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娇宠之名门闺香》 第1节 ====================== 《盛世娇宠之名门闺香》 作者:天泠 文案: 她是簪缨世家的嫡长女,生而尊贵,天资卓绝,却被重生堂妹视为了垫脚石,溺水而亡,死得不明不白。 再睁开眼睛,她成了尚书府的痴傻儿端木绯。 重生前,她是天之娇女,京城明珠。 重生后,她是废物草包,受尽耻笑辱骂。 当她成为了她,从再次睁眼的那一刹那,她万丈光芒,风华崛起! 护至亲,诛仇人。 举手间,掌乾坤。 谈笑中,定朝局。 从此,尚书府天翻地覆; 从此,大盛朝多了一位人人闻之色变的“小祖宗”。 这一世,她斗得风声水起,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身旁总有一个人细心呵护。 原来两世,她都是那人心口的朱砂痣。 他背负血海深仇,桀骜不驯,唯独对她,拿命宠着。 小剧场: 一日,她问他: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他答: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揍他、狠狠揍他! ====================== 第1章 前尘 云门寺中,香烟缭绕,春风习习。 大盛朝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楚家今日在云门寺做法事,于是,主持大师特意封闭了后寺。 四周静谧悠闲,清澈的湖水在微风中荡漾起阵阵涟漪。 一个八角凉亭中,一个十四五岁的蓝衣少女被另一个碧衣少女以月白绢帕捂住了口鼻,她身后的青衣丫鬟抱住她的腰身,让她动弹不得。 蓝衣少女的双目难以置信地瞪到了极致,那震惊的神情仿佛在质问那碧衣少女,楚青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姐姐,”楚青语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只怪你命不好。” 楚青语一眨不眨地瞪着与她相距不到一尺的楚青辞,眼神阴毒如蛇,她捂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子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味,楚青辞的眼神渐渐迷离,然后慢慢地往后倒了下去,纤细的身子斜倚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螓首一歪,一动不动。 “翠生,你去让王牙婆赶紧过来。”楚青语随手把手里沾着迷魂香的月白帕子塞在腰际,嘴角多了一抹狠戾。 王牙婆是个人牙子,却不是官牙,而是个恶名昭彰的私牙,专给青楼采买姑娘。 到了王牙婆的手里,楚青辞这辈子都完了! “是,三姑娘。”翠生嗫嚅地领命,匆匆走了。 周围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俩,又是一阵春风徐徐吹来,吹得四周的枝叶簌簌作响,春风扑面寒。 楚青语俯视着昏迷不醒的楚青辞,云淡风轻地低喃道:“大姐姐,这都是命……没要了你的命,也是我看在多年的姐妹情分上。” 说着,楚青语的眼神变得冷,温柔的声音中透着刺骨的冷意。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楚青辞成为她的绊脚石! 楚青语眯眼盯着楚青辞那张安详的睡脸,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吹弹可破,眉目如画,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空谷幽兰,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清丽,美丽得惊人。 “是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才会……” 楚青语近乎无声地呢喃着,指尖抚过楚青辞细腻的脸颊,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毒暴戾。 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将那尖锐的尖角对准了楚青辞的脸颊,低低地又道:“如果这张脸毁了,他还会喜欢上一个丑八怪吗……” 她慢慢地俯身,手里的石块离楚青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冰冷石块就要碰到楚青辞娇嫩的肌肤,原本双目紧闭的楚青辞忽然睁开了眼,那清亮的眼眸幽黑如墨,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两人四目对视之时,楚青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踉跄地退了好几步,“你……你……”你怎么会没事? 楚青辞慢慢地直起了身,身姿优雅地坐在亭子的扶栏长椅上,如同平日里那般优雅高贵,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三妹妹,你可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晕厥?”楚青辞定定地看着楚青语,嘴角如平日里微微翘起,眉眼弯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一泓清水,可眼神却冰冷而锐利。 “你还是这样,做事不用脑子。难怪祖母总说你目光狭隘,心量太小,难成大器。”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澈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婉。 这一字字一句句彷如千万道针一样刺在楚青语的心口上。 从小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如楚青辞…… 楚青辞就是死了,也是一座她永远越不过的高墙。 楚青语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嫉妒,不甘,怨艾,敬畏,恐惧,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混乱如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朝楚青辞飞扑了过去,眼珠一片血红。 楚青辞早晚要死的,但她不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知道今生的她将有无限的可能! 只要没有了楚青辞,所有的尊荣和富贵,就统统是自己的了! 这是楚青辞自找的! 楚青语奋力地朝楚青辞推去,想她推下后面的湖。 然而,楚青辞身子一矮避了开去,下一瞬,楚青语就感觉到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股刺骨的香味钻入鼻尖。 这是迷魂香…… 这一刻,楚青语才注意到自己的那方月白帕子不知何时到了楚青辞的手中,对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笑如狡狐。 糟糕。 楚青语暗道不妙,然而,一种虚软的感觉急速地传遍了全身,黑暗将她笼罩,她还是闭上了眼,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青辞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楚青语,眉头微蹙,一手捂住了胸口。 砰砰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自幼患有心悸,本来今日一路颠簸,就有些不舒服,方才虽没有被楚青语迷昏,但到底还是受到了些刺激,心疾又犯了。 她其实只是在楚青语面前强撑着。 因为,若是不立刻把楚青语制服,等到翠生和那个王牙婆一来,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先离开这里。 风一吹,远处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翠生姑娘,人到底在哪儿啊?” “人就在前面……王牙婆,我家主子说了,你一定要把人卖到青楼去!” “放心吧。翠生姑娘,我都联系好了临川镇的牡丹楼了,那里的老鸨最会调教人了,烈女都能调教成荡妇……”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近,楚青辞脸色微变,一手抓住亭子的扶栏,就想要起身…… 然而…… “咔擦——” 清脆的栏杆断裂声骤然钻入她耳中,楚青辞的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随着那断裂的栏杆往湖面的方向倒去…… 一汪清澈的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泛着淡蓝色的光芒。 “扑通!” 湖水四溅,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初春的湖水冷得彻骨,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朝她压来…… 第2章 重生 “咳咳咳……” 一段漫长的黑暗后,楚青辞猛然睁开眼,狼狈地咳起水来,她的头发、眼睫都在滴水,让她眼前朦胧的一片。 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白胖柔嫩却无比陌生的小手,手上湿哒哒的,指尖透明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珠贝般的光泽,一时恍然如梦。 “滴答,滴答……” 水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入她脑中,让她的大脑和眼神都是一片混乱,因为那些记忆而一时喜,一时悲,一时惊,一时绝望…… 随着时间过去,她恍惚的眼神渐渐地清明起来,还有些混乱的脑海中既有楚青辞的记忆,又有端木绯的记忆。 端木绯和姐姐端木纭是端木家的长房一双孤女。 姐妹俩的生母早逝,三年前,她们的父亲端木朗在北境的扶青城以身殉城,留下了孤苦无依的姐妹俩,她们只得来京城投奔亲祖父。 今日是她们两姐妹除服的日子,端木家特意在清净寺做法事。 法事结束后,女眷们在寺中小憩,端木绯就去了后寺放纸鸢,正好遇上了府里行二的端木绮也来放纸鸢。 端木绮一向不喜欢性子呆闷又不灵巧的端木绯,姐妹俩也就是各玩各的,可是没一会儿,两人的纸鸢不慎交缠在一起,后来又断了线,纸鸢掉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端木绮恼羞成怒,迁怒到了端木绯身上,觉得是她晦气,就故意推了她一下,端木绯这才不慎摔下了池塘…… 才九岁的端木绯根本不会泅水,身上又穿着薄袄,棉絮吸了水就更沉了,没扑腾几下,小姑娘就沉了下去…… 等到被救起来的时候,这具小小的身体中所藏的灵魂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端木绯了。 </div> </div> 第2节 “蓁蓁,太好了!你没事!” 一双泪眼朦胧的柳叶眼映入端木绯的瞳孔中,对方陌生而熟悉的瓜子脸上喜极而泣,炯炯有神地盯着端木绯,正是端木绯的长姐端木纭。 端木纭温柔地轻拍着她,然后,果断地对一个圆润的中年妇人道:“张嬷嬷,你替我照顾蓁蓁。” 端木纭把妹妹交给了张嬷嬷,自己则站起身来,瞪向几丈外的端木绮,怒声质问道:“二妹妹,是你推蓁蓁下水的?!” 端木绮站在一汪清澈如镜的池塘边,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在发光一般,衬得纤细的她温婉而纤弱。 她秀美的小脸上既慌乱又心虚,随即眸中又燃起怒火,瞪圆了眼珠,骄慢地说道:“大姐姐,这个傻子是活该,要不是她,我的纸鸢怎么会掉水里?!”大惊小怪,这傻子不是好端端地没事吗?! 端木纭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端木绮推了妹妹下水,差点害死了妹妹,却完全没有悔意…… “二妹妹,你再说一次?!”端木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箭步如飞地走向了端木绮,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右手,猛地握紧。 端木绮想要甩开端木纭,却发现端木纭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钳住自己,强势地把自己往池塘的方向拖去。 “端木纭,放开我!” “端木纭,你想干什么?!” 端木绮发出近乎尖锐的声音,可是端木纭没有理会她,冷不防地出脚往端木绮小腿上一踢,然后右手往前一推…… “二姑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四周的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端木绮脚下一个踉跄,直愣愣地往后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倒了下去…… “扑通!” 随着一阵落水声,水面上溅起了高高的水花,那些下人吓傻了,端木绮则在水中狼狈地扑腾着,嘴里惶恐地叫着:“救命!救命!” 端木纭毫不动容,目光冰冷地看着水中的端木绮,缓缓说道:“这下公平了!” “快,快下去把二姑娘救上来!” 不知道哪个丫鬟第一个叫了出来,四周的下人骚动了起来,很快就有两个会水的婆子纵身跃入池塘中,水面又荡起一片涟漪…… 下人们合力救人,没一会儿,落水的端木绮就被人从水中救了起来,那些丫鬟婆子全都围着端木绮团团转。 端木纭冷冷地看了端木绮一眼,让张嬷嬷抱起了端木绯,就离开了。 端木纭让清净寺的僧人帮忙安排了一间厢房,先给端木绯换下了湿衣裳,又用热水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干爽的白色中衣…… 端木绯从头到尾都闷不吭声,乖巧得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张嬷嬷,蓁蓁好像有些发烧。”端木纭以额头贴了贴妹妹的额头,有些担心地说道。 她从腰侧解下一块雕着云雀的白玉佩,眸中闪过一丝不舍,还是把玉佩交给了张嬷嬷,道:“张嬷嬷,你把这个拿去遥平镇当了,再请个大夫。” 接过玉佩的张嬷嬷犹豫了一瞬,屈膝领命,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门帘被掀起又放下,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端木绯神情怔怔地看着那摇晃的门帘,眸光随之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整个人被这混乱的局面弄得有些懵了。 直到现在,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楚青辞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端木绯了。 第3章 世子 “陈大夫慢走。” 张嬷嬷亲自送走了大夫,他们前脚刚出去,后脚一个身穿栗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就来了。 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戴着一对翠玉扁方,神色间透着一丝倨傲,她是端木太夫人贺氏身旁的亲信游嬷嬷。 “大姑娘,四姑娘,”游嬷嬷目光淡淡地看着端木纭和端木绯,也没给二人行礼的意思,用略带斥责的语气说道,“老婆子今天托个大,望大姑娘不要怪罪。大姑娘,您身为长姐,怎么可以跟下头的妹妹置气,还把二姑娘推下水,以大欺小,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大姑娘,您实在是让太夫人太失望了!” 游嬷嬷叹了口气,摇摇头,神情中难掩轻蔑,“还请两位姑娘跟老婆子走一趟吧,太夫人请两位过去说话。” 游嬷嬷说得冠冕堂皇,这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是贺氏要把姐妹俩叫去训斥。 端木纭拧了拧眉,眸色幽深。 贺氏是祖父的续弦,她们姐妹的父亲是元配之子。自打她们姐妹回京投靠祖父后,贺氏一直看她们不顺眼。 姐妹俩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妹妹,不过是反应有些慢,贺氏却纵容府里的人喊她傻子。 端木纭握紧了拳头,越想越气。 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妹妹,她可不会让妹妹去贺氏那里再受一次委屈! 端木纭从榻边起身道:“我随嬷嬷走一趟。” “大姑娘,”游嬷嬷阴阳怪气地笑道,“太夫人说了,要四姑娘一起过去!”说着,她朝床榻上的端木绯看去。 端木绯斜靠在一个青色的大迎枕上,浓密的青丝披散着,那张煞白的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樱唇干涩惨淡。 端木纭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我也不过去了。蓁蓁还病着,若祖母有什么事,就请她过来再说。”她又坐回了床榻边。 游嬷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早就知道大姑娘不服软了,威胁道:“大姑娘,您可要考虑清楚了!太夫人说,要是四姑娘病得动不了,就不用回府了。” 她昂了昂下巴,明明是下人,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没有把姐妹俩放在眼里。 “姐姐,”端木绯忽然开口唤道,落水之后,她软糯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嘶哑,“世子爷还在吗……” 端木纭疑惑地转头看着妹妹。 端木绯歪了歪螓首,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可爱乖巧的笑容,拉着端木纭的衣角,天真地说道:“姐姐,祖母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去找简王妃收留我们吧,简王妃很喜欢我的。”她的喉咙中如灼烧般难受,面上却不露分毫。 “……” 游嬷嬷傻眼了,完全没想到姐妹俩竟然会把简王府扯进来。 两姐妹的生父端木朗在简王麾下多年,恰逢简王世子自北境回京,今日也特意来清净寺为端木朗上了一柱香,端木家自然不敢怠慢世子,好生招待着。 刚才那番话如果是端木纭说的,游嬷嬷也许会怀疑是端木纭在虚张声势,可是端木绯是个傻子,傻子又怎么会骗人。 端木绯把玩着脖子上的赤金莲花纹镶猫眼石项圈,笑得两眼弯弯,“王妃送我这项圈的时候还夸我乖呢。”沙哑的声音透着一丝灵动的狡黠。 端木纭看着妹妹,眸光闪了闪,似在思忖着什么,很快,她就吩咐一旁的丫鬟道:“紫藤,你去求见世子爷,就说我们姐妹是简王的旧部遗孤,孤苦无依,想请王妃收留几日。” 游嬷嬷脸上登时青了白,白了红,色彩剧烈地变化着,忍不住道:“大姑娘,您别胡闹了!您这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吗?!” 端木纭懒得与她再多说,淡淡道:“张嬷嬷,送客!” 张嬷嬷想着姐妹俩还有简王府可以撑腰,就有了底气,不客气地把游嬷嬷推搡了出去。 游嬷嬷心里也急了,生怕这两姐妹真的闹到简王府那里去,那太夫人恐怕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游嬷嬷急匆匆地跑去端木太夫人贺氏所在的院子。 厢房里,不仅是贺氏在,端木绮也在,她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裳,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着,丫鬟正在替她绞干头发。 见端木纭和端木绯没有随游嬷嬷一起过来,端木绮秀美的面庞上似是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这层阴云随着游嬷嬷的禀告而变得越来越浓。 贺氏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她看来不过四十出头,穿了一件紫红色金松鹤纹刻丝褙子,面容保养得如羊脂白玉。 此刻,她薄唇轻抿,脸色不太好看,捏着紫檀佛珠的手背线条绷紧。 她知道简王府不能得罪…… 如今皇帝尚未立储君,中宫只有一个抱养在膝下的四皇子,而女儿端木贵妃则生有大皇子。 朝堂正在为立长、立贤一事争论不休,大皇子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 为了大局,自己且忍这对姐妹一时! 贺氏皱眉凝思着,心道:端木纭和端木绯这对姐妹今日不过是偶遇简王世子就这般上蹿下跳,还真是黄毛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不用急在一时,等回去以后,再好好收拾这两个丫头! 权衡利弊后,贺氏沉声道:“你去传话,不用她们过来了,一个时辰后起程回府。” 说着,贺氏心疼地去看端木绮,安抚了一句:“绮姐儿,你别着急,一切自有祖母替你做主。” 端木绮咬牙切齿,五官近乎狰狞,喃喃道:“我一定要那两姐妹好看!” 就在这时,一个鹅蛋脸的青衣丫鬟匆匆进了屋,禀道:“太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刚刚带着四姑娘出去了,奴婢远远地见到四姑娘叫住了君世子。” 什么?!贺氏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瞳孔猛缩。 第4章 退让 屋子里的气氛一冷,似乎陡然进入寒冬。 游嬷嬷眉头紧蹙,额头青筋乱跳,近乎屏息。 “蔓菁,带路。”贺氏霍地站起身来,一边吩咐那遗憾,一边急急地朝屋外走去。 她必须拦下这对姐妹,可不能让端木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贺氏带着游嬷嬷快步出了院子,在丫鬟夏芙的引领下,朝着西南方走去,行色匆匆。 远远地,就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正在一棵老槐树下与一个着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说话。 那少年公子身形挺拔,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浑身就散发出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即便是这个距离还看不清那少年公子的容貌,贺氏也可以确定对方就是简王世子君然。 这两个丫头竟然真的跑来找简王世子告状! 贺氏心里气不打一处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心里担忧姐妹俩不知道和君然说了什么。 前方的三个少年少女说了几句话后,君然就摇着折扇离开了,背对着贺氏的端木绯抬手对着君然挥了挥,“君世子,慢走。”小姑娘的声音清澈欢快。 君然闲庭信步地走了,只留下一道颀长悠然的背影。 贺氏也不好冒昧地去拦君然,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不少。 她上前走到两姐妹身后,端木纭听到步履声转过头来,淡淡地唤了声:“祖母。” 贺氏沉下脸问:“你们刚才和君世子说什么了?!” 端木绯也转过身来,抢在端木纭之前,笑吟吟地说道:“祖母,君世子方才说,过几日皇上会宣我和姐姐进宫。” </div> </div> 第3节 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声音也有些虚软无力,但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却让贺氏双目微瞠,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心如潮涌。 这是姐妹俩今日给她的第二个意外。 皇帝宣召,自己怎么也不能拦着挡着,这要是这对姐妹进宫后,在皇帝皇后跟前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贵妃也会被迁怒。 贺氏越想越觉得不妙,转瞬之间,就有了决定。 贺氏做出一派温和慈爱的姿态,软下语气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放心,今天的事都是绮姐儿的不是,我这做祖母的一定会给绯姐儿主持公道……会好好罚绮姐儿的。” 端木绯疑惑地看着贺氏身后的游嬷嬷,“可是游嬷嬷不是说我姐姐以大欺小吗?” 游嬷嬷身子一僵,感觉贺氏锐利的目光朝自己看来,连忙认错:“四姑娘,是老婆子怜惜二姑娘落水,以致一时失言,都是老婆子的不是。” 端木纭懒得跟游嬷嬷计较,她最在意的是—— “祖母要如何惩罚二妹妹?” 贺氏闻言下意识地捏住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她刚才说要罚端木绮,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哄姐妹俩赶紧跟她乖乖回府。 然而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为了避免两姐妹进宫告状,贺氏只能忍气吞声地安抚道:“纭姐儿,这件事错的是绮姐儿,祖母回去就罚她抄写五十遍女戒女训,也好修身养性。” 端木纭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冷笑,毫不退让,“祖母,蓁蓁落水差点就丢了性命,如此也太轻轻放下了吧?” 端木绯笑眯眯地说道:“姐姐,祖母一向公允,一定会为我做主的。”风一吹,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轻柔地拂在她的面颊上,樱唇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贺氏眼角抽了抽,咬牙又道:“我再罚她在小佛堂里下跪自省三天……你们几个都是姐妹,平日里打打闹闹也是难免,但总归都是一家人。” 贺氏的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手背上却是青筋凸起,气得不轻。 二姑娘端木绮是贺氏的亲孙女,这次落水遭了大罪,却还要她来罚端木绮安抚这两个丫头,贺氏心中自是不甘,眸子幽深,脑海不禁再次想起了这两个丫头的亲祖母宁氏。 这么多年了,宁氏都死了这么年了,怎么就是阴魂不散! 贺氏眸光闪烁,许多年的回忆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三十多年前,头甲三名簪花游街,她与几个姐妹一起去看游街,一眼就相中了那个丰神俊朗的探花郎,不由芳心暗许。可是打听了一番后,方才知道探花郎端木宪是娶了妻的…… 好在,那宁氏是命薄的,在大姐的撮合下,她如愿下嫁做了端木宪的继室。 她一生顺遂,与端木宪也算是恩恩爱爱,唯独那宁氏留下的长子端木朗最为碍眼,好不容易他离了京城,又死得早,她也就放下了,偏偏端木朗还留了两个女儿,成天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提醒她,她不过是个继室! 贺氏攥着佛珠的手指更用力了。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偏偏今日简王世子来了……可是简王世子护得住她们一日,却护不住一世! 端木纭淡淡道:“那孙女就谢过祖母主持公道。” 今日阳光灿烂,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姐妹俩女精致的面庞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随着枝叶摇曳,周围分外宁静。 祖孙三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注意到几十丈外的一座藏经阁中,一道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二楼俯视着她们三人的方向。 听到后方的楼梯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窗边的玄衣少年转过身来,少年约莫十三岁左右,身形颀长,俊美如画,一头鸦羽般的乌发以一段银绳束成马尾,转身时,马尾随之一甩,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尤其是那双漂亮璀璨的凤眸看来比启明星还要明亮! “君然,我们可以走吧!”玄衣少年不耐烦地催促道。 “阿炎,放心吧,耽误不了你的。”君然笑嘻嘻地说道,“这里到京城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肯定在天黑前可以进城的。” “我着急不行吗?!”玄衣少年理所当然地说道,又朝窗外看去,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离开京城两年了,这两年,他在北境很努力,他想阿辞了。 他的阿辞马上就要及笄了。 玄衣少年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面若冠玉的脸庞柔和得如晨曦一般。 “沙沙沙……” 窗外的花木随风摇曳着,似在低语着什么。 第5章 挑衅 清净寺距离京城约莫一个半时辰的距离,贺氏生怕再出什么纰漏,不敢再耽搁,匆匆就下令起程回府。 一行马车在夕阳落山前就顺利地驶进京城的西城门。 进城后,马车的车速放缓,车外更为热闹喧哗。 车厢里的端木绯忍不住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着,看着那熟悉的酒楼、店铺、牌坊在眼前飞掠而过,一直到马车驶过永安大街,看着那写着“宣国公府”四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在马车边擦过,然后渐渐远去……端木绯半垂眼帘,藏住眼底的复杂。 宣国公府便是楚家。 从前朝起,楚家就当得起一声“簪缨世族”,经历了改朝换代非但没有没落,而且越发昌盛。 百年前,楚家先祖因辅佐幼主有功得封国公,世袭罔替,如今已是这大盛朝数一数二的望族。 而她,曾是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 随着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她们的马车驶出了永安大街,把宣国公府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终停在权舆街的一道朱漆大门前。 相比宣国公府,端木家虽然是尚书府,却不过是寒门新贵。 “吱呀——”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门房以及几个婆子忙忙碌碌地迎接太夫人、二夫人一行人回府。 门后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干净整洁,两边是外书房,马车径直往前,一道垂花门就出现在前方,马车停在了垂花门外。 夕阳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给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端木纭和端木绯依次下了马车,贺氏和蔼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今天累了一天了,你们俩早些回去休息吧。” “祖母,那二姐姐呢?”端木绯一脸天真地问了一句。 贺氏脸色一僵,她本来还想着先把姐妹俩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个小的如此奸猾。 “祖母,您说了要罚二妹妹,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端木纭一眨不眨地看着贺氏,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些话她没说,但是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贺氏只要敢说话不算话,自己就敢去告御状。 后方不远处,端木绮也下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正好听到了这番话,恼怒地冲到了端木纭和端木绯跟前,尖声斥道:“你们俩还有完没完了!” 端木绯目光冰冷地看着端木绮,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幕幕: 可怜的小姑娘痛苦地在冰冷的池塘里扑腾着,可是端木绮却在岸上冷眼旁观,还嘲笑她是个扫把星,一直到小姑娘渐渐沉了下去,端木绮才知道怕了,让粗使婆子下水救人……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冷水灌进肺中的那种撕裂感和灼烧感,还有窒息带来的头晕目眩以及绝望都深刻地铭刻在了原主的记忆中……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端木绮,那双乌黑的眼眸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贺氏的眉心微蹙,拿这个二孙女实在是没辙。 她虽然心疼孙女,却也生怕姐妹俩真的进宫告状,只能咬牙道:“绮姐儿,今日是你不对,祖母就罚你抄写五十遍女诫女训,再去小佛堂罚跪三天。” 端木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拔高嗓门道:“我不服!” 自小她就是端木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从来就没受过一点委屈,这一次,祖母竟然为了这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罚她! 想着,端木绮心中越发不甘,她推端木绯是“无意”,然而端木纭推自己却是有心,照她来看,已经是互不亏欠! “绮姐儿,别闹了。”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自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旁走了过来,她穿了一件姜黄色盘金彩绣绵褙子,身形略显丰腴,白皙的圆脸上眉飞目细,笑起来看着很是和气。 “娘!”端木绮委屈地跺了跺脚,看着妇人。 妇人是府里的二夫人小贺氏,也是太夫人贺氏的嫡亲侄女,如今管着府里的中馈,神态举止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气派。 “绮姐儿,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妹妹。” 小贺氏放柔音调劝道,说得冠冕堂皇,同时给端木绮使了一个眼色:端木纭姐妹俩马上要进宫,万一她们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怕是连一向疼爱她的贵妃娘娘都会怪罪! 端木绯如何看不出端木绮的不甘,睁着一双如点漆般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义正言辞地训诫道:“二姐姐犯了错,祖母才罚了你跪小佛堂、抄写女诫女训,二姐姐可莫要因此对祖母心生怨艾……” 这个小呆子居然教训起她来了! 本来就心中不甘的端木绮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打断了端木绯:“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对祖母心生怨艾?!你这个小傻子,别想挑拨离间!” 贺氏被端木绮尖锐的声音叫得头也疼了。 刚才在清冷寺里,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让端木绮在这两姐妹进宫前先忍一时之气,别去挑衅这对姐妹,先把落水这件事揭过去再说……以后自有与这两个丫头片子清算的时候!哎,这孙女终究是被她娘宠坏了! 端木纭看着端木绮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就听端木绯认真地说道:“二姐姐,我不是傻子!” 端木绮嘴角撇了撇,面露嘲讽之色,道:“疯子不知道自己疯,傻子也不会承认自己傻!”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这话听起来似乎哪里不太对……端木绮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怒道:“你敢骂我?!” 端木绯依然点头,说道:“二姐姐说得是。” 端木纭不禁“噗哧”地轻笑出声,妹妹实在太可爱了,若不是这里还有碍眼的人在,真想揉揉妹妹的脑袋。 端木纭的笑声让绯木绮更加恼羞成怒,脸颊气得通红。 想起之前端木纭推自己下水,而现在端木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此羞辱自己。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绯木绮越发怒不可遏,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四妹妹,”绯木绮仰起下巴,挑衅地看着端木绯道,“到底谁傻,我们比一比不就知道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端木绯,让她以后看到自己就要绕道走! 端木绯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想跟我比什么?” “算学!四妹妹敢不敢跟我比?”绯木绮毫不迟疑地说道,眸中透着一丝恶意,“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一旁的贺氏和小贺氏彼此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阻拦。 第6章 奴大 京城各府的世家姑娘自小都要学琴棋书画,此外,也会稍稍涉猎四书五经。 但是偌大的京城中,也就端木家的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要学习算经,因为老太爷端木宪尤其精通算学,还由此得了先帝仁宗皇帝的赏识,一路扶摇直上做到了户部尚书。 但是这并不包括端木绯,原主学什么都比别人要慢几拍,再加上年纪小,更是不能和端木绮相提并论。 “好啊。”端木绯点头应下了,“二姐姐可不能不认账啊!” 这个傻子还真敢跟她比算学!端木绮眸中闪过一抹轻蔑,又道:“那就明早请安时!” 届时,她要让这个傻子在全府人的面前颜面尽失! </div> </div> 第4节 “二姐姐,你说错了。”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还要去小佛堂罚跪,抄写女诫女训,我们明天比不了。” “你!”端木绮一阵恼愤,她跺了跺脚,抛下一句,“那就三天后!“你最好别‘病’了!我的四妹妹!” 端木绮头也不回地走了。 端木纭拉住妹妹的手,然后看向贺氏说道:“祖母,我和妹妹先回去了。”她嘴角翘了翘,意有所指地说道,“一会儿,我会让人去瞧瞧二妹妹的。” 贺氏和小贺氏皆是心口一堵,端木纭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怕她们偏坦,要去看看端木绮是不是真的在受罚! 端木纭完全不在意她们俩的脸色有多难看,屈膝福了福,就带着妹妹回了位于西北角的湛清院。 湛清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是当年端木朗成亲后在京城的住处,自从姐妹俩三年前来投靠祖父后,就住在这里的厢房,而正房一直空着。 一般来说,就像男孩到了八岁会搬到外院住一样,女孩到了八岁也会有自己独立的院子。 然而在这端木府,也不知是因为两姐妹之前在守孝,还是府中人对她们都漠不关心,端木纭都十三岁了,还没有自己院子。 “蓁蓁,你先去睡一会儿吧。”端木纭说着,抬手摸了摸端木绯的额头,还好不烫。 今天的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刚刚又是一路车马劳顿的回来,她生怕妹妹会生病。 看出端木纭眼中的担忧,端木绯乖巧地应了。 端木绯带着绿萝一起回了她的闺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黄花梨六柱架子床、百宝格、双门衣柜……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盘兰草,因为端木绯才刚刚除服,房间里的摆设素净简洁。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绿萝上前请示道。 端木绯随口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绿萝和另一个丫鬟蔓菁就在净室内备好了热水。 绿萝和蔓菁是端木绯的贴身丫鬟,按照端木府的规矩,每个嫡出姑娘都有两个一等,四个二等和四个三等丫鬟,和一个管事嬷嬷。 洗漱更衣,又绞干了头发,端木绯打着哈欠躺到了床上。 她确实很累了,但是又睡不着,这短短的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辗转反侧间,楚青辞和端木绯的记忆不断的在脑海中回放,一遍又一遍,又慢慢交融在了一起。 渐渐的,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楚青辞,还是端木绯。 “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端木绯迷迷糊糊的觉得口渴难耐,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 “水……”端木绯又唤了一遍,“翠……” 翠生这个名字刚出口,她就猛地惊醒了过来。 端木绯坐起身,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这一刻,她仿佛成了庄周,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又过了几息,端木绯才渐渐回过神,唤道:“孙嬷嬷。”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应当是孙嬷嬷值夜。 这是被怠慢了? 端木绯眨了眨眼睛,唇角向上翘了翘。 原主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大多数的时候还有些模糊。 这些模糊的记忆告诉端木绯,她身边的丫鬟们只有绿萝是从北境带回来的,而其他人,包括这位孙嬷嬷都是回了京城后,小贺氏给的。 端木绯的乳娘没有随她回京,她的一应事宜,都由这孙嬷嬷料理着。 孙嬷嬷仗着是小贺氏的人,就没有拿原主当过主子。 私下里,对着原主动不动就是大呼小叫,要不是有姐姐端木纭在,这孙嬷嬷怕是早就奴大欺主了。 像这样值夜时叫不到人,就经常发生。 端木绯从床上起身,赤着双玉足,自个儿去了八仙桌那里倒水。 一连喝了三杯,她舔舔嘴唇,把茶盅往桌上一放,然后又顺手轻轻一扫,茶盅顺势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又怎么了?!”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轻斥,门帘被大力掀了起来,孙嬷嬷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盅碎片,想到一会儿自己还要收拾,一下子就恼了,心想:这四姑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尽会给她惹麻烦! “二姑娘。”孙嬷嬷拉长了老脸,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大半夜的,您在忙活什么呢。恕奴婢多嘴,像您这样半夜不睡觉瞎折腾,难怪都九岁了,还像个傻子一样蠢笨呆愚!”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上床去!” “看到您这副蠢样就心烦!” …… 端木绯似乎被吓懵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嬷嬷嘲讽地笑着,心道:傻子就是傻子! “四……” 孙嬷嬷还想再说,却见端木绯突然动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孙嬷嬷愣住了,从前不管自己对端木绯怎么斥责谩骂,这小傻子就连告状都不会,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端木绯就要跑远了,她赶紧追上去…… 第7章 掌嘴 “姐姐。” 端木绯一路小跑着到了端木纭的闺房。 端木纭对这唯一的胞妹宠爱之极,端木绯进她房里从来不需要通报。 正坐在美人榻上看书的端木纭看到妹妹只穿了中衣,又光着脚向自己跑来,赶紧搂住了她,心疼不已地说道:“蓁蓁,你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紫藤拿来斗篷,把端木绯裹了起来。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道:“姐姐,孙嬷嬷骂我。” 正追着端木绯跑来的孙嬷嬷刚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赶紧为自己辩驳道:“大姑娘,您别听四姑娘胡说,奴婢……” “放肆!”端木纭猛地一拍身下的美人榻,眉尾一挑,恼道,“蓁蓁会胡说来冤枉你?” 孙嬷嬷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和傻里傻气的四姑娘不同,这位大姑娘可厉害着呢。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刚回府,她们一众奴婢被小贺氏送来的时候,自然没把这对姐妹放在眼里,少不了一些怠慢,后来端木纭恼了,直接打了一个端冷水给四姑娘洗漱的小丫鬟一顿板子。那之后,湛清院里的奴婢才安分了下来,。 孙嬷嬷也是如此,她在端木绯这里敢大呼小叫,百般怠慢,只是因为端木绯太傻了,连告状都不会。但也只是怠慢和辱骂,不敢有太过份的行为,就怕被端木纭发现端倪。 想到这次自己多半会被这个傻子连累受罚,孙嬷嬷急了,脑门子一热,脱口而出道:“四姑娘就是个傻的,她的话怎么能信……” 话音未落,就见端木纭的脸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冰雾,孙嬷嬷的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端木纭的唇畔泛出一抹冷笑,不客气地接着道:“奴大欺主,按府里的规矩,掌嘴五十,再到外面跪一晚上,好好想想,到底谁是主,谁是奴!” 孙嬷嬷呆了半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求饶道:“大姑娘,四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都怪那个傻子突然就不按常理出牌了,害自己乱了方寸,这才会失言。 这才二月,在外面的寒风里跪上一晚,非冻得够呛不可,更何况,还要被掌嘴五十…… 自己好歹也是个管事嬷嬷,被当众掌嘴,以后还怎么服众?! “来人。”端木纭丝毫没有动容,紫藤见状,立刻从外面唤了粗使婆子进来,示意她们把人拖下去。 “姑娘,您不能这样!”孙嬷嬷瞳孔猛缩,“奴婢是二……”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孙嬷嬷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在湛清院也三年了,自然知道这位大姑娘的脾性,自己要是敢抬出二夫人来压她,大姑娘必会把自己赶出湛清院! 她可不能就这么回了二夫人那里! 于是,孙嬷嬷勉强收住了声,从齿缝里挤出,“奴婢领罚……” 她恨恨地斜了一眼端木绯,暗道:这小傻子总有犯到她手里的日子,到时候,她必要报今日之仇。 孙嬷嬷被两个婆子拖到了廊下,跟着就是那板子甩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啪啪啪!” 然后就是孙嬷嬷一声声的呼痛和哀嚎。 端木纭示意紫藤把门关上,把这些恼人的声响隔绝在了门外。 端木纭心疼的把妹妹搂在怀里,自责道:“都怪姐姐不好,居然没有发现孙嬷嬷敢这么待你。” 爹爹娘亲把妹妹交在她的手里,她没能好好照顾妹妹,让妹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自己真是太应该了! 端木绯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这并不是端木纭的错,两姐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端木纭也不过才十三岁,既要打理湛清院,又要照顾妹妹起居,教妹妹读书习字。原主不懂得告状和诉苦,孙嬷嬷又素来狡猾,端木纭没有发现也不足为奇。 但是自己不一样! 自己可不会闷声不吭的让人欺负。 尽管她还不能表现的太出格,以免惹人怀疑,但至少可以告状呀。 端木绯眼神灵动,嘴里翘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 这时,紫藤进来禀道:“姑娘,孙嬷嬷已经跪在外面了。” 端木纭点了点头,亲自给端木绯穿上了睡鞋。 紫藤迟疑了一下,又道:“二夫人那里……” “不必管她。”端木纭随口回了一句,又柔声说道,“给我倒杯热水来。” 太夫人素来对她们姐妹不喜,二夫人也全然与太夫人一样,这些,端木纭自然知道。 只是这三年来,她们要守孝,很多事也顾不上,但这并不代表自己是包子,可以任人拿捏! 端木纭一边哄着妹妹喝口热水驱驱寒气,一边笑吟吟地说道:“这大半夜的,咱们院子怕是又要‘热闹’一番了……” 端木绯也是深以为然,那些二夫人安插在湛清院的人,必会把孙嬷嬷受罚的事给传回去了。 </div> </div> 第5节 第8章 恼恨 正如两姐妹预料的那样,孙嬷嬷刚在廊下跪着,蔓菁就悄悄去了小贺氏的琼华院。 曼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又道:“……二夫人,大姑娘让孙嬷嬷跪到天亮才准起身。” “这两个小贱蹄子!”小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恼道,“这打的哪里是孙嬷嬷啊,分明就是在打我的脸!” 想到还在小佛堂里受苦的女儿,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女儿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都是端木绯这傻子害的! 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饿,会不会怕黑…… 小贺氏担心的都睡不着,偏偏这个时候,端木纭还故意折腾她给的人,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那孙嬷嬷也真没用,一大把年纪了,还轻易就让端木纭给拿捏住了,真是枉费自己把她送去湛清院! 宋嬷嬷一边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边说道:“夫人,大姑娘也就是仗着快要进宫罢了,您就忍她这几日,待到从宫里回来,还不是在您的手掌心里,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理是这个理,但小贺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也就是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运气好,有简王世子惦记着她们是旧部的遗孤,又说不定马上要进宫面圣,否则…… 小贺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宋嬷嬷打赏蔓菁一个银裸子,又让她带些药材回去给孙嬷嬷。 孙嬷嬷留在长房还有用,好歹得收拢住她的心才是。 蔓菁千恩万谢的走了,小贺氏向着宋嬷嬷说道:“我就姑且忍她们这几日……只是可怜了我的绮姐儿。哎。” 宋嬷嬷知她心绪不佳,提议道:“夫人,不如悄悄把二姑娘叫回来吧。” “我也想啊。”小贺氏是真无奈了,“还不是母亲生怕让那端木纭知道,又要平白生出事端。” 小贺氏手中的帕子都被她捏皱了,对太夫人贺氏来说,绮姐儿虽然是她的嫡亲孙女,平日里也是宠爱有加,但到底比不上端木贵妃带来的无上荣光。只要有一丝端木纭会向皇帝告状的可能,贺氏就决不会悄悄让女儿回来,以免连累了宫里的贵妃和大皇子。 小贺氏心烦意乱。 她牵肠挂肚了整整三天,直到端木绮从小佛堂回来。 这三天并不好过,跪了三天,又抄了三天的女诫女训,端木绮瘦了整整一圈,脸色暗淡,神情疲惫。 一见到小贺氏,委屈的眼泪就刷刷的往下流。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这都是端木绯那个小傻子害的! 小贺氏搂着女儿哄了一会儿,保证道:“绮姐儿,等到她们俩从宫里回来,娘一定想办法给你做主!” “不!”端木绮抬起头来,憔悴的面庞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我现在就要报仇,非要那小傻瓜颜面扫地不可!”说着,她蹭地站了起来,“娘,该时候去给祖母请安去了。今日祖父休沐,我要让祖父给我做主!” 小贺氏本想哄女儿休息一天的,但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赶紧让丫鬟过来伺候她洗漱,免得让那两姐妹看了笑话!又让人去传话,叫二房的其他姑娘公子先自个儿去永禧堂,不用再到她这儿来了。 洗漱完,又裹上厚厚的斗篷,端木绮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永禧堂。 永禧堂是老太爷和太夫人的居所,也是这尚书府的正院。 端木绮洗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的时候,永禧堂的东次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太夫人贺氏生了两子两女,大女儿是当朝贵妃,两子分别是二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和五老爷是庶出,他们的姨娘是贺氏的陪嫁丫鬟,也是贺氏做主开脸给了端木宪的。 今日老太爷端木宪恰逢休沐,他看来五十左右,穿了一件太师青绣仙鹤锦袍,身形挺拔,眉目舒朗,举手投足之间,既透出一种儒雅斯文的气质,又有着久居上位者的端凝。 虽然如今的端木宪年纪大了,但还是能从他的眉目隐约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端木绮一踏进东次间,恼恨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坐在一旁喝茶的端木绯的身上,想到自己这三天吃的苦头,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见过祖父、祖母。” 端木绮向上首的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后,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祖父,祖母,我与四妹妹说好比试算学,谁要是输了,就大喊自己是傻子一百遍,” 说着,她嘲讽地朝端木绯看了一眼,“还请祖父、祖母为我和四妹妹作个凭证!” 闻言,其他人均是面面相觑,看着端木绯的眼神与表情很是怪异。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端木绮虽然称不上聪明绝顶,但论若才学在端木家的姑娘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相比下,端木绯说得好听些是不开窍,说得难听点,那就是蠢笨,她还想与端木绮比?! 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9章 比试 坐在罗汉床上的端木宪放下了手中的掐丝珐琅三君子茶盅,扬了扬眉,看向端木绮和端木绯道:“有点意思,你们俩想怎么比?” “祖父,”端木绮笑吟吟地说道,“为了公平,我想请大哥来帮我们出题,我和四妹妹谁先答出题,谁就胜出。” 说着,端木绮的目光就看向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以一支青玉簪固定住,容貌俊逸,眉宇间与祖父端木宪有五六分相似。 只见他挺直腰板坐在一把紫檀木圈椅上,嘴唇微抿,看着有些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这青衣少年乃是小贺氏的长子,也是端木家这一代的嫡长孙,名叫端木珩。 “绮姐儿,”小贺氏嗔怪地出声道,“你这孩子,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小打小闹哪里需要劳烦你大哥!” 端木珩微蹙眉头,照他来看,算学可不是用来让两个小姑娘家置气的,他正要拒绝,就听端木宪出声道:“珩哥儿,你就替你两位妹妹出一题吧。” 端木宪语气中透着一丝考教的味道,至于到底是考教谁,也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端木珩恭敬地站起身,一本正经地作揖应下了。 这还真要比啊?! 其他人都是心里暗暗叹息,不少人目光都朝端木纭看去,心道:端木绯是个傻的,但是端木纭不傻啊,她总不会以为端木绯能赢吗? 这还不就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大部分人唏嘘感慨怜悯的同时,也就是坐等看好戏,反正丢脸的人也不是他们!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搬来了两张红木书案,又分别为两位姑娘铺纸磨墨,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茶香,又添了淡淡的墨香,弥漫开来。 端木绯和端木绮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书案前,端木绮昂着小下巴,笑吟吟地看着端木绯问道:“四妹妹可以开始了吗?” 端木绯抿嘴笑了,乖巧地对着端木珩福了福,道:“还请大哥哥出题。” 端木绮收回了视线,眸中透着一抹不屑,暗道:这个傻子输定了! 端木珩沉吟一下,就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位妹妹且听仔细了。有一家铺子用大小珠子来串扇坠,第一种扇坠是大珠下缀2个小珠,第二种扇坠是大珠下缀4个小珠,一共用了大珠共360个,小珠共1200个,请问这两种扇坠各做了多少个。” 端木绮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下重点,面露凝重之色。 大哥出的这题听着有些绕,但也并非不可解,假设所有的扇坠全部都是第一种扇坠,那么一共有小珠720个…… 端木绮飞快地在纸上先写下“小珠720”,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端木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答好了。” 这怎么可能?!端木绮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了端木绯,这才几息功夫,端木绯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端木绯身上,交头接耳,皆是惊疑不定。 “绯姐儿,你就算答不出题,也没必要胡乱蒙啊。”小贺氏此时早已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见状柔声劝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端木绯这个傻子能这么快就把题给算出来,打死她,她也不信! 坐在小贺氏旁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接口道:“就是啊,四姐姐,答案哪有这么容易蒙对的,你该不会以为算学就是谁答得快谁赢吧?哎,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百遍自己是傻子,以后四姐姐你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小姑娘巧笑倩兮,看着俏皮可爱,但话里却透着淡淡的嘲讽,甚至是刻薄。 端木珩皱眉看了小贺氏和那小姑娘一眼,板着脸斥道:“五妹妹,为人说话要三思而后行,怎可没看结果就信口雌黄?!” 五姑娘端木绫脸色一僵,又不敢与长兄顶嘴,只能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儿子刚才那番话看着是在训妹妹,分明就连她这个老娘也一起训上了。 她这个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向着自家人! 端木绯丝毫没有为耳边的这些奚落所影响,她脆生生地说道:“五妹妹,我到底是不是蒙的,等大哥看了自有论断。” 端木珩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端木绯身旁,拿起端木绯的答题纸直接把她写的答案念了出来:“一大二小的扇坠是120个,一大四小的扇坠是240个。” “对了!” 下一瞬,端木宪和端木珩祖孙俩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了一起。 紧跟着,端木纭也反应了过来,心念飞转地把妹妹的答案代入了题目中,喜笑颜开地附和道:“没错,蓁蓁的答案是对的。” 一时间,整个厅堂静了一瞬,更多的目光看向了站在红木书案后的端木绯。 年方九岁的小姑娘乍一看与以前一般模样,可是再看,又似乎有些不同了,尤其是那双原本呆板的眼睛,如今却是璀璨而又灵动。 唯有端木绮的脸色煞白,花容失色,想也不想地怒道:“不可能!端木绯,你是蒙的对不对!或者就是作弊!” 端木绮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不可能是真的!端木绯这个傻乎乎的小白痴怎么可能解得比自己还快?! 她气得满脸通红,脑中一片混乱,没注意到端木珩眼中闪过一抹不赞同。 “二妹妹,”端木珩微微蹙眉,斥道,“你是在说我帮着四妹妹作弊吗?” 端木绮面色一僵,这次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端木绮僵声对着端木珩解释道。 端木绮自小就顺风顺水,还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 她怎么可能输给端木绯呢?! 端木绮咬了咬下唇,心里既委屈又愤懑,跺了跺脚道:“我不服!端木绯她一定是耍了什么花样!” 第10章 天份 不止是端木绮不服,其他人也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他们也大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想着端木绯往日里的表现,她怎么也不可能赢了端木绮啊! 况且,刚才那一题虽然难度不算大,但确实有些绕。 </div> </div> 第6节 他们都有自信给他们一盏茶,不,半盏茶功夫,他们一定可以算出来,但是端木绯算得实在是太快了,才不到五息的时间,她竟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绯姐儿,”端木宪忽然出声问道,“祖父问你,这一题你是如何算的?”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端木绯,眼神疑惑而又透着些许好奇。 端木绯乖巧地对着端木宪福了福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回祖父,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就可以算出来了啊!” 端木珩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抚掌赞道:“四妹妹,你这个算法有趣!不错,只要把每个络子都扯掉两个小珠,剩下的小珠就都属于第二种络子了,再除以二,就可以立刻算出第二种络子的数量。妙,确实妙!” 这题不难,其实也就是把《孙子算经》下卷中的那题“鸡兔同笼”稍加变化而来。 端木珩是想着府里的闺学刚好在教《孙子算经》,然而,他也没有想到端木绯的算法居然另辟蹊径。 有趣!算学之道果然是博大精深啊! 端木宪也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对端木绯的解答颇为满意,又道:“绯姐儿,那祖父再考你一题可好?”他完全没注意到他身旁的贺氏脸色一沉,捏紧了手中的佛珠。 “请祖父出题。”端木绯点头应下。 端木宪捋着胡须,沉吟着问道:“绯姐儿,你可知道九宫洛书?” 九宫洛书就是在一个九宫格中,填上一至九的数字,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都相等,也称为三阶幻方。 端木绮心下暗喜,眼中闪过一道锐芒,抢在端木绯之前答道:“祖父,我知道。九子斜排,上下对易,左右相更,四维挺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这一次祖父出题,是她胜出了! 端木绮得意洋洋地看着端木绯一眼,可是紧接着,就听端木宪继续道:“绮姐儿解释得不错。不过,今日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仍然是把数字一至九填入九宫格中,但需要使得九宫格中任意一横行、一纵行及对角线的几个数之和全都不相等。” 闻言,端木珩眸中绽放异彩,忍不住试着心算起来,食指在右手边的案头划着数字。 这一题反其道而行,新鲜有趣,只是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解出来的。 端木绮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尝试在她刚才念的那个三阶幻方上调整数字顺序,不行……不对…… 一片静默中,端木绯再次执起了案上的狼毫笔,毫不迟疑地挥笔而下,写下一串数字后,就收笔道:“祖父,我答好了!” 厅堂里,再次响起一片骚动,众人皆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端木绯。 端木绯直接把答题纸拿了起来,将之面向了端木宪,问道:“祖父,我答得可对?” 纸上写的答案还不止一个。 1 、2、3 8 、9、4 7 、6、5 还有第二个是—— 8 、2、4 1 、9、3 7 、6、5 众人飞快地心算之后,就发现这两个答案都对了,啧啧地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声,而端木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端木宪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端木绯,精明的眼眸中透着几分审视。 这个四孙女平日里看着不太灵光,倒是懂得举一反三,在算学上似乎颇有些天分,这点像他。 想他年幼刚进学时也曾被先生说他愚钝,可是他不认命,囊萤映雪,十年寒窗,方得以年纪轻轻命中探花,此后仕途一帆风顺…… 端木宪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赞道:“很好,绯姐儿,算学不能认死理,而是要活学活用。” 怎么会?!竟然又被这个傻子蒙对了! 端木绮心中暗恨,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然而在祖父面前却也不敢多说。 “多谢祖父夸奖。”端木绯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后,看向了端木绮,朝她走近了一步,道:“二姐姐,我赢了。” 她的话似乎是宣告,又似乎是在提醒端木绮什么。 端木绮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赌约,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小贺氏。 小贺氏急忙打圆场道:“姐妹之间切磋而已,哪里有什么输赢。”她意图搅和稀泥,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端木绯不动声色,飞快地瞥了正在饮茶的端木宪一眼。 在她还是楚青辞时,曾听祖父楚老太爷评价过内阁的几位阁臣,其中对于端木宪只有十二个字: “正其谊谋其利,明其道计其功。” 她虽是第一次见到端木宪,但她相信祖父的判断。 今日,她既然已经在算学上表现出了“些许”天份,那端木宪定会高看自己几分。 想到这里,端木绯一脸天真地说道:“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二姐姐如果不想输,以后还是不要与人比试的好。” 然后,好像想让端木宪做主一般,看向了他,双目清澈,“祖父,您说对不对?” 第11章 异彩 端木宪若有所思。 无论端木绮,还是端木绯,都是他的孙女,如今既然端木绯更胜一筹,他也不介意扶上一把。 说到底,端木绮是让人给宠坏了,也该受受教训。 “绮姐儿,这次是你输了!”端木宪眉头微蹙,训道,“刚才是你自己主动提出要与你四妹妹比试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既然敢发下豪言与你四妹妹打赌,自当说话算话,言而有信!” 端木宪这明确的态度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静。 端木绮的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求助地看向了祖母和母亲。 要是自己真得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大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那以后还如何在姐妹之间立足?! 贺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求情。 几十年夫妻,她自然知道,端木宪一旦有所决定,是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的。 贺氏不敢求情,小贺氏就更不敢了。 见状,端木绮绝望了,她的娇躯微微颤抖着,心里既惧,又慌,更恨! 端木宪的声音微沉了几分,“绮姐儿。” 端木绮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是傻子!”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她一边喊,一边落泪,晶莹的泪水淌过如玉的脸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然而,端木绯对她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在原身的记忆中,端木绮曾经无数次当着他人的面喊她是傻子: “傻子,去给我摘几枝梅花!” “端木绯,你不但是个傻子,还是个克父克母的丧门星!” “你这傻子,淹死算了!” “……” 半盏茶后,泪流满面的端木绮终于念完了,可怜兮兮地扑进小贺氏的怀里抽噎起来,“娘……”她羞愤地把小脸埋在小贺氏的颈窝,肩膀轻颤不已,觉得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小贺氏搂紧了端木绮,柔声安慰着。 女儿刚刚才吃过一番苦头,现在又被端木绯这傻子当众羞辱,这笔账,她记下了! 贺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对姐妹整日里上蹿下跳的,真正是目无尊长! 贺氏目光幽深,右手紧紧地掐着手中的佛珠,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明天你们还要进宫,今天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大家也都回去吧。” 昨日有内侍来传旨,宣端木纭和端木绯进宫,这事儿,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众人皆是起身,向着端木宪和贺氏行礼后,就纷纷退了出去,心知肚明贺氏这是为了端木绮的面子,这才匆匆地把他们都打发了。 从永禧堂出来后,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直接回了湛清院。 端木纭一路都是笑吟吟地,不时转头看着妹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蓁蓁真棒!有祖父之风!”端木纭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眸子熠熠生辉。 她就知道她的妹妹不傻,只是年纪小还不开窍,所以才有些寡言内向。 从前爹爹就说过,蓁蓁只是比别的小孩子长得慢了些,自古以来大器晚成者不知凡几,术有专攻者更是数不胜数。 苏洵二十七岁才开窍,闭门读书十年,学业方有成。 宋应星出身世家,却屡试不第,可最后潜心编撰了《天工开物》,名垂青史。 爹爹说得果然没错,他们的蓁蓁聪明着呢! 端木绯直愣愣地看着端木纭,本来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来解释自己在算学上的进步,却没想到端木纭心里对妹妹竟然是这样毫无条件的信任。 回想着自她重生以后,端木纭对她的种种维护、疼爱,端木绯的眼眶有些酸涩,心里暖洋洋的。 也难怪,在原主那些含糊的记忆里,唯有这个姐姐最是清晰而又鲜明。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姐姐的。” 端木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刻,她感觉到心头一松。在让端木绮受了罚丢了脸,又听到了她刚刚的那番承诺后,原主残留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端木绯又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眉眼舒展,亲昵地挽上了端木纭的胳膊。 曾经的她因为自小身子不好,大半的时光都待在房里不能外出,闲来无事,她什么书都看,什么都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五行八卦,星相算经,诸子百家……这些她都略有涉猎。 哎,今日也是自己以大欺小了一回! 端木绯嘴角微翘,眸放异彩。 自己能得这健康的身体重活一世,是莫大的机缘,接下来,她只需要在潜移默化间,让人一点点地接受她的“变化”。 所幸,这三年来,原主几乎闭门不出,端木家的人对她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div> </div> 第7节 第12章 仇人 三月初五,天方亮,一辆马车就从端木府出发,一路往皇宫而去。 端木老太爷是天子近臣,端木府的位置离皇宫并不远,也就三条街的距离。 不到一炷香,端木府的马车就抵达了宫门处。 因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从没进过宫,贺氏便让小贺氏陪同着走这一趟,当然也是为了防她们俩乱说话。 三人下了马车后,立刻有早就候在那里的內侍迎了上来,“端木二夫人,两位端木姑娘有礼了。”他言语之间很是客气,不敢怠慢。 交验了小贺氏的腰牌后,那內侍就笑眯眯地领着她们进入宫门,向皇后的凤鸾宫中行去。 皇宫之中,自是一种威仪的皇家气派,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玉砌朱栏。 端木绯不疾不徐地跟在小贺氏身旁,正好比她落后一步,眼观鼻,鼻观心,气定神闲。 楚家是大盛的世家大族,有着国公的爵位,曾经的她就时常随祖母楚太夫人进宫。 想到楚太夫人,端木绯不禁有些恍惚,心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祖母……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端木绯就觉得右手一暖,却是端木纭握住了她的手。 端木纭第一次进宫心里本是有些紧张的,但怕端木绯害怕,一直暗暗注意着她的情绪,一见她神色有异,赶忙拉住了她的手。 端木绯转头朝着端木纭露出乖巧的笑容。 到了凤鸾宫后,又有一个身穿青莲色宫装的宫女出来迎三人进殿,东偏殿的方向传来一片语笑喧阗声,已经有几家的夫人和姑娘在里头了。 皇后那边已经得了通禀,众人齐刷刷地朝小贺氏、端木纭和端木绯望了过来。 三人走至殿中,恭敬地向皇后行跪拜之礼:“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皇后正端坐在一张填漆戗金凤纹罗汉床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牡丹髻上插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看来雍容华贵。 皇后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和气地说道:“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三人又齐声谢过皇后之后,方才起身。 皇后就看向了小贺氏身后的端木纭和端木绯,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姑娘看来玉雪可爱,都说端木家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小贺氏恭敬地在一旁道:“皇后娘娘,她们是臣妇的侄女,正是先去的大伯留下的一对掌上明珠。” 皇后叹道:“原来是端木城守尉的遗孤……上前让本宫看看。” 端木纭和端木绯应声了一声,上前了一步,福身行礼。 皇后又赞了一句,然后赏了端木纭和端木绯一人一串红玉手链作为见面礼,之后,就赐了座。 端木纭和端木绯再次谢过恩,便往后退去,端木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坐在皇后下首的一个少女身上扫过。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着一件紫色的百蝶穿花刻丝褙子,一头青丝挽着一个弯月髻,发髻间的紫色水玉珠花衬得她的面颊粉润如花瓣,然而少女的樱唇紧抿,眸色幽暗,看来心情不佳。 她是皇后膝下的独女,大公主舞阳。 端木绯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目光没在舞阳身上久留,心里幽幽叹息。 当她还是楚青辞时,和舞阳是闺中密友,而现在她却由楚氏女成了端木氏女…… 端木纭和端木绯随着小贺氏坐了下来,看着皇后与众位夫人寒暄说笑,端木绯的心思不由飘远,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道:“皇后娘娘,楚二夫人和楚家三姑娘来了。” 端木绯不由身子一僵,抬眼朝门帘的方向看去。 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带着一个穿了一件樱草色刻丝褙子的小姑娘款款地进入殿中。 端木绯瞳孔微缩,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个鹅蛋脸的小姑娘,对方那清丽的小脸上一双细长的睡凤眼,瞳孔中波光流转,娇俏可人。 楚、青、语。 端木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 重生至今,端木绯一直在想,楚青语当日为何要害她。 她自幼体弱多病,又有心疾缠身,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与府里的堂兄弟姐妹不可能存在任何利益的冲突。 楚青语用那等手段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二夫人带着楚青语给皇后行礼后,皇后便关切地问道:“楚二夫人,本宫听闻太夫人近来身子抱恙,不知可好些了没?” 很显然,皇后对待楚家和端木家的态度是迥然不同的。 祖母病了?!一句话顿时唤醒了端木绯,她再也顾不上楚青语,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二夫人,心中焦急不已。 作为楚青辞的一生,她唯一愧对的就是祖父祖母了,他们把她捧在掌心里长大,对她唯一的期许就是希望能够看到她的笄礼,但就连这,她都做不到,甚至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让祖父祖母伤心了。 楚二夫人福了福身,恭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已经请太医看过了,母亲已无大碍。” 端木绯总算放下心来,心中有些酸楚,祖母在这个时候抱恙,怕是因为自己的“离世”吧…… 想着,端木绯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楚青语,这一次,她的情绪平静了些许。 不过短短几日,楚青语看起来比云门寺那日憔悴了许多,想必这段时日她过得并不好。 楚青语过得不好,自己就开心了! 端木绯翘了翘嘴唇,眸中闪烁着一种幽光。 “这就好。最近早晚寒凉,楚太夫人身子初愈,还需仔细调养才是。”皇后叹息着道,吩咐一旁的宫女,“本宫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支五百年的人参,如霜,你去取来给二夫人。” 皇后言行之间对楚家的重视可见一斑,不少夫人暗暗交换着眼神,心道:楚家毕竟是这大盛朝的顶级世家啊! 宫女如霜立刻领命下去了,楚二夫人受宠若惊地说道: “臣妇替母亲谢皇后娘娘恩典。” “臣女替祖母谢皇后娘娘恩典。” 楚青语的声音正好和楚二夫人重叠在了一起,皇后的视线便落在了楚青语身上,又道:“这可是语姐儿?” 在皇后与众人的目光中,楚青语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透着世家嫡女的气度与风范,“回皇后娘娘,臣女正是。” 皇后含笑打量了她一番,道:“这才一年多不见,语姐儿也长大了。不过看着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楚青语优雅得体地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 她话音刚落,殿内忽然响起起一声不屑的冷哼,在这寂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尤为刺耳,气氛陡然间变冷,连气温似乎都骤降了许多。 一时间,众位夫人姑娘不由都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下首的舞阳目光冰冷如箭地射向了楚青语,冷声质问道: “楚青语,本宫问你,辞姐姐是怎么会掉进湖里的?!” 第13章 质问 大公主舞阳话落之后,殿内顿时寂静无声,众位夫人、姑娘皆是噤声。 楚家是享誉天下的簪缨世家,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在朝代更迭中几经风雨,屹立不倒。 作为楚家这一辈的嫡长女,楚青辞可谓是大盛朝的一颗绝世明珠。 她天姿聪慧,过目不忘,不但满腹经纶,见识卓绝,而且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就连今上也属意聘其为皇子妃,甚至还有传言,今上曾在酒后与人戏言,楚青辞许给谁,谁就是下一任的太子! 可惜啊,楚大姑娘几日前在云门寺落水身亡,红颜薄命! 众位夫人、姑娘都是心中唏嘘,跟着又面面相觑。 大公主如此质问楚青语,难道说楚大姑娘的落水并非是意外?! 无论如何,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中,大公主的言行并不合适,但是皇后疼爱大公主,掀掀眼皮看了楚青语一眼后,并没多说什么。 楚青语身子微僵,她当然也知道大公主和楚青辞交好,却没想到大公主行事竟然会如此唐突。 楚青语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故作伤感地说道:“回大公主,臣女也不知道,许是在湖边赏景时不慎失足落水……”说着,她的剪水双眸中已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泫然欲泣。 大公主却是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地又道:“我听说,当日辞姐姐的手里抓着你的帕子,你又想如何解释?!” 楚青语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变。 她被楚青辞害惨了! 那一日,落水而亡的楚青辞被婆子从湖里捞起来后,婆子就发现楚青辞的右手里紧捏着一方帕子,这帕子到底是谁的,根本就瞒不过人。 就因为如此,无论自己怎么解释,祖母都不相信自己与楚青辞的死无关。 明明是楚青辞她自己掉下湖的,却还要来害她! 害她被罚跪了祠堂,害她被祖母冷落……要不是这次进宫皇后点名要见她,她怕是至今还在祠堂里跪着…… 想着,楚青语就觉得膝头又冷又疼,如针扎一般,眼睛自然而然地红了,显得越发楚楚可怜。 楚青语又拭了拭泪花,把应付楚太夫人的那番说辞又拿了出来:“大公主,那日臣女与大姐姐坐了一辆马车,大概是臣女不慎把帕子落下了,才被大姐姐捡到了。” “是吗?”舞阳打量着楚青语,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就算是辞姐姐捡了你的帕子,她何须一直握在手里,交给贵府的奴婢不就成了?!” “……”楚青语眼中波涛翻涌,被她问得有些恼,暗暗地在袖中攥着拳头。 “舞阳!” 皇后忽然出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提醒,让她适可而止。 今天毕竟是皇帝为了嘉奖北境将士,才招了这些女眷入宫,舞阳身为公主若是太过咄咄逼人地纠缠楚青语,未免有喧宾夺主之嫌,传到皇帝耳中,也只会让皇帝不快。 舞阳看了皇后一眼,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楚青语暗暗松了一口气,端木绯目光灼灼地盯着舞阳,眼眶有些酸涩,艰难地压抑着剧烈起伏的心绪,却什么也不能做。 皇后环视着殿内的众人,话锋一转道:“几位姑娘难得来宫中,现在是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舞阳,你带姑娘们去御花园走走,赏赏花。” 舞阳根本就没心情赏花,但是皇后既然提了,她也只能起身,福了福身应道:“是,母后。” 殿内的姑娘们纷纷起身谢过了皇后,四周的空气变得轻快了起来。 今日入宫的除了楚家等名门贵女,其他多是那些北境武将的家眷,这些姑娘家往日里也没进过宫,心里都是既忐忑又好奇,一听可以去御花园里逛逛,一个个的脸庞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期待,一双双黑眸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欢喜雀跃溢于言表。 舞阳带着姑娘们浩浩荡荡地出去了,皇后则留了那些夫人们在殿内品茶。 看着舞阳透着倔强的背影,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心中叹息:舞阳只有辞姐儿这一个闺中好友,辞姐儿死后,舞阳就一直闷闷不乐。 皇后是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让舞阳结交几个新的朋友,早日从辞姐儿死亡的阴霾中走出…… 逝者已矣,人总要往前看! </div> </div> 第8节 出了凤鸾宫后,穿过几条游廊,再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就到了御花园,一路上的风景让那些姑娘如同喜鹊般不时发出清脆的语笑喧阗声。 春日的御花园,微风徐徐拂过,旭日灿烂却不灼热,正是最舒适、最适宜赏花的时节。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一眼望去,御花园中,一朵朵春花开得正艳,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闻香而来的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就像是一幅美得惊心动魄的彩蝶戏百花图。 舞阳在前面领路,随意地带着姑娘们在御花园里闲逛,也不怎么理会别人,作陪的一个小宫女不时为这些姑娘介绍御花园中的种种。 当众人经过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时,舞阳就提议去湖边的水榭小坐,其他姑娘忙不迭附和,在阳光下走了片刻,不少人额间已经沁出了薄汗,心里也觉得正好去水榭中避避日头,又可以顺便赏景。 湖边有两间水榭,一为“汀兰”,一为“清芷”,彼此间以短廊相接,相互陪衬。 水榭的位置挑得正好,可以将沿湖一带的景致收入眼内,边上正好是一大片山茶,娇艳的花朵俏然绽放,一阵春风吹来,幽幽清香正好吹入水榭中,吹得那三面的轻纱飞舞,串在轻纱上的铃铛清脆作响,雅致得很。 年轻的姑娘们就近走入汀兰水榭,欣赏着园中美景,不时交头接耳地发出赞叹声。 舞阳随意地凭栏而坐,让姑娘们都自己玩去,显然是不耐烦招呼她们。 大部分姑娘们也乐得如此,三三两两地四散而去,或赏花或喂鱼。 端木绯和端木纭没有走远,直接在一边凭栏坐下,姐妹俩接过宫女递来的鱼食,饶有兴致地一起喂着鱼。 几十尾金色的鲤鱼在水中欢乐地嬉戏,时而你争我抢地吃着鱼食,时而彼此追赶,时而从水中飞跃而起…… 忽然,一道纤细的人影自几丈外的一条花廊走来,不疾不徐地走向了水榭中的舞阳。 “大公主殿下,”拎着一个小花篮的楚青语对着舞阳屈膝行礼,含笑道,“臣女刚刚摘了些花,这花娇艳,公主不如簪上一朵?” 楚青语从花篮中随意地取出淡黄色的小花,微微举高,笑容温柔。 舞阳瞬间面色微变,她身旁的两个贴身宫女亦然,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这时,又是一阵微风吹来,缕缕花香随着铃声飘来…… 第14章 交锋 香甜浓郁的芳香钻入端木绯的鼻腔,她娇小的鼻头微动,循香望去,蹙起了眉头。 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端木绯瞳孔微缩,谨慎地又看向了楚青语,看着她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看着她幽深的眼神……端木绯心里有种直觉—— 楚青语她知道那件事,知道舞阳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 这件事,除了帝后和舞阳近身服侍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 唯独自己…… 五年前,她有一次缠绵病榻数月,舞阳来了宣国公府探望。 许是为了宽慰她,便悄悄与她说了这个小秘密,说起舞阳她自己在四岁的时候曾经因为吸入过量的栀子花的花粉而窒息,命垂一线…… 楚青语又是如何知道这件隐秘的呢?! 端木绯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青语。 楚青语此刻的挑衅显而易见,她甚至根本不在意让舞阳察觉到这一点。 这是阳谋! 楚青语仗着皇后现在需要拉拢宣国公府,仗着她自己是楚家女的身份,公然对舞阳刚才在凤鸾宫时当众给她难堪做出反击——毕竟舞阳对栀子花花粉过敏的事不为人知,就算此刻舞阳言明这一点,任谁也不能说楚青语是故意为之。 舞阳深深地看着楚青语,嘴唇紧抿,她不是蠢人,当然也看出来了楚青语的用心,心头思绪翻涌。 两个姑娘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水榭中静了一瞬,其他四五位留在水榭中的姑娘也感觉她俩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由得面面相觑。 楚青语嘴角微翘,巧笑倩兮,上前一步道:“请殿下允臣女来为您簪花。” 舞阳不客气地拒绝道:“本宫不喜欢簪花。” 楚青语却是笑容更盛,似乎全不在意。 她把那朵栀子花放回了花篮中,笑道:“既然殿下不喜欢簪花,那臣女就把这篮子鲜花赠与殿下,用它们做成香囊,一定清香怡人。” 说着,楚青语把那花篮递向了舞阳。 这不过是一篮子花而已,舞阳若再推拒,就显得有些盛气凌人,难以亲近;而若是道出其中真正的原委,就好似她对楚青语示弱。 无论是哪一步,楚青语似乎都赢了。 楚青语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幽暗如那无底深渊,看着舞阳气定神闲地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俏皮可爱的女音忽然在寂静的水榭中响起:“这篮子花可真漂亮!” 众女循声看去,只见端木绯霍地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朝舞阳走去,然后福了福身,娇憨地说道:“公主姐姐,可否将这花赏赐给臣女?” 端木绯笑得小嘴弯弯,看来天真可爱。 舞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颔首道:“既然端木四姑娘喜欢,那本宫就赏你了。” 端木绯主动从楚青语手上把那篮子鲜花接了过来,笑着福身谢恩,从头到尾都是笑吟吟的,好似完全没看到楚青语那微僵的面色。 楚青语眸中闪过一抹愤懑,有些不甘心。 她眯了眯眼后,脸上笑容未变,又道:“殿下,难得今日春光灿烂,百花绽放,不如臣女再去为殿下采些花过来!” 舞阳面色一沉,目光幽暗,这楚青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是真当自己不敢对她怎么样吗?! “噗嗤——” 一阵戏谑的轻笑声夹杂着轻快的铃声自后方随风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清芷水榭的方向走来了两个少年,二人沿着一条水上的短廊往这边的汀兰水榭走来,闲庭信步。 “舞阳,您这火爆脾气怎么就转了性了?!”其中一个蓝袍少年笑吟吟地说道。 水榭四周的轻纱随风飞舞,两个少年步入汀兰水榭中,皆是相貌堂堂,不过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那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如冠玉,身形颀长,着一件湖蓝色竹节纹的杭绸袍子,腰束一条月白色嵌玉腰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气质。 他的声音,他的容貌,对端木绯而言,甚为熟悉,正是简王世子君然。 只是…… 当君然走到了几步外时,端木绯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些淤青,就像是被人在脸上揍了一拳。可是,谁又敢揍堂堂的简王世子?! 君然的身旁是一个身穿金黄色皇子蟒袍的少年,挺拔如青竹,是养在皇后膝下的四皇子。 “大皇姐。”四皇子笑容温润地对着舞阳微微颔首。 君然漫不经心地瞥了楚青语一眼,挑了挑眉,接着道:“也不过区区一个臣女,若胆敢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一顿就是了!” 君然这几句话就像是直接往楚青语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让她觉得脸上生生地疼。 四周一时肃静,端木绯的眼角抽了一下,半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这君然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四皇子见场面尴尬,忙出声化解僵局:“君世子,莫要开玩笑了,瞧你吓到楚姑娘了。” 君然“啪”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摇了摇,不置可否。 跟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楚青语身旁的端木绯身上,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着端木绯道:“咦?小妹妹又见面了!难得有缘再相逢,本世子请你去喝茶听小曲如何?” 水榭中再次静了一静,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姑娘们互相看了看,这位世子爷莫不是在调戏人家端木家才九岁的四姑娘?! 端木纭眉头一皱,她虽然感激君然帮了她们一把,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不代表他就可以拿自己的妹妹开玩笑。 端木纭大步地朝端木绯走去,正欲说话,就听端木绯一本正经地说道:“姐姐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顿了一下后,端木绯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别的姑娘都是忍俊不禁,暗暗地闷笑,不过舞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第15章 不喜 不止是舞阳在笑,君然也在笑,笑得前俯后仰。 气氛因为舞阳和君然的笑声变得轻快了起来,唯有楚青语抿紧了嘴唇,心里虽不甘,却也只能罢休。 须臾,舞阳止住了笑,再次看向了君然,她当然也看到了他眼角的淤青,挑了挑眉问:“阿然,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君然眼神骤然间变得幽怨起来,如同一个怨妇般可怜兮兮地说道:“还不是封炎那个疯子!打人不打脸,他居然忍心打我这张绝世无双的俊脸!” 舞阳撇了撇嘴,肯定地说道:“那也一定是你自己讨打!” “舞阳,您对我的偏见也太深了!”君然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摇头又叹气。 端木绯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形。 她当然也是认识封炎的。 封炎是安平长公主府的独子,今年十三岁,也是舞阳和四皇子的表兄。 安平长公主十五年前下降了封家,如今与驸马决裂,带着独子封炎在公主府生活。 只是,安平长公主府在大盛朝的地位有些尴尬。 今上是大盛王朝的第九位皇帝,在今上和先帝仁宗之间还有一个在位三年的伪帝,那伪帝乃是今上的皇长兄,然为夺皇位弑父杀君,天地不容。 十三年前,今上清君侧,除奸佞,这才把朝局导回正轨。 端木绯还记得有一次,祖父楚老太爷曾以今上的“拨乱反正”为题考校过她,当时,祖父对她的评述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想到这里,端木绯微微垂眸。 那故去的伪帝有一位同母的胞妹,就是安平长公主。 今上仁慈,没有因为伪帝之过而牵连安平长公主,就连对封炎也份外开恩,小小年纪就被恩准去了北境军中历练。 这一去就是两年…… 舞阳眉头一挑,奇怪地又道:“炎表哥既然回京了,怎么今日没和你一起进宫来?” 楚青语微咬下唇,目露希冀地看着君然,乌黑的眸子中如水的眼波流动,水光潋滟,似含有脉脉深情,欲语还休。 君然却是耸了耸肩,随口说道:“他不肯来,我总不能打晕了他,硬扛着来吧?!” “……”舞阳知道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也就没再追问什么。 楚青语心中暗暗叹息,樱唇动了动。 </div> </div> 第9节 她最终是什么也没说,再次垂首静立,眼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幽光。 君然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折扇,目光又看向了端木绯,浪荡不羁地说道:“幸好本世子没陪着他死磕,否则,怎么能与小妹妹你重逢啊!小妹妹,你看,本世子是大公主的朋友,当然不是坏人。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本世子去喝茶?” 端木绯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舞阳,歪着脑袋问道:“公主姐姐,这位公子是您的朋友吗?” 舞阳怔了怔,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不给面子地摇了摇头,道:“几面之缘而已,称不上。” 君然夸张地苦下脸来,其他人皆是眉眼含笑,四周的空气随之变得轻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白面无须的太监拿着拂尘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女,每个手上都拿着一个长长的红漆木匣子,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是皇帝身旁近身服侍的余公公,在宫中颇有几分脸面的。 那余公公走到近前后,给舞阳和四皇子行了礼,说明了来意。 等舞阳让宫女把那些在附近赏花赏鱼的姑娘们唤回来后,余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锐的嗓音高昂地说道:“传皇上口谕,赏李府三姑娘赤金头面一套,白玉环一对;赏端木府两位姑娘赤金头面各一套,白玉环两对……”余公公依次替皇帝赏赐了在场的几位姑娘,皆是北境将士的遗孤。 待余公公拖长音调以“钦此”作为这次赏赐的收尾,众女急忙恭敬地齐声谢恩:“臣女谢皇上恩典!” 余公公办完差事,就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 四周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四皇子对着君然笑道:“君世子,你上次不是答应要考校本宫武艺的吗?这两年本宫可没懈怠。” “两年不见,当刮目相看也!”君然笑眯眯地又摇起折扇来。 四皇子有些迫不及待,对着舞阳告辞:“大皇姐,那小弟就和君世子告退了!” 舞阳微微颔首,君然对着端木绯抛下一句“小妹妹,有缘再见”,就和四皇子一起离去了。 这两人走后,舞阳更加意兴阑珊,淡淡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回凤鸾宫吧。” 众人恭声应是,簇拥着她,从水榭中走出,言笑晏晏。 此时,日头高悬,已近正午,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众人身上,徐徐微风中带来阵阵的清香。 走在最前面的舞阳忽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了之前楚青语的那篮子花,本想让宫女去把那篮碍眼的花拿走,却看到端木绯的小手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花篮。 舞阳若有所思,招手让端木绯过来。 周围有些姑娘难免目露羡慕,今天大公主对谁都淡淡的,倒是对这位端木家的四姑娘似乎有几分刮目相看。 两人在最前面并肩而行,舞阳云淡风轻地问道:“端木四姑娘,你喜欢那篮子鲜花吗?” 很显然,端木绯是把从楚青语那里得来的那篮子鲜花留在了清芷水榭中,也就是说,端木绯并非是真的喜欢那篮子花,那么……舞阳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还需求证。 端木绯坦然地仰首看着舞阳,笑吟吟地答道:“公主姐姐不喜欢楚姑娘的花!” 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浅笑盈盈,也不露怯,舞阳不由得也被感染了笑意,嘴角微翘。 第16章 猖狂 待回了凤鸾宫后,众女还有些意犹未尽,交头接耳地说着刚才在御花园所见所闻,一个个都是容光焕发。 皇后慈爱地看着舞阳,见她眉宇间比刚才舒展了不少,含笑问道:“舞阳,刚刚在御花园里玩得可好?” 舞阳飞快地瞥了不远处的楚青语一眼,笑吟吟地说道:“回母后,儿臣与众位姑娘相当投契,尤其是楚三姑娘,还特意采了一篮子‘栀子花’送给儿臣。” 栀子花?!皇后眸色一沉,脑海中不由浮现女儿四岁那年发生的事,那一次,栀子花几乎就要了女儿的命! 只是这么想着,皇后就觉得心口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拿刀剜着她的心似的。 不过,女儿对栀子花的花粉过敏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楚青语给女儿送栀子花是巧合亦或是……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犀利的目光如一支利箭般射向了楚青语,带着探究与审视。 楚青语平静从容地与皇后四目对视,并不打算蓄意掩饰什么。 皇后膝下无皇嫡子,现在还得靠着他们楚家……这么点小事,就算让皇后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又怎样?!皇后敢奈自己何?! 楚青语嘴角微翘,对着皇后盈盈一笑,似天真又似挑衅。 皇后自然是读懂了楚青语的眼神与表情,瞳孔微缩。 这楚青语真是好大的胆子! 皇后一眨不眨地看着楚青语,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掌心中。 舞阳是她的独女,是她的命根子,谁伤害她的女儿就是与她为敌! 然而,皇后毕竟是皇后,即便心中怒意翻涌,嘴角却仍维持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眼神冷若寒冰。 “楚三姑娘以后摘花一定要小心。”这时,端木绯一脸娇憨地说道,“刚刚那篮子栀子花里就飞出了一只蜜蜂,吓了我一跳,幸好我躲得快。”说着,她后怕地拍了拍胸膛。 闻言,楚青语面色一凝,脸上的从容不再,花容失色,殿内的气氛随之陡然一变。 周围其他的夫人、姑娘多是表情微妙,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刚才在御花园中,不少姑娘都是亲眼看见楚青语亲手一朵朵地把花摘下来放进篮子里的,怎么可能“不慎”混进了蜜蜂?! 联想起在汀兰水榭中楚青语坚持要把那篮子栀子花送给舞阳大公主,姑娘们都是若有所思,莫非,是楚青语故意把蜜蜂混进花篮里的?! 只是弹指间,楚青语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想不通花篮里怎么会有蜜蜂…… 本来,她“不知道”大公主对栀子花粉过敏而送上栀子花,不知者无罪,皇后发作不了自己,可现在不同了——不管这蜜蜂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是给了皇后一个怪罪自己的由头。 都怪自己不够谨慎! 楚青语忍着心中愤懑、不甘与屈辱,俯首屈膝认了错:“皇后娘娘,大公主殿下,都是臣女的疏忽。” 皇后深沉的目光在端木绯的身上扫了一眼,最终又落在了楚青语的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也随之安静了下来,楚青语维持着屈膝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须臾,皇后才淡淡道:“语姐儿,姑娘家当温柔娴静细心。”她这话似是提醒,也似训诫。 “谢皇后娘娘教诲。”楚青语的头伏得更低了,恭声道。 皇后见好就收,也没打算为难楚青语,毕竟是楚家二夫人也在场,总要给楚家几分面子。 楚二夫人不动声色地瞥了楚青语一眼,这个女儿最近行事越来越像不像样了。 这蜜蜂的事无论语姐儿是无意还是蓄意,都是她自己非要往大公主那里凑,才会招来这个错处。 语姐儿都这么大人了,再如此轻狂,只会辱没楚家的门风! 虽然语姐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是楚家二夫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女儿在为人行事上远远比不上辞姐儿。 婆母亲自教养出来的嫡长女终归是不同的…… 可惜啊…… 楚二夫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恭敬地替女儿再次向皇后致歉:“皇后娘娘宽厚,小女性子浮躁,臣妇回去一定让小女好好抄些佛经,静静心。” 皇后含笑应了一句“姑娘家毕竟年纪小”云云。 如此,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楚二夫人谢过皇后以后,没有立刻坐下,又道:“皇后娘娘,臣妇家老太爷前几日见了江南大儒闻弼,相谈甚欢,想举荐给四皇子殿下,不知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心念一动,目露异彩地问道:“莫非是那位昌元先生?” 闻弼出身江南世家闻家,因其诗赋文章出众闻名大江南北,二十几年来都在江南闻家的昌元书院教书,教出了三个状元郎,数十个文进士,可说桃李满天下,被世人尊称为“昌元先生”。 四皇子若是能拜闻弼为师,对他在文人学士之间的声望大有助益,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楚二夫人主动提出举荐闻弼,自然是为了弥补楚青语惹下的错,平息皇后娘娘心中的不满。 她应道:“回皇后娘娘,正是昌元先生。” 一旁的端木绯收回视线,微垂小脸。 端木绯当然注意到了刚才楚青语对皇后的挑衅,真不知道该说楚青语是胆大妄为,还是愚蠢至极。 百年来,楚家从未权倾朝野,却能世代簪缨,衣冠不绝,那是因为楚家行事不卑不亢,既不恃势横行,也不会示弱于人,如此,方能保得楚家长盛不衰,为天下人所敬仰。 像楚青语今日的行径不仅是给她自己招祸,也是在连累楚家! 为了化解僵局,端木绯这才故意胡说那篮子花中有蜜蜂,逼得楚青语当众对皇后认错,把这件事含混地揭过去,现在楚二夫人又以闻弼来安抚皇后,想必足以消除皇后心中那丝残余的不满。 第17章 纨绔 “皇后娘娘。” 这时,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不疾不徐地进来了,恭声请示皇后是否开席。 紧接着,殿内的众女眷就簇拥着皇后移步隔壁的西偏厅,宫女们开始训练有素地为众人传菜上菜,小心伺候…… 端木绯优雅地用着膳,悠然自在,举止间没有一点局促。 整个席宴过程中,她可以清晰地感到楚青语的目光从左前方审视地打量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端木绯气定神闲,看也没再看楚青语一眼,自顾自地用着吃食。 待到未时,席宴就结束了,众位夫人姑娘纷纷向皇后告退,离开了皇宫,在宫门口上了各府的马车,各自归去。 午后的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能听到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传入马车中,气氛好不热闹。 在不绝于耳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中,端木府的马车一路往北而去,径直过了两条街后,马车右转,忽然,车夫紧张地惊呼了一声,紧接着那拉车的黑马发出躁动的嘶鸣声,猛地停了下来,马车的车厢剧烈地往前晃动了一下,以致车里的几人狼狈也随之往前冲去,差点没摔倒。 “蓁蓁!” 端木纭紧张地揽住妹妹的肩膀,护住了妹妹。 马车很快就稳住了,小贺氏眉宇紧锁,脸色不太好看,就听车夫在外头局促地解释道:“二夫人,两位姑娘,前面街上有人纵马……” “踏踏踏踏……” 清晰的马蹄声自外头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之外。 端木绯挑开了身旁的窗帘,往外看去,正好就看到两三丈外一个玄衣少年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红马朝这边飞驰而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肤白如玉,乌黑的长发以一段银绳扎成简单的马尾随风飞扬,肆意狂放。 金色的阳光在少年身上洒下一圈金色的光晕,一眼望去,那英姿飒爽的少年郎竟比天上的骄阳还要夺目,让四周的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可是,他那双如暗夜般的眸子却是那么深邃幽黯,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悲怆,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煎熬,仿佛他已经生无可恋…… 封炎! 两年不见,少年的模样看来熟悉又陌生,但端木绯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div> </div> 第10节 那是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 眨眼间,封炎已经策马来到了马车旁,与端木绯的马车相距不到一尺,擦身而过,端木绯飞快地放下了窗帘,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正好落在她右腕的那圈红色结绳上…… 下一瞬,青莲色的窗帘彻底落下,遮住了那只素白的小手,高大矫健的红马也自马车旁飞驰而过…… “踏踏踏……”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 小贺氏的乳娘李嬷嬷也挑开了马车另一边的窗帘,目送那玄衣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在小贺氏的耳边附耳说了一句。 小贺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外头,传来马夫的吆喝声和马鞭声,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这一次直接回到了端木府,再无停留。 当马车在二门停下时,已经是未时过半了,日头正盛,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小贺氏和端木纭姐妹俩一起去了永禧堂给贺氏请安,永禧堂里静悄悄地,熏香缭绕。 贺氏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两姐妹的身上扫过,根本就懒得与她们寒暄,关于宫中的事也一句没问,只是神色淡淡地说道:“纭姐儿,绯姐儿,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谢祖母。”端木纭和端木绯屈膝行礼后,就恭顺地退了下去。 贺氏使了一个手势,一旁一个身穿褐色暗纹褙子的老嬷嬷很有眼色地把屋子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都遣退了,又留了人在檐下看着。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贺氏和小贺氏婆媳俩。 贺氏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轻轻以茶盖拨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问道:“今儿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利?” 说到宫里,小贺氏面色微凝,理了理思绪,就开始说今日进宫的事,说起皇后对她们端木家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起皇后对楚家人的殷勤客气,说起楚二夫人向皇后举荐了江南大儒闻弼给四皇子…… “母亲,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想拉拢楚家……”小贺氏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哼,皇后连儿子都生不出来,拿什么和我们贵妃娘娘争!” “楚家世代是纯臣,可不会随意站队。”贺氏淡淡道,捧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麻烦的是闻弼,如果四皇子真的拜闻弼为师,那就会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说不定还能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 时也,命也,原本他们端木家也是有机会拉拢楚家的! 贺氏想到了什么,眸色更为幽深,唏嘘地又道:“只可惜了楚大姑娘,知书达理,聪慧绝伦……哎,真是应了那句‘慧极必伤’啊!本来,我还想给珩哥儿提亲,这样我们与楚家就是姻亲了。” 小贺氏含笑聆听,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楚大姑娘虽然身份尊贵,却锋芒太露,绝非贤妻人选! “母亲,虽然楚大姑娘没了,但是楚家还有别的姑娘……”小贺氏试探地说道。 “楚家别的姑娘怎能与嫡长女相提并论。这些世家的嫡长女都是精心培养的,无论见识,眼界,才学,德行,都非比寻常,尤其是楚家。”贺氏不紧不慢地说着,“就连皇上也想聘楚大姑娘为太子妃……” 楚家可不是普通的世家,是大盛顶级门阀士族。 京城楚家、江南闻家、淮北章家和蜀中祁家都是百年以上的簪缨世家,经历朝代更迭,仍是声名显赫,长盛不衰。 四大家族不仅在朝堂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在地方的名望之高也是其他家族根本无法与之并肩的。 皇上想为太子聘楚大姑娘?! 小贺氏难掩讶色,脱口道:“母亲,这不是皇上酒后戏言吗?” 第18章 怠慢 贺氏摇了摇头,别人不知道,但是老太爷端木宪却是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件事是真有其事,但被宣国公拒绝了,说是楚家女不入宫门。 所以,贺氏才想为长孙端木珩聘了楚青辞,一来可以让他们端木家从新贵一跃为世家,二来,有了楚家的助力,那么大皇子也就如虎添翼,区区一个闻弼又算得了什么。 “哎,”贺氏幽幽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楚家这一辈再无嫡长女了……” 说话间,贺氏淡淡地瞥了小贺氏一眼,只觉得这个儿媳的眼界还是浅薄了一些。 而小贺氏正好想到了什么,半垂眼帘,没看到贺氏不满的眼神。 小贺氏沉吟一下,又道:“母亲,刚才我回府的路上看到安平长公主府的封炎了,许是刚刚才回京。” “哦?”贺氏应了一声,虽然只是稍微掀了掀眼皮,但是小贺氏已经明白这是婆母在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小贺氏就把刚才偶遇封炎在街上纵马飞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略带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母亲,皇上仁慈,不计前嫌,让他去军中历练……”她摇头又叹气地说道,“可惜啊!他就是一个不堪扶的阿斗,我看这辈子也不过是一个败家的纨绔。!” 安平长公主可不是仁宗帝和伪帝时尊贵荣耀的长公主了,如今安平长公主不得圣宠,公主府也不过是徒有些富贵,毫无实权。 母以子贵,若是封炎有出息,没准安平长公主还有出头的机会,现在看来,怕是彻底败落了! 贺氏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表情淡淡,又随意地与小贺氏说了几句后,就把她给打发了。 小贺氏从永禧堂出来后,就急匆匆地去了端木绮的轻芷院。 轻芷院位于永禧堂的东南方,也不过是步行半盏茶的距离,一进院子,就能闻到山茶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庭院里,金色的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温柔地洒在那飞檐翘角上、精心修剪的花木上、大树下的秋千上,几个丫鬟婆子正在院子里勤快地做着洒扫,枝头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微风一吹,就有无数花瓣如花雨般落下…… 自打昨日在永禧堂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后,端木绮就一直躲在闺房里足不出户。 小贺氏一进院子,端木绮的乳娘就上来行礼,愁眉苦脸地禀道:“二夫人,二姑娘今儿个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肯见,到现在都没有用膳……” 小贺氏加快脚步走到那紧闭的槅扇门前,一边叩着门,一边担忧地唤道:“绮姐儿,是娘,你快开门啊!” 四周静了一瞬,跟着屋子里就响起了端木绮羞愤欲绝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娘,您别管我了!” “您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 端木绮的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得小贺氏心疼不已。 她的女儿自小如珠如宝般养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小贺氏不禁想到女儿在清净寺落水的事,想到女儿跪了三天三夜的小佛堂,想到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自己是傻子……说来说去,一切的源头都是端木绯这个贱丫头! 小贺氏狠狠地磨着后槽牙,心中暗恨:反正她们姐妹俩也进过宫了,以后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一对孤女而已,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哼!既然自己的女儿饿着肚子,那么端木纭和端木绯也不能太舒坦了是不是?! 小贺氏抿了抿嘴,冷冷地吩咐身旁的丫鬟道:“浣碧,你去告诉厨房,大姑娘和四姑娘近日有些上火,做些清淡的吃食,让她们消消火!” “是,二夫人。” 浣碧屈膝领命,快步退下,只听身后传来二夫人意味深长的训斥声:“绮姐儿,你还小,人生数十年哪里会事事如意,总是有输有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跟她们这两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有什么好比的!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绮姐儿,你快开门啊!” “……” 于是,这一日黄昏,当厨房的食盒送到的时候,端木纭和端木绯看到的就是白绿一片,除了两碗清粥外,不是青菜,就是豆腐。 炒青菜,青菜豆腐汤,炸豆腐,凉拌豆腐…… “大姑娘,四姑娘,她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紫藤看着那红漆木食盒中的四菜一汤,愤怒地说道。 端木纭眼中怒意翻涌。 自她们姐妹俩三年前来京中投靠祖父后,在这端木府中一直被人无视,但如此名目张胆地苛扣她们还是第一次。 端木绯的小脸上却始终笑眯眯的,神色间不见丝毫怒意,心知肚明厨房的人肯定是依命行事,这是小贺氏是在为女儿端木绮出气。 这一点,端木纭当然也明白。 “紫藤,带上食盒,随我去永禧堂……”端木纭粉面含怒地站起身。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端木绯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一把牵住了端木纭的手,抿嘴浅笑,眼神中透着依赖。 端木纭犹豫了一瞬,但端木绯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第19章 嫁妆 黄昏的天色半明半暗,西边的天空一大片姹紫嫣红的彩霞,夕阳就快要落下了。 姐妹俩手拉着手径直地去了永禧堂,等丫鬟去通禀后,不多时,就被带了进去。 两个丫鬟正在摆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屋子里,不仅是贺氏在,小贺氏也在,正在陪贺氏说话。 按大盛朝的规矩,作为媳妇是要给婆母立规矩布菜的,贺氏对几个儿媳都还算宽仁,让她们每人轮一天便是,今天恰好轮到了小贺氏。 “孙女给祖母请安!” 姐妹俩一起给贺氏屈膝行礼,又向小贺氏福了福,端木纭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孙女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要请示祖母。” 贺氏微微眯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说吧。” 端木纭气定神闲,直接道:“祖母,孙女和蓁蓁已经过了孝期,想打理母亲留下的嫁妆。” 贺氏眉心一跳,神色未变,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却下意识地加快。 小贺氏心里冷笑,也不用贺氏开口,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纭姐儿,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开口闭口说什么嫁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贺氏波澜不惊地看向端木纭,神色温和地说道:“纭姐儿,好好的,你怎么突发奇想地要打理嫁妆了?”她一副慈爱的样子,谆谆教导道,“你年纪还小,现在该好好读书,学习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切不可因小失大,为了这些琐事分了心!” “祖母说的是,孙女一定不会把功课落下的。”端木纭不为所动,又道,“可是孙女也不想将来被人说一句‘丧妇长女’!” 自古就有“五不娶”的说法,其中头一条就是丧妇长女不取,无教戒也,意指丧母的长女因为没有母亲的教养,所以不懂当家理事,不知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小贺氏的眼神更为讥诮,在她看来,端木纭本来就是丧妇长女,区区一个孤女还要上蹿下跳的,搞出这么多事来!便是把这些嫁妆给她,她能管好吗? “纭姐儿,你祖母是一片慈爱之心,你莫要再胡闹了。”小贺氏不耐烦地又道。 端木纭毫无退却之色,理直气壮地说道:“二婶母为何说我是胡闹?大盛有律例,若是生母亡故,嫁妆就该交由其子女继承。母亲只生了我与妹妹二人,母亲的嫁妆由我和妹妹亲自打理,理所应当。” 一听端木纭说起大盛律例,贺氏和小贺氏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贺氏下意识地捏住了手中的紫檀木佛珠。 十四年前,李氏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嫁入端木府,十里红妆令京城百姓啧啧称赞,是何等的风光,李氏陪嫁的铺子、田地、宅子、家具、金银玉器、布料、古玩字画、药材等等写成了厚厚的一叠嫁妆单子,嫁妆之丰厚说是近十年无人能出其右也不为过! 大盛律例确有“母亡,子继”这一条,她也从来没有想要贪下李氏的嫁妆。 但是,李氏的那些嫁妆拿在手里,光是田庄铺子每年的收益就是一笔大数目,再用这些收益去钱生钱,这额外赚来的银子可就不归在李氏的嫁妆单子里,大可以入了端木家的公中和她的私库,将来留给她的儿孙。 现在若是让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把李氏的嫁妆给拿回去,岂不是要白白损失不少银子! </div> </div> 第11节 贺氏的面皮轻颤了两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心道: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这么不知足,想必是仗着有简王府为她们撑腰,就轻狂了起来! “纭姐儿。”贺氏强忍着不满,安抚着说道,“你从来没有管过家,不知道打理这些嫁妆有多难。这样吧,你先暂且跟你二婶母学着管家,等到你出嫁的时候,祖母自然会把你那一份给你的。” 然后,端木纭丝毫没有被打动,她依然摇了摇头,说道:“祖母,府里的这些琐事有二婶母就够了,孙女只想去学如何打理母亲的嫁妆。” 贺氏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佛珠,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端木纭,冠冕堂皇地轻斥道,“纭姐儿,你非要这么任性妄为,莫非是觉得府里会贪图你母亲的那点嫁妆不成?!” “孙女可没这么想。”端木纭坦然地正视着她说道,“只是孙女手头拮据,一日三餐,胭脂水粉,四季衣裳,都需要银钱。孙女和妹妹的孝期已经满了,总不能还是穿着这些素色衣裳,身无点缀。这若是外出做客,别人怕是以为咱们府里又在守孝呢。” “你……” 贺氏的额头青筋暴起,一时有些语结。 端木纭口口声声“守孝”,“守孝”的,这是在咒谁呢?咒谁呢! 果然是丧妇长女,上不了台面! 贺氏深深地看着她,刚过金钗之年的少女亭亭玉立,一身平平无齐的素色衣裙,洗得都快有些褪色了,头上更是除了一朵翠竹珠花外,没有半点金玉,那身打扮连小门小户的姑娘都不如。 这长房的用席上,小贺氏确实做得有些过了……贺氏正想着,就见端木纭一抬手,紫藤立刻就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了八仙桌上,并打开了。 那清一色的青菜豆腐在这满桌佳肴的衬托下,显得刺眼,而又讽刺。 “孙女想着,许是府里的日子不太好过。所以……”端木纭精致的下巴微扬,继续说道:“祖母,您不如把母亲的嫁妆给了孙女,以后孙女和妹妹也就不用再花府里的钱了。” 两人的目光相撞,贺氏从她那双璀璨的双眸中看出了一抹毫不退缩的倔强。 第20章 该罚 “老二媳妇,”贺氏面沉如水,转头训斥道,“你这家是怎么当的!” 小贺氏心里“咯噔”一声,在方才食盒打开的那一刹那,她就猜到,端木纭这小贱丫头是为了这事儿在借题发挥呢。 果然—— 小贺氏敢下手整这对姐妹,就没有担心过她们会告状。 就算是告状又有什么用,最多自己被婆母不冷不热地斥上几句。她们俩在端木家一天,就得在自己的手上讨生活,自己想折腾她们,有的是机会。 只是没想到,端木纭竟然口口声声要讨回嫁妆。 为了李氏留下的那点嫁妆,为了安抚端木纭,婆母必不会轻饶了自己的……做也得做做样子给她们姐妹看! 真真是狡猾! 小贺氏连忙起身,强作笑容地说道:“母亲,想必是厨房大意,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端木纭道,“纭姐儿,二婶母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大可以与二婶母说,别气着你们祖母了。” 小贺氏口口声声地说是赔不是,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指责端木纭兴师动众,故意扰得全家不得安生。 “祖母,”端木纭平静地说道,“二婶母管着端木家的中馈也实在辛苦,孙女哪敢让二婶母赔不是。等孙女拿回了母亲的嫁妆,就带着妹妹在湛清院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免得总气着您。” 端木绯牵着端木纭的手,在一旁附合着点点头,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她本来担心,端木纭是一气之下要找贺氏理论,让贺氏给她们做主,这才非要跟过来打算见机行事。 贺氏明显对她们姐妹不喜,而她与小贺氏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连成一气,哪怕贺氏为了面子出面管了这件事,小贺氏作为当家主母,想作践她们,有的是法子。 这样一次次的,只会让她们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尴尬。 不过,她的姐姐是聪明的,竟然想出了用嫁妆来制肘的法子! 与端木绯轻松愉悦相比,小贺氏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指甲差点把掌心都戳破了。 “纭姐……” 小贺氏皮笑肉不笑地正要再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丫鬟恭敬地说道:“老太爷!” 紧接着,门帘掀了起来,是端木宪回来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随后目光落到了八仙桌上的那个食盒。 食盒里的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不是府里主子们的定例,再加上这个时辰端木纭和端木绯两姐妹还在这里,以端木宪官场浸润了这么多年的眼力,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端木宪面沉如水地看向了贺氏,深沉的眼眸中波澜不兴。 他当然知道贺氏不喜这对姐妹,但他们端木家在这京城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端木纭姐妹俩怎么说也是端木家的血脉,过得连奴婢都不如,这若是传扬出去,会让人怎么来议论他这个户部尚书,说是他们端木家连一双孤女都养活不起吗?! 最后,折辱的还不是他和端木家的名声! “祖父。” 端木纭和端木绯向她屈膝福了福,眼见端木纭要开口,贺氏赶紧道:“老太爷,您先坐下歇歇。” 贺氏的心里只觉得这小贺氏真是个眼皮子浅的,早早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把这对姐妹打发了不就行了,偏偏要闹到老太爷面前! 贺氏笑了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道:“老太爷,厨房的管事嬷嬷出了些差错,把给两个姐儿的份例弄错了。”说着她又看向了小贺氏,声音冷了几分,“老二媳妇。厨房的管事既然有错在先,当然要罚。有赏有罚,才是立家之本。” 小贺氏听出了贺氏话里的意思,更不敢在端木宪面前造次,讪讪地应了一声,“是。那儿媳就罚刘嬷嬷三个月的月钱。”说着,她又看向了端木纭,阴阳怪气道,“纭姐儿这总该满意了吧。” 端木绯轻笑出声,天真无邪地说道,“姐姐,原来咱们府里,下人欺负了主子,只需要罚三个月的月钱就够了啊。” 端木纭温柔地看着妹妹,一唱一搭地说道:“是二婶母心善。” 小贺氏心里暗恨,口中则忙道:“纭姐儿,刘嬷嬷当差一向稳当,只是这偶尔才出了岔子,若是罚得太重,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府里对下人过于严苛,难免落人口舌。” “原来如此。”端木纭点了点头,小贺氏见状正要再往下说,只见她柳眉一挑,说道,“刘嬷嬷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一向稳当,自然不会轻易出错。除非……是有人在背地里指使。” 端木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贺氏,嘴里没有明说,但这明明白白的意思,就是说是小贺氏指使的。 小贺氏只觉得端木宪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紧接着,就是端木绯娇俏可爱的声音,“祖父,爹爹常说,您最是英明睿智了,您可知这是为什么呢?” “等等!”小贺氏的心里狂跳,忙道,“只是罚三个月的月钱也确实太轻了些,这样吧,就卸了刘嬷嬷的差事,再罚二十下板子,贬为粗使婆子。” 端木纭微微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多谢二婶母为我们姐妹做主。我一会儿让人瞧着去。”这意思就是防止小贺氏只是随口说说。 “这是当然的。” 小贺氏假笑着,心是一抽一抽的痛。 内宅的厨房和采买从来都是中馈油水最足的,这些年来,虽然是她在当家,但府里几个重要的位子上用着的都是婆母的人,她好不容易才把亲信安插在了厨房,又扶着成了管事嬷嬷,这才没几年的工夫!现在把人给换了,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更何况,刘嬷嬷是听自己的命行事的,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来罚她,日后,自己在这阖府的下人面前,哪里还有威信! 第21章 心病 眼看事情总算是暂时了了,游嬷嬷抓住机会,赶忙出声道:“老太爷,太夫人,晚膳已经摆好了,还请老太爷和太夫人移步用膳。” 端木宪深深地看了小贺氏一眼,向着贺氏道:“若是老二媳妇管不好这个家,就别让她再管了。” 贺氏婆媳都是脸色一僵,端木宪从来不管内宅的事,他这句话一出已是极大不满了。 端木宪没有让贺氏太过没脸,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说道:“纭姐儿,绯姐儿,天色不早了,你们姐妹就留下随我还有你们祖母一起用膳吧。” “多谢祖父祖母!” 两姐妹从善如流地应下,对着端木宪和贺氏福了福身。 一时间,祖孙几人看来其乐融融,唯有贺氏是皮笑肉不笑,精明的眼眸更为幽深了,一方面是庆幸端木纭没有再继续纠缠嫁妆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端木宪刚刚的态度有些心慌。 小贺氏更是心不在焉,布菜错了好几次,最后,贺氏只能让她坐下一起用。 用了晚膳后,夜幕已经完全降了下来。 小贺氏赶紧先告了退,端木宪又留端木绯说了一会儿话,话题多是围绕着端木绯最近在看的算题。 本来只是想随口考校几句,没想到却有些惊喜的发现,这个孙女在算学上竟有惊人的天赋!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聊得晚了。 贺氏脸色阴沉,她最是了解端木宪,平日里,除了长孙外,还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小辈如此耐心温和。 贺氏知道,端木宪这是对端木绯上了心。 贺氏忍了又忍,直到两个小姑娘离开的时候,端木纭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说了一句,“祖母,我母亲嫁妆的事,还请您别忘了。” 贺氏脸色一僵,端木纭屈了屈膝,带着妹妹扬长而去。 端木宪皱了皱眉,问道:“阿敏,李氏的嫁妆是怎么回事?” 贺氏捏紧了手里的佛珠,若无其事地说道:“纭姐儿年纪大了,想要学着管些事……”说完,她飞快地打断了这个话题,“老太爷,您对她们俩如此关照,可是觉得对阿朗心中有愧?” 贺氏自认语气平和,可是一提到端木朗,话语中就难免透出一丝尖刻。 自当年端木朗擅自弃文从戎并远赴北境后,端木宪就很少提起这个长子,外人只以为端木宪嫌恶长子,可是知端木宪如贺氏,却知道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端木宪本来是想让端木朗在北境吃点苦头也就知道分寸,没想到端木朗一去十二年,竟死在了北境……这也成了端木宪的一个心病。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一冷,仿佛严冬刹那间降临一般。 端木宪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氏,眼眸仿佛一口千年古井,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不过是这么看着,贺氏的心就一点点地提了起来,越来越不安。 他们俩成亲几十年来,一向互敬互爱,很少红过脸,端木宪只对她发过两次火,一次是当年新婚燕尔去祭祖时,她没有对原配宁氏的牌位行妾礼;第二次就是为了端木朗…… 那一年,端木朗刚十二岁,与京城的一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还迷上了与人赛马,她就命人千金买了一匹汗血宝马给他,却被端木宪指责她“慈母多败儿”。端木宪说得还算委婉,其实他们夫妻俩彼此都心知肚明端木宪是在怪贺氏意图捧杀端木朗。 端木宪两次对她发怒都是为了宁氏母子,贺氏心里恨透了他们,连带也就更加不喜欢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 “阿敏,”端木宪深深地看着贺氏,眼神幽暗,缓缓地又道,“我对几个孙女可有偏心?” 贺氏哑然无声。 自从她嫁给端木宪后,端木宪就把这内宅中的事都全权交给了她,从不过问。 三年前,端木纭和端木绯来了京城后,除了平日里晨昏定省时偶遇外,端木宪也从不曾特意照顾过。 端木宪是户部尚书,本来就公务繁忙,平日里还要不时指点儿孙的功课,又哪里顾得上府中的几个孙女…… 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贺氏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一次,是她冲动了! 贺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这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端木宪淡淡地瞥了贺氏一眼,站起身来,道:“武举马上要开始了,李家那边也会有人进京……” 李家?!贺氏惊讶地抬眼看向了端木宪。 李家是端木朗的妻家,也就是端木纭姐妹的外祖家,自李氏辞世后,已多年不曾往来。 </div> </div> 第12节 “若是想让李家人借题发挥,你就尽管闹吧。”端木宪丢下这句话后,就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贺氏直愣愣看着端木宪离去的背影,双目微瞠,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端木宪走了,贺氏还是僵直地坐在原处,目光微闪,幽深复杂。 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夜更深了,也更静了。 第22章 难眠 这一夜,心事重重的贺氏辗转反侧,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到了次日清晨,就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干脆就免了小辈们的请安。 于是,端木绯美滋滋地多睡了一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丫鬟们已经布好了早膳。 与昨日晚膳的寒酸不同,五六样的热气腾腾的早点在八仙桌上摆开,枣泥糕、葱香花卷、酥酪、麻花果子和香菇鸡粥,每一样都做得精致好看,而且香气四溢。 张嬷嬷亲自侍候两位姑娘用早膳,从昨晚起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看来太夫人和二夫人是不敢再作践两位姑娘了。 张嬷嬷忙得团团转,见姑娘吃得差不多,又让丫鬟们赶紧去为姑娘们备琴。 今日是姑娘们除服后第一次去闺学上课,之前因为姐妹俩要进宫,贺氏特意免了她们几天的课,今日起一切如常。 端木府的闺学设于府中东北角的璇玑堂,府中的姑娘家自六岁起就要在闺学中读书,琴棋书画等不同的课程皆是由不同的先生所教授,今天她们要学的是琴。 穿过小花园,再一路往北走过两道游廊,就看到一道黑瓦白墙的月拱门出现在前方。 进门后,一个写着“璇玑堂”三个大字的黑色牌匾就映入眼帘。 璇玑堂里很是清幽,屋前屋后种了不少翠竹,微风拂过时,就听到翠竹的枝叶互相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让闻者不由心平气和下来。 端木绯一边与端木纭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姐妹俩说笑着进了璇玑堂的正厅,厅堂中已经有三位姑娘了,其中一个就是端木绮。 端木绮正坐在第一排的窗边,今日她穿了一件玫瑰紫十样锦妆花褙子,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纂儿,戴着石榴珠花,看来娇俏明丽。 她正在和另一个十一二岁的紫衣姑娘说着话,但是一看到端木纭和端木绯二人鱼贯而入,顿时噤声。 四周诡异地静了下来,其他几位姑娘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就径自或调琴或说话,没打算介入长房和二房的恩怨。 端木绮那双乌眸几乎瞪圆,恶狠狠地瞪着端木绯,额角青筋凸起,原本明丽的脸庞刹时就多了一分狰狞。 “姐姐,我们坐那边吧。”端木绯没有理会她,对着端木纭甜甜地一笑,拉着端木纭就近坐下又令丫鬟摆好了琴。 端木绮盯着端木绯嘴角的那抹笑靥,只觉得那笑中透着嘲讽,仿佛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似的。 她眸中几乎喷出火来,指尖更是狠狠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里。 端木绮今日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昨夜她听说母亲在永禧堂因为那对姐妹吃了大亏,还被祖父责骂了一通,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自己闭门不出,只会让端木纭和端木绯更加猖狂!指不定以为这端木家是她们姐妹俩的天下了! 尤其是端木绯这个小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自己和母亲,这个小傻子还不如当时掉到池塘死了算了! 她决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端木绮霍地站了起来,嘴角勾出一个冰冷轻蔑的浅笑,挑衅道:“四妹妹,你可敢与我在露华阁再比一回?” 其他几位姑娘都闻声望来,表情各异。 露华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中盛街上,是京城的闺秀最喜欢光顾的茶楼,每隔一月就会举办一次凝露会让京中的名门贵女彼此切磋琴棋书画。 其实,姑娘们切磋才艺,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然而,技逊一筹输得不算丢人;输得溃不成军,那就要论为京中的笑柄了! “不行!” 端木绯眨巴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不想再和二姐姐比!” 端木绮完全没想到端木绯会是这个反应,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静,其他姑娘先是意外地怔了怔,跟着皆是失笑。 端木绯傻里傻气的,今日倒是精明了一回。家里的比试无论输赢都是自家的事,怎么都传不到外头去,可是在露华阁,那就不同了! 须臾,端木绮咬着后槽牙道:“四妹妹,你莫不是怕了我?!”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端木绮见端木绯迟迟不说话,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也是,端木绯这傻子在算学上赢了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甚至是以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做了弊,她哪里敢在大庭广众下与自己公平较量! 端木纭微微皱眉,不快道:“二妹妹,切磋才艺是你情我愿的事,二妹妹莫非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端木绮两眼冒火地瞪了端木纭一眼,忍着怒意没与端木纭争论,又对端木绯道:“四妹妹,你要是承认自己怕了我,那不比也罢!” “二姐姐,真的不行。”端木绯看着端木绮轻叹一口气,正色道,“要是二姐姐‘又’输了,像上次那样哭鼻子的话,在这么多人面前,岂不是家丑外扬了?那样不好!” 其他几位姑娘都傻眼了,不由想起了前日端木绮泪流满面地在永禧堂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是傻子”的场景。敢情端木绯不肯应战,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输,而是怕端木绮输不起?! 当她们再次看向端木绯时,竟莫明地从她的小脸上看出一丝“不能以大欺小”的无奈来。 她们这是眼花了吧?! 第23章 好歹 端木绯这几句话刺中了端木绮的痛点,端木绮整个人都炸了。 轰!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扑上去撕烂端木绯这张臭嘴。 “四妹妹,还没比呢,谁又知道输赢!”端木绮高昂着脸,加重音量道,“前日我输了,愿赌服输,可是,四妹妹你呢?你若是输了,可有那胆量在露华阁里说上一百遍自己是傻子?!”她的语气满满是恶意,甚至还隐隐有着一丝兴奋。 端木绯微蹙眉头,直直地看着端木绮,问道:“二姐姐真的想与我在露华阁比试一场?” “不错。” “好吧,既然二姐姐一再恳求,那我就再同二姐姐比一场吧。”端木绯笑眯眯地应下了。 端木绮听着端木绯这句话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是见她总算答应了,也不忙着计较,略带急切地又道:“那这次我们不比算学了。算学只是小道,难登大雅之堂,若是我们在露华阁比算学,怕是会被人取笑我们端木府的姑娘俗不可耐。” 端木绮眸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洋洋自得,“四妹妹,这次我们比别的!” “二妹妹……”端木纭眉宇紧锁,端木绮真是欺人太甚,等妹妹答应了比试,才又突然改弦易辙。 端木绯拉了拉姐姐的袖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问道:“那二姐姐想要比什么?” 端木绯歪着脑袋看着端木绮,心里了然端木绮是输怕了,不敢再与自己比算学,只好另辟蹊径。 这一点,另外两位端木府的姑娘也心知肚明。 端木绯从小就是个傻的,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水平粗浅得很,连垂髫小儿都比不上! 露华阁的比试对端木绯而言,可不太妙,她输了倒不打紧,要是让人外人知道,端木家有个傻子,那么一辱俱辱…… “四姐姐,你别胡闹了!”五姑娘端木绫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堂外,提着裙裾走了进来,娇声道,“你的琴棋书画学的还没我好,四书五经更是一窍不通,你拿什么跟二姐姐比?”端木绫瞥了端木绯一眼,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鄙,“你莫要在露华阁丢了我们端木家的颜面,还连累我们也跟着丢脸的!” “五妹妹!”紫衣姑娘也就是府中的三姑娘端木缘柳眉微蹙,站起身来,轻斥了一句,“你怎么与你四姐姐说话的?!”她好像是在指责端木绫说话太不知轻重。 端木绫撅了噘嘴,跑到了端木绮身后的座位坐下。 端木缘看向了端木绯,劝道:“四妹妹,你听三姐姐一句,别与二姐姐赌气了,乖乖和你二姐姐认个错。” “三姐姐,”端木绯看着端木缘,笑得十分可爱,“你若是觉得自己错了,自己跟二姐姐道歉就是。” 端木缘气得一时语结,坐了回去,心道:不识好歹! 端木绮却是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端木绯顺着台阶下,跟自己道歉,坏了自己的好事,可是这傻子终归是傻子,不自量力。 “四妹妹!”端木绮对着端木绯挑了挑下巴,露出挑衅的微笑,“琴棋书画才是闺中女子该学该精的,我们比书画如何?” 端木绯笑吟吟地应下了:“好啊。那就请三姐姐、五妹妹和六妹妹给我作证,下次我与二姐姐去露华阁比试书画。” “一言为定。” 端木绮话落后,就有一个小丫鬟从檐下走了进来,紧张地说道:“几位姑娘,许先生来了。” 闻言,众女皆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 须臾,一个身穿柳色衣裙的中年妇人就不紧不慢地走入厅堂中,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鬟。 姑娘们皆是起身给许先生行礼,然后再次坐下。 许先生的目光在厅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端木纭和端木绯的身上。 课堂里一共有六位姑娘,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已经弹得像模像样,而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还在学指法。虽然大姑娘和四姑娘是嫡亲姐妹,但是大姑娘在各方面都远超四姑娘,比如这琴,大姑娘已经能把《高山流水》弹得如行云流水,可是四姑娘的进度还不如五姑娘…… 许先生便对端木绯道:“四姑娘,之前我教的指法,你可还记得?” 端木绯应了一声,双手置于琴上,开始一步步,近乎生涩地展现起指法来,抹,挑,勾,剔……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双属于端木绯的手弹琴。 看着端木绯那中规中矩的表现,端木绮嘴角微翘,彻底放下心来。 这小傻子还是小傻子,就像从前一样,前日会赢只是她运气好而已! 露华阁的比试,自己胜赢定了! 到时候,端木绯就要在露华阁当着全京城名门闺秀的面,大喊她自己是傻子。 想着这一幕,端木绮就觉得热血沸腾,届时她不但是报了前日的一箭之仇,还可以让祖父彻底厌弃了端木绯,可以说是一举二得! 端木绮的那些个心思不免就表现在了她的琴声中,铮铮琴音中透着几丝戾气,许先生暗暗摇头,只是对她的指法点评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一堂课在姑娘们的七零八落的琴声中飞快地过去了…… 等到了傍晚晨昏定省的时候,早上发生在闺学的事早就在府中上下传遍了。 于是当端木纭和端木绯姐妹俩出现在永禧堂时,四周一瞬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一众端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姐妹的身上,两个小姑娘不紧不慢地上前,齐齐地对着贺氏屈膝行礼。 “给祖母请安。” 贺氏看着端木纭娇艳如花的面容,心里一阵烦闷。 昨日自己一晚上没睡,这对姐妹倒是睡得舒坦! 是啊,她们长大了,翅膀硬了,跟个白眼狼似的,丝毫不念这三年来府里好吃好喝的待她们,竟然用李氏的嫁妆和她谈起条件来。 贺氏心里思量着回头找个机会给这两姐妹一点教训,让她们知道这端木府到底是谁在当家。 但是,现在,她却只能一脸慈爱的开口道:“纭姐儿,你十三岁了,也该是学着料理家事了。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多且繁杂,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若一下子接手,也管不过来,这样吧,你先试着管一家铺子和一个庄子练练手,等熟悉了,再慢慢接手其他产业。”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