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之刃]生生不息》 楔子 距离那次见面……已经多长时间了呢? 思维仿佛被抽干一样空落,连自己身处何地已不可考。 美人抬头,发现夜空中繁星点点散落在辽无边际的深蓝幕布上,一轮皎月似乎也在看着她。 “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知那人是否也在浩瀚的银河里,凝笑望着她。 「终究是各安天涯,哪里寻得你许我的家」 嘴角绝望地勾起,如果她的面前是清澈的溪水,定能看见昔日鬼杀队里最明亮的笑靥是如何的清绝。 「为什么会这样……鬼舞辻无惨」 「你明明……」 浮云遮住了月轮,刀刃闪过一束清冽。 我们的时间,开始加速。 第一章 我一直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一件不幸的事。 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大致虚伪彷徨而自以为是,其中虽然也不乏独步于世间的清绝居士,却始终都是不可接近的人物。 当我睁开眼时,呼啸的闪电撕裂了乌云沉沉的天际,冰凉的雨水用力拍打在我身上,我被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排挤着前进,四面都是洪水,水中肿胀的尸体漂浮着。 所幸我的身材足够弱小,并没有被挤到人群的边缘。三天后洪水渐渐回落,我也逐渐明白这里是战国年间的大阪郊野,这群人是在洪水中逃窜而出的大阪人。我没有亲人,尽管没有被洪水淹没,几天也濒临饿死,所幸一同逃亡的一些面部菜黄的农民施舍了我一些可以入口的食物,而那些条件稍好的武士大户是不会看向我们的。 我一路东行,甚至在死于路边的尸体上剥下了几套衣服和一些干粮,这些尸体或死于山贼抢劫,有些尸体更是只剩沾血衣物不见其他躯骸。 这些干粮在逃亡半个月后被我消灭殆尽。在一天雨停了的黄昏,在一片整洁的农田旁,我坐在一棵古老的大银杏树下享受着最后一顿并不丰盛的晚餐时,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那是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神情中有一种悲伤的东西。他好像从树上钻出来的一样,用一种近乎怜悯和哀求的表情看着我吃东西。他很瘦,一脸菜色。 我以为是跟我一样逃亡的孤儿,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我终于忍不住递给他了一块难以下咽的饼。 “吃吧。”我说。 他连道谢都来不及就大口吃起来,那块饼很快消失。 “你有多少天没吃饭了?”我忍不住问他。 “两天,”他边吃边说。 我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他比我高多了,正在男孩子长身体的年纪。我问他:“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似乎陷入了迷茫之中,“你呢?” 他的神色过于悲伤,以致和他的年龄极其不符。我心里突然一动:“江户。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继国缘一。”他说。 那一刻我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已经开始弄不清楚其中的逻辑,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那我今天的行为又会发生什么? 在他静静看着我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突然起身用手抚摸他被淤泥弄脏的脸颊。他懵懂而羞赧地偏头,直到我看到了他脸上熟悉的斑纹。 “我叫萤(けい)。”我突然流下泪来。 最后,继国君还是跟我一起踏上了去江户的旅途。 比起向往自由的继国君,我身无分文地逃亡,几乎是靠乞讨才让自己不饿死。走到快要到京都的时候民生才变得富裕了一些,我和继国君才得以投靠路上附近的农户乞讨度日。 这个世界贵贱分明而等级森严,那些身着华贵的人们永远是我们只可目及而不可触及的,继国君以前就是这样的人。我有时好奇地问过他的事,他只是皱着眉摇头。夜深人静时起身,总会看到他坐在透过月光的窗台旁擦拭着一根竹笛。 没有灾难的饱腹时光,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京都的天空特别蓝,各具特色的寺庙斋群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有时我会坐在溪草地上,毫无顾忌地伸腿浸入水中,唱起一些故乡的歌谣。继国君听不懂我的语言,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摆弄着那根竹笛,侧脸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有时我听见乡间的人低声议论着我们,他们愿意收留我和继国君,有时会让继国君帮忙锄草搬东西,借此施舍我们一些衣食。 可是我不一样,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命运,尽管我一无所有。 我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想去江户,每当早晨太阳初升时,我总会听到自己的心音。 ——去江户吧,一定能找到他。 好心并不是总能得到好报,九天之后,我们再一次走到被饿死的边缘。继国君决定去附近的山上采些野果子吃,但我发现他以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所以觅食的大任再一次降临到我的身上。 在附近农户的叮嘱下我只能白天上山,没走多久,我迷路了。身处的地方荒无人烟。 一条宽阔的大河拦住了我的脚步,我发现脚边有一些矮小的植物上结着一些红果,它们看起来娇艳欲滴,饥饿让我再也抬不起脚步,我试着摘了一颗吃,甜美多汁的感觉让我欣喜若狂。 我吃了一些,用腰边捆绑着的破布裹了一些包好放在怀中,准备下山带给南面溪边向来往农户乞讨的继国君吃。饱腹的感觉让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感官被无限地拉大,阳光慷慨地洒在我的身上,漂浮的云好像离我特别近,我好像看到了他的脸正在冷笑,我想对他打招呼,他却拉上了云层。 然后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当我再一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褥上,眼前是肿着眼的继国君和一张陌生的农户的脸。 农户说:“你终于醒了,我和缘一都以为你要死了。”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和继国君,继国君突然冲过来把我抱住,我埋首在继国君怀中,听到农户用侥幸而后怕的声音说道:“你吃了毒海棠,睡了三天了,如果你再不醒我就要让缘一把你埋了。”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安慰地拍了拍继国君的背,想说些安慰他的感激之辞,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一点声响。 我没有了自己的声音。 第二章 命运是多么有趣之物。 在我遥远的记忆中,歌声从未缺席过我的人生。我甚至记得面庞模糊的父亲曾经说道:“萤萤唱歌这么好听,不去当歌星太可惜了”。可现在,我一个人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生存,带着无声而弱小的身体,而且这条命还是别人救起来的。 我和继国君决定暂时留在了京都郊野的那位救了我的农户村田家,其实这是继国君单方面的决定,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虽然从鬼门关上把我的生命救了回来,我却无法逃脱中毒变哑的命运。此后过去整整两年,我和继国君在村田叔的农田里帮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继国君虽然以前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却显露出其聪慧的天赋,所幸很久都没有遇到天灾,收成一直很好。每天我帮他们洗衣、洗菜,以及打扫农屋。村田偶尔会给我们一些工钱,每次继国君都会默默收下存起来,在这个乱世,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能够饱暖生活,已经是我曾经颠沛流离时的奢求了。 在京都的两年,我见过太多路边的无名尸体,见过被晾在河滩上肚子被刺穿的孕妇,见过熟悉的空荡荡的衣物却没有人骨,见过武士军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路上,他们的表情疲惫而忧伤。 村田叔说,我失踪后,村里都以为我被山上的鬼吃掉了,只有继国君坚持上山去寻我。 而继国君每次听到鬼的言论,眼里总是充满无名的悲哀。 继国君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非常讨村里的乡亲喜爱,尽管他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劳作,在这乱世男丁本来就稀少,乡亲们很快对继国君爱护有加,连幼小可爱的孩子们也不惧怕他脸上深红色的火焰斑纹。 他是一个剑术天才,闲暇时总会在院子里看到他挥舞着佩剑,每当这时我都会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静静地看他挥出凛冽而温柔的剑影。 我总觉得我应该为他做些事,可是我对他的了解却如此稀少。纵然我知道不会因我而改变,可我既然来了,我定要为他做些事情。 我开始在破布上画画。 毛笔和墨砚是村田叔在集市上为我买回来的,因为我一直盯着那东方器物不挪身体。一开始我从村民手里捡回了一些织布剩下的布片或白衣补丁画,我的画技很一般,一开始画继国君总会画得抽象不可方物。继国君很喜欢我的画,渐渐在他的鼓励下,我开始画身边的人或物。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画画的名气逐渐在村里传开,我笔下的人物也越来越多,村田叔曾经问我是不是出自书香门第,我摇头。我想做的只是让继国君看到与他所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尽管我不能说给他听。 后来,我开始画故乡的景色,开始画一些村民难以理解的器物。继国君总是耐心地等我画完递给他看。 “这是什么?”他看着布上一个类似弦乐器的东西问我。 「小提琴」我在布上写道,「一种和三味线差不多形状的乐器」 小提琴是我最喜欢的乐器。 每次听到新奇的事物,继国君的眼睛总是澄澈而好奇的。我能做的只有如此。 又一年过去,京都几乎所有的大夫和药店老板都知道了我。 每到祝日,继国君总会带着我出现在京都的大小药店里,村田叔叔给的报酬像流水一样流入他们的囊中,每次他们都会给继国君很多药材,回家后继国君总会帮我煎好,时景一长他的身上总是多了股药味。我的喉咙浸润了所有药液,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逐渐绝望,继国君却一直坚持听信了那些老板背后讨论我的嗓子几乎没有希望织好却依旧编造的故事。因为除了这样,我们别无他法。 有一天,村田叔从街上回来,告诉我们京都城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医生,那位医生似乎留过西洋,奇怪的是只在晚上问诊病人。我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到继国君起身—— “我带萤去看看。” 京都最近并不太平,总会听到鬼吃人的传闻。村田叔叮嘱我们起早出发,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我有些害怕,只在晚上问诊的奇怪医生,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人……继国君似乎感受到我的激动,他轻轻抚了抚我的后背。 结果那位医生只是身怀眼疾,不愿白日面患,我看了他开的方子跟之前的别无二致略有失望。回来的时候青空下起了雨,道路泥泞不堪,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去。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老人家,他的腿似乎陷进了泥泞之中,我和继国君上前帮他从泥泞中拉了出来。 他向我们道谢。我安静地点头,继国君告诉他,我无法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突然一怔。他与我们同路,路上他与继国君谈起了我的病情。原来他也是个药种,日本快被他走了个遍了,一直在寻找一味稀有的药物。 日薄西山,我们到了村子前与他告别,他沉吟片刻突然对我说: “萤小姐,我曾经在关东之地寻得了一些治喉疾的草药,也许你可以试一试。” 我几乎快绝望了,若西洋的医师也治不了我的嗓子,恐怕我一辈子都无法说话,但是我还是很高兴地笑着感谢他。 他一边翻找一边对我说: “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这世上苦难太多,但萤小姐的身上仍有一种希望和坚强的气质让我难以忘怀。” 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陷入的沉默,这沉默久到我甚至以为他和我一样变成了哑巴。 “命运总是无法掌握,”他起身轻生说,“走过了大半生,我觉得世界上还是存在着美好的未来,希望姑娘不要忘记这些美丽的东西。” 我无法说话,继国君在一旁若有所思。 他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我手上。 “拿回去用水吞服。”他笑道,“希望事情还不是太糟糕。” 老者临走时与继国君寒暄了一会,继国君问他: “你要找的药是何物?我们可以帮你寻找。” 我还是只能看着他无法说话。 老者看着继国君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十分陌生,却又十分温暖,像即将到来的春天一样。 “一朵远东的青色彼岸花。” 第三章 那天目送老者离去的背影,我心底的想法又一次坚定了起来。 我的声音神奇地回到了身上,似乎是想把这三年想说的话全都补回来,我变得喋喋不休。村子里都知道村田家的女孩子声音曼妙,经常唱一些听不懂的歌谣。 首当其冲的是缘一。自从我恢复声音后,继国君便叫我唤他缘一。我经常缠着他跟他讲一些远东的故事和传说。但是我觉得无论我说多少话,都无法让他感受到我深深的感激。直到有一天吃完晚饭我们坐在廊上乘凉,我忍不住对他说: “缘一知道吗?缘一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英雄,有很多人会因为你改变命运。” “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淡淡地说道。 那一刻我突然想对他说:请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请让我跟你走吧,我要向你学习剑术,陪你去游历四方,和你去斩鬼…… 可我自私地没有说出口。 但是犹如把守着金库便想要救济迷路的小兵,我还是忍不住对他说: “缘一,十多年后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鬼会伤害到你,我希望你能远离危险,因为鬼不会被打败。”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然后叹了口气。 “如果因为畏惧自己的生命而逃离,这不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缘一——” “如果真的会发生,也是我的命运。”他罕见地打断我的话。 我低下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泪水满盈。 他握紧了我的指尖,看向远处深不见底的树林,微风吹拂下犹如海洋。 缘一十七岁时,我们定下了婚约。那年我十五岁。 我等了五年,那个叫“歌”的女孩子一直没有出现。如果她出现,我也许可以放心地离开缘一身边去江户。 我很后悔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忘记在带一个相机。那样我就可以拍下许多关于缘一的照片。他蹙眉思考的样子,他用修长的手指轻托下巴的样子,他安静沏茶的样子,他安静地看着你的样子…… 如果可以,我会把这些照片带回我的故乡,让他的一颦一笑遍布整个网络。 ——如果我还可以回到那个时代。也许会有很多人会疯狂地私信我,孜孜不倦地问我他在我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答案也许会让他们失望。实际上,我们只是谈心,关于一些音乐和俳句,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每天从太阳升起到月光从台阶上落下了三阶,我甚至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和他谈及关于命运的事情。 这种默契终于被村田叔忍不住打破。在缘一的个头已经超过村田叔的时候,他提议: “缘一,你和小萤……” 彼时月光如水,我的心似乎也变得澄澈起来。我悄悄起身敲了敲缘一的房门,发现他和衣也没有睡。我在他的身边大剌剌坐下来。我们已经一起生活快五年了,也许我们今后一生也会一直生活下去。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歌”的命运。 记忆中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我侧头看着他,五年时间,原来的懵懂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健硕的少年,眼里的悲伤似乎消散了些许。有时候我总会感觉烦闷,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却停留在此,止步不前。我要找的答案在江户,可我已经在京都生活了这么久。我的爱人,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还在我的身边茫然地猜测着未知的命运。而我,还有大把的时间。 我忍不住抱住了他,他回抱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我思考良久,仰头吻上了他的唇。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是怎样的目光,像夜空里明亮而温柔的星。我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目光,贪恋地看着他。在这空旷冷清的屋子里,除了他,一切不复存在。也许拥抱能够忘却自己飘荡的灵魂。 所以当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压在我的手指上时,我没有抽回手。 缘一的味道很干净,如同最清冽的酒香,他的体温不高,却温润到了我心里。略微停下来的片刻他一直紧紧抱着我,好像要把我嵌到他的身体里面去。我的发散开像黑缎一样垂下来,像我紧绷的神经,轻轻拂过他的肩膀。 在那一刻,我忘记了我是谁,忘记了故乡,忘记了昨天也忘记了明天,忘记了自己为谁而来。只有现在是真实的,只有怀里的人是真实的。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在期间呼吸,感觉身体陷入了深湖,一直下沉、下沉到了湖底。我们心跳连接着心跳,呼吸连结着呼吸。然后我睡去,在黑色的、温柔的湖水中睡去。 如同渐行渐远的往事。 一个月后,我们离开了京都。 这次的目的地却不是江户,而是缘一的家。 缘一是从本应去寺庙的路上逃走的,他本来计划去大阪投靠母亲的挚友,半途遭遇天灾,失去了书信联系。定婚之后我对缘一说,我想去他的家乡看看。 也许是看到他的笛子几年擦拭如新,也许是因为我想为他改变一点什么,我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黑死牟。 如果现在做些什么,一定能改变悲剧。 神户距离京都并不远,缘一戴着斗笠,他穿着枫叶花纹的武士服,腰间的佩刀经常会吓到过路上的小孩子。我穿着淡粉色的和服,我不会束发,缘一帮我把头发盘起,用一根精巧的发簪固定。这只发簪是缘一送给我的诞生日礼物。每当缘一的刀或者斑纹把好奇走上来的小孩吓哭时,我总会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然后他们会扑到“大姐姐”的身边,缘一就会无措又无奈地笑。 “大哥哥很温柔哦,他舞剑很帅的。”我笑着说。 可能在小孩子的眼中,帅气的武士哥哥比斑纹面世的凶男更有说服力,他们的注意力又被缘一吸引去了。 路上的村民总会夸赞我们郎才女貌,慷慨地给我们一些粮食,实际上这几年缘一一直在京都的道馆里切磋传授剑法,我们有足够的盘缠旅路。 缘一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不苟言笑了,在和平年代的关怀下,他变得勇敢、慷慨和积极,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太阳的光芒,让我几乎看不见故事里璀璨的群星。 也许我已经依赖他甚至爱上他了,因为我快忘了那个人的样子,也没有在漫长的夜晚里再希冀着什么。 我决定守护好这份爱。 一个月后,我和缘一到了他出生后生活了十年的继国家。 我的内心好奇又不安,这是剧情里没有出现的情节。还未踏入门庭,我对缘一说: “你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第四章 我开始怀疑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是否真实。 继国叔叔听到缘一归来的消息欣喜若狂,他前些年得知了缘一的天赋,派人去寻找缘一而无果。如今缘一归来,他像失而复得一样关心着这个宝贝小儿子。 继国家的女眷们热情地接待我,尽管我的出身卑贱,她们说我的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尤其是知道我识字通音律之后。小少爷的归来让一切的不合理都变得宽容。 继国家的大少爷一年前就已娶亲,大夫人名叫绮罗,是神户一家有名神社祭司的女儿。圆圆的脸蛋看起来特别有福气,半天时间她一直拉着我问长问短,说有了一个妹妹感觉非常开心。 大少爷辰时就已外出办事,还要到晚饭时间才能回来。绮罗一提起她的新婚丈夫总是满脸幸福,在她的话语中我理解到大少爷是一个英俊、睿智的大方之家,关心民生、宽容大量的好家主,体贴入微、恩爱有加的好丈夫。 跟我知道的那个嗜血凶残的恶鬼完全不同。 缘一被叔叔拉去主室谈心了大半天,绮罗带我到一个宽敞的居室,她说以前缘一弟弟的房间太小。我谢绝了她的陪伴,她叮嘱了新任命的侍女几句便去厨房忙活。继国家的主母很多年前就已去世,她刚来继国家一年多,很多事都要亲自去学习适应。 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好奇心打败了劳顿,我让侍女带我在继国家里转转。 “萤小姐,我叫步(あゆ)。”她说。 继国家很大。继国在神户当地是一个有名的武士家族。武士家族的双胞胎因为在成年之后会相互争夺继承人之位而被视为不详之兆。缘一因为与生俱来的斑纹差点被父亲杀掉,母亲竭力阻止,父亲决定在缘一十岁时将其送到寺院去当僧侣。继国严胜作为继国家的未来家主,从小就收到继国父亲的悉心教导,与缘一千差万别。 这些差别缘一几乎没有提过,如果我不知道,也许我会以为他不在意。 傍晚,我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急匆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个人向我走来。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面部棱角分明,气质卓然,和缘一有几分相似。 我起先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走近,我看到他的黑发中同样带着一点红色。 他走近看了我一会,然后问我: “缘一在哪?” 我心下了得,他并不知道我是缘一的妻,以为我是新来的侍仆。 “他在主室。” 他颔首,准备从我身旁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 “你是新来的?是父亲那边的?明天来我这里做事。” 我一时语塞,这样的对话未免太过突兀,更令人吃惊的是他接下来的话,语气略微温和: “我知道,你莫要害怕,也许你有什么更好的目的,不要期望过高。” 我顿了顿,说: “严胜大人,我是缘一的妻。” 应仁二年春,东军细川胜元麾下的足轻首脑骨皮道贤于稻荷山布阵,遭到大内政弘攻击败死。 灯火将神户的夜晚染成白昼。 继国家在两任严整的家主管理下少有地热闹起来,步说大少爷的婚礼都不比这次更热闹,小少爷惊喜归来,家中上下所有的仆人都在忙碌,准备着夜晚的宴会。 宴会上继国叔叔开怀大笑,邻近的乡绅大夫争前顾后夸赞他有福,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绮罗知晓了下午的乌龙,咯咯地笑出声,我之前很担心她会不会误会,她只是笑着摇头,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继国严胜。 缘一坐在我身边,比起我他更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开心。 “谢谢。”他低头在我的耳边低语,似乎理解我回家的提议。 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也会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场宴会。厅堂的灯光炫目,继国严胜、继国缘一……这些只能出现在梦里的人们,现在都活生生地在我的面前。 “缘一,欢迎你回来。”灯光下他的笑容分不清真实,他给人的感受和下午略微有些不同,下午的他面容清静,语气平淡地不像话,现在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灵动,仿佛生命的火苗被人点燃继续燃烧。 故事中说继国严胜善妒,我不知道他的心境如何,至少在我目前看来,他是一个不错的兄长。 缘一举杯与哥哥交谈,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下午的插曲。谈到我时,缘一轻轻将我搂在怀中,我微窘地低头,没有看到继国严胜的眼神。 现在的我已经不同了,我不再只是一个看客,见多了这个世界的风云变幻。 但我越是这样想,我越是失望。 觥筹交错,宴会接近尾声时缘一已经醉了,我让仆人先送他回去。绮罗已经回房睡下了,我找了个机会喊住了继国严胜。 “还有什么事么?”继国严胜似乎已经摆脱了下午的窘迫,他背着月光而立,我细看才发现,其实他比起缘一多了几分烟火气息,月光将他的身形镶了一层浅边,比起缘一他更让我感受到真实。 我说:“缘一这几年一直很想念你,他经常跟我说起你的事情,我们本来要去江户,他一直想回来见见你。” 他的身影微顿,脸上竟露出一些迷茫,很快便消失了。 “我……”他说, “我一直以为父亲大人是错误的。” “不,哥哥,”我说,“既然你一开始就不相信,那就请一直不相信下去。” 在神户半待了一个多月,缘一每天都被严胜哥拉去比试,从前的日子变得很慢,这半个月绮罗带我逛遍了整个神户,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严胜哥了。 奇怪的是,即使一个月不见,他总是问起缘一关于我的事,还会托人给我带了些礼物。后街首饰铺里精巧的发簪,晶莹通透的手镯,绮罗的布料。 “大概哥哥很喜欢你罢。”一天夜里缘一洗完澡说道,我轻柔地给他拭发。 “白天会不会很累,哥哥也学会了呼吸法吗?”我问他。 “哥哥很聪明,他从小就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缘一似乎想起了童年回忆笑了起来。 我想了想笑着说, “那你想成为天下第二的剑士吗?” 他丝毫没有意外地说道,“嗯。”他笑的眉眼弯弯。 又过了一个多月,严胜哥在后院接见我。他唤退了仆人,让我入席喝茶。我从以为他很忙到怀疑他是不是在躲着我,我很怀疑他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很快这个怀疑被验证了。 几杯茶下肚,他沉默了一会,似纠结后说: “缘一说你来自遥远的国度,通晓一些奇闻逸事。我本来是不愿意相信的,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从来没有喊过我“弟妹”。 我说:“哥哥,传说只有迷茫的人才会相信。” “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处在迷茫之中呢?” 他突然这样说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缘一,从出生开始就不可同日而语。他走后,我的梦中却经常在追赶他的身影……我一直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却无法正视他的强大……” 我突然明白,看剧情时目光很容易被他的弟弟吸引过去,便从未站在他的立场上思考过。 他今年也有二十岁了,缘一二十岁那年,已经练成了日之呼吸法雏形,带起了一团火。而严胜,他也有的缘一所没有的才华,但即使太耀眼,也会被太阳的光辉掩盖。所以他迷茫,他嫉妒,因他不知前面的路该如何走。 我所认识的,只是黑死牟,而不是继国严胜。 于是我柔声对他说:“哥哥不必迷茫,哥哥自有属于自己宽阔的光明大道,日后哥哥前途不可限量。” 他笑起来,他说:“每个人都说继国家的男子前途不可限量。我懒得听这样的话。” 我感到很矛盾,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想改变他。 我靠近他,柔声他耳边说道: “哥哥不必妒忌,你一定会成为缘一一样伟大的人。” 他好像是被血鬼术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看了我许久。他把茶杯狠狠砸碎在地上,双手用力捏紧了我的肩膀。厉声说道: “那你为何能如此接近他!你明明和我一样!眼里怎么能容得下他这样的人!”他的眼睛里骇浪翻涌,像一个厉鬼,轻松掐住我的喉咙。 我露出哀怜的表情,我猜中了他的心事,我感到伤心极了。 我眼前的是继国严胜,也是黑死牟。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也不能改变。 我忍不住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我想此刻我懂了这个人,我也懂了我自己。我听到自己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对你心中的兄弟之情来说,是噩耗;但对你自身的前途,对关西,对整个天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平缓了些许。 “今后继国家的路,都是由你引着走。你迟早能够改变这天下,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突然松开我,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缘一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我突然想起了这句喜欢的台词,随口改编对他说道。 “星辰大海……?”他若有所思,嘴角竟有了些笑意。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笑颜,我有点想哭,居然能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几天之后,缘一突然提起了我尘封的心事。 “萤,”他说, “父亲年轻时的一位好友在山梨县任职,父亲给他写了一封信。我想去江户看看。” 一轮朝阳从城池的边缘缓缓升起,而我潮湿的心,也在这日之光辉下,渐渐明亮起来。 番外坑 夜晚的无限城如潭水般死寂,我轻轻地将沏好的茶倒进茶杯,点燃了纸灯里的蜡烛。 明天无惨大人会召集上弦们,我不知道黑死牟大人今天会不会回来,只是做好他可能回来的准备。 毕竟我只是一个黑死牟大人的附属品。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而来,自从我醒来时就身在这深不见底的无限城中,而我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黑死牟大人。 他叫我“萤”。 黑死牟大人和其他上弦们都是极其强大的鬼,堕姬骂我卑贱,喝了黑死牟的血变成的鬼却手无缚鸡之力,连她的攻击都毫无察觉。 在我以为要死的时候,一只大手掐住了堕姬的脖颈。 “不要碰她。” 我的身体因为害怕止不住地战栗,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抬头,看见了逆光而立的健硕身形。 黑死牟大人,他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绝对服从。 我从头上取下了一支旧发簪。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文物,一头的纸质花瓣已经枯黄,几颗碎晶已经掉落被人为强行粘上。黑死牟大人外出任务归来总会给我带一些奇珍玩物,这只簪子是我收拾大人衣物时从箱子深处翻到的,看到它一股熟悉的暖流冲击我的心脏。我拿到大人面前想乞求大人赐予我,那时大人正在擦拭沾血的佩剑,他看到簪子手顿了顿,闭上眼睛让我看不到他的情绪。 “你拿去罢。”他说, “也是难得。” 大人非常喜欢我戴这个发簪,每次他出任务很久归来我都会戴上它。 尤其是在他抱我的时候。 ※※※※※※※※※※※※※※※※※※※※ 后续在a~fd,i~d是keiori 第五章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和缘一拒绝了父亲给我们雇车队的建议,我不会骑马,只雇了一辆马车前往江户。阿步被派来一路服侍我们,可我和缘一都是不需要服侍的人,路上我本想给阿步一些盘缠让她离开我去自由生活、嫁人,她却执意要跟着我。 “我想跟夫人学唱歌。”她说。 阿步比我小不了几岁,却坚持喊我夫人。从前我无所事事唱起英文歌时,她总是在旁边静静地数着地上的石子。 “夫人唱的真好听。”她说。 教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唱英文歌难度不亚于让牛懂琴。我尝试让她从字母记起,这几日她已经识得几个英文单词了。 她的坚持似乎隐藏着心事。 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秋天还没过去就开始下下来了。我们决定在爱知租了一套住宅住下度过这个冬天。爱知的民风淳朴,我们很快融入了邻里街坊中,隔三差五会有邻居拜访。县里的很多男人常年征战在外,因此每次我去邻居家送点自己做的点心,家中的几个女人看见我都是很高兴的。包括那些天真倔强的孩子们,渐渐地也开始对缘一温和起来,每次缘一去邻居家帮忙他们总会吵着要缘一带他们去骑马。 缘一有时候会教男人们日之呼吸为了强身健体,他教过的大多数人由于资质平凡,很多学到的都是表面功夫。缘一的名气渐渐在爱知大了起来,上门讨教切磋的人不少,后来我们便不开门面客了。 我们一直没有遇到过鬼。 日子在有条不紊地过着,我想了很多,一开始我在想缘一把我留下来或者我为缘一而留的可能性,但是当这两种可能□□汇变成不可能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样子。 兴奋、贫穷、迷茫——却坚定。 我想起那一天在银杏树下,时间仿佛无限被拉长了,他回头,额前的发丝在风中摆动旋转,他的目光像微风掠过我的脸,他的衣裾翻飞出海浪的形状。 他握住我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我的手穿入我的心,他说—— “我在江户等你。” 然后我在温暖的夜里醒来,那温热的是缘一的体温。 我突然发现我在哭。 很久以前我很少哭,我在爱里长大,一直没怎么哭过,可为什么现在,我在我的爱人温暖的怀抱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突然想到,还不如和缘一去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没有劳什子鬼杀队,干脆连鬼都消失算了,每天练练剑,晒晒太阳,然后渐渐老去。老了以后或许某夜会在皇族的华队中看到一个穿白衣的永远年轻的英俊男子,然后抱着老去的缘一,做一些伤感而美丽的梦。 泪水在脸上湿了又干。 一只手轻轻拭去了我的泪。 我抬眸,缘一已经醒了。 “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前的青年已经有了些倾国绝世的风貌,他的眼睛澄澈温柔,像天空一样包容了我所有的心思。我突然感到十分愧疚,于是我对他说, “从前,有一只金丝雀,有一天它终于飞出了笼子,却专抢其他鸟儿的吃食。后来它飞到了一个小男孩手里,小男孩却不见了,小鸟决定去找小男孩,结果迷路了。” “后来呢?” “……后来它不想去找了。”我闷闷地说道,埋进了他的怀里。 缘一感到很有趣,胸膛微微震动,笑出了声。 “我小时候曾和哥哥救过一只受伤的小鸟,每次我和哥哥练习的时候它就在一边看着我们,后来我想放走它,父亲也不怎么见我,哥哥经常和父亲外出,想让它做家鸟陪我,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发现它在窗台上盯着我看,便飞走了。” 我有些疑惑:“那是谁放它走的呢?” “没有人放它走,”他说, “一开始就没有笼子。” 一天早晨,我答应了前街伊藤一家去给他家新出生的女儿庆祝“大安”,那天早上路上寂静地不像话,我感觉到一丝不安,很快这种不安得到了证实。 我看到伊藤家门口站着几个宗教打扮的信徒,他们的眼神都是一致的狂热,我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想法。我决定从侧门进去看清楚情况,不料刚跨进门阶就感受到腿上传来柔软的碰撞感觉,一个华丽打扮的小孩意外被我撞坐到了地上。 “好疼……”下方传来一声痛呼,我低头看清了那个小男孩。 金色炫目的头发,黑色高帽被撞到了地上,露出血迹一般的帽子,穿着华丽而花哨,看起来五六岁左右,他并没有打算自己起来的意思,抬起头,我才看到他精致的面容,和一双如七彩琉璃世界的双瞳。 “呐——大姐姐,”我听到他用稚嫩的声音给我说了最黑暗的话语, “你也是来寻求救赎的吗?” 第六章 生命是轻浮的,爱是沉重的。 如果让我选出最悲剧的人,那一定是童磨。 因为如果没有沉重的爱,就是没有了价值的生命。 我设想过千百种与童磨的见面,但都是几百年之后的事。 此时的他虽然只有约莫五六岁的年纪,没有书中嗜血的气息,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 如果忽略他美丽的、空无一物的眼神的话。 书中童磨的身世已不可考,我思索为什么会在爱知遇见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伊藤家,但我从未想过拯救他。 “姐姐不是来求见我的吗。”我听到他稚嫩的童声,沉稳而柔和的声线。 我说:“童磨大人,你怎么会来参加小信(伊藤女儿乳名)的‘大安’?” 他笑了:“漂亮姐姐竟然认识我,却不是教徒。”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伊藤夫妇被万事极乐教的教徒洗脑,小信的生辰刚好被迷信的童磨父母认为是“神女转世”,准备今天把小信抢回极乐教供为“神女”。 看起来是件喜事,但是我知道,这只是用来骗人拐卖小孩的说辞。其他前来祝辰的客人都相信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人不自救的时代,迷信之风甚是横行,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我不能看着小信因为无知的父母被骗走,我不能看着初生的花朵被如此摧折。 正如很久很久以前,我不能看着别人夺走我爱的权利。 我试图旁敲侧击伊藤夫妇的想法,试图暗示小信一旦被送走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可是与生俱来的思想难以改变。我看着怀里可爱懵懂的小信,悄悄退席,忧心忡忡地走到后院的石板凳上坐下。 宴会上我一直没有再看到童磨,或许他只是来看一眼,然后内心毫无波澜地回去,我感到烦闷极了。这该死的宗教,可怜的小信。我并不觉得童磨可怜,情窍不通。 “找到姐姐了。” 我看到童磨拉开了炊事房的帐帘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面对这怪物,“童磨大人,能不能放走小信。” 他说:“小信是谁?”后来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同情的哀色,“你是说那个小妹妹吗,她真是太可怜了,出生在这世上。” 我看着他故作哀悼的脸,感到没由来的恶心。 “不过没关系了,”他像变脸一样转涕为笑,“她很快就会得到解脱了,前往极乐,姐姐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吗?” “就像以前很多小妹妹那样。” “童磨大人,”我站起身,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童磨大人,恐怕从未听到过神的回答吧。”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脸上的笑意更深:“果然,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第一次看到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也是一个怪物。” 我起身弯腰,掐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你不想脖子被斩断,就带着你的教徒回去,别再拐小孩了。”还好恶鬼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只要一用力,上弦二就要消失了。 “诶~脖子被斩断?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华丽的死法呀。”他看着我,脸上头一次露出兴奋的狞笑, “可是一个人前往极乐太无聊了,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住手!你要对教主做什么!”一声厉喝打断了我。我从未杀过人,虽然眼前的人十恶不赦,我还是下不去手。 最后我还是放开了他。童磨摔倒在地上,摩挲着脖子上的红痕。寻找教主踪影赶过来的教徒作势要制服我,被我轻易地躲开。 “太有趣了,”突然他抬起头,脸上多了不由自主形成的红晕,他的语调第一次激动起来, “我好像,对姐姐一见钟情了。” 最终小信还是被童磨带走了。 在一群附和道喜的人群里面我像一个异类,为小信悲惨的未来愤怒而无奈。 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包围住了我们。我突然感觉到很压抑,我都会感到压抑,那他们呢? 晚上我回到家,闷闷不乐地吃着阿步做好的精美食物。 “小信怎么样?”饭后,缘一看出我的异样,放下了筷子问我。 我看着缘一,那双眸子温和而沉静,像是久经风霜的顽石,又被最细腻的流水温柔打磨地晶莹剔透,不着痕迹。或许这种温柔明亮是上天所赐的礼物,不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不会改变,乍一看觉得理所当然,细细一想,又觉得悲伤。 少年老成这个词,本就是悲伤的。没有快乐的童年,少年时才会懂得更多。 这样的少年,终有一日也会举起利刃,斩断仇恨吗? 我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良久,轻叹了一声,说: “——至少你是在保护她。”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我低下头,轻道:“可我最终没有救下小信。”我只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介弱女子而已。 “不,”他说,“我相信,即使这次形式不利,他还会继续的。只要他继续,我们就有办法捉住他的尾巴。” “那么你认为应当守株待兔?”我问。 缘一托腮,沉默不语。然后目光一转,看着我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说,“我们可以准备好一切,透露一些风声让伊藤夫妇做线。” 缘一晚上说还有一些事物要处理,我走出远门,发现听到一切的阿步在外面等着我。 “夫人还好吗?”她问我。 “我很好。”我点点头。 “夫人从异乡而来,可能不清楚,”她说,“‘神女’‘神童’这些事情,从我小时候长大就是很普遍的事情。” 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很落后的渔村,经常看到教徒到村里宣教,带走一些小孩,”她语气平静地叙述着,“很多孩子都是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钱和粮食养活他们,才被送走的,也许对于他们来说,生死未卜比饿死和横尸荒野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怔了一怔,想到伊藤夫妇家的小信是第四个孩子,他们今天脸上吉祥幸福的笑。 我的心紧了一下,说:“无论怎么样,一辈子还有很长,这种方式永远不会是正确的。” 阿步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气,说:“缘一大人真的很爱夫人了,居然会为了您做这些小事。” 我说那是你的逻辑,不是我的。 第七章 从那一次狭路相逢后,我们用尽办法也没有打听到万世极乐教的消息。 缘一说万世极乐教行事隐蔽,这次似乎是第一次踏及爱知地区,从那之后便有意识地避开了这片土地。 我曾去探望过伊藤夫妇,为了感谢他们曾经帮过的忙赠与了一些礼物,阿步的一席话在我的心上不偏不倚地刻上了一道疤痕,它不仅在警告我的怯弱放走了一只恶鬼,而且发出了生命热度的炽痛。伊藤夫人谈到小信时,总是在期盼而幸福的笑,让我感到更加悲伤。 世人总是在一边憎恶着鬼的可恶,一边害怕着有一天鬼会降临在他们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其实我觉得,鬼像野兽,更可恶的,是这个世道。鬼在吃人,这世道又是送多少人到了地狱的门口。人们狩猎着鬼,却狩猎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在爱知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古代的冬天真长,每一天我都想,等第二天风雪过去了,我就要出发去江户,但每一个第二天,都是湿冷阴寒。 等到终于开春了,我突然又觉得有点舍不得爱知,我在这里周旋过一只恶鬼,却突然发现我还未欣赏过这里的春天。 有一天傍晚,我和阿步去看了城外盛开的樱花走回家,沿路的灯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刚踏进屋内,突然听到前院一声闷响。我闻声去看,发现柴草堆里跌进一个满脸伤痕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的黑色制服残破不堪,血顺着他的手一直往下淌。他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十分虚弱地看着我,挣扎地说道:“救救我。” 我一瞬间便认识了这双眼睛,实在太像了,像那只燃烧黑夜的猫头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抱歉——” 原来他是翻墙进来的,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露出绝望和哀求。几乎一瞬间,我迅速把散落的柴草盖住了他,然后叫阿步去开门。 是六个风尘仆仆的带刀武士,他们穿着和受伤男子差不多的制服,他们说:“夫人,你可看见一个负伤的男子?” 我说:“我和阿步一直在这里,并未见任何人进来。” 他们低头小声说了些什么,伸头往里看了看,然后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 等到他们走远,我说:“你可以出来了。” 猫头鹰男子艰难地拨开身上的柴草爬了出来。我带他入屋,拿药为他包扎,吩咐阿步去煮热水。 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突然惊喜地说道:“啊!是上午看樱花的姐姐!”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说:“姐姐太漂亮了,我上午也在那边!没想到又遇到了姐姐,我真是太幸运了!” 我心里的疑惑更大,且不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没有鬼出没的爱知,怎么会被他的同伴追杀。我在爱知待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出现什么人失踪的新闻。他身形健硕,即使伤痕累累,倔强的眼神里却有一股嗜血的味道。 我说你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人追杀。 他说自己属于一个专门帮助无辜百姓的民间组织,前几天刚来爱知,和这里的一户人家的小姐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不料这位小姐已经被父母许给了一个暴发户,他去暴发户家产生了争执,失手杀了这个暴发户,很快被他同行的队友发现了,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逃跑了。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说了一句让我震惊哭笑不得的话: “但是!今天看到了姐姐,我发现我对姐姐一见钟情了!姐姐才是我想娶的女性!” 我看到阿步的眼神从防备——感动——到了震惊和鄙夷嫌弃。 我整理了下思绪,我说:“我已经嫁人了。那你以后准备怎么样呢?” 他的表情僵住,像是中了雷切一样,摇摇头,一脸的茫然。最后他突然用包好绷带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说:“没关系!请姐姐收留我!” “那怎么行!”阿步已经无法直视他了,忍不住插嘴道:“休想觊觎夫人!缘一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会一直在这里找你的呀。”我说。 “他们身上还有重要任务,过不来几天就会走。等他们走了,我就离开。”他胸有成竹地说:“离开之前我就一直在姐姐这里,哪里都不去。” 我叹口气,心想自己真会给自己添麻烦。后来又觉得不对,这次是麻烦找上门。想了想缘一可能的反应,我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那你就暂且留在这里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用棉毛巾蘸了些碘酒擦他的脸,一边问他。 “……炼狱椿寿郎!”他羞赧,突然正视着前方大声说道。 炼狱。果然。 “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放松了些力度,忍不住认真端详起他来,欣赏他的脸一点一点变深的红。 “我叫继国萤。”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炎柱。 晚上缘一回家,“欢迎回来。”我从房间走到门庭迎接他。 “嗯。”他脱下了红色的羽织。我准备把他的剑拿到房间里挂起来,突然听到脚步声伴随着木地板因为被重踩发出的“咚咚”声越来越近,接着像一阵风一样,金色中透了些红发,浑身打着绷带的男人在缘一面前急踩住了刹车。还好没有撞上,我想。 一双猫头鹰般犀利而阳光的眼睛盯着茫然的缘一上下打量了一会,他突然露出认可和兴奋的笑,说: “你好!你就是姐姐的旦那吗!炼狱椿寿郎参上!” “原来如此!你们是准备去江户吗!好计划!”晚饭上我向缘一说明了椿寿郎的情况,当然跳过了他说的那番宣言。他比我和缘一小了两岁,缘一也同意收留椿寿郎到他痊愈。他就像一个小弟弟一样对我们的事情充满了好奇,缘一居然跟他耐心地交谈起来。 可能是因为没有弟弟,所以感觉很新鲜很好奇吧,我心想。 就这样,我们家来了一个新住客,一切风平浪静,除了阿步有时候会跟我说悄悄话要防备椿寿郎图谋不轨之类的。 直到椿寿郎拆开身体上绷带的那天。 那天是祝日,我和缘一都在家做些家务,缘一正在站在庭院里拿着锄头准备除草。 “缘一君!”刚拆完绷带的椿寿郎迫不及待拿着剑飞奔到了庭院,兴奋地对缘一喊道: “请跟我比试一下!” 等我小跑到庭院里时,我看见少年逆光而立,狮般到金发随风飘动,健硕的身体明明穿着单薄的里衣,却像穿着背后写着大大“滅”字的战服一样耀眼。 我恍然想起以前,书上的那个人曾说过的话: 不管未来要走的路有多艰难,都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并且要拥有如火焰般热烈的热情。 第八章 “不对。”缘一把剑收入剑鞘,对椿寿郎说:“你还不够集中。” “嗯?集中?是什么意思?” 缘一和椿寿郎比试了三局,椿寿郎惨败。 “你呼吸的方式不对,”缘一说,“战斗时,试着全神贯注呼吸大量空气,让气息集中在肺部爆发。” 椿寿郎在缘一的指导下第一次尝试呼吸法,我悄悄地退出了庭院,思考着几百年前的剧情。 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一个月。 每天椿寿郎就在家中做些劈柴烧火的事情,闲了就缠着缘一切磋,对着后院的大树练剑,又一次居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到了缘一白天执教的道馆。他对剑法的狂热到了让人费解的地步,又显露了在呼吸法上的极高天赋。缘一说他的呼吸法运用方式与初始呼吸法略微不同,也许可以在初始呼吸法上有进一步的创新。 即使没有对手,他依然执着地一有空就拿起他那把剑。而且他的剑法十分凌厉,像一团烈焰,招招不留余地。 多了一个弟弟的家的气氛反而比往常更轻松了些,以前都是阿步在旁边一边服侍着我和缘一吃饭一边用难以掩饰地艳羡眼光看着我们,说什么都不肯跟我们同席而坐。现在椿寿郎毫不客气地加入我们,阿步被他的不讲礼节气到,竟也被椿寿郎拉着一起吃饭。 我觉得,恐怕是恶鬼也抗拒不了椿寿郎的阳光和耀眼吧。 于是我和缘一的日常变成和每天看阿步和椿寿郎斗嘴^_^ 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一个月。 一天我准备出门去采购一些食物,椿寿郎不知怎的非要和我一起去,他的容貌照理是不能见人的,我实在拗不过他,把以前和缘一去看花火大会时买的恶鬼面具给了他。 “总觉得,”夕阳下的林荫小道,我听到椿寿郎提着两个菜篮子,沉稳的声音闷闷地从面具里传来, “姐姐看起来不爱缘一君啊。” 我感觉很意外,抬头看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椿寿郎沉默了一下,说:“因为姐姐看缘一君的眼神,不是喜欢的眼神,” 他的头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看,“怎么说呢,感觉……比起喜欢,更像是仰慕?之类的吧。” 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辞,感到很惊奇。说实话,我和缘一已经在一起生活快十年了,比起轰轰烈烈的爱意,我感到更多的是信赖和依赖吧。我没有反驳他的话。 “而且啊,”他突然质疑道: “缘一君整天都在外面,平时都不陪姐姐,我真的很怀疑这个人的人品啊!” 噗。抱歉缘一,我一边默念对不起一边笑了出来。 我们其实并不富裕,离开继国家时我们并没有拿很多的盘缠。好在我和缘一都很节俭,生活上的小用都是靠缘一在道馆的收入。我以前提出做一些针线活,被缘一和阿步双双阻止了。后来我就在教一些邻居家的孩子识字绘画补贴家用。 “我过的很幸福,”我说,“缘一对我很好。” 他说:“你们为什么要去江户?” “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江户,”我看向天际的远山, “我要去见他。” “诶?是男性吗?”椿寿郎的声音像受到了打击一样,“缘一君知道吗?他同意吗?” 我越听越感到有些烦闷,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桥上,夕阳在湖面揉进了一把碎金子。 “为什么缘一会不同意呢。” “因为姐姐太可爱了,”他笑起来,说,“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把姐姐珍藏起来。” 我觉得椿寿郎如果生活在我的时代,肯定是个撩妹高手。我欣赏他的真诚,直率,明白为什么杏寿郎拥有很多迷妹了。但这不代表我对他、我能接受他的一些不正确的想法。 “椿寿郎。”我正色起来, “我爱缘一,可我同样会去找他。” “可是,”停了一下他又轻轻地说, “姐姐会去找那个人,说明那个人比缘一君更重要啊。” 我的大学专业并不是心理学,或许我在感情问题上过于迟钝,椿寿郎轻巧的一席话让我陷入了迷茫的沉思。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面具摘了下来,他看着我,想笑又笑不出,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春日的风温暖和煦,我和椿寿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边时不时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远处的丛丛房屋已升起炊烟。 我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忍不住唱了出来: “あなたの声が 道しるべ” (你的声音就是我的路标) “一羽の鸟が鸣いている (一只鸟儿在啼啭) 名前のない空に わたしを探して (于无名的青空下 寻觅着我的身影) 优しさで编み続けた (乘着以温柔编织出的摇篮) ゆりかごで明日へいこう (一同启航前往明天吧) 晴れの日も雨の日にも (不论晴空万里或是风雨交加) あなたを守るために (也会为了守护你不惜一切)” …… 好像是和他一起看过的一部剧的片尾曲,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曾经摸着我的头发说我和剧中的女主很像,于是我学了这首歌。 当我唱完时,我发现椿寿郎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回神,对我说:“刚才的歌是姐姐写的吗?” 我摇头:“这是我故乡的歌谣,失礼了。” 他说:“姐姐太谦虚了,刚才的歌对我来说,有如天籁。” 后来他开始跟我说他的故事,他的家族世代都是组织里“顶梁柱”般的存在,父亲从小对他严格管教,将来他也会成为“顶梁柱”,这是他的梦想。 “我们鬼——啊不,我们队伍里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如果缘一君愿意加入我们,那真是件好事!”他突然说起缘一,眼睛悄悄看着我的脸色。 原来如此。我想。 这样一切谜题都能解开了。 “椿寿郎,”我有些戏谑地笑着调侃道, “那鬼杀队的同伴为什么会‘追杀你’呢?” “对不起!!!我骗了姐姐!!!” 等我们回到家,发现客厅里黑压压坐着一群穿着第一次见到椿寿郎相同的衣服的客人,一位和椿寿郎长得有八分像的中年男子正在和缘一说话。看到我们回来,椿寿郎终于向我们解释了真相。 原来鬼杀队看中了缘一的实力,想把他招进队里,恰好身为炎柱继子的椿寿郎在爱知附近执行杀鬼的任务,便和鬼杀队的其他队员演了一出戏,这一个多月他认可了缘一的实力,便让乌鸦传信让炎柱他们过来了。 “没关系的,椿寿郎。”我摆摆手,对面前土下座的椿寿郎哭笑不得,其实那一天我就猜到十有□□了。 我看着缘一,他有些苦恼地皱眉,不擅长人际关系的他看到我来了,用小动物般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我大概知道缘一的意思了,其实呼吸法已经传给椿寿郎了,我们也没有遇到过鬼。我有礼貌地回绝了椿寿郎父亲的邀请,表示如果有事情帮忙我们定会奉陪。 其实我也不擅长社交场合,尤其是面对炎柱这样的直性子。 番外·鬼灭学园(1) 东京开春的一天,晴空万里,樱花盛开。冬日的寒气已经没了踪影,像是在庆祝今天的温暖明媚。 “早上好,鬼舞辻同学。”温润的声音从我后面响起。 “啊,早上好,缘一老师。”我回头,看到缘一老师穿着枫叶色的西装走过来。 缘一老师全名继国缘一,是我的国文老师,三十岁,人气长居鬼灭学园论坛top3,俊美的容貌,儒雅的气质,蜜璃每次上国文课时都会看着老师脸红。 之所以不喊继国老师,是因为缘一老师有一位哥哥叫继国严胜,是无限学园的历史老师。两位老师我都认识,为了某些场合便于分辨,在两位老师的认可下我便喊他们的名字。 “富冈同学今天没有和你一起走吗?”缘一老师问。 富冈同学全名富冈义勇,是我刚确定一个多月的男朋友。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爸爸工作调动,我和爸爸搬去了浅草,和义勇家失去了联系。直到我一年前入学鬼灭学园才发现和义勇君成为了高中同学。 一个多月前的,义勇君邀请我去水族馆,令我震惊的是他居然对我告白了。用蜜璃的话来说,我和义勇君是“如果对方不主动会永远孤生”的type,义勇君的告白措不及防,我答应了他,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有“真的和义勇君成为情侣了吗”的实感。 “义勇君要和时透君去采购一些东西,今天我们准备了一个活动。”刚说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低下头一边走路一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缘一老师的表情。 大家,抱歉了!我暗暗腹诽。 通情达理的缘一老师并没有再追问什么,他“嗯?”了一声,然后笑着转移了话题: “鬼舞辻同学,有想过大学志向吗?” 突然被问到一个不得了的话题!我思考了一会,说: “我想修习心理学专业,因为总感觉自己不太擅长人际交往之类的事情,想更加善于了解别人的想法。” 缘一老师听完,笑着眯起了眼睛: “很好的想法呢。” 我看不到缘一老师眼里的情绪,他隐藏的太好了,不过我的想法得到了缘一老师的肯定,我笑着说道: “谢谢老师。我也希望能够更多地了解老师。” ——萤,你去切腹吧。说完我就咬舌后悔了,希望老师不要误会啊!我真的很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刚想道歉,听到缘一老师轻轻的说: “……我也是。” 诶?! “老师,马上就要上课了,我还有值日,我先走了,待会见!”我不敢看抬头老师的表情,找了个理由逃遁了。 不要再想多啊,鬼舞辻萤!我暗暗洗脑自己,不敢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唉。”我推开二年a组的教室门,像幽灵一样飘到了座位上,整理书包准备做值日。 “鬼舞辻同学,早上好。”我听到元气的打招呼声。 “早上好,灶门君。”灶门君今天来的好早啊。 “今天轮到鬼舞辻同学值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帮你打水吧。” “当然可以,谢谢灶门君!”我笑着道谢,灶门君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同学,他有五个弟弟妹妹,最大的妹妹弥豆子在一年c组,长得非常可爱,在学弟间拥有很高人气。 在灶门君的帮助下,值日很快做完了。同学们也陆陆续续来了。 “早上好萤酱!”蜜璃对我说,“呐呐我跟你说,刚才我在走廊上看到伊黑君了!风纪委员制服ver的伊黑君真的好帅啊!doki!” 甘露寺蜜璃是我的前桌,两年校园女神蝉联得主,正在暗恋三年a组的伊黑小芭内君。 “说起来,富冈君和时透君还没有来啊,希望他们不要迟到呀。” 我说:“因为是临时决定,百货商店都还没有开门,义勇君说只能去附近的便利店找找看。”我说完对窗外看了看,没有找到义勇君和时透君的身影。 突然,我的椅子被踢了一下。 “喂。”一声闷闷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早上好。” 我抬头看,是不死川君。 “早上好,不死川君。”我笑着问候他。 “……嘁。”他咂舌,脸色不善地在我后面坐下。 忘了说,不死川实弥君是我的后桌,虽然看起来脾气很不好,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有一个弟弟在一年b组。 上课之前三分钟时,义勇君和时透君终于喘着气跑到了教室。 “辛苦了。”我走到义勇君旁边递给他我的手帕, “时透君也辛苦了。” 时透无一郎比我小两岁,是天才跳级生,非常受学姐们欢迎,时透君比较高冷,仔细看似乎有一点……天然呆? “不辛苦。”义勇君说。 “……”盯—— 我看到时透君盯着义勇君拿着的手帕,我从包包里又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时透君。 “给……?” “……谢谢。”时透君平静地拿过来说。 时透君? 我看到义勇君想说什么,接着上课铃响了,我顶着蜜璃八卦的笑和不死川凶狠的视线回到了座位上。 第一节课是蝴蝶忍老师的课。蝴蝶忍老师非常和蔼可亲,每次去办公室向她请教问题她都会耐心跟我讲解,有时会摸摸我的头笑着夸我进步了。 ——才不是 第九章 “姐姐,去江户的路上一定要小心,”临走时,椿寿郎郑重地跟我说,“我们来爱知的路上已经有灭杀不少鬼了,不久这里就会不太平,江户也很危险,夜晚不要出门。” 我刚准备说话,肩膀被温暖的手揽住,我抬头看到缘一扬起笑容对椿寿郎说: “不用担心,缘一会照顾好萤的。” 缘一的笑有些微妙,椿寿郎像炸毛般跳了起来说: “继国缘一!等我回去成为柱之后我一定会把姐姐抢回来的。” “你也小心。”我说。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请等一下,椿寿郎。 我跑到卧室,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红色的肌体守。当初我和绮罗一起在寺里求了两个御守,一个在缘一身上,另外一个本来准备送给严胜哥的,后来出了那些事,这个和缘一相配的御守便没能送出去。 我把御守送给了椿寿郎。希望神能够保佑这个阳光善良的男孩。 椿寿郎伸出颤抖地双手收下了御守,“姐……姐姐!”突然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 诶?我有些不知所措。椿寿郎的父亲突然给椿寿郎一个暴栗:“你这小子在干什么啊!还不快道歉!”随即又跟我们正色道:“真的不好意思,想必椿寿郎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啊,没有的。”我连忙解释道, “椿寿郎还小,他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孩子。” 听到我的夸奖,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临走时他对缘一说:“鬼杀队的门永远向你敞开,行道途中,不要忘了多行善事。” “我会的。”缘一回答。 晚饭过后,家里冷清了许多。缘一在书房写字,鬼杀队破例送给了我们一把日轮刀挂在书房里。我就着烛光给缘一缝补衣服,阿步过来找我聊天。 “夫人,”她幽幽地说,“没想到炼狱君是那样厉害的人。” 我没有看她,一边引线一边说:“他还小,我相信以后他会成为一个更优秀的英雄的。” 阿步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其实,我有点嫉妒炼狱君。” 听到了“嫉妒”这个词,我的手停住了。 阿步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他武功高强,是天之骄子,又能那么不掩饰地表露出对夫人的心意,即使是缘一大人在他面前也难抵逊色了几分。” 我说:“阿步,你是怎么看严胜大人的呢?” 阿步没想到我突然提到了严胜哥,她想了一会,说:“严胜大人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她的话里难掩憧憬。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夜深了,我轻轻敲开书房的门,缘一还在看古籍。我走过去准备给他捶捶背,他突然悠悠地说: “以前,缘一还是大意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直到他起身吻上了我的唇。 (突突突) 我轻轻喘着气,躺倒在书桌上,喉咙有些发哑。桌上一片狼藉,古籍被溅湿得不能看,我无力地捶着缘一,他突然将我和衣抱起准备回房。 我大惊,羞愤地想要推开缘一:“不要,阿步会看到的。” 毫无气力的推搡此刻更像是调情,缘一的气息没有丝毫慌乱,他笑着说:“阿步已经睡了,没关系,” “缘一最近也在呼吸法上有了不少领悟,得让夫人也感受一下好处才是。” 我放弃挣扎,看来是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这个醋坛子。 只能求他不要玩太多花样了。 (突突突)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缘一那张在我看来是恶魔的脸终于不见了。 阿步偷笑着把午饭送到了房间,好不容易把某人安抚好了,我得开始规划离开爱知了。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洒进院子里,我坐在椿寿郎手工做的藤椅上摇啊摇打着瞌睡,时光变得很慢。 “呀,果然近看更可爱啊~” 一个猥琐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我耳边,我惊醒,睁开眼发现一个男子正笑着站在我旁边,留着板寸黑发,身上穿着绝对不会认错的黑色死霸装。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幻觉了,这个男的该死的熟悉。 男子看到我盯着他看吓了一跳,一边碎碎念:“不会的不会的她看不见的。” 一边在我面前开始蹦蹦跳跳,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我绝对是在做梦,我说:“你是谁?” 面前的男子定在了原地。 原来这不是梦。 “你真的能看见我?”在我站起来准备碰碰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能够看见死神的人,居然真的遇到了。” “你是谁”我故作疑问地说。 他清了清嗓,虚张声势地开始介绍自己: “在下黑崎一心,是降临现世的死神,普通凡人是看不到我的,你算是个特例。” “死神?”我听到自己说,“是神明吗” 在黑崎一心添油加醋的介绍下,我了解到这个世界死后的人们会被死神带到一个叫尸魂界的地方,而他就是这样一个类似的使者,但是常年待在尸魂界。最近爱知游魂太多,出现了很多叫“虚”的怪物,他才会被派到现世来执行任务。一般人看不见死神,只有灵力特别强的人才会看到。 “’虚’,是鬼吗?”我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黑崎一心皱眉,说:“鬼是近百年才出现的怪物,和虚不一样。我们也在调查鬼的存在,从某种程度来说鬼也是人类,我们死神无法将他们消灭。” “有些鬼在猎鬼人斩杀后会变成虚,有些鬼恢复了人性,我们死神才能把他们引渡到尸魂界。” “最近出现在你家的那个小男孩,就是猎鬼人。” “原来是这样。辛苦死神大人了。”我明白了,原来鬼的真正面目是人。 黑崎一心像放松了一样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道:“差点露馅了,不过昨天晚上姐姐的表情真的绝赞~” “你说什么?”我-听-到-了黑崎一心轻浮的说辞。 “啊——没有没有,我是说,保护人类是我们死神的职责,像姐姐这样美丽的人更要重点保护了!” “哦?是吗?”我仰起了如茉莉花般圣母微笑,拿起院子里的扫把,在黑崎一心的汗颜下一步步向他靠近。 天气真好,正好我想试试能不能打到死神。 ※※※※※※※※※※※※※※※※※※※※ 死神是为几百年后一个温柔死去的人准备的礼物。 第十章 我做了一个漫长、安静、温暖的梦。 我梦见很久很久以前,炎热的夏天,我在大学的三百人教室里无聊地刷着手机,旁边的女生们在激动地讨论着时下的小鲜肉。我不置可否,却顺手打开了那部漫画。看着那个人出生、长大、丧姐、丧友、迷惘、自责、宽恕、温和、坚定、战斗、一次又一次丧友、绝望、死斗、断臂…… 后来我去了那个人的故乡留学,远东的岛屿,难懂的语言。我挤在一室厅的公寓里一遍遍背着单词,改着论文,那本原版漫画却被我扔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再后来,我遇到了他,他告诉我,故事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最后,我醒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颠簸的车上,窗帘遮住了郊外的浓浓月光。 我又从无言的梦里醒了过来。我们已经离开了爱知好几天了。 马车晃晃悠悠,缘一在身边睡得很熟。 我们准备到静冈歇脚。 椿寿郎那天的话在我的脑海盘旋。 没有了我就没有了缘一,没有缘一就没有了我。这个事情,在我漫长的哑巴时期早已明白。当我再回忆起和缘一的初次见面时,却发现他的青春也丢到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少年时光痛苦而漫长,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差点丧尸荒野。这几年我陪陪缘一,陪陪村田叔叔,陪陪绮罗,陪陪阿步,如果严胜哥叫我,我便和他聊一些缘一的逸事,很平静,也很充实。 我从没谈过恋爱,大学里学的是充满铜臭味的商,如果我还在那个世界的话,应该也会找缘一这样的男人厮守到老。 我已经来到这里十余年了,从一个手无寸铁毫无生活技能的孤女成长为了饱经风霜的早婚妇女,只有一点没变,不管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想被别人左右。 缘一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人,跟我恰好相反。在爱知时邻居濑户家的叔叔身患重疾,濑户家的小子银介才十六岁,却整天受他无休止的管教和打骂,有时银介会躲到我们家来,一边吃着阿步准备的点心一边痛骂他的父亲。每次喜欢小孩子的缘一都会板着脸纠正他的错误。 濑户叔叔没能熬过那个暗无天日的冬天。 他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濑户阿姨紧紧握着我的手,银介受不了气还在外面没有回来,我想是阿姨故意支他出去的,不想在他弥留之际显露悲伤。 回来时我说:“银介现在都还不肯回来,他已经够固执了,没想到叔叔比他固执一万倍,这时候还要招银介生气。” 没想到缘一却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就是招银介生气。这样,在死之后,银介就没那么伤心。银介还小,还有太多其他事要做。”他轻轻地说道。 我愣在那里。 就是这样的缘一,让我珍惜又心疼的缘一。 我想自己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我抱紧了缘一,埋在他的怀里,等着入梦。 来日方长呀。我对自己说。 已经拥有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对着书哭泣的孩子了。我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然后大声对他说: “我很幸福,很高兴遇见你。” 我们继续前行,在干净的、明亮的、空空如也的荒原上。缘一白天在前面骑着马,我一直悄悄看他,有几次他回过头来,触到我的目光便对我笑。 在路上的日子,我经常和阿步聊天。离开了本家,阿步总会情不自禁地聊到她的严胜大人,她的眼睛闪烁着最耀眼的光,如同初春含苞待放的花朵,纯粹得令人憧憬。严胜大人第一次骑马,第一次与家主大论剑,直到他娶妻,阿步的话总是戛然而止。她说,绮罗夫人很好,他们很般配。 我竟然在阿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some people,some things,i do not understand, just do not want to say.”有一天,阿步突然对我说,脸上有着“初长成”的洋洋自得。 我哑然失笑,说: “that is it.” 我推门走下马车,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明明是夏天,风中却有了几丝秋意。 我捏紧了衣领子在风中走,一直走到一条河边,才看见一个活人。 而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座灰色的矗立的城。 静冈到了。 越往关东的地区越繁华,我们找了一个澡堂好好地洗了个澡,换了新衣,挽了发,准备找家旅舍歇息。当我们路过一座门前挂了几束紫藤花的房子时,几只乌鸦如同黑色的云雾,缓缓降在我们周围。 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词句: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主公有请!主公有请!” 我的心轻轻抖了抖。 然后我们穿过紫藤花的院子走进屋内,进屋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目眩,仿佛月亮掉了下来,满屋流淌着白色的光,我眯起眼睛,发现屋内坐着两个面容精致的小童,所有美丽如月的光,是从他们中间那个人身上流淌出来的。那位年轻男子穿着白色的锦衣,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微微遮住了如画般的眉目。 “我终于见到你了。呼吸法武士。”含着笑,他说道。 我疑惑,为什么书中极其隐蔽的产屋敷家,特别是生命安全尤为重要的产屋敷家主会出现在静冈一家不知名的紫藤花之家里。 “初次见面,我叫产屋敷世哉,是鬼杀队的管理者。”他说。 听到他好像有要事要跟缘一商谈,我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紫藤花之家的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回到安排的房间,发现屋里已经摆好了精美的吃食和碗筷。 当产屋敷夫人来找我时,我正在靠着窗子无聊地唱着英文歌。 产屋敷夫人是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她站在门口安静地听了很久,然后说:“继国夫人唱歌真好听。” 我只是微笑,心想你若能听懂我唱的叫什么才叫奇怪。 她并没有什么架子,很不拘谨地坐在了榻榻米上,给自己倒了茶,然后说: “我一直好奇,继国君是何方神圣,连炼狱家都没能把你们请过来。” 我淡淡地笑了,问道: “椿寿郎怎么样了?” 她说:“椿寿郎比他父亲当年的风范更甚,已经成为炎柱的有力竞争者了,过几年炼狱君全身而退后他就会当上炎柱了吧。” 我说:“他过的开心吗?” 她笑了:“亲手斩杀仇恨之人,哪会有开心的光景。” 我缓缓摇头。 她又说:“这里比关西冷,你应该多穿件衣服。” 我说:“冷一点也不怕的。” “你是不怕,”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你没有遇到过鬼,当然不怕。” 我缓缓低下头,轻道:“缘一是不会成为猎鬼人的,愿夫人谅解。” 她突然走过来,用几只手指生硬地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目光正对她的目光。看到她的眼睛时我吓了一跳,我还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眼里有如此复杂的感情:像是悲伤,又很顽强;像是愤怒,又显得冷清。 我看着她惨淡地笑了笑,然后将手搭在我手上。许久,她叹一口气,说: “我的五个孩子,有三个都已夭折了。” “因为那个鬼的诅咒。” 第十一章 人性,有时候可以很伟大,但有时也可以很凉薄。 产屋敷夫人看来并没有很了解我和缘一的身世,只当我是家境殷实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嫁给了有名氏族的小少爷。 “你不应觉得这世界上的都像你一样全醉了,有些人心里是清醒的,他们为了这个世界更可能的明亮,不惜与阴暗的、糜烂的东西拼命。他们默默承担着所有,比你家的大人们伟大的多。你不必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也不必认为我在说自己。总之我已说给你听了。” 我淡淡地笑了出来。 “你也不必笑,不必把我想得很悲壮,”她冷冷地看着我,用冰凉的声音说,“世哉大人那样待你们,你们却只为小命完成自己愚蠢的名节。” “难道活下去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 我有点恼了:“你真以为举世皆醉你独醒吗?无论这世界是怎样,我一定要活下去!” “勇敢的人才会活下去,才会在阴暗的、浑浊的世界里找到一丝微茫的美好!你怎么会不懂?” 我越说越激动,竟有些热泪盈眶。 她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忽得想起来,产屋敷家的人世代都是黑白分明的,黑发或白发,他们都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是在哭我,还是在哭你自己呢?”她平静地说。 ——我是在哭她,还是在哭自己呢? 我怔了怔,在她黑白分明的脸上,我找到恍若隔世的倔强。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产屋敷家这样干净的人了。很显然,我和他们八字不合。 我想起书中的那些产屋敷的家主和猎鬼人们,他们或死在鬼的腹中,或战死在蓬乱的茅草中,或倒在暗无天日的森林里。我想,他们闭上眼睛,只不知道黑崎所在的尸魂界,是否存在一个黑白分明,没有任何阴暗怪物和生死妥协的天国。 我再一次意识到,椿寿郎说我特别的原因。 我果然不属于这里。 我们和产屋敷家不欢而散。 产屋敷世哉比他的妻子更亲和,但语气中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们并没有拿生命要挟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想必产屋敷家主早已料想到强取无果。 我们没有在静冈过多逗留,快马加鞭在夏天的尾巴时赶到了富士地区。 我们在一家民宿里安顿了下来,休整了几天,阿步就兴奋地拉着我的手提议要去须津川溪谷看看。 我对这些了解甚少。缘一说: “说到富士的话,除了有名的富士山,其次就是须津川了。” 须津川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我们清晨收拾行囊出发,半中午的时候就抵达了。 须津川山清水秀,因为是几百年前的缘故,大部分都是自然生态的景观。我坐在渔夫的船上,看着初秋渐红的枫叶在头顶掠过,微寒的空气包围着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和朋友去三峡时坐在船上从夜晚漂流到破晓,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青草离离。明月夜送君千里,等来年秋风起。”我忍不住唱起了一首流行歌。 “夫人,你唱的是什么意思?”阿步疑惑地问我,我没有教她中文。笑着跟她翻译,她唏嘘:“好伤感啊,这个时候应该开心才对。” 我刚想说点什么,一个热源靠了过来,缘一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看着他,自从上次紫藤花之家里和产屋敷世哉见面之后,他总是在一个人静静想着什么,不与我说。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颈侧,眼睛里淌过了漫天枫叶。 我默默从一数到了三,他没有出声。我想,如果我数到十他还没有离开,我就抱住他,告诉他一切。 直到我终于数到了十,低头看他。 肩上只落下了一片深绿的枫叶。 我们在岸边烤了些红薯吃,来须津川玩照例是要在此歇夜的,在这歇息的还有零星游客,有小孩准备进森林抓萤火虫被无趣的大人呵斥,灰溜溜地坐在地上数蚂蚁。 “说起来,夫人的本名‘萤’有什么寓意吗?”我和阿步在一旁烤着火,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在我们那里的传说,萤火虫是从腐烂的草变来的。” 季夏三月,野草在溽暑中死去,萤火自朽叶里腾飞。二十天的光阴,足以燃烧柔弱的今生。 拥抱青葱的前世。然后生死相从,来年再见。这样,如何不值得? “我想,我的人生,就像萤火虫一样吧。” 夜深,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睁开眼发现缘一正坐在被褥旁边,看着营帐外的天空。 我拽了拽他的衣摆,他看我醒了,拉起我的手笑着说: “快看。” ——山河洞房天星烛。我突然想到了这句歌词。 偌大的黑色幕布上,数不尽的繁星像烛火一般闪烁,远处的瀑布像是倾泻而下的星星,水烟袅袅,宛如身在仙境。 “缘一本认为,每个人降临在世上,都背负着使命……” 星空美而遥远,我忘记已有多久未这样仔细看过星空。于是我贪婪地看着,听着缘一静静倾诉。 “缘一,你看。”我举手指着一颗明亮的星说:“那是紫薇星。” 然后我又指着另一颗星说:“玉衡星。” “星星还有名字么?”缘一问。 “怎么没有,”我笑着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 “是么,”他更好奇了,“缘一不认得。” 我指着星空,一点一点地点着星星,跟他说着这些星星的故事。 缘一笑着说:“萤最喜欢哪颗星星?” “启明星,”我说,“不过这个时候,它还未出来,可我看得见。” 然后我按了按他的额头,“在这里。” 他愣了愣,然后微微笑了,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启明星,”他喃喃,“真是一个好名字。” ——缘一不是圣人,他永远不是。 我陪他走过了过去的半生,他只是背负太过耀眼了才华,忘记了如何任性。 我把玩着他的手指,夜空下他的手心好像被星光玷污了一样,泛出象牙色的光泽。三条掌纹平滑修长,竟找不到其他的纹路。 “能看出什么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说明啊,”我狡黠地说道,“说明你以后很穷,不能出人头地。” “是么,”他笑起来,孩子气地看着我,“那你怎么办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喽”,我做了个鬼脸,“还能怎么办,凑合着过呗。”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跟着向导继续在须津川游玩。我们去看了落差足有六十尺的瀑布,叫做“泷见桥”的吊桥,这个名字真好听,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我站在桥上眺望,试图找到电影的主人公泷。红枫满山,瀑布在阳光下映射出七彩的颜色。 我们的世界里才不只有黑与白。 我看着远处黑白界限分明的富士山,头一次讨厌起这个远东的国度。 番外坑 我又从漫长的黑夜中醒来。 黑死牟大人这次外出任务已经一个多月了,其他的上弦很少回无限城,偶尔我想和鸣女聊聊天,她却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是静静弹着琵琶。 她弹的曲子我好像很熟悉,又一次我竟然无意识地唱了出来: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鸣女的琵琶“砰”的一下摔在了昂贵的榻榻米上,她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我,我疑惑,努力想想起什么,记忆却如断线一般毫无线索。 我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像大人沉默时冷掉的茶一样冰冷。 为什么我能感受到悲伤呢。 我一直以为,鸣女是讨厌我的。 她的血鬼术是空间操纵,有几次大人在居所厅室里抱我的时候,我喘着气偏过头想躲过他的唇,总会发现层层的幕帘后,鸣女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们,没有任何动作。 ※※※※※※※※※※※※※※※※※※※※ 后续在a~fd,i~d是keiori 番外·旗袍(一) 一 富冈义勇醒来时,感觉身体像被注了水一样沉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尸体发出的腐臭味侵蚀着他的鼻腔和理智。 他用了五分钟判断出自己正在海浪中起伏的船舱里,可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上过船。只记得在横滨地区猎鬼时被鬼暗算了一招失去了意识。不过他没死,可他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好在他的日轮刀还在他的腰上,他爬过一个又一个发臭的尸体劈开了上锁的船舱,用仅存意识力爬上了船梯,掀开了地板上隐藏的门。 当他探出身时,他听到了城市里的蒸汽机发出的轰鸣声,远处的海市蜃楼正在离他越来越近。 他倒了过去,倒之前还在想自己到底几天没有吃饭了。 幸运的是,当他再次恢复意识,闻到的不再是腐臭味,而是白米粥发出的清香。 他睁开眼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到了天国,会不会遇到锖兔。可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嘲笑他来得太早的锖兔,而是一个扎着包子头的东洋人面孔。 “你终于醒啦,我叫可依。”女孩笑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二 1920年的上海繁华而腐朽。上海居民都是勤劳而精明的,他们每天睡到清晨起床,或是煮起稀货店里售卖的昂贵咖啡打开收音机开始昂贵的一天,或是收拾好行装束起头发拉起黄包车。这种勤快不分年龄不分对象,无论是汉人,还是租界里的洋人,都是在打拼和算计中延续着生命。 可依就是在上海的大世界里勤快的一个。襁褓中的她失去了母亲,五岁那年父亲把她带到上海生活,因为欠下太多赌债把她卖给了法租界一家名声鹊起的歌舞厅。靠着姐姐们的施舍,穿着百家衣吃着百家饭长大。十五岁的她已经能唱的一首好曲儿,跳起一段探戈了。可依是个美女,细腰长腿大高个,鼻子可爱地翘着,比起上海的其他市民来说,苏浙一带来的她多了几分婉约和羞涩。 “喂!鲫鱼!”一天傍晚,她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食物回到了虹口的一个小租屋,对屋里喊道,“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 一会儿,富冈义勇从屋子里慢吞吞走了出来,他仍穿着鬼杀队的队服,不过外面披上了一件破旧的外套。 “我不叫‘鲫鱼’。”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日语。 富冈义勇是可依从虹口的港口里捡回来的,她很清楚那些船只做的是什么交易,那天她恰巧路过,发现一个少年被无情地扔在马路边的地上,他的衣服已经发臭,背上的“滅”字夺了她的眼。 她以为是误上贼船的武侠小说里的剑客,于是顺手把他扶回了她的屋子。 没想到居然是个日本人。 上海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她常年混迹在法租界里,看到过金发碧眼也看到过月代头佩刀武士。她的几个姐姐们为了拉拢这些武士恩客,专门请了一个日语老师教导他们日常交往的简单日语。 可依听不懂他说的话,靠着简单的几个词“名前”“什么”,知道这个日本少年的名字叫……头米又噶鲫鱼? “那就叫你鲫鱼好了!” “giyuu。” “鲫鱼。” “……” 富冈义勇打量着这个女孩,她穿着露臂的奇怪裙子,每天很早就出门,很晚才会带着一些吃的回来,他基本知道了是这个女孩救了他。他不知道女孩是做什么的,这个小而干净的屋子里只住了她一个人,早上她带着清晨的露水出门,晚上带着浓重的胭脂粉气和酒味违和地回来。 他拿来柜子上积了灰的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富冈义勇”四个大字。 三 周末的可依总是忙得找不到影,他有时会出门转转,繁华的大上海、听不懂的语言、比日本多得多得多的人群晃花了他的眼。他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古玩店,发现他很多做工精良的日本刀被当作古时玩具展览在玻璃架上。 他跟店主比划着这些刀的价钱,意外这位店主经常和日本人打交道,会说一些日语。很快,店主说他可能是误打误撞上了横滨驶向上海的邮轮,建议他去联系日租界里的日本大使,并且热心地给了这位“武士大人”电话号码。 富冈义勇没有听说过“上海”,更不知道“电话为何物”。周日可依陪红人姐姐们去教堂做礼拜回来,他便把这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递给了可依。 “啊!我差点忘了!”富冈义勇听到这个上海女子惊讶地说,顺手伸出手指帮她抹掉了脸颊上浮起的□□。 可依只有礼拜三的时候白天才有空在家里忙活,他们清晨从虹口出发,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到了外白渡桥。比起虹口来,这里在可依的心目中便宛若天堂了。这里的屋子都是洋房风格的,这里的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整齐洁净的,这里全是一山又一山般的建筑。 富冈义勇被可依牵着走,这里的人衣冠楚楚,奇装异服,街道旁的音像店里放着吴中女子嘤嘤呀呀的曲子,头上挂着两行电线的电车疾驰而过,他看到有小贩在吆喝着卖糖葫芦,直到有个人煞风景地扯住了他。 “要先办事,办完再吃。”可依很严肃地对他说。 ——我不是想吃。他居然猜到了她说的话的意思。 可依说完这句话,便毫不容情地往外走去。他看了她的背影很久,还是发现自己只能随着他走。 在最宽阔的那所宅外,可依和带着枪的保安沟通通报后,他们又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的腿都站酸了,才有人请他们进去。 他们在一间装饰得很有日本风格的屋子里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老男人。富冈义勇就和那个老男人说了很久的话,可依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看得出,那个老男人对鲫鱼的态度,从冷淡变得热情。 原来这个老男人是东京的外交官之子,祖代曾经遭遇过鬼的袭击,和猎鬼人有一些渊源。他们外派到上海也有一些躲避鬼的原因。他看到了义勇的日轮刀,知道了他是鬼杀队的猎鬼人非常激动,马上安排富冈义勇到他的府邸休息,并且表示会给他买到最早从上海出发前往横滨的船票,安排好他回日本。 他还握住了可依的手,用流利的上海话感谢了她救了他们的英雄,给她介绍了富冈义勇的身份,还问起了她的事情。临走时,老男人给了可依一袋大洋,让富冈义勇回去收拾好行李搬过来。 回去的路上可依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地面沉默不语。渐西的阳光斜掠过她可爱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也有些忧郁。因为这点忧郁,富冈义勇就忘了街边小贩卖的糖葫芦,忘了日租界里的高楼大厦。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不知道那个外交官跟她说了什么,他喜欢她能笑一笑,说点什么,哪怕她不说什么不笑,抬过头来看看他也是好的。 但是可依没有,她闷闷地说: “你要走了。” 富冈义勇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他试着握了握她的手心,就想小时候姐姐对他做的那样。 第十二章 我们决定在富士多留几天。 这里的风景太过秀丽,距离冬天很有一段时间。 我们去看了山中湖,这里从春天到夏天盛开着大片的郁金香和向日葵,我们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鲜花和富士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地的居民告诉我们,如果在冬天来还可以在结冰的湖面上凿开冰面,钓若鹭鱼,我们在湖边露营,晚上去享受山边的“红富士之汤”和“石割之汤”。 我们又去了富士山信仰的巡礼地——“忍野八海”,据说巡礼者通过喷涌而出的泉水将自己污秽的身躯洗净。犹如南国的海水一样,在当地很有名气。 当我们傍晚回到旅舍时,往常还算繁华的须津这时变得异常寂静,空荡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影。我们走了许久,才看见从农舍里走出来一行人。而当中的一个青年,穿着红白相间的羽织,而一双温柔的眼睛分外有神。 我惊了。“那不是炭治郎吗?”我脱口而出。 声音在寂静的街上显得特别响亮。他听见了我的声音,便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看他指着自己有些尴尬,对我喊道: “您认错人了吗?我叫炭吉,不是炭治郎。” 我恍然大悟,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激动起来。 真的太像了,我不得不感叹日本人遗传基因的强大。 灶门炭吉一家生活在富士山脚下,马上就要深秋了,他每天都在给须津一带卖炭。我们回去的旅舍正好是他的销售对象之一,炭吉告诉我们,前几天须津发生了一起鬼吃人事件,这几天村子里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出门,他本来准备在村子里歇息一夜第二天再离开,我想了想书中的剧情,随口建议道: “还是赶在天黑之前先回去吧,晚上照顾好家人。” 他谢谢我的关心,背起了背篓赶在酉时上了山。 我恍若隔世,我已经快忘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鬼了。 那个夜晚我心里突然若有若无地慌张。太安静了,不像是人为制造的安静。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并不完全是来自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我刚想翻身抱住缘一,突然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是火。 起先是一个女声的惨叫,后来惨叫声越来越多,其中充斥着“走水了!”“快逃!”“有…有鬼啊!” 走廊上满是重重的脚步踩压着榻榻米发出的“咚咚声”,我和缘一起身打开了窗户,看到了永远不会忘记的场面。 五六只有两米高的面目狰狞的鬼,它们聚成一堆,像一个大得无边无际的怪兽,一边从手里不断冒出火球毫不留情地扔向反方向逃窜的人群中,一边捉起漏网之鱼放入口中—— 一只手突然遮住了我的眼睛,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花瓣。 “不要看,快走。”我听到缘一急促的声音说道。 我迅速拿起被褥旁的行李,这时隔壁房间的阿步也冲了进来,我们三个人从旅舍的后院翻墙而出,跑路的过程中我看到一个男人拿着刀冲进了火场…… “静次!我的静次!” 相比之下他的身型真的太小了,小得太可怜了。纵然他冲进火光中,可面对这样一只庞大的兽,他——他能救得了什么? 我彷徨地看着这一切,怎会如此。 缘一没有出声,拉着我跑上了山。 然而与此同时—— 村子燃烧起来了,天也燃烧起来了。 百姓哭号着在火中在鬼的口中纷纷死去,活着的人不择其路地逃到山上又被燃烧的树压死。这是屠戮。 我呆呆地站在山腰上站在火光中,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安危,我呆呆地着这一切。身边的逃出来的人们在大声嚷吵着、哭号着,我已无暇去顾及。 缘一又一次蒙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说。 我们和其他人在山上无眠地度过了一夜,等天亮后,我们下了山。 城外的一些青壮年已开始将尸首抬去埋葬,没有逃出去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尸体抬开后,许多被染成红色的泥土便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 血腥味让我觉得眩晕。 我刚想走开,却见到缘一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一堆尸体旁边。我走过去来到他身边,他回过头来看我,脸上居然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痛苦表情。 “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他轻声说道。 我心疼地看他,试图用手抹平他脸上痛苦的眉眼。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说。 “战斗破坏和平,然而战斗又是为了和平,”他淡淡说道,“尽管一直是这样想,但每当想起多少人因为鬼而死,缘一心中还是会痛苦。” 我刚要说话,却被一个男人的声音给打断了。 “缘一先生!萤夫人!” 我们回头,看见一天没见的炭吉像我们跑过来,脸上充满着担忧。 “听说昨天村里被鬼袭击了,你们没事吧!” 他看到我们旁边的尸体,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着,“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产屋敷夫人绝望的眼神。 我又看了看缘一,他神情庄重、温和而充满悲悯。可在这庄重和温和背后,却藏了和我那么像的一点痛。 我不再说话,只是失神地看着自己的脚步,不觉我们走上一个山头。我习惯性抬起眼,去看城里的风景,而与此同时,一阵刺鼻的气味突然迎面袭来—— 我还未看清楚眼前那宛如地狱的余烟与黑红的一大片,缘一一下子掩住我的脸,将我身体扳过去,我感受到他不安地颤抖。 “很多死人吗?”在一片黑暗中,我平静问道。 “是。”他低低地说。 “没关系的。”我柔声道。 他捂我眼睛的手抖了抖,然后还是坚定地说:“你不要看。” “可是你还不是在看?”我叹息道。 “没关系。我应该承受,可是你不应该。”他这样说。 我很想反驳,这些不应该是你承受。他伸手过来,我挽住他的臂,犹豫地迈开脚步。 “不要害怕。缘一不会让你摔倒的。”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温和而沉静。 我淡淡一笑,跟着他的脚步走。我一点都不害怕。 脚下的泥土散发着过分燃烧过后的余温,有时可以听见烧焦的骨头在脚下咯喳作响。 这时我的心又一点一点惶恐起来。 ——我并不害怕。如果有惶恐,也是因为他。我害怕他会去想,如果我不曾出现在这里,如果他答应了产屋敷,那他会不会无所顾忌地拿起日轮刀,那么这出悲剧会不会不发生。 他的手臂在我指间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我的体温是否能够同样传入他心里,我希望他的痛苦可以分给我,请分给我一点点,请多分给我一点点。 “我们要离开了。”我听到缘一对炭吉说。 阿步已经把钱给了失去亲人的店主,我吩咐她多给一些。我们离开时听见了小孩的啼哭声,原来已经有新的生命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诞生了。 生命就在这循环不息的悲伤中诞生、延续、轮回。 我们在郁金香花凋落的季节离开了富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