上神,天帝派人来送礼服了。” 阎酆琅一愣,望着没有边际的云雾,眼神竟有些幽怨。 “鬼厉,把他二人先带下去,我日后再问。” 查光耀一听,几乎站了起来,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鬼厉压住了肩膀。他奋力地挣扎,撕心力竭地冲阎酆琅吼了出来。 “阎君上神——你不可以出尔反尔!我已经按上神的要求把我……” “我几时答应过你要减时?我说的,难道不是‘酌情’二字?在我看来,你可没有让我给你减时的资格。” 言罢,连一句反驳的机会都不给查光耀,瞬间消失在鬼门。 玄青辞扬起脑袋看向阎酆琅,见对方面色冷漠,也不知道开口要说些什么,只好待在他的衣服里一动不动,任他将自己带出鬼门。 刚刚突然在鬼门上空出现的声音,恰是天帝身边侍从小仙青鹤的。只见他身后占了两列小仙,个个手捧新衣,正等着阎酆琅从青铜门后出来。 “不过是参加龙族婚礼,用不着这般吧。”阎酆琅随意翻了翻衣服,鄙夷道。 青鹤不同先前来的小仙,他侍奉在天帝身边数千年,多少对天帝和这位阎君之间的事情有所了解,与阎君也算有过几次照面。 “阎君,此次龙族大婚实乃三界大事,天帝下令,切不可出任何差错。”青鹤扯出一个微笑,细声解释,末了往前迈了半步,凑在阎酆琅面前,低声补充,“此次天帝与阎君一同前去东海,阎君真的不知何意吗?” 阎酆琅意味深长地看向青鹤,只听他继续说。 “阎君切莫辜负了天帝的一番苦心。” 阎酆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勾起嘴角笑了,两手背在身后,说:“把这些都放下。” 青鹤心里一喜,随即又从腰侧掏出来一个盒子,送到阎酆琅面前,说:“先前阎君与天帝争论,把自己的琅玉都给摔碎了,天帝修补好后,差下仙把它送过来。” 阎酆琅瞥了一眼,见那幽冥草的一片叶子被红线缠绕,忽然疑惑:“这是……月老的红线?” 青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天界之中,只有月老的情丝绕斩不断,故而天帝问月老要了些,亲自修补的。” 阎酆琅接过琅玉,摸着上面缠绕着的情丝绕,心下了然,看着青鹤的眼神带上一抹暧昧,很快被他一转而过。 一句“有心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谁说的。 “如此,下仙就先回去复命了。” 一行小仙在放下衣服后就离开了阎君殿。阎酆琅握着琅玉,冷哼一声,将其放在一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玄青辞从他衣服里钻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回到盆栽上。 “噗丝丝~” 天帝很看重这次婚礼。 阎酆琅喝了一口茶,说:“怎么不看重?毕竟是天妖两界的大事。” “噗丝丝~” 以前可曾有过这样的联姻? “怎么会?这样的事情,帝喾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发生的。”阎酆琅伸出手指摸了摸蛇头,忍不住又把它放在手心。 “噗丝丝~” 为何? 阎酆琅深呼吸一次,回想起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说:“三界互不干扰,否则三界之间的结界就会收到侵害,届时……不仅两界全族遭到天惩,当事人的刑罚只会更重。天规……不可违背。” “噗丝丝~” 天规?天帝不就是天规? 阎酆琅笑了,将玄青辞彻底腾空放在手指上,看它为了保证不被摔下去而小心地缠住自己手指的样子,故意挑开它,然后看它一次又一次地缠上去。 “他不过是天帝,并非创……你且记得,有些东西,即便是天神也无可奈何。”阎酆琅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玄青辞并未看见,一心想要缠住他的手指。 阎酆琅看着手上这细细软软的身躯,心里越发喜欢,脸上也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8 就在此时,一个小仙低着头走了进来。 “上神,该更衣了。” “噗丝丝~” 一声轻轻的蛇息惊得小仙突然抬起头,满眼惊恐,指着玄青辞,看看阎酆琅。 “阎、阎君!蛇、蛇……!” 阎酆琅一皱眉,冷声道:“怎么?你害怕?” 那小仙哆哆嗦嗦道:“天界众神都以豢养神兽为傲,阎君怎的……怎的……养、养蛇……” “我向来不喜众人皆捧的东西,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了解我么?” 小仙瞥了一眼阎酆琅手上的小蛇,不说话了,咬着嘴唇好半天又看了一眼。 阎酆琅站了起来,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去,将手上的玄青辞凑到她面前,岂料吓得这小仙尖叫着抱头蹲下。 “不要啊!阎君饶了我!阎君饶了我!” 玄青辞吐了一下蛇信子,小小的声音令小仙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阎酆琅乐了,蹲下去凑近小仙:“你看,它不会咬你的。” “不要!蛇类素来冷情,脾气也不好,咬上一口,必死无疑!” “它这么小,连牙都没长齐,咬不死的。” 阎酆琅温柔的声音终于让小仙抬起了头,从指缝间偷看他手指上的蓝蛇,见对方竖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两只小巧漂亮的赤眸竖瞳写满了“信我”二字。 小仙逐渐放下了手,玄青辞也觉得有些累,微微挪动了一下身躯,又吓得小仙把眼睛给捂上了。 “它怎么还动了呀!” “它是活的,当然会动。” “噗丝丝~” 小仙听到一声蛇息,更加蜷缩住自己。 阎酆琅失了耐性,心想,你不愿意接纳它,我还不愿意让你接纳呢,最好,只有我接纳它,这样它就是我一…… 忽然意识到自己家想法的阎酆琅,暗自一惊,深吸一口气想要摆脱这种想法,说:“罢了,过来替我更衣罢。” 他将玄青辞放在幽冥草上,两臂摊开。 小仙见状,犹豫着靠过去,将阎酆琅的腰带一解,松了整件茶白大袍。 第三十三章池内共浴见黑印 玄青辞缠在幽冥草的藤经上,直着身子正对着阎酆琅,想象着自己圈住阎酆琅腰身的样子。 阎酆琅尚未注意到玄青辞正盯着自己,发现的时候竟感到耳尖有些发烫,把自己身上的中衣脱下,随手盖在了幽冥草上,顿时,中衣下突出了一块。 小仙不知阎君为何突然把衣服随处扔,转眼看过去就发现了那一处凸起,不禁笑了一下。 “你那拿件给我。”阎酆琅指着远处一件皓白的衣服说道。 小仙还没把他扒光,就幽幽说了句:“阎君不打算沐浴吗?” “……” 见他不说话,小仙凑上去闻了闻,故作嫌弃道:“阎君又去鬼门了罢。” 阎酆琅皱起眉头,闻了闻自己,问道:“味道很大吗?” “龙族大婚不比寻常事,阎君就这么不放在心上吗?”小仙抓着阎酆琅腰侧的衣带,眨着眼睛问道。 “依你。”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79 说完,小仙就捧着那皓白的衣服转身去准备。 阎酆琅披着一件里衣,盯向了在中衣下的一块凸起,大手一捞,点着玄青辞的蛇头,道:“你也该洗洗。” 说罢,便捻起小蛇,往里屋走去。 阎君殿的后方有一方泉池,泉水微冷,丝丝透入骨髓,却并不伤身,甚至有疗伤温神的作用。四处萦绕着天地灵气,实乃绝佳修养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被阎酆琅用来沐浴了,偶而动用术法,将其升温以做泡澡,不知被多少神仙大呼暴殄天物。 此刻,他就站在这泉池边上,手里抓着一条幼蛇,里衣大敞。将自己腰间的裤带解开,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一双修长结实的腿,缓缓没入池水。 小仙在此时出现,习惯性地要把阎酆琅身上最后一件里衣脱掉,却被他给挡住了。 “你下去吧。” 小仙不明所以,直到她看见水中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才脸色惨白地退下。 “她真的很怕你。” 玄青辞从水里探出脑袋,盯着阎酆琅告诉他,只要你不怕我,就足够了。 阎酆琅抿嘴一笑,往下坐了一些,将脑袋后仰靠在石岩上,合上眼。脖颈间微凸的地方划过一颗水珠,滚入池水。玄青辞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阎酆琅,悄悄地游过去,努力往上攀。阎酆琅只觉身上有些凉意,垂眼一看,就见玄青辞正往自己身上爬,几经滑落都没有放弃。他勾起嘴角笑了,两根手指捻起,将它放在自己肩膀上。 于是,玄青辞就这么被挂了上去,下垂的尾巴还浸在水里,摇来晃去,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噗丝丝~” 阎酆琅以为它要传送讯息,凝神听着,结果等了许久并未发现它要告知自己什么,睁眼来看,就见玄青辞将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吐着蛇信子,小巧的眼睛半眯着,一副惬意的样子。他顿时一乐,暗道这小东西还挺会享受。 他忽起玩儿心,猛地一下子沉入水底,玄青辞被猝不及防地塞进了水里,一下子清醒过来,睁着赤眸瞪着水里的阎酆琅,距离之近,只有半寸。 阎酆琅想捏住它,奈何水里的蛇远比陆地上的速度更快,玄青辞就犹如一条泥鳅般地从阎酆琅的手指间游走,笔直往下游去。 阎酆琅见它游走,轻笑着坐起来,靠在石壁上继续休息,等着玄青辞自己浮出来。 玄青辞一路向下,看见阎酆琅的右腰侧上纹着一个黑色印记,像极了火苗,在水动的作用下仿佛活了起来,他凑近了看,只觉新奇。 一直等不到玄青辞冒出来的阎酆琅睁眼四处查看,却见一条蓝幽幽的蛇正停在自己身下看着什么,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觉这蛇的举动暧昧至极。于是,大手一捞,把这条色眯眯的蛇给拎了出来。 “看什么呢?” “噗丝丝~” 它习惯性地缠上阎酆琅的手指,盯着他。见他眼眸染了水雾,一颗水珠还挂在他的睫毛上,一眨眼,利落地落下来,坠入水里。湿透了的长发有大半浸在水里,如同泼墨般晕开。 一时间,玄青辞竟看直了眼。 阎酆琅勾起嘴角:“看够了吗?” 玄青辞顿觉难堪,挣扎着要离开阎酆琅,尾巴一扫,将水尽数打在阎酆琅的脸上,后者一闭眼,松开了它。 “你羞什么?” 玄青辞没理他,将自己埋在水里。这水仿佛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他悄悄收纳灵力,在自己的体内周转吸收。 阎酆琅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说话也无情了起来:“天界的灵力岂是你能吸收的?” 玄青辞一愣,从水里冒出来,不知所以地盯着他。 后者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倏地站起身,离开水池,唤来小仙替自己更衣。玄青辞就这么待在水里,呆呆地看着他。 “还不出来,要我亲自请你吗?” 小仙听到这口气,就知道阎君恼了,暗自窃喜。她看了一眼水里,只见玄青辞往石岩游去,却始终无法盘上石岩,几经多次滑落,急得在石岩边上游来游去。 阎酆琅脸色不佳,弯腰要把它捞上来,却被小仙给拦住了。 “这等小事还是让下仙来吧。” 阎酆琅正疑惑这小仙怎么不怕蛇了,就看见她已经把手伸进了水里,一把抓住蛇身,用力捏住,幼蛇便开始不要命地挣扎起来。 阎酆琅一下子明白过来,扬手握住了小仙的手腕。 “放手。” “阎君!这可是妖物!”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0 “那也是我的妖物,轮不到你做主。” 再一用力,空气中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惨叫。 阎酆琅将玄青辞收进怀里,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小仙,说:“你跟着我已有三百年,这次便饶了你,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玄青辞蜷缩在阎酆琅的衣服里,暗自骂道,这幅蛇身当真累赘至极。 阎酆琅回到殿中,将怀里的幼蛇掏出来,见它又缩成了一坨,叹了一口气,将其放在桌上。 “你没事吧?” “噗丝丝~” 无事。 玄青辞慢慢松开自己,竖起身子看向已经换好衣服的阎酆琅,忽觉有些碍眼。 “噗丝丝~” 龙族大婚是喜事,为何酆琅一身素白? “怎么,不可以?”阎酆琅坐下来,颈下半抹春色,浑身散着泉池中的冷气,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一只白玉茶杯,好一个清冷慵懒公子的模样。 玄青辞靠近一只茶杯,往里头看了一眼,垂下蛇头往里面探去。阎酆琅得不到答案,倒是看到一条要喝水的蛇,他好奇地凑上去,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心口一击。 本就小巧的蛇嘴微张,小口小口地***茶杯里的水,腮帮子一鼓一鼓,很有频率地小幅度动着。 “原来蛇也喝水啊。” 玄青辞抬起头,满眼写着“你是蠢吗”,随后继续低头喝水。 阎酆琅也不恼,耐心地盯着它,见它将茶水里的水喝尽,还好心地又倒了一杯。 “噗丝丝~” 人界喜事不用白,只有丧事才用白,龙族大婚,酆琅何不穿别的? “白色素雅,难道你不喜欢?” 玄青辞想起曾经在青潭宗的时候,那些人也穿着一身素白。 阎酆琅见它无言,暗自拎起一件黑色长袍,这长袍的衣领呈黑色,上绣银色花纹,内衬为暗红,外衫黑底银纹,两只宽大的袖子订着两根黑穗子,链接处恰是纹案为一片幽冥草的绣别,腰封与外衫相配。前胸处订着一条金色细链,两端各自挂着金钩,尽显贵气。 “这件如何?” “噗丝丝~” 尚可。 阎酆琅放下它,给自己换起衣服,待到整装完毕,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那枚琅玉,端详了起来。 “噗丝丝~” 天帝替你修补的。 阎酆琅盯向玄青辞,思索再三,眉头皱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它给放下了。 “噗丝丝~” 怎么了? 阎酆琅捏着琅玉,神色颇为复杂地说道:“帝喾从来不会修补任何破碎的东西,他只会找个新的代替。” 玄青辞听得一知半解。 “阎君,该走了。” 阎酆琅将金色符握住,望向无边的天际。 青帝从未想过会天帝竟然会派遣阎君来参与婚礼,他原本是想天界再不济也会派一个位列靠前的上仙前来,没想到来的是个上神,还是一个连扫把星都不如的上神,当真丢尽了龙族的脸面。 他知道,这是对自己甚至是龙族的侮辱。可是一想到前日里偷看到的一幕,又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青帝……这天帝究竟是何意思?”玄武拄着拐杖,摸着一把长至地上的白须问道。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1 青帝歪着脑袋,不解其意。 “他给钰儿提醒,却派了阎君前来……” 就在此时,一个虾兵忽然闯了进来。 “报——” 虾兵一下子扑倒在地,慌张得不成样子。 青帝皱起长眉,斥责:“站起来好好说话!” 那虾兵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地说道:“阎、阎君来了……” 青帝一声嗤笑,恨不得翻个白眼:“他来就来了,你慌什么?” 虾兵急得快要哭出来:“不、不……不是……是天、天……” “天什么!?”青帝拔高了一个嗓门。 “青帝,许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青帝猛地一震,看向来者,只见帝喾迈着悠闲的步子出现了,身着白底金纹的宽袖长袍,一缕青丝用以一根玉髻所挽,面色温和亲切,却处处透露着威慑和尊贵。身后恰好跟着阎君,一身玄红,面色平淡,沉静的黑眸透出一抹无情淡然之意,彰显其身份不凡。 “见过天帝,见过……阎君。” 阎酆琅面无表情地接下青帝语气中的厌恶,摸着玄青辞的蛇身,紧抿薄唇。站在他身前的天帝倒是心有不顺,却依旧露出笑容。 “此次联姻事关重大,不知妖帝是否会现身。” 第三十四章天妖联姻遭天谴 青帝没有直面回应,他总不能告诉天帝,这桩婚事是龙女提起的,不仅如此,还是她带着聘礼,冲到妖帝面前去提亲的。这要是说了,这得多驳面子啊!这龙族的…… “兄长恐怕还不知道吧,钰儿为了嫁给狼王,亲自去妖帝那儿提的亲。” 帝喾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阎酆琅,只见后者似笑非笑地盯着青帝,见青帝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脸上的笑意更甚。 “哦?是这样吗?”帝喾转过头看向青帝,见他满脸通红,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一把白须被他吹得一飘一飘的。 “阎君怎的知道这件事情?”青帝咬牙问道。 阎酆琅心里乐得很,一边恶狠狠地从玄青辞的蛇头摸到尾,末了还轻轻瘙痒它,惹得玄青辞恨不得一口咬断他的手指。 “但凡是钰儿看上的,都会想尽办法弄到手,狼王也不例外。”阎酆琅被玄青辞缠得手指发胀,竟有些疼痛,他将手背到身后去,另一只手拨开了这脾气冲天的幼蛇,一边补充道,“何况他二人是两情相悦,妖帝自然不会推脱。” 帝喾听后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说:“若只是想成人之美倒也罢了。” 这话一出,三人皆陷入一阵安静。玄青辞还死死缠着阎酆琅的手指,却被对方捂住了全身。 玄武看了一眼宫殿中央的石方天时,对三位恭敬地说道:“时辰到了。” 天界婚庆不同于人界,尤其是天妖两界的世家联姻,更是天下大事。 阎酆琅等人被玄武带往云巅,他望着那石盘上的人,神色逐渐凝重。 云巅之上围了成千上百的人,有神、有仙、还有妖。人界以北为尊,而天界却以东为尊,所以阎酆琅所处方向是为东,龙女所处是为西。 龙族龙女风青钰此刻就正立在东海之上,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盘,石盘中央是一道金柱,金柱的光芒直入云霄,天方一片灰紫。 玄青辞看不清那石盘上还有什么,只知道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色婚服的人。 鼓声响起,红菱随着大风在空中飘扬,四处响起的丝竹声响破天空,阵势极为浩大壮观。 玄青辞壮起胆子,从阎酆琅的袖口爬到了他的肩膀上,乘其不备滑进胸口,挂在他身前的金链上。帝喾探识道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瞥了一眼,见那蓝蛇昂着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阎酆琅感觉到这一抹视线,迅速看了过去,却见帝喾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石盘,转过头来冲自己笑了一下。 “阎君看我作甚?” 阎酆琅眯起眼睛,盯住帝喾,似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兄长为了三界平衡,辛苦了。”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2 帝喾轻笑着说:“阎君能够明白,我便值得。” 阎酆琅冷哼一声,再次望向石盘。在他胸前躲着的玄青辞重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石盘后打了个哈欠,眨着眼睛缩了回去。 风青钰耐心地等在石盘上,不多久,一个身穿红黑长袍的男子,踏着一抹白云而来,他眉星俊朗,眼底含笑地出现在风青钰面前。 石盘上的人变成了两个。 阎酆琅在不远处看到了妖帝,一身火红地站在那儿,脸上依旧带着那万年不摘的金色面具,身后也依旧是那眼神如炬的豹妖。 风青钰看着江无珩,美眸中充满了希冀,后者握住她的手,满眼尽是柔情。 龙族与狼族的联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结血印,相互融血,缔结生生世世之好,一旦背叛,背叛者势必遭受毒咒而亡,而想要斩断这份血印,即一方消逝。 江无珩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在风青钰面前张开,金黄的眸子写满激动。风青钰看着面前这只被划破的手,望了望他的脸,咬牙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毫不犹豫地握紧江无珩的右手。 血脉相融,两族结亲。 阎酆琅紧盯着石盘上的一举一动,紧张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此时,石盘的正上方出现一道裂痕,云巅之下的东海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阎酆琅暗道不好,几乎与帝喾同一时间冲了过去。青帝与妖帝一看,紧跟其后。千百人尚未反应过来来,一道金色结界就已经铺在他们的头顶。 “兄长真是算准了时机。” “彼此彼此。” 阎酆琅一手撑起结界,怀里的玄青辞逐渐醒了过来,他只觉身上一股极大的压力袭来,逼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风青钰与江无珩满眼意外地看着这四个各占一方的天帝等人,两只相握的手握得更紧了。 “天帝……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帝喾没说话,是阎酆琅回答了这个问题:“救苍生,救你们。” “三界向来不相融,并非是三界之帝定下的规矩,而是天定的。”妖帝开口了,赤红的眸子显得极为凶狠。 江无珩显然不明其意,开口问道:“不过是情之所往,为何这天非要强打鸳鸯?” 话音刚落,天方突降重力,阎酆琅猛地抽出另一只手撑住结界,身后云巅上的众人已然有不少支撑不住而陡然消散于天地,不留一丝魂魄。 阎酆琅心里倏地一刺,看向帝喾的眼神竟染上一丝阴狠,语气冰冷至极:“兄长这一手,真真是好极了。” 帝喾依旧没说话,青帝好似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瞪着两只老眼看向帝喾,沉声怒骂:“天帝!你究竟是何打算!” 妖帝一鼓作气再次将结界往上送了半分,说:“为了……渡劫。” 风青钰一下子转过了头,冲着帝喾大吼:“我说了我不要你插手!” 江无珩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拽住风青钰对她说:“你既有飞升的机会,何不放下尘缘?天帝有意助你,我……” “不要!什么飞升,什么成仙,这些我统统不要!我只要你,无珩,我只要你……”风青钰痴情地望着他,眼中满含执着。 帝喾冷声嗤笑一声:“身为龙族,竟堕落于情爱,当真可笑。” 这话像极了一根刺扎进风青钰的心里,她指着帝喾,尖声骂道:“我不是你,无情无爱,妄为天帝。” “放肆!” 青帝一声怒吼,将风青钰震出数尺,江无珩连忙将其护在怀里,怒目青帝,露出他凶狠的一面。 “天妖本就为天地不容,如今刚好借此机会助你渡劫,你还有何怨言!竟对天帝出言不逊,真是家门不幸!” “轰——” “啊——” 阎酆琅大惊,数百仙妖在自己面前消散,手上的术法陡然增长数倍。帝喾眼见这天压下来的重力越增越强,猛地将手上的术法推向半空。 就在这重力顺势而下,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合一,唤出一道“天允”硬生生抵住了陡然压下来的重力。 妖帝乘机划破自己的拇指,化身麒麟,与天帝南、北各占一边,将重力撑起。 阎酆琅与青帝的压力顿时少了不少。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3 “阎刹!护住云巅!” 阎酆琅一愣,差一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他迅速抽手往云巅赶去,从腰后抽出竹简掷入空中。 “雷池。” 顿时,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在半空中,犹如一张野兽的血盆大口,正大张着要把那些仙、妖吞噬进去。 与此同时,天方降下的重力越来越大,阎酆琅的雷池隐隐有被缩小下压的迹象,他沉下一股气,竭力撑开雷池。 “快!是阎君上神的雷池!我们都躲到雷池里去!” 阎酆琅发现自己的神力被什么术法给压制了,根本无法使出全力。云巅上的众仙、妖纷纷进入雷池,他顿觉自己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细汗。 “轰——!” 显然,帝喾与妖帝低估了天方结界的力量。重力一压再压,帝喾终于发起怒来,与妖帝互视一眼,纷纷划开身上一道口子,将血散入术法,一道结印出现在两人脚下。 那是用以抗衡天方力量的术法——将血阵。 二人身上散出血红的光芒,直冲天方,石盘之上出现一丝裂痕。 青帝见状不对,竟在此时对狼王江无珩突然出手。 “父王!” 江无珩根本无暇顾及风青钰,两手抵住青帝的攻击,却终究力量悬殊,被击出数米撞击在石盘的石柱上,留一下个巨大的坑。 风青钰快速挡在江无珩面前,誓要与其争斗。 “斩断血印,毁其命格,今日……定要她过了此劫!” 帝喾的声音残忍至极,落在风青钰耳朵里比在她心上剜上一刀还痛。 “即便我渡了此劫又如何?我什么都没了,我要这仙有何用!” 说罢,竟凝聚了一掌术法要往自己的胸口拍去。江无珩瞪大了眼睛,猛地冲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活着,我要你活着。” 青帝讥笑一声,从口中吐出一道龙息,直逼江无珩。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分明是要置江无珩于死地,好断了这刚刚凝结的血印。 风青钰瞪大了双眼,一手推开江无珩,迎面对上这霸道的龙息,也使出了自己的龙息,与之抗衡。然而这是一场注定的失败。 江无珩眼见风青钰逐渐落于下风,一道蓝光直逼风青钰,似要助她一臂之力。青帝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直逼江无珩。 “轰——!” 阎酆琅收起雷池,转身就看见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江无珩,以及愤怒的风青钰。 “噗丝丝~” 为何非要飞升成仙? 玄青辞忽然在此时发问,阎酆琅顿了一顿,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一凌直冲石盘。 “阎君此时明白过来,为时过晚了吧。” 帝喾一句冰冷无情的话从口中说出,阎酆琅内心揪了起来。伴随而来的,是帝喾与妖帝一齐发出的将血阵。 阎酆琅倏地撒开竹简,九道竹简瞬间在他背后展开,中央缓缓显露出一个图腾,模糊却庞大。 帝喾瞪大了眼睛,暗道不好。 “青帝,快收了狼妖的血印!” 妖帝没想到帝喾会发此命令,一声怒吼,震慑天地。 然而就在他们要斩断风青钰和江无珩之间的血印时,天方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第三十五章天谴未平别事起 养什么不好非要养蛇_84 一道疾电瞬间打向江无珩,江无珩甚至来不及撑起完整的结界,就被这道疾电贯穿身体,一双金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和不甘心。不等他反应,疾电再次而来。 风青钰看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后尖叫着冲了过去,却被青帝一道龙息圈在原地。 “别……过来……” 江无珩冲着风青钰摇摇头,瘫在地上,试图将内丹逼出,为自己撑起结界。 阎酆琅一看到他的动作,暗自啐了一口,迅速站到他的身前,正对着这轰隆隆婆即将落下的疾电。 “阎君,你这是要和天作对。”妖帝眯起眼睛,沉声说道。 “难道你们不是吗?利用狼王触怒天,好让风青钰渡劫,难道你们不是在与天作对?”阎酆琅撑起一道结界,眉心逐渐显露出一个黑色印记,与他腰侧上的一模一样。 “龙族飞升成仙亦是你我之前就定下的天规,为的是保证龙族在天界的地位,三千年来,你可曾见过一条龙有飞升的机会?”帝喾的声音传入阎酆琅耳朵,令他不禁细思甚恐。 “那就再等三千年又有何妨!” “轰——” 一道疾电忽闪而来,阎酆琅迅速撑起结界做以抵抗。帝喾与妖帝丝毫分不出手来抵抗那道疾电,重力越来越大,妖帝竟跪下了一条腿,帝喾的手上也渗出了鲜血。他眼睁睁地看着阎酆琅独自一人抵抗疾电,身后的江无珩用以内丹辅助。青帝与风青钰依然对峙。 天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抵抗自己,再次降下一道疾电。 “阎刹!快撤——” 帝喾一声大吼,疾电应声而落,从阎酆琅的身后急速冲去。 “哐——” 他听到身后内丹破碎的声音,神情出现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恍惚,疾电乘虚而入。阎酆琅硬生生地接下了,任它将自己贯穿。 “阎刹——!” 帝喾竭力抵住天方重力,妖帝受到其力,重新站了起来。 阎酆琅的脸色惨白无比,惊慌失措地摸向自己的怀里,当他摸到一个一动不动的东西时,脸色更加惨白了。 “青……青辞……” 玄青辞被那疾电劈得脑门发疼,身上的结界被打得瞬间破碎,魂魄也受了不少损毁,听到阎酆琅虚弱的呼唤,努力让自己动起来,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阎酆琅感到手掌下有细微的颤动,终于安下心来。转身看向内丹已然破损的江无珩,他知道江无珩的时间不多了,只要自己能顺利将他送入鬼门,就可以让他再次转世。 然而正当他将要唤出青铜门的时候,第三道疾电急速而来。 阎酆琅被先前的疾电打得头脑发闷,心里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叫嚣着要把这道疾电毁灭。 于是,帝喾的脸上开始爬上不可思议,他的嘴唇一动一动,似乎在说“这不可能”。 “静息诀?膺万物令。” 疾电宛如触及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以逃命的速度往回撤,然而这道术法却穷凶极恶地紧追不舍,犹如毒蛇吞噬了另一条毒蛇,随后逐渐消失于空中。 几乎是同时,重力像是要给予这些违背天命的天神最后一击。极端的重力施压,阎酆琅的嘴角渗出了血迹。帝喾手上的血涌得更多了,妖帝不堪重负,四肢跪在石盘上,砸出几道深深的裂痕。 石盘重心不稳,四方石柱开始崩塌。 江无珩的意识开始模糊,彻底失去视线之前,他看见阎君的双眼满含自责,根本不是他们口中所传薄情寡义的样子。 他转了转眼珠子,想努力看清风青钰最后的样子,可惜……一片模糊。 重力消失了。 “无珩——!” 石盘塌陷,巨大无比的石块纷纷坠入东海,激起骇浪,帝喾等人立刻回到云巅,独留阎酆琅在那石盘上做最后的挣扎。 只见半空中陡然出现一道青铜门,四处乌云缭绕,遮盖了整片天空,阴气四溢,云巅之上的几人不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就是……鬼门?” 青帝诧异的声音被风吹散,帝喾眯起眼睛,神色凝重。 鬼门向来不显世,为的就防止有人动了转世复生的念头,而对阎君有所图谋。所以千万年来,除了阎君本人,天下没人知晓那转世复生的鬼门究竟是何模样。如今这鬼门被阎君唤到现世,恐怕……他想救那江无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