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双洁1v1破案)》 第一章雨水 盛京的早春多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 似席卷天幕的一方轻纱,将京兆府正堂的空院拢了个透。 正堂前的一处石阶上,京兆府的主簿梁未平来回迈着焦急的碎步,将这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都踏得烦躁了几分。 “梁主簿,”身后传来京兆府小厮的问询,“苏大人的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口了……” “知道了。”梁未平心头一紧,顺手牵起袖子拭掉额头上的一层细汗。 今日是大理寺奉命要从京兆府,接过年前那桩连环奸杀案的日子。 梁未平早料知此案重大,却也没想皇上竟然吩咐自己的亲外甥,大理寺卿苏陌忆,亲自前往京兆府交接。 如今这尊大佛业已行至门口,一直负责此案记录的小录事林晚卿,居然还未出现。 官大一级压死人。 就算是普通案子,也断没有主审等录事的理,更别说今日这屋里坐着的,可是名满盛京,神鬼不惧的南朝第一酷吏苏陌忆…… 他汗淋淋的掌心在广袖上蹭了蹭,伸长了脖子再往石阶下看了看。 “梁,梁主簿!” 细雨迷蒙之中,远处依稀奔来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那一身浅灰色的衙门衣袍,因为沾染了雨水,斑斑驳驳地深一块浅一块。膝盖的地方,有两团泥水印,看起来狼狈且落魄。 “梁主簿!” “去哪儿了啊?!” 还没等林晚卿开口解释,梁未平隐忍的怒火就喷了他个满头满脸。 她好似早有预见,熟练地往一旁闪身,随即窃窃地掀起眼皮看向梁未平,倒是有点理亏的模样。 “路上,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下。” 梁未平这时才顾得上看林晚卿。 原本就冷白的小脸淋了雨,汗毛上白白地铺上一层小水珠,更加苍白了几分。又长又密的睫羽微微上翘,挂着两粒晶莹的雨滴,将落未落。睫毛下那一对黑亮明媚的杏眼微芒跃动,透出点点歉意和俏皮的笑。 让人一看就丢了所有脾气。 活了快叁十岁,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一个男人长得如此妖孽。若不是她脖颈前的那块喉结,梁未平还真想亲自验一验。 思绪被打断,想发的火也没了踪影。 “擦擦脸!”梁未平没好气地从腰间摸出一张手巾,拍到了林晚卿的脸上。 林晚卿明知理亏,也不恼,笑嘻嘻地接过手巾,胡乱擦了两下脸,又弯腰去擦膝盖上的泥水。 “被马还是被车撞了啊?”梁未平没好气地问。 “不是,”林晚卿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看见一只小白狗掉进排水沟爬不上来,拉了它一把。” “你!!!咳咳咳……”梁未平被这个答案震惊,急得一口气没上来,堵在嗓子眼儿,憋出一串咳嗽。 “梁主簿,”两人身后再次传来小厮的催促,“苏大人快要到议事间了。” 梁未平这才缓和了情绪,拍了拍前胸,顺手抽走那张已经被林晚卿揩成了泥色的手巾。不重不缓地留下一句冷哼,负手行远了。 自知理亏的林晚卿憋住了笑,乖巧地跟上去。 “有没有吃的?”她侧身在梁未平耳边问。 梁未平怔了怔,侧身反问:“昨日让你拎回去的点心呢?” 林晚卿缩了缩脖子,闷声道:“喂那只流浪狗了。” “我!!!咳咳咳……” 眼看梁未平又要发作,这一次林晚卿倒是手脚麻利,早先一步扶住了他,拍着背给他顺气。 “有道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狗我都救了,定是不能看着他饿肚子,所以我就……” “你就多管闲事,不仅脏了官服,还差些误了正事!”梁未平激动地身体颤动,好不容易才将声音压下来道:“你可知今日来的,是大理寺卿苏大人。他要是治你个仪容不整,扰乱司法,玩忽职守,有辱官威……” “好好好,”林晚卿熟练地打着哈哈,一边替梁未平拍背,一边陪笑道:“梁兄消消气,小弟知错了,知错了,下不为例……可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你有吃的吗?” “……”梁未平递给他一个犀利的眼风,从怀里摸出两颗粽子糖,“这是你昨天给我的,先垫垫肚子。” “嗷!”林晚卿笑笑地接过来,迅速剥开一颗扔进嘴里。 青灰的檐角落着雨珠,像一方晶莹的珠帘。 两人顺着廊道,来到了侧间议事厅。衙役小厮已经就位,一派森严肃穆的景象。 梁未平不禁腿下一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伸手拉住林晚卿道:“你就负责记录,大人没有问的,千万别多话。这不比咱们平时讨论案情,可不要卖弄自己的那点小聪明。” 林晚卿点头,毫无迟疑。 梁未平这才平复了呼吸,拍拍前襟,深吸气迈过门槛,贴着议事厅的墙,顺到主位背后的小案边坐下。 交接讨论案情不比堂审,自然没有刑具,也不必传唤嫌疑人和证人。 林晚卿熟练地将桌案上的宣纸一铺,提笔沾墨。 悠缓却又稳重的脚步声从议事厅后面由远传近,伴随着绸缎摩擦的细响,和偶有相击的环佩。 青天白日古松的苏绣屏风之后,行来一紫一绯两个身影。 林晚卿怔忡地看着掩在屏风之后的人影才忆起,苏陌忆的大名,她可是听过的。 自古才俊皆少年。 这位苏大人少年成名,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皇帝舅舅本想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官职,却不料他偏偏痴迷刑狱。自十六岁考取状元以来,在大理寺一路从大理寺正做到大理寺卿。 因为背景深厚,有皇上撑腰,他在办事审案上也不必看人脸色,自然也是做出了一番业绩。 官升此位,他靠的也不全是皇家的荫庇。 但许是正因如此,苏陌忆办事之决绝,手段之很辣,在整个南朝的官场上留下了个“神鬼不惧,第一酷吏”的大名。 据说他手下的死刑犯,在被执行死刑之时往往已是受遍酷刑。甚至有人认罪是但求一死,以躲过活罪。 林晚卿兀自思忖着,那两道身影已经绕过了屏风。 走在前头的那位,想必就是从叁品大理寺卿,苏陌忆。 握笔的手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林晚卿鬼使神差地有了一丝忐忑,悄悄掀了眉眼。 入目的,是一张霁月风光,丰神俊朗的面容。许是那身紫色官袍为他增加的几分凛冽,十叁銙金玉带在腰间一掐,衬得他肩宽窄腰,身姿挺拔。 林晚卿不由地漏了一拍呼吸。 往上,是一张刀削剑刻的轮廓。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苍白中略带着些凉意的薄唇,一双深黑色的墨瞳像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稍微不意跌下去,就是一场粉身碎骨。 这相貌,与他那在外的凶名,似乎格外地不搭了一些…… 笔尖的一滴墨汁“啪”地一声落到铺开的宣纸上,留下快速晕染开去的一个墨点。 林晚卿低头,恰好避开上首那一抹凛冽的目光,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一对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苏大人,”坐在苏陌忆下首的李京兆开口道:“这案情陈述……” “开始吧。”上首的男人收回目光,声音里是不辨喜怒的漠然。 李京兆谄媚地笑着,接过梁未平递上去的案宗,开始朗声陈述案情。 那是几桩发生在年前的强奸杀人案。 受害者是或官或商养在府外的外室,都是年龄二十上下的妙龄女子。 因为是外室,所以资养她们的金主并不时常过来。南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外室到底也是身份低微的贱奴,所以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通常只有一两个心腹丫鬟婆子。 这倒是给了作案者可乘之机。 受害者的尸体都是被发现在自家卧房,呈仰躺姿势,赤身裸体,双眼被遮,手脚被缚。 验伤显示,致命之伤是胸口处留下的利器。 然而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是,女尸不仅胸乳上有受过凌虐的痕迹,下体性器处,还有利刃反复捅入的伤口。 受害人身份相近,作案手法一致。 故而京兆府大致推断出,这些案件是同一案犯所为。 林晚卿一直负责此案的记录,李京兆想必也是怕面对苏陌忆的问询出什么叉子,才特地钦点了他到跟前来做事。 听着李京兆一板一眼的案情交代,林晚卿手下笔录飞快,直到一阵短暂沉默。 她抬头,却见李京兆油光满面的脸上浮起几条能够夹死苍蝇的笑纹。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气,抬首对着苏陌忆拜道:“这连环奸杀案的凶手,本官昨日已经抓到了。” —————— P.S. 女主女扮男装,称呼就直接用她吧,懒得换了。 先立人设培养感情,肉大概在15章的样子。 第二章聪明 听闻李京兆此言,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林晚卿方才抬起的笔锋猛然一顿,一手娟秀的蝇头小楷算是废了。 李京兆似乎满意众人的反应,轻笑一声道:“昨日那歹徒再次作案,被本官带人逮了个正着。” “是……” 询问的话还未出口,林晚卿只觉袖口一紧,转头就见梁未平一张五官扭曲的脸。 他抽抽着摇头,宛如肌肉痉挛。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她只得郁郁地抬眼,去看主位上那位正襟危坐的苏大人。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他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李京兆也被他这样的反映衬得有些尴尬,兀自清清嗓子化解了一番,复又道:“此人是在中书令宋大人的外宅里行凶之时,被本官抓获的。” 若说之前的铺垫都是故弄玄虚,那么这一句,无疑是静水惊石。莫说是林晚卿,就连上座的那位苏大人都不觉前倾了身子。 “李大人可说的是中书令宋正行宋大人?” “正是,正是。” 李京兆连连点头,继续道:“昨夜下官接到宋大人一处别院里小厮的信报,说是府上在此处养病的一位姨娘遭遇不测。幸而发现及时,姨娘虽然没了,但好歹没让歹人落跑。于是下官将人缉拿归案,连夜审讯。犯人已经于今日晨时招认了其罪行,认罪伏法。” 苏陌忆瞳孔微震,却依旧平静着声音道:“那姨娘可是两年前宋大人纳的那位侯府表小姐?” 李京兆闻言双眼一亮,谄笑道:“大人神机妙算,明察秋毫,死者正是那位表小姐。” 苏陌忆前倾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用不平不淡地声音问:“犯人是何身份?” “是金吾卫的一名护卫,名唤王虎。” 现场静默了半晌。 苏陌忆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那李大人如何肯定他就是凶手。” 李京兆油腻的脸上泛起一丝谦卑的得意,将手里的案卷随意翻开几页。 “那姨娘的死状与前几起命案一致,况且王虎若不是凶手,何以解释他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况且他对自己的所为供认不讳,在案发现场也找到了他还没来得及丢弃的凶器。” 说完,李京兆亮出了衙役方才呈上来的凶器。 一把长约叁寸,宽约一寸,背厚刃薄的常见柴刀。 林晚卿怔了怔,若是没有记错,之前那几桩案子的受害者身上,确实留下了利刃的割伤。 只是…… 受害者身上的伤口并不像是这样一把刀造成的。特别是胸口上的致命伤,呈现出两头一样宽的创面,偶尔一两个伤口还隐隐可见对称之势。 此案久久不破,也是因为这一疑点无法解释。 若那凶手的作案工具是这样一把刀,要如何才能造成如此伤势? 肚子里的话又开始躁动,像一锅将要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吹得林晚卿握笔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她的袖子却再次被梁未平扯住了。 这一次,梁未平几乎是用了哀求的眼神看她,脸上满满写着五个大字——“不要管闲事”。 “……”林晚卿埋头,深吸一口气,将肚子里的水温硬是憋下去几度。 耳边传来李京兆呱噪的声音,带着点让人不适的黏腻。 他声如洪钟,义愤填膺道:“可恶这贼人,见色起意,就连病中人妇也不放过,趁着夜黑蒙面行凶!罔顾他身为金吾卫,吃着朝廷的俸禄!” 言毕啪啪两掌,将身侧的案几拍得哐啷作响。 苏陌忆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后仰了仰,嘴角擒起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如同廊外那一抹氤氲雨气,带了丝凉意。 “那李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可以直接交与刑部批复,也就算是结了?” “这……”李京兆噎了噎,谄媚道:“这案子犯人已经画押,自然不敢劳烦苏大人再审。本官打算今日就将卷宗送往刑部,让那帮食君之禄的老东西,为君分忧。” 气氛凝滞了一瞬,在苏陌忆没有说话之前,谁也不敢多嘴。 李京兆脸上的笑都已经僵硬,似乎下一刻就会绷不住,直到几声清脆的叩叩声打破了僵局。 苏陌忆略微敛了眼锋,分明的指节敲击在身侧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让人有些心惊的闷响。 林晚卿心中一沸,隐约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但凡认真看过那几桩案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这个疑点。李京兆这么拙劣的手段,无疑是将苏陌忆当成朝中那些有名无实的纨绔在打发。 苏陌忆要是有些真材实料,也断不会被他蒙蔽过去。 然而下一刻,苏陌忆淡然的声音却打碎了林晚卿的算计。 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百无聊奈地捻了捻拇指和食指。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李大人向刑部报备了。” 林晚卿差点没呛着自己,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苏陌忆。却见他一脸淡然地看着李京兆,嘴上噙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 他径直起身,广袖一拂,转身往屏风之后行去。 林晚卿彻底蒙了,只觉胸口发紧,好似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那股躁动的气息又回来了。腾腾地往他嗓子眼儿冲,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手里的笔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她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 昏昏沉沉之间,她听见一个声音颤抖着,被挤出喉咙。 “王虎不是凶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打了一个惊嗝儿,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况且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下意识去看梁未平,只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一旁的李京兆则是满脸震惊,不可置信中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忐忑。 “你说什么?”李京兆的眼角抽了抽,表情从不自然,变成了极其不自然。 林晚卿不敢立即回答,眼神越过他去瞟苏陌忆。 那人却只是脚步微顿,依旧面无表情。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沉默不语。 气氛异常凝滞。 骑虎难下的林晚卿低了头,恭恭敬敬道:“王虎不是凶手。” “胡言乱语!” 话音未落,李京兆惊怒的声音响起。 他广袖一甩,脸上横肉跳动,怒目道:“此案已经人赃俱获,凶手作案动机明确,作案手法清晰。自己都已经认罪,哪容你个小录事多嘴胡说!” “可是大人不觉得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林晚卿豁出去,反问道:“大人说王虎被擒之时是在作案现场?” “正是。” “那他为何要蒙着面?大人可是忘了之前的几桩奸杀案,所有死者的双眼都是被黑布蒙蔽的。既然凶手已经蒙上了死者的双眼,又为何要带面巾?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这……”李京兆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林晚卿继续,“且不说凶器和之前受害者身上的伤痕是否吻合,单说这王虎既然是金吾卫护卫,又是在夜间巡逻之时作案。他为什么不选择随身携带的长剑作为工具,而是要另外带一把这样不大不小的刀具?” “啊……这……”李京兆满面难色,已经开始默默拭汗。 “还有,之前的几桩连环案呈现出很明显的一致性。从受害者的身份到伤口,再到被发现之时的姿态,这说明凶手的模式是固定。那么,一个固定在白天行凶的人,为什么突然转变模式,变成夜间作案?” “闭嘴!”李京兆被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逼得无路可退。 他将案上的那轴卷宗甩到林晚卿眼前,气急败坏道:“犯人都已经认罪了,他还能冤枉了自己不成?!” “那万一……” “你给我住口!你一个小小的录事,莫不成还想抢了判官的活?!以下犯上,简直放肆!” 林晚卿的反驳被打断,李京兆抬出了官架子。他只得禁了声,因为再辩下去也只是飞蛾扑火,无济于事。 除非…… 不甘的小心思一起,林晚卿侧了侧身,转头看向苏陌忆。 他依然是不动声色地负手而立,一张刀刻的面容猜不出喜怒。一身紫色官服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压,骨子里的那股凌厉就连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浇不灭。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算这人不是主管刑狱的大理寺卿,只要不是个草包贵族公子,便不会让此事就此揭过。 林晚卿把苏陌忆当成了她此时唯一的希望。 一阵清朗的低笑传来,面前的男人破天荒的露出了今日唯一肉眼可辨的情绪。 他的目光仅仅在林晚卿身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堪堪转向了另一边满头细汗的李京兆。 “李大人破案虽然神速,可这驭下的功夫,显然是不够的啊。” 言毕,他只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李京兆的肩。转身行远之时,未再多看林晚卿一眼。 “是……是下官驭下无方……让,让苏大人看笑话了……” 被落在身后的李京兆如蒙大赦,牵起袖子揩了揩额间的晶亮,也不知是汗还是油。 眼见苏陌忆行远,他才狠狠剜了林晚卿一眼道:“你既然不想做录事,那也就不用做了。明日你便离开我京兆府,另谋高就吧!” 李京兆甩甩袖子,颠颠地追上苏陌忆的脚步。 第三章疑点 李京兆追着苏陌忆走了。 林晚卿看他跑远的身影,只觉得那一身绯红官服加上腰间的金玉带,将他勒得活像两节肥油的香肠。 她突然觉得油闷想吐,转头避开,却直直撞上梁未平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低头给自己顺气,随意晃了晃手,“可我现在不想听。” 梁未平面露无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颗粽子糖递给林晚卿道:“这个点也该用午膳了,我请你喝酒吧。” 廊外的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梁未平拿来两把油伞,两人出了京兆府,来到位于繁华西市的一家高档酒楼。 今日不是休沐,故而这家专做权贵生意的酒楼并不十分热闹。 因为梁未平曾经在林晚卿的点拨下,帮着酒楼老板解决了一场食物中毒的官司,他的这张脸就成了此处的通行证。无论什么时候来,总是有上好的包间留着,珍藏的佳酿备着。 林晚卿也跟着沾了几回光。 两人收了伞,跟随店小厮来到二楼的雅间。 林晚卿依旧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兀自满了一杯茶,然后推开红木雕花的轩窗,斜倚在窗侧观雨。 梁未平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咕隆道:“你呢,什么都好。就是这驴脾气不听劝,你又不是不了解李京兆的为人,今日当着苏大人,你当众下了他的颜面,他罢了你的职都是轻的。要我说,今日判你一个藐视公堂才是他的作风。” 林晚卿的目光被窗外的雨锁住,悠缓地嘬了口茶,什么也没说。 大理寺,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原本以为借着这桩案子,能够被大理寺借调。可没曾想,半途又出了这样的乱子。 这下可好,她不仅去不了大理寺,还被京兆府停职,连个接近的机会都没了。 烦躁的心绪一起,静默的呼吸间也染上了焦虑。 林晚卿握杯的手一紧,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梁兄可知道大理寺卿苏大人?” 梁未平歪了歪脑袋,手上的茶盏一顿,反问道:“盛京之中,上至皇室贵胄下至乞丐混混,哪有不认识苏大人的?” “我是说……”林晚卿斟酌片刻,选了一个最委婉的词,“背景。” “这……”梁未平下意识一顿,蹙眉道:“只听说他是皇上的外甥,幼时父母双亡,所以是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你别看他只是个世子,在朝中地位可不比那些所谓的亲王轻。” “哦?”杯中的茶水一晃,林晚卿也来了兴致,慌忙追问:“那这位苏大人的生母,是哪位公主呀?” 梁未平拧眉啧了一声,“这哪是我这个七品小官需要知道的事。我就比你早来盛京两年,每天起早贪黑案卷都写不完,这等大人物的家事,我哪有心有力去过问?” “哦……”林晚卿语气暗淡下来,想要使小聪明的愿望也落了空。 真是苍天无眼,草民的生死荣辱,到底是比不上王侯将相的一念之间。 想她十年寒窗,为了去大理寺,放弃了人人艳羡的秘书省校书郎一职,甘愿先去京兆府做了个从九品的小录事。早盼晚盼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可是…… 林晚卿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生气。 于是,当“苏陌忆狗官”五个字破空而来的时候,梁未平手里的杯盏都被吓得抖了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湿了他的广袖。 “你!”他反应奇快,在林晚卿破口再骂出第二句之前,已经抢先一步跃至其身后,一手锁喉,一手捂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后面的话都堵进了喉咙里。 “你不要命啦?!” 林晚卿愤愤地回瞪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破碎抗议。 “你可知道当街辱骂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你说你平时私下跟我骂骂李京兆那个草包就算了,苏大人你也敢如此大不敬,我看你真的是嘶……” 梁未平挣扎着推开了林晚卿,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手上的一排牙印,再抬头看看面前那个出离愤怒的小白脸,瞪大了一双桃花眼道:“你咬我?!你敢咬我?!你还当我是你结拜的兄长么?” 林晚卿毫不示弱,绕着桌子躲开梁未平的攻击,一边跑一边回嘴道:“那小弟敢问梁兄,当初与小弟结拜之时,是不是说过要不畏权贵,为民伸冤的誓言?怎么?没有背景的草包李京兆敢欺负,皇亲国戚的苏陌忆就怕成了王八。你身为文人的骨气呢?你投身刑狱的初衷呢?!” “你……”梁未平被问得无言以对,只能追着林晚卿围着桌子转圈。 两人的脚步混着惊叫和质问,一时淹没了方才小间里的寂静,直到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传来。 “谁啊?!” 两人都在气头上,异口同声地怒问。 敲门声适时地停了,门外的人静默不言。 两人诧异,停了脚下的追赶。门外这才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大理寺卿苏大人请两位去隔壁雅间一谈。” 林晚卿:“……” 梁未平:“……” 俗话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林晚卿深以为意。 比如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身为贵胄的苏大人,竟有如此雅兴。从京兆府出来之后,径直来了这间酒楼。 她更想不到的是,酒楼这么空,雅间这么多,苏陌忆还就好死不死的要了她隔壁那间。 虽说隔墙有耳,但自己随便几句叫骂,竟然都能让别间听了去。 看来这酒楼的装潢,要不得……要不得…… 一室茶香氤氲,几盏油灯晃荡。 雅间的门窗都被关上,外面的风和雨,透不进半分。 林晚卿觉得有些窒息。 一半是因为空间的密闭,还有一半,是因为这屋里除了梁未平之外的一帮带刀侍卫。 而他们杵在一张红木茶案跟前的时候,这个头戴玉冠身着官服的男人却凭几而坐,动作悠缓,旁若无人地翻阅着眼前的案卷。 两盏茶的功夫里,他连一个余光都未曾给过他们。 苏陌忆翻书的姿势很好看,修长叁指轻轻搭扣在页角,剩余两指向内收起一个轻柔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优雅又不失威严。 哗哗的纸页脆响,激得林晚卿喉咙发紧,心跳秃秃。 这么站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还不如当头一刀来得痛快。 她张了张嘴,准备豁出去。可是嘴里那个“苏”字还没出口,手臂就被梁未平掐住了。 好吧……这一次,确实是她连累了梁未平,不多嘴就不多嘴。 于是张开了的嘴,又怏怏地闭上了。 “你说王虎不是凶手,那凶手又是谁呢?” 倚在凭几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长指一扬,将手里的案卷随意扔在茶案上,“啪”得一声惊响。 梁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晃了晃,颤声问:“苏大人说的是奸杀案?还是王虎案的凶手?” “奸杀案吧,”茶案后的人食指点了点桌面,一旁的侍卫便上前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你对凶手有什么了解?” 苏陌忆语气平静,茶虽然是斟给两人的,但他的话却是问林晚卿的。 林晚卿不语,先接过茶盏——今春的第一批黄山毛峰。茶叶要在清明第一场雨之后采摘,晾晒干之后再小心研制,工艺复杂。 而黄山离盛京路途遥远,这清明才过不到几日,应该是有人采制之后快马加鞭专程送到的…… 再看手中的茶瓯——是和田羊脂白玉,通体莹白半透光亮。如抛光之后的白蜡,不见一丝杂质…… 林晚卿咽了咽。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品级的毛峰,这样优质的玉盏,除非御赐,官从四品的李京兆都不会有,更别说是这样的一间酒楼。 看来这毛峰和杯盏,都是苏陌忆自带的。 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自己带着茶叶和茶杯到酒楼来品茗? 林晚卿一时哽住,思绪纷飞。 “这茶和杯,都是本官自带的。” 林晚卿:“……” “可以回答本官的问题了么?” 手上的茶水抖了抖,林晚卿强忍住忐忑,低声回道:“那个凶手应该是个身量不算魁梧,甚至可能有些瘦弱的青年男子。他绝不会是行伍出身,应当是做着相对卑微的活计。自卑,生活范围小,性格孤僻。” “何以见得?”依旧是冷淡的,不辩情绪的声音。 林晚卿放下手中的茶瓯,朝着苏陌忆微微一拜道:“敢问大人可还记得受害者的死状?” “嗯,双眼被遮,手脚被缚,下体和胸口多处利器刺伤。” “正是,”林晚卿点头,若有所思地再问:“若大人你是这个强奸杀人犯,作案之前已经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为什么还要把受害人的眼睛遮起来?” “大,大人……怎么会是强奸杀人犯?!”身侧传来梁未平心惊胆战的声音。 苏陌忆并未在意,摆摆手示意林晚卿继续。 “性犯罪的犯人在作案的过程中,所有的快感都来自于受害者的反抗,挣扎和绝望。眼睛,是传递这些情绪最好的渠道,他为什么反而要把它们遮起来?” 苏陌忆不语,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一旁的梁未平很是害怕这样的沉默,于是慌忙打圆场道:“许,许是……特殊性癖好……” 林晚卿没有急着反驳他,继续提问道:“那手脚被缚又是怎么回事?” “也许,也许……还是性癖好……” “那死者下体性器官被利刃捅入的刺伤呢?” “还,还是……性癖好……” “……”林晚卿看着梁未平,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 梁未平被这目光看得背心一凉,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得从圆凳上一跃而起,梗着脖子道:“我,我只是猜测……我可没有这么些嗜好……” 林晚卿抽了抽眼角,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要我说,这些都是有原因的呢?” 苏陌忆:“这话怎么说?” 林晚卿一笑,带着笃定,“首先,凶手缚住受害人手脚,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强壮,可以在整个犯案过程中压制住受害者。所以,他才会宁愿浪费时间,冒着在现场被发现的风险,将死者都绑起来。这也说明了凶手是害怕自己会不敌受害者的。” “那么,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会对自己有着如此的评价呢?”林晚卿掀起一侧唇角,自问自答。 “极度自卑。一个极度自卑的男子,会害怕受害者看见自己。她们的注视,让他毛骨悚然,无法从杀戮中获得快感。所以,他会蒙住死者的双眼。” 梁未平闻言张了张嘴,想说话。 林晚卿没给他机会,继续道:“最后,死者下体遭受的破坏,给出了凶手自卑的原因。” 苏陌忆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琢磨。若不是他不自觉地向林晚卿倾去的身体,林晚卿几乎都要以为他不感兴趣了。 “他不举。” 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一个不举的男人,无法与女子正常交合,所以扭曲了他的心理,只能想象那把冰冷的刀具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此反复刺入死者下体,来获得快感。” “因为不举,所以自卑。串联到一起,案子的细节,便也就说得通了。” 第四章暗流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因为关着窗的缘故,街面上行人踩过车轮碾过的声音都闷闷地罩上了一层雾气,与这屋内诡异寂静的氛围一比,反倒让心跳更快了几分。 苏陌忆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听进去。 整个人从一开始到现在,宛若玉雕,藏在茶香氤氲之中,不辩情绪。 许是他那股久为官者的威压,又或许是他出身贵胄的气质,林晚卿没来由地收起了方才的鲁莽,只抬眼看他。 白玉般的手指搭在杯沿,轻拍叁下,苏陌忆似笑非笑道:“林录事分析得有理。” 林晚卿一时怔住了,这句听起来不像褒奖的褒奖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小声问道:“那这案子,苏大人可是要带走?” 苏陌忆没有回她,只挑了嘴角,起身将袍裾一撩作势要走。 林晚卿更懵了,跟着他转了个身,“苏大人?” 眼前的人脚步一顿,声音里既有赞赏,亦有惋惜。 “这案子是京兆府的,虽大理寺有权提案,但既然李京兆称这案子已经告破,那便是刑部复核的事了。” “所以大人就算知道王虎被冤枉,真凶逍遥法外,也不打算插手了?” 苏陌忆转头看她,因为两人身量的差距,他微微将身体前倾,注视着林晚卿带着鄙夷的眼睛到:“本官不知道王虎无不无辜,但本官知道,你只知奸杀案,不知王虎案。你只了解李京兆,不了解本官。” 他一笑,带着点质问的笃定反问道:“不是么?” 林晚卿无话可说。 苏陌忆这才直身行出小间,吩咐侍卫备车。 直到苏陌忆一行人出了酒楼,上了马车,林晚卿才堪堪回神,看向一边比她还懵的梁未平问到:“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被雨洗过的街道有些积水,车轮碾过会沾起点点水渍。 叶青驾着马,偶尔转头看向身后那个今日有些异常的人。 他跟随苏陌忆近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先是派他跟着方才那两个小官,然后让他将辱骂他的两人给请了过去。最后,就这么嘴角带笑心满意足地出了酒楼…… 叶青越想越觉得稀奇,手上的缰绳一个没注意拉急了,惊了马儿,连带出车厢里的一阵乱响。 “再东张西望心中腹诽,你也别跟着我了,明日起就去大理寺洒扫吧。”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不怒自威。 叶青觉得背脊凛了凛,忙服软似的转过了身,却听身后的人再度开口道:“那个小录事确是难得一见的刑狱人才,只做个录事倒也是屈才了。” 叶青心中一惊,只觉得自家主子怕是有读心术,任何人任何时候的任何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大人为何不……” 没等叶青问完,苏陌忆笑哼一声,什么东西被他随手扔在了车里的小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惜他只知破案,不通官场。这张扬的性子放在大理寺,可不是什么好事。” 叶青倒是没想到这头,又问:“那大人准备如何?” 苏陌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案上的那一卷案宗上,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 他将食指和拇指迭在膝上捻了捻,温声道:“等着吧,吃些苦头就明白了。” “可那两件案子,大人真的不管?”许是害怕被批,叶青问得小心翼翼。 苏陌忆懒得跟他多说,阴阳怪气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皇上前脚才要整肃朝纲,这后脚安插在宋中书院里的人就没了。王虎的案子水有多深,他一个小录事不清楚,你还不知道?” 叶青无端被苏陌忆一顿说,有些不甘心道:“那大人这放着不管,去了刑部,哪还有余地?” 苏陌忆冷笑,分明的食指骨节敲打在车内的矮案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宋正行升任中书令之前,是刑部尚书。 这案子到了刑部,往下,他正好挖一挖他手下留在刑部的余党。往上,也看看此人身后站着的,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要知道皇上盯着的那几件案子,可不是一个区区中书令就可以包揽操作的。 但这些弯弯绕绕,朝堂权谋,他实在懒得跟叶青讲,便只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是我的贴身侍卫,不是大理寺丞。” “……”叶青被怼得无言以对,心道这祖宗的毒舌症怕是又犯了,便只得耷拉着脑袋,默默闭嘴驾车。 行过几个街口,马车停在了大理寺门口。 苏陌忆理了官袍下车,正命人将车里的案卷都搬到他处理公文的书室里去,一阵车轮的骨碌声从远处踏雨而来。 “世子,”来人是苏陌忆府院里的老管事,他将一块玉牌递给苏陌忆道:“世子可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苏陌忆看着玉牌一怔,恍然忆起,今日是太后的生辰。 看来最近真是太忙了,连这样的日子都能给忘了。太后将他一手带大,如父如母,若是知道他连她生辰都记不得,怕是会真的伤心了。 他不禁有些懊悔,接过管事手里的玉牌,抬眼看了看他身后。 果然是贴心的老人,就连进宫要用的穿戴都一并带来了。 苏陌忆这才放了心,跟着老管事进去更衣,随便吩咐了叶青将他书室里搜罗的那套孤本寻来。 太后爱书,早年未出阁的时候也是小女儿脾性,最爱各种坊间小话本。 后来入宫得了圣宠,要端庄大方,要母仪天下,看话本子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爱好,就撇下了。 当然,洞悉秋毫的苏大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待苏陌忆打整好一切,堂而皇之得用史书封皮裹了话本,便赶在宫宴开始之前入了皇宫。 太后寿宴,本是大事。可太后向来节俭,这一次也不是什么逢十的大寿,便也没有大肆操办。只是在宫中御花园设宴,皇亲国戚和朝廷叁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参加。 苏陌忆到的时候还算早,跟到场的同僚宗亲打过照面之后,他的眼风就转到了宋中书的位置——空的。 虽是情理之中,可苏陌忆的心里却泛起了一阵意料之外的躁郁…… “景澈。” 苏陌忆脚步微顿,回身却撞到身侧之人。正欲行礼道歉之时,却被人扶住了手,举动很是亲昵。他一怔,随即开口道了声,“梁王。” 梁王见他拘礼,兀自笑开,将扶着的手松了道:“论辈分,我是你的叔外祖父,这开口就唤封号的习惯,可是在官场上被逼的?” 苏陌忆颔首,没有回答。 论辈分,梁王确是他母亲的叔叔,可鉴于他与太子母家的姻亲关系,在朝堂上是满朝皆知的“太子党”。 苏陌忆只为皇上办事,不想与朝堂中任何一方势力纠葛,故而在这样的场合,也秉承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那件事情你也知道了?” 苏陌忆抬头,见梁王正看着宋中书的空位。 “嗯,今日奉命去了京兆府才知道的。” “听说凶手当场被捕?”梁王拂拂袖子,随口一问。 两人沿着御花园中的小径,往皇室宗亲的座席上去。 本是花香满径的氛围,苏陌忆闻言却微蹙了眉头,不冷不热地回道:“被捕之人还未经过刑部的审核,恐还不能算是凶手。” 几声爽朗的笑传来,走在前面的人停住步子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戏谑道:“苏大人这一板一眼按章办事的作风,我今日可算是领教了。” 见苏陌忆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梁王话锋一转,又道:“那金吾卫的王虎,我倒是耳闻过一些的。” “哦?”苏陌忆意外。 “之前他在金吾卫之中便颇有些声名狼藉。据他的同僚说,王虎本就是个沉迷酒色之徒。秦楼楚馆,也是常客。没曾想竟然放纵至此......”梁王叹气,语气里颇有几分惋惜道:“他如今被捕,以死谢罪,也算是罪有因得吧。” 苏陌忆没有接话,跟着梁王沿小径沉默前行。 月上宫墙柳,夜风拂晚楼。 瓜形宫灯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整个人显得亲近又冷漠。 不得不说,如今只是弱冠之年的苏陌忆,饶是面对着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亲王,那一身由严苛律法浸润出来的凛冽,也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 他不说话的时候,便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梁王也跟着默了默,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大黄门扯着嗓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场众人闻声都哗啦啦跪了一片。 宴会开始,百官朝拜之后就是一派歌舞升平。 苏陌忆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众皇子之中,只比太子低了一个台阶。 他在下坐,抬眼去瞧不远处的太后。老人家今日穿了一身喜气的金红礼服,正侧着身子跟旁边嬷嬷说话,眼睛却盯着下座的人群,似乎在找着谁。 这还能是在找谁? 苏陌忆低头轻笑,指腹摩挲得那套话本子沙沙作响。 “皇祖母,”他缓步行了过去,“今日是您的寿辰,孙儿一定会到。” 太后这才将眼神聚焦,看着他的脸本能地舒展开,可到了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便故作愠怒地收住了,就憋出了个不上不下,又笑又怒的怪异模样。 苏陌忆被太后抬手就揪到了跟前。 “敢情你还知道你皇祖母的生辰?” 这语气,他不用看都知道太后现在是什么表情。 苏陌忆立马将手里的小话本奉上,带了点笑道:“这是专程给皇祖母准备的礼物。” 太后看见他手里的一套史书,怒气更甚,正要发火之时,苏陌忆往她身边一侧,挡住了宫女嬷嬷们的视线,将书本掀开一角轻声道:“孤本。” 喷薄欲出的火气霎时烟消云散,太后喜笑颜开地命人将书册收好,转而对着苏陌忆念叨,“你的这份心用在我一个老太婆身上也不嫌可惜,拿着哄哄小姑娘多好。” 苏陌忆背脊一凛,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太后盯他的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还好,总归是由着他的。可自打他做了大理寺卿,渐渐忙起来。太后每一次见他,谈话的主题就变成了“逼婚”…… “这……咳咳……不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去关注别人了嘛……” 他以手抵拳轻咳两声,一边找着理由,一边转了个身,准备逃走,却再次被太后扯了回去。 “你说你,一天到晚不是跟死人,就是跟罪犯打交道。原本风光霁月玉树临风的一个儿郎,现在总是板着张脸。祖母看见你都得多加件外袍,不然总觉得瘆得慌。” 太后说完话,还真的随手批了件薄衣。 “……”苏陌忆安分站着,不敢作声。 “祖母觉得,你也是早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找个人管管你也好,照顾你也罢,也好让祖母放些心。” “孙儿谨尊祖母教诲。”苏陌忆不敢再听下去,赶紧乖巧一拜,准备开溜。 “所以呢,诶你别跑!”太后说着话,又将苏陌忆扯了回去,“你可知道你姝表妹前几日回宫了?多年未见,人家可惦念得你紧。你好容易才进宫一次,待会儿见见人家?” —————— 苏陌忆:…… 第五章差错 太后的话虽然是个问句,但苏陌忆知道,她跟本就没有在询问自己的意思。 老人家生辰,这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看着,他又不能真的拔腿就跑。于是,他只能凛着后背,弱弱应了声是。 太后这边刚得了他的点头,那边就向坐在一旁的皇后使了眼色。 这所谓的姝表妹,就是陈皇后的小女儿,太后嫡亲的孙女,与苏陌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由于她幼时体弱,时常风寒伴身,太医便建议将她送去比盛京温暖一些的江南养着。 时间一晃十多年,小姑娘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上个月太医诊脉之后觉得她的身子已经养好,大抵是可以回京了。 陈皇后便派人将她接了回来。 这边恰逢太后听说皇上又给苏陌忆派了个棘手的案子,正唉声叹气数落皇上只想着自己的江山社稷,对这个外甥一点都不关心的时候,嘉定公主许是为了给自己的父皇解围,便对她这位苏表哥的情况略问了一二。 太后和皇后都是久居深宫的妇人,对这些小儿女心思一向敏锐,两人叁言两语就问出了她的想法。 见她低头敛目,一张俏脸绯红的模样,只觉得若是能亲上加亲,这样的安排真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便有了刚才的那一出。 太后紧紧抓着苏陌忆的广袖,生怕他落跑,生生将他那身上好的月白织云纹缎子都揪出一团皱。 苏陌忆不自在地扯了扯,觉得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正在思忖之间,一阵轻缓的脚步伴着悦耳清脆的玉石击响,耳边响起一个娇软的女声。 卫姝对着苏陌忆伏了伏身,低着头羞怯道:“见过表哥。” 面前的女子穿了一身藕粉色宫装,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但她白皙的皮肤和发髻上恰到好处的几支粉玉步摇,一步叁晃,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像极了四月枝头上的一朵桃花。 灼灼夭夭,随风轻摇。 倒算是得体又顺眼的,可是这过于娇柔的音色和身段,与记忆中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小表妹,倒是有了些差距。 苏陌忆不禁蹙了蹙眉,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那只被太后扯住的袖子,好像更歪了些,苏陌忆稳了稳心绪,憋出一个笑。 “见过嘉定公主。”声音生硬地就像是在审问疑犯。 “哎!”太后牵过卫姝的手,打趣道:“你们打小相识,这如今见了怎么这般生分?祖母可记得你小时候可是成天跟在你苏表哥身后,像个小尾巴。” 小姑娘低着头,羞红了一张脸嗫嚅道:“祖母可别笑话姝儿了。” 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任哪个男人听了都会丢心丢魂。 可苏陌忆的眉头却偏偏越蹙越紧,都快成了个“川”字…… 但这也怪不得他。 自他入大理寺以来,见过的几乎所有谋杀亲夫,通奸夺产的女犯人,都是这般美艳惑人,娇软无害的样子。因为这样的女子,才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获得男人的钱财,情爱,怜悯,以及性命…… 袖子又歪了一截,他回过神,发现太后沉着一张脸,一副“你要敢不接话,就给我等着”的表情。 他无奈,扶额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太后这才松了他的手,将他往卫姝那处一推,道:“别看你姝儿表妹温柔可人,她去江南的这些年,私底下也是钻研了些刑狱奇案,前几日还找了本验伤集要与我讨论呢。” 苏陌忆十分疏离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卫姝顺着太后的话见缝插针道:“是的,那书中说可用滴骨法验亲,这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因为那是假的。” 苏陌忆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卫姝的话,丝毫不给面子。 卫姝一时语塞,只能强笑着道:“可……我看书上说……” “液体会浸入骨骼,是因为骨骼之中的细微缝隙,跟有没有血缘无关。” 苏陌忆双眼平时前方,随手抚着被太后揪皱的袖子,沉声道:“若是喜欢刑狱验伤,不仿多看看医书,也比轻信这些坊间流传的无稽之谈要强。” 众人皆是哑口无言。 饶是卫姝再宽心,此刻她已经僵硬的一张脸也绷不住了。 小姑娘本就才回宫不久,就是对着身生母亲都还带着些胆怯。被苏陌忆这么一说,直接从两颊红到脖子根。十只莹白的手指无助地搅着手里的丝帕,下唇都快被咬出一片血来。 “你给我过来!” 太后再也看不下去了,再次拽住苏陌忆的袖子,将他拉得一个踉跄。一边的皇后也不好参合什么,领着被羞辱地眼泛泪光的卫姝避远了些。 “你这张嘴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气地一直喘气,又害怕被人听到,再让卫姝难堪,便压着声音厉问到:“你就不会顺着人家的话往下接么?” 苏陌忆还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严肃道:“我是刑狱之官,错了就是错了,这错的事情要如何顺着接?” “你……咳咳……”太后被问得无语,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抚着胸口咳嗽,看着苏陌忆一脸痛心疾首道:“之前替你相看的月安县主,你嫌人家虎牙不整齐。找个牙齿齐整的吧,你又嫌人家泪痣生得不对称。现在这姝表妹你又嫌弃人家什么?” 苏陌忆想了想,平淡道:“走路太晃,还有些高低眉。” 太后闻言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宫女嬷嬷手忙脚乱地端茶递水,苏陌忆借机稍微退远了些。 太后缓了一会儿,接着埋怨道:“要我说,我就不该管你这事,早知到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个结果,我还不如省点时间多看几页书。” “祖母说的是。” “你……”太后又是一噎,逮着宫女递来的茶水再灌了一口,烦躁地摆着手道:“走走走!我短期内不想再见你。” 看来又有一段时间不会被逼婚了,苏陌忆随了意,心里松泛了些。便又恢复了方才乖巧的模样,转身准备对着太后拜别。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台阶下那个空着的位置──宋正行。 许是因为宴会场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苏陌忆也跟着有一瞬间的晃神。 对啊。 若是早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有的人还是会不惜铤而走险呢? 太后是因为子孙大事不甘心,那他们呢? 思绪一旦撩起,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宋正行为官几十年,为什么会傻到要王虎去顶替一个严重,但却很容易不攻自破的罪名? 就算王虎被判了死罪,那也得走过漫长的流程,刑部复核,最后是要呈交皇上批阅的。 在这个过程中,奸杀案的真凶随时都会再度犯案。那么,王虎的冤案便会不攻自破了。 宋正行做过刑部尚书,这件事他不会想不到。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呼吸一滞,苏陌忆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背脊一凉。 那个还没拜完的揖礼就这么僵在了原处。 “皇祖母,孙儿还有要事在身,恐不能陪您用膳了。” 话音甫落,苏陌忆甚至没有等太后的回复,便从后殿一路小跑地出了御花园。 到了宫门口,他袍裾一扬,翻身上马,沉声吩咐叶青道:“快!去大理寺叫人!跟我去一趟京兆府死牢!” —————— 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幸福!心想事成! 第六章月下 春夜的风虽凉,但不刺骨。带着一些白日里潮湿的水汽,闷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未平看着面前那个小白脸,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不至于晕厥,连问话的声音都止不住颤抖。 “你……你说你什么?” 林晚卿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拽得死紧,跟谁斗气似地回了一句:“我说我要去审一审王虎。” 话音甫落,她的袖子就被梁未平拽紧了。 “祖宗……算为兄的求你,别再作死了……” 她看了眼梁未平声泪俱下的样子,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抽回自己的袖子,朝着京兆府的方向急步行去。 “林!林晚卿!林晚卿你给我站住!”梁未平在后面追,气急败坏。 可是林晚卿根本没回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迟钝。 梁未平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你可知这擅闯京兆府死牢是个什么罪名?!” “我本就是京兆府的人,算什么擅闯?”林晚卿倒是反问得理直气壮。 “可你被停职了。” “李京兆让我明天停职,那也就是说,今夜子时之前,我都还是京兆府的人。” “……”梁未平一噎,好像在说理这件事上,他永远都扯不过林晚卿。 “你就一定得去么?”他气息微弱,问得近乎绝望。 “嗯。” 坚定的一个字,落入黑夜,分外铿锵。 夜沉如水,周遭事物隐隐绰绰。 在一片不甚清醒的晦暗街灯下,他看着林晚卿过于清瘦的侧脸,眼里印着的微光流转,他突然觉得什么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算了吧,这个人的犟驴脾气一上来,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这人,就这一点不惹人爱;可也就这么一点,最惹人爱。 梁未平兀自停了脚下杂乱的步子,眼看那个浅灰色身影越行越远渐沉入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在清雅居。” 不想跟着她去送死,但若是出了事,林晚卿得知道去哪里找他来收尸。 前面的林晚卿一路小跑,耳边都是啧啧水渍飞溅的声音。青石板路上的积攒的雨水混着泥,很快沾染了她的袍角,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 苏陌忆说她不懂王虎的案子。 她还真的不懂了。 什么案子是要以冤枉人为代价才能查下去的? 况且这被冤枉的人除了王虎,还有她。 搭上了十年的努力和光阴,若是要她放弃这一切,那一定得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总归不能是被一句“你不懂”就打发掉了的。 谁都不能甘心。 林晚卿思绪纷飞,脚下生风,转眼已经到了京兆府门口。 脚步一转,她便从侧门走了进去。 京兆府衙役小厮众多,狱卒虽跟他们文官平日里并无过多交集,但林晚卿经常帮着录口供,往牢里跑的次数也多,故而与一些狱卒也有一些同僚之谊。 如今她还穿着京兆府的官服,身上也有表示身份的木牌,再说早上也是她跟着李京兆去见了苏陌忆。就说之前有些卷宗不齐,现在要进去再补录一份口供,应该也不算太困难。 况且,赶在夜里的一次换班去,人若是少一些,会更好糊弄。 果然不出所料,大牢门口的狱卒看了木牌,见她一身狼狈。便觉得必定是上头安排的急事,所以也不敢耽误的就放了她进去。 幽暗逼仄的死牢内,油灯燃出絮絮黑烟,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一圈一圈如同鬼魅。 稍显空荡的空间里气氛凝滞,呼吸间都是干草的霉臭和淡淡的腥气。 空阔的脚步响在耳边,一声一声,让林晚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死牢尽头的一盏半暗油灯下,颓然地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鬓发凌乱地遮挡了他的面容,与周围污浊一片的情形形成对比的是他衣服上半干涸的血迹。 太过显眼,将素白的囚衣染成红褐。 “王虎?”林晚卿试着唤了一声。 首先回应她的却是一串铁链的惊响。 那人像一只受惊的兽,惶措无知之间只顾得抱头躲蹿。 林晚卿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踌躇着往后退了几步才见他在墙角处安静下来,低低的拿眼觑她。他嘴角不停嚅动,窸窸窣窣地发出些声响。 走进了些林晚卿才听到,他絮絮叨叨念着的是:我招了,我全都招了…… 林晚卿怔了怔,半晌才轻着声音问了句,“你都招什么了?” 眼前的人一顿,声音大了几分,里头带着不安的惶恐和满腔的怒怨。 “是我杀的,赵姨娘就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 到这里,林晚卿总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王虎会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天下所有的冤案,无外乎两种情况,有口难言,或是屈打成招。眼前这位,想必就是后者。 他自知被擒获在现场,死者又是朝中叁品大员颇为宠爱的姨娘。想要全身而退,已然困难。想必李京兆一定跟他说了什么,应是断了他所有的希望和念想。 再加上严刑拷打和施压,暗无天日的这么一关,原本就惊慌失措的人很容易心理失防。变得人云亦云,予取予求。 林晚卿只得顺着问下去,“你说你杀了赵姨娘,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用的是什么凶器?” 对面的人恍惚了一阵,像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而后才道:“刀,一把……一把短刀。” 林晚卿微蹙了眉,冷着脸反问道:“你夜巡时分明带着剑。” 带着剑,却要用刀。 这不符合情理。 王虎果然被问住了,支吾着没了声响,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抠住铁链,泛起冷白。 “王虎,你听我说。皇上已经把这件案子交给大理寺卿苏大人处理了。苏大人知道你被冤枉,可苦于你自己认了罪,他无法再插手。”林晚卿向前走了几步,声音越发轻柔,“只要你实话实说,苏大人一定能为你翻案。” 话音甫落,面前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一双布满惊恐和无措的眼,透过凌乱的发,将信将疑地看着林晚卿。那干涸的嘴唇开了又闭,嗫嚅着挣扎。 “王虎,”林晚卿走上前去,蹲在地上与他平视,“你可知道你这罪一认,必定是一死,甚至都不用等到秋后就会被处以极刑……” “什么?” 王虎的身子微微颤了颤,一双晦暗的眼睛瞪着林晚卿,不可置信地回道:“可是……可是李大人说,只要我认了此案,他会保我不死。甚至还可以将我送出盛京,宋大人也断不会寻我麻烦……” “王虎,”林晚卿再凑近了些,浸着冷汗的手攀上围栏,“苏大人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眼前的人没了声响,像是落入了一场看不见的天人交战。 头上的油灯明明灭灭,偶尔炸出呲啦轻响,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灭下去。 周围很静,却也喧杂。 林晚卿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咚咚的乱撞,将目光锁死了王虎,仿佛要把他盯出两个窟窿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我没有杀人。我去的时候,赵姨娘就已经死了。” 林晚卿心下一凛,追问道:“你去半夜去女子闺房做什么?” 王虎苦笑,“她是我青梅竹马的远亲,在她嫁入宋府之前,曾是许给我为妻的。可惜天意弄人……” “你是去与她幽会的?” 王虎摇头,无奈道:“自她嫁入宋府,我们便再也没见过。直到几日前的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宋府的马车。她借机向我递来一张字条,求我于是夜带她出城。我只当是她回心转意,想要与我重修旧好,便允了。可那晚我在宅外如何都等不到人,担心她安危,这才想去探一探……” “没曾想,你一去便发现了她的尸体。” “正是……”王虎似是自嘲,笑道:“她幼年丧母,接着又是丧父。好不容易认了侯府的表亲,转眼却被嫁到那样的地方。早知如此……”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和惋惜,最终还是吞下了后面的话。 林晚卿知道现下不是该触景伤情的时候,便继续问道:“那你可有在附近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王虎埋头想了想,犹豫道:“似乎,在我进门之前,是见着一个女子。” “哦?”林晚卿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女子?” “隔得有些远,瞧不真切。她大致身量不高,穿着看来像是宋府的丫鬟,似乎患有有腿疾,走路的时候有些跛脚。可她只是在周围逗留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去就离开了。” 林晚卿蹙眉,一双灵动的眼也失了几分光泽。 看来,王虎并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好歹证实了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至于那个女子,不管有没有干系,总归是不能放过的一个线索。 林晚卿思忖了片刻,对着王虎道:“我去取纸笔来,给你路一份口供。你得再签字画押,这份口供我会想办法递到苏大人手上。” 见王虎默了片刻,又点头应允,她转身跑着出了大牢。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个头,在寂静清冷的春夜投下点点银辉,仿佛将林晚卿的心情都照得敞亮起来。 风中飘着点点暗香,林晚卿动了动鼻子,是京兆府里的那颗春桃。月华流光,那颗桃树俨然月下一捧粉霞,微风一吹。 清淡的甜味,带了点暖意。 她愉快地抬眼去瞧,余光里,一抹胭脂色极快地流转,伴着点点冷冽的白。 林晚卿下意识地怔了怔,再转身去寻之时,却只见漫天粉雨飘然而下。 哪有什么胭脂色,想必是空中纷飞的花瓣迷了她的眼而已。 她于是安了心,继续往最近的卷宗室跑。半路上遇见两个结伴巡逻的京兆府衙役,正在月下嬉笑着比划手中的长剑。 许是月色太好,那抹银辉被剑上的锋刃一转,晃到林晚卿的眼中,就成了点点寒芒。 等等…… 快要触到木门的那双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林晚卿眼前全是方才烟霞下的那抹冷白的光。 那不是月,而是…… 而是…… 一把冷剑! 呼吸一滞,背脊处腾地升起一股颤栗。 林晚卿顾不得拿上笔墨,只撩起袍脚,朝着死牢一路奔去。 第七章畏罪 月色冷凝,风吹树影,无声地流转。 林晚卿从未觉得周围如此的静过,仿佛整个京兆府都被沉进了一方暗湖,深不见底。 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一颗心被拽住往下,越来越沉。 大牢外本应该看守的一队衙役不见了。 本应紧闭的牢门微敞,被夜风撩动,发出诡异的吱哟声。 她的脚步一瞬间被什么攫住,怔怔地钉在了地上。 空气里,是清淡的甜味,带着些暖意,像六月的水蜜桃…… 微风吹来,甜香散尽,清冽的月光里,却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还是热的。 “王……王虎……” 林晚卿怔忡,方才脊背上的那股凉意直窜而上,变成脑子里的嗡鸣,一线炸开。 眼前白了一瞬,连出口的声音都变了调,听得出明显的嘶哑。 林晚卿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进了那间血洗的牢房。地上四处横陈着当值衙役的尸体,俨然一个屠场。他们个个都是一剑封喉,干净利落。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只停留在惊异的那一刻。 她推开半掩着的牢门,看见王虎躺在地上。 他无措地捂着自己快断成两截的脖子,全身抽搐,唇舌嚅动。看着林晚卿的眼神哀求又急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王虎……王虎!” 林晚卿失语,除了反复这个名字,其他的话都像长了刺,卡在喉咙里,转眼就变成了破碎的音调。 浸满冷汗的手摁住了王虎脖子上的伤口,黏腻温热的血就顺着指缝流下,湿了袖口,湿了前襟…… “别,别死……没,没事的……” 她手忙脚乱地安慰,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方才的那股甜味又来了,悄无声息地萦绕。 林晚卿怔住,察觉到手下摁着的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垂落到干草垛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不对,这响声分明更像是从身后传来的…… “铿——” 眼前是一道冷白的光,耳边是金属相击的脆响。林晚卿只觉得脸侧一凉,像冬天里被突然贴上一块冰凌。 紧接着便是“咚”地一声。 那道冷光射入她眼前的墙缝,在跃动的火光下晃着森冷的白。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鬓边发丝凌乱,指尖上,是殷红的颜色和温热的腥湿。 身后适时的响起纷乱的脚步,林晚卿怔忡地转身,只见大牢从入口到尽头次第亮起火光,像一条火龙在眼前展开身体,原本火光幽暗的空间霎时灯火通明。 牢房的门被谁重重地推开,拍击在木栏上哐当作响。 周围霎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和油灯的哔剥。 火光旖旎的背后,远远行来一个人影,他不疾不徐,月白的衣袍如霁月清风。 待行至她跟前,看清她的相貌后,林晚卿见他一对剑眉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 苏陌忆薄唇微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林录事,怎么又是你?” * “咚——咚——咚——” 子夜的更锣拖着绵长的尾音,散落在寂静的街道,随风漫入京兆府灯火通明的大堂。 晃动的烛火下,林晚卿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一双沾满干涸血迹的手相互拽着,指尖一遍遍地摩挲,像是要蹭掉一层皮。 不知是冻得还是受了刺激,她沾了血的下颌一直在抖。王虎的血迹干掉之后变成红褐色的一块,衬得她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得没了血色。 苏陌忆跟着李京兆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他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撩袍坐在了李京兆身旁的位置。 林晚卿一直没什么反应,就算被薄毯兜头罩下,她也是只是晃了晃身子,缓缓抬头觑向端坐正堂的李京兆。 灯火下,她的半张脸都匿在薄毯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而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李京兆,此刻正一脸的疲倦和愠气,看向林晚卿的眼神自然就带着点不善。 他沉声一哼,将手里的案卷往桌上一砸,便指着林晚卿道:“你可知自己惹了什么事?!” 堂下的人仿若未闻,只悠悠地抬起头,与他目光对视。 那双早时还澄澈灵动的眸子此刻竟是从未见过的晦暗坚定。 她就这么看着李京兆,不言不语,李京兆却没来由地腿下一软,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扯了扯身上有些紧束的官服道:“你……你越权审问罪犯,导致王虎被杀,还平白无故搭上狱卒的几条人命,你……” “你想说什么,只说便是。” 堂下的人突然张了口,漠然的声音响起,让在场的人都怔了怔。 林晚卿回了神,那双原本还有些迷雾的眼睛霎时澄澈起来,映着莹动的火光,格外熠熠。 李京兆一惊,噎住了,一时也忘了回话。只颤着一只手,指向林晚卿道:“你,你……越权在先,失职在后……干涉案件不说,还害死了疑犯!你竟然……” “重要的根本不是我害死了王虎,而是他死了。被谁杀的?为什么要杀他?你不去过问这些事情,却抓住这点细枝末节,是妄想从这里揪出凶手么?!” “大胆!”李京兆瞪着一双睡意惺忪的绿豆眼,声音洪亮,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凶手分明就是跟着你找到的死牢!你利用职权之便,让守卫的狱卒放松了警惕,这才酿成大祸。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歪曲事实辱骂本官……”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林晚卿拽着鲜血浸透的广袖,掀了身上的薄毯豁然起身道:“王虎无论如何都会死的!杀他的人根本是有备而来,手法凌厉,下手利落!除了刺客和豢养的死侍,有谁能做到在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里潜入大牢,并且接连杀掉几个手持利刃的狱卒?!” 林晚卿质问铿然,叁两步就行到了李京兆跟前。 她一身的血渍,有干涸的,有未干的。混着灯油的气味,腥闷得让人头晕。 也不知是被血腥味冲的,还是被林晚卿吓的,李京兆一时慌张,连连后仰,差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只赶紧揪住桌角,慌忙吩咐衙役将林晚卿拦住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强打精神地坐正了,还虚虚地用手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 “重点是王虎死了,因为你……” “重点根本是你错了!”林晚卿瞪着李京兆,分毫不惧,白皙的额角隐约可见冒起的青筋。 “王虎不是奸杀案的凶手,甚至赵姨娘都不是他杀的!然而你这个草包从头到尾除了屈打成招,贪功冒进之外还做了什么?!要是早日查明王虎冤屈,那是不是他就不用被关在大牢,是不是就会死了?!” “你……你……”李京兆辩不过,被她这么一顿吼,就连气势都被压得弱了几度。只能无能狂怒道:“你藐视公堂,辱骂朝廷命官,按律笞刑叁十!来人!给我……” 一声令下,然而还没等李京兆的那个“打”字出口,一句清冷的“等等”适时地冷却了堂上的气氛。 李京兆这才想起静坐一旁,观了半天戏的苏陌忆。只见他月白的广袖一扬,骨节分明的长指挥了挥,方才还听令要蠢蠢欲动的衙役,霎时都跟蔫了的白菜,颔首退了回去。 “苏大人……”李京兆还想说些什么,被苏陌忆制止了。 堂上就这么静了一刹,火光跃动下,他蹙眉看向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录事。 她发髻散了一边,乌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一边脸颊有明显的利刃擦伤,血珠已经凝固,挂在而前像一串红珊瑚。 浅灰的官服泥的泥,血的血…… 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是…… 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忽然不可抑制地动了动,他也说不清为了什么。 为了她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 为了她洞察事实的敏锐? 亦或只是,为她这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苏陌忆忽然笑了,仅仅是嘴角一丝弧线的挑动。 这一刻,他觉得这个小录事有意思,很有意思。 “苏大人?”这一回,李京兆换了询问的语气,大约是他也察觉到了苏陌忆的反常,一时也不敢妄动。 苏陌忆没有理他,依旧是看着林晚卿,不疾不徐地问到,“你方才说,王虎没有杀赵姨娘?” 堂下的人怔了怔,仿佛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反应了片刻之后才坚定道:“没有。” 李京兆闻言呲笑,一脸的不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没有杀人的理由。” 李京兆又想说话,刚要开口,却被苏陌忆一个凛冽的眼风给扫回去了。 苏陌忆这才继续问道:“那他半夜潜入女子闺房做什么?” 林晚卿沉默,用牙齿轻咬着嘴皮里的嫩肉,弱声道:“若我说王虎告诉我,是他青梅竹马的赵姨娘给他递了纸条,要王虎带她私奔,大人信吗?” 心里悬着的疑问被证实了。 苏陌忆不语,晃动的火光下,他的影子落在脚下的一尺二方地,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反复捻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眼神也遥远地不知落在了何处。 “苏大人?”李京兆揣着颗心,弱弱地问,“苏大人可是有什么指示?” 他怔忡一瞬,牵起一丝疏离的笑,“没了。” “那……这小录事……”为官多年,李京兆自然是惯会看人脸色。 既然苏陌忆已经出面阻止,那下一步要怎么做,自然还是先的问过他的意思。 苏陌忆似乎才反应过来,顺着李京兆的目光看向堂下的林晚卿。 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他收回反复摩挲的手,轻缓地置于膝上道:“她是京兆府的人,怎么责罚,自然轮不到我大理寺来作主。” “李京兆作主就好。” —————— 苏直男:不关我的事,脾气这么大,就是得吃点苦头。 第八章鞭刑 李京兆脸上原本谄媚的笑一冷,半晌才回过神来。 身边这位苏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冷性冷情。别说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录事,就算是盛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但凡犯事,他都一视同仁,绝不护短包庇。 方才那么一问,倒是有点看人脸色,徇私枉法的意思。 弄巧成拙,李京兆简直懊恼,油腻腻的脸上又慌忙堆起点笑意,将苏陌忆恭维了一番,才对着堂下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拖下去,打!” 林晚卿闻言一怔,原本直视着李京兆的双眸一闪,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忧色。 仅仅一息,这抹神情却很快被苏陌忆捕捉到了。 她…… 似乎是在害怕? 呵! 看样子靠一口气就能怼天怼地的林录事,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苏陌忆压住上翘的嘴角,心里的惊诧很快就被细微的喜悦所取代了。 知道害怕就好。 知道怕,就可以被掌控,能被掌控,就可以为他所用。 心思飞转之间,旁边的两名衙役已经上前将林晚卿架起,做势就要拖走,苏陌忆沉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苏某方才想了一下,这叁十板子的笞刑,是不是太重了些?” “嗯?”李京兆一抖,一头雾水地看着苏陌忆。 或许是对自己疑似徇私行为的掩饰,一向秉公执法的苏大人有些不自在地以拳抵唇,轻咳道:“林录事藐视公堂是真,可半夜去调查王虎也算得分内之事,况且,王虎一案却有蹊跷。” 末了,一个眼风不重不轻地扫过李京兆,苏陌忆又补上一句,“倒是比李大人上心,也比李大人敏锐。” 杀人诛心,就算是颠倒黑白,他也是一贯的理直气壮,一句话就让李京兆的那口气憋到了嗓子眼儿,两股战战。 “是是是……”他一边揩汗,一边附和,“苏大人说的对,说的对。那……” “就笞刑十杖以示惩戒吧。” 苏大人下了令,在场之人自然不敢忤逆。纷纷低眉顺眼地点头,就连拉人的力道都轻了许多。 然而林晚卿却依旧是一副担忧的神色,踌躇良久,才看着苏陌忆弱弱开口道:“可,可不可以不打板子?” “什么?” 苏陌忆几乎给她问笑了,看她的眼神染上了点轻蔑。 难得这人才智过人,虽然难驯,但良驹更是难寻。 他不介意为了驯服她,先屈尊替她求个恩情。 却不想,这人竟然蹬鼻子上脸,看样子不过也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货色。 堂下的人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婉转心思,像是在澄清什么,急着摆手道:“大人别误会。属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幼时家贫,双腿在冬日里留下了隐疾,害怕不能承受笞刑,这才有了这么个请求。” “哦?”苏陌忆不屑,毕竟这些借口,他审犯人的时候已经听到烂了。 食指和拇指又藏在月白的广袖之下摩擦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动。 “可是根据《南律》,这刑法之中除了笞刑,那可就只剩下鞭刑了。”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掀眼观察林晚卿的神色。 南朝鞭刑,一般是用来责罚犯了大过错的奴籍贱民。刑如其名,要将人掉起来,用牛皮扎成的鞭子在背上抽打。 但那鞭子却不是普通的鞭子。上面布满倒刺,每一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作为京兆府的录事,林晚卿不可能不知道,苏陌忆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林晚卿只是平淡地笑笑,仿佛还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一般,对着他一拜道:“谢大人恩典。” 言毕,就跟着两位衙役去了。 这倒是把震惊又抛给了苏陌忆。 害怕挨板子,却对人人闻之丧胆的鞭刑举重若轻。 林晚卿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月上中天,春夜的空气里漫着一层薄雾,将眉眼都染上水渍。 苏陌忆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过丑时。 叶青跟着他从京兆府沉寂的正门行出,将手上的一件大氅搭到了他的肩上。 苏陌忆一面系着带子,一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没头没脑地吩咐叶青道:“你现在去太医令白大人府上走一遭。” “什,什么?” 叶青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也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看天。 这丑时叁刻,正是万户梦沉的时分,就这么跑去人家府上…… 为了什么? 苏陌忆却对他的疑惑浑然不觉,俯身钻入马车,将身子往车厢上懒懒的一靠,驾车行远了。 叶青:“????” 这祖宗能把话说完再走吗?! * 林晚卿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四岁那一年,盛京大雪纷飞。 她看见自己站在人群拥挤的街口,奋力地攀住身侧的一个石碑,怔怔地看向远处的父母。 记忆中的那场雪大得惊人,扯絮丢棉的,小小的她只看得见眼前一片白茫。 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扎心扎肺地疼。像一把利刃,从喉咙一路滑下,最后跌进胃里,变成沉甸甸的一块。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台,上面不仅有她的父母,还有萧家上下二十一口。 是的,她不姓林,她姓萧。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童年,关于父母的记忆。 她记得那天身着铠甲的官兵冲进萧府的时候,母亲将她藏在了厨房里荒置的旧灶下,告诉她,等下她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 如果她能不被发现,就赢了。 之后她可以从后门出去。父亲的挚友林伯父会奖励她。带她去从未去过的地方,吃从未吃过的东西。 小孩子一旦起了玩心,是很好骗的,哪怕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林晚卿是在离开盛京的路上发现不对劲的。 一向守诺的父母没能跟她一同去那个,他们口中好玩的地方。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小孩与生俱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勇。她找借口偷偷又逃回了盛京,才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知道,他父亲被叁司会审,判了满门抄斩。 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从百姓们的语气中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她便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去了西市的路口。 仅仅一眼,她吓得几乎失声。 高高的木台上,萧家二十一口人一字排跪。他们身后,都是手持大刀的刽子手。 不辩周遭的大雪中,她看见森凉的刀锋,晃得她眼睛生疼。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从刀光之后行出,拿出一张明黄色的锦卷,朗声读了些什么东西。 可惜她听不懂。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后悔,早知道应该听母亲的话,好好跟着先生念书。 群众哗然。 他们纷纷前向推挤,差点将她攀着的石碑也推下来。林晚卿只能死死抠住那块冰冷的石头,浑然不觉指甲断了,戳进肉里,幼嫩的指尖涔涔地流下血来。 高高的木台上,那个华服男子做了个手势,刽子手上前一步,将所有人都按在了石板上,露出脖子。 屠刀被高高举起,锋利的刀口上寒芒跃动。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眼泪顺着被冻到麻木的两颊流下,连依稀的视线都被遮蔽了。 “爹,爹爹……”她嗫嚅着,声音干涸而嘶哑。 一只手从人群中飞快地窜出,将她紧紧拽住,力道之大,她整个人都被拉离了石碑。 一个带着风雪湿意的怀抱贴了上来,将她紧紧抱住。 “别看!”她记得林伯父对她说。 林晚卿说不出话,只是哭。 大雪窸窸窣窣地飘落,沾上她的眼睫,又匆匆地化成水,湿淋淋的一片。 “闭上眼睛!” 仿佛被抽离了最后一丝的力气,林晚卿照做,看向林伯父的身后,一双大手附上她的小耳朵。 隐隐约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似乎听见一声闷响,万籁俱寂…… “从今往后,你是我林向矣的女儿,叫林晚卿。” 林晚卿…… 林晚卿。 梦里的那一声声林晚卿,渐渐虚幻,又慢慢迭加,变成耳边一声夹着热气的林晚卿。 她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梁未平那张半是恼怒,半是担忧的脸。 昏暗的烛火从他背后映过来,将他本就不怎么出众的五官,再度模糊了几分。 林晚卿这才想起来,昨日受完刑,被人扶进了京兆府留给他们临时暂住的小间。因为白日的劳累奔波,再加上几道新伤,她一沾床就睡晕了过去。 梁未平应该是听说了什么,自己找来的。 她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还趴在床上。昨日穿的那件灰袍沾满血迹,干了,粘在背上,一动就拉得疼。 被子虚虚地掩在她身上,一点也不顶用。 有伤就有寒。 这伤口昨日没来得及处理,又这么将就地睡了一晚,林晚卿现在只觉得头晕犯凉,四肢乏力。 应该是发热了。 她看向梁未平,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梁兄。” 梁未平一愣,赶快取了杯水来。 十二年了。 她的执念带她走到这里,却也终结在这里。 林晚卿以为,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可如今才发现,一切都又回到了原点。就连这不轻不重的伤口,都找不到一个能帮自己清理的人。 她看着梁未平苦涩地笑,身手轻轻挥开了他递来的水。 “梁兄,”她唤他,依然是哑着嗓子,“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替我保守住吗?” 梁未平手上的水抖了抖,挣扎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到,“什,什么……” 林晚卿知道他是个胆小的,也无意将他拉入任何危险。可如今除了梁未平,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将身子从床榻上半撑起来,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带着淡淡的光,从肩背垂落。将她原本就秀气的面容衬得更柔了几分。 就这么短短的一个瞬间,梁未平便有些慌了。一个萦绕在他心头千百遍的荒唐念头倏然窜起,像关不住的流星蛱蝶。 林晚卿从容地扯下脖颈处的那块粘上去的假喉结,将遮住视线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仰头看着梁未平道:“梁兄可曾怀疑过我的身份?” 手里的水再也端不住了,一软,就洒了一地,湿淋淋的到处淌。 “你,你是……你是……” 林晚卿沉声接过他的话,“我是女子。” ——————— 梁未平:如果这是一个秘密,就请你保守住它,因为我并不想知道! P.S.大家应该知道吧?卿卿不是害怕挨板子,而是害怕挨板子的时候脱裤子。 第九章新人 梁未平腿下一软,只觉站也站不住了。 是呀,他曾经也不止一次的怀疑过她的身份——秋水眼,芙蓉面,凝脂皮,杨柳腰…… 眼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女子。 可是百年以来,南朝不许女子参加科举,更别说为官。 梁未平之所以无数次怀疑,却次次都轻巧揭过,就是因为他不相信竟然会有女子甘愿冒着欺君的罪名,如此想不开。 说到这欺君,梁未平咽了咽口水……那如今他也知晓了此事,是不是也算包庇欺君了? 许是从他时青时白的脸色里猜到了什么,林晚卿补充道:“梁兄不必担忧。此事只有你一人知晓,若是真有东窗事发之日,你只需假装不知,我定然不会供出梁兄。” “嗯,”梁未平点头。 反正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他还能真的给忘了不成。 只是这接下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林晚卿破碎的衣袍上,一时有些无措。 顺着他的目光,林晚卿也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 浅灰色的衣袍渗血,微有些裂口。但好在最近天气不热,中衣也穿得不算单薄,倒是没露出里面的裹胸来。 她便对着梁未平道:“如今我也没有可信之人,还烦请梁兄帮忙清理一下伤口。” 梁未平一怔,两只手都快搅在一起,可纠结半晌之后,还是行到了墙侧的矮柜前,摸来一把剪刀。 喀嚓喀嚓的清脆声音响起,林晚卿觉得自己背上凉了一片。 衣服倒还好说,只是里面用于裹胸的布条沾了血污,干涸之后早已和翻出的皮肉混在了一起,只要稍微扯一下就是眼冒金星的疼。 梁未平动了两下,见林晚卿咬牙喘气的模样,又不敢再下手了。 许是伤口拉扯得太疼,林晚卿趴在床上喘气的时候,眼鼻一酸,几滴泪水就顺着鼻尖落了下来。 眼泪很咸,像从十二年前穿越来的盐。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倏然翻涌,她干脆起身,发狠地将背后的布条乱扯一通。 伤口才止血,被她这么一扯,又涔涔地冒出血来。 梁未平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阻止,却碍于男女大防,不知该如何下手。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地敲门声。 两人一惊,林晚卿赶快用棉被将自己裹住,退到了床榻里侧。 “谁啊?” 梁未平并不健壮的身躯挡在床榻前,张开微微颤抖的双臂,对着外面强打精神问了一句。 “是我,大理寺卿苏大人的侍卫,叶青。” 屋里的两人呼吸都快停止了。 梁未平惊恐地瞪着眼睛,转头看林晚卿,却见林晚卿正一样惊恐地望向他。 “笃笃笃……” 单薄的木门又晃了起来,连带着床榻都抖了几抖。 林晚卿觉得,若是叶青拍门的力道再大几分,那扇小破门就能被拍飞了。 所以现在他们在这里纠结开不开门,似乎意义不大…… 于是,当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叶青看到的就是梁未平满头大汗,脚步虚浮地守在林晚卿床榻前。而床榻上的林晚卿,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闪躲。林晚卿的眼中,甚至还带上了点防备。 叶青是个粗人,一向搞不明白人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也就懒得去细问。只将背上的两大包草药放在小间的矮桌上道:“这是苏大人让我送来的。” 林晚卿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叶青又伸手去怀里摸了一通,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道:“治好伤,去大理寺报道。” * 这些日子以来,林晚卿一直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她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苏陌忆的书房之外,抬头看向那块御赐烫金牌匾之时,才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门口的衙役听她报了姓名,便将她一路领到了这里。甚至毫不见外地替她开了门,让她进去里面等。 这是一间古雅质朴的书室。 窗侧有一张黄花梨木桌,一把太师椅,旁边是一架山水青鸾的大屏风,把房间里另一侧的高木架都隔开来。 林晚卿来到一个木架前,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些标着名字和编号的卷宗,一眼望不到头,宛如城墙上的砖块,细密而整洁。 洪武六年扬州王氏灭门案,青州无头女尸案,荆州知府受贿案,冀州…… 林晚卿跟着这些卷宗走了一遍,被他们的数量也着实惊了一跳。 这些都是苏陌忆在大理寺的四年间办下的案子,其案之多,之重,令人瞠目。 只是…… 她脚步一顿,似乎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于是退回到最开头,又把这些卷宗理了一遍。 这人,是按照年份,州县,凶犯姓名给这些卷宗都编了号吗?! 心头一跳,林晚卿的手停在了案卷底部的一行小字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这得多别扭才会干出这么拧巴的事情来?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突然对自己的这个新上司有点害怕。 身后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松木夹杂着青草的味道,带了点四月里的绿樱香,是干净清爽的味道。 林晚卿后背一凛,转身正欲拜见,却见苏陌忆沉着个脸径直向她行来,二话不说地几乎快将她抵到身后的木架上。 饶是设想过千百次的见面场景,林晚卿当下也只剩手足无措。 方才入门时的清幽味道此刻将她全然包围,霎时浓烈了数倍,甚至隐隐带上了些凛冽的杀气。 书页的潮气混杂着新鲜的墨香——这人应当是从审讯堂直接过来的。 她强压住要跳出喉咙的心脏,抬头想看看苏陌忆的表情。 无奈两人身量差距太大,林晚卿哪怕踮起脚也只能看见苏陌忆线条凛冽的喉结。 “我……小人……只是……” 眼前的人根本没听她解释,往旁边一侧,长臂拂过她的耳边冷声道:“往旁边去。” 林晚卿一怔,顺着木架挪了挪脚步。 苏陌忆微蹙剑眉,长指落在她方才碰过的一卷案宗上,侧身平视半晌,将它往外抽动了一毫的距离。 所有卷宗又恢复了一条直线的完美状态,苏陌忆满足地叹出一口气,这才起身看向林晚卿。 “……”林晚卿眼皮狂跳,无言以对。 “品茗,一道?” “哈??” * 阳光正盛,斑驳陆离。 林晚卿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情冷性的大理寺卿,竟然在自己书室后面的绿樱林里弄了个颇具情调的小凉台。 凉台不高,除了轻轻摆拂的素白纱幔,四周都没有遮蔽,正是欣赏落樱暖阳的好去处。 林晚卿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苏陌忆上了软榻。 他一直沉默不语,低头整理袍裾,似乎在思忖什么。 旁边一个小厮搬了些卷宗过来,正要退下,被林晚卿唤住了。 “一壶西湖龙井,谢谢。” 小厮一愣,看着林晚卿不屑道:“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酒楼茶馆。” 林晚卿一噎,刚要说话,却听见对面的人缓声道:“一壶西湖龙井,两盏茶瓯。” “是。”小厮颔首,放下卷宗走了。 林晚卿:“……” “你对王虎的死怎么看?” 一卷案宗被递到了眼前,林晚卿回神接过来,缓缓展开。 是王虎身涉的奸杀案不错,但已经和前年的那桩案子撇清了关系,这卷案宗也是新写的,上面还落下了大理寺卿的官印。 “大人……”林晚卿心中一凛,诧异地抬头看向苏陌忆。 她记得苏陌忆之前说过,不想管这案子的。 茶香氤氲,面前的人不疾不徐地为她斟茶,缓声道:“现在这两桩案子都是大理寺的。” 两桩案子? 意思就是,他不仅提审了王虎的案子,就连那桩连环奸杀案也一并带走了。 林晚卿握着卷宗的手抖了抖,又听苏陌忆问道:“你觉得王虎之死是谁做的?” “当然是真凶。” “哦?”苏陌忆波澜不惊,只将一盏热茶推到她的跟前。 “大约在王虎入狱之时,真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苏陌忆闻言神情微舒,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可若是真凶做的,那不应当做成畏罪自杀的模样么?” 林晚卿低头嘬了一口茶,思忖道:“照如此一说,那为何真凶不在一开始就直接杀了王虎,要让他来这狱里走一遭?在外面杀人不是比在狱里杀人容易许多么?” 苏陌忆沉默不语,默默添茶。 “所以王虎,是真凶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的变数。” 林晚卿看着苏陌忆,继续道:“真凶想杀的人原本只有赵姨娘,他是想把此案推给奸杀案的凶手。对于那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受害者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会深究,是最好的嫁祸对象。” “可是京兆尹去的时候,却碰巧在案发现场遇见了王虎。” 林晚卿点头,“对,一定是这样。所以,是李京兆自己错把王虎当成了凶手,然后贪功冒进屈打成招。凶手害怕事情败露,才想要杀人灭口。” 苏陌忆不置可否,骨节分明的食指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那便又回到那个问题,为何不做成畏罪自杀?” 林晚卿沉默。 是的,若是要杀人灭口,真凶断不会作出这样的阵仗,摆明了要引起各方关注,道理上着实说不通。 从现场的死者来看,动手的人显然是经受过专业训练。若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牢,也不会做不到。 思路陷入了僵局,两人间只剩下和风落英。 苏陌忆掸了掸袍裾上的飞絮道:“也不急这一时,待你熟悉了大理寺,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说到大理寺,林晚卿起了其他心思,追着苏陌忆撩袍起身的动作站了起来,双眸晶亮亮地试探到,“听说大理寺存有建朝以来,所有的重案要案的卷宗?” 苏陌忆一顿,转身回问:“所以呢?” 林晚卿倒是不客气,直言道:“那我休沐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么?” “休沐?”苏陌忆状似不解,“你又不是大理寺编制,何来的休沐?” “……”林晚卿怔忡,张了张嘴,没发出一个音节。 也就是说,苏陌忆让她来大理寺,却不打算给她名份? 这真的是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而不是什么街边的黑心作坊吗?! 而眼前的人却一脸正气,理直气壮道:“你是本官单独邀来的,自然是跟随本官的行程。” “那……”林晚卿稳住快要崩坏的表情,“那我若要查询一些资料文献该怎么办?” 苏大人依旧是一派凛然道:“你负责的案子就只有连环奸杀案这一桩,要查资料也应当去京兆府。” “……”林晚卿已经有些内伤,却仍不死心道:“我天资愚钝,有时需要前人的经验来打开思路,故而……” 没等林晚卿说完,苏陌忆仿佛失了耐心,转身留下一句,“天资愚钝,刚好用这桩奸杀案来正一正名,反正我大理寺也不养闲人。” 林晚卿:“……” —————— 苏直男:走开,你弄乱我的书了。 林晚卿:以后每天都是996被迫营业的日子。 第十章线索 大理寺,亥时。 夜色沉酽,偏院小间的轩窗中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一场大雨过后,空气中流淌着青草落英的香气。 林晚卿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从桌上的一堆案卷中抬起头来。 春夜乏沉,人本就极易困倦。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拾起一截竹签拨了拨灯芯。 苏陌忆只给了她七日的时间。 若是能找到新的线索,她便可以正式进入大理寺,那间卷宗室她就可以去了。 故而叁日以来,她几乎日夜都泡在这里,研读苦思。 反正没地方去,林晚卿干脆把所有家当都搬过来了。 到底是新环境,一切都还不适应,特别是身边还少了个呱噪的人。 之前在京兆府办案的时候,她和梁未平经常几宿几宿地辩论。 虽然次次都是她全方位压倒式地获胜,但跟别人讨论和独自冥思苦想,林晚卿觉得,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她叹了口气,有点想念梁未平。 眼神随着飘忽的思绪飞出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院中的几株春梅已经长叶,叶尖儿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 月色流转之间,一株矮木无风无雨地摇了摇。 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味袭来,静谧地如同这沉月。 林晚卿怔了怔,想起王虎被杀那夜的一抹胭色…… 脊背处的一股阴凉窜起,她无意识地咬了咬牙。 可与此同时,心中的那股不甘也出现了,甚至还带上了点窃喜。 她立即摸出一把袖箭,出了小间。 那道黑影稍微一顿,沿着小院的廊庑脚尖一点,翩然跃出围墙。 身形轻盈到……不像是个男子。 林晚卿紧跟着追出小院,深夜月下,只见他沿着九曲回廊,向着不远处的小池纵身跳下。 月下波光间,那个黑影如惊鸿一般飞过,脚尖只在池上留下浅浅印迹。回眸看她之时,她甚至觉得黑影的动作宛如翩迁而舞,而这种舞姿…… 林晚卿思忖着,快速搜索着脑海里的一切记忆。晃神之间,只觉得离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远。 眼下一眨,他已经融入一片开阔的夜色再也不见。 林晚卿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跟着她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无花无树,就连一间屋室都没有。 若是要藏身,必定不会在此处。 她步履轻移,顺着黑暗寻过去,耳边却是一阵哗啦的水响。 回廊的尽头,一间偌大的书室还亮着灯,在黑夜里微光明灭。 远远地,她看见屋内亮着灯的窗棂上,悠悠映出一个一闪而过的纤瘦身影。 是他! 林晚卿心中惊喜,步下生风,向着亮着灯的屋室猛然一跃! 咔嚓!!!木质的轩窗碎成残渣四散,她从窗口纵身而入。 落地的一瞬,她只觉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滩水渍,重心霎时不稳,整个人便朝后仰去。 一声闷响之后,尘埃落定。 她躺在地上,全身酸痛,挣扎着半晌爬不起来。 头顶上一束阴阴的冷光,向她穿刺而来…… 浴池里的人挑眉看着眼前这一切,手上拿着的书,抖了抖。 “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 清冷的男声,愣是让热气氤氲的浴室都降了几度。 不会吧…… 这人除了给自己布置凉台,在书室后面还给自己开辟了一间净室?! 林晚卿语塞,嗫嚅着道:“我……我好像看见了杀掉王虎的刺客……” “哦?” 苏陌忆悠悠放下手中的书,往前趴靠在浴池边看着她接着问:“那抓到了么?” “没……就是……还在追呢……” 林晚卿说着话,默默在地上躺着换了个方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大人……你慢慢洗……我……再到别处去看看……” 她起身捡了袖箭,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拔腿就逃。 可是抬头之间却见靠在屏风上的一面铜镜,悠悠反光中,苏陌忆的身后…… 那个黑衣人! 她霎时怔忡,双眸一紧,顾不得多想,便转身向着那个黑影扣动了手中的机关! 哗哗水声漫溢,林晚卿只见万千水浪惊现眼前,在微晃的烛火下全然映成晶亮的一片。 然而在水浪之后…… 某人紧实无瑕的肌肤,匀称健硕的线条,和那个他有她没有的东西,竟然映着水光和烛火历历在目! 她霎时屏住了呼吸,一支袖箭也失了准头,射进了那面铜镜。 屋内的烛火被苏陌忆泼出的水浪熄灭了,瞬间的黑暗,让林晚卿眼前的一切都没了着落。 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见苏陌忆,当然也看不见那个黑衣人,一时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里别动。” 熟悉男声在耳边想起,热气混杂着他独有的松木青草香在鼻尖晕染开。 林晚卿心头一抖,觉得脚下更麻了。 微风吹来,眼前一线白光闪过,触感是柔软的丝绸。 苏陌忆快速取了一侧屏风上的白色内袍,将自己的净身裹住。 月光翻涌之间,耳边已经是你来我往的簌簌响动。 那人拿着武器,周遭空气嗖嗖,想是已经将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 也不知是谁不敌谁。 几招之内,已经有人被打得步伐微乱,连招式都不甚连贯。 “唔……” 一声闷哼,随后便是室内屏风碎裂的脆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 站在原地半天的林晚卿,借着月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眼前清明了几分,此刻却又听到一声巨响,亦不知是谁被击中了。 想是文官出身的苏陌忆手无寸铁,又没穿什么衣服,活动不太方便,在打斗中占了下风。 她只觉心中一凛,也顾不得什么,只向着站立的那个黑影一掌拍去。 黑影果然反应够快,侧身一躲,灵巧得像一尾滑溜溜的鱼。 林晚卿幼时跟着生父习过一些简单拳脚,当下也是凭着一股孤勇,朝着那黑影又是一招。 这一次她向着他的臂间击去,那人抬手一挥,反手将她缚住,顺势一拧,她整个人便到了他身下。 可是他似乎没打算放开她,而是抓住她愣了片刻。 林晚卿抓住空档,对着他两腿之间就是猛烈一踢! 他惊了一瞬,一个前倾跃起,躲开了。手上将她整个人像拎着布偶一样腾空一甩,又固在了身前。 但这一次到底是地上太滑,那人没有站稳,往下一坐,整个人作势就要倒下去。 他将林晚卿往胸前一裹,双腿夹住她整个人,再腰腹一个用力,抱着她就倒了下去。 果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林晚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只想快速脱身。 她趁着刺客夹住她不能动弹,向着他的腰间就是一拳。 然而,她终究是敌不过。 那一拳方才触及他的股腹,就被他即时一掌劈开。 林晚卿手上一软,拳不成拳,变成软绵绵的掌,下落的地方还比原先的矮了几寸。 林晚卿:“……” 两个人都僵住了。 林晚卿的头枕在他的胸口,才惊觉这人的身形比自己高大了好几分。自然也是比方才看见的黑影,高大了好几分。 而她手里的那个东西…… 不就是方才看到的,他有她没有的物件吗…… 不过,她咽了咽口水。 这真的合理吗? 苏陌忆全身上下看起来没几两肉,为什么那个物件会这么大?! 林晚卿瞳孔巨震,一时也忘了将手拿开。 “大人!”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全黑的屋室内刹那间火光通明。 叶青不早不晚地带着一帮衙役赶到,正巧看到了苏陌忆没穿什么衣服地抱着浑身湿透的林晚卿,躺在一片狼藉的浴池边…… 而林晚卿的手…… 还放在了他一言难尽的某处…… 叶青觉得,世界坍塌了。 是了。 大人一向冷静自持,不管闲事。 但对这个林录事却一直例外——跟踪,送药,将她安插到自己身边,再加上世子年过弱冠还未娶妻…… 是了,一定是这样了。 “有……刺客……” 林晚卿僵硬着身子,舌头打结,试图解释。 在场众人似乎没有听懂,依旧是愣着。 叶青随即转过身去,将苏陌忆和林晚卿挡住,严肃地吩咐道:“快去找刺客!不要在这里愣着!” 众人这才看懂他的暗示。非常识趣地叁两散开,假意找刺客的样子走远了。 “哎……”叶青颇有些悲伤地叹了口气,向苏陌忆递来一个“虽然我很震惊,但我依然选择理解”的眼神,十分沉重地走了。 最后,还不忘带上净室的门。 “还不起来?” “起!”林晚卿手心一烫,赶快收了回来。 苏陌忆缓缓起身,镇定自若地整理了衣袍,才对着林晚卿道:“你怎知他是杀害王虎的凶手?” 此刻林晚卿的眼神和心思,依旧停留在他那个明显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时也无言以对。 苏陌忆被她瞧得发冷。 他本就只穿了一件不厚的素白睡袍,如今还浸透了水。那袍子就这么湿漉漉,薄透透地贴在身上。 胸肌,腹肌,手臂的线条,和腹下的某物,其实完全遮不住。 “咳咳……”他以拳抵唇干咳了两声,侧身又去取来一件厚一点的外袍。 林晚卿发现了他的不自在,也察觉到自己失态。 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盯着看的。 她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曾经在京兆府的大牢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你见过他?”苏陌忆问。 林晚卿摇头,“闻过。” 苏陌忆一怔,等林晚卿解释。 “刺客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我能闻出来。况且……”她补充道:“方才我跟着他一路过来,发现他轻功的身法倒是有几分熟悉,但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嗯,”苏陌忆随意附和一声,追问道:“关于王虎案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晚卿吃过一次亏,这次多了个心眼,只问:“那要多管一件案子的话,大人是不是会有奖赏?” 说完向苏陌忆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奸杀案是你的,王虎案是本官的,没有奖赏。” 林晚卿:“……” 这人为什么泼皮耍赖都这么理直气壮啊?!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林晚卿瘪嘴。 既然如此,那个跛足婢女的线索她得留一留。 哪天心情好了再说。 苏陌忆见她这样,不知为何,起了点好笑的心思,若无其事道:“那本官先卖你个人情吧,给你提供一条奸杀案的线索。” 林晚卿一噎。 难道奸杀案不是大理寺的案子?为什么叫卖她人情? 这个狗官真的…… 可惜抱怨归抱怨,本能却驱使她快速地点了头。 “按照你分析的凶手性格,十之有八的情况会是熟人作案。叁个受害者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成为达官显贵的外室和姨娘之前,都曾是盛京平康坊的头牌花魁。” 他修长的手指系好松垮的外袍,随意道:“明日随本官去看一看。” ────── 林晚卿:好气哦!可是我拒绝不了。 叶青:想不到你是这样的苏大人。 苏大人风评被害x1 第十一章花魁 平康坊位于盛京城靠北的地方,故也称北里。 这里跟大理寺所在的区域仅隔一个十字路口,两相对望,倒是方便达官贵人们下职后就来歇息放松。 林晚卿跟着苏陌忆,走得有些忐忑。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上青楼。 虽说扮男装十多年,在书院跟同窗们瞎混的时候,也听过些荤话,知道些男女之事。可如今要她亲自去体验,心中难免没底。 这狗官不是真的要带她公款嫖妓吧…… 林晚卿心事重重,低头思忖,直到听见一声闷响。 她的胸口在苏陌忆的背心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唔……”从喉咙间溢出一声闷哼,带了些女儿家本能的娇嗔。 她正要揉胸,抬眼只见苏陌忆神色怪异地对她上下打量。 那双凤眸带着一股天然的凛冽之气,几乎要将她穿透。 今早才缠的裹胸布,应当不会松的。 林晚卿只觉得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却见苏陌忆目光幽暗,盯着她道:“你那些花拳绣腿倒是辜负了这身段。” “……”林晚卿一怔,反应过来──苏陌忆不会以为方才碰到的,是她的胸肌吧? 虽然想着今日要出门办事,胸是裹得紧了些,但……也不至于是这样的手感呀…… 她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憋出一个惨白的笑,对着苏陌忆抬手道:“大人先请。” 苏陌忆很快收回打量的目光,进了一间南曲最大的青楼。 两人今日都穿的是便服。 南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常常混迹秦楼楚馆到底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故而当朝为官者,都不会穿着官服去这里摆官威。 老鸨很快迎了出来。 她笑嘻嘻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林晚卿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林晚卿当即有些怕,往苏陌忆身后躲了躲。 苏陌忆到没有察觉,抬头打量着这里,神色自若地开口道:“一个雅间。” 老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这个玉树临风,风光霁月的郎君吸引了。 在风月场上混迹了几十年,老鸨到底眼光毒辣。 她一眼便看出,这个高个男子虽着便服,但衣袍布料和刺绣暗纹却不是寻常小吏用得起的。这人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不是朝中叁品大员,就是皇亲国戚。 至于他身边这个嘛…… 哎,大权大贵之人,哪儿能没点特殊癖好? 看破不说破,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她颔首一笑,亲自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老鸨殷勤地介绍,一边将坐席铺好,熏香和茶水都备上。 “楚儿姑娘是平康坊头牌,很多郎君一掷千金,就是为了一亲芳泽。平日里,她都不见新客。但我见两位郎君面善,觉得有缘,故而……” “谁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姑娘?” 死者都是年近四十的妇人,故而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了同一个问题。 老鸨的笑容一僵,脸色霎时五颜六色很精彩…… “有是有……”她有些踌躇,“就是年龄可能……” 可能都可以当你娘了。 苏陌忆仿若无睹,摸出一锭金子递给她,“那劳烦嬷嬷了。” 老鸨眼前一亮,应承得飞快。 “多来几个,酒水钱和打赏另算。”末了林晚卿还不忘补充一句。 老鸨兴高采烈地走了。 门一关上,林晚卿很快进入状态。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和毛笔,用唾沫润开,随即附身到处检查起来。 然而苏陌忆却先用茶水将熏香灭了,然后从怀里摸出另一包东西倒了进去。 “这是什么?”林晚卿问。 “香。”苏陌忆平淡地答。 林晚卿眨了眨眼睛,登时觉得苏陌忆很厉害,“里面放了吐真剂么?” “无。”毫无感情的简短回答。 “青楼的熏香通常会放一些助兴的东西,”说完他低头睨了一眼林晚卿道:“况且我也不喜欢那个味道。” 林晚卿当即明了。 看来这狗官是青楼的常客啊。 * 门外很快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和女子的窃窃低语。有人轻敲门扉,软着嗓子请安,姑娘们笑意盈盈地入了雅间。 来的是四个年过叁十的女子。 虽然这样的年纪在青楼算不得优势,但应是平日里保养得当,比起年方二八的小姑娘,她们容貌不减,反而还多出几分成熟妇人的雅致风韵。 几人巧笑着分别坐到了两人身边,温声细语地投怀送抱,添酒满茶。女子独有的香粉味弥漫鼻尖,带着些温软的触感。 有人用她胸前的莹软有意无意地去摩擦林晚卿的手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无措,便偷偷拿眼去瞧一旁的苏陌忆,却听见“啪啪”两声沉甸甸地闷响。 苏陌忆冷着一张脸,往桌上摆了两块碎银子道:“去对面坐着。” 姑娘们拿着钱,果然满脸疑问地坐了过去。 林晚卿心下一凛,只觉得方才那个拿胸蹭她的人,仿佛蹭得更卖力了。 她默默往苏陌忆身边靠了靠,扯着他的袖子低声唤了句大人,说完比了个银子的手势。 她到底比不得苏陌忆家大业大月俸高,来一趟青楼可是要命的。 苏陌忆也没说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阔绰地扔给了她。 林晚卿拿了钱,回头开心的往姑娘们手里塞,一人两块,反正花的是苏陌忆的钱。 “四两银子,”苏陌忆低头吹了一口茶瓯上的热气,淡然道:“从你的月俸里扣。” 林晚卿手一抖,几乎要怀疑人生了。 她一个月的俸禄到手才一千五百文,这么短短一息的功夫,等于说,她就要再替苏陌忆白干叁个月?! 林晚卿忽然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是找不到任何新线索的。 因为旁边这个狗官会自己寻到所有的线索,然后再顺便找机会压榨她白干活。 那她要何年何月才能进去那间卷宗室?! 可她并不是一个甘于认输的女人。 林晚卿压下心中怒气,拿起身侧的一盏空杯,笑着提议道:“我们来玩飞花令吧!输者要回答赢者一个问题,须说实话。否则就罚酒一杯,或是罚银一两,如何?” 听到说有银子拿,在坐的姑娘莫不跃跃欲试。 可有人也担忧道:“那郎君如何知晓回答问题之人,说的是不是实话?” 林晚卿眨了眨眼,冲她狡黠一笑,“我当然知道。” 身为刑狱之官,若是连识别谎言的能力都没有,她这十年的钻研算是白费了。 游戏很快开始了,林晚卿往空杯里掷出一个骰子,然后道:“既然是飞花令,那我们就从飞‘花’开始吧。” 众人附和,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句子随着韵律浮现。 第一人起:“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第二人跟:“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第叁人道:“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这一轮的规则是每个人不仅要答出“花”的相关句子,还要在相应的位置给出这个字。 之前林晚卿去过苏陌忆的书室,只见他的书架上满满都是各朝律法和卷宗,想他在闲暇之余是不会读诗词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 银子和奸杀案的线索,她都要靠自己得到! 终于轮到苏陌忆了,众人盯着他手中的银子,现场静默了片刻。 苏陌忆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敛目品茗。氤氲的热气幽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留下淡淡的白气。 他修长的食指往矮案上一敲,薄唇轻启道:“肉色即干白,更无血花也。” 众人:“????” 林晚卿一愣,只觉得现场之人,大约只有她听懂了。 苏陌忆说的哪是什么诗词?! 那是前朝名臣所着刑狱验伤名着《洗冤录》里的句子! 这个狗官居然不讲武德钻空子?! 她懊恼于自己的失策,没有将规则讲清楚,正想再补充点什么的时候,却见苏陌忆盯着她的目光眸色幽深。 仿若再多说一句,今晚流落街头就是她的下场。 林晚卿心中恼怒,可又碍于大理寺卿的淫威不敢反驳。顿时发愁这以后的漫漫长路,她又将会被苏陌忆剥削成什么样子? 打不过骂不得不说,人家地位比她高,银子比她多,做人比她狠,心肠比她硬…… 真是! 都说人在气急的时候往往会灵光乍现。 林晚卿忽然想起,从认识这人以来,便只见过他喝茶。就连方才,他也是一直低头品茶,不曾碰酒。 这可跟那些常年混迹风月场的男人们太不同了。 林晚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一边笑着称赞苏陌忆随机应变,学识广博,一边假意伸手去取茶壶。 只是手快碰到茶壶的时候陡然一顿,转而抓起一壶果酒,捏住他高挺的鼻子将手一抬。 苏陌忆突然被人断了呼吸,下意识地张嘴。 林晚卿就趁得这个空档,将那壶果酒全都灌了进去。 线索的事,她自有办法。目前最重要的是,这人不要再来捣乱就好。 成败就在此一举,故而她的动作极快。 苏陌忆冷不防地被这女人灌酒,只觉得什么热辣甜爽的液体下了肚。差点呛得把晚饭吐出来,而后便是眼前的一阵白光,胸中渐渐烧起的暖意…… 众人只见这方才一身倨傲的英俊郎君,如今浑身气场温柔了几分。 他眼中泛起点点水光,玉白的脸颊上坨红一片。眉眼流转之处,容华清俊,仿若酒醉谪仙,令在场女子,无不都生出点除了银钱之外的向往。 可林晚卿向来不是醉心男色之人。 她如释重负地拍拍手,转头对着众人道:“没事了,我们继续吧。” —————— 林晚卿:这案子再跟他查下去,我只能去卖身了…… 苏大人风评被害x2 第十二章醉酒 大明宫,承欢殿。 一轮满月垂挂夜空,叁更天的时辰,高高的宫楼沉浸在夜里,红墙金瓦也笼上了一层阴翳。 嘉定公主从陈皇后的寝屋出来,满腹心事地低头默行。 四下里悄寂,唯有身边一个老嬷嬷掌灯随行的声音。 “啪嗒——” 一个小石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她抬头,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卫姝下意识怔了怔,随后急步回了自己的寝殿,将所有人都遣走了。 百鸟朝凤的屏风之后,缓缓地行来一个黑影,步态悠缓。 “士别叁日当刮目相看,”那个声音道,“公主有礼了。” 卫姝看清来人的面目,立马凛了神色。人前的温柔端庄荡然无存,只剩下眉宇间的一股戾气。 “你来做什么?” “臣来看看公主呀,”黑衣人神色微动,笑道:“顺便求公主件事。” 卫姝没有接话,只是看他,一双水眸之中充满了防备。 那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往桌上一放,在黑夜里发出一点清晰的脆响。 “公主已经见过苏世子了吧?” 卫姝心中一凛,并不回答。 那人轻笑,将手里的瓷瓶在桌上捻了捻道:“公主不是急于想替自己寻个靠山吗?”他顿了顿,语气轻佻,“苏世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卫姝闻言冷笑,“苏陌忆是太后养大的,又是替皇上办事。他若不愿,我又岂能强迫了他?” 黑衣人似乎早料到她会有如此托辞,便也不疾不徐道:“他不愿,公主不会想想办法?” 说完,将手中的瓷瓶晃了晃。 “若是为了皇室的颜面,皇上皇后乃至于太后会怎么做?” 卫姝一怔,当即明了。 他是要自己给苏陌忆下药。 若是两人已有夫妻之实,无论处于何种考量,苏陌忆都只有娶她这一条路。 “皇后娘娘不也想笼络苏世子么?此计,一举两得。” “呵!”卫姝冷笑,“你们会如此好心?怕不是自己另有企图,拿我做诱饵吧?” 黑衣人一顿,笑道:“公主言重了。” 卫姝并不相信,盯着他道:“前几日宋中书府上出了件命案,凶手在大牢中被杀。如今这案子已经被苏世子接了过去。” 她语气一滞,带着点嘲讽道:“这事怕是和你们主上脱不了关系。” 黑衣人一怔不再说话,漆黑夜色中两人相顾沉默,气氛一时沉寂下来,仿若深潭碧湖。 月色冷光间,耳边响起嗖嗖风动。 一时天旋地转,卫姝只觉一只手掐上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将她逼得生生退后几步。 腰撞到了身后的博古架,上面的古玩瓷器哗啦碎了一地。 “公主?”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问了一句。 黑衣人对她笑,“你让她进来试试?今夜我就能将你送入大理寺死牢,罪名是假冒公主,欺君犯上。” 卫姝心下一沉,脸色白了几分,随即对着门外道:“无碍,我不小心撞的,明早再来收拾就好。” 门外果然再也没了响动。 卫姝这才摸着被他掐红的脖子,缓了一口气道:“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黑衣人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她道:“找机会将这药下到苏世子的茶里,然后去指定的地方等着,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你。” “苏世子只有皇上召见的时候才会入宫,平日里也只有太后能见到他几面。你莫不是要我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下手?” 黑衣人轻笑,语气中带着笃定道:“公主忘了再过几日,就是皇家春猎。” “苏陌忆不会去的,”卫姝道:“他一向不喜这些应酬的场合。” 一阵风将寝屋的窗吹得吱哟作响,在沉静的月色中显得森然诡异。 黑衣人将手上的药物捻去,笑道:“他会去的,只要我们放出一些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 林晚卿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算准了苏陌忆不胜酒力,可没曾想,一壶果酒也能让他醉得不省人事。 酒品见人品,不得不说,苏陌忆的人品是真的好。 酒醉之后的撒泼犯浑,他一样没有。 因为苏大人的喜好,是扯着人听他背《南律》和《洗冤录》。 于是,他扯着每个姑娘从《名例律》背到《断狱律》,从验尸背到验骨。 最后姑娘们都受不了了,纷纷找借口离席。苏大人便兀自冲入了大堂,给在场的恩客们讲了《洗冤录》中二十九种死法的验伤流程…… 做出了如此灭火的事情,最后他们当然是被请出了青楼。 不过老鸨知道眼前的人得罪不起,所以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街上只有叁两个醉鬼,耳边偶尔传来谁家婴孩的哭啼。 林晚卿驮着高出她一个头的苏陌忆,一步叁喘,行得颇为艰难。 然而背上的人却浑然不知,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她身上,不时继续着他的呓语。 湿热的呼吸,混着水果的香甜,一阵阵地摩擦她的耳畔。他火热的脸颊蹭着她的脖颈,精壮的手臂牢牢禁锢着她的肩臂,胸膛起伏,灼热阵阵。 林晚卿倏地想起净室里的那一夜,自己看到的那个大东西。 呼吸都乱了。 她一恍惚,手上力道一轻,背上的人作势就要往后滑去,她赶忙用手去捞。 “啪!” 手感是一个硬度适中,又富有弹性的东西。 林晚卿扭头一看——她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扶在了苏陌忆的屁股上。 她下意识地觉得烫手,想丢。而背上的人却好似醒了叁分,自己往她身上蹭了蹭,将她的脖子搂紧了些。 林晚卿松了口气,幽幽地收回手,去扶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却发现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从后脊背窜起。 她怔怔地低头,只见苏陌忆的一只大掌,正大光明地放在了她的胸口处,模仿方才她摸他的样子,轻轻柔柔地摸了两把。 “……”林晚卿一惊,将他整个人都掀了下去。 苏陌忆到底是练过武功,就算是意识不清的时候还是保留着该有的肌肉记忆。他踉跄了两步,自己扶着一棵小树站稳了。 如果可以,林晚卿真的很想把他扔在这里,一走了之。 可是这个狗官这么讨厌,扔路上会不会遇到仇家把他一刀了结了? 毕竟现在,她还不是大理寺的人,得靠着苏陌忆才能留在这里查案。 她吸了吸鼻子,认命地叹口气。 因为拖着个醉鬼,原本一刻钟的路程,林晚卿生生走了两刻钟才到。 当她看见月色清辉下的大理寺牌匾之时,差点激动地哭出声来。 开门的人是叶青。他知道苏陌忆跟林晚卿去查案,可是见他久久不归,到底是不敢休息。 林晚卿如释重负地想将背上的人扔给叶青,却见对方往后退了两步,好似她要给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大人不喜生人靠近,从不让别人近身,”他看向林晚卿的眼中夹杂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和伤心,“还请林录事扶大人回房休息。” 林晚卿:“……” 大理寺里的那间寝屋干净典雅,叶青点上了苏陌忆最喜欢的檀香。 纱帐轻晃,香气缭绕。 林晚卿这才知道,苏陌忆虽有独自的府邸,但几乎从不去住。因为他一年到头最多的时间,都是泡在了大理寺。 这里除了是他办公的地方之外,也是他长住的居所。 他的寝屋简洁清爽,但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所有的家具物件都被排列地整整齐齐──书册摆件,就连几案上的毛笔,也按照大小顺序,从左往右一线排开。 她抽了抽嘴角,心想这人怕是真的有强迫症…… 心思翻转之间,手边的一个小册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本边角翻卷,页面泛黄的书册。封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她随意拿来看了看。 “那是大人八岁时写的东西,”叶青从屋内出来,见状搭了一句。 林晚卿翻开两页,不可置信地回到:“这是《南律疏议》?” 叶青没有否认,只道:“世子从八岁开始,就立志要投身刑狱。他总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刑律不是要报仇雪恨,而是要让犯了错的人知道他们错了。” 林晚卿不言,低头抚了抚书页上的一行小字──愿投身刑狱,惩恶扬善,使恶人伏法,同医者除去顽疾。 苏景澈。 原来他的字是景澈──吾生愿景,世道澄澈。 许是被小景澈不知天高地厚的宏愿所感动,林晚卿头一次对着苏陌忆的东西微不可察地翘了嘴角。 “水……”床上的人翻了翻身,喉间滑出一声低吟。 林晚卿抬头看叶青,却见他对她指了指案上的茶,然后转身带上了门。 “……”林晚卿只好送佛送上天。 苏陌忆喝了她递来的水,倒头又躺了下去。 床上那个人睡得安稳,穿梭于轻纱之间的悦动光线飘落在他的眉宇,俊朗之中带着些秀美的书卷气。 他额头鼻子下颌,甚至是唇线的起伏都像是经过了天演推算,多一分少一分皆会破坏这浑然一体的和谐。 然而那沉稳的呼吸,又带着指点天下的肃杀之气和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感。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苏陌忆这盛京第一俊的名头是从何而来,不由凑得近了些。 烛光猛然一晃,林晚卿只觉手上一紧,下一刻,她就到了苏陌忆身下…… “不会吧……”林晚卿欲哭无泪地盯着还在晃动的床帐和玉钩,“不过就稍微觉得你好了一些而已,你就得寸进尺……” 她奋力推着身上的人,无奈他像一座山,岿然不动。 苏陌忆往旁边一翻,整个人都压到她身上去。 “啊!!!苏陌忆!!!”她大叫,“太重了!” 没有反应…… 林晚卿绝望地推,“你这样我很痛啊!” “别动……”酒后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苏陌忆挪了挪身子,将她抱得更紧。 “你往外去一点!”她不甘心,还在推攘,然而手上一紧,却被他擒住了双臂。 “往外去就不舒服了,一会儿就不痛了……” “你舒服我不舒服啊!!” 林晚卿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整个床榻发出哗啦哗啦快要散架的声音。 “呀!苏陌忆!!!” 林晚卿的惊叫和床榻的响动散落,幽幽飘入门外叶青的耳中。 明月清风下,他惆怅地叹出一口气。 “哎……男大不中留咯……” ────── 苏大人风评被害x3 第十三章证人 次日是休沐,苏陌忆醒来的时候,已接近晌午。 宿醉的后果,就是口干舌燥,记忆断片。 苏陌忆起身给自己到了杯茶,依稀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晚卿捏着他的鼻子灌酒。 “叶青,”他开口唤人,声音还有些嘶哑,“林录事呢?” 叶青一噎,原本就有些一言难尽的脸色更是无奈了几分。 明明昨晚才共度了良宵,如今一醒了就要找人…… 他叹出一口气,回到:“林录事说大人今日没有给她安排,于是一早就出门了。” 苏陌忆闻言冷笑。 倒还知道闯了祸要先躲一躲。 “没有说去哪里?” 叶青尽力维持着越见崩坏的表情,低声道了句“没有”。 苏陌忆黑瞳一缩,一脸的不满。 这种不满被叶青看在眼里,他不想触苏陌忆的霉头,出门默默替他叫了香草汤浴。 热气缭绕的净室里弥漫着清新的气味,这对于抚慰宿醉后的头疼,很是有效。 苏陌忆闭目靠在浴桶边,线条完美的手臂随意搭靠在桶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慰。 氤氲的水汽蒸得他微醺,意识也就松弛了起来。 在一板一眼的大理寺和朝廷,他倒是从未遇到过林晚卿这样的角色。 倔起来像头驴,疯起来又像只猫。 他不禁哑然失笑,觉得跟她几次叁番博弈较量,倒还挺有趣的。 苏陌忆当然看得出,林晚卿挖空心思想去那间卷宗室,至于原因,总归不过是满足自身好奇心的同时,得到先贤的经验,日后好一展身手。 既然如此,这个筹码,他觉得还可以再握久一些。 苏陌忆想得入神,手臂垂落,不小心拍到了浮在水面上的澡巾。 他怔了怔,这软软绵绵的触感,好似昨夜在哪里感受过。 可是,昨夜…… 他好像没有碰过谁,唯一能与他有肢体接触的就是背他回来的林晚卿。 “大人,”门外传来叶青的声音,思绪被打断了。 苏陌忆将桶里的浴巾往自己肩上一搭,让叶青进来说话。 “宋中书还是以病相辞,不肯接受大理寺的盘问。”叶青道。 “哦,”苏陌忆语气嘲讽,“这个老狐狸。” 他缓缓靠回到浴桶边,神色冷冽地沉思了起来。 宋正行的案子,还得牵连到两年前的一次黄河赈灾。 赈灾款项出问题,历朝历代屡见不鲜,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大事。总归不过是过了这一朝,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如若下面的人知趣,不痛不痒地拿一些又办事得力,皇上指不定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过去。 可那次的赈灾却特殊在,朝廷向各州府收取的赈灾款中竟然出现了以次充好的“假银”。 征收上来的五十万两官银之中,就有超过二十万两是参杂了其他金属的“假银”。 二十万两,是一个州府整年的赋税收入。若是流入市场,将会导致物价飞涨,民生凋敝。 更让人胆寒的是,那些银子是从各州府官库里来的。 这无疑是踩在了帝王的底线上。 皇上雷霆震怒,当即要严查。可是灾情已然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腾出精力严查,势必以民生作为内斗的砝码。 最后,刑部将铸币司和下属几个官矿上下五十余人治罪,主犯畏罪自杀。这件事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说到底,那些人是占了洪灾的便宜,才得以脱身。 可这天灾人祸,又从来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苏陌忆不信巧合。 灾祸不可控,但上报朝廷的时间是可控的。 那场洪灾的消息若是早到半月,皇上都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此事得成,须具备叁个条件,缺一不可:第一,皇上得知灾情的时机;第二,清理掉所有可深究的线索;第叁,与下属某个官矿的关系。 苏陌忆梳理线索之后发现,朝中高官,只有宋正行具备这样的能力。 他为官数十年,侍奉了两代君王。前朝时期,曾在矿业发达的洪州任刺史一职。而后被先帝调任刑部侍郎,升任刑部尚书不久后,被皇上任命中书令。 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甚至没有动机。一个朝中重臣,大理寺当然不能随意盘问。最后,也只能往他府中安插一个线人,以期静观其变。 而王虎的案子,宋正行是受害者。 案发现场不在他的府上,无法搜查。 之前的几次问询他只应了一次,做出悲痛欲绝无所适从的模样,来来回回只交代了些没用的东西。 如今,只要他一直以痛失所爱,避免触景伤情为借口推脱不见,苏陌忆也找不到理由来强行审问他。 故而,这些日子以来,宋正行这边一直毫无突破。 总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 苏陌忆敛了情绪,抬头看着叶青道:“今夜黑天之后,与我去探一探宋府。” 叶青瞪大了眼睛,只觉这项提议太过冒险,“大,大人要亲自去?” 苏陌忆看着他,几乎翻出一个白眼,“大理寺中,我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 叶青很感动,红着眼眶正要多谢苏大人的抬爱,却听苏陌忆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说:“但你脑子不好使,故而我只能亲力亲为了。” 叶青:“……” * 夜幕低垂,天边一轮新月如勾。 林晚卿今日一整天都泡在了平康坊,将昨日里没来得及问的事情跟那些花娘问了个透。 已过饭点,她还没来得及用膳,便在街边的一处小摊上叫了一碗馄饨。 她一边吃,一边翻阅着手里的小册,将那几位受害者共同认识的男子一一圈画出来。 耳边响起笃笃的马蹄声。 林晚卿抬头望去,只见一量马车缓缓停在了不远处一座府宅的门口,周围还跟了好些人。 宋府? 她心头一凛,放下箸筷问道:“前面那个,可是朝中大官中书令宋大人的府邸?” 小贩头也没抬地应了声是。 林晚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马车停稳之后,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搬东西,看样子是个正风水的小戏班。应该是为了之前赵姨娘的事,要到宋府来扫扫晦气。 林晚卿笑笑,觉得自己是职业病深重,正要将眼移开之时,忽见府内迎出一个身着碧裙的侍女。 因为隔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面貌,但她身上一样特征林晚卿看明白了。 她走路摇摆比常人厉害,看样子,应当是个跛脚。 脑袋里的一根弦霎时紧绷了起来。 林晚卿赶忙放下筷子,顺着街边一路摸去了宋府侧门边的一颗大树下面。 那侍女没有发现她,指挥着一帮人搬这搬那的就入了府。 天色越来越暗,戏班少说有十来个人,嘈嘈杂杂地挤在一起。 林晚卿浑水摸鱼,在一众帮工里搬着车上的乐器就跟着入了宋府。 他们行过正院,顺着堂边的廊庑一路来到了府邸后宅,将手上的东西堆放在一间小屋,跟着管事去布置舞台。 林晚卿赶紧悄悄绕到了屋子的另一边,远远地跟着那个跛脚婢女。 她方才一路行来,大致记下了院落的布置,避过院子门口的几个守卫,一路跟着她去到了别院的一间正厅外。 侍女推门走了进去。 林晚卿原本打断继续在这里猫着,等到戏班子搭好舞台离开的时候再混出,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质问从身后响起:“你是谁?” 是一个半大的小娃娃,一手拿着个糖人,正抬头皱着眉头瞅她。 林晚卿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可就这么一息踌躇的功夫,小娃娃忽然大喊大叫起来。 童声高亢尖锐,穿透力很强。 林晚卿想去捂他的嘴,可他已经哭着跑了,追上去不是等于送死? 她左右权衡了一下,决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前面十步的地方有一个小间,夜黑不燃灯,一定没有人。 她找准了地方,来到一扇半开的窗下,撑臂跃入其中。 门外很快响起家丁们追赶的脚步和人声嘈杂。 林晚卿担心他们会破门而入,借着朦胧的月光,摸到一扇木质的门板。 她的手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发现那是一个高大的衣橱,暗中比量了一下,要把她装进去根本不是问题。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有人摸出钥匙开锁,铜锁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喀嗒声。 林晚卿不再多想,将衣橱扯开之时,里面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拉着她的手往橱柜里一拽! 木门“吱哟”被推开,房间却寂静如初。 家丁们举着火把四处溜达,手上的刀剑拍得家具砰砰作响。 衣柜里的林晚卿都要吓傻了。 方才那人将她拽进来之后便摁住了她手腕上的大动脉,而他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除了她以外,还有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跑来叁品大官府邸上找死吗?! 林晚卿心中腹诽,身上却僵直着一动不敢。 既害怕被找到,又害怕被杀了,心思波动之间,背上很快地淋淋落下一层汗来。 “别出声,”耳畔一热,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颇有几分熟悉。 林晚卿一怔,想扭头去看,却被那人一把又摁了回去。 “别动!”他有些不耐烦,掐住她动脉的手又使力了几分。 此时家丁已经完成了一轮搜查,一无所获准备离开。 一个声音行到衣柜的时候忽然住了脚,下一刻,林晚卿看到衣橱缝隙间透来的一束火光。 不好!他要开衣柜! 身后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松开了些她的手,将她往前推了推。 不是,感情背后这位,是准备待会有人开门的时候先把她扔出去,然后自己伺机逃跑对吗?! “你们做什么?!”门外响起一个尖锐地女声,随后是一阵纷乱的脚步。 在场之人纷纷停下了搜查,对着她毕恭毕敬到了声:“王姨娘。” 林晚卿只觉一颗要蹦出喉咙的心霎时松了几分,看来暂时不会被推出去了。 “我的寝屋,是你们这些下人能随便进的吗?!” “不是,姨娘,”衣柜缝隙前的光一闪,一个男人解释道:“方才小少爷说看见了可怕的人,李姨娘才说让小的们来看看。” 王姨娘冷笑,“李姨娘算个什么东西?今夜府上本就有戏班来搭台,看见一两个生人很正常。小少爷大惊小怪,你们也跟着发疯吗?!” 众人一噎,不再做声。 “滚!”随着王姨娘的尖声叫骂,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 随后火光一暗,便是众人退出寝屋的动静。 林晚卿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身后的人浑身一抖,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了句:“林晚卿?” 哎……早就该想到,除了大理寺卿苏大人,还有谁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夜探宋府? 此时屋内已经亮起烛火,林晚卿回身点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见苏陌忆一双目露无奈的眼。 确认过眼神,两人都稍微安心了几分。 正要合计如今该怎么脱身,却听王姨娘软着个声,对着屋内的某处娇滴滴地唤了声:“叁郎。” “……”两人同时一怔,这是什么情况?! 得到苏大人的首肯,林晚卿将面前的木门微微隙开一条缝。 仅仅一眼,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再次绷直了身子。 王姨娘的罗帐床榻后,竟然行出了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方才反应如此之大,原来是自己心里也有鬼! “叁郎~”眼前的女子声音娇软,湿漉漉地能滴出水来。 她款款走向侧坐在床沿的男人,烛火下一对藏在锦缎下的雪峰起伏。 “你不去正堂跟老爷看戏,来这里做什么?险些就被发现了。”她语气嗔怪,但声音里却是明晃晃的勾引。 而床上的人看着她,浮起一丝轻佻的笑,手上一个使劲,就将人揽入了自己怀里。 他一手抚过她莹白的面颊,一手堪堪往女人刻意夹紧的腿间探去。 “我爹那个老东西如今都自身难保,成天整这些没用的。倒不如清清这里来得畅快……”说着他长指一动,撩拨出女人的一串嘤咛。 “几天没来了,清清不想叁郎?” 男人一边说话,一边解开了自己的裤头。刚一松开,他腿间一个紫黑色的物件,便迫不及待地探了来,怒目而视,青筋环绕。 “把腿张开,让叁郎进去好好爽一爽。” 衣橱里的林晚卿对于眼前的情况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呆愣得如同一具石像…… 庶母和儿子演,她和苏陌忆看…… 这也太刺激了吧…… —————— 所以卿卿和苏大人,先一起看了一场火辣的live show。 你们觉得苏大人会不会崩?哈哈哈哈 第十四章春宫 黑暗之中,两人的呼吸倏地紧了起来。 衣柜虽然宽敞,但零零碎碎也装了好些衣物,又横坐着塞了两个人。 苏陌忆体形虽不魁梧,但身形颀长,暗暗地藏着精壮。 再加上两人都本能地往后靠,想远离这样一场“活春宫”,一时间柜子里的空间就更显狭小。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有细微的温热透过衣衫传过来。 外面裂帛的声音倏然窜起,在暗淡幽谧的衣柜里显得突兀且心惊。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衣裳。 林晚卿尴尬得不行,哆哆嗦嗦地想将柜门合上,结果手上一软,柜子里女子襦裙上的一个流苏小饰就滚了出去。 那流苏镶嵌着玉髓,落到地上会发出响动。 她吓得赶紧用手去拉,结果拉是拉住了,流苏却卡在了柜子的门底处。 关不上了。 林晚卿傻眼,转头去看苏陌忆,想让他给些指示。 然而她身后的苏大人,也不比她多镇定几分。 哪怕是屋内烛光幽暗,林晚卿都能看到他牢牢地将自己贴在柜壁,双目紧闭,长睫颤动,那张冰冷的脸从头顶烧到了脖子根…… 林晚卿随即打消了向他请教的心思。 活春宫就活春宫吧,反正之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春宫图也不是没伙同着那些同窗看过,加个“活”字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可半盏茶的时间还没过,林晚卿便明白了。 不一样! 确实太不一样了! 眼前的景象活色生香,耳边不时响起女子如痴如醉的呻吟和男子的浪语,饶是她努力平复自己,也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床榻和衣柜仅几步之遥,两人虽然放下了纱帐,但罗帐和玉钩的乱响还是穿透过来。 一片轻纱飞舞之间,赤裸的两人宛如两条交缠嬉戏的大蟒,被翻红浪,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剧烈呻吟。 隐隐绰绰的床帐里,男人将女子的腿张开,推到了胸部两侧。 女人粉嫩的幽谧映着晃动的烛火呈现,而男人身下的那根又粗又长的肉棍,在女子腿间磨蹭得晶晶亮亮,猛然一个挺身,就插了进去。 女子发出媚人的呻吟。 “真骚,”男人低喘如牛,劲腰的抽插却没有停下,追着女人问舒不舒服。 女人娇媚转弯,叫声湿漉漉的滴着水,颤声应着舒服。 男人低笑一声,啪得一声拍在她雪白晃眼的双乳上,继而向前一送,整个人都离开了床榻,全力往她的腿缝里冲刺。 “唔……肏死你!”男人入得眼红,越发地孟浪。 一张床榻哗啦哗啦,就连上头的帐子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林晚卿实在忍不了了。 她干脆闭上了眼,再将身体往苏陌忆的方向靠了靠。 可这一靠,她毫无保留地贴上苏陌忆。 一个骇人的粗硬东西,也就毫无保留地贴上了她。 “……”林晚卿脊背一酥,又涔涔地落下汗来。 不过,这也实在怨不得苏大人。 眼前这孟浪的一幕,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都看得口干舌燥,热气上涌。苏陌忆好歹是个男人,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是不是才更应该感到可怕?! 苏陌忆被她这么突然的一碰,哑着嗓子闷哼一声,随即用手挡在了自己身前。 可是,苏陌忆的那物,林晚卿是亲眼见过的。他那般的天赋异禀,哪是一只手就能挡住的。 于是,不管苏陌忆如何调整手的角度,总是有那么一个头会冒出来一点,杂乱地戳着她的后腰,蹭着她的臀处。 饶是隔着两层衣衫,那热度和硬度,也着实让林晚卿吓了一大跳。 都说绣花枕头一包草,可苏陌忆的枕头,不仅外面绣着花,里面还藏着金…… 这下,她连闭眼都做不到了。 因为只要一闭眼,林晚卿的眼前就全是那晚自己见识过的,苏大人的真金白银。 比宋叁郎的粗,比宋叁郎的长,更关键的是,比宋叁郎的好看。 她越想越是燥热,衣柜里本就闷热的气氛再度升了温。 鼻尖弥漫着苏陌忆的气息,松木,青草,还有点陈年的书卷和新添的水墨香,清冷却撩人。 他呼出的热气洒在后颈和耳背,林晚卿本能地酥了身子,呼吸也跟着急促了两分。 床上的人依旧孟浪。一声男人的低吼溢出喉间,随即他绷直了身体。 叮叮咚咚,玉钩相撞的声音慢下来。 两人就这么紧闭双目地抽搐了几息,然后男人便泄了气似的往女人身上一趴,喘着粗气,耳鬓厮磨。 林晚卿本不想去看的,可无奈好奇心实在太盛。 她轻轻掀开一只眼,瞧见王姨娘的一只嫩白莲足,晃晃悠悠从帐间探出。那柔软的红帐仿佛化作一条条火热的舌头,舔舐着她足上的每一寸肌肤。 “叁郎~”女人娇媚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晚卿原本松了的一口气,霎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人家还想要,好痒~” 勾魂夺魄的声音,说着淫乱不堪的话。 床上的男人果然一抖,方才还偃旗息鼓的物件,此刻又缓缓抬头了,只将女人从床上一揽,双腿向外大张着就走下了床榻。 他就这么抱着她,女人雪白的身躯正正地对向了林晚卿和苏陌忆的衣柜。 肉体拍击,男人的欲龙出入女人的幽谧画面格外清晰。 女人的娇穴被撑得泛白,嫩肉翻飞不止,淋漓的汁液将男人的囊袋也弄得晶亮,一路流淌着涎液。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插,一路来到了两人的衣柜前。 “看看,”男人从身后抱着女人,让她双腿悬空,“看看爷的鸡巴是怎么肏你的骚逼,怎么把你肏到流水,肏到喷精。” 距离太近,一切尽收眼底。女人挺立的乳尖一次次擦过衣柜上的那个小缝隙,往里面钻。 林晚卿都要怀疑,这两人是故意要表演给他们看的了。 不过她推测这衣柜的一侧,应该是一面铜镜。王姨娘平日里穿衣装扮用,此时,又正好给他们祝兴。 尴尬到极致会手足无措。 林晚卿只得再次看向苏陌忆,投去一个寻求帮助的眼神。 苏陌忆依旧是那副饱受摧残的神情,像一朵狂风骤雨中的娇花。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林晚卿的腰这么细,臀这么翘,轻轻蹭过他手背的时候,还这么软。 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沿着他滑动的喉结,落进了他交迭的襟口。 他的个头比林晚卿高出许多,视线下移的时候,能够看到她白皙的后脖颈,和小巧圆润的耳珠。 很软,很甜的样子。 想情不自禁地咬一口。 “……”身体本就胀痛难忍的部分,更是难受了几分。 偏偏这样紧急的时刻,与他们仅一门之隔的男人忘情淫叫,将女人一掀。王姨娘的上半身,就直直地趴在了衣柜的门上。 两人酣战激烈,一次次地撞着木门,让整个衣柜都跟着晃了起来。 苏陌忆再也腾不出手去遮挡下腹已然抬头的东西了。他只能死命抵着衣柜两侧,努力保持平衡,让自己不至于被晃出去。 这样一来,他那个不慎安分的东西,就只能毫无保留地随着衣柜的前后晃动。 前面,是跟他一样努力维持平衡的林晚卿。 当他的东西碰到她软绵绵的臀时,苏陌忆明显感觉到林晚卿僵了一下。 方才还莹润白皙的小耳垂,悄无声息地红了。 苏陌忆心中漫过一丝异样,有尴尬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羞耻的舒爽,让他实在难以忍受地低低哼了一声。 “哦!清清!清清你的小屄水真多!干穿它!” “……” 虽然此清清非彼卿卿,可当下这样的场景中,苏陌忆的眼前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萦绕着林晚卿的脸了。 其实,倘若林晚卿是个女子,应当是很好看的。 她的一双杏眸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和几分热烈,特别是在她倔驴脾气犯了的时候。那个宁死不屈,咬牙切齿的模样,更是有几分美人瞋怒的娇媚。 她的鼻子精巧而秀挺,看不见一丝毛孔。生气的时候,鼻翼会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翕动。 一张少了些血色的嘴唇,恰到好处的弧线,如果吻下去…… 脑中闪过一线轰鸣。 苏陌忆猛然回神。 他……他方才都想了些什么…… 一股心虚和内疚倏尔袭来,他整个人再往后退了退。 狭小晃动的空间内,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清香味袭来,萦萦绕满鼻息。 不是女子的脂粉气,不是那些他惯用的熏香。 是一种特别的,肌肤渗汗夹杂新洗绸缎的味道,像春雨之后的青草地,干净纯粹。 这股香味冲入鼻腔,使他的思绪终于清明起来。 这是…… 苏陌忆依旧撑着柜壁,往前微不可察地俯了俯身。 这是,林晚卿的味道。 * 林晚卿和苏陌忆是苦撑了一个时辰才得以脱身的。 屋外忽至的一阵喧哗打断了屋内的交欢。 王姨娘和宋叁郎慌忙自顾穿衣,一番梳理之后又清去了屋内残留的淫靡证据。 宋叁郎跳窗走了。 不多时,家丁便来传话,将王姨娘也请去了正堂。 苏陌忆心下明了,定是叶青见他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地点与他会面,按照事先的计划,扮演刺客去搅乱宋府的巡逻了。 两人偷偷翻出宋府的时候,夜已深成,苏陌忆走得一路沉默。 林晚卿以为是自己临时起意夜探宋府惹他生气,心虚之下刚一进了大理寺的门,就灰溜溜地往自己屋里窜。 看着林晚卿走远,苏陌忆才问叶青道:“你在赵姨娘的房间里可有什么收获?” 叶青摇头,丧气道:“什么都没有。” 看来所有东西都再次被清理掉了,手法与当年的假银案如出一辙。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苏陌忆不再问什么,兀自回了书室。 烛火渐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都是些采矿和冶炼的书名。 宋正行不任洪州刺史多年,但书房里的这些书却是崭新的。他觉得奇怪,就都抄了一份下来。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找出王虎案的卷宗,将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 按照林晚卿所说,短刀不是凶器,既然不是凶器,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况且,王虎确实是凶手一开始没有考虑到的,所以那柄短刀,也断然不会是凶手故意要嫁祸王虎的证据。 这说不通…… “汪汪!”远处传来几声洪亮的狗吠,那是他养在大理寺中的猎犬“司狱”。 苏陌忆烦躁地起身,豁然推开窗户,却见林晚卿正被司狱追得满院子乱窜。 她一顿毫无方向感的蛇蹿鼠跳,样子颇为狼狈。 苏陌忆一怔,随即掀了唇角。 今日在那衣柜里,可能是关太久缺氧,脑子不清醒了。 林晚卿怎么可能是女人。 他心里又漫起一丝戏弄,转身要带上窗户之时却听林晚卿一声惊呼。 她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软就向前扑了下去,变成跪趴在地。 然而这时,那只平常和苏陌忆一样高冷的猎犬,竟然向前一跨,抱着林晚卿的腿就耸动了起来。 “色狗!”林晚卿大叫,蹬着腿想将它甩开,无奈司狱抱得太紧,几次踢腿它都纹丝不动,专心致志地抱着林晚卿狗腰狂动。 “……”苏陌忆心跳一滞,脸色越发难看,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添张狗皮毯子的冲动。 “司狱!”他冷冷地开口。 方才还狂躁的狗子闻声一怔,差点闪着腰。 “回去!”苏陌忆随手一指,司狱赶忙夹着尾巴逃了。 月下的人朝着他的方向看来,似乎还没回过神。苏陌忆低下头,避开林晚卿的目光。喉结微动间,决绝地转身扣上了窗户。 “红颜祸水,”他低声嗫嚅,直到耳边响起叶青的声音。 “大人,”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递给苏陌忆道:“宫中来的。” 苏陌忆本就心烦,蹙眉问了句,“做什么的?” “是皇家春猎的邀请函。” “哦,”苏陌忆语气不耐,“不去。” 叶青眼皮跳了跳,对自家主子的狂妄无可奈何,“可……这邀请是太后发的。” “嗯,”苏陌忆敷衍,“上次太后说短期内不想见我,就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可……”叶青语塞,不知该如何劝下去。要知道这祖宗肆意妄为的后果,就是太后看他的眼神会持续很久地不友善。 他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把这份邀请函从头到尾理个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投其所好的借口。 忽然,他眼光一亮,“大人!宋中书也在邀请之列。” 原本神游天外的人霎时站直了身子,转身望着叶青道:“宋正行会去?” 叶青点头,“是的,这场春猎也是皇上关怀臣子的一个借口,宋正行不敢不去。” 苏陌忆闻言,眼神倏然清明几分,回了句,“那就回帖吧。” —————— 狗子是苏大人的恋爱导师,哈哈哈,让我先笑一会儿。 下两章嘿嘿嘿,搓手手~让我先厚脸皮求一波珠珠。 第十五章雷雨上 苏陌忆要参加春猎的消息,林晚卿是两日后知道的。 她起了个大早,本想找苏陌忆理一理自己在平康坊的发现。行到他的书室外才被告知苏大人早就骑马离开,要明日才能归来。 她有些失落。 平康坊里跟受害者有联系的男子她都一一排查过了,不是没有作案条件,就是不符合凶犯特征。 案子再次走进了死胡同,而她连个讨论的人都找不到。 林晚卿幽怨地盯着苏大人那扇紧闭的门,叹出一口气。 转身之时,她脚步倏地一顿,只觉今日这大理寺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要是放在平时,她若要站到这里,可是要经过两道排查和苏大人的首肯。如今再环顾周遭,林晚卿发现,苏陌忆的院子里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大理寺里没了苏陌忆,是不是就意味着,平日里被他压榨的守卫和小厮们会稍稍放松一些,偷个懒什么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林晚卿假意散步,围着大理寺转了一圈,直到确定了自己推断正确,才微不可察地掀了掀嘴角。 看来那间卷宗室,她今夜就可以去了。 夜。 无星无月,天幕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暴雨如注的样子。 春末夏初的时节,这是盛京常见的天气。 林晚卿一边整理着自己许久未穿的劲装短打,一边打量着这即将倾盆的大雨,甚至带上了几分期待。 夜巡本就辛苦,若是遇到这样一场暴雨,衙役们大概率是不太会尽职尽责的。 何况今夜,苏陌忆还不在。 房里的烛火闪烁愈烈,素白的床帐被风吹得哗啦翻动。 灯火“噗——”得一声灭了,天边响起第一道惊雷。 天雨乍落,风啸渐起,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将飞洒的雨幕照得如幽灵之舞。 林晚卿随意找了根头绳将长发束起,扣门离开。 巡逻的人不知聚在哪个屋檐下喝酒避雨,林晚卿沿着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前行,很快来到大门紧闭的卷宗室。 衣衫已经被雨水浸透,滴滴答答地落水。她摸出两根铁线,插入锁孔。 “啪嗒!”锁开了。 做着亏心事,林晚卿到底还是忐忑。她将手上的东西扔到一旁的矮树丛,小心掩好,才推门走了进去。 四下尽暗,唯有被风吹得乱颤的灯笼微光。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隐去了一切声响。 她摸索着找到烛火和火石,嚓一声,火光点燃。 这里就是大理寺卷宗室,藏着十二年前的萧家冤案。 这一瞬间,她想哭,又想笑。 只觉得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她鼻头发酸。但她明白,现在不是触景伤情的时候。 林晚卿用手抹了抹湿淋淋的脸,将鬓边的乱发理开,掌灯开始窜梭在林立的书架之间。 许是怕她不能放下,林伯父对于父母的事一向讳莫如深,不肯多谈。 故而到了如今,林晚卿对萧家一案的了解仅仅停留在天启叁十七年,中郎将萧景岩一族满门抄斩。 但按照苏陌忆的排序习惯,照着时间线查过去,应当不难找。 天启叁十五,天启叁十六,天启叁十七…… 噪杂的雨声中,林晚卿手中光亮一晃,在一排木架的右上方,她看见中郎将萧氏的卷名。 她心中一凛,随即放下手中的烛台,踮脚要去取那卷案宗。 猛然一阵惊雷响起,风声一烈,扑的一声,灯光全灭了。 屋外几个原本就飘摇的灯笼也被打翻在地,滚出几声后,整个卷宗室暗了下来。 林晚卿怔忡,俯身想再去点火。然而远处,一片雨声哗啦中,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落锁响动。 “啪嗒!” 像一只手,猛然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随即也不再去找烛火,黑暗之中摸着那排林立的书架,靠着墙根稳了稳。心跳混着暴雨,此起彼伏,林晚卿屏住了呼吸。 出乎意料的,那人没有点灯。 若是大理寺的人,无论是巡逻还是翻阅资料,进门落锁却不点灯,着实太奇怪了。 来者什么都没做,进门之后除了落锁,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疑虑更甚几分,林晚卿试着往门口的方向进了几步。 雷鸣夹杂着暴雨如注。如此的环境之中,她听到那人粗重的喘息,难耐中夹杂痛楚,而他却在生生忍耐。 有淡淡的熟悉气息逼近,越是离得近,那股气味越是清晰。 轰然雷动,天边炸开一线光亮,卷宗室内的情景霎时分明。 借着光,林晚卿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他背靠书架而坐,撑在曲起腿上的手掌拽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湿透的衣袍紧紧地贴在身上,散乱的鬓发贴上潮红的脸颊,下颌微仰,随着喉结的上下滑动,微张的薄唇间透着沉重的呼吸。 像一条脱水的鱼。 “苏……苏大人?”林晚卿不敢置信。 眼见如此狼狈的苏陌忆,她心里一堵,随即又突突乱跳起来。像是暴雨汇成的溪流被巨石堵住,转而引起更大的水花。 她往苏陌忆的额间探了探,冰凉的温度,然而他的双颊却绯红,身上透着热气,浸透的衣袍几乎氤氲起水雾。 “苏大人?”她又伸手去把他的脉,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林晚卿松了口气。 呼吸之间,一股甜冷华艳的味道窜入鼻息,躲无可躲地,让她有一息的晕眩。 桃花醉。 苏陌忆被人下药了。 黑暗中,林晚卿心跳一滞。 她早年研读一些边塞奇闻之时了解过。桃花醉,是瑶疆边塞的一种蛊药,是药亦是蛊。 它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既能做催情之用,亦能做操控之事。若是服药之后,叁个时辰内不与人交合,效力一过,这药便成了让人沉沦肉欲,滥交伤身的蛊…… 看来下药之人,是抱着得不到就要毁灭的心态。 从苏陌忆现在状态来看,药力应当是已经过了大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耳边雷声又起,林晚卿心悸,吓得微阖了眼睫。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 余光落到方才还没来得及碰的那卷案宗,它就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十步之内,伸手可得的距离。 林晚卿知道,她大可带上卷宗一走了之。再用一辈子的时间蛰伏,寻求下一次机会。 可是苏陌忆呢? 过了这个时机,他也许再没有机会。 他会深陷丑闻,身不由己。 从此南朝官场上,将会少了一个严苛执法不近人情的狗官,多了一个沉迷女色醉生梦死的纨绔。 不知为何,那日在平康坊,苏陌忆醉酒之后朗声背诵《洗冤录》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他言之朗朗,声如洪钟。眼含日月,目露星光。 在那么一片的声色犬马里,林晚卿静静站着,默默听他背完了全部。 她甚至有过一息的晃神,倘若当年,当年萧家的案子是苏陌忆主审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被自己吓到了。而后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就变成了无奈和自嘲。 时间仿佛被屋外的大雨冲刷,飞快地流逝,林晚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天人交战。 眼前的人,依旧苦苦忍耐,转而低低一叹,像终究会归于寂静的大江奔流,留下一个虚虚的影,被身后的大雨吞没。 “离我……远一点……” 苏陌忆断断续续地呓语,让林晚卿清醒了几分。 王虎案也好,奸杀案也罢。苏陌忆是唯一一个信她的人。 今日的事,就算是她投桃报李,回了他的知遇之恩吧。 思绪倏然清明,林晚卿俯下身来,在一片黑暗和雨声中静静地捧住了苏陌忆的脸。 她放缓呼吸,朝着面前那个已然快要坚持不住的人靠了过去。 林晚卿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 淡淡男子气息逼来,松木,青草,桃花,酒香……一切都是恰好,林晚卿觉得自己也怕是醉了,不然怎么会荒唐地对他的味道,生出一丝渴望。 耳鬓厮磨,温软而又湿润的气息微乱,她只一瞬便起了微汗,湿漉漉地沾着乱发,酥人的痒。 “你……是谁?”他问,热气拂在耳畔,带着撩人的甜冷。 她吻住了他,也堵住了这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黑暗中,温软湿润的嘴唇相贴,像一朵带着雨的云,邈远地掠过她的领地,留下湿暖暧昧的痕迹。 苏陌忆有一瞬间的茫然,本能地去推。可是当唇瓣上的气味悄无声息蔓延的时候,他一怔,似是寻到了什么让他心安的熟悉,从抗拒变成索取只消一息。 他狠狠咬住了她。 咬住。 齿在唇上,将那两瓣柔软反复碾磨,轻吮。他像是寻到血腥味的饿狼,捕获到她的气息,狠决犀利,一击即中。 舌头上一个轻巧的叩击,无声地叩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灵巧的舌,好奇地探索一切隐密,在她的唇齿间辗转流连。 林晚卿一时什么都忘了,耳边雨声杂乱,混着他湿热的呼吸和清冷的气息,一时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好似自己化作了窗外的一朵雨花,落入溪流惊起水花,水波荡漾,引起一阵一阵地颤栗。 黑暗中,她听见彼此的心跳,砰砰震荡耳畔,混着沉闷的雷雨荡漾开去,悄无声息的扩张,变成这无声世界里唯一存在的声音。 林晚卿被他吻得窒息,略微挣扎间却觉一只火热的大掌伸过来,将她纤细的手指拽在手心,细细摩挲,反反复复。 她这才发现,他的掌心光滑细腻,指尖微凉,执笔之处生着一些薄茧。每每扫过她的手心之时,就像砂纸轻轻摩擦,细微地酥痒。 指尖顺着湿透的衣袖辗转到腰际。长指一挑,耳边是衣衫簌簌滑落的声音,一声闷响。 他冰凉的手指探了进来,落到她的背脊,微微一麻,像窗外舔舐娇花的雨。 酥痒的感觉清晰又模糊,从腰际一路向上,冲入脑中。 理智消弭殆尽,只剩火热沉沦。 当衣衫一件一件滑落,最后只剩原始的胴体,四肢交缠,呼吸相闻。 他温软的舌品尝够了唇瓣的香甜,掠过林晚卿湿淋淋的鬓边,来到她起伏搏动的侧颈。 “你是……” 依旧是不甚清晰的呓语,面前人仿佛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饶是在如此狂乱的氛围中,都保持着自持。 林晚卿不动声色地起身,跨坐在他身上。 苏陌忆一怔,雨声和闪电中,他只能看见女子起伏有致的曲线,听见她微微难耐的喘息。 当他的火热炙硬碰触到她的湿润莹软,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断了。 第十六章雷雨下(H) 林晚卿被苏陌忆翻身压在了下面。 他的掌心依旧拽着她的,手臂置于耳侧,热气与湿意一同袭来。 他微微低头的姿势,离得她不能再近。 两人身上都还有未干的雨,他湿透的发落到她的胸前,拂过她的颊他的颈,像两条冰冰凉凉的蛇。 可呼出的气是热的。 彼此交缠,让林晚卿忘了身前身后的凉意。 于是她指尖轻巧地用力,回握了他。身上的人一顿,朝着她莹润的耳珠俯身而去。 温热的气息,带着细微颗粒的触感,扫过林晚卿的耳垂。像是一簇薪火,从耳心处燃出最烈的痒意。 那种痒一路下行,游走过紧缩到发疼的乳尖,沿着小腹和肚脐,来到腿间最娇嫩的地方。 “唔……”她难耐地呻吟,带着鼻音,随即本能地想夹紧双腿。 然而她只夹到了苏陌忆精壮的腰。 他腹下那个早起仰头充血的硬物,滑过她痒意最盛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湿了。 并没有羞愧或耻辱,而是隐隐生出一种渴望,最原始最本能的,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渴望。 苏陌忆的吻从耳根来到胸前。灼热的舌尖灵巧地刮擦乳头,湿润的嘴唇吮吸,乳珠被吸得生疼。 方才那股柴薪霎时燃出熊熊烈火,焚过全身。 她抬腿环住了苏陌忆的腰,用自己已经湿滑的娇穴,悄然无声地回应他炙热的摩擦。 男人喘息的声音再度重了几分,沙哑地不成样子。 乌沉沉的风卷着白辣辣的雨,下出了一往无悔的态势。 雷声过后,天空又亮了一息,林晚卿越过苏陌忆的肩,看见窗外白绣球一般滚动的雨。 跟她现在的思绪一样乱。 他的那股炙硬最后停在她敏感的湿处,肉茎的顶端碾磨着充血挺立的花珠,碰到穴口的时候,却几番都是过而不入。 若不是他现在神智不清,林晚卿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的了。 她难耐地再向前抬起耻骨,那个火热的圆头终于找到隐蔽在花唇深处的小口,向内推挤,将她紧闭的甬道撑开了一些。 林晚卿知道,他就要插进去了。 呼吸霎时提了起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林晚卿伸手搂住了苏陌忆的背,纤细的指尖发力,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电闪雷鸣和忽至的钝痛一道传来。 男人湿濡的背脊上留下几道不轻不重的抓痕。 他的性器又硬又大,直接就插到了阴道底部,快捅破她的小肚子。 肉壁紧紧地包裹着他,林晚卿甚至能感受到他棒身上环绕跳动的青筋。 苏陌忆应当也是舒爽的。他微微颤了身子,在她耳边叹了一声,痛楚中夹杂着满足。 而后,就是整根肉棒的缓慢抽插顶入。 那日见过的男女交欢场景浮现。林晚卿想,他那么大,这么插进去,此刻她的穴口应当是快被撑裂了。 然而已然不省人事的男人管不了那么多,几次试探之后,就是急风骤雨般的插弄。 他直起上身,将林晚卿的腿抬到手臂两侧,然后再向前一压。 “唔……”阴道内传来饱胀感,他的性器还在继续往里侵犯。 苏陌忆的腰背倏地紧绷起来,幽暗的天光下,看得见他肌肉线条的凸起。 他激烈地抽插,全进全出。每次都抽出到仅剩一个龟头,然后再全力整根顶入,破开甬道内的层层软肉。 入得林晚卿一次又一次地绷直了脚背。 太快了,太重了。 林晚卿从来不知道,脱下了官服的苏大人,做起这男女之事,竟然孟浪至此。甚至比起一般的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被入得受不住,腰身堪堪向后躲。可是刚退后一寸,便被一双大手桎梏住了,将她往身下拖,固住。 一双腿已经被他架到了肩头。 若是能看到,林晚卿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穴口朝天的羞耻姿势。一把腰也快被他生生迭起来。 粗大坚硬的肉柱打桩似的往她身体里灌,次次到底,在宫颈的那个小口上逗留。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公兽,死死咬住身下的母兽。迫她用最无保留的姿势,承受他的欲望。 “痛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身下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屏息摇头,但鼻息里却听得出淡淡的哭音。 “忍一忍,”他沉着声音,将自己往外抽出了一分,“很快就好。” 不等身下的人回应,苏陌忆再次将自己插入进去。 她的穴又滑又软,层层软肉随着每次的抽插滑过肉茎最敏感的前端。苏陌忆越发控制不住地想肏入。 狠狠地,肏坏她。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腰身起伏之间湿暖更甚,喘息渐起。湿漉漉的长发,无声地纠缠在一起,像此时的雨和风,缱绻缠绵,不分彼此。 龟头一遍遍刮擦过她娇软的内壁,带出黏腻的汁液,有淡淡的咸味。 像裸背渗汗夹杂微尘散出的女体味道,与身后这场初夏的雷雨交相呼应,似青草的喘息。 这股味道冲入鼻腔,使他有一瞬间的回神,心中骤然腾起一股熟悉。 这样的感觉,他似乎曾经尝到过,但只是近乎遗忘的浅尝辄止。 本想草草了事的他,忽然变得不想停下。 手掌抚上她背心的一瞬,指尖滑过几道微凸的痕迹。 他没有多想,因为下腹的肿胀,此刻只想深深浅浅地往她身体里探去。 腿间快意更甚,欲望愈发失控。 苏陌忆粗重地喘息,勃起的巨物在女人滑嫩的紧穴里全进全出。肉头擦过一层层软肉和褶皱,直到触及一方绵软的小口。 “嗯……”身下的人再次抖了抖,鼻息之间尽是娇软的哀求。 他知道那是她在痛。 可是那方小口像是暗夜中的星火,不停的啜吸着他最敏感的前端。 一碰,就是深入骨髓的酥爽。 他想插进去,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带着最疯狂的占有欲。 呼吸沉重,疯狂的抽插并没有因此停下。 “大……大人……” 许是被撞得狠了,身下的人终于开口。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里鼻音浓重,生涩暗哑。 苏陌忆一怔,他把她弄哭了。 像是森凉的针尖在他的心口重重地一扎,不至于痛,却也足以让人揪心。 方才的那股想要凌虐和不顾一切的暴戾,被这句带着哭腔的大人化解。 他停止腰身,缓了缓,而后在她鬓边轻声问道:“弄疼你了?” 林晚卿此刻整个人都陷在了苏陌忆的怀里。她点点头,鬓发擦着他的胸口,有点痒。 “那我轻点。”苏陌忆道。 身下的人没有再作声。 胸膛起伏,热意和汗液的微湿在看不见的夜里散发出雄性的侵略性,将她紧紧围绕。 她觉得安心,只默默将攀着他背脊的十指紧了紧,直到指尖传来麻木。 腿间的钝痛和酸胀,随着他一次次的插入顶弄,慢慢幻化成了酥痒的渴望。 林晚卿很快就泄了第一次身。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忙,然后雷鸣和雨声都隐去了。灭顶的快感袭来,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苏陌忆依旧没有停下来。 他坚硬的棱头滑过里层的肉壁,每一次都能顶弄到她宫颈的小口,又带来一阵阵饱胀。 她又要逃,耻骨才往后移了一寸。忽然感到双脚一空,他将她抱离了地面。 一个转身,她的后背撞上身后的木架,架子上的案宗哗啦一响。 这个姿势,她逃无可逃。 强势的抽插律动越来越快。 雨还在下,嘈嘈切切。与身后木架窸窸窣窣的声音交相呼应,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雨声隐匿了周遭的一切,她的呻吟,他的低喘,和肉体拍击的响动。 挺立的乳珠蹭过他汗湿的胸膛,充血凸起的阴蒂也一次次撞击在他坚硬的下腹,接受他的爱抚。 几处敏感的同时刺激快要了她的命,她喘息着,将他抱得更紧,他也是本能地回应。 抽插起伏,顶入拔出。 几息之后,遥远的一声闷雷传来,林晚卿抽搐着弓起上身,体内适时地涌入一股股热流。 他的脸颊擦过她的鬓发,她看见了低沉夜幕中的一线天光。 —————— 苏大人小试牛刀! 上一本完结后我跑去报了个文笔提升班,品读经典作家之后,愈发觉得自己挫。 不过没关系,我不要脸啊! 第十六章雷雨下 寅时叁刻,天色微晞。 解了药力之后,苏陌忆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林晚卿赶紧将自己穿戴整齐,然后用他的中衣和外袍将他简单遮挡了一下。 大理寺的人还未上职,断枝落英,被吹到墙角的灯笼,地上全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迹。 林晚卿回屋打来一桶凉水,将身上残留的淫靡都擦拭了一遍。 乳头被吸得破了皮,穴口也有些红肿,小肚子胀得不行。 林晚卿用手撑开穴口,摁了摁,浓精混着淫液,还有几缕殷红的处子血立即涌了出来。 她见状脸红得发烫,仔细擦过之后才换上平日里常穿的衣袍,匆匆去了西市。 昨夜苏陌忆直接将精液射了进去。若是不赶快服下避子汤,只怕是要耽误事。 眼看着一间药铺开了门,林晚卿上前的脚步一顿,忽然想到,以苏陌忆的脾气,定不会将这件事轻巧揭过。 他一定会查。 那么今日一早上药铺买过避子药的人,这条线索他不会想不到。 为了躲开苏陌忆的追查,这药得买得不留痕迹。 于是她一咬牙,干脆调转脚步,去京兆府找了梁未平。 多日不见林晚卿,这一重逢,就是把他从床上扯起来。 梁未平不悦地惺忪着睡眼,只见她神色着急,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也不太敢抱怨了,耷拉着脑袋,跟着林晚卿东市西市的分头跑了十数家药铺,才拼齐了叁包药。 两人回了梁未平的住处。 氤氲的热气中混杂着浓浓的药味,小屋的火炉上,一罐黑呼呼汤汁被倒入了瓷碗。 “用水凉一下,”梁未平走过来,递给林晚卿一盆水,“冷得快。” 林晚卿一顿,接过那盆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陌忆?” 听到梁未平的问题,林晚卿手里的水差点也端不住了。她震惊地抬头,一张嘴张了又闭,什么也没说出口。 梁未平却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袍裾一撩坐到她身边,“火急火燎地买药,除了要死的病,怕就只有避子汤了。” 林晚卿咬了咬唇,无力辩解道:“那我不小心误食毒物,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未平叹气,拉着林晚卿来到一面铜镜前指着她的脖子道:“你告诉我喝什么毒会在脖子上留下这种印迹?” 林晚卿这才发现自己的侧颈和耳后,都还留着昨夜苏陌忆的烙印。 淡粉微红,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这个……狗畜生…… 做就做吧,怎么还咬上人了…… 林晚卿理亏,却还是愤愤道:“那也不一定是苏陌忆呀……” 梁未平闻言又是一叹,“若是个寻常人,你也犯不着一包避子汤都要跑十个药铺。” “……”林晚卿一噎,无法反驳。 如果可以选的话,她真不想跟刑狱之人交朋友。 梁未平见她闷声不再说话,一副心虚理亏的样子,也不再纠缠。出门将那碗晾好的避子汤递给她道:“想不到你能为了留在大理寺牺牲到这种程度……” “咳咳……”林晚卿冷不丁被呛了一口,赶忙道:“苏……他还不知道是我。” 梁未平的脸色霎时变得一言难尽,他看着林晚卿不解道:“你,和他,那个……嗯了。然后,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那些半夜混入女子闺房,夺人清白的采花贼才会做的事?! 林晚卿知道梁未平一定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也懒得解释,匆匆放下喝空了的碗道:“你就当我是贪图他的美色,又不想负责吧。” 她从梁未平的衣架上拿起一个围脖,往脖子上一围,“所以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你就成了玷污大理寺卿苏大人清白的共犯。” 梁未平嘴角一抽,正要反驳,却听那个已经快跑到门口的人道:“这药一日一次,连服叁天,还得劳烦梁兄下职之后往大理寺送一送。” 梁未平:“……” —————— 震惊!大龄处男失身,开启追妻模式 第十七章女子 暴雨过后的早晨,阳光灿烂得无遮无拦。天光云影透过卷宗室的菱花窗,在地板上留下一室的斑驳。 苏陌忆醒过来的时候,眼前虽亮,却依旧模糊,像站在水底往上看。思绪也拥堵着,仿佛河沙淤积的小渠。 他将自己撑坐起来,蜷起一条腿,长指扶着额头不住地揉。 昨日,他在围场外被人下了药。 最近风头紧,宋府的一切消息往来都会被查过。宋正行若要递消息出去,春猎当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派人一直跟着。前两日,许是为了避人耳目,宋正行一直安分守己。 直到昨日,暗探突然来报,说他换了便装,出了围场,往北角处一个破落的佛寺去了。 苏陌忆安排好人手以防万一,带着叶青跟了过去。 那是一间坐落在山脚下的佛寺。叁面环山,只有来处一个通路。 他直觉不对,老奸巨猾的宋正行若要找人交换消息,怎么可能选择这样一个地方。 一旦被围,逃无可逃。 他心下一凛当即折返,可是才行出几步就发觉了身体的异样。 耳边嗖嗖箭鸣,他们已然落入圈套,来者看样子是要把他逼入那间古寺。 围场怕是回不去了,来人若是在返途上留了后手,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难以应对。 于是叶青带着事先安排的人拖住来者,他骑上马,直接回了大理寺。 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都是些模糊不清的画面,他记得雷声雨声呼吸声。手上是绵软的触感,身下是灼热的温度。 身上本就虚虚掩着的中衣应声而落。一声闷响,而后他怔了怔,这才顾得上低头看看自己。 呼吸停滞了一息,昨夜的记忆洪水决堤一般涌入脑海。 他记得,一个女子。 脑中一阵轰鸣闪过,苏陌忆豁然起身。余光落到素白的中衣上,上面有一些可疑的印记。 硬邦邦的一块,闻起来有股特殊的咸腥味。 一抹淡淡的红,落在他月白的外衣上,犹如雪地里的几朵红梅,触目惊心的对比。 处子血夹杂着精斑。 看过无数案发现场的苏大人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懊恼变成了震惊。 他默不作声地咬了咬后槽牙,瞳孔巨震。 他失控了…… 哪怕骑了快叁个时辰的马,千里迢迢赶回大理寺。 他还是失控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像成群结队的蚂蚁,从尾椎一路攀上太阳穴。 脑子一片空白,他火速披上外袍,然后一路跑着,扎进了自己的净室。 初夏的时节,早晨虽不冷,但也绝不适合冷水浴。 然而苏陌忆根本等不及烧水。 他取来一块澡巾,摸了厚厚一层澡豆,用几桶凉水冲洗之后,就开始疯狂地擦身。净房里水声和簌簌擦洗声像水入滚油一般,沸腾起来,仿佛恨不得擦下一层皮来才好。 但很快的,那股别扭就被随之而来的恼怒所取代了。 饶是现下这般的青天白日,大理寺里也鲜少见到女人,遑论夜里? 看来那个女子,果然很可疑。 莫非,这也是宋正行设计的圈套? 擦洗的声音渐缓,苏陌忆又舀了一瓢水,兜头淋下。 激冷之中,思绪清明了几分。 若宋正行要污蔑他奸污良女,那女人不会等在大理寺,毕竟回大理寺只是临时起意。 而且这种罪名,捉奸见双才有说服力。哪有人默默与他欢好一场,然后又悄然离开的? 这摆明了是不想让人知道。 他心烦意乱地再浇了自己一瓢水,一抬头,就见到叶青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向他扑来。 苏陌忆反手抄起干净的袍子往自己身上一批,一个敏捷地侧身,叶青摔了个脸朝地。 “大人……”他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澡豆屑喃喃道:“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苏陌忆这才想起来,他是自己一个人先离开的。 看叶青的样子,想必是击退山匪之后在暴雨中沿路找过他。心灰意冷之际,才回了这澄苑等候。 “哦,”苏陌忆敷衍道:“我没事。” 叶青一噎,见他转身要走,慌忙拖住他道:“皇上招你进宫问话。” “什么?” 苏陌忆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叶青见他神色冷肃,担心他没听清,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小心打探道:“大人去不去?” 苏陌忆拿眼剜他,轻声嘲讽道:“皇上召见,我敢不去?” 叶青被问得不敢作声,心道你之前也不是没回绝过…… 眼前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微微有些颤抖。 只见苏陌忆踯躇半晌,才弱声问道:“大理寺里……可有什么女子?” 叶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道:“食苑那边有几个厨娘。” 苏陌忆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依旧镇定吩咐道:“你等会儿去找她们录一份口供,看看她们昨夜都在哪里,做什么。” 叶青一头雾水,抠着后脑勺道:“都是些年过五十的妇人,晚上不在家抱孙子,难不成还在宗案室分析案子?” “……” 苏陌忆一张脸黑成了锅底,向着叶青投去一个凛冽的眼锋。 叶青的笑逐渐僵硬,闭嘴飞快逃走,却听身后的人沉声道:“将东市和西市的所有药铺都查一查,看看可有人于今晨去买过避子药。” “避,避子药?” 他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雷厉风行的苏大人便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叶青:“……” 苏陌忆的马车很快进了宫。 后宫一般不许朝臣入内,但苏陌忆有太后的特殊照顾,故而隔叁差五进个后宫请安也没人阻拦。 他甫一进宫,就有内侍来领,带着他直接去了皇后的承欢殿。 成昭帝和太后也在,两人表情沉重,皇后红着一双眼,看样子是刚哭过。 未待苏陌忆请安,太后先开口了。她颇为谨慎地摒退左右,待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人的时候才道:“昨日姝儿出事了。” 苏陌忆瞳孔微震,当即明白太后口中的“事”,当是有损皇家体面的大事。 “昨日她的几位侍女来报,说姝儿在围场北郊走失。金吾卫带人去寻,在一处古寺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她。” 苏陌忆这才把整件事情串了起来。 宋正行算计的是他和嘉定公主。 若不是他昨日走得及时,只怕一进那间古寺就会有人来上锁,当金吾卫赶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和嘉定佛寺苟合的画面。 饶是皇上和太后再疼他,也断然不可能放下皇室的颜面。 到时候,迎娶嘉定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南朝祖制,驸马不得任朝廷官职。到时候,他手上的案子就会被皆数交出去。接手的人,估计他们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而且嫡公主清誉被夺,无论苏陌忆是不是被陷害,皇上对他很难说不会生出什么微妙的间隙。 不费一兵一卒,一箭双雕的事,宋正行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苏陌忆轻笑两声,凉薄的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那公主可有碍?” 陈皇后闻言,抽泣道:“姝儿倒还好,就是这被绑走的事要是传出去,怕是会有一些风言风语,毁了姝儿的清誉。她本就不在本宫身边长大,如今又遇到这么一遭……” 一旁的太后也跟着叹气,盯着苏陌忆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姝儿说她收到了你的信,要她往北郊一聚。这才……” “我的信?”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苏陌忆语气冷静。 “孙儿若是要见嘉定公主,何必去北郊这种惹人非议的地方?况且,倘若孙儿对嘉定公主真的有意,皇祖母和皇后娘娘本就欲意撮合,孙儿也犯不上做这样的蠢事。” 陈皇后还想说点什么,被太后压下。 她只点头看着苏陌忆道:“祖母听闻昨日你的部下在北郊遇到一伙山匪,此事可是与那伙山匪有关?” 苏陌忆顿了顿,“山匪还没有那个能耐算计到嘉定公主和孙儿的头上。” “这么说……”太后与苏陌忆对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后心领神会道:“那就是前朝的事了。” 她亲昵地拉了拉一旁欲言又止的皇后,宽慰道:“前朝的事,后宫不宜过问。景澈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人品和能力,哀家都信得过。他定会查明真相,为姝儿讨回公道。” 言毕起身就走。 陈皇后见太后已经放下担保,且有意回避接下来的谈话,自己当然不敢再说什么,便也慌忙辞过成昭帝,退下了。 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沉默了许久的昭成帝这才问到,“此事莫不是与宋正行有关?” 苏陌忆目光一敛,不置可否。 昭成帝的脸色当即又沉了叁分,“看来他们知道你在查宋正行,是真的慌了。” 他没有说宋正行自己慌了,而是他们慌了。君臣二人都很清楚,无论是假银案,还是如今这个已经算计到皇家的案子,宋正行都只是一个顶在前端的棋子。 若是要强力拔出,指不定还会引起更大的风波。故而在完全摸清楚对方情况的时候,宋正行这颗棋子还不能丢掉。 “能在公主身边动手脚,若说他与皇家没有半点关系,怕是难以做到。” 成昭帝闻言一凛,“你是说,他们在宫里也有人?” “臣不肯定,”苏陌忆道,“但小心总是好的。” * 从宫里回来之后,苏陌忆又洗了叁次澡,直到已经擦得快要破皮了才停下。 叶青见他一副埋头自残的样子也是害怕,一早就躲得远远的。 夜已深沉,书室里很安静。 苏陌忆将叶青报上的厨娘口供,和盛京所有药铺的记录都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灯油都快烧干了才停下来。 什么都没有…… 真是太奇怪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起身捻灭烛火。 大理寺一向很静,空气中浮着阵阵雨后青草的幽香,地上能看见一脉流云泼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林晚卿了。 虽说两人不像他和叶青的关系,可自从林晚卿入大理寺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来他眼前晃悠。 以林晚卿的脾性,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隔叁差五地闹出事情。 加上春猎,已经四日,她竟然能安分这么久? 苏陌忆思忖着,原本一张无甚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耐。 再抬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踱去了林晚卿的屋外。 可是…… 两人的院子,明明是两个方向…… 苏陌忆闭眼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最近怕是真的太累了。 可是想归想,他的步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没有挪动半分。 月光下,檐下的那扇紧闭的小窗里还亮着灯。火光明灭,如流水泼洒,悠悠淌了满地。 窗内的那个人伏在案前,埋头缓书。 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不似男子的挺拔大气,隐隐带着女子的秀美,却不娇柔。 看书的时候,头会偏向左侧,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脖子。耳后那些散乱的发,会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像雪地里新长出的柔软的藤蔓。 脖子…… 苏陌忆背心一凛,一种熟悉的酥麻感从脊背直窜耳心。 他突然想起那一夜,在宗案室里那个同样纤细的身影。 心跳乱了节拍,就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到底在干什么?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窗前来发呆? 苏陌忆倏然懊恼,眼光匆匆避开茜纱上的那一抹缥缈的烛火,转身却看到月色下与他一般伫立而望的熟悉身影。 司狱…… 苏陌忆抽了抽嘴角,觉得脑子更痛了几分。 这傻狗半夜不睡觉,跑林晚卿门口守着干什么?! 然而司狱抬头看到他后,一副水汪汪的眼睛闪着愁绪。它默默走上前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苏陌忆的手心。 方才还模糊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蹭彻底荡平了。 这傻狗…… 是在可怜他? 不然为什么摆出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样子?! 被一只狗安慰了的苏大人并没有觉得好一点,反倒气得拖着自家的狗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色迷心窍!”苏陌忆自言自语。 “啊呜——”司狱也同意。 —————— 苏直男:我好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呜呜呜呜...别碰我。 第十八章风寒 月色清明,几盏宫灯摇曳。 卫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一行幽然闪烁的火光,向着承欢殿而来。 那是皇后和太后的步辇。 一刻钟之前,她才被人从屋梁上抱下来,哭着闹着要自尽以证清白。 这件事终于惊动了太后。 上次的计谋失败,那群人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他们要她想办法介入苏陌忆对这件案子的调查,以提供情报。 要接近苏陌忆,除了通过皇上,就是通过太后。 可是无论皇后怎么劝说,太后始终不愿意对苏陌忆的事情松口。 下下之计,她只得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 憧憧人影已经行至殿前,她听见门口守夜的小厮下跪请安的声音,便立马躺回了床上。 门被打开,屋内火光明灭,映出陈皇后一双哭肿的眼睛。太后的神情虽有些不悦,但更多的还是疼惜。 “皇祖母……”卫姝颤着声唤了一句,眼眶立即红了。 到底是嫡孙女,又还是个小姑娘,遭了些罪做点傻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太后当即有些心软,行到卫姝床边坐下,摸了摸她苍白的脸颊。 “怎么能做这等傻事?”太后握着她纤弱的手,痛心道:“要是让你父皇知道了,估计得说你不懂事了。” 卫姝没有答话,一双美眸水汽氤氲,看得让人心疼。 太后只好宽慰她道:“你的事情,皇上和景澈都会为你做主,你说你有什么好闹的?” 卫姝闻言,眼睛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是姝儿任性了,姝儿不该惹母后和皇祖母担心。可是姝儿好害怕……” 她抽泣了一声,像是极力压制着情绪,比起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如今这又惧又委屈的小模样,更是让人看得心肝生疼。 “姝儿每晚一闭上眼,就看见平日里的那些小姐妹,在背后嘲笑姝儿,说姝儿失了清白,丢了皇家颜面……姝儿是因为喜欢表哥才会赴约的……” 小姑娘说着又开始泪如雨下,很快就抽泣地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表哥的事情,祖母能做什么?”太后摸出一张手帕,温柔地替她拭泪。 卫姝随即委屈地抱住了太后,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的心窝里,浑身抖得厉害。 “姝儿,姝儿只是一想要一个机会,若是能跟表哥多多相处,兴许表哥会喜欢姝儿的……” 小姑娘越哭越伤心,一旁的陈皇后见女儿这般样子,也开始止不住地抹眼泪。 母女两都在抽抽噎噎,一时间太后也没了法子安慰,只拍着卫姝肩膀问道:“所以你想要怎么样?” 卫姝伏在太后胸口,只是哭。 太后无奈叹气。 看来小姑娘喜欢那个小混蛋是真的。 可是以景澈的性子,除非是他自己咬定的,只怕是会将人伤得更深。 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说她本也是打算撮合两人的,既然小姑娘这么决绝,说不定是件好事。 既然如此,太后扶起卫姝道:“皇祖母兴许能帮帮你。” * 大理寺别院。 林晚卿写了一早上的文书,午饭过后才躺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鬼鬼祟祟的敲门声。 五短两长,随后,是一声尖细的猫叫。 “……”林晚卿扶住了额角,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就是可以把理直气壮的事情,偏偏做得令人怀疑。 她起身开门,果然看见猫着个腰,手里还挎着个食盒的梁未平。 他二话不说,低着头就往林晚卿屋里窜。 “你干什么呀?”林晚卿蹙眉跟上去。 梁未平窃窃地环顾四周,将手捂在嘴上低声道:“我给你送药。” 林晚卿觉得胸口一闷,抢过他手里的食盒,扯了张凳子将他摁上去道:“所以你是翻墙进来的?” 梁未平一愣,得意道:“哪儿能啊!我说我找林晚卿林录事,人家就把我带到这里了。” 他说着话起身,打量了一下林晚卿的住处,不禁赞叹道:“哎!我说这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就是不错。你看!房梁都比京兆府的粗。” 林晚卿一边喝药,一边拿眼剜他,“你方才在外面贼眉鼠眼的样子,怕不是要让人误会你是来大理寺劫狱的。” 梁未平噎了噎,受了委屈似的辩解道:“这不是男女有别嘛?我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进你一个女子的闺房,还闭门独处。让别人看见了我要怎么解释?” “……”林晚卿无言以对,只想快点喝完手中的药,打发梁未平走人。 年久失修的小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吱哟——”一声,像指甲划过光滑的石壁。 从门外透进室内的光被遮了大半,林晚卿闻声抬头。手上一抖,端着的药泼出来,烫得她险些摔了碗。 “你,你们……”她心虚地将手里的药往身后藏,看着来者问:“你们进来不敲门的么?” 叶青回头看了看,摸着后脑勺回道:“你又没关门……” 林晚卿不敢抬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那个紫色官袍的十叁銙金玉带上。 这是两人那夜暴雨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林晚卿微不可察地红了脸。 因为只有她知道,这把健腰抽动起来的力度,速度和持久度…… 她一愣,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羞耻的想法都甩出去。 然而一旁的苏陌忆对林晚卿的小心思未有觉察。一双黑眸只死死盯住梁未平,表情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梁未平又是个胆小的。 如今见着苏陌忆的冷脸,自己揣着满腹心事,吓得腿一软,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陌忆虽然面上依旧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但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不善。 “我……我……”梁未平吓得结舌。 林晚卿见状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是来给我送药的。” 苏陌忆凛冽的眼神果然移到了林晚卿端着的药上,沉声问到,“林录事病了?” 说着就向她伸出手。 林晚卿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药是才煨好的了,立即仰头喝了个精光。 喝得太急太快,液体漫过鼻腔,烫得她喉咙发辣,又是一顿猛咳。 然而苏陌忆的手却停在了她颈项上的围脖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不解。 “这天也暖了许久了,林录事怎么还带着围脖?” 林晚卿的脸色霎时白了两分,又慌忙扔下碗去捂自己的脖子。 “我……我受了风寒,郎中说要带个围脖保暖。” 苏陌忆看着她,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毕竟为官多年,历经了朝堂的风云诡谲,身上的那种上位者的威压本就挡不住。 如今再带上点不善的眼神。 饶是遇事淡定的林晚卿,当下也微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叁尺二方地。 苏陌忆从叶青手里拿过纸笔,往林晚卿怀里一塞,“拿上东西跟上来。” 言罢又是转身就走。 林晚卿冷不丁被塞了个满怀,手上的笔还没拿稳,便听苏陌忆道:“城南白苑,又出了一起奸杀案。” 叶青颠颠地跟着,行到苏陌忆身边却被他拉住了。 “那位京兆府的梁主簿与林录事关系很要好?”苏陌忆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叶青想了想,犹豫道:“应该是还不错的吧……上次林录事受了鞭刑,属下去送药的时候,就看到他在林录事屋里照顾。” 苏陌忆倏地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受伤和生病都是梁未平照顾,看来,两人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不知怎的,他当下觉得更加不悦,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令人呼吸不畅,便只能冷着脸对叶青道:“让她快点,若是耽误了,就自己骑马去。” 叶青应下来,忽然想起这大理寺里哪有马备给林晚卿,不禁又多嘴问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苏大人,广袖一甩,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道:“骑你的马。” “那我呢?” “腿长来做什么的?” 叶青:“……” * 车轮辘辘地摩擦着地面,碾过青石板上的凹凸。 林晚卿放下手里拽着的车幔,目光从熙熙攘攘的街市回到一旁坐着的那人身上。 苏陌忆好似不想搭理她,一上车就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从头到尾只黑着张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本就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气压低得吓人。 林晚卿本也揣着心事,便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 两个人就一路无言地乘着车,从盛京城北的大理寺到了城南的白苑。 甫一下车,苏陌忆也没有等她,兀自领着一群人入了院门。 这是一处私人宅院,前几年被一个富商买下成了外宅。 平时没有人住,只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富商的外室。而富商也只有来盛京做生意的时候才会留宿。 死者,就是富商养在宅子里的那名外室。 她的尸体是在早时过后丫鬟洒扫的时候发现的。 据伺候的丫鬟说,这位云黛姑娘没有做人外室之前是平康坊的一名歌妓,所以每日下午必定会奏琴练嗓,到了午膳时间便会去大堂用膳。 可是今日丫鬟却发现她反常地没有在饭点去大堂。 两人最后是在她的卧房里将人找到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林晚卿一边记录着两名丫鬟的陈述,一边跟着苏陌忆,往摆放死者的床榻上去。 只一眼,林晚卿看见死者的尸体一怔,当即干呕了一声。 之前在京兆府她只是负责案卷的抄录和整理,从未亲自去过案发现场。当然也就体会不到字面上的“凌虐”二字和现实有什么区别。 然而一向讲究的苏陌忆却好似见惯了这些场面,气定神闲地带上面纱和手套,焚艾净身之后就开始对尸体进行仔细检查。 倒是丝毫不见了平日里的那股别扭劲儿。 林晚卿不敢看,别过脸问叶青,“苏大人一直都是自己验尸么?” 叶青点头,“大人从初入大理寺以来,所有经手的案子,能够接触案发现场的,他一定是亲自验尸。” 林晚卿有些意外。 想不到一个书卷和笔都要排成直线,去个茶楼还要自己带茶和茶具的人,验尸竟然能做到亲力亲为。 她看着苏陌忆发了会儿呆,直到身边那个同样战战兢兢,不敢看尸体的丫鬟往她手里递来一杯热茶道:“姑娘喝点水,压压惊。” 本想接过茶瓯的林晚卿手上一抖,一时间白了脸色。 是呀,在场的男人见了这尸体,没一个人有反应。 只有她和两个丫鬟哆哆嗦嗦,不敢抬眼。况且今日她带了围脖出门,贴的喉结也不明显,难怪那丫鬟要叫她姑娘了…… 她倏地心虚到不行,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悄悄去看苏陌忆。 第十九章糖水 好在苏大人一进了案发现场,就像闻到肉味的狼,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死者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发生的一幕。 林晚卿松了口气,接过茶瓯小声对着丫鬟道:“我是大理寺的录事,不……不是个姑娘……” 丫鬟闻言愣了愣,又细细将林晚卿打量了一番,才笑着致了歉。 林晚卿将茶瓯放到身边的案几上,小声问那丫鬟道:“你家云黛姑娘平常都跟些什么样的男子来往?” 丫鬟慌忙摇头道:“我家小夫人虽是青楼出身,但既已嫁为人妇,便懂得分寸,断不会做些淫乱之事。” 她顿了顿,有些难为情,“再说我家老爷是个性子很强的人,派我们过来,一是伺候小夫人,二来也是监视她。她每日见的人做的事都要事无巨细地汇报。” 林晚卿一听,立即向丫鬟讨来云黛姑娘的日程记录查阅起来。 确实没有见过什么男子。 虽说花娘做人外室之前,接触到的男人倒是多得数不过来。 可那些男人不来府上,便没有作案条件。 再说了,死者都是白日被杀。光天化日之下,有男子堂而皇之地进入女子闺房,下人们不可能不知道。 若说一个不知道是巧合,那这四个死者的丫鬟婆子都说没有在白日见过什么男子,便不会是巧合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林晚卿暂时理不出头绪,便向那丫鬟讨要了云黛姑娘的日程记录。 看完现场出来,已经是午后艳阳。 初夏的阳光被暖风吹动,连着地上的树影斑驳一到摇晃。新蝉在枝头呱噪地叫着,马车上的林晚卿扯了扯围脖。 实在是太热了。 对面的人还是阴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默默掀起车幔,想透口气。 “很热?”清冷低沉的男声,带着些倦意的沙哑。 林晚卿回头勉强地笑,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车幔道:“不热。” 说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苏陌忆看得眉心一紧。 对着梁未平就能笑成朵花,怎么对着他就是这般比哭还难看的样子。 苏陌忆的脸色更沉了两分,阴郁得像是仲夏旁晚的积雨云。 他干脆将身子转向一边,随手拿起方才验尸的记录自己低头看起来。 又是一路无言。 不过多久,苏陌忆一行人便回了大理寺。 林晚卿甫一进门,就从正堂大敞着的门里看见一个身着浅绯色襦裙,肩带披帛的女子。 看样子不是寻常人府上的。 那小侍女看见他们,一瞬间神色凛然,恭敬地迎了过来。 林晚卿没见过她,刚要开口问,便听到身侧那个熟悉的冰冷声音响起。 苏陌忆剑眉一蹙,有些不耐烦地道:“不是跟皇祖母说了,大理寺是商议公事之地。” 小侍女有些尴尬,却还是端着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转身揭开手里的食盒道:“这不是太后送的,是嘉定公主的一片心意。” “公主?”苏陌忆眉间的细纹更深了两分,“那就更不能收了。” 他说着话,看都没看那碗羹汤,径直越过侍女向书室走去。 跟在后面的小侍女有些着急了。 小跑步追上,颤声解释到:“公主是体恤大人查案子辛苦,她心里过意不去,故而特地亲手准备了大人喜欢的冰镇荔枝羹,想感谢大人。” “我破我的案子,不需要旁人来感谢。”苏陌忆冷笑,步子却没停下。头也不回地扎进书室,让衙役将人拦在了外面。 没想到苏大人如此这么不近人情,小侍女急得快哭了。 一路跟在后面又插不上嘴的林晚卿,见状也有些尴尬。 她站在外面,看着小姑娘眼睛红红,委屈又害怕的样子,那股爱管闲事的于心不忍又悄悄冒头了。 她接过小侍女手里的食盒,让她在外面等着,便自己跟着进了书室。 苏陌忆正埋头整理文书,听见林晚卿进来没说话,也没抬头。 书室没点灯,虽说是白日,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透着暗。再加上苏陌忆不知为何一整日情绪阴郁,林晚卿有些紧张,也不敢冒然开口打断他手上的事情。 她只得行过去,故意弄出些沉重的脚步声,就等苏大人抬头训斥的时候能搭上个话。 出乎意料的,苏陌忆像是失聪了一般,不管林晚卿怎么发出噪音,他也没给她一个眼色。 林晚卿干脆张口唤他。 然而那个“苏”字还没出口,面前的人却沉声道:“本官没有找你,出去。” 剪短,决绝,不留情面,很符合苏大人一向的风格。 但林晚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干脆走到苏陌忆的书案边,伸手一挥。 案子上那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毛笔霎时歪的歪,落的落。 “你!!!” 苏陌忆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他豁然起身,蹙起眉头对着林晚卿正要训斥,却见眼前的人将手里的食盒捧到他面前,笑着叫声了“大人”。 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大人似乎化作绕指柔,从耳心钻进去,沿着背脊来到尾椎。沿途有酥麻的感觉荡漾开,苏陌忆微不可察地扶住了案角。 —————— 最近手速还挺快的呢~ 零点前可能还有一更,嘿嘿! 第十九章糖水(加更) 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冰融化了,萦绕他一上午的郁气和烦躁,就这么被她的一个笑,一个句话轻巧揭过。 林晚卿见苏陌忆没有再发火,赶紧趁热打铁的将食盒放到他的书案上,取出里面的冰镇荔枝羹道:“大人若是不喜欢吃,可以偷偷倒掉,不必让一个小姑娘回去交不了差。” 苏陌忆找回一点清明,强作镇定地又坐了回去,一边看公文一边别扭道:“林录事倒是爱管别人的事。” “可不是吗,”林晚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若不是爱管闲事,大人也不会让我来这大理寺了。” 苏陌忆没有再反驳,却依旧仰着高傲的下巴,眼神落在公文上,半晌没有移动一分。 林晚卿干脆将羹汤递到他眼前,满眼惋惜道:“大人你看,新鲜荔枝做的呢!岭南的第一批鲜荔枝,这个时节有市无价,最是降温解暑,就这么倒掉也可惜。” 听她这么一说,苏陌忆倒忽然想起了方才林晚卿在马车里,明明一张小脸热得通红,却要逞强说自己不热的样子。 便带了几分嘲弄的语气道:“你要喜欢就自己喝。” 林晚卿一怔,拿起瓷勺就坐到了书案旁的一个黄花梨矮榻上,当着苏陌忆的面吃起来。 荔枝莹白滑嫩,冰块清爽,糖度适当,真不知道这狗官在别扭什么。 羹汤入口,跐溜跐溜的响声微动,混着荔枝的甜腻,像一只撩人的手,将苏陌忆的下巴勾得转了个方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水润的嘴唇轻轻搭上瓷勺边缘,神情专注又陶醉。 吃到开心的时候会微微闭一下眼,鼻息间发出一声绵长的赞叹。 一双脚也会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然后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在唇上不急不缓地舔一圈。 苏陌忆视线一滞,忽然想起那一夜,自己身下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一条丁香小舌。被他含在唇齿之间的时候,会因为羞涩而微微颤栗。 情到深处的时候,会在他被牙齿咬住的肩膀上来回逡巡,像是害怕会咬疼他。 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苏陌忆觉得,那一截小舌头好似舔在了他的心上,酥酥麻麻地一刮。 那种痒便使心跳顿了一息,然后随着浑身沸腾的血液下行,来到了股腹之间的某处。 原本应该服服帖帖挨着他腿的官袍,此刻已然昂头,在书案下支起一个大帐篷。 “……” 饶是历经过无数场面的苏大人也顿感无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他一定是被那晚的妖女勾去了魂魄,不然怎么会对林晚卿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虽然她真的很……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陌忆粗暴地制止了自己纷乱的念头,一言不发地豁然起身,径直朝书室门口冲去。 正在专心喝冰镇荔枝羹的林晚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弄得差点呛着自己。 她只见脸色黑如锅底的苏大人,以极其怪异的姿势从自己身后绕去了门口,近乎狼狈地逃窜。 林晚卿怕是出了什么大事,手里的碗都来不及放下,就也跟着追了出去。 然而她却看见,一向泰山崩于前都不形于色的苏大人,火急火燎地出了书室就是为了…… 去净室沐浴?! “哗啦——”一声。 那水泼的响亮程度,听起来就像是某人直接从头淋了自己一桶…… 林晚卿愣住。 另一边,一直等在外面的小侍女也是一脸的不解,行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是因为自己的那碗羹汤惹了苏大人不悦。 林晚卿这才想起来,她方才是去劝苏陌忆的。结果被他言语一激,竟然将那碗汤喝光了。 她看着小侍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对着她尴尬地笑,将手里的空碗和食盒递过去,遁了。 旁晚时分,小侍女捧着食盒,开心地回了承欢殿复命。 卫姝看着喝空的碗,一时也是诧异。 因为太后说过,苏陌忆是外冷内热。开头一定会碰壁,但关键是得坚持碰下去,碰出他的怜惜。 故而这第一次的接触,卫姝是完全不抱希望的。 但如今,却得了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这羹汤……你确定是苏大人收下的?”卫姝问,脸上还带着茫然的神色。 小侍女点头如捣蒜,“本来开始苏大人不收的,可是他身旁的那个录事人很好,帮奴婢将这碗汤带进去了。” “录事?”卫姝抬起头,眼色中尽是疑惑,“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但奴婢听大家都叫她林录事。” “林录事……”卫姝无意识地嗫嚅这几个字,倏然开朗。 连太后都说不动的苏陌忆,这个林录事竟然也能劝。 这么说来,她一定很得苏陌忆的信任。 苏陌忆不爱财,不爱权,不爱色,可这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就不爱。 说不定,此人可以被她笼络,往后要再去接近苏陌忆,或许会容易一些。 卫姝脸上展开一抹明媚的笑。 看来可以让人去吏部查一查这个林录事。若是能投其所好,先接触一下,倒也是不错的。 —————— 追-更:yuwangshe.one(ωoо1⒏ υip) 第二十章春梦(ωoо1⒏ υip)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平康坊,向来不是苏陌忆爱去的地方。 所以他在平康坊南曲的入口站了快半个时辰,愣是没有挪动一步。 早上的那件事,对他的震撼实在太大,大到让一贯冷静的他委实觉得匪夷所思。故而今日一下职,他就支开叶青,独自来了这个寻欢作乐之地。 既然是寻欢作乐,种类必定繁多。这里除了有卖身卖艺的花娘,当然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倌。 屋内弥漫着清甜的味道,桌上氤氲着茶的热气。那盏热茶的对面,四个瓷碗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后面,是八目相对,四脸茫然的头牌小倌。 在平康坊呆了这么久,这大约是他们头一回遇到个这样的恩客。 来逛青楼,不听曲儿,不喝酒,不摸美人,不过夜,而是…… 让他们喝冰镇荔枝羹…… 喝一碗,给十两银子。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懂这位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的郎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但十两银子,他们还是挨个端起碗,埋头细细地吃了起来。 然而坐在对面,全程面无表情的苏大人却更加疑惑了。 不对。 没有感觉。 尽管这些男人用尽全力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把手里的荔枝羹都吃出朵花儿来,他还是找不到白日里看林晚卿的那股冲动。 那股理智全然被抹灭,身体和思绪都不受控制的冲动。 “够了!” 苏陌忆冷声喝止了面前的小倌,扔下四十两银子扬长而去。 * 次日早上,是苏陌忆规定的每月一次,统一清理手头案宗的日子。 那些积压在手上,悬而未决的疑案难案,都会在这一天由负责的主事向苏陌忆统一汇报,然后由他裁决案子的去留。 林晚卿夹在几个大理寺丞和大理寺正中间,显得尴尬而突兀。 按照品阶,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檀香袅袅的书室内,一身紫袍的苏大人正襟危坐。他手里持着那卷奸杀案的案宗沉默地看着,英挺的剑眉不时微蹙。 他听见林晚卿的脚步,原本绷直的肩背略微一起,转而又埋了下去,像是故意不去搭理她。 林晚卿知道这人的狗脾气八成又犯了,便撇撇嘴,乖巧地行到一边坐好,只等苏大人问话。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剩下清风沉烟。 “林录事来大理寺多久了?”书案后的人问,声音肃然而冷冽,不参杂一丝情绪。 林晚卿知道,每当这个人正儿八经地唤自己“林录事”的时候,就是他准备为难人的时候,于是她只得弱声回到,“半……半个月……” 对面的人呲笑一声,将手里的案宗合起来,眼光低低地觑着她道:“我怎么记得林录事是四月底来的,如今五月中可都过了。” “哦……”林晚卿应到,“那就是,大半月……” 苏陌忆闻言,将手上的案宗放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轻叩两下,又问道:“那林录事负责的奸杀案可有什么进展?” 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林晚卿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 这大半个月以来,她在大理寺先后经历了刺客,宋府春宫,接着又是暴雨夜跟苏陌忆的那件事,真正能用在查案上面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又进不去案宗室,要想查阅记录,还得经过苏陌忆的首肯。 况且这个狗官还叁天两头的不见人! 他现在居然有脸来责问她?! 林晚卿气得耳鸣,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温声道:“这案件原先在京兆府,就是疑案重案,侦破起来困难重重,一直都是一个组在负责……”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陌忆,见他脸色还不算太难看,复又补充道:“不如大人给卑职再增派点人手吧?” 苏陌忆冷笑,“还想要人?” 林晚卿点头道:“也不用多了,一个就行,把京兆府的梁未平调过……” 话音未落,面前人的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沉了。 林晚卿识趣地闭了嘴,心道这狗官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然而,此刻这位被称作狗官的苏大人,却满心满脑都是“梁未平”叁个字。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底下的那卷案宗在手心拧成一团废纸。 “呀!你干什么呀!!” 眼见自己的心血被蹂躏,林晚卿急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步冲到苏陌忆面前,隔着一张书案要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苏陌忆当然不给,见林晚卿如此珍视这卷东西,心里忽然起了点报复的心思。 他便拽着那卷案宗豁然起身道:“既然查不出,这案子林录事还是别管了。” 说完手一扬就要将它扔出去。 林晚卿咬牙切齿地扑过去,一个猛跳。她的手抓住了苏陌忆的。 温软的掌,微凉的指尖,甫一碰到,就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他有微微的愣神。 接着是柔软的发丝扫过下颌,来到侧颊,钻入耳心…… 胸中的那股怒气霎时暖了起来,变成湿热的温泉,匝得流遍全身。 苏陌忆的脚下踉跄了一步,但手上还是本能地抓着那份案宗不放。冷不防被林晚卿整个重量压上来,再向着前面一拽! “吱哟——” 书案发出刺耳的嚓响,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苏陌忆才发现自己眼疾手快地撑住了书案,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扶着林晚卿的腰。 她整个人都被他牢牢摁在了怀里,手里还拽着那卷被他揉皱了的案宗。 裸背渗汗夹杂微尘散出的女体味道。 初夏暴雨,青草喘息。 脑中的一根线轰然崩断。 她的鼻息就在他的耳畔,她离得他那么近。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关不住的白文鸟,出笼奔窜。 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人。” 书室外响起叶青的声音,苏陌忆慌忙松手,做贼心虚地将林晚卿推出老远。 叶青手里拿着一分帖子,没有注意到跌坐在一旁的林晚卿。他将帖子递给苏陌忆,眼睛里满是期待。 “皇上……皇上体恤大人办案辛苦,要专程请大理寺中,大人的几位得力助手,在太液池乘船游湖。” 苏陌忆剑眉一蹙,表情凛然,“皇祖母这又是要闹哪出?” 他说的是皇祖母,不是皇舅舅。因为苏陌忆知道,成昭帝不会无聊到拉着一帮判官和衙役去浅湖赏花,既不能吟诗助兴,又不能探讨治国之道。 总不能是要看他们表演现场破案吧。 那么除了太后在一边煽风点火,也没有其他人能请来这道古怪的邀帖了。 叶青不吱声,将手里的东西呈到苏陌忆面前。 苏陌忆懒得看,转了个身坐下,又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大人……”叶青虚着嗓子喊他。 苏陌忆头也没抬,“就说大理寺的人都没空。” “可皇上准了一天额外休沐。” 苏陌忆一噎,看着一旁的林晚卿道:“本官得跟她去查案。” “可是皇上也请了林录事。” 苏陌忆抬头,“林录事在吏部又不是大理寺的编制,怎么可能请到她的头上?” 叶青不做声,默默将手里的庚帖展开,指向林晚卿的名字。 “……”苏陌忆扶住了额角,不甘心道:“那天本官正好要带司狱去看兽医。” 叶青弱弱地嗫嚅,指着庚帖上最后一个名字,“司,司狱也……” 苏陌忆:“……” *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的身体接触,是夜苏陌忆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蛮横地把一个女子的腿挂在臂弯,将她抵在卷宗室的书架上。 他的眼前,是白如凝脂的雪峰。饱满,弹性,浑圆的两团乳儿随着他的律动晃动,像星空月色下,被风吹得荡漾的一往湖水。 少了嘈杂的雷雨声,他清晰地听见了她的轻吟。娇娇软软的,湿得能滴出水来,像猫儿毛茸茸的爪子挠在他心上。 一向自持的苏陌忆,觉得自己好似失控了。 口腹间蔓延开的一股燥热干渴,驱使他俯身衔住了面前的一颗小红果,在唇齿间辗转流连。 舌尖的触感很清晰。 乳珠上的皮肤嫩极了,只有薄薄的一层,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吮破,像四月里山间熟透了的红樱桃。 最顶上的那个小孔,是去了柄的樱桃底。 当舌尖儿往里撩动的时候,仿佛能挑出清甜的汁水来。 有一丝羞耻感爬过他的脑海,但很快就被下身的胀痛所抹灭。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清冷自持,对于一个身陷情欲的男人来说,这些早就被抛诸脑后。 他随即加快了下身的挺动,弧度越发地孟浪。 “嗯……” 怀中的女子蹙眉娇喘,在他强势的禁锢下,仿若一只受惊的小兽,低低地呜咽。 难耐的声音在喉咙里辗转,爬过鼻息,带出了淡淡的哭音。 也许是渴求被压抑太久,女人难耐的泣哭钻入耳中,化作一剂最烈的春药。他将她抱得更紧,但下身的律动却丝毫没有减缓。 苏陌忆知道,她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对她的渴望,与理智无关,更近乎于本能。 “大……大人……” 苏陌忆呼吸一滞,豁然抬头看向怀中的女子。 她适时的低头,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苏陌忆心中陡然一惊! 因为那张脸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人,而是林晚卿。 她眼角潮红,眸含水光,黛眉微蹙,正可怜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这样一副小女儿家羞涩的模样,看在他的眼里竟然是这般的媚态横生。 不可思议的是,就算看见了林晚卿的脸,苏陌忆也没有醒过来。 抱着她的手臂陡然用力,他将怀里的人紧紧贴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温热的大掌暗暗蓄力,将她腿心处的嫩洞再拉开了一些。 苏陌忆就这么抱着林晚卿,从头做到了尾。 直到一股熟悉的欣快感从尾椎直逼太阳穴,他才在粗重地喘息中将自己完全释放了出来。 脑中一片空白,苏陌忆悠悠转醒。 腿间是一片湿迹。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有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也知道梦里那个人是林晚卿。 而他却没有停下。 —————— 追-更:fadianwen.com(ωoо1⒏ υip) 第二十一章游湖 翌日,林晚卿起了个大早。 入盛京为官快半年,皇上亲自下庚帖邀约,这还是她从未见过的排场,故而也不敢怠慢。 太液池位于盛京城内庭中心,是南朝皇室最重要的池苑。整个大明宫依湖而建,御花园也坐落在其边。 如今正是五月夏初,湖畔青山绿水,点映苍翠。湖边开满了娇艳的蜀葵和百日红,湖中水芙蓉含苞待放,碧波荡漾间风景自是美不胜收。 林晚卿跟着一众同僚,被一行婢女领着,往湖边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林晚卿发现,其他同僚都被婢女引去了湖边停靠的一艘画舫上,唯独她被带到了一座临水的亭榭里。 朱色碧瓦的屋檐下摆着一张圆桌,正对着她的方向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低头剥荔枝。她身着浅绯色宫装,乌黑云鬓半绾,其间点缀着两只红玉髓步摇,一双玉手纤巧柔软,看向她的眉眼里也尽是笑意。 而另一个身着深蓝色曳地长裙,头戴青晶石簪饰的老太太,应该就是当朝太后了。 林晚卿心中忐忑,但好歹是稳住了,走到两人跟前行了个得体大方的礼。 “皇祖母,”卫姝巧然一笑,将荔枝放到太后面前的小碟里,“这就是姝儿跟你说的那位林录事。” 太后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让侍女给林晚卿搬来凳子。 “哀家听姝儿说,那日的荔枝羹是你劝景澈收下的?” 林晚卿一愣,心中百转千回,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太后当她是太紧张,只笑着让人给她看茶。 “林录事是不知道哀家这外孙的脾气,既拧巴又别扭。很多时候很多事,哀家软硬兼施,怎么说都不顶用。” 太后叹了口气,眼含赞许地看着林晚卿道:“能劝得住他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正伸手接过茶瓯的林晚卿手上一抖,险些被烫着。 苏陌忆这人的拧巴和别扭她是知道的,但太后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想将自己培养成她的心腹,偷偷摸摸打上司的小报告? 林晚卿心中一凛,霎时悲从中来。 苏陌忆她得罪不起,太后她更得罪不起。 太后见林晚卿只是闷头喝茶不接话,以为她没有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故而又俯身向前,对着她温声道:“景澈的事情……” “皇祖母!”亭外传来一声略带愠怒的喝止。 太后当即话锋一转,当即正色道:“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吧。” 林晚卿:“……” 这厢心中腹诽之间,一抹天青色袍裾已经晃过眼前。 苏陌忆径直走进小亭,行到了林晚卿身边,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司狱。狗子对他谄媚地摇了摇尾巴,要去蹭她的手,被苏陌忆给拖了回去。 也许是衣袍的颜色,林晚卿只觉得今日的苏陌忆好似分外憔悴。一张俊脸还是一贯的阴沉,只是往日那双凌厉的黑眸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失了神采。 最要命的是,苏大人眼底的两团青黑,都快掉到下巴去了。 卫姝见到苏陌忆心中欢喜,想拉他坐下。然而手还未碰到苏陌忆的袖子,就被他躲开了。 “公主见谅,”冰冰冷冷的声音,礼貌又疏离,“臣有洁癖。” 司狱也对着卫姝呲了呲牙。 气氛一时又尴尬了起来,林晚卿只好出来解围。 她将面前碟子里的荔枝一一看过,捻起一颗道:“刑狱之人都有些不寻常的怪癖,职务所迫而已,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她双手把一颗荔枝递到苏陌忆眼前,笑道:“大人吃一个,这荔枝是里面最整齐的一颗。” “噗——”太后听到这话率先憋不住,笑了。 有谁劝人吃荔枝不说最甜,最鲜,而是最整齐。也不怪小混蛋喜欢这个有趣的林录事。 而黑着个脸的苏大人,虽然没有去接她手中的荔枝,但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凉气还是豁得往回收了收。 林晚卿早知他不会接,眼见目的达到,便顺水推舟地自顾低头剥起荔枝来。反正她是真的馋这口,当着太后和公主的面也不好意思去拿。 “听说林录事之前是在京兆府任职?”太后问。 林晚卿点头道:“在京兆府呆了半年。” 太后若有所思,又问道:“那后来是如何去的大理寺?” “承蒙苏大人不弃,愿意让卑职在他身边效力。” 太后怔了怔,递给苏陌忆一个缓慢又怪异的眼神,“哀家从不知道,还有人能入了苏大人的眼?” 苏陌忆冷着脸喝茶,不接话。 林晚卿喜欢甜食,水果里面最爱荔枝。加上荔枝产于岭南,不容易保鲜,寻常人家能吃得上的时候本就不多。如今趁得这个机会,便多吃了几粒。 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陌忆牵着只狗坐在一边当背景。 见林晚卿吃得差不多了,太后忽然对着苏陌忆提议道:“如今正是仲夏时节,太液池里的水芙蓉开得正好,景澈难得休息,可想去船上游湖赏花?” 苏陌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瓯,轻飘飘道:“不去。” 太后知道他的脾气,被直接拒绝了也不恼,转而看着林晚卿道:“林录事可有兴趣陪哀家一道?” * 画舫悠缓地在湖面行驶,荷叶荷花将其围住,擦的船身嗤嗤作响。 苏陌忆觉得,自己被宋正行下的药可能是没有解的。 他牵着司狱站在船侧,看着眼前接天的莲叶和半开的嫩荷,不住地懊恼。 明明已经拒绝了,可为什么看着林晚卿上了船,这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呢…… 身后是太后被林晚卿逗得呵呵直乐的声音,明晃晃,真切切。 苏陌忆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觉得心中很是不快。 趴在一边的司狱也心不在焉地看着湖里的花,几次想转身都被苏陌忆硬拖了回去。他把手上的绳子紧了紧,生怕连司狱都背叛了他。 “哇!好可爱呀!”这是林晚卿的声音。 好像她只要兴奋一些,开心一点,说话的声音就与往常不太一样,多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嗔。 “你摸摸。”太后笑的合不拢嘴,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温和。 “哼!”苏陌忆冷笑,心道林晚卿这人,脾气顺的时候,倒是知道怎么哄人开心。 “我可以抱一抱吗?”林晚卿问。 听到那个抱字,苏陌忆心中一凛,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蔓延。 手下的绳子倏地动起来,接着是一声响彻天际的狂吠。司狱似乎闻到了什么让他兴奋的味道,一条健硕的尾巴狂扫,烦躁地扯着苏陌忆转身。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叫,凄厉又充满了攻击性。 再然后,苏陌忆觉得自己手上的绳子松了,滑过他手心的时候根本抓不住,像一条滑溜溜的蛇。 “啊!!!”某人尖叫。 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哗啦两声,一前一后。 苏陌忆只看见了两朵巨大的浪花。 一旁的卫姝吓得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快要说不出话来。太后也被吓到了,抱着怀里的波斯猫一时手足无措。 “来,来人!来人啊!”卫姝率先反应了过来,她跌跌撞撞地奔向船尾,要去喊侍卫。 然而方才跑出几步,耳边又是一阵哗啦水响。 一片天青色袍脚擦过船上的凭阑,直直落入了水中。 “苏……苏世子……” 卫姝倏地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纵身跳入湖中的苏陌忆。 * 苏陌忆是跟着林晚卿跳下水的。 知道她落水的那一刻,身体的反应快过了思维。 林晚卿落水之后被司狱狠狠砸了一下,心胆俱裂,差点呕出一口血来。她没来得及吸气就生生呛进好大一口水,四肢登时没了着落,只剩下本能的惊慌。 越慌,越沉。 头顶上的太阳热辣辣,金晃晃的。 照在苏陌忆脸上,像蜂蜜的嗡鸣,心里痒刺刺的急。 一片清水荡出冽冽水波,苏陌忆深吸气潜到水下,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快要失去意识的人,是没有什么力气的。林晚卿双目微阖,已然呼吸微弱。 他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水来。 梳好的发髻因为方才的挣扎散了,青丝垂顺下来,贴着脸颊和脖子,衬得她原本就雪白的肌肤更少了几分血色。 苏陌忆理开她覆在面上的发,拍了拍她的脸。 没有反应。 卷翘的睫毛被湖水打湿,沾着几滴水珠,将落未落。睫毛随着他的拍打轻轻颤动,像两只被雨水浇透了的小蝶。 衣袍浸了水很重,苏陌忆伸手去解。衣襟被拉开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背脊。 苏陌忆怔了怔,眼睫上的水珠落到指尖,那里有他触摸过的温度,还有…… 还有皮肤上一些细微的凹凸。 他忽然想起那一晚他抱着那人的时候,指尖的触感。 原来,那一夜他摸到的印记是鞭伤。 苏陌忆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王虎被杀的那个晚上,林晚卿在京兆府反常的表现。 是不是,有另一种解释? 她并不是害怕笞刑,而是害怕受笞刑的时候,要脱下裤袍? 那日在书房里的念头在此刻破土,他忍不住将遇到林晚卿前前后后的事情都串了一遍。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大理寺里凭空消失的那个女人。 几日前梁未平送去的那碗药。 还有明明很热却不愿意摘下来的围脖…… 这些事情单看是巧合,可若是放在一起呢? 思绪霎时纷乱起来,苏陌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暂时顾不得多想,先朝着她的嘴里渡去一口气。 她蹙眉哼了一声,恢复了些意识。 “放松!” 他俯在她耳边温声叮嘱,接着就将她翻了个身,仰躺朝上,就这么揽着林晚卿上了岸。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抱着林晚卿上岸的时候,苏陌忆特地将她调了个方向。把她的脸和胸口对向自己,出水的时候也将她搂紧了几分。 岸边已经有闻讯而来的侍女拿着遮挡和擦拭的东西在等候。 他抱着处于混沌之中的林晚卿,接过侍女手中的薄毯,将她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 不远处就是一个皇家专做赏景之用的小阁楼,临水而建,四周也有竹帘和茜纱窗,以做避雨之用。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苏陌忆便跟着侍女去了那间阁楼。 林晚卿也在这时缓了过来,裹着薄毯挣扎着下了地,脸红得不像样子。 干爽的衣服被递到两人手上,侍女打开阁楼的门,要进去伺候他们更衣。身份摆在这里,尊卑有别,更衣当然是苏陌忆先去。 林晚卿便寻了块石头坐上去,由得侍女帮她绞着湿漉漉的头发。 然而苏陌忆接过侍女递来的衣物却没有走,不远不近地看着她,眸光深邃。 “林录事前些日子才受了风寒,如今等在外面怕是又会受凉。” 他复又减缓了语速,看着林晚卿一字一句道:“不如一起吧。” —————— 卫姝:嗯?我闻到了奸情…… 第二十二章真相 眼前的人神色自若,仿佛并不是刻意要试探什么。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此时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幽,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狼,声音里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压。 林晚卿心中一惊,险些抓不住身上的毯子,只能强装镇定地笑着推辞道:“卑职身份卑微,怎能跟大人一同更衣,后面还有一间阁楼,卑职去那边就好。” “可是林录事的鞋都丢了,这么赤脚走过去,怕也是会受凉。” 苏陌忆目光如炬,视线停留在她的脚上,凤眸微眯。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在湖里挣扎太激烈,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双鞋。露出薄毯的双足白嫩小巧,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男子的脚。 她像是被苏陌忆的眼神烫到,赶紧将脚收回,藏在薄毯之中抱膝而坐。 “这……这怕是会冲撞了大人……” “本官不在乎。” 苏陌忆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笑,眼睛里却看不到。 他见林晚卿依旧坐着不动,便干脆走近了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问:“莫非林录事的衣服底下,藏着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话都说到了这里,林晚卿心里自然也明白。 苏陌忆一定已经怀疑她的身份,如今正好借着落湖更衣这茬,要亲自确认。 看来今天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她只得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起身跟着他走进了那间临水阁楼。 苏陌忆没让人跟着。 为了方便观景,那间阁楼的窗户很多,紧挨着围了一圈。 侍女们关上了窗户,竹帘被一扇一扇地挨着放下来,随着不断响起的簌簌声,房间里的光线一息一息的暗下去。 众人退去,带上了临水阁的门。 林晚卿站着没动。 苏陌忆却好似浑不在意的开始脱下湿袍。 沾了水的锦袍很重,落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件接着一件。在光亮幽暗的空间里,好似一把逡巡在身体上的利刃,不会一击致命,但这种心理上的折磨,近乎凌迟。 苏大人不愧是刑讯好手。 这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接下来任何的谎言,都只不过是困兽犹斗。 林晚卿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林录事,”身后响起苏陌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怎么不换?” “大,大人……”林晚卿低声嗫嚅,不敢抬头。 纤细的手指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 这一刻,无数种可能在她的脑中出现,再快速交迭,一时间她也混乱的不知要怎么把话说下去。 苏陌忆性情古怪,又一向自视甚高。 若是被他知道,那一夜在卷宗室里的人是她,会不会气到当场剁了她喂鱼? 再加上他那样冷酷又刻板的性子,要是知道她是个女人,会不会将这件事捅到朝廷上去? 那么朝廷彻查下来,极有可能会挖出她是当年萧家一案的漏网之鱼。 她死了无所谓,可是不能连累了林伯父一家。 要不……跪下来求他吧。 可是有用么? 若是有用的话,他手下的死刑犯也不会那么多了。 林晚卿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绝境。她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无论往哪一边躺,结局都是被宰。 而面前男人此刻却不急不忙,游刃有余。 他缓步行过来,脸色阴沉,身上那股由刑狱浸染出来的威严和冷肃,在这方幽暗的空间里,将她逼得无处可逃。 颀长的身形将她笼在阴影里,林晚卿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冷香。 她深吸气咬了咬呀,再闭眼叹出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 话音方起,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表哥?” “表哥!”是卫姝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此刻听在林晚卿耳朵里,犹如天籁。 苏陌忆冷不防被打断,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 然而还未等他喝退来人,便听卫姝继续拍着门扉道:“太后受了惊吓,在船上晕了过去。” 木门“哗啦”一声被猛然拉开,苏陌忆问过情况后,对着一旁的侍女简单吩咐了几句。回身留给林晚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跟着卫姝走了。 屋内,躲过一劫的林晚卿大大地舒了口气,赶紧脱下湿透的衣袍,用巾布将自己擦干。 裹胸布也湿了,没办法再用。不过,好在她也只是才过及笄的小姑娘,胸部也不算发育得太丰满。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她快速换好衣服,推门准备撩袍子走人。才迈出大门一步,就被叶青给拦住了。 “林录事,”他看着林晚卿道:“大人命我将林录事送回大理寺。” 林晚卿:“……” * 这厢苏陌忆探望完太后,已经是戌时叁刻。 太后受了惊吓,不过好在身体硬朗,喝了一副安神的汤药之后就醒了过来。 苏陌忆心里惦记着林晚卿的事,便也没有久留。送太后回宫之后,便快马加鞭地往大理寺去。 他在大明宫门口遇到了在此等候的叶青。 林晚卿的事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为避免生出其他事端,苏陌忆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今夜和风明月,烟树迷离,青溶溶的在地上落下一撇月影。 苏陌忆踏着清明的月色前行,心中却是纷乱异常。 那件事发生以来,他原是一直置身事外的。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担心有人故意设计,想要防患于未然。但如若真是他失控犯错,他也不介意补偿,甚至可以给对方一个无关痛痒的名分。 可那个人是林晚卿。 知道答案的那一刻,这件事,好像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苏陌忆不确定自己对林晚卿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也不确定那几次冲动,到底只是身体上残留的记忆,还是他心里的某个位置已经被她占据。 清誉于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重要,林晚卿为什么要救他? 况且她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进入官场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陌忆越想越烦,最后只能化作幽幽一叹。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间烛火摇曳的小窗。 好在这人一时半会儿跑不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思忖之间,他快速平复了心绪,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 昏灯罗帐下,屋内一个身穿淡粉色齐胸襦裙的女子应声而起,看着他笑吟吟地叫了声“大人”。 苏陌忆眉峰一凛,登时感觉肺都要炸了。 这间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全景。 然而目之所及处,除了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姬,他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林晚卿……” “咔嚓!!!” 苏陌忆冷笑,手里抓着的一方桌角,应声而裂。 * 亥时一刻,清雅居。 梁未平的院门,第二次被暴力踹开了。 他嘴里叼着的那个烧饼才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嚼。那扇年久失修的门就被人一脚踢飞了。 笔尖上的墨点“啪嗒”一声,沾上他好不容易才誊写完的卷宗。 一抹颀长的青灰身影走了进来。 然后整个院子,就被大理寺的衙役包围了。 嘴里的烧饼因为下颌止不住地抖动落地,梁未平木讷地喊出一声,“苏,苏大人……” 苏陌忆的脸色沉的能滴出水来。 叶青从屋里搬来一张太师椅,苏陌忆袍裾一撩,面对梁未平坐了下去。 他身量本就比梁未平高,饶是坐着看他,眼神也带着俯视,像毫无怜悯地看着一块即将被剁碎的肉。 苏陌忆什么也没说。一双黑如深湖的眸子直直盯着梁未平,虽然面无表情,但眸中已然是惊涛骇浪。 “大,大人半夜到访,这是要……” 梁未平话还没说完,一个半人高的黑影忽然从一旁窜出,力量之大,拉得叶青手中的铁链哐啷乱响。 脚下传来几声狂妄的犬吠,獠牙森白,舌头猩红,一旦被咬上,不扯下一块肉是不会松口的。 梁未平已经被吓得快要跪下了,刚想逃跑,便觉双肩一紧,又被人一左一右地摁回了椅子上。 “你有事瞒着本官。” 明明是问讯,苏陌忆却把这话说成了陈述句。 梁未平浑身一抖,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时辰以前,林晚卿才来过。跟他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还说自己要回老家一趟。 梁未平以为她只是回家看看,但眼下这情景,想必是她女扮男装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 可单就那一件事,苏陌忆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 梁未平一噎,一个猜测让他两股战战。 脚下再次响起猎犬的低吠,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泣着道:“她走了,她方才来与卑职道别之后就走了。” 苏陌忆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忍不住前倾了身体,压住胸中怒火问到:“走了多久?” “已经,已经一个时辰了……” 意料之中。 苏陌忆冷笑,嘴角挂着凛冽的弧度。他起身走向梁未平的书案,云靴踩在地上那个只啃了一口的烧饼,一碾就是粉碎。 他双臂撑着书案两角,放低了身体,也放缓了声音,俯视着梁未平问到,“去哪里了?” 梁未平颤巍巍地抹着眼泪道:“卑,卑职不知道啊……” 话音方落,苏陌忆危险地眯起了眼。他依旧直视着梁未平,身上那股威压几乎将他溺毙。 叶青从身后搬上来一套刑具,黥斩刖刺笞,应有尽有。 苏陌忆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本官不问第二遍。” 语毕,身后的人便将刑具落地,在梁未平面前一字排开。 只一眼,他就差被吓得晕过去。 “大人!”有人从梁未平的书房里出来,递给苏陌忆一封还未拆封的信。 是林晚卿的字迹。 苏陌忆借着眼前的烛火,快速将那封信从头扫到尾,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是何时知道她是个女子的?” 梁未平愣了半晌,才哆哆嗦嗦道:“一,一个月前……她受了鞭刑之后……” 苏陌忆一怔,原本缓和了一些的面色霎时又低沉了几分。 他想起叶青说过,林晚卿受了鞭刑之后,是梁未平给她上的药。 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从胸口蔓延,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燃起来。 这女人竟然告诉梁未平她的秘密,还不介意一个男子替她做这样的事情。然而面对与她真正有着肌肤之亲的自己,居然防备心这么重。 苏陌忆咬了咬后槽牙,强忍住想要施刑的冲动,继续问到:“她可有告诉过你,当日为何要救本官?” 梁未平那双泪眼迷蒙的桃花眼闪了闪,嗫嚅道:“她……她说……她说她贪图大人的美色,又不想负责。” 苏陌忆:“????” —————— 梁sir:So,你们两口子谈恋爱,关我一个路人什么事啊?! 第二十三章落网(修改) 月上中天的时候,苏陌忆带着大理寺的人,浩浩荡荡地从清雅居离开了。 他手里依旧拽着林晚卿写给梁未平的那封信。 可那封信哪是写给梁未平的,分明是写给他的。 她知道自己走后,他一定会去审问梁未平,所以干脆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留下这封信。 里面不仅交代了那一夜为何与他有肌肤之亲,还提到了自己此番的去处。 虽然苏陌忆没有强问,但他敢肯定,林晚卿一定还亲口告诉了梁未平。 这样就算梁未平忍不住交代了,与信上的信息一致,苏陌忆也没有了再为难他的理由。 真是细枝末节都替梁未平考虑到了。 不知为何,苏陌忆胸口闷着的那团火,好似又烧了起来。 “大人,”叶青凑过来,看着那张被他捏在手里,皱成一团的信道:“可要去林录事的家乡找她?” 苏陌忆冷笑,扬手将信撕了个粉碎。 “她若是真的要回家,便不会写在信上了。” 叶青急了,追问到:“从时辰来看,这么久的时间足够逃出盛京。一旦出了城,这人就如鱼入大海,林录事若是不回家,要找她可就不容易了。” 苏陌忆回头,目光如炬。 “从城门到盛京唯一的一个驿站,步行需要至少两个时辰。她一个女子,又是在夜里,若是贸然从城里出去,我们只消快马加鞭,不会追不上。” “所以……” “所以,她这是调虎离山。”苏陌忆捻弄着广袖之下的食指,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城门,目光幽暗道:“既然她想让我们追,那我们也别辜负了这番心意。” 同样一抹冷月,照着城门下那个怒火中烧的人,也照着破庙里那个彻夜难眠的人。 她俯身将手里的一个热包子放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门框。 一只小白狗摇着尾巴从远处跑了过来,嘴里含着一张小纸条。 “吃吧,”林晚卿拿过它嘴里的纸条,揉了揉它的头。 小白狗乖巧地叼着肉包,趴在一边吃起来。 林晚卿是一个时辰前从大理寺出来的。 叶青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几番试探,知道苏陌忆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故而她猜想,如果连苏陌忆最信任的叶青都不知道,大理寺中应该没有人知道。加上方才苏陌忆走得匆忙,大约也只交代了叶青看住她。 不让她走,可没说不让别人来。 她借口买药,托人找了个扮成她相好的花娘,带着女子的衣衫前来探望。 叶青又是个老实人,看见姑娘的衣着暴露一点,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所以林晚卿其实是穿着花娘的衣服,大摇大摆走出来的。 她买通了街头的小乞丐,让他去大理寺门口蹲着,如果看到有人带着衙役出城门,就来向她汇报。 如今看来,苏陌忆已经吩咐人出城去拦她了。 她抬头看了看今夜的月色,说不清是喜是悲。 父亲的案子,看来一时半会儿又得被搁置了。不过,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努力。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小白,”林晚卿拍拍小白狗的背,笑道:“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翌日,林晚卿算好时辰,起了个大早。 她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只简单收拾了些细软,带了两套路上换洗的衣裳。 为了躲开城里可能的眼线,她没有换下昨日的一身女儿装扮。她一手拎着个布包,一手抱着小白,跟着第一批出城的人离开了盛京。 算算时间,从昨晚到现在,大理寺的人应该已经至少追出几十里地了。 盛京城是南朝的首都,地处要塞,易守难攻。故而出城和进城都必须经过一个狭窄的山谷,那里也是这段路上唯一一个休息的驿站。 林晚卿盘算着时间,想着或许能赶在午膳前去那边歇一歇,顺道吃个午饭。 大道笔直,树木成荫,身边不时有赶路的车马经过,卷起飞扬的沙砾。 一路很顺利,行到午时,她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那个两层楼高的小驿站。 灰砖黑瓦,外面用防水布支起一个阴凉的区域供旅客歇息。 林晚卿觉得她今日运气不错,若是放在以往,这个时候驿站早就人满为患。如今看起来,这里仿佛还空得很。 她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小白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门帘上的铃铛被撩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晚卿伏身行进去,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刚才放下手里的包,一个跑堂的小厮就行了过来。 “姑娘,”他笑吟吟地唤她,轻声道:“今日这驿站在整修,客人都往二楼请。” 林晚卿一怔,目光落在墙角处穿着木工衣裳的少年身上,随后跟着小厮上了二楼。 她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雅间,干净幽雅,窗户不临街,不会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干扰。 林晚卿走进去,想打开窗户透口气,却发现推不动。 一旁的小厮见状忙道:“修整是内外一起的,为避免突然开窗引发事故,故而窗户都开不了。” 赶了一早上的路,林晚卿已走得腿脚酸软,只想快些歇息用膳,便也没当回事。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点了一份豆腐白菜汤和酱腌鸡。 店小厮笑着走了,临行还不忘带上房间的门。 然而趴在脚下的小白发现了不对。 它忽然支棱起耳朵,眼睛紧盯大门。喉咙里滚过几声低吠后,小白猛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焦躁地转圈圈。 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 林晚卿抬头,只见茜纱窗上印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听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录事怎么才来就走?” 清冷,低沉,隐隐还带着怒意。 她的心霎时冻住,往下沉了沉。 午后时分,烈日艳阳,一切好像静止了。 窗外传来夏蝉呱噪的嘶鸣,像鞭子在抽着耳朵。 房门被打开,一袭月白色暗绣纹襕袍从那扇半开的菱花纹木门后走了进来,不疾不徐地来到她面前,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 他头戴玉冠,长袖曳地,腰间一条青白玉带,显得官雅清贵,兰芝玉树。 如此仙人之姿,此时看在林晚卿眼里,却好似地狱修罗。 讶异,惊慌,心虚,种种情绪一瞬间堵在林晚卿喉头,让她唇齿翕合,却发不出声音。 苏陌忆强势地盯着她,目光幽暗道:“林录事,这是又打算去哪儿?” * 昏黄油灯之下,潮湿霉臭大理寺的监狱里,林晚卿看着墙上挂满的刑具,安分地跪坐在一堆烂草垫里。 对面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不动声色地看她。 两人的视线在幽暗的空间里交汇了一霎。 这是苏陌忆第一次见到她穿着女装。 面前的女子明眸皓齿,朱唇粉面。一双澄澈的眼水汽氤氲,饶是在当下这样污浊的环境里,也透着一股清明,让人过目难忘。 他随即目光一闪,随即将眼神落到了她的发顶。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道。 “京兆府录事,林晚卿。” 苏陌忆拧着眉,冷冷地看她,“你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仿造文书骗过吏部,欺上瞒下在朝为官。这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大事,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林晚卿不以为意,在草堆换了个方向才慢腾腾道:“卑职从小热爱刑狱,可无奈是个女儿身,出此下策不过是想要谋取一个机会,一展抱负。为何要被大人说得如此不堪?” “你以为本官会信?”苏陌忆冷笑。 “信与不信,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林晚卿抬头看他,卷翘的睫毛一抬,像两只振翅欲飞的小蝶。 苏陌忆心中又是一颤。 一双大掌藏在月白广袖之下,拽紧,又松开;松开,又拽紧,最终落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那好,既然不想说,我们换个话题。”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她道:“这些事的知情人,除了梁未平,还有你的父母吧?你说,他们包庇犯罪知情不报,这笔帐要怎么算?” 林晚卿被问得几乎要从草甸上跳起来。 这个狗官到底怎么回事?! 他知不知道他面前跪着的这个人,除了是犯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念及救命之恩也就算了,竟然还用她父母至交的命威胁她! 早知道当初救他做什么? 让他跟着那些盛京纨绔,流连花丛,声色犬马醉生梦死好了! 一股怒火倏然窜起,林晚卿从草甸上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陌忆道:“大人从头到尾只说卑职欺瞒身份一事。那敢问大人,卑职为救大人自毁清誉,这笔帐又要怎么算?” “不许提那件事!”突如其来的怒喝打断了林晚卿的提问。 苏陌忆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着的淡然,被这个问题瓦解。他的整张脸不可自制地红起来,就连脖子根都隐隐泛着血色。 他这是…… 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 林晚卿怔了怔,一个一直被忽视的想法浮现脑中。 女扮男装混入官场,这件事说到底,是吏部的审查失职。 苏陌忆并没有证据怀疑,她进入大理寺是图谋不轨。故而如今他紧咬不放,真正的理由,应当是接受不了被一个女子趁虚而入,之后潜伏在侧,甚至一走了之。 这对于一向清高,又自诩断案如神的苏陌忆来说,无疑是最大程度地挑衅和蔑视。 所以,当下要瓦解他的愤怒,必须要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林晚卿思忖着,又默默跪了回去。 若是换做之前的情形,她必然不敢尝试。可如今这狗官都将刀架到她脖子上了,除了铤而走险,破釜沉舟。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短暂思虑之后,林晚卿干脆换上一副被恶人先告状的愤怒,既委屈又诚恳地对着苏陌忆道: “桃花醉的药效欢好一次便可解,但那夜药效过了之后,大人并没有停下……” —————— 苏狗官:这是什么虎狼之词?!My ears! My ears! 第二十四章对峙(微H) “呵……” 苏陌忆怒极反笑,暗暗捏紧了身侧的扶手。 “况且后来的几次,都不是我主动的。” 林晚卿继续,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所以这件事,怎么能全怪……” 耳边“哐啷”一震,后背重重地磕上身后的墙,引出一串刑具的惊响。 一息之间,他的味道将她包围。 苏陌忆用手抵着她的脖子,林晚卿发不出声来。 火光烧出的絮絮黑烟下,他近距离地逼视着她。漆黑的眸子印着火光,倒映出她的样子——苍白,羸弱,像一只被狼叼进嘴里的幼鹿。 林晚卿感觉到脖子前的那只手有些抖。 摁紧,松开,复又摁紧。 苏陌忆悄然收住了力气,否则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瞬,他可以要了她的命。 细枝末节的事,但林晚卿知道,她有了胜算。 可脖子被抵得喘不上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晚卿心下一凛,踮起脚尖,双手揪住苏陌忆的衣襟,对着他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就压了上去。 她下吻的力道坚决而凶狠,以至于苏陌忆一怔,两人的齿关险些相撞,各自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原本抵着她喉咙的手,终于卸下了力道。 她穿着女装,没有被裹缚的两团软肉,压着身前那具炙热的男性躯体。 压在他唇上的吻变成了咬。 当真是咬,苏陌忆只要再多挣扎一分,便很可能撕破自己的嘴皮。 与此同时,林晚卿感到自己紧贴着某人腰腹处的地方,有一个热滚滚的东西,慢慢胀大,硬挺起来。 苏大人…… 果真是经不起撩拨。 原本还放不下的矜持和脸面,如今全然不见。 反正面对着苏陌忆,她再怎么纯情,也会有摧残了一朵小娇花的错觉。事关生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思及此,林晚卿松开咬住苏陌忆的齿,转而用灵巧的舌尖往里试探。轻轻刮擦过她方才施虐的地方,悄悄舔了一下。 苏陌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唇齿间留下她清甜的味道。 他这才发现,自己和林晚卿现下是以一种怎样羞耻的姿势贴在一起。 而她的小腹处,是他那根胀硬到发痛的肉茎。 轻缓的女声,带着些许沙哑,在耳边带来酥痒的气息。 面前的那个人,正无辜又委屈地对他道:“大人我说过了,那一晚的事,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林晚卿扮男装的时候害怕露馅,故而声音也是特地学过的,常常被刻意压低。 如今不必再装了,那把清脆婉转的嗓子娇滴滴的能掐出水来,苏陌忆只觉一瞬便酥了骨头。 一股热意从下腹燃了起来。 他的喉结往下滑了滑,眸子里染上几分暴戾。 身体里的冲动堪堪复活,他突然很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然而那只眼见目的达成,丝毫没有风险意识的小鹿,此刻正收了力道,要从他的怀中挣脱。 她的腰却被苏陌忆摁住了。林晚卿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他,却只看到苏陌忆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以极重的力道回应了她。 唇瓣被含入口中,吸吮碾磨,粗粝的舌尖舔过小巧的贝齿,再用力一抬,叩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唇齿间翻搅起来。 林晚卿有一瞬地窒息,往后仰了仰头,却被他强势地摁住了腰。 手指扣入发髻,她被他紧紧桎梏。 腰上的手来到衣襟之下,他准确地找到那颗蹭在他胸前的小红樱,用力一拧,换来女人一声惊叫。 苏陌忆像是被触及了某个身上的阀门。 方才审问她时的那股怒气,在一息之间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欲望。 又是“哐啷”一响。 苏陌忆就着她贴着他腰身的姿势,将林晚卿再次抵到了她身后的墙上。 满墙的铁器晃动,碰撞之间似有火星迸发。 林晚卿觉得侧颈一凉,隐隐有濡湿的气息滑过。 幽暗的火光下,她看见自己的衣襟被扯开了一点,一对锁骨若隐若现地暴露在某人极具攻击性的目光下。 苏陌忆这是要…… 要做什么?! 林晚卿抬头看了看监狱里昏暗的环境,和墙上沾着血腥黏腻的刑具,难以置信。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像苏陌忆这样一个爱洁如命的人,竟然会在这里…… “啊!!!” 疑虑断在此处,因为那人狠狠掐住了她的腰。 真实的触感,他的手在腰背处逡巡,湿热的气息洒下来,耳珠上传来清晰的酥痒。 他的舌尖灵动,扫在耳后,细致的颗粒感擦过薄嫩的皮肤,激起全身的颤栗。 属于男人的那种冲动,在此刻化作焚身之欲。变成不断往下,撩动全身的悸颤。 她好像落进了一场暴风雨,晕眩而惊恐。 密集的吻,如雨而落。 从耳后来到侧颈,从侧颈来到锁骨。 快感和紧张一同袭来,林晚卿感到了窒息。 耳边响起裂帛的声音,胸前一凉。紧接着又是酥痒的热,林晚卿知道发生了什么。 衣襟被扯开,穿在里面的素白亵衣露了出来。 因为紧张和激冷的空气,胸前两粒小樱果悄然挺立,在单薄的里衣上印出撩人的轮廓。 “大,大人……”林晚卿试着唤醒他。 然而此刻的苏大人,哪里还有平日里清冷自持,高岭之花的模样。 只剩下原始的意乱情迷。 苏陌忆仿若没有听到她的软声呼唤,抚上她一侧挺立的雪峰。 女子娇软的身躯贴着自己热到发烫的身体,跟梦里的感觉一样,又不一样。 胯下的硬物被她绵软的小腹抵着,随着她不安的扭动愈发的胀痛。 敏感充血的圆头擦着亵裤,布料的纹理带来颤栗的快感。 苏陌忆忽然想起那一夜的些许片段,想起把自己送入那方秘洞之后,深入骨髓的畅快。 女人的娇穴又软又湿,紧密地包裹吮吸。层层迭迭的媚肉像是活物,无声地缠绕吸附,非要吸出精水才肯罢休。 他的玉茎在嫩穴中抽插搅弄,水声淫靡。 确实是他没有停。 他压在她身上射过一次之后,又将她抵在书架上射了第二次,第叁次…… 甚至最开始的那一次,他本可以快速解决,但他却要了她将近半个时辰,让她在自己身下泄身两次。 清醒之后除了懊恼,其实他也有些食髓知味的快感。以至于后来才会一而再,再而叁地对她产生冲动。 他是想要这个女人的,至少在身体上。 耳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像无声的催促。 握在手里的那团绵软,顶头堪堪苏醒,像一只雏鸟,硬挺挺地啄着他的手心。 他的圆头此刻就抵在她的小穴口。饶是隔着两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张小嘴湿漉漉地吸附。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撕开这两层阻碍,将自己插进去。甚至用身后的铁链将她锁上吊起来,肏个通透。 此念一出,苏陌忆被自己吓到了。 “大人……”林晚卿唤他,听得出强装镇定的颤抖。 怀里的人手脚都规矩起来,那把被他掐在手里的腰也不敢乱动了。 她赶紧换回刻意模仿过的男子声线,生硬地提醒道:“大人这是在大理寺监狱。” 姿势没有变,苏陌忆的手却松了力道。 一颗心稍稍落了回去,林晚卿继续道:“叶青和衙役都在外面。” 片刻之后,男人眼中的狂躁,眼尾的猩红退去一点。 苏陌忆总算是松开她,眸色却深沉了几分。 林晚卿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背过身去整理已然凌乱的衣襟和发髻。 “我想起来了。” 身后传来苏陌忆的声音,清冷中依然带着尚未退去的暗哑。 “那一晚的事,”他平静地道:“与你无关。” 正在腰上系着绳结的手顿了顿,林晚卿不敢转身。 身后再次响起苏陌忆的声音,有些抖,“第一次,是桃花醉的药效……可后来的几次,都是我自己想要的。” 林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 气氛沉寂了片刻,直到身后传来袍裾擦动的声音。 苏陌忆兀自说完这些话,沉着一张脸打开了监狱的门。 “苏大人?”林晚卿不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转了个身。 那身月白色襕袍在门口站住了,背着身并不看她道:“你救本官一次,如今本官还你一次。” 他顿了顿,大掌广袖下握紧,“你不愿意讲的事,本官会自己查。在查到之前,你都可以留在大理寺。” 林晚卿的眼中闪过微芒,追问道:“大人什么意思?” 苏陌忆转身看他,昏暗的火光下看不清表情。 “今日和之前的事,你我都忘了,往后自己小心。若是惹出什么事端,一概与大理寺无关。” “嗯,”林晚卿点头,“谢过大人。” 苏陌忆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行出了监狱。 密闭的空间又暗下来。 监狱里只剩下周遭火把燃出的黑絮,裹了油的木柴哔哔剥剥地往外溅着火星。 林晚卿揉了揉酸痛的背,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一股酸涩的感觉袭向鼻眼,她赶紧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小窗。 她不怎么哭,就算是在京兆府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的时候。 窗户外是另一个世界。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今夜月朗星稀。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好像一直被困在这样一方暗室,苦苦挣扎,踽踽独行。 实在累了,委屈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天。 因为,她所有的亲人都在那里看着她。 只要看看他们,就能找到勇气继续。 林晚卿抹抹脸,看着星空笑道:“我没事。” * 夏日炎炎,几场暴雨过后的空气都是湿热黏腻的。 长安殿外雨一停,宫人就开始擦拭廊道的石板,苕帚划过地面带起响动,愈发衬得周围静谧。 苏陌忆魂不守舍地跟在太后身侧,沿着内宫的廊道往御花园行去。 太后将将病愈,由卫姝扶着,行得小心又缓慢。 苏陌忆今日是专程来探望太后的。既然是陪病人,照理说他应该小心伺候,体贴周到。 然而苏大人只是黑着张脸,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像个押解犯人的狱官。 原本就窒闷的氛围,更难受了几分。 太后实在忍不住,贴在卫姝耳边问道:“景澈今日是怎么了?” 一旁的卫姝偷偷往身后觑了一眼,摇头道:“看样子情绪很低落。” 太后点头,正想回头去叫苏陌忆过来,便听卫姝小声道:“大约是那日只顾得去救林录事,没顾上太后,所以觉得内疚吧。” “你说什么?”太后一怔,倏地停下脚步。 卫姝一头雾水,水灵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姝儿说,表哥兴许是内疚。” “不!前一句。”太后道:“你说他去救林录事?” 卫姝顿了顿,思忖到,“是的呀,当时林录事落水,情况紧急,姝儿看见表哥立马就跳下湖了。” “坏了坏了坏了……”太后闻言腿下一软,扶着额头险些歪瘫软下去。 卫姝赶紧将太后扶到廊庑边的栏檐坎上坐下,不解道:“什么坏了?” 太后痛心疾首地看着梦游到远处的苏陌忆,欲哭无泪。 “哀家之前一直替景澈相看女子,他没有一个看上眼的。原来……原来是这样……” 卫姝见太后的反应,怔愣片刻道:“皇祖母是说……表哥他……” “哎……”太后拍拍卫姝的手,“哀家这个外孙,哀家最是了解。平日里谁的死活都不放在眼里,他能跳湖救人,除了被鬼附身,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卫姝瞪大了眼睛,神情委屈,眉宇间渐染愁绪。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要不哀家去问问吧,是或不是,也得给你一个交代。” 卫姝拉住了她。 “皇祖母这么去问,表哥哪肯承认。说不定还让他与我们生出嫌隙,以后就更难办了。” “那怎么办才好?”太后问。 卫姝咬了咬嘴唇道:“不如皇祖母先派人跟着表哥,如果他和林录事真的有什么,找到了证据才好说话不是?” “或者……”卫姝顿了顿,“也找人暗中查一查林录事。好男风的人,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 —————— 就这样,不改了,打死不改了。 宁愿等叁章再吃肉,也不要崩人设! 第二十五章青楼 苏陌忆被留在宫里吃了晚膳。 傍晚时分,他辞别太后,在宫门口上了叶青的马车,准备回大理寺。 两人出了丹凤门,经过永兴坊的时候。叶青忽然将车靠在一个小摊旁,撩开车幔道:“大人,后面有辆车,从我们出宫门开始就跟上了。” 苏陌忆捏了捏眉心,淡然道:“早就发现了。” 叶青提了提手中的剑,“要不要将人捉来,问个清楚?” 苏陌忆掀起一半车幔,看见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坠着辆两轮车。里面的人也正撩开帘子往外看:是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拨开车幔的时候,兰花指格外瞩目。 苏陌忆叹出一口气,无奈道:“是皇祖母的人。” “那……”叶青迟疑,“要不卑职去引开他们?” “不用了,”苏陌忆沉着脸往车壁上一靠,“直接去平康坊吧。” “啊、啊?”叶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回趟大理寺,把我最近要办的那些案子的卷宗都搬来。”他神色不耐,长指敲击着膝盖,补充道:“我最近几日就宿在那里。” 苏陌忆要宿在别处的事,其实是早有预谋。 自从那日对林晚卿有过短暂的失控之后,他连续几日都刻意回避她。包括今日去长安殿,名义上是看望太后,但实际上只是想拖延不在大理寺的每一刻时间。 但是无端端地搬到别处去住,难免让人觉得奇怪。特别是林晚卿心眼儿又多,不能被她误会自己是心虚躲她。 现在太后派人跟踪,想必是听说了太液池里他跳水救人那件事。 苏陌忆懒得解释,不如用行动证明他不好男风,又正好不用回大理寺,一举两得。 他让叶青把车停在南曲,自己走了下去。 另一边,东市的一家馄饨店里,跟梁未平几日不见如隔叁秋的林晚卿,根本没有注意到最近大理寺里少了个人。 她将勺子里的一个馄饨猛地塞进了梁未平的嘴,道:“我和那狗官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梁未平囫囵着嘴里烫人的馄饨,口齿不清,“我信你个鬼!他那日来我的清雅居,险些就将我的房顶都掀了。你若是没有使出什么狐媚的招数将他伺候舒服,他会这么容易放了你?!” 林晚卿脸色霎时有些不自然,辩解道:“他那种不近人情的性子,我怕是就算使出了什么手段,也无济于事吧。” “诶!这你就不懂了。”梁未平咽下馄饨,用勺子指着林晚卿道:“这男人耳根子最软的时候,就是那东西被伺候舒服的时候,保管你问什么他都答应!” “呸!”林晚卿懒得跟梁未平多说,从怀里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回了大理寺。 最近苏陌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不给林晚卿派事,她也就无事可做。 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她干脆把所有奸杀案受害者生前的日程都拿了出来,重新清理一遍。 四位死者曾经都是平康坊南曲的歌姬,年龄叁十五以上,死前都没有见过男子。 前两位死者死于十月,一位死于二月,最后一位死于五月。 依照她之前对凶手的判断,他是一个扭曲又自卑的人,这样的人一般只会对熟悉的人下手。 且奸杀案的凶手几乎都会有强奸的前科。 之所以会转变为奸杀,一般是因为生活中遭受的突然变故和创伤,让他们难以接受,故而才将一腔愤怒发泄到受害者身上。 也许,从强奸案下手会是个突破口。 因为这一类犯罪中,通常受害者能提供关于凶手的有用信息。 看来,平康坊还是突破的关键,她几乎可以肯定凶手一定潜伏在里面。 可是,他又是用什么方法让人找不到的呢? 林晚卿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决定今夜再去平康坊看看。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南曲的老鸨告诉她,上次她见过的那几个花娘,已经被那次一同前来郎君点了去。 看他两认识,老鸨带着林晚卿去了叁楼雅间,花娘们刚好从里面出来。 当房门被敲开,隔着满室沉香和清茶氤氲,林晚卿和苏陌忆多日不见,两相对望,都愣了片刻。 苏陌忆率先反应过来,迎着林晚卿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我是来问话的。” 好似生怕她误会自己不务正业,寻欢作乐。 可是解释完的苏大人又很后悔,怎么有种偷偷摸摸上青楼却被夫人抓包的错觉。他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无缝转换回以往不苟言笑的模样,兀自撩袍坐回了榻上。 林晚卿倒没想那么多,她谢过老鸨,行过去坐到了苏陌忆旁边。 紫檀木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摞卷宗,前面一个笔架,上面的笔依旧是长短粗细一字挂好。 纸和笔都是苏陌忆自带的。 茶和茶瓯也是。 林晚卿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只捡了本苏陌忆翻开的卷宗——奸杀案。 原来这人是到这里来帮她查案的。 “大人,”她对着苏陌忆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花娘们又战战兢兢地坐了回来。 林晚卿从怀里掏出之前整理好的疑点,又取来一支笔,开始问话。 “各位可曾听说过这南曲的青楼里出过什么强奸案?” 问题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林晚卿见状安慰道:“各位可以不用告知受害者姓名。” 一位花娘忍不住小声嘀咕,“有倒是有,只是没有人会去报案罢了。” “这是为何?” 那位花娘轻哂道:“之前不是没有姐妹去报过官。只是青楼女子本就是卖身作活,因为这样的事情去报官,官府除了奚落讽刺,谁当真会立案去查。” 林晚卿觉得心口有点堵,又道:“那姐姐可曾听人说起过那位强奸案的犯人?” “我倒是听说过,”另一位花娘开口,“据说那人喜欢从后面袭击,行那事的时候要将人的眼睛捂起来。哦!据说还咬掉几个姑娘的乳头。” “还有吗?”苏陌忆忍不住插话,凛冽的语气让方才说话的花娘一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支支吾吾道:“奴、奴家也是听说……” 林晚卿当即飞了个眼刀子给他,“大人公务繁忙,这问讯的事就交给卑职来吧。” “……”苏陌忆只好埋头做起自己的事来。 后面的问话林晚卿都是轻柔而和缓的。她的声音像房间里淡红的纱幕,混着沉香的味道,有些醉人。 一旁复审案卷的苏陌忆忍了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她。 室内的光线明亮,将人的微表情照得分毫毕现。 与大多数刑狱之人不同,林晚卿问问题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问候,没有一丝审讯的架子。 她还会笑着说“无妨”,听得入神了会啃一啃手指甲。 烛光渐渐地暗下去,当林晚卿问完最后一个人,夜已深沉。 苏陌忆看看自己手里从开始到现在,只添了两行字的呈文,懊恼地扶助了额角…… “大人,”林晚卿整理好手头的东西,“卑职问完了。” “嗯,”苏陌忆提起笔,余光却虚虚地落在她撩动的袍角,“可有什么收获?” “几位死者和受害者分别在不同南曲的青楼,”林晚卿看着手里的笔录道:“故而卑职问了问这些青楼可有什么地方用人是共通的。” “有吗?”苏陌忆问。 “有的,”林晚卿用笔头指着卷宗上面几行字道:“青楼里的姑娘需要学琴学诗,故而教得好的师傅,各家都会争相聘请。”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姑娘们的衣裳头面,也会聘请盛京最有名的裁缝来做。另外就是教习姑娘们闺房之事的嬷嬷,还得慢慢排查下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晚卿没有觉察到苏大人那张脸,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发梢红到了脖子根…… 她说完兀自收好东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卑职就先告辞了。” 那抹青灰色站起来,俯身去拿写好的笔录。 “等等,”苏陌忆唤住了她。 他忽然想起今日一直跟着他的那辆车,方才也是跟着他停在了南曲外面,若是被他们看到林晚卿这么晚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不知道皇祖母又会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起身行到窗边,轻轻推开轻掩住的轩窗道:“你看到下面那两个男人没有?” 林晚卿行过去,探着脑袋往外看了半晌,疑惑道:“哪里有男人?” 苏陌忆指着街对面的那家青楼前,两个身形稍显高大的女子道:“那两个。” “这……不是女人吗?” 苏陌忆忍不住冷笑,“就许你女扮男装,不许别人男扮女装?” 林晚卿一噎,不说话了。 他放下窗前的避雨帘,继续道:“这两人跟着我到了平康坊,想是觉得男子身份站在外面晃悠太扎眼,就换了女子装扮。这样跟那些招揽顾客的花娘就分不出来了。” “这是皇祖母派来监视我的,”苏陌忆坐会榻上,端起茶瓯,“上次在太液池,你落水一事让皇祖母起了怀疑。你若不想多生事端,下去的时候注意些,别被发现了。” “哦……”林晚卿应了一声,收起东西走人。 行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去推门,她便听到身后传来茶瓯被打翻的声音。 哐啷一声,水花四溅。 苏陌忆像是中了邪,眼神空洞又清明地看着林晚卿,手里好好的茶瓯碎了满地,茶水湿了袍裾。 “大人?”林晚卿也是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疑惑地行过去,刚要去拍他的肩,手却被苏陌忆一把抓住了。 “我知道了!”他倏地激动起来。 “大人知道什么了?”林晚卿问,手腕被他掐得生疼。 苏陌忆全然不管,拽着林晚卿豁然起身,“那个凶手,我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查不到他了!” “啊?”林晚卿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查的都是男人!” 林晚卿眨眨眼,“奸杀案……难道,还要查女人么……” “糊涂!”苏陌忆恨铁不成钢地甩开林晚卿的手,推开窗户指着那两个跟踪他的人道:“我们要找的,是这种男人。” “遇到奸杀案,官府首要怀疑对象都是男子,没有人会从女人身上查起。”苏陌忆夺过林晚卿手里的笔录,展开浏览起来。 “但是男子想要进入女子闺房,在夜里都是难事,更何况是白日?这些案子的时间都发生在白天,这就说明,凶手是根本就不会被怀疑的对象。” 眼前烛火一闪,脑中断掉的那一环终于接上了。 林晚卿急忙凑到火光下,将整个案子的所有细节都理了一遍。 作案时间,白日;作案方式,捆缚;发案季节都是秋末东初,或者春末夏初的换季时节;死者伤口呈现不同的形式,有宽厚的钝器刺伤,有利刃划伤,乳头又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切掉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停留在笔录上记载的制衣那一栏。 凶手是个裁缝! 作案时间在换季,是因为那时正是缝制新衣的时候;裁缝都会带上软尺和剪刀,软尺用于捆缚,剪刀是作案凶器! 一个男扮女装的裁缝要与女子单独相处,替她制衣,没有人会觉得不妥。这样,凶手就有了作案条件。 “是!”林晚卿因为激动而双唇颤抖,“我记得有一位花娘说过,南曲有一个手艺一流的女裁缝,大家都会重金求取他的定制。” “他是个哑巴?”苏陌忆问。 林晚卿一怔,用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苏陌忆,最终还是缓慢地点点头,难以置信道:“你怎么知道他是……” 苏陌忆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 他从一旁的衣架上随手抄起一个披风,兜头往林晚卿身上一罩。 “他身边可不是衙门里的粗人,这些歌姬乐师对声音何其敏感,他若是不装哑巴,这男子身份能瞒这么久?” 苏陌忆推开门,对着另一间屋里的叶青道:“去大理寺带人,跟本官去一趟绣坊。” 第二十六章受伤 叁更,子时。 正是万家沉浸入梦的时刻。 林晚卿跟着苏陌忆,带人围了绣坊。 两人事先已经打听过那个“哑巴裁缝”的居所,故而也没有惊扰旁人。 “笃笃”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街巷,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火把燃烧的哔剥。 “踹门。” 苏陌忆一声令下,大门被叶青和几个衙役踹开了。 跳跃的火把冲入院中,像一条火龙舒展开身体,黑暗的小院霎时灯火通明。 “大人!”衙役快速扫视后急急回报,“没有人。” 苏陌忆的脸色沉了几分。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小院,里里外外就叁间屋子,陈设简单,一眼可见。 凶手不可能这么快接到信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逃走。 那么…… “查一查地板和壁橱,或许有密道。”林晚卿道。 “大人!”话音方落,偏屋里传来叶青的声音。 林晚卿和苏陌忆跟了过去。 这是一件储藏室,里面放着些布匹和配件装饰。衙役们推开一口装满碎布的箱子,露出下面的一个入口。 苏陌忆拿过身边人的火把,撩袍走了下去。 密道并不大,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众人举着火把行了一段路,只见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人点上的油灯。 而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是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妇人身影。 林晚卿要冲过去,被苏陌忆拦住了。 叶青握紧了佩戴的长剑,对着那人影喝到,“大理寺缉捕凶犯,何人在此?!” 油灯颤了颤,却没有人回应。那个妇人只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呲啦”嚓响,叶青抽了手里的剑,“本官问话,速速答来!” 又是一息沉寂,人影依旧背对来人而坐,不曾回身。 昏暗的油灯下,依稀可见妇人花白的头发。她疏的是妇人髻,从微微佝偻的身形推断,应该是个年逾四十的女子。 身形? 林晚卿一惊,眼神停在了她平整的双肩。 她忽然想起来,从他们冲入密室到现在,那妇人似乎从未动过。 连呼吸的微弱动静都没有。 她推开苏陌忆的手,走到妇人身边一看。 是一具干尸! 从皮肤风化的程度来看,她至少已经死了将近一年,而凶手也正是从八个月前开始犯案的。 “大人!”一旁的叶青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一向波澜无惊的声音里也染上几分惊恐。 林晚卿瞧过去,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副美人刺绣——巧笑婉转,娇俏可人。 绣作上十数个美人都是赤身裸体,或躺或卧,神情猥呷,仿佛正被人玩弄身体。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美人的乳房绣得格外逼真,甚至能够看见挺立的乳尖。 林晚卿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凶手是个严重的恋母癖和收集癖。 大约是因为母亲过于冷酷或严厉,他从不曾得到母亲的关爱,故而形成了自卑又扭曲的性格。 极度的自卑,又造成了他无法正常与女子欢好,所以犯案的时候需要将人的眼睛蒙起来。 一年前母亲的死,是他无法掌控和化解的外部压力。 林晚卿猜想,这人终其一生都想要获得母亲的认可,可是到死,他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种遗憾转化成愤怒,他开始不举,所以才进一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没有知道真相的时候,总会觉得凶手可恶。可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内心,林晚卿又难免悲凉。 “这里还有个密道!” 叶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林晚卿看见绣作背后还有一条小道,通向外面。 她打起精神跟上。 这条密道是通往绣坊外的一条小巷。小巷幽长,一面延伸到河边,一面通往大路。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河边追去。 今夜无风无月,流云厚重。几人追过去时只听得远处潺潺水流,眼前都是漆黑一片。 苏陌忆让人灭了火把,不许出声。 所有人都调缓了呼吸。 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水响,不同于流水击石,是有人拔足涉水的响动,那声音急切而慌乱。 “那边!”众人往河对面追去。 “哗啦”一声,凶手发现有人紧追,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河中。 眼看他就要淹没在夜色中,林晚卿反应最快,在辨认出方向的时候,已经纵身跳入河里。 六月的天气,河水并不冷。林晚卿猛吸一口气,很快就顺流潜到那人下方。 她抱住他的腿,倏地起身将人掀翻在河里。 河水不深,没过那人的胸口。但这么冷不防地被一掀,他还是立刻慌了阵脚。 一阵扑腾之中,林晚卿看到一道森冷的白光。 他带着匕首! 凶手已然被围,走投无路。在愤怒与惊慌之下,那把刀被他一阵乱舞,残影像雨点一般落下,朝着林晚卿就是一阵乱刺。 凶手身量不高,但毕竟是男子,在体力上必然好过身为女子的林晚卿。 她在一次次躲闪中很快便落了下风。 脚下一滑,再加上来不及换气,林晚卿被凶手一把揪住了发髻,直往水里摁去。 她霎时没了抓拿,一边与凶手的力量对抗,一边还要躲开他手上一道又一道的匕首狠刺。 原本平静的河面响起哗啦水动。意识渐渐模糊,林晚卿几乎是靠着本能在挣扎。 一道白光兜头劈下,林晚卿眼见在劫难逃,双眼一闭,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只有力的大掌。 衣领一紧,她被人一把拎出了水面。 “你死在追捕可不算因公殉职!” 方才浸过水,耳朵里都是雾蒙蒙的,她听不清苏陌忆的声音,只能依稀看见他那张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脸。 林晚卿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苏陌忆见她一脸狼狈,到底是不好再发火,只不轻不重地道了句“跟上”。说完便背过身,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她。 林晚卿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袖子。 “抓袖子容易滑。”苏陌忆蹙眉,一脸严肃地将她的手握住了。 男人火热的大掌一转,将她的手牢牢拽在掌心。胳膊一挽,让她的小臂紧紧地缠上了他的。 她就这么被苏陌忆拉着上了岸。 凶手已经被捕。 许是因为挣扎激烈,几个衙役抓捕之时出于自卫将他刺伤。凶手失去意识之后,滑入河中,吸了好几口水,被拉上来的时候已然呼吸微弱。 “快去找大夫!”林晚卿见状,立即要冲上前去。 苏陌忆把她扯了回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不解。 林晚卿不管那么多,甩开苏陌忆的手,将方才扔在河边的披风找来,帮凶手摁住血流如注的伤口。 “我的任务是将嫌犯绳之以法。” 她把手里的披风扯开,在凶手中刀的腹间缠绕几圈,又道:“他是死是活自有律法评断。” 苏陌忆拗不过她,只好吩咐叶青去城里寻个大夫。 眼见伤口包扎完成,林晚卿让衙役为凶手戴上枷锁。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倒地的凶手忽然醒了过来,他抢过身侧衙役腰间的佩刀,对着林晚卿的后心就是一刺! “嘶——” 耳边响起剑锋入肉的声音。 林晚卿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拉离,然后落入一个带着松木气息的怀抱。 “哐啷”两声,长刀被人踢落在地。 那个怀抱带着她转了个身,她看见凶手面目狰狞的脸。 他当即喷出一口血来,带着身上的数把尖刀,颓然倒地。致死也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晚卿。 林晚卿怔忡,下意识伸手去搂那个抱着她的人,却只摸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带着血液的腥气。 “苏、苏大人……” 她愣了片刻,喉间呜咽,几乎发不出声音。 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血腥味渐渐掩盖了好闻的松木香。 “苏陌忆……”林晚卿嗫嚅,渐觉抱着她的那双手缓缓失了力道。 “苏陌忆!” 力气陡然松懈,林晚卿根本抱不住他倏然下落的身体。 一片火光迷离下,她只看见他腰侧上,触目惊心的那一片殷红。 * 马车一路驰骋,苏陌忆被人架着回了大理寺。 衙役们有的帮着太医掌灯,有的帮着烧水。叶青站在苏陌忆的床边,急的手足无措。 屋内点着数十盏油灯,所有人都忙前忙后,来来往往。 只有林晚卿抓着自己湿答答的袖子,呆呆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个衣袍被鲜血渗透的男人。 他的发髻和衣袍都还没有干,狼狈地贴在身上。平日里总是蹙起的眉心间,再也不见了细纹。 他只是躺在那儿,苍白而虚弱。 众人小心地将他的湿衣服换下,太医往苏陌忆的腰侧上撒了些凝血粉。 由于伤口实在太深,凝血粉叁两下就被冲淡,他只好用干净的厚纱布去摁压止血。 可是一摁,就是汩汩鲜血翻涌,他只得再换一块。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已经染湿叁块。 太医要开始缝针,为了避免干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清理了出去,只有叶青在一旁举着灯,神色凝重。 “我缝针的时候你得跟他说话,”太医一边穿针一边吩咐,“千万别让他睡过去。” 腹部翻搅的感觉袭来,林晚卿有些想吐,捂着嘴退到墙边,虚虚地喘气。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倏地惊了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下扶着的墙都抖个不停。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骤雨,那种下法近乎挑衅,非要将夜都撕碎了不可。 叶青手里的油灯暗了又明,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剪断手中的线。 伤口不再渗血,可是苏陌忆没有醒过来。 叶青唤他的声音没有停过,但每一句都落入夜风,转眼消匿入雨。 固气补血的药喂不进去,所有人都只能干着急。 只有林晚卿木讷地看着昏睡过去的苏陌忆,宛若一尊石像。 在她的印象里,苏大人似乎永远都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让人望而生畏,好似任何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皆不可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京兆府公堂。 因为对刑狱的向往,幼时的她会偷偷看着坊间的话本子,去幻想那些历代名臣,断案如神的青天是什么样子。 可是当她看到苏陌忆,她便再也不想了。 因为她觉得,掌管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就该是这个样子。 也只能是这个样子。 “大人……” 晚风冷雨中,林晚卿走过去,握住了苏陌忆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大人,”她唤他,声音哽咽,“你别睡……”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吗?我给你讲我小时候好不好?” 听者沉默,回答她的只有风动纱帘。 “他们都说你是名满盛京的奇才,叁岁开蒙,四岁成诗。可是大人你知道吗,我幼时读书开蒙晚,到了六岁还不怎么识字。那本你倒背如流的《洗冤录》,我背了十次,可每次都是背完就忘……” 手背上传来濡湿的温热,林晚卿才发现,眼泪已经不受控制。 “后来,我下定决心,不背下来一天只能吃一顿饭。结果,我险些把自己饿死……” 眼泪夹杂着自嘲的笑,她的声音越发悲恫。 “大人,我不像你……我不是天才……我的身边没有贵人,我花了多于旁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走到这里,我一直只有我自己,我从不欠人情……” “所以你……你别让我欠你……” 风吹帘动,火光轻跃。 林晚卿感到手上微微一紧。 那盏高举的油灯下,男人悠悠转醒。苍白的眉宇间染了几分倦弱的凌厉,而眸子却映着跃动的烛火。 他就这么静躺着睥睨她,眼神里的高傲和不屑藏都藏不住。 “本官救你……是不想你的事……连累了我。” 苏陌忆声音嘶哑,却不减刻薄, 他缓了缓,又止不住地嫌弃道:“十遍都背不下……呵……” “还有脸说?” —————— 林晚卿:“……”狗官求你做个人吧…… P.S. 你们感受到苏大人别扭的爱意了吗? 最近在存稿,不能日更了,但每一更都粗长。 如果有多余存稿,就会自觉加更。 我的计算果然精准,苏大人的回锅肉已经热好了。 28章可以安抚一下这个别扭的男人,哈哈哈。 第二十七章补药 盛京六月的天气,像深门大宅里被宠坏了的贵女。娇滴滴的冒几天阳光,又发脾气地闹几场大雨。 连续了几日的暴雨终收,空气澄净如洗。 阳光下,白瓷碗上热气氤氲,林晚卿捧着药碗,惆怅地看着正发着脾气的苏陌忆。 “大人……”她虚虚扯着嗓子,把手里的碗往他面前递了递,“该喝药了……” 床上的人盯着手里的案宗,面无表情地侧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若不念及这人是因救她而受伤,她大概会将这个大瓷碗扣到他脑袋上去。 为了不让太后担心,受伤的事情被苏陌忆控制了消息。故而贴身照顾的人,就只剩下她和叶青。 刚好,叶青今日有公务要忙。 他临走前把一副药材塞给林晚卿,嘱咐她一定要照顾苏陌忆吃下去。 她答应得爽快,可没人告诉她,伺候这狗官吃药是会要人命的。 她看着手里那碗已经温过叁次的汤药,欲哭无泪地叹出口气。 “大人……你好歹是位列九卿的大理寺卿,害怕吃药是……” “谁说本官害怕?”床上的人声音沉稳,将手里的一册卷宗一抖,反问地颇有些理直气壮。 “本官只是不想喝。” 林晚卿:“……” 死要面子不承认什么的,这种不要脸的事情,苏大人好像一直很擅长。 站了半天,也劝了半天,再好的脾气也给磨光了。她一腔抱负没处施展,竟然要像个丫鬟一样,鞍前马后地伺候人。 林晚卿不满,干脆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道:“那大人之前承诺,若是我破获了这桩奸杀案,会让我进大理寺。” “可奸杀案是本官破的。” 声音混着书页的翻动,毫无波澜。 林晚卿被他的无赖震惊了,半张着嘴不可置信道:“破案思路分明是我提供的!” “可最关键的临门一脚,是本官踢的。” “……”林晚卿此刻很想打人,但殴打病患和上司,到底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于是她闭眼吸了几口气,努力保持平静道:“追捕的时候,要不是我不顾危险纵身跳入河中,凶犯还不一定能被抓到。” 床上的人埋头看书,脖子没动,轻飘飘给了她一个白眼道:“还好意思说追捕。自己差点没命不说,还害了本官受伤。” 言毕他好像又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道:“本官因你受伤,按理说医药费该你出。” 林晚卿炸毛,拍桌子怒道:“我也没让你来救我啊!你自己要逞英雄,怎么还怪上别人了!” “呵……”苏陌忆冷笑,“那背后一下刺是刺不死你的。可你若是受伤,身份难免遮不住。把你从京兆府借调到大理寺这件事,盛京官场又无人不晓,到时候有什么难听的风言风雨,你在监狱里听不到,可本官要怎么办?” 林晚卿无言以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苏陌忆半天没听到声音,将头从书册里探出来,看着林晚卿顿了顿,“那日你为何要去救那凶手?” 林晚卿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随口答道:“你见一个人要死了,不救么?” 面前人的眼神中染上了几分严肃,他放下手里的书,绷直了身子道:“有同情心是好事,可要留给值得的人。” 林晚卿懒得跟他说话,低头闷闷,“我救他不是因为同情。” “哦?”苏陌忆挑眉,“那还能是因为感激不成?” 林晚卿闻言也坐直了身子,看着苏陌忆神色凛然,“在凶手没有被证明有罪之前,他就只是嫌犯,是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苏陌忆轻哂,低头继续翻动手里的书册,“可南朝的律法规定,若是疑犯不能自证清白,那便不可被洗去嫌疑。” “那大人觉得这样对吗?”林晚卿一脸认真,说话的声音豁然大了几分,“冤枉一个好人,与错放一个坏人,大人觉得哪一个是更严重的错误?” “当然是放过坏人。”苏陌忆答。 林晚卿不服道:“大人这么选,是因为大人是上位者,在你的眼里大局的稳定重于百姓个人。那如若大人就是那个疑犯呢?大人的家人是那个疑犯呢?大人还会这么想吗?” 床上的男人倏地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她神色凌厉道:“你的假设根本就不会发生在本官身上。况且对于本官来说,冤枉好人和错放坏人,这两种情况都不会存在。” 林晚卿气得想现在就过去掐死他。 她撑着桌案起身,哐啷一声,上面的碗一晃,险些洒了里面的药。 床上的人倒是不被她的暴躁所恐吓,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地看书。 眼珠转了两圈,林晚卿单手端起桌上的药,悄悄藏在了身后。 她缓步踱到苏陌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而早已见惯各类场面的苏大人根本不为所动,翻书的姿势还格外优雅了几分。 “大人,”林晚卿唤他,声音恭敬乖顺。 “嗯。”苏大人不苟言笑,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卑职有一条王虎生前只透露给卑职一人的线索,大人要不要听?” “哈?” 方才还在埋头工作的苏大人,闻言果然抬头,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半张,一脸地惊愕。 下一刻,林晚卿一伸手就揪住了他的下巴。 苏陌忆预感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苦中带麻的药汁溢满口腔,顺着喉咙滑入胃腹,散发出淡淡的铁腥气。若不是药汁吞得急,苏陌忆当场就能吐出来。 林晚卿故技重施,将那碗左劝不喝,右劝不要的药汤,一股脑儿的给他灌了进去。 一碗下肚,偏偏因为伤口拉着会痛,苏陌忆还不敢咳嗽,不敢呕吐。 他那张名满盛京,风姿绰绝的俊脸,被憋得一片惨绿…… 灌完了,舒服了,趁着苏陌忆现在不能大动,不能下地,偏生林晚卿还不走。她退远了一些,笑眯眯地观摩苏大人气到想杀人,可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别说,还挺解气的。 “水!”苏陌忆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指了指桌案上的茶瓯。 林晚卿懒洋洋地行过去,给他斟了一杯漱口。 “你给本官喝的是什么?!”苏陌忆一边漱口,一边抓着自己的喉咙,好像喝进去的是什么毒药。 林晚卿笑道:“就是大人最近一直喝的药啊,叶侍卫走之前给我的,还是卑职亲自熬的呢。” 苏陌忆怔了怔,看着林晚卿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害怕。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药,一副是叁次的量。你不会一次都给我灌下去了吧?!” “……”林晚卿觉得有点头晕耳鸣…… 不是,叶青也没说一副是叁次的量啊!这能怪她吗? 苏陌忆的脸已经烧了起来,像一块红彤彤的烤红薯。他似乎有些发热,扯开一些衣襟,认命地抬头望天。 这狗官…… 不会被她给灌药灌死了吧…… 林晚卿觉得自己这次怕是做得有点过。是药叁分毒,这剂量用多了,怎么说都会有点副作用的。 她放下手中的空碗,忐忑地行过去,伸手想去探苏陌忆的额温,被他一个偏头躲开了。 他侧头不看林晚卿,咬着后槽牙,蹙着眉心,一言不发,脸色也是越来越红。 林晚卿赶紧从屋里的一堆方子里翻出了这副药的药方── 当归、鹿茸、红枣、阿胶、海马…… 都是些补血益气的药,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吃出人命的。 林晚卿放下手中的药方,再看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苏大人。 他斜坐在床榻上,一身中衣单薄。锦被搭在他的胸腰处,两条腿规规矩矩地并拢搁在榻上。 可是,在这样一幅如仙如画的谪仙病弱图中,林晚卿却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苏大人的下腹处,并起的两腿之间,有个什么大东西正在飞速撑高,长大,将锦被都支棱起一个大帐篷。 “……”林晚卿再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药单…… 都是补血益气的药材没错,可里面有几味药除了补气益血,还补肾壮阳…… 刚才她给苏陌忆用了叁倍的量,如今苏大人估计已经快要爆体而亡了…… “大、大人……” 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某卿,声势跌落谷底只需一息。 她耷拉着脑袋,蔫儿巴巴地行到苏陌忆床边,试探着问道:“怎、怎么办啊……” 苏陌忆此刻也是难受,全身燥热不说,那个本来就不怎么经常被释放的地方,更是胀痛不已。 他闭着眼,一边稳定气息,一边抓着床单道:“去净室打点冷水来。” 林晚卿哪敢不听。颠颠地跑去了净室,拿了一块巾布,一盆冷水,放到苏陌忆床榻前。 苏陌忆看了看她,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生气,只神色古怪道:“你出去。” 林晚卿愣愣地转身,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几眼。 苏陌忆腰上的伤还没好,不能下床,不能俯身。他侧身去够布巾的时候会拉到侧腰的伤口,他便蹙眉冷嘶一声。 林晚卿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咬咬牙,行过去拿走苏陌忆手上的布巾道:“我来帮你吧。” 苏陌忆闻言果然抖了抖,要去抢她手上的东西。 林晚卿不让。 她将门窗都关上,侧身坐上床榻,还放下了四周的床帐。 屋内的光线和苏陌忆的脸色一起暗了。 他黑着脸又要去拿她手里的布巾,扯到伤口又是一声嘶痛。 林晚卿将他摁回床头斜靠,无奈道:“早都看过了,你要是放不下脸面,就闭上眼睛。” “你……”苏陌忆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毕竟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他实在是没有见过。 林晚卿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懒得跟他争,只盯着他腿间那个大帐篷道:“这靠药物勃起之后若是不及时排解,憋久了可是会阳痿的。” “……”苏陌忆的脸更黑了。 “大人不想以后不举,不能人道吧?” 林晚卿问,一双大眼睛清澈水灵,纯净无比。仿佛谁要说出个“不”字,就是自己龌蹉—— 以猥琐之心度纯洁之腹。 苏陌忆纠结了一下。 但事实证明,他的纠结是多余的。 因为林晚卿压根儿没想要等他点头。就像判官给犯人量刑,不需要经过犯人的同意一样。 锦被被掀开,一双酥软的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兴奋硬挺的肉茎。 苏陌忆来不及躲闪,一股欣快感就从下腹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 追-更:xp578.com(ωoо1⒏ υip) 第二十八章自渎(H) 他瞥见林晚卿跪坐在床榻外沿,一边帮他解开亵裤,一边伸手进去,要把肉茎拿出来。 苏陌忆吓出一身冷汗。 “不用拿出来,”他慌忙阻止,手忙脚乱之间又拉扯到伤口,痛得表情扭曲。 握着他肉茎的纤手顿了顿,面前的女人两眼无神地盯着床顶,故作镇定道:“那要怎么弄……” “就……直接隔着亵裤就好……” 苏陌忆也不敢看她,两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式抬头望天,变成两块烤红薯。 “好吧……” 片刻之后,林晚卿俯过去一点,用了些力,将手里又热又硬的大棒子握紧了点,开始上下套弄。 “嗯……”苏陌忆的呼吸倏地急促起来,林晚卿不敢看。 床帐是厚实的绒布,几乎可以避光。只要一放下来,里面便犹如黑夜。 看来苏陌忆这个人,就连睡觉都挑剔到不能有一丝光线。 漆黑的环境容易惹人遐想,特别是两相沉默,只有呼吸的时候。 林晚卿想起之前在苏陌忆的净室,她无意中撞见现在手里这东西的样子。当然,那个时候,它并不像现在这样兴奋且具有攻击性。 也许是出于好奇,她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林晚卿闭上了眼睛。 手上传来炙热的温度,饶是隔着布料,也烫得她的手心微微出了层细汗。一片汗湿的触感下,是暴起的青筋,缠绕着手腕粗细的柱身,一跳一跳地点头,是对她的劳动作出的热切回应。 她忽然觉得有些热。 也不知道那一晚在卷宗室,这个大东西是怎么进入自己身体的。 这样可怕的尺寸,当时的自己,是有多不容易。 闸门一开,身体记忆随之涌现。 她想起那一晚,双腿被苏陌忆架在肩头,半身悬空,两人只有性器相连的场景。 一开始是痛、是胀;后来她憋得嗓子发干,泪眼迷蒙,最开始的酸涩就变成了酥痒。 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花心深处攀爬、啃噬,那种疯魔的感觉,从小腹深处一路传到腿心间那粒充血硬起的小花蒂。 苏陌忆的捣弄又狠又快,不给她片刻喘息。就算将她入得泄身也没有停,反而就着潮涌的春水,继续更加凶狠地抽插。 这是林晚卿唯一一次看见他失控。 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清高矜贵的苏大人,竟然也有这样沉沦的一面。 “唔……” 思绪犯规,林晚卿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重了几分,弄得苏陌忆一声闷哼。 也不知是痛还是爽。 “大人?”林晚卿试探地问,“我弄太重了?” “没。” 回答她的只有这简短的一个字。 “那我继续了……” “好。” 林晚卿晃晃脑袋,打起精神继续。 而此刻规规矩矩躺在床上的苏大人,心里却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 自从那一晚和林晚卿有了男女之事开始,他其实常常梦见她。 梦见她眉眼含春,在他身下张腿承欢的样子。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鬼迷心窍,白日里见到她的时候,还会有一丝不可言说的负罪感。 可是后来,在监狱的再一次失控让他知道了,也许是那一晚的感觉太好,他食髓知味,对这女人根本就是欲求不满。 人都会有欲望,这本身并不可耻。 所以他卸下自责,开始在梦里换着花样地与她交欢。哪怕是在白日,他有时也会看着她那身浅灰色的男子衣袍去想象,这身毫无美感的衣料之下,是一具什么样的美好胴体。 那一夜太黑,他没有好好看过。可是手上的触感是光滑细腻的,唇上的温度是暖热水灵的。 温香软玉,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心思才方一起,下腹的胀痛又盛了几分。 她的手也很软,温暖的包裹,极有耐心地上下抚慰。 光滑的丝绸在棒身上抚过,她的手往下的时候,布料会摩擦到圆头最敏感的顶端。 从棱边,到沟壑,再到小孔,都会有细纹的颗粒感。 她一定不知道,他已经流出了前精。 晶莹的水液顺着链接小孔的沟壑往下,沾湿了绸质的亵裤,让她的动作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大人……” 他闻声睁开眼,看见林晚卿一张小脸火红,眼神虚虚落到远处的样子。 “我、我不太能动的了……” 苏陌忆这才发现,自己的亵裤岂止是只湿了一点。 真是太糟了,每次面对这个女人,好像什么坚持都能被轻易瓦解。 可是都进行到这一步了,又不可能叫她停下。 他一点也不想她停。 “你……”声音沙哑,早已沾满了情欲。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片刻才道:“你可以拿出来。” 尽管心头猛然一悸,林晚卿还是照做了。 她小心地解开苏陌忆的裤带,伸手去触碰那条火热的巨龙。 “嗯!” 甫一触到,两人都禁不住发出点声响。 林晚卿是胆怯,苏陌忆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与方才隔着一层布料的感觉相比,肌肤相触的感觉真是太不一样了。 肉茎上的褶皱和经络,会在她上下撸动的时候摩擦她的手心。细汗和滑腻的体液混合在一起,触感也变得旖旎而淫靡。 还有空气中忽然变浓的男性味道,咸湿的,带着海洋的气息。 林晚卿忽然觉得,自己手心里拽着一团火苗,顺着她的十指一路焚烧上来,在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攒动。 她渐渐觉得自己的腿心也有了反应…… 小腹下方,磨着亵裤的地方有些酸,有些胀。轻轻一动,还有些酥麻。 她下意识地夹住了腿,可是一动才发现,自己也湿了。 林晚卿终于后悔这个决定了。 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会揣着满满的负罪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小臂已经酸软,偏偏这人又天赋惊人,尽管已过了小半个时辰,林晚卿却迟迟不见他有最后的冲刺架势。 “大人……”她实在忍不住,轻声探问道:“你、你还要多久?” 回答她的,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 林晚卿悄悄掀开一线眼皮,只见苏陌忆微蹙剑眉,薄唇轻启,半敞的素白色衣襟下,是起伏着的精壮胸膛。弧度明晰的喉结处,一颗汗珠缓缓滑动,将落未落。 她有片刻愣神,手上的动作也忘了。 “别停。” 下一息,一只火热的大掌就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牢牢拽住。 力道很大,隐隐将她握得生疼。 林晚卿低头,看到那只手上分明的骨节和暴起的青筋。 倏然加快的套弄,磨得她手心发烫。 苏陌忆好像很痛苦,可是潮红的面颊和唇齿间模糊不清的呓吟,却又好像很舒服。那种欲仙欲死,沉沦情欲的表情,是她在苏大人脸上从不曾见到过的。 林晚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苏陌忆在自渎。 他握着她的手在自渎。 而她竟然就在一边看他自渎。 这高岭之花堕入凡尘的一幕实在是太具冲击力。 一股更加燥热的痒从林晚卿心里爬出,像吸饱了春雨的藤蔓,很快就枝繁叶茂,漫山遍野。 林晚卿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用不长不短的指甲在他肉茎顶端的圆头上刮了一下。 “嗯!唔……”最后一道关卡失守。 苏陌忆只觉眼前一白,一阵颤栗的酥麻从圆头顶端蔓延,沿着尾椎一路焚烧至颅顶,让他整个人思绪不清,如坠云端。 他恍惚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女子的惊叫。 视觉尚未恢复,双目还有些发胀。可林晚卿满面的白浊,他还是看清楚了。 那张绯红的美人面上,淅淅沥沥都是他的东西。 倒是一点都不显狼狈,反而格外娇艳。 林晚卿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半晌,柔声唤了句“大人”。 她伸手从自己脸上抹下一点腥湿,看过之后,未免又要脸红。 这下,不知所措变成了委屈。 “大人你怎么往人脸上……”后半句话没说下去,林晚卿的耳朵已经烧起来。 苏陌忆被问得无话可说,那句“大人”也叫得他格外难堪。 林晚卿咬了咬唇,却不急着掀开床帐去取巾布。 “我只说帮大人排解,又没说大人可以……”她嗫嚅,“大人欠我一次。” 声音不大,苏陌忆还是听到了。 “大人要怎么还?”林晚卿将手里的黏腻随意蹭干,扭头看向一脸餍足的苏陌忆。 他还恍惚着,耳边嗡嗡作响,听得不甚清楚,但林晚卿的眼神莫名让他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僵硬道:“你先擦脸。”说完要去给她拿巾布。 林晚卿扣住了他的手。 眼前的人打量着他,一双水灵清澈的眼眸闪了几下。然而苏陌忆根本顾不得看她的眼睛,所有目光都在她那两瓣微微开合的樱唇。 因为他留在那里的东西,实在是无法忽略。娇嫩樱唇边的那一点,像小猫偷吃后留下的乳酪。 “大人去吏部,把我的编制划归大理寺吧。” “……”苏陌忆一噎,有一种被人胁迫的错觉。 仿佛就是只要他不答应,她就能一直顶着这样一张脸在他面前晃悠。 不过,这招虽然粗暴,但顶用。 苏大人看着那张还未洗净的芙蓉面,终究是少了几分底气。 先前他不答应,也是存了几分要刻意为难林晚卿的心思。 谁让她胆大包天,女扮男装,还妄想睡了朝廷命官就跑路。 说到底,就是去吏部要个人,这件事这对于苏陌忆来说,委实轻而易举。 再说这人目前真实身份不明,又狡猾得很,心眼儿多得像筛子,把她放在身边监视,有他亲自盯着,她就算图谋不轨,想必也难以实施。 思及此,苏陌忆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去找叶青拿块腰牌,往后与他一样,跟在本官身边做事。” “身边?”林晚卿诧异。 苏陌忆沉脸,绷着声音继续道:“本官亲自盯着你,别再想耍什么花招。” * 其实林晚卿不是故意算计苏陌忆的。 让他给腰牌的想法,也是这件事进行到最后一个步骤的时候才想到的。 她看着苏陌忆脸上那种陌生的表情,忽然想起梁未平说过的“男人耳根子最软的时候,就是他那东西被伺候舒服的时候。” 反正已经被狗官拒绝,林晚卿盘算,还不如试一试。 结果没曾想,梁未平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靠谱,说什么都没道理,唯独只有这件事── 诚不欺她。 林晚卿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腰牌站在宗案室前,手心微汗。 旁晚的夕阳射过来,在上面留下点点余晖。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那扇菱花纹木门,她知道,她与她的过去,终于仅有一门之隔。 ────── 苏狗官:来我身边(下)做事,我要盯着你,免得你居心叵测。 林晚卿:呵…… 首-发:xiawa18.com(ωo𝕆1⒏ νip) 第二十九章旧事 首-发:yuzhaiwu.biz (woo15.com) —————— 天启叁十七年,春。 如同每一个盛京的春季,近郊山头染雪,杜鹃与瘦樱争艳。 春色融融下,当时还是先帝皇后的韦太后带着后宫一众女眷,前往骊山祭坛举行亲蚕礼。 这一次蚕礼的目的,与以往有所不同。 先帝操劳国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逢太子弱冠,勤政爱民颇得人心。东宫两位太子良娣又接连传出喜讯,皇室嫡系有继,永徽帝有意放权修养,将朝政大事都交与太子处理。 太子妃从缺,下一任皇后当会出于两位良娣之中。 故而此次蚕礼,韦皇后有意安排她们随行,亲自教导皇后职责礼仪。 陈良娣出生盛京贵门世家,母亲是武安侯嫡女,姨母更是嫁给永徽帝的弟弟梁王,成了他的续弦王妃。 而另一位萧良娣出身平微,是朝中一个五品都护府司马的女儿。她有一个哥哥,叫萧景岩。父亲早年战死之后,朝廷为了体恤功臣,便将萧司马的一双儿女接入盛京,萧景岩从此在金吾卫中任职。 后来,萧氏女选入东宫为良娣,深得太子喜爱,很快便有了身孕。 从身份地位上来说,陈良娣为后应是众望所归,名正言顺。 可许是因为对梁王和陈良娣世家背景的忌惮,年轻的太子有意让后宫远离先前的朝堂势力,从底层培养自己的心腹。 短短几年时间里,萧景岩的官职已经从最开始的从六品长史,一跃成为正四品中郎将。 且此次的亲蚕礼保卫工作,太子全权交与其负责。 萧氏风头,一时无两。前朝后宫,多少人羡慕不已。 但是在亲蚕礼回程的途中,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皇后仪仗经过骊山官道的时候,忽然遭到一队武装人马的袭击。他们目有所指,朝着皇后车驾逼去。 一片惊慌之中,随行金吾卫当即跟上,几番缠斗,很快稳住了形势。 正当众人以为场面得到控制,一切化险为夷的时候,仪仗后端却传来了更大的骚动。 金吾卫奉命去查,发现后宫女眷们的车驾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箭袭。其中陈良娣的车驾受袭最重,已然被箭头之上的火油点燃。 为了保障安全,官道离河道很远,众人面对这场火,根本束手无策。 熊熊大火,滚滚黑烟。 陈良娣此时却从安阳公主的车辇里走了出来,看见眼前场景,吓得晕死过去。 那一场火阴差阳错,没有烧死陈良娣,而是烧死了顾念她怀孕辛苦,中途与她偷偷换了车辇的安阳公主。 皇后悲痛欲绝,先帝雷霆震怒。 彻查令当即下达,一时间盛京人心惶惶。 在一连串密集的盘查之下,萧景岩原本的渎职之罪,变成了权利熏心,蓄意谋害皇家后嗣的灭门之罪。 当时被捕的犯人之中,就有萧景岩最为信任的部下。他招供了萧景岩密谋布置,先袭击皇后引开守卫注意,再计划刺杀陈良娣的事实。 目的,自然是帮助自己的妹妹萧氏除去对手,从而当上太子妃,以觊觎将来的皇后之位。 金吾卫装备精良,亲蚕礼保卫部署严密。 若不是内部之人策划,此事难以成行。 然而最让人感到反常的是,那一天的亲蚕礼中,本应该出席的萧良娣,却因为前一晚动了胎气辞行,被允许留在宫中养胎。 接着,刑部的人又在萧府后院的地下,挖出了一箱铠甲和兵器,与当日那队流匪所用一致。 一切的巧合,都让萧景岩百口莫辩。 至此,安阳公主被害一案尘埃落定。 萧景岩被判抄家斩首,萧良娣因怀有皇家子嗣免于死罪,打入冷宫。可最后,她还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因难产死在了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 薄情最是帝王家。 再多的宠爱,再盛的重用,都会在谋反这个罪名扣下来的时候烟消云散。 几年后,新帝登基,太子妃陈氏为后。 太平盛世,河清海晏。 萧氏兄妹和全族二十余口人,就变成了林晚卿手里这卷案宗上,寥寥数字的几句话。 纤白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停在了当时主办此案的刑部尚书官印上── 宋正行。 这是他从洪州刺史调任刑部尚书之后,主办的第一个案子,也是让他一战成名,从此飞黄腾达,盛宠不断的案子。 幼时的记忆太过模糊,林晚卿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倾国容貌的姑母。至于后来嫁去何处,萧家破败之后又去向何方,时只四岁的她,根本无心过问。 这么看来,这件案子的知情人现今只剩下宋正行、陈皇后、和太后了。 但林晚卿不可能去问皇后和太后,那么突破口,就只剩下宋正行。刚好,她可以借由王虎的案子顺便查一查他。 只要苏陌忆点头。 林晚卿将手里的案宗复原,搁回架上,转身便去了苏陌忆的书室。 一室清幽的书房内,苏陌忆正写着奸杀案要上报朝廷的结案呈文。 又一桩大案破获,朝廷嘉奖大理寺,苏大人面上有光,今日的心情也就格外地好。 “大人!”叶青进来禀报,“林录事求见。” 正行云流水走着字的手一顿,苏陌忆怔了怔,片刻后淡然应了句,“哦……” 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声音。 但他却放下了手中的笔,将自己有些散乱的官服理了理,然后挺直了脊背,才点头示意叶青放她进来。 她看起来还是毛毛躁躁的样子,一点也不稳重。别说女子应有的礼仪,她的行事风格怕也就只比叶青这种武夫好一点。 苏陌忆盯着林晚卿发呆,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丝弧度,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大人”。 他看见林晚卿一双眸子闪动,里面全是疑惑。 “咳咳……”苏陌忆当即绷下脸,恢复了以往冷若寒霜的神情。 “没看到本官在忙?”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纸笔,又低头写起呈文,留给林晚卿一个冷漠的头顶。 好在林晚卿早已习惯苏陌忆的狗脾气,让她进来又要给她甩脸色的事,这狗官不要干得太多。 所以她也懒得客气,直入主题道:“之前卑职提到,王虎生前告诉过卑职一条消息,或许能查查看。” “真有线索?”苏陌忆神色一凛,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笔。 “嗯,”林晚卿点头,“王虎曾经告诉过卑职,赵姨娘被杀那晚,他在她的闺房外见到过一个跛足婢女。” “那跛足婢女是嫌犯?” 林晚卿摇头,“那倒不是。王虎说那婢女只是在闺房外逗留了片刻,并没有进去过,随后便离开了。王虎在那之后去了赵姨娘闺房,就发现她已经死了。” 苏陌忆听完之后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看着她道:“所以那一次你偷偷跑去宋府,就是想去查这个人?” 林晚卿面上一红,没有接话。苏大人明察秋毫,真是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 两人沉默了片刻。 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呲,苏陌忆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你早在数月之前就得到了这个线索,但是你居然现在才说。” 林晚卿乖巧低头,不敢吭声。 耳边响起苏陌忆袍裾擦动的声音,他的脚步来到了身边。 “林晚卿,”男人的声音低沉,隐隐听出得出咬牙的怒气,“你真有本事。” “千方百计地要来大理寺查案,但就连这么一个线索都能捏上几个月,甚至不惜亲自去往宋府犯险。” 苏陌忆冷笑,半晌,又语气森凉道:“本官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林晚卿哑然,一时只觉如鲠在喉。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她当时只是不满苏陌忆让她来大理寺办案,又不给名分,反正王虎案苏陌忆不让她碰,她也就憋了一口气暂时没告诉他而已。 可是这后来又发生那么多事,这么一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线索,谁会天天惦记着?! 她抬头正要反驳,却直直对上苏陌忆那张黑如锅底的俊脸。 呃……苏大人看样子好像很生气…… 要不还是服软安慰一下吧…… 在没有触及到原则和底线的时候,面对绝对的权势,林晚卿从来都不会为难自己。 “大人……”她缩着脖子埋着头,嗫嚅道:“卑职是体谅大人公事繁忙,在不确定这些琐事是否真的有价值之前,也不敢来叨扰大人。” 苏陌忆几乎给她气笑了,俯身反问道:“你叨扰本官还嫌叨扰少了?自从你入了大理寺,本官处理的哪一件事不是跟你有关?” “……”林晚卿理亏,蔫儿巴巴地不说话。 苏陌忆白了她一眼,指了指门外没好气道:“明天上职之前,本官都不想再见到你。” “哦……”触了霉头的某卿溜得飞快,“那赵姨娘……” 剩下的话被苏陌忆吃人的眼神斩断。 好汉不吃眼前亏,林晚卿袍裾一撩,跑得飞快。 候在外面的叶青听到里面的动静,又见到林晚卿灰溜溜地被撵出来,好奇地伸了个头在门口打望。 “叶青。” 苏大人冰冷的声音把他叫住了。 “哈?” 叶青一头雾水地走进去,看着书案后面那个呈文都拿反了的男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你可听过大理寺里,别人对本官的评价?” 叶青一抖,当即顺溜道:“那是当然!大家都称赞大人断案如神执法如山公正严明铁面无私无偏无党高台明镜直道而行不畏权势!” 苏陌忆看着他,不说话。 叶青被他瞧得发冷,哆哆嗦嗦补充道:“真、真的……” 苏陌忆豁地站起来,走近了逼视着叶青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说实话。” “哦……”叶青咽了咽口水,一脸无辜道:“他们说大人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不近人情,不通情理……” 苏陌忆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仿佛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宁静。 然而叶青没有看他,还在低头掰着手指头数落,“哦!他们还说,要不是大人长得还不错,家世背景也好,这辈子都休想讨到媳妇……” “嘭!” 一声闷响,叶青觉得自己屁股上被人重重地踹了一脚。 然后他就飞出了苏大人的书室,裤子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哎……”叶青叹气,起身拍了拍,幽怨道:“还真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 苏狗官:一切都可以忍,唯独娶不到媳妇这个,不能!!! 第三十章跟踪 盛京西市,行人摩肩接踵,店铺鳞次栉比,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二楼雅间的轩窗里伸出,将避雨的竹帘往上撩了撩。 “怎么还没出来……”林晚卿蹙眉嘀咕,雪白的脖子伸得老长,露出侧颈上优美的曲线。 苏陌忆的眼神呆滞了一瞬,赶忙低头喝茶。 为了掩人耳目,林晚卿今日特地扮成了郎君身边的俏丫鬟,和便装的苏陌忆去宋府盯梢。 两人一早就尾随那个跛足婢女来了西市,本想将人请来一问,可是碍于路上行人众多,苏陌忆怕打草惊蛇,便决定先跟着她,找到时机再抓人盘问。 “大人,”林晚卿见得不到回应,转身看着苏陌忆抱怨道:“这人都进去快半个时辰了,该不会是知道我们跟着她,已经跑了吧?” 苏陌忆顺着林晚卿的手往外瞟了一眼,平淡道:“不会的。西市只有一个口,进出都需要经过此地,除非她挖地道或者翻墙。” “哦,”林晚卿点头,讪讪道:“也是。” 苏陌忆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便拿来一个茶瓯,满上茶水,又沾了一点在桌上比划道:“王虎案的疑点现在还有哪些?” 林晚卿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凑过去掰着手指道:“其一,案发现场的那柄短刀,我们之前分析过,它既不可能是王虎自己带去的,那就只会是凶手忘在现场的。但是作为一个职业刺客,会犯这种错误委实奇怪。” “嗯。”苏陌忆应声,在桌上写下个“刀”字。 “其二,王虎被杀的时候,凶手为什么不做成畏罪自杀,而要屠了整个京兆府监狱?这摆明是告诉别人,王虎不是杀死赵姨娘的凶手。” “嗯。”苏陌忆点头,转而一顿又问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凶手闯入监狱的时候暴露了身份,所以不得不杀人灭口?” 林晚卿摇头,“可现在的嫌犯是宋正行。他要杀掉王虎,何至于做得这么明显?等王虎被送到刑部,他只需派人在饭菜里动手脚,就能让这件案子永远不见天日。” “嗯,”苏陌忆沉思,“确实,他不是一个做事张扬的人。” 讨论陷入了僵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卿忽然想到什么,坐直了身体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把刀的检验记录?” “刀面无血槽,右侧及刀柄染血。” 话音甫一落,耳边响起一阵茶盏的“哐啷”。 林晚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激动道:“那把刀会不会是死者留给我们的线索?” “怎么说?”苏陌忆不解。 “大人你想啊!”林晚卿倾身过去,沾了点他手边的茶水,一边写一边道:“那把刀没有血槽,那么当它被刺入人体内的时候,会因为压力被紧紧吸住,很难拔出来,杀人太费力。所以,凶手一定不会用这样一把刀来作案。” “嗯,的确。”苏陌忆点头,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让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芙蓉面离自己远一点。 然而专注于分析案情的林晚卿完全没有发现,还继续凑过去道:“其次,就算凶手想不通,随手就选了这么一个凶器,可是这把刀……” 林晚卿说着话,将自己的手比划成一把刀,对着苏陌忆的胸口就是一戳,“刀刃刺入体内,一定会双面染血,而这把刀只有一侧染血,这说明什么?” “……”被戳了小心脏的苏大人脑袋空白了片刻,来不及回答问题,只是慌忙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然而袖子一紧,他又被投入的某人给扯回去了…… “这说明那把刀是凶手走了之后,受害人自己取来放在身边的!只有这样才会出现刀柄和一侧刀面染血的情况!” “而且在案发现场,出现什么都奇怪,除了凶器。受害人也许担心有人会返回现场查看,所以没有选择写字或者留下其他东西。那么,她一定是想通过这把刀告诉我们什么!” 一番分析慷慨激昂的林晚卿双手一拍,抬头看向苏陌忆,一双眸子晶亮晶亮。 气氛又凝结了一瞬。 因为这时候林晚卿才发现,生无可恋的苏大人被扯得离她只有不足一掌的距离,两人对望的时候,近到呼吸可触。 而且,苏大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羞恼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怪变态的…… 林晚卿背脊发凉,赶紧松开了他被扯着的袖子,还顺手将自己扯皱的地方理理平。 对面的铺子倏地响起开门送客的声音,苏陌忆推开林晚卿,一个箭步来到了窗边。 “她出来了,”一撩袍裾,他转身就冲出了雅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茶楼,静静跟在那女子身后。 她一路行色匆匆,并不像是出门采买的样子。出了那间钱庄,便一路疾行,也不像是要回宋府的样子。 忽然,她走到一个卖簪花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拿起几个珠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钱买了一个。 不远不近赘在后面的两人也只能停在附近的一个小食摊旁,假意挑选。 “她可能发现我们了,别往那边看。”苏陌忆低声提醒。 林晚卿闻言手有点抖,将脑壳埋地低低的,再转头一看,方才的小摊前,那名婢女已经没了踪迹。 “大人!”她扯了扯苏陌忆,指着街尾处小巷口的一抹淡黄裙摆道:“她跑了!” 两人紧跟着追了出去。 那婢女因为腿脚不便跑不快,很快就被逼到一个死胡同。 林晚卿心急,冲过去就要拉她的胳膊。 “嘶!”眼前白光一晃,一阵凉意从手臂上传来。 她低头,只见手臂处烟粉色的外袍上添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林晚卿来不及去处理,伸手又要去抓她,却觉腰间一紧,她被苏陌忆揽到了身后。 电光火石之间,她完全没有看清楚,那名婢女手中的刀就到了苏陌忆手里。他反手一转就把刀抵在了她的脖颈根处,刀尖没入皮肤,点点血迹浸出,淌入衣襟。 “诶!”林晚卿见苏陌忆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慌忙去拉,“这是证人,不是嫌犯!” 苏陌忆并不理睬,抵住她脖子的手丝毫未松。 林晚卿见劝他不住,只得转头对着那婢女解释道:“我们是大理寺的,奉旨查案,你配合一点。” 婢女闻言怔了怔,用一双充满戒备的目光打量着她。 “你们府上赵姨娘的死,想必你也听说了。”林晚卿见她有些松动,继续劝道:“之前的嫌犯在被杀之前告诉我,他曾在赵姨娘的闺房外见过你。” 那婢女愣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并不解释什么。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林晚卿道:“如果真凶知道你曾出现在赵姨娘房外,一定会动杀了你的心思。所以,你最好跟我们说实话。”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凶手的眼线?” 林晚卿一愣,怪不得她方才拼死抵抗,原来是错把他们当成了坏人。 思及此,她解下腰间的名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的名牌。” 婢女看清楚上面大理寺几个字,却还是疑心不死。 林晚卿没有办法,行过去捧起苏陌忆的脸道:“你看,长得这么好看的郎君。在盛京除了大理寺卿苏大人,还能有谁?” 冷不防又被调戏了的苏大人:“……” 婢女好似终于被说动,她将面前的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才缓慢开口道:“奴虽然没有证据,但奴知道,赵姨娘一定是宋正行杀的。” “哦?”林晚卿拍拍苏陌忆的手,示意他收刀,“为什么?” 那婢女表情悲愤,看着林晚卿道:“因为赵姨娘一定知道了他什么不可靠人的事情,他要杀人灭口。” “你不知道是什么事?”林晚卿追问。 婢女摇头,“奴和赵姨娘是在入府之后才认识的。奴也是无意中知道,赵姨娘的家人与奴婢一样,死于前年的‘假银案’栽赃陷害,她是朝廷的线人,入府来寻找罪证的。” “那证据呢?”林晚卿问。 “证据?”婢女苦笑,“赵姨娘为了保护我,并没有让我知晓太多。她死之后,我也偷偷去过她的闺房,但发现所有她用过的东西,都被换了新的,什么都找不到了。” “哦……”林晚卿不免失望。 在一旁杵了半天的苏陌忆忽然想起什么,插话道:“赵姨娘可能留下了一把刀,你可随本官回大理寺辨认一番。” 婢女有些为难,“奴此次就是偷跑出来的。赵姨娘留了些银子给奴,让奴做路费逃跑。奴好不容易才等到今日的机会,这若是去了大理寺会不会……” “你放心,”苏陌忆道:“本官目前也不想打草惊蛇,大理寺既然有本事寻你问话,自然也有本事助你逃走。” 片刻思忖后,婢女终于点头。 林晚卿将自己的帷帽给婢女带上,又寻了个人去大理寺报信,让叶青驾着马车前来接应。 回程的路上,林晚卿和苏陌忆共乘一车。 车轮辘辘地响,车幔摇摇晃晃。 林晚卿想事情想得出神,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垂眼看了她很久。 “你好像对宋正行的案子特别上心?” 林晚卿一怔,转头看向苏陌忆,故作轻松地笑道:“没……怎么会?我对所有案子都一样关心。” 苏陌忆并不为所动,目光落在那片血染的臂袖上,神色幽暗道:“你上一次是抓犯人,这一次是找证人。抓犯人的时候看见凶器都会躲,这一次明明已经被刺伤却还要去硬碰。” “宋正行的案子,比你自己的命都重要么?” 一针见血的分析,林晚卿心如鼓擂。 她顿了顿,强装镇定道:“没、没有啊……卑职都说了,就是热爱刑狱,空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如今来了大理寺,承蒙大人不弃,自然是想好好回报大人的……” 话被打断,苏陌忆逼视着林晚卿,眼神锋利得像刀子,“那林录事不如说说,自己为何对刑狱如此热爱,总不会是天生的吧?” “我……”林晚卿语塞,突然转移话锋反问道:“那大人对刑狱的痴迷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苏陌忆闻言敛目,表情淡然,“当然不是。”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干净的手巾,替林晚卿将还在渗血的伤口裹住。 “没有人会天生对这些世间的阴暗感兴趣。”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那双打结时微有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绪。 林晚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久被压抑的悲伤,像上古世纪穿越而来的盐,格外的咸。 马车辚辚而动,两人各自沉默,一路无语。 到了大理寺,林晚卿刚下马车就被苏陌忆拦住了。 他看着她,神色肃然道:“你可知道这件案子不同于奸杀案?” 林晚卿怔忡,没有回答。 “宋正行位高权重,背后党派林立。前朝的波谲云诡,明枪暗箭,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太过心急,很有可能会将自己至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苏陌忆顿了顿,继续道:“你若不能给本官一个明白,于公而言,本官没有任何理由让你继续插手此案。” —————— 苏大人:说案子就说案子,别动手动脚的。 我说我又在准备炖肉了你们信不信... 第三十一章撑腰 林晚卿一怔,脸上还是那一贯谦和的笑,“大人怎么总是不信卑职呢。” 苏陌忆沉默地看她,神色复杂。 艳阳清风,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条结了冰的路,只能同时停住脚步。 半晌,苏陌忆沉声道:“林录事让本官信你,可你什么时候又信过本官。” 林晚卿噎住,无言以对。 “既然如此,”苏陌忆冷笑,“宋正行的案子,今后就不劳林录事费心了。” 雷厉风行的苏大人说到做到,行动力惊人。在给出这个决定的同时,就将她支去了一个大理寺丞那里,负责公堂笔录。 公堂不同于苏陌忆身边,大多数案子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人证物证确凿,只剩下判官裁定的份。 突然变身写字工具的林晚卿,每天都埋在成堆的口供里,内心愤懑。 更让人生气的是期间有好几次,林晚卿看着苏陌忆前脚进了书室,她后脚想求见,却被一脸无奈的叶青告知,“大人说他不在。” 好吧…… 苏大人的狗脾气一上来,谁也没办法。 她不可能告诉苏陌忆实情,苏陌忆也不肯松口。 又是好一段时间里见不到苏陌忆,她想认错服软使个计都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林晚卿幽怨叹气,只觉得手里的糖葫芦也不甜了。 “怎么了?”旁边吃着糖葫芦的梁未平一脸诧异。 “没什么……”林晚卿随口应付,拽着梁未平的袖子道:“梁兄可有什么甲库的关系么?” 正在专心啃糖葫芦的梁未平被她这么一拉,伸进嘴里的那根竹签冷不防被往里一送,直接捅到了他的嗓子眼儿,将他捅得一阵干呕。 林晚卿吓了一跳,正要去给他拍背,却见他顺势咬下叁颗糖葫芦,在舌头都抡不转的情况下,梗着脖子把它吃完了。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将自己手里的那串糖葫芦也给了他,“梁兄你喜欢就多吃一根吧,我、我吃够了……” “哦,”梁未平一点都不客气地接过来,一手一串地啃起来。 “有肯定是有的,但我得知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林晚卿欲哭无泪,“我的甲历不是从京兆府改到大理寺去了吗?但最近我好像又把那狗官得罪了,你知道吏部做事一向趋炎附势。你说他要是不过问,或者故意使点绊子,吏部指不定把我的事拖到何年何月去了。” “嗯,”梁未平继续啃糖葫芦,附和到,“所以你想怎么样?” 林晚卿赶紧道:“梁兄找个人帮我问一问也好,看看大理寺那边的名额占稳了没,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那要是没有怎么办?” “……”林晚卿觉得自己瞬间被这个问题扼住了咽喉。 梁未平见她一脸凄怆,默默收住话题,领着她径直就去了甲库。 甲库是朝廷设置,专管各级官员档案的地方。梁未平被调任去京兆府之前,就是这里的一个录事。故而认识的人多,也能说上几句话。 两人到的时候正是午时饭点,管理甲历的人换班用膳。 梁未平去外面兜了一圈,带着林晚卿直接去了存放甲历的案馆。末了他去找老熟人打听消息,嘱咐林晚卿在这里等候。 夏日的午后,树上蝉鸣阵阵,将日光叫成了辣人的蜂刺,像千万只蜜蜂围在身上嗡嗡乱叫。 林晚卿心烦,走到一间半开的案馆檐下避暑。 一个小录事样的人叫住了她。 “你是大理寺的吧?”他问,公事公办的语气,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令牌上。 林晚卿讷讷地点头,不明所以。 那小录事便从屋子里取来一卷册籍,递给她道:“这是你们苏大人要的。” 不等林晚卿摆手解释,那小录事已经将东西递到她手中,脸色颇有些不济道:“历年洪州刺史的任命名单都在这里。我知道你家大人公务繁忙要紧,可我们也要睡觉吃饭的不是?” 说完发脾气似得将东西一甩,一副终于脱手的样子,转身就走,留给林晚卿一个不满的背影。 “……”莫名其妙给不干人事的苏大人背锅的林晚卿,捧着那卷册籍,杵在原地怔忡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洪州刺史? 这不是宋正行调入盛京之前的官职吗…… 心思一起,好奇就再也摁不住了。 反正是那人自己递给她的,她一没偷二没抢,而且她本就是大理寺的人,看一眼,应当也不算偷窥机密。 林晚卿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屏住呼吸,将手里的册籍掀开一角。 目光飞快流转,扫过名单最后一页,林晚卿倏然眼前一白,险些站立不住。 那一堆杂乱的蝇头小楷里竟然有她身生父亲萧景岩的名字! 林晚卿以为自己看错了,行到阳光处借着斑驳,将最后那页“曾任命刺史名单”又过了一遍── 天启叁十七年,金吾卫中郎将萧景岩奉命,于当年接任洪州刺史一职。 白纸黑字,清楚明白。 她心跳一滞,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一时竟然连呼吸都忘了。 耳边嘶鸣的蝉声,阵阵拉扯耳膜。 她的指腹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浑浑噩噩地醒过来。 原来,父亲曾被任命洪州刺史,接任宋正行。 但是他没有活到上任,就死于莫须有的罪名。 之后朝廷因为赈灾,发现官银造假。 洪州是历代官矿要地。 无数事实碎片在脑中盘旋,林晚卿隐隐觉得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相互关联,却又怎么都拼接不上。 她心中烦郁,只想回大理寺再将父亲的案宗找来一阅,便也顾不得等梁未平,拿着册籍就往回去。 然而才出了甲库,她就听到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林晚卿回头,发现刚才那个硬塞给她册籍的小录事追了出来。 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他向着身后大手一挥,两个小厮就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听解释,一来就咬定林晚卿假扮官府的人,意图窃听大理寺的办案机密,要将她扭送到京兆府。 几人开始争执。 另一边,打听完消息,出来寻林晚卿的梁未平见状,热心地想拉架。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梁未平捂脸,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嗷!!!” 怒吼之中,争执变成了扭打。 紧接着,一旁前来拿册籍的大理寺同僚追过来,认出林晚卿,想劝架。 “啪!!!” 不知是谁又挨了谁一巴掌。 于是,简单的扭打变成了聚众围殴。 然后,数日未见的林晚卿和苏陌忆,终于再一次见面了。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之间隔着一扇厚厚的木栏。 他在外头。 林晚卿在里头。 幽暗霉臭的京兆府大狱里,苏大人看着眼前那个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背对着他蹲在墙角默默抠地的女人,气得额角突突直跳。 他今日本来要进宫面圣,刚走到永兴坊,就见叶青着急忙慌地来报,说大理寺跟甲库聚众围殴,京兆府已经将涉事人员统一缉拿。 他开始只是惊讶,不过到底是面圣要紧,便准备晚些再来处理。 可叶青告诉他,带头的人是林晚卿。 苏陌忆当即便去了京兆府。 身为大理寺卿,到大狱不为审案,而为捞人。 活这么久,这还是他的头一遭。 他怕自己会因为盛怒,直接把林晚卿掐死,便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待情绪平复才让身边的狱卒打开了牢门。 墙角的人听到声音一怔,没有回身,只埋头将自己往旮旯里再挪了挪。 “林晚卿。” 平静的,凉薄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是苏大人一贯的作风。 可是他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如果仔细听,能听到那波澜不惊之下裹挟的怒意,那种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力道。 “嗯、嗯……”凌乱的后脑勺里冒出两个颤音。 面前的人随口答应着,没有回头。 饶是再善于忍耐,面对着林晚卿这幅无所谓的样子,苏陌忆也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炸了。 他懒得跟她卖关子,大跨步走上前去,扯着她的衣襟,一把就将人拉了起来。 林晚卿冷不防被这么暴力一拽,脚上根本站不稳,自暴自弃地要往后倒,被苏陌忆一把揽住。 两人的姿势变成近距离的面对着面。 苏陌忆一怔,这才看见她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血丝,脖子也被人抓了一把,白皙肌肤上留下几道明晃晃的血痕。 他心里一揪,方才那股怒气一息之间便被另一种怒气取代了。 林晚卿赶紧要用手捂脸,半道上被苏陌忆擒住了腕子。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他问,声音沉得要将她压死。 林晚卿自觉丢脸丢到了姥姥家,也不敢看苏陌忆,耷拉张脸逞强道:“其实、其实也还好……当时的情形是敌强我弱。他们有十个人,我们加上梁未平都才叁……个……人……” 苏陌忆的脸阴沉下来。 林晚卿见他这样,心里愈发的没底,只能继续弱声解释道:“可是我们一点也没有畏敌,奋不顾身屡败屡战,誓死捍卫了大理寺的尊……严……” 呃…… 怎么苏大人的脸好像更黑了…… 林晚卿被他盯得浑身发冷,默默将辩解的话都吞回了肚子。 苏陌忆被气到冷笑。 他直接将人提溜到了自己面前,擒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用一种极其严肃且认真的语气道:“大理寺的尊严自有本官捍卫,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这份闲心?” “哦……”心虚的某人放弃抵抗,乖巧低头。 苏陌忆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一件披风扔到了林晚卿身上,安排叶青带她先走。 “嘿嘿……苏、苏大人,”一旁满脸谄媚的李京兆凑过来,准备听从指示。 苏陌忆负着手,冷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聚众围殴,李大人觉得此案是何性质?” 李京兆瞬间明白了苏陌忆的意思,板起脸严肃道:“恶劣!实在是太恶劣了!同袍相残,不仁不义!长期以往,必将导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嗯,”苏陌忆点头,“那这件案子李京兆认为该怎么办?。” 李京兆点头哈腰,脸上浮起一贯的油腻笑容,“此等要案,当然只有大理寺才能处理得了。” 苏陌忆没说话,转身看了眼空旷大牢的另一侧,状似无意道:“京兆府大狱人满为患,这几个甲库的人……” “谢大人体谅下官难处。”李京兆拱手一拜,开始安排转监事项。 “哦,劳烦李京兆通报甲库的员外郎,”苏陌忆顿了顿,语气平淡道:“为免徇私舞弊,此案本官不好独自评断,故而邀他同审。” “让他亲自往大理寺走一趟。” —————— 护妻狂魔苏大人:本官端你一窝! 第三十二章夜访(加更) 首-发:roushuwu.xyz (woo18.com) —————— 从京兆府出来,苏陌忆去了紫宸殿面圣,回到大理寺时已过戌时。 夜风和煦,摇曳着书案上的烛火,印得他手里那份公文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这是成昭帝给他的假身份,好助他前往洪州查案。 宋正行府上的那名婢女,在看过赵姨娘留下的短刀后告诉苏陌忆,锻造这把刀所用到的矿石是产自洪州的。 与别处的官矿不同,洪州的官矿除了出产金银铜铁,还出产一种叫做乌兹的矿料。这种矿料硬度极高,削铁如泥,用来制造战场之上的兵器再合适不过。 但是由于这种矿产的稀有,每一年采出的乌兹矿都由朝廷统一收集锻造,除非御赐,不会出现在民间。 故而宋正行的府上出现这样的一把短刀,无疑再一次证明了他与洪州官矿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银子和兵器,向来是朝廷的命脉。 二者有一,便可动摇国之根本。更何况,如今这两样宋正行都有涉及。 苏陌忆和成昭帝都怀疑,宋正行背后之人的真正目的,恐怕并不是贪污银子和倒卖私矿这样简单。 二十万两银子如果换成粮食,不算马匹,足够一支四万人的军队维持一年。 若不是那场洪灾引出的“假银案”让这场阴谋提前曝光,他们这样的勾当不知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可是从官矿到朝廷,从铸币司到兵器所。 若没有长达十年以上的浸淫培养,很难做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故而苏陌忆怀疑,有人很早便在悄然谋划布局,真正的目的应该是起兵造反。 成昭帝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任命苏陌忆为钦差大臣,尽快前往洪州,将幕后之人的身份和意图都摸个透彻。 月色照野,夜晚沁凉。 苏陌忆将手里的公文迭好,寻出一个小木匣锁了起来。 启程的日子就定在明天,虽然已经交代了两个大理寺少卿各项事务,可苏陌忆总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 他之前就那么几天没盯着林晚卿,她就能把自己给作到监狱里去。 这次若是离开十天半个月,等他回来,林晚卿会不会就已经把自己给作死了。 他想得出神,并没有注意身边靠近的叶青。直到一片阴影遮住烛光,苏陌忆才看着他,起身不痛不痒地叮嘱他不要灭掉烛火。 “大人,”叶青看着一脸魂不守舍的苏大人,提议道:“不如属下把东西都送去你的寝屋吧,等会儿你从林录事那儿出来就不用回这里了。” “……”被说中心事的苏大人有点慌,却故作镇定地绷着一张脸道:“谁说本官要去林录事那儿。” 叶青一愣,看着他朝向林晚卿住所方向的鞋尖道:“大人的寝屋不在那个方向……” 苏陌忆牵了牵嘴角,脸上浮起一丝恼怒,“本官这是要……要去遛狗。” 言毕,他走到院子里的那个小木屋外,伸腿踢了踢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司狱。 叶青抬头看了看天,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愈发不正常的男人道:“叁更半夜的……大人你确定要遛狗?” 苏陌忆没好气地将司狱扯起来,栓上链子,拉着就往外走,行过叶青身边的时候对他翻了个白眼道:“谁规定叁更半夜就不许遛狗的?” 叶青无言以对。 “啊呜──” 突然被迫营业的司狱泪眼汪汪,被苏大人连拖带拽地扯走了。 苏陌忆牵着司狱从自己寝屋的方向绕了一圈,跋山涉水地来到了林晚卿的小院外。 轩窗明暗的灯火下,是女子对镜梳妆的倩影。朦胧的一个影子印在窗棂上,渺远得像一个梦。 她应该是才洗了头发,院子里还残留着皂角和花油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的味道,像夏日暴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的水汽。 苏陌忆忽然有点胆怯,将迈不迈的腿顿住,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下看着她。 “汪汪!” 原本无精打采的的司狱突然兴奋起来。 狂躁地叫了两声,然后倏地站起身子,拖着身后的苏陌忆就往林晚卿的院子里奔去。 苏陌忆被扯得一个趔趄。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打开小舍的门,正正撞上快要扑倒门板上的苏陌忆,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未束,青丝如瀑,自有一番慵懒的美。 而且,她应该是方才沐浴过,还没有裹上束胸。饶是有外袍和中衣的遮挡,两人毫不设防地这么一撞,苏大人到底还是感受到了怀里的那一抹软玉温香。 他一时间竟然没有舍得松开手。 “大人……”林晚卿先推开了他,有些窘迫地拿起一根发簪,“大人等等,我、我先收拾一下……” “行了,在我面前不必。”苏陌忆制止了她。 “哦,好。”林晚卿听话地放下手里的簪子,转而看着苏陌忆道:“这么晚了,大人来做什么?” “咳咳……”苏陌忆被问住,以拳抵唇干咳两声,扯着狂躁的司狱道:“这傻狗半夜不睡觉要出来散步。” “哦……” 两人都没有谁再说话,气氛一时又尴尬到凝结。 苏陌忆先开了口。 他将怀里的一瓶金创药递给林晚卿,浑不在意道:“这是叶青让我带给你的。” “叶青?”林晚卿愣愣地看着苏陌忆,“可是他刚才来过啊。” “……”身经百战的苏大人并不慌张,“哦,就是他忘了,不想再倒回来一次,看我遛狗,让我顺道带给你的。” 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林晚卿弱弱点头,要从他手里接过那瓶药。 苏陌忆却没有给,而是自己往榻上一坐,看着林晚卿冷漠道:“擦药。” “现在?”林晚卿诧异。 苏陌忆不理她,已经自顾自地拧开了瓶口。 “有纱布吗?”他问。 “有,有的。”听惯了这人差遣的林晚卿赶紧应和,从一个小木盒寻来一些纱布递给他。 苏陌忆接过纱布,顺势拉过林晚卿的袖子,将她牵到一边坐下,开始给她上药。 司狱在一边继续狂躁,林晚卿伸手拍了拍它的头,漫不经心道:“听叶青说大人要出远门了?” 苏陌忆没有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角的那块淤青,回应道:“皇上派我出去查案。” “哦,”林晚卿眨眼睛,“去哪里啊?” “洪州。” “洪州?啊!嘶──” 冷不防激动起来的林晚卿一跳,苏陌忆手上的纱布重重地摁上了她嘴角的伤口,疼得她泪眼婆娑。 然而她完全顾不得痛,赶忙盯着苏陌忆道:“大人……大人要跟叶青去么?” “别动,”苏陌忆掰过她的脸,将手里沾了药的纱布往上面轻点道:“嗯,我跟叶青去。” “那、那大人不考虑带个丫鬟什么的么?一路上衣食住行,总的有人照看。” 苏陌忆擦药的动作不停,漠然道:“嗯,皇上给本官安排了一个丫鬟。” “但皇上的丫鬟不会查案啊!”林晚卿红着脸,急地坐不住。 苏陌忆只得又将人一把摁回榻上。 这么明显的意图,他要是再装听不懂,未免太过刻意。 苏陌忆停了手上的动作,神色晦暗地看着林晚卿。 “想去?”他问。 “想。” 面前的人点头如捣蒜,烛火映照下,一双眸子晶亮亮的。 苏陌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暗暗移开视线,低头换纱布。 “大人?”久未得到回应的林晚卿试探着唤他,歪着头凑近了点。 “为什么想去?”苏陌忆面无表情,将她突然靠近的下巴擒住,推远一点,继续抹药。 “因、因为……” “我不想听假话。” 话头方起,苏陌忆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他还是一样坚决的态度,丝毫不肯退让。 看样子,苏陌忆今晚是特地来找她的。 他故意放出洪州查案这个条件,给她机会说出实情。 可是萧家的案子,相信这是冤案的,全天下除了她,大约就只有林伯父了。 苏陌忆不会信。 “大人是在害怕吗?”林晚卿偏头,反手握住了苏陌忆的手。 “害怕?”苏陌忆一怔,反问道:“本官怕什么?” “大人既然不怕,为何如此在意我查案的目的?无论我有什么私人的考量,我和大人一样想要对付宋正行,这样还不够么?”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火光跃动,将他本就冷峻的线条映衬得更加凛冽了几分。 他轻哂一声,道:“宋正行迟早都会伏法,本官根本不关心他。” “我只是想知道你。”他语气平淡,眼神里的光却犀利得像刀子。 苏陌忆就着被她抓住的手,微微俯身过来,垂眼之处,深眸游走,似是将她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透。 林晚卿觉得呼吸都滞住了。 她回看他,没有说话。 周围太空了,只有靠烛火来填满。 林晚卿缓了片刻,牵着他的手往下,将自己的腰交到了那只火热的大掌里。 “那大人知道的还不够多么?” 娇柔如水,是女人服软求欢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眼前的女子微颔下颌,低眉敛目,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娇媚。 苏陌忆霎时觉得手心微烫,想挣脱,却被她揽着腰再近了一寸。她的香软尽在咫尺,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 方才沐浴过的香气像一双撩人的手,将他笼罩,无处不在,无声地浸入他的鼻息,缠绕交织,让人想起一切的绵软和旖旎。 苏陌忆觉得自己烧了起来,从小腹到心口,从心口又回到小腹。体内有一股乱流涌动,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已经勉力维持着的神智。 他握着林晚卿的腰,将她往外推了推。 “嗯……” 随之而来的,是女人的轻吟,轻柔的,带着迷蒙的水汽氤氲。方才还在暗暗蓄力的手,忽然就失了脾气,变成指腹温柔的摩挲。 她像是个得了好处的孩子,恃宠而骄,变本加厉。 苏陌忆偏过了头,凭着最后一丝理智。 然而她的唇早就等在那里,略过他下颌的时候,像夏夜里一阵湿热的风。它从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略过,激起愈发放肆的涟漪。 他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不可自控地颤了颤,呼吸已经深重得难以平复。 周围那让人迷恋的味道,似乎已经侵入了他一向清醒的神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沙哑的喘息。 听得人羞赧。 “大人……” 她也在喘息,呵气如兰,氤氲在耳廓。 声音里是低低的哭腔,像是被他欺负狠了的时候才会发出的轻吟。 “啪嗒”一声。 那句“大人”像一枚落入热油的柴薪,轻轻一触,一场燎原大火变顺风而起,不可收拾。 苏陌忆眸色一暗,腰腹一个用力,翻身将人固在了身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乱,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苏陌忆定定地看她,半晌才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晚卿点头,丝毫不掩饰,“我在勾引大人。” 苏陌忆闻言,神色并未变化,依旧是冷冷地俯视她,声音暗哑道:“有用?” 林晚卿撇撇嘴,“不试试怎么知道……” ────── 你们觉得这口肉吃得下去不?我其实觉得差点火候,苏大人大概率会推开她…… 卿卿得至少再勾引两次才得行,不然苏大人也太没原则了。 第三十三章纠缠 苏陌忆没有再说话,只是摁住她的腰,与她身体相贴。 不主动,也不拒绝。 月夜静谧,烛火哔剥,两人之间只有呼吸的杂乱。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可林晚卿从来不是甘于放弃的人。 这种古怪的对垒只会唤醒她心里的那头兽。故而她干脆撑起上身,仰头往苏陌忆的唇上吻了下去。 不是稍纵即逝的试探,也不是浅尝即止的敷衍。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她顺势轻启檀口,一截灵动的舌尖舔上了苏陌忆的薄唇,辗转来到他微合的齿贝,在敏感的牙龈上轻轻一拨。 苏陌忆搂住她的手便难以自制地抖了抖。 “大人……” 昏灯烛火下,美人声线轻柔,眉眼娇俏,她用最蛊惑的声音晕染最天真眼神。 林晚卿红着脸,那只不怎么安分的手抚过他的肩,停在了他的胸口。 摊开,手里是他剧烈的心跳。 “你真好吃。”她笑着说,羞涩却又镇定。 手腕猛地一紧,那只意图在男人身上继续点火的手被苏陌忆握住了。 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大腿一抬却触到男人腹下的那个硬物——是她熟悉的尺寸和热度。 林晚卿霎时有了底气,动作变得更加放肆。 “林晚卿。” 苏陌忆冷声喝止,神色肃然地将她不安分的手举过头顶。 他胯下的炙硬堪堪抵上她柔软的小腹,那件原本就虚虚掩在身上的外袍随着这个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轻薄的衣料被绷紧,交迭的领口拉开,露出一片雪腻。 白皙纤细的脖子,莹润的肌肤因为两人近距离的对视,耳根处的红一路蔓延下来,将微微凸出的锁骨,变成一对雪粉色的玉如意。 再往下,胸前两座雪峰的顶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绽出两朵野桃花,隔着微透的布料,喧嚣地诉说着自己的欲望。 林晚卿悄悄挪动了小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苏陌忆快要失守的防线。 “林晚卿。” 他喝止的声音愈发得狠,暗藏着暴戾。手上青筋暴起,身下胀痛难忍,整个五脏六腑都像是烈火焚过一般难挨。 身下的女人却全然不管,碾磨着他硬物的小腹越来越用力。布料摩擦过充血的肉头,带来细密的快感。 苏陌忆闭上了双眼,临近崩溃。 受不住她这样。 当真是受不住她这样。 “大人……” 娇滴滴,绵软软的声音,勾魂摄魄。 “这次记得轻一点……别再弄哭我了……” 林晚卿喃喃低语,侧过头,将自己白皙的侧颈和耳后留给他。 无声旖旎的氛围里,耳边响起女人轻柔的微颤,头顶上的那盏油灯轻微地晃了晃。 后槽牙被咬得发酸,本能让他恨不得就此鬼迷心窍,将眼前的女人掰开揉碎,吞吃入腹。 但每一根理智的神经又在拉扯,在告诉他,不能放任。 雨夜那一晚的事,他和她,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苏陌忆不是害怕。 他一向铜墙铁壁,混身铠甲,就算有了软肋,也一样可以护她无虞。 他此刻忍耐,反复给她机会。只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由谎言和交易来开启。 握着她双手的掌攥紧又松开,苏陌忆一咬牙,沉声道了句── “起来。” 被钳制住的手倏地轻了,林晚卿未动。 “大人?”她开口,声音里是惊讶、疑惑、和淡淡的失落。 苏陌忆没有回应她,下榻解了司狱的链子就走。 他兀自走在前头,也不去牵自家的傻狗。 耳边忽然响起木头摩擦地板的声音,两人方才躺卧的坐榻往前一耸,被栓在榻角的司狱即刻狂躁地挣脱了链条的束缚。 “汪汪!” 他兴奋地叫了两声,几步窜到了墙角处的一堆软垫旁边。 那里的一只小白狗闻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它冷不防看见这么一只大黑狗杵在自己面前,登时被吓得夹起尾巴呲牙。 司狱小心地踏着碎步,在小白身边摇着尾巴跳蹿。然后又俯下身闻了闻小白的屁股,接着就不要脸的直接骑了上去。 门口处,方才同样压在某人身上的苏大人,脸色黑如锅底。 他几乎是怀着杀狗的决心,过去扯住了司狱的后腿,连拉带拽地将狗拖走了。 夜归于寂,流云寂寥,素月流辉。 同一轮满月,照着落入沉潭的大理寺。 两个满怀心事的人,一样的彻夜难眠。 * 翌日,苏陌忆天还未亮就踏上了前往洪州的马车,像是刻意要躲避某个麻烦的人。 马车辘辘,行路颠簸,苏陌忆靠在车壁上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经日上叁竿。 他叫停了叶青。 夏日的清晨,露收鸟鸣,苏陌忆回身往来路望了望,盛京已经举目不见。 他怔忡,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不禁为这样的期待懊恼。 真是中了她的蛊不成。 他冷笑一声,撩袍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苏陌忆受不得尘土,故而一路上特地嘱咐了不用紧赶,每行一段时间都要停车清理修整一番。 就这么走走停停,他和叶青在余日将落之时才行到洛州地界。今夜若是不想宿在荒郊野岭,两人还得再赶一个时辰的路。 苏陌忆嘱咐叶青加快步伐。 马车方起,还没跑出几里,只听一阵嘶鸣,叶青一个急停,车里的苏陌忆险些被扔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质问,就听见外面叶青哆哆嗦嗦的声音,“大、大人……我看见鬼了……” 苏陌忆猛地扯开了车幔。 夕阳余晖下,幽窄的官道前,一个一身青衣的清丽小郎君,满身尘垢地站在两人面前,在火红的晚霞中向他投来一抹炙烈的笑。 心跳倏地不受控制了。 苏陌忆也不知道这算是惊喜还是惊吓,一时也只能杵在那里。 倒是叶青先疑惑地开口询问道:“这真的是林录事么?她是怎么赶到我们前头的?” 苏陌忆白了他一眼,“我们走的是大路慢车。她只需要快马小径,赶在我们前面很奇怪么?” “哦~”叶青恍然大悟,“所以大人今日特地嘱咐不用紧赶,是为了等林录事么?” “……”苏陌忆缓缓偏头,眼神冷冽的强调道:“本官只是怕尘。” 被身边突然腾起的杀气吓到,叶青默默闭嘴。 苏陌忆面无表情地转身撩袍,又要一头扎进车里去,叶青拽住了他,“那……现在怎么办?” 苏陌忆回头再看了不远处那个狼狈的泥人一眼,冷淡道:“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哦……”叶青点头。 马车又开始上路了。 重新坐回去的苏陌忆翻了本打发时间的书来看,也许是因为太晃,他盯了一盏茶的时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叶青走得不算快,坐着车尚还觉得可以,但若是走路跟着,少不得要一路小跑。 林晚卿不会骑马,所以并不是快马小路地追赶,而是在他动身之前就已经出门了,跟着离开盛京的第一批商贩出的城。 她大约是给了商贩些银子,顺路走了一段,然后其余的路程全靠自己翻山越岭来的。 满身的泥垢说明了这一点。 心上某块说不出的地方好像被揪了一下,苏陌忆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就那么想去洪州么? 昨晚折腾了那一阵,被拒绝后依然不死心,干脆跟来了。 她一个女子,虽说常扮男装,但也不是天衣无缝。她身边的文人书生看不出来,那些经商跑江湖的人却不一定。 她若是在途中遇到什么危险,他又不在大理寺,到时候要怎么办…… 胸口一股无名的怒火倏地窜起来,苏陌忆“啪”得一声扔掉了手中的书。 “停车!”他吩咐道,兀自捞开车幔行了出去。 那个青色的小尾巴果然还跟着,见他下车慌忙停住了脚步,胆怯又欣喜地看着他。 “林录事这是不想在大理寺呆了么?”他沉声责问,毫无怜悯。 “啊?”林晚卿张了张嘴,连忙摇头,“卑职只是放心不下大人,想跟大人去洪州……” “呵……不放心本官?”苏陌忆蹙眉看她,脸色阴沉。 林晚卿嗫嚅,“我、我也想去……” “可是你的上级现在是大理寺丞魏大人,不是本官。你擅自离岗的事,魏大人知道吗?” “大人……”林晚卿看着苏陌忆,一双眼睛水汽迷蒙,快要哭出来。 苏陌忆却不为所动,冷声吩咐叶青道:“送她回去。” “大人!”这次是两个人的声音。 叶青和林晚卿对望一愣,叶青先开了口。 “我们已经出了盛京,山路凶险,荒无人烟,卑职若是去送林录事,一来一回要整整一日,大人要自己露宿荒野么?” “我不会自己驾马车进城?”苏陌忆不服。 “大人你会驾马车?”林晚卿问。 “……”苏陌忆被问得一怔,他还真不会驾马车。 “那你驾马车送她回去,本官自己骑马进城。” 叶青急得一把抓住了那只要来夺他马鞭的手,第一次态度强硬道:“卑职不走!大人独自行动太危险了,您若有个什么闪失,皇上和太后都会剁了卑职。” 叁人各自为营,陷入了僵局。 林晚卿要跟,叶青不走,苏陌忆又不放心林晚卿独自回去。 最后,一个人犟不过两个,苏陌忆不得不妥协了。 “身上这么脏,不许上本官的马车。”他瞪了身侧那个一身狼狈的女子一眼,憋着一肚子气重新坐回了马车。 马车终于重新开始移动。 赶了一天的路,晚霞渐暗,夜风渐起,苏陌忆却没有了闭目养神的心思。手里重新拿起的那本书,翻来覆去都只看了一页,还一个字都没看明白。 眼前的车幔被一个小石子晃开,车头并肩而坐有说有笑的两人映入眼帘,苏陌忆觉得眼睛痛了一下。 “叶青,”苏大人撩开车幔,冷着脸道:“这么走下去何时才能找到住宿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看一边那匹备用的高马道:“你先进城,探个安全舒适的落脚处,本官和林录事随后就到。” “哦,”叶青会意,停车拍拍衣裳,转身拿起马鞭就要去牵马。 苏陌忆叫住了他,“谁让你骑马去?” 他下巴点了点身下的这辆马车道:“你驾马车去探,本官和林录事骑马。” “可是这儿只有一匹马呀……”叶青疑惑。 “可是我不会骑马呀……”林晚卿诧异。 苏陌忆兀自拿起马鞭,翻身上马,然后对林晚卿伸手道:“上来。” —————— 林晚卿:???你刚不是还嫌我脏? 叶青:???原来我才是多余的…… 感觉卿卿这么撩拨苏大人,等苏大人要办她的时候,她应该会很惨吧……叁天下不了床!哈哈哈哈哈 让卿卿再撩拨大人一会儿吧! 第三十四章共寝 首-发:sanyeshuwu.com (woo16.com) —————— 林晚卿被苏陌忆拉上了马。 天边一轮新月,像美人不小心留在唇脂上的指甲印。 她今日天不亮就出发,又走了半天的山路。遇到苏陌忆的时候,腿都已经累得没知觉了。 林晚卿坐在马背上晃悠,背后是苏陌忆温暖的胸膛,一双手臂将她圈在怀中,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新气味。 她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安心,浑浑噩噩地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苏陌忆已经将马停在了一间叁层楼的小客栈外。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夜晚的薄雾中摇曳,落下一圈淡红色的光晕。 “下来,”苏陌忆伸手拉她。 林晚卿打起精神,翻身下了马。 几人来到客栈的大堂,苏陌忆将手里的户籍证明递过去,换来掌柜手上的两把钥匙。 林晚卿一怔,看着苏陌忆手上的文书不敢置信。 他拿了叁份户籍证明。 其中一份是她的。 林晚卿这才想起昨日夜里苏陌忆说的那句话,皇上给他安排了丫鬟。 原来,这狗官一早就是打算要带上她的! 但是昨日和方才,他都一副不情不愿,威逼利诱的模样,就是想对她试探了再试探。 这个狗男人,真是! 林晚卿霎时气得瞌睡都醒了一半。 待进了房间,小厮将几人的行李都放好退出去,林晚卿迫不及待地夺过了那几份文书。 翻开一看,果然有一份叫做林卿卿的,年龄与她一致。 “这是什么?”她将手里的文书甩了甩,看着苏陌忆问。 苏大人低头整理行李,眼都没抬地道:“户籍证明。” “我当然知道这是户籍证明,”林晚卿愤愤,“我问的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打算带上我了,却还要处处为难针对?” 苏陌忆整理行李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她反问,“为难?针对?” 林晚卿气得不想理他。 苏陌忆也不恼,拿过她手里的户籍证明,冷静道:“我想带你是真,可我不敢带你也是真的。” 他缓了缓,将证明收好,“你性子太急太烈,做事不留余地。故而无论是出于对你的保护,还是对案件的把控,我都不敢冒这个险。” 林晚卿听得一噎,心里倏地漫起一股内疚,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既然如此,那大人为何现在又松口了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倒把苏陌忆难住了。 他整个人都愣了愣,思忖半晌才轻哂一声,“是呀,我怎么就松口了呢?” 语气是自嘲的反问。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晚卿不自在地将眼光从苏陌忆身上移开,扭头打量起这间寝屋。 这是一间简洁舒适的房间,入门处一面屏风,一个衣架,里面是一张坐榻和几个用来搁东西的木架,四角各有一盏落地瓜形灯,靠墙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架子床。 等等! 扫过那张床的眼神又辗转回去,林晚卿将屋内的陈设再看了一遍。 在确定了只有一张床之后,她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这狗官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送上门的不爱吃,莫非巧取豪夺才是他的菜? “别乱想。”苏大人正直的声音适时地掐断了某人的歪想,“户籍证明上你是我的小妾,分房睡容易引起怀疑。” “哦……”被看穿龌龊心思的林晚卿点头,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更加不对劲。 “为什么是小妾?不能做成丫鬟么?” 苏陌忆垂眸白了她一眼,“这次我的身份是朝廷兵器库的周逸朴,皇上查到这人背后不干净,与宋正行之间有些暗中往来。留着没有立即动,就是要利用一下他的身份,好去洪州官矿办事。” “那这跟丫鬟有什么关系?” 苏陌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儿,没好气道:“这人沉迷酒色名声在外,出门就算带丫鬟,也是要睡在一起的那种,还不如名正言顺。” “哦……”林晚卿揉着被拍红的脑门,不满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正妻?非要弄个小妾……” 苏陌忆差点被她这斤斤计较的样子给逗笑了,他轻咳了两声道:“去了洪州,官矿上的人一定会给我送女人。一来安插自己的眼线,二来也摸摸我的底,我若是带个正妻,怎么一哭二闹叁上吊地帮我挡桃花?” 好的…… 这狗官的算盘打得这么好,怎么不去户部任职打理国库。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某卿恍然大悟,只剩下点头佩服的份儿。 赶了一天的路,苏陌忆也不休息一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要推门离开,临走时被林晚卿叫住了。 “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 苏陌忆以为她害怕一个人待着,安慰道:“我就在隔壁叶青的房间,今日约了几个朝廷安插在洪州的线人,先了解了解情况,你若是累了就先睡。” 林晚卿怔怔地转身,看了看房间里仅有的那一张床。 苏陌忆倒是不以为意,轻哂道:“昨夜你自己贴上来我都没有怎样,现在你在这儿跟我假惺惺?” 林晚卿:“……” 说得好有道理,她根本无法反驳。 “哦,对了!”苏陌忆迈出门口的脚步又收回来,嘱咐道:“我让店小厮给你备了水沐浴,不用给我留,我在叶青房间洗。” “哦……”被当成采花贼一样防着的林晚卿有些郁闷。 苏陌忆合上门,去了别间。 店小厮为林晚卿提来了热水,又贴心的备好了澡巾和澡豆。 林晚卿今日走得匆忙,又是独自上路,故而也根本没有带什么换洗的衣物。她不得已只有去苏陌忆的行李翻了翻。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竟然在行李中备了叁件女装。从里衣到中衣,从襦裙到外袍。甚至连睡袍都贴心地准备了两套,方便换洗,还有一些女子能用的精巧首饰和胭脂水粉。 林晚卿觉得手心一烫,赶紧扣上了苏陌忆的行李盖,双手按在了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没想到,这狗官心细起来,倒是还有几分可爱。 她兀自呆站了一会儿,伸手拍拍有些发烫的脸颊,这才随手拿起一件胭脂色的里衣和睡袍,搭在了浴桶前的屏风上,宽下衣袍,抬腿跨进了浴桶。 水声四溢,忽然漫出浴桶的水溅到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呱噪的水花。 林晚卿赶紧稳住了身形,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响动。 也不知道这间客栈隔不隔音。 她主动勾引苏陌忆是一回事,至于这种无心的撩拨,林晚卿觉得还是少些为妙。 省得一板一眼的苏大人总觉得她不正经。 林晚卿双手撑着桶沿缓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再发出什么暧昧的声响之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舒服地靠在了桶壁上。 氤氲的热气腾腾上升,熏得本就疲倦的她,眼皮更沉了两分。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飞远,落到了隔壁那个此刻正在议事的男人身上。 苏陌忆能妥协,着实是林晚卿没有料到的。 她这么孤注一掷地跟过来,其实是抱着死缠烂打破釜沉舟的打算。倘若苏陌忆真的翻脸要送她回去,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倏地想起苏陌忆方才说的,不让她去,是为了保护她,同时也好把控整个案子。 可是,一贯冷情冷性铁石心肠的苏大人,在看到她跟车跑了一小段路之后,好像就变得心软了起来。 刚才想不明白,现在静下来,林晚卿才隐隐觉得,苏大人昨夜的气恼,会不会还有一份原因,是因为她的不坦白、和不信任? 她心中烦郁,睁开眼,目光忍不住落在屏风上的那件睡袍上。 长度、尺寸、颜色…… 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苏陌忆不追究她的过往,准她跟着查案,甚至连身份和行李都一早就备好了。 这一切,应当不止是为了报她的救命之恩。也许,还夹杂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私心。 就像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妥协。 说到底,大约只是不想看她失望罢了。 林晚卿呼吸一滞,觉得心里的一块软肉被捻起,揪了揪。 方才的那股躁郁变成了内疚。 她惆怅地叹出一口气,将自己全部埋进了水里。 “哗啦──” 漫出去的水声,落进了隔壁那个蹙眉凝神的男人耳朵里。 他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扯了扯紧紧交迭的衣襟。 “大人,”叶青察觉他的不对劲,伸手递去一杯凉茶,“热的话就开窗透透气吧,这么晚了,外面不会有人的。” “不热。”苏陌忆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地拒绝了他要开窗的请求。 这间客栈的隔音其实不好。 很不好。 在林晚卿第一次踏水而入的时候,苏陌忆就听到了。 只是在场的男人中,只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故而,在别人都一脸严肃地谈论正事的时候,苏大人却觉得自己胸闷气短,耳根红红。 为了避免自己当着几个下属的面闹出什么不该有的插曲,苏陌忆以天色太晚改日再议为由,提前结束了议事。 他在叶青房里沐过澡,又特地将此次出行的事宜反复交代了几遍,直到确定隔壁房间没有再传出声响,他才整理了衣袍,往林晚卿的房间走去。 屋内寂静无声,淡淡的光线从门缝里流出,苏陌忆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响起一阵凌乱。 片刻之后,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林晚卿穿上了他提前备好的睡袍和内衫,大小合适,粉嫩的颜色,娇俏可人,衬她冷白如玉的皮肤刚好。 她的头发应该还没有干,此刻被揽到颈侧,她正拿着一张巾布绞着。因为要托着长发,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看向苏陌忆的时候,就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无心之惑。 苏陌忆胸口一热,移开了目光。此时门外正好有店小厮经过,苏陌忆闪身一避,抬脚进屋。 “啪嗒!” 是他落锁的声音。 林晚卿的心跟着屋内的烛火一道颤了颤。 “大人,”她拎着头发坐在窗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我头发还没干,大人若是想睡了,就先熄灯吧,不用管我。” 苏陌忆“嗯”了一声,却没有熄灯,而是随手解了外袍,从行李中翻出一本书,坐到床上兀自翻阅起来。 静谧无声的房间里,只有烛火哔剥和纸张有一下没一下擦动的声音。 书页翻得勤,他却没怎么看进去。 夜风吹送,撩动床头的纱帐,从林晚卿所在的那个窗口带来一阵阵清新的皂角香气。 苏陌忆忍不住从书页间去窥视她。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林晚卿。 慵懒、惬意、安静得像一只无所事事的猫儿。 美人就是举手投足间都自成风景。 比如此刻,她就是这么随意地斜坐在美人榻上,往窗棂边一靠,身体便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像一盏上好的凤尾瓶。 她侧头看着窗外,一只腿翘起,一只腿足尖点地。绣鞋从脚上滑落一半,露出莹润光滑的足跟,她整个人就变成了凤尾瓶里的一枝白栀子,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遍。 从来都自诩坐怀不乱的苏大人倏地想起,晚间自己要与她同乘一马,其实也不过是想找个理由,用双手去丈量一下这件难得的工艺品罢了。 “大人,”林晚卿回头,四目相对,苏陌忆又拿起自己手边的书。 “嗯?”他应了一句,没有抬头。 “我的头发干了,要熄灯了吗?”她问。 苏陌忆怔了半晌,才将书往旁边一放道:“好。” 烛火应声而灭。 我有一个想法 要不要我消失一周,闷头写到船戏之后一次性更新? 我看大家每天嗷嗷待哺,我也觉得好像一更一更等着挺煎熬的 下章大概率吃不了肉,第一,因为客栈隔音不好,叶青就在旁边听墙角。 第二,哪有人谈心谈完就荷尔蒙爆棚努力交配的?!不是应该很感动,然后带着这份感动,手拉手盖棉被,规规矩矩睡个小甜觉吗? 去了洪州,还有各总局等着苏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两人想那啥,又还没那啥,还要在大家面前,努力表演腻歪小夫妻,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又特别享受的样子,看着很爽吗?! 洪州之行,苏大人扮演的人设可是沉迷酒色的LSP,卿卿扮演的人设可是祸国殃民的小妖精。 想想就激动!哈哈哈哈! 不过苏大人的肉也等不了多久了,最多4-5章,下周末应该可以写完。 假戏演多了,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嘿嘿~ 所以,你们到底是要一章一章更,还是下周末我写完了直接爆更? 其实我更喜欢那个撩拨复撩拨,撩拨何其多的过程。 建议还是分批次食用。 首-发:woo15.com (woo14.com) 第三十五章洪州 林晚卿趿着绣鞋,轻声行了过去。 苏陌忆不动声色地往里面挪了挪,给她留出外面的一溜空间。 床上的玉钩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晚卿躺在了苏陌忆身边。 房间的门窗都关上了,还放下了床帐,林晚卿知道苏陌忆睡觉不喜光,故而也没有留下一盏夜灯。 客栈有些年份,地板是木质的,有人走过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把本该有的睡意也踩没了。 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轻得仿若没有。 但林晚卿知道,他没有睡。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擦出一声几欲不闻的气音,唤了句“大人”。 没有人应她。 林晚卿等了半晌,将声音提高了两分,又是一声“大人”,像门外骤然想起的木板吱哟,让人心头一悸。 身边的人叹出一口气,轻声呵斥道:“不睡觉就出去守门。” 林晚卿撇嘴,好在她早已经习惯这人的狗脾气,当下倒也不觉得恼,只是大睁着眼睛,看着虚空的黑夜道:“大人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宋正行的案子如此在意么?” 没有人回答她,那个问题变成自问自答。 林晚卿的手在锦衾下拽紧又松开,缓慢道:“因为他害死了我的家人。” 她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是抖的。 “你的家人过世了?”苏陌忆问。 “嗯,”林晚卿点头。 苏陌忆没有再问什么。 气氛沉寂下去,夜如墨,晕开水波,将人卷入漩涡。 黑暗似乎给了她勇气,林晚卿打开了话匣子。她微微侧身面向苏陌忆,兀自又起了个话头,小心探问道:“大人你不怕黑吗?” 苏陌忆似乎轻哂了一声,片刻才缓缓道:“小时候挺怕的,总要留灯。所以我阿娘每次都会等我睡了,才灭灯离开。” “哦……”林晚卿羡慕道:“那挺好的。” “可是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灭灯。” 平淡的语气,跟苏陌忆以往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波澜不惊,但林晚卿听出了苦涩。 身边的人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现在不怕黑了。” 隐隐约约的,林晚卿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苏陌忆的伤处,她一时有些窘迫,慌忙顺着道:“我小时候也挺怕黑的,因为我总觉得人睡着了,灵魂会到处跑,如果没有光,会找不到回来的路。” “所以睡觉的时候,我娘亲会拉着我的手,她说这样,我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呵呵……” 黑夜中绽出两声尴尬的笑,某人好似在嘲讽自己的傻气。 “那你现在不怕了吗?”他问,声音还是严肃的。 林晚卿想了想,摇头道:“不怕了。自从我的家人都离开以后,我觉得回不回来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每次睡过去,我反而希望自己的灵魂可以飘到他们在的地方。” “但是我一次都没有找到过他们。” 她吸吸鼻子,伸手揩了揩略有些湿润的眼角,不好意思笑道:“后来我就知道了,人睡着了,灵魂是不会跑走的。” 话音散落,逝匿于风,轻轻地找不到一丝痕迹。 很久很久,没有人应她,林晚卿以为苏陌忆睡着了。 她轻巧地翻了个身躺平,双手无声地摁住已然湿润的泪腺,瞪大了眼睛,盯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床顶。 一只温热的手寻了过来。 那是只光滑又干燥的手,大得足以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 细细密密的温度传化作一股热流,酸了她的眼鼻。 还是那个平淡的,不近人情的声音,僵硬而没有起伏,一点也不像在安慰人。 黑暗中,苏陌忆牵起了她的手,说: “睡吧,我会带你回来。” * 马车辘辘驶过人潮汹涌的长街,艳阳高照,从车幔间投下一厢斑驳。 林晚卿放下手中的小铜镜,颇为惆怅地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苏大人,幽幽叹出一口气。 “大人……”她问,“兵器库的周大人是个瞎子么?” “什么?”苏陌忆冷不防被这个问题一惊,倏地醒了过来。 林晚卿将手里的铜镜晃了晃,蹙眉道:“他若不是瞎子,这种容貌的女子,怎么可能成为他的爱妾?” “……”苏陌忆看着林晚卿那五颜六色,俗不可耐的妆面,顿时也无话可说。 这些胭脂水粉,唇脂眉黛都是苏陌忆为她准备的。 一开始,林晚卿还觉得苏大人心思细腻,考虑周到。可是在他替她描眉上妆之后,林晚卿真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都扔阴沟里去。 他本就与女子接触甚少,再加上又不解风情,不近温柔。故而他对于女子妆物的审美品位,实在是一言难尽。 唇脂是油腻俗气的艳粉色,眉黛是最黑的炭色,胭脂更是最红的那一款,不管怎么抹淡,林晚卿的两颊都像是红彤彤的猴屁股。 “我把它擦了吧?”林晚卿小心询问,生怕惹得白忙活了一阵的苏大人不悦。 “可是……”苏陌忆犹豫,“不用脂粉会不会太素了,不太像?” “怎么会!”林晚卿赶紧加把火,拍着胸脯保证到,“宠妾在魂不在妆。真的,精髓我已经把握到了。” 苏陌忆还有些迟疑,林晚卿干脆凑近了一点,眨巴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被瞧到心虚的苏大人终于妥协,让叶青打了一盆水来。 林晚卿倚在一边专心洗脸,没发现苏陌忆靠在另一边,余光全落到了她的身上。 原来不染铅华,不施粉黛,是真的可以用来形容美人的。 他虚虚地闭上眼,假寐,但一颗心早已落入了她面前的那盆清水里,波漪肆起。 马车穿街过巷,摇摇晃晃,终于停在了一座高门大宅之外。 “到了,”苏陌忆拍拍睡过去的林晚卿,温声道:“小心行事,别出纰漏。” 言毕,他先撩袍下了车。 外面一寂,接着响起一阵笑语寒暄。 林晚卿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掀起一角车帘,看了看外面。 抱鼓石之后,是一扇朱漆广梁的大门。 大门之前,乌泱泱地站了一堆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下颌线条凛冽,眉眼锋利,天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应该就是苏陌忆此行要见的人,主管洪州官矿的章司马章大人。 林晚卿赶紧放下帘子。 马车外,有人略带调笑地问到,“听说大人此次前来,是带着新纳的宠妾,可是怎么没看见人呐?” 苏陌忆轻咳一声,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大人~”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倏地从人群之后传来,清脆婉转,似叁月黄莺,嫩得能掐出水来。 在场的男人,无一例外地都被这声娇啼唤得酥了骨头。 周遭的声音登时弱了下去,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苏陌忆身后看去。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马车的帷幔里探了出来。 皓腕如雪,肌肤莹透,指尖一点淡淡的粉,像开出的山桃,媚而不俗。 接着,是绯红色的石榴裙,质地清薄。甫一探出马车,就被一阵恰如其分的风吹得纷纷扬扬,裙上坠饰的金色小铃叮铃作响,撩人心扉。 足尖轻点,裙底下的那只绣金纹缎鞋,将小巧的莲足装点得恰到好处。 鸦雀无声之中,苏陌忆一声轻笑,转身拉住了美人的手。 林晚卿将头埋得低低的,胭脂色的披帛从纤薄的肩头滑落,勾勒出天成的媚态。 帷帽遮住了她的明眸皓齿,美目顾盼。但耳珠上的那对绞金红玉髓耳坠却晃个不停,无声地搅乱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她借着苏陌忆的力,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林晚卿对这个开场略感得意,抬头去找寻苏陌忆的目光。 他也正垂眸看她,眉眼含笑,其中是藏不住的风流欲念。 林晚卿心中一悸,暗道这狗官换上纨绔的作派,乍一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 怪撩人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苏陌忆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林晚卿觉得自己腰间被人轻轻拧了一把,带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 在场的男人,看苏陌忆的眼神中除了客气,如今已然染上几分艳羡了。 好在还有一个见多识广的章司马稳住了局面。 他看着面前如胶似漆的两人,笑道:“难怪周大人比原先安排的时间晚来了两日,我道是行路疲惫,如今看来,怕不是夜里疲惫,故而耽误了白日赶路吧?” 苏陌忆笑而不答,一幅你知我知,无需赘述的样子。 章司马大笑,带着两人往府内去了。 这一次的洪州之行,章司马特地安排两人在章府落脚。 名义上,是尽到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但苏陌忆知道,洪州官场凶险,仅仅有一张出自宋正行的手书,是远远不够打消这帮人的疑虑的。 章仁这么做,也是想要将人留在身边,方便试探。 几人顺着府院廊庑,水榭花木,来到一处海棠疏疏,花出高墙的后院。 林晚卿隐隐听闻流水潺潺,正要询问,便听章仁笑着道:“洪州除了矿产多样以外,地热亦是丰富。故而高门大户之中,几乎家家都会在后院的上房备上一汪活泉温池。” 说话间,侍女们已经引着两人进到厢房。 林晚卿看见房间后面的一个露天小花园里,正腾腾地冒着白气。花石翠木点映其中,宛如仙境。 她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当即惊讶得下巴都险些落下来,还好有帷帽挡住了。 苏陌忆倒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只是颔首致谢。 “那章某就不打扰周兄了,”章仁的目光扫过苏陌忆,堪堪落在林晚卿身上,看得她有些不自然。 “周兄路上辛苦,这温泉又是最适合洗尘放松,”他说着话,随手点了几个候在一旁的婢女道:“这些都是章某安排给周兄的侍女,不如让她们先伺候周兄沐浴更衣,好生歇息。” 苏陌忆低低地笑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半欲念一半不羁。 他的眼神在那些面容姣好,身段诱人的女子身上逡巡片刻,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姑娘傲人的雪峰上,笑容风流。 下一刻,林晚卿觉得苏陌忆揽着自己腰的指尖忽然用了力,掐得她当即闷哼出声。 冷不防的一叫,是喉咙和鼻息里擦出来的气音。 娇嗔中带着些不满,委屈得恰到好处。 章仁一怔,转头看她。 林晚卿转头去看苏陌忆,却见他也正面容冷肃地看着自己。 眼神中满是被扫了兴致的不悦。 哦…… 她此行的主要任务,是帮苏大人挡桃花。 都怪这里的温泉和厢房太过豪华,震撼得她把正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抹忧怨霎时漫上林晚卿眉间,那只被男人握着把玩的红酥手一指,对着苏陌忆的心口就戳了下去。 小娘子噘嘴,娇滴滴道:“大人洗浴从来都是卿卿作陪,怎得如今就要换了旁人?” 苏陌忆闻言,面上挂起明显的不悦,冷着脸就要训斥,林晚卿见势跟上,吵闹娇泣的情绪已然就位。 一旁的章仁见状颇有些尴尬。 他只知道周大人好女色,却不曾想,他带着的这个小妾竟然是个醋缸子。 这头一次见面,就得罪了能刮枕边风的人,怎么都不是个最优的打算。 于是他慌忙拦住苏陌忆,话锋一转赔笑道:“小夫人误会了。章某的意思,是让这些侍女伺候周兄与小夫人共浴。” —————— 苏陌忆amp;林晚卿:纳尼??!! 第三十六章共浴 林晚卿浑浑噩噩,跟着苏陌忆行入厢房的时候,若没有他在一边揽着,几乎都快走得顺拐了。 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主动勾引苏陌忆的时候可以没脸没皮,如今被迫在众人面前跟他假扮夫妻秀恩爱,倒觉得紧张且别扭。 水汽弥漫的温泉池边,花木交映成趣。 七月的时节,小院中几株流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清雅,偶尔落入水中,看着别有一番情趣。 这样的良辰美景中,苏陌忆就在一边宽衣。 两人共用一个屏风和衣架,中间没有阻挡。 衣袍上细碎的飞尘在阳光下起舞,变成金色的沙粒,和苏陌忆身上的松木香一起呛进呼吸,微微有些痒意。 林晚卿假意低头绾发,余光寻到苏陌忆的同时,她听见某人踏水而入的声音。 池边放着两件迭得整整齐齐的白袍,旁边,是男人的腰臀线条——紧实流畅,饱含力度。 林晚卿赶紧将视线移开,两颊已然烧得不成样子。 “小夫人?”一旁的侍女见她久久不动,唤她。 “哦、哦……”林晚卿回神,脱下最后一件衣裳。 温泉中的人悠闲地躺着,双臂展开搭在池沿,只露出半截光裸的背部。墨缎般的秀发束起,精壮而修长的手臂在她眼前延展开一个弧度,好像随时准备揽她入怀。 林晚卿行过去,站在池边将披在身上的一件宽袍递给了侍女。 苏陌忆依旧背对着她。 固然羞赧,但林晚卿更知道事情的严重。 这些侍女都是章仁的人,若是他们露出一丝一毫的纰漏,别说查案,就算苏陌忆背后有皇上、有太后,他们在洪州也是插翅难逃。 既然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来,自然掉链子的人就不能是她。 思及此,她也放下了万千心绪,抬腿轻点水面,用足尖试了试温度。 美人的腿白皙修长,线条堪称完美,饶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是勾魂摄魄的。 更何况,那条试探水温的腿,是擦过苏陌忆的侧颈,点在了他胸前的水波里。 林晚卿觉得自己真是把这妖精的身份演绎到了极致。 天雷地火。 她这边还在为自己方才的创意感到满意,那边只觉腿上一紧,然后什么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耳边哗啦水响,落身虚空。 下一刻,她就落入了温热的水中,身体被眼前的男人深深地禁锢。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的脑子有点懵。 直到看见苏陌忆那双似笑非笑,布满情欲的双眸之时,林晚卿才反应过来。 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平日里那个可以任她调戏依旧坐怀不乱的苏大人了。 然而她只愣了一息,就察觉到自己的腰被男人的双手擒住了。 他一个转身,往前一压。 “哗啦——” 又是一阵水声激响,池面上的流苏花瓣重重地拍击到岸上,被退了潮的小石挂住,动弹不得,犹如当下的林晚卿。 也许是出于自卫的本能,方才翻动的时候,林晚卿不知什么时候张开了腿,夹住了苏陌忆的腰,两人的位置变成了赤身裸体的面对面。 然后,苏陌忆毫不犹豫地就吻了下来。 自然,流畅。 熟练地好似两人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林晚卿大睁着眼睛看他,直接被苏大人这一连串的动作弄晕了。 恍惚之中,腰上的那只手动了动,食指的叁下轻点。 林晚卿反应过来,这是苏大人在提醒她入戏。 好吧…… 林晚卿顺从地闭上眼,双手顺势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气氛陡然火热起来。 成了周色胚的苏大人,擒住林晚卿的下巴轻轻一捏,美人轻启檀口,他便长驱直入,像一只急于宣誓领地归属的雄兽。 唇齿都被含在嘴里,任由他采撷。 林晚卿也不知道,那些被他吻出来的啧啧水声是不是这人故意的,反正听着就羞耻得不行。 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了一处。 林晚卿早就有了反应,胸前的两粒红樱果堪堪摩擦着苏陌忆坚硬的胸膛,偶尔滑过上面那两粒同样凸起的小珍珠,引出一阵阵颤栗的快感。 身后的侍女们收拾完两人换下的衣袍,低头垂目地往外退。 也不知是因为章仁交代了什么,还是现在的处境太难熬,林晚卿总觉得那些人走得出奇地慢。 直到唇舌都被苏陌忆吃得酸软,最后一个侍女才悠悠地合上了两人的房门。 屋外的艳阳被门扉挤窄,最后变成从茜纱窗里筛过的柔色。 许是吻地太投入,苏陌忆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空旷的地方,只余下簌簌摇曳的流苏花,和两条水中交缠嬉戏的“鱼儿”。 “大人……” 林晚卿觉得头晕,也不知道是被苏陌忆吻的,还是被水汽熏的,以至于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到几不可闻。 苏陌忆似乎没有听到,还在专注地吻她。 只是那吻,已经从唇齿辗转到了侧颈和耳后。 “大、大人……” 声音大了几分,却一样的颤抖。 林晚卿觉得自己的耳珠被他含住了,牙齿轻咬,舌尖碾磨。她难以自制地轻哼一声,转而本能地向前挺了挺腰。 原本还藏在水下的粉色乳珠堪堪冒出个头,沾着水露,晶莹剔透。 一股热气晕染,小乳头突然紧张地收缩硬挺。 林晚卿睁开迷蒙的眼,看见苏陌忆高挺的鼻尖已经抵上她的绵软,在上面映出一个浅浅的肉坑。 他想用唇去衔她的乳珠。 林晚卿怔了怔,为从未见过这样的苏陌忆。 此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故作的风流和淫靡之态,只剩下虔诚和认真。 好似在品鉴一本诘屈聱牙的法典。 她忽然被苏陌忆这样的表情刺了一下。 “大人!” 意识归位,她双手抵在苏陌忆胸前,将他往外推了推。 “她们都走了……”她嗫嚅着说出这句话,不敢看他的表情。 “嗯,”苏陌忆应了一声,声音是暗哑的。 他放开了钳制,转身抄起岸上的一块白色巾布递给林晚卿道:“你遮一下。” 说完顺势靠在了她一旁的池壁上,不再看她。 水汽清风穿梭于两人之间,换来的是空白的沉默。 林晚卿将白巾搭在了自己的胸前,整个人再往水里浸入了一点。 “章仁安插人没有成功,接下来他可能会有其他的试探。”苏陌忆平静道,声音很是镇定,“故而一定要小心谨慎。” “嗯。”林晚卿点头,依旧不敢看他。 苏陌忆坐了一会儿,伸手够到岸上的一件袍子,往自己身上一批,系好腰带披水而出。 “我找叶青吩咐些事,”苏陌忆行到屏风后,快速换上衣袍,又对林晚卿叮嘱道:“温泉别泡久了,会晕。你下午睡一会儿,晚膳有章仁安排,别等我。” 林晚卿一一应下。 水波荡漾,一池春水归于寂静。 她怔忡地看着,然后倏地用水拍了拍自己好像已经缺氧的脑子。 水色潋滟的另一边,金笼里的一只八哥在树荫里蹦跶,抖落一片落英。 章仁拿着一只小镊子,叼着一条肥虫往八哥嘴边送。 “大人,”一名侍女行过来,对着他服了服身子,“看来那传言是真的,周大人果真是个沉迷女色流连花丛的主儿。” 章仁没有答话,干笑两声道:“那你让府上的那些女人都灵醒些,飞上枝头,为主上办事的机会可不多见。” “可是……”侍女面露难色,“奴瞧见那周大人的爱妾,可不是一般的姿色。这府上怕是难以找到一个姑娘,能与她姝色相当。” “呵!”章仁轻哂,继续用虫子逗弄八哥,“这男人睡女人,一图颜色,二图新鲜。再好的美人也会睡腻,腻了,就得找新鲜。机会只会留给有心的人。” 侍女点头领会,转身退了下去。 一个侍卫与她擦肩而过,行过来对着章仁双手一拜道:“宋大人的信已经鉴定过了,是真的。” “嗯,”章仁随口应承,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鸟笼子,“但宋正行府上出了那件事,案子已经交到大理寺了,他的消息有多少可靠,也实在是未可知。” 侍卫点点头,看着方才那名侍女离去的方向道:“那周逸朴身边的女人倒是个碍手的,有她在,大人安插线人的打算恐怕会经历一些波折。” 章仁闻言,不以为意道:“人都在瓮里了,还怕他能跑了不成?” 侍卫顿了顿,面露难色,“跑倒不怕,只是主上担心宋大人已经被盯上了,想加快计划。故而兵器库这条线,得抓得再紧一点。” 章仁依旧是面带笑意,心不在焉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鸟道:“要试探一个人,除了安插线人,本官倒是有一个更为简单的方法。” 他说着话,收了手里的镊子往树下的一张木桌上一置,撩袍躺在了一边的竹摇椅上。 “等周大人休息够了,就说本官请他喝酒。” 侍卫懂了他的打算,“大人要让他酒后吐真言?” 章仁不置可否。 “那万一周逸朴早有防备,不愿意喝怎么办?” 章仁顿了顿,看着侍卫的眼神中浮起一抹暗色,“那不就正好说明他心中有异了么?本官连美人都省了。” 侍卫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章仁看着头顶上树荫筛落的光,伸手准备挥退侍卫,但那手到了空中却是一顿,转而揉了揉眼睑。 他叫住了侍卫,揉着眼睛道:“最近本官这眼皮儿,总是乱跳。弄得本官老觉得心里不踏实,爱疑神疑鬼的。” 章仁说着话又坐起了身,吩咐侍卫道:“你等会儿写封信给主上,让他安排宫里的线人探一探,看看宫里和朝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对劲。” “是!”侍卫揖礼退下。 笼子里的鸟上上下下跳得欢畅,一副无知无觉,岁月静好的模样。 章仁看了它半晌,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 哦豁,苏大人喝酒一杯倒,还要背《洗冤录》,他该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七章夜语 大明宫,太液池。 时值盛夏,正是芙蕖花开的时节,湖面澄净如镜,莲叶接天而碧。上下经由湖面一倒映,那色泽便清晰而明艳。 在这样的一片的碧绿之中,一抹胭色更显俏丽。 今日,卫姝是专程来此陪伴太后的。 太后是为了赏花,卫姝自然不是。 她昨日接到密报,说兵器库的周逸朴已经到了洪州。然而与此同时,大理寺卿苏陌忆却称病告假,一连几日的朝会都没有参与。 宋正行的案子是苏陌忆的,苏陌忆又是皇上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 如此巧合,实属奇怪。 再加上洪州的人没有见过周逸朴,也没有见过苏陌忆。 虽然宋正行的手书中夹带了周逸朴的画像,但若是皇上有心算计,难免不会一早就动过了手脚。 故而,卫姝今日一早便去了长安殿。 如画风景中,一老一少相依而行。 太后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没走出几步就要歇息。 卫姝扶着她来到湖边的一个小亭中坐下,借着给她剥橘子的档口,状似无意地问道:“最近怎么一直都不见表哥来请安,听说是病了?” 太后一听卫姝这么问,就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道:“还说呢?上次的案子他去抓逃犯,被那歹人刺了一刀。事后还瞒着哀家,不让哀家知道,这个小混蛋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卫姝笑笑,将手里剥好的橘子给太后递过去,被太后气呼呼地给推开了。 “表哥的伤很严重么?”她问,“听母后说,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上早朝了。” “那自然是严重的!”太后痛心疾首地垂着胸口,叹息道:“听白太医说,那伤口可深了,还缝了好几针,可不得在床上修养个把月的么?” “哦,原来是这样。”卫姝低头,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那皇祖母方便让姝儿去探望探望么?” “这……”太后有些为难道:“你也知道你表哥的脾气,就因为哀家过问了这件事,他都与哀家置气,不肯收哀家派人拿过去的补药。你现在若是去了,难说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你表哥厌烦。” 卫姝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勉强地笑了笑。 太后疼惜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的事情来日方长,有哀家在,自然替你作主。现在还是不要去招惹他,那个小混蛋若是混起来,哀家也没辙。” “嗯,”卫姝乖巧地点点头,扶起了太后。 “走吧,”太后牵起卫姝的手,起身道:“陪哀家再沿着这廊庑走一圈,看看这些芙蕖,难道不比看景澈那个小混蛋强么?” 卫姝被太后拖着,又走了几圈,待她回到承欢殿的时候已经申时两刻。 她总觉得今日与太后谈论苏陌忆的事情之时,太后都不再像以往那般热络,总是有意地敷衍或者是假装无意地转开话题。 卫姝心中隐隐藏着份不安,便安排了一个丫鬟,以出宫采买为名,去大理寺探了探情况。 日落时分,那小宫女总算是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卫姝临走时交给她的食盒,里面那碗参汤纹丝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反正她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去给苏陌忆送参汤,卫姝面无表情地合上食盒的盖子,看着小宫女问道:“怎么样?见到苏大人了么?” 小宫女怯怯地摇头,为难道:“大理寺的人说大人之前办案受伤了,在修养,谁也不见。” 卫姝早料到她会碰壁,故而也不意外,只是继续追问道:“那有见到叶侍卫,或者林录事么?” 小宫女继续摇头,“据说叶侍卫被苏大人派出去查案了,林录事的话……” “怎么?”卫姝倏地转过身来,双眸紧逼。 “据说也是被苏大人派去查案了……”小宫女吞吞吐吐,“说是几日前有人见她一大早就出了大理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卫姝愣了愣,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只是觉得不对劲。 苏陌忆受伤不上朝也就罢了,他在大理寺中最信任的叶青和林晚卿也都不在,那可就太反常了。 “你下去吧。” 卫姝打发走了小宫女,行到寝宫一侧的书案边,从小匣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 另一边,洪州章府。 火光跃动的室内,侍女们卸下了玉钩,床帐如流水般铺落。 “噗——” 有人灭了最后一盏烛火,闭门而出,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清幽月色透过茜纱窗的柔光。 林晚卿等了一会儿,确定侍女们都行远了,才翻身扯了扯苏陌忆的袖子。 “大人,”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觉不觉得,这章仁的疑心病似乎太重了些?咱们来这府上都两日了,官矿的事他只字不提,倒是安排了好些人前前后后地跟着。” 身边的人没有动,语气讽刺道:“谁说过这次洪州之行会很容易?” 无端被怼的林晚卿很憋屈,悻悻地翻了白眼,将头扭向一边嗫嚅道:“那你也不想想办法,我看你演那色胚倒是投入得很……” “你在骂我。” 身后传来男人平淡的声音。 “……”林晚卿一噎,只觉得这狗官怕是真的长了双狗耳朵。 但她担心夜深无人的时候,苏陌忆给她踹下床去,便赶紧歉笑道:“哪儿能啊!卑职是在自言自语想办法,想办法……” 苏陌忆哂了一声,道:“在章仁的疑虑打消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我们不能先自乱阵脚,其他的事自有皇上安排。” 嗯,是是是。 差点忘了你皇亲国戚的身份,人脉和实力都尤其深厚。 林晚卿也只是心中腹诽,面上还是挂起了恭敬的笑。 苏陌忆看着她的侧脸眯了眯眼,不冷不热道:“你又在骂我。” 不是!这狗官莫非学了读心术不成?! 林晚卿瞳孔微震,正想解释,只觉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掌搭上了她的唇。 那是苏陌忆的手。 他给林晚卿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她噤声。然后,指了指两人睡的床边,那扇菱花纹茜纱窗。 林晚卿屏息看过去,只见窗户下的一角,一支兰花簪格外显眼。 这是章仁安排在两人身边伺候的侍女。 原来,这人不仅白日里安插了眼线跟着,这夜里也是安排了人来听墙角的! 林晚卿霎时紧张了起来。 要知道,白日里的两人,在众人面前是要多腻歪有多腻歪。可是这到了夜里,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干过。 怪不得章仁近日来一直按兵不动,原来是两人的夫妻生活露出了破绽。 可是怎么办呢? 清冷月色中,林晚卿转头看向苏陌忆,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陌忆意会,思忖片刻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口型。 “你跟我做。” 什么?! 林晚卿如遭雷击。 做?! 怎么做?! 真的要做?! 在外面还有个人在听墙角的时候做?! 林晚卿觉得这狗官怕是入戏太深,陷在色胚的表皮下出不来,还滋长出了色胚的灵魂…… 可是思忖间,苏大人已经起身,面对着她就压了下去。 林晚卿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犹如壮士断腕,颤颤巍巍地扯开身上睡袍的系带,躺平不动。 “你在干什么?”耳边传来苏陌忆诧异的气音,摩擦着耳廓痒痒的。 “……”林晚卿睁眼,看着身边那个半跪在床上,双手推着床头的男人。 原来苏大人的“做”,是“做戏”啊! 她的脸登时热得不成样子。 不过幸好月色昏暗,苏大人看不见。否则,她真的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林晚卿快速翻身而起,顺手系上腰间的缎带。 “呵!”耳边响起苏陌忆略带嘲讽的声音,他语气微哂,略带讽刺地问到,“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好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苏大人的眼。 林晚卿有点想死,但她决定还是等一等再说。 她学着苏陌忆的样子,起身半跪在床上,双手撑住床头,递去了一个羞赧的笑意。 一切就位,就等苏大人安排。 林晚卿看见苏陌忆顿了顿,仿佛做了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咬着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小册子,借着月光翻开。 沙哑迷醉的男低音响起,他说:“卿卿是不是痒了……要不要我、我……进去帮帮你……” “??!!” 林晚卿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坍塌了,原本还对接台词自信满满的她,当下也只剩目瞪口呆…… “这、这书……” 她看着苏陌忆,咽了口唾沫,实在是问不出下面的问题。 苏大人怎么会有这种书?! 她身边的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极力克制着已然颤抖的声音,冷声训斥道:“管好你自己。” 好吧…… 林晚卿收起了探究的眼神。 可是苏大人不会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淡定,可是那张脸真是,已经红得像是被人煮过了一样。 两人的眼神于黑夜中无声地交流,然后,苏陌忆瞪眼,递给她一个“你行不行”的表情。 被刺激到的林晚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梗着脖子,用娇媚撩人的声音道:“大人真坏,那日在温泉池中可是弄坏了人家,害得人家这几日下面都不太舒服。” 自由发挥,融入当下背景。 不仅合理解释了为何两人这段时间没有同房,而且还给出了让人遐想的孟浪。 听到这句话的苏陌忆僵如磐石,连扶着床头的手都开始抖。 “吱哟──” 床榻响动,林晚卿当即领会。 苏大人这是让她摇床。 她扯过苏陌忆手里的书,自信满满地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边卖力摇动,一边纵声朗诵。 “大人……嗯……轻一些,唔……卿卿受不住……” 媚声浪叫,湿得能滴出水来,吱哟作响的床架,更为这声音添上了几分淫浪。 苏陌忆还是僵在一旁,除了向下滑动的喉结,他只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抓了一半的话本子。 他觉得,让林晚卿跟来洪州,真的是自找苦吃,挖坑自埋。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 真的会控制不住。 “大人?” 思绪纷乱之中,林晚卿用手肘抵了抵他的手臂,指着他手里那一半快要被他捏成腌菜的话本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低头,看见上面的一行字。 “舒、舒不舒服……本官……入、入得卿卿舒不舒服?” 苏陌忆看着书上的那个“肏”字差点心梗,兀自把它改成了“入”。 可这也已经是他可以接受的极限了…… 一边的林晚卿看见他这幅不知所措,脸红得能滴血的样子,竟然觉得十分好笑。尴尬和局促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故而摇床和说话便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陌忆拍了拍林晚卿还晃得起劲的手,哑着声音道了句,“人走了。” 然后一阵风似得下了床,直接冲进了院子里的温泉池。 “哗啦!!!” 黑夜里炸出一声惊响,与此同时,有始有终的林晚卿还不忘给这场夫妻欢爱划上一个句号。 “啊!啊!大人好厉害!卿卿要去了!呀!!!” “……”刚刚把自己清理干净的苏陌忆听到这里,又感受到了胯间之物的再一次硬挺。 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 —————— 太后:首-发:lamei4.com (woo17.com) 我需要几天好好安排一下苏大人的再次失身 如题,下面是一个两人感情的关键转折点,也是爆发点。 有好几个元素和暗线都能用,但是没想好具体搭配方式。 因为不同的方式对后文走向还是有很多细节影响。 所以我要闭关几天,好生搞一搞。 顺利的话周叁能更。 嗷! 我爱你们! Love amp; Peace 世界和平! 第三十八章危机 月色清冷,花草点映的假山旁,章仁正拿着一把剪刀站在一盆月季旁,修剪花枝。 屋内烛火飘摇,映上他瘦削的轮廓,眉宇间就显得格外阴戾。 “大人!”一名侍卫手上拿着份信报,小跑至他面前,双手呈上。 “喀嚓——” 几支粉艳的花苞应声而落,拍掉几片殷红。他擦擦手,将剪刀递给了身边的侍女。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里是不急不缓的悠闲。 “盛京来的密报。” 章仁怔了怔,转身接过侍女递来的白巾将手擦净。 密报展开,他的目光扫寻其上。片刻,原本闲适的深眸中浮起两片暗色,眉峰蹙起,面色阴沉。 侍卫见状心生疑虑,支走了身边伺候的侍女才悄声询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章仁将信收好,思忖道:“周逸朴这次在身边带了几个人?” “两个。”侍卫想了想,肯定道:“一个侍卫和一个姨娘。” 章仁默了默,眼神落在那丛方才被修剪过的月季断枝上,心绪不宁道:“没有其他人了?” 侍卫不解,只回道:“没有了。” “这就奇怪了。”章仁随意拨弄着花枝,自言自语道:“信上说大理寺卿苏陌忆和手下两个亲信近日都不曾在盛京露面。” “可是……”章仁顿了顿又道:“就算府上的周逸朴不是真的周逸朴,可他带的那个姨娘,总不能是男子假扮的吧?” 侍卫闻言愣住了,表情凝固,“这不可能。月娘每日都贴身伺候,那姨娘若是男子假扮,不可能分不出来。况且前日里,月娘有向卑职汇报,周逸朴和他那姨娘私下里确实十分孟浪。若是对着个男人……” “嗯,”章仁颔首,转眼又落入沉思,“不过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倏地瞳孔一缩,问道:“上次本官说的酒宴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备妥。” “嗯,”章仁应了一声,复又道:“密报上说苏陌忆前些时日受了伤。” 言及此,章仁故意收了声,向那侍卫递去一个晦暗的眼色。 他捻弄着月季花上的利刺,沉声道:“那本官得在酒宴上再添些东西。” * 晨起东方,宿雾退去。 早间的太阳从茜纱窗角映出个轮廓,淡淡的,像一枚还未褪去的吻痕。 苏陌忆翻了个身,顶着两个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无语望天。 自从前日夜里,两人发现有人偷听墙角之后,睡觉前的摇床和朗诵,就变成了林晚卿的执念。 不管有没人在,秉着小心为上的宗旨,她都会拉着苏陌忆声情并茂地演一遍。 没心的人演完就睡,有心的人憋出内伤…… 他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暗自盘算着洪州的事情得尽快了结了才行。 门外响起簌簌的脚步,由远及近,门扉适时被敲响,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叩”。 “周大人、小夫人,”月娘娇嫩的声音响起,“今日章大人约周大人去官矿,奴婢来伺候两位洗漱更衣。” 苏陌忆闻声,正要去拍身侧的林晚卿,却见她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然后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方式手脚并用地缠上了自己。 宛如一朵开在他身上的菟丝花。 “……”苏陌忆原本就僵硬的身体更僵了几分,一时也忘了答外面人的话。 “进来~” 缠在他身上的“林丝花”先开了口,说完还不忘再往他怀里拱了拱,脸颊摩擦着他微敞的胸膛,玉腿搭上他精壮的腰腹。 侍女们鱼贯而入,茜纱窗被推开一线,清晨轻薄的雾气带着花香飘入,林晚卿撩开床帐,懒洋洋地起了身。 月娘拿来一件素白暗纹的里衣给林晚卿,然后安排手下的几个丫鬟替她换上,又转身去伺候苏陌忆。 林晚卿留了个心眼儿,目光追随着月娘。 只见她从侍女手上接过一件同样款式的里衣,神色自若地就抽开了苏陌忆的腰带。 “你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打断了月娘的动作。 林晚卿沉着脸,也顾不得自己脱了一半的睡袍,两步跨过来,一把就推开了月娘。 “周大人的里衣向来都是我亲自换的。” 她一边责备,一边从月娘手里夺过那件衣袍,美目怒瞪,樱唇微噘,既委委屈屈又蛮不讲理。 苏陌忆看见她这股信手拈来的醋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花了些功夫,才把上扬的嘴角给压了下去。 侍女们都被林晚卿冷着脸轰了出去。 人声渐远,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林晚卿这才往后退了两步,松开苏陌忆被她紧紧捂在怀里的身体。 “怎么?”苏陌忆清了清嗓子,面色却一如既往地淡定,“别人连更衣都不可以?” 林晚卿倒是没把苏陌忆的调笑当回事,伸着脖子望了望屋外,神色凝重道:“我总觉得那月娘不对劲,可哪里有问题也实在是说不上来。” 苏陌忆没有接话,从林晚卿手里拿过那件里衣,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林晚卿在外面,背靠着屏风,若有所思道:“大人,你说章仁这突然邀你去官矿,会不会有诈?” “会。” 里面的人几乎没有思考,当即给出答案。 “那你去不去?”林晚卿霎时紧张起来,一转身,看见苏陌忆线条结实的背部曲线,一个趔趄,赶紧又背过身去。 苏陌忆没有发现,依旧是低头穿衣,片刻后才淡声回道:“我不能不去。” “要获得章仁的信任,必定需要经过他多番的试探,既然已经来了,这些事情都早该有料到。” 说话间苏陌忆已经穿好里衣,他走出屏风,将手里的脏衣服递给了林晚卿。 林晚卿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可是……”她依旧是不放心,踌躇道:“我总觉得章仁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洪州这么些年,官矿、假银、私兵……哪一项不是踩在皇上的底线?这些人提着脑袋做事,一定阴险至极,不可小觑。” 苏陌忆整了整衣襟,看着林晚卿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当下之计,唯有见招拆招。” “嗯……”林晚卿追着苏陌忆走到门口,手伸出去想拉他的袖子,却被苏陌忆一个驻足收住了。 “你在章府等我消息,若是有什么异样,我会让叶青来接你。” 他回身看着她,声音沉而淡,是他一贯的样子。 不够明亮的室内看不清他背光的脸,但林晚卿却觉得脸上发烫,是被他的视线灼的。 “好。” 她认真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那只还没来得及摸到他袖子的手凉在半空,林晚卿下意识地握了握,另一只手拽紧他方才脱下还留有体温的里衣,觉得心里一阵发空。 官矿的考察很顺利。 章仁带着苏陌忆将其管辖之下的大小矿场都走了一遍,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锻造兵器和各类矿质的话题,苏陌忆对答如流。 可是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内容,对于此次周逸朴被邀请的目的,章仁却只字不提。 苏陌忆也不好逼得太急。 七月的盛夏,日头毒辣。 两人从早考察到晚,尽管有人撑伞打扇,可还是难免筋疲力尽,汗湿衣襟。 直到傍晚时分,两人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个矿场的察看,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微微摇晃,辘辘轻响。 苏陌忆靠在车壁上,假意闭目。而另一侧的章仁亦只是气定神闲地坐着,偶尔掀起帘子看看外面经过的街市。 随着帘外车夫一声吁停,马车停了下来。 有人掀起车幔,对着章仁道:“大人,到了。” 苏陌忆依旧没有睁眼,但从车行距离和速度来看,他知道两人并没有回章府。 “周大人,”一旁的章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到了。” 苏陌忆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往车外打量了一番,“这里是……” “这里是洪州最为出名的秦楼楚馆,”章仁笑道:“今日刚好小夫人不在,大人可以好好的乐一乐。” 苏陌忆但笑不语,跟着章仁的指引下了车。 这是一座高墙围绕的小院,院内除了琴声铮铮,再不见其他声响,红墙碧瓦之上,偶有盛开的九里香和紫茉莉探身而出。 若不是章仁指引,苏陌忆倒是不会想到一般的秦楼楚馆会雅致如此。 “请。” 章仁行到苏陌忆前面,延手一邀,两人先后进了小院的大门。 “周兄可尝过了府上的温泉池?”章仁问。 苏陌忆闻言,脸上漫起风流不羁的笑,回应道:“试过了。” “哦?”章仁意会,凑近他身边道:“那周兄等会儿定要尝尝这里的汤泉,看看那滋味是不是会比章某府上的好出许多?” “呵呵……”苏陌忆点头,笑而不答。 说来奇怪,这小院虽别致清幽,但今日着实过于冷清。仿佛除了苏陌忆和章仁两人,这里便没有了其他客人。 苏陌忆余光扫过院里那些来往的人,发现除了姑娘们神态尚属自然之外,好些个小厮样的男子都格外戒备,目光紧随两人,不曾离开。 他大约知道,章仁真正的试探,应当是现在才开始。 花木深深的后院里,一间偌大的浴房门被推开。 一瞬间热气氤氲,水雾弥漫,白腾腾地犹如仙境。 而白雾之下,四面玉柱的房间中央,一个碧色浴池出现在苏陌忆眼前。 但比这池水更加显眼的,是周围站了一列的纱衣女子。 她们个个身形玲珑,神态媚人,穿着轻薄的长袍,手里是各色小食与酒水,低眉垂目,等待临幸。 苏陌忆的脸色不可抑制地沉了沉。 “周兄,”章仁在一旁笑问,“可喜欢?” “嗯,”苏陌忆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面前那些女子,面上不显,但心中却不禁漫起一丝厌恶。 原来,并不是只要女子穿得少,他就会情不自禁。 “那便让她们伺候周兄宽衣吧。”章仁说着话,顺手指了一个花娘。 花娘走近苏陌忆身边,正要举手,被他挡住了。 “你身上用了香?”苏陌忆问,神情严肃。 花娘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怎么了?”一旁的章仁见状,好奇道。 “哦,”苏陌忆轻笑一声,那神情既无奈又不舍,“章兄也知道我家里那个醋缸子,今早上连丫鬟替我更衣都不许,这要是被她闻出周某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还不得跟我闹个没完没了。” 章仁神色一冷,却仍旧状似无意道:“也是,小夫人的醋劲儿我可是见识过的。” 言毕,他轻笑两声,看着苏陌忆道:“那周兄就自便宽衣吧。” 苏陌忆应下,转身行到屏风之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脱衣裳。 外袍、中衣、里衣…… 衣袍一件件被递到花娘手中,随后苏陌忆取来一件长袍,将自己裹起来,行出屏风。 章仁已经坐到了池中。 苏陌忆方要踏水而入,却被章仁叫住了。 “周兄,你这穿着长袍泡温泉又是个什么习惯?”他唇角微扬,眼中情绪却是极度的冷。 池中的水色倒映上来,在他的暗眸中留下明晃晃的光,森凉如剑。 苏陌忆抬眼看他,没有动作。 章仁轻哂道:“周兄还是把外袍脱了吧。” 第三十九章救美 水雾缭绕之中,苏陌忆轻笑,缓缓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灯火之下,男人精壮流畅的线条一路延展,终结在腰腹间的粼粼水波之上。 “这伤……”章仁见状愣了愣。 因为苏陌忆的身上除了腰间一块刀伤之外,胸上、背上、乃至于手臂之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苏陌忆一脸无觉,漫不经心地往自己身上浇了瓢水,“章兄不知道吧,周某是行伍出身,调任兵器库之前,在安西都护府任职。上过战场,自然身上有疤。方才不愿意宽衣,也是怕这一身的伤有碍观瞻,惹章兄不悦。” “哦!呵呵……无妨……”章仁面露尴尬道:“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捐躯,战场上的伤都是荣誉,不存在什么有碍观瞻一说。” 苏陌忆沉默地笑着,靠在浴池上,手一挥,将叶青唤到跟前。 “你回去跟小夫人说一声,本官今日与章大人在外谈事,回去的晚些,让她别闹脾气。” 清淡无波的语气,叶青却是听得心中一紧。 因为这是两人在出发之前就约定好的暗号。 若是苏陌忆觉得此行凶多吉少,便会安排他回去将林晚卿带走。 叶青咬了咬牙,愣怔片刻之后,拽紧手中长剑,转身直奔章府。 屋里灭了灯,林晚卿却没有睡。 她于黑夜之中静坐窗下,透过窗扉上的缝隙,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小白白的一个,像锦缎上被香灰不小心烧焦了的一块。 “咚咚——咚!” 黑暗的空间里响起窗棂的敲击声,两长一短。 林晚卿赶紧从坐榻上跳了下来,来不及穿鞋,径直跑到后屋,推开了窗户。 不出所料,叶青撑臂跃入。 他面色凝重,将一把匕首递给林晚卿道:“拿着防身,跟我走!” “等等!”林晚卿冷不防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拽,踉跄两步,扒开他的手道:“怎么回事?” 叶青面露难色,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道:“大人的身份有可能暴露了。” “什么……”林晚卿瞳孔巨震,闻言止不住地抖了抖。 “怎么会?怎么可能?”她扯住叶青的袖子,焦急道:“他到底怎么了?” 叶青蹙眉,语气沉重,“章仁带大人去了温泉池,想借机查看大人身上的伤口。如此一来,说明有人已经怀疑来洪州的不是别人,而是苏大人了。” 林晚卿觉得眼前一白,差点顺着墙根倒下去。 若是对方已经怀疑他就是苏陌忆,那么他们必定知道更多苏陌忆的弱点,或许会一一试过。 如此看来,确实凶多吉少。 “快走吧!”叶青看着呆愣的林晚卿,忍不住再次扯住了她的衣袖。 “可是我们走了,苏大人怎么办?”林晚卿拽住叶青的手,急声探问。 “不用担心,”叶青从怀里搜出一个小盒道:“这是出发前皇上给我的虎符,若是洪州之行身份败露,我可以凭借此符前往任一临近州府调兵。” 他说着话扯住林晚卿,“你快跟我走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林晚卿却拖住了他的脚步。 叶青怔了怔,听见她沉声道:“向益州调兵,最快也要两日。若是大人身份真的暴露,到时候他早已沦为人质,我们要怎么救?” “可是,”叶青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气氛一时焦灼起来,两人各自静默了一会儿,林晚卿抱臂而行,眉头紧锁。 片刻,她道:“有!” 叶青惊讶,看着面前那个神色认真的女人,仿佛自己听了个什么醉话。 林晚卿将虎符塞到他手里,把他推得转了个身,“你现在就拿着虎符去益州调兵,一刻都别耽搁。” “那你呢?”叶青问。 “我去找大人。” “什么?!”叶青以为自己听岔了,赶紧拉住林晚卿的手,不敢置信道:“你现在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可不一定。”林晚卿推开叶青,目光坚定,“章仁还在试探,那就说明他并不肯定大人的身份。而且同时,他也不想放弃兵器库周逸朴这一条线。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还有希望。” “可是……”叶青依旧在犹豫,“明知前方艰险,胜算渺茫,你若是去了……” “反正无论我去不去,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不是吗?”黑夜之中,林晚卿逼视叶青,分毫不让,“试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叶青依然没有回应。 林晚卿看着他,声音里染上一分不常见的恳切,“大人今早与我辞别的时候,亦是知晓前路凶险,可是他并没有因此退却。故而虎穴也好,狼巢也罢,就算失败了,我也想陪着他。” “这……” 千言万语,叶青只觉如鲠在喉,他挣扎片刻,拽着林晚卿手还是松开了。 林晚卿立即将他往外一推,催促道:“快走吧!我们若是失败了,你是最后的希望,不许拖后腿!” 窗扉应声而闭,清冷月色下,叶青紧紧拽着手里的虎符,沿着廊庑一跃而去。 林晚卿看着朦胧中那个远去的身影。 洪州这个牢笼里,如今只剩下她和苏陌忆了。 * 另一边,热气氤氲的汤泉馆里。 沐浴结束之后,两人身上只披着一件松泛的长袍。章仁叫来了歌姬和乐师,在雅间内摆上了酒宴。 琴声铮鸣,嘈嘈切切。伶人低吟浅唱,花娘媚态横生。 章仁与苏陌忆对坐,手握酒盏,随意靠在曲起的右腿上。他悠闲地闭目听曲,另一只手轻叩着面前的案几,发出有一搭没一搭的“笃笃”轻响。 生出一种与那样的琴曲并不相融的诡异。 苏陌忆凝神端坐,脸上还是那样一副玩世不恭,风流不羁的神情。 章仁听了一会儿曲,忽然看着苏陌忆轻轻一笑道:“周兄今日可是乏着了?” 苏陌忆对着他淡笑,“客随主便,章兄兴致高昂,周某自然作陪。” “哦?” 不轻不淡的一声鼻音,像暗光下的毒舌吐信。章仁的目光,落在了苏陌忆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酒盏上。 澄黄清亮的液体,在灯火下轻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对于深谙审讯之道的苏陌忆来说,他只一眼就知道章仁在这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叫做“惑心”的迷药,对于那些无论如何都撬不开嘴的犯人用上一点,在他们意志力最薄弱,或是没有戒心的情况下,可谓是能求仁得仁。 苏陌忆早料到章仁或许会有此招,故而也提前做了一些防备。 可是方才沐浴更衣,为了防止暴露,藏在衣服里用于装酒的暗袋被他偷偷取了下来,如今是不能用了。 而腰间的香囊虽然可以醒酒,但也抵不住太长时间。 再加上酒中含有的“惑心”,苏陌忆暗自推测,他能够经受住的酒量,顶多不超过十杯。 可是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 思及此,他只能会意一笑,对着章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章仁什么都没说,看着他笑笑,抬手让一旁的话娘接着给他倒酒。 酒水叮咚,很快一杯又被满上。章仁也不劝,只是探问道:“周兄可听说过大理寺卿苏陌忆,苏大人的名号?” 苏陌忆怔忡,好在反应够快,神色上并未露出什么异样。他只呲笑一声道:“盛京官场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吧。” “周兄对那苏大人有几分了解?”章仁问。 苏陌忆剑眉一蹙,看向章仁的眼中就带了点不解,“周某对那苏大人的了解自然也是仅限于传言,我与他在前朝并无来往和结交的需要。” 章仁笑着点头,随即抬了抬手中的酒杯,苏陌忆跟上,又是一杯下肚。 他放下酒盏,眼神紧盯苏陌忆道:“章某听说近来盛京之中,苏大人称病告假了?” 苏陌忆神色无异,思忖道:“是么?什么时候的事?” 章仁依旧是笑,烛火下他的目光令人发寒。 片刻后,他才缓声道:“算算时间,大约是在周大人出发之后的事,故而周大人定然是不知晓的。” “哦?”苏陌忆问,“那章大人提这话的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目光落在苏陌忆手中的酒杯上,抬手一延道:“没什么意思,喝酒。” 静默思忖之间,又一杯酒被满上。 苏陌忆扯了扯衣襟,俨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看来这章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惑心”的剂量下得比正常更重。 如此一来,他很有可能连五杯都熬不过。 叁杯下肚,章仁依旧在劝,苏陌忆抬手阻止了一旁的花娘道:“不知是今日这酒厉害,还是周某长期不饮,怎么觉得才叁杯,就好像已经喝了叁壶呢?” 章仁闻言大笑,却并不理会,只向一旁的花娘使了眼色,让她继续。 眼看再一杯酒被斟满,琴乐之声逐渐朦胧,苏陌忆整个人仿若沉入湖底,一双手已经微微有些发凉。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看来若是再不想出办法脱身,这趟洪州之行,只怕是真的有去无回。 “周大人?”章仁略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依旧催促着他,紧咬不放。 苏陌忆沉默,并未应声。 不能再喝了。 确实是不能再喝了。 “周大人?”章仁唤他,烛光下一双眸子幽暗,像静待捕猎的鹰隼。 “周……” “周逸朴!” 屋外一阵不合时宜的吵闹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周逸朴你给我出来!!!” 听见女子的声音,章仁和苏陌忆都怔了怔。 娇嫩哀婉的女声哭闹着跑近,被外门的侍卫拦下之后更是撒泼打滚,音量之大,感情之凄切。一时间,就连屋内的奏乐都被打断了。 不待里面的人反应,雅间的门被豁然拉开了。 林晚卿红着眼抽泣,一对羽睫沾湿,泪珠将落未落,一副惨遭负心汉抛弃的模样。 她看了苏陌忆片刻,随后一个箭步冲进来,抄起案几上的碗碟杯盏就是一顿乱砸。 一边砸,一边哭,“男人都是不要脸的东西!只有睡你的时候才会甜言蜜语!” 碗碟惊响,碎瓷乱飞。歌姬和乐师见状,吓得抱头逃窜。 在场的侍卫大约也没见过此等醋坛子被打翻的排场,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相互使着眼色也不敢上前,任章仁怎么催促也没用。 他干脆自己去拉她。 “啪!!!” 惊天一响,当场之人皆被这一掌扇得一愣。 下一刻,苏陌忆揽住了林晚卿的腰,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两人对面,章大人一脸错愕。 然而他的脸上,一个绯红的五指印正肉眼可见地浮起…… —————— 卿卿:先打你,再教你做人,没问题。 第四十章惑心 这一次加更,让我意识到,人类的潜力,是无限的…… —————— 章仁直接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可是众人面前,他一个州府司马,怎么好跟一个撒泼哭闹的女人较劲。这要是传出去,毁的也是他的名声。 故而章仁只是捂住自己火辣辣的侧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然而打人的女子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她美目怒瞪,提起裙子便朝着章仁冲来。 “你说说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她不依不饶,手脚并用,“我和我家郎君恩爱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怎么就这么绞尽脑汁地向往他身边送人?你说!你是不是居心叵测!!” “我……我……”章仁被这一系列的抓挠踢踹弄得晕头转向,只能抱着头往苏陌忆身后躲去。 苏陌忆这厢看着是在劝架,可每次他的手甫一触及林晚卿,就被猛然推开,整个人还趔趄着往后倒去,完全是一派弱不禁风,如不胜衣的模样。 然而更奇葩的是,苏陌忆眼见抱不住林晚卿,竟然干脆转身抱住了章仁,美其名曰——替他挡挡。 这一抱的结果当然是——失去反抗能力的章大人,被挠得更惨了。 最后,还是侍卫们将他救了出来。 因为他们觉着自己要是再不插手,章大人可能就会被这悍妇给挠死了。 一顿鸡飞狗跳之后,雅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章仁顶着半张脸的抓痕和满嘴的鼻血重新坐到了苏陌忆对面,还分外憋屈地安排下人在苏陌忆旁边,给林晚卿添了个座。 林晚卿面上依然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然而她甫一坐下,就在广袖之下偷偷去寻苏陌忆的手——又湿又冷,想必方才,他一定经历了十分难捱的场面。 她不动声色地摊开他的掌心,用力握了握。 苏陌忆当即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快速写下一个“走”字。 林晚卿没有理他。 既然已经来了,她就没有想过要自己一个人走。 而对座的章仁被这么一打断,倒是先卸下了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他眉眼含笑地朝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些面面相觑的乐师和歌姬都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歌乐再起,又是一派声色犬马的光景。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弃。章仁重新安排人装了一壶酒,放到苏陌忆的案几上。 林晚卿目光随之而动,落到案几上那只还残留着酒液的空杯,再看看身边已然面色泛白的苏大人,她当即明白,章仁这是想灌醉他。 一角薄纱擦过她的鬓边,身后的花娘托起酒壶,要再给苏陌忆斟酒。 “等等。” 一只皓腕搭上了花娘拿着酒壶的手,林晚卿一脸的不悦。 她看向章仁,语气嗔怪道:“让她们都出去,不许在我家郎君面前晃。” 对座的人闻言虽然抖了抖,却并不动作,只端着酒杯,和缓地笑着问到,“她们都走了,谁来给周大人斟酒呀?” 林晚卿的眼神落到花娘手里那壶酒上。 纤指一拎,酒壶到了她的手里。她随即起身,裙纱轻摆,在众人眼前划出一个张扬的弧度。 她就这样骑坐在了苏陌忆腿上。 苏陌忆当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赶紧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藏在案几之后,快速地在她腿上写下“惑心”二字。 林晚卿好似没有感觉到。 她往后仰了仰头,下一刻,叮咚酒响,美人朱唇微启,玉手微扬,澄黄的酒液便潺潺流入檀口。 然后,她俯身朝着苏陌忆吻了下去。 朱唇轻启的那一瞬,苏陌忆往她口中探去。 女人的幽香夹杂着微甜的酒液,在唇齿间辗转。如瀑青丝洒落,搔得他脸颊和脖子酥痒。 然而他只探到一点点酒液的味道,因为在两人相触的一刹那,酒液就被她吞入了腹中。 可这是“惑心”。 他用了香囊都只能硬撑五杯,林晚卿酒量再好,也撑不过几杯。 苏陌忆觉得心里有一把火烧起来,又气又急。 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知轻重,什么事情都凭着一股莽劲横冲直撞,完全不顾及可能会给自己招致的危险。 他泄愤似地紧紧摁住林晚卿的腰,唇舌交战,想要从她口中的津液里找寻到惑心残留的影子。 林晚卿没有推拒。 她完完全全地把这个带着怒意的争夺,当成一个抵死缠绵的热吻。 她很配合地张开嘴,用舌头去回应他的舔舐。贝齿轻咬嘴唇,或者勾着他的舌,或者在他的上颚轻轻一刮,激起酥麻的痒意。 长发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她将手抵在苏陌忆的胸口,食指轻移,悄悄写下“无碍”二字。 然后她抬了抬苏陌忆的下颌,唇齿分离,她看见苏陌忆的喉结往下落了落,假装吞咽。 在场之人果然被她的放荡行为震惊,就连一旁的歌姬和花娘都忍不住看得面红耳赤。 章仁见到如此场景,也忘了方才她那副河东狮吼的凶相,看得出了神。 林晚卿趁机换了个姿势,侧坐在了苏陌忆的腿上。 他揽着她的腰,张嘴咬了咬她的耳珠,柔声问道:“就这么想我?” 林晚卿依旧是一副醋意未消的样子,将头埋进他的肩窝,软软地撒娇道:“郎君答应过妾身不会再碰其他女人,说到就要做到。” 神智清醒,做戏张口就来。 她看起来除了面染驼红,有微醺之态以外,好像完全没有受到惑心的影响。 苏陌忆总算是安了一点心,想去牵她的手,却被林晚卿躲开了。 她凑过去,双手攀住他的脖子,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怎么应付惑心,你只管装醉。” 苏陌忆不放心的打量她,可是事到如今也别无办法,他只能妥协。 两人又这样嘴对嘴地喂了几杯酒下去。 月上中天的时候,烛火渐暗,乐声渐歇。 苏陌忆双目微阖,靠着案几昏睡了过去。 章仁见状以遣派大夫为他醒酒为借口,命人将苏陌忆架到了另一间屋子。 林晚卿想跟进去,被人拦在了门外。 夜风沁凉,月色清冷。 院子的树影花木被月光投射到地上,留下一片张牙舞抓的黑影,如同鬼魅。 周遭黑洞洞的,只有她身后的那扇窗户中有火光溢出。 她扶墙站了一会儿,终于听到身后有人开门的声音。 “小夫人,”唤她的是章仁的手下,他侧身一让,林晚卿看见他身后被两个小厮架着的苏陌忆。 “周大人喝醉了,大夫看过并无大碍,还请小夫人将大人带回府上好生照顾。” 林晚卿扶着苏陌忆上了马。 随着车夫一声鞭响,马车辘辘而动。 车幔摇晃之间,那个方才靠坐在车壁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清醒过来。 “大人,”林晚卿凑近了一点,眼神中带着焦急道:“怎么样?没事吧?” 苏陌忆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 林晚卿被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到,伸出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啪!” 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响动,手腕一紧,她的手被苏陌忆握住了。 他静静地看她,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腕子上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掰揉捏碎。 “大、大人?” 林晚卿怔忡,一时哽住了声音。 苏陌忆只是看她,月色下,他眉宇冷肃,而目光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下一次,你再这么自作主张,我就送你回去盛京。” 林晚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么说,章仁打消疑虑了?” 苏陌忆放开她的手,坐得远了些,剑眉微蹙,一脸的不悦道:“算是吧。”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林晚卿只觉得眼前发白,头脑发晕,她嘴上无意识地嗫嚅了一句,身上的劲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走架子的衣裳,轰然往苏陌忆身上靠去。 苏陌忆赶紧伸手搂住了她。 然而他的手指却触到一片湿腻,用指尖抚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片刻愣神之后,他才借着月光看清楚。 林晚卿右手的广袖之中,已经是血湿一片。 他牵起她的手,林晚卿想躲,但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 一枚亮闪闪的琉璃耳钉,月色之下泛着七彩疏华。然而那光却像千万根冷刺,一针一针都扎得他心口颤痛。 怪不得方才他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她说的应对惑心的方法,原来是这样。 因为惑心是要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才能发挥作用,故而她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耳铛,用银针的那一端直直扎进了自己的指甲盖下。 从伤口的严重程度来看,她应该是在自己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又生生地搅动过几次。 十指连心。 苏陌忆光是看着,都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更别说她这么生生地受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晚卿……”他眼眶发热,圈住她的手不自觉再紧了紧。 马车停在章府门口,距离两人的厢房还有一段路程。 幸而夜已深沉,下人们已经歇下,苏陌忆没有唤人来伺候。 虽然一路上他还是踉跄着装醉,但也只是虚虚靠在林晚卿身上,反倒是一直将人揽在怀里。 “吱哟”一声,门扉轻合。 苏陌忆将人放在榻上,转身点燃烛火。 因为害怕过多的响动将下人引来,故而他只取来了一盏孤灯。 林晚卿并没有晕过去,只是昏昏沉沉地斜靠在坐榻的软垫上,眉眼间皆是醉酒后的微醺和驼红。 她至始至终都只远远地看着苏陌忆忙碌的背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靠着榻上的案几就趴了下去。 正在行李中寻找伤药的苏陌忆听到她这一声状似解脱的轻叹,吓得赶紧回来看她。 仅有的一盏烛台光线昏暗,放在案几上,投下一个飘摇的黑影。 案几上女人向着苏陌忆伸出手去,哼哼唧唧地道了声,“疼。” 软绵绵的哭腔,是他从未听过的林晚卿。 火光下,美人眸中含泪,头枕在臂上,抬眼低低的觑他,自然就带上了一股怯意。 苏陌忆觉得心口一软,意外之余又想起来,这是“惑心”的功劳。 平日里的那些防备、铠甲和伪装,大约都会在这一刻被卸下。故而她会这么委屈地哭着叫疼,倒真的是一点都不奇怪。 想不到平日里怼天怼地的林晚卿也会有今天。 苏陌忆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她这哭唧唧的样子好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嘶──” 烛火一晃,林晚卿的一声惨叫吓得他手里一哆嗦,苏陌忆险些将案几上的灯盏打翻了。 他强势的将她的手腕再钳紧了一些,神色凛冽道:“不想这只手废掉的话就别乱动。” 冷硬威胁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握在手里的那只纤细的腕子抖了抖,继而不再乱动。 林晚卿头一次没有反抗,而是吸着鼻子看他,不满道:“那你要轻点。” “嗯,”苏陌忆应她,没有抬头。 他本想再威胁点什么,可是刚张了嘴,就听到女人胆怯又委屈的声音。 她抽抽嗒嗒地抱怨道:“你这人看起来温润如玉,私下里却最不懂得怜香惜玉,每次都把我弄得很疼。方才擒着我手的时候是,之前在案宗室架着我腿的时候也是。” 苏陌忆:“……” —————— 苏大人:老婆你在瞎说什么大实话…… 卿卿喝了“真话剂”,你们觉得她会撩死苏大人,还是气死苏大人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一章卿色 正在给林晚卿取针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引来一道声泪俱下的痛呼。 她又气又委屈地推开苏陌忆,美目圆瞪,露出个龇牙咧嘴的凶相,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苏陌忆!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苏陌忆的心脏猛然往下沉了沉。 他想去拉人,然而林晚卿却像怕了他似的,踉跄着要爬起来往后躲。 他只得一个箭步冲上去,先精准无误地去捞某人的腰,然后一个旋身,将人带到坐榻上,再双腿一夹,将她紧紧地制在了身上。 下一刻,林晚卿的嘴就被他捂住了。 已然心力交瘁的苏大人面色灰白,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意外和刺激了。 他缓慢环顾四周,确定门窗都有锁好,并且真的没有人偷听之后,才看着林晚卿道:“别忘了这里是章府!” 林晚卿睁着一双泪眼迷蒙的眸子看他,配合地点点头。泪湿的睫毛扇动,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蝶。 苏陌忆看得心软,立即将目光移开,颤着声保证道:“我会小心的。” “唔唔唔!”林晚卿点头。 “但是你别再动了。” “唔唔!”某人既乖巧又配合。 “也不准说话。” “唔!” 苏陌忆叹气,缓缓地放开了她。 可是这一放,苏陌忆才发现,当下两人是以一种怎样亲密又羞耻的姿势搂抱在一起。 温香软玉在怀,他的手搂着她的肩,他的腿夹着她的腿…… 她热气氤氲的呼吸就在耳边,湿答答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动着他颈侧的皮肤。 苏陌忆觉得胸口一热,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兴奋起来。 “你、你先下来……”苏陌忆喉结滑动,说话的时候险些磕到自己的舌头。 他先松开了钳制林晚卿的腿,扶着她的腰就要把人往下掀。 “我不要~”娇滴滴的女声,带了些鼻音,身上的女人翻了个身,直接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就这样擦药,”她气鼓鼓地命令,奶凶奶凶的,“你要是再弄疼我,我就咬你!” 说完,张嘴就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 苏陌忆已然僵硬地像是一具挺尸,连哪里不对劲都感觉不到了。 因为他觉得,现在最不对劲的是他的脑子,和他身上这个人。 平日里,他就知道自己惹不起林晚卿;没曾想,这喝了“惑心”的林晚卿,他更惹不起…… 而怀里的那个人还无知无觉地将手伸到他面前晃悠,哭唧唧地求安慰道:“你看,为了救你我流了好多血,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 好好好,对你好。 苏陌忆觉得她现在这个样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她不好。 “擦药吧。”林晚卿放开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舒服地窝在他的臂弯里,将手递给了他。 苏陌忆抱着她,往烛火的方向近了一些。 方才月光幽暗,他没看清楚。如今借着烛火,苏陌忆才发现,她的手伤得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半个指甲已然浸血,仿佛只要轻轻一掀,整个都会脱落。 原本水葱一样的手指,如今血肉模糊。 他的心口疼了一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空落落的。 孤灯下,他只能看到她的发心,林晚卿靠在他的怀里,有淡淡的温度和香味透过衣衫传来。 她明明还只是个小姑娘。 可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她这样娇软又可爱的一面,却是只有在喝下了“惑心”之后,他才得以窥见。 他想起林晚卿曾经告诉过他,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和家人都离她而去了。 十二年里,她男扮女装,孤身一人,没有同伙不曾结伴。这些听起来不过一闪而过的一句交代,可对于她来说,却是实实在在,踽踽独行的几千个日夜。 苏陌忆不敢想象,在她难过的时候,觉得孤独无依的时候,是怎么挺过去的。 案几上的孤灯明灭,微光像刺一般灼痛他的眼。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为了那些独自承受和背负的日子里,她从来都不可言说的孤独。 圈住她的手臂再紧了一些,怀里的人哼唧一声,好似十分满意。 她抬头,发心蹭到他的下巴,笑盈盈地道:“大人,你知不知道,我的酒量其实很好。” 苏陌忆专心上药,没有应她。 林晚卿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得意道:“我一个人可以喝一缸酒。” 说着她还不忘得意地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缸!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千杯不醉。” “嗯,你能耐。”苏陌忆声音平稳,可是语气中已然不悦。 “嘿嘿~”怀里的人没心没肺地笑,继续道:“可是我一开始也不会喝酒。但是同窗们时常邀约,不去也不好,所以我就自己在家里练习。” 火光迷离,她的声音也逐渐飘渺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烛火,嗫嚅道:“因为我害怕喝醉,喝醉了,会暴露身份,会想起不开心的事,会一直哭。所以,我要比他们都能喝。” “林晚卿。” 火光哔剥,炸出一朵火花。 苏陌忆打断了她的话。 他低着头往她手上缠纱布,没有看她,片刻之后才沉声道:“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做你自己就好。” 清风徐徐,烛火明灭。 怀里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默半晌才叹息道:“是么……” 苏陌忆从中听出了无奈。 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最后一圈纱布被裹紧。苏陌忆将它固住,打了个结。 他想将林晚卿带下来,却发现她收回自己的手后,自然而然地就将它们都圈上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道:“大人,你真好闻。” 说完直起身,凑到他的耳后,使劲吸了吸鼻子。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他耳心流开,苏陌忆一时怔愣,不知如何回应。 然而怀里的女子也没有期待他的回应,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耳边,嗫嚅道:“你身上有书墨香味,有松木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什么?”苏陌忆挑眉,侧了侧头。 “阳光,”她重复,笑着道:“就是暖暖的。” 她说着话,眼含星光地看他,一只手点了点他冷肃的脸,“这里,是冷的。” 言毕,那只手又来到他的胸口,摁了摁,继续道:“这里,是暖的。” “所以,”她抬头看他,笑意盈盈地道:“我好像还有点喜欢你这别扭的样子。” 烛火下,苏陌忆胸膛起伏,却依旧冷着一张脸,摆上不近人情的样子,追问道:“有多喜欢?” 林晚卿见状思忖片刻,很认真地伸出手,将拇指和食指分出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道:“大概,就这么多。” “……”苏陌忆要被她气死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女人就算是喝了“惑心”也一定保持着一份清醒,存心就是要来气他的。 可是怀里的罪魁祸首却还是一脸的无觉,她开始掰着指头数落,表情认真且严肃。 “你看你,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嘴硬心软。明明喜欢得要命吧,又要假装不在乎。对人对狗都不友善,还总是拿身份威胁下属。哦!不仅威胁,还压榨!” 苏陌忆听得哑口无言,只觉得方才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变成了血,恨不得现在就能喷她一脸。 可是下一刻,他就怎么都气不起来了。 因为怀里的人攀着他的肩挪了挪身子,转头看来,四目相对。 然后,她伸手抚上了他紧蹙的眉头,喃喃道:“不气不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不等他反应,林晚卿跪坐了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身,两只手粗鲁地将他的头往后一摁,两片柔软的唇就这么贴了上来。 苏陌忆被她一连串的动作弄懵了。 孤灯飘摇下,她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处投下两片阴影,像两只合在一起的小掌,轻轻地托着。她的唇又湿又软,让人不禁想到天边那片水汽氤氲的积雨云。 但她只是浅浅地啄,舌尖伸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舔一圈,像偷偷尝鲜的小动物。 吻了短短一息,她又像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捧着苏陌忆的脸道:“你若是不好看了,那就连唯一的优点都没了。” “……”冰火两重天,苏陌忆再次尝到了心梗的味道。 林晚卿却依然自言自语道:“所以我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很可能就是谗你的身子。” “呀!!!” 案几上的烛火晃了晃,林晚卿一个眼花,转身已经到了苏陌忆身下。 她的腿还是夹着他的腰,姿势暧昧而亲密。 林晚卿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钳住了双手。 苏陌忆看着她,眯了眯眼,神情危险道:“你再胡说八道,本官明日就把你送回盛京。” 林晚卿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苏大人的套路,她可是太懂了。 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反正就是,他的威胁,从来都没有对她实现过,故而她也并不是很怕他。 她侧身想翻起来,换个气势更足一点的姿势再跟他理论。却没曾想上身一动,便觉得腿心处有什么东西正硬梆梆地抵着自己。 她低头去看。 “大人,”她卷了卷小腹,用耻骨推挤着苏陌忆胯间的硬物,以示提醒。 “你好像支帐篷了……” 林晚卿不会知道这么一个无心的举动,在一个快要被情欲占据的男人那里,足以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苏陌忆几乎是在她摩擦的同时,肉茎就再一次胀大、硬挺,楞头处,被她擦过的地方,也传来清晰的快感。 激流一窜,让他后脊发热。 林晚卿仰头,衣襟微敞,白皙纤细的脖子下,一双精致的锁骨线条流畅,像两尾滑溜溜的鱼。 烛火映上她的眼,眸子里就带了些星星点点的亮光。看向他的时候,有几分羞赧,有几分醉意。 她依旧在挣扎,苏陌忆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保持着钳制她的姿势,回应她的目光,沉着声音问道:“你馋我身子?” 林晚卿想想,点头。 “有多馋?”他问,声音里染上明显的暗哑。 林晚卿继续想,转而道:“你在床上和在床下,两幅样子。床下的样子看得多了,自然想再看看床上。” “哦,”苏陌忆不屑地哼了一声,语气是波澜不惊,但脸已经红了起来。 下一刻,林晚卿向着他再近了一寸,几乎鼻尖相触。 幽暗光线下,美人明眸皓齿,呵气如兰。 她说:“今日我救了你,作为回报,你让我解解馋?” —————— 追-更:po18gw.vip (woo18.vip) 第四十二章姝颜(H) 苏陌忆不动声色地看她,烛光晃上他的脸,将他刀刻的容颜变得柔下来。 林晚卿忽然伸手去抚。 微凉的指尖触及他的眉眼,她感到身上的人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像冬日里后脖颈里倏尔落入雪花的一颤。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百千万亿年里,百千万亿人中,这个人在一刻与她灵犀相通了。 林晚卿浅笑,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她觉得自己怕是真的喝多了,不然怎么会做出现下这种荒唐又危险的举动。 不过还好有“惑心”,让她可以作为借口,卸下伪装,放纵一回。 幽幽烛火中,她看见他黑如沉夜的眸子里印出她的样子,未施粉黛,却勾魂夺魄。 苏陌忆并没有推开她。 唇瓣相触之时,他尚有些抗拒。林晚卿主动将他含入了口中,轻吮碾磨,灵巧的舌尖舔过他的贝齿,再微微一抬,叩开齿关,长驱直入。 苏大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大人——不苟言笑,一板一眼。 面对这样轻柔而炙烈的一个吻,也能呆愣着像一块石头,无动于衷。 林晚卿见他又是不回应不拒绝的态度。想起前一次自己的主动勾引受挫,一时间只觉得这人怕是还别扭得不行。 心里的一点小傲娇滋生出来,她害怕再次被他喝止,干脆自己先觉得没劲了起来。 她亲了一会儿,便颓丧地停了下来。 可是就在这一刻,她的舌头还没来得及从他的口中撤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便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她觉得有一瞬地窒息,往后仰了仰头,却被强势地摁住了。 手指扣入长发,她被紧紧地桎梏。 衣袍前方那个结一松,胸口就漫起一丝凉意。绸衣大敞,顺着她光滑的肩,落至腰际。 一只火热的大掌从亵衣下方探入,在她饱满的雪峰上流连,指腹轻轻刮擦着她硬挺凸起的乳珠,引来眼前的一阵恍惚。 苏陌忆向前再进了一寸,她的背抵上身后的墙。 凉意和滚烫一同袭来,放大了胸乳处的真实触感,他的手将两团绵软托起,乳尖冒出来,在亵衣上映出浅浅的轮廓。 林晚卿还没反应过来苏大人这波迅捷的反杀,他就俯身吻了上去。 湿热的气息洒下来,乳珠上传来清晰的酥痒。 他的舌尖灵动,扫在挺立的乳头。隔着布料细致的纹路,擦过最顶端薄嫩的皮肤,激起全身的颤栗。 她好像落进了绵软的云,身体和情绪都随着他的拨弄而浮荡。 “唔……大人……”抑制不住的呻吟从喉咙溢出,她向前挺了挺胸,把更多的乳肉送进他的唇齿。 在快感的操控下,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没有的,她也全然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沉浮欢愉全都掌握在这个男人手里,鲜明而真实。 然后,身体的另一处也被他掌控了。 修长的指探向她微开的腿心,抚弄着下腹处那个光洁的耻丘。 隐藏在肉缝之中的,是花穴顶端的那粒花珠。 他的中指顺着那颗充血的小蒂摩擦,来到已然湿淋淋的穴口。 片刻逡巡之后,在那个收缩吐纳的小洞处,往里面探了探。 “啊……”林晚卿忍不住呻吟,美目含泪地唤了一声,“大人别弄那里……” 苏陌忆没有停下来。 男人一旦沾染上情欲,再别扭的性子也会变了个人。 他将林晚卿的上身往后推了推,两只玉足也被他放上了坐榻。 腿根分开,那条粉嫩的肉缝登时一览无遗。 她察觉到苏陌忆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低头注视着她不着一物的胴体,目光灼灼,烧得她浑身都热起来。 但看见他发髻未乱、衣冠规整,再看看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的模样。林晚卿这个时候才觉得羞赧,避开他的目光呢喃道:“大人……别看了……” 苏陌忆俯身,薄唇落在她轻启的朱唇上,舌尖抵开紧闭的贝齿,他贪婪地吮吸她的味道,发出啧啧水响。 身体的重量压下来,林晚卿有些受不住,便用手去轻推他的胸口。 然而柔荑甫一触及那个衣襟整洁的胸膛,就被苏陌忆握住了。 他不说话,只牵着她的手往下,直到她隔着衣袍摸到一根炙硬粗胀的玉茎。 苏陌忆蹙眉闷哼,转而吻了吻林晚卿的鬓发,害羞又内疚地问到,“那一晚弄疼你了?” 林晚卿昏昏沉沉地点头,听见他在耳畔呢喃道:“那这次我轻点。” 他说着话,兀自解开了身上的腰封。 “喀哒!” 一声脆响叩击到她的心上,林晚卿握住他肉茎的手抖了抖。 “唔……”苏陌忆闷哼,接着脱下外袍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就跪着压了过去。 “这里……”他哑着声音,牵起林晚卿的手放在腰间的系带上。 轻轻一抽,素白的亵衣敞开,露出里面精壮结实的男性线条。 然后,他自己褪下了亵裤。 本以为这一次见到那根玉茎勃起的样子,她应该会淡定许多,可林晚卿还是不由地心里颤了颤。 又硬又粗,青筋环绕,她的手只能勉强握住,龟头微微泛红,顶上的那个小孔怒张,正晶亮亮地吐着黏液。 她忍不住开始回想,被这根大东西插入的感觉,然后咽了咽口水。 苏陌忆又向着她进了几寸,林晚卿下意识地往后仰,这样一来,就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大张的花穴送到了他的腹下。 一时紧张,她忘了自己还握着他硬烫的阳具。 龟头蹭到她柔软的阴户之时,她感到手里的东西跳了跳。 是青筋兴奋的勃动。 她手足无措地想放开,却被苏陌忆握住了手。 他引导着她的手,将那根硬到发胀的肉茎往她湿漉漉的穴口上蹭去。 往下一摁,龟头进去一点点,在紧致的小口上转了一圈,沾上晶亮亮的淫液。 然后,他又引着她的手往穴口上方的阴蒂摁去。 “啊……”林晚卿忍不住叫出声来。 苏陌忆却并没有停下。 他引着她,反复这个动作,在阴蒂上摁压顶弄,在穴口处碾磨挑弄,一直到她春水连连,浅吟不止,才放开她的手,将她两条腿再往上推了推。 “大、大人……”林晚卿被他弄得浑身娇软,却仍不忘带着醋意地问上一句,“大人怎么知道这么多,莫不是以前时常做这些事?” 苏陌忆霎时红了脸,垂眸道:“没有……” 林晚卿不信,略有些不满道:“那你怎么这么会?” “我……”苏陌忆的脸更红了,他握住自己,往她已然湿透的穴口探去。 这里紧窄湿暖,看起来和他的肉茎明显不成比例,但他仍然记得入了这方蜜洞之后,那销魂蚀骨的感觉。 他做好了准备,整个人往下压住她,然后在她耳畔柔声道:“我没有别的女人。” 林晚卿愣了愣,回头看他。 火光跃动,映上他的黑眸,“只有你一个。” “哦……”这下换林晚卿附和,随即一张小脸通红。 苏陌忆顿了顿,复又补充道:“这些都是在你我共读的那本书里学的,你每晚演得倒是开心,也不知道学学……” 林晚卿红着脸不敢看他,只能嗫嚅道:“我学了……” “哦……”精壮的手臂将人圈紧,仿佛做好了最后冲刺的准备,那个火热的龟头已经入了一半,男人却小声问道:“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晚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要、要插进来……唔!” 下一刻,她觉得腿心间传来一阵酸胀。苏陌忆那根又硬又粗的阳具,正破开她的花径,缓慢又温柔地朝深处插去。 也许是害怕弄疼她,这一次,苏陌忆插得格外小心。 他几乎是每进一点,就会往外抽出去一寸,然后再往里进一点。 尽管她的穴内已经足够湿润,他也没有如第一次那般野蛮地一插到底。 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两团莹软,劲腰小幅度地摆动,掌握着节奏。 林晚卿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恍惚,可是腿心的快感,和耳边男人的喘息又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嗯!”男人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他终于把自己全根插了进去。 紧致的花穴咬住他胀痛的肉茎,里面那些湿软的媚肉像吸盘一样牢牢附着上来,再加上女人小腹间不自觉的抽搐,和花心处那个小口的深深吮吸,他差点在第一时间就射了出来。 真是太舒服了。 苏陌忆直起身,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了射精的冲动。 花穴口被绷开,两片花唇咬住他胀大的硬物,露在外面的柱身晶莹透亮,全是她的淫水。 苏陌忆用两指摸了摸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勾起一片晶亮。 “你放松点……” 他依然很害羞,用滑腻的指尖刮擦她软皮之下充血硬起的小珍珠,然后缓慢抽插了两下。 “嗯,唔……”林晚卿抑制不住地颤抖,干脆自己用手抱住了双腿。 这个姿势大大地刺激了苏陌忆。 他的自制力早已到了极限,濒临崩溃。再被这么一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唤醒了的野兽,直接掐住她的纤腰,就抽送起来。 肉茎进进出出,大开大合,苏陌忆目光幽暗,看见女人娇嫩的花穴被他占有,开垦。 粉嫩的软肉被肏出,带着晶亮的春水,随着阳具的插入,再一起被带回去。 两片花瓣也颤颤巍巍地翻卷开,被磨得通红一片。 林晚卿最开始还能勉强忍受他的抽插,可是随着男人越发快速和狠戾的动作,她开始觉得吃不消。 “大人……”她软着嗓子唤他,“你慢、慢点儿……” 话音刚起,换来的却是一个缠绵的深吻。 苏陌忆再度压下来,用嘴唇堵住她的,舌头插入檀口,寻到她口中的软肉,紧紧地吮吸、深深地搅弄。 所有的话都被他吃进了肚子,林晚卿只剩下咿咿呀呀的喉音。 男人坚硬的小腹一次次撞击在她柔软的阴户,很快就是通红一片。 穴口泛红,淫水被捣成白沫,体内那根棍子又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最为敏感的花心。 林晚卿终于明白了,“高冷”这种词,对于男人来说,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但绝对不会是在床上。 她被插得有些受不住,屁股偷偷往后挪,想躲过他猛烈的肏弄。 可是小动作才刚一起,就被识破,苏陌忆干脆摁着她的腰,将人抽了起来,臀部悬空。 又是这个深入且猛烈的姿势。 苏陌忆半跪在榻上,下身抬起,身体相接的部分,只剩下火热的性器。 全根抽插的方式,次次都顶到她的宫口,就连后穴都有一股饱胀感。 林晚卿觉得,自己就快要被他插得晕过去了。 说好了怜香惜玉的! 说好了要温柔以待的! 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骗上床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林晚卿腹诽,可是抗议无效。 因为力量的悬殊,此时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苏大人化身饿狼。 而自己在他的身下,变成一块被叼在嘴里的肉。 第四十三章对镜(H) 今天更2章,不要看丢了。 —————— “大人……大人别……唔……” 不知不觉,林晚卿的眼角浸出了生理泪水。她浅浅地低吟,用尽全力推拒着苏陌忆不断拍打耸动的腹部。 可是苏大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她越躲,他越进。 拍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快感和饱胀一同累积,逐渐临近爆发。 林晚卿几乎眼泛白光,除了口中无意识地呢喃和求饶,就只剩下高亢的吟叫。 也许是因为习武的缘故,苏陌忆看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体力、耐力和速度都是出奇地好。 林晚卿觉得,若是换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来,估计就会被他做死在床上了…… 身侧的烛火颤动,愈发地快,像历经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坐榻上的女人也被肏得句不成句,除了发出一些破碎的嘤咛,连叫他慢一点都做不到了。 激烈的抽插进行了几刻钟的时间,林晚卿只觉得腿心和小腹处累积着的快感骤然爆发,像一块柴薪遇到干燥的风,借风起势,一息之间焚遍全身。 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欣快感沿着脊背蔓延,她尖叫着蜷起脚趾,没有抓拿双手只能扶住身上男人的手臂,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花穴里春水涌动,像是一汪热泉,在苏陌忆仍然插着她的时候,淋淋漓漓地泄了出来。 穴肉疯狂搅动,花心剧烈嘬吸。 下一息,身上的男人忘情低吼,猛烈抽插了片刻,继而精关大开,对着她尚且兴奋收缩的花心,射出一股股滚烫的精水。 苏陌忆在射精之后停止了动作,伏在她身上放肆地喘息。 总算是结束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逐渐平缓了呼吸,继而推了推依然压在她身上的苏陌忆。 “大人……”她嗓音暗哑,情欲未退,“我得去洗洗……” “嗯……”苏陌忆闻言直起身来。 林晚卿以为他会将自己抽出来,可是接着她就发现,自己真是低估了苏大人耐力。 苏陌忆只是稍微动了动,她便觉得那根还插在她体内的凶兽,再一次复活了。 “大人……”林晚卿唤他,语气里是满满的不敢置信。 怎么好像今日这清醒的苏大人,比之前那个吃了情药的苏大人,还要可怕,还要欲求不满。 苏陌忆确实没打算只做一次就放过她。 他憋得太久,忍得太辛苦。 做一次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这种事情,他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再要一次。 故而他只当没听见林晚卿震惊的疑问,也没看见她那双写满“这不可能”的眸子。 他兀自抱起了林晚卿,在肉茎又一次胀挺,并且还深深埋在她体内的时候。 林晚卿被着突如其来的一抱,身体悬空,只能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大人你要做什么?”她问,依旧不死心。 苏陌忆避开她的眼神,回了一句,“嗯……” 嗯? 嗯?! 我嗯你个大头鬼啊! 林晚卿懵了。 不明白苏大人这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一个“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马上她就懂了。 因为苏大人挂着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将她抱到了寝屋中,一面偌大的铜镜前。 他这才将自己拔了出来,然后以一种极其熟练且快速的手法,将她转了个身,面向铜镜背对他。 接着,他摁了摁林晚卿的背心,她便俯身趴在了妆镜台上。 硬挺的两粒乳果堪堪擦过冰凉的妆台,雪臀向后翘起,刚被射了满满一壶的花穴向后张开,穴口还残留着他拍击出来的白沫,和滴滴答答往下掉落的浓精。 苏陌忆双手扶着她的腰,胯间的硬物根本不需要辅助,找到那个小肉洞之后,一顶,又轻车熟路地插了进去。 “呀!!!” 尽根没入,林晚卿被插得尖叫。 乳头擦过凉凉的桌面,氤氲出一道热热的水雾痕迹。 到底是已经满足过一次,苏陌忆感觉也没有方才那么饿了。只是他的撞击还是又重又深,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嵌在里面。 林晚卿又被插得泪眼婆娑,她只能勉力扶着面前的妆台,低低地嘤咛。 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结成水雾,烛火摇曳下,显得朦胧又暧昧。 苏陌忆将她从身后抱住,一手搭在她晃动的胸乳上,指缝堪堪夹住她乳尖上的小樱果,无心地挤压、揉弄;另一只手来到她被插得正猛的花穴口,中指轻缓地爱抚那颗硬挺的阴蒂。 下身抽插地用力,上身却又怜惜地俯下去,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背脊。 叁处的刺激,林晚卿被淹没在欲望的洪涛里,快要窒息了。 她只能一只手撑住妆台,一只手往后探去,想推开他。 可是那只手还没触到他,就被苏大人迅捷地抓住了。反手一带,他正好拉着她的手臂,将她的上半身拉了起来。 这个姿势真是太羞耻了。 林晚卿翘着屁股,挺着胸,对面就是一张清晰的铜镜。 她能看到身后男人星火幽暗的眼神和狂耸的劲腰,也能看到自己被肏得满面潮红,眼含泪光的样子。 水蜜桃样的胸乳有节奏的晃动,上上下下,像两只欢蹦乱跳的大白兔。 乳尖殷红,乳晕肿大──是被肏透了才会有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话,说想看看床上的苏大人。 如今她才知道,祸从口出,大约就是说的她这样的人。 猛烈的抽插一直在继续,苏陌忆片刻未歇。 第二次明显又比第一次持久了许多,林晚卿又被他站着插泄了一次。 淫水哗啦喷溅而下,地上全是她和他的东西。 她觉得腿软,故意站不住地往后倒。她以为苏陌忆会就此放过她,谁知他竟然干脆将她大腿分开,以背靠着他的姿势将她抱了起来。 林晚卿吓得反手去搂他的脖子。 然后,一个更加羞耻的姿势诞生了。 现在,她不仅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面的春色和跳动的雪乳,还能清楚看到苏陌忆的那根不合常理的肉茎是怎样进出她的身体。 她流了好多水,有泄出的淫液、有被灌入的浓精。在苏陌忆插入的时候,这些东西会从紧绷到发亮的穴口挤出来,沿着他的两个囊袋往下滴。 第四十四章碎瓷(H) 天呐…… 林晚卿要被这样一副画面刺激疯了…… 她甚至怀疑身后的男人根本不是苏陌忆,或许是带着苏陌忆面具的…… 周逸朴? “唔……” 花穴又被深深地顶入了,飘忽的思绪归位,林晚卿听到身后的男人低声道:“你别乱想些有的没的。” 林晚卿:“……” 好的,差点忘了苏大人有读心术了。 可是她真的被肏得太狠了,再这么做下去,她觉得自己未来几日里恐怕走路都得腿脚发软。 于是从来都不畏强权,不肯妥协的林晚卿,终于侧头吻了吻男人的耳廓,软声求饶到,“大人……别、别再插了……快、快肏坏我了……” 男人的身子明显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林晚卿见这招有效,赶紧乘胜追击,一边夹紧自己的花穴,一边颤声继续道:“大人肏得太厉害了,我、我受不住……” 苏陌忆闷哼一声,顶弄加速。 他精壮的手臂肌肉饱满,揽着她的腿把人往上抬,放下来的时候双手一松,腰腹再用力上顶。 两相作用下,林晚卿很快又高潮一次。 苏陌忆却依旧没有射精的征兆。 “大人……”林晚卿的声音几乎已经染上了哭腔,“大人别、别插了……饶了我吧……” 她越是娇软,他插得越狠。 肏到最后,林晚卿只能颤着声音哭求道:“大人饶命……嗯……大人别……大人饶命……” 一声声娇媚的软吟中,苏陌忆终于到了临界点。他大幅度抽插了几次,最后隐忍着低吼的欲望,闷哼几声。 马眼抵住宫口的花心,浓精一股一股射进她小小的胞宫,烫得她又高潮了一次。 当一切再次平静下来,紧窄的花穴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 饶是苏陌忆还没将自己抽出来,那些浓精和春水就沿着严丝合缝的穴口往外淌。 林晚卿平复了一下呼吸,只觉得头脑昏沉。一片幽光中,苏陌忆似乎侧身过来吻住了她。 他好像在耳边唤她“卿卿”,语气缠绵,温柔缱绻。 他火热的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背,月色昏灯下,他紧紧地抱着她。 “卿卿……” “卿卿……” 卿卿。 那是只有她最亲近的家人才会唤她的名字。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她忽然有些想哭。 林晚卿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身后的男人胸膛火热,圈住她的手臂暖如艳阳。 此刻的温暖,让她留恋。 可是她也明白,有些东西,喝了“惑心”的林晚卿可以想,她不可以。 今夜,确实是放肆了。 但人总是会在得到之后,变得贪心起来。 如果,她向苏陌忆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有没有可能,苏陌忆会选择相信她? 如果苏陌忆相信了她,那么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在一切归位,萧家冤情洗清之后,她能以萧家女的身份,正大光明的和他在一起呢…… 思绪纷扰,林晚卿抬头。 今夜月色清冷静谧,某人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 清晨,茜纱窗的一角飘落一线幽光,晨风微微,撩动床帐。 日光晃了晃眼,林晚卿醒了过来。 意识还未归位,但浑身的酸软已经在昭示昨夜的荒唐。 她怔忡片刻,揪住身上的锦衾翻了个身──身侧那个位置是空的。 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伸手过去,探到的也只是褶皱下的一片冰凉。林晚卿起身揉了揉昏沉沉的脑袋,怀疑自己昨夜只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醒了?”低沉的,磁性的男声,略染上些沙哑。 触到那片锦衾的指尖一颤,林晚卿垂眸,从鼻息间擦出一句,“嗯……”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陷入沉默。 不用看,林晚卿也知道苏大人现下是个什么状态。 一定又是顶着一张红到能滴血的脸,强装镇定地拽紧拳头,说不定眼睛都不敢往她身上落。 说来也无奈,床下的苏大人总是这样一副既正经又羞涩的模样。林晚卿对着他,总是忍不住生出一种是她“霸王硬上弓”了他的罪恶感。 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到底是谁摁着她的腰,软硬兼施,连哄带骗地要了一次又一次…… 而那个呆立在床前的男人,确实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又见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以为是自己昨夜要得太狠,把她弄哭好几次,惹了她不高兴。 于是他只得装模作样地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转身从桌案上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羹。 “你……”苏陌忆从来没跟谁这么紧张地说过话,现下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 林晚卿略一抬头,就看见一碗羹汤出现在自己面前。而端着它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抖个不停。 她低头,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心里也漫起一丝悠长的甜味。 “我还没洗漱呢……”她喃喃道:“你把柜子里的衣裳给我拿一件过来。” “哦……”苏大人头一次这么听话,乖巧地放下手中的羹汤,转身去给林晚卿取衣裳。 一顿收拾之后,林晚卿总算是觉得自己规整了,趿着绣鞋摸到桌案边开始喝汤。 苏陌忆不知从哪里寻了本书,装模作样地靠在她身侧埋头看着。 勺子碰撞瓷碗,发出叮咚脆响。 林晚卿捧着瓷碗,忽然开口道:“大人……你,嗯……你知不知道叁司会审?” “唰啦──” 苏陌忆翻书的手顿了顿,从书页背后露出一双诧异的眸子,蹙眉沉声道:“林晚卿,本官是如假包换的大理寺卿,不是盛京纨绔一包草,本官要是连叁司会审都不知道,在朝为官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哦……”林晚卿敷衍地应了一声,埋头喝汤。 片刻,她又道:“那大人觉得,叁司会审的案子,会不会有冤案?” “冤案?”苏陌忆怔了怔,放下手中的书道:“是不是冤案这跟怎么审的有什么关系?” “哦……” “怎么?”苏陌忆缓慢地转向她,柔声问。 林晚卿一滞,目光避开他,看向手里的那碗羹汤,继续问道:“那……大人知道安阳公主吗?” 出乎意料的,身侧半晌地没了回应。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瓷勺嗑到碗口,发出刺耳的击响。 林晚卿愣愣地看回去,却见他也垂眸看她,目光黯淡。 半晌,苏陌忆轻而沉的声音传来。 “她是我阿娘。” “哐啷──” 端着汤碗的手一空。 白瓷落地,应声而碎。 ────── 首-发:popobl.vip (woo16.com) 我又要摸几天鱼+答读者问 如题,最近换季,旧疾复发。周四要去看病,这周我就偷偷懒吧,更周五六七,一万字。 有个读者提了个问题,我觉得特别好,放出来给大家看看,然后也附上一个我的理解,但是有可能我是打胡乱说的…… “大人虽然口是心非,但是可以从他的一举动得知他起初欣赏卿卿的聪明丶勇敢后来卿卿为救他而献身,大人因此逐渐对她產生男女之情;反而感觉卿卿对大人的感情脉络不是很明朗,看不出来是怎么產生好感丶依赖甚至爱情,希望作者可以加强描写这部分(抱歉囉嗦一堆’不过总觉得卿卿的心意尚未明确却和大人如此亲暱有点奇怪。” 她对苏大人的感情线理解和我一样,我本来也就是这么安排的。 但是卿卿感情线这一块的安排,我自以为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面,卿卿其实对“大理寺卿苏大人”就有一点少女情怀的向往,类似于职业偶像。这一点在苏大人抓捕犯人受伤的时候有提到。 后来因为王虎案的误会,卿卿一度觉得他是草包。但是随着后来两人一起办案,这一点印象又有了转变,所以她对苏大人的感情,崇拜是占着主导的。 接着就是她几次主动的调戏或者是提供手活服务,有一部分“报恩”的因素在——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也有想要以色交易,为自己谋取办案方便的功利心思。 她隐约对苏大人有好感,但是卿卿更多的是被“家仇”和“个人身份”禁锢,不自觉在压抑这种感情。这一点,从两人共浴,卿卿看见苏大人眼中的诚恳和认真,觉得他在“品鉴一本诘屈聱牙的法典”那一瞬间,她选择推开他有暗示。 然后就是“惑心”,惑心并不等同于喝醉,卿卿自己也有说她酒量很好。“惑心”的作用是放大内心的渴求,让人卸下伪装,感性一些。 所以两人第二次身体接触,也是卿卿主动。因为十二年里,只有这么一个时刻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个人太累了,她虽然能撑,但不代表她不渴望一个肩膀和一个怀抱。所以她对苏大人的渴望,并不是“爱情”,更多的只是我想找个人试试最亲密的事,我想靠近一个人。我想卸下我男子的伪装,我想凭着本心当一回女人。 所以,即便是现在。她的心里还是只有“家仇”,对苏大人也是可以立马放下的状态。 她本身自己的感情都是混沌模糊的,所以大家看起来肯定不会那么清晰。 但,这只是我自己的YY,我以为我表达了,但有可能确实表达得不够,因为她的感情线确实不如苏大人那么简单明了,所以造成困惑。 我会在后文更注意卿卿的心理变化。 哦哦哦!还有! 后文不虐! 卿卿对苏大人的态度最多是不敢再进一步,但不会非常排斥,她还得抱大腿查案呢! 苏大人这种人一旦认定了,肯定是死咬住不松口,他也不会让卿卿跑掉的。 两人之间没有误会,只有惺惺相惜和设身处地。 搞法律的都很理性哈。 如果都在深渊,肯定是都明白不能共死,而是要活下去。只能鼓起勇气,你救我,我救你。 这是我的主题。 我爱你们, LOVE and PEACE! 世界和平! 第四十五章内鬼 苏陌忆惊愣,慌忙去拉她的手。 然而手上陡然一空,林晚卿在触到他的那一刻就抽开了。 苏陌忆怔了怔。 “你没事吧?”他问,被晾在半空的那只手有些尴尬,却也没有收回来。 林晚卿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俯身就要去拾地上的碎瓷,正好月娘带着侍女在这个时候进了屋。 “我、我去换件衣裳……”林晚卿嗫嚅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衣柜在寝屋的另一头,与床榻和桌案隔着一扇偌大的织锦云缎绣金鸟屏风。 室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昨夜的旖旎还没有散去。 短短一段路,林晚卿却觉得好似走了很久。她好不容易才绕道屏风后,侧身扶住了衣柜。 苏陌忆的阿娘是安阳公主。 是那个被她爹害死的安阳公主。 林晚卿这才想起很早以前,在他书架上发现的那本手抄《南律疏议》。原来他立志投身刑狱的原因是这个。 那一年他八岁,推指算算,也正好是天启叁十七年。 心脏猛然一跌,像下楼梯时踏空了一级。这种失重的感觉让一向遇事冷静的林晚卿,第一次有些六神无主。 她呆愣地站在屏风后好久,直到身后传来苏陌忆略带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是不常见到的温柔。 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察看,末了又去看她裙子上沾湿的那一块。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苏陌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紧张,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强装镇定,兀自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件绯色襦裙递给林晚卿道:“快换上吧……虽说如今是盛夏,但穿着湿衣总是不好,小心染了湿气。” 林晚卿应了一声,接过襦裙。 “嗯……若是……若是你那里不舒服,待会儿我让月娘送些药膏来。” 林晚卿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背对着他脱下外裳。 “我……下次会温柔的……” “大人,”一道略带冷意的声音传来,面前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摩挲着手里那件绯色襦裙,隐约可以看见因为呼吸而浮动的两扇蝴蝶骨。 她顿了顿,低声道:“可否请大人帮我找一些……避子药……” “什么?”苏陌忆心口一沉,转念一想又恍然大悟道:“那些吃多了伤身,无论你有没有……嗯……我都会负责的。” “大人,”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打断,林晚卿攥紧手里的襦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昨夜……因为惑心,是我放肆了。可如今家仇未报,恶人也还没有伏法。我……我还不想谈这些儿女私情。” 身后的人静了片刻,她一直没有回头,抓着那条襦裙的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忽然之间,她的手臂被一双温热的大掌擒住了,林晚卿被他拉着转了个身。 他进一步,用眼神和身体将她禁锢。 “你什么意思?”苏陌忆问,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染上厉色。 “我……”林晚卿害怕看他的眼睛,想偏头将目光移开,却觉下颌一紧。 苏陌忆不准她转头,强势的将人掰回去,目光紧逼。 林晚卿被他这骤然蹿升的威压给震慑住了。 这人变身苏大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不近人情得仿佛在审问囚犯。 故而下巴还在对方手里的林晚卿,登时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只能咬着嘴唇嗫嚅道:“大局为重……我们的事,缓一缓也不急。” 面前的男人这才收敛了浑身的戾气,松开她的下巴,眼神柔缓下来道:“那你昨夜应当先交代我一句,以后我都不弄进去……” 说完这话,苏大人又不自在地红了脸。 林晚卿被他这从小奶狗,到饿狼,再到小奶狗的无缝转换震惊,故而也只剩沉默点头的份。 “以后都不弄进去”,看来苏大人还想着以后呢…… 林晚卿忐忑垂眸,正想请他出去,手上的襦裙就被苏陌忆拿走了。 “快换上。”苏大人命令,伸手就来扯她的裙子。 林晚卿昨晚确实被他折腾狠了,方才又受了刺激,这下是真的没有力气跟他犟了。 于是她只得变成个牵线木偶,由得苏大人亲自服侍了她更衣。 窗外细碎的阳光洒进来,映出地上的一双人影。 林晚卿想起,上一次有人替她穿裙子,还是好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四岁小姑娘的时候。 心里漫起一丝熟悉的温暖,她想,只要她的身份不暴露,等宋正行伏法,真相总会有大白的一天。 * 大明宫,长安殿。 午后时分,毒辣的日头将长安殿外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热气蒸腾,将巍峨的大殿都熏得缥缈了起来。 太后刚睡了起来,正坐在榻上喝茶。 屋里暑气重,坐榻周围放了四盆冰,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打着扇。 太后却还是拧紧了眉头,一脸不开心地抱怨天热。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急促得很,有人在门口停下来,悄声问了句,“太后醒了吗?” 太后一个激灵,伸长脖子向门外探了探,道:“是富贵么?进来。” 她将手里的茶盏递给身旁的宫女,稍微端正了仪态。 皇上身边的大黄门,富贵公公行了进来。 太后远远便看见他额头上的一层细汗,想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也不会在这么个大热天里一路跑过来。 他对着太后一拜,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密报,神色紧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 太后当即明白是什么事情,立即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人。 “是景澈的密报?”她问,迫不及待地伸手,让富贵将手里的东西呈上来。 富贵点头道:“是皇上让奴才拿给太后的。” 太后接过来,拆开之后连自己看都等不急,下意识问道:“可是洪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富贵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险些出事……” 太后听他这么说,魂都吓飞一半,更没心思自己看了,赶紧追问道:“怎么回事?” 富贵长话短说,“应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洪州司马怀疑世子的身份,借机试探过了。” “什么?!”太后惊诧得身子一软,险些瘫倒下去,好在富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之前听说苏陌忆要去洪州办事,为了保险起见,这件事只有她、皇上和皇上身边的大黄门富贵知晓。 如今竟然莫名其妙走漏了风声,也委实奇怪了些。 不过太后如今也顾不得奇怪,先是赶紧抓住富贵,忧心问到,“那景澈会不会有危险?” 富贵连忙宽慰她,“那倒没有,好在世子聪慧,化险为夷不说,还打消了章仁的疑虑。” 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是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咬着牙道:“早就跟他说不要做这个什么劳什子大理寺卿,一天到晚不是抓犯人就是当细作,他倒是不在乎。可哀家一把老骨头,成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你看,哀家又瘦了好几斤。” “……”富贵看着太后被气出来的双下巴,默不作声。 太后兀自发了会儿牢骚,不忘继续打探道:“那景澈可有说走漏了什么消息?” 富贵想了想,低声道:“世子说章仁好像知道了他前段时日受过伤。” “这……”太后一听不由得凛下了神色。 苏陌忆受伤这件事情,莫说是旁人,就连她都是多翻打探追问,皇上才勉为其难告诉她的。 仔细推想一下,除了白太医和苏陌忆此次带去洪州的叶青和林晚卿,知道这事的怕就只有她了。 白太医身为太医令,口风一向严实。从先帝到如今,一直都是她最为信赖的太医,故而不太可能是他那边出了问题。 既然如此,章仁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莫非,在她或者是皇上身边,竟然混入了宋正行一党的奸细? 太后越想越是后怕,只觉得背心一股股的寒凉。 她晃了晃富贵的手,问道:“景澈受伤一事,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晓么?” 富贵被问得一吓,赶紧跪下来澄清道:“这是太后和皇上吩咐了要保密的事情,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啊!” “我没说你,”太后一只手把人拎起来,正色道:“你替哀家想想,除了之前的那些人,可还有其他什么人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富贵用袖子揩了揩头上细密的汗,蹙眉沉思了片刻道:“太后想想,最近身边可有接触过什么人,也许是无心之失,一句口误就将这事说出去了也不一定。” 太后沉默思忖,点头道:“最近这天这么热,除了每日宫妃来跟哀家请安,哀家连门都没出过,一张嘴随时闭着,都要馊了,能跟谁说去?” “是是……”富贵弯腰答应着,无意道:“太后没有出去哪里走走么?” “走?”太后反问,只道:“除了前几日姝儿来找过哀家,陪哀家在太液池散……” 说到这里,太后的话倏地断了。 她怔愣地看向富贵,一脸的不可置信。 富贵见她忽然沉默,脸色也青白吓人,吓得赶紧又要跪下来,却被太后拎着衣襟后领子,一把给拽了起来。 “景澈是什么时候被章仁试探的?”她问,面色肃然。 富贵想了想,道:“信上说是两日前。” 两日前。 从盛京到洪州,传书最快需要两日。 若是苏陌忆在怀疑有内鬼之后第一时间就传信回来,那么消息一定是在四日之前就从盛京传过去了的。 算算时间,那日卫姝来长安殿请安,大约就是五六日的事情。 而且在太液池散步期间,她也不止一次地探听过苏陌忆的消息。 起初她只当是卫姝关心他的病情,但是为了掩盖洪州之行,她这才随口用了他追捕逃犯受伤一事作为搪塞的借口。 思及此,太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憋闷得慌。 这件事过于反常。 毕竟卫姝一个堂堂嫡公主,发了什么失心疯要去跟前朝的宋正行狼狈为奸? 况且,她不是一心想要嫁给景澈么? 除非…… 太后一惊,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吓住了。 可她随即眸色一沉,还拎着富贵后襟的那只手骤然收紧,道: “陪哀家去承欢殿走一趟。” —————— 苏大人:下一次我轻一点,以后我都不弄进去。 卿卿:我只听到“下一次”和“以后”谢谢…… 这算加更!嗯! 第四十六章往来 太后去到承欢殿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 富贵在外面简单通报了一声,她便径直行了进去。 皇后当然知道,平日里只有宫妃去拜见太后的。若是她老人家亲自上门,除了兴师问罪以外,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缘由。 故而皇后一听是太后来了,难免心中忐忑,赶快放下手中的账本下榻,亲自恭迎。 太后行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倒是看不出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皇后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 太后侧身坐在榻上,若无其事地接过来,低头轻嘬了一口,问到,“皇后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回太后的话,臣妾近来正在整理后宫的夏帐。”她说着话,将手里的账本呈给太后。 太后轻轻挥开了,笑道:“后宫的事有皇后打理,哀家自然是放心的。” 她说着话,眼睛却状似无意地四处瞟了瞟,“近来姝儿又在忙些什么?哀家可是有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皇后笑了笑道:“她嫌天气热,故而每日都躲在宫中纳凉,这丫头也真是的。再热也不能忘了礼数,怎得不去向太后尽尽孝道。” 她说着话,便向一边的嬷嬷招手,“去将姝儿唤来,她皇祖母都亲自驾到,她怎得还不出来拜见。” 太后制止了她,道:“无碍。她怕热的话,就让她在屋里呆着,哀家这一趟也不是来找她的。” 语毕,手中热茶氤氲,太后将其放在一边,看向皇后,“哀家记得姝儿幼时身体不好,甚是畏寒,就算是炎炎夏日,也常是手足冰凉。怎么,这送去江南调养倒是还养得怕热了。” 皇后接话,神色无异,“太后不知,姝儿这番,也确实是身体调养得不错了,否则从江南到盛京的这一段路,她那孱弱的身子都能给折腾没了。” 太后点头轻笑,“说来也是,哀家只记得当初将姝儿送去你江南母家的时候,她才两岁,这什么样子的哀家都记得不甚清楚。这些年过去,倒是从身子骨到相貌都是大变了。” “女孩子长大了,总是会变的。”皇后笑答,眼里是遮不住的为母者的喜悦和慈爱。 “嗯,”太后没再说什么,勾了勾唇角又道:“太子近来的学业皇后可有关心过?” 皇后怔了怔,没想到太后会话锋一转又问及太子,只道:“臣妾有听皇上提起过,说是太傅对他大有称赞。” “那就好,”太后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品茶,水雾之中神色更是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她看向皇后,以一种告诫的姿态,放低声音道:“太子是国之储君,这天下总有一日是会交到他的手中的。” 皇后闻言怔愣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头,低低应了声,“是。” 太后默不作声地打量她,又道:“景澈替皇上办事,就是替天下苍生办事,也是替太子办事。” 皇后一怔,大惊,赶紧跪了下去,“太后这话可是折煞臣妾和太子了。世子是国之栋梁,太子自当以他为榜样……”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哀家本就是这个意思,”太后故作惊讶,上前扶起她道:“他们表兄弟两虽相差八岁,可毕竟也是从小生活在一处,之后就算是为君为臣,景澈也定然是会如替皇上效力一般,支持他的。” 太后拽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明显的凉意和颤栗。 她看样子是真的被吓坏了,而且对于卫姝或前朝的事情,似乎也是真的毫不知情。 太后先前确实有一瞬间的怀疑,毕竟卫姝不是从小养在皇宫,又自小体弱,若是中途被歹人调了包,现在安插在宫中的便是一枚最好用,也是最不会被怀疑的棋子。 毕竟作为嫡公主,母亲是皇后,哥哥是太子,谁也不会铤而走险,去跟那些乱臣贼子沆瀣一气。 太后并不怕查卫姝,她怕的是这一查若是将皇后和太子牵扯进来,少不得朝堂之中又会是一场巨震。 方才的话,她既试探了皇后的态度,又不轻不重地给了警告,断了皇后跟前朝粘连的心思。 毕竟这天下,迟早有一日会是太子的。动作太多反而得不偿失,她应该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故而也实在没有必要去跟前朝牵扯不清。 太后终于觉得心里松泛了许多。 两人又随意地聊了些后宫琐事,一直到晚膳时间太后才起驾回宫。 皇后毕恭毕敬地将她送至承欢殿门前,看着那一列车辇消失在夕阳的余辉斑斓之下。 贴身伺候的嬷嬷前来扶她。 “啪!!!” 一个巴掌却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皇后看着她,方才眼中的纯良恭敬都不见了,替而代之的是冷意和狠戾。 “不是让你盯紧她?怎么幺蛾子都闹到太后那里去了?!” 嬷嬷被打得一愣,慌忙跪地求饶。 皇后冷笑,径直从她身上跨过。 “来人,”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缓缓开口道:“拖到后院,杖毙。” 嬷嬷凄厉的哭声刚起,就被人堵住嘴拖走了。 “娘娘,”一个年迈的妇人凑近,在皇后耳边轻声道:“听太后的意思,莫不是已经怀疑卫姝了?” 皇后半晌地没有应声,头上珠翠反射出夕阳的余辉,浓烈且刺眼。 她斜睨了妇人一眼道:“奶娘你说呢?” 奶娘默默闭了嘴。 “太后这是在告诉我,”皇后沉声道:“她不仅怀疑卫姝,还让我好自为之,不要拿太子的未来做赌。” “那娘娘准备怎么做?”奶娘问。 “怎么做?”皇后轻哂,“我和他们早就上了同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有什么资格反悔?” “那……难道就这样由他们拖下水么?” 皇后闻言沉默良久,道:“我江南娘家,别留下任何线索。太后没那么容易查到她的身份,只会派人盯着卫姝,最近就让她在承欢殿,老老实实哪儿也别去。” 她缓了缓,又道:“自从宋府出了那件案子,我总觉得不对。得告诉他们,宋正行这颗棋,能舍就得舍掉了。” “还有,”皇后顿了顿,眼神狠戾,“这么多年了,他要什么也都该敛够了。见好就收,别自掘坟墓。” * 月色朦胧,从窗棂一条缝隙处透进来,落到寝屋里的那扇铜镜前。 苏陌忆将身侧的一盏烛台取来,在铜镜前晃了晃。 镜中的男子风姿卓绝,剑眉、星目、英挺的鼻子、弧度刚好的下颌线。俊逸,却又不女气;英武,亦带着些温润。 他将镜子里的自己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手来到腰腹的那条系带处,微不可察地将它拉开了一些。 素白的睡袍往下滑落半寸,恰好露出他胸口紧实而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本还想将披散的长发再不着痕迹地打理一番,耳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 苏陌忆只得慌忙吹灭烛火,一个箭步冲上了床榻,将一早就备在枕边的古籍拿了出来。 林晚卿托着终于绞干的头发,从净室出来的时候,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苏大人斜倚在床头,垂眸翻书的姿势。 烛火温暖的光映上他的脸,为他原本过于冷肃的气质添上了几分柔和。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神情专注,衣襟半敞。 真是既冷又欲,实在是养眼得不得了。 林晚卿只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 “大人,”她行到灯盏旁,“可是要睡了?” 苏陌忆并不看他,冷冷地沉声“嗯”了一句。 烛火被吹灭,林晚卿踏着月色而来。 —————— 一睁眼看到6000珠,我觉得好像不更文有点白嫖了大家的珍珠... 第四十七章困惑 烛火被吹灭,林晚卿踏着月色而来。 苏陌忆不由得想起两日前,他借着“惑心”打消了章仁的疑虑。之后,章府内的监视随即就撤去了。 但与此同时,林晚卿也不必再跟他演戏和腻歪。只有白日里有人在的时候,会卿卿我我一阵。 可一到了晚上,他就觉得两人好像又回到了来洪州之前,夜宿客栈的状态。不仅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事要做,就连之前每夜一读的“话本时间”都省了。 不仅如此,昨夜两人共眠的时候,他只是不小心碰了碰她的手。下一刻,林晚卿整个人就滚到了床下去。 后来那一夜,两人中间都隔着一头牛的距离,林晚卿几乎是贴在床沿上睡着的。 从来都不怎么了解女人的苏大人,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又不肯拉下脸去问个清楚。 故而今晚,他只得换了件宽松的睡袍,看看还能不能用自己的身子,让美人再馋一次。 思忖间,林晚卿趿着绣鞋的声音近了。她在床前站定,抬手放下床帐,侧身上了榻。 苏陌忆怕她今晚继续滚下床,故而让她睡去里面。 林晚卿只得从他身上爬过去。 刚洗的头发,干净清爽,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她身上一贯的味道。 苏陌忆平躺着,她从他身上过去的时候长发垂落,扫到他的胸口和脖子,有些痒。 林晚卿似乎也察觉了,手脚一个用力,整个人一骨碌地就滚进了床榻内侧,面朝墙,侧躺下了。 月色幽光,静谧洒落,苏陌的心中,静静地澎拜。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一点动作都没有,他便假装翻身,向她靠近了一些,衣襟下火热的胸膛贴上她单薄的睡袍。 怀里的女人似乎情难自制地抖了抖。 他努力压制着上翘的嘴角,兀自在心里盘算着,等一下她转身抱住自己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得足够矜持和意外。 于是,他又将手状似无意地搭到了她的腰上。 林晚卿并没有躲开。 苏陌忆觉得心中漫起一阵欣喜,仿佛手里的燥热蔓延到了全身,就连嗓子里也是热的。 又等了片刻,依旧是没有动静,他实在忍不了了,向着林晚卿再近了一步,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她真是又软又香,抱着的时候,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她的背贴着他的前胸。 呼吸起伏,他能感觉到他们一致的频率。 矜持什么的,干脆也不要了。 这种事情,本来也该是男子主动的。 于是在奔赴之前,他贴着她的脸颊,低声耳语到,“卿卿,你……想不想要?” 气氛安静了片刻,林晚卿没有答他。 苏陌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继续道:“我一定……会轻的……” 肌肤相触的感觉,温暖而又柔软,像是落进了濛濛热汽的泉水中。 云雨将来,两人共躺的床榻落入巫山的黑夜,仿佛可以肆意而动,翻搅天地也无人过问。 直到…… “……呼……”一声微微的鼾唱,如月下流萤。 苏陌忆怔了怔。 “卿卿?”他唤她。 “……呼……”又是一声轻柔的鼾声。 “……” 苏陌忆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那个已然入梦的女人,一时语塞。 她睡着了。 在他抱着她,体内热流涌动,燥热难安的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他愣住,床前明月变成满地碎光。 “咚咚──咚──” 正在这时,床榻边的窗棂被人敲响了。 苏陌忆先是一怔,继而起身拢了拢半敞的睡袍,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摸去了窗边。 窗户袭开一条缝──果然是叶青。 他看见苏陌忆的第一反应几乎是热泪盈眶,眼看就要翻窗进来,可是他的手刚一触到窗沿,就被苏陌忆摁住了。 “有事就在这里说。”他道,看样子心情不是很美丽。 叶青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看,却被苏陌忆一个闪身挡住了。 “林录事呢?”叶青问。 苏陌忆原本就不怎么开心的脸更沉了几分,冷声道:“睡了。” “哦,”叶青点头,依旧难掩激动道:“属下去了益州调兵,但是一路上并未听说洪州有异动传出,故而也不敢妄动,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看见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苏陌忆依旧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随意应了一声就要把窗户合上。 可是他一转身,就看见床榻上,那个呼吸均匀,酣睡正甜的女人。 心里又止不住的烦躁。 “叶青,”他推开窗,叫住了叶青,“你是不是有两个姐姐?” 叶青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苏陌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你可知道女子有什么缘由会不愿意与一个男子亲近吗?” “亲近?”叶青有点懵,“哪种亲近?” “咳咳……”苏大人脸有点红,好在没有点灯,夜色够暗,他以拳抵唇,若无其事道:“大约就是,有了夫妻之实以后,又忽然不愿意跟男子亲近了。” 叶青闻言一怔,下意识探头要往苏陌忆屋里看去。 “别乱想!”他见状赶快喝止某人第一次跑上正轨的思绪,严肃道:“本官是在与你讨论案子。” “哦……”叶青恍然大悟,摸了摸后脑勺道:“这……大约就和男子与女子有了夫妻之实以后一样吧,新鲜感过了,就不想要了。” 苏陌忆放在窗台上的手,抖了抖,脸色更黑了。 叶青明显感觉到了苏大人的低气压,害怕是自己的分析不够严谨,惹了苏大人不悦,正要解释,却听见他低声道:“他们之前有过两次……嗯……夫妻之实。若是没有新鲜感了,为什么还要做第二次?” 叶青点点头,觉得有理,思忖道:“那恐怕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什么?”苏陌忆追问,暗自拽紧了窗台上的手。 叶青想了想,认真道:“那想必第一次的时候,两人都是初尝情爱。” 苏陌忆瞳孔微震,但还是端着一贯的沉稳,不动声色地等他说下去。 “所以第二次,应该是她想再试试,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叶青顿了顿,摸着下巴道:“发现那男子的床笫之术实在是无可救药,故而也不再想浪费时间再试第叁唔……” “砰!!!” 一脸阴沉的苏大人猛然合上了窗户。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章仁让月娘传话,将苏陌忆请去了他的书房。 花木掩映,青瓦红墙。豆形琉璃香炉里沉香袅袅,菱花纹纱窗下光影疏疏。 苏陌忆顶着一张疲倦的脸,站在章仁书案的一侧。上面,全是些矿场的记录和各类矿石的特性及炼造方法。 章仁看着他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吩咐侍女抬了张椅子给他,道:“这……美人虽好,做多了,毕竟伤身啊。” 苏陌忆本就心情不佳,听他这么一揶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要知道平日里苏大人不苟言笑的样子,就连朝中那些侍奉了两代帝王的老东西们见了,都得脊背生凉,更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州司马。 章仁顿时也明白自己管了不该管的东西,尴尬地赶紧将手里的冶炼册递了出去。 “咳咳……”他装模作样咳了两声,“章某此次请求宋中书派周大人前往洪州,原因想必周大人也猜到了一二。” 言毕,他将那本册子翻开,呈给苏陌忆道:“大人应该听过一种叫做‘乌兹’的矿产吧?” 苏陌忆瞬间凛了神色。 他将手里的册子过了一遍,若无其事道:“当然知道,这是朝廷私权把控的官矿,炼做兵器尤佳。” 章仁淡笑,又问,“那大人可知,这乌兹矿的炼造手法?” 苏陌忆一怔,转头看向他道:“章大人这可是要私造兵器啊?” 章仁轻哂一声,并未否认。 “私造兵器可是视同谋反的重罪,章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呵……”章仁缓了缓,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周大人放心,大人只需要将炼造手法交给章某,接下来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与大人有关。” 握着书册的手紧了紧,苏陌忆思忖道:“这炼造之法颇为困难,温度、湿度、以及时长,都不是一个新手可以掌握的。且炼造所需的熔炉需要特殊材质打造……” “这个周大人就不用费心了,”章仁眸色一紧,打断了他的话,“此事自然有专门的炼造师经手,只是之前他们自己摸索的方式不仅费时费力,出产量也低,这才会请宋中书来拜托大人指教一二。” “这……”苏陌忆故作为难。 看样子,章仁的戒心依旧很重,想从他这里挖到幕后主使,希望不大。 于是片刻之后,苏陌忆思忖到,“那周某还是得看看这一批的矿样才能决定。” “哦?”章仁挑了挑眉,“这怎么说?” 苏陌忆轻松笑答,“因为每一批的乌兹纯度不同,那么炼造时需要的条件也不尽相同。周某之前负责的是其他官矿,故而对洪州的乌兹矿并不了解。保险起见,还是得看看。” 章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他顿了顿,暗自盘算了一下,“刚好叁日后,章某要去官矿一趟,到时候周大人方便的话,可以同行。” 苏陌忆点头,“但凭章大人作主。” 事情谈妥,章仁心情甚佳。他吩咐侍女收拾那些书册,亲自送苏陌忆回了后院。 一路上苏陌忆都在想着矿场的事,难免有些少言寡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两人行到寝屋外,大老远地就看见林晚卿斜倚在回廊处。一身艳桃色长裙,配上腰间玲珑的流苏缀饰,风吹来,美人就像是枝头一朵被风吹动的粉玉兰,格外娇艳。 苏陌忆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这一切都被章仁看在眼里,久经情场与官场,他瞬间便明白了。 周大人这满脸的疲惫和方才他提及夫妻之事时,那股骤然攀升的低压,应当是夫妻感情出了什么问题。这才导致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呵……章仁暗笑,这周大人还真是如传闻所言,一个醉心花丛的情种。 既然自己如今有求于他,送个顺水人情,促成小夫妻的和解,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思及此,章仁拽了拽苏陌忆的广袖,悄声道:“周兄可知今日这镇上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开芳宴?” “哦……”苏陌忆想着事情,完全没有兴趣。 “周兄可以带着小夫人去逛逛,买点什么首饰玩意儿的,女人不都吃那一套么?” 说完,章仁又靠近了他一些,猥琐地笑道:“今晚的醉花楼有胡姬的表演,专给夫妻助兴用,是我们这里的一大特色,周兄不带着小夫人去看看?” ────── 苏大人:老婆躲我,竟然是因为我技术不好……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闷骚,把一个超纲问题,抛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龄处男。 我要振作起来努力日更!人还是要有点目标,不然怎么能证明自己实现不了呢?! 第四十八章开芳 开芳宴,是洪州独有的传统,常在中秋月圆之夜举行,原是丈夫为妻子举办以示恩爱。后来逐渐演变成官府主办,只要是已婚夫妇皆可参加,以祈求婚姻美满,生活和乐。 而章仁提到的那种,是当地风月场所的玩法。 苏陌忆当然不可能带着林晚卿去。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月光泼地如水,比肩继踵的人影落于其中,濯濯似新出浴。微风里有一些沁人心脾的甜香——是桂花的味道。 夜风晃动花灯,人影随之摇曳。 然而与周围夫妻恩爱场面格格不入的,是两人的沉默。 苏陌忆是略带雀跃的紧张,林晚卿是心不在焉的忐忑。 “哎哟,这位夫人。” 正在两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林晚卿身侧的一个小摊上传来一声招呼,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 她和她的丈夫在一起,身前的摊位上,是各式各色的绢花。这些绢花虽说材质不甚名贵,但好在巧夺天工。 林晚卿就多看了一眼。 那老妇人见他们驻足,笑着迎上来,打量着两人道:“两位可是要去参加开芳宴的?” 林晚卿摇头,苏陌忆点头。 两人对视,又尴尬了片刻。 老妇人看着他两笑了笑,将手里的一朵绢花递给苏陌忆道:“你家娘子生得这般好看,去了开芳宴定是要艳压群芳的,只是可惜了,做这么素净的打扮。” 天气太热,林晚卿将帷帽摘下拿在了手里。 她愣了一下,想解释,却被老妇人打断了。 “郎君这是怕自家娘子过于耀眼,被人觊觎吧?”她继续说到,“女孩子家都爱漂亮,成了婚也不例外,郎君这般小气,也难怪你家娘子与你置气。” “我们……我们不……”林晚卿要解释的话哽在喉咙里,看向苏陌忆的眼中就带了点求救的意思。 苏陌忆此刻也是红着张俊脸,不知所措地摸了摸钱袋子,要把那绢花给买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和呼喊,林晚卿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近身,苏陌忆慌忙拉她,一个旋身,堪堪躲过了那匹高马。 路上响起阵阵叫骂。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两人倒是躲开了老妇人的逼售。 苏陌忆要再回去,被林晚卿拉着袖子拖走了。 “买一朵也不碍事,”苏陌忆眼神躲闪,手抓着钱袋子不放,“你带上会好看的。” 林晚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推脱道:“这些小贩贯会看人脸色的,若是你掏钱了,她定会狠狠敲你一笔。” 说着话,她的目光扫向周围,停在一侧的糖水摊位上道:“还不如买点好吃的。” “哦,”苏陌忆点头,行过去找了张凳子坐下。 小贩笑嘻嘻地张罗,苏陌忆点了两碗冰镇荔枝羹。 天气虽已入秋,但热意未退。再加上开芳宴的热闹和人流,林晚卿早已是出了一身的细汗。 荔枝羹一上来,她便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苏陌忆在一边静静地看她。 她吃东西还是那么专注,眼睛会因为愉悦而微微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就会在这个时候抖一抖,像两把小刷子,刷在他的心口上。 “大人?”林晚卿吃了一会儿,发现身边的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动静。 苏陌忆的手一松,勺子哐啷一声落到碗里,险些溅自己一身。 “你怎么不吃?”她问,澄澈的眸子在华灯下晶亮亮的。 “我……”苏陌忆故作镇定地将自己那碗荔枝羹推给她道:“我不喜欢吃甜食。” “哦,”林晚卿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是真的热坏了,一碗下去确实觉得清爽很多。再说荔枝羹真的不便宜,她也不想好端端地浪费吃食。 苏陌忆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方才看着有个地方卖话本子,正好可以给皇祖母带一点。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哦,”林晚卿点头,见他袍裾一撩,往方才两人的来处去了。 林晚卿顺带打量了一下周围的街市。 这里大约是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各类小店鳞次栉比,商品货物种类繁多。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街对面的一栋叁层联排红楼。石青的屋檐下挂着一排瓜形红灯笼,烧得热闹非凡。 她不禁有些好奇,随口寻着那小二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小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回到,“这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醉花楼,今晚是有胡姬的表演。” 林晚卿一听便懂了,笑着向小二道了谢,又埋头专心吃荔枝羹。 “就是她!抓住她!!!” 远处传来一阵人声鼎沸,林晚卿怔忡,抬头便见几个身形壮硕的男子从醉花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还拖着一个什么东西。 看了片刻后,她才发现那是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她身型苗条,不算特别高,但看着也不是柔若无骨的中原女子身量。 心里的那点好奇不禁被激起,林晚卿放下手中的勺子,戴上帷帽,往人群中行了过去。 待到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些男子手里拽着一条长绳,那女人是被五花大绑起来的。 由于惊吓,那女子颤抖地想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身体。 白肤、碧眼、高鼻——是个胡姬。 那些男子就这么拽着她走,丝毫不顾及旁人诧异的眼光。 “官差大哥……”林晚卿忍不住出手拦住其中一个男子,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那男子看了看林晚卿,颇有些不屑地解释道:“这女人是个杀人犯,我们现在要拉她去见官。” 说完头也不回地一把推开林晚卿。 她被推得趔趄几步,却反手抓住了推她的人,“杀人可不是小罪,你们抓人也得有证据。” 那人终于停下来,将林晚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当差之人,都贯会识相的。 他见林晚卿虽然穿得素净,但衣着都是上好的料子。再看看她这副趾高气昂的神情,在洪州这块地儿,跟官差说话能做到此番不卑不亢的,怎么都得是个官夫人的身份。 思及此,那人瞬间便收敛了气势,对着她客客气气道:“这是楼里的小厮亲眼所见,怎么还能有假?” “是么?”林晚卿挑眉,还要再问,只见人群之后有一个人屈身跑了过来。 那官差指着他道:“就是他看到的。” 小厮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脸色煞白,也不敢直视林晚卿的双眼。他躬身一拜,继而颤颤巍巍道:“方才小人去叁楼雅间送酒,看见这个女子从香云阁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听见去香云阁唱曲的姑娘尖叫,小的跟其他人赶过去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王员外已经死了。” “那王员外的尸体呢?”林晚卿问。 “官府验过之后已经先行带走了,”那官差道:“我们只是来奉命抓人。” 林晚卿追问,“那你如何证明她就是凶手?” 那官差一怔,面露不解道:“不是都说了有人看见她从死者的房间里出来么?” 林晚卿看了那官差一眼,转而行到那胡姬的身侧,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姬显然是恐惧至极,她见林晚卿行过来,便颤抖着将脸别开,不敢看她。 林晚卿只得兀自打量起她来。 她的衣着就是青楼里常见的舞姬服侍,上身一件短马甲,酥胸半露;下身一件云纱裙,纤腿微现。 全身上下几乎一眼能看透。 “敢问官爷,”林晚卿道:“那王员外是如何致死的?” “颈部致命伤,左右两侧耳根横向贯穿,一刀毙命。” “嗯,”林晚卿点头,默默牵起那胡姬的手。 方一触到她,那胡姬就像是被火烫着了似得,惊恐地将手往回缩。林晚卿一把抓住了她,柔声安抚道:“别怕,我就看看。” 胡姬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将颤巍巍的手放到林晚卿的手中。 她看了一会儿,又问那位官差道:“那王员外年岁几何,身高几尺?” 官差想了想,道:“今年叁十有六,身长八尺。” “呵……”林晚卿不轻不重地冷笑了一声,放开了胡姬的手,“根据官爷的叙述,王员外是一名正值壮年的高大男子,对吧?” “是。”官差点头。 林晚卿不说话,笑着围绕那名官差转了一圈,又问到,“死法是颈部利刃伤,一刀毙命,对吧?” “对。”官差继续点头。 “嗯,那就好说了。”林晚卿拍拍手,行到官差身后站定。 在众人一片的不解之中,她忽然脚下一个跃起,向着那官差的后背一抱,然后以手为刀,朝他脖子上比划过去。 “你做什么?!”官差大惊,抓住林晚卿的手一个闪身,转眼就将人提溜到了身前。 林晚卿却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是在告诉你,她不是凶手。” “什么?”官差不解。 林晚卿行过去,将胡姬拉到自己身侧,“我与她的身量相差不大,而官爷身高大约七尺。虽说官爷是公差会些拳脚,但我也会些花拳绣腿。方才我只是试了一下官爷所说的杀人方式,发现由于身量、体型和力量的差异,我根本无法近身。” 她说着话,行到胡姬身边,牵起她的手道:“这位姑娘身上的衣裙没有半点血迹,若是割喉杀人,血液会喷溅而出,就算躲在受害人身后,凶手的指甲缝里也应该留下血迹。可是你们看看她的手,什么也没有。” 那几名官差一惊,凑近了察看,果然是不见半点血渍。 “可是……”那名小厮嗫嚅道:“我真的看见她从王员外的屋里出来……之后,歌姬就进去了……” “哦?”林晚卿挑眉,目光落在胡姬脸侧一道半退的压痕上,“敢问贵楼的舞姬是否需要佩戴面纱?” 小厮一怔,点头道:“确实要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林晚卿道:“从她脸上还残留的面纱压痕来看,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是不是戴着面纱?” “这……”小厮有些迟疑,但耐不住众人逼视的目光,只得承认道:“确实带着面纱,可是我真的看见了,就是她。” 林晚卿闻言笑了笑,“那就好办了,我们只需要让所有舞姬都戴上面纱,在你面前走一圈,若你能认出人来就算了。若是认不出人来……” 林晚卿故意顿了顿,语气染上凛冽,“那你就是诬陷良民,罪当笞刑。” 那小厮听得一愣,当即腿软跪了下来,哭道:“啊?!不不不!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在场之人都变了脸色。 几个官差商议之后替那胡姬松了绑,垂头丧气地走了。众人围上来,对那名小厮纷纷指责不已。 功成身退的林晚卿吐吐舌头,趁机溜出人群。 月下花灯,点映明月。 灯火阑珊的地方,林晚卿看见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衫的苏陌忆。 他手里拎了个布包,里面装了些书。 林晚卿心情很好,蹦跶过去,正要开口告诉他自己方才为民伸冤的“战绩”,却见他面色冷肃,沉声道:“你方才的推论,只能证明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说明她是凶手,却不能证明她无罪。” “你这不是为民伸冤,只是感情用事,还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 要吵架啦!怎么合好呢?当然是嘿嘿嘿... 胡姬之前有出现过,你们肯定不知道她是谁!!!她之后还会出现,是后期比较重要的一个人物! 第四十九章争执 “先不说街上人多眼杂,你这么做是否合适。光说你方才的所有推论,其实都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 “什么?”林晚卿问。 苏陌忆微眯起眼,看着那个胡姬离去的背影,问到:“你如何肯定她真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林晚卿怔愣,轻哂一声,反问,“难道她不是吗?” 苏陌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向林晚卿,眼神理智声音平稳,“我不知道,但我也不会让自己轻易被同情心迷惑。你今日的作为,有可能是救了一个善民,也有可能是放走了一个罪犯。” 倏然之间,林晚卿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他的这句话猛然压上了一块巨石,憋闷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道:“所以……大人会见死不救么?如果为了那点可能,错杀了好人,大人会觉得自己做对了么?” 苏陌忆思忖片刻,无奈道:“我会去衡量错杀和放过的代价,两害相较取其轻。” 林晚卿低下头,努力地吞咽,想把心里翻涌的那点酸涩吞下去。 月色清冷,泼洒下来,给面前的人镀了一层白光,看起来陌生又疏离。 她险些都要忘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跟她花前月下琴瑟和鸣的“周逸朴”,而是永徽帝的亲外甥,是官从叁品的大理寺卿。 他们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过是偶然的一些交集,让她走得近了一些。 可是镜花水月,终究是不能当真的。 他放了一把火,却不知道她也在草丛里。 回程的路上,辘辘轻响伴随着明月清风,两人是各怀心事。 苏陌忆当然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惹了她不快,但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再说要在刑狱这条路上走下去,这些都是她必经的。 故而他也没有要服软安慰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时辰已晚,下人们都睡了。林晚卿觉得不必再惊动他们,便自己侧身点燃了烛火。 苏陌忆将手里的那包书放好,脱下外袍的时候,把那朵他折回去偷偷买来绢花捏在了掌心。 林晚卿卸了头上的玉簪,转身去了床榻。 苏陌忆跟过去,手里的绢花被他握得死紧,手心也细细地出了层汗。 红木雕花的架子床边,他看见林晚卿正在收拾被衾和枕头。 苏陌忆拉住她正忙碌着的手,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林晚卿没有抬头,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她只是挣脱他的束缚,继续收拾床铺,“方才是卑职的错,不该顶撞大人。都怪这些时日以来与大人同床共枕,卑职忘了自己的身份。卑职这就打地铺去。” 她突如其来的脾气,让苏陌忆完全愣住了。他站着看了半晌,才蹙眉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卑职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林晚卿埋着头,语气平静。 然而苏陌忆却听出了滔天的委屈。 可是,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难道方才的那番话,他还说错了不成?! 拽着绢花的那只手紧了紧,尾端的那根簪子扎得他生疼。 他另一只手一个用力,直接将人扯了过来。 林晚卿闷哼一声,苏陌忆惊讶松手,却看见她腕子上留下一道红痕。 这下可好,她看样子更生气了,拿着手里的软枕就朝苏陌忆砸了过去。 苏大人被砸的头脑一懵。 他本身习武,方才一时心急,抓人的时候力气没控制住,故而弄疼了她。 可他不是故意的,但林晚卿拿枕头砸他的那一下,却是实打实照着他胸口来的。 虽然说杀伤力不大,可是这“谋杀亲夫”的行径,当真是其心可诛。 苏陌忆顿时也来了脾气,沉着一张脸,将她手里的东西一把抢过,一股脑儿地都给扔回了榻上。 “我不想跟你吵,你自己先冷静一下。” 然后,苏大人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衾,推开寝屋的门,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院的另一边,刚刚沐浴完的叶青从净室里出来,还没来得及系好睡袍的腰带,便看见自己的屋里坐了个身着白袍的男人。 吓得他以为遇到了采花贼,赶紧利索地将自己捂了起来。 “女人当真是不可理喻!” 心情烦躁的苏大人根本不管自己大半夜的不请自来。 叶青一头雾水,张了张嘴,转眼又闭上了。 “先贤果真说得一点都没错,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矣!”他气得背着手,脚步细碎地在叶青面前晃悠。 “本官可是堂堂从叁品大理寺卿!朝堂之上,两朝重臣,六部尚书,谁不给本官叁分薄面!她呢?她就是个九品小录事,难道本官连说都不能说?” 苏陌忆很是投入,但又怕隔墙有耳,故而满腔的怒火被生生压抑成了气音,这通火自然是发得憋屈又怪异。 叶青战战兢兢地行过去,想安慰他两句,刚要开口,就听见桌上哐啷一响,苏大人气得只能砸桌子。 “真是岂有此理!” 叶青看着暴走的苏陌忆怔愣。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从他跟在苏陌忆身边起,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的。 因为苏大人的脾气一向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大多数的人,在还没有来得及激怒他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收拾服帖,或者直接被推上刑场了。 故而,什么怒发冲冠的体验,苏大人实在是从未一尝。 “大人你是在说林录事吗?”叶青问。 “不许提她的名字!!!”苏陌忆暴怒,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叶青吓得咽了咽口水,不知所措地试探道:“那……大人想怎么办?” “怎么办?!”苏陌忆猛地拍桌,茶盏哐啷乱撞,“当然是要罚她!” 叶青闻言腿下一软,之前那些让苏大人稍有动怒的人,现在的坟头草大概已经有叁丈高了。 如今这不知死活的林录事将他气成这样,叶青很是害怕苏大人心下一凛,直接让她全家都整整齐齐地去了。 他刚要开口求情,就听苏陌忆沉着声音道:“本官要扣光她的俸禄!让她去卷宗室誊写案卷!” 叶青:“……” 这个惩罚真的好重哦,他替林录事瑟瑟发抖。 “大人……”叶青轻声唤他,稍微靠近了一点,抬手给他斟了杯茶。 林晚卿和苏陌忆的事情,他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虽说一开始误会了他们是断袖关系,可是随着后来林晚卿身份的暴露,苏陌忆依旧对她多有照拂来看,叶青就算再迟钝,也是能看出些弯弯绕绕的。 因为他记得,去年春天,司狱发情的时候,也是这么持续暴躁了一段时间。 故而他能猜到,苏大人或许是像他的司狱狗子一样,因为“发情”而暴躁不已。 于是他试着安慰苏陌忆道:“女人就是很气人的,我小时候经常被我两个姐姐欺负……” 苏陌忆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叶青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继续道:“但她们也很是好哄的,你买点她们爱吃的爱玩的东西,哄一哄,也立马就好了。” “呵……”苏陌忆冷笑,“本官堂堂大理寺卿,哪有给她个小录事低头认错的道理!” 叶青:“这不是低头认错,就是哄一哄,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我也可以不用大晚上陪您谈心,受您惊吓了…… “笑话!”苏陌忆满不在乎,“本官还从未对谁服过软,就连皇舅舅和皇祖母,只要是做错了,本官都是一样地对待。” “哦……”叶青实在无奈,点头道:“那好吧,全凭大人自己的意思办。” 说完靴子一蹬,转身就要爬上床去。 “你做什么?”苏陌忆扯住他,不解道。 “我?”叶青也纳闷儿,看着苏陌忆道:“属下睡觉啊,这都快子时的天了。” “我说你上床做什么?”苏陌忆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床榻。 叶青看见上面的枕头和被衾,都不是自己的。 “我的枕头呢?”他疑惑,俯身往床底下看,却被苏陌忆扯住后领子给提溜了起来。 “在那儿。”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外间的坐榻。 “……”叶青觉得自己不太好了。 原来苏大人今晚过来,除了发脾气,还打算鸠占鹊巢的啊…… “大人……”叶青很为难,可怜巴巴道:“你看着床这么大,你和林录事可以睡一张,我们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冷静、干脆、果断、不留余地,苏陌忆宽下外袍,搭在架子上,去净室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你忘了?本官有洁癖,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 叶青:“……” 那你跟林录事同床共枕那么久,她不是个人么? 又是一夜两处,两人各自难眠。 翌日,叶青醒来的时候,苏陌忆已经不知去向。 他看着空空的床榻和上面摆放整齐的枕头被衾,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苏大人今晚还打算让他睡坐榻呢。 而另一边,苏陌忆已经从早市上逛了一圈回到了章府。 早间的灰色还未褪去,两盏深红的瓜形灯笼在风中摇曳,淡淡地投下两片光影交辉,如同一双讪笑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在寝屋前站了快半个时辰的苏陌忆。 他今日确实是起了个大早,一来是怕章府的下人看见生出事端;二来嘛…… 他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一盒荔枝羹,觉得自己的脑子莫不是真的被林晚卿昨晚的枕头砸懵了? 香甜的气息从竹制食盒的缝隙冒上来,渐渐的氤氲开去。 老是站在这也不是办法…… 苏陌忆暗暗宽慰自己,出来办事,私事是小,若是因为个人恩怨耽误了皇上的案子,那才是要命的大事。 再说买早食也不是认错,只是他大肚,不愿跟小女子斤斤计较。 于是他闭眼吸了口气,抬腿就要推门而入。 “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充满疑惑的呼唤,苏陌忆正要抬起的腿,霎时就像长了根,再也迈不动了。 叶青行过来,打量一了下苏陌忆,再转身看了看还没亮灯的寝屋,一脸了悟的表情道:“大人是来……” “我是来找你的。” 苏陌忆接过话茬,将叶青带到自己跟前,认真地说。 “找……找我?” 叶青只觉难以置信,一时也忘了两人还站在林晚卿的屋前,“大人你找我做什么?” “嗯……”苏陌忆被问得一愣,手上一抖,食盒里的荔枝羹磕碰出一声脆响。 “这是……”叶青被声响吸引,好奇地看过去。 “这是给你的。” 苏陌忆将自己披星戴月才买来的荔枝羹,递给了叶青。 “给我的?”叶青难以相信,苏陌忆竟然还给他买了早食?! “嗯、嗯……”苏陌忆点头,“这是感谢你昨晚收留我……”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叶青觉得浑浑噩噩不甚真实,直到接过那盒荔枝羹,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才提醒了他,这不是梦境。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用早膳吧!” 苏陌忆怔忡,却已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了句,“……好……” 广袖一紧,他便被叶青拽着,朝他的院子方向行去。 回头再看一眼灯影下的那间屋子,苏陌忆发誓,下次再也不带林晚卿出来办案了。 ────── 老婆自然是打不得骂不得,就连让她睡地铺都不忍心。 但原则性问题苏大人很有脾气,绝不低头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上叁天班,都是安排满,周一的更我尽量,可能在晚上,也可能照例摸鱼... 第五十章温泉(一) 晨间薄雾初散,空气中还有夜雨留下的味道。 湿漉漉,粘黏黏,像林晚卿此刻的心情。 她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不停摇晃着的马车壁上,眼光扫了一圈,状似无意地掠过与她面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跟一路沉默又黑着脸的苏大人共乘一车,还真是闷得慌。 他似乎还没有消气。 从上次两人吵架到现在已经叁日了,苏陌忆不仅每每见了她都是冷脸,还一连几日的宿在了别处。 也不知道他跟章仁说了什么,现在就连章仁都知道了两人的别扭,还几次叁番讨好似的为他们创造和好的条件。 比如这次去矿场,苏陌忆本来不打算带她的。章仁却特地安排了一日的游山玩水,为的就是让苏陌忆带她出去走走。 这种敌人都在想方设法撮合他们的感觉,着实让林晚卿觉得怪异。 车帘晃动,外面初露的阳光飘进来,落到苏陌忆阖着的眼睑上,将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暖阳。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晚卿总觉得今日的苏大人愈发地养眼,莫不是自己不在身边的几日里,吃好睡好,故而滋养了这副皮囊? 思及此,她撇了撇嘴,转身撩开了自己这一侧的帘子,将下巴搁在窗沿,无聊地看风景。 然而对面的苏陌忆见她转身,只感到胸口一闷,窒息得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她不会知道,为了今早的共乘,他可是卯时刚过就起床梳洗。 玉冠是新换的,衣袍也是她最喜欢的月白色暗云文锦缎,他甚至故意将腰封系紧了一些,好显得他更加英姿挺拔、身长玉立。 但是…… 她竟然宁愿扭头看什么劳什子风景。 苏陌忆心中酸涩又无奈,暗暗伸手将勒得死紧的腰封松了一扣,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马车辘辘而行,两人各怀心事。 用过午饭之后又行了一段路,几人总算是在山脚下的一栋别院下榻了。 据说这是章仁的私产,距离矿场不远,专门用于招待盛京前来的权贵。 既然目的如此,别院自是奢华非凡。 这里依山傍水,花木掩映,院里有活水流经,精致别样。当真是屋在泉上筑,人在画中行。 随身的物品先行被人带去了房间,林晚卿和苏陌忆跟着一行人,被带到一处树木围绕的园子里。 林晚卿正疑惑这是要做什么,便听到身侧侍女低低道:“奴伺候夫人和大人洗尘。” 林晚卿:“……”章仁好像真的很喜欢泡温泉,不光自己泡,还总得拉上他们两。 不过话说回来,赶了一早上的路,确实浑身疲惫、尘土沾染,就算不泡温泉,也是要沐浴更衣的。 见着苏陌忆面色如常地跟着侍女行了进去,她也就没什么好别扭的了。 反正该看的都看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这里的温泉与章府的不同,不是连在房间里的,而是一个露天院子里好几个小池子。可以共浴,也可以分开。 苏陌忆看样子还在生气,林晚卿也不打算再去主动招惹。 故而在他选了一个小池之后,她果断地选择了另外一个。 侍女替她换下灰尘仆仆的衣裙,寻了件最普通的素白长袍披上。林晚卿将长发绾在脑后,便赤脚出了更衣的小间。 走出去的那一刻,她还是傻眼了。 本以为这次可以安安生生地泡个澡,却没曾想章仁这个既坏又猥琐的贪官为了讨好权贵,能想出这么个下流淫荡的玩法。 那些小池从外面看是独立分割的,但是一旦入内,就会发现池与池之间距离并不远,而且只隔着一面云绣薄纱的屏风。 这样的屏风不仅不隔音,甚至连视线都遮挡不住。 温泉池中热气氤氲,远处几个小池的动静大概能看个隐隐绰绰。 同行前来接应的几个矿场官员已然玩开,屏风和水雾之后依稀可辨男女交迭的身影,淫声浪语更是不绝于耳…… 林晚卿抽了抽嘴角,转身想走,却见身后几名侍女神色怪异地看她,好似她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对啊,差点忘了。 “周逸朴”的小妾可是从青楼赎回来的,这些场面早应该是见怪不惊。 于是她只能装模作样地吩咐侍女去准备一些果酒,然后命人都去外面等着。 午后时分正是炎热,可是水温却刚好,不冷心、却又透着一股凉意。 树影投下一池斑驳,林晚卿靠在池壁上,悠闲地喝着果酒。 她从长袍的衣角上揪下来两块碎布,将耳朵堵起来,也没脱下袍子。 其实,若是听不见那些男女交欢的动静,看着远处那一幅幅模糊的活春宫,和着这样的艳阳清爽泡水品酒,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她这么想着,目光不禁到处逡巡,很快便发现这个池子应该是别院里最大的一个,因为它似乎是从中间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了。 杂乱的春色之中,屏风的另一端,一个同她一样穿着白袍的身影倏地映入她的眼帘。 林晚卿的太阳穴再次跳了跳——苏陌忆。 手上一抖,盛着果酒的杯子掉进了水池。 然而她却根本顾不得去捞,而是很快不安起来。 要知道,章仁之前可是几次叁番地想要往苏陌忆身边塞人的。 虽说她对苏大人的自制力一向有信心,可那一夜他在床上的表现…… 会不会,苏陌忆之前的隐忍是只因不知个中滋味,而如今食髓知味,再加上现下四周的淫声浪语和活春宫的刺激…… 林晚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爽利。 她猛地吸了口气,一头闷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面屏风游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温泉(二) 她一路没有换气,在水中潜得悄无声息。 待到游近了,才偷偷将鼻子以下都埋在水里,找了一处树荫隐在里面,开始悄悄打望另一边的那个男人。 不得不说,若是论皮囊,林晚卿这么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没见过谁能比得过苏陌忆的。 此时的他慵懒的靠在池壁上,素白的袍子沾了水,紧紧贴着,透出一点肉色,衬得胸膛和手臂的线条愈发得流畅,暗藏着独属于男性的力量。 而清润的白玉冠下,那张刀刻容颜因为染上水雾,又多了几分不常得见的缱绻。披下的一半长发滑过侧颈,在水中散开,像晕开的墨滴。 林晚卿觉得心跳停了一瞬,很快便忘了自己只是过来看看章仁有没有贼心不死,而不是单纯的欣赏“美人”。 故而她一时走神,多看了两眼。 苏陌忆还是那么闲适。他若无其事往自己后看了一眼,好似要起身去拿巾布。 林晚卿这才吓得赶紧转了身。 可意料之外的,身后并没有传来披水而出的声音。 她怔了怔,觉得奇怪,再往回看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内。她只好又冒出水一点,将耳朵里塞着的碎布取了出来。 “哗啦”一声,惊天水响。 林晚卿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便觉得腰下一紧,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强大而蛮横的力量拉入了水底。 她没有准备,故而根本来不及吸一口气,入水之后又本能地慌乱,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自己被人带着游了一段,下一刻就是后背传来的一记惊痛,再睁眼的时候,脖子就到了别人手里。 只是出水的那一刻,那只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抖了抖。 “卿……卿卿?” 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嗫嚅,喊她名字的人声音是颤的。 “咳咳……咳咳……” 差点交代在苏大人手里的某卿抚着自己的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陌忆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刚才他发现有人透过屏风窥视之后,便下意识地觉得这又是章仁的安排。 反正周逸朴也会武功,拉过来借机收拾一顿,给这群哑巴再喂两口黄连也未尝不可。 可是没想到,窥视他的人竟然是林晚卿。 苏陌忆的心里顿时出现了一丝丝异样,同时还有一点点欣喜。 “你……”他也跟着咳了两声,上去帮着她拍背,“你在那里……看什么?” 咳嗽声骤然停止,林晚卿被这个问题问得无言以对。 她思忖片刻,缓了缓才道:“我、我的发簪不小心掉水里了,我刚才是蹲在水里找簪子。” “哦,”苏陌忆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 林晚卿心头一跳,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往后脑勺摸去——簪子没有掉…… 她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偷窥就算了,还被抓了个现场。这从今往后,她怕是在苏大人那里要被贴上一个“色胚”的标签了。 于是,仅剩的自尊驱使她陷入了一种自欺自人的模式。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苏陌忆道:“诶!你瞧我,簪子这不是在头上么?我真是,一贯的多忘事,呵呵……” 林晚卿尴尬地说着话,腿下却像抹了油,转身一埋头,就要从屏风下面原路返回。 “卿卿,”背上一热,她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苏陌忆动作迅速地捞过她,一把搂入怀里,力量大得几乎将她箍得窒息。 “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氤氲得她耳朵痒痒。 心跳漏了一拍,林晚卿没有再动。 “你为什么生气”,而不是“你还在不在生气”。 苏陌忆的这个问题当真是问得一针见血。 其实这几天里,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他说的那番话。 林晚卿甚至想过,若是这句话换作梁未平,或是李京兆来说,她未必会心凉。 之所以委屈,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苏陌忆。 人都是贪心的。 有了微笑想要牵手,有了牵手又想要拥抱。 而对于苏陌忆,她更是贪心地希望,他能懂得那些她所有的“不可言说”。 水流潺潺,波光粼粼。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水里站着,林晚卿扶着他交迭在她胸前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人那日说得其实没错,只是……” 她顿住了,身体微颤,却不是因为冷。 苏陌忆耐心地等着,将她又搂紧了一些。 “只是我想知道,倘若有朝一日,大人发现那个被人诬陷和冤枉的人是我,那大人又当如何?” 那双还住她的手臂顿了顿,松开了。 林晚卿呼吸一滞,觉得那颗方才还提到嗓子眼的心,一瞬间就坠入了谷底。 他果然还是会选择大局的。 没有责怪,她释然地笑了笑。 一半是解脱,一半是自嘲。 不过,酸涩的鼻子却有些反常,她记得自己是不爱哭的。 然而下一刻,她被身后的人转了个圈。苏陌忆低头看她,眼里满满的认真。 “我会抓到真凶,查明真相。” “那要是永远都找不到呢?”她问,像一个难缠的孩子。 “但凡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的。”他看着她,道:“若是找不到,我便一直找下去。” 掌心一紧,她的手被他抓着,贴到了胸口。 皮肤热热的,下面,是他怦然跳动的心脏。 林晚卿怔忡,却听见他温声道:“信我。” 铿锵两字,如金石掷地。 方才的那股酸涩又来了,她以为自己能把它咽回去的。 那条她独自走了十二年的路,一直大雾弥漫。 可是在此刻,她却仿佛看到了不远处,那条路上有一株瑟缩的桃花。好像只要走下去,她就能知道它究竟开了几分。 林晚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粼粼水光映上她的眼,化作一池碎金。 苏陌忆笑起来,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晃了晃,满眼星光地问到,“这件事说完了,那我们是不是来说说别的事?” —————— 追-更:po18gv.vip (woo18.vip) 第五十二章戏水(H) “说、说什么?”林晚卿被他那样的眼神瞧得发冷,腿肚子忽然有些酸。 苏陌忆定定地看她,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可是一偏头,她却看到他烧起来的耳朵。 林晚卿:“……” 苏大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再怎么云淡风轻,只要一想那事儿,就哪儿哪儿都红,装得再淡定都没有用。 然而全然无知的苏陌忆还沉浸在角色里,十分强势地贴上面前的女人,低声道:“说一说你方才究竟是在干什么?” 言毕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两人小腹相贴的时候,苏陌忆很明显得感觉到了胯间的异样。 林晚卿往后退了一步,没退开,故而也只能心虚道:“就……随便看看呀……这里风景不错。” 说完她故作镇定地将头往右转,视线落到两个姿势怪异的男女身上——女上男下,那女人被顶得往后仰,却被身下的男人扣住了腰,不前不后卡在那里,被肏得浪叫不止。 林晚卿心下一凛,又若无其事地将头偏向了左边。 “……” 好吧,左边更夸张,都在玩倒立了。 她终于还是选择把头转回来,用那双无处安放的眸子心虚地回看苏陌忆。 苏陌忆被她这幅怂样逗笑了,又凑近一点道:“你在偷看我。” 他不是提问,而是陈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就像是公堂上最后的宣判。 林晚卿瞬间便没了再争辩的勇气,眼神乱飘,一副俯首认罪的模样。 苏陌忆看得心口一软,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你都看过我了,公平起见,我要看回来。” 温热的气息夹带着水汽,酥酥麻麻地往林晚卿耳朵里钻。她当即瞳孔微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果然是士别叁日刮目相看,什么时候闷得像块木头的苏大人,竟然也学会“耍流氓”了? 可是苏陌忆也并没有要等她应允的意思,他将她拉开了一些距离,那双墨黑的眸子便在她的身体上逡巡起来。 带着几分欲念、几分迷恋。 不知是温泉的热气,抑或是午后的日头,林晚卿觉得他眼神的着落之处都像是被点燃了细小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就要烧起来。 然后,苏陌忆的眼神忽地一顿,在她胸前的某处堪堪停了下来。 她这才想起来,两人现下虽然都穿着长袍,可身上都只是薄薄的一层,再加上袍子素白的颜色,入水之后更是薄透无比。 她跟着苏陌忆的眼神,往自己胸前看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里的风景当真是一览无余——雪峰高耸,山顶桃花正艳,白衣沾水,更像是山间的那一点薄雾,似现非现、若有似无…… 倒是比坦诚相对更多了几分欲色。 林晚卿霎时觉得胸前像是落上了一簇柴薪,慢慢地熏着,乳尖在一点点地缩紧,顶头上娇嫩的皮肤被灼得刺痒。 真是败给他了! 林晚卿感到一阵心慌,只能抱臂于胸前,企图遮挡苏陌忆的目光。 欲盖弥彰。 气场全开的苏大人当即捉住她的手,下一刻,他微凉的唇就轻轻落了下来。 当真是轻轻地落。 不是第一次意识不清时的发泄,也不是第二次欲望灭顶之时的狠啾。 他将她的唇瓣含入口中,轻吮碾磨,灵巧的舌尖探入,像滑溜溜的鱼,在她湿热的欲海中畅游。 林晚卿本能地往后退,却被他温柔地扶着后脑,给带了回来。 那枚方才未能在关键时刻落水的发簪此刻倒是松了,“咚”的一声沉入池底。 湿漉漉的墨发披散,尾端晕开在水里,柔美宛如水藻,更衬得她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 许是想私存下这样一幅美景,苏陌忆没有褪去她的长袍。 他将她抵在身后的屏风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像雾里看花一般,用舌头去细细品鉴她每一处的娇媚。 细密的吻从唇角来到脖颈,从脖颈来到锁骨,然后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紧缩发疼的乳珠上。 隔着一层纱衣的舔弄,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袍子料子轻薄,纹路和颗粒感更足,摩擦过乳头上最娇嫩的皮肤之时,会让人有想要尖叫的快感。 林晚卿很快就被他吮地低吟浅浅,腿心酥痒。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段碎光,落入身下的温泉里,随着一池春水飘飘荡荡。 不得不说,苏大人的学习能力确实惊人。 不过是仅仅两次的接触,他好像就已经掌握了她身上的每一处敏感点,抓着节律、不紧不慢地撩拨。 而林晚卿也早已绵软地没了力气,只能窝在他怀里,乖乖受着。 水面的波纹一层一层荡开,林晚卿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苏陌忆带到岸边一处浅水的台阶上。 这里应当也是修建来专程给男女取乐的。 因为台阶是上好的白玉台,下高上低,人睡上去,温泉刚好没过小腹,阴户和乳尖都是堪堪出水。 苏陌忆将林晚卿引上去,她便自然而然地踩在了台子上留下的踏脚处。 可是这么一踩她才发现,自己现下正对着苏陌忆,臀部抬起,腿跟分开,两片小花唇一半在水里一半露出来。 那颗充血硬挺的小花蒂被一浪又一浪的温泉水冲刷,已经隐隐的有了快感。 头顶的树影落下来,她披上一身的斑驳光阴。 光天化日的,还在室外,周围又是其他人的交欢,林晚卿也登时羞涩起来。 她避开苏陌忆灼热的目光呢喃道:“大人……还是去房间吧……” 苏陌忆好似没有听到,俯身下去。 吻在了她微湿的阴户上。 濡湿的舌尖抵开紧闭的花瓣,在这一方幽谧中肆意地撩动探索。 “呀!!!” 林晚卿根本没有想到苏大人竟然会这么做。 心中一慌,双腿便不自觉夹紧。她伸腿想去蹬苏陌忆的肩,可是刚放上去,就被他扣住了腿根,再把她狠狠拉向自己。 舌头插入花穴,娇软的内壁被撑开,流出汩汩春液。 他英挺的鼻尖擦过充血的阴蒂,池水翻腾,一切都乱了。 树影摇曳下,林晚卿迷蒙地看着俯在自己腿间的男人。 他有着惊如谪仙的容貌,清高孤傲的性子。可以不近人情严刑逼供,可以正襟危坐大义凛然。 唯独,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她伸着两只手,无措地去扶苏陌忆的头,但却鬼使神差地反了方向,把他往自己腿心处摁近了一分。 “啊!大人!” 她忽然哭起来,因为苏陌忆沾染了春水的舌尖来到她敏感的阴蒂,轻轻舔舐、擦弄。 那种感觉很特别,不同于插入,完全是另一种舒爽。让她从腿心处一路瘫软上去,最终连眼神也迷离起来。 可苏陌忆还是不满足。 他圈住她腿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那条晶亮的肉缝处,将两边花唇一左一右地掰开,把隐藏着的小肉洞完全暴露出来。 接着,覆盖在阴蒂上的薄皮被他的拇指向上一推,嫩如樱果的小花蒂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透明而红艳的色泽,像四月里沾了春水的樱桃,娇艳欲滴。 舌尖扫上去,轻轻地、慢慢地、带着节奏地转动,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穴口流出,沿着会阴淌到后穴,最后落入身下的温水,当真是满池春水荡漾。 脸上的阳光暖融融的,橙色晃过眼睑的时候,她觉得有一瞬间的眩晕,只好闭上了眼睛。 苏陌忆将手指缓慢地探入了她激烈收缩着的穴内,抽插顶弄,舌头也没有停。 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身体和欲望都被唤醒了,手指由一根变成了两根。 林晚卿觉得视线逐渐失焦,身下的碧池变成无边欲海,浪潮一波一波地向她汹涌袭来,将她冲到岸上,变成一只搁浅的鱼。 “大人……唔……别……”她哭哑着嗓子,“大人……大人……” “呀!!!” 涟漪阵阵,腿心处的刺激变成巨浪翻腾,逐风而起,瞬间漫过全身。 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耳边应声响起哗啦水声,猛烈地溅了出去,像夏日里倏然而至的一场暴雨。 林晚卿只能抓住苏陌忆的手臂,失神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复下来才看到苏陌忆早已起身,表面正经、耳朵红红地欣赏着她方才泄身的媚态…… 原本就被情欲晕染的双颊烧起来,要滴出血来。 她自己都没见过女子泄身是何如的状态,如今倒是被一本正经、一想那事就害羞的苏大人先看了去。 “大,大人……”她低声嗫嚅,语气中带着嗔怪,“别看了……” 苏陌忆仿佛没听到。 走过去再次衔住了她的唇。 这次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又咸又滑,混着苏陌忆的松木香,其实很好吃。 舌头再次搅动出啧啧水声,他的重量压下来,她有些受不住,便用手去推。 柔荑甫一触及他衣襟整洁的胸膛,就被苏陌忆握住了。 “摸这里。”他牵着她的手往下。 隔着湿漉漉的衣袍,她摸到一根炙硬粗胀的肉茎。 苏陌忆蹙眉闷哼,转而吻了吻林晚卿的鬓发,舔弄着她的耳珠道:“最初那一晚的事,我都忘了。” “不如卿卿给我讲讲?” —————— 苏大人对着小黄书苦练技术,如今小有成就。 追-更:rouwenwu.de (woo18.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