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一_1 《一一》作者:二冬 文案: 两人在暗房中相遇。 在绝对的漆黑中,视觉完全屏蔽,你会通过什么去感受一个人? 声线,气息,温度。 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向另一个简单世界靠近,互相取暖的故事。 胶片艺术家vs音乐制作人 半艺术圈x半娱乐圈 1v1 如果生活太复杂,不如化整归一。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一,骆连 ┃ 配角:齐胜英,宋琦 ┃ 其它: 第1章 暗房中的男人 虞一本不叫虞一,十岁之前起的是个十分复杂的名字。 十岁那年,父母离异,虞一转了市重点的小学后,好巧不巧遇上个喜欢罚学生抄自己的名字的班主任。 虞一天天闹着要改名,原因无他,他那由密密麻麻横撇竖捺组合的名字,光是抄一遍就够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母亲带着他去改了名,顺道也改了姓。她认为,孩子既然判给了她,自然应当跟着自己的姓。 改了头字,名就遂了虞一的意,简简单单一个一。 虞妈妈年轻时风华绝代,人称一个虞美人。到了虞一这一代,照样秉承了母亲的样貌,活脱脱一俊胚子。 长大更是不得了,万花丛中过,只沾叶,不沾花。 眼下,虞一叠着两条长腿,躺在沙发上看杂志看得津津有味。他的瞳仁在阳光下看起来几近透明,睫毛投下一小段阴影。此刻他本该是安静悠闲的,却看上去有些不安。 如果有选择,他真的不愿意做这种事—— “现在,把衣服脱掉。”男人说道。 这种—— “然后转过身去。” 虞一面无表情地放下杂志,脱掉身上唯一的外袍,赤身裸体地转过身。 阳光在他的肩胛骨下折出一道深影,与此同时快门声连续响起。 “不错,稍微回过头一些,给我一个侧写。”男人从镜头后抬起脑袋,推了推眼镜。 这个姿势,虞一坚持了两分钟就不行了。他已经拍了一整个上午,摆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姿势,实在腰酸背痛,肩颈僵硬。 “我说,能不能休息一下?我脖子可能断了。”虞一微笑说。 “怎么会脖子断呢,我们不是一个小时前才休息过么?”男人嘟嘟囔囔从三脚架后站起来。 “但我们已经拍了一个上午了!一个上午!四个小时!”虞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完全没有过渡地勃然大怒,“不是预计三小时就能完的吗?” 齐胜英揉了揉眉心:“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上镜。” “你的口气能不要像‘我也没想到这题这么难’一样好吗?”虞一用脚勾起地上的袍子盖在身上,“我是看你上次介绍给我的大佬实在靠谱还你人情,连钱都不收一毛,别压榨我劳动力啊。” “是是,虞美人说什么都是对的!”齐胜英收起相机,,“这有可能我最后一次拍胶卷,叫金盆洗手卷!简称金卷懂不懂?你就知足吧你。” “怎么着,胶卷玩不起了?” 齐胜英呸了一句笑道:“那倒不是,毕竟不是专门搞胶片摄影的,那是艺术家干的事儿。下个月工作室就正式开始了,没那么多空闲,况且我还是喜欢数码的色彩。” 虞一躺在沙发上,中午的阳光晒得他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唔唔应了几声。 “你要有一天结婚了,记得来我影馆拍照啊。”齐胜英穿好外套,又叮咛似地开玩笑道。 这回虞一几乎是不屑地切了一声,翻了个身彻底睡熟了。 之后,齐胜英似乎又在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听起来遥远又模糊。虞一睡着了。 虞一在午后的阳光中,做了许多光怪陆离,五花八门的梦。他梦到小时候经常罚他写自己名字的班主任,梦到穿越了整个操场而来的广播声,梦到清晨六七点钟雾蒙蒙的冬天。 那些都是太遥远的事了。 不仅回忆遥远,也是现在的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一种生活。 他在年少时期的文化成绩实在算不上好,而那时的性格也同现在大相径庭。封闭,拒绝集体活动。比起参与到午后篮球场上的欢声笑语,他更喜欢一个人躲在音乐教室里弹钢琴。那时候,他的母亲已经不在身边了。 身体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虞一猛地恍神,醒了过来。 他竟然在沙发上不知觉地睡了过去,而且一睡就是一下午。虞一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绸缎的袍子下滑到腰间,刚好盖住两腿之间的部位,衬得腰线紧实而流畅。 然后缓缓的,他听到了脚步和关门的声音。 一一_2 来自房间走廊尽头的,暗房的方向。 虞一只当是齐胜英那老男人还没走,有些纳闷。他刚睡起来,整个人都看上去有种茫然的柔软。虞一与齐胜英多年的好友,又是一个澡堂里都泡过的兄弟,因此此时只是披上袍子,遛鸟般大大方方向暗房走去。 这摄影工作室是齐胜英的私人所有,听说是当年他一朋友转给他的。旁人没有钥匙是万万进不来,所以即使虞一唤了几声齐胜英的名字却没有回应,也不疑有他。 暗房在长廊尽头,有两间连着的房间。虞一推开虚掩着的一扇门,没看到人,便去推另一扇。谁知刚探进身子,就猛地被人往前一拽,差点摔个倒栽葱! 对方紧接着急匆匆在门板上一拍,嘭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吓得虞一一个哆嗦。 这间房子里一片黑暗,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如果不是虞一亲自来,很难感受真正会有这么黑的地方。他是见过这间房间的,本身不大,此刻他身处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沉黑中,空间的边界却像是消失了。不,在这完全深沉的黑暗中,仿佛空间不再存在,而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前所未有的感受让虞一觉得新鲜,刚才有些粗暴的对待却又让他有些恼火。 “你搞什么鬼?叫你怎么不吭声?” 黑暗里半晌没人说话,在一片黑暗中虞一觉得后背发毛。就在此刻他不远处,似乎是刚才门的方向终于传出一个声音:“我不是齐胜英。” 那你是谁?虞一心中瞬间问道。紧接着,另一种本能的恐惧又占据了他的情绪。 “我来洗片,齐胜英该和你说过。”对方又说道,“我来的时候你睡着了。” “他没告诉我会有人来洗片。”虞一拿起手机就要给齐胜英打电话。 一只手忽然准确地按住了他:“别,这里不能见光。刚才你没看到门上的勿扰牌么?”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锁上门。”虞一有些烦了,总觉得对方在责怪自己,“让我出去。” “这里的锁坏了,按常理我该反锁。你进来时我刚撬开胶卷盖,在完成之前你不能出去,也不能开手机。” 虞一刚刚要说话,对方又开口道:“我听说这几卷里面都是你。” 虞一安静了下来。 看情况,房间里这个男人应该是齐胜英的朋友,或请来帮他洗片的。而洗的片子,就是今天上午拍的那些。对方显然是事先知情的,由此来看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只是,如果真的有人来洗片,齐胜英怎又会放任他赤身裸体地睡在沙发上,连支会都没跟他支会一声呢? 模模糊糊的,印象里临睡前齐胜英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也许是那时候自己睡着得太快,以至于没听到齐胜英的话。 想通了这些,虞一暂且安生下来了。虽说这破地方只有几平米大,伸手不见五指,但既然开了卷里的胶片拍的是自己,再怎么着也是自己和齐胜英一上午的辛苦成果,不应当这时耍小性子毁了才对。 “你真是来洗片的?齐胜英怎么不自己洗。” “我不知道。”对方似乎从门那里移动了位置,黑暗中响起细小的金属摩擦碰撞声,“十二卷,好在刚才只开了第一卷。” 虞一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进来那一瞬间的微光,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这开了盖的第一卷。 “你是他的学生么?”虞一闲着没事儿干,四处又是黑暗一片,他睁着大眼睛四处望,似乎对这一奇妙的感受十分新奇。 “不是。”男人简短道。 “朋友?” “算是吧。” 听得出对方的敷衍,虞一也懒得再开口问话。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好奇了:“这房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洗胶卷投胶卷要怎么进行?你们摄影师的眼睛是猫头鹰来的吗,还是带了夜视镜?我记得电视里什么的,暗房里不都有点红光紫光的么?” 对方没有回答,虞一认为可能是被自己雷到了,正准备开口弥补,却听他说道:“小暗房只限于把胶卷取出来卷在卷架上。洗片的步骤可以在外面完成,你很快能出去。” 虞一来了兴致,刚在混乱中他没有注意这个人的一切。现在心定下来再去听,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十分悦耳。从一开始虞一就没见过男人的样貌,因此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仿佛具备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感。 这是一个很“硬”的男人。虞一想。 他的体材高大,沉默却从不内向惬意,他的模样应当比一般男人更棱角分明。而他专注时听起来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应当有双淡然的眼睛。 “可以教我吗?”虞一笑问道,“我也想学,尤其我想自己洗一次自己的底片。” “洗片很累,没什么有趣的。”男人回答道。 虞一裹了裹袍子,一只手抵在唇边摩挲:“没关系,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骆连。”男人说道。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和声音一般给人很硬气的感觉。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虞一又问道。 “虞一。”男人回答道,“你的名字我听过几次。” “哦?”虞一彻底感兴趣了,“都听说过些什么,说说看?” “你还学不学了?”骆连突然道,“过来。” 本是无心之语,虞一没想到骆连是真的愿意教他,便笑了笑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只是一连走了好几步,都没有摸索到男人在的地方。他不由得骂了声娘:“人呢?根本摸不到你在哪儿!” “这儿。”骆连又发声,听起来就在他左前方。 虞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忽然不知被什么绊住,猛地向前跌去! 一只手斜下里伸出,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只是还不等虞一站稳,又仿佛被烫到一般收了手。 骆连的声音在黑暗中都能听出他此刻微微皱眉:“你怎么不穿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来包(shou)养(cang)来串门,这不是个娱乐圈的故事,内容还是大部分围绕摄影和音乐的部分展开。 第2章 绝对黑暗 一一_3 骆连微凉的手迅速收回,虞一闻到扑鼻而来,带着些许刺激的淡淡药水味。 他在齐胜英身上也曾闻到这种味道,那是显影液和定影液的味道。或许是常年泡在暗房和洗片房中,身上就像被浸泡出这种味道一般,多少会淡淡的成为一种气息。 “你怎么不穿衣服。”他听到骆连问道。 虞一也有些尴尬,转而几乎想象出男人在黑暗中皱眉的样子,又忍俊不禁:“还真抱歉了,你很介意吗?” “没有。”骆连说,“你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在黑暗中果然没有视觉,其他的感官都会灵敏许多。”虞一在黑暗中四处瞪大眼看,想试试自己有没有适应这黑暗,发现看到的还是无穷无尽无边界的黑,“虽然我看不见你,却能感觉到你。你应当在一米八以上,皮肤大概不会特别白,你有健身,身材不错,而且恐怕是个比齐胜英更专业的胶片爱好者。我就是很好奇,骆先生,你平时花在健身和工作间的时间,哪个更长一些呢?” “你对我很好奇?”虽然是问句,但虞一还是能听出骆连语气中淡淡的不满。这是任何一个被别人窥探时都会有的感觉。 “我只是猜测,别生气嘛。”虞一道,“好了,教教我第一步我该怎么做?” 骆连不再多话,简短地命令道:“手。” 虞一伸出手去,明明感觉到骆连的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他手的具体方位,在空中盲人摸象似的划拉了半天,最后还是被骆连一把拽住。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是粗糙的质感,却莫名令虞一有些心猿意马。 紧接着骆连往他手中塞了一样东西,摸起来是冰凉的金属螺纹套,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骆连告诉虞一这是胶卷架,把胶卷拿出来时卷上去,以方便等下洗的好洗。这个步骤本应当在有光的地方多加练习,因为把胶卷扯出来,小心地一点点顺着螺纹的纹路卡在卷架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时候就算是在有光的地方,新手都要拿着练习三四遍,确保已经能够信手拈来了,才到暗房里去做。毕竟一旦进了暗房,你拿的就是真正自己要洗的胶卷,一旦没有卷好,或者用力过大,次数过多,破坏了胶卷,成像的质量就不能保证了。 “你轻一些,耐心慢慢来,第一次不得要领很正常。”骆连解释道,“实在弄不上去就交给我来。” 虞一按照骆连教他的方法,手心里攥着胶卷,手指捏着胶卷的一头微微拱起,而另一手小心地在螺旋纹的中心找卡片口。摸索了半天可算让他给找到了,另一手的胶片却怎么也对准不了,更别说插进去卡住。 虞一试了五分钟,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被耗完了,恨不得把手上这一卷东西扔出去才是。 “压根儿没门,你不是耍我吧?”虞一气馁道。 骆连没说话,递了一卷卷好的到他手上。虞一顺着胶片地纹路一摸,每圈起来的一圈都正好卡在螺旋纹上,厚重而留有空间。胶片尾巴还被骆连细心地剪去了,平整地落在螺旋纹的尾端。 “果然无他,但手熟尔。”虞一叹气,“真佩服你们这些常年在暗房里的,你们是已经适应黑暗,真正能看见东西的吗?” “在黑暗里,任何人都完全看不到东西。” “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些的?”虞一伸手寻找了一下,然后摸索着轻轻挨个摸桌上已经卷好的卷架——就在从他进来到现在,两人一问一答的功夫间,骆连竟然已经卷好了七八卷。 “感觉。”骆连说道,“在黑暗中,你的一切都凭感觉。” 不知为什么,骆连说这句话时虞一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他心想,的确,我能很清楚地感觉你。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看不见骆连的一切,却能听到,能感受到。在绝对的黑暗中,越是纯粹地去“感觉”这个人。 “你再试试?” “还是不行。”半晌,虞一气馁道,“算了,我本身也不是做这个的料。” “耐心点。” 虞一感觉到骆连来到他身后,他说话的声音变得非常……近。他的鼻息就仿佛在自己耳后,他甚至能在淡淡的药水味中嗅到烟草的气息。 “你抽烟吗?”虞一问道。 “嗯。”骆连从身后抓住虞一的双手,猝不及防的让虞一忽然抖了一下,他又说,“帮你一下。” 骆连的手很大,冰凉又干燥,骨节分明,在光照下应当是十分骨节分明又好看的。 虞一的思绪又跑远了。 “你摸这个地方。”骆连在他耳后说道,“这里有个卡槽,感觉到它?” “摸到了。”在骆连的指引下,虞一难得的又心平气和起来。 骆连于是引着他的手,将胶片对准凹槽,左右握住卷架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胶片,往凹槽中轻轻一推。 虞一感觉到胶片顺利地滑了进去。 真奇怪。他想,明明刚才怎么也塞不进去,骆连带着他却仿佛很轻松的,就像将苹果放到盘子里一样简单。 “进去了。”骆连低声道。 感觉到他喷洒在自己后颈的气息有些痒,虞一不自然地歪了歪头,挠了一下脖子:“然后呢?” “捏这里。”骆连又引导着他的右手捏住胶片的两刃,“稍微捏紧一点,拱起来一个弧度。” 虞一都照做了。 “左手拿着卷架慢慢转动,右手把底片往螺旋纹上套。” 他的话如同带着神奇的安抚地力量,刚才还躁得不行的心又安静下来了。虞一跟着骆连的手,一点点缓慢又紧凑地将底片顺着螺旋的纹路往上缠。一切都神奇的顺利,仿佛这么下去很快就会把手心中的胶卷全部缠完。 骆连带着他缠了两圈,然后放开了手。虞一自发地缠起来,缓慢地,缱眷地。 在他脑中,却是刚才骆连的手心摩擦着他的手背。明知道骆连那种温柔而小心翼翼的方式是对待底片而非自己,虞一还是有些心悸。 “做得很好。”骆连说道,“这一卷就算卷好了,最后剪掉多出来的部分,可以放到密封盒里去。” 虞一只觉得卷这一卷花了自己快二十分钟,又问道:“你们把这些卷完就可以出去了?” “这些是你今天的量。”骆连在黑暗中踢了踢旁边的袋子,“还有那家伙上周,上个月的,恐怕有十几卷。那些都还没有开卷。卷完你今天这些你可以开门,先离开。” 虞一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包,似乎里面至少也有二三十卷的样子,不禁有些哑然:“这些你全都要一次性弄完?” “没有你在旁边,我卷得倒是很快。” 虞一冷不丁被射了一箭,有些愠怒说不出话。 “那快点卷完,我快有幽闭恐惧症了。” 一一_4 骆连没说话,但虞一能听到他手上轻微卷着胶卷的声音。 这人真奇怪。虞一想,似乎只有跟他聊关于这些,他才肯多对你说一些,对其他的一切,像是漠不关心。与其说他是比较沉稳内向,或者说他表现给旁人,更多的像是懒得搭理你。 “你几几年的?”虞一问道。 “……” “跟齐胜英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 “……” “你做什么的,就是专门洗照片的吗?” “……” 虞一问了许多问题都得不到回答后,在黑暗中默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骆连却道:“卷好了,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虞一如蒙大赦,连忙缓慢地摸索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暗房的门。 微弱的灯光投回头,他回过头,看到骆连侧对着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T,宽松裤,脖子上挂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腰带没系。他的一半脸隐秘在黑暗中,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一瞬间,虞一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当然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因为骆连已经迅速的回过头去,似乎有些不适应长时间黑暗后,突如其来的光线。 “抽根烟吗?”虞一问道,“你应该也抽烟吧?” 骆连唔了一声,只说道让他自己去,便始终没有回过头。 光线真的很刺眼吗?虞一转过头,伸手在眯着眼的额头上挡了挡。的确是有些,但也不至于适应不了。 然而随后,他忽然明白骆连避开自己的原因。 刚在黑暗中没有察觉,反正谁都看不见谁,他早忘记自己还赤身裸体披着一件袍子的事。袍子没有系带,就那么挂在他肩膀上。此刻他的他可以说是春光乍泄,一览无余。 饶是他不要脸的作风是一贯,此刻虞一也有些难为情:“我去换下衣服。” 骆连又背对着他,没有表示了。 虞一仓皇而逃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骆连在暗房中的背影。果然,宽实,一米八。他心中略有些得意地想。 第3章 虞一的过去 虞一从暗房出来后,飞快地到客厅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顺道又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上,掏出火机与烟盒。 现在比起刚睡醒的时候,其实没有过多久,两人在暗房中统共就不超过半小时,虞一却觉得外面的光线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初齐胜英说特别喜欢这个工作室,就是因为在这个城市众多林立的大厦中,这层房干净,敞亮,因为楼层高,不受制于任何高楼的影子,又是中午到傍晚都向阳的方向,如果拍自然光的人像,是个十分适合的地方。就算疲惫了,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余光,心情又会被洗涤一边,变得澄澈透亮。 虞一叼上一根烟,习惯性地用指节去蹭自己的嘴唇,默默发了会儿呆。 片刻之后他低头,点烟,就这么衔着烟靠在阳台上,吹着风眯着眼,十分惬意。 过了会儿,他总算是想起了齐胜英,掏出手机一看,三四个未接电话。似乎在放弃了叫醒虞一之后,齐胜英还是发了一条简讯,告诉他有个叫骆连的朋友下午会来洗片,让他注意点形象,巴拉巴拉。 虞一笑着骂了声娘,心说短信里给我说有什么用,当时就应该趁他睡着前跟他讲才对。正反现在形象都败坏完了,好在只是在暗房里败坏的,也无甚要紧。 他没给齐胜英回电,看了看另一条未接来电,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人接起,那头的人声音温柔:“虞一?” “是我,什么事儿?”虞一衔着烟吊儿郎当地问。 “我听说你到齐胜英那边去了,上次一直说给他道歉,我都没来得及。”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虞一笑了笑。心说你上次冲动对齐胜英动了手,事后后悔,该装孙子时候又不愿意,反倒让他来做这个和事佬。他自己倒无所谓,反正自己被这个人曾经一用再用,只是齐胜英跟他的关系,这话是万万由不得他来替那人说的。 “齐胜英已经走了,去度假。有什么事你自己找他。就这样,挂了。”虞一说着就要挂电话。 那边的人却在此刻急切地叫住了他:“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什么气,我们之间芝麻点事儿,拿出来跟别人说我都嫌丢人,跟自己心里又何必过不去。” 那边人半天没说话,似乎是在想怎么措辞,怎么说服虞一去替他做这个和事佬。 虞一干脆也挑明了:“宋琦,咱们俩之间已经了干净了,我希望你不要再牵扯什么别的事到我们中间来。毕竟这笔账,我们也是结了很久才结清。” 这下那边似乎连呼吸都静了。 “我不想和你再有任何瓜葛。”虞一一字一顿地说,“不论你的事从此后跟我有关,还是无关,都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他几乎是掐着最后一个字儿挂了电话,胸腔里忽然有些闷,喘不上气来。 回到暗房门口,那扇门又关上了。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不是知道骆连在里面,他几乎认为这是个空房间了。 “我进来了?”虞一问道。 “别。”里面模模糊糊传出骆连的声音,“还在处理。” “你不用出来吗?在里面那么久了。” “没关系。” “哦。”虞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来回踱了两步,说道,“我要走了,不送送我吗?”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送不了了,先走吧。” 一一_5 虞一又哦了一声,垂着脑袋的样子似乎有些沮丧。他在门口枯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刚才接完电话那种烦躁得情绪一直缠绕着他,久久无法驱散。 “再见。” “再见。”他听到骆连说道。 “我还会见到你吗?” “下次有空来取片吧。”骆连在里头听似随口答话。 这回虞一没再说什么,他拎起挂在沙发上的外套,轻轻一甩挂在肩上,在玄关蹬上鞋,走了。 他勾着外套挂在左肩上,一个人在街头走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有些泛红的夕阳,忽然哼起了一首儿歌似的小调,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虞一从睡梦中惊醒,与此同时看到手机的屏幕缓缓暗下去。有人给他传了简讯。 虞一划开手机,简讯是齐胜英发来的。他人在巴厘岛度假,依旧长袖善舞耳听八方。 他发给虞一的是一张聊天记录,头像和姓名都做了模糊处理,一看就是别人发给他的。钥匙寻常的八卦,齐胜英不会发来打扰虞一,尤其是凌晨两点的时间。 但这条简讯,是有关虞一的。 “要不拉小鱼回来?” “不可能,撇开虞一接不接受不说,外界和赞助商都不一定能接受。” “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 “小鱼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不到最后,不要动他的念头了。” 虞一放下手机,轻声嗤笑了一声。 齐胜英什么都没说,只发了这一张截图过来,显然一切尽在不言中,让虞一自己去看。 关于过去的事情,和宋琦纠缠的那段回忆,虞一是一丁点都不愿想起。自从当初那件事发生后,他就单方面切断了和宋琦,以及他那边娱乐圈的一切联系。更是在没接收过关于任何那边的信息。 然而这一段时间,先是宋琦主动找他,又是齐胜英发来的截屏…… 虞一不知道这张图究竟是从哪路流传出去的,但知道要是圈子里的知情人看了都能明白,无非是内部在商议要不要请虞一重新出山。 这些对虞一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当初若不是因为宋琦,他作为一个幕后音乐人,本当一辈子都站在幕后,绝无制作商业流行歌曲的可能。 既然他跟宋琦已经一干二净,旁的这些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虞一删除了简讯,躺在床上发呆。 慢慢地,他想起了那天在暗房里认识的男人。 骆连。 鬼使神差的,虞一打开手机,翻开微博,打下他的名字。 失望的是,搜索栏中并没有他想找的人。 于是他又打下,摄影师,胶片,骆连,三个关键词排列组合,变着花儿地搜,依然一无所获。 虞一有些气地将手机扔掉,一动不动地大字型躺在双人床中央,没一会儿,迎着鱼肚白的天再度熟睡了。 天亮后,一家娱乐公司的经理办公室中,坐着经纪人徐霞,与年轻的经理人。房间后站着两三个这几年刚红起来的艺人。电视大屏幕中娱乐八卦的报道声朗朗不断,而那几个艺人像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 徐霞当先关了电视,抱臂环视了在场的人:“说说吧,新歌榜上一落在落,娱乐版上丑闻倒是层出不穷!觉得自己红了,出息了?” 艺人们低头不语,显然忌惮徐霞。 徐霞作为这家娱乐公司的金牌经纪人,十几岁在娱乐圈中混,二十多岁正是当上经纪人,到现在已有十几年的经验。宋琦就是她来出来最成功的艺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她这一批新带出的艺人中,这一年的业绩却持续下滑。 原因很简单,之前作为虞一恋人的宋琦,走的是纯歌手的路线。所以作为被徐霞当做与宋琦同一类型培养的这几个后生,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培养。 但她忽略了宋琦会火的很重要的一个因素——虞一。 “给你们请最好的作曲老师和分析师配合你们,现在做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徐霞把预备的歌单甩到几人面前的桌子上,“如果这一期在做不好,就做好被放弃的准备吧。” 一直没有发话的年轻经理突然动了动。仔细看的话,他那张脸竟与当红的宋琦有几分相似。 “月底还是出不来好东西,就把虞一请回来。”他说。 “不行。”徐霞几乎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他的话,“虞一在娱乐圈已经毁了。更何况他本就不是混娱乐圈的人。”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思虑,按我说的做。”宋天勇向后靠去。 徐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情绪:“就算你想请小鱼回来,他也是块硬骨头,恐怕不会这么好啃。” “我没记错的话,他跟我们公司的签约协议还没结束吧?”宋天勇说道。 “你是说……” “当年那件事虽然发生了,对外界也宣称我们公司将和虞一解约。但说到底到最后是混乱收场,双方都来得及解约就这么算了,不是么?” 徐霞很快明白宋天勇的意思,态度却迟疑了:“可这么做……实在有点不妥当。” “请你把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徐小姐。”宋天勇眯了眯眼。 “那份协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限于虞一和宋琦的合作关系……” “那就让他回到宋琦身边。”宋天勇将手中的钢笔扔在桌上,“以他们之间的芥蒂,虞一必定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到宋琼身边。那他就只有一个选择,违约金。但据我所知,虞一现在没钱。” “但当初那笔违约金,我们公司不过是做个名义上的处理,早就判定为不追究……” “有书面证据吗?”宋天勇问道。 徐霞愣住了。 一一_6 “我再说一次,请你以公司的利益为主。”宋天勇揉了揉额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去吧,联系他。” 徐霞还想说什么,但看宋天勇的脸色,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出去了。 第4章 回溯 虞一第一次收到徐霞的邮件时,自然是不以为意地忽略不计了。 第二次徐霞发了他们的合同以及违约协议给虞一,他虽有些恼,却还是不予置喙。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律师函,虞一彻底被激怒了。 他直接去找了宋琦。 时隔一年多,当虞一再一次坐在宋琦身边,看着宋琦俊美的脸和一贯温柔的教养,发现自己对他昔日里的眷恋和满心的期待已经丁点不剩了。 “你这这两年过的好不好?”宋琦一如以往,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粉丝心中的温润形象。 虞一嘴上敷衍了几句,心里却不着调地想着:俗套。 他跟宋琦已没有过多的话可以说,掏出律师函直接甩到宋琦面前,示意他看。宋琦光是看了两眼就不再看,神色隐隐有些为难,这些虞一都看的清楚,便心下明了宋琦恐怕对这件事并非完全不知情。 这一下可把他气笑了:“你知情?”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以为徐霞那边还在和上边协调商议,没想到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且律师函都对你发了。这件事我本身参与的不多,抱歉,我会去找他们了解。”宋琦一脸歉意地看着虞一。 虞一却并没有被他这幅姿态打动:“你该带徐霞亲自来见我。当初你你们得了便宜,如今出来卖乖,实在太恶心人!” 宋琦脸上有转瞬即逝的不自然与讶然。显然换做以前的虞一,是万不会和他这么说话。 就事论事,在这件事上,于情于理都是他理亏。当初因为某件事,虞一为了他的声明与前途,替他顶了骂名,以至于在娱乐圈中一落千丈……当然,虽说虞一本就不是娱乐圈的人,但多少也带给他不可弥补的伤害。 当初他的娱乐公司对外宣布跟虞一解约,等于也向群众默认了虞一的骂名。实际上私下却反赔了虞一一笔钱。 “我会和徐霞谈的。”宋琦抿了抿唇。 “希望你尽快。”虞一面无表情呷了口茶,将钱拍在了桌上,“我走了。有事邮件联系。” “小鱼。”宋琦忽然在虞一身后温柔的叫住了他,“不一起吃饭吗?” 虞一回过头,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端起笑,又迅速敛去:“你察言观色的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阳光下。 “我就知道这帮孙子会来骚扰你!”齐胜英搓着两只手,怒容满面,仿佛被坑的那人是他一样,“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是打官司的话我帮你找人!” “得了吧你,就你那好不容易开起来的小工作室,盈利还没几个钱,想关门了?”虞一随口回到道。 “门面还是很不错的好吧?”齐胜英据理力争,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框,“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捧场?” “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来那闲情逸致。何况我真去了,你又要逮着我拍一天。我不。” “诶对,上次拍的洗出来了不?”齐胜英问道,“怎么样,你看了没?” “没有,你那位朋友忙活得很。” 齐胜英一拍大腿,一副记得唧唧都掉的样儿:“你去找他,还是说你自己照片都不感兴趣?” “我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哪儿找啊,大海捞针啊?”虞一摆了摆手。 “就之前那工作室啊?” “你把那工作室给他了?” “嗨呀,我之前不说那工作室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吗?就是他啊!” 两天后,风清明朗的一天,虞一收到宋琦发来的邮件,说事情大体上已经搞定,让他别担心。 虞一没有删那封邮件,心态却不再是为珍惜,而只是想日后万一有什么麻烦,可以当做当堂证据。 他在楼下的青阶上抽了根烟,眯了眯眼望向晴空,心情很好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是那天齐胜英给他的。 虞一接连打了骆连两通电话,对面都没人接,最后只好作罢。自从齐胜英跟他提起去看照片的事儿,他心里就一直挂念这这茬。 倒也不是说真的多想看那天拍出来的照片怎么样,只是有几天晚上一闭眼,他脑海中就出现关于那天在暗房里的…… 这是很奇妙的感受,可以说至今,他依旧不知骆连究竟有怎样的模样,但偏偏又记得有关于他的。 譬如说黑暗中冰凉而干燥的手掌,洗片药水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他沉哑磁性的声线……一切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得像片轻薄的羽毛,偏偏又仿佛搔在心头。 一阵风吹来,已经是入秋的天了,虞一难得有些燥热,又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嘴唇出神。一点凉意让他回过神来,揉了揉额头,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清闲,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拜宋琦和他的娱乐公司所赐。娱乐圈果然有毒,虞一想着一边上了车。 想他从成年入大学开始,似乎就不晓得什么是清闲。性格使然,他天生不是个安分的主,除了到处生非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确才华横溢。 这一点并非他自诩,作为幕后音乐人,对音乐方面的天分从大学时期就已经凸显出来了。这都是些陈年旧事,暂且不谈。 所以自打从娱乐圈那其中的浑水退出后,除了开始消沉,并调整心态的那段时间,后来他反倒乐得自在。这和他从小就信奉的真理密不可分——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虽说听着实在是有些没心没肺,却是虞一从身边的许多才人身上总结的宝贵经验。 所以他从不给自己过多压力,因此也不愁江郎才尽;更不任由自己放任自流,因此也从未停滞不前。 虞一很喜欢眼下的这种状态,并且充满期待。因此曾经的他也是这样,虽一无所有,但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知道有一天该有的都会来。 比方说这段时间——也不是近期了,将近两个月前他就收到一部小型电影的配乐制作的工作。这不电影是他挑选的,并且是主动写了自荐信去。 他很喜欢这部电影的格调与节奏,缓慢流淌却又从容不迫,就像音乐一样。 当初他等了半个多月,就在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收到了对方公司发来的邮件,说希望他能参与进来,并且配合制作团队本有的音乐部门一起制作。 一一_7 虞一是个很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从小就是。但长大后却因为职业原因不得不与各色各样的人合作打交道,因此也跟着齐胜音练就了一手长袖善舞。在音乐制作这件事上,他也同样喜欢独自。 只是制作团队毕竟要赶时间,所以他必须要去配合音乐部门,去合作。好在适应并磨合了一段时间后,虞一发现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值得欣赏。 这是一支可遇难求的,质量不错的合作音乐团队。 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工作室,里面稀稀拉拉四五个人。今天周末,好几个哥们都没来。 门口整理东西的一小个子见到虞一,夸张地Yo了一声,推了推头上的墨镜,向他走来。 虞一笑着轻车熟路与他碰了下拳:“今天起这么早?难得。” “你都消失快一周了,今天能来才难得好吗!”小葵立马回击,略显稚嫩的脸上神色生动。 小葵的个子矮小,喜欢穿戴夸张的服饰,也是制作团中最打眼,最放荡不羁的一个。用主创大飞的话来说,就是放荡不羁如脱岗的野马。 虞一很喜欢小葵,是因为小葵是个非常“真”的人,耿直且毫不做作。这也意味着,他说话非常直,只是制作团里并不是每人都把这个当优点欣赏,跟小葵关系好的几个哥们就会把他当弟弟似的护着。 小葵跳起来一把勾住虞一的肩膀,坏笑着道:“听说你又惹麻烦了?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晚上去喝酒?” 明明长着一张小孩儿的脸,却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外表与内心及其不符,这也算是小葵的一大特点了。 虞一挑了挑眉:“你们都有信儿了,谁嘴巴这么碎我给他撕了!” 显然是开玩笑的话,背对着两人的一个穿白T的高大背影却僵了一僵,紧接着见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就迅速躲到幕后去了。 小葵跟虞一见了,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他们的主创大飞作为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有个十分女性化的爱好,就是八卦。而且他的八卦很有针对性——讨厌对象的八卦永远是丑闻,关心的对象的消息总是很灵敏。 显而易见,虞一属于后者。 “不说我了,进度怎么样?”虞一踱到工作电脑上晃了晃鼠标。 “这个是新加进去的Deemo,你试试看!”小葵把耳机递给虞一,一脸兴奋,两颊的小雀斑仿佛都在跳,“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大飞却有点犹豫。这一段听说是他前几天喝醉了搞的,也不知心里闹什么幺蛾子,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虞一接过耳机,大致听了一会儿,眉头皱紧。 小葵权当他觉得不好听,表情有些紧张忐忑。 又听了两分钟,虞一卸下耳机:“这胚子是大飞给你的么?” 小葵点了点头,不晓得有什么问题。 虞一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后露齿一笑,拍了拍小葵的头:“你先把这段的节奏再加强点试试,我想做个对比。” 见虞一并挑什么毛病,小葵松了口气。要知道虞一的要求标准是除大飞外最高的,没挑毛病就等于不错。 小葵很快投入到新一段乐调制作中,虞一则向着刚才大飞消失的方向走去。 大飞正在房间里整理器材,见是虞一回头打了个招呼,随口和虞一寒暄几句。虞一向来随和,靠在门边和大飞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心里头打着小九九,不动声色地打量大飞。 大飞显然没有知觉,还跟虞一聊着天。正是说道和小葵打算去看某场电影,问虞一要不要一起去时,冷不丁被虞一从背后拍了一下,一个哆嗦。 “那段配乐小葵给我听了……” 大飞没有说话,直觉告诉他虞一有话要说。 “那段胚子是谁给你的?”虞一直接了当地问。 大飞楞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曾在一个地方听到过非常相似的胚子。”虞一盯了大飞一会儿,缓缓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多留言~么么 第5章 庐山真面目 两人之间沉默一会儿,虞一忽然叹了口气:“大飞,我们既然是合作音乐人,相互之间就不该有那么多藏着掖着的。我话直说了,借鉴和挪用这种事是我的底线,我不能接受。” 大飞几乎是瞬间就炸了:“阴阳怪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段胚子是拿别人的?” 虞一的回答则更加直接,显然不气死人不休。他径直地盯着大飞:“难道不是?” 空气几乎沉默了一瞬间,紧接着工作区的小葵隔着耳机都听到了哐当一声巨响。其他零零散散的人也是都望着房间的方向,一脸茫然。 房间里现在只有大飞和虞一,小葵推开房门的瞬间就有些头疼。大飞卷起袖子露出有些粗壮的手臂,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而桌子歪歪扭扭,显然是被他刚才盛怒之下砸歪或踹飞的。而虞一就显得淡定多了,他抄着手如同冷眼旁观一般靠着墙壁,只是看着大飞的角度十分微妙,侧着头,下颚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用眼角瞥着大飞。 任何人看到虞一这样的眼神都不会理解为友好,只会觉得被轻视。 “这是怎么了……”小葵的脑筋转不过来。 以前大飞和虞一的冲突不是没有过,但那仅限于虞一刚加入团队时的磨合期间。矛盾解开,戒备放下之后,所有人的工作范围几乎可以用和谐来形容。 然而此时此刻…… “你再说一遍?” “恼羞成怒了?”虞一的嘴角往下拉出个冷冷的笑容,眼里一点点凉下去。 “别火上浇油了成吗?”小葵扑上去一巴掌就把虞一的脸拨到另外一边,然后转过身又双臂交叉比了个禁止的动作看着大飞,“你干嘛!你干嘛?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智慧和音乐可以解决问题!” 他话音刚落,房间中不知谁的手机铃突兀地响了,而手机铃恰好就是他们之前合作过的一段音乐。 小葵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虞一则是无奈地掏了掏口袋:“是我的。” 两人之间本有些冰冻尴尬的气氛被小葵这么一搅和,缓和了不少。 一一_8 只是大飞碍于面子依旧板着一张脸,一副主队长还是要有主队长的气质,虞一的脸色稍缓:“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出摄影棚时,虞一的心情还有些乱七八糟。 他本不是这样刻薄的人,只是刚才一瞬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乱糟糟,热烘烘,嘴巴眼神都不受控制,只想一股脑地宣泄。 时日已久的一些零星片段不断涌入脑中,让他头脑发热且有些出离的愤怒和激动。 用力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虞一划开手机一看。 虽是个陌生号码,但他早上才拨打过这个号码,尾缀多少记得几个数字,心里忽然清明了一些。 接了电话,果然听那头有个沉沉的声音:“喂?” 不知怎的,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心情神奇地被安抚,略微平静了一些。 “是我,虞一。” “我知道,齐胜英里联系了我。” 虞一笑了笑,有点不太想说话。 那边想来本是等着他说点什么,却久久不见虞一开口,有些不自在:“找我拿片?” “嗯,你洗得怎么样了?” “洗出了,只是我擅自用了我习惯的相纸大小。”骆连说,“你想要什么大小告诉我,我再冲。” “不用那么麻烦,我挑几张凑合的留个纪念。”虞一抬头望了望天,今天的天蓝得发深,他抬起手遮出一道影子。 “拍得很好。” “嗯?” “所有照片,都不错。”骆连接道。 “这是夸我还是夸齐胜英?”虞一习惯性的调侃一出口,对方果然没音儿了。 “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到挑挑。话说回来,齐胜英那家伙没全部拿走?按他的性格洗出来的好东西,早就先自个儿各种摆拍一番发朋友圈去了。”虞一笑问。 “我说让你先来挑。”骆连竟认真回答道。 虞一没说话,勾了勾唇:“知道了,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 “不方便?” “方便,来吧。” 虞一挂了电话,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竟觉得今天的清水味道都十分新鲜。 转了一圈,虞一心平气和地重新回到工作室的小房间内。大飞已经把袖子撸下来,脸色也好了一些,而小葵则坐在大飞身边和他小声地说着什么。 先是去和大飞道了歉,虞一又再次深呼吸,和大飞约了个时间好好谈谈这件事。大飞冷静下来也察觉到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跟虞一也道歉过后,欣然应允了虞一的邀请。两人便约在第二天晚上九点,到虞一楼下的小酒吧里见面。 今天来本是想继续工作的,但因为大飞的事,他向自己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制作中去,便和大飞,小葵与其他几人告别,决定第二天再来。 下午四点,虞一再次来到骆连的摄影工作室。 他跟齐胜英走得近,并非没有来过这地方,只是每次都是匆匆路过,或无心观察。 而如今,当这公寓重新被定义,标上“骆连的”标签之后,在虞一眼中似乎又变得意义不大一样了。 他忽然有些意识到,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翠绿的爬墙虎蔓延了高大公寓楼的墙根,与这座屹立在城市中具备现代化风格的公寓乍一看有些格格不入,楼下的水门汀被下午的阳光分割光影,乍一看显得十分温柔。不远处有一小亭,亭前本该是人工湖水的区域此刻已经干涸,还支棱着几支枯黄的荷叶与莲心。 虞一进门后,发现电梯坏了,于是慢悠悠地爬了十几楼的楼梯,中途还在六楼停下来抽了根烟。他一点也不急躁,相反的,有些悠然自得的惬意和轻松。 骆连的工作室没有关门,虚虚掩着,只从缝隙中透出一刃光来,淬染得门口的大理石明亮得有些刺眼。 虞一绅士地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推门进去后,他又喊了两声骆连的名字。 从里屋立马传来一声响,听起来像什么东西被不小心碰倒了。 虞一满脸黑线,总觉得骆连这人身上总具备着一些不适时宜的脱线。 “虞一?” 听到熟悉的声音,虞一眼神一亮,下意识抓了抓头发,又往进迈了几步—— 男人依旧穿着宽松的T恤,下摆似乎因为长久拉扯的变形而有些宽大,被他随意地在胯侧打了个结。宽松的工作裤随性而舒适,只在脚踝处收紧,露出脚腕,脚背。 骆连浑身都透露出一股午后懒洋洋的气息,他头发微卷,目光沉而随和,嘴唇的颜色很浅,乍一看仿佛像刚睡醒。 虞一飞快地打量骆连,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在怎么不应一声儿?” “在忙。”骆连就站在那里,也没有上前来迎接一下的意思,“跟我来。” 仿佛觉得骆连实在是有些直接且无趣,虞一上前两步与他并肩搭话,讶然发现骆连竟高了他近小半个头。 上次在暗室中感觉得到骆连身高不会在一米八之下,因为虞一本身就是一八零整的身高。但虞一着实没想到,骆连比自己高了几乎半头。 骆连与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皮,配着他有些微卷的刘海,显得有些惺忪。而当骆连重新抬起眼看前方时,单眼皮上又会折出很深一道褶子,勾勒出他眼眶的线条,十分性感。 原来他长这个模样。虞一心想。 那天黑暗中的声音,温度与气息,与面前的男人再次重合在一起,令虞一有种隐秘而难言的心动。 靠近一些,发现他身上那股洗片水的味道似乎更更浓了,已完全覆盖掉香烟的气味,是微微发苦的化学溶剂的气息。 虞一想,只怕是这一阵骆连都在工作室中待着。那天他的照片加上之前骆连包里的那么多,光是洗出来怕就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 一一_9 期间,骆连已待着虞一来到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里头扑面而来的洗片水的味道更浓郁了。 这不是像是骆连身上那种带着特殊性好闻的,混合着荷尔蒙仿佛是标记性的味道。相反,房间里洗片水的味道因为浓郁而非常刺鼻,又酸又臭又苦。 房间向阳的一面是一整排大窗户,另一侧还有一扇门,看来骆连是将这一层的两户都买下,打通变成了一个工作室。只是连接两户的只有这么一个房间而已。连排的大窗下是宽一米左右的水泥流水台,虞一推测这就是骆连洗底片的地方。 骆连却并没有带虞一过多在这里停留,而是径直穿过洗片室推开了另一侧的门。 门外的另一户显然所有房间都被打通了,空间宽阔而舒适,阳台的落地玻璃门半开着,外头有些花花草草,清风拂过整个房间清爽而放松。 在这间宽阔的大屋中,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相片和洗好的底片。有一整面墙都是胡桃木色的书架,但当虞一仔细看过,发现上面摆的都是相册。想必里面就是骆连的作品了。 之前齐胜英带他来这里时,却从未带他来过洗片房另一头的这里。想必骆连“送”给齐胜英的,只是另半边户。 虞一瞬间有种仿佛踏入骆连的绝对领域一般,小心翼翼而受宠若惊。 “这里看起来,不常有人来。”虞一试探地搭话。 “对别人的胶片感兴趣的人毕竟不多。”骆连说着,随意地走到一侧的墙边。墙上固定了和书柜同色的木架,横着一根根犹如这个空间的骨刺。上头如同垂柳一般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胶片。有的是淡紫色,有的深棕色。 虞一边是赞叹,心里边想,我也不对你的胶片太感兴趣,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底片的颜色也会不一样么?” “紫色的是黑白,深棕色是色彩。和电子不同,胶片的颜色是由底片决定。”骆连解释到,从众多“垂柳”中摘下一两条,“这些是你。” 他用眼神示意,拨过同一排的木架:“这些都是。” 第6章 底片中的他 齐胜英给虞一都是一水的色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胶片的色彩很美,而你肤色很纯,不用上妆,拍你一定能拍出质感。” 十几条棕色澄澈的底片挂在木架上,每一格都是虞一。 他刚要去接骆连手上的,骆连往后缩了一下:“这是前两天刚洗出来晾在这边,没来及收。抚摸容易留下指纹,我剪好装到分袋中给你。” 虞一没想到胶片这么复杂,面有难色,心说这些负片就算自己带回去也没什么用:“我还是得挑,不可能所有的都带回去……对了,你说你有自己洗到相纸上的,在哪里?” 于是骆连又带着虞一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抽出放在最上面的的一本。 他微微仰头时棱角分明的额骨格外明显。肌肉线则条流畅,连接他的后颈与肩骨。 没忍住,虞一赞叹地吹了个哨。 骆连扭头看他。 虞一笑着挠了挠唇角,眼里有些狡黠,“骆先生,你平时在哪儿健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甚至有点性骚扰的意味了。 骆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上的相册拍到他肩上:“接着。” “你似乎很介意别人问你的事,觉得被冒犯?”虞一挑了挑眉,兴趣点成功地从手上这本相册移到了骆连本人身上。 “并不。”骆连一手按着后颈,放松似的转了转头,“只是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翻相册的手一顿。 “我们的生活并没什么交集,何必费尽心思去了解对方?”骆连随口回答,显然对这个问题并不上心。他把虞一手中的相册拨开,“洗了十一张,都是我个人认为成片不错的。” 但他虽是随口一提,虞一心思却难放在相片上了。他忽然啪地一声将相册合起来,面目严肃,像是有些生气了。 骆连并无意冒犯虞一,此刻是一头雾水,静静看着他。 “骆先生,我相信事在人为,就像朋友和恋人之间的缘分。没有任何一段关系是不用维护就能发展的。”虞一格外认真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忽然一改脸色,露齿一笑,眼都弯成了一汪,只是看上去实在有些不怀好意,“所以骆先生,不如从今天起,我每周来拜访你一次怎么样?” 骆连简直莫名其妙:“我?拜访?” 虞一竟一时不知他是装傻充愣还是真心不解人情。于是又改风度翩翩地微笑了一下,用小孩子的口气说:“来找你玩。” “……” 骆连无言了很久,虞一却双眼盯着他,微笑不改。 “我很忙。”骆连终于说道。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骆连认输般地叹了口气:“明明和我是第二次见面,你却对我这么好奇。” “不如我和你学胶片?” “你不是诚心想学,我不教你。”骆连又说。 虞一抱着相册在房间里四处转悠,忽地转头对骆连说:“我确实对你感兴趣。我和齐胜英聊起过你,他说你简直像从不知什么时代的人穿越过来一样。你几乎不用手机,电脑。电视倒是看的,每天坚持买早报。就连在自己专业的这方面,也是选择发展胶片而不是数码。” “这些有什么问题么?”骆连脸上那种疏离感又出来了。 虞一甚至想象得出来,那天在暗房中,骆连对他的窥探表示不满时,应当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没有问题,但对一个人感兴趣,可以是很单纯的感兴趣。像你听了很有趣的一个故事,像你被胶片摄影吸引,不需要任何理由。”虞一掂了掂手中的相册,模仿着骆连的语气神态,“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骆连被他的强词夺理反击得说不出话,又觉得有些好笑,终于打算不再较真:“随你。” 这才让虞一很是满意地翻开了相册。 如齐胜英的预测和骆连所说,他的这几张照片,的确是非常美的。阳光照得瞳仁透亮,侧脸的棱角柔和,连发丝都显得那么温柔。 胶片独特的质感让画面显得清透而干净,带着一股复古又淡然的气质。 一一_10 虞一往后翻了几张,不得不说齐胜英虽平日里没个正形,在专业的领域还是小有才华的。就是虞一这样没什么美学天赋的人,都觉得他的构图和角度看得人很舒服。 骆连的目光随着虞一的翻动,在每一张相片上都停留片刻。虽说没什么情绪波澜,眼底还是藏着些许欣赏。 那是对美最原始的欣赏与崇尚。 只是虞一低着头,错过了骆连眼中隐藏的这些情绪。 翻到最后一张,虞一瞬间有些尴尬了。 最后一张是那天临散场前齐胜英给他拍的,全裸的那一部分。 全裸的那一组中,骆连只洗了这一张。 虞一背对着镜头,侧躺在没有靠背的白毛沙发上,这是个将转不转的姿势,几乎可以想象出快门按在虞一打算转身的那一瞬。 晌午的阳光切出一道缝隙,光刃沿着他的臀部到腰凹,再到眉梢结束。他的腰背中间的线条凹下去,与臀和背形成流畅的曲线,漂亮到惊艳。而光刃恰巧流淌过他浅色的瞳仁,清清浅浅,忽远忽近。大光圈让他曲起的笔直地小腿和脚丫模糊在影子中,整个人仿佛发着微光一般。而虞一这一刻是被抓拍到的,因此神色鲜活,让任何一人看了都会喜欢这灵气的青年。 胶片特有的色调和颗粒与照片中的气氛完美配合,仿佛能嗅到那一刻的阳光中都充满松枝的味道。 好美。虞一盯着那张照片想。 当然,比起相信齐胜英是刻意抓拍到,不如说虞一更相信他是无意按下快门的那一瞬,自己忽然转身。 “我稍微调淡了一些对比度。”骆连显然也很中意这一张,伸出手拇指轻轻在相片上一蹭,“你应当站在林中,溪水旁,或明月下。” 虞一因为骆连露骨的话心跳了一瞬,难得的有些面皮发热。 “我就带这一张走就好了。”虞一轻轻抽出那张照片,从包中取出笔记本,夹在随身的乐曲创作笔记中,“既然那么多底片里,你只挑出了这十一张,又认为这张是最好的,那就没跑儿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骆连刚才的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不妥,闻言笑了一下,单手从书架最上面扯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相片袋。 “装这里会好些。”他抄着口袋微微后退了一步,“你的确适合当摄影模特。” 虞一的眉眼淡淡,除了神色张扬之时会给人一种惊艳感,平时仔仔细细打量他的五官,并不适合用精致和漂亮来形容。如果单独看照片,甚至大部分时候是不上镜的。因此虞一很少发自拍,他觉得那太自恋。但如果见过他本人,他人又都会被他这淡淡的眉眼吸引,因为他的神态太活络,仿佛套到任何一副皮囊上,都是独一无二的特别。 或许是艺术家对美感独特的欣赏,虞一觉得骆连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耳根发软,心跳加速。 他却还要强作镇定,伸手捏了捏耳朵,目光投向别处:“下次我当你模特?” 骆连笑了:“我不拍室内的。” “为什么?你这工作室不就兼备摄影棚么?”虞一好奇道。 “也不是完全不拍,用来练习,或偶尔有兴致。”骆连回想着什么,目光向上掀去,单眼皮上折出一道深刻的褶子,“所以这地方闲着就给齐胜英用了。” 后来虞一才了解到,比起在室内,骆连更喜欢去扫街扫景。再深地了解他之后,虞一发现并不能将骆连定义为普遍意义上的摄影师。与其说摄影师,不如说是艺术拍摄者更为贴切。他不靠拍照这件事儿吃饭,或者说,拍摄于他而言是比金钱和利益更有意义和价值的存在。 看过照片之后,虞一感到骆连和自己之间似乎更熟悉了一些,心里高兴。他提出请骆连吃饭,骆连却摆手,说他并非为了虞一才洗照片。 相处这段时间,虞一多少对骆连的性格有些了解,他比一般人更加直接,想法也更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一点,从他的生活状态就能看出来。就和齐胜英之前描述的一样,他整个人甚至在艺术和生活的领域中,无形代表了“现代感”的反方面。 他原始,简单,干净,纯粹。 虞一本想请他到家中吃饭,心中打着算盘,多少也有一半一半的几率能邀请成功。可转念一想这两天他自己兜昼夜颠倒,家里更是乱得堪比狗窝,为了不给骆连第一印象留得太惨不忍睹,只好暂且作罢。 临走时,骆连回过头:“我下周还能来吗?” “来干什么?”骆连笑问。 “看你。” 骆连捏了捏鼻梁:“随你。” 这就是虞一第二次与骆连的见面他。直至此刻,他发觉自己真的彻彻底底被骆连吸引了。 是因为他英俊吗,还是他特别的生活方式? 又或许更早,在那天的黑暗中,空气中涌动的躁动是吗?他的声音,气味,温度,一切在重新回味后都显得那么难以抗拒。 虞一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也早过了会被爱恋的情绪支配,从而难以掌控情绪的年纪。 他上一段的感情是失败的,虽然并不给他造成任何对感情的负面评价,却也从其中汲取过一些经验。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在这一刻,他久违地充满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来留言来留言来留言~ 第7章 徐霞来访 第二天,虞一如约去了工作室。 今天工作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同,不像往日松散随意,处处笑骂和音乐。小葵见着虞一,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奔来,凑到他耳边说:“有个女的找你,就那个徐霞,我听说过,以前跟你有过节吧?” 自从收到宋琦的电邮之后,虞一基本可以说放下心来。他毕竟和宋琦处过一段时间,先不谈这人人品和可信度,但答应办的事儿大多靠谱,更别说他还亲自支会虞一办妥了。 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 虞一简单和小葵说了两句,就朝着他说的房间走去。工作室的人见他来了,起先还瞄几眼,这会儿全低着头各干各事儿。 徐霞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倒有些不像个经纪人。 自从和宋琦一拍两散后,虞一太久没有见这个精明的女人。她的变化不大,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平淡中带着探究,那是虞一极不喜欢的神色,仿佛无时无刻在观察你,一旦成为她的对立面,她会比谁都了解你的弱点。 不像徐霞,虞一今天穿的很随意,甚至头发都没怎么抓,松软地耷在额前。这让他比待在宋琦身边那段西装革履的日子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虞一没有跟徐霞打招呼,直接拉凳子坐在她对面,而徐霞顺手掩上门。 “徐小姐,很久不见。”虞一坐没正形儿,从前的时候他总是被徐霞拘着,早就想放飞自我了,“你的信我收到了,宋琦跟你应该也联系过了吧?” 一一_11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跟宋琦的关系还是挺好。”徐霞微笑说道,并不理会虞一话里的刺。 她这话四两拨千斤,就给人一种虞一还抱着宋琦大腿做靠山的错觉。 虞一仿佛料到她这么说,并没被激怒,反而有几分玩味:“有人说破锅配破盖,归他管的事儿我一手都不想插。” 往日作为和宋琦的签约人,虞一即使看不惯徐霞,也多少在她面前敛着点。如今彻底放飞自我,可以说是口无遮拦百无禁忌,徐霞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这件事不是宋琦说了算。他就算咖位大,公归公,私归私。” “明星没什么公私。”虞一用徐霞曾说过的话回击她,伸手敲了敲桌子,“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既然徐小姐贵人多忘事,我今天就跟你把这件事捋一捋。” 四五年前左右,虞一和宋琦因为私下的一场偶遇相识。那时虞一刚从学校毕业,少年人的眼里尽是远方和理想。他爱音乐爱得要死,丝毫不似同龄人为工作焦头烂额。他有时间且有精力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非要形容他人生中的那个阶段,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春风得意的虞一,遇见了正在人生低谷,郁郁不得志的宋琦。 宋琦遇见虞一时,已经进了演艺圈一段时间,他本就是主打为歌手的艺人,在偌大的演艺圈中浮沉几载,有失本心,给自己的压力又过大,颇有些江郎才尽的去势。 两人都喜欢音乐,虽不是同一个行业的音乐领域,却也是一拍即合,聊得起兴。时间久了,你是明珠我是翡翠,都是皮相过人又有一定才华的,两人毫无悬念地发展到情人这一步。 说是情人,当然是因为宋琦的身份无法公开他有虞一这样的同性恋人。 虞一也并不在乎这些,那些时日只觉得两人能处在一起就是好的,日子过得飞快。 很快,虞一迎来了两人在一起后给宋琦过的第一个生日。 虞一从骨子里是个浪漫至极的人,他爱上什么人总有些飞蛾扑火的势头。可惜他天生反骨,能与他相爱的人本身少之又少,别看模样俊俏,认真谈的恋爱几乎为零。宋琦是他第一个想特别珍惜的男人,所以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首歌给宋琦。 也可以说从这一首歌开始,虞一后面长达三四年的折磨。 理所当然的,这首歌被宋琦收到了自己的新专辑中,而以这首歌为主打的专辑几乎一炮而红。很快,宋琦的娱乐公司以及他的经纪人徐霞就注意到了虞一。 之前,宋琦的名声并不大,因此对公司来说,随时可以当一个弃子,让他这么一辈子不红不火地当个一人,为公司挣些小钱,足够。 但虞一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同年,虞一和宋琦的经济公司签署了一份协议,那是他与宋琦长期合作的协议。他为宋琦写歌,但公司不局限虞一自由音乐人的身份。 当年的虞一心眼单纯,只觉得这份工作很合心意,既不用朝九晚五看老板脸色,更是凭引以为傲的音乐为生,最重要的是,这是为他的爱人付出。 可惜好景不长,娱乐圈本是个大染缸,虚荣和贪婪最好的酿造发酵地。宋琦出名之后,开始有各种各样的桃色绯闻,工作也被安排的很满,两人独处的时间几乎没有。而在这个快餐时代,宋琦出专辑的速度实在飞快。 虞一对待音乐的态度是很认真的。久而久之,宋琦的每张专辑他最多能赶上一两首歌。 这就导致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宋琦在无意间听了虞一创作的一首半成品,半成品的胚子实在非常动听,以至于第二天他就向虞一问起。 而得到虞一认真回答他这首歌是残次品,至少需要两个月到三个月时间慢慢编写之后,宋琦心中打了起小九九。于是这首胚子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宋琦的新专辑主打中,而且还是与其他胚子混在编写出来的。 署名依旧是虞一。 直到现在,虞一都不清楚当初宋琦究竟把这首歌送给别人编写了,还是宋琦自己做了改动。 总而言之,这首本该是“原创”的歌曲,在被人巧妙地融合了国外一首老歌的伴奏后,融合成一首,发表在宋琦的专辑中。 很快宋琦就被人扒了。或者说,被扒的不是宋琦,而是虞一和宋琦的娱乐公司。 大部分人在指责虞一是抄袭者,而另一部分人在指责宋琦的娱乐公司没有做好审查工作。那段时间全公司上下都焦头烂额,公关部更是连夜计划对策。 虞一不知他们讨论过程中是怎么决定的,但最后的结果是,公司私下要求虞一主动承担这一骂名。他可以选择出面道歉或不发声,但公司会将宋琦这首歌的制作责任推到虞一头上,与此同时与虞一解约。补偿条件是,七百万。 事后虞一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一定是那时爱惨了宋琦,才会头脑发昏地答应这种事。 他舍不得看宋琦为这件事重新跌下云端,尝过云泥。那一定会毁了他了。而自己,说到底是个幕后音乐制作人,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不以此为生,也有其他许多可以做的事。 事已至此,虞一和宋琦的感情也在那时走到了尽头。 两人都各自经历过起起伏伏,许多结与芥蒂存在两人之间,已不可能再如初见。 当然这一场分散,在知情人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个落荒而逃,一个分道扬镳。 徐霞从工作室出来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再次回望。虞一就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知道,也许他连姿势都没有变。 昨日种种并不如死,反倒恍如隔世。她从虞一的徐徐道来中并没有看到他眼中再有缅怀,平静地如同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没有再投入自己的情绪进去。 偏偏就是因为这样,连徐霞都无法自己说服自己。这份宋天勇拟定的计划,从人情、事理上来讲,可算漏洞百出。这场谈话无法再进行下去,徐霞只得暂时鸣金收兵。 虞一却是还坐在那里,却并非惘然自顾地陷入在过去的情绪中。 他正愤怒地敲着字,质问宋琦什么办事效率。 短信刚发出去,惴惴不安的小葵和皱着眉的大飞就敲门进来了。 “怎么回事,那女人看了就让人不快。”大飞率先开口,“你不是和宋琦早闹翻了吗?” 不亏是八卦教主,虞一看着大飞心想。 小葵拨开大飞:“虞一你遇到麻烦吗?有需要帮忙的不?” 虞一揉着太阳穴摇摇头:“有,麻烦给我来一套煎饼果子!” “好嘞!”小葵跳起来就转身跑出去了。 剩大飞一人和虞一大眼瞪小眼。 刚才已经骂过宋琦一顿,怎么舒坦怎么骂,可以说虞一现在是身心治愈,对着大飞点了点头:“我昨天脾气太冲,你别介意。” 虽说昨天已道歉过,今天两人第一次见面,气氛还是要掌控好。 “今天晚上九点的约,你还能来么?”八卦教主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聊任何八卦,“看你这阵子焦头烂额的,实在顶不住就再休息两天。” “不能再休息了,不然我简直成探班的了。”虞一笑,“今晚没问题,下午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一一_12 有一段时间没来,虞一很快就投入到工作中去。徐霞的事虽令他心烦,却没有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而宋琦也一直没有回复他,应该是在忙着工作,或看到了不知如何回复虞一。 虞一脑袋上盖着耳机,手边放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和咖啡,外头忽然下起了太阳雨。在这样有些潮湿温暖的天气中,他一遍遍在电脑上重温这部旋律动人的片子,继续为这个故事编曲。 第8章 陷阱与阴谋 虞一下午回家后果然睡了一觉,然后在晚饭时间被宋琦的的简讯吵醒。 宋琦并没有责怪虞一的意思,相反表示了他的愧疚,请求虞一再让他去沟通一次。 虞一没有回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他本就有底气。这几年虽过得乏善可陈,至少持续走在上坡路上。如果因为这件事要跟宋琦的公司打官司,他也并不担心。 晚上九点,虞一和大飞在约定好的酒馆见面。 作为八卦教主,大飞早就清楚虞一的性取向,并且丝毫没有表现出抗拒,反倒十分感兴趣……一看就是直男的那种感兴趣。虞一偶尔也会被大飞问的问题噎住,不知怎么回答。而这家酒吧,虽不是gay吧,但里面的gay也不少,实际上也算和gay沾点边的地方了。 每次和大飞来这边,虞一就想起大飞刚知道这件事时,两人也是在这家酒吧,大飞每看到虞一看谁一眼,就评价一下那个人的身材,长相,气质,表示一下他支持不支持。导致虞一后来到这里谁都不敢看,就盯着大飞看。 两人要了两杯酒,先是说了会儿话,虞一切入到重点:“小葵跟我说,那段音乐是你有一天在醉酒后创作的?” 大飞老脸一红,好在灯光昏暗的酒吧中并不明显:“其实那天有些事我也想和你说的。但我这人就激不得,你一凶我就想比你更气……” 虞一大笑起来。 “我之前跟你提过,我遇见过一个女人……” 这事要从大飞的三四个月前说起。他和那个女人是在酒吧里遇见的,大飞那天喝的七七八八,和她聊了很多,后来脑子乱哄哄的,似乎又喝了酒,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在酒店的床上醒来。 一言以蔽之,大约就是通俗的一夜情是了。小葵是这么补充的。 然后小葵就被大飞吼了一顿:“你不懂……当时气氛好的得很,根本不是那种yin蟹乱的事!” “不就是做蟹爱嘛,做蟹爱都能做出风雅来啦!”小葵继续怼大飞。 “至少我知道她的名字!” “完了,这是要走炮蟹友的节奏啊!”小葵尖叫道。 后来大飞与这个女人的确见过面,只是并没有像小葵一样成为所说炮蟹友的关系。从大飞的描述来看,恐怕他把对方当做想追的对象,女人却只是把大飞当做和自己有过一夜情的朋友而已。 “你不觉得她这个思想很危险吗?”虞一比了个停,“平常小姑娘家家的哪轻易就交个一夜情的,普,通,朋,友啊?” “说不定我俩就是不一样呢,说不定我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经历呢?”大飞耷拉着脑袋说,显然这套说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铺垫了这么多,大飞只是想说,那天晚上的意外买醉是有原因的,他短时间他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奸情的味道,女人似乎有男人了。 作为一个自诩艺术家的音乐人,大飞对这种浪漫和不同寻常的邂逅总充满了仪式感,也是为什么他偏吊死在对方身上不肯挪窝。奇怪的是,那晚上女人却来找他了。她似乎心情低落,却并没对大飞说什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为我做个曲子吧。” 说着小声哼唱起来,问大飞觉得怎么样。 大飞还能觉得怎么样,只觉得这他妈简直是最美妙的音乐了。他的心扑通只跳,擅长各种乐器的他抱起一只吉他,和着女人的调子找起音律来。事后回忆起来,大飞称那晚是创作之夜。 “你日日夜夜都在创作!你是个音乐人好吗!”虞一恨铁不成钢。 大飞之所以这么描述,是有原因的。女人难得和他探讨起来音律,竟也不是一窍不通。 想象一下,在酒精的升腾中,漫天星子的夜里,女人时不时问他这里的节奏加强两拍怎么样,那里的音调低一些如何……两人探讨了近大半个晚上,大飞十分珍重地将这一段调子记录在手机中。 女人在破晓凌晨的微光中叹了第二口气:“虞一和宋琦当初的佳话,真令人羡慕。” 事实证明,大飞那时显然已经晕乎了,不然这时候已经该意识到,女人对虞一和宋琦这件事的暗示,怎会这么巧地说给他听? 爱情令人耳目蒙蔽,却又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敏感。 他当然听出女人在暗示他什么,她也想有个人能像虞一对宋琦那样,为她将爱意藏在作品中公布于世。 大飞当时甚至还很骄傲地想,自己也并非不解风情。他要给女人一个惊喜,将这段曲子排到电影的音乐中,然后等一切制作完毕,他要亲自带女人去看这场电影。 当然,这些在大飞眼里都是浪漫十足的事儿,虞一却越听越心惊,眼神也渐渐冷下来。 “她是带着目的性来见你的。”他一口干掉酒杯中的酒,“很显然他知道我们认识,甚至连你现在的创作进程都并非一无所知。我怀疑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打细算的陷阱。” 大飞有些头疼地支着脑袋,神色疲倦连连称是:“这也是我后来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今天一看到徐霞来找你,我本能觉得不对劲。怎么巧她跟我提起,而徐霞就来了。你和宋琦的那段事搁置了这么久,没理由再被翻出来。” 事实证明,徐霞来找虞一,和大飞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不代表大飞遇见的这个女人只是个巧合。 虞一冷静下来,心中稍做分析,立马明白那天他抨击大飞那段音律时大飞的过激反应。 “我们都被自己激怒了。”虞一手指敲着吧台,若有所思,“因为我曾经的经历,我对这种事不能容忍,而你则是因为那个女人,容不得别人对那段音乐指手画脚。” 大飞点头:“现在捋清楚状况,我打算去找她谈谈。” 虞一没有理会大飞,独自细思恐极。如果他这段时间被徐霞的事搞得焦头烂额,没时间听他们这段音乐,如果他没发现……事情会变得怎么样? 难道当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又要重新上演一遍吗? 这两件事重合在一起,真的只是巧合? 还有当年宋琦的那段音乐…… 虞一实在不想和宋琦再有任何纠葛,现在却重新起了把这件事刨根问底的冲动。 “迂回一些。”虞一拍在大飞肩上,眼神有些复杂,“对付这种陷阱,你越直接,越探听不出什么来。” 两人散会后各有所思,大飞先走了,而虞一留下又喝了一杯酒,将现金压在酒杯下,拎起外套出门。 但是,虞一刚起身就差点被自己的左脚绊了一跤。 因为他看到骆连正站在酒吧门口,面无表情往里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