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她娇(重生)》 赐她娇(重生) 第1节 《赐她娇(重生)》 作者:裙袂 文案 上一世,为了家族联盟,千娇万宠的侯府嫡女阮清莞被迫嫁给了出身寒微却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 婚后不过数日,将军就远赴边关,阮清莞独留京城,仍追寻着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硬是将自己将军夫人的名声败了一干二净。 却不想最后被白月光害得家破人亡,是他那远在边关的夫君千里赶回,替她收了尸报了仇,成了九五至尊。 最后却如同孤家寡人,独守着她的牌位郁郁而终。 重生回夜宿风月楼的这日,阮清莞正偷偷背着未来阴郁狠辣的天佑帝私会白月光。 她吓得连滚带爬回了府,连夜给远在边关的丈夫写了封信,倾诉她有多思念有多爱慕他,妄图挽回些好感。 婚后一直镇守边关的将军忽然觉得自己娶回来的夫人有些不对劲,不仅第一次给他寄来信,信里还对他情意绵绵,一口一个夫君唤得亲热。 于是士兵们就看到他们那杀伐果决的镇北将军,冷着脸揣着信,五年来第一次回了京。 旁人都以为他娶这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是迫不得已,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朵娇花在他心上住了多少年。 千山万水,风雨相阻,只要她一句话,他就赶回她身边,带着她坐上万人之上的宝座,予她盛世娇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爽文 主角:阮清莞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抱紧夫君大腿 立意:把握当下,珍惜眼前 第1章 死了 至死将她奉为唯一 阴沉的浊云凝结在空,刺骨的寒风呼啸地扫动着地上的枯枝落叶,肆虐了一季的寒冬腊尽。 寻香寺后院的禅房里,形如枯槁的女子躺在简陋的床上。 阮清莞压着胸腔之下沉闷的咳嗽,抬起一张憔悴的面容,木然地望着窗外满地的萧瑟破败。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当初京城里那个瑰姿艳逸不可一世的云阳侯府嫡女,会凋落成如今这副模样。 阮清莞想到这里,不由低下头,自嘲般的一笑。 可这么小幅度的一个动作,又引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身体不住地抖动着,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门口的侍女竹苓听见动静,连忙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望着她满眼的心疼难忍。 一阵手忙脚乱后,阮清莞重新躺回了塌上,方才捂着咳嗽的帕子打开一看,已经染上一口腥红的血迹。 竹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阮清莞却像是早已知晓似的,平静地将那帕子扔到了边上。 竹苓扑在阮清莞的床前,攥着她的衣裳焦急道:“夫人,您别怕……我、我现在去找住持,让他帮我们请大夫!” 她说着要转身,阮清莞下意识拉住了她,咳了两声过后,她苍白一笑:“竹苓,不要白忙活了。”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自从父亲被人构陷入狱,家产被二伯父一家吞并,阮家败落后,她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阮清莞知道,她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女子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往桌上一指,方才那杯竹苓倒的热茶还冒着气,可里头的茶叶却是碎末泛黑的。 “如今寺里的人早就不把我们当回事了,你去也不过是自讨苦吃。” 阮清莞虽久居病床,可形势却看得清楚,如今连用的茶叶都是这等成色了,可见寺里的人对她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敷衍了。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和尚!”竹苓气不过,不忿地啐骂道:“阮家虽然倒了,可您明明还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们凭什么不把您放在眼里?” 阮清莞神色并无半分波澜,她放空了目光望向窗外,“怪不得他们,要怪也只能怪我……咎由自取。” 阮清莞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说着将散落下来的长发拂至耳后,露出皓白细致的下颔。 她明明还那样年轻,却像是苍老了一世。 见阮清莞这样,竹苓也说不出半句话了,她怔然了许久,才犹豫地坐在床边,试探着劝道:“夫人,您不妨听奴婢一句,跟将军求求情……” “竹苓,你知道我的。”不等她说完,阮清莞就打断了她:“我心里只有那一个人。” 提及此,阮清莞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想到心仪之人才会有的娇意。 竹苓知道,夫人这是又念起齐家那位世子了。 听闻夫人与齐世子是青梅竹马,曾有过婚约,最后却被一纸赐婚嫁到了将军府。 也正是因为这个齐世子,夫人和将军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最后夫人终于一怒之下收拾包袱搬出府邸,长居寺庙。 竹苓虽不懂夫人的感情,可她却觉得那齐世子看着着实不像个好人,明明知道夫人都已经成亲了还不避嫌,简直是刻意挑拨夫人和将军之间的关系。 这话竹苓不是没说过,可夫人不爱听,如今眼看着夫人的状态已经差到这样了,竹苓就更不会说了。 竹苓垂下了眼眸,将棉被往阮清莞身上掖紧了些,“夫人,您先睡会,奴婢出去给您煮些药。” 到了晚间,山上的风更肆意了,寒风席卷着吹动着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黑压压的夜空酝酿着一场暴雨。 禅房一到夜里就冷得刺骨,阮清莞整宿整宿冻得睡不着都是常有的,可这一夜,竹苓在屋外几乎没听到她的一点动静,甚至连低低的咳嗽声都没有。 竹苓心中响起警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起身裹了袍子推门进屋,搜寻着屋中人的身影。 房里静得可怕,灌进来的冷风将烛火吹得忽明忽灭,昏暗之中竹苓撩过帘子,却一瞬间僵硬在原地。 只见床榻之上,女子像往日一样和衣卧躺,周身安静而淡然,只是这一次,在那鼻腔与胸腹之间,再也没有了半分气息。 “夫人!” 半夜时刻,随着一声响彻后山的尖叫,惊雷劈然砸下,瓢泼的大雨终于倾盆落地。 --- 阮清莞其实挺满意的,至少她死得很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只是苦了竹苓这丫头了,生前跟着她没享到福,如今还要帮她收拾后事。 阮清莞也这才知道,原来人死后是会灵魂出窍的,她的灵魂脱离了肉身飘荡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自己死后的一切。 她看到竹苓抱着自己的尸身嚎啕大哭,看到雷雨天的半夜惊动了整座后山寺庙的人,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是了,没有人料到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阮清莞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病了那么久,看来也只有自己的死算是轰动了一场。 ……那他呢? 阮清莞的眼眸闪了闪,别人她都不在意,如今最不舍的,也只有心心念念的齐宴。 不知道他听闻自己离世的消息,是什么情绪。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来见她最后一面。 阮清莞抱着希望,带着游荡的魂魄又等了等,她想见见齐宴。 可她等了又等,等到自己的尸身被运下山,等着自己的丧事都大张旗鼓地办起来了,也没等到心中人的出现。 阮清莞有些不可置信了,难道是他不知道么? 不可能的,阮清莞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死讯如一颗石头扔进了热锅,惊动了整个京城的人,只要齐宴还活着,他就一定有所耳闻的。 阮清莞终于忍不住,拖着自己的魂魄,去到了那个她生前做梦都想去的地方——齐府。 可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在后院养了无数的娇妾美婢,那个她用尽一生去追寻的男人,原来才是背后构陷阮家的真凶,甚至在听闻她的死讯后,也只是皱着眉骂了一声:“利用完了,也该死了。” 阮清莞这才知道,原来她满腔的情爱,都只是他权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多么可笑。 她在生前不是没被人提醒过,可她从未相信过,一直活在谎言与自己的美好幻想里,最后竟是死了才看清真相。 如今再回头看自己的从前的那些一意孤行,恍然发觉自己得愚蠢可笑。 她甚至怨恨老天为什么要让自己在死后才得知真相,她无法改变,更不能报仇。 无处可归,最后,她竟是回到自己从前待了五年的家——镇北将军府。 而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八年都不曾在意的夫君在听闻她的死讯后,连夜从千里之外的边关赶回,憔悴到像是老了十岁。 他站在自己的棺柩前,久久出神地望着自己早已没有血色的尸体,哀痛的眼眸中像有化不开的浓情。 他甚至伸出手开始抚摸她的脸,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宝物一样。 “莞莞,我来晚了。” 阮清莞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记忆中,两人之间的关系充斥着冷漠与隔阂,她怨恨景翊拆散了自己的婚约,而景翊也不满她心中所属他人。 她从未发现,那冷峻淡漠的男人在背后,对她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阮清莞本以为他只是想尽夫妻一场最后的情,可她没想到后面的事让她更加震惊。 她看见景翊在办完了她的丧事后,彻查了整个寻香寺的人,追究了他们没人给她看病的事情,替她讨回了委屈。 她还看到,景翊上报皇上,彻查了与她父亲有关的案子,找出了齐家联合阮家二房在背后的一切动作,替她父亲平了反。 在她死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替她追讨着一切。 可每到了夜里,尊贵凌冽的男人总会卸下阵来,一脸沉默地摩挲着她的画像,眼里止不住的哀痛伤感。 阮清莞看着他这副无助的模样就心酸,想伸出手去抱抱他,却无法触及他的身体。 景翊最后再也没有续娶,一直带着她的灵牌和画像活着,直到多年以后年迈的老皇帝去世,将皇位传给了他。 阮清莞亲眼看着昔日身旁的男人一步步登上皇位,坐拥天下的臣服跪拜,他那样至尊,却那样孤独。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戾,发过最大的怒火,是在大臣上书要求他立后纳妃时,他当即狠厉命人将那个大臣拖出去斩了。 所有人都知道,天佑帝对死去的发妻用情至深,以至后宫无一妃子,唯一的皇后之名,是追封了元妻的位份。 他们至死都是唯一的夫妻。 赐她娇(重生) 第2节 阮清莞意识停留的最后一个瞬间,是看见景翊与工部大臣商量皇陵之事,她清楚地听见男人说:“特制双人棺椁,待朕死后与皇后合葬,灵牌共存。” 声音是那样坚定,却又带了分叹息。 阮清莞终于忍不住,一颗泪落在了空中。 原来这个男人,竟至死将她奉为唯一。 泪水剔透坠空即消失不见,而阮清莞也终究眼前一黑,意识渐渐消散。 第2章 重生 我想给将军写封信 阮清莞恢复意识的时候,鼻间闻到一股浓厚的脂粉味道,头也被一阵嘈杂声吵得昏昏沉沉。 睁开迷蒙的双眼,她讶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红粉帐幔的雕花大床上,屋里空寂无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情。 而屋外正是嘈杂声音的来源之处,依稀听到几声放浪露骨的淫词艳曲,此起彼伏的男女调笑之声,还有夹杂着的觥筹交错声,任谁听了都能料到这是什么地方。 阮清莞环顾四周,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像是经历过,却又想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切感知是如此清晰,阮清莞一边趿着鞋子下床,一边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她恍然走到梳妆台前,视线不经意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目光骤然被吸引住。 镜子里的她,衣着名贵,容貌娇艳,活脱脱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根本不是她死在寺庙时那副憔悴苍老的容颜。 阮清莞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十指纤手如同美玉,未曾受到过一点磋磨,完全还是曾经那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万千思绪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阮清莞来不及细想,随即听着推门而入声。 进来的是个风尘气十足的妇人,一看见她就挤出满脸的笑:“哎呦景夫人醒了?真是不巧,您等了大半宿,齐世子也没能来……” 被这妇人的话一提醒,阮清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出口叫了声:“罗妈妈?” 妇人看到阮清莞的面色不对劲,问道:“景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阮清莞摇摇头,面色越发虚白,她的脑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 “罗妈妈,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罗妈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子时的梆子声刚刚响过,现在自然是……” “不是!”阮清莞猛然摇头,紧盯着她:“我是问你,现在是什么年份?” 许是她的问题太过稀奇,罗妈妈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看,而后才答道:“现在是永安二十二年五月。” 永安二十二年五月…… 阮清莞清楚地记得,那是她嫁到景家后的一段日子。 那时她虽然已经是景夫人,可一颗心还是拴在齐宴身上,那阵子听闻齐宴常在风月楼和人谈生意,她为了见心上人,竟不顾自己的名声,在风月楼里蹲守了好几日。 若她猜得没错,这里应当就是风月楼。 而眼前的妇人,便是风月楼里的鸨母罗妈妈了。 阮清莞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竟然在自己死后,重新回到了这一日。 “景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睡了一觉,连今夕何年都不知道了?”罗妈妈看着阮清莞失态的样子,挑眉调侃道。 阮清莞无暇顾及她,脑中飞快的过着上辈子的种种。上一世是她错信他人,一意孤行,最后才落得那么个惨死的结局,许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才给了她这么个重生的机会。 重活一世,她定要将那些遗憾,那些仇恨,都一一补上。 可意识到眼前的场景,阮清莞有些懵了。 她居然在自己成亲后,丈夫远赴边关的时候,独自夜宿风月楼,只为见别的男人。 她上辈子是有多放肆,才会做出这种事? 更何况,她如今的丈夫,还是未来赫赫有名的天佑帝。 一想到上一世的天佑帝登基后杀伐果决的样子,阮清莞简直瑟瑟发抖,她这不是明目张胆给未来的暴君头上戴绿帽子吗? 想到这里,阮清莞差点没站稳,往后跌了两步,幸好被罗妈妈眼疾手快扶住。 “景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触碰到罗妈妈的手,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气息让阮清莞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又听闻她唤自己“景夫人”,阮清莞更是心虚,当即甩开了罗妈妈的手,推开房门逃了出去。 慌忙掩面逃离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街道,四周寂静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阮清莞被这夜间的冷风一吹,也瞬间清醒了很多。 上一世景翊用情至深,用尽了一生来守护自己,反而自己亏欠他良多,那么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对不起他。 这般想着,阮清莞加快了脚步,黑夜中目光变得愈发坚定,朝着心中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 穿越了小半个京城,阮清莞才隐隐看到景府门前那一道光,熟悉的朱门和匾额让她慌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无论如何,她还算有个家。 景府人口少,只住着他们夫妻二人,景翊自婚后就远赴边关,府中更是只有阮清莞一人,因此也格外冷清。 踏入府院后,顺着熟悉的府中小路,阮清莞恍惚走到从前居住的栖霞居。 伫立在院中,默默注视着那透着灯火的屋子,阮清莞眼眶微微湿润。 上一段荒唐的岁月,她何曾把这里当作家? 上辈子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却是死后做梦都回不来的地方。 幸好,老天还算眷顾她,让她有机会重回这一刻。 “夫人?” 她的侍女山栀正巧从屋中出来,看见阮清莞独自站在院中的身影,惊讶叫出了声。 “您不是去风月楼见齐世子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见到了?” 阮清莞听见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凝固了些,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山栀却说她回来得早,还口口声声离不开齐宴。 她上辈子究竟是有多愚蠢,才会看不出她的别有用心? 死过一次的阮清莞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信任有加的陪嫁侍女山栀,早已被二伯父家的堂妹收买,时时刻刻在身边撺掇她去追寻齐世子,引诱她犯错。 上辈子自己做错那么多事,有很多都是山栀在背后和堂妹阮清莹设计的。 重活一世,阮清莞自然不会再上当。 她只微微一笑,语气自然道:“我何曾说要去见齐世子了?只不过听闻风月楼里的山花酿味道极好,勾不住馋去尝尝罢了。” 山栀脸上扬起惊讶,昨天明明是她告诉夫人齐世子在风月楼的行踪,夫人才特意去的,怎么半个晚上不见,就变成去尝什么山花酿了? 而且,夫人的态度好奇怪,以前都对她很和善热切的,怎么这会儿格外冷淡? 阮清莞自然是要和山栀好好算算上辈子的账的,只是不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偏头看了看山栀的身后,果然看见竹苓的身影,小丫头身形清瘦,人又老实,默默站在山栀身后一声也没吭,可望向自己的眼神却满是关心和担忧。 阮清莞心中一热,正欲张口,却被山栀抢了先:“竹苓,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夫人回来了?快去准备热水给夫人洗漱啊!” 而竹苓这丫头像是平时听惯了山栀的指使似的,只怔了一瞬,马上便听话准备退下。 “等等。”阮清莞及时叫住,目光在她的两个侍女身上徘徊片刻,手指落在山栀身上。 “你去准备。” 山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阮清莞,她和竹苓虽然都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可府中谁都知道夫人不喜欢竹苓,自己才是夫人最信任的陪嫁丫鬟,这些脏活累活自然是要竹苓他们来做了。 竹苓也十分震惊地望向阮清莞,几乎不敢相信夫人突然转变的态度。 阮清莞却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竹苓,你跟我进来。” 上辈子,竹苓是她嫁到景家后,景翊送给她的丫鬟,阮清莞一直不喜欢她,认为她是景翊派到身边监视自己的耳目,对她的态度也格外冷淡。 可是后来她在寻香寺落魄患病的时候,她的陪嫁丫鬟山栀早已另寻了出路,只有竹苓不离不弃陪伴在她身边。 甚至在她死后,竹苓也以伺候不周为由,主动自尽在她的碑前。 可以说上辈子除了景翊外,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竹苓。 古朴的房门吱呀一声闭紧,簌簌的夜风顿时隔绝在外。阮清莞落座在书桌前,回头打量着竹苓。 这丫头这会儿还跟她不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脸小心谨慎的样子。 阮清莞叹了口气,心知是自己上一世对她的态度使然,她酝酿了会儿,道:“竹苓,我知道你是个好丫头,以前对你态度冷淡,是我不好……” 阮清莞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竹苓已经果断跪在了地上,语气诚恳道:“夫人,您不必这样,若奴婢有什么能为您做的,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阮清莞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了,不然也不会任由山栀他们欺负成那样。 阮清莞伸手将她扶起来,清玉的脸上染上几分神色莫辨:“正巧,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帮我。” 竹苓抬眸:“什么?” 阮清莞一字一句:“我想给将军写封信。” 第3章 妻莞 示爱情书 “夫人可是说真的?” 竹苓惊讶极了。印象中,夫人对将军的态度极其冷漠,甚至从不许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将军,竹苓这还是头一回听见夫人主动说起将军,竟然还要给他写信。 “自然是真的。”阮清莞颔了颔首,看向她的目光目光含了丝希冀:“你可有法子送信到边关?” 她的景翊派给她的人,私底下必然有门道能联系上景翊的。 竹苓低头想了想,点点头:“法子是有的,只是……夫人想写些什么?” 阮清莞沉默了片刻,却是有些心虚。上一世她和景翊虽做了几年的夫妻,可彼此之间并不相熟,她一心都在齐宴身上,对自己的夫君十分嫌恶,婚后的景翊大概也是看出了什么,对她的态度渐渐失望。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请令去了边关驻守,从此再也没没有回来过。 赐她娇(重生) 第3节 阮清莞自然是乐得自由,一个人在京城里的日子更加不收拘束,从不曾关心过远在边关的景翊,甚至还在京中大肆败坏景家的名声。 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他的事,如今回来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好好关心关心她亲爱的夫君了。 要知道他可是未来权倾天下的天佑帝,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和他拉近关系,弥补先前的伤害,挽回些好感。 竹苓在书案前摆好了笔墨,阮清莞用狼毫笔蘸了墨,提在手中沉吟半晌,笔尖最后落在纸上。 竹苓一遍研着磨,一遍悄悄打量着阮清莞,女子低头书写的模样格外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国家大事。 竹苓忍不住偷瞄了眼信纸,却惊讶得睁大了瞳眸。 那洋洋洒洒的文字里,女子一口一个夫君,唤得极其亲热,满篇里不是“思君”就是“盼归”,甚至还吟诵了几句文绉绉的情诗,极尽深情与爱意。 这、这是他们夫人写出来的文字? 最让她不可思议的是,夫人和将军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竹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盯着信纸,又望向阮清莞。 不过半晌,阮清莞就将这封“示爱情书”完成了,明明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却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三页,字里行间都是她对景翊的关心和思念。 阮清莞很是满意,仔细检查过几遍,见没有什么问题了,才小心地在落款处写了“妻莞”二字。 而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问道:“前些日子哥哥不是送过来些熏过梅香的信封?就用那个吧。” 竹苓这才从惊讶中醒过来,却微微一愣,夫人什么时候对将军的心思如此细致了,连写信都要讲究用什么信封,只是…… 她提醒道:“夫人,信封是好的,可是这一路上路途遥远,恐怕信送过去了,熏染的香气也没了。” 阮清莞想想也是,只好无奈放弃。她将信纸折好后放入封中,而后郑重地写上“夫君亲启”。 半晌落了笔,阮清莞却玉手托腮,盯着这四个字发呆,面容有些迟疑:“竹苓,我这字……是不是不太美观啊……” 她从小就被父母兄长疼宠着,对学业也不上心,练字习字的功夫很少,以至于到了现在,一手好看的字都拿不出来。 要知道景翊从前可是师从名家,一手好字是出了名的,若是让她这手歪歪扭扭的字落入他眼里,会不会引起他的轻视? 阮清莞想着,连忙道:“若不然……你寻个写字好看的师傅,将我的信誊抄一份再送过去好了。” 竹苓闻言有些无奈,夫人现在不仅在乎用什么信封,连自己的字都在乎上了,只是她不免提醒:“夫人您忘了?您和将军成亲那时,婚书都是二人亲自手写的,您的字迹将军早就见过了。” 阮清莞:“……” 她哪里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不过也是,上一世她从不曾在意景翊,自然也不会记得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字迹这回事。 既如此,阮清莞只好认命将信交给竹苓,小心叮嘱道:“务必要将信送到将军手上。” ---- 边境条件恶劣,终年气候干燥寒冷,昼夜狂风卷地,黄沙漫天。 一整日的操练结束后,士兵们终于可以歇下来,三三两两围着火炉喝酒烤肉。 这是边境战士一天中最悠闲惬意的时间,营地里笑声阵阵,空气都活泛了起来。 角落的篝火旁,身穿银色金丝绣蟒铠甲的男人孤身落座,骨节分明的手指举着玉盏对月独酌,跳动的火苗照在男人低垂的眼睑上,浮沉明灭中映着几分暗藏心事的神色莫辨。 饶是平时再气势万钧的镇北将军,到这时都变得落寞起来,白日里凛冽的气质也骤然消退。 “你们说,将军的身影怎么看着那么伤感呢?”有士兵注意到景翊。 瞬间几道目光扫过角落的身影,有人小声猜测道:“怕不是为了京城里的将军夫人吧?” “将军夫人怎么了?” 边境生活无趣,难得遇到八卦,几个大男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听说,咱们将军娶的夫人乃云阳侯府的大小姐,听闻性子极其恶劣,不仅对将军没有半分好颜色,甚至还整日在外招摇厮混,名声极差。” 众人惊讶极了,谁都没想到他们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镇北将军,私下的婚姻竟是这样。 “此话可当真?” “那还能有假?不然你们看为什么将军成婚五年从未回过京,府上也从不曾有消息传过来?” 众人不语,看向景翊的目光逐渐变得同情。 就在此时,营地外值守的侍卫策马飞奔而来,挥舞着鞭子,高举手中的信封。 “将军,京城景府给您来信了!” 一时间,营地里话音俱落,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皆望向景翊。 篝火边的男人终于从静默中回过神,昏暗之中立起了颀长挺拔的身体,刀剑般锋利的眉眼却并未流露出太多讶异——他虽久离京城,可眼线仍在,偶尔也会有他安排的人送来京城的密报。 景翊面不改色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起身接过侍卫呈上来的信。 下一刻,在看到信封上“夫君亲启”四个大字后,他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异样。 “是将军夫人寄来的家书吧?”送信的侍卫看见信封上的字样,挠头笑道:“将军和夫人感情真好。” 景翊却是半晌没言语,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的字样,他不太相信这是阮清莞会写下来的文字,记忆中那个女人从来不会这样叫他,可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出自她之手。 除非……她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男人的一颗心骤然提了起来,两道浓沉的剑眉拧得像打了死结的麻绳,动作极快地拆开了信封。 大片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如同他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女人。小巧娟秀的字体透着墨香,芬芳入鼻,勾得他心痒。 景翊捏着薄如蝉翼的信纸,指骨间几近泛白。 这哪里是一封家书,这简直是一封情书。男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始终不能相信这是阮清莞写给他的,里头不是情意绵绵,就是款款深情,着实不像她的风格。 记忆中,那个女人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冷淡漠然,从不曾有一分笑颜,更不曾有一句好话,她怎么可能给他写这种东西? 男人寒冰般幽暗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忽而抬起了头,“夫人在京城没事吧?” 他的嗓音裹挟在边境大漠的萧瑟夜风中,像夹杂了点点黄沙,粗哑中压抑着极深浓的情绪。 那送信的侍卫一愣,下意识摇头:“未曾听闻有恙。” “只有这封信,据说是夫人特意交代了的,一定要送到将军手中,可见夫人对将军的情意之深。”侍卫见男人情绪不对,连忙又补充道。 情意之深…… 景翊瘦削的下巴一哂,轻扯了扯嘴角,眸中嘲讽之意尽显,阮清莞对他能有何情意…… 而后,他低下头,视线忽的定格在信尾落笔的“妻莞”二字,寒潭般幽深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动。 透过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信纸背后的人,那个让他在无数个漫漫长夜梦醒的人。阮清莞信上说的思念是真是假尚不得知,可他五年来对她的朝思暮想却是实实在在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所以即使思念成疾,也从不踏回京城的路半步。 然这一次,男人的心动摇了。 沉默良久,景翊薄唇一抿,将信封好好地收纳进了怀中衣领,而后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面容。 “备马,准备回京。” ---- 初夏时节的雷雨总是格外多,白日里还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到了晚上就下起瓢泼大雨,伴着阵阵雷声。 竹苓将栖霞居的门窗都一一关好,山栀从后厨回来,请示阮清莞:“晚膳已经备好了,夫人可要准备用膳?” 阮清莞斜倚在塌上,眉目间有些疲惫。许是因为上一世的她死在雷雨天,重生回来后每每遇上雷雨,她的心口总会莫名的不舒服。 “先撤下吧,我没什么胃口……”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陡然砸下,三人的目光同时转移向外,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与此同时,景府的大门在雷声中被急促敲响,轰然的雷声与敲门声此起彼伏,惊醒了门房的值守。 “这么大的雨,谁啊?” 夜黑风高,风雨飘摇,门前的大红灯笼摇摇欲坠,下人不耐烦地披了蓑笠,踏着满园的雨水而来,拨动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人,为首的那个牵了匹马,昏暗之中看不清长相,只一身的狼狈衣着让门房守卫皱起了眉。 “快走快走,我们府里不收借宿的!” 他说着摆了摆手,正要在暴雨中关上门,那人身后的男人却蓦然出声了。 “怎么,如今连本将都不认识了?” 此时恰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整个黑夜化为白昼,男人锋利深邃的眉眼也尽展露出来,门房不由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将……将军!” 第4章 回京 妾身心疼您 整座将军府谁都没有想到,他们那五年未曾归京的主子,居然在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不声不响地回府了。 阮清莞在栖霞居得到消息时,惊得差点从塌上摔下来。 上辈子这时候景翊不曾回京过啊?怎么会这么突然? 来不及思考,阮清莞连忙趿着鞋子下床,迅速坐在了梳妆镜前,招呼山栀竹苓道:“快!快帮我梳洗上妆!” 这一世他们夫妻一场,见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婚后独处那几日,她也未曾给过他好脸色,阮清莞不敢想象自己在景翊心中的印象。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在景翊心中展示一个最好的形象。 只是还未等到侍女的回应,栖霞居门外就已经传来了动静,男人沉闷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栖霞居的门槛上。 阮清莞恍然间闻声回头,就这么蓦然落入一双幽深漆黑的瞳眸。 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紧绷着,带了些凌冽的气质,微白的薄唇轻抿,看不出什么情绪,淋过雨的额角发梢染上了些许湿意,衬得刀剑般的眉眼更加锋利,只一双深如寒水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力度似乎能穿透她的心。 阮清莞忽然惊觉,自己从未好好打量过他,上一世的她一直觉得景翊的长相太过冷硬刻薄,哪里比得上她心心念念的齐宴温润如玉。 可是后来呢,冷硬刻薄的人至死都不曾忘了她,而那所谓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却在背后用尽手段利用她。 直到现在不带任何偏见的去直视男人,阮清莞才发觉她的夫君其实长着一张俊朗深邃的面容。 其实上一世也有很多京城的世家贵女对景翊倾慕有加,甚至在景翊迎娶了阮清莞这个坏名声的妻子之后,她们都为景翊委屈不平,背后更是狠戳阮清莞的脊梁骨。 而上一世的阮清莞自然是从未在意过她们的闲言碎语,更是觉得这些女人眼光极差,在各家宴席上也很少和她们来往。 现在想来,上一世的她才是福气最好的那个吧,嫁给了这个世界上最深情最专一的男人,可惜至死都没有好好珍惜过。 赐她娇(重生) 第4节 相对而立的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了良久。 景翊在见到女人的时刻几乎屏住了呼吸,体内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叫嚣翻腾起来,五年夜夜入梦的人终于站在了自己面前,男人汹涌彭拜的思念终于得到纾解。 他掩藏了眼底的泛滥成灾的情绪,不留余地的扫视着这张思念了五年的面容,这才发觉她似乎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她像一只高傲的小孔雀,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眉眼冷傲又清高,而现在她的气质却无端平和了许多,连眼神都变得温柔了。 是因为自己不在她身边碍眼了吗?还是那个姓齐的男人改变了她? 景翊的心中瞬间燃起妒意,想到眼前女人心中藏着别的男人,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自作多情回来这一趟。 直到周围齐刷刷跪下去一屋子的人,阮清莞才反应过来,有些生疏地跟着众人屈下了身子,略行一礼。 “将军……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人抬眸瞥她,眼神中闪过丝诧异,阮清莞心虚地低下头,要知道她以前可是从来不会对着景翊屈膝行礼的。 半晌,她听见头顶拂过男人低沉的声音:“不是你盼着本将回来的吗?” 阮清莞一愣,撞进男人探究的幽暗目光中,这才恍然想起,似乎是因为她前些日子那封信。 她在信中大肆渲染,极尽情意之词,又是“思念”又是“盼归”,把自己塑造成了个独守空闺的痴怨望夫石。 所以……他就直接从边关回来了? 阮清莞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景翊看着她逐渐吃惊的面容,心一点点的冷了下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是真心的,那封信恐怕也不过是她闲来无事捉弄他的随笔,可能她连自己写过什么都忘了。 男人的面色恢复冷硬,冷淡道:“本将自然是有要事处理才回来的。” 阮清莞慢慢垂下眼眸,却若有所思。 景翊这一次回来的十分突然,京城里没人得到消息,可阮清莞分明记得,驻守边关的将士非召不得私自回京。最近她不曾听闻皇上有下令召他回来,那他这样擅自归京……岂不就是抗旨? 阮清莞的心顿时重重一跳,惊诧地看了景翊一眼。难怪他在这样的雨夜悄然回府,也确实难以引人察觉。 就在阮清莞思绪万分时,周围的下人已经井然有序地伺候起了景翊洗漱更衣,反倒衬得她这个将军夫人像个外人。 女子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偷偷观察着他们的动作,她从来没有伺候过夫君,也不晓得应该如何自然地完成这些动作。 即使重活了一世,很多事情她还是不擅长。 上辈子的亏欠让阮清莞总想为男人做点什么,待到景翊洗漱完毕,阮清莞找准时机上前问道:“将军可是饿了?可要摆晚膳?” 她这副难得热切的态度又是让景翊微微一愣,男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未曾言语,身后的侍卫就说话了:“夫人问的巧,我们将军是骑马回来的,奔波了几日,还没有好好吃饭呢……” 似乎是嫌他话多,景翊冷冷地回头扫了一眼,侍卫顿时话音减弱。 阮清莞却心中一喜,总算有一件她做得上的事了,她忙回头,对自己身后的两个侍女示意道:“山栀竹苓,快传后厨摆晚膳!” 正巧她还未来得及用膳,他们二人一道用个晚膳打破距离也是好的。 身后的山栀迟疑了,有些不情愿道:“夫人,晚膳……方才已经撤下去了。” 阮清莞闻言面色沉了沉,方才的确是她吩咐了没胃口撤下晚膳,可后厨不会没有准备,既然能撤掉也能随时摆上,山栀这样不情不愿的态度,分明是故意的。 她知道,山栀这丫头早已被二伯父和齐家人收买了,一心撺掇她向着齐宴,挑拨她与景翊之间的关系。 上一世她对景翊成见那么深,大多也是山栀吹的耳旁风。 阮清莞本想留着她慢慢处理,如今看来这丫头断断不能留在自己身边了。 “夫人不必急,方才听闻将军回来,奴婢就已经让后厨备好了饭菜。”竹苓在一旁适时开口。 她是将军派给夫人的丫鬟,自然是希望看着两个主子好的。 在竹苓的安排下,晚膳很快从后厨呈上来,在前厅摆了色香俱全的一桌子。 霎时间,厅中只有碗箸碰撞的声音。 景翊的确是有些饿了,再者边境的饮食也不如京城府里,难得吃上可口的饭菜,男人一时也顾不上观察对面的女子了。 阮清莞却有一搭无一搭地扒着碗里的饭,神色恹恹的,外头的雷声雨水还在继续,她心上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仍未消散,胃口也不大好。 景翊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沉默,他微微抬起头,就看见女子这番心不在焉的模样,不时探头看外面的天色,面前的饭菜都没有动过几口。 景翊的脑中瞬间想到五年前,他们初成婚那会儿,两人一起用膳也是相对无言,阮清莞几乎没怎么动筷,景翊还以为她是吃不惯,特意替她夹了许多菜,没想到被对方一一从碗碟中挑出来,并用冷漠且厌烦的口气回他:“看见你就吃不下!” 从那以后,景翊就再没回栖霞居用过膳。 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她和自己用膳还是这样一副神态。 景翊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变得僵硬,想起五年前的种种,心中不由烦躁起来,深沉的目光盯着阮清莞。 “吃不下,是么?” “是啊……”阮清莞下意识点了点头,待到反应过来,看见男人略带嘲讽的眼神,才连忙反驳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翊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别处。 阮清莞顿时就泄气了,没了辩解的勇气,她确实是没什么胃口,只是与景翊无关。 景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女子一丁半点的解释,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顿时将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搁。 “既然吃不下,就撤了吧。” 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谁都看出将军是动了怒,下人们只安静低头将膳桌上的碗碟都一一端走。 阮清莞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景翊这是怎么又突然生气了,看来这未来杀伐果决的天佑帝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膳桌腾空后,身形伟岸的男人起身背过去,周身的气质又变得寒冷起来。 阮清莞垂着一双杏眸苦苦思索了许久,终于咬着下唇走到他身后,鼓起勇气拽了拽他的衣角。 “将军,方才妾身吃不下饭……是因为想到了您在边境的日子。” 景翊闻言回头,意味不明的目光望向她。 得到了回应,阮清莞也有了勇气继续往下,她声色婉转,盈盈道:“妾身看见您大口用膳的模样,想到您在边境那样凄凉的地方,定是吃了不少苦的,也必然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妾身心疼您。” 阮清莞说着拂起袖子遮住眼角,泫然欲泣。 “你心疼我?”男人哑着嗓子问。 “自然。”阮清莞点点头:“您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心疼得不得了。” 景翊听见这话却是哑然失笑了,他背过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阮清莞。 “那我怎么听闻,你整日跟周围的人说,巴不得我这个夫君早点死在边关呢?” “……” 阮清莞佯装擦泪的动作顿住了,面色涨得通红。 这话……她说过吗? 第5章 示好 夫人可有受什么委屈 景翊瞥见她泛着浅浅樱红的耳垂和脸颊,眸中忍不住划过一道浅淡的笑意,他从未见过她这副害羞垂首的模样,竟也觉得十分可爱。 “那些话……不过是妾身年少轻狂时的胡言乱语,妾身早就不说了,将军可不许放在心上。” 女子的双颊透着淡淡的樱粉,低头敛目藏起些许羞赧。 “年少轻狂?”景翊探究的目光盯着阮清莞,那些荒唐的岁月,她竟将它们称为年少轻狂。男人沉默半晌,忽而问道:“……那现在长大了?” “当然,妾身都二十岁了。”阮清莞仰起脖颈道:“将军为国奉献,驻守边关保家卫国,妾身作为将军之妻,自然也要成长为配得上将军的贤内助了。” 阮清莞不遗余力地拍着这位未来天子的马屁。 女子扬起一张笑容洋溢的面孔,颇为崇拜地凑到景翊跟前,身上那股清幽的芳香也瞬间扑鼻,让男人微微愣神。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即使已经五年未见,女人仍旧长了一张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脸,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房。 一直伫立在两人身后的山栀和竹苓都十分惊讶,不明白为什么夫人的态度忽然转变这么大,对将军几乎是刻意示好。 不过竹苓心底还是盼着他们二人和好的,她见缝插针提醒道:“将军,夫人,外头天色不早了,也该准备就寝了。” 小夫妻久别胜新婚,自然也要给他们一些“床头吵床尾和”的机会。 只是这话却让阮清莞犹豫了,上一世和景翊见面的次数都极少,更别说同床共枕,虽然重活了一回,她还没有准备好和他一起就寝呢。 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若是将男人再赶出去,恐怕他以后都不会理自己了吧。 心中万千纠结着,阮清莞对镜卸了妆敷了面,拖拖拉拉了将近一刻钟,才犹犹豫豫走向床榻前身躯伟岸的男人。 毕竟上一世,这样的经验是很少的。 阮清莞心中正发着怵,抬眸忽然看到山栀不知从哪儿回来,手中抱了床崭新的被褥。 “将军新回来,从前的褥子怕是有些不够了,奴婢将床上的被褥引枕都一并换了吧。”女子笑盈盈道。 阮清莞心里正纠结着,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她随意点点头:“那就换了吧。” 却没注意到,身后的竹苓面色一变,神态十分焦急,张口欲言又止。 山栀眼疾手快地行动了起来,一把上前将床榻上的褥子扯开,露出了漆着黑檀的床缝。 只是在她扯动被褥的瞬间,不小心将狭窄床缝间的什么东西带落,瞬间听到“啪”的一声。 屋内四人的目光都顺着声音注意过去。 掉落在地的卷轴缓缓滚开,露出一张面如冠玉的脸孔,赫然便是齐家世子齐宴。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气氛沉闷紧张。 “阮清莞。”男人饶是再冷静沉稳,见到这副场景也不由得黑了脸。 景翊的声音冷如冬日三九天,阴沉的脸上写满怒意,整个人有一种被人欺骗和戏弄的恼羞成怒。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她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全京城都知道的镇北将军夫人,竟然在她的床榻之间,掉出了别的男人的画像。 景翊心中冷笑连连,亏他还为了她一封信巴巴地赶回来,跑死了几匹马,生怕她出了什么事,自己回来晚了。 自己早就应该知道,对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他就不该抱有期望。 望着男人毫无温度的眼睛,阮清莞急忙抬起水润的眼眸,几乎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的……” 这幅齐宴的画像是她上辈子珍藏的宝贝,几乎每晚睡觉也要抱着。可重生回来,她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自然也不记得被褥底下还藏着这幅画像,直到方才被山栀这么突然带出来。 赐她娇(重生) 第5节 山栀是故意的! 阮清莞反应过来后,冷厉眸锋顿时瞥向山栀,心中恍然,怪不得方才山栀那么主动要帮她换床褥呢,原来是藏着这一手,故意让景翊误会她。 阮清莞几乎不敢抬头看景翊的脸色,这画像一掉出来,方才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景翊定是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果然,听见阮清莞颇为委屈的声音,景翊的脸上却是再也没有了半分动容。 男人冷哼一声,冰霜般寒冷的衣袖一甩,阴沉着脸毫不留情地转身,背影挺直如松消失在了墨色中。 阮清莞瞬间无助,身体滑落蹲下抱膝。 她怎么就这么无力呢,做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已经是活过两世的人了,连讨好个人都做不到,又闹得这样不欢而散的下场。 豆大的眼珠砸在画卷上,晕湿了墨痕。 “夫人千万别再掉眼泪了,为了将军不值当。”山栀心满意足看着方才的好戏,却故意道:“齐世子的脾气可不会这么差,从来不给夫人脸色看,奴婢看齐世子才是一心待夫人好的人。” 她表面上是阮清莞的陪嫁侍女,可背后真正效忠的主子是阮家二房阮清莹和齐世子,目的就是要为了勾引阮清莞不守妇道,让她成为人人厌恶的女子。 如今这京城里谁不说她阮清莞水性杨花,而阮家二小姐阮清莹才是真正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呢。 阮清莞只暗自神伤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脸色,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看向山栀的目光冷若无情。 “自己出去领一百大板吧。” 方才的事是她大意了,山栀这丫头的真面目她早已知晓,自然是留不得了。 “什、什么?”山栀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喊道:“奴婢是夫人的陪嫁啊,奴婢犯了什么错,夫人要这么惩罚奴婢?” 一百大板,几乎能要了她的命,夫人是要她死不成? 阮清莞就是要她死,一百大板足够解决她了,心眼太坏,留在身边只是祸害。 “身为景家的丫鬟,诋毁主子,说主子的坏话,你还说自己没错?”女子冷冷道。 山栀愣住,下意识反驳:“奴婢又不是景家的丫鬟……” 她是阮府的家生子,卖身契都押在阮府的,不过是随着阮清莞陪嫁到景家罢了。 “连我都是景家的人,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阮清莞看这丫头的心早已不在她这了,也懒得和她废话,垂眸淡淡道:“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自己出去领罚吧。” 山栀被哭喊着拖出去,阮清莞看着昔日自己信任的侍女终于被自己解决掉,突然觉得无力。 山栀只是第一个,上一世她被欺骗被蒙蔽的仇恨,都会一一讨回来。 竹苓一直默默地看着阮清莞,却什么也没说,她虽老实,却是个聪明乖觉的,自然什么都懂了。直到她发现了阮清莞的疲惫,适时帮她整理好了床铺,伺候她就寝。 “竹苓,帮我将那画像烧了吧。”临睡前,阮清莞突然吩咐道。 “烧了?”竹苓闻言讶然:“夫人可是说真的?” 阮清莞点点头,疲倦地闭上了眸子。早就该烧了,那种人渣的画像还留着做什么呢,放在身边都是晦气。 竹苓的神色骤然欢喜起来,那画像之人是夫人从前一心追寻的男子,连睡觉做梦也要念着的,这下要将它烧了,是不是就代表夫人不再想着那人了? 竹苓反应过来后,立即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帮阮清莞盖好被子放下床幔,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将那画像烧得干干净净的。” 竹苓迈着小碎步踏出房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隔着帐幔安慰阮清莞道:“夫人别伤心,将军对您的情意不是虚的,只是一时半会误会了您,往后会慢慢看到您的心意的。” 话落半晌,也未听到帐幔里的回音,只听到沉缓的呼吸声,阮清莞睡着了。 竹苓这才起身,抱着那幅烫手山芋般的画卷踏出门去。 ---- 景翊负气出门后去了前院书房,离京之前,他也是睡在这里,几乎没有歇在栖霞居过。 只是五年未归,前院书房里早已落满了灰尘,连屋内摆设都陈旧了,可见平时也是没人打扫的。 景翊见状又是冷哼一声,阮清莞是这府上的管家娘子,她若是有心安排,书房何曾会脏乱至此? 可见她平时也是没把他放在心里的。 景翊的随身侍卫童林将府上的管事唤了进来,安排人草草将房间收拾了一番。 吴管事道:“将军,天不早了,今夜先这么将就一晚吧,明早方便再安排人进来彻底扫洒吧。” 男人点点头,在边关那么凄苦的地方都经历过了,眼前的条件比起来也不算差了。 看着景翊尚未缓和过来的神色,童林犹豫了番,倒是禀告了个消息:“将军,夫人身边的丫鬟……似乎将那姓齐之人的画像烧了。” 烧了? 景翊闻言诧异:“你亲眼所见?” 童林点点头:“可不只是卑职,府中好多人都看见了,那丫鬟找了个那么显眼的地儿,动静又那么大,恐怕全府都知道了。” 景翊闻言却又冷笑了起来,这么刻意的举动,是生怕他不知道么? 恐怕又是那女人琢磨出来欺骗他的把戏吧。烧了一幅画像,藏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再信她。 男人眉心一皱,沉沉的面色中闪过片刻思考,沉默半晌后,突然看向吴管事:“夫人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阮清莞最近不正常的举动太多,从前些日子的书信到今日的种种,都透露出对他的极尽讨好,哪怕只是虚情假意,都显得尤为不对劲。 吴管事思索了会儿,却是摇了摇头:“并未发觉夫人有何异常。” 这话却未打消景翊的疑虑,男人冷静的眸中又闪过若有所思,心中似乎找到了些线索。阮清莞从前对他不屑一顾,如今却开始对他示好,必然是有求于他,这件事定然是旁人都帮不了只有他可以的。 沉默中的男人面色沉如暮霭,片刻后,才又忍不住开口:“夫人最近可有……受什么委屈?” 只有从别人那儿受了委屈,受了欺负,她才会想到来找他。 只要她一开口,他就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吴管事听见男人的话,又回想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件事:“夫人前些日子参加文家的宴会,被文家的姑娘百般刁难,还伙同了其他女眷孤立夫人,听闻夫人最喜欢的双蝶点珠簪也被抢了去……” 吴管事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家夫人因为名声问题,在京城的人缘一直很差,除了景阮两府的亲眷几乎没人愿意接近她。 偏夫人就爱凑这些热闹,逢宴会必参加,他们都知道是因为夫人心念齐家世子,想在宴会上见到心上人,而外人知道夫人赴宴的真正目的,自然都会对她冷嘲热讽了。 景翊听到“文家”二字后,心里终于有了些底。 文家在京城不算名门,只是朝廷新贵,而文家人”敢在阮清莞面前这么放肆,想来都是因为文家长子在不久前的战役中拿下了一座城池,得到了皇上的赏识。 而这位文家长子文小将军,说起来算是景翊手下的副将,听候景翊的差遣。 男人这下终于弄明白了阮清莞示好的缘由。 第6章 做饭 洗手烙大饼 翌日一大早,景府后院众人就听见厨房乒乒乓乓的动静。 下人们看见他们平日里那个养尊处优的夫人,一早起来破天荒钻进了后厨,扬言要给久别回府的将军亲自做顿早膳。 竹苓跟在阮清莞身后,看着她这副五谷不分的样子颇有些无奈。 “夫人,咱们还是算了吧……直接让后厨安排早膳也是一样的。” 要知道她家夫人可是从未下过厨,怕是连油盐糖醋都分不清,她做出来的膳食……将军能吃下去吗? “后厨做的哪里比得上我亲自动手。”阮清莞叹气摇头,昨晚因为画像的事已经惹景翊很不悦了,她得赶快找个机会弥补一下。 竹苓见状不说话了,她明白夫人的心是好的,一心只想和将军重归于好。只是她很想说,即使夫人什么都不做,将军自己也会消气的。 在将军的心里,怕是把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眼看着阮清莞即将开始在厨房大动干戈,竹苓连忙阻拦:“夫人,那些什么馄饨饺子之类的就不要了,那些太难……咱们还是烙饼吧,烙饼简单,将军也喜欢吃的。” “是么?”阮清莞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她什么都没做过,自然也不清楚这些食物的工艺差别。 “奴婢帮您和面,您直接刷油热锅就行了。”竹苓忧心忡忡,只敢让阮清莞做些最简单容易的程序。 饭做不好就罢了,若是一不小心让夫人磕了碰了,将军可要唯她是问的。 好在在竹苓的细心指导下,阮清莞磕磕碰碰的尝试,也算烙出了几张色香味俱全的大饼,撒上芝麻和葱花后,看着倒也那么像那么回事。 阮清莞颇为满意,看来自己还是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潜质的。 她欢欢喜喜地捧着饼子入了前厅,摆上景翊房中的膳桌。 男人刚起过身,眉宇之中还留着几分难得的纯粹,并未如平日般寒冷凌冽,只是在出来时看见阮清莞的身影,幽深的瞳眸中闪过丝狐疑。 一大早,这女人又在耍什么把戏? 阮清莞见状,碰着飘香四溢的碗碟,对着他笑盈盈解释道:“将军,这可是妾身亲手做的,妾身昨晚就说了心疼您在边境吃不上好的,特意早起给您做了早膳。” 昨晚的那幅画像让他大发雷霆,也白费了自己诸多努力,阮清莞差点沮丧,可夜深入了梦后,她竟又梦到前世自己死去后的种种。 她梦见男人登基后没日没夜操劳国事,处理政务,时常忘了吃饭。可只要一用膳,身旁必然摆着一副她的碗筷,就好似她还陪着他用膳一般。 而膳桌上永远有一道糖蒸粉糕,景翊常常望着那道糕点久久失神,昏暗的眸子里空洞得不像话 ,最后夹一筷子到她空荡荡的碗中,叹息道:“莞莞,这是你最喜欢的糖糕……” 她尤爱甜食,他一直都知道的。 可惜她却再也吃不到了…… 阮清莞清晨醒来时,心口钝钝的痛。 那股酸涩久久挥之不去,阮清莞决定从今日起,再不缺席他往后的三餐四季。 他们之间那些错过的时刻,日后都要一一补回来。 而景翊听了她的话,则先瞧了瞧桌上焦嫩的饼,又看着阮清莞,心中疑窦丛生。 她心疼他吃不上好的,所以特意早起给他烙了张大饼? 那她知道他在边境时食物单一,每日吃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素面煎饼吗? 就在男人沉默之时,竹苓开口帮阮清莞说话:“将军,夫人做这顿饭不容易,手上都被热油烫了好几个泡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阮清莞立即摊开了手掌在景翊面前,语气带了些软绵撒娇的意味:“好疼的……” 景翊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通红的手心上扫了一眼,眼眸之中情绪微闪。 半晌,男人滚了滚喉结,语气平淡:“坐下一起吃吧。” 那他这就是不生气了?阮清莞眼睛一亮,立马欣喜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味道怎么样?”她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赐她娇(重生) 第6节 男人沉默地嚼动着面饼,味觉没有太多的变化。边境地产水稻少小麦多,平日里他们也大多是吃面饼之类,景翊对面粉的味道几乎已经有些免疫了。 但他还是沉默地吃完了阮清莞做的所有煎饼。 “以后不许再做了。”男人咽下嗓子后,声音醇厚。 阮清莞闻言顿时泄气,不许她再动手了,看来她的烙饼手艺还是不行啊……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在咽下了全部后,还贪恋着唇齿之中的那一点香气,那些都是她的痕迹。 就在阮清莞沮丧之时,身后的竹苓突然提醒道:“夫人,已经辰时了,今日还有孙府的百花宴,您还要去吗?” 阮清莞眸中微愣,这才想起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似乎的确是有一场京城的宴会。 上一世她惯喜欢参加这些京城宴席,也多是因为这些宴会邀请了各世家贵族,她能有机会在宴会上见到自己的心上人齐宴。 而重生这一世,阮清莞自然对那齐宴没了兴趣,也不愿再去凑这热闹,她摆摆手:“找个借口推了,我就不去了。” 竹苓点点头,赞同道:“奴婢也觉得不去为好,孙家和文家乃一丘之貉,上回文家小姐那么羞辱您,这次孙府定然也对夫人有所准备的。” 她这么一提醒,阮清莞倒是想起来了,上一世的一些细枝末节。 上一世她名声太差,和京城那些世家小姐们不对付,她们对阮清莞别有用心的赴宴也百般嘲讽,有些胆大的甚至还联合起来刁难她孤立她。 上一世她就是在文家的宴席上被文小姐欺负,气得她回府以后愤怒了很久,在后来的好几场宴会上都想争回这口气。 后来的结果她有些记不清了,总归是女儿家争风吃醋的把戏……如今阮清莞已经是活过两世的人了,心境和经历都不同了,又怎会为这些无聊的事浪费精力?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脑中忽然又想起一事。 百花宴向来是京城里规模较大的宴会,恐怕这次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赴宴,齐家和阮家也不例外。 那齐宴和她的堂妹阮清莹自然也不会落下。 经历了上辈子,她自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好妹妹早已和齐宴勾搭在了一起,二人将自己骗得团团转。 若是想揪出他们的真面目,必然要查到他们勾结在一起的证据。 或许这次的百花宴是个好契机。 阮清莞想到这里,忽然改变了主意,抬眸对竹苓道:“今日的宴会……我还是去吧。” 竹苓闻言有些拧眉,怎么方才夫人还想的好好的,突然又要赴宴了呢?难不成是方才她提及了文家小姐,夫人还在气那日的事,所以今日一定要去宴席上争回这口气? 阮清莞说完话之后,目光就看向景翊,声音犹豫:“将军……” 而景翊看见她这副模样,想起昨晚吴管家和自己说过的话,心中却是了然了。她果然是为了和那文家女人的争风吃醋才巴结自己,想借着自己打击文家人。 “怎么,想让我陪你一起去?”景翊抬眸。 “啊……不是。”阮清莞轻轻摇头,景翊这次回来的突然,很有可能是没有圣旨擅自归京的,那他这样自然也不好骤然出现在京城宴会上,被有心之人告发到朝廷就不好了。 景翊这下被她弄疑惑了,不是要他陪着去打击文家?那她是为了什么? “将军才回来,就在府中好好歇息,这些出门交际的事交给妾身就好了。”阮清莞凝眸看向景翊,轻声问道:“妾身只是想问问将军,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若是景翊这次回来待的时间长,或许可能是圣上下旨召回的,可若是他只待几天就走,那恐怕是他擅自归京,不好在外人跟前露面。 阮清莞本想借此打听一下,可谁知男人听了她的话之后,眼眸顿时变得犀利起来,周身又如撒满了寒霜般。 出门交际……她可真是出门交际! 不让他陪着去赴宴,是生怕他耽误了她私会自己的好情郎齐宴吗? 还特意问他回来待多久,景翊忍不住冷笑开口:“怎么,怕我在府中会碍了你出门招摇么?” “不是呀。”阮清莞不明白景翊怎么又想左了,连忙软软开口解释:“妾身是想着,将军回来一趟不容易,这往后能推的宴会都推了,妾身就留在府里好好陪着将军,为将军洗手作羹汤。” 景翊怒火中烧的情绪被她轻轻柔柔一番话一抚,面容顿时一滞,他颇为狐疑地看着她,心中却是不信。 就她这爱招摇热闹的性子,甘心留在府里陪着他?还愿意为她洗手做羹汤? 阮清莞自是知道景翊不信,忙拉长了嗓音,绵软撒娇道:“妾身是说真的!” 从前那半分好颜色都没有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学会了服软示弱这一套,景翊果然很受用,面色缓和了很多。 他淡淡的目光瞥过女子还红着的手掌,沉声道:“不是不许你再下厨了吗?” 阮清莞下意识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低声嘟囔道:“不烙饼,煲个汤炒个菜也行的……” 烙饼都烙不好,还指望能煲汤炒菜?景翊差点都被她气笑了,眸中闪过星星点点的笑意,她果然还是记忆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去吧。”景翊这次爽快的不再阻拦她出门。 阮清莞面色一喜,眼眸顿时如波光粼粼的春水般晶莹,她连忙屈下身子,手挽在腰侧行了个礼:“那妾身先告退了。” “等等。” 就在阮清莞要踏出房门的时候,景翊突然又叫住了她。 “那手上的伤……叫太医来看看吧。” 阮清莞面容扬起诧异,她就只是手上烫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泡,居然还要大费周章的从宫里请太医来看。 “这点小伤,太医来了都要笑话妾身的……”阮清莞小声抱怨:“府外请个郎中来上个药就罢了。” 可她抬起眸,瞥见男人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连忙弯起月牙般的笑脸改了口:“那就听将军的。” 他是未来天子,将来万人之上的皇帝,他说的话谁敢不听? 第7章 宴会 为夫人撑腰 这次的百花宴是孙家主办,因着参加的人多,并未在孙府筹办,而是选在了京郊的别苑山庄。 上辈子阮清莞参加这类宴会时,必然是要盛装出席的,她是为了去见心上人,亦是存了和其他贵女争奇斗艳的心思,每每出门都是浓妆艳抹。 只是过犹不及,她本是清丽娇婉的长相,这么一浓妆艳抹起来,反而盖住了她原本的气质。 而这一次,她再没了那些旁的心思,赴宴只是为了找出齐宴和阮清莹的蛛丝马迹,恨不得自己越低调越好,自然在打扮上也是很随意了。 一身紫菀色散花水雾百褶裙,鬓发松松挽一个流云髻,斜插一只简单的海棠花簪,凝脂般素净的肌肤不染粉黛,衬得整个人如雾般清丽无暇,却格外勾魂摄魄。 阮清莞本想低调,可当这副模样出现在宴会众人的面前时,她发觉自己还是大意了。 席上宾客无不纷纷打量着阮清莞,眼中闪过惊叹之色,人人都发现这个平日里骄奢淫逸的镇北将军夫人、阮家大小姐,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阮清莞避开众人灼热的视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待着了。 也怪她上一世作恶太多,人缘不好,如今想来竟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在这种宴席上也只能形单影只。 阮清莞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今日赴宴的真正目的,忙抬起眼眸四处张望,搜寻齐宴和阮清莹的身影。 许是她来的还算早,两人此时都未到,宴席上并未看见他们的人影。 只是女子的这番动作落在有心人眼中,又引起一阵嘲笑,众人三三两两聚集猜测。 “瞧,那女人果然是来寻觅齐世子的。” “水性杨花,果然是水性杨花,成过婚了还如此不知检点。” “镇北将军一生荣耀,娶了她这个女人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而话题中心的女子此时却是闭目养神,面色淡然而安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人群中,文家小姐早就坐不住了,她最看不得阮清莞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非要生出些事端。 一身艳红衣裳的女子含笑逼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阮姑娘,可是又来见齐世子的?” 文妙等了半晌,也不见阮清莞回应她,不由拔高了嗓音:“阮姑娘这回怕是要希望落空了,齐老夫人近日卧病在床,齐世子在家伺疾,今日宴会不会来了。” 哦?齐宴今日不来了? 阮清莞的眸色终于有了丝波动,那她今日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就算等会儿阮清莹来了,只她一人,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的。 阮清莞有些失望。 她这副神态落在文妙眼中,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阮清莞果然还是为着齐世子来的,一听闻他不来了就那么伤心,装得那样道貌岸然,还不是那副水性杨花的本性。 阮清莞无意和她周旋,得知齐宴不会来了,今日的宴席也没有了参加的必要,可就在她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竹苓在身后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示意摇了摇头。 阮清莞了然,她若是一听齐宴不来了便马上就走,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意思?用意太明显了些,指不定什么风言风语又传出来了。 阮清莞虽不在乎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可如今景翊回来了,她也不想在外面丢景家的脸。 罢了,就留下来和这些聒噪的小姐们好好玩玩吧。 文妙有意刺激她,故意拿出那只双蝶点珠簪,在她眼前摇晃道:“阮姑娘,上回赢了你这支簪子我十分抱歉,这次给你一个机会,和我比试射箭,赢了就还你,可好?” 阮清莞看见那只簪子,倒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上辈子她去参加文家宴会时,文妙就有意刁难她,故意提出要和她比试投壶,赢了就要她头上的双蝶点珠簪。 阮清莞自负于自己的投壶手艺,又经不起刺激,当即答应了文妙的比试,可最后却不知被她暗中使了什么手段,将头上的簪子输给了她。 如今文妙又拿着自己的这支簪子来刺激她,还要和她比试射箭……阮清莞心中冷笑,谁不知道文家是武将起身,文家女们个个擅长骑马射箭,而她阮清莞只是书香家族出生,平日里连弓都没摸过一回的,这所谓的比试简直就是胜之不武。 此时众人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察觉到了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聚拢过来凑热闹,看好戏似的打量着二人。 阮清莞抬眸,定定地看了不怀好意的文妙一眼,突然抓住了些上辈子被她忽视的细节。 旁人不管喜不喜欢她,都是称呼她为“景夫人”、“将军夫人”的,可文妙明明知道她已经成了亲,还口口声声唤她“阮姑娘”。 阮清莞不由得笑了,难怪她还疑惑为什么自己从未招惹过文妙,她却次次都针对自己,原来是因为嫉妒她景夫人的身份,是因为她也心悦自己的夫君景翊。 这么想着,阮清莞就不想轻易认输了,她扬起一张灿若星辰的笑脸,点了点头:“好,我和你比试。” 别苑山庄很大,寻出块射箭的场地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让阮清莞没想到的是,两块射箭的靶子准备好后,他们又在上头的钩子上穿了环。 “阮姑娘,穿过这环,射中靶心,才算是成功了哦。”文妙换上一身干练的骑射装备,握着弓箭对她洋洋得意。 文妙对赢过阮清莞还是很有信心的,这阮家女一看就是弱不禁风,一会儿比试起来指不定还怎么难堪呢,怕是连弓都拉不动。 文妙扬起一张自信的面庞,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景翊娶的妻子不过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废物,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景翊的。 阮清莞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在阳光下捏着弓箭抿了抿唇,眯眼看着远处的靶子。 距离足足有十多步,几乎连靶心都看不见,更何况那环圈在微风下轻轻摇晃,要想穿过环中靶心,没有几分手段是不行的。 阮清莞自己心里也很没底。 第一箭只是尝试,阮清莞试着用尽全身力气使劲一拉,弓箭放出去,却是连靶子都没达到,中途便掉落在地了。 赐她娇(重生) 第7节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文妙也不由勾起了唇角,偏头看向阮清莞,故作让步道:“这样吧,以免旁人说我欺负你,我就让你两环——我射穿三环,你射穿一环就算赢我,成吗?” 阮清莞置若未闻,又取出支箭架在弓上——一环对她来说也是极限了。 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射出去完全是考验手感,阮清莞心一横,干脆闭上了眼。 骤然间,身后被一圈宽大的阴影覆盖,一对有力的双臂罩住了自己,宽厚的大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浑厚的声音拂过头顶上方。 “睁开眼睛,看准目标。” 阮清莞吓了一跳,陡然睁开双眼,发现那个本该在家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将军……您怎么来了?” 两人之间距离极尽,阮清莞只能看到男人俊挺的鼻梁和下颔,男人那双包裹着自己的大手轻松一拉,弓箭就被不费吹灰之力地射了出去,划破长风“咻”的一声穿环中了靶心。 动作之快,阮清莞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完成的。 男人这才俯下身子,紧贴着她的耳畔回道:“若我不来,谁来帮你报仇呢。” 低哑的声音鼓动着阮清莞的耳膜,她不明所以地抬头,报仇?报什么仇? 景翊的出现在人群之中引起些骚动,谁也没想到久违的镇北将军居然会出现在宴会上,甚至他们连景翊何时回京的都不知道。 文妙目光痴迷地看着景翊,心上人久违归来,多看一眼都是欣喜。直到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颇为不满地跺了跺脚。 “将军,您这是耍赖,对小女不公平!” 景翊抬起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淡淡地瞥她一眼,冷冷道:“就准你欺负本将的夫人,不准本将为夫人撑腰了?” 文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他,景翊一口一个夫人,不是听说他对自己这个妻子很是不满的吗,为何言语间这么维护? “小女哪有欺负她了,是她自己要和我比试的。”文妙狡辩。 “你抢了本将夫人的簪子,还说是她自愿的?”景翊的目光骤然变得冷若冰霜,言辞间也像含了利箭。 “还给她。” 男人横着剑眉的样子宛若画册中的冷面阎王,周身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薄唇中吐出来的声音也是寒凉彻骨的。 文妙被这压迫的气势一逼,顿时就不敢再多言了,她顿了顿,颇为不服气地拿出了簪子,交还到了景家人手中。 “红颜祸水!” 看着眼前一对男女即将离开之时,文妙终究是忍不住,不满地嘟囔一声。 阮清莞闻言顿了片刻,突然甩开景翊的手,回头看向文妙。 “文姑娘,红颜祸水,也是要有祸水的本钱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对方,扬起一张清艳绝伦的笑颜,转过身和景翊离开了。 文妙看着二人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她的长相比不上阮清莞,她是知道的,可被对方这么明晃晃的指出来,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尤其还是在心上人景翊面前。 阮清莞不就是空有一张脸么,她还有什么?景翊恐怕也不过是被她那张脸迷惑了,为了她的脸而娶的她。 文妙恨恨地想。 ---- 从人群之中离开后,阮清莞和景翊寻了个静谧之处。 她默不作声地抬眸打量身旁的男人,上辈子竟没发现他也是个招蜂引蝶的,这张脸在外头给她招了多少情敌,惹得她被文妙那帮女人这么针对。 而此时“招蜂引蝶”的男人坐在凉亭石桌前,低头神色专注地擦拭着手指,认真得像是杀人犯在行事后处理工具的样子。 阮清莞这才问道:“将军,您不在府中好生待着,怎么还到宴会上来了?” 景翊擦净手指,抬眸反问:“怎么,我不该来?” 阮清莞被一质问,差点说不出话来,她忙道:“您当然不该来了!今日一过去,你回京的消息马上就散出去了……” “那就随他们。”男人面不改色,半点不在意。 “可若是圣上知道了,您就……”阮清莞心中正焦急,突然从他的神色中抓到了重点,不由眯起眼睛:“您是说——您不是擅自归京的?” 景翊却是被她气笑了,反问道:“我何曾告诉你是擅自归京了?” 阮清莞喉间一哽,半晌答不上来,她讷讷道:“你回来得那么突然,没有一点消息,旁人都不知道……” 景翊眉宇间的冷硬化开了些,从未发现这个小女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关心着他,男人身上如冷月般凌冽的气质也柔和下来。 “我身为主将,在敌方眼中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若不自己掩饰行踪,难道大摇大摆等着人暗中行刺么?”他虽是反问,可语气已经缓和不少。 阮清莞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哪里晓得他们兵事上那些门道了? 景翊替她擦净了那支双蝶点珠簪,此时终于站起英挺的身子,低头看着她澄澈的面容,动作轻柔地插进她的鬓发间。 “戴好,不许丢了。” 第8章 阮府(一) 女儿早就想通了 纵然阮清莞这一世已不在乎和那些世家小姐争风吃醋,可看着自己的心思仍被这么小心的呵护着,心里还是很感动。 只是想到今日齐宴没有来,阮清莹也没有来,这次百花宴她算是白走一趟,阮清莞不免有些闷闷不乐。 瞥眼看向一旁的男人,阮清莞突然起了些好奇,他不会真是来给自己撑腰的吧?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男人,居然会有心来陪她玩这些女人家的把戏? 前脚放她出门,后脚就跟过来了,说不定还是不放心她,亲自过来监督她有没有和齐宴私下会面的,阮清莞不免腹诽。 想到这里,她突然开始庆幸,幸好今日齐宴没有出现,不然这醋坛子又要打翻了。 回府的马车上,阮清莞想起方才男人说的话,才又问道:“那这么说,是圣上召将军回来的?” 景翊坐在马车中闭目假寐,昏暗的车内光线衬得男人的面容沉如暮霭。他听见阮清莞的问题,点了点头,半晌才张开眸子。 “正好圣上宣我后天入宫,你同我一起。” “我?”阮清莞一听入宫,下意识就犹豫了一下,宫外这些贵妇小姐之间的圈子她尚能面对,可宫里那些人…… 上一世,因着阮清莞婚后的作风和名声,皇帝、皇后和太后都不大喜欢她,尤其是太后,对她简直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常叹大将军一生荣耀,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夫人。 “皇上只是宣将军入宫,并未召妾身吧?”阮清莞试探道。 圣上政务繁忙,与景翊见面又有诸多边境事务要谈,怎有空见她一个深闺妇人。 阮清莞觉得景翊只是在和她玩笑,没想到男人却是斜眸看了她一眼,声色凉凉道:“太后召你。” 果然是太后! 上辈子阮清莞嫁到景家最庆幸的事就是景翊没有爹娘,自己上无公婆侍奉,在府中乐得自在,可她一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景翊和宫中太后无亲无缘,太后却对景翊如亲子孙般看待,对自己这个景夫人也如婆母看儿媳,怎么看怎么挑剔。 重生回来,阮清莞对这个答案却是有底了。 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阮清莞不禁腹诽,如今皇帝年富力强,坐稳皇位,太子的势力也如火如荼,皇权几乎掌握在这对父子手中,可谁能知道,此后不过三年,皇位却交到了自己身边这位出身寒微却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身上呢。 想起自己上一世在死后看见男人登上皇位后的模样,九五之尊气势压顶,铁血手腕杀伐果决,他天生就是统治的王者,而自己上一世竟从未发现过他那尊贵无上的血统。 “怎么,怕了?”景翊瞥见她闪着怯懦的眼睛,不禁失笑了,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也有不敢面对的时候。 “妾身才没有怕。”阮清莞眨了眨一双杏眸,抬起倔强的下巴否认。 她怕什么?宫中那些人就算眼下那么厉害,三年之后也不过都成了朝代的印记,而自己身边这个男人,却会是君临天下的王者,只要抱紧他的大腿,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起来上一世她也是皇后的身份呢,谁怕谁啊! 难得看到眼前小姑娘这么鲜活的模样,马车中端坐着的男人不禁弯了弯唇角,垂下的眼眸掩去了一丝笑意。 摇摇晃晃中,两人身下的马车在转眼之间,驶进了城南的槐花胡同。 熟悉的青石板小路和绿枝杨柳突然惊醒了阮清莞,眼前久违的景致触动了她心底的记忆,让她心下微动。 这里是她从前的家啊。 一整个闺中少女时代度过的地方,也是她无忧无虑成长的地方,阮府曾经是她永远的后盾。 可上一世,父亲被人构陷入狱,母亲受不住打击因病而亡,唯一的兄长也不知道所踪,她的家被二伯父一家毁得干干净净。 这一世回来,她的父母还在,她的家也仍在,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阮清莞一双杏色的眸子里浸了水润,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声音有些哑了:“将军,妾身想回阮府看看,成吗?” 她从那日重生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府看她的亲人,今日出门也未曾注意到,马车会经过阮府。 景翊看见她含着湿意的微红双眸,不由得微怔,从前那样高傲娇蛮的阮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脆弱的时刻。 景翊沉着声音问她:“很久没回府了?” 阮清莞先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紧接着似乎是忍不住了,又用力地点头,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掉落了下来。 她的确是很久没有回府了,久到已经足足过了一生。上辈子自从阮家倒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娘家了。 景翊瞧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沉下了寒星般的眸子,他立即掀帘对车夫下令道:“换路,去阮府。” 只是心中不免疑惑,小姑娘在景府应该是无拘无束的,自然没人管她回不回娘家这回事,就连他的密探也回报过,夫人几乎都是三五天就回一趟阮府的。 那为何阮清莞见到阮家,会是这样一副神态? 马车半晌后在阮府的影壁前停下,朱红绿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匾额上的题字飘逸绝伦,依稀可见院落中的雕梁画栋和亭台楼阁。 门房一看见景府的马车,就知道是阮清莞回来了,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小跑回后院去禀告两位老人。 “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阮清莞扶着竹苓的手臂刚一下车,就听见这声久违的声音,不由心中泛酸,这偌大的京城,也只有阮家会这么欢迎她的到来。 等不及门房回后院通报,阮清莞撩起裙角就匆匆踏进了阮府大门,她太迫不及待见到自己的爹娘了。 垂花门后,阮父阮母听闻消息赶来,与阮清莞狭路相逢,阮夫人慈爱的脸上还笑呵呵的:“……不是前几日刚回来么,莞儿又想家了?” 下一刻,红着眼凝着泪的小姑娘就骤然扑进她的怀中。 “娘,女儿真的好想你……” 阮夫人脸上的笑顿时滞住了,心中起了些疑惑,女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几日不见,声音哽咽至此,眼泪也像止不住似的,濡湿了自己的衣衫。 “好端端的,哭什么?” 阮父是位爱女严父,本来看到宝贝女儿哭了想好生安慰一番,可一抬眸看见她身后的景翊,忍不住转为皱眉训话。 赐她娇(重生) 第8节 阮清莞与景翊的这段婚姻,是阮父一手促成。他虽贵为户部尚书,可看得清楚,历朝历代坐上这个位置的,能有几个得以善终?他快老了,可儿女还小,若自己真有朝一日不幸,他也要找个能护好儿女的人。 而景翊虽出身寒微却手握重兵,是朝堂上人人为之震慑的镇北将军,他恰好也需要一个世家文官得以助力。两家一拍即和,景翊当即请奏皇帝,求娶了阮家姑娘。 阮父虽知女儿已有心悦之人,可却并不赞同,那齐宴乃齐国公世子,国公府簪缨世族,里头关系多,门道也多,他的女儿哪里对付得了。更何况他看人极准,那齐世子表面看着光风霁月,却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而反观景家,人口干干净净,大将军也为人可靠,女儿一嫁进去就是做主母享福的命,有什么不好? 婚后景翊对阮清莞的好,阮父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一直规劝女儿和将军好好过日子,可女儿就是倔强不听,我行我素。 如今将军好不容易从边境回来一趟,女儿还哭哭啼啼的,他怎能不板起脸来训她一顿? “快把眼泪擦干,都是做将军夫人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阮清莞用衣袖拂了拂自己的泪痕,她知道父亲虽然说话严厉,可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向来是最疼爱自己的,她自然也不会为父亲的言辞而难过。 可阮清莞一抬起头,瞧见父亲那张苍老的面容,眼眶又止不住红了。 父亲的鬓间已生了白发,额眉间也遍布皱纹,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强健的模样,而自己上一世竟从未发现过。 她一心只沉溺于自己的声色犬马,甚至对父亲苦口婆心的规劝充耳不闻,那时候她哪能知道,不过一年半载的时间,他们这个家说没就没了呢。 听闻父亲上一世被构陷入狱时,处境凄凉悲惨,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曾经荣耀一时的户部尚书大人,临死前连乞丐都不如。 阮清莞每每想到,心中就愈发痛恨起那背后算计的小人,这一世她一定不会再让阮家落入这样的境地。 阮夫人看到女儿这副流泪不止的模样,不免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景翊,狐疑道:“莞儿,你哭什么?不会又是不想和将军过日子了吧……咱们家可不兴和离这一套。” 犹记得女儿五年前得知自己要嫁给景翊时,也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说什么都不肯嫁,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那齐国公家的世子。 直到婚后不久景翊离了京,再也不在身边,女儿才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 可如今大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她又是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阮夫人不免怀疑女儿又要闹了。 阮清莞听到母亲的疑问,连忙擦了泪,垂眸失笑:“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女儿早就想通了。” “当真?”阮夫人抬起眸子,似惊喜又不敢相信:“你肯和将军好好过日子了?” 阮清莞认真点头:“谁对女儿真心,谁对女儿假意,女儿都看得清清楚楚。将军是女儿的夫君,他待女儿好,女儿自然也不会负他的。” 阮清莞这番话说的诚恳,纯澈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整个人像是撒上了一层光辉,景翊此时从她身后走来,恰好听见她这番言论,幽深的眼眸中顿时暗流涌动。 阮夫人闻言倒是欣慰极了,面上染了心满意足的笑,止不住地拍着女儿的手:“莞儿,早该如此了……” 阮清莞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心中叹气,是啊,早该如此了…… 若上一世她早早看清,后来也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吧。 第9章 阮府(二) 他欺负你了? 门前唠叨半晌后,景翊这个久不上府的姑爷被请到花厅喝茶,阮清莞腹中藏着心事,趁机拉着父亲进了后院房中。 “爹,女儿问你,你在户部手里经过的帐,都会留档吗?” 上一世父亲因贪污国库数万两白银而入狱,满朝文武震惊。可阮清莞很了解父亲,他一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甚至在朝廷上也向来都是不偏不倚从不站队,一直都是忠厚老实的中间派,又怎么会贪污国库。 而到了最后她才知道,是父亲经手的账册记录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她死后亲眼见到了齐宴书房里的证据,是父亲手下的一位侍郎背叛了他。 眼下一切事情还没有发生,她自然要预先提醒父亲注意。 阮父听见阮清莞的问题微微一愣,女儿从来不会问他官场上的事情,他不由道:“怎么了,莞儿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阮清莞有些着急,父亲是个老实人,若不和他明说他恐怕不会懂,她忙问道:“爹,您身边有个姓魏的侍郎,您可曾注意过?” “您要多多留心此人,重要的文书经手时一定留档,不要让旁人钻了空子。”阮清莞面色严肃地道。 她这副正色的面容很快让阮父顿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眸中闪过些警觉。 阮清莞见状心中稍稍安定,父亲浸淫官场多年,很多事情只要一提醒他就能明白,其他的自然不必多说。 只是阮父并未想到女儿会涉足到他官场上的事,不免疑惑:“莞儿是如何知晓的?” 阮清莞面色顿了顿,重生的事不能说,为了让父亲相信她的话,同时打消父亲的疑虑,阮清莞只得道:“是将军……是将军同外人谈话之时,女儿不小心听见了。” 景翊的身份一搬出来,她的话果然就可信了很多,阮父郑重地点了点头,道:“爹知道了,往后会注意的……只是你也要记得,往后莫再偷听将军和外人的谈话,如今他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和他过日子,切莫再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 眼看着父亲又要再絮叨起来,阮清莞忙道:“好啦,爹,女儿都知道了。” 阮父不禁抚着胡须失笑:“就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我爱听啊,我可爱听了。”阮清莞拉着父亲的胳膊撒了个小娇,在心中微微叹息,上辈子嫌父亲的训诫太烦,总是不愿意听,可在父亲死后却是想听也听不到了。 那时候才知道,有爹娘在自己身边唠叨,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父女俩又叙旧了一番,临走前,阮清莞忽然想起什么,对父亲犹豫道:“爹,还有齐家……”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齐家了?”阮父眉头一皱,胡须又翘起来,以前女儿嘴边就总是挂着齐家,心里总想着那个齐国公世子。他忍不住道:“方才不是才说了让你好好和将军过日子吗,那些不切实际的人就不要再想了……” “爹,您误会了。”阮清莞垂了垂眸,声音淡淡道:“女儿是说,齐家人和二伯父他们,你也得小心着些。” 上一世就是他们联合起来害死了自己一家,一个得了阮父的权势,一个得了阮家的家财。 阮清莞从未想过,那个对自己向来和蔼,只在乎闲情野鹤的二伯父,背后竟也是这样的伪君子。 恐怕父亲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二弟会是这副面貌吧。 果然,阮父在听到她的话后面容惊诧,眸光微滞,方才提醒他官场上的小人他是信的,可二弟…… “虽然您和二伯父是亲兄弟,可人心到底还隔着肚皮呢。”阮清莞轻轻提醒道。 虽然阮父已袭爵多年,可阮家一直未分家,两房向来关系不错,多年来依旧同居一屋檐。 如今想来,恐怕也正是因此给了二伯父做手脚的机会吧,上一世圣上下令查封阮府时,可是从父亲的书房里搜到证据的。 “这话也是你从将军那里听到的?”阮父问道。 阮清莞摇摇头,同一个借口用两次就不好了,她只道:“是我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的。” 阮家二老爷无官无爵,自然也从不和朝中文武打交道,更不曾熟识朝廷上的人,可他却私下和齐国公府的人见面了…… 阮清莞的话不免又给阮父敲响一个警钟。 阮清莞看父亲的神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言。顿了顿,她道:“那爹,女儿就先走了。” 阮清莞这一趟回来得着急,没有提前告知,也不便在府中待得太久,阮父阮母将她送出大房的时候,她仍旧依依不舍。 心中似乎觉得缺了些什么,阮清莞回头张望了片刻,忍不住问父母:“哥哥呢……哥哥可好?” 若说起家中最宠她的人,倒不是阮父阮母,而是阮清莞那长她三岁的嫡亲哥哥。前世里,她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就是亲哥哥宠出来的。阮清莞这次回府,哥哥不可能不出来见她。 “你哥哥在备考今年的秋闱,你忘了?”阮母笑回:“现在应该是在书房念书呢。” 阮夫人想到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就骄傲,女儿貌美娇俏,嫁到了将军府做夫人,而儿子也是天资聪颖,学识过人,尚未及冠就中了举,只等着今年秋闱一举拿下桂冠。 只是没人注意到,阮清莞在听到母亲的这句“秋闱”时,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上一世她的兄长年少中举,天赋极高,是国子监最为优秀的学生,夫子们都对他赞不绝口,一致认为只要他秋闱下场,至少前三甲是不用操心的。 可是后来…… 阮清莞正沉溺于上一世的记忆中,耳边忽然就响起了熟悉了声音,少年清润温朗的嗓音含着笑意。 “听闻小妹回府哭了,让我看看是谁欺负她了?” 阮清莞讶然回眸,果然看见阮浮舟一张冠玉般的面孔,少年身穿白色锦袍,手执墨扇,既有诗话里的书生意气,又不乏飘逸的谪仙气质。 在相貌这一点上,阮清莞和阮浮舟这对兄妹俩都是挑了父母的优点长,一个赛一个好看。 上一世阮家败落,父母去世,阮清莞唯一的哥哥至此也不知所踪,甚至在她离世时,都不知道哥哥是否还活着。 想到最后兄长那副落魄潦倒的模样,阮清莞骤然看见少年鲜活的面容,顿觉惊喜。 “哥哥……” “看来是妹夫回来了。”阮浮舟抬眸看见了不远处景翊的身影,俯身小声问阮清莞:“是他欺负你了?哥哥帮你讨回来。” 上一世阮清莞不愿嫁景家,阮浮舟是唯一支持她的人,他从来都是无条件偏心自己的这个妹妹,哪怕她做很多出格的事。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说她阮清莞水性杨花,阮浮舟也会将她护在身后,向众人宣告他妹妹是贞洁烈女。 如今阮清莞听到兄长久违护短的言辞,不禁哑然失笑,在他耳畔悄悄道:“哥哥,你和他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给谁呢。” 景翊是练武场上长大的,而阮浮舟却是考科举的,论打架哪里抵得过大将军呢。 没想到阮浮舟闻言,却挑眉不悦道:“谁说要和他打架了,哥哥和他比作诗不成吗?” 阮清莞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景翊,心中腹诽着,比作诗恐怕也难分仲伯,未来的天子皇帝,文和武是一样也不落的。 “哥哥,你照顾好爹娘,我先走了。” 眼看着天色不早,阮清莞也不好让未来的皇帝陛下久等着她,只得垂眸和父母兄长道了别。 阮清莞和景翊并肩走出垂花门的时候,心中仍记挂着上一世阮家的事情,想到家人最后的境遇,心情难免低落,两人间的气氛也寂静很多。 半晌,男人终于在沉默中开了口:“方才哭什么?” 阮清莞咬唇,瞥了眼他瘦削的下颔,捏紧手中的帕子,轻声道:“爹娘老了,妾身不能为他们承欢膝下,心中难过……” 清贵冷峻的男人意外挑了挑眉,目光有些复杂:“怕什么?阮府这么近,以后时常回来就是了。” 阮清莞却在心中摇了摇头,若是一切按照上一世发展,身边这个男人会当上皇帝,而她就会是他唯一的皇后,若是当了皇后……以后就更没有机会见爹娘了。 若上一世父母还活着,看见她做了皇后娘娘,该多高兴啊…… 阮清莞想到这里,忍不住抬起晶莹的眸子望着景翊,轻轻道:“将军,若是爹爹在朝堂上出了事……您会救他吗?” 景翊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深浓的剑眉轻蹙了蹙,沉吟片刻,才淡淡道:“若尚书大人做错了事,连我也无可奈何。” 这是不救? 小姑娘顿时横起了一双柳眉,含着霞光的杏眸一转,景翊本以为她这是生气了,谁知听见她鼻间轻哼一声后,却是说道:“我才不信。” 上一世景翊得到消息从边境赶回时,整个阮家都没了,他还是费尽全力为阮家翻了案,还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的爹爹。 阮清莞当然不信了。 男人一双墨色的眸子暗光流转,心下微动,表面却是不动声色问道:“你为何不信?” 阮清莞喉间一滞,她总不好直接告诉他,救人的事他已经做过了一回吧。小姑娘清了清嗓子,不自然道:“反正我就是不信。” 这种少见的无条件信任让男人神色微愣,心底难得流过淡淡暖意,冷硬的眉宇也化开了些。 “清莞姐姐!” 赐她娇(重生) 第9节 就在即将跨出阮府大门时,阮清莞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喊。 她耳朵一紧,动作顿时停在了原地,肩背和面容都僵硬起来,脑中不可自控地想起上一世的悲剧。 半晌,阮清莞缓缓回头。 第10章 烫嘴 念给我听(重写+更新) 身后立着的果然是自己那好妹妹阮清莹,女子一身素白的对襟束腰罗裙,纤细的身形柔若无骨,盈盈的束腰更显得她的腰肢不堪一握,微风带着她飘逸的裙角,我见犹怜的气质扑面而来。 前世里,阮清莹走到哪都是这样一副柔弱娇婉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行动弱柳扶风,也更衬得阮清莞的跋扈骄纵,人人皆道阮家大小姐有辱门楣,阮家二小姐才是真正的淑女闺秀。 而阮清莞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好妹妹体弱多病,甚是怜惜她。 “姐姐何时回府的,怎的没有告诉妹妹呢?”阮清莹迈着莲步蹁跹而来,拉起阮清莞的手状若亲热道。 阮家一直没有分家,两房都是住在同一府上的,从前阮清莞每每回娘家,必然会去二房看望自己这个堂妹,即便是在景府回不来的时候,也常常命人往她这儿送些首饰点心小玩意儿,姐妹俩人关系好得不得了。 可近来阮清莹却有些困惑,自己这个堂姐对她的态度忽然冷淡起来了,久不来看望她,也没有她的消息,甚至听闻她都回了府,也不踏进她的二房了。 等来等去都没等到阮清莞的人影,阮清莹实在忍不住,干脆自己出了门来寻她。 可她没想到那平日里对自己极为亲密的阮清莞,此时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带了一丝距离,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语气平淡。 “忘了。” 阮清莞看到阮清莹这一张虚情假意的脸,下意识就想到她上一世做过的那些事,心中生理性的感到厌恶,她默默从阮清莹手中抽开了自己的手。 阮清莹的手骤然一空,疑虑的目光仔细在阮清莞脸上打量着,眼前似乎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她瞥了眼阮清莞身旁的竹苓,状若不经意道:“怎么这次是景府的丫鬟陪你来的,山栀呢?” 阮清莞闻言心中冷笑,这么等不及就问起山栀了。 “山栀犯了错,被我打发了。” 阮清莹闻言惊呼:“怎么会……山栀可是你的陪嫁……” 她好不容易安插了这个眼线在阮清莞身边,竟然就这样废了。 可心中更是诧异,阮清莞不是很信任自己这个陪嫁丫鬟的吗?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将山栀打发了。 阮清莹抬眸,无意间往阮清莞身后看了眼,瞥见不远处身影硬挺的男人,忽然有些明白了她的变化。 原来是大将军回来了啊…… 阮清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柔婉的面上染了些惊讶,“姐夫回来了?清莞姐姐……那六月初十你是不是就不能外出了?” 六月初十? 阮清莞先是一愣,而后瞥见了阮清莹那副不达眼底的笑意,心中有所警觉,瞬间猜到了她的意思。 六月初十,是齐宴的生辰。 上一世她将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熬了好几个大夜为齐宴亲手做了生辰礼物,到那日一大早眼巴巴跑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却等了一整日都没见到人影。 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齐宴就已经和阮清莹勾搭在一起了,生辰那日也是两个人一起过的。 而这一世,这个日子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阮清莞微微抬起眸子,清丽的面庞写满了困惑:“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你怎会不懂?”阮清莹望着她状若无辜的脸,忍不住脱口而出:“六月初十是齐世子的生辰,你上次不是还说给齐世子准备了……” “齐世子的生辰,妹妹怎么会知道的?还记得这样清楚。”阮清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妹妹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齐世子可是外男,莫不是你们二人……” 听见阮清莞意有所指的话,阮清莹后知后觉自己被反算计了,差点气急败坏,柔美的脸庞写满了恼羞成怒。 “阮清莞,你……” 阮清莞淡淡地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很想等着看阮清莹流露出真面目的样子。 可阮清莹到底能忍,很快收敛了气极的面部表情,换上一副得体的微笑:“妹妹是闺中女子,自然知晓名声的重要性,不会去碰那些不该碰的。” “只是……”阮清莹眼眸一转,唇畔的笑容变了味:“不知姐姐五月初二那晚去风月楼,是做什么呢?” 阮清莹抛出问题后,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她一个女子半夜去青楼,无论是不是去见齐世子,总归是不好听的。 更何况她的夫君就在身后,看她怎么解释。 阮清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的话一出,阮清莞心中不禁一紧,也骤然感觉到了身后男人扫过来的灼热眼神。 如芒在背。 沉默片刻,阮清莞按下情绪,面不改色道:“我不过是嘴馋,想尝尝风月楼里山花酿的味道,有何不对?” 阮清莹倒是意外挑了挑眉,逼问道:“姐姐何时喜欢喝酒了?” 阮清莞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眸中划过一道异样的情绪,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垂下的眸子凝着雾气,声音哀婉凄柔。 “那日我想到将军久别未归,心中着实思念,听闻风月楼里的山花酿最是解相思,才忍不住偷偷跑去喝了一壶……” 女子以袖掩面,泫然欲泣:“那晚饮酒归来,我就趁着思念给将军去了一封家书,将军是知道的……” 阮清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别人不了解阮清莞,她却最是清楚,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思念大将军,她明明心心念念的都是齐世子…… 可下一刻,身后的男人闻言眉心一蹙,就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走了过来,一把将红着眼的女子落在了身后,挡在她面前看向阮清莹。 “阮二姑娘,不知对本将的夫人有何意见?” 景翊的面色沉沉如暮霭,声音里数不尽的漠然。 阮清莹顿时后退两步,大将军这副护短的气势,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骗过了他……难不成真的是去风月楼喝了酒,给将军写了封家书? 女子垂下了眉眼,咬着唇摇头:“大将军,臣女不敢有意见……” ---- 回府的马车上,阮清莞用帕子仔细擦拭了眼角的泪痕。 方才挤出那么几滴泪,装得一副哀怨悲情的模样,可真是太考验她了。 沉默中,她未发现身旁男人已经睁开了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只定定地盯着她。 半晌,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放在了阮清莞的面前。 “念给我听。” 男人的话语引得阮清莞下意识低头,目光骤然被那封书信吸引,怎么看怎么眼熟。 那不是她写给景翊的那封家书啊? 他怎么还随身携带啊…… 阮清莞的视线悄然抬起,声音迟疑:“将军……” “念给我听。”男人又重复一遍,声音不容置疑。 阮清莞眸色微变,不会是他听到了她方才对阮清莹说的那番话,才又拿出来让她“复习”一遍的吧。 阮清莞又低头看一眼那封书信。 罢了,本就是她亲手写的,念就念吧。 她认命地从男人手中接过来,信封温热还带有他身上的体温,阮清莞指尖微烫,三两下将信封拆开。 展开信纸,阮清莞清了清嗓子,对信开口:“夫君……” 第一句刚出口,她的脸就“腾”的红了一片,密闭的空间更是让她整个身体迅速升温了起来。 这个称呼,如此烫嘴。 不敢抬头,阮清莞只恨不得将脸埋在信纸里,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久未闻君信,吾心甚思君,奈何相去远,各在天一涯,日日思君不见君,夜夜断肠梦醒时……” 阮清莞只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都要爆表了,这些文绉绉的酸诗她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啊……落笔的时候觉得很好,可念出来怎么感觉这么羞耻…… “继续。”男人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如羽毛般轻轻拂过。 阮清莞咽了咽口水,给自己鼓了鼓劲,继续念下去:“相聚难,离别苦,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只盼君归,不胜欢喜……” 阮清莞眼睛一闭,彻底念不下去了。 手中的信纸让男人怀中一扔,阮清莞耍赖抗议:“这些都是当时喝多了写下的,不算数了……” 男人将信封好好地收起来,如墨般的眼眸化成了一池水,闪过波澜的笑意,紧绷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弯起来。 “喝多了写的?”景翊的面容闪过若有所思,而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阮清莞,“看来这风月楼的山花酿有点意思,以后得多在府中备一些。” 什、什么? 阮清莞睁大了杏眸看着男人,却见他自顾自掀开了车帘,对着马车外的侍卫道:“童林,去风月楼买十坛山花酿回府。” “……”阮清莞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封信可能从此以后就是她的黑历史了。 第11章 嬷嬷 莞莞,别哭。 转眼之间,马车已经抵达了景府。 因着路上的这阵小插曲,阮清莞和景翊之间的气氛也缓和很多,两人从马车上下来之时,面上都带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紧接着,看到景府门前那辆绿帷黄顶的马车时,阮清莞清丽的面庞微微怔滞。 绿帷黄顶马车,是皇宫的标志。 果不其然,景府出来迎接的丫鬟面容忧虑,悄悄在她耳边提醒:“夫人,卫嬷嬷又来了……” 卫嬷嬷是宫里太后身边的人,上一世阮清莞行事作风都不得太后的喜欢,太后认为她德行有失,举止轻浮,特意派了宫里的教习嬷嬷来府上教她规矩。 卫嬷嬷是宫里专门负责管教犯错宫嫔的教习嬷嬷,性子十分严厉,阮清莞上一世就在她手下被磨得不轻。 骄纵任性的小姑娘生平第一次吃了瘪,可偏偏无可奈何。每逢初一十五卫嬷嬷上门教习的日子,阮清莞都觉得度日如年。 赐她娇(重生) 第10节 重生回来后她差点忘了,今日就是五月十五,卫嬷嬷登门的日子。 “怎么了?”景翊回头,看着她微微发怔的面容。 阮清莞回过神,冲他轻轻摇头一笑,今生想起来,卫嬷嬷虽教导严格,可却并不是手段狠辣之人,很多时候只是就事论事,对阮清莞也并非毫无底线。 而太后对她的态度……阮清莞在阳光下看了眼男人高大硬挺的身姿,想起他身上和太后那同出一源的血液。 太后上一世会那样对自己,恰恰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对自己有所期待,也许太后早就知道,未来这个男人会登上皇位,而她就会是他身边唯一的皇后,如果不习得些宫廷规矩,恐怕也是难以母仪天下的。 这么想着,阮清莞对太后和卫嬷嬷的态度宽和了很多。 入了府后,阮清莞果然看见在花厅吃茶的老妇人,卫嬷嬷穿一身石青色福寿禄纹褙子,头上戴着乌绫八宝抹额,一头青丝整整齐齐梳在耳后,显得一副干练矍铄的模样。 她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在外头这些官宦世家也是很得脸面的,但妇人一看见景翊归来的身影,连忙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冲男人行了个礼。 “老身叩见大将军。” “嬷嬷请起。” 景翊先前虽不在京城,可对府中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自然知晓太后派了教习嬷嬷来给阮清莞上课这回事。 原以为这姑娘见了教导严厉的卫嬷嬷会紧张胆怯,或是抗拒厌烦,谁知景翊回过头去,就见阮清莞扬起一张笑容得体的脸,端端正正地给卫嬷嬷见了个礼。 “卫嬷嬷好。上回嬷嬷来教我的行走坐姿还未学完,这几日我琢磨了些问题,正好想请教嬷嬷……” 卫嬷嬷颇有些诧异地望着阮清莞,之前登门她哪次不是又不情愿又不耐烦的表情,怎么这回竟这样乖觉这样主动。 瞧了瞧身旁的男人,卫嬷嬷心中猜测,难不成是在将军面前故意使然? 只是看见女子行礼的模样动作,严格的卫嬷嬷还是忍不住皱眉,下意识纠正:“上回教的夫人可是又忘了?这双手的摆放位置要再高些,不能低于腰线。” 阮清莞一滞,随即低下头,听话地按照卫嬷嬷所说改正了动作,轻声道:“嬷嬷教训的是……清莞记得了。” 这回不止是卫嬷嬷惊讶,连景翊也忍不住侧身凝望了她一眼。 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若放在以前怕是早就甩手不干了,怎还会如此乖顺的言听计从,毫无怨言。 “嬷嬷,清莞今日出门有些累了,不若明日再教习吧。”男人忍不住出声替她言道。 卫嬷嬷尚未开口,身旁女子一双玉藕似的手臂却轻轻扯了他一扯,眨着眼眸对他摇摇头:“妾身不累,嬷嬷既然来了就开始吧。” 一整个午后,阮清莞都随着卫嬷嬷在花厅里练姿势学规矩,态度认真又谦逊,嬷嬷如何指导她都听着,脸上心中也再无一丝怨言。 卫嬷嬷心中虽疑惑着,但对阮清莞的态度却是越来越尊重——谦逊有礼的学生谁都喜欢,卫嬷嬷也不例外,更何况眼前这人还是将军夫人。 花厅外的廊庑下,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身姿挺立如松,背手静默地看着屋里的一切,一双深邃的眼眸下暗流涌动。 竹苓从廊外走过,看见将军面上那张深沉的脸,躲在侍卫童林身后悄悄问道:“……将军是不是心疼了?” 童林回过身,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默默道:“卫嬷嬷恐怕这是最后一次来府上了。” …… 卫嬷嬷当晚在景府歇下,翌日一早起来便要回宫,谁知阮清莞竟也起得格外早,在景府门外拦下卫嬷嬷。 “嬷嬷,这是我昨晚熬夜为太后娘娘抄写的经书,烦请嬷嬷帮我带回宫给太后。” 卫嬷嬷颇为诧异地看了眼阮清莞,又低头随手翻阅了她写的经文,那字迹虽不见得多么漂亮,可一笔一画极为工整,看样子像是认真写的。 她又抬眸仔细打量了眼阮清莞,女子容颜依旧清丽婉约,可眼眉之下依稀可见青黛,看来是昨晚熬夜亲手抄写没错。 “景夫人有心了。”宫里谁都知道太后信佛,可不是谁都会为太后抄写经书,便是公主们也耐不下这个性子,阮清莞确实是有心了。 “老身会带回去给太后的,也会在太后面前为夫人美言几句。”卫嬷嬷收下阮清莞的经文。 面前的女子却是微微一笑,低头拂过了耳畔的碎发,动作柔婉沉静,“清莞只是想为太后做些事,不是为了在太后面前居功讨赏,嬷嬷不必为清莞多说什么的。” 卫嬷嬷一双老练的眸子仔细打量在女子脸上,她的眼眸干净得像是没有一丝杂念,连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她,也看不出半分异样。卫嬷嬷点点头,平静道:“那老身告辞了。” “嬷嬷慢走。” 看着绿帷马车在青石板小路上碾着车辕慢慢远去后,竹苓才扶着阮清莞转身回屋,只是忍不住问道:“夫人,你熬了一夜为太后抄写经文,却不要卫嬷嬷在太后面前多言,是为什么啊?” 阮清莞淡淡地笑了笑,反问她:“难道我不让她多言,她就真的不会多言?卫嬷嬷真正的主子是太后,回宫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自然清楚。” 上一世自己对卫嬷嬷的态度是既抗拒又不耐烦,每逢教习时也总是精神恹恹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学,卫嬷嬷回宫以后自然将这些悉数汇报给了太后,惹得太后对她越来越失望。 这一次转变这么大,卫嬷嬷当然也会如实告诉太后。 而自己抄写经文的确是为了讨好太后,只是阮清莞也明白,以太后的身份,这宫里宫外想讨好她的人太多,不缺她这一个,若是这么明晃晃的巴结讨好,只会让自己的好意变得廉价。 在太后面前,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法子。 更何况再过两日,她还要随景翊进宫去见太后,这些经书倒也能为两日后的觐见做做准备。 —— 阮清莞熬了个夜,此后两天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直到这日跟随景翊进宫,坐在马车上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倚着车窗昏昏欲睡。 景翊的视线原本望着窗外,见车内气氛骤然沉寂,才收回目光,落到了身侧女子沉睡的容颜上。 巴掌大的小脸上肤白凝脂,乌亮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耳侧,呼吸平稳又炙热。景翊甚少看见她这样安静沉睡的模样,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以往看见自己的态度,不是冷眼漠然,就是嫌恶皱眉,连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刻都不愿。后来他也是怕了,怕看到她望向自己的厌恶眼神,怕自己娶了她反而让她成为怨妇,才逃到边境去。 说起来可笑,他一个在战场上见了十万敌军都不怕的男人,却怕这一个小小的女子。 景翊看不够似的凝视着她的睡颜,阮清莞像是睡得很不舒服,头靠在车窗上,马车摇摇晃晃的,也连带着她的脑袋磕磕碰碰。 男人剑眉一蹙,忍不住伸手垫在了她的脑袋下,以手腹给她当软枕。 小姑娘的眉心仍是紧皱着,眉眼之中流露出十分不安的神态,嫣红的双唇轻轻蠕动,像是做了噩梦般的喃喃自语。 景翊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只看着她这副样子就觉得心疼,小姑娘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瘦弱又可怜,口中也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景翊不由得俯身凝神去听,待靠近了她的唇畔,听见她发出的声音,不由得身躯骤然绷紧。 那口中带着哭腔的一声呼唤,赫然是他的名字。 “将军……” 男人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脑部,压抑了几日的情绪骤然爆发。 她竟是连梦中都呼喊着他! 莫大的情绪在心中起伏,景翊低低地凝视着这张牵挂了数年的容颜,内心动摇开始怀疑自己。 他是不是做错了,当年娶了她后没多久就离开去了边关,留她一个人在京城里,虽然也总是关心着她在府中的一举一动,可到底人不在身边,她是累了倦了还是渴了饿了他都一概不知。 他忘了她只是个小姑娘,也是需要人陪的。 “莞莞,别哭。”男人用温热的掌心抚平了她紧皱的眉眼,低哑的嗓音带着无限缱绻。 “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第12章 进宫(一) 有家室,有妻室。…… 阮清莞确实做了个梦。 梦里是上一世她死了之后,灵魂飘荡在上空看见景翊登了皇位,男人孤独地在龙椅上坐了数十年,到了晚年,他命工部修筑帝后皇陵,表明死后要与皇后合葬。 皇陵是他亲自监工的,可到了工部竣工的时候,男人却对着她的画像犹豫了。 “她生前就不愿与朕同住,死后又怎愿与朕同寝……” 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至尊天子,这个时候眼底却流露出了极深的无助,声音落寞得几乎听不真切。 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阮清莞终忍不住哽咽,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衣角。 可摸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们终究是阴阳相隔了。 醒来时,看见身旁男人鲜活温热的身体,和淡薄瘦削的侧脸,阮清莞尚未从梦境中完全清醒过来。 她眸中还带着几分梦里的凄凉哀婉,一双无措的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声音也满是柔柔怯怯的哭腔。 “将军……” “做噩梦了?”景翊放下车帘,回头看向她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有些急切地低声问道。 “嗯……”女子喁喁啜泣,柔弱道:“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没事了。”男人一双厚实沉稳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荑,给了她些力量。 “已经到皇宫了。” 马车此时已经到宫门口停下,两人却是在车内停伫了片刻,待到阮清莞灼灼的泪眼恢复了平静,景翊才放开她的手掌。 “一会儿我去找皇上有些事情商议,你先去寿康宫见太后,晚些我去接你。” 男人声音依旧低沉淡漠,却带了一股淡淡的宠溺。 阮清莞觉得她这一觉睡醒后景翊好似变得温柔了,梦里醒来失而复得的欣喜也让她说话不由得拖长了尾音,带着股刚睡醒的软腻。 ”好。那将军一定要来呀。” 男人这才牵手带她下马,又叮嘱了她片刻,待时辰不早了,二人才分道扬镳。 穿过宫廷的羊肠小道,阮清莞由宫人的引领下,前往太后所居的寿康宫。 眼前出现那座熟悉的宫殿,阮清莞心里不禁唏嘘不已,上一世自己对太后又怨又怕,每次踏入寿康宫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而这次重生回来后倒是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对寿康宫也没那么紧张了。 在门前候了片刻,待宫婢进去禀报了之后,阮清莞才被带进殿内。 泛着光的大理石地板不见丝毫瑕疵,殿上清一色青灰古朴装饰,松枝木纹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丝丝缕缕飘着安神又清冽的味道。 阮清莞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脚掌前半尺的距离,没有多余的东张西望,待走近了才不慌不忙行礼福身。 “清莞叩见太后娘娘。” 她话落毕,却听不到任何回音,殿内安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都能听见,只听见自己沉稳的呼吸声,可阮清莞知道,那道锐利又带着探究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而她也始终保持着自己行礼福身的姿势,半点不曾动摇。 半晌,才听到上头传来太后苍老肃穆的声音:“起来吧。” 阮清莞这才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低眉敛目拢袖站在一旁。 “前些日子哀家派了卫嬷嬷去教你规矩,可学得怎么样了?”太后的眉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卫嬷嬷回宫明明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悉数汇报给了她,她这会儿却还要亲自问自己,阮清莞抿了抿唇,垂首道:“嬷嬷教导负责,清莞亦虚心讨教,想来比之从前有所长进。” 赐她娇(重生) 第11节 “是么?” 头顶传来太后的一声轻笑,像是在掂量她所言几分真假似的,紧接着便听见太后带了些严苛的声音。 “那哀家且问你,身为内妇,该当如何守节?” 阮清莞神色一滞,略一沉吟,开口道:“有女在室,莫出闲庭。有客在户,莫露声音。不谈私语,不听淫音。黄昏来往,秉烛掌灯。” “身为女子,如何修行和柔?” “以和为贵,孝顺为尊。是非休习,长短休争。东邻西舍,礼数周全。” “身为主母,可懂营家之道?” “莫教秽污,有玷门庭。莫教迟慢,有误工程。莫教失落,扰乱四邻。” 太后接连盘问,阮清莞皆一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神色不慌不忙。 良久,太后打量着殿上和顺柔婉的女子,面色逐渐变得和缓,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因着景翊那孩子的身份,她心中对他自然是无限偏宠,同时对景翊夫人也抱有无限期待,可偏偏这姑娘是个让人不省心的,行事举动也十分不成熟。 她看不过去,这才派了自己的老嬷嬷去教她规矩,可前几次嬷嬷哪次回来不是对着她叹气,唯独这次嬷嬷难得露出了肯定,说景夫人长进多了。 太后原还不信,就几日的功夫能改变多少,可今日这么进宫一瞧,才发现哪里是长进,简直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身上那股子浮躁的心性也没了,气质都沉淀下来不少,看着确实像个沉稳懂事的当家夫人了。 只是…… 太后忍不住又轻轻皱眉道:“既然都学会了,那哀家怎的还听闻,前几日的百花宴上,你和文家姑娘起了争执呢?” 阮清莞闻言一愣,这才几日的功夫,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传到了太后的耳中,看来太后的确对她关注不少。 “算不得什么争执,只是文姑娘看中了清莞头上的簪子,想和向清莞讨要罢了。” 阮清莞说着咬了咬唇,抚了抚头顶的簪子,柔声道:“非清莞小气,只是这支簪子……是将军当年迎娶清莞时其中的一件聘礼,对清莞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清莞才不想出手相让的……” 阮清莞声色婉转,模样为难,自是一副诚恳的模样,太后听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早就听闻那文家姑娘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又借着文家最近在朝廷上的风头更放肆了些,如今竟然欺负到了将军夫人的头上。 看来……是有必要让卫嬷嬷往文家走一趟了。 “说起来,前些日子你给哀家抄的经书,哀家瞧着不错。”太后说罢,由宫人搀扶起身,缓缓向她走来。 “最近哀家手里拿到一本法华寺的佛经,想让你帮着抄写,你可愿意?” 太后行至她的面前,沉沉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了分别样的情绪。 她淡淡垂下眸子:“清莞自然乐意。” 阮清莞从未知道寿康宫的后殿还有一个小佛堂,这也是她第一次被带进来,佛堂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明晃晃的佛像金光照在屋室中,平添了几分肃穆庄敬的气息。 “景夫人就在这里为太后抄写佛经吧。”寿康宫的婢女将她带到一方小小的黑漆方木的桌案前。 阮清莞余光四下瞥了眼,这里只有这一张小方桌,旁的一张椅子也无,只在桌前放了一块蒲团。 太后竟是要她跪在蒲团上抄写。 竹苓瞧了眼那佛经,厚得仿若藏书阁里的古籍,抄一天一夜都抄不完,若是真跪在蒲团上抄完这本佛经,怕是膝盖也要废了。 她正欲张口,阮清莞却拂了拂袖,对她道:“竹苓,你出去等我吧。” 不待竹苓回应,她就自顾自折好裙边跪坐在蒲团上,翻开佛经提起笔准备抄写,模样中半点迟疑也无。 她心中有谱,方才在殿上的那番交流,已经让太后对自己有所改观,想必不会再为难自己。 而让她跪在这里抄写经书,也不过是个最后的考验,阮清莞打赌,太后至少会在一个时辰后就放她出来。 即使没有……一个时辰过后,景翊也该从皇上那里过来了,那她就更不必担心了。 …… 太后用了盏茶的功夫,才像刚刚想起来似的,不紧不慢地问宫婢:“她还在抄着?” “是。”宫女对太后微微颔首,才又道:“奴婢瞧着景夫人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从进去到现在一句怨言也无,连头都没有抬起过。“ 太后闻言,庄严的脸上起了些沉思,半晌起身:“走,哀家去看看。” 昏暗的佛堂里,普光四照的佛像金身映着女子纤细的背影,她低眉抿唇,神色专注又虔诚,动作间笔耕不辍,视线一直落在面前的经文上。 佛堂外,太后透过狭小的窗扇悄悄打量着里头的景象。 见到阮清莞认真的模样,太后脸上不禁起了赞许之色:“看来这姑娘的确是沉得下心了,景翊那孩子没看错人。” 她说着微微叹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似的,目光落在屋内的金身佛像上,神色变得有些怅然。 “夕颜在天上看到,也该放心了吧……” —— 此时,另一边的景翊却是刚刚行至蟠龙殿面圣。 明黄的大殿里,年过五旬的皇帝像是早就等候着他似的,沉稳安坐在龙椅上。 景翊甫一进入殿中,就察觉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无限眷恋和别样情愫,在自己的一张脸上徘徊不已。 他知道,那目光是来自皇帝。 从他有记忆以来初次面圣,就发现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格外不同,他不像对待别的臣子那样冰冷有距离,而是会和自己喝茶下棋,也会唤他“阿翊”,对他和蔼亲切得仿佛自己的儿子。 偶尔也会看则他的面容久久失神,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心事。 “听闻,你这次决定回来了?”五年不见,皇帝的声音也苍浊了很多,却对他带了几分期许。 景翊知道皇帝一开口便会问他这个,随即微微颔首:“是。” 皇帝忍不住挑眉:“怎么,这次想通了?” 前不久他突然收到景翊决定回京长居,不再回边境的消息,不由惊讶不已,要知道五年来他不止一次给景翊传递消息,想召他回京,男人却是一次也没回,次次都婉拒了。 这次他居然是自己主动提出,连皇帝都觉得诧异。 男人闻言清浅地笑了笑,淡漠的眼眸中变得清润。 五年来他看似心冷如铁,实际上却是为了掩藏心底那尘封的情绪,可直到收到阮清莞那一封书信时,他才知道自己早已溃不成军。 从那会儿开始,他就在犹豫要不要回京长居了。 直到方才在马车上,看见女子不安怯弱的容颜,心底才下定了决心,要守在她身旁。 “臣有家室,不愿再远游。”男人淡淡回答。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答案,不由得一愣。 当年景翊申请驻守边关,他就隐约觉得是因为他那新娶的夫人,没想到如今愿意回来,还是因为这个女人。 看似最无情冷漠的男人,却是最用情专一的人。 皇帝反应过来后有些欣慰,无论如何,愿意回京总归是好的,他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回来也好……朕老了,往后有空多陪陪朕。” 那双炙热的眸子紧紧锁定在景翊脸上,看着这张和记忆中十分相似的容颜,皇帝的声音流露出几分年老者的落寞。 谁知男人在听到他的话后,却面露难色,启唇道:“恐怕不行。” 皇帝一愣:“怎么?” 男人清淡的面色沉默片刻,脑中浮想起马车上女子沉睡中不安的哭腔,和眸中那楚楚可怜的哀婉,半晌缓缓开口。 “臣有妻室,要陪夫人。” 第13章 进宫(二) 就愿意纵着她这副小性子…… 阮清莞猜的果然不错,不过一个时辰,太后就将她从佛堂放了出来。 许是念着文家小姐抢她簪子的事情,太后还赏了她好些名贵漂亮的首饰作为弥补。 “这些都是哀家年轻时候留下来的,现在老了也戴不了了,就赏给你们年轻人吧。”太后神色淡淡的,对她的语气却温和,目光里宛若长辈对小辈的疼爱。 阮清莞没想到进宫一趟还有这收获,要知道太后年轻时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随便一样首饰都价值连城,她瞬间惊喜至极,简直如获至宝。 临走前,太后还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交代道:“景翊那孩子自小没有家,你是他唯一的妻子,一定要好好待他。” 阮清莞点头,柔顺道:“是,清莞知道。” 殿门大开,女子缓缓从殿内走出,外界大亮的天光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待到视线慢慢明晰时,阮清莞看到不远处男人已经等候着她的身影。 “将军!”她提起裙边,蹦蹦跳跳地跨下台阶,一路小跑着到景翊的身边,飘扬的裙角宛若一只翩翩起飞的蝴蝶。 “太后方才夸妾身了,还赏了妾身好多好多珠宝首饰。” 女子献宝似的凑到她跟前,清丽的面容扬起如花般的笑靥,一笑起来整张脸都鲜活了,景翊不由得看怔了怔。 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面孔,一如记忆中最初的模样。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了。 半晌,景翊抬眸瞥了眼宫殿,眸中闪过丝浮沉,“我去见见太后,你一个人乖乖在这里等我。” 阮清莞闻言有些疑惑,他去见太后做什么,可转念一想,景翊与太后也是五年未见了,只怕太后也想他的紧。随即点点头:“好。” 男人顿了顿,这才转身朝殿内走去。 宫婢向来是不拦着这位大将军的,就连太子来了寿康宫都得规规矩矩通报请安,只有景翊,他在太后这儿就是特殊例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太后难得悠闲地在窗户下打理花草,她素来是个爱花的,宫中养着不少花花草草,给她这个暮霭沉沉的寿康宫也添了不少生气。 “这玉芙蓉就不必浇水了,水多了反而不好,得多晾着它些。”太后和宫婢说着。 随即一抬眸,看见殿外走来熟悉的高大身影,太后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待到来人行至面前,她才惊喜地笑起来。 “哎哟,可算是回来了。”太后一见到景翊,那双平淡苍老的眸子就堆满了止不住的笑意,谁都看得出这位老人家的高兴。 景翊也淡淡道了声:“太后。” 在宫中,太后向来对他热情关切,当初他决定要去边境驻守,太后就十分不愿,劝了他好久,只是他无心留京,心意已决,才不顾太后的劝阻离开。 如今他归来,太后竟是比谁都高兴。 “快来,看哀家种的这些花,是不是长势又旺了?”太后领着他看自己的宝贝。 景翊眸色一顿,抿了抿薄唇:“太后还是那样喜欢种花。” 老人家闻言叹一口气,缓缓道:“人老了,不种些花打发时间,还能做什么呢。” 景翊沉默了片刻。户牖外的阳光照在这对老少身上,竟是难得一见的和谐。 赐她娇(重生) 第12节 半晌,他才言及今日的来意:“臣今日来,是有一个请求。” “哦?”太后不解地抬起了眸,景翊可是难得会有事相求的,不由问道:“是什么事,值得你求到哀家一个老婆子面前?” 男人俊美的面容上情绪沉沉,顿了顿,才低缓道:“教习的卫嬷嬷,还请太后收回。” 原来是关于阮清莞的事。 太后面上的笑容蓦地收敛了些,她背过身去,神色平静地拾掇着那些杂草,声音淡淡的:“卫嬷嬷不好么?” 阮清莞如今的样子的确是变了很多,可她觉着也多半是卫嬷嬷的功劳,没有卫嬷嬷的悉心传教,那阮清莞也不会变化这么快。 “难不成,你是心疼了?”太后轻笑一声,忍不住问道。 半晌却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声音,太后望着那盆绿色的玉芙蓉,眸中若有所思:“这玉芙蓉虽好,可刺却极多,扎得人手疼。哀家帮你把她的刺拔了,让她学的听话体贴些,不好么?” 她知道景翊的心一直绑在阮家那姑娘的身上,只是不明白,京中貌美温柔的闺秀那么多,怎么就看中了阮清莞。 从前就觉着她行事乖张,娇纵无礼,如今瞧着那姑娘才觉得满意了些,懂礼节知进退了。 这样的改变,不好么? 太后想不明白,她明明是派卫嬷嬷去帮阮清莞的。 “太后的好意,臣明白。”身后的男人再次开口,却轻叹一声。 “只是太后有没有想过,也许臣本就爱极了她那一身的刺呢?” 景翊声音低哑,却掩藏不住那极为浓厚的情绪,像尘封多年的酒窖。 太后这回却是不解了,转过头来看他。 男人如松般身姿挺立着,双手负于背后,俊美瘦削的下颔微抬,望着窗外那片炽烈的阳光,目光恍惚又深沉。 他最初见她的时候,她就是那副骄姿放纵的模样,在京中的宫宴上,旁的世家贵女都是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的,唯独她是那个场上最肆意的存在。 那时身为少年的他第一次参加宫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张扬恣意的眉眼,她从来都是那么惹人注目,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眉眼弯弯笑起来最真实,也最好看。 在他心里,她是所有京城闺秀中最鲜活的姑娘。 从此以后,他的目光就一直追寻着这只小孔雀的身影,她所到之处,都有他的痕迹,即使她的羽翎从不为他绽放过一次。 后来终于待她及笄,他主动向云阳侯求娶了她,看上去像是文官与武将家族的结合,可没人知道,这只孔雀在他心底扑腾了多少年。 他终于娶回了他的姑娘。 即使后来她变得满眼怨怼,满身戾气,他也从未后悔过,更不曾绑了她的翅膀不许她飞翔。 他爱惨了她那鲜活的样子,又怎舍得磨灭了她的小性子,宁愿自己远走高飞。 而如今太后要把她身上的羽翼悉数拔掉,他又怎能愿意。 “臣就愿意纵着她这副小性子,养着她这副脾气。”景翊幽深的眸色岿然不动。 太后沉默地盯了他良久,像是从他的眼眸之中看到了什么,半晌才吐了口气:“罢了。” 她缓缓转过身去,继续伺弄着那些花草,口中念念道:“你跟哀家一样,都是喜欢养花的,哀家养的是花盆里的鲜花,你养的是心尖上的娇花。” 太后蓦地释然了,夫妻之间自有缘分,无法强求,这对年轻人之间的事她也本不该插手。 更何况那是景翊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只要看着他开心,比什么都强。 —— 初夏时节的天气变化多端,出门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这会儿天边却聚集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光线骤然暗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阮清莞原本立在寿康宫门外等着景翊,见天色不好,便移步往旁边的凉亭里走了两步,生怕一会儿雨砸下来淋成落汤鸡。 只是人刚踏入凉亭,视线却触及一个熟悉的身影,阮清莞的脚步顿时止住,眸中情绪翻涌。 齐宴怎么会在这里? 目光落在凉亭附近的东宫,阮清莞瞬间明白了,齐家是太子一脉,上一世齐宴也是太子党的人,这回进宫估计是来见太子的。 只是不巧在这里遇见,阮清莞心道失策,退步打算离开。 景翊还在太后宫里,若是一会儿出来看见她和齐宴在一起,只怕又要说不清,这宫里的眼线更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男子缱绻温情的声音:“清莞——” 听闻这声呼唤,阮清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垂在衣袖里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半晌都不曾回眸。 身后的男子却是大步流星来到了她的面前,打量着这张久违的面容,语气关切道:“清莞,最近怎么了,怎么久不见你?前些日子想往你府中送信都不成。” 平心而论,齐宴的容貌是极好的,如玉般的面容儒雅清润,一双深邃的眸子里也像是饱含了深情,无限款款地望着你。 上一世阮清莞就是被这张脸蒙骗,才生生错付了真心。 如今早已知晓他这副皮囊之下的狠毒,阮清莞自然看他如衣冠禽兽,阴险小人。 齐宴见她久不回应,目光中不禁带了丝关切,想上前抚摸她的额头:“清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阮清莞瞬间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望向齐宴的眸光里满是戒备谨慎,眉眼之中淡漠疏离:“齐世子请自重。” 只差没把“离我远点”四个字写脑门上了。 齐宴的动作顿了片刻,女子向来见他都是欣喜热络的,就差没把一颗真心捧出来了,何曾对他露出过这么冷淡的神情。 他以为阮清莞在和他置气,不由放缓了嗓音道:“清莞,上回是我不对,不许再同我生气了……” 阮清莞心中冷笑,齐宴向来是这个样子,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进一步他就后退,她退一步他就前进,总是这样吊着她的心,让她对他愈发不能自控。 谁能知道这副正人君子般模样的人,表面上同自己关切体贴,背后却跟自己的堂妹打得火热呢。 “齐世子这话还是留着和清莹说吧。”阮清莞轻笑一声,面露讥诮:“清莹妹妹的心思,齐世子是最懂不过的了。” 这对男女明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却在她面前装的那样无辜,她就偏要当着他们的面揭露出来。 见阮清莞这副表情,齐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 寿康宫外,景翊从太后处告辞出门,却在殿外未看到意料之中的人影。 视线搜寻半晌后,终于在附近的凉亭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只是……却格外刺眼。 凉亭中,一身云烟色收腰绢纱罗裙的女子垂手而立,模样娇美而动人,那对面一脸深情款款低头注视的男人,赫然便是齐家世子齐宴。 第14章 进宫(三) 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齐宴神色微惑地看着面前清丽的女子。 她明明还是那副熟悉的容貌,可眼中对自己再也没有了深情,望过来的目光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清莞……” 他伸出一只手,正想拉扯眼前女子的衣袖,面前骤然被一尊黑影挡住,紧接着便是男人冷若寒霜的声音。 “清莞这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景翊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眼前,如刀削的面上神色阴鸷,目光中寒意凛凛地盯着齐宴。 齐宴伸出去的手被倏地打断,他先是一愣,面色蓦地笑了。 他当是谁,原来是阮清莞那夫君。 这个男人被称为大靖朝赫赫有名的战神,气势万钧,雷厉风行,可齐宴却觉得,这男人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毕竟他娶回家的夫人,一颗心全扑在自己身上,眼里半分没他这个夫君。 他目光顿时变得玩味,看向景翊的眼里也隐隐带着挑衅,道:“抱歉,景将军,我与清莞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就这么叫惯了的。” 一句“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说的暧昧,顿时让眼前之人变了色。 纵然景翊压抑着极深的情绪,可仍旧从他的眸子中流露出怒焰翻涌,额角乍起的青筋尽显凌厉。 “夫君——” 就在男人紧握双拳身躯僵硬之时,一声甜腻的呼唤从耳边传来,紧接着就是一双柔软小手攀附上自己的胳膊。 女子弯起的唇畔展露出笑颜,在自己身前娇嗔道:“夫君,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呀?” 杏眸里的笑意满满当当,凝脂般的肌肤白得耀眼,景翊那绷起的青筋和翻滚的血液也在这一瞬间被她软化抚平。 ”清莞,你……”不等景翊出声,看着这一幕的齐宴已经是睁大了眼睛。 他不相信阮清莞对自己态度大变样就算了,她竟然会对景翊说话这样娇嗔亲热。 阮清莞将头转了回去,看向齐宴的眸子里瞬间敛尽了笑容,冷漠道:“我与夫君五年夫妻,伉俪情深,早就这样叫惯了的,齐世子有何意见吗?“ 他能有什么意见? 眼前两人并肩挽手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齐宴的脸色讪讪的,女子的笑颜依旧灿烂,只是不再对着自己,从前那厌倦了的容颜,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变得格外刺眼,也刺得他心里痒痒的。 阮清莞继续道:”也请齐世子自重,我如今已是景家夫人,与世子男女有别,往后切莫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唤那些不该唤的称呼。” 她特意咬重了“景夫人”这个身份,惹得景翊侧目瞧了她一眼,女子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对着齐宴的态度也是严肃正色,像是下了决心要与他划定界限一样。 景翊难得看到她这样的神态,竟也觉得十分动人。 齐宴愣愣地看着眼前面色清冷的女子,一向自信的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对不住了,清……阮姑娘。” 齐宴低头拱手致歉的时候,女子拉着男子离开的衣袖正好从自己眼前飘过,触感只停留在手指一瞬间,再也消失不见。 如同那曾经捧着一颗心对待他的女子。 —— 寿康宫里,待景翊离开后,太后停下了手中打理花草的动作,神情变得有些怅然迷惘。 半晌,她才等来了皇帝,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互相搀扶前往后殿的佛堂。 “景翊那孩子,跟你说了要回来?”太后问他。 皇帝点头,想起景翊在殿上同他说的话,脸上不禁起了笑,同太后道:“母亲可知,这孩子为何决定要回来?” 还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那夫人。 赐她娇(重生) 第13节 太后心中早就看得透透的,偏皇帝看不明白,还故意来问她。 太后默默一笑,只道:“那姑娘我见过了,懂事了不少,如今看着他们过的好,就由他们去吧。” 皇帝亦是点头,当初景翊进宫请求赐婚,说要迎娶云阳侯府嫡女时,他只当这孩子是随意挑的人选,毕竟他自小心性淡漠,从未见他在意过哪个人。 如今看着才知,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心仪阮家姑娘,这么多年更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咱们萧家的人专情,他是,你也是……”太后轻叹。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佛堂前,“吱呀”一声将门打开,太后回头望向心事浮沉的皇帝,淡淡道:“进来吧。” 年过半百的皇帝站在佛堂门前,竟久久犹豫不敢踏入,看着那扇灰暗的木门,第一次有了近情情怯的滋味。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这个地方了。 佛堂里光线昏暗,湿气浓重,却布满了陈旧的故事感,皇帝一踏进屋,几乎瞬间就要被久违的记忆淹灭。 “喏,这是哀家让那姑娘抄的经文。”太后缓缓走到桌案前,拾起阮清莞未抄录完的经书,递在皇帝的面前。 皇帝收起沉思,接过经书信手翻阅过去,女子的字迹虽算不上大气,却很清秀,字里行间也是看得出认真的。 只是…… 皇帝有些疑惑,抬起了眸子:“母后让她在这里抄写经书?” “是。”太后目光幽深,将视线转移向那座佛像前,“哀家让她在这儿抄写经书,也是想让夕颜瞧瞧她……” 她说着伸手将那佛像旁的贡品一拨,赫然在眼前出现一张漆木的灵牌。 上面只简单的刻着“沈氏夕颜之灵位”几个字。 皇帝的面色瞬间就变了,震惊地望着那灵牌上的几个字,带着些无法自抑的情愫,目光久久不能已移开。 “母后竟然将她的灵牌安置在了这里……” 皇帝不由自主地朝着灵牌走了过去,那灵牌看起来上了年头,色泽已经不再鲜艳,可上头的字却是深刻依旧,宛如皇帝心底里那一道痕迹。 “这里是夕颜从前住过的地方,哀家将她的灵牌安置在此,也是求个心安。” 太后说着,低眉扫了眼阮清莞写过的那本经书,淡淡道:“景翊是她的儿子,那姑娘也是她的儿媳,哀家带给她瞧瞧……是应该的。” 所谓抄写经书,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想带阮清莞来佛堂里,给她死去的婆母看一眼。 太后望着皇帝那副心绪浮沉的模样,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放下,不由问道:“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打算跟景翊那孩子相认了?” 他们二人对景翊的关心都是看在眼里的,但谁也没有对景翊提起过身世,都对此缄口不言。 皇帝长长叹一口气,敛了敛眸子,语气沉沉道:“朕又何尝不想认回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夕颜临死前的那番话,朕至今不敢与他相认……” 叱咤了半辈子的皇帝罕见地流露出脆弱。 太后蓦地一愣,也是想到了当年的女子火光冲天中绝望悲痛的模样,不由得止住了心思。 “罢了,即使不相认,就这样远远看着,也是好的。” …… 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太后和皇帝从追忆中恢复了清明的面色,二人都是深宫中浸淫了数年的人,自然懂得掌控自己的情绪。 太后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听闻今年的科举,你打算交给太子负责?” 皇帝点头:“太子年纪也不轻了,理应交给他多历练些。” 太后却是沉默不语,非她不信任太子,只是那孩子自小性情阴鸷,深不见底,科举这样的事交给他…… “咱们大靖朝历代以来□□治世,国泰民安,皆是因为这以公平著称的科举考试,贡献了诸多能人异士。”太后说着看了眼皇帝,正色道:“科举是国之根本,皇帝,你要多留心啊。” 皇帝扶着太后的胳膊,颔首道:“这是自然,这次虽然交给太子负责,可几位翰林院大学士,太傅,太常寺卿都会辅佐他,母后放心。” 太后点了点头,欣慰道:“马上又要选拔出一批新人才了,京城里似乎就有一批好苗子——听闻景翊夫人家中兄长,乃国子监难得一见的天资聪颖。” “是吗?”皇帝有些惊讶,笑道:“云阳侯果然是教子有方,一对儿女都不可小觑。朕等着到时候在殿试上见见。” 太后亦是微笑,由皇帝搀扶走出了后殿,外头已从阳光明媚转为乌云密布,太后望着天色蹙了蹙眉,也不知道景翊那对夫妻回府路上会不会淋雨。 说起来,景翊这孩子虽不在宫中教养长大,可天赋异禀,能文能武,才干丝毫不输于东宫太子。 太后想着,心中忽然起了个奇妙的念头。 她蓦地转过头看着皇帝,目光中闪过玩味沉思,轻声问道:“若是让你在太子和景翊中选一个,你会选谁?” 两个都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中宫嫡子,一个是沈夕颜的儿子,他会选谁? 皇帝不由一怔:“选一个?” “是。”太后点头,认真道:“选一个继承大统,你会选谁?” 她就不信皇帝的心中没有动摇过,太子虽然尊贵,可性格阴沉,城府极深,未必会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 而景翊虽为武将,可多年戍边卫国上阵杀敌,也赢得了民间不少口碑。 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也代表了两个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果然,在太后的殷殷目光的注视中,那向来心思果断的皇帝,面对这个问题脸上终于起了迟疑之色。 第15章 心悸 莞莞,抱紧我。 景翊和阮清莞二人从凉亭里离开后,便朝宫门走去准备回府了。 并肩走在深宫红墙下的羊肠小道上,男人一直低头沉默,半晌,忽然出声。 “你方才,为什么那样叫我?” 阮清莞心中还想着刚刚齐宴的事情,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转头看着他:“啊?什么?” 男人的眸子里酝酿着极深浓的情绪,又像是渴望着什么,忽然低下头俯身看向她,“我是问你,方才为什么……叫我夫君?” 这和她信中那样情意绵绵地唤夫君是不一样的,她这次是第一次当着人的面亲口唤他夫君,还是在齐宴的面前。 她还说,他们夫妻五年,伉俪情深。 这些都是以前从不可能从她口中听到的话。 景翊低垂下来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定定地看着她。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认真,阮清莞有些惊讶,方才她会那么唤他,也是因为在齐宴的面前故意使然,若是寻常,她是不大好意思将这句称呼叫出来的。 可这下子被男人当真了,她有些难以解释。 “只是……随口叫的。”女子挠了挠后颈,状若随意道。 听到她的答案,男人的眸色迅速地暗了下去。 只是随口叫的…… 他就知道,她偶尔的甜言蜜语,也不过是随性之举,根本不是真心。 就像她前些日子的那封书信。 只有自己会当真,可笑的为了她一封信一句话记挂好久。 男人的身子骤然从她身旁挺直离开,墨色的眸子无声低垂,掩去了一切情绪。 察觉到身边男人的变化,阮清莞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悄悄地抬眼打量他。 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他误会了她说的话? 阮清莞咬着唇沉吟一会儿,才抬起一双水润的杏眸,声音中柔婉又带着一丝委屈:“可是……你也从未私下里叫过我夫人或者娘子啊……” 他只有在当着外人的时候才会称她为夫人,平日里却是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的。 所以,他凭什么生气啊? 阮清莞抬起眼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而景翊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眼皮罕见地颤了颤,脑中瞬间浮现起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他其实是叫过的…… 五年前她刚嫁过来第二日,他还沉溺于终于娶回她的喜悦之中,唤了她一声“夫人”,却被她用无情的冷漠与嘲讽回了过去,并再不许这么叫她。 他后来便真的再也没有叫过。 男人沉默地阖了阖眼眸,这确实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景翊忽地又弯下腰,将娇小的女子圈在臂膀之中,一双饱藏情绪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声音无限低哑道:“我叫你莞莞,可好?” 他不叫她夫人,却想叫她莞莞。 从少年时期那次宫宴初见过后,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她的闺名后,就想这么叫了。 没有人知道,在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里,这个称呼已经被他默默无声叫过多少次了。 阮清莞眨着一双杏眸,愣愣地看着他。 这句熟悉的莞莞,让她想起了上一世,她死之后的灵牌前,男人从千里之外的边境匆忙赶回,对着死去的她也是这样无限深情的唤了一句。 ——“莞莞,我来迟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他这样叫她。 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平日里冷峻淡漠,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她面前流露出罕见的脆弱,和难得的失态。 “……好。” 想着上一世自己死去后的种种,阮清莞从男人深邃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 她继而道:“那我叫你……” “叫我夫君。”男人的声音低哑得几近空灵,紧贴极近的距离下字字缱绻入耳,几乎如同致命诱惑:“叫一声夫君。” 阮清莞沉溺在男人迷雾般的眸色中,似乎被他勾了魂,只呆愣愣地跟着叫:“夫君……” “这才对。”景翊这才勾起唇角,眸中的雪雾消失殆尽,重新挺直了如松般的身躯。 阮清莞静默地望着他,看见他由阴转晴的面色,内心瞬间就释然了。 他本就是她的夫君,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赐她娇(重生) 第14节 上一世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好好爱过他,也辜负了他那满腔的爱。 这句夫君是她迟来的,也是她欠了他一世的。 女子的眉眼顿时弯起月牙般的弧度,露出闪闪发亮的光芒,跟着男人一起笑起来。 景翊爱的就是她这副无忧无虑,爽朗纯真的笑颜,不由多看了两眼,想起方才在寿康宫同太后说过的话。 “往后,你不必再听那卫嬷嬷的话了。” 男人声音沉稳:“只管随性,那些什么规矩礼节什么的就不必在意了。” “为何?”阮清莞不由愣住。 景翊顿了顿,坦言道:“那卫嬷嬷的教习,我已经让太后取消了。” 阮清莞闻言诧异,他让太后取消了卫嬷嬷对她的教习? 后知后觉,原来他方才独自去见太后是为了这件事,阮清莞心中泛起涟漪。 “可是……我若是不规矩守礼,太后又要说我不像个将军夫人的样子了……”女子眉目低垂,声音呐呐。 景翊听见她的话,却眉头轻蹙,强调道:“你嫁的人是我,不是太后。” 顿了顿,他见阮清莞仍旧低眉敛目的神色,又沉声道:“我娶你回来,只因为你是阮清莞,从不是为了让你做什么所谓的称职的将军夫人的。” 阮清莞心里有些明白了。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在他面前做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而不是为了与之般配,故意活成别人口中理想的样子。 “若是……”阮清莞看着他的脸,想起上一世他登临帝位,试探道:“若是将来我做了皇后,你也会这样想吗?” 现在的她只是将军夫人,他自然可以不在意这些,可若是将来他当了皇帝,会介意一个并不端庄识礼的皇后吗? 男人听了她的问题后,却紧紧皱眉,不解地打量她好半晌:“怎么,你想进宫伺候皇上?” 阮清莞:“……” 他想到哪里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才不想当什么皇后。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轨迹,景翊要在三年之后才会与皇帝父子相认。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罢了,问也是白问。 阮清莞默默闭上了嘴巴。 …… 两人终于行至宫门前,景府的马车候在门口。 天色越来越阴沉了,冷风呼啸而吹,发出大雨将至的前兆。 景翊看了眼天色,上车后吩咐一声,让车夫快些赶路。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有赶在下雨之前回府。 马车才行驶到一半,豆大的雨就铺天盖地的撒下来,冲刷着车轮和石板,车夫驾着马在雨中狂奔,迷蒙的雨雾让道路变得昏暗。 阮清莞坐在马车中,帘子拉得极紧,尚且没有被渗进来的雨水淋湿,只是听着外头阵阵作响的惊雷,心中还是觉得害怕。 重生回来每次遇到这样的雷雨天,都会让她想到前世自己死的那晚。 一样的雨,一样的雷。 阮清莞闭了闭眼,抚着心口平复自己不安的心绪。 虽外面大雨倾盆,可马车中却极舒适,柔软的狐皮毯裹着身体,脚下也铺了暖玉,感觉不到半点寒冷,只是过了半晌,阮清莞还是能听见那样急促难耐的喘息声。 她察觉不对劲,睁开眼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那喘气声不是来自自己,而是身边。 她的视线骤然朝身旁看过去,一旁默然静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斜倚座上,一张俊脸透露出罕见的苍白,额头上青筋劲起,冷汗涔涔,眉眼虽紧闭着,可却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夫君,你怎么了?”阮清莞猛然探身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脸焦急地询问。 景翊面色难耐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方才这雨一下下来,心口处顿时如被剜了肉一般,伴随着急剧跳动,悸痛不安,又晕眩难耐。 纵然在战场上中过利箭,也被刺过血肉,可没有一刻比这时候更难受。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女子等不到他的回答,心急的她胡乱用手在他身上探测着,抚了心口又摸了额头,就是不知道他难受在哪。 女子倾身靠过来的瞬间,满身的馨香入怀,清丽的小脸在眼前放大,披散的长发也垂落在他的身上。 景翊忽然觉得,心口处的疼痛没有那么厉害了。 他正欲张口说什么,女子忽然又抽身离开他,转身掀开了车帘,在大雨中对车夫焦急喊道:“将军身子不适,赶快回府!” 只这短短一刻,景翊的神色又痛苦起来。 待到女子同车夫说完,重回马车里,小心翼翼地伏在身边时安抚他时,他的痛苦才又减弱些。 半晌,景翊终于察觉出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心悸难忍时,阮清莞一靠近他就能缓解;而当阮清莞离开时,他的悸痛会再次强烈。 窗外再次响起一道霹雳的惊雷,雨水哗啦啦地砸在车壁上,男人的心口再一次涌起强烈的颤动,刀割般的痛苦如着了魔一般,快速地游走进四肢百骸里。 他又一次难耐地闭上了眸子,只是这一次,却是毫不犹豫一把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中。 “夫君,你……”阮清莞猝不及防贴近他的胸膛,听见他心口那处猛烈的跳动。 他一双手臂锁她极紧,半点不容许她的动弹。 男人苍白冰冷的面部紧贴在她的额头,经历痛楚的声音变得愈发低哑。 “莞莞,抱紧我……” 他经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而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第16章 哥哥 怕弄脏了她 这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马车终于行至景府门前时,雨已经停了。 除了车轮在地上碾过的湿润,几乎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 景翊的心悸也逐渐恢复平静。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男人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眸色清冽而安然,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线。 而阮清莞还是十分担忧他的身体,心急问道:“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有些若有所思。 方才那心悸来得突然又奇怪,他怀疑是跟雷雨有关。 一打雷下雨,他就心悸;雨停了,心悸也停了。 更离奇的是阮清莞。方才她靠近他身体的时候,他的痛苦就能缓解;而她一离开,自己就会更加难受。 这样古怪的事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纵使听见景翊说了无碍,阮清莞还是不放心,回到府上后,又吩咐管家去清了大夫来诊脉。 待到年长的老大夫上门,景翊向其陈述了自己那钻心之痛的心悸症状,只是隐去了阮清莞对于他的作用, 而大夫在听完以后,却是蹙紧了一对白眉,半晌没能诊出个所以然来。 “恕老夫眼拙,将军这症状是老夫从医以来从未遇见过的。” 大夫在诊完脉象后,道:“听方才将军所言,应该是身子对雷雨天气不服,才会出现心悸的症状,但雷雨过后就会恢复如常,现下将军的脉象已经平稳许多了,想来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老夫给将军开些安神养心的药方吧。” 阮清莞听了却是皱眉:“没有根治的方法?” 大夫只是苦笑,见过对花粉不服的,见过对食物不服的,可对雷雨不服的却是第一次。 更何况不服的症状还是心悸。 这症状他在医书上都从未见过,何谈根治。 “将军这症状属实离奇,请恕老夫多言,一般的大夫恐怕束手无策。”大夫顿了顿,道:“不过老夫想到一个人,或许可以解将军之难。” “谁?” 大夫摸了摸胡须,才吐露:“云浮大师。” 景翊闻言没忍住,冷言一句:“你这不是废话么。” 谁都知道,云浮大师乃出家人,修行多年,道行极深,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只是行踪不定,踪影难寻,鲜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大夫让他们寻云浮大师治病,基本相当于无药可治。 听见景翊的这声冷语,大夫也知道此法难行,说了也相当于白说,不禁低下了头。 而一旁的阮清莞却是难得的沉默了。 或许这世上很少有人见过云浮大师的真正面目,可她却是实实在在见过的。 上一世,自己从景府离去到寻香寺居住时,曾见过一位容貌气度十分不凡的方丈,和寺庙里的其他出家人极为不同,阮清莞觉得眼生的很。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行踪不定的云浮大师 ,当时在寻香寺隐居了一段日子。 算一算日子,大约是在一年后。 阮清莞心中有了些成算,虽然眼下不知道云浮大师的踪迹,可知道他一年后会去到寻香寺,那么只需提前守着就好了。 只是……中间还有一年的时间,景翊这遇雷雨就心悸的病痛,不知是否能承受住…… 方才在马车上,男人那番难耐的神色,让她都慌了,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而景翊抬眸看见了阮清莞望过来的担忧眼神,却是淡淡地笑了笑,道:“无碍。” 虽痛苦,但却不是毫无办法。 至少她紧靠着他的时候,他的症状就能缓解。 往后的雷雨天,就让她陪着自己吧。 赐她娇(重生) 第15节 —— 短暂的雷雨过后,京城的天气难得清凉了几日,待到过了几天,才逐渐放晴。 这日一大早,阮清莞还在房中梳妆时,竹苓从门外掀了帘子进来,笑盈盈道:“夫人,少爷来了。” 阮清莞神色一喜,连忙站起身:“快请到花厅。” 前两日回阮府见到阮清莹,进宫又遇到齐宴,这对男女在自己面前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总让阮清莞觉得心中作呕。 想着上一世发生的事,她决心要尽快查出这对男女之间的证据,好早些揭发出他们的真面目,省得老在自己面前碍眼。 可是她自己不好总出门去接触这两人,若是交给手下的人去查,也没有个可靠人选——她如今身边得力的就只有一个竹苓,可竹苓是景翊的人,这事她不想让他知道。 想来想去,唯一可托付之人,唯有自己最亲的哥哥。 于是从宫里回府之后,她就给兄长阮浮舟下了帖子,请他得空来一趟景府。 没想到这么快,阮浮舟就上门了。 “哥哥!” 花厅里,看见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熟悉身影,阮清莞喜上眉梢提起裙边跑过去。 只有在自己最亲近的兄长面前,她才是那副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模样。 “哥哥,你再过不久就要秋闱了,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阮清莞在阮浮舟面前站定,小跑过后的面颊微红,樱口中微微喘息,眼眸带亮地望着他。 阮浮舟清润的面庞浅浅一笑,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抚了抚女子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不会,妹妹找我,我怎么能不出现?” 在阮清莞面前,他永远是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说罢,阮浮舟掀了掀袍子,气定神闲地在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坦然道:“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倒是让阮清莞红了红脸。上一世,自己每次在外面闯了祸,都是这样找哥哥收拾烂摊子的,只要她开口,兄长必然为她解决,还不会多嘴告诉父母。 这一次,阮浮舟显然又以为是阮清莞闯了什么祸。 “哥!”阮清莞有些不满地拖长了尾音,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么……” 阮浮舟品了口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抱怨虽抱怨,可阮清莞还是最信任兄长的,不然也不会找他了。顿了顿,她才开口:“其实这次……确实有事情想请哥哥帮忙。” “哦?”阮浮舟抬起一双慵懒的眸子,“什么事?” 阮清莞沉默了片刻,才将阮清莹与齐宴的事情说出。 “你是说——”阮浮舟闻言愣神片刻,不可置信:“阮清莹早已背着你和那齐世子勾搭在了一起?还欺骗你蛊惑你?” “哥哥,我也只是猜测。”阮清莞不敢说的太死,也是不想说出重生的事。 独自消化了片刻,阮浮舟那向来清浅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冷峻,目光沉沉地看向阮清莞:“清莞,你放心,这事哥哥一定帮你解决。” 阮清莹虽也是他的堂妹,可哪有自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来得亲,更何况那女人表面上看着是个柔美的,背后却那样蛇蝎心肠,给自己妹妹使了那么多坏。 “哥,不用你帮我解决,这次我想自己动手。”阮清莞的神色抹上一层认真,“只是想请哥哥,帮我查出他们二人私通的证据。” 哥哥和阮清莹同住一府上,又曾和齐宴在一起读过书,想来接触他们的机会应该会比自己多。 “你确定要自己动手?”阮浮舟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默默敲了两下,面上神色莫辨。在他心里,阮清莞一直是那个性子纯稚的妹妹,这些腌臜事他本能的不想让她插手,怕弄脏了她。 “是。”阮清莞正色的点了点头,上一世自己被他们二人害得那样惨,这一世若不自己亲自动手,难以平息心头之恨。 阮浮舟看着妹妹难得露出的坚毅面色,却是长久地叹了口气。纵然他不希望妹妹手上沾染荤腥,可他们身为这京城世家簪缨贵族之人,这辈子会遇到的脏污事恐怕只多不少。 妹妹若一直保持着良善的性子,也不是一件好事。 “妹妹……”阮浮舟阖了阖一双眼眸,面色明灭,缓缓道:“之前可能是你看错了人,被蒙蔽了双眼……” 他一直都知道自家妹妹从闺中时期就心悦那齐家世子,他也是唯一一个支持妹妹追寻真爱的人,可都没想到,那看上去温润如玉的齐宴会是这样的人。 “……往后你会遇到良人的。”阮浮舟抚了抚她柔顺的乌发,吐气道。 阮清莞却是疑惑地抬起了眸子,眨了眨眼,“哥哥,如今我已经成婚,良人自是大将军。” 阮浮舟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狐疑道:“可你之前不是说……他只是个鲁莽武夫,又沉默寡言毫无情趣,根本不是你理想的夫君?” 阮清莞面容一滞,这些话听着陌生又熟悉,像是她无意中说过的话……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凉风吹动着席卷的纱幔,她正欲开口,目光忽然触及花厅门口的廊庑下站着的熟悉身影。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方才的话。 阮清莞心中一紧,嘴上忙道:“哥哥,你别胡说,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么?”阮浮舟未曾注意到她异样的神色,只蹙眉疑问道:“你婚后哪次回府没说过这样的话?将军很讨厌,和他同处一室都觉得厌烦……” 阮浮舟一边说着,一边模仿她的语气。 “哥哥!” 阮清莞余光瞥见门口男人越来越冷的面色,慌忙打断了阮浮舟,无奈闭眼道:“……你其实可以闭嘴的。” 第17章 母子 沈贵妃早就薨了 自那日花厅里被景翊听见话后,阮清莞在府上连着好几日都没有见到他。 也不知是真的在忙,还是躲着自己。 他们本就一个居前院一个住后院,碰面的次数极少,如今这么一来,就更难相见了。 有好几次阮清莞鼓足勇气去前院书房找他,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小厮的一句话:“将军上朝廷去了。” 阮清莞若有所思,他如今已经决定了要从边境回到京城,官职也调回来了,自然是要忙于朝廷了。 只是……她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 这日的金銮大殿上,气氛明显有些凝重,朝臣们都提着一颗心,半分不敢喘息。 奏折被拍在龙案上“啪”一声作响,谁都看得出年迈的皇帝动了怒。 “这都过了数十日,黄河水患竟无丝毫改善!” 夏季多发暴雨,黄河水患愈演愈烈,百姓损失惨重,朝廷从半月前就已拨下了银子去地方赈灾,还派了专人前去灾害要地,可如今半月过去,灾情不降反增。 看见龙颜大怒,底下的朝臣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站出来贸然开口,他们都知道,这次黄河水患是皇帝此前交由太子负责的。 说来说去,还是这对父子之间的问题。 大殿上静默片刻,穿着刺金蟒袍的太子拱手起身:“父皇,儿臣失职……只是此次黄河水患起因复杂,牵扯颇多,非短时间内能够平息。” 男人说话的时候,头顶的朝冠微抬,露出一张极为阴柔的面孔,一双阴鸷的桃花眼中闪过暗色。 可上首的皇帝却没耐心听他这番解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冷淡:“太子既知失职,就不要找那么多借口了。” 他这个东宫嫡子自小是当成储君来培养的,能力手腕确实不差,只是性子却养得极为深沉,如今虽为太子,却热衷于玩弄权术,对民间百姓少了一分关切之心。 皇帝隐隐有些失望。 他这番神态语气落在下面,让太子妖媚的眼中又闪过丝阴沉。 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这些年纵使是办事失利,皇帝也顾忌着他东宫太子的面子,并不会当着朝臣的面说这么重的话,最多也只是私下教导。 可今日…… 太子心中正揣测着,紧接着就听到上面传来严正的声音:“此次黄河水患一个月内必须解决,责无旁贷。” 他说话间,利落的眼神在底下扫视一圈,落在那张清冽凌厉的面孔上。 “景翊,你同太子一起负责。” 闻言,大殿上朝臣们纷纷有些惊讶。 若说皇帝交由太子负责此事,是对年轻储君的历练,再不济也是分派其他文官协助,可怎么都不该是个刚回京不久的武将……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身后看去。 气质凌冽的男人沉静出列,淡然拱手应下:“臣领命。” 众人哑声无言,太子阖了阖眼眸,掩去了眸中的暗色。 皇帝冰冷的眼神放缓,目光变得柔和。 自那日在寿康宫,太后突然对他提出太子和景翊两个选项,他就一直在思考。 太子固然不错,而景翊也并非不可。 两个都是他的儿子,说起来都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太子虽是嫡子,这么多年却和外家走得更近,和他这个父皇只是不冷不热的关系。 而景翊却是自己亏欠良多的儿子。 皇帝不由自主,开始想给这个在外长大的儿子,一些锻炼的机会。 —— 下了朝后,皇帝回到御书房,伏案处理朝政许久,再抬起头时,天色已经不早。 劳累了整日,年迈的皇帝倚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按了按眼尾,闭目凝神静心片刻。 敬事房的太监不知何时进来,呈着金漆方盘躬身在他面前,尖着嗓子提醒:“皇上,该翻牌子了。” 皇帝蓦地睁开眼眸,疲惫的眸色中有些许恍惚。 他浑浊的目光朝着那一块块绿头牌扫去,眉目中有些许困惑,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哑意:“……沈贵妃的呢?” 敬事房太监听了他这话,却是扑腾一声跪下去,惊恐中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沈贵妃已经薨逝二十年了……” 哦……沈贵妃早就薨了。 皇帝恍然收回目光,略显失望地倚靠在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梦里,还是他年轻的时候,沈夕颜还没有死,还在他身旁。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敬事房太监见状,连忙爬了起来,麻溜地带着绿头牌退出了御书房。 赐她娇(重生) 第16节 静谧中,皇帝独自静坐良久,才起身缓缓行至窗前,透着那一点冰冷的月色,看着西南方向宫殿的一角。 那座烧毁后空置许久的瑶华殿,他已经二十年都没有踏足了。 可直到到现在,他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座宫殿的陈设摆放,和那宫殿的主人。 想起记忆中那熟悉的音容笑貌,皇帝闭了闭眼,思绪又飞到很远。 先帝在世时,他尚是一名皇子,那年边境战乱,忠君爱国的沈国公一家战死沙场,留下年幼的女儿。 皇后感其恩,将沈小姑娘接进宫亲自抚养,也就和年少时期的他成了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少男少女心思懵懂,很快互诉情衷,只是这段感情落在皇后眼中,却极为不赞同。 先帝晚年皇位竞争激烈,即使是中宫嫡子也没有十全的把握,皇后自然希望儿子能娶一位对自己夺位有利的正妃。 沈姑娘虽为国公之女,可早已失去双亲,对他的夺位并无帮助。 皇后快刀斩乱麻地给儿子定下了薛家嫡长女为妻,又为沈夕颜挑选了一位可靠的世家贵子,只等着他们分别完成嫁娶,斩断情丝。 可少年之间的情爱哪有那么容易能够斩断的,皇后最后还是没有犟过他们——沈夕颜虽非亲生,可也是她亲自教养长大的,感情不浅。 最后,皇后终于松了口,许诺沈夕颜做侧妃。 就这样,国公之女委身给他,成了皇子侧妃。 后来他亦娶了薛家长女为妻,夺位成功登基为帝,立了薛氏为皇后,沈夕颜为贵妃。 他的后宫越来越多,有些是喜欢,有些则是为了平衡势力。 他也变得越来越忙,疲于朝政和流连后宫,对她的关注自然不如从前多了。 女子对他的失望和怨怼,大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他不知道的是,曾经受宠一时后遭冷落的女人,在后宫最容易成为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尤其因为登基前的种种,薛皇后早已视她为眼中钉,几乎想除掉她。 最后,她那刚出生的小女儿因为被人暗中下了毒而命悬一线,他却因为后宫牵扯前朝势力无法替她严惩凶手的时候,女子终于对他绝望了。 那一夜,火光照亮了整座皇宫,瑶华殿熊熊大火直冲云霄,她竟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匆忙赶到的时候,火势已无法挽救,只听到火光冲天中女子凄厉绝望的呐喊:“皇家无情,愿我与儿女永生永世不再踏入皇家!” 她竟这样恨他。 此后很多年,这句仇恨的呐喊都会成为皇帝的噩梦,他甚至不敢走近那座烧得面目全非的宫殿,生怕触及她那不甘的亡魂。 哪怕她死了,他都不敢面对他。 直到很多年后,他无意中发现当年他与沈夕颜的长子并没有死,而是在大火中被人救下,偷渡出宫,被人收养抚育长大,甚至还成了禀赋出众的武将之时。 他的愧疚感才少了些。 纵然儿子已经在火中失忆,并不记得他这个父亲,他却暗中提拔,给他越来越多的官职与兵权,仿佛这样,对他们母子的亏欠能减弱些。 当然,他的儿子也足够争气,毕竟身上有着皇室与当年沈国公的血统,对带兵打仗极有天赋,才干能力亦不输于朝中任何一位重臣。 这些年皇帝以君臣之名,一直默默关注着他,只是……却从不敢与之相认。 女子临死前凄凌的声音犹在耳侧,她不愿自己与儿女再入皇家,他又怎敢违背她生前之愿。 这是他亏欠了他们母子一辈子的…… 远处的更漏遥遥作响,皇帝飘远的思绪收回,阑珊的月色照在他落寞的面庞上,默默叹了口气。 他从来不是什么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合格的父亲。 他只是这天下的一介孤家寡人,而已。 —— 夜已深,东宫却灯火通明。 太子仍对今日朝堂之事耿耿于怀。 他不明白,为何平日里一向对他宽怀的皇帝突然说了重话,又为何会突然指派景翊与他共同负责黄河水患之事。 只觉得有一种手中权势和资源被人抢夺的不悦感。 更何况此人并非什么文官朝臣,而是刚回京不久的武将,治理水患灾情并非他职位所长。 朝堂上皇帝的态度更为明显,看向他们的目光就十分不同,一个唤“太子”,一个直呼其名“景翊”。 亲疏之态,一目了然。 灯火下,那双妖冶的桃花眼沉了又沉,冰冷阴鸷的神色闪过沉思。 ”去查,这景翊是什么来历。“ 第18章 雷雨 只能是她。 阮浮舟行动力很迅速,不过几日,他就寻到了阮清莹与齐宴之间私相授受的证据。 阮清莞捏着那张写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信纸,心中止不住冷笑,阮清莹和齐宴都已经勾结至此了,还欺骗自己两人并不相熟。 她上一世也是傻,才会相信他们二人的说辞。 阮浮舟小心打量着她的面色,迟疑道:“妹妹,你打算怎么做?” 阮清莞漫不经心将那信纸收了起来,若是直接将这书信公之于众,对他们的惩罚也太轻了,更何况那两人心性狡猾,不知又会想出怎样脱身的计谋。 她要用的法子,必然是万无一失的。 阮清莞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上一世那两人是如何对付她的,今生她就要用同样的法子回敬过去。 阮浮舟见她主意已定,不由问道:“真不需要哥哥帮忙?” 阮清莞收起沉思,含笑望着阮浮舟,道:“哥,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做的干干净净的,不脏了自己的手。” 阮浮舟稍稍放心,点头后拾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妹妹如今长大了,若是一直将她护在羽翼后也不是一件好事,该让她自己学着处理事情。 只是嘴里这一口茶进去,却是让他蹙了蹙眉:“这茶怎么不对劲?” 阮清莞婚后他也是来过景府几次的,每回在她这儿尝的都是妹妹最喜欢的云雾茶,而今这口味却不太对。 阮清莞抿唇笑了笑,府里的茶确实不一样了,她淡淡道:“这是空山露……他喜欢的。” 在景府,这个“他”指的是谁,阮浮舟自然清楚。 只是他一听便蹙起了眉头,怎的那人一回来妹妹就要委屈自己,在府里最喜欢的茶都喝不上了。 阮清莞却是疑惑道:“我何曾委屈自己了,这茶也是我喜欢的。” 上一世,她生得娇纵,也从未受过什么磨难,口味上自然喜欢那甜腻腻的云雾茶,喝来甘甜生香。 对于景翊喜欢的空山露,她却觉得太过苦涩,难以下咽,质疑他的口味之时,还把府里的茶全部换成了自己最喜欢的云雾茶。 可重活一世,经历了一些事情,也看透了一些人,心境上就不一样了,她再尝那空山露,却尝出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后来,她自然是将云雾茶又换回了空山露。 阮浮舟听见阮清莞的解释,俊逸的脸色才稍稍安心些,只是仍不忘道:“切莫为了个男人委屈自己,若是在景府过得不痛快,只管回家,哥哥养着你。” 阮清莞笑了笑,心中暖流阵阵,无论如何,这一世还有疼爱她的人。 “哥哥,下个月就要秋闱了……你可有把握?” 上一世,秋闱是阮浮舟人生的转折点,她清朗乐观的哥哥也从那之后变了心性……阮清莞这一世自然有些担忧。 而此时的阮浮舟还看不出端倪,唇畔勾起一抹笑,“下个月,等哥哥给你挣回个名头。” “名头?”阮清莞疑惑:“什么名头?” 阮浮舟反问:“你现在头上有什么名头?” 阮清莞掰着指头算:“现在嘛……别人无非是叫我将军夫人,阮家大小姐,云阳侯嫡女什么的……” “那将军夫人没什么意思,阮家小姐估计你也腻了。”阮浮舟说着扬了扬眉,笑道:“下个月哥哥给你挣个新的名头回来——状元郎之妹。” 阮清莞扑哧一声笑出来,状元郎的妹妹……好像也不错? 若不是经历过上一世,阮清莞简直无法相信,现在云淡风轻的哥哥,一个月后会变成那样颓废荒唐的模样。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有些迟疑道:“哥哥,你……会在考场上交白卷吗?” 上一世,自小被夸天资聪颖,师长赋予期待的哥哥,破天荒在秋闱考场上交了一张白卷,全京城震惊。 因很久前阮家公子的才子名声就传了出去,众人自然对他抱有期待,认为就算不是会试前三甲,中个进士也是绰绰有余的。 谁都没有想到,才华冠绝京城的阮家长子,会在秋闱考场上交了一张白卷。 就连阮清莞一家人都觉得十分震惊,可从那以后哥哥的性子就变了,消沉萎靡,整日流连欢场赌坊,和往日的他判若两人。 阮家人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原因。 阮清莞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哥哥发生了什么。 重回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节点,她自然十分担心他会重蹈覆辙。 谁知,阮浮舟听了她的问题,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点了点她的脑袋,皱眉道:“喂,你对你兄长也太没信心了吧?就算闭着眼睛一通瞎写,也不至于交个白卷的道理。” 阮清莞望着阮浮舟自信的眉眼,心里的不安压下去了些,她有些侥幸的想,可能上辈子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这辈子哥哥应该不会再出那样的事了…… 沉思之中,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划破了天空,屋外突然开始狂风大作起来。 “这时日的雨水也太多了些……”阮浮舟品着茶,望着窗外的天色。 阮清莞的眉头却紧锁起来,又要下一场雷雨了,上次雷雨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景翊又要心悸了…… 她一颗心提起来,连忙站起身,心急地对阮浮舟道:“哥哥,快下雨了,你快些回府吧……” 阮浮舟蹙眉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急什么?这雨说下就下了,我现在出门只怕躲不及,左右眼下无事,就在这里坐坐陪你。” 阮清莞的心中却很焦急,不住地望着外面的天色,她担心景翊,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可哥哥不走,她也没法离开。 “哥……你先走吧,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了。”阮清莞说着不由反驳,让竹苓送客:“竹苓,你帮我送送哥哥。” 她说着对阮浮舟歉意地福了个身,匆忙转身想走。 阮浮舟却眯了眯眼睛,这府上就她和景翊两个人,她能有什么急事? “你不会是急着去见那景翊吧?”他拉住她的衣袖。 赐她娇(重生) 第17节 被猜中心事的阮清莞红了红脸,嘴上却否认道:“哪有……我是真的有急事。” 说话间,竹苓已经撑着伞走了过来,对阮浮舟道:“阮少爷,我们走吧,马车已经候在门口了。” 阮浮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才松开了攥着她的手,跟随竹苓而去。 门外的大雨肆虐侵袭,哗啦啦的雨水打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不小的水花,天地间都拢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色。 阮清莞提起裙边,踩着水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 抄手游廊下,清瘦俊逸的男子驻足片刻,看见她奔走的方向,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小没良心的……还说不是去见景翊,这朝着前院书房去的背影,不是去见景翊还是谁? —— 阮清莞一路飞奔到前院书房,雨越下越大,一路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额角发梢,她素净的小脸上有一层晶莹的雨润感,一双杏眸里也湿漉漉的。 书房的门是闭紧的,只有侍卫童林守在门口。阮清莞问他:“将军在里面吗?” 童林却伸手将她拦住,面上一派庄严:“将军在忙,不便见人。” 阮清莞一看便知,景翊恐怕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气躲着不见她。 “可是……”她拧紧眉心朝里头看了一眼,可那门窗关的很紧,她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将军说了不见任何人。”童林见阮清莞面色犹豫,继续道。 他是景翊从军营里培养出来的贴身侍卫,自然是唯主子的命是从,无论来者何人。 阮清莞知犟不过他,只好退后两步,却一步三回头,眉眼里写满担忧:“你一会儿进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上次他疼痛难忍的面色还犹在眼前,只怕这次也极为难熬,纵然她进不去,也该让童林进去看一眼的。 门外雨丝倾斜,天地挂上珠帘,飘飘洒洒的雨丝犹如缠绵幽思的心绪。 待女子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游廊上之后,童林才迟疑地转过身,敲了敲房门。 里头并无任何动静。 他等了片刻,又轻唤了声,还是没有任何回音传来,他心中起了疑,忙伸开手推门。 屋内,那本该伏案工作的男人不知何时倚在了背上,闭目间眉心紧锁,一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一手按压着心口处的位置,神色难耐煎熬,额头上虚汗阵阵。 “将军……” 景翊闻声,骤然睁开了一双鹰眸,只是那眸中和往日的漆黑不同,这次却是带着猩红的。 他看见童林,眼眸中闪过丝波澜。 上回他心悸,阮清莞靠近他身边就可以缓解,只是他不知,换个人能否行得通。 是不是只要是个人的身子,都能解决他的痛苦…… 紧接着,童林便看见他那将军骤然推开太师椅站起了身,一双犀利的眸子紧盯自己,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将军,你……”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被眼前男人一把抱紧,两具硬朗的身体紧靠在一起,撞得生疼。 童林惊诧不已,还未等他出声,男人却是又一把推开了他。 景翊眸中失望尽显。 不行,还是不行。 换了谁都不行,只能是她。 窗外雷声阵阵作响,雨点像碎玉的珠子似的砸下来,一颗颗撞击着他的心房,撞得他心中抽疼,血肉四溅。 剜心之痛让他再也忍受不住,抬脚就踏出门,往后院栖霞居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19章 相拥 浑然一体,不分你我 屋外大雨仍然肆虐,雨水顺着房檐流落下来,密密麻麻滚进青石甬道的缝隙中,在静谧的天色中哗啦啦作响。 阮清莞回到栖霞居的时候,身上的衣裙已湿了一大片,腻腻的贴在身上。 她屏退了下人,寻了身干净柔软的襦裙,避在紫檀雕云玉石屏风的后面更衣。 湿漉漉的外裙脱落在地,女子只穿一身单薄的里衣,玉色的赤足直接踩在砖面上,露出莹白圆润的脚趾。 寒意从脚底而起,好在屋里烧了暖炉,阮清莞索性也不着急换衣裳了,她一一卸下荆钗,浸着雨水的柔顺长发散落下来,她一手拢在胸前,一手用干净的布巾细细擦拭着。 发梢的水珠浸在衣衫上,微微将胸前那一处衣料打湿,隐隐露出樱红色小衣的形状。 女子也不甚在意,左右屋里没有别人,她折腿坐在暖炉边的毛毯上,用篦子小心地将长发梳开,以期能烘干湿润的头发。 只是乍然间,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推开,惊扰了她的动作。 阮清莞惊慌失措地抬起眸子,见屋外如雾般的雨色中,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男人的身影依旧伟岸,只是步伐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脆弱。 衣袍上被淋湿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留下些许水痕,他神色莫辨地盯着她,眸中一片猩红。 “夫君……”阮清莞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赤着脚走过去,忧虑道:“可是又心悸了?” 景翊没说话,只是拧眉咬牙,紧绷的侧脸青筋劲起,额角的水渍不知是打湿的雨水,还是疼出来的冷汗。 阮清莞瞧见他这副模样,自知不用多问,必然是又心悸了,只是她刚一靠近男人,还未说些什么,那副冰冷的身躯就朝她砸了下来。 “抱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干脆,带着股不由分说的力度。 他一靠过来,阮清莞就下意识接住了他的身子,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承受住他的重量。 身体是一片冰凉,可那剧烈的心跳却是滚烫灼热的。阮清莞手心覆在他的肩背上,却触及一片滑湿。 他的衣服几乎是湿透了! 她紧紧皱眉,这样下去即使是雨停了,他也会发烧昏倒的。 阮清莞轻轻推了他一把,想先去榻上拿条毯子来给他裹着,总不至于着了凉。 只是自己刚一离开他的身体,紧急着就被他大力拽了回去,额头紧紧贴着他坚硬的胸口。 他的手劲极大,即使是心悸难忍,一双臂膀也禁锢得她丝毫不能动弹,阮清莞面部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股灼热的心跳时,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她方才离开他时,他的心跳几乎要崩裂开来;可她一紧靠他时,他那剧烈的心跳又平息了许多。 电光石火间,阮清莞忽然明白为何每次雷雨他都要她抱着了。 犹豫半晌,女子柔柔弱弱伸出双手,同样从背后紧抱住他,一双柔荑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予他安抚。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泻,屋内烛火明灯照耀,两人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静谧倚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雨势小了些,只是还没有完全止住,阮清莞不敢轻易放开手,可自己的身体渐渐被寒意侵袭——她本就只穿了一身里衣,更何况景翊的外袍也已经湿透,相拥间冰凉的触感紧贴在自己身体。 “夫君……”犹豫了半晌,阮清莞开口:“我先帮你把外衣脱掉吧……” 若再任由这湿漉漉的外衣隔在两人中间,只怕一会儿都要着凉了。 景翊没有说话,低垂的眉眼紧闭,看不出任何神态,阮清莞见他不作声,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带,褪掉了他的外衣。 墨色的外袍垂落,只剩下两具身着单薄里衣的躯体相拥着,骨骼间的触感更加明晰,两起沉着有力的心跳此起彼伏,相织相绕。 他们仿若浑然一体,不分你我的两个人。 这场雨下得比往日更加持久,阮清莞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等到身子都有些僵硬了,才听见外面的雨声逐渐模糊。 “夫君……”她轻轻柔柔地开口。 已经雨停了,他该无碍了吧…… 她正欲放开双手,离开他的怀里,突然发觉腰腹之间燃起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她怔了片刻,久违的灼烧触感让她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阮清莞骤然抬起眼眸,见头顶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那双幽暗的瞳眸之中情念渐起。 阮清莞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见自己胸前的里衣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湿,那芙蓉栖枝的小衣花样和微微圆润的形状也尽数在男人面前显露了出来。 她脑中轰然一响,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连忙退后两步,对着他背过身去。 手忙脚乱捡起地上掉落的衣衫罩在身上,手指胡乱地系着纽扣,她听见身后静了片刻,紧接着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去净室。” 栖霞居很大,屋内有可供盥洗的净室,片刻后她转过身,见身后已经没人了,只听见净室内哗啦啦的水声。 阮清莞闭了闭眼,恍然发觉面颊烧红了一片,冰冷的手心贴在滚烫的双颊上,宛若冰火两重天。 她深呼吸两口,再一低头,见自己方才手忙脚乱的扣子也系错了,歪歪扭扭的衣裙不成样子。 她不由暗骂自己一声,躲到帘子后面拆了重系。 …… 其实上一世,她和景翊也是有过洞房花烛夜的。 只是那段经历颇为不堪,她如今想起里都觉得黑暗。 新婚之夜,履行妻子的义务她是知道的,只是对面是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甚至还有些讨厌的人,阮清莞很抗拒。 她的抗拒由心转身,从一开始就紧闭着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看过他一回,面上的表情不耐,仿佛跟他一起是脏了自己似的。 那时景翊尚未察觉她的不对劲,还以为她只是女子初次面对的羞赧与不适,可即使他再温柔,面对之人不情愿也是无济于事。 男人试了很久都没能让她卸下心防,最后只得狠了狠心咬了咬牙。 他的强势让女子更难忍受,她含着泪在他肩上抓挠啃咬。最后,两人都是伤横累累。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体会到过一丁点的快乐,只有无穷无尽被折磨的痛苦。 而景翊也被弄得满头大汗,心中之火无处发泄,更被她冰冷的眸子寒了心。 他才知道,原来她不是身子抗拒,是心理抗拒。 从那以后,阮清莞心里留了阴影,再不愿与他同床共枕,而景翊也不再踏入她的房门半步。 五年的夫妻,说来真正的坦诚相对的,也就那一次。 思绪飞扬间,阮清莞的衣裳穿好,景翊也从净室踏了出来。 他仍穿着方才那身衣裳,只是脖颈间和下颔的濡湿昭显了出浴之色,给他增添了分禁欲的美感。 赐她娇(重生) 第18节 阮清莞别开眼,微微呼吸几口,才又问他:“方才雷雨时……我抱着你,你就好受些?” 这个问题她方才就发现了,只是觉得十分离奇,忍不住向他求证。 男人颔首,并未多做解释。 “那……”阮清莞蹙了蹙眉,又问:“只有我可以?” 景翊再次颔首,方才他也不是没有试过,童林不行,估计别人也没用。 只有她。 这么荒唐的事阮清莞还是第一次遇见,可再一想想自己重生都经历过了,似乎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即便如此,还是要治。”阮清莞顿了顿,坚定道。 虽然她可以缓解他的心悸之症,可不是次次雷雨都能刚好在他身边的,若是哪次他身在外,她赶不及,难道要他疼死过去吗? 景翊闻言,却暗暗挑眉,“治?如何治?” 阮清莞道:“上回那大夫不是说了,云浮大师可能有法子的么?” 景翊的眸子垂了垂,即便是那云浮有法子,可若是找不到此人,又有何办法。 他甚至有些荒唐地想,若能以此为名,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都不分开,也未尝不可。 他本就是……离不开她的。 景翊缓缓朝床榻坐去,淡淡道:“我如今既有解药,何须再费心思寻那不着踪迹的高人?” 阮清莞急了,紧跟着在他身旁坐下,道:“可我这味药,并不是真正的治本,若是、若是我有可能……会离开你呢?” 纵然她重活一世,也不敢保证这辈子就能活到最后,也许哪天,老天爷发现弄错了,把她的性命又收了回去,那他该如何是好呢? 她甚至不敢想象,若是上一世景翊就染了这个病症,而自己却早早死了,他剩下那几十年要怎么度过雷雨天。 阮清莞抬眸,看见对面的男人因她方才一句“离开”,而瞬间变了面色。 那幽深瞳眸中的暗色和不安,和上辈子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阮清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她死于一个雷雨天,而这辈子景翊却染上了雷雨天心悸的毛病,是不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阮清莞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 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将两件离奇的事情串联起来。 若是这样,恐怕真的只能向那云浮大师求解了……毕竟这样不同常理的事,一般的大夫哪里见过,也只有那世外高人,才能略通一二。 第20章 钓鱼 情动 翌日天气放晴,向来赖床到晌午的阮清莞破天荒起了个早。 梳妆镜前,竹苓一边用篦子给阮清莞梳头,一边好奇道:“夫人,昨日阮公子不是刚来过么,怎的您又要回阮府啊?” 阮清莞用指腹涂着口脂,樱红的唇畔垂眸一笑。 她今日才不是回去见父母兄长的,而是专程为了她那亲爱的好妹妹——阮清莹。 自从重生回来,她就一直想着要如何报仇,终于在昨日阮浮舟替她寻到证据之时,想出了主意。 上一世,她被阮清莹与齐宴二人蒙蔽双眼,被害得名声尽毁,家破人亡,最后孤苦潦草地死在雨夜的寻香寺。 那么这一世,她就要在同样的地方,用同样的办法,报自己上一世的仇。 几日后齐宴的生辰,就是最好的时机。 阮清莞一双瑰丽的眼睛在铜镜下熠熠发光,装点过妆容的面孔也更加娇艳,她漫不经心地盖上脂粉盖,缓缓起身:“走吧。” 景府的马车载着她,又回到了阮家。 阮清莞先是回大房,看了看自己的爹娘和兄长。 爹爹这次将她拉进屋中,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多亏清莞上次的提醒,爹爹果然发现了身边几个同僚的动作,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们的证据……” 阮清莞心中稍宽,只要爹爹保持警惕,这一世就没那么容易再被人陷害,那她也不至于再落得上一世那家破人亡的下场。 又叮嘱了几句,告别父母兄长过后,阮清莞才收拾好心情,转头去了二房。 前世里,她可是很爱往这里跑的。 因着上一世的性格,阮清莞几乎没有什么闺中密友,自然把阮清莹这个堂妹当成了自己最要好的姐妹,事无巨细地和她分享着自己的一切秘密心事。 包括她那一厢情愿的喜欢。 上一世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唯有阮清莹一心鼓励她,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只有阮清莹才是最懂自己的人。 殊不知,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多少次偷偷嘲笑自己。 阮清莞闭了闭眼睛,心逐渐冷下来,不愿再想下去了。 “……清莞姐姐怎么来了?”二房里,阮清莹看见她的到来,很是惊讶。 阮清莞看着这张柔美虚伪的脸,压下了心中的不适,扬起脸并不达眼底的笑意:“怎么,妹妹不欢迎我吗?” “怎么会……”阮清莹心中有些诧异,上次见面阮清莞的咄咄逼人还犹在眼前,怎么今日又恢复如常了? 阮清莞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上回我心情不好,在妹妹面前耍了性子,妹妹不会生我的气吧?” 阮清莹狐疑地盯了半晌她的脸色,见什么也没看出来,不由吐了口气:“自然不会。” 她就知道,这阮清莞是个傻的,没那么容易识破真相,想来上一次的针锋相对,也只是因为她那刁钻的性子。 “清莞姐姐这次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阮清莹又恢复到了往日里和她亲密无间的状态。 阮清莞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只淡淡笑着:“上次你不是说齐世子的生辰快到了,我想去为他挑个礼物,妹妹可愿陪我?” 阮清莹一愣,心中顿时暗笑起来,阮清莞果然还是那个阮清莞,仍心心念念着齐世子,惦记着他的生辰。 她若是知道她一心喜欢的男子,早已拜倒在了自己裙下,只怕要气死了吧。 心中的得意让阮清莹畅快不少,她爽快地答应:“当然愿意。” …… 阮清莞和阮清莹出府后,在熙攘热闹的街市上逛了许久,看了不少文玩金玉铺子,阮清莞都没有选到满意的。 阮清莹再有耐心也忍不住了,有些不满道:“清莞姐姐到底想挑个什么样的礼物啊?” 阮清莞回头默默一笑,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我想为齐世子选一条腰带。” “腰带?”阮清莹疑惑。 “是啊。”阮清莞点头,煞有其事道:“我听人家说,送腰带是有讲究的,拴住一个男人的腰,就等于拴住他这个人,代表两人之间会长长久久呢……” 阮清莹听得愣愣的。 阮清莞和她一同进了家衣料铺子,在店里挑了半晌,最后选了条朱红色云锦祥文的腰带。 最后,她不忘问阮清莹:“妹妹要不要也挑一个?” 阮清莹立马摇头,保持着自己淑女闺秀的风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买这种东西。 只是,迟疑半晌,她还是没忍住在阮清莞耳边问:“……真的会长长久久吗?” 阮清莞神色自若地点头:“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阮清莹确实有些犹豫了。 她如今虽和齐宴感情正浓,可也深知彼此身份,对方是国公府世子爷,而自己的父亲却籍籍无名,将来若是真论起姻缘,怕是跨不进国公府的门槛。 男人的心是最难抓住的。 即使骄傲如阮清莹,也开始相信了这些迷信的说法。 …… 和阮清莹分别以后,阮清莞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却没有让车夫立即赶路,而是静候了片刻。 果不其然,不出一会儿,竹苓就悄悄来汇报:“……阮二小姐果然回到那个铺子,挑了个宝蓝色福禄寿纹的腰带。” 阮清莞勾唇一笑,她果然猜中了。 阮清莹那人虽爱自作聪明,可有时候却自卑得很,不然也不会处处和人比较,在别人身上找存在感了。 顿了顿,她又问道:“那封信送出去了吗?” 竹苓愣了愣,点头之后,神色却有些迟疑:“夫人怎知……齐世子到时候一定会来?” 阮清莞默默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先前让竹苓给齐府送去了一封信,约齐宴生辰那日在寻香寺见面。 不用问,她知道齐宴那日必定会去赴约。 她太了解齐宴的心性了,若是她真心捧着他,他反而不会珍惜,只有自己冷落他时,他才会巴巴地贴上来。 前些日子自己对他的冷淡,恐怕早已把他的心吊起来了,这时候勾勾手指,他必然上钩。 所有的事情都已准备好,只等着生辰那日的计划开始施行。阮清莞放下了帘子,开口让车夫上路。 只是……虽万事俱备,却还差一样东西。 阮清莞蹙了蹙眉,这样东西是她手中没有,也很难拿到的,一时之间清丽的面庞起了些苦恼之色。 转眼之间,马车已行驶到一半路途,阮清莞惆怅地掀开帘子之时,恰好看见街边人声吵闹。 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被人推搡在地,身旁摆放的香粉摊子也被砸倒,香料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面,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面前几个彪形大汉趾高气扬:“早说了不许你在这儿摆摊,还这么不长眼睛,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悬殊势力的对比下,摔倒在地的女子却没退缩,反而扬起一张坚毅的面孔,眼神直勾勾地瞪着对方,不服气道:“官衙都没有禁止我在街上摆摊,你们凭什么不许?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老子告诉你什么才是王法!”为首那人指了指身后的酒楼,冷笑道:“这酒楼是太子殿下手下的产业,你摆摊都摆到太子门前了,敢在太子门前招揽生意,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若是旁人一听太子的名头,只怕早就要吓跑了,只是这女子却尤为执拗,抹了一把脸利落起身,站在对方面前逼问道:“太子怎么了?这条街难道也是太子的?哪条律法写了禁止我在这街上摆摊?“ 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争执不下,很快引来了四周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酒楼二层的厢房中,桃花眼的男人借着半开的窗扇,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阴郁的脸上隐隐有些不悦。 一旁的随从见状问道:“殿下,可要属下去……” 赐她娇(重生) 第19节 ——“当街欺辱弱女,别说太子,就算皇上在这儿也饶不了你。” 随从的话未说完,楼下忽然传来女子沉稳有力的声音,太子的目光不由又扫落下去。 马车上,一袭湘妃色烟笼罩纱云雾裙的女子俯身下车,清丽的脸上点缀着精致娇艳的妆容,整个人增添了十二分春色。 女子缓缓行至双方面前,看向那大汉的眸光却是冷冰冰的,“太子殿下知道你这么当街横行霸道么?” 明明是水润的瞳眸,里头却闪着刀剑般的寒光,大汉上下打量她几眼,见来者是个不好惹的,气势顿时就弱了大半。 …… 楼上,矜贵阴郁的男人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些玩味。 “知道她是谁么?”太子抚着下颔,低低问了句。 那身上的名贵衣裙,应该是哪家的贵女。 随从抬眸扫了眼,道:“似乎……是镇北将军夫人。” “景翊?”男人眉宇轻挑,没想到居然是景翊的女人。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又问道:“上回让你查景翊,可查出眉目了?” 随从的面容却露出一丝犹豫,“属下不力,未能有所发现……” 他也觉得奇怪,此人甚是诡异,用尽办法都没能查出分毫,只能得知对方自小被人收养,而后习武入军的经历,旁的消息竟一概不知,仿佛被人抹去了痕迹。 而太子却没耐心听他那么多解释,当即便起了冰冷阴鸷之色。 “废物!” —— 街上人群散去后,阮清莞吩咐了下人,帮忙收拾那散落的香粉。 粗布衣裙的女子这才抬起头,面色狐疑地打量着她。 阮清莞不避视线,望着她盈盈笑道:“可否请姑娘喝杯茶?” 若是往常,街上这种看热闹的戏码她是不会参与的。 只是今日,她坐在马车上瞅着这女子眼熟,才想起来上一世,她就是通过做香料生意起家,最后闻名整个大靖朝的女首富林茉。 上辈子的阮清莞听过她的很多传闻,听闻她制香本事极好,又很有商业天赋,短短几年内就赚得钵盆满溢。 听说最厉害的时候,她手下的资产比国库都充盈。 阮清莞上辈子作为一个后宅女子,很是羡慕她的能力,没想到会在今日碰见她。 只是如今,她还只是一个街市上摆摊的女贩,看起来平平无奇。 阮清莞邀请林茉上了二楼的厢房,两人临桌而坐。 茗香四溢,气氛静谧,女子却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她,不发一言。 阮清莞状若未见,自顾自拿起桌上的一瓶香粉闻了闻,不由自主道:“好香……” 不得不说,林茉的制香手艺确实是极好的,这一瓶小小的自制香粉,夹杂着好几种花香果香,闻起来沁人心脾,竟一点不比京城里那些有名的香粉铺子差。 “林姑娘的手艺这么好,怎么没想过自己开间铺子呢?”阮清莞问道。 顾客也都是看人识货的,哪怕林茉的香粉再好闻,他们也会觉得那摆在外面摊子上的东西,不如铺子里的好。 这话却是问到了林茉的难处,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苦于没有本钱,才只能从摆摊开始。 阮清莞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倒是起了个主意。 京城里的世家贵女们手下都是有自己的田庄铺子的,也算是一笔收入来源,阮清莞自己也有,只是上辈子她不善于管理这些,便全部交给了身边的嬷嬷处理,没想到最后家破人亡清算资产时,才发现自己的田庄铺子年年都在亏损,竟是一笔收入都无。 如今眼前有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她何不试试呢? 而且……阮清莞眨了眨眼眸,她还想起来一事…… 上辈子她死后不久,景翊刚刚登基,朝廷大换血,国库空虚,那段日子景翊过得着实艰难…… 若是这辈子她能提前做些准备,是不是到时候也能在银钱上帮到他? 阮清莞沉思了一会儿,便抬起头道:“林姑娘,若是我出资助你,你可愿意?” 林茉素净的脸上起了丝惊讶,愣愣地看着她,可只是一会儿,她便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 顿了顿,她冷静道:“什么条件?” 阮清莞见状也不和她多废话,坦言道:“我出资,你出力,收益五五分成。” 对她来说,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而对林茉来说,这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若是拒绝投资,自己靠摆摊赚本钱,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果不其然,林茉只思考了片刻,便抬眸点头:“好,我同意。” 阮清莞当即便拟了契约,在厢房里就和林茉完成了签字画押。 心里头思索着,她刚好手下还有几个闲置的铺面,正好可以给林茉用,林茉的经商本事她是信得过的,应该很快就能让那几间铺子起死回生。 签好契约后,阮清莞很爽快地给了林茉五千两银票作为启动资金,又允诺自己回府拿了铺子的地契便着人给她送来。 对于和林茉的合作,她是很有诚意的。 林茉手中拿到银钱,对阮清莞也放心了不少,面上的警惕也松懈了下来。 临出门前,阮清莞闻着那飘香的味道,忽然想起一事。 ……她方才还苦恼寻找的所缺之物,眼前之人不就有么。 “林姑娘,”阮清莞回头,眸色幽深地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一种……可以让男女情动的香?” 林茉闻言眉心一跳,“阮姑娘要这做什么?” 阮清莞默默一笑,她已经将阮清莹和齐宴这两只鱼饵都掉上钩了,只是还需要一味香,才能将他们一网打捞。 林茉见她不语,淡淡道:“阮姑娘应该不需要这东西吧。” 她虽不知阮清莞的身份,可眼前女子容貌妍丽,气质清雅,一颦一笑尽态极妍,随便一抬眸一扬唇便能勾得男人情动,何须这玩意。 阮清莞随即坦言:“不是给我自己用。” 林茉这下不说话了,阮清莞出手大方,气度华贵,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这种家族里多得是各种陷害算计的戏码,她早就有所耳闻。 她不再多问,转身在自己随身的箱笼里翻找着,垂眸道:“有是有,只是你若将这东西用在别人身上,自己也要做好准备。” 阮清莞挑眉,她做什么准备? 林茉很快找出了一个极小的匣子,沉默地递给她:“香味一旦飘散开来,是最难躲避的,你用在别人身上,自己肯定也会闻到。” 阮清莞接过那小匣子,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犹豫。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就算被这香味迷惑,也不会情动,上一世那糟糕的洞房花烛夜让她心里对这事充满了阴影,她不明白那单纯的打桩动作究竟有何快感,会让男女之间那样沉迷。 反正,她这辈子都不会情动的。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句:“有解药么?” 林茉斜睨她一眼,无奈道:“这是春-药粉,你说解药能是什么?” 第21章 上钩 救救我…… 寻香寺坐落在京郊北山上,虽地处偏远,可因香火颇灵,平日里往来供奉的香客不少,且多为京城里的世家贵族。 六月初十这日一大早,阮清莞便来到了这里。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致,阮清莞心中唏嘘不已。这里是她上辈子居住了三年的地方,也是她最后死的地方,几乎见证了她上一世所有的落魄悲惨。 不过今日,一切恩怨情仇都该结束了。 小沙弥带着阮清莞来到了后院的禅房,好巧不巧的,正好是她前世里住过的那间。 不过这个时候,这间禅房还是供香客暂时歇脚的客房,阮清莞道了声谢后,小沙弥就阿弥陀福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一片静谧,房内摆放有青枝纹的香炉,只是并没有燃香。 阮清莞打量了片刻,便缓缓行至那香炉前,将林茉给她的那盒香粉从身上取出,准备尽数倒进其中。 “夫人,让奴婢帮您吧……”身后的竹苓看见她的动作,不免有些担忧。 “不必。”阮清莞面色未变,只淡淡道:“你先出去吧,待会只需按我说的做即可。” 一会儿这香味燃起来,在屋里的人恐怕都会被熏染。她自己倒是不怕,可竹苓还是个姑娘家,不好让她接触到这个。 竹苓听了她的话,愣了愣,便听话地退出去了。 阮清莞这才将香炉点燃,房间里很快散发出幽幽的香气。味道淡淡的,闻起来并不觉得有异样。 一切都准备好后,阮清莞便只等着鱼儿上钩了。 …… 齐宴今日来得也早,自从收到阮清莞的信,他就迫不及待等着今日了。 说来也奇怪,以前阮清莞不顾一切追求他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嫌恶,若非从她身上有利可图,他不会想接近她。 可,自从前些日子女子忽然的疏远和冷淡,他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那往日里觉得庸俗和娇蛮的面孔,如今看来却越来越有味道,那从前看着十分张扬和刺眼的笑容,如今想来亦觉得甚是动人。 自从上次在宫里和她一见后,他的心里就空落了许久,时常惦记着她从前的样子。 好在,他终于等来了女子的邀约。 齐宴收到信的时候颇为惊喜,他就知道,阮清莞不会轻易放弃对他的情意,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禅房里,齐宴匆匆进门,一抬头便看见女子清柔婉约的面容,和窈窕纤细的身姿,一时间有些发愣。 或许是许久未见,他觉得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每回见她都要惊艳上几分。 齐宴的喉间紧了紧,轻唤了声:“清莞——” 女子回过头来,透着户牖照进来的日光,白皙的面容熠熠发光,她轻轻对他一笑,那笑容宛若倾城。 齐宴只觉得心跳都要漏了一拍。 房中燃着袅袅幽香,丝丝缕缕的味道沁人心脾,齐宴清了清嗓子,问道:“听闻你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可是真的?” 赐她娇(重生) 第20节 “自然是真的。” 阮清莞含笑对他点头,而后回头准备去寻她带来的礼物,半晌,却是捂唇一惊。 “呀,我忘在马车里了!” 女子水润的瞳眸中透着懊恼,紧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齐宴看着颇为可爱,不由弯唇:“不急,让丫鬟去取就好了。” 阮清莞却摇头:“我今日上山没带丫鬟……” 她默了片刻,抬眸看着齐宴,软声道:“齐世子先在这里等我吧,我亲自下山取,去去就回。” 女子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帷帽,临出门前,又颇为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他:“一定要等我哦,我马上就回来。” 齐宴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动作,心下微动,笑着点头道:“好,我会在这里等你。” 阮清莞仿佛这才放心似的,转过身出门。 只是转头之间,那纯澈的笑容就淡了下去,女子脸上瞬间变得冷漠。 …… 目送着阮清莞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屋里的齐宴这才坐了下来,自己斟了杯清茶,借着悠悠的檀香独自品茗。 他心情颇好,想着方才女子的容颜动作,忍不住勾唇轻笑。 只一瞬间,那房门又“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齐宴有些诧异,还以为阮清莞这么快就回来了,谁料一抬眸,却看见了阮清莹的身影。 “清莹,你怎么来了?” 女子的脸上三分不满七分娇嗔,抱怨道:“怎么,见到阮清莞那么开心,见到我就不高兴了?” 她早先就知道阮清莞今日约了齐宴在寺庙见面,虽然知道齐宴并不喜欢她,可还是不放心,眼巴巴地悄悄跟来了。 果不其然,让她看到了男人对阮清莞献媚讨好的笑。 阮清莹心中待着万分酸意,咬唇问道:“齐世子不会是喜欢上了姐姐,不喜欢我了吧?” 眼前美人儿清柔纤弱,楚楚可怜,齐宴心中微微动摇,他伸手去揽女子的细腰,亲热道:“怎么会呢,我一直喜欢的都是清莹啊。” 那不堪一握的纤腰入怀,齐宴笑容更甚,他确实更偏好阮清莹这类柔弱清怜的美人儿,阮清莞那种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反而不是他的口味。 这会儿,他自然是把那阮清莞忘到脑后了。 女子听了他的话,这才恢复笑容,又想到了自己带来的东西,连忙道:“我还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她说着将自己买的那条宝蓝色福禄寿纹腰带取出来,对他碎碎念道:“听闻女子送男子腰带,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一辈子了……齐公子,若是一会儿阮清莞也送你这个,你可不许收啊。” 女子说话间不免又带上了几分娇嗔,听在齐宴的耳朵里甚是舒服,他低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房中檀香气息袅袅成烟,女子满身的馨香入鼻,他隐隐心跳加快。 “好。”他满口答应,又喑哑道:“那你帮我系上,可好?” 男人满眼都是浓情,阮清莹的面色不免红了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她也觉得身上有些燥。 阮清莹低头紧贴着男子,伸手覆上他的腰间,用腰带在他身上小心比划着。 两人紧紧相扣,彼此的呼吸都洒在对方耳侧,呼出的热气交织着檀香气息。 男人心头一涌,一把就抓住了女子的皓腕,将她带入怀中,欺身侵唇吻上那如蜜的双唇。 “齐公子……”阮清莹半推半就间也跟着陷入了他的胸怀,双手环绕着他。 禅房中,只留下满室春意…… —— 阮清莞站在窗外,光听见声音就知道事成了。 心中冷笑一声,她上辈子用尽一生喜欢的男子,也不过如此。 其实如今想来,上一世她未必是真心喜欢齐宴,只是从小就听见阮清莹在自己身边念叨,这个男人如何优秀如何完美。渐渐的,她不知道是自己喜欢上齐宴,还是被阮清莹怂恿的。 总之,今天都该结束了…… 阮清莞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一室的旖旎,而后漠然转身,离开了这里。 —— 后山的密林深处,阮清莞等了片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不由抬起眸子遥望来路。 半晌没看到动静,阮清莞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过了不久,终于看见那喘着粗气匆匆赶来的身影。 “夫人、夫人!”竹苓上气不接下气的大步跑来,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奴婢幸不辱使命!” 阮清莞一听,终于放下了悬了一整日的心,脸上也扬起欣慰的笑容,望着竹苓对视一笑。 竹苓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给她回忆着方才的情景。 她带着庙里的沙弥和尚匆匆赶到时,禅房里的两人还滚落在床上,衣衫散落了一地,床上的两人赤-身-裸-体极尽火热。 “荒唐!荒唐!”寻香寺的住持大怒,当即道:“这里是佛门净地,二位竟在此行如此污秽之事,简直是有辱我佛!” 没料到会有人来,齐宴吓得当场从床上摔落下来,阮清莹也惊叫一声,捂紧被子瑟瑟发抖地遮住自己。 只是他们这番动静不小,还是惊动了四处的人,后院禅房里多的是来歇脚的香客,甚至还看见了国子监祭酒家的王太太,通政司使家的张夫人。 竹苓忍不住捂唇对阮清莞笑道:“只怕这一次,全京城都要知道他们俩的好事了,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做人……” 阮清莞淡淡地笑了笑,他们早就不做人了。 “那香呢?”阮清莞又问道:“那香如何了?” 竹苓微微收起了笑意,道:“奴婢后来悄悄潜入房中,将那香灰全部处理了,就算他们日后再想起来,也找不出证据的。” 阮清莞点点头,这才放心了。 只是竹苓抬眸不安地瞥了阮清莞一眼,担忧道:“夫人……您也闻过了那香气,可有不适?” 阮清莞捂了捂心口,无事地摇摇头:“我无碍的。” 她到现在身体都没什么不舒服,想来是对这香气没有反应的。 “下山吧。” …… 密林深处,躲在暗处的两人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人影消失不见了,才从暗处现出身来。 “景夫人……景翊的女子……果然是个有意思的。”阴鸷桃花眼的男人眼中闪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他两次见她,一次在街边,一次在寺庙,都让他起了注意。 京城闺秀们多无聊庸俗,也只有她才让自己觉得有几分玩味和惊讶。 只是可惜……早早成婚了…… “殿下,”面前的随从担忧问道:“她们会不会注意到了我们,要不要……” “不必。”太子摆了摆手,回头看了眼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她们应该没有看见。” 他说着疲惫地拧了拧眉心,眉目中郁色更显,若非那事,他怎会偷偷摸摸躲避到寺庙里来谈事,不由烦躁道:“秋闱科考之事,可都安排好了?” 随从立马答道:“殿下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出差错。” 太子点了点头,阴沉的面容这才好了些,只是仍交代道:“做事干净些,最近父皇盯着孤处理科举之事,切勿被他抓住把柄。” 随从点头:“属下明白。” —— 回到山下,阮清莞坐上马车,一路轻装简行打道回府。 可能是因为寺庙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也可能是因为终于解决了自己重活一世的心头之恨,阮清莞这会儿坐在马车上,才觉得心情畅快些。 寺庙回府的路途有些遥远,她颇为轻松的倚在软塌上哼着歌儿,闭目养神。 只是渐渐的,阮清莞察觉出有些不对劲。 车内幽闭,门窗不通,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的温度也升腾了起来,双颊更是烧红了一片。 她以为自己是憋在车中闷气了,连忙挑开了车帘呼吸外间空气。 只是心头的那股燥热依旧久久挥之不去。 半晌,阮清莞身体里那股小火苗愈烧愈旺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对那香气起了反应了! 心中警铃大作,阮清莞连忙拍打马车吩咐着竹苓:“快!快些回府!” 这香的作用极强,几乎快要将她烧毁,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回家。 竹苓抬头看她,却是吓了一跳:“夫人!您的脸怎么这样红……” 随即,她也意识到了什么,焦急道:“可是这里离景府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半个多时辰…… 阮清莞跌落回马车,体内那种异常的渴求让她觉得万分难熬,□□几乎快要将她的理智烧毁,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对那种事一丝欲念也无,怎么会有身体反应呢…… 阮清莞的头脑中胡思乱想着,事已至此,她一点也不想填满自己身体的渴求,反而希望跳进一池冰冷的湖水,将身上这股燥热尽数浇灭。 “下车,我要下车!” 女子急匆匆拍打车壁,想要下车寻觅冰池冷水灌溉自己。 片刻间,晃动的马车安然停下,车外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阮清莞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里的异常几乎将她的感官知觉都带走。 她将双唇咬出了腥红,才强迫自己从塌上起身,掀开帘子—— 一瞬间,和钻身而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熟悉的身体和好闻的气息出现在眼前,饱受折磨的女子眸中一滞。 “夫君……”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阮清莞忍不住红了双眼,泪水滚滚而落。 “我好热……”游走在四肢百骸里的折磨让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袖,眸中渴求道:“救救我……” 第22章 纾解 雨打花娇 话说出口时, 阮清莞才察觉到自己腔调里的娇声。 赐她娇(重生) 第21节 狭窄且幽闭的车厢内,只听到自己的难受的呼吸和低声啜泣。 血液翻滚叫嚣,灼灼燃烧, 女子忍不住娇躯微颤。 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后, 阮清莞蜷缩在车内一角, 以手掩面垂泣,羞愤得几欲毁掉自己。 她活了两世,哪怕性子再骄扈行为再放肆,也从未当着人露出过这样失态不堪的一面。 更何况还是在景翊的面前。 车内的光线极其昏暗, 只能看到男人冷冽利落的面部轮廓, 阮清莞庆幸自己是在车里,他应该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绯红。 “很难受?” 男人突然倾身靠近自己的身体, 浓郁的气息扑进鼻腔,低哑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异常清晰。 阮清莞只觉得身旁座位一软, 骤然间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宽厚的胸膛臂膀和温热躯体的温度传来,几乎又给她的身子加了把火。 所到之处, 无不点火燃烧。 身体里那股异常愈发汹涌,阮清莞忍不住溢出喉咙, 身体上渴望再靠近他一分, 可残存的理智却让她想瞬间逃离。 “夫君……”强撑着不受控制的身体,女子音调柔弱, 泪眼灼灼, 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先出去……好不好……” 她实在没勇气让他看到自己这样的狼狈不堪, 生怕一会儿理智尽失做出让自己颜面尽失的事。 景翊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愈发用力的环住了她的纤腰和腿弯,眸色急切道:“哪里难受?” 女子轻轻摇头, 没有回答他,或许已经是无法思考了,只能闭紧双眸无意识的颤声重复:“你……出去……” 她双颊酡红,娇躯微微挣扎着,景翊幽深的眸子暗了暗,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手中的劲道一轻,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愈发低磁:“……可要我救你?” 阮清莞一睁开眼,便撞进他那双满是浓情的眼眸里,那眸中暗含着多少意味不明,女子心中一惊,愈加用力的推搡:“不要……我不要……” 他还能怎么救,无非五年前那样…… 阮清莞一点也不愿意,即使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深刻记得上一世成亲那日那刻骨铭心的疼痛,难忘那晚被折磨的痛苦和恐惧。 她这辈子都不希望再重复那晚的痛苦…… 景翊低头看她,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恐惧和害怕,顿了顿,他轻轻揽手抚过了她面颊上的泪痕,眸中沉思。 “乖,别害怕。”他垂首在她耳边低低浅浅,哑声道:“我有的是帮你纾解的法子。” —— 马车赶不及回景府,停在了附近的酒楼客栈。 下车时,男人有力的臂膀一拢,将柔若无骨的女子稳稳横抱于怀中,宽厚的大氅紧紧包裹住她的身躯,外人几乎瞧不见她的样子。 小厮早已定好了上等的厢房。 宽大敞亮的厢房中,男人沉着脸踏步而入,将怀中女子安置于柔软宽敞的美人塌上。 骤然间离开温热的怀抱,女子周身一空,紧闭的双眸轻哼一声,唇畔透着淡淡的樱粉。 景翊的眸色又深了深,沉沉打量她一眼后,转身吩咐丫鬟:“去打一盆水来。” 床边的铜盆架子旁,男人淡漠着一张脸,将小臂处墨色的袖边一角一角卷起,动作缓慢,神情认真。 待清水准备好后,他将一双宽厚的大手沉于其中,冷水浸泡着他的手心指腹,男人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清洗擦拭,仿佛在对待一件庄严的大事。 与这边的冷淡优雅不同,榻上的美人儿却是十分煎熬了,药效已经在她身上维持了许久,灼热之感却并未减轻分毫,反而愈演愈烈。 身体里像是有无数虫蚁密密麻麻爬过,体内的不适也让她陷在锦缎之中弯了身躯,娇柔道:“夫君,我难受……” 脆弱下的她宛若一朵被风吹雨打的娇花,柔弱无依只等着人来采撷。 “这么急?”男人这才洗净了双手,来不及擦拭便行至她的身边,软软地坐于塌边一侧,轻笑而视:“方才不是还说不要么?” 塌上的女子睁开美目,看见他那双还沾着濡湿的手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 层层叠叠的裙角堆起,男人低头望着那欺霜赛雪的肤脂,将残留的水珠覆上去,水痕逐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湿润掌心带来的冰凉触感,与身体上的滚烫灼热相触碰,让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蜷起了双腿。 “夫君……” “乖,别怕了。” 景翊多年习武练兵,手上覆着一层常年执秉刀剑带来的薄薄茧子,格外粗粝却又触感清晰。 声音也随之而来带了一丝蛊惑,轻轻道:“……这次不会像上回那样了。” …… 窗外是夏末秋初的日光明媚,客栈临街,外头人群喧嚷的嬉闹声依稀传来,盖过了室内的静谧,只听得屋里的雨打花娇。 景翊或许是知道了五年前那晚带给她的阴影,这次格外重视她的感受,观察着她的每一刻反应。 尊贵矜冷的男人从未这样取悦过人,却有一种甘之如饴的乐趣。 那是五年前他亏欠了她的,他终是懊悔了那晚的冲动,只能以今日的温柔弥补她。 良久,榻上的女子终于瘫软平息下来。 阮清莞白皙的双颊抹上一层嫣红,眸色发愣地盯着头顶的承尘。 雨疏风骤过后,是长久的如释重负,亦是云端跌落的无力,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男人在对岸拾起她掉落的帕子,缓缓地擦拭着自己。 他面色清冷,动作不疾不徐,身上的衣袍没有一丝散乱褶皱,还是平日里那副完美的样子。 而自己周身的锦缎已经凌乱不堪,无暇顾及亦无心收拾,只剩下了虚软乏力。 阮清莞忽然有点委屈得想哭。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最不堪的一面都展现在了他面前。 “哭什么?”男人瞧见她泛红的眼角,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方才纾解的不是她似的,他不由出声:“还不够?” 男人语气那样认真严肃,阮清莞顿时红了一张脸,轻轻别过脸,摇头咬唇:“不……” 景翊这才擦干净手指,将玉扳指重新带回了拇指上,掌心还是涩涩的,他忍不住放在鼻尖轻嗅了嗅。 上面还残存着她的花汁,那是她身体流露出来的味道。 “净了两次手,一次冷的,一次热的。”景翊抬眸,眸中意味不明。 阮清莞面颊烧红,自然知道他口中“热的”是指什么。 或许是因为药物作用,又或许是因为没有真枪实弹,这次的确比成亲那晚要好受得多。 半晌,男人转身背过去,阮清莞沉默地瞥过视线偷偷打量他,注意到他的衣角之处,也氤氲着一丝水痕。 原来,伪装完美的他,也不是毫无痕迹的……阮清莞愣愣地想。 —— 在客栈厢房歇了大半日,待身体的不适都逐渐褪去,阮清莞才随着景翊乘坐马车重回景府。 马车摇摇晃晃中,男人闭着眸子沉声问道:“今日……是因着那齐家人和你堂妹的事?” 阮清莞心里一惊,美眸瞬间张大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景翊轻笑一声,这事有什么瞒得过他的,她所有的事情都交代竹苓去做,竹苓会避着他吗? 更何况,那日在花厅里她和阮浮舟的谈话,早就被他听到了。 景翊轻轻摇头,她就为着这么个事,费尽半天的力气,差点还把自己搭上了。 “我早已安排了人搜寻齐国公府和你二伯父一家的动向,他们二人败落了,齐宴和你堂妹自然也跟着受打击,何须你这么费尽周章?” 若是他今日不来,她那一身的药效该如何解决?他都不敢想象。 阮清莞闻言诧异,没有想到在自己动手的同时,景翊也做了这么多准备。 她知道,自己在将军府,一切的动作都是瞒不过他的。 上一世,她就是无意中发现自己在京中的动向,全都被人报告给了远在边境的景翊,心中大为愤怒,觉得自己在府中一直被监视,才一怒之下收拾了包袱去到寻香寺居住的。 那时候,她以为离开了将军府自己就能自由了,没想到却是最后悲剧的开始。 男人得知她生气离了府,被她弄寒了心,索性也就将自己安排在京城里的那些探子撤掉了。 以至于最后,他不曾知道阮家一家被陷害,更不知道她病逝于寺庙的事。 导致两个人就那样错过了一世。 阮清莞如今想来,男人上一世在自己身旁默默安插的那些眼线,何尝又不是在保护着自己,至少上辈子她骄矜跋扈得罪了那么多人,也没有被人寻仇报复过,想来是自己一身边一直都有默默保护着自己的人。 她重生后有时候也会想,若是上一世她能同他好好地谈一谈,又或是在自己家族破败时肯放下芥蒂和他服个软,他们上辈子或许就是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了吧。 阮清莞至今都还记得,上一世他连夜从边境赶回,却见到她死去的尸身,最后那脆弱的模样。 也记得他登基为帝,白日里叱咤风云,到了夜里却抚摸着她的画像,漫漫长夜久久失眠的孤独身影。 好在如今,她已尽数消除上辈子所有的仇与恨,那么剩下的,便只有前世那错过的情与爱。 —— 事情如阮清莞所料想的那般,不过一两日,满京城大街小巷便传开了那阮府的二小姐和国公府世子在寺庙私通却被僧人当场捉奸在床的事情。 因那日围观之人众多,上至世家贵族的女眷,下至京城街巷平民百姓,无不亲眼见证了那场面,描述起来十分香艳,添油加醋最后传出来好几个版本。 总归都是这二人的荒唐事。 众人也都没想到那平日里光风霁月的齐世子,和清柔婉约的阮二小姐,会做出这等不堪之事。一时间,齐国公府与阮府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指指点点的笑话。 听闻齐府国公爷大发雷霆,甚至对齐宴进行了家法处置,怒骂他丢尽了齐家人的脸,再不许他踏出家门半步。 便是齐国公不说,齐宴经此一事也没脸再随意出门了。 男人家还好些,外人无非调侃几句风流成性,到了阮清莹这里,却要面对女子婚前失贞不守名节的指责了。 听说阮二夫人得知消息,当场昏了过去,一醒来便哭天叹地,女儿这辈子毁了…… 是啊,自古以来名节受损的女子,即便不被族人处死,也多是送到寺庙,青灯古佛了却一生。 纵使阮二父母都舍不得,她的事情也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往后是不可能再有机会嫁入好人家了。 阮清莹的这辈子是不会再有什么出路了。 然而阮家二房遭受的打击还不止如此,没过多久,便传出阮家二爷私下里放印子钱的事。 赐她娇(重生) 第22节 此前朝廷放印子钱曾酿成过重大祸患,本朝严令禁止放印子钱的行为,阮家二爷这事一出,立即被官府捉拿到了牢狱。 只待收集证据,择日问刑。 阮清莞心情大好,短短时间回了好几趟阮府,每日光是搬着小杌凳坐在庭院里看二房那愁云惨淡悲天泣地的模样,都觉得心里畅快。 她知道,二伯父能这么快倒下,虽说的确是因为他手脚不干净,可也有景翊在背后所做的功劳。 他若不曾留意二伯父的动向,抓住了他的把柄,也不会这么快就将他送入了大牢。 阮府里,经过女儿与丈夫的双重打击,二房夫人悲痛欲绝后,大约也是知道了如今事情的严重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期艾艾的来见大房两人,只期望他们能伸出援手。 可惜往日里她的性子太过牙尖嘴利,早已让阮大夫人对她心生不满了,如今看着他们倒霉幸灾乐祸都来不及,怎还会施以援手。 最后竟是让她吃了个闭门羹,见都未见。 阮清莞看热闹归看热闹,最后也不忘提醒父亲:“如今二房气数已尽,爹爹明哲保身,还是该早日分家才是。” 住在一起总归是个祸患,谁料他们最后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失心疯的事呢。 阮父点头,心中还有一丝担忧:“如今二弟他们出事,我若迫不及待分家,传出去难免被外人指责薄情寡义……” 阮清莞却摇头:“爹爹此时分家才是最好的选择。二伯父放印子钱是触犯了朝廷律法的,爹爹虽是兄长,却也是掌管着户部的朝廷官员,此时更应该割袍断义,以表决心。” “更何况……那阮清莹如今做出这等荒淫无道之事,外人都嘲笑阮家女不知检点,同居一屋檐下,女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阮清莞说来却有些心虚,她的名声早被上辈子霍霍光了,如今也没剩几句好听的,她说出来无非也就是宽慰宽慰父亲罢了。 果然阮父听了她的话恍然大悟,赞同的点头,心里不由震惊,他一介在朝为官多年的父亲,竟不如深居闺中的女儿看得明白。 —— 只是还未等到阮府分家,阮家又出一件意外之事。 八月秋闱,承载父母师长期望的阮浮舟下场比试,阮家二老和国子监师长都拉长了脖子盼着,只等他榜上有名,光耀门楣。 此前,阮浮舟在便有着京城才子的称号,才华横溢颇负盛名,师长早就断言过,他此番下场至少是前三甲,状元之名都是把握的。 可谁知,九月桂榜一揭,那所谓状元却只是一个籍籍无名并不为人知的学子,而大才子阮浮舟的名字,众人在榜单上找了几圈都不曾看到。 最后,不知是哪里传出,京城才子阮浮舟居然在秋闱破天荒交了张白卷的消息。 京中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反应各异,有人认为是阮浮舟素来的才子名声有假,在考场上现了原形罢了,也有人猜测阮浮舟是不是考试出了什么意外,才出现这种事。 京城百姓热议的目光视线,再一次落到了阮府。 阮清莞得知此事时,脑中一空,一颗心重重地跌落下去。 哥哥的事情与上一世如出一辙,从考院出来以后,他就开始闭门消沉,一言不发,滴水未进,绝口不提考试之事,只将自己习了多年的课本书籍全都收起束之高阁。 后来再踏出门时,性子就仿佛跟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流连于欢场赌场之类的地方,眉目语气也变得轻浮放纵,再不见从前意气风发清润朗逸的才子模样。 秋闱一事就是上辈子兄长一生变化的转折点,意识到如今严重性的阮清莞立即赶回了阮府,匆匆忙忙回去看哥哥。 阮府的后院里,男子怀中抱着一坛酒,跌跌撞撞仰头随意痛饮着,他鬓间长发杂乱微垂,眉宇一圈乌黑青黛,眸色暗淡无光,胡子扎拉消沉至极的模样,竟和街上的醉汉没什么分别。 “哥哥……”阮清莞一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红了眼眶,脑中一遍遍闪过上一世的种种,上辈子他就是这样作践自己的,整日饮酒沉醉,不问世事。 阮浮舟一看见她,眸中闪了闪,可也只是那短暂一瞬,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妹妹,你来了……” 阮清莞一步步走近他,在他身旁俯身垂首,嗓音轻颤:“为什么啊……” 她活了两世,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在考场上交了白卷,以他对哥哥的了解,就算考试发挥失常,也不至于一字不写的道理。 “你不是说……”女子说话间,鼻头一酸,忍不住带上哭腔的声讨:“你不是说……要让我做状元郎的妹妹吗……” 她未必是真心稀罕那状元之妹的虚荣名头,不过是希望兄长能够拔得头筹,盛名于世。 可瞧他如今颓废荒唐的样子,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气宇轩昂的模样。 女子的轻声质问让阮浮舟面容一滞,不禁也想起了从前那满怀信心和希望的日子。 他很快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而后缓缓抬起自己沾着酒意的手掌,抚过她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哥哥不能履行承诺了……” “不……”阮清莞吸了吸鼻子,摇头轻声道:“这次履行不了,下次也行的……” 她的哥哥还这样年轻,即便这次秋闱真的失利,再等三年依旧可以名扬天下。 阮浮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无力地倚靠在墙角,闭紧的双眸疲惫倦然。 这辈子都不会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考场了…… 他曾以为,大靖朝历代选官科考是这世上最公平的考试,它为大靖朝廷源源不断地选拔着能人异士,输送人才。 而民间无论是平头百姓,亦或是王公贵族,都能通过这次考试,一展抱负,显露身手,甚至是逆天改命。 可直到他在考场上,看见那些异常之举时,他才发现事情远不止自己想象中那么单纯。 有人专程印了小册子随身带入考试,有人私改了京籍老远入京考试,有人甚至干脆都不是本人,使了印钱就能请人替考。 他们不仅提前为这场考试做足了“准备”,更是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周,竟都大大方方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 阮浮舟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从未见过这等离谱之事。 可当他在考场上向监临官检举之时,才发现更离谱的事在后面。 监临官不仅对他的检举毫不在意,毫无反应,甚至在目睹在场考生那些异常举动时,竟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神态自若,毫无心虚的模样,竟叫阮浮舟心生了一种自己才是异类的感觉。 这其中没有门头,他是不相信的。 可若只是一个两个便罢了,几乎大半的考生都面色自若的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阮浮舟的认知都毁灭了。 他眼中的太平盛世,严正朝廷,清白官场,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所身怀的才华与抱负,也绝不是为了将来与这样一群人为伍。 打量着周围神色各异、各怀鬼胎的模样,阮浮舟沉默半晌,终是罢了笔。 一张空白的考卷,是他对这个科举制度的答案,也是他对自己寒窗十余年的终结。 这本该单纯却鱼龙混杂的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是清清白白的。 若这人间荒唐,他就要做那唯一清醒之人。 …… 只是,这人间清醒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阮浮舟即使是出了考院,也不忘为自己寻求一个公平。 他想尽了无数办法,洋洋洒洒写了数十封陈情信,送到衙署和翰林院,竟无一回应,全都石沉大海。 他的师长看不过去,悄悄拉住了他道:“放弃吧……那背后之人根本不是你能招惹的……只要这大靖朝一日不倒,你就不可能真的找到答案……” 阮浮舟这才知道,原来所有的症结,竟都出自皇室。 这场科考,起也因皇家,终也因皇家。 “人生在世,何必那么较真,你若是专注自己,未尝不能拿到一个好名次……”最后,他的师长竟在他耳边这样安慰。 阮浮舟只觉得荒唐。 他始终无法释怀的事情,在他们眼里竟是这样稀疏平常。 那他寒窗苦读十余载,拿到一个所谓的好名次,竟就是为了加入这样的队伍吗? 阮浮舟轻轻摇头,眸中嘲讽之色尽显。 若人间无法清醒,他便一直沉醉下去吧…… —— 阮清莞回到景府的时候,还是一脸郁郁之色。 景翊来栖霞居陪她用晚膳,得知了她兄长之事,也是有些诧异。 他倒是私下着人去翰林院查过阮浮舟的考卷,将那糊了名的考卷拆开来,看到他的的确确是交了一张空白的考卷上去。 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阮浮舟在考场里经历了什么,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景翊神色淡漠:“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接着考就是了。” 阮清莞捏着木筷,神情隐隐担忧:“可是我瞧着哥哥,竟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笔墨了的样子……” 男人倒是顿了顿,半晌后又沉声道:“不碰笔墨,也能舞刀弄枪,出路不止一条。” 阮清莞闻言,却是将视线落到了男人那双宽厚带着茧子的手掌上,她相信人的双手生来就是有归路的,有的人天生适合舞文弄墨,提笔作诗,而有的人天生适合舞刀弄枪,练兵习武。 她相信自己的哥哥是前者,景翊或许是后者。 阮清莞在膳桌上愣愣地出神,一旁布菜的竹苓见她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男人的手上,不由好奇道:“夫人直勾勾盯着将军的手做什么?” 她这话本是无心一问,落在阮清莞的耳朵里却是炸开一个惊雷,脑中瞬间浮现起,那日这双粗砺的大手是怎样在自己深处轻拢慢捻,翻云覆雨的模样。 即使已经过了不少时日,阮清莞还是腾的一下烧红了双颊,心跳如鼓。 她有些心虚地抬起眼,小心打量着男人的面色。 男人的袖角轻挽起,露出好看的手腕和结实的小臂,他自顾自盛了碗汤,眸色未抬,唇畔浅笑。 “约莫……是又想了吧。” 第23章 日常 只侍奉莞莞一人 身旁竹苓还伺候着, 男人突然出口说这句,阮清莞又是惊又是羞又是恼,斜眸嗔了他一眼。 “夫君惯会笑话妾身。” 女子面色涨得通红, 男人瞥她一眼后低眸, 唇畔划过浅浅的弧度。 他就爱看她这面含春意一脸娇羞的模样, 从前经见过她太多伤人的冷面恶语,如今能看到她面上有几分绯红娇意为了自己,心中都跟抹了蜜一般甜。 “哦?不是吗?”他抬起一双手,透着户牖照进来的光线仔细打量一番, 眸中意味不明:“那就是为夫这双巧手天赋异禀、能屈能伸, 莞莞着实喜欢吧。” 阮清莞怒极心跳瞪他一眼,这下耳朵根都要烧红了。 赐她娇(重生) 第23节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惯会说荤话, 那一句“天赋异禀”、“能屈能伸”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变了味似的,让她不知不觉就想起那日客栈之事, 脸上火烧火燎的。 ”将军切莫再提那日之事了……“阮清莞这次连”夫君“二字都不想唤了, 声音有些羞恼。 “哪日之事?”男人却佯装不解,故意问她:“我方才不过是说, 莞莞着实喜欢我这双手,能持兵器上阵杀敌, 莞莞想到哪里去了?” 阮清莞:“……” 他绝对是故意的! 似乎是从那日之后, 他就惯爱在自己面前说这些,刻意挑逗她, 看她脸红心跳的模样。 “将军怎么不在部下士兵面前说这些呢?”阮清莞试图反抗。 她甚至有些怀疑, 这个男人莫不是这些年在边境军营里待久了, 着实憋坏了吧。 “我同他们说那些做什么。”男人眉眼淡淡,不以为意:“这些话……我同莞莞说不就行了。” 男人说起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而是阮清莞脸红心跳, 一脸潮红的样子宛若心虚。 “将军同妾身说这些做什么……”阮清莞别过脸去,小声嘟囔道。 男人蓦地将一双深邃的眸子瞥过来,那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面上,旋即将那双宽厚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一双手背上。 “因为我这一双手……从来都只侍奉莞莞一人啊。”他的声音低沉喑哑。 那双粗砺中带着茧子的手心紧贴在自己的手上时,阮清莞心下一跳,熟悉的触感又让她想起些绯红的记忆,忙不迭将自己的小手从中抽了出来。 ……要命。 她青葱般的十指紧扣在碗碟上,几乎快要将绯红的脸颊埋进去。 竹苓站在膳桌一角布菜,并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那日在酒楼客栈她早早地就退了出去,只知夫人缓过来时面含娇意,唇畔嫣红,大约也明白了什么。 “对了,万寿宴马上就要到了,将军和夫人想好要送什么寿礼了吗?”竹苓提醒道。 万寿宴便是太后的寿辰,当今皇帝注重孝道,登基后便将太后寿辰定为了万寿节,以祝太后万寿无疆,逢节便为太后举办寿宴,满朝文武入宫贺寿。 这也算是一年一度的宫廷大日子了,景府也需提前做准备。 景翊端正神色后思索片刻,道:“去岁蛮夷进贡的南海夜明珠,或是西域琉璃,你看着哪个合适,去拟单子就成。” 他这些年久居边境,宫宴也参加得少,送礼就更不曾了,他其实是不大喜欢这些场合的,喧嚷却虚无,倒不如边境军营里和战友篝火边对饮烧酒。 从前他肯赏脸去那些无聊的宴会,也不过是存了一分心思,想要隔着人群偷偷看看她。 她是世家贵女,而他是外男,他们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些场合才有机会相遇。 而如今,他那心心念念了数年的面孔,早已娶回自己的府上,抬头即见,他何须还去奔赴那些无意义的宫宴。 自然是将这些事务全部交给她这个将军府的主母来负责。 他看向对面的女子:“莞莞觉得哪个合适?” 而阮清莞在听到景翊的话后,却若有所思了起来。 上一世的万寿节,她因着不怎么喜欢太后,寿礼也只是随便挑了个东西送上去,已经忘了是什么了。只是还记得那晚她匆匆离席,却在御花园里的静谧凉亭中,看着那个尊贵端祥的老太太偷偷抹泪,望着天边瑶华殿的方向叹息不语。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太后为何会在大喜的寿辰这日那么难过,如今想来却是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的亲人却逐渐远离。沈贵妃虽后来自焚而死,可当初也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养女,自小的感情也是不浅的。 老人家只能将满腔的思念全部寄于景翊这个孙儿身上,只可惜看着这个亲孙子却相见不能认,还让他去了千里之外的边关。 如此这么一想,阮清莞觉着景翊的这番态度,就有些随意敷衍了。 太后那可是他的亲祖母,老人家逢整的大寿,他这个亲孙儿竟就这样搪塞。 凭心而论,这些年太后皇帝虽都没有与景翊相认,可待他却是极好,尤其太后,都是明里暗里护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过异样。 ……不过瞧他如今对待太后寿辰的这副模样,应该是不曾察觉的。 “太后尊贵无比,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南海夜明珠西域琉璃能入得了眼?” 虽这么说,可阮清莞知道,南海夜明珠西域琉璃已是顶级,可那未必都是太后真正想要的,也许太后期待的只是她这个亲孙儿的一点心意而已。 男人听见她口中的不满之意,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眸子:“你有主意?” 阮清莞自然是有主意的,只是她不愿多说,还想卖个关子,狡黠一笑道:“将军到时候就知道了。” 上一世景翊得知身世时,太后已经因病去世了,祖孙两人就次错过,她知道景翊心中也是遗憾的,没有在太后活着的时候唤她一声“祖母”,没有在她生前好好孝敬过。 如今他尚不知道,那就由她来帮他填补,这样以后的他或许也能少些遗憾和悔恨。 而景翊在听到她的话后,却颇为不解地打量了她半晌,忽然问道:“你不是……从前最怕太后么?” 从前听着太后的名讳就眼里瑟缩,吓得不敢进宫的姑娘,竟然会这么主动为太后准备寿辰礼物。 阮清莞听见他的用词却有些不满了,扬眉辩解道:“妾身那不是怕,是敬畏。敬畏懂吗?” 景翊看着她这副眉眼张扬佯装有理的模样,莫名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对,是敬畏。”他垂眸附和。 她是那不可一世张扬跋扈的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曾怕过任何人。 他爱的就是她这副鲜活闪亮的样子,爱极了她纯粹果敢的模样,就算她真的有所惧怕,也会为她一一解决。 …… 用完晚膳后,景翊去了趟净室,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收拾膳桌上的碗碟。趁着男人不在的功夫,竹苓悄悄在阮清莞耳边道:“夫人晚上不留将军在正院?” 阮清莞抬眸:“为何要留他?” 竹苓心中着急,将军到现在还宿在前院书房呢,之前可能是因为夫妻之间还有隔阂,甚久未见,可那日在酒楼客栈明明都已经水到渠成……两人这下同居一室应该是名正言顺了吧。 阮清莞明白竹苓的意思,可她心中却还十分犹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竹苓知道,他们那日并不是真枪实弹,而是……用了别的代替。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没有做好男人回栖霞居的准备,上一世的阴影太过深刻,并非那日简单的纾解就可以消灭的。 至少她在与男人的这事上,她还是心有胆怯,不敢面对。 抬眸眼见着男人已经盥洗后从净室走出,阮清莞连忙同竹随意搪塞了句:“……我小日子来了。” “夫人小日子来了?”竹苓睁大眼睛,微微提高声线,她日日收拾夫人换下来的衣物,她怎么不知夫人小日子来了。 “怎么了?”景翊望着神色异样的二人。 “没、没什么。”阮清莞别过脸去。 竹苓似乎是明白了夫人的刻意抗拒,顿了顿同将军道:“夫人本想留将军在正院,可是小日子来了,只能还请将军在前院暂住几日了。” 景翊心下一动,墨色的眸子忽的变得幽深:“……小日子来了,与我宿在正院何干?” 阮清莞可不想在二人面前光明正大讨论自己小日子这等私事,别过脸去小声道:“脏……” 自古以来都把女子葵水视作脏污不详之物,便是妻子来了小日子,也多是不与丈夫睡同一张床的,以免污了对方。 可没想到,男人听见她的话,却是忽然俯下了身子,将她环绕在膝前,大手抚着她的小腹轻轻揉按。 “那又如何?”他在她耳旁低声道:“都是从你身子里流出的,我会嫌弃?” 她向来身虚体寒,每每来小日子都会腹痛不止,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可他以前什么也做不了,每每望着彻夜明灯的栖霞居,只能嘱咐竹苓一句,睡觉时往她被窝里多塞几个汤婆子。 如今能将她护在膝前,用温热的掌心揉搓着她的小腹,他才觉得替她分担了些痛苦。 而阮清莞感受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游移在自己的腹部,轻轻替她缓解时,她的脸又一寸一寸的,红了。 为什么她又觉得那句话意有所指…… 就像那日在酒楼客栈结束后,他说他的手指又被她净了一次…… 阮清莞脸红得滴血,回头不满地推搡了他一把,娇声替自己辩解:“那日非我情难自控,不过是……药效原因罢了。” 第24章 寿宴(一) 莞莞,我想亲你。 景翊最后还是没有留宿在栖霞居。 他近来事务繁忙, 虽回京不久,可皇帝交代了他不少任务,黄河水患一事忙完后, 还有其他事情摆在眼前。 因此这些日子, 男人即使是宿在前院书房, 也多是挑灯夜战。 转眼之间,就到了万寿宴这日。 一大早天还未亮,阮清莞就睁开了眼,缩在被窝里偷偷躺了一会儿。 前些日子她骗景翊和竹苓说自己小日子来了, 以至于最近每晚睡觉被窝里都塞了好几个汤婆子, 即使她没有真来小日子,一晚上身子也被捂得暖烘烘的, 双颊都透上一层淡红。 到了时辰,竹苓才进来叫醒她, 却不由得一惊:“夫人今日竟起得这般早?” 阮清莞脸红了红, 她往日在府中既不用侍奉公婆又不用伺候夫君,每日早晨都是睡足了眠才起来的, 有时候甚至起得太晚,连早膳都是省了和午膳一块儿用的。 久而久之, 竹苓自然习惯了她这个睡懒觉的习惯。 甚至方才进来时还有些担心, 今日入宫献寿,夫人会不会压根儿起不来。 却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早就自己醒了。 阮清莞颇有些不好意思, 活了两世, 她还是没改掉这个赖床的毛病, 只能假装一句:“……总不好劳烦将军等我。” 前世的这一日,她因着不受太后的喜欢,一个人进宫参加宫宴都有些胆怯, 生怕一个不如意触了太后的霉头。 如今景翊从边境回京,带着她一起参加宫宴,她的心里突然就安心多了。 他可是太后老人家的亲孙,太后即便是再不喜欢自己,看在她亲孙儿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自己吧? 只是阮清莞没想到,她起得这样早,还是让景翊久等了。 男人从前院来栖霞居的时候,阮清莞正在对镜梳妆,正和丫鬟商讨着今日要穿哪套衣裳配哪套头面。 她怕自己穿得太艳了,抢了太后老人家的风头不说,还惹得她讨厌;又怕自己妆扮得过于素净,在这大喜的日子让太后瞧了不高兴。 总之谨慎得很。 可等到外头男人手里的茶都已经斟了两回,她还是没有纠结出个结果,阮清莞有些着急了。 她果断换上了一身水芙色牡丹暗纹收腰对襟长裙,浅浅淡淡的水芙色既衬她清丽的气质,又不会显得在宫宴上太素净,牡丹的暗纹也足够昭显她身为命妇贵女的华贵端庄气度。 看着眼前一溜烟儿摆齐的首饰,阮清莞思索了下,瞥一眼垂花帘外间闲坐喝茶的男人,随即将手指落在了那支双蝶点珠簪上。 “就这支吧。” 片刻后,哗啦啦的卷珠帘响起,妆扮完好的女子缓缓从内室走出,景翊闻声放下手中的茶盏,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精致的岐头履。 赐她娇(重生) 第24节 她的脚型十分娇小,一双丝帛鞋履也是玲珑之态,纯白的足衣包裹着脚掌和脚踝,景翊似乎能看到那里头藏着的莹润脚趾与白腻小腿。 那日意乱情迷之时,也是他亲自抱着她到客栈的床上,一点点褪去了她脚上的鞋袜,亲手抬起她那一双小巧的玉足…… 景翊清了清眸子,视线再往上看,便是女子纤细的腰身与软盈的曲线,对襟收腰的款式衬得她整个身姿玲珑紧致,还有上身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细腻脖颈与精致锁骨,更是迷人心智。 景翊的呼吸乱了乱。 “……很好看。”他声线低沉。 只是……他可不想她穿成这样去宫宴上,让旁的男人瞧见。 血液在胸腔翻滚了片刻,景翊的手心攥成拳头。 他承认,是内心那强烈的占有欲作祟,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她的一面。 无论是平日里清丽沉静的她,亦或是偶然间娇媚撩人的她,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存在,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娇颜。 半晌,男人眸色暗沉,缓缓道:“不是说小日子来了?仔细冻着了。” 说罢,他竟是不由女子反驳,转而吩咐了丫鬟取来她的缂丝披风,不由分说罩在她的身上,低眉垂首将她的披风在胸前系好。 披风也是浅淡的颜色,罩在外身并不觉臃肿,反而与水芙色襦裙相配,更有一种清盈之态。 最重要的是,这身披风一披上,那迷人的曲线与白皙的脖颈,轻易不会让人瞧见了。 景翊颇为满意。 “如今已经入秋,天寒风凉,你小日子还在身上,万不可冻着了。”男人一派温柔之色,仿佛在关心着她的身体。 阮清莞心头一跳,面色顿红,没想到那日随口搪塞的一句小日子,竟叫他记到了现在,睡觉时叮嘱丫鬟给她塞汤婆子,如今出门连穿衣裳都要管着她。 “夫君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女子低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男人替她系领带的手顿了顿,低头瞥见她有些不满的脸色,在她耳边轻道了声:“都说我是你夫君了,还管不得你?” 男人温热低沉的气息洒在耳畔,阮清莞的脸色更红了。 这时,景翊才注意到她头上斜插的簪子,那支双蝶点珠簪他尤为眼熟。 他记得,是那日在孙家的百花宴上,文家小姐抢走的,他帮她夺回来的那支簪子。 她今日又簪在了发髻上。 景翊心头一动,伸手将她头顶那簪子扶了扶,夸道:“嗯……这支簪子最好看。” 这回他是真心的。 阮清莞头一抬,瞥见他那暗含浅笑的眸子,后知后觉摸了摸头顶,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为了你才戴的。” 她可不想让景翊觉得,自己好似故意在他面前戴这支簪子。 男人低头,藏着愉悦的声音沙哑:“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就是故意为了他才戴的。 —— 今年的万寿宴恰逢太后七十的整寿,因此办得也比往年要格外热闹隆重些 ,御花园的蓬莱阁里专程搭建了台子,几乎满朝的文武亲眷都赴宴了。 宫门口下马车时,景翊还看见阮清莞紧抱着手中的礼盒,那是她准备的献给太后的寿礼。 “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准备了什么寿礼?”男人问道。 她自从那日说要亲自给太后准备礼物时,就一直神秘兮兮的,什么都没有向他透露,因此到了这会儿,景翊仍是什么都不知道。 阮清莞眉眼一笑,只淡淡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寿康宫里,太后一大早起来便接见了不少来贺寿的命妇女眷,神色之间着实有些疲倦了。 可一听到镇北将军夫妻二人求见的时候,老人家就像是一瞬之间恢复了精神一般,眉眼展开和蔼的笑颜。 “给太后请安,恭祝太后福寿安康,万寿无疆。”宫殿上,一对璧人沉声给太后请安献礼。 “快起来。” 太后目光柔和地打量着景翊,自上次入宫一见后,她已经是很久没看见自己这个孙儿了。 “最近可很久都没有看你进宫了……”太后不由叹道。因着不能相认的缘故,她能见到景翊的机会也少之又少,每一次都无比珍惜。 景翊面色一顿,正欲说些什么,身旁的女子忽然朗声开口:“太后,将军这些日子虽未进宫看望太后,可却忙着为太后的寿辰准备礼物。” 景翊闻言有些诧异,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她。 太后听见她的话,也起了些兴趣,饶有兴致的目光注视着二人,“哦?是什么礼物?” 她身为太后,每年寿辰收到的寿礼可谓不少,然而每年无非都是些稀奇珍宝而已,贵重虽贵重,可见的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也许是因着景翊是她亲血脉的缘故,眼下听见阮清莞这么说,不由对他的寿礼变得有些期待。 阮清莞随即吩咐了侍女献上寿礼,那丝帛长形的礼盒亲自呈到太后面前,抬手一打开,里头赫然放着一本陈旧的经书古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佛香。 “这本古经乃前朝大师了凡亲自抄写,供奉于镇国寺多年,被奉为神经古籍,可是将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特意为太后寻来的。”阮清莞道。 太后眯眼打量了眼那经文,上头的字迹让她有些眼熟,又听见阮清莞的话,不禁沉声问道:“可是那本《了凡经》?” 旁人可能不知道,太后信佛多年却是最了解的,那《了凡经》在古籍经书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由前朝大师亲手抄写供奉于镇国寺,几乎是镇寺之宝,许多人想看一看摸一摸都不得见。 后来朝代更迭交叠,镇国寺衰微,这本古籍也不知流向里何地,竟从此以后就失传了,江湖里再无踪迹。 没想到如今竟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太后好眼力。”阮清莞点头:“正是《了凡经》。” 这本传闻中经书别人可能都以为流失了,可阮清莞重活一世,却是最清楚,其实不过是藏在寻香寺里,被人当成了普通经书一般收纳了起来,要再过几年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光彩。 如今,她不过是借着前世的经验,提前找到献给了一心向佛的太后,讨她的欢心罢了。 太后果然对这本古经爱不释手,这本经书可是千金难买,轻易寻不见的,又因为是景翊亲自替她寻来的,里头藏着一份他们祖孙间的感情,太后看过来的目光也变得格外和蔼可亲。 “哀家的寿辰,你们夫妻二人能来就好了,何须这么大费周章。” 话虽这么说,可老人家面上的笑意却是止都止不住,沧桑的面容里藏着愉悦。 …… 从寿康宫里出来后,万寿宴的宴席还没有开始,两人缓缓踱步向御花园的蓬莱阁走去。 景翊这会儿才来得及问她:“方才那经书明明是你准备的,为何却说是我?” 她明明知道太后对她有着偏见,若是用这份经书讨了太后的欢心,赢得她的一份青睐,往后可能就不会被为难了。 这个难得的机会,她却让给了自己。 阮清莞抬眸,对上男人沉思打量的眸子,心中有所腹诽。 自然是因为你才是太后她老人家的亲孙儿啊,她更想收到的是你的一份心意。 可惜眼前之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由自己为他们祖孙二人牵线搭桥。 阮清莞不便多说,淡淡望着男人的眸子浅笑:“夫君送的和妾身送的有何区别?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男人心头一动,对上她清润含笑的杏眸。 远处铜锣隐隐敲响,人声嘈嬉闹依稀传来,而在这个静谧的转角,女子安然沉静地望着他,坚定地对他说着“一家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家”这个字眼了。 自出生以来便没有亲人,被收养长大的自己,很多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被她寒冷厌恶的眸子伤到心里,被战场上的风霜刀剑刺伤身体,在无数黄沙漫天的深夜孤灯难眠时。 他都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家了。 可是眼前,在这个短暂的一瞬间,他心悦了数年的女子站在面前,望着他盈盈浅笑。 告诉自己,他们是一家人。 男人幽深的眸色里滚动着起伏的情绪,冷硬清冽的面容在秋色渲染之中忽然变得恍惚,他忽而俯身向她,声音醇厚。 “莞莞,我想亲你。” 他很想在这个瞬间,在这一刻,亲吻他的小妻子。 阮清莞心跳如鼓,抬眸对上男人的面色,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景翊向来是个内敛冷僻的男人,鲜少会在外头露出这么情绪深浓的时刻,何况这还是在宫里…… 远处的蓬莱阁马上就要开宴了,锣鼓喧闹声已经响起来,隔着不远的距离传到这里,耳边也隐约能听到往来宾客喧嚷。 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缱绻暧昧,却又不合时宜。 “夫君……” 阮清莞面红心跳地垂下眸子,翕动的眼睫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她捏紧了裙角,手心变得汗涔涔的。 只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旁的假山里,借着石缝间遮蔽的光线,倾身向她靠近。 那温热柔软的唇畔贴上来时,还带着他周身熟悉而安心的松枝香气,男人的唇很软很轻,可那唇枪舌剑扫进来时却是攻城略池,几近抢占掠夺。 做了两世的夫妻,这还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阮清莞猝不及防,被他强硬侵占的唇舌逼得后退了两步,身后是假山石缝,她脚底不稳,差点跌在碎石上。 可双眸紧闭的男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长臂一揽便将她稳稳带入了怀里,彼此之间身躯更贴近地紧紧拥吻。 周身无一不被束缚,阮清莞这回是逃都无处可逃了。 她只能闭上双眸,踮起脚尖靠近他,汗涔涔的手心探在男人的腰封上,去接受、去迎合他深情缱绻的唇舌侵扰。 齿腔闭合,搅吮声起,舌尖有灼热的温度开始蔓延开来,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半晌,不知是听到了周围有人走近的声音,还是被她喘不过来的气息止住了,男人终于放开了她,眸子里的情绪却依然浓墨重彩。 阮清莞倚靠在假山上,面色潮红,轻轻喘息。 她唇畔嫣红,水淋淋般的娇艳欲滴,整个面色透着春意。 假山旁,几位世家贵女恰巧经过,沿路信步闲谈着什么,不经意间从缝隙中看见了假山里头藏着的男女身影。 原以为是哪个宫里不老实的宫女和侍卫私会,可走近了瞧,那芙蓉花披风的身影,不是阮清莞还是谁? 只是那身后墨色大氅的男人,却是被她的身形给挡住了,轻易看不出是何人。 几位贵女的面色都有些好看,谁不知道这阮清莞在京城里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差,从前便一心追寻着齐家世子,如今齐世子虽然也名声臭了,可亦知她会不会换了个目标进攻呢? 如今人赃并获,看她和那奸夫还哪里逃! “景夫人如今真是愈发胆大包天了,竟当众就在御花园里偷人,也不怕我们告发给景将军和皇上,让你颜面扫地!” 贵女们团团逼近,看见阮清莞脸上心慌意乱的神情,和那嫣红暧昧的双唇,更是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赐她娇(重生) 第25节 为首的女子甚至还大声喝道:“那后面的奸夫是谁?还不快出来!” 阮清莞心里一惊,面色由红转绿,回头看了眼自己那“奸夫”,面上的表情果然很不好看。 阴郁面色的男人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冷冽寒冰的气息缓缓走出,高大硬挺的身子将阮清莞护在身后。 “本将就在这里,几位要去告发谁?” 第25章 寿宴(二) 不是说小日子来了?…… 男人一双剑眉死死拧紧, 深沉的眸子中暗藏阴霾,周身气势威压灭顶,寒如冰霜的声色中带有隐藏不住的怒火。 几位贵女见状都是一惊, 本以为阮清莞胆大包天背着众人在御花园里偷人, 却没想到这偷的竟是景将军本人。 不是说他们夫妻二人关系并不和谐吗?景将军婚后多年驻守在外, 从未回府半步;而阮清莞在京城里也从未提起过将军,满心里只有那齐家的世子。 这样夫妻关系淡漠且势如仇敌般的两人,居然躲在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吻得难舍难分…… 若不是看见阮清莞嫣红唇畔上的水光潋滟,她们怎么也不会相信, 那素来淡漠矜贵的天神景翊竟会做出这样情难自控的事。 几位贵女面面相觑, 惊诧的同时也有些许不服气,若不是阮清莞往日里在京中的作风太差, 她们也不至于会误解。 “偷人这种事……景夫人未必没有做过……”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句。 这话一出,男人的面色更加阴郁, 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死死盯在说话的贵女身上, 幽深的眸光里藏着赫赫风雷,阴鸷的神色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本将从前远离京城, 夫人独自支撑门楣,难免势单力薄。”男人话锋一转, 眉宇间愈显冷厉:“但, 这不是你们可以欺负她的理由。” 气势万钧的男人抿了抿凌厉的薄唇,声音如刀:“以后本将会长居京城府上, 那些欺负本将夫人的, 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男人眸中怒焰翻涌的模样甚是吓人, 宛若行走人间夺人性命的阎罗,几位贵女闻言纷纷有些瑟缩,双唇蠕动喏喏不敢言。 她们此刻真的相信, 若不是男人平日里的教养底线所在,眼前天神一般的景将军只怕真的要亲自和她们动手算账了。 常年征战沙场浴血杀敌的战神将军若是想夺人性命,只怕如闭眼睛般易如反掌,几位贵女相视一眼,忙脚底生了烟,速速离去。 眼见人影逃窜,护短的男人见状这才将身后的阮清莞放出来。 “这些女人,着实无聊。” 景翊冷眸瞥一眼那落荒而逃的几个女子,又想起前不久百花宴上的文家小姐,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的,全都一心针对着阮清莞。 “你平日里不和她们来往也是对的。”男人回头瞥一眼身后的女子,周身的寒凛柔缓下来,“……免得她们带坏了你。” “……”阮清莞颇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男人,默默抿了抿唇,景翊这话说得可太偏心太护短了,便是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应承。 “若是我和她们来往,外人恐怕会以为……是我带坏了她们吧。”半晌,她才小心道。 毕竟她上辈子的名声,可实在不太好听。 “胡说八道。”男人皱着一对剑眉,伸手缓缓将她鬓间的碎发抚平,眸子里的雾色全部消失殆尽,化成深浓翻涌的情绪。 她若不好,当初他怎么会独独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她若不好,怎会叫自己心心念念,目光所致追随了多年? 她若不好,自己又如何会在满京的闺秀中挑中了她,作为自己一生的陪伴? 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更没有后悔过多年前在宫宴上的那惊鸿一瞥。 若没有当初任由这个女孩走进心房,他可能还会是一个身单影只的男人,按人生轨道踏足行走,或许也会娶哪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过着普普通通相敬如宾的生活。 可自从他的心里栽种上了她这株娇花,他才晓得那轨迹偏航的着魔感觉,也会被她的一举一动失了心智乱了分寸,心房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种感觉,着迷却又引人靠近,危险却又惹人上瘾。 他早已沉溺其中。 —— 宫宴此时还未开始,离开宴尚有一段时间,景翊并没有立刻和阮清莞去蓬莱阁,反而带着她往蟠龙殿的方向走去。 上回他进宫向皇上表明自己留京的心意,皇上还特意嘱咐了他,下次进宫带阮清莞来见见她。 只是这会儿蟠龙殿里还不算空闲,景翊和阮清莞赶到的时候,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正和另一个身着翰林院官服的青年男子正说着什么。 阮清莞跟随景翊给皇帝行了礼。 她不是第一次见皇帝了,上辈子进宫时也是见过几次的,可那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景翊的亲生父亲,自然对他也没有过多关注,只有对天子的敬重。 可如今重活一世,心里知晓了这个秘密,阮清莞不由得抬起眼眸偷偷多打量了眼皇帝,他其实跟景翊长得不算太像,可能景翊的容貌更肖母亲,只是二人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威严气势倒是格外默契,毕竟流的都是皇室血统脉缘。 不着痕迹地扫了两眼后,阮清莞连忙垂下眸子,敛袖躲在景翊身后。 天子容颜,不可直视。 皇帝看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倒是眉宇间很高兴:“你们来得正巧,朕给你们介绍个人,这位乃是此次秋闱的新科状元,周鸣,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对面的青年男子随着皇帝的言语侧身,对景翊微微拱手,见了个礼。 阮清莞听闻此人的身份,心中划过丝异样。若是此次秋闱兄长没有出意外,可能拿下状元之名的就是自己的哥哥了…… 她不由抬起眼眸,打量了眼这个取代了哥哥身份的男子,很意外的,阮清莞发现此人很是年轻,几乎跟自己哥哥是差不多的年纪。 因为本朝的科举考试素来很难且竞争激烈,能名列前三甲的基本都是读书多年下场数次的老书生,年纪轻轻就能拿下名次的少之又少,哥哥那是因为天赋异禀才闻名众人,可眼前之人明明此前听都未曾听闻,却这样年轻就中了状元…… 阮清莞知道自己不该对他抱有偏见,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产生了怀疑……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烈,惹得那周鸣在她面上扫了好几眼,阮清莞这才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 四人在书房里落座,宫人摆了茶水点心,皇帝倒也不避着她,和景翊周鸣两人谈起了政事。 阮清莞原本还乖巧听着,可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似乎是什么六部吏治的事……她不甚感兴趣,目光落在了一旁宫人摆放的糕点上。 时节虽已入秋,可秋老虎还是十分厉害的,皇帝龙体阳刚,最怕燥热,殿里还摆着大块的冰盆,宫人呈上来的糕点也是冒着冷气的水晶凝糕。 这水晶凝糕阮清莞上辈子在宫宴上吃过几次,甜甜腻腻的入口即化,还带着几分冰爽凉意,只可惜是宫廷糕点,她能吃上的机会不多。 如今摆在眼前,阮清莞自然是趁着男人们谈话的功夫,悄悄吃下去了好几块。 她动作小心,嚼咽的也十分轻微,男人们专注谈话,几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只是半晌,阮清莞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抬起眼眸时,看见坐在她对面的状元周鸣正目光含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周鸣可能是因为刚上任不久,对于皇帝的话题回应较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听着他和景翊之间的对话,此时更是将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阮清莞有些僵硬了,以为是自己偷吃东西的动作被他发现,连忙停止了咀嚼,想尽快吞咽下去。 只是她动作一急,口中的凝糕还未全部入腹,便呛到了自己,忍不住轻咳出声。 ……阮清莞连忙拿起茶盏佯装用茶。 景翊原本正和皇帝谈论得正入迷,忽然听见身旁女子的咳嗽声,不由转过头去,瞥见她一旁的糕点碟中都快空了。 男人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眉目间有些无奈,他倾身微微靠近,低声嘱咐了一句。 “少吃些,这些东西性凉,仔细吃了腹痛。” 阮清莞骤然闻言,身子再一次僵硬,面色涨得通红,口中的茶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知道男人的意思,他以为她小日子来了,叫她少贪凉。 可那不过是她上回随口的一句搪塞而已,她根本没来小日子,还让他记到了现在,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 甚至是此刻的蟠龙殿,皇帝和外人的面前。 虽然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阮清莞还是十分尴尬。 半晌,她掩手在嘴边,小声道:“……我吃这些没事的。” 男人顿时转头,眉宇高高拧起,嗓音低哑:“不是说小日子来了,骗我?” 阮清莞自知心虚,面色通红不敢说话。 皇帝这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女子面容绯红,娇羞低语,男人耳鬓厮磨,神色关切,俨然一副浓情蜜语的画面。 他不禁抚掌而笑:“早前听闻你说是因为夫人才想回京,朕原本还半信半疑,如今瞧了你们夫妻二人的样子,才算是真真信了你们两个的感情。” 景翊倒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站起身,拱手道:“夫人顽皮,让皇上见笑了。” 他虽说着批评的话,可皇帝明眼瞧着,景翊面上却并没有半分斥责之意,反而带了几分宠溺。 对于这个儿子,他还是抱有期待的,至于儿媳,他原本还有几分担忧,听闻阮清莞的名声并不好听。 可如今瞧着,这阮家女的行事作风并无什么不妥,无非是娇气了些,最重要的是景翊对她明显十分上心,满眸满心里都是她。 皇帝不像太后那样操心太多,对于后院女人,他觉得只要懂持家,会疼人,就行了。 所以对于阮清莞这个儿媳,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第26章 寿宴(三) 夫君预备怎么罚我?…… 又坐了片刻, 眼见着寿宴的时辰快到了,几人才打算起身。 因着皇帝还有要事同景翊交代,阮清莞和状元周鸣先从蟠龙殿退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十分明媚, 碧色晴空洁净如洗, 阮清莞抬头眯着眼睛遥望了眼远处的蓬莱阁, 光线穿透云层照在女子清丽的面庞上,露出姣好的侧脸曲线。 一旁的周鸣注视了她很久,忽然出口道:“久闻景夫人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容。” 阮清莞心中有些诧异, 周鸣这话很奇怪, 人也很奇怪,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格外热切, 态度也十分热络。 可自己跟他分明不熟。 又想到自己方才在殿内对他的怀疑,阮清莞默默思索了会儿, 忽而问道:“听闻周大人乃新科状元, 想必自然是博学多识,我最近读书有一句子不解, 可否请周大人为我指点一二?” 或许是没有想到阮清莞会主动向他请教问题,周鸣闻言后眼中的热切更加浓烈, 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是何处不解?” 阮清莞清了清嗓子, 直直地看着他,说道:“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 辟之是犹欲寿而刎颈也。请问周大人, 此句何解?” 阮清莞其实从不看这些晦涩的经书, 对其中的语句自然也没什么了解,只是这句的印象格外之深,因为她的哥哥阮浮舟就曾经作过一篇以此为题的文章, 言辞之微妙道理之深刻得到了多位名家大师的称赞。 阮清莞只是想知道,这位周状元和她的哥哥相比,到底谁的学问水平更厉害些。 谁知,周鸣听了她的问题,倒是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思索了半晌,声音也有些犹豫:“……想不到景夫人平日里也会看这些四书五经……” 阮清莞淡淡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略读两句罢了。” 赐她娇(重生) 第26节 周鸣也跟着笑了笑,道:“这些《中庸》之类的书只有科考的男儿才会熟读,景夫人一介女流读起来未免太难,平日里若是无事读些《女训》《女则》更为适合。” 周鸣话说完,两人已走出蟠龙殿的大门,他赶着前去蓬莱阁,和阮清莞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去。 阮请莞站在蟠龙殿的门槛下,眸色诧异地盯了他的背影很久,心中的怀疑更加深浓了。她方才询问的这句话明明是出自《荀子》,可周鸣却将它说成是《中庸》…… 她不相信一个科考状元会犯这种错误。 —— 蓬莱阁的寿宴已准备就绪,此刻未央宫里却格外安静。 皇后着一身便装倚在美人榻上,不施粉黛的面孔有些苍白,虽病弱可也依稀能见年轻时的精明威严。 太子赴宴之前,特意来未央宫里看望她。 “今日万寿宴,母后又不打算参加了?”太子阴鸷的面庞上,只有面对皇后才会流露出一丝温情。 皇后咳了两声,裹了裹身上盖着的白狐绒毯,嗓音有些沙哑:“不去了,横竖那太后也不愿意本宫去。” 满宫里都知道,当今皇后身子虚,常年卧病,深居简出,对外的宫宴都很少参加,万寿宴不露面倒也正常。 而太子在听闻太后这个名字时,眸中闪过一丝冰冷。 当初就是因为瑶华殿那个女人的死,太后把一切都怪罪在皇后身上,认为是皇后逼死了他们母子,才导致皇后这些年身子越来越弱,什么都撑不起来。 太子心疼母亲,自然对太后有所怨怼。 “母后放心,儿子……会为您讨回一个公道。”太子的眸色幽深,今日万寿宴就是一个难得的好时机,他已经准备好了。 皇后没有看出儿子的不对劲,垂下眸子出神地打量着自己苍老纤瘦的手掌。当年瑶华殿那个女人一死,太后和皇上都冷落了未央宫,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好在她还有儿子,皇后抬起头欣赏地打量着太子,心中十分快意,死的人已经死了,只有活着的才是赢家。何况她的儿子极为优秀,能文能武,才干出众,作为储君便是皇上和太后都挑不出什么错。 “岐儿,你平日里该多把心思放在朝堂上,辅佐你父皇,别叫那几个野崽子抢了你的风头。” 皇后说的“野崽子”正是郑淑妃所出的三皇子,郭德妃所出的四皇子,这两位皇子也年长步入朝堂了,身后又有着母族外家的势力,皇后难免会担心自己儿子的地位受到影响。 太子闻言,面色却没什么波澜,那几个小的羽翼未丰,他还不足为惧,如今真叫他视若眼中钉的,却是那刚回京不久的镇北将军景翊。 自从上回皇上交给他的黄河水患一事被他完美解决后,皇上格外器重他,又交代了不少政事要务给他处理,甚至有时候遇到些疑难折子,也会邀他一同商讨。 太子的储君光芒难免受到压迫。 皇后却不像他那样担心,反而规劝道:“那景翊如何能影响到你储君的地位?你真正的对手,还是那几个姓萧的庶弟才对。” 她久居未央宫多年,从不曾见过那传说中的景翊,只是想来也知道,此人不过是个外姓的将军,就算再受器重也不过是个朝廷重臣而已,根本不会影响到儿子的龙椅之位。 太子的面色却仍然忧虑,母亲到底是个后宫女子,并不明白前朝局势,他的直觉很准,这些年朝堂上再受恩宠的权臣,也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危机感。 这个景翊,很特别。 眼见着寿宴时辰快到了,太子便起身:“母后,儿子先告辞。” —— 蓬莱阁的寿宴准时开始,太后和皇帝在宫人的簇拥下先后落座,底下的宾客也都坐满,纷纷对太后说着祝寿讨彩的吉祥话。 太后脸上的和蔼笑意没停过,一旁的戏台子上唱着《麻姑祝寿》的好戏,一时之间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阮清莞跟着景翊坐在下首的宴桌上,趁着席面上的欢声笑语,她仰头在人群中打量了好久,终于寻到了父母的身影。 阮父阮母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他们也在目光寻找阮清莞,三人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间,彼此微微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放心。 他们知道彼此过得好,就好。 “可看到了?”一旁的座位上,景翊为她添了口菜,侧头笑问道。 阮清莞转过头去,看着他点点头,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什么都不必说他就懂。 一出戏罢后,宴席上这才安静下来,众人趁着此刻向太后献礼,最先献寿的自然是皇室的几位皇子,而在皇子中,太子自然是第一位。 “孙儿为皇祖母献上一串南海佛珠,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气质矜贵的太子让宫人呈上了他准备的寿礼。 太子这份礼物显然也是用了心,知道太后礼佛,送的也是投其所好。 太后瞧着面上是淡淡的笑意,可底下的阮清莞见了,却不由得瞳孔一缩。 上一世的寿宴上,太子就献了这串佛珠,太后极为喜欢,几乎日日礼佛都要戴着,可没过多久,太后的身子就越来越弱,在一次礼佛中出现深思恍惚,佛珠断线滚落,太后当场滑倒丢了性命。 当时的宫人都以为是太后年纪大了身体衰老所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串佛珠上,可阮清莞重活一世再一次经历这场景,却不得不怀疑起这串佛珠,毕竟当初太后虽然年纪大,可身子还是很康健的,分明就是这串佛珠夺走了她的性命。 阮清莞不禁将怀疑心落在太子身上,毕竟太后不喜欢皇后与太子这对母子,他们都是看得出来的,太子怀恨在心对太后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阮清莞的心里突然开始着急起来,此时太后的表情分明很喜欢这佛珠的,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拒绝太子的这个礼物呢…… “太后。”人群之中,忽然传来女子一道清朗坚毅的声音:“太子的这份寿礼固然用心,只是清莞却觉得有几分不妥之处。” 这话骤然一出,宴席上顿时安静下来,本来底下宾客都在交口称赞太子的这份心意,这下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阮清莞身上。 阮请莞深觉如芒在背,甚至察觉到身旁男人也瞬间僵直了身体。 可她仍是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 太后也不禁愣了愣,问道:“哦?有何不妥?” 阮清莞深呼吸一口,才不慌不忙道:“这串南海佛珠十分贵重,只是表面呈黑檀色,清莞从前与寻香寺的几位高僧有过交流,曾听他们说黑色佛珠颜色深,承载过多煞气和邪气,导致邪气聚集,坏事多发,并不适合礼佛之人使用。” 太后闻言,不由得瞥一眼那匣中的佛珠,果然见其表面的乌黑深色,顿觉颜色不详,如同太子那般深沉阴鸷的性子。 太后本就是个迷信之人,极其信奉风水阴阳,又听闻是寻香寺高僧所言,心中不知不觉便已信了阮清莞的话。 她面上的笑容顿时浅淡下去了,目光收回,淡淡道:“太子的孝心,哀家心领了。” 这就是不收寿礼的意思了。 阮清莞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看到那寿礼被退回时才如释重负,坐下来时察觉到后背已濡湿了一层汗。 天知道她有多紧张,在这么多人的宴席上,当众质疑太子送给太后的寿礼,若是一个不慎,直接命就没了。 幸好,一切都挽救回来了。 太后若是不要那串佛珠,也就不会发生后来佛珠断线滑倒之事,兴许能多活几年,撑到景翊上位,为他扫清障碍也是有可能的。 阮清莞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再抬起眼眸时,却看见不远处太子直射过来的阴鸷目光。 那眸中像含着冷箭,淬了毒一般直勾勾地射过来,毫不掩饰他翻涌的恼怒。 太子原本就打算在太后的寿礼上做手脚,好不容易寻到这个机会,眼见着就要成了,偏偏被一小小女子坏了事。 男人阴森沉怒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前两日注意过的女子。 ——景家夫人阮清莞。 前两次的无意撞见,让他心中对这个女人起了些兴致,却不想在今日的宴席上狭路相逢,还被她坏了自己一手的计划。 太子眸中戾色乍现,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在那一瞬间,捏了个粉碎。 …… 直到宴席结束,人群散去,阮清莞跟随景翊踏出蓬莱阁行至安静的地方,前方男人冒着寒气的后背才转过身来。 “阮清莞,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景翊目光凛凛,声色中含着些许怒火。 他甚少直呼她的全名,一般这样的时候,就代表他是真的恼怒了。 想起方才宴席上的事,阮清莞紧张地捏紧了衣角,又不敢直接说是那珠子有问题,只能小声道:“妾身是觉得那佛珠不妥,才忍不住出声提醒太后的……” “太子送太后的寿礼,轮得到你插手?”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话语有些重了,男人闭目揉了揉自己凌厉的眉心,神色和缓下来,声音却依旧冰冷:“即便你觉得不妥,也该和我商量再启禀太后,谁准你这么大着胆子妄自行事的?” 天知道他方才有多担心,几乎是在一瞬间提起了一颗心,生怕她受到太后和太子之间的牵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难以保全她。 阮清莞抬眸瞥了眼男人震怒的神色,知他虽然说话重,可却是在担心自己,因此也不敢和他辩驳,只软着嗓子娇声道:“知道啦……妾身以后不会再这么冒失了……” 男人的面色这才柔和下来。 他凝视着女子清丽的面庞,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晶莹的下颔,声音低沉:“若有下次,我再罚你。” 阮清莞被他粗砺的大掌磨得下巴痒痒的,抬眸瞥见男人深情的眸子,忽然起了玩心,巴掌大的小脸倏地靠近了他,笑意盈盈道:“夫君预备怎么罚我?” 女子妍丽清灵的娇颜忽然近在咫尺,眸中闪着清亮鲜活的笑意,涂着口脂的樱唇娇艳欲滴,身上那独有的馨香也扑鼻入怀,景翊凝神望了片刻,忽然从胸腔之中涌起一团躁动,呼出的气息也开始滞乱。 她惯会这样撩拨他,仿佛吃定了似的,只要一个笑容,一句软语,就能让他所有的怒气全部消失殆尽,对她服服帖帖的。 景翊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过多的异样,转过身去压抑了心中的燥热,声音克制低沉道:“我去寿康宫向太后告一声退,你先在在这里等我。” “哦……”女子挺直身子,点了点头。 天色已黑,甬道上的宫灯昏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只剩下阮清莞一个单薄孤寂的身影,被月色和灯影拉得好长。 太子从蓬莱阁走出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人月下垂影。 美人儿美虽美,可却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太子想起寿礼一事,心中仍梗着怒火,想要给她个教训。 他曾在那寻香寺的山上见过她偷偷算计堂妹的模样,看上去是一张清白无辜的脸,背后的手短也十分狠辣。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手中也掌握着她的把柄。 男人阴沉的身影逐渐走到女子身后,高大挺拔的黑影覆住了女子纤瘦娇小的身体。 “若是让满京的人知道,景夫人在背后算计自己的堂妹与人私通,毁了自家堂妹一生的名誉,不知外人会作何反应?” 男人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阮清莞猛地转过身子回头,看见太子阴郁的面孔,她的眸色中有一瞬间慌乱。 太子是如何知道她做过的那些事的…… 只是慌张了片刻,阮清莞很快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望向太子的目光不卑不亢。 “知道我算计堂妹算什么。”女子声音冷淡,眸色坚定:“他们若是知道,当朝太子算计太后,又会作何反应?” 第27章 莞茉 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来源于他给的…… 许是没有想到女子会这样气势强硬地回应他, 太子的眸色有一瞬间的发怔。 女子的容颜清丽婉约,眉目间的神色却格外坚定,望过来的眼神明亮清澈不带一丝闪躲。 太子想起那日, 他在京城街巷的酒楼上初次见她的时候, 她在听闻了“太子”的名头后, 也是这样坚定强硬的态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没有一点退缩。 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温婉柔弱的,只有她会这么张扬恣意, 放肆大胆, 太子阴郁的面上不禁起了几分打量之色,眸中轻笑。 “阮清莞, 你当真不怕孤?” 赐她娇(重生) 第27节 他这回没有叫她景夫人,反而直呼了她的名字, 声音在夜色中格外阴寒, 男人轻笑逼近的模样,仿佛一条淬了毒的蛇。 此时夜色深如鬼魅, 月影飘渺下宫灯昏暗无光,宴席上的宾客早已离散, 宫廷的甬道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气氛安静得有些可怖。 阮清莞下意识后退两步,清冷淡定的眸光中终于露出些恐惧, 说自己不怕是假的, 毕竟眼前之人是东宫太子, 那传闻中素来阴沉心机之人。 男人看见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桃花眼上轻笑更显,上前两步靠近她, 紧贴着耳畔阴沉低语:“看来阮姑娘……也不是完全不怕的。” 他虽面含笑意,可并不达眼底,周身更是阴冷逼人,靠近阮清莞的时候更让她觉得瑟瑟发抖。 男人似乎很喜欢她这副明明害怕却逃不掉的样子,桃花眼中玩心更起。 就在这时,静谧的甬道那头终于传来了冷硬的男声。 ——“太子殿下想对本将的夫人做什么?” 清冷的月色下,景翊墨色的衣袂随风飘逸,颀长的身形挺拔如松,眸中含着隐隐的怒意。 他只是去寿康宫中对太后告了声退,转眼的功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那阴狠的太子正凑近了他的妻子,意欲对她做些什么。 景翊大步而来,将胆怯的女子一把拽过来挡在身后,冷硬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太子,眸里隐隐透着质问。 眼前的美人儿突然一空,太子收敛笑意直起了身子,两具气势万钧的身形相对而立,冰冷的眸色刹那间交聚。 只一瞬间,太子就可以断定,景翊很在乎他这位夫人。 若是不然,那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不会在此刻流露出这么震怒的表情,也不会这么在意地将他的夫人护于身后。 太子哂笑,原来,这位传说中不近人情的大将军,也是有软肋的。 他似乎,拿到了他的把柄。 眼见景翊拥着女子的身形转身离去,墨色的大氅几乎将美人儿的身子完全拢住,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太子终于出声。 “往后,还请景将军管教好自己的夫人。”声音中的警告之意尽显。 景翊的脚步一顿,半回过头,露出冷硬的侧脸,声音寒凉如冬日冰窖。 “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 夜色浓稠,月光清冷,宫廷羊肠小道上静可闻针,耳边只能听见呼呼的晚风,阮清莞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敛眸垂首默不作声地行走。 身旁男人瞧了她半晌,忍不住出声:“宴席上不是还挺大胆么,怎么方才知道怕了?” 他方才从寿康宫过来看到那一幕时,一颗心几乎高高提起,他很清楚太子素来是个不折手段之人,若她落入他手中,后果不敢想象。 阮清莞自然心虚,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也承认方才在宴席上她有些莽撞了。 可是,她那样的胆大妄为,也不全是毫无把握的。 上一世,阮清莞与太子接触不多,只听闻是个手段狠辣,城府深沉,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她已经不记得太子最后是因为什么失败的了,只知道成王败寇,最后的结局是在皇陵中被圈禁了一辈子。 而自己之所以能在宴席上那样不计后果,也正是因为知道上一世的结局,太子是夺嫡中的失败者,而自己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 正是因为身边有景翊这个未来帝王撑腰壮胆,她才能有那样敢于抗衡的勇气。 阮清莞抬起头,悄悄打量一眼身旁男人硬挺的侧脸。 如果说上辈子,她所有的不可一世,都来源于自己的无知和天真。 那么这一世,她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来源于他给的底气。 夜凉如水,两人一同向宫门口的方向行走着,晚风扫动着地上的枯枝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阮清莞再抬起头时,目光瞥见不远处荒凉破败的宫殿,脚底的步伐忽然变得有些漂浮。 他们似乎走到瑶华殿这儿来了…… 当年沈贵妃在瑶华殿自焚以后,宫殿勉强灭火救了回来,后来皇帝着人简单修葺了一番,只是再也没安排别人住进去,从此以后瑶华殿就空置了多年,已经变得荒芜破旧。 阮清莞的呼吸滞了片刻,偷偷瞥一眼景翊,当年年幼的他就是从这座宫殿的大火里逃生,不知如今路过这里可还有印象。 “当年的沈贵妃若是没死,如今大皇子也该年少有为了吧……”阮清莞假装感叹了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动不动地凝望在景翊脸上,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位在民间生还隐姓埋名的“大皇子”,究竟对当年的事情还有没有记忆。 可景翊闻言,只是偏头打量了眼那带着烧焦痕迹的宫殿一角,眸色里并无波澜,淡淡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男人脸上表情淡漠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阮清莞便明白,他是真的对当年之事一点也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有的时候清醒的人未必快活。 阮清莞收回目光,忽然又想起了一事。 当年沈贵妃带着年幼的皇子与公主自焚,外人都以为三人一同丧命于火海了,可只有阮清莞知道,不仅那大皇子没有死,连公主都幸存下来了。 只是公主却没那么幸运,当年尚在襁褓里的女婴被人带出宫却意外丢失,后来辗转成了孤儿,再被寻到的时候,已经成了风月楼的一个风尘女子。 这些,也只有重活过一世的阮清莞知道。 上一世景翊找到自己的嫡亲妹妹时,已经是登基之后的事情,可兄妹俩甚至没来得及相认,妹妹就已经在风月楼里受尽折辱而死。 后来即使是景翊愤怒下令将风月楼一把火烧尽,也没能抵消再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阮清莞如今想来便觉得辛酸,上辈子景翊过得实在太苦,一次次经历在乎之人在眼前死去的痛苦,却什么都挽留不住,即使后来坐拥了皇位江山,可最后仍是孤独终老。 阮清莞想,若是上辈子他的妹妹没有惨死,而是好好的找回来相认了,那景翊最后有身边亲人的陪伴,结局也不会那么凄苦吧。 阮清莞想着,便心下决定,既然她知道上一世的真相,就要提前帮他找到妹妹,避免再一次失去的痛苦。 —— 翌日,阮清莞便乘坐景府的马车出了门,来到她手下一家阮家的铺子。 前不久,她已经将这间铺子转给了林茉用来贩卖香粉,林茉的能力确实不错,有了店面之后再加之适当的宣传,她的香粉果然卖得很好,在京城中十分受欢迎。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城东有一家新开的香粉铺子,里头卖得香粉一绝。 就连昨日在宫宴上,阮清莞也依稀听到有几家女眷贵妇在谈论林茉的香粉。 一楼的大堂喧嚣热闹,二楼的包厢里安静清宁,袅袅的茶香里,阮清莞随手翻阅着最近时日铺子的账本。 不过短短时日,林茉就将这间铺子救得起死回生了,营利还翻了好几番,阮清莞盘算着再过不久,京城里其他地段的铺子就可以开起来了。 她可不会忘记,上一世林茉的生意可是做到了全国。 茶几的另一端,林茉打量了她一眼,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位资助她的女子是阮家的小姐,只消看一看那铺面地契上的印章,再稍微打听打听,眼前之人的身份不难猜测。 对于这种世家贵族的小姐,林茉很清楚,她们的目的很简单,无非是手里握着银钱地契花不了,想要找个投资的罢了,并不会怎么干涉她做生意。 如此,林茉心里有了底,也就放心了。 “阮姑娘,咱们这间铺子还没有起名,我私下倒是拟了一个……”林茉说着,递过来一张字条。 阮清莞闻言放下茶盏,接过那字条一看,上面简单写着“莞茉”二字。 “正巧你的名字也是草头,我的名字也是草头,便凑在一起做咱们这间铺子的名号,你觉得如何?”林茉一边说一边观察她。 像她这样的世家贵女,金银财宝可能未必在乎,可那头上的名号却是极为在意的,林茉也是考虑了她的想法,才特意加了她的名字。 阮清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上辈子林茉的香粉招牌可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就直接叫“林氏香粉”。 阮清莞将字条还给她,道:“不必,是你一手创立的,就叫林氏便好。” 上一世这个名号响彻大江南北,妇孺皆知“林氏香粉铺”的招牌,若是这一世突然加上她的名字,她还有些不习惯呢。 她更怕这一世的突然改名,会毁了上辈子林茉的生意运道,她可是还指望着林茉发财的。 林茉听到她这么说,倒是难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意料之外。 阮清莞这么做,其实也是不想对外暴露自己,林茉的铺子是自己的一张底牌,她只想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拿出来。 若是用了自己的名字,有心之人一查便知道了,到时候这间简单的香粉铺子,恐怕会沾染上别的麻烦。 “对了,前些日子给你介绍的罗妈妈,联系上了吗?”阮清莞问她。 阮清莞和京城里的女眷们关系一般,不能为林茉介绍些大主顾,倒是上一世和风月楼的罗妈妈有些往来,便把罗妈妈介绍给了她。 风月楼里女子多,也是用香粉的大户,联系上了生意也不会少。 “嗯,联系上了,罗妈妈已经定了几款回去,说是将来会采买更多。”林茉道。 阮清莞点点头,这也是她今日来找林茉的原因,她沉吟了会儿,道:“那你若是将来有机会出入风月楼,帮我留心些,看看可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身形娇小,气质柔弱,杏眼,柳叶眉,眼下有一颗红痣……” 她仔细思索着上一世景翊妹妹的容貌。 上一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她被卖到风月楼的。 若是有机会,林茉定然能遇见她。 第28章 云沁 夫人花钱辛苦了 夜晚的风月楼, 纸醉金迷,风情摇曳。 前厅的大堂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浓郁的脂粉气息与醉酒味道交织, 一副□□满载的盛况。 二楼倒是极为安静, 只有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女子的媚吟,这里都是贵客的厢房,寻常人不敢吵闹。 走廊边上的厢房里,酒气熏沉, 一身月白色锦袍的阮浮舟伏案长酌, 他双颊泛红,眸色暗沉, 鬓间长发垂乱不堪,一副消沉颓废之色。 自从秋闱之后, 他便日日这样借酒消愁, 阮父骂他不求上进,经不住打击, 他听来厌倦,干脆跑来风月楼里寻个安宁。 可这风月楼也不全然是安静的, 此刻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打闹之声, 不知走廊上起了什么争执,依稀的嘈杂吵闹透着门窗传进屋内。 醉酒的男人闻声不禁皱了皱眉。 前两日是万寿节, 满朝文武都进宫赴宴了, 听说新科状元也进了宫。 可那原本该去之人, 是他才对…… 阮浮舟思及此,又沉沉灌下一杯酒。 举杯之间,门外的吵闹声愈发强烈, 随即还传来了女子尖锐的失声惊叫,划破了这一室的宁静。 阮浮舟本就心中郁结,听见这阵吵闹更是烦躁,当即便推开了满桌的酒瓶起身,一脚踹开房门—— “吵死了。” 他这不耐烦的一声响起,门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赐她娇(重生) 第28节 走廊上,一身臃肿的鸨母罗妈妈正指挥着,身后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捆着绳子和器具,正要抓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像是逃出来的,一身素色的衣裳凌乱不堪,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瘦弱娇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罗妈妈见惊扰了客人,连忙赔笑道歉:“阮公子对不住,打扰您喝酒了。” 她认出来,这是云阳侯府家的少爷,阮浮舟。 原本,这阮家的少爷是断断不会来她这里的,可她也是听说,这位传闻中的“大才子”秋闱失利,从此就一蹶不振了,夜夜泡在她这寻欢场里,与酒为伴。 眼前之人是得罪不起的贵客,罗妈妈的笑容就更谄媚了起来:“一会儿我往您房里送两壶好酒,您若是想点个姑娘作陪,也只管和妈妈我说。” 罗妈妈说着,便暗示那几个大汉快把女孩儿拎走,别再冲撞了人,心中也不由暗骂起来。 那丫头是她前两日刚花重金从人伢子那儿买回来的,她当时就瞧中了这丫头的一身细皮嫩肉,还有那张出尘绝俗的小脸,风月楼里能有这姿容的不多,更何况这丫头身上那股子清灵的气质更是怎么调|教都调|教不来的。 只可惜,这丫头看着是个气质柔弱的,可偏偏性子却极烈,进来几日都不愿认命,说什么都不肯低下头去接客。 罗妈妈哄了两日,再好的脾气也崩不住了,她这里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场子,可不是来做慈善的,花那么多钱供着这位祖宗。 今夜康宁伯看中了她,他可是风月楼的大主顾,罗妈妈怎舍得得罪,自然是要将这丫头好生打扮一番送过去了。 谁料,这姑娘一听,竟要当场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跑。 罗妈妈冷笑,她这风月楼开了这么多年,遇见过多少像她这样不认命的姑娘,没一个逃得掉的。 进了这风月楼的门,就别想再出去。 就在几个大汉得了罗妈妈的命,要将女孩儿捆绑起来拖走的时候,地上的女孩儿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不要命似的挣脱了几人,绝望又凄惨地爬到阮浮舟脚下。 “求你,救救我……” 女孩红着一双眼,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动人,声音更是凄婉,任谁听了都心生怜惜。 罗妈妈脸上起了薄怒,上前一步将她扯回来,“啪”的一声扫过一巴掌。 “云沁,我劝你认命,进了这风月楼,就别再想做什么良家女,立什么贞洁牌坊!” 女孩儿生生挨了一巴掌,白皙的皮肤浮起五个指印,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大颗落下。 阮浮舟斜倚在门框边,看着这场逼良为娼的戏码。 半晌,他那颓靡的眸子一扫,目光正好对上女孩儿那双泛红含泪的眸子,里头写满了惊恐慌张。 他不知怎的心下一动,散漫随意抬了抬手指:“就她吧。” 罗妈妈“啊”了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男人已经转身回到厢房内,她才回过神,这是要点这丫头作陪之意。 罗妈妈心中一喜,云阳侯府少爷一点也不比康宁伯差,这丫头伺候他也不亏。 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罗妈妈当即将云沁扶了起来,拂了拂她衣裳的凌乱,好声叮嘱又像是警告道:“云沁,伺候好这位爷。” 说罢,便一把将她推进门去,随即“啪”一声关上,不由她再反悔。 屋里,眼眶通红的云沁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头一紧。 “过来。”男人在身后唤她。 云沁沉默半晌,这才转过身,硬着头皮往酒桌前的男人走去,暗暗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方才她会去求他,不过是绝望求生,可无论是是什么康宁伯还是阮公子,她都不会轻易委身。 若一会儿这人来硬的,她便是拼了命也要逃。 可出乎她意料的,待她行至了酒桌前,男人却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只问了声:“斟酒会罢?” “……啊?”云沁怔住。 “斟酒。”阮浮舟示意她,也懒得和她废话,手指轻扣桌面。 云沁反应过来,连忙端起玉壶,斟满他的杯盏。 男人举杯一饮而尽,再往后,便不再同她说话了,只伸手一仰,便是让她倒酒之意。 云沁见他果真没有再碰自己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宁了些,只是这一举一动之间她忍不住悄悄瞥眼打量男子。 他虽一副颓唐之色,可依稀能看出来模样的清朗俊逸,像他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应该不会是日日流连于欢场的人。 “叫什么名儿?”倏地,他开口问她。 云沁一愣,老实回答:“云沁。” 阮浮舟握了握酒杯,沉声道:“往后,就由你伺候我喝酒吧。” 他只说斟酒,没有要她陪他做更多的事,云沁愣了愣,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一股希望,突然在他跟前跪下去:“公子能不能……能不能救小女出去……” 她知道,即便是眼前之人不碰她,罗妈妈也不会放过自己,与其等着受折辱,还不如从他这里寻出路。 许是方才在走廊上他救了自己,云沁心里隐隐对他有期待,觉得他是个心善的。 可等到她抬起一双水润的眼眸时,却看见男人眼中的冷清之色,那眸色对自己并未半分怜惜。 只这一眼,云沁就知道,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安静斟酒的女子,于她根本无所谓。 她垂下身子,声音减弱:“是云沁僭越了……” 阮浮舟瞥了一眼,看见她低垂下来透着鲜红五指印的脸颊,脑中响起方才她在走廊上被人围困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道:“我会告诉罗妈妈,让你以后只陪我,不陪其他人。” …… 屋外,罗妈妈沉默在走廊上听了一会儿,见屋里安静下来,再无那丫头的吵闹之声了,才放下心。 一旁的下人前来禀报:“妈妈,城东林氏香粉铺子的老板娘来送香粉了。” 罗妈妈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楼下走去。 —— 阮清莞见过了林茉,天色不早时,才乘坐景府马车回府。 看见栖霞居通明的灯火,阮清莞才恍然惊觉,她今日好像说好要和景翊一同用晚膳的。 ……她给忘了。 僵硬着身子,阮清莞硬着头皮迈步进门,果然看见膳桌前男人阴沉的一张脸。 面前的菜肴已经凉了,不知他等了多久。 阮清莞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去哪儿了?”景翊沉声发问。 阮清莞不想告诉他自己在外投资了商铺的事情,便只道:“出去买了些香粉……” 幸好她从林茉的香粉铺子里回来,还带回了些香粉,这会儿也成了佐证。 景翊不再说话,让人将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安静的屋里,只听到碗筷搅动的声音。 阮清莞出去了一天,的确是饿了,顾不上和景翊说话,她低头吃了不少,樱红的唇畔沾了些汤汁,变得愈发晶莹。 景翊瞥见她大口用膳的模样,唇角不由勾起笑意。 她终于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和自己用膳时一副冷淡厌恶,食不下咽的面孔。 她本就该是这样贪嘴的模样,吃什么都香。 察觉到对面男人灼热的视线,阮清莞后知后觉抬起头,自己好似是吃得有点多了。 她沉默了片刻,减缓了手上的动作,捡了旁的话题。 “那日,妾身在宫里遇见周状元……”阮清莞将那日她试探周鸣之事告诉了景翊。 一个状元,怎么可能分不清《中庸》和《荀子》。 她觉得有问题。 景翊闻言,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可惜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试探周鸣的那句话,正是这次秋闱的一道考题。” “这么巧?”阮清莞惊讶。 这样说来的确可惜,他的哥哥曾经写过一篇以此为题惊才绝艳的文章,若是此次秋闱再遇上,恐怕更是能艳压全场。 可是……阮清莞就觉得更奇怪了,既然周鸣都不知道此句的出处,那他是如何考上状元的? 景翊沉思一会儿,也想起了些事:“那日万寿节在宫里,我看周鸣与太子走得很近。” 阮清莞:“你是说……周鸣是太子的人?” 景翊不置可否,这事儿也不能那么轻易确认,毕竟周鸣是新科状元,想要结交东宫太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太子虽是本次科考的负责人,可中间有那么多层关卡,无数人盯着,想来他也不好轻易动手脚。 …… 用过晚膳,景翊回了前院书房,处理了些公务,才唤来管家。 “夫人最近可是经常出门?”他询问道。 管家想了想,道:“夫人最近的确出去过几次,还从府里账上支了些银钱。” “多少?” 管家擦了擦汗:“五千两,还有商铺地契。” 他说着小心翼翼打量了眼男人的面色,虽然夫人用的是自己的嫁妆,可花销这样大,难保将军不会说什么。 果然,景翊在听到管家的话后,蹙起了眉头。 香粉的价钱都已经贵到五千两了?莫不是他五年未回京,京城里的物价都飞涨了?还让她用了手下商铺地契换银钱做抵押? …… 睡前,阮清莞坐在梳妆镜前,用了些林茉送给她的香粉。 香粉有安眠的功效,闻起来还心旷神怡,阮清莞用完心情颇好。 就在她准备上床就寝时,景翊的贴身侍卫童林从前院过来,给她捎来几张银票。 “给我钱作甚?”阮清莞疑惑。 “将军说夫人花钱辛苦了,这是给夫人的补贴。” 赐她娇(重生) 第29节 第29章 帮我 投怀送抱,羊入虎口。 阮清莞把这几张千两银票, 压在枕头下睡着了。 入夜,温度骤降,凉风四起, 北风呼呼地扫动着枯枝败叶, 静谧的夜晚吹得窗扇“咯吱咯吱”作响。 京城已经快入冬了, 夜晚的天又黑又冷,阮清莞睡得不太安稳,辗转反侧之间,似乎听到外头有哗啦啦的雨声垂落。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昏昏沉沉, 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怕冷, 察觉到一点凉意,便整个人缩在了锦被里, 随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外头轰然一声雷响, 雨势愈加强烈地倾肆而下, 有力地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床榻上的阮清莞才被忽然惊醒。 下雨了。 还是雷雨。 原本还头脑昏沉的她瞬间清醒,这会儿虽已是半夜, 可雨下得这样大, 雷声也这样大,景翊的心悸必然又发作了。 最重要的是, 他现在还在宿在前院。 阮清莞坐起身望着外头的雨势, 心中不由开始担心, 她忍不住移动了身体,双腿几乎已经触了地,望着黑漆漆的庭院, 动作又开始迟疑。 男人一个人宿在前院,她这么晚了独自跑过去,似乎也不太好…… 阮清莞又重新躺回床上,锦被高高蒙过头顶。 他若是真的不舒服,应该会主动来找自己的。 阮清莞翻了个身,耳朵贴在枕头上,静谧的卧房里空无一声,外头喧闹的落雨声更加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心里砰砰乱跳,交织着外头哗啦啦的流水声,就更睡不着了。 可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前院传来的光亮和声音,阮清莞不禁有些躺不住了。 这雨下了已经有一会儿了,景翊若是心悸,也必定早就开始发作了,可他为何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栖霞居寻自己…… 阮清莞终于忍不住从床榻上起身,双脚趿着鞋子下床。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竹苓在外间支了张软塌睡得正沉,呼吸沉稳,并未发现她已经起身。 阮清莞没有惊动她,小心翼翼穿好衣裳,蹑手蹑脚走出了卧房。 外头的雨势果然如泼天一般,雷声阵阵侵袭,阮清莞望着黑压压的天空,蓦地有些害怕。 可她想着前院的男人,一时之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撑开雨伞便冲进雨里。 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鞋子,裙袂两侧开出花一般的弧度。 赶到前院时,书房里一片黑暗,竟像是里头的人安然入睡,什么动静都没有的样子。 门外是童林在值夜,阮清莞匆匆跑过来,问他:“将军呢?” “夫人怎么来了?”童林面色惊讶,这雨下得这样大,又已经是三更天,他回答道:“将军自然是已经睡下了。” 阮清莞望了眼昏暗的屋子,心中却是不信,这雨下得这样大,景翊怎么可能还安然入睡呢? “你让开。”阮清莞一把推开他,童林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景翊疼死在里面,只要他不作声,外头自然什么动静也没有。 “哎——夫人!” 阮清莞丢开伞,“啪”的一声推开房门冲进了屋,童林拦都拦不住。 屋里没有一丝光亮,雨夜无月,甚至连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没有,阮清莞摸着黑,凭着感觉才知道男人睡在哪里。 她跌跌撞撞摸黑行至床榻前,才发现那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是呼吸急促,身体蜷缩,纵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阮清莞也知道景翊此刻必定是神情痛苦。 “你疯了吗?为什么不去找我!” 阮清莞忍不住骂出声,下一刻,她便趿掉了鞋子翻身上床,掀起被子便和他躺在一块儿,环臂紧紧拥入男人颤抖的身体。 她方才一路冒着雨过来,衣裳也淋湿了大半,夜晚冷风萧瑟,她的身子带了寒气也瑟瑟发抖,此时和男人相拥在一起,也有给自己取暖之意。 这时候,两人身体紧贴之时,阮清莞才注意到他的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青筋劲起,心悸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也不知承受多久了。 阮清莞心疼之余,语调里的质问也带了些哭腔:“若我不来,你便要疼死在这里是吗?” 景翊其实刚睡下就听见外头的雨声了,最开始只是隐隐的疼痛,尚且能忍受,可随着雨势越来越大,心口处的疼痛也逐渐强烈,变得难以承受。 他想过去后院找她,可看着外头漆黑的天色,便知道她必定是已经熟睡了的,若他这么冒然过去,势必会将她吵醒。 她向来是个贪睡的姑娘,他不想将他从梦中惊醒。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未撑过多久,竟是她从后院冒雨担心而来,跌跌撞撞冲进书房里来解救自己。 虽然一片黑暗,可她就像他的一束光一样降临。 察觉到怀中柔软娇小的身躯,还有那温热身体的熟悉馨香,景翊亦伸出双臂抱紧了她,将怀中女子稳稳圈于胸前。 “我可是……”男人将瘦削的下巴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喑哑的嗓音里低沉缱绻:“盼着你主动投怀送抱……” 阮清莞闻言一愣,却忍不住在他身上轻捶一下,这都什么时候了,疼得厉害他还跟自己开玩笑。 外面雨声愈演愈烈,屋里心跳逐渐平静。 阮清莞终究是睡了一半跑过来的,这会儿在软塌被窝里一躺,困倦又渐渐席卷了上来,她倚靠在男人的怀里,竟是不知不觉又沉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不知已是何时,外头的天还是漆黑的,只是雨声已经逐渐停了。 她放开了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臂,抬起头时,才发现身旁的男人竟还没睡,正眸色沉沉地看着自己。 被子里温度火热,他身体烫人,阮清莞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们这样雷雨相拥之时,景翊偶尔也会心猿意马,可他从未强迫过自己,从来都是在雨停之后主动去净房洗漱。 阮清莞知道,他也是个正常男人,有着极为正常的反应,可对于和他的那事,她每每想起心中仍十分犹豫,想着上一世糟糕的经历,她不愿再去面对。 眼下警铃作响,阮清莞自然知道这张床不能再待下去了,夜晚的房间里,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相拥入眠,干柴烈火最是危险。 她惊醒过来,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坐起身要下床,声音慌张:“我……我先回去了……” 可还未等她说完,男人忽然长臂一抬,一手将她大力捞回榻上,紧接着坚硬的身体便欺压过来。 “不准走。” 黑暗中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也紧紧扣住了她的身体不许动弹,随即霸道又炽烈的吻便落了下来。 唇齿噬咬之间,温度骤然升腾。 阮清莞被动承受着男人强势的吻,甚至连鼻尖的呼吸都变得稀薄了,只能被他的唇舌侵袭得无处可逃。 意乱情迷之中,她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书房没有丫鬟伺候,外头是童林在值夜,没有人帮他在净房备水冲洗。 她今夜恐怕真是羊入虎口,走不了了。 察觉到他那双游弋的手掌,阮清莞心头涌起阵阵抗拒,声音带了哭腔:“不……” 上一世的糟糕经历还历历在目,熟悉的动作也让她起了生理抗拒,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半晌,男人放过了她的双唇,也看见了她紧闭的双眸,和那神情里的不情愿。 景翊呼吸一滞,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不禁开始痛恨自己,五年前那晚的一时冲动,竟让她抵触到了现在,也苦了自己。 男人眸中沉念浮动,他并不想强迫她,可身下之人是自己心爱了数年的女子,人在眼前,箭在弦上,如何忍得住。 “莞莞……”景翊拾起她柔软细腻的小手,嗓音低沉:“像上回那样……嗯?” 阮清莞眉心一跳,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后,马上如同烫手山芋般甩了开去,更加抵触:“我不要……” 可景翊却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在她耳边吹着却热气,声音低哑如同蛊惑:“上回我帮了你,这回你可得还我……” 他面不改色的模样,说得仿佛公平交易一般。 阮清莞死盯着他,不明白这事他怎么就说得这样平静,被扣的手腕也开始发红发烫,她挣扎道:“我不会……” “我教你。”男人再度拉过了她的手,圈住自己。 …… 阮清莞的手其实很小巧,也很娇嫩,她在阮府娇生惯养了数十年,一双小手保养得宜,嫩得如水葱一般。 她会用这双手吃饭、看书、写字,甚至弹琴女红,可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用来帮男人做这个。 半晌之后,阮清莞脸红羞愤,精疲力尽。 男人纾解过后,躺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阮清莞心里憋着气,别过脸去不看他,他倒是舒服了,可她手腕酸痛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更是觉得屋里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腥檀气息。 明白那是什么,阮清莞更不自在,早知如此,她今晚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栖霞居睡觉,倒来便宜他了。 屋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不用燃灯也能依稀看见屋里,阮清莞今夜终归是没睡上一个好觉,她坐在床沿边用帕子使劲擦拭手心,可那触觉仍然经久不散。 半晌,她终于负气丢开帕子,穿了鞋子下床开门。 门外,是守了一夜的童林,他并未听闻屋里的任何动静。 “夫人有何吩咐?”童林看向他。 阮清莞将手藏于身后,发丝凌乱,面颊绯红。她想说什么,可望着童林一双疑惑的眸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片刻,从身后的屋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童林,给夫人备水洗手。” 第30章 阴气 折损阳寿换她重生 铜盆架子下, 阮清莞奋力搓着自己的手,恨不得都要搓红了肉、搓破了皮,才肯罢休。 童林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 提醒道:“夫人……洗手不是这么洗的……” 阮清莞当然知道不是这么洗的, 可她就是觉得不自在, 非要把手上那股黏腻的味道洗掉了才好。 用了好几道香胰子,一直到两只手都泡得皱巴巴的,阮清莞才终于作罢。 景翊也已经起身了,穿一身玄色的锦纹长袍, 腰挂羊脂玉佩, 他明明也是一夜未眠,可精神状态却好得多。 赐她娇(重生) 第30节 阮清莞转身, 一看到他就觉得尴尬,羞赧, 还有点生气,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默默用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景翊看到她揉搓得红彤彤的手心, 深邃的眼中起了些波澜。 方才为了给他纾解,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使了很大的力气, 坚持了半晌不敢松懈, 才终使得他释放出来,想来必定是酸痛了的。 景翊俯身在她面前, 问:“手疼?” 阮清莞轻哼一声, 转过头去不理他。 这会儿来问自己手疼不疼有何用, 方才按在她手上不许她停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好说话的。 景翊眉心一沉,知道她这是开始耍小性子了, 方才在塌上那阵子蓄势待发,他又强忍着难受,没能照顾到她的感受。 他握过那双柔荑在手心里,温声道:“那我给你揉揉。” 他一双粗粝的大手包裹着女孩儿柔软的巴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揉搓着,生怕碎了似的。 阮清莞没说话,也没抽开,算是默许。 她低头默默看着男人的淡漠瘦削的脸,头顶的光倒映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形成一圈好看的光影,阮清莞咬了咬唇,嗫嚅道:“下次……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觉得怪难堪的,还有点委屈。 从来都没有碰过那个,手心的触感几乎让她感到心惊,这样的东西她如何承受得了?难怪上一世自己不行。 她以后也不想再碰这个了。 景翊抬眸,知她心中顾虑,摸了摸她的头,向来低沉淡漠的声音带了分淡淡的宠溺:“好,下次不这样了。” 美人儿近在眼前看得见却吃不着的感觉,他又何其能耐得住?下次,他也不想再这样了…… 两人低头正凑在一起,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慌慌忙忙飞奔而来。 随即,门口响起惊慌失措的声音:“将军将军,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是竹苓。 阮清莞听见声音,眉心一跳,腾的一下站起身,火速从景翊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然而她的动作还是慢了,竹苓急匆匆冲进房门,惊讶地看着自己一早醒来就不见了的夫人,此刻竟然出现在将军的房间里。 更异样的是她发丝垂乱,面容素净,一副刚醒来的样子。 昨夜必定是睡在这里的! “夫人?”竹苓不免诧异:“您怎么睡了一觉,睡到这里来了?” 阮清莞面色通红,咬唇迟疑,仿佛做贼被当场抓住一般心虚。 她昨夜偷偷一个人跑过来,本想趁早上偷偷溜回去,不让人发现的,谁知被景翊耽误了。 这下被当场抓住,不仅是竹苓,怕是整个后院都知道她们夫人半夜偷偷跑来将军屋里过夜的事了。 她又不能说是景翊雷雨夜心悸的毛病,只能自己默默认下,仿佛是她主动来他这儿夜宿一般。 景翊瞥了她涨得通红的脸,知道她的窘迫,替她开解:“昨晚雨下得大,夫人害怕打雷,所以来寻我。” 竹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疑惑,他们夫人没有怕打雷的习惯啊,何况昨夜她就守在卧房外间,夫人若是害怕,直接叫她一声不就好了…… 半晌,她看见夫人绯红的面颊和低垂的眼眸,似乎明白了什么。 待到景翊转过身去,竹苓才靠近阮清莞,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夫人,您若是想和将军同房,直接邀他宿到栖霞居不就好了?” 明明前段日子让她留将军夜宿,她还借口自己小日子,这才过了几日就自己主动夜行前院了。 竹苓继续道:“……何必大半夜偷偷跑过来,怪辛苦的。” “……”阮清莞无理反驳,不禁攥紧了手心。 她势必要快些寻到那云浮大师,将景翊心悸的毛病治好。 不然再往后,她都没法解释了,如何在丫头面前做人? ---- 天晴,风清,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出景府,在静谧石巷碾过辙痕,向着京郊的方向奔去。 天已经寒了,道路两旁的树枝在寒风呼啸下,都变得枯败稀落,空气中弥漫着萧瑟之气。 马车的毡帘后,阮清莞正斜倚在小几旁沉思。 她今日出府,便是要去寻香寺的,算着上一世的时间,云浮大师的出现的日子不远了,她想提前去看看。 马车飞快地在街巷上驶过,只留下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自从上次在这里算计了齐宴和阮清莹之后,阮清莞便再也没有来过寻香寺了。 阮家二伯父因为放印子钱的事入了大牢,阮二夫人带着阮清莹回了岭南老家,听闻在那里将女儿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富商,并无人知晓她在京城里的事。 而齐宴此后也再没了他的消息,无非是被齐国公拘在了府里,轻易不再出门了。 毁了她整个上辈子的两人,竟就这么容易地消失在了眼前,再无半点踪影。 阮清莞心中感叹,抵达寻香寺的时候,先对着自己上一世住过的禅房上了柱香。 她在祭拜谁呢?她也不知道,也许是上一世死去的自己吧。了结了齐宴和阮清莹二人后,上辈子那冤死久久不散的亡魂也能安息了。 阮清莞上完香后,才去寻香寺的大殿寻找住持。 住持也是寻香寺的老人了,阮清莞上辈子见过的,他也是寺里的一位得道高僧。 阮清莞原以为他这辈子并不认识自己,谁知住持看见了她,枯井般的眸子里闪动了片刻,唇边微微叹气。 “大师认得我?”阮清莞问道。 “阿弥陀佛。”身披袈裟的住持双手合十,望着她的眼里平静无波:“夫人身上的阴气,着实过重了。” 她阴气过重? 阮清莞心下一动,她自己当然清楚,她是上一世死了重生回来的,自然带着上辈子魂魄的阴气。 这些离奇诡异之事不是她一个凡人能够理解的,想来这修为多年的高僧应当有些见解,不然也不会看出自己身上的异样了。 阮清莞不禁请教:“我既满身阴气,又为何会重回阳间?” 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死了之后,还能再重生回来。 住持闭了闭眼,再度“阿弥陀佛”一声,抬头望着天空:“夫人能去阴返阳,自然是有人折了自身的阳气换来的。” 这天下的轮回转世皆有定数,而若是想打破天理,必然是一物换一物。 阮清莞闻言拧眉,有人折了身上阳气换她重生? 不知怎的,她的胸腔重重一击,瞬间想起上一世景翊在她死后那悲恸万分,孤寂无依的模样。 上辈子她死后亡魂只在人间停了数年,也只看见景翊刚登基几年的样子,后来男人的变数,她就再也不知了。 会是他吗? 是他上辈子折了自己的阳寿,换自己这一世的重生? 阮清莞的心中狂跳,紧盯着住持,死死咬住下唇:“大师可知此人是谁?” 住持却摇摇头,他虽修行多年,可这种阴阳轮回之事还不是他能够看破的,他只道:“天机之事,自然只有那云浮大师知晓。” 又是云浮…… 阮清莞蹙了蹙眉,正好此番也是来打听他的,便问:“大师可知云浮的踪迹?” 住持摇头:“云浮大师漂游四海,行踪不定,贫僧也无法得知。” 阮清莞闻言,清亮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她失望地和住持道了声谢,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殿内的金身佛像前走去。 所有的秘密都只有云浮大师才能知晓,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看见女子失魂落魄离去的身影,住持的眸色波动了下,目光幽深。 他虽无法看破这位夫人身上的天机,可他知道,这折阳补阴之事是违反轮回的,行此事的人必定会遭到报应的…… 而天下竟有人不顾天谴为了做了此事,可见此人对她的牵挂之深…… 良久,住持收回了视线,他早已入世多年,人间的情爱不是他能够参破的。他摇了摇头,慢慢走远了。 大殿上,阮清莞燃了三炷香,跪在佛像前,抬起的目光诚挚纯澈。 殿内并无旁人,天冷以后上山之路难走,来求神拜佛之人就愈发少了,寻香寺显得愈发冷清。 阮清莞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信女阮氏清莞,所求之事只为夫君景翊,愿他早日治好顽疾,此生不再有所病痛,平安康健,自在一生……” 阮清莞垂眸紧闭,脑中想着方才住持说与她的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上辈子那样辜负景翊,还让他在自己死后追念一生,众生不娶。 她已经足够对不起他,原以为上天给自己一次重活的机会,是用来弥补他的,可……若真是他用了自己的阳寿换她重生,那她这两世的情债,怎么还都还不完了…… 阮清莞心中酸涩,到底有多浓的情意,多深的哀思,才会让男人折损了自己的阳寿,去换回一个已死的自己…… 她捂住心口,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第31章 寺庙 皇后命 就在阮清莞在大殿上跪拜佛祖之时, 她并不知道,殿后还有一间紧连的禅房静室。 钟鼓梵音缥缈,檀香缕缕成烟, 幽静的禅房里端坐两个男人, 竟是太子和状元周鸣。 “太子殿下如今贵人多忙, 难得邀约见面一次。” 周鸣一边掀起茶杯盖品茗,一边抬眸悄悄打量太子的面色:“倒是下官这个所谓的状元郎如今清闲无事,尚不能替太子殿下分忧……” 太子闻言心中冷笑一声,表面身形未动, 只是眸子隐隐溢出不耐之色。 周鸣此次邀他在寺庙一叙, 目的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嫌他如今在翰林院的官职过于清闲, 掌握不到实权,想求他调换个地方罢了。 “我朝历代科举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一职, 此乃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是皇上跟前的肱股之臣,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职位, 周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太子扯着唇,轻笑不达眼底。 周鸣闻言, 却是皱了皱眉, 他的名头说得这样风光好听,可实际上自己只是在翰林院观职数月, 面圣过几回, 从未有过接触核心实权的机会, 更别提平步青云。 赐她娇(重生) 第31节 他不由道:“太子殿下言重,下官不过区区一个六品官,何谈肱股之臣?” 太子狭长的眼尾低垂, 面色隐隐不虞,沉声提醒:“翰林院修撰虽为六品,可为皇上掌修实录,起草诏书,乃皇上心腹,重要性哪是旁人比得过的?” 他说着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历朝历代哪科状元不是从翰林院做起来的,偏周鸣这般眼高手低,若此人中举不是自己一手促成,他还真不想管他的事。 可周鸣并未听进去他的话,他乃江南盐运使家的独子,家父费尽周折耗费巨多让他成为这科考状元,可不是为了来这翰林院养老的。 周鸣抬眸瞥了眼太子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翰林院若是不行,不知……詹事府可有空缺,下官能否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力?” 太子闻言眉心一跳,幽深晦暗的瞳眸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落在周鸣身上。 他居然把视线打在了詹事府上? 男人的眸色瞬间变得危险,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思的脸上阴郁之色渐起,不由想起不久前的科考。 当今皇上日行节俭,身为东宫太子的他尚不能奢,可他要豢养兵力,结党私营,少不了花费众多,自然将视线放在了此次科考上。 他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做手脚,让好几个江南盐商的儿子中了进士,也通过受贿得到了大量敛财。 而周鸣,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江南盐运使家的独子,江南盐运使乃地方要职,掌管南方一线盐运生意,手握财权。太子既想敛财,又想拉拢地方权职,少不了要倚仗这江南盐运使。 一番操作,周鸣便成了此次科考的状元。 除了周鸣的身份,太子扶持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原本是想培养一个状元心腹出来,安插于翰林院,放在皇帝身边自己也算有个耳目。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江南盐运使周家的儿子是个这样的蠢笨之徒,目光如此短浅,成事如此不足,实乃扶不起的阿斗。 太子不得不承认,这回是他轻率了。 而眼下,他更没想到这周鸣竟然将目标盯上了他的詹事府,盯上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太子的声音变得毫不客气:“周鸣,孤警告你认清身份。” 他纵容周鸣成为科考状元已是自己的底线,决不能再容许他霍乱詹事府。 可周鸣却并不害怕太子的威胁,甚至眸中还隐隐含笑:“殿下,下官乃您一手扶上来的人,您不负责下官的差事,难不成要下官去找皇上么?” 太子的凤眸倏地眯起,周鸣这是自恃有了他的把柄,明晃晃地要挟他呢。 他生平最痛恨受人要挟,偏周鸣不知好歹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看来此人是留不得了。 太子闭了闭眼眸,再睁开时,眸中的狠戾全然消失,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这事,孤会考虑的。” 周鸣心满意足,起身含笑拱手:“那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临出门前,太子最后一次唤住他:“下回莫再私下与孤会面了。” 虽在荒山寺庙里,可哪知会不会隔墙有耳,将他们的事走漏出去。 周鸣微笑:“殿下若满足了下官的心意,下官自然不会再来叨扰殿下。” 待到周鸣离开后,太子的眸色才平静下来,他垂眸敛目啜了几口手边的茶,心思逐渐幽深。 ---- 一炷香后,太子走出禅房,天朗气清,秋风萧瑟,钟鼓之声在远处敲响,隐隐的梵音映着寺庙的古朴幽静。 禅房位于寻香寺大殿之后,男人踏出门槛时,目光忽然落在那金身佛像前跪着的身影上。 女子一身浅色罗裙 ,腰肢纤细,长发半髻半垂,那熟悉的背影,像极了他此前见过的景家夫人阮清莞。 太子的眸光蓦地愣住,脚步间不由自主地靠近。 随即听到女子饱含着深浓情绪的求愿之声—— “佛祖在上,信女阮氏清莞,所求之事只为夫君景翊,愿他早日治好顽疾,若能得偿所愿,信女亦愿意折寿十年,换他一生无虞,平安康健……” 原来她是在为景翊求佛。 太子的眸色不由顿了一下,上回在宫里相见,是景翊维护他,而这回在寺庙相见,是她在为景翊求愿。 他这才发现,景翊与夫人之间的感情竟如此深厚,竟要她甘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这样的祈愿。 哪怕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习惯了,此刻听见女子这样忧心渴求的声音,也不由得心下一动。 太子向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亦觉得女人都是麻烦,碰都不愿碰,而此刻,心中莫名起了些微妙的情绪,竟然开始有些羡慕景翊。 若他在外征战操劳时,家中亦有这样一个女人担忧着他的身体;若他遭遇烦心不悦之时,身旁亦有这样一朵解语花宽慰自己。 太子一双桃花眸幽深的落在女子纤细的背影上,眸里逐渐聚起了晦暗不明的光。 …… 阮清莞许完心愿后,将手中之香供奉于案上。 竹苓不知从哪取来一个竹签桶,笑嘻嘻望着她:“听闻这寻香寺的签最灵了,夫人要不要抽一支试试?” 阮清莞原本对这并不感兴趣,她都活过两世了,还不明白自己的命运吗? 可她看着竹苓饶有兴致的眼神,不想扫她的兴,便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签筒很大且很重,里头藏着的竹签可见不少,阮清莞堪堪晃动两圈,便无力垂落下来。 瞬间,一支竹签“啪”的一声从中掉落下来。 竹苓好奇,先她一步俯身捡起来,可看到那竹签上画的的图案时,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夫、夫人……” 竹签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彩凤金凰,寓意凤凰。 “这是皇后之命啊……”竹苓声音磕磕巴巴,抬起一双震惊无比的眼眸。 寻香寺每日前来抽签之人众多,可这传说中的凤凰签,只有前朝皇后赵氏曾有幸抽中过,从那以后便传出了凤凰签寓意皇后命的传闻,可后来无论多少女子尽兴而来,却是都没有再抽中过凤凰签了。 如今,他们夫人居然在这里抽中此签…… 竹苓惊疑不定地看着阮清莞,夫人已经成婚了啊,这皇后之命所为何来? “小点声儿,别让人听见了……”阮清莞对她比了个“嘘”的动作。 重活一世,她自然明白自己身上的皇后命是怎么来的,可没想到竟然在这小小的寻香寺暴露出来,幸亏周围没有旁人,只有竹苓看见了。 她随手抓起那支竹签,胡乱塞回了竹签桶里,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是些迷信,做不得真的。”阮清莞宽慰竹苓道。 竹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啊,他们夫人嫁的是将军,和皇上有什么关系…… …… 大殿后,负手挺立的太子望着阮清莞手中那只签筒,幽暗的眸色眯成一条线。 她竟然抽中了凤凰签! 凤凰签,皇后命,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将军夫人,身上居然会有皇后命。 太子眸色暗沉打量着女子的背影,脑中想起皇帝对景翊那别有用心的关照,还有朝堂上景翊隐隐约约的地位威胁,他的双拳慢慢在袖中攥紧。 如今这世上,只能有两个人有皇后命,一个是他的母后,而另一个,便是他未来的太子妃。 其余,谁都不行。 第32章 阮母 将军晚上不宿在你这儿吗?…… 入了夜, 京城里四处都沉寂下来,唯独春水巷的风月楼最是招摇热闹。 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向来是夜晚人最多的地方。 二楼的雅室, 阮浮舟一身素白长袍斜倚在床畔, 脖颈微仰, 烈酒穿肠入喉。 他每当入夜的时候便会在这里,宿醉后天亮离开,有时候喝得多了,甚至一连好几日都待在风月楼。 而在这里, 自然是云沁伺候他。 她看阮浮舟喝得急又烈, 忍不住抚他的脊梁,柔声相劝:“公子, 慢点儿喝……” 和阮浮舟日日相对的这几天,她对包下自己的人也有了些认识, 知道他是京城侯府的嫡子, 身份贵重。 云沁也和他透露过自己的出身,她从出生便没有父母, 辗转到通州被好心人家收养,前两年家乡发了大水, 养父养母被洪水冲走, 她成了孤女,家中亲戚嫌她不是正经血脉, 将她发卖给了人伢子。 云沁生来命苦, 在这世上再无亲缘, 如今又被卖入了这风尘之地,自然知道不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而对于为她解了围的阮浮舟,云沁心中是感恩的, 阮浮舟那日在走廊上解救了她,此后在风月楼里日日都点她作陪,却从不碰她分毫,还不许罗妈妈安排她去伺候旁人,免了让她受折辱的风险。 可再多的,云沁就不敢肖想了,她知道阮浮舟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儿,清贵荣耀,她如今的身份是配不上的。 可她亦不明白,阮浮舟这样芝兰玉树的少爷怎么会日日流连于青楼里,他在风月楼从不碰女人,便看得出他并不是一个好女色之人,只每日抱着烈酒狂饮,图一个宿醉。 云沁念着他的好,也会出声相劝:“公子这样喝酒不好,伤身子……” 可阮浮舟从来不听。 偶尔,云沁也会看到他喝上了兴头,提笔在宣纸上挥舞墨迹,写出几句诗文出来。云沁从前在养父母家中也跟着上过几年学,认得字的,一看便知阮浮舟所做诗文非同寻常。 她便道:“公子这样的才华,应该投身于功名官场才是,不该在风月楼里消沉放纵……” 可她这话一出口,便见阮浮舟清润的面孔沉了下来,面色瞬间变得不虞,撂了笔冷冷垂眸:“出去。” 阮浮舟虽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不算热切,可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这么冷漠赶她出去却是第一次。 云沁知道他不喜欢,便不再说了。 她是个温顺怯懦的性子,向来柔顺听话,她知道阮浮舟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为他斟酒的女子,便不再多言了。 阮浮舟醉倒以后,云沁将他安置到床上。 替男人脱了鞋袜,再盖上锦被之时,她的视线落在床榻男人的脸上,手上的动作忽然有些迟钝。 喝醉了酒的男人面色酡红,鼻梁挺直,皮肤白净,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方垂落阴影。 他可真好看啊,云沁愣愣地想,她自小长在乡野,从未见过这般面容清俊的男子。 云沁更是从未这样近距离的观察过阮浮舟的面容,一时之间有些面红心跳。 匆匆给他覆上锦被后,云沁捂着心口逃离厢房。 赐她娇(重生) 第32节 一瞬间推开房门时,却看见罗妈妈在俯身贴耳趴在门缝上偷听的身影。 罗妈妈未曾想被她发现,神情有些尴尬,很快清了清喉咙,瞥了一眼房内:“阮公子歇下了?” 云沁回头瞧一眼,点了点头。 罗妈妈的脸色有些不悦,云沁可是她花了重金从牙婆那买来的,本想好好调/教一番,将她打造成楼中绝色花魁,引得男人争相出手,高价竞得,可却被这阮公子一个人承包下了。 他不许云沁去伺候别人也就罢了,自己每回点云沁也只是让她陪陪酒,罗妈妈重金培养的小美人儿,至今还是处/子之身,赚不到银子的罗妈妈如何能满意? 她将云沁拉回自己房里,捏着她的手好声好气道:“沁儿啊,你是个有福气的,被阮公子看上了,可妈妈得提醒你,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这么被动地等着他,总有一天会色衰爱弛。” 她说着打量云沁,灼热的目光注视她:“不若……你去求求阮公子,让他给你赎身呢?” 云沁总这么陪他喝酒能赚到多少银子,只有阮浮舟给她赎身,罗妈妈才能大赚一笔。 云沁闻言,却是避开了眼,淡淡道:“他不会给我赎身的。” 罗妈妈急了:“阮公子如何不会?他可是侯府嫡子,出手大方,自然愿意为你这样的美人儿一掷千金。” 云沁知道罗妈妈的意思,她垂下眸子坦言:“阮公子根本不是爱美色之人,他也根本不喜欢我……” 阮浮舟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淡淡的,云沁心里清楚,他对自己并不感兴趣。 那样身份尊贵的侯府公子,见过多少闺秀千金,如何会为卑微的自己心动。 “他若是不喜欢你,为何会日日点你作陪?”罗妈妈见云沁糊涂,不由告诉她:“你以为那阮公子面上是个正经的?他也不过是假清高,从前在京城里营造了那么久的才子之名,却连个进士都没考中,旁人谁不笑话质疑呢……” 云沁闻言愣住。 他……是因为秋闱失利才颓废的? 云沁眸色一闪,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那次说的话会惹他不悦了。 云沁望着罗妈妈轻视的眼神,忍不住出声维护他:“阮公子的确是有才华的,我看过他的诗文的,的确不同凡响……” 罗妈妈哪里肯信,她点了点这丫头的眉心,漫不经心道:“你懂什么……” ---- 打发走了云沁,罗妈妈下楼招揽生意,看见在柜台前有个等候她许久的熟悉身影。 “林娘子这回又亲自来送货?”罗妈妈笑着过去同她寒暄。 这城东林氏香粉铺子的老板娘林氏和她也算熟人了,她如今回回都在林氏这儿采购姑娘家用的香粉,的确好用又实惠。 林茉笑着点了点头,帮她清点了货物以后,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开口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我这回来,实不相瞒,是想跟妈妈打听个人的……” 林茉授阮清莞之托,自然要帮她寻那个姑娘,她叙述着阮清莞描绘给她的容貌:“妈妈这会儿可曾有个人,约莫十八九岁,身形娇小,气质柔弱,杏眼柳叶眉,眼下有颗红痣……” 罗妈妈听着听着,一双眉头忽然皱起来。 这、这说的不是云沁吗? 她从牙婆那儿买来云沁之时,确实听说她已经十八九岁,而那娇柔的身形气质,还有杏眼下的红痣,的的确确和云沁一样。 罗妈妈心下一动,问她:“林娘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林茉坦白道:“是位朋友的故人,想帮她问问。” 罗妈妈的眼神却躲闪了下,她开这风月楼这么多年,都是从牙婆手中买的孤女,以往也见过有人来她这儿寻亲,可她从不透露分毫。 那些姑娘可都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还指望着从她们身上狠狠赚一笔,若是被亲人寻到惊动了官府,那她可一分钱都赚不到了。 罗妈妈想着便摇了摇头,道:“林娘子,抱歉,我们这儿可没你说的这号人。” ---- 阮清莞从寻香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她在寺庙用过了斋饭,倒是不用回府再准备晚膳了。 经过前院时,阮清莞看着书房里那通明的灯火,想起寺庙住持对自己透露的话。 上一世,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深夜在书房孤灯难眠,静默地看着自己的画像,孤独寂寥无人相伴,而后以自己折寿的代价换取了她的重生? 阮清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很想冲进去问他为什么,可心中却明白,那已经是上一世的轮回转世,如今的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情深的人不会长寿,慧极的人必然受伤,他竟是两样都占全了。 阮清莞叹了口气,转过身回到后院栖霞居。 却没想到,后院还有个人正等着她。 “娘,你怎么来了?” 阮清莞惊讶,母亲怎会突然造访,虽然婚后阮母也来景府看望过她几次,可从来都是递了帖子才会来的,这么突然却是头一遭。 阮夫人坐在玫瑰椅上,抹着帕子垂泪,一身哀绝伤感的模样。 “你那哥哥自从秋闱失利以后,日日消沉醉酒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跑到青楼里去放纵堕落,夜夜不归家……你说说,这像话吗……” 阮夫人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连忙用帕子捂住了脸,她不明白,自己抱着期盼长大的儿子,怎会变成了这样…… 家中那个丈夫更是失望透顶,日日在府中骂儿子不求上进,败坏阮家门风,阮夫人为他们这对父子伤透了脑筋,实在忍不住,才跑来女儿这里诉诉苦了。 阮清莞听到母亲的话,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哥哥名落孙山后,便夜夜流连欢场赌坊这种地方,和家中亲人的感情更是破裂到极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阮清莞知道,如今父母都被他伤透了心,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只好安慰母亲:“娘,哥哥寒窗苦读十年,承受不住打击是正常的,您别太担心了。” “过两日,我亲自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兴许能劝他一两句。” 阮夫人听见女儿这么说,心中才稍稍宽慰了几分,女儿自小和哥哥亲近,她的话兴许哥哥能听进去。 见母亲神色好了点,阮清莞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娘,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也不方便,不若便歇在府上吧。” 她说着便换来竹苓,让她给母亲收拾客房出来。 阮母这才想起了什么,四处望了望这空荡荡的屋子,疑问道:“怎么,将军晚上不宿在你这儿吗?” 这么晚了男人都不在房里,若不是知道景府没有通房妾室,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哪个小妖精勾住了。 阮清莞听见母亲的质疑,面色滞了滞,她随口回答道:“将军公务忙,晚上歇在前院。” 阮母却半信半疑,卧房里那张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且这房里也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分明就是长久不住在这栖霞居的。 她板起一张脸,不理会女儿的话,反而叫来了竹苓,严肃问道:“竹苓你老实说,你们家将军每天晚上都宿在哪儿?” 竹苓心惊肉跳,看着阮母沉重的面色,又瞥了眼夫人的脸,终是没敢撒谎,老老实实磕巴道:“将、将军……自从回京以来,就一直宿在前院……” “什么?”阮母眉头皱得老高,一下子站起了身。 从边境回来都这么久了都还宿在前院,夫妻俩一直未曾同房。 阮母低头紧盯着女儿的脸,面色凝重:“莞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们不会成婚到现在还未圆房吧?” 第33章 回房 我就要你。 阮夫人知道女儿当初嫁到将军府并非心中所愿, 景翊也并不是她心中所悦之人,可她总以为,女儿嫁过来做将军夫人已经五年有余, 再陌生的夫妻这么久也该磨合出感情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两人竟是至今还分房睡! 阮夫人一时气急攻心, 站起身指着女儿的鼻子质问道:“你、你跟娘说实话……你们到底圆房了没有?” “娘!”阮清莞看母亲一脸气极呼吸不畅,连忙上前搀扶,低头小声回答道:“我跟将军……圆、圆了的……” 上一世的那场新婚之夜,虽然是很不美好的回忆, 可两人怎么说也是有过肌肤相亲的尝试的, 算起来应该算圆房了吧? 阮清莞提及此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即使眼前是自己最亲近的母亲,可说起这种私房事, 仍是不由得羞赧垂眸。 阮夫人却冷眼瞧着她, 颇有些不大信的样子,转而侧过头去看竹苓:“竹苓, 你说,你们家主子有没有圆过房?” 突然又被点名的竹苓连忙抬起头, 看着阮夫人严肃的面容, 迟疑了番后点了点头:“夫人和将军……的确是圆过房的。” 五年前新婚的第二日,她去给将军和夫人收拾床铺的时候, 看到了那沾了血的元帕, 想来自然是有过夫妻之实的。 阮夫人便不理解了, 问道:“既然已经圆了房,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为何还要分房居住?” 阮清莞脑袋低垂, 小声辩解:“都说了是因为将军公务繁忙……才宿在书房的。” 阮夫人不搭理她,女儿这样说话分明是心虚,哪有夫妻会忙到日日分房不见的。她再次转头看向竹苓。 竹苓犹豫了下,这才慢吞吞地说出实话:“将军……自从回京以来便一直宿在书房……两人几乎是成亲后就没有再同房过了……” “什么?”阮夫人睁大了眼睛,心中惊讶极了,他们二人都已经成婚五年了,居然只有新婚之夜的那次同房? “莞儿,你们到底是为何?”阮夫人紧盯着她。 难怪她的女儿嫁过来五年了肚子都没动静,就这样的夫妻生活她如何能怀得上孩子? 阮清莞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头胡乱绞着衣服,小声解释道:“将军婚后没多久就去边关了,我们也没有机会同、同……” 她始终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儿。 阮夫人冷淡打断他:“那如今他已经回京大半年了,为何还是宿在前院?” 这下,阮清莞倒是无言以对了,她低头沉默半晌,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阮夫人见她跟个缩脖鹌鹑似的,不由挑起了眉:“怎么,是他不愿碰你?” 阮清莞摇摇头,说了实话:“是我不让他进房……” “你?!”阮夫人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竟是没想到都是女儿在把人往外推。 哪有当家夫人五年不让自己的丈夫进房同寝的?也亏得是她嫁的夫君脾气好,没有同她闹和离。 阮夫人这下彻底生气了,坐下来对着女儿唉声叹气:“莞儿,娘真是把你惯坏了,让你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女儿这将军夫人的身份不知是多少人求不求不来的,她居然还把人往外推,也不怕男人在外有了别的女人。 “你现在就去前院,把将军请回来。”阮夫人说着便对女儿下令。 “现在?”阮清莞惊讶地抬起眸子,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迟疑道:“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何况将军在书房还有政事处理……” “已经晚了五年了,不能再迟一天。”阮夫人最是清楚女儿的个性,知道她眼下又是在找借口拖延,丝毫不给她留面子:“竹苓,你和夫人一起去,帮将军将书房里的公务搬回正房。” “娘!”阮清莞见母亲这回是来着的,不由得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