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行盗》 第1章 【盗金符】(上) “上帝说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罗猎一本正经的话还没有说完,卫生署长夫人就娇滴滴地打断了他:“罗牧师,你知道的,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要什么光,人家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罗猎笑了起来,英俊面孔顿时变得生动而明朗,同时又显得莫测高深。 署长夫人洁白如玉的双颊居然泛起了两抹怀春少女般的嫣红,心跳也因为这年轻牧师的笑容而突然加速起来。咬了咬熟透樱桃般润泽的双唇道:“上帝能满足我的心愿吗?” 罗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春葱般的一双纤手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双手握在掌心,一脸神圣和正义地说道:“只要你相信主,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署长夫人非但没有责怪这厮的唐突,声音变得越发软糯酥甜:“如果他不肯帮我怎么办?”一双凤目已经变得水汪汪的,柔情万种地落在年轻牧师的脸上,仿佛一只猎犬锁定了她的猎物。 罗猎此刻的表情高冷禁欲,一双大手却明显增加了握力,而且分明在将那双白嫩的小手向自己的怀中牵引过来,声音带着深沉的磁性:“别忘了我是上帝的使徒,就算他不肯帮你,不是还有我嘛。” 署长夫人激动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那就替上帝赐福于我好不好……” 蓬!办公室的房门被重重冲撞了一下,因为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所以一下没有撞开,却惊得里面正在靠近的两个人匆匆分开,署长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慌忙站起身整理自己的妆容,妆容精致,不见丝毫的凌乱,只是一颗心却已经纷乱如麻。 罗猎的反应比她来得更加迅速,快步来到衣帽架前取下署长夫人的外套,体贴地为她披在身上。 蓬!蓬!蓬!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随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求救声:“开门……快开门……罗猎……是我……瞎子……我是瞎子……” 听到外面的声音,罗猎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下,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到署长夫人整理好了衣服,恢复了平素冷若冰霜的模样,她向罗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刚才的万种柔情顷刻间已经烟消云散。 罗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房门刚一打开,一个带着圆框墨镜,头顶瓜皮帽的胖子就没头苍蝇一样撞了进来,肉山般扑向署长夫人,吓得署长夫人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发出极其夸张的尖叫。 幸亏罗猎及时将他挡住:“瞎了?” 胖子一言不发,浑身的赘肉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灵活的身法,轻车熟路地冲向房间西北角的衣柜,拉开柜门就躲了进去。 署长夫人一脸迷惘地站在原地,直到罗猎说了声:“夫人请!”她这才回过神来,跺了跺脚,抬腿就走,小蛮腰下挺翘的部分极其夸张地扭动起来,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高跟鞋在红橡木地板上敲出宛如小鸡啄米般的急促笃笃声响。 罗猎赶紧追了上去:“夫人,不如咱们约个时间下次再谈?” 署长夫人冷哼了一声。 罗猎又道:“捐助药品的事情……” 卫生署长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脸来,柳眉倒竖,凤目含威,咬着银牙啐道:“骗子!你根本就是个骗子!”激情散去,理智回归,剩下得就只有恼羞成怒了,迁怒于人是最正常的选择,罗猎恰恰成为了那个倒霉蛋儿。 望着突突突远去的黑色轿车,罗猎唯有摇头叹息,还没有来得及返回他的小教堂,十多个巡捕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罗猎主动迎了上去,左手举起银质十字架,右手在胸前极其专业地划着十字:“我们生来就是罪人,我们在世间所受的苦都是我们要赎的罪,只要赎了罪,我们在死去的时候就可以跨入天国之门。各位长官不如进来坐坐,听听我为上帝传道……” 话没说完已经被一名巡捕粗暴地推开:“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主啊,请您宽恕这些迷途羔羊的罪过吧……” 确信那帮巡捕离去之后,罗猎这才来到回到办公室内,轻轻敲了敲柜门。 柜门缓缓开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靠!这么久啊,老子都快要睡着了!”他的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腔。 罗猎望着龟缩在衣柜内如同一只肉球般的胖子,顿时生起一团无名火,一把揪住了这厮的小耳朵骂道:“大爷的,瞎了?坏了我的大事!” 瞎子一边讨饶,一边挣扎,好不容易才让罗猎松手,然后大剌剌的一屁股坐在本属于罗猎的位置,摘下头顶的瓜皮帽随手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挂在衣架上,然后伸出白白胖胖的双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金丝镜架,小心地褪下墨镜,稀疏的眉毛下一双小眼睛灼灼生光,他本名安翟,之所以被人称为瞎子,因为他白天视物模糊,一米之内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面目轮廓,可是到了夜里,他的视力却会增强数倍,可以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中轻松视物。当然这个秘密只有很少人知道,其中就包括他最好的朋友罗猎。 “大事?”瞎子看着罗猎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的轮廓,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仍然可以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脂粉气,猎犬一样又接连吸了两下鼻子:“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丫就是一道貌岸然的骗子,打着传经布道的旗号,坑害良家妇人,欺骗无知少女,耶稣牧羊,你就是躲在羊群中披着羊皮专盯母羊的狼!” 罗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半个屁股靠坐在桌上:“我向耶稣保证,我罗猎可没干过丧尽天良的缺德事,一直以来我都是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眼看着天冷了,福音小学的孩子们棉衣还没着落,不少孩子都生了病,本来我今天可以劝说署长夫人出点赞助,没想到被你这混账东西坏了我的好事。” 瞎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在以前咱们是同乡,后来成了同学,现在是一对走了背字儿的倒霉蛋,你这个假牧师多少斤两我还不清楚?”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钱包,从中摸出了五块银洋,重重拍在桌面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将两只脚翘起在办公桌的边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很得瑟,很欠打。 罗猎却闪电般探出手去,一把将瞎子手中的钱包抢了过来,瞎子吃了一惊,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罗猎轻轻一指戳在胸口,这厮顿时失去了平衡,带着椅子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上,惨叫着爬起来的时候,罗猎已经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不但是钱包,连瞎子刚刚放在桌上的五块银洋也被悉数收缴过去。一边清点着数目一边道:“收成不错啊!手脚还是那么利索!” 瞎子指着罗猎,急得脸都红了:“丫不仗义,怎么都得给我留一半……” 罗猎此时从钱包中抽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美丽的旗装少女,他愣了一下,吸引他的却不是因为这少女的美貌。 瞎子心急火燎地扑了上来,想要趁着罗猎出神的刹那攻其不备,将钱包从他手中抢夺回来,可没等他靠近,又被罗猎伸出的右脚绊了一下,再度失去平衡,小山一样趴倒在地上,地板因为这厮沉重的份量而吱吱嘎嘎地颤抖起来。 罗猎已经站起身来,将空空如也的钱包扔在了瞎子宽厚的背上,所有现金揣在了自己的兜里,拿着那张照片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借着午后的光线看个清楚。 瞎子皮糙肉厚,虽然两度倒地,可仍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原本梳理得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变得有些散乱,一口气用力吹了上去,将散落在额前的那缕头发重新吹向脑后,百折不挠地爬起,只不过两度失手之后,也不敢轻易尝试硬抢,咧着大嘴,一脸献媚的笑容,凑到罗猎的身边:“好兄弟,你吃肉给哥哥我分口汤喝行不?” 罗猎没有搭理他,目光仍然专注地望着那张照片。 瞎子有些沉不住气了,气急败坏地埋怨道:“看个屁啊!不就是个小娘们?” 罗猎将照片递给了他,两寸大小的照片在瞎子白白胖胖的手里显得格外袖珍,他把照片凑到眼前,几乎贴到了鼻梁上,等他看清照片上的女孩,嘴巴咧得更大了,后槽牙都露了出来:“不错哦!眉清目秀,白白嫩嫩,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跟我安翟还真是般配!” 罗猎将办公桌后倒地的凳子扶了起来,然后坐了回去,双腿翘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眉头微微皱起道:“她叫叶青虹,百乐门新近蹿红的头牌歌女。” 瞎子眉开眼笑道:“难怪这么漂亮,我的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不许跟我争!这就是你未来的嫂子了!” 罗猎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的笑意:“她的身份来历我不清楚,可是她的干爹在法租界还算小有名气。” “谁?”瞎子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味道。 “穆三爷!” 第2章 【盗金符】(下) 瞎子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沙发上,原本兴奋发红的大圆脸瞬间变得煞白。穆三爷可不是小有名气,他是法租界的风云人物,不但中国人买账,就连法国人见了他也要笑脸相迎,算得上黑白通吃,在黄浦手眼通天,这照片既然是他干女儿的,就证明这钱包的主人很可能和穆三爷有关,若是惹恼了穆三爷,只怕他将整个租界掘地三尺也要将偷盗者找出来。 “你是说……穆三寿……”瞎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罗猎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认得?单靠一张照片?”瞎子马上又想到罗猎很可能是在恶作剧,故意恐吓自己,也是这小子惯用的手法。 罗猎抓起桌上的浦江日报向他扔了过去:“睁大你的小眼仔细看看,最近一周的报纸,头版头条全都是穆三爷力捧叶青虹的文章,大都附有照片,除非是瞎子,谁会认不出来?” 瞎子哭丧着脸,捡起地上的报纸,一眼就看到头版的照片,报纸上的叶青虹美丽妖娆,楚楚动人,比起照片上更显妩媚更有风韵,可瞎子却不敢想入非非了。 罗猎道:“不过你不用害怕,钱包里没多少钱,也没什么重要东西,这样的小事应该不会惊动穆三爷。”他拍了拍瞎子宽厚的肩膀:“放心吧,躲上两天就会风平浪静。” 瞎子的表情非但没有因为罗猎的这句安慰而平复,反而愈发惶恐了。 罗猎超人一等的洞察力马上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他皱起眉头:“怎么?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瞎子坚定地摇了摇头,可闪烁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罗猎起身向他走了过去,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落手处感觉有些坚硬,扯开瞎子的衣领,牵着红绳,从中拽出一个金灿灿的挂件,用黄金做挂件的并不少见,最常见的是各类护身佛和生肖,眼前这种物件罗猎却是从未见过,五厘米长度,底部粗如拇指,然后螺旋形向前方缩小,顶部收窄为一个点,看起来像个矛尖,螺旋形的矛尖,仔细辨认随着螺旋的曲线走向,上方还刻有芝麻大小的文字,因为文字太过细小,以罗猎的目力也看不清楚。他摊开大手,示意瞎子将这挂件交给他。 瞎子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却又有些不甘心,嘟囔着:“像坨屎一样,你居然也有兴趣。”解下挂件重重塞在罗猎的掌心。罗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这挂件重约二两,难怪瞎子会如此不舍。 拉开抽屉,取出放大镜,将挂件置于放大镜之下,上面的文字通过放大可以认出是满文,罗猎对满文多少有些研究,很快就看出这是来自于道德经的一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也;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之间,由此可知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也。 这段文字除了用满文写出,并没有其他的稀奇之处,不过罗猎仍然从文字的排列分布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在螺旋体上,除了文字之外,还有大小不一的坑洞,罗猎将底部反转,底部上刻有一个小小的印章,瑞亲王印,罗猎暗自吸了一口冷气,瑞亲王,难道是七年前从美国出访回国途中于海上遇刺的瑞亲王奕勋?不用问,这挂件的主人十有八九跟满清皇族有些关系,虽然现在已经改朝换代,可是满清遗留势力仍然盘根错节,瞎子无疑招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瞎子好奇地凑了上来,在他的眼中只是黄灿灿的一坨:“上面写得什么?” 罗猎道:“屎!” “还是给我吧,别脏了您罗大牧师的手!” 罗猎眯起双目道:“瞎子,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从哪儿偷来的?” 瞎子吧唧了一下嘴唇:“一白白胖胖的奸商!” 罗猎捻起挂件抛向半空,然后轻巧地握住,低声道:“你可能惹祸了。” 瞎子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道:“不怕,大不了将这玩意儿熔掉,变成金锭子出手。” 罗猎冷笑道:“你丫那双眼睛就是摆设,这根本就是把钥匙,瑞亲王当初力主改革,得到太后器重,拨给了他不少的银子,遇刺之后不久,却又突然被人举报贪污,太后亲自下旨查抄亲王府,整座王府被搜了个底儿朝天,最后也没搜出多少银子,风传瑞亲王生前就把财产收藏在他的秘密金库里面。” 瞎子张大了嘴巴:“你是说这玩意儿可能是瑞亲王秘密金库的钥匙。”小眼睛已经无法掩饰住贪婪的目光。 “天知道呢?” 瞎子有些激动地握住罗猎的手臂:“兄弟,那岂不是说,只要咱们找到瑞亲王的秘密金库,这辈子就可以吃喝不愁享用不尽了?” 罗猎深邃的目光盯住他激动的通红的胖脸:“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可能暴露了。” 瞎子咽了口唾沫:“我乔装打扮了,没人认识我!兄弟,咱们发达了……” 罗猎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外面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到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房门:“罗牧师,您的信!” 罗猎没有说话,毕竟瞎子还在房间内,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从门下的缝隙中塞了进来,等到邮递员走后,罗猎方才走过去将信捡起,看了看上面的寄信地址来自于满洲奉天,不由得有些奇怪,他在奉天好像并没有亲朋好友。 穆三寿每天的生活都极有规律,一早起床带着他心爱的画眉在浦江散步,八点半的时候惯例去春熙茶楼吃早茶,老爷子相貌威严却待人和蔼,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他都会微笑以对,然而在法租界绝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实力,更没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哪怕是高高在上的法国领事面对他的时候也要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三爷,更不用说跑江湖混堂口的那些逞凶斗狠的角色。 这个时段茶楼总会将临江靠窗最好的位置留下,紫檀木桌子擦得光亮可鉴,相同木料的雕花太师椅只有一把,坐东朝西,左手边的窗外就是奔流不息的浦江,穆三爷将鸟笼挂在一旁的花梨木雕花架上,听着画眉悦耳的鸣叫声,望着浦江来往穿梭的大小船只,品着上好的冻顶乌龙茶,尝着厨师精心制作的各色茶点,超然物外,怡然自得。 这种时候很少有人敢于过来打扰穆三爷的清净。 人一辈子真正能够得到清净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对一个江湖人来说,身在江湖心悬魏阙,都看到别人的自在,又有谁能够真正体谅别人的痛楚。穆三寿的目光落在江心船只飘扬的旗帜上,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可是看在眼里却痛在心里,有些时候,他宁愿眼前飘荡的仍然是已经被时代摒弃的大清龙旗。 “三爷!”一个尖细而谨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穆三寿皱了皱眉头,无论来得是谁,他都不喜欢这个时候被打扰。 穆三寿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身边的这个人,从腰间抽出旱烟,和田羊脂玉的烟嘴儿,取自一等一的和田籽料,通体温润,细腻如脂,恰恰在接触嘴唇的地方留有黄色籽皮,烟熏火燎非但没有影响到这块美玉的质地,反而让黄色越发娇艳,白色越发细腻。黄铜烟锅儿,上面有两龙环绕的雕饰,雕工精美,出自大清国皇室著名工匠周梦奇。小楠竹烟杆因为常年把玩已经焦黄油亮,紫红色的包浆居然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红玉的质地。,看似寻常的烟杆儿也有独到之处,长约两尺的楠竹粗如拇指的烟杆之上刻着全套金刚经,乃是姑苏微雕第一人荀抱石的手笔,以上两人都已离世,其作品自然价值倍增,就连用来盛放烟叶的织锦烟袋儿也是姑苏顶尖绣娘的作品。 穆三寿不慌不忙地在烟锅儿里面装上烟丝,一旁顶着瓜皮帽的中年胖子凑了上来,嗤!的一声划亮洋火,熟练地为穆三寿点燃烟丝,然后又极其恭敬地躬下身去,满脸堆笑,一脸献媚。 穆三寿用力啜了一口,烟丝变得红亮起来,然后他的口鼻涌出大量的白烟,烟雾让他坚毅的面部轮廓变得有些模糊,深邃的眼神也让人越发捉摸不定。 一旁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这浓郁的烟味儿,把白白胖胖的面孔扭到一边,兰花指捻起手帕捂住嘴巴小声咳嗽起来,双肩也随之抖啊抖啊的,看起来就像像个委屈的小姑娘。 穆三寿的眉头随着烟雾的蔓延舒展开来,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字:“讲!” 白胖子的眼圈被烟熏得有些红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左手迅速拍了拍胸口,拿捏出一副委屈万分的面孔:“三爷,您可得给奴才做主。” 第3章 【风波动】(上) 穆三寿的脸色突然又沉了下来,冷冷道:“大清都亡了,哪来的奴才?刘德成,你还当自己是公公呢?” 这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过去曾经是皇宫里的太监,满清覆灭之后,留了一部分太监在宫里,多半太监被遣散出宫自谋生路,刘德成就是其中的一员,刘德成苦着脸道:“无论什么时候,在三爷面前,小的都是奴才。” 穆三寿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事!” “三爷,小的在城隍庙被人给偷了。” “报警啊!法租界的巡捕效率还算过得去。” “钱倒还在其次,小的把王爷生前委托我交给格格的信物给丢了。” 穆三寿缓缓转过头去,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看得刘德成心底发寒,胆怯地垂下头去。 “过去怎么没听你说过?” “因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奴才一时疏忽给忘了,刚刚才知道格格从法国回来了,所以才急着去见,没成想中途在城隍庙遇到了骗子,奴才一时不察就被人设计了……” 穆三寿指了指刘德成的右手,示意他抬起手来。 刘德成将手刚一抬起,穆三寿就将灼热的白铜烟锅子扣在他的掌心之上,痛得刘德成白胖的面庞扭曲变形,额头黄豆大小的冷汗簌簌而落,可是他慑于穆三寿的威势却不敢发出一丝的声音,手掌痛得抽筋,也不敢躲开。 直到闻到那股刺鼻的焦臭味道,穆三寿方才熄灭了烟锅子,就手在桌面上重重磕了磕,站起身来,伸出右手被烟熏得焦黄的两根手指:“两件事,一,永远不要提起她的身份,二,滚出黄浦,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夜雨潇潇,昔日繁华的法租界也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秋雨显得有些冷清,不过有一处地方仍然灯红酒绿,这里是法国商人贝尔蒙多开设的蓝磨坊,这件歌舞厅开业虽然只有半年,却成功吸引了法租界各方名流的注意,几乎每天都有达官贵人来此消遣娱乐。半月前,从法兰西留洋归来的歌女叶青虹来到这里驻场,她美妙的歌喉精彩的舞姿很快就吸引了无数法租界的上流人物。按理说一个歌舞新秀即便是再出色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内名扬黄浦,可是她的背后有强有力的后台撑腰。 穆三寿几乎包下了整个黄浦有影响力的报纸,每天都在头版头条进行宣传,在这样密集的宣传攻势之下,叶青虹的名字迅速广为人知,她的走红速度可以用彗星般崛起来形容。过人的美貌吸引许多倾慕者的同时自然也引来了不少想要一亲芳泽,甚至占为己有的野心家,可多半也只是拥有这样的想法罢了,没有人胆敢付诸实施,除非不想在法租界混下去,又或是已经厌倦人生活得腻歪。 夜晚九点半,两辆黄包车在蓝磨坊门前停下,率先从车上下来得是罗猎,他身穿黑色西装,头戴文明帽,外披黑色风衣,身材挺拔风度翩翩,随后下的是瞎子安翟,一身驼色西装,只不过西装并不合体,前襟的扣子扣不上,大敞着露出突兀的肚子,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是晚上,瞎子仍然带着墨镜,这可不是为了装模作样,到了夜里,他的目光就变得格外锐利,能够清楚看到暗夜中的景物,不过也有个缺点,害怕强光的刺激,上帝为你打开一扇门的同时必然会关上一扇窗,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 罗猎点烟的功夫,瞎子摸出铜板付给车资,看到其中一个车夫收到铜板之后仍然伸手朝着自己,瞎子凶巴巴道:“干什么?不够啊?” “先生,拉您一个等于别人两个……” “信不信我揍你啊!”瞎子扬起拳头,瞪圆了一双小眼睛。钱还在其次,拿自己的体重取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猎那边已经摸出几枚铜板递给那车夫,顺手扯着瞎子向大门走去。 瞎子仍然愤愤不平:“老子最讨厌这帮狗眼看人肥的东西。”这词儿是他的加工改良。 罗猎将抽了一半的香烟塞到他嘴里,瞎子抽了一口,马上就想起了什么,噗!地一口吐了出去。烟头在夜空中潇洒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准确无误地弹射在一名青年军官的身上。 青年军官身穿黄绿色军装,外披同色毛呢大衣,黑色高腰皮靴擦得锃亮,黑色羔羊皮手套,挺拔英武的身姿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苍白冷峻的面庞也笼罩在硬壳大檐帽的阴影之下,他愣了一下,脚步停顿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胸前被烟灰弄脏的地方,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瞎子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走了过去,伸手帮助那青年军官拍打身上的烟灰:“长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的手刚刚接触到青年军官的身体,就被对方一把抵住了胸口,极其粗暴地推了出去,如果不是罗猎及时扶住他的后背,只怕此时已经摔了一个重重的屁墩儿。 瞎子明显被惹毛了,仰着大脸指着那名青年军官:“你什么意思?” 罗猎一边拉下他的手臂,一边向那名青年军官歉然笑道:“不好意思,我兄弟喝多了。” 青年军官冷冷瞥了罗猎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走入蓝磨坊的大门。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瞎子方才愤愤然道:“牛逼什么?靠!一个小小的少校也敢摆谱?” 罗猎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瞎子生怕被他弄乱了头型,赶紧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极其得意地向罗猎眨了眨眼睛,罗猎已经猜到他干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别忘了咱们来的主要目的。” 进入蓝磨坊,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点过酒水之后,瞎子向前探了探身,低声道:“那小子身上带着两把撸子。”撸子就是手枪,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交流。 罗猎眼角的余光找到了青年军官的位置,坐在西北角的地方,跟他们一样选择了一个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一个人坐在那里,脱下了大衣,取下了军帽,黯淡的灯光映照出一张高冷淡漠的面孔,棱角分明,不苟言笑。手套合在一起,工工整整地摆在小圆桌的左侧,面前的水晶杯内倒了小半杯红酒,到目前为止仍然丝毫未动。 瞎子不屑地切了一声,从衣袋中取出他刚才的战利品,一本军官证,上面写着部队的番号和军衔,是他刚才从青年军官的身上顺手牵羊而来,瞎子虽然长得肥胖臃肿,可是却拥有一双灵巧过人的胖手。 罗猎皱了皱眉头,对瞎子雁过拔毛的老习惯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 瞎子咧嘴笑了笑:“陆威霖,奉系的一个小小少校。” 罗猎提醒他道:“军方的人,你最好不要招惹。” 瞎子摇了摇头:“军方?一个屁大的小官,这里是黄浦,别说是他,就算是他们督军过来,在法租界的屋檐下一样要低头走路,凡事还不得看洋人的脸色。”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激动起来:“什么时候咱们中国轮到这帮洋人当家了?” 罗猎拿起酒杯,摇曳了一下杯中的红酒,轻声道:“国家大事你不懂,也轮不到你去操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瞎子越说越是激动起来。 此时舞台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法国男子,他先是用法文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用夸张怪异的腔调大声道:“下面,有请我们美丽的索菲,来自欧罗巴法兰西的娇艳之花,今晚最璀璨的明星——叶青虹!” 现场欢声雷动,瞎子也忍不住摘下了墨镜,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期待叶青虹的出场。 罗猎虽然年龄比瞎子还要小上一岁,可是他做事周全,拥有着出众的大局观,为人警惕,任何环境下都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这些优点正是他能够折服瞎子的原因,在现场众人都关注舞台,期待叶青虹出场的时候,罗猎却留意到从门外进来了一拨人。 众人簇拥中的中心,有两人并排走了进来,走在右侧的是穆三爷,另外一人身穿戎装,身材矮胖,嘴里无时无刻都在叼着一支雪茄烟,乃是赣北督军任忠昌。他们进门的时候,正是叶青虹登上舞台之时,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反而忽略了这两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任忠昌虽然在赣北实力雄厚,可是他在黄浦却并不为公众所知,此番来到黄浦是为了寻求军资赞助,还想求见一下法国领事,别看他在赣北是雄霸一方的土皇帝,到了黄浦却没有什么根基。如果无人引见,法国领事是没兴趣见他这种地方军阀的,所以他想到了有过生意来往的穆三寿,谁都知道穆三寿在法租界手眼通天,新近又当选为公董局唯一的华董,自然他成为联络黄浦上层人物的第一选择,而穆三寿也没让他失望,在他抵达黄浦之后的一周内已经先后安排了他和三位公董局的董事见面,和法国领事的会晤也安排在两天之后。 第4章 【风波动】(下) 罗猎的目光追逐着穆三爷他们进入了包厢,无意中却发现居然有人和自己一样关注着他们。 青年军官的目光冷酷而淡漠,循着他的视线可以判断出他的目标就是赣北督军任忠昌,现场欢声雷动,却是叶青虹在一群美貌伴舞的簇拥下登台了。十二名伴舞身穿白色水手服,在节奏鲜明而欢快的舞曲声中来到舞台之上,一位身穿火红色长裙的美丽女郎踩着轻盈的舞步,如同一团火焰一般出现在现场,纵然在一群美貌伴舞的映衬下,依然卓尔不群,脱颖而出。她跳得是新近流行于美国的踢踏舞,舞姿狂野,节奏明快。 叶青虹肤白如雪,她的相貌有别于传统的东方美女,眼窝稍稍有些凹陷,鼻梁挺直,嘴巴也不是传统美的樱桃小口,面部轮廓缺少东方女性特有的柔润,却多出了欧美女性独特的立体感,眉形绝佳,未经修饰,锋利如剑,双目也不是纯粹的黑色,仔细看隐约有些发蓝,这并不奇怪,叶青虹本来就是混血,她的母亲是法国人。 从体态上也能够看出她的特别,身高达到了一米七五,腰身纤细,双腿修长,叶青虹的美属于离经叛道的那种,美得高调而张扬,狂野而不羁,换成大清覆灭之前,这样的女孩十有八九会被别人当成怪物一样看待,眉目如画,娇小玲珑,小家碧玉,她没有一样能够挨得上,尤其是那双踩着明快节奏的天足,以传统的眼光来看稍嫌大了一些,虽然清亡后已经命令禁止缠足,可世俗的审美观也非一日能够扭转。 然而这里是黄浦,又是法租界,欧美各色人物不断涌入的同时,也带来了符合国际潮流的时尚和审美,这也是叶青虹能够在短时间内走红于黄浦的原因之一。 罗猎的注意力仍然在那名叫陆威霖的军官身上,并不是叶青虹的相貌不够美丽,也不是舞台上的表演不够精彩,恰恰相反,自从叶青虹登台,精彩的表演引得喝彩声欢呼声不断,现场的气氛迅速被推向高峰,可是陆威霖的表情依然不见任何的波动,因为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舞台上。 来到蓝磨坊不是为了看演出,红牌叶青虹登场之后,他竟然连一眼都没看过,目光要么盯着那杯酒,要么就四处观察,罗猎追寻着他的视线,陆威霖从进来之后就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在穆三寿和任忠昌两人进来之后,他的目光几度来到任忠昌的身上。想起刚才瞎子说起陆威霖的身上携带双枪的事情,罗猎的内心深处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瞎子已经将墨镜取下,小眼睛灼灼生光地望着舞台,此时叶青虹在热情奔放的开场舞过后,换上剪裁合体的宝蓝色丝绸刺绣旗袍,更显得娇躯凸凹有致,在聚光灯下,温柔委婉地唱起了风靡黄浦滩的歌曲。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都为了衣食住行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晓色朦胧转眼醒大家归去 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 换一换新天地别有一个新环境 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 晓色朦胧转眼醒大家归去 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 换一换新天地别有一个新环境 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 瞎子望着舞台上宛如星辰般璀璨的叶青虹,嘴巴张得老大,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拳头,看着叶青虹只差没把口水流出来了,罗猎却在此时打断了他,用脚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低声道:“走吧!” “什么?”瞎子不解地问。 罗猎向前欠了欠身:“这里可能会出乱子,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瞎子明显已经舍不得离开,喃喃道:“看完,看完再说……” 罗猎已经站起身来,他对瞎子的性情非常了解,这厮看到美女如同猫儿闻到了腥味,天大的事情都不会在乎。这种时候,罗猎通常会采取切实的行动,只要他离开,瞎子百分百会跟出来问个究竟。 可是他刚刚站起身来,现场的灯光就突然熄灭了。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乐曲声尚未中断,黑暗中仍然可以听到叶青虹温婉动人的歌声。 蓬!蓬!清脆的枪声响起,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之中。 黑暗中人们惊慌失措,谁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有人慌不择路地离桌逃走,多半人处于本能反应蹲了下去藏身在坐下。 瞎子虽然身体肥胖臃肿,可应变的速度却是一流,第一时间已经趴在了地上,和他一起趴下的还有罗猎,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怕死,子弹没长眼睛,万一被误伤可划不来,罗猎低声道:“那个年轻军官。” 瞎子举目望去,现场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人根本看不到景物,可是瞎子却将周围状况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叫陆威霖的青年军官,举枪瞄准包厢的方向射击,赣北督军任忠昌已经歪倒在座椅上,口鼻处中了一枪,此刻仍然在汩汩流血。 三道光束此刻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过去,锁定了枪声响起的方向,陆威霖的身影刚一暴露在光束之下,他就抬起手枪,乒乒乓,连续三枪将手电筒尽数击灭,随之还传来三声惨叫,现场重新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在光束明灭的刹那,罗猎扬起手来,一道寒光闪电般向陆威霖射去。 黑暗中陆威霖听到风声呼啸,出于本能,他移动脚步的同时身体向左侧拧动,刺骨的疼痛从左肩传来,一柄寸许长度的小刀刺中了他的肩膀,疼痛让他的左手一抖,竟然握不住手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陆威霖在手枪落地的同时已经向舞台的位置狂奔而去,他刚一离开,一柄飞刀咻!的一声贴着他的背脊掠过,陆威霖惊出一身的冷汗,对方应该拥有听风辨位的本事,竟然可以凭借枪械落地的声音判断出自己的位置,如果自己两次的反应稍稍慢上一拍,恐怕现在自己已经被刺死在现场了。 陆威霖一边奔跑,一边扬起右手,接连扣动扳机,他所用得是改进版的勃朗宁m1910,7.65毫米口径,弹容七发,虽然在奔跑中,他仍然可以判断出突袭者的大概位置,瞄准罗猎和瞎子所在的地方连续施射,他没有瞎子于黑暗中视物的能力,自然无法精确锁定目标,真正的用意却是要用强大的火力压制住对方的攻击,让自己尽快逃离对方的攻击范围。 瞎子抱着脑袋,趴在地上,整个身体尽可能地平贴在地面上,虽然如此仍然感觉到子弹在头顶呼啸,最近的一颗几乎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桌面上的花瓶被不幸击中,碎瓷片四处飞射,瞎子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液体流下,不知是汗还是血,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罗猎趴在跟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手中仍然握着一柄飞刀,瞎子冲着罗猎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怎么会招来对方疯狂的报复? 还好陆威霖在打完七发子弹之后并没有对罗猎穷追猛打,瞎子转身望去,却见陆威霖已经逃到了舞台上,而舞台包括叶青虹在内的演员仍然在那里趴着,并没有来得及逃离。 就在此时现场灯光突然亮起,瞎子慌忙将眼睛闭上,突然恢复的照明让他的小眼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杀人者彻底暴露于光明之下,负责保护赣北督军任忠昌的四名士官举枪追了上去,他们要抓住杀人者为督军报仇。 陆威霖一把抓起了叶青虹,左肩上仍然插着一把飞刀,鲜血已经将他军服的左肩完全染红,拧转叶青虹的右手让她挡在自己的前方作为掩护,手枪抵在叶青虹的后心,怒吼道:“都把枪放下!” 四名士官非但没有放下手枪,反而双手端枪瞄准了舞台上的陆威霖和叶青虹,在他们看来一个舞女的性命根本就无足轻重,就算牺牲叶青虹的性命也要将行凶者阻拦下来。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陆威霖的声音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放下!全都把抢放下!”穆三爷威严的声音从包厢内响起,凶案就发生在他的身边,毕竟是久经风浪的江湖大鳄,即便是刚刚经历了惊魂刹那,他的表情仍然不见丝毫的慌乱,深邃的目光沉稳依旧,黑色长衫之上也沾染了不少的血迹,不过这些血全都是任忠昌的,两人距离太近,任忠昌中枪的时候,四溅的鲜血难免会沾到他的身上。由此也能够推断出刚才凶险的一幕,穆三爷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四名士官并没有听从穆三爷的命令,仍然举枪瞄准,其中一人大吼道:“穆三爷,他杀了我们大帅!” 穆三爷冷哼一声,有八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扬起手枪瞄准了那四名士官。穆三爷每次出行都不会单独一人,如此乱世,像他这样的枭雄人物必须要做足防范措施。身在江湖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能够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命大,而是因为他足够小心。 第5章 【叶青虹】(上) 四名士官在枪口的威逼下,一个个无奈地将枪口落下,大帅的仇要报,可是他们的性命更加重要,这里是黄浦,他们不得不考虑其他的因素。 穆三爷向陆威霖道:“年轻人,放开我干女儿,我让你活着离开蓝磨坊。”活着离开蓝磨坊是交换条件,只要没有离开租界,没有离开黄浦,穆三爷想要找到一个人还不容易。 陆威霖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他将枪口绕到叶青虹的颈下,然后却又突然改变枪口的方向,蓬!蓬!蓬!蓬!连续四枪,竟然将任忠昌的四名士官全都击毙当场,枪枪爆头,无一例外。 身为旁观者的罗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既叹服于陆威霖精准的枪法,又感叹他的冷血残酷。 穆三爷的八名手下举起枪同时瞄准了陆威霖,穆三爷的目光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四具尸体扫了一下,仍然处变不惊道:“你走!人给我留下!” 陆威霖寸步不让道:“让你的司机把汽车发动好,开到后门等我!”然后又道:“把枪全都给我扔到地上!” 穆三爷使了个眼色,八名手下犹豫了一下,仍然将枪扔到了地上。 陆威霖抓着叶青虹道:“劳烦叶小姐送我一趟。” 叶青虹的脸色有些发白,不过她的目光仍然镇定,在这样的状况下能够保持镇定没有瘫倒在地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后悔!” 陆威霖用枪口重重抵住她的下颌:“走!” 叶青虹向舞台的一侧使了个眼色,此时一道强光照射向他们两人,却是灯光师用聚光灯投射到他们的身上,强烈的光线让陆威霖的视力出现了短暂失明。叶青虹的身躯水蛇一样扭转起来,一把抓住陆威霖握枪的手腕,然后用力拧转,试图夺下他的手枪,右腿随之向后踢去,踢中了陆威麟的面孔。陆威霖毕竟力大,握枪的手从叶青虹的手中挣脱开来。 一道寒光激射而出,径直射入叶青虹旗袍的下摆,从她两腿之间穿入,穿透旗袍的后摆,刺入陆威霖的右腿,陆威霖痛得吸了口冷气,一枪将聚光灯击碎,然后再也不敢做丝毫的停留,一瘸一拐地冲向后台。 穆三爷的八名手下从地上拾起手枪,等他们追上舞台陆威霖的身影已经从舞台消失。 叶青虹花容失色,低头望着旗袍上的破洞,刚才飞刀擦身而过的刹那,她清晰感到凛冽的寒气,大腿内侧的娇嫩肌肤应激生出细密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地举目望去,却没有从人群中找出那个拔刀相助之人。 瞎子虽然胆小,可对于能够把握到的机会绝不会轻易错过,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他已经第一时间跳到了舞台上,风一样冲到叶青虹的面前,气喘吁吁道:“叶小姐,你……不用怕……我……我来保护你……” 叶青虹秀眉微颦,她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出刀之人,可是她却能够分辨出眼前的胖子绝对不是刚才帮助过自己的那个。 罗猎还是低估了瞎子的色胆,这种时候表现他英雄救美的决心,无异于将自身暴露于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和瞎子荷尔蒙上头的冲动相比,罗猎由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他之所以出刀阻止陆威霖,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太过残忍冷血,枪枪致命,如果不是陆威霖杀人太多,罗猎本想置身事外。 从叶青虹反抗时的出手可以看出她武功不错,而陆威霖握枪的手在重获自由之后,他并未向叶青虹射击,要知道枪内本该还有三颗子弹。是陆威霖忙于逃命还是他动了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 穆三爷刚才的举动不慌不忙不失大家风范,可是仔细一琢磨,他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又好像有些不够妥当,比如他下令让手下人放下手枪,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陆威霖的枪口下,而陆威霖杀死任忠昌的四名手下,却没有对穆三爷下手,证明穆三爷并非是他的目标,不过穆三爷何以能够断定杀手不会伤害自己? 叶青虹并没有理会瞎子的献媚,而是径直走向穆三爷,瞎子本想跟上去,却被两名穆三爷的手下拦住去路,此时那八名前去追赶陆威霖的人也已经回来了,他们并没有追上,陆威霖逃出后门之后,就上了一辆在那里接应他的汽车扬长而去。 穆三爷的脸色阴郁,此时租界的巡捕方才抵达现场,现场的观众在接受简单盘问排除嫌疑之后就予以放行,现在谁也没心情看什么表演,一个个匆匆离去。 罗猎和瞎子也顺利通过了盘查,来到大门外,雨在此时突然大了起来,他们只能站在屋檐下躲雨。瞎子迎着冷风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学着罗猎一样将衣领竖起,望着不远处一辆接着一辆离开的轿车,充满羡慕道:“啥时候,咱们哥俩也能混上一辆车?” 说话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他们的面前,车窗缓缓摇下,叶青虹的俏脸从里面露了出来,明澈的美目盯住罗猎:“上车!” 瞎子做梦都想不到这位大美女居然主动找上了他们,乐呵呵地想要走过去,却被罗猎一把抓住了手臂:“谢了!咱们好像并不认识!” 瞎子用肩膀顶了顶罗猎:“既然人家叶小姐古道热肠想送送咱们,咱们就搭个顺风车呗!” 罗猎仍然不卑不亢道:“谢了!咱们不顺路,叶小姐走好!” 叶青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轻声叹了口气,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举起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罗猎,然后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 瞎子瞪大了双眼,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邀请方式,确切地说不是邀请根本就是胁迫。 罗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并不相信叶青虹会在蓝磨坊的门前开枪,更何况里面的巡警还在,不过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有六名男子正在向他们靠近,那六人分明就是穆三寿的手下。 罗猎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在副驾的位置。 瞎子也跟了上去,伸手想去拉车门,叶青虹却道:“没让你上!” 瞎子本想表现出和罗猎同甘苦共患难的义气,可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仗义和自尊一并被叶青虹侮辱了。他大声道:“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要生要死都要在一起,别以为有把枪我就怕你……” 话没说完,叶青虹一踩油门,小轿车宛如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瞎子被飞速旋转的车轮溅了一身一脸的泥水,一边吐出嘴巴里的泥水,一边骂道:“牛逼什么?你当老子想上你啊……” 周围几道阴影在向他逼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穆三爷的六名手下包围。 罗猎从后视镜中看到瞎子被人围拢的情景,正想询问,叶青虹却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用担心,你朋友不会有事!”她将手枪随手扔在手套箱内,顺手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香烟,噙在嘴里:“帮个忙!”指了指收藏火机的位置。 罗猎拿起火机,清脆的当啷声之后,为她将香烟点燃。 叶青虹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黑蓝色的美眸因烟雾的笼罩而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罗猎并不喜欢女人抽烟,可是叶青虹抽烟的动作却极其优雅,哪怕是不经意的细节都流露出一种卓尔不群的美。 罗猎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黄铜打造,两面各有一个精美的美杜莎浮雕,转过来看了看底部,德国出品,正宗的舶来品,应当价值不菲。 叶青虹似乎想起了什么:“抽烟吗?不用客气,自己拿!” 罗猎摇了摇头:“不喜欢!”不喜欢并不代表着不会。 叶青虹笑了起来:“我也不喜欢,可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我还以为歌者都会爱护自己的嗓子。” 叶青虹熟练地将烟灰弹落在烟灰缸内,轻声道:“我不喜欢在人前表演!”汽车拐入汾阳路,经过公董局,来到一片别墅群旁,早有人打开了269号的铁门,叶青虹径直将轿车驶到小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筑,罗猎粗略的估计,这座别墅占地约有十亩,小楼为四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主楼正前方有花园草坪,园内种植着各类名贵植被,有水池、小桥、假山、花坛,园中百花吐艳,植物花卉都会受到精心照顾,虽是深秋依然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秋菊怒放。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地遇到了叶青虹,罗猎是没有机会进入这座黄浦顶级豪宅之中的,守卫森严是他的第一印象,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压抑,从进入大门开始,他们一共经过了三道大门,而且每个大门旁都有警卫值守。 罗猎对叶青虹的认识基本上都来源于报纸,知道她今年二十岁,也知道她出生于法国巴黎,整个幼年和学生时代都在法国渡过,而且她的母亲还是某个法国没落的贵族家庭,父亲是旅法商人,除了报纸上宣传的简介部分,其他的一无所知,在罗猎的印象中叶青虹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小姐,迫于生计而成为舞女,来到法租界登台表演。可是眼前的一切已经推翻了他此前对叶青虹所有的印象,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神秘的女郎 第6章 【叶青虹】(下) 叶青虹停好了车,早有人撑着雨伞跑了过来,拉开车门为她挡风遮雨。 叶青虹伸手接过雨伞,本想去迎接罗猎,却看到罗猎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快步来到别墅的大门前。 叶青虹跟着走了过去,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装的她显得格外干练。 手下人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罗猎也没有看她,借着这次机会正欣赏着别墅精美的装饰。 叶青虹快走了几步,修长的美腿,步幅丝毫不逊色于男子,走路的架势也是英气十足,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婀娜却多出了几分矫健。很快就超过了罗猎,自然而然地充当了引路人的角色,轻声道:“这座房子将近有二十年历史了,从设计到施工全都由意大利工匠完成。” 罗猎点了点头,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目光首先就被巨大的水晶吊灯所吸引:“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叶青虹淡淡笑了笑:“折合成银元,大概二十万。” 罗猎为之咋舌,如此富丽堂皇的建筑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身临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今时代的贫富差距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叶青虹简单做了一番介绍,这栋别墅共有大小厅室三十二间,楼体内通道虽然迂回,可是上下贯通,房厅、客堂都是用中式装饰,室内的彩绘壁画也都来自于欧洲名家,门窗拉手全都用紫铜开模制作,空铸梅花窗栏,可以说这里每一个部件,每一个细节都接近完美。 罗猎笑道:“住在这样一座小楼里做梦都会笑醒吧?” 叶青虹却摇了摇头:“这里曾经死过人,闹过鬼!” 罗猎内心咯噔了一下,仿佛面对着满座诱人的大餐,可突然落上去一只苍蝇。 叶青虹指了指紫红色的真皮沙发,邀请他坐下。 罗猎脱掉风衣,马上有仆人走过来接了过去,又接过他的礼帽,为他挂在衣帽架上。 “咖啡还是茶?”叶青虹问。 罗猎道:“茶吧,咖啡我喝不惯!” 仆人送上两杯热腾腾的红茶,然后退了下去。 罗猎端起水晶茶盏,品了口红茶,又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并非中国茶,而是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叶小姐找我有什么指教?” 叶青虹道:“你刀法不错!” 罗猎笑了起来:“叶小姐的话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最怕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那件旗袍所用得布料是姑苏织锦坊进贡大清慈禧太后的贡品蓝锦,有一两蓝锦值千金的说法,更何况现在就算是出得起价钱也找不到同样的布料了。”叶青虹从手袋中取出那件旗袍,轻轻一抖,展开在罗猎的面前,绣工精美的旗袍出现了一个破洞,叶青虹指着那里:“怎么办?” 望着那个破洞,罗猎却想起叶青虹抬腿后踢的情景,虽然事先做足了防护措施,不过修长笔挺的玉腿仍然展露人前,罗猎当然知道叶青虹醉翁之意不在酒,无论这件旗袍多么珍贵,也比不上性命重要,自己关键时刻的出手至少刺伤了陆威霖,延缓了他的动作,回想起刚才的事情,罗猎禁不住又想到,陆威霖明明有机会可以重新控制住叶青虹,将她杀死或者再度以她的性命做要挟,可是他为何选择匆匆逃离? 仔细一想,发生在蓝磨坊的这场刺杀的确有着太多不好解释的地方,陆威霖三枪都打在任忠昌的身上,刺杀发生在停电之后,除非拥有瞎子那样的夜眼,在黑暗中很难准确锁定目标,难道陆威霖也有黑夜中视物的本领?如果没有?他又是如何在黑暗中精确瞄准的? 叶青虹将旗袍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取出香烟点燃,她烟瘾不小,一会儿功夫在罗猎面前已经抽了三支烟。 罗猎不禁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任忠昌当时叼着雪茄,停电的时候,雪茄的火光成为明显的目标,也就成为陆威霖用来瞄准判断的参照,罗猎清楚地记得,陆威霖当时对着包厢只开了一枪,由此可见他对自己的枪法极有信心,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很可能害怕误伤其他的人,从他毫不犹豫地下手射杀任忠昌的部下来看,他应当并不是顾忌这些人,所以只可能是担心伤及穆三寿。 而从穆三寿在枪杀案发生之后的表现来看,他逼迫任忠昌的手下放下武器,结果那四人被陆威霖悉数击毙,而在此之后,穆三寿仍然冒着极大风险让手下人丢掉枪械,为了干女儿的安危着想应当是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可是以穆三寿沉稳老道的性情,他的作为似乎又不是那么的相符,罗猎清楚记得叶青虹的反击,在那种情况下也是冒着极大风险的,究竟是什么促使她这样做,是谁给她如此之大的勇气? 巡警抵达之后,首先被排除嫌疑的就是穆三寿和叶青虹,前者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而叶青虹恰恰是今晚的受害者之一,可罗猎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换个角度去看待今晚这场刺杀。将遇害者任忠昌带到现场的人是穆三寿,陆威霖刺杀成功之后正是利用叶青虹要挟任忠昌的手下放下武器,如果自己没有出手,叶青虹的绝地反击会不会以失败告终?而陆威霖会不会成功劫持她逃离现场呢? “回答我!”叶青虹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犀利目光。 罗猎伸手拿起旗袍,右手的食指从叠合的破洞中穿了出去。 叶青虹却感到他的这个动作应该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俏脸没来由热了起来,一把将旗袍抢了回去:“赔我!” 罗猎道:“叶小姐请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赔一件旗袍那么简单。” 叶青虹正准备说话,此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等那人离去之后,叶青虹轻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罗猎笑道:“大半夜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兴致,不如叶小姐送我回去。”说完他打了一个哈欠。 叶青虹道:“你一定会感兴趣!” 罗猎并没有料到叶青虹这次带他去的居然是自己的小教堂,教堂内灯火通明,罗猎明明记得很清楚,在自己离开之前是锁好门的,这间小教堂除了自己外只有已经瘫痪在床的老神父有钥匙,瞎子虽然是自己最好的哥们,也是小教堂的常客,可是这厮也没有钥匙,再说瞎子不喜欢光亮,就算他偷溜了进去,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罗猎在内心中已经开始了推测,这件事应当和叶青虹有关,她刚才在蓝磨坊让自己上车,却将瞎子留下,本意可能不是找自己谈事情,而是要将他们两人分开,然后逐个击破,离开的时候,他从反光镜中看到有穆三寿的手下围住了瞎子,看来瞎子十有八九已经被人控制,难道是因为自己出手影响了这场行刺事件? 转念一想应该不对,自己虽然出手射伤了陆威霖,可是并没有改变整件事的结果,赣北督军任忠昌仍然命丧当场,杀人者成功逃脱。就算自己察觉到穆三寿和叶青虹举动中的可疑之处,但是自己并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他们又怎会怀疑到自己?更何况整个过程中瞎子并未出手,为何要同时针对他们两个?排除这个可能之后,罗猎马上推断出,他和瞎子之所以引起叶青虹的关注,十有八九和瞎子偷来的钱包有关。 教堂的大门反锁着,叶青虹礼貌地敲了敲房门,里面的人从门缝中向外看了看,然后打开了大门。罗猎第一次产生了来到小教堂做客的感觉,仿佛突然自己变成了一个外人。 罗猎任职的这间小教堂非常得不起眼,就算全部坐满也不过五十人,因为规模较小,环境简陋,主体建筑年久失修,满清亡国之后,法租界内兴起了一阵兴建教堂的风潮,一座比一座庞大,一座比一座华丽,而且金发碧眼的外国神父看起来也比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传教方面显得更有说服力。在老神父瘫痪之后,信众大都被法租界的其他大教堂吸引离去,即便是圣诞日、复活日这样隆重的日子里,小教堂也难得看到满员的景象。罗猎这位年轻牧师又远不如过去那位白发苍苍走路颤颤巍巍的老神父德高望重,没见他在传经布道上下功夫,反而和一帮养尊处优的千金阔太时常打得一片火热。如果不是礼拜时偶然响起的钢琴和唱诗声,法租界几乎遗忘了身边还有那么一座小教堂的存在。 教堂坐着十几个人,房梁上吊着一个人,现在他正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罗猎刚一走进大门就判断出被吊着得人是瞎子,现在瞎子被五花大绑,脑袋朝下倒吊在房梁上,脑袋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原本白胖的面孔因为长时间充血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小眼睛也已经充血,圆鼓鼓地凸了出来,让人不禁担心,他的那双小眼睛随时都会从眼眶里蹦出来。 第7章 【软硬手】(上) 穆三寿背朝教堂的大门坐着,右手端着旱烟,和瞎子脸对着脸,只不过瞎子的脸是倒着的。瞎子的背后不远处就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如果可以选择,瞎子宁愿跟耶稣换个位置,毕竟人家是头朝上站着受难的。 瞎子的视线被穆三寿挡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罗猎和叶青虹并肩走入了教堂。 穆三寿虽然听到了脚步声,可是他并没有回头,拿起一根寸许长度的钢针刺入烟锅儿之中,然后把头歪向右侧对着和田玉烟嘴儿用力啜了两口,烟丝随着他的抽吸忽明忽暗,钢针的尖端却在短时间内已经被烧得通红,这根钢针是特制的,尾端嵌入一个精工细作的黄花梨手柄,平日里是穆三寿用来通烟嘴的工具,不过此刻他显然又想到了别的用场。 通红的钢针凑近瞎子的小眼睛,虽然还相隔一寸,瞎子却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烧灼的痛感,吓得惨叫起来。 穆三寿道:“知不知道烧红的钢针刺入眼睛的后果?” 瞎子用力闭上眼睛,周身的肥膘无一处不在颤抖。 大门处响起罗猎镇定的声音道:“小小的眼球在短时间内承受那么多的热量,必然从内部膨胀,然后整个炸裂开来,三爷还是离远一些,不然很可能会被溅得满头满脸,瞎了他的眼睛是小事,弄脏了您老人家的衣裳可不好。” 穆三寿听到这番话唇角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 瞎子却如同看到救星一样睁开了双眼,声嘶力竭叫道:“罗猎,救我,救我!” 穆三寿仍然没有回头,看着那根钢针迅速降温由红转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么肮脏的事情,我是不该亲自动手。”收起钢针,招了招手,手下人送上一把小刀。 罗猎看得真切,那把小刀正是自己的,在蓝磨坊的时候,他出刀的本意是阻止陆威霖伤及太多无辜,想不到穆三寿居然将现场失落的飞刀搜集起来,穆三寿捻起飞刀,贴在瞎子因充血而变得紫红的脖子上:“是不是涨得很难受,要不要我帮你放点血,缓解一些压力,那样就会舒服许多。” 瞎子惨叫道:“穆三爷,您就是我亲爷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没说完,穆三寿已经收起飞刀,扬起右手狠抽了他一个嘴巴子,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两旁的烛火为他强大的威势所迫,猛烈抖动起来。 罗猎道:“穆三爷,您老也是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犯不着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般计较,就算要打要杀,是不是也选个别的地方,毕竟这里是教堂,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屁的神明?我穆三寿要拜也是拜忠信仁义的关二爷!洋人的神仙在我眼中屁都不算!”穆三寿霍然转过身来,深邃的双目迸射出摄人寒光,手下人也因为他的爆发而心惊胆颤,无论是敌是友,罗猎对穆三寿也暗自佩服,此人能够横行黄浦绝非偶然。 穆三寿的威势震住了手下人,却没有对眼前的罗猎造成任何的影响,罗猎的表情平和而镇定,不卑不亢道:“穆三爷有什么话只管明说。” 穆三寿取出一张照片凑到了罗猎的面前,照片是叶青虹的。罗猎心中暗叹,此前为了谨慎起见他让瞎子将钱包和照片销毁,以免留下证据,肯定是瞎子看到叶青虹漂亮,所以私藏了这张照片,留下了隐患,不过穆三爷盯上他们应该不止是因为这张照片。 瞎子在身后嚷嚷着:“我什么都没说……” 穆三爷反手又抽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瞎子陀螺一般旋转了起来。 罗猎转过身去看了看叶青虹,叶青虹的目光却投向教堂的彩绘玻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罗猎不得已重新将目光回到穆三爷的身上:“三爷稍等!” 他举步向告解室走去,穆三寿的手下本想跟着过去,穆三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没多久罗猎就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木匣,打开木匣,其中放着一个挂件,还有几块银洋。 穆三寿向其中扫了一眼,拿起挂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道:“数目好像不对吧?” 罗猎道:“少的部分,我们会在一周内补足!”虽然心里没底,可是在表面的气场上不弱半分。 穆三寿向罗猎走近了一步,冷笑着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牧师:“你以为这就算完了?” 罗猎道:“错在我们,如何解决还请三爷划一条道给我们,只要我们能够做到,一定尽力弥补。” 穆三寿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整个黄浦但凡听说过我名字的人,都应该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罗猎的笑容依旧淡定:“我们这样的小辈如果能够拥有得罪穆三爷的资格,就算是死也称得上荣幸了!”言外之意是我们只是小字辈,你穆三爷何等地位,犯得着跟我们一般见识?如果真要如此,你穆三寿的胸怀也太狭隘了。 穆三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罗猎的肩膀:“年轻人,有胆色!坐!”他指了指一旁的长椅,自己率先坐了下去,又道:“不相干的人全都出去!” 他的那帮手下全都退出了小教堂,罗猎在穆三寿的身边坐了下来。 瞎子不知是不是还没有完全化解穆三寿那一巴掌的力道,臃肿的身子在半空中缓慢打着旋,虽然脑袋发涨,可是他并没有神智错乱,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紧张氛围有所缓解,小眼睛在缓慢的运动中锁定了不远处的叶青虹,嘘!嘘!成功将叶青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放我下来!放我下……”话没说完叶青虹已经转过身去,独自一人走到耶稣像前默默祷告起来。 瞎子瞪大了小眼睛,感觉叶青虹绝非属于心地善良的无知少女,此时他开始寻找罗猎,这位患难与共的好友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看过自己,难道他也把自己忘了。 罗猎的表情虽然淡定,可是内心却笼罩着无形的压力,身边坐着的这位老人,乃是威震黄浦的一代枭雄人物,只要他不高兴,说不定自己和瞎子明天清晨就会变成黄浦江内的两具浮尸,和此人相处,有种与虎谋皮的感觉,罗猎能够断定的是,穆三寿找到他们绝非只是要回失物那么简单,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先兵后礼,更不会给一个年轻后辈平起平坐的机会。 穆三寿捻起那枚螺旋塔状挂件,以少有的平和语气道:“年轻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罗猎摇了摇头,无知者无罪,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看破不说破才是高明的处世之道。 穆三寿叹了口气:“年轻人,你不够坦白啊!”他的目光投向仍然倒挂在一旁的瞎子:“我在黄浦打拼这么多年,亲历清朝覆灭,民国崛起,见证过无数的兴衰往事,能够活到现在,能够在年近花甲的时候仍然坐在法租界华董的位置,不是单靠运气就能够做到的。” 罗猎不失时机地奉承道:“我对穆三爷的英雄事迹一向景仰得很,佩服得很!” 穆三寿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道:“大的不敢说,法租界发生的任何事都瞒不过我。”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耶稣像:“这间小教堂过去有个神父姓郭对不对?你是他的远房亲戚,小胖子叫安翟,你们是胶东同乡?你们一起进过中西学堂,你十三岁的时候被选派去了美利坚留学呆了九年,和其他人学习机械、铁路、军火、舰船,以强国为己任不同,你先是混进了环球大马戏团,跟着到处游荡了五年,后来马戏团解散,你不知找了什么门路混进了神学院,研修圣经,传经布道,成了一名牧师,还真是特立独行啊!” 罗猎笑了起来,顺便目光狠狠瞪了瞎子一眼,瞎子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对他的目光有心灵感应的默契,大声叫道:“不是我说得,我什么都没说!” 穆三寿道:“你的底,只要我想查,就能够查得清清楚楚,安翟比你要简单多了,你被选派留学,他属于被淘汰的一列,本来的一个有为青年偏偏走了另外一条路。十四岁拜了一个师傅,学了点算命风水的皮毛,就以金点传人自居,只可惜打着金点的旗号却干着走山的勾当。”他口中所说的金点和走山乃是江湖外八门的两支,在传统三百六十行之外,还有特立独行的八门,这八门不为正行所齿,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这八门。 八门分别是:金点、乞丐、响马、贼偷、倒斗、走山、领火、采水八种偏门行业。这八个行当还有个合称,又叫做“五行三家”,金点为算命一行,响马为拦路抢劫一行,倒斗为盗墓一行,走山为骗术,领火为蛊术,采水为官妓。看似只有八个行当,但实际上,这八门几乎囊括了江湖上所有的偏门,从古至今的江湖流派,几乎都与其脱不开关系。 八门随着时代变迁,朝代更迭也会随之变化,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满清灭亡之后,有些行当相互融合,有些又从中拆分出几家,也应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 瞎子叫道:“三爷厉害,说起来咱们都是同门中人,您是前辈,我们是晚辈,这次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权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第8章 【软硬手】(下) 穆三寿道:“各门各派都有什么人物,我心中清清楚楚,但凡在法租界讨生活的,都要先跟我打声招呼,也都要给我几分面子,你们两个小子是无知者无畏呢?还根本就是奶奶不疼姥姥不爱的孤魂野鬼?” 罗猎道:“三爷明鉴,我们跟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 “那就是说,我不用给任何人面子!”穆三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罗猎道:“在法租界,乃至在整个黄浦,三爷的确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穆三寿的表情又突然缓和了下来,将螺旋塔形挂件递给了罗猎:“小子,说说它的来历,兴许我会对你们网开一面!” 罗猎已经知道今晚如果不露出一些真才实学,恐怕很难过穆三寿的这一关,穆三寿应当不仅仅是为了讨回东西那么简单,以他的身份也没必要亲自前来报复,事到如今,也只好赌上一把了,罗猎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东西应该是个钥匙,上面沿着螺旋的走向刻了一些文字,我用放大镜看过,是满文,镌刻的内容是《道德经》里面的一段。” 穆三寿的目光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凛冽杀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非但有着一流的飞刀射术,还拥有着细腻的观察力和渊博的知识,更为难得的是他拥有着和自身年龄并不相符的沉稳和镇定,同时还拥有一颗智慧出众的头脑。 叶青虹此时也悄然来到了他们的身边,穆三寿道:“既然知道这东西如此重要,又知道失主跟我有些关系,为何还敢下手?”这句话却不是向罗猎问的。 瞎子也不敢装聋作哑,叹了口气道:“三爷,是我有眼无珠,本以为那个白胖子是头肥羊,哪知道他有您老这座大靠山,如果我要是知道,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叶青虹恰到好处地补刀道:“你们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 瞎子道:“我们是想补救,今晚去蓝磨坊就是为了找机会将东西还给你们,可没想到又遇到了刺杀督军的事情。”他说起假话也是振振有辞。 罗猎却道:“现在说什么三爷也不会相信,还好这件东西还在,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穆三寿笑道:“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两人之间的任何一个如果能够说出这件东西的来历,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罗猎心中一动,并没有马上搭话,穆三寿这样说必有其他的用意,他刚才故意略去瑞亲王奕勋印章的事情不提,就是担心会让对方误以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以穆三寿狠辣的手腕,不排除为了保住秘密而灭口的可能。 瞎子被吊了半天,急于摆脱目前的困境,他叫道:“这东西应该是瑞亲王奕勋的遗物,听说瑞亲王当年曾经利用太后对他的信任,贪墨了大清朝不少的银子,私藏起来,至今无人能够找到,这东西十有八九就是打开宝库的钥匙。” 罗猎暗叫不妙,他虽然谨言慎行,可是却控制不住瞎子的那张嘴,说得越多只怕麻烦越大,瞎子所说的那番话全都是他们此前的揣测,除了瑞亲王奕勋的落款印章之外,他们也并没有什么确实的依据,可是万一被他们不幸言中,只怕会惹来一个天大的麻烦。 叶青虹皱了皱眉头,穆三寿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教堂内回荡,许久方才平歇。 瞎子大概是被吊得太久,头脑发昏,以为穆三寿是在耻笑自己,大声道:“我也只是猜测!” 穆三寿道:“为何这样说?”他起身走向瞎子,挡住了罗猎的视线,也恰到好处地隔绝了罗猎给瞎子的暗示。 瞎子道:“我虽然不是金点门人,可是对观相之道还算是有些心得,那人白白胖胖没有胡子,甚至连喉结都没有,说话的时候尖声细气,举止阴气十足,不是宫里太监出身,就是个天生的阉人。” 罗猎赶紧咳嗽了两声,意图提醒瞎子不要乱说话,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可瞎子此刻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继续道:“云从龙,风从虎,每个行当都有每个行当的特征,只要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一些痕迹,我故意说些清宫兴衰的事情引起他的注意,他果然上钩,主动上来询问满清的前程,我抓住机会拿走了他的荷包。” 叶青虹忍不住道:“什么拿走?根本就是偷窃!” 瞎子尴尬笑道:“在别人眼中可能是这样,但是对我来说也是祖师爷赏饭吃,苦练多年的技术活。”脸皮之厚也是超人一等。 穆三寿道:“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东西是钥匙,而且和瑞亲王的秘密宝库有关?” 瞎子道:“我可没这样的本事,可罗猎有,他认得满文,也认得印章上的篆字,又从照片上认出了叶青虹。” 罗猎脑袋嗡地一下大了,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将那点底儿原原本本尽数兜了出来,事到如今,他也无话好说,只能静待穆三寿的反应。 叶青虹一双明澈的眸子冷冷盯住罗猎:“此前你见过我?” 罗猎摇了摇头。 瞎子道:“最近黄浦大小日报的头版头条几乎都有你的照片,想不认识都难!” 叶青虹道:“知道失主和我有关,又知道三爷是我干爹,你们还敢这样做,胆子可真是不小呢!” 罗猎知道她的用意,落井下石,根本是在挑起穆三寿的怒气,微微一笑道:“我们若是当真想对叶小姐不利,今晚也不会在蓝磨坊出手相助。” 叶青虹唇角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你刚才不是咬死口不承认出刀的是你吗?” 罗猎道:“有些时候做好事未必一定要留名。” 叶青虹柳眉倒竖道:“好事?你弄烂了我的裙子!赔给我!” 瞎子张大了嘴巴,也不明白焦点怎么就突然转移到他们两人的身上,穆三寿的表情也颇为古怪,原本严肃的询问怎么风格突变,变成了叶青虹向罗猎讨要裙子的闹剧? 罗猎笑道:“既然是我们做错了事情,我们负责……”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叶小姐说个数!” 叶青虹道:“十万银洋!” 瞎子听到这个数目差点没把下巴颏惊得掉在地上,一条旗袍居然开口十万大洋,这妞是强盗啊!明抢啊! 叶青虹的话还没有完:“十万大洋,三天之内送到我家里,从现在开始,晚一分钟,就扔你们去黄浦江中喂鱼!”她表情冷漠,毫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瞎子嚷嚷道:“十万大洋,抢银行都来不及……”话没说完,穆三寿扬起手中的烟杆,照着他的脑壳就敲了一记,痛得瞎子一声惨叫,下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穆三寿道:“青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一锤定音。 罗猎却呵呵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螺旋塔形挂件:“两位深夜前来,还真是用心良苦,这十万大洋,别说三天,就算给我们三年,我们只怕也筹集不到。” 穆三寿冷哼一声:“那就只有死喽!” 瞎子大叫道:“罗猎,拼了,拼死一个赚一个……”穆三寿抬手又抽了他一个嘴巴子,打得瞎子眼前金星乱冒,鼻血都飞出来了,这老家伙出手可真够重的。 罗猎道:“我们两个在租界只是两只小虾米,三爷如果真想让我们死,我们也无力反抗,只是我们两个的性命只怕值不了十万大洋,我罗猎做事向来坦荡直接,两位还是别兜圈子了,想要我们做什么?不妨明说!”他早就看出穆三寿和叶青虹另有所图。 穆三寿哈哈笑了起来:“还是你更明白些!刚巧遇到了一件小事,想让你们帮我去办,办成之后,这次的事情一笔勾消。” 罗猎心中暗忖,穆三寿委托得事情绝不会是小事,可是形势比人强,在眼前的局面下唯有先答应下来再说,等到穆三寿有所麻痹,他们大可逃离黄浦,逃出对方的势力范围。有了这样的想法,点了点头道:“只要穆三爷不是让我们去杀人,都好商量!” 穆三寿笑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这样的人才用去杀人实在是浪费了,再说我手下比你更好的人选多得是!” 罗猎不由得想起了陆威霖,不知那枪法精准冷血无情的杀手是不是穆三寿的手下?他平静道:“三爷请说!” 穆三寿道:“具体的事情,青虹会告诉你们。”他来到罗猎的身边,再度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年轻人,最好不要存着敷衍我的心思,福音小学的那些孩子还在忍饥挨饿吧?善事我帮你做,可如果领会错了意思,保不齐善事会变成丧事哦!” 提供一个书友群,大家可入群讨论剧情走向,章鱼也在群中,群号497039567,四九七零三九五六七。 第9章 【闯关东】(上) 罗猎内心剧震,穆三寿果然老谋深算,竟然查到了和自己相关的那么多的事情,还利用福音小学的那些孩子的性命作威胁,实在是够卑鄙,可如果不是如此,又怎能逼迫自己轻易就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跟这位成名已久的江湖枭雄打交道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穆三寿向大门外走去,来到大门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对了,小胖子,我会让人把你外婆接过去好生伺候着,你不用担心。” 瞎子大叫道:“你别伤害她老人家……”瞎子只有这个亲人,五年前他背着半身不遂的外婆一路逃难来到黄浦,想不到穆三寿连这点底都查得清清楚楚。 穆三寿哈哈大笑,根本不理会瞎子的大叫,拉开教堂的大门扬长而去。 罗猎在穆三寿离去之后,方才走过去将瞎子放下,瞎子麻痹的手足刚一恢复自如,就犹如一头暴怒的河马一样冲向叶青虹,张开大嘴怒吼道:“你们怎么对付我们都可以,绝不可以伤害我外婆!” 寒光一闪,叶青虹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轻薄锋利的匕首,抵住瞎子的下颌,迫使瞎子不得不用脚尖来承受一身赘肉的重量。叶青虹冷冷道:“你给我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再冲着我大吼,你有口臭知不知道?第二,不要再盯着我看!我最讨厌别人色迷迷的样子。” 罗猎道:“只有没自信的女人才害怕别人盯着自己看吧?” 叶青虹霍然转过俏脸,美眸寒光闪烁,死死盯住了罗猎。 罗猎道:“想让别人为自己卖命,最好还是礼貌一些,能够合作共赢当然最好,可若是当真翻了脸,拼个鱼死网破,叶小姐觉得能有几分把握活着走出这里?” 叶青虹将匕首从瞎子的下颌移开,彻底转向罗猎:“你在威胁我?” 罗猎微笑道:“你不妨理解为忠告和奉劝,从今天开始,福音小学的那些孩子最好全都平平安安,如果有一个发烧感冒,或是有一个缺课逃学,我第一个都会算到你们的身上,陈阿婆人到古稀,希望她老人家长命百岁,如果在咱们合作期间,老太太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十有八九也会把责任算在你们的身上,其实大家压力都不小呢。” 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你自以为抓住了别人的短处和把柄,可是你想要控制别人,就必须将之好好保护,以期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可凡事都会有风险,罗猎正是在提醒叶青虹这个道理,如果他和瞎子所珍视的人出了任何意外,那么他们将会不惜代价地进行反击。 叶青虹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些害怕了!” 罗猎微笑道:“只是想要一点尊重,在主的眼中人人平等!” 瞎子的情绪也随着他充血的面色一样渐渐恢复,理智也完全回归,接受现实,也只有直面对方的条件,有气无力道:“你们究竟想让我们做什么事情?” 叶青虹道:“还有两枚同样的钥匙。” 瞎子道:“你想让我们找到那两枚钥匙?”心中不禁一凉,如果真是如此,在茫茫大千世界寻找两枚不起眼的钥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叶青虹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这两枚钥匙的下落都已经被我们掌握,你们只需要取回钥匙,就算完成了任务。” 瞎子将信将疑道:“那么简单?” 叶青虹不屑道:“太复杂的事情只怕你们也没那个本事办到!” 罗猎却一点都不相信叶青虹的话,如果事情果然如她所说得那样简单,他们又何须费尽周折地找上门来?为何不亲自出手? 瞎子道:“把线索提供给我们!” 叶青虹道:“你们准备一下,三天后动身前往满洲!” “满洲?” 过了山海关,气温骤然降低,从火车的窗外向外面望去,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罗猎已经换上了貂皮大衣,靠坐在窗前看书,享受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正午阳光。一夜未眠,却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罗猎意识到困扰自己多年的失眠症又开始变得严重了。 瞎子仍然没有昨晚的宿醉中醒来,张着嘴巴,发出震耳欲聋的香甜鼾声。 对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坐上如此豪华的包厢,过去他们甚至连二等车都很少坐,更不用说只属于两人的包厢,虽然这次的任务源于胁迫,但是无法否认穆三寿的出手慷慨大方,给他们预支了三百块银洋,还不包括临行前为他们置办的几身行头。 罗猎本想留些钱给福音小学,等到了地方才发现福音小学的孩子们已经全都穿上了新的棉衣,而且每间教室,每间宿舍都配上了取暖的炉子,原来是穆三寿让人送来的,此外还捐助了一千块大洋让校方用来修缮危房,改善孩子们的伙食,这让罗猎多少对这位纵横法租界的枭雄人物多了几分好感。 瞎子的外婆被送进了仁爱医院,倒不是什么急病,而是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咳嗽气喘不停,可能是罗猎对叶青虹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他们也意识到想要罗猎和瞎子踏踏实实做事,就必须要保护好手中的这两张牌,把陈阿婆送进了高级病房疗养,顺便治疗一下困扰她多年的慢性支气管炎。 至少在目前来看,他们的这次交易并没有吃太大的亏,而且似乎还占了不少的便宜。 火车行进在南满铁路线上,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瀛口,这座中国东北最早开埠的港口,最早由俄国人占据,1905年日俄战争之后,俄国人战败,又被日本人占据,成立瀛口军政属,开始了他们的军事殖民统治,军管两年半之后,经过谈判,同意将瀛口交还给清政府,可日本方面两面三刀,只交出了半个瀛口,现在清朝灭亡民国成立,可新市街、二本町、牛家屯均未交还,仍然处于日本人的实际控制之中,至于满洲的多半铁路路权更是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 罗猎放下手中的书籍,目光投向车窗外,看到得是白皑皑的河山,日头渐渐偏移,透过车窗可以清晰看到地面上与之并行的阴影,罗猎忽然想起离开黄浦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从衣袋中取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可笔迹却是新的,甚至还能够闻到淡淡的墨香,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得极见功夫,信纸应当有了年月,信写完不久。这封信乃是来自于他的一个远方叔叔,如果不是这封意外的来信,罗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满洲居然还有一位这样的亲戚,这位远方的叔叔已经没了亲人,唯一可能联系上的亲戚只有罗猎,写这封信之前他应当就要死了,在一连串冗长的开场白和自我介绍之后,有用同样冗长的内容来证明他和罗猎的亲戚关系,最后才点明写信的目的,他生了重病,就要不久于人世,希望罗猎如果有可能前往奉天一趟,有些重要的事情他想交代一下,顺便将一些祖传的东西交给罗猎。 罗猎对这封充满突然因素的来信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他从未见过这个远方叔叔,更何况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在他七岁的时候,母亲也因病去世,从那开始他就跟随爷爷生活,爷爷是前清举人,一辈子都没有入仕,可是学识渊博,对教育极其看重,所以倾尽家财,供罗猎上学,将他早早就送入了中西学堂,又在他十三岁时就将他送上了前往美利坚的轮船,在当时的年代能够做出这样的抉择,证明老爷子还是相当开明的。 罗猎至今都不明白为何爷爷会在满清亡国之后选择自杀,老人看似拘泥古板,不善于表露感情,却对自己这个孙子倾尽一切,虽然爷孙两人的交流不多,他也知道爷爷的内心深处渴望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一身才华却终身没有前往清廷任职,从根本上来说是对满清的腐朽失望透顶,满清灭亡,民国成立,本该让这个老人燃起希望,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以身殉国的道路,陪伴满清那个业已腐朽的帝国一起结束了生命。 火车的鸣笛声中断了罗猎的沉思,他收好那封信,这次他们中途会在奉天停留一天,和穆三爷事先安排的人会合,兴许可以抽时间去探望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远方叔叔。 罗猎起身拍了瞎子一下,瞎子不耐烦地在床铺上转了个身子,背身朝外继续他的春秋大梦。罗猎无奈之余又有些羡慕,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他还没有吃早饭,感觉实在是有些饿了,站起身来,出门向餐车走去。 第10章 【闯关东】(下) 罗猎出门之时戴上了黑框平镜,这让他增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当然这也是出于隐藏身份的目的。餐车紧挨着头等车厢,所有陈设都是西洋风味,红丝绒的沙发座椅,挂着黄色流苏的幔帐和窗帘,胡桃木的雕花描金餐桌上摆放着做工精美的西洋珐琅瓷器餐具。 他选择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坐下,进入餐车时候他就已经观察过这里的环境,在另外一端坐着两桌日本军人,一共是六个人,他们叽里呱啦地在高谈阔论着,不时发出猖狂的大笑声,在满洲这片土地上这些外来者已经习惯于以征服者自居,似乎他们从日俄战争之后就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真正主人。 在餐车的中部面对面坐着一对中年俄国夫妇,男人很高大,妇人也是俄罗斯最常见的臃肿体态,两人衣饰华美,举止中带着沙俄贵族特有的狂傲,事实上能够进入这间餐车的大都不是寻常人物,但多半都是外国面孔,反倒是中国人非常少见。罗猎翻看了一下菜单,大都是西餐,他点了份香煎三文鱼,叫了份咖喱鸡饭,叫了杯威士忌。一边翻看着新近的报纸,一边等候着自己的午餐。 对面走来了一位年轻军官,罗猎的目光从报纸上方的边缘警惕性地扫了一下,却惊奇地发现那名军官竟然是在黄浦蓝磨坊刺杀赣北督军任忠昌的陆威霖,罗猎将目光垂了下去,稍稍将报纸抬起了一些,遮住自己的面孔,内心不禁紧张起来。自己曾经在蓝磨坊出手阻止陆威霖,还两度将他刺伤。现在迎面遇到,岂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目前罗猎还无法断定陆威霖究竟有没有看到自己。 还好陆威霖刚一进入餐车,就向那群日本人走了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名日本军人将他迎了过去,他们亲切地握手,相互问候,自始至终目光并没有留意车厢那头的罗猎。 此时服务生将罗猎的午餐端了上来,罗猎一边用着午餐,一边努力倾听陆威霖和几名日本人的谈话,可惜相隔遥远,再加上餐车内有些嘈杂,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陆威霖的日语应当说得不错,和那几名日本人相谈甚欢。没多久就看到陆威霖站起来,向几名日本人告辞,转身离开了餐车。 看到陆威霖并没有向自己的位置继续经过,罗猎也是打心底松了口气,兴许他并没有发现自己。 陆威霖离开之后,罗猎马上准备离开,今晚这列火车就会抵达奉天,他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可没等他站起身,那几名日本人已经率先站起身来,其中有两人显然喝多了,摇摇晃晃走了过来。经过罗猎身边的时候,其中那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军官不知什么原因留意到了他,指了指罗猎,用生硬的中文道:“你的,什么的干活?” 罗猎不明白这几名日本军人为何要找自己的麻烦,隐约觉得和陆威麟有关,内心中对这些强盗充满了厌恶,表情镇定自若,不卑不亢道:“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我们中国人坐在自己国家的火车里有什么不对吗?” 日本军官的手落在了抢套上,身边的几名日本人全都掏出了武器,五把勃朗宁齐刷刷瞄准了罗猎。那日本军官最晚一个把枪抽了出来,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道:“我们接到举报,你是朝鲜流亡叛党,跟我们走!” 罗猎暗叫不妙,这几名日本人找自己的麻烦并非巧合,而是因为有人举报,毫无疑问举报自己的应当就是陆威霖,现在的朝鲜已经在日本的统治之下,不少朝鲜反抗组织迫于压力不得不转入中国进行迂回抗战,日本方面对朝鲜反抗组织的清剿力度也是极大,手段也极为残忍,陆威霖应该在进入餐车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实在阴险。 罗猎笑了起来:“各位听什么人胡说,我是中国人,而且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一位牧师,我可以向你们证明我的身份。”他准备去拿自己的牧师证,却被那名日本军官厉声喝止,他的这个动作在对方的眼中是极其危险的。 此时刚刚睡醒的瞎子也来到了餐车内,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大惊失色,这厮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热水壶上,脑海中已经在开始盘算用热水怒浇小日本的场景。 列车上的乘警闻讯赶来,他想要上前问明事情的原委,却一名日本军官粗暴地推开。 就在现场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名日本兵满面惊惶地跑了过来,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川崎将军被人打晕了……”他说的是日语,除了几个日本人之外,现场很少有人能够听懂。 几名日本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罗猎,转身就向出事的地方跑了过去。 瞎子第一时间来到罗猎的面前,望着几名日本人的背影,凶神恶煞般扬了扬拳头:“大爷的,有种别走,老子捏爆这帮龟孙子。” 罗猎站起身,拍了拍瞎子的肩膀,拉着他迅速回到车厢内。 关上车厢的房门,瞎子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猎将刚才发生的状况简单说了一遍,低声道:“这帮日本人应该是被陆威霖利用了,我刚听说什么川崎将军被人打晕,可能他利用我引开日本人的注意力,制造混乱,然后趁机对日本人下手。” 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靠,这个陆威霖还真是阴险。”说完又回过神来:“咦,你丫还能听懂日语?”虽然是多年老友,可是罗猎仍然不时给他制造惊奇。 罗猎笑了笑道:“简单几句,凑合着听,瞎子,我看很快日本人就会搜查到咱们这……” 话音未落,车厢门已经被重重敲响,开门一看,果然是刚才的那群日本军人,身后还跟着满脸无奈的乘警,日本军人大声道:“搜!”几名日本军人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在车厢内大肆搜查,甚至连罗猎和瞎子的身上都不放过,这次从罗猎的身上搜出了牧师证,反倒证明了罗猎的清白。 几名日本军人一无所获,离开他们的车厢继续向后方搜查,整个头等车厢内被这帮日本军人搅和的鸡飞狗跳。 瞎子恨不能冲上去将这帮日本军人全都干翻,可也只是想法,对方手中有枪,蛮干等于自讨苦吃。 罗猎低声向一名乘警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乘警苦笑道:“一名日本军官在车厢内被人打晕了,随身携带的皮箱不翼而飞,据说里面有机密文件,整列火车都搜遍了,不是针对你们。” 罗猎点了点头,等那帮人全都离去,重新关上车厢门,从里面反锁了,来到车窗前,望着阳光照射车身在铁轨的一侧拖出一条长长的投影,他将车窗打开。 冷风从外面猛烈吹了进来,瞎子被冻得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诧异道:“你干什么?” 罗猎指了指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道:“车顶有人!” 瞎子受不了强光的刺激,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迅速找了墨镜戴上,这才模模糊糊地看清罗猎所指。 罗猎已经脱下了大衣,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外。 瞎子赶紧冲了过去抓住他的大腿:“我靠,你不要命了?” 罗猎道:“我只是好奇,他究竟偷了什么东西。” 陆威霖裹紧大衣,压低身子蹲在车厢顶部,右手扶着黑色皮箱,紧贴车厢上。车速在五十公里左右,可是风力却依然很大,车顶存留着未融的积雪,不时有细雪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在等着车速减缓下来,然后逃离这列火车。英俊的面庞冷酷得一如这北国凛冽的天气。 前方就是铁路桥,火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蒸汽机头喷出大量的白烟,陆威霖抬起头,身上的黄绿色呢子大衣被劲风吹起,整个人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此时他察觉到有些不对,转身望去,正看到车尾处几道黑影正攀上车厢顶部,向他的位置飞奔而来。 陆威霖端起手枪瞄准了为首的人影,蓬!的一枪,子弹从对方前额穿过,那名日本兵惨叫一声,从车顶坠落下去。 蓬!蓬!几名攀上车顶的日本兵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向陆威霖,陆威霖在狭窄的车顶左闪右避,不时做出还击,他枪法极其精准,几乎每枪都不落空,转瞬之间已经击毙了四名日本兵,可是弹仓内已经没有了子弹,正准备更换弹夹之时。身后一节车厢的顶部闪出一道身影,却是又一名高大健壮的日本军官从车窗爬到了车顶之上,蓬!的一枪,虽然没有成功击中陆威霖的要害部位,却刚巧射中了陆威霖的手枪。 陆威霖感觉到右手一麻,手臂剧震,勃朗宁手枪已经飞了出去,抛物线般离开了火车,远远落在后方的雪野之中。 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章鱼坐镇,欢迎新老书友加入。 还可关注章鱼——公——威——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 第11章 【明湖春】(上) 日本军官看到对方已经失去了武器,握着手枪,狞笑着向陆威霖靠近,他轻轻摆动了一下枪口,示意陆威霖将黑色的皮箱递给自己。 陆威霖点了点头,慢慢将黑色皮箱递了过去,就在对方即将接触到皮箱的刹那,他突然将皮箱砸向了对方的面庞,然后双腿一曲,双足用力蹬地,宛如一头猎豹般向前方冲去,抱住日本军官的腰部,将他狠狠扑倒在车厢的顶部。 黑皮箱跌落在车顶上,然后弹跳了一下,从车顶滚落下去。日本军官握枪的手被陆威霖死死抓住,接连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全都射向空中,他的力量显然要比陆威霖强大得多,左手卡住陆威霖的脖子,陆威霖的右手抓住他的左腕,两人在车顶扭转翻腾,蓬!蓬!又是两枪,这一枪却是枪口朝下射向车厢,下方车厢内传来一阵惶恐的尖叫。 日本军官凭借着身体上的优势,终于将陆威霖成功压制在车厢的边缘,陆威霖躺倒在车厢上,头却被日本军官卡在车厢边缘,半个身体都已经悬空于车体之外,火车再度拉起长笛,即将进入隧道,陆威霖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流露出几分惶恐。 日本军官牢牢将陆威霖制住,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似乎已经看到陆威霖头颅被石壁撞得粉碎的景象。 此时一道寒光犹如追风逐电般向他射去,正中咽喉,日本军官捂住咽喉直立起身子,射中他的却是一柄餐刀,餐刀的锋刃并不锋利,却穿透了日本军官的颈部,足见突袭者的力量之强,射速之快,而且精准无比。 陆威霖挣扎着爬回车厢顶部,平躺了下去,他的身体率先进入了隧道,正看到那日本军官直跪在自己的面前,来不及躲开的脑袋撞击在隧道上缘,鲜血四溅,无头的尸体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向后方飘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车厢的顶部,然后又滚落了下去。 火车通过了隧道,陆威霖的眼前重新恢复了光明,他瘫倒在车厢的顶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等他稍稍平复下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个人,可是白雪覆盖的车厢顶部,除了血迹,看不到任何人的影踪。 火车在奉天火车站停靠,虽然途中发生了事情,可是并未晚点太久,只是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十五分钟。看到月台上戒备森严,排列整齐的军人队伍,乘客们就已经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多半人虽然听到了中途来自车顶的争斗和枪声,可是并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 虽然火车上已经被日本军人强行搜查过,可是下车之后仍然要接受一遍军方的盘查。罗猎和瞎子两人也不能例外,瞎子难免有些忐忑,可是看到罗猎镇定的表情,马上也就平静下来,他时常会感到奇怪,为何罗猎比自己年轻两岁,心态却比自己镇定那么多?开始的时候他认为是由于罗猎游学海外见识广博的缘故,可随着经历的事情多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人天生就拥有过人的胆色,这也是他对罗猎服气的原因。 正在接受盘查的时候,远处响起汽车的鸣笛声,一辆黑色轿车来到了站台,车上悬挂着奉天军方颁发的通行证。 车灯照射在罗猎和瞎子的身上,受不了强光的瞎子把脸扭过一边,罗猎眯起眼睛望去,看到一个熟悉而窈窕的身姿,却是叶青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因为满洲寒冷的天气,她也穿上了貂皮大衣,而且恰巧和罗猎一同走了黑色系,颇有些默契,有些像情侣款。 罗猎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和叶青虹那天分别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罗猎的意外在于,并没有预计到叶青虹会亲自来到满洲,而她又没有选择和他们同行。 叶青虹上前跟负责检查的军官说了几句,其实就算她不说,罗猎和瞎子也能顺利通过盘查,连日本人都查不出毛病,更不用说他们了。 罗猎和叶青虹对视了一眼,彼此露出一丝笑意,算是打了招呼,瞎子却如同他乡遇故知一样地热情和激动:“叶小姐,哈哈,这么快就见面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呢!” 叶青虹没搭理他,拉开车门已经坐了回去,瞎子担心这次又被她扔在车外,拉开车门抢先坐在了副驾上,屁股还没有来得及把座椅暖热,就感到腰部被硬邦邦的枪口顶住。 瞎子苦着脸垂下目光,果然看到一把袖珍手枪,这厮也算应变奇快,自我解嘲道:“这前面太挤了,罗猎,还是你来坐,咱们哥俩换换!” 罗猎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他也没去副驾坐下,而是和瞎子一起在后面坐了,轻声道:“饿了!附近有没有好吃的?” 叶青虹道:“明湖春吧,已经订好了位子。” 明湖春是奉天历史最为悠久的菜馆之一,最早为正白旗那氏所创,旧址位于市中街,已有一百年的历史,光绪末年一位名为吉谦皆的蒙族人来奉天定居,此人博览群书,工诗擅写,且家境富贵,喜好美食,于奉天城内,靠近钟楼的南皮行胡同开设了明湖春,饭店为两栋两层,规模之大,装饰之奢华在奉天首屈一指。 明湖取之于山东泉城的大明湖,也表明这里既不经营京菜,也不经营奉菜,而是专门烹制鲁菜,菜品精细,味道鲜美,造型别致,别具一格,自建成之后在奉天城内名声大噪,风光一时无两,但凡来到奉天,手头阔绰一些的,基本上都不会错过来此地大快朵颐的机会。 轿车停靠在明湖春门前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夜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小的盐粒儿,虽然开始下雪,气温却似乎比起刚刚离开车站的时候温暖了一些。 叶青虹推开车门,高腰皮靴小心地踩在雪地上,瞎子臃肿的体态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灵巧的步伐,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把雨伞,抢在叶青虹下车之前撑起,殷勤地为她挡住头顶的落雪。 叶青虹显然并不领情,用冷眼将瞎子逼得退了回去,反手关上车门,秀发藏在黑色的貂绒帽内,一身的黑色貂裘更映衬得她肤白如雪。她不仅拥有欧美洁白的肤色,而且拥有东方细腻的肤质,混血儿的优势在她身上得到绝佳的体现。 罗猎慢吞吞的下车,叶青虹向他走了过去,来到他的身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浑然不顾瞎子内心受伤的失落感受,轻声道:“从现在开始,我叫罗红,我们是兄妹,你是我们的司机!”最后的那句话显然是对瞎子说的。 瞎子孤零零地打着雨伞,愕然望着肩并肩走向饭店大门的两个,感觉到自己如潮水泛滥的爱心又被叶青虹毫不留情地狠虐了一把,等他们走出十多步,方才如梦初醒地追赶了上去,跟在叶青虹的身后:“可是我不会开车!” “没人让你开车!” 走入明湖春位于二楼的闲云厅,叶青虹脱下自己的大衣递给了瞎子,瞎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敢情自己不止是司机还是男仆。帮美女挂衣服至少算得上绅士风度,可罗猎也将大衣、帽子脱下来递给了他,瞎子的心理开始失衡了,这叶青虹是以貌取人,罗猎太不是东西了,居然帮着一个女人寒碜自己兄弟。 默默提醒自己要大度,要表现出海纳百川的胸怀,这才忍气吞声地帮助两人把外衣帽子都挂好。 叶青虹已经点好了菜,什么金龙卧雪、贵妃金瓜翅、官府一品翅、干捞燕窝、仙人笑、佛跳墙,但凡是明湖春的经典特色,她都点了一遍,不差钱的女人果然够任性。 等到服务生将酒菜送上之后,她摆了摆手示意服务生退了出去。 举起面前的红酒杯跟罗猎和瞎子碰了一下,轻声道:“预祝咱们合作成功,干杯!” 瞎子望着满座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中的委屈减弱了不少,咕嘟一口将大半杯红酒喝了个干净,化委屈为食欲,敞开嘴巴大吃一通,直到吃了个半饱,方才想起他们合作的事情来,忍不住问道:“合作的内容是什么?你还没说呢!” 叶青虹指了指正对面,罗猎和瞎子同时望去,对面一楼的房间内有五个人在吃饭。 叶青虹道:“留意那个女人,正对着你们的哪一个,深绿色衣服的那个。” 瞎子的小眼睛灼灼生光,黑夜给了他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在夜晚他的目力和白天有着天地之别。这方面叶青虹和罗猎都没有他的本事,叶青虹取出一个源自于德国军工出品的小巧望远镜递给了罗猎。 罗猎凑在望远镜上看了看,那是个妩媚动人的少妇。 叶青虹小声道:“她是辽沈道尹公署署长刘同嗣的三姨太谢丽蕴,深受刘同嗣的宠爱,娘家在北平,你们两个牢牢记住她的样子。” 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章鱼坐镇。 还请关注章鱼公众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 第12章 【明湖春】(下) 罗猎将望远镜递给了瞎子,瞎子却极其骄傲地挡了回去,他用不着这玩意儿,在暗夜中即便是这样的距离仍然可以清楚看清谢丽蕴的容貌,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在黑暗的环境下少有人的目力能够比得上他。 叶青虹道:“她从北平探亲回来,经过奉天,顺路探望她的姑姑一家,坐在她身边的就是她的姑姑,谢丽蕴会在奉天逗留一天,搭乘后天一早的火车返回瀛口。” 瞎子眯起小眼睛望着叶青虹道:“这跟我们来满洲要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叶青虹道:“当然有关系,你们好好吃上一顿,旅馆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妥当,明天还可以休息一天。” 瞎子忍不住问:“你还是没说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叶青虹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发挥你们各自的长处罢了。” “看相?”瞎子眨了眨眼睛。 罗猎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做局?” 世上存在着太多的巧合,罗猎也没有料到叶青虹为他们安排的旅馆距离自己远房叔叔的住处相隔不过一里多地。叶青虹将他们送到旅馆之后,就驱车离去,瞎子拎着行李站在雪地之中,一边跺脚,一边催促罗猎赶紧进去。 罗猎却站在那里静静望着汽车远走的方向,那里耸立着是南关天主教堂。教堂距离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过两百米左右,正面顶部突出两个方锥形的尖顶,东西并列,上方装饰着神圣的十字架,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包括西侧四层主教府在内的房顶已经完全被落雪染白。 瞎子阴阳怪气道:“别看了,人家走远了!瞧你那色迷迷的熊样?不是我说你啊!早晚死女人肚皮上!” 罗猎笑了起来:“你丫怎么满嘴醋味啊!我招你惹你了,这么咒我?” 瞎子道:“我至于吗?我心眼有这么小么?” 罗猎将自己的藤条箱重重拍在瞎子的胸口,然后笑道:“你先上去,我去办点事儿!”不等瞎子回答自己,转身向马路对面走去。 瞎子叫道:“嗳!嗳!大雪天的你干啥去?人家开车,你追不上啊!越说你还越来劲呢。” 罗猎当然不是去追叶青虹,他想到得是自己的远方叔叔,现在时间刚刚晚上八点,虽然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可还没到常人入睡的时候,下雪也有下雪的好处,这样的天气里人们通常很少出门,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避寒取暖。 来到教堂门前的时候,雪已经从刚才盐粒儿般的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风也强劲了许多,脚下的积雪虽然不深,可是地面因为结冰的缘故很滑,走在上面,必须要小心保持身体的平衡,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黯淡。 罗猎迎着风,雪不停拍打在他的面孔上,他不得不用左手遮在眉前,借此阻挡雪花对双眼的滋扰。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看了看教堂的门牌号码,原地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从教堂的门前经过,进入右侧的小街。 街道两米多宽,幽静深远,里面没有路灯,以罗猎的目力根本看不到小街的尽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光复街的名字,然后举步走了进去,左侧是教堂青灰色的高墙,右侧就是低矮破烂的民房,这条光复街仿佛一条鸿沟将百姓人家和天主教堂分隔开来,罗猎忍不住想,不知左侧的福音能不能恩泽这一方百姓。走在这条街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教堂彩绘玻璃的圆形窗口投射出一道的灯光,这一道灯光又投影在高低不同但堆满积雪纯然一色的屋顶,为这片低矮的民居增添了些许的颜色,只是在罗猎的眼中那道灯光却映衬得围的一切越发孤寂了。 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烟筒冒出的青烟,甚至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小街的生机似乎被这场风雪全都掩埋。 罗猎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电筒出来,不过他已经深入小街一百多米,距离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偶尔踩在薄冰上,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罗猎停下脚步,对方也停下,他再度启动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罗猎猛然回过头去,一道黑影慌慌张张想要躲到角落,却没有逃过罗猎目光的捕捉,罗猎的唇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出来吧!鬼鬼祟祟的,信不信我在你身上扎几个透明窟窿?” 瞎子行踪暴露,这才大摇大摆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脑袋上多了一顶兔毛帽子,两边护耳扒拉了下来,在颌下紧紧打了个结,将好大一张胖脸遮住了大半,居然硬生生勒出了一张瓜子脸,不过脑袋的体积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变得越发大了,蒜头鼻子冻得通红,嘴巴一呼一吸的全都是白汽,最吸引人的还是要数他的那对小眼睛,贼光闪闪,晶莹透亮,因为这双眼睛的存在,整个人的颜值也似乎陡然拔升了许多。 瞎子习惯了黄浦的生活,初到满洲突然过渡到寒冷的天气明显有些不适应,宁愿用嘴呼吸,也好过干冷的空气通过鼻腔的酸痛感,尽管这样还是不幸地鼻塞了,瓮声瓮气道:“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地干啥呀?” 罗猎笑了起来:“我还没问你,你反倒问起我来了!这么不放心我?担心我和叶青虹幽会啊?” 瞎子嘿嘿笑了起来,小眼睛一旦眯起来整个人顿时就光彩全无:“比起她,我更担心你,像你这种重色轻友的人,容易被美色冲昏头脑,我是担心你上当。” 罗猎照着瞎子宽厚的胸膛轻轻给了一拳,没有说话,可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两兄弟肩并肩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就到了罗猎要去的地方,瞎子远远就看到了门牌号指着那里就嚷嚷道:“到了!” 走夜路的时候跟瞎子在一起根本不用操心,罗猎夜晚视物的能力虽然不及瞎子,可是他也能看到房门旁悬挂着的一个五颜六色的花圈!内心不由得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远方叔叔已经死了,一旁瞎子已经看清屋檐下的木刻,低声念道:“阴沉、金丝楠、杉木十三圆……”从上往下找到了已经剥落模糊,破损严重,且向下歪斜呈三十度角的招牌:“罗氏木厂!” 瞎子混迹江湖的时日也算不短,虽然并没有加入任何门派,可对于市井风俗,人文风物之类的事情多少都是懂得的,尤其是眼前的这间木厂他更是熟悉,木厂只是隐晦的称呼,其实就是棺材铺,瞎子平日里就指着观面相看风水之类的事情招摇撞骗,和棺材铺打过的交道不少,刚才看到屋檐下的那行木刻文字就是广告,棺材也分三六九等,做棺材的木料统称寿木,寿木之中最贵的是阴沉木,这种木料遇火不燃,水侵不腐,因为极度稀少,可谓是寸木寸金。其次就是金丝楠木,过去为帝王将相专用,再次就是香杉木,也是王公贵族,巨贾富商才会舍得使用,至于一般的普通人家,所用的寿材也就是寻常的柏木、杉木和松木。至于贫穷人家,因为金钱上的不宽裕,通常采用大叶杨、小叶杨、椴木和柳木,至于更贫困的人家,用劣质薄木板儿钉成斗子随便下葬了事。这还不算惨,更惨的有用席子一卷就入土为安的,当然冻死街头无人收尸的比前者更惨。 不过后两者已经不属于棺材铺需要照应的主顾,人活着的时候有三六九等,人死了也是一样。瞎子也没想到罗猎深更半夜地带着自己居然摸到一间棺材铺门口,左顾右看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四周空无一人,心中也不禁感到瘆得慌。用胳膊肘捣了罗猎一下,声音也不由自主得小了许多:“走吧!这地儿不吉利!” 罗猎虽然也有些意料之外,可既然到了地方,总不能门都不进就转身回去。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瞎子无奈只能跟在他身后。 敲了几下却无人回应,罗猎扬声道:“有人吗?”棺材铺和其他的生意不同,往往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毕竟是做死人生意,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死。 罗猎叫了几声,却无人应声,伸出手掌在门上推了一下,不成想房门没关,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灯光,许多花圈倚墙而放,罗猎刚迈入门槛就不小心踢倒了一个小凳子。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向自己扑了过来,罗猎反应神速,一拳向对方打去,嗤的一声,却是纸张破裂的声音。 瞎子却早已看清那黑影根本就是个失去平衡倒下来的纸人,罗猎一拳将纸人的胸膛打了个稀烂,拳头穿透纸人的肚子从后背露出来。瞎子暗笑罗猎杯弓蛇影,伸手将罗猎拉到身后,黑暗中探路原本就是他的强项,罗猎这方面可不在行,否则也不会干出拳打纸人的糗事。 先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公众号,微信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添加关注。 第13章 【棺材铺】(上) 瞎子低声埋怨道:“你真是有毛病,深更半夜地摸到棺材铺里来,到底什么事情啊?”现在他算是彻底相信罗猎没有背着自己和叶青虹幽会了。 罗猎道:“进去再说!” 瞎子在前方领路,虽然铺子里面一片漆黑,可他却能够清楚看到室内的一切细节。绕过柜台,沿着狭窄的通道来到柜台左侧的小门处,掀开破旧的棉布门帘,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铁门的门轴应该常年没有上油,静夜之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宛如一个濒死人发出的惨叫。 瞎子推了一半就无法继续推动,虽然敞开的缝隙已经足够寻常人通过,可是对于心宽体胖的瞎子来说仍然有些吃力,他用力吸气收起腹部,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过去,好不容易出去了大半个身子,眼看就要通过的时候,却听到嗤啦一声!裤子被铁门边角的铁丝挂住,撕开了一条长达两寸的口子,瞎子心疼的差点没把眼泪流下来,这条裤子花了他两个大洋,可以说是他这辈子穿过得最贵的一条。 苦着脸从门缝里挤出去,扯着裤子裂开的口子,咬牙切齿地望着罗猎,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不是罗猎大晚上地跑到棺材铺,这条喝茶的裤子也不会被剐烂。 罗猎可没有心情体谅瞎子的裤子,灵巧地从门缝中通过,外面是一个大约三百平方的院子,院子里横七竖八摆放得全都是棺材。在院子的北侧有三间平房,最东边的一间亮着昏黄的灯光。 罗猎举步向堂屋的房门走去,瞎子仍然在心疼他的裤子,罗猎拍了拍瞎子的肩膀,瞎子心里存着气:“不去,今儿我哪也不去了。” 罗猎暗笑他小家子气,点了点头,也只能由着他了,独自一人来到门前敲了敲房门道:“有人吗?”里面无人回应,房门仍然是虚掩着,一推即开。 罗猎举步走了进去。 瞎子仍然低头摆弄着裤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还以为罗猎没走,叹了口气道:“都说了,别烦我,你自己去就是……”转过身去,却见一条牛犊大小的狼青,它毛色青白,体型巨大,肩高竟然接近一米,原本蹑手蹑脚向瞎子靠近,在瞎子转身之后骤然加快了速度,宛如一道疾风般冲向瞎子,瞎子吓得惨叫了一声,没命地向后撤去,不曾想后面就竖着一口棺材,瞎子慌不择路,重重撞在棺木之上,瞎子撞得眼冒金星,如果不是头上有厚厚的兔毛帽子保护,只怕已经撞得头破血流。 狼青冲到距离瞎子半米不到的的地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却是它的颈部带着项圈,项圈用铁链栓在后方,铁链长达六米,后方栓在一口棺材的铁环上,狼青虽然凶猛力大,可毕竟受到铁链的束缚,活动的范围有限,只差半米就能攻击到瞎子。 瞎子先是撞在棺木上,然后又听到狼青狂暴的怒吼,吓得心惊肉跳,脚底一滑扑通一声坐倒在雪地上。 狼青用力挣着铁链,血盆大口距离瞎子足底只剩下一寸不到的距离。瞎子这才意识到这条狼青原来是被栓上的,看着狼青拼命扑向自己,几度折返飞扑,却一次次被铁链给扯了回去,瞎子心中的恐惧很快就被庆幸取代,进而庆幸又变成了幸灾乐祸。 罗猎刚进门就听到瞎子的惊呼,慌忙退出门来,关切道:“瞎子!有事吗?” 瞎子哈哈大笑,扬声道:“没事,一条土狗,拴着呢,大爷的,吓老子一跳!” 罗猎借着雪光望去,看到瞎子坐在雪地上,一条狼犬在距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蹦跳狂吠,只是被铁链束缚无法再继续向前,确信瞎子没事,罗猎方才又道:“你自己小心点!” 瞎子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笑着向他摆了摆手,示意罗猎去忙他自己的事情,揉了揉被碰痛的脑袋,恶狠狠望着那条狼青:“给我闭嘴!大爷的,再敢叫一声,信不信老子把你吃了?” 他的恐吓居然吓住了狼青,那条狼青委屈的哇呜了一声,果然停止了狂吠。 瞎子看到狼青如此反应,心中越发得意:“狗仗人势!你老大是谁?这么嚣张?不说?信不信我抽你丫的?”举目向周围看了看,从右侧不远处地面上捡起一根棍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刚一扬起棍子,想不到那狼青竟然把一双前腿趴倒在雪地上,脑袋也伏在雪地上,一双三角眼也不复刚才的凶光,可怜巴巴望着瞎子,大尾巴竖起在屁股后面不停摇晃起来。 瞎子作势要往下砸,那狼青又哇呜一声,似在求饶。瞎子感觉有趣极了,哈哈大笑,又扬起棍子,狼青看来是真怕了,这次转身夹着尾巴逃了。 瞎子狞笑道:“敢惹大爷我……”目光落在手中的那根棍子上,却是一条白森森的骨头,看起来像极了人的腿骨,吓得瞎子一甩手将那根骨头给扔了,双手合什:“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雪光映照之下,庭院之中的棺材明显是按照八卦方位排列,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并未留意,瞎子心中非常奇怪,他现在正处在离位,罗猎去的地方是震位。至于那条逃入的狗舍所在乃是坤位。 初看凌乱的布局其中却蕴藏着这样的奥妙,瞎子向西北方乾位望去,根据八卦的排列,乾位往往都是主人所在的地方。刚一转身,听到后方风声飒然,赶紧回头望去,但见一个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倒了下来,却是刚才一脑袋撞上去的棺材,那口棺材不偏不倚将他整个人罩在了下面。 罗猎再度走入房间内的时候已经推测到房内应该没人,不然外面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无动于衷,堂屋内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旁边的四条长凳之上端坐着四个扎好的纸人。 罗猎摇了摇头,虽然这里是棺材铺,可是眼前的一幕也实在太过诡异了,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分辨出这四个纸人全都穿着清朝的官服,带着红顶。若是胆小的人看到眼前一幕只怕会被吓得尖叫起来。 罗猎轻声道:“请问有人在家吗?”依然无人回应。 挑开东屋的门帘,看到里面布置应当是香堂,供桌正中摆着香炉,两旁立着两根白蜡烛,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黑白人像,罗猎定睛一看这张人像居然是自己的爷爷罗公权。虽然在这里看到爷爷的遗像有些突兀,转念一想心中倒也释然,毕竟这间棺材铺的主人是自己的远方叔叔,既然同宗同族,又或许承受过爷爷的恩惠,在这里为他设立灵堂也是应该,只不过看来今晚主人应该不在这里。 确信无人在内,罗猎并未继续逗留,他迅速退了出去,来到门外,却发现瞎子竟然失去了踪影。 罗猎喊了一声瞎子,偌大的院子之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并没有听到瞎子回应的声音。罗猎的内心顿时一沉,瞎子虽然喜欢恶作剧,可是在这棺材铺中应当不至于这样做,难道他出了事情? 目光落在院子中横七竖八的棺材上,他刚从房间内出来,能够藏身的地方就只有这些棺材了,可是粗略地估计一下,院子里的棺材也有二十多具,看来要逐一掀开寻找。罗猎想起了刚才的那条狼青,举目望去,狼青已经回到了东南的狗舍之中,缩在里面一声不吭。 罗猎倾耳听去,隐约听到无力的蓬!蓬!声响。分明是敲击棺木的声音,他循声走去,声音从院落西北方角落中的棺椁中发出,这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敲击声非常微弱,罗猎将耳朵凑在棺木之上听了听,确信声音来自其中无疑,只是越敲越是微弱,很快就停了下来。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却是瞎子的兔毛帽子,里面的人应该是瞎子无疑,他大声道:“瞎子,不用着急,我来了!” 他伸手去揭开棺盖,棺盖虽然没有钉上可是极其沉重,第一下居然没有抬起,四处看了看,看到墙角就槊着一把撬棍,一把抄了过来,用撬棍的扁头插入棺盖的下缘,用力一压方才将棺盖撬了起来。将棺盖撬得偏出一边,扔下撬棍,用力推动棺盖。 罗猎大声道:“瞎子!”里面无人回应他,瞎子十有八九晕了过去。棺盖露出一个斜行的三角空隙,罗猎正准备全力将棺盖推落一旁的时候,里面却突然弹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雪光映射之下,但见手掌肤色青白,指甲尖锐。一把握住罗猎的双腕,力量奇大,猛然将罗猎向棺木中大力拖拽。 第14章 【棺材铺】(下) 罗猎先是听到敲击声,再看到地上瞎子的兔毛帽子,脑海中先入为主,认定棺材中被困的那个人是瞎子无疑,可变故就在刹那之间发生,罗猎看到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掌已经认定这只手绝不属于瞎子。他虽然竭力想要摆脱对方的束缚,可无奈棺中人力量奇大无比。情急之中双足蹬在棺木的下缘,双臂用力向外全力一拉,这样一来等于用上了双腿的力量与棺中人抗衡。对方却在此时收力,这次力量的比拼中罗猎显然占了上风,一道黑影被他从棺材之中拖了出来,确切地说,对方是利用他的力量腾飞而出。 那黑影被拖出棺材之后,呼地一声掠过罗猎的头顶,双手犹自抓住罗猎的手腕不放,整个人飞到罗猎的身后,双腿死死缠住罗猎的腰间,罗猎看不清对方面貌,一时间也无从分辨对方是人是鬼,无法即刻将对方摆脱,唯有背着棺中人直挺挺向雪地上倒去,这样一来变成了他在上对方在下,要利用身体的力量给对方一次重击。 对方的反应也是奇快,为了避免被罗猎压在身下,不得不松开了罗猎的手腕,罗猎倒下的势头已经无法停止,身体直挺挺躺倒在雪地上,随即原地一个懒驴打滚,虽然动作不雅,可是相当的实用,有效地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迅速从雪地上爬起。 漫天飞雪之中,一个高瘦的背影站立在距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一身紫色清朝官服,虽然绣工精美,可是官服的颜色在血光的映照之下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和妖艳。 灰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落在身后,一直拖到膝弯,辫梢用鲜艳的红色绸带扎起。颈部佩戴五彩朝珠,头戴红色顶子,黑色厚底棉靴踏在雪地之上,整个人有若木雕般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在黄浦的身份虽然是牧师,可是他压根就不相信鬼神之说,眼看着这名从棺材中蹦出的男子,内心中充满了迷惘,西方的僵尸东方的诈尸,虽然全都听说过,可是他却从未亲眼见过。 换成别人看到眼前情景只怕早已吓得闭过气去,可罗猎生来胆大,呵呵笑道:“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打到你鬼哭神嚎!” 对方直挺挺跳了起来,于半空中将身体转了过来,却见他面色惨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双手平伸,弹跳力极强,原地跃起一人多高,俯冲下来,伸直的双手向罗猎面部插去,十指尖尖,乌青色的指甲闪烁着阴冷的寒光,宛如十把锋利的尖刀戳向罗猎。 不等对方攻到面前,罗猎以左脚为轴,右脚在地面横扫,大片积雪被他横扫而起,积雪自然阻挡不住对方的进击,罗猎的目的只是为了干扰对方的视线,在扫起积雪的同时,已经将貂皮大衣脱下,随手甩出,宛如一片黑云,向那男子笼罩而去,大声道:“我是罗猎!” 之所以自报家门,是因为他认为对方十有八九就是这里的主人,自己的远方叔叔罗行木。这也是罗猎并未使出飞刀的原因,他可不想在情况未明的时候伤害了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 貂皮大衣也无法阻挡对方的进击,嗤啦一声,貂皮大衣被对方锋利的双爪从中撕成两半,如果瞎子看到眼前一幕,肯定心里要平衡不少,他只是裤子划破了一条口子,罗猎却是连贵重的貂皮大衣都被撕成两半。 趁着这个时机,罗猎已经退出数步,凭着惊人的弹跳力,背身跳到身后一具棺木之上。 那人将撕开两半的貂裘重重扔在了雪地上,昂起面孔,双目死死盯住罗猎,单靠双手就能够轻松撕开貂裘,足见他的膂力何其强大。 罗猎也在看着他,虽然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像传说中的僵尸,可是罗猎仍然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对方在呼吸,呼吸之间有白汽从鼻孔喷出,虽然并不明显,仍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死人是没有体温和呼吸的,怎会吞吐出白汽?这僵尸应当是活人假扮。 罗猎道:“我来找罗行木,他是我远方叔叔……”话未说完,那人再度直挺挺跳了起来,向罗猎的位置扑了上去。 罗猎见到他纠缠不休,也不由得头疼,因为心中有所顾忌,又不能当真出手,所以他只能选择继续躲避,腾空一跃已经落在了另外一具棺木上,他是双足轮番使用,而对方的行动却是直挺挺蹦着前行,饶是如此,罗猎仍然无法将他顺利摆脱,很快就被他逼迫到东南角落。东南角在八卦之中属于巽位,此乃财位,罗猎在五行八卦之上并无所长,他至今还未看出这院落中的棺木布置全都是按照八卦卦象而来。 身后响起一声低吼,却是刚才躲入狗舍中的狼青再度出击,从后方向他包夹而来。罗猎此时方才意识到,对方是有意将他逼到这个角落,若是跳下棺木,必将进入狼青的有效攻击范围,可是如果不跳下去,对方就要扑到面前。 罗猎接连退让,对方却仍然咄咄逼人,心中暗自火起,若是不给此人一点颜色看看,只怕他还不懂得收敛,更不会露出本来面目。右手微微一抖,一柄飞刀已经破空射了出去,这一刀只是瞄准了对方的顶子,目的是吓他一吓,让他知难而退,罗猎仍然不想伤害对方。 飞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高速行进的飞刀在清冷的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叫。 这一刀罗猎志在必得,他要用飞刀射落对方的顶子,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飞刀尚在空中,对方头颅转动,银色的长辫宛若灵蛇一般挥舞起来,长度约有一米五左右的大辫子在空中迅速画了一个弧形,然后啪!地一声辫梢准确无误地击打在飞刀之上,竟然于虚空中将飞刀击落,夺!的一声,错失目标的飞刀钉在脚下棺木之上,刀身没入棺木约有一半,留在外面的刀柄犹自在颤抖不停。 罗猎心中大惊,对方纵然不是僵尸,可对方的出手已经完全是高手境界,以发辫击落高速行进的飞刀,比起用手接住飞刀难度更大。 罗猎震骇莫名的刹那,对方的发辫又如长鞭一般席卷而至,直奔罗猎咽喉而来。 罗猎看准对方发辫的来路,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辫梢,同时右手微微一抬,一柄飞刀再次射向对方的顶子。罗猎出手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可以那么容易就将对方的辫子抓住,生怕对方逃脱,左腕迅速转动,将对方的长辫子在手腕上绕了一道。 射出的飞刀距离对方一尺左右的时候,刀光倏然消失,却是对方双手一合将飞刀夹住。然后发辫猛然一抖,罗猎只感觉到发辫滑腻如蛇,根本把握不住,从他的左手中轻松逃离,掌心的皮肤也因为发辫的迅速抽离而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罗猎的右手迅速放在腰间,大吼道:“不要逼我拔枪!”他根本就是虚张声势,他哪有什么枪? 听说罗猎有抢,对方果然不再进击,此时听到脚下的棺木传来敲击之声,隐约听到胖子瓮声瓮气的惨叫和呼救:“救命……救命……” 罗猎警惕地望着对手,那人却主动摘下顶子,顶子从面部移开的时候,宛如川剧变脸一样顷刻间换了一张面孔,再不是刚才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模样,竟然是一个满面褶皱的沧桑老人,虽然穿着一身诡异的寿衣,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慈和的微笑,轻声道:“小子!身手不错!只可惜内力根基太浅。” 罗猎仍然没有放松内心的警惕,猜测道:“您就是这里的主人?”在他的想象中罗行木既然是自己的远方叔叔,他的年龄本该比自己的父亲要小,最多也就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可是眼前的这位老者明显过了花甲之年,所以罗猎还不敢将老者和罗行木划上等号。 老者微笑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应该称呼我一声叔叔!” “是您给我写了那封信?” 老者道:“不错!我就是罗行木!”他看出罗猎目光中仍然存留的怀疑,笑道:“刚才装神弄鬼一是试探一下你的胆色,二是考校一下你的身手,希望你不会怪我这个做长辈的为老不尊。” 罗猎道:“叔叔太客气了!”心中却对罗行木的古怪作为颇为不解。 棺木下又传来敲击声。 罗猎道:“里面被困得是我的朋友。” 罗行木道:“憋不死他,让他在里面待一会儿,省得打扰咱们爷俩儿说话。”已经轻轻跳下了棺木,大步流星地向堂屋走去。 罗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罗行木有一点倒是没有说错,若是瞎子现在被放出来,一定会絮絮叨叨地打破沙锅问到底,所以想要尽快搞清所有的事情,还是让他在棺材下面多呆一会的好。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15章 【禹神碑】(上) 再次走入堂屋之中,罗行木已经点燃了煤油灯,脱下寿衣,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袄,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纸人推开,自己先坐了,又向刚刚进门的罗猎道:“坐吧!” 罗猎也没跟他客气,在罗行木对面坐下,看到罗行木正从箩筐里拿起烟叶,熟练地卷起烟卷儿,赶紧从怀中掏出一盒烟,从中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罗行木咧开嘴笑了起来,接过罗猎递来的香烟,夹在了右耳上,然后继续卷他的烟卷儿,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完成,叼在嘴上,拿起桌上的那盏煤油灯,掀掉已经被熏黑的玻璃灯罩儿,凑在火苗上用力啜了两口,火苗因为他的一呼一吸,突突突跳动起来。 房间内很快就充满了劣质烟草的呛喉味道,罗行木的目光落在罗猎的脸上:“你自己不抽?” 罗猎道:“累得气还没顺呢!”他没撒谎,刚才的那场较量把他累得够呛。 罗行木将这句话理解为对自己的恭维,嘿嘿笑了起来,他笑得时候满脸皱褶全都挤在了一起,犹如菊花盛开,嘴巴咧开,露出满口因烟熏火燎变得黑黄的牙齿。让人很难不把他和又老又丑这个词儿联系在一起,不过罗行木的眼睛却不见苍老,笑起的似乎眯成了一条细缝,缝隙之中精芒四射,就像一只千年修为的老狐狸。 罗猎从衣袋中取出罗行木寄给自己的那封信,叠的很好,这也是自证身份的唯一信物了。 罗行木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然后就凑在煤油灯上烧了,点燃之后随手扔在了地上,浑然不顾地上还躺着一个纸人儿,纸人遇火迅速燃烧了起来,整个堂屋顿时明亮了许多。 罗行木无动于衷,罗猎也没有过去扑火,因为他看到那纸人儿躺在空旷的地方,火势不可能向外周蔓延。 室内因为纸人的燃烧显得格外明亮,罗行木用力抽了口烟卷儿,张开嘴巴,刚刚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又极其吝惜地将那口烟雾全都吞了回去,非常享受的闭上了双眼,好半天都没有睁开,甚至罗猎都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罗行木突然又睁开了双眼,直愣愣望着罗猎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又或者你来到这里见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罗猎道:“您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的很呐,寻常的年轻人三五个绝对不会是你您的对手!”不是恭维,完全是实话,只是罗猎到现在都纳闷,罗行木这么大年纪,为何自称是他的叔叔? 罗行木道:“看来咱们爷俩还是有些缘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罗猎的面前。 罗猎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身穿马褂腰悬钢刀的年轻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看眉目轮廓居然和罗行木有几分相像,看看照片上的时间,这张照片照在十年前,显然不会是罗行木,罗猎试探着问道:“您儿子?” 罗行木笑道:“走眼了,是我!” 罗猎内心一怔,十年的时间居然可以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究竟是罗行木在骗自己还是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故?他对比着照片中的年轻人和眼前的老者,总算从轮廓中找到一些类似之处。 罗行木道:“我不是你远房叔叔,我是你亲叔叔,你爹叫罗行金,我叫罗行木,我们兄弟五个,却不是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依次排列,你爹是老四,我是老五,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都是根据生辰命格起名排列,你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叔叔伯伯吧,老爷子肯定告诉你,他只有一个独子就是你爹。” 罗猎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上一代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他是个遗腹子,还未出生父亲就已经去世,所以他对父亲毫无印象,母亲在他七岁那年死了,从那以后才被爷爷领走养大,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爷爷,爷爷罗公权为人不苟言笑,平日里很少跟自己说话,除了督促自己背书学习,其他时候很少交流,甚至吝惜跟自己说一句关心的话,不过罗猎认为爷爷只是不善表达,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极其关心自己的,不然也不会变卖家产,倾尽家财将自己送去留学。 罗行木道:“我们老罗家应当是遭了天谴,老大叫罗行火,两岁的时候老二罗行土出生,没多久老大就死了,老二活到三岁生了老三罗行水,结果老三出生当日,老二就掉到井里淹死,当时还以为是意外。 等老三罗行水五岁的时候你爹出生,老爷子又是捐钱又是找人看风水,果然太平了两年,可你爹两岁的时候,七岁的老三被土匪劫走撕了票,那时候老爷子才知道家里的风水必然出了问题,又是搬家又是迁坟,当时也不敢再要孩子,可该来得始终要来,你爹七岁的时候,我娘又怀了我,忘了跟你说,我娘是续弦。” 罗猎默默听着,总算明白罗行木原来和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在自己和爷爷一起生活的八年之中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事。五行相生相克,这个道理大多数人都懂的,可为何爷爷坚持为他的儿子们从五行起名? 罗行木道:“老爷子听闻我娘怀孕,他非但没有感到半点高兴,反而要求我娘打胎。” 罗猎心中暗叹,看来爷爷当真被过去的这些事情吓怕了,只是这样就让二奶奶打胎,未免残忍了一些,不过应该是没有成功,否则罗行木也不会在自己面前细说往事。 罗行木道:“我娘苦苦哀求,老爷子仍然铁石心肠,竟然指使丫鬟在我娘的饭菜中掺杂了打胎药,不曾想那丫鬟良心发现,悄悄告诉我娘这件事,于是我娘彻底死了心,从家里拿了些金银细软,趁着老爷子不备逃离了家乡。” 罗猎心中暗忖,若是罗行木所说得一切属实,那么他的命运也称得上历经坎坷颠沛流离,只是从他供奉爷爷灵位来看,又似乎没有记恨当年爷爷抛弃他们娘儿俩的仇恨。 罗行木道:“我娘带着我去津门住下,隐姓埋名,生怕被老爷子找到,直到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娘生了重病,临死之前,她不忍心我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上一辈子,于是才将我的身世告诉了我,我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心中恨极了我的父亲,在我娘去世之后,我办完她的丧事,就琢磨着回去找罗家报仇。”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手中的半截烟卷儿却早已熄灭了,重新将半截烟卷儿点燃,抽吸了两口方才继续道:“我刚刚进了泉城,才看到罗家的大门,就看到罗家在办丧事,却是你爹已经没了,我悄悄打听了一下,你爹死的那天就是我知道自己身份的那一天,更巧的是,你爹死在了津门,兴许他跟我还打过照面儿。” 罗猎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并不迷信,仍然觉得这件事足够邪性,低声道:“您是说,我爹是被您给克死的?” 罗行木摇了摇头道:“我不那么认为,你爹是被人毒死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落不到我的头上。再者说了,他是金命我是木命,就算是命中相克也应当是他克我才对。” 罗猎握紧了拳头,虽然他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可是听说父亲是死于他杀,仍然心中萌生出仇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让他知道谁是杀父仇人,一定会为父亲讨还这笔血债。 罗行木道:“我本想一走了之,可终于还是忍不住去见了你爷爷,我想当面质问他,我想狠狠羞辱他,报复他当年抛弃我们母子二人的绝情,可是我没想到,他一见到我就认出了我,而且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让我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还给了我一封信,他还说这封信必须要等他死后才能拆开,没说原因,只是说等他去世之后到坟前我就会明白。” 说到这里罗行木停了下来,方才想起了什么:“你喝不喝茶?”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渴!”听这位叔叔说完那么多的离奇往事,罗猎几乎忘记了其他的事情,更何况他现在还分不清罗行木是敌是友,也无法断定他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罗行木从耳朵后面抽出罗猎给他的那支香烟点燃,抽了一口道:“洋人的玩意儿就是不够劲儿!你很谨慎啊,担心我会害你吗?” 罗猎淡然笑道:“您是长辈,怎会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计较?”他的回答很得体也很巧妙。 罗行木点了点头道:“咱们罗家现如今也就剩下你这根独苗了,谨慎点总是好事,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继续说说我的事情。”地上的纸人完全燃成了一堆灰烬,那盏煤油灯火苗在跳动,光线非常暗淡,罗行木的面孔大都隐没在阴影中,随着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低声道:“我自然不会听他的话,离开之后就将那封信给拆了,你猜里面有什么?”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16章 【禹神碑】(下) 罗猎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当然猜不到里面有什么,罗行木也没指望他去猜,笑了笑道:“里面居然全都是阿拉伯数字,只有结尾有个小篆风字印章,我当时就懵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老爷子故意戏弄我,本想将这封信给撕了,可转念一想,以他的刻板性情应该不至于做这样无聊的事情,于是我又将这封信收了起来。 后来我去两湖从军,跟着军队稀里糊涂地打了几年仗,南征北战去了不少的地方,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爷爷。直到民国建立,我因为过去跟随清军跟革命军打过仗,担心受到清算,于是就打算去南洋躲避几年,等形势稳固之后再回来。可没成想,我还没有来得及走,就听说你爷爷自杀的消息。” 罗猎心中黯然,爷爷自杀的时候,他还在大洋彼岸读书,当时并没有任何人通知他这个噩耗,直到他学成归国,方才知道老爷子早已离世,这件事让他至今引以为憾,其实没有通知他赶回来扶灵送终也是老爷子自己的意思,罗猎归国之后,为此专门为老爷子守灵三个月,也算是对爷爷养育之恩的一些回报。 罗行木道:“就在登船的那一刻,我还是放弃了远走的念头,决定返回故乡,倒不是念及父子之情为他送葬,而是那封信始终在我心中成了挥之不去的谜团,我始终搞不清他为什么要留下那些奇怪的数字,这其中到底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回到家乡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入土为安,我也没惊动任何人,其实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我这样一个儿子,来到他的墓前拜祭了一下,我拿出那封信,发现墓碑上居然也有个同样字体的风字,因为墓碑上是标准的汉隶,而唯独这一个风字是小篆,所以才特别醒目,望着墓碑上的祭文,我突然想起了老爷子当年给我的那封信,于是将按照信上的数字排列,逐一将墓碑上的文字找了出来,贯通之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地址,我按照上面的地址果然找到了老爷子埋东西的地方,我从那里找到了一盒银锭,还有一张房契,然后我就根据房契的指引来到了奉天。” 罗猎道:“房契就是这里的?” 罗行木点了点头道:“就是这里,老爷子应该是个善于设置谜题的高人,我来到这里,又按照我破解后的那些文字,找到了这里的密室,里面找到了一些古董,历朝历代的都有,大都是不值什么钱的,我虽然是个外行,可也能够看出,这些东西都是明器,大都来自于墓葬,我方才明白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从摸金倒斗起家的。” 摸金倒斗只是江湖上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盗墓掘坟,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当,罗猎也是吃了一惊,他无论怎样都不能将不苟言笑、做人刚正,还是前清举人的爷爷和盗墓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可爷爷都已经去世了,罗行木身为他的亲生儿子纵然心怀芥蒂,可是现在也似乎没有诋毁他的必要。 罗行木道:“密室里面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我找到了一张地图,以为那地图可能是老爷子的藏宝图,于是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只懂得一些木匠活,决定开一家棺材铺,一来可以赚钱维持生计,二来也好掩饰身份,仔细搜寻这套宅院。那地图上面的文字非常奇怪,我虽然读过几年书,可仍然一个字都不认得,依样画葫芦抄了几个,去满洲大学找人请教,找了几位知名的教授,他们有说是甲骨文,有说是古契丹文,还有人干脆说是外国文字,共同之处就是所有人都不认得,一个字都不认识。” 罗猎心中一怔,自从母亲亡故之后,他就被爷爷接了过去,在爷爷身边的那几年,爷爷除了请人教他读书之外还亲自负责教授他的书法,而且有个秘密只有他们爷孙两人知道,爷爷掌握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字体,这种字体得自于大禹碑铭。罗猎也是后来才知道,大禹碑铭乃是为大禹治水歌功颂德所刻,其上文字古朴怪异,无人能够解读其一,现在广为人知的禹神碑位于岳麓山,乃是大宋嘉定年间重建,早已不复昔日原貌。罗猎曾经前往岳麓山参观,和爷爷教给自己的那些字全然不同,可以说爷爷交给他的那套字体更加深奥难懂。 罗行木道:“我生性执着,既然奉天无人能够解读,我就去外地找别人帮忙。于是我去了北平,找到燕京大学考古学教授麻博轩先生,他可以称得上当今古文字第一人,在历朝历代的古文字,尤其是甲骨文研究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我不想轻易暴露秘密,于是将描摹的那些字打乱了带给他,他看过之后如获至宝,向来沉稳的他,竟然激动的像小孩一般手舞足蹈,他说这很可能是古夏文!”或许是担心罗猎听不懂自己的意思,补充道:“夏朝的文字,他追问我从何处得来这些文字,如果能够找到这些文字的原件,或许可以将中国有记载的历史大大推前,对中国乃是对整个世界的文明史都将是一个最为伟大的发现。” 罗猎点了点头,罗行木在这一点上并未夸张,毕竟中国目前有记载的历史还是从殷商开始,夏朝以前的历史始终缺乏让人信服的证据,如果能够找到夏朝文字的证据,那么必将成为考古史上最伟大的发现。难道爷爷教给自己的文字正是夏文? 罗行木道:“我当然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他,只是请他帮忙破译那些文字。麻博轩也的确是当世大才,可尽管如此,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也只帮我破解了三个字,这一过程中他屡次恳求我将原件给他看,我开始意识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于是一口咬定,没有原件,麻博轩被我几次拒绝之后,也就不再提起。我不可能长时间在北平呆下去,和麻博轩约定半年后再见,想不到我返回奉天竟然被他跟踪。” 罗猎哑然失笑,人如果执着于某种事情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即便是麻博轩这样的学问大家也不例外,如果不是过于执着,以他的清高和风骨又怎会做出尾随追踪的事情。 罗行木道:“我下了火车就发现了他,麻博轩是个极爱面子的书呆子,被我撞破之后,羞愧地无地自容,他这才向我坦诚,我给他看得那些文字很可能和禹神碑有关。” 罗猎故意道:“禹神碑?我倒是去过,岂不是岳麓山上的那一座?他为何不去真迹那里看?而要尾随跟踪你?” 罗行木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屑之色:“你所说的禹神碑乃是大宋嘉定年间复建,根本就不是真迹,懵得住外行,又怎能懵得住麻博轩这种学识渊博的大儒。”言辞间对麻博轩还是颇为推崇,也没有想到大禹碑铭对面前的侄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罗猎心中暗忖,本以为爷爷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举人,却想不到他老人家还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如此说来,当初给罗行木那封信中的数字,以及过去教给自己的那些古文字全都有他的用意。 罗行木道:“我和麻博轩达成了协议,我提供原件给他看,他保证不将这个秘密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还将北平的唯一房产抵押给了我。 我这将那幅地图出示给他,这才知道麻博轩过去一直对我有所保留,在此前三个月的时间里其实他已经破解了十二个字,看到那幅地图他非常激动,认为这幅地图应该和禹神碑的真迹所在地有关。我对什么考古学术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听他说,如果能够找到禹神碑,那么这一发现必将改写整个人类的文明史,所获得的利益回报无法估量。禁不住利益的诱惑,我和麻博轩决定合作寻找禹神碑。 可任何的探险活动都需要财力为后盾,麻博轩是个书呆子,我一个开棺材铺的也没什么钱,于是我们两人一合计,决定又吸纳了一名成员,那人叫方克文是麻博轩曾经教过的学生,也是京城收藏界的大家。我们当然不会将寻找禹神碑的事情告诉他,只是说一起前往探险寻宝。” 说到这里,罗行木感到口干舌燥,他起身去倒水,暖瓶里虽然还有半瓶水,不过早已冷了,罗行木倒了一碗水,也没有招呼罗猎,端起粗瓷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抹干唇角道:“根据地图标注的地方,开始的时候,我们顺利找到了几处墓葬,不过这些墓葬基本上都被人盗掘过,尽管如此,我们也收获颇丰,毕竟此前的盗墓者不可能将墓里所有的殉葬品全都带走。” 罗猎点了点头,推测到罗行木所去的墓葬应该都是爷爷曾经涉足过的地方,所以才有了那幅图。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17章 【开玩笑】(上) 罗行木道:“我们三个虽然合作,可是目的都不相同,我是为了求财,方克文乃是世家子,家财万贯,人家不缺钱,缺少的只是稀罕玩意儿,之所以决定跟我们合作,为的是寻找惊险刺激。找到的那些古董虽然有些价值,可是还没到能被他看在眼里的地步,至于麻博轩他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书呆子,一心为了学术研究,认准的事情一定去做。 接下来的探险就没那么顺利,我们又找到几处古墓,几乎全被盗了个精光,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禹神碑。首先是方克文失去了耐心,他的家世也不允许他将时间投入到无休止的冒险中去,更何况我们的付出和收获明显不成正比。我也不想继续,我是个小富即安的人,找到的明器变卖之后已经足够我挥霍一阵。从没想过去盗墓,虽然我们将之称为考古探险,可实际上我们将找到的东西据为己有,麻博轩虽然不认同我们的做法,可是为了找到禹神碑,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他喘了口气又道:“于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分歧,我和方克文提出暂时结束探险,等调整一段时间再考虑探险的事情,麻博轩却坚持继续,浑然不顾当时的天气已经极度恶劣,继续坚持下去甚至可能危及到我们的生命。 在一场激烈的争吵后,麻博轩选择在半夜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地,我和方克文察觉之后,循着脚印去追他,很快就迷失了道路,祸不单行,我们又在山林中遭遇了土匪的袭击,我们两人亡命逃离,不得已跳下山崖的时候,却发现落在厚厚的积雪上,麻博轩居然就在不远处,他也是在风雪中迷路之后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我们突然发现,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竟然和那幅地图上所绘几乎完全一致,虽然大雪覆盖,却仍旧能够看出乃是一处藏风聚气的绝佳所在。根据地图的指引,我们找到了一座大墓的入口,麻博轩说这是一座金朝大墓,我们都很兴奋,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当年留下的盗洞……” 说到这里罗行木再度停了下来,苍老的面庞上流露出极其恐怖的表情,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他显然不愿继续回忆下去,摇了摇头道:“不说了,那次以后,方克文莫名其妙就失踪了,我和麻博轩历尽千辛万苦从里面逃了出来,可是他中途就发了疯,我回来后大病了一场,然后就以惊人的速度衰老了下去。我今年才四十岁,短短的五年间我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罗猎点了点头,这一点的确是事实,他虽然心中充满了好奇,可是并没有发问,罗行木一定在那座大墓之中经历了极其诡异的事情,否则他也不会发生这样惊人的变化。 罗行木道:“我发现我迅速变老之后,又去了趟北平,一为探望麻博轩的病情,二是为了看看他是不是也变成了我这个样子?等到了那里,才知道麻博轩已经被家人送往日本治病,可到了日本就跟国内断了联系,而我一天天衰老了下来,这些年我遍寻名医,可是所有人都对我的病情束手无策。” 罗行木盯住罗猎的双目道:“可能你想问我那墓穴中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是记得我们三人走入了古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究竟如何离开,我都不记得,自从回来之后,我每天夜里都会做同样一个梦。” “什么梦?” “一口棺材!” 罗猎皱了皱眉头,罗行木本身就是开棺材铺的,他梦到棺材也算不上什么稀奇,其实从解梦来看,梦到棺材反倒是大吉之兆,升官发财,好事。 罗行木道:“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棺材,垂直悬浮在半空中,周围没有连接任何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的支撑,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很少有人知道罗猎在美国其实选修过心理学专业,他在心理学上的造诣颇深,还专门写过关于人类梦想和思维之间联系的学术文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罗行木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跟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 罗行木道:“五年了,除了失眠之外,我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梦,一模一样,从未改变过。” 罗猎道:“兴许你太紧张了,或许是因为你长时间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不妨试试出去走走看看,放松一下心情。”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受到失眠症的困扰,难道这是家族遗传? 罗行木道:“我甚至怀疑自己从未进入过那座古墓,不然我又何以会连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从那座古墓逃生之后,我的那幅地图也不知所踪,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凭着过去的印象,尝试去寻找那座古墓,我甚至找到了当年我们曾经栖息过的营地,还捡到了当年遗失的物品,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古墓的所在。” 罗猎道:“人在许多恶劣的环境下会产生幻象,或许当年你的神智并不是处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 罗行木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一定发生过可怕的事情……”他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脱掉身上的衣服,赤裸着上身站在罗猎的面前,然后慢慢背过身去。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芒,罗猎看到罗行木的背后竟然刻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擅入者死!这四个字全都是用夏文书写,应当是用刀刻在罗行木的皮肉之中。 罗行木道:“麻博轩发疯之后,他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他说我们还有五年的生命,我算了算,还有二十多天就是方克文失踪整整五年的日子了,也就是说……”他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他的生命应当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 罗猎看着眼前的罗行木,心中充满了同情,虽然他对罗行木所说的事情将信将疑,可是看罗行木衰老的模样,应当命不长久了。他拿起桌上的羊皮袄帮助罗行木披在身上。 罗行木道:“今年清明的时候我去给老爷子扫墓,偶然听说了你的事情,想不到咱们罗家还有后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给你写一封信,希望若是能够活着跟你见上一面,也让你知道你还有那么一位不争气的叔叔,日后咱们老罗家续家谱的时候,如有可能也添上我的名字。” 罗猎点了点头,虽然大清灭国,可是宗族观念仍然深入人心,即便是罗行木从小为家族所弃,内心深处仍然期望能够重归家谱。 罗行木起身走入东边的房间,不多时拿着一个木匣走了出来,打开木匣道:“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这里有两张房契,一张是这间棺材铺,本来就是罗家的东西,理当由你继承。还有一张在北平,麻博轩的那套宅子,他当初作为条件抵押给了我,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权当是我给你的一件礼物吧。” “这是什么?”罗猎从中取出一卷玉简,单从玉质上的沁色就能够看出这玉简的年代久远。真正吸引罗猎的还是玉简上的文字,这其中有夏文、有甲骨、有小篆、有汉隶,罗猎虽然也见识过不少的书法作品,可是像这种不同年代风格的字体掺杂在一起的大杂烩还从未见过。 罗行木道:“我也是在回来之后,又在老爷子留下的密室中找到的,这东西有些特别,玉简应该是汉代的,可上面的字明显是后来刻上去的,不过我看到这上面有夏文,联想起丢失的那幅地图,或许是件重要的物事,只可惜麻博轩已经疯了,当今世上恐怕再无他人能够破译其中的意思。”他并不知道眼前的罗猎却是从小跟随在老爷子身边学习大禹碑铭,在这方面的认识要远超麻博轩。 罗猎道:“那我就替您先保管。” 罗行木笑道:“什么替我保管,我死后,你就是罗家唯一的独苗,也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这东西本该都是你的,留个念想吧。” 罗猎点了点头,此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敲击声,却是瞎子仍然被困在棺材下面。 罗行木道:“明天我就离开这里了,这间棺材铺,你若是不嫌晦气就留下。” 罗猎道:“有没有看过西医,不如你去黄浦,我介绍法租界的医生帮你看看?” 罗行木摇了摇头道:“算了,认命了,我这个人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小子!咱们爷俩虽然是第一次见,可我也能够看出你是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否则我也不会跟你聊那么多。”来到罗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去吧,那小子在棺材下面呆得时间不短了,再过一会儿,不憋死也得冻死。” 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18章 【开玩笑】(下) 罗猎用撬棍将棺材撬起,瞎子哆哆嗦嗦从里面爬了出来,刚一钻出来,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雪光映照下,这货脸冻得铁青,嘴唇乌紫,身体上的折磨还在其次,刚才被卡在棺材里面,内心的恐惧和煎熬实在难以言喻,漫长得仿佛渡过了半个多世纪。看到罗猎终于过来救自己,内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后怕。虽然刚才隐约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可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是一点都没看到。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颤抖着说了一句话:“刚才发生了什么?” 罗猎道:“咱们赶紧离开吧,这里闹鬼,不吉利!” 素来喜欢胡搅蛮缠的瞎子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喜欢,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被弄到了棺材里面,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怕黑。 雪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大雪初霁,街道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足踝,叶青虹驱车来到旅馆门口,正看到从远处深一脚浅一脚走来的两个人,昨天还气派十足,衣饰华贵的两个,只是过了一夜就突然接起了地气,一直都是穿龙袍不像太子的瞎子自不必说了,可向来风度翩翩,举手抬足透着儒雅绅士风度的罗猎,如今也穿上了一件臃肿的羊皮大袄,气质上大打折扣。 御寒才是硬道理,罗猎当然也想穿得风度翩翩,可昨晚的貂皮大衣被叔叔罗行木扯烂,这一带并不是什么繁华街区,只能随便找一家成衣店买了件低调温暖的羊皮大袄,瞎子也跟着他蹭了一身的过冬行头,虽然臃肿但是暖和。 兄弟两人采购归来,刚吃了早点,此刻身体温暖热乎,向来也没什么形象而言更不懂得风度为何物的瞎子,两只手相互抄在皮袄袖子里,活脱脱的一个地道山炮。 同样穿着羊皮大袄,罗猎就挺拔了许多,不知两人在聊什么,一边聊一边傻乐。 罗猎首先发现了叶青虹的轿车,在白天他的眼力要远远超过瞎子。瞎子白天视力不好,还偏偏要戴上自认为时尚的墨镜,如果没有罗猎给他带路,恐怕连旅馆都找不到。 罗猎用手肘捣了瞎子一下,提醒他道:“叶青虹来了!” “哪儿?哪儿?”瞎子激动地四处张望,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墨镜,匆忙将墨镜摘下,叶青虹的轿车已经驶到了他们的面前,不苟言笑的俏脸横眉冷对,一双明澈美眸望着两人,表情上充满了嫌弃和不满。 以瞎子白日里的眼力劲儿是看不清对方的脸色的,依旧涎着脸,堆着笑往前凑合:“呦!这不是叶小姐吗?这么早就来找我?”双手扒在车顶上,屁股撅起老高,宽阔的身躯已经将车窗内的叶青虹挡得严严实实,无形之中排除了罗猎靠近叶青虹的可能,这厮早已在心中把罗猎当成了假想情敌。 不过瞎子是多想了,罗猎压根就没有过来,站在后面抽出一支烟,划亮火柴,双手熟练地圈住火,于风中将烟点燃,笑眯眯望着瞎子的大屁股,这厮心中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可瞒不过他。 叶青虹说话的方式直接地让人难以接受:“安翟,我没找你!” 瞎子被叶青虹如此直白的打脸,露出的笑容难免有些尴尬:“看来咱们还真是凑巧遇上的,相约不如偶遇,大概这就是常说的缘分吧。” 叶青虹想要推开车门出来,瞎子有些恶作剧地将车门顶住,叶青虹一连推了两下没能如愿,马上将手伸向了手套箱。 瞎子叹了口气:“又来了,又来了,你能不能有点创意?”猜到叶青虹又要掏枪,果不其然,叶青虹把袖珍手枪掏了出来。瞎子非但没有让开,反倒把一张大胖脸贴到了车窗上,有恃无恐道:“吓我啊?我还就不信了,你敢当街开枪?” 叶青虹举起手枪瞄准了瞎子的脑袋,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作势要扣动扳机,瞎子从来都不是临危不乱的主儿,吓得一缩脑袋,身体后仰,慌张中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罗猎在后面也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了瞎子狼狈不堪的模样,忍俊不禁。 瞎子摸了摸额头,确信上面没有多出一个窟窿,只摸到一脑门子的冷汗,叶青虹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来,黑色皮大衣包裹着姣好的身姿,仍然肆无忌惮地举起手中的那把袖珍手枪,瞎子这下看清楚了,叶青虹手中的是一把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弹夹容量六发,口径6.35毫米。 瞎子吓得脸都白了,一边向后挪着屁股一边摆手道:“都是朋友,开个玩笑,别当真,别当真嘛……” 罗猎才不相信叶青虹会当真开枪,不过这妮子在大街上就明目张胆地掏出枪来,为人也是够嚣张,四处看了看,周围并没有行人,叶青虹必然是事先观察过了环境,否则她也不会贸然掏出手枪。 叶青虹居然当真扣动扳机,不过没有听到枪响,枪口冒出了火苗,原来她手中是一只手枪模样的打火机,饶是如此也把瞎子吓得惨叫了一声,紧紧闭上了双眼。 叶青虹嫣然一笑,这一笑足以让冰雪消融,双眸充满戏谑地望着已经被吓得近乎瘫软的瞎子,调转枪口将那把假枪递给了瞎子:“开个玩笑,别介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瞎子咧了咧嘴巴,想挤出一个笑脸,可是比哭还难看。 罗猎走上前去,他刚才也被吓了一跳,伸手将瞎子从地上拖了起来,瞎子一句话不说,将叶青虹送给他的打火机随手扔到了地上,然后向旅馆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谁都有自尊,厚脸皮的瞎子也不例外。 罗猎从地上捡起火机,递到叶青虹的面前:“小心走火!” 叶青虹道:“你留着吧。” 罗猎道:“想要合作,首先要懂得尊重别人!”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如往常,可是话语中透露的意思却是在责怪叶青虹刚才的行为。 叶青虹道:“你在教训我?” 罗猎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用真枪已经给他留足了面子。”叶青虹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瞎子的不屑。 “如果你手中是把真枪,我保证你没有扣动扳机的机会!” 叶青虹被罗猎的自信和狂妄激怒了,她冷冷望着罗猎:“别忘了你们当初的承诺!” 罗猎道:“中国有句老话,光脚不怕穿鞋的,叶小姐身娇肉贵何苦跟我们纠缠?我不怕告诉你,你的威胁一钱不值,承诺连个屁都不算,从现在开始咱们就一拍两散,各奔东西!”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叶青虹被他强硬的态度弄得有些懵了,她有数不清的办法对付瞎子,可是她却始终找不到罗猎身上的弱点,明明自己占据了主动,可偏偏无法将这种主动变成地位上真正的主导。 将火机收回衣袋,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咬了咬嘴唇,伸手用力拉开了车门,然后用更大的力气将车门关上。 罗猎走过街道的拐角,看到瞎子靠在墙角处一脸得意地望着自己,罗猎道:“你这双手啊还真是闲不住。” 瞎子呵呵笑了一声,抄在袖子里的手露了出来,一手拿着一把柯尔特m1906,这可不是刚才的火机,另外一只手中拿着红色的小牛皮钱包,别看他刚才被叶青虹逼得狼狈,双手却没有闲着,趁着叶青虹递给他打火机的时候,实施报复,顺手牵羊了两样东西。 汽车的引擎声迅速接近,不用问就知道叶青虹发现被盗后驱车追了上来,两人大笑着跑了起来,前面不远就是旅馆,雪天路滑,叶青虹应该追不上他们。 黑色小轿车高速转过街角,却在结满冰的路面上失控,四轮抱死向一边滑去,叶青虹如果不是被他们激怒也不会做出这样失常的举动,汽车突然失控,她又做出了错误的反应,猛然踩下刹车,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整个翻了过去,四轮朝天,轿车仍然没有马上停下,又在冰面上滑行出十多米的距离,撞在路边高高堆砌的雪堆之上,大半个车头都陷了进去,车轮仍然在飞速旋转着。 罗猎和瞎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事情竟然演变成这个样子,两人又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快步冲向那辆轿车。别看罗猎在叶青虹面前表现得蛮不在乎,可他比谁都要清楚,如果叶青虹出了事情,穆三爷绝不会轻饶他们,这只老狐狸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反制又怎肯放他们出来做事。 罗猎和瞎子扒开积雪,好不容易才把车门拽开,从里面拖出了惊魂未定的叶青虹,叶青虹逃出车内的第一件事就是扬起拳头,怒视罗猎,罗猎自知理亏,此女盛怒之下还是别去招惹为妙,让她打一拳出出气也好,可没想到叶青虹犹豫了一下,一拳捶在了瞎子的鼻子上,这一拳虽然不重,可也打得瞎子涕泪直流,墨镜也飞到了一边,哀嚎道:“你干嘛打我?”瞎子实在是委屈,本来准备欣赏叶青虹暴揍罗猎,却想不到她指东打西,突然把目标变成了自己。 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19章 【猜人头】(上) 叶青虹打他自然有打他的理由,如果不是被瞎子趁机偷了钱包和手枪,也不会气急攻心上演雪地疾速追杀,自然也就不会有后续的车辆失控。 罗猎和瞎子耷拉着脸,并排坐在教会医院的候诊区,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陪同叶青虹来医院检查一下伤势。 叶青虹进去二十分钟后由护士陪同走了出来,头上鼓了一个包,脸上倒是没有其他的伤痕,走路一瘸一拐,全都是翻车所致。 看到叶青虹脑袋上的大包,瞎子还没有来得及怜香惜玉,内心中首先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感,想要忍住笑,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他担心激怒叶青虹,赶紧起身向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憋着笑向罗猎道:“我去门口等你们。” 罗猎看到叶青虹的模样也想笑,不过他的忍耐力和涵养都要比瞎子强一些,拿捏出一脸的关心状,主动迎上前去:“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叶青虹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护士道:“先生,已经检查过了,这位小姐没什么事情,只是皮外伤,右侧足踝轻微扭伤,只要休息几天就会没事。” 罗猎听说叶青虹没事也放下心来,护士将叶青虹交给了他,又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离去。 叶青虹看不到瞎子,自然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罗猎的身上:“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啊?” 罗猎道:“我是牧师,伤在你身上痛在我心里,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心思?” 叶青虹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道:“假牧师罢了,你以为在小教堂里做得那些勾当我不知道?” 罗猎看了看周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车就在外面,不如咱们离开这里再说?” 叶青虹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向前面走,罗猎好心地凑上去想要搀扶她,却被叶青虹甩开手臂:“别碰我,看着你就讨厌。” 罗猎耐着性子道:“医生说你的脚扭伤了,要尽量避免走动,不如我背你?” 叶青虹又哼了一声,可走了两步,却又改变了主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良心上特别过意不去?” 罗猎道:“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叶青虹道:“可你刚说过了,算了,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蹲下!” 罗猎道:“还是给你找轮椅吧!” 叶青虹道:“蹲下!” 罗猎摇了摇头,无奈蹲了下去,叶青虹毫不客气地爬到了他的背上,浑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瞎子来到外面一通狂笑,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太不厚道,自己的快乐又怎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每当他想到优雅如叶青虹居然也会狼狈成这个样子,就禁不住想笑。 瞎子甚至都不敢想象自己如何面对叶青虹现在的样子,可当罗猎背着叶青虹出现在他的面前,瞎子马上就笑不出来了,眨了眨小眼睛,这两人何时变得那么亲热了?瞎子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亲近叶青虹的绝佳机会,刚才离开的功夫已经把便宜让给了罗猎,不然背着叶青虹的那个人本该是自己才对。 罗猎倒是没想跟他抢这个差事,向瞎子道:“瞎子,你扶着叶小姐,我去开车。”他将叶青虹放了下来,瞎子赶紧过去献殷勤,可没等走进,就遭遇到叶青虹警惕十足的目光,叶青虹宁愿扶着冰冷的柱子也不愿意扶着胖乎乎肉嘟嘟的瞎子,不过这次她对瞎子还算客气:“不麻烦你了,我自己站得住!” 瞎子吞了口唾沫,暗自感慨这世上的女人多半是现实且缺乏长远眼光的,这个世界太多的女人是注重外表而忽略内在的。 罗猎把叶青虹的轿车开了过来,经历了翻车磨难,这辆车如今也有些面目全非,不但车顶塌了,后车窗也烂了,不过还能够继续行驶。 瞎子明显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连搀扶叶青虹的事情都懒得去做,主动去冷风嗖嗖的后座坐下,叶青虹一瘸一拐地坐在了副驾,为罗猎引路,在她的指引下,没多久就来到了金源路的一座府邸。 自从在黄浦去过叶青虹的豪华别墅,罗猎已经猜到叶青虹的身份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歌女那么简单。现在看来叶青虹的物业甚至遍及大江南北,眼前的这座三层小白楼显然比不上黄浦的富贵奢华,可是布局也非常的精巧雅致。 小楼内有两名佣人一个司机,这些人对叶青虹表现得非常恭敬,尽管看到那辆轿车面目全非,可是仍然不敢多问一个字。 叶青虹去楼上房间换衣服的时候,罗猎和瞎子在楼下壁炉前喝茶,壁炉暖烘烘的,瞎子臃肿肥胖的身材陷入软绵绵的沙发中,眯起小眼睛望着熊熊燃烧的炉火,舒服得随时都可能睡去。 罗猎端着红茶悠然自得地品尝,目光却没有一刻闲着,悄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从房间的布局和装饰已经可以看出主人的非常品味,设计这一切的人应当学贯中西,可以恰到好处的将东西方的美学融为一体。 耳边突然想起轻微的鼾声,却是瞎子竟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罗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货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迅速进入梦乡,实在是让他羡慕。此时叶青虹换好了衣服,缓步走下楼梯,深灰色毛呢套装,绿色开襟羊毛衫,随意怎样搭配都流露出出水芙蓉般的气度,又如秋日雅菊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望着熟睡的瞎子,叶青虹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摆了摆手,示意罗猎不必叫醒瞎子,然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向书房。 叶青虹推开了书房的房门,罗猎却仍然坐在那里喝茶,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叶青虹虎视眈眈地望着他,罗猎这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刚一走入书房的大门,就听到叶青虹道:“把门关上!” 罗猎虽然很不喜欢这种命令的口气,仍然还是把门关上,轻声道:“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我怕别人说闲话。” 叶青虹坐在大班椅上,单手托腮以毫不掩饰的直接目光盯住罗猎,平静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是牧师吗?怕什么?心里有鬼啊?”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转身找到沙发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靠下,然后道:“我记得你应当是信主的,牧师又不是神父,牧师也有七情六欲,牧师也是可以恋爱结婚的。” 叶青虹扬起英气十足的那对眉毛,不屑道:“你的底我查得很清楚,无非是个冒牌牧师罢了!” “我有证的!”罗猎振振有辞道。 叶青虹道:“那种证件,随随便便可以找人印上一打。既然是合作,就麻烦你们多拿出一些诚意。” “没诚意的恰恰是你们吧,从一开始就用要挟逼我们就范,这算是哪门子的诚意?” 叶青虹道:“怎么不说是你们先招惹了我?” 罗猎叹了口气道:“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再提起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诚如叶小姐所言,既然是合作,我们双方还是多拿出一些诚意的好,你既然想让我们帮你做事,可是至少要让我们明白在做什么事情?” 叶青虹态度冷漠道:“你无需知道,只要按照我制订的计划去做就不会有任何的差错。” 罗猎淡然道:“叶小姐虽然自信爆棚,可凡事都有意外,再聪明的人都有失算的时候,再好的车也有翻车的时候。” “你……” 罗猎道:“你的目标辽沈道尹公署署长刘同嗣我并不熟悉,可世上的任何事都有迹可循,我和叶小姐初次认识的那晚,发生了赣北督军任忠昌遇刺事件,这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仔细一琢磨,两件事之中或许存在着某些联系。” 叶青虹沉默了下去,静静望着罗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是低估了这个家伙。 罗猎道:“从表面上看任忠昌和刘同嗣这两个人的交集并不多,如果追溯到二十年前,就会发现,他们曾经一同在瑞亲王奕勋的手下做事。而那个为我们带来麻烦的钥匙,应该是瑞亲王奕勋的遗物。” 叶青虹拿出了那枚宛如螺旋塔般的金钥匙,尖端向上平放在桌面上。 罗猎道:“被盗之人应当是个太监,他当时急匆匆地应该是去见谁,我们不妨设想一下,这钥匙既然如此重要,显然那太监是要去交给某位和瑞亲王密切相关的人物。” 叶青虹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鼓励罗猎继续说下去。 罗猎道:“钱包中恰巧有某位美女的照片,把美女、瑞亲王、太监、钥匙串联起来,应该不难做出一个判断。”停顿了一下方才道:“瑞亲王和这位美女或许存在不为人知的关系。” 叶青虹淡然道:“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 罗猎突然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叶青虹道:“你是瑞亲王的女儿!”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0章 【猜人头】(下) 叶青虹芳心剧震,俏脸之上却风波不惊,明澈的双眸中没有丝毫的慌乱,轻声笑道:“你在开玩笑?” 罗猎摇了摇头,取出一块银洋,变戏法般利用手指的起伏让之在手背上翻转,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将银洋立在桌面上:“不如我们做个简单的测试!” “什么测试?” “你要人头还是字?” 叶青虹望着那块银洋,美眸中流露出嘲讽的意味:“你打算用这块银洋来测谎?” 罗猎微笑道:“最简单的方法往往可以搞清楚最复杂的问题。你要是猜错了,就证明我的推断全都正确!” 叶青虹点了点头:“我要人头!” 罗猎屈起中指,铮!的一声弹在银洋之上,雪亮的银洋在深沉的胡桃木桌面上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银色的小球,叶青虹目不转睛地盯着飞速旋转的银元。 罗猎轻声道:“你是不是累了,如果累了,你就好好休息一下,放心吧,我在你身边……” 一只白嫩的玉手突然伸了出去,啪!的一声将仍在飞转的银洋覆盖在掌下,罗猎的话戛然而止,表情略显诧异,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叶青虹冷冷望着罗猎:“人头还是字?猜错了我要你的人头!” 罗猎道:“叶小姐的戒心实在是太重了!” 叶青虹厉声道:“猜!” 罗猎道:“既然你猜人头,那我只能猜字!” 叶青虹抬起手掌,发现果然是字面朝上,罗猎笑眯眯道:“看来我的命还真是很大。” 叶青虹道:“以后如果我再发现你用催眠术对付我,我就一枪打烂你的脑袋!” 罗猎丝毫没有畏惧的表现,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前探身道:“可是叶小姐猜错了,证明我刚才的推断全都是正确的。” 叶青虹道:“你知不知道我最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罗猎寸步不让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就是别人把我当成傻子,想要随意摆布我的命运?” 叶青虹点了点头,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其中夹杂着瞎子的惨叫声。 罗猎担心瞎子出事,第一时间冲了出去。瞎子被两名佣人摁倒在二楼的地板上,惨叫道:“奶奶个熊,我就是找地儿撒泡尿,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叶青虹抓起桌上的银洋,入手感觉有异,低头看了看,这银洋居然两面都一模一样,该死的罗猎居然用这种拙劣的方法来糊弄自己。叶青虹带着怒火瘸一拐地走出门去。 瞎子大叫道:“误会!误会啊……叶小姐……人有三急,我上来找茅厕,可没干别的……” 叶青虹本想让人搜身,可是在下决定之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猎,罗猎淡定如故,不知为何叶青虹却突然转变了主意,轻声道:“谁让你们对客人如此无礼的?放开他!” 两名佣人对叶青虹的话惟命是从,同时放手,瞎子揉着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瞪着两名佣人道:“有眼不识泰山,我是你们小姐的朋友!好朋友!如果不是看在叶小姐的面子上,我……”他扬起了拳头,当然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罗猎道:“算了,一场误会而已!”趁着这个时机刚好下台阶,罗猎自然明白瞎子刚才干了什么?所谓去二楼寻找洗手间根本就是一个借口。 瞎子来到罗猎的身边,咧开嘴笑得多少有些尴尬,罗猎向一旁走了几步,远离叶青虹之后低声道:“拿了什么东西,马上给我还回去。” 瞎子笑道:“放心,我什么都没动。”其实不是没动,是没来及动就已经被人发现。 叶青虹那边也听了两名佣人的禀报,捉贼拿赃,两人也的确没从瞎子身上搜到任何的赃物,叶青虹做戏做足全套,当着罗猎和瞎子的面把两名佣人教训了一顿。 看到叶青虹居然主动维护自己,无论是否虚情假意,瞎子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反倒主动为两名佣人说情:“叶小姐,算了,他们也是为了维护您,多些警惕也是应该的,一场误会,一场误会罢了!” 叶青虹道:“对了,安先生还没去洗手间吧?” 瞎子摸了摸后脑勺笑道:“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啊,请问……”叶青虹指了指一旁的走道,又让其中一名佣人陪着瞎子过去。 瞎子这边刚走,司机从外面走了进来,却是车已经准备好了,罗猎闻言还以为叶青虹要出门,微笑道:“既然叶小姐还有事,我们还是先行告退。” 叶青虹道:“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出去陪你选几身衣服。” 罗猎微微一怔:“怎么好意思让叶小姐破费呢?” 叶青虹道:“明天任务就要开始,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去办事。” 罗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羊皮大袄,这身装扮的确登不得大雅之堂。他本想等瞎子出来一起离去,叶青虹却道:“让他先在这里歇着吧,咱们去去就来,有些事并不方便让他听见。” 叶青虹去换衣服的时候,瞎子满脸喜色地走了回来,来到罗猎身边大惊小怪道:“新鲜,真是新鲜,洋人的玩意儿就是新鲜,马桶跟咱们用得都不一样。” 罗猎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你在这里歇着,我陪她出门。” “凭什么啊?你我兄弟说好了同甘苦共患难,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瞎子一脸的义气深重。 换了一身黑色皮装的叶青虹扶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她的脚其实伤得不重,叶青虹道:“不是冒险是购物,我陪罗猎去成衣店买身衣服。” 瞎子道:“我也要啊!既然是合作,你不能厚此薄彼。” 叶青虹使了一个眼色,一名佣人托着一身黑色粗布棉衣走了过来,叶青虹淡然笑道:“明儿你要做的事情生伯会向你交代清楚,这身衣服就是你的行头。” 瞎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身衣服,比起自己身上的羊皮大袄似乎又掉了不少的档次,而且这身棉服并非全新,上面还清清楚楚地打了几个打补丁,自己就算混得再不济的时候也没穿过这样的破衣烂衫,瞎子道:“几个意思?让我当苦力吗?” 叶青虹微笑点头道:“安先生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 成衣店距离叶青虹奉天的住处不远,老板是一名意大利裁缝,平日里主要是接受西服定制,不过店里也有不少的成衣,因为明天就要派上用场,所以罗猎就直接选了一套西装一件大衣。 从更衣室内出来,叶青虹也因他的风度翩翩眼前一亮,将一条棕绿相间的暗花格围巾替罗猎围在脖子上,熟练地打了个结,罗猎望着近在咫尺的叶青虹,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暧昧:“无功不受禄,叶小姐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叶青虹道:“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身衣服倒也像是一个谦谦君子。” 罗猎笑道:“这世上的君子多半都要在前面加上一个伪字。” 叶青虹转过身去,慢慢走向穿衣镜,望着镜中的自己,额头上被撞出的那个大包虽然消肿了不少,可是淤青却越来越明显了,这让叶青虹有些闷闷不乐,毕竟女人都是极其在乎自己外表的。 罗猎从后面慢慢地走近,轻声道:“放心吧,应该不会留疤。”但凡女人都会珍惜自己的容貌,叶青虹也不会例外。 叶青虹道:“安翟这个人的手实在是太不干净,他是朋友,我给你面子,可是你最好提醒他,千万不要让他因为一时贪图蝇头小利而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罗猎不以为然道:“我们有什么大事啊?” 叶青虹道:“你一直说我欠缺诚意,看来我应当表现一下我的诚意,如果你们顺利帮我做成这件事,先付一万块现大洋。” 罗猎内心一震,虽然他知道叶青虹出手豪绰,仍然被她轻描淡写吐出的这个数字震撼到了,这妮子显然改变当初的做派,应当是发现强硬和威吓对自己起不到太大作用之后开始采用怀柔和利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自古以来颠仆不灭。能够给出这样的价钱,必然能够从这件事中得到数倍甚至数十倍于这个价钱的利益,难道叶青虹想要集齐的那两把钥匙真的和瑞亲王奕勋的宝藏有关?如果真的这样,背后的利益牵扯或许远超自己的想像。 叶青虹没有回头,却从镜中看到了罗猎表情的变化,轻声道:“对你而言这些事其实不难办到。” 罗猎道:“还是说说你的计划,满洲的天太冷,我希望可以尽快把你的事情完成,或许还赶得及回黄浦去过新年。”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1章 【猜火车】(上) 一辆凯迪拉克黑色轿车停在奉天火车站前,身穿黑色工作服,带着白手套的司机迅速下来开了车门。从里面走出了辽沈道尹公署署长刘同嗣的三姨太谢丽蕴,谢丽蕴身穿深棕色水貂皮大衣,头戴同色貂皮帽,足蹬黑色长靴,虽然贵气十足,可这样的打扮让她原本娇小玲珑的身材显得稍嫌臃肿了一些。 司机将红色行李箱从后备箱中取出,陪着谢丽蕴走向站台。 谢丽蕴并没有让司机送到车上的意思,伸手接过小巧的行李箱,然后又随手打赏给司机一块大洋,举手抬足都是贵气十足。 谢丽蕴走起路来婷婷袅袅,臀部扭动的幅度极大,虽然有些夸张,可是的确具有着撩人心魄的风韵,天生丽质的美女让人赏心悦目,天生丽质又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才会直击人心,美丽也分很多种,如果说美丽是一种致命武器,有人选择将之收藏,而有人选择外露,谢丽蕴无疑属于后者,而且属于时刻挥舞着武器的那种。 不少路人都将目光落在她的腰部以下,谢丽蕴目不斜视,貂皮帽上垂落下来的网状黑纱遮住了她精致姣好的半边面孔,这来自于西方上流社会的时尚装扮却在这里有些水土不服,多半人都不会认为脸上蒙块黑纱和时尚有什么关联,甚至有路人在窃窃私语,议论这位贵妇人是不是新近死了老公。 谢丽蕴虽然没有出过国留过洋,可心中对西方的生活是极其向往的,她之所以没有踏出国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丈夫刘同嗣对她的呵护备至,自从嫁给了刘同嗣,甚至她平日里都很少有独自出门的机会,这次也是因为刘同嗣忙得实在抽不开身,否则她也没有单独回北平探亲的机会。 谢丽蕴即将来到头等车厢的时候,一个身穿黑布棉衣的脚夫突然就从后面撞了过来,谢丽蕴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她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极其狼狈地摔倒在了结满薄冰的站台上,手中的行李箱也飞了出去,貂皮帽从头上滚落下来。 撞她的那个脚夫似乎摔得更惨,双手拎着的行李散落了一地,想要从地上爬起,不小心一把摁在了谢丽蕴丰腴而充满弹性的臀部。 谢丽蕴尖叫道:“要死了你,不长眼睛的?” 那脚夫虽然穿得破烂,可生得却是肥胖,小眼睛黯淡无光,右手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我看不到了,我的眼镜,我的眼镜……”他的眼镜被摔落在站台上,两个镜片都已经摔得粉碎,额头不知磕在了什么坚硬的地方,竟然流出血来,满脸都是鲜血,显得极其可怖,不过左手仍然摁压在谢丽蕴充满弹性的部位,这手感还真是让人不忍释手。 周围有人过来帮他捡起眼镜,衣衫褴褛,看样子都是脚夫的同伴,一个个气势汹汹地指责起谢丽蕴来。 谢丽蕴刚开始的时候还想发作,可看到对方摔得头破血流,而且那么多人帮着他,自己势单力孤,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举目四顾,想要找站台上的乘警。 此时一只戴着黑色绵羊皮手套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一个温暖而宽慰的声音道:“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谢丽蕴抬起头来,看到得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他的面容俊朗而充满英气,身躯高大,体型健壮,衣品高贵,谢丽蕴的脸没来由热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交到了对方的掌心,在对方的帮助下,站起身来。还好她并没有受伤,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李箱。 那男子早已帮她捡了回来,递到她的面前:“这只行李箱是不是您的?” 谢丽蕴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行李箱,应该没什么问题。此时那帮脚夫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找谢丽蕴索要赔偿。 谢丽蕴平日里哪经过这样的场面,俏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眼巴巴望着那名刚刚帮助过自己的男子,小声求助道:“要不还是报警!” “报警?”满脸是血的胖子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你撞伤了我,还想恶人先告状!有钱了不起啊?报警就报警!走,咱们找警察说理去!”他伸出手去抓谢丽蕴的手腕。 谢丽蕴尖叫了一声躲在了那名帮助过她的男子身后。 站台的另外一端,叶青虹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凑在上面看了看,唇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请君入瓮,猎物显然已经入局了,两人的表演都很不错。可就在这时,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撞倒谢丽蕴的脚夫是安翟所扮,他的任务就是扮苦力,撞倒谢丽蕴然后挑衅生事,配合罗猎英雄救美。 关键时候帮助谢丽蕴的男子自然就是罗猎,此时出来英雄救美,轻易就能树立起他伟岸不凡的光辉英雄形象。叶青虹布置的计划极其周详,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步骤,在计划的实施方面,她也算得上知人善任,一个完美计划的统筹者就必须要将每个人放在最合适的地方,如果罗猎和瞎子互换位置,只怕这件事就要事倍功半了。 罗猎冷冷望着瞎子装腔作势道:“朋友,放尊重点。” 瞎子一脸狞笑道:“谁他妈跟你是朋友?她撞伤了我,就得赔钱!” 罗猎冷哼一声,握紧了双拳,高大的身躯将受惊羔羊般的谢丽蕴挡在了身后,瞎子已经做好了挨上一拳表演摔倒的场面,心中暗叹命运不公,凭什么扮演英雄的是罗猎,我就非得当流氓呢? 罗猎还没有来得及出手,瞎子感觉自己的后背让人用棍子捅了一下,虽然皮糙肉厚,可还是有点痛的,满脸是血的瞎子很茫然地转过脸去。 一位中等身材,穿着黑色西装,头戴深灰色鸭舌帽的男子出现在他的身后,手中的文明棍尚未放下,棍头仍然指着瞎子:“把东西还给人家!” 瞎子瞪圆了一双小眼睛:“你他妈谁啊?找死啊?”他向后面的两名脚力使了个眼色,那两名脚力也是叶青虹的人,这次前来配合行动,看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瞎子第一时间想要求助。 那男子帽檐拉得很低,眼睛和鼻子都藏在下面,让人只能看到他的嘴唇还有上面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身后两名脚力对望了一眼,同时扑向前方男子,他们的意图是拿住那名男子的双臂,给他一个教训。 文明棍突然反转,波!地一声顶在其中一人的胯下,痛得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然后文明棍随之横扫,狠狠砸在另外一名袭击者的膝盖之上,痛得那人扑通一声半跪了下去,那男子看都不看,左手反向就是一巴掌,正拍在袭击者的面门上,将袭击者打得仰头倒在了地上。 罗猎愣了,眼前的这名男子显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原本的一场设计好的英雄救美,自己应当是英雄,可现在竟然又多出了一个,罗猎现在的形势已经势如骑虎,欲罢不能,如果他出手帮助瞎子,那么他们的计划必将全盘泄露,等于前功尽弃,可如果不帮,以眼前这名男子的身手,瞎子绝对要吃亏。 瞎子和罗猎一样意外,更没有料到对方的出手如此厉害,不过瞎子应变奇快,从袖子里露出了一样东西——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咬牙切齿道:“滚开,别逼我开枪……”话都没说完,对方的文明棍已经砸在了他的右手上,痛得瞎子闷哼了一声,手枪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抢着想要拾起,却被对方一脚将手枪踩在脚下,冷冷道:“东西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到了这种地步,瞎子再不敢多说,随手扔下一个钱包,一串项链,头也不回地向远方逃去。 谢丽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被人偷去了那么多的东西,罗猎全程都保持旁观,看到瞎子偷了那么多的东西,心中暗骂,这厮果然是贼性不改,他们的计划是英雄救美,可不是顺手牵羊,瞎子演流氓仍然没忘本职工作,连带着将谢丽蕴扒了一遍。 看到势头不妙,另外两名负责配合他们行动的家伙也赶紧逃了,现场只剩下罗猎,罗猎自忖在谢丽蕴面前没有暴露,可是英雄救美的计划已经彻底流产,谢丽蕴已经从那名男子手中接过钱包和项链,正在娇滴滴地千恩万谢了。 那名带着鸭舌帽的男子捡起那把手枪,马上发现只是一个手枪形状的打火机,他将火机塞入口袋中,然后主动帮谢丽蕴拿起行李箱,护送她上了火车,临上车以前,居然回身向罗猎看了一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瞎子逃到安全的地方,掏出白羊肚毛巾擦去满脸的红色染料,右手被文明棍抽打的地方仍然火辣辣地疼痛,身后响起熟悉的叹息声,转头确定是叶青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叶青虹冷冷道:“那是因为你还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可怕!”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别忘了点赞哦! 第22章 【猜火车】(下) 罗猎的座位和谢丽蕴刚好相对,并非巧合,而是源于叶青虹事先周密的安排,可是当他来到地方的时候,发现座位上已经有了人,正是刚才那位打抱不平的英雄。谢丽蕴和他显然已经通过刚才的事情变得非常熟悉,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罗猎凑到那男子面前,扬起手中的车票,那男子抬起头,微笑望着罗猎道:“先生,麻烦换个位子。”他指了指左后方。 罗猎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谢丽蕴已经跟着附和道:“这位先生也是热心肠,刚才的事情谢谢您了!”又指了指带鸭舌帽的男子:“我们是朋友,麻烦先生了。” 罗猎笑着点了点头,去属于那男子的位子坐下,对面一名身穿灰色长衫的老者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罗猎将自己的行李箱放下,抬头又向谢丽蕴看了看,她正在掩住樱唇发出轻快的娇笑。心中疑窦顿生,总觉得这名男子的出现有些奇怪,难道除了叶青虹这路人马之外,还有其他人对谢丽蕴感兴趣? 从奉天到瀛口只有二百公里的距离,如果一切顺利,也就是四个小时的车程,可是这趟旅程并不顺利,走走停停,临近海城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停了一个多小时,外面又下起雪来。罗猎向本属于自己的位子看了看,那名头戴鸭舌帽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谢丽蕴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格格娇笑之声,罗猎摇了摇头,想不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车内的温度下降了不少,罗猎起身走向餐车,来到吧台要了杯伏特加,刚刚抿了一口,有人就来到他身边的吧椅上坐下,向服务生道:“来杯威士忌,这位先生的帐记在我身上。” 罗猎转过脸去,看到那名头戴鸭舌帽的男子,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罗猎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然后端起酒杯跟那名男子碰了一下,轻声道:“敬大英雄一杯!” 那名男子笑了起来:“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会出手,实在不好意思,抢了你英雄救美的机会。” 罗猎喝了口酒,目光审视着这名神秘的男子,对方的这句话应该还有言外之意,难道他已经识破自己和瞎子联手策划的这场局? 那男子一口将杯中的威士忌饮尽,然后又为自己和罗猎各自叫了一杯,主动伸出手去:“认识一下,在下马景城!” “罗猎!”罗猎跟他握了握手,马景城伸过来的手戴着手套,这显然是有些失礼的,罗猎心中暗忖,对方不会不懂得这最基本的礼仪。 马景城道:“那位夫人很漂亮,罗先生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萍水相逢,我又不是侦探,没必要把人家的底细查个清楚。” 马景城却道:“我是!” 罗猎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想不到我居然遇到了福尔摩斯?” 马景城微笑道:“那可是我的偶像!”端起玻璃杯和罗猎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罗猎浅尝辄止。 马景城道:“罗先生从事什么职业?” 罗猎微笑道:“福尔摩斯先生何不推理一下?” 马景城轻声道:“从外表上轻易可以断定职业的有很多种,比如军人、警察、僧人、道士。还有许多职业要经过特殊的训练,这其中最容易识别的是军人和商人,军人一丝不苟的严苛气质,商人唯利是图的市侩气拥有很强的辨识度,僧人和道士就算怎样打扮,我仍然可以从人群中一眼就分辨出来,同理还有神父和牧师,就算他们掩饰得再好,仍然不免流露出些许痕迹。” 罗猎越来越感觉到马景城很不简单,而且很有可能是有备而来。 马景城道:“我如果没有猜错,罗先生应当从事和宗教相关的行业,从您的衣着打扮来看,很可能是……牧师。” 罗猎不露声色,右手缓缓将酒杯放在棕色的大理石台面上,从他的衣着打扮绝对看不出他的职业,马景城纯属扯淡。 马景城望着罗猎的右手道:“罗先生的手指修长,指背,拳峰可以看到结茧的痕迹,应该是时常从事锻炼,西洋拳和搏击之类,掌心老茧也有不少,尤其是手指末端,看来罗先生也练习过器械,而且很有可能是小器械,在江湖中被称为暗器的一门,不知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罗猎道:“马先生的推理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他才不相信马景城单凭推理就已经将自己分析得如此透彻,此人必然在事先对自己做过了解。 马景城道:“罗先生还没有回答我呢?” 罗猎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马先生已经剖析了我的身份,倒是激起了我的一些好胜之心,不如我也来推断一下马先生的身份如何?” 马景城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罗猎指了指马景城带着手套的手:“我帮马先生看看手相!” 马景城下意识地将右手回缩了一下,并没有脱下手套的意思,歉然道:“我有白癜风,这双手还是藏在里面的好。” 罗猎微笑道:“不妨事,那就看看面相!” 马景城道:“这么近的距离,罗先生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罗猎直视他的双目道:“马先生刚才说错了一句话,这世上最容易分辨的并不是军人和商人,而是男人、女人和太监!辨别一个人的职业之前,首先要判断他的性别,马先生的化妆术虽然不错,可是仍然称不上完美,这顶帽子应当是想掩饰您的头发,头发虽然盖住了,可是耳朵的轮廓却无法盖住,八字胡虽然修建得非常整齐,可是细看你胡须边缘的毛孔就会露出很多的破绽,刚才我主动要求为您看手相,马先生的右手下意识地缩了回去,难道您连男左女右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马景城笑眯眯望着罗猎:“你是说,我是个女人?” 罗猎道:“如果不是你主动找上我,我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有些味道是瞒不过我的鼻子的。” “什么味道?” 罗猎吸了吸鼻子,然后慢条斯理道:“女人每月特有的血腥气!” 马景城愣了一下,然后双目中掠过一丝羞愤交加的神情,然而他并没有发作,示意侍者又为他们将酒杯添满,然后以只有罗猎能够听到的声音道:“你是狗吗?” 罗猎的唇角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马先生放心,我只是随口一说,此事绝不会张扬出去。” 马景城道:“你传出去也没什么好怕,我又不会做贼心虚!”鸭舌帽的帽檐抬起了许多,明澈的双目肆无忌惮地盯着罗猎。 罗猎从冰桶中夹起一块冰块丢在玻璃杯中,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马景城望着酒杯中缓慢浮起的冰块小声道:“方不方便告诉我,你接近谢丽蕴的目的?” 罗猎摇晃了一下酒杯:“好奇心重的人往往不容易长命,就算是神通广大的福尔摩斯最终也难逃一死。” 马景城道:“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想你告诉我一件事。” 罗猎抿了口被冰镇的伏特加,入口冰爽,滑入肚子里之后很快就暖烘烘的一团,这样的感觉颇为惬意,罗猎极其享受地闭上双目:“我对马先生究竟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马景城道:“你知不知道罗行木的下落?” 罗猎缓缓睁开双目,一脸的迷惘:“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心中突然警觉,原来对方是冲着自己而来。 马景城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罗猎笑了起来:“马先生觉得你有什么值得被我欺骗的地方?” 马景城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罗行木的下落,我会让你这次的计划全盘落空!” 罗猎叹了口气,抬起了手腕,将手表凑到马景城的面前,马景城举目望去,罗猎轻声道:“既然马先生如此迫切地想知道,你仔细看这里,一切的秘密都在其中。” 马景城盯住旋转的表针,不知为何却突然感觉到脑海中一片空白,目光变得迷惘而空虚。 罗猎轻声道:“你和麻博轩是什么关系?” 马景城茫然道:“他……他是我爸……” 罗猎内心一震,虽然已经猜到马景城和麻博轩有着密切的关联,却想不到她竟然就是麻博轩的亲女儿,这件事叔叔罗行木并没有告诉自己,不用说,马景城今次来找自己,必然和禹神碑的事情相关,她想要通过自己寻找罗行木,可是她究竟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和罗行木的关系? 罗猎又道:“你的本名叫什么?” “麻雀!”马景城已经被罗猎顺利催眠,她现在所说的一切全都在失去意识的前提下。 罗猎听到她的回答不由得有些想笑,麻博轩是学贯古今的大儒,给自己女儿却起了一个如此接地气的名字。他还想趁机问些事情,此他却留意到刚才坐在自己对面的灰衣长衫老者正在缓慢向他们走来,专注在麻雀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关切,罗猎马上判断出这位老者很可能和麻雀是一路,从老者不急不缓但是节奏分明的脚步来看,此人应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罗猎扬起手中的玻璃杯在麻雀的玻璃杯上碰了一下,当啷!清脆的响声将麻雀重新拉回到现实中来。 感谢刹那尘埃飘红厚赏,祝贺替天行盗第十一位盟主产生,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别忘了点赞哦! 第23章 【杀机现】(上) 麻雀如梦初醒般望着罗猎,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玻璃杯顿在台面上,然后转身就走。 麻雀因玻璃杯撞击台面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她眨了眨明眸,一时间仍未从脑海中的空白期恢复过来,那位长衫老者来到她的面前,关切道:“少爷,您有没有事?” 麻雀下意识地抬起右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可惜这样的动作仍然没有办法帮助她回忆起任何的细节。 “夫人!帮忙对个时间好不好?” 谢丽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罗猎伸向自己的手表上,很快就变得迷惘起来…… 麻雀再度返回车厢的时候,发现罗猎已经坐回了属于他的位子,正在和谢丽蕴聊得开心,谢丽蕴双目直勾勾望着罗猎,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车厢内还有其他的人存在,更是将自己忘了个干干净净。她隐约听到谢丽蕴对罗猎的感谢,从中她意识到,谢丽蕴已经将刚才拔刀相助的英雄行为全都算在了罗猎的头上。麻雀百思不得其解,何以突然会出现这样的转变,难道罗猎拥有如此强大的魅力?在短时间内就能俘获女人的芳心? 麻雀并没有马上挺身而出去揭穿这个卖弄男色行骗的家伙,那位身穿长衫的老者悄悄来到麻雀的对面坐下,低声道:“再有半个小时火车就到站了。” 麻雀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手表的影像,飞旋的秒针在眼前迅速放大,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福伯,我刚刚可能被人催眠了。” 火车缓缓驶入了瀛口火车站,罗猎原本还担心麻雀会过来找麻烦,可接下来的路程中并未旁生枝节。 谢丽蕴起身离开的时候坚持从罗猎手中拿过了行李箱,歉然笑道:“谢谢罗先生的好意,只是瀛口这片地方,人多眼杂,还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吧。”说话的时候,目光仍然对罗猎依依不舍。 罗猎微笑道:“夫人这样的美女,任何人都会心生仰慕。” 谢丽蕴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准备走向车门,却又终于回过头来,小声道:“不知以后和罗先生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罗猎道:“我会在瀛口逗留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事情,不如这样,改日我去府上拜访刘署长,还望夫人代为引见。” 谢丽蕴嫣然笑道:“罗先生这次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原是要专门向您致谢的,不如这样,我回去先向我家先生打个招呼,改天再向罗先生当面致谢。” “夫人客气了!” 火车停稳之后,谢丽蕴先行下了火车,站台之上已经有三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等候在那里,他们三人全都是来自道尹公署的警卫,这次是专程前来迎接署长夫人的。刘同嗣对这个姨太还是极其关爱的,虽然公务繁忙抽身不能,仍然没有忘记她的归期,特地安排司机警卫前来迎接,这也是谢丽蕴预料中的事情,所以她谢绝了罗猎相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刘同嗣对她虽然很好,却是一个出了名醋坛子。 谢丽蕴临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罗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滚滚客流之中。 罗猎走出瀛口火车站的时候,车站上方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声音,罗猎抬起头,透过漫天飞雪看了看时钟,又抬起手腕上的表对了一下,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已经整整晚点了两个小时。按照事先的计划,他乘坐火车前来瀛口,叶青虹和瞎子则驱车从奉天前来这里,会合的地点是在新市街的东方大酒店。 一名车夫拉着黄包车向罗猎跑来,车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虽然天寒地冻,可他仍然只是穿了一身薄薄的棉服,外罩一个狗皮坎肩,坎肩没有扣上,大敞着胸口,像他们这样靠力气吃饭的原用不着将自己厚厚地包裹起来,来到罗猎面前,咧开嘴,露出寻常劳动者特有的憨厚笑容:“大爷,上车吧?” 罗猎点了点头,将想去的地址告诉了他。 车夫将黄包车放下,先请罗猎坐好了,又小心帮他将行李在车内放好了,然后撒开脚丫子在雪地上跑了起来,这车夫跑得飞快,漫天飞雪似乎突然改变了方向,一片片争相恐后地向罗猎的脸上扑来。 罗猎竖起衣领,双手交叉抱在一起,最大限度地避免体内温度流失。 瀛口位于辽东半岛,渤海东岸,大辽河入口处,是我国满洲近代史上第一个对外开埠的口岸,也是整个东北面向世界的窗口,曾经有东方贸易总汇和关外黄浦之称。 日俄战争之后,瀛口的商埠区和港湾已经被日方实质性占领,民国成立之后,虽然民国政府表面收回了瀛口,日方也撤销了瀛口军政属,但实际上新市街、二本町和牛家屯均为交还,仍然处于日方的控制之下,罗猎要去的地方就是日本人实际控制的区域。 从火车站一路走来,可以看到不少的日本人,他们大都衣着光鲜,举止优雅,单从表面就能够判断出他们生活的优越,可他们的这种优越却是建立在剥削和掠夺的基础上。 路上行人渐渐稀少,雪却越下越大,罗猎是第一次来瀛口,举目望去,他们已经来到了辽河岸边,大辽河已经封冻,厚厚的冰层覆盖着河面,冰层上也已经落上了积雪,不过还有很多没有被覆盖的地方,在灰暗的天空下泛起银灰色的深沉反光。 “那是大辽河吗?”罗猎轻声问道。 车夫一边跑一边回答道:“是!先生说的没错,那就是大辽河,已经封冻了,现在的冰层还不算厚,等到三九天,河面上能跑马车。” 罗猎点了点头,拿出一幅瀛口地图,找到了大辽河,又寻找了一下自己要去的地方,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从地图上看,他们所在的路线并不是最近的一条,甚至应当说舍近求远,这车夫居然跟自己兜起了圈子,心中顿时警惕起来,故意道:“咱们还有多久到地方?” “就到了,就到了!” 车夫越跑越快,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 罗猎的右手落在皮箱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皮箱:“反正我没什么事情,不如你围着瀛口城转上一整圈。”他以为遇到了故意绕路趁机要价的黑心车夫。 那车夫唇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步幅非但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许多,高速奔跑之中突然就腾跃而起,双腿离开了地面,然后他又重重向下落去,强而有力的双臂将黄包车的把手几乎压低到了雪地之中,黄包车前部在短时间内的极度下压让后方的车厢瞬间产生了向上的强大反震力。 罗猎的身体脱离黄包车飞了出去,笔直飞向半空,越过车夫的头顶,车夫的目光望着潇洒飞行于空中的罗猎,期待着看到这厮脸面着地,狼狈不堪的一幕。 可是他脸上的期待马上就变成了诧异,因为他看到罗猎的手中稳稳拿着行李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罗猎仍然可以做好这件事,足见他早已有了准备。 罗猎的双脚稳稳落在雪地上,脸不红气不喘,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一名只想着绕路赚钱的黑心车夫,而是另有目的。 车夫看到罗猎从空中落地的身法,已经明白眼前的年轻人身手不弱。迅速拧动黄包车右侧的把手,将之从车体内抽离出来,铁棍齐眉,单手握棍,棍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雪线。 罗猎饶有兴致地望着这名车夫,轻声道:“这位大哥想干什么?” 车夫冷冷道:“劫财!”说话间一个箭步已经向罗猎冲去,借着左脚落地的反震之力,身躯弹射而起,于空中举起铁棍,双手高擎过顶,身姿宛如鱼跃,气势恰如猛虎扑食,铁棍居高临下高速劈落,发出呼!的一声,周围的空气因之鼓荡,席卷着雪花排浪般向两旁涌去。 这一棍若是落实在罗猎的脑袋上,必然脑浆迸裂。 罗猎身躯向后撤去,对方棍法刚猛,不宜力敌,应当首先采取守势,等到对方的锐气稍挫,再作反击。 车夫的这一棍落空,却见罗猎竟然沿着河堤向大辽河冰面上跑去。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大辽河的冰面已经完全封冻,足够承载他们身体的重量。罗猎来到河心处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行李箱放在冰面上用力一推,行李箱于冰面上滑行出去,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露出薄薄积雪下方的晶莹冰面。 车夫奔上冰面之后,他的步幅明显开始变小,甚至连落脚的力度都减弱了许多,冰面太滑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还是心理因素,他担心如果落脚的力度太大或许会将冰面踩裂,毕竟现在还不是瀛口最冷的季节,冰面封冻的厚度还不理想。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4章 【杀机现】(下) 在揣摩人的心理方面,罗猎拥有着超人一等的能力,这是他选择来到大辽河冰面上的原因之一,战斗首先考校得并非是你的实战能力,而是你的心理,如果你心存畏惧,那么你的胜算就少了几分,在你的实力还不足以让对手产生畏惧的前提下,就要利用周围的环境和条件向对方施行威压。尤其是像车夫这样走刚猛力量流的对手,他的出手具有着鲜明的特征,每招每式力道十足,而且他所用的兵器是铁棍,来到河心冰面,不由自主地变得缩手缩脚,因为忌惮冰层断裂而无法使出全力,其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空旷的辽河冰面之上,两人对面峙立,表情却各不相同,车夫脸上杀气十足,而罗猎却笑得风轻云淡:“这世道做什么都要能耐,拦路抢劫也是门技术活,以你的头脑还是拉车更有前途。” 车夫怒道:“看棍!”迈步向前,铁棍向罗猎横扫而去,脚下明显开始收力,招式也舍弃大开大合的劈砸,改为扫、挑,尽可能避免铁棍和冰面的接触。 罗猎在他出棍的同时向侧方小跑几步,然后利用惯性在冰面上滑动,双足在河面上擦出两道晶莹的冰线,右手微微一扬,扣在掌心中的飞刀倏然射出,直奔对方的右肩,罗猎并没有想要对车夫的性命构成威胁,打算让对方吃些苦头知难而退。 车夫在罗猎出手之后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双腿跪在冰面上,身躯后仰,利用前冲的惯性在冰面上滑行,成功躲过罗猎的这记飞刀,然后直立起身躯,单手握棍向罗猎的双腿之间捅去。 罗猎身躯疾退,在退后的同时又是一刀射出,这一刀却瞄准了棍梢,车夫所用的铁棍其实是一根中空的钢管,飞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亮线,毫无阻滞地钻入钢管之中,瞬间穿透钢管从钢管的末端孔洞中露突射出去,瞄准的方向正是车夫的面门。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还没有完全看清,就已经被撞中面门,痛了一下,却没有深入骨髓的痛感,本该射入头颅的飞刀却被他的面门撞得四分五裂,车夫当然明白自己脸皮的厚度绝对没有达到可以抵御飞刀的地步,此时方才意识到罗猎这次弹射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雪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砸疼的面孔,如果不是罗猎手下留情,此刻他只怕已经一命呜呼。 罗猎第一次出击只是为了第二次出手做铺垫,事先就已经计算了对方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罗猎转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躬身拿起,顺便弹去衣角的雪花,既然胜负已分,又何必纠缠。 车夫呆呆望着罗猎的背影,他已经彻底认清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差得不仅仅是武功,更多的是智慧和临场的应变。 罗猎缓步走向河堤,他相信那颗小小的雪球已经完全摧垮了车夫的信心,对方不敢再纠缠自己,可是方才移动了几步,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枪响。枪声从北岸传出,子弹却射击在罗猎身后的冰层之上,罗猎停下了脚步,没有逃跑也没有做出任何的闪避动作,因为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没有隐蔽的任何可能,他缓缓转过身去,弹孔所在的地方距离他刚才脚后跟所在的地方至多只有五厘米,罗猎暗自吸了一口冷气,他本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却想不到真正的强敌还未现身。 车夫仍然跪在冰面上,他的脸上充满了惶恐,人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他应该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呯!枪声再起,罗猎右手一震,这一枪的目标是他手中的行李箱,中心处被射出了一个黑洞,洞口冒出隐隐青烟,罗猎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感觉,奔跑还是坠落?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冰层上。 不过这位藏身在暗处的狙击手应当没有第一时间置他于死地的想法,否则也不会浪费刚才的两颗子弹。是狙杀还是戏弄?罗猎无法断定对方的真实目的,他将行李箱重新放下,然后慢慢举起了双手,不做无谓的举动,尽可能不去触怒对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到他们可以清晰听到周围落雪的声音。 车夫虽然惶恐,可是罗猎的沉稳让他也很快即镇定了下来,连处于风口浪尖的罗猎都能表现出这样的镇定,并非主要目标的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慌乱呢? 等候死亡,远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沉默中的三分钟如同半个世纪一般漫长,车夫低声道:“可能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刀悬头顶的感觉并不好受,罗猎也是如此,他很想尽快结束这被人掌控生死命运的局面,然而一切似乎又由不得他。想要活下去,首先要有勇气,然后就是耐心。许多人拥有超人的勇气,可是却因为缺乏耐心而冲动丧命,有些人天生就有耐心,可是却因为缺少勇气而终生逆来顺受。说起来容易,可想要拿捏好两者的平衡却是极其困难。 在时间过去五分钟之后,第三枪终于响起,这一枪瞄准的仍然是冰面,罗猎和车夫之间的冰面,子弹射入冰面之后就炸裂开来,从弹孔的一个点迅速在冰面上辐射出无数条线,进而这一条条隐匿于雪层下方的线又彼此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独立的面。 河面冰层在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后崩裂坍塌了,罗猎没有做出任何自救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就沉入了冰面之下,他现在能够判断出这藏身在暗处的狙击手并没有要夺去自己性命的意思,第三颗子弹和前两颗子弹不同,这颗子弹很可能是空尖弹,爆炸力强大,对方应当事先就计算好这颗子弹射出之后产生的后果。罗猎其实本来可以选择更大的浮冰跳上去,这样就可以避免落水,然而他推断出,如果自己没有落入水中,那么对方的射击恐怕仍会继续。藏身在暗处的这个狙击手想要自己出丑,想要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5章 【图书馆】(上) 虽然罗猎体质不错,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中落入冰河也让他感受到刺骨寒冷,他在水中迅速脱去大衣,浮出水面,想起了自己的行李箱,还好行李箱就在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冰面之上,罗猎忍着寒冷向那块浮冰游去,还没有来到近前就听到身后传来求救,转头望去却是那名车夫也不幸落入冰河之中,他显然是不会水的,双手胡乱挥舞,脑袋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看他的状况是支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了。 罗猎并没有犹豫转身游了过去,绕到车夫的身后抱住了他,带着他向最近的大片冰面游去,这也是为了防止溺水的车夫惊慌中将他抓住,非但无法救人反而会被拖累。 罗猎虽然狼狈,可有一点并没有算错,暗处的狙击手果然没有继续射击的意思,罗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那车夫拖到了冰面上,自己又湿淋淋爬了上去,在车夫身上踢了一脚:“没死吧?” 车夫虽然喝了几口冷水,不过还好罗猎救援及时,并没有什么大事,他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居然哆哆嗦嗦爬了起来。 罗猎见他没事,顶着寒风来到自己的行李箱前,将行李箱拎起,头也不回地向岸上走去,他必须找到一个最近的地方,尽快脱掉这身衣服,生火取暖,否则不被冻死也得大病一场。 还好罗猎刚刚爬上河岸,就有一辆轿车停在他的面前,车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位头戴鸭舌帽的男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麻雀。罗猎英俊的面孔被冻得铁青,嘴唇也成为乌紫,他一言不发,事实上也根本说不出话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麻雀本想奚落他几句,可没想到他的行动如此果断坚决,可马上她就想通了,什么都不如身体性命更加重要,现在的罗猎已经快被冻成了冰棍儿,就算是车里有个火坑,这厮也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麻雀启动了汽车,随手从手套箱内取出了一瓶烈性伏特加,在此时罗猎的眼中无异于灵丹妙药,他拧开瓶盖就灌了下去,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接下来他做出了让麻雀瞠目结舌的举动,麻雀从后视镜中看到这厮居然在脱衣服,禁不住尖叫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狠狠地踩下了刹车,罗猎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出去,半个赤裸的肩膀已经出现在麻雀的身边。 罗猎狠狠瞪了麻雀一眼:“你叫什么叫啊?没见过男人脱衣服啊……阿嚏……阿嚏……阿嚏!” 麻雀猝不及防被他喷了一脸,捂着嘴唇和八字胡斥道:“你要不要脸啊?大白天的你竟然……” 罗猎毫不在乎地坐回到后面,用剩下的酒涂抹揉搓着身体,帮助自己的体温迅速回暖:“非礼勿视,你别偷看不就行了?阿嚏……”身体猛然向后一仰,却是麻雀狠狠踩下油门,轿车箭一样向前方冲去。 同样哆哆嗦嗦在寒风中战栗的车夫来到黄包车前,从车上摸出一瓶烧刀子,张口猛灌了下去,一边喝一边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车,喃喃道:“为什么救的是他?” 罗猎的行李箱内有替换的衣服,幸好钥匙没有遗失在冰河内。他打开箱子上小锁穿好衣服发现身上多了不少枪洞,不过还好是干的,幸运的是他从罗行木那里得到的玉简和房契包裹得好好的没事。检查物品的时候,他利用箱盖进行掩饰,悄悄看了看反光镜,正遇到麻雀偷窥自己的目光,因为被罗猎抓了个正着,麻雀慌忙收回目光。 罗猎语重心长道:“又偷看啊,偷窥是种病,得治!” “你才有病呢!你有什么值得可看的?” 罗猎拿起关上行李箱:“无论怎样,都谢谢你了,劳烦在前面停车。” 麻雀道:“你上了我的车在哪儿下车可就由不得你了。” 罗猎不禁笑了起来,可笑声很快又被喷嚏声打断,他找出手绢有些夸张地擤起了鼻涕。 麻雀一脸嫌弃道:“你动静小点儿,听着心烦!” 罗猎道:“觉着不爽你就把我赶下去,我这人毛病多着呢,抽烟吐痰,打嗝放屁……”话没说完,麻雀已经踩下了刹车,罗猎也没有料到自己那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向外一看,车辆已经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门前招牌上清楚地写着南满图书馆。 麻雀道:“下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罗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麻雀也紧跟着走了出来,指了指南满图书馆道:“就在里面。” 罗猎道:“你该不会想害我吧?” 麻雀道:“如果真想害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罗猎发现最近认识的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口气大,难道因为时下妇女解放,男女平等的缘故?事实已经证明叶青虹有这样的底气,不知眼前的这位麻雀,著名历史学家麻博轩的女儿又有什么底气?究竟是什么样的背景支撑她说出这样的话?罗猎对麻雀还是充满好奇心的,这不仅因为她是麻博轩的女儿,更因为罗行木对他说过的那段往事,而麻雀乔装打扮接近自己,甚至以破坏自己的计划相要挟,她想找罗行木干什么?这件事应该和当年寻找禹神碑的事情有关。罗猎对发疯后的麻博轩,对当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同样好奇,或许答案就在她的身上。 南满图书馆每逢周二例行闭馆,今天刚好就是闭馆日。麻雀带着罗猎从侧门进入,雪仍在下,空旷的庭院内已经堆满了积雪,一座硕大的书籍雕塑也被白雪覆盖,看上去像极了两块面包。 麻雀昂首阔步走在罗猎前方,这给了罗猎一个可以好好观察她背影的机会,不得不承认她的化妆术非常高明,如果不是拥有着细致的观察力和超人一等的嗅觉,罗猎也很难从外表上判断出她的性别,化妆术的高明还在其次,麻雀甚至连行走的架势,说话的腔调都模仿得不留破绽。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6章 【图书馆】(下) 麻雀在藏书楼前停下脚步,还没有敲门,两扇房门就从中洞开,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黑色圆口布鞋,白色棉袜一尘不染,虽然戴上了圆形黑框花镜,可是罗猎仍然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正是在火车上和麻雀一起的那位老者。 花镜阻挡不住老者刀锋般犀利的眼神,他打量着罗猎,瘦小的身躯站在门前,并没有马上邀请客人进入的意思。 麻雀笑道:“福伯,人我帮您请来了!”声音突然变成了清脆悦耳的女声,罗猎有些诧异地望着麻雀,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真得很难相信这两种不同的声音来自于同一人,麻雀竟然可以在男女声之间转换自如。外貌的改变可以通过化妆,声音的改变除了天赋异禀之外还需经过长期刻苦的锻炼。 福伯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去和罗猎握了握手,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里面请!” 罗猎这才得以走入藏书楼,里面摆满了书架,在一排排的书架之间有一条条通道,地板虽然有些古旧,可是因为保养得当,仍然油光可鉴,室内的空气带着浓郁的墨香,福伯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来到通往二层的楼梯上,又循着楼梯来到了宽敞明亮的二楼,二层的格局和一层完全不同,书架全都是倚墙而立,中间的大片区域空置出来,约有百余平方的区域内只摆放了三张桌椅,这是图书馆管理人员平时用来修订整理的地方,这间藏书楼内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在。 麻雀道:“我去泡茶,你们先聊!”她走向西南角的办公室。 福伯轻声道:“罗先生知不知道罗行木的下落?” 罗猎摇了摇头,他没有对麻雀说,当然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只是他很好奇,为何他们会知道自己和罗行木的关系?罗行木做事应当相当的谨慎。 福伯道:“不瞒你说,我们早就盯上了你!” 罗猎因他的坦白而笑了起来,内心中却突然一沉,难道在自己踏入棺材铺的那刻起就已经被他们跟踪? 福伯的回答让罗猎的心情越发沉重:“从你成为法租界小教堂的牧师开始,我们就留意你的一举一动。” 罗猎皱了皱眉头,跟踪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物力和人力,为了寻找罗行木,他们这样做值得吗?又或是这位福伯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其用意只是想在心理上压倒自己? 福伯道:“你不用怀疑我的话,想要监控一个人可以通过很多的途径,跟踪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可未必能够奏效,我们的目的不在你的身上,所以我们只需要买通送信的邮递员,监控你的每一封信。” 福伯的话让罗猎细思极恐,他素来心思缜密且拥有强大的全局观,可是他并没有想到早已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福伯微笑道:“还好你平日的书信并不多,这让我们不必花费太大的精力,也不必花去太多的金钱,罗行木给你的那封信我事先就已经看过,在确定你会来满洲之后,我们事先就在奉天火车站安排了人手跟踪你。” 罗猎不无嘲讽道:“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福伯道:“我们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不敢靠得太近,你前去棺材铺见罗行木的当晚,其实我们也去了那里,在你走后,我们进入棺材铺寻找罗行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找到,可是从院落中的痕迹来看,应该是发生过一场打斗,你和罗行木肯定见过面了。” 罗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目光投向端着茶盘向这边走来的麻雀,这会儿功夫,麻雀已经洗尽铅华,头发很短,男孩子一样,皮肤洁白细嫩而富有光泽,眉目如画,顾盼之间,极其灵动,每一个细节都彰显出东方女性的柔美,脸型也是鹅卵形的,走路的姿态也变得轻盈而富有青春的韵律,虽然还是一身男装,却让任何人都能第一眼就辨认出她是个女人。被罗猎识破性别之后,已经没有了掩饰的必要,以本来的面目相对也是一种诚意。 罗猎接过麻雀递来的茶,顺便观赏了一下她的双手,丰润白嫩,手如玉笋,这正是麻雀习惯于戴手套的原因,这双手生的太美,太过女性化,如果不加掩饰,只怕会让人第一时间看出她的性别。 茶是来自祁门的红茶,汤色红亮,香气馥郁,在这样落雪的天气,尤其是对刚从冰河中爬上来不久的罗猎来说,喝上一杯滚烫的红茶是一种难得的惬意感受。 福伯道:“你对罗行木那个人究竟了解多少?” 罗猎将空杯放回茶盘内,麻雀很快又为他添满了第二杯,罗猎道:“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福伯道:“一半真话一半假话。”不了解是真的,不想了解却是假的,如果罗猎当真没有好奇心,不想了解罗行木的事情,又为何前往棺材铺去寻找这位素未谋面的远房叔叔? 福伯向麻雀点了点头,麻雀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罗猎,照片几乎有一半被烧掉,不过从残留的部分仍然可以看出是三个人的合影,中间一个人坐着,旁边两个人站着,站着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面目被烧掉,无从辨别他的身份,另外一个年龄在二十多岁的样子,盘着长辫,穿着满清军服,坐在中间的那个却是西装革履,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罗猎一眼就认出前者是年轻时候的罗行木,后者他却并不认识。 麻雀道:“你应该认得罗行木,另外一位就是我的父亲,这是他们在十二年前的合影。” 罗猎心中微微一怔,如果这张合影是十二年前,那么罗行木此前显然对自己说了谎话,他说是在得到那张关于禹神碑的地图之后才去找了麻博轩,和麻博轩合作也不过是在这五年内的事情,可是这张照片却证明他和麻博轩早就认识了。 麻雀道:“照片中被烧掉的部分,那个人叫方克文,他和罗行木都曾经就读于燕京大学历史系,也都是是我父亲的学生。”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7章 【黄雀现】(上) 罗猎感到头皮一紧,对罗行木告诉自己的事情他始终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看到这张照片,让他对罗行木的话产生了更大的疑惑。可是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也无法信任,就算罗行木托付他那些事别有用心,有焉知麻雀不是另有居心?故意装出满脸迷惘的样子道:“尊父是……” 他的问话让麻雀心中稍安,或许在火车上自己并没有对他透露太多的消息,轻声回答道:“麻博轩!” 罗猎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麻雀并没有生气,继续道:“我们虽然不知道罗行木对你说了什么,可是我们却敢断定他对你说了谎话。” 罗猎淡然笑道:“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位远方叔叔,我们甚至从未见过面,我去奉天也不是为了专门拜访他,不错!我的确去了棺材铺,可是我在棺材铺并没有见到他。” 福伯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两张房契,一筒玉简。 罗猎内心剧震,他慌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仍然好端端地握在手里,刚才在汽车上他还检查过,一直都锁得很好,甚至连行李箱上自己标记的封条都没有动过。 福伯指了指他的行李箱,示意他不妨打开来重新检查一下。 到了这种时候,罗猎再也顾不上什么所谓的秘密,打开行李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发现用来装房契的信封内被塞入了两张白纸,至于那筒层层包裹起来的玉简,展开外包装之后,里面却是一个玻璃杯,罗猎感觉面孔犹如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唇角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由始至终行李箱上的锁都好端端的,就连自己离开车厢去餐车饮酒,也带着行李箱。除了自己,应当没有人打开过,可是为何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麻雀道:“你们设计对付署长夫人,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你专注于目标的时候,福伯就已经检查过你的行李箱。” 福伯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短,关节粗大,从表面上看,这绝不是一双灵巧的手,可是他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机敏的罗猎手中盗走房契和玉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罗猎怎么都不会相信。 罗猎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微笑望着麻雀:“听起来真的一样,如果我没有猜错,车站拉我的黄包车夫、在辽河岸边放冷枪的狙击手全都是你们安排的。”在他看来,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这一路之上,行李箱离开自己视线只有在冰层破裂,自己坠入大辽河的时候,福伯最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了偷梁换柱,不然自己不会毫无察觉。 “开枪的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绝不会将自己的同伴置身于危险之中。”麻雀正色道。 福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将六柄飞刀一字排开在桌面上。罗猎看到飞刀,这才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腰间的刀套,果然空空如也,他所剩的六柄飞刀如今全都排列在桌面上,就在他走入南满图书馆的时候,剩余的飞刀还好好插在刀鞘内,而现在全都不翼而飞了,自己和福伯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在刚才握手的时候。 室内的温度并不高,罗猎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老人是位高深莫测的盗门高手,其手法绝对会让自诩为高手的瞎子高山仰止。 “你知不知道罗行木去了哪里?” 罗猎依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福伯深邃的目光死死盯住罗猎的眼睛,试图从他目光中的细微波动窥探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然而让他失望得是,罗猎虽然年轻,可是城府极深,目光始终如一的淡定。 麻雀道:“他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罗猎笑了起来,摸出烟盒,点燃前礼貌征求了一下福伯的意见:“可以吗?” 福伯指了指墙上禁烟防火的标志,罗猎歉然一笑,重新将烟盒收了回去:“他是我的一位远方叔叔,我过去跟他从未见过面,他在这世上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我也不清楚他从何种途径得知我的下落,于是想将这些东西交给我,他财产不多,只有两套房子,让我有机会变卖之后用来做慈善,就那么简单。” 麻雀拿起玉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罗猎摇了摇头:“说是我们罗家的东西,给我留个纪念,上面鬼画符一样,我完全不认识。” 福伯将信将疑,和麻雀交递了一下眼神,麻雀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罗猎,罗猎随意浏览了一下,上面画得都是风景人物的速写,全都用钢笔记录,其中夹杂着几个古怪的文字,是来自于大禹碑铭的夏文,不过并未做出注解。 麻雀道:“这是我父亲的速写本,其中有许多的符号和玉简上的相似。” 罗猎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学者,更不是什么古文字专家,我是个牧师,圣经我倒懂得一些,这方面的事情我或许能够为你们做出解答,至于罗行木这个人,虽然是我的远方叔叔,可我对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都不了解,我敢对耶稣发誓,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如果我撒谎,让我下地狱!”罗猎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他的确不知道罗行木去了哪里?事实上他对罗行木送给自己的这些东西也没有提起足够的重视,只是眼前麻雀这股势力的介入让他意识到罗行木的事情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或许从罗行木的手中接过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麻雀拿回了速写本:“这上面的字你当真一个都不认得?” 罗猎道:“我读得是神学又不是历史?” 福伯此时站起身来向里面的办公室走去,等他走后,罗猎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如果问完了,我是不是可以拿回我的东西离开这里?”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关于更新再说一下,六一上架后会加快速度,其实过去在公众期一直更新速度不快,这也是网文圈的常规套路,大多数作者都是这样,望各位理解。 第28章 【黄雀现】(下) 看到麻雀并没有马上回答自己,罗猎先是将飞刀一柄柄拿起,慢条斯理地插入刀鞘之中,然后开始收起那两张房契,其中一张是麻博轩当初抵押给罗行木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张房契推到麻雀的面前:“麻小姐,从上面的名字来看,这张房契应该属于令尊的,还是物归原主吧。”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慷慨,主要是想了结彼此间的纠葛,眼前的这帮人并不好对付。 麻雀在房契上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又迅速回到了罗猎的脸上:“罗行木是个盗墓贼!” 罗猎的表情不为所动:“他是什么人和我没有关系,我对他的过去也没有任何的兴趣。” 麻雀声音低沉道:“他欺骗了我的父亲,害得他老人家含恨而死。” 罗猎将玉简放入行李箱中,锁好行李箱:“抱歉,我对罗行木的所作所为无法承担任何责任,如果我知道这个人的下落,我一定会告诉你,可是我并不知道。”从麻雀的话中,他可以推测出麻博轩已经遭遇了不幸,看来罗行木所说得很多话都与她并不相符,两人究竟谁在说谎,罗猎也不想追究,对他而言,罗行木也罢,麻雀也罢,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他并不想自己的命运跟他们有太多的交集,更不想牵涉到他们的恩怨中去。 麻雀道:“你知不知道罗行木过去做了什么?” 罗猎已经起身拎起箱子向楼梯口走去。 “他勾结日本人,将盗掘的文物走私到国外,出卖国家,出卖民族!” 罗猎的脚步仍然未停,已经走下了楼梯。 麻雀愤然道:“他利用一幅地图上面的文字吸引了我爸,以考古之名哄骗我爸去寻找禹神碑,可事实上却欺骗了我爸,还害死了好多无辜的人……”她听到一楼房门的关闭声,倔强的目光中因此流露出一丝失望,用力咬了咬嘴唇,准备追逐上去,此时却听到一声叹息。 福伯重新出现在她的身后,低声道:“小姐,他或许当真不知道罗行木的下落,更不会知道罗行木所做的事情,算了!” 麻雀跺了跺脚,却仍然冲下了楼梯,福伯的表情流露出几许无奈,手中拿着一张拓片,却是从玉简之上原封不动拓下的文字。 罗猎走出南满图书馆,麻雀的车仍然停在那里,一会儿功夫上面已经积满了雪,罗猎左顾右盼,因为风雪的缘故,路上行人寥寥,前方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子并未熄火,透过车窗望去,里面的三个人正在抽烟,车厢内烟雾缭绕。 其中一人察觉到了罗猎的注视,充满警惕地向他望去。罗猎笑了笑,甩开大步向前方走去,今天遇到的糟心事儿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麻雀刚才的那番话仍然回荡在耳边,其实罗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严肃古板的爷爷会是摸金倒斗的盗墓贼,罗行木或许是自己的亲叔叔,可爷爷从未提起过他,由此可见老爷子对他并不满意,至于罗行木为什么会主动找上自己,罗猎一直都懒得深想,可麻雀的出现却让他开始警惕起来,有一点他能够肯定,罗行木找自己绝不会是表面上托付后事那么简单,有时候眼镜看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你给我站住!”麻雀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罗猎转过身去,看到麻雀冒着风雪追了出来,罗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妮子倒是有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头,只是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多生事端,罗猎非但没有停步反而越走越快,麻雀开始小跑起来。经过那辆黑色别克车的时候,靠右的车门冷不防从中猛然推开,麻雀躲闪不及,因为惯性撞在车门之上,发出蓬!的一声,脚下也是一滑,摔倒在地上,没等她从地上爬起,车内已经冲出两名男子,举枪对准了麻雀,其中一人倒转枪口,硬邦邦的枪柄重击在麻雀的脑后,麻雀感觉到眼前金星乱冒,晕厥在雪地之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两人迅速将麻雀拖到车内,关上车门,司机踩下油门向前方驶去。 罗猎被汽车加速的声音吸引,奔跑中回过头去,却看到麻雀已经失去了踪影,那辆黑色别克轿车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罗猎定睛望去,依稀看到车内麻雀的身影,他愣了一下,然后发足追了上去,大吼道:“站住!站住!” 黑色别克轿车快速驶向前方,罗猎发足狂追,只是单凭着他的双腿很难追的上汽车,虽然罗猎竭尽全力,可是仍然被轿车越拉越远,他抽出一柄飞刀射了出去,飞刀化作一道寒芒,原本瞄准了汽车的右后轮,即将射中之时,却因为车身的颠簸错失了原本的目标,射中了汽车的尾灯,啪!的一声将尾灯击得粉碎,玻璃碎片洒得满地都是。 眼看汽车越开越远,罗猎也只有空着急的份儿,此时一个带着飞行员皮帽,身穿破破烂烂的棕色皮夹克的欧洲男子驾驶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军用挎斗摩托车来到罗猎的身边,用古怪的东北腔向他叫道:“大兄弟,要搭车吗?” 瀛口作为最早对外开埠的口岸,这里集结了来自世界各国形形色色的人们,其中有商人,有冒险家,有野心家,有雇佣兵,有传道者,所以在这里看到外国人出现并不稀奇,只不过这里最为常见的是日本人和俄国人,眼前的这名男子棕发蓝眼,身材高大,拥有着日耳曼人的典型特征。 罗猎也顾不上多想,抬脚就跨入挎斗之中,向那名男子道:“追上前面那辆车!” 欧洲男子轰了轰油门,却没有马上启动,然后向罗猎伸出摊开的右手。 罗猎明白他的意思,这帮洋人多半都是唯利是图的家伙,他也没有犹豫,摸出一块银元放在那男子的手里。 那欧洲男子捏住银元的中心,熟练地吹了口气,然后贴近耳边听了听,然后咧开大嘴笑道:“这是订金,追上再给我九块!”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29章 【发酒疯】(上) 猎心说这洋鬼子还真够黑的,可眼前的确没有其他的办法方,若是再有任何的犹豫,只怕就要眼睁睁看着麻雀被劫走了。 欧洲男子将银元放在口袋里,居然不慌不忙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向罗猎伸出手去:“我叫阿诺条顿!用你们的话来解释就是鹰!” 罗猎眼看着那辆轿车已经拐入了南边的街道,从他的视野中完全消失,苦笑着用熟练的英语道:“先生,我朋友被人劫持了,你帮我追上那辆车,我多付你十块大洋……” 话没说完,摩托车已经在震耳的轰鸣声中向前方冲去。 阿诺扣上了硕大的风镜,看起来还真有些像飞行员,罗猎眯着眼睛,捂着嘴巴,不得不说这洋鬼子看起来不靠谱,可摩托车的驾驶技术一流。这厮一边驾驶,还一边叽里呱啦地唱着歌,因为调门跑得实在是太偏,罗猎好不容易才听出他唱得是《天空之翼》,这首歌因为一战而流行一时,歌曲的内容是歌颂和赞扬英国皇家空军,热血激昂,可是被五音不全的阿诺唱得实在是让人难以消受。 偏偏这货还自鸣得意,他单手掌控摩托车,从怀中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用牙齿啃掉瓶塞,然后咕嘟咕嘟灌了下去,罗猎这才回想起,刚才上车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只是因为关注麻雀的事情反倒忽略了,自己居然上了一个酒鬼的车,这货明目张胆地醉酒驾驶。 一瓶威士忌很快就见了底,阿诺用力将空瓶扔向一旁的墙面,清脆的碎裂声中,酒瓶被摔得四分五裂,酒精让阿诺越发兴奋了起来,他大吼着:“让我们飞起来,让我们驾驶雄鹰狠狠地教训那帮婊子养的混蛋,懦夫!流氓!”大鼻子不知是被酒精还是冷风,仰或是两者的综合作用下变的通红。高大的身躯匍匐在摩托车的油箱上,两条长胳膊架起,看起来像极了一只飞鹰,不过是喝醉的。 三轮摩托车在雪地上根本走不了直线,七拧八歪,罗猎开始担心随时都可能有翻车之忧,忍不住提醒阿诺:“你冷静些。” 想不到这句话却让阿诺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冷静?你的朋友被人劫走了,你还要冷静?怎么能冷静?你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连死都不怕,又怎能冷静?”油门继续加大,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向前方冲去。 这货不但是个酒鬼,还是个疯子。罗猎确信自己上了贼船,再后悔已经没用,自己租的车,含着泪也得坐下去,既然选择了当英雄,就别怕死,去他娘的冷静,今天老子就陪这酒鬼疯一次。 冷风席卷着雪花高速向他们拍打而来,阿诺条顿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边大笑一边大叫,摩托车的速度却在不断飙升着,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他表现出强大的驾驶技术,风雪中,那辆黑色别克车的轮廓已经再度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 罗猎打开了行李箱,迅速将玉简和房契塞入贴身的衣袋里面,接下来到来的或许是一场激战。 这种时候阿诺居然还有功夫歪过头看看罗猎在干什么,好奇道:“你有枪吗?” 罗猎摇了摇头:“我从不用枪!” 呯!清脆的枪声打破沉静,子弹射中了挎斗的前部,然后又弹射出去,枪声把两人吓得同时缩了缩脖子,阿诺改变方向大叫道:“他们有枪!他们有枪!”说话的时候,对方又连续开了两枪。 阿诺不得已减速,双方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远,罗猎大声道:“追上去!” 阿诺大叫道:“二十块大洋,你以为我为了二十块大洋就会卖命吗?”这货浑然忘记了刚才热血澎湃的宣言。 罗猎道:“你还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是不怕死的!” 阿诺道:“一百,我要一百块大洋!” “成交!” 阿诺再度加速,只不过这次并不是紧随汽车的后方,而是拐入了侧方的小巷,他显然在本地呆了不少的时日,对当地的路况非常熟悉,三轮摩托车在小巷中颠簸而行,忽然就冲出了小巷,小巷的出口和道路之间连着一段陡峭的台阶,摩托车在台阶上颠簸而行,罗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颤抖起来。 离开了台阶阿诺并未直接拐入大道,而是沿着和大路并行的小路行进,他们看到了那辆别克汽车正行驶在大道上,几乎和他们并驾齐驱。 驾驶别克轿车的司机从两侧反光镜观察着后方的情景,以为那辆摩托车并未追来,他松了口气。 坐在后座的两名同伙也除掉了帽子,左侧一人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紫色刀疤,他向后方看了看道:“应该没有追上来。” 麻雀此时从晕厥中苏醒,她看了看两旁的男子,咬了咬嘴唇道:“无论你们是谁,最好放我离开,不然你们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三名劫匪听到她威胁的话同时大笑起来。 疤面人伸出大手捏住麻雀的下颌,粗糙的掌心将麻雀娇嫩的面庞摩擦得火辣辣疼痛。麻雀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有逃脱,那疤面人恶狠狠道:“给我放聪明点……” 车身猛然扭转,却是司机将方向盘最大幅度打向左侧,因为他突然发现一辆板车从右前方冲了过来,风雪太大,当他看到板车的时候已经无法做出从容闪避了。虽然他做出了反应,可是板车仍然撞击在轿车的右侧,木制的板车显然不是汽车的对手,被撞得木屑乱飞,车身和轮子分离,然而汽车的右前脸也已经被撞得瘪了进去,右大灯也碎了。 司机好不容易才控制轿车在雪地上停下,他惊魂未定地望着外面,却听到蓬!的一声炸响,声音从汽车左后轮传来,车胎爆了,没等车内人从这声炸响中回过神来,右后轮也爆了。 摩托车轰鸣着从后方冲了过来,阿诺一边大笑着一边高速从轿车边驶过,向前方冲去,只是挎斗之中已经没有了罗猎的身影。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0章 【发酒疯】(下) 疤面人怒骂了一声,握着手枪推开车门追了出去,摩托车已经走远,他瞄准远方准备射击,却又想起这里已经是瀛口日控区,若是开枪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枪放了下去。 司机也推门走了下去,他去检查后轮,发现两个车轮都已经瘪了,其中一个车轮上还插着一柄小刀,司机叹了口气,躬下身去,想将小刀拔出,可没等他完全蹲下去,锋利的刀尖就已经抵住他的咽喉,藏身在车底的罗猎微笑向他点了点头,向雪面努了努嘴,司机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把脸向他凑近了一些,罗猎扬起左拳,一拳重击在他的下颌之上。 疤面人正准备返回汽车,那辆摩托车从远处又折返回来,轰鸣的引擎声分明在向他挑衅,疤面人气得脸上的刀疤从紫色变成了黑色,他再度追了上去。 车门再度打开,司机坐了进去。 后方的劫匪问道:“老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机转过脸来,年轻的面孔带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他显然不是老邱,劫匪慌忙举起手枪,他举枪的速度显然比不上罗猎出刀的速度,罗猎一刀已经插入他右手手背,将他的右手钉在座椅的靠背上。可是麻雀的反应居然比罗猎毫不逊色,奋不顾身地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劫匪的身上,这样一来,劫匪的手等若再度被飞刀向侧方切割,痛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疤面人双手扶着膝盖,站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汽车重新启动,左侧大灯照射着他的面孔,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车里的状况,可惜眼睛被照得发花未能如愿。汽车在雪地上缓缓驶向他,就快靠近他的时候,疤面人方才看清驾驶汽车的居然是罗猎,他想要掏枪,汽车突然加速,撞在他的身上,将疤面人撞得倒飞了出去,足足飞出三米方才重重落在雪地上,手枪也脱手飞到了一边。 罗猎对他还是手下留情,如果全速撞击肯定会将疤面人碾在车下,车速不快,又及时踩住刹车,饶是如此也将疤面人撞得骨骸欲裂,一时间无法从地上爬起。 麻雀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拾起手枪来到呻吟不止的疤面人旁边,抬起脚来狠狠踢在他的小腹上,踢得疤面人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枪口抵住了他的咽喉:“说!什么人派你们来得?” 疤面人一言不发,满脸狰狞的笑容,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他应该没有受伤。 三辆黑色轿车赶到了现场,前面两辆车上下来的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军警,后面车上下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南满图书馆的福伯,他快步来到麻雀身边关切道:“小姐!” 麻雀收回手枪,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举目四顾,却发现罗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去。 罗猎站在角落中远远眺望着现场的情景,看来这位福伯在当地应当拥有相当的势力,这里是二本町,已经处于日本人的实际控制中,罗猎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前来的主要任务,他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所以决定悄悄离开。 转身准备从小路离开的时候,看到道路的另外一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阿诺条顿掀开风镜,向他笑了笑,然后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 罗猎慢慢来到他的身边,也抽出一支香烟,阿诺主动将火机伸向他帮他点上。 罗猎友善地笑了笑,抽了一口烟道:“你送我去新市街的东方大酒店,我给你剩下的部分。” 阿诺条顿点了点头,歪了歪头道:“车在后面。” 因为中途遭遇风雪的缘故,叶青虹一行也是刚刚抵达预定的会合地点,计划刚刚开始就遭遇挫折,这让叶青虹的心情很不好,连瞎子都看出了这一点,向来喜欢絮絮叨叨的他居然能够忍住一路不说话。 夜幕已经降临,瞎子坐在临窗的沙发内无聊地向外观望着,每到这个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变得异常犀利,临窗街道上的状况尽收眼底。 叶青虹自从抵达就在外面一直忙,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她不得不开始考虑备选方案,罗猎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知他那边的进展如何?火车早已到站,按理说他应当先到旅馆才对,可是眼看就要六点半了,仍然不见他的踪影,难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就被叶青虹否定,像罗猎那种人只会给别人带去麻烦吧。 里面的房间内传来瞎子惊喜的叫声。 叶青虹已经猜到应该是罗猎回来了,她离开了办公桌,来到窗前望去,却见一辆挎斗摩托车停在楼下,罗猎显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陪同他一起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欧洲男子。叶青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罗猎刚好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到站在三楼窗口的她,他笑着向上挥了挥手。 叶青虹却放下了窗帘。 瞎子已经从房间里乐颠颠跑了出来。 罗猎当着阿诺的面打开行李箱,从中取出一百块大洋递给了他,阿诺深蓝色的双目盯住这些大洋,灼热的几乎就要燃烧起来,忙不迭地将大洋收好,拍了拍罗猎的肩膀道:“够朋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这句话用得恰当,可是他的中国话还是不够标准,驷马说成了死马。 罗猎被他怪腔怪调的中国话逗得想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不错,一位真正的战士,关键时刻没有把我这位战友给丢下!” 阿诺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英式军礼,然后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罗猎,他是一个来自英格兰的退役士兵,目前住在特拉福特黄海修车厂,这一百块大洋是他来到中国后赚得最多的一笔,他口中的修车厂是他目前工作生活的地方。和中国人故土难离的情节相比,这些外国人更热衷于走出国门,踏遍世界探索和冒险。 罗猎点了点头,目送阿诺驾车离去。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1章 【错金钱】(上) 瞎子穿着厚重的羊皮大袄,就像一个大雪球般从大门处走了出来,蹑手蹑脚,然后从后面向罗猎扑了上去,他是想给罗猎一个惊喜,可罗猎在他扑过来的刹那突然一个闪身,瞎子扑了个空,直接扑倒在雪地上了。 罗猎笑着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臭小子,想暗算我啊!” 瞎子抓了一把雪转身反击,罗猎却早已拎着箱子逃到了旅馆里,论到身法之灵活,超出瞎子实在是太多了。 推开房门,迎面就看到凭窗而立的叶青虹,室内虽然温暖,可是叶青虹的目光却冷得像外面的天气。 罗猎脱下外衣,瞎子殷勤地接了过去,一是因为哥俩重逢格外亲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现在临时扮演得是司机角色,起初还有些抗拒,现在居然稀里糊涂地进入角色了,正所谓习惯成自然。 瞎子发现了衣服上的弹孔,用手指试了试:“咦,刚买的衣服怎么就有破洞呢?罗猎……我靠,你不会中枪了吧?” 罗猎微笑打量了一下房间,然后来到办公桌旁,摸了摸光可鉴人的桌面,目光却趁机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图纸,来到椅子上坐下:“这房间布置的不错。” 瞎子道:“套房,两张床,三个人,晚上怎么睡?”其实他知道叶青虹晚上不住在这里,只是故意这么说。叶青虹越是高不可攀,瞎子就越是因爱生恨,不放过整她的任何机会。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叶青虹对他的态度始终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叶青虹皱了皱眉头:“安翟,你出去一趟。” 瞎子愣了一下:“什么?大冷的天你让我出去挨冻?有没有搞错?” 叶青虹也没有继续坚持,轻声道:“火车四点钟抵达瀛口火车站,你为什么现在才到?晚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这句话显然是在质问罗猎。 罗猎道:“此事说来话长,叶小姐,我刚刚才到,麻烦帮我倒杯热茶。”他非常反感叶青虹以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发问。 叶青虹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瞎子,示意他去倒茶。 瞎子一脸无辜道:“为什么又是我?” 叶青虹道:“别忘了你这次的司机身份!” 瞎子嘟嘟囔囔地走了,别说自己不会开车,就算自己当真是司机,也没规定就要端茶送水。实在太过分了,当灯泡我就认了,还得当司机兼职佣人,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叶青虹仍然靠窗站着:“我们的计划可不包括偷人钱包。”她所指得自然是瞎子趁机窃取谢丽蕴身上财物的事情,行动之前她就提醒过罗猎要留意瞎子的手脚,可仍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在叶青虹看来是罗猎对瞎子太过纵容的缘故,他们理所当然要对这次的意外负责。 罗猎道:“有意外才有惊喜,你委托我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他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最终结果是好的,你又何必在意过程。 叶青虹神情稍稍缓和,她的目光落在罗猎前胸衣服的弹孔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罗猎并没有将分开后发生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罗猎道:“你的计划已经被人知道了!奉天火车站仗义出手的那个人早就洞悉了你布置的一切。” “我就说嘛,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看那个人就非常可疑,以我的身手不可能被人发现!”瞎子端了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回来。 罗猎倒是没有嫌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奔波了一天,他的确是有些渴了。 叶青虹道:“上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猎打了个哈欠道:“没什么事情,要不今天就这样吧,忙了一天实在是有些累了,早点休息,让我好好想想。” 叶青虹料定他有事情瞒着自己,可是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点了点头,在罗猎的行李箱上扫了一眼,看到行李箱上的枪洞,推测出罗猎和自己分开的这段时间十有八九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她也没有点破,轻声道:“你们早点休息,饿了可以直接从餐饮部叫吃的。” 罗猎礼貌地笑了笑,向瞎子道:“帮我送送叶小姐。” 瞎子第一时间去衣架前帮助叶青虹拿了外套和帽子,展开外套,叶青虹并没有拒绝他的帮助,穿上皮大衣,拿起手袋道:“不用送了,明儿一早我过来大家一起用早餐。” 瞎子笑道:“好啊!”罗猎却似乎没听到一样,目光静静望着窗外。 叶青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瞎子忙不迭地跟了出去,叶青虹走得很快,瞎子来到外面的时候,她已经进入了车内,打着了火,瞎子凑到车窗前,一边挥手一边想说句什么,可叶青虹明显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一踩油门,汽车已经远去。 瞎子回到房间内,看到客厅内已经不见了罗猎的影子,倾耳一听,浴室内传来水声,他来到浴室门前敲了敲房门。 里面传来罗猎的声音道:“瞎子,帮忙叫点吃的,我现在是又累又饿。” 瞎子嘿嘿笑道:“饱暖思***难怪对着叶青虹这么一位大美人都提不起兴趣。” 罗猎道:“少给我废话,火车站那笔帐我回头再跟你算。” 瞎子道:“谁怕谁啊?”说完就没了声,毕竟理亏。 罗猎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瞎子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报纸,走过去一把将报纸夺了过来:“饭呢?” 瞎子道:“这酒店是老毛子开得,他们的饭我可吃不惯,对面就有家骨头馆,咱们去啃酱骨头喝酒。” 罗猎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瞎子指了指他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道:“你衣服上的那些枪洞怎么回事?” 罗猎这才将自己从奉天火车站上车之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当然对于麻雀找自己的目的并未提起,罗猎认为这些事对瞎子这个局外人而言并不重要,毕竟麻雀只是针对他个人而来。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2章 【错金钱】(下) 瞎子听罗猎说完方知道他在奉天火车站遇到的那个男人竟然是女扮男装,他当时愣是没看出来。 罗猎道:“她的化妆术十分高明,更厉害得是,她可以将男子的步态和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这就不是普通的化妆术能够达到的了。” 瞎子道:“易容术呗!”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从腰间摘下一样东西,递给罗猎道:“看看这玩意儿值不值钱?”虽然在奉天火车站被人抓了个现行,可是瞎子仍然从麻雀的身上顺了件东西。 罗猎接过一看,是一枚辽钱神册元宝,此钱乃是辽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所创建的首个年号,距今已经整整一千年,辽钱之中又有上下八品之说,罗猎手中的这枚铜钱又是上八品中的顶级货色,存世总量不多,物以稀为贵,不过盛世收藏,乱世黄金,当前的时局下古董普遍行情都不怎么样,这铜钱甚至还换不来一块大洋。 可是罗猎很快又发现了这枚钱币的特殊之处,在铜钱的背面本来应该没有文字,可是这上面竟然有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夏文,从字面上翻译是琉雀。和常见的铜钱铭文凸起向外不同,这两个字是凹入其中采用了错金工艺,琉雀就是麻雀,此物是瞎子从麻雀身上盗来,她之所以将这枚铜钱贴身佩戴,或许就是因为这两个字的缘故。 “值钱吗?”瞎子凑了上来。 罗猎摇了摇头,并没有将铜钱还给瞎子,而是直接收了起来:“这东西对你来说是个麻烦,还是我帮你收着。” 瞎子听说不值钱自然也就没有了兴趣,拉起罗猎出门吃饭。 风雪虽然很大,可好在瞎子所说的骨头馆就在马路对面,两人脱鞋上了土炕,点了几样满洲特色菜,叫了瓶当地产的大泉源,哥俩端起小酒盅碰了一杯,对饮而尽,瞎子有些夸张地哈了一声,然后夹起一颗大蚕蛹塞到嘴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道:“香,自在!美!” 罗猎笑道:“瞧你那幅心满意足的熊样。” “知足者常乐,这世道,能活着就应该知足,更何况咱们兄弟俩还能穿得暖暖和和地坐在这里喝酒,兄弟,你就知足吧!” 罗猎拿起酒瓶想要给瞎子倒上,瞎子慌忙将酒瓶抢了过去,先给他满上了。 罗猎道:“这么客气,你可是我哥啊!” 瞎子倒完酒才明白过来,苦笑道:“让叶青虹给我整迷糊了,真把自个儿当成司机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停歇后,瞎子压低声音道:“叶青虹可不简单,我开始还以为在黄浦有穆三爷给她撑腰,可这满洲也有她的势力,罗猎,你说她一个小歌女哪来的那么大的能量?” 罗猎道:“到现在你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歌女?” 瞎子道:“我这人生性懒惰,只要吃饱喝足,什么都不愿多想……”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蹊跷,罗猎!你可得小心提防,别把咱们哥俩的小命给折在这里了。” 罗猎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 瞎子也端起酒杯,这里只有他们兄弟两个,说话也就没了顾忌,他歉然道:“这次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一时手痒,顺了那太监的东西,也不至于惹祸上身。” 罗猎将杯中酒饮尽,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低声道:“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这次的目标刘同嗣和此前在蓝磨坊被枪杀的任忠昌,这两人当年都是瑞亲王奕勋的得力手下,那太监也应当和瑞亲王奕勋有密切的关联。” 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他们想让我们来杀人?” 罗猎沉声道:“是不是让咱们杀人我并不知道,可是有一点我能够断定,任忠昌遇刺一案和叶青虹肯定有关。我怀疑叶青虹和瑞亲王奕勋有不为人知的关系,于是我抽空收集了一些和瑞亲王相关的资料。” 瞎子道:“你背着我做了不少事情。”对罗猎他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虽然自己的年龄比罗猎要大,平日里在嘴上也从不服气,可内心深处对罗猎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服气。 罗猎道:“我查到二十多年前,瑞亲王奕勋曾经奉了老佛爷的命令作为大清公使前往欧洲考察学习,逗留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后来又多次前往欧洲,瑞亲王的性情是非常风流的,此行并未有女眷随行,而叶青虹恰恰是中法混血。” 瞎子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说叶青虹可能是他在法兰西认识的情人!” 罗猎瞪大了眼睛,真是佩服这厮的联想力,愣了一会儿方才憋出一句话:“你是猪吗?瑞亲王出访欧洲的时候,叶青虹只怕还没有出生呢。” 瞎子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居然忘了这一点,那就是她娘!瑞亲王一定耐不住寂寞,在法兰西勾搭了一个洋女人,结果两人眉来眼去,珠胎暗结,于是就生下了叶青虹。”他自认为完成了一个极其合力的推论,沾沾自喜地握紧了双拳,其实他早就应当想到,叶青虹是个中西合璧的混血儿,推断出这件事并不困难。 罗猎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瞎子道:“要说这瑞亲王还真是艳福无边,也算得上是我中华骄傲,走出国门,炮打法兰西,扬我国威!” 罗猎笑道:“推测罢了,未必是真的。”他曾经故意在叶青虹的面前说出一些信息,从叶青虹的反应,他几乎能够断定这个推断应该距离真实情况不远。 瞎子道:“刘同嗣手里当真有另外一把钥匙?” 罗猎道:“不好说,据她所说,钥匙一共有三把,咱们只见到了一把,任忠昌的身上究竟有没有,咱们并不知情。”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3章 【西炮台】(上) 瞎子道:“应当不会说谎,我也听说过,当年瑞亲王遇刺好像是老佛爷亲自下的命令,据说瑞亲王利用老佛爷的信任,亏空国库,暗地里支持革命党,意图颠覆大清。” 罗猎微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枉死在老佛爷手中的王公贵胄不计其数,据我的了解,瑞亲王虽然不是什么两袖清风,忧国忧民的人物,可此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力主革新,大力推进工业改革,提倡修建铁路,他生前多次前往欧洲美洲观摩学习,算得上我国工业真正的奠基人。再者说,他本身就是正统皇室,又怎会颠覆自家王朝?支持革命党之说更是荒诞之极。” 瞎子道:“可瑞亲王私藏宝库的事情应当是真的,不然她何须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寻找钥匙。” 罗猎道:“那钥匙也大有文章,通常来说,越是隐秘的宝藏,隐藏越深,越是害怕惹人注目,你从那太监身上盗走的钥匙竟然是纯金打造,如此招摇,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瞎子挠了挠头,他本来觉得没什么奇怪,可经过罗猎提醒,渐渐感觉到这件事的确很不寻常。对啊!没有人会蠢到用金钥匙开启秘密宝库那么招摇的地步,岂不是主动引人来偷?他低声道:“难道那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钥匙?”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猎的目光陡然一亮。 清晨,一轮红日从湛蓝色的渤海中缓缓升起,驱走了这场延绵两日的冬雪,温度却没有因为天气的晴朗而回升,一夜之间又降低了许多,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寒流和冰雪一起将这座北方滨海之城雕琢的晶莹剔透,阳光投射在冰雪上,折射出瑰丽梦幻的色彩,这是个美妙的清晨。 罗猎拉开窗帘,首先看到得就是叶青虹的汽车,早已停在了楼下,却没有看到叶青虹的身影,她应该已经进入了酒店。瞎子仍然在酣睡,昨晚的酒劲儿仍然没有过去。 罗猎叫了他一声,并没有回应,罗猎摇了摇头,真是羡慕这厮酣甜的睡眠,捏了捏自己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因为这一夜辗转未眠而有些酸痛的手臂,这才披上大衣,拉开房门走下楼去。来到一楼餐厅,看到叶青虹早就已经坐在那里等候,阳光从窗外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她的身上,叶青虹望着窗外,侧面的轮廓很美,有她在的地方都会变成一道让人难忘的风景。 罗猎来到她的身边,很礼貌地问道:“叶小姐,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叶青虹转过俏脸,眼圈儿居然有些发红,眼皮也有些浮肿,看得出她此前应当哭过,昨晚或许也没有睡好,为了掩饰眼皮的浮肿,她特地涂上了淡紫色的眼影,目光盯住罗猎道:“如果我说介意,你会不会选择另外一桌?” 罗猎笑了笑,仍然在她的对面坐下。 叶青虹道:“安翟呢?” “昨晚喝多了,还在睡!” 叶青虹点了点头,此时侍者送上早餐,罗猎面前的是几片面包,一个煎蛋,一根烤肠,一杯牛奶。原来叶青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因为叶青虹表现出的体贴,罗猎报以感激的微笑:“你不吃?” “吃过了!”叶青虹淡淡回应了一句,目光仍然注视着罗猎,发现罗猎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目布满血丝,明显带着倦容,由此推断他昨晚应该没睡好。 罗猎道:“你这样看着我吃,我有点不习惯。” 叶青虹的唇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叫了一杯咖啡,坐在阳光里端起咖啡,目光漫无目的地观望着外面的街道。 罗猎很快就吃完了早餐,也叫了杯咖啡,坐在阳光下,静静品味着其中苦中带甘的滋味。 叶青虹道:“我查到了在辽河狙击你的人!” 罗猎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今天的谈话会从叶青虹的追问开始,抿了口咖啡,咖啡的香气如同温暖的阳光一样在喉头慢慢扩展开来。 叶青虹道:“你放心,他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罗猎微笑着将咖啡杯放下:“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明确的答案,其实我不怕麻烦。” 叶青虹的红唇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她的俏脸变得生动而明媚,以罗猎的定力也不由得看得呆了一下,抛开彼此的立场,不得不承认叶青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高贵优雅,秀色可餐,有她在眼前,再美味的早餐也变得没有了味道。但是罗猎并不认为叶青虹可爱,再美丽的女人一旦拥有了太多心机,那么就跟可爱这两个字扯不上干系,正是因为叶青虹的机心,罗猎不由自主地选择和她保持距离,这份距离让他们之间始终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叶青虹小声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上了谁的车?之后又去了哪里?” 罗猎道:“你好像还没告诉我是谁向我开枪?” 叶青虹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她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讨价还价,她和他都表现得太过理性太过精明,彼此时刻都放不下戒备之心。 罗猎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在大辽河狙击我的那个人就是刺杀赣北督军任忠昌的军官——陆威霖对不对?” 叶青虹的美眸中流露出些许错愕,不得不佩服罗猎强大而缜密的推理能力。 罗猎道:“我没什么仇家,所以范围不难锁定,他的枪法很好,可以称得上我所见过最好的枪手,你既然有那么好的帮手,又何必让我和瞎子来趟这趟浑水?”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我们和叶小姐并无深仇大恨,没必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弄两个替罪羊过来转移注意力吧?”他越发怀疑叶青虹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让他们帮忙寻找并夺回钥匙。 叶青虹将咖啡杯握在掌心,轻声道:“你以为我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和代价就是为了找两个替罪羊?” 罗猎道:“叶小姐怎么想对我们而言已经不重要,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有这样的打算,还是尽早收手。” 叶青虹点了点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罗猎道:“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叶青虹从桌下拿起一个大大的袋子扔给了罗猎:“换上衣服,我在车内等你,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答案。”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4章 【西炮台】(下)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罗猎穿着叶青虹给他刚刚买来的黑色绵羊皮大衣,温暖身体的同时,内心居然也感到有些软化,虽然知道叶青虹的行为并非出自关心,只是源于对自己的利用,可他仍然能够从中感受到女人天生细致的心思。 因为街道上的积雪并未及时清除,仍然有半尺多厚,汽车在雪地上缓缓行进,经过被车轮碾压的冰辙就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车身也随之剧烈颠簸起来。 叶青虹驾驶汽车出了日管区,沿着大辽河一直驶向辽河入海口。瀛口西炮台就位于东岸海船入口处,台墙围二百六十余丈,炮台前方随着辽河湾转作扇面形,中间筑大炮台一座,两旁平炮台二座,以取迎头还击之势。大炮台睥围墙下,有暗炮洞八处,以备伺便平击之用。曾经军械库就隐藏在炮台下。后面中间营门一,两旁营二,水洞二。内筑兵房二百间,水塘两处。台前有长壕一道,围墙两旁又筑墙十余里,翼蔽左右。 这座炮台兴建于清光绪八年,竣工于光绪十四年。单单是工程建设就长达六年之久。它是清政府兴办北洋水师在东北沿海建筑的重要海防要塞,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曾经发挥过重大作用。 清光绪二十年,甲午中日战争中,清军曾在这里阻击日本侵略军。据清末史料记载:光绪二十年正月末,日军连陷大石桥、大平诸要地,清军退保田庄台,以防日军西犯。二月,日人欲侵入瀛口,夺我炮台。海防练军营管带乔干臣率兵500发炮猛击,日兵不得逞,复派兵百余人由埠东渡辽河,潜入。干臣度不能守,变退兵田庄台”。瀛口失守后,炮台、房舍都被日寇破坏,仅存台基。1900年8月12日,俄兵占领瀛口后,又将西炮台在甲午战争后添置的巡船,尽数捣毁,库存弹药、服装等也全损失。日俄战争之后,历尽战火沧桑的西炮台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早已失去了昔日海防战略意义。 清朝覆灭,民国建立,表面上收回了瀛口,然而捉襟见肘的财政一时间还无法兼顾海防,所以根本无力修复炮台,瀛口开埠之后,这里等若是敞开了门户,各方势力混杂其中,重建炮台也没有那么的容易,至少在目前也失去了重建的必要。 叶青虹将轿车停靠在西炮台前,推门走了下去。 罗猎从另一侧下车,关上车门,湿冷的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大衣,放眼望去,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大炮台上,昔日威风凛凛镇守海疆的大炮如今也变得残破不堪锈迹斑斑。这两日的落雪更增添了西炮台破败荒凉的味道。 罗猎心中虽然好奇,可是并没有发问,他相信叶青虹带自己来这里必然有她的理由。 叶青虹沿着阶梯走上炮台,罗猎跟在她的身后,这里荒废后应该很少有人前来,冰雪覆盖的阶梯上不时露出枯黄而倔强生长的荒草,等到来年春日,它们才会为这破败荒凉的废墟增添些许生命的亮色。 罗猎很快就超过了叶青虹,倒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他看到前方的阶梯渐陡,担心冰雪路滑,所以提前到哪里,伸手准备给叶青虹以帮助,然而叶青虹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仍然坚持独自前行。 罗猎摇了摇头,和叶青虹接触的时间越久,越是能够体会到她骨子里的倔强。他放缓了脚步,让叶青虹第一个登上了炮台。 两人站在炮台之上,红彤彤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看着非常的火热,可是阳光的温度尚未来得及温暖身体,就已经被冷冽的海风吹得干干净净。 叶青虹眺望着远方的海面,阳光洒落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让她的美眸变得忽明忽暗,她轻声道:“甲午战争的时候,我父亲曾经奉命前来瀛口监军,亲历了那场战争,也经历了瀛口失守的屈辱和心痛,也是从那时起,他痛定思痛,从一个玩世不恭的皇室子弟变成了一个奋发图强,立志报国的热血男儿。”她转向罗猎,盯住他的双目道:“不错,我就是瑞亲王的女儿!”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可是目光中却透露出内心的骄傲,她以父为荣。 罗猎虽然早就猜到叶青虹很可能是瑞亲王奕勋的女儿,可是叶青虹到目前为止还未当面向他承认过,他静静望着叶青虹,无意打断她的话。 叶青虹道:“为了振兴国家,为了挽救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他开始周游列国踏上强国之旅,向朝廷提出变革,振兴民族工业,发展铁路,兴修港口,学习国外先进技术,然而他一心为国却被人诋毁,说他野心勃勃,意图谋夺皇权,日本人和俄国人也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更让人心痛的是,他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也不被国人理解,许多人说他引狼入室,崇洋媚外。” 罗猎点了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满清之所以灭亡,不仅仅是因为闭关自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权者偏听偏信,嫉贤妒能,真正的优秀人才得不到重用,即便是得到任用,也很快就因为触犯保守派的利益而受到敌对。清末的变革者绝不只有瑞亲王一个,为此牺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叶青虹道:“七年前我父亲出访北美,于返回的途中在日本横滨海域遇刺。其实他在北美就已经得到了好心人的提醒,有人意图在途中行刺,所以他也做足了准备,他的行程非常隐秘,只有少数亲信知道,返回时购买船票也是用的化名,然而既便如此仍然没有逃过遇害的噩运。” 罗猎道:“所以你的目的不是寻宝,而是复仇?” 叶青虹道:“兼而有之,我父亲遇刺之后,并未得到朝廷应有的礼遇,噩耗传出之后,朝廷非但没有派人抚恤家人,反而第一时间派兵查抄王府。” 罗猎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传言王爷当年在王府之中修建了一座秘密宝库。” 叶青虹道:“当时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们也在王府之中的确查到了一座地库,真实的情况是,那地库只不过是我父亲用来收藏各国名酒的酒窖罢了,所谓王府藏宝根本就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罗猎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当时朝廷只是想找个借口来对付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古往今来有无数忠臣良将死在了莫须有三个字上,上位者想要铲除异己根本不需要理由,即便是当今所谓民主的时代何尝不是如此。 叶青虹于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可是的确有一座秘密宝库。” 罗猎闻言一怔,满面诧异地望着叶青虹。 叶青虹道:“甲午战争之所以惨败,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老佛爷为了隆重操办她的六十寿辰,不惜挪用海军军费,凑足三千万两白银,我父亲曾经引领群臣前往进谏,她却说什么,今日令吾不欢者,吾将令彼终生不欢。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 罗猎叹了口气,这件事他早已听说过,正是这见识短浅的老娘们导致了甲午惨败,害得中华不但失去了澎湖列岛,割让了山东半岛,失去了朝鲜藩国,就连这片辽东也是花费了三千万两白银从侵略者的手中买回,除此以外还屈辱地赔偿了两亿三千万两的白银,大清也至此走向衰亡,纵观五千年历史,赔款割地,又花钱将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从侵略者手中买回,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朝廷昏庸腐败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屈指可数。 叶青虹道:“甲午之后,老佛爷仍然不知悔改,突发奇想地想要修复圆明园,这件事同治皇帝就交给了我的父亲。” 罗猎皱了皱眉头,如此看来满清亡国的确是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圆明园在1860年被英法联军掠夺焚烧,抢走国宝无数,而后来虽然几次提出重建,都因为清廷的财政无力为继而不了了之,老佛爷晚年曾经大兴土木修建颐和园,一处园子还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居然又兴起重建圆明园的念头。 叶青虹道:“我父亲对大清的财政状况非常清楚,自然明白以目前的国力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浩大的修复工程,所以他表面上应承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停工向朝廷申请款项,朝廷当然拿不出这笔钱,一来二去也就不了了之。不过我父亲在修复圆明园的过程中,却偶然发现了一座秘密宝库。” 听到这里,罗猎顿时打起了精神。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5章 【避风符】(上) 叶青虹道:“圆明园始建于康熙年间,兴于雍正,完善于乾隆年间,其中到底藏有多少珍宝,多少秘密,就连历代皇上也未必能够知道全部,英法联军入侵圆明园发生于咸丰年间,当时以八品首领任勇为首的技勇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以身殉职,住在园子里的常嫔当场受惊身亡,管园大臣文丰投福海自尽。他死后被朝廷赠谥太子少保,追谥忠毅。”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文丰才是最为了解圆明园秘密的那个人,他之所以选择投福海自尽,不仅仅是抱着与圆明园共存亡的心思,更因为他担心如果自己落在联军的手中,必然会遭受严刑拷问,万一熬不住,就会供出圆明园所有的秘密,他以死来保全圆明园的秘密,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之后,所有的秘密都随着文丰之死而化为灰烬。” 一阵冷风吹来,叶青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罗猎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的大衣脱下,为叶青虹披在肩头。 叶青虹道:“你不冷啊?” 罗猎笑道:“一个人冷总好过两个人受冻!” 叶青虹因他的话而从心底涌起融融的暖意。 罗猎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叶青虹,叶青虹接过,拿出火机帮罗猎先点上了。 罗猎抽了口烟道:“说说王爷发现的那座宝库。” 叶青虹道:“那座宝库位于福海附近的地下,侥幸躲过了英法联军的大火,我父亲奉命修缮圆明园的时候发现了那里,斟酌之后并未将此事公开,而是下令将入口封闭恢复原貌,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刘同嗣,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刘同嗣亲自下手除掉了所有参与工程的民工。” 罗猎暗自吸了口冷气,刘同嗣之所以这样干必然是接到了瑞亲王奕勋的授意,看来奕勋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不过从当时复杂的政治环境来看,或许这位力主改革的瑞亲王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如果圆明园的秘密宝库被朝廷知道,老佛爷十有八九要用这笔财富兴修园子,继续挥霍无度的晚年生涯。 叶青虹道:“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京城,再度劫掠西郊诸园,京城土匪地痞也跟着趁火打劫,而那时我父亲正在俄国出使,听闻此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返回了国内,可当他来到圆明园,发现连昔日掩埋起来的秘密宝库也被洗劫一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刘同嗣,可是当时刘同嗣正随同他一起在俄国出使,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任何的嫌疑。” 罗猎点了点头,弹去烟灰,有些表面看上去合理的事情往往蕴藏着玄机,刘同嗣陪同在瑞亲王身边未必能够证明他的清白,这种事未必需要他亲自去做。 叶青虹道:“我父亲虽然怀疑刘同嗣,可是并没有证据,而且此事他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如果泄露出去,朝廷知道他隐瞒找到秘密宝藏的事情必然会追究他的欺君之罪。所以他唯有将这件事咽在肚子里,他将其中的一些宝物绘制了图形,交给我的母亲,让她在法兰西帮忙留意。许多从国内被抢走的宝物,很快都会出现在欧洲的各大拍卖会上。然而奇怪的是,这些宝物从未出现过。” 罗猎道:“这就排除了当时八国联军发现秘密宝藏的可能,如果他们发现,那么这些宝物必然会在欧洲的各大拍卖场出现。” 叶青虹点了点头道:“如果是被土匪地痞发现,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们会将抢到的国宝卖给京城的那些文物贩子,最终还是会流向海外,然而过去了那么多年,仍然没有一件出现在海外拍卖场中。这就证明,有人设计盗走了密库里面的东西,而且全都隐藏了起来。” 罗猎道:“刘同嗣?” 叶青虹道:“他虽然可疑,但是单凭他一个人绝没有这样的能力,此事发生之后,我父亲没有声张,而是在悄悄调查,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后来他在横滨近海遇刺,这件事也就变成了一件无头公案。” “所以你从法国回来一是为了复仇,二是为了寻找那批莫名失踪的宝藏?” 叶青虹道:“我不在乎什么宝藏,我只想找出杀害我父亲的真凶,当年知道我父亲确切行程的只有两个人,一是任忠昌,二是肖天雄!是他们两人出卖了我的父亲!” 罗猎亲眼见证赣北督军任忠昌的身亡,至于肖天雄他并不知道是什么人。叶青虹刺杀任忠昌的原因就是他出卖了自己的父亲,至此,黄浦蓝磨坊血案已经水落石出,至于穆三爷,想必他和瑞亲王之间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 叶青虹道:“刘同嗣和肖天雄是姑表兄弟,这两人一文一武,刘同嗣为人心机深沉,长于谋略,肖天雄武功高强冷血残酷,杀伐果断。两人都深得我父亲的器重。肖天雄在七年前因为杀人而逃亡,一直没有下落,几个月前,有人发现肖天雄曾经在瀛口出现,而且一度出入刘同嗣的公署。” 罗猎道:“你想对付刘同嗣。” 叶青虹道:“如果只是想铲除刘同嗣那么简单,自然不用你和安翟帮手,可是我怀疑刘同嗣就是当年的盗宝人,而且从他身上很可能查出肖天雄的下落,我父亲遇刺的事情和这些人只怕都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她抬起双眸望着罗猎道:“我绝没有让你们当替罪羊的意思,只要你们能够帮我完成这次的计划,我会兑现承诺,付给你们应得的酬金。” 罗猎又问道:“你让我们找寻的两枚钥匙到底有什么意义?” 叶青虹道:“当初安翟盗走的那东西名为七宝避风塔符,三十年前天竺活佛伽罗前往雍和宫讲经,我父亲负责全程陪同接待,两人颇为投缘,于是伽罗活佛送给我父亲用金、银、琉璃、赤珠、砗磲、珊瑚、玛瑙制作的七枚避风塔符,这七样东西是佛教七宝制作而成,上面过去并无字迹,后来我父亲前往美利坚出使之时,从美利坚定制了一只保险柜,他利用这七枚避风塔符中四个刻上字迹,并做成了四把钥匙,分别是金、银、砗磲,玛瑙。 第36章 【避风符】(下) 离开美利坚之前又将这四枚钥匙分别交给四个人保管,这四个人,一个是刘德成,我父亲将这枚金质钥匙交给了他,一个是刘同嗣,他得到了另外一枚银钥匙。因为当时我父亲提前得知了有人想要刺杀他的消息,于是改变行程路线,由他们两人按照原定计划负责押运保险柜返回国内,我父亲则和任忠昌和肖天雄一起轻车简行,秘密离开美利坚,提前踏上归程。” 罗猎皱了皱眉头道:“你是说,另外两枚避风塔符在任忠昌和肖天雄的身上?” 叶青虹点了点头道:“我父亲将这件事做得非常隐秘,他离开美国之前,通电报告诉我母亲,唯有将四枚避风塔符全都找到,才能将保险柜打开。他若是中途遭遇不测,必然和保险柜内的东西有关,就让我母亲将其中的秘密通过某个渠道上报朝廷,也将那四枚避风塔符其实是钥匙的秘密散播出去。” 罗猎道:“他不是已经对刘同嗣产生了疑心,为何还要将那么重要的事情教给他去做?” 叶青虹摇了摇头道:“我也想不通,或许当时他身边无人可用,或许他认为刘同嗣不会对保险箱内的东西产生觊觎之心,或许他认为刘同嗣并不了解其中的内情,毕竟这四个人无人知道避风塔符是开启保险柜的钥匙。” “知不知道保险柜内藏着得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我父亲遇刺之后,刘德成和刘同嗣将保险柜送到了宫中,后来那保险柜也就失去了下落。我母亲遵照我父亲的遗愿,将秘密通报给了一位我父亲生平最信任的人,却想不到这件事却给她引来了杀身之祸。”叶青虹说到这里一时间悲从心来,找到烟盒,却发现里面的香烟已经空了,罗猎抽出自己的香烟,递给她,并帮她点上,叶青虹抽了口烟,眼圈儿微微有些发红。 罗猎及时岔开话题道:“这玩意儿当真是钥匙?” 叶青虹道:“我也无法断定,这些事都是从我母亲那里知道的,或许只有找到保险柜就能够明白其中的真相。” 罗猎忽然想起了已经被杀的任忠昌,低声道:“任忠昌的身上有没有避风塔符?” 叶青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从他的身上,我找到了那枚玛瑙避风塔符。” 时至今日,罗猎方才清楚,原来任忠昌在黄浦遇刺事件并非是简单的暗杀复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叶青虹要找回钥匙。 “你父亲让你母亲求助的的那个人是谁?” 叶青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我只想复仇!” 罗猎有些同情地望着叶青虹,认识她也有一段的时间,可是在罗猎的记忆中,就没有见她真正开心地笑过。仇恨是一把双刃剑,报复别人的同时也在折磨着自己,叶青虹活在仇恨之中,活在压力之下,她又怎会开心,又怎能快乐? 罗猎道:“那个狙击手陆威霖也来到了这里?” 叶青虹道:“他和你们所要执行的任务并不矛盾。” 罗猎道:“因为他,我刚到瀛口就在大辽河里泡了个冷水澡,帮我转告他,这笔帐我肯定会跟他算。” 叶青虹淡淡笑了起来:“他是三爷的人,三爷不放心我前来,让他暗中保护我的安全。”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在蓝磨坊刺杀案之前,我也不认识他。” 罗猎对叶青虹的话倒没有怀疑,他当时就在现场,叶青虹的有些出自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淡然道:“你现在应该发现他其实是个麻烦。”罗猎可不是有意诋毁,此前在前往奉天的火车上,陆威霖干掉了几名日本军人,关键时刻还是罗猎帮他脱身,此事只怕连陆威霖自己都不知道,可罗猎帮助他的时候,并没有料到陆威霖居然恩将仇报会在暗中对自己下手,只不过陆威霖显然也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只是用枪击碎冰面给罗猎一个教训,其用意应当是报复罗猎当初在黄浦蓝磨坊用飞刀射伤他的旧怨。 叶青虹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罗猎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竟然在对面的树林中捕捉到一道反光,罗猎意味深长地笑道:“他应该就在周围吧?”凭着直觉意识到那道反光十有八九是瞄准镜反射的阳光,自己不信任叶青虹,叶青虹同样不信任自己,这让刚刚对叶青虹产生同情和信任的罗猎不禁又怀疑她的诚意,如果当真信任自己,又何必让狙击手在附近埋伏?叶青虹始终留有后手。 叶青虹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他的父亲被任忠昌所杀,三爷给了他亲手报仇的机会,所以他欠三爷一个很大的人情。” 罗猎道:“还是安排一下吧,有什么话大家当面说清楚,以免下次见面误伤了对方。” 叶青虹嗯了一声:“那就今晚海员俱乐部吧,我来安排,为你们消除误会。” 罗猎点了点头:“在你的计划中是不是要让我去接近刘同嗣的姨太谢丽蕴?” 叶青虹没有否认。 罗猎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牺牲色相这种事情我从来都不做!” 叶青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罗猎,你以为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 罗猎道:“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又怎么能看清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罗猎道:“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想要合作,咱们就必须坦诚相对,你的目的我大概清楚,我也答应帮你去做这件事,至于怎样完成这件事需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干涉。” 叶青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她意识到自己对罗猎的态度在逐渐软化,这不仅仅是因为对罗猎能力的认同,更是因为她意识到罗猎看似温和,真实的性情却是桀骜不驯,想要让罗猎帮忙,威压只会适得其反,必须要向他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尊重,这正是叶青虹终于将实情向他说明的原因,当然绝不可能是全部。 夜幕降临,海员俱乐部这边灯火闪烁,音乐声随着夜晚的海风飘荡在空中,这里是各国海员的聚集地,有港口的地方就会有美酒、美人,还有一切可以让海员们排遣寂寞和发**力的商品和娱乐活动。 罗猎和瞎子刚刚来到俱乐部门外,就看到几名醉醺醺的船员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两人让到一边,回避着这帮船员斗鸡一样的眼神,不是怕事,而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罗猎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门前的那辆挎斗摩托车,挎斗上还留有一个清晰的弹痕,他马上想到了阿诺条顿,昨晚从自己这里挣了一百块大洋的那位,想不到他也在这里消遣,其实想想也不意外,毕竟瀛口不大,夜晚可供消遣的地方本来就不多,海员俱乐部恰恰是酒鬼、赌鬼、色鬼、烟鬼最多的地方,也是洋人最喜欢聚集的场所。 来到俱乐部内,瞎子马上就被现场的热烈气氛感染,随着节奏明快热情洋溢的乐曲不停摇晃着脑袋,罗猎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静静坐在吧台角落的陆威霖,军装笔挺,三七分的头型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背身坐在那里,身边两侧的吧椅空着,只是身为和事佬的叶青虹并没有出现。 罗猎拍了拍瞎子的肩膀,对他耳语了几句。 罗猎缓步来到陆威霖的身边,在左侧的吧椅上坐下,瞎子则若无其事地在陆威霖的右侧坐下了。 陆威霖英俊的面庞不苟言笑,笃定的目光盯着手中的酒杯,根本没有向身边的两人看上一眼。 罗猎要了一杯威士忌,抿了口酒,然后道:“那一枪很准啊!” 陆威霖将酒杯慢慢放在桌面上:“天冷手滑,本该向上瞄准三尺三寸。” 罗猎皱了皱眉头,三尺三寸,差不多等同于自己的腿长,陆威霖够狠啊,这是要瞄准自己的命根子吗?他轻声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咱们现在的距离,你应该没机会出枪。” 陆威霖漠然道:“找我是为了报仇?” 罗猎非常大度地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事情还是算了!” 陆威霖饮尽了杯中酒,却突然从腰间掏出了手枪,枪口从下面顶住了罗猎的小腹,然而罗猎手中的小刀也在同时抵在了他的双腿之间。陆威霖冷冷望着罗猎:“你以为自己的刀比我的枪还要快吗?” 罗猎微笑道:“我的刀可以杀人,你的枪恐怕办不到。” 一旁瞎子嘿嘿笑了一声,将子弹一颗颗慢慢投入了空杯中,子弹敲击玻璃杯发出叮叮当当的跳响声。当陆威麟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罗猎身上的时候,难免会忽略瞎子的存在,事实证明对任何细节的忽视往往都会影响到全局的成败。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37章 【俱乐部】(上) 陆威霖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枪中的子弹何时被瞎子给盗走。瞎子拍了拍陆威霖的肩膀:“把枪给我!”陆威霖表情充满了无奈,他将手枪调转,枪柄递给了瞎子。 瞎子接过手枪,罗猎也收回了小刀:“陆先生不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陆威霖叫了两杯酒,居然主动递给了罗猎一杯:“火车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你?”陆威霖不是傻子,当时火车上的人并不多,而且擅使飞刀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罗猎跟他碰了一下酒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威霖点了点头,举杯一饮而尽,罗猎也将杯中酒喝了。陆威霖道:“虽然我没看到,可是我知道是你。其实你没必要约我出来,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在黄浦射了我两刀,火车上你帮过我一次就算抵了一刀,大辽河之后咱们就两清了!” 瞎子一旁撇了撇嘴,不屑道:“说的跟真的一样,两刀还抵不上一条命?恩将仇报才是!” 罗猎向瞎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插嘴。他又叫了两杯酒,端起酒杯,主动示好道:“希望我们有机会做朋友!” 陆威霖端起酒杯喝了,将空杯重重一顿,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瞎子正准备发作,此时却听到一声惨叫,一人被隔空扔了过来,重重跌倒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将桌子砸得坍塌,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那人惨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棕发蓝眼,大鼻子仍在流血。罗猎看得真切,这惨不忍睹的家伙竟然是阿诺条顿。 阿诺条顿刚一站起身来,那边就有七名日本浪人围拢上来,为首一人拥有着日本人少见魁梧身躯,他身高接近两米,体重也在二百五十斤以上,头颅硕大,恶狠狠盯住阿诺道:“八嘎呀路,你竟然敢出千!” 阿诺刚才在那边玩牌赌钱,一会儿功夫已经将昨天赚来的大洋全部输光,这厮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动了换牌的心思,刚刚得手不久,就被同桌的日本浪人抓了个现形。 阿诺慌忙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块大洋:“都给你,都给你们,今天的事情算了……”话没说完,那日本壮汉又是一拳击打在他的下颌上,打得阿诺踉踉跄跄向后方倒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上,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阿诺转身望去,却是罗猎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宛如找到了救命稻草,抓住罗猎道:“help……”脸上充满了求助的表情。 罗猎拍了拍阿诺的肩头以示安慰,然后他向那几名日本浪人道:“我朋友有什么不到的地方,我替他向各位道歉。” 一名日本浪人凶相毕露,恶狠狠望着罗猎道:“支那猪,给我滚开……”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酒杯已经隔空扔了过去,啪!的一声砸在他的额头上,将这名日本浪人砸得头破血流,却是陆威霖抢先出手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绝不留情。 陆威霖这一出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七名日本浪人疯狂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日本壮汉首当其冲,宛如一辆肉身坦克向陆威霖扑了上去,身体只扑到了一半,罗猎已经抄起椅子,猛地砸在了这厮的脑门上,自己的国土上日本人居然如此嚣张,就算是佛也有火。罗猎看出这名日本壮汉的战斗力在七人之中最为强悍,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有先将他击倒才能尽快控制大局。 罗猎的这一击虽然很重,连椅子都砸了个四分五裂,可是那日本壮汉却毫发无损,只是晃了晃脑袋,野牛一般再度向他冲了过去,展开臂膀,将罗猎重重扑倒在了地上。 罗猎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双腿之间,日本壮汉似乎根本没有疼痛神经,用双臂锁住罗猎的身体向中心压榨,双臂犹如铁箍一般勒得罗猎胸腔内的空气瞬间被压榨出去,肋骨几近断裂,一身蛮力果然非同小可。 陆威霖单手在桌面上一摁,借力腾空飞起,一个漂亮的旋踢,正踏在一名日本浪人的面孔上,将那名浪人踢得横飞出去,落地时又是一拳击倒了一名日本浪人,以一敌六丝毫不落下风。 瞎子看到罗猎被日本壮汉缠住,操起一瓶伏特加照着那日本壮汉的后脑勺狠狠敲了下去,咣!的一声,酒瓶砸得粉碎,酒水洒了日本壮汉一脑袋,可这厮居然安然无恙,转身一把就抓住了瞎子的脖子。 罗猎抓住这难得的时机挣脱了束缚,一拳砸在对方的下颌上,打得日本人硕大的脑袋晃了一下,狂怒之下将瞎子一把扔了出去,瞎子惨叫着撞在酒架上,上方的酒瓶稀里哗啦地砸落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乒乒乓乓玻璃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各色酒水洒落一地,现场狼藉不堪。 陆威霖一个人对付六名日本浪人居然不落下风,当然这也和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个被罗猎吸引的缘故。那日本壮汉彻底被罗猎激怒,大踏步向罗猎追去。 罗猎向前一路狂奔,前方桌球案挡住了他的去路,罗猎腾空跃上球案,抓起一个桌球,转身扔了出去,咚!的一声,桌球砸在日本壮汉光秃秃的脑门上,势大力沉,而且精准无比,日本壮汉被砸得脑袋后仰,哇呀呀一阵怪叫,虽然眼冒金星仍然勇敢地向前逼近。 罗猎双手轮番抓起桌球,宛如连珠弹般向日本壮汉发射,只听到咚!咚!咚!咚!撞击声不绝于耳,那日本壮汉虽然皮糙肉厚骨骼坚硬,可也顶不住罗猎的接连远程攻击,粗壮的双臂护住面门,大吼一声向前方冲去。居然被他成功冲到球案前,双臂拖住球案底部,将球案掀起。 罗猎仗着身法灵活已经跳到了另外一张球案上,右脚挑起一只桌球,抓住之后,闪电般投掷出去,这一记正砸在日本壮汉的嘴唇之上,啪!的一声砸得那日本壮汉唇破血流,门牙也迸飞了两个,既然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第38章 【俱乐部】(下) 此时陆威霖已经将其余六名日本浪人尽数击倒,他从后方冲了上来,腾空一脚踹向日本壮汉的后背,这一脚非但没有将日本壮汉踹倒,却被对方宽厚魁梧的身体反震得摔倒在了地上,那日本壮汉身高体重占据了极大优势,硬碰硬比拼力量他显然占尽优势。 陆威霖摔得七荤八素,这下将日本壮汉的注意力成功吸引到了他的身上,日本壮汉满嘴是血,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抄起地上粗大的桌腿,向陆威霖砸了过去。 呯!枪声响起,混乱的俱乐部内瞬间静了下去,众人举目望去,却是瞎子在关键时刻扣响了扳机。 日本壮汉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桌腿也掉在了地上,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枪眼。 瞎子心中最明白,他倒是瞄准了那日本人的手臂,可是一扣扳机,后坐力让枪口跑偏,这一枪打在了天花板上,开完这一枪,瞎子顿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一群人向他冲了上去,瞎子暗暗叫苦,转身就逃。 日本人壮汉意识到自己没有受伤,这才又骂了一句八格牙路,可话没说完,脑袋上已经挨了重重一记,却是罗猎双手举起桌腿从后方偷袭,一个鱼跃腾空,粗重的桌腿狠狠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日本壮汉身体虽然强悍也禁不起连番重击,双眼一翻,摇摇晃晃晕倒在地。 罗猎拉起地上的陆威霖,又向魂不附体的瞎子叫了一声,三人趁着混乱向俱乐部外逃去,中途又几人过来阻拦,全都被他们联手击退。 逃到门外罗猎方才想起阿诺:“坏了,那英国佬还没逃出来!” 瞎子满头大汗道:“那孙子早就逃了!”他刚才距离阿诺条顿最近,看到混战刚刚开始,阿诺就逃了,此事的导火索就是阿诺,而他却是最先逃离的一个。 此时有人陆续从海员俱乐部内追了出来,前面也有人吆喝着围了过来。罗猎道:“咱们分头逃!” 陆威霖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挎斗摩托车从东北角的暗影中冲了出来,正是提前逃走的阿诺条顿。他驱车来到三人面前:“上车!”看来这厮还算是有些良心,并没有舍弃同伴离去。 瞎子虽然身体肥胖,可是逃命的时候绝不含糊,第一个跳进了挎斗里面,陆威霖来到阿诺身后坐了,罗猎直接跳到了备胎上面,双手抓紧了瞎子的肩膀。 阿诺叫道:“坐稳了!”一轰油门,挎斗摩托车高速向前方人群冲了过去。 对方围堵的人虽然不少,可是看到摩托车高速冲上,谁也不敢用身体去阻挡,一人操着一根木棍冲了上来,意图用木棍投入摩托车的辐条之中。如果被他得逞,必然人仰车翻。罗猎抬手就是一刀,飞刀正中那人的脚面,痛得那人丢了木棍,惨叫着抱着右脚坐倒在雪地上。 摩托车从人群闪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那些从海员俱乐部中追出来的日本浪人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纠结同伴,上了一辆道奇卡车,在后方穷追不舍。 陆威霖向瞎子道:“枪呢?” 瞎子这会儿方才想起枪的事情:“枪?我怎么知道?”其实陆威霖的那把枪被他在刚才逃走的时候给弄丢了。 阿诺的驾驶技术虽然不错,可是这摩托车负载了四个人,再加上雪天路滑不好操纵,车辆原本的优势施展不开,眼看后方那辆卡车越来越近,瞎子叫道:“快开,快开!” 阿诺信心满满道:“放心!到了前面我就能甩开他们。”唯有利用前方狭窄的小巷方才能够摆脱对方,他对这一带的路况非常熟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可摩托车突然失去了动力,突突突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在雪地上滑行起来越来越慢,瞎子急得大叫道:“你特妈倒是加速啊!” 阿诺苦着脸道:“mygod,没油了!”对他来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罗猎几人来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罗猎当机立断,从摩托车上跳了下去,指了指前方的那片低矮建筑,陆威霖跟着跳了下去。 瞎子和阿诺也紧跟着离开了摩托车,四人撒开脚步没命地向那片建筑逃去,他们刚刚离开摩托车不久,那群日本浪人就驾驶着卡车冲了上来,卡车撞在摩托车上,将偏斗摩托车撞得飞向半空,然后又重重砸落在雪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阿诺因这声巨响而回头,看到自己最宝贵的财富已经变成了一坨废铁,实在是心痛到了极点,可是脚步仍然不敢放慢,快步向那片民房逃去。 四人几乎同时逃离,可是逃跑的速度有太大的差别,罗猎和陆威霖逃得最快,瞎子最慢,他一身肥肉,跑步原本就是他的弱项,惊慌之下,又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等他爬起已经远远落在了同伴后面。 卡车撞飞摩托车之后疯狂向瞎子冲了上来,瞎子连滚带爬从雪地上爬起,两道雪亮的光柱锁定了瞎子的位置,瞎子感觉眼前一花,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护住双目,魂飞魄散,心中暗叫完了,想不到今天我安翟的小命要折在这里。 此时一道身影冲了上来,危急关头回来帮忙的还是罗猎,他扬起砖块接连出手,两颗砖块先后命中车灯,卡车的前灯被砖块砸烂,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罗猎伸出手去将瞎子向后一拖,汽车擦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车轮卷起的雪花和冰屑打在两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卡车因为前灯被毁,不得不就地停下,那群日本人从卡车上跳了下去,罗猎和瞎子两人趁机起身,趁着这会儿功夫逃入身后的那片民房之中。 瞎子气喘吁吁,可是眼睛没有闲着,虽然夜色黑暗,却是他目力最为锐利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已经爬到房顶的陆威霖和阿诺,两人正向他们挥手示意,指了指一旁的围墙,他们是经由围墙爬到屋顶上的,瞎子用手捣了捣罗猎,罗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蹲下身去,示意瞎子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墙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瞎子,单凭这货的身手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瞎子踩着罗猎的肩膀上去,罗猎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才将这厮沉重的身躯托起,瞎子笨拙无比地爬上了墙头。正准备伸手帮助罗猎上来,几道光柱从巷口处照射进来。 罗猎已经来不及爬上墙头,不然非但自己还会连累同伴全都暴露,他毫不犹豫地向小巷深处逃去。 第39章 【刘署长】(上) 瞎子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眼看着十多个日本人从墙头下方经过。 那群日本人经过之后,陆威霖和阿诺两人过来伸手将瞎子拉上屋顶,瞎子道:“咱们快去接应罗猎……” 阿诺向他嘘了一声,指了指远处,瞎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刚才卡车停靠的地方,又来了一辆卡车,卡车上装着满满一车日本军警,陆续从车上跳下来。 瞎子感觉情况有些不对了,压低声音道:“什么情况?”谁都不是傻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眼前的情况有些不对,一场发生在海员俱乐部的普通斗殴不会让日本军警如此兴师动众。 陆威霖摇了摇头,看了看一旁的阿诺。 瞎子一把抓住阿诺的领子低声骂道:“你大爷的,你到底惹了什么祸端?” 阿诺一脸的委屈。 陆威霖伸出手去将他们两人分开,瞎子仍然不甘心伸手还想去抓阿诺,陆威霖不得不用身体将他们两人隔开,三人趴在覆满积雪的屋顶,陆威霖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罗猎那么精明,应当能够脱身。” 罗猎一路狂奔,试图摆脱身后几名日本人的追踪,可是当他就快逃出巷口的时候,又有数道光束从巷口照射过来,却是日本军警从另外一头包夹过来。罗猎前后被堵,此时已经无路可逃,他迅速抽出飞刀,将飞刀悄悄扔在角落的雪地之中,然后举起双手,微笑道:“区区小事,何必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名被罗猎击倒的日本浪人咬牙切齿地来到罗猎面前,他满头都是大包,嘴巴上的鲜血已经凝结,嘴唇高高肿起,面孔显得越发狰狞可怖。他来到罗猎面前扬起拳头,照着罗猎的右肋狠狠给了一拳,打得罗猎痛苦地躬下身去。 罗猎并没有反抗,因为周围至少有五杆步枪指着自己,他喘了口气,大声道:“我是道尹公署刘署长的朋友,你们对我最好客气一些……”话没说完,肚子上又挨了一拳。 瞎子看在眼里,顿时感到热血上涌,如果罗猎不是为了回来营救自己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困境,如果自己眼睁睁看着兄弟被抓而无动于衷,和缩头乌龟又有什么分别?他横下一条心准备冲出去拼了,却被陆威霖一把捂住嘴巴,压住他的身体,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冲动,如果咱们都被抓了,谁去营救他?” 三人眼睁睁看着罗猎被日本人押上了卡车,那群日本人又在附近搜索了近二十分钟,可是并没有发现藏身在屋顶上的其余三个,这才上车走了。 确信日本人离去之后,陆威霖方才放开了瞎子的嘴巴,瞎子恢复自由之后,一脚就把阿诺从屋顶上踹了下去。 阿诺并无防备,摔了个四仰八叉,还好雪地够厚,饶是如此也摔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瞎子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扑到阿诺身上挥拳就打,他是把罗猎被抓的这笔帐全都算在了这洋人的身上。 陆威霖及时冲了上来抓住瞎子的手腕,低声斥责道:“别闹了,咱们尽快离开这里,想办法营救罗猎。” 阿诺自知理亏,被瞎子拳脚相加居然没有反抗。 瞎子余怒未消,指着阿诺道:“滚,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都是你连累的。” 阿诺听他这么说倒不服气了,分辩道:“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也不会被抓!” 瞎子一听这个火大:“操!还特妈敢犟嘴,信不信我抽你!”扬起巴掌准备给这洋鬼子一个大嘴巴子。 巴掌刚一扬起,眼前拳影一晃,却是阿诺一记勾拳打在他的下颌上,瞎子被这一拳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阿诺道:“士可杀不可辱……打脸实在是太过分了……”这货就是一个中国通。 陆威霖望着这俩活宝真是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就算打到天明也救不出罗猎,如果真够朋友,就大家一起把他尽快救出来。” 叶青虹听完事情的经过,一双剑眉颦起,双眸蒙上一层迷雾,原本安排罗猎和陆威霖在那里冰释前嫌,却想不到旁生枝节,非但在海员俱乐部大打出手,连罗猎都被日本人抓走。 陆威霖道:“日本在瀛口的军政署虽然撤销,可只不过是流于表面形式,他们过去驻扎在瀛口的军警人数并未减少,只是将其势力转移到了新市街、二本町和牛家屯。代替军政署的是民政署,表面上管理日本商人和侨民事务,事实上其职能和过去的军政署无异。最近瀛口的日本浪人很多,他们多半属于一个名为玄洋会社的日本社团组织。” 瞎子道:“叶小姐,您人脉广,一定能够救出罗猎对不对?”因为急于救人,所以对叶青虹也客气了许多。 叶青虹没有说话,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们仔细回想一下,罗猎被日本人抓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陆威霖道:“他说他是道尹公署刘署长的朋友!” 叶青虹美眸一亮,她和罗猎虽然相识不久,可是她对罗猎为人的机智冷静却早有领会,罗猎绝不是一个轻易乱了阵脚的人,这句话他应该不是说给日本人听。她轻声道:“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 瞎子道:“他朝我们藏身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很大声地说,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在说给我们听!” 叶青虹道:“没错,就是说给你们听的。”她转身向两人道:“这件事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看来我要亲自去一趟道尹公署。” 深夜拜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急事,谁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辽沈道尹公署署长刘同嗣是瀛口最高行政长官,他的治下管辖二十三个县,刘同嗣在清政府曾经任职多年,也是瑞亲王奕勋最为倚重的助手之一,瑞亲王死后,他看准了形势,坚定投入到了民主革命之中,关键时刻的正确选择,也让他在这新旧交替时代巨变之时获得了最大的利益,和北洋政府良好的关系,让他得以受到重用,成为这座辽东口岸的行政官。 第40章 【刘署长】(下) 刘同嗣并非只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他曾经跟随奕勋出访列国,外交手腕极其熟练,尤其是对日关系方面拥有着超人一等的人脉和手段,这也是被委任到瀛口这座城市的原因,这里日方势力极其庞大,各国关系错综复杂,需要一个像刘同嗣这样拥有高超外交水平的人来处理政务。事实上,刘同嗣在担任辽沈道尹公署署长之后,在平衡各方利益方面做得非常出色,至少眼前的瀛口仍然是一片祥和,歌舞升平。 刘同嗣正在书房翻看着文件,三姨太谢丽蕴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燕窝粥送了进来,娇滴滴道:“大人,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刘同嗣笑眯眯抬起头来,望着娇媚可人的三姨太,眼睛就快滴出蜜来,谢丽蕴讨人喜欢的不仅仅是外貌,更是因为她的体贴和温柔功夫,这也是她能够在刘同嗣三位夫人中最为受宠的原因。接过谢丽蕴亲手递来的燕窝,伸出大手拍了拍她丰满的臀部,感受着充满肉感的弹性,刘同嗣笑道:“乖!你先去等我,还有现在都是民国了,别再叫什么大人了。” 谢丽蕴莞尔一笑,背过身去,风摆杨柳般向门外走去,刘同嗣的内心也随之荡漾起来。 谢丽蕴还没有出门,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却是管家东生。走进来向两人分别躬身行礼,然后道:“老爷,三太太,外面来了位罗小姐,她说有急事求见三太太。” 刘同嗣以为是谢丽蕴的牌友,摇了摇头道:“这么晚了,不会是叫你去打牌吧?” 谢丽蕴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姓罗的牌友,摇了摇头道:“我好像不认识她嗳!” 刘同嗣道:“既然不认识,这么晚了就打发她走了,有什么事情等到明天再说。” 东生又道:“我刚才就婉言拒绝了,可是她坚持说一定要见三太太,还说她哥哥在火车上曾经帮过三太太。” 谢丽蕴闻言一怔:“她真这么说?她有没有说她哥哥叫什么?” 东生道:“罗猎!” 刘同嗣看了谢丽蕴一眼:“有这回事?” 谢丽蕴点了点头道:“老爷,人家昨儿回来的时候不是跟您说过了,在奉天火车站有人偷我东西,就是这位罗先生仗义出手,帮我要回了钱包和首饰,还护送我回到瀛口。”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着选择性记忆,留下愉快的记忆抛弃不悦的部分,罗猎的催眠术正是利用人的心理和潜意识诱导她记忆的选择,在通往瀛口的列车上已经完成了自身英雄形象在谢丽蕴脑海中的强化。 刘同嗣道:“你何尝跟我说得那么详细?” 谢丽蕴知道刘同嗣善妒,平日里他是见不得自己和异性说话的,自然不敢对他说得太过详细,来到刘同嗣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道:“老爷,您说,这么晚了,我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刘同嗣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刘同嗣向来有恩必报,既然咱们欠人家一个人情,有怎能不见,再者说了,若无急事人家也不会深夜前来。”他向东生道:“请罗小姐进来吧,我们就在客厅等他。” 东生应了一声,慌忙去了。 叶青虹跟着东生来到刘公馆的客厅,她并没有刻意装扮,虽然如此,仍然显得气质高贵不凡。脱去黑色貂皮大衣,颀长窈窕的身姿顿时吸引了刘同嗣的目光。 谢丽蕴显然留意到了这一点,咳嗽了一声,刘同嗣方才将目光垂落下去,谢丽蕴快步迎了上去,主动握住了叶青虹有些冰冷的双手,满面春风道:“您就是罗小姐。” 叶青虹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些窘迫和为难:“刘夫人,我是罗猎的妹妹罗虹,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和署长大人!”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故意向刘同嗣看了一眼。 刘同嗣报以一个友善的笑容,起身邀请道:“罗小姐不必客气,罗先生在奉天见义勇为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快请坐,有什么话慢慢说。”他阅历何其老道,一眼就判断出对方深夜前来必有所求。 叶青虹点了点头,谢丽蕴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刘同嗣在灯光下悄悄窥视着叶青虹的面容,心中暗叹,这女子真是美丽,通体上下都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洋气,气质真是超凡脱俗。本来还觉得谢丽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可凡事都怕对比,和叶青虹对比顿时就觉得她的美实在是太小家子气,甚至俗气了许多。叶青虹才当得起高贵大气,雍容华贵。一个人的气质是伪装不来的,此女必有留洋的经历,看她的外貌,似乎有不同于中华少女的地方,洋气!美国明星似的,洋气! 谢丽蕴道:“罗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叶青虹点了点头,眼圈儿已经红了,还未说话,眼泪已经簌簌流下,她演技一流,别说谢丽蕴看着心疼,连刘同嗣也不由得产生了我见尤怜的感觉。 谢丽蕴掏出手帕,帮助叶青虹擦去眼泪,柔声劝道:“罗小姐,别哭,别哭,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说出来,只要是我能够办到的,一定帮你,就算我做不到,不是还有我家大人吗?” 刘同嗣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是啊,罗小姐,您别哭了,只要是我们能够帮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谢丽蕴很少见他那么殷勤过,自己男人是什么人她心知肚明,料定刘同嗣一定是看到人家漂亮,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古道热肠,忍不住给了刘同嗣一个白眼。 叶青虹虽然用手帕抹泪,可眼角的余光却将夫妻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她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不想麻烦署长大人的,可是我哥哥和几个朋友今晚去海员俱乐部消遣,不知为了什么和几个日本人发生了冲突,对方人多势众,我哥被他们带走了,我们兄妹刚到瀛口不久,在此地举目无亲,想来想去,也只能冒昧登门求助了。” 刘同嗣听说这件事居然牵涉到日本方面,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找日本人要人不仅仅是搭上颜面的事情,他和日本人打了几十年交道,自然知道对方的贪婪和冷血。 谢丽蕴道:“罗小姐怎么想起来找我?”她这样问并不奇怪,毕竟她和罗猎也只是在昨天才认识,而昨天在火车上又并没有见到罗猎的这个妹妹。 叶青虹抽抽噎噎道:“不瞒刘夫人,我们兄妹都曾经在美国留洋,今次回来是想做实业,为民族振兴做些贡献,可是想不到刚刚回来就遇到了这种事。” “知不知道他被抓去了那里?”谢丽蕴对恩人的事情还算是颇为上心。 叶青虹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怕……”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女人的眼泪总是最有效的武器,刘同嗣看着叶青虹泪如雨下,也感觉心中不忍,可他也没有表态。谢丽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道:“老爷,您看!” 刘同嗣道:“罗小姐,您也不必难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于事无补,不如这样,我先帮你查查罗先生被抓去了哪里?等找到他的下落然后再想营救之策,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青虹眼泪汪汪道:“多谢署长大人,我哥的事情全都仰仗署长大人了。”她从随身的手袋中取出六根金条,放在茶几上。 刘同嗣的目光扫了一眼金条,心中暗忖,这罗氏兄妹也算得上身家丰厚,不然出手也不会如此阔绰。面孔却是一板,正色道:“罗小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叶青虹慌忙解释道:“署长大人千万不要误会,只是救人必然需要打点的,若是这些不够,我再去筹集。” 刘同嗣佯装生气站起身来,转身向书房走去:“送客!” 叶青虹看到刘同嗣生气,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眼巴巴看着谢丽蕴,谢丽蕴将金条放回叶青虹的手袋,轻声安慰她道:“你不用害怕,我家老爷就是这个脾气,他为官几十年一直都是两袖清风,更何况你哥哥又有恩于我,罗小姐,不如您先回去,你哥哥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力帮忙去查,只要有了消息,我会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你。” 叶青虹点了点头,道谢之后,将自己的联系地址给留给谢丽蕴,方才含泪离去。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41章 【玄洋社】(上) 罗猎本以为自己会被日本军警带走,可事实上却被直接交给了那几名日本浪人,被他们带上了卡车,卡车径直驶向二本町的一家名为玄洋会社的地方。 卡车驶入大铁门,里面的院子很大,四处传来犬吠之声。 罗猎双手被铐,身边六名日本浪人对他虎视眈眈,罗猎真正忌惮得还是那个在海员俱乐部交手的浪人,那日本浪人身躯魁梧,体格雄壮,力量奇大,应当是相扑手出身,刚才罗猎被捕的时候,那混账狠狠报复了罗猎两拳,打得罗猎胸口到现在仍然隐隐作痛,还好当时暗中卸力缓冲肋骨并未被他击断。 卡车停下之后,几名日本浪人将罗猎带下卡车,推推搡搡中罗猎又挨了几记拳脚。罗猎忍住没有抗争,现在他的命运操纵在对方的手中,做无谓的反抗只会招来更为凶狠的报复。 几名日本浪人把罗猎关进了地下室,还好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都折腾得累了,赶着去休息。 听到铁门从外面关闭的声音,罗猎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四人之中只有自己被抓,瞎子他们三个应该已经安然逃脱,现在应当在想办法营救自己,不知自己最后的那句话他们有没有记住,虽然今晚的被捕难以避免,可是他仍然希望自己的这次被捕能够创造一定的机会,当然不仅仅是给三名同伴逃离创造机会,他故意喊出刘同嗣的名字绝不是为了以此来博得日本人的重视,而是要己方的人去找刘同嗣解救自己,从而创造和刘同嗣自然接触的机会,想要接近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去帮助别人,而是去求助,因为前者容易引起对方的戒心,后者才会让人放松警惕。 罗猎双手被铐,他抽出皮带,利用带头上面的搭扣,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将手铐打开,人总得有些压箱底的绝技,这一手还是瞎子当初教给他的,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活动了一下被手铐束得发麻的双腕,罗猎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虽然他没有瞎子那双黑夜视物的夜眼,可是他还是依稀能够看出室内的陈设,草席都没有一个,空无一物,自然不用太费力。 地下室露在地面的部分不到半米,在这半米高度的墙面上开了一扇小窗,小窗上装有拇指粗细的铁栅栏,虽然罗猎有办法拧断铁栅栏从那个小窗爬出去,可是现在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他坚信叶青虹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当然前提是那三个家伙能够把自己最后那句话传到叶青虹的耳朵里。阿诺那个酒鬼自然是不必指望的,瞎子做事也是一个大大的不靠谱。或许只能仰仗陆威霖了。 冷风从小窗呼呼吹入地下室内,这狭窄的空间气温和室外几乎没有任何分别。罗猎心中暗叹,看来今晚自己要在这里熬上一个漫漫长夜了,必须让自己活动起来,才能保持身体的温暖,罗猎挥舞了一下双臂,在黑暗中抬腿做了一个侧踢,想起今晚在海军俱乐部的那场打斗,单凭力量自己在那日本相扑手的面前肯定落在下风,不过如果是生死相搏又另当别论。 罗猎在地下室内并没有呆太久的时间,约莫两个小时左右,他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罗猎慌忙找到手铐,重新把自己铐起,他以为那些日本人可能要过来报复自己,心中暗自琢磨对策,如果事情没到最坏的那一步,自己还是保持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毕竟势单力孤,现在硬抗,吃亏得只能是自己。 铁门打开,两名日本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那名相扑手,他恶狠狠瞪了罗猎一眼,大声道:“带他出去!” 罗猎道:“带我去哪儿?”刚问完,就被那日本人狠狠推出门去,罗猎沿着台阶向上走去,没走几步,一道耀眼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他双手遮住眼睛,抬头依稀看到一个头戴礼帽披着大衣的身影。 有人用日语道:“是他吗?” “是他!” 这声音有些熟悉,罗猎的视力这会儿从强光的照耀中恢复过来,他看清那名带着礼帽穿着大衣,手握文明棍的男子正是女扮男装的麻雀,不知她因何能够找到这里? 麻雀望着罗猎的目光中充满着狡黠的意味,文明棍在手中转动了一下,夹在腋窝中,叹了口气道:“表哥,你总是惹事!姨妈若是知道你的事情,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罗猎走上台阶,来到她的面前,这才留意到麻雀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他身材虽然不高,可是极其健壮,肩背部非常宽厚,看起来显得有些不协调,双手骨骼粗大,和服的袖口挽到臂弯,暴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结,右前臂上纹着一条色彩斑斓的长龙,虽然暴露出的只是一部分,仍然可以看出纹身工艺极其精美。天寒地冻,他居然赤着双脚踩着木屐,四方面孔,浓眉大眼,眉骨粗大,嘴唇宽厚,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 麻雀道:“表哥,你还不谢谢船越先生!” 原来这位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是玄洋会社的社长船越龙一,也是日本暴龙会赫赫有名的四大金刚之一。 看到麻雀出现在这里营救自己,罗猎已经猜到她和日方非同一般的关系,故意哼了一声将脸扭到一边。当然这也是为了配合麻雀刚刚所说的自己总是惹事,鲁莽点无礼点才符合她虚拟的表哥形象。 船越龙一并没有因为罗猎看似无礼的举动而生气,哈哈大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罗先生武功不错啊,竟然可以击败坂本鬼瞳,那可是我们玄洋会社的第一力士。”他口中的坂本鬼瞳自然就是和罗猎大打出手的日本浪人。坂本鬼瞳乃是日本一流的相扑手,性情暴烈,神力惊人。 罗猎没说什么,一旁的坂本鬼瞳却不乐意了,他大声道:“船越师父,我可没有败给他!”船越龙一的另外一个身份还是玄洋会社的教习,这里的每个成员几乎都接受过他的指点。 船越龙一脸色陡然一变,原本温和的面孔变得异常冷峻,双目犹如两道冷电扫射在坂本鬼瞳的脸上,吓得坂本鬼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灰溜溜垂下头去,再不敢插话。 罗猎心中暗赞,这船越龙一很不简单,看得出他在这帮日本浪人中拥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单从刚才的情景也能推断出船越龙一在玄洋会社说一不二,其人性情应当极其霸道。 麻雀道:“船越先生,这件事原是我表哥错了,打伤了你们那么多人,实在过意不去。” 船越龙一呵呵笑道:“年轻人打打闹闹算不上什么大事,是这帮废物技不如人怨的谁来?贵国有句老话,不打不成交,改日相见大家就是朋友。” 麻雀再次向他道谢,这才带着罗猎一起离开了玄洋会社。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42章 【玄洋社】(下) 走出玄洋会社的大门,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轿车,两人都没有说话,麻雀默默将汽车启动,然后驶离了这里,罗猎转身望去,看到玄洋会社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他转向麻雀道:“谢谢!”无论对方处于何种目的前来营救自己,自己都应当说声谢谢。 麻雀的回应却是:“你饿不饿?” 罗猎摇了摇头,肚子却非常诚实地叫了一声。麻雀禁不住笑了起来,罗猎难免有些尴尬,在冰冷的地下室内呆了那么久,又冷又饿,进入温暖的轿车内,肠鸣音自然亢进了许多。 麻雀道:“前面不远处有家夜市,我请你吃饭。” 罗猎本想说自己来做东,可是摸摸衣兜,囊中羞涩,其实他还是想尽快返回酒店的,让瞎子他们知道自己平安的消息,以免他们担心,他正准备说出来。却听麻雀道:“你不用担心你的同伴,他们恐怕早就把你给忘了。” “你怎么知道?” 麻雀道:“我跟踪了你们,不然我也不会第一时间知道你被日本人抓到了这里。”汽车已经来到了一家名为老把头的夜市门口,这里靠近梅沟营码头,因为码头日夜不停的工作,所以夜市应运而生,老把头是生意最好的一间,每天十二点交班的时候,这里最为热闹,如今已经到了凌晨两点,酒客们大都已经散去。 小饭馆里只有一个老头儿对着炉子取暖,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一个顾客。 麻雀此前应当来过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点了几样特色菜,老头儿安排他们去后院东边的隔间坐了,隔间不大,将长长的火炕分隔开来,室内温暖如春,两人脱了鞋子,上了火炕。 罗猎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女人上炕呢。” 麻雀瞪了他一眼,面孔不由得有些发热。罗猎从麻雀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她的羞涩,心中暗暗好笑,虽然麻雀的化妆术高超,可是明澈的双目往往容易暴露她单纯的内心,罗猎把两只脚盘在大腿下,没多久就感觉到浑身发热,他这才将大衣脱了,叹了口气道:“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晚要在日本人的小黑屋里呆上一夜了。” 老头儿送上来一只小火炉,铁锅坐在火炉上,里面是香喷喷的乱炖,再配上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烧刀子虽然不是什么好酒,可一口下去火辣辣的一直能够温暖到你的胃底,尤其是对冻了小半夜的罗猎来说真是一种通体舒泰的舒服享受。 麻雀只倒了一小杯,浅尝辄止,喝酒的风格充满了女人气。 罗猎先把自己填了个半饱,感觉周身都暖烘烘的,身体恢复了元气,说话自然也就有了底气,这才道:“原来你一直都在跟踪我?没想到我居然还有那么大的魅力。” 麻雀嗤之以鼻道:“别自作多情了,我可没跟踪你,昨晚你不辞而别,我一时间也找不到你的住处,所以只能先找到那个大鼻子。”大鼻子指得就是阿诺条顿。 罗猎心中暗忖,自己今晚和阿诺也纯属偶遇,麻雀所说的话未必能够全信,或许她跟踪得本来就是自己,只是在这件事上探讨并无任何的意义,他淡淡笑道:“今晚的这场麻烦却是大鼻子惹起来的。” 麻雀道:“想不到你对朋友还真是不错。” 罗猎道:“朋友之间原本就应当守望相助,更何况我欠人家一个人情。”其实欠阿诺的这个人情应该算在麻雀头上,当时正是为了营救麻雀才和阿诺相识。 “只可惜你的那些朋友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有人管你的死活,最后还是我这个外人帮你解围。” 罗猎将酒杯缓缓放下,微笑道:“听起来你好像在挑唆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麻雀道:“我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你昨儿救过我,我今天帮了你,咱们之间就算是互不相欠了。” 罗猎道:“你对我那么好,我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 麻雀道:“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懂得知恩图报的实在太少。” “也不尽然,你不就是?” 麻雀静静望着罗猎:“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恩将仇报?” 罗猎微笑道:“你很喜欢开玩笑啊!” “我的样子像开玩笑吗?”麻雀反问道。 罗猎道:“看来以后我要离你远一些。” 麻雀道:“人的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我可以救你,一样可以害你。” 罗猎笑道:“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 麻雀道:“罗行木!” 罗猎哭笑不得道:“你还要让我跟你说多少遍?我对他根本不了解,此前也从未见过他。” 麻雀道:“昨天劫持我的幕后主使应该就是罗行木!” 罗猎闻言一怔,他充满狐疑地望着麻雀,明明是麻雀想尽办法寻找罗行木,为何突然变成了罗行木主动劫持她?虽然罗行木告诉了他很多的事情,还慷慨地送给了他两套房产和一卷玉简,可是罗猎对罗行木所说的那番话始终没有全信,他也没有想要刨根问底,追究其中的真相,即便是麻雀出现之后,他仍然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恩怨之中,然而麻雀的这句话却让他意识到罗行木其人也没那么简单,难道在罗行木的背后还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麻雀道:“他给你的玉简上面包含着历朝历代最具特征的文字,其中最难懂的是甲骨文和大禹碑铭。” 罗猎道:“我虽然不是什么考古专家,可是也能看出那玉简上面的字全都是后来刻上去的,根本就是赝品,难道你相信那是古物?” 麻雀道:“玉简是古物,制作玉简的玉本身来自于秦末汉初,玉简上面的沁色应该是尸沁,年月久远,十有八九是出自古墓,可上面刻字应该是最近十年的事情,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玉简就是罗行木亲手制作的作品。”麻雀说得委婉,不过意思很明白,只差没有直接说罗行木造假了。 早在罗行木送给他玉简的时候,罗猎也做过相同的推测,如今麻雀也这样说应当不会有错,毕竟她的父亲麻博轩乃是当代中华最顶尖的考古学专家,家学渊源,如果这玉简当真就是罗行木亲手制作,那么他显然对自己说了谎,而他送给自己玉简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件事稍作琢磨就能发现其中暗藏的玄机实在太多,莫非玉简是饵,罗行木的真正用意也不是自己,他的目的就是要用玉简来引出麻雀?如果当真如此,罗行木的心机和套路就太深了。 麻雀道:“玉简是饵,你也是饵,罗行木这个人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他应当早已察觉到我们在找寻他的下落,于是他将计就计,故意写了一封信给你,然后再找人不着痕迹地将消息透露给我们,让我们的判断出现失误,跟着你这条线索一步步被引入局中。” 罗猎道:“我跟他素昧平生,只是一个普通的牧师,他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在我身上又有什么意义?” 麻雀道:“他的真正用意是要引我入局,我父亲死后,世界上能够破解大禹碑铭的人只有我。” 罗猎心中暗叹,这丫头实在是太过自信了,自己在古文字上的造诣虽然比不上她,可是单就大禹碑铭这一领域,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过自己,就算麻博轩复生也不能,毕竟爷爷当年就已经将禹神碑上所有的文字全教给了自己。如此说来玉简只是一个诱饵,并无重要的意义,其中的道理不难想通,抛开玉简上面变化繁复,年代不同的各种字体不谈,真正珍贵的东西,谁又会刻在玉简之上?这和叶青虹手中的金钥匙其实是一个道理,想到叶青虹,却不知她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被捕而担心,现在是不是正在忙着营救自己?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43章 【套路深】(上) 麻雀道:“我已经查出,劫持我的那些人来自于苍白山,他们是盘踞在那里的一群悍匪,匪首人称镇山虎肖天行,其实他的真名叫肖天雄!” 罗猎听到这个名字内心不由一震,他忽然想到叶青虹想要铲除的目标之一也叫肖天雄,这两个肖天雄难道是同一个人? 麻雀接下来的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根据我所掌握到的情况,这个肖天雄过去曾经在满清为官,追随瑞亲王奕勋多年,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奕勋在横滨遇刺之后,他曾经多次参予清廷镇压革命的行动,双手沾满革命志士的鲜血,后来满清覆灭,他因为担心会受到清算,所以逃到了满洲,混入苍白山黑虎岭,成了狼牙寨的五当家,他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善于笼络人心,七年之间已经清除异己,成为了狼牙寨的寨主,盘踞黑虎岭,威震苍白山,成为北满赫赫有名的土匪头子。” 罗猎心中暗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叶青虹想方设法找寻肖天雄的下落,想不到被自己无意中得知了。他低声道:“这样说来,你很危险啊!如果我是你,就应当尽快离开满洲。” 麻雀道:“罗行木费尽心机将我引出来,目的就是要找到禹神碑。” 罗猎不解道:“他为何一定要找到你?难道仅仅是因为你认识几个古文字?” 麻雀道:“当年他用寻找禹神碑的事情作为诱饵,欺骗我爸和方克文陪他一起前往寻找宝藏,罗行木手中有一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藏宝图,上面的文字全都用夏文标注,我爸翻译了其中的一些文字,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场探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找到禹神碑,那次探险几乎整支队伍全军覆灭,方克文和其他队员十一名队员全部失踪,只有罗行木和我爸逃了出来,我爸疯了,罗行木回来后不久就断了联络。为了医治我爸的病,我们全家选择去了日本。” 这其中发生的事情罗猎多少也知道一些,只是这也无法表明所有一切都是罗行木的阴谋,如果按照罗行木所说,当初参加探险的人全都是受害者。 麻雀道:“前往日本的船上,有人意图枪杀我爸,还好我们父女命大,躲过了那次劫难,那次刺杀之后,我父亲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抵达日本之后,他让我联络他的老友,在那些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暂时隐居在京都,我爸虽然恢复了理智,却无法恢复记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恶梦,他时常告诉我,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竖立漂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夜夜如此,从未改变。” 罗猎暗自吸了一口冷气,此前罗行木就亲口告诉他梦境中的事情,现在听麻雀这样说,等于证明了罗行木和麻博轩所做的都是同一个梦,而他们同样迷失了当年的一段记忆,难道他们所说的梦境根本就是亲眼目睹的事实?罗猎忽然又想起罗行木背后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擅入者死。那四个字全都是用夏文书写,罗行木不可能自己在背上刻下那四个字,那么刻字的人又是谁?麻博轩吗?单从对夏文的了解来看,的确有这种可能。 麻雀道:“我爸回来之后衰老得非常厉害,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短短的三年时间内他就走完了生命的全程,那段时间,他非常自闭,拒绝和外人交谈,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天,方才告诉我有关他重复同一个梦境的事情,他将掌握的夏文教给了我,还说让我提防罗行木。”她咬了咬嘴唇,强忍心中的悲痛,从兜里拿出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男人的背部,罗猎一眼就看到照片中男子背部的四个字——擅入者死!他感到内心没来由一紧,照片上的人应该是麻博轩,不过这四个字和罗行木身后刀削斧凿的伤痕不同,看起来应当是烧灼后的痕迹,苍白的肌肤,黑色的烧痕,虽然没有罗行木近在咫尺触目惊心的震撼,也让人感觉心底发毛。罗行木如此,麻博轩也是如此,看来当初他们探险的过程中必然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在他们背后刻下这四个字的必然另有人在,而更为可怕的是,这个人在他们身体上打上烙印的同时却又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麻雀道:“照片上的人是我爸!” 罗猎点了点头,低声道:“可是你并不能证明罗行木对他做了什么。” 麻雀道:“罗行木只是一个卑鄙的盗墓贼,他利用我爸的热情和求知欲,无耻地利用了他的专业知识,当我爸发现他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盗掘陵墓,买卖国宝,他们之间的冲突已成必然,我已经掌握了罗行木盗卖国宝的确实证据。” 罗猎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我的确见过罗行木,只是他现在的样子苍老得非常厉害,按照他的话来说,他也活不久了。”如麻雀刚才所说,她的父亲在和罗行木的那次探险归来之后,也迅速衰老了下去,同样的噩运也发生在了罗行木的身上。 麻雀道:“我并不是要找罗行木报仇,我父亲也不会同意我这样做,我只想搞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罗猎,你帮帮我好不好?”她明澈的双眸充满了期待。 罗猎道:“如果你的推测属实,罗行木和肖天雄应该已经联手,跟苍白山最大的土匪头子作对,你还是先考虑清楚后果。” 麻雀道:“罗猎,你有没有想过,罗行木或许已经找到了禹神碑?不然他何必费劲心机将我引诱出来?” 罗猎低声道:“你是说,他想让你破解禹神碑的秘密?” 麻雀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我怀疑禹神碑就藏在苍白山,罗猎,你知不知道禹神碑对我们中华民族的意义?这样的国宝绝不可以让它落入外人之手!” 罗猎倒了杯酒,默默将杯中酒干了,现在他开始对这件事产生兴趣了,倒不是因为麻雀说服了他,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点,确切地说是麻雀和叶青虹的共同点,两人未来的敌人或许都是肖天雄,从这一点来说,双方确实存在着合作的可能。只是肖天雄和罗行木的合作又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 麻雀道:“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付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 罗猎哑然失笑,自己像是那么贪财的人吗?叶青虹如此,现在麻雀也是如此。不过他仍然很好奇地问道:“你准备给我多少钱?” 麻雀道:“只要你帮我查清这件事,我付给你三千块大洋。”这价钱已经足够高,可是有了叶青虹十万块现大洋的珠玉在前,这三千块已经无法打动罗猎的内心,罗猎道:“如果我拒绝呢?” 麻雀拿起酒壶为罗猎将酒杯满上,然后双手端起那杯酒送到罗猎的面前,轻声道:“如果你拒绝,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罗行木的侄子,他给了你一份藏宝图,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应该知道后果。” 罗猎望着麻雀送来的那杯酒:“谁会相信?”小妮子居然有如此阴险的后招。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所有兄弟姐妹们将手上所有的推荐票都投给我,能不能把新书顶上首页推荐榜?真想见证一下,毕竟章鱼离开首页那么久…… 第44章 【套路深】(下) 麻雀微笑道:“你的底我们一直都在查,虽然你够聪明,掩饰的很好,可百密一疏,终究会有破绽。敬酒罚酒,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 罗猎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谁会对我感兴趣?” 麻雀道:“正因为你是一个小人物,所以面对流言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我爸在学术界的朋友不少,如果我以你的名字发表几篇关于大禹碑铭的学术论文,你觉得会不会引起关注?那些觊觎国宝的匪徒会不会对你产生很大的兴趣?” 甚至连麻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这句话正抓住了罗猎的要害,罗猎掌握大禹碑铭的秘密除了他死去的爷爷没有任何人知道,在了解其中的利害之后,罗猎更是不敢轻易透露,罗行木应当是怀疑过自己的,不然他也不会在见面的时候几番试探,如果麻雀当真这么做,罗行木必然会产生疑心。 罗猎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恩将仇报了!” 麻雀道:“咱们好像已经两不相欠了。” 罗猎点了点头:“三千块还不够。” “贪得无厌!”麻雀认为三千块已经很多,也是她能够拿出的全部家当,美眸圆睁瞪着罗猎道:“你还想要什么?” 罗猎没说话,只是笑眯眯望着麻雀。 麻雀会错了他的意思,有些惶恐地向后撤了撤身子:“不成,我才不会答应你,你好卑鄙!”这句话轻易就暴露了她本性的单纯。 罗猎哑然失笑,这妮子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同,她想到哪里去了?以为自己的附加条件就是要把她收了吗?既然她这么想,不妨将计就计逗逗她,罗猎点了点头道:“不答应就没得谈!” 麻雀俏脸发热,有些难为情地皱着鼻子:“大不了我再把北平的宅子送给你。” “在我看来宅子似乎比不上你的价值。” 麻雀怒视罗猎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罗猎笑道:“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脸上配合地露出狞笑。 麻雀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些难为情道:“等事情做成了再说。”她心中想着,答应你只是权宜之计,等事情做成,以后我自然要反悔,可罗猎想要自己答应他什么?这让一个黄花闺女如何能问出口,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罗猎道:“三千块算预付,事成之后,你把欠账一次还清。”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虽然同样是谈条件,同样是相互利用,可是和麻雀相处要比叶青虹轻松得多,这应当和两人的性格有关,麻雀的城府显然不如叶青虹来得深。 麻雀讨价还价道:“先给你一千块,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给你。” 罗猎道:“我回去考虑一下再给你确切的答复!对了,送给你一件礼物。”他从兜里拿出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用右手的食指推到麻雀的面前。 麻雀望着那枚神册元宝,抿了抿嘴唇,然后捻起,她轻声道:“这枚神册元宝乃是契丹耶律阿保机在位之时流通,存世数量不多。” 罗猎故意道:“我倒是见过,不过背面好像都没有字,那两个字是后来刻上去的吧?” 麻雀道:“这两个字是错金夏文,字面上的意思是琉雀,也就是麻雀,这枚铜钱是我爸那场探险唯一的收获。” 罗猎这才知道原来这枚辽钱是麻博轩在那场探险中得到的。 麻雀道:“我爸当时疯疯癫癫的,手里握着这枚钱币,如果单单是神册元宝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儿,奇怪得是背后的这两个字,就算后来他恢复了理智,也记不起这枚铜钱从何处得到,我们只能做出某种猜测,我爸当初应当和罗行木他们一起进入了一座辽金大墓。” 罗猎道:“墓主人难道也叫麻雀?” 麻雀瞪了他一眼,焉能听不出他在指桑骂槐,小心收齐了那枚铜钱道:“你的朋友手脚很不干净,不过手法倒是利落,连福伯都没有看到他偷走了我的铜钱。” 罗猎微笑道:“福伯又是你什么人?” 麻雀道:“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在瀛口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情,作为对你的回报,我可以帮你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你现在可以不必急于回答我,好好考虑一下,有了决定,你可以随时去图书馆找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 麻雀叹了口气,一双秋水般纯净的美眸望着罗猎道:“总之不是好事!” 罗猎返回旅馆的时候,叶青虹和陆威霖全都在里面等着他,原来刘同嗣已经打听到了他的去向,也被告知罗猎已经被人救走,这倒是让刘同嗣松了口气,至少他不用卖这张老脸,人情却是一样卖给了叶青虹,让人送信过去,只说是罗猎被日本人抓去了玄洋会社,他出面打了个招呼,现在人已经被放出来了。 叶青虹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得到了通知,于是来到旅馆等候罗猎返回,而罗猎直到清晨四点半方才来到了旅馆,他是被车送回来的,麻雀将他送到楼下的时候,瞎子第一个发现,他的那双贼眼隔着那么远仍然看清了开车的人是谁,毕竟在奉天火车站吃亏不小,瞎子对麻雀可谓是记忆深刻,实在是想不透罗猎怎么跟他混到了一块儿。 罗猎没事人一样打开了房门,看到坐在客厅内的几位,不由得笑了起来:“都在啊!都没睡?” 瞎子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握住罗猎的肩膀:“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咋样?日本人有没有派几个日本妞狠狠折磨你?” 罗猎笑着摇了摇头,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来到沙发前,挨着陆威霖的身边坐了,舒展了一个懒腰道:“都没事就好,那大鼻子酒鬼呢?” 瞎子道:“让我打发走了!谁知道他什么来路?” 罗猎点了点头道:“都没事就好。” 陆威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既然没事,我先走了。”他站起身来,向罗猎道:“下次机灵点儿!” 罗猎向他友善地笑了笑,陆威霖戴上帽子,朝着叶青虹的方向礼貌地摸了摸帽檐表示告辞。 瞎子偷偷瞥了叶青虹一眼,叶青虹的表情有些复杂,瞎子道:“叶小姐为了救你今晚专门去了趟辽沈道尹公署……”话未说完,叶青虹已经站起身来:“我也该走了。” 罗猎却道:“叶小姐留步,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商量。” 瞎子眨了眨眼睛,敢情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罗猎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他当然不好意思继续留在房内,找了个借口道:“我出去跑步!” 罗猎道:“大冷的天跑什么步?” “减肥!”瞎子已经拉门出去了。 各位书友看过请多投几张推荐票,新书期即将过去,章鱼几乎没进过新书榜呢 第45章 【雪霁图】(上) 叶青虹重新坐了回去,点燃了一支香烟,缭绕的烟雾笼罩着她的俏脸,原本飘渺的目光越发显得捉摸不定。 罗猎在她的对面坐下:“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叶青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如果他们忘了,又或者谁都不明白你那句话的意思,你怎么办?” 罗猎笑了起来:“不是常说吉人自有天相吗?” 叶青虹道:“过去我并不相信,现在相信了,罗先生神通广大,在瀛口的朋友很多。”谁都能够听出她话里嘲讽的意思。叶青虹感到有些莫名的愤怒,尤其是她将实情说出,以诚相待之后,罗猎居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瞒着她,同时又感到委屈和不值,自己牺牲颜面,深夜前往刘府,为了他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求助于自己的仇人,而结果证明自己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无足轻重。 罗猎能够理解叶青虹的愤怒,他慢条斯理道:“救我的人,就是在奉天火车站破坏咱们计划的人,她和我的某位亲人有些恩怨,她的目的是我,算是这次满洲之行的一个意外插曲吧,连我都没有预料到。” 叶青虹没有说话,目光仍然盯着窗外。 罗猎道:“她得罪了一些人,处境也很不妙。” “我对外人的事情不感兴趣!” 罗猎道:“我昨天抵达瀛口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她那里,离开的时候,恰恰遇到她被人劫持,已经查出劫持她的背后主谋是肖天雄!” 叶青虹霍然回过头去,美眸圆睁,直视罗猎的双目,寻找肖天雄正是她此次前来瀛口的主要目的之一,当年有可能出卖父亲的人中,任忠昌已经授首,剩下得还有刘同嗣和肖天雄,相比刘同嗣,叶青虹更加仇恨后者,因为肖天雄是直接出卖她的父亲,导致瑞亲王奕勋遇刺的叛徒之一:“你有肖天雄的消息?” 罗猎点了点头道:“肖天雄现在已经是苍白山黑虎岭的土匪头子,绰号镇山虎,因为这个名号实在太响,他的本名反倒很少人知道了。” 叶青虹道:“你能断定这个人就是肖天雄?” 罗猎道:“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得知,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他们想我帮忙找到一个人,而这个人恰恰和肖天雄是合作关系,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和他们拥有着相同的目的。” 叶青虹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能够信得过?” 罗猎道:“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所以才跟你商量。”他这才将麻雀找自己合作的事情告诉了叶青虹,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他并未透露。 叶青虹听完陷入长久的沉思中,直到手中的那支烟行将燃尽,她方才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缸内,轻声道:“我会尽量调查清楚他们的来路,在此之前,你暂且先拖着,记住,千万不要暴露我们的计划。” 虽然刘同嗣并没有给予罗猎实质上的帮助,可是罗猎仍然亲自登门致谢。罗猎和叶青虹两人现在是名义上的兄妹,两人抵达刘府拜访的时候,刘同嗣并不在家,只有谢丽蕴一个人在府上,听闻罗氏兄妹到来,谢丽蕴欣然邀请他们进来。 叶青虹特地给谢丽蕴带来了一套来自法兰西的化妆品,宝剑赠壮士,红粉赠佳人。送礼首先就要投其所好,谢丽蕴平日里就关注这些时尚的玩意儿,单从牌子就已经知道这套礼物价值不菲,假意推让了一番收下,已经是眉开眼笑了,邀请罗猎和叶青虹坐下,让下人送上咖啡,倒不是因为她喜欢喝这个味道,而是特别羡慕西方的生活做派,而今的时代正处于大变革的动荡时期,像谢丽蕴这样的人大有人在,总觉得西方的一切都要强过中华,外国的月亮都要比中华圆一些亮一些。 罗猎落座之后,微笑道:“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刘夫人帮忙斡旋,今天我和小妹登门就是专程前来向刘署长和夫人表达谢意。” 谢丽蕴格格笑道:“罗先生客气了,其实我家先生也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也没做什么?”她也不糊涂,知道罗猎此番从玄洋会社脱身并不是因为刘同嗣的缘故。 叶青虹道:“若无刘署长的帮忙,我哥也不会那么快被放出来。”故意向周围张望了一下。 谢丽蕴道:“他忙不完的公务,一大早就出去了。” 罗猎道:“早就听闻刘公馆的建筑别具一格,装修极有品味,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我若是没有看错,那幅画应当是明朝书画大家董其昌的《关山雪霁图》?”他指了指墙上的挂画,他的确对画没什么研究,这幅画也是听叶青虹事先说起,由此也可以推断出叶青虹此前针对刘公馆下了不少的功夫,很有可能她提前派人打入了刘公馆内部,她的能量超乎罗猎的想像。 谢丽蕴在书画上可没什么研究,只是知道这画的名字,真正喜好书画收藏的是刘同嗣,家里到处挂着的有不少历朝历代的名画,可刘同嗣曾经跟她说过,所有挂在外面的这些画作全都是请高人所绘的复制品,虽然足可乱真但是绝非原作,其实这也很正常,谁也不会将这些价值连城的书画作品轻易拿出来,随随便便挂在外面。 看到客人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谢丽蕴马上表现出她的大度,当然其中更有虚荣心在作祟,当即表示愿意带领罗氏兄妹参观一下刘公馆。 首先来到那幅《关山雪霁图》前面,董其昌乃是明朝书画大家,从临摹颜真卿《多宝塔帖》入手,学习前人经验,刻苦精研,融会贯通,终成一代宗师。后人推崇其满腹经纶,故能笔情墨润,山色如洗,宁静深邃,绝无尘垢。 罗猎道:“真是好画!” 谢丽蕴道:“好在哪里?” 罗猎指着那幅画道:“夫人请看,画中山峦林壑,绵延无际。右方重峦叠嶂,气势沉雄。中间幽壑重重,峭壁矗立,村落、丛林、流泉、山径,错落有致,杂而不乱;大江曲折跌宕其间,虽有干岩万壑,亦无窒碍不通的感觉。左方云烟弥漫,浸淫树石,路遥山重,隐人微茫,深远莫测,意味不尽……” 虽然这幅画已经挂在这里很久了,谢丽蕴却从未如此认真的欣赏过,听着罗猎的讲述,望着墙上的那幅画,脑海中出现栩栩如生的画面,一时间竟然沉浸在画中所描绘的景象无法自拔。 叶青虹早有准备,在罗猎展开那番声情并茂的描述之时,她就已经知道罗猎正在施展他的催眠术。催眠其实就是心理暗示,高明的催眠师可以通过语言、声音、动作、眼神的心理暗示在催眠对象的潜意识输入信息,改变其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被催眠者会无意识接受了催眠师的心理暗示,被催眠者的意志力和催眠师的技巧和能力决定催眠深浅的不同。 罗猎曾经意图催眠叶青虹,却被叶青虹在第一时间识破,这和叶青虹强大的意志力固然有关,当然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叶青虹对外界抱有强烈的戒备心理,往往这样的人也是最难催眠的对象。 谢丽蕴则不同,她虽然贪慕虚荣,可是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对现实世界的险恶缺乏认知,说穿了就是欠缺社会经验,罗猎在火车上就已经成功得手了一次,那次是利用手表作为道具,这次却是利用了客厅中的这幅《关山雪霁图》吸引了谢丽蕴的注意。 推荐一本未六羊的新书《赶狐》,我们也曾经在一个战壕里战斗过,六羊的《古术》是我喜欢的一本书,老作者实力保障。大家可起点搜索书名或作者名支持下。 候野棠之所以被叫成候小仙,自然有些不太像人的本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根据一个人报出的生辰八字,画出此人出生地和翘辫子的时候的风水图来,一草一木一床一柜都不带差的。 候野棠偶然挖到了一具清代少女的骸骨,这是一个古老氏族赶狐氏的最后一个族人,无意中掌握了可以进行风水穿越的神分图。从此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风水中任意往来,观观风花雪月的香,尝尝人间富贵的味儿。那简直就是游戏人间猪上树,就像自家后院剔牙遛狗闲散步。 第46章 【雪霁图】(下) 叶青虹心中暗暗佩服,罗猎的催眠术的确厉害,实在是搞不懂了,这厮留学美国的九年间到底学了什么东西?从自己所了解到的资料来看,罗猎学了四年神学,刚到美国的五年是在环球马戏团混日子,他那手神乎其技的飞刀功夫,还有这可以控制他人意识的催眠术,或许他的身上还有其他更为惊人的秘密,难道这一切都是从马戏团学来的? 罗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他从衣袋中掏出金质螺旋挂件,在谢丽蕴的眼前晃了晃,谢丽蕴的目光充满迷惘,喃喃道:“见过……老爷的身上就戴着一个……” 罗猎和叶青虹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露出笑意,想不到这么容易就问出了避风塔符的下落,罗猎正想继续追问,却听到外面突然传来通报声:“老爷回来了!” 对罗猎他们而言,刘同嗣回来的很不是时候,眼看着谢丽蕴被成功催眠,罗猎也问到了关键之处,现在却不得不停下,对他们而言也意味着今天的行动半途而废。 罗猎向叶青虹使了个眼色,叶青虹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呼唤谢丽蕴。 谢丽蕴仿佛没听到一样仍然呆呆望着那幅画,看来被罗猎催眠得深度不浅,叶青虹伸出手去轻轻摇晃了一下她的手臂,谢丽蕴这才如梦初醒,只是觉得自己刚刚走神了,歉然笑道:“过去我都不知道这幅画竟然有那么大的学问,听罗先生这一说还真是好呢。” 叶青虹却道:“此画虽然画得足可乱真,可仔细一看却是赝品。” 刘同嗣刚好在此时走入客厅之中,叶青虹的话被他清楚听到,他皱了皱眉头。 谢丽蕴刚从催眠状态中醒来,察觉到刘同嗣到来,惊喜道:“老爷回来了!” 叶青虹刚才其实是故意说给刘同嗣听,以这种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 刘同嗣微笑点了点头,罗猎和叶青虹两人前来相见,罗猎再度向刘同嗣致谢。 刘同嗣对罗猎并没有提起太多的注意力,望着叶青虹道:“罗小姐说我这幅《关山雪霁图》是假的?” 叶青虹装出窘迫的样子:“我就是随口一说,署长大人千万不要介意。” 刘同嗣微笑道:“不知罗小姐因何断定这幅画乃伪作?” 叶青虹道:“董其昌书画双绝,然而此人在书法上的造诣更胜于画,他以禅喻画提倡文人画,强调画家的道德修养及思想境界,所以他的画作严谨,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瑕疵,可是过于追求完美的境界反倒限制了发挥,这幅《关山雪霁图》画作上并没有任何的瑕疵,文字也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我仍然能够一眼看出它是赝品,根本的原因不在于画作,而在于那枚乾隆鉴赏的印章,圆形章不错,阴文小篆也不错,可是真品乾字的乙字上方却是有一个小点的,并非制章之缺陷,而是因为年月久远,印泥色彩变淡的缘故,这幅画印章却是边缘锐利,清清楚楚,你们仔细看,乙字上方并无小点,有很多时候伪作做得毫无瑕疵,真品却在某些细节上有所缺憾,其实很多时候残缺本身就是一种特立独行的美。” 叶青虹此言一出,别说刘同嗣感到惊讶,就连罗猎也是暗暗佩服,叶青虹果然是瑞亲王的女儿,睿智灵秀,知识渊博,见解也超人一筹。同时难免又有些奇怪,叶青虹明明是个在欧洲长大的中法混血儿,她为何对中华的书画艺术如此精通,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难道当真是家学渊源,底蕴深厚?旋即又想到,叶青虹在临来之前特地交代自己留意这幅画,应当是此前做足了功课,对《关山雪霁图》相关资料有了深刻的研究。 刘同嗣凑在画上看了看,这幅画自然是假的,他心中有数,只是此前他也拿给高人鉴定过,居然能够蒙混过关,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挂在客厅之中,现在看来倒是有贻笑大方之嫌了,至于这幅画的真品也在刘同嗣的手中。 刘同嗣点了点头道:“罗小姐果然见识非凡,来人!把这幅赝品拿去烧了!” 叶青虹道:“一家之言,刘署长千万不可轻信,我在书画方面的见识实在是浅薄得很,署长大人不妨再找高人鉴定确认。” 刘同嗣淡然笑道:“赝品就是赝品,何必贻笑大方。”仍然坚持让人拿去将这幅画烧了。 几人重新落座之后,刘同嗣打量了一下罗猎,又看了看叶青虹,心中暗忖,这罗氏兄妹二人都是相貌出众的人物,可是他们生得却是一点都不像,不过兄妹两人都是相貌出众。接过谢丽蕴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道:“罗先生来瀛口做什么生意?” 罗猎微笑道:“目前还在考察中,还未确定。” 刘同嗣哦了一声,又道:“罗先生在玄洋会社没吃亏吧?” 罗猎道:“还好,我冒昧打出了刘署长的旗号,那些日本人明显有了忌讳,对我也客气了不少。今次前来,一是向刘署长致谢,还有一件事就是向署长道歉,当时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刘同嗣微笑道:“罗先生没事就好,在瀛口有些特殊的地方等同于黄浦的租界,罗先生以后做事还要多些小心。”他在委婉地暗示罗猎,自己虽然贵为辽沈道尹公署署长,可是在瀛口仍然有力所不及的地方,新市街、二本町、牛家屯都是日本的实际控制区,罗猎在日控区闹事纯粹是自找麻烦,不过刘同嗣心中清楚得很,罗猎之所以能从玄洋会社获释,可不是自己的面子起到了作用,即便是他现在的身份,日本人一样不买账。刘同嗣心中暗自好奇,却不知罗猎在瀛口究竟还有什么关系?能够从玄洋会社的手中将他解救出来,这件事他还需好好调查调查。 谢丽蕴对罗猎兄妹颇有好感,在一旁跟着说了他们的不少好话。 刘同嗣跟罗猎闲聊了几句,他当年曾经随着瑞亲王周游列国,见识也非泛泛,对美利坚的风土人情极其熟悉,和罗猎聊起昔日在美利坚出访的经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得妙趣横生颇为投缘。 刘同嗣绝非平易近人毫无架子的那种,也不是对罗猎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他之所以耐下性子和罗猎聊天,更主要是因为他的戒备心在作祟,想要通过谈话对这个年轻人做出了解。谈了二十余分钟,警卫过来通知刘同嗣别忘了上午的会议,刘同嗣笑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总是身不由己,两位失陪了,这样,周六我在家里举办一个酒会,两位若是有时间不如一起过来参加。” 罗猎和叶青虹微笑应承下来,刘同嗣走后不久,他们也向谢丽蕴告辞离去。 上车之后,叶青虹道:“刘同嗣那个人很是狡猾,刚才跟你聊美利坚的事情,用意其实是在试探你的虚实。” 罗猎道:“没有相当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大清朝和民国都混得如鱼得水,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应当对你我的身份产生了疑心,尤其是我从玄洋会社安然脱身之后,他肯定会怀疑我在瀛口的背景,说不定已经在背后偷偷展开了调查。” 叶青虹道:“只可惜他回来得太不是时候。”如果刘同嗣再晚一刻回来,他们肯定能够从谢丽蕴那里得到更多的情报。 罗猎道:“至少现在已经找到了那枚七宝避风符的下落,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先从刘同嗣入手,逐个击破。” 第47章 【藏书楼】(上) 叶青虹点了点头,剪水双眸盯住罗猎道:“你会帮我对不对?” 罗猎笑了起来:“错过这次,恐怕我这辈子再也没有一次赚够十万大洋的机会。” 叶青虹也露出一丝笑意:“你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需要。” “任何的?”罗猎有些诧异地盯着叶青虹皎洁的面庞。 叶青虹说完之后已经意识到失言了,俏脸微微有些发红,轻轻咳嗽了一声,化解自己的尴尬,然后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只要是我力所能及!” 还好罗猎并没有继续抓住这事儿不放,轻声道:“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此次前来并不是要杀刘同嗣?” 叶青虹道:“至少在目前他还有活着的价值。” 罗猎心中暗忖,叶青虹之所以没有将刘同嗣视为即刻格杀的对象,其根本原因或许还是因为圆明园福海下方失踪的那些宝藏,根据她的描述,刘同嗣盗宝的嫌疑最大,可是她为何一定要得到七宝避风符?那东西对她而言又有怎样的意义?这妮子应该对自己还有不少的保留。罗猎也不点破,望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低声道:“你打算从何入手?” 叶青虹道:“周六的酒会就是一个绝佳的下手机会,你寻找机会催眠刘同嗣,让安翟在现场制造混乱,我会安排陆威霖负责接应。” 罗猎摇了摇头,叶青虹却因为他的动作而停下了车,美眸不解地盯住罗猎道:“你不肯?” 罗猎道:“你高估了我的能力,催眠也要分对象,对谢丽蕴那种人,很容易成功,毕竟她思想简单,容易控制,可是对凡事处处戒备,心机深沉的家伙绝没那么容易,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你难道忘了?当初我尝试催眠你失败的事情?” 叶青虹因罗猎将自己和刘同嗣划为同一类人而不悦,她冷冷道:“你总算承认当初意图催眠我的事情了。” 罗猎道:“我是就事论事,绝没有诋毁你的意思,想要成功催眠一个人,首先就要让催眠对象放松警惕,撤去内心的防线,又或者利用对方的弱点,趁其不备,趁虚而入。” 叶青虹道:“刘同嗣绝非完人,他同样有弱点。” 罗猎望着叶青虹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刘同嗣最大的弱点就是好色。” 叶青虹从罗猎的目光中顿时明白了他话中所指,咬了咬樱唇,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让她去**一个杀父仇人,她做不到。 罗猎道:“想要成功就必须要放下心中的好恶,只是利用他心中的弱点,未必要付出代价。” 叶青虹最早的计划中是要罗猎去**谢丽蕴,想不到现在自己反倒被罗猎推向这个位子,她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道:“不行,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看到他那张可恶的嘴脸我恶心!” 罗猎微笑道:“并不是要让你放下底线和自尊,只需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然后伺机下手夺取七宝避风符,或许我们还有机会从他的口中问出当年福海密藏的秘密。” 叶青虹道:“他未必肯说。” 罗猎道:“那时候就由不得他了。” 叶青虹点了点头,她相信罗猎应该有办法。 罗猎又道:“不过有一点我们必须提前策划,刘同嗣是辽沈道尹公署署长,他的势力遍及瀛口及周边一带,我们得手之后,你能够保证咱们可以全身而退吗?” 叶青虹犹豫了一下,她并没有马上回答罗猎。 罗猎已经从她的犹豫中得到了答案,叹了口气道:“你做不到,因为在你最初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考虑我和瞎子的退路。”罗猎并没有把话挑明,其实陆威霖的存在也不仅仅是为了保证叶青虹的安全,或许他还肩负着扫除后患的任务,如果自己和瞎子不幸落入敌手,恐怕他选择就会杀人灭口。他对整件事看得非常清楚,叶青虹和自己之间由始至终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不可奢望叶青虹会对自己手下留情,此女心机深沉,头脑冷静,目标明确,做事坚韧不拔,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会不择手段。 叶青虹片刻的犹豫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郑重承诺道:“罗猎,你放心,我既然决定跟你们合作,就绝不会将你们两人丢下,我会和你们共同进退!” 罗猎淡淡笑了笑:“无论过去你怎样想,现在我都相信你,不过我们必须找到万无一失的退路,否则这次的计划我宁愿取消。”他绝不会拿着自己和朋友的性命去冒险。 叶青虹道:“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充分表明她目前还没有十拿九稳的退路。 罗猎道:“我有个办法,麻雀那帮人和日本人的关系很好,他们在瀛口拥有相当的势力,如果我们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那么这件事必然马到功成。” 叶青虹道:“你不怕他们会向刘同嗣告密?” 罗猎摇了摇头:“不会。”他坚信麻雀不会出卖自己,毕竟自己对麻雀一方来说拥有着极大的价值,而且此前发生的事情来看,麻雀和刘同嗣之间应当并无瓜葛。他也相信叶青虹表白的真诚,毕竟叶青虹已经意识到他的价值,若非如此,又怎会表露出这样的诚意。 叶青虹久久凝望着罗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最初的计划已经完全改变,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执行计划的中心人物从自己已经变成了罗猎,不知这厮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 罗猎意图说服叶青虹和麻雀一方合作,却没有让两方直接面对的意思,在他看来还不是时候,也没那个必要,双方都想利用自己,而自己正是要利用他们的心理,将这次行动的主动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往往越是想要利用别人的人越是容易被人利用,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唯有做到心境平和,无欲无求方能看清大势掌控全局。 选择在夜幕降临之后前往南满图书馆主要是是要利用瞎子在黑夜里超群的视力和警觉,避免有人跟踪,也便于隐藏踪迹,虽然和叶青虹有过几次深谈,可是罗猎仍然觉得他们之间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两人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袄,裹得就像两个棉球,走在夜色苍茫的老街之上,虽然并未发现有人跟踪,为了谨慎起见,罗猎还是选择多兜了几个圈子,方才来到南满图书馆的后门,瞎子向四周看了看,确信周围无人窥视,罗猎这才摁响了门铃。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有人过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车夫,正是罗猎初来瀛口在火车站接他的那个,当时两人在大辽河冰面之上大打出手,最后却因陆威霖远程射击导致冰面崩裂而双双落入水中,如果不是罗猎捐弃前嫌出手相救,这车夫恐怕会溺毙在冰冷的辽河之中。 车夫在这里出现已经证明他和麻雀处于同一阵营,看到眼前的罗猎,车夫咧开嘴,露出憨厚而友善的笑容:“罗先生来了,福伯在等着你呢。” 罗猎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大哥怎么称呼?” 车夫道:“常发!罗先生叫我老常就行。”对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常发保持着相当的恭敬。 瞎子并不知道罗猎和常发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嘿嘿笑道:“我叫安翟,老常,以后多多关照!” 第48章 【藏书楼】(下) 常发朝他笑了笑,带着两人来到藏书楼前,藏书楼的二层亮着灯光,罗猎此前就已经造访过这里,常发推开虚掩的房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罗猎抬腿走入其中,瞎子想跟着进去,却被常发伸手拦住,仍然是一脸友善的笑容,不过语气却是非常的坚定:“福伯只是说罗先生会来!”他的意思很明确,瞎子并非被邀请之列。 安翟小眼睛转了转,他已经听罗猎说起过福伯神乎其技的盗窃手法,所以才肯顶着寒风横跨半个瀛口城前来这里,主要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盗门前辈,被罗猎推崇为宗师级的高手,想不到在门前却遇到阻拦,安翟正想发作。 却听里面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道:“老常,不得无礼,请客人进来。”原来是麻雀迎了出来,她今晚打扮得就像个村姑,蓝印花布棉袄,黑色长裤,柔顺的长发编梳成两支麻花长辫,俏皮地搭在肩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简单地扎上两根红绳,手中提着一盏马灯,再普通不过着装却穿出了楚楚动人的风致,光影之下更显娇艳不可方物,罗猎记得上次她还是短发,这才多久没见居然变成了长发,估计应当是戴了假发的缘故。安翟直愣愣看着麻雀,既为她的美貌所倾倒,又难以将眼前的这位美丽少女和奉天火车站的那名让自己吃了苦头的男子划上等号,如果当真是一个人,麻雀的化妆技术也实在太厉害了。 麻雀举起马灯照亮瞎子的大圆脸,瞎子的那双小眼睛因为光芒的刺激,老猫一样迅速眯成了一条细缝,主要是因为他怕光,瞎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躲避灯光的同时,看到了麻雀脚上那双鲜艳得有些突兀的红色绣花鞋。 麻雀道:“进来可以,手脚放干净点,如果让我发现你敢偷拿任何的东西,我可不会顾及罗猎的面子。” 瞎子嘿嘿笑了一声:“罗猎,人家不欢迎咱们呢,咱们还是回去吧。” 罗猎还没来得及开口,麻雀又道:“进了这道门,想走可由不得你,安先生,福伯要见你!” “见我?”安翟一脸纳闷,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和那位福伯有什么联系。 跟着麻雀来到藏书楼的二层,福伯站在楼梯前恭候,灰色对襟棉袄,黑色灯笼裤,白色棉袜黑色圆口布鞋,他身材虽然不高,可是站在那里总会让人产生深不可测的莫名威压,对瞎子来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他心中暗忖,或许是此前罗猎将福伯神乎其技的手法描述得太过玄乎,所以才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福伯向瞎子点了点头,居然主动伸出手去:“你就是安翟?” 安翟乐呵呵应道:“是啊!是啊!”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和福伯握了握手,麻雀刚才的那番话对他并没与起到半点作用,瞎子一向认为自己的盗窃手法已经炉火纯青,尤其是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他自信能够在对方毫无察觉的前提下盗取对方身上的东西,瞎子的目标是福伯右侧腰间悬着的玉佩,虽然只从棉袄的下摆露出了少许部分,可是玉质温润的光芒已经被瞎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在黯淡的光线下,尤其是在夜晚,论到眼神之凌利,当世比他强的人只怕不多。 瞎子绝非是想要将对方的玉佩据为己有,他只是技痒难忍,要当场挑战一下这位所谓的盗门宗师,若是能够成功得手,对方这位盗门宗师的面儿可就栽了。周遭灯光黯淡,瞎子在握手的刹那已经出手,左手指缝中的刀片行云流水般钻入对方棉袄的下摆,指尖微动意图割断牵系玉佩的红绳。指尖晃动的刹那,却感到针扎般的剧痛,瞎子知道不妙,慌忙将手收回,若无其事地双手握住福伯的右手,一脸激动道:“福伯好……”话未说完,感觉裤带陡然一松,裤子突然就失去了羁绊,向下滑落。瞎子反应很快,赶紧松开福伯粗糙的右手,双手及时抓住了裤子,这才不至于当场出丑。 福伯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微笑向罗猎点了点头,招呼道:“来,尝尝我刚煮的老白茶!” 瞎子落在后面,趁着无人关注,悄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带,发现牛皮腰带被人从中划断,边缘锐利一看就是小刀所为,忽然想起自己的钱包,慌忙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一直放在那里的钱包也不翼而飞了,瞎子一时间后背全都被冷汗湿透,因为罗猎此前就提醒过他,所以他全程都在警惕福伯出手,可是没想到对方仍然在自己毫无察觉的状态下割断了自己的裤带,还偷走了自己的钱包,钱包里面倒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是这番较量已经是完败,丢人,班门弄斧,丢人丢到极点了。 瞎子感觉一张大脸又热又涨,恨不能这就找个地缝钻进去,自从他学会盗术之后,还从未遭遇过如此窘境?他在盗窃方面天分极高,一双白白胖胖的手掌看似笨拙,事实上却极其灵活,尤其是对刀片的运用,可以达到划开对方贴身内衣而让被盗者毫无觉察的地步,更不用说划开对方皮包、衣袋之类,而福伯随身所戴的玉佩并非贴身收藏,瞎子本想利用握手转移福伯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斩断牵系玉佩的红绳,却想不到刚一动手,就被对方识破,非但如此,福伯竟然在呼吸之间,切断了他的腰带,盗走了他的钱包,这次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罗猎虽然没有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从瞎子的脸色和动作上已经意识到这厮必然不听奉劝班门弄斧,乃至吃了苦头,这其实是罗猎意料之中的事情,瞎子在盗术方面天份极高,此前就已经自封为盗中王,别看这厮整天嬉皮笑脸,可骨子里也有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让他吃点苦头也好,认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福伯拎起火炉上的铁壶,铁壶是来自日本最有名的龙纹堂的顶级制壶大师的作品,古朴厚重,不失精巧,壶盖上盘踞着一头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上山虎。 用来喝茶的杯子是宜兴老坑的铁星泥,这种泥料呈现出深紫茄色、色泽温润讨喜,被成为矿中极品。黏性绝佳,胎骨坚硬。因为石英、云母、赤铁矿的含量特别多,所制作出的茶壶会产生非常密集的小熔点,器身明显成双气孔结构,空气对流顺畅气孔对流较好;冲泡使用,渐露锋芒,养成变化甚大。 罗猎对于茶道也有些研究,看着福伯不急不缓行云流水地斟了四杯茶,一看就知道福伯乃是道中高手。 瞎子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将裤子整理好,厚着脸皮来到罗猎身边坐下,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了,只是盯着福伯的那双手,福伯的手也如同这铁壶一般大巧若拙,虽然骨节粗大,肌肤粗糙,可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确,倒茶也是单手持壶,纹丝不动,于一尺左右的高度将深琥珀色的茶汤倒入铁星泥紫砂杯中,没有一滴茶汤飞溅出来,看似普通的动作,却蕴含着极其高深的技巧,他斟好四杯茶,液面全都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即便是瞎子的眼力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偏差,瞎子暗自吸了口冷气,若无超人一等的眼力和腕力又怎能做到如此精确的控制力。 福伯的表情始终是古井不波,待人的态度也是不即不离,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波澜:“请用茶。” 罗猎道谢之后端起其中的一杯。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49章 【老白茶】(上) 品茗讲究闻其香,观其色,品其味。老白茶顾名思义就是贮存多年的白茶,福伯所煮的老白茶有十八年,在多年的存放过程中茶叶内部的成分会缓慢发生变化,香气成分逐渐挥发,汤色变红,茶性也逐渐由凉转温。老白茶寒凉,功同犀角,存放的时间越长,味道也越是醇和,药用价值和品饮价值越高。 罗猎闻了闻茶香,老白茶的香气清幽中略带毫香,其中还有隐隐的中药香气,嗅之提神醒脑,色泽宛如琥珀般赏心悦目,入口醇厚,细细一品,感觉清甜的滋味从舌尖充斥于整个口中,然后慢慢浸润到喉头,脑海中竟然联想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情景,罗猎不禁赞道:“好茶!” 福伯点了点头,本想说话,却被一旁咕嘟一口的牛饮声转移了注意力,原来是瞎子早已渴了,一口就将杯中茶喝了个干干净净,喝完之后方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瞎子眨了眨小眼睛,不解道:“看我干吗?我脸上刻花了吗?” 麻雀仍然端着紫砂杯取暖,惊讶道:“你不觉得烫啊?” 瞎子道:“白天不懂夜的黑,一看你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我们没你那么好命,穷惯了,饥一顿饱一顿,哪有那么多的讲究,有口热的绝不等它凉了,从小抢饭习惯了,别说是口热茶,给我块热豆腐我一样能吞下去。” 福伯的唇角居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拎起铁壶给瞎子又满上了,瞎子慌忙站起身来:“别介啊,您是前辈,哪能让您给我倒茶!”经过刚才的暗中交手,瞎子对这位老前辈由衷地佩服起来。 福伯道:“你师父是谁?” 瞎子嘿嘿笑道:“哪有师父啊,我和罗猎都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苦孩子,我这点手艺一半靠悟,一半靠刻苦练习,要说师父倒也不止一个,黄浦江边的偷儿多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见得多了,也就有了感悟。” 福伯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天资聪颖,悟性超人!” 瞎子居然厚颜无耻地跟着点了点头道:“这方面我的确有些天份,可毕竟是野路子,比不上老前辈名门正派,科班出身。” 福伯站起身来,轻声道:“小子,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瞎子朝罗猎看了看,罗猎点了点头,示意他跟去无妨,虽然对福伯这位神秘人物还缺乏了解,可是也能够断定在目前来说福伯不会做出对己方不利的事情。 两人离去之后,麻雀为罗猎续上热茶,轻声道:“你今晚来见我有什么事情?” 罗猎道:“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决定赚你的三千块大洋。” 麻雀明澈的美眸静静望着罗猎,试图通过他的表情读到他此刻内心中的想法,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轻抿了一口微烫的老白茶:“说吧,还有什么条件?”虽然她不知道罗猎心中如何做想,可是她却能够认定,罗猎绝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自己的三千块大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还不足以打动罗猎,否则他也不会考虑这么久才给自己答复。 罗猎道:“你那么聪明应当能够猜到我来瀛口的目的。” “劫财还是骗色?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谢丽蕴可是辽沈道尹的夫人哦!” 罗猎微笑道:“谢丽蕴已为人妇,骗色的风险实在太大,更何况她远不及你年轻漂亮。” 麻雀反唇相讥道:“我应该把这句话理解为恭维吗?”心中却明白这厮的恭维中绝对隐藏着挑逗,可麻雀并不反感。 罗猎道:“谢丽蕴不是我的目标,刘同嗣才是。” “那就是劫财喽!” 罗猎道:“确切地说不是劫财,而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只有刘同嗣才知道藏在哪里。” 麻雀道:“所以你想对付刘同嗣,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刘同嗣现在的身份?” 罗猎道:“你要是害怕只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麻雀道:“刘同嗣老谋深算,对时局的把握极其准确,深谙见风使舵之道,加上他出色的外交能力,得以在日本人和俄国人之间游刃有余,深得北洋政府的器重。你若是招惹了他,恐怕在瀛口再无立足之地。” 罗猎微笑道:“我原本也没想在这里停留太久,达成目的之后就马上离开。” “去哪里?” “跟你一起去找罗行木!” 麻雀将信将疑地望着罗猎,原本她想方设法想要罗猎答应自己的请求,可如今罗猎点头,她却开始怀疑他的动机:“还想让我做什么?明说!”不由得想起罗猎此前的附加条件,他该不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吧? 罗猎笑眯眯望着她,没开口,看起来就像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麻雀道:“你想让我为你安排一条稳妥的退路离开瀛口?” 罗猎点了点头,这么简单的事情肯定瞒不住麻雀。 麻雀道:“我又怎么知道你的目的不是刺杀刘同嗣?” 罗猎道:“我是求财又不是害命!” 麻雀道:“刘同嗣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在瀛口的政绩还算不错,从日本人手中接手瀛口之后,若非是他,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年内将瀛口的形势稳定下来,他若是死了,瀛口必然陷入动荡之中,对瀛口乃至南满的百姓来说绝不是好事。” 罗猎道:“你不信我?” 麻雀道:“不是不信,而是因为再完美的计划难免会有疏漏,行动的过程中常常会有种种意外的状况发生,你若是对这件事拥有百分百的掌控力,就不会选择跟我合作。”她的话恰恰击中了罗猎的软肋。 罗猎道:“是否合作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麻雀道:“我可以答应帮你们安排退路,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要全程参与你们的行动!” 福伯将皮夹子扔给了安翟,安翟接过之后,习惯性地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福伯望着窗外,夜色很深,漆黑一团,玻璃窗如同明镜倒映出身后的景象,他将安翟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低声道:“千手观音陈九梅还活着吗?” 瞎子听到这个名号似乎被吓住了,打了个冷颤,然后将皮夹子塞入口袋,装出迷迷糊糊的样子:“什么千手观音?你是说东济寺的那尊泥菩萨?” 福伯道:“大江南北盗门子弟何止千万,可这其中真正登峰造极的人物并没有几个,其中的高手我多半都有过了解,他们的手法和刀法各具特色,单就技巧而论,你可以算得年轻一代的翘楚了。” 瞎子得到福伯的褒奖顿时感觉颜面有光,难得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跟福伯相比,我这点微末道行根本算不上什么。”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50章 【吐真剂】(上) 酒会正式开始之前,刘同嗣作为主人例行致辞祝酒,他在谢丽蕴的陪同下来到大厅中央,站在台阶上笑逐颜开道:“诸位尊敬的先生,诸位尊敬的女士,承蒙大家接受在下的邀请,前来参加敝府举办的这个酒会,在这里我和夫人深表荣幸,对诸位的到来致以最热烈的欢迎!”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刘同嗣在掌声中愈发显得容光焕发,等到掌声平息之后,他继续道:“在下承蒙大总统信任,接受国民政府委任,就任辽沈道尹之职,深知责任重大,一直以来,在下秉持着和各方友好共赢,振兴地方经济,提升百姓福祉的理念,也欣慰地看到在我的努力下,在诸位的精诚合作下,瀛口的治安变得越来越稳定,经济变得越来越发达,今日邀请诸位前来,就是为了共商大计,为瀛口未来更好的发展出谋划策,希望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瀛口越来越好,不久的将来,把瀛口变成东方的又一个黄浦!把瀛口变成满洲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慷慨激昂兼有鼓动性的演说自然又博得了一片掌声,祝酒词说完之后,刘同嗣举起酒杯先干为敬。 酒会的气氛也随之变得热烈起来。 身为主人的刘同嗣自然成为了众所瞩目的中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从人群中突围出来,看到不远处叶青虹正在朝自己看着,刘同嗣先是看了看谢丽蕴,谢丽蕴正在和俄国领事夫妇聊天,趁着这会儿功夫刘同嗣向叶青虹走了过去,刚巧此时舞曲响起。 叶青虹来到刘同嗣面前,娇滴滴道:“不知我有无荣幸邀请署长大人跳一支舞呢?” 她的话正合刘同嗣的心意,刘同嗣微笑点头道:“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他礼貌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牵着叶青虹的手走下舞池。 罗猎将喝完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内,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道:“看你的十点钟方向!” 罗猎心中一动,这声音分明是麻雀,他按捺下去看麻雀的好奇心,顺着她的指引向十点钟方向望去,却见日本领事鸠山秋二正在和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聊天,那男子身材瘦削,头发灰白,长发垂肩梳理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颌下留着山羊须,右眼和左眼的质感完全不同,灯光的映射下发出贼亮的反光,罗猎一眼就看出此人的右眼应该是假眼,十有八九是用琉璃珠制作而成。 麻雀将倒好的一杯红酒递给罗猎道:“他叫琉璃狼,苍白山狼牙寨的三当家郑千川,也是狼牙寨肖天行手下第一智将!他的右眼是瞎的。” 罗猎暗忖,肖天行和日本人何时有了联络?难道这厮偷偷投靠了日本人? 麻雀接下来的话解开了他心中的谜团。 “还记得劫持我的那几个人吗?已经被日本人放了,应该和他的背后活动有关。” 罗猎没有说话,抿了口酒,将酒杯放在托盘内,然后向远处独自坐在那里的谢丽蕴走了过去,此时谢丽蕴的目光正牢牢盯在舞池的中央,刘同嗣揽着叶青虹的纤腰翩翩起舞,叶青虹的舞技自不必说,却想不到刘同嗣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舞林高手,虽然身穿中式长袍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流畅舞步。 叶青虹嫣然笑道:“刘署长舞跳得真好!” 刘同嗣双目望着叶青虹清丽绝伦的俏脸,感觉自己就快沉溺在她一双清泉般的美眸之中,微笑道:“罗小姐的舞姿才是曼妙轻盈,你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舞伴,绝不是恭维哦!”他不但是老江湖,同样也是情场老手。 叶青虹俏脸微红,泛着羞涩道:“署长大人见笑了,我们兄妹在美利坚生活多年,我学无所成,只是对舞蹈和音乐感兴趣,在中华这都是不务正业。” 刘同嗣摇了摇头道:“哪里,哪里,舞蹈音乐乃是最高尚的艺术,其存在的价值绝不次于美术和书法这些传统艺术,中华几千年来的封建观点早就应当变革了,若是拘泥于传统,我堂堂中华何日才能真正崛起?” 叶青虹美眸生光,一脸崇敬道:“署长大人深明大义,宏图大志,理想远大,推崇变革,为中华之崛起而兢兢业业,为百姓福祉呕心沥血,我从小最敬佩得就是您这样的中华脊梁。” 刘同嗣听得这个舒服,握住叶青虹的手不由得又抓紧了几分,美人近在咫尺,呼吸之声相闻,幽香阵阵,让人心旌摇曳,这会儿刘同嗣早已将他的那位三姨太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叹了口气,感慨道:“老咯!现在的时代已经属于你们年轻人了。” 叶青虹摇了摇头道:“署长大人不老,成熟睿智的男人才是最优秀的,我最欣赏得就是署长大人这样开明的英雄人物。” 刘同嗣心头一热,灼热的目光看得叶青虹低下头去,刘同嗣只当是她害羞,却想不到叶青虹恨不能现在就砍下他的脑袋。 “刘夫人,我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罗猎来到谢丽蕴的身边,谢丽蕴的目光从叶青虹的身上收回来,望着眼前的罗猎,抿了抿樱唇,瞬间就已经做出决定。 一曲结束,意犹未尽,叶青虹波光潋滟的美眸望着刘同嗣,小声道:“署长大人,关于在瀛口开厂办实业的事情我想单独跟您说呢。” 刘同嗣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道:“现在好像不是时候吧?” 叶青虹娇滴滴道:“不会耽搁您太久的时间,有些话不方便在人前说,您难道不明白吗?”她轻轻牵了牵刘同嗣的手。 刘同嗣感觉自己骨头都酥了,低声道:“去书房说!” 谢丽蕴又被罗猎请下了舞池,目光仍然追寻着叶青虹的身影,咬了咬樱唇,心中没来由一阵恼怒,在罗猎的手臂上用力掐了一把,罗猎负痛却没有出声,谢丽蕴感受到来自他肌肉的弹性,这种坚韧和弹性是刘同嗣早已松弛的身体并不具备的,她有些幽怨地小声道:“你妹妹跟我家先生去了书房。” 罗猎微笑道:“我特地安排的!” 谢丽蕴愕然望着他,不知他做出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何目的? 罗猎右手稍稍加了加力,让谢丽蕴的身体更加紧密地靠近了自己,压低声音道:“不然,我们怎么能有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和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面对面调情这种感觉让谢丽蕴不由得脸红心跳,她甚至忘记了叶青虹和刘同嗣带给自己的不快,娇躯轻轻拧动了一下,用意却并非是挣脱,这样的动作却让身体的接触和摩擦感受越发细致,谢丽蕴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灼热了起来,她的内心也开始不安分,小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不怕老头子知道?” 罗猎微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色胆包天?” 谢丽蕴道:“只可惜你选错了对象!”语气却透着骨子里的柔媚,望着罗猎灼热的双目,她感觉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让她产生了就此睡去的欲望。 罗猎柔声道:“看着我,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谢丽蕴鼓起勇气再度望向他的双眸,却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醉酒的人,迷失在他雾一样的双眸之中。 刘同嗣和叶青虹走入书房,叶青虹反手将房门掩上反锁,刘同嗣看到叶青虹的举动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身想要拥住叶青虹,却被叶青虹伸手掩住了嘴巴,确切地说是口鼻,刘同嗣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略带甜味的味道是从叶青虹掌心中的手帕上传来,刚才关门的刹那已经用乙醚将手帕浸湿,色迷心窍的刘同嗣吸入乙醚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短暂的昏迷状态,身躯软瘫在了地上。 叶青虹冷冷望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刘同嗣,迅速开始搜身。 求点推荐票,眼看新书期就要过去,还没在新书第一的位置上呆过,大家多投点票,让老章鱼得偿所愿! 第51章 【吐真剂】(下) 瞎子远远眺望着,先是叶青虹和刘同嗣一起进入了书房,然后又看到罗猎和谢丽蕴一起向书房走去。 伪装成侍者的麻雀再度来到瞎子身边,小声道:“他们若是得手,我们马上撤退。” 瞎子从托盘中拿起了一杯红酒,猛灌了一口道:“好事多磨,总觉得没那么容易。” 麻雀白了他一眼:“真把自己当成料事如神的半仙了?少喝点,小心酒醉误事!” 瞎子道:“我就那么点爱好。”心说美女没我份,美酒我多喝点怎么了? 在听到罗猎传递的敲门信号之后,叶青虹打开了房门,罗猎带着已经被他成功催眠的谢丽蕴走入书房内,扫了一眼躺在上的刘同嗣,罗猎低声问道:“如何?找到了没有?” 叶青虹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带在身上!” 谢丽蕴双目茫然,望着叶青虹喃喃道:“你是谁?我好像从没见过你……”话没说完,叶青虹已经扬起手来,在她颈后给了一记,砸得谢丽蕴晕了过去,罗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看到叶青虹下手如此冷酷果决,心中暗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论到辣手摧花还是女人更狠心一些。他不由得暗自叹息,谢丽蕴本来还有用处,他已经将谢丽蕴成功催眠,原本希望从刘同嗣口中问出结果,然后再利用谢丽蕴进行掩护,得手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刘公馆,可他的计划已经被叶青虹鲁莽地破坏了。 叶青虹将谢丽蕴双手捆了,然后又从她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塞入她的嘴巴里。 这会儿功夫,罗猎又把刘同嗣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果不其然,并没有找到那枚银质的七宝避风塔符,叶青虹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怎么办?” 罗猎没有马上回答,叶青虹掏出暗藏的袖珍手枪:“我不信问不出实话!” 罗猎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枪推到了一边,然后从里面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烟盒,打开烟盒,里面并没有香烟,而是暗藏着玻璃注射器。叶青虹不解地望着他,罗猎此前并未将这些事全盘相告,这厮对自己果然有所隐瞒。 罗猎道:“他戒心很重,我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催眠他,所以不得不借助这种方法。”他熟练地敲开针剂,用注射器抽吸其中的药液。 “里面是什么?” 罗猎道:“吐真剂!适量的吐真剂,再加上我的引导,他就回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扬起注射器将针管刺入刘同嗣的颈部。 谢丽蕴此时悠然苏醒,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叶青虹走了过去,又撕下她的一块衣服将谢丽蕴的眼睛蒙住。 因为针扎的疼痛,刘同嗣居然从麻醉中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脑子里虽然残存者些许的意识,可是他并没有搞清眼前的状况,视野中看到的全都是虚幻的重影。 罗猎道:“瑞亲王曾经送给你一枚纯银护身符,你把它放在了哪里?” 罗猎的声音在刘同嗣听来节奏极其缓慢而且低沉,仿若来自九天之外,又好像是发生于梦境之中。他竭力睁开双目,心中想着千万不能说,可是他的嘴巴却不受意识的控制,低声道:“我……我放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叶青虹心中暗暗惊喜,想不到罗猎的吐真剂果然奏效,她凑上来问道:“保险柜在什么地方?” 刘同嗣道:“就在床后夹墙内。”老奸巨猾的刘同嗣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将这件事里里外外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保险柜的密码也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叶青虹问完,向罗猎道:“你去跟瞎子会合,把东西取回来,我负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罗猎点了点头,这边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叶青虹收尾,低声道:“你尽快离开这里。” 叶青虹应了一声,罗猎出门之前不禁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叶青虹也在看着他,嫣然一笑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罗猎离开书房,很快就留意刘公馆的管家东生正朝这边看来,先是刘同嗣和叶青虹走入书房,然后又看到罗猎和三姨太谢丽蕴一起进去,而现在是罗猎一个人走出来,虽然东生心中奇怪,可是没有主人的吩咐他是不敢贸然进入书房一探究竟的。 叶青虹选择留在书房内也是为了避免外人生疑,如果她和罗猎同时离开,必然会引来怀疑,她留在书房内,会给他人一种刘同嗣夫妇仍然在书房内会客的错觉。 当然叶青虹的目的不仅如此,罗猎离去之后,她再度将书房的房门反锁,来到刘同嗣面前,趁着吐真剂的药效没过,低声问道:“你将圆明园福海下面的密藏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刘同嗣拼命摇头,叶青虹显然问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正在竭力抗拒,避免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在药效的作用下,他的口舌仍然不受控制,叶青虹的声音仿佛拥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目,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撒谎,是你出卖了自己的主子,背着他转移了密藏,又向敌人提供他的去向……” “不是我……不是我……是弘亲王载祥……”刘同嗣满脸是汗,他竭力想从目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可是始终未能如愿。 叶青虹听到弘亲王的名字,内心不由得一怔,秀眉颦起,俏脸之上现出疑云:“你撒谎!弘亲王分明已经死了!” “我没有……我没骗你……我也是受害者……我本想跟他合作,可是他却背信弃义……他没死……”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有人见过他……一年前他曾经在汉口出现过……” 叶青虹从右腿的外侧抽出匕首,在刘同嗣的眼前晃动,冷冷道:“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罗猎来到瞎子的身边,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仍然房门紧闭,叶青虹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他心中隐然觉得有些不对,叶青虹该不会趁着这个机会手刃仇人吧?东生的目光仍然追踪着罗猎,虽然相隔遥远,罗猎仍然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怀疑,低声向瞎子道:“情况有些不对,停电之后马上展开行动!” 瞎子低声道:“叶青虹好像还没出来。” 罗猎心中暗忖,叶青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书房内的两个人都不可能对她构成任何的威胁,反倒是叶青虹有可能伤害到他们两个。虽然他答应麻雀不会杀死刘同嗣,他也特地交代了叶青虹,可是行动一旦开始,很多事情就偏离了他的控制,刘同嗣的生死目前掌控在叶青虹的手中。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如果叶青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报仇,那么她十有八九不会放过这个手刃仇人的机会,一旦如此,他们的处境必然变得凶险重重。 罗猎走向扮成侍者的麻雀,从托盘中拿起一杯红酒,麻雀提醒他道:“那管家应该是怀疑了,正在向书房走去。” 罗猎喝了口酒,眼角的余光向书房望去,果然看到东生向书房走了过去,低声道:“马上行动!” 第52章 【有刺客】(上) 东生来到书房门前,伸手敲响了房门,轻声道:“老爷,夫人,外面客人都等着您们去招呼呢。” 正在竭力对抗叶青虹询问的刘同嗣突然清醒了一些,他睁大了双目,喉头发出一声嘶吼:“救命……”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足以让门外的东生听到,东生脸色勃然一变,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用肩膀狠狠撞击在房门之上,就在房门发出蓬!的一声闷响的同时,现场突然停电,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让参加酒会的人们出现了短时间的慌乱,有些女客人因为这突然的意外而发出娇呼,反而掩盖了东生的撞门声。 叶青虹扬起手枪的枪托狠狠砸在刘同嗣的面门上,将刘同嗣砸晕了过去,然后她抽出匕首,迅速割下了刘同嗣的两只耳朵,然后迅速冲向书房的窗户,推开窗户,向外轻盈跳了出去。 东生撞开了房门,眼前的黑暗让他不敢贸然出手,第一时间擦亮了火柴,看到了叶青虹的身影跳出了窗外,东生并没有追赶上去,借着火柴的亮光看到了昏倒在地上的刘同嗣和谢丽蕴,刘同嗣满脸都是鲜血,两只耳朵已经被人割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东生爆发出一声怒吼:“来人!有刺客!” 叶青虹刚刚跳出窗外,就有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循声从外侧赶来,其中一人举枪瞄准了叶青虹,只是他的手刚刚举起,暗夜中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从那名警卫后脑勺射入,从他的额头射出,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浆在月光下如烟花般绽放,警卫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另外那名警卫想要去找隐蔽的地方,可是念头刚刚生起,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又一颗子弹从他的右眼射入。两声枪响,双双爆头,狙击手枪法精准,内心冷酷。 刘公馆西南方的教堂钟楼之上,一身黑色劲装的陆威霖酷劲十足,英俊的面庞宛如大理石雕塑一般不苟言笑,冷峻的目光从瞄准镜中捕捉着四百米外的目标,他用的这支步枪是毛瑟98,这款步枪也是一战时德军的标准步枪,枪机为旋转后拉式,口径7.92mm,固定式弹仓,五发桥式弹夹装弹。四倍瞄准镜。射杀目标之后,陆威霖马上拉动枪栓手动上弹,动作准确而迅速。今晚他的任务就是要掩护叶青虹撤退,利用手中的这支狙击枪,他可以清除掉任何危及到叶青虹安全的目标。 一辆黑色轿车早已提前启动,在叶青虹逃离刘公馆之后马上前往接应,陆威霖接连清除掉四名意图阻拦的警卫之后,叶青虹成功来到轿车前,从开启的车门跳了进去。 黑色轿车调转方向,朝着大门处加速驶去,叶青虹并非舍弃罗猎于不顾,这是他们事先拟订的方案,在刘公馆断电之后,叶青虹负责吸引主要的注意力,在她牵制住刘公馆多半力量之后,仍然羁留在刘公馆的罗猎和安翟两人可以趁机展开行动,然后混在人群中离开。 “关门!关上大门!”门前负责值守的刘公馆警卫慌忙关上大门,意图阻止叶青虹乘车逃离。 陆威霖移动枪口,瞄准镜映射出孤月的寒光,枪声连续响起,三名意图关闭大门的警卫被他接连击杀,枪枪爆头,百步追魂,例不虚发,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喷发出点点枪火,有若星光般璀璨。 陆威霖的双目也因阵阵枪声而变得明亮,他似乎闻到随着寒风飘来新鲜血腥的味道,每当这种时候他的内心深处总会感到兴奋,或许冷酷和嗜杀早已深藏于他的血液之中,陆威霖更换弹夹,然后瞄准了一辆刚刚启动意图追逐叶青虹的汽车,在他准备击杀司机的那一刻突然又转变了念头,枪口微微朝下偏出一些,瞄准了汽车的右前轮,果断扣动扳机。 车胎应声而爆,汽车因为失控而向右偏出,将一名不及闪避的男子碾压于车轮之下,现场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载着叶青虹的那辆汽车也得以成功摆脱后车的追踪,冲出刘公馆的大门,向外面疾驰而去。 整个刘公馆仍然处于一片黑暗之中,人们惊慌失措地向外面冲去,慌乱中有人被推倒在地,传来阵阵惊呼哭喊之声,黑暗中管家东生大声道:“大家不要惊慌,请呆在原地,我们可以保证大家的安全。”他虽然努力想要将场面稳定下来,可是外面接二连三响起的枪声却让客人们心惊肉跳,大厅内已经是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惶恐的哭声和尖叫。 黑暗对安翟来说却是大展身手的绝佳时机,他和罗猎一前一后向二楼走去,罗猎虽然没有安翟黑夜中视物的本领,可是他的听力非常敏锐,紧跟瞎子的脚步,两人之间极度默契,悄然绕过人群,来到二层,在二楼的楼梯入口处,有两名警卫守在那里,他们原本就负责在那里驻守,避免有客人进入二楼的私密区域,可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让两名警卫也陷入惶恐之中,他们不安地向周围努力看着,因为职责所在,一时间不敢离开。 瞎子左手伸向身后阻止罗猎继续向前,自己则蹑手蹑脚来到楼梯口处,绕到两人的身后,然后展开手臂,猛然抓住两人的脑袋向中间用力一拉,两名警卫头对头重重撞在一起,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罗猎和瞎子分别抱住一人的身体,避免他们从楼梯上滚下去引起恐慌。瞎子从两人身上卸下了两把撸子。又找到了一把匕首,此时大厅内灯光亮起,却是刘公馆的人点燃了蜡烛应急照明。 罗猎低声催促道:“快!”用不了多久,刘公馆的人就会发现有人潜入二楼。 瞎子将匕首扔给了罗猎,之所以没有分给他一把手枪,是因为他清楚罗猎从不用枪。瞎子先行向刘同嗣的卧室摸去,罗猎将两名警卫拖到二楼的走道内,推开洗漱间,将两人先后塞了进去。 大厅内因为烛光的出现,众人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一些,外面的枪声仍然在不断响起,枪声每次响起总会引起一片尖叫,这枪声也打消了客人即刻逃离刘公馆的念头,现在这种时候,留在公馆内才是最安全的。 琉璃狼郑千川鬼魅般出现在东生的身边,低声道:“署长怎么样?” “还好!被人用了迷药,现在意识不清,性命并无大碍!” 外面的枪声打断了东生的话,他怒道:“就算搜遍整个瀛口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郑千川冷笑道:“声东击西,外面的动静意在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我敢断定,他们还有同党就在公馆内。” 东生经他提醒,抬头向二楼望去,发现负责值守楼梯口的两名警卫已经失去了踪影,他心中暗叫不妙,此前在布置安防的时候,他特地交代过,无论发生任何事,那两人都要守住二楼的通道,不可让任何人进入,现在居然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应当不是他们违抗命令擅离职守,琉璃狼的话应验了,十有八九有人潜入了公馆内部。 郑千川道:“外面的事情我帮你料理,公馆里面的事情你自己解决。”他说完快步向公馆外走去,随同他一起离去的还有两名健壮的男子。 陆威霖确信叶青虹已经安全撤离,他把狙击枪斜背在身后,向下一个伏击点转移,刚才狙击的枪火在转移敌人注意力的同时难免暴露他的藏身点,在对方前来搜索之前,他必须抵达下一个伏击点,在预订的计划中,陆威霖还要执行牵引敌方注意力的任务,将对方力量吸引的时间越久,留给罗猎和安翟的时间就越多。 求推荐票支持,公布书友群天盗盟,群号:497039567,请多多关注章鱼微信公众号,请搜索石章鱼,或,stonesquid,剧情讨论,各种花絮尽在其中! 第53章 【有刺客】(下) 陆威霖拽了拽事先缚在钟楼横梁上的绳索,确信结实可靠,这才沿着绳索滑落,距离下方屋顶还有两米左右距离的时候,放开绳索,腾跃到屋顶上,通过瞄准镜向下方望去,却见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军警已经率先来到了刘公馆前,一支小队同时迅速向钟楼的位置靠近。 陆威霖摇了摇头,沿着屋脊大步飞奔,靠近边缘的刹那,他腾空而起,飞跃过近两米的空隙,落在下一栋房屋的顶部,下一个伏击点位于刘公馆的东南,他只需再拖延对方一段时间,就可以功成身退。奔跑中陆威霖抬起左腕看了看时间,从停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分钟,如果再能拖延五分钟,罗猎和瞎子应该可以圆满完成他们的任务。 陆威霖再度腾跃而起落在对面的屋脊之上,他的脚步刚刚落下,就看到一道身影趴在屋脊之上,陆威霖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出于本能的反应,他的身躯迅速扑倒下去然后沿着倾斜的屋檐向下方滚落。 蓬!蓬!连续两声枪响,子弹贴着陆威霖的身体呼啸低飞,陆威霖惊出了一身冷汗,跌出屋檐的时候他保持着面部朝上的姿势,双手从腰间掏出了勃朗宁手枪瞄准屋脊上潜伏在那里的敌人连续射击。 对方刚刚射空了两枪,正准备瞄准目标完成第三次发射,可是陆威霖已经抢在他之前完成了两次射击,子弹穿透伏击者的身体,伏击者沿着倾斜的屋顶惨叫着滚落下去。 陆威霖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面上,他的身体刚刚接触地面,顾不上高空坠落的疼痛,就拼命撞开房门冲入其中,他是第一流的杀手,对于死亡有着超人一等的嗅觉,一排子弹倾泻在他刚才坠落的地方,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弹坑,黑色的冻土带着硝烟和冰屑弥散在夜色中。 陆威霖惊魂未定地转身望去,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银色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棒槌正翻转着向房内飞来。陆威霖的瞳孔因为惶恐而扩展,他跳上火炕用自己的身体撞击在纸糊的木格窗上,在他撞开木格窗的刹那,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然后他的身体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用力甩了出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手榴弹爆炸的冲击波震飞,飞出足足十多米的距离,撞击在后院的土墙上,风化严重的土墙根本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轰然倒塌,一时间泥土飞扬。 陆威霖还未从地上爬起,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烟尘之中,手中的枪口瞄准了陆威霖的心口。 呯!枪声响起,陆威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却见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恙,再看举枪瞄准自己的男子已经摇摇晃晃倒了下去,不远处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低沉的声音道:“你欠我一条命!” 爆炸的余波让整个刘公馆为之晃动,惊慌失措的宾客纷纷四散逃离,而刘公馆的警卫却已经将各个出口封闭,一是为了防止潜入者趁乱逃出,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保护前来的宾客,毕竟外面隐藏的狙击手短时间内已经接连枪杀五人,一时间大厅内陷入更加惶恐的气氛中。 瞎子和罗猎两人合力取下卧室内的油画,敲了敲油画背后的墙板,果然发出空空的声音,敲开这块墙板,藏在后方的保险柜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爆炸刚好在此时发生。 两人脚步踉跄了一下,相互扶住对方,彼此对望了一眼,瞎子忍不住道:“我靠,打仗吗?这么夸张?”罗猎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快步来到窗前,小心拉开窗帘的一角,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却见刘公馆的东南方烟火升腾,爆炸应该是在那里发生,心中想起了负责在外围接应的陆威霖,希望他不要遇到麻烦才好。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分明朝着这边而来。 瞎子也觉察到外面的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两把撸子掏了出来。两兄弟一左一右躲在房门的两侧,他们进入卧室之前已经用衣柜将房门抵住。彼此交递了一个眼神,瞎子手握双枪,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垂落到了额头上,他向上吹了口气,将那缕乱发重新吹到头顶。在海员俱乐部的时候才是瞎子第一次用枪,不过虽然是第二次用枪,可这次显然要比上次稳健了许多,也大胆了许多。 罗猎撩开皮风衣,从腰间抽出两枚飞刀,对方来得要比他预想中更快一些,看来应当是叶青虹那边出了问题。就在两人严阵以待,准备和对方展开一场激战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公馆内部响起,爆炸发生在公馆的地下室,爆炸从地底发生,整座刘公馆剧烈晃动起来,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也从屋顶坠落下来,人群四散逃离,水晶灯摔在地上,水晶珠迸射的到处都是,爆炸引起的火势迅速燃烧了起来,浓烟从地下室向上蹿升出来,这次的爆炸让正在靠近卧室警卫暂时放弃了搜索,匆匆向爆炸地点赶去。 罗猎和瞎子都被这声爆炸震得心血沸腾,外面纷杂的脚步声已经远去,罗猎向瞎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开保险柜。 瞎子仍然处在爆炸后的耳鸣之中,他摇摇晃晃来到保险柜前,按照罗猎问出的数字拧动密码盘,果然顺利将保险柜打开。打开事先准备的口袋,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保险柜里面的金银细软全都装到其中。气喘吁吁地来到罗猎身边,做了个ok的手势。 罗猎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瞎子举目向外面望去,外面浓烟滚滚,纵然他能够暗夜视物,却无法穿透烟雾,罗猎将房门关上,来到窗前,从窗口向下望去,却见下方聚集着十多名警卫,公馆内的宾客也在不断疏散到这里,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窗口逃离显然是不可能的。 瞎子撕下被单,蒙住口鼻,瓮声瓮气向罗猎道:“咱们从正门出去!” 罗猎点了点头,来到门前,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慌忙举起飞刀,房门被轻轻敲响,罗猎倾耳听去,却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罗猎和瞎子联手将衣柜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冲破烟雾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却是穿着侍者衣服戴着奇怪面具的的麻雀,麻雀所戴的面具却是一款新近发明的军工产品,一战的时候,德国军队为了争夺比利时伊泊尔地区,释放了180吨氯气,导致五万名英法联军士兵中毒死亡,毒气蔓延控制的区域,动物也几乎死亡殆尽,可这一区域的野猪却幸存了下来,原来野猪闻到刺激性的气味后,就用嘴拱地,躲避气味对鼻子的刺激,而土壤被拱松之后,松软的颗粒又对毒气起到了吸附和过滤的作用,后来俄国化学家捷林斯基根据这一原理发明了防毒面具,并迅速在欧洲列国推广开来。 不过这玩意儿在目前的中国还非常罕见,瞎子看到麻雀这身打扮,还以为她戴上面具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觉得实在是有些夸张,禁不住笑了起来,只笑了一声,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还好刘公馆内的人群已经向外疏散,不然他夸张的咳嗽声一定会将他们暴露。 麻雀将两只面具分别递给了罗猎和瞎子,手把手帮他们将面具戴上。罗猎和瞎子都是第一次使用防毒面具,戴上之后方才知道这丑陋如猪嘴般面具的用处,畅快的呼吸两口,心中的愉悦和舒爽实在难以形容。 麻雀在前方引路,瞎子居中,罗猎断后。刘公馆内到处都是浓烟弥漫,每个人都忙着向外逃生,根本无人关注他们三个。麻雀并未选择从正门逃出,而是带着他们进入位于一楼的厨房,指挥罗猎和瞎子两人合力掀开靠近水槽处的污水口,麻雀率先跳了下去。 第54章 【下水道】(上) 瞎子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罗猎最后一个进入,打开手电筒,厨房下暗藏的排水洞直径约有一米,虽然在下水道中已经算得上宽阔,可用来通行仍然捉襟见肘,即便是身姿窈窕的麻雀也要匍匐前行,罗猎还算爬得从容,可是对身材臃肿的瞎子而言,通过这样的水道实在是有些困难,这厮如豆虫一般蠕动,爬行的速度明显缓慢,一会儿功夫就被麻雀甩开近三米的距离。不过还好有罗猎殿后。更倒霉的是,这排水洞中存有不少的污水,虽然带着防毒面具可以过滤水道里面浑浊的空气,可他们的衣服却无法隔绝污水,冰冷的污水很快就沾湿了他们的衣服,浸泡着他们的肌肤,刺骨寒冷煎熬着他们的肉体,瞎子心中暗叹,早知如此,就应该提前准备一下,有生以来还从未尝试钻过排水道,来时风风光光,走时如此狼狈。 罗猎比瞎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不是麻雀引路,他或许会选择大摇大摆地走出刘公馆的大门,混入人群,趁着乱糟糟的局面逃走,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偏偏要选择最见不得光的方式逃出刘公馆,无论罗猎心中怎样懊悔,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爬下去。 瞎子停止了挪动,却是前方管道的接缝处变窄,他硕大的屁股卡在了那里,为了挤过去,这厮一边收腹一边不停地摆动屁股。 罗猎跟上去,伸手在他屁股上用力一推,瞎子双手趴在地上用力向前方拱去,可能是太过用力,一个响屁绷不住放了出来。 罗猎这个郁闷,虽然带着防毒面具,可瞎子的这个响屁却结结实实砸在自己的脸上。瞎子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意中占了罗猎这么大一个便宜,心中这个美啊,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又崩出一个响屁。 罗猎气得一拳怼在他的屁股上,瞎子痛得一缩屁股居然从管道的狭窄处挤了过去,因为担心罗猎报复自己再下黑手,瞎子在下水道内手足并用,爬行速度比起刚才居然快了一倍。 罗猎无奈摇头,还好带着猪头面具,不然今天可亏大发了。 通过前方的狭窄处之后,管道明显增粗,却是他们进入了主管道,刘公馆的几条排水管道汇集于此,通过主管道排入公馆东北约五十米的小河。 麻雀已经看到了出口的月光,距离出口两米左右的地方有拇指粗细的铁栅栏阻隔,修建下水道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防盗措施,提防有贼通过下水道潜入公馆内部。 铁栅栏事先已经被人锯开了大部分,只有一丁点相连,麻雀倒转身体,抬脚将栅栏踹断,然后从缺口中爬了出去。 瞎子跟着从缺口中爬了出去,转身看了看罗猎,这货还在两米之外,没有像刚才跟得那么紧,显然是预防自己再度向他放毒,这就是吃一屁长一智。 麻雀抓住排水口的下缘小心滑落下去,小河已经结冰,冰面距离排水口的下缘还有两米高度。 罗猎最后一个来到河面上,他们已经成功脱离了刘公馆的范围,仍然可以听到刘公馆方向传来的哭喊声,呼救声。麻雀在前方引路,沿着小河冰面向西走了三百米左右,爬上河岸,岸边不远有一座茅草屋,麻雀示意两人在外面等着,她推门进去,从里面将房门插上,没多久就换了一身棉衣出来,低声向罗猎道:“里面有替换衣服,你们先换上。” 罗猎和瞎子身上被污水湿透,两人在寒风中早就冻得瑟瑟发抖,听说里面有替换衣服,忙不迭地冲了进去,瞎子挑了套肥大的棉衣换上,罗猎也第一时间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干燥的棉服,穿上之后居然非常合身,看来麻雀此前准备得非常充分。 重新来到外面,看到麻雀站在岸边,眺望着刘公馆的方向,那里仍然是火光冲天。 麻雀轻声道:“希望今晚不会有无辜的人送命。”其实心中明白,刚才的枪击和爆炸已经有不少人送命。 瞎子在他们身后转着圈儿,却是想摘掉防毒面具却不知从何下手,罗猎走过去帮他将猪头面具摘下,瞎子用力吸了口气道:“憋死我了!”话刚说完,脑门子上挨了罗猎重重一个暴栗,瞎子忍痛摸了摸脑袋,心中却明白这厮是报复自己刚才对他两度放毒来着。 麻雀道:“趁着他们还没有展开搜索,咱们尽快离开这里!” 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初步判断着火点和爆炸点并非发生在同一个地方,爆炸发生在公馆的地下室,着火点却是佣人房,当时公馆的佣人全都在工作,佣人房反倒空无一人,这也给潜入者纵火创造了便利条件。 爆炸和燃烧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清醒之后的刘同嗣,感觉耳边传来剧痛,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全是鲜血,两只耳朵居然不翼而飞,内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他依稀想起自己被罗虹骗到书房的事情,模模糊糊记得罗氏兄妹好像在盘问自己,至于问得内容是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忍着剧痛又摸了摸,确信耳朵已经被人割去,刘同嗣整个人宛如被人瞬间抽去了脊梁,软绵绵向地上倒去。 管家东生及时将他扶住,关切道:“老爷,您要保重!我已经派人去请医生了。” 刘同嗣嘴唇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嚎叫道:“去……就算将瀛口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把那兄妹两人给我找出来……” 东生低声道:“老爷,客人们都还在,我已经让人将公馆的大门封闭,暂时没有让任何人离开。” 刘同嗣点了点头,他马上又想到今晚应邀前来的宾客中有不少都是头面人物,有些人即便是自己也招惹不起,他强忍疼痛,附在东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有些人必须要放行的,他刘同嗣在瀛口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短暂的慌乱之后,刘同嗣迅速锁定了可疑目标,一定是罗猎和罗虹兄妹,先在公馆内部排查,然后派人严查瀛口的车站码头,绝不能放任这兄妹两人从容离去。 这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东北民居,土坯墙的院子,墙头长满荒草,残雪随着破旧的墙头起伏,月光皎洁,洒满了整个院子,院子里有两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枣树,枣树下有一口老井。 面南背北的地方起了三间土屋,东边有半间厨房。昏黄的灯光从正中的堂屋中透射出来,常发披着打满补丁的棉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两边的护耳折上去,随着他的走动不停扇动着,像极了两只猪耳朵。 常发拎着马灯,快步走到大门前,倾耳听了听,外面的犬吠声突然变得急切,常发正准备出门看看,就听到了敲门声,敲三下拍两下,然后再敲一下,常发憨厚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他迅速拉开门栓,麻雀率先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罗猎和安翟。 罗猎向常发微笑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常发笑道:“炕已经烧好了,热乎着呢,若是饿了,有烤好的地瓜。” 麻雀道:“辛苦了。”她向罗猎和安翟道:“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罗猎和瞎子两人来到西边的房间,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常发送来一盆热水,罗猎和瞎子脱掉衣服,简单擦了擦身上,罗猎擦身的时候,瞎子已经爬到炕上将偷来的东西倒在了炕桌上。 今晚的收获还真是不小,单单是金条就有八根,每根重约一斤,瞎子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金子,手捧金条乐得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用途,乐滋滋道:“等这边的事情办完,咱们回黄浦,我去买一套宅子,再请个佣人好好伺候我外婆。” 罗猎压根对这些金条没有任何兴趣,金条再珍贵也比不上叶青虹答应他们的十万大洋。 罗猎拨弄了一下这堆物品,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那枚白银护身符。 瞎子也凑了上来,低声道:“这玩意儿就是七宝避风塔符?” 第55章 【下水道】(下) 罗猎将白银避风符捻在指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上面果然和此前黄金避风符上一样用满文镌刻着道德经,只不过内容不同,底部的印章无论大小还是字体全都一模一样,从外表形状来判断应该和此前的黄金避风塔符属于同一系列的作品。 瞎子道:“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特别,罗猎,你觉得这避风塔符当真那么重要?” 罗猎没说话,只是将白银避风符轻轻放在炕桌上。 瞎子道:“不是我多疑啊,假如这避风符真的那么重要,她叶青虹又怎么会放心让咱们去盗?难道她不怕咱们见财起意据为己有?你说她该不是利用咱们转移注意力吧?”这货一本正经的模样居然透露出难得一见的睿智。 罗猎似乎没有听到瞎子的这番话,继续检查着瞎子从保险柜中得来的东西。 瞎子忍不住道:“怎么不说话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连我都能想到你该不会没有想到吧?” 罗猎道:“就算被你说中又能怎样?” 瞎子愣了一下,不错,就算被他说中又能怎样?行动已经完成,所有一切既成事实,自己根本就是事后诸葛亮。他不甘心道:“咱们不能就这样白白被她欺骗,被她摆布,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瞎子越说越是激动,小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大圆脸也涨得通红。 罗猎看到瞎子情绪激动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瞎子因他的态度居然有些生气了,指责道:“笑个屁啊?被女人骗成这样,居然还笑得跟个傻逼一样!” 罗猎丝毫没有动气,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轻声道:“如果叶青虹真是瑞亲王的女儿,那么她最想做得就是复仇!我们只是她复仇过程中的棋子,如果叶青虹不是瑞亲王的女儿,那么她的目的就是瑞亲王留下的秘密宝藏,我们一样是她通往密藏的垫脚石,从一开始她就在利用咱们,我从未相信过她!” 瞎子道:“那你还甘心被她利用?” 罗猎道:“我们有短处握在他们的手里,不然何以会老老实实来到满洲。” 瞎子此时方才想起外婆仍然在穆三寿的控制中,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刚才的那点儿脾性瞬间消失殆尽。 罗猎道:“叶青虹想做什么对咱们来说并不重要,最重要得就是保证咱们兄弟平平安安地回去。” 瞎子点了点头:“罗猎,我看麻雀那妞倒还算仗义,如果没有她,咱们今晚可就麻烦了。” 罗猎微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以为她肯白送这么大一个人情给咱们?”麻雀和叶青虹同样背负家仇,同样智慧超群,接近他们也同样抱有目的。 瞎子很纠结地咬了咬嘴唇,两位美女在心中的美好形象几乎在瞬间垮塌,相比较而言还是罗猎这个损友更靠谱一些,憋出一句话道:“蝮蛇舌中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罗猎哈哈大笑,拍了拍瞎子的肩膀道:“没那么夸张,早点睡吧。” 瞎子点了点头,把金条塞在枕头下枕着,虽然有些硌得慌,可内心踏实,找了个最舒服的体位躺下,却见罗猎又披上衣服准备出门,不禁诧异道:“大半夜的,你干啥去?” “方便!” 罗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外面繁星满天,却发现麻雀就坐在屋顶上。麻雀也在同时看到了他,朝他笑了笑。 罗猎沿着搭在屋檐旁的木梯爬了上去,来到麻雀的身边坐下,抬起头来,正看到空中皎洁无瑕白如银盘的月亮,轻声道:“好兴致,这么晚了还顾得上赏月!” 麻雀道:“睡不着。” “心里有事儿?” 麻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指交叉,向前舒展了一下身姿,小声道:“得手了?” 罗猎点了点头:“就算是吧,等到了奉天,把东西给她就算交差了!” “然后呢?”麻雀月光般纯净的眼神静静落在罗猎的脸上。 “然后回黄浦,找个温柔贤惠的老婆,生一双可爱的小儿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麻雀一双秀眉顿时凝结起来,温柔平和的目光也变得煞气十足。罗猎却在此时笑了起来。 麻雀这才意识到这厮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哼了一声道:“想好了再说,背信弃义的家伙绝没有好下场。” 罗猎紧了紧身上的老棉袄,舒了口气,眼看着面前的那团白雾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低声道:“苍白山就快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麻雀道:“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熬不住寒风刺骨又怎能欣赏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 罗猎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麻雀微笑道:“你不会后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罗虹真是你妹妹?” 罗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麻雀却道:“不像,肯定不是一个娘生得!” 罗猎道:“你不信可以去问她。”心中却明白叶青虹的事情瞒不过麻雀,毕竟自己在黄浦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盯上,此间发生的事情应该早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麻雀至少应该知道叶青虹的歌女身份,只不过她没有说破罢了。 麻雀摇了摇头道:“我对她的事情没兴趣,我们的事情也不想让她参予。” 罗猎道:“这两天的风声会很紧,咱们如何离开瀛口?” 麻雀道:“明天会有一车图书送往奉天图书馆,咱们搭乘货车过去,你和瞎子藏身在盛书的箱子里。” “途中会不会遭遇盘查?” “兴许会,不过不会遭遇仔细搜查,毕竟这批货是玄洋会社负责押运。” 罗猎沉默了下去,想起麻雀此前帮助自己解围的事情来,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麻雀和日方的关系很好,虽然罗猎并不喜欢日本人,可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借用日方的力量逃离瀛口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天上午,罗猎和瞎子一起跟随常发一起来到南满图书馆,他们伪装成搬货的工人,来此之前麻雀亲手为他们两人进行了伪装,两人也算是切身感受到了麻雀高超的易容术,现在就算他们自己对着镜子也很难认出自己,不过两人的体态身形一时间无法改变。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躺在装书的木箱中偷偷离开。中午吃饭的时候,趁着无人,两人就钻入了事先为他们安排的木箱。 来此之前,罗猎已经听说了刘同嗣耳朵被人割掉的消息,这更验证了他的预感,叶青虹果然还有事情隐瞒自己,她前来瀛口的真正目的或许并不是窃取七宝避风符,昨晚在自己离开书房之后,她应该又单独询问了刘同嗣一些事情,临行之前,也没有放弃对刘同嗣的报复,割下了刘同嗣的一对耳朵,以泄心头之恨。 罗猎并不担心叶青虹的去向,在预定的计划中,她早已选好了退路,或许瞎子说对了,从一开始,叶青虹就把他们两人作为棋子,在得手之后就可抛弃,正是因为自己的警惕,叶青虹才不得不选择退让,乃至让麻雀加入了计划之中,正是麻雀的加入给他们提供了安全逃离的机会,他和瞎子方才全身而退。 货车在颠簸中行进,中途几度遭遇卡口盘查,还好有惊无险的渡过,毕竟这批货属于玄洋会社押运,在瀛口,乃至在满洲,日本人拥有着超人一等的特权,几次检查也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 新的一周求推荐票 第56章 【控制权】(上) 距离奉天城还有二十公里的时候,货车在路边停靠。 罗猎还以为再次遭遇盘查,内心正在警惕之时,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近,有人从外面提了一下自己容身的箱子,用日语说道:“这个,还有那个,给我搬下去!” 罗猎从声音听出是麻雀,这才放下心来,此前分别之时,麻雀就和他约定,会在奉天城外接应,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其实麻雀一直都开车尾随着这辆货车,来到奉天城外,确信已经彻底离开了险境,这才让人卸货。 负责押运的人并不清楚车内装的什么,一起动手将装有罗猎和瞎子的箱子搬了下去,罗猎倒还罢了,装瞎子的那只木箱份量极重,两名搬运工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将箱子搬了下来。 卸货之后,货车继续向前方行进。 麻雀等到货车远去,方才取出钥匙,将两只箱子先后打开,瞎子和罗猎先后从箱子里面站起身来,瞎子顾不上说话,一瘸一拐地跑到道路旁的杨树后面,这一路可把他给憋坏了,不一会儿就响起哗哗的流水声。 麻雀皱了皱鼻子,显然对瞎子这种缺乏素质的行为极其反感,拉开车门先行坐了进去。 罗猎将两只箱子扔到路边的水沟里,然后没有急于上车,而是原地舒展了一下手臂,手足的麻木感稍稍减弱之后,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燃,逃离了瀛口心情自然也变得轻松了不少,总算可以悠闲自在地抽一支烟了。 麻雀看到他怡然自得的样子,突然摁响了喇叭,罗猎还没什么,躲在大树后撒尿的瞎子吓得打了个激灵,身体一摆,尿了自己一裤子,瞎子这个郁闷啊!人吓人吓死人,真要是把下半身吓出毛病来,他找谁赔去?又酝酿了一会儿尿意,方才把膀胱中残留的那泡尿处理干净,提好裤子,蔫不唧地把湿漉漉的手在屁股后面擦了擦,这才慢吞吞来到罗猎的身边。 罗猎借着车灯,看到瞎子裤子上湿漉漉的一大片,不禁乐了起来。 瞎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笑个屁啊!你丫有没有同情心?”气呼呼来到后面坐了,重重关上车门,抱怨道:“催什么催啊?吓死我了!” 麻雀又摁了下喇叭,明显不是在催他。 罗猎这才将烟蒂摁灭,转身向汽车走去。 瞎子在车内使坏道:“我就见不得他这副趾高气扬故作潇洒的熊样,开车,让他跟着跑一会儿。” 麻雀等到罗猎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突然一脚油门踩了下去,罗猎拉了个空,脚步一个踉跄,汽车擦身而过,已经甩开自己十多米然后停在那里,罗猎摇了摇头,然后向汽车走了过去,刚一靠近,车又开走。 瞎子乐得哈哈大笑,麻雀也是忍俊不禁。 罗猎后面大声道:“再敢捉弄我,我可真急了!” 瞎子摇下车窗,大脑袋伸出窗外:“你倒是急给我看看!” 罗猎作势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要丢他,瞎子吓得把脑袋缩了进去:“开,让丫的自由奔跑一会儿……” 罗猎被几经捉弄之后,总算搭上了车,气喘吁吁坐在副驾上,向麻雀扬起了拳头,麻雀美眸圆睁,一副英勇不屈的样子:“你敢!” 蓬!却是罗猎反手一拳捣在瞎子眼睛上,当然不是很重,瞎子夸张地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躺倒在后座上:“罗猎,你好狠!” 罗猎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轻声道:“麻雀,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尿骚味?” 麻雀经他提醒果然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瞎子此刻裤子还湿漉漉的,听到罗猎的话感觉比被人打一巴掌还要难受,猛然扑了上去,从后方熊抱住罗猎,一双大胖手捂住罗猎的口鼻:“这才是!” 黎明刚刚到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靠在金源路的一座小白楼前,麻雀透过车窗看了看这座小白楼,屈起手臂轻轻捣了捣身边的罗猎,睡梦中的罗猎清醒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首先确定了一下地点,然后转身看了看瞎子,瞎子就像一只冬眠的熊一样蜷曲在后座上,面孔朝着椅背,屁股向外,香甜的鼾声惊天动地。 罗猎道:“一起进去?” 麻雀摇了摇头道:“不了,你们兄妹的事情我不介入,更何况你也不想我进去对不对?” 罗猎不禁笑了起来。 “虚伪!” 瞎子此时突然醒了过来,惊呼道:“妈呀,吓死我了,吓死我!罗猎,罗猎!”叫过之后方才意识到仍然坐在车内。 麻雀笑道:“你们兄弟两人的感情可真深呢。” 罗猎摇了摇头道:“我排第三,第一是他妈,第二是他外婆,第三是我。”说完他又接着摇了摇头道:“不对,我和他外婆之间还隔着无数个美女。” 瞎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就重色轻友了咋地?” 再次走入这座小白楼,罗猎感到心情轻松了许多,同时在内心深处也萌生出些许的期待,虽然他不愿承认,可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场即将和叶青虹的会面还是有些期待的。 无论叶青虹的最终动机是什么?他都希望叶青虹顺利脱困,虽然叶青虹的手段稍嫌极端了一些,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叶青虹没有杀死刘同嗣,已经是手下留情,这其中或许还顾及到自己和瞎子仍未脱身的缘故,如果杀死了刘同嗣必将引起整个南满震动,刘公馆乃至瀛口周边的盘查只会更加森严,他们想要脱身恐怕更加困难。 瞎子双手抄在衣袖里面,从刘公馆中窃取的财物不知被他藏到了什么地方,在他看来除了那枚七宝避风塔符之外,叶青虹对其他的东西也不会有任何的兴趣。 叶青虹已经来到小白楼的门前迎接,看到罗猎和瞎子无恙归来,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虽然两人都穿得破破烂烂,嘴上还特地黏上了胡须伪装,不过叶青虹仍然从身形认出了他们。 瞎子小声在罗猎耳边嘟囔着:“笑里藏刀,你要小心这个女人。”接触的时间越久,越是觉得叶青虹心性复杂,瞎子对她也从开始的盲目迷恋变成了现在的警惕。 罗猎大步走了过去,来到叶青虹身边,将藏在掌心中的七宝避风符递到她的面前,叶青虹从他掌心中捻起七宝避风符,扫了一眼就装在了衣兜里,轻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瞎子一旁阴阳怪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叶青虹没有搭理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转身走入小白楼内。 三人坐下之后,佣人送上刚刚沏好的红茶,罗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品味着那杯红茶。 瞎子一双小眼镜打量着叶青虹,他也没说话,不得不承认叶青虹实在是美丽动人,今儿这身海蓝色的洋装更显风姿无限,瞎子来此之前已经将叶青虹想成了一个诡计多端的蛇蝎美人,甚至准备好了再见她的时候鄙视她,唾弃她,可真正见了面他内心的那点儿想法就开始松动起来,这么美的女人,心肠应该坏不到哪里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叶青虹如果不是为了报仇应当也不会利用他们,瞎子发现自己对叶青虹是无论如何都鄙视不起来,更加恨不起来。人家自己都没解释,他反倒在心底主动为叶青虹开脱起来。 他们不说话,叶青虹也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玻璃窗欣赏着外面阳光下的喷泉,喷涌的水流在阳光的折射下溢彩流光,瑰丽迷人。 瞎子第一个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道:“叶小姐怎么不说话?” 叶青虹反问道:“说什么?” 瞎子道:“比如说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或者问问我们是如何逃出来的?”他和罗猎历尽千辛万苦,在麻雀的帮助下方才顺利逃离瀛口,在瞎子看来叶青虹理当表示一下关心,毕竟瀛口的这场麻烦是因她而起。 叶青虹温婉一笑,她的笑容如此明媚,足以让冰雪消融,瞎子看得不由得呆了,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如同泥菩萨一样定格在那里。 叶青虹望着罗猎:“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第57章 【控制权】(下) 罗猎缓缓将茶盏放在茶几上,淡然道:“只要大家平安无事,过程根本无足轻重,叶小姐委托我们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完了,我和瞎子准备搭乘明天的火车返回黄浦。” “做完了?”叶青虹缓缓摇了摇头道:“你们应该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是帮我找到剩下的两枚钥匙,现在只不过是找到了其中的一枚。” 瞎子道:“还有一枚钥匙在什么地方?” 叶青虹道:“在肖天行的身上。” 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肖天行?你是说苍白山黑虎岭的土匪头子?” 叶青虹点了点头。 瞎子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我们是帮忙可不是送死,肖天行号称苍白山第一悍匪,他手下人马据说有两千人,兵多将广,武器精良,你让我们去狼牙寨盗取钥匙,等于让我们去送死。” 叶青虹道:“你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瞎子怒道:“叶青虹你太过分了,在瀛口我们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从刘同嗣手中拿到了钥匙,现在已经成为被人通缉的要犯,这件事还没平息,又要让我们去黑虎岭送死。” 叶青虹软硬兼施道:“我可以先付给你们一万块大洋。” 瞎子抿了抿嘴唇,钱虽然诱人,可是命每人只有一条,没了性命再多钱也没有意义,想到这里他用力摇了摇头道:“不干!多少钱都不干!”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罗猎突然道:“叶小姐,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叶青虹点了点头,起身向书房走去。罗猎站起身来,瞎子一把将罗猎拉住,低声提醒他道:“这他妈是个火坑啊!” 罗猎微笑道:“咱们不是已经跳进来了吗?” 瞎子无言以对,的确,从他们答应叶青虹的交易开始就已经跳下了火坑,现在想要后悔已经晚了,叹了口气道:“你头脑清醒点,别中了她的美人计。” 罗猎笑了起来,这话瞎子应该提醒他自己才对。 走入书房内,罗猎反手将房门掩上,并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向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叶青虹。 叶青虹因他的注视而感到不安,轻声道:“没人要罚你站,坐下说话。” 罗猎道:“所谓七宝避风符根本就是一个骗局,那东西既然如此重要,瑞亲王又怎会轻易托付给他的手下?” 叶青虹道:“你这个人太多疑,疑心太重的人常常都会自作聪明。” 罗猎道:“你此前不是说过,你知道剩下两枚钥匙的下落?”叶青虹在委托他们找回钥匙的时候已经说过知道钥匙的下落,如果不是自己从麻雀那里得到了肖天雄的下落,叶青虹又去哪里去找第二把钥匙?在经历刘同嗣的事情之后,罗猎开始意识到所谓七宝避风符很可能就是叶青虹布下的迷阵,让自己和瞎子的注意力集中在避风符上,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判断,而叶青虹肯定另有动机。 叶青虹道:“我没有骗你,我一直都知道那两枚钥匙在谁的身上,我也从未想过要让你们去送死!” 罗猎道:“好,肖天雄手中的那枚避风符我帮你找回来。” 叶青虹没想到他这次居然如此痛快就答应下来,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我答应你,找回这枚避风符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们。” 罗猎淡然道:“谈不上什么麻烦,既然当初我们答应过你,就不会中途反悔,不过这次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刘公馆的这次行动虽然有惊无险,可是在行动进行中却面临着失控的巨大风险,而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叶青虹。罗猎事后仔细考虑了这件事,并没有将叶青虹的行为简单归纳为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认为叶青虹另有目的,虽然此前两人在瀛口西炮台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可是叶青虹应当还有事情瞒着自己,此女的心机远比她表现出的更为深沉。 叶青虹道:“说来听听!” 罗猎道:“我的规矩就是你不可过问这次的行动,更不可以参予其中!” 叶青虹愣了一下,罗猎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他要将自己排除在这次的行动之外。叶青虹的目光迅速由刚才的平和变成了愤怒,她提醒罗猎道:“你不要忘了谁是你的雇主!” “我只是答应帮你找回钥匙,至于怎样去找,和什么人一起去找应当由我来决定,你所要做得就是尽可能为我提供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如果叶小姐觉得我的要求很过分,大可另请高明!” 叶青虹怒视罗猎,罗猎的目光却依然古井不波,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叶青虹的目光终于软化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心有不甘道:“我可以不去,但是陆威霖必须要和你们一起!”或许是因为担心罗猎会断然拒绝,她又补充道:“他枪法过人,军事素质过硬,应该会对你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很大帮助。” 罗猎微笑道:“你的人我一个不用!”无论陆威霖怎样出色,都不会让他加入,罗猎可不想身边多一个人监视。 叶青虹咬了咬樱唇,表情显得有些无奈,对罗猎的性情她已经非常了解,一旦他决定的事情别人根本无法改变,颓然道:“好吧!” 罗猎道:“记住,不要过问我们的行动,更不要尝试跟踪我,如果你违背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条件,咱们的合作就此结束。” 叶青虹被他的强势和霸道激怒,可又不得不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冷冷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叶小姐或许可以考虑返回黄浦,三个月内,我一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叶青虹道:“你需要什么?” 罗猎道:“这个世界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所以叶小姐只需为我们准备好足够的现金,其他的事情您无需操心,更无须过问,还有不要让人跟踪我,否则此前的交易全部作废!” 叶青虹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罗猎摆明了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他不但要将自己排除出行动之外,还要重新拟定整个计划,利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获取对接下来行动的绝对控制权。 再次来到罗氏木厂,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罗行木将木厂的地契交给了罗猎,罗猎已经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虽然是白天进入这里,满院横七竖八的棺材仍然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瞎子对那晚被压在棺材里面的经历记忆犹新,如果不是罗猎坚持要来,他才不会再次踏足这个地方,有了上次的经历,今次瞎子学了个乖,跟在罗猎身后寸步不离,今天他们的身边还多了一个麻雀。 他们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并没有发现罗行木所说的密室,事实上这里除了棺木和纸人纸马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活物。 瞎子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诡异气息,指了指坤位的狗舍道:“那天就是从这里面窜出来一条狼青,差点没我给吓死!” 麻雀奚落他道:“胆小鬼!” 瞎子道:“人吓人都能吓死人,更何况是狗?”他举步向狗舍走去,方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声犬吠,吓得瞎子瞬间停下了脚步,不过马上又明白过来,声音来自身后,是罗猎故意吓他的,瞎子头都不回举起右臂,潇洒地竖起了中指:“靠!” 狗舍内果然空无一物,那头狼青想必已经被带走了。 瞎子道:“都走了,狗都不在了!” 麻雀向罗猎道:“这里只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地方。”此前她已经将这座木厂搜索了一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她并不认为罗行木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罗猎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内心中却总觉得一切绝非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 第58章 【阴阳穴】(上) 耳边隐约听到一声犬吠,罗猎本以为瞎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学狗叫吓唬自己,可转身望去,瞎子就站在自己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这声音显然不是他发出的,罗猎循声走去。 瞎子和麻雀的耳力都不如他敏锐,不知罗猎要去做什么,目光好奇地追寻着他的脚步,罗猎找到了一座棺材前面,掀开棺盖,声音正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里面有一只小狗,从品相上看应该是此前那头狼青的后代,毛色青黄,毛茸茸的极其可爱,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上方,除此以外里面再无其他的东西。 瞎子凑了上来,看到那条小狗,顿时眉开眼笑,探身将小狗抱了出来,小狗哇呜哇呜叫了两声,麻雀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充满怜爱道:“这小东西不知怎么活下来的。” 瞎子道:“狗改不了吃屎,吃了拉,拉了吃,自给自足,绝对饿不死它。” 麻雀皱了皱眉头,显然被瞎子的这番话恶心到了。 瞎子的身上从来都不缺吃的,居然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熟牛肉喂它,那小狗显然饿得不轻,狼吞虎咽地将牛肉吃了,然后伸出嫩红色的舌头舔了舔瞎子的手背,明显在讨好他。 罗猎笑道:“这小狗跟你有缘,瞎子,你认他当干儿子吧。” 瞎子呸了一声道:“亲儿子才对,你是他干爹!” 麻雀听到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有趣,禁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去逗弄那条小狗。 瞎子又道:“你这么开心,给它当干娘吧!” 麻雀的脸红了起来,啐了一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狗此时居然将脑袋转向了麻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盯住她,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有些委屈地呜鸣了一声,仿佛在申诉无辜躺枪的不满。 瞎子大呼小叫道:“邪门了哎,它居然听得懂你的话啊,麻雀你跟它果然有缘啊,儿子,快叫干娘!” 麻雀瞪了瞎子一眼,罗猎笑着接过小狗看了看,发现这是一条公狗,应当是此前木厂狼青的后代,因为几天没有进食,小狗稍嫌消瘦了一些,不过精神还好,只要好好照顾肯定很快就能够恢复健康。 瞎子道:“我准备给它起个名字,跟我姓,叫安大头怎么样?”小狗的头自然偏大一些,其实不止是小狗,任何动物小的时候头部占身体的比例都偏大。 罗猎笑着点了点头,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他将安大头交给了瞎子,走入了房间内。 房间里面因为没有炉火,温度很低,地上散落着不少的灰烬,应当是那天深夜罗猎前来造访的时候,罗行木点燃信纸留下的。 东屋香堂仍在,爷爷罗公权的遗像和照片都保持原样,看来在自己离去之后不久,罗行木就已经离开,而且并没有来得及收拾这里的东西,由此看来这幅遗像对他并不重要。罗猎给爷爷上了柱香,上香出来,看到麻雀居然生好了火盆,室内也变得温暖了一些。 瞎子抱着安大头在火盆旁边坐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罗猎,你是说这座棺材铺已经属于你了?” 罗猎点了点头:“没错!地势还不错吧!” 瞎子叹了口气道:“地方还成,就是打心底感到瘆得慌,到处都是棺材和纸人纸马,看起来不吉利。” 麻雀道:“棺材铺里面都是这个样子,其实这个世界上活人比死人更加可怕!” 罗猎道:“咱们还有几天离开奉天,不如就在这里暂时住下来。” 瞎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要住你一个人住,我可不住,咱们又不缺钱,放着大酒店不住,住棺材铺,你脑子有毛病啊?”因为苍白山的行动,他们从叶青虹那里预支了一大笔钱,瞎子现在都以富翁自居了。 罗猎的脑子可没有毛病,虽然目前一无所获,可是他总觉得罗行木还会在这里留下一些线索。 麻雀则坚信罗行木最初联络罗猎的真正用意是要将自己引出来,接下来肯定会有后续行动,甚至认为罗行木就躲在暗处某个地方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已经开始收拾房间,行动胜过任何言辞,麻雀用自身行动表明她的决定。 罗猎向瞎子道:“你先歇着,我去劈点干柴,待会儿把炕烧起来。” 麻雀道:“瞎子,你帮忙收拾收拾,我去买点菜,中午给大家做顿好吃的。” 瞎子听到这句话方才打起了精神,点了点头道:“我想吃猪肉炖粉条!酸菜汆白肉!乱炖!血肠……还有……” “你不怕被撑死?” 麻雀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罗猎还在劈柴,一具棺椁已经被他变成了干柴,靠在厨房的南墙整齐地码好,罗猎将斧子放在地上,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向麻雀笑道:“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烧着开水,需要什么你言语一声。” 麻雀点了点头,小声道:“累了就歇着。” 罗猎道:“我把这点儿劈完,马上就好。”其实劈棺生火一举两得,一来可以就近取材,二来可以检查一下棺椁内有无夹层,罗行木有没有留下什么秘密在里面。 瞎子听到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刚才他也没干活,在火盆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看到同伴都在忙活,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向罗猎道:“你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了。” 罗猎也不跟他客气,将斧头递给他,接过麻雀手中的菜篮子帮她送入厨房。 麻雀紧跟着进来,帮他打了盆热水道:“你别忙了,去洗把脸休息一下。” 罗猎应了一声,接过水盆,蹲在一旁把脸洗了,又过来帮着麻雀往炉灶里面添柴,有了他帮忙,麻雀刚好腾出手来去准备食材。一会儿功夫,已经将食材下锅。 罗猎一边拉风箱一边道:“看不出,你居然还会做饭?” 麻雀用锅铲抄了两下,然后盖上锅盖,笑道:“你以为我像叶青虹一样是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提到叶青虹,罗猎拉动风箱的节奏突然慢了下来。 麻雀好奇道:“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罗猎笑了起来:“跟你一样,雇佣关系!” 麻雀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像。” 罗猎道:“你以为我们什么关系?” 麻雀道:“情人!” 罗猎哈哈大笑起来。 麻雀也笑了:“你笑就是心虚,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 罗猎道:“她不属于我喜欢的那卦。” 麻雀道:“那你喜欢那一卦的?” 罗猎转脸盯住了麻雀,麻雀开始还没觉得怎样,可很快就被他看得不自然起来,呸了一声道:“你看我干什么?” 罗猎道:“你别误会,我跟你这卦也不来电。” 麻雀嗤之以鼻:“当别人多稀罕你似的,自命不凡,故作高深!” 感谢九月青鸟飘红加盟,成为替天行盗第十二位盟主。 第59章 【阴阳穴】(下) “好香!”却是瞎子被厨房里的香味吸引了过来,这厮只顾着往灶台边凑,没留意脚下的水盆,一脚将水盆踢翻,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罗猎叹了口气道:“你丫这眼神也是没谁了,这么大一脸盆都看不见?” 瞎子还嘴道:“谁知道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水盆摆到这儿,把我鞋都弄湿了。” 麻雀走了过去,将水盆扶起,却发现这一会儿的功夫地上的水已经流失得干干净净,这地面上明明铺着青砖,这么一大盆水泼下去,按理说没那么快容易吸收,麻雀马上意识到眼前的现象有些反常,又舀了盆水,原地泼了下去,水迅速向房间的东北角流淌,在灶台的边缘风箱的位置迅速渗入地面。 罗猎和瞎子两人也好奇地围了上来,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这下面有问题。” 尽管有了这个意外发现,三人还是忍住了好奇心,先填饱了肚子,麻雀的厨艺居然非常不错,吃得瞎子是满嘴流油,罗猎对她的厨艺也是赞不绝口,小狗安大头在饿了几天之后,总算美美地吃上了一顿饱饭,别看狗小可心眼儿机灵着呢,马上就明白跟对了主人,冲着瞎子又是摇头又是晃尾巴,还不停用肉乎乎的身子去磨蹭瞎子的裤腿儿,一通讨好弄得瞎子爱心泛滥,抱着安大头很亲了一通,浑然忘记了狗改不了吃屎的事情。 罗猎吃饱之后马上开干,移开风箱,就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掀开一米见方的木板,露出一个半圆形洞口,这洞口本来是圆的,有一半被炉灶盖住,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半。上方被风箱和木板遮挡,如果不是瞎子无意中踢翻了那盆水,还真不会想到下方居然藏着一个地洞。瞎子趴在洞口处向下看了看,凭借着一双可以暗中视物的夜眼,瞎子毫不费力地看清下方的状况,低声道:“啥都没有,就是一口地洞,直上直下,很深看不到底。” 麻雀道:“这地洞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罗猎已经知道她想要下去一探究竟的心愿,微笑道:“不下去看看又怎能知道?” 瞎子道:“越来越邪性,棺材铺里面有个地洞,万一里面是个竖葬坑,恐怕麻烦,我看这地洞里面十有八九藏着不祥之物,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麻雀嗤之以鼻道:“胆小鬼,你不敢进去,我下去看看。”她低头向地洞内望去,黑漆漆一团,根本看不清下面的状况。从一旁的炉灶内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棒,照亮洞口,火光照亮的范围毕竟有限,以瞎子的目力都看不到底,更不用说她。麻雀努力看了一会儿,仍然看不出端倪,于是将手中燃烧的木棒扔了下去。火光随着木棒的下坠而向下蔓延,过了一会儿,听到下方发出嗤!的一声,然后火光骤然熄灭。 罗猎听得真切,这分明是火焰被水浸灭的声音。 麻雀道:“至少二十米深,下方有水,难道这是一口被埋在灶台下的井?” 罗猎点了点头,他早就怀疑这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地洞,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瞎子嘿嘿笑道:“你们见过什么人将灶台建在井口的?照我看这应当是个水火阴阳穴。” 罗猎对瞎子非常了解,知道他在五行八卦风水观相方面很有一套,可麻雀并不清楚瞎子的能耐,好奇道:“什么叫水火阴阳穴?” 瞎子看出麻雀对风水是一无所知,于是耐着性子娓娓道来,人在死后讲究个入土为安,最常见的就有三年寻龙,十年点穴一说。棺椁竖放多为点穴。第一种可能是法藏,也称为凤凰山点头,或者蜻蜓点水之穴,一般都是皇家诸侯才采用这样的葬法,此乃大吉。第二种可能却是因为停尸期间发生尸变,棺醇铜角无法压制,需堆砌石牢将其困住,竖葬防止尸体聚集灵气。第三种可能是头朝下倒葬的,因为埋葬之处是龙脉头朝下吸收灵气死后肉体生鳞,羽化为龙,造福后代。 他说得唾沫横飞,麻雀听得津津有味,看到瞎子突然停下止住不说,忍不住追问什么是水火阴阳穴。 瞎子道:“水火阴阳穴其实就是第二种葬法的变种,往往这种葬法是为了防止尸变之后成为咱们常说的僵尸。” 听到这里麻雀从心底打了个冷颤,摇了摇头道:“哪有什么僵尸?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瞎子道:“你若是再打断我,我就不说了。” 一句话果然奏效,麻雀顿时停下不语。 瞎子又道:“水火阴阳穴还有一个名字为墓牢,将已经尸变还没有完全蜕变成僵尸的尸体装入棺椁,竖着吊入洞穴之中,下方及泉,上方燃火,日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永世不得超生。”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闭上双眼叹了口气道:“这么邪门的地方,我看咱们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麻雀咬了咬嘴唇,转身出门,没过多久,就带着绳索回来,瞎子的一番话并没有改变她的决定,她仍然要下去一探究竟。 瞎子苦笑道:“你当真不怕?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麻雀道:“又没要求你一起下去,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下去看看。” 罗猎道:“瞎子,你在外面守着吧,我跟麻雀一起下去。” 瞎子道:“真当我那么没义气,要去一起去。” 罗猎笑道:“不是不让你去,你看这洞口,你钻得进去吗?” 瞎子看了看洞口,以自己目前的体型,钻进去的确困难。 麻雀道:“你在外面等着吧,以防有外人闯入。” 罗猎出门找了一根大腿粗细的圆木,抱到厨房内,瞎子看到他们两人决定要下去一探究竟,也过来帮忙打结,低声向罗猎道:“还是我去吧,洞口虽然不大,可我挤挤也应该可以进去,到了下面,我的眼力要比你们好用得多。” 罗猎道:“你守在外面吧,我们带着火把下去。” 两人商量的时候,麻雀已经拉着绳索从洞口钻了进去。 罗猎拍了拍瞎子的肩膀,留下瞎子的原因一是因为外面的确需要留一个人照应,提防有外人闯入,还有一个原因,是罗猎对瞎子的信任远超过麻雀,虽然他已经答应和麻雀合作,可是双方的合作仍然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上,他们尚未建立起毫无保留的信任关系,就目前而言,罗猎是不可能将自己和瞎子的命运交到麻雀的手中。 罗猎不知道当年罗行木和麻博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相信罗行木,同样也不能完全相信麻雀,眼前的发现让罗猎对罗行木其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要一探究竟,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麻雀下行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滑下了十五米左右,借着火光观察四周,这应当是一口井,上面的口小,往下越来越大,水井内壁生有不少的青苔,水面就在她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里面也没有什么棺材,更没有瞎子所说的僵尸。麻雀切了一声,一手抓住绳索,一双秀腿将下方绳索盘住,目光随着手电筒的光束在四壁搜寻,忽然定格在身体右前方的位置,就在井壁上有一个狭长的洞口,初步判断洞口应该能够容纳一个人自由出入。 头顶传来罗猎的声音:“下面情况怎样?” 麻雀道:“有个洞口!我这就进去看看。” 罗猎担心她遇到危险,阻止道:“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就在洞口等我,我马上下去!” 第60章 【找帮手】(上) 麻雀身躯荡动,借着绳索的摆动,成功进入竖洞内,里面更是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麻雀虽然胆大也不敢盲目进入,将绳子抛回。罗猎确信麻雀已经顺利进入第二个洞口,这才进入地洞,沿着绳索滑下,因为有了明确目标,罗猎下滑的速度显然要比麻雀快了许多,绳索虽然够粗,可是为了谨慎起见,两人还是逐一下滑,避免绳索因为负担太重而崩断。 麻雀晃动了一下火把,给罗猎指引方向,罗猎也像她一样荡漾身体进入井壁狭长的洞口,站稳脚跟之后,用锤将钎子楔入井壁的砖缝之中,然后再将绳索绑在上面。 瞎子冲着井内叫了一声道:“怎样?下面风景如何?” 罗猎笑道:“好得很!” 瞎子又道:“下面那么黑,麻雀你小心有人对你图谋不轨啊!” 麻雀啐道:“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 身后罗猎道:“这里没别人,只有你和我。”脸上拿捏出色迷迷的表情。 “你敢!”麻雀举起火把,火焰映红了罗猎的面庞,罗猎下意识地将双眼闭上:“喂,别闹!看背后!” 麻雀哼了一声,这才将火把转向身后,却见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男子就站在自己背后不远处,面色惨白发绿,双臂扬起,仿佛随时都要向自己扑过来,吓得麻雀尖叫了一声,以为当真遇到了瞎子所说的僵尸,手中的火把当啷一声就落在了地上,麻雀不顾一切地向罗猎的方向扑了上去,一把就将他的身躯紧紧抱住,娇呼道:“僵尸……” 黑暗中罗猎暖玉温香抱了个满怀,他轻轻拍了拍麻雀的肩膀道:“哪有僵尸啊?你仔细看清楚了。”罗猎举起火把,向那身穿官服的男子照去,其实他刚才就已经看出那是个人偶。 麻雀在他的安慰下方才鼓起勇气转身望去,那人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仔细一看,却是一个用木头雕成的人偶,脸上刷着白漆,身上穿着官服,脸色之所以发绿是因为地底环境潮湿生了青苔的缘故。 麻雀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仍然抱着罗猎,俏脸不由得一热,还好周围黑暗,罗猎看不清自己此刻的神情,不然羞都要羞死了,她悄悄放开罗猎,一声不吭地从地上捡起火把。率先向前走去,经过那人偶,心中又羞又怒,自然迁怒到人偶身上,抬起脚来一脚将人偶踹倒在地,啐道:“让你装神弄鬼!” 人偶已经腐朽,麻雀这一脚踢过去顿时散架,叮叮咣咣落在了地上,那颗人头沿着地面滚落下去,罗猎用火光追逐着那颗人头,那颗木脑袋滚了近二十米方才撞在土墙之上停下来。 罗猎心中不禁好奇,罗行木在下面掏了一个这么长的地洞,难道这里当真是当年他用来收藏明器的地方? 麻雀已经先行向前方走去,罗猎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两人来到那颗木脑袋旁,发现洞口拐向右侧,不过洞口比起刚才要低矮许多,必须要躬下身子才能通过。 麻雀准备继续前进却被罗猎抓住手臂,本以为罗猎想要阻止自己继续前进,却见罗猎已经抢先猫腰进入了地洞,麻雀心中一暖,罗猎应当是担心遇到危险,所以选择走在他的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地洞中默默前进,约莫走了二百米左右前方道路已到尽头,这里比起此前要宽阔了许多,是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上方挖成了拱形,最高处距离地面接近三米,罗猎直起了身子,舒展了一下手臂,活动了一下腰身,感觉自己这样的身材并不适合干盗墓掘坟的勾当。 麻雀用火把照亮周围,看到周围摆着不少的盆盆罐罐,还有几个木箱,都未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有不少的青铜器,其中一箱全都是辽钱,清一色的神册年间的钱币,麻雀在考古方面家学渊源,一眼就看出这些钱币应当全都来自于水坑,品相完好,未着绿锈,大半都像新的一样,字口清晰,唯有声音不如干坑清脆,这是因为退火的缘故。 罗猎记得麻雀的身上有一枚刻有琉雀字样的神册元宝,看来这些辽钱跟她身上所戴的铜钱出自于同一古墓。这里应当是罗行木收藏明器的地方,简单看了看里面的收藏,似乎并没有太值钱的东西,罗行木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挖这么长的地洞,难道就是为了收藏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麻雀小声自语道:“这些应当是他盗墓所得,居然收藏得那么隐秘。”已经从古钱形状推断出这些钱币来自于水坑,如果是罗行木盗墓所得,那墓穴也应当已经透水。 罗猎道:“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宝贝?” 麻雀又翻看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回去吧。” 罗猎抽出一把小刀轻轻一插就插入了土墙,沿着墙壁四周,每隔一尺就试探一下,反复抽插了三次刀锋就遇到了阻碍,他用刀锋刮开土层,土层很浅,只有不到两厘米的厚度,不一会儿功夫就露出了下方的真容,原来土层背后藏着一道木门,柏木质地,房门上有一道铜锁,从锁的外形来看应该是新的。 麻雀充满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里面藏着房门?” 罗猎道:“这条地道挖了没几年,罗行木不会无聊到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藏得那么深。”其实这其中的破绽不难发现,只要稍稍开动脑筋就能够发现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麻雀叹了口气道:“你现在的样子真像福尔摩斯。”心中暗暗佩服罗猎强大的观察力。 罗猎笑了笑,他用手指拨动了一下铜锁,低声道:“看来需要拿一把斧子下来。” 麻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来到门前,取出一根铁丝,捅入锁眼之中,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开了铜锁。罗猎这才想起福伯跟她的关系,两人如此密切想必麻雀从福伯那里学会了不少的盗术,撬门别锁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麻雀拉开房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罗猎微笑点头举起火把向里面探了探,火焰并没有熄灭或减弱,证明里面空气含氧量很足,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麻雀跟在罗猎的身后进入其中,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由得惊呆在那里,那道柏木门竟然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眼前竟然是一个长宽都有两米的方形甬道,整个甬道全都是坚硬的花岗岩砌成,一直延伸向前,旁边墙壁之上,用法文刻满圣经。 麻雀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根本无法想象罗行木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这样规模的地下工程凭借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 罗猎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南关天主教堂的地下。”罗氏木厂和南关天主教堂距离很近,他们刚才已经走过了二百多米,也就是说通过地洞已经来到了天主教堂的下方。 麻雀道:“难怪我们没有抓住罗行木,他就是通过这条地道潜入天主教堂的地下,然后经由密道离开。”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着刚才的那道柏木门,罗行木究竟用什么办法将柏木门藏入墙内,外表却搞得跟周围墙壁一模一样?此人的心机还真是深不可测。 第61章 【找帮手】(下) 麻雀也和他同样奇怪,猜不透罗行木用了怎样的手段。 罗猎举起火把观察了一下柏木门,很快就有所发现,柏木门下面的门板周边的木条全都是新近楔入的,由此推测,罗行木应该先将门锁上,再用泥巴将房门伪装,然后从下方门板的洞口爬入其中,在教堂这一侧用木条将下方的门板封住。因为人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视平线周围,容易忽略墙面下方的破绽,看透之后也没有什么稀奇,不过由此能够看出罗行木行事之缜密。 两人沿着甬道继续向前方走去,罗猎对这座教堂的历史还是有些了解的,教堂始建于清光绪四年,1900年被义和团焚毁,当时义和团在清兵炮火的协助下攻克南关教堂,将法国人纪隆主教、五名法国神父、两名中国神父、两名修女、四百多名信徒全部烧死在教堂之中,史称奉天教难。现在的教堂乃是南满教区法国苏悲理主教于1912年重建。 前方的浮雕还原了当年纪隆主教率领信徒保护教堂的情景,麻雀望着浮雕上方的情景内心顿时变得沉重起来,走过前方的门廊,眼前出现了大片废弃的石雕,不少石雕上面还有焦黑的痕迹。重建教堂的时候,将教堂遗址上的废墟就地掩埋。 穿过这片废墟群,两人的前方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十字架,麻雀紧张地咬住下唇。 罗猎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当是奉天教难中殉难的那些信徒的墓地。” 麻雀小声道:“为什么要建在地下?看起来好诡异。” 罗猎道:“那些人尸骨无存,这些十字架等同于咱们中国常见的牌位,你仔细看,下方还刻着他们的名字。” 麻雀点了点头,却加快了脚步,虽然她并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可是这里毕竟死了太多人,眼前的一切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却发现在前方不远处摆放着一具黑色棺椁,数百个十字架中这具棺椁显得格格不入。棺椁竖着立在那里,上大下小,摆放得位置也非常古怪。 罗猎此时也走了过来,循着麻雀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棺椁上竟然用白漆刷了三个大字——麻博轩。 麻雀的俏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父亲已经身故,他葬在日本,怎么可能在这里存在一具他的棺椁?眼前的一切分明是罗行木所为,他究竟想做什么?麻雀来到棺椁前,罗猎提醒她道:“别动这棺材。”罗行木在棺椁上写下麻博轩的名字应当是故意而为,他应该算出麻博轩的后人会来到这里。 罗猎先是用手摸了摸棺木,然后低下身将耳朵贴在棺椁之上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定毫无声息,这才动手小心移开了棺盖。 麻雀举起火把照亮棺椁的内部,但见棺椁之中放着一些衣物和一些野外勘探装备,麻雀从中捡起一把德国制造的兵工铲,兵工铲的手柄上还刻着父亲的名字,麻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美眸涌现出晶莹的泪光:“这些全都是我爸的遗物!” 罗猎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麻雀打开帆布包,一样样的清理物品,有指南针、望远镜、军刀还有一些早已过期的药品,最吸引她注意力的还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毛笔在关键的地点做出了标注。 罗猎道:“这是一个圈套。”应当是罗行木在这里故意布下迷阵,意图是将麻雀引入局中。 麻雀摇了摇头道:“我看得出,这是我爸的笔迹,别人模仿不来。”她向罗猎道:“我要去苍白山,越快越好!” 罗猎点了点头,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巨大的石块封死,看来罗行木在离开之前堵死了向外的出口,从巨石的份量来看,单凭人力应该很难做到,十有八九是利用爆炸导致出口坍塌,他们的搜索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前往苍白山仅仅依靠他们目前的人手还有些不足,毕竟他们此次前往那里并不是单纯的探险,很可能要和盘踞在黑虎岭的悍匪肖天行交手。罗猎想到了英国人阿诺条顿,此人过去曾经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擅长操控各种交通工具和机械维修,恰恰是他们团队中最缺少的那种,麻雀又叫上了常发,这也是福伯的提议,常发武功高强,吃苦耐劳,而且他社会阅历非常丰富,早年几乎跑遍了整个满洲,也曾经到过苍白山,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非常了解,最为难得的是,常发对麻雀忠心耿耿,有他在麻雀的身边,麻雀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经过七天的准备,他们的小团队全都聚齐在奉天的罗氏木厂,为了预祝行动顺利,麻雀亲手做了一桌好菜。筹谋准备的这段日子,她主动承担了做饭的工作,连嘴巴极其挑剔的瞎子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厨艺一流。 阿诺条顿是个酒鬼加赌鬼,他这次是被一千块大洋吸引到了奉天,三百块是预付,剩下还有七百,不过这厮在来奉天之前已经将三百块大洋输了个精光,所以只能老老实实过来挣剩下的七百块。 常发在麻雀面前非常的恭敬,始终以仆人自居。来到之后一直都在准备明天出发用得东西,如果不是麻雀坚持让他一起吃饭,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桌的。 瞎子因新人的加入而有些兴奋,典型的人来疯,把自己当成了团队中的元老,几杯酒下肚之后话明显多了不少,他大模大样道:“咱们这个探险团队从今儿就算是正式成立了,不过凡事都得有规矩,咱们也不能例外,你们说对不对?” 常发一言不发地喝酒,他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被瞎子归纳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角色,麻雀的跟班,在团队中地位最低。瞎子不认为他是低调,只当常发是露怯,于是对常发更加看不起。 阿诺条顿打了个酒嗝道:“我看,先起个名字,就像皇家空军一样,得有个名字。” 瞎子连连点头:“阿诺说得对,得起个名字,这就是师出有名!咱们去苍白山黑虎岭,干脆就叫打虎敢死队,威风霸气!同意的举手!”他自己率先举起手来,其余四人却没有一个响应,麻雀飘来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瞎子有些尴尬了,咳嗽了一声道:“罗猎,你觉得怎样!” 罗猎轻声道:“不如叫猎风吧!”之所以叫猎风,是因为他们此去黑虎岭还有一个目的是要盗取七宝避风符,虽然他将叶青虹排除在任务之外,可是他并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一诺千金,更何况叶青虹给出的价码是十万大洋。 瞎子正想贬低罗猎几句,心说也不怎么样,还不如自己的打虎敢死队威风。麻雀已经第一个举手通过,麻雀举手常发自然跟着举手。阿诺条顿道:“猎风,我喜欢,我喜欢这个名字。” 瞎子瞪了他一眼道:“你一老外懂个屁,知道风字怎么写吗?” 阿诺条顿道:“打猎的猎,威风的风,我是英国皇家空军,我是风之子,我喜欢!”咕嘟又是一大口烧刀子咽下。 瞎子呸了一声:“你是风之子,风是你爹,咱们是猎风,不是把你爹给狩猎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阿诺条顿却不以为然,嘿嘿笑道:“若是让我找到我爹,我宰了他!” 众人因他的话目瞪口呆,不知这洋鬼子和他亲爹有什么深仇大恨,看阿诺满脸通红的样子应该是喝多了,十有八九是酒后胡话。 三票通过,瞎子也点了点头道:“那就叫猎风敢死队!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咱们接下来应该选队长,我选罗猎,这没什么疑问吧?” 麻雀三人同时举手通过,瞎子也没料到如此顺利。 罗猎笑道:“既然大家如此信任,那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这个差事了,这次行动我力求为大家服务好。” 瞎子又道:“队长有了,接下来选副队长,这差事吃力不讨好,还是我来吧!” 阿诺哈哈笑了起来,常发摇了摇头:“凭什么?” 瞎子道:“寻龙点穴,立向分金,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过我吧?” 常发似乎跟瞎子杠上了:“论才智论武功论德行,你觉得你那样能上得了台面?罗猎当队长我服,你当副队长我可不答应,更何况咱们一共才五个人,不需要两个首领,真要两个也应该是我家小姐,轮不到你。” “你……” 第62章 【迎风雪】(上) 麻雀道:“常发,算了,既然安翟那么有责任心,就让他做副队长呗。”她还是以大局为重,既然选择和罗猎合作就不妨对他多一点尊重和信任,安翟是罗猎最好的朋友,对安翟的让步其实就是给罗猎面子。 阿诺道:“我无所谓,只是队伍最要紧是团结……不过你要是当了,很难服众,又怎能团结。” 瞎子也不是傻子,看出这帮人对自己没一个服气的,叫屈道:“我他妈才不想当,算了,你们现在就是求我我也不干了!”他也看出来了自己不得民心,本想蹭个副队长威风威风,可现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勉强当上了也没人服气,还是别丢人了。 罗猎道:“所谓队长也只不过是个名称罢了,咱们既然是一个团队,既然是为了共同的目的,那么大家就要团结起来,合作无间,大家人人平等,没有谁高谁低,我说对了大家听,若是说错了,大家一样可以反对。” 麻雀点了点头,阿诺端起酒杯道:“来,咱们一同干了这一杯,祝愿猎风敢死队马到功成,一帆风顺!” 从奉天到苍白山并未开通铁路,所以他们选择驾车前往,途经抚顺、通化、白山,行程大约五百余公里。 汽车经过通化的时候就已经下雪,道路湿滑难行,中途又遭遇了车辆抛锚,幸好有阿诺这位高明的机师在场,可是恶劣的天气和路况让他们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原本准备一天走完的路程足足花去了他们两天的时间。在白山修整一天之后,他们将汽车留在了白山,于当地购买了五匹健马,选择骑马入山。 大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罗猎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之上,气宇轩昂,一马当先,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瞎子,瞎子用羊皮袄将自己裹得像一个圆球,前胸挂着一个特制的棉兜,小狗安大头把脑袋从里面露了出来,黑亮的眼睛充满新奇地望着这白皑皑的世界,不时兴奋地发出几声犬吠。背负瞎子的枣红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被瞎子沉重的份量折磨得不轻。 阿诺和瞎子并辔而行,他骑得也是一匹枣红马,一手拎着马缰,一手拿着军用水壶,走几步就灌上一口伏特加,利酒精来温暖身体,这厮不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处于醉酒状态。按照他的说法,酒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最好礼物,既能够取暖还能够助眠。 麻雀和常发两人在最后,两人的坐骑一白一灰,所有马匹全都是常发精心挑选,速度虽非一流,可是重在吃苦耐劳,尤其是善于负重,事实上在山区速度往往派不上用场,耐力才是最为关键的。 前往苍白山的路上,不时看到有拉着木材的骡车过往,那些骡车大都隶属于中日合办的鸭绿江采木公司八道江分局。名为中日合办,实际上的控制权却在日本人的手中。大批木材被源源不断地从苍白山林海中砍伐,然后通过骡马捞运的爬犁运输到白山三岔子,再编筏由浑江顺流而下,经过通化送往丹东。目前从蒙江排子到三岔子的轻便铁路已经部分修建完成,木材的运输变得更加方便。 在罗猎的眼中这就是日本对中华财富的掠夺,满清虽然覆灭,民国却未能如最初预想的那样带给中华振兴和崛起,他们所看到的只是军阀为了争权夺利而相互残杀,看到得只是满目疮痍的河山,看到得只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麻雀从后面赶到了罗猎的身边,她又装扮成了一个络腮胡汉子,面庞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也是异常的明亮。可能是习惯了麻雀的伪装,罗猎居然能从满脸的络腮胡中看出女性的柔媚,微笑道:“像条汉子!” 麻雀笑了笑,笑得很好看,一双眼睛宛如天空中的星辰般眨啊眨啊,胡子下的嘴唇矜持地抿着,笑不露齿,可这样的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大胡子面孔上就有些违和了。 罗猎道:“你最好别笑,不然就露陷了。” 麻雀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眼睛那么贼。” 罗猎笑道:“我不是眼睛贼,是鼻子灵!” 麻雀顿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罗猎识破自己女儿身的事情来,面孔顿时一热,这厮蔫坏。她佯装没有听懂,岔开话题道:“咱们今天下午应该可以到马家屯。”从教堂下面找到的地图上,马家屯是其中的一个标注地点,她父亲日记上也专门提过马家屯,当初他们进入苍白山探险的时候曾经在马家屯落脚。 罗猎抬头看了看天空,轻声道:“这场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身后响起常发的话:“谁都说不准,这样的雪若是再下上两天,恐怕就要大雪封山,咱们只怕找不到上山的道路了。” 罗猎道:“等到了马家屯咱们找一个当地的向导,争取尽快进山。” 午后雪非但没有变小反而变成了鹅毛大雪,风力明显增强,西北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拍打在他们的面孔上,马匹行进的速度明显放缓,他们一个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暴露在外的眉毛和胡子也都被雪花染白,一个个看起来都变成了鹤发童颜的老头儿。 安大头将脑袋缩进了给它特制的睡袋里面,瞎子开始还嘟囔抱怨着恶劣的天气,可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只能让他体内的热量更快的流失,于是果断闭上了嘴巴。 一行人在风雪中踯躅行进了整整一天,终于在临近天黑的时候抵达了他们的预定落脚点马家屯。 马家屯位于苍白山牛头岭西麓山脚下,苍白山的山峰大都以形状命名,当地山民根据山势的形状赋予一个个鲜活生动的名字,不过现在的天气状况恶劣,即便是瞎子这样的夜眼也无法透过漫天雪花看清牛头岭的全貌。 马家屯并不大,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这些村民大都以伐木采参为生,屯子正南有一片开阔的山地,每年春季到来冰雪消融,可以种一季苞米。过去马家屯虽然算不上富裕,可村民们也基本算得上自给自足,在这样的乱世能够吃饱饭已经非常难得。 马家屯村口有一家天福客栈,前来客栈打尖住宿的都是一些进山的参客,每年八九月份是客栈生意最好的时候,成百上千的参客带着一夜暴富的心理而来,进入古树遮天的苍白山林海寻找人参,等到九月霜降以后人参红色的果实打落,山参就不再好寻找,参客也开始陆续离开,就算选择继续逗留也不会超过十月底,一旦开始下雪,整个苍白山就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险地,很少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眼前已经是十二月末,也到了一年之中苍白山最冷的季节,天福客栈已经处于歇业状态,除了老板赵天福两口子仍在看店,伙计们也都暂时打发回家了。 罗猎一行人的到来显然让赵天福有些意外,不过有客人照顾生意终究是好的,挑着灯笼冒着大雪将众人请入了客栈,山野乡村自然比不上城市的条件,只有一间客房烧了大炕,罗猎他们五个人必须要睡通铺了。 赵天福两口子当然认不出女扮男装的麻雀,认为五个大老爷们即便是挤一挤也无妨。麻雀问过之后确定没有多余的房间也就死了心,暗忖大不了自己坐上一夜,也不能跟这四个大老爷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其实客栈的客房倒是不少,只是因为生意清淡,所以大都没有将火炕烧起来。 罗猎悄悄将麻雀叫到一边,小声道:“将就一晚吧,大家在一个房间内也好有个照应。” 麻雀道:“我可没说什么。” 瞎子已经张罗着让赵天福两口子去做菜了。 赵天福两口子也是在阿诺摘下头顶的狗皮帽子方才认出这厮是个外国人,难免多看了几眼,赵天福来到罗猎身边好奇问道:“还有个毛子?”满洲最常见的就是俄国人,老百姓习惯地把他们成为毛子。 罗猎笑道:“不是毛子,是英国人,神父。” 第63章 【迎风雪】(下) 赵天福哦了一声:“咱们这旮沓可很少见到英国人,得亏下雪人少,不然全村儿都要将他当黑瞎子看。” 瞎子还以为有人叫他:“谁叫我啊?” 罗猎忍着笑向他摇了摇头,示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从兜里掏出香烟,抽了一支递给了赵天福,赵天福平时都是抽烟袋,见到这烟卷儿,有点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从罗猎手中接过,罗猎取出打火机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赵天福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又迅速将这团烟雾全都吸到鼻孔里,闭上眼睛一脸的陶醉,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双眼,充满陶醉道:“这玩意儿就是柔和。” 罗猎笑了起来,取出一盒烟送给了赵天福,赵天福因他的慷慨而变得有些惶恐了,再三推让之后方才收下。 赵天福身为客栈老板眼界要比普通的村民高上不少,迎来送往,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打量了一下罗猎道:“罗先生,如果我没看错你们是从关外大地方过来的吧?” 罗猎点了点头道:“没错,黄浦。” 赵天福道:“天寒地冻的,你们来山里肯定有要紧事吧?” 罗猎笑道:“赵掌柜真是目光如炬料事如神啊,倒是有些要紧事,不瞒赵掌柜,我们来山里是为了找人的。” 赵天福道:“找人?” 罗猎点了点头道:“我的一位叔叔八月进山挖参,直至今日仍然没有消息,所以我们兄弟几个特地前来寻人。”来此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借口。 赵天福叹了口气道:“真要是找人,你们还是回去吧,每年来苍白山挖参的参客有几千人,每年死在山里的参客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失足摔死的,猛兽咬死的,还有同行见财起意暗杀的,更多的是被土匪抢劫杀害的。死了也就死了,少有人前来寻找,即便是寻找现在也不是时候,大雪封山,即便是有尸体也被雪给盖住了,除非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方才有机会找到,不过到时候保不齐已经是白骨一堆。” 罗猎知道赵天福所说得全都是实情,不过他们真正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挖参的亲人。罗猎道:“就算机会渺茫我们也想尝试一下,赵掌柜能否帮我们引荐一位入山的向导,我们可以重金聘请。” 赵天福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道:“这样的天气没有人会为你们带路的,罗先生,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苍白山最可怕的不是风雪也不是黑瞎子和东北虎,真正要命的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他们翻山越岭打家劫舍,一旦遇上了他们,必然凶多吉少,何苦为了找一个生机渺茫的失踪者而让五条性命去冒险。” 夜深人静,大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虽然鼾声打得嚣张,可是每个人都睡得非常矜持,麻雀睡在通铺的最东头,她的身边用行李临时筑起了一道墙,墙那边是忠心守护她的常发,然后是罗猎,瞎子和阿诺两人背靠背睡在最西头。安全自然是不用担心,可是麻雀仍然不能踏踏实实的入睡,不是担心这些同伴,而是担心即将开始的这段冒险。 一个身影从通铺上坐起,小心走了下来,原来是罗猎,他掀门帘去了外面的堂屋,划亮一支火柴点燃桌上的油灯,堂屋内瞬间被桔色的光芒充满。罗猎抽出一支烟点燃,目光望着油灯跳动的火焰,陷入久久沉思之中。 身后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转过头看到了麻雀。 罗猎笑了笑,示意麻雀去对面坐下。 麻雀来到他对面坐下,隔着灯光望着他:“抽太多烟对身体没好处。” 罗猎点了点头,将半截香烟掐灭,低声道:“睡不踏实?担心有人不老实?” 麻雀羞涩地笑了起来:“才不担心,谁敢啊!” 罗猎道:“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麻雀道:“你也不是卑鄙小人。”她将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了罗猎,罗猎接过来看了看,是这一带的手绘地图,图画得非常粗劣,不过对苍白山的一些屯子和峰谷都有标注,应当是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所绘。 麻雀道:“这张图是我在白山的时候找人买来的,上面标注了前往黑虎山的详细路线,就算没有向导咱们也一样能够找到黑虎山。” 罗猎笑了起来,将地图递给她,麻雀终究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现在大雪封山如果没有一个熟悉苍白山地形的人当向导,他们入山必然面临太多的困难,紧靠着地图和指南针恐怕还不能确保顺利找到目标。 麻雀道:“等天亮了我们去屯子里看看,相信只要肯出钱就一定有人为我们带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罗猎道:“去睡吧,养足精神才好赶路。” 麻雀道:“你怎么不睡?” 罗猎道:“不知怎么了,这些天总是睡不着。” 麻雀望着罗猎,此时方才留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关切道:“你该不是生病了吧?” 罗猎摇了摇头,其实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睡眠不好,这种现象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最近变得越发严重了,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就是彻夜难眠,乐观表面的背后也藏有不为人知的痛楚。 麻雀道:“我也睡不着,不如陪你聊聊天。” 罗猎笑道:“孤男寡女秉烛夜话,你不担心别人胡说八道。” 麻雀哼了一声,然后道:“你跟叶青虹究竟是什么关系?” 罗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了八百遍,雇佣关系。”提起叶青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奉天分别之时她幽怨的目光,叶青虹显然是不甘心被摒除于计划之外的,罗猎能够感受到她的不甘。 麻雀道:“我还以为她会一起来苍白山呢。” 罗猎习惯性地抽出一支烟,刚刚噙在嘴上就被麻雀一把抢了过去:“别抽了,讨厌烟味儿。” 罗猎不禁又想起了叶青虹,如果叶青虹在,应当会为自己点上一支烟,然后陪着自己一起抽吧。 耳边响起犬吠之声,却是安大头从瞎子的怀中跳了出来,小肉球一般跑到了麻雀的脚下,麻雀伸手将它抱起,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此时听到外面公鸡报晓的啼声,麻雀看了看窗外,小声道:“天就快亮了。” 罗猎道:“早着呢,我出去看看!” 天仍未放亮,接连肆虐几天的风雪已经停了,客栈掌柜赵天福早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早饭。 罗猎来到赵天福的身边招呼道:“早啊,赵掌柜!” 赵天福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斧头,掀起搭在肩头的白羊肚毛巾擦了把汗:“罗先生,昨儿你说要向导的事情有眉目了。” 罗猎大喜过望道:“太好了,只要是合适人选,价钱好商量。” 赵天福道:“说来也不是外人,我本以为没人愿意前往,昨晚躺在炕上跟我老蒯说这件事来着,她倒是提醒了我,她有个叔伯哥哥徐老根,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从小就跟着别人伐木采参,几乎跑遍了整个苍白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您要是觉得成,待会儿就把他给叫来。” 罗猎点头道:“成,那就麻烦赵掌柜了。”吃早饭的时候,徐老根就已经来到了天福客栈,看面相倒也憨厚老实,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三十块银洋的价钱达成了协议,预付十块,等带着罗猎他们回来之后再付剩下的部分,这价钱已经不低,毕竟在当下的年代,十块现大洋已经可以买到一头耕牛,三十块银洋已经足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过上一年了。 第64章 【黄口子】(上) 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告诉徐老根目的地是黑虎岭,而是说去参客最常去的二道岭,那里距离黑虎岭只有三个山头。等到了那个地方再提出要求不迟,大不了临时再给徐老根增加酬劳。 当日上午九点,趁着雪后初晴,众人整装上路,和罗猎一行骑马上山不同,徐老根的交通工具却是满洲常见的爬犁,爬犁通体木制,宽近一米,长一米三左右,上下各有一个长方梯子形木框,木框的四角由四个立柱把上下连接起来。下边梯子型木框的前边比上面的长,并且头稍微翘起来,其形如刀,这是为了防止爬犁往前面翻跟头。 徐老根的爬犁用两条健壮的的大黄狗拖动,狗就是山村常见的土狗,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犬种,可胜在健壮,吃苦耐劳。 安大头见到同伴,伸着嫩红色的舌头,甩开四条小短腿向大狗跑去,还未走近,两条大黄狗就咆哮起来,吓得安大头调转身子哧溜一声钻到了瞎子的脚下,瞎子充满怜爱地将小狗抱在臂弯里,恶狠狠瞪着两条大狗道:“娘的,欺负我宝贝,信不信我吃了你们?” 打狗还需看主人,徐老根正在一旁往爬犁上扎着东西,听到瞎子的话,毫不示弱地向瞎子望去,目光冷酷毫不退让。 瞎子在强光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细节,可是这一切却并未逃过罗猎的眼睛,罗猎心中不由得一怔,从目光来看徐老根倒是个狠角色。 徐老根扎好了行李,坐上爬犁,大声道:“各位大爷可跟好了,趁着天气晴好咱们进山咯!”说到这里,轮圆了手中的皮鞭,在空中打了个响鞭,如同如同炮竹炸响,清脆悦耳,鞭声久久在雪夜中回荡。两条大黄狗撒开四蹄向太阳的方向奔去。 瞎子不屑地切了一声道:“老子还不信了,就他那八条小短腿能够跑得过我家大枣的四条大长腿!”瞎子喜欢起外号,已经把自己的坐骑命名为大枣,阿诺的那匹枣红马被他称为小枣,甚至连阿诺也被他起了个金毛的外号。常发也没能幸免,瞎子背后叫他闷葫芦,起因就是常发沉默寡言,至于麻雀能够幸免的原因是她的本名就像外号,瞎子实在不忍心给麻雀起外号,金丝雀、百灵鸟都比麻雀显得高贵,其实瞎子倒是想叫她老家贼来着,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麻雀不好惹,第一次见面就在她手下吃了苦头。 瞎子纵马扬鞭紧随在狗拉爬犁的后面,开始的时候还能跟上,可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大枣显然有些累了,步幅明显慢了下来,任凭瞎子怎样吆喝,安大头不停犬吠助威,仍然不停减慢了速度。 麻雀和常发率先超过了瞎子,然后阿诺骑着小枣也超了过去。 习惯于在前方带路的罗猎今儿却慢了下来,选择和瞎子并辔前行,瞎子因为受不了强光取出墨镜戴上,一边喘着白汽一边道:“罗猎,我真是不明白啊,这大长腿怎么跑不过小短腿。” 罗猎笑了起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环境不同,它们的能耐自然不同,雪地之上这些马匹反倒发挥不出它们的所长,等到上了山,只怕都要慢下来了。” 他的话很快就应验,进入山地之后,山势渐渐变得陡峭,众人不得不选择下来步行。 罗猎牵着马大步赶上了徐老根,微笑道:“徐大哥,咱们距离二道岭还有多远?” 徐老根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树叶间隙的日头,低声道:“早呢,刚刚开始,如果一些顺利,后天晌午能够赶到二道岭。” 麻雀在身后道:“那不是说咱们要连续两晚在山里过夜?” 徐老根点了点头道:“翻过前面的两座山就到了黄口子,那里有座荒废的林场,里面有几间木屋,可以将就一夜。” 麻雀已经将地图上标记的地方记得非常清楚,上面并未提到黄口子的地名,看来仅仅依靠地图是不行的。在父亲留下的笔记和地图中也没有提及黄口子这个地方,他们当年探险选择的应当是另外一条道路。常发默默来到麻雀身边,伸出手去,将缰绳接过,尽量减轻麻雀的负担。 一行人在徐老根的带领下翻越冰雪覆盖的山岭,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已经抵达了预定的地点。 黄口子过去是一座林场,曾经在光绪年间兴盛一时,不过任何事物都存在着兴极必衰的道理,随着放排的青龙溪的断流干涸,林场变得运输不便,如今的黄口子已经彻底荒废,偌大的林场空无一人,只剩下十多间木屋伫立旷野之中,忍受着风雪煎熬,记忆着岁月变迁。 徐老根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指了指那些木屋道:“我六月份还在这里住过,你们挑选干净的房间住下,每间木屋里面都有火盆子,晚上可以取暖,不过大家都要小心,万一不小心将房子烧了麻烦就大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徐大哥辛苦了!” 徐老根挤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然后拎起爬犁上的行李走入东南角的一座木屋,那木屋的位置在十多个木屋中最高,几乎可以将林场住宿区的情况一览无遗。 罗猎让安翟和阿诺两人逐一将每间木屋检查了一遍,自己则和常发一起去林场四周巡视,周围除了他们的脚印之外并无其他的人类和兽类的痕迹,等他们回到落脚地,发现徐老根已经在正中空旷的位置生起篝火,林场的木材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罗猎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妥,在这里生起篝火太容易暴露目标,不过他转念一想,林场之中自然要寻找空旷地带,而且这周围寂静无人,应该没那么多意外。山里的情况徐老根要比他们清楚得多,他既然这样做就应该没有问题。 徐老根分别利用两根圆木相互支撑,做成了两个支架,正中横上一根圆木,将铁锅用铁丝吊在圆木上,一个简易的吊烧锅就已经完成。他们从天福客栈中带了不少的干粮出来,菜肴已经冻硬,可以储存多天不会变质,现在需要做得无非是简单加热一下。 众人饿了一天,闻到饭菜的香气全都围了上来。瞎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咕嘟咽了口口水道:“还真是香气四溢啊,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徐老根的反应却极其冷漠:“还是狗肉香,你想不想吃狗肉啊?” 瞎子看了看蜷曲在火堆旁取暖的两条大黄狗,马上明白徐老根仍然在记恨着自己出发时说得那句话,嘿嘿笑道:“我不吃狗肉,开玩笑的。” “我吃!”徐老根冷笑了一声,从加热好的饭菜盛了一碗,端着饭去了自己的木屋内。 瞎子怔怔望着徐老根的背影,禁不住呸了一声道:“丫就是一个带路的,牛逼什么?” 罗猎道:“大家赶紧吃饭,早点儿休息。”虽然请了徐老根做向导,常发对饮食始终非常留意,每次吃饭总是先丢一些让安大头先吃,瞎子对常发的行为非常反对,他对安大头的爱出自真心,宁愿自己先行尝试,不过他们在饮食上的把关很严,他们所带来的食物都和徐老根分开,对方根本没有接触到的机会。 阿诺无酒不欢,拿出酒壶喝了一口递给罗猎,罗猎摇了摇头,瞎子接了过去,连灌了几口,这两天他和阿诺倒是投缘。 罗猎留意到刚才蜷曲在篝火旁烤火的两条大黄狗也跟着徐老根一起走了,麻雀来到他的身边,小声道:“徐老根的脾气好大啊!” 罗猎道:“谁都有些脾气,大家赶紧吃饭,阿诺!瞎子,你们少喝点儿,晚上还得值夜呢。”进入山区之后,就进入各方土匪的活动范围,务必要小心为上。 瞎子叫苦不迭道:“荒山野岭的哪会有人来?值个屁夜啊!”阿诺也跟着点头。 常发道:“罗先生,今晚我来吧!” 罗猎道:“还是咱们轮值吧,你上半夜,下半夜我替你。” “成!” 第65章 【黄口子】(下)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罗猎出门来到外面,看到常发仍然坐在篝火前。静夜之中踩在雪地上脚步声异常清晰,常发机警地转过头,看到是罗猎这才放下心来,右手缓缓从怀中抽出。他的怀中藏着一把手枪。 罗猎微笑道:“常大哥,你会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常发点了点头,撩开衣襟,从腰间抽出一把毛瑟1896递给了罗猎,罗猎并没有伸手去接,低声道:“我不用枪。” 常发只能将手枪收了回去。 罗猎叮嘱他道:“收好了,千万别让徐老根看见。”他们这次出来带了不少的武器,但是这些武器是不可轻易暴露人前的。 常发道:“放心吧,你一个人小心点儿,有什么事情只管叫我。” 罗猎笑道:“赶紧去吧!” 常发离去之后,罗猎一个人守望着这对篝火,深山雪谷,寂静无人,折断树枝的声音也如此的惊心动魄,望着跳动的篝火,罗猎的眼中浮现出一个美丽的幻影,他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目,就在此时听到远处传来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罗猎霍然回头,却看到一个穿着臃肿棉服的身影朝自己走了过来,从走路的姿势已经看出是麻雀。 麻雀来到近前,方才看到她手中还拿着一条毯子,递给了罗猎道:“晚上冷,你披上!” 罗猎道:“怎么还没睡?” 麻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毯子披在了他的肩头,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了。感到肩头一沉,却是罗猎又将毛毯披在了她的身上。麻雀眨了眨双眸,罗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推让,轻声道:“我不冷。” 麻雀有些但心地望着罗猎道:“你脸色不好,要多多注意身体,不如我守着,你去睡吧?” 罗猎摇了摇头道:“睡不着。” 麻雀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有失眠症啊?” 罗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从美国回来后,我睡眠一直不好,最近可能是不习惯满洲的寒冷天气,所以变得有些严重了。” 麻雀道:“那也要休息,不能总是撑着,要不你喝点酒,应该有助于睡眠。” 罗猎折断了一根树枝扔在了篝火里:“虽然睡不着,对身体也没什么影响,我试过喝酒,可是越喝越是清醒,喝多还头痛,更是睡不着。”他停顿了一下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我虽然睡得少,可清醒的时候多,活一天等于别人活两天了。” 麻雀道:“实在不行就吃点安眠药。” 罗猎道:“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 麻雀道:“我听说失眠都是因为遭遇到挫折或刺激引起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可能,我愿意听你倾诉。”她总觉得罗猎是个有故事的人,对他的事情表现出相当的兴趣。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周围看看。” 麻雀点了点头,望着罗猎远去的背影,美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罗猎此时的离开明显是在逃避,不知他心中究竟深埋着怎样的痛苦,虽然他表现在外的都是乐观,可是麻雀总觉得他深邃的双目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痛楚。 罗猎举着火把走近徐老根所在木屋的时候,却发现门口的爬犁不见了,心中不由得一惊,围着木屋走了一圈,并未发现黄狗和爬犁的踪迹,在木屋后面却发现了一条爬犁拖行的痕迹,罗猎暗叫不妙,他来到木屋门前,轻轻一推房门应手而开,房间内漆黑一团,借着火把的光亮照亮房内,却见房间内空空荡荡,徐老根早已人去楼空。 罗猎此惊非同小可,内心开始自责,这两天因为失眠症的折磨,他明显有些不在状态,其实在行程开始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徐老根的目光有些古怪,可是自己终究还是麻痹大意,对徐老根过于疏忽,以为既然谈好了条件,其他的事情就不用担心,有钱能使鬼推磨,却没有料到徐老根会中途逃走。罗猎忽然感到一阵头痛,他捂住前额,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自己被推举为这支小队的首领,就要承担起带领队全体成员完成任务,确保每一个人平安返回的责任,他不可以乱。 罗猎的目光投向篝火,虽然相隔遥远,麻雀始终在关注着他,目光也在向他看来。 罗猎的脑海中闪回到徐老根生起篝火的画面,当时他曾经产生过不妥的念头,可最后又被他否定,现在看来一切很可能都是徐老根在布局,罗猎可以肯定徐老根绝不是因为害怕未来的凶险半途而废,即便是要走,他也不会选择半夜悄悄离开。 罗猎迅速向麻雀奔去,向她招手,示意麻雀离开那堆篝火,黑夜之中,那堆篝火已经成为最为显著的目标,假如有人过来伏击他们,首先攻击的就会是篝火旁负责守望之人。 麻雀还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看到罗猎的动作,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危机,起身向他走去。 她前脚离开,一支羽箭就突破夜色射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镞尖深深没入冻土之中,黑色尾羽在箭杆的带动下颤抖不停。 麻雀竭力前冲,进入前方树木的阴影中,夺!的一声又是一支羽箭射中树木,冰屑和干裂的树皮被这一箭激扬而起,四处纷飞,麻雀藏身在树干之后,雪光将俏脸映照得煞白,目光惊魂未定。 罗猎以惊人的速度向麻雀冲去,同时高呼道:“有埋伏!”之所以大声呼喝,一是为了吸引弓箭手的注意力,二是为了提醒木屋中仍在酣睡的三名同伴。 咻!咻!咻!一连三箭追逐着罗猎的身影,可是罗猎奔跑的速度太快,而且他奔跑中不停变换方向,利用周围的树木和建筑作为身掩护,三支羽箭全都没有命中目标,一支跟着一支钉在罗猎身后的雪地之上。 麻雀在罗猎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期间,已经成功隐蔽在木屋后方,抽出鲁格p08手枪朝着射手可能藏身的位置连续发射,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寂静的黑夜,为罗猎掩护的同时,也将木屋内刚才还在酣睡的三人惊醒。 常发刚刚才入睡,罗猎发出第一声警示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掏出枕下的两把毛瑟,想要出门接应,刚刚拉开房门,就有一支羽箭呼啸着射了过来,常发慌忙退回房内。羽箭夺的一声钉在门板之上,这一箭势大力沉,镞尖射穿门板,贴着常发的左耳根露出了来,只要稍稍向右偏上一寸,常发就有性命之忧。 瞎子和阿诺两人睡在同一间木屋内,枪声把他们的酒意也彻底驱散,两人忙着去摸枪。阿诺道:“外面还亮着篝火,敌暗我明,咱们若是出去就会成为活靶子。”他毕竟是英国皇家空军出身,军事素养和实战经验要远远超过瞎子。 瞎子道:“怎么办?” 阿诺向后面的窗户努了努嘴,走过去掀开窗户,准备借着夜色的隐蔽悄悄从窗户中翻了出去,可是窗户刚刚掀开就有一只羽箭射来,阿诺下意识地矮下身去,羽箭紧贴着他的头皮飞了出去,吓得阿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树林中射出几支火箭,这次的目标并非是针对人,而是针对木屋,这么大的目标,就算是普通的弓箭手也不会错失。木屋遇火即燃,虽然短时间内不至于整间烧完,可是这些火光起到了照明作用,四处燃烧的着火点更让木屋暴露于光亮之下,也让罗猎他们的隐蔽变得更加困难。随行的坐骑因为火光而惊恐嘶鸣起来,很快这些马匹就成为了弓箭手的目标,羽箭齐飞,五匹坐骑被射中要害惨死当场。 罗猎和麻雀会合在了一处,他们的藏身处暂时安全,麻雀低声道:“怎么办?” 第66章 【北风烈】(上) 此时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暂时停下了攻击,他们显然在守株待兔,在他们看来只要木屋的火势燃烧起来,里面的人自然要向外冲出,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射杀这些失去隐蔽的目标。 罗猎低声道:“你掩护我,必须要干掉暗处的敌人。”他的目光望着南方,施放暗箭的敌人应该藏在那个位置,另外还有弓箭手藏身在西北和东北的山坡上,呈三角阵型将整个黄口子林场控制住,对方居高临下且藏身在密林深处,更何况敌暗我明,目前来看最少有三名弓箭手在附近高地埋伏,想要同时将他们除去简直难于登天。 麻雀担心道:“敌暗我明,现在冲出去等于主动送死,我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罗猎看着不远处的木屋,火势比起刚才已经大了许多,用不了多久浓烟和烈焰就会逼迫里面的人不顾一切地逃出来。他抿了抿嘴唇,下定了决心:“你开枪掩护我,我从暗处靠近西北侧的山林,只要除掉一侧潜伏的敌人,就可以打开一条逃生之路。就算干不掉他们,也能够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为大家创造逃生的机会。” 麻雀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小心一些。” 罗猎已经猫着腰向西北坡地潜行而去,麻雀朝着西北方向又开了一枪,然后迅速转移到右侧的一棵大树后,马上就有一支羽箭还击而来,射中了麻雀用来藏身的树干。麻雀藏身在树后连续开枪,因为只能判断对方的大概方位,麻雀的射击并没有任何的杀伤力,连续射击五枪之后她再度改变了隐蔽地点,看到罗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之中,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只要罗猎进入树林,他就变得安全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树木会为他提供天然的隐蔽。 瞎子也跟阿诺一样趴在了地面上,双手捂着嘴巴,火箭引燃了木屋,烟已经从门缝中弥散了进来,他低声道:“金毛,快想办法,这样下去咱们要被熏死了。”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就应当把麻雀的猪头面具戴上。小狗安大头瑟缩在他的身边,惶恐呜鸣着。 阿诺道:“烟雾对咱们也能够起到掩护作用……咳咳……再忍忍,等会儿咱们冲出去,还好他们没枪……咳咳……” 常发所在的木屋房门再度打开,从里面飞出了一个灰影,马上就有羽箭射中目标,目标落地其实是一床捆扎包裹成人形的棉被,说时迟那时快,常发已经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从房间内冲了出来,原地一个翻滚已经逃到了一堆约有两米高的圆木堆后面,对方意识到是障眼法的时候已经晚了,常发成功脱困,利用圆木的掩护,双枪瞄准南方的树林轮番射击,毛瑟枪迅猛的火力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进攻。 麻雀在另外一边配合罗猎继续吸引西北角的敌人。 瞎子和阿诺听到外面枪声不断,两人也无法继续忍受木屋里面的烟熏火燎,瞎子道:“你先走我断后,咱们冲出去!” 阿诺点了点头,瞎子站起身来,先是退了几步,准备鼓足勇气冲出去,可方才迈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喀嚓就被他踩了个破洞,瞎子的一条大腿整个陷了进去,叫苦不迭的同时又惊喜万分,这真是个意外地发现,木屋其实是建在架空层上面的,这是为了隔绝地面潮气,这木屋荒废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地面的木板早已腐朽,哪禁得住瞎子这么折腾。阿诺也是又惊又喜,先将瞎子拖了上来,然后两人合力将地板三下五除给撬开了一个大洞,小狗安大头率先从洞口钻了出去,跳到了下面,然后汪汪直叫,瞎子和阿诺也从洞口先后爬了下去。 两人从木屋中逃出之后,那木屋就熊熊燃烧起来,看到不远处麻雀潜伏在那里,瞎子低声叫道:“麻雀!” 麻雀转过身,她虽然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可是从声音还是能分辨出身后的应该是瞎子,连放了几枪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瞎子和阿诺两人趁机来到她身边会合,对方的攻击明显减弱,暗藏在林中的射手并没有料到瞎子和阿诺已经从木屋下方离开,仍然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燃烧的木屋之上。 瞎子最关心的还是罗猎,看到罗猎不在附近,压低声音道:“罗猎呢?” 麻雀指了指西北角,小声道:“他去清除障碍了,咱们目前只有那条退路。” 瞎子叹了口气:“就知道逞英雄!” 麻雀替罗猎不平道:“他还不是为了大家冒险,你怎么不敢去?” 瞎子嘿嘿笑道:“人很多时候不仅仅要靠勇气,还要靠智慧。”说话的时候配合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从阿诺那里要来了望远镜,悄悄观望了一下林中的动静,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们两个同时从两侧开火,吸引他们反击。” 两人都知道瞎子拥有夜间视物的能力,却不知道他在夜间的视力远远超过白昼,两人准备开枪的时候,另外一侧躲在圆木后方的常发却率先开枪,常发开枪的目的一是为了震慑对手,而是向同伴通报自己的位置,他刚一开枪,林中就接连射出两支羽箭。 瞎子等待得就是这一时刻,他瞬间就已经锁定了南侧敌人的藏身之处,以手指向林中的方位,示意麻雀和阿诺两人同时朝着这个方向开枪,麻雀和阿诺将信将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两人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子弹射向瞎子所指的位置。 瞎子的指向虽然不是绝对精确,可是麻雀和阿诺的火力已经覆盖了目标方圆三米左右的范围,只听到林中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听到树木折断的声音,应当是有人从树上坠落,中途还砸断了树枝。 罗猎深入密林之中,藏身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之后,从地上捡起一段枯枝,向右前方扔了过去,枯枝砸在树干之上发出空的一声,紧接着从斜上方一支羽箭追风逐电般射了过去,正中刚才的撞击出,罗猎悄悄探身观望,箭杆犹自在树干之上颤抖不停,从箭杆的指向,可以初步判断出对方的藏身所在,从弓弦发射的声音,他可以粗略判断出对方和自己的距离。 他蹑手蹑脚向右侧绕行,利用树木的隐蔽,确保不被对手发现行踪,悄悄绕行到了那射手身后,借着雪光的映照望去,可以看到在自己左前方四十五度角的地方,距离约有十米左右的大树之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站在枝丫之上,那人一身黑色棉衣,手中长弓拉得滚圆,镞尖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他正在小心寻找着目标。 罗猎摇了摇头,从腰间抽出一柄飞刀,突然叫了一声:“嗨!” 树上的射手听到声音慌忙转过身来,他反应也算迅速,在转身之时已经向发声处射出一箭。 罗猎发声的同时飞刀已经出手,凛冽的刀光化成一道惊鸿,穿透夜色,刀声响彻夜空之时,刀光已经没入射手的右腿内,他惨叫一声从树上跌落。罗猎身体一偏,左手稳稳抓住向他射来的羽箭,宛如猎豹一般向前方扑去,不等那箭手从雪地上爬起,将羽箭向上一抛,于空中掉转方向,再度抓住箭杆,狠狠插入对方的右手之中,镞尖穿透对方的手掌,将之牢牢钉在雪地之上。 那箭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左手想去摸腰间的开山刀,却被罗猎一脚踏住动弹不得。 外面向来数声枪响,麻雀和瞎子循声前来相助,他们赶到的时候,这边胜负已分,常发和阿诺分别在林边警戒,虽然他们可能干掉了潜伏在正南方的射手,罗猎也制住了西北方的射手,但是东北方高地仍然有敌人潜伏,不过现在所有成员已经进入林中,而且清除了两个方向的敌人,破去了对方的合围,暂时脱离了险境。 瞎子捡起地上的开山刀走过去,照着那箭手的脸扇了过去,虽然不是直接砍过去,可刀身打脸啪啪作响,出手极重,瞎子怒道:“老实交代,什么人派你来的?” 那人先是被罗猎飞刀射中,然后失足从树上跌落,原本只剩了半条命,右手又被罗猎扎穿,可谓是惨到了极点,见到自己落入对方的包围圈中,吓得魂飞魄散,惨叫道:“好汉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徐老根安排我们在这里埋伏,他说有肥羊经过……” 瞎子听到果然是徐老根勾结土匪意图谋财害命,心中不由火起,抬脚照着那土匪裆下就是狠狠一脚,踢得那土匪哭爹叫娘。 罗猎制止了瞎子继续施虐,沉声道:“你们一共有几个人?徐老根在不在其中?” 那箭手此时已经完全崩溃,涕泪之下道:“三个,包括徐老根一共只有三个……” 罗猎听说对方只有三个人稍稍放下心来,眼前他们活捉了一个,瞎子他们也击中了隐藏在正南方的对手,从刚才听到的动静来看,那人就算没死也受了重伤,也就是说目前只剩下一名还有战斗力的对手。他又问道:“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那箭手道:“天脉峰连云寨……” 第67章 【北风烈】(下) 众人闻言一怔,本以为这厮是黑虎山狼牙寨的土匪,却想不到属于另外一家,其实苍白山脉绵延千里,幅员辽阔,土匪众多,大大小小的势力据说有二十多支,其中势力最大的要数黑虎山狼牙寨,可占山时间最长,最为神秘的要数连云寨,据说连云寨的这支人马自打元朝的时候就在苍白山立足了,不过山寨历史虽长,却非常低调,除了他们活动的天脉峰之外,这些年来他们并未主动扩张势力,甚至也很少听说他们打家劫舍的劣迹,反倒是常有救济山民的行为。算得上苍白山群匪中名声最好的一支。 罗猎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很可能有后援,厉声道:“你不是说只有三个吗?” 那箭手老实交代道:“徐老根联络我们私下发笔小财,这件事并未上报……” 瞎子道:“怎么办?” 罗猎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现在冒险赶路很可能会遭遇潜伏对手的攻击,更何况他们的行李还留在林场,抬起头指了指前方的高地道:“先去高处藏身,有什么事等到天亮再说。” 四名同伴都点了点头,虽然瞎子拥有黑夜视物的能力,可是毕竟这周遭草深林密,可以隐藏的地方实在太多,更何况三名敌人有两名丧失了战斗力,唯一幸存的那个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十有八九隐藏在林中某处,如今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静待天明。 瞎子又在那箭手身上踢了一脚道:“这人怎么办?” 罗猎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常发已经走过去一刀刺入那名箭手的心口。 麻雀因眼前的一幕惊呼了一声,瞎子和阿诺也惊诧地张大了嘴巴,谁也想不到满脸憨厚闷葫芦一样的常发出手居然如此狠辣果决。 常发抽出染血的开山刀,在箭手的棉袄上擦干血迹,低声道:“不可留下后患。” 罗猎皱了皱眉头,毕竟已成事实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就算他们暂且留下那人的性命,估计他在这天寒地冻的山野中也熬不过今晚,除了恶劣的天气,还有周边潜伏的野兽。不过亲眼看着常发干掉已经放弃反抗的俘虏,心中仍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罗猎提醒众人尽快离开,麻雀刚才的那惊呼很可能引来敌人。 五人转移到高处林中隐蔽,后半夜气温骤降,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瞎子和阿诺两人最为心大,这样的环境下居然也能睡着,没多久就坐着打起了呼噜。罗猎和常发一左一右护着麻雀,麻雀开始的时候还能撑着,可最终因为过于疲倦而靠在罗猎的肩头睡了过去。 常发悄悄起身去周围巡视,确信并无异常状况,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中拎着一件大衣,上面还沾有不少的血迹,显然是从他杀死的那名箭手身上剥下的,小心为麻雀盖在身上,他对麻雀的关怀的确是无微不至。 罗猎让麻雀靠在瞎子宽厚的背上,然后站起身来,示意常发去休息,自己顶上一会儿。 常发却摇了摇头,此时天空中已经泛起一丝青白之色,黎明即将到来,透过林木的间隙,可以看到废弃林场的谷地仍然冒着缕缕青烟,几间木屋几乎已经被烧了个精光。 常发低声道:“我若不杀死他,很可能会招来更多的敌人。”他也不是愚鲁之人,从几名同伴的反应也知道自己杀死那名箭手并不被他们认同。 罗猎淡淡笑了笑,其实常发没必要向自己解释,他能够理解常发保护麻雀的心情,其实即便是杀死了那名弓箭手,仍然无法保证这里的事情不被传出去,毕竟攻击他们的一共有三人,其中有一人应该已经逃脱。 此时麻雀也已经醒了过来,发现罗猎和常发都不在她的身边,自己靠在瞎子和阿诺的身上,赶紧站了起来,染血的大衣落在了雪地上,她这才看到了就站在不远处的罗猎两人,顿时放下心来。 耳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仍在持续,瞎子和阿诺两人背靠背相互支撑,居然睡得如此酣畅。 罗猎道:“天亮了,叫醒他门,咱们回去寻找行李,然后尽快赶路。” 麻雀拍了拍瞎子的肩头,毫无反应,于是伸手去揪瞎子的耳朵,瞎子的耳朵已经冻了,这一碰痛到了骨髓,这货惨叫一声跳了起来,跟他背靠背的阿诺身后突然失去依靠,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自然也醒了。 瞎子捂着耳朵痛得跺脚,搞明白怎么回事之后抱怨道:“麻雀,你就不能温柔点!” 麻雀哼了一声道:“对你啊,犯不上!” 可能是天气太冷,瞎子也失去了斗嘴的兴致,捂着耳朵嘟囔了几句,就不再抱怨。 罗猎示意大家分散开一段距离,互有照应,留意周围的举动,然后向林场走了过去,途径昨晚杀死那名箭手的地方,发现尸体已经不见,雪地上留有一道拖拽的痕迹,顺着痕迹望去可以看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雪丘,原来是常发趁着巡视的功夫将尸体移走埋了,也是为了避免吓到麻雀。 几人先是在林场宿地周围搜索了一圈,在正南方的密林之中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身上中了数个枪洞,应该是昨晚麻雀和阿诺两人在瞎子的指挥下联手击毙的那个。和此前被常发所杀的那个一样,尸体身上并未配枪,所带得是长弓和开山刀之类的冷兵器。不过此人并非是徐老根,也就是说昨晚围攻他们的三人有两人已经授首,唯独罪魁祸首徐老根逃了。 确信周围再无其他人潜伏,几人都放下心来,这才回到宿地寻找行李,他们从白山买得五匹马于昨晚被射杀,行李也有部分于木屋中烧毁,主要是瞎子和阿诺负责看护的部分,常发负责的那部分行李倒没有什么损失,他昨晚从木屋中脱身的时候,先用棉被将行李从木屋中扔出吸引敌方的注意力,然后趁机逃了出来。不过好在瞎子和阿诺负责的那部分多半都是食物和衣服,并没有太重要的物品。 整理行装之后,几人继续上路,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失去了向导,而且徐老根带他们来到的黄口子林场在地图中并未标注。他们目前所能倚重得只有麻雀手中的地图和指南针。 确定了大概的方位,再度踏上征程,用来负载行李的马匹被全部射杀,现在只能自行背负行李前进,行进在到处都是积雪的崇山峻岭之中可谓是步履维艰。不幸得是,当日午后再度下起了鹅毛大雪,几人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罗猎举目四望,现在的能见度还不到五十米,与其没头苍蝇一样的乱冲乱撞,还不如就地扎营休息,等到风雪停歇之后辨明方向再继续前进,征求几位同伴的意见之后,众人就地扎营,为了轻装减负,他们只带了两顶帐篷,罗猎在避风的地方将两顶帐篷扎好,麻雀过来给他帮忙,常发在帐篷外负责生火,巡视周围环境,排除可能存在危险的任务就交给了瞎子和阿诺。 帐篷还未扎好,常发已经将火生了起来,篝火熊熊,顿时让他们感到温暖了许多,常发还从黄口子林场选了一根白蜡棍,平时可用来当扁担肩挑行李,遇到敌人或野兽的时候还可用来防身,这会儿被他当起了通火棍,可谓是一物多用。 刚刚把吊烧锅放上烧水,瞎子和阿诺两人就巡视回来,走了一圈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奔在前方的是安大头,它的身上落满了雪花,看起来如同一个滚动的雪球儿。 瞎子和阿诺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身上落满积雪,远远望去如同两个大号的雪人,阿诺上气不接下气道:“白茫茫一片,鸟不拉屎,除了咱们再没有……其他人了……”加入猎风敢死队之后,这厮的中国话越发地道了,不过发音明显带着一股东北大碴子味。 瞎子这会儿功夫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跟着点头。 第68章 【虎虎虎】(上) 常发道:“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咱们应该已经深入苍白山腹地,这里土匪出没,野兽散布,稍有不慎,只怕就要将命丢在这里。” 瞎子一屁股坐在篝火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方才缓过气来,冲着麻雀道:“嗳,我说咱们好日子不过,天寒地冻地跑到这里来钻山沟子,到底图什么?”罗猎并未将麻雀寻找禹神碑的事情告诉他,即便是告诉瞎子,瞎子只会更加想不通,为了一块石碑,费劲千辛万苦寻找自然是划不来。 麻雀没好气道:“说了你也不懂!” 瞎子道:“什么意思?” “她说你蠢!”阿诺维恐天下不乱地开始补刀。 瞎子叹了口气道:“有些时候蠢点不是坏事,太聪明的女人往往嫁不出去!” 小狗安大头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为自己的主人喝彩。 瞎子自以为占了上风,颇为得意地摸了摸安大头的耳朵,安大头却跳了下去,哧溜一声向树丛中撒欢儿跑去。 瞎子担心它在林中迷失方向,慌忙起身跟了上去,叫道:“大头,别跑啊!” 安大头以为瞎子在跟自己玩闹,跑跑停停,在雪地上跟瞎子嬉戏起来。 麻雀抓了个雪球照着瞎子的后脑勺丢了过去,瞎子被砸了一下,还好头上戴着厚厚的兔毛帽子并没有觉得疼痛,转身看了看麻雀,麻雀也在怒气冲冲地望着他,因为这厮刚才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罗猎一旁笑道:“麻雀,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有口无心。” 麻雀转过脸来,却笑了起来:“你当我心眼真那么小?” 安大头已经在树林中消失不见,瞎子知道这小狗喜欢跟自己藏猫猫,他蹑手蹑脚走入树林,嘿嘿笑道:“大头啊大头,信不信我抓住你狠揍一顿?”走了没两步就看到小狗背朝自己木立在前方不远处,两只耳朵支楞老高。瞎子暗笑,看你往哪儿逃?正准备上前抓住安大头的时候,却听到宛如拉风箱般的低沉呼吸声。大白天的瞎子眼神不好,循声定睛望去,却见在距离自己二十米外的林中有块鲜亮的黄色,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那块色彩移动了起来,黄黑相间,竟然是一头牛犊般大小的猛虎。 瞎子只差把尿给吓出来,惨叫一声道:“老虎!”危急之中他并未忘记安大头,一把将安大头给抱住,转身就逃,安大头刚才显然是被吓傻了,主人将它抱住,它方才回过神来,惊恐的吚吚呜呜叫了起来。 瞎子撒丫子没命逃窜,那只吊睛白额猛虎如同出膛的炮弹,从潜伏的树丛中冲出,撒开四蹄,积雪被它飞速的脚步激扬而起,在身后拖曳出长长一到白烟。 瞎子其实身上也带着枪,可是情急之中根本没时间去拔枪,他的奔跑速度显然和猛虎无法相提并论,屋漏偏逢连夜雨,慌忙之中脚下又被横在雪下的树根绊到,瞎子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戗了满头满脸的雪。 也是他命大,那猛虎已经逼近他的身后,在瞎子跌倒的同时腾跃而起准备将猎物扑倒在地,瞎子被树根绊倒的意外让猛虎形成了错判,这一扑错失了目标,从瞎子的头顶飞跃而过,落在瞎子身前两米左右的地方。 瞎子本以为这下必死无疑,可是抬起头来看到老虎屁股冲着自己,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捡了一条命,不过危险尚未过去,他爬起来准备再逃。 猛虎扑空之后,马上扭过头来,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低沉咆哮,山风鼓动,树木摇曳,大片雪花簌簌而落,就在它蓄势准备第二次攻击的时候,罗猎已经第一时间冲到现场,右手一扬,三柄飞刀同时激发,老虎在罗猎冲入树林的刹那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放弃了继续捕食瞎子的打算,迅速向左侧林中冲去,它行动的速度太快,三柄飞刀只有一柄射入它的臀部,因为罗猎急于营救瞎子,还没有进入最佳射程之时就已经施射。虎皮坚韧,即便是射中它的那柄飞刀也入肉甚浅,无法对它造成根本性的伤害。 猛虎向左进入林中绝非是被罗猎吓怕逃离,而是避其锋芒,然后迂回出击。林中雪雾弥漫,能见度很差,罗猎大吼道:“瞎子,快逃,退回营地!”他们的营地相对于这片密林较为空旷,也只有退回那里方才能够保证比较开阔的视野,及时发现猛虎的踪迹。 瞎子抱着小狗连滚带爬逃出了树林,罗猎在他身后断后,此时麻雀、常发和阿诺三人也手持武器前来接应,五人会合到了一处,向营地撤去。那猛虎或许是被罗猎刚才的一刀吓怕,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几人顺利退出了树林,来到了营地,几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道黄黑相间的身影鬼魅般从帐篷内蹿了出来,这次的目标却是麻雀,这头老虎极其狡诈,竟然抢先一步来到营地帐篷后潜伏,在这里守株待兔。 谁都没有料到猛虎竟然藏身在帐篷里面,如此近距离的状况下根本不及做出反应,常发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右手一把将麻雀推开,左手扬起毛瑟枪,还未来得及射击就已经被猛虎扑到在地。 蓬!却是阿诺一枪击中了那头猛虎的背部,情急之中枪法失了准头,只是射中猛虎的皮肉,并未伤及内在,猛虎扬起尾巴,宛如一条铁鞭狠狠抽打在阿诺的腰部,将阿诺打得横飞出去,落在篝火之中,烧得阿诺哭爹叫娘,雪地上翻滚起来。 罗猎左手从地上捡起常发失落的手枪,右手飞刀脱手而出,这一刀正中老虎的左目,刀锋刺破猛虎的左眼,深深贯入其中,猛虎发出一声惨叫,放弃继续攻击,一溜烟向密林中逃去,罗猎举起手枪,瞄准了老虎,食指落在扳机之上,英俊的面庞却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嘴唇颤抖起来,几经努力,终于他还是没能扣动扳机,颓然将枪口垂下。 短时间内已经经历了数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瞎子脱下大衣帮助阿诺将身上的火苗扑灭,还好阿诺翻滚及时,身上虽然烧出几个破洞,还好皮肤只是轻度烧伤。 罗猎双手各擎一把飞刀,警惕地望着周围,因为无法断定那头猛虎是否远去,所以不敢掉以轻心。麻雀被常发从死亡线上拉回,可是常发却被猛虎扑倒,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麻雀冲到常发身边,却见他的颈部被猛虎咬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鲜血涌泉般向外冒着,麻雀哭着用手帕去堵那血洞,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就算她用双手都捂不住不断冒出的鲜血。 罗猎找来医药箱,想要帮忙,麻雀含泪叫道:“滚开!你为什么不开枪?你为什么不开枪?”字字泣血,声泪俱下,罗猎刚才举枪犹豫,最终没有射击猛虎的情景她全都看到,眼看常发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心中悲愤交加,将一切归咎到罗猎的身上。 罗猎表情黯然,常发的双眼充满希冀地望着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是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指了指罗猎又指了指麻雀,然后双手无力垂落了下去,躺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再无生息。 瞎子和阿诺两人来到常发身边,阿诺摸了摸常发的颈侧动脉,又观察了一下他业已散大的瞳孔,黯然摇了摇头道:“他死了!” 麻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大声哭泣起来。 瞎子过去拍了拍麻雀的肩头,麻雀愤然转过身去,双目恨恨盯住罗猎,她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罗猎,然后举起手枪抵住了罗猎的胸膛。 瞎子和阿诺两人慌忙冲了过去:“麻雀,你昏头了,罗猎是自己人!我们谁也不想常发死!” “刚才你为什么不开枪?”麻雀怒吼道。 罗猎没有说话,一颗心被不为人知的痛苦煎熬着。 第69章 【虎虎虎】(下) 瞎子替他辩解道:“就算他开枪也救不回常发,常发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麻雀听到瞎子这句话突然调转枪口瞄准了瞎子,她用力摇着头,泪水却簌簌而落:“你撒谎!你混蛋!”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 罗猎及时伸出手去将她抱住,避免她被摔伤,有些责怪地瞪了瞎子一眼。 瞎子有些委屈道:“你瞪我干什么?说实话有错啊。” 罗猎叹了口气,很多时候实话才是最伤人的,以麻雀的头脑她又怎能不清楚常发的死因,常发为了救她而死,她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短时间内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和自责,所以才会迁怒于罗猎,才会指责他没有及时开枪射杀猛虎,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也是情感上最为常见的压力转移,而瞎子的大实话却无情击碎了她的自我逃避,让麻雀不得不接受眼前血淋淋的事实,才让她因为痛苦而晕厥过去。 罗猎将麻雀放入帐篷中,小心为她盖上棉被,瞎子和阿诺两人都在外面等着。罗猎安顿好麻雀之后,让阿诺在帐篷外守着,他和瞎子一起来到常发的遗体旁。 望着常发血肉模糊的尸体,罗猎忽然想起他在临终前的眼神,显然是要说什么,如果没有猜错,应当是想自己帮忙好好照顾麻雀。罗猎暗自叹了口气,想不到这次的探险行动出师不利,先是遭遇土匪埋伏,然后又遇到猛虎袭击,行动才刚刚开始就损失了一名队员。 罗猎蹲下身去,默默为常发合上了双眼,自己虽然在瀛口救了常发一命,却终究没有挽救他英年早逝的命运,或许一切早已冥冥注定。他低声道:“瞎子,去拿两把兵工铲,咱们把常发葬了!”他绝不可以将同伴就这样弃尸荒野,任凭常发的遗体被野兽践踏。常发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可是他却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麻雀。 在冻土挖坑并不容易,虽然两人合力,也用去了整整两个小时,瞎子经过这番活动累得满身大汗,把外面的羊皮袄都脱了,安大头也意识到队伍遇到了麻烦,平时不停撒欢儿犬吠,这会儿也老实了,蹲坐在不远处老老实实看他们挖坑。 罗猎和瞎子一起抬起常发的遗体将他放入挖好的坑中。 常发入土之后,罗猎用两根树枝绑成十字架的形状栽入坟前,然后摘下帽子站在这新起的坟冢前低声诵念道:“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阿门!”瞎子摘下帽子陪着罗猎站在坟前静默。 在帐篷前守候的阿诺表情肃穆,朝着坟冢的方向垂下头来,此时麻雀醒来,她悄悄走出帐篷,双目已经红肿,来到坟前含泪跪了下去,心中又是难过又是自责,安翟说得没错,常发是为了救自己而死,和罗猎没有丁点儿关系。 罗猎向瞎子使了个眼色,示意让麻雀一个人静一会儿,独自追思为了保护她而牺牲的常发。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阿诺点燃篝火,经过这番折腾,他们已经是又累又饿,用雪融水烧了些开水,罗猎用军绿色搪瓷茶缸接了一杯开水,抿了口开水,湿润了一下已经干裂的嘴唇。 阿诺一旁道:“那只老虎还会回来的。” 罗猎没说话,双手握住茶缸,其实他心中和阿诺拥有一样的想法。 瞎子叹了口气道:“向导跑了,常发死了,最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两个人都没了,现在漫天飞雪,根本辨别不出方向,咱们闷着头向前走也不是办法。” 罗猎依然无动于衷。 瞎子又道:“马也没了,干粮也丢了,这样走下去恐怕我们所有人都要把命丢在这里。” 阿诺道:“可惜咱们没有飞机,如果有一架飞机,我们就能轻松飞到黑虎岭。” 瞎子本指望这货附和几句,却想不到他尽扯这种不着边际的废话。飞机?在瞎子的印象中还没有见过那玩意儿。 罗猎却已经起身向麻雀走去,来到麻雀身边躬下身将手中的茶缸递了过去,轻声道:“喝杯水暖暖身子。” 麻雀泪光涟涟地抬起头来,望着罗猎,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哀怨,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充满忧伤道:“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常发,与你无关。” 罗猎低声道:“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无关,如果我当时再果断一点,就不会把老虎放走。”麻雀不怪他了,他却主动将责任揽向自己,其实真正的用意是想麻雀好过一些。 此时远方的山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虎啸声随着凛冽的寒风在四周山谷中久久回荡,他们的心情再度紧张了起来,夜幕已经降临,这头凶猛的野兽并没有放弃猎杀他们的努力,依然在周遭游荡。 罗猎道:“瞎子,准备吃饭。” 瞎子道:“没多少干粮了。” “那也得吃饱。”说到这里罗猎停顿了一下,双目中流露出坚定无比的信念:“只有吃饱咱们才有力气将这只老虎干掉!” 几人同时望向罗猎:“你要打虎?” 罗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不是它死就是我们死!” 篝火熊熊,他们吃饱之后,围坐在篝火旁边,橙红色的火焰温暖他们身体的同时也在慢慢抚慰他们受伤的内心。猛虎的咆哮声不时响起,忽近忽远,这只猛虎极其狡诈,懂得如何去给猎物制造压力。 瞎子道:“它会来吗?” 罗猎点了点头道:“一定会!你们行动吧。”按照他们刚才拟订的计划,由罗猎坐在篝火旁作为诱饵,其他人全都爬到周围的树上隐藏,只要那只猛虎胆敢出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射杀。 瞎子拍了拍罗猎的肩膀道:“你要小心。”他和阿诺分别爬上了事先选好的冷杉树,瞎子对爬树并不在行,事先用开山刀在树上砍了不少的窝坑,方便落脚,手足并用这才爬到了上面,瞎子所在的位置要高出阿诺不少,站得高看得远,要利用他的夜眼第一时间发现老虎的踪迹。 麻雀并没有急着厉害,而是在罗猎身边坐下,望着罗猎用飞刀默默将白蜡杆焦黑的那端削尖,这根白蜡杆是常发生前所用,如今上面也沾染了不少的血迹。 罗猎道:“老虎随时都可能回来,你去树上藏起来吧。” 麻雀取出常发生前所用的毛瑟枪,倒转枪口递给了罗猎,罗猎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重新回到了篝火上,低声道:“我不用。” “你为什么不用枪?飞刀再快也无法快过子弹!”麻雀充满不解地问。 罗猎捡起地上的白蜡杆,用飞刀继续修整着它的尖端。 “为什么?” 罗猎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用枪!” 麻雀咬了咬嘴唇,这解释似乎合情合理,可是却等于没说一样,罗猎仍然不愿吐露为何弃枪不用的理由。心中没来由生出愤怒:“那你就拿着自己的生命冒险?” 罗猎淡淡笑了笑:“我有刀!” “懒得管你!”麻雀愤然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了看篝火旁的罗猎,小声道:“一定要小心!” 第70章 【张长弓】(上) 等到同伴全都在隐藏的地点埋伏好,罗猎方才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飞刀,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抬起头就能够看到繁星满天的夜空,美丽的银河就挂在苍穹之上,罗猎却被这静谧绝美的景象刺激到了,内心深处忽然感到针扎般的疼痛。他用力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然后举起白蜡杆狠狠将尖端插入雪面下方的冻土地内。 瞎子在树上忽然吹响了唿哨,罗猎抬头向上望去,瞎子道:“来了!就在北边的林子里,来回走动,缓慢接近咱们的营地!” 罗猎点了点头,这只老虎非常谨慎,尤其是在它受伤之后,它的攻击更加变得小心翼翼,不过以老虎的性情,它绝不会轻易放弃对猎物的攻击,他们几个想要摆脱猛虎的追踪,唯有将之杀死才是最为根本的解决办法。 瞎子忽然惊呼道:“不对!好像不是此前那只!” 罗猎闻言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一只猛虎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若是两只老虎结伴而来,他们是否能够将之全部击杀还是未知之数。 瞎子一手抱着树,一手举着望远镜观察老虎的行动,他看到有两只绿油油的光点在远方丛林中飘动,能够判断出这是一只猛虎的眼睛,白日里攻击他们的那只猛虎被罗猎射瞎了一只眼睛,这只猛虎的双眼应该没事。 视野中,那两颗漂浮得绿油油的光芒忽然飞速向他们的营地开始靠近。 瞎子扬起手中的毛瑟枪瞄准了那两颗绿油油的眼睛之间,果断扣动扳机,呯!的一声枪响,枪口因后坐力而上扬,瞎子虽然在夜晚眼神不错,可惜他的枪法实在太差,瞄得虽然准确,可是在发射的时候子弹明显偏出方向,这一枪并没有击中老虎,打在了距离老虎两米外的树干上,树干无辜被打出一个破洞,雪粒和树皮起飞,老虎被枪声惊动,枪响之后从山坡之上飞速向营地冲来。 同样隐藏在树上的阿诺和麻雀两人虽然竭力寻找老虎的动向,可是他们在夜晚目力远远逊色于瞎子,等他们看到那只猛虎的身影时,距离他们藏身的冷杉树只不过还剩下二十米的距离。 两人同时朝着猛虎开枪,无奈猛虎下山的速度实在太快,弹夹中的子弹打完,也没有伤及猛虎的皮毛。 罗猎站起身来,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树林,危险和压力在心底蔓延开来,倏然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林中飞扑而出,直奔篝火旁边的罗猎,罗猎双手从腰间抽出飞刀,双手用力一挥,两柄飞刀旋转行进,直奔猛虎的双目,那猛虎看到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的飞刀,将头颅低下,以坚硬的头颅撞击在飞刀之上,飞刀刺中猛虎的头颅,刀锋刺破了它的头皮却无法贯穿它坚硬的颅骨。 罗猎借着篝火的光芒也看清了这只老虎的模样,它根本就不是此前攻击他们的那一只,罗猎单手将插入冻土中的白蜡杆拔起,向后迅速倒退。 猛虎扑了个空,罗猎刚才立足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雪坑,雪雾弥漫,地面都因为这猛虎的强劲一扑而震动起来。 树上的三名同伴先后换上弹夹,瞄准篝火旁的老虎射击,猛虎身上中了两枪,痛得它悲吼一声,尾巴击打在那堆篝火之上,将篝火打得四散飞出。 一根大腿般粗细的圆木燃烧着砸向罗猎。 罗猎扬起手中的白蜡杆击打在圆木之上,那根燃烧的圆木被他一棍砸得飞了回去,直奔猛虎身上而去,那头猛虎闪电般避开。与此同时,树林中传来一声震彻夜空的虎吼,竟然是另外一只猛虎前来接应。 瞎子看到林中一颗绿色的光芒飞速向这边靠近,定睛一看,这次前来的正是此前被罗猎射瞎一只眼睛的老虎,他大叫道:“坏了,又来一只,又他妈来了一只!” 麻雀高声道:“不管它,先集中火力消灭篝火旁的那一只再说!”几人举枪射击,可是营地的篝火已经被虎尾击散,光芒黯淡几近熄灭,那只猛虎认准了罗猎穷追不舍。 罗猎甩出一记飞刀,然后迅速向后方撤退,猛虎先被罗猎射伤头部,又中了两枪,凶性彻底被激发起来,它全速追逐罗猎。 罗猎奔向前方的冷杉树,抓住事先留在那里的绳索迅速攀援向上,他刚刚爬升两米左右,那只猛虎就已经追到了下方,后腿蹬地猛地向上蹿升起来,前爪抓向罗猎的大腿,锋利的前爪将罗猎的裤子顿时撕开,幸好没有伤及里面的皮肉。 罗猎左手抓住绳索,右手举起白蜡杆,以尖端向老虎的面门戳去,正刺在老虎的鼻子上,老虎虽然凶悍,鼻子却是极其娇嫩的部位,被白蜡杆刺了个正着,哀嚎一声,血光四溅,重重落在雪地之上,打了个翻滚,再度站起来,面门之上已经是鲜血淋漓。 罗猎趁着这一时机成功向上爬了一米左右,抓住树枝翻身爬到了树枝之上。举起白蜡杆,标枪一样向那头猛虎投去。 猛虎张开巨口,竟然试图一口将白蜡杆叼住。却不知罗猎丢出的白蜡杆只是为了转移它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是接踵而至的飞刀,在那头猛虎张开巨口准备咬住白蜡杆的刹那,飞刀后发先至,一道寒光追风逐电般射入了猛虎的咽喉。 猛虎再想闭上嘴巴已经晚了,飞刀通过它的血盆大口直接刺入了它的咽喉,罗猎这一刀用尽全力,刀锋从猛虎的内部突破,穿透它的颈部皮肉,刀锋从它的颈后暴露出来。 猛虎的头颅向前伸出,似乎想要将喉头的这根东西挖出,可是鲜血却从喉头汩汩不断地流了出来,它强撑着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终于无力为继,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 瞎子最先看到罗猎得手,他惊喜过望,而此时那头独眼老虎也已经来到近前,麻雀和阿诺两人轮番施射,瞎子大叫道:“干掉了一个,兄弟们咱们顶住……”可能是太过兴奋,脚下的力量不觉增加了一些,他所立足的那根树枝竟然被他踩断,瞎子感觉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从空中落了下去,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上。 瞎子所在的位置距离地面接近九米,等若是从三层楼上跌落,幸亏地上有厚厚的积雪作为缓冲,否则不死也得重伤,饶是如此,瞎子还是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周身骨骸欲裂,手中虽然还握着毛瑟枪,可此时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那头独眼老虎原本已经从瞎子藏身的大树旁奔过,可是听到身后重物坠地的声音又瞬间回过头来,绿油油的独眼死死盯住猎物。 第71章 【张长弓】(下) 倒霉的是,瞎子跌落的位置正处于阿诺和麻雀两人视线的盲区,因为树木的遮挡他们根本无法瞄准这头猛虎,阿诺连续开枪试图用枪声转移这头猛虎的注意力。 麻雀咬了咬樱唇,从树干上滑落下来,迅速向瞎子跌落的地方奔去,她不可以再看到同伴无辜送命,就算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放手一搏。 瞎子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眼睛紧紧闭上,一动不动,听着老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把罗猎骂了个千百遍,如果不是跟着他过来,也不会把小命丢在这深山老林,而今之计唯有装死,听说老虎不喜欢吃死物,希望装死能够侥幸逃过一劫。 独眼老虎距离瞎子只剩下两米不到的距离,此时前来接应的麻雀已经出现在后方,她举起手枪朝着老虎的屁股就是一枪,开枪的刹那,那头猛虎倏然转过头来,躲过麻雀的子弹,一反刚才的缓慢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麻雀全速逼近,转瞬之间已经奔行到距离麻雀不足五米的地方。 麻雀接连开枪,弹夹中的子弹很快就已经打空,可是射出的子弹竟然没有一颗击中猛虎,眼看着猛虎腾空向自己扑来,麻雀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雪光映射着她苍白的俏脸,让人不忍卒看。 千钧一发之时,咻!的一声尖锐的啸响贴着麻雀的右耳飞了过去,麻雀被这啸响声刺激到耳鸣,却是一支羽箭射中了猛虎的心口,猛虎庞大的身躯自半空中轰然落地,伸出的前爪距离麻雀不过尺许的距离。 麻雀惊魂未定地望着脚下的猛虎,此时她听到脚步声,却是一名身高在一米九十以上的魁梧汉子从林中走了出来,他一手握着长弓,一手抓着一尺长度的宰牛刀,豹头环眼,满面虬须不怒自威。 麻雀这才回过神来,此时罗猎也循声赶来,麻雀看到罗猎的身影慌忙向他奔了过去。想不到刚才倒在地上的猛虎忽然又站了起来。后腿用力一蹬,身躯竟然人一般直立而起,一双前爪向麻雀的肩头搭去。 那壮汉斜刺里冲了上来,左手将老虎的右爪抓住,扬起宰牛刀,噗!的一刀戳入猛虎的心口,连续三刀,将猛虎放倒在地。 瞎子这会儿方才有了些许的知觉,小眼睛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对那壮汉佩服到了极点,这厮简直是天神下凡,竟然以一人之力和猛虎抗衡,而且完虐之。 罗猎原本已经准备出刀射杀这只猛虎,看到那铁塔般的汉子已经抢先和猛虎贴身肉搏,一个照面就已经将猛虎刺杀在地。 麻雀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呆若木鸡地站在雪地之中,嘴唇不停颤抖,罗猎来到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道:“没事了,老虎死了!” 麻雀点了点头,怯怯转过身去,看到那头猛虎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四脚朝天,那壮汉已经用宰牛刀剥开虎皮,他手法熟练不一会儿功夫就将整张虎皮扒了下来。 罗猎来到瞎子面前,伸手将瞎子从地上拽了起来,阿诺此时也从树上滑下来,看到眼前一幕也是叹为观止。 罗猎向那壮汉道:“这位大哥,多谢你仗义出手!” 那壮汉将剥好的虎皮卷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罗猎:“好刀法,那头母老虎是被你杀死的!” 罗猎道:“还是你的箭法厉害!”其实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分出公母。 壮汉呵呵笑了一声道:“箭法再快也比不上手枪,只可惜你朋友的枪法准头太差。”一句话说的麻雀俏脸一热,刚才自己把弹夹内的子弹全都射完,也没有一发子弹命中老虎,看来自己的枪法实在是太差。 壮汉指了指那头被剥光的老虎道:“皮我带走,肉归你们了,这两只畜生杀了我的三条猎犬,我跟踪了它们整整半个月,如果不是它们伏击你们,我还没机会找到它们。”他大步走向另外一头被罗猎杀死的老虎,开始动手剥皮。 罗猎跟了过去,看着壮汉的一举一动,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因为徐老根的背叛,中途遭遇风雪迷路,又遇到猛兽袭击,证明他们在苍白山如果没有向导引路,别说找到禹神碑和七宝避风符,就算找到黑虎岭也很困难,眼前的这位壮汉应当是依靠打猎为生的猎人,此人箭法超群,膂力过人,而且他对苍白山的地理情况非常熟悉,若是能够得到此人相助必然如虎添翼,他们眼前所面临的困难也会迎刃而解。 猎人从老虎咽喉中取出了飞刀,擦干之后递给了罗猎:“这是你的?” 罗猎微笑接了过去:“敢问大哥高姓大名?” 猎人却叹了口气道:“好好的两张虎皮都被你们糟蹋了,上面多了几个枪眼,卖不上价钱了!”言语中颇多遗憾。 罗猎道:“你很缺钱吗?” 猎人暂时停下剥皮,直起了身子。罗猎一米八零的身高已经算得上高大,可是和猎人相比仍然要处在下风,猎人居高临下地望着罗猎:“这世上不是每个人生来就衣食无忧!” 罗猎心中一动:“有单生意你愿不愿意接?” “多少钱?” 罗猎道:“我们几个在风雪中迷了路,缺少一位引路的向导,如果你答应为我们带路,我可以付给你三十块大洋。”此前给徐老根就是这个价钱,三十块大洋在苍白山一带已经算得上超高酬劳了。 猎人充满警惕地望着罗猎道:“你们几个外地人没有向导居然就敢冒着风雪闯入苍白山?外面的好日子过腻歪了?天寒地冻地来这里找死?” 罗猎道:“原本倒是有个向导,可惜他中途逃走了。” 猎人道:“黄口子的那两具尸体跟你们有关了?” 罗猎心中一怔,看来此人一定去过黄口子,而且发现了那两具被他们射杀的土匪尸体。他也不禁怀疑起来,此人也用的是弓箭,难道他跟徐老根那些人是一伙的?目光开始充满警惕。 猎人道:“死的是连云寨的两个喽啰,他们要劫杀你们?” 罗猎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向导叫徐老根,他勾结两名同伙想要劫杀我们,结果被我们提前发现了。” 猎人不屑道:“徐老根,那畜生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人物,这些年来无辜死在他手下的过客不知有多少,你们居然找他当向导,能够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他打量了一下罗猎道:“看你们也不像是坏人,这单生意我倒是可以接,不过我要先知道你们要去哪里?” 罗猎实话实说道:“黑虎岭,狼牙寨!” 猎人闻言脸色一变,冷冷道:“你知不知道狼牙寨是什么地方?” 罗猎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哥若是害怕,咱们就此别过!” 猎人道:“一百块大洋外加两把盒子炮!”他的目光盯住了瞎子手中的毛瑟枪。 罗猎毫不犹豫道:“成交!”他主动向猎人伸出手去:“我叫罗猎!” 猎人伸出蒲扇般宽大有力的手掌和罗猎握了握:“张长弓,叫我长弓!” 第72章 【试身手】(上) 张长弓的出现让所有成员的内心燃起了希望,篝火重新点燃,张长弓熟练地将虎肉切割,串在长长的树枝上炙烤,香气四溢,在寒冷和恐惧中抗争了一天的几个人终于获得了安逸,麻雀吃了点虎肉,就去帐篷内休息了。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正在一边吃虎肉,一边对吹着一瓶伏特加,这两人几乎没有交流,酒成了彼此的沟通工具,一瓶伏特加一会儿就已经见底,小狗趴在他们的身边,也跟着分享老虎肉,再凶猛的动物现在也只能沦为他们的盘中餐,张长弓从腰间取下了他的酒囊,里面装着满满的烧刀子,豪气干云道:“再来!” 阿诺乜着一双眼睛:“来就来,当我怕你啊!” 瞎子和罗猎在帐篷前的那堆篝火旁坐着,远远望着张长弓,瞎子低声道:“你信得过他?”徐老根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瞎子也变得疑神疑鬼,尽管张长弓从猛虎的口中救了他一命。 罗猎道:“他若是想害我们,就不会选在刚才那个时候出现。” 瞎子道:“他要钱还要枪。” 罗猎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说到这里他又感到有些头痛,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入眠了,这样的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他的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也许自己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瞎子道:“还打算去黑虎岭?” 罗猎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打算?不要有顾忌,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瞎子实话实说道:“本来打算劝你回头的,可又知道你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跟着你走了,谁让我是你大哥!我不照顾你还有谁肯照顾你?” 罗猎笑着在瞎子肩头捶了一拳,心中暖融融的。 其实瞎子有句话并没有说出来,他当时踩断树枝失足落下的时候,是麻雀不顾安危第一个冲出来营救,如果不是麻雀开枪吸引了老虎的注意力,只怕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瞎子也非无情无义之人,这个大恩他虽然不说,可是心中记挂着。看到罗猎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担心道:“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罗猎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帐篷,瞎子提醒他道:“别走错了帐篷啊!” 罗猎抬脚作势要踢他。 瞎子嘿嘿笑了起来。 罗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梦中看到了远方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慢慢走向那片火海,罗猎想要提醒她,可是那身影仍然毅然决然地向火海走去,罗猎拼命追赶着,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追赶不上她的脚步。 她走入火海之前,缓缓转过身,一双明澈的美眸含着泪带着笑,她无声说着什么。罗猎从她的口型读懂了什么,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头去,毫不犹豫地走入了火海,罗猎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罗猎从梦中惊醒,猛然坐了起来,周身已经遍布冷汗,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帐篷的被掀开了一条缝,麻雀一脸关切地探头进来,篝火的光芒照亮了罗猎满是冷汗的面庞,罗猎慌忙用手遮住面孔,大声道:“出去!” 麻雀被他的这声大吼吓住,慌忙又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罗猎方才从帐篷里出来,看到独自一人孤零零坐在篝火旁的麻雀,心中歉意顿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五点了,说起来这是他几天以来睡得最深最长的一次,如果没有这个噩梦的出现,或许他能够一觉睡到天亮,熟睡之后感觉整个人的身体状态恢复了许多,头也不再疼痛了。 麻雀向篝火中扔了几根树枝,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罗猎:“你醒了?” 罗猎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到麻雀身边,紧挨着她坐下:“不好意思,刚才我做了个噩梦。” “我没往心里去,谁都有做噩梦的权利。” 罗猎因她的这句话又笑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双臂,听到帐篷内此起彼伏的香甜鼾声,从声音中就能够判断是瞎子和阿诺两个,瞎子不是答应了自己今晚要由他值守,怎么又变成了麻雀? 麻雀道:“大家都累了,我醒了没多久,让他们两个去睡了。” 罗猎道:“张长弓呢?” 麻雀用树枝指了指右前方的大树,罗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张长弓就躺在雪地上睡了,身下垫着一张新鲜剥下的虎皮,一旁的篝火仍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麻雀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麻雀道:“经历了这么多的挫折仍然愿意陪我去黑虎岭冒险。”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麻雀莞尔一笑,罗猎这才意识到她脸上的大胡子已经摘掉了,指了指自己的下巴道:“你的……” 麻雀道:“昨晚打虎的时候丢掉了,我倒是找了一圈,没找到。” 罗猎微笑道:“其实你还是不留胡子好看。” “废话!”麻雀嗔了一声,俏脸却微微有些发红,起身道:“我再去捡些枯枝回来。” 罗猎道:“我陪你一起去。”在接二连三遭遇凶险之后,罗猎变得谨慎了许多。 麻雀摇了摇头道:“你歇着吧,我不会走出你的视线范围。” 麻雀去捡枯枝的时候,张长弓也已经醒来,他将两张虎皮重新卷起,然后捧起地上的积雪在脸上用力揉搓,这就是他洗脸的方法。 罗猎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动作,张长弓道:“这样搓脸,一可以防冻,二可以精神抖擞,你不妨尝试一下。” 罗猎果然学着他的样子捧起一把雪戳了戳脸,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吃不住寒冷,不过一会儿血液循环就加速,整个脸就热了起来。 张长弓用雪搓完脸,然后在空旷的雪地上开始练拳,他身高臂长,动作虽然称不上灵巧,可是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力道十足。 罗猎心中暗赞,这张长弓战斗力十足,难怪能够单人搏虎,独自生存在这寒风刺骨冰天雪地的山野之中。 阿诺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揉着满脑袋的黄毛走了出来,看到张长弓练拳,他咧着大嘴凑了上去,双手摆出拳击的架势,主动提出要和张长弓切磋切磋。 张长弓也学着阿诺的样子,罗猎走过去充当裁判,刚喊一声开始,阿诺就一拳挥了过去,张长弓身体后仰躲过来拳,就势一脚踹在阿诺的胸口,阿诺被他这一脚踹得坐倒在雪地上,滑出老远,虽然张长弓这一脚留力,阿诺也被踹得呼吸一窒息,一边摆手一边嚷嚷道:“犯规……他犯规!” 罗猎笑道:“生死相搏谁跟你讲规则。” 张长弓走过去笑着伸出手去,想要将阿诺从地上拉起来,阿诺将手交给他,趁着张长弓拉起自己的刹那,豹子一样冲了过去,抱住张长弓的大腿,想要出其不意将他掀翻在地,本以为这次突袭必然得逞,却想不到张长弓的大腿如同在雪地上生了根,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移动分毫。 张长弓伸出双臂抱住阿诺的腰背,一个后仰,将阿诺魁梧的身躯倒摔在雪地上,虽然有雪地缓冲仍然把阿诺摔得七荤八素,这下阿诺彻底服气了,一边笑一边摆手道:“我认输,我投降!” 张长弓向罗猎抬起下颌道:“你要不要试试?” 罗猎摆手道:“算了,我力气可比不上你。” 瞎子此时也醒了,从帐篷内钻了出来,阴阳怪气道:“只有一身蛮力有个屁用,关键时刻还得靠脑子。关羽张飞谁不比诸葛亮力气大?可最后还不得听诸葛亮的?” 张长弓道:“你是诸葛亮啊?” 瞎子道:“那得看跟谁比!” 张长弓道:“来,咱们比比拳脚。” 第73章 【试身手】(下) 瞎子嘿嘿笑道:“这我可不擅长,要比啊,你找罗猎,他是我们的头儿,不但拳脚厉害,而且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这货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一旁看热闹。 罗猎笑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瞎子道:“你飞刀厉害,长弓大哥箭法厉害,不知你们两个究竟谁更加精准一些?” 张长弓明知瞎子在挑唆,可好胜心仍然被激起,乐呵呵望着罗猎道:“我早有此意,罗猎,你该不会拒绝吧?” 罗猎还想推辞,阿诺也跟着附和道:“头儿,你可是咱们队长,这脸面可不能丢。” 罗猎被这俩货给硬生生架了上去,心中暗忖,若是此刻退却必然会让张长弓小瞧,不如暴露一些实力给他也好,于是点了点头道:“怎么比?” 张长弓道:“弓箭射程远,飞刀射程近,如果射击远方的靶子,等于是我占了便宜,可若是距离太近,你又占了先机。不如这样,咱们相距二十步,你向我身体周围丢出飞刀,我以你的飞刀为目标射击。然后我向你的身体周围射箭,你以我射出的箭为目标,每人五次机会,命中目标多者为胜!” 瞎子虽然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可是听到他们居然要这样比试,也不禁心惊肉跳。虽然张长弓所说的目标并非他们本身,可是比武之中难免会有偏差,若是两人之中有一人射偏,其后果不堪设想,瞎子叹了口气道:“比武而已,没必要拿性命相搏吧?” 罗猎微笑道:“既然长弓兄那么有兴致,我若是临阵退却反倒扫了兴致,既然要玩,不妨玩大一些,将距离拉开到三十步,目标瞄准彼此就是。” 张长弓闻言微微一怔,若是将距离拉开到三十步,等若是罗猎主动将优势拱手相让,就算他的飞刀再厉害,三十步的距离也不可能造成太大的威胁。张长弓点了点头,从箭筒中抽出两只羽箭。 瞎子和阿诺看到两人当真要以性命相搏,一个后悔不已。这两人之中万一哪个有所闪失,他们岂不是要内疚终生。 两人各自后退十五步,罗猎先下手为强,手中飞刀倏然向张长弓射去,刀光一闪,快如疾电,飞刀射杀的最佳距离应该在十五步左右,在这样的距离,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能够达到巅峰状态,距离越远,力量会迅速衰减,即便是罗猎可以将飞刀掷出百步的距离,可是后半程已经谈不到任何的威胁力了。 张长弓虎目一凛,弓满七分,镞尖瞄准了射来的飞刀,羽箭咻!的一声射了出去,他这张弓原本极其坚韧,拉力奇大,羽箭已经射出,快如流星,速度要数倍于飞刀,虽然他随后射箭,这一箭却是后发先至,于两人中点处镞尖正中飞刀,发出当啷一声尖锐的鸣响,飞刀羽箭同时歪歪斜斜落在了地上。张长弓出箭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在射出第一支箭的时候,第二支羽箭已经搭在弓弦之上,伴随着一声尖啸,羽箭呼啸射向罗猎。 瞎子差点把魂给吓出来,这张长弓不是好人,根本是要利用比武的机会射杀罗猎,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枪,若是罗猎有了三长两短,他非一枪崩了张长弓不可。 麻雀抱着一捆刚刚捡来的枯枝走了回来,正看到张长弓射箭的一幕,吓得麻雀将怀中的枯枝全都掉落在雪地之上。 罗猎不慌不忙,身躯转动,手中飞刀闪电般掷出,飞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银弧,映射着清晨的阳光,从箭杆的中心切过,羽箭一分两段,这支羽箭原来被张长弓事先折断了镞尖,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伤罗猎。虽然如此,张长弓这一箭却是满弓射出,其速度和力量比起刚才一箭要强劲许多,望着雪地上先后落下的两截断箭,张长弓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罗猎的刀法竟然可以破去他的近距离一箭,此人的反应和胆识实在是超人一等。 瞎子和阿诺两人张大了嘴巴,目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站在雪坡上的麻雀却捂住了嘴巴,强行忍住惊呼,眼圈却已经红了,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刚才是如何担心。 罗猎和张长弓谁都没有继续出招,张长弓射飞了罗猎的第一把飞刀,而罗猎也斩断了张长弓志在必得的第二箭,从场面上看平分秋色,两人没有输赢,可是张长弓却知道罗猎以飞刀破箭难度要大得多。罗猎也明白张长弓手下留情,如果两人当真是以性命相搏,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 罗猎将地上没有镞尖的箭杆捡起,微笑道:“我输了,如果不是长弓兄手下留情,我的身上恐怕已经多了一个窟窿。”他是谦虚的说法,其实即便是张长弓没有折去镞尖,他一样有把握斩断张长弓射来的羽箭,之所以提出将距离拉远到三十步,其实是罗猎争取到充分的反应时间。 张长弓哈哈笑道:“罗老弟又何必谦虚,还是你的刀法厉害,你用飞刀斩断了我的箭自然是我输了。”他为人豪爽胸襟坦荡,并不计较胜败得失。 这样的结果可谓是皆大欢喜,瞎子屁颠颠地跑过来道:“平手,平手!” 麻雀揉了揉眼睛,俯身默默拾起雪地上的枯枝,然后才向营地走去:“都不是小孩子了,还那么幼稚,你们四个大男人难道不知道帮忙?” 几人同时诧异地望着麻雀,她何时开始承认自己是女人了? 张长弓的加入不但多了一个经验丰富熟悉地形的向导,而且他们整个小队的战斗力也在无形之中增加,虽然罗猎这四个人各有所长,但是论到在野外生存的能力,他们加起来也比不上张长弓。张长弓总是可以找到最适合的宿营地,总是可以轻易俘获美味的猎物,规避危险动物的领地。和他同行,绝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 每个人都真切体会到张长弓的能耐,瞎子虽然挑起了张长弓和罗猎的那场比武,可是他在心底还是将张长弓当救命恩人看待的,在他从树上失足跌落的时候,如果不是张长弓及时出现,他恐怕早就变成老虎粪便了。 罗猎和张长弓也颇为投缘,正所谓惺惺相惜,罗猎以飞刀破去张长弓的羽箭之后,张长弓对他格外欣赏,罗猎也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将常发生前所用的两把毛瑟枪送给了张长弓,这也是他们此前协议的一部分。 是夜,他们在二道岭宿营,众人都去休息之后,张长弓从罗猎手中接过两把毛瑟手枪,爱不释手地来回把玩。罗猎道:“其实以你的箭法,这枪没多少用处。” 张长弓道:“各有长短!”他这才将手枪插在腰间,罗猎递给他一支烟,张长弓摇了摇头,他不会抽烟。罗猎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张长弓有些好奇,伸手找他又要了一支,学着他点上,却因为受不了烟味的刺激,剧烈咳嗽起来,慌忙将烟在雪地上掐灭,苦笑道:“学不来,不如酒好喝。” 罗猎笑了起来。 张长弓道:“罗老弟,你们知不知道黑虎岭是什么地方?” 罗猎点了点头:“知道。” 张长弓道:“黑虎岭狼牙寨是苍白山土匪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一支,这些年来,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做。” 罗猎道:“我不但要去黑虎岭,还要去狼牙寨!” 张长弓浓眉紧锁道:“那等于去送死!” 罗猎道:“世事无绝对,肖天行虽然凶名在外,可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张长弓叹了口气道:“黑虎岭一带过去曾经有三个屯子,可后来因为狼牙寨的这帮土匪,老百姓死的死亡的亡,现在屯子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些老弱残疾。于是他们将抢劫的范围不断扩大,这些年来死在他们手下的人至少有几千,这帮土匪无一不是血债累累。” 罗猎道:“张大哥一身本事,为什么要留在山里?” “习惯了,再者说,俺娘去世还有两个月才满三年,我要在苍白山为她老人家守孝三年,以后再考虑做什么。” 罗猎道:“大娘的坟在哪里?有机会我要去拜祭一下。” 张长弓充满伤感地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去山里打猎,俺娘就在屯子边被狼给叼走了,连尸骨都没剩下。”说到这里,他虎目蕴泪,担心被罗猎笑话转过脸去。 罗猎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安慰,难怪张长弓说在苍白山守孝。 张长弓道:“听说是一头毛色殷红如血的恶狼!” 罗猎不由得有些好奇,他从未听说过有狼的毛是红色。 张长弓道:“有很多人亲眼看到,那头红色的恶狼叼走了我娘,这两年,我走遍了苍白山都没有找到那头狼的踪迹。” 罗猎低声道:“这世上好像没有红色的品种!” 帐篷中传来麻雀的声音:“有的!我爸就在笔记中记载了血狼的存在。” 第74章 【杨家屯】(上) 麻雀原来一直都没睡,还在帐篷里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正应了隔墙有耳那句话,她掀开帐篷走了出来,表情明显有些激动。 罗猎指着麻雀道:“喔,你居然在偷听我们说话!” 麻雀啐了一声道:“我可没有偷听,你们两人谈话的声音那么大,吵得人家睡不着,就算堵着耳朵,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她来到张长弓身边坐下:“张大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听说血狼出没的地方是在哪里?” 罗猎咳嗽了一声,认为麻雀选得时机并不恰当,毕竟是血狼叼走了张长弓的母亲,提起这件事等若是揭开了张长弓心底的伤疤,麻雀在待人接物方面终究还是单纯了一些。 还好张长弓并没有介意,叹了口气道:“应该是在满仓屯附近,不过那一带的山我都搜遍了,别说是血狼,甚至连狼的踪迹都未曾见到。” 麻雀道:“你所说的血狼是不是体型很大,有狮子一般大小,两只眼睛色彩各异,一只是黄色一只是蓝色?舌头也是蓝色?” 张长弓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麻雀描述的血狼形状和当日目睹血狼的村人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麻雀道:“我并未见过血狼,可是我父亲曾经来苍白山探险,他在一个名为六甲岩的地方见到过。” 张长弓道:“六甲岩?岂不是在黑虎岭上?” 麻雀拿出父亲的笔记,翻到关于记载血狼的那一页,递给张长弓看。张长弓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识字!”其实山里人不识字的很多,张长弓也不是目不识丁,简单的几个字,还有自己的名字是认得的,但是加起来也不过区区几十个字,麻雀拿笔记给他看的确是难为了他。 麻雀道:“张大哥,不瞒您说,我们这次前来苍白山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过去我爸就是在寻找这件东西的途中遇到了血狼。”她还是想说动张长弓加入他们的队伍,如果张长弓能够加入他们的团队,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必然会有很大的帮助。 张长弓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酒囊,拧开口灌了一大口酒,过了一会儿方才低声道:“我这几年没有去过黑虎岭,因为黑虎岭被土匪占据,野兽都已经逃离了那里,按照常理来说,血狼不会潜伏在那里,可是……”他的目光盯住麻雀手中的笔记本,麻雀应该不会骗自己,麻雀的父亲应当是亲眼所见,否则又岂能将血狼的形状记载得如此详细? 罗猎接过笔记仔细看了看,麻博轩在这本笔记上记录得非常详细,还附上了一张手绘的插图,插图画得是一只狼头,巨吻獠牙,凶相毕露。 二道岭距离黑虎岭只有三个山头,按照正常的速度,一日之间就可以抵达,不过在没有探明黑虎岭状况之前他们不能贸然进入。张长弓对黑虎岭的印象还是七年以前,那是他最后一次前往那里打猎,随着狼牙寨土匪声势不断壮大,整个黑虎岭遍布土匪的势力,他就再也没去过山上。 二道岭和黑虎岭之间有一座杨家屯,屯子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大都是无力远行的老弱病残,杨家屯虽然临近黑虎岭,但是近几年来并未受到土匪的滋扰,不是因为山上土匪发了善心,而是因为杨家屯已经没有东西可抢,仅剩的十七个百姓全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过活,不过还好这山里不缺柴禾,冬季采暖能够解决,至于吃饭,只能靠山吃山,依靠着秋日在山里捡来的山货,和在周边山林中猎取不多的猎物勉强为生,虽然日子过的艰难,可至少还能惨淡过活。 张长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到杨家屯,给羁留在这里老弱病残的村民送一些食物。今次也不例外,听到张长弓带了朋友前来,村子里还能走动的十三个老人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全都出来迎接,这十三个老人之中竟有半数以上残疾,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残疾均非先天所致,或是缺少手足,或是瞎眼黥鼻,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为伤害,悄悄问过张长弓方才知道,这些残疾老人全都是拜狼牙寨那群土匪所赐,土匪的残忍可见一斑。 那孩子叫铁娃,今年十三岁,是留在杨家屯唯一的孩子,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奶奶如今瘫痪在床,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出山逃生,留在杨家屯照顾奶奶。小小年纪,劈柴担水,打猎做饭,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家之主,事实上他也成了这个屯子的主心骨,屯子里留下的这帮老人,最小的年龄也过了花甲,不是重病缠身就是身有残疾,勉强能够称为劳力的也只有铁娃这个半大孩子,可以说屯子里这帮老人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活到现在,多亏了铁娃这孩子的照顾。 张长弓也是一次偶然路过发现了这屯子里的惨状,于是时常过来接济他们。还抽空教给了铁娃一些功夫防身,这孩子不但吃苦耐劳而且灵性,更让张长弓欣赏得是这么小的孩子有担当有责任而且还有一颗公平之心。 张长弓将带来的老虎肉分给村民,铁娃已经忙着烧火做饭,麻雀看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懂事,也颇为喜欢,去厨房给他帮忙。 两人共同操办了一桌丰盛的晚饭,铁娃先端着饭碗去喂奶奶吃饭,回来之后,看到罗猎他们仍在等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师父,您和客人们先吃就是,等得饭都凉了。”虽然张长弓并未正式将他收为弟子,可铁娃一直都坚持这样称呼他。 罗猎笑道:“哪有主人不来客人先吃的道理,铁娃,饭菜还热乎着呢,赶紧过来吃饭。” 铁娃这才走了过来,挨在张长弓身边坐了。阿诺将倒好的一碗酒递给他,张长弓替他挡了回去:“小孩子,别让他喝酒。” 瞎子嘿嘿笑道:“金毛,你脑袋里全都是浆糊吗?铁娃才多大你就让他喝酒?” 铁娃憨厚笑道:“俺倒是偷着喝过,不过只喝了一碗酒醉倒了,把奶奶吓得不行,还以为我死了呢,抱着俺整整哭了一宿。” 众人都笑了起来。 铁娃道:“打那以后,俺就再也不喝酒了。” 麻雀道:“铁娃真是孝顺!” 铁娃被她这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了,目光局促地瞧着自己的脚尖儿。 罗猎道:“最近黑虎岭的土匪有没有到这边来过?” 铁娃摇了摇头道:“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完了,屯子里算上我一共才十七个人,他们没兴趣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三天前倒是有一群人从这里经过,一个个穿得非常体面,还打听黑虎岭的事情。”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猎追问道:“什么人?一共有多少人?” 铁娃道:“一共有十二个,全都带着武器,其中有三个应当是军人,不过他们只是问路,并未停留。” 张长弓皱了皱眉头道:“难道是军方入山剿匪?” 罗猎道:“不可能,如果是剿匪怎么可能来那么少的人?”黑虎岭上的土匪号称两千,就算其中有夸张虚构的成份,至少也要有千人以上,十二个人去剿灭这样一直庞大的土匪队伍,无异于登门送死。这支队伍或许是为了侦查敌情,或许是过客,或许只是苍白山诸多土匪队伍中的一支。不知为何,罗猎心底突然浮现出叶青虹的影子,想到奉天分别之时,叶青虹充满不甘的表情,他甚至担心叶青虹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组织了另外一支队伍前来黑虎岭。人的信任是相互的,在他对叶青虹的信心动摇之后,叶青虹对他或许也同样产生了怀疑。以叶青虹的财势想要在短期内重新组织起一支队伍并非难事,更何况她的手下本就有陆威霖这样的高手。但是仔细一想可能性也不是太大,以叶青虹的头脑应该不会如此冲动,她心中虽然不甘,可是对自己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否则也不会在自己的身上投入这么大的血本。 第75章 【杨家屯】(下) 外面隐约传来骏马的嘶鸣声,众人全都是一怔,想不到除了他们以外还会有人在这样的风雪天来到杨家屯,铁娃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张长弓担心会有意外,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起了风,天空下起了盐粒子,雪虽然不大,可是被风一刮,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又如被砂纸搓过一样。两人刚刚来到村庄主路,就看到一支十五人的队伍来到近前,为首一人身材矮胖,偌大一颗脑袋寸草不生,油光可鉴,数九寒天就这样光秃秃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居然还满头大汗,腆着肚子,黑色熊皮大氅没有系扣,大敞着怀,腰间寸许宽的腰带之上别着两把毛瑟枪。铁娃并不认识这群人,可是张长弓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支人马来自秃鹰谷飞鹰堡的土匪,为首的这个胖子是飞鹰堡的三当家黑心弥勒朱满堂。心中不免有些奇怪,秃鹰谷虽然和黑虎岭同在苍白山,但是一东一西,彼此之间的距离约有百里,而且全都是山路,势力范围和活动区域也完全不同,如无重要的大事,他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很少会主动踏足别人的地盘,这里是黑虎岭山下,已经属于狼牙寨的势力范围,飞鹰堡的人如此招摇地来到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朱满堂放马前行,一边走,一边吸着鼻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味道?真他娘的香!”他生性贪嘴,嗅觉极灵,炖肉的香气让这厮垂涎欲滴,闻着香气一路寻到了这里。看到张长弓和铁娃,一高一矮两个人出现在面前,这才勒住马缰,咧开嘴,一脸夸张至极的笑容道:“两位兄弟,我们都是行脚的客商,从此地经过,想要投宿一晚,等明日风雪停了,一早就走。”言语间颇为客气,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睁着眼说瞎话,哪有商人随身携带枪支,还如此显摆的? 张长弓道:“屯子没有客栈,不过闲置的房子倒是不少,各位想要留宿也是可以的,不过没有被褥,炕也是现成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烧。” 朱满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个歇脚的地方就成,被褥我们自己带着呢,劈柴有的是,我们自己动手把炕烧起来,不劳烦你们。” 虽然朱满堂表现得一团和气,张长弓却不敢掉以轻心,此人恶名在外,笑里藏刀,虽然在飞鹰堡排名老三,可是论到性情之残忍手段之冷酷,却在飞鹰堡首屈一指,他打着过路客商的旗号来到这里,不知究竟有何目的?希望这群土匪只是过路,千万别带来什么麻烦。 张长弓心底自然不愿留这帮土匪进入屯子里住宿,可是又担心不慎激怒了他们,给杨家屯的百姓带来杀身之祸,只能应承道:“铁娃,你先带这些客官去住下。” 铁娃在前方引路,将这群来自飞鹰堡的土匪带到了屯西的空房子里,杨家屯最兴盛的时候曾经有过五十多户人家,如今大都人去楼空,自然空出了不少房屋。铁娃将他们带到这里,用意是和村民分开一段距离,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朱满堂那帮人也没有为难他们,挑选了四间相对干净的房间入住。朱满堂将铁娃叫过来,满脸堆笑道:“小兄弟,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又冷又饿,有没有吃的,我们付钱。” 铁娃摇了摇头:“没有。”倒不是铁娃故意说谎话,而是对他们留在屯子里的这些人来说,食物弥足珍贵,在他们的心中甚至无法用金钱衡量,面对这群打家劫舍的强盗,铁娃怎能舍得将他们原本就不多的粮食拿出来。 好在朱满堂也没有勉强,嘿嘿一笑道:“既然没有那就算了,小兄弟,不麻烦你了,你回家歇着吧,等明儿一早我们就走。” 张长弓一直都在外面等着他,看到铁娃出来方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怎样?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铁娃摇了摇头道:“倒是没有,想买些吃的,我说没有,他们倒也没说什么。” 张长弓拉着铁娃远离那帮土匪的住处,方才道:“这帮土匪绝非善类,还是尽量不要靠近他们为妙。” 铁娃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地说一声,让他们没事尽量不要出门。” 朱满堂抽出白羊肚毛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擦拭了一下,用力吸了口鼻子,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冷冷道:“小王八犊子,居然敢骗我!”他转向手下人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肉香?” 几人都跟着点头,其中一个结巴道:“香……香着呢……” 朱满堂将两把匣子炮从腰间掏出来,重重拍在炕桌上:“娘的,老子要吃肉,今晚谁敢拦着我,老子就把他给崩了!” 张长弓回到房内,拂去肩头的落雪。罗猎几人都迎上来关切询问。 张长弓将外面的状况大致说了一遍,叮嘱几人今晚没事尽量不要出门,避免和那帮土匪遭遇发生意外冲突。几人正在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枪响,众人全都是脸色一变。张长弓顾不上说话,抓起墙上挂着的弓箭就向外冲去。 罗猎几人也随后冲了出去,他们刚一来到门外就听到此起彼伏的枪声响起,风雪中传来斥骂声、惨叫声、哀嚎声。 张长弓冲出院门的时候,被罗猎一把拉住,低声道:“对方人多,不可冲动。”他转向身后道:“瞎子、阿诺,你们两人保护麻雀,我和张大哥一起过去看看情况。” 麻雀道:“我才不要人保护,要去一起去!” 张长弓已经当先而行,罗猎几人慌忙跟上,哭声从右前方的院子里传来,几人藏身在暗处向前望去,却见院门敞开,三名土匪从里面抢了食物出来,一位双腿残疾的老爷子,单手死命抓住其中一名土匪的右腿,苦苦哀求他将粮食留下。 那土匪扬起手枪对着那老爷子的额头就是一枪,枪声过后,鲜血和脑浆迸射一地,老人直挺挺躺在雪地之上,场景触目惊心,三名土匪非但没有任何的愧疚,反而发出阵阵狂笑。 张长弓正看到眼前情景,悲愤交加,怒不可遏,弯弓搭箭,一箭射出,这一箭正中那土匪右眼,从眼眶中深深贯入,直透后脑颅底而出,那土匪还未搞清什么情况就一命呜呼,手中刚刚抢来的一块虎肉掉落在雪地上。 身边的两名同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呆住,很快又回过神来,端枪瞄准张长弓藏身的方向,张长弓魁伟的身躯已经出现在雪地之上,他同时将两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弓如满月,左手的食指将两支羽箭从中分开一定的距离,在对方举枪的刹那松开弓弦,紧绷的弓弦释放时发出嗡的声响,咻!两支羽箭宛如两道冷电,分别没入那两名土匪的咽喉之中。两名土匪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先后倒在雪地之上。 张长弓举手抬足之间已经接连杀掉三名土匪,望着雪地上惨死的老人,内心中懊悔到了极点,只怪自己太过大意,低估了土匪的残忍,根本就不应该将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放入屯子。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此可以推断这帮土匪是分头行动,正在四处抢劫。 瞎子和阿诺两人已经将手枪掏了出来,瞎子义愤填膺道:“跟他们拼了!” 麻雀道:“铁娃还没回来,我去找他!”她对铁娃这孩子很有好感,而且女孩子心思细腻,首先想到得就是铁娃,这伙土匪四处烧杀抢掠,她自然担心铁娃的安危。 张长弓和罗猎交换了一下眼神,张长弓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前面看看,你去救人,十五分钟之后,无论情况如何,咱们都回到原来住处会合。” 第76章 【瞒天计】(上) 罗猎让瞎子和阿诺两人跟随张长弓前去,自己则陪着麻雀一起朝着铁娃家的方向赶去。 罗猎和麻雀方才走了几步就看到前面横死在雪地上的两具尸体,杀人的四名土匪仍然没有离去,几个人并排站在雪地上,齐齐举枪瞄准了地上的尸体射击,比试谁的枪法更准。一边往尸体上射击,还一边发出得意的狂笑,两具尸体的头颅已经被几人用枪打得稀巴烂,雪地上脑浆和鲜血洒满一地,可是几人仍然没有停手的打算。目睹如此残忍的一幕,麻雀愤怒的眼睛都红了,她掏出手枪准备瞄准射击。却被罗猎挡住枪口,麻雀不解地怒视罗猎,还以为他害怕。 罗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房顶,让麻雀隐藏在原地作为保护,他抓住土墙悄悄爬上墙头。以麻雀的枪法应当不可能同时击毙四名土匪,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冲出去,只怕出手之前就已经被土匪发觉,对方毕竟有四个人,两倍于他们,而且看起来枪法好像还不错,所以罗猎准备采取更为稳妥的战术,从围墙移动到屋顶,将自己和土匪的距离拉近到有效射程。生死相搏,容不得半点偏差,稍有不慎,全盘皆输。 麻雀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目光关注着罗猎的一举一动,看到罗猎成功潜伏到了屋顶之上,向她做了个手势。麻雀指了指自己的双目,示意罗猎擦亮双眼,千万不要失手。 罗猎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沿着屋脊的斜坡大踏步奔跑下去,跳离屋檐的刹那,双手同时挥出,四柄飞刀劈开纷飞的雪花,撕裂渐浓的夜色,扯出四条笔直闪亮的光线。 四名土匪正沉浸在射击尸体的娱乐之中,根本没有料到死亡已经悄然来到身边。 几乎在同时,四柄飞刀射入他们的咽喉,罗猎本身杀性不重,可是看到几人的手段如此残忍无耻,内心早已是愤懑交加,潜在心底深处的杀气被激起,出手自然倾尽全力。 四名土匪中刀之后,先后躺倒在雪地上,麻雀举枪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随时准备给没断气的土匪补上一枪。 罗猎落在雪地之上,一个箭步飞跃过去,抬脚踏中一名土匪的咽喉,这名土匪本来还有口气,罗猎一脚踏中刀柄,飞刀向下深入,刺穿这名土匪的咽喉,将他硬生生钉在雪地之上。 罗猎俯身将飞刀抽出,擦去血迹重新插入腰间刀鞘之中,麻雀警惕地望着周围,提防土匪过来接应。 两人穿过前方小巷,此时看到铁娃家的方向火光冲天,土匪已经开始放火烧屋,冬季天气干燥,屯子里的房屋大都是木质结构,遇火即燃,而且村内道路狭窄,房屋彼此相连,一旦失火,就很容易蔓延开来。 前方传来马蹄声,罗猎拦住麻雀,两人藏身在房屋阴影中,那马蹄声迅速接近,只见一匹黑色骏马沿着村庄主路朝着他们奔行而来,一名身材魁梧的土匪策马扬鞭,在马的后方用绳索拖着一人,那人身材瘦小,双手被缚,马匹高速拖行将他拖倒在雪地之上,瘦削的身体随着凸凹不平的雪地上下颠簸。罗猎借着火光认出,被拖行的正是铁娃。 麻雀也在同时认出了铁娃,看到铁娃被人如此折磨,她哪里还能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扬起手枪瞄准了马上的那名土匪,一枪射出,子弹正中那土匪的胸膛,土匪本来正在猖狂大笑,冷不防被当胸一枪射中,一个倒栽葱跌下马背,右脚却未离鞍,那马匹被枪声惊到,前蹄高扬而起,于空中疯狂踢踏,落地之后,狂嘶一声朝着前方没命奔去,铁娃也被高速拖行。 罗猎当机立断,一刀掷出,飞刀正中拖拽铁娃的那根绳索,寒光掠过,将绳索从中切断,铁娃瘦小的身躯在雪地上连续几个翻滚方才止住滑行的势头。 麻雀第一时间冲上去从雪地上扶起铁娃,却见铁娃浑身都是鲜血,双目赤红,嘴唇都已经咬破了,整个人如同呆了一般,任凭麻雀怎样呼喊,他都一言不发。 此时又有一名土匪循着枪声赶来,罗猎藏身在墙角处,在那人刚一现身,就抓住对方枪杆,手中飞刀闪电般划过对方咽喉,那土匪慌忙弃去长枪,双手捂住咽喉,可是鲜血却仍然从手指缝中向外喷射出来。 麻雀用随身携带的军刀帮助铁娃将手上的绳索解开,铁娃一言不发,伸手从麻雀那里要过军刀,然后大踏步冲了上去,来到那名颈部喷血的土匪面前,一刀戳入他的小腹,浑然不顾被对方的鲜血喷了个满头满脸,一刀刺完又是一刀,那名土匪先是被罗猎割喉,现在又被铁娃疯狂刺杀,顿时气绝身亡,铁娃对倒在地上的尸体仍然没有放过,挥动军刀疯狂地刺入对方的身体之中,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周围雪地被染得一片殷红。 麻雀被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吓住了,罗猎伸手挡住她的双目,直到铁娃停下动作,这才走了过去。 铁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转过头来,染满鲜血的军刀指向罗猎,双目中充满了悲愤和警惕。 罗猎看出铁娃已经短时间丧失了理智,不知他经历了怎样的刺激。罗猎摇了摇头,忽然一刀贴着铁娃的头顶射了出去,将一名刚刚从墙角露头的土匪射杀当场。 铁娃回过头去,罗猎趁此时机冲了过去,一掌击打在铁娃的颈后,将他击晕。 然后抱起铁娃的身体,将晕厥过去的他扛上肩头。 麻雀跟上罗猎的脚步,两人来到铁娃家门口,发现那里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周围并没有看到铁娃的奶奶,老太太瘫痪在床,想必已经丧身火海之中了,难怪铁娃会受到那么大的刺激,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场大火并未蔓延开来。 罗猎心中盘算了一下,他和张长弓分手之时,张长弓就干掉了三名土匪,加上自己和麻雀两人刚刚杀掉的七个,这伙土匪已经有十人被杀,漏网者最多还有五人。 屯子里枪声也不再像刚才密集,罗猎和麻雀带着铁娃回他们的住处,看到张长弓三人已经回来了,除了阿诺左臂受了点皮肉伤,己方并无损失,而且成功俘虏了土匪头子黑心弥勒朱满堂,几人简单交流了一下,确认除了朱满堂之外,所有土匪都已经授首,可是屯子里的村民也有大半遇害。其实这些土匪的战斗力并不强悍,但是仍然给这帮手无寸铁的百姓造成了惨重的死伤。 罗猎将仍然昏迷的铁娃放在里屋炕上,让麻雀在一旁照顾,然后来到门外。 黑心弥勒朱满堂早已失去了刚才的威风,他带了十四名弟兄出来,个个都带着武器,本以为凭着他们的火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杨家屯的住户全部干掉,却没有料到非但没有如愿,反而让罗猎这五个人几乎全歼,如今他的十四名手下全都死了,只剩下朱满堂自己。朱满堂心知凶多吉少,吓得瑟瑟发抖,魂不附体,大胖脸惨无人色。 张长弓一脸愤怒,指着朱满堂的鼻子问道:“说,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为何要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经过这场惨祸,杨家屯十七名住户又死伤不少,如今只有铁娃和七名老人幸免于难,有九人被杀,其中就包括铁娃的奶奶。 朱满堂一脸可怜相:“大……大哥……是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不怪我,我也不想的……可是那肉味儿实在太香,我想买来着,那孩子不给我,还骗我说没有……”话没说完,胸口上已经挨了重重一脚。 却是瞎子冲上来照着他就是狠狠一脚,瞎子很少讨厌一个人到这种地步,瞎子打小就没认为自己是好人,可是见到朱满堂方才发现跟他相比自己简直就成了圣人,怒道:“就因为一口吃的,你们杀了那么多人?”这帮土匪的行径实在是令人发指,手段之残忍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底线。 阿诺也是憎恶此人到了极点,怒道:“别跟他废话,一枪崩了他!” 瞎子马上从腰间掏出了手枪。 第77章 【瞒天计】(下) 朱满堂吓得魂不附体,惨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秃鹰谷飞鹰堡的人,你们杀了我,飞鹰堡不会放过你们,狼牙寨也不会放过你们……” 瞎子怒道:“什么狗屁飞鹰堡,当老子怕吗?”举枪瞄准了朱满堂光秃秃的脑袋。 罗猎却出声阻止道:“且慢!”他来到近前,示意瞎子先将手枪拿开。 这会儿功夫,朱满堂已经被吓得满头都是冷汗。 罗猎道:“你既然是飞鹰堡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朱满堂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瞎子已经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异常清脆,打得朱满堂身体踉跄,一头栽倒在雪地上。狼狈不堪地从雪地上爬起来,已经沾了满头满脸的雪。 朱满堂老老实实交代道:“……我……我们这次是前往黑虎岭狼牙寨拜寿的……还有五天……就是狼牙寨肖大当家的五十寿辰,不但是我们,苍白山的各路人马都要过去给他拜寿……” 罗猎闻言心中一喜,原来这帮土匪是前来为肖天行贺寿,他们虽然来到了黑虎岭前,却始终没有想到潜入黑虎岭的妥善方法,而朱满堂透露的这一信息无异于在罗猎的眼前敞开了一道门。罗猎让瞎子和阿诺两人前去搜索,将土匪的随行物品全都搜集过来,顺便再清点一下,村子里面有多少幸免于难的老人,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张长弓将朱满堂五花大绑临时锁在了柴房内。 罗猎回到房内探望了一下铁娃,这孩子仍然没有醒来。麻雀叹了口气,看着罗猎的眼神有些埋怨,总觉得罗猎刚才的那一掌太重,可她也明白,当时那种情况下铁娃神智错乱,如果罗猎不是采用这种方法,只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尤其是现在,至少昏睡能够让他暂时忘记痛苦。 雪停了,繁星满天,整个杨家屯又恢复了宁静,风小了许多,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张长弓倒背着双手站在院子的正中,默默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猜到罗猎来到了身后,低声道:“铁娃怎样了?” “还没醒!”罗猎在张长弓的身边停下脚步,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将当时发生的情景告诉张长弓。 张长弓道:“他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老太太没了,他自然伤心。”目光转向罗猎:“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从刚才罗猎阻止瞎子杀死朱满堂,他就猜到罗猎一定有所图谋,不然不会暂时留下此人的性命。 罗猎点了点头,说出了他想要趁此机会顶替朱满堂这群人的身份,混入黑虎岭的真实想法。 张长弓缓缓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罗猎的想法根本不切实际,他提醒罗猎,飞鹰堡和狼牙寨互为同盟,守望相助,对彼此的状况非常熟悉,罗猎的想法虽然很好可是并不现实,就算他们打着这帮人的旗号混进去,又如何取信于人?只怕很快就会被狼牙寨的人识破。 罗猎道:“朱满堂带着咱们一起过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长弓叹了口气道:“此人罪大恶极,人称黑心弥勒,为人阴险狡诈,笑里藏刀,现在他的性命被咱们捏在手中,自然对你言听计从,就算他现在肯答应,也只是迫于形势,等到了山上,他一旦逃脱险境,就会倒戈相向,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之中,山上有近两千名土匪,万一咱们要是暴露,到时候只怕插翅难飞。”今天他们之所以能够将土匪全歼,主要是因为这帮土匪太过轻敌,以为杨家屯里的人全都是待宰羔羊,根本没有任何的战斗力,所以在抢劫杀人的过程中并没有采取战术,所以才会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身后响起麻雀的声音道:“我赞成罗猎的想法,想要潜入黑虎岭,目前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两人转身望向麻雀。 麻雀道:“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出门时刚好听到你们说话。”因为有了昨晚的先例,所以麻雀赶紧解释,生怕两人误会。 张长弓仍然摇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太过冒险,等到了山上谁能保证朱满堂不出卖咱们?” 罗猎道:“我能够保证!” 张长弓显然并不相信他的保证,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看铁娃。” 张长弓进屋之后,麻雀来到罗猎的身边,小声道:“你是不是准备催眠朱满堂?” 罗猎淡淡一笑,麻雀越来越了解自己,自然熟悉了他做事的一些方法和手段。 麻雀道:“据我了解,催眠术有一定的时间限制,你能够保证朱满堂在狼牙寨期间不出问题?” 罗猎摇了摇头道:“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都有风险,狼牙寨那边的事情我们并不了解,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可是……就算有太多不可预知的风险,你仍然还是要走一趟的对不对?” 麻雀点了点头,美眸中流露出坚定不移的光芒。 罗猎道:“虽然有风险,可是风险并不算大,应当在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内,只要朱满堂将我们带上黑虎岭,他的使命就已经完成。” 麻雀瞬间明白了罗猎的意思,他的本意是要将朱满堂当成一块敲门砖,并不是要让朱满堂陪同他们走完全程,只要利用朱满堂作掩护,让狼牙寨的人对他们的身份深信不疑,朱满堂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必要的时候可以将之铲除。 铁娃醒来之后,一言不发,翻身从炕上下来就往外走,张长弓一把将他抓住,铁娃大吼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要去救奶奶,我要去救奶奶……”他的力气自然不能和张长弓相比,无法挣脱开张长弓的双手,便抬起脚来猛踢张长弓的双腿,试图逼迫他放开自己。 罗猎和麻雀听到动静来到房内,麻雀大声道:“铁娃,你冷静!不可以这样对待你张叔叔。”她的话对铁娃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张长弓忍受着铁娃对自己的轮番踢踏,沉声道:“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罗猎走了过去,冲着铁娃道:“铁娃,你奶奶死了!” 张长弓和麻雀两人闻言都是一惊,可他们马上又都明白了罗猎的意思,他显然是要铁娃尽快接受这个现实。 铁娃身躯颤抖了一下,停下对张长弓的踢踏,瞪得滚圆的双目怒视罗猎,从心底发出一声怒吼道:“你骗我!” 罗猎盯住铁娃的双目,轻声道:“你记不记得当时失火的情景?你当时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铁娃双手捂住头颅努力去想当时的状况,可马上他又拼命摇起头来,耳旁又响起罗猎的声音:“你想不起来,你太累了,不如先休息一下,等你睡醒了,或许奶奶就回来了。”他的声音似乎充满了某种魔力,铁娃感觉脑海中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一双眼皮也沉重如铅,缓缓闭上,身躯软绵绵向地上倒去,罗猎展开臂膀将他扶住,然后抱起重新放在床上,麻雀跟过来为铁娃盖上了被子 张长弓在一旁亲眼见证了罗猎催眠铁娃的整个过程,他对催眠术并没有什么认识,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还情绪激动的铁娃,只是因为罗猎的几句话就已经睡了过去,莫非罗猎当真掌握了巫术不成? 罗猎向张长弓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外间,罗猎耐心解释了刚才的行为,其实铁娃已经亲眼目睹了他奶奶遇害的过程,他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深笃,铁娃在潜意识之中不肯承认这个事实,所以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罗猎故意引导他回忆当时的状况,铁娃会不由自主地选择逃避,这是一种正常的情绪规避,在心理学上并不少见,就好像一个人预感到前方的道路有阻碍,所以迫切想要寻找到另外一条道路绕行,而罗猎就充当了诱导者的角色,铁娃不由自主地配合,所以才会被顺利催眠。 第78章 【不要钱】(上) 罗猎之所以向张长弓解释得那么详细,其实是有他自己的用意,他要尽快让张长弓对自己建立起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控制朱满堂,也唯有如此才能促使张长弓有信心和他们一起潜入黑虎岭。 早在初次相识之时,张长弓就亲眼目睹了罗猎用飞刀射杀猛虎的一幕,这两天的接触也让他认识到罗猎在这支队伍中的威信和领导力,其实张长弓最初只是答应为他们带路,就算来到杨家屯之时,张长弓仍然没有决定是否和罗猎他们同去黑虎岭,哪怕是听说了害死娘亲的血狼曾经出没于黑虎岭六甲岩。因为他看出罗猎一行的最终目的是狼牙寨,与狼牙寨人数众多的土匪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张长弓还不至于做这种不明智的事情。 然而今晚发生在杨家屯的一切却改变了张长弓的想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百姓的苦难正是苍白山的土匪带来,只要土匪不除,苍白山永无宁日。 张长弓和罗猎一行认识的时间虽然不久,可是他们却已经共同经历了两场出生入死的搏杀,在这样的经历下,他们之间的友情也开始突飞猛进。 张长弓沉思了一会儿方才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去苍白山的目的是什么?” 罗猎道:“找狼牙寨的大当家肖天行算一笔陈年旧账!”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我陪你去。”他的话虽然不多,可是一言九鼎,既然说得出就不会反悔。 罗猎心中倍感欣慰,如果张长弓不肯陪同他们前往黑虎岭,他也不好勉强,可是在眼前的状况,他们的队伍中太需要一个熟悉当地环境的人,更何况张长弓的战斗力惊人,有他加入,他们此番深入黑虎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罗猎道:“价钱方面……” 张长弓道:“接下来的这段路,我不要钱!” 瞎子和阿诺两人将土匪的住处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回来,此行可谓是收获颇丰,除了收缴土匪的枪支马匹之外,还发现了他们此番前往狼牙寨随行带来的厚礼,礼物放在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箱中,木箱上了锁,不过这难不住瞎子,开锁之后,展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刻的精美玉狮子,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看得出价值不菲,木箱里面还有一封贺信,问过朱满堂知道,这封信是飞鹰堡的大当家李长青亲笔所写,礼物也是他亲自准备的。 朱满堂外强中干,目睹手下全都被灭,再加上瞎子和阿诺两人你唱我和地恐吓,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罗猎讯问,就已经将自己所知道得一切全都交代出来。 按照罗猎的计划,他们五人通过化妆假扮成朱满堂的手下,陪同朱满堂一起上山,有朱满堂作掩护,再加上李长青的亲笔信和礼物,混入狼牙寨应该不难。 当天夜里,他们将土匪的尸体聚集起来,一把火给烧了,在这场劫难中遇害的九位老人的尸体也被他们找到,掩埋在村后的林地之中。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铁娃也已经醒来,这次醒来之后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只是跟谁都不说话,独自来到奶奶的坟前默默流泪。 麻雀担心这孩子想不通,始终都陪在他的身边,铁娃在奶奶坟前长跪不起。麻雀将一件棉衣给他披上,柔声劝慰道:“铁娃,这世上好人一定有好报,奶奶虽然不在了,可是她一定去了天堂,在天上默默看着你,她肯定不希望你这么伤心。” 铁娃抹干眼泪道:“如果没有我奶奶,我根本活不到现在,为什么好人会遭到这样的报应?”他单纯的心灵从此对人世的险恶有了真切的认识,而这一领悟却是以亲人的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实在是惨痛。 麻雀默然无语,她几乎能够预感到未来的铁娃将会被仇恨所改变,他幼小的心灵再不复昔日之单纯。 铁娃又道:“都怪我,如果我分给他们一些虎肉,或许他们就不会杀人了。”他毕竟年幼,心性单纯,接受现实之后,又将奶奶和其他人的死归咎到自己的身上,认为是自己不肯拿肉给那帮土匪吃,所以他们才会大开杀戒。 麻雀心中暗忖,按照铁娃的说法,杨家屯村民的死跟他们的到来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他们没到这里来,没带老虎肉分给这些村民,那么也不会招来土匪的怨恨,或许就能够避免这场惨祸。 铁娃从雪地上站起身来:“我要杀了他,为我奶奶报仇!”他想起土匪头子朱满堂仍然活着,胸中顿时恨意滔天。 麻雀慌忙阻止他道:“铁娃,你不要冲动,现在就算杀了他,你奶奶也不会复生!” 铁娃怒视麻雀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 麻雀道:“你杀了朱满堂,这苍白山就不会有土匪了?你杀了他,只会招来土匪更凶狠的报复,铁娃!你们现在需要得是时间,趁着其他的土匪还没有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赶紧带着村里其他的老人离开。” 铁娃怒吼道:“我不走,我这就去杀了那混蛋,你让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身后忽然传来张长弓的怒吼声:“铁娃!怎么说话呢?” 铁娃打了个冷颤,张长弓在他心中拥有着很高的地位,他垂下头去。张长弓向麻雀使了个眼色道:“你先回去吧,罗猎在找你。” 麻雀点了点头,担心张长弓会呵斥铁娃,叮嘱他道:“好好说话,千万不要动气!” 麻雀离开之后,铁娃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握紧双拳道:“师父,我奶奶就是被那混蛋害死的,为什么她要阻止我报仇?” 张长弓拍了拍铁娃的肩头道:“我们已经杀死了十四名土匪,多杀一个其实无妨,可是现在将朱满堂杀了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你认为就算替奶奶报了仇?”认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铁娃没有说话,在他心中绝不止朱满堂一个仇人,刚才在奶奶墓前他已经默默立下志愿,要杀死苍白山所有的土匪。 张长弓摇了摇头道:“这些土匪是前往狼牙寨贺寿的,四天以后就是狼牙寨大当家肖天行的五十大寿,到时候如果飞鹰堡的贺寿队伍没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必然会暴露,你以为他们会就此作罢吗?” 铁娃再度垂下头去。 张长弓道:“无论是狼牙寨还是飞鹰堡都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必然会前来报复。” “我不怕!” “你不怕?可是这里其他的乡亲呢?土肥来了,你逃得掉,他们还能逃得掉?你能够长这么大不仅仅是你奶奶在照顾你,如果没有乡亲们帮忙和照顾,你以为自己能够活到现在?你可以不要性命,但是你忍心让乡亲们陪你去送死?” 铁娃偷偷抹了把眼泪。 第79章 【不要钱】(下) 张长弓道:“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我们一定会跟他们算,可是乡亲们的性命咱们也不能不管不顾,铁娃,我想你尽快带着其他人离开杨家屯,苍白山里面是呆不下了,你们去白山,这些钱你先留着,等到了那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最迟一个月我就过去找你。”张长弓将一百块大洋递给了铁娃,这是他带路的酬劳,刚刚从罗猎那里要来,转手就给了铁娃。 铁娃犹豫了一下,并未马上去接。 张长弓道:“你整天都叫我师父,可是我一直都没有收你,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我担心你学会了武艺,争强斗狠,难免会误入歧途,万一将来混迹绿林,岂不是耽搁了你的前程,其实这次我来,本想正式收你为徒,却想不到又遇上了这件惨事……”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长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全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我来,或许杨家屯也就不会遇上这场大祸。” 铁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他梆梆梆叩了三个头。 张长弓伸手将他从雪地上搀扶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道:“好徒弟,铁娃,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朱满堂活着离开狼牙寨。这笔血债,我必然要为乡亲们讨还。” 麻雀托起罗猎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罗猎被她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想要起身,麻雀却道:“老实点儿,我再帮你画画。”两人面对面看着,麻雀眉目如画,吹气若兰,罗猎也不禁心中一动,面对如此美女能够心如止水,除非不是男人。 罗猎只能耐着性子由着她为自己继续装扮,足足弄了半个多小时方才收工,麻雀不无得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应该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罗猎起身拿起了镜子,却见镜中出现的是一个肤色黧黑的男子,自从离开奉天之后,罗猎就再没有刮过胡子,这也是麻雀的建议,虽然胡子可以随时黏上,可毕竟后天的不如天生的自然,黑色肌肤配上满脸的络腮胡须,在加上左颊上一块银元般大小的青色胎记,整个人的面目显得狰狞凶恶了许多,连罗猎都认不出镜中人是自己了。 罗猎摸了摸面颊上的胎记:“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怕不怕水?万一沾水就掉,岂不是露陷了?” 麻雀道:“你只管放心,别管风霜雪雨,这颜料绝对不会掉,就算你每天洗脸也没事。” 罗猎听她这么说反倒有些担心了:“该不会这辈子都洗不掉吧?” 麻雀道:“那得看我心情。” “此话怎讲?” “如果你乖乖听话配合,等到这件事一了,我马上帮你恢复原貌,不然你就带着这块胎记活一辈子吧。” 罗猎知道麻雀只是故意在恐吓自己,若说这燃料防水他相信,可如果一辈子都洗不掉,那可不科学,别的不说,表皮细胞也在不停新陈代谢,总有一天脸上的颜料都会全部掉光。 罗猎走入柴房,朱满堂躺在柴堆里,双目因为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而眯了起来,罗猎凑到他的近前,用飞刀抵住他的额头,朱满堂惶恐道:“饶命……饶命,我什么都交代了,不要杀我……” 罗猎张开左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此前见过我的,我叫叶无成,你还给我起了个诨号,叫青面虎!”催眠术的关键在于看透对方的心理,指出对方心中所想,朱满堂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活命,罗猎的话让他看到了一条生路,他自然毫不犹豫地沿着罗猎给出的这条道走下去,而这恰恰就中了罗猎的圈套。 朱满堂一脸迷惘,望着罗猎的双目,目光从迷惘变成了呆滞,喃喃道:“叶无成……” “不错,我曾经救过你的性命,是你带我加入了飞鹰堡,这次我们一共十二人跟随你一起去黑虎岭狼牙寨拜寿,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咱们中途遭遇不明人马的伏击,不幸有六人遇难……” 朱满堂整个人傻了一样,感觉自己的脑子如同空空的水桶,罗猎说什么他就重复什么,他渐渐感到充实了许多,其实催眠就是一个清空记忆重新植入的过程。 “你生了重病!” “我生了重病……”朱满堂机械重复着,很快他就觉得自己手足酸软,虽然罗猎在此时已经帮他解开了缚在身上的绳索,可是朱满堂却根本没有逃走的意思,甚至他感觉到自己举步维艰,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在罗猎的心理暗示下,朱满堂一步步走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张长弓在门外站着,静静望着罗猎催眠朱满堂的一幕,心中越发觉得罗猎莫测高深,除了在传说故事中,他在现实中还从未见到过有人可以掌控别人的意识,换成过去他肯定会认为没有可能,但是亲眼目睹罗猎催眠朱满堂的全过程,他终于相信了。 第二天一早,罗猎一行六人离开了杨家屯,骑马上山,铁娃也带着村里硕果仅存的八位老人前往白山避难。分手之时,瞎子将小狗安大头交给铁娃照看,这次深入虎穴,带着这条小狗多有不便。 朱满堂裹得严严实实,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也藏在了厚厚的兔皮帽子中,瞎子和阿诺两人一左一右守在他的两旁,并非是为了对他进行保护,而是提防这厮清醒后逃跑。 张长弓一马当先,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罗猎和麻雀两人行在队尾。 麻雀已经改换成了女子的装扮,这也是听从罗猎的建议,虽然她的化妆术非常出色,可是女扮男装仍然会有破绽,相对来说改变容貌要比改变性别容易得多,更何况这苍白山各大山头并不乏女匪的存在。傲啸山林打家劫舍的女匪自然谈不上温柔贤淑,麻雀也深知此番前往黑虎岭,置身于众匪之间,必然凶险重重,她不可以本来面目示人,以防被人认出,还有一个原因,这些穷凶极恶的土匪,贪财好色,若是自己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很可能会引来匪徒的觊觎,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麻雀尽可能将自己打扮的普通,头发染成了毫无光泽的枯黄色,肤色也染成长期日晒的棕色,满脸雀斑,原本整齐洁白的牙齿也用染料染黄,说话粗声粗气,打眼看上去和寻常村姑无异。 罗猎看着麻雀现在的样子,想不到麻雀扮丑也是一把好手。 麻雀小声道:“等到了山上,咱们就扮成一对夫妻,你叫叶无成,我叫花姑子。” 罗猎听她这么说不禁笑了起来,倒是一个贴地气的名字。 麻雀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罗猎道:“我只是担心别人会嘲笑我挑老婆的眼光。” 麻雀切了一声,极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做戏而已,你以为我会看上你?” 罗猎道:“你想过没有,如果到了山上,他们把咱们两口子安排在一个房间怎么办?” 麻雀道:“君子坦荡荡,我信得过你。” 罗猎道:“别介!我都信不过自己!” 第80章 【七杀神】(上) 正午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山头,阳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来,在空中投下霞光万道,空中的白云有若一块块漂浮在蓝色天幕中的冰山,白云的阴影笼罩的地方呈现出淡淡的浅蓝色,白雪皑皑的山头也光影的变换而变得明暗相间,让天地间本来纯然一色的雪景增添了不少生动的趣味。 众人并辔立于山峰之巅,举目向前方望去,黑虎岭就在眼前,虽然名为黑虎岭,可是整座山峰却分成山势不同的两部分,起始处山势平缓,却于山腰处突然耸立起一座孤峰,远远望去,有若一只猛虎雄踞山顶,俯瞰苍白山群峰,黑虎岭因顶峰形状而得名,每年春日冰雪消融,山上草木茂盛,尽染墨绿。不过现在是寒冬腊月,又加上连续几日飘雪,整个黑虎岭已经披上了一层银装,单从外表来看应当称之为白虎或雪虎更为恰当。 罗猎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眺望黑虎岭的峰顶,看到黑虎岭上有一座城堡,沿着黑虎岭陡峭的山势也有不少的碉堡壁垒隐藏其中。据说在黑虎岭上暗藏的大小地堡就有九十九个。城堡四周还有七座碉堡,号称七星连珠,连同岭上遍布的地堡构成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因此狼牙寨也被称为苍白山脉中防御力最强的地方。 张长弓身为土生土长的猎人,对这里的地貌非常了解。黑虎岭三面被水环绕,正北方是悬崖峭壁,号称虎跳崖,崖壁笔直光滑,没有着手之处,就算是猿猴也无法攀援上去。狼牙寨的核心就是顶峰的城堡,这座城堡始建于南宋末年,据说是当年女真大将完颜铁心抗击蒙古铁骑的根据地,当时的名字叫凌天堡,金国覆灭之后,完颜铁心率领数千名遗民逃亡至此,以此为根据地进行最后的抗争,长达七年之久,蒙古人为了攻下凌天堡死伤无数。后来因被内部出卖凌天堡被破,蒙古人血洗凌天堡,本来想要放火将之彻底焚毁,可是因为一位随军军师的劝阻而作罢,凌天堡周围林木众多,山势延绵,焚毁凌天堡容易,可是想要控制住山林火势却很难,万一火势蔓延,不仅是黑虎岭遭殃,甚至可能会波及到整座苍白山。也正是这个原因,凌天堡方才躲过一劫。 麻雀补充道:“其实过去的黑虎岭地势并没有如今这样险峻,黑虎岭本身其实是一座活火山,最近一次喷发还在明朝万历年间,当时火山爆发改变了最初的地形,清康熙年间,苍白山地区又发生了一次地震,影响到黑虎岭的北麓产生大面积滑坡,现在北面的虎跳崖就是那次滑坡所造成,幸运的是,这两次的自然灾害都没有对凌天堡本身造成太大的影响。” 张长弓对于黑虎岭的了解源于当地人的口口相传,而麻雀是查阅了不少的历史地理资料,更重科学依据也更为严谨,至于虎跳崖形成的原因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张长弓点了点头道:“不过自从凌天堡被屠之后,据传凌天堡内就藏有八千冤魂,怨气实在太重,此地乃是整座苍白山脉煞气最重的地方,虽然植被丰富,可是很少有飞禽走兽出现,听说也是被这里的煞气吓住。” 瞎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小眼睛透过墨镜盯住罗盘,测算着此地的风水。 阿诺充满好奇地望着瞎子手中的罗盘道:“这指南针不错,比我的气派多了。” 瞎子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这叫罗盘,乾坤八卦、阴阳五行、天地命数尽在其中,知不知道什么叫掌中乾坤?知不知道什么叫中华文化?” 阿诺明显不服气把自己的指南针掏了出来,虽然简单点,可是里面的磁针和瞎子罗盘里面的一样,指向也一模一样,阿诺道:“你别想蒙我。” 瞎子呵呵冷笑了一声:“蒙你?我犯的着?我说金毛啊,你倒是睁眼看看,这上面的字有几个你认识?就算你认识也是白搭,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同样的一个字代表多少含义,组合起来又有多少意思?” 阿诺撇着嘴,向罗猎道:“他又蒙我!” 罗猎笑而不语,瞎子虽然满嘴跑火车,可是在五行八卦,风水命理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 瞎子盯着罗盘道:“颠颠倒,二十四山有珠宝,倒倒颠,二十四山有火坑!”他所诵念的乃是《青囊奥语》中的口诀,颠颠倒就是七十二龙的纳音五行。 《青囊奥语》乃是赣南风水祖师爷杨公所著,他也是天盘的创制人。罗盘于历史中多次改良,如今的罗盘盘是由海底、内盘、外盘三大部件构成的,海底的园盒应是标准的园柱形,海底底部的定位十字线应垂直相交,顶针应固定在海底十字线的交点上,并与海底的底面垂直,顶针的尖头不能有丝毫损伤,确保指向精确,磁针必须通直,有足够的磁性,两头的重量应一致。海底盖最好是水晶玻璃,尽量避免静电,因为静电会对磁针有吸附作用,从而影响测量精度。盖上玻璃盖时,倒转海底,磁针应保持不掉下。将海底放入内盘时,应特别注意海底线的北要与内盘的子山正中对、外盘必须是标准的正方形,四个边不弯曲、歪斜,放置内盘的园凹的圆心应在外盘的几何中心。外盘盘面应平整光滑。天心十道是读取内盘上各层内容的指示线,四个穿线孔必须分别定位于外盘四个边的中心点上。别看一个小小的罗盘,其中却蕴含万千变化,所以瞎子的那番话丝毫没有夸张。 和其他人的关注点不同,瞎子所关注的却是黑虎山和他们所在的山峰之间,双山正中,正对地盘的十二地支中央,契合生旺墓三合成局,双山正中正对地盘的十二地支中央。十二地支按照生旺墓三合成局,即申子辰三合水局,寅午戌三合火局,巳酉丑三合金局,亥卯未三合木局。辰戌丑未分别是水、火、金、木的墓库,也就是风水学中常说的龙水阴阳**的重要场所,俗称为四大水口。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黑虎岭北面的情景,罗猎变幻望远镜的角度,从峰顶向下望去,看到果然有一条河流弧形绕过黑虎岭的东西南三个方向。虽然相隔还有一段距离,可是罗猎仍然可以判断出那条河流还在流动。有些奇怪道:“这么冷,那条河居然没有封冻。” 张长弓道:“那条河叫不冻河,一年四季从不封冻,从西侧的峰谷中流淌而下,河水虽然不深,可是两侧都是山崖,水流湍急。想要渡河,就必须通过河上的铁索桥。” 罗猎找到了铁索桥的位置,铁索桥横亘于两座山峰之间,是进入黑虎岭的必经之路。铁索桥两侧各有一座暗堡,暗堡之中常年都有精兵驻守,扼守通往黑虎岭的咽喉要道,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瞎子盯着罗盘,阿诺盯着瞎子,看到瞎子举着罗盘装腔作势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瞎子道:“三面环水,背靠青山,龙水交融,实乃风水绝佳之所,黑虎岭非但不是凶地,反而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我若是没有看错,此地乃卧虎藏龙之所,必有大墓,必有大墓啊!” 瞎子装腔作势的模样让张长弓也看不下去了,他淡然道:“是有大墓,整座凌天堡就是一座大墓,当初有八千名女真人被屠杀殆尽,他们的尸骨全都留在那里。” 阿诺听到张长弓嘲讽瞎子,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瞎子向麻雀道:“他们不相信我嗳!” 殊不知找错了支援,麻雀对瞎子装神弄鬼的行径只是嗤之以鼻,已经催马向山下行去。 瞎子转脸看到了身边耷拉着脑袋的朱满堂:“喂,三当家,你信不信我?” 处于催眠状态的朱满堂满脸迷惘地望着前方,压根没有听到他们几人在讨论什么,喃喃道:“我病了,我好虚弱,我好难受……” 瞎子恶狠狠骂道:“难受你麻痹!” 朱满堂机械重复道:“麻痹也难受……” 阿诺听到这一句乐得更是从马上直接跌落到了地上。 罗猎向朱满堂道:“三当家,前面就是黑虎岭,等到了狼牙寨,咱们找个大夫给您好好看看病。” 朱满堂仍然回答道:“我难受……” 第81章 【七杀神】(下) 虽然视野中已经出现了铁索桥,直线距离也就是一公里左右,可是山路迂回,来到入口处仍然用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来到铁索桥前,张长弓的双耳微微一动,他已经听到两旁树上的动静,沉声道:“树上有人。” 罗猎其实已经先于张长弓觉察到周围的变化,他低声道:“大家不用惊慌,保持镇定,以静制动。”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镇定的心态,决不可自乱阵脚,越是慌张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对面的地堡之中已经有十多个乌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前来者,在两侧的树丛中也有数十只枪口将来人锁定。张长弓扬起手中的拜帖,朗声道:“飞鹰堡朱三当家奉堡主李大当家之命前来宝寨参加肖大掌柜五十大寿,请柬拜帖在此!” 张长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声音在崇山峻岭之中久久回荡,周围树上积雪也被震得飘落下来,瞎子借着墨镜的掩护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周围,看到两旁树林中有不少人隐藏在雪地中,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多杆枪指着他们,这还不包括对面地堡中的武装,瞎子暗暗心惊,幸亏罗猎想到利用朱满堂混入狼牙寨,不然的话,就这么硬闯进来,只怕他们连这道铁索桥都过不去,就被乱枪打成了马蜂窝。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铁索桥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来人乃是狼牙寨六当家吕长根,狼牙寨号称坐拥两千兵马,自然人才不少,其中的骨干共有七人,号称七杀神,这七杀神又以赤橙黄绿青蓝紫排序,各有所长,分别是,赤发阎罗洪景天,在狼牙寨排名老二,山寨四当家疤脸老橙程富海,五当家黄皮猴子黄光明,六当家就是眼前这位人称绿头苍蝇的吕长根,七当家遁地青龙岳广清,八当家蓝色妖姬兰喜妹,九当家紫气东来常旭东。连同三当家军师琉璃狼郑千川,寨主镇山虎肖天行,这九个人构成了狼牙寨的领导核心。肖天行和这七人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而郑千川跟他们虽然不是结拜关系,却是狼牙寨的军师,有狼牙寨第一智将之称。 罗猎一行在来黑虎岭之前就已经对这九人的资料了如指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这九人他们大都没有见过,除了在瀛海于刘公馆内曾经邂逅琉璃狼郑千川,当时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直接打过照面。 绿头苍蝇虽然绰号猥琐,人长得倒是白净,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他是一位教书先生,他身材不高,穿着考究,五五分的发型梳理得一丝不苟,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微微一笑,显得书卷气十足,缓步走上铁索桥,人行铁索桥之上,桥面竟然没有因为他的脚步引起一丝一毫的晃动。 张长弓浓眉微微皱起,此人步伐轻快,节奏分明,行走铁索桥之上,身形始终稳健如一,既没有因他的脚步而让铁索桥左右摆动,也没有受到山谷猎猎寒风的丝毫影响,绝不仅仅是心态的问题,单从此人的步法,张长弓就能够判断出吕长根的下盘功夫一流。狼牙寨卧虎藏龙,每一位首领都不是寻常角色。 吕长根很快就来到几人面前,罗猎使了个眼色,几人翻身下马,唯有朱满堂仍然傻乎乎坐在马上,耷拉着脑袋,嘴中反复嘟囔着:“我难受……”阿诺和瞎子一起动手将他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吕长根显然是认识朱满堂的,看到朱满堂瘟鸡般的蔫样有些诧异道:“朱三爷这是怎么了?” 罗猎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我们三当家这两日受了些风寒,途中又遭遇一场伏击,又不幸受了惊吓,这两日病情有些加重了。”他上前向朱满堂道:“三爷,狼牙寨的吕六爷来接咱们了。” 朱满堂缓缓抬起头来,呆呆望着吕长根。罗猎还没有什么,几名队友的内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施展催眠术的是罗猎,虽然他们见证了罗猎对朱满堂的控制,可是任何事情都会有偏差,万一朱满堂突然恢复了理智,他们几人就彻底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之下,周围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地方,他们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张长弓神情镇定,目光盯住吕长根,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出现差错,他就第一时间冲上去控制住吕长根,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周围潜伏的土匪投鼠忌器。 麻雀的手握紧了马缰,此刻她方才意识到罗猎因何会犹豫再三方才答应自己的请求,前来黑虎岭的确是拿着性命来冒险,现在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全都牵系在朱满堂的身上。 吕长根看到朱满堂许久都没有回答,内心中不由生出怀疑,而此时朱满堂叹了口气道:“……是我……我病了……麻痹难受啊……” 瞎子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强行忍住低下头去,阿诺也是一样,朱满堂明显被瞎子给洗脑了。 吕长根道:“朱大哥不必担心,等到了寨子里,我马上安排大夫给你好好看看。”他举目环视罗猎几人,目光定格在阿诺的身上,一群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中出现了一个黄毛蓝眼睛的洋人显得不是那么的协调。 吕长根指了指阿诺道:“你是谁?” 阿诺咧开大嘴笑道:“邻居,我是来自西伯利亚的雇佣兵,刚刚加入飞鹰堡。”这是他们事先想好的应对之词。 吕长根点了点头,低声道:“毛子?想不到您们飞鹰堡的人马如此驳杂。”很少有人能够认出阿诺是哪国人,在满洲的地界上出现最多的欧洲人就是毛子。 瞎子道:“现在都讲究和国际接轨,响马也是一样,必须要学习国际先进经验,洋为中用,取长补短,不然还谈什么进步?大清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闭关自守,夜郎自大。” 吕长根忍不住多看了瞎子一眼,瞎子慌忙闭上了嘴巴,言多必失,自己一得意又把这个道理给忘了。 张长弓及时将请柬和拜帖送上,恭敬道:“六掌柜请过目。”成功转移了吕长根的注意力。 吕长根将请柬和拜帖接过,看过之后,点了点头道:“本以为贵堡李大掌柜能够亲自前来,想不到他如此之忙。”语气中似乎有些不高兴,在苍白山的诸多土匪队伍之中,狼牙寨是近年来声势最为显赫的一支,随着这两年的实力不断增强,他们早已不把其他的势力放在眼里。今次寨主肖天行过寿,邀请了苍白山几大势力前来,绝不是抱着与君同乐的想法,真正的目的是要立威,让这些人知道现在苍白山真正的王者是谁? 苍白山的土匪势力虽然不少,可是能让肖天行看在眼里的不过区区两支,一是天脉峰连云寨,二是飞鹰堡,肖天行给他们都发了请柬,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飞鹰堡的老大李长青是不会亲自前来了,这在礼数上显然有所欠缺。 吕长根心中虽然不满,可是并未公然表露,仍然做足礼数,引领几人走过铁索桥,按照山寨的规矩,所有访客都不得将武器和坐骑带入其中,走上铁索桥之前,吕长根就向他们说明状况。 罗猎一方自然暗叫不妙,还没有进入狼牙寨的大门就已经被剥夺了全部武装,这样的开局并不理想,不过他们也表现得非常配合,将马匹和武器全都留下,经过对方检查之后方才走上铁索桥。 第82章 【凌天堡】(上) 走过铁索桥,在两座地堡之间还有一道卡口,通过这里的时候还要经过一次搜身,几人都知道对方盘查严密,所以在刚才就没有隐藏任何的武器,所以也不用担心,可是在盘查麻雀的时候,那土匪的手明显在麻雀胸部有意捏了一下,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不会有什么手感,土匪下手也不算太重,仍然让麻雀勃然大怒,抬起脚来狠狠踢中那土匪的下阴,痛得那土匪躬下身去,麻雀跟上去又是一拳,砸在对方的鼻梁上,打得那厮满脸开花,仰头倒在雪地上,周围土匪看到眼前一幕一个个抽出武器,麻雀临危不乱指着那地上的土匪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揩油揩到了老娘身上。” 罗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配合的机会,怒气冲冲走了过去,挥拳就打,骂骂喋喋道:“娘的,敢摸我老婆!老子劈了你!”老婆被摸,这样的反应再自然不过,虽有表演的成分,可罗猎下手却是毫不留情,拳头重重落在那土匪的鼻梁上,砸得那厮鼻血飞溅。 吕长根慌忙将他拦住,示意周围众人放下武器,此时从地堡上方不远处的林子里又涌出十多名土匪,显然是被这边的事情惊动。吕长根大声道:“误会,误会,都是自家人!”虽然他也没有看清具体的情况,可从罗猎和麻雀的反应中也大概能够猜到。土匪自然比不上正规军,他的这帮手下良莠不齐,鱼龙混杂,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那名挨打的土匪捂着流血的鼻子站起身来,指着麻雀道:“就你那姿色……老子会摸你……”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吕长根一脚踹倒在雪地上,吕长根怒道:“混账东西,敢对飞鹰堡的贵宾不敬?信不信我崩了你?”作势去掏枪,这是以退为进,赶在对方发火之前先行呵斥手下,真正的用意却是维护自家人。 那名土匪慌忙从雪地上爬起,跪倒在吕长根面前:“六当家,我冤枉啊!” 吕长根没有理会他,让人将这名惹事的手押走,等到以后处理。转向罗猎向他抱拳致歉道:“这位兄弟,实在抱歉,我的手下不懂规矩,搜身的时候手重了一些,不过我可用人格担保,他绝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 罗猎一脸愤怒地望着吕长根,心中暗骂,土匪还谈什么人格。 吕长根又看了看朱满堂,朱满堂耷拉着脑袋:“麻痹……我难受……” 瞎子和罗猎从小玩到大,自然知道罗猎绝非冲动之人,刚才的事情应当是配合麻雀做戏,只是瞎子也感到奇怪,就麻雀现在满脸雀斑张口粗话的村妇模样居然也有人会占她便宜,这口味还真是不轻。 这场风波最终的结果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麻雀这么一闹,倒是让吕长根见识到了这帮人身上暴戾的匪气,刚开始因朱满堂而产生的些许疑云也烟消云散。 罗猎一行随同吕长根来到半山腰,一路之上,他们看到两旁遍布岗哨地堡,毫不夸张地说,基本上达到了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步,如果不是凑巧得到了朱满堂这块敲门砖,想要成功混入狼牙寨简直是难于登天。 山峰在半山腰处突然就变得陡峭,没有步行进山的道路,客人出入凌天堡都要通过吊篮,吕长根指挥手下放下吊篮,吊篮用钢索拖拽上下,客人进入吊篮之中,对方转动绞盘,宛如井中打水一般将吊篮拉上山顶。 吊篮共有五组,每只吊篮可以容纳两人,里面的空间实在有限,罗猎和麻雀上了同一只吊篮,随着上方绞盘转动,吊篮也不断提升,麻雀双手抓住吊篮的边缘,望着悠悠荡荡萦绕在他们周围的云层,仿若升入云端,暗叹这凌天堡地势险要,鬼斧神工。 罗猎低声道:“你刚才的样子还真是泼辣。” 麻雀道:“若是有枪,我刚才就一枪崩了他!” 罗猎笑道:“证明你丑的还不到位。” 麻雀呸了一声道:“那些混蛋全都不是好人,我当初就不该听你话。”她指得是听从罗猎劝告,以女人形象来到这里的事情,若是女扮男装或许就不会遭遇到刚才的麻烦。 罗猎故意感叹道:“这些土匪真是饥不择食。” 麻雀怒视他道:“什么意思?” 罗猎望着一朵悠悠荡荡飘过身边的白云,轻声道:“听说男人太久没见过女人,看到母猪都是双眼皮儿。” “你才是猪呢!”麻雀听出他拐弯儿骂自己,伸手作势要打,罗猎侧了侧身,吊篮晃动起来,罗猎道:“别闹,要是把吊篮晃断了咱们俩就得摔个粉身碎骨。” 麻雀向他扬了扬拳头:“要死一起死,反正有你陪葬!” “大吉大利,拜托你说点吉利话!” 麻雀忽然道:“你怕不怕?” “怕,怕得要死!” 麻雀道:“后悔了?” 罗猎叹了口气道:“已经上了贼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麻雀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她自己也有些害怕,不过看到罗猎就在身边,内心顿时就平静了下来,有什么好怕,反正还有罗猎陪着。 吊篮剧烈震动起来,麻雀不由自主抓住了罗猎的手臂,罗猎抬头看了看,原来吊篮即将抵达峰顶,他低声道:“有人好像在趁机占我便宜啊!” 麻雀道:“演戏而已,千万不要误会,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两口子。” 瞎子坐上吊篮全程都是闭上眼睛的,他也是今天方才认识到自己如此恐高,吊篮抵达山顶的时候,瞎子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湿透,腿肚子打颤到抽筋,连步子都迈不开了,如果不是阿诺搀扶着他,他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向来和瞎子口角不断的阿诺也是头一次表现得如此体贴,倒不是他突然开始关心瞎子了,而是因为来到凌天堡这座山巅之城,内心顿时陷入危险的境地,想要活着离开,唯有和同伴紧密团结,同仇敌忾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 瞎子哆哆嗦嗦站在雪地上,哭丧着一张脸,扶着阿诺原地站了老半天方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我怕高……” 阿诺安慰他道:“其实没什么好怕,经历多了,也就不怕了。” 张长弓始终陪在朱满堂的身边,虽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什么纰漏,可是朱满堂仍然是一个随时都可能引发的炸药包,希望罗猎的催眠效力能够长久一些。 罗猎抬头望去,前方就是狼牙寨的核心凌天堡,如果说黑虎岭形如一头盘踞的猛虎,凌天堡就是猛虎头上的那顶王冠,凌天堡几乎占据了整个山顶,围绕凌天堡周围共有七座碉堡,这七座碉堡构成了凌天堡最为强大的屏障,每座碉堡高度都在十五米左右,外可俯瞰黑虎岭周边状况,内可将凌天堡内部结构一览无遗,碉堡火力配备非常强大,每座碉堡都配有十名土匪常驻,除了他们本身配备的武器,每座碉堡之上还有两挺维克斯中型机枪,在吊篮出入的地方,架设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这两挺机枪火力极其强大,可谓是机枪中的战斗机。单从他们看到的情况来看,从正面进攻凌天堡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就算可以攻下,也势必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第83章 【凌天堡】(下) 负责统领凌天堡防御的是四当家,疤脸老橙程富海,程富海中等身材,健硕粗壮,四方脸长满了麻子,一道刀疤从左侧眉头一直延伸到右侧嘴角,将他的面孔斜行分成两半,鼻梁也缺了一块,相貌凶恶,杀气腾腾。程富海素来不苟言笑,冷冷打量了一眼来客,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的友善。 吕长根道:“四哥,这几位是飞鹰堡的朋友。” 程富海嗯了一声道:“李长青没来!”他对飞鹰堡老大直呼其名,显然不够恭敬,这也表明狼牙寨并未将飞鹰堡放在等同的地位上。 吕长根笑了笑道:“李大掌柜说有事抽不开身。”他说话还算委婉一些。 程富海有些不满地朝着地上啐了口唾沫:“多大的事情?还能比咱们老大做寿更重要?” 朱满堂靠在张长弓的身上,仿佛随时都要倒在地上了,虚弱无力道:“麻痹……” 程富海以为他在骂自己,闻言色变,右手已经落在腰间的枪柄上,吕长根知道他性情暴烈,六亲不认,动辄杀人,担心他猝然出手,慌忙叫了声四哥。 此时朱满堂方才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我难受……” 程富海这才意识到朱满堂并不是骂自己,冷哼了一声道:“吓着了?”坐吊篮上来的客人有不少都会发生身体不适的状况。 吕长根道:“病了!” 罗猎走过来道:“两位当家,劳烦尽快安排个住处,我们三当家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吕长根微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他叫来两名手下,交代了两句,由那两名手下领着罗猎一行进入凌天堡。吕长根并未亲自带路,从这一点也看出他对飞鹰堡方面的不满和看轻。 罗猎等人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吕长根不来更好,此人非常精明,如果一直跟着过来,被他看出破绽反倒麻烦。狼牙寨事先早已为各方贵宾在内城安排好了住处,可是吕长根或许是认为飞鹰堡此番来人的份量不够,将他们安排在了距离城堡大门不远的外围,这里是安排普通来客的地方,以飞鹰堡的名头和地位,本该进入内城,单从安排来看就已经看出对他们的冷落。 住处位于凌天堡东南的院落,院子里共有房屋七间,就算再多来一些人还是住得下的,朝南最好的房间留给了朱满堂,张长弓陪同朱满堂居住。阿诺和瞎子两人住在西厢,罗猎和麻雀这对冒名夫妻在东厢住下。 一行人安顿好了已经是黄昏,虽然住处方面打了折扣,可狼牙寨在方面的准备倒是非常充分,方方面面招待极其周到,不但被褥全都是新的,甚至连洗澡水都给准备好了。麻雀将罗猎赶出门去,美美泡了个热水澡。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外面都已经天黑了,狼牙寨方面刚刚把酒菜送过来,瞎子和阿诺正在忙着往桌上摆菜。两人看到麻雀,瞎子笑道:“嫂子,洗完了?” 麻雀瞪了他一眼,总觉着这厮的问话不怀好意。环视房间内并没有看到罗猎,禁不住问道:“老叶呢?” 阿诺朝朱满堂所在的房间努了努嘴,麻雀转身出门,听到身后瞎子叫道:“嫂子,您顺便把他们叫来吃饭。”麻雀的身形在门外停顿了一下,唇角却露出一丝不由自主的微笑,瞎子这声嫂子叫得倒是不讨厌。 张长弓在门外守着,看到麻雀进来,朝她笑了笑,麻雀道:“怎样了?” 张长弓知道她再问朱满堂的状况,低声道:“睡得很死!” 罗猎此时从房内出来,向两人挥了挥手,三人一起离开,罗猎将房门带上。 麻雀道:“瞎子让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 张长弓道:“你们先去,我在这儿守着。”他为人稳重,担心朱满堂这边会有变故。 罗猎笑道:“放心吧,他醒不了,我给他吃了两片安眠药,这一觉至少要到明天中午。” 麻雀眨了眨眼睛,看来罗猎还有事情瞒着他们,虽然把武器都留在了外面,可罗猎仍然偷偷带了不少的私货进来。 张长弓这才放下心来,几人一起来到西厢房内,瞎子和阿诺已经将酒菜摆好,十二道菜,四冷八热,酒也是上好的汾酒,不可谓不丰盛,不过罗猎还是意识到有些不对,有些奇怪道:“居然没有人出面陪同咱们?” 瞎子早已等得不耐烦,嚷嚷道:“哪有那么多的屁事儿,管他呢,有酒就喝,有肉就吃,人家正在准备做寿,哪有功夫陪同咱们这些虾兵蟹将?” 张长弓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肖天行不露面,手下人总得来一个,毕竟咱们刚到,还是他们的贵客。” 麻雀低声道:“人家或许没把咱们当成贵客,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听说李长青没来,那个绿头苍蝇脸色顿时变了。” 罗猎点了点头,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原因,狼牙寨应当是认为李长青没有亲自前来贺寿,显然不够诚意,所以才冷落了他们,不过按理说苍白山的三大势力本应该平起平坐,肖天行这样做还是有失大度,难道他想借着这次的大寿搞些事情? 阿诺道:“瞎子说得对,吃吧,吃吧,奔波了一天都饿了。” 张长弓望着罗猎,征求他的意见,罗猎道:“那就吃吧!”他的话刚刚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罗猎起身出了房门,却见吕长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手下,一人端着铜炉火锅,一人手中抱着一坛好酒,吕长根哈哈大笑道:“抱歉抱歉,刚刚路上遇到点事情,所以我来迟了,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兄弟多多担待。” 罗猎笑着迎了上去,乐呵呵道:“六当家,您百忙之中还能够抽时间过来,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了。”在吕长根的面前表现出恭敬是应当的,毕竟他们几个现在的身份都是朱满堂的跟班,以吕长根的身份至少要朱满堂才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至于罗猎这几个冒牌跟班显然还没有这个面子。 吕长根道:“朱大哥呢?” 罗猎指了指房间,压低声音道:“刚刚睡了,饭都没吃,我们不敢吵醒他,三爷的脾气您也应当知道。” 吕长根点了点头,让身后随从将火锅和酒送了进去,他过来也只是走走形式,关键还是给朱满堂一个面子,现在朱满堂既然都睡了,他自然没有留下拖延的必要,象征性地向客人敬了三杯酒然后就告辞离开。 罗猎又将他送到大门外,看到门外站着六名荷枪实弹的土匪,故意多看了一眼。 吕长根道:“这些兄弟负责照顾几位的安全,叶老弟不必多心。” 罗猎道:“我们早就听说狼牙寨固若金汤,来到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六当家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 吕长根呵呵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罗猎的肩头道:“老弟有所不知啊,最近有奸细趁着给我们大当家祝寿混入狼牙寨,虽然被我们擒获,可是仍然担心还有同党隐匿在周围。” 罗猎闻言心中一怔,吕长根这番话应当不是无中生有,他不由得想起铁娃曾经说过的那群问路人,难道被抓的正是这批人?故意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道:“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 第84章 【兰喜妹】(上) 吕长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看到前方有一支队伍经过,为首一人穿着飞行夹克,骑着一辆摩托车,车后拖行着一人,那人被拖拽在雪地上浑身上下早已血肉模糊,所经之处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并未看清那人的面目,心中有些奇怪,这摩托车是如何运上来的,难道也是通过吊篮?按照吊篮的大小来看显然不太可能,难道说凌天堡还有另外的秘密通道可以出入? 摩托车在前方空旷处停下,骑车人翻身下车,抬起风镜,露出一张妩媚妖娆的面孔,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美眸媚光潋滟,上身褐色飞行皮夹克,下穿黑色皮裤,黑色高腰战斗靴,身段颀长,走起路来宛如风摆杨柳,扬起修长的右腿,战斗靴狠狠一脚踢在那名俘虏的下颌之上,将那名俘虏踢得在雪地上连续翻滚了几周。 这女子正是狼牙寨老八兰喜妹,看到那俘虏满脸是血的惨样,她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兴奋得美眸生光,兰喜妹是狼牙寨九名核心人物之中唯一的女性,此女正是艳若桃李,心如蛇蝎的真实写照,她虽然是一名女性,可是论到手段之残忍,性情之冷血,在整个狼牙寨无人能出其右,而且她生性骄纵,深得大当家肖天行的宠爱,就算是二当家赤发阎罗洪景天也要对她忌惮三分。此女射术精准,尤擅飞刀,号称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兰喜妹抽出腰间匕首,周围都以为她要当众杀人的时候,她却出乎意料地将那捆缚在俘虏手上的绳索割断,娇滴滴道:“逃吧!我数到十,你如果能够躲过我的子弹,我就饶了你,好不好?”声音悦耳动听,妩媚娇柔,听起来仿若有一根羽毛拨动你的心弦,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做事手段,只听她的声音,几乎会认为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 那俘虏一言不发,爬起来就跑,对他而言时间就意味着生命,根本顾不上多想。 兰喜妹轻声道:“一!二!三……” 罗猎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正准备转身离去,却想不到那名俘虏竟然改变方向朝着他冲了上来,俘虏的目标并非是罗猎也不是吕长根,而是他们两人身后的那道门。 人在生死关头,求生欲最为强烈,本能会让他们做出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如果沿着大路奔跑,附近并无隐蔽,他绝不可能躲过兰喜妹的子弹,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隐蔽,在他看来只要逃入罗猎身后的院子,或许就能够躲过兰喜妹的枪击。 吕长根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他居然躲到了一边,因为他清楚这位老八的性格,她最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情。 兰喜妹数到七的时候,俘虏已经跑到了罗猎面前,他的双目内重新燃起了生机,距离房门已经近在咫尺,他应该可以在兰喜妹数到十之前逃入院内。 兰喜妹忽然转过身去,手中的匕首倏然射出,直奔那名俘虏的颈后,她说过数到十再开枪,可是没答应不用刀。 匕首在空中宛如风车般旋转,直奔俘虏的要害而来,那俘虏虽然没有回头,却竟然感应到了危险的到来,身躯躬了下去,匕首贴着他的头顶错过,直奔罗猎而去。 吕长根暗叫不妙,虽然罗猎并不是飞鹰堡的什么重要人物可是如果被误杀也是不好,罗猎身躯并没有移动,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手指探入射向自己的那道寒光,光芒倏然凝固在他的手指之间,他竟然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激射而来的匕首,匕首的光芒仍然在微微颤抖,又如一条挣扎跳动的鱼。 “十!”兰喜妹举起了右手,镀金勃朗宁手枪熠熠生辉,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金色的子弹划出一道美丽的光线,射入俘虏的后心,刚刚和罗猎擦肩而过的俘虏重重栽倒在雪地上,殷红色的鲜血从他的身下缓缓流淌而出。 结局早已注定,只是过程却跌宕起伏,兰喜妹优雅地将金色手枪插入右腿外侧的枪套内,然后拢了拢被风吹散的乱发,婷婷袅袅走向罗猎。 吕长根还以为罗猎刚才的举动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义妹,慌忙迎上去道:“八妹。” 兰喜妹伸出右手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他不要多说话,来到罗猎面前,一双美眸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汉子。 罗猎的表情平静无波,将匕首掉转过来,手柄递给了兰喜妹道:“物归原主!” 兰喜妹格格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并没有去接匕首,而是昂起了下颌,露出娇艳胜雪的粉颈:“你是哪路的神仙?居然敢接我的刀?”心中也是惊奇不已,能够空手接下自己的飞刀,放眼整个狼牙寨也不多见。 罗猎叹了口气道:“本来不想接,可是不接,这匕首在我身上扎个窟窿了,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怕疼!” 兰喜妹听他这么说,笑得越发开心了。 吕长根心中捏着一把冷汗,兰喜妹笑并不代表她开心,往往她笑得越开心就越有攻击性,每次见她杀人的时候,都见她笑得花枝乱颤,他赶紧介绍道:“这位……” 兰喜妹怒道:“你住嘴,我的事情不要你插手!” 当着一众手下的面被兰喜妹呵斥,吕长根这张脸也有些挂不住,腾地红了起来。 兰喜妹旁若无人地将罗猎手中的匕首接了过来,望着罗猎道:“你叫什么?” 罗猎道:“在下叶无成,从飞鹰堡来,奉了李掌柜之名特地前来为肖寨主贺寿。” 兰喜妹道:“我说呢,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她将匕首插入刀鞘,让人将尸体拖走,转身跨上摩托车,启动摩托车之后,向罗猎道:“叶无成,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说完启动油门,向城堡深处驶去。 兰喜妹的这一枪也将张长弓等人惊动,几人来到门前的时候,罗猎已经平安返回,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罗猎并没有细说详情,招呼几人坐下吃饭。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所处的环境,这顿饭吃得很快,以填饱肚子为首要原则,即便是嗜酒如命的阿诺也只是喝了三杯酒,必须要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 几人刚刚吃过饭,又有人前来拜访。 开门一看,竟然是狼牙寨的八掌柜蓝色妖姬兰喜妹。 兰喜妹此番前来居然带着一个药箱,进门就问道:“叶无成呢?” 瞎子不知道她的身份,看到这么一位妩媚动人的大美女进来,马上厚着脸皮迎了上去:“这位小姐,您是?” 兰喜妹道:“叶无成呢?我是他朋友!” 瞎子和阿诺面面相觑,罗猎太厉害了,刚刚来到狼牙寨就处了那么一位美女朋友,满脸的络腮胡子外加脸上的大胎记也没挡住这货的雄性魅力。 麻雀望着兰喜妹明显带着敌意:“你是谁?” 兰喜妹不屑看了麻雀一眼反问道:“你又是谁?” 麻雀理直气壮道:“我是他老婆!” 瞎子和阿诺站在一旁已经感觉到醋浪滔天,当然麻雀究竟是不是做戏还不清楚,她现在和罗猎是冒牌夫妻,吃醋也是理所应当的表现。 兰喜妹上下打量了麻雀一眼,格格笑道:“想不到叶无成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言外之意就是说麻雀长得太丑。 麻雀正要发作,罗猎此时从房内出来了,笑道:“八掌柜,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兰喜妹看到罗猎现身,马上笑靥如花,嗔道:“叶无成啊叶无成,你也不早点出来见我,他们几个都把我当犯人一样审问呢。” 麻雀冷哼了一声道:“你又不说自己的身份,谁知道你是谁?” 罗猎将面孔一板道:“花姑子,不得无礼!”微笑来到兰喜妹面前道:“不知八当家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第85章 【兰喜妹】(下) 兰喜妹一双水汪汪的美眸望定了罗猎,娇滴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来是听说你们的三当家病了,所以过来帮他看看,二来呢……”她故意看了麻雀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向罗猎道:“人家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瞎子和阿诺都充满同情地望着麻雀,兰喜妹分明是当着人家老婆的面勾引老公,是可忍孰不可忍。 麻雀冷冷道:“有什么话不能公开说?” 罗猎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微笑向兰喜妹道:“八掌柜请!” 兰喜妹跟罗猎一起向朱满堂所在的房间走去,麻雀举步准备跟过去,却被瞎子和阿诺同时拉住,麻雀怒道:“你们两个拉住我做什么?” 瞎子低声提醒她道:“做戏而已,千万别入戏太深。”麻雀哼了一声道:“我本来就是做戏嘛,我如果不配合一下,人家怎么会相信?” 瞎子和阿诺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撇了撇嘴。麻雀愤然摔开两人的手臂:“都给我滚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长弓一直都在远处观望着,听到这句话,赶紧转身走入房间内,像他这样的老实人居然也会无辜躺枪。 罗猎虽然是刚刚才认识兰喜妹,对她的冷血手段却已经有了领教,刚才兰喜妹射杀那名俘虏应该只是偶然发生,不过这次的偶然却促成了他和兰喜妹的相识,罗猎对这位狼牙寨唯一的女当家是充满警惕的,他并没有被兰喜妹的美色所迷惑,也明白兰喜妹今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她是要给朱满堂治病,看来他们此前所搜集到的资料和情报仍然存在着太多的欠缺,他们并不知道兰喜妹居然还是一位大夫。兰喜妹之所以能够在群雄辈出的狼牙寨立足,一是因为她智慧出众心狠手辣,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她拥有一流的医术,只不过兰喜妹的医术很少用来治病救人。 罗猎将兰喜妹带房间内,走入房间内就闻到臭气熏天,朱满堂身上的体味实在是不小,再加上罗猎事先让瞎子和阿诺将臭袜子扔在朱满堂的炕上,瞎子嫌味道还不够,干脆在房间里撒了泡尿,目的就是搞得房间骚臭难闻,让人无法久呆,这是为了避免有人探视朱满堂,即便是有人来,在这样的气味下也无法久留。 兰喜妹听到里面鼾声如雷,不禁皱了皱眉头,掏出手帕掩住口鼻。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罗猎却从中看出她应当是极爱洁净的人,低声道:“我们三爷刚睡了没多久,要不我叫醒他?” 兰喜妹摆了摆手,居然转身出门了。她虽然杀人如麻,可是却有洁癖,闻到这股臭味已经知难而退了,更何况她只是奉命而来,朱满堂的死活她才不会放在心上。 罗猎心中暗喜,兰喜妹果然受不了里面的臭味,未雨绸缪还是起到了作用。 兰喜妹来到外面,移开手帕,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如释重负道:“既然睡着了,也就不用打扰他了。” 罗猎道:“我看我们三爷也应当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些风寒,又加上途中劳累,说不定睡上一夜病就好了。” 兰喜妹道:“朱满堂居然有你那么机灵的手下,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罗猎笑道:“八掌柜过奖了,在下加入飞鹰堡不久,朱三爷对我也是非常照顾,这次前来给肖大当家拜寿,他特地让我们两口子随行。” 兰喜妹叹了口气道:“你能够空手接住我的匕首,本以为你眼力不错,可见到你老婆,方才知道,你这眼力……呵呵……” 罗猎心中暗笑,麻雀若是听到兰喜妹这么说她,十有八九要抓狂,他故意叹了口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老蒯虽然生得丑陋些,可心肠却是极好。” 兰喜妹向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一些,罗猎向她凑了过去,却听兰喜妹压低声音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不介意帮你把她给杀了。”杀人如此血腥的事情都能被她说得如此轻松,她的冷血狠辣可见一斑。 罗猎吓得慌忙摇头:“不可,千万不可!” 兰喜妹格格笑了起来,啐了一声道:“胆小鬼!”她指了指大门道:“隔墙有耳,在这里说话不方便,陪我走走!”罗猎应了一声,跟着兰喜妹走出院门。 他们刚刚离去,麻雀就从房间里出来,瞎子和阿诺如影相随,这是因为罗猎事先交代过,让他们看紧麻雀,千万不要让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麻雀跺了跺脚,愤然转过身去,指着瞎子的鼻子道:“蛇鼠一窝!”又指着阿诺的鼻子骂道:“狼狈为奸!” 如果罗猎单独出门,外面负责警戒的六名土匪必然会出声阻止,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整个凌天堡内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走动的,可是看到他陪着兰喜妹一起出来,谁也不敢多说话,每个人都知道触怒兰喜妹的后果。 罗猎陪着兰喜妹来到门外,轻声道:“我们掌柜特地给肖大掌柜备了一份贺礼,还望八掌柜代为转告。”从目前受到的接待来看,他们只是被当成普通客人看待,十有八九没有接近肖天行的机会,所以罗猎才会动起先通过兰喜妹将寿礼送到肖天行手中的念头。 兰喜妹道:“后天就是大当家的寿辰,到时候,你们可以亲手交给他,无需假手于我。” 罗猎实话实说道:“后天朱三爷的病情不知能否好转,我们几个的身份只怕没资格得到肖大掌柜的接见。” 兰喜妹心说此人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秀眉微扬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们狼牙寨待客有所偏颇,没有一视同仁吗?” 罗猎摇了摇头道:“八掌柜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次过来颇不顺利,朱三爷这一病,弄得我们没了主心骨。” 兰喜妹笑道:“他若是死了岂不更好,你就接了他的位置。” 罗猎佯装惶恐道:“八掌柜说笑了,我可从未那么想过。”别说自己是个冒牌货,即便当真是朱满堂的手下,朱满堂死了飞鹰堡那么多人也不会轮到自己上位。 兰喜妹向他眨了眨眼睛道:“骗我?我看得出来,你有野心,有抱负,只是不敢承认!” 罗猎心中暗叹,兰喜妹果然不是善类,刚才挑唆自己夫妻反目,现在又唆使自己把顶头上司干掉,这女人的心眼儿也忒阴暗了一些,任她千娇百媚,风情万种,我自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兰喜妹来到摩托车前,向罗猎道:“回去吧,不必送了!” 罗猎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目送兰喜妹远去,兰喜妹驶出一段距离却又停了下来,向罗猎道:“你刚才接刀的手法真是漂亮,我想再看一遍。”说话之时,一扬手,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向罗猎射来。 罗猎也没有料到她说出手就出手,而且这一刀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无论速度还是力量丝毫不逊色于她此前的一刀,兰喜妹根本没有因为他是飞鹰堡的人而有丝毫留情。 罗猎身躯向右侧滑动,躲开匕首,右手也在同时探伸出去,准确无误地将匕首的手柄抓住。 兰喜妹看到这一刀又被罗猎抓住,竟然从腰间抽出另外一把匕首再度向罗猎掷去。 罗猎对兰喜妹冷血无情的性子已经有所了解,若是自己武功稍弱,只怕就会白白被她射杀当场,事不过三,这已经是兰喜妹射向自己的第三刀,如果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以为自己软弱可欺,以此女的性情非但不会收手,反而会步步紧逼。罗猎右手一扬,刚刚擒获的那枚匕首发出一声尖啸,带着动人心魄的寒光撕裂夜色,后发先至,撞击在兰喜妹射出的第二刀上,刀尖对刀尖,锋芒对撞的刹那迸射出万千点火星。同时也抵消了彼此的力量,于半空中落在了雪地之上。 第86章 【有刺客】(下)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却是在外面值守的土匪冲了进来,他们一个个手握武器,进来之后就问道:“刺客在哪里?” 罗猎指着外面道:“从屋顶逃跑了!”内心却仍然沉浸在那人离去声音的深深震骇之中,如果那人当真是罗行木,岂不是证明他们这次的行动完全在罗行木的掌控之中,罗行木因何深夜来此?他的目的究竟是谁? 这么大的动静将瞎子和阿诺两人也折腾了起来,张长弓道:“我正在睡觉,突然感觉到有人潜入房内,那人非常机警,发现行藏暴露,马上就逃了……” “啊!”东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几人全都大吃一惊,罗猎更是第一时间向房内冲去,不等他进入房内,麻雀已经披头散发地逃了出来,甚至连鞋子都没有顾得上穿,见到罗猎,一头就扎到了他的怀中,颤声道:“老鼠……好……好大的老鼠……” 瞎子和阿诺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看出有些问题,麻雀有些问题,大家都是同伴,她为什么只挑罗猎的怀里扎? 罗猎将麻雀交给阿诺照顾,他和瞎子、张长弓三人跟着土匪走入东厢房内,借着火把的亮光望去,只见房间内干干净净,哪有什么老鼠,罗猎皱了皱眉头,以为麻雀可能是故意在做戏。 张长弓却想到了什么,大踏步向朱满堂的卧室奔去。 掀开朱满堂卧室的门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却见朱满堂的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老鼠,那些老鼠正在啃噬朱满堂,张长弓慌忙拿起火把去驱赶老鼠,罗猎也冲上去帮忙,那些老鼠被火把吓得四散而逃,再看朱满堂,一张脸被啃得血肉模糊,简直是面目全非,瞎子看到如此恶心的模样,感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冲出门去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赶走那群老鼠,罗猎借着火把的亮光望去,只见朱满堂的喉头被咬出了一个血洞,血洞仍然在汩汩冒着鲜血,初步判断朱满堂的颈部血管被咬断,十有八九是不能活命了,感叹之余,心中又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其实朱满堂死有余辜,留下他的价值就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帮助自己一行混入狼牙寨,而今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朱满堂的使命也算结束,留下此人肯定是个隐患。只是罗猎也没有料到朱满堂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性命,死在一群老鼠的啮齿之下。应该说朱满堂是间接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如果不是自己将他催眠,又给他吃了安眠药,朱满堂也不会麻木到毫无反应。 罗猎猛然转过身去,怒视闻讯赶来的几名土匪,目光中的杀机将几人吓得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罗猎抬脚就将其中一人踹出门去,怒道:“娘的,害死了我们朱三爷,让你们寨主出来,给我一个解释!”罗猎当然不会忘记他们现在的身份,他们代表飞鹰堡前来拜寿,寿宴还未开始,他们的三当家就已经惨死在这里,绝不可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张长弓先是被罗猎的举动惊了一下,可马上就明白了罗猎的意思,罗猎是要借题发挥,其实朱满堂死了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心中再高兴也不能表露在外,罗猎的应变能力的确超人一等,已经率先明白了这个道理并趁机发难。 飞鹰堡三当家前来狼牙寨的第一天晚上就惨死绝不是小事,虽然飞鹰堡老大李长青并未亲自到来,在这件事上引得狼牙寨方面不悦,并因此而冷落了朱满堂一行,可还没有到狼牙寨方面要将朱满堂置于死地的地步,朱满堂死在凌天堡,狼牙寨肯定要承担主要的责任。 朱满堂死后半个小时内,狼牙寨四当家疤脸老橙程富海和六当家绿头苍蝇吕长根就已经同时抵达,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职责不同,吕长根负责迎宾,而程富海负责凌天堡的警界防御。外来宾客发生了意外,他们需承担首要的责任。 此时的罗猎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怒视程富海和吕长根,正所谓得理不饶人,老子不发威你们当我是病猫。 换成此前的任何时候,疤脸老橙绝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可现在的这种状况却是他们理亏,前来的路上两人已经商讨了对策,无论此事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必须要暂时让步,安抚对方的情绪,务必将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后天就是大当家的寿辰,死人本来就是大煞风景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只怕前来凌天堡的贵宾要人人自危,死人事小,若是因此让大当家不开心,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吕长根也看出这帮人的主心骨就是罗猎,他向罗猎抱拳道:“叶老弟,咱们借步话说。” 罗猎点了点头,跟着吕长根来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空房内,吕长根掩上房门,叹了口气道:“叶老弟,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没有想到!” 罗猎冷笑道:“我们朱三爷生龙活虎地来到这里给肖大当家拜寿,可寿宴还没吃上,甚至连肖大当家都没见上一面,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六当家,你们狼牙寨好像欠我们飞鹰堡一个交代!” 吕长根叹了口气道:“叶老弟,你先坐下,人既然已经死了,发再大的火也于事无补,不如先冷静下来,咱们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罗猎怒道:“说得轻巧,死得是我们的人,你让我们如何冷静?”他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吕长根道:“叶老弟,此事极其蹊跷,我们狼牙寨自打创立从未发生过老鼠咬死人的事情……” 罗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道:“六当家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朱三爷活该让老鼠咬死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吕长根也是颇为头疼,他并未说谎,狼牙寨此前从未有老鼠伤人的事情,凌天堡内的确有老鼠存在,可是从没见过成群结队攻击人的现象。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长根,叶老弟在吗?” 吕长根前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头发灰白,长发齐肩的瘦削男子,颌下留着山羊须,双目显得有些不慎协调,正是狼牙寨第一智将琉璃狼郑千川。 朱满堂突然暴毙的事情不可能不向上头禀报,吕长根和程富海两人不敢惊动寨主肖天行,商量之后,先向三当家郑千川禀报,郑千川虽然只是狼牙寨的第三把交椅,可是他在山寨的实际地位却仅次于肖天行,不但负责为肖天行出谋划策,还承担着狼牙寨的外围事务,他对山寨的重要性无人可以取代。 郑千川能够亲自前来也表明了对这件事的足够重视,正常情况下他是不屑于和飞鹰堡的这些底层跟班打交道的。 罗猎是第二次见到郑千川,却是第一次和此人正面交锋。 郑千川主动向罗猎抱了抱拳道:“叶老弟,在下郑千川,听闻朱三爷的噩耗实在是痛不欲生,狼牙寨和飞鹰堡素来交好,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我和朱三爷私下里相交莫逆,也是多年老友,闻此噩耗,如同断我手足,心中悲痛难以名状。”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罗猎才不相信这厮的鬼话,不过郑千川乃是狼牙寨的第一智将,此人能够出现注意证明朱满堂之死引起的震动不小。 罗猎道:“三掌柜言重了,我们陪同朱三爷前来,发生这种事情,最为心痛的自然是我们,不是我们有意冒犯,我们只想要个交代。” 郑千川道:“叶老弟想要什么交代?” 罗猎道:“查出真凶!” 郑千川道:“朱三爷在狼牙寨遇害,查出真凶是我等责无旁贷的事情,就算叶老弟不说,我们一样会彻查到底。我向你保证……” 罗猎打断郑千川的话道:“三掌柜,我希望做出保证的是肖大掌柜!” 第87章 【俏罗刹】(上) 郑千川左目之中寒光倏然闪现,不过稍闪即逝,这厮真是大胆,分明是说自己还不够资格,苍白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叶老弟果然快人快语,让我们大当家做出保证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后天就是大当家的寿辰,各方贵宾已经陆续到来,我们狼牙寨上上下下对此事极为看重,为了大当家的寿辰已经筹备半年之久,还望叶老弟能够体谅我们的苦衷,将朱三爷的事情押后几日,我可向你保证,等寿宴结束之后,我第一时间将你引见给寨主,到时候你可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向他说明。” 罗猎冷冷道:“三掌柜的意思是让我们保持沉默?” 郑千川微笑道:“事已至此,就算叶老弟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朱三爷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何必让死者无法瞑目,生者不得安宁。叶老弟尽可将心放在肚子里,我们绝不会因为寿宴的事情而耽搁此事的调查,一定尽快查明真相给贵方一个交代。” 罗猎故意装出有些犹豫的样子。 郑千川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你们考虑,若是此事传到飞鹰堡,恐怕贵堡也会追究你们的责任,此事越晚爆出,对你对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坏处。”郑千川恩威并施,暗示罗猎,如果他将事情闹大对他们几个也没有好处。 罗猎抿了抿嘴唇,显得有些艰难地做出了决断:“既然三掌柜如此诚意拳拳,在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今晚的事情我们在寿宴之前绝不声张,不过我希望三掌柜也能够保证我们几人在凌天堡内的安全。” 郑千川道:“绝无问题!” 罗猎道:“我们上山之时,所有武器都被人收缴,三掌柜能否为我等配备一些基本的防身武器?”他只是故意这样一问,目的是要让郑千川认为他害怕。 想不到郑千川居然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为了表示诚意,郑千川特地让人给罗猎一行更换了住处,至于朱满堂的尸体,暂时由他们负责善后。 罗猎几人离去之后,郑千川又亲自来到朱满堂的尸体旁,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看了看,看到朱满堂的恶心模样,郑千川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充满迷惑道:“当真是被老鼠咬死的?”一旁疤脸老橙程富海道:“三爷,他的确是被老鼠咬死的,几个兄弟全都亲眼看到了。” 郑千川点了点头,将白布重新盖在朱满堂的尸体上,低声道:“咱们凌天堡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疤脸老橙道:“听说此前有人潜入了他们的院子。” 郑千川眯起眼睛,因为他的右眼是玻璃珠,所以眯眼的时候仍然睁着,表情显得极其阴鸷诡异。 疤脸老橙道:“当真要追查到底?” 郑千川嗯了一声。 疤脸老橙又道:“若是查不出怎么办?” 郑千川冷笑道:“没有查不出的事情,只有用不用心。” 疤脸老橙道:“若是查不出,干脆将这件事推到他们几个的身上,到时候对飞鹰堡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郑千川阴阳怪气道:“好主意,在我们的地盘将飞鹰堡的人全部干掉,然后就说他们自相残杀。” 疤脸老橙一脸得意地笑,认为自己的这个主意实在是高明。 郑千川道:“你以为李长青会像你一样想吗?” “呃……” 郑千川道:“杀人灭口我都不反对,可千万别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他拍了拍疤脸老橙的肩膀:“这两天见得血已经够多了,后天可就是大当家的五十寿辰,老程啊老程,你可要把眼睛给擦亮了,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大当家会怎么想,谁也猜不到。” 疤脸老橙内心中不寒而栗。 因为朱满堂的暴毙,狼牙寨方面显然对罗猎这帮人客气了许多,这次安排的住处非但位于凌天堡的内城,而且和来自连云寨的贵宾仅有一墙之隔。 更换住处之后罗猎居然睡得很好,麻雀却明显被老鼠给吓到了,一夜无眠,直到拂晓时分,她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睡多久,又被噩梦惊醒。霍然从炕上坐起,发现罗猎已经醒了,就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做梦了?” 麻雀点了点头:“你睡得很好!”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明显有些不甘,自从来到这里之后,罗猎连话都没多说一句,蒙头大睡,浑然不顾她惊魂未定,更不会知道她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罗猎道:“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可能是心中突然少了个负担。”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朱满堂死了,对罗猎来说的确减轻了不少负担,至少不用再分出精力去考虑控制朱满堂的事情。 麻雀有些委屈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罗猎道:“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就算我陪你熬上一夜,该做的噩梦仍然会做,与其两个人都熬上一夜,不如一个人好好睡上一宿蓄精养锐,其实你失眠也是好事,至少不用做恶梦。” 麻雀恶狠狠地望着罗猎道:“你比任何噩梦都要讨厌!” “眼不见为净,乖老婆,我出门了,你好好休息。”他作势要去拍麻雀的脸,却被麻雀灵巧地躲开,一脸嫌弃地切了一声。 罗猎决定暂时不将罗行木出现的事情透露出去,麻雀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罗行木,如果知道罗行木现身,她必然沉不住气,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的帮助,只是罗猎想不明白,罗行木在凌天堡内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因何会出现在他们的住处,他又为何要向朱满堂下此毒手?按照麻雀此前所说罗行木很可能和肖天行联手,如果当真如此,罗行木为何不敢公然现身?不过无论怎样,他们在凌天堡的处境都会变得凶险重重。 瞎子仍在熟睡,阿诺和张长弓已经起来了,张长弓坐在朝阳下擦着一把大砍刀,这是罗猎从郑千川那里争取来的权利,因为朱满堂之死,郑千川特许他们在凌天堡内携带必要的防身武器,不过仅限于冷兵器,其实也就是几把大刀,数柄匕首。 阿诺身边也放着几把开山刀,不过他对兵器显然没有什么兴趣,正端着瞎子的罗盘玩得不亦乐乎。 罗猎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两把匕首。 张长弓道:“成色都不怎么样,全都是些废铜烂铁。” 罗猎用两柄匕首相互碰撞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无论怎样朱满堂之死,让他们顺利混入了凌天堡的核心区域,更便于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只是罗行木的出现又让他的内心蒙上一层阴影。 阿诺道:“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罗猎举目望去,却见阿诺手中的罗盘缓缓转个不停,阿诺也是趁着瞎子睡觉将他的宝贝拿出来研究,看到罗盘如此情形,慌忙把自己的指南针也拿了出来,发现指南针也是一样的状况。 罗猎心中暗自奇怪,正常状况下指南针是不应该发生这样的现象,除非附近有某处地方磁性极强,同性的排斥力或者异性的吸引力方才导致了罗盘和指南针飞速旋转。 第88章 【俏罗刹】(下) 张长弓可不懂得那么多的科学道理,扫了一眼淡然道:“早就跟你么说过,凌天堡内八千冤魂,这个地方邪乎得很。” “罗猎!” 几人循声望去,却是麻雀洗漱停当,从房内走了出来,满是雀斑的脸上居然流露出几分忸怩羞涩的表情:“陪我出去走走!” 张长弓和阿诺同时把脸扭了过去,只当没看到。 罗猎无可奈何,点了点头。把匕首插入腰间,和麻雀一起出门。 麻雀潜入狼牙寨的初衷是为了寻找罗行木,可是当她来到这里,方才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远,狼牙寨本身的人马就有千人之多,再加上土匪家眷,这两日前来贺寿的各方豪强,单单是凌天堡内就有两千多人,想要从两千人中找到罗行木的踪影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罗行木公然现身的可能性很小。 麻雀不得不考虑万一罗行木不现身怎么办?他们要用怎样的方法找到这个人?又或者罗行木根本就不在凌天堡。 和麻雀的执着专一不同,罗猎还有另一个目标,虽然他并未答应让叶青虹加入这次的行动,但是罗猎并未忘记他们之间的交易,抛开一诺千金的君子协定不谈,单单是穆三爷手中的几张牌就让罗猎不得不为叶青虹做好这件事。无论叶青虹真正的目标是不是七宝避风塔符,他都要完成这个任务,只要从肖天行的手中盗取避风符,那么他和叶青虹之间的交易就算完结,他和瞎子也就有了重获自由的机会。 除了来来往往荷枪实弹的土匪,凌天堡看起来和寻常的城镇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只不过这里的建筑大都是用山岩堆成,这里的居民多半双手染满血腥。在凌天堡内转了一圈,罗猎就明白为什么上山之时土匪会对姿色粗鄙的麻雀动手,凌天堡内男多女少,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心中自然饥渴难耐,按照罗猎此前的话,在不少土匪的眼中恐怕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 麻雀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群狼环伺,跟紧了罗猎,生怕被他丢下,低声埋怨道:“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话。”她所指的自然是罗猎建议她以女装出现在这里的事情。 罗猎道:“看来这帮土匪的眼光也不行。” 麻雀正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突然间就离开了自己,从众人瞩目突然变成了无人问津,这巨大的反差让麻雀竟然感到有些失落了,抬头看了看罗猎,发现这厮的目光也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麻雀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却见前方一辆红色lutzman三座敞篷车,从道路上缓缓驶来,开车的是一位年轻男子,此人乃是狼牙寨第九把交椅,紫气东来常旭东,后面座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貂裘的女郎,她挽着民初常见的少妇发髻,额前刘海齐齐整整,发髻之上带着一根简单古朴的黄杨木发钗,肌肤娇艳胜雪,秀眉弯弯,斜插入鬓,双眸宛如两泓冷冽的冰泉,漠视前方众人,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精致如玉的双耳,柔嫩的耳垂点缀着两点豌豆大小的翡翠耳钉,青翠欲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瑶鼻挺直,精致无暇的俏脸之上并无一丝一毫的妆饰,唇形极美,阳光之下晶莹温润,粉嫩诱人。 此女美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让人看起来竟然有种不像真人的感觉,高高在上,太过精美,太过冷艳,就像一件至美的瓷器。麻雀虽然身为女人也不禁看得有些发呆,更不用说这些平日里很少见到女人的土匪,难怪此女一出现就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无人再愿意向满脸雀斑的麻雀看上一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罗猎被此女的美貌吸引也属正常,让他更加好奇的却是这女子的身份,她究竟是谁?为何能够受到如此隆重的厚待。那辆lutzman汽车,乃是狼牙寨寨主肖天行的爱车,平时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根本没可能乘坐,而今天却破例用来迎接客人。罗猎越发相信这凌天堡必然还有其他的通路,乘坐吊篮上山,应当只是接待普通客人的,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麻雀看到罗猎目不转睛的样子,内心中没来由一阵恼怒,伸出手去,在罗猎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记,罗猎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强忍着没叫出声来,麻雀出手够黑,罗猎自然明白她因何要掐自己,正想说话,目光却留意到跟随在汽车后小跑的那支队伍,他从其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竟然是在途中设计陷害他们的徐老根。 麻雀显然也发现了徐老根,用手捅了捅罗猎。 罗猎一言不发,静静望着这支队伍,一旁已经有土匪在窃窃私语,有人道:“那女人真漂亮!” “小声点,她天脉峰连云寨的寨主。” “什么?她是俏罗刹颜天心?” “嘘!别乱说话,让她听到可就麻烦了……” “她嫁人了吗?” “没听说,可看发髻好像应该是嫁过人了。” 一群土匪议论纷纷,罗猎站在人群之中侧耳倾听,倒是搞明白了这女子的身份,想不到这年轻的女郎竟然是天脉峰连云寨的寨主,连云寨是整个苍白山最为古老神秘的一支力量,虽然目前的声势似乎比不上狼牙寨,但是谁也不敢忽视他们的实力,就算狼牙寨寨主肖天行也对颜天心的到来表现出高人一等的礼遇。 罗猎同时留意到,颜天心的手下全都带着武器,看来果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上山之时武器马匹全都被留在山下,反观连云寨却根本没有恪守狼牙寨的规矩,由此也能够看出飞鹰堡的地位根本无法和连云寨相提并论。 麻雀道:“看呆了?这么喜欢干嘛不追上去?” 罗猎笑了起来,这丫头的醋坛子明显打翻了。 “做人得厚道!”瞎子从阿诺手里抢过了自己的罗盘,马上就看到缓缓转动始终不停的指针,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确信眼前看到的全都是事实,这才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日头的位置。 阿诺生怕他把这笔帐算在自己的头上,举起自己的指南针道:“你看,我的也是一样。” 瞎子喃喃道:“煞气太重,实乃大凶之兆,此地不宜久留,若是坚持留下,我等必有血光之灾。” 张长弓仍然在一旁默默磨刀,丝毫没有因瞎子的话而有半点反应。 瞎子道:“祸福所倚,凶吉并生,有凶就吉,我得出去好好看看!” 阿诺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 磨刀声突然停了下来,张长弓道:“有什么事情还是等叶无成回来。” 瞎子道:“逛街不可以啊?整天呆在这个鸟地方,闷都要闷死了,叶无成?他不知和花姑子躲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阿诺跟着点头。 张长弓道:“千万别走远了。” “知道!” 瞎子出门之后收起罗盘,毕竟这里是土匪窝,端着罗盘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阿诺将偷偷看了看指南针,发现出门之后,指南针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瞎子,瞎子从他手里抢过指南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指南针又加速转动起来,心中暗暗称奇,抛开乾坤八卦,根据指南针转动的速度寻找凶位所在,两人在凌天堡内左拐右拐,通过凌天堡内部的集市,一直来到西北部,发现那指针开始疯狂转动起来。 阿诺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凌天堡内应该有个巨大的磁场。” 瞎子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阴阳变幻,煞气冲天,什么狗屁磁场?别忘了最早发明这玩意儿的是我祖宗。”他向前又走了一步,指南针的方向却突然定住,瞎子愣了一下,将指南针扔给了阿诺,从怀里掏出罗盘,发现罗盘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瞎子顺着指针的指向望去,却见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宅院,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雪地上的投影,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连阿诺都能看出这指南针的指向完全不准,不过阿诺认为这是因为前方有强磁场的缘故。 瞎子向阿诺使了个眼色,两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前方大摇大摆靠近。 第89章 【仓皇逃】(上) 从门前经过,发现大门从里面插上了,两人溜到后方无人之处,瞎子看了看四周,示意阿诺蹲下去,他踩着阿诺的肩膀,阿诺仗着身高体壮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站直了身子,瞎子双手扒在围墙上向里面望去,却见里面立着三根石柱,石柱之上各自吊着一名几近赤裸的男子,那三名男子身上伤痕累累,布满鞭挞的痕迹,明显是经历了严刑拷打,现在三人只是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裤,被吊在冰天雪地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瞎子这才知道这里是狼牙寨刑讯逼供的地方,此时又有一人被从里面的监牢中推了出来,瞎子定睛望去,他在白天的视力有限,总觉得那人的轮廓有些熟悉。仔细一想,从那人的身形来看竟然有些像陆威霖。 瞎子正想看个清楚,下面的阿诺却有些撑不住劲了,双腿都颤抖起来,低声道:“好了没有?” 瞎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再坚持一会儿,阿诺咬牙切齿,竭尽全力撑住瞎子,此时却感觉周围似乎有些不对,转头望去,却见一头通体漆黑的獒犬从右侧无声无息向他们靠近过来。 阿诺吃了一惊,他本来就怕狗,看到如此凶悍的獒犬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鲜红的舌头还不停滴落着涎液,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松,连瞎子都顾不上了,头也不回地向前方逃去,瞎子感觉脚下一空,身体猛然下坠,慌忙用双手死命抓住围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扭头望去,却见一头牛犊大小的獒犬摔开四蹄,宛如一道黑色疾电般向他冲了过来,吓得瞎子惨叫了一声。 那头獒犬瞬间已经来到了瞎子身边,瞎子以为这次完了,死死抓住围墙,双腿尽量蜷起,没想到那獒犬竟然对他熟视无睹,擦着他的足底经过,直奔猖狂逃窜的阿诺追去。 瞎子惊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还没有来得及从獒犬利齿下逃过一劫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又听到里面传来怒斥之声:“什么人?” 瞎子双手一松,从围墙上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又重重摔了一跤,屁股好不疼痛,瞎子此时哪还顾得上屁股疼痛,没命地向前方小巷中逃去,瞎子慌不择路,自己在小巷子里兜来转去,不一会儿就已经迷失了方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有路口就钻,从前方路口跑出之后,却发现自己竟然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刚才的道路上。 几名土匪本来已经失去目标,忽然发现这厮又从另外一边冒出头来,几人指着瞎子道:“别跑!” 瞎子这个郁闷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原地不动,他转身再逃,这次更加倒霉,竟然选择了一条死巷,听到后方追击声越来越近,瞎子急得手足无措,两旁都是房门紧闭,他又没有罗猎的身手,根本爬不上房顶,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发现一旁的房门刚巧开了,瞎子哪还顾得上多想,以超越自身极限的惊人速度冲了进去。 开门的却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瞎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嘴巴给封上了,将她推回房间内,然后用后背将房门抵住。 那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一根竹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瞎子被竹竿落地的声音吓得心惊肉跳。 此时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瞎子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儿,附在那少女耳边道:“别怕,我不是坏人。” 感到怀中的少女身躯瑟瑟发抖,应该是被他吓得不轻,室内光线黯淡,瞎子因为是夜眼的缘故视线反倒比平时强大许多。闻到那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沁人肺腑,若是平时,瞎子必然陶醉不已,可现在他根本没有那个心境。 那群人已经来到门前,几人在外面不知议论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有人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房门,因为里面没有回应,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安翟心中黯然,自己必然暴露了,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为了逃过一劫,也唯有利用这少女的性命作为要挟了,可此时他方才发现那少女竟然和自己一样戴着墨镜,目光落在地面上,看到地上的那根竹竿,瞎子忽然明白,原来这少女竟然是个盲人。内心愧疚感顿生,自己为了求生竟然会去要挟一个盲女,我安翟何时变得如此卑鄙?心念及此,竟然万念俱灰,大不了被人抓去,也好过做如此卑鄙的事情。瞎子居然松开了那盲女的口鼻,低声道:“你去吧!”他转身准备出门自投罗网,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手腕。 瞎子心中一怔,却见那盲女向他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后面,显然是示意他躲藏起来。 盲女来到门前缓缓将房门拉开,那群土匪看到她现身,一个个慌忙躬下身去:“周姑娘,打扰了!” 盲女冷冷道:“知道打扰还要敲门?你们不要性命了?” 其中一名土匪壮着胆子道:“因为刚才有一名贼人逃到这里,我们担心周姑娘的安全,所以才斗胆打扰,既然您没事,我们这就离开。” 盲女冷哼一声,重重将房门关上。她摸索着走入房内,瞎子慌忙捡起地上的竹竿,来到她面前将竹竿递到她的手中,盲女小声道:“谢谢!” 瞎子道:“应当是我谢你才对!” 盲女摇了摇头:“我不用你谢,房间里暗得很,没有灯,你右前方有一张椅子,你可以在这里躲一会儿,我想他们一时半会还不会离去。” 瞎子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盲女拿起竹竿向房间内走去,瞎子担心她跌倒,目光始终追逐着她,看到盲女来到堂屋内的供桌前,摸索着找到了三支香点燃,然后插在香炉内。 瞎子远远看着,越是光线黯淡,他的目力反倒越强,供桌上摆着一张女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容颜俏丽,面部轮廓和这盲女似有几分相似,应当是已经离开了人世,瞎子忍不住道:“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 盲女嗯了一声,又有些好奇:“你看得到?” 瞎子笑道:“自然看得到,我眼力好的很。”说完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很可能会刺激到盲女,他赶紧解释道:“我眼睛跟正常人不一样,越是白天,我越是看不清东西,跟睁眼瞎似的,可到了晚上,我的视力就突然变得好起来了,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盲女从里面走了出来,从桌下拉出一张圆凳坐下,朝着瞎子的方向道:“就像猫一样?” 瞎子笑了起来:“对,有点像!” 盲女叹了口气道:“我白天黑夜都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我让人将这里所有的窗户都封了起来,对我来说,白天黑夜本没有任何的分别,这样别人进来这里之后就跟我一样了。” 瞎子充满同情地看着眼前的盲女:“你姓周?” 盲女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这样说过话了,刚才还因为这个人胁迫自己而害怕,不过现在她心中已经一点儿都不怕了,点了点头道:“我叫周晓蝶,你呢?” “我叫安翟,别人都叫我瞎子……”瞎子说完,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你别误会,我这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喜欢胡说八道。” 周晓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格格笑了起来,瞎子虽然看不到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可是仍然感觉到周晓蝶笑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吞了口唾沫道:“刚才的事儿谢谢你了。” 周晓蝶道:“你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我现在告诉你原因,因为那些追你的全都是坏人,所以我认为被坏人追赶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按照她的推理方式,坏人的敌人就是好人。 瞎子笑了起来:“你真是冰雪聪明,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可绝不是坏人。” 第90章 【仓皇逃】(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这次轮到瞎子诧异了。 周晓蝶道:“你主动放开了我,我虽然看不到,可是我却能够猜到你刚才的心思,你想要主动走出去对不对?” 瞎子点了点头,发现周晓蝶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她却有一颗观察入微的细腻内心。 周晓蝶道:“你不是狼牙寨的人?” 瞎子道:“不是,我昨天才到。” “为了给肖天行拜寿?” 瞎子听到她直呼肖天行的大名越发诧异了,提醒周晓蝶道:“肖天行可是这里的大当家,你出去千万别直呼其名,让别人听到了总是不好。” 周晓蝶道:“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罢了。”语气充满了不屑,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道:“你是不是很怕他?” 瞎子撇了撇嘴道:“我安翟长这么大还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周晓蝶道:“原来你不识字啊?” 瞎子尴尬道:“不是这个意思,我读过几年私塾的。” 周晓蝶忍不住笑了起来:“笨啊,我跟你开玩笑的。” 瞎子摸着后脑勺也笑了起来。 阿诺虽然没被土匪发现,可是那条黑色獒犬却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听到犬吠之声越来越近,阿诺没命朝着前方废墟跑去,那片废墟是古堡的部分遗址,据说过去曾经是凌天堡的点将台,因为风雨侵蚀,周围建筑物大都已经坍塌,一块块巨石横七竖八地叠合在一起,除了顶部被白色积雪笼罩的部分,下方有不少黑色的岩面裸露在外,阿诺从两块巨石的缝隙中挤了过去,不曾想前方道路中断,突然出现了一个大坑,想要停步已经来不及了,脚下一空从近五米高的地方落了下去。 阿诺惨叫着摔倒在厚厚的雪地之上,因为积雪的缓冲,他的身体倒是没有受伤。 那条獒犬随即就从上方露出了脑袋,一双泛着蓝光的双眼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目标,然后一双后退用力一蹬,居高临下向雪地上的阿诺扑了上去。 阿诺望着从天而降的獒犬,吓得魂飞魄散,他从雪地上爬起,竭力向前跑去,积雪很深,一直淹没到他的膝盖,阿诺方才逃出了两步,就被俯冲而至的獒犬扑倒在地,整个人被压倒在雪地上。 獒犬喉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张开犬牙交错的大嘴,准备向阿诺的颈部咬去,阿诺都已经感觉到獒犬的涎液流淌在自己的脖子上,正准备殊死挣扎之时,却听到身后獒犬发出一声古怪的呜鸣,竟然放开了他。 阿诺把脸抬起来,却见前方一块岩石之上,一头毛色血红的野狼宛如雕塑般傲立在那里,北风卷起地上的雪粒吹打在它的身上,野狼火一样的长毛在风中微微颤抖,它体型偏瘦,因此身上的毛发显得很长,两只眼睛一只是蓝色,一只是黄色,昂首挺胸,目光孤傲冷酷。 獒犬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再度张大了嘴巴,喉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双目盯住了那头红色野狼,试图用气势将对方吓退。 野狼从岩石之上轻盈腾跃下去,步伐优雅而缓慢。 阿诺吓得六神无主,前有野狼后有獒犬,自己八成要被这两个畜生给分尸了。 獒犬扭动了一下硕大的头颅,它的体型绝不逊色于那头红色野狼,论到肌肉的健壮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对方,四只强健有力的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然后陡然开始加速,犹如一道划过雪地的黑色闪电,直奔那头野狼而去。 野狼似乎被獒犬突然发起的攻击吓住,停下脚步伫立在雪地之上,两者之间的距离瞬间已经缩短到了一丈,獒犬后肢有力蹬地,从雪地上腾跃而起,张开巨吻,白森森的尖锐牙齿向红色野狼的颈部撕咬而去。 在獒犬腾空而起的刹那,野狼倏然启动,身躯一个巧妙的躲闪,避开对方的撕咬,然后它的颈部在高速奔行中扭转过来,一口叼住獒犬的脖子,喀嚓一声,已经将獒犬的颈椎咬断,就势一甩,獒犬足有百斤的身躯被它凌空抛了出去,撞击在它刚才所站立的巨岩之上,獒犬的骨骼在重重的冲撞中又发出碎裂的声音,身体跌落在雪地之上,已经再没有任何的反击之力,喉头发出凄惨的哀鸣声。 野狼看都没有看那只濒死的獒犬,迈着优雅的步伐缓步来到阿诺的面前,阿诺目睹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万念俱灰,自己斗不过獒犬,更斗不过这头战斗力强大的野狼。 野狼低下头在阿诺身上闻了闻,阿诺甚至感觉得到它喷出的热气,他一动不动,希望野狼认为自己是一具死尸。 野狼打了个响鼻,然后把头扭到了一边,居然转身走了,来到巨岩边,叼起那条已经死去的獒犬,一路小跑消失在前方乱石缝隙之中。 阿诺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发现瞎子还没有回来,罗猎几人等得正在着急,看到阿诺回来,所有人都围拢了过去:“阿诺,你去哪里了?瞎子呢?” 阿诺目光呆滞地望着罗猎,嘴巴张了张,仍然没能从此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张长弓为他端来一杯热茶,阿诺接过热茶,咕嘟咕嘟喝了,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将自己跟瞎子出去后的经历说了一遍,几人听到他在点将台废墟的遭遇,张长弓激动的一把将他的手臂抓住:“你说什么?你见到了血狼?” “血狼?”阿诺一脸迷惘,他并不知道张长弓母亲被血狼叼走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生物,他点了点头道:“对,毛色血红。” 麻雀一旁道:“它的眼睛是不是一只蓝色一只是黄色?” 阿诺重重点了点头。 张长弓大声道:“带我去,我要去找它!”这些年来他始终都将这神秘的生物视为杀害母亲的仇人,所以听到血狼的消息恨不能现在就找到它将它杀死。 罗猎道:“照你这么说,那头血狼咬死了獒犬,却放过了你?” 阿诺点了点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放过了我,当时它在我身上闻了一会儿,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想不到它居然走了。” 麻雀凑过来在阿诺头上闻了闻,然后马上捂住了鼻子:“你身上好大的味道!肯定是那头血狼嫌你的体味太大。” 阿诺也抬起手闻了闻,一脸委屈道:“没有啊,我每天都洒香水。” 罗猎从两人的对话中似乎猜到了血狼放过阿诺的原因,西方人普遍体味偏大,阿诺不但有体味,而且这厮是个酒鬼,身上混杂着一股陈年发酵的味道,应该是血狼不喜欢这股味道,所以才没有吃他的兴趣。 张长弓此时已经取了砍刀,准备出门寻找血狼。 罗猎道:“张大哥,瞎子还没回来。” 张长弓道:“反正都要去找人,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罗猎知道血狼已经成为张长弓心中挥抹不掉的阴影,他这次之所以答应陪同他们潜入黑虎岭,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血狼,现在得到了血狼的消息,他当然不可能错过,罗猎道:“好吧,大家一起去。” 阿诺虽然打心底不愿意去那个差点丢掉性命的地方,可是看到同伴全都要去,再说瞎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说起来是自己把瞎子丢下独自逃命,想起这件事也实在惭愧,鼓起勇气决定再带着同伴们走一趟。 阿诺循着刚才的路线走了一遍,可是刚才都是瞎子用罗盘引路,阿诺所扮演得只是一个追随者的角色。这凌天堡虽然不大,可是里面的道路却是错综复杂,很容易在街巷中迷失方向,找到他和瞎子失散的地方虽然不容易,可是找到那片废墟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毕竟凌天堡内那么大规模的废墟并不多。 麻雀找路人打听了一下,并没有花费任何的代价就问出了昔日点将台的所在。 第91章 【觅狼踪】(上) “就是这里!”阿诺指着前方的大片废墟道。 张长弓躬下身去,从雪地上发现了大小不同的两串脚印,大脚丫子应当是阿诺留下的,另外的那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明显是犬科动物所留下,应当来自那头追击阿诺的獒犬。 从脚印的大小和步幅,张长弓可以大概判断出这头獒犬的肩高体重,这头獒犬应该有牛犊般大小,攻击力极其强大,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难事,虽然他并没有亲眼目睹,可是仍然能够想象到阿诺亡命逃跑的惊险一幕。 循着脚印来到阿诺跌落雪坑的地方,阿诺指着下方的雪坑,心有余悸道:“刚才……我就是从这里掉了下去的。” 罗猎向下看了看,率先跳了下去,麻雀和张长弓也紧跟其后,阿诺显然还有些后怕,犹豫再三还是跟着跳了下去。他将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警惕望着周围,生恐那头血狼仍然藏身在附近没有离去。 雪地上仍然留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印记,正是阿诺跌倒时留下,张长弓在不远处发现了另外一串梅花状的足迹,脚印比此前的那个还小一些,浅一些,张长弓估算着血狼的步幅,脑海中浮现出一头红色野狼缓步行走在雪地上的景象,优雅而从容,雪坑内有不少的血迹,正中一滩血迹的周围足迹凌乱,由此能够推断出在这一区域发生了一场殊死搏斗,张长弓蹲下身去仔细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雪地上发现了一根红色的狼毛,张长弓小心将那根狼毛捡起,凑在鼻子前闻了闻。 罗猎示意其他人和张长弓保持一段距离,以免干扰他的调查。 张长弓循着血迹来到了前方的巨石前,巨石下也有一滩血迹,周围的雪地上的血迹呈放射状分布。阿诺低声道:“血狼咬住獒犬的脖子,一下从那边甩到了这里。” 张长弓估算了一下獒犬被甩出的距离,大概在七米左右,獒犬的体重应该超过百斤,血狼竟然可以这么大的獒犬甩出这么远的距离,如果不是巨石挡住了獒犬,恐怕还要更远,从地上放射状分布的血迹来看,当时冲撞的速度一定很大,由此判断这头血狼的力量实在惊人,只是从血狼的步伐跨度和雪地上蹄印的深浅来看,这头血狼的重量应该不超过七十斤。从现场所见结合阿诺的描述,张长弓的脑海中已经基本可以恢复当时激战的情景,他惊叹于血狼的爆发力,在他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狼类生物。 沿着雪地上的血迹找到了血狼离开的缝隙,他们任何一人都不可能从中通过,张长弓爬到石块上方,举目向远方望去,却见前方都是倒塌的巨石,视野之中哪还看得到血狼的踪迹。 凝望许久,张长弓方才回到同伴面前,有些失落地向罗猎道:“看来那头血狼已经走了。” 罗猎道:“只要它还在凌天堡内,总会发现它的踪迹。”其实罗猎并不认为这头血狼就是当年调走张长弓母亲的那一只,这里距离张长弓的家乡满仓屯有近七十里的山路,苍白山的血狼未必只有一只。 麻雀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血狼为什么要选择凌天堡安家?如果它真的生存在这里,此前有没有攻击过这里的人?” “也许它不吃人!”阿诺低声道,毕竟他就从狼吻下逃过了一劫。 罗猎道:“回去吧,天就快黑了。” 张长弓道:“你们先回去,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或许那血狼还会回来。” 罗猎闻言一怔,马上明白张长弓想要留下的目的,他对张长弓倔强的性情已经有所了解,知道劝说也没什么用处,低声道:“不如我留下来陪你?” 张长弓摇了摇头:“你们去找安翟吧,放心吧,我不会有事。”他将手中的砍刀轻轻插入雪中。 罗猎最终决定将张长弓一个人留下,一个可以徒手搏杀猛虎的猎人应该足可以对付一头血狼,就算不能成功,张长弓也应当可以全身而退,罗猎对他的实力充满信心,而且以张长弓的秉性,任何人都无法将他说服。 真正让罗猎放心不下的还是瞎子,回到住处,夜幕已经降临,瞎子却仍然没有回来,他们三人已经走遍了凌天堡内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如果瞎子再不出现,也只能向狼牙寨方面求助了。 罗猎正准备去找吕长根帮忙的时候,瞎子却大摇大摆回来了。 从这厮满面春风的样子就能够猜到他应当没有遭遇什么危险。 阿诺冲上去在瞎子肩膀上给了一拳,抱怨道:“瞎子,你去了哪里?让我们担心死了。” 瞎子横了他一眼:“你担心个屁?当时是谁抛下老子一个人逃跑了?” 阿诺被他一通数落,脸窘迫得通红:“我……我怕狗……” “我呸!” 阿诺自知理亏,陪着笑脸道:“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回头我给你端酒赔罪。” 瞎子大度地摆了摆手道:“那倒不必了,都是自己人,你又不是存心丢下我。”他朝罗猎笑了笑,使了个眼色,罗猎知道他有话单独对自己说,心领神会地跟着瞎子来到房间内,瞎子关上房门,又从门缝里向外看了看,长舒了一口气道:“大爷的,今天差点把命给丢了。” 罗猎道:“看起来不像啊,满面春风,很少看你那么得意。” 瞎子勾住罗猎的肩膀道:“到底还是你最了解我。” 罗猎闻到他身上居然有股子香气,吸了吸鼻子,打量了瞎子一眼:“你丫该不是去逛窑子了?” “我呸,还说是兄弟,我是那种人吗?”瞎子一把推开罗猎,来到炕沿坐下,拎起炕桌上的水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重重放下:“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少卖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瞎子呵呵笑了起来:“火气够大,每天晚上都有女人陪着睡觉,也没趁机败败火。” 罗猎作势挥拳欲打,瞎子吓得抱住了脑袋:“别介,玩笑,玩笑都不能开了?” 罗猎道:“让她听到可饶不了你。” 瞎子不以为然道:“你怕她,我可不怕。”他向罗猎招了招手,示意罗猎靠近一些,低声将今天的见闻告诉了罗猎,至于偶遇盲女周晓蝶的一段他却略去不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瞎子也不例外。 罗猎听说陆威霖被狼牙寨俘虏心中不由得一惊,早在铁娃说过遇到一群人问路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陆威霖,看来自己的预感果然应验,低声道:“你能断定?” 瞎子挠了挠头道:“你也知道,大白天的,我眼神儿不好使,朦朦胧胧看着有些像,身材步态应该差不多,也穿着军装,只不过我没看清他的面部细节。” 罗猎问明了地点,瞎子详细把位置描述了一遍,提醒罗猎道:“那地儿应该是他们关押囚犯的地方,煞气很重,你最好别去,咱们这次来的主要任务你可别忘了,就算那人当真是陆威霖,咱们也帮不了他。” 罗猎道:“明天就是肖天行的寿辰,到现在咱们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瞎子安慰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担心呢,说不定一切迎刃而解,根本不需要咱们费心呢。” 罗猎道:“你逃走后那么久都去了哪里?为什么没直接回来?” 瞎子被他一问,明显有些慌张,干咳了两声道:“我当然不能直接回来,若是被人跟踪,岂不是把咱们所有人全都给连累了,我在凌天堡内兜了个大圈子,确信把他们都给甩掉了这才回来。” 罗猎将信将疑地望着瞎子,这厮肯定没说实话,连正眼都不敢看自己,罗猎也没有继续追问,最重要的是瞎子能够平安归来。 第92章 【觅狼踪】(下) 狼牙寨方面准时送来了晚餐,罗猎和瞎子出去准备吃饭的时候,前来送饭的喽啰恭敬道:“叶爷,八当家有请!” 八当家就是蓝色妖姬兰喜妹,瞎子闻言,嬉皮笑脸道:“八当家是不是请我们一起过去?” 那喽啰笑道:“八大家说了,只请叶爷自己过去。” 麻雀听到这句话顿时虎起面孔,冷冷道:“她找我男人作甚?” 罗猎真是哭笑不得,不知是麻雀是故意配合还是当真入戏太深,他咳嗽了一声道:“既然八掌柜有请,我只好过去一趟,你们几个先吃吧。” 目送罗猎跟着那喽啰离去,瞎子故意道:“我看这兰喜妹八成是看上老叶了。” 麻雀道:“也不错啊,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瞎子看到麻雀风轻云淡的样子反倒奇怪了:“你不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 瞎子道:“有人勾引你男人嗳!” “你那么紧张,他是你男人才对!”麻雀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喂,吃饭啊!” “看到你就饱了!” 罗猎出门之后,跟着那喽啰去了兰喜妹的住处,他并没有想到,兰喜妹的住处居然和瞎子所说的监狱仅有一墙之隔,走入院门,宽阔的庭院内种植着十多株腊梅,雪中腊梅竞相吐蕊,暗香阵阵。中间的青石小道清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道路两旁堆砌着不少精致的冰雕,从庭院的格局布置已经能够看出兰喜妹生活中应该颇有情趣。不过凡事不能以外观而论,如果只看兰喜妹妩媚娇柔的外表是不会想到她的手段如此残忍血腥。 通过前方冰砖砌成的拱门,进入内院,两旁栽植了不少的长青树木,树枝之上挂着一盏盏的红灯,随着夜风,红灯轻轻摇曳,映衬着周围洁白无瑕的积雪,红白辉映,光影交织,整个庭院被装点得美丽纷呈。 道路尽头有一栋完全木质结构的小楼,小楼共有两层,居然是典型的西洋风格,见惯了凌天堡冰冷坚硬的石头房子,猛然看到这温和纯朴的木色,在周围冰雪的对比下,让人的心底不禁生出一种温暖,罗猎从建筑风格推断出这小楼的设计者必然对西洋文化有着相当的了解,由此看来,兰喜妹绝不是普通的土匪,此女必然对西洋文化有着一定的了解。 那喽啰在楼前停下脚步,向罗猎笑道:“叶爷,八当家在里面等着您呢。” 罗猎点了点头,举步走上台阶,这样的一栋木质小楼出现在凌天堡内的确有些突兀,也显现出蓝色妖姬的与众不同,或许她也有留洋的经历。 罗猎轻轻叩响房门,里面传来兰喜妹娇滴滴的柔嫩声音:“门又没锁,进来吧!” 罗猎推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温暖芬芳的气息。 兰喜妹身穿浅绿色毛呢军服,同色长裤,马靴齐膝,乌黑色的长发波浪起伏。罗猎一眼就认出她所穿得是俄国军服,这身军服剪裁合体干练利索,英气十足,配上兰喜妹美丽动人的容貌,颀长的身材,将英姿飒爽和妩媚妖娆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罗猎并没有因为兰喜妹的美貌而忽略她腰间的那把手枪,枪套之中收着兰喜妹从不离身的镀金勃朗宁,这把手枪是她通过关系在欧洲定制,连子弹都镀上了一层24k金。从这一点来看,此女应当招摇且虚荣。 罗猎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兰喜妹请自己前来应当不是看上了自己,事实上现在自己的模样虽然算不上丑陋,可是距离英俊也有相当的距离,除了昨晚露出的那手飞刀技法,自己的身上的确找不到让女人一见钟情的地方。兰喜妹这样一个美丽的尤物能够在群狼环伺的土匪窝中生存,而且还混得风生水起,必有其过人之处。 兰喜妹微笑道:“欢迎欢迎!”她主动伸出手去,想要跟罗猎握手。 罗猎却伸出手,轻轻握住兰喜妹春葱般的指尖,低头在她洁白无瑕的手背上轻吻了一记,他的举动实在是出乎兰喜妹的意料之外。在博取女人欢心方面,罗猎有着超人一等的水准,深知引起女性关注和好感的要诀。 兰喜妹虽然错愕,可是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她毕竟是狼牙寨的八当家,见多识广,也知道罗猎的这个动作是吻手礼,绝非有意占自己的便宜,格格笑道:“叶无成,这洋人的礼节你好像懂得不少。” 罗猎笑道:“别忘了我们的同伴中就有一个。” 兰喜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里面请!” 罗猎摘下毛茸茸的兔毛帽子,然后脱下厚重的羊毛大衣挂在衣架上,室内温暖如春,用不着穿太厚的衣服。跟着兰喜妹来到里面的餐厅,单从餐桌上的餐具陈设就能够看出兰喜妹对生活品质非常的讲究。 兰喜妹邀请罗猎坐下,让佣人上菜。 罗猎望着满桌的珍馐美味,笑道:“八当家实在是太客气了。” 兰喜妹道:“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平日里我也是那么吃。”端起酒杯和罗猎碰了碰。 罗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暗叹,这兰喜妹真是奢侈,熊掌、驼峰、猴头、燕窝,这样的山珍就算过去的皇上也做不到每天都有,她却说是家常便饭,原来土匪过得日子如此奢侈,想起山下杨家屯饥寒交迫的百姓,罗猎顿时觉得造化不公,这些土匪之所以能够在这里享受这样的生活,还不是烧杀抢掠所得,想到这里,珍馐美酒在嘴里也味同嚼醋。 兰喜妹放下酒杯道:“朱三爷的事情实在是抱歉。” 罗猎听到她提起朱满堂的事情,故意叹了口气,拿捏出悲痛不已的模样:“我们三爷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遭此噩运。” 兰喜妹道:“尸体我已经解剖过了。”说话的时候盯住罗猎的脸上,关注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罗猎闻言心中一惊,这才想起兰喜妹拥有医术的事实,他望着兰喜妹,目光陡然变得愤怒,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记,霍然站起身来:“八掌柜什么意思?朱三爷已经死了,你竟然还解剖他的尸体?难道你们连死者为大的道理都不懂?当我们飞鹰堡无人吗?” 兰喜妹并没有被罗猎咄咄逼人的架势吓住,一双勾魂摄魄的美眸望着罗猎,娇滴滴道:“你知不知道,没有人敢在我的面前这么说话!”罗猎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在而今的年代很少有人将尸检当成找寻真相的必要手段,多数人都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对死者的亵渎。 罗猎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我也不想收回,你们三当家答应过我,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们飞鹰堡一个公道,还答应妥善保管朱三爷的遗体,可是你们竟然出尔反尔!”并非罗猎大胆,而是因为听到这样的消息,站在飞鹰堡的立场上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兰喜妹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我才不会去切开那具臭烘烘的尸体。” 罗猎道:“你什么意思?”内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兰喜妹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物,她请自己过来也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兰喜妹表现出少有的耐性:“你坐下,慢慢听我说。” 罗猎缓缓坐了下去。 兰喜妹道:“朱三爷死得蹊跷,而且他上山之前就已经生了病,神情恍惚,甚至连许多过去的老相识都不认识了,究竟怎样生病,你们在途中遭遇了什么?最清楚的人只有你们几个。” 第93章 【耍手段】(上) 罗猎冷冷道:“你是说朱三爷的死跟我们有关喽?”对方说得虽然委婉,可是字里行间已经开始推卸责任,确切地说正在将责任推向自己。 兰喜妹主动拿起酒壶给罗猎倒了一杯酒道:“朱满堂死在凌天堡,我们自然要承担责任,于情于理都应该给飞鹰堡方面一个交代。” 罗猎道:“此事我和贵寨三当家说得很清楚,为了避免影响肖大当家的五十大寿,我们暂时不对外张扬,三当家答应我,尽快查出朱三爷的死因,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提起郑千川是要兰喜妹明白此事已经达成了协议,也是为了试探兰喜妹今晚的所为是不是和郑千川达成了默契。 兰喜妹道:“你不了解他,他才犯不着跟你们交代,想要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责任推出去,想堵住李长青的嘴巴,让他无话可说,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就是将这件事算在你们几个的头上。” 罗猎其实早已想到了这一层,不过经兰喜妹说出来,仍然心中一沉,罗猎道:“你以为我们堡主会相信?” 兰喜妹微笑道:“你以为我们会在意李长青的想法?”她向前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我不瞒你,郑千里压根没打算让你们几个活着回去。” 罗猎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将空杯缓缓落下,凝视着兰喜妹的双眼,兰喜妹之所以告诉自己这些必然有她的动机。 罗猎道:“你跟我说这些,岂不是坏了你们三当家的大计?” 兰喜妹道:“我可以说朱满堂是暴病而亡,也可以说他是被人毒死。”明显在暗示罗猎,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静静望着罗猎的表情,以此来判断他内心中的想法。 罗猎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八掌柜好像吃定了我!可是你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是不怕死的。” 兰喜妹道:“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这世上自然有不怕死的人,可是也要看死的值不值得?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为了区区一个朱满堂赔上自己的性命是否值得?” 罗猎道:“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他本来还担心兰喜妹会检测出朱满堂血液中的药物成分,从目前来看,兰喜妹应该一无所获,并没有从尸检中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兰喜妹道:“朱满堂是被老鼠活活咬死的,我检查过他的尸体没有中毒的迹象,我相信你们的清白。” 罗猎道:“清白这两个字在这里好像没什么用处。” 兰喜妹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可以保证你们可以活着离开凌天堡,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罗猎早就猜到她必然会有条件。 “帮我杀掉一个人!” 罗猎内心一沉,抬起双眼,目光古井不波:“你在说笑?”在凌天堡内想杀什么人还不是兰喜妹一句话的事情,何必要假手他人?此事绝不简单。 兰喜妹道:“帮我杀掉颜天心!” 罗猎此时方才明白兰喜妹为何会找到自己,杀掉天脉山连云寨寨主颜天心,明白了目标,也就明白了兰喜妹的真正用意,她要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狼牙寨的任何人出手杀掉颜天心都会将战火引到黑虎岭上,天脉山必然要和狼牙寨展开一场复仇之战。可是颜天心如果死在自己的手上,那么就是连云寨和飞鹰堡之间的仇恨,狼牙寨可以抽身事外,不过兰喜妹是不是太过理想,如果颜天心当真死在了凌天堡,连云寨难道会息事宁人?放弃追究他们的责任? 罗猎静静望着兰喜妹,此女不但手段狠辣而且心机深沉。只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也并非来自飞鹰堡,而是另有图谋。罗猎道:“八当家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兰喜妹娇滴滴道:“人家可全都是为你着想,实在不忍心看你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明明是害人,却说得好像尽心尽力帮助别人一样。 罗猎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兰喜妹道:“你会死,你们所有人都会死!或许我会考虑把你老婆留下,反正狼牙寨里有不少人的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而且他们也不懂得挑剔。”兰喜妹的恶毒在于,她可以将一件明明很卑鄙无耻的事情说得如此悦耳动听。 罗猎道:“我若是行动败露一样会死!” 兰喜妹点了点头,分明是吃定了罗猎。 罗猎又道:“我杀了颜天心,结果只怕更惨!” 兰喜妹摇了摇头道:“唯有杀了她,你才有希望活命,我会安排你们离开,不过离开黑虎岭之后,能否逃过连云寨的追杀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对此她早已制定好了周密的计划,选中罗猎等人,不仅仅因为他们飞鹰堡的身份,也因为他们现在的住处和颜天心仅有一墙之隔,由他们下手最合适不过。 罗猎抿了抿嘴唇,虽然成功混入了凌天堡,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他们自己的事情还没有任何的眉目,却又稀里糊涂地卷入了一场江湖纷争。肖天行的大寿只是他们布下的一个局,他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剪除苍白山范围内所有可能危及到自身地位的对手,而自己不幸被兰喜妹视为一枚合适的棋子。罗猎有些后悔昨天在兰喜妹面前展现实力,或许正是自己片刻的表现,方才让她留意到了自己。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兰喜妹没有找上自己,狼牙寨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朱满堂的事情肯定需要一个交代,狼牙寨方面似乎已经做好了将责任推卸到他们身上的准备。 兰喜妹以为罗猎还在犹豫,轻声道:“忘了告诉你,我刚才就让人把你老婆接走了。” 罗猎怒视兰喜妹,此女的手段实在阴狠,借着请自己吃饭的名义,实则是调虎离山,趁着自己不在,出手对付自己的那些同伴。 兰喜妹撅起樱唇,居然向罗猎撒起娇来:“别生气嘛,我保证她不会有事,如果她出了任何事,我把自己赔给你当老婆好不好?” 罗猎此时反倒平静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酒杯,兰喜妹非常听话地帮他将酒杯倒满,如果不是罗猎有利用的价值,她又怎肯自贬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 罗猎喝完这杯酒道:“带我去见她,我要确定她平安无事。” 兰喜妹点了点头:“她就在隔壁。” 罗猎前脚离开,麻雀和瞎子、阿诺三人就被人抓了起来,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反抗根本无济于事,瞎子和阿诺以为暴露,本想做出抗争,却被麻雀制止,放弃反抗被人带到了牢房之中。 瞎子的好奇心彻底得到了满足,他也认出关押他们的地方就是白天偷窥的牢房,心中更是懊恼不已,他早就说这里煞气太重,提议尽快离开,不然肯定会大祸临头,现在一切果然应验了。 瞎子和阿诺被关在了一处,麻雀却被单独关押,在兰喜妹心中,罗猎妻子的身份显然要比另外几名喽啰重要得多。 麻雀也不清楚为何要将她关在这里,也怀疑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在惶恐和忐忑中渡过了两个小时,终于听到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麻雀的内心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芒,麻雀惊喜地发现来人竟然是罗猎,她本以为罗猎也被人抓了,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能和罗猎关在一起倒也不坏,可很快就发现罗猎居然是一个人走过来的,美眸之中顿时笼上一层疑云。 罗猎站在牢笼外,两人之间隔着铁栅栏,罗猎道:“老婆,你有没有事?”说话的时候向麻雀使了个眼色,虽然兰喜妹给了他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可是她就在不远处,自己和麻雀的对话应该逃不过她的耳目。 麻雀会意,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竟然勾结那个狐狸精害我!” 罗猎装腔作势道:“老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有苦衷的!” “你有什么苦衷?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放我出去!叶无成,你放我出去,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罗猎走进铁栅栏:“老婆,你听我解释!” 麻雀疯狂叫道:“我不听,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这个陈世美!”她突然抓住了罗猎的左手狠狠咬了下去,罗猎夸张地惨叫了一声,感觉麻雀的这一口可真不轻,自己手腕的皮肤被她给咬破了,鲜血流了出来,麻雀趁此机会低声向他道:“放心,这里困不住我。” 兰喜妹闻声赶了过来,掏出手枪瞄准了麻雀,怒道:“放开他!” 麻雀抬起头来,嘴唇上鲜血淋漓,当然都是罗猎的血,这妮子演戏还真是投入,不过可就苦了罗猎,她双目圆睁道:“狐狸精,有种你就开枪!” 罗猎心惊肉跳,兰喜妹可不是什么良善人物,她说不定真能干出这件事,慌忙挡住兰喜妹的枪口,连连摆手道:“不要,千万不要!” 兰喜妹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枪,她虽然生性残忍,可毕竟不是头脑糊涂之人,之所以将麻雀抓来就是要利用她来要挟罗猎做事,这张牌她才不会轻易毁去。 第94章 【耍手段】(下) 罗猎向麻雀看了一眼,麻雀向他俏皮一笑。 罗猎真是哭笑不得,落入这样的困境,这妮子居然还笑得出来,他追赶着兰喜妹的脚步来到了外面。 兰喜妹看到罗猎的手上还在滴血,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帮他将伤口扎上,轻声道:“你老婆可真够狠心的,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兰喜妹好像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罗猎道:“爱之深痛之切,她就是个醋坛子,见不到我跟别的女人说话,尤其是像你那么漂亮的大美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兰喜妹听到罗猎这样夸她顿时笑靥如花,啐道:“你这张嘴还真是会哄人开心。” 罗猎道:“我叶无成就是不会哄人,有什么说什么,全都是大实话。” “信你才怪!”兰喜妹居然撒起娇来,此女媚骨天成,举手抬足,撩人心魄。罗猎心中暗自警醒,兰喜妹绝对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美女蛇,跟她过招务必要小心提防,稍有不慎就可能着了她的道儿。 罗猎道:“你刚说的事情我答应了。” 兰喜妹听他终于吐口答应了这件事,顿时喜上眉梢。 罗猎道:“不过我还有几个条件。” 兰喜妹爽快道:“说!” 罗猎道:“我一个人不足以成事,还需几个帮手。” 兰喜妹绝对是一点就透的人物,微笑点了点头道:“好,回头我就把他们给放了。” “我需要武器!” 兰喜妹道:“没问题,只需列出清单,我就能够提供。” “还有,行动之前,你绝不可以伤害花姑子,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咱们之间的交易就全部作废!” 兰喜妹并没有对罗猎和麻雀的夫妻身份产生疑心,麻雀和罗猎的演技成功将她骗过,在兰喜妹看来只要控制住了麻雀,就等于扼住了罗猎的咽喉要害,不愁他不听话。 瞎子和阿诺两人被放了出来,向来嘴巴闲不住的瞎子在没有搞清状况之前也不敢胡乱说话。 三人回到所住的地方,发现张长弓刚刚已经回来了,他刚才之所以支走同伴,其实并非是失去了狼踪,而是要独自寻找,凭着他丰富的打猎经验,果然在废墟内找到了一个狭窄的缝隙,进入其中之后不久,就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道路错综复杂,追了一小段,手上火种已经不足以维持太久,又失去了血狼的踪迹,担心在黑暗中迷失方向,决定暂时回来再说,回来后却又发现几位同伴全都不在,正准备出门寻找他们。听到几人今晚的遭遇,张长弓也是大吃一惊,他非常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提醒罗猎道:“俏罗刹颜天心虽然做事低调,可并不意味着她实力不济,连云寨从明朝占山,一直传承至今,若无相当的实力,又怎能历经数百年不败?就算现在,他们的实力也在整个苍白山屈指可数,若是当真和狼牙寨争雄,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 瞎子道:“兰喜妹实在是歹毒,竟然利用麻雀来要挟咱们为她杀人!” 罗猎道:“未必是她的意思。” 几人同时将目光投向罗猎,罗猎站起身来,在室内缓缓走了几步,沉声道:“肖天行的寿宴邀请了苍白山两大势力,目前来看,飞鹰堡的大当家没前来,不排除他已经察觉这次的寿宴只是一个圈套的可能。” 瞎子道:“鸿门宴!” 阿诺愁眉苦脸道:“那岂不是说我们糊里糊涂地替飞鹰堡背了个黑锅?” 原本罗猎的计划是冒充飞鹰堡的人混入狼牙寨,现在虽然顺利进入了狼牙寨,也并未引起对方的怀疑,可是这场寿宴却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肖天行利用这次五十大寿摆下鸿门宴,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个机会清除异己。 张长弓道:“你准备怎么做?” 罗猎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也绝不是什么坏事,她想要利用咱们,咱们同样可以利用她!”来到凌天堡之后,他们的事情并无任何进展,凌天堡戒备森严,他们至今都没有找到进入凌天堡核心区域的机会。 阿诺道:“麻雀怎么办?” 罗猎道:“她暂时不会有危险,兰喜妹想要利用她来要挟我,就不会轻易伤害她的性命。”目光落在自己被麻雀咬伤的手腕上,这妮子还真豁得出去,想起她悄悄告诉自己的那句话,罗猎的内心顿时安稳了许多,麻雀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她不仅家学渊源,而且还可能是盗门宗师福伯的传人,牢房的那几道锁应当困不住她,只是牢房内外有土匪严密警戒,就算她能够打开牢房的层层大门,也未必能够从对方的严密监视下从容逃走。 张长弓道:“你当真准备答应兰喜妹的要求?” 罗猎道:“只能先答应她,走一步看一步。” 凌天堡雄风堂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静静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硕大的头高高扬起,枕在靠背上,大半面孔都沉浸在黑影之中。 狼牙寨三当家郑千川悄悄走入了雄风堂,抬头看了看上面,并没有说话,选择拘谨地站在了右侧。 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老三,这么晚过来为了什么事情?”他坐直了身躯,前方的烛火照亮了他的面部轮廓,国字面庞,浓眉已经花白,颌下虬须去蜷曲,也已经被岁月染成了花白,胡须一直连到鬓角,灰白的长发结着满清最为常见的发辫,肩膀宽阔,虎背熊腰,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犹如一头雄踞高处的猛虎,他就是狼牙寨的大当家肖天行。 郑千川在肖天行的面前表现出绝对的恭敬:“大当家,瀛口来人了。” 肖天行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难得他还记得我的寿辰!” 郑千川道:“是刘公馆的管家东生。” 肖天行喔了一声,抽出一支雪茄,郑千川快步走了过去,拿出火机帮他将雪茄点燃。肖天行抽了口雪茄,吞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眯起双目道:“让他等等。” 郑千川点了点头道:“各路人马都到了,只是中间出了一些小小的差错。” 肖天行两道花白的浓眉拧在一起,双目陡然寒光迸射,郑千川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声将飞鹰堡三当家朱满堂睡梦中被老鼠活活咬死的事情说了。肖天行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在他心中一个飞鹰堡的三当家显然算不上什么。 郑千川道:“此事有些蹊跷,咱们凌天堡内还从未发生过老鼠咬死人的事情。我已经将飞鹰堡的几人安抚了下来,暂时他们不会声张。” 肖天行呵呵笑了起来:“千川啊千川,你何时变得如此谨小慎微?难道你担心李长青会报复我吗?” 郑千川道:“他或许不敢,属下是担心这件事影响到明日的寿宴,朱满堂毕竟是前来贺寿的宾客,此事若是声张出去恐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肖天行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除了颜天心,这苍白山我又在乎过谁?”他停顿了一下道:“我让你做得事情你是否已经安排妥当?” 郑千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大当家,这件事您还是慎重考虑一下,连云寨一直以来都跟我们相安无事……” 肖天行霍然站起身来,怒视郑千川,吓得郑千川将剩下的半截话全都咽了回去。 郑千川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肖天行利用寿宴铲除苍白山的其他几支力量,肖天行野心太大,短短七年内已经成为狼牙寨的寨主,可他仍不满足,想要借着做寿的机会,将其余几支力量尽数铲除,在肖天行看来,擒贼先擒王,只要将对方的首领除掉,那么那几支力量自然树倒猢狲散,以后的苍白山他们狼牙寨就是一家独大,再也没有人能够和他抗衡,更不用说挑战他的位置,这其中真正让肖天行忌惮的就是颜天心。 肖天行摆了摆手示意郑千川离去,郑千川告退之时,他又让郑千川将东生叫进来。 第95章 【天门阵】(上) 东生乃是辽沈道尹刘同嗣公馆的管家,他此番前来是专程代表刘同嗣贺寿,肖天行在落草为寇之前本名肖天雄,曾经和刘同嗣共同在瑞亲王奕勋的手下效力,两人共事多年,除此以外,两人还有另外一层关系,他们是姑表兄弟。不过两人后来选择的道路不同,肖天行一心保大清,充当了镇压革命屠杀革命党的排头兵,而刘同嗣审时度势的眼光显然更胜一筹,及时倒戈,明智地投靠了革命党。事实证明他对时局的把握要比肖天行准确得多,大清亡国,民国成立,肖天行这个双手沾满革命党鲜血的刽子手就成了民国通缉的要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逃到了苍白山,隐姓埋名当了土匪。 刘同嗣却因为关键时刻的转向,成为了拥护革命拥护民主的开明斗士,摇身一变成为民国的功臣,又凭借着他左右逢源的人际关系和超强的外交手腕得到了民国政府的器重,委任他为辽沈道尹,成为瀛口乃至整个南满地区的实权人物之一。 两人早已公开划清界限,按理说一个做官,一个为贼,本没有太多共通的地方。可是肖天行也不是寻常人物,短短的七年内就凭借着他强大的武功和冷血无情的铁腕登上了狼牙寨大当家的位置,并将整个山寨的实力推向了鼎盛。 肖天行和刘同嗣的再度携手源于利益,想要在苍白山称雄,想要从苍白山数十支土匪势力中崛起就必须依靠实力,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战胜成千上万的对手,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称雄,不仅要拥有自己的队伍还要配备先进的武器。为了得到武器,肖天行再次想到了这位已经划清界限的表兄,用掠夺得到的财富从刘同嗣那里高价购来了大批先进的武器。 肖天行利用这些武器配备自己的队伍,实力在短期内得以迅速提升,也依靠这些武器在苍白山东征西战,不断扩展自己的地盘,迅速增强的战斗力让他从诸多力量中崛起的同时,也让他可以掠夺更多的财富,从这一点上来说,刘同嗣对他的帮助很大。可是肖天行并没有感恩,因为刘同嗣从来都不会无偿付出,这几年刘同嗣从他的身上也得到了惊人的回报,肖天行采购的武器全都是高价所得,刘同嗣才不会因为他们共事多年,又或是看在姑表亲的份上对他手下容情。 随着财富和实力的与日俱增,肖天行所接触到的圈子也是越来越大,他的眼界也随之越来越宽,对刘同嗣的贪婪盘剥他早已心生不满,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悄然产生了裂痕。近两年,他派郑千川频繁在满洲各大城市活动,就是为了结交满洲的实权人物,开拓方方面面的关系,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摆脱刘同嗣。 东生代表刘同嗣前来,虽然他是刘公馆的总管,可是东生真正的身份却是肖天行布局在刘同嗣身边的一颗棋子,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即便是琉璃狼郑千里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肖天行故意让东生在门外等候,绝非故意冷落,而是要迷惑郑千里的视线。 很多人都知道肖天行的威猛和冷血,都认同郑千里的智商,却很少有人知道肖天行才是这个山寨心机最深的一个,若无过人的智慧,又怎会在短短七年之内登上狼牙寨的权力巅峰,坐在这张虎皮交椅之上? 东生走入雄风堂的时候,肖天行居然主动离开了虎皮椅相迎,足见他对东生的器重。 东生抱拳深深一揖:“属下恭祝大当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统江湖,千秋万载!” 肖天行哈哈大笑,雄风堂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禁地,没有他的允许,别人不得擅入,所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得不到他信任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走入这里。 肖天行握住东生的双手道:“东生,辛苦你了!” 东生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激动。他知道自己对于肖天行的重要性,肖天行真正信任的人只有自己,就连他的结拜兄弟也无法和自己相提并论。 肖天行牵着东生的手来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红泥火炉上方的铜盆内,正在温着一壶酒,肖天行拿起酒壶,将方几上的金杯内斟满,一股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肖天行亲自将其中的一杯酒递到了东生的手上,东生双手接过,恭敬道:“属下不便公然现身,明天就要回去,所以只能借着这杯酒给大当家贺寿了。” 肖天行跟他碰了碰酒杯,两人一同饮尽了这杯酒。 东生将带来的礼盒放在了桌上,从怀中取出刘同嗣写给肖天行的亲笔信,轻轻放在礼盒之上。 肖天行扫了一眼,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他的状况怎么样?”郑千川已经带来了一些消息,可是肖天行仍然希望从东生这里听到。 东生道:“到现在仍在日本人的医院里。” 肖天行不屑道:“真是娇气,不就是掉了耳朵,又不是掉了脑袋!” 东生道:“开始我们也认为没什么大事,可送去医院之后,病情突然加重,经过全面检查方才发现,他还中了毒!” “中毒?”肖天行皱了皱眉头,事情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东生压低声音道:“其心可诛!” 肖天行吃了一惊,东生所说的其心可诛乃是大内秘制的毒药,这种毒药的配方非常独特,原本掌握得人就极少,自从大清亡国,这些秘制毒药的配方也随之失传,想不到时隔多年竟然重现世间。 东生道:“详细的情形三当家应当对您说过,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因为失火的缘故也没有来得及清点失物,后来方才发现刘同嗣的保险箱被人偷了个空。” 肖天行道:“都丢失了什么东西?” 东生道:“刘同嗣嘴巴紧得很,对所丢物品只字不提,只是他和谢丽蕴私下争吵的时候说丢了一件护身符,还说那晚的事情全都因谢丽蕴而起。” 肖天行道:“什么护身符?” 东生道:“我也未曾见过,好像听他说是当年瑞亲王送给他的。” 肖天行脸色一变,缓缓点了点头,东生善于察言观色,说到这里就停下不说,拿起酒壶将两个金杯斟满。肖天行却在这会儿功夫启开了刘同嗣给他的那封信,读完之后,内心不禁变得沉重起来,刘同嗣并未在信中提及丢失东西的事情,甚至对刘公馆失火,以及他中毒和被人割掉双耳的事情只字不提,开始的时候恭贺了他的寿辰,而后提及赣北督军任忠昌于上月在黄浦被杀的事情,这封信的末尾还提醒肖天行要多多保重。 这封信若是落在局外人的手里,肯定会看得满头雾水,不会想到这几件事有怎样的联系,可是在肖天行看来却让他心惊肉跳,任忠昌、刘同嗣还有自己,他们三人当年都是瑞亲王奕勋的手下,现如今任忠昌遇刺,刘同嗣又被人割掉双耳,偷偷下毒,人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难道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肖天行沉吟片刻方才道:“东生,我的两名手下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96章 【天门阵】(下) 再有一日就是肖天行的寿辰,前来贺寿的各路人马都已经抵达了凌天堡,整个凌天堡内也呈现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热闹气氛。各方来宾都带来了精心挑选的贺礼,多半都要等到明日寿辰之上公开相送,当然其中也不乏别出心裁的送礼者。 连云寨送来的贺礼就与众不同,除了送给肖天行的神秘贺礼之外,连云寨此行还专门带来了一个戏班子,戏台就搭在聚义堂东,肖天行寿辰的前一天,戏台已经搭好,乐曲鼓点一响,顿时将凌天堡内的土匪吸引了过来。 罗猎几人也出现在听戏的人群之中,他们本没有听戏的闲情逸致。之所以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凑这个热闹,他们有太多的正经事要做,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将手头的事情放下,将麻雀的安危放在一边,来到这人声鼎沸的戏台前,沏一壶茶,叫上果盘和瓜子,围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欣赏着戏台上的表演,感受着周围潮水般涌动的掌声和喝彩。 罗猎的目光锁定在右前方,那里的桌子空着,正对舞台,位置绝佳,上面摆好了茶水点心,这张桌子是专门为俏罗刹颜天心准备的,戏已经开场,可颜天心并未到来。 瞎子和阿诺的目光已经被开场锣鼓吸引了过去,戏台上大幕拉开,即将上演得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张长弓看了看周围,确信无人关注他们,这才向罗猎靠近了一些,低声道:“好像情报有误。” 他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兰喜妹提供的情报,今天是戏台搭起,戏班子的第一场演出,作为将戏班子引入黑虎岭的带路人,颜天心本应该在这里现身,可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已经迟到,又或是突然改变了计划。 兰喜妹让罗猎来这里可不是让他现在就刺杀颜天心,她的目的是要公然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同时也借着这个机会让罗猎认清颜天心的模样,了解对方身边的防卫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准备得越是充分,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张长弓道:“好像是不会来了。” 罗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脑海中浮现出颜天心无欲无求的漠然表情,虽然他并不了解颜天心,可是从对方的表情已经能够大致判断出颜天心是个不喜抛头露面的女人,性情冷淡,与世无争?可是这样的性情却又为何选择出席肖天行的寿宴?难道她也是慑于肖天行的实力,不得不选择向肖天行低头? 台上的锣鼓点突然变得激烈起来,现场欢声雷动,戏台之上英姿飒爽的穆桂英终于粉墨登场。连易容扮丑之后的麻雀都能够引起狼牙寨群匪的觊觎,更不用说舞台上粉面桃腮,眉目如画的美貌花旦。 刚一出场就赢来漫长喝彩,戏台之上辽兵来回翻腾跳跃,变着花样地翻起了跟头,穆桂英一条花枪使得如同游龙出水,莫说是这些终日生活在山林中的土匪,就连见多识广的瞎子和阿诺两人也禁不住喝彩,瞎子眼神不好,忍不住往前面去凑,想要看个究竟,阿诺也激动地站起身来,不停鼓掌,时不时将手指含入口中吹起尖锐的唿哨,西洋人原本就性情奔放,看到美人顿时将危险的处境忘了个一干二净。 罗猎拍了拍张长弓的肩膀,示意他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向那张空着的桌子走了过去。 现场看戏的人虽然很多,但是没有人敢在这张桌子坐下,罗猎决定主动出击,他做事喜欢不按常理出牌,唯有出其不意方能打乱对方的布局,兰喜妹既然想要利用他们,他就要借着对方的心里将她拖入泥潭,让事情在不知不觉中脱离兰喜妹的掌控。罗猎大剌剌在桌旁坐下,伸手抓起了一把瓜子,大模大样地磕了起来。 瞎子虽然兴奋,可并没有忘记他们今天前来的主要目的,转身发现罗猎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慌忙四处观望,很快就发现了罗猎的所在,心中一沉,马上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其实他们来此之前就已经明白此行的目的,只是没想到罗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寻隙生事。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两人向罗猎走了过去,其中一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冷冷道:“朋友,这里有人了!” 罗猎转脸看了看来人,然后极其不屑地将口中的瓜子壳吐到了地上,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身后两人对望了一眼,刚才拍罗猎肩头的那人有些沉不住气了,带着怒气道:“小子,你听到没有?” 罗猎所答非所问道:“这场戏演得真是精彩!”他旁若无人的表现顿时激起了那两人的愤怒,两人向他靠近,一左一右准备抓住罗猎的臂膀将他从这里拖出去,罗猎却在此时突然转过身去,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左侧那人的额头上,热水和碎瓷片洒了那人一头一脸。罗猎的左拳一个有力的上勾,将另外一人打得踉踉跄跄摔倒在了地上。 周围众人都是一愣,打架斗殴对这帮穷凶极恶的土匪来说是家常便饭,往往这种时候,他们会情不自禁地全民参予,很快就会从单打独斗变成一场群殴,可是现场基本上都是狼牙寨的人,他们清楚这两天是什么日子,为了保证这场寿宴顺利进行,狼牙寨的三当家郑千川专门颁布了七条临时新规,其中一条就是做寿期间不得私自殴斗,否则必然会遭受严惩,这七条新规还是有相当的威慑力。 他们很快就发现,发生斗殴的双方都不属于狼牙寨,而且这场斗殴刚一开始就分出了胜负,罗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三拳两脚,干脆利落地将两名连云寨的土匪击倒在地,双方实力悬殊太大。 罗猎本想引发一场骚乱,可是在他击倒两名土匪之后,周围人全都退到了一旁,倒不是因为连云寨的土匪自律,而是因为这两天他们谁都不想惹事生非。更何况发生冲突的双方并没有狼牙寨的人,应当是前来贺寿的宾客彼此之间的矛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自然没有掺和进去的必要。 张长弓三人早已做好了随时接应的准备,可是看到罗猎轻松搞定了对手,似乎罗猎的出手将周围土匪都震住了,居然无人主动上前。 罗猎看到事情并没有闹大,心中反倒有些失望,看来自己低估了这群土匪的自制力。又或者别人都认为这是飞鹰堡和连云寨之间的私怨,谁也不愿插手。好在自己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坐了俏罗刹的位子,击倒了她的两名手下,公然扫了连云寨的面子,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颜天心的耳朵里。 罗猎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一杆花枪从身后向他投了过来,目标并非是他的后心,而是贴着他的腮边,刺入了一旁的旗杆之上,花枪矛头刺入旗杆之中,枪杆在罗猎身边剧烈地抖动着,又如一条意图挣脱束缚的蛇。 罗猎缓缓转过身去,却见舞台上的穆桂英柳眉倒竖,一双凤目怒火中烧。罗猎击倒的那两人并非是狼牙寨的土匪,而是戏班中人。 穆桂英还未动作,戏台之上的辽兵已经腾空飞跃而下,六名辽兵手握钢刀先后跳下戏台向罗猎包绕而来。他们并没有直接向罗猎发起攻击,而是封住了罗猎的退路。 扮演穆桂英的花旦扬起双手道:“你们都不要插手,我倒要看看他有多重的斤两。”他一开口方才知道对方竟然是男扮女装的旦角儿,在场的观众虽然不少,可是在刚才看戏的过程中竟然无人察觉这穆桂英的真身竟然是个男子,在舞台上唱念做打都是英姿飒爽的巾帼形象,谁也没有往男人身上联想,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出众的演技。 罗猎扫了一眼身边的花枪,伸出手去将之从旗杆之上拽了下来,矛头刺入其中一寸有余,可见对方的一掷之力何其强大。 花旦目光锁定罗猎,突然腾空而起向舞台下飞跃而去,右脚向前跨出,落在舞台正前方两丈处的八仙桌上,然后接着桌面的反弹力身躯再度飞跃而起,身在半空之中,下方一名戏班的武生将手中长棍向空中抛去,花旦于空中一把摘过长棍,身躯旋转,单臂一挥,长棍就势旋转,呼!的一声向罗猎头顶砸了过去。 罗猎手中长枪一横,双臂举起长枪,向上一挺,枪棍相交发出梆!的一声巨响,罗猎双臂被对方的这一棍震得发麻,他也没有料到这名男扮女装的花旦膂力居然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第97章 【戏非戏】(上) 罗猎向后退了三步方才将对方强大的力量完全卸去,足尖一点腾空上了八仙桌。 花旦跳上了另外一张桌子,双方之间相隔只有一丈,彼此的目光于虚空中交接在一起,互不相让。花旦仍然捏着戏曲的腔调:“大胆辽贼,尔乃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我穆桂英枪下不杀无名之辈。”只是手中攥着的明明是一根棍子,枪从何来? 罗猎看到他到现在居然还沉浸在戏里,心中大感有趣,也学着他的样子道:“在下辽国兵马大元帅韩昌是也,念你乃是一介女流之辈,今次放你一条生路,快快逃生去吧。”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有趣,这样一来现场的观众反倒愣了,这两人唱得哪一出?关公战秦琼?明明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听两人的台词对答应该是一个穆桂英一个韩昌,可穆桂英怎么摸了跟棍子?权且当是降龙木,这韩昌也太操蛋了,明明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再说韩昌用得不是三股托天叉吗?不过很多人一琢磨就释然了,兴许是戏班子故意安排的荒诞戏,以此给大家一个惊喜。 马上就有人鼓起掌来,大声叫好。可其中毕竟还是有清醒的人,罗猎一方的几名同伴自不必说,狼牙寨方面也有人认识罗猎,六当家绿头苍蝇吕长根就在其中,他在罗猎闹事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他,心中正在奇怪,现场就已经打了起来,吕长根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不要轻举妄动,且看看形势的发展再说。 花旦向前跨出一步,长棍倏然向罗猎双膝横扫而去,棍扫秋风,高速行进的长棍幻化为大片白色的光影,罗猎虽然和对方只战了一个回合,就已经知道对方的力量远胜过自己,手中长枪刚一沾到长棍,身躯就借力飞起,于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在戏台之上,罗猎双足刚一落地,数名扮演辽兵的演员就向他围拢上来。罗猎大枪一挥,叮叮咣咣将劈向自己的长刀全部挑开,别看对方手中的长刀明晃晃寒光耀眼,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威力,全都是没开刃的铁片子道具。 下方的观众多半都看晕了,这究竟唱得是哪一出?就算乱入的这货是韩昌,天门阵里面好像也没有辽兵造反,以下犯上群起而攻之的情节。一场大戏眼看着就变成了一场闹剧,不过倒是趣味横生,围观众人发出阵阵大笑。 扮演穆桂英的花旦也随之回到了舞台上,手中长棍在舞台上重重一顿,朗声道:“尔等全都退下,且看我取下韩昌的首级。” 罗猎活动了一下双臂,心中暗叹,这穆桂英的实力真不是盖的,如果硬碰硬过招,自己必败无疑。连云寨看来是做足了准备,且不说这戏班子里面其他人的实力,单单是眼前的花旦,绝对已经能够跻身高手之列。 枪棍相交,你来我往,戏班子的乐师心领神会地敲起了锣鼓点儿,现场鼓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花旦用棍将罗猎的手中枪压制住,两人贴近了身子,那花旦趁机压低声音道:“我不知你是谁?给你一个机会,老老实实给我滚蛋,否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罗猎嘿嘿一笑,两人同时用力,将对方推到一边,彼此间的距离再度拉开。 此时舞台下方刚才空出的桌子已经坐了人,正是连云寨寨主俏罗刹颜天心,她坐在那里,美得没有半点瑕疵的俏脸上不见任何的表情,风波不惊的双眸静静望着戏台。 身边人为她沏了一壶茶,颜天心比瓷器更加细腻洁白的纤手缓缓端起茶盏,掀开顶盖,闻了闻茶香,向身边人耳语了一句,那随从下去了,没多久戏台之上就响起了鸣金之声,鸣金收兵,两军交战的规矩,罗猎可以不守规矩,可扮演穆桂英的花旦却不能,他将手中长棍撤回,充满警惕地望着罗猎。 罗猎扬起手中长枪轻轻抛还给他,向他抱了抱拳,腾空跃下舞台,经历了这场搏斗,罗猎明显气息不顺,喘气比起平时急促了许多。他作势要离开现场,方才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那名拦住他去路的人轻声道:“这位兄弟,好戏还没开场,怎么就走了?” 罗猎微笑望着对方:“我做人做事喜欢留下几分余地,适可而止最好。” 对方点了点头道:“我们当家的有情!” 罗猎朝俏罗刹颜天心的方向看了看,发现她的目光仍然专注于舞台,此时锣鼓点儿再度响起,一场大戏重新拉开帷幕,众人都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当成了一个小插曲。认为是大戏之前的暖场,而罗猎的目的也达到,成功引起了俏罗刹颜天心的注意。 罗猎跟着那人来到颜天心的身边,颜天心仍然没有向他看上一眼,只是淡然道:“坐吧!” 罗猎也不客气,在颜天心的身边坐下,有人过来给他倒了杯茶,罗猎接过后喝了一口,气息仍然显得有些急促,他的体力仍然没能从刚才的那场交战中完全恢复过来。 颜天心黑长而蜷曲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她的声音也如她的外貌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在任何状况下都兴不起半点儿的波澜:“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没必要绕那么大的弯子。” 虽然对颜天心并不了解,可是从她的这番话中已经明白这是一个聪颖过人的女人,对自己的动机她已经看得很透。 罗猎微笑道:“刚才的事情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皆因身份有别,寨主的门槛实在是高不可攀。” 颜天心道:“身份和门槛皆由自己的本心而生,没有人挡着你,也没有门槛拦着你,其实这世上的多半烦恼,都是自己找来的。”她幽然叹了口气,明澈如两泓秋水般的美眸第一次望向罗猎,轻声道:“人生苦短,为何不活得简单点?” 罗猎越发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美眸明澈而深邃,虽然平淡可是却有着润物无声的穿透力,在她的目光下,让人从心底不由产生了一种暴露无遗的感觉。 罗猎道:“在下……”他本想介绍一下自己。 颜天心却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话打断:“萍水相逢,你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更何况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根本不会有勇气说出本来的名字和身份。” 罗猎内心一沉,忽然产生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难怪颜天心一个女流之辈竟然可以统领声名显赫的连云寨。他决定暂时不说话,调整因为刚才那场搏斗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顺便恢复一下气力,利用这一时机刚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苍白山最为神秘的女匪。 在外人看来,罗猎肆无忌惮的目光显然有不敬之嫌,然而颜天心却丝毫没有介意,目光仍然专注着戏台上的表演,还恰到好处的鼓起掌来,仿若身边的罗猎根本就不存在。 被人当成空气绝不是件荣光的事情,罗猎试图从颜天心的身上找到破绽,然而他很快就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态,颜天心都趋于完美,这样的女人天生就高高在上供人仰视。 远处的张长弓三人重新聚在了一处,他们偷偷观望着这边的状况,看起来风平浪静,事态似乎已经平息,唯一改变的就是罗猎成功接近了颜天心,陪着这位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坐在一张桌旁。 瞎子低声道:“进展如何?”在白天他的这双眼几乎就是摆设,根本看不清那边的具体状况。 阿诺出身英国皇家空军,眼力在几人之中最好,低声道:“搞不明白,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不如走近听听。”他准备起身付诸行动的时候,手臂被张长弓有力的大手握住,张长弓用目光制止他们轻举妄动,罗猎此前专门交代过,要他务必要看住这俩活宝,瞎子和阿诺全都是不省心的主儿。 第98章 【戏非戏】(下) 颜天心的目光投向戏台道:“扮演穆桂英的花旦叫玉满楼,唱念做打无不精通,放眼当今之民国,他的台上功夫能够进入前十,这么好的戏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的。” 罗猎微笑道:“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所谓领教,是因为枪来棍往,和玉满楼大战了几个回合,让他尴尬的是,自己在这场争斗中显然没有占到上风。 颜天心将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八仙桌上,意味深长道:“那可不是他的真功夫,你看他历经一场激战,步法一如既往的矫健,气息不见紊乱。”此时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望着罗猎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真正的生死搏杀,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招式,招式再漂亮,没有内力根基,威力也无从发挥。” 她一言道破了罗猎的短板,罗猎虽然眼力和技巧都可以称得上一流,可是力量并非他的所长,刚才和玉满楼对战之时,就被玉满楼强悍的膂力击退多次,罗猎也不得不采用四两拨千斤的战术,颜天心虽然出现稍晚,但是仍然看到了罗猎和玉满楼交战的一幕,力量可以天生,但是内劲却是依靠后天修为,力量上的不足可以依靠后天修炼内劲弥补,而罗猎显然并无强大的内劲。从她的这几句评价,罗猎就已经明白颜天心的武功绝非泛泛。 罗猎道:“头脑指挥行动,一个人的力气再大武功再强如果没有头脑,只怕也逃脱不了被人摆布的命运。” 颜天心道:“所以无论任何事都要谨慎,想要对付一个人,首先必须要搞清楚对方的实力,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盲目树敌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分别。” 罗猎道:“受教了!” 颜天心道:“山下有个杨家屯,过去那里面一直都住着几户人家,可前些天路过的时候,村子里空无一人,还有房屋被焚烧的痕迹,村后树林里增添了不少的新坟,狼牙寨的人这些年都未曾动过他们,值此做寿之际,更不会做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情,前来黑虎岭贺寿的队伍两只手能够查的清楚,只要想查,这件事不难查出。” 罗猎内心一惊,颜天心应该路过了杨家屯,而且发现了他们用来掩埋尸体的坟冢,以此女的聪慧,极有可能追根溯源查到他们的身上。 颜天心又道:“飞鹰堡就算李长青不肯亲临,也不会派出几个名不经传的小喽啰,放眼苍白山的几座山头,叫得出名号的无非就是几十人,每个人身边平时都跟着什么人,他又有什么习惯,只要稍稍留意,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罗猎道:“想不到颜掌柜对我们朱三爷还真是关注。” 颜天心微笑道:“女人的好奇心往往都会重一些,尤其是看到散落的子弹壳,星星点点的血迹,还好我还有几个手下,虽然死人不会说话,可只要细心观察,还是能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罗猎知道颜天心已经对自己产生了疑心,但是他还无法确定颜天心的这番话究竟是不是真的,此女智慧出众,到底是不是在故意试探自己?罗猎处变不惊,低声道:“如此说来,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要去杨家屯看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颜天心道:“现在回去已经晚了,那里已经没有了活人,七个老人和一个孩子都逃了,只不过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又能走出多远?追上他们应该不难。”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罗猎的内心彻底沉了下去,颜天心并非试探自己,她既然能够说得如此详细,想必已经遇到了铁娃和那些幸存的老人,只希望她不要对他们下狠手才好。颜天心虽然生得美丽绝伦,可焉知她不是又一个兰喜妹,美貌如花,心如蛇蝎,或许颜天心的心肠比起兰喜妹还要狠毒,手段还要老辣。 颜天心的目光显得耐人寻味,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风波不惊,无论多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在她道来都是涓涓如水,平淡无奇。 罗猎道:“既然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为何不揭穿事情的真相?” “于我何干?” 罗猎从颜天心的这句话中领会到隐藏的含义,颜天心此前没有揭穿自己,以后也应当不会揭穿他们的身份,因为那样做对她也没有半点的好处。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主动为颜天心斟了一杯茶,看似绅士风度十足,实际上这一举动中却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明白的意思。 颜天心暗暗佩服罗猎泰山崩于前而毫不动容的心态,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已惊慌失措,而罗猎从头到尾都镇定自若,即便是她说出了杨家屯的事情,都不见他有任何的慌张。颜天心扫了一眼面前的茶,并未端起,此时戏台之上又演到了高潮之处,现场欢声雷动。 颜天心道:“这杯茶是认错还是讨饶?” 罗猎微笑道:“人和人之间还是简单点好,君子之交淡如水。” 颜天心道:“水至柔,然至柔者至刚,其淡如水,刚柔并济,相处之道也是如此,然而又有几人懂得其中真正的道理?”明澈美眸望着罗猎道:“连区区一杯茶都端不起来,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人往往放不下这张面子,在颜天心看来罗猎也是如此,即便自己已经揭穿了部分真相,罗猎仍然不肯讨饶,放不下尊严,这就是负隅顽抗,不识时务。 罗猎道:“女人如水,至柔至刚,我今日总算有了领教,不知杨家屯幸存的乡民是否无恙?”这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他始终认为是他们一行给杨家屯带去了那场灾难,希望铁娃平安无事才好。 颜天心道:“还好!” 罗猎居然双手端起了那杯倒好的茶恭恭敬敬送到了颜天心的面前,这次轮到颜天心诧异了,罗猎完全处于下风都不肯向自己低头认错,在自己说出那些村民平安的消息之后,他马上向自己敬茶,这其中的含义绝非是认错。 颜天心并没有马上接这杯茶,提醒罗猎道:“别人会以为你怕了我!为刚才的行为道歉。” 罗猎道:“正合我意。” “没有诚意,这杯茶我不喝!” 罗猎道:“我没做错因何要向你道歉?这杯茶是敬你帮助了杨家屯的村民。” 颜天心平静无波的美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涟漪,此人实在是与众不同,他的举动几度出乎自己的意料。颜天心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骗你?” 罗猎道:“直觉!”颜天心占尽优势,在她的面前自己已经完暴露。 颜天心伸出手去接过罗猎双手奉上的那杯茶,端在手里并没有喝:“可若是你的直觉出错了呢?” 罗猎道:“你生得那么美,心肠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颜天心的意料之外,颜天心一时间居然不知怎样回应,毫无道理的回答,甚至有冒犯自己之嫌。她将这杯茶再度放在了八仙桌上:“刚才的那笔帐又该怎么算?” 罗猎向颜天心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其实我不喜欢这场戏。” 颜天心秀眉微扬起:“你喜欢听什么戏?” “鸿门宴!” 颜天心没有说话,目光投向戏台,可注意力却集中在罗猎的身上,罗猎是在提醒自己,今次肖天行的寿宴不怀好意。其实不用他说,来此之前她的多名部下就已经奉劝过她不要亲自前来,然而最终她还是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罗猎道:“我只想当一个安安静静的看客,可惜有人嫌这戏台上的角儿不够多,总想拉我凑个数?”他抬起手腕露出了自己的手表,手指指点了一下十二点钟的位置,刺杀计划全都由兰喜妹制订,在兰喜妹的计划中,今晚零点就是行动正式开始。 “你演谁?” “项庄!”罗猎停顿了一下道:“其实我更中意陪着沛公逃走的张子房。” 颜天心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诱人笑容,示意罗猎端起那杯茶:“你若是肯演,我或许能够给你提供这个机会,不过我或许会加演一场周瑜打黄盖。” 罗猎小声道:“真打?” 颜天心道:“不打怎能骗过别人的眼睛,不打又怎能让狐狸露出尾巴?” 罗猎道:“黄盖并无牵绊,毕竟他的家人都在东吴,孙仲谋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他在委婉提出自己的要求,希望颜天心能够保证自己同伴的安全。 颜天心微笑道:“置死地而后生,若是没有慷慨赴死的勇气又怎能博得险中求胜的机会?”她眼角的余光扫了罗猎一眼道:“你在赌,我也在赌,没把握的事情我从不承诺!不过,今晚这里会上演一场华容道,你不妨让他们过来看看。”华容道关羽捉放曹,颜天心是借着戏名给罗猎指明了一条供他同伴逃离的退路。 第99章 【铁甲车】(下) 张长弓道:“我跟你去!” 罗猎摇了摇头道:“去的人越多,目标就越大,反而容易暴露,再者说,兰喜妹利用咱们的目的就是考虑到万一事情不成,可以将责任推个一干二净,颜天心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不但是她,就连戏班子的那个花旦玉满楼武功也在我之上。” 瞎子扬起两把手枪,瞄准了房门,一副威武霸气的模样,口中发出呯呯之声,作势发射完毕,然后将双枪插在腰间,低声道:“你一个人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罗猎道:“颜天心绝顶聪明,我今晚去就是为了自投罗网。”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颜天心最后的那番话自有她的一番深意。兰喜妹越是想推卸责任,罗猎越是要将她拖入泥潭,在他和颜天心见面之时,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就在他的内心中形成,他要只身潜入颜天心的住处行刺,颜天心和他心有默契,提出了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 罗猎在心中已经做过一番权衡,若是按照兰喜妹的指示去做,无论成功与否,兰喜妹都会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们的身上,绝不会兑现帮他们逃出生天的承诺。反倒是他落入颜天心的手中更为安全,毕竟颜天心和他现在的处境相同,他们虽然没有将话挑明,可是彼此间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颜天心要和罗猎联手上演一出苦肉计,以罗猎作为突破口,直接将矛头指向兰喜妹。 虽然罗猎押宝在颜天心的身上,却不敢投入全部,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由自己一人去上演这出刺杀颜天心的大戏,至于张长弓三人,颜天心向他提供了一个藏身之所,以颜天心的能力应该可以帮助几人脱身,就算无法如愿,也可以在最大限度保存己方的部分实力。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麻雀,如果自己落入颜天心手中的消息一旦被兰喜妹知道,不排除她杀人灭口的可能,到时候麻雀的处境就会变得异常危险。所以在自己落网之后,第一时间就得说服颜天心登门要人,将麻雀从兰喜妹那里救出来。 张长弓道:“你并不了解颜天心,又怎么知道她会真心跟你合作?其实我们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只需一起救出麻雀,然后逃入那片废墟,只要进入密道就能暂时躲过土匪的追踪。”那条密道却是他在追踪血狼的时候偶然发现,里面纵横交错,隧道错综复杂,从他所见的情况来看应当已经废弃多年,是个藏身的绝佳所在。 罗猎摇了摇头道:“躲过追踪又能怎样?那条密道里面未必有出口,再说没有颜天心相助,咱们根本无法活着离开凌天堡。” 阿诺道:“你就这么相信她?如果她欺骗了你怎么办?” 罗猎叹了口气,低声道:“杨家屯的事情她已经全部知道了,她如果想要对付咱们,根本不用那么麻烦,更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冒险。” 几人面面相觑,现在方才知道罗猎因何会信任颜天心,选择跟她合作,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瞎子默默将刚刚擦好的一把枪递给了罗猎:“带上,万一遇到麻烦,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罗猎伸出手去轻轻将枪推了回去:“你知道我的习惯!” 罗猎不用枪,虽然他清楚枪械的威力,虽然他的内劲是他武功中最弱的一环,这就决定他无法提升飞刀的射速和力量,刀法的威力相应大打折扣。没有人知道罗猎拒绝用枪的真正理由,向来智慧超群的他在这一点上表现出近乎迂腐的倔强,即便是在生死关头依然不懂得变通。 张长弓起身拍了拍罗猎的肩头:“我们看我们的华容道,你演你的苦肉计,今晚还真是好戏连台。” 罗猎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意味深长道:“希望每场戏都可以圆满落幕。” 外面的鞭炮之声此起彼伏,如果不知道今天的日期,十有八九会认为今天是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麻雀静静坐在囚室内,双手托腮凝望着囚室外面的那盏油灯,灯光虽然昏暗,但是橙黄色的火苗仍然给她的内心带来了一种淡淡的暖意,想起罗猎的样子,麻雀禁不住笑了起来,似乎她的唇角泛起了一股咸涩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来自于罗猎的身上,麻雀仍然清晰记得当时一口狠狠咬下的情景,咬破罗猎手腕肌肤的刹那,她居然有些心疼。 外面的那道锁根本困不住自己,只要她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可是向来闲不住的麻雀居然选择老老实实呆在这间牢房里,她并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兰喜妹将她当成了罗猎的老婆,所以用她作为人质。 麻雀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时刻在担心着罗猎,虽然她对罗猎充满信心,可是现在是在土匪的老巢,他们毕竟势单力孤。油灯的火焰忽然急促抖动起来,麻雀抬头望去,却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的对面,麻雀吃了一惊,她刚才正在沉思,虽然如此也不至于听不到任何的动静,那老者须发皆白,一张面孔沟壑纵横,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显得老态龙钟,看不出究竟有多大年纪,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隔着铁窗打量着囚室中的麻雀。 虽然两人之间仍然隔着铁栅栏,麻雀还是从心底感到一寒,慌忙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身体倚靠在后方的墙壁之上。 老者掏出牢房的钥匙,不紧不慢地将牢门打开。 麻雀握紧了双拳,周身的神经因为恐惧而变得紧绷,随着老人微驼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在被阴影一点点吞噬着。 “你是谁?” 老者平静道:“你长途跋涉费尽辛苦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我?” 麻雀美眸圆睁,她的表情震骇到了极点,心中已经猜到眼前出现的老人究竟是谁,她万万没想到罗行木会在这样的状况下现身。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跟我走,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罗猎吹熄了油灯,缓步走出门外,月色正好,在积雪的映射下亮如白昼,周围的景物清晰可见,这样的夜晚本不该是行刺的最好时候,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却敞亮缺少了那种犯罪的氛围,让人兴不起半点杀人的冲动,罗猎本来也没有打算杀人,他只需要进入隔壁的院子里,在俏罗刹颜天心的配合下上演一出苦肉计,接下来颜天心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可以向狼牙寨一方兴师问罪,这是一场赌博,罗猎已经押宝在俏罗刹的一方,权衡各方利弊,考虑到自身的处境,也唯有选择和颜天心联手才最有可能脱身。 狡诈如兰喜妹也不会预料到事情的发展,然而罗猎仍然有些心绪不宁,毕竟麻雀还在兰喜妹的手中,即将开始的是一场赌博,胜了,他们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若是败了就意味着全盘皆输。他们这次的潜入行动并不顺利,虽然利用飞鹰堡的身份作为掩护成功混入了凌天堡,可是他们却被兰喜妹盯上,想要利用他们刺杀颜天心。本以为杨家屯的事情暂时不会走漏风声,却想不到那边发生的事情已经被颜天心全部掌握,现在看起来自己手中可以依仗的资本的确不多。 虽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可是罗猎相信他们仍然有夹缝求生的机会。 罗猎尚未出门,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却是兰喜妹率领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冲入院落之中。 罗猎微微一怔,眼前的一切应当不在今晚的计划之中,看来事情突然有变?不然兰喜妹绝不会亲临现场。 第100章 【风云变】(上) 兰喜妹挥了挥手,随行众人迅速向周围房间内冲去,展开了一场搜索。 罗猎有些迷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距离刺杀颜天心的行动只剩下五分钟了,心中已经预料到今晚的刺杀计划应该已经泡汤,难道兰喜妹已经得到了消息?又或者颜天心那边走露了风声?他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可能,颜天心并没有出卖自己的必要,而自己这边也不可能泄露消息。 兰喜妹冷冷望着他,目光中再没有昔日撩人的妩媚,缓步来到罗猎的面前:“我果然小看了你!” 罗猎处变不惊道:“八当家不妨将话说得明白一些。” 那些冲入房间内的人很快就完成了搜索,重新回到兰喜妹的面前向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的这场搜索行动一无所获。 兰喜妹从腰间抽出了手枪,镀金雕花的枪身高调奢华,然而美丽外表的内部仍然包含着致命的杀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罗猎的额头:“其他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罗猎平静望着兰喜妹。 “撒谎!”兰喜妹发现麻雀逃离,负责看守牢房的六名手下被杀,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罗猎,想到了今晚的刺杀计划,失去了麻雀,等于失去了要挟罗猎的一张王牌,兰喜妹也考虑过或许此时和罗猎无关的可能,然而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前来,不但要彻查这里,还要阻止罗猎的行动,她意识到自己精心筹划的这场刺杀已经完全偏离了预定的方向,与其在失控的状况下发展,不如自己在形势变得恶化之前阻止未知状况的发生。 兰喜妹将手中的枪口缓缓凑近了罗猎的额头,一字一句道:“你竟然杀了我六个人,救走了你老婆!” 罗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喜,可旋即又回到冷酷的现实中,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麻雀几人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化解眼前的危机。罗猎道:“此事与我无关,我不可能拿自己老婆的性命冒险。” “其他人呢?”兰喜妹厉声喝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八掌柜,深更半夜的也不让人清净?明天可是你们肖大当家的五十寿辰,何必搞得鸡犬不宁?”却是俏罗刹颜天心带着四名手下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所住的地方和这边原本就是一墙之隔,这边闹那么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她一直都在等着罗猎的那场午夜刺杀。然而行动尚未开始就出现了这样的变化,正所谓计划不如变化,事情居然一波三折。 兰喜妹虽然强势,可是面对颜天心却不得不保持几分恭敬和忍让,转向颜天心马上换了一副笑靥如花的面孔,格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颜大当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 颜天心道:“本来已经睡了,却又被你吵醒了。”她已经将面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看在眼里,也看出罗猎已经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关键时刻。 兰喜妹笑道:“怪我,全都怪我,主要是今天晚上发生了点事情,刚刚得到消息,据说有人计划刺杀颜大当家,颜大当家是我们狼牙寨最重要的嘉宾,所以我们自然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才前来搜捕嫌犯。”说话的时候,手枪的枪口移动到了罗猎的下颌,枪口自下而上用力抵住,将罗猎的面孔抵得向上扬起。 颜天心道:“八掌柜应该来错了地方,叶无成是我的人!” 兰喜妹闻言一怔,手枪也不禁向后回收了一下,她万万想不到颜天心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为罗猎出头。 罗猎也想不到颜天心会这么说。 兰喜妹格格笑了起来,她向颜天心道:“颜大当家还真是会说笑话,他明明是飞鹰堡的人,朱老三的跟班,怎么会变成了你的人?难不成颜大当家还在飞鹰堡安排了卧底?” 颜天心道:“以你的身份,我又有什么必要向你撒谎?” 兰喜妹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颜天心的这句话充满了对自己的蔑视,可她心中虽然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说得是事实,颜天心是连云寨的大当家,而自己只是狼牙寨的第八把交椅,无论自己在这里如何强势,在地位上仍然无法和对方平起平坐。强忍住心中的愤怒道:“这里是凌天堡,颜大当家又何必妇人之仁为他人强行出头?”她也不甘示弱,提醒颜天心要搞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任你如何强势,在人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 颜天心道:“叶无成一直都是我的人,是我派他去飞鹰堡卧底,谁找他的麻烦就是跟我颜天心过不去!”她的这番话仍然说得风波不惊,可是其中蕴含的威力却极其惊人。 兰喜妹虽然不相信颜天心的这番话,可是也看出颜天心今晚必然要为罗猎出头的决心,她咬了咬嘴唇,手枪仍然没有移动开来,冷冷道:“说的跟真的一样!” 颜天心叹了口气:“兰喜妹,看来外界的传言非虚,你果然不识大体!”她忽然扬起手来,白嫩如雪的手掌化成一道闪电,狠狠抽了兰喜妹一记响亮的耳光。 颜天心的出手实在太快,没有人想到她居然敢公然向兰喜妹出手,连兰喜妹做梦都想不到,整个人被她这一巴掌打得懵住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要转移枪口对准颜天心,一抹寒光从她的腋下绕行过来抵住她的咽喉,却是罗猎及时出手了,罗猎的内力虽然是短板,可是出手的速度却是一流,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有信心控制住面前的目标。 颜天心的表情冷静依旧,目光向西北方向扫了一眼,那里一名男子手握弩箭瞄准了兰喜妹的额头,另外一侧的屋顶之上也有人影晃动,来此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妥善安排。 兰喜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来抹去唇角的鲜血,颜天心的这一巴掌打得如此之重,这一掌打去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骄傲和狂妄,同时也激起了她刻骨铭心的仇恨。 颜天心道:“你的底我清清楚楚,就算我现在杀了你,肖天行也不会说半个不字,黑虎岭还轮不到你来当家!” 兰喜妹怒视颜天心恨不能将她一口给吃了,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颜天心现在必然死了无数次。 罗猎道:“八掌柜难道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过去我不怕死,现在更没什么好怕!”从兰喜妹刚才的举动来看,麻雀逃走应该已成事实,否则兰喜妹不会仓促而来,搜查是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她更是要阻止自己的行动,或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和颜天心之间达成了默契。 此时外面又有人到来,却是狼牙寨二当家赤发阎罗洪景天和三当家琉璃狼郑千川一起赶到了,赤发阎罗洪景天很少在人前出现,他位列七杀神之首,是狼牙寨九位当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年龄也要比肖天行大了九岁,早在肖天行入伙之前,洪景天就已经成为狼牙寨的二当家,在前寨主死后,本来应该统领山寨的是他,他却主动让贤给了肖天行,也正是洪景天的尽心辅佐,方才帮助资历尚浅的肖天行登上头把交椅。更为难得的是,洪景天甘居人后,从不因为这段经历而居功自傲,自从肖天行掌权之后,一直对他忠心耿耿,对功名利禄看得很淡。 肖天行也记得他对自己的这份人情,始终对洪景天另眼相看,以礼相待,从来不把他当成下属对待,私下里也都尊称一声老大哥。洪景天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后勤,说穿了也就是山寨的物资供应,无非是穿衣吃饭。倒是个清闲自在的差事,不过在山寨里面也没多少存在感,这和他本身低调的性情有关,平日里又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多半时间都在半山腰的小村子里面住着,那里是狼牙寨的物资中转站,除非重大节日,或者肖天行传召,他很少到凌天堡来,所以山寨中这两年入伙的土匪有许多都不认识他。 洪景天的奶奶是俄国人,正因为体内混血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发红,诨号也因此而来。洪景天一出现气氛就变得缓和了许多,他不但是狼牙寨的二当家,还和连云寨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颜天心的父亲颜拓疆曾经对他有救命之恩,正是这个缘故洪景天这些年来一直充当着双方之间的桥梁,负责沟通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今颜拓疆虽然已经去世,可是洪景天仍然记着这份人情,对颜天心仍然以恩人之礼相待。 郑千川悄悄将兰喜妹叫到了一边,微笑道:“误会,误会,颜掌柜千万不要介意,我这八妹毕竟年轻,做事冒失了一点。” 颜天心淡然道:“年轻气盛自然是难免的,我刚刚已经帮你们大当家教训过她了。” 第101章 【风云变】(下) 兰喜妹听她居然还这么说,气得脸都绿了。可是碍于洪景天和郑千川全都在现场,再加上自己本来就理亏,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郑千川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将事情闹大,慌忙追了出去。 赤发阎罗洪景天看到眼前情景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虽然这次邀请颜天心前来凌天堡参加寿宴的请柬是他亲自所送,可是他却并不赞成颜天心前来,如今的狼牙寨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肖天行的野心日益膨胀,就算是小孩子也能够看出他想要收服周边势力,称霸苍白山的野心,所以连云寨自然成为他首当其冲想要清除的目标,颜天心此番前来实在冒着很大的风险。 颜天心微笑道:“二当家安好?” 洪景天看了看一旁的罗猎,向颜天心道:“颜大掌柜可否借步话说?” 颜天心点了点头,转身向罗猎道:“叶无成,你先去我那边歇着,我还有事情找你。”这句话等于表明她护定了罗猎。 罗猎向洪景天和颜天心分别抱了抱拳,不卑不亢道:“属下告辞!”既然颜天心已经公然将自己列入门墙,他自然要配合一些。 罗猎离去之后,赤发阎罗洪景天长叹了一口气道:“颜掌柜,这又是何苦呢?”他并不理解颜天心为何要替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 颜天心道:“承蒙洪先生关照,天心虽然与世无争,可是谁要是招惹到我的门前,我也不会忍气吞声。” 洪景天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颜掌柜难道忘了此前我说的话。”前往连云寨送请柬的时候,洪景天曾经暗示过颜天心,这场寿宴很可能是鸿门宴,她最好不要冒着风险亲自前来,只是没想到颜天心终究还是来了,洪景天佩服她胆色的同时又不禁为她的处境担心。 其实在狼牙寨内部对这件事也有着不同的看法,琉璃狼郑千川也不赞成现在就将颜天心除去,虽然他承认连云寨是目前苍白山唯一能够和狼牙寨抗衡的力量,可是杀掉颜天心未必能够彻底清除连云寨的势力,反倒会因此而和连云寨成仇,陷入仇杀之中,更何况这件事极有可能引起苍白山其他势力的警惕,从而产生同仇敌忾之心,虽然这些散在的势力无法和狼牙寨抗衡,但是如果他们团结起来,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其中的道理郑千川都已经向肖天行详细陈述过,然而肖天行根本不为所动,他的性情就是如此,独断专行,一旦做出决定,必然贯彻到底,不容许任何人反对。 郑千川早已看出肖天行这次的行动绕开了自己,从今晚兰喜妹的登门挑衅,他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玄机所在。 洪景天离开的时候,郑千川仍然在外面等着,虽然他追上了兰喜妹,却无法和盛怒之下的兰喜妹搭上话,于是郑千川放弃了安慰她的想法,留在这里静候洪景天的到来。 洪景天表情凝重地出现在郑千川的面前,看到郑千川仍然在等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远处的戏台仍然灯火通明,好戏连台,加演的华容道正在高潮之处,凌天堡内今晚要彻夜狂欢了。 郑千川向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不知大当家睡了没有?” 洪景天道:“你没有劝劝他?” 郑千川苦笑道:“他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二爷只怕没人能够让他改变念头了。” 洪景天道:“你以为呢?” 郑千川道:“连云寨虽然与世无争,可并不代表着他们实力不济,这些年我们在大当家的统领下实力与日俱增的确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可是又有几人知道连云寨现在的真正实力?”和狼牙寨的扩张不同,连云寨始终闭关自守,和外界很少联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连云寨才格外神秘。 洪景天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今晚的事情你真不知道?” 郑千川用力摇了摇头,虽然肖天行曾经多次提起要趁着这次的机会除掉俏罗刹颜天心,可是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认同,郑千川也尝试劝说肖天行改变念头,如果刺杀成功,那么必将引起苍白山的动荡,甚至会导致狼牙寨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颜天心为人低调,一直都没有争霸称雄之心。在郑千川看来,维系井水不犯河水的现状才是最妥善的处置办法,然而肖天行的野心却让他根本听不进去外人的意见,郑千川在无法说服肖天行的状况下,唯有寄希望于颜天心不必前来,这两年肖天行的野心越发膨胀,明眼人都能够看出他这次摆寿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飞鹰堡掌柜李长青就明智地选择不来,郑千川本以为颜天心也会婉拒,却想不到素来深居简出的她竟然给了肖天行这个面子。 登上凌天堡就意味着进入了狼牙寨的势力中心,同时也意味着她的性命安危全都在己方的控制之中。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看,肖天行对自己已经产生了怀疑,于是将铲除颜天心的事情交给了蓝色妖姬兰喜妹。郑千川稍一琢磨就已经猜到了兰喜妹因何雷霆震怒,她想要借刀杀人,只可惜来自飞鹰堡的这把刀并不听话。应该说兰喜妹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利用飞鹰堡的人来对付颜天心,如果事成可以将责任全都推到他们的身上,同时也能够挑起两家的矛盾,只是这个计策有些理想化,抛开颜天心的智慧和实力不谈,即便是侥幸成功,兰喜妹当真以为连云寨方面就这么好骗?飞鹰堡就甘心背这个黑锅? 郑千川道:“二爷,其实很多事情操之过急反而不好。” 洪景天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郑千川道:“这两年,我奉命奔走在外,外面的形势可谓是瞬息万变,其实我们不妨将眼界放得更加长远一些。”这番话却是他的肺腑之言,因为肖天行的委任,这几年他呆在外面的时间要比山里多得多,对外界时事的了解远超狼牙寨的其他人,肖天行武功高强,为人心狠手辣,郑千川对他是从心底忌惮的,可这并不代表郑千川对他心服口服,做贼做官其实是一个道理,想让人对自己心服口服,必须要以德服人。和外界接触得越多,越是明白肖天行何以从一个清朝四品武官落草为寇,绝非是肖天行所说的忠臣不事二主,也不是因为他杀了太多的革命党,真正的原因是他看不清形势,不懂得顺势而为,同样的出身,刘同嗣就左右逢源,摇身一变成为辽沈道尹,在民国比大清还要风生水起,而他肖天行却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不得不躲到这苍白山成为一个打家劫舍的强盗。 郑千川也不否认肖天行在做贼方面的成功,短短七年内就能爬上狼牙寨的头把交易充分证明了他的能力,可以说现在正是肖天行最为风光的时候,可是人在得意的时候需要看到潜在的危机,肖天行躲在山窝里面称王称霸,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变化绝非是民国灭了大清那么简单,就说他们所在的满洲,事实上已经被日本人和俄国人瓜分。就算横扫苍白山,就算肖天行成为苍白山唯一的王者,终究还是一个山贼,一旦走出去,以他们的实力又能和军阀对抗吗?更不用说日本人和俄国人。 洪景天低声道:“我明早去见他!” 郑千川点了点头,虽然明知道洪景天就算去也不会改变什么,可心底仍然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未雨绸缪,盛极而衰向来都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或许他应该为将来的事情提前规划一下了。 第102章 【没得选】(上) 罗猎的计划尚未开始就被兰喜妹扼杀于摇篮之中,让他有种拳头落空的感觉,确切地说,尚未出拳,就失去了目标,内心的失落在所难免。 坐在颜天心寓所的客厅内,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仍然没有麻雀的消息,不过张长弓几人都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几个原本就没有走远,潜伏在附近,准备万一情况有了变化,随时救援罗猎。 颜天心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内,宛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在夜色之中。 罗猎礼貌地站起身来表示迎接。 颜天心向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示意手下人散去,来到罗猎身边坐下了,美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火盆,炭火熊熊,映红了她肤白如雪的俏脸,仿若蒙上一层红晕,更显娇艳动人。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颜天心都是那种毫无瑕疵的女人,不仅仅是外表,而且包括她的内在,罗猎游学中西,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可是真正让他感觉到深不可测,触不可及的女人,颜天心还是第一个。罗猎恭敬道:“今晚的事情,谢谢您了。”这句话充满诚意,如果不是颜天心的及时出现,自己的处境只怕会更加恶劣,以兰喜妹睚眦必报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 颜天心道:“若是我不出头,你会如何应对?” 罗猎微笑道:“听天由命!” 颜天心看了看他:“只怕天帮不了你。”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此前我专门找高人算了一卦,说我今次来到这里需听天由命,自然可以逢凶化吉,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这凌天堡中岂不是就有个天字,看来此行无忧,于是我就来了,等到了凌天堡方才发现这里危机四伏,步步惊心,本以为高人算错,可刚才的事情之后,我方才明白,高人口中的天原来并非指的是凌天堡,而是……”说到此时他故意停下话来,耐人寻味的目光望着颜天心。 颜天心何等聪明,马上明白他口中的天指的是自己,她的名字中间可不就有一个天字,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可不信!” 罗猎微笑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从现在开始打算听天由命。” 颜天心道:“我不相信你会那么听话!” 罗猎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份人情,我罗猎永铭于心!”不但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而且将自己的真名坦然相告,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颜天心暗赞罗猎心机够深,连自我介绍都做得如此隐秘。无论从哪里看,罗猎都不是一个老实人,更不会像他自己所说的听天由命,之所以表现出这样的诚意,是因为他目前的处境非常的危险,为了活命不得不选择依靠自己。 颜天心开始对罗猎潜入狼牙寨的目的产生了兴趣,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口香茗,一语双关道:“罗先生似乎很有诚意。” “以诚相待向来都是我的处事之道。”罗猎焉能听不出颜天心是在提醒自己,麻雀的突然失踪,让兰喜妹提前终止了计划,而他和颜天心此前的筹谋自然无从施行,两人之间的合作也不复存在,虽然颜天心刚才帮助自己脱困,并不意味着颜天心会继续帮助自己,两人合作的基础就是彼此利用,如果颜天心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以她的头脑和气魄绝不会为了自己继续出头。反过来说,颜天心刚才之所以帮助自己,应当是认为自己对她有所帮助。 杨家屯的事情既然已经被颜天心知道,罗猎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于是将自己潜入狼牙寨的目的告诉了颜天心,这是为了获取颜天心的信任,当然不会全盘相告,罗猎几乎能够断定颜天心这次前来凌天堡也不是为了拜寿那么简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背后必然有她的动机。 在目前的状况下,同仇敌忾才是双方精诚合作的基础,罗猎隐瞒了陪同麻雀前来寻找罗行木的事实,但是在叶青虹委托自己的任务上并没有半点隐瞒,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并没有任何虚构和夸大的成份在内。 颜天心听完也对此深信不疑,她虽然早就知道肖天行是满清官员,但是对于其中的细节并不清楚,听闻肖天行本名是肖天雄,居然还是瑞亲王的亲信。也终于明白肖天行通过何种途径获得武器,从而在短时间内实力倍增,从苍白山诸多势力中脱颖而出的真正原因。 “你们只是为了窃取七宝避风塔符?” 罗猎点了点头,将自己绘制得一张七宝避风塔符的图形递给了颜天心:“我们受了某位主顾的委托,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枚七宝避风塔符,如果情报无误,这枚玉化砗磲制作的七宝避风塔符就应当在肖天行的身上。” 颜天心道:“肖天行武功高强,就算你们的情报无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这枚塔符也等同于虎口拔牙。” 罗猎叹了口气道:“身不由己。” 颜天心并没有询问他们接受委托的原因,可是从罗猎的话锋中已经猜到他们十有八九是受到了胁迫,否则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来狼牙寨。 罗猎道:“颜掌柜为何要冒着风险前来拜寿呢?”他早已猜到颜天心前来狼牙寨不是单纯拜寿那么简单。 颜天心淡然道:“我的事情和你无关!”停顿了一下道:“我虽然救了你一次,却无法保证你们能够活着离开。” 罗猎点了点头,颜天心的处境未必比自己强到哪里去,今晚如果不是她帮忙解围只怕已经成为了兰喜妹的阶下囚,单单是这份人情已经不小了。 颜天心将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地图递给了罗猎,指点了一下重点标注的地方:“帮我炸掉狼牙寨的军火库,我会安排你们离开。”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颜天心果然是有附加条件的。 罗猎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所有人,包括我老婆!” 颜天心望着这个时刻惦记讨价还价的家伙,缓缓点了点头道:“我尽力而为!”她对营救麻雀并没有把握,毕竟麻雀逃离之后不太可能公然露面。 “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我等你答复!” 颜天心离去之后,张长弓、瞎子和阿诺来到罗猎身边,三人刚才按照罗猎的吩咐前往戏台看戏,颜天心也信守承诺派人接应,没料到风云突变,兰喜妹竟然带着手下将罗猎围困起来,幸亏颜天心出面为罗猎解围。 罗猎将麻雀失踪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几个,又将颜天心的那幅地图在桌面上铺开,几人围了过去,这张是凌天堡的结构图,标记了凌天堡的建筑结构,藏兵洞,武器库,几乎每个重要的地点都用红笔标注。 瞎子叹了口气道:“凌天堡内这么多人,麻雀又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军火库乃是凌天堡防守森严,若是好炸,颜天心何必要假手于人,根本是让我们去送死,我看还是找机会逃吧。” 阿诺跟着点了点头道:“是非之地,还是先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再说。”他和瞎子还是头一次口径如此一致。 张长弓浓眉皱起,并不认同两人的看法,沉声道:“既然大家一起过来,自然要守望相助,抛弃同伴岂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一句话说得瞎子和阿诺面红耳赤,两人都将目光投向罗猎,虽然他们也不想就此扔下麻雀不管,可现实终究是现实,盲目逞英雄倒霉得只可能是自己。 罗猎是他们之中的领袖,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他这里,罗猎轻声道:“花姑子是我老婆,你们可以走,我却不可以。颜天心答应我,如果我们帮她炸掉军火库,她会帮助我们离开,还会帮忙寻找麻雀。” 张长弓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他没有看错罗猎。 瞎子道:“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她很可能是骗你的。” 罗猎道:“我们只有这个机会。”虽然答应颜天心的要求未必能够救出麻雀,可毕竟还存在一线希望,其实他也明白现在想要找到麻雀希望渺茫。 所有人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瞎子道:“我也不走,不过我是为了你。” 阿诺道:“你们都不走,我一个人走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余款还没有给我结清呢。” 既然都决定留下来,那么他们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答应颜天心的条件炸掉军火库。 第103章 【没得选】(下) 对罗猎而言这又是一个重复的不眠之夜,最近糟糕的睡眠质量让他感到疲倦,明澈的双目也布满了血丝。 颜天心走出门外的时候,罗猎正坐在树下将树枝削尖,这是他做的飞镖,是在为今天的行动准备,听到颜天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颜天心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罗猎身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飞镖上,轻声道:“带着这些东西,你进不去寿宴现场。” 罗猎微微一怔,计划中他们是要趁着寿宴举办的时候去炸军火库的,难道颜天心又突然改变了念头? 颜天心道:“你陪我去参加寿宴,其他人去做那件事。” 罗猎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刀和飞镖放下,静静望着颜天心,她显然信不过自己,让自己陪同她去出席寿宴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用意是要以自己作为人质,以此来保障引爆军火库的计划顺利进行。 罗猎点了点头:“看来我应该换一身像样的衣服。” 肖天行站在穿衣镜前不紧不慢地系着扣子,他对镜中的形象颇为满意,转动身躯左右看了看,对他而言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从今日起他就正式跨入天命之年,只要除掉颜天心,整个苍白山再也没有人可以和自己抗衡。 门外传来通报声:“二当家到了!” 赤发阎罗洪景天无论任何时候都可以见到肖天行,不会受到任何的阻拦,这是肖天行的特许,由此也证明肖天行对他的信任。 洪景天刚刚踏入门槛,就听到肖天行洪亮的大笑声:“大哥来了!”虽然他是狼牙寨的大当家,洪景天却是他的结拜大哥。 洪景天微笑抱拳道:“大当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肖天行走过去亲切地握住洪景天的手道:“大哥,咱们兄弟可不需要如此的客套。” 洪景天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客套,是祝福!” 肖天行连忙邀请洪景天坐下,让人沏了一壶好茶,洪景天品了口茶,轻声道:“这大红袍真是不错。” 肖天行道:“给大哥准备了一斤,原本想让人送过去,可巧您这就过来了,待会儿您就顺手捎回去。” 洪景天眉开眼笑道:“你做寿,我还没给你送礼,你倒先给我送礼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肖天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您是我的好大哥,别说是送礼,就算是我的位子,只要大哥一句话,我都可以交给您。”话说得慷慨,心中却明白洪景天永远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在黑虎岭上能让肖天行说出这句话的也唯有洪景天,没有洪景天的帮助,他没可能这么顺利坐在头把交椅上,这位子是洪景天让给他的。 洪景天抿了抿嘴唇,被肖天行的这句话感动,虽然肖天行做事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可是对自己这个老大哥还是真心不错,逢年过节,大小活动,从来都不会忘了自己,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自己送上一些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如今他已经是狼牙寨的大当家,仍然能够记挂着自己,有这份心已经非常难得。 洪景天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当年他比肖天行更有资格坐在山寨头把交椅之上,可是他仍然力排众议,全力推举了肖天行,这两年他很少来到凌天堡,在多半人看来,洪景天是为了避嫌,可事实上还有一个原因,洪景天发现当年曾经推举自己的那些老人大都已经遭遇不幸。感激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人和人之间不可以靠得太近,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才安全。 洪景天笑道:“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的那点能耐,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停顿了一下方才道:“我也不瞒你,今天我找你不单单是拜寿,还有一件事。” 肖天行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洪景天将昨晚所见说了一遍,其实他也明白肖天行肯定知道了这件事。 肖天行听完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上了几口。 洪景天道:“远来是客,咱们身为地主可千万不能失了礼数。”他并没有直接将事情点明,而是说得委婉,把责任归咎到兰喜妹的身上。 肖天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洪景天这句话的真正意思,长舒了一口气,将茶盏的盖碗盖上:“喜妹这丫头性情乖戾了一些,不过她对我,对狼牙寨是没有半点儿异心的。”话里已经表明了对兰喜妹的维护。 洪景天道:“可颜天心毕竟是连云寨的大掌柜……” 不等洪景天把话说完,肖天行就打断道:“我的意思!” 洪景天顿时僵在那里,后面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继续下去。 肖天行道:“大哥,不是兄弟我有意瞒着您,只是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我又怎能忍心让您再操心山寨里的这些事情?” 洪景天老脸一阵发热,肖天行分明是让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自己还是高估了在他心中的份量,今次登门原本是抱着劝说他两句的想法,可现实却是主动找人打脸来着。洪景天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可是一想起颜天心的父亲颜拓海对自己曾有救命之恩,如果一走了之,只怕他今生今世良心难安,草莽之人也讲究个知恩图报,否则和畜生又有什么分别?洪景天将茶盏放下霍然站起身来。 肖天行以为自己的这句话将他触怒,洪景天要拂袖而去,却想不到洪景天突然双膝一曲,咚!地跪倒在他的面前。肖天行慌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搀洪景天的双臂,大声道:“大哥,您快快起来,这又是何故,岂不是让兄弟我折寿吗?” 洪景天叹了口气道:“我跪得不是兄弟,跪得是狼牙寨的大当家,求大当家放颜天心一马吧。” 肖天行知道洪景天待人忠义,跪求自己放过颜天心一马,主要是因为当年颜拓海对他的救命之恩,肖天行苦笑道:“大哥啊大哥,我何时说过要杀颜天心?你又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能做这种不合江湖规矩的事情?更何况颜拓海于您有恩,我既然让您去请颜天心过来,就不会做让您难堪的事情,难道您还信不过兄弟我吗?” 洪景天抬起头来,心中仍然将信将疑:“当真?” 肖天行笑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他将洪景天从地上拉了起来,宽慰道:“大哥别多心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兄弟我心中有数,快准备一下,寿宴就要开始了。” 罗猎陪同颜天心一起登上了红色lutzman三座敞篷车,这辆车是肖天行安排特地接待颜天心之用,开车的是狼牙寨六当家绿头苍蝇吕长根。看到罗猎陪同颜天心上车,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罗猎朝他笑了笑,毕竟最早迎接他们进入黑虎岭的就是吕长根。 吕长根道:“这不是飞鹰堡的叶老弟吗?” 罗猎微笑道:“六当家吉祥,实不相瞒,我已经投到连云寨门下。”既然颜天心已经公开说自己是她的卧底,罗猎也就不再有什么顾忌。 吕长根虽然听说了昨晚的事情,却没有料到他会公然说出来,不由得呵呵笑了一声:“叶老弟果然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嘴里虽然说着佩服,可语气却充满了不屑。 罗猎道:“良禽择木而栖,咱们江湖中人最重要就是懂得审时度势,六当家是精明之人也应当早做准备。” 吕长根因他的话面露愠色,这厮背叛山寨乃是江湖大忌,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且公然撺掇起自己来了,实在是嚣张至极,无耻之尤。可是当着颜天心的面又不好发作,再不理会罗猎,启动汽车向聚义堂驶去。 颜天心由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心中暗赞罗猎口才厉害,从她的住处到聚义堂距离并不远,不到半里地的距离,聚义堂前早已人声鼎沸,里面是摆酒席的地方,贺寿的仪式则在外面的戏台举办,再过一会儿肖天行就会到来。 从昨晚到今天是好戏连台,抵达戏台前方,罗猎率先从车上跳了下去,然后为颜天心拉开车门,颜天心走下汽车,她刚一到来,众人就自觉闪开了一条通道,原本专注于戏台之上的目光自然而然聚焦到了她的身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单独相对,这些山贼未必有直视颜天心的胆子,借着今天的日子,刚好看个够,反正不是一个人这么做,法不责众,这样的美人当得起秀色可餐,不看白不看。 罗猎看了看周围,方才意识到今天颜天心并未带其他随从同行,身边人只有自己,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 颜天心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在吕长根的引领下向自己的席位走去,按照今日的流程,先是贺寿送礼,然后才是进入聚义堂落座开席。 戏台之上花旦玉满楼正上演着一场精彩纷呈的木兰从军,唱的精彩,打得漂亮。 第104章 【鸿门宴】(上) 颜天心和罗猎在八仙桌旁坐下,吕长根早已让人将零食点心果盘准备好了,等颜天心坐好恭敬问道:“颜掌柜还需要什么?” 颜天心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吕先生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情我再叫你。”吕长根本来是准备在一旁陪同的,可颜天心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继续留下,微笑道:“那颜掌柜随意,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临行之前不由得又向罗猎看了一眼,心中越发感到迷惑了,这厮到底是什么来路?跟着飞鹰堡的三当家朱满堂上山,朱满堂死后摇身一变成了连云寨大当家颜天心的跟班,看起来还颇为受宠,居然有资格跟颜天心坐在一起,难不成当真就是颜天心埋在飞鹰堡的一颗棋子? 罗猎等到吕长根走后轻声道:“今儿看来要上演一出鸿门宴了?” 颜天心浅浅一笑,罗猎还从未见她笑过,这一笑当得起倾城倾国这四个字,虽然心旌摇曳,可是却不敢丝毫放松警惕,且不说周边群狼环伺,即便是颜天心对自己也抱有利用的目的,她让自己的同伴去炸军火库,唯独留下自己,摆明了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同时也以此来要挟瞎子等人乖乖就范,虽然罗猎感谢颜天心为自己解围,可是对她的做法仍然有些不爽。 颜天心轻声道:“你听着,不要说话,提防被他人听到。” 罗猎心中一怔,颜天心为人谨慎,这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可是她说话难道就不怕被人听到?毕竟周围距离他们最近的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 颜天心道:“我用得传音入密,除了你之外,别人听不到。” 罗猎双目静静望着舞台,颜天心果然深藏不露,传音入密他也曾经听说过,不过一直以来都认为这门功夫只存在于传说中。然而颜天心的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到耳中,周围人明显没有半点反应,她应该不是欺骗自己。 颜天心道:“真正危险的地方是在这里,而不是军火库。肖天行对我已动杀念,我们留在这里,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等到他们成功引燃军火库之后,,我们方才有逃生之机。” 罗猎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颜天心心思缜密,早已完成了布局,除却派去军火库的那些人,她在戏台上也安排了人手,看来今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是罗猎实在想不通,颜天心明明知道会有危险,为何一定要亲自前来拜寿?以她的头脑为什么会做这种拿性命去冒险的事情? 此时狼牙寨八当家兰喜妹从外面走了进来,刚一来到现场充满怨毒的目光就锁定在颜天心的脸上,昨晚颜天心当众掴了她一掌,兰喜妹引以为奇耻大辱,心中对颜天心恨之入骨。 颜天心根本没有向她看上一眼,只是静静关注着戏台上的表演,兰喜妹目光一转,来到罗猎的脸上,却突然转变成一幅妩媚妖娆的表情,婷婷袅袅来到两人的身边,娇滴滴道:“哟,这不是颜大掌柜吗?” 颜天心这才转过脸去微微颔首,算是跟她打了个招呼。 兰喜妹却没有因为颜天心的淡漠而退却,一屁股在罗猎身边坐下,格格笑道:“昨晚小妹一时气急,失了礼数,全都是我的不是,颜大掌柜可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颜天心淡然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的耳光!” 一句话说的兰喜妹俏脸通红,颜天心实在太不给她面子,昨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耳光,今儿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这件事,其用意就是要侮辱自己,高耸的胸脯明显开始起伏。 罗猎在她胸前扫了一眼,的确有些诱人,可里面的心肠却是歹毒到了极点。 兰喜妹满腔怒火却转向了罗猎,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罗猎笑眯眯道:“八掌柜误会了,你和颜大掌柜同时出现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你。” 兰喜妹的内心如同被针扎了一样,罗猎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分明是说自己被颜天心比了下去,她一向自诩容貌出众,今天却被罗猎如此奚落,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抓起桌上茶盏准备向罗猎掼去,可是茶盏拿到手中却突然停了下来。 罗猎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激起她的愤怒,让她在肖天行的寿宴上做出失礼的事情,眼看就要得逞,却没想到兰喜妹居然在最后关头克制住。 兰喜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茶盏放下,满脸怒容倏然又烟消云散,格格笑道:“叶无成啊叶无成,天下间也只有你能气得到我,人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狼牙寨的八当家。 颜天心眼角的余光却留意到西北角的一人,在兰喜妹站起就要发作的时候,那人嘴唇微动,虽然极其隐秘,但是仍然没有逃过颜天心犀利的目光,颜天心几乎在瞬间就已经判断出对方在用传音入密向兰喜妹传递消息。从对方嘴唇的动作,颜天心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说的是不可动他! 颜天心此惊非同小可,不仅因为兰喜妹的一方拥有懂得传音入密的高手,更因为那人说的话,不能动他,这个他绝不是自己,身边只有罗猎,罗猎因何会让对方忌惮? 同样感到迷惑的还有兰喜妹,兰喜妹果然不敢生事,悄悄离开,在众人看来,她又碰了一鼻子灰。 兰喜妹刚刚离开,二当家洪景天就到了,他在山寨中算得上德高望重,一出现,马上就有弟兄过来跟他打招呼,洪景天一一抱拳还礼,来到颜天心身边。 颜天心起身相迎,整个凌天堡除了肖天行,也只有洪景天能让她这样做。 洪景天压低声音道:“颜掌柜,在下有件要紧事,咱们外面说话。” 颜天心微笑道:“寿星公就要到了,有什么话咱们在这边说也是一样。” 洪景天以为颜天心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暗自叹了口气,在颜天心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颜大掌柜是时候该走了。”他去肖天行那里求情,虽然肖天行答应了他不会对颜天心下毒手,可洪景天仍不放心,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送颜天心下山,至于后果如何,他也不去想了,就算肖天行杀了自己,也不会说半个不字,江湖人最重一个义字,当年颜天心的父亲颜拓海救过自己的性命,如今颜天心遇到了危险,自己决不能坐视不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可以说洪景天此番前来是抱着必死之心,只是没想到颜天心没有体会他的苦心。 颜天心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劳洪叔叔费心,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此前她都称呼洪景天为二掌柜,这次却一改往常,第一次称呼洪景天为洪叔叔,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她感激洪景天的深情厚谊,尊敬洪景天的为人。 洪景天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苦口婆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寿宴举行的同时,凌天堡四周戒备森严,防守比起平时增强了一倍有余,山雨欲来风满楼,洪景天混迹江湖那么多年,早已从凌天堡内调兵遣将的举动中察觉到了异常,肖天行此举针对得只可能是颜天心。 颜天心依然镇定自若:“该来的总是要来,洪叔叔多多保重身体。”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鼓乐齐鸣,从热闹的动静来看,狼牙寨的寨主肖天行已经到了。 洪景天满脸都是遗憾,颜天心年纪轻轻为何如此固执,其实不但是他,很多人都已经看出了今天的这场寿宴就是鸿门宴,颜天心留下来只怕难逃杀戮。 罗猎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暗佩服颜天心的勇气,可他又觉得颜天心并非愚勇之人,能让她如此镇定应当不仅仅是与生俱来的大将之风,或许她还有后招在手。 戏台之上也战得激烈,罗猎望着台上长枪舞动的玉满楼,心中暗忖,难道颜天心所依仗的那个人是他? 第105章 【鸿门宴】(下) 肖天行在三当家琉璃狼郑千川和七当家遁地青龙岳广清的陪同下到来,现场欢声雷动,众人夹道欢迎。 肖天行内穿紫色偏襟长袍,外披黑色裘皮大氅,脸上喜气洋洋精神焕发,龙行虎步,频频抱拳,穿行于人群之中,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向来在人前不苟言笑的他少有今日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 不知哪位喽啰率先喊起了寨主威武,一统江湖,千秋万载。 肖天行哈哈大笑,受到众人如此拥戴,心中的快慰实在难以言表。 琉璃狼郑千川一旁悄悄观望着肖天行,和踌躇满志,得意洋洋的肖天行相比,他要冷静得多,虽然他佩服肖天行的武力和手段,可是随着狼牙寨的发展,权力开始走向过度集中,他也看到了肖天行的弱点,应当说不止是肖天行,每一个上位者都是如此,听不进别人的忠告,目空一切。郑千川甚至听到有不少人在喊万岁,心中不由得暗自苦笑,万岁?这世上哪有人能够当得起这个称号,满清十二帝甚至没有一个人活得过百岁,万岁?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吕长根迎上前来,他向肖天行耳语了几句,引领肖天行向颜天心所在的位置走去。 颜天心已经起身相迎,目光趁机向刚才出声阻止兰喜妹的那人看去,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刚才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已经将那人的样貌牢牢记在心中,不过此时那人却已经从人群之中消失了,难道是对方意识到行藏暴露?颜天心内心中蒙上一层阴云,美眸看了罗猎一眼,这厮仍然气定神闲地站在自己身边,颜天心疑窦暗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莫非自己看走了眼,罗猎才是藏得最深的那只黄雀?此前的一切只不过是他在做戏?上演苦肉计的是他和兰喜妹?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时间搞清事情的真相,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了。 肖天行爽朗的大笑声打断了颜天心的思绪,他来到颜天心面前,抱拳道:“颜掌柜,您能亲自前来,让肖某这座凌天堡蓬荜生辉,哈哈哈!”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颜天心淡然笑道:“肖大当家客气了,五十大寿人一辈子只有一次,过了这天就没有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自然要前来恭贺,不然怎能表示诚意?” 肖天行听得有些不入耳,可也挑不出人家什么毛病,的确,无论是谁五十大寿也只能过一次,可什么叫过了这天就没有了?这妮子分明是咒我早死呢。肖天行颇有大将之风,纵然心中不悦,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表露,故意向罗猎看了一眼道:“这位是……”不等颜天心回答,他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定是颜掌柜的心上人吧?哈哈哈,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般配,般配!颜掌柜好眼光,好眼光!” 罗猎现在这个模样并非是本来面目,麻雀将他丑化了不少,虽然身材高大,器宇不凡,可英俊是绝对谈不上的,不但肤色黧黑,而且脸上还添了块胎记,肖天行是投桃报李,故意这么说。以罗猎现在扮演角色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方便说什么,他留意得是肖天行的脖子,发现他脖子上当真挂了一根红绳,用玉华砗磲雕琢而成的避风塔符就堂而皇之地挂在他的脖子上。 颜天心也留意到了肖天行的护身符,此前罗猎为了博取她的信任,特地手绘了避风塔符的图形给她看过,所以印象颇为深刻,颜天心道:“时值乱世,我等草莽之人,刀头舐血,命如草芥,不知何时就会丢了性命,心上哪还承受得住他人的份量,肖掌柜是狼牙寨的大当家,玩笑也喜欢开那么大?”脸上不见丝毫的笑意,一双美眸冷冷望着肖天行,明显充满了不悦。 肖天行暗骂颜天心猖狂,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着自己那么多兄弟的面居然敢跟自己甩脸子,老子且让你再猖狂一时,今天绝不让你离开凌天堡。他哈哈大笑:“开玩笑的,颜掌柜怎能看上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哈哈……哈哈……” 肖天行招呼颜天心落座,他在旁边桌坐下,兰喜妹也闻讯赶来,娇滴滴道:“大哥,您来了,兄弟们都等着给您贺寿呢。” 肖天行点了点头,解开大氅,身后随从慌忙接了过去,肖天行道:“准备好了?” 兰喜妹意味深长道:“全都准备好了,大哥只管看戏!” 肖天行虎目眯起,光芒却变得越发犀利,沉声道:“演得什么戏?” 一旁琉璃狼郑千川道:“启禀大哥,这戏班子是颜掌柜特地带来的,台上的旦角儿是新近蹿红的玉满楼,演得是木兰从军!” 肖天行嗯了一声,看了颜天心一眼道:“戏就是戏,一个娘们打什么仗,从什么军?老老实实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颜天心没有说话,仿佛没听见一样。 罗猎却道:“肖大当家此言差矣,正如戏里所唱,谁说女子不如男呢?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处处都讲究男女平等,大当家看来有些年没下山了。” 肖天行霍然转向罗猎,怒目而视,这厮坐在颜天心身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肖天行正欲发作。 颜天心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罗猎低下头去。 颜天心道:“肖大当家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不过您是该多出去走走,见识一下。”落井下石,暗指肖天行落伍了,没见识。 肖天行道:“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懒得动,苍白山都走不过来了,更不用说外面。” 颜天心意味深长道:“肖大当家不是懒得走,是太在意这座凌天堡,害怕离开这里,有人会抢您的地盘吧?” 肖天行哈哈大笑起来:“谁敢?谁有这个能耐?” 颜天心道:“外面兴许不会有,可里面就很难说,俗话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反正啊,最惦记您这把交椅的绝不是我们外人。” 肖天行明知颜天心是在挑唆,可仍然不免暗暗心惊,颜天心的话虽然不入耳,可的确有道理,凌天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己现在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器配备都可以称得上苍白山之首,甚至可以说从外界攻破凌天堡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如果内部出了问题,那么麻烦就大了,毕竟没有人甘心一辈子居于人下,身边的这些人别看对自己唯命是从,可谁知道他们内心中真正的想法?听话并不代表着服从,而是因为他们害怕,是因为他们实力不济,有朝一日若是羽翼丰满时机成熟不排除他们倒戈相向的可能。 一旁琉璃狼郑千川也听得直皱眉头,颜天心这番话用意非常明显,就是在挑起肖天行的疑心,分化他们的内部,肖天行这个人素来疑心极重,说不定真会因此而生出别的想法。 颜天心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郑千川心惊肉跳,她故意向郑千川看了一眼道:“郑先生不是经常出去,肖大当家关于时势方面的事情可以多请教请教他。” 郑千川感觉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颜天心啊颜天心,我没得罪你啊,你坑我作甚?他慌忙道:“我对大当家从来都不会有任何隐瞒。” 肖天行对此反应却并不强烈,微笑道:“千川别紧张,颜掌柜只是开个玩笑。”他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郑千川越是内心发冷,他早就知道肖天行对自己有疑心,内部也有不少人在肖天行的面前说自己的不是,颜天心难道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故意在这一点上做文章?自己刚才实在是落了下乘,越是着急解释,反倒越让肖天行生出疑心,正所谓越描越黑。颜天心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难怪肖天行一心想要将她除去。 兰喜妹格格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军师那么坦荡,又怎会紧张害怕呢?”她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 郑千川暗骂兰喜妹,想不到颜天心的一句话让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而今之计,最好还是沉默以对,任凭你们去说,老子只当没听见。 还好肖天行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摇了摇头道:“这戏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戏班子是颜天心带过来的,他这么说等于不给颜天心面子。 颜天心道:“任何事都得专心,若是三心二意自然看不懂其中的味道。” 兰喜妹提议道:“大哥,不如由妹子表演一个给大哥助兴。” 肖天行道:“好啊!”他笑眯眯望着兰喜妹道:“你要表演什么?” 兰喜妹道:“飞刀!” 罗猎听她一说心中不由得一凛,今次果然是鸿门宴,宴会还未开始,对方就准备图穷匕见,难道兰喜妹果真敢当众刺杀颜天心?或是因为昨晚计划败露,所以他们横下一条心,决定不加掩饰了。寿宴还未正式开始,礼炮未响,军火库爆炸的行动尚在进行之中,不知是否顺利? 第106章 兰喜妹获得肖天行的首肯准备登台之时,目光却又向颜天心望去:“只是一个人在台上耍飞刀未免不够刺激,颜掌柜可否将您的跟班借给我,陪我玩玩如何?”一双妩媚的眸子又转向罗猎,目光中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罗猎头皮一紧,兰喜妹,你大爷的,果然最终还是将目标放在了我的身上,他知道兰喜妹绝不是简单的玩玩罢了,自己上去就是玩命,慌忙推辞道:“八当家刀法如神,在下可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兰喜妹格格笑道:“叶无成,何必装模作样,你刀法如何,我心里清楚,不如这样,我当靶子,你先射我,然后咱们再交换位置,我来射你,若是谁动了一下,就判他输好不好?” 罗猎还想推辞,却听颜天心道:“叶无成,既然人家这么看得上你,你若是再推辞岂不是不给她面子,今儿是肖大掌柜的五十寿辰,你且上台,无论输赢,博君一乐。” 罗猎心中暗叹,这可不是输赢的问题,兰喜妹根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要自己的性命,你颜天心如此精明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来? 兰喜妹向罗猎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陪同自己上台,不忘向他抛了个媚眼,目光魅惑之至,周围众匪看到眼前一幕,同时起哄。 罗猎被逼到这个份上已经无路可退,颜天心也没有任何为他出头的意思,罗猎只能向戏台上走去,心中暗叹,女人果然善变,颜天心关键时刻却不肯为自己出头了,难道是碍于肖天行的淫威,退而选择了明哲保身? 兰喜妹在戏台的一头站了,拿了一个苹果顶在头上,她也是胆色过人,双手托着苹果向罗猎道:“你射我三刀,飞刀射中目标而没有伤到我就算成功,若是你伤到了我一根头发,就算输了。” 罗猎缓步来到兰喜妹的面前,距离她一尺左右,望着兰喜妹妩媚动人的俏脸,低声道:“何苦来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兰喜妹咬了咬樱唇,美眸流转望着罗猎的双目:“我吃醋了,今儿你不敢杀我,我就杀你!” 罗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只能杀你!”目光陡然变得杀气凛凛,两人的距离如此接近,兰喜妹真切感受到那股彻骨寒意,心中不由得一颤,竟然有些害怕,可马上她又提醒自己,就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自己怎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若是敢射杀自己,他的下场必然是千刀万剐。 有人端着托盘走上来,里面摆着三柄飞刀。 罗猎逐一掂量了一下飞刀的份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罗猎在射出飞刀之前,必须要对自己所用的武器有所了解,飞刀的长短重量,乃至刀尖收口的弧度,拿起三柄飞刀,来到戏台的另外一端。 现场突然之间就静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舞台之上。 兰喜妹双手捧着苹果端端正正放在头顶,微笑道:“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一定不舍得伤我对不对?” 罗猎微微一笑,右手一动,寒芒倏然射出,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呼飞刀已经射中了兰喜妹头顶的苹果,准确无误,刀身从苹果的正中穿过,刀锋从对侧露出,无论角度还是力度都控制得非常得当,没有伤及兰喜妹一丝一毫。 兰喜妹举起了苹果,向众人展示罗猎这一刀的成果,此时众人方才回过神来,现场掌声雷鸣般响起,这掌声不仅仅是送给罗猎,同时也是送给兰喜妹,比起罗猎的刀法,兰喜妹的胆色更让人佩服,面对罗猎射来的一刀,她竟然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有表现出半点的畏惧,谁说女子不如男。 肖天行也鼓起了掌,他看了看颜天心道:“颜掌柜的这个手下刀法果然不错!” 颜天心只是淡淡笑了笑,望着戏台上的罗猎,心中纷乱如麻,因为刚才神秘人的那句话,她开始对罗猎的动机产生了怀疑,所以兰喜妹出来挑战罗猎的时候,她并未阻止。然而当罗猎走上戏台,射出第一刀的刹那,颜天心的内心却因为这一刀的光华而颤抖了一下,脑海中闪现得仍然是罗猎离去时无奈和不解的眼神。 “第二刀!”兰喜妹娇滴滴道,她又拿了一只苹果,将这只苹果放在了胸口,在这个位子上,苹果似乎变小了许多,众人注目的地方也从苹果落在了两边。罗猎皱了皱眉头,这女人可真会作妖! 拿起第二柄飞刀准备出手之时,兰喜妹却娇声道:“等等再射!” 罗猎心中纳闷,却不知兰喜妹又要搞什么花样。 兰喜妹重新将苹果放在托盘之中,然后将身上的绿色毛呢将校大衣脱掉。下方众匪齐声欢呼,八当家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送上这么丰厚的福利。然而精彩仍在继续,兰喜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竟然将上装也脱了下来,仅剩了一个黑色的背心,峰峦起伏,呼之欲出,下方欢呼声,掌声尖叫声不绝于耳,有些没出息的土匪甚至激动地连眼泪都流了下来。这些人恨不能站在台上的就是自己,戏台之上的香艳,甚至让一些人忘记了这场竞技关乎生死。 兰喜妹将苹果拿了回来,掌心托住,挤压在胸口之上,凸起的地方越发显得饱满丰盈,左手的食指向罗猎勾了勾,娇滴滴道:“来啊,我准备好了,射我!” 罗猎的笑容有些无奈,兰喜妹真是会出风头,目光落在兰喜妹裸露在外的雪白肩头,留意到在她左肩的部分露出了一片色彩斑斓的纹身,罗猎心中微微一怔,虽然看不到兰喜妹纹身的全貌,可是单从这片纹身的色彩和纹路已经可以判断出这纹身很可能不是中华匠人的手笔,罗猎慢慢举起了刀。 现场再度平静了下去,闪烁的刀光让众人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了下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场决斗。兰喜妹胆色过人,她的举动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脱去衣服并非是为了卖弄魅力,吸引众人的关注,现在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背心,苹果和她的肌肤紧贴,而且深深陷入肉中,罗猎的这一刀不但要射准,而且要将力度控制得极其精确,稍有偏差就会伤及兰喜妹。 肖天行皱了皱眉头,他明显也有些紧张了,他并不了解罗猎的刀法,更不了解罗猎的来路,如果罗猎刀法不行,又或者他当真有加害之心,兰喜妹岂不是会有危险? 颜天心轻声道:“肖大掌柜难道不怕那把刀会失了准头?” 肖天行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沉声道:“他不敢!”眼中掠过一抹凶光,若是罗猎失手,他必将此子千刀万剐。 罗猎微笑道:“别动!” 兰喜妹一动不动,她虽然胆大,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此时考校得就是胆量,罗猎的刀法应该没有任何的问题,如果她移动半分,等若亲手将自己送上死路,兰喜妹没那么傻。 刀光一闪,兰喜妹明显感觉到苹果向胸口压了一下,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然而身躯仍然保持着刚才的站姿,纹丝不动。缓缓移开了那只苹果,透过苹果表皮,可以看到刀锋的寒光,如果罗猎的力量再大一分,刀锋就会刺破苹果,刺入自己胸膛的肌肤,差之毫厘。兰喜妹佩服罗猎刀法的同时,心中也不禁感到有些后怕,这一刀实在是太凶险了,罗猎的刀法未必能够控制得如此玄妙,或许其中也有运气的成分。 现场叫好之声宛如潮水般响起,此时已经无人再小觑罗猎,众匪真心为罗猎鼓掌,为兰喜妹喝彩,甚至连肖天行也禁不住鼓起掌来,他向颜天心道:“颜掌柜眼光不错哦!” 颜天心淡淡笑了笑,心中默念,还有一刀。 兰喜妹准备将苹果放在自己的咽喉,罗猎此时却向她走了过来,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动作,拿起了兰喜妹刚刚脱掉的军大衣,当众为兰喜妹披在身上,柔声道:“天冷,不要着凉了。” 兰喜妹内心一怔,万万想不到这厮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唇角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意:“害怕死在我手上,所以这么讨好我?” 罗猎微笑道:“这一次你让我往哪儿射?” “随便你!”兰喜妹娇滴滴道,她指了指自己洁白如玉的咽喉。 台下窃窃私语,众人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都偷偷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兰喜妹送了那么大一分福利给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大饱眼福,罗猎居然就自作主张给她披上了大衣,在这帮土匪看来,刀法虽然精彩,可八当家的身材更是精彩劲爆。 罗猎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兰喜妹饱满的樱唇。 兰喜妹凤目圆睁,这厮竟然要射这里。 罗猎充满挑衅道:“你不敢啊!” 兰喜妹没有说话,挑选了一只较小的苹果,用嘴巴叼住。 台下众人这才知道他们这次要做什么,传来一阵惊呼。 第107章 【藏兵洞】(上) 麻雀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被人控制住穴道的滋味并不好受,算起来她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黑暗的石室内整整四个小时了,又冷又饿,口干舌燥。 “给你!”一个水壶递了过来,麻雀抬头望去,看到罗行木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倔强的目光跟他对视着,并没有去接对方的水壶。 罗行木看到她并不接受自己的好意,拧开瓶塞,自己灌了两口,外面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声。 麻雀因为炮声而颤抖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外面可能发生了战斗。 罗行木漫不经心道:“别怕,礼炮!” 麻雀道:“你答应过我的!” 罗行木咧开嘴唇,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罗猎那小子真是个风流情种,跟他爹一样!” 麻雀大声道:“你答应我会救他!”这种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仍然是罗猎的安危。 罗行木将瓶塞盖上,重新将水壶挂在腰间,沉声道:“跟我走!” 麻雀忽然拔下头顶的发簪,指向自己的咽喉,双眸圆睁,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罗行木饶有兴趣地望着麻雀,落在了自己的手上,她居然还会用这一手来要挟自己。罗行木并不相信她有死的勇气,即便是她有,在自己的面前也没机会去死:“你想做什么?” 麻雀道:“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 罗行木不禁笑了起来,满是皱褶的面孔犹如一朵盛开的菊花,只可惜没有任何的美感,反而让人感觉到丑陋不堪:“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 “如果你不去救他,你永远都不要想我帮你翻译大禹碑铭!” 罗行木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道:“这世上肯为别人牺牲性命的都是傻子,以你现在的处境,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才对。”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麻雀将发簪向下压了一些,她的举动分明是在告诉自己有慷慨赴死的勇气。 罗行木道:“你放心吧,我尽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只是……”他的目光望向麻雀的身后,脸上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麻雀以为他故弄玄虚欺骗自己,可是她很快就感觉到来自于背后低沉而粗重的呼吸,麻雀缓缓转过身去,当她看清背后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没等她尖叫出来,胸口就是一窒,却是罗行木趁着这个机会鬼魅般冲到她的面前,点中了她的穴道。 麻雀穴道再度被制,身体向地上倒去,不等她倒在地面上,刚才出现在她身后的那人已经抓住她的的肩膀,挥拳准备完成一次重击,在对方的心中显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罗行木及时喝止了那人的举动。 确切地说这应该不是一个人,他身高在两米左右,满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常年未经修理的黑色胡须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双目血红,口鼻有若猿猴,宽阔的嘴巴两侧生有两颗雪亮的獠牙,佝偻着脊背,如果他完全挺直腰杆,只怕身材会更加高大一些,身材比例并不协调,上身长大,双手几乎垂到膝盖,手背之上也布满黑毛,手掌宽大,手指粗短。 麻雀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内心中毛骨悚然,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类,还不如说是一头猩猩更为贴切,只是根据她的所见,好像没有这样的品种,难道这是一只人猿? 罗行木做了个手势,人猿伸出手臂将麻雀抓起,仿若无物般扛上自己的肩头。 罗行木道:“他叫阿呆,别看他生得丑陋,可内心要比这世上多半人要单纯得多。” 麻雀愤然道:“罗行木,你究竟在做什么?” 罗行木轻声道:“我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一定不会为难你,记住没有人可以跟我谈条件,更没有人可以要挟我!” 第一声礼炮响起的时候,瞎子和张长弓等人已经来到军火库外,除了他们三人之外,颜天心一方也派出了两名好手,这两人是兄弟俩,老大朴昌英,老二朴昌杰,两人全都是鲜族。单单是两人的名字都让瞎子和阿诺两人偷笑了好一阵子,这爹妈起名字的时候一定没多想。 虽然两人名字登不得大雅之堂,可是箭法却都不一般,和张长弓一起配合干脆利落地清除了军火库外的岗哨,除非迫不得已,他们不会动用枪械,以免过早打草惊蛇。 军火库位于藏兵洞内,靠近藏兵洞的西侧入口,连云寨在事先就已经得到了凌天堡的详细地形图,所以他们的计划才能进行的如此顺利。第二声礼炮响起的时候,负责把手入口的四名统一着装的土匪全都离开了原来的岗位仰着脖子看热闹,这还不算,他们举起武器朝天射击,以此来为寨主贺寿。 张长弓点了点头,朴氏兄弟和他同时出动,三人箭无虚发,几乎同时将三名土匪射杀,阿诺在炮声响起的刹那,一枪击中另外那名土匪的脑门。反正那么多人鸣枪贺寿,谁也不会留意到这多余的一枪。 确信没有被人发现之后,几人迅速冲了过去,将土匪的尸体拖到岗亭内,偷窃搜身,原本就是瞎子的强项,就算是一大活人,眨眼的功夫他也能从头到脚搜个遍,更不用说是已死之人,没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一串钥匙。张长弓和朴氏兄弟,却第一时间换上了土匪的外衣。 瞎子道:“做什么?”说话的功夫,阿诺也将剩下的一件衣服换上。瞎子后知后觉地嚷嚷道:“我呢?还有我!”他这才明白几人换衣服是要蒙混进去。 张长弓道:“你跟在中间。” 瞎子道:“如果穿帮了呢?” 朴昌英道:“就说你是我们的俘虏。” 瞎子怒视朴昌英:“我是说你们穿帮了!” 朴昌杰一拉枪栓:“那就开干!” 蓬!第四声礼炮响起, 朴昌英道:“一共五十声炮响,我们必须要在礼炮放完之前完成任务。”今天是肖天行的五十寿辰,狼牙寨为了庆贺,特地鸣炮五十响以示庆贺。 张长弓点了点头:“走!” 张长弓和朴昌英举步走在最前方,朴昌杰和阿诺两人断后,瞎子俘虏一样走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摸着插在后腰的两把盒子炮,心中嘀咕着,这地方,爹妈靠不住,女人靠不住,朋友靠不住,只能指望身后的这两把铁家伙了,娘的,五个人,凭啥老子要扮演俘虏?其实这可怨不得别人,谁让他反应比别人慢了一拍,等到想起换衣服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衣服供他更换了。 张长弓利用瞎子找来的钥匙顺利打开了四名土匪守护的小铁门,这只是诸多通往藏兵洞的出入口之一,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的防守相对薄弱,藏兵洞真正的防守之重是南出口,那里道路宽阔,可以供车辆自由出入,他们现在进入的是平时的人行通道。 铁门关上的同时将外面的光线全都阻挡在外,五人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朴昌英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瞎子不屑地切了一声,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的视力越是强劲,单单是这一点,他就应该带路才对。 阿诺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后面推了推瞎子道:“你去前面带路!” 瞎子猛然转过身去,恶狠狠瞪了阿诺一眼,这货居然也找到存在感了,除了开车就是喝酒,你丫还懂个屁!强忍住骂他的冲动。阿诺倒是意识到了可能惹火了瞎子,低声道:“你眼神好啊!” 瞎子还是蛮有大局观的,低声道:“把火折子熄了,真想给人当靶子吗?我带路!”他主动走到了最前面。 张长弓紧随其后,在瞎子的引领下几人走下台阶,前方透出光线的时候,瞎子停下了脚步,向张长弓招了招手,张长弓贴在他的身边,向拐角处望去,却见台阶尽头站着一名土匪,那土匪手握步枪来回踱步,倒是尽职尽责。 张长弓向几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弄出动静,悄悄将手枪和长弓摘下递给了瞎子,然后从腰间抽出宰牛刀,向朴昌英使了个眼色,朴昌英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张长弓是要自己掩护他,以防万一。朴昌英弯弓搭箭对准了,那名土匪。 张长弓在对方转身的刹那,蹑手蹑脚向对方接近,当对方再度转过身来的时候,张长弓一个箭步飞跃而起。 对方满脸惊诧,张口正要惊叫,张长弓已经扑到他的面前,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抵在墙壁之上,手中宰牛刀干脆利落地刺入了对方的心口,那名土匪绝望地看着张长弓,虽然看清了他的面孔却没有来得及做出反抗的举动。 等到土匪停止了挣扎,张长弓方才慢慢将他放在地上。 瞎子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他首先想干的事情就是想从土匪身上扒下一件衣服换上,可抓住土匪的衣服,方才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穿着一模一样的羊皮大袄,玛丽隔壁的,黑灯瞎火地摸到地洞里面居然也能撞衫。 第108章 【藏兵洞】(下) 几人看到瞎子突然停下了扒衣的动作,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儿,一个个强忍住笑,阿诺憋得辛苦,嗤的喷了一声,瞎子无名火起,挥拳作势欲打。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毛子,咋地啦?你放屁了?” 这下该轮到瞎子乐了,对方怎么知道发声的是个假毛子,应当是死者就叫这个名字,想不到误打误撞碰上了一个英格兰假毛子。 张长弓装模作样嗯了一声,等到对方走近,猛然扑了上去,双手拧住对方的脖子用力一转,就折断了他的颈椎,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随之响起。朴昌英和朴昌杰兄弟两人对望了一眼,无法掩饰住彼此目光中的震骇之色,张长弓无论是箭法还是近距离搏杀都是一流好手,他性格沉稳冷静,出手坚决果断。幸亏这样的高手和他们处在同一阵营,如果彼此为敌,他们兄弟两人就算联手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瞎子在刚死的那名土匪身上扫了一眼,这厮的身上居然穿着貂,虽然和几名同伴的着装不太统一,可仍然值得下手,冲上去将那土匪身上的貂扒了下来,往身上就套,套了半截就被卡住了,对方的身板实在是太过矮小,这貂虽好,可对瞎子来说根本不合身穿不上,瞎子用力一拉,嗤啦一声,袖口已经被他给挣开了,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今天就没有换装的命。 阿诺将土匪身上的几颗手榴弹取了下来,这玩意儿威力不小,关键时刻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张长弓拍了拍心有不甘的瞎子,低声道:“没时间耽搁了,咱们快走。” 前方到了岔路口处,往右是军火库,往左还有一条通道,张长弓要过地图,地图之上对此却并没有做出正确的标注,根据地图上的标注,左边的通道原本并不存在。 朴氏兄弟也围过来看了看,他们也是一脸错愕,想不到在关键的地方关键的时候出现这种偏差,张长弓迅速做出了决定,决定由他和朴氏兄弟两人继续按照原有的路线去寻找军火库,瞎子和阿诺两人则负责守住这里,万一左边的通道发生了状况,他们可以利用这里易守难攻的地形进行阻击。 瞎子和阿诺两人原本就不想冒险去炸军火库,这样的分配方案他们自然赞同,留下来总比让他们俩去炸军火库要安全得多。 张长弓三人离去之后,瞎子将墙上的火炬熄灭,对他来说环境越是黑暗,看得越是清楚。阿诺将手中的手榴弹分给了瞎子两颗,这次的举动多少有讨好瞎子的意思。 瞎子道:“金毛,你觉得那帮人可不可信?” 阿诺微微一怔,并不明白瞎子的意思。 瞎子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可信,颜天心也是在利用咱们,不然她为什么会把罗猎跟咱们分开?根本是以此作为要挟,逼着咱们去炸军火库。” 阿诺一副听懂的样子,跟着点了点头。 瞎子道:“朴昌兄弟俩跟咱们也不是一路。” 阿诺又点了点头。 瞎子道:“你明白?” 阿诺道:“虽然不明白,可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瞎子心中骂了句傻逼,在他看来洋人都是一个操性,虽然人高马大,可多数都是半个脑子,真不知道这帮半个脑子的玩意儿怎么把中国人欺负成这个样子。看来不是外国人厉害,而是太多国人缺少血性,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被洋人奴役的地步。 瞎子道:“你打算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一直等到军火库爆炸?” 阿诺毕竟当过军人,认为军人的天性就是服从命令,他挠了挠头道:“老张让咱们守住这里……”话音未落,耳边已经传来乒乒乓乓的交火声。交火声来自于军火库的方向,阿诺和瞎子对望了一眼,心情顿时紧张了起来。从枪声的强弱大致能够判断出交火的地方距离他们应该不到二百米,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从交火的状况来看,应当是张长弓三人提前暴露了。 瞎子反手从身后抽出两把驳壳枪,打开保险,瞄准了前方黑漆漆的通道,随时准备迎击闻讯赶来的土匪。他们已经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单从嘈杂的脚步声已经能够判断出来人不少。瞎子低声道:“以我的枪声为号!”声音中明显透着紧张,毕竟敌众我寡,强弱悬殊,这场遭遇战压力极大。 阿诺知道他的本事,就算目标老老实实站成一排让他瞄准射击,恐怕也不会命中一个,悄悄抽出一颗手榴弹,但是并没有听从瞎子命令的意思,在瞎子发出号令之前,已经全力将手榴弹掷入通道之中,蓬!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炸响在通道内部,爆炸引起的冲击波地动山摇,瞎子和阿诺两人背靠在两侧的墙壁之上,仍然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擦着他们的身边涌过。 爆炸引发的强光中十多名土匪被炸得血肉横飞,幸存者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阿诺随后将另外一颗手榴弹也扔了进去。瞎子瞪大了双眼,自己甚至都没来得及开上一枪,阿诺已经连续扔出了两颗手榴弹。这货出手可够黑的,可至少比自己坚决果断多了,其实这也难怪,阿诺是经过一战洗礼的兵油子,瞎子还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的战斗,两人之间的战斗素养差得实在是太多,瞎子虽然心中不服气,可也不得不承认阿诺突然表现出的超强战斗力。 阿诺沉声道:“掩护我!”他已经率先向通道中冲去。 瞎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阿诺是个贪生怕死的怂货,想不到他居然还有如此勇猛的一面。阿诺冲入通道之后,瞎子方才反应了过来,跟在阿诺的身后冲了进去,连续两次爆炸引发的硝烟未散,地上到处都是残肢碎肉。 阿诺的战术简单粗暴,在抵达下一个藏身处隐蔽之后又扔出一颗手榴弹,不过这次并没有命中目标,等到爆炸平息,瞎子偷偷望去。正看到对面一颗手榴弹向他们飞了过来,瞎子眼疾手快,危急之中也顾不上多想,扬起胖乎乎右手,一巴掌就将手榴弹给扇了回去,手榴弹倒飞回去,于半空中炸裂,四散的弹片将两名幸存的土匪当场炸飞。这巴掌完全出自于本能反应,如果瞎子有时间考虑,他才没那个胆子去拍手榴弹。 瞎子和阿诺被浓重的硝烟呛得咳嗽不断,硝烟散去,却见前方出现了一间空旷的大厅,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多具尸体,应该没有土匪活命,只有一辆古怪的铁家伙停在里面。瞎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信周围应当没有潜伏的土匪,这才向阿诺点了点头,低声道:“里面好像没人。” 阿诺点了点头,低声耳语了两句,和瞎子一前一后冲了过去,两人小心检查了一遍,除了地上的几具尸体在没有发现幸存者,看来阿诺的狂轰滥炸还是起到了理想的效果,几颗手榴弹已经将对手群灭。 瞎子摸了摸坚硬的铁甲,好奇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觉得眼前的庞然大物有些像汽车,又像拖拉机,可又没有汽车那样的轮子,两边原本应当安放轮子的地方代之以拖拉机那样长长的履带,看来这铁甲车的移动应当依靠履带进行。 阿诺道:“坦克!”他踩着履带爬了上去,此时远处的枪声越发激烈,应当是张长弓三人和土匪遭遇,正在展开殊死战斗。 坦克车内并没有人在,阿诺简单检查了一下,就发现这辆坦克车的发动机有问题,目前还不能启动,他让瞎子掩护自己,打开一旁的工具箱,开始进行维修,其实这辆坦克车并没有太大的毛病,原型就是英国制造的马克i型坦克,阿诺在进入皇家空军之前就接触过,对坦克的构造极其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够知道它的机械构造。他决定尽快修好这辆坦克车,用不了多久敌人就会闻讯赶来,这辆坦克车或许就是他们逃生的唯一机会。上天送了一辆坦克给他们,绝不是让他们擦肩而过,应该是要他们好好利用。 瞎子听到枪声越来越近,不禁有些紧张了,提醒阿诺道:“坏了,我看他们就要来了,咱们必须要走了。”说话的时候不停向周围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出路,唯一的出路应当是在坦克的正前方,道路的尽头有两扇巨大的铁门,瞎子来到铁门前试图拉开铁门,方才发现铁门被从外面锁住,根本无法打开,凑近铁门的缝隙向外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外面正有土匪不断向这里集结,应当是这边接连不断的交火声将他们吸引而至。 这会儿功夫阿诺拎起工具箱率先进入了坦克车,瞎子也跟着爬了进去,可惜身体太胖,屁股卡在了入口处。 此时看到四名土匪已经从后方的通道出现在眼前,瞎子心中大骇,可越是着急,屁股越是下不去。伸手去摸枪,方才意识到卡住自己的正是别在腰上的驳壳枪,两把驳壳枪都被他肥胖的身体紧紧挤压在入口处,一时间哪能抽得出来。 第109章 【炮声隆】(上)为分手浪漫第五更 土匪借着火把的亮光也看到了坦克车上的瞎子,慌忙举枪准备射击,瞎子惨叫道:“金毛,救命!” 生死关头,坦克车上配备的马克沁重机枪喷出愤怒的火舌,在震耳欲聋的突突突连击中,机枪子弹有如落雨一般向四名土匪倾泻而去,几名土匪完全置身于重机枪的火力覆盖下,压根没有还手之力,身体被射出一个个的破洞,血浆乱飞,转瞬之间都已经被射成了蜂巢。 瞎子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本以为自己要成为对方的活靶子,却想不到关键时刻阿诺发威,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阿诺干掉四名土匪之后,抱住瞎子的两条大肥腿,用力一拉,瞎子总算从入口中落了下去,两柄驳壳枪硌得他腰痛。阿诺随后将入口封住,向瞎子道:“你负责开火,我来驾驶。” 瞎子应了一声,把驳壳枪抽了出来,想要从观察口处向外射击。阿诺横了他一眼,极其不屑地骂了一声:“你有没有脑子?放着马克沁机枪不用,用这玩意儿?” 瞎子这会儿头脑发懵,被阿诺呵斥之后方才稍稍清醒过来,丫不就是一司机,啥时候也变得如此牛逼了?等离开了这地方再说,学着阿诺的样子来到机枪旁,他过去可没玩过这东西,望着这威力巨大的家伙不知该如何下手。 阿诺已经成功启动了坦克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对瞎子大吼道:“看清楚,千万别伤了自己人!” 瞎子一脸懵逼,也用同样的声音大叫道:“这玩意儿怎么开火?” 罗猎回到了颜天心的身边,颜天心朝他胸口中刀的地方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话。早在罗猎倒地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越是关键时刻,罗猎越是表现出超人一等的镇定和冷静,非但如此,他的应变能力也超乎自己的想像,在刚才那种状况下,也唯有利用这样的手段能够摆脱困境,面对一个已经倒地的对手,兰喜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赶尽杀绝,看来反倒是自己刚才反应过度了一些,过早亮出了底牌。 肖天行冷冷望着颜天心,双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颜天心为了救罗猎祭出了一张王牌,肖天行目前还无法断定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此事已经派人前去核实,如果证明女儿无恙,颜天心就是在骗自己,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从颜天心胸有成竹的模样,肖天行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容乐观。他不由得想起洪景天对自己的奉劝,颜天心果然不好惹,自己这次的行动未免操之过急。百密一疏,居然被颜天心抓住了自己最弱的一环,原本是自己主动的形势在顷刻间逆转。 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肖天行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发作,人这一辈子总有许多时候要懂得隐忍,尤其是在对方掌控了自己弱点的前提下。 戏台之上密集的鼓点儿再次响起,狼牙寨六掌柜吕长根匆匆来到肖天行的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肖天行的脸色变得铁青,女儿并不在家中,虽然目前无法证实她就在颜天心的手里,可是他却不敢拿女儿的性命去冒险,内心中实则懊恼到了极点,为了除掉颜天心,他绞尽脑汁精心布置,可是此前的诸多努力和准备被颜天心在最后关头一招击破。 在肖天行的心中没有人比得上这个独生女儿更加重要,即便是整个狼牙寨也比不上,短暂的斟酌之后,他就已经迅速做出了决定。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兰喜妹,端起手中的茶盏,饮了口茶放下,然后反过盏盖放在桌上,这是他们之间预先约定的暗号,肖天行要中止刺杀颜天心的行动,至少在女儿安全脱险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兰喜妹看到肖天行的暗示,表情略显诧异,不过随即又恢复了一脸的妩媚笑容。 众匪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惊险万分的飞刀竞技,注意力完全被戏台上拉开帷幕的精彩大戏所吸引,戏台之上唱得是一出霸王别姬,玉满楼唱腔凄艳哀婉,舞姿曼妙动人,一举一动已经成功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力。 吕长根悄悄提醒肖天行,这场戏结束之后就应该登台接受各方宾客拜寿了。 肖天行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心境,朝一旁镇定自若的颜天心看了一眼,沉声道:“颜掌柜送上的这出戏真是精彩!”台上精彩纷呈,台下却是勾心斗角惊心动魄,肖天行暗叹自己已经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颜天心温婉笑道:“您喜欢就好!” 蓬!远方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炮声,这炮声绝非礼炮传来,明显打乱了原有的节奏,众人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向出口的方向观望。 名师出高徒,瞎子在阿诺的指导下,竟然在短时间内学会了打炮,坦克车上装备的57mm低速火炮被瞎子成功启动,这一炮正轰击在藏兵洞的大门之上,两扇大铁门被从中轰开,其中一扇因爆炸的威力腾空飞了出去,守在正门外的两名土匪躲避不及,被炮弹爆炸引起的气浪掀起,身体拆分成残肢碎肉四处纷飞。 阿诺启动坦克,履带摩擦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缓缓向大门驶去。这边的动静马上引来了众多土匪的注意,十多名土匪已经围拢上来,这辆坦克虽然被运到山上已经有一年之久,可是从来没有公开露面,一直被收藏在藏兵洞内,除了少数人外大都没有见过坦克的真容,看到这浑身铁甲的庞然大物出现,多半土匪都搞不清这是什么怪物。 看到坦克从掩体内驶出,一个个举起手中的武器瞄准了坦克进行射击。可惜他们的子弹根本无法穿透坦克坚硬厚重的装甲,密集的弹雨倾泻在坦克外装甲之上,只听到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至多也就在装甲外部留下一道浅浅的弹痕。 阿诺驾驶坦克加速向前方驶去,一名不及躲避的土匪被碾压在履带之下,刚刚学会如何操控机枪的瞎子扣动扳机大杀四方,马克沁重机枪向周围疯狂扫射,眼看着周围土匪哭号着倒下,子弹高速射入对方的躯体,激出的血雾弥散在空气之中,当然大部分子弹还是错失了目标,射在地上、墙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弹坑。 刚刚闻讯赶来的土匪马上意识到凭借他们手中的武器根本无法阻挡这火力强大的钢铁怪物,慌忙四处逃窜,寻找隐蔽的地点,谁也不敢恋战,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阿诺深谙战术之道,一轮迅猛的火力攻击之后,马上又驾驶坦克退回到藏兵洞内。 瞎子颇为不解,他杀得正过瘾,大吼道:“冲出去干翻他们,你躲进来作甚?”躲在坦克内,简直等于开了无敌外挂,这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浑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所向披靡天下无敌的高手。 阿诺提醒瞎子道:“老张他们还没出来!” 相比这边瞎子和阿诺的威风八面,张长弓三人前往爆炸军火库的任务进行得并不顺利,刚刚进入那条前往军火库的通道就遭遇到土匪火力的迅猛阻击,军火库原本就是凌天堡防守重中之重,并没有因为肖天行今天的寿宴而放松戒备,在刚刚的那一轮交火中朴昌英不幸被一颗流弹爆头,尸体就躺在一边,朴昌杰看到亲哥哥被杀,眼睛都红了,大吼着要冲上去拼命,张长弓一把将他拉住,前方密集的火力将他们完全压制住,现在冲上去等于白白送死。 张长弓虽然英勇果敢,可是并非愚鲁之人,明白在眼前的情况下想突破对方火力防线,炸掉军火库已经没有可能,提醒朴昌杰道:“撤退!” 朴昌杰彻底杀红了眼,大叫道:“我不走!”大哥的死已经让他悲痛欲绝。 张长弓心中暗叹,看朴昌杰现在的样子,想要说服他很难,再说形势也不允许他这样做,趁着朴昌杰不备,一掌击在他的颈后,将朴昌杰打晕过去,然后扛起了朴昌杰,迅速向后方撤退。 在军火库指挥战斗的人是狼牙寨的七当家遁地青龙岳广清,在和试图潜入军火库的张长弓三人战斗之时,他已经听到来自于藏兵洞内的炮声,派去观察情况的手下很快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将看到的情况禀报了一遍。 岳广清听说坦克被人开走,对方利用火炮和机枪给己方造成了惨重死伤,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说对方潜入坦克中,启动了火炮和机枪并不稀奇,可是对方竟然可以开走那辆坦克实在是匪夷所思,他花费了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将坦克成功启动,请来的技师最终判断毛病出在发动机上,用来替代的发动机尚未采购回来,不知对方用什么办法将坦克启动,岳广清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110章 【炮声隆】(下)为总睡不醒加更 坦克表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吓破了土匪的胆子,阿诺将坦克退回藏兵洞之后竟然没有土匪敢于继续跟进发动进攻,瞎子透过观察口观望着后方的情景,终于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硝烟中,张长弓背着已经晕厥过去的朴昌杰逃了回来,张长弓看到眼前的钢铁怪物也是吃了一惊,慌忙寻找隐蔽。瞎子掀开上方的出入口,挥手大叫道:“张大哥,是我们!我们在里面!” 听到瞎子的声音张长弓这才放下心来,扛着朴昌杰奔到坦克前,瞎子帮忙将朴昌杰接了进去,然后张长弓也跳入坦克内。他向两人摇了摇头,表示爆炸军火库的任务以失败告终。 瞎子道:“不妨事,咱们先去接应罗猎!”拥有了这辆威力强大的坦克,瞎子也变得信心倍增,首先想到要帮助他最好的兄弟突围。其实他们几人都不明白炸军火库的意义何在?在他们看来,炸军火库只是和颜天心交易的一部分,颜天心利用他们做这件事是为了毁掉狼牙寨的军火储备。 礼炮已经发射到四十一响,外面的枪炮声却明显变得嘈杂起来,交火的声音来自于军火库的方向,肖天行早已觉察到了异常,既便如此,他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该来的始终要来,对他而言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情况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吕长根再度来到肖天行的身边,向他密报军火库那边发生了状况,肖天行阴森可怖的双目审视着邻桌的颜天心,他几乎能够断定,今日凌天堡发生的一切都和这个女人有关。此时他方才明白颜天心为何敢于冒着风险前来凌天堡给自己拜寿,她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捣毁自己的军火库,削弱自己的实力。 俏罗刹颜天心依然安之若素,事情发展到现在虽然有所波折,可局势仍然在她的掌控之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次前来凌天堡拜寿她经过了周详的计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早已识破了肖天行的动机,若无足够的把握又怎敢深入敌后? 罗猎心底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虽然并不清楚颜天心的真正动机,可是他却意识到肖天行和颜天心今日十有八九要拼个你死我活,军火库那边的战斗已经打响,这边的局势一触即发,自己如果继续留下,很有可能会沦为双方的炮灰,这里没有人会介意自己的死活。目光在肖天行胸前扫了一眼,七宝避风塔符近在咫尺,可是却又遥不可及,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得到这枚避风塔符,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 耳边听到颜天心平淡如常的声音:“若是想走,你可以先走!” 颜天心的目光仍然盯着舞台,稍稍侧了侧俏脸,以传音入密向罗猎道。 罗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现在绝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缓缓站起身来,颜天心平静无波的美眸中泛起一丝涟漪,内心中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虽然是她开口让罗猎离开,可是罗猎的举动却仍然让她感到失望,大难临头各自飞,其实这也正常,自己和罗猎之间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自然谈不上什么生死与共的患难之情。 “大王!”戏台之上虞姬发出一声悲悲切切的呼喊,旋即扬起手中利剑反手向颈部抹去,现场传来一阵阵叹息之声,多半土匪还没有意识到外界的变化,仍然沉浸在舞台上精彩的表演之中。 肖天行在此时主动起身,来到颜天心的身边坐下,沉声道:“我给你一条生路!”话说得虽然强硬,可事实上已经开始主动让步。给别人让出一条路,自己才能缓一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能够保证女儿平安回来,这笔帐以后再算,肖天行已经默默拿定了主意。 颜天心静静望着肖天行因为愤怒和仇恨几乎就要喷出火焰的双目,淡然道:“我无所谓!”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在告诉肖天行,在今天的事情上,你已经没有发言权。 呯!枪声陡然响起,枪声来自于舞台,原本已经倒在霸王怀中的虞姬,竟然掏出了手枪,瞄准了肖天行,一枪正中肖天行的胸膛,发出噹!的一声闷响,肖天行庞大的身躯受到枪击之后,仰首向身后倒去。 颜天心美眸圆睁,俏脸充满诧异之色,她并没有想到中途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刺杀原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扮演楚霸王的那名男子几乎在同时从戏服下掏出了冲锋枪,这是由德国伯格曼兵工厂生产的冲锋枪mp18,枪械的设计者为胡戈·施迈瑟,采用自由机枪原理,该闭锁系统采用了鲁格手枪使用的9mm口径派拉贝鲁姆手枪弹。为能有效散热采用开膛待机方式,枪机通过机匣右侧的拉机柄拉到后方位置,卡在拉机柄槽尾端的卡槽内实现保险。这样的固定方式不够保险,时常意外受到某种震动时拉机柄会从卡槽中脱出,导致枪机向前运动击发而造成枪弹发生走火。 mp18最醒目的特征是枪管上包裹套筒,套筒上布满散热孔,连续射击有利散热,mp18冲锋枪只能全自动射击。德军突击队的士兵把mp18冲锋枪称为子弹喷射器,足见此枪火力之迅猛。 楚霸王端起mp18瞄准戏台下开始疯狂射击,火力集中射向颜天心和肖天行所在的位置。 事发仓促,颜天心甚至来不及反应,在她准备匍匐在地的刹那,身躯已经被旁边的一人推倒在地上,却是刚才已经抽身离去的罗猎,罗猎并未来得及走远,他离去的时候,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让他在第一时间发现戏台之上玉满楼竟然伸手探入戏服内,超人一等的洞察力让罗猎迅速反应了过来,他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于是冲向颜天心将她推倒在地。几乎在同时,肖天行也中枪倒地。冲锋枪喷射出的子弹贴着他们的身体呼啸而过,有不少子弹射击在桌椅上,马上留下一连串冒烟的枪洞,一时间木屑乱飞,硝烟弥漫。如果颜天心再迟上一秒倒地,绝逃不过密集扫射的子弹。 现场土匪虽然很多,可是因为是肖天行的寿辰,除了少数人外,大都不允许携带武器,扮演虞姬的花旦玉满楼从长裙下抽出勃朗宁bar轻机枪,枪口吐出疯狂的火舌,子弹向肖天行和颜天心所在的位置倾泻而去,十多名不及躲闪的土匪已经被射杀当场。 罗猎和颜天心匍匐前进,逃到右前方的立柱旁边隐蔽,颜天心此时也失去了镇定,眼前的一切并非是她在幕后策划,在她的计划中,并未有刺杀肖天行的环节。而且玉满楼想杀得不仅仅是肖天行,还有自己。 肖天行虽然中了一枪,可是并没有致命,他连滚带爬地向东南方的角落逃去,子弹在身后连番响起,肖天行身躯虽然魁梧,可是并不妨碍他灵活的身手,子弹追逐着他的脚步,在后方激起一连串喷薄而出的泥土,又有几名土匪为了掩护肖天行而被当场射杀。 肖天行气喘吁吁地逃到戏台入口的牌坊处,一连串的子弹射击在牌坊下方的石墩之上,激起一片烟尘,肖天行满头都是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确信没有被流弹击中,然后从胸口掏出一块钢板,钢板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凹陷的弹痕,刚才正是这块钢板为他挡住了致命的子弹,饶是如此他的胸口也如同被人重击了一拳,好半天都缓不过起来。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六当家吕长根已经指挥手下和玉满楼等人展开了枪战。虽然事发仓储,可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对方的火力压制住。 肖天行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两柄9mm口径卢格p-08手枪,看到不远处,罗猎和颜天心两人正混在人群中逃走,肖天行咬牙切齿,怒吼道:“贱人!我杀了你!”在他看来,今天的所有一切都是颜天心策划,此女心肠实在歹毒,不但绑架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还想利用戏班子的成员暗杀自己。 肖天行连续扣动扳机,子弹大都飞向了罗猎,他虽然心中恨极了颜天心,可是毕竟投鼠忌器,并没有忘记女儿仍在颜天心的控制之中,自己若是杀了颜天心只怕宝贝女儿也要凶多吉少,所以心中所有的怒火都向罗猎发泄。 罗猎身法灵活,在肖天行射击之时已经腾空越过前方的矮墙,躲在矮墙之后。因为他吸引了大半火力,颜天心逃走反倒比他从容得多,两人先后藏身在矮墙之后,子弹乒乒乓乓射击在矮墙之上,激起阵阵烟尘。 戏台之上的虞姬和霸王两人凭借着手中武器强大的火力射杀数十名看客,土匪们在最初措手不及的慌乱之后,迅速稳定了阵脚,现场携带武器负责安全的土匪开始在吕长根的指挥下进行反击,渐渐将戏台上的火力压制住,玉满楼和他的同伴不得不开始寻找掩护边打边撤。 三当家琉璃狼郑千川和二当家洪景天两人全都来到肖天行的身边,试图保护肖天行撤退先行离开这里,肖天行却杀红了眼,一把将洪景天推开,举枪向罗猎和颜天心藏身的地方冲去。 第111章 【放冷枪】(上)为秋怀涵梦加更 颜天心和罗猎两人手中都没有武器,现在他们所能依仗得只有用来隐蔽的那道不到一米高度的矮墙。 肖天行宛如疯魔,一边向矮墙射击一边怒吼着:“贱人,给我出来!”愤怒的子弹全都落在矮墙之上,子弹落在矮墙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随之激起数尺高的烟尘。 罗猎和颜天心彼此对望,颜天心这才发现罗猎的右肩已经被鲜血染红,却是在刚才的逃亡过程中被流弹击中,她叹了口气,本想说话,可话到唇边却又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不过刚才因罗猎弃他而去的失落和埋怨已经荡然无存了,生死关头,正是罗猎义无返顾地冲了回来将她死亡的边缘救起,如果不是罗猎在戏台前及时将自己推倒在地,恐怕她已经死在玉满楼的枪下。 琉璃狼郑千川指挥手下人四散开来,向矮墙后方展开包围行动,局势似乎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他悄然回过头去,独目投向东南方的碉堡。 碉堡之上一名身穿俄制军大衣的男子静静潜伏在那里,身躯背着阳光,手中的步枪仍然是他惯用的毛瑟98,旋转后拉式枪机,口径7.92mm,固定式弹仓,五发桥式弹夹装弹。透过四倍目镜瞄准,他可以清楚锁定四百米内任何的目标,而此刻出现在瞄准镜视野中的正是肖天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威霖在瀛口狙击刘公馆准备撤离的时候遭遇了阻击,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在最后一刻,有人挽救了他,就算陆威霖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救他的那个人竟然是狼牙寨的三当家,有肖天行手下第一智将之称的琉璃狼郑千川。 郑千川不惜杀死了自己的同伴,放走了陆威霖,从那时开始陆威霖方才明白叶青虹的心机远比他们看到得要更深。以叶青虹的智慧,又怎么肯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自己没有看透,罗猎也没有看透,除了他们之外,叶青虹还有其他可打的牌,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轻易使用。 罗猎虽然精明过人,可是他只是用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一颗棋子,只要叶青虹愿意,随时可以将这颗棋子弃去。自己的枪法虽然厉害,可叶青虹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件武器,她真正的合作伙伴是郑千川,郑千川才是她用来击垮肖天行的终极杀器。 如果没有郑千川的帮助,他根本无法顺利混入凌天堡。 狙杀肖天行原本就是他们定下的计划,他们要把肖天行的生辰变成忌日,然后将这件事推到连云寨的头上,一切就会变得理所当然,没有人会怀疑到郑千川的身上,而郑千川也可以趁机上位。陆威霖虽然并未介入核心的计划,可是他现在已经能够猜到计划的全部。 郑千川举起左手,拇指和食指圈起,做出了一个极其西式的手势,周围人很少有人留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即便是留意到也不会明白其中隐藏的真正含义。 肖天行就站在他的右前方,手握双枪朝着矮墙不断射击,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在黑虎岭,在凌天堡,他才是唯一的主宰,他要将局面一点点扳回来,他要将这些冒犯自己的家伙全部干掉。 颜天心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咬了咬樱唇,局面已经彻底失控,玉满楼掀起的这场刺杀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这场突发事件让她此前的精心谋划功亏一篑,而现在她唯一能够依仗得只有周晓蝶这张牌。 罗猎向她笑了笑,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面孔明显有些憔悴,低声道:“军火库那边好像进行的并不顺利。” 颜天心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抓了肖天行的女儿!” 罗猎闻言一怔,原本绝望的内心重新萌生出一线希望,颜天心果然还有后招,只要手握这张牌,他们就还有反转逃生的机会。由此也能够看出,颜天心坐在连云寨头把交椅之上绝非偶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未达目的不择手段。 肖天行射完了枪内的子弹,他的愤怒也随之减轻了不少,内心渐渐回归理性,女儿还在颜天心的手里,他不可能对女儿的安危坐视不理,冷静之后,开始意识到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颜天心为何要这样做?她原本已经占据了主动,掌控了局势,为何又将满手的好牌打成废牌?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肖天行缓缓更换弹夹。 此时颜天心的声音从矮墙后传来:“肖大掌柜,今日之事与我无关……”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一连串的枪声打断。矮墙上尘土飞扬,她乌木般黑亮的秀发之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浮尘,肖天行此时还不愿听她的解释。 罗猎更是灰头土脸,他活动了一下右肩,虽然疼痛难忍,好在子弹只是穿透肩头的肌肉,并未伤及骨骼,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转过头去,正遇到颜天心关切的目光,罗猎笑了笑,颜天心也极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对彼此的想法都心领神会,此时并无交谈的必要。颜天心手中的那张牌并未失去效力,肖天行的子弹只是倾泻在矮墙之上,以此来宣泄心头的愤怒,但是在无法确定女儿安全之前,他不敢妄动杀机,更不敢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冒险。 二当家赤发阎罗洪景天快步来到肖天行的身边,充满焦虑道:“大当家,您千万要冷静!”枪战发生之时,他就在现场,身为旁观者,看得比肖天行更加清楚,肖天行和颜天心无疑都是暗杀的目标,这种时候两人应当放下内斗同仇敌忾,尽快扫清共同的敌人。 肖天行霍然转过头去怒视洪景天,女儿的被劫已经让他乱了方寸,此时还谈什么冷静?你洪景天到底站在哪一边? 陆威麟透过瞄准镜,十字准星锁定了肖天行的额头,棱角分明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然后因为抿嘴的动作而迅速向下牵拉,他的表情也陡然变得冷酷,果断扣动了扳机,他对枪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手中枪几乎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子弹滑出枪膛的全过程。子弹通过前方的消声器,这种装置发明还不到十年的时间,提出无声手枪概念的是自动武器之父马克沁,而消声器正是他的儿子帕西发明,有了消声器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弱枪声,从而更容易地隐蔽自己,避免被他人发觉,对一个狙击手来说,这种装置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暴露的风险,提升自身的安全。 子弹射出枪膛的刹那,金黄色的弹壳跳脱出来,陆威麟双目的瞳孔骤然收缩,刹那间迸射出异常狂热的光华,他仿佛看到了一道无形的轨迹,每当射杀目标的时刻,他都会产生这种无法描摹的兴奋和愉悦感,他从心底期待看到对方脑浆迸裂的场景。 然而肖天行却偏偏在此时猛然回过头去,举起手枪对准矮墙再度发射,突如其来的移动让他避过了爆头之危,子弹错失了原本的目标,击中了他的右耳,肖天行的整个耳廓因子弹的射击而血光四溅,肖天行不知发生了什么。洪景天却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不顾一切地向肖天行扑去,利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掩护。人在生死关头根本来不及多想,此时的选择往往出自本能。可以说他成就了肖天行,正因为如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成就被别人毁去。 陆威麟两道剑眉拧结在眉心,他并没有预料到目标会突然移动,一枪落空,马上进行第二次瞄准,肖天行被洪景天挡住,想要命中目标,必须首先清除障碍。陆威麟毫不犹豫果断射击,接连两枪,一枪击中洪景天的左胸,一枪射中他的前额,狙杀肖天行是他今日的唯一目的,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会扫除任何阻碍。 洪景天心口中枪,身躯剧烈抽动了一下,然后前额又被子弹射中,鲜血和着脑浆从洞穿的脑后喷射而出,染了肖天行一头一脸,肖天行发出一声悲吼,却不敢在原地停留片刻,趁着洪景天牺牲性命为他创造的片刻生机,纵身一跃,竟然飞过矮墙。 陆威麟举枪再射的时候,肖天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矮墙之后,成功逃出了他的射杀范围。陆威麟缓缓摇了摇头,此时看到有土匪向他藏身的位置迅速靠近,他的藏身处应该已经暴露,陆威麟心底暗自叹息了一下,端起狙击枪瞄准了郑千川的左肩,扣动扳机。 郑千川本以为今天马到功成,却想不到肖天行如此命大,竟然在最后关头躲过狙击,洪景天又拼着性命为他挡住了子弹,创造了逃生的机会,眼看着功亏一篑,郑千川心中懊恼到了极点。就在他苦思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子弹射中了他的左肩,疼痛让郑千川回到现实中来,这是他预先计划的一部分,苦肉计!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洗清自身的嫌疑。 郑千川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叫,然后扑倒在地上,大声叫道:“抓住杀手!” 第112章 【放冷枪】(下)为紫色花丛加更 如果不是没有了其他的选择,肖天行绝不会逃到矮墙之后,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颜天心目前不会置他于死地。他的双脚刚刚落地,一柄尖锐的木制飞刀就抵住了他的颈侧动脉,罗猎不会给他留下喘息之机,第一时间出手制住他的要害。 肖天行的脸上不见丝毫畏惧之色,冷冷望着罗猎,沉声道:“你敢动手,我就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毕竟是一方枭雄,纵然身处逆境仍然气魄不减。 罗猎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伸出手去,握住肖天行胸前悬挂的七宝避风塔符,猛一用力将红绳扯断。叶青虹交给他的任务他并没有忘记,刚才肖天行遭遇狙击的时候,他首先想到得就是陆威麟,虽然没有亲眼见到狙击手,可是罗猎总觉得这件事是叶青虹在背后布局,今天发生的事情和瀛口刘公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正是叶青虹惯用的手法。 肖天行没有反抗,死死盯住罗猎,他的呼吸粗重,但是节奏丝毫未变,棱角分明的面孔笼罩着一层冷冽的杀气,犹如一头被人缚住手脚的猛虎,罗猎夺走了他的避风塔符,从这件事基本上能够锁定对方的来路,只是他目前还无法猜透颜天心和罗猎之间的关系,更不清楚颜天心真正的动机。 颜天心突然一拳击打在肖天行的小腹,看似出拳并不太重,可是一股阴柔的内劲却随着她的出拳送入肖天行的丹田气海,肖天行感到小腹一凉,然后一种被千万根钢针由内而外刺入的感觉扩展开来,肖天行脸色一变,捂住小腹强忍剧痛,因为疼痛额头渗出黄豆般大小的汗珠。颜天心的这一拳散去肖天行的内劲,让肖天行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没有三五日的调息休养,无法恢复正常,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肖天行之所以能够在黑虎岭称霸,其过人的武功也起到了相当的作用,想要控制这只老虎,首先要解除对方的战斗力。 颜天心随即解除了肖天行的武装,将其中一把卢格p-08手枪递给罗猎,罗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颜天心秀眉微颦,她冰雪聪明,马上就明白罗猎不肯用枪。 肖天行等到腹内疼痛稍减,深深吸了口气道:“颜天心,交出我的女儿,我放你们离开!” 颜天心道:“交出萨满金身。” 肖天行闻言一怔,双目瞪得滚圆,愕然道:“我要一具尸体作甚?这件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颜天心看到肖天行的样子不像说谎,心中也是一愣,难道当真是自己的情报有误,举起手枪抵住肖天行的太阳穴:“肖天行,你枉为一寨之主,既然做了为何不敢承认?” 肖天行呵呵冷笑道:“我肖天行生平做过的坏事无数,又有哪件事不敢承认?什么狗屁萨满金身?除了你们这帮女真族的子孙在乎,就算你送给我,老子还嫌晦气呢。” 罗猎听到这里方才摸清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原来颜天心今次前来并非是为了给肖天行贺寿,而是要找回萨满金身,从肖天行的话中能够知道,颜天心应该是女真后人,这尊萨满金身应当是他们族人的圣物。正是因为圣物被盗,所以颜天心才不得不前来凌天堡,此番贺寿背后的真正用意是夺回圣物,可是从肖天行的反应来看又不像在说谎,难道盗走萨满金身的另有他人? 陆威麟接连射杀几名土匪之后,迅速撤离了藏身之处,等到其余土匪来到他刚才狙击的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在清除背后障碍之后,郑千川指挥手下分成左右两翼向矮墙包抄,此时又有数百名土匪闻讯赶来,将罗猎三人的藏身之处重重包围。 罗猎和颜天心虽然手中有肖天行这个人质,但是局势并不乐观,现场的情况非常复杂,有人想要趁机除掉肖天行,如果肖天行死了,这笔帐势必会算在他们的身上,一旦这种状况发生,他们就算插翅难飞了。 外面响起琉璃狼郑千川的声音,他吩咐手下不要开枪,以免误伤肖天行,表面上关心肖天行的死活,可内心深处却巴不得肖天行即刻死了才好,陆威霖已经离开了刚才潜伏的地方,看情形是放弃了射杀肖天行的计划。任何人放弃郑千川却不可以,如果肖天行躲过今次的劫数必然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彻查到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保不会查到自己的身上。不过肖天行目前的处境不妙,被颜天心所制。 郑千川正在思索如何将颜天心肖天行一网打尽之时,突然听到枪声再度响起,心中不由得暗喜,以为陆威霖转移阵地重新寻找隐蔽再度射击。第一反应却是怒斥道:“谁让你们开枪的?” 这一枪却是从罗猎三人藏身处的后方射来,他们的身后并无掩体,这颗子弹正中肖天行的左肩,鲜血四溅,肖天行匍匐在地,意识到这一枪来自自己的身后,内心惶恐无比,今日这场局扑朔迷离,想对付自己的不仅仅是颜天心,真正可怕的敌人却是来自于凌天堡内部。 颜天心和肖天行同样迷惘,她计划周详,本以为可以掌控局面,却没有料到她和肖天行一样也成为了对方的猎物。他们现在的处境进退维谷,如果继续留在原地,不可避免地成为狙击手的靶子,如果冒险冲出这里,却要面对外面数百名土匪,形势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罗猎第一时间判断出了这一枪和此前不同,这次的射击并未经过消音,他从枪声传来的方向判断出枪手潜伏的地方,就在西北侧的碉堡,凌天堡被成为七星连珠的七座碉堡之一,没有人可以轻易潜入这七座碉堡的内部,除非是狼牙寨的内部出了问题。 肖天行面如死灰,他也意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想要除掉自己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部下之一。 八当家兰喜妹站在碉堡之上,手中端着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后端闭锁的旋转后拉式枪机,安装固定式盒型弹匣,双排弹夹装弹,这样就有十发子弹,提高了持续火力,是实战中射速最快的旋转后拉式枪机步枪之一,三倍瞄准镜,透过碉堡的射击孔,端枪的姿势让她额前的一缕秀发垂落下来,遮住她的半边俏脸,昔日妩媚的面孔变得冷酷无情。锁定了肖天行所在的位置,第一枪并没有射中肖天行的要害,她的枪法显然还没精确到百发百中的地步。兰喜妹有些遗憾地咬了咬嘴唇,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将秀发掠到耳后,继续瞄准,猎物已经进入了陷阱,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是耐心收割。 蓬!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兰喜妹还没有搞清怎么回事,就感到整座碉堡剧烈震动了起来,一颗炮弹击中了碉堡的下半部,虽然并不足以摧毁碉堡坚实厚重的外墙,可是这剧烈的震动也让兰喜妹立足不稳,她的身体一个踉跄重重撞在墙壁上,等她重新站稳了脚步,端枪瞄准目标的时候,却发现一辆钢铁战车已经出现在下方的战场之上,挡住了她想要射杀的目标。 这一变化是在场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众人望着这突然出现的铁甲怪物,一个个目瞪口呆,多半人都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肖天行也被这近距离的炮声震惊,双耳因炮声而鸣响,他自然认得这辆铁甲战车属于自己,只是老七岳广清不是说这辆铁甲战车目前还无法启动,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岳广清也欺骗了自己?肖天行原本就生性多疑,今天发生的一切更让他疑心重重,此时甚至认为整个狼牙寨上上下下全都背叛了自己,再无可信之人。 坦克内,张长弓配合瞎子迅速装填炮弹,摇升炮筒瞄准兰喜妹藏身的碉堡再度发射。 蓬!铁甲战车炮筒中喷出一道暴怒的光焰,炮弹以惊人的速度向碉堡射去。 兰喜妹透过瞄准镜清晰地看到炮弹出膛的一幕,一双美眸因为惶恐而瞪得滚圆,她顿时放弃了继续射击的打算,第一时间扑倒在了地面上,几乎在同时炮弹击中了碉堡的一角,炮弹落处,碉堡砖石的粉屑四处飞溅,烟雾弥漫中,一角已然崩塌,兰喜妹被爆炸引发的震动纸片儿一般摔到了墙上,痛得她骨骸欲裂,呼吸中全都是尘土和硝烟的味道,她蓬头垢面地从地上艰难爬起,意识到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凶险之地,如果坦克继续炮击这座碉堡,只怕她不会像前两次那么幸运。 罗猎和颜天心都已经明白他们的援军到了,他们在坦克的掩护下开始撤退,在共同的危机面前,肖天行居然表现得很配合,低声道:“向西北走,先退回军火库。”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对外面的这群手下已经不敢信任,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摆脱眼前的乱局。放眼黑虎山,最值得他信任的洪景天刚才为了掩护他而惨死,剩下的一个就是老七岳广清,虽然这辆铁甲战车的出现让肖天行对他的信任有所动摇,可是在眼前的局面下,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唯有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和罗猎一方暂时合作。 第113章 【挺起胸】(上)为烈love盟加更 罗猎和颜天心同时点了点头,肖天行大吼道:“不许开枪,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开枪!” 坦克缓缓移动,掩护着三人向军火库的方向撤退。 郑千川望着那辆坦克,唇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他下令道:“全都不许开枪!”此时六当家吕长根,五当家黄皮猴子黄光明,两人全都赶到近前,看到眼前情景也都焦急不已,黄光明提议道:“军师,我找人炸掉那辆铁甲战车。” 郑千川摇了摇头,低声道:“那战车配备数挺马克沁重机枪,还有火炮,咱们的人只怕没靠近就会被射杀,再说……”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两人,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几人都已经明白,现在老大肖天行在对方的控制中,如果他们轻举妄动很有可能会危及到肖天行的性命,如果肖天行有了三长两短,这笔帐势必会算在他们的头上,如果肖天行能够逃出生天,以他的性情必然会清算今日之事,谁敢轻举妄动,他十有八九就会把这笔帐记在谁的头上。 吕长根眼珠转了转,他的头脑远比黄光明要灵活,论智慧心计,整个狼牙寨他仅次于郑千川,他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平日里在山寨内处处保持低调,尤其是在郑千川面前,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今日之事还是保持低调的好,看看他郑千川如何处置? 黄皮猴子黄光明忽然惊呼道:“那是谁?”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前方旗杆之上悬挂着一个身影,那人脚底距离地面三丈左右,瘦弱的身躯在山风中来回摆动。宛如寒风中战栗的小草,郑千川独目闪烁,寒光凛凛,他的目力本来就比正常人要弱,从腰间掏出望远镜,调节之后,影像终于变得清晰,郑千川万万没有想到被悬挂在旗杆上的那人竟然是周晓蝶。他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吕长根,内心中充满了喜悦,看来今日不止自己在布局,想要趁机除掉肖天行的也不止是一个。郑千川惊呼道:“小姐!”他生性沉稳,向来处变不惊,这声小姐真正的用意却是要提醒肖天行,引起肖天行的注意。 其实就算郑千川不喊,肖天行也已经从身影中判断出被吊在旗杆上的人是谁?父女连心,纵然女儿不承认自己这个父亲,可是身为父亲又怎能割舍自己的这块心头肉。 看到女儿命悬一线,肖天行再也顾不上自身的安危,暴吼一声向旗杆的方向冲去,罗猎一把将他的手臂抓住,低声道:“你难道不要性命了?” 肖天行怒吼道:“有种就朝我开枪!”他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谁敢阻拦他解救女儿,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对方撕碎。 罗猎道:“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一个局,他们正是要将你引出去,然后干掉你!” 肖天行紧咬钢牙,他何尝看不透这件事,虎目恶狠狠盯住颜天心,显然认为这一切都是颜天心布置。 颜天心秀眉微颦,她虽然亲手策划了劫持周晓蝶的事情,却并没有让人将周晓蝶悬挂在旗杆之上,眼前的一幕不知是谁在幕后导演,狼牙寨的内部发生了问题,而她的内部也是暗潮涌动,刚才在戏台前,玉满楼分明要将她和肖天行一起清除掉,事态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控,她和肖天行无疑都已经成为猎物。 周晓蝶的身上裹着一块白布,白布之上有人用鲜血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第七枪!杀!” 肖天行内心一沉,此时东南方传来第一声清脆的枪响,他的心脏也随着这声枪响剧烈抽搐了一下。 颜天心轻声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在此时出去。”她虽然想要用周晓蝶作为反制肖天行的王牌,却没有想要加害于这可怜的女孩,而现在掌握周晓蝶命运的人正在利用她将肖天行逼入死角,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肖天行的性命。 肖天行望着她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他对自己最初的判断已经开始动摇,以颜天心的头脑不会做出这种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事情,杀掉自己至少在目前对颜天心没有半点的好处,自己死了她也要留下来陪葬。 颜天心摇了摇头,目前只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她派出去的手下背叛了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部下被另外一股力量伏击,任务失败,周晓蝶被他人掌控,有一点能够确定,无论发生了那种状况,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对肖天行更不是什么好事。 肖天行点了点头,他已经明白,有人想要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将他们两人一网打尽,他和颜天心都是他人的目标,一种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肖天行霸道一生,想不到今日竟沦落到这种任人摆布的地步。 枪声再度响起,这一枪却来自正北的方向,罗猎根据枪声传来的位置判断出,开枪者绝不是一个人,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迅速的移动。 肖天行的目光锁定在碉堡之上,这里是他的地盘,就算闭上双目他一样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在的位置,辛苦经营七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经刻上了他的印记,他忽然明白对方为何会选择在第七枪射杀自己的女儿,因为这七座碉堡全都潜伏着枪手。这被他称为七星连珠的碉堡,一直是凌天堡最为坚固的一道防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肖天行曾经认为,就算千军万马也无法正面攻破凌天堡,除非是内部出了问题,而这一幕恰恰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 罗猎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未必真会动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这句话,可是他却知道,肖天行从坦克的掩护下走出去就必死无疑。 颜天心充满同情地望着肖天行,虽然她一直都不齿肖天行的为人,可是她也不愿看着肖天行在这样的情况下送命。 肖天行用力握紧了双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扬声道:“诸位兄弟,你们都给我听着,今日之事和颜掌柜无关,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三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枪射在旗杆之上,木屑纷飞,吓得周晓蝶尖叫起来,她双目失明看不到周围的情景,可是仍然可以感觉到自身的危险处境,近在咫尺的枪声激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清晰感觉到子弹射入旗杆的震动。 肖天行不愧是一方枭雄,他仍然继续高声道:“任何人不得为难他们,谁要是对颜掌柜他们不利,就是谋害我的真凶!”第四枪、第五枪从不同的方位响起,枪声的间隔越来越短,对方显然失去了耐心,要逼肖天行尽快现身。 颜天心暗自叹了口气,肖天行之所以说这番话是有原因的,他知道只要走出去等待他的就是死亡,肖天行一死,狼牙寨所有人就会把这笔帐算在他们的头上,纵然他们有坦克掩护,可是面对狼牙寨数千匪徒,逃出生天的机会也是极其渺茫。肖天行并不糊涂,留下这番话的用意不仅仅是留给颜天心他们一条生路,也希望手下人能够明白,想要谋害自己的人其实来自内部。 罗猎却认为肖天行的这番话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幕后黑手既然能够控制凌天堡的七座碉堡,敢于布下这样的圈套,自然不会在乎他们这几个外人的死活,事实上肖天行已经失去了对狼牙寨的控制。 第六枪响起,被悬挂在旗杆上的周晓蝶已经开始无助地哭泣,听到随风送来的呜咽,肖天行心如刀绞,枭雄也有柔肠时,他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昂首挺胸,龙行虎步。人纵然做了再多坏事,可心中总有温柔的一面,一个人纵然再自私,总有甘心奉献的时候,肖天行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唯一的女儿,为了她,他上刀山下火海不会皱一下眉头,为了她,就算牺牲性命又有何妨? 坦克车的顶部突然被打开,瞎子从里面挣扎着爬了出来,大叫道:“小蝶,我来救你!” 肖天行显然被这意外的插曲给吓了一跳。 罗猎也被吓到了,毕竟瞎子在此时出现目标过于明显,等于将他自己暴露于所有人的枪口之下,还好现在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并不是他,没有人主动发起攻击,甚至少有人留意到这突然出现的胖子。 肖天行看了一眼这身材臃肿,圆脸小眼的小子,居然露出少有的欣赏表情,能在生死关头敢于站出来的人并不多,人不可貌相,原来这世上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甘心为女儿舍弃性命的家伙?肖天行向他点了点头,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继续向前方走去,只是他偏离了旗杆的方向。因为他知道女儿并不是对方的目标,自己距离女儿越远,女儿才会安全。 第114章 【挺起胸】(下) 呯!枪声响起,这一枪正中肖天行右臂,肖天行感到如同被蚊虫叮咬了一下,他脚步不停仍然向前方走去,呯!一枪射击在肖天行的左膝,子弹击碎了肖天行的膝盖骨,他的左腿无法承受住身躯的重量,单膝跪倒在地面上,不过他很快就倔强地站了起来,他是凌天堡的王者,他是狼牙寨的大当家,在这里他不会向任何人下跪。 “大当家!”土匪之中不乏忠义之人,看到肖天行中枪,有人已经冲出队列,想要去营救肖天行,可是没等他们靠近,就被高处射来的子弹击中,命丧当场。 肖天行怒吼道:“谁都不许过来!” 瞎子却在此时拼命向旗杆跑去,罗猎启动的速度虽然比他要晚,可是他前进的速度却比瞎子要快很多,颜天心咬了咬樱唇,在她看来这两人都已经疯了,浑然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有任何一人想要杀他们,都可以轻易命中目标。幸运的是,现在并没有人开枪。颜天心跟了上去,既然局面已经由不得他们掌控,又何必在乎生死?她只是没有料到早已心如止水的自己居然也会陪着罗猎他们一起做如此疯狂的事情。 阿诺控制坦克,最大限度地跟上三人的脚步,利用坦克为他们做掩护。 郑千川叫了一声大哥,独目流下泪来,只有他清楚自己此时流泪的感觉是何其幸福,肖天行必死无疑,这场局天衣无缝。只要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他就能够取而代之,未来的黑虎岭乃至整个苍白山都将臣服在自己的脚下。 枪声再度响起,准确击中了肖天行的右膝,肖天行双膝都被子弹击碎,虽然他意志坚强,身体却再也无法承受住这样的痛楚,终于跪倒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肖天行大吼道:“载祥!我知道是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现身相见?载祥!你这小人!” 罗猎心中微微一怔,载祥不就是弘亲王?他曾经从刘同嗣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难怪会如此熟悉。 瞎子的身上偶尔会迸发出一股勇往直前的狠劲儿,一旦狠劲儿上来,他可以舍生忘死,罗猎了解瞎子,认为这世上瞎子可以为两个人拼命,一个是他姥姥,一个是自己,却没有想到原来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可以让瞎子不惜代价豁出性命。 罗猎虽然没见过周晓蝶,也不想看她死,但是罗猎却绝不可以看着瞎子送命,为了瞎子他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于是他来了,而且很快就把瞎子甩到了身后,第一个冲到旗杆下,为了朋友他无所畏惧。 颜天心从来都是一个理智的人,身为连云寨的大当家,她遇事冷静,临危不乱,从不意气用事,然而今天却破了例,既不是为了周晓蝶,也不是为了瞎子,在她跟着一起冲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也不愿承认是为了罗猎,可她第二个来到旗杆下,目光始终关注着罗猎的左右,也只有在此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相识不久的家伙还是有些关心的。 阿诺驾驶着坦克行驶在左侧为他们掩护,刚好隔开了他们和肖天行,也隔开了狼牙寨的大部分土匪,张长弓和朴昌杰各自控制一架马克沁重机枪,他们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开火。 瞎子只有此刻才肯承认自己的体重是个硬伤,本来是要勇往直前冲在第一,可这身赘肉却让他完成了被同伴的两次超越,瞎子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气喘吁吁道:“接着……”匕首朝罗猎扔了过去。 罗猎一把接住,随即向斜上方投去,匕首正中吊着周晓蝶的绳索,刀光闪处,绳索从中切断,周晓蝶尖叫一声,从高处落下。罗猎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展开双臂将周晓蝶的身体抱住。 颜天心手握双枪审视周围,生怕有人会在此时偷袭他们,瞎子气喘吁吁地感到近前,伸出双臂,罗猎将周晓蝶交到他的怀中。 肖天行被坦克挡住视线,他本想说句什么,一颗子弹却在此时追风逐电般射中了他的前额,肖天行双目圆睁,身躯缓缓倒在了地上,他似乎看到女儿被人救到了坦克车内,似乎听到女儿的哭声,似乎听到女儿在叫爹的声音……脑海中仿佛看到漫山遍野的鲜花,山花烂漫之中,一位身穿白色旗袍的美丽少妇牵着珠圆玉润蹒跚学步的可爱女孩向自己婷婷走来……人这一生总有甘心赴死的时候,肖天行笑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红,如此瑰丽,如此动人…… 枪声过后,所有人方才回过神来,纷纷向肖天行涌了过去,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肖天行,他们又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老五黄光明悲吼道:“兄弟们,把颜天心干掉给大哥报仇!”他的话顿时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众人举起武器向坦克开始射击。 肖天行的死尽管突然,但并不是毫无价值,他有效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罗猎等人冒险救下周晓蝶,并顺利逃入坦克车内。 这辆坦克虽然笨重,可内部的空间不小,七人全部进入坦克,仍然不显局促。罗猎最后一个进入坦克之后,外面数百支武器同时向坦克发起射击,密集的弹雨倾泻在坦克的装甲之上,撞击出犹如爆竹般乒乒乓乓的声音。 除了久经沙场的阿诺之外,所有人都因为外面密集的火力攻击而变得心惊肉跳,万一子弹射穿装甲,他们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阿诺大吼道:“老张!瞎子!你们傻了?”在瞎子奋不顾身爬出去救人之前,他负责火炮,张长弓和朴昌杰各自守住一架马克沁重机枪。听到阿诺的大吼,几人方才同时清醒过来。 张长弓和朴昌杰两人扣动扳机,两架马克沁重机枪先后吞吐出愤怒的火舌,使用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根本无需过分追求精度,火力波及的范围内几乎无可抵挡。 来自土匪的进攻刚刚组织起来,就被两挺机枪织成的火力网打得七零八落,因首领被杀而激起的些许斗志也在子弹的鞭挞下荡然无存,瞎子在罗猎的帮助下装填好炮弹,漫无目的的一炮轰出,炮弹四十五度飞向天空,不知落到了什么方向,尽管如此,这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也将所有人的勇气给彻底击溃,土匪们潮水般向后方撤去。 颜天心从观察孔中看了看外面,看到原本迫近他们的土匪已经开始撤退,内心稍安。 罗猎和张长弓大声交换彼此的意见,他们必须选择一条退路,尽快逃出土匪的包围圈,坦克虽然威力巨大,可终究弹药有限,仅凭着这辆坦克很难从正面突出重围,即便是能够冲出去,他们也无法放下缆车从凌天堡逃离。对他们来说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先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锋芒,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脱身计划。 “藏兵洞!”久未说话的颜天心开口道,几人的目光同时被她吸引,颜天心重复道:“通往凌天堡的道路原本就不止一条。” 第115章 【自己人】(上) 陆威霖并没有逃出太远,甩开身后追兵,重新找到藏身之处,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在他准备完成自己使命的时候,却目睹肖天行被人枪杀的场面,陆威霖透过瞄准镜望着血泊中的肖天行,看到他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双眼,然后向下游移,发现原本挂在肖天行胸口的七宝避风塔符已经不见。内心中升起无尽的失落,他并没有因为肖天行的死而难过,只是肖天行的下场却让他感慨万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罗猎几人一样,只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难道一切都是叶青虹在幕后操纵? 不远处一道身影匆匆闪过,陆威霖一眼就认出,那人影竟然是狼牙寨八当家兰喜妹。兰喜妹应当是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她的手中还拎着一杆李-恩菲尔德步枪。陆威霖皱了皱眉头,他转移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始终观察着周围的状况,兰喜妹应当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从她手中步枪上方的瞄准镜,陆威霖能够判断出她也是潜伏在暗中的狙击手之一,她刚才藏身的地方应该是西北方的碉堡,那座碉堡半边已经坍塌,碉堡上仍然冒着滚滚硝烟。陆威霖脑补出兰喜妹在碉堡上狙击肖天行几人的场景。 他吸了口气端起了毛瑟98,轻易就锁定了兰喜妹的眉宇,右手的食指轻轻落在枪机之上。 兰喜妹仍然没有从爆炸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坦克的炮火击毁了她所藏身的碉堡,也让她狙击肖天行和颜天心等人的计划落空,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之上,兰喜妹仓皇逃出碉堡,她脑海中浑浑噩噩甚至忘记了丢掉这杆李—恩菲尔德步枪,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陆威霖轻易判断出了身份。对于危险兰喜妹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这或许是源于她的本能,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美眸遭遇到一道来自于瞄准镜的强烈反光,她的瞳孔也因此骤然缩小,然后又因为内心的恐惧迅速扩展开来。 身为一流枪手,兰喜妹自然明白那道炫目的反光意味着什么,心跳和呼吸瞬间暂停,她甚至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对死亡的惶恐让她的俏脸变得煞白,她呆呆望着陆威霖藏身的方向,然后慢慢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眼,缺乏隐蔽,全身的要害都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下,她没有任何可能逃过对方的射击,唯一的选择就是静待死亡。 透过四倍瞄准镜,陆威霖能够清楚看到兰喜妹每一个表情的细节,枪机已经被他的手指温暖,这一枪却仍然没有射出。陆威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扣动了扳机。 兰喜妹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枪响,只听到子弹高速掠过空气的尖啸声,那颗子弹射中了她手中的步枪,兰喜妹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将手中的步枪夺了过去,然后狠狠丢到了她的身后。 瞬息之间,却已经从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一个真正的杀手绝不会轻易浪费任何一颗子弹,也不会多浪费一分力气,早在兰喜妹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已经体会了这个道理,这一枪让她明白,对方打消了杀死她的念头,心头涌起一阵庆幸,她想都不敢多想,转身就逃,生怕对方会突然改变念头。 陆威霖露出一个欣赏的表情,此时那辆坦克车已经重新驶入了军火库。以退为进,罗猎的大局观不次于自己,现在冒险逃离等于自寻死路,选择进入藏兵洞,才可以暂时躲过外面铺天盖地的火力。只是躲得过土匪的子弹,却躲不开这口黑锅,肖天行的死应该会算在他们的头上。 郑千川表现出超人一等的冷静,狼牙寨核心人物共有九人,如今大当家肖天行二当家洪景天全都被杀,郑千川事实上已经成为当仁不让的老大,他原本就是狼牙寨的头脑,在狼牙寨的地位仅次于肖天行,郑千川分出小部分兵力围困坦克的同时,将主力投入到清查凌天堡七座碉堡的行动中,唯有控制室这七座碉堡,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控凌天堡的全局,重新将纷乱的局面平定下来。想比较而言,郑千川并不担心颜天心和罗猎等人的死活,他们逃入军火库,暂时不可能离开凌天堡,就算他们逃出去也没什么要紧,刚好给他们扣上畏罪潜逃的帽子,狼牙寨今日的这笔血债反正有了着落。 连郑千川都不清楚最终射杀肖天行的是谁?他只是负责配合陆威霖等人进入凌天堡,却没有安排这些人进入碉堡,今天发生的一切证明,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悄然行动,这才是郑千川感到可怕的地方,眼看就要唾手可得的地位,他绝不可以轻易失去。 被称为七星连珠的七座碉堡包括整个凌天堡的防御一直都是疤脸老橙程富海在负责,程富海做事严谨,一丝不苟,按理说不会出现这样的偏差,除非…… 郑千川此时方才有时间考虑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远处疤脸老橙和吕长根两人已经陪同着兰喜妹向他走了过来,望着兰喜妹踌躇满志的面孔,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坦克两出两进,又回到了最初停靠的地方,原本留守军火库的土匪已经全部离去,这里人去楼空。确信周围安全之后,颜天心第一个从坦克内爬了出去,然后是罗猎,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阿诺,坦克内配备的弹药几乎用尽,继续留在里面已经没有意义。 瞎子小心翼翼地将周晓蝶接下坦克,握住周晓蝶的小手,感到她的手几乎没有温度,举目望去,周晓蝶满面泪痕,她虽然看不到,可是并不意味着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颜天心取出一张藏兵洞的内部构造图,借着墙壁火炬的光芒看了一会儿,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确定他们准备离开的路线,然后开始行动,她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为众人带路。阿诺转过身去,看到瞎子仍然陪着周晓蝶在后面磨叽,忍不住催促道:“瞎子,你倒是快点儿!”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换成平时瞎子当然不会因为别人称呼他的这个诨号而急眼,可他是诨号,周晓蝶却是真正的双目失明,听到阿诺如此说话,顿时怒目相向。 罗猎悄悄拍了阿诺一下,提醒这厮口不择言说错了话。阿诺吐了吐舌头,赶紧向前快走几步。 张长弓放慢脚步,选择断后。他很快就发现颜天心所选择的方向和军火库相反,低声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罗猎。罗猎没有说话,心中却猜到颜天心今天炸军火库的目的只是为了吸引狼牙寨土匪的注意力,这次她带来的人马不少,应当是分头行动,有她负责牵肖天行的注意力,玉满楼所带领的戏班原本是负责接应并保护她的安全,朴氏兄弟和张长弓、瞎子、阿诺负责爆炸军火库吸引凌天堡匪徒的注意力,还有一支人马前往劫持周晓蝶,由此可见颜天心心思缜密,来此之前已经做足了功夫,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环节,行动开始也进行的颇为顺利,一度掌控了大局,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玉满楼的背叛成为整起事件的转折点,聪慧如颜天心也不得不面对局面失控的现实。 第116章 【自己人】(下) 其实事件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料,狼牙寨拥有第一智将称号的郑千川短时间内也经历了心情由高峰到低谷的失落,肖天行和洪景天的死虽然扫除了他前行路上的障碍,可是短暂的惊喜过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却变得危险,肖天行的死绝非偶然,颜天心虽然和肖天行斗智斗勇,但是颜天心目前并没有铲除肖天行的必要,自己虽然计划狙杀肖天行,但是陆威霖的子弹被洪景天挡住,他错失了目标。利用周晓蝶引出肖天行,进而将之射杀的真正元凶另有其人。 凌天堡周围这被成为七星连珠的七座碉堡守卫森严,外人很难混入其中,最早的时候陆威霖就曾经提出过要混入其中的一座碉堡,如果能够藏身在碉堡之上射杀肖天行无疑会事半功倍。郑千川虽然认同他的想法,可是却不敢冒险做出这样的安排,凌天堡的防御全都牢牢掌控在疤脸老橙程富海的手里,想要混入碉堡,必须过得了他那一关。郑千川斟酌之后,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 射杀肖天行的子弹最终还是来自于碉堡之上,如无疤脸老橙的配合,这些枪手又岂能从容地混入其中。 郑千川能够看出其中的玄机,其他的首领也一定能够。狼牙寨共有九位首领,除去死掉的两位,还剩下七人,这七人之中郑千川的地位最高,可是郑千川和其他六人却不是结义兄弟,郑千川突然有种木秀于林的危机感,老大和老二都已经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兰喜妹跟程富海和吕长根耳语了几句,然后笑盈盈向郑千川走了过来,郑千川一颗心顿时紧张了起来,兰喜妹性情残忍,喜怒无常,不知她会不会对自己出手? 郑千川的目光向不远处看了一眼,一个疤脸汉子跟他交递了一下目光,然后迅速将头颅低了下去,那是他的心腹张五成,曾经随同他前往瀛海,策划过劫持麻雀并和罗猎有过交手的经历。郑千川早就开始着手发展自己的力量,一直认为自己在狼牙寨内部的实力仅次于肖天行,不过在他目睹肖天行被杀之后,这个想法开始动摇了。饿虎架不住群狼,他从直觉上判断兰喜妹和程富海、吕长根三人是一路,这三人掩饰得实在是太过高妙,连自己居然都被他们骗过。郑千川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一步,如果他们当真敢对自己不利,那么今日只能背水一战,拼上个两败俱伤。 兰喜妹来到郑千川面前停下脚步,笑容妩媚妖娆,从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的忧伤,足见肖天行和洪景天的死并没有带给她半分的影响,从而更证明她策划这起暗杀的可能。 郑千川没有笑,脸上仍然拿捏出忧伤的表情,独目望着兰喜妹充满了不解和迷惑。 兰喜妹撒娇地努了努嘴,小声道:“郑先生,咱们去碉堡上说句话好不好?”这个称谓是对郑千川的尊敬,也同时代表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狼牙寨九位掌柜,郑千川和其他八人并不是结拜关系,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加入其中,而是肖天行并没有这个意思,肖天行活着的时候对他始终充满戒心,虽然欣赏他的能力,却没有给予足够的信任。 郑千川内心一沉,射杀肖天行的子弹就来自于碉堡内,兰喜妹很可能设了个圈套让他钻。 兰喜妹看到他犹豫的表情,不由得格格轻笑起来,率先向碉堡内走去,和郑千川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只有他能够听到的声音道:“放心,若是我对你有加害之心,你以为自己能够活到今天?” 郑千川眉头皱起,兰喜妹的这句话充满了暗示,的确,兰喜妹如果想铲除自己,刚才在射杀肖天行的时候就能够这样做,没必要等到现在,想到这里,他向张五成悄悄递了个眼色,暗示张五成不要轻举妄动,这才跟随兰喜妹走入碉堡内。 兰喜妹站在碉堡之上,整个凌天堡尽收眼底,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忽然想起刚才的惊魂一刻,今日若非是那枪手手下留情,自己此刻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郑千川谨慎而缓慢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兰喜妹轻轻拍了拍碉堡坚固的垛口,小声道:“大当家死了,然而群龙不可无首,军师以为,谁才是带领兄弟们的合适人选?” 郑千川没有说话,站在碉堡的最高点,风力明显比下方强劲了许多,山风卷着零星的残雪从身后拍打着他的身躯,有些冰粒和雪花还钻入了他的衣领之中,让他感到透彻骨髓的寒冷,兰喜妹绝不是他平日里所认识到的那个冲动易怒的女人,或许此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她刻意伪装的保护色,她究竟是谁?又有怎样的背景? 兰喜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妩媚似乎被冷风吹得干干净净,她扬起左手,食指上挂着一枚勋章,黑色翼龙的图案在掌心泛着深沉的金属反光。 郑千川的独目迸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他突然双膝跪了下去,双手放在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上,头颅低垂,几乎抵到地上。 兰喜妹轻声道:“鸠山一鸣,我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是因为任务需要所以无法向你说明,你现在应当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哈伊!属下必尽忠职守,效忠天皇!”郑千川万万想不到兰喜妹竟然和自己来自于同一组织,而且她的身份要凌驾于自己之上,想起此前的种种,暗叹自己有眼无珠。 兰喜妹将徽章收起,若无其事道:“起来吧,狼牙寨内只有你和我才是自己人。” 郑千川又因她的话而迷惑起来,今天的事情单凭兰喜妹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完成,别的不说,程富海肯定是参予了刺杀事件,兰喜妹既然向自己表明身份,应该在这件事上不会有所隐瞒,看来程富海等人并非组织成员,也不知道他们两人的真正身份。 兰喜妹道:“这世上每个人心中都是有欲望的,有人喜欢金钱,有人喜欢权力,有人喜欢美色,只要有欲望就会有缺点……”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不同,我们拥有效忠天皇的无上信念,为了心中至高信念,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 郑千川再次跪拜。 兰喜妹道:“我之所以没有过早表露自己的身份,是担心你的计划会受到影响,肖天行的这个位子你来顶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郑千川低声道:“属下何德何能……” 兰喜妹打断他的话道:“论身份,论资历,论计谋你都是唯一人选,更何况你新近和北满少帅搭上了关系,我们的下一步计划还要靠你来实现。” “哈伊!”郑千川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 军火库外已经被土匪层层包围,然而并没有人贸然进入,多半土匪都已经亲眼目睹了坦克的威力,更见证了同伴被砸得血肉横飞的惨状,谁也不想主动求死。 五当家黄皮猴子黄光明和六当家绿头苍蝇吕长根都在外面,两人虽然都是满脸悲愤,可是也没有现在进入其中追击的打算,他们也在等待命令。大当家和二当家虽然死了,可还有三当家,目前的状况下,追击敌人反倒不是最紧要的任务,狼牙寨不能群龙无首,必须尽快选出一个带头人。他们心知肚明,这个带头人绝轮不到自己。 郑千川和兰喜妹重新回到现场,郑千川昂首挺胸,踌躇满志,从他的样子众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郑千川来担当狼牙寨的头领合情合理,也唯有他才能尽快将事态平息下去,掌控混乱的局面。 第117章 【岩洞战】(上) 众人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颜天心手中的地图上,相信颜天心可以带他们顺利找到出路,逃离凌天堡。四周静的可怕,并没有土匪马上追赶上来,他们走过的这段路也没有遭遇伏击。 然而每个人却都不敢放松警惕,瞎子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这群人中,只有他拥有夜间视物的能力,虽然颜天心有火把在手,可是借着火光,目力终究有限。瞎子却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的目力比起白日里提升了十倍有余。 几人在一道铁门前停下了脚步,铁门并未上锁,罗猎和瞎子走过去合力将铁门拉开。一股阴风从里面骤然吹来,众人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颜天心手中的火把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苗扑向后方,颜天心下意识地将火把举高了一些。火把即将燃尽,张长弓走上前来,将沾了汽油的布条缠绕其上,火焰迅速由弱转强。 瞎子向里面探了探头,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罗猎虽然竭力睁大双眼,仍然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还好此时颜天心来到他身边将火炬探身出去,火光照亮前方,一条栈道蜿蜒探伸向前方,罗猎心中暗奇,山洞之中为何会架上栈道?等到他的双目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方才看出,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山腹,下方就是深不可测的空谷,不知深度几许。那些栈道是贴着岩壁建成。 瞎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好像是一座矿井。”他说话的时候明显颤抖了起来,瞎子畏高,坐吊篮上凌天堡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半死,眼前这些栈道基本上都是用木板凌空架起,最宽的地方也不足一米,更可怕的是,栈道依靠山崖而建,沿着岩壁螺旋形向下,栈道和崖壁之间也是用圆木支撑,旁边连扶手都没有,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深谷摔上一个粉身碎骨。 颜天心已经率先走上栈道,以她轻盈的体重踩在栈道之上,木板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禁不住担心这木板很可能会随时断裂。 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两只腿已经颤抖得如同抖筛一般,罗猎出于安慰拍了拍瞎子的肩头,瞎子吓得惨叫了一声。 罗猎道:“不用怕,你扶着我的肩膀,不必看脚下就是!” 瞎子苦着脸道:“我死都不下去,我这体重,这薄板儿根本承受不住。” 颜天心已经走到栈道的拐角处,阿诺和朴昌杰两人随后跟上,张长弓负责照顾周晓蝶,自然不能兼顾瞎子,罗猎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和瞎子断后,却想不到周晓蝶忽然道:“安大哥,你陪我走好不好?” 瞎子看了看周晓蝶,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谷底,吞了口唾沫。 周晓蝶道:“除了你,我谁都不认得……”说到这里,心头一酸,禁不住落下泪来。 瞎子看到周晓蝶面颊上晶莹的泪水,突然一股勇气涌上心头,他重重点了点头,牵着周晓蝶的手向栈道走去,罗猎和张长弓两人一前一后为他们两个保驾护航。 颜天心越走表情越是凝重,从眼前的一切来看,这里应当是一座矿井,而且还在开采之中,颜天心并不关心这座矿井开挖的是什么东西,让她忧心忡忡的是,这座矿井在她的地图上并没有标注。 前方突出一块岩石,众人必须要低头通过,瞎子这会儿似乎已经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惧,伸出手掌,为周晓蝶遮住头顶的石头提醒她小心通过。 罗猎转身望去,脸上不禁浮现出会心的笑意,瞎子居然也懂得体贴别人了,更让他惊喜的是,瞎子居然能够克服心底的恐惧,陪着他们一起走上凌空栈道,当然这绝非是自己的缘故,罗猎的目光落在周晓蝶身上,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盲女充满了同情,此时心头却又浮现出另外一个身影,麻雀!自从麻雀被兰喜妹抓走之后就失去了消息,自己选择和颜天心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救出麻雀,可现在看来,颜天心已经是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能力去救麻雀? 想起很有可能还留在监牢中的麻雀,罗猎心中生出一阵难言的歉疚,他们难道就这么走了?不管麻雀的死活,任她自生自灭? 瞎子轻轻咳嗽了一声,罗猎这才从短暂的沉思中惊醒。 瞎子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活下来再说吧!”和罗猎自幼相识,瞎子虽然不能保证看透罗猎,可对他的了解总比其他人要多一些,瞎子显然猜到罗猎此刻在想什么。 罗猎笑了笑,不错,先活下来再说吧,如果坚持去救麻雀,必然会造成更多的牺牲,他不可以因为自己的决断而让所有同伴跟自己重新陷入危险的境地,麻雀吉人天相,这么好的女孩儿应该得到上天的眷顾,更何况她还拥有一手神乎其技的开锁本领,牢房困不住她。 他们花费了近半个小时方才走过栈道,出口在岩壁之上,颜天心在宽阔处停下脚步,等到罗猎跟上,她方才小声对罗猎道:“这里的通路和地图上好像完全不同。” 罗猎从她的手上接过那张绘在羊皮上的古旧地图,定睛看了看,这和他认知中的地图不同,他有些尴尬地将地图还了回去:“这地图什么时候的?” “大宋靖康年间!” 罗猎一脸震惊地望着颜天心,她竟然拿着一份大宋年间的地图来寻找出路,要知道从靖康年间到现在都快八百年了,凌天堡多次易主,不知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颜天心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道:“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地图上并没有标记处这座巨大的矿井,凌天堡的下方几乎要被挖空。 罗猎道:“谁都不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不过他们既然在这里开矿,就应当有输送矿物的途径,单凭上方的栈道不可能。” 前方传来阿诺惊喜的声音:“轨道!轨道!” 几人全都围拢上去,果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两条轨道,瞎子眨了眨眼睛,然后挠了挠后脑勺道:“难道这山洞里面还有火车?”在他的认知中铁轨自然是用来跑火车的。 阿诺一脸不屑地望着瞎子,摇了摇头道:“你傻啊!这是矿车轨道,用来输送矿石的。” 如果换成平时瞎子也就忍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周晓蝶的面,阿诺居然敢说自己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呸了一声道:“金毛,你当老子真不知道?我是故意考考你,就知道你丫喜欢显摆,我呸!矿井里当然是矿车。” 罗猎慌忙制止两人继续争吵下去,这俩货没有一个省心的角色,现在可不是争吵的时候。接过颜天心手中的火把,观察了一下铁轨,铁轨光可鉴人,应该经常使用,可奇怪的是周围并没有看到一辆矿车,不过沿着石壁倒是放着不少的矿灯。 颜天心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低声道:“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瞎子双脚落在了实地上,再不像刚才那样提心吊胆,再加上有心在周晓蝶面前表现出他的英勇无畏,呵呵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怕?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里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还怕什么?怕鬼吗?” 颜天心没有理会他,向朴昌杰道:“小杰,你去前方探路,看看有没有矿车!大家原地休息。” 朴昌杰点了点头,拎起一盏嘎斯灯点燃,绿色的火苗蹿升出来,随即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弥散在甬道之中。 瞎子的小眼睛又被强光刺激到了,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掩住口鼻,却看到周晓蝶独自一人摸索着在铁轨上坐下,背朝众人,形单影只。瞎子正想走过去,却被罗猎一把抓住手臂,罗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去,现在最好给周晓蝶一个独自冷静的空间。 张长弓趁着这一时机整理弓箭,阿诺笑眯眯凑了上来:“老张,有时间教我射箭!” 张长弓点了点头:“好啊,你教我开坦克!” “没问题。” 瞎子掏出两颗手雷递给罗猎,罗猎愣了一下,瞎子道:“知道你跟耶稣发誓不肯用枪,这玩意儿是手雷,不违背你的原则,关键时候比飞刀顶用。” 罗猎这次没有拒绝,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颜天心将火炬插入石缝之中,靠着岩壁坐下,俏脸之上浮现出一丝疲惫,她的内心远不如她的表情那样平静,此番前来凌天堡,绝非是为了给肖天行拜寿,而是为了寻找萨满金身,颜天心本名完颜天心,乃是金国女真人的后裔,她的祖上乃是金国大将完颜铁心,凌天堡被蒙古人所破,完颜家族侥幸保留一脉,后来建立了连云寨,成为苍白山诸多土匪中最为古老的一支,而连云寨一直以来都过着和外界与世隔绝的日子,他们虽然依靠打劫为生,但是并不危害普通百姓,在苍白山的口碑素来不错,也从未有过称雄争霸之心。 然而野心勃勃的肖天行却容不得这样一支力量的存在,终于将他的魔爪伸向了连云寨。颜天心想起肖天行死前的那番话语,从他说话的神情来看应当没有撒谎,可是如果窃走萨满金身的当真不是他,又会是谁?是谁将自己引入了这个困境? 【算算账】 章鱼昨天一共更了九章,五位盟主的加更全部完成,我十一点上床,月票是2880,暂且算2900,那么就是我一共要加更二十四章。 章鱼先送上每天固定保底的两章,再加更两章,共计四章,还欠二十二章,争取十日内把加更全部还完。如新增盟主,必然加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能让章鱼暂时呆在新书月票第一的位置上,毕竟太久没争榜了,没有你们我做不到。 谢谢各位的打赏,我看到了太多的老兄弟老姐妹对老章鱼的厚爱。 相比月票和打赏,章鱼的订阅有点不乐观,还望大家有可能订阅下,毕竟订阅是章鱼的生活来源。 这本书是我一个全新的尝试,目前看来认同度不高,不过章鱼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写好,请大家对我多点信心,多点耐心,多点爱心,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手中有月票的,全都投过来吧。 第118章 【岩洞战】(下) 一道身影遮住了她的双目,颜天心抬起双眼看到了罗猎,此时她对罗猎已经没有了警惕和敌意,她看出罗猎和自己一样同样是被人引入了这个圈套,无论他们能否从这里逃出去,他们都将背负杀死肖天行的罪责。 罗猎道:“他还没回来!”距离朴昌杰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仍然没有返回,周围也没有传来任何的动静。 颜天心道:“再多些耐心。”她本想说你尽管放心,可话到唇边却又改变了念头,她本以为自己带来凌天堡的人全都忠心不二,可现实却极其残酷,属下的背叛导致她全盘皆输。 罗猎从颜天心目光的微妙变化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没有说话,在颜天心的身边坐下。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歉然道:“对不起!” 罗猎转过脸来,望着颜天心的双眸。 颜天心道:“你夫人的事情我没能兑现承诺。” 罗猎抬起头,后脑枕在坚硬的岩壁上,他并不愿提起这件事,更没有将麻雀的事情归咎到颜天心的身上,他低声道:“我的错,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前去探路的朴昌杰安然返回,他来到颜天心的面前,呼吸比起刚才已经有些急促,这段时间他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朴昌杰发现了矿车,就在前方两里左右的地方,有不少矿车停在那里,周围并没有看到人在。 询问详情之后,众人再次出发,跟随朴昌杰来到矿车停放的地方,这片区域非常宽阔,除了十多辆停在轨道上的矿车之外,周围还有不少的推车。 阿诺检查了一下其中一辆矿车,马上就明白了构造原理,这些矿车依靠轨道行动,因为轨道本身就是倾斜向下,所以能够利用重力驱动,无需借助外来的动力,每辆矿车前方都有一根铁棍,上方插着木柄,这是矿车的手刹,利用对手刹的拉动可以起到控制矿车速度的作用。 罗猎和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利用矿车前进,现在他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相信肖天行在凌天堡下进行那么大的工程,一定会有便捷的通道通往外界。 他们沿着矿车向前走去,准备利用最前方的几辆矿车离开。 就在此时忽然听一个东西叮叮咣咣落在了地上,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落在地上的竟然是一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那手榴弹距离颜天心不到两米,瞎子惊呼道:“小心!” 话音未落,朴昌杰第一个扑了上去,利用身体压住了那颗手榴弹。 蓬!的一声手榴弹炸响,朴昌杰的身躯被炸得四分五裂,周围几人纷纷匍匐在地,颜天心被爆炸引发的气浪掀起,重重撞在身后岩壁之上,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她内心的痛苦更甚,如果不是朴昌杰舍身为她挡住这颗手榴弹,她难免一死。 其实朴昌杰保护得不仅仅是她一个,几人相距不远,罗猎也被这次爆炸震得头昏脑胀,张长弓距离最远,借着爆炸引发的光芒,他看到又一颗手雷从上方向他们抛了过来,张长弓眼疾手快,弯弓搭箭,一箭射出,镞尖于半空之中和手雷相撞,爆炸引发的火光和气浪将周围空气向四方压榨而去,宛如排浪般汹涌澎湃。 瞎子目力惊人,用身体掩护周晓蝶的同时锁定了袭击者的位置,大声道:“罗猎,你九点钟方向石壁上的洞口里。” 罗猎循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借着爆炸引起的火光,扬起瞎子此前给他的手榴弹全力丢了出去,手榴弹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投入到那狭小的洞口之中,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难度。 手榴弹于洞内爆炸,火光和烟雾带着残肢碎肉从洞口中喷射出来。 罗猎从地上爬起,大吼道:“快走,尽快离开这里!”他一伸手将不远处的颜天心拉了起来,颜天心在刚才的袭击中受了轻伤,走路一瘸一拐,罗猎干脆展臂将她横抱了起来,颜天心还没有反应过来,娇躯就已经离开了地面,有生以来她还从未和异性如此亲近过,一颗芳心突突突直跳,还好在黑暗之中,不然自己的窘态必然要让罗猎看个清清楚楚。 两旁的洞穴之中传来密集的枪声,早已潜伏在这里的土匪同时发动攻击。 阿诺拎着一盏嘎斯灯没命奔跑,可是子弹仍然追逐着他的脚步,这货慌忙中竟然忘了丢掉嘎斯灯,摇晃的灯火已经让他成为矿井中最明显的目标。 瞎子牵着周晓蝶向前狂奔,一边叫道:“金毛,你个傻逼,把灯丢了,把灯丢了!” 阿诺经他提醒这才想起为什么自己这么吸引火力,慌忙将手中的嘎斯灯抛了出去,矿灯刚刚飞出就被一颗子弹击中。宛如放了一颗烟花,火花四射,绚烂无比。 张长弓临危不乱仍然在在队伍的最后负责断后,他抽出两把匣子炮,利用矿车的掩护向后方漫无目的的发射,虽然黑暗中无法准确射杀目标,可毕竟牵制住敌方的部分火力,为同伴逃走创造了良机。 罗猎抱着颜天心来到第一个矿车前,先将颜天心放了进去,然后拉开矿车的手刹,用力一推,矿车沿着轨道向前方驶去,罗猎快跑几步跳上了矿车。 瞎子学着罗猎先将周晓蝶送入矿车,拉开手刹,全力一推,准备随后跳上矿车的时候,却发现矿车已经飞速前进了,瞎子撒开两条腿没命地追,大叫道:“小蝶,等等我……” 周晓蝶双目失明,根本不知如何操控这辆矿车,听到瞎子的声音方才知道这厮根本没有来得及跳上矿车,她手足无措地扶着矿车的两边,不知如何让这辆矿车慢下来,惊呼道:“安翟!” 瞎子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眼看一点点追上那辆矿车,可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陡峭的下坡,矿车陡然加速,周晓蝶瞬间失重,感觉整个人几乎就要被凌空抛了出去,吓得她死命抓住矿车的两侧发出一声尖叫:“救我!” 瞎子大叫道:“刹车,你刹车!”他也知道自己叫得再响也是徒劳无功,周晓蝶根本看不到手刹在什么地方。 关键时刻颜天心拉住手刹,让他们所乘的矿车强行减速,周晓蝶所在的矿车重重撞击在前方矿车的后部,她因为撞击的惯性整个人从矿车内飞了出去。 罗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展开臂膀将周晓蝶拦住,幸好他们出手及时周晓蝶并未受伤,饶是如此也吓得花容失色,连话都不会说了。 瞎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趴在矿车上上气不接下气道:“还好……没事……” 罗猎帮助瞎子将周晓蝶重新送入矿车内,此时身后枪声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变得激烈起来,阿诺操纵矿车,张长弓趴在矿车后方,两把驳壳枪轮番发射,阻止后方追击他们的敌人。 罗猎从颜天心手中接过刹车,启动矿车,矿车向前方迅速驶去,三辆矿车排着整齐的队列前进,几人很快都熟悉了矿车的操纵方法,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身后枪声渐渐平息,穿过前方的甬道,前方却出现了岔道,瞎子虽然在后方可眼睛却看得真切,提醒罗猎道:“道闸,那是道闸!”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瞎子虽然是头回玩矿车,可坐火车不知多少次,对道闸的作用非常清楚。 罗猎减缓车速,来到道闸旁,搬动道闸之前看了颜天心一眼,他也拿不准应该扳还是不扳,颜天心道:“你别看我,凭直觉就是。”这种时候智慧已经远不如运气更加重要。 罗猎点了点头,一伸手将道闸搬动,前方铁轨变幻,重新启动的矿车沿着新的路轨向下方行去。可没行出太远,就看到前方甬道突然变得宽阔起来,他们的右侧竟然有另外一条轨道并行。后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张长弓在后方大声道:“坏了,他们追上来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右侧的轨道上已经出现了一辆矿车,矿车之上坐着三名土匪,一人负责操控,另外两人端着步枪向他们疯狂射击。 几人同时伏下身去,子弹大都射击在矿车的车体上,坚硬的铁板挡住了子弹,还有一些射空,从他们的头顶呼啸掠过。 罗猎等到对方火力刚一平息,又掏出手雷一扬手就丢了出去,这颗手雷正抛在对方的矿车之上,三名土匪吓得慌不择路,一人从矿车上跳了下去,旁边却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可谓是从火坑跳到了地狱,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根本没来及逃离,手雷于矿车内爆炸,将矿车炸了个底儿朝天。 后方又有一辆矿车追到,看到前方发生了爆炸,急忙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高速撞击在前方燃烧的矿车上,两辆矿车同时从脱轨而出,在一阵惨叫声中坠入深谷。 然而危险并没有过去,后方又有土匪乘坐矿车争先恐后地追了上来。 第119章 【出轨了】(上) 罗猎在岔道口处扳动道闸,改换轨道,瞎子随后来到,慌忙之中竟然又扳了回去。 罗猎驱车前行,负责观察身后情况的颜天心却发现同伴都没有跟上来,慌忙将这件事告诉罗猎。罗猎转身望去,此时一辆矿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却并不是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瞎子,车内坐着土匪,两名土匪举枪轮番发射。 颜天心举起卢格p-08予以反击,从肖天行手中抢来的大口径手枪威力不凡,配合上颜天心精准的枪法,一枪就干掉了负责驾车的土匪,对方的矿车失去了控制,于拐弯处无法减速,高速冲出了轨道,先是撞在对侧的岩壁之上然后掉下了深渊。 罗猎哈哈大笑,可随即就遭遇了一个陡峭的斜坡,矿车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方冲去。 颜天心提醒他小心驾驶,毕竟前方路况复杂,弯道众多,必须要控制好车速方才能够安全通过。一个急转弯出现在不远处,罗猎慌忙减速,矿车的四只小铁轮在轨道上摩擦出无数火星,一颗颗向后方飞去,形成一条条灿烂的抛物线,远远看上去,如同四只燃烧的风火轮。 罗猎用力将手刹后扳,车轮和轨道急剧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叫,假如以目前的速度冲过去,等待他们的必然是脱轨的下场。颜天心也紧张到了极点,双目紧紧盯着罗猎的双手,突然看到罗猎的身体向后一仰,那根手刹竟然被他掰断,矿车顿时失控,重新加速奔向前方。 罗猎心中大骇,关键时刻竟然出现这种致命意外,呆呆望着手中断裂的手闸,颜天心惊呼道:“要出轨了!” 换成平时罗猎听到这句话说不定早就大笑起来,可现在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就算有人挠他的咯吱窝,他也笑不出来,距离前方的拐弯越来越近,失控的矿车仍然在疯狂加速。 罗猎第一个念头就是爬出矿车用鞋底抵住车轮,可看来已经来不及了,他急中生智,大叫道:“趴过去,趴过去!”他趴在矿车的内侧,身体竭力下压,这是根据物理原理,增大矿车的向心力,以免矿车脱轨,颜天心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学着他的样子,两人身体的重量全都施加在矿车的内侧。 矿车在两人的压力下发生了倾斜,右侧的车轮竟然完全脱离了轨道,仅仅以左侧的车轮在单轨上极速运行。颜天心感觉矿车正在他们的压力下不断倾斜,她看到了下方深不可测的山渊,感到他们随时都会随着颠覆的矿车跌落下去,颜天心不敢再看,紧紧闭上了双眸。 生死关头,罗猎总会表现出超人一等的冷静和镇定,没有时间去精确计算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他所能依靠得只有感觉,想要顺利通过前方的急转弯必须掌握平衡,而平衡是这世上最微妙的东西,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在绝壁深渊之上玩平衡,玩得就是胆量,玩得就是心跳,罗猎认为这矿车还可以倾斜一些,一个简单的道理,在矿车没有颠覆的状况下,向内侧倾斜的角度越大,他们过弯时抵消的离心力就越大,换句话来说他们安全通过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颜天心感觉矿车的角度又倾斜了一些,以为即将翻车,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睁开双目,却见矿车几乎和轨道平面呈四十五度夹角,更可怕的是,速度丝毫不减,耳边响起罗猎的声音:“要是怕,喊出来就好!” 颜天心抓紧了矿车,重新闭上了双眼,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喊叫是一种发泄,不但颜天心在大叫,罗猎也叫了出来,这种状况下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矿车仅仅依靠左侧的车轮高速进入前方的弯道,两人即将感到要翻车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矿车,将倾斜的矿车,向外牵拉。 罗猎和颜天心的身体竭力向内侧倾斜,以此和这股无形的离心力对抗,然而两人的力量仍然比不上这股强大的离心力,矿车被这股强大的离心力拉了回去,四轮重新回到了轨道,旋即,内侧的车轮因强大的离心力而脱离了轨道,矿车仅靠右侧的两轮行驶在单轨之上,左右轮互换之间,矿车以惊人的速度通过了弯道,罗猎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这股无形的离心力狠狠抛出去,他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矿车,矿车在向右倾斜三十度之后终于止住了势头,随着通过弯道,四轮重新回到了双轨之上,颜天心整个人形同虚脱,双腿都已经毫无力量,再看罗猎,他仍然表情镇定,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真不知道他是不是人,这样的状况下仍然可以保持临危不乱,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心态。 罗猎的内心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对他们来说危机远未过去,矿车并未减速,仍然在高速前进,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他们就会遭遇第二次危机,或许下一次就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瞎子扳动道闸纯属头脑发热,矿车向前跑出一段的距离方才发现前方已经失去了罗猎的身影,稍一琢磨就明白应当是自己刚才误扳了道闸,现在和罗猎已经分道扬镳。 回头望去,发现身后也不是张长弓和阿诺,一辆矿车正在不断迫近他们,车上是几个陌生的面孔。瞎子顿时紧张了起来,他放松了手刹,尽量加快矿车的速度。 周晓蝶虽然看不见周围的情景,却从瞎子突然的静默中感到了让人紧张窒息的气氛,她默默抓紧了矿车的边缘。 呯!一颗子弹从后方射来,击中了车体,迸射的火星灼痛了周晓蝶白嫩的小手,出于本能反应,她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瞎子关切道:“低下头,抱住我!” 周晓蝶没有说话,低下头去,默默抱住瞎子的身躯,瞎子虎背熊腰,虽然肥厚有余,孔武不足,可是拥在怀中,温暖安心,周晓蝶惊慌的情绪居然平复了下来。 瞎子一手握着手刹,一手从腰间掏出了一枚手榴弹向后抛了出去,手榴弹落在钢轨之上蹦跳了一下,旋即落入下方的深渊,于下方五米左右爆炸,爆炸掀起的气浪,让后方追击他们的矿车剧烈颠簸起来,几名土匪同时发出惊恐的大叫,不过他们幸运地渡过了这次危机,冲过气浪重新出现在瞎子的身后。这颗手榴弹激起了三名土匪的愤怒,他们举起手枪瞄准前方的矿车疯狂射击。 瞎子不得不缩回手去,和周晓蝶一起蜷曲在矿车之中,耳边听到矿车因被子弹射中而发出密集如雨的乒乓声。忽然心中生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也许他命该如此。周晓蝶轻声道:“我们会不会死?” 瞎子因她的这句话而忽然惊醒,自己身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就此放弃,他摇了摇头,伸手摸到了腰间的最后一颗手榴弹,低声道:“不会!”在枪声停歇的刹那,瞎子猛然坐起身来,扬起这颗手榴弹,瞄准了后方的矿车全力扔了过去,他对自己的目力相当自信,这次自己不会看错。 瞎子黑暗中视物的能力超人一等,可是他手上的准头却实在太差,尤其是在高速运动的矿车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虽然瞄准了后方的矿车,但是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矿车是在运动的,所以他扔出的这颗手榴弹越过几名土匪的头顶,落在了他们的身后这次手榴弹落在双轨之间,爆炸将两道铁轨炸得中断横飞。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铁轨远远送了出去,相互追逐的两辆矿车在铁轨上剧烈颠簸起来,几名土匪吓得也顾不上射击,齐齐抓住了矿车。瞎子看到错失目标,唯有护住周晓蝶,保证她瘦弱的身体别从矿车内颠簸出去。 张长弓和阿诺其实就尾随在后方,那辆土匪乘坐的矿车是在前方岔路口突然杀入的,他们追杀瞎子的时候,张长弓和阿诺也在竭力加速追赶,瞎子扔出那颗手榴弹的时候,张长弓已经站起身来弯弓搭箭,正准备从后方给土匪致命一击,突入其来的爆炸,让张长弓吓了一跳,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射击。 阿诺看到前方爆炸,下意识地刹车,此时看到一根黑乎乎的东西朝他高速飞了过来,阿诺吓得赶紧低头,张长弓也在同时俯下身去,那东西落在他们身后,撞击出噹的一声巨响,张长弓看得真切,飞来的那东西竟然是一节断裂的铁轨。他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瞎子扔出的那颗手榴弹并没有炸到敌人,只是炸断了铁轨,反倒给他们制造了天大的麻烦。 阿诺看到前方因爆炸而燃烧的铁轨,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双臂抓住刹车拼命向后牵拉,试图在矿车到达那里之前停下,张长弓却大吼道:“放开,冲出去!” 上架第三天,凌晨更新,求保底月票,求支持。还望大家多多订阅,支持正版。 第120章 【出轨了】(下) 阿诺听到他的大吼,方才回过神来,在目前的速度下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唯有横下一条心冲过去,想要冲过那段中断的铁轨,前提是速度到达一定的地步,否则也会失败,阿诺完全放开了刹车,矿车失去束缚之后,速度再度提升,转瞬之间已经来到那断裂的铁轨前方,阿诺大叫着向张长弓扑去,张长弓以为这厮是被吓怕,却不知阿诺这样的举动另有深意,他本来就是一流车手,自然明白如何越过障碍,扑向张长弓绝非是因为害怕,而是要改变重心,他和张长弓两人都是身高体壮,重心的改变让矿车的前部翘起,矿车高速脱离轨道,越过中断的部分,然后重重落在对侧的铁轨之上,车轮和铁轨剧烈撞击之下迸射出无数火星,车身也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来回扭动,张长弓和阿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击在一起。幸运得是这辆矿车在轨道上左右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轨道,沿着轨道继续向前冲去。 阿诺从矿车内爬起来,双手重新抓住手刹,张长弓也不禁哈哈大笑,死里逃生,这种惊险过后的愉悦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够体会。 瞎子那边的情况已经危在旦夕,手雷已经用完,却没有成功命中目标,后方土匪驾驶着矿车迅速逼近,他们是驾轻就熟,而瞎子却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矿车,熟练程度显然无法和对方相比。连周晓蝶也感觉到这迫在眉睫的危机,悄悄牵住瞎子的衣角。 呯!呯!枪声不断响起,土匪已经将距离拉近到不足二十米,而前方再度出现一个急转弯,瞎子不得不选择减速。千钧一发的时刻,张长弓和阿诺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张长弓弓如满月,咻!咻!咻!连发三箭,箭无虚发,三名土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瞎子和周晓蝶的身上,并没有留意到后方的危机已经来临。 瞎子减速通过弯道,追击他们的那辆矿车因为土匪被张长弓射杀而失去了控制,高速进入弯道,然后脱轨冲了出去,瞎子只看到那辆矿车脱轨飞出,并没有看到张长弓射杀那三人的情景,还以为对方在弯道失控,欢呼一声,心中庆幸不已,他的欢呼声尚未平息,就看到另外一辆矿车驶过弯道,瞎子吓了一跳,以为追兵又至,不过他马上就辨认出后方的矿车是阿诺在操纵,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右手继续控制车速,左手在空中挥舞,招呼道:“金毛,我在这里!” 阿诺咬牙切齿道:“瞎了你的狗眼,居然用手雷丢我!” 罗猎和颜天心乘坐的矿车因为刹车损坏,已经彻底失控,刚刚逃过一次危机,可马上又面临一个陡峭的长坡,速度不停加快,罗猎示意颜天心转移到矿车尾部,自己从矿车头部爬了过去,他要利用双脚来减慢速度。 颜天心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贴到车厢后部,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弯道,美丽的瞳孔因为惊恐而扩展,如果罗猎无法在抵达弯道之前将车速减缓下去,他们就无法安全通过。 罗猎的身体已经来到矿车外,双手紧紧抓住矿车前缘,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就像一只大号的虾米,抬起双脚小心翼翼地贴在疯狂运转的前轮上,用鞋底逐渐增加的力量来增大车轮的摩擦力,其实和刹闸的原理相同,但是力量的掌握必须循序渐进,如果踩得过死,矿车会因为急剧减速而倾覆,罗猎庆幸自己穿着厚底皮靴,虽然如此,鞋底刚一接触到疯狂旋转的车轮,就因为高速摩擦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皮革焦糊的味道,随着他脚底力量的加大,这股味道越发浓重,双脚和两只前轮接触的地方冒出大量的白烟,罗猎很快就感到一股烧灼的痛感从足底传来,矿车的速度在他的努力下终于一点点减缓下来,成功通过了弯道。 颜天心却突然惊呼起来:“你后面!” 罗猎转身望去,只见前方距离自己还有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排列着一排矿车,罗猎大惊失色,以目前的速度和那些矿车相撞,自己只怕会被挤成肉泥,如果他选择重新爬回矿车,矿车的速度肯定会再度飙升,高速撞击之下,他和颜天心逃生的机会依然渺茫,当前的状况进退两难,唯有拼死一搏,罗猎横下一条心,足底加大了力量,唯有在相撞之前将矿车停下,他们才能成功逃生。 颜天心望着罗猎因为痛苦而几近扭曲的面孔,能够体会到他此时双脚灼烧的痛苦,可现在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莫能助。距离被迅速拉近到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颜天心已经不敢再看,紧紧闭上了双目。 罗猎爆发出一声低吼,他感觉自己的脚底就快燃烧起来,后背重重撞击在后方的矿车上,随即前方矿车也积压了过来,胸腹间的空气几乎都被压榨了出去,罗猎感觉自己在瞬间被抽空,肋骨间传来剧烈的疼痛,可能他的肋骨断了。不过他应该没死,矿车停下来了,又一点点后退,原来是颜天心从矿车内第一时间跳了下去,用尽全力向后牵拉矿车,将夹在两辆矿车之间的罗猎释放出来。 “你没事吧?”颜天心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 罗猎没有回答,现在他连呼吸都感到阵阵刺痛,根本说不出话来,艰难爬到了身后的矿车之中,然后就躺了下去。 颜天心等到他爬到矿车内,方才将矿车缓缓释放,沿着矿车来到罗猎的身边,看到罗猎四仰八叉地躺在矿车里,捂着胸口,皱着眉头,正在小心翼翼地呼吸,把刚刚被压榨出去的空气一点点吸回自己的体内,让自己被压瘪的肺慢慢复苏。 颜天心拿出一颗绿色的药丸,塞入罗猎的口中,芬芳扑鼻入口即化,罗猎感到一股清凉滑入胸腹,疼痛在瞬间似乎减缓了许多。 颜天心道:“这是百花冰露丸,可以减缓疼痛。” 罗猎眨了眨眼睛表示感谢。 颜天心的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丢下。”说这句话的时候,俏脸没来由热了。 罗猎的表情却突然变得惊恐起来,颜天心从他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过头去,却见一个浑身生满棕黑色毛发的怪人出现在后方的矿车之上,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了自己,身躯魁梧,口鼻宽阔,獠牙雪亮,双腿保持着弯曲的状态。蓄势待发,下一步就是发起攻击。 颜天心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以惊人的速度掏出两把卢格—p08手枪,对准那怪人连番射击。 怪人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腾空跃离了矿车,长臂抓住上方支架,利用支架摆动自己的身躯,灵猿般跳入一旁山崖的阴影中。 颜天心的子弹如影相随,却终究慢上了一步,并没有准确射中目标。所剩的子弹已经不多,怪人的身法和行动速度已经超越了常人能够达到的极限,颜天心咬了咬樱唇,危险的阴影笼罩着她的内心,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罗猎此时已经挣扎着从矿车中爬起,他已经意识到面临的凶险,颜天心右手挽住他的手臂,帮他爬过这辆矿车,左手却不敢离开手枪,目光注视左右,生怕那怪人会突然杀出。 按照他们的想法,进入最前方的矿车,然后启动矿车沿着轨道离开这个地方,然而事与愿违,当他们艰难爬到第一辆矿车内的时候,方才发现前方的轨道已经到了尽头,颜天心举起嘎斯灯,借着灯光望去,前方出现了一道吊桥,吊脚连接着对面山崖的绝壁,另外一端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那里目前是他们的唯一通路。 罗猎左胸的肋骨断了两根,凭感觉判断应该没有出现移位,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展开右臂搭在颜天心的香肩之上,并非是故意要占她的便宜,因为这样的方式可以让颜天心给他最大的支撑和帮助。 颜天心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抵触,搀扶着罗猎,走上吊桥,吊桥用绳索和木板构造而成,走在上面摇摇晃晃,走出一段距离,颜天心忍不住向后望去,却见身后并没有那怪人的身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或许那怪人被她的枪声吓走。 罗猎此时疼痛减轻了不少,他松开颜天心的臂膀,低声道:“我想我可以自己走过去。”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却发出咔嚓一声,木板竟然被他从中踩断,罗猎的左腿从破裂的地方陷落下去。 颜天心因为担心而发出一声娇呼,慌忙上前伸手牵住罗猎的右臂,准备将他拉回桥面。 此时一道黑影舒展双臂,抓着吊桥底部的绳索,以惊人的速度来到罗猎身下,单臂抓住罗猎的大腿猛然用力牵拉,罗猎此时即将爬回桥面,只剩下一只脚还在下面,突如其来的牵拉让他的身躯再度下沉,为了对抗这股力量,他的右腿下意识地增大了力量,脚下的木板却因为无法承受而再度断裂。脚下一空,身体再度下沉。 第121章 上下 颜天心竭力抓住罗猎的手臂,却被这股强大的下坠力拖倒在了桥面上,透过桥面的空隙,她看到罗猎的双腿被那怪物死死抓住,用力向下拖拽,怪物的双足却攀援在吊桥的绳索之上,那怪物应该是猿猴的一种,颜天心还从未在苍白山领域见过体格如此庞大的猿类,震撼之余又为罗猎的安全担心。 罗猎被那猿人抓住双腿,感觉猿人力量奇大,双爪如同铁箍般勒住自己的足踝,罗猎双手抓住吊桥底部的绳索,竭力和猿人抗争,他不敢松手,一旦松手免不了被猿人丢下深渊,这样的高度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在死亡的面前,肋骨的疼痛也变得微不足道,罗猎奋起全身的力量屈起双腿狠狠向后蹬踏。 颜天心一手抓住罗猎的手臂,一手举起手枪瞄准吊桥下方的猿人射去,呯!的一声枪响,子弹穿透吊桥地步的木板,擦着猿人的身体掠过,猿人虽然没被射中,也吃了一惊,手臂一松,罗猎从它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双腿并拢狠狠踢在猿人的丑怪面门之上,猿人挨了一脚,利用双腿的力量,身体回缩,然后如同一缕黑烟,贴着桥底向远处飞掠而去。 颜天心追逐着猿人逃走的方向接连发射,怎奈那猿人的速度实在太快,这几枪又接连射空。 罗猎趁着这难得的时机重新爬回吊桥,他虽然胆大,可是看到那吊桥上破出的大洞,也不禁心有余悸,刚才命悬一线,如果不是颜天心及时出手,恐怕自己已经被那猿人拖入深渊。 颜天心已经将一柄手枪中的子弹打光,随手将空枪丢掉,然后掏出另外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这支手枪也只剩下了三颗子弹。如果子弹全部打完,他们就必须要短兵相接面对那只猿人的攻击。 罗猎低声道:“什么怪物?” 颜天心小声回应道:“好像是猿人!” 罗猎皱了皱眉头,根据他的了解,苍白山一带从未听说过有猿人出现,没想到凌天堡的藏兵洞内竟然藏着这样的怪物。两人不敢掉以轻心,迅速通过吊桥,来到吊桥中心的时候,他们感到吊桥剧烈晃动起来,猿人手足并用再度从吊桥下方向他们追赶而来。 罗猎大声道:“快跑!”他率先向吊桥对面跑去。 颜天心也跟随他身后竭力狂奔,眼看距离对面越来越近,吊桥却因承受不了这剧烈的晃动,从中崩断,颜天心一声娇呼,脚下一空向下方坠落,幸亏她及时抓住吊桥上的一块木板,方才及时止住下坠的势头,断裂的吊桥带着他们的身体重重撞击在岩壁之上,罗猎死死抓住吊桥的绳索,低头望去,看到颜天心也抓住了吊桥,稍稍放下心来,可是没等心头的这块石头落地,就看到下方一团黑影犹如鬼魅般从下向上方攀升而来,迅速向颜天心接近。 罗猎大吼道:“下面!” 颜天心虽然没有低头,可是从吊桥的剧烈晃动中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那猿人并未落入深渊,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自己靠近。颜天心用手臂缠在吊桥的绳索之上,回头举枪,瞄准了猿人射出一枪。 猿人动作的灵敏程度让人叹为观止,两米左右的魁梧身躯在悬崖之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飞,颜天心举枪射击的时候,它利用双足在岩壁上用力一蹬,拖拽着吊桥的绳索宛如荡秋千一般向虚空中荡去,颜天心的这一枪随之落空,罗猎和颜天心的身体全都挂在吊桥上,他们的身体也随着吊桥荡起,吊桥飞起一定的距离又重新撞向岩壁,罗猎因为在上部还好,此次的冲击力并不算大。颜天心可没有他这样的幸运,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手枪也拿捏不住,失手落下深渊。 猿人来势汹汹,发出凄厉的鸣叫,一双血红的双目瞪得滚圆,暗夜之中宛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颜天心唯有拼命向上爬去,可是她的速度又怎能和猿人相提并论,右踝一紧已经被猿人抓住,它用力一拖,颜天心发出一声娇呼,右腿在猿人的大力拖拽下几欲断裂。 罗猎距离上方的洞口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吊桥顶端楔入岩壁的铁栓因为下方剧烈的荡动,此时正一点点从岩壁中露出,如果铁栓脱离了岩壁,他们就会随着断裂的吊桥一起坠入深渊。罗猎并没有犹豫,他非但没有继续向上攀爬,反而向下攀去,试图去帮助颜天心。 颜天心显然也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她大声道:“快逃!”与其两个人全都死在这里,不如让一个人有逃生的机会。 罗猎手中并无武器,如果他有一把飞刀,或许能够转败为胜。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落在胸前,握住了那枚从肖天行那里得来的七宝避风塔符,这枚利用玉化砗磲制成的七宝避风符形同圆锥,应该可以用来伤敌。脑海中不由得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任务,他们一行费尽辛苦深入敌后,不就是为了这枚七宝避风塔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从肖天行处得到,难道又要将它丢掉?罗猎心中虽有不舍,可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扬起那枚七宝避风塔符瞄准了猿人血红的眼珠,用尽全身的力量射了过去。 颜天心看到罗猎掏出七宝避风塔符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她虽然并不知道这塔符于罗猎的真正意义,可是从肖天行贴身携带来看,这件东西必然极其重要,她也早已猜到罗猎潜入凌天堡的真正目的就在于此,眼看着罗猎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抛弃,心中不由得一紧,一种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若非为了营救自己,罗猎怎会做这样的选择? 罗猎对射中猿人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毕竟猿人狡诈敏捷,连颜天心近距离射出的子弹它都能够躲过,自己的刀法虽然一流,可所用的塔符威力毕竟比不上子弹,更何况他现在身体受伤,出手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很多时候运气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因素,猿人似乎根本没有将罗猎的攻击放在心上,又似乎多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颜天心的身上,想要将她拖下吊桥,等它意识到攻击到来之时,那塔符已经尽在咫尺,它看到一个白色圆锥体旋转飞来,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噗!的一声,避风塔符螺旋射入它的右眼之中,罗猎的飞刀手法连张长弓都赞叹不已,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发射飞刀的力量和准头,罗猎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会根据不同的情况和对手来调整发射飞刀的手法。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出直线、弧线、顺逆旋转等不同的攻击。七宝避风塔符虽然是圆锥体的形状,但是尖端并不锐利,如果直射很难给敌人造成太大的伤害,罗猎考虑到了这一点,扔出之后保持避风塔符旋转行进,这样一来避风塔符就如同一支疯狂旋转的钻头,再说它射中的是猿人身体最为娇嫩的眼睛,旋转贯入猿人右眼的眼眶之中,猿人的眼球爆裂,玻璃体内的浆液四处迸射,疼痛让猿人用力一扯,颜天心在大力撕扯之下,手中的绳索崩断,惊呼一声,向下坠落,还好罗猎及时伸出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将颜天心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猿人负痛,哀嚎一声放开了颜天心,失去右眼的惊恐让它放弃了继续攻击,如果它在此时发动攻击,罗猎和颜天心万难幸免。它从吊桥之上腾跃了出去抓住岩壁的裂缝,一边嚎叫一边攀援远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罗猎的左臂抓住颜天心,因为颜天心下坠的力量牵动了左肋的断裂处,疼痛让他险些晕厥过去,心中一个声音反复在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以松懈,如果他在此时放弃,颜天心必死无疑。 颜天心紧咬樱唇,感到有东西滴落在自己的俏脸之上,抬头望去,却是罗猎额头之上的冷汗簌簌而落,从罗猎痛苦的表情和艰难的呼吸声中她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痛苦。连接吊桥的铁钎和岩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又一截铁钎从岩壁内冒了出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颜天心低声道:“你快走,来不及了!” 罗猎笑了起来,在这种时候仍然能够笑得出来的人世上绝对不多,颤声道:“不想我陪着你死,就跟我一起爬上去!” 颜天心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坚毅的目光却已经向罗猎表明了决心,她的手重新抓住了吊桥的绳索,罗猎确信她抓稳之后,方才重新向上爬去,他每爬升一段距离,铁钎就从岩壁里面脱出一点,罗猎知道颜天心并没有跟随他爬上来,如果两人同时攀爬,恐怕铁钎脱出的速度会更快,颜天心保持静止不动方才有逃生的机会。 罗猎的手终于攀上了洞口的下沿,他扬起手抓住铁钎,用尽全力将铁钎重新塞入岩缝之中。 爬到洞口中,罗猎在疼痛的折磨下整个人几近虚脱,然而他却仍然不敢放松,直到颜天心爬到岩洞之中,他方才无力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默默喘息。 第122章 下 颜天心有些怜惜地望着瘫软在地的罗猎,默默回到洞口,观察那猿人并没有追踪而至,这才用力将铁钎拔出,让已经断裂的吊桥落入深渊之中,轻声道:“看来咱们走岔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瞎子四人也来到了轨道的尽头,瞎子从矿车内将周晓蝶扶了出来。张长弓和阿诺两人也跳出矿车,他们此时方才意识到罗猎和颜天心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瞎子四处观望,他目力虽然很强,但是仍然找不到罗猎的身影,低声道:“坏了,罗猎没到这里来!” 张长弓点了点头,沉声道:“应该是在扳道闸的时候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瞎子道:“要不要留下来等他?” 张长弓摇了摇头道:“他应该去了不同的地方,没可能返回这里,走吧,咱们先找到出路再说。” 几人都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当前的状况下追兵随时可能到来,他们还是先找到出路再考虑其他的事情,或许罗猎会跟他们殊途同归,在中途相逢也未必可知。 唯一的地图在颜天心的手中,他们虽然此前看过,可是这藏兵洞下因为开矿的缘故结构改变巨大,就算地图在手参考的价值也不大。张长弓打猎出身,经验丰富,瞎子又拥有一双常人无法比拟的夜眼,他们两人在前方探路,阿诺负责照顾周晓蝶。 离开矿车向前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片被开挖的矿场,张长弓在地上搜索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了一小颗蓝色晶石,用手指捻起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瞎子和阿诺同时凑了过去,瞎子好奇道:“什么?” 张长弓摇了摇头,他是个出色的猎手,却不是地质学家。 瞎子道:“宝石!” 阿诺从张长弓手里接过那东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道:“有些像水晶。” 瞎子听到水晶两个字心中不由得一动,蓝水晶会不会很值钱?他低头望去,准备顺手捡几块带回去,却听到身后传来周晓蝶的惊呼声,几人只顾着观察矿石,却忽略了身后的周晓蝶,周晓蝶摸索前行,不小心踩在矿石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瞎子慌忙奔去周晓蝶身边,一时情急没有留意脚下,感觉踩到了软塌塌的一坨,旋即闻到一股臭气。 周晓蝶道:“我没事!” 瞎子暗叹,你没事,我有事,抬起脚掌低头望去,自己竟然如此走运,在藏兵洞的地下居然踩到了一坨屎。 张长弓嗅觉灵敏,也闻到了臭味,霍然转过身来。 瞎子骂道:“妈的,这帮土匪也太没道德了,居然在这里拉屎!”阿诺听说他踩到了屎,顿时感到幸灾乐祸,哈哈大笑起来。 张长弓快步来到瞎子身边,借着嘎斯灯的光芒望去。 瞎子骂骂咧咧走到一边,在地上拼命摩擦鞋底,利用这种方式清除干净。 阿诺有些奇怪地望着张长弓,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一坨屎表现出如此大的兴趣。 张长弓低声道:“这是狼粪!” 几人同时一怔,张长弓经验丰富,应该不会看错,只是这藏兵洞内因何会有狼出没?阿诺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废墟遭遇的血狼,顿时感到害怕起来,颤声道:“老张,你别吓我们,这里怎么会有狼?” 张长弓没有说话,在周围搜寻了起来,很快就从地上捡起了一缕血红色的毛发,凑近鼻翼闻了闻,他敢断定这毛发来自血狼。 瞎子和阿诺都看到了那缕狼毛,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瞎子并未亲眼目睹血狼的凶悍,阿诺却是从狼吻下经历生死一刻,他暗叫不妙,本以为逃生在望,却想不到竟然又在藏兵洞内遇到血狼。 瞎子虽然没有张长弓如此丰富的经验,可是从刚才踩中的狼粪也能够判断出,血狼应该从这里离去不久,粪便还是软的。 张长弓的话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张长弓道:“狼粪非常新鲜,据我看血狼离开这里不到半个小时,这里和外面的废墟很可能是相通的。”他曾经在废墟中追逐血狼的踪迹,后来因为道路错综复杂,担心迷路才不得不放弃。张长弓之所以答应罗猎前来黑虎岭冒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麻雀的那句话,血狼曾经出现在黑虎岭六甲岩。张长弓的母亲就是被血狼叼走,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些年来他为了寻找血狼的踪迹,几乎走遍了苍白山。上次他就脱离队伍独自去寻找血狼,而今又发现狼踪,他岂肯轻易错过。 阿诺已经猜到了张长弓的心思,在他们四人之中张长弓的战斗力无疑最强,罗猎和颜天心不知所踪,张长弓显然已经成为他们临时的领袖和主心骨,如果张长弓选择追踪血狼而不是尽快寻找逃生之路,那么无疑会将整个队伍带入危险之中。阿诺道:“不如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张长弓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大踏步向右前方走去。 瞎子和阿诺对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凉,张长弓这个人可不是他们两人能够左右的,瞎子道:“张大哥,罗猎还没找到呢。” 张长弓蹲下身去,就像一只即将捕食的猫,他压低声音道:“别说话,血狼就在咱们附近。” 一个出色的猎人可以根据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追踪猎物的藏身之处,张长弓刚才说血狼离开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只是保守的说法,他嗅觉敏锐,根据找到的那缕狼毫已经掌握了血狼的气息,这股独特的气息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之中。 瞎子和阿诺将周晓蝶护在中间,瞎子举目四处搜寻,阿诺抽出两把手枪,将其中一把递给了瞎子,两人虽然平时口角不断,可是真到了关键的时候,彼此之间还是相互帮助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长弓方才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进,事实上瞎子和阿诺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前方只有一条道路,他们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走出半里余地,前方道路中断,张长弓举起嘎斯灯照亮下方,他们所站的地方距离下方约有两米高度,下方是一个天然的岩坑,岩坑里面白森森一片,仔细一看,却全都是干枯的骨骼,张长弓悲愤莫名,或许自己母亲的尸骨就在其中。他率先跳了下去,眼前至少有二十具骨骸,从骨骸的形状来看,有人也有动物,不少骨骸之上还戴着饰品。其中还有不少散落的兵器,张长弓从中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了看,这柄铁剑应当不是当下锻造,有了很长的历史。他想起蒙古人攻陷凌天堡的那段历史,看来这些遗骸十有八九属于当时住在凌天堡中的女真人。 瞎子目光敏锐,小眼睛很快就捕捉到白骨堆中的珠光宝气,马上对这些古人遗留下来的首饰产生了兴趣,忍不住开始顺手牵羊,正在从白骨上掳宝石戒指的时候遭遇到张长弓冷酷的目光,瞎子讪讪放下了白骨的手掌,干咳了一声道:“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身份。” 还好张长弓并未点破,大踏步向前方走去,瞎子又拽了一下,这次将死者的指骨拽断,可戒指仍然深陷其上。 在阿诺的身上充分体现到了近墨者黑的道理,看到瞎子这么干,这厮也感到手痒,偷偷捡了两个金镯子塞入口袋之中。 周晓蝶不知他们两人在做什么,轻声道:“安翟,你在哪里……” 瞎子抬起头来,整个人却如同泥塑一般定格在原地,在他们的身后,一头通体血红的狼正站在那里,它头部低垂,双目色彩各异,一只蓝色,另外一只却是黄色,双肩耸起,脊背如弓,保持着攻击之前的架势。 阿诺也在同时感到了异常,转身看到身后的那头血狼,险些叫出妈来。 张长弓距离血狼的距离最远,发动攻击却是最早的一个,他以惊人的速度弯弓搭箭,一转身,放松紧绷的弓弦,随着嗡!的声响,羽箭追风逐电般射向血狼。他出箭的时候,血狼已经弹跳而起,空中的血狼很难避开张长弓志在必得的一箭。 血狼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色彩各异的双目死死盯住射向自己的镞尖,在羽箭距离它还有两尺距离的时候,它的脖子竟然不可思议地向下一沉,羽箭错过了它的头颅,射中血狼高耸的背脊,锋利的镞尖撞击在长满红色长毛的背脊上,却无法突破血狼坚韧的皮肤,发出一声近乎金石般的锵声。 张长弓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全力射出的一箭如同撞在了坚硬的山岩上,从血狼的身体弹射飞出。 血狼攻势不减,扑向白白胖胖的瞎子,在动物的眼中滚圆肥腻的瞎子成了它的首要选择。 瞎子情急之中抓起一具骨骼挡在自己的面前,虽然挡住了血狼的利爪,却无法抵消血狼居高临下全力一扑的力量,被血狼隔着骨骸扑倒在了地上,地上累累白骨硌得瞎子骨骸欲裂。 第123章 【路不平】(上) 张长弓暴吼一声,大步奔来,从腰间抽出宰牛刀,腾空扑向血狼,宰牛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白光,直奔血狼的面门插去。 血狼显然意识到来者并不好对付,放开了瞎子,避开张长弓的攻击,转而冲向阿诺。 阿诺举枪连射三枪,却枪枪落空,血狼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张开血盆大口,阿诺吓得差点没尿裤子,乞求道:“我不好吃……我身上太臭……” 不知是血狼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因为血狼当真受不了他的体味,嘶吼了一声,竟然放过了阿诺,双目森然盯住了张长弓。 张长弓手握宰牛刀站在累累白骨之上,一双虎目也死死盯住了血狼,一人一狼彼此对望,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人的存在。张长弓沉声道:“先走!”有生以来他遭遇过形形色色的猎物,可是像血狼一样的动物却是头一次遭遇,这头血狼非但动作敏捷,而且似乎拥有着超出同类的智慧,它孤傲而冷漠,就像一个孤独的斗士,张长弓从它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默契,他甚至相信血狼不会攻击其他的同伴,因为在血狼心中已经锁定了他这个对手,它要跟自己决斗,一对一,像真正的武士一样公平决斗。 阿诺哆哆嗦嗦从血狼的身后走过,每走一步脚下的骨骼就劈啪作响,他担心会惊动血狼,再度吸引它的注意力,然而血狼并没有回头,双目自始至终盯住张长弓。 瞎子带着周晓蝶离开,掌心中周晓蝶的小手已经变得冰冷,瞎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掌心中满是冷汗。走出一段距离,他低声向阿诺道:“找机会就开枪!” 张长弓沉稳的声音响起:“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谁都不要插手!” 瞎子有些无奈地望着张长弓,看来张长弓并没有将血狼当成一个普通的猎物来看,在他心中或许已经将血狼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血狼颈部的毛发一根根竖立起来,这让它修长的身躯看起来似乎膨胀了许多,微微张开的嘴吻露出点点寒光,尖锐的獠牙可以撕裂开任何对手的咽喉。 张长弓魁梧的身躯躬了下去,左手张开,右手以刀锋朝下的姿势握着宰牛刀。 血狼的头颅缓缓低了下去,在张长弓看来,这是进攻的前兆,他表现出超人一等的耐心,面对一个狡诈的对手,他必须拥有超越它的耐心,才能捕捉到它的破绽,以静制动,一击必中! 但是张长弓这次并没有猜对,血狼没有马上发动进攻,只是缓缓侧向移动,它正在想方设法牵制对手,张长弓如果保持原地不动,处境就会对他不利,张长弓随之移动脚步,事实上已经是被血狼所牵制,血狼的狡诈由此可见一斑。 张长弓近距离观察着对手,刚才射出的一箭并没有能够穿透血狼的坚韧的皮肤,手中的宰牛刀也未必锋利到可以刺入血狼心脏的地步,他琢磨着血狼的弱点,血狼的眼睛应该是它的弱点,还有就是它的嘴巴和**,想要正面刺中血狼的可能性并不大,就算他可以将宰牛刀刺入血狼的嘴巴,也未必有把握命中血狼的咽喉。 血狼仍然在不紧不慢的移动,围绕张长弓耐心地转着圈子,它似乎和张长弓抱着同样的想法,它也在等待张长弓露出破绽。 张长弓决定结束这无休止的消耗战,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宰牛刀,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宰牛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看起来似乎他在关键时刻失手,其实却是张长弓有意为之。 张长弓已经不再将血狼当成一个动物看待,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头血狼的智慧绝不次于自己。 身后传来瞎子和阿诺的惊呼声,他们仍然没有走远。 血狼在宰牛刀落地的刹那终于启动,对手失去武器对它而言是发动进攻最好的时机,如同一团火焰扑向了张长弓,张长弓的左臂向前方格挡,利用长弓挡护住面部和颈部的要害,血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张长弓前伸的长弓,獠牙用力,坚韧的弓身被它从中咬断,一双前爪搭在张长弓的左臂之上,虽然张长弓穿着厚厚的皮袄,锋利的狼爪仍然将皮袄撕裂,尖锐的爪尖如同刀刃一般划开了张长弓左臂的皮肉。 张长弓似乎忘记了和他贴身肉搏的是一头凶残的血狼,流血的左臂继续探身出去,浑然不顾狼爪的抓挠,死命卡住血狼的脖子,他的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从下至上照着血狼尾部狠狠戳了进去,镞尖穿透了血狼的**,箭杆深深穿透进去,只有一根尾羽还留在外面。 血狼发出一声哀嚎,用尽全力挣脱开张长弓的束缚,羽箭深入它的腹部,戳穿了它的内脏,鲜血沿着火红色的长尾不断流出。 张长弓的左臂被撕裂多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躯,他足尖一动,将地上的宰牛刀挑起,再次握刀在手,凛冽的杀气将处在痛苦中的血狼笼罩。 血狼色彩不同的双目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它发出一声呜鸣,似乎在感叹自己将要结束的命运,然而它却又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昂起了头颅,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张长弓一步步逼近血狼,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一阵阵的狼嚎,张长弓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此时的狼嚎绝不是血狼嚎叫的回响,它并不孤独,它还有同伴就在附近。一头血狼就已经让他付出了流血的代价,如果来得是一群,其战斗力不可想象。 张长弓虽然胆大,可现在也不禁动容。他放弃了诛杀这头血狼的打算,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迅速向瞎子几人跑去,大吼道:“快跑!快跑!赶快离开这里!” 血狼雕塑般站在那里,望着张长弓远去的身影,它并没有追赶,因为它已经无力追赶,黑色的尾羽在它的身后不断颤抖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累累白骨,血狼的后腿盘踞在白骨之上,一双前腿却仍然倔强支撑着它的身体,它的头颅。 漆黑的洞窟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这是血狼在用尽它最后的生命呐喊…… 罗猎在颜天心的搀扶下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他们都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嚎叫,那声音距离他们有些遥远,传入耳中并不清晰,让人无法确定那声音究竟是来自野兽还是因为山风通过岩石裂缝而产生的声音。 罗猎停下脚步,倾耳听去,又隐隐约约听到此起彼伏的声音:“你听到了没有?” 颜天心点了点头,秀眉微颦道:“好像是狼嚎的声音。”她心中颇为不解,难道藏兵洞还藏有狼群?可是想起刚才险些夺去他们性命的猿人,就算遇到再离奇的事情也不意外了。 罗猎想起阿诺此前在废墟的遭遇,张长弓为了寻找血狼还特地深入废墟,难道这狼嚎的声音就是来自于血狼?仔细听了一会儿,嚎叫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几乎完全消失,他向颜天心笑了笑道:“希望咱们的运气会好转起来。” 颜天心也被他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小声道:“一定会。”脚下传来清脆的响声,颜天心低头望去,看到下方磷光闪烁,路面上铺满白骨。 罗猎望着这条用白骨铺成的道路也感到触目惊心,沿着这条道路走了近百米仍然没有走出白骨的范围,可见这暗无天日的地洞之中游荡着多少亡魂。白骨之上还散落着不少的兵器,罗猎从中拾起了几把匕首,总算有了衬手的武器。颜天心挑选了两杆长矛,一杆给罗猎充当拐杖,另一杆用来防身。 颜天心道:“凌天堡被攻破之后,蒙古铁骑大开杀戮,凌天堡内的将士退入藏兵洞,蒙古人利用烟熏火燎想要将他们逼出藏兵洞,可是这藏兵洞构造巧妙,有通风口和排烟道,蒙古人用尽办法没能奏效之后决定冒险攻入藏兵洞,幸存的百姓和将士在藏兵洞内和蒙古人展开搏杀,双方死伤惨重,八百年过去,这些骨骸已经分不出究竟是蒙古人还是我们的族人了。”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当年蒙古人灭了金国灭了大宋,入侵中原,成立元朝,虽然辉煌一时,可最终仍然没能逃脱短命王朝的命运,从大宋到现在的八百年间朝堂更迭,汉人的江山两度被异族侵占,就说刚刚灭亡的满清,满人不就是女真人的后裔?若是站在历史的高度,争来斗去无非只是中华民族之间的内斗罢了。如今已经是大中华的时代,各族之间需要捐弃前嫌,携起手来共同抵御外敌。 颜天心看到罗猎始终没有说话,还以为他在遭受疼痛的折磨,关切道:“你伤势如何?” 罗猎笑道:“你的百花冰露丸非常灵验,现在好多了。”脸上虽然做出一副从容的表情,可是历经连场激战,刚刚缓解的伤势又被牵动,一时间岂能平复。 颜天心看出他在强撑,小声道:“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急着走,多休息一会儿,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势。” 第124章 【路不平】(下) 罗猎点了点头,颜天心帮他解开身上的皮袄,连贴身的内衣也全部解开,露出健硕的身躯,颜天心面对罗猎的**上身,心中虽然有些羞涩,可是表情依然古井不波,他们的目光已经适应了地底的黑暗,尽管比不上瞎子那种超越白昼的视物能力,可是借着周围骨骸的磷光,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的表情变化,颜天心发现罗猎身体的肤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周围磷光的反射,可是仔细一看,在他的颈部和身体之间仍然有一道清晰的分界,她马上明白罗猎一定是经过了易容,春葱般的手掌轻轻按压罗猎的左胸,确定罗猎肋骨断裂的所在,然后从随身鹿皮革囊中取出金创药,为罗猎涂抹在患处,最后又贴上特制的骨伤膏药。罗猎感到患处先是感到沁凉一片,很快就开始发热,最后伤口处暖烘烘好不受用,疼痛自然减轻了许多。 颜天心的这些金创药和膏药全都是连云寨有不死神医之称的卓一手所制,说起来这卓一手的外号由来就是不管什么严重的病人到了他手里总能救活,可前提是当时救活,未必能够解除病人的痛楚,未必能够保证治好,未必能够保证以后不死。 确信罗猎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颜天心伸手搭在他左手的脉门之上,罗猎微微一怔,内心中警示顿生,虽然他和颜天心经过这段的同生共死,两人已经建立起相当的默契,可是彼此之间还没有到完全信任的地步,再者说,两人来到苍白山原本就各自抱有不同的目的,脉门被制等于性命就被对方掌控,颜天心如果对自己心存歹念,那么现在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颜天心从罗猎突然一凛的眼神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淡然道:“你不用担心。” 罗猎脸皮一热,的确自己有些过虑了,颜天心若是当真想害自己,根本不用等到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地为自己疗伤? 颜天心真正的用意却是为罗猎诊脉,看看他是否受了内伤,不过从罗猎的脉相中却另有发现,她默默放下罗猎的手腕,轻声道:“你此前受过很重的内伤?” 罗猎笑而不语,在颜天心看来已经是一种默认,她幽然叹了口气道:“难怪,你的刀法一流,可是内力却极不相符,正因为此你始终无法向前再进一步成为高手,原来是这个缘故。” 罗猎道:“我并非受过内伤,而是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如果不是遇到了贵人,我只怕早就已经死了。” 颜天心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没有找人治过?” 罗猎咳嗽了一声,再次牵动了肋骨的伤痛,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缓了口气低声道:“能够活着已经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又何必强求呢?人生在世如果事事完美那该是多大的遗憾呢?” 颜天心沉默了下去,罗猎的话听起来矛盾,可是细细一品却又充满了人生的哲理,人生一世又岂能事事如意? 罗猎道:“走吧!希望能够遇到他们几个。” 颜天心悄悄来到他的右侧挽起他的手臂,罗猎发现这位冷若冰霜的女寨主实际上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体贴温柔一面。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崎岖,刚才在和猿人的搏斗中失落了唯一的嘎斯灯,现在可以用来照亮环境的只有罗猎随身的火机,他们每来到一处岔道,才会点亮火机对照地图,虽然有这幅地图在手,可是八百年前的这幅地图显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周围到处都是地洞,并没有太明显的特征,乍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罗猎和颜天心两人都是极有耐心之人,他们相互扶持前行并没有丝毫抱怨。 已经是第二次休息,罗猎靠在岩石上,颜天心再次将地图取出,希望对照环境找到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这里应该已经远离了矿场,这些山洞没有开凿的痕迹,或许古地图上已经有了标记。 罗猎先掏出了烟盒,抖了两下,用嘴唇噙住一支,颜天心举起火机,准备点燃,罗猎却突然扬起了手,示意她不要动,颜天心美眸眨了眨,屏住呼吸,此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她没有听错,的确是说话的声音。 罗猎指了指他靠着的那块岩石,颜天心从他身边悄悄爬了上去,来到岩石的顶端,然后又伸手将罗猎拉了上去,两人从缝隙中向远方望去,只见远处变得空旷,有两个身影在那里坐着,其中一人拿出旱烟,摸出火石将旱烟点燃,烟火明灭,照亮那人的面孔,罗猎借着火光看清那人的面孔,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人竟然是罗行木。 另外一人背朝着他们的方向,所以看不清面目,突然听到那人道:“罗行木,你不守信用,如果罗猎有事,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的秘密。”那声音竟然是麻雀。 罗猎又惊又喜,同时心中又有些感动,喜的是麻雀安然无恙,惊的是她如今落在了罗行木的手里,麻雀这妮子落到如此的困境,居然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安危,又怎能不让他感动。 颜天心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猎一眼,心中暗忖,他们两人果然是伉俪情深。 罗行木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桀桀笑道:“他的死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阴测测的双目盯住麻雀道:“你喜欢他对不对?” 麻雀啐道:“哪有?你休要胡说八道,我跟他就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不!雇佣关系!”她又怎会想到罗猎就藏在暗处,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冒牌夫妻关系揭露得干干净净。 颜天心又忍不住看了罗猎一眼,暗责他是个骗子,原来他和这个花姑子根本就是假扮夫妻,同时心里又有些欣慰,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俏脸不禁红了起来,还好在黑暗中,罗猎的注意力又集中在远处,没有留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罗行木道:“朋友也罢,夫妻也罢,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麻雀,你爹毕竟和我有师生之谊,念在他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你,不过你须得将这本东西给我老老实实翻译一遍,若是敢有半点欺瞒,当心你的小命。” 麻雀怒道:“我才不怕你威胁,除非你将罗猎救出来,否则我就是死也不会帮你破译任何一个字。” 罗猎心中暗暗感动。 罗行木发出一声怪笑:“想死还不容易,就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将手中的旱烟熄灭,插入后腰之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罗猎穷尽目力也看不清现场的状况,只听到麻雀发出一声尖叫:“你想做什么?”旋即又听到衣衫破裂之声。罗猎心中大怒,虽然颜天心握住他的手臂提醒他要镇定,可罗猎在这种状况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怒吼道:“罗行木,你欺负一个女孩子作甚?” 黑暗中传来麻雀惊喜万分的声音:“罗猎!” 一盏灯光在麻雀的身边亮起,却是罗行木点燃了一盏嘎斯灯,沟壑纵横的面孔上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似乎早已预料到罗猎的出现。 麻雀的衣袖被撕裂了一块,露出洁白的棉絮,罗行木此刻关注的目标已经不再是她,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从右耳上取下亲手制作的烟卷儿,含在嘴里点燃,用力啜了口烟,嘶哑着喉头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居然能够活着逃到这里。” 罗猎的掌心扣着两块石头,关键时刻可以用来作为武器,罗行木的武功他早已领教过,就算是在自己受伤之前,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朱满堂遇害的当夜,罗行木一度出现,他一鞭就击碎了罗猎扔出的砖块,表现出的浑厚内力更胜往昔,足以证明当初在奉天棺材铺内和罗猎交手的时候罗行木隐藏了实力。比起罗行木深不可测的武功,他的心机更加可怕。他利用自己将麻雀引入局中,又层层布局,步步为营,将麻雀引到凌天堡。只是罗行木和凌天堡之间又有怎样的关系?他为何选择这里藏身?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究竟是如何瞒过狼牙寨的注意? 罗行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罗猎,并不掩饰对他的欣赏,微笑道:“不愧是老罗家的子孙!” 颜天心此前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从彼此间的对话中隐约猜到他们之间必有渊源。 罗猎道:“罗家的子孙行得正站得直,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地良心。” 罗行木呵呵大笑道:“黄口孺子,你又知道罗氏的祖上做过什么?这世上最不值钱得就是良心这两个字,在性命面前良心更是不值一提!” 罗猎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念在你我同宗同族,今天我且放你一马,你走吧!” 罗行木的表情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他冷笑道:“小子,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第125章 【战强手】(上) 罗猎道:“我们有三个,你只是孤家寡人!”他在给罗行木施加压力,己方虽然在人数上占优,可是真正的实力未必是罗行木的对手,更何况罗行木手中还有麻雀这张牌。 颜天心点了点头,举起早已射光子弹的手枪,虚张声势很多时候也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罗行木扫了一眼枪口,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畏惧,他缓缓站起身来,伸出手掌轻轻落在麻雀的头顶,麻雀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双目望着罗猎,已经掩饰不住目光中的惶恐。 罗行木道:“你敢开枪,我就一掌击碎她的脑袋!把枪扔了!” 颜天心暗自叹了口气,罗行木老奸巨猾,果然没那么容易吓倒他,反正这手枪中也没有子弹,既然威慑不住对手,手枪就和废铜烂铁无异,随手将手枪丢在了地上。 罗行木向前走了几步,嘶哑着喉头道:“颜寨主如此智慧出众的人物怎么也沦落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洞之中?” 颜天心内心剧震,此人缘何认识自己,而且这番话似乎饱含深意。 麻雀虽然无法动弹,可是看到罗猎平安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颗芳心欣喜异常,她惊喜道:“罗猎,你没事,罗猎你居然没事!” 罗猎听她这样说真是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道:“难道你巴不得我出事吗?” 麻雀咬牙切齿道:“没良心的东西,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根本不管我的死活!”说话间目光充满敌意地向颜天心望去。 颜天心感受到麻雀毫不掩饰的嫉妒,俏脸不禁一热,心中暗忖,这丫头一定是误会了。 罗猎缓步向罗行木走去:“你挖空心思设了这个局,又有什么意义?看你的样子只怕来日无多了吧?”此前和罗行木在奉天相见之时,罗行木就亲口对他说自己已经命不长久,按照麻雀此前的描述,她的父亲麻博轩和罗行木一起寻找禹神碑的过程中误入了某个秘境,两人虽然侥幸逃生,可是此后衰老的速度是常人的数倍,如今麻博轩已经寿终正寝,看罗行木衰老的模样只怕也时日无多,所以罗猎才会这样说。 罗行木嘴巴一撇,不屑道:“你懂什么?” 罗猎心中一动,如果罗行木当真必死无疑,那么他又何必搞出那么多的事端,难道罗行木寻找的东西和他的性命息息相关?他之所以想方设法将麻雀引入瓮中,是因为他认为在麻博轩死后麻雀已经成为唯一可以破解夏文的人? 颜天心以传音入密向罗猎道:“此人武功高强,你务必小心,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寻找机会营救花姑子。” 罗猎其实存着和她一样的想法,不过是想自己引开罗行木,让颜天心去营救麻雀。 罗行木微笑道:“你们不必窃窃私语,你们都要死!”他的右手从背后舒展出来,一条黑色长鞭缓缓垂落在了地上。长鞭握持的地方有儿臂粗细,长约两丈,越往鞭梢,鞭身约细,通体乌黑油亮,鞭身之上花纹密密匝匝宛如鱼鳞,更奇怪的是,鞭身布满细密的倒刺,远远望去犹如手中拎着一条巨大的蜈蚣。 颜天心点了点头:“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罗猎已经一刀射出,匕首宛如长虹贯日,直奔罗行木的咽喉射去,他这一动顿时牵动了伤势,肋骨断裂处因为摩擦而产生难忍的剧痛。 罗行木右手一抖,长鞭宛如灵蛇般活动起来,啪!地一声,鞭梢毫无偏差地击中匕首,盘旋在匕首的手柄上,旋即上臂回旋用力,一股螺旋劲传入长鞭,长鞭在虚空中接连不断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螺旋,匕首被长鞭所缚,一点寒星有若毒蛇吐信,直奔罗猎,颜天心在罗猎出手的刹那,挥动长矛,一个箭步从向罗行木,长矛一抖,于虚空之中化成万点寒星。 矛尖和匕首接连碰撞,每次碰撞都激荡得火星四射,颜天心自幼习武,内力已经有了相当根基,长矛对软鞭,本以为在力量上会占据优势,可是却没想到,每一次碰撞,就有一股强大的潜力随着枪杆送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如果罗行木使用其他的武器,那么她会直接承受对方赋予的强大压力,罗行木的武功之强实在超乎想象。 颜天心并不是要和罗行木分出胜负,按照她的想法,只要牵制住罗行木,给罗猎创造足够的机会去营救麻雀。 罗猎在关键时刻头脑绝不糊涂,更不会拖泥带水,颜天心的武功要在自己之上,由她牵制罗行木,他们救出麻雀的机会才更大一些。所以在颜天心出手之后,罗猎第一时间冲向麻雀。 颜天心手腕抖动,此时罗行木手中的长鞭已经如同常春藤般缠绕到了她的长矛之上,两人同时用力,这种硬碰硬的力量比拼,颜天心明显落在下风,罗行木充满得意,看来自己高估了颜天心的实力,双臂用力,颜天心在他的全力牵拉之下,双足在地上拖行。 颜天心暗暗叫苦,正准备弃去长矛之时,突然留意到罗行木的双目之中生出无数细小黑色的脉络,芳心剧震,她松开长矛向后退却,惊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行木满脸狞笑,沟壑纵横的面孔笼上一层惨淡的绿色,双目之中黑色的脉络迅速滋生,看上去似乎完全都是黑色,眼白都被笼罩,他阴测测道:“自寻死路!” 罗猎眼看着就要来到麻雀身边,麻雀看到自己即将获救,惊喜万分,口中呼喊着罗猎的名字。突然之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从上方扑了下来,直奔罗猎身后,生满棕黑色长毛的双臂高高扬起,狠狠砸在罗猎的后心之上。 麻雀看到那猿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提醒罗猎。 罗猎被猿人突袭,砸得他扑倒在地上,不等他从地上爬起,猿人抓住他的足踝,将他狠狠丢了出去,罗猎腾云驾雾般飞起撞击在坚硬的岩壁上,然后跌落下来,感觉四肢骨骸无一处不在疼痛。 猿人正是在吊桥之上突袭他们的那个,右眼中仍然嵌着七宝避风塔符,鲜血染红了它的半边面孔,更显面目狰狞,它刚才负痛逃走,如今再度前来复仇,猿人显然恨极了罗猎,粗壮的下肢支撑起它魁梧壮硕的身躯,多毛的胸脯竭力挺起,扬起两只长臂蓬蓬蓬轮番击打在自己的胸口,张开大嘴爆发出一声雄浑凄厉的嚎叫。 罗猎艰难地用双臂撑住地面,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疼痛却让他无力地扑倒在地上。 麻雀看到罗猎如此惨状,满脸是泪,哀嚎道:“罗猎,不要管我,你快走!”只有在生死关头方才知道自己对罗猎的感情居然如此之深。 猿人反手一掌将麻雀打得晕厥过去,然后双臂重重落在地上,强大的力量让地面为之一震。 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往往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会让人放弃即刻杀死对手的打算。无论人还是动物都很难例外,猿人仅剩的独目中迸射出疯狂古怪的光芒,在它的意识中,狠狠折磨这个夺去自己右眼的家伙,要比马上杀死他更加满足。 罗猎望着猿人,双目和猿人的目光对视着,现在的他只剩下唯一的机会。 罗行木长鞭一抖,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长弧,长矛脱离长鞭,宛如标枪一般向颜天心射去,罗行木出手绝不容情。 【声明】 我还是我,爱发单张的我,虽然我想竭力控制自己,可生就的八爪还是发痒,于是就有了单章,说一千道一万,今天周一了,大家有月票的抓紧投了,每月票的投点推荐票,看看咱们能不能在推荐票上更进一步。 第126章 【生机现】(上) 阿诺没命奔跑,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铁桥,瞎子超强的目力已经率先看清了铁桥对岸的情景:“门!那边有门!” 阿诺第一个冲过铁桥,瞎子原本就一身赘肉,奔跑速度缓慢,再加上身上还背着周晓蝶,速度自然大受影响,气喘吁吁地奔过铁桥,张长弓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他们,以他的步幅和速度肯定会第一个通过。 张长弓奔过铁桥,随手抓起抄起地上的一根铁管,此时奔行在最前方的那头血狼已经率先奔上了铁桥,张长弓怒吼一声,一棍横扫过去,正砸在那血狼的身上,将血狼砸得哀嚎了一声,摔倒在桥面上,不过张长弓的这记重击并没有给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那血狼打了个滚就从桥面上站起身来,双目死死盯住张长弓,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张长弓手上吃了亏,所以它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 此时其余的血狼也先后赶到,九头血狼放慢速度,缓步来到铁桥之上,排列着整齐的队列,尖锐的脚爪在桥面上摩擦出让人从心底发寒的刮擦声。 阿诺用力推门没有推开,发现房门挂着一只大锁,他叫苦不迭,没想到最后关头遇到了这么一出。 瞎子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推开,从腰间掏出了两根铁条,这是他开锁的工具,既然祖师爷赏饭吃,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将工具丢下。瞎子不入流的技巧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将锁打开。 推开铁门,背着周晓蝶冲了进去,阿诺叫了声老张,也逃了进去。 张长弓望着逼近的狼群,猛然扬起手中的铁棍扔了出去,然后转身就逃,对他来说速度就是生命,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阿诺守着铁门,看到张长弓甩开两条大长腿没命狂奔,身后九条血狼如同红色的利箭一般冲过铁桥,阿诺大叫道:“快!快!快!” 张长弓冲入铁门的刹那,血狼的两只前爪也抓到了他的后心,阿诺猛然推动铁门,将铁门关上。蓬!却是一头血狼用身体撞击在铁门上,阿诺被震得身躯一颤,房门也随之咧开了一条大缝,一个火红的脑袋伸了进来。 张长弓眼疾手快,一拳狠狠砸在血狼的鼻子上,将血狼打得缩回头去,然后跟阿诺合力将房门推了回去,阿诺将铁门从里面插上,外面响起乒乓不绝的撞门声,血狼愤怒的嚎叫声近在咫尺,此起彼伏。 瞎子将周晓蝶放在地上,周晓蝶紧张的攥紧了双手,瞎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这货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英雄气概。 周晓蝶表情木然,整个人似乎已经吓傻了。 张长弓后心的衣服也被血狼的利爪撕裂,还好没有伤到皮肉。阿诺也不知将嘎斯灯丢到了什么地方,点亮打火机去寻找,环视周围,却见室内摆放的全都是炸药包,阿诺吓了一跳。瞎子一口将他的火机吹灭,心有余悸道:“我靠!是个炸药库!” 阿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是……是个炸药库!”难免有些后怕,如果自己不慎点燃了炸药,他们几人必然灰飞湮灭。 张长弓心中暗忖,守着炸药包总比守着外面的血狼好,他摸到一个炸药包,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用炸药去炸那些血狼能不能够将它们全部歼灭?瞎子在黑暗中也能够看清张长弓的表情,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将炸药包从张长弓手里拿过来:“老张,您可别想歪了,那帮狼崽子太灵活,炸不死他们,万一把咱们给折了,可没地儿后悔去。” 阿诺也跟着点头道:“老张,您就放我们一马吧,打猎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张长弓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可不是为了打猎。只是经过刚才和血狼的搏杀,张长弓心中的那个结似乎已经打开了,他不可以因为盲目复仇而让所有的同伴置身险地,这是一种极不负责的行为,如果老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自己这样做。张长弓道:“安翟,你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出路。” 瞎子点了点头,在房间内看了一圈,这里堆放着炸药包,推开另外一扇门,走入隔壁的房间,发现里面摆放着许多古怪的瓶瓶罐罐,阿诺跟着走了进来,他虽然看不清细节,可是凭着摸索就已经判断出这里面摆放得是火焰喷射器,这是一战期间方才大量装备于德军部队的新式武器,其原理并不复杂,无非是利用动力系统驱动油料进入油管,然后点燃油料,高压喷射出的油料就会形成一条杀伤力极大的火龙。 张长弓也有发现,居然找到了一支手电筒,拧亮之后,阿诺借着手电筒的光芒辨认火焰喷射器的产地,发现这批火焰喷射器全都来自于德国,看来肖天行储备了不少的武器在这座秘密军火库中。 打开墙角的铁柜,里面有形形色色的武器,几人都是欣喜非常,迅速装备在身,阿诺和张长弓两人还各自背上了一个火焰喷射器,拎走了两个炸药包。拥有了现在的武器装备,就算和外面的狼群正面战斗也有了一定的胜算。不过张长弓并没有提出去剿灭狼群,他们在发现火焰喷射器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小门,通过这道小门又进入一条狭长的甬道。 沿着甬道继续前进一里左右,前方是一道被焊死的铁门,他们带来的炸药包派上了用场。 几只大胆的老鼠居然可以飞檐走壁,它们爬到了石梁上,并没有马上沿着鞭子爬下去攻击下方悬挂的罗猎和颜天心,而是聚拢在一起,疯狂啃噬那条长鞭。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开始感到绝望,自从进入藏兵洞,这里遭遇的生物明显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这些老鼠居然懂得寻找他们的弱点,罗行木丢掉的这条长鞭虽然坚韧,可是在老鼠无坚不摧的门牙下,也坚持不了太久的时间。 颜天心咬了咬嘴唇,突然咳嗽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罗猎的胸前,罗猎心中一怔,以为她害怕到吐血,可转念一想又没有任何可能,一个人没理由吓到吐血,唯一的解释就是颜天心在刚才和罗行木的交手中受了内伤。 罗猎抱紧了颜天心,他的右臂早已酸麻,现在全凭超人的意志在支撑。 颜天心惨然笑道:“算了,你放开我,或许你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罗猎摇了摇头毅然道:“要死一起死!” 颜天心心中一阵感动,虽然她知道自己和罗猎之间萍水相逢,他们之间的情义还不足以支撑同生共死这四个字,可是命运却偏偏把他们绑在了一起,颜天心道:“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她竟然松开了罗猎的脖子。罗猎的左臂紧紧拥住颜天心的纤腰,骤然增加的压力让他肋骨断裂的地方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因为疼痛,他的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死不可怕,可是你这么漂亮,被老鼠咬得血肉模糊,那该多可惜……” 颜天心柔声道:“一了百了,人都死了,又何必在意这身皮囊。” 罗猎道:“若是咱们侥幸逃过这一劫,你不妨将这身漂亮的皮囊施舍给我如何?” 颜天心玩玩想不到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开起了这样的玩笑,换成平时,颜天心说不定会勃然大怒,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丝毫不介意罗猎的轻薄之辞,淡然笑道:“你没机会了!” 罗猎道:“你只需给我答案,不然我就放手咱们一起跳下去!” 颜天心凝望着他的双目,她虽然不知道罗猎的身世背景,甚至不知道他的本来容貌,却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和他紧紧相贴,有生以来从未有人给她这种亲近的感觉,颜天心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道:“放我走……” 蓬!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顿时感到地震山摇,头顶沙石簌簌而落,几只埋头苦啃的老鼠,被爆炸波震得从石梁上跌落下去,落在罗猎和颜天心的身上头顶,素来沉稳的颜天心也因为这个意外而发出一声尖叫,她可不是因为爆炸而害怕,真正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这几只老鼠,她一手勾住罗猎的脖子,一双修长美腿缠住罗猎的身躯,空出的那只手拼命拍打,还好这些老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怕,放着两个猎物就在眼前,居然忘了发动攻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罗猎心中暗暗叫苦,他的右臂一直苦苦支撑,现在几乎达到了极限,握住长鞭的右手不停颤抖着,满是汗水的掌心开始缓慢下滑。 爆炸激起大片烟尘,在他们的头顶处露出一个大洞,从洞口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娘的!铁门没事,下面炸出了个大洞!” 罗猎听到这声音分明就是瞎子,眼看就要坠入绝境,想不到此时故友竟然出现,当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罗猎声嘶力竭地嚎叫道:“瞎子,快来救我,我在下面!” 第127章 【生机现】(下) 刚才的这次爆炸正是瞎子他们所引发,张长弓和瞎子一行被血狼追赶,逼不得进入一座隐秘的军火库躲避,他们没有选择原路返回,在军火库中找到了一扇被焊死的铁门,几人商量之后,决定用炸药包将铁门炸开,可没成想爆炸之后,铁门纹丝不动,下方的地面却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正在遗憾之时,突然听到下方呼救的声音。 瞎子还以为自己因为爆炸而出现了幻听,眨了眨眼睛道:“我好像听到罗猎在叫我。” 阿诺的耳膜仍然因为爆炸而嗡嗡作响,他傻笑道:“怎么可能?” 张长弓却是一脸郑重,本来他也以为自己是幻听,可瞎子这么一说,他马上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瞎子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一个箭步窜到了炸开的洞口处,眯着小眼睛向其中望去,虽然下方烟尘弥漫,可瞎子超强的目力仍然看到那两个吊在下方的身影。瞎子大叫道:“罗猎!是你吗?” 罗猎已经忍无可忍:“是我!你大爷的,快来救我!” 瞎子应了一声,想要进入洞口,可却被周晓蝶一把拉住,周晓蝶也是好意,下面不知多深,瞎子在没有看清环境之前如果贸然跳下去说不定会摔成肉泥,张长弓用手电筒照亮下方,他依稀看到那道石梁,推开瞎子第一个跳了下去,一只不及躲避的老鼠被张长弓踩在脚下,发出吱的一声惨叫。 而此时那条缠在石梁上的长鞭经历了鼠群的疯狂咬噬之后,再也无法承受下方两人的重量,从中崩断,罗猎和颜天心一起大叫着从高空中坠落。 鼠群极其警觉,看到空中落下两人,慌忙向四周闪避,生怕被他们给活活压死,所以中间自然闪出一大片空地,等到两人落地,鼠群又迅速向中心靠拢。 张长弓却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怒吼道:“干你娘!”引燃手中的火焰喷射器,居高临下,围绕罗猎和颜天心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那些老鼠原本就害怕火光,看到火龙摆尾,纷纷闪避,躲避不及的顿时被烧成焦炭,整个石洞内弥散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张长弓逼退鼠群之后,从石梁上一跃而下,守在罗猎和颜天心身边,用火焰喷射器在他们周围筑起一道防线。 阿诺看清地形之后随后跳了下去,和张长弓相互配合,鼠群虽然成千上万,可是在火焰喷射器的烧灼下全都被吓破了胆子,开始还有不少冒死前冲,很快这些老鼠就意识到冲上去只有送死的份儿,一个个潮水般向四周退去。 瞎子也跃跃欲试准备往下跳的时候,却被周晓蝶一把拉住,听到下方老鼠被烧灼的吱吱惨叫声,周晓蝶吓得脸色苍白,几乎就要吐出来了。若是瞎子也走了,她一个人该如何是好。瞎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用怕,我去去就来。”,罗猎在下面,他决不能坐视不理。周晓蝶没有说话,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下方传来张长弓的声音:“安翟,你不必下来,照顾好小蝶,我们已经足可应付这些老鼠!” 罗猎经历连番磨难,此刻宛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支撑着身体,望着周围四处逃窜的老鼠,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从心底感到庆幸,如果张长弓他们再晚一刻到来,只怕他们就已经成了这些疯狂老鼠的点心。 颜天心靠在罗猎的肩头,她整个人犹如虚脱一般,空虚得没有半点力气,为了和罗行木抗争,她用金针刺穴激发了自身潜力,这种方法对身体的伤害极大,身体内力的极度透支让她甚至连站立起来的力量都没有,否则她又怎会如此亲密地靠在罗猎的身上。 鼠群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加入战团之后,火焰喷射器已经将这里变成了老鼠烧烤大会,不到五分钟的功夫,老鼠已经逃得一干二净。 阿诺打扫战场的时候,张长弓来到罗猎的身边,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安慰。罗猎笑了笑,甚至连感谢的话都累得说不出口,其实朋友之间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只需一个眼神彼此就已经心领神会。 山洞虽然很大,可是到处都是一股焦臭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罗猎和颜天心找了个通风处休息,阿诺和张长弓两人则在四处搜寻出路,既然罗行木是从这里逃离的,出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瞎子也和周晓蝶来到了下面,老友劫后重逢自然开心不已,这货本来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角色,一旦打开了话匣子自然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罗猎经过短时间的休息和调整之后,体力有所恢复,他和瞎子说起别后经历,瞎子听说麻雀又被罗行木劫走,气得也是摩拳擦掌,免不得恶毒咒骂了几句,可看到罗猎有气无力的模样,也知道他为了救麻雀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于是知趣地闭上了嘴巴,以免多说话又影响罗猎的心情。 张长弓和阿诺的搜索却无功而返,他们找到了一个洞口,循着洞口走了一里左右,发现前方坍塌,应该是被人为爆炸封闭,想要通过那里已经没有可能。 对罗猎来说最艰难的时候已经撑过去了,现在至少同伴们全都平安相聚,彼此间也可有了照应。 几人商量如何离开,最终的意见都放在了头顶的那道铁门上,炸开铁门或许就能够找到通路,阿诺主动请缨去实施这次爆炸。几人商量的时候,颜天心独自在远处调息,睁开美眸,发现罗猎已经回到自己的身边,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的命果然很大。” “彼此彼此!”罗猎笑着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上方的石梁,看到仍然耷拉在石梁上的半截软鞭,不由得想起他们在即将坠落之时的那番对话,罗猎故意道:“还好咱们的这身皮囊齐齐整整。” 颜天心自然知道这厮在提醒自己什么,俏脸微微有些发热,居然不敢去看罗猎,转向一旁,回避罗猎的目光,轻声道:“有没有商量出离开的办法?” 罗猎虽然和颜天心接触的时间不是很久,却知道她为人孤傲矜持,有些话过分提起反倒不好,跟她开玩笑也要把握尺度,点了点头将刚才他们商量的结果告诉了颜天心。 颜天心道:“那个罗行木当真是你的叔叔?” 罗猎在奉天和罗行木见面之后并未怀疑过这件事,可接连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对罗行木的所作所为已经产生了极大怀疑,甚至包括他跟自己的关系。罗猎坦诚道:“这个人老奸巨猾,城府极深,他的话现在我是一句都不信。” 颜天心道:“如果我没看错,他应当被黑煞附身。” 罗猎皱了皱眉头,鬼魂附身的事情他向来自认为是民间传说,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根本没有任何的科学根据,不过罗猎也没有反驳。 颜天心道:“刚才你有没有留意他的那双眼睛?” 经颜天心提醒罗猎方才回忆起,在刚才生死相搏的时候,罗行木的那双眼睛似乎被黑气笼罩,看不到眼白,难道那就是她所谓的黑煞? 颜天心道:“黑煞附体有轻有重,他却是到了邪魔入心的地步。” 罗猎道:“这个人我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当年曾经来到苍白山探宝,误入某座金国大墓,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事情。” “你可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罗猎摇了摇头,罗行木对这件事的描述并不清晰,麻雀对当年的事情也都是通过她父亲的那个笔记本,其中的记载难免疏漏,他低声道:“只能确定他们来了苍白山,当年他们组建的那支探险队在进入墓葬之后,最终活着离开得只有两个人。” 颜天心小声道:“其中一个就是罗行木?” 罗猎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是麻雀的父亲麻博轩,他是燕京大学的考古学专家,研究古文字出身,在国内外享有极高的声誉。” 颜天心此时已经猜到花姑子就是麻雀,也就是麻博轩的女儿。 罗猎继续道:“他们两人逃离之后,丧失了中间的某段记忆,而且他们很快就发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老,如果罗行木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他只是四十出头的年纪。麻博轩也是如此,离开苍白山三年之后他就已经寿终正寝。”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罗猎想了想,然后掏出匕首在岩石上刻划了四个字,这四个字是用夏文写成。 颜天心借着嘎斯灯的光芒望着罗猎写下的四个字,喃喃道:“擅入者死!” 罗猎心中一震,他并没有想到颜天心居然也认得夏文,事实上颜天心所认识的仅仅是这四个字而已,她脸色苍白,美眸充满了惊恐的光芒,颤声道:“他们果然进入了九幽秘境!” 第128章 【飞起来】(上) 罗猎从未听说过什么九幽秘境,可是从颜天心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一个让人生畏的地方,否则以颜天心的强大心态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惶恐。颜天心有些急切道:“这四个字是不是被刻在他们的身上?” 罗猎愣了一下,颜天心怎么知道?仿佛亲眼所见?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阿诺安放好了炸药,重新回到了下面,提醒众人远离刚才炸开的地洞,以免被这次爆炸引发的冲击波误伤。罗猎重新开始审视他们目前的处境,虽然他急于将麻雀救出,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首要问题就是离开藏兵洞。 瞎子凑到阿诺身边,低声道:“这次能成吗?” 阿诺点了点头道:“我办事你放心!”确信所有人都已经找好隐蔽,阿诺点燃了引线。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燃烧的导火索,随着导火索的迅速缩短,所有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瞎子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说金毛,你用了几个炸药包?” 阿诺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瞎子目瞪口呆:“我靠,你不怕把这里给炸塌了?” 阿诺经他提醒若有所悟:“你这么一说好像量真有些大!”此时想起这件事也已经晚了,他的话音刚落,炸药包就已经引爆,来自头顶的爆炸震得地动山摇,这货果然用足了份量,比上次份量大上四倍,威力也大了四倍,爆炸的中心虽然在上方铁门旁,可是远离中心点的几人都感到了这毁天灭地的威力,烟尘四起,沙石乱飞,连刚才被烧死的老鼠都原地飞了起来,瞎子为了缓解爆炸而产生的双耳压力,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却感到迎面飞来了一个黑乎乎的物体,不及闭嘴,那东西已经钻到了嘴里,却是一只被爆炸迸飞的死老鼠,瞎子恶心的差点没把胆汁给吐出来。不过也幸亏是死老鼠,如果是一块石头,恐怕他小命儿都要玩完。 罗猎一边咳嗽一边从尘土中爬起身来,埋怨道:“阿诺,你不要命了?” 张长弓大手蒲扇一样扇动,试图驱散面前的灰尘,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率先爬了上去,让张长弓目瞪口呆的是,阿诺加足份量的爆炸仍然没有将铁门炸开,铁门纹丝不动。 得知结果,瞎子只差没破口大骂了,一边擦着嘴巴,一边指着阿诺,酝酿着挖苦他的语言。可就在此时,前方又传来轰隆一声,却是山洞顶部发生了部分坍塌,众人举目望去,铁门虽然还在,可是铁门的后方地面被震出了一个大洞,阿诺搞清楚状况之后,乐得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这次准行!” 瞎子将那只被他吐出来的死老鼠向阿诺扔去,然后恶狠狠道:“你丫不吹牛逼能死?” 众人从坍塌的落石堆爬到上方,那道被焊死的铁门仍然屹立不倒,从露出的边缘可以看出这道铁门的厚度竟然接近一尺,难怪两次爆炸,将周围的岩层震碎,这铁门依然丝毫无损。 瞎子充满好奇道:“肖天行在藏兵洞内铸造这么坚固的铁门为了什么?” 颜天心道:“提防外人进入,也许其中还藏着重要的武器。”她用手帕蒙住口鼻,这样可以起到一些隔绝烟尘的作用。 张长弓打开手电,照亮前方,前方是一个宽阔的通道,而且越走越是宽阔,地面极其平整,是外面标准的铺装路面。利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周围,看到这里应该是完全用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洞府,墙壁上绘制着巨大的龙旗,乍看上去还以为是满清的国旗,可仔细一看图形与传统的龙旗完全不同,和大清龙旗的威风凛凛霸气侧露不同,这条龙通体漆黑,双目惨白,最奇特的是它背后生有两翼,龙爪绘制得如同干枯的骨节一般,从头到脚透露出一种无法描摹的诡异。 拐过前方的拐角,众人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比刚才还要宽阔,路面的宽度已经可以容纳六辆马车并行,道路笔挺直通远方,谁都想不到在凌天堡下方的藏兵洞内竟然还藏着一个巨大的广场。 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广场上停泊着一架飞机,飞机通体涂装成红色,宛如一只巨大的蜻蜓静静栖息在黑色的广场中心。 在罗猎几人还在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的时候,阿诺已经兴奋的大叫起来,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奔向那架飞机,这厮曾经是英国皇家空军的王牌飞行员,对飞机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来到中国之后,别说开飞机,就是连见的机会都很少,没想到在这远离城市的荒山野岭,在黑虎岭山腹之中竟然藏着这样一个飞机场,而且上面还听着一架飞机。 飞机为现时常见的三翼,布蒙皮结构,螺旋桨单发动机驱动,正常情况下可以承载两人,一人负责驾驶,一人负责投弹射击。阿诺爬到了飞机里面,坐在驾驶位上,激动的手舞足蹈,瞬间找回了自己在皇家空军傲笑长空的威猛感觉。 其余人虽然在这里看到飞机感到惊奇,可没有一个人像阿诺那样兴奋,按照瞎子的说法,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那玩意儿能带我们安全离开吗?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寻找出路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谁都没时间去玩儿。 阿诺呆在飞机上琢磨又看的时候,其余队友都忙着寻找出路,在距离飞机前方五百米的地方又遇到了一个大铁门,还好这次铁门没有焊死,瞎子利用他的空空妙手打开了门锁,罗猎和张长弓分别推开了一扇大门,前方有光芒透射进来,两人的眼睛都因为在黑暗中太久,反倒适应不了突然出现的强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适应了前方的强光。 罗猎率先睁开双目,为了避免强光损害双目他眯起双目,尽可能减少强光的刺激,却见前方出现了一道七彩光芒,罗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望去发现自己并没看错。向前走了几步,方才发现了七彩光芒的成因,前方出口被厚厚的冰层封冻住,阳光照耀在冰层上,冰层对光线起到了折射的作用,白光通过折射化为七彩,所以才在他们的眼前呈现出如此瑰丽多彩的光影。 张长弓来到冰层前伸出手掌拍打了两下,冰层很厚,想要靠人力打通可能性不大,不过还好他们带来了不少的炸药,有一点能够断定,打通这道冰层就可以离开困境,冰层之外应该再无屏障,否则阳光也不可能投射进来。 这次的爆破非常顺利,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阿诺这次只用了两个炸药包,就将外面的冰层炸裂,冰层破裂之后,一股强劲的山风扑面而来,卷起冰粒拍打在第一时间来到洞口的罗猎和张长弓身上,让他们险些透不过气来,两人扶着炸裂冰洞的边缘,向外面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外面并非是出路,洞口外是一面近乎垂直的悬崖,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山下,至少还有三百米的距离,抬头向上望去,但见上方晶莹剔透的冰瀑层层叠叠悬挂,有若琼花玉树,又如万剑倒悬。 张长弓对苍白山一带的地形极其熟悉,四顾观察之后,马上就确定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这里乃是黑虎岭后山的听雪崖,听雪崖冬日听雪,夏日听涛,皆因听雪崖上有一道瀑布。 周一求推荐票,求订阅,求月票! 第129章 【飞起来】(下) 这瀑布名为奔雷瀑,每到夏日冰雪消融,瀑布从峰顶飞流直下,有如银河自九天坠落,空谷回声,万马奔腾,势如惊雷。等到了深秋,随着气温的转冷,山顶开始封冻,瀑布也凝结成冰,远远望去,有若一柄巨剑高悬于听雪崖之上,阳光折射,光影变幻,异彩纷呈。 张长弓在过去就曾经多次远眺过奔雷瀑,只是他从未想到过奔雷瀑后还藏有如此玄机。刚才的爆炸刚好将外面的冰瀑炸开,也打通了洞口。只是即便看到了外面的白山黑水,他们也无法从这里出去,张长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咱们或许要另找出路。” 罗猎没有说话,可心中并不认为还有其他的出路,罗行木离开的那条道路已经被炸毁,以他们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打通那条道路的。他们一路搜索而来,除了这条路并未发现还有其他的道路。 阿诺蹑手蹑脚来到洞口处,向外面看了看,被冷风刺激的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道:“那飞机没有问题,我检查了过了,没什么毛病,油箱还有一些油料,或许能够带我们离开。” 罗猎虽然没机会乘坐飞机,可是对这种新奇的交通工具还是有所了解的,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东西在空中飞行。素来胆色过人的张长弓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阿诺,又看了看那飞机,伸手指了指飞机道:“你是说,那东西能飞起来?” 阿诺指了指洞口道:“还不够大,需要把洞口再扩大一些,这样就不至于碰到翅膀。这架飞机一次最多能够承载两个人,也就是说,我每次能够运送一个,咱们一共六个人,我要往返五趟才能将所有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张长弓仍然有些无法相信:“那东西能飞起来?” 阿诺笑道:“别忘了我过去是干什么的,英国皇家空军,别说是飞机,就算是摩托车插上两个翅膀我一样能让它飞起来。” “你丫不吹牛逼能死!”瞎子也来到了他们的身后,冰瀑被炸开之后,外面的冷风不停吹入洞内,里面气温骤降,瞎子也是喷嚏连连。 罗猎倒没觉得阿诺在吹牛,眼前的状况下,阿诺提出的方案应当是最为可行的。他转身来到那架飞机旁,阿诺跟了过来,低声道:“这架飞机应该是放在这里当收藏品的,至少有一年未曾启动过,不过还好油箱里面有燃料。” “你确定它能飞起来?” 阿诺笑了起来:“不试试哪能知道?”他爬到了飞机里,启动引擎,第一次并没有成功,瞎子抱着膀子站在飞机前面看热闹,不忘说风凉话道:“我看你还是别逞能了,这东西不靠谱!” 阿诺摇了摇头,再次启动引擎,这次居然成功,螺旋桨飞速转动起来,瞎子猝不及防,被风吹得几乎站不住,身体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头上的棉帽被风吹掉,落在地上滴滴溜溜向外面滚去,瞎子慌忙去抓,可终究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棉帽从洞口掉了下去。 阿诺乐得哈哈大笑,他熄灭了引擎,举起双臂竖起两根大拇指,向众人道:“绝无问题!现在咱们只需要将洞口扩展开来,清扫路面上的障碍,选定最近的降落地点就行。” 前两个条件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至于降落地点这需要熟悉当地环境的人来定,张长弓自然成了唯一人选,按照阿诺的想法,这个人应该是第一个乘坐飞机随同他撤离的人。 张长弓对乘坐飞机打心底抗拒,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第一个上去。坐在机舱内,他仍然对这木结构蒙着帆布的大号风筝没底,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罗猎看出他的紧张,爬到飞机上,拍了拍张长弓的肩膀安慰他道:“没什么好怕,阿诺参加过无数次空战,绝对靠得住!” 张长弓咧嘴笑了笑,笑容显得有些古怪,心中暗叹,到了这种地步等于是上了贼船,只能把性命交给阿诺来支配了。 阿诺准备启动飞机,众人纷纷选择远离,瞎子这次学了个乖,牵着周晓蝶跑得最远,周晓蝶倾耳听着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心中也充满了好奇。 飞机开始缓缓启动,众人跟在飞机的后方奔跑,飞机越开越快,迅速拉开了和其余人的距离,张长弓看着眼前的景物急速向后倒去,再看前方,距离洞口已经尽在咫尺,吓得他捂住面孔,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害怕。 飞机冲出了洞口,并未马上攀升,而是有一个明显的下降,强烈的失重感让张长弓感到自己的内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睁大双眼,从心底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 罗猎第一个冲到洞口,看到那架红色的飞机从下方迅速爬升起来,正午阳光下,红色的身影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鲜艳。阿诺操纵着飞机,在空中迅速爬升,然后接着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体,恶作剧的他显然没有顾及身后张长弓的感受。 瞎子望着飞机在空中翱翔的自由身影,满脸都是羡慕,他感叹道:“不错,不错!金毛这次又该嘚瑟了。” 在将张长弓送到最近的降落地点之后,阿诺迅速返回,接连将瞎子、周晓蝶送和颜天心送了出去,几番往来之后,众人对阿诺的飞行技术已经建立起极大的信心,罗猎选择在最后一个离开。登上飞机,回身看了看后方的洞口,想起在凌天堡内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 阿诺递给他一个风镜,罗猎戴好,又将自己绑好在座椅上,阿诺大叫道:“这是今天我们最后一次飞行。” 罗猎呸了一声,大吉大利,这货也是一张破嘴,什么话都乱说,中国人凡事都讲究个吉利,怎么叫最后一次。 阿诺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毛病,嘿嘿笑了一声道:“坐稳了,兄弟们都等着咱们庆功呢。”他准备飞行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两人举目望去,只见洞口竟然飘落了不少的雪花,阿诺愕然道:“下雪了?” 罗猎摇了摇头,心中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催促道:“赶快离开这里!” “你们看!”已经平安落地的张长弓指着黑虎岭的方向,先行到达的颜天心和瞎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瞎子的目力在强光下毕竟有限,眼前白茫茫一片,他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颜天心却看得清清楚楚,阳光下山顶处如烟似雾,云蒸霞蔚,却是山顶发生了雪崩,这场雪崩应该是他们在爆炸冰瀑的时候引发的,积雪从听雪崖上飞泄而下。因为下方就是悬崖,所以这样的雪崩在正常状况下不会带来太大的危害,可是罗猎和阿诺仍在山洞之中,颜天心因为惊恐右手下意识地掩住了樱唇。 张长弓也是担心不已,可是他也只能静观其变,爱莫能助,剩下的唯有默默祈求上天,期望罗猎和阿诺两人能够逃过这场劫难。 轰隆隆的奔雷之声不停传来,罗猎和阿诺都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飞机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最大,雪崩引起的落雪变得密集,阿诺就快看不清洞口外的情景,另一个他们看不到的危机也在悄然而至,上方中断的冰瀑在爆炸中产生了裂痕,此时也已经彻底断裂,贴着绝壁缓缓下坠。 周一求推荐票支持 第130章 【小松鼠】(上) 阿诺发出一声怒吼,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横下一条心操控飞机向洞口冲去,飞机冲出洞口的刹那,断裂的冰瀑夹杂着漫天的雪花也在同时落到了洞口的上缘。罗猎抬起头,看到冰山一样的巨大冰块就在自己的身后落下,堵住了他们刚刚飞离的洞口,和下方冰瀑的残端撞在一起,剧烈的冲撞,碎裂出成千上外的冰块,冰块宛如流星般四散飞去,冲撞引发的气浪从后方拍击在飞机上。 飞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随着气流在空中旋转翻腾。 阿诺和罗猎感到天旋地转,冰块不停撞击在飞机上,拍打在他们的身上,两人的额头都被碎裂的冰块划出了数道血痕,阿诺死死抓住操纵杆,虽然现在根本就无济于事,可是他不能放弃,因为放弃就意味着死亡。 罗猎大吼道:“坚持住,你能行!” 阿诺的脑袋又被冰块重重砸了一下,虽然有棉帽的缓冲,仍然感到眼前一黑,阿诺感觉自己就要昏过去了,他再也支持不下去,哀嚎道:“上帝啊!”他认为必死无疑,竟然松开了操纵杆。 罗猎怒吼道:“你是不是一个战士?别侮辱战士的名字,别让瞎子瞧不起你!” 阿诺听到他的怒吼,昏昏沉沉的头脑居然恢复了些许的清醒,他重新抓住了操纵杆,咬牙切齿地咆哮着:“操!瞎子,你敢取笑我!你特妈敢取笑我!我靠!” 罗猎虽然是个牧师,可他早就知道生死关头上帝不会来救你,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自己。阿诺祈求上帝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阿诺准备放弃了,如果他会开飞机一定爬过去抢过阿诺的操纵杆,可是他做不到,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唤醒阿诺,激发这厮的斗志,不仅仅是为了阿诺,也是为了自己,因为两人的性命全都攥在阿诺的手里。 阿诺一边爆着粗口,一边倔强抓住了操纵杆,虽然他的努力目前还没什么用处,这可怜的飞机如同一片秋风中的枯叶被吹来打去。阿诺坚持着,尽管头破血流,尽管鼻青脸肿,他仍然坚持着,他将恐惧和痛苦化为咒骂,这咒骂大都送给了已经平安落地的瞎子。 罗猎望着漫天的飞雪,飞雪遮天蔽日,挡住了阳光,他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的茫茫大海之中,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不会想起我?” 罗猎的鼻子没来由感到一阵酸涩,他闭上眼睛,眼角处竟然落下了两颗热泪,然后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天空,拥抱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 “操!”阿诺的粗口将罗猎重新拉回到现实中拉来,遍体鳞伤的小飞机在经历冰雪的暴虐之后,竟然神奇地冲了出去,顷刻之间风平浪静,阳光温暖,突然周围平静得有些不现实。 罗猎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确信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身后的听雪崖已经被笼罩在雪雾之中,他的听力又开始渐渐恢复,断裂的冰瀑相撞的声音仍然在继续,犹如雷声滚滚,让人惊心动魄。 阿诺也意识到他们从人间炼狱中逃了出来,欣喜若狂的大笑起来,可他高兴得太早,刚刚将飞机成功控制住,历尽磨难的螺旋桨竟然停止了转动,飞机笔直向下落去,阿诺和罗猎同时大叫起来。 坠落了一段距离,发动机再度启动,两人都是心理素质极强之人,可此时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折腾得即将崩溃。阿诺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飞机,看到发动机冒起了黑烟,螺旋桨的转速明显开始减慢,他向罗猎大声道:“看来,我们飞不到目的地了!做好准备,我要迫降,紧急迫降!” 罗猎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一定成功,咱们不能让瞎子笑话!” 阿诺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飞机的翅膀在空中来回摇摆,飞行的高度迅速下降,发动机已经冒起了黑烟,飞机拖着长长的黑烟掠向满是雪松的树林,阿诺望着越来越近的雪松林,从心底发出一声大吼:“瞎子!我操你大爷……”然后就驾驶着飞机义无反顾地向下方冲去。 张长弓几人全都关注着听雪崖的情景,直到看到天空中的黑烟,他们才知道罗猎和阿诺应该从山洞中飞了出来,不过看来飞机应该出了问题。颜天心已经第一时间向飞机坠落的雪松林跑去,张长弓也跟了上去。 瞎子本想让周晓蝶在原地等待,可是又担心她一个人遇到猛兽来袭,只能将周晓蝶背起,踩着积雪艰难跟在后方。 这一路走来,周晓蝶知道瞎子为自己尝尽辛苦,歉然道:“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瞎子一边喘气一边道:“没事儿……我……我乐意……” 飞机的底部贴着雪松滑过,剧烈的颠簸差点将两人甩出去,然后两只机翼先后撞击在树干上,飞机如同被折断双翼的鸟儿一般从雪松的间隙中冲了下去,雪松的枝叶疯狂拍打在两人的身上,阿诺此时也放开了操纵杆,就算他握着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现在他能做得就是俯下身子,将脑袋尽可能地放低,双臂护住面部,蜷曲得就像一个婴儿,这样的姿势可以将可能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罗猎和阿诺保持着惊人的同步,只剩下座舱的飞机终于落在了雪地上,可是速度仍然没有完全减缓下来,在雪地上急速滑行,因为地形的不平而剧烈颠簸,两人的大叫声也被颠簸赋予了颤音声效,树林中遍布合抱粗的大树,幸好这脱缰野马一般的飞机并未树干正面相撞,在树林的间隙中滑行出一段距离之后速度终于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不巧得是,飞机停下的地方却是一个冰沟,冰沟不知有多深,飞机的前半部都已经冲到了冰沟上缘,阿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感觉飞机的前部正向下方栽去,慌忙身体后仰,罗猎本想站起,却被阿诺喝止。 罗猎也将身躯后仰,阿诺示意罗猎别动,自己慢慢解开安全带,准备向后爬去,飞机头部却传来笃的一声,举目望去,却是一只松果掉到了飞机头部,两人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阿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准备开始逃离行动,机头又传来笃的一声,却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松鼠从雪松上跳了下来,追逐那颗落下的松果。 伽利略曾经说过,给我一个杠杆,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这小松鼠肯定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它的出现却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小的身躯倾覆了整个飞机,原本处于平衡状态的飞机因为它的出现顿时失衡,飞机一头向冰沟内扎了进去,罗猎和阿诺两人根本来不及逃离座舱,唯有发出惊恐的大叫。 小松鼠被两人的大叫声吓到了,松果丢到了一边,一溜烟逃到了雪松上,然后又从松枝上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诚惶诚恐地望着坠入冰沟内的古怪家伙。 惊恐多半源于未知,飞机没有落入冰沟的时候害怕,可真正坠落下去,就发现冰沟不过三米多深,压根没什么好怕。 两人解开安全带,从座舱里面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经过一连串的折腾螺旋桨已经变形,发动机冒着黑烟,其中已经有火苗燃烧了起来。阿诺知道发动机很可能燃烧爆炸,他示意罗猎尽快离开这里,两人连滚带爬逃出了冰沟,脚刚刚来到雪地上,冰沟内的飞机残骸就发生了爆炸,他们下意识地扑倒在雪地上,等到爆炸平息,这才相互搀扶着坐起身来,冰沟内浓烟滚滚,那架飞机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罗猎和阿诺对望着,都看到对方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又同时伸出手去在对方的肩膀上捶了一拳,阿诺不巧正捶在罗猎受伤的左肩,罗猎痛得皱起了眉头。 阿诺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啐了口唾沫,大吼道:“瞎子!我操你大爷!”是呐喊更是发泄,其中带着劫后重生的无尽喜悦。 远处传来瞎子愤怒的回应声:“金毛,我特马招你惹你了,你为啥骂我?” 罗猎转过身去,看到了气喘吁吁的颜天心,看到了激动万分大步而来的张长弓,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飘落,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依然如此美好,依然值得他去留恋…… 第131章 【小松鼠】(下) 听雪崖的这场雪崩惊动了凌天堡内不少人,肖天行虽然遇害,可是凌天堡并没有乱,九位当家,有两个于今日遇害,不过还有七位当家,紧急会议刚刚结束,已经推举出狼牙寨的新任寨主,黑虎岭的当家人。琉璃狼郑千川的当选并无异议,是众望所归也是理所当然。素来骄横傲慢的兰喜妹第一个提议,疤脸老橙程福海和绿头苍蝇吕长根附议,黄皮猴子黄光明本来就和郑千川交好,自然双手赞成,这已经超过了有权表决的半数,剩下的两个遁地青龙岳广清和紫气东来常旭东并未列席会议,据说岳广清率人前往藏兵洞追踪敌人,而紫气东来常旭东从刺杀开始就没有露过面。这两人在狼牙寨本来就居于靠后的地位,他们的意见无足轻重,改变不了大局。 在接替肖天行位子的事情上,郑千川表现出一如既往的虚伪,假意谦让一番,又拿捏出极不情愿的样子,不过他这个寨主当得并不开心,原本以为狼牙寨的命运是因为自己的谋略而从根本改变,可是兰喜妹身份的表露让他的内心中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他心中明白,只要兰喜妹在一天,他就不可能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岳广清大步走入聚义厅内,他已经听知道了会议的结果,在选出狼牙寨新任寨主的时候,他正在忙于追击那些潜入者,结果并不理想。 其他人大都已经散去,只有郑千川妹留在那里,看到岳广清前来,郑千川的表情非常和蔼,岳广清虽然年轻,却是肖天行生前最为器重的一个,深得他的信任,肖天行将狼牙寨的对外关系交给了郑千川,将后勤供给交给了对他有再造之恩的洪景天,将藏兵洞和军备交给了岳广清。岳广清究竟掌握了凌天堡的多少秘密,除了肖天行没有其他人知道。 今天为对手逃离创造奇功的坦克,还有刚才从听雪崖几度折返飞出的红色飞机,这些事情连身为军师的郑千川都不清楚。 岳广清将自己前去追击的情况向两人简单禀报了一遍。 郑千川皱了皱眉头:“你是说,那坦克和飞机的事情你早就已经知情?” 岳广清似乎有些顾虑。 郑千川道:“你不必顾忌,咱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岳广清道:“坦克的事情我清楚,可飞机的事情我从未听说过。”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郑千川道:“其实大哥和北满督军张同武一直都有联络,我们的许多武器,都是张督军帮忙提供,那辆坦克就是张督军的关系购入。此前大哥已经秘密接受张督军的委任,担任苍白山野战军总司令。” 大清灭亡,民国建立,可是中华大地并没有迎来希望中的和平统一,而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地方割据和军阀混乱之中,满洲大地形势极其复杂,因为重要的地理位置富饶的土地,丰富的矿产物资储备,这里成为周围列强争相据为己有的肥肉,先是被沙俄的势力侵占,后来日本人为了抢夺利益和沙俄之间爆发了日俄战争,最终以日本人的胜利告终。然而这种胜利其实是一种双方讨价还价彼此退让的结果,最终的受害者是中华百姓,战争的本质就是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了一场抢夺中华利益的战争,而真正的受害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蹂躏,等待他们分割。 民国建立之后,表面上日俄都做出了不少的让步,可实际上却只是各自寻找了代言人。南满督军徐北山,北满督军张同武,双方一个亲日,一个亲俄,在日俄的背后支持下,在满洲展开了明争暗斗。 郑千川和叶青虹一方的联络结缘于北满督军张同武,叶青虹以扶植郑千川上位为条件,而郑千川也希望藉此打通和北满督军张同武的关系,叶青虹恰恰和张同武的宝贝儿子,人称北满少帅的张凌峰相交莫逆,在郑千川看来,搭上张凌峰就等可以接近张同武。当然他的目的绝非是为了亲近北满军阀,而是为了将之清除。他是日本玄洋会社的骨干,他的使命就是清除异己,为天皇侵占整个满洲。之所以选择从苍白山黑虎岭入手,是因为苍白山在满洲的重要地位,坐望南北,而且苍白山林木丰茂,矿产丰富,是满洲重要的资源储存地,掌握苍白山不但掌握了满洲的重要矿脉,而且掌握了战略高地。 上方为了拿下苍白山也是不惜力量,在今日之前郑千川并不知道兰喜妹也和自己抱着同样的使命,一方面可以看出上方对狼牙寨的重视,从另一方面也能够看出他们对自己并没有报以太大的信心。 岳广清的这封信在某种意义上带有投名状的性质,郑千川看完那封信沉默良久都没有说话,心中暗暗考虑岳广清的真正来路,狼牙寨的这帮人看来都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是这样,兰喜妹是这样,现在连岳广清也是这样。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出肖天行已经倒向了北满督军张同武,这老狐狸竟然一直瞒着自己,此前没有流露出半点风声。 岳广清道:“大当家,我曾经见过张大帅,他为人豪爽重义,对您也是仰慕已久,如果大当家愿意,小弟愿前往冰城说明一切。”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这苍白山野战军司令的位子定然非您莫属。” 郑千川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几乎能够断定岳广清十有八九就是张同武的联络人,缓缓点了点头道:“有些事,心中明白就好,不一定要说出来。”他将岳广清给自己的那封信凑在烛火上点燃,独目却在烛火的映射下透露出一丝寒光。 郑千川之所以答应和叶青虹方面合作,一是想利用叶青虹除掉肖天行,另一方面是想通过叶青虹的关系结识张凌峰,现在看来叶青虹似乎已经失去了可被利用的价值。狼牙寨大当家的身份已经足够引起这位北满军阀头子的重视,也拥有了可以和他讨价还价的资格。 虽然郑千川心底并不情愿,可是在玄洋社内部存在着极其严苛的制度,每一个成员都必须遵守,岳广清的事情他并没有隐瞒兰喜妹,至于他和叶青虹此前的合作却是只字未提。兰喜妹对此的建议就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后半夜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雪,这在冬日的苍白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树林中的空旷雪地上临时用树枝和茅草搭起了三个窝棚,窝棚的中心熊熊燃烧着一堆篝火。 罗猎坐在篝火旁值夜,他本就有失眠的毛病,现在因为肋骨骨折的创痛更加难以入眠,索性把值夜的活揽了下来。虽然暂时逃离了土匪窝,可是并不意味着危机已经度过,此前他们进入苍白山的时候,就曾经遭遇了猛虎的袭击,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山雪岭之中,处处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危机。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只猫头鹰正好奇地望着这个彻夜不眠的男子,它一动不动,大的有些夸张的眼睛和罗猎隔火对视着。 罗猎静静望着猫头鹰,目光平和而温暖,过了一会儿,那猫头鹰缓缓闭上了一只眼睛,这种生物昼伏夜出,往往越是夜晚越是精神,可这会儿却打起了瞌睡,它并没有意识到是因为对面这个年轻人催眠自己的缘故。 身后传来脚步声,罗猎决定停下自己的恶作剧,抓起一个小雪球,轻轻一弹,正中猫头鹰的脑袋,打盹的猫头鹰被雪球一砸,清醒了过来,晃动了一下脑袋,甩落了头顶的碎雪,然后振翅向夜空中飞去。 第132章 【追踪者】(上) 瞎子拿着一条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兔腿出来,架在篝火上加热,然后一溜小跑去附近的树丛内把憋在肚子里的那泡夜尿给放了出来。重新回到罗猎身边,看到罗猎正帮他翻烤那条兔腿,乐呵呵道:“谢了!” 罗猎道:“怎么醒了?” 瞎子道:“饿醒了,顺便起来放水!” 罗猎将烤热的兔腿递给了他,瞎子伸手接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啃了两口想起了罗猎,将啃过的兔腿递给罗猎,好东西必须要和兄弟分享。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饿!”不由得想起当年他们一起在中西学堂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瞎子已经高大壮硕,而自己还非常瘦弱,都是瞎子在照顾自己,有好吃的东西从来都会和自己分享,直到现在他的而习惯仍然没有改变过,和瞎子相比,自己成熟的速度好像更快一些,不过罗猎心底深处却羡慕瞎子的没心没肺,羡慕他的无忧无虑。 瞎子也没跟他客气,继续吃了起来,风卷残云般将兔腿吃完,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 罗猎望着瞎子一脸的羡慕,这厮能吃能睡,身宽体胖,同人不同命,在瞎子看来最简单实现的幸福,对自己却是那么的艰难。 瞎子充满同情道:“你又一夜没睡?” 罗猎的失眠症由来已久,回国之后在他成为黄浦小教堂的牧师之后,曾经有所缓解,可是自从遇到了叶青虹,他就卷入到这场惊心动魄的漩涡之中,他的失眠症又开始加重,开始的时候还能断断续续地睡着,后来竟然变得彻夜不眠。失眠让他开始变得焦虑,情绪受到影响判断力自然受到了影响。 瞎子叹了口气道:“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也受不了,可能是太紧张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等咱们回到城里,找个窑子来上两炮,保你什么失眠症都好了。”这货说话从来都没个正行。 罗猎对瞎子的这种说话方式早已习惯,白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瞎子却从罗猎的反应中感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充满担忧地望着这位多年的老友:“罗猎,不如咱们回黄浦吧!” 罗猎点了点头,瞎子心中一喜,可马上他就意识到罗猎点头或许并不是同意他的想法,他和罗猎自幼相识,记得小时候他们一起进中西学堂的时候,罗猎瘦瘦小小,常有同学欺负他,那时的罗猎就表现出超人的倔强和勇敢,遇事不但有智慧有主见,而且做事不屈不挠。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放弃。 罗猎的目光投向熊熊燃烧的篝火:“好,等咱们救出麻雀就回去。” 瞎子没有提出反对,因为他知道即便是自己反对,最后也一定会被罗猎说服,他的年龄虽然比罗猎大,可在心智上罗猎要远远胜过自己。 罗猎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才是凌晨两点半,他向瞎子道:“去睡吧,离天亮还早呢。” 瞎子掰断一根树枝投入篝火之中,低声道:“你去睡吧,我守一会儿。” 罗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我不放心你!而且我的确睡不着!”他伸手拍了拍瞎子的肩膀:“去睡吧,养足精力才好照顾周晓蝶。” 瞎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不再坚持,转身向窝棚内走去,他和阿诺一间窝棚,没过多久,就听到那窝棚内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颜天心听到低声的啜泣,其实这一夜她也没有睡好,她没有失眠症,可是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她又怎能安然入睡?如果不是体力过度透支,她不会选择留下来休息,自从凌天堡的事情之后,她的内心中就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恨不能现在就飞回天脉山,看看山寨的状况。此番前来黑虎岭拜寿,和她同来的共有二十三人,而现在竟然没有一人还在她的身边,这其中有玉满楼那种背叛者,可更多的人或许已经牺牲。 周晓蝶应该也没睡,肖天行死后,并未看她哭过,或许她在人前竭力经营着自己的坚强,而现在有了夜色的掩护,她终于可以卸下伪装。颜天心并未说话,佯装睡得很熟,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 周晓蝶止住了啜泣,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坐了起来,右手中寒光一闪,竟然握着一把匕首。黑暗中俏脸上两点晶莹的泪痕犹在闪烁,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下定了决心,根据颜天心的呼吸声辨别出她所在的位置,然后双手举起匕首,狠狠插了下去。 匕首并未如愿以偿地刺入颜天心的身体,周晓蝶的手中途就已经被颜天心抓住,虽然周晓蝶由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对颜天心的仇恨,可是颜天心却从她某些细微的疏离举动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也是颜天心今晚难以入睡的原因之一。颜天心拧动周晓蝶的手腕,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就已经将匕首夺了过来,然后反转匕首抵在周晓蝶的咽喉之上。 周晓蝶的面孔上充满了怨恨,她虽然看不到,可是她听得到,她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颜天心摇了摇头,放弃了向她解释的想法,伸手点中了周晓蝶的穴道,周晓蝶感到身体一麻,瘫倒在了地上,心中突然感到难言的委屈和自责,是自己太没用,仇人就在身边,而她却无法为父报仇,她伤心啜泣起来,这次并没有掩饰。 罗猎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啜泣声,从声音中不难分辨是周晓蝶,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孩哭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飘零的雪似乎突然停了,罗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却看到颜天心走了出来。 颜天心任何时候都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冷清感觉,虽然她和罗猎刚刚经历了一场同生共死的冒险,可脱险之后,她就明显在回避罗猎,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 罗猎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颜天心来到篝火旁坐下,小声道:“你去休息,我来值夜!”即便是出于对罗猎的关心,也是用这样硬邦邦的语气说出,如此美丽不可方物的女人似乎并不懂风情。 罗猎道:“心领了,我也想睡,可是睡不着!”他看了看颜天心:“你也睡不着?” 颜天心将双脚向火堆移近了一些,裹紧了羊皮袄,温暖的篝火让她刚才的不快渐渐从心中消失,小声道:“我想尽快返回连云寨。” 罗猎嗯了一声:“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大家都太累了。” 颜天心认为罗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补充道:“我一个人走!”其实她在逃离黑虎岭之后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刚才周晓蝶行刺她之后,这个念头就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罗猎道:“其实你在凌天堡就应当选择一个人走!” 颜天心被他的这句话给噎住了,可她又不好辩驳,如果不是依靠罗猎和他朋友的帮助,自己很难活着逃离凌天堡。无论她承认与否,都欠了罗猎一个很大的人情。她咬了咬樱唇,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自己并无解释的必要。 罗猎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你帮忙救出麻雀。” 颜天心道:“我们并不知道罗行木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罗猎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四个字,是夏文书写的,擅入者死!他指点了一下这四个字道:“跟我说说九幽秘境的事情?” 颜天心的表情充满了犹豫,过了一会儿她仍然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件事关乎我们族人的秘密,我发过毒誓。” 罗猎的内心变得沉重起来,种种迹象表明,颜天心应该掌握了一些罗行木和麻博轩当年探险的秘密,或许她所说的九幽秘境就是罗行木一行迷失的地方,此后他们的衰老和丧失记忆,他们发生了那么多的改变可能都源于此,罗猎几乎能够断定,罗行木劫持麻雀,就是想要利用麻雀解读他的心中的谜题,重新找到当年他和罗行木一起去过的地方。正因为此,麻雀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有什么危险。 现在找回麻雀的希望很大程度都寄托在了颜天心的身上,她既然说出九幽秘境的名字,想必知道九幽秘境的具体位置。只要她肯帮忙,找到麻雀的希望应该很大,可是如果她坚持不肯,那么事情就会变得艰难起来。 颜天心道:“九幽秘境其实是只是我们族人世代相传的传说,并未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证实,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道:“在天脉山上有一片金国皇陵,五年前被人盗掘,应当就是罗行木那些人所为。” 罗猎心中一亮,五年前正是罗行木和麻博轩、方克文三人为了寻找大禹碑铭组建考古队深入苍白山的时候,无论是在和罗行木的对话中,还是麻博轩的笔记中,曾经多次提及金国皇陵,如今颜天心说金国皇陵就在天脉山,那么可以确定他们当年探险的地方就是天脉山,以此来推论,九幽秘境也应当在天脉山附近。 第133章 【追踪者】为sao瑞盟主加更 罗猎道:“我只想救出麻雀,对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的企图!” 颜天心静静望着罗猎,换成昨日之前,她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可是在这场同生共死的经历之后,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放下了对他的戒备,这种信任感,甚至可以托付生命,无论颜天心是否愿意承认,都已经成为现实。颜天心道:“天亮之后,马上出发!” 罗猎笑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和颜天心之间变得越来越默契,这种默契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历经生死之后悄然发生。虽然相识短暂,可是他认为自己已经非常了解颜天心,同样颜天心应该也读懂了不少的自己。 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青灰,罗猎将值守的任务交给了颜天心,他举步向远处的树林深处走去,人有三急,这是任何人都避免不了的问题,尤其是对为了排遣寂寞,喝了一夜雪水的人来说。 雪始终稀稀落落地下着,虽然不大,可是却给人的视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罗猎整理衣服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于是他的双手僵在了那里,身体有若泥塑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引发对方的枪击,来到这里之时,他曾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脚印,甚至没有发现动物经过的痕迹,然而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同伴们仍在熟睡,即便是他们醒来,也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罗猎不慌不忙道:“如果开枪,我保证你逃不出去。” 硬邦邦的枪口抵在了罗猎的后心,耳边传来陆威霖冷酷的声音:“如果我想杀你,根本不会近距离开枪!” 罗猎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在凌天堡的时候,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陆威霖的身影,可是仍然猜到陆威霖很可能潜伏在周围,或许就是射杀肖天行的杀手之一。他并不相信陆威霖会对自己下手,除了七宝避风塔符,自己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东西。 果不其然,陆威霖的目标正在于此:“交出塔符,我放你一条生路。” 罗猎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能点一支烟吗?” “不能!”陆威霖硬邦邦拒绝道。 可是罗猎并没有将他的话当成一回事,依然掏出了香烟,陆威霖枪口移动抵住了他的后脑,罗猎一手拿着香烟,一手拿着火机,举起手来晃了晃,然后道:“只是想抽一支烟,我想咱们这点交情总是有的。” 陆威霖让他转过身来,罗猎慢慢转过身去,看到陆威霖披着白色的斗篷,这样的装扮方便他在雪地中隐蔽,别的不说,至少骗过了自己的眼睛。罗猎笑了笑,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然后仰起头闭上双目,一脸的陶醉模样。 陆威霖用枪口指着他的眉心:“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罗猎睁开双眼望着陆威霖,一字一句道:“东西不在我这里。” “撒谎!我明明看到你从肖天行的身上夺走了塔符!”陆威霖的这句话也将他当时藏身在附近的事情彻底暴露了。 罗猎道:“我没必要骗你,也没要求你一定相信我。”深邃的双目毫无惧色地盯住陆威霖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叶青虹藏得很深,费尽思量布下这样的棋局,也真是难得。” 陆威霖冷冷望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却在罗猎的身上搜索游移,他并不相信罗猎刚才的话。 罗猎道:“下棋人从来都不会考虑棋子的感受,我是一颗棋子,你也不例外。” “匕首丢了,把衣服脱了!”陆威霖不为所动。 罗猎苦笑道:“你果然不近人情!” 陆威霖摆动了一下枪口。 罗猎吐出一口烟雾,叼起香烟,缓缓将上衣脱掉,陆威霖示意他将上衣扔给自己,罗猎唯有按照他的话扔了过去,陆威霖检查了一下,示意罗猎继续把鞋子和裤子脱了。 罗猎发现和陆威霖这种人完全没有人情可谈,他先脱下了鞋子,陆威霖显然连袜子也不肯放过,罗猎脱下袜子,棉裤,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内裤赤着双脚站在冰冷彻骨的雪地上。罗猎冻得牙关打颤,他几度尝试用催眠术对付陆威霖,可是陆威霖这个冷血杀手,对于外界始终抱有超强的戒备,想要成功催眠他实在太难。 陆威霖指了指罗猎的身上:“都脱了!” 罗猎叹了口气,不由得感叹道:“人和人之间还能有点信任吗?”他将内衣也脱了下来,身上只剩下一个裤衩。 陆威霖这才蹲下身去,枪口仍然指着罗猎,他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检查,并没有发现其中有七宝避风塔符。罗猎在陆威霖注意力转移的刹那突然启动了,宛如猎豹一般扑了上去,不等陆威霖举起枪口就牢牢抓住了对方的枪杆,膝盖狠狠顶在陆威霖的下颌上,将陆威霖顶得仰头倒在了雪地上,就势抢过陆威霖的手枪,一反手,枪托重重砸在陆威霖的脸上。 陆威霖在罗猎脱去衣服之后难免大意,他并不认为罗猎有冒险一搏的胆量,最主要是,他从一开始对罗猎并没有抱着必杀之心。 罗猎熟练地退出弹匣,却发现弹匣内根本没有子弹,陆威霖居然用一把空枪恐吓自己。罗猎马上意识到,陆威霖应该是只想夺走塔符,并没有杀害自己的心思,心中的愤怒瞬间平复了下去。 林间的搏斗声惊动了外面值守的颜天心,她第一时间冲进来,看到近乎赤裸的罗猎正骑在一名陌生男子的身上,惊得她双目瞪得滚圆。从颜天心的目光罗猎就知道她一定产生了误会,不过还好颜天心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举枪瞄准了被罗猎骑在身下的陆威霖。 陆威霖被罗猎接连两次毫不留情的重击,已经丧失了反抗的能力,身体大字型瘫倒在雪地上,口鼻也被罗猎用枪托砸得鲜血直流。 罗猎将空枪用力丢了出去,然后从陆威霖的身上爬了起来,哆哆嗦嗦跑到自己的衣服面前,以惊人的速度把衣服穿上。 看到罗猎狼狈的样子,颜天心又是害羞又是好笑,不过她并没有忘记眼前的这个敌人,走近陆威霖抬起脚来照着陆威霖的小腹就是狠狠一脚,这一脚分明是在帮着罗猎出气,踢得陆威霖身躯痛苦地佝偻起来,犹如躺在雪地上的一个巨大虾米。 罗猎穿好了衣服,这会儿功夫已经被冻得嘴唇乌紫,来到颜天心面前,伸手将她的枪口推到了一旁,轻声道:“你走吧!” 陆威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罗猎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自己。 罗猎道:“帮我转告叶青虹,我跟她从此以后互不相欠,她想要的七宝避风塔符在罗行木那里。”说完,他向颜天心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开。 陆威霖的声音却又从身后响起:“狼牙寨现在的寨主已经是郑千川……” 罗猎和颜天心同时停下脚步。 陆威霖艰难从雪地上坐了起来,抹去口鼻上的鲜血,他向罗猎招了招手,示意罗猎回来。 颜天心提醒罗猎道:“小心有诈!” 罗猎笑了起来,他转身回到陆威霖身边,颜天心在远处警惕望着陆威霖,陆威霖仍在她的射程之内。 罗猎伸出手去,陆威霖抓住他的手,在他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两人四目相对,几乎在同时笑了起来,陆威霖满脸是血笑得有些狰狞。 罗猎道:“你笑得真难看!” 陆威霖却道:“你身材不错!” 罗猎咳嗽了一声,又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噙在嘴里,又递了一支给陆威霖。陆威霖没有拒绝,接过香烟,凑在罗猎的火机上点燃,两人同时吐出一团烟雾。 陆威霖向远处的颜天心瞥了一眼道:“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罗猎从他的话中悟到了什么,低声道:“琉璃狼郑千川帮你混入了凌天堡?” 陆威霖点了点头,罗猎的分析能力超强,这些事很难瞒住他的眼睛。 罗猎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秘密,叶青虹看来和郑千川早已达成了协议,郑千川作为内应帮助陆威霖等人混入凌天堡内,而陆威霖负责狙杀肖天行扫除郑千川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罗猎感叹道:“叶青虹真是手眼通天。” 陆威霖道:“人算不如天算,肖天行并非死在我的枪下。” 罗猎皱起了眉头,陆威霖虽然性情冷酷,可向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他应该没必要对自己说谎。 陆威霖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兰喜妹才是背后的布局之人。” 罗猎心底感到大吃一惊,以他对兰喜妹的认识,并不认为她的智慧可以完成这样完美的计划,是兰喜妹的背后另有高人?还是自己对她的认识不够? 陆威霖道:“兰喜妹很可能是南满军阀徐北山的人,利用这次肖天行的寿辰,想要一箭双雕,除掉盘踞在苍白山的几个土匪头子,我本以为她会借着这次的机会趁机上位,没想到还是郑千川当了老大,看来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说到这里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颜天心,低声道:“叶青虹并没有想杀你。” 罗猎抽了口烟:“保重!” 陆威霖本来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道:“相信咱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最好不见!” 第134章 【十字坡】(上) 罗猎并没有将陆威霖出现的事情告诉其他的同伴,他不肯说,颜天心自然不会多嘴,事实上在这个集体中除了罗猎之外,颜天心和其他人很少交谈,在其他队友的眼中颜天心为人太过清高孤傲,可罗猎却知道她现在归心似箭,恨不能肋生双翼尽快飞回天脉山。 周晓蝶对昨晚刺杀颜天心的事情只字不提,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颜天心应该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不过颜天心也没有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她准备在抵达二道岭之后提出分道扬镳的建议,周晓蝶在目前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在抵达天脉山之前,她不可以让这个隐患继续在身边埋藏下去。 只是颜天心没有料到,第一个提出分头行动的人会是罗猎。 抵达二道岭之后,罗猎就提出了下一步的计划,由他陪同颜天心前往连云寨,其余人先去白山,在那里等待他们会合。 听到罗猎的计划,瞎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你当我们这么没义气?大家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刀山火海,兄弟陪你去闯。” 阿诺在这一点上和他取得了高度的一致:“对,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你们能去,我们当然就能去。” 张长弓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一向很少发表意见,可是在关键的时候他也绝不含糊,他总觉得罗猎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罗猎道:“总得有人护送周晓蝶离开。”他的话一说,瞎子顿时沉默了下去,不得不承认罗猎所说的是现实。 始终在一旁默默坐着的周晓蝶冷冷道:“我不需要你们保护,更不需要你们怜悯!” 瞎子道:“没有人怜悯你,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应该相互照顾的,我决定了,我们一起去天脉山,小蝶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他认为自己是所有人中最了解周晓蝶的那个。 颜天心轻声道:“如果让山上的弟兄知道她是肖天行的女儿,你觉得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瞎子无言以对,周晓蝶可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盲女,她是肖天行的女儿,连云寨和狼牙寨之间素来不睦,肖天行在苍白山的仇家绝不在少数,如果周晓蝶的真实身份暴露,恐怕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 瞎子想了想道:“我一个人陪小蝶去白山就是,让张大哥和阿诺跟你们一起去,就算途中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罗猎道:“你认得路吗?” 瞎子被他怼得僵在那里,罗猎考虑事情远比他更加周到。让张长弓陪同瞎子他们一起,不仅仅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长弓对苍白山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有他在身边,瞎子和周晓蝶的安全才能够得到保障。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好,就这么定!我和安翟陪同周姑娘一起先去白山,让阿诺跟你们一起去连云寨,我可受不了这两个话痨一起唠叨。”张长弓的话一锤定音,算是提出了一个最为可行的折中方案。之所以让阿诺和罗猎一起去连云寨,是因为张长弓对俏罗刹颜天心并不了解,虽然知道她是连云寨寨主,可是谁又能保证她回到连云寨之后仍然能够保证罗猎的安全?阿诺虽然是个老外,可从这场生死劫难之后发现,关键时刻这个外国人还是靠得住的,更难得的是阿诺无论对各种武器装备的使用还是车辆驾驶维修,甚至连坦克飞机这种高难度的活儿都能自如驾驭,相信有他在罗猎身边能够帮忙解决不少的问题。 面对张长弓的提议罗猎已经无法拒绝,他看了看阿诺道:“好吧!” 六人在二道岭分头行动,由张长弓和瞎子护送周晓蝶先行前往白山,罗猎则和阿诺一起随同颜天心前往天脉山追踪罗行木的下落,希望能够解救麻雀。 周晓蝶临行之前单独将颜天心叫到一旁,确信四周无人,周晓蝶方才道:“这笔血债我早晚都要你偿还。” 颜天心知道她将父亲的死归咎到自己的身上,她懒得向周晓蝶解释,淡然道:“我随时奉陪,不过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就算是复仇也是你和我两个人的事情,千万不要因为你的一己私仇而连累到其他人。” 远处传来罗猎呼唤颜天心上路的声音,颜天心最后留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如果让我知道你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情,我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罗猎拍了拍瞎子的肩膀道:“走吧,好好照顾周晓蝶。” 瞎子嘿嘿笑了笑,望着远处的颜天心和周晓蝶,不明真相地感叹道:“她们姐妹两人好像有些难舍难分呢。” 罗猎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张长弓。 张长弓道:“我们在白山等你的好消息。” 罗猎道:“放心吧,我争取尽快去白山跟你们会合。” 张长弓又向阿诺道:“少喝点酒,打起十二分精神,等你们回来,我们兄弟好好畅饮一番!” 阿诺哈哈笑道:“你在白山等着,我倒要看看咱们谁的酒量更大。” 天脉山位于黑虎岭的东北,连云寨位于天脉山开天峰,与龙门峰相对,因苍白山日出峰起双尖,中辟有一线,有豁然开朗,令人不可思议之趣,故而又得名开天峰,开天峰一线缝隙,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劈,峰石多为赤色,远远望上去有若双龙盘踞,山峰海拔两千六百余米,平日大部分的时间里,云层萦绕山腰,风起云涌,美不胜收,天脉山也因此而得名。 从黑虎岭到天脉山需要两日的路程,前提是在天气晴好的状况下,而罗猎一行自从离开二道岭之后就遭遇了连场暴风雪,他们行进的速度大大地减慢。这趟艰难的行程让罗猎和阿诺这两个男子汉更认识了颜天心的坚强毅力。 连日不休的行进连阿诺都忍不住叫起苦来,可是颜天心却仍然没有半点松懈,第三天夜晚的时候,天脉山已然在望。风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他们迎风而行,向前走上三步就会被风吹得后退两步,他们在风雪中躬低了身躯,踯躅行进,阿诺跟在队尾,被风雪拍打得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低效的行进速度,停下脚步大吼道:“走不动了……天都黑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的声音被冷风吹得七零八落。 罗猎转身看了看停在那里不愿继续前进的阿诺,其实他的体力也处于透支的边缘,真是不知道颜天心一个女流之辈是怎样撑下来的,从二道岭来到这里,这两天两夜的时间里他们加起来休息了不到七个小时,难怪阿诺会有那么大的怨言。 罗猎加大步伐,赶上仍在继续行进的颜天心,拍了拍她的肩头。颜天心转过脸来,连睫毛上都已经结满了霜花。 罗猎把脸侧过一些,避免寒风和雪花直接灌入自己的嘴巴里,然后用尽可能大的声音道:“我们都走不动了……”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表示他们需要休息。 颜天心听懂了他的意思,指了指远处,罗猎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漫天飞雪中,似乎隐约闪烁的一点橘色。 罗猎依稀分辨出那应该是灯光,这让他早已被风雪吹冷的内心升腾起些许的温暖,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阿诺。人一旦拥有了可望又可及的希望,自然就会重新鼓起追逐希望的勇气。 第135章 【飞鸟集】(上) 阿诺虽然贪酒,可是仍然坚持到颜天心将那杯酒饮下这才准备饮下,颜天心注意到两人都没有喝,不禁莞尔道:“你们是不是担心酒里有毒?” 罗猎笑道:“我怎么会怀疑颜寨主?” 阿诺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向颜天心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被手下背叛也不是第一次吧……” 罗猎暗叹,这货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颜天心这两天情绪低落,明显是因为手下人的背叛,阿诺这没眼色的家伙偏偏又在伤口上撒盐。 果不其然,颜天心听他这样说,俏脸顿时转冷,淡然道:“我的事情无需外人过问!” 阿诺笑道:“算我多嘴。”此时罗猎已经率先将面前的酒饮尽。 颜天心盯住罗猎的双目道:“怕,你还敢喝?” 罗猎道:“说好了同生共死,我又怎能那么不讲义气?”其实他和颜天心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看出颜天心为人谨慎,如果她看出任何可疑之处,应当不会这么痛快地饮下这杯酒。 阿诺一旦喝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的趋势,如果不是罗猎奉劝,他必须要喝个酩酊大醉,罗猎表面上虽然轻松,可内心却不敢放下警惕,虽然到了天脉山下,可山上究竟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在凌天堡玉满楼背叛颜天心,险些将颜天心置于死地。那场刺杀绝非突然发生,显然在颜天心前往凌天堡贺寿之前,对方就已经经过了精心策划。 阿诺有句话并没有说错,颜天心被手下背叛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晚饭之后,老佟收拾好了桌子,阿诺早早去炕上休息,罗猎和颜天心对坐在桌前饮茶,茶还是颜天心此前留在这里的普洱,茶叶不错,可茶具就没那么多的讲究,两个粗瓷小碗临时拿来当茶盏使用。 颜天心望着桌上的油灯若有所思,抿了口茶轻声道:“老佟一家人的命都是我爹救的!我爹说过,就算任何人背叛,老佟一家都不会对不起我们。” 罗猎把玩着掌心的粗瓷小碗,和颜天心不同,他对连云寨的任何人都不了解,也没有投入任何的感情,所以他才能公平地看待问题,这样的视角更为清晰,罗猎道:“我只是觉得,他老婆病得有些不是时候。” 颜天心皱了皱眉头,罗猎明显在怀疑老佟,她还想说什么,此时外面忽然传来犬吠之声。 罗猎顿时警觉起来,噗!的一口吹灭了油灯。亮灯的房间最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他做出这样的反应极其正确。 外面传来老佟惊喜的声音:“栓子,你咋就回来了呢?” 罗猎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前,从门缝向外望去,看到一人牵着爬犁走近了院子里,和老佟一样,健壮敦实的身子,来人正是老佟的儿子栓子,他朗声道:“爹,俺娘让俺回来帮您,说是大掌柜这两天就要回来,这里不能没人照顾。” “你娘咋样啊?” “没事啦,昨晚卓先生给开两付药,喝了之后,今天上午烧就退了,精神着呢,本来娘想跟俺一起下山,是我坚持让她留下,爹,我看到门前的脚印儿了,是不是掌柜的已经到了?” 老佟这才想起了什么:“你小点声,到哪儿都是大咋呼小叫的,掌柜的……”他转身向房内望去,方才看到房内的灯光已经灭了。 不过这时候房内又亮了起来,却是颜天心划亮火柴将油灯重新点燃,灯光下望着罗猎的眼神明显带着不服,显然认为罗猎误会了佟家。 罗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颜天心来到门前,冲着门外招呼道:“栓子,进来吧!” 老佟父子二人把爬犁放好,又把狗送入狗舍,爷俩这才进入堂屋,栓子看到颜天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栓子给掌柜的磕头!” 颜天心不禁笑了起来:“见就见了,不用行那么大的礼。” 栓子道:“掌柜的是我的救命恩人,再大的礼都不为过。”原来不仅仅是颜天心的父亲救过老佟一家的性命,颜天心还救过栓子一命,难怪她对老佟一家拥有这么大的信心。 颜天心问起山上的事情,栓子一一作答。 罗猎身为一个外人并不适合在场旁听,借口累了起身去大屋内休息,来到大屋内,阿诺已经是鼾声大作。罗猎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外面北风呼啸,雪比他们来的时候下得更加大了。瞎子一行应当已经出了苍白山了吧,最让罗猎放心不下的还是麻雀,如果罗行木的目的是九幽秘境,那么他们也应该往天脉山而来,这场暴风骤雪他们一样会遭遇到。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或许已经将罗行木他们甩在了后面?罗行木设局抓住麻雀的目的是为了让麻雀帮忙破解夏文。祸福相依,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麻雀的安全暂时不会有太多问题。至少在罗行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他不会下手伤害麻雀。 罗猎始终隐藏着自己通晓夏文的事实,之所以坚持不露半点风声,也是为了麻雀的安全考虑,罗行木如果知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人通晓夏文,那么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顾忌,麻雀的安全就会无法得到保障。 老佟父子离去之后,罗猎又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颜天心仍然没有回房,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轻声道:“夜猫子,怎么还没去睡?”留意到罗猎走路一瘸一拐。 罗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睡不着。” 颜天心叹了口气道:“你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人不是机器,撑不住的,赶紧去睡吧。” 罗猎道:“不知道罗行木会不会已经来了?” 颜天心不禁笑了起来,从罗猎的话中她察觉到他此刻的想法:“你不用担心,只要他来到天脉山,就一定能够找到他的踪迹。”天脉山是她的地盘,刚才和栓子的那番对话让颜天心放心不少。寨子里目前并无任何的异状,等这场暴风雪过后,她尽快上山。 颜天心斟了碗茶给罗猎,罗猎道谢之后双手接过。 这一路之上,罗猎将罗行木当年和麻博轩一起探险的事情告诉了颜天心,也讲述了自己受雇于麻雀前来苍白山的经历。颜天心却很少提及连云寨的事情,罗猎对她还知之甚少,仅限于当年凌天堡幸存的女真族后裔。 罗猎拿起颜天心放在桌上的书看了看,颜天心所看的却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飞鸟集》,颜天心伸手躲了过去,表情充满了嗔怪。 罗猎真是没想到这位占山为王的女匪居然还有如此文艺的一面,泰戈尔此前刚刚以《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正是国际文坛上的风云人物,读泰戈尔的诗集已经成为一时风尚,不过在国内还是限于黄浦北平这种大都市,更让罗猎惊奇的是,她看得是英文原版,也就是说颜天心应当是懂得英文的。她不知从何种途径得到了这本书,她应该对这本书非常得爱惜,保存得很好。 罗猎微笑道:“我听见回声,来自山谷和心间。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灵魂,不断地重复决绝,有重复幸福。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我相信自己,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不凋不败,妖冶如火。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乐此不疲……”他的朗诵声音深沉感情充沛,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到他制造的氛围中去。 第136章 【飞鸟集】(下) 颜天心的一双美眸变得异常明亮,罗猎所诵读的是中译本,他对这首《生如夏花》显然是非常熟悉的,当罗猎诵读到最后一句——生如夏花,死如秋叶,还在乎拥有什么的时候,颜天心的目光又变得黯淡了下去。 罗猎道:“想不到你居然对泰戈尔的诗感兴趣?” 颜天心道:“我只是喜欢其中的一两句罢了,长夜漫漫,用来排遣寂寞倒也不错。” 罗猎道:“有机会一起探讨一下?”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我读书少,还是不要贻笑大方了。”她拿起那本《飞鸟集》起身离去。 罗猎望着她的背影笑了起来,颜天心却在此时突然转过头来,正抓了个现形,瞪了他一眼道:“笑什么笑?一脸的猥琐相!” 罗猎的笑容僵在脸上,我长得猥琐?至少要比卸妆之前要英俊许多吧?难不成颜天心更欣赏自己此前的造型? 颜天心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起来:“去睡吧,好好休息,不然明天没力气上山了。” 或许是因为疲惫的缘故,罗猎回到炕上居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过他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从周围冲出数十名身穿黑色斗篷的蒙面修道士,将他五花大绑,抬起捆绑在十字架上,在他的脚下堆满了荆棘和木材,他应该在教会的广场,云层低垂,电闪雷鸣,虽是白天,却如黑夜将临。成千上万的信徒围绕在火刑台的周围,他们嘲笑着咒骂着,一个个的表情疯狂而可怖。 罗猎想要分辨却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远方一名身穿白衣的修女手举火炬,踩着红毯缓步走来,她赤裸着双足,足趾晶莹白嫩,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火刑台干枯的荆棘突然发出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出了一朵朵鲜红的玫瑰,玫瑰花沿着红色的地毯蔓延,白衣修女赤裸的双足踩上了玫瑰花,同时也踩在荆棘之上,任凭荆棘将她的双足刺破,鲜血直流,她却毫无知觉,她走过这片荆棘和玫瑰共生的道路,来到火刑台前。 罗猎大吼着,试图将她唤醒,试图让她看到火刑台上的自己。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斗篷下那张惨白的面孔,他看到那张面孔上正有两道鲜血缓缓低落,原本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罗猎爆发出一声悲吼,白衣修女的唇角露出一丝冷酷而残忍的笑容,然后她手中的火炬丢向罗猎脚下的荆棘…… 罗猎霍然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着,他的身上满是冷汗。罗猎知道是梦,可是这不断重复的噩梦已经让他开始模糊现实和梦境的界限。一旁的阿诺仍在酣睡,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身下的火炕依然温暖。罗猎感到口干舌燥,或许是火炕让他产生了刚才那个可怕的梦境,他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衣服来到堂屋,拿起茶壶到了一碗业已冷却的普洱茶,咕嘟咕嘟猛灌了下去。然后默默在凳子上坐下,罗猎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失眠的症结所在,从开始做恶梦开始,他的睡眠质量就变得每况愈下,这个周而复始的噩梦并没有让他习惯,每次做梦都会让他如此恐惧,他害怕做梦,因此而对睡眠从心底产生了恐惧,他在逃避噩梦的同时也在逃避着睡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形成了恶性循环。 罗猎从上衣口袋中摸出香烟,摸索着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微微的颤抖,这是因为他的手在颤抖,两年了,为何他心中的痛苦没有减弱半分?罗猎用力抽了口烟,想和着这口烟将心中的痛苦吞咽下去。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犬吠声,罗猎站起身来,不过犬吠声马上又平息了下去,罗猎凑近门缝,看到外面的雪仍在下,不过风已经停了,老佟披着棉大衣从西侧的小屋出来,手中握着一杆双筒猎枪,他应该是也听到了动静,所以出来看看情况。 老佟去狗舍看了看,确信没什么事情,然后又向小屋走去。 罗猎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看来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老佟应该不会背叛颜天心。 老佟来到小屋门前,似乎有些不放心,他又转身走向院门,站在院门处向外面眺望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房,就在老佟转身的刹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这一枪击中了老佟的后心,将老佟打得一个踉跄扑倒在雪地上。 这一枪也击碎了寂静的雪夜,罗猎以惊人的速度扑倒在地面上,出自本能的反应救了他一条命,机枪子弹从正门射向堂屋内,疯狂的子弹倾洒在罗猎刚才所坐的地方,如果他再迟上一刻反应,那么此刻已经被机枪扫射成了蜂窝。 栓子听到枪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操起靠在床头的步枪想要冲出门去。 老佟虽然中枪却没有断气,倒在血泊中的他艰难向猎枪爬去,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吼道:“别出来,趴下,趴下……” 面对木屋的高地上,隐蔽在那里的机枪喷射出耀眼夺目的枪火,老佟的声音再次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机枪手调整枪口对准了地上的老佟,老佟抓住双筒猎枪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大吼着向外面冲去,方才迈出一步,疯狂的子弹已经争先恐后地射入了他的肉体。 罗猎冲入大屋内,阿诺已经惊醒,整个人平趴在地面上,火炕上已经多出了不少枪洞,他也是及时逃了下去,罗猎指了指门口,阿诺摇了摇头,对方用机枪锁定了他们的木屋,在这样的火力覆盖下,根本没机会逃出去。 颜天心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你们有没有事?” 罗猎听到她的声音心中也是一宽,大声道:“活着呢!” 颜天心匍匐爬了进来,三人会合在一处,全都贴着火炕趴在地上,颜天心推开墙角的面缸,掀开面缸下方的木板,里面收藏着不少的武器,她从中拿了一把冲锋枪扔给了阿诺,本想将另外一把扔给罗猎,却见罗猎只从中拎起了几颗手雷,想起他拒绝用枪的事情,看来他内心深处也是一个极其固执之人,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颜天心低声道:“我房内有一条通往后面的地道,你们跟我来。”十字坡是连云寨的前哨战,所以建设之时就考虑得很周到,包括遇到紧急状况的应对也都已经想到。 罗猎这才知道颜天心明明可以从密道逃离,却冒险来到这边接应他们,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三人向颜天心房内转移之时,枪声又从四面八方响起,从枪声响起的状况来看,前来围攻他们的敌人应该不在少数。他们不可能正面迎击敌人,现在只能先逃离险境,然后再考虑反击的事情。 颜天心所说的地道就位于她所住的火炕下方,地道并不算长,一直通到院子后方,开口处位于废弃的马厩内,颜天心侧耳倾听,确信马厩内没有敌人潜伏,这才推开用来掩饰的挡板,第一个爬了出去。 罗猎紧随其后,机枪的火力仍然集中在几间木屋上,疯狂的子弹已经将木屋打得千疮百孔,老佟直挺挺躺在雪地里,殷红色的鲜血已经将周围的积雪浸成了血红色。 此前他和栓子居住的小屋也处于机枪子弹笼罩的范围内,栓子到现在没有现身,不知是死是活。 颜天心用力摇了摇嘴唇,目睹老佟惨死,心如刀割,老佟不会出卖自己,组织这场围歼的人必然对自己的情况极其了解,而且组织者布局缜密,沉得住气,并没有选择惊动老佟父子,所以老佟父子才会向自己反馈一切如常的信息,也唯有这样做方可瞒过自己。 第137章 【援军到】(上) 阿诺指了指后山树林,猫着腰贴着马厩走去,刚刚离开马厩,从后山上一排子弹就射了过来,罗猎一把将阿诺拽了回来,子弹贴着阿诺的身前掠过,射入雪地之上,一时间雪花四溅,阿诺吓得躺倒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前胸,确信没被子弹击中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们虽然逃出了木屋,却并未逃出敌人布下的包围圈。 罗猎环视周围,敌人全都藏在密林之中,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如果等到天亮,恐怕他们更加无所遁形。 颜天心低声道:“必须救栓子一起走!” 阿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三个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颜天心居然还想着救人?看下方的几座木屋都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只怕栓子早就已经死了。 此时林中的机枪锁定了马厩的方向,开始扫射,三人不得不趴倒在雪地上,向马厩北侧匍匐前行。 罗猎心中暗叹,对方的火力太猛,除非将机枪干掉,否则他们根本没有突围的机会。 三人转移到喂马的石槽后方,利用厚重的石槽阻挡对方迅猛的枪火。 阿诺靠在石槽上,一脸的苦闷,好不容易才从凌天堡逃出来,想不到又在天脉山下遭遇伏击,颜天心不是连云寨的寨主吗?现在连土匪的竞争都如此激烈?老大的位置可真是不好当。 罗猎道:“你们两人负责吸引火力,我从侧后方绕过去,争取将后面的敌人清除掉。”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再等等,让他们再消耗一会儿弹药。” 阿诺道:“他们是有备而来,肯定带足了弹药,这样等下去可不是办法。” 颜天心明白阿诺说得没错,此时也不禁一筹莫展,昨晚栓子带来的消息让她感到稍稍放心,可是现实的状况却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阿诺又道:“这里离连云寨不远,会有援军吗?” 罗猎和阿诺同时望向颜天心,颜天心没有说话,内心中却对山寨此时的状况并不乐观。 机枪在一轮疯狂扫射之后突然停息了下来,他们以为对方只是在更换子弹,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一定会枪声再起,可是等了一会儿不见枪声响起,远处的树林中突然传来零星的交火声。 原本射向他们的子弹也开始改变了目标。 阿诺面露喜色,想不到居然让自己说准了,果然有援军到来。 机枪连续不断的射击声再度响起,这次却并非瞄准马厩,而是向林中潜伏的暗杀者开始扫射,子弹向林中倾泻,一时间敌方阵营大乱,颜天心向罗猎使了个眼色,两人在阿诺的掩护下向后方迅速靠近。 藏身在树林中的敌人显然被这突然发生的状况打乱了阵脚,机枪迅猛的火力逼迫他们不得不转移藏身地点,虽然如此也有两人已经中弹倒地,在他们转移的过程中,罗猎和颜天心突然现身,罗猎随手向敌方阵营扔出了一颗手雷,爆炸声中,四名暗杀者飞上了半空。 颜天心双枪轮番施射,将其余敌人尽数射杀,来到近前看到一人还未断气,颜天心用手枪挑开蒙在对方脸上的黑布,看到得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皱了皱眉头,旋即站起身,枪口瞄准对方的胸口开了一枪。 在他们两人反击的过程中,机枪始终在为他们做出掩护,被打懵了的敌人好一会儿方才重新组织起进攻,不过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颜天心和罗猎,他们向机枪所在的高地靠近,必须抢回机枪方才能够重新将局势掌控在手中。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那名抢下机枪的不速之客枪法极其精准,机枪在他手中如同生出双眼,子弹几乎从不落空,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十几人中弹倒地。暗杀者顾此失彼的行动,让罗猎等人获得了反击的机会,他们开始配合机枪手有序展开进攻,栓子也从房内出来,他端着步枪利用对周围熟悉的地理环境展开反击。 这场反击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暗杀者就意识到任务无法完成,他们开始撤退,在清除了周围的敌人之后,颜天心并没有继续追杀,树林的雪地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的尸体,颜天心检查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拨开那人的棉衣,露出里面的军装,从军装的样式不难看出,应当是属于南满军阀徐北山的部队,阿诺也拨开了另外几人的衣服,也发现几人里面都穿着军服。 罗猎走向林中高地,看到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仍然架在那里,连续射出子弹摩擦过热的枪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可是枪手却已经不见了。 罗猎皱了皱眉头,忽然摸出了手雷,树林中出现了一道身影,却是陆威霖,他手中的勃朗宁m1910指着罗猎的胸口。 罗猎微笑道:“我就猜到是你!”他将手雷重新挂在腰间。 陆威霖点了点头,将手枪纳入鞘中,他的鼻梁上还贴着一块胶布,罗猎此前用枪托砸断了他的鼻梁,现在还隐隐作痛,陆威霖道:“我就说过,咱们还会见面的。” 罗猎看了看那挺机枪,又看了看陆威霖,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心中明白,如果今天不是陆威霖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很难从马克沁机枪编织的火力网中逃离出来。 阿诺和颜天心循声赶了过来,看到陆威霖,他们马上明白刚才正是这个家伙营救了他们。 颜天心充满警惕地望着陆威霖,陆威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手势,然后道:“如果两位不反对,我和罗猎有些话想要单独谈谈。” 颜天心转身离开,她听到林外传来栓子的嚎啕大哭声。 阿诺抱着冲锋枪继续去清理战场。 陆威霖摸出一盒香烟扔给了罗猎,罗猎伸手接过,从中抽出一支烟递给了陆威霖,陆威霖摇了摇头,指了指机枪旁边的一具尸体道:“从他身上找到的,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罗猎笑了起来,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然后道:“你一直跟着我们?” 陆威霖摇了摇头道:“我是来找七宝避风塔符。” 陆威霖并没有撒谎,他的目标也很明确,既然七宝避风塔符在罗行木的手中,他就要找到罗行木抢回并将塔符带回去,他虽然不知道如何找到罗行木,可是相信罗猎应该有办法,所以他认为只要跟踪罗猎就能够找到目标,所以一路跟踪而来,罗猎一行虽然警觉,可是陆威霖也非寻常之辈,他接受过极其严苛的军事训练其中就包括野外生存追踪侦察,再加上近日天气恶劣,风雪也给他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罗猎暗自佩服陆威霖锲而不舍的毅力,不过从中他也意识到陆威霖或许会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以他冷酷桀骜的高傲性情,又怎能甘心为叶青虹所用?罗猎道:“知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 陆威霖点了点头然后道:“你先告诉我七宝避风塔符的事情。”罗猎上次虽然说七宝避风塔符在罗行木那里,可是并没有详细说到底是如何失去,陆威霖尽管相信罗猎不会说谎,可是对其中的经过仍然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罗猎这才简单将上次在藏兵洞中将七宝避风塔符射入猿人右目的事情说了,陆威霖听完也觉得此事实在有些玄之又玄,可他也相信罗猎应该不会欺骗自己。避风塔符在罗行木的手中也只是罗猎的推测,罗猎认为猿人是罗行木所豢养,它受了伤,罗行木自然会帮忙处理,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应当会发现那枚避风塔符,理所当然就会据为己有。 陆威霖感叹道:“如此珍贵的东西竟然被你随随便便丢掉,真是暴殄天物!”他并不知道罗猎当时丢掉避风塔符却是为了营救颜天心的性命。 罗猎淡然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吗?”他对这件事并无半点的遗憾,如果让他重新选择,还是一样,倒不是因为他对颜天心生出了超乎寻常的特别感情,就算遇险者是陆威霖,他同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在他心中人的生命比这些所谓的宝物重要得多。 陆威霖道:“无论怎样,你都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他所指的承诺是罗猎和叶青虹之间的协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叶青虹已经付出了一笔不菲的佣金。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承诺需要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我来苍白山之前和叶青虹曾有约定,她不可以干涉我的任何行动,是她率先违背了承诺,所以我不欠她什么。”目光转向陆威霖,故意道:“更何况现在有你为她完成任务,也不需要我再多事。” 陆威霖道:“带我去找罗行木!” 罗猎沉默了下去,平心而论,陆威霖有勇有谋,如果有他加入己方的阵营自然是如虎添翼,可是陆威霖毕竟和自己的目标不同,自己是为了营救麻雀,而陆威霖却是为了得到七宝避风塔符,以陆威霖做事的风格,在关键时刻他为了达到目的或许会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麻雀的性命。 陆威霖看出了罗猎的犹豫,低声道:“你不用担心,作为你帮我的回报,我会帮你救人。” 第138章 【援军到】(下) 罗猎盯住陆威霖的双目道:“万一需要选择呢?”如果在七宝避风塔符和麻雀之间选择,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而陆威霖他却不能保证。 陆威霖道:“总会有两全齐美的办法,大雁还没打下来,就开始考虑如何烹饪的事情,你的担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他停顿了一下,来到不远处的尸体前,抬脚将尸体掀了过来,踏在尸体的胸口上:“这些人全都来自徐北山的精锐部队,苍白山是徐北山和张同武两大军阀之间的屏障,苍白山的这些土匪最终导向谁,谁就会掌控有利的局面,就有了占领整个满洲的可能,发生在凌天堡的事情并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背后有多股势力在明争暗斗,包括叶青虹也没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不过还好肖天行被杀,最终的结果能够让她满意,现在唯一的缺憾就是七宝避风塔符得而复失。 陆威霖的出现同时也证明叶青虹对罗猎从未报以完全的信任,从一开始就有第二套备选方案,陆威霖的主要任务是狙杀肖天行,而在罗猎无法顺利完成任务的时候,他会接过这次任务,寻找并抢夺七宝避风塔符,将之送到叶青虹的手中。 罗猎对此也有些不解,瀛口刘公馆的事件之后,他一度认为叶青虹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复仇,至于七宝避风塔符只不过是她用来掩饰真正用心的幌子,而现在看来七宝避风塔符对她似乎拥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否则陆威霖在肖天行死后不会选择继续留下冒险。 陆威霖道:“考虑好了没有?” 罗猎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叶青虹到底拿什么要挟你为她卖命?” 陆威霖笑了起来:“我的事情你最好别管!” 栓子将父亲的尸体埋在屋后,罗猎几人清点了一下林中的尸体,共有十七具之多,他们将尸体汇集到了一处,阿诺往上面浇上汽油之后点燃,这也是最妥善的解决办法,死者也应当有尊严,总不能任由他们的尸骨被山中的野兽吃掉。 对于陆威霖的加入,其余三人并没有表示反对,毕竟今天凌晨的这场枪战,如果没有陆威霖的暗中相助,他们恐怕会伤亡惨重,想要反败为胜的机会微乎其微。 虽然伏击他们的这群人全都来自徐北山的精英部队,可是颜天心也不敢大意,她临时放弃了从正面上山的想法,选择绕行到后山,从后山被称为鬼见愁的小道辗转而上,这条道路曾经是过去的采参人留下,就算春暖花开之时都少有人迹,更何况现在是大雪纷飞的隆冬腊月,发生在十字坡的这场暗杀让颜天心对山上的情况已经不再乐观,她必须躲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返回山寨,她不知山上究竟是什么状况,其中到底有多少部下背叛,她要让山寨中那些别有用心的背叛者措手不及。 从十字坡绕行到后山,还要穿过近六十里的雪野冰原,凌晨发生的这场枪战他们不仅仅损失了老佟,还有狗舍中的那些生命,十几条好狗都没有来得及逃出狗舍,就被射杀。他们虽然有爬犁,却因为缺少雪橇狗的拖拽已经无法使用,按照陆威霖的意思本来是想让这些雪橇犬发挥余热,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至少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狗肉,可是考虑到栓子对这些动物的感情,最终还是作罢。 栓子从院子后面的地窖中取出自制的滑雪板,这对罗猎来说却是一个意外的惊喜,这种滑雪板虽然是手工仿制,不过工艺非常精美,完全可以正常使用。 几人之中除了陆威霖之外,全都受过滑雪训练,罗猎在北美游学九年,酷爱运动,滑雪水平已经称得上专业级,阿诺来自欧洲,他在入伍之前就接受过专门的滑雪训练,至于颜天心,这些滑雪板就是她亲手绘图交给手下制作完成,她的滑雪技术自然不必说,栓子也是连云寨中最早学会滑雪的一批。 陆威霖虽然不会滑雪,可是他学过滑冰,对身体平衡的掌握能力极其出众,在罗猎的帮助下,短时间内就已经掌握了滑雪的几个基本动作,从十字坡绕到后山的路程存在一个先下后上的过程,这其中大都都是缓降的斜坡。拥有了滑雪板的帮助,他们的行进速度无疑增加了数倍。 他们在上午十点离开了十字坡,因为这段路途始终都在下坡而且都是顺风而行,开始的这段行程非常顺利。陆威霖毕竟是刚刚学会滑雪,开始的阶段因为贪图速度接连摔了几跤,不过在阿诺的耐心指导下也开始渐入佳境。 正午的时候风停雪住,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阳光直射到雪野上,雪光白得刺眼。五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得很远,罗猎和颜天心已经遥遥领先,栓子处于中间和两人之间大概拉开百米的距离,他的身后才是陆威霖和阿诺,两人被栓子也甩开近半里的距离,不过好在雪野空旷,四下无人,而且此时阳光极佳,一眼就能够找到各自的位置。 罗猎对颜天心越来越感到好奇,原本他认为颜天心只不过是在窝在苍白山占山为王的女匪,或许都没怎么走出过大山,却想不到她非但能够阅读英文原版的泰戈尔诗集,还拥有如此娴熟的滑雪技巧。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了颜天心的身份,罗猎甚至会认为颜天心和自己一样拥有在异国他乡留洋的经历,他和颜天心在雪野之上辗转腾挪有若两只在雪地上翩翩起飞的蝴蝶,罗猎望着俏脸绯红的颜天心,此时的她美得夺目,犹如这漫天遍野的雪光,让他人不敢直视。因为颜天心带着所有人中唯一的墨镜,看不到她的眼睛,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留过洋?” 颜天心看了他一眼,然后道:“追上我我就告诉你!”雪杖一撑,率先向前方的斜坡冲去。 罗猎笑了起来,望着颜天心在雪地上左右穿梭的倩影,好胜心不由得升起,他将雪杖向身后一撑,身体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方冲去。颜天心来到中间的时候,罗猎就已经拉近了和她的距离,颜天心赞叹罗猎滑雪技巧的同时利用身体的回转阻挡罗猎前行的路线,以此对他进行干扰。 前方出现了一块巨石,罗猎提醒颜天心道:“小心!”然后他向左侧闪避,颜天心则向右侧轻巧绕开前方的巨石。 两人绕过巨石之后,几乎同时来到了雪道上,彼此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连续挥动雪杖之后,取得足够的动力,他们都将一双雪杖夹在手臂下,身体前倾呈半蹲的姿势利用惯性沿着雪坡向下方滑行。 罗猎的身高体重优势决定他将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更加有利,虽然颜天心的技术和他不相伯仲,可是罗猎仍然抢先冲到了坡底,在雪地上一个潇洒的回还,然后止住了前冲的势头,他停下的位置故意挡住了颜天心前冲的路线,颜天心若是无法及时停下,势必整个人冲入他的怀中。她左边的雪杖轻轻一点,双足微微变换了角度,然后就巧妙绕过了罗猎,在他身体的右侧绕了一个大圈,然后停在他的身后。 罗猎转过身来,眼睛因为长时间被冷风和雪光刺激,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发花。 颜天心赞道:“不错,你赢了!” 罗猎笑道:“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没有!我连满洲都没有离开过!” 罗猎愣了一下:“那你从何处学会的英文,还有滑雪?”他认为颜天心并没有说实话。 颜天心禁不住笑了起来,他的问题还真是不少,抬起头看了看上方,栓子已经开始下滑,阿诺和陆威霖两人的身影刚刚才出现在斜坡的顶端,这个斜坡角度有些陡峭,估计陆威霖或许没那么顺利。 果不其然,陆威霖滑到中途就因为速度太快,控制不住身体,跌倒在雪地上,然后沿着斜坡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陆威霖有生以来还没有那么狼狈过。 罗猎提议暂时休息,一来做一次中途调整,二来可以趁机休息一下被雪映射得发花的眼睛,颜天心对此并没有表现异议,事实上她在多半事情上都尊重罗猎的意见。 栓子抵达之后,找来树枝于避风处升起一堆篝火,又将一个铝壶装满积雪融水烧开。颜天心随身带着茶叶,交给栓子让他将普洱茶直接用水煮了。 五人之中最累的要数陆威霖,他毕竟刚刚学会滑雪,在技巧方面远远逊色于其他人,还不懂得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完成同样的路程往往要比其他人花费加倍的力气,几次跌倒也摔得多出了几块淤青,不过对他来说今天的行程也是获益匪浅。 本章为欠更,目前还欠十一更。上架已经一周,还望大家能够支持正版订阅,条件允许的读者,请设置自动订阅,谢谢! 第139章 【开天峰】(上) 太阳开始偏移,部分已经被天脉山遮住,罗猎抬头望去,看到阳光开始减弱,用不了太久的时间,太阳就会被山彻底挡住,他们所在的位置就会被天脉山巨大的阴影笼罩。高高耸起直入云端的部分就是开天峰,山峰尖穿出了云层,而到山腰的大部分都隐没在云层之中,开天峰的奇特在于从峰顶到山腰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仿佛被人一剑劈开,传说中这道缝隙是大禹治水的时候,为了疏导洪水,用巨斧劈开天脉山顶,洪水从大禹劈开的水道中流出,从而缓解了洪灾,只是这一说法来自于民间传说,并无确实的史料可考。 罗猎听到这个传说首先想起的就是禹神碑,罗行木根据那幅用夏文标记的地图找到这里,麻博轩在金国皇陵中见到了一枚用夏文镌刻的古币,而他们在侥幸逃离之后,他们的背脊上都出现了擅入者死这四个大字,虽然手法不同,可全都是用夏文镌刻。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事之间或许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联系。 颜天心将手中的搪瓷茶缸递到罗猎面前,打断了他的沉思,罗猎抬起头望着颜天心笑了笑,接过茶缸,喝了口热茶,普洱香气浓郁醇厚,让人心旷神怡,在这白皑皑的雪夜中能够喝到热茶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罗猎道:“记不记得我此前写给你看的那四个字?” 颜天心点了点头。 罗猎道:“很少有人认识那四个字,你知不知道那四个字属于什么朝代?” 颜天心居然被他问住,摇了摇头。 罗猎的表情将信将疑,他又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你,颜天心一脸迷惘,罗猎不知她是真不认得还是装不认得,于是又加了三个字,很性感!罗猎这样的做法显然有些恶作剧,不过他这样写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如果颜天心认得这三个字,前后贯通十有八九会恼羞成怒,可颜天心根本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摇了摇头道:“这是什么文字?” 罗猎这才相信颜天心除了擅入者死那四个字之外,再也不认得其他的夏文,抬起脚将地上的字迹抹去,笑道:“你很漂亮!”半真半假,至少有两个字是正确的。 颜天心道:“你真无聊!”她非但没有生气,心底反而生气一股暖意,低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罗猎道:“这些字据传是夏文,来源于大禹碑铭。” 颜天心道:“夏文?怎么可能,夏朝并无真实的文字可考,如果可以真的证明这些是夏朝的文字,我国举世公认的历史可就不止现在的五千年!”她忽然想到了此前在藏兵洞中罗行木和麻雀之间的对话,罗行木抓麻雀的目的正是要让麻雀帮他破解这样的文字。 罗猎道:“罗行木之所以能够找到这里,就是通过一幅用夏文标注的地图,他无法破译其中的文字,所以才会求助于他的老师麻博轩,麻教授研究之后认为这些文字来源于大禹碑铭,你有没有听说过禹神碑?” 颜天心见闻广博,知道禹神碑如今位于岳麓山。 罗猎道:“我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可后来才知道,岳麓山的禹神碑乃是宋嘉定年间重建,真正的禹神碑早已不知所踪,根据麻教授的笔记,他怀疑真正的禹神碑很可能被藏在苍白山。” 颜天心道:“怎么可能?那禹神碑如此巨大,从江南运到这里需要耗费大量的物力人力,谁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更何况就算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无法掩住所有人的耳目,怎会连一点点痕迹都未留下?” 罗猎道:“禹神碑上面究竟刻了什么,大家都不清楚,或许其中的内容极其重要,据推测,禹神碑失落的时间正值北宋末年,那时金国崛起,疆土不断扩张,铁骑挥师南下,将大宋的版图不断压榨,甚至攻陷汴京,俘虏了钦宗和徽宗两位皇帝,史称靖康之难,而禹神碑的失落恰恰是这个年代。” 颜天心心中暗忖,罗猎的推测虽然天马行空,可仔细一想或许有那么一些道理,如果当年当真是金国抢走了禹神碑,运来这里也有可能。只是她仍然想不透,这禹神碑对现在来说是一件重要的史料,如果可以找到禹神碑,就能够凭借上面的文字将中华五千年历史大大提前,可是在八百年前的宋朝,禹神碑远没有现在的重要意义,无非是为大禹歌功颂德的一尊碑刻罢了。 颜天心道:“你是说,罗行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寻找禹神碑?” 罗猎摇了摇头道:“他应该对考古学术没什么兴趣,真正想要找到禹神碑的是麻教授,麻教授是个书呆子,罗行木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方才引诱麻教授随同他前来探险,据我说知,他从天脉山的金朝古墓中盗掘了不少的宝物。”罗猎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他在罗行木留下的密室中就发现了大量盗掘的明器,而麻雀也提起过罗行木将窃取的文物卖给日本人。 颜天心本是女真后人,天脉山古墓之中埋葬得是她的先祖,听到罗行木盗掘古墓,不由得怒从心起,愤然道:“我绝不会放过这个卖国求荣的狗贼!” 罗猎道:“你在天脉山那么多年难道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关于禹神碑的事情?” 颜天心摇了摇头。 罗猎道:“九幽秘境在什么地方?”颜天心在他面前虽然只提起过一次,可是罗猎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地名。此前他曾经询问过九幽秘境的事情,可是颜天心对他的提问避而不答,只说是发过毒誓。 颜天心果然避而不答,抬头看了看天空,轻声道:“又要起风了,咱们要赶在风雪来临之前抵达山下。”说完之后,她起身独自一人向前方滑去。 罗猎有些无奈地望着颜天心的背影,栓子收拾东西很快跟了上去,陆威霖来到罗猎的身边,用肩膀碰了一下罗猎的肩头,满怀深意道:“看来你们好像没谈拢。” 罗猎满脸不屑地望着陆威霖:“跟你有关系吗?” 陆威霖摇了摇头道:“我还以为你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搞定,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说完他撑起雪杖,向前方慢慢滑去。 阿诺等到最后一缕阳光被遮挡在山的那边,方才懒洋洋从阴影中站了起来,和罗猎肩并肩望着已经先走的三人,怂恿道:“喜欢就追上去,我看得出来,颜天心喜欢你。” 罗猎没好气道:“你懂个屁!” 阿诺碰了个钉子,唯有叹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货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中国通。 颜天心滑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是栓子,罗猎和阿诺远远落在队尾处,难不成自己刚才的态度激怒了他?转念一想,自己何必在意他的感受,却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 罗猎绝不是个小气之人,之所以落在队尾,却是要故意和颜天心拉开一些距离,人和人之间不可以走得太近,太近了就会让人产生戒备心,男女之间更是如此,太近了还会让人说闲话,太近了会让一方不自觉地产生优越感,适当地拉远距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谋略,这就叫欲擒故纵。 下午两点,他们已经顺利抵达了天脉山北麓,现在所处的高度比十字坡下降了不少,北麓的这条古道极其陡峭,而且因为背阴的缘故,这里的冰雪常年不化,在古道起始处的密林中,藏着一个山洞,里面储备着一些常用的登山用具,老佟活着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来此一趟,虽然这条古道已经废弃不用,可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在这座山洞中始终储存着一些必要的物资。当然他们前来这里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打猎,北山人迹罕至,鸟兽众多,可以称得上天然的猎场。 因为接下来的路程都是上坡和爬山,滑雪板已经排不上用场,他们将滑雪装备全都留下,换上了特制的冰鞋,冰鞋和普通的皮靴也没有太大不同,无非是鞋底装上了短钉,利用这些短钉,可以增大足部的摩擦力,减缓冰面的湿滑。 栓子将一盘绳索斜背在肩头,即便是他也从未在隆冬腊月从这条古道上过天脉山。 罗猎脱下自己的靴子,他的这双靴子已经烂了底,袜子已经湿透,褪下袜子,脚上刀割般疼痛,借着火堆的光芒看了看,看到脚上磨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血泡,足底也冻裂了口子。 颜天心此时走了过来在他的面前蹲了下去,示意罗猎抬起他的大脚,然后将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将罗猎足底的血泡逐一挑破,罗猎痛得呲牙咧嘴,颜天心将他的血泡挑破之后,用酒精消毒,又为他涂上一层金黄色的油膏,罗猎感觉伤口处麻酥酥的,疼痛瞬间减缓了许多,然后颜天心用绷带将他的双足裹住,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双棉袜。 第140章 【开天峰】(下) 眼看着颜天心居然如此耐心地伺候自己的一双烂脚,罗猎心中难免有些诚惶诚恐,总不能让她给自己穿袜子,于是接了过来,将袜子穿上,可是再穿冰鞋的时候因为双脚包裹得太厚,无论如何也穿不进去了,这双鞋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大一双。 颜天心抓起冰鞋,用匕首在足跟处划了个口子,这样罗猎就能将双脚套入其中,然后再用布将裂开的口子缠住,外面涂上油膏,这是为了避免雪水渗入。所有人都看出颜天心对待罗猎的细致和耐心。 阿诺看到罗猎穿好了冰鞋,也扬起自己的大脚:“还有我,还有我……”他的脚上也磨出了几个血泡。 颜天心仿佛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开。 阿诺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解,难不成罗猎的脚是香的,我的脚是臭的? 一旁陆威霖叹了口气道:“同人不同命,我说金毛,咱们还是互相帮助,自力更生。” 阿诺瞪了陆威霖一眼:“别叫我金毛,我跟你有那么熟吗!” 罗猎跟在颜天心的身后来到了洞口,风很大,天空中并没有下雪,地上的积雪被狂风吹起来,如烟似雾,在大地上急速流淌着,颜天心用望远镜远眺着山顶,山顶也起风了,视野中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烟雾。 知道罗猎来到了身后,她将望远镜递给了罗猎,指了指开天峰中间的缝隙道:“天黑以前,我们争取抵达裂天谷。” 罗猎透过望远镜向上望去,颜天心所说的裂缝位于开天峰半山腰的位置,从他们现在的地方抵达那里,山势还算平缓,可是从裂天谷向上山势就变得陡峭险峻。 罗猎道:“会不会下雪?” 颜天心道:“雪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风!” 罗猎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领会到颜天心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等他们启程走向这座大山,他方才明白颜天心因何要这样说,随着高度的上升,风力开始不断增强,因为选择了背阴的山体,他们现在是逆风而行,熟悉路径的栓子走在最前方,他所带的绳索也派上了用场,几人利用绳索彼此相连,一来可以避免被大风刮走,二来可以防止失足滑倒而滚落,不幸落入两侧的山崖,当然这样的做法有利有弊,如果遇到特级强风,连接成为糖葫芦一样的他们会被全都吹下山崖。 通过这片红豆杉林,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型冰川,冰川看起来平整,可是下面却是沟壑纵横,宛如有人用刀劈斧砍,浅的地方不过一尺,深得地方却可达数丈,因为积雪的缘故,沟壑早已填满,形成一个个天然的陷坑,如果不熟悉地形的人,盲目前行,很容易陷入积雪掩盖的天然陷阱中。轻则扭到足踝,重则跌入缝隙。 栓子提醒众人加倍小心,跟随他的脚步,他用手中的木杖试探前行,身后几人小心跟上他的脚步,尽可能踩着他的脚印前行。罗猎曾经研究过苍白山一代的地理,知道苍白山一带并不是典型的冰川地貌,因其的气候条件并不适合冰川生存,想不到在天脉山的北麓,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居然还幸存着这么一小片的冰川,冰川上方的沟壑是因为每年春暖花开,山上冰雪消融,雪水从山上流淌下来,经年日累侵蚀变化,方才在冰川上方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前方传来阿诺的惊叹之声,却是他从脚下裸露的冰川下看到了一只被封冻其中的狍子。 狍子仍然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身体侧倾,眼睛中流露出惶恐的目光,似乎随时都要挣扎逃跑。 对颜天心和栓子来说,这样的景象并不稀奇,在这片冰川下封冻了许许多多的生命,有走兽,有飞禽,还有人类,从中可以看到生命的流逝,同时也看到了山川的历史,难怪有人说历史的每一个脚印都包含着残酷。 即将走过这篇冰川的时候,在一块巨大的冰岩下看到了一个死人,死者蜷曲靠在冰岩下应当是避风,他身上的皮肉已经风干,茅草一样的头发结满了冰,在头发被风吹起的刹那凝固,身上背着一个背篓,手里握着一个䦆头,这是采参客最常见的装扮。 栓子道:“这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多年。”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感到一阵难过,想起了惨死的父亲,他是从父亲那里得知这件事的。这名死者也是冰川的分界线,他所在的地方恰恰是雪落不到的地方,这也是他死了二十多年都没被风雪掩盖的原因。身体没有腐烂却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刚好处在一个风口,他的肉体被寒风吹干蜡化,就此凝固成为大山的一部分。从这里就算正式离开了冰川,不过前方也开始正式进入了风口。 绕过死者背靠的冰岩,风力明显又增大了许多,地势越来越陡峭。他们沿着天脉山北山的古道,倾斜上行,遇到过于陡峭难行的地方,栓子都会先用铁钎楔入岩石的缝隙之中,然后才谨慎通过。 脚下的冰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利用冰鞋上的钉子,他们刻意踩入冰层和冻土中,尽可能地保证不被滑倒。在陡峭的山石和冰雪中辗转行进了近三个小时,他们终于在黄昏时分接近了裂天谷,通往裂天谷的小路已经完全被冰雪封住,他们只能选择从正面攀爬这道高达十米的冰墙,冰墙起自裂天谷底部,宽约六米,光滑平整,角度近乎垂直,最麻烦的是,冰墙上方并无着手之处,想要徒手攀上这座冰墙几乎没有可能。 栓子望着这道冰墙也是一筹莫展,他从未在隆冬季节选择走过这条古道,春暖花开之时,山上的雪水流入裂天谷内,汇聚成溪,溪流从谷口垂直留下,形成落差十米的飞瀑,不过每到秋季随着降水的减少,水流也开始减弱,眼前规模的冰墙应当和今秋雨水过多有关,雨水和山顶融化的雪水到了深秋气温骤降凝固之后形成了眼前大面冰墙。 栓子拿出铁钎和锤子,准备在冰墙之上凿出可供落脚的凹窝。动手之后方才发现,冰层极其坚硬,全力一锤砸下去,铁钎只是在冰层上留下一个小白点,照这样下去,等到天黑也无法爬到冰墙顶部。 栓子埋头苦砸的时候,罗猎几人升起了一堆篝火,栓子嘴上不说,可心中暗叹,这几人不知道帮忙,倒是懂得享受。 篝火燃起之后,罗猎将栓子将铁钎拿来在火上烧红,然后利用铁钎刺入冰墙,冰墙虽然坚硬,可是接触到灼热的铁钎冒出大量的白烟,铁钎轻易就在冰墙上留下了一个小坑,栓子这下方才知道罗猎生火的用意,心中对他暗暗佩服,用热力融冰,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 颜天心其实在罗猎生火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不过她并未点破,只是一旁静静看着,聪明的女人绝不会抢男人的风头。 利用罗猎教给自己的办法,栓子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就在冰墙上弄出一连串的孔洞,阿诺帮忙找来手腕粗的树枝,趁着孔洞融化的冰水尚未凝固就插进去,冰水重新凝固之后树枝就牢牢黏在冰墙之上,栓子踩着树枝一路爬了上去,等他来到冰墙顶部,身后也留下一连串用树枝形成的踏步,栓子找到一块合适的冰岩,拴好绳索,将长绳放了下去,现在这面冰墙对罗猎几人已经变得毫无难度,他们只需抓住绳子踩着树枝做成的踏步,无需花费太大的力气就能够顺利抵达裂天谷的底部。 五人全都来到谷底之后,栓子收回绳索重新盘好,背在肩头。 第141章 【禹神庙】(上) 裂天谷是一个天然的岩缝,也是一个天然的风口,这里的风力要在十级以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吹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颜天心提醒众人要小心,五人彼此相扶,顶着强风走入裂天谷北侧的凹窝,走入凹窝的范围,和外面完全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凄厉的寒风被厚厚的岩层阻挡在外,虽然耳边听到外面狂风怒号,可是这里面却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没有了风,自然觉得温暖了许多,罗猎搓了搓被风吹干的面庞,促进血液循环,恢复表皮的温度,让被冷风吹得已经麻痹的嘴唇逐渐恢复活力,其余几人也和他一样,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全都是因为嘴唇被懂得麻木的缘故,这种时候谁也不愿白白耗费力气,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减弱了许多,以免体内的热量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罗猎满脸的络腮胡子已经结上了一层冰碴儿,看上去已经花白,仿佛变成了一个老头儿。阿诺也好不到哪里去,躲在避风的地方接连不断地打着喷嚏,等他的嘴巴恢复了知觉,马上开始抱怨:“这鬼天气实在是太折磨人了。”瞎子不在场的情况下,阿诺就当仁不让地成为话最多的那个。 颜天心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时候,风大的时候,谷底根本站不住人。”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袖口和领口扎紧,然后催促几人尽快动身,走过这个凹窝,前方现出一条小道,说是小道,实际上是开凿于悬崖峭壁上的石阶,呈之字形走向,石阶的角度目测要有七十度,宽度最窄的地方不到一尺。罗猎几人无一不是胆色过人,可是看到这道开凿于悬崖上的之字形天梯,几人的脸色都有些改变了。 杀人如麻的陆威霖此刻居然感到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道:“你确定,咱们要从这爬上去?” 颜天心道:“这条天梯又叫鬼见愁,其中的含义你们应该懂得,如果顺利的话,咱们两个小时应该可以抵达休息的地方。” 阿诺叫苦不迭道:“不是说咱们今晚在谷底休息吗?” 颜天心道:“你确定要在这里休息?”她抬头看了看昏暗的云层:“今晚的风向应该会改变,如果后半夜刮起了西北风,那么冷风就会源源不断地灌入咱们刚才避风的地方,咱们五个人可能没有一个能够活着撑到明天。” 罗猎道:“也就是说已经没得选了!” 颜天心望着他,然后微笑着歪了歪头。 罗猎道:“那就走呗,我看这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半小时,熬得住!”他向颜天心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女士先请!”关键时刻他首先表态同意颜天心的决定。 颜天心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率先向石阶走去,颜天心在最前方带路,栓子断后,五人沿着陡峭的石阶继续向上方进发,为了稳妥起见,他们不得不选择手足并用在陡峭的石阶上爬行,虽然样子不好看,可是这样爬行可以将重心放低,而且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风阻,四肢着地的感觉要比直立行走踏实许多。攀爬没有多久,夜幕就已经降临,石阶贴着裂天谷的内侧崖壁,之字形走向,台阶转折的地方并没有多余可供休息的平台,所以他们只能原地休息,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随着高度的攀升,每个人的体力和内心都开始承受着严酷的考验。 罗猎紧跟在颜天心的身后,这样的角度让他可以放肆欣赏颜天心的身姿,当然臃肿的棉衣将颜天心的曼妙身姿包裹得严严实实,仍然可以欣赏到她挺翘的臀部,平时很少有机会欣赏到颜天心以这样的姿势爬行,望着前面的颜天心,罗猎尽情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罗猎并不认为自己的思想龌龊,反倒认为是一种转移注意力,放松心态兼之减压的绝好方法,有助于让他忽略眼前严苛恶劣的环境,让艰苦的行程也变得意趣盎然。 但是其他人就没有罗猎这样的心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都是一惊,罗猎回头望去,却是陆威霖不小心踩落了一个石块,刚巧砸在身后阿诺的脑门上,阿诺摸了摸额头,还好头皮够硬,再加上棉帽的缓冲,没被砸破。 陆威霖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无心的!” 阿诺已经没有气力抱怨,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前进。 颜天心有些累了,她趴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小声道:“我真怕自己会失足落下去。” 罗猎笑道:“放心吧,有我在你身后垫背。” 颜天心道:“如果我掉下去,你千万别管我,不然我会连累你一起掉下去。” 罗猎道:“那不行,皮囊得给我留下,咱们说好的。” 颜天心想起两人在藏兵洞时候的约定,俏脸不禁热了起来,似乎感觉没那么冷了,其实这里的地势虽然险要,可是比起他们在藏兵洞内遭遇的凶险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这段时间并没有遭遇暴风雪,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就已经顺利抵达了下一个地点,这里距离开天峰的顶部还有二百米的垂直距离。石阶突然中断,以他们目前的装备,是不可能爬上头顶这道垂直的悬崖。前方巨石叠合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颜天心用手电筒照亮那缝隙,第一个从缝隙通过。 罗猎跟随颜天心的脚步从缝隙中钻了过去,钻过缝隙眼前却出现了一幅让人意想不到的景象,十多尊巨大的石像相对而立,顶天立地,姿态各异,借着周围雪光的映射望去,却见这些石像有擒龙缚虎,有弯弓射月,有振翅欲飞,让罗猎最为惊奇的是,这其中竟然有一尊美杜莎的雕像,满头小蛇,人面蛇神,罗猎忽然想起麻博轩的那本笔记上,曾经见到过同样的画像,难道麻博轩所画得就是这个地方?他此前也曾经来到过这里?可惜麻雀不在身边,无法亲口验证,也无法拿那本笔记对照,这些石像应当雕刻得是神话中的人物,可是为何西方的神话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尊美杜莎的雕像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罗猎百思不得其解,石像之间有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道路。 罗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里可能是一座陵园,此前他就听说天脉山上有不少金国古墓,只是他从未想到在天脉山开天峰的山崖之上竟然藏着一座如此规模的建筑,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选择,位于山的背阴一面,罗猎虽然不懂风水,可是眼前的这片地方绝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颜天心从石像群之间走过,尽头处是雕刻在崖壁之上的一座殿宇,殿宇完全利用山体,凿山岩而建,大殿无门,巨大的中式翘角飞檐下有八根合抱粗的石柱,石柱却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黑魆魆的拱门宛如一个巨兽的大嘴,让人望而生畏,仿佛要扑上来将他们这群人全都吞到口中。 颜天心用手电筒照射了一下殿宇上方的匾额,上面刻着禹神庙三个字。 罗猎道:“是庙?”这种中西风格的建筑出现在深山之中着实诡异。 颜天心没好气道:“你以为是什么?”她随后解释道:“这里是我们前往峰顶途中唯一可以休息的地方,本来我想连夜爬上峰顶,可是我看很快就会起风,为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在禹神庙里休息一晚再走。” 阿诺听到终于能够休息,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至少不要抹黑在悬崖上攀爬,刚才的这段路程,手足并用不说,而且步步惊心,神经连一刻都不能放松,他感觉已经筋疲力尽。 罗猎听说眼前是禹神庙,心中难免一动,不知这座禹神庙和失落的禹神碑究竟有无关系?几人走入禹神庙内,神庙也是拱顶结构,这样的结构有助于分解上方的压力,是建筑中最为坚固的一种。这座依山而建的庙宇如果在平地上并不稀奇,可是建在悬崖峭壁之上,全部依靠凿山建成,当年花费的精力和代价一定极大。 栓子出门拾取干柴,陆威霖则拿起他的枪跟着出去,一来为了彼此照应,而来可以看看有无可能找到猎物。 阿诺靠着墙壁坐了下去,揉着酸麻的双腿,他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辛苦,想起自己跟随罗猎前来的初衷只是为了一千块大洋,如果知道这趟征程如此辛苦,他当初应该不会答应,如果没有跟着罗猎来苍白山,他此刻应该还在瀛口喝酒赌钱醉生梦死,可是阿诺却并不后悔,真正走出来方才意识到自己在瀛口的那段日子如此荒唐可笑,回头看那段时光,才能认清自己的迷失和蹉跎。前来苍白山之后,虽然每一刻都过得惊心动魄,可是阿诺却重新燃起了斗志,似乎回到了当初在欧洲战场浴血搏杀的日子,他的生命仿佛重新焕发了光彩,也许他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冒险而存在。 第142章 【禹神庙】(下) 罗猎点燃了一支香烟,来到阿诺身边,递给了他一支,阿诺接过香烟,罗猎帮他点上,微笑道:“想什么呢?” 阿诺用力抽了口烟,然后潇洒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在空中缓缓扩展开来,然后道:“你还欠我七百块大洋!” 罗猎哈哈大笑起来:“我现在没钱给你,等咱们结束这次的任务,我马上把尾款给你结清。” 阿诺道:“营救麻雀可不是咱们约定中的事情。” 罗猎道:“再加三百块大洋!” 阿诺摇了摇头。 罗猎以为他嫌少:“你想要多少?” 阿诺道:“无所谓,这次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不要钱!” 罗猎有些意外地望着这个嗜酒如命,好赌成性的家伙,仿佛今天才认识他一样。 阿诺道:“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为了钱,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已经上了你的贼船,所以我爹说得对,生意就是生意,不可以谈感情,现在……晚喽!”他把烟在地上掐灭了,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酒壶,拧开灌了两口。 罗猎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个俗人!” 阿诺咧嘴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罗猎的友情套牢。 罗猎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颜天心走去,颜天心在禹神殿正中的禹神像前上了三支香,罗猎抬头看了看这座临崖而建的雕像,雕工虽然谈不上精美,可是禹神的威猛气魄还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颜天心道:“这座禹神庙建于清康熙年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就地取材,当时一共来了二十五名石匠,在这个地方足足工作了十年,方才完工。” 罗猎点了点头,古人的毅力超乎想象,而他们这种锲而不舍的毅力多半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上。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没有人能够忽视信仰的力量,正是信仰支持着人类不断地和自然抗争,以一己之力挑战强权,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在许许多多人的心中信仰甚至超越了生命的价值,为了维护他所尊崇的信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颜天心道:“据说,在裂天谷建造这座禹神庙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纪念禹神,那段年月连年阴雨,山洪频发,天脉山周边一带的百姓深受其害,所以当时的连云寨主选择这个当年大禹劈山泄洪的地方雕筑神庙,祈求禹神保佑,风调雨顺,庇护这一方百姓平安。” 罗猎道:“连云寨从那时就有了?” 颜天心道:“连云寨虽然历来为朝廷所不容,可是我们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这个世界从古到今都不安稳,哪怕是你想安安静静的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罗猎轻声道:“身处乱世,谁又能独享安乐呢?你不惹别人,却无法保证别人不惹你,也许你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人的障碍。”当初如果不是瞎子招惹了叶青虹,他或许还呆在黄浦的小教堂内得过且过,又怎会卷入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之中? 颜天心同样陷入沉思,连云寨一直奉行着与世无争,安守己方的势力范围,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在苍白山,肖天行想要唯我独尊,哪怕是连云寨并无和他争雄之心,肖天行仍然想方设法意图灭掉连云寨。可是强势残暴的肖天行也没有笑到最后,他想要利用寿宴设局消灭对手,却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狼牙寨的内部发生了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场杀局也渐渐拨云见日,真正主宰这场杀局的人却是满洲的两大军阀,他们在暗地里扶植自己的力量,意图抢先吞下苍白山。颜天心虽然侥幸脱困,可是在离开凌天堡之后,危机并没有就此远去,十字坡的那场暗杀只是开始。 她不清楚连云寨现在的状况,不清楚自己的手下到底有多少人背叛,这才是她放弃正面上山的原因,北麓的这条古道,虽然艰难,可毕竟安心。 罗猎道:“不知大禹究竟有没有来过这里治水?” 颜天心望着神像道:“他就在这里,不如你问问他。” 罗猎被颜天心这出其不意的幽默逗笑了,他想起外面的美杜莎雕像和巴洛克风格的抱柱,说出了这个盘踞心中许久的疑问。 颜天心道:“你没看错,那雕像的确是美杜莎,当年设计这座禹神庙的人来自法国,他曾经是沙俄的俘虏,后来逃亡至此,来到连云寨找到了属于他的另外一半,于是在此安家,生活了二十年方才离开。” 罗猎这才明白因何会出现一座美杜莎的雕像,不过这名来自欧洲的石匠倒是有些恶趣味,居然在禹神庙前雕刻了一座美杜莎的雕像,欺负连云寨的这帮山贼没见识吗? 颜天心道:“他虽然带着家人离去,不过他的后人从未断了和连云寨的联络,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他其中一个儿子为了逃避兵役来到我们这里避难,一直生活至今,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何懂得英文了。”其实她的法语也非常流利,跟随那位老师还学了一些德语,在语言方面颜天心有着超人一等的天赋。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颜天心给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看来她关于西方的了解应该来源于这位法国石匠的后人。 外面的风力明显在增强,就在几人开始担心的时候,栓子和陆威霖两人从外面回来了,栓子背着一大捆干柴,陆威霖却是一无所获,虽然他枪法出众,可是在隆冬季节,猎物也很少出来行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枪法如神,也只能空着手回来。 栓子很快就在大殿内生起火来,他带着干粮,虽然不多,可是足够他们今晚果腹。 颜天心观云识天的本领果然厉害,九点刚过,外面就下起了暴雪,暴雪肆虐,鬼哭神嚎,风吹山谷,松涛阵阵,仿佛拥有摧枯拉朽,撕碎一切的气势,就算站在禹神庙的大门处就已经被风吹得立不住脚,如果此时坚持从古道登顶,只怕他们一个个都要被吹下山崖,难怪归心似箭的颜天心肯停下来选择休息。 狂风席卷着雪花从敞开的庙门吹入大殿,五人聚集在大殿的西南角,这里是最避风的地方,栓子熬好了苞米糊糊,每人分了一些。阿诺和陆威霖不约而同想起了丢弃在十字坡的那几只雪橇犬,如果带来一只该有多好。 阿诺就着苞米糊糊喝了半壶酒,然后缩在火堆旁睡去,只要有酒他对环境倒是不挑剔。陆威霖借着火光擦着他的枪,他对自己的武器有种恋人的感觉,目光只有在盯住手枪的时候方才充满温柔,至少比看女人的时候要温柔许多。 栓子裹着大衣靠在墙上睡了,这一天对他最为煎熬,他亲历了父亲的死亡,仍然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颜天心向罗猎道:“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人在这样暴风雪的环境中根本无法存活,就算是野兽也不会冒险出动,他们大可高枕无忧。 罗猎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肩头道:“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 颜天心瞪了他一眼,向一旁挪了挪,反倒拉远了和罗猎之间的距离,用随身的毛毯将自己包裹在其中,背过身的时候,唇角却泛起一丝恬淡的微笑。 陆威霖隔着篝火望着罗猎,一脸的幸灾乐祸。 罗猎向他挥拳示威,陆威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乐了起来,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低声道:“你睡吧,我来守夜!” 罗猎摇了摇头,倒不是他有意谦让,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睡意,昨晚在十字坡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可半夜又被噩梦惊醒,他宁愿辛苦熬上一夜,也不愿一闭上眼睛就重复那场噩梦。 第143章 【雷打冬】(上) 陆威霖也不客气,罗猎既然不愿休息,他就去睡,总不能陪着这厮熬夜,他们这个团队必须要保证旺盛的战斗力,而且这趟征程实在是太辛苦了。 罗猎往篝火中又添了一些劈柴,看到几位同伴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每个人睡姿各异,不过看得出他们睡得都很沉,毕竟都经历了一天的辛苦跋涉。 幸福对有些人很简单,可是对有些人却遥不可及,如果自己能够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想必也是一种幸福。罗猎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即便可以像他人一样安眠,可是醒来之后呢?是否醒来之后就能遗忘心中的痛苦?其实他心中早有了答案。 颜天心却在此时睁开了双目,看到坐在火边陷入深思的罗猎,此时的罗猎收起了平时的调侃和玩笑,表情沉静,目光深沉。 比起他玩世不恭的表象,颜天心更欣赏他此时的沉默如金,也许现在才是他真实的一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处世方法,颜天心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不想面对的人会选择保持距离,而罗猎却会选择收藏自己,他拥有一颗极其强大的内心,即便是遇到天大的事情,仍然可以笑看风云,谈笑自如。 罗猎终于意识到颜天心正在悄悄观察着自己,他抬起头,捕捉到颜天心不及逃离的目光,颜天心犹如偷东西被人抓了个正着一般,剪水双眸之中泛起慌乱的涟漪。不过她瞬间就已经平静了下来,重新鼓起勇气,毫不示弱地望着罗猎。 罗猎虽然年轻可是他的经历却并不少,早已明白女人是这世上最不讲理的动物,即便是她理亏,也会很快找出占理的理由,单纯如麻雀,复杂如叶青虹,冷血如兰喜妹,高傲如颜天心全都不会例外。 风荡山谷,宛如一头洪荒巨兽,奔腾咆哮,肆意冲撞,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风雪统治。颜天心和罗猎对望了一会儿,直到罗猎主动示弱将脑袋耷拉了下去,方才满意地裹紧了毛毯,准备再度睡去,可是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颜天心瞬间坐了起来,罗猎已经大步向殿门奔去,而此时尚在熟睡的其他三人也这声巨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颜天心紧随罗猎的脚步奔了过去,靠近殿门一股强风吹得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罗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避免她单薄的身躯被风吹走,两人向外面探出头去,却见漫天飞雪的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紫色的闪电,他没有看错,的确是闪电,那道紫色的闪电从空中扯破天幕,击碎雪花直射地面,在中途却仿佛被人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然后岔开数十个分支,拍击在头顶的山峰上,将满是白雪的山峰瞬间染成了淡紫色。闪电过后,又是一个炸雷响起,震彻心扉,让他们的内心为之一颤。 闪电将颜天心的俏脸映照得苍白如纸,她从未经历过这样诡异的天象,常言道: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冬天打雷绝不是好事,冬日乃是万物藏伏之季,天地之气闭藏,冬日惊雷,阳气外泄,万物遭殃,这绝不是好兆头。 罗猎首先想到的却是雷暴的成因,雷暴通常出现在炎热的夏季,地面因为阳光直射而得到大量的热能,低层空气因此温度上升,大气上冷下热的结构,从而给空气储存了大量的对流能量,一旦大气层的稳定性遭到破坏,空气就会开始上下运动,水汽上升到高空中形成冰晶,凝聚效应让冰晶的重量不断增长,一旦气流承托不住,冰晶就会落下,水滴和冰晶粒子在运动激烈的云城内会不断接触摩擦,产生静电。 通常小水滴粒子携带正电荷,而其他大粒子携带负电荷。气流和重力的作用最终让正负电荷出现分离,这一过程持续发展,最终电势能就会大到足可以穿透正负极之间的空气,瞬间剧烈放电,响起雷声。 可是到了冬季,太阳辐射提供的能量急剧减弱,满洲地区纬度偏高,大气干冷,空气中的水分受冷凝华,通常会生长成雪片降落到地面,缺乏了上下运动的诱因,故而少有雷暴发生,当然如果气温偏高暖湿气流较强,突然遭遇寒流的情况下,暖湿气流被迫抬升,或许会发生雷暴天气,但是这一特殊的条件无法和现在苍白山的天气状况对应起来。 栓子三人也被雷声吸引了过来,刚才的那轮雷声过后,外面重新归于沉寂,风似乎小了许多,雪仍然在没完没了的下着。 栓子低声道:“冬打雷,雷打雪!”他自小在苍白山长大,却从未听说过有冬日打雷的现象发生,内心中也是异常惶恐,再大胆的人在自然的面前都会表现出畏惧。这种畏惧发乎于内心,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颜天心轻声道:“或许只是偶然发生的状况,大家不用担心。”虽然是安慰同伴,可更像是安慰自己。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又被闪电照亮,这次空中的数十道闪电同时激发,有若瀑布飞流直下,在半空中陡然膨胀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紫色光球,光球在接近地面的时候迅速收窄,收放之间巨大的能量随之释放出来。 罗猎大吼道:“退后!”他展臂将颜天心拦住,躲在了石墙的后方,他在第一时间已经察觉到那团闪电射向了禹神庙,闪电在庙门外落下,旋即听到一声震彻天地的响雷,就炸响在他们的头顶,地面震颤起来,禹神庙也随之震动,灰尘从大殿的顶部簌簌落下,他们听到巨石崩裂的声音。 陆威霖被头顶落下的灰尘迷到了眼睛,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伸手想要揉眼睛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轰隆隆的落石声,罗猎抓住了他的手臂,大声提醒道:“快逃,快逃!这里就要塌了!” 他们没命地向外面冲去,甚至都来不及收拾他们的行装,陆威霖满脸是泪,倒不是因为吓得,而是因为被迷入双眼的灰尘刺激。 几人刚刚逃出了禹神庙,禹神庙顶部半露在外面的屋檐就轰然崩塌,正是刚才那声炸雷击中的地方。禹神庙的大殿完全是依靠山体雕琢而成,撑住屋檐的巨大石柱乃是就地取材,和屋檐并非一体,屋檐坍塌石柱失去了平衡,合抱粗细的石柱,向前方倾倒。 罗猎转身望去,却见巨大的石柱正向他们的头顶倾倒而来,他们现在唯有奔跑,石柱还未完全倒下,就被另外一半滑落的屋檐砸中,因而断成了数截,断裂的石柱犹如车轮般加速向前方滚动,向亡命逃离的五人碾压而去。 陆威霖的眼睛刚刚恢复正常,这就不得不来回奔跑,躲闪着从后方碾压了而来的石柱,此时所有人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兼顾同伴,他们只能尽力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避免被石柱碾压成泥。 阿诺好不容易才躲开了两根断裂石柱的碾压,可是他已经奔跑到了悬崖的边缘,身后还有一截石柱车轮般轰隆隆向他碾压而来,阿诺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前方偏偏又无路可逃,他总不能从悬崖上跳下去,阿诺转过身,望着飞速滚来的石柱,爆发出一声绝望惶恐的大叫。 眼看就要将阿诺碾压,石柱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原来是地面上的一个石块改变了它运行的轨迹,石柱歪歪斜斜贴着阿诺的右肩滚了下去,阿诺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想不到关键时刻发生了转机,吓得他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宛如泥塑一般呆在原地,等他意识到自己从生死边缘爬了回来,这才摸了摸胸口准备离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偏偏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砸在阿诺的脑门上,虽然不算太重,可是却已经足够让他失去平衡,阿诺原本就站在了悬崖边缘,他惨叫着双手宛如车轮般挥舞,想要恢复平衡,可身体仍然不争气地向后方倒去。 两只有力的大手同时从左右伸了出来,分别抓住阿诺的一只手臂,却是陆威霖和罗猎,他们两人几乎同时赶到,将阿诺从死亡的边缘再次拉了回来。 几人来到安全的地方,坍塌的禹神殿仍然笼罩在一片雪雾和烟尘之中。陆威霖此时方才想起自己连枪都没顾得上拿出来,可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五个人能够齐齐整整地逃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阿诺仍然惊魂未定,不停摸着自己的身上,检查自己到底有没有失去什么部件。 罗猎和颜天心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夜空,他们不幸正处于雷暴区。如果雷暴再度来临,他们就不会有刚才那样幸运,虽然他们所在的区域不大,闪电应该不会再短时间内击中同一区域。 颜天心道:“咱们尽快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在刚才雷暴的对比下,风雪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他们寻找藏身之处的时候,又有一道闪电劈中了附近的一棵雪松,雪松迅速燃烧了起来,还好这棵雪松距离其他的树丛较远,火势不至于蔓延开来。 罗猎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次闪电全都击中了禹神庙的周围,仿佛雷电在事先锁定了目标一样。雷电的反折成为弧形,刚才威力巨大的球状闪电,全都集中在他们附近,在闪电的末端无一例外地发生了偏移,罗猎曾经研读过这方面的知识,知道这种现象往往是地磁的作用,是地面的磁场让闪电发生了偏移。 第144章 【雷打冬】(下) 通过那片石像群的时候,发现巨大的美杜莎雕像被落石击倒,石像的底部居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直径在一米左右,能够容纳一个人自由进出。对他们来说,这个洞口的发现非常及时,如果下方空间足够,应该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处。 颜天心用手电筒向下方照射了一下,洞口很深,看不到底,幸好栓子将绳索带了出来,他用绳索栓在美杜莎倒伏的石像上,然后沿着绳索下滑探路,在他下去之前,罗猎将火机递给了他,让他留意下方的空气状况,如果火机熄灭,就证明下方空气稀薄,必须放弃冒险下行。 栓子下行七米左右方才到底,这一过程中火机始终没有熄灭,合上火机,从腰间拿出手电,照射前方却发现一具跪坐在地上的骷髅,栓子吓了一跳,险些将手电筒失手落在地上,镇定心神之后,看到他的胸膛上还插着一把弯刀。 一个死人当然没什么好怕,栓子观察了一下周围,下面还算宽阔,勉强可以容纳五人藏身,在他的右前方看到了一个洞口,他举起手电向洞口照去,看到里面很深,倾斜向下,此时头顶又响起炸雷之声。 罗猎几人已经不敢继续呆在上面,沿着绳索逐一滑落下去。 阿诺听到外面雷声不断,吐了吐舌头道:“如果雷劈在地洞里面,咱们五人都变成烤肉了。” 陆威霖呸了一声道:“大吉大利,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邪门,连他也不能不信邪了。 罗猎来到洞口借着手电筒的光芒观察了一下,建议道:“与其挤在这里,不如到里面看看,兴许能够找到更好的容身之处。” 几人对他的提议都表示赞成,罗猎身先士卒,第一个钻了进去,这条隧道明显是人工雕琢而成,罗猎在其中爬了约二十米,前方变得宽敞起来,这里藏着一间长宽都有三米左右的石室,高度在两米左右。 颜天心几人随后来到,望着这间石室都有些奇怪,这石室空空如也,并无任何的家什物品,看不出到底有何作用?难道当年那个来自于欧洲的石匠无聊到这种地步?花费功夫在美杜莎的下方挖了一个地洞?可是外面的那具尸体又作何解释? 陆威霖小声道:“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要在下面挖这个洞?” 阿诺道:“这还看不明白,过去这里应该藏着很多的宝贝,后来被人发现,全都盗走了。” 罗猎低头望着地面,凸凹不平的地面其实布满了浮雕,浮雕刻得是大海的波涛,顺着地面向墙面望去,四面墙壁之上也刻着波浪滔天的大海,大海之上有一条孤舟,这幅景象对罗猎这个神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圣经中的场景《诺亚方舟》。一个法国人辗转来到中国,在满洲的深山老林中埋头苦干了二十年,难道仅仅是为了留下一幅诺亚方舟的浮雕?罗猎才不相信他会那么无聊。 他仔细观察着方舟,忽然发现方舟的部分似乎过于突出,心中暗奇,难道这艘方舟能够移动?他来到方舟前,用力向左右扳了几下,方舟纹丝不动,陆威霖过来帮忙,也是一样,两人合力将方舟向内推去,累出了满头的大汗,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阿诺道:“没什么吧,就是一堵墙,无非是刻了一幅浮雕,你们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罗猎让栓子爬出去,截断一截绳索,用绳索沿着方舟的外缘牢牢捆住,然后发动几人同时向外牵拉,这次方舟竟然开始松动,他们将浮雕方舟的部分从里面抽离了出来,方舟的部分刚一抽离了浮雕,就听到这面墙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原来这面墙上的浮雕竟然是用小块浮雕拼接而成,方舟抽离之后,小块的浮雕纷纷移位坍塌,不一会儿功夫,他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可供出入的大洞。 颜天心充满欣赏地望着罗猎,罗猎的观察力极其出众,换成别人恐怕不会发现这微妙的异常。 阿诺惊叹道:“别有洞天!这个法国石匠真是厉害,二十年的光景就能搞出那么大的工程。” 罗猎等到浮雕完全坍塌之后,从地上捡起其中的一个部分,其实浮雕的原理并不复杂,类似于积木,方舟是其中最大的一块,当初设计这一切的法国人将一小块一小块的石雕拼接起来,最后形成了眼前的大型浮雕,一旦方舟被抽离,那么整块浮雕的稳定性就被破坏,露出后面的那方天地,他的真正用意应当是隐藏后方的秘密。 罗猎第一个从洞口中钻了过去,对面却是一间空旷的石室,六根抱柱连通屋顶和地面,这些抱柱之上雕龙刻凤,却是典型的中国建筑风格。 颜天心暗暗心惊,从眼前的所见来看,这应当是天脉山诸多金国古墓中的一座,咸丰年间,一伙盗墓贼盯上了天脉山大大小小的金朝古墓,于是潜入其中盗掘古墓,连云寨是后来方才发现古墓被盗,他们抓住了盗墓贼,挖出了他们的心肝祭奠先人,经过确认,当时被盗的墓葬共有五座,连云寨的这些人多半都是当年女真人的子孙,他们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蒙受如此欺辱,派人进入古墓检查破坏情况,可是在那些人进入古墓之后,大都离奇死亡。后来他们也不敢冒险,只是从外部填塞了这些盗洞,加大巡查的力度。 其实就算颜天心不说,罗猎也猜到了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当年的那个法国石匠一定是利用帮忙修建禹神庙的机会实行盗墓,此人一定非常厉害,不但打通了直达地宫的盗洞,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古墓里面的宝贝全身而退,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他们为了躲避冬雷逃到这里,这个秘密还不知要隐藏到什么时候。 颜天心道:“这里应该早就被盗了。” 罗猎道:“我就觉得那个法国石匠不会那么好心,万里迢迢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帮你们修建一座禹神庙,还真是说不通。”他们向大殿内走去,地宫的穹顶全都是拱卷式石结构,这是为了减轻上方的压力,粱柱也都是利用山岩雕刻而成,既起到装饰的作用又能起到支撑的作用。地宫并不算大,从地坪到拱卷顶部不过三米的距离,前殿长宽都不超过十步,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宫前中后殿一个不少,两旁设有配殿,宫殿之间以甬道相连,甬道出入处设有青石门,石门全都敞开,明显此前已经有人来过。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钱币,颜天心从中捡起了一枚,从钱币的年代判断应该是金宣宗完颜珣时期所铸得贞祐通宝,不过里面所剩的陪葬品已经不多,除了一些笨重的石雕,就是一些被砸烂的瓷器瓦罐。 墓室的棺椁也被人打开,栓子对棺材非常忌惮,他不刚靠近,远远站着。 阿诺也没有欣赏死人的好奇心,罗猎、颜天心和陆威霖一起走了过去,看到棺椁内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早已腐烂干枯,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年代久远腐朽的不成样子。 尸体没有下颌,罗猎曾经听瞎子说起过,死者如果拥有一定的身份,往往会用玉器塞住九窍,看来盗墓贼对这一套非常的熟悉,而且下手极其粗暴,为了窃取死者身上的宝物,将下颌也整个拽掉了。 从骨骼来看死者生前身材应该偏瘦小,右脚上还穿着一只鞋,那鞋子并未完全朽烂,虽然色彩尽褪,仍然可以看出上方的绣花,罗猎道:“死者生前可能是个女人。” 颜天心点了点头,认同罗猎的判断。 陆威霖道:“任你生前风华绝代,死后也不过是骷髅一堆,女人男人又有什么分别?” 颜天心表情黯然,心头闷闷不乐,一直以来连云寨都将那法国石匠当成朋友看待,却想不到他居然利用修建禹神庙的机会瞒天过海,做出了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天脉山上的埋葬得都是他们的祖先,目睹如此情景,她的内心中又怎会好过。 罗猎道:“奇怪,为何不见她与人合葬?” 颜天心道:“或许她是妾侍,不过按照常理,这座墓葬会有墓道和主墓相通。” 陆威霖道:“通往哪里?她男人那里吗?” 颜天心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陆威霖检查墓室周围,发现墙壁光滑,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的缝隙,他摇了摇头道:“好像这里没有门啊!”他的话音刚落,地面上就传来剧震,几人同时感到了震动。 阿诺惊呼道:“又打雷了!” 罗猎冷静道:“如果打雷,应该是上方。”经他提醒所有人方才意识到刚才的震动明显是来自于他们的脚下。 陆威霖道:“难道是……地震?” 罗猎伏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过了一会儿,地面又震动了一下。罗猎缓缓从地上站起,低声道:“爆炸!应当是爆炸!” 第145章 【墓之下】(上) 地震是天象,而爆炸却是人为,每个人都清楚两者之间的区别。颜天心望着罗猎,如果罗猎的判断无误,那么就是说还有人潜入了古墓,那座古墓就在他们的附近。 罗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叫上陆威霖、阿诺和栓子,四人合力将棺椁移动开来,目前唯一没有检查过的就是棺材下方,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棺材下方,出现了一幅浮雕。 陆威霖重重拍了拍浮雕,下方并非是中空的声音,当然,如果石板太厚,也无法从拍击中反馈真实的状况。在他看来,或许这幅浮雕和刚才他们进入的那道门是一样的原理,低头寻找破解方法之时,却听颜天心道:“这是一道图形锁,我能解开!” 图形锁类似于拼图,唯有将正确的图形拼凑而成才能解开机关,颜天心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就已经将图形拼成,图形完成之后却是一幅金人狩猎图,一人弯弓搭箭,一头巨熊傲然而立。这样的图案极其常见,金人将这种图案视为吉祥勇敢的象征,出现于他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他们并没有来得及欣赏这幅浮雕,就听到身后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藏于右侧的隐形石门缓缓移动开来,在他们的面前呈现出一个高宽各有一丈方形甬道。 阿诺兴奋地连连搓手道:“我就知道,这里面必有玄机。” 陆威霖一脸不屑地望着这个后知后觉的家伙,心说你知道个屁,刚才怎么不见你说。 栓子手握弯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这柄弯刀还是他刚才从外面的骷髅身上取下的,禹神庙崩塌的时候,他们逃离得太过匆忙,武器多半没有来得及带出来,所有人中只有颜天心随身带着一把柯尔特袖珍手枪,其余人的枪支全部被埋在了禹神庙内,罗猎身上倒是还带着八柄飞刀,这和他最近刀不离身的习惯有关。 陆威霖盯着颜天心的手枪,目光中充满了羡慕,这是柯尔特m1906型,口径6.35毫米,弹夹容量不过区区六发,这是他们五人拥有的唯一火器,此时更显得弥足珍贵。 罗猎提醒几人尽量放轻脚步,刚才的两次震动应该是爆炸,这座古墓之中很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在目前武器装备严重不足的状况下,还是尽量避免打草惊蛇。罗猎心中有个预感,这两次的爆炸极有可能和罗行木有关,如果罗行木在这里,就意味着麻雀也在附近。 通过这条甬道,他们就进入了另外一座古墓的内部,古墓前殿的墓门早已被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已经被盗过,颜天心皱了皱眉头,心中怒火顿生,这些盗墓贼着实可恶,为了谋财,无数不用其极,竟然盗掘他们先人的坟墓。 陆威霖吸了吸鼻子,并没有闻到硝烟的味道,凭他的经验判断,罗猎刚才所说的爆炸并不是发生在这里。古墓内部空空荡荡,走过前殿,发现这里的建筑规模要比刚才他们最早进入的大上许多,由此也证明了颜天心刚才的判断,刚才那间墓室,应当埋葬的是妾侍,这座古墓才是正主儿。 不过妾侍也罢,正主儿也罢,两座古墓都被盗得空空如也,除了里面的石雕和散乱的瓷器碎片,甚至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殉葬品。 墓室前方有两座诡异的石雕,乍看上去是两只蹲踞在那里的猛狮,可仔细一看,那两只狮子却生着人样的面孔,罗猎心中暗奇,只知道埃及有狮身人面像,想不到苍白山的金国古墓中也有,虽然规模小了不少,可是论到雕工之精美,表情之生动却远胜前者,左侧的狮子相貌威武,方面大耳,不可一世,霸气侧露,右边的那一尊雕像却是长眉秀目,瓜子面庞,妩媚妖娆,应当是一雌一雄。 几人啧啧称奇的时候,罗猎留意到颜天心的表情却充满了惶恐,她用力咬了咬樱唇,小声道:“我来过这里。” 几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颜天心。 颜天心道:“我五岁的时候,和小伙伴们在山寨后面的坡地玩耍,不小心掉入了一个掩埋在草地中的洞窟,结果滑落下去,等我苏醒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幸好我带着火折子,在黑暗中摸索,可是并没有找到出路,反而越走越深,最后来到了这里……”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双拳,这件事是她儿时的噩梦,当时她跌落的地方其实就是盗墓贼留下的一个盗洞,她摸索来到古墓之中,忍饥挨饿,在恐惧中苦捱了三天三夜,方才等到有人来救她,那段经历让她记忆犹新。 罗猎道:“你确定是这里?”颜天心能够将十几年前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可见她的记忆力也非常惊人,不过正常人在五岁的时候都有了记忆,坠入盗洞误入古墓,对一个孩子来说只怕是终生难忘的经历,她记得如此清晰也实属正常。 颜天心点了点头,她用手电筒照亮右侧石雕的侧方,上面可以看到用木炭写下的三个字——颜天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时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若是以后化为一堆白骨,恐怕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于是我就在这里写了三个字,没想到居然能够故地重游。”忆往思今,内心中难免感慨万千。 罗猎笑道:“字写的不错!”他绝不是有意奉承,五岁的孩子能够写得那么漂亮的一手书法实属难得,通常这么大的孩子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颜天心注定是个才女。 颜天心因他的这句话不由得笑了笑。 罗猎道:“你既然来过,看看这里有什么改变?” 颜天心道:“里面有两具棺椁。” 罗猎点了点头,既然是墓室就会有棺椁,这没什么稀奇。 可是颜天心继续道:“那两具棺椁是竖着摆放的。” 罗猎这才提起了兴趣,他曾经听瞎子说过竖葬的学问,棺材竖放称为点穴,三年寻龙,十年点穴,棺椁竖放多为点穴。一般都是皇家诸侯才采用这样的葬法,此乃大吉。第二种可能却是因为停尸期间发生尸变,棺醇铜角无法压制,需堆砌石牢将其困住,竖葬防止尸体聚集灵气。第三种可能是头朝下倒葬的,因为埋葬之处是龙脉头朝下吸收灵气死后肉体生鳞,羽化为龙,造福后代。 这里埋葬的是当年金国的头面人物,明显不是第二种,按照颜天心的描述,应该是棺椁头朝下倒葬,属于第三种,吸收灵气,为了日后羽化成龙。 可是他们进入主墓室之后,却发现两具棺椁仍在,只不过摆放得位置和颜天心刚才描述的全然不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两具棺椁如今都已经平放,而且都被打开。也就是说,在颜天心误入墓室获救之后,又有人进入其中盗墓,而这次棺椁也未能幸免。 陆威霖和阿诺两人率先来到棺椁前看了看,棺椁内空空如也,连尸骨都不知去向,目睹如此情景,颜天心无法遏制心头的愤怒,这座陵墓乃是金宣宗时期北院大王完颜伏虎的埋骨之所,完颜伏虎是金宣宗时期第一猛将,南征北战为金国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为权臣术虎高绮所害。直到术虎高绮被诛,方才得到平反,金宣宗追谥他为天鹏王,威德大将军,可是已经为时太晚,金国的腐朽深入骨髓,再也无力挽回败亡的命运,最终为蒙古人所灭。 第146章 【墓之下】(下) 可以说天鹏王完颜伏虎在女真族的心中拥有崇高的地位,是勇猛忠义的象征,看到如此一位英雄人物,到死后居然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身为后代子孙的颜天心又怎能不愤怒,怎能不难过? 墓室的顶部有一个盗洞,颜天心记得当年自己就是从这个盗洞进入了墓室。 罗猎望了望上方的盗洞,心中暗叹盗墓贼选位之精确,竟然可以打出一条直达墓室的盗洞。既然当年颜天心能够从这个盗洞进入墓室,他们就可以经由这个盗洞离开。想起刚才的那两次爆炸,罗猎心中难免奇怪,进入天鹏王的墓葬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难道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陆威霖道:“沿着这条盗洞,咱们应该可以抵达连云寨的后山。” 罗猎向颜天心道:“你还记得那时的路线吗?”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就算我记得那条路线,我们也无法通过那条盗洞离开,我记得当初盗洞非常狭窄,我那时才五岁,身材瘦小,许多地方也是勉强通过。更何况,我被救出之后,我爹命令马上将盗洞填上。” 几人都明白了颜天心的意思,盗洞狭窄,以他们的身材不可能通过,即便是能够通过也出不去,出口已经被封住。 阿诺道:“看来咱们只能折返回头了。” 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罗猎,明显都在等待他的最终决断,罗猎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里很热?” 经罗猎提醒,所有人才注意到这件事,这里的温度比起刚才的墓室提升很多,更不用说暴风肆虐的室外。多半人认为这并不稀奇,毕竟墓室深入地下,厚厚的岩层和山土将寒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颜天心幼时误入古墓,当时在这里又冷又饿,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当时太小内心恐惧的缘故,古墓内的温度理应比室外要高上许多,否则当年她也捱不了三天三夜。 罗猎摸了摸墙壁,又摸了摸地面,虽然温差很小,可是仍然没有逃过他敏锐的感知力,他判断出地下或许有热源,阿诺学着他的样子两相对比了一下,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同,认为罗猎只不过是心理作用作祟。 罗猎缓步走向那两具棺椁,棺椁用阴沉木制成,这是寿材中最为名贵的一种,遇火不染,遇水不腐。棺椁上并无多余的纹饰,里外都是平平整整,从中找不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罗猎叫几人帮忙将两具棺椁移开,两具棺椁下方都留下清晰的轮廓痕迹,这种现象并不稀奇,因为棺椁下面的部分被挡住,灰尘无法落在上面,所以在棺材和地面的接触边界会形成清晰的轮廓,罗猎移开棺椁的目的却非如此,他想要寻找得是最早的轮廓,颜天心说过,她当年误入古墓的时候,这两具棺椁本为竖放,果不其然,在两具棺椁长方形的轮廓痕迹内,可以看到两个稍小一些的轮廓,因为新旧轮廓重合,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两个大大的目字,有如两只竖起的巨大眼睛。 罗猎的手贴在目字中间的方框内,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其他地方还要温暖。 几人在一旁望着罗猎的一举一动,罗猎的强大在于他能够从看似寻常的表象中迅速找到不寻常的地方,超常的观察力和敏锐的洞察力集于一身方才能够练就这样的本领。 罗猎抽出一柄匕首,反过来用手柄敲击青石地面,马上判断出轮廓内的声音和外面有所不同,他找到石板的裂缝,用匕首撬起边缘,几名同伴都过来帮忙,众人合力将这块石板掀开。石板下方却嵌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扣着一条铁链,下方有一个碗口粗细的孔洞,铁链的下半部隐没于孔洞之中,下面的部分不知究竟有多深。 罗猎伸手拉了一下铁链,感觉颇为沉重,栓子看到他如此吃力,马上过来帮忙。 阿诺道:“我觉得有些邪乎,咱们还是别拉了。” 他的意见显然没有得到几人的重视,罗猎几人联手拖动铁链,约莫将铁链向拉出三米左右,突感脚下一震,似乎一物撞击在他们的脚下。 几人继续向上托,已经无法拖动铁链,没过多久,铁链开始缓缓转动回缩,下方应当有一股反向牵拉的力量将铁链缓缓收回,罗猎几人试图和这股力量对抗,很快就发现,他们就算联手也无力与对方抗衡,慌忙松开了双手,全都撤向一旁。 被拖出来的铁链一会儿功夫就全部被拖回了孔洞,连接铁链的石板在地面上缓缓拖动,摩擦出轰隆隆的声响,不一会儿功夫已经被拖回原位。 阿诺心底发毛,吞了口唾沫,暗忖这下方该不是藏着什么怪物吧。 罗猎示意几人退到墙角,突然之间那块连接铁链的石板崩裂开来,然后他们所在的地面石板在爆裂声中,出现了一个个的裂缝。陆威霖惊呼道:“坏了,这里要塌了,快退出去。”他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就听到墓室的大门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却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墓室的大门封住。 罗猎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竟然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他们脚下的地面几乎在同时崩裂,几人脚下一空,纷纷从墓室之中落了下去,和他们一起坠落的还有两具棺椁。 陆威霖脚下的地面最早崩裂,他也是所有人中最早掉下去的一个,无论他胆色如何过人,这种突然失足的感觉也让他内心中生出无尽恐惧,在他头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咚的一声落入了温暖的水流之中,陆威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就看到黑乎乎的棺椁从上方砸落,吓得陆威霖竭力向下方游去,棺椁砸在水面之上,虽然没有直接砸中陆威霖的身体,可是水流产生的冲击力,将陆威霖向水底推去,水底有磷光点点,借着微弱的磷光,陆威霖看到水底竟然寒芒闪烁,仔细一看下方却是遍布密密麻麻的长矛,发出寒光的正是朝上的矛尖,他此惊非同小可,慌忙踩水向上方游去。 陆威霖落水之后,罗猎几人也先后落入了水中,罗猎浮出水面,看到颜天心就在自己右前方,阿诺也在不远处朝自己挥着手,陆威霖的脑袋也露出了水面,心中顿时安稳了许多,颜天心道:“栓子不通水性!”她说完就向水底游去,罗猎担心她有所闪失,一边脱去厚重的棉袄,一边向水底游去,借着磷光他看到自己的正前方有一个身影正在缓慢向下坠落。与此同时,罗猎看到水底排列整整齐齐的长矛,原来这下方布置了陷阱,如果没有水的缓冲,他们几人落下的时候只怕已经被矛尖洞穿。 罗猎从身影中判断出那人应当是栓子,栓子距离水底已经不到一米,只要他坠入水底,就算不被淹死,也要被那一排排林立的长矛扎死。罗猎迅速向栓子靠拢,他从后方搂住栓子帮助他上浮,此时颜天心也游了过来,她也脱掉了臃肿的棉衣,这片水域温度很高,入水之后并没有感到寒冷,正因为如此,也为他们施救创造了便利条件。 罗猎从身后搂住栓子,此时栓子的足底已经碰上长矛,锋利的矛尖顿时将他的足底刺破,栓子因为疼痛似乎恢复了知觉,猛然挣扎起来,罗猎竭力控制住栓子的身体,带着他向上方浮去,颜天心过来帮忙,抓住栓子的一条手臂。 第147章 【杀人蜂】(上) 人带着栓子浮上水面,一股强劲的水流拍打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打得向下游漂去,耳边传来阿诺和陆威霖的大叫声,两人都已经爬到了岸边,原来是提醒注意前方,罗猎转脸望去,却见距离他们五米左右的下游,露出了斜向上方呈四十五度角的大片矛头,如果他们无法在漂到那里之前上岸,就会像糖葫芦一样被长矛穿个透心凉。 死亡面前,谁也不敢怠慢,罗猎和颜天心带着栓子竭力向岸边游去,因为水流湍急,他们还要照顾栓子,难免行动会受到影响,阿诺和陆威霖紧张地在岸边攥紧了双拳,这种时候他们也帮不上忙,只有干着急的份儿,陆威霖心中暗叹,如果万一来不及,罗猎两人唯有放弃栓子,方能保证自己活命。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并没有想到放弃,他们拼命划水,终于在距离下游矛头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爬到了岸边,阿诺和陆威霖急忙迎上来,帮忙将栓子拖了上去,罗猎顾不上休息,开始为栓子做心肺复苏,他曾经在教会医院做过义工,基本的急救知识懂得不少。 按压了几下胸部,正准备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栓子就睁开了双眼,看到罗猎张开嘴巴正要亲上来,吓得栓子噗!的一口浑水喷了出去,喷了罗猎一头一脸,好不狼狈。 栓子捂住嘴巴,惶恐道:“你……你想干什么?” 包括颜天心在内的旁观者都笑了起来,罗猎促狭地向栓子眨了眨眼睛:“不想干什么?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想亲一口……” 话没说完,栓子已经扭过头去,哇哇吐出了几大口黄水,他被罗猎的话给恶心到了。 陆威霖哈哈笑道:“罗猎啊罗猎,真看不出你还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主儿。”不过他暗自佩服罗猎在生死关头的镇定,换成自己刚才说不定已经放弃了栓子。 颜天心全身湿透,望着罗猎,美眸异常明亮,其实刚才救栓子的时候她也感到害怕,眼看着就要被水流推向那排长矛,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正是罗猎的镇定让她坚持了下来,她将湿漉漉的长发盘起,然后将随身携带用来装针的一根竹管儿插入发髻之中,又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手电筒,还好没有进水,收纳在其中的手枪也没事,颜天心将手枪递给了陆威霖,他们五人之中,陆威霖的枪法最好,将手枪交给他的目的是要让他们有限的武装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同时也表现出对陆威霖这个新加入同伴的信任。陆威霖笑了笑,接过手枪,心中暗赞颜天心的大局观。 罗猎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望着眼前奔腾汹涌的那条地下河,河水冒着热气,这条河或许和某处的温泉相通,否则水温不可能那么高。他向颜天心要来了手电筒,拧亮之后光束投向上方,墓室的底部石板已经全部崩塌,从底部到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七米,在底部的位置有十多个巨大的青铜齿轮相互传动,齿轮在不停缓缓转动。 罗猎手中的光束定格在其中的一个碗口大小的齿轮上,他忽然明白了墓室地面崩塌的原因,他们刚才从石板下方发现了铁链,铁链的另外一头,应该连着这小小的齿轮,他们将铁链拖拽到尽头,齿轮刚好嵌入两个巨大的齿轮之中,整个传动系统得以完成,从而触动了底部的机关,而墓室底部的石板大都有铁链链接在下方,齿轮转动,搅动铁链,铁链缠绕在上方铁轴之上,强大的拖拽力让石板产生了崩裂效应,进而让整个墓室的底部崩塌,他们因此失足从上方落下。 其实按照设计者的初衷,下方布满矛尖朝上的长枪,只要有人从上方落下,就会被下方的枪林穿透身体,必死无疑。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许设计者并没有料到他精心设计的枪林会被水淹没,因为水的浮力,罗猎等人方才逃过了被枪林洞穿的下场。 看懂了机关的原理,每个人都感到后怕,罗猎刚才的举动实在太过冒险,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他们现在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 阿诺道:“这齿轮究竟是如何驱动的?” 罗猎道:“应该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设计这个墓穴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精心布置的枪林会被水淹没。” 陆威霖道:“时间能够改变一切,经历了那么多年,什么都能改变。” 罗猎道:“改变这里的不仅仅是时间。”他想起刚才听到了两声爆炸,或许正是那两声爆炸导致了地下河水流的变向,流到这里,刚好将陷坑覆盖,也挽救了他们的性命,正所谓福祸相依。 颜天心道:“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得是如何离开这里。” 阿诺道:“爬上去原路返回。”说完之后方才想起,他们坠落下来的时候,墓门已经被巨大的条石封住,现在想走回头路已经没有任何的可能。 罗猎的目光投向前方奔腾的温泉河,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是两个选择,逆流还是顺流,顺流而下不知去向何方,可是如果逆流而行,或许会遭到刚才爆炸的发生地,兴许能够找到温泉的源头。 陆威霖低声道:“咱们还是举手表决,到底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栓子道:“我听寨主的。” 陆威霖将目光投向颜天心,他原本也没指望栓子能够拿出什么意见。颜天心却将目光投向罗猎:“你说吧,我听你的!” 罗猎颇有些受宠若惊,同时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满足,只要是人必然会有虚荣心,高傲冷漠的颜天心居然在人前公开表现出对自己的言听计从,这是多大一份面子,罗猎高兴过后又感到了颜天心在这件事上的小心机,她是在巧妙表达对自己的感谢,毕竟自己刚才奋不顾身地救了栓子,而且在目前的状况下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给自己面子的同时,也把这份责任交给了自己。 陆威霖是个明白人,一行五人,栓子听颜天心的,颜天心听罗猎的,也就是说罗猎说什么都是多数压倒少数,还表决个屁! 阿诺却没有他那么明白,摇头晃脑地反对道:“千万不要盲目崇拜,罗猎也不是一贯正确,如果不是他好奇拉那根铁链,咱们也不会掉下来。”他刚才倒是反对来着,可是没人理会。 罗猎笑道:“我也吃不准。”他转向颜天心道:“开天峰上有没有温泉?” 颜天心点了点头道:“山上温泉颇多,较大的就有五眼。” “山下呢?” 颜天心想了想道:“没有!” “有无大的溪流?” 颜天心仍然摇了摇头:“北麓没有,南麓倒是溪流遍布。” 罗猎征求陆威霖两人的意见道:“你们觉得应该往哪里走?” 阿诺道:“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看咱们应该往上游走!” 陆威霖暗叹这老外国学知识的博大,点了点头,显然认同阿诺的意见。 颜天心也认为阿诺说得不错,轻声道:“有些道理。” 栓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阿诺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就逆流往上走。” 几人统一了意见,决定逆流而行,颜天心却留意到罗猎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两人落在了队尾处,她小声问道:“你好像没说自己的意见啊?” 罗猎笑了笑道:“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颜天心道:“你想顺流而下?” 罗猎道:“我真不知道往哪儿走,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大家都认为正确的时候,往往判断会出现错误,因为真理通常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颜天心呸了一声道:“你刚才你又不说!” 罗猎道:“这正是我的矛盾之处,如果我说了,你和栓子肯定站在我这边,我这边又成了多数,那么阿诺就成为少数了。” 颜天心听着他的歪理邪说,可是又拿不出反驳的理由,想想似乎还有些道理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反正也没什么头绪,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实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否脱困只能依靠运气。 罗猎朝颜天心看了一眼,刚才为了营救栓子,她和自己一样都在水里脱掉了棉衣,如今衣衫单薄,娇躯曲线玲珑,尽收眼底,颜天心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 “你冷啊?”罗猎关切道。 颜天心道:“还好!” 罗猎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也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 颜天心道:“其实你有些时候还是蛮有男子气概的。” 罗猎听到这句恭维,心中不由得一喜,追问道:“什么时候?” “不说话的时候!”颜天心冷冰冰怼了回去。 罗猎有种一张脸贴到冰墙上的感觉。 “看!好美啊!”阿诺在前方感叹道。 新的一周到来,求推荐票,章鱼的推荐票始终在五六十名徘徊,本周想冲一下,如果每位书友投出一票,相信能够达到目标。 第148章 【杀人蜂】(下) 罗猎和颜天心举目望去,前方出现了一个莲蓬状的物体,嵌在头顶岩壁之上,宛如磨盘般大小,通体闪烁着蓝色幽光,忽明忽暗,有若暗夜中的霓虹。几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注目观望之时,却见从莲蓬内飞出一只美丽的生物,拇指般大小,通体透明,宛如细线构成的轮廓发出幽兰色的光芒。 他们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或许是独特的地底环境,方才能够孕育出这样的生命。 所有人惊叹于这生物的美丽奇幻之时,罗猎却从轮廓中看出这是一只蜜蜂,作为蜜蜂它的体型称得上巨大了,阿诺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这美丽的小生灵,罗猎慌忙提醒道:“小心!” 说话的时候那透明的小生物腹部突然亮起了红光,红光从它的腹部传导到它的尾端,强调出尾部长达半寸的尖刺轮廓,然后这小生灵照着阿诺的右手毫不客气地扎了下去,阿诺吓得慌忙缩回手去,那小生灵扑了个空,关键时刻枪声响起,却是陆威霖及时射击,子弹射中了那只透明的蜜蜂,红光四射,蜜蜂体内的浆液迸射到阿诺的身上,原本湿漉漉的外套竟然燃烧了起来。 阿诺吓得慌忙将外套脱掉,扔入温泉河中,棉袄沉了下去,火焰却仍然在水面上燃烧。他吓得满头都是冷汗,这是什么怪东西?如果陆威霖晚一刻出枪,恐怕他已经被这东西蛰中,或许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俏脸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峻,低声道:“赤焰追魂蜂!”她只是听长辈提起过这种邪恶的生物,却从未亲眼见过,看到眼前一幕,方才联想起来,那莲蓬状的物体原来是一只硕大的蜂巢。 此时栓子惊呼道:“看!” 其实就算栓子不说,他们也已经看到,前方传来一阵嗡嗡声响,成千上万只透明的赤炎追魂蜂飞出蜂巢,向他们的方向飞了过来,飞行途中,腹部已经开始变红,犹如空中点亮了成千上万只小灯泡,如此美丽的景致对他们来说却是恐怖到了极致的景象,栓子掉头就跑,在死亡的面前每个人都会有本能的反应。 罗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们的奔跑速度不可能摔开这群夺命的杀人蜂,他灵机一动,大吼道:“跳到水里!”他抓住颜天心的手,两人向一旁的温泉河奔去。 阿诺和陆威霖两人也顾不上多想,没命奔向河岸,一头扎入河水之中。 栓子不会水,他的选择只能是在岸上没命奔跑,没等他跑出多远,那群赤炎追魂蜂就已经扑了上去,尖刺疯狂地蛰在了栓子的脸上身上,被蛰到的地方,先是发红透亮,继而燃烧了起来,栓子的发出痛不欲生的哀嚎,转瞬之间,整个人全都被火焰包围,他挣扎着惨叫着,没命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试图驱赶这些杀人蜂,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很快就跌倒在地上,在地上翻滚着燃烧着。 颜天心还未沉入水面,看到眼前凄惨的一幕,顿时泪流满面,因为她去了十字坡,老佟连累被杀,栓子侥幸逃过了那场劫难,刚才自己又和罗猎一起联手将栓子从水中救起,可是没想到栓子终究难逃一死。 一只大手从水底伸了出来,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入水面以下,是罗猎,对他们来说目前唯有水底暂时安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留在水面上都是极其危险的。 透过头顶的水面可以看到一大片红彤彤的火云向下方笼罩而来,罗猎暗暗心惊,如果这些杀人蜂不怕水,那么他们就全都完了。 那些赤焰追魂蜂看到水面下的猎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下方扑了上去,飞蛾扑火,不惜代价,这些赤炎追魂蜂也是一样,它们美得炫目的身体并非上得天入得水的神物,遇水之后马上发生了爆炸,爆炸后形成的火焰仍然漂浮在水面上,前仆后继,赤炎追魂蜂看到猎物似乎丧失了智商,剩下得只有疯狂攻击,它们试图突破水面,可惜它们的身体一接触到水面就炸得灰飞烟灭。 死去的追魂蜂在水面上留下大片的火焰,罗猎几人谁都不敢露出水面,他们全力潜游,还好他们一直处在顺流的状态,这大大增加了他们逃离的速度。 阿诺就快憋不住气了,他知道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杀人蜂蛰死,自己也得活活憋死在水下,就在他决定冒险游上水面的时候,看到头顶竟然漂浮着一口棺材,那口棺材正是从墓室中坠落的其中一个,倒扣在水面上,并没有沉下去,阿诺欣喜万分,他全力划水,来到棺材的下方,小心翼翼地从水面探出脑袋,棺材里面果然有一些剩余的空气,吸上一口,神清气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颗脑袋从他的前方露了出来,吓了阿诺一大跳,还以为自己活见鬼,黑暗之中又看不清楚,不过马上响起陆威霖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道:“憋死我了!” 罗猎却没有他们那样的幸运,他已经处于即将窒息的状态,看到头顶仍然被大片的火光笼罩着,知道自己还没有游出赤炎追魂蜂攻击的范围,心中暗叹,想不到自己还没有找到麻雀,居然就窝里窝囊地死在了古墓之中。 生死之间的煎熬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会懂得,罗猎就快支持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曼妙的身影游到他的身边,是颜天心,火光照亮了她充满忧伤的俏脸,仍然沉浸在栓子死去悲伤中的她却必须要尽快面对现实,她看到了苦苦支撑的罗猎,颜天心游了过去,捧住罗猎的面孔,然后凑了上去,失去血色的嘴唇吻上了罗猎的唇,将口中的空气度入罗猎的嘴里。 罗猎吸入了来自颜天心的这口气,整个人恢复了不少的体力,他心中暗自奇怪,两人几乎同时入水,何以颜天心的气息会如此悠长?颜天心牵着他的手向前方游去,她的左手中握着一支小小的竹管,正是她刚才用来束发的那根,平时她用竹管藏针,关键时刻却是这根竹管儿起到了决定生死的作用,她利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去竹管的底部,两头透空的竹管可以在不浮出水面的前提下换气,然后再将口中的空气度给罗猎。 如果没有颜天心的帮助,罗猎就算再有毅力也不可能逃过这场危机。 头顶的红光渐渐黯淡,赤炎追魂蜂飞蛾扑火般的疯狂攻击导致了它们的大片死亡,而罗猎和颜天心也已经游回了他们最初从墓室坠落的地方,下方矛头林立,少有不慎就会被矛头刺伤,随着他们向下游挺进,水深变浅,他们的身体和矛头也变得越来越接近,罗猎指了指岸边,示意必须要上岸了,不然他们就会被水流冲到前方的长矛之上,颜天心却指了指前方,罗猎定睛望去,却见前方枪林之中竟然有一个缺口,那缺口直径大约一米,应该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身体通过。 颜天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罗猎,然后率先向缺口游去,罗猎无奈只能追随她向那缺口中游去,如果在平静的水池中,想要游入这个洞口并不难,可是现在是在流动的水中,必须要精确控制自己的身体。 颜天心率先通过了缺口,罗猎虽然谨慎调整自己的位置,通过缺口的时候,左腿仍然不慎被矛头划了一下,尖锐的矛头在他腿上留下了一道寸许长度的血痕,鲜血从伤口中汩汩而出,流入水中即刻化为一片血雾。 第149章 【水中怪】(上) 阿诺和陆威霖两人顶着这口棺材,还好棺材内的空气暂时够两人呼吸,黑暗中陆威霖道:“那些杀人蜂好像已经死绝了,你去看看。” 阿诺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不去?” 陆威霖给了一个简单明确不作伪的答案:“我拍死!” 阿诺道:“我特妈更怕!” 于是两人谁也没出去,就这样顶着棺材,在黑暗中静静守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陆威霖道:“空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阿诺叹了口气道:“得过且过,多活一分钟也好。” 多半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却没有他们这种真实的体验,陆威霖没说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默默给自己鼓劲。栓子的死实在是太过凄惨,目睹他死时的惨状,陆威霖宁愿被淹死也好过被那些杀人蜂活活烧死,他手中还有一把手枪,如果能够在三种死法中选择,他宁愿选择死在枪下,只是这把枪泡水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如地射出子弹? 陆威霖想了很多,时间却没过去太久,空气已经变得稀薄,棺材里残存的这点空气已经不够他们两人支持太久的时间,陆威霖移动了一下身体,手枪不小心碰在棺材上,发出咚的一声。 阿诺的内心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陆威霖想要除掉自己,棺材内的空气已经不多,一个人总比两个人活下去的机会更大,这个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陆威霖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你放心,我不会对同伴开枪。”他说完就放下棺材从水底游了出去,阿诺庆幸之余又感到有些惭愧,看来自己误解了陆威霖。 陆威霖确信头顶没有火焰,方才鼓足勇气将脑袋露出了水面,睁开双目,看到空中已经没有赤焰追魂蜂,那些赤焰追魂蜂前仆后继地投入水中,自寻死路,如今连一只都没有剩下,陆威霖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棺椁的外面。 阿诺听到拍击声,也从水底游了出来,意识到他们终于逃过了一劫,阿诺激动地一把将陆威霖给抱住。 陆威霖笑着推开了他,四处张望道:“罗猎他们呢?” 罗猎的厄运还没有完全过去,他和颜天心虽然通过了枪林中的缺口,可是身后一个闪烁着灰色鳞光的巨大阴影正在悄然尾随着他们,罗猎意识到自己的左腿受了伤,他必须尽快上岸处理伤口,回头观望的时候,却看到水中闪烁的灰色鳞光,定睛望去,那怪物却陡然加快了速度,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向他冲来。 水波鼓荡,颜天心也被暗流惊动,她转身望去,美眸圆睁,本以为他们逃过了劫难,却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古墓之中竟然生长着那么多的古怪生物。 罗猎深知以他和颜天心目前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在这怪物到来之前上岸,他左手用力向后摆动了一下,示意颜天心快走,然后抽出匕首,居然转身向那头怪兽迎了上去。 颜天心大吃一惊,罗猎在水中想要跟怪兽战斗无异于自寻死路,她马上明白了罗猎的用意,罗猎应当是判断出怪兽游动的速度过快,两人无法逃脱它的攻击,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期望牺牲他自己阻挡怪兽,从而给自己制造更多的逃生时间,颜天心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她并没有丝毫犹豫,一转身也向怪兽游了过去。 怪兽本来冲向罗猎,可是突然之间又多了一个目标,颜天心也从另外一个方向冲了过来,再凶恶的猛兽头脑也比不上人类,很少有怪兽会懂得逐个击破的道理,看到两个猎物主动送上门来的时候,居然首先想到的是选择,罗猎和颜天心相比较,怪兽更想捕猎得是后者,如果不是罗猎主动冲上来,它首先攻击的目标肯定是颜天心,因为它依靠简单的大脑判断,颜天心应当比罗猎更好吃一些。而罗猎关键时刻的决定打乱了怪兽的计划,于是这一根筋的怪兽有些凌乱了,左右为难,好不容易才调整目标准备干掉罗猎,颜天心又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拜托,你们人类也考虑一下怪兽的智商好不好? 眼看着就要正面相逢的罗猎和怪兽,怪兽居然将牛头大小的脑袋突然一转,放弃罗猎向颜天心冲去,罗猎望着擦身而过的这团鳞光,想都不想,扬起手中的匕首就狠狠扎了下去,匕首撞击在怪兽的鳞甲上方,猛然停顿了一下,罗猎的手臂感到巨大的反震力,这怪兽的鳞甲极其坚韧,刀枪不入。 怪兽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在身体被攻击之后,又忘了自己眼前的目标颜天心,扭头准备对付这个偷袭自己的家伙。 罗猎此时已经看清了这水底的怪兽,它身长近五米,头颅硕大,周身布满鳞甲,四肢粗短,尾巴占据了身体的绝大部分,看样子是一只蜥蜴。 这只明显拥有严重选择困难症的蜥蜴,正想回身去报复罗猎的时候,颜天心挥动匕首刺在它身体的另外一侧,当然还是无用功,可蜥蜴的注意力再度被转移了。 罗猎和颜天心你一下我一下的刺杀虽然没能伤害蜥蜴分毫,可是蜥蜴偌大的脑袋已经被两人挠痒痒一般的攻击给弄晕了,他们为什么不怕我?我到底应该先吃掉哪个?没有比纠结更痛苦的事情。 头大脑小的蜥蜴在水中痛苦的纠结着,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却从蜥蜴左摇右摆的脑袋上看出了端倪,敢情这蜥蜴是个傻子,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左右为难,选择困难症。 蜥蜴的纠结给了罗猎两人逃生的绝佳良机,此时他们已经靠近了岸边,颜天心率先爬了上去,然后捡起一块石头砸在蜥蜴的身上,蜥蜴看到水中的目标只剩下一个,好不容易才重新锁定唯一目标的时候,颜天心的这次攻击又让它凌乱了,我应该先吃哪一个? 蜥蜴会犹豫,人却不会,罗猎趁着这难得的时机已经上了岸,他和颜天心心照不宣地彼此分开了七米左右的距离,他们都看出这是一只内心摇摆不定的蜥蜴,必须要利用这种方式让它难以抉择。 一旦上了岸,蜥蜴对他们的威胁就小了许多,罗猎抓起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照着水中开始发射,他投掷的威力远远超过颜天心,那只蜥蜴原本还准备上岸继续纠结,可是被罗猎连珠炮弹一般的石块砸得心乱如麻,单纯如它,何时见过那么复杂的人类,蜥蜴决定放弃了,水中晃动了一下长长的尾巴,迅速向下游而去。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宛如经历噩梦一场,此番的经历却是大起大落,原本以为两人必死无疑,可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一个脑筋不太好使的生物。由此可见,武力再强大,脑子不够用也是个硬伤。而他们两人在刚才表现出的无畏和不离不弃方才是他们双双逃出生天的根本,如果颜天心舍弃罗猎而逃,那么罗猎必然成为蜥蜴攻击的唯一目标,面对刀枪不入的巨蜥,罗猎很难有逃生的机会。 两人举目四望,发现周围并无一只赤焰追魂蜂的身影,河面上仍然火光闪烁,看来那些赤焰追魂蜂全都义无返顾地扑入水中牺牲了性命。颜天心让罗猎坐下,帮他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伤口并不算深,不过血仍未止住,颜天心取出金创药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此时听到阿诺的呼喊声,循声望去,陆威霖和阿诺两人沿着河岸走了过来。 罗猎挥了挥手,颜天心朝两人的身后望了望,心中希望能够看到栓子的身影,可她又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的奢望,栓子已经死在赤焰追魂蜂的围攻下,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难过。 四人重新会合,只是彼此点了点头,谁也没心情多说话。阿诺从附近居然找到一些枯枝,罗猎掏出从不离身的火机,将枯枝点燃,四人坐在火边烘烤着身上的衣物。 颜天心不由得想起罗猎此前所说的话,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往下游走,或许不会遇到那群杀人蜂。罗猎不禁拥有超强的分析和判断能力,而且他的直觉和预感往往是正确的,更重要的是,他超人一等的运气,几次转危为安,虽然智慧和勇气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但是运气的因素真的无法忽视。 衣服烤干了之后,陆威霖将自己的羊皮袄递给了颜天心,他性情虽然冷漠,可并不代表不近人情,既然大家成为一个团队就应当守望相助,颜天心毕竟是他们之中唯一的女性,男人理当照顾女人。 虽然自己也是衣衫轻薄,可阿诺还是分出了自己的夹袄给罗猎,罗猎没有拒绝,这里的温度比起刚才坠落的地方已经有所减低,若是向下游走,说不定温度还会持续降低,他和颜天心单薄的衣衫肯定无法支撑下去。 陆威霖细心擦枪的时候,罗猎已经站起身来,轻声道:“总要走出去!”他的手表因为进水已经停止了转动,罗猎从手腕上摘下,塞入口袋中。 第150章 【水中怪】(下) 颜天心想起刚才水中的遭遇,仍然心有余悸道:“我在天脉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罗猎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我这样的好奇心。” 颜天心道:“好奇心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今天如果不是他因为好奇拉动那根铁链,那个悬挂于下方的齿轮也不会被嵌入传动装置之中,从而导致整个机关的运转,更不会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或许栓子也就不会死,想到这里罗猎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 颜天心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事,小声道:“人命天注定,有些事情怪不得任何人。” 罗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颜天心居然看透了自己的想法。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趁着那头傻蜥蜴没有回来找麻烦,咱们尽快离开这里。” 蓬!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几人听得清清楚楚,几乎在同时都站了起来。 罗猎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爆炸声来自那里,除了他们之外,这古墓之下的黑暗世界中还有其他的访客。 爆炸发生在距离罗猎他们三里开外的地方,刚才的爆炸炸毁了一堵冰墙,坍塌的冰岩倒在温泉河之上,阻挡了水流,改变了河水原本的流向,洞窟前方,立着两个身影,左侧的老者白发苍苍,粗大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此人正是罗行木,短短几日他明显又苍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头发和眉毛如今已经变成了纯白,皮肤满是皱褶,苍白的皮肤上散落着许多黑色的斑点,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老,罗行木的呼吸低沉而缓慢,深邃的双目透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沉光芒。 一旁是体型魁梧的猿人,它比罗行木高出一头,右臂中夹着一名少女正是麻雀。猿人的右目裹着厚厚的白布,它的这只眼睛被罗猎用七宝避风塔符射瞎。 麻雀愤然道:“罗行木,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行木冷冷望了麻雀一眼,目光垂落下去,盯住掌心中飞速转动的指南针,苍老而嘶哑的声音道:“就是这里,我不会记错!”他的目光投向前方气势恢宏的巨大冰窟,回忆似乎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复苏,虽然这里的地势因温泉河的冲击淘蚀不断改变,可是他仍然找到了这座冰窟,沿着这里走下去,就会找到当年所在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麻雀惶恐中带着好奇。 罗行木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身躯沿着倾斜的冰坡,向下方迅速滑去,猿人夹起麻雀跟随罗行木的身后纵跳腾跃,向冰窟内行进。 罗行木抵达冰窟的底部,看到一条蜿蜒上行的冰阶,一旁的冰岩上,用夏文刻着四个字——擅入者死! 罗行木望着那四个字居然眼眶有些发热,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开始复苏。 麻雀因为那四个字感到恐惧,抬头看了看罗行木,却看到他惨白的面孔之上,那双眼睛内黑色的脉络迅速滋生,转瞬之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罗行木挥了挥手,猿人一松手,麻雀娇呼一声重重摔落在了坚硬的冰岩上,这只猿人显然不懂得何谓怜香惜玉。 罗行木走进那块冰岩,伸出手去触摸着最下方的死字,喃喃道:“我回来了……” 罗猎一行人很快就循声找到了爆炸发生的地点,温泉河将坍塌的冰岩一点点融化,随着冰岩的融化,温泉河的流域也在不断地扩展,水流从炸开的冰窟中流了下去,在中途就凝结成冰,一会儿功夫,冰窟的下半部已经积满了冰,而且在不断地缩小。 陆威霖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仍然残存着硝烟的味道,爆炸就是发生在这里,从眼前的状况看,爆破冰墙的人应该已经进入了冰窟之中。 颜天心意味深长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其实是在提醒罗猎如果他们进入冰窟,恐怕就无法再走回头路,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从心底发冷,绝不仅仅是衣衫单薄的缘故。 罗猎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冷不冷?”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颜天心的问题,却已经给出了答案。罗猎决定继续前行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麻雀,他有种预感,罗行木和麻雀就在附近,在藏兵洞内他眼睁睁看着罗行木将麻雀从自己的眼前带走,这次决不能错过营救她的机会。 陆威霖也猜到罗猎决定进入冰窟的用意,他之所以跟踪罗猎一行来到天脉山,目的就是七宝避风塔符。既然罗猎说避风塔符在罗行木的手中,想必就在附近,陆威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颜天心并不认为这冰窟之中会有通往外界的道路,进入冰窟只会越走越深,从他们目前途经的路线来看,他们应当是一直往下走,和她最初想要尽快上山的念头背道相驰,可是从罗猎笃定的眼神中已经知道他拿定了主意。 罗猎第一个进入冰窟,沿着倾斜的冰面像滑滑梯一样滑落下去,颜天心虽然心中并不赞同这样的冒险,可是仍然第二个跟了上去。 陆威霖向阿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 阿诺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些后怕道:“你说这里面该不会还有杀人蜂吧?” 陆威霖笑了起来:“里面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外面有。” 阿诺听他说完,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比杀人蜂更加可怕的东西。 进入冰窟之后,和外面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犹如从春天瞬间过渡到冰冷刺骨的严冬,罗猎和颜天心虽然各自得到了一件友情赞助的皮袄,可是寒气马上就透过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陆威霖和阿诺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阿诺抱着膀子冻得牙关打战,低声道:“罗猎……这……这太……特马冷了……” 罗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一旁的冰岩上,却见那冰岩之上刻着四个大字——擅入者死,内心不由得一寒。 颜天心下意识地用双手掩住樱唇,美眸之中流露出惊诧莫名的光芒,她伸手扯了扯罗猎的衣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提醒罗猎不要继续向前。 罗猎道:“罗行木背上就是这四个字。”他举步欲行,却被颜天心一把抓住手臂,颜天心的内心颇为纠结,激烈交战了一会儿,终于道:“这里应当通往九幽秘境!” 罗猎此前就听颜天心说起过九幽秘境的事情,本想问个究竟,可是颜天心却总是回避不谈,可现在他们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了九幽秘境的入口。 罗猎道:“这里面有什么秘密?” 颜天心并没有放开他的手臂,一脸凝重道:“据我说知但凡踏入九幽秘境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回去。” 阿诺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陆威霖不以为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来到这里,没理由不参观一下回去。”他生性胆大,而且从不信邪。 罗猎看了看颜天心,她的美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乞求,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罗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恐惧,他和颜天心从凌天堡一路走来,途中经历了无数凶险,颜天心始终表现出超人一等的镇定和勇敢,很多时候甚至让罗猎这个男子汉都深表佩服,可是此刻颜天心却无意掩饰她的惶恐和不安。或许她的恐惧源自于儿时那场孤独无助的经历,或许是来自于族人的传说,九幽秘境无疑已经成为颜天心内心中难以逾越的一道沟壑。 罗猎道:“阿诺,你和颜寨主留下断后,我和威霖进去看看。” 第151章 【天鹏王】(上) 颜天心自然明白罗猎的用意,叹了口气道:“已经走到了这里,也只能走下去了。”想不到刚才自己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居然一语成谶。 阿诺虽然心底发毛,可是他宁愿几个人一起走下去,也好过留在这里等罗猎他们回来。 陆威霖看到四人达成了统一意见,率先向里面走去,他们的衣衫过于单薄,只有不停运动下来才能够产生热量,让他们不至于被冻僵。 绕过这块巨大的冰岩,前方现出一大片冰棱群的奇观,一根根的冰棱相互支撑,宛如玄冰森林,又如同一根根竖起的刀枪,寒光闪闪,阴气逼人。阿诺用小碎步奔跑着,双腿尽量抬高,让全身尽可能通过这样的奔跑方式热起来,除了刚才的那四个字,至少在目前并没有看到人为雕琢的痕迹,兴许这里只是一座深藏在古墓下的冰窟。 冰棱群的正中有一个三角形的冰洞,陆威霖第一个来到冰洞前方,向里面望去,因为光线黯淡的缘故看不到头。 颜天心此时从后面赶了上来,用手电筒照亮冰洞,可以看到对面有一个开口。 陆威霖示意颜天心将手电筒给他,他率先进入冰洞探路,快步通过这个冰洞,外面是一片广阔的冰面,陆威霖确信周围并无异常,这才对这冰洞闪了两下灯光。 罗猎几人也迅速通过了冰洞和陆威霖会合。 可是很快一个问题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走过这片宽阔的冰面,前方出现了三个冰洞,这三个冰洞应当是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如果他们选择出错,或许会距离目标越来越远。 罗猎从陆威霖手中要来了手电筒,仔细观察冰洞的地面,很快就发现左侧洞口的地面上有一枚铜钱,他躬身将铜钱捡起,这是一枚神册元宝,反转元宝的背面,看到上方刻着琉雀这两个字,罗猎抿了抿嘴唇,将这枚冰冷的铜钱握在掌心之中,毫无疑问,这枚铜钱正是麻雀随身所戴的那一个,铜钱遗落于此并没有太久的时间,由此能够推断,麻雀应该就在这座冰窟内部,罗行木理应也在这里。 颜天心小声道:“你认得?” 罗猎点了点头道:“麻雀就在这里。”他指了指左侧的洞口。 陆威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对他而言此行还算顺利,只要找到了罗行木就意味着可以夺回七宝避风塔符。 麻雀被猿人扛在肩头,她的嘴巴被罗行木用破布封住,双手也被反绑,刚才她故意将一枚铜钱丢在地上,可是细微的响动并没有瞒过罗行木的耳朵,她也因此而触怒了罗行木,从而招致了这样的对待。 他们进入了中间的洞口,罗行木将那枚铜钱扔到了左侧的洞口处,他知道麻雀这样做的用意,直到现在这小妮子的心中都没有放弃获救的希望,她盼望有人能够前来营救。 罗行木阴恻恻道:“没有人会来救你,罗猎他早就死在黑虎岭了。” 麻雀没有悲伤,一双美眸充满愤怒地望着罗行木,她绝不相信罗猎会死,她始终认为罗猎有着不可思议的运气,就算遇到任何的危险,他也能够化险为夷。 罗行木非常厌恶麻雀此时的目光,伸手扯下她嘴里的破布,麻雀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冰洞之中:“你死他都不会死!” 罗行木呵呵笑了起来,然后扬起手来给了麻雀一个响亮的耳光,麻雀的面颊被他打得火辣辣的疼痛,她仍然倔强望着罗行木,毫不退让,毫无惧色。 罗行木叹了口气道:“跟你爹一样,冥顽不化,你还年轻,为何要学你那个书呆子父亲?只要你帮我破译那些文字,我保证不会伤害你,还会送你离开,这样你就能去找罗猎,跟他在一起,长相厮守,你觉得怎么样?” 麻雀因为罗行木的这番话居然有些脸红,她意识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罗行木的谎言是有所期待的,如果能够离开这里,如果能够找到罗猎那该有多好,可是她又清楚地认识到,罗行木根本就在欺骗自己。 罗行木凑近麻雀的耳边:“你爹难道没有教过你?这个世界上只能依靠自己!” 麻雀道:“我爹告诉我,你是盗墓贼,盗窃国宝,卖给日本人,出卖国家利益,不知廉耻!” 罗行木不怒反笑:“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一个伪君子罢了!” 罗猎越走越觉得不对,冰洞变得宽阔,前方空旷地面约有篮球场般大小,正中地面上躺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金色甲胄,手握大剑,就连面部也被金色的面具笼罩,几人吃了一惊,颜天心却已经看到那人护心镜上雕刻的天鹏王三个大字,这套甲胄应当属于天鹏王,威德大将军完颜伏虎,女真人的将领入殓之时往往会给遗体穿上一身的甲胄,因身份地位的不同甲胄也分为金银铜铁,金甲乃是一等王侯和顶级武将方才能够享受到的待遇。 罗猎也看到了天鹏王三个字,他心中难免有些奇怪,他们从天鹏王的墓室内掉了下来,当时天鹏王的棺椁之中并没有看到遗体,想不到遗体居然被转移到了这里。 阿诺道:“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个活人呢。”他来到天鹏王的面前半蹲了下去,伸手拍了拍天鹏王的金盔,然后又摸了摸天鹏王的金甲,感叹道:“这身衣服得多少钱啊,真是奢侈。”目光落在天鹏王的胸前上,看到他颈部带着一颗硕大的绿色宝石项链,心中难免一动,这么大一颗宝石想必价值连城,阿诺见财起意,悄悄探出手去,想要将这跟项链据为己有。 颜天心一直都在留意他的举动,怒道:“你干什么?” 阿诺尴尬一笑:“没……没干什么……”他缩回手来,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天鹏王竟然扬起右手,一把将阿诺的手抓住,他力量奇大,再加上他的手上也戴着金属护套,捏得阿诺骨骸欲裂,阿诺情急之下,顾不上多想,扬起右拳照着天鹏王的面门就是狠狠一拳,却忘记了天鹏王脸上带着金属面具,这一拳如同打在坚硬的铁板上,痛得阿诺惨叫起来。 天鹏王已经缓缓坐了起来,罗猎看到阿诺被制,冲上前去帮忙,抬脚踢中了天鹏王的脑袋,duang!的一声,天鹏王硕大的头颅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一扬手将阿诺推了出去,阿诺宛如稻草人一般被他扔了出来,罗猎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两人抱在一起同时翻滚着跌倒在冰面之上。 颜天心目瞪口呆,显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天鹏王完颜伏虎在他们族人的心中拥有着极其尊崇的位置,颜天心刚才呵斥阿诺,就是要阻止他对天鹏王不敬。不过颜天心只当是天鹏王的遗体被藏在这里,却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突然复活,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够起死回生? 陆威霖以惊人的速度掏出了手枪,瞄准天鹏王的左侧眼窝射了一枪,天鹏王周身覆满了甲胄,防护极其严密,最大的弱点应该就是他的双眼,陆威霖认为只要子弹从眼部的孔洞中射入,那么就能够穿透对方的大脑,他是个无神论者,才不会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 天鹏王对危险有着超级敏感的意识,陆威霖开枪的同时,他的头颅迅速低下,子弹击中了他的头盔,噹!的一声,火星四溅,子弹虽然没能穿透头盔,天鹏王的头颅也因为被子弹的重击而向后一仰,可是子弹却并未阻止他前进的脚步,天鹏王猛然冲上前去,双手举起大剑,照着陆威霖的头顶力劈而下。 第152章 【天鹏王】(下) 陆威霖想不到天鹏王在身穿如此厚重的甲胄的前提下行动居然还如此迅速,情急之下,他来了个懒驴打滚,虽然姿态不雅,可重在实用,天鹏王这一剑劈空,大剑劈斩在冰面之上,金属和冰面的撞击也是迸射出千万点火星,他变招的速度极其惊人,一招落空,右腿向前跨出一步,左脚跟上狠狠踢中陆威霖的小腹,踢得陆威霖腾空飞起,然后又重重落在两丈开外的冰面上,余力没有卸去,身体在冰面上继续滑行三尺方才停下。 这一脚踢得陆威霖差点没疼昏过去,手中的手枪也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天鹏王身上穿得甲胄绝不是普通的黄金,应该是精钢打造,外面镀上了一层黄金,所以硬度奇高。 罗猎看到陆威霖遇险,从腰间抽出一柄飞刀向天鹏王射去,虽然明知飞刀不可能穿透天鹏王的甲胄,可是至少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给同伴创造逃生的机会。 飞刀射中天鹏王的颈部,被护颈挡住,天鹏王身躯一震,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罗猎大吼道:“逃!”眼前的天鹏王无论攻击还是防守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能力范围。 四人同时逃向不同的方向,面对战斗力近乎变态的天鹏王,他们明白就算一拥而上也不是对手,所以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尽快逃命。 天鹏王向罗猎追逐而去,他的步幅很大,开始的时候频率算不上快,可是越来越快,一身沉重的甲胄丝毫不影响他全速奔跑的速度。面对这变态的怪物,罗猎也不敢正面迎击,射出飞刀之后马上就逃,天鹏王的步幅很重,每次落脚总会引起冰面震动。罗猎从他的脚步声感觉到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大吼道:“逃!”是在提醒同伴趁着天鹏王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天鹏王向前跨出一步,伸直右臂,手中长剑直刺罗猎后心。罗猎大吼一声,从地上腾空而起,利用全力奔跑的速度,他的双脚攀上了墙面,然后一个倒空翻,从天鹏王的头顶翻过,天鹏王的这一剑落空,大剑全力刺在前方冰岩之上,因为他的力量过大,锋利的剑身刺入坚硬的冰岩直至末柄。 罗猎从天鹏王头顶翻过之时,探出手去,趁机一把抓住他的头盔,将天鹏王的头盔硬生生从头顶扯落。 天鹏王满头苍白的长发四散纷飞,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吼,用尽全力将大剑抽出,旋即反向横扫。 罗猎于空中用头盔挡住了天鹏王的这一击,双臂剧震,虎口都被这股大力震裂,身体借着天鹏王横扫之力退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虽然摘下了天鹏王的头盔,却没有摘去他的面具,双耳久久回想着刚才的那次撞击声。 颜天心从冰面上捡起了手枪,里面还有四颗子弹,陆威霖看到罗猎成功脱困,大叫道:“跑,快跑!” 几人向刚才进入的冰洞跑了出去,罗猎自然落在最后,天鹏王举步追逐的时候,颜天心扬起手枪朝他连续开了两枪,两枪全都射在天鹏王的胸口,虽然打得天鹏王身躯踉跄,子弹却无法穿透胸甲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罗猎拎起天鹏王的头盔居然闻了闻,一股常年没有洗头的脑油味道熏得他差点没吐出来,一扬手扔铁饼一样狠狠扔了出去,头盔撞在冰岩上然后又落在地上,叽里咕噜地滚落在地面上,天鹏王低头捡起头盔,重新戴在头上,这才大步流星追逐着这四名冒犯禁地的年轻人,散落在头盔外的白色长发因为狂奔而向后方飘扬起来,长发飘飘,看起来倒也潇洒飘逸。 颜天心和罗猎两人一前一后狂奔着,最早逃离的阿诺和陆威霖两人已经逃出了这个冰洞,两人想都不想就扎进了中间的那个冰洞。 颜天心和罗猎则转而逃入右侧的冰洞,几人全都是慌不择路,谁也没留意到大家已经分开,颜天心气喘吁吁道:“罗猎……” 罗猎在身后应了一声,颜天心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可是脚步却不敢有丝毫的停顿,因为她听到身后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天鹏王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跟在后方紧追不舍。 前方现出一道向上的通路,通路尽头冰柱丛生,罗猎提醒颜天心,两人沿着冰坡向上,颜天心关上手电,牵住罗猎的手蹑手蹑脚进入冰柱群中。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天鹏王随后来到了下方,身上的宝石发出淡绿色的光晕,照亮周围的环境,天鹏王并未留意到这斜坡,一路向前方奔去,罗猎和颜天心庆幸不已,希望和天鹏王就此错过,再不相见。 颜天心小声道:“是人是鬼?” 罗猎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哪有什么鬼?一定是人假扮。” “你怎么知道?” 罗猎呼了口气道:“头盔里一股脑油味差点没把我熏晕,这孙子至少十年没洗过头了。” 颜天心差点没笑出声来,慌忙掩住嘴唇,虽然面临如此险境,可是有罗猎在她身边,居然没有感到任何害怕,反而觉得趣味横生。 罗猎相信自己的判断,尸体的味道和活人的味道应该全然不同,他刚才抢下头盔的时候特地闻了闻,那股脑油味道虽然难闻,可是绝对是活人才能拥有。他敢断定天鹏王是活人假扮,没有人可以起死回生,更不会有人能够存活千年。 此时颜天心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下方绿光朦胧,却是那天鹏王去而复返,他抬起头,金色面具闪烁着深沉的反光,虽然看不清他的双眼,却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上方的这片冰柱群。 罗猎和颜天心悄悄站起身来,慢慢向冰柱群深处撤退。 陆威霖和阿诺两人沿着冰洞跑了足足两里路,方才停下了脚步,两人都累得够呛,躬下腰去扶着膝盖急剧喘息着。阿诺拍了拍陆威霖的肩膀,喘息道:“好像那怪物没有跟过来。” 陆威霖心有余悸地回头向后方看了一眼,确信天鹏王没有跟上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冰洞幽深,不过越走越是宽阔,冰岩之上泛起淡蓝色的荧光,借着荧光,依稀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 阿诺征求他的意见道:“咱们是继续向里,还是在这里原地等候?” 陆威霖道:“先等着,罗猎他们两个不知有没有逃出来?”他摸了摸身上,身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武器。 阿诺也是弹尽粮绝,如果现在天鹏王跟上来,他们只能徒手相搏了,见识过天鹏王变态的武力,两人都明白徒手相搏就只有送死的份儿。 陆威霖靠在冰岩上,阿诺挨在他身边靠着,两人贴紧一些至少能够抵御寒冷,阿诺低声道:“那怪物是人是鬼?” 陆威霖过去一直都是个无神论者,可刚才眼前看到的一切却让他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正常人类怎会拥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别的不说,单单是那身沉重的金甲穿在身上,换成自己恐怕连走路都困难,又怎能做到行动自如,奔跑如风。 陆威霖没有回答阿诺的问题,低头思考的时候,脑袋被摸了一下,他不耐烦地说道:“别闹!”可没成想说完之后,脑袋又被重重拍了一下,陆威霖不禁大怒,阿诺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更让他生气的是,这厮根本不分场合,猛然转过头去,怒视阿诺,却看到一张硕大的丑怪面孔倒挂在自己的面前,这根本就不是一张人类的面孔,猿人呲牙咧嘴,一只独目恶狠狠盯住陆威霖。 阿诺听到陆威霖的怒吼,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看到一个长满棕色长毛的后脑勺,几乎在同时阿诺和陆威霖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然后他们两人又同时反应了过来,转身就逃。 猿人因两人的大叫,也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大手抓住两人的衣领,用力一扯,将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了一起。 陆威霖和阿诺同时摔倒在地上,猿人满脸狞笑,从上方冰岩上凌空翻转下来,双足在地上一顿,倏然腾跃到半空之中,一双长臂高高举起,大手照着陆威霖的脑袋砸了过去。 陆威霖生死关头将懒驴打滚运用得纯熟,身体在地上滚了数圈,猿人的攻击落空,砸在冰面之上,发出蓬!的一声巨响,冰屑四处纷飞。 阿诺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抬头正看到猿人硕大的屁股在自己面前晃荡,一时间鼓起勇气,扬起右掌照着猿人两个大屁股之间狠狠捅了过去。阿诺在关键时刻的出手还是够狠够准,这次的捅击,正中猿人最为脆弱的部位,痛得猿人哀嚎一声,原地蹦起足有一丈,大手捂住屁股,等他意识到是刚才躺在地上的阿诺对自己下了黑手之后,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在阿诺的身上,抬起大脚向阿诺踏去。 还欠七更! 第153章 【亡命逃】(上) 阿诺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逃向洞外。 陆威霖看到阿诺遇险,从地上抓起一个冰块,照着猿人的后脑勺就是一记,那猿人如同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身都不回,大长臂向后一抓,已经将冰块抄在手中,然后瞄准了阿诺的后心,呼!地扔了出去。它的力量极其强大,冰块在它的投掷下宛如被强弓劲孥激射而出,正中阿诺的后心,砸得奔跑中的阿诺一个踉跄就趴倒在地上,然后身体又因为惯性向前方滑出老远。 猿人冲上去,一把将阿诺拎起,然后照着他的小腹就是狠狠两拳,打得阿诺小腹剧痛,眼前一黑,金星乱冒。陆威霖抱起一个冰块朝猿人的背后奔来,意图从后面偷袭它的脑袋,冰块刚刚举过头顶,猿人就猛然回过头来,一拳砸在冰块之上,将冰块砸得四分五裂,噼里啪啦掉在了陆威霖的脑袋上。 陆威霖双手空空望着那猿人,满脸愕然旋即又变成了讪讪的笑容:“不好意思,认错人了……啊!”猿人硕大的拳头已经重重击在他的小腹之上。 天鹏王脚步沉重,手中大剑拖在身后,剑锋在冰岩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摩擦出让人心底发毛的声响。 罗猎和颜天心分别躲在一座冰柱的后面,罗猎掌心中扣着飞刀,准备随时出击,天鹏王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罗猎后背紧贴冰柱,蹑手蹑脚沿着冰柱移动,天鹏王霍然转过脸来,罗猎吓得屏住呼吸。 天鹏王的那张黄金面具近在咫尺,眼部的黑洞黯淡无光,罗猎以为他看到了自己,正准备出手的时候,却见天鹏王又将头转了回去,这才知道他并没有看到自己,近在咫尺,视而不见,证明天鹏王的眼睛有问题,罗猎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果然不错。 天鹏王继续向前方走去,罗猎向对侧的颜天心比划了一下,然后捂住鼻子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让颜天心屏住呼吸,天鹏王竟然是个瞎子,这一发现让罗猎喜出望外。 颜天心点了点头,她正准备按照罗猎说的去做,可是看到天鹏王经过罗猎藏身的那根冰柱之后,突然扬起了大剑,然后照着那根冰柱反向斩了过去,颜天心惊呼道:“小心!” 罗猎经她提醒方才知道危机来临,慌忙向前方逃去,他刚刚逃离,天鹏王手中的大剑就已经将冰柱懒腰斩断,轰隆一声,冰柱倒地,碎裂的冰块散落一地,天鹏王极其狡诈,居然故意装成瞎子来混淆视线,让罗猎都出现了判断失误,如果不是颜天心及时提醒,他险些被天鹏王暗算。 颜天心看到罗猎遇险,扬起手枪照着天鹏王的后心又是一枪,天鹏王的身躯震动了一下,子弹仍然无法穿透他这身坚韧的甲胄,颜天心暗自心惊,她枪里的子弹现在只剩下了一发。 罗猎抓起地上的冰块轮番投掷,砸在天鹏王的身上叮叮咣咣听起来极其热闹,可是这样的攻击并不能造成真正的伤害。天鹏王依然迈着大步向罗猎不断逼近,将他逼入了前方的死角。 罗猎捻起一枚飞刀,望着天鹏王面具上的眼睛部分的黑洞,或许唯有将飞刀射入他的眼中才能够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 颜天心站在天鹏王的身后,怒斥道:“喂!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她说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在于吸引天鹏王的注意力,从而给罗猎创造脱困的机会,可惜天鹏王并没有理会她,子弹的威力他已经领教过,根本不可能对他构成伤害。 罗猎内心变得无比凝重,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成功射伤天鹏王,那么自己今天恐怕很难过去这一关,就在他准备射出飞刀的时候,突然感到头顶有冰屑落下,罗猎不敢抬头,目光仍然盯住步步紧逼的天鹏王,看来头顶又有敌人到来。 颜天心在后方却看得清清楚楚,罗猎身后的冰岩之上出现了一个银光闪闪的怪物。那怪物头颅硕大,有若牛头,身躯狭长,四肢粗短,正是他们两人在温泉河中遇到的大蜥蜴,本以为这蜥蜴已经顺水游走,却想不到它居然一路追踪至此,蜥蜴一双暗蓝色的大圆眼朝颜天心眨了眨,颜天心头皮发麻,看来这怪物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过那蜥蜴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浑身上下金灿灿亮晶晶的天鹏王吸引,双腿向后一蹬,然后从冰岩之上一个饿虎扑食,越过罗猎的头顶,直奔天鹏王而去。 通常来说过于鲜亮显眼的装备总是容易引起注意,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鹏王一身明晃晃、亮晶晶、黄灿灿的盔甲成功将蜥蜴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于是这头巨蜥就义无返顾地扑向了他。 天鹏王听到头顶的动静,抬头望去,想要躲避已经晚了,被巨蜥扑了个正着,仰首跌倒在冰岩之上,盔甲撞击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巨蜥张开大嘴,照着天鹏王的脑袋咬了下去,天鹏王左手撑住巨蜥的脖子,右手大剑从侧方向巨蜥的腹部狠狠刺去。大剑刺在巨蜥的身体之上,剑锋抵出一个凹窝,可是被坚韧的鳞甲阻挡,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巨蜥猛一甩头,竟然咬住了天鹏王左侧的肩甲,强大的咬合力意图将天鹏王的左肩撕裂,天鹏王的这身甲胄防御性也是极强,巨蜥全力咬合之下也只是在肩甲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凹窝。 罗猎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巨蜥出现,自己恐怕难以抵挡天鹏王的正面攻击,他贴着冰岩小心移动开来,颜天心仍然在远处等着他。 罗猎不敢大步逃离,生怕产生的动静引起巨蜥的注意。 巨蜥和天鹏王贴身缠斗,一时间相持不下,罗猎眼看就要离开战圈,倏然一条银灰色的长尾从上方抽打下来,吓得罗猎慌忙后撤,巨蜥的长尾抽在冰岩之上,将冰岩打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冰屑四散飞起,罗猎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如果这一击抽打在自己的身上,免不了要骨断筋折。 颜天心也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罗猎摆了摆手示意她千万不要靠近,抬脚想要跨越蜥蜴的长尾,此时蜥蜴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回旋向罗猎腰间扫去,罗猎身躯后仰,背部几乎平贴冰面,眼看着那条强有力的长尾从自己的鼻尖掠过。 其实巨蜥此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天鹏王的身上,两次差点击中罗猎的攻击根本就是无意识的行为。罗猎心中暗叹,得亏我腰力不错,否则肯定躲不过去这次横扫,他不敢停留,身躯慢慢直立起来,继续向远处逃离。 天鹏王终究在力量上无法和巨蜥相比,被巨蜥死死压在身下,几经努力始终无法翻身,他的左手已经开始颤抖,明显无法抵住巨蜥强大的压力,巨蜥张开大嘴,意图将天鹏王的脑袋吞入口中。 巨蜥已经逐渐占据了上风,眼看天鹏王就要落败之时,一道金色的光芒出现于冰岩的上方。颜天心首先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冰岩之上竟然又出现了一名金盔金甲的武士。那武士的身材比起天鹏王要苗条许多,甲胄极其合体,从身形看应当是一个女人,她也和天鹏王一样戴着面具,所以无法从容貌上判断出她的真实性别。 罗猎此时已经成功逃到颜天心的身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金甲武士从冰岩之上鱼跃而下,手中大斧照着巨蜥的尾部砍去,罗猎和颜天心同样感到吃惊,那金甲武士甲胄的造型来看应当是女人,不然胸部不会搞出两块那么夸张的圆锥形胸甲,女人用斧本就不多见,可是她不但用而且用得是大斧,程咬金那种宣花大斧,没有过人的膂力又怎能使用这样的武器? 大斧正中蜥蜴的尾部,竟然将巨蜥的尾巴从根部斩断,原来蜥蜴的尾部才是它身体最弱的一环,蓝色的血液从蜥蜴尾部的残端流淌出来。巨蜥负痛,猛然扭转身躯,硕大的头颅狠狠撞击在金甲武士的身上,金甲武士被他撞中前胸,身体向后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岩之上,大斧也从手中丢了出去。不过她极其强横,马上就从地上爬起。 天鹏王趁着同伴制造的绝佳时机从巨蜥的身下翻滚出来,看到断尾的巨蜥扭转身躯疯狂扑向被它刚刚撞到在地的金甲武士,天鹏王扬起手中大剑,照着蜥蜴尾部的伤口刺去,这巨蜥虽然周身鳞甲防御力极强,可是并不意味着它刀枪不入,没有任何的缺陷。蜥蜴类的生物尾巴大都可以再生,这也是它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弃卒保帅,用来保住生命的王牌。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它的尾巴也就成为周身防御力最弱的一环。 金甲武士挥斧斩断蜥蜴的长尾,几乎截去了它一半的身长,蜥蜴少了那么长一根大尾巴,疼痛自不必说,而且它的行动受到严重影响,重新找回平衡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严重拖慢了它的速度。 第154章 【亡命逃】(下) 天鹏王反应极其迅速,从蜥蜴身下翻滚爬起之后,狠狠一剑捅入蜥蜴尾部残端的伤口内,大剑入肉深达一尺,蜥蜴痛得扭过头来,一口咬住天鹏王的头盔。 刚刚跌倒的金甲武士似乎并没有受伤,她捡起地上的大斧,反转斧刃,以大斧的背部重击在巨蜥的脑门之上,虽然大斧无法砸碎蜥蜴坚硬的脑壳,这次重击也将蜥蜴砸得天旋地转。巨蜥一甩头,将天鹏王的头盔扔到了地上,然后一脚踩扁。 天鹏王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手中大剑继续挺进,直至末柄,蜥蜴发出一声古怪的嘶叫,对死亡的恐惧让它不敢继续逗留,后腿蹬地,身躯向右侧窜去,那柄巨剑从它的身体内迅速抽离,地面上留下一连串蓝色的血迹。 亡命逃离的不仅仅是巨蜥,还有罗猎和颜天心,虽然天鹏王和金甲武士联手打怪相当精彩,可是他们也不敢多看,现在不逃更待何时,双方无论谁胜谁负,胜者腾出手来要对付得肯定是他们。 罗猎和颜天心已经是拿生命在奔跑,因为跑得越快,生存的几率就越大,可是他们很快就听到了身后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不属于人类,那头巨蜥从后面追赶上来。 罗猎暗暗叫苦,没想到巨蜥这么轻松就干掉了天鹏王和他的同伴,现在开始捕食他们来了,危险面前颜天心惊呼道:“你快逃,我挡住它……”话没说完,已经被罗猎转身抱住紧贴在冰洞的边缘,面对全速奔跑的巨蜥,他们根本不可能正面抵挡,就算被蜥蜴正面撞击,恐怕也会骨断筋折,所以唯有选择躲避,否则巨蜥的脚掌就能够将他们两人活活踩死。 巨蜥仿佛没有看到两人似的,和他们擦身而过,伤处蓝色的血液有不少甩到罗猎和颜天心的身上,罗猎这才发现巨蜥的尾巴已经断了,巨蜥虽然逃走,可是危险却并没有解除,天鹏王和那名金甲武士一前一后追逐而来,两人虽然成功击败了巨蜥,可是两人也都受了伤,刚才的搏斗之中,天鹏王的头盔面具全都脱落,暴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 罗猎叹了口气,抓起颜天心的纤手,两人踩着地上巨蜥留下的斑斑点点的血迹继续狂奔。 两人逃到冰洞外面,听到头顶风声飒然,却是天鹏王凌空七百二十度旋转掠过两人头顶,阻挡住他们的去路。 天鹏王头盔被巨蜥踩扁,面具也不知何时失落,凌乱的白发披散在肩头,他缓缓转过身来,手中大剑指向罗猎,真实的面目暴露于两人的面前。 颜天心望着天鹏王那张布满沧桑的面孔,美眸之中却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惊呼道:“爷爷,怎么是你?”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身穿盔甲被她误认为是完颜伏虎的天鹏王,竟然是她的爷爷假扮,可是她的爷爷颜阔海却于十年前失踪,所有人都说颜阔海早已死了,却想不到他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就藏身在天脉山下的冰窟之中。 颜阔海混浊的双目漠然无情,颜天心的这声呼喊并没有让他产生半点的反应,竟似完全不认得自己的孙女了。 罗猎看出情况不对,低声提醒颜天心道:“他神志不清!”罗猎本来就不相信死去多年的天鹏王还拥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推测到天鹏王应该是有人假扮,现在颜天心道明了天鹏王的真正身份,也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罗猎留意到天鹏王的面部已经失去了防护,心中暗喜,现在他的飞刀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他记得颜天心的手枪里还应该有一颗子弹。两人合力除掉天鹏王应该不难,只是天鹏王如果真是颜天心的爷爷,那么颜天心又怎么可能对他下杀手? 颜阔海手握大剑一步步向他们逼近,身后金甲武士也已经赶到,从后方拦住他们的退路。 罗猎向颜天心道:“你只有一颗子弹!”他知道颜天心面临抉择,并没有给她施加压力,说话的同时已经率先出手,一柄飞刀射向颜阔海的左目。并非是因为他不讲人情,而是在这种时候,心中的任何仁慈都会导致自己和颜天心落入绝境。 天鹏王的一双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其中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眼白,面对罗猎近距离射出的飞刀他扬起了左手,准确无误地将飞刀抓住手中。而此时颜天心在极度矛盾中射出了一枪,这一枪瞄准了颜阔海的右耳,蓬!枪声过后,颜阔海的右耳被子弹炸飞,他的半边面孔满是鲜血,然而子弹惊人的鸣响,让他愣在了原地。 罗猎大吼道:“逃!”他连续掷出两柄飞刀,这两柄飞刀都是直奔颜阔海的面门,颜阔海不得不向左侧闪避,罗猎和颜天心抓住这难得的时机,从他右侧闪开的空隙逃了过去。 颜天心本是他们小队之中战斗力最为强大的一个,可是因为此前利用金针刺穴和罗行木激斗,从而内力透支,现在反倒成为几人中实力最为薄弱的一环,颜天心刚刚逃出两步,脑后的秀发突然一紧,却是被从后方赶上的金甲武士一把抓住,她手臂用力,拖起颜天心,狠狠抛了出去,颜天心被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重的撞击让她丧失了移动的能力。 罗猎意识到颜天心重新落入对方的魔爪,马上停下了脚步,掌心扣住飞刀,准备和两名强劲的对手拼死一搏,颜天心无力道:“罗猎,快逃……” 金甲武士扬起了手中的大斧,双手高举过顶,准备砍下颜天心的头颅,罗猎爆发出一声悲吼,手中飞刀向金甲武士射去,想要竭力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颜阔海的目光此刻却落在颜天心的胸前,那是一颗金绿猫眼宝石,周围用铂金镶嵌,猫眼有正常人的眼睛一般大小,光线变幻,有若一只猫的眼睛正在窥探这个世界,这猫眼石原本藏在颜天心的衣服内,因为搏斗而显露出来。 罗猎的飞刀射中了金甲武士的面门,却无法阻挡她挥落的大斧,锋利的斧刃距离颜天心的颈部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噹!颜阔海此时却突然出手,手中的大剑挡住了金甲武士志在必得的一斧。 颜天心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想不到爷爷会在最后关头出手,心中惊喜交加,以为爷爷恢复了意识,她含泪道:“爷爷!” 金甲武士稍稍一怔,然后重新一斧劈下,颜阔海再次挡住了她的攻击。 趁着眼前的机会,罗猎慌忙来到颜天心身边将她抱起,向中间的冰洞奔去。 颜天心被金甲武士摔得骨骸欲裂,到现在都没有从剧痛中恢复过来,颤声道:“他是……我爷爷……” 罗猎道:“别说话!” 颜天心无力伏在罗猎的怀中,罗猎心中暗叹,他低估了此次前来天脉山的凶险,没想到这古墓下的冰窟竟然藏有如此之多的危险,他们的准备实在太不充分了。 前方隐约透出亮光,罗猎知道阿诺和陆威霖两人应该逃入了这个冰洞,那光芒兴许是他们两人发出。 逃到光亮处,却看到前方一块高大的冰岩之上,一个身躯魁伟的独目猿人傲立其上,双手一左一右抓着两个人,正是阿诺和陆威霖,两人各有一条大腿被猿人抓住,倒悬在半空,只要猿人撒手,他们就会一个倒栽葱跌落在下方近六米的冰面之上,少不得是一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第155章 【你先走】(上) 罗猎将颜天心放下,怒吼道:“罗行木!你在哪里?”虽然没有看到罗行木的身影,可是他仍然可以断定罗行木就在附近。 罗行木阴测测的声音从右前方响起:“罗猎啊罗猎,看来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想不到你居然可以找到这里?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他一手拄着铁杖,一手拖着双手被反绑的麻雀从两人身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诡异邪恶的笑容。 麻雀看到罗猎终于现身,激动的泪流满面,可惜她的嘴上被堵着破布,根本说不出话来。 罗猎道:“罗行木,你把他们全都放了!” 罗行木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却又毫无征兆地倏然收敛,阴森的目光直视罗猎道:“小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在我的面前还敢发号施令?”他倨傲的目光投向猿人:“你朋友的性命掌控在我的手里,我让他们生他们生,我让他们死他们就死,想不想看到他们被摔死在你的面前?” 罗猎道:“除非你永远都不想知道大禹碑铭的秘密!” 罗行木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罗猎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你跟我说过的事情有几件是真,几件是假,可是有件事想必你并不知道,从我小的时候,我爷爷就教我认识了许多生僻古怪的文字,比如说你背后的擅入者死,又比如说这上面的琉雀!”他将拾到的那枚神册元宝向罗行木抛了过去,罗行木放开麻雀,伸手将铜钱接住,反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两个字。其实罗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并无任何错误,只是他仍然要确定这枚神册元宝就是他之前见过的。 罗猎道:“麻教授虽然学识渊博,可是他对夏文的掌握终究有限,充其量认识不超过五十个字,麻雀是他的女儿,咱们姑且不论麻教授失忆之后还能够教会她多少,就算她将麻教授的学识全都掌握,无非是五十个字罢了,你以为单靠五十个字就能够通晓夏文?”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罗猎绝不会头透露自己掌握夏文的秘密,这是他最后一张牌,能否逆转局面,能否将同伴们救下全都在此一举。罗行木为人多疑,未必肯轻易相信,即便他相信,也很难保证他不用麻雀的性命来继续威胁自己。 罗行木伸出铁杖在冰面上写下了两行字,不等他提出要求,罗猎已经道:“崇楚事裒,劳余神禋,鬯曼吉徙。南渎衍昌。” 罗行木不由得愣住了,这十六个字取自大禹碑铭,是麻博轩亲自破译,罗行木早已烂熟于胸,无论他怎样威逼利诱,麻雀都不肯说出这十六个字写得是什么,罗行木甚至怀疑麻雀根本就认不全这十六个字,罗猎刚才说得那些事,罗行木早就想过,不排除麻博轩没有将夏文教给麻雀的可能,其实就算麻博轩倾囊相授,麻雀掌握得也恐怕不多。罗行木当年让麻博轩破译这十六个字,都是打乱了顺序单独给他看,即便是麻博轩复生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地将十六个字破译出来。罗行木心中惊喜非常,罗猎的出现真是及时。 罗猎道:“放他们离开,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 罗行木咳嗽了一声,却伸出手去,卡住了麻雀的脖子:“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扭断她的脖子。” 罗猎道:“她对你而言并没有任何价值,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身上,你我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以为我是个容易被要挟的人?”他向倒悬着的阿诺和陆威霖看了一眼道:“一个人如果没有了退路,你应该知道逼急他的后果。” 罗行木冷哼了一声道:“大不了狗急跳墙!以为我会在乎吗?” 罗猎道:“与其鱼死网破,不如你我合作!” 罗行木不屑道:“你有资格吗?” 罗猎却微笑道:“只怕由不得你来选择!”他已经听到了后方急促的脚步声。 罗行木暗笑罗猎不识时务,可此时两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却是颜阔海和金甲武士。两人似乎达成了协议,重新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罗行木留意罗行木的脸色也起了变化,大胆推测罗行木和颜阔海两人也不是一路。 颜天心的目光关注着爷爷,颜阔海右边面孔沾满鲜血,耳朵也被子弹崩掉了半个,面貌显得越发狰狞,颜天心刚才也是在情急之下对他开枪,原本这一枪瞄准了颜阔海的头部,可开枪的刹那仍然枪口一偏,虽然知道爷爷丧失了神智,可颜天心终究不忍心亲手枪杀,目睹爷爷如此模样,心中难免一阵内疚。 罗猎提醒颜天心道:“那颗猫眼石!”旁观者清,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颜阔海看到了颜天心身上的猫眼石,所以才会在生死关头救下颜天心的性命,由此证明颜阔海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些许的理智,颜天心佩戴的猫眼石一定让他想到了什么,或许这颗猫眼石就是唤醒他尘封记忆的关键。 罗行木喉头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呼喝,双手随之做出古怪的手势。那个猿人从近六米的冰岩之上噌!地跳跃下来。 罗猎心中一紧,看到阿诺和陆威霖两人无恙,这才放下心来,猿人落地之后将他们两人随手一丢,然后手足并用,犹如一道棕色闪电般射向颜阔海。 不等颜阔海有所动作,金甲武士已经率先启动,扬起手中大斧朝猿人劈去。 猿人身手敏捷,躲过金甲武士劈来的这一斧,举起双臂向金甲武士的胸膛砸去,这是它管用的伎俩,利用灵活的身法和强大的膂力和对方周旋。想不到金甲武士居然不闪不避,猿人的双掌砸在她的胸膛之上,金甲武士被他砸得推了两步,可是猿人的双掌却被金甲武士高耸胸甲的尖端穿出两个血洞,颜阔海此时也迅速启动,一剑刺中猿人的肩头。猿人先是双掌受伤,然后身上又中了颜阔海一剑,痛得它发出一声低吼,原地翻滚出去,继而一跃而起,沿着刚才的冰岩一路攀爬上去,地上已经留下了不少殷红色的血迹。 罗行木的目光却始终盯住罗猎,他终于明白罗猎刚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难怪罗猎肯主动放低姿态选择自己合作,不是因为麻雀在自己的手上,而是因为他们的身后还有两大强敌追杀,罗行木有种引火烧身的感觉,他放开了麻雀,向前跨出一步,手中铁杖随之在冰面上重重一顿,尖端插入冰岩之中,以插入点为中心,冰岩宛如蜘蛛网般向四周龟裂开来。声音低沉道:“你打算怎么合作?” 罗猎道:“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陪你!” 罗行木唇角露出一个阴险至极的冷笑,这小子果然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如果放走了所有人,自己还拿什么要挟罗猎?假如他给自己来个宁死不屈,那么自己辛苦策划的局面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他向麻雀瞥了一眼道:“她也得留下!” 罗猎坚持道:“让她走!” 罗行木摇了摇头,若是放走了麻雀岂不是丢掉了一张好牌。 颜天心道:“让她走,我留下!” 罗行木微微一怔,麻雀用力摇头,她虽然说不出话,可是用这样激烈的动作表示自己心中的不情愿,她不想死,更不想接受颜天心的这个人情。 罗猎却知道颜天心的确有不得不留下的苦衷,她选择留下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爷爷颜阔海。他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阿诺和陆威霖两人带领麻雀先走。 第156章 【你先走】(下) 颜阔海一步步向前方逼来,罗行木大吼一声,身躯化为一道灰色虚影,转瞬之间已经跨越了三丈的距离,来到颜阔海的对面,手中铁杖向颜阔海刺去。颜阔海手腕一翻,大剑重重磕在铁杖之上,噹!的一声,兵刃重重撞击在一起,一时间火花四射。 阿诺和陆威霖两人虽然都受了伤,幸好还走得动,他们走过去扶起了麻雀,带着麻雀向洞外逃去。那名金甲武士想要阻截,攀上冰岩的猿人在罗行木一声怪叫之后,抱起一块巨大的冰岩向金甲武士砸去。看来是罗行木发号施令,给麻雀三人放行。 金甲武士不得不扬起斧头挡住这块冰岩,强大的反震力让金甲武士双足在冰面上倒退滑行。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阿诺和陆威霖两人架着麻雀趁着这难得的时机迅速逃离,面对强大的敌人,就算勉强留下也无济于事,不如先离开一部分人,以罗猎和颜天心的智慧或许有脱身的机会。 罗猎选择和罗行木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眼看罗行木被颜阔海缠住,猿人封住了金甲武士的去路,心中大喜过望,他向颜天心使了个眼色,示意颜天心趁着双方都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尽快离开。颜天心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关切地望着颜阔海和罗行木的对决。 罗猎心中暗叹,颜天心只怕还是将颜阔海当成了过去的爷爷,可是颜阔海早已神智错乱,根本无法将他视为正常人,为了一个这样的人留下,实在是太过冒险,也太不理智。 罗猎想要向颜天心靠近,方才走了一步,一块磨盘大小的冰岩就从空中投了下来,砸在他和颜天心之间,正是那个猿人,站在冰岩之上俯瞰下方,将现场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罗行木和颜阔海硬碰硬对了两招,两人气力相若,彼此都被对方震得退了三步,罗行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似乎已经察觉到罗猎的意图,他冷冷道:“小子,若是不守承诺,老夫一样有把握杀了颜天心!”话音刚落,身躯旋转,反手用铁杖挡住颜阔海当头劈落的一剑,喉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却听冰洞深处传来凄厉的嚎叫,七头生有火焰般毛色,牛犊大小的血狼从冰洞内部有如疾风般向激斗的现场冲来。 罗猎虽然听同伴提起过血狼的事情,可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狡诈智慧的生物,七头血狼从不同的方向朝颜阔海和金甲武士逼近。 颜阔海连续劈出两剑逼得罗行木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自腰间掏出一只黄金打造的号角,凑在唇边吹响。号角高亢激昂,声音在空旷的冰窟之中久久回荡。罗行木爆发出一声有若狼嚎的狂吼,手中铁杖掀起一阵狂飙巨浪,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意图尽快将颜阔海拿下。然而任他攻势如何凌厉,颜阔海都稳如泰山,有若大海中屹立不倒的礁石,将罗行木狂潮般的进攻一一化解。 有四头血狼分别绕行到颜阔海和金甲武士的身后,准备实施偷袭,而另外三头血狼却分别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包围了颜天心,它们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击,似乎主要的用意是控制颜天心,避免她逃离。 罗猎心中暗暗称奇,这些血狼和罗行木之间竟然拥有如此默契,若非经过长久的训练无法达到这种地步,当然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这些血狼拥有着超越寻常狼类的智商。 两头血狼已经率先向金甲武士发起了进攻,一左一右扑向金甲武士,金甲武士手中大斧旋转劈斩,斧刃朝上直奔从左侧扑来的血狼腹部而去,那血狼极其狡诈,冲到中途却陡然一个急转变向,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同伴做掩护,大斧落空,右侧突袭的血狼凌空跃起,一口咬住金甲武士的右肩,尖锐的獠牙在金属外甲上摩擦出刺耳的鸣响。尽管它的牙齿无法将武士的金甲穿透,可是它有力的牙齿也将金甲武士的右肩锁住,让她无法自如挥动大斧攻击。 刚才负责诱敌的血狼,此时迅速杀到,盯住金甲武士的下盘,一口将她左足的足踝咬住。 罗行木大声道:“罗猎,你还要袖手旁观吗?” 罗猎倒不是存心想要袖手旁观,而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颜天心身上,生怕那三头血狼会突然发动攻击。颜天心向罗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其实她内心中也是左右为难,从感情上她自然站在爷爷的一边,可是爷爷现在已经丧失了神智,激斗的双方无论谁获胜,对自己和罗猎都不是什么好事,最理想的结果就是双方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也唯有如此,她和罗猎才能有逃生的机会。 罗猎现在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也就是阿诺和陆威霖已经将麻雀救走,他的手落在腰间,还剩下两柄飞刀,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对手,单靠这两柄飞刀无法保证他和颜天心的安全。 蓬!蓬!蓬……冰窟周围响起一连串的破冰之声,三名身穿棕黑色皮甲的蒙面武士破开冰岩,冲入这座冰窟之中,不过这三人的皮甲和颜阔海却有天地之别,破破烂烂,因为长期没有清理表面聚满油泥,油光锃亮,他们刚一出现就加入了战团,一人弯弓搭箭,瞄准咬住那名女武士足踝的血狼右眼一箭射去,箭镞追风逐电射中血狼眼中,血狼发出一声呜鸣,被镞尖直贯入脑,顿时一命呜呼,那武士还想射出第二箭,一头血狼斜刺里冲了上来,将他迎面扑倒在地,张口咬向他的颈部。 现场陷入一片混战之中,可是冰窟之中一个个乌甲武士仍然在不断出现,转瞬之间已经有十多人来到冰窟中增援,罗行木看到眼前状况也是心中大骇,他本以为召唤七头血狼,可以在实力上占优,却想不到在地下冰窟之中竟然藏着一支如此规模的武士团队。 罗行木虚晃一杖,逼退颜阔海,然后腾空跃向一头血狼的背部,几头血狼同时调转身躯随同罗行木一起逃去,罗行木向罗猎大吼道:“快逃!” 一头血狼奔到罗猎身边居然主动慢了下来,似乎等着他爬上背部。罗猎震撼于血狼的灵性,他也不敢再有犹豫,翻身上了血狼的背部,抱住血狼的脖子,那血狼等到罗猎坐稳,闪电般向前方冲去。 颜天心击倒了一名乌甲武士,抢过他手中的弯刀,爬上了其中一头血狼的背部,罗行木奔行在最前方,三头幸存的血狼尾随其后,跟随罗行木向冰窟深处逃去。 还有两头血狼被那群武士包围,犹做困兽之争,然而毕竟势单力孤,现场武士不断增援,总人数已经达到十三人之多,这群武士在颜阔海的指挥下一拥而上,刀剑齐出将两头血狼围歼于中心。 血狼的哀嚎声不停传来,越来越弱,罗行木表情木然,在冰洞中蜿蜒行进了十余分钟,方才停下,罗行木翻身跃下,罗猎和颜天心也来到他的身边,两人从血狼背上下来,双脚落到实地方才感到踏实了一些,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们实难想象刚才竟然会骑着血狼逃离险境。联想起此前罗行木能够操纵老鼠对他们进行围攻,原来罗行木还拥有驭兽之能。由此可见此人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罗行木拍了拍血狼的头顶,那头血狼率领幸存的三名同伴转身离去。 罗行木望着血狼离去的背影充满感触道:“就算是野兽也比人类要可靠得多。” 罗猎不知他因何发出这样的感慨,轻声道:“刚才那群武士是什么人?” 罗行木淡然道:“守墓者!为了守住祖宗的陵墓,女真人世世代代都会有一支神秘的力量守护这里。” 颜天心惊声道:“你怎么知道?” 罗行木呵呵笑了一声道:“你身为女真人的后裔,连云寨的寨主,难道不清楚这些事?” 颜天心虽然听说过有人守护秘境的事情,可是她从未亲眼见到过,更加没有想到她的爷爷就是其中的守护者之一。 罗行木突然呵斥道:“孽障,你想干什么?” 罗猎慌忙转过身去,却见那个猿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头顶,倒悬在一根石梁之上,独目凶光毕露,张开血盆大口,杀气腾腾,已经摆出了攻击的架势,原来它仍然没有忘记被罗猎夺去一只眼睛的仇恨,所以想要趁着罗猎不备进行攻击,可是没等它付诸行动就被罗行木识破。 猿人鼻孔翕动,呲牙咧嘴,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愤怒,可是罗行木在场,它又不敢妄动。 罗猎道:“它好像很恨我!”说得云淡风轻,心中却明白猿人不恨自己才怪。 罗行木漠然道:“你射瞎了它的一只眼睛,这笔帐它做梦都想跟你清算。” 罗猎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应该离开它远一些,万一被它暗算,我岂不是没办法给你帮忙了。”一语双关,提醒罗行木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倒霉得不仅仅是自己。 第157章 【太阴险】(上) 罗行木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冷冷道:“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合作,大家自然相安无事!”他摆了摆手,猿人凌空翻滚,落在颜天心的身后,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罗猎。 罗行木手执铁杖在前方带路,前方虽然昏暗,可是他却轻车熟路健步如飞,明显不是第一次前来这里。 罗猎道:“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罗行木道:“九幽秘境!” 颜天心道:“九幽秘境乃是我族中禁地,外人不得踏入!” 罗行木桀桀笑道:“这山这水,这天这地,又有哪一处写明了是你们女真族所有?过去是大清,现在是民国,跟你们女真族又有何关系?更何况天脉山先有九幽秘境,然后你那些有眼无珠的先祖才挑选这里建造陵园,若是有报应,也会报应到你们的身上。” 颜天心虽然心中反对,可是她也知道现在并无办法,罗行木刚才展示出的武力远超她和罗猎,就算两人联手也未必胜得过他,更何况罗行木还有一手神鬼莫测驱驭野兽的能力。她改变不了罗行木的念头,也阻止不了罗行木的行动。提醒罗行木道:“擅入九幽秘境者,无一能得善终!” 罗行木停下脚步,声音低沉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他的话倒是没错,他本来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自从上次和麻博轩几人误入九幽秘境之后,短短五年的光景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没有人能够体会他的痛苦。 罗猎道:“我在乎!你不怕死,我怕死!” 罗行木冷冷看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若是胆敢反悔,我先杀了她!” 颜天心怒道:“以为我怕你吗?” 两人之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 罗猎哈哈笑道:“既然大家同坐一条船,又何必自相残杀,建立在威胁和恐吓基础上的合作从来都是不稳定的。”他笑眯眯望向罗行木道:“不如你拿出点诚意。” 罗行木怪眼一翻,这厮实在是狡诈,若非是遇到了自己,恐怕他们已经死于那帮护陵武士的乱刀之下,他还想要什么诚意?救了他们的性命,放了他的三名同伴,难道还不够诚意? 罗猎看到罗行木毫无反应,叹了口气道:“我射入丑八怪眼睛里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里?” 罗行木这才知道他所谓的诚意是什么,这厮分明在跟自己讨价还价,他想索取七宝避风塔符。罗行木唇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意味深长道:“帮我进入秘境,我把东西还你!” 前方雾气缭绕,罗行木率先走入雾气之中,罗猎伸出手去,抓住颜天心冰冷的柔荑,身后传来猿人沉重的脚步和急促的喘息声,这让他们有些担心猿人会突然从身后发起袭击。 一阵冷风袭来,笼罩周围的雾气倏然间就完全散去,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淡蓝色的冰河,冰河深邃呈现出宝蓝色的光芒,河面水流柔顺宛若丝缎,透过清澈的河水,能够看到十多米深处的河底,河岸是洁白晶莹的冰岩,冰岩旁边停靠着一只木筏,罗行木让颜天心先上了木筏,罗猎随后跳了上去,罗行木最后一个上了木筏。猿人并没有随同他们一起上去,垂落的双手缓缓落在冰岩上,独目犹自充满怨毒地望着罗猎,虽然恨不能冲上去将罗猎扯成碎片,可是无奈罗行木就在这里,它不敢违抗罗行木的命令。 罗行木道:“你们绝不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解开栓在冰岩上的缆绳,木筏顺水漂去。 罗猎心中暗叹今天是上了贼船,不知这九幽秘境之中到底有什么?河水平缓流淌,两侧冰岩耸立,冰岩之上泛起幽光,照亮了这个神秘的地下世界。冰河底部的河床也不时闪烁着五彩光芒,那些都是寄生于河底的贝类。颜天心伸手触摸了一下河水,触手处冰冷彻骨,水温极低,她慌忙又将手缩了回来。 罗行木从腰间抽出旱烟,装好烟叶,罗猎拿起火机凑了过去,主动帮他点燃,倒不是有意讨好,而是因为大家同坐一条船上,这种时候不得不选择同舟共济。 火光映红了罗行木满是皱褶的面孔,罗行木抬眼看了看罗猎,然后用力啜了口烟,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目,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白烟从他的鼻孔逸出,罗行木道:“我跟你说的许多事都是真话。” 罗猎盘膝在他的对面坐下,不知罗行木为何突然想起说这些。 罗行木道:“我和你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的确是你的亲叔叔!” 罗猎不无嘲讽道:“果然很亲!”罗行木几度想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在他心中根本没有骨肉之情,更不会在意自己这个侄子,就算是亲叔叔,也是六亲不认的那种。 罗行木道:“罗公权从未对我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为了你爹平安,他甚至不惜牺牲我的性命,若非是我娘怀着我逃离,我绝活不到今天。” 罗猎心中暗忖,你这种为非作歹不择手段的人死了才好,爷爷当初并没有看错。 罗行木道:“还记不记得我告诉你,在你爹死的时候,我曾经返乡,结果遇到了罗公权,他交给了我一封信?”他对亲生父亲直呼名讳,可见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当年被抛弃的仇恨。 罗猎平静望着他,罗行木这个人生性狡诈,所说的一切真实性让人生疑。 罗行木道:“其实那封信并不是他交给我的,而是他留给你的父亲,只是阴差阳错,那封信落到了我的手中。” 罗猎心中一沉,如此说来罗行木见过自己的父亲,对了,此前他就已经提起和两人曾经打过照面,他的这番话证明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并非是一面之缘,很可能有着更深的联络。 罗行木道:“他这么嫌弃我们母子,又怎么舍得给我留一个铜板!” 罗猎道:“老爷子人都已经去世了,你又何必如此介怀?到现在仍然放不下,折磨得只是你自己。” 罗行木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他都已经死了,我又何必介意?只可惜他死的时候我不在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怨毒的笑容。 罗猎看得心中一寒,罗行木的可惜绝不是因为没有来得及给生父送终,他遗憾的是没有亲手报复。罗猎此时突然相信罗行木跟自己说过的身世,若非有这样的身世,又怎会生出这样刻骨铭心的仇恨。 罗行木道:“不知是不是报应,他生了那么多的儿子,到最后竟然还是无子送终。” 罗猎听他提起这件事,心中一阵难过,爷爷虽然古板严厉,可是对自己的关爱从不藏私,姑且不论爷爷将自己从小送入中西学堂,穷毕生之积蓄为自己交纳学费,供自己前往美利坚留学,单单是从爷爷悄悄将夏文教授给自己就能够看出,他已经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否则又怎会将隐瞒在心底最大的秘密告诉给自己? 罗行木突然咬牙切齿道:“他终究还是心疼你爹,爱屋及乌,竟然将夏文也教给了你。” 罗猎皱了皱眉头,如果不是刚才情况紧急,他断然不会透露这个秘密,以罗行木的为人,他不可能将知道的一切全盘说出,他的心底究竟藏有怎样的秘密? 罗猎故意道:“我发现了你灶台下的密道。” 罗行木不屑道:“那算不上什么秘密,只要留心观察,早晚都会发现。” 罗猎道:“你在奉天南关天主教堂下故意留了一口棺材,目的就是要引诱麻雀前来找你。” 第158章 【太阴险】(下) 罗行木桀桀笑道:“你把我想得太过阴险,我又怎能知道你会跟她合作,就算能够想到,也不可能推断到她会找到那口棺材。那丫头一心想要找到我,为麻博轩报仇,只要她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找出来,所以我想抓住她并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功夫。” 罗猎道:“你和肖天行究竟是什么关系?” 罗行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你猜!” 面对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罗猎很难从他嘴里套出太多的东西,话锋一转道:“原来你是麻博轩的学生。” 罗行木道:“想不到吧,这世上有太多你想不到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至今都不肯相信你爷爷是个摸金倒斗的盗墓贼吧?” 罗猎冷冷望着罗行木,他对生父恨之入骨,自然不惜诋毁爷爷的名誉。 罗行木道:“罗公权不但是盗墓贼,还是这一行当里面的宗师泰斗!你不信?” 此时水流渐渐变得湍急,河水也浅了许多,水的颜色变成了浅蓝色,在竹筏从一尺高度水帘落差滑下之后,河道变得狭窄,罗行木停住说话,用铁杖撑住右侧的冰岩,借着岩壁的反作用力,让竹筏顺利转过前方的弯道。 他们方才转过弯道,就听到咻!的一声,一支羽箭迎面射来,罗行木应变奇快,手中铁杖挥出,啪!的一声拍击在箭杆之上,羽箭被铁杖撞歪,斜斜飞了出去,没入冰河之中。 罗猎抬头望去,但见冰河右侧的高耸冰岩之上,一名乌甲武士弯弓搭箭瞄准木筏,羽箭有如连珠炮一般射了过来。原来这些守墓武士阴魂不散,从河岸上一路追踪他们的痕迹而来。 罗行木冷哼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手中铁杖风车般旋转起来,在前方形成一面护盾,挡住了接连射向他们的羽箭,镞尖接连撞击在铁杖之上,发出乒乓不绝的撞击声。羽箭无法穿透铁杖形成的护盾,落在木筏上,落入冰河中,无一能够穿透护盾,对木筏上的三人构成真正的威胁。 罗行木挡住羽箭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不忘关注身后两人,倒不是他关心他们的生死,而是因为罗猎通晓夏文,是他重新进入九幽秘境的唯一希望。可气的是,自己忙于抵挡暗算的时候,罗猎和颜天心作壁上观,两人没事一样居然还对双方的交手状况品头论足,仿佛眼前的这场战斗跟他们毫无关系。罗行木怒道:“罗猎,你知不知道何谓同舟共济?” 罗猎笑道:“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何必拿出来献丑,您老人家对付他绰绰有余。”嘴上虽然那么说,可手上却没有闲着,抽出一柄飞刀瞄准冰岩上的武士射去。 罗行木的这句话并没说错,同舟共济,无论罗猎和颜天心是怎样登上的这艘贼船,可一旦上了船,大家都被捆绑在了同一阵营,如果罗行木败了,他们就将直接面对人数众多的守墓者,到时候他们的状况只怕更加不妙。 乌甲武士发现罗猎的反击,挥动长弓将飞刀击落,就在此时罗行木发动奇袭,扬起手中铁杖标枪一样全力投掷出去,乌甲武士刚刚击落了罗猎射来的飞刀,罗行木的铁杖却是后发先至,尖锐的杖尾刺入乌甲之中,这凝聚罗行木全部内力的一击竟然刺破了乌甲,深入武士的身体。乌甲武士一声不吭,被铁杖穿了个透心凉,一个倒栽葱从冰岩上跌落,直坠冰河之中,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 颜天心表情有些不忍,要知道这些守墓者全都是她的族人,虽然明明知道这些守墓者是前来追杀堵截他们,可是颜天心仍然不忍看到他们命丧当场。 前方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罗猎惊呼道:“小心!” 却是左前方,一根巨大的冰柱轰然倒下,长达五丈的冰柱宛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他们的头顶砸来。 这里原本就是冰河河面最为狭窄的一段,就算冰柱没有砸中他们,也会阻挡住他们前行的去路,罗猎和颜天心率先反应了过来,他们跳到岸上,罗行木也舍弃木筏跳了上去。 在这片冰柱丛生的河滩之上,十二名身穿破盔烂甲的守墓者从藏身处走出,在颜阔海的引领下组成包围的阵势。 罗行木从腰间解下长鞭,沉声道:“这种时候再有异心,我们只怕都要死在这里。”说这句话的用意是在提醒罗猎和颜天心,必须要和自己联手方才能够闯过眼前难关,罗行木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 罗猎向颜天心眨了眨眼睛,颜天心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罗猎应该是不会留下来和罗行木并肩战斗,一旦战斗打响,他们两人也就有了趁乱逃离的机会。 罗猎朗声道:“最厉害的交给我们,其他人交给你!”话刚一说完,他抬脚挑起地上的冰块,等飞行到腰间高度的时候,一抬腿扫射在冰块之上,冰块有若出膛的炮弹向颜阔海的面门飞去。 罗猎之所以选择实力最为强大的颜阔海,并非是知难而上,更不是好胜心作祟,而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颜阔海阻止金甲武士斩杀颜天心的一幕,和其余护陵武士相比,颜阔海似乎还保存着一些自我的意识,唤醒颜阔海意识的关键在颜天心所佩戴的猫眼石。如果颜天心能够凭借这颗猫眼让颜阔海想到什么,哪怕是出现刚才那样的迟疑,他们两人也就有了逃离的机会。 罗行木并不知道罗猎心中的盘算,看到他主动挑战强敌,还以为罗猎是要采用田忌赛马的策略,缠住最厉害的一个,让自己腾出手来消灭其他的武士,罗行木没有丝毫的犹豫,手中长鞭一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然后倏然一抖,长鞭瞬间挺得笔直,尾部三刃尖刀有若蝎尾向右侧一名乌甲武士射去。 罗行木出手极其突然,指东打西,那武士并未想到罗行木会首先攻击自己,扬起长剑想去格挡,笔直的长鞭却于中途不可思议地绕了个弯,从他的颈后绕了过去,迅速在他的颈部绕了三圈,罗行木用力一拉,那乌甲武士在他的牵拉下失去平衡,和一名冲向罗行木的同伴撞在了一起,因为两人全都身穿乌青色甲胄,虽然甲胄的防御力极强,可是终究无法和颜阔海的金甲相比,更何况甲胄影响到他们的动作。 颜天心本想和罗猎并肩攻向颜阔海,可是方才起步就被那名金甲女武士拦住去路,女武士双手高举大斧向下一个纵劈,颜天心向右侧一跃,宛若羚羊般轻巧躲过,女武士大斧一转,斧刃向上朝着颜天心的小腹挑去。她出手阴狠歹毒,招招致人死命。 颜天心此前和她已经有过交手,知道这女武士膂力强大,更何况对方手中的兵器占优,自己抢来的这柄弯刀虽然轻灵锋利,可是选择硬碰硬和她抗争实乃下策,于是虚晃一刀,利用灵巧的身法和她周旋,来回旋转腾挪,躲过女武士一次又一次雷霆万钧的进攻。 这会儿功夫,罗行木已经击倒了两名乌甲武士,罗猎的判断没错,这群护陵武士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应该是颜阔海和金甲武士,其余武士的战斗力实属一般。不过因为人数的关系,罗行木短时间内很难将他们尽数击倒,往往是打倒了这个,另外一个就爬起来继续战斗,很快就陷入十名武士的团团包围之中。 第159章 【猫眼石】(上) 罗猎采取的战略和颜天心相同,他并没有和颜阔海贴身肉搏,扔出冰块之后,马上撤退,撤退的途中捡起冰块接连掷出,用意就是吸引颜阔海的注意力,让他无法腾出手去对付他人。按照罗猎的推测,这些常年穴居于地下的守墓者并不正常,他们容易被轻易触怒,换句话说就是在性格方面存在着很大的缺陷。 颜阔海的表情漠然,双目许久不见一丝眨动,典型的死鱼眼就是这个样子。目光涣散,看似和罗猎直接对视,可给人的感觉却似乎心不在焉。常言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一个人的双目可以看到他的内心,罗猎催眠术的一个关键环节就在于通过人的眼睛对其进行心灵控制,可是面对颜阔海这样的对象,罗猎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因为颜阔海精神涣散,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也就是说,现在的颜阔海就如同被人催眠了一样,已经丧失了本我。对于这样一个人,想要催眠他,达到控制他意识的目的难于登天。 如果勉强要做,通常的做法也必须要先唤醒他的本我意识,让他恢复自主思考判断的能力。 罗猎一边向颜阔海投掷冰块,一边有意识地向颜天心退去,他真正的意图其实是让颜天心直面颜阔海,想要唤醒颜阔海,唯有颜天心胸前悬挂的那颗猫眼宝石。 颜天心此时被金甲女武士步步紧逼,完全凭借灵活的步法穿梭躲避,采取这样的战术一是为了躲避对方的锋芒,二是为了消耗对方的体力,金甲女武士使用的大斧极其沉重,每一次攻击都会耗去不少的体力,颜天心准备在她体力有所下降的时候方才发起反击。 金甲女武士又是一斧落空,身后传来风声响动,她并未回身闪避,凭借防护力极强的甲胄承受了这次攻击,却是罗猎掷出的冰块砸在她的后心之上,金甲女武士身躯微微一晃,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罗猎已经犹如猎豹般向自己冲了过来,腾空一脚踹向她的后背,金甲女武士不及转身,被罗猎踹了个正着,她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向前方冲了几步。 罗猎道:“咱们换换!” 颜天心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和罗猎交错身形,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匹练的银色光弧,挡住颜阔海从后方披风破浪攻来的大剑,刀剑相交,光芒倏然收敛,旋即锋刃撞击处迸射出火星万道,颜天心在膂力上远远逊色于颜阔海,被震得手臂酸麻,虎口剧痛,手中弯刀险些拿捏不住,颜天心以传音入密呼唤道:“爷爷!” 颜天心之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呼唤爷爷,主要是不想让罗行木知道自己和爷爷之间的身份。 颜阔海一剑将颜天心震退,扬起手中大剑本想使出第二招,可是目光却又被颜天心胸前的猫眼宝石所吸引,握着大剑呆在原地,白眉凝结在一起,苦苦思索着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块宝石。 罗猎接连躲过金甲女武士几次攻击之后,看到对方胸甲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许多,推断出对方的体力在一连串的攻击后开始大幅减退。他又扔出一颗冰块,趁着金甲女武士躲避的刹那,摆脱开来,迅速来到颜天心的身边,低声道:“走!” 颜天心点了点头,直奔颜阔海冲了上去,颜阔海右手紧紧握住大剑,已经摆出了攻击的架势,他的身后就是那根倒塌截断河流的冰柱。 看到颜天心向自己冲来,颜阔海挥剑向她劈砍而去,颜天心双手擎刀准备全力挡住他的这次攻击,却没有料到颜阔海这一剑居然没有落下来,在距离她头顶还有两尺的地方突然停下,趁着颜阔海犹豫的难得时机,罗猎已经率先从他身边冲过,提醒颜天心道:“快走!”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虚晃一刀准备逃离,原本站在那里犹豫的颜阔海却陡然清醒了过来,他的左手探伸了出去,一把向颜天心的胸前抓去,颜天心出自本能的反应,挥刀劈向颜阔海的颈部,颜阔海的这身金甲刀枪不入,只是他的头盔被蜥蜴踩扁,现在头颈部是最大的破绽所在。 刀锋距离颜阔海的颈部还有一寸,颜天心却再也不忍砍下去,无论怎样,眼前的老人都是她的爷爷啊!颜天心感到颈部一紧,颜阔海的左手已经抓住了那颗猫眼宝石,猛然发力,束缚猫眼宝石的红绳崩断,猫眼宝石落入颜阔海的大手之中。 与此同时一支冷箭从后方射来,却是金甲女武士看到颜阔海形势紧急,摘下腰间弩箭,射向颜天心,这一箭瞄准了颜天心的右肩,镞尖射入羊皮袄,穿透了颜天心的肩胛,剧痛让颜天心拿捏不住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颜阔海此时却盯住掌心中的猫眼宝石,仿佛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猎本以为颜天心可以顺利逃出,却没有料到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怒吼一声,抽出最后一柄飞刀射向金甲武士的面门,以此来阻挡她进击的脚步。 噹!飞刀行至中途已经被颜阔海手中的大剑磕飞,金甲武士连续向前飞纵两步,然后腾空鱼跃而起,双手举起大斧,居高临下向颜天心的头顶劈落。 颜阔海左手忽然握紧,将那颗闪烁着神秘光华的猫眼宝石牢牢握在掌心,右手大剑横挡在颜天心的头顶,与大斧正面冲撞。 剑斧相撞的尖锐声响几乎刺破了颜天心的耳膜,迸射出的数点火星灼痛了她娇嫩的肌肤,颜天心捂住右肩,提起所有的力气向前方冲去,她看到罗猎向自己摇晃着奔跑过来,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然后又似乎变成了无数个,最后眼前突然天旋地转,她再也站立不住…… 颜天心醒来的时候,发现周遭一片黑暗,内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难道已经死了,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坐在罗猎的双腿之上,被他坚实的臂膀围住,就像婴儿一般被抱着,又如同一只小船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罗猎的气息就在自己的额边,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居然已经睡着了。 颜天心顿时安定了下来,她并没有急于唤醒罗猎,小心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醒罗猎,他太累了,不但连日奔波,而且饱受失眠症的困扰,哪怕是一小会的睡眠对他而言都是如此珍贵。她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小心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发现穿透自己肩头的弩箭已经不见了,而且包扎完毕。不用问,一定是罗猎所为,颜天心有些感动有些温暖,同时还感到有些羞涩,毕竟羽箭穿透的地方有些敏感,这厮居然在没征求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就出手为自己医治。 罗猎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睁开了双目,颜天心关切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又做恶梦了?” 罗猎没有说话,默默松开了双臂,颜天心悄悄从他的怀中离开,挨在他的身边坐下,罗猎习惯地去掏烟盒,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经在营救栓子的时候丢弃了。他找到了打火机,点燃之后,跳动的火苗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们两人用来藏身的这个小小洞窟。 颜天心第一眼留意到的却是罗猎额头的汗水。 “还疼吗?”罗猎关切道。 颜天心摇了摇头。 罗猎道:“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用了你随身革囊中的金创药。” 颜天心淡然一笑:“没关系!”罗猎说得委婉,其实是在告诉自己,他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为自己疗伤,罗猎虽然年轻,可是他观察入微,很会为他人着想,善于顾及他人的感受,也许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颜天心此时却想起了麻雀,小声道:“不知阿诺他们是否已经安全离开?” 罗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也无暇去想,即便是他很希望同伴们已经平安脱离了险境,可是也只能是希望罢了,眼前的状况下,他们每个人能够依靠得只能是自己。他和颜天心用己身作为代价换取了阿诺、陆威霖、麻雀三人的离开,也只能是暂时逃脱罗行木的魔爪,至于离开后的事情,他们已经无力兼顾。 颜天心道:“刚才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罗猎点了点头,不但是颜天心这么认为,连他也认为颜天心会死在金甲武士的大斧下,可是千钧一发生死关头,还是颜阔海出手挡住了金甲武士的杀招,这已经是颜阔海第二次这样做,由此看来颜阔海应当还残存着一些理智,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可以控制住他的行为。 罗猎低声道:“那颗猫眼宝石被天鹏王夺走了。”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他不是什么天鹏王,他就是我的爷爷!”其实此前她已经向罗猎坦陈过这件事。 【说几句心里话】 六月过半,相信大家手中新的月票已经产生,特此开个单章,求些月票,新书上架第一个月,在大家的支持下,月票还算过得去,可其他方面的数据并不尽如人意。 其实章鱼写这本书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是一本抛弃了太多流行网文要素的书,所以章鱼没想过会大火特火。 偏离了装逼打脸,偏离了一路升级的爽快,甚至偏离了全处全收的后宫种马路线,这样的一本书能走到什么位置,章鱼真心不知道。 可章鱼会尽力写好,因为这是我一直想写的一本书。让我欣慰的是,还是有不少的读者给我肯定,给我支持。 这本书写得费力,可能是章鱼写书以来最费精力的一本,用心制作往往未必能够赢得喝彩,章鱼也在反思,这种题材或许第一人称的代入感更强,然而写到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可能是自己的笔力还未达到,唯有期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在以后的故事里得到改观。 章鱼不求喝彩,只求认同,只要大家看到章鱼的努力,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求月票,希望我们这个月能够冲榜成功! 第160章 【猫眼石】(下) 罗猎道:“他好像认得那颗宝石。” 颜天心道:“那颗猫眼宝石就是他亲手给我戴上的护身符。”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部,原本悬挂猫眼宝石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爷爷在刚才抢走了那颗宝石,也正是那颗猫眼宝石让爷爷想起了什么,所以他才会两度对自己手下留情,出手挡住了金甲武士的必杀一招。 罗猎心中暗忖,如此说来那颗猫眼宝石果然成为了颜天心的护身符,他安慰颜天心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东西原本就是身外之物,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颜天心真正介意的绝非是什么宝石,而是她的爷爷。 颜天心幽然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爷爷十年前就死了,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都藏身在这里。”想起爷爷这十年以来一直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这种孤独而痛苦的生活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够想象的,虽然他还有不少的同伴,可是这些人应该都丧失了意识,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颜天心芳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罗猎过去曾经听说过阴兵的传说,据说某些皇陵大墓之中往往都会有一只神秘的护陵队伍守候,颜天心的爷爷应当就是阴兵的首领,他沉声道:“他选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或许是因为某种责任和信仰,否则也不会忍心抛弃家园和族人。” 颜天心点了点头,其实她早就听说九幽秘境有一支神秘的力量在守护,只是没有想到守护这里的原来都是她的族人。或许正如罗猎所说,这些族人源于信仰和责任才成为秘境的守护者,可是他们为何会丧失了意识,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已经是相逢不相识?她提醒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黑暗中吸了口气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昏过去有多久了?” 罗猎道:“具体的地方我也不清楚,我背着你逃了出来,踩着倒下的冰柱跨过冰河,进入了这边的冰岩丛,里面路况错综复杂,你又受了伤,我没敢深入,找了个便于隐蔽的冰洞就躲了进来,情况紧急,所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动用了你革囊中的金创药,你不会怪我吧?” 颜天心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他狡猾,僻重就轻,这下为自己疗伤的事情就变得光明正大冠冕堂皇了,自己也只能装糊涂,无法细想他究竟是怎样为自己疗伤。 罗猎见她沉默不语,猜到颜天心可能是因为疗伤之事感到尴尬,轻声道:“你放心吧,这支箭并没有伤到你的肺腑,只是穿透了你右肩的肌肉,骨骼也没有受伤,休养一阵应该无碍。” 颜天心道:“多谢了。”她用左手支撑冰面站起身来,冰洞中气温很低,离开了罗猎的怀抱之后,寒冷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罗猎道:“你若是能走,咱们现在就离开这个地方。” 颜天心道:“没事,我支持得住。” 罗猎暗自佩服颜天心的坚强和倔强,从黑虎岭藏兵洞两人一路走来,历尽凶险,她从未有过一声抱怨,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放弃,她的神经坚韧的犹如历经风雪的青竹,连素来坚强的罗猎也自叹弗如。 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容易让两个人尽快了解对方,颜天心和罗猎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她却感觉罗猎如同一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尽管她有生以来还从未有过一个从心底认同过的真正朋友,因为她的身份使然,小时候她是连云寨众星捧月的小公主,长大了她理所当然地接过父亲的衣钵,成为连云寨的大当家,这样的出身决定她从小就在多数人的仰视中长大,不知不觉中儿时的玩伴已经和她划开了一道隐形的鸿沟,他们或选择忠诚,或选择仰慕,或选择了疏远,或选择了背叛,却无人能够像罗猎一样平等地对待自己,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说话。 罗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颜天心的肩膀,极其自然,颜天心没有拒绝,她知道罗猎是出于善意,想多给自己一些温暖,而这恰恰是自己此时所需要的。 诚如罗猎所言,这地下冰柱林立,地形错综复杂,身处其中有若走入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迷宫,颜天心不禁有些担心,担心他们就这样迷失在地下世界,永远都走不出去。不过颜天心并没有感到害怕,或许经历了太多的死里逃生,死亡在她心中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恐惧,或许是这地下寒冷的温度已经让她的神经开始麻木。 这些地下的冰柱群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岁月方才形成,亘古不变,千年不化,晶莹剔透的冰柱泛起淡淡的蓝色荧光,两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罗猎猜测这些光线是因为冰岩的内部掺杂了某些可以自发光的矿物质,冰柱姿态各异,有的如同一柱擎天,有的锋芒毕露,宛若剑芒直指上空,还有的一丛丛、一簇簇,宛如一朵朵怒放的鲜花。即便是同样姿态的冰棱,内部也不相同,有的水晶般纯净,有的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白色冰花,在荧光的映照下越发显得瑰丽晶莹。 目睹如此美景,两人暂时都忘记了寒冷,罗猎不时观察周围,提防追兵到来。 颜天心小声道:“不知他们战况如何?” 罗猎道:“两败俱伤最好。”想到颜阔海和颜天心之间的关系,所以也只是点到即止,指了指前方道:“那是什么?” 颜天心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前方冰柱内有一柄剑影,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把长达六尺的大剑,大剑被凝固在冰柱之中,通体用铜钱穿成,这柄大剑看起来威猛,却不是真正意义的兵刃。 罗猎打着火机,借着火光观察那组成大剑铜钱上方的字迹,这些铜钱都是辽钱,看得正专注的时候,颜天心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罗猎在她的提醒下向周围望去,却见右前方的冰柱内凝固着一弓一箭,也是用铜钱制成。 从眼前所见可以确定,这些凝固在冰柱中的兵器全都是人为,从铜钱也可以推测出这里存在的大概年代。 罗猎掏出挂在腰间的指南针,发现指针正在风车般飞速旋转,异性相吸,同性相斥,通过这个简单的物理原理不难推测出附近存在着强大的磁场,在磁力的作用下指南针发生了旋转。其实在没有进入冰窟之前,就发生了同样的状况,不过指南针的转速没有现在这般迅速疯狂。 周围的冰柱中凝固着形形色色的兵器,从兵器的构成和摆放的形状能够看出,这些兵器很可能是殉葬品。穿越这片兵器组成的阵列,前方现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旁各有十根合抱粗细的圆形冰柱,每根冰柱内都立着一人,左侧冰柱内是全副武装的武士,右侧冰柱内全都是风流儒雅的文臣,栩栩如生,须发鲜明,武臣威风凛凛,文臣形容谦和,这些人看起来竟如同活着一样。 颜天心看到眼前情景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一是诧异于眼前一幕的真实,二是因为联想到这些活人被冰封殉葬的残忍。 罗猎来到一名武将面前仔细看了看,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位列于神道旁边的殉葬者虽然表情各异,可是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的恐惧,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没有人能够在死亡的面前表现出如此的淡定,而且这些人姿态各异,衣袂飘扬。 第161章 【九幽境】(上) 颜天心叹了口气道:“为何如此残忍用活人殉葬?” 罗猎缓缓摇了摇头道,他也无法解释,虽然历史上不乏用活人殉葬的先例,可是用这种方法冰封为俑却是第一次见过。 颜天心几乎不忍再看。 罗猎道:“你看他们身上衣服的褶皱,还有被风吹起飘扬的部分,不知用何种方法才能够保持如此姿态?”他举起火机凑在其中一名武将的手背之上:“的确是人被冰封在其中!你看,手背上汗毛和毛孔都清晰可见。” 颜天心在他的提醒下仔细观察,果然如此,心中暗赞罗猎观察细致入微。同时内心也变得格外沉重,毕竟这里的古墓属于她的先祖,想不到先祖如此残忍,用活人来殉葬。 两人从正中神道向前,走了几步,就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的白骨,其中也有一些铜钱,罗猎躬身想要捡起其中的一枚,手指触及铜钱,铜钱纹丝不动,原来铜钱经年日久已经被凝固在冰岩之上。凑近一看,铜钱是神册元宝,和麻雀身上佩戴的那枚相同,罗猎不由得想到,当年麻博轩和罗行木是不是也曾经来过这里?那枚刻有琉雀印记的铜钱就是在这里所得? 罗猎借着光芒寻找,散落在冰面上的铜钱约有百枚,正反不同,不过背面上并没有看到刻有琉雀字样,其实这也正常,麻博轩之所以挑选那枚铜钱带回去,就是因为那枚铜钱与众不同,当然也不排除他捡到铜钱之后才在上面铭刻琉雀那两个字。 从文臣武将中间的通道走过,前方现出一条用玄冰雕砌而成的阶梯,两旁雕栏玉砌,工艺精美,气魄宏大,抬头仰望,看到冰阶的尽头耸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晶莹殿宇,那殿宇似乎也是用玄冰建成。 颜天心自小在天脉山长大,除了五岁那年误坠盗洞进入天鹏王陵寝,再也没有进入过天脉山的内部,虽然她知道天脉山下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儿时的经历始终如噩梦般困扰着她,更何况还有祖训的束缚,如果不是这次阴差阳错,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兴起进入天脉山腹地探险的念头。 指南针此时停下了转动,笔直指向大殿。 颜天心的目光中带着询问,明显是在期待罗猎的选择,其实她早已猜到罗猎的决定,以她对罗猎的了解,他必然会选择前往冰宫一探究竟。 罗猎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颜天心微微一笑:“站的高,看得远,或许咱们走到上面就能够找到出路。” 冰宫已然在望,可是真正来到冰宫大门前却耗去了他们整整半个小时,阶梯接近六十度,陡峭向上,中途并无可供休息调整的平台,他们两人目前的体力都处于透支的状态,而且颜天心还受了伤,走走停停,等来到大门处已经累得脸色苍白,虚汗连连。靠在罗猎的肩头歇了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了一些体力,罗猎关切道:“不如我背着你!” 颜天心摇了摇头:“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罗猎笑道:“那等你老了我再背着你!” 颜天心俏脸一热,芳心中却涌现出难以形容的温暖,这种温暖的感觉有若春风吹遍了她周身的神经和脉络,让她身体的伤痛也变得不再那么明显,轻声啐道:“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走不动呢。” 罗猎望着颜天心精致的毫无瑕疵的俏脸,心中不由一荡,可旋即脑海中却又出现了一双充满忧伤的眼睛,内心深处有若被钢针刺入,他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一旁。 颜天心说完那句话也觉得有些尴尬,黑长的睫毛垂落下去,望着自己的足尖。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局促忸怩。 冰宫大殿前方摆放着两只巨大的冰雕神兽,身形若虎,首部如龙,独角弯弯,四肢粗壮,肋生双翅,足爪尖利,尾部粗长有力,昂首挺胸,阔口方正,一双吊睛四十五度角斜睨前方,尽显不可一世的霸道风骨。 罗猎一眼就认出这两只冰雕乃是辟邪,辟邪通常会被放置于墓室大门前,作为镇墓神兽,由此也可判断出冰宫内很可能埋葬着某位重要人物。 颜天心道:“好像刚才的那只蜥蜴。” 罗猎经她提醒也是猛然惊觉,不错,这两只辟邪的样子像极了刚才他们在温泉河中遭遇的蜥蜴,最大的区分在于蜥蜴的肋下似乎并没有见到翅膀,也许古人在想像辟邪这种神兽的时候,正是在蜥蜴的基础上加以创造发挥。又或是古时的蜥蜴原本就有翅膀,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因适应环境而发生了部分生理机能的退化。 冰宫上方匾额之上刻着四个大字,罗猎虽然见识广博,通晓夏文,却不认得这四个字写的究竟是什么,因为这四个字既非汉字也不是夏文。 颜天心小声道:“天地玄黄!”原来这四个字乃是女真大字,女真人是满族的祖先,最早虽然有本族的语言,但是没有自己的文字,一直借用契丹字,自从女真首领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方才命令完颜希尹创制女真文。完颜希尹奉命依照汉人的楷书,因契丹文制度,结合本国语言创制出了女真字,这种女真字史称女真大字,金国灭亡之后,这种文字使用的范围逐渐缩小,到明朝末年的时候,女真字几乎已经灭绝。至于女真人的后裔满族已经采用了蒙古文字,后来努尔哈赤重新建制文字,命令额尔德尼和噶盖两位文臣完成此时,并最终完成了满文的创制和颁行,后来几经改进,形成了清朝通用的文字,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朝国力的逐步衰弱,同时满族接受汉文化的程度也越来越深,满文的应用也是每况愈下,辛亥革命之后,满清灭亡,满文也加速退出了历史舞台。 罗猎虽然通晓满汉两种文字,可是对于这种可以称之为古董的女真大字却一窍不通,颜天心本名完颜天心,她是当年金国被蒙古族灭国时候幸存的一支族人,因为她的祖上选择在苍白山天脉山占山为王,近乎隔绝了和外界的来往,正因为此才能保存了昔日女真族的部分文化,这其中就包括已经被认为灭绝的女真大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夏文的断代失传和女真大字也有着相同的经历,纵观中华历史,每到朝代更迭之时,否定前人,毁灭先贤文化的行为并不鲜见,最有名的应当是秦始皇焚书坑儒,罗猎心中暗忖或许夏文的衰落和消失也和这一历史事件有关。 站在冰宫门前,俯视下方,却见身后的阶梯倾斜陡峭,一直延绵到下方,起始部隐没在冰洞之中,居高临下,一览无遗,可以断定后方并没有追兵追赶上来,罗猎暗自松了一口气,若是能够暂时摆脱罗行木和颜阔海那些人,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颜天心的内心却没有一刻平静过,自从爷爷出现,她的内心就变得纷乱如麻,尽管知道爷爷已经神智错乱,可是她仍然不免为他的安危担心。 罗猎猜到了她的心思,轻声安慰道:“放心吧,落败的应当是罗行木。”交战的双方众寡悬殊,罗行木孤身一人,猿人和血狼全都不在现场,他根本没可能取胜,能否全身而退杀出重围都未必可知。 颜天心点了点头,以他们现在的处境也的确无法兼顾其他的事情,美眸再度向冰宫内望了一眼道:“咱们进不进去?” 罗猎扬起手中的指南针,指针已经停下了旋转,执着地指向前方,他沉声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倒要看看这冰宫之中藏着怎样一个世界。” 第162章 【九幽镜】(下) 颜天心最初还谨记祖训,九幽秘境乃是他们这支女真族人世代不得进入的禁地,可是如今已经来到了这里,仿若掉入了不可抗拒的漩涡,越陷越深,唯有一路走下去,回头已经没有可能,她也接受了现实,无论这秘境之中藏着怎样的诅咒,她也要陪着罗猎一路走下去,纵然粉身碎骨,永堕地狱又能如何?从黑虎岭一路走来,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眷顾,历经凶险之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看淡了生死。 冰宫大门紧闭,罗猎右手贴在冰冷的大门之上,全力一推,本以为这门扇已经被冰封冻,却想不到一推之下,门轴转动自如,在吱吱嘎嘎的声响之下,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阴寒的冷气从冰宫内侵袭而出,颜天心被这股冷气所迫,不由得打了冷颤,罗猎走在前方,首当其冲,被冷气刺激得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罗猎发现冰宫的大门并非完全用冰雕成,而是用水晶雕刻,所以门轴门扇历经千年都未曾腐烂封冻,依然转动自如。赞叹冰宫鬼斧神工的同时,也猜测到此间主人的身份尊崇,绝不是寻常人物。 颜天心虽然身为连云寨主,却从未听说过在天脉山内有一座冰宫存在,更无从得知这里主人的身份。走入冰宫,气温骤降,两人本来穿得就单薄,此时更是感到寒冷彻骨,眼前唯有彼此相依取暖。 罗猎用火机照亮大殿,却见大殿气势恢宏,一根根合抱粗细的巨大冰柱支撑于大殿之中,冰柱上方雕刻着盘龙飞凤,莲花底座,精工细作,纤毫毕现。大殿正中御道之上刻着朵朵晶莹剔透的莲花,意为步步生莲,两旁站立着百余尊人像,应当是文臣武将,体型神态全都模仿正常人类的比例,和外面的蜡像不同,这些人像全都是用冰雕成,不过这些人像的身上全都穿着衣服,因为这里特殊的环境,只是颜色暗淡,形态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罗猎伸手摸了摸,有些衣服一碰就变成了齑粉,这让急于找到衣服御寒的他不禁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其中有几件裘皮竟然历经千年,依然如新,质地温软皮毛柔顺,这对他们两人可谓是雪中送炭。 罗猎找了两件齐整的裘皮外袍,抖落灰尘,先为颜天心披上,然后自己才穿上,裘皮保温性能绝佳,上身之后顿时温暖了许多,这些冰雕武将大都配有刀剑,罗猎从中挑选了一柄唐刀,这种兵器刀型来源于汉环首刀,刀身笔直,是唐时最为常见的战刀,中华锻造工艺于大唐达到鼎盛,作为战刀的唐刀工艺严格,锻造精细,考虑到破甲和耐用,钢材极其坚韧,刃口窄薄,韧性奇强,采用包铁工艺,熟铁为外皮,内部夹百炼钢,部分刃口采用覆土烧刃的局部淬火工艺,刃口坚硬可劈砍破甲,刀身坚韧不变形。 日本风行的太刀,其工艺就有不少从大唐学习了先进经验,而让人感到唏嘘的是,中华锻造工艺从大唐的极盛一时,也开始逐步走向衰落,许多工艺反倒流失海外,在外国得以传承发扬。 颜天心挑选了一柄弯刀,又找到了一支连弩,她现在右肩受伤,行动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自然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利用这支连弩可以远距离射杀敌人,起码可以起到一些自保作用,她瞄准了远处的一座冰雕,扣动连弩的扳机,咻!的一声尖啸,弩箭射中冰雕,冰雕应声而碎,叮叮咣咣,冰块散落了一地。 罗猎从一尊武将冰雕的身上取下角弓,拉了拉弓弦,确信可用,这才将长弓背在身上,又将箭囊跨在腰间。 两人装备停当,彼此相望都露出会心一笑,比起刚才他们进入冰宫的狼狈,现在至少有貂裘保暖,还有武器防身,增加了不少的底气,单就境况而言已经有了天地之别。 两人拾阶而上,来到冰雕王座前,王座只放了一个木偶娃娃,那娃娃通体漆黑,头大体小,形容丑陋,圆乎乎的面孔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这种娃娃在当地并不鲜见,因为苍白山一带林木众多,所以小孩子平时的玩具也大都就地取材,这些玩具大都简陋,多半也谈不上什么雕工,可是眼前的这个木偶娃娃虽然丑陋,雕工却是极其精湛,五官生动,一双比例超大的眼睛应当是用黑色猫眼宝石镶嵌而成,黑白分明,顾盼生辉,仿佛活过来一样,让人感觉它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透露出一股阴森诡秘的寒意。 颜天心只是朝这娃娃看了一眼,就将俏脸扭向一边,秀眉微颦,感觉心头压抑到了极点。虽然注意力从那木偶娃娃身上转移开来,可是脑海中仍然回荡着木偶脸上莫测高深的笑容。 罗猎也感觉到这木偶的不同寻常,很难想像一个小孩子将如此丑怪的木偶娃娃当成宠物的场景,连心智成熟的他们都从心底产生厌恶乃至恐惧,更何况是充满童真稚气的孩子,罗猎伸手将木偶拿了起来,入手颇为沉重,这木偶乃是用阴沉木雕刻而成,他将木偶翻转过来,却见木偶背上刻着鲜血淋漓的两个字——救我!这两个字却是用夏文刻成。 罗猎内心为之一颤,以他强大的心理素质都感觉到毛骨悚然,险些失手将这木偶丢在地上,暗自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手指触摸木偶背上的血迹,触手处黏糊糊的,竟像是新鲜的血液,罗猎用手指戳了戳,然后凑在鼻翼前闻了闻,传来一股檀香气息,其中没有半点的血腥味道,推测到这些血迹并非真实,伤口应当是用小刀雕刻,至于这血液,很可能是某种颜料描画而成,不过因为画得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乱真。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美眸在木偶上扫了一眼,小声道:“这木偶好生诡异,它的一双眼睛好像始终在看着我。”她留意到木偶的那双眼睛似乎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自己,这让她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罗猎其实也是一样的感觉,他也认为这木偶在望着自己,那对眼睛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缓慢移动,他反转木偶,将它重新摆放在冰雕王座之上。和颜天心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两人都产生了一种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自己的感觉,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却见冰雕王座之上已经空空如也,那个木雕娃娃在转瞬之间已经无影无踪。颜天心不禁发出一声惊呼,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诡异,那木偶娃娃难道真的拥有生命,可以自己走动不成? 罗猎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他绝不相信那木偶娃娃能够自己行走,一个雕像罢了,即便是雕刻得怎样灵动,也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生命,他凝神屏息,仔细搜索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很快就察觉到头顶传来压抑低沉的呼吸声,如果不仔细倾听十有八九会忽略,罗猎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冰柱的顶端,一个黑影攀援其上,血红色的独目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正是那个被罗猎射瞎右目的猿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猿人右掌用力一握,掌心之中的木偶娃娃被它捏得粉碎,两点寒光坠落下来,却是那娃娃的眼珠。 第163章 【眼珠子】(上) 猿人喉头发出一声低吼,没有了罗行木的约束,它终于可以畅所欲为,向罗猎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魁梧的身躯自七米高处一跃而下,长臂扬起,抱起的双拳有若重锤般向罗猎头顶砸去,虽然攻击的手段非常单调,可是威力却不容小觑。 罗猎迅速后撤,与此同时,颜天心已经扬起手中连弩,瞄准猿人扣动扳机,一连串的弩箭激射而出,破空发出咻!咻!咻的尖锐啸响。 猿人左闪右避,左腿终究还是中了一箭,不过这一箭虽然穿透了它的表皮可是入肉不深,并没有给它造成太大的伤害。猿人一把将弩箭从血肉中拽出,爆发出一声震彻殿宇的怒吼,因为受到颜天心的干扰,猿人的进攻路线受到影响,罗猎抓住这一时机已经成功跳出猿人的攻击范围外。猿人双足落地,右臂横扫,向颜天心纤腰攻去。 罗猎此时向前跨出一大步,抽出腰间唐刀,怒吼一声向猿人右臂斩去,寒芒闪烁,随着长刀的高速斩落于虚空中形成了一道寒气逼人的光面。 猿人虽然皮糙肉厚,可是看到眼前刀芒,左眼也不由自主收缩了一下,伸出的右臂慌忙缩了回去。 颜天心站定之后,第二排弩箭射出,猿人刚刚尝过弩箭的厉害,不敢冒险迎击,身躯逃向冰柱后方,利用冰柱的掩护躲过弩箭的射击,一支支弩箭追逐着猿人的脚步,却无一射中猿人的身体,错失目标大都没入冰柱之中。 罗猎和颜天心会合到一处,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罗猎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这是因为他内功基础薄弱,中气不足的缘故。 “小心!”颜天心大声提醒道。 却见一尊人像被凌空掷出,照着两人站立的地方呼啸而来,两人慌忙分开,那尊人像重重落在了地上,因为人像用冰雕成,落地之后因为剧烈的冲撞而四分五裂,好在冰宫内不乏隐蔽之处,罗猎和颜天心利用合抱粗的抱柱隐藏身形。被激怒的猿人抓起一尊尊冰雕人像,向两人藏身处不断投掷,冰像崩裂之声不断,冰宫地面上转瞬之间已经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原本排列整齐的雕像群也被撞得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罗猎做了个手势,让颜天心用弩箭进行掩护,吸引猿人的注意力,自己则悄然绕行到猿人身后,寻找反击的时机。 那猿人被颜天心的攻击所吸引,刚刚抓起一尊人像准备等这轮弩箭射罢然后投掷出去。 罗猎悄然摘下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猿人的左耳,他此前和这头猿人已经交手数次,猿人毛皮坚韧,刀枪不入,这一箭如果射在它的表皮上,很难给它造成太大的伤害,罗猎调整呼吸,目光觑定猿人的左耳,弓弦已经拉到极限,正准备松开弓弦射出这一箭的时候。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从空中落下,一拳重击在猿人的后心,将那只猿人打得横飞了出去,那猿人四仰八叉地落在冰面上然后又因为惯性的作用在冰面上滑行,直到撞击在颜天心藏身的冰柱前方方才止住了滑动的势头。 而罗猎刚巧射出的这一箭也失去了原有的目标,羽箭追风逐电般从虚空中掠过,径直射入那团白晃晃的身影之中。镞尖在那怪物的身体上用力撞击了一下,却无法突破它坚韧的皮毛,沿着那怪物白色的长毛跌落在了地上。 那庞然大物缓缓转过头来,这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白猿,通体生满白色长毛,刚才那头棕色猿人体型已经足够魁梧,可是在这头白猿的面前只是小巫见大巫。白猿的身高接近四米,头颅硕大,肩宽背阔,青面獠牙,双目金黄,有若两盏暗夜中闪烁的明灯。 罗猎看到如此怪物也觉得心惊胆战,刚才的一箭根本无法伤及白猿分毫,也就是说在这头白猿面前,他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来到苍白山之后,途中所遇的生物一个个不停刷新他的认知,罗猎从未想到在群山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新奇的生物,有些生物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还好白猿并没有因为这一箭而报复罗猎,或许是这一箭根本没有给它造成任何的伤害,又或是它的心中压根没有看起这个渺小的人类,巨大的右掌伸了出去,用拇指和四肢捻起地上那丑怪木偶的碎片,而后发出一声悲吼,向前跨出一大步,扑向那头已经倒地的猿人。 颜天心藏身在冰柱之后,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脸色苍白,她不敢选择在此时逃离,生怕会吸引白猿的注意力。 棕色人猿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它的体型比白猿小上一半,可是在白猿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畏惧,面对气势汹汹猛扑而至的白猿,人猿陡然跃起,沿着身后这根冰柱向上方攀援而去。 白猿怒吼一声,双臂砸在那冰柱之上,蓬!的一声,冰柱在它势大力沉的攻击之下顿时四分五裂,冰块四处横飞。上方冰柱缓缓向地面倒去,猿人却在白猿攻击冰柱的刹那腾跃而起,双臂攀住另外一根冰柱然后迅速爬向顶端,它在力量上虽然远远逊色于白猿,可是论到身体之灵活却远胜对方。 罗猎大吼道:“快逃!”他这一声却是冲着颜天心所发。白猿发动攻击的时候颜天心还藏身在冰柱的后方,颜天心惊得美眸圆睁,转身就逃,方才逃离了几步,身后冰柱碎裂迸射的冰块就已经后发先至,雨点般砸在她的身上,颜天心强忍疼痛,向前鱼跃冲刺,扑倒在冰面上,身体利用惯性在冰面上滑行,虽然看不到后方的情景,可是潜意识却告诉她危机并没有过去,出于本能,她的身体在滑行速度稍微减缓之后向右方连续翻滚。 一根巨大的断裂冰柱紧贴着她的身体左侧倒在了地面上,只差毫厘,如果颜天心的反应再晚上一秒,恐怕就会被冰柱砸中。 罗猎第一时间冲到了颜天心的面前,将她从地上拉起,他的额角被散落的冰块击中,鲜血汩汩而出,罗猎指了指冰宫的大门,示意颜天心逃往外面,这白猿的破坏力实在惊人,如果它在暴怒之下毁去支撑大殿的冰柱,恐怕整个大殿都会坍塌。 人猿爆发出一声古怪的嚎叫,四道红色的光影分从不同的方向扑向白猿,正是四头血狼。 白猿右臂横扫,将一头靠近自己的血狼打得横飞出去,那头血狼在地上一个翻滚,彪悍地发起了第二次攻击。两头血狼从后方冲上,腾空一跃,分别咬住白猿的肩头,白猿身躯旋转,左臂屈起,大手抓住一头血狼,然后狠狠向地上掼去,那血狼虽然凶悍,可是在白猿惊人的神力之下,也被摔得骨骼尽碎,呜咽一声,口鼻之中涌出大量鲜血,眼看已经无法活命了。 趁着两猿四狼在冰宫内激烈缠斗,罗猎慌忙扶起颜天心,两人向冰宫大门冲去,跑了几步,却见前方地面上光芒闪烁,罗猎低头望去,那点光芒正是木偶娃娃的其中一只眼睛,黑白分明,有若鸡蛋大小的猫眼宝石。罗猎躬身将宝石捡起,握在手中,方才发现,这颗宝石竟然充满弹性,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坚硬,质地像极了真实的眼球。可是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宝石和掌心接触的部分突然产生了一股吸力。白猿抓起一头血狼的后腿,双臂用力将血狼从中撕成两半。注意力却从人猿的身上转移,硕大的头颅猛然回转,大踏步向罗猎追赶了上去。 颜天心惊呼道:“它来了!” 第164章 【眼珠子】(下) 罗猎猜到十有八九是因为宝石的缘故,慌忙扬手将宝石向人猿的方向丢去,可是让他没料到的是,一丢之下竟然没能将宝石扔出,那颗猫眼宝石竟然舒展开来,成为杏仁状,牛皮糖一样黏附在了他的手掌上。 颜天心看到罗猎仍然将那颗宝石握在手中,还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并不舍得将宝石扔掉,大声提醒罗猎道:“快,扔掉那宝石!” 罗猎心中暗暗叫苦,不是他不想扔,而是这颗宝石,或许根本就不应当称之为宝石,这古怪的东西落入掌心之后就变得如同附骨之蛆,他根本没办法摆脱,掌心传来烧灼般的疼痛,又似乎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自己的掌心,来自这物体的吸力非但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白猿本来也认为罗猎会将绿宝石扔回来,下意识地向一侧躲避,可是罗猎根本没有将宝石扔出,导致白猿被他虚晃了一下,白猿怒火填膺,认为眼前的年轻人故意在晃点自己,暴吼一声向罗猎全速追赶上来,它步幅极大,每一步跨越都在五米左右,虽然频率不快,可是速度仍然远超常人。 当前的形势下罗猎根本来不及向颜天心解释,大吼道:“分头走!”他非但没有向前,反而调转身形向白猿的方向冲去,狂奔几步,身躯扑倒在地,利用冰面全速滑行,罗猎从白猿的双足之间通过。 白猿步幅很大,单靠速度,他们肯定无法逃过白猿的追踪,罗猎也明白现在白猿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上,唯有和颜天心分开,她逃生的机会才会大一些。选择反向而行,正是要攻其不备,白猿庞大的身形决定它的移动速度不会太快,罗猎确信自己能够在它反应过来之前从它的胯下滑过。 白猿两个箭步就已经追到了颜天心的身后,可是眼前却突然失去了罗猎的踪影,明明触手可及的颜天心也被它放弃,白猿转过身来,看到已经滑行到自己身后的罗猎,更是怒不可遏,头顶的白毛一根根竖立起来,爆发出一声怒吼,抬脚将一头意图偷袭它的血狼踢飞,然后抱起地上断裂的冰柱,腾空跃起,巨大的冰柱宛如一支巨锤照着罗猎砸了过去。 罗猎此时身体刚刚翻转过来,看到上方情景,目瞪口呆,不过他的身体仍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双足用力一蹬,后背在冰面上滑行出一丈左右的距离,正是这一丈的距离让他避免了被砸成肉泥的下场。 冰柱重重砸在冰岩地面上,随着这声沉重的撞击,整个冰宫都为之震动摇曳,罗猎的足底距离冰柱的边缘只剩下一寸不到的距离,地面的强烈震动让罗猎的身体颠簸腾空飞起,后心如同被人重重击打了一拳,他的喉头突然感到一热,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颜天心在白猿用冰柱重击地面的刹那跃起,成功躲过了这次剧震。 无论罗猎状况如何危险,可是他毕竟成功吸引了白猿的注意力。颜天心却没有利用这千载难逢的良机逃走,她怒喝一声,转身冲向白猿,手中连弩瞄准白猿的后背,扣动扳机,弩箭一支支射向白猿。她所射出的弩箭根本无法穿透白猿坚韧的毛皮,自然谈不上给白猿造成伤害。白猿甚至忽视了她的存在,一把抓住了被震得腾空而起尚未落地的罗猎。 罗猎的身躯如同被铁箍箍住,白猿金色的双目死死盯住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巨大的鼻孔不停翕动,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獠牙。 此刻棕色人猿和幸存的血狼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在这只战斗力超级强大的白猿面前,它们的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生命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只要有一线可能,没有谁会甘心赴死。 罗猎看到了不顾一切扑向白猿的颜天心,他用尽肺部最后的气力,惨然道:“逃……快逃……” 颜天心却已经丧失了理智,她大喊着扑向那头白猿,弩箭已经射光,抽出腰间的弯刀,疯狂砍剁在白猿粗壮的双腿之上,尖叫道:“放开他……放开他……”她已经忘记自己仍然身处险境,也忘记了自己的攻击根本对白猿造不成任何的伤害。 白猿望着罗猎,罗猎近距离看着白猿,这么近的距离却视野模糊,他无力地扬起自己的左手,那颗猫眼宝石竟然从底部和周边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触角,宛若吸盘般牢牢吸住了他的掌心,看上去罗猎的掌心中有若突然生出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盯住白猿,黑色瞳仁缓缓转动。 白猿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杀气却在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却是说不出的惶恐,它突然松开了大手,罗猎从半空中摔落在地上。颜天心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 白猿并没有进一步发起攻击的打算,它缓缓向后撤退,庞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罗猎感觉自己周身的骨骸都要碎裂,可是比起身体的创痛,更让他感到恐怖的却是掌心的这只眼睛,罗猎盯住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望着他。 颜天心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罗猎摇了摇头,他从箭囊中抽出了一只羽箭,准备用镞尖将这只眼睛从掌心中撬出来,可是没等镞尖靠近,他就感到突然又无数支钢针深深刺入了自己掌心的肌肤,那只眼睛瞬间缩小了许多,正在试图向他的掌内钻去,罗猎虽然胆大此时也不禁吓得满头冷汗,低声道:“这东西正在钻入我的身体里。” 颜天心抽出了弯刀,她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了保住罗猎的性命或许必须要做出壮士断腕的选择,唯有尽快斩断罗猎的左手,方才能够将他和这只可怖的眼睛分离开来。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却是那刚刚逃走的独目猿人再度出现在冰宫之中。 罗猎内心沉了下去,祸不单行,看来这冰宫十有八九是自己落难之地,他低声道:“你走吧,猿人找的是我。” 颜天心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倔强地挡在罗猎的身前。 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不仅仅是猿人,还有罗行木。罗行木身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不过从他矫健的步伐来看,他所受得伤并不重。罗行木阴测测望着他们两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罗猎明明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却在那群守墓者围攻自己的时候趁机逃走,在罗行木看来这就是背信弃义。他原本就是宁可我服天下人绝不许天下人负我的性情,自然不会考虑罗猎是在何种条件下才答应跟自己合作的。 罗行木向罗猎点了点头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逃了。” 罗猎笑道:“有只眼睛盯着我,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扬起左手将掌心的那只眼睛展现在罗行木的面前。 罗行木看到那只眼睛,一双白眉皱了起来,他叹了口气道:“天目千足虫,你居然用手去抓天目千足虫!” 罗猎其实已经猜测到掌心的这东西绝不是什么宝石,应该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自己因为一时好奇,徒手将之抓起,所以才导致它吸附在自己的肌肤之上,从罗行木的口中方才得知这东西原来叫天目千足虫,看它的样子倒是名副其实,果然如同眼睛一般。 罗行木望着罗猎右手中的羽箭已经猜到他想要干什么,冷笑道:“天目千足虫一旦吸附到你的身体上,就如同跗骨之蛆,如果让它知道你想要将它从身体上剔除,它就会钻入你的体内,顺着你的血脉直达你的心脏。” 第165章 【千足虫】(上) 他的目光在颜天心手中弯刀上瞥了一眼道:“砍断他的那只手倒是一了百了的办法,只不过这样做虽然可以阻止天目千足虫进入他的体内,却无法将他血液中的毒素清除干净,最终他还是死路一条。” 罗猎转过掌心,看了看那只一动不动的天目千足虫,轻声道:“如此说来,还是跟它相安无事的好。”从目前之所见,罗行木应当不是在危言耸听。 罗行木桀桀笑了一声,他的目光开始四处搜寻,果然在一片冰雕的废墟中找到了另外一只天目千足虫,那只虫子仍然蜷曲成一个圆球,看上去和猫眼宝石无异。罗行木走了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展开之后,用匕首小心将那只仍然蜷曲成为一个圆球的天目千足虫拨入盒中,又迅速将铁盒盖上。 罗猎道:“你这么喜欢,看来这小虫子价值不菲,不如我将这只也送给你吧。”他巴不得将掌心的这只虫子去除。 罗行木大笑起来,满脸皱纹荡漾而起,有若一朵盛开的硕大菊花,只是不见丝毫的美感,反而让人打心底感觉到厌恶。他摇了摇头道:“我倒是想帮你,可是又信不过你,焉知你不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颜天心从罗行木的话音中听出他兴许有应对天目千足虫的办法,轻声道:“你帮他拿走那只虫子,我们就全心全意帮你做事。”为了营救罗猎,她也不得不选择向罗行木暂时低头。 罗行木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冷哼一声道:“好一个全心全意!刚才你们只怕巴不得我被那群野鬼分尸!”阴冷的双目打量了罗猎一眼,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什么?又做了什么?先骗我放过你的同伴,而后趁着我落难之时逃走,小子,果真打得一手的如意算盘!人和人之间难道就不能多点信任吗?”罗行木因罗猎的背弃而愤怒。 罗猎不慌不忙道:“你若是这么恨我干脆让我自生自灭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可好?”他虽然身处困境,可是他却料定罗行木不会就此放过自己,因为自己是唯一通晓夏文的人,若无自己的帮助罗行木很难解开九幽秘境之谜。 罗行木却叹了口气道:“你虽不义,我却不能无情,毕竟我只有你这个侄儿,也罢,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罗猎心对罗行木的为人已经有所了解,此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绝不会念及半分的骨肉亲情,更何况他恨极了罗氏一门,如果不是有求于自己,只怕早已对自己下了毒手。 颜天心关切罗猎的安危,看到罗行木终于答应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慌忙道:“那你帮他将那只天目千足虫弄走。” 罗行木道:“不是我不肯帮他,而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这天目千足虫虽然厉害,可是你不去招惹它,它自然也不会主动惹你,你们所见到的天目千足虫只是幼虫,还没到破茧成蝶的时候,所以现在仍然处于休眠的状态,短时间内你们不必担心它会钻入体内。” 颜天心心中暗忖,罗行木究竟有没有本事将这天目千足虫从罗猎的身上去除,可是就算有一线希望也得冒险一试。 罗猎倒似乎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微笑道:“咱们继续走吧,小叔,我若是不帮你办好你的事情,恐怕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我将天目千足虫赶走的对不对?” 罗行木笑眯眯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罗猎道:“难道这里就是九幽秘境了?” 罗行木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罗猎道:“刚才我在木偶娃娃的身后看到了四个字,跟你背后的几乎一模一样嗳!” 罗行木因他的这句话而勃然色变,他背后的四个字是擅入者死,这么说那木偶娃娃背后也刻着同样的四个字? 罗猎之所以这样说用意其实是在试探,看看罗行木此前究竟有没有见过那木偶娃娃,如果罗行木见过,他应当知道木偶娃娃背后不是四个字而是两个,写得也不是什么擅入者死,而是救我! 罗行木道:“很多时候,人还是少一些好奇为好。” 罗猎道:“可能咱们老罗家血脉中流淌得就是冒险和好奇的血,不然你我两叔侄也不会先后来到这个地方。” 罗行木来到罗猎的身边,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他的手掌,那只天目千足虫仿佛就生在他的掌心上一样,啧啧称奇道:“我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原来果真和人眼一模一样。” 颜天心以为他是在说风凉话,冷冷道:“你自己不是有一只,拿出来仔仔细细研究就是。”罗猎却从罗行木的这句话中听出,他在此前必然对这里的一切有过深入的研究,或许他早已掌握了九幽秘境的资料,此前的探险就拥有着明确的目的,或许他所谓的失忆全都是谎言。 罗行木或许是因为重新将局势掌控在手中的缘故心情大好,并没有因为颜天心的这句话而动怒,笑眯眯道:“这天目千足虫在寒冷的环境中会进入长时间的休眠状态,遇到合适的温度和环境方才会复苏,你用手去抓它,它感觉到你掌心的温度,所以从休眠中苏醒,天目千足虫苏醒之后需要营养来滋养身体,你的血液恰恰可以提供给它足够的养分。说起来,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呢。” 其实就算罗行木不说,罗猎也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叹了口气道:“不知它什么时候会把我的血吸光。” 罗行木道:“你这么大个,这么小的一只虫子又能吃多少?”反正天目千足虫叮在罗猎身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何况罗猎一时半会也不会死。 罗猎道:“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只白猿。” 罗行木道:“那只白猿是九幽秘境的守护者之一,它的学名应当是雪犼,体态魁梧,力量奇大,刀枪不入,我们加起来都不会是它的对手。” 罗猎道:“如此说来,咱们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罗行木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那雪犼虽然厉害,可是它也有弱点。”目光在罗猎的左掌上扫了一眼。 罗猎灵机一动,忽然想起雪犼将自己抓在手中却突然放弃的一幕,惊声道:“它怕我?” 罗行木微笑点了点头道:“不是怕你,而是怕你掌心的天目千足虫。” 罗猎心中暗忖,那雪犼必然是意识到天目千足虫复苏所以才会望风而逃,看来生物都有灵性,如果天目千足虫好端端地留在那玩偶体内,说不定会在冰宫之中一直休眠下去。 独目猿人仍然在一侧恶狠狠盯着罗猎,显然还没有忘记此前的夺目之恨,罗猎料定了这猿人不敢在罗行木面前造次,笑眯眯向独目猿人道:“不好意思,弄瞎了你一只眼睛,不如我将这只眼睛赔给你?”他扬起左掌。 独目猿人看到那只天目千足虫竟然吓得向后方逃去,躲在一根冰柱的后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翼翼然探出头来窥视。 罗猎顿时明白,害怕天目千足虫的不仅仅是那头雪犼,眼前的猿人也是一样,望着左手掌心中的眼睛,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在望着自己,阴沉沉的目光中似乎充满了诅咒。 罗行木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你唯有陪我一路走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罗猎点了点头道:“看来我已经没得选了。”他向颜天心笑了笑道:“九幽秘境乃是你们族中禁地,你还是不要违背祖训,不然以后如何面对你的族人?” 颜天心焉能听不出他是在劝自己尽早离去,趁机脱离困境,她没有说话,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第166章 【千足虫】(下) 罗行木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离去倒不失为明智之举。”他并没有阻止颜天心离去的意思,毕竟他的主要目的是掌控罗猎,让罗猎陪同自己进入九幽秘境,利用他掌握的夏文知识帮忙解决问题,至于颜天心是走是留对他并不重要。更何况颜天心若是离开,等于罗猎方的力量进一步削弱,对他绝不是坏事。 颜天心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看着你们!” 罗猎本来还想劝她,可是看到颜天心毅然决然的目光,已经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于是放弃了继续劝说她的打算。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颜天心率先朝着冰宫内部走去,罗猎害怕她有什么闪失,慌忙跟了上去。 冰宫的北墙之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图上描绘得是两军交战的情景,罗猎和颜天心来到浮雕前方驻足,一来是欣赏浮雕,二来他们已经看不到前行的道路。浮雕上征战的双方,人神魔兽,各显其能,应当是上古战争的情景,罗猎从双方的旗帜上辨别出交战双方的身份,一方应该是中华祖先之一的黄帝,另外一方是蚩尤,这幅浮雕所刻画得应当是涿鹿之战的场景。 罗行木阴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这浮雕所刻得是涿鹿之战,你应当知道这场战役。” 罗猎点了点头道:“听说过,上古神话!” 罗行木道:“人们往往将自己没有亲眼目睹,又缺乏所谓证据的东西称之为神话传说,因此而否定了太多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可历史终究是历史,无论你承认与否都改变不了历史存在的事实!” 颜天心轻声道:“你是说历史上真得发生过逐鹿之战?” 罗行木淡然笑道:“我证明不了,但是我相信!其实历史无需证明,更无须后人去承认!” 罗猎静静沉思,罗行木的这番话细细品评起来其中蕴含着一个深刻的哲理,的确历史尽管淹没于尘埃之中,或许后人已经看不清历史的本来面目,可是无论现代人能否证明这些历史的存在,却都改变不了历史已经发生的事实,证明与否也改变不了历史行进的轨迹。如此说来,后人的考古和探险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对于历史的走向并无半点帮助,那么后人的这些行为又有什么意义? 颜天心道:“可是前面好像已经没有了道路。” 罗行木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看到得是巧夺天工的浮雕,看到得是让人血脉贲张的大战,而我看到得却是一个个可供蹬踏的肩膀。” 一语惊醒梦中人,颜天心暗叫惭愧,她只看到表面,却忽略了这浮雕中隐藏的通路,利用浮雕的特征,可以顺利攀援而上,直达这面墙壁的顶部,刚才那头雪犼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雪犼身躯庞大魁伟,想要隐藏并不容易,所以肯定有通道离开。 罗猎关切道:“你的肩膀!” 颜天心的右肩此前被弩箭射穿,虽然没有伤及骨骼,可毕竟影响到了右臂的正常活动,眼前的这面浮雕高达数十丈,想要爬上去必须要手足并用,这对颜天心来说必然是一个极其严酷的考验,或许她刚刚封口的伤口会因此而崩裂。 颜天心道:“你休想劝我留下!” 罗猎笑了起来,露出满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我只是想征求你的意见,究竟是应当背你上去还是抱你上去。” 颜天心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应当关心一下自己,你手上的那只眼睛会不会突然钻进去,不过你心眼儿那么多应当不差多一只眼睛。”她的语气虽然带着调侃的意味,可是内心中却为罗猎深深担忧不已,天目千足虫就吸附在罗猎的左手掌心,罗猎攀岩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触动了这只天目千足虫,那么它说不定会钻入他的体内。 罗行木望着眼前这两个到了生死关头仍然在为对方着想的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若是不想让你死,你就得继续在这世上受罪。”他挥了挥手,独目猿人缓缓爬行到颜天心的身边,却是要背着颜天心上去。 至于罗猎只能寄希望于罗行木帮忙了,他笑了笑道:“小叔,有劳了。”称呼罗行木为小叔也是有意为之,希望能够唤醒罗行木内心深处所剩不多的良知。 罗行木冷笑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根长约五米的黑色绳索,系在罗猎的左腕之上,另外一端则系在自己的左腕上,他并没有选择猿人一样将罗猎背起,而是利用这根绳索给罗猎帮助,这样一来他只需适当给罗猎借力,既避免了两人身体直接接触,也避免罗猎的左掌用力。 罗猎暗叹罗行木狡诈,果然连半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罗行木已经攀援着浮雕向上爬去,罗猎紧随其后,虽然他的左手不敢接触任何东西,可是每到需要用力的时候,罗行木都会恰到好处地给他牵拉,这就避免了他左手用力,以防触动天目千足虫。罗行木也不想罗猎死得太早,至少在他为自己翻译那些夏文之前不要出事。 猿人背颜天心启动虽然稍晚可是攀援的速度却远超罗行木,转瞬之间已经爬到了浮雕顶端,浮雕顶端和冰宫顶壁之间还有一段高达三丈的空隙,因为光线黯淡,再加上角度的缘故,站在浮雕下方看不到这段空隙,还以为浮雕和冰宫穹顶直接相连。 颜天心转身回望,却见罗行木和罗猎一前一后方才爬到浮雕中途,猿人的双臂已经抓住了浮雕的上缘,用力一拉,准备腾跃而上的时候,头顶风声飒然,抬头望去,却见一柄大斧当头劈落,正中它的前额,事发仓促,猿人没有来得及躲闪,这一斧对方蓄势以待,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猿人头骨虽然坚硬,可是仍然挡不住这一斧之利,头骨被劈开,血光四溅,它惨叫一声,双掌脱离了浮雕上缘,身躯后仰向下方倒去,颜天心趴在猿人身后,她的性命完全牵系在猿人身上,猿人失手落下,她自然也逃脱不了从高处坠落的命运,娇呼一声,放开猿人的颈部,想要逃离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时,一条臂膀从旁边探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臂,颜天心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却见那猿人哀嚎着挥动着上肢直坠而下,重重跌落在下方冰面之上,头面部鲜血直流,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颜天心惊魂未定,定睛望去,刚才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人竟然是她的爷爷颜阔海。颜天心娇嘘喘喘,双足立在浮雕的凹窝处,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颤声道:“爷爷……” 颜阔海轮廓分明的面庞有若冰雕一般坚硬,混浊的双目中不见任何的波动,仿佛面前的孙女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颜天心正想跟他说话。颜阔海却已经从藏身的凹窝处攀援出去,双目冷冷望着已经爬到中途的罗行木。 罗行木亲眼目睹猿人在攀上顶端的刹那被大斧击落,从这样的高度落下本来就已经凶多吉少,更何况猿人的头部还被斧刃重击,罗行木望着这帮阴魂不散的守墓者,阴沉的双目中迸射出凛冽杀机,右手一抖,黑色长鞭向颜阔海拦腰抽去,颜阔海从背后抽出大剑斩向长鞭,黑色长鞭宛若灵蛇一般缠绕在大剑之上,颜阔海和罗行木两人都是一手抓住浮雕,右手同时用力,在距离地面十余丈的悬壁之上展开了一场力量比拼。 第167章 【死与生】(上) 颜天心身处浮雕的凹陷之中,暂时没有危险,从她的位置看不清爷爷那边的情景,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距离浮雕上缘只有不过一米左右的距离,刚才金甲武士突袭猿人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纵然可以轻易攀越这段距离,颜天心仍然不敢冒险尝试。 比起颜天心罗猎此时的处境却极其不妙,罗行木和颜阔海两位顶尖高手在悬壁之上拼尽全力,罗猎的左腕和罗行木的左腕相连,若是罗行木落败,自己必然受其牵连,刚才猿人坠地就是明证,如果不是颜阔海关键时刻出手救了颜天心,那么颜天心肯定深受其害,会落得和猿人一般下场。 在罗行木和颜阔海角力缠斗的同时,六名乌甲武士出现在浮雕下方,几人冲上去围着满身是血的猿人,刀枪齐出,大有将猿人碎尸万段的架势,那猿人原本就已经气息奄奄,哪还禁得住他们这这番砍杀,转眼间已经血肉模糊。 六名乌甲武士斩杀猿人之后,沿着浮雕向上攀援而来。罗猎心中暗叫不妙,无论罗行木和颜阔海胜负如何,这六名武士的到来已经让他的处境迫在眉睫,他双脚踩在浮雕的肩膀上,身体紧贴浮雕的凹陷处,右手探出试图解开左腕上的绳索。还没等他的右手靠近绳索,罗行木已经识破了他的意图,冷哼一声,左手用力一抖,一股大力沿着绳索传递出去,罗猎被这股大力牵拉,竟然立足不住,惨叫一声从立足处荡了出去,罗猎本以为自己会就此坠落,身躯悬空荡漾在半空,随即左臂一紧,却是被绳索紧紧拉住,另外一端牵系在罗行木的左腕上,所以并没有坠落下去。 罗行木力量奇大,右手和颜阔海比拼力量,还可以腾出手来控制罗猎。颜阔海怒吼一声,手中大剑向后牵拉,罗行木身体向前倾斜了一下,旋即右臂向回拉扯,因为用力过度,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出,形容显得越发恐怖,双目以瞳孔为中心,黑色的脉络向眼白处扩张蔓延。 颜阔海借着罗行木向后牵拉之际,左手放开浮雕,身躯凌空飞起,扬起手中大剑,借着罗行木的一牵之力,向他的心口刺去。 罗行木面目狰狞,左手向后重新抓住浮雕,右手弃去长鞭径直向对方的剑锋抓去,颜阔海心中暗喜,这厮如此托大,竟敢用肉掌直接迎击自己的利剑,分明是找死。 罗猎原本就要撞上浮雕,可是又因为罗行木的动作,左臂再度受到牵拉,身体向后方倒飞了出去,他的身躯在空中旋转荡动,这次却扑向了一名刚刚爬上来的乌甲武士,那乌甲武士双手攀在浮雕之上,看到罗猎朝自己突然飞了过来,慌忙腾出一只手去拿武器。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罗猎岂能给他这个机会,双脚抬起,借着荡动的势头,狠狠踹了出去,那名乌甲武士右手才把刀抽出了一半,罗猎的双脚就重重踹在他的面门上,乌甲武士被踹得脱离浮雕飞了出去,双手双脚在空中轮番挥舞试图抓住一物,止住自己跌落的势头,只可惜抓到得只有空气,从高出落下,重重跌落在猿人的那堆血肉之上。 噗!大剑的剑身被罗行木徒手抓住,再也无法递进分毫,颜阔海左手及时抓住浮雕的一角,双目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罗行木的右手死死握住剑身,锋利的剑刃竟然没有割破他的手掌,非但如此,他的力量在短时间大幅提升,在罗行木全力扭动之下,剑身弯曲如弓,锵!大剑终因无法承受这强大的扭力,从剑锋处折断,罗行木手指屈起,将折断的剑锋弹射出去,一点寒星有若追风逐电般射向颜阔海的右眼,颜阔海不得不收回大剑,用宽厚的剑身挡住剑锋,剑锋撞击在剑身之上迸射出数道火星。 罗行木却趁着颜阔海防守的空隙,手足并用,以惊人的速度爬升到浮雕的上缘,这可苦了罗猎,罗猎被绳索拖拽着在浮雕之上跌跌撞撞,周身的骨骸几乎都要散架。 罗行木头颅露出浮雕上缘的刹那,早已潜伏在那里的金甲武士故技重施,扬起大斧照着罗行木的头顶劈了下去,罗行木早已料定对方会有此举,在对方举起大斧的刹那,身躯不退反进,鬼魅般腾空掠起,一把抓住斧柄顺势一拉,那金甲武士凝聚全身力量发动这次攻击,力量聚集于双臂的同时其下盘难免有所松动,再加上她出斧的刹那身躯前冲,被罗行木来了个顺手牵羊,顿时立足不住,身躯跟着大斧一起向前冲出,从十多丈的浮雕顶部跌落下去。 金甲武士惊慌之中扔掉了大斧,可是仍然止不住下坠的趋势。罗行木偷袭成功,迅速爬到了浮雕上方,可是罗猎仍在下面,更倒霉的事,金甲武士从他的身边跌落,苦无着手之处,看到罗猎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探出双臂牢牢将罗猎的大腿抱住。 罗猎被金甲武士的重量和下坠力所累,左臂突然一紧,肩胛剧痛,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臂几乎就要撕裂。 罗行木手腕拧动,黑色绳索在他的手腕上又绕了一圈,他双足牢牢钉在冰岩之上,左臂握住黑色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牵系着两个人的性命,罗行木当然不会在乎金甲武士的死活,可是他却不得不考虑罗猎的存亡。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右侧,颜阔海也已经攀上了冰岩,手握断剑,双目锁定罗行木,一步步向他走了过去,五名乌甲武士也从另外一侧攀上冰岩,他们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营救金甲武士,而是先来到浮雕上方形成合围阵列。 罗行木的双眼已经被黑色脉络笼罩,控制住罗猎的同时,他的行动也受到了影响,若是放弃罗猎就意味着再无人可以为他破解夏文之谜,可是不放弃罗猎,他的性命就会受到威胁。 罗行木黑色的眼睛盯住颜阔海:“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摔死他们!” 颜阔海举起了大剑,另外五名乌甲武士同时举起了弩箭,他们的使命是阻止任何人进入秘境,为了这一使命纵然牺牲性命也毫不犹豫,更何况面临牺牲的只是罗猎的生命,这些守墓者不会在乎。 “爷爷!”颜天心的声音从颜阔海的身后传来,她不顾右肩的创痛,顽强爬了上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慌忙出声制止爷爷,她的这声呼喊也暴露了颜阔海的本来身份。 颜阔海没有理会她,继续向前走了一步,颜天心咬了咬嘴唇,举起弩箭瞄准了爷爷的后心:“让他们放下武器!” 颜阔海的脚步停顿在那里,他缓缓转过身去,看到了弩箭冰冷的镞尖,颜天心美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又怎会做出这样的抉择,用弩箭威胁曾经深爱自己的爷爷。 罗行木呵呵笑了起来,有趣,果然有趣,男女之间为了所谓的感情果然可以做任何事。 颜阔海看了孙女一眼,再度转回头去,他并没有下令让武士们放下弩箭,依然向罗行木迈进一步。 颜天心含泪道:“爷爷!” 颜阔海冷冷道:“我不是你爷爷,任何人胆敢踏入九幽秘境,格杀勿论!你也不会例外!” 颜天心的手臂在颤抖,爷爷这番看似绝情的话却表明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所以他才会三番两次地出手相救。她不该用弩箭瞄准爷爷,可是如果她不阻止爷爷出手,那么首先死去的只能是罗猎。 第168章 【死与生】(下) 罗猎感觉自己的手腕就快断裂,左手因为绳索的束缚,血循受阻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掌心中那只天目千足虫这会儿功夫又涨大了许多,犹如一只怒目而视的大眼,罗猎虽然看不到上方的情景,可是却听得到颜天心和爷爷的对话,心中除了感动却又无能为力,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如此两难的境地,此刻什么智谋什么武功都排不上用场。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会被一只小虫子所制,罗猎盯住那天目千足虫,心中暗叹,如果这当真是一只眼睛多好,至少我还有催眠你的机会。 天目千足虫似乎感应到罗猎的内心所想,瞪得越发滚圆,和一只眼睛看起来毫无分别。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那只天目千足虫在鼓涨成球形之后,从罗猎的掌心中脱落,贴着罗猎的身体滚落下去,竟然掉入下方金甲武士的眼眶之中。罗猎怎么都不会想到有若跗骨之蛆的天目千足虫居然这么容易就从掌心脱落,那金甲武士感觉眼眶中钻入异物,吓得慌忙伸手去抓,情急之中竟然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双手放开了罗猎的大腿,惨叫着从高空中跌落下去。 罗行木感到手腕陡然一轻,继而听到惨叫声,心中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左腕一拉,罗猎宛如腾云驾雾般从下方升腾而起,罗行木牵拉罗猎的同时身躯向五名乌甲武士冲去,他必须要兼顾罗猎的安危,毕竟留下这小子对自己还有用处,所以要将五名乌甲武士除去,避免他们趁着罗猎立足不稳之时,将他射杀。 还好五名乌甲武士的首要目标都是罗行木,他们扬起弩箭瞄准罗行木纷纷施射,罗行木头颅甩动,银色发辫又如一条长鞭,弧形绕向身体前方,将射向自己的羽箭全都击落。 罗猎被牵拉到冰岩之上,第一时间抽出唐刀将牵系他和罗行木之间的绳索斩断,他的整个左手都已经成为了紫黑色,掌心中有一个杏仁般的血洞,看起来煞是骇人,左手麻木毫无知觉。 “小心!”颜天心的提醒声响起,罗猎听到头顶风声飒然,慌忙扬起唐刀反手迎击,却是颜阔海不等罗猎站稳脚跟就一剑劈砍过来,罗猎单手挡住颜阔海的来剑,他的膂力原本就远远逊色于对方,再加上颜阔海的这次攻击出其不意,打了罗猎一个措手不及,震得罗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颜阔海双臂用力,大剑下压直奔罗猎的颈部切去,他果然信守准则,坚定不移,任何人胆敢进入九幽秘境都格杀勿论。 颜天心看到罗猎形势危急,抽出弯刀向颜阔海冲了上去:“住手!”她这一刀直奔颜阔海的手臂砍去。 颜阔海一身甲胄防御力极强,根本没有将颜天心的这一刀放在眼里,颜天心一刀砍在他的护肘之上,当啷一声,激起一片火星,颜阔海却完好无恙,冷冷扫视了孙女儿一眼,然后抬脚踢中颜天心的小腹,这一脚将颜天心踹得飞了出去,不过好在是飞向内侧,颜天心摔倒在三丈之外的冰岩上,这一击分明还是脚下留情。 罗猎还在苦苦支撑,却忽然感觉压力一轻,原来是颜阔海在即将得手之时放过了他,挺剑向罗行木冲去。 罗行木宛如恶魔降世般冲向那五名乌甲武士的阵营,双足凌空飞踢,将两名乌甲武士踢飞,一拳击中其中一人的面门,竟然将对方的颅骨打得整个坍塌了下去,脑后发辫呼啸甩出,缠住后方一名意图袭击自己的武士脖颈,毒蛇般缠绕收紧将那名乌甲武士扼死在身后。转瞬之间五人已经被他除掉了四个,最后那名乌甲武士挺起长矛向罗行木胸口戳去,罗行木伸手抓住长矛顺势向怀中一带,那名武士立足不稳向他冲了过来,罗行木扬起右手,五根指甲如今已经变得漆黑如墨,指尖锐利有若鹰爪,唰!地插入那武士的脑门,武士头顶的乌青色钢盔在他的利爪面前如同豆腐一般,竟然被他五指洞穿,五根手指直接灌入那武士的颅内。罗行木在双目黑化之后,他的战斗力也随之成倍增加。 罗行木看都不看,手中长矛向后方倒转,反手格挡住颜阔海从后方发动的攻击,长矛通体为精钢铸造,抵挡住颜阔海手中的断剑,剑矛交错,两股强大的力量交汇在一起,撞击出火星四射。 罗行木借力向前方冲出三步,一把将那名武士的尸体抡起,甩沙包一样向后方投掷过去。 颜阔海手中断剑横拍,将这名武士的尸身拍了出去,尸身向浮雕下方坠落,即便是亲眼目睹同伴的死亡,冷酷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波动,长久暗无天日的穴居生涯让这帮守墓者离群索居的同时也渐渐淡忘了人世间的感情,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住本族的禁区,守住属于女真人的圣地,为了这一信念,任何牺牲都无所畏惧。 罗行木缓缓转过身去,他的双目已经完全变成了墨色。 颜阔海望着罗行木,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罗行木挺起长矛,向前猛然跨出一步,长矛以不可一世的速度刺破虚空,有形的矛尖撕裂无形的空气,矛尖在和空气的高速摩擦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 颜阔海暴吼一声,手中断去四分之一的大剑力劈而下,目标却是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矛尖,剑脊宽厚,刃薄如纸,矛长丈二,其锋若针,两大高手都是拼尽全力,锋刃相撞,两人身躯都是一震。罗行木却在此时突然弃去了长矛,身躯有若鬼魅般扑向颜阔海。 按照常理而论,高手对决,主动弃去武器并不明智,可是罗行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不等颜阔海发动第二次进攻,他已经来到颜阔海近前,右手五指向颜阔海面门插去。 这种贴身肉搏的状况下,颜阔海手中的大剑反倒成为了累赘,他左手抓住罗行木的右腕,右手弃去大剑,一拳勾向罗行木的下颌。 罗行木左臂有若无骨,灵蛇般将颜阔海的来拳缠住,两人相互抓住对方的手臂,下盘也没有闲着,彼此双腿齐出,连番撞击,蓬蓬之声不绝于耳。 别说是当局者,就连罗猎和颜天心这两个旁观者也听得头皮发麻,罗行木和颜阔海两人仿佛丧失了痛觉,在冰岩上方的狭窄平台展开了一场贴身肉搏。 颜天心想要走过去帮忙,却被罗猎一把抓住,旁观者清,罗猎早就看出罗行木和颜阔海两人的武力远远胜过他们两人,如果他们贸然靠近,说不定首先遭殃得会是他们。 颜阔海以额头狠狠撞击罗行木的面门,坚硬的颅骨撞击在罗行木的面门上发出空空的声音,如同撞在一根朽木之上,罗行木抓住机会,迅速扭动头颅,银色发辫绕到颜阔海的脑后将他的颈部扼住。 发辫迅速收紧,颜阔海低吼一声,挣脱开罗行木的双臂,抱住他的身躯一个标准的骆驼扳,将罗行木反背重重摔倒在冰岩上,虽然颜阔海在场面上占据了主动,可是罗行木的发辫却仍然紧紧缠住了颜阔海的颈部,越收越紧。 颜阔海一手抓住发辫,一手从腰间抽出了匕首,想要将之割断,可是罗行木却飞扑过来,双手抓住他握住匕首的手腕,双手对单手自然在力量上占优,眼看罗行木就要将匕首反转,颜阔海暴吼一声,放开发辫,一拳捶打在匕首手柄尾端,骤然增强的力量让匕首斜行刺入罗行木的左胸,罗行木闷哼一声,再度抓住颜阔海的右手,避免匕首进一步深入自己的体内,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猛然探入颜阔海的双目之中。 颜阔海并没有料到罗行木在被刺中之后仍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反击能力,双目剧痛,一双眼珠已经被罗行木尖利的手指硬生生抠了出来。 颜天心看到爷爷如此惨状,哪还能够袖手旁观,挺起弯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罗行木双腿蜷曲,有若兔搏猎鹰,猛然蹬踏在颜阔海的小腹之上,颜阔海魁伟的身躯被他蹬开,与此同时,罗行木缠绕在颜阔海颈部的发辫再次收紧,颜阔海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罗行木抱起颜阔海的身躯向颜天心冲去,颜天心还未来得及出刀,就已经被两人缠斗在一起的身躯撞倒。身体失去平衡滚落到冰岩边缘,眼看就要坠落下去,一直都在留意颜天心动向的罗猎及时冲了上来,一把将她抱住,方才止住颜天心继续滚落的势头。 罗行木将颜阔海的身躯重重撞击在冰岩之上,抽出刺入左胸的匕首,对准颜阔海血如涌泉的左眼狠狠刺了下去。 身后响起颜天心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爷爷!” 颜阔海魁梧的身躯仍然站立在那里,罗行木漆黑无情的双目冷冷望着他,看着颜阔海缓缓跪倒在了地上,然后方才转身离去。 颜天心哭喊着跑了过去,抱起满身是血的爷爷。 第169章 【长生诀】(上) 满脸是血的颜阔海嘴唇不断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染血的左手颤抖着,从腰间掏出一卷羊皮,还没有将羊皮递到颜天心的手中,就掉落下去,羊皮之中包裹着刚刚从颜天心那里抢来的猫眼宝石。宽大而粗糙的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颜天心的头顶,虽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已经让颜天心热泪盈眶,她依然记得,在自己儿时,爷爷总是喜欢这样抚摸自己的头顶,他一定记起来了,他依然记得自己,颜天心抬起泪眼正想说话,却见爷爷高傲不羁的头颅缓缓垂落下去。 罗行木的右手捂住小腹,被颜阔海用匕首刺破的伤口仍在流血。罗猎站在悲痛欲绝的颜天心和罗行木之间,充满警惕地望着他,他无法改变颜阔海的命运,但是他必须要竭尽全力保护颜天心,对罗行木而言,颜天心的生命无足轻重,如果颜天心触怒了他,不排除他痛下杀手的可能。罗猎留意到罗行木的血色如墨,和正常人的鲜红色完全不同,看来罗行木此前的冒险让他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刚才表现出的惊世骇俗的战斗力。 颜天心抹去泪水,将那枚沾染着鲜血的猫眼宝石重新戴在颈上,然后从地上捡起了弯刀,缓缓站起身来,罗猎拦住了她的去路,背对罗行木向颜天心使了个眼色,他当然明白颜天心对罗行木刻骨铭心的仇恨,可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如果强行复仇,吃亏得只能是他们。 罗行木长舒了一口气,听起来更像是叹息:“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死我们,你以为他会因为你是他的孙女对你手下留情?”他双目中的黑色脉络渐渐褪去,双眼恢复了平日的黑白分明,刚才还宛若疯魔的罗行木此刻看起来似乎重新恢复了理智。 颜天心的娇躯在微微战栗着,内心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之中,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却没有料到深爱自己的爷爷仍然活在天脉山腹地的秘境之中,相见之时就是诀别之日,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将颜天心的内心撕裂得支零破碎。她向来都不是一个冲动之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连云寨主,能够统领群雄,让一帮粗犷豪强的汉子对她惟命是从,若非有超人一等的气魄和胸襟又怎能做到?颜天心懂得权衡利弊,可是真正目睹亲人被杀,她才明白自己仍然无法主宰内心的情绪。 罗猎轻声道:“你若是敢加害于她,我必然不惜性命与你一战!”他已经察觉到罗行木渐渐浓烈的杀机。 罗行木呵呵笑了起来,缓缓摇了摇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颜天心紧握弯刀,就快将刀柄攥出水来,抬起头看到罗猎充满关切的双眼,内心中一阵酸楚难过,她并没有责怪罗猎阻止自己,她明白他的苦衷,以罗行木霸道的武力,就算他们两人拼尽全力也难以取胜,眼前的局势下唯有选择隐忍方能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颜天心用力咬了咬嘴唇道:“你放心,我不会胡来!” 罗猎点了点头。 颜天心还刀入鞘,来到爷爷的尸体旁边,望着他血肉模糊的面孔,心如刀割,却没有流泪。握住爷爷粗糙冰冷的大手,俏脸贴在他的手背之上,心中默默道:“爷爷,你放心,有生之年我必然为你报此血海深仇!” 罗行木向罗猎扫了一眼道:“你的左手怎样?” 罗猎向左手的掌心看了一眼,佯装惊恐万分的叫道:“坏了,那天目千足虫钻进去了!”他扬起左手,在他的掌心之中果然有一个血洞。 罗行木并未看到天目千足虫脱落的情景,还以为果真钻入了罗猎的体内,心中暗叫不妙,如此说来罗猎只怕命不长久了,如果他死了,还有谁为自己破解夏文? 罗行木道:“你不用担心,只需为我引路,我自然会帮你将那虫子引出来。”心中暗忖,只要帮他做完这件事,这厮的死活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罗猎心中暗骂,骗鬼啊!如果那虫子当真钻入了我的体内,你又有什么办法将它拿出来?难不成要将我的肚子划开?表面上却显得诚惶诚恐连连点头,催促道:“咱们赶紧走吧!”他表现得越是紧张,罗行木对天目千足虫钻入他体内的事情就越是深信不疑。 颜天心从身上割下一块裘皮盖上爷爷的面孔,眼前的状况下也只能让他这样安眠了,捡起地上的猫眼宝石重新挂在颈上,目光落在地面上的羊皮卷上,却发现羊皮卷上绘制着一幅古旧的地图,内心怦然一动,趁着罗行木并没有留意这边的状况,悄悄将羊皮卷收起。 罗行木虽然格杀了包括颜阔海在内的多名守墓者,可是他也在和颜阔海的搏斗中受了伤,步履明显不像此前那般矫健。 罗猎和颜天心跟在他的身后,罗猎道:“你此前来过这里?” 罗行木摇了摇头道:“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就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有些迷惘。 颜天心以传音入密向罗猎道:“他被黑煞附体,已经迷失了本性。” 罗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颜天心提到黑煞附体的事情,联想起罗行木在双目被黑色脉络笼罩之后战斗力骤然增强的表现,推断出罗行木的身体必有古怪。 罗猎道:“你如果没有来过这里,又怎么会知道应该往哪儿走?” 罗行木停下脚步,声音低沉道:“我耳朵里好像有个声音始终在指引我。” 罗猎和颜天心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摇了摇头,他们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前方光芒隐现,罗行木加快了步伐,罗猎和颜天心相互搀扶紧随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穴,冰穴的边缘呈六芒星的形状,光芒就是从冰穴的底部发出。 罗行木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是这里……我来过这里……” 罗猎来到冰穴的边缘,低头望去,却见冰穴深达十余丈,这冰穴的底面应当和外面的冰宫平齐,冰穴的正中位置,有一具六棱体形状的冰棺,竖立摆放在冰穴之中,冰棺凌空悬放,棺椁用六根铁链缠绕,铁链的另外一端分别交叉起始于六芒星的六个尖端。 颜天心虽然在天脉山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来都不知道天脉山腹地存在着这样一座冰宫,冰宫内又藏着一座六芒星的墓穴,这六棱体形状的冰棺内想必才是冰宫真正的主人。以爷爷为首的那些守墓者甘心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守护得也许正是此人。 罗猎道:“里面是什么人?” 罗行木抿了抿嘴唇,他掏出一只望远镜扔给了罗猎,指了指下方的冰棺。罗猎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棺椁的上方,却见棺椁上刻着一篇铭文,那铭文是用夏文镌刻而成,罗猎仔细看去,耳边响起罗行木激动的声音道:“你看清楚,将每个字,每句话都翻译给我听!”从他的声音中已经能够判断出他此时内心的迫切。 罗猎却没有急于看下去,而是伸手将颜天心拉到身边,对罗行木他必须多一份戒备,罗行木为了得到其中的秘密不排除利用颜天心威胁自己的可能。 罗行木知道罗猎的心意,冷冷道:“你难道想让天目千足虫在你体内呆一辈子?”他仍然不知道天目千足虫已经脱离罗猎身体的事情,还用这件事对罗猎进行要挟。 第170章 【长生诀】(下) 罗猎道:“让我翻译上面的字不难,可是你必须要告诉我,这棺椁里面躺着得究竟是谁?” 罗行木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需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去做!休要跟我玩什么花样!”双目之中黑色的脉络再度开始疯狂滋长起来。 罗猎寸步不让道:“你若是不说,我们两人就从这里跳下去,大家一拍两散,我们活不了,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罗行木看到此时罗猎仍然敢跟自己讨价还价不由得勃然大怒,可毕竟有求于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硬,强忍怒火道:“我怎么知道?当年我们来到这里,还未来及靠近冰棺,就遭到袭击,我若是知道墓主人的身份,又何必找你过来?” 他虽然说得有些道理,可是罗猎总觉得罗行木言辞闪烁,必然还有隐瞒自己的地方,当年罗行木和麻博轩一行人因何来到这里探险?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在寻找什么?直到现在罗行木都未曾向自己吐露实情。 罗猎道:“看不清楚,要走进一些才能看清上面写得是什么!” 罗行木惊声道:“不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惶恐。 罗猎道:“有何不可?难道你们当年曾经下去过?”从罗行木的表现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罗行木犹豫了一下方才道:“麻博轩说过,那上面刻着的全都是夏文,上面说这冰棺内有诅咒,决不可靠近……” 罗猎盯住罗行木道:“你们当年一定没听麻教授的话对不对?” 罗行木竟然躲避罗猎的目光,显然被罗猎说中。颜天心悄悄牵了牵罗猎的衣袖,低声道:“这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你千万不要下去……”她也不知为何,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无法描摹的恐惧。 罗猎向她笑了笑,举起望远镜向冰棺望去,轻声道:“长生诀!” 听到罗猎读出这三个字,罗行木的眼睛陡然变得明亮起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静静期待着罗猎的下文,可是罗猎读完这三个字之后就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罗行木终忍不住催促道:“接着念,接着往下念!” 罗猎一双剑眉拧在一起,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道:“这上面已经警示过你们,不可触碰棺椁,上方所刻的是一篇道家养气,延年益寿的长生诀,你们可以无偿拿走,还标明了藏宝地所在。” 罗行木显得有些不安,他不停揉搓着自己的双手,亟不可待道:“快读,快读给我听!” 罗猎道:“你们本来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对不对?” 罗行木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是!我们本来有机会全身而退,全都怪那个麻博轩,他非要寻找什么禹神碑,还说禹神碑很可能就藏在冰穴下方,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扬起自己的双手,双手干枯手指乌黑,宛如鸟爪一般,他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 罗猎道:“当年你们是如何突破那些守墓人的防线?”他心中暗自奇怪,这次他们和罗行木一起来到这里,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成功,却不知当年罗行木几人是如何做到的。 罗行木道:“当年有方克文带路,他乃是摸金一门的正宗传人,自有办法引开那帮守墓武士……只可惜……”罗行木叹了一口气,言语之间不胜惋惜,让人感觉到如果方克文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切会顺利许多,罗行木今次卷土重来再入冰宫也不会花费那么大的周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颜天心对罗行木的话却是一句都不相信,她冷冷道:“你还拥有驱驭野兽的本领啊!” 罗猎也跟她想到了一处,罗行木肯定没说实话,他可以指挥人猿,驾驭血狼,甚至可以命令成千上万的老鼠锁定目标发动进攻,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很难用常理来解释。 罗行木苦笑道:“我在这山腹之中整整困了半年方才逃离,驭兽之术得自祖传!那人猿和血狼都蒙我救过性命,它们回报于我又有何稀奇?” 罗猎心中暗忖,你罗行木的驭兽之术得自祖传,我跟你是一个祖宗,怎么我从没有听爷爷说过这件事?不等他发问,罗行木已经解释道:“我外公传给我的本事自然和罗家无关!” 罗猎道:“既然这冰棺内藏有诅咒,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我可不想落到你这样的下场。” 罗行木道:“也罢,你将那冰棺上的长生诀翻译给我,我保证放你们两人一条生路。” 罗猎道:“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之术,我看只不过是骗局罢了。” 罗行木道:“就算是骗局我也认了,罗猎,你快念给我听!” 罗猎心中暗忖,罗行木急于得到这长生诀,或许这长生诀对他的病情有益,兴许真得能够让他时光倒回,返老还童,此人内心险恶,若是让他得逞,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祸害?心中正在犹豫的时候,颜天心以传音入密向他道:“千万不可译给他听!” 罗行木从两人交递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冷冷道:“你们若敢害我,我定要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蓬!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冰穴的对侧,正是此前被天目千足虫吓退的雪犼,那只去而复返的雪犼和他们隔岸相望,双目被怒火烧得通红。 罗行木皱了皱眉头,没想到雪犼居然还敢跟来,低声向罗猎道:“不用害怕,你体内有天目千足虫,它不敢过来!”他并不知道天目千足虫已经从罗猎的掌心脱落,钻到了金甲武士的眼眶里。 罗猎点了点头,内心却有些发虚,扬起左手,将掌心的血洞向雪犼晃了晃,虚张声势希望能够将雪犼吓退。 那雪犼双目盯住罗猎的掌心,硕大的头颅随着罗猎左手的摆动来回摇晃了一下,然后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两股白汽。一双巨臂轮番落在冰岩之上,罗行木还以为雪犼被罗猎再度吓住,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到雪犼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爆发出一声狂吼!伴随着这声大吼,它周身雪白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显得身躯越发庞大。 罗行木这才觉得情况好像有些不对,雪犼这样的表现并不是害怕,根本就是暴怒的前奏。 罗猎心知肚明,雪犼对天目千足虫肯定有着极其敏锐的感应,如今那天目千足虫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虽然能够骗过罗行木,却无法骗过这只雪犼,罗行木的铁盒内虽然藏着一只天目千足虫,可是那只并未苏醒,雪犼应当不会忌惮,他悄悄向颜天心递了个眼色,贴近身体的右手悄悄指了指冰棺的方位。他仔细观察过周围的地形,寻找最可能的逃生路线,以雪犼的步幅,在平地之上他们不可能逃过雪犼的追杀,所以罗猎将落脚点锁定在冰**那悬挂的冰棺之上。 罗行木虽然提醒他们冰棺内有诅咒,可是罗猎从来都不相信鬼神之说,这厮虽然在美利坚修过神学,还顶着一个牧师的名号,可是他骨子里却是一个无神论者。 那雪犼暴吼之后腾空一跃,竟然凌空越过直径十米左右的六芒星冰坑,直奔罗猎和颜天心扑来,由此可见这只雪犼非常记仇,仍然记得罗猎此前利用天目千足虫吓他的事情。 罗猎早已有了准备,大叫道:“跳!”在雪犼出现的时候,颜天心和他同时跳起,从冰穴的边缘腾跃到冰棺顶部的六边形平面之上,两人落下之时,冰棺剧烈的摇晃起来,罗猎脚下一滑,立足不稳,从冰棺上掉落下去。 第171章 【洞中人】(上) 颜天心及时抓住冰棺的一角,身体平贴在冰棺上方,顾不上观察周围的处境,首先想到的是罗猎的安危,惊呼道:“罗猎!” 罗猎的声音从下方响起:“我没事!”,原来在他滑下冰棺的时候,双手及时抓住缚在冰棺上的铁链,这才避免直坠而下落入冰穴底部。冰棺因为两人下落时候的冲击力而不停晃动。 罗猎牢牢抓住铁链,定睛望去,却见冰棺之中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儿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女孩儿长发飘扬,肤色惨白如纸,眉眼之间稚气未脱,嘴唇之上涂着鲜红如血的胭脂口红,身穿红色长裙,长裙单薄,盘坐在哪里,呈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一双欺霜赛雪的手臂和小腿裸露在外,透过她嫩薄的肌肤,青色的血脉依稀可见。 罗猎虽然早就料到冰棺内有人,可是乍看到这女孩儿之时仍然打心底感到吃惊,棺中女孩面容栩栩如生,她的一双眼睛似乎充满神采,如果不是她被禁锢于冰棺之中,罗猎甚至会认为她仍然活着。凝固在这女孩脸上的笑容极其古怪,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称,这笑容莫测高深,甚至有些阴狠歹毒。 罗猎和颜天心跳下冰棺的同时,雪犼凌越过六芒星形状的冰穴,错失目标之后,手臂逆时针旋转,直奔罗行木横扫而去。 罗行木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他也不敢正面迎击雪犼,瞬间已经做出了决定,飞身一跃跳下冰穴,手臂抓住连接冰棺和冰穴之间的铁链,身体悬空停留,铁链因为他的下坠力上下起伏,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冰棺剧烈晃动起来,颜天心因为冰棺倾斜身体再度下滑,从冰棺上方的六边形平面上滑落,抓住捆扎在冰棺侧方的铁链方才停止住下滑的趋势。 罗猎从一旁探出手揽住颜天心的纤腰,给她一些支撑,颜天心的右肩此前毕竟被弩箭射中,无法运用自如。 颜天心稳住身形,俏脸贴在冰棺之上,正看到冰棺中那红衣女孩几乎和自己脸贴脸对望着,突如其来的发现让颜天心惊恐万分,失声发出尖叫。 冰棺此时剧烈晃动起来,却是罗行木双手轮番攀援着铁链向冰棺靠近。 那头雪犼先后错失了目标,看到三人全都进入了冰**,它懊恼到了极点,双臂轮番砸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之上,借以发泄内心的愤怒。然后围绕六芒星形状的冰穴疯狂转着圈子,可是它却不敢进入冰穴,冰穴对它而言应当是一个不可涉足的禁区。 颜天心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转过脸去,看到一旁罗猎关切的面孔,这才感到内心稍稍安定,棺中的女孩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邪恶魔力,她的内心中仿佛有一根羽毛在撩拨,耳边又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她转过头去。 罗猎也看出颜天心的表情不对,以为她只是被这棺中的女孩吓住,轻声安慰道:“其实这世上活人比死人更加可怕!”说话的时候不由得看了看正在靠近的罗行木,罗行木就快来到冰棺旁边。 暴怒的雪犼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它发疯一样重击在周围冰岩之上,一个个磨盘大小的冰块被它击落,抓起冰块大步奔到六芒星冰穴的边缘。灵长类生物的智慧要远超普通动物,已经懂得利用工具来解决问题。 罗猎三人面色严峻,选择跃上冰棺只是暂时躲过了雪犼的进击,可是这样的选择却让他们成为了瓮中之鳖,想要脱身难于登天。 咚!雪犼投出一块冰岩,贴着罗行木的身体飞了出去去,只差半尺就命中目标,罗行木也吓得额头冒汗,他的运气不会始终这样好,低头望去,却见距离冰穴底部还有近七丈左右的深度,最麻烦得是,冰穴底部布满大大小小的冰笋,如果他们就这样跳下去,即便是不被摔死,也要被标枪一样挺立的冰笋给扎死。 雪犼宛如疯魔,不停将冰岩投入冰穴之中,它应当是对冰棺充满忌惮,所投掷出的冰岩没有一块直接击落在冰棺之上,不过有几块砸在连接冰棺和冰穴的铁链之上,六根铁链有半数被它砸断,冰棺剧烈摇晃着,终于脱离了铁链的束缚向下方坠落而去,罗猎三人在目前的状况下唯有紧紧抓住冰棺上残存的铁链,现在剩下得也只有祈祷了。 冰棺从七丈高度落下,撞击在冰穴的下方,那一根根竖立的冰笋被冰棺摧枯拉朽般摧毁,罗猎本以为冰棺撞击地面会产生强烈的震动,甚至会将他们三人的身体抛飞出去,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冰穴底部在冰棺的冲撞下完全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洞口,冰层的底部居然中空,他们继续随着冰棺坠落下去。 这次坠落的时间比起刚才还要长一些,冰棺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水潭中,罗猎和颜天心入水之后就迅速摆脱冰棺,向不远处的岸边游去,罗猎先行爬上岸去,伸手将颜天心拖了上来,抬头望着上方裂开的冰洞,不由得想起此前在天鹏王墓室中的遭遇,两次的遭遇居然有些相似,此时他方才意识到那冰棺也是竖着悬放,不知这样的摆位是不是与风水有关。 水潭中露出了一颗雪白的人头,却是白发苍苍的罗行木,他也没有死,罗行木向岸边的罗猎和颜天心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急于上岸,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水面,那具冰棺因浮力而缓缓露出了水面,罗行木又惊又喜,游到冰棺旁边,牵住冰棺上的铁链,将冰棺缓缓拖向岸边。 上方传来雪犼愤怒的嚎叫声,不过它居然停止了投掷,如果现在它继续将冰岩扔下,恐怕罗行木无法从容拖着冰棺来到岸边。 看到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坐在岸边无动于衷,罗行木不由得愤怒道:“小子,袖手旁观吗?” 罗猎叹了口气道:“您老何必让死者不安?” 罗行木冷哼一声,看出罗猎对自己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忌惮,心中以为是天目千足虫钻入罗猎体内的缘故,看来这小子认为必死无疑已经没了顾忌,这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他心灰意冷,岂不是不肯为自己解释冰棺上面的文字?姑且不去管他,先将冰棺拖到岸上再说。 颜天心无力靠在罗猎的肩头,整个人累得就快散架,有生以来她还从未有过如此辛苦的历程,调整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意识到这冰穴之下居然并不黑暗,举目望去,发现在他们的右前方有红光透出。 罗猎的目光正盯着光源的方向,他早已留意到这一现象,这里非但有光而且温度比起上方也高了许多,罗猎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有股刺鼻的硫磺味道,联想起苍白山一带多火山分布的地理特征,看来天脉山就是一座活火山。 颜天心忧心忡忡道:“那只虫子……”死里逃生之后,她首先想到得就是钻入罗猎体内的天目千足虫。 罗猎笑道:“没什么好怕。”目前还不到将实情告诉颜天心的时候,倒不是他存心隐瞒,若是被罗行木看穿就大大不妙了。 罗行木将冰棺拖到岸上,也累得气喘吁吁,他首先检查了一下冰棺上方的字迹,确信字迹依然清晰,这才放下心来,他向罗猎招了招手道:“小子,你帮我破解冰棺上的长生诀,我帮你将那只虫子取出来。”其实他根本没有取出天目千足虫的办法,只是故意欺骗罗猎,利用他求生的心理达到自己的目的。 罗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人早晚都要死,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好怕。” 第172章 【洞中人】(下) 罗行木阴测测道:“你当真不怕死?” 罗猎摇了摇头。 罗行木阴沉的目光落在颜天心的脸上:“难道她也不怕?那好,我就成全你们!”他解下冰棺上方残留的铁链,缓缓向罗猎和颜天心走了过来,铁链在地面乌黑的石块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决意用颜天心的性命作为要挟,威逼罗猎就范。 咻!羽箭破空的声音响起,一道疾电般的光芒直射罗行木的后心。罗行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听到这声尖啸,身体已经鬼魅般动作起来,侧向滑行一大步,躲过这从后方突袭而至的暗箭,旋即手中铁链一抖,长达七米的铁链犹如一条黑色蟒蛇,重击在偷袭者藏身的岩石之上,铁链击中岩石,岩石爆裂开来。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岩石后方闪身而出。 那人蓬头垢面,长发披肩,一张面孔布满烧灼的紫红色瘢痕,形容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魔,从岩石跳跃出来之后,他连续又向罗行木射出两箭。 罗行木的反应神速,刚才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都能躲开对方偷袭的一箭,现在已经有了戒备,又岂能被对方得逞,身躯左闪右避,躲过来箭之后向那人全速追去。 偷袭者右脚跛行,一瘸一拐向右前方逃去,尽管如此,并不影响他逃离的速度,周遭火山岩林立,路况复杂,他逃跑的速度不减,由此判断他对这里的地貌非常熟悉。 罗行木怒道:“哪里走?”大踏步追了上去。 那偷袭者一边逃跑一边嘶哑着喉头道:“砸碎那冰棺!” 罗行木闻言不由得一怔,他历尽辛苦付出惨重代价方才找到这里,冰棺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冰棺被毁,那么他这些年的辛苦和付出岂不是付诸东流。现在冰棺旁边只有罗猎和颜天心,他对这两人是缺乏信任的。 罗猎从罗行木的反应已经看出他果真被偷袭者的那番话干扰到,担心自己和颜天心出手毁坏冰棺,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那偷袭者应当是故意这样说,引起罗行木犹豫不决,从而制造更好的逃离时机。 不过罗行木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继续追赶那偷袭者,这片刻的犹豫期间偷袭者已经逃到了前方的火山石高处,罗行木扬起铁链,在头顶挥出一道长弧,他对软兵器的运用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长达七米的铁链单单重量都要在二百斤以上,罗行木举重若轻,指哪打哪,长弧在空中变幻成一圈圈的螺旋,以罗行木的右手为起点,力量循着螺旋一圈圈传递了出去,最终汇集于一点轰击在偷袭者脚下的火山石之上,蓬!的一声巨响,那火山石炸裂开来,火红色的岩浆从火山石的后方奔腾飞溅而出,那偷袭者在铁链击中火山石的刹那飞纵而起,抓住前方藤蔓,借力一荡,已经从岩浆流淌的缺口凌空越过。 岩浆宛如瀑布一般从罗行木击出的缺口飞流直下,很快就汇集成了一道火红色的河流,硫磺气息越发刺鼻。 罗行木此时方才意识到那偷袭者是故意将自己引到这里,利用对地理状况的熟悉来对付自己,岩浆不断向下方流淌扩展,罗行木虽然有能力躲过这条岩浆河,可是他却没有能力带走那具冰棺。 罗猎也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偷袭者真正的用意,罗行木在眼前的局势下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追击偷袭者就无法顾及冰棺,可是如果去抢救冰棺就不得不放弃追杀那名偷袭者。 罗行木迅速做出了决断,他手中的铁链半截已经落入岩浆之中,铁链末端被滚烫的岩浆染得通红,猛一扬手,铁链脱手飞了出去,带着岩浆宛如一条浴火腾飞的火龙直奔偷袭者缠绕而去。 偷袭者早有防备,一低头躲过这条通红的铁链,铁链错失目标,落入熔岩之中。 岩浆流速虽然缓慢但势头却无可阻挡,有些已经进入了水潭,潭水和岩浆相逢,瞬间汽化,激发出大量的白色蒸汽。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已经向高处逃去,罗行木心系冰棺,一时间顾不得他们两人的动向,盯着冰棺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处置,冰棺沉重,以他一人之力绝不可能将冰棺带走,不久以后熔岩就会蔓延到这里,冰棺落入熔岩之中必然会融化,连里面的尸体都保不住更不用说冰棺外面的字迹。 若是将冰棺推入水潭之中,潭水在吸收熔岩的热量之后,温度不断上升,最后也免不了融化的结局,罗行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转身望去,却见罗猎和颜天心相互扶持着朝高处行进,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熔岩很快就填满低洼处,留在那里很快就会被困住。 罗行木恨得咬牙切齿,双目盯住冰棺顶盖的长生诀,恨不能将之全部记下,可惜他仅仅认得聊聊几个字,罗行木心中暗骂,罗猎啊罗猎,你这背信弃义的小子,若是让我抓到你,老夫必将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其实罗猎并没有招惹他,罗行木之所以落到眼前这个境地全都拜偷袭者所赐。 那名偷袭者此时又在上方打开了一个缺口,燃烧的熔岩从缺口处流出,熔岩加快了向下方汇流的速度,他是要将罗行木活活困死在下方,这样做显然也没有顾忌罗猎和颜天心的死活。 罗行木望着那冰棺,突然灵机一动,心中暗忖,我虽然不能将整具棺椁带走,可是我能够将刻有长生诀的部分带走,只要我将棺椁砸开即可。有了破坏棺椁的想法,罗行木马上付诸实施,抱起地上的火山岩照着冰棺的中部重击下去。 火山岩撞击冰棺的巨响引来了他人的注意,罗猎看到罗行木竟然破坏冰棺,虽然明白罗行木这样做的用意,可是仍然觉得他这样的行径实在太过卑劣,一个稍有良知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破坏他人的棺椁,更何况棺椁中躺着得还是一个未成年即夭折的小女孩儿。 岩浆大量涌入潭水之中,激发大量白雾的同时潭水暴涨,冰棺原本就处在洞穴的底部,很快就有三分之一部分被温水淹没,罗行木担心冰棺融化后顶盖的字迹会变得模糊不清,于是加大了力量,连续两次重击在冰棺之上,冰棺被他砸得开裂。棺中的红衣女孩仍然保持着盘坐的姿态,脸上的笑容极其诡异。 水流已经淹没到罗行木的大腿,棺盖虽然被他砸得开裂,可是仍然没有彻底裂开,罗行木心中越来越感到焦急。他凝聚全力准备再砸落下去的时候,一只蓝色的蝴蝶从上方冰洞之中偏偏落下,落在冰棺之上,蝴蝶巴掌般大小,蓝白相间,荧光闪闪,两扇翅膀张开,背部的花纹宛如一张人脸。 罗行木看到那蝴蝶手,手中的岩石一时间并没有落下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双手捧起岩石狠狠砸了下去,这一击成功将冰棺棺体砸裂,那蓝色蝴蝶受惊飞起,在空中翩翩飞舞,罗行木将碎裂的冰块拨开,温水已经涌入棺内,那红衣女孩的尸体随着水面漂起。 罗行木才不管尸体如何,扬手将尸体推到了一边,捞起冰棺的顶盖部分,借着熔岩的光芒望去,却见冰棺顶盖上方的字迹仍然历历在目,并没有融化消失,心中暗自庆幸。他夹起刻有长生诀的冰棺顶盖,迅速向上方攀爬,准备脱离这水火交融的洞穴底部。 第173章 【人面蝶】(上) 此时周遭都因为水汽弥散而成为白茫茫一片,潭水已经淹没了罗行木的胸膛,罗行木双手将冰棺顶盖高举过顶,透过水汽依稀辨别出前路方向,朝着高处挺进。 此时那只蓝色蝴蝶又朝他飞来,罗行木扬起冰棺驱走那只蝴蝶,他爬到高处,将冰棺的顶盖放在一旁,看到那红衣女孩的尸体直挺挺漂浮在水上,那只蓝色蝴蝶缓缓停落在她的胸前,双翅一张一合,翅膀上人脸的花纹如同在不停呼吸一样。 突然罗行木感到胸口剧痛,宛若有千百根钢针扎入了身体一般,他伸手从中摸出盛放天目千足虫的铁盒,却发现铁盒底部已然洞穿,罗行木心中大骇,慌忙解开衣襟,袒露胸膛,却见他的心口位置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贴附在那里,竟然是穿透铁盒逃逸出去的天目千足虫。罗行木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一时间万念俱灰,他本以为这天目千足虫会在铁盒内休眠,却想不到它居然有突破铁盒的本领,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必然是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温水之中,铁盒导热,内部环境温度的提升唤醒了那只处在休眠中的天目千足虫,于是它咬烂了铁盒,钻入了自己的体内。 罗行木望着那只天目千足虫,又看了看那块刻有长生诀的冰棺残片,想不到自己历尽辛苦最终竟是落得这个结果,一时间万念俱灰,待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红衣女孩的尸体顺着水流越飘越远,蓝色蝴蝶仍然停落在她的胸前,背后那张形如人脸的花纹似乎在不停耻笑着罗行木。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趁着罗行木毁坏冰棺的时候已经来到了高处,洞**到处都是因为熔岩和潭水交汇蒸发形成的白汽,他们的视线受到很大影响,两人前方就是一个宽达八米的缺口,上方的岩浆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流淌到洞穴底部的水潭,此时洞内的气温已经很高,有若进入了一间巨大的桑拿室。缺口因为岩浆的堆积仍然在不断加大,罗猎和颜天心并无把握跨越这段距离,两人正准备另觅他径的时候,对面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接住!” 罗猎定睛望去,却见对方站着一个朦胧的身影,一根长索破开白汽向这边扔了过来,罗猎伸手接住,帮助他们的应该是刚才偷袭罗行木的那个疤脸人。 罗猎担心这跟藤条同时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让颜天心抓住藤条先荡了过去,颜天心荡秋千一样利用藤条越过八米宽度的岩浆,身体掠过岩浆上方之时,犹如置身于一口巨大的蒸锅之上,来到对面,那疤脸人一把将她抓住,帮她站稳,然后又将藤条抛了过去。 罗猎双手抓住藤蔓,先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腾跃,一气呵成,在他双脚脱离地面的刹那,听到颜天心发出一声娇呼:“小心!”却是罗行木从后方冲了上去,想要抓住罗猎,可是终究晚了一步,他冲得太急,惯性让他险些跌入岩浆之中,不过在最后关头还是控制住了身体,罗行木左臂间还抱着那块冰棺残片,双目因为脉络丛生彻底成为了墨色。 罗猎双脚落到了实地,转身望去,却见那条岩浆形成的瀑布这会儿功夫宽度已经达到了十米,如果没有疤脸人的帮助,他和颜天心是不可能通过的。 疤脸人发出一声桀桀怪笑,他拉回藤蔓,用刀锋挑起火红的岩浆凑近藤蔓的尾端,藤蔓燃烧起来,迅速向上方蔓延,疤脸人望着对方的罗行木,笑得越发畅快。 罗行木双手抱着那刻有长生诀的冰块,脸色已经变得乌青,他怒吼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害我?” 疤脸人竖起右手的食指,然后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罗行木双目因为惶恐而睁到了最大,他用力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明明已经死了!”这手势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在过去,这是他的老友和同学方克文最习惯的动作,可是方克文明明已经死在上次的探险中,为何会在这里出现?难道他一直都生活在这远离人群的地洞之中? 疤脸人虽然没有道明他的身份,可是罗猎从罗行木的反应上也猜到他的名字,这疤脸人应当就是方克文,当年和罗行木、麻博轩共同探险的主要成员之一,原来他仍然活在世上。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当年的同伴反目成仇?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铲除对方?看来距离答案揭晓已经不远。 疤面人嘶哑的声音宛如刀锋刮擦在生锈铁板之上刺耳难听,他冷哼一声道:“你自然巴不得我死……狗贼,我在这地下等了你五年,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回来,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等到你这混账……”他的身躯因为愤怒和激动而瑟瑟发抖。 罗行木手中抱着长生诀:“你以为是我害你这样?当年是你和麻博轩执意要寻找禹神碑,我已经劝你们走了。”这疤面人正是方克文。 方克文怒视罗行木道:“你们弃我于不顾,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地洞之中,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知不知道,这五年中我经历了什么?” 罗行木缓缓摇了摇头道:“当年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一把将衣襟拉开,露出胸膛之上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珠。 颜天心看到罗行木的胸膛之上多了一只天目千足虫,不由得失声惊呼。罗猎第一时间想到那只被罗行木藏于铁盒中的天目千足虫,想来是那虫子并不老实,悄悄爬了出来钉在罗行木的身上,正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罗行木总算也尝到被毒物跗身的滋味,可转念一想,这厮若是必死无疑还不知要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方克文看到眼前情景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从心底产生一种快意,哈哈大笑起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看来老天爷果然没有放过罗行木这个恶人。 罗行木怒吼道:“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才痛苦?只有你才被人抛弃?你知不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迅速衰老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失去大部分记忆的痛苦?你知不知道每夜都深受噩梦困扰的滋味?你不懂?你怪我?我又去怪谁?”他忽然一扬手将那块刻有长生诀的冰棺残片扔了出去,残片平平旋转飞出,正落在岩浆的中心,在罗行木扔出残片的同时,身体也随之飞起,以他的跳跃能力本来无法一步跨越宽达九米的岩浆缺口,所以中途身躯就坠落下去,罗行木足尖刚好在冰棺残片上一点,然后身躯再度飞起,刻有长生诀的冰棺残片在炽热的岩浆中迅速融化,被罗行木踩过之后顿时没入岩浆中不见,罗行木却利用残片尚未融化的刹那再度腾飞,跨越缺口成功来到对岸。 罗猎看到罗行木扔出残片的刹那已经明白罗行木已经放下了心中生的欲望,胸口被天目千足虫附体,就算罗行木得到了长生诀也难以起死回生,罗行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长生诀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用处。 方克文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等罗行木落地,就扬起弩箭接连向他施射。 罗行木双手在虚空中连续抓了数把,将方克文射向自己的羽箭尽数抓住,落下之时,将羽箭投向对岸三人,显然他心中的敌人不仅仅是方克文一个。 罗猎三人慌忙避让,躲过罗行木的攻击。 罗猎抽出唐刀严阵以待。 方克文毫无惧色地望着罗行木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来过这里?” 第174章 【人面蝶】(下) 罗行木十指屈起宛如鹰爪,一双眼睛漆黑,沟壑纵横的面孔早已扭曲变形。他并没有马上发起进攻,嘴唇嗫嚅了一下,低声道:“当年的许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方克文道:“你不记得,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罗行木忽然冲了上去,他启动速度之快让人毫无反应,方克文右腿已跛,行动本就缓慢,没等他逃离,颈部就已经被罗行木抓住,罗行木大吼道:“告诉我?告诉我!” 方克文呵呵笑了起来,笑得如此开心如此畅快。罗行木此时方才感到自己的颈后有些异样,却是那只蓝色的人面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颈部。 方克文道:“天目千足虫,作蛹千年,方才化蝶,想不到我方克文今生有缘得见,真是万幸,万幸啊!” 罗行木却不感到丝毫的幸运,因为一只天目千足虫正吸附在他的心口,另外一只蜕化的人面蝴蝶停在自己的颈部。他咬牙切齿望着方克文道:“我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你杀掉!” 方克文淡然笑道:“我这个样子生不如死,谁杀了我都是我的恩人,而你这么怕死,却难免一死。” 罗行木因他的话内心一颤,望着方克文无所畏惧的丑怪面孔,忽然双手一松将他放开。那只人面蝴蝶仍然静静停在他的颈部,痒痒的,罗行木强行抑制住将它一把拍死的欲望,叹了口气道:“就算是死,我也想死个明白。” 方克文道:“既然难免一死,又何必非要弄个明白呢?” 罗猎和颜天心悄悄向后方退去,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诡异,或许保持距离才是明智的决定。 方克文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进入这座地洞之后弹尽粮绝。” 罗行木点了点头。 方克文道:“咱们被饿的气息奄奄,就在濒临绝境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和麻博轩联手加害于我?” 罗行木苦笑道:“我忘记了!” 方克文道:“本来你想杀我,可就在那时咱们发现了冰宫,你看到了冰宫前方的冰俑。” 罗行木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道:“好像……好像……记起来了……” 方克文追问道:“你记得什么?说来听听?” 罗行木向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道:“我又好像不记得……” 方克文哈哈大笑道:“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当初是如何捱过那场饥荒,你和麻博轩两人吃了什么?” 罗行木用力将头颅摇晃起来,仿佛拼命想要摆脱什么东西,那只蓝色人面蝴蝶任他如何摇动,始终吸附在他的颈上,眼前的情景看起来非常的诡异。 颜天心从两人的对话中已经猜到了什么,内心中一阵阵发毛,伸手握住罗猎的大手,罗猎将她冰冷的柔荑紧紧握在掌心。 方克文向罗行木走了一步:“你记得!你应当看到了冰宫前面的白骨,白骨仍在,可是血肉去了何处?” 颜天心几乎不忍再听下去,方克文分明在说,罗行木当年和麻博轩在弹尽粮绝的时候打起了殉葬死尸的主意,如此说来这两人实在是泯灭人性有悖人伦。 罗猎心中却想到了另外一方面,幸亏麻雀不在这里,如果麻雀听说当年的事情,恐怕要遭受重大打击,难以接受方克文所说的事实了。 罗行木大吼道:“不要再说了!” 方克文道:“我自然要说,如果不是那些尸体,我早已死了,你们两人谋划事情的时候,我就有觉察。” 罗行木道:“可是我们毕竟没有害你!” 方克文道:“你现在总算明白因何你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罗行木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显然已经承认了方克文所说的事实。 方克文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假惺惺地分那些东西给我吃?” 罗行木想了想,方才道:“是老师的主意!” 方克文道:“我做人永远都有自己的底线,就因为我不肯跟你们同流合污,所以你们担心若是我活着走出去,很可能会将你们做过的丑事抖落出去,于是你们就决定杀我灭口!” 罗行木双手捂住头颅,表情显得异常痛苦,一些支零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停闪现,方克文的这番话将原本一个个破碎的画面连接起来,拼凑成完整的一幕幕剧情,罗行木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快承受不住这迅速复苏的信息,颅内仿佛迅速膨胀,他的头骨就快炸裂开来。罗行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犹如眼睛一般的天目千足虫瞪得滚圆,让人担心它随时都会爆裂。 罗行木喘着粗气道:“你没吃?” 方克文点了点头。 罗行木道:“我一直都以为你吃了。”说完他又摇了摇头道:“所以你才跟我不同,所以你没变成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方克文道:“我瞒得过你却瞒不过麻博轩,咱们走到冰棺这里,麻博轩认得上面的字,他故意不说,还说什么这下面藏有重宝。” 罗行木轻声道:“你这样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当时你主动要求下去看看。” 方克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怒吼道:“错!是你们联手设计我,少数服从多数,我只能是进入冰窟的那一个,我下去之后你们就将绳索丢了下去,将我一个人扔在冰窖之中,让我自生自灭。”想起往事,积年怨恨涌上心头,只感到牙关发痒,恨不能将满口钢牙咬碎。 罗行木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可是他的表情却露出些许的愧色。 方克文道:“你既然走了为何又要回来?” 罗行木道:“我只记得麻博轩说过,我们的怪病只有长生诀能够治好……”说到这里,他不禁回头去看了看身后,那块刻有长生诀的冰棺残片已经被他投入熔岩中,如今早已融化不见。罗行木内心的希望彻底泯灭,他抛下长生诀的刹那已经抱定必死之心,以长生诀作为垫脚石方能越过熔岩的缺口,抱定必杀方克文之心。 久未说话的罗猎忽然道:“其实那长生诀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祭文,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家修炼的口诀。”刚才他已经通读过长生诀的内容,能够断定和内家修炼无关,只是一篇普普通通寄托哀思的祭文罢了。 罗行木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低头望去,却见那只天目千足虫已经从他的胸膛消失不见,胸口处只剩下一个血洞,剧痛让罗行木难以忍受,他惨叫一声竟然用鸟爪般的右手探入血洞之中。 颈后的那只蓝色人面蝴蝶陡然之间双翅竖起,一根针芒刺入罗行木的锥孔内。 罗行木身躯剧震,他爆发出一声怪异的狂笑,宛如疯魔般再度扑向方克文,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脖子:“我要你死,你们全都要死!” 方克文被罗行木扼住颈部,两人厮打在一起,拳打脚踢,撕扯互咬,全然没有任何高手的风范。 罗猎和颜天心虽然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无关,可是想到刚才方克文毕竟救过他们的性命,颜天心轻轻牵了牵罗猎的衣袖,罗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举刀向缠斗中的两人走了过去,不等罗猎来到他们的身边,方克文已经成功挣脱了罗行木,罗猎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罗行木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原本吸附在他颈后的那只蓝色人面蝴蝶已经翩然飞起,在上方萦绕,如此美丽的生物却隐藏着致命杀机。 罗行木一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恢复了黑白分明,他痴痴呆呆地望着那只翻飞的蝴蝶,梦呓般说道:“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 颜天心也来到罗猎的身边,轻声道:“走吧!”三人正准备离开之时,却听罗行木又道:“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儿……” 罗猎虽然胆大,可是也因罗行木的这番话而毛骨悚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冰棺内那带着诡异笑容的红衣女尸,举目四顾,除了他们四人以外再也没看到任何的人的身影,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忖,看来罗行木应该是中毒之后出现的谵妄症状,十有八九出现了幻视幻听。 颜天心不由得有些害怕,小声催促道:“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罗行木道:“我知道,是你……是你在我的背后刻字……” 颜天心忍不住抬头望去,却见燃烧的熔岩中,一个穿着红衣肤色苍白的女孩儿,赤着脚一步步走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头发上还湿淋淋滴着水珠,一双雪白的小腿裸露在红裙之外,肌肤苍白如纸,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因为面孔被长发蒙住,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颜天心却能够断定她就是冰棺中的女孩。颜天心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象,因为吃惊她掩住了樱唇,却见那红衣女孩一步步走到罗行木的面前,然后伸出右手,食指长长的指甲闪耀着寒光,刀锋般的指甲缓缓探入了罗行木胸口的血洞,然后将他的胸膛撕裂开来。 第175章 【方克文】(上) 颜天心死死抓住了罗猎的手臂,过度的惶恐让她的指甲深深刺入了罗猎的皮肉,罗猎转身望去,却见颜天心一张俏脸变得面无血色,双眸流露出无尽惶恐的光芒,心中暗奇,就算罗行木临时挣扎的情景有些恐怖,可也不至于让颜天心恐惧如斯。 颜天心颤声道:“那小女孩……她走过来了……” 罗猎这才知道颜天心十有八九是看到了幻象,幻象的产生往往源自于神经错乱,可是颜天心向来是心智极其强大之人,应当不会轻易受到那么大的困扰,他伸手遮住颜天心的双目,低声道:“天心!” 颜天心却发出一声尖叫,罗猎虽然遮住了她的双眼,她仍然看到那小女孩撕开了罗行木的胸膛,那小女孩被她的尖叫惊醒,抬起头来,血淋淋的右手抓着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她的肌肤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左手缓缓撩起长发,露出半边稚嫩的小脸,轻启樱唇,鲜红色的舌尖舔弄着那滴血的心脏,突然她转过头来,目光阴沉的可怕,死死盯住颜天心,轻薄的唇角露出一丝和年龄绝不相称的阴森笑容。 颜天心看到那女孩正一步步逼近自己,整个人处于莫大的惶恐之中,她拼命挣扎,意图挣脱罗猎的手臂。 罗猎当机立断,一掌击落在颜天心颈后,将她暂时打晕,这也是目前让颜天心摆脱幻视困扰的最好方法。 此时罗行木的胸膛之上蓝光大盛,那只蓝色人面蝴蝶飞到他的胸膛上方,围绕那蓝光不断盘旋,很快就看到另外一只蝴蝶从罗行木胸前的血洞中爬了出来,孱弱的身躯在那里不停悸动。 罗猎知道这只蝴蝶正是此前的天目千足虫所变,由此判断出刚才一只围绕罗行木飞舞的就是此前吸附在自己掌心中的那个。罗行木的身体已经停止了颤抖,躺在火山岩上一动不动,生命已经悄然脱离了他的躯体。 方克文冷冷扫了罗行木的尸身一眼,他的目光中没有仇恨,也没有同情,剩下得只是漠然,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亲手杀死罗行木,报此大仇,可是当一切真的成为现实,他却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中远没有得报大仇的快慰和满足,罗行木的生或死都改变不了他注定悲剧的人生。 方克文一瘸一拐向远方走去。 罗猎并没有马上随行,而是先来到罗行木尸体旁边,从他的身上找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七宝避风塔符,收好之后,不由得又看了罗行木一眼,却见罗行木张大了嘴巴,双目瞪得滚圆,仍然死不瞑目。罗猎暗自叹了口气,虽然他不齿罗行木的为人,可毕竟两人有叔侄之实,伸出手去,将罗行木的双目掩上,这才快步跟上方克文的步伐。 两人默默尾随在方克文的身后,在他们看来,方克文是能够离开这座地下世界的唯一可能。走了几步,罗猎禁不住转身回望,却见那两只蓝色人面蝴蝶仍然在熔岩旁双飞起舞,相互缠绵,久久徘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如此美丽的蝴蝶是天目千足虫所变。罗猎的目光追逐着那两只蝴蝶,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恍惚,仿佛看到两张诡异的笑脸在空中飘荡。 罗猎在第一时间警醒过来,他在催眠术上研究颇深,知道自己刚才的意识已经发生了错乱,如果继续沉迷下去,只怕精神会完全失去控制,迷乱中守住本心,强迫自己从眼前的虚幻中清醒过来,重新回到现实之中,已经惊出出了一身的冷汗,正看到方克文双目炯炯盯住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方克文颇感诧异,缓缓点了点头道:“那人面蝴蝶擅长蛊惑人心,我可不敢看,你年纪轻轻居然能够摆脱它的迷惑实属难得。”暗叹这年轻人的心智必然极其强大。 罗猎心中暗叫好险,如果自己被那人面蝴蝶迷惑,还不知要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来,这地底世界充满着可怕生物,自己需要格外小心,即便是对方克文也要多一些警惕,毕竟他独自一人在地洞中生活了五年,五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很难说方克文的精神仍然正常。 方克文转身继续向前方走去,他低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跟罗行木一起来到这里?” 罗猎不敢将实情相告,只说他和颜天心都是连云寨的人,因为发现罗行木鬼鬼祟祟进入古墓,怀疑他前来盗墓,所以一路追踪到了此地,反正罗行木已经死无对证。 方克文似乎并没有怀疑罗猎的那番话,走了几步却又问道:“你刚才说长生诀只是一篇祭文,你怎么知道不是道家修炼口诀?”他虽然单独生存在地下五年,可是无时无刻不在锻炼着自己说话的能力,也无时无刻不在活动着脑筋,所以语言能力虽有退步,可是并没有丧失最基本的交谈能力。 方克文原本就是麻博轩最得意的学生,而且出生于大富之家,家学渊源,无论学识还是智慧都出类拔萃,罗猎刚才无意中多说的一句话却已经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罗猎心中暗叫惭愧,言多必失,刚才自己本不该多说那句话,果然被方克文抓住了把柄。他笑了笑道:“我只是信口那么一说,想借此打击罗行木,让他的精神彻底垮掉。” 方克文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的前方就是滔滔烈焰,此地的温度已经很高,罗猎犹如从苦寒的三九天直接进入了炎热的三伏天,身上的裘皮也已经成为了负担,如今已经是挥汗如雨。 方克文道:“既然不愿说实话,你不必再跟着我,大家各奔东西就是!” 罗猎道:“前辈为何怀疑我?” 此时颜天心在短暂的晕厥后苏醒过来,轻声道:“罗猎……” 罗猎心中暗叫不妙,以方克文的精明想必会从自己的名字联想到什么。果不其然方克文丑陋的面孔缓缓转向罗猎,低声道:“你也姓罗!” 罗猎平静望着方克文道:“这世上同姓的人本来就很多,难道前辈以为我和罗行木有什么关系吗?”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不是前辈救了我们,只怕我们已经死在了罗行木的手中,既然前辈怀疑我的动机,那么只好和前辈就此别过。”他之所以这样说不仅仅是表达对方克文的谢意,也是在强调自己和罗行木敌对的立场,敌人的敌人往往就是你的朋友,想必这个简单的道理方克文应该懂得。 方克文满是狐疑的目光望着罗猎,他沉声道:“罗行木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他要寻求解药,我仍然记得,当年麻博轩说过,那冰棺上所刻的长生诀所刻得是让人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到家练气口诀,他们为了生存放弃了做人的底线,做出了有悖人伦的事情,所以才会得到报应。”他双目灼灼盯住罗猎道:“你不肯说实话,我又怎能帮你?看来你这辈子注定要像我一样留在这里了。” 罗猎盯住方克文的双目,试图寻找催眠他的可能,不过罗猎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人能够在被同伴抛弃的状况下,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地底整整五年,抛开他的求生意志不谈,这个人的意志力何其之强大,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想要催眠他所面临得困难可想而知。 颜天心轻轻拍了拍罗猎的胸膛,提醒他自己已经苏醒,罗猎笑了笑,将颜天心放下。 第176章 【方克文】(下) 颜天心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举目望去发现周围到处都是沸腾的岩浆,身为连云寨主,常住天脉山,她对这座山的了解实在太肤浅了。她向方克文抱拳行礼道:“前辈,在下颜天心,乃是连云寨寨主,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方克文缓缓点了点头道:“颜天心,连云寨主,颜拓山是你的父亲!” 颜天心听他提及父亲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怔,难道方克文认识自己的父亲? 方克文道:“我曾经欠他一个人情,当年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也不可能顺利进入这九幽秘境。” 颜天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居然和这些盗墓贼有关,从方克文的这番话不难听出,父亲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帮助他们进入了这里,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死,用力咬了咬樱唇,垂下头去。 方克文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想骗你们,出不去了。” 罗猎道:“为何出不去?”按照他的想法,只要他们能够进来,就一定能够走出去,最多循着原路返回,虽然凶险可毕竟还存在一线希望。 方克文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道:“你能够想到的办法我都想过,也都尝试过,就算能够从这里逃出去,你们也会很快死去。” 罗猎以为方克文是在危言耸听,颜天心却听得极为认真:“为什么?” 方克文道:“这个地洞内所有的一切都被诅咒了!” 罗猎并不相信诅咒之说,充满质疑地望着方克文。 方克文早就看出这是个极其精明的小子,丑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或许我应该换一种说法,从你们走入这里开始,你们呼入的空气中就和外界不同,在不知不觉中毒素就会侵入你们的身体,麻痹你的神经,你们现在实际上已经处于慢性中毒的状态,或许你们现在还没有表现出来,可是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你们就会出现神情恍惚,意识模糊,乃至精神错乱,不但是你们的精神甚至连你们的外貌也会一点点发生变化,最后变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他表面上是在告诫罗猎两人,可实际上却是在表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罗猎暗自调息并没有发现任何的不适,颜天心其实也是一样,两人对方克文的话都深表怀疑,认为他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罗猎道:“如此说来,我们已经命不长久了。” 方克文知道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沉声道:“如果你们一直留在这里,应该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颜天心暗忖,方克文应该是想让他们在这地底世界陪着他,如果让自己孤零零生活在这空寂无人,岩浆沸腾的地洞之中,自己宁愿去死,可转脸看到罗猎,心中又想到,若是有罗猎陪在自己身边,这地方也不是那么的可怕。 方克文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你们有没有看到这里四处流淌的岩浆?” 罗猎和颜天心同时点了点头,内心中同时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方克文道:“这天脉山原本就是一座活火山,过去我们立足的地方曾经是一片冰岩,可是一年之前,沉睡已久的火山再度活跃起来,岩浆不断涌动,流淌成河,就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用不了太久时间,岩浆就会侵吞整个地洞,一旦火山全面爆发,整个天脉山就会沦为炼狱。” 颜天心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首先想到得是山寨的弟兄,可是无论她怎样担心,现在都无能为力,唯有尽快逃出去,才能将这一状况尽快通知给山寨的弟兄们。 罗猎道:“前辈在这地底独自生活了五年,这些年来您究竟是怎样维生的?” 颜天心望着面容丑陋的方克文,不由得想起刚才他和罗行木的那番对话,方克文该不是为了生存最终做出了和罗行木、麻博轩一样的选择?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恶心反胃。 方克文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像麻博轩他们一样?”他停下脚步盯住罗猎道:“我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我从未有一刻忘记做人的尊严和底线,如果为了苟活而放弃我的人格,毋宁去死!”他的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让罗猎内心为之一震,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方克文。一个人外表的美丑并不能和他内心的善恶画上等号,否则这世上也不会产生人面兽心的词语。而方克文在他和颜天心生死关头施以援手也表明,即便是在地底孤独生存了五年,他仍然没有丧失做人的良知,这和当年侥幸逃离的罗行木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罗猎和颜天心的眼中,方克文丑陋的面孔已经没有当初那样狰狞可怕,甚至觉得他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 方克文将手探入一旁岩石的缝隙,从中挖出一大块紫色的藓类植物,当着罗猎和颜天心的面,将那东西塞入口中,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他的吃相不敢恭维,随着咀嚼的动作,表情越显狰狞,从牙缝和嘴唇中不断溢出紫红色的浆液,很难想像眼前的这个人是当年名满京城的世家子,罗猎所了解到的方克文年轻有为,家财万贯,风流倜傥,不但有着让人羡慕的身世,还有着京城收藏大家的美誉,是燕京社交圈的红人,也是闺秀名伶争相攀附的对象,现如今这个样子又有哪一点能够看出他就是昔日的那位贵介公子。 据罗猎所知,方克文今年至多也不过四十岁,想起他正值事业巅峰意气风发之时就沦落至此,外人都以为他在五年前的冒险中死去,而方克文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顽强挣扎着活着,罗猎暗暗佩服他的毅力,换成自己,只怕也支撑不这么久的时间。 方克文道:“过去这里没有那么炎热,周围的岩石上到处都生满紫色的苔藓,还有各色的菌类植物,最近一年随着岩浆的涌出,气温也在不断提升,首先死去的是那些菌类植物,然后暴露在外的苔藓也开始大片死去,现在只能在岩石的缝隙中才能找到这些东西,我想距离它们灭绝也为时不远了。” 罗猎自然明白方克文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这五年来方克文都是依靠苔藓和菌类作为食物而存活下来,一旦这些食物全都灭绝,也就是死亡降临之日,其实从周围的温度来看,估计已经在三十五度以上,而且随着地底熔岩的不停涌出,气温仍然在不断提升,或许不等苔藓灭绝,这里的高温已经先将人杀死。 颜天心道:“这里难道没有其他的生物?刚才我们在冰窟上方还看到了一只巨型白猿。” 方克文道:“来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见到了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物种?” 罗猎和颜天心同时点了点头。 方克文道:“这地穴地磁极其强大,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才产生了种种无法解释的现象。” 罗猎对此早有发现,他们在禹神庙遭遇雷击,漫天散射的闪电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发生扭曲转折,集中于一点,当时罗猎就认为是地磁吸引的缘故。至于指南针宛如陀螺一般旋转,又或是执着指向同一个方向,也为这一猜测增添了佐证,现在方克文也这样说,应该不会有错。 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第177章 【禹神碑】(上) 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磁力强盛之地往往就是藏精聚气之所,从风水学的角度来看,这些地方若非大吉就是大凶。从罗猎目前之所见,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这世上往往祸福共存,凶吉相依,阴阳互通,否极泰来,往往以为走入绝境之时却突然会呈现生机。罗猎和常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强大的内心,在面对逆境时不屈不挠的勇气,即便是现在,他仍然相信存在希望,坚信自己仍然可以走出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穴。 可是他的希望究竟在何处?连罗猎自己也说不清楚,对这里最熟悉的应当是方克文,方克文对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恶意,可是如果方克文能够离开,何以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中呆上整整五年?除非是他不愿离开,或者是根本无法离开! 颜天心道:“这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的出路?” 方克文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从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他也一度充满了希望,一次一次尝试,一次次失败,直到最后完全丧失了信心,困住他的或许不仅仅是自己的双脚,还有他已为灰烬的内心。 方克文低声道:“我带你们看一样东西!”他一瘸一拐向前方走去,前方的熔岩呈现出飞瀑流泉的奇观,如此瑰丽奇幻的景象当你身临其境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人间炼狱的恐惧。 方克文对这里的一切极其熟悉,沿着一条蜿蜒的熔岩小溪逆流而上,约莫前行一里左右,转过一块巨大的火山岩,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这股热浪逼迫得呼吸为之一窒。 罗猎定睛望去,却见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直径在五十米左右,从边缘到中心深度不断增加,在深坑的中心有一面熔岩湖,直径约二十米左右,不过熔岩液面熔岩湖内演岩浆翻腾,宛如一口滚沸的大锅,温度最高的部分呈现出金黄色,岩浆奔腾跳跃,热浪袭人,刺鼻的硫磺气息冲入鼻腔,还未走近熔岩湖,就感到热血上涌,头晕脑胀。 颜天心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眼睛也因为受不了这强烈的刺激而闭了起来。 罗猎皱了皱眉头,眼前的这面熔岩湖难道就是火山口?他抱着疑问向方克文看去,却见方克文丑怪的面孔没有任何变化,毕竟他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方克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罗猎和颜天心循着方克文的目光向上望去,当两人看清眼前的一切时,都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深深震撼到了。在熔岩湖正上方约二十米的地方,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悬浮在半空中,那石碑高约十米,宽约三米,石碑底部并无基座,从底部参差不齐的缺口来看,这石碑应当是和基座分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颜天心绝不会相信一块重达百吨的巨大石碑竟然可以悬浮于空中,重力竟然对它不起任何的作用。 罗猎用力眨了眨双眼,确信眼前并非是自己的错觉,那石碑之上字迹金光闪闪,罗猎虽然只看清了下面的一部分,就已经推断出这尊石碑应当是传说中的禹神碑。 罗猎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这座石碑为何漂浮在虚空之中?” 方克文漠然道:“这不是普通的石碑,很可能一块来自外太空的陨石!” 罗猎道:“是因为磁场的作用,所以它才会悬浮在那里?”他已经从此前发生的种种状况中推测到了石碑悬浮的原因,心中却对方克文的话充满质疑,如果这块石碑来自于天外,上方的文字又作何解释?难道方克文是在说人类文明的起源发源于外太空? 方克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向熔岩湖的上方扔去,匕首飞向熔岩湖,却没有因重力落下去,前冲力用尽之后,先是静止片刻,然后向上方冉冉升起,宛若一根轻盈的羽毛。熔岩湖上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失重的空间。 罗猎道:“果然是磁场的缘故,是不是一切金属都是如此?” 方克文道:“这块碑本来位于火山口内。”他指了指熔岩湖,五年以前熔岩的液面远低于他们所在的地面,约莫在下方百米左右,在他被困地穴的前四年间周围环境并没有太多明显的变化,可是最近一年因为岩浆液面的不断提升,地洞的气温也在不断升高,眼前的熔岩湖过去曾经是火山口的所在,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座火山并没有在短时间内突然爆发,而是一天天一点点增长着熔岩液面,既便如此,这地下洞穴仍然渐渐被熔岩侵蚀,罗猎几人到来之前,方克文一度认为自己将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被慢慢扼杀于地洞之中,天可怜见,让他在临死之前居然得报大仇,想起已经死去的罗行木,他忽然又联想到麻博轩,不知麻博轩是否还活在世上。只是在亲眼目睹罗行木惨死之后,心中对麻博轩的仇恨在不知不觉中冲淡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运,方克文的内心深深地悲伤且绝望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一个宿命论者,他本以为内心的仇恨日积月累,将他如气球般膨胀到了极致,哪怕有丁点儿的刺激都会让他爆炸开来,可事实却并非如他想象的那样,罗行木的死却让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心灰意冷,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刻骨仇恨全都烟消云散,他甚至开始在想,即便杀死了所有的仇人又能如何?他还能够回到过去吗?他还能够改变自己业已悲惨的命运吗?答案显然是明确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用仇恨来惩罚自己? 罗猎入神地望着禹神碑上金色铭文,铭文在岩浆光芒的映射下金光浮掠,大禹碑铭的内容和爷爷教给自己的完全不同,爷爷当年教给自己的是一篇为大禹治水歌功颂德的文章,而眼前的禹神碑所铭刻得竟然是一篇练气养生的内经。虽然内容不同,可是所有的字都是用夏文镌刻而成,罗猎幼时的积累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越来越意识到爷爷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老爷子从自己幼年起就开始有目的地布置一切,如同一个极其高明的棋手,纵览全局,处处设伏,不动声色,深谋远虑。 方克文深邃的双目始终在关注着罗猎的表情,从罗猎时而舒展时而皱起的眉头,他隐约猜测到眼前的年轻人应该是在阅读禹神碑上的文字,他知道这禹神碑是用夏文刻成,当年他和师兄罗行木、老师麻博轩一起进入苍白山探宝,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块堪称为国之重宝的禹神碑。最终他被队友遗弃于六芒星冰坑之中,天可怜方克文辗转来到这地穴之中,却又阴差阳错,竟然被他发现了悬浮于火山口的禹神碑。 方克文守着这块禹神碑已经整整五年,眼睁睁看着禹神碑一点点升起,从过去位于火山口内到现在已经高悬于头顶五十余米,然而方克文对禹神碑上所刻的文字却是一窍不通,当年的探险团队之中,能够掌握一些夏文的只有麻博轩。 麻博轩曾经是方克文最为敬仰的师长,此人加入这场冒险的初衷并非是为了个人利益,他是个书呆子,严谨治学一丝不苟,以弘扬中华文明为己任,想要通过寻找禹神碑来向世界证明中华光辉灿烂的历史,方克文当初正是被老师高尚的品格感召方才提供资金,并亲自加入了那支探险小队,然而这个选择却成为了方克文今生最大的遗憾,在生死存亡面前,人性的卑劣暴露无遗,不但是罗行木,甚至连自己一直尊敬的老师也撕掉了伪善的面具。 罗猎依然在入神地观察着禹神碑上的文字,虽然禹神碑很大,可是因为角度的缘故,他仍然无法窥得全豹,情不自禁开始移动脚步,颜天心看到他向熔岩湖越走越近,担心他会失足落下去,忍不住提醒他道:“小心脚下!” 方克文冷哼一声,虽然心中怀疑,但是他仍然无法相信,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懂得深奥晦涩的夏文,难不成他只是在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罗猎移动脚步,变幻角度,看了一会儿,又取出了望远镜细细观察。方克文越看越觉得不对头,在这种困境下,罗猎好像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 罗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道:“方先生,这就是禹神碑吗?” 方克文内心一怔,罗猎居然准确叫出了禹神碑的名字,足以证明他是有备而来,这小子十有八九对自己撒了谎,他并非是被罗行木胁迫而来,此番前来的目的就是禹神碑。 方克文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罗猎道:“不瞒方先生,我之所以被罗行木胁迫而来,是因为我懂得夏文!”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应当是这世上唯一能够读懂这碑上文字的人。” 第178章 【禹神碑】(下) 方克文并不关心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读懂禹神碑,眼前的年轻人竟然能够读懂禹神碑对他来说不啻是一个天大的惊喜,可是短暂的喜悦过后马上又变得心灰意冷,即便罗猎能够读懂碑上的内容那又如何?难道能够改变他们最终坠入火海的命运吗?方克文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罗猎伸手指着禹神碑的侧方道:“这里有一行小字,说当初运送禹神碑的经过。” 方克文道:“那又如何?” 罗猎道:“最早运送禹神碑的人并不是通过咱们进入的这条道路送进来的,而是从半山腰斜行打通了一条隧道,顺着那条隧道将禹神碑滑到了这里。” 颜天心不禁好奇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罗猎道:“应该在公元1127年左右的事情。” 方克文道:“岂不是靖康年间?”他是麻博轩的高徒,在历史方面研究颇深,在地底幽居的五年,闲来无事自己总是回忆背诵中华的历史年表,借以派遣枯燥孤独的时光,所以罗猎一说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罗猎道:“正是。” 方克文心中暗忖,靖康年间正是金军攻破宋都汴梁,俘虏徽钦二帝,北宋灭亡的重大变革时代,苍白山地区那时还在金人的控制范围内,记得二帝被俘之后送到了五国城关押,五国城的遗址就在如今的依兰县,只是这块禹神碑和二帝被俘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罗猎道:“根据上面补充的碑文所写,这块禹神碑是当时宋朝臣民换取二帝的条件之一,最初这块禹神碑应当位于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岣嵝峰,所以又被成为岣嵝碑,相传一位云游四海的吕洞宾途经岣嵝峰的时候看到禹神碑,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于是兴致大发,开始揣摩这上方究竟写得是什么,从早到晚,日出日落,吕仙人不知不觉在碑刻前钻研了七七四十九天,绞尽脑汁揣摩出来七十六个字,正准备考证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下冰冷,如同被水浸泡,低头一看自己竟然站在了水中,回身一望,洪水齐天,吕洞宾大惊失色,这一惊之下竟然将此前想透的七十六个字忘得干干净净。而此时洪水也因他将这七十六个字全部遗忘瞬间消退。吕洞宾方才明白刚才之所以洪水漫天皆因自己无意中道破天机,于是他放弃了继续破译大禹碑铭的打算,也通告周围百姓,不得破译这禹神碑上任意一个字,否则会因道破天机而激怒上天。” 方克文此前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只是不及罗猎说得绘声绘色,而罗猎之所以得知这个故事却是从爷爷那里,想起爷爷从小就教给自己夏文,却从未告诉自己这是什么文字,或许就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的缘故。 颜天心听得津津有味,小声道:“可是我看这禹神碑上不止七十七个字呢。” 罗猎笑道:“真正的禹神碑又有几人见过?岳麓山上的那一座禹神碑我曾经亲眼见过,虽然上面刻着古篆书,可并非是夏文,据传那座碑是南宋嘉定年间复刻。” 颜天心道:“这块碑真的是禹神碑?” 罗猎向方克文望去,方克文没好气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懂得夏文。” 罗猎道:“我看得懂,不过我对这下面的地形并不熟悉,方先生可否愿意帮忙?或许咱们能够找到当年运送石碑的那条隧道。” 方克文道:“只怕早已封死了!” 罗猎道:“不找找看又怎能知道。”他在很多时候都拥有着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执着劲头。 方克文又道:“就算找到那隧道,你们也逃不出去。”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再隐瞒,此前他并没有撒谎,这地**部到处都弥散着毒气,人进入其中会在不知不觉中吸入毒气而中毒,走不太远就会窒息,反倒是回到这个环境中又能恢复自如呼吸,他这些年虽然苟活于世,可是他的样子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好他依旧保持着理智。 听方克文说完这些事,颜天心越发坚定了逃离这里的打算,她就算是死也不想变成方克文这个样子,没有一个女人不爱惜自己的容貌。 罗猎对方克文的话原本就深表怀疑,就算方克文所说的是实话,但是每个人的状况不同,这就犹如有些人对花粉过敏,有些人对酒精过敏,而自己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颜天心也没什么事情,方克文身上发生的状况未必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更何况这座火山随时都可能会爆发,如果等到火山全面爆发,他们就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罗猎道:“难道你没有家人和朋友?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谁能没有家人和朋友,方克文不但有家人,而且他家族庞大,在这次探险之前,他曾经是家族中最大的希望,方家被称为津门首富,从五大道的大使参赞到塘沽的列国商人,但凡到津门的地头上谁人不得先向方家示好,方家四世同堂,爷爷方士铭老当益壮,父亲方康成沉稳练达,而自己在这场探险之前也已经有了后人,桃红怀孕三月,自己曾经答应过她,等这趟回去,就带她回方家,任老爷子们打也罢,骂也罢,大不了将自己逐出家门,无论如何也得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份,他方克文游戏风尘十多年,难得动情一次,虽然桃红的出身不好,可她毕竟只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想到这里方克文的内心中不由得一阵隐痛,五年了,当年的海誓山盟仍然历历在目,可是自己却变成了这番模样,就算能够活着出去,樱桃是否还认得自己?家人是否还能够接受自己?不知樱桃是否诞下了他的孩儿,也不知她是不是一直信守诺言等下去,又或是早已改嫁他人…… 罗猎从方克文闪烁的目光中已经看出他的内心有所松动,轻声道:“就算你放弃,你的亲人也未必肯放弃,你难道忍心让他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无休止的寻找下去?” 方克文摇了摇头道:“我这样子生不如死!” “真正关心你的人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样子,他们只关心你是不是仍然活着!” 方克文心中一动,他不得不承认,在罗猎几人出现之后,他早已尘封绝望的内心再度萌生了希望,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离开的希望,脑海中出现了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他将死不瞑目。 罗猎道:“禹神碑侧边的小字讲述了他们一路搬运禹神碑的经过,将地貌特征都描述得极其详尽,方先生要不要我翻译给你听?” 方克文盯着沸腾的岩浆湖,脸色阴晴不定,内心也如同岩浆一般剧烈翻腾交战着,沉默良久,他方才低声道:“说来听听。” 罗猎心中暗喜,方克文从开始的无动于衷漠然置之,终于开始有所转变,证明他心中并未断绝逃生的希望,只要心中抱有生机,他们就有逃离此地的希望。 罗猎利用望远镜观察禹神碑,将那行当年工匠留下的小字翻译给方克文听,看来夏文从未从真正意义上失传过,至少当年刻下这段文字的工匠就熟练掌握了这远古的文字,他的爷爷罗公权也是夏文的传承者,罗猎不由得想起罗行木生前关于爷爷的描述,至今罗猎都没有接受爷爷是个盗墓者,老爷子的风骨和气节他是深有了解的,虽然罗猎表面上玩世不恭游戏风尘,可是在他的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这一点上他深受爷爷的影响。只不过比起不苟言笑的爷爷,他更能适应这个纷繁复杂的乱世。 方克文对眼前的年轻人抱有深深的好奇,当年他们的这次探险行动因罗行木而起,罗行木出示给麻博轩的古文字引起了这位学问大家的极大兴趣,抛开麻博轩在临时之前暴露出的险恶人性不论,他在中华文化及古文字上的造诣在整个学术界首屈一指,以麻博轩之能也不过破译了区区三十几个字,这小子不过二十多岁,竟然连想都不想就可以翻译禹神碑上深奥难懂的文字,莫非这厮从娘胎里就研究古文字不成?最大的可能还是他本来就懂得。 方克文抑制住内心的好奇,毕竟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听罗猎详细讲解,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因为任何细节都关乎他们能否从这里逃出生天。 罗猎将那篇文字反复读了三遍,方克文终于点了点头,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罗猎和颜天心也不敢多问,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沿着熔岩湖来到了西北方位,方克文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道:“文中所说的虎头石应该是这里。” 罗猎顺着他所指望去,却见熔岩湖内有一块火山岩,大半都已没入岩浆之中,如果不是方克文指出,绝对不会看出这块石头和虎头有什么类似的地方。 第179章 【青铜舟】(上) 仔细一看,这石头的顶部各有一个突出的棱角,像极了老虎的两只耳朵,罗猎从右耳所指的方向望向对面的岩壁,按照文中描述,隧道应该在对侧岩壁上方,可是当他看清那岩壁的状况顿时心冷了半截,那面岩壁之上正有岩浆缓缓流下,落差高达十五余米,其上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别说攀爬,就是靠近也不可能。 方克文呵呵冷笑了一声,其实心中也失望到了极点,刚刚被罗猎激起的些许求生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那石刻是宋人留下,距今已有八百多年,这八百年间周围地貌发生了无数变化,他们根据古人的指引寻找道路无异于刻舟求剑,颜天心小声道:“不如咱们走回头路。”她的想法是既然他们能够走进来,就应当能够从原路走出去。 方克文道:“回不去了,我已经烧掉了藤蔓,咱们无法回头!” 颜天心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兴许这就是他们最终的命运。 罗猎抽出腰间的唐刀扔了出去,在其他两人看来,罗猎应当是借此发泄心中的沮丧,可是罗猎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颓丧,他的目光盯住那冉冉升起的唐刀,熔岩湖的上方仿佛存在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可以将任何金属的物体轻易托起。如果他也能像这柄唐刀一样,那么他的身体是不是就可以悬浮于虚空之中,罗猎目光追逐着唐刀,唐刀在达到平衡之后停泊在空中,围绕那座禹神碑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转动,这样的高度已经超越了对面岩浆形成的流瀑,流瀑之上,是层层叠叠的火山岩层,只要他们能够越过岩浆,抵达岩层之上,就可以循着岩层继续前进。从唐刀到火山岩最近的距离还不到五米,罗猎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转向方克文道:“你这里有没有大块的金属,盔甲也行?” 方克文顿时明白了罗猎的意思,这小子必然是从唐刀漂浮于虚空中得到了启示,想要利用金属在磁力中漂浮的原理摆脱困境。他低声道:“你的想法只怕不可行,你怎么知道一定能够漂浮到同样的高度,又怎么知道你能够保持在边缘,而不会改变方向飘到熔岩湖的中心?”如果发生那样的状况,恐怕高温瞬间就会把他们烤熟。 罗猎道:“可以做一个基本的运算,测算出我们需要的大概金属重量,剩下的只能靠运气了!” 方克文道:“如果碑上的那段文字没有谬误,瀑布上方三十米左右的地方会有一个隧道的入口。” 罗猎道:“只要越过这道火墙,我们就能沿着火山岩爬上去。” 颜天心道:“前提是,我们能够找到可用的工具。”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方克文,毕竟他才是最熟悉这里的人。 方克文道:“没有盔甲!” 罗猎的内心一沉,他构想的基础在于能够找到工具,如果没有工具,他的构想再美好也注定无法实现,看来只能另想它法。 方克文却又道:“不过我有一叶铜舟!” 罗猎和颜天心同时转过脸去。 方克文道:“跟我来!” 罗猎怎么都不会想到方克文果真藏有一艘铜舟,这艘铜舟长约一丈,宽约两尺,独木舟的形状,两头弯弯翘起,铜舟身上刻满古朴的花纹,罗猎拍了拍铜舟,落掌处铮铮有声,从舟身的质感判断出是青铜铸成无疑。罗猎惊喜道:“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当年竟然藏了一艘铜舟在这里。” 方克文漠然道:“这艘铜舟是我一步步拖过来的。” 罗猎闻言大奇。 方克文叹了口气,将铜舟的经历说了一遍,却是当年他和麻博轩、罗行木一起探险的时候,来到六芒星冰坑旁边,三人商讨之后,决定抽签选择下去之人,麻博轩和罗行木联手摆了他一道,方克文也不是寻常人,当时就多了一个心眼,提议先将一旁的铜舟投入冰坑,一探虚实,铜舟从高处坠落砸在冰坑底部,撞断了不少的冰笋,一来确定下方冰层足够厚,二来可以清除那一个个宛如矛头的冰笋。可是方克文进入冰坑后不久,就被两人割断了绳子。方克文从半空中落下腿被摔断,他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本以为要困死在冰坑之中,却想不到这铜舟落下的时候已经将下方的冰层砸裂,在麻博轩和罗行木离去之后不久,方克文和铜舟一起从冰坑裂开的孔洞中掉了下去。 原本这艘铜舟对方克文已经失去了意义,可是他在伤好之后,想起自己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全都是因为这艘铜舟的缘故,反正在这地洞中生活也无聊得很,于是他住在哪里就将铜舟拖到哪里,将这艘铜舟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寄托。人世间很多事都有因果,方克文这些年的无意之举却想不到居然为自己今日的逃生留下了一件难能可贵的工具。 罗猎抱起铜舟的一角感到非常吃力,根据他的估计,这艘铜舟的重量至少要在半吨以上,如此重量真不知道方克文是怎么拖过来的?即便当时方克文身体健壮,从冰窟下方拖动到这里没那么容易,更何况地面怪石嶙峋,坑洼不平,转而又想到方克文此前的描述,过去地底的温度并没有现在这般炎热,或许过去地表布满冰层,在光滑的冰面上拖动铜舟应该不难。 颜天心道:“这艘铜舟当真能够承载起咱们三人的重量?” 罗猎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道:“应该可以,其他的事情要靠运气了。”刚才方克文就已经提出,就算他们能够利用磁力浮起到唐刀的位置,距离对面的火山岩仍然有五米左右的距离,很难说他们每个人都能跳那么远,而且这只是最理想的状况,根据过往的经验,人在从船上跳到岸上的时候通常会有反作用力,导致船体向后漂移,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也就是说第一个跳出去距离最近,随后的两人会随着铜舟越飘越远。 罗猎正在思索之际,方克文道:“其实衣服用不上了,可以用来结成绳索,只要用绳索套住对面的火山岩,就如同缆绳一样,可以阻止铜舟漂远。” 罗猎笑了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居然没有想到,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果然是有道理的,关键时刻还需集结众人的智慧。 计划一旦完善,实施起来就快了许多,三人分工明确,罗猎和麻博轩负责将这艘铜舟搬运到岩浆湖旁,颜天心则承担了用衣服结绳的工作,她将衣服集合起来用刀切成一个个的长条,然后重新凝结成绳子,必须要将许多股布条绞结在一起,这样才够结实,花了大半天的功夫,颜天心方才结成了一条长约八米的绳索,虽然罗猎和麻博轩已经捐出了大部分衣服,可布料仍然不够,颜天心只好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截掉了两条衣袖,和两条裤腿儿,方才将绳索延长到了九米。对他们来说绳索多一分长度,他们也就多出了一分保障,至于她和罗猎从外面冰雕上取下的貂裘,重新卷好背在身上,以备脱困之后御寒使用。 移动一艘重量在五百斤以上的铜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罗猎和方克文走走停停,距离熔岩湖还有十米的地方,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并肩坐在铜舟上休息。 罗猎道:“越是接近越是危险,这铜舟该不会突然飞上去吧?” 方克文摇了摇头道:“只有进入深坑的范围,金属物体才会漂浮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气温如此炎热又消耗了那么大的体力,身体已经处在透支的状态。他起身走向周边的岩缝,寻找到一些紫色的苔藓,大口大口咀嚼起来,以此来补充能量和水分。 罗猎虽然又渴又饿,可是看到方克文遍布脸上的紫色瘢痕,仍然抑制住去吃的冲动,或许方克文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他吃了这些苔藓的缘故。 颜天心结好绳索走了过来,罗猎望着颜天心裸露在外的一双雪白修长的美腿,内心不禁一热。颜天心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所向,俏脸微微一热,来到罗猎身边坐下,轻声道:“这里热得跟夏天一样!” 罗猎笑了起来:“走出去就是冰天雪地!” “走得出去吗?”颜天心望着不远处沸腾的岩浆湖,目光显得有些迷惘。 “一定能!” 颜天心因罗猎的这句话目光再度回到他的身上,只要看到罗猎的表情,你就会明白他的这番话绝不是在自欺欺人,更不是在鼓励别人的信心,即便是在眼前的逆境下,他仍然充满着强大的自信,没有一丝一毫的气馁,颜天心发现自己很容易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或许不仅仅是自己,连独居地下五年早已放弃生的希望的方克文,不也一样被罗猎唤醒了生机?罗猎的个人魅力正在于此。 第180章 【青铜舟】(下) 颜天心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外面一定很冷!” 罗猎道:“有我在,冻不死!” 颜天心品味到他话中暗藏的暧昧,鼓起了桃腮,想说话却突然不知应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你出去之后做什么?” 罗猎道:“陪你去连云寨,解救你的那帮部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颜天心内心中暗叫惭愧,如果不是罗猎提起,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面临生死存亡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连云寨的那些部下,火山一旦喷发,山寨上的人必然受到殃及,自己身为连云寨主岂可忘记应当承担的责任?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山寨的那些父老乡亲自己就应当拼搏下去。 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铜舟终于被移动到了深坑的边缘,他们用绳索将彼此相连,另外一端缠绕在铜舟的一端。共同将铜舟推向深坑,率先进入神坑范围的铜舟一端缓缓翘起,罗猎大吼道:“拼了!”三人同时发力,将铜舟向前方一推,他们的身体几乎就要冲入熔岩湖内,灼热的气浪炙烤的他们几乎就要晕过去,铜舟此时开始冉冉升起。 每个人都紧紧抓住铜舟的船舷,双腿尽可能地向上方蜷曲,罗猎感觉自己如同被放在烧烤架上的烤羊,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烧灼般的疼痛,还好他们距离熔岩湖的液面边缘还有十五米的距离,否则他们此时已经变成了烤肉。还好铜舟上升的速度远超他的想像,很快就已经漂浮到空中,铜舟始终笔直上升,并没有发生飘向熔岩湖心的最坏情况,虽然罗猎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因为热气上升的缘故,上方的温度并不比下方好受多少,等到铜舟首尾两端平衡之后,颜天心第一个爬入了铜舟内,然后将方克文拉了上来。 罗猎最后爬了进去,俯瞰下方,他们已经随着铜舟漂升到深坑上方十五米左右的距离。从现在的高度可以看清整面熔岩湖的全貌,熔岩湖镶嵌在黑色深坑的中心,犹如一只火红巨大的眼球,这颗眼球燃烧着狂暴的火焰,怒视着上方想要逃脱它羁绊的三人。 方克文举目望去,看到对面岩浆流瀑的高处几乎和他们现在的位置平齐,只要再爬升五米左右,他们或许就可以实施下一个步骤。三人一起动手,将捆缚在他们身上的绳索解下,一头仍然捆在铜舟之上,方克文将另外一头熟练地结成了一个绳套,准备利用这绳套套住对侧一块突兀的柱形火山岩。 方克文准备亲力亲为的时候,罗猎伸出手去,主动请缨来完成这关键的一步。在远距离攻击方面罗猎拥有着过人实力,在目前的距离下套中目标,他有绝对的把握。铜舟飘到熔岩湖上方二十米左右的高度速度渐渐减缓下来,罗猎扬起手中的绳圈,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向套马一样果断投掷出去,绳圈准确无误地套中了五米开外的那根岩柱。 方克文和颜天心同时松了口气,方克文道:“牵拉绳索,将铜舟靠过去!” 罗猎点了点头,轻轻牵拉绳索,铜舟因绳索距离缩短开始向对侧岩壁靠近,然而当铜舟的前端开始超出下方熔岩湖深坑的边缘,铜舟开始发生了倾斜,在他们的周围应该存在着一个隐形的边界,一旦超出这个界限,磁力就会急剧减退。重力和磁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如果他们再往前多移动一些距离,铜舟就会因失衡而从高空中坠落,从二十米的高度落下其结果可想而知。 颜天心摇了摇头,想要缩短绳索将铜舟靠岸的想法根本不切实际。 罗猎道:“天心,你先过去!” 颜天心道:“还是方先生先过去!” 方克文阴阳怪气道:“怎么?嫌我老吗?女士先请,这点礼节我还没忘!”他显然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在生死关头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仍然保持着谦谦君子风度。 罗猎向颜天心耸了耸肩,方克文虽然面貌丑陋,可是他的心地要比罗行木善良许多,虽然接触不久,可是也能够判断出此人有原则有节操。颜天心向罗猎看了一眼,于是不再坚持,轻声道:“我在对面等你们!”她小心来到船头,罗猎和方克文两人则向船尾部退后,尽量保持着铜舟的平衡。颜天心离开铜舟的刹那,铜舟因为上方重量的减轻而有一个明显的抬升,绳索的另外一端在火山岩上用力拉扯了一下,颜天心的双手抓住绳索,身躯凌空悬挂在绳索上,船头因她的重量拉扯而明显下倾。罗猎和方克文两人慌忙向后靠,竭力保持铜舟的平衡。 颜天心双臂交替抓住绳索向对侧岩层靠近,她的每次移动都会引起铜舟角度的改变,身后罗猎提醒她道:“尽量不要朝下面看!” 一切还算顺利,颜天心成功攀爬到了对侧的火山岩上。 铜舟因减少了一个人再度抬升,绳索不再保持水平,变成了倾斜向上,和水平面的夹角大概在三十度左右,由此能够推断出,如果再减少一人,铜舟会继续上升,能否继续保持平衡还很难说。 方克文静静望着罗猎,他们两人谁先走谁逃生的机会更大一些,留下的那个肯定面临着更大的凶险。人心都是险恶的,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往往都会暴露出其真实的本性,他坚信罗猎也不会例外。 罗猎微笑望着方克文,仿佛他们不是悬浮在二十米的虚空中,仿佛他们的下方不是烈焰滔天的熔岩湖,语气平静道:“方先生毕竟比我要老一些,您先请!” 方克文的内心真正被震撼到了,他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可以保持如此沉稳的心态,生死关头主动将生机拱手相送,这让方克文对人性重新建立起些许的信任。 方克文抿了抿嘴唇,双手握紧了船舷,低声道:“还是你先走吧,我毕竟已经老了!”虽然他重新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可是这欲望在和良心的搏斗中仍然是后者占了上风。 罗猎笑道:“知道自己老了还不服气?别忘了你还是个跛子!”换成平时罗猎一定不会说这种揭人短处的话,换成平时方克文如果听到别人这样嘲讽自己的残疾一定会恼羞成怒,甚至会冲上去跟他拼命,可是任何话都要分场合,在眼前的状况下罗猎说出这样的话非但没有刺激到方克文,反而让方克文尘封孤寂的内心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感动,他抿了抿嘴唇,然后向罗猎重重点了点头,指着罗猎道:“小子,你给我记住刚才说过的话,等过了这一关我再找你算账!” 颜天心关切地注视着铜舟,尽管她希望首先走过来的是罗猎,可是以她对罗猎的了解,遇到危险的时候,罗猎必然选择断后,这并非是为了逞英雄,而是他自身的品格使然,这世上有舍身赴死勇气的人很多,可是在生死关头敢于担当的人却很少,罗猎的勇气和自信让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在罗猎看来自己最后一个离开要比方克文逃生的可能性更大,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同等重要的,但是在这个地方,他们之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却是方克文,自己已经将刻在禹神碑上的那段话翻译给方克文听,方克文对这里的环境极其熟悉,若是方克文发生不测,那么即便是他和颜天心两人全都从铜舟上成功逃生,他们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去。 方克文颤巍巍来到了铜舟前部,抓住绳索,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罗猎已经向后移动到船尾,尽可能维系这条铜舟的平衡,方克文鼓足勇气,抓住绳索身体脱离了铜舟,在他脱离铜舟的刹那,铜舟再度向上升起,方克文的身体悬挂在空中荡动了一下,身后传来罗猎的声音:“不要停,尽快爬过去!” 方克文双手交替攀援,每向对面靠近了一些,铜舟就又向上升起了一些,颜天心已经看不到铜舟内罗猎的身影,绳索和水平的夹角成为了四十五度,她死死抓住绳索,宛如一个生怕氢气球从手中逃跑的小女孩儿。 笨重的铜舟在无形磁场的范围内竟然轻如鸿毛,上升的势头不减,等到方克文抵达对侧的岩壁,绳索和水平面的夹角已经接近六十度。 罗猎小心移动自己的身体,绳索在重力和磁力的双重作用下绷得笔直,方克文和颜天心两人联手抓住绳索的另外一端,颜天心大声道:“罗猎,你快过来!” 罗猎点了点头,又向船头移动了一些,因为重心的转移,船尾向上飘起,整个青铜舟明显发生了倾斜,绳索的中段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牵拉力竟然有部分开始迸裂解体。 方克文大吼道:“快!” 罗猎抓住绳索,眼看着绳索的中段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解体,他仍然没有任何的动作,颜天心因为紧张眼泪都已经流了下来,她此时却不再敢发声,生怕影响到罗猎的判断。 第181章 【对不对】 绳索终于无法承受住强大的牵扯力,从中绷断,青铜舟脱离绳索束缚的刹那,罗猎腾空跃起,双腿在空中前后摆动了两下,然后身体弧线降落,双手稳稳抓住了断裂绳索的残端,他的身体随后重重撞击在凸凹不平的火山岩上,剧烈的疼痛险些让他晕了过去,可是脑海中绷紧的那根弦提醒自己决不能在此时晕过去,决不能放手,他死死抓住绳索,下方热浪一阵阵袭来,双脚就像踩在火上一样,罗猎想要向上攀爬,可是身体却没有多余的力量。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升,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过耳边又响起方克文嘶哑干涩的声音:“小子,挺住!” 方克文和颜天心两人合力将绳索向上一点点拉了上来,罗猎的一只手终于抓住了他们立足处火山岩的边缘,颜天心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会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在两人的帮助下,遍体鳞伤的罗猎终于爬回到他们的身边,颜天心望着赤裸着上身遍布淤青和划痕的罗猎,破涕为笑。 方克文丑怪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的笑容也并不算难看。 三人同时抬起头来,那艘铜舟已经浮起到和禹神碑的上缘平齐,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约有十米,而且铜舟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禹神碑靠近。靠近禹神碑也就意味着靠近了熔岩湖的中心,别的不说单单是高温足可以扼杀上方的任何生命体。 罗猎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检查了一下手足四肢,确信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生骨折。 方克文道:“从这里攀援上去,咱们可以到达鹰嘴岩。” 鹰嘴岩是根据禹神碑上方的那片文章命名,方克文虽然不知道这些名称,可是他却知道那些名称所指得应该是什么地方,罗猎和方克文,正如理论和实践的结合,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他们沿着前人留下的启示探索着那条在北宋末年用来运送禹神碑的古代隧道。 “这里应该就是了!”方克文停下脚步,从鹰嘴岩一路走来,他们耗去了近两个小时,可高度只爬升了不到五米,这是一块表面粗糙的岩石,从岩石的质地和肌理就能够判断出这块石头不是这里常见的火山岩,和周围的石质完全不同,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颇为突兀。 三人举目四望,却没有找到隧道入口的痕迹,方克文望着罗猎,虽然没说话,可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费尽辛苦来到这里,你不是说有隧道吗?小子你可千万别蒙我。 颜天心对罗猎的支持始终如一,即便是没有找到隧道,她也不会有丝毫的责备和埋怨,从黑虎山藏兵洞一路同生共死走到现在,如果没有罗猎的坚持,或许她早已中途倒下,过去她一向自诩为坚韧顽强,可在罗猎面前她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罗猎这个时候居然没有急于寻找隧道,轻声道:“休息一下,大家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就率先找了个平整的地方靠着岩壁坐下。 方克文没有说话,找了一个角落默默坐了。罗猎此时又拿起他的望远镜观察远方漂浮在虚空中的禹神碑,他们现在所处的高度已经超出了禹神碑的顶部,这一路走来,罗猎每到休息的时候都会观察禹神碑,从各个角度将这座上古传说中的碑铭看了个遍,现在就算闭上眼睛脑海中也能够回忆起禹神碑上的文字,有些字句的意思晦涩难懂,不过罗猎仍然凭借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将禹神碑完全背诵下来。 虽然暂时没有找到隧道,可是罗猎并不气馁,当初工匠在禹神碑上留下大段文字应当不会是胡编乱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聊到那种地步。或许他们找错了地方,或许当年的那条隧道在完成运送禹神碑的使命之后又被填塞,罗猎现在并不想花费太多的精力去想,他太累了,一个人在过度疲倦的时候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他需要休息。 方克文闭目静养了一会儿,再度睁开双目,看到颜天心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容颜憔悴,嘴唇干涸,在地洞干燥的环境下,人体的水分在迅速流失,这样下去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他们都会发生脱水的症状,相对来说方克文比起他们两人耐受能力还要更强一些,毕竟他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生存了五年,已经有所适应。 罗猎仍然拿着望远镜,不过他现在观察着下方熔岩湖的状况,熔岩湖内的岩浆比起刚才沸腾得越发明显了,这让罗猎产生了一种熔岩湖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紧迫感,留给他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方克文终于忍不住道:“你看了这么久,有什么发现?” 罗猎指了指禹神碑道:“当年留下启示的工匠应该没来得及将想说的话刻完,所以咱们的路途只走了一半。” 方克文眉头皱起,那岂不是说他们此前的努力要半途而废。这小子竟然之前没有告知自己,应当是有意欺瞒,可转念一想如果罗猎将一切如实相告,或许自己没有信心陪着他进行这趟希望渺茫的冒险。 罗猎道:“我刚刚估算了一下禹神碑的大概总量,根据熔岩湖中心的距离大概推算了一下当年禹神碑被推下的高度。” 方克文点了点头,在知道禹神碑质量和落下横向距离的前提下,应该可以倒推出它当年被推下时的高度,不过这个推断仅仅存在于理论的基础上,其中存在着太大的变数,首先你并不知道禹神碑是不是被人从隧道中直接推下,而且你并不知道禹神碑以何种角度落下,更何况谁也不知道禹神碑的材质,又如何能够判断出它准确的质量,所以细细推敲,罗猎的估算根本不可能成立。 罗猎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块岩石更像是一个滑道?” 方克文道:“如此粗糙的岩石表面只怕将冰放上去都不会滑动。” 罗猎道:“在八百年间这里的气温肯定不像现在这样,如果这块岩石的表面覆满冰层,那么这块禹神碑就可以轻易滑动了。” 经罗猎一说,方克文和颜天心方才留意到他们所在的这块岩石宽阔平整,和水平面约有十五度的夹角,更重要的是,这块岩石的表面足以承载那块禹神碑。 罗猎道:“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他们将禹神碑从隧道运入这地穴,可是地穴极深,凭借人力不可能将禹神碑运送到预想的位置,所以他们就用绳索吊着禹神碑,将它落在这块覆盖冰层的岩石上,从这个角度将禹神碑推了出去,在八百年前,下方的熔岩湖还只是一个火山口,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用这块禹神碑塞入火山口。” 方克文这才明白罗猎所估算出禹神碑的高度恰恰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颜天心道:“如此说来,隧道就在附近?” 罗猎指了指上方:“应该不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人距离想要达到的目标往往就差一步,可是多半人却在迈出这最后一步之前就已经丧失了信心,如果按照禹神碑上的哪行小字,走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在体力和精力上都已经达到极限的方克文绝对会选择放弃。而罗猎不然,他居然做出了一个如此大胆的设想,做出了一个禁不起推敲的估算。 其实罗猎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缺乏严谨的科学依据,但是他必须要给自己的坚持一个理由,即便这个理由是荒谬的,可是只要能够鼓起所有人的勇气,给大家继续走下去的信心就已经足够。 罗猎口中的一步,又让所有人在炎热和疲惫中煎熬了整整五个小时,而且这五个小时的攀援中他们再也找不到中途歇息的地方,颜天心细嫩的双手全都磨出了血泡,低头望去,距离他们此前休息的平台已经有了近十五米的高度,她不想放弃,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承载不住难以忍受的疲惫。 罗猎从她颤抖的双臂已经看出了颜天心行将放弃的征兆,他想要握住颜天心的手,可是又不敢,因为他单手无法支撑自身的体重,生怕那样的动作会让自己坠落崖底粉身碎骨,低声道:“就差一步了!坚持住!”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她坚持不住了,小声道:“罗猎,你是个骗子!” 罗猎道:“别忘了,你这身皮囊是我的,你没资格放弃!” 方克文丑陋的面孔贴着粗糙的火山岩,孤身一人在不见天日的地洞中生存了五年,却从未有现在这般难熬过,他竟然想到了放弃,内心中产生了不如就此死去也不想活得如此艰辛,他向来认为自己的毅力韧过秋日的老竹,可是在罗猎这执着的年轻人面前他也甘拜下风。喘了口粗气,感觉喉头和鼻腔都要喷出火来,嘶哑着喉头道:“她说的没错,你就是个骗子,根本没有隧道对不对?” 第182章 【对不对】(下) 罗猎此时居然还笑得出来:“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方克文道:“你如果不说上方有一条隧道,我们绝不会跟着你一路爬上来,根本就是望梅止渴。” 颜天心感觉自己就快支持不住了,内心处于放弃的边缘,无力道:“就算前方有一棵梅树也好……” 罗猎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坚持到现在?” 两人都没有回答,却在心底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这厮的毅力无人能及。 罗猎笑了一声道:“因为我怕死!” 出人意料的答案,可细细一品却是如此的合情合理,如果不是怕死又岂能坚持到现在?正因为怕死所以才要想方设法的活下去,即便是再苦再难都要坚持下去。 罗猎道:“人首先不能对不起自己,我还没活够,至少不能现在就死!”他奋起全身的力气,双脚向上方攀升了一点,身体拱起就像个大号的虾米,然后挺起身躯,手臂向上探伸出去,抓住了岩石的边缘,然后利用手臂的支撑,一点点爬了上去,当他的视线超出了岩石的边缘,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迎面有一股清凉的风吹来,然后罗猎感到鼻子突然一酸,竟然有种要落泪的冲动。这世上的感动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本以为你必死无疑了,可你居然还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感动。 虽然方克文和颜天心都认为罗猎在这件事上存在着或多或少的欺骗,可他们听说隧道就在探手可及之处的时候,仍然心甘情愿地被骗了,方克文想得是,如果你小子再敢骗我,我就拖着你一起跳下去。颜天心想得是,最后一次了,虽然想被罗猎永远这样骗下去,可是她的体力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罗猎死拉硬拽,颜天心根本无力爬过着一步的距离。 罗猎的话真正成为现实的时候,所有人却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颜天心爬上来之后就瘫倒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不是委屈也不是激动,而是莫名其妙的失控。 方克文没哭也没笑,坐在洞口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这一番折腾让他对生命这两个字有了重新的认识,他忽然懂得了罗猎所说的怕死是什么意思,忽然觉得怕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其实自己也怕死,不然也不会在地下呆了五年都不舍得结束自己的生命。有了刚才的经历,他彻底放弃了轻生的念头,为了这次逃生,他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如此得之不易的生命他怎能轻易放弃。 罗猎仍然是三人中最先站起来的那个,虽然找到了隧道,可是他还无法确定能否通过这条隧道走到外面,走了几步就感到清凉了许多,的确有风迎面吹来,刚才并不是他的错觉。 三人在短暂调整之后,继续向前方走去,沿着这条倾斜向上的隧道,一直前行,没走多远,脚下就见到有水流过。 方克文心中暗忖,这条隧道显然一直都存在,如果禹神碑上的那段文字无误,至少存在八百年了,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应该是被冰雪掩盖,可是随着火山的复苏,地洞内熔岩湖形成,温度不断提升,高温气体上行,融化了隧道内的冰雪,所以这条隧道也就重新显现出来。同时他心中也不禁有些担心,万一这条隧道内的冰雪并未完全融化,他们岂不是仍然走不出去。 幸好方克文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接下来的行程极其顺利,除了迅速降低的气温,他们就再也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罗猎和颜天心各有一件貂裘,方克文也准备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未雨绸缪,如果没有这些衣服御寒,就算他们能够逃出地穴,来到风雪交加的外界也会被分分钟冻死。 前方的隧道因为冰层的覆盖逐渐收窄,他们无法继续直立前行,开始是躬身行走,到了最后只能在未能完全融化的光滑冰层上匍匐前进,前方终于看到有光芒透出,他们历尽千难万险之后终于迎来了光明,几人不由自主同时加快了爬行的速度,而此时他们的身下突然产生了剧烈的震动,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该不会如此凑巧,火山要在此时喷发了? 方克文大声道:“快跑!”他毫不吝惜地用上了跑字,然后身先士卒,手足并用,向光亮的地方疯狂爬了起来。罗猎和颜天心也随后爬行,顾不上周身的疼痛,更顾不上难忍的疲惫,这是一场和死亡的竞速赛。 熔岩湖内的岩浆沸腾得越发厉害,东南方向一股玄冰融化的溪流缓缓注入到熔岩湖内旋即就被炎热的岩浆汽化,随着溪水的不断注入,地**的气体迅速增加,火红的熔岩湖上方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悬浮在熔岩湖上方的禹神碑剧烈抖动起来,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重新归于宁静,岩浆沸腾的势头也衰弱了下去,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之时,突然之间从熔岩湖的中心喷涌出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岩浆,这岩浆直冲上方,宛如洪水猛兽一般将禹神碑笼罩其中,岩浆和水汽相互作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心炸响,火红的岩浆有若脱缰的野马一飞冲天,奔泻狂涌。 罗猎三人还没有来到隧道口处,就被身后的无形气浪拍击出去,他们的身体腾云驾雾般继而连三地从隧道内冲了出去,飞出好长一段距离方才坠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然后沿着倾斜的山坡一路滚落。 随后看到一条火红色的长龙从他们刚刚逃离的隧道冲了出去,一直冲入空中蔓延数十米,然后因重力的作用向下垂落,经山风吹散成为漫天花雨。 方克文最先止住滚动的势头,刚刚从雪地中爬起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块燃烧的石块就砸落在他身体的左侧,雪花伴随着岩浆四溅,方克文因身体被灼痛而发出一声闷哼,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山坡下跑去,看到前方两个大大的雪球仍然在向下方滚去,那两个雪球正是罗猎和颜天心。 两人一直滚到山坡下的平缓地带方才止住下行的趋势,抖落了一身积雪从雪地上爬起来,方克文随后也跑到了他们身边,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脱离了岩浆喷涌的范围。 从隧道口喷出的岩浆迅速减弱了势头,火红色的岩浆落在积雪之上,迅速黯淡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长条黑色的痕迹,黑色痕迹的正中岩浆仍未冷却,还显现着鲜红的颜色,远远看上去犹如雪野上新添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流血伤疤。 方克文暗暗后怕,如果他们再晚一刻出来,恐怕现在已经被熔岩活埋,隧道出口处很快就不再继续喷涌岩浆,这是因为外层的岩浆迅速冷却,将后继喷涌而出的岩浆封堵在了火山口内部。 颜天心庆幸地松了口气,小声道:“看来喷发的势头暂时止住了。” 罗猎的目光却望着峰顶的位置,看到峰顶隐隐飘荡的青烟,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正在逆时针缓慢转动着,不停向中心聚集。刚才隧道喷出的岩浆应该只是这座火山大爆发之前的先兆,或许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发就会到来。 方克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声道:“这场爆发已成必然,只希望能够晚一些,咱们好逃得远一些。” 颜天心却摇了摇头道:“你们先走,我必须先回连云寨。”连云寨还生活着一千多名她的族人,这场劫难到来之际身为寨主的颜天心岂能一走了之? 罗猎早就意料到颜天心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轻声道:“我陪你去!” 方克文皱了皱眉头,五年孤独不见天日的地底生涯,今日方才重见天日,他本以为可以就此离开,却想不到这两个年轻人竟然做出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抉择。方克文早已心如死灰,如果不是在地底遇到了这两个年轻人,或许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悲催的命运,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当他呼吸到这清冷的空气,看到这白得耀眼的雪夜,迎面吹来刺骨的寒风,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重新回到了早有麻木的躯体内。 当生命的意识被唤醒之后,昔日的记忆和激情竟然一点点开始找回,虽然回来的不多,可毕竟存在,方克文一度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可他也有自己坚守的品格和道义,方克文道:“一起去!” 罗猎因他的话而回过头来,无意中看了他的跛腿一眼,方克文满是紫色瘢痕的面孔笼罩上一层煞气,怒道:“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罗猎笑道:“我只是奇怪,此前方先生不是说进入地穴就会中毒,如果离开就会毒发身亡吗?” 想起是周一,求点推荐票支持。 第183章 【连云寨】(上) 方克文为之语塞,他此前的确这样说过,如果不是罗猎提醒,他险些就忘记了这件事,罗猎和颜天心都好端端的,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更不要说什么毒发身亡,方克文懒得解释,因为就算是他说,别人也不会相信。 颜天心不想方克文难堪,小声道:“这里距离连云寨不远,咱们还是尽快过去吧。” 罗猎走过方克文身边的时候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看来方克文所谓的中毒,只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方克文当年或许尝试离开过,始终未能如愿的原因一是因为环境不允许,二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惧怕离开,所以才无法像自己这般不屈不挠的努力坚持下去。 风卷云动,空中阴云聚集的速度明显开始加快,在云层漩涡的中心,一道道细小的紫色闪电不停跳跃,犹如群蛇乱舞。 天色虽然黯淡,可是并没有影响到颜天心对道路的判断,他们从北麓进入,但是现在逃出隧道之后,却已经落在天脉山南面的蓄春泉附近,蓄春泉是天脉山五大温泉之一,颜天心曾经不止一次来这里休闲度假。 还没等他们走近蓄春泉,就看到泉水方向冒升出的大量白烟,烟雾缭绕中,一眼热腾腾的温泉喷涌而出,最高处距离地表约有五十米,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现象,看来天脉山这座火山的苏醒,让山体的内部结构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包括蓄春泉在内的温泉压力也发生了改变。 蓄春泉旁边的五栋石屋只剩下一个老头儿值守,通常只有召开山寨全员大会时候才会发生这种状况。 那老头儿看到寨主亲临慌忙前来行礼,颜天心问过他之后,果然如此,今晨连云寨的二当家付国胜就将所有人召集到寨子里共商大事,至今都未回还。颜天心仔细询问,可惜那老头儿糊里糊涂,再加上本身在山寨的地位卑微,核心的内部状况自然无从知晓,从他嘴里也问不到特别的状况。于是她让那老头儿准备了替换的衣服,配备了常用的武器。 三人循着山路上行,一路之上倒也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山寨的大门就已然在望了,为了谨慎起见,颜天心并没有选择直接前往山寨,而是先去了山寨附近的雪松林内,利用那里的高地观察山寨外部的状况。 罗猎举起望远镜望去,却见山寨大旗降到了旗杆的一半处,大门之上悬挂黑纱,内心不由得一怔,他将望远镜递给颜天心。 颜天心看到此情此景,咬了咬樱唇道:“看来他们认为我已经死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十有八九就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你的死讯传得如此之快?” 颜天心第一时间想起了在凌天堡背叛自己的玉满楼,在没有确定自己的死讯之前,她的部下不可能这样做,应该是别有用心之人,先行回到了连云寨向所有人宣布了自己的死讯,扰乱人心,引起山寨内部的混乱。 罗猎低声道:“怎么办?”现在这种状况下如果从正门进入肯定会让内部的谋逆者有所准备,甚至会先行下手除掉他们。 颜天心道:“咱们先去卓先生那里。” 颜天心口中的卓先生乃是连云寨的郎中卓一手,此人是兽医出身,蒙古族,如假包换的蒙古大夫,可是他医术精湛,在连云寨内颇有威信,平时卓一手没有伤员医治的时候就住在松林西南的木屋内,这里濒临黄泥泉,周围植被丰富,药草丛生。除了三九严冬,卓一手大部分时间都会去深山采药,颜天心去找他之前,也无法确定卓一手在不在家,心中打定了主意,如果卓一手也不在家,他们只能硬闯连云寨了。 来到卓一手所住的木屋,屋内空无一人,颜天心推开房门,看到房间内火盆仍然没有完全熄灭,由此推断出卓一手应当离去不久。 负责在门外守望观察状况的方克文正在四处观察的时候,身后响起枪栓拉动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放下武器,慢慢转过身来!” 方克文举起了双手,暗叹自己过于麻痹大意,连对方来到身后都没有觉察到。 此时颜天心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老木头,你的眼睛果真是越来越不好用了。”从冰宫地穴逃生之后,颜天心的嗓子就变得有些沙哑,尽管如此对方还是第一时间就辨别出她的身份。 门前雪松粗大的树干后,一个魁梧的身影闪出,他头戴棉帽,身穿黑色羔羊皮大袄,外披一件白色的斗篷,这斗篷轻薄并不能起到御寒的作用,可是在银装素裹的雪野之中能够很好地起到隐蔽作用,方克文刚才也曾经仔细观察过这棵雪松周围,就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颜天心的口中的老木头就是蒙古大夫卓一手。 见到颜天心现身,卓一手赤红色的四方面庞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卓一手在连云寨的地位非常特殊,和其他女真后裔不同,卓一手是连云寨内唯一的一名蒙古人,从历史上来说,女真人乃是被蒙古人灭族,彼此之间应当是世仇,可卓一手却选择和这些异族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还相处得颇为融洽,他还有一个身份是老寨主颜阔海的义子,前寨主颜拓山的义兄,颜天心从小就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大伯一样看待。 卓一手警惕地望着颜天心身边的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手中的枪仍然没有放下,他首先要证实颜天心并非是受了两人的胁迫。 颜天心做了个手势,示意卓一手不必紧张,略有嗔怪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不必多心。” 卓一手花白的眉毛拧结在一起,他对颜天心的情况非常清楚,根据他的了解颜天心好像没有这样的朋友。 颜天心向周围看了看,警惕地说道:“进屋再说!” 卓一手点了点头,几人一同进了木屋,颜天心长话短说,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卓一手听完不由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道:“玉满楼那个混账竟然编造谎言,故意传出你的死讯。” 颜天心低声道:“他来了?” 卓一手摇了摇头道:“没有回来,只说是被狼牙寨的人给抓了,徐老根逃回来报的信。” 罗猎听到徐老根的名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当初他们进入苍白山,请了徐老根当向导,可是徐老根居然勾结同党意图杀人劫财,此人心肠极其歹毒,若非罗猎机警,在黄口子林场就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在凌天堡遇到徐老根的时候,罗猎也是吃了一惊,当时刻意回避和这厮正面相逢,倒也有惊无险地错过。 颜天心道:“徐老根是老人了,他应该信得过。”当时在凌天堡情况非常混乱,颜天心认为徐老根很可能是被人利用,并不知道真实的状况。 罗猎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了,此前他不说一是形势来不及,二是不想颜天心认为自己搬弄是非,可现在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颜天心被人蒙蔽,于是将徐老根此前的作为说了一遍。 颜天心听他说完,顿时默然不语,前往凌天堡之前,她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很有信心,可是经历这一连串的背叛之后,颜天心方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的判断并不正确,如果罗猎所说属实,那么徐老根十有八九也和玉满楼是一路,想到自己曾经信任的这些手下居然在关键时刻背叛,和她识人不善有关,神情变得黯然。 卓一手道:“玉满楼一个人应该不敢做出如此大胆之事,我看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支持,寨主放心,我一定帮你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谁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我必然将他碎尸万段!” 颜天心却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 卓一手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充满诧异地望着颜天心。 颜天心这才将天脉山这座火山已经苏醒,随时都可能爆发的事情说了。卓一手听她说完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难怪,这两天黄泥泉的水温升高了许多,许多地缝中都透出热气。”从颜天心的描述中他意识到这次的爆发应当是千年一遇,或许会毁掉整个连云寨。 此时方克文突然摇晃了一下,晕倒在了地上,因为几人都没有留意他,所以谁都没来得及搀扶,罗猎来到他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却见方克文牙关紧闭,一张丑怪的面孔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卓一手来到近前,托起方克文的下颌,掰开他的嘴巴,看到方克文的舌头几乎接近黑色,又扒开方克文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眼睑的颜色,低声道:“中毒!” 罗猎帮忙将方克文抱到床上,卓一手动手为他医治,罗猎和颜天心看到方克文如今的模样方才知道他在地穴中的那些话并没有撒谎,可是如果方克文的那番话属实,他们两人岂不是也吸入了不少的毒气? 第184章 【连云寨】(下) 卓一手询问方克文是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罗猎想起方克文在地**赖以为生的紫色苔藓,详细为卓一手描绘了一遍。 卓一手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应当是紫秀萝,那东西生长在水火交融之地,我在苍白山这么久也只是见过一次。”知道了方克文因何中毒,自然就有了解救之法,罗猎和颜天心也因此而松了口气,幸亏两人没吃那东西,否则只怕也要和方克文一样中毒了,颜天心最为害怕得是变成方克文现在这个样子,多半女人对容貌比性命更加看重,颜天心也不能免俗。 过度的疲惫已经让他们忘记了饥饿,提起紫秀萝,方才感到腹中饥饿难忍,还好卓一手这里有刚刚蒸好的野菜窝窝,趁着他为方克文医治之时,两人匆匆填饱了肚子。 方克文经卓一手施救之后不久就醒了过来,只是手足酸软,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却是被卓一手割破手腕,放出了不少的毒血,卓一手的医术也和通常的认识不同,他认为方克文因为长期服用紫秀萝之类的有毒食物,所以毒素已经进入血液,想要清除体内的毒素必须通过放出毒血,再生新血,辅以解毒药物的治疗,如此周而复始循序渐进,方才能够彻底治愈方克文体内的遗毒。可是这样的治疗方法也有弊端,方克文因失血而手足酸软,劲力全无,现在连走路都变得困难了,在这样的状况下继续赶路并不现实。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将方克文暂时留在这里,其余三人即刻前往连云寨通知所有人撤离。 卓一手带着两人来到寨门前方的时候,虽然只是下午三点左右,天色却已经接近全黑,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让人从心底感到一种深重的压抑,风不像刚才那般剧烈,气温也似乎提升了一些,空中的云层浓郁如墨,螺旋形凝固在那里。 颜天心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用围巾遮住口鼻,她和罗猎跟在卓一手的身后,卓一手提着马灯走在最前方,来到山寨门前,他右臂举起马灯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将马灯照亮自己的面庞,让寨门岗哨看清自己的样子,朗声道:“开门!我等前来拜祭寨主!” 在认出卓一手的样貌之后,右侧的小门缓缓开启,前来迎接的土匪全都在右臂上扎了一条黑纱,以此哀悼寨主新丧。 昔日的雄风堂如今也被布置成为灵堂,让颜天心哭笑不得是,这群部下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张自己的画像,摆放在雄风堂的正中。罗猎却从画像上看出了一些奥妙,这画像是标准的炭笔素描,画得非常传神,和照片几乎没有差别,单从画像上来看,画手必然深谙西洋美术,进入二十世纪,虽然西洋绘画技法渐渐传入中国,可毕竟波及的范围算不上广,更何况在这远离繁华都市的深山老林之中,罗猎首先想到的就是禹神庙前方的美杜莎雕塑,两者都是来源于西方的艺术,颜天心也曾经提起过,当年那位法国石匠的后代又来到天脉山避难,她的西方教育大抵是源于此,由此判断这幅素描人像十有八九也是出自于那位法国石匠后人之手。 卓一手在连云寨中的特殊地位让他们顺利进入了灵堂,并未受到任何的盘问和质疑。因为灵堂内集聚着数百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专注于颜天心遇害的事情上,所以并没有人去特别留意乔装打扮的颜天心。 卓一手缓步走向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他是连云寨的二当家付国胜,有智多星之称,也是连云寨的元老,早在老寨主颜阔海的时候就已经得到重用,同时他也是颜天心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颜天心和罗猎在不显眼的角落站着,目前她还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 卓一手向付国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低声道:“二掌柜,大当家的死讯是否确定?” 付国胜指了指一旁满脸悲伤的徐老根道:“徐老根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徐老根点了点头,拿捏出悲不自胜的表情道:“凌天堡假借肖天行做寿将苍白山各大当家骗了过去,然后伺机一网打尽,大当家于寿宴之上遇害,不幸身亡了。” 其实他刚才已经宣布了这个消息,如今重复说来,仍然引来了一阵痛哭唏嘘之声。 颜天心听到这句话,心中已经断定徐老根必然是假传消息。看到众人的反应,心中又感到阵阵安慰,看来别有用心背叛山寨的毕竟是少数人。 卓一手也没有急于点破,盯住徐老根道:“你亲眼所见?” 徐老根重重点了点头,以此来表示这消息的确定无疑。 卓一手道:“有二十多个弟兄随同大当家过去,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平安无恙地逃了回来?” 徐老根道:“卓先生是怀疑我了?”他也是一只老狐狸,心态沉稳,临危不乱。 卓一手单刀直入道:“徐老根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如何勾结狼牙寨陷害寨主和兄弟们的?” 徐老根为之一怔,他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虽然面对卓一手的质问,可是并没有乱了方寸,一脸委屈道:“卓先生此话从何说起?我对寨主忠心耿耿,为山寨兢兢业业,对兄弟们肝胆相照,冒着死亡危险,出生入死,历尽辛苦回来报信,却想不到你竟然怀疑我?” 卓一手只是冷笑。 颜天心的声音从角落中响起:“至少你说得并不是实话!” 颜天心缓步走出,揭开蒙住半边面孔的围巾,真实面容暴露于众人之前。 徐老根看到颜天心突然现身,这才明白卓一手刚才为何会质疑于他,内心惶恐到了极点,想不到颜天心竟然能够从凌天堡逃出生天,这该如何是好?他应变也是奇快,马上扑通跪了下去,激动道:“大当家,真得是您?我还以为您遭遇了不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颜天心冷冷道:“你不是亲眼见到我已经死了吗?” 徐老根摇了摇头道:“想来我是看错了……”话没说完,已经被卓一手从背后一脚踹倒在了地上,卓一手掏出毛瑟枪怒道:“吃力扒外的东西,我崩了你!” 徐老根惨叫道:“冤枉啊,我冤枉啊!” 颜天心让人将徐老根先押下去,当务之急是将火山即将喷发的消息通报众人,指挥大家撤离,至于徐老根的事情只能押后再审。 众人看到颜天心平安无恙地回到连云寨自然扫却愁云,一个个笑逐颜开,纷纷过来相见,颜天心却因为时间紧迫,无法和众人一一寒暄,她来到灵堂正中,站在自己的那张遗像前,朗声将天脉山即将喷发之事公诸于众。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心情顿时又跌入了低谷。 颜天心马上传令转移,火山爆发的事情刻不容缓,对他们所有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众人纷纷前往收拾的时候,颜天心将连云寨的几位头领召集在一起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主要的议题就是确定转移的地点。 罗猎身为外人,并不适合参予其中,独自一人来到外面,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暗浓重的云层,心中不禁为麻雀几人担心起来,麻雀的身边虽然有陆威霖和阿诺保护,可是他们能否从错综复杂的地洞中走出来还未必可知,眼前的状况下,重新进入地洞中找寻他们也不现实,只希望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罗猎想得正在入神之时,有一个毛茸茸的物体跑到了他的身边,蹭着他的右腿,低头望去,却是瞎子的宠物狗安大头,安大头看到罗猎异常亲热,伸着鲜红的舌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罗猎笑了起来,躬身抱起了安大头。看到远处一个敦实的少年朝自己走了过来,正是他们在杨家屯救下的铁娃,原来铁娃陪同那些老人前往白山的途中被人追上,却是颜天心路过杨家屯的时候发现了那些土匪的尸体,于是带人追踪查看情况,了解到发生的事情之后,她让人护送铁娃和那些老人来了天脉山,毕竟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徒步前往白山所冒风险太大。 铁娃说完别后经历,罗猎方才明白他是如何到了这里,举目看了看山头,黑烟越来越盛,和天空中的黑云连成了一体,刺鼻的硫磺味道已经充斥在天地之间,罗猎预料到距离这场火山大爆发已经为时不远了,他向铁娃道:“你还不尽快收拾,马上山寨的人全都要转移。” 铁娃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一只弹弓他身无长物,奶奶又死了,这世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罗猎望着这可怜的孩子,心中怜悯顿生,轻声道:“你不如跟着我去白山吧。”铁娃倔强坚强,而且为人机灵,更何况张长弓已经认了他当徒弟,还是先将他带到白山和等在那里的张长弓会合,以后再确定他的去处。 铁娃听闻师父就在白山,自然满心欢喜。 第185章 【雪犼现】(上) 连云寨的这场内部会议时间很短就已经结束,毕竟火山爆发迫在眉睫,谁也不能将时间耽搁在无休止的讨论上,通过短暂的会议决定,连云寨即刻全员撤离,前往天脉山东南五十里外的青驼岭,那里也是天脉山的势力范围,可以暂时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至于最终的去向,还要等到逃过眼前这场天劫再说。 其实在多半人的心里希望这场火山爆发的威力不会太过强大,若是火山爆发之后,连云寨得以保留,他们仍然会回到这片已经生存八百余年的土地。故土难离,每个人都是一样,内心深处充满眷恋。 虽然颜天心下了即刻撤离的命令,可是仍然有人不愿离开山寨,这其中多半都是一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们已经将这里视为埋骨之地,又怎能甘心舍弃家园。 转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当晚七点左右,在反复的动员甚至不得已采用强制手段下,连云寨方才开始了全面撤离。 罗猎帮着铁娃将那帮来自杨家屯的老人送上马车,看到长长的撤离队伍从连云寨已经延续到了半山腰。铁娃抱着安大头道:“罗叔,咱们也走吧?” 罗猎转身看了看身后,自从回到连云寨之后,颜天心就忙于诸般事务,甚至抽不开身和他说话,罗猎望着远处指挥若定的颜天心,唇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轻声道:“我还要去接一个人!” 罗猎要接的这个人就是方克文,方克文在接受卓一手的放血疗法之后,手足酸软无法行动,如今还躺在卓一手的木屋中休养,现在到了撤离的时候,别人忘了这件事,罗猎可不能忘。 “我跟你去!”铁娃道。 罗猎点了点头,带着铁娃往木屋方向而去的时候,正遇到同样前来的卓一手。 卓一手也没忘了留在木屋中的方克文,他刚才一直都在忙着山寨的事情,他有不少东西还未来得及收拾,木屋中留有不少他多年来搜集的珍贵药草,还有他毕生行医的心得,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有了卓一手引路,回去就变得顺利了许多,行至中途,铁娃感觉到有东西飘落到自己的脸上,他还以为是雪,用手一抹,发现手指乌黑,这才知道是火山灰。 三人用棉布蒙住口鼻,避免火山灰随着呼吸进入肺腑。鹅毛般的火山灰越飘越多,眼中干扰到了他们的视线,若无卓一手这个识途老马,罗猎和铁娃十有八九会迷失在漫天飞灰之中。 罗猎的内心也变得非常紧张,从眼前的状况来看,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虽然都说人定胜天,可是在大自然暴怒之时,还是应当暂避锋芒,不然必将被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赔上性命。自从来到苍白山以来,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可是人不可能始终走运,所以还是要适当地规避风险。 来到黄泥泉附近,看到温泉内犹如开锅一般,混浊的温泉水沸腾冒泡,周围热气腾腾,这里距离卓一手的木屋已经不远,看到一个身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朝他们走了过来。 罗猎从对方的身形已经判断出来人是方克文,原来方克文在他们离去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出门看了看天色,感到形势不妙,于是找了根衬手的棍子强撑着离开了木屋。 虽然罗猎临走之时说过回来接他,可是方克文此前就有过被同伴无情抛弃的经历,罗猎几人离去的时间越久,他的内心就越是惶恐,生怕被人抛弃的情景重现,这也是方克文决定放弃继续等待,选择自行离开的原因。 看到罗猎果然信守承诺,于火山爆发前夕冒险前来接应自己,方克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五年的地底孤独求生的日子,让他对人性的险恶已经深恶痛绝,甚至早已失去了对人最基本的信任,在认识罗猎和颜天心之后,昔日冷却的内心渐渐找回了温度,同时也找回了一些对友情的信心。 罗猎看到方克文已经明白他心中所想,不过并未点破,微笑道:“方先生迎我们来了。” 方克文自我解嘲道:“有些等不及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笑而过。铁娃看到方克文丑怪的样子,心中惧怕,一时不敢靠近,抱着安大头远远站着。 罗猎道:“铁娃,你照顾方先生,我陪卓先生回木屋那东西。” 铁娃应了一声,仍然不敢靠近。 罗猎和卓一手离去之后,方克文看了铁娃一眼,知道这孩子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相貌丑陋所以不敢靠近,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津门的亲人,他们想必都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知他们见到会作何感想,是否会受到惊吓? 山顶的白烟越来越浓,铁娃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怀中的安大头两颗黑豆般的大眼流露出惶恐的光芒,发出咦咦呜呜的声音,铁娃抱紧了安大头,利用这样的方式给它些许的安慰。 方克文道:“不用怕,火山喷发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照我看一时半会儿还暂时不会爆发。”其实火山什么时候喷发他也不知道,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喷发迫在眉睫,他只是想铁娃这孩子安心一些。 铁娃体会到方克文的善意,点了点头道:“这座山会失火吗?” 从他的话中方克文就知道他还从未见过火山爆发的景象,微笑点了点头道:“会!” “会有火龙出来吗?” 方克文被铁娃的这句话给问住了。 铁娃解释道:“我奶奶说过,苍白山的很多山里面都住着火龙,它们平时都在睡觉,每隔一段时间会飞出来作威作福。” 方克文正向回答,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颤了起来,不远处的黄泥泉突然喷出一股泥黄色的水流,水流直冲天空高约十六米,滚热的喷泉在空中散落下来,方克文慌忙拉着铁娃后退,避免被灼热的泉水烫伤,黄泥泉的水质中含有大量的硫磺,所以才会呈现出类似于泥浆一样的色彩。 两人退后的时候,地面的震动越发剧烈,震得他们根本无法站稳,跌倒在地面上,铁娃失去平衡,安大头也落在了地上,这小狗出于本能,惶恐地向远处逃去。 铁娃呼唤着安大头的名字,爬起身来摇摇晃晃追赶了上去,方克文生怕这孩子有所闪失,也一瘸一拐追了上去。 整座天脉山都开始震颤,仿若被巨人的一双手剧烈摇晃着,天脉山在这剧烈的摇晃下散了架,山岩从顶部接二连三的滚落,砸断了树木,碾压着雪下枯黄色的小草,在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的同时,压抑在山底千年的岩浆在一声沉闷的低吼声中冲出了山体的束缚,远远望去,赤红灼热的岩浆直冲天际,宛若一套通体燃烧的火龙冲入黑云密布的天空,云层被这条火龙逼得四周退散,而云层又在退散的过程中,彼此剧烈冲撞摩擦,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黑云迅速转动起来,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中心的黑洞犹如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试图将直冲天域的火龙吞下,可是却被火龙灼热的身体逼得步步退散,无数紫色的闪电在漩涡的边缘跃动。 火山灰宛如鹅毛从天上飘飘洒洒地降落,如同下起了一场黑雪。 铁娃好不容易才将安大头抱住,一棵高大的雪松却向他砸落下来,方克文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冲上前去将铁娃扑倒在地,两人沿着雪坡滚落,刚刚离开原来的位置,那棵雪松就砸落在地上,一时间雪花飞溅。 罗猎和卓一手两人从木屋中拿了重要物品之后出来,刚好看到眼前惊魂一幕,如果不是方克文反应及时,铁娃只怕已经被那棵雪松砸中,十有八九会性命不保。 两人来到近前将方克文和铁娃搀起,卓一手抬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脸色严峻道:“尽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连云寨的人马已经撤退到了半山腰,火山爆发前的剧震让不少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一时间人仰马翻,其中有人和牲畜沿着雪坡滚落下去,等到这场震动稍稍平息,重新整理队伍,所有人在真正感受到这场大自然暴怒的威力之后,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家园的留恋,加快脚步离开这个即将被熔岩和火山灰占据的世界。 颜天心终忍不住回头张望,看到红彤彤的山顶已经被滚烫的岩浆覆盖,冰与火交融的情景美丽却又残酷,随着岩浆范围的扩张,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连云寨终将毁于一旦,有些事非人力能够挽回。只希望罗猎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转念一想,像他那样的人就算遇到了危险也能够逢凶化吉,和他们此前的经历相比,眼前的这场考验对罗猎而言应该算不上什么。 二当家付国胜来到颜天心的身边,低声道:“掌柜的,东南方坡度最大,所以熔岩的流速相对较快,咱们如果直接前往青驼岭,恐怕不等到那里道路就会被熔岩封住。” 颜天心秀眉微颦,付国胜所说的情况她也都看在眼里,点了点头道:“依你之见……” 第186章 【雪犼现】(下) “不如取道红岩口绕行,从目前熔岩的流向来看,应该可以绕过最危险的地段。”说完这句话,付国胜又补充道:“毕竟咱们的队伍中,老弱病残不少,还是选这条道路更为稳妥些。” 颜天心心中却又想到和罗猎他们的约定,不知罗猎他们会不会按照原路前往?分开之后方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罗猎已经在她的内心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这种占据心灵的方式潜移默化而有润物无声,让人没有防备自然无从抗拒,当颜天心意识到的时候,想要筑起防线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从今以后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牵挂之人。 付国胜说完,看到颜天心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道:“掌柜的?” 颜天心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举目望去,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全都在望着她,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愧疚,这种时候她怎么可以眷恋儿女私情,山寨上上下下老少爷们千余口人,这些人将性命交给自己,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自己应该收起私心杂念,全心全意地带着他们走出困境,而不是分心去想和罗猎重聚的事情,颜天心点了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很快就有手下人禀报,却是前方小溪中漂来了一具女尸。 因为火山喷发的缘故,岩浆四处流淌,融化冰雪之后,短时间内形成了成千上万条沟溪,前方原本没有河流,也是因为冰雪融化刚刚形成的一条,众人在渡河之时,看到从溪流上游漂来一个红色的东西,走近一看却是一具被包裹在冰中的女尸,因为看到女尸的容貌栩栩如生,穿着打扮像个古代人,于是第一时间将情况通报给颜天心知道。 颜天心第一时间来到现场,手下人已经将那寒冰包裹的女尸从溪水中拖了上来,女尸的身体周围还笼罩着一层薄冰,红裙鲜艳,肌肤如雪般苍白,盘膝端坐,五心向天,保持着当初在冰棺中的姿势。 颜天心一眼就认出,这具女尸正是她和罗猎此前在冰宫之中所遇,当时女尸被封存于冰棺中,通过铁链悬挂在六芒星冰**,只是当时冰棺坠落,她明明见到,罗行木强行将冰棺撬开,却想不到这女尸因何出现在了这里。 此前见到女尸的时候毕竟是在冰穴之中,因为当时心中只想着脱身,对这女尸并未看得太过仔细,如今这女尸漂流到了外界,而且就在她的面前,颜天心自然看得比此前要清楚也要更加仔细。 女尸被放倒在雪地上,仍然保持盘膝静坐的架势,稚嫩苍白的小脸上带着诡异阴森的笑容。颜天心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年龄的女孩露出过如此让人恐怖的笑容,虽然是第二次见到这女尸,内心中仍然情不自禁为之一颤。她挥了挥手,下令众人远离这具女尸,队伍继续前进。 或许冰宫地穴中存在其他的出口,女尸被冰宫内融化的水流送到了这个地方,颜天心考虑应当如何处置这具尸体的时候,漫天飞灰之中,有两只蓝色的蝴蝶翩翩飞舞而至,来到女尸的上方久久徘徊,上下翻飞,它们的翅膀舒展开来,犹如两张露出笑容的面孔。 除了颜天心知道这两只人面蝴蝶的来历之外,其他人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一只人面蝴蝶飞近人群,一名中年人嫌那人面蝴蝶太过晦气,挥动手中的枪杆驱赶那只蝴蝶,那蝴蝶被驱赶之后,非但没走,反倒避开长枪,飞向他的腿部,那中年人,调转枪杆想要继续驱赶之时,突然传来蓬!的一声枪响,却是他手中长枪在挥动的过程中突然走火,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右脚发射,子弹顿时洞穿了他的右脚,那中年人痛得惨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看似无意中的走火却让颜天心的内心笼上了一层阴云,这两只蝴蝶的身上似乎充满了邪恶的诅咒,任何靠近它们的人都会遭到噩运,让人施救的同时,她又下了命令,严谨所有人靠近那两只邪恶的人面蝴蝶。 众人纷纷向四周散开,准备绕过女尸继续前行之际,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陡然从雪松林中冲了出来,却是颜天心他们此前在九幽秘境之中遇到的雪犼,那雪犼双目赤红,毛发竖立,杀入人群之中双臂横扫,十余人因躲避不及而被雪犼强劲有力的臂膀拍飞出去。 连云寨的这些土匪虽然强悍,可是他们何尝见过如此庞大凶狠的怪物,雪犼现身之后不少人被吓破了胆子,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二当家付国胜大吼道:“不必惊慌,举枪射击!” 经他提醒,许许多多被雪犼出场震撼的呆若木鸡的部下方才回过神来,他们迅速掏出武器,瞄准眼前巨大的目标开始射击,雪犼皮肉坚韧,他们的常规武器根本无法射穿它的毛皮,子弹的射击进一步激怒了雪犼,它抬起大脚,将一名正在更换弹夹的土匪活活踩死在脚下。 颜天心一边指挥众人后退,一边提醒他们瞄准雪犼的面部射击。 密集的子弹向雪犼的面部射去,雪犼显然意识到对方想要射击自己防御力最为薄弱的双眼,它单手护住面门,来到小溪边,一手抓起了那红衣女尸,然后循着小溪向上游逃去。 枪声仍然在继续,颜天心下令众人停止射击,此时众人方才意识到这怪物的出现却是为了那具女尸,虽然雪犼来去匆匆,可是短时间内给连云寨方面已经造成了十七人的伤亡。还没有逃离天脉山就已经遭到如此重挫,这让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颜天心让手下尽快挽救伤者,至于死去的弟兄,碍于情况紧急,只能将他们的尸体留在天脉山上,让熔岩掩埋他们的尸体。 逝者已去,幸存者却必须坚定地走下去,颜天心留意到那两只人面蝴蝶也已经追随着雪犼离去,山顶处浓烟弥漫,火山口在刚才的剧烈喷发后,似乎状况有所减缓,不知是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度过,还是在酝酿一场更为猛烈的爆发?罗猎他们几人为何还没有赶上来?以他们大部队的行进速度,按理说不应该如此。颜天心决定不再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取道红岩口,绕行前往青驼岭。 第187章 【老友见】(上) 其实罗猎几人中途并没有任何耽搁,在卓一手返回木屋拿回东西之后,他们四人即刻上路,原本他们循着大部队的足迹追赶,按照他们的速度本该早就追上,可是在火山喷发之后,山顶喷射出来的岩浆四处流淌,下山的道路多处都被阻断,而且火山灰如同天空中下了一场黑雪,严重干扰到他们的视线,如果不是有卓一手同行,单凭罗猎几个恐怕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线。 卓一手虽然对天脉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可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山喷发,摧毁树木建筑的同时也让山体地貌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卓一手驻足回望连云寨的方向,看到原本连云寨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山寨也终究难逃厄运,卓一手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罗猎听到了他的这声叹息,也从卓一手的这声叹息中体会到了他此刻心中所想,轻声道:“寨子没了可以再建,只要人在,就能够从头再来。” 卓一手转过脸去,看了看这意志强大的年轻人,声音中仍然无法掩饰内心的失落和忧伤,沉声道:“只怕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了。”数百年的经营方才拥有连云寨今日之基业,而今毁于一旦,又岂是一夕一朝能够建成? 卓一手看到了连云寨被熔岩毁灭,而方克文却看到自己的生命犹如凤凰一般在喷发的熔岩中浴火重生,五年来,他从未向此刻这般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希冀,对他而言犹如经历了一场重生,正是因为这场重生的来之不易,他才格外珍惜,嘶哑着喉头催促道:“快走吧!”十万火急,已经容不得一分一秒的耽搁。 卓一手并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利用身上的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状况,无论形势如何紧急,也需看清方向,这种时候每一步都关乎性命,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如果盲目前行,只怕会迷失方向。 罗猎向方克文笑了笑,以此来缓解他的急躁和紧张,罗猎能够理解方克文此时的心情,其实他也同样着急,可是他知道卓一手的停留绝不是有意拖延,而是为了寻找最佳的逃离路线。 铁娃紧紧抱着安大头,生怕安大头再度从自己的怀中逃离,安大头双眼眯缝着,目光充满了不安,有生以来何尝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得它不停呜咽,一双三角形的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在头顶,脑袋不停往铁娃的怀中拱,寻找温暖的同时也在寻找安慰。 卓一手的动作忽然定格在那里,他找到了撤退的队伍,让他意外的是,队伍并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撤离,而是取道红岩口,卓一手很快就想通了这样安排的用意,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岩浆沿着山体四处奔流,岩浆阻断了山间道路,迫使撤离计划发生了改变。 卓一手将望远镜放下,指了指远处道:“他们往红岩口的方向去了,咱们也跟上去,那边坡度较缓,岩浆的流速相对缓慢。” 选定方向之后,四人迅速撤离,卓一手熟知山中道路自然不用说,铁娃自小在山村中长大,正值少年,体力极佳,相对而言,反倒是罗猎和方克文两人拖慢了撤离的速度,他们两人从九幽秘境之中逃出原本就耗尽了体力,方克文腿脚本来就不便利,又因为中毒而被卓一手施行放血疗法,这让他更是雪上加霜,走了一段距离就落在了后面,幸好有罗猎陪着他,方克文暗自感激罗猎的体恤,却不知罗猎也是体力透支。 卓一手步伐很快,丝毫没有等待他们的意思,铁娃紧跟卓一手的脚步,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罗猎和方克文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提醒道:“卓先生,您走慢一些。” 卓一手没有理会他,仍然大步流星继续赶路。 铁娃道:“他们就快跟不上了。” 卓一手转身看了一眼道:“跟不上就只能死,不想一起死的话就快走!”他声音严酷,不夹杂任何的感情,事实上他对罗猎和方克文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大家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算起来也是今天刚刚认识而已,为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牺牲性命并不值得,更何况他并非存心抛弃两人,始终在前面引路,如果他们两人因体力不支而跟不上又岂能责怪自己? 铁娃有些不满地看了卓一手的背影一眼,他放慢了脚步,和卓一手拉开了一段距离,又和罗猎、方克文两人保持了一段距离,这正是他的聪明之处,利用自身来充当联系卓一手和后者之间的桥梁,保证卓一手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同时也让罗猎和方克文看清自己。 方克文一瘸一拐的步伐越发蹒跚起来,手中的木杖点地的力道明显在加强,他想要通过这种支撑的方式来分担双腿的负担,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就快支持不下去了,恨不能沿着倾斜的山坡滚落下去。 在他准备坐下休息的时候,罗猎搀住了他的臂膀,这种时候如果坐下去只怕很难站起身来,罗猎道:“不能停!” 方克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想歇歇……” 罗猎用嘲讽的眼光看了他的右腿一眼:“我倒忘了,方先生是残疾人。” 方克文明知道这货是在用激将法,可仍然免不了被刺激到了,一张丑怪的面孔因为愤怒变成了紫红色,恶狠狠盯住罗猎,咬牙切齿道:“我早就警告过你!” 罗猎道:“人死了,再强的自尊都没用。” 方克文用力摆脱开罗猎的手臂,然后挺直了腰杆,大步向前面走去,却不巧踩在了凹处,身躯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扑倒下去,幸亏罗猎及时将他搀扶住,方克文怒吼道:“滚开!我自己可以走!” 他的这声大吼把罗猎吓了一跳,然后他奋起所有的力量再次甩开罗猎的手臂,罗猎却因为这股力量而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远远走在前方的卓一手停下了脚步,透过漫天飞舞的火山灰,他先是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目光越过那道身影看到远方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向这里走来,卓一手虽然看不清方克文的样子,可是他却真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倔强和坚持,他的目光收回到驻足等候的铁娃身上,不知为何从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难言的愧疚。方克文冒死营救铁娃的一幕在他的脑海中突然闪回,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让他忽略了自己长久以来秉持的救死扶伤的本心,卓一手不由地扪心自问,如果抛弃身后的这些同伴,即便是成功脱险,他以后的岁月会不会终日遭受良心的谴责? 同样歉疚的还有方克文,他明白罗猎的良苦用心,也知道罗猎绝非有意取笑自己的残疾,可是他仍然被罗猎成功激怒,愤怒的他爆发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潜力,罗猎阻止了他的摔到,却因为他而跌倒,罗猎的身法明显失去了昔日的敏捷和灵动,额角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皮肤被磕碰,殷红色的鲜血涌了出来。 方克文丢下自己的拐杖,躬身去搀扶罗猎,内心中充满了歉疚,喃喃道:“我不是存心的……” 罗猎用手捂住额头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手指缝中涌了出来,不过仍然无法掩盖住他英俊面孔上的明朗笑容:“我也不是存心的。” 铁娃已经抱着安大头向两人跑了过去,知恩图报,铁娃虽小可是也明白这个道理,纵然无法逃脱又如何?罗猎和方克文先后都救过他的性命,就算是为他们丢掉这条性命也死而无憾。 铁娃本以为卓一手会不顾而去,可是一个身影很快就从他身边超过,却是卓一手折返回来,生死关头往往是最考验人性的时刻,卓一手也终于做出了无愧于本心的选择。 他帮助罗猎迅速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口,淡然道:“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是娇生惯养,这么点苦就受不了了?” 罗猎笑道:“我只是关心脑袋上会不会留疤?” 卓一手手法娴熟地为罗猎将伤口包扎好,然后将他扶起:“会毁容,省得你去祸害良家妇女。” 铁娃笑点颇低,一旁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孩子的性情单纯善良,虽然他刚才因为卓一手表现出的绝情而愤怒,可是随着卓一手的回归,心中的那点儿怨恨早已烟消云散。 卓一手看了方克文一眼,点了点头道:“我背你!” 方克文怪眼一翻:“我走得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打断,整个山体再度剧烈战栗起来,他们踉跄着身体,纷纷坐倒在地上。一道火红的烈焰从山顶的正中心喷涌而出,带着滚滚浓烟直冲夜幕,熔岩的火光染红了夜空,从山底地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大量岩浆高速射向夜空,然后又在重力和山风的作用下四处散落,犹如一眼巨大火红的喷泉,四处飞溅的岩浆融化了积雪寒冰,摧毁并点燃了大片的雪松林,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第188章 【老友见】(下) 岩浆沿着山体的斜坡有若大河奔流,向下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淌,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无可阻挡。 卓一手为之色变,天脉山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一处美丽祥和之地,从未有像今日这般可怕,他大声道:“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方克文此时也不得不暂且放下自尊,老老实实爬到了卓一手的背上。罗猎虽然额头撞破,可双腿并未受伤,目睹火山这次震撼人心的大爆发之后,体内的潜能再度被激发起来,居然忘记了疲倦,和铁娃一起快步奔跑起来。 卓一手带领三人绕过蓄春泉,来到这里的时候,岩浆从右侧的斜坡已经绕行过来,形成的熔岩河横亘于前方,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灼热的岩浆流入蓄春泉内,激发出大量的白色水汽,罗猎几人根本无从分辨方向,幸亏有卓一手在,他带着几人从西北绕开,这样一来,距离想去的红岩口也越来越远,虽然他们最初想要尽快追赶上大部队会合,可是现实状况却让他们不得不改变路线。 历经两个小时的辗转行进之后,他们总算远离了岩浆分布的范围,卓一手呼了口气,将方克文放了下来,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远方,视野中已经找不到大部队所处的位置,因为岩浆四处奔流,为了躲避肆意流淌的岩浆,他们不得不多次更改路线,如今已经绕到了天脉山西北的位置,距离山脚下虽然还有一段的距离要走,不过这段距离山势平缓,即便是熔岩流到这里,流速也会变得缓慢,已经对他们的安全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卓一手很快就将望远镜放了下去,漫天飞舞的火山灰严重干扰了视线,利用望远镜并不能比肉眼直观强上多少。 方克文想要说声感谢,毕竟卓一手将他从火海中背了出来,可是酝酿半天始终无法说出口,他将此归咎于自己太久没有和人交流的缘故。在他鼓足勇气准备开口之际,耳边似乎传来呼救之声。 方克文道:“你们有没有听到?” 罗猎三人全都一脸茫然,方克文说得并不明确,不知他究竟指的是什么? 方克文道:“有人在呼救!” 罗猎倾耳听去,他的听力一直很强,甚至拥有了一些听风辨位的本事,可是周围的环境复杂多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更多关注于火山和岩浆,而忽略了其他,经方克文提醒方才仔细倾听,果不其然,在正西方向隐隐传来人声,而且是中文夹杂着英文的呼救声。 罗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阿诺,在九幽秘境,他以自己为交换条件,让罗行木放了麻雀、阿诺和陆威霖三人,他和颜天心成功逃离九幽秘境之后,就对几人的安危极其牵挂,可是现实决定他无法返回九幽秘境寻找几人下落,只能希望三人能够凭借自身的本领和运气离开冰窟,而今听到人声,尤其是中英文混杂的呼救声,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阿诺。 罗猎道:“我去看看!” 卓一手皱了皱眉头,他向方克文和铁娃道:“你们两个在原地等候,我和罗猎过去。” 方克文却道:“一起去!”一起去不仅仅是要同生共死,也是担心失去联络,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离开了卓一手的帮助,他们逃生的机会极其渺茫。 卓一手也没有反对,几人一起循声走了过去。 罗猎心中暗自佩服方克文超强的听力,其实方克文强大听力的养成和他五年在九幽秘境内的幽闭生涯有关,终日与寂静为伍,将一双耳朵磨炼得异常敏锐,周遭哪怕是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方克文的这种能力会随着对外界环境的重新适应而不断蜕化,和罗猎经受过的专门训练相比完全不同。 声音是从一片雪松林内传来,雪松林内烟雾缭绕,却是山顶的雪松燃烧,山风吹动,烟雾和火山灰将这片密林笼罩,人一旦进入雪松林中就容易迷失方向。里面呼救的人其实距离走出雪松林并不算远,只是苦于视线受阻,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所以才会大声呼救,希望能够得到指引,幸运的是遇到了恰巧经过此地的罗猎几人。 罗猎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入这片雪松林内,卓一手大声问道:“我是连云寨的卓一手,你们是什么人?”他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卓一手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他相信在这样的距离下对方肯定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之所以不回答,应当是对方非常谨慎,是敌是友还很难说,不过首先可以排除是山寨中人,否则早已做出回应。他示意罗猎几人隐蔽好,所有人取出武器以防万一,冲着刚才自己的那一嗓子,对方应该可以找到出路,如果是自己人还好,如果是敌人,说不定会面临一场突然袭击。 罗猎虽然认为林中很可能是阿诺几人,可是在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之前,保持警惕也是首要之选。他们选好藏身之处,悄悄观望着雪松林的方向,约莫过了五分钟,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雪松林内探头探脑走了出来,金灿灿的头发在暗夜中显得极其显眼,罗猎看得真切,来人正是在九幽秘境中分开的阿诺,他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从藏身的巨石后闪身而出,大声道:“阿诺!是我!” 阿诺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地睁开双目,于漫天飞舞的火山灰中找寻到了罗猎挺拔的身躯,虽然模糊,可是阿诺已经从声音中先行辨明了罗猎的身份,他激动的几乎跳了起来,大吼道:“罗猎,oh,mygod!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撒开两条大长腿向罗猎奔去,此时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雪松林中奔出,宛如一只高速奔跑的小鹿,惊人的速度在中途就超越了阿诺,第一时间冲到罗猎的面前,在距离罗猎还有一米左右的时候,又突然想起了少女的矜持,猛然一个停顿,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不知是因为剧烈奔跑还是因为尴尬,布满雀斑的面孔明显有些发红,虽然带着羞涩,可是一双明亮的双眼仍然喜悦地望着罗猎,毫不掩饰劫后重逢的开心和快乐。 阿诺望着麻雀的背影,嘴巴张得如同一只惊诧的河马,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在雪松林中疲惫不堪,步履艰难的麻雀怎么就突然爆发了如此强大的小宇宙? 麻雀短暂地犹豫之后,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豪爽的举动,挥拳在罗猎的肩头捶了一记:“你命可真大!” 不想这一拳却捶在了罗猎的伤口,罗猎闷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头。 麻雀啐了一声道:“娇气!”心中却因他的表现而生出关切,可是当着周围人的面又不想表现,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铁娃笑着招了招手道:“铁娃,你不认得我了?” 麻雀在杨家屯的时候对铁娃就极其关心,铁娃对她印象自然深刻,刚才抱着安大头一直乐呵呵看着,听到麻雀呼唤自己,这才笑着走了过去亲热地叫了声姐。 罗猎也微笑走向阿诺,两人同时伸出手掌对击了一下,然后双手相握,彼此肩膀轻轻撞击了一下,男人之间的交流原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的表述,阿诺道:“有酒没有?我就快渴死了!”目光已经锁定了卓一手腰间的大葫芦,酒鬼于酒有着超人一等的敏锐嗅觉。 饮酒和解渴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因果关系,可对阿诺而言这却是一个无可更改的定式。定式一旦被打破,他就会进入不平衡的状态,目前身体上已经率先表现出来了,脚步虚浮,双手发抖。 卓一手当然留意到了这黄毛老外双眼的贼光,他拍了拍大葫芦道:“药酒!” “我不挑剔!”对一个货真价实的酒鬼来说,就算葫芦里装得是医用酒精,他一样可以如获至珍地吞下去。 罗猎的目光却继续投向远处的雪松林,他总觉得里面应该还有一个,很快他的感觉就被验证,陆威霖背着一杆mp18冲锋枪走了出来,刚才他一直隐藏在林中,卓一手等人警惕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留有后手,派出阿诺先出来打探情况,陆威霖和麻雀两人则继续埋伏在雪松林中,在后方给阿诺掩护,万一情况有变,他们还可以保护阿诺迅速退入雪松林,利用雪松的掩护和对方周旋。不过幸好来的是自己人,双方也免除了交火的必要。 陆威霖英俊的面庞有若大理石雕塑一样轮廓分明,他向来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即便是劫后重生,见到了罗猎,脸上仍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不过他的眼神是温暖的,其中没有任何的敌意和杀气,这对一个杀手来说已经是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距离月底只剩下一天,大家手中还有月票的请给章鱼,多多订阅支持新书。 第189章 【邪门了】(上) 他和其他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望着罗猎点了点头,罗猎从颈部取下一物,向陆威霖轻轻扔了过去,陆威霖伸手抓住,看清罗猎抛给他的正是那枚苦苦寻找的砗磲七宝避风塔符,虽然陆威霖并没有亲眼看到罗猎是如何取回这样宝物,却能够猜到罗猎必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坚信。费劲千辛万苦得到的东西,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交给了自己,不仅仅是兑现了此前双方联手时的承诺,更是表露出对自己的信任,陆威霖冷酷的内心深处感到一股融融的暖意。他看了看这枚避风塔符,然后又将塔符递向罗猎:“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口中的她自然是叶青虹。 罗猎淡淡一笑,给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答案:“我不喜欢她!” 陆威霖扬了扬眉毛,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再不坚持,将避风塔符小心收好,然后道:“我会将你的话转告给她!”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麻雀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连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居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禁不住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又生怕被他人看到自己此时外露的表现,悄悄转过身去,望向远方。 此时火山再次喷发,虽然比不上此前的规模,可是积聚的熔岩明显加快了流速,卓一手提醒众人务必要马上离开这里。 雪松林内忽然传来一声震彻天地的嚎叫,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灰色的大球沿着上方山坡迅速滑落,仔细一看,却是一头巨猿,它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前方众人。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罗猎倒是在九幽秘境冰宫之中见过一只雪犼,可雪犼毛色纯白,眼前这只怪物却是毛色灰黑,稍一琢磨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面前的这头庞然大物就是此前的那只雪犼,它纯白的毛色也被漫天飞舞的火山灰沾染成了灰黑的颜色,不过罗猎还是从它庞大的身躯和赤红色的双目中认出了它。 陆威霖和阿诺两人此前在九幽秘境内曾经和猿人有过交手的经历,可是那只猿人和这头雪犼相比简直如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两人在前者面前丢盔卸甲,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而今遇到这只无论体型还是战斗力都要超出猿人数倍的雪犼,顿时惊得面无血色。 麻雀惊呼一声第一时间躲到了罗猎的身后,危险面前本能的反应是寻找安全感,所有人中,罗猎无疑是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那个,罗猎暗自苦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有心保护麻雀,恐怕也是螳臂当车。 所有人中第一个出手的却是卓一手,他第一时间从背后取下双筒猎枪,对准了雪犼,锁定如此庞大的目标根本不算难事,蓬的一声枪响,散弹向目标喷射而出,卓一手所使用的双筒猎枪为滑膛结构,枪膛内没有常见的旋膛线,特地加工成为高精度的光滑镜面,通过两支枪管射出的散弹有效射程虽然比常规武器要短,可是火力覆盖范围和杀伤力都很大,在深山老林中适合猎取熊虎豹野猪之类的大型猎物,相对于讲究精度的狙击枪而言,这种双筒猎枪对枪法的要求不高,更容易上手。 散弹成功击中了雪犼的腹部,灼热的弹片烧灼了雪犼的皮毛,可是威力却不足以突破雪犼坚韧的表皮,它的身躯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旁边的雪松,那棵雪松有常人大腿粗细,可是它稍一用力,就将雪松齐根拔起。 陆威霖举起mp18冲锋枪,这支被称为子弹喷射器的武器开始喷吐愤怒的火舌,密集的子弹接连不断地向雪犼面门射去,雪犼虽然身躯庞大,可动作却极其敏捷,单手护住面门,在漫天飘舞的火山灰中左闪右避,觑准时机,右手抡起那棵雪松向众人抛了过去。 卓一手射出第一枪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向后撤退,而且有意识地分散开来,这是为了让雪犼无法同时兼顾攻击。虽然如此,那棵雪松被雪犼大力扔出,攻击覆盖的范围仍然极大。 主动断后的陆威霖首当其冲,看到那棵横飞而来的雪松,陆威霖仰身躺倒在了地上,雪松从他的身体上方掠过,根部的土块噼里啪啦地砸落在陆威霖的身上。 罗猎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转身抱住麻雀将她扑倒在了地上,用身体掩护住了她,麻雀突然倒地,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然后又被罗猎的身躯整个压住,感觉呼吸为之一窒,虽然周身剧痛,可芳心中却暗暗欣喜,危急关头,罗猎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不惜用身体掩护自己,有生以来还从未有人对自己如此好过,心中又是幸福又是感动,身体的那点创痛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被罗猎压得如此紧密,实在是有些羞涩难奈。 女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营造编制出属于自己的浪漫,而男人却在多半时候跟不上女人的节奏,比如说罗猎,即便是暖玉温香抱个满怀,他的心中却没有生出一丝一毫旖旎浪漫的念头,所有的脑细胞都积极调动起来,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能够尽快逃命。 雪松砸落在地面上,然后又因为惯性而向后方继续跳跃滑动,阿诺撒开两条大长腿没命地奔跑,至少在此刻他已经将喝酒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跟酒比起来还是性命更加重要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够保住性命,这辈子有的是酒喝。 雪犼抛出雪松之后,向前重重跨出一步,然后利用地面的反弹力腾跃起来,它的攻击简单粗暴,大脚丫子向罗猎和麻雀踩了过去,罗猎抱着麻雀向右侧翻滚,雪犼踏了个空,又一把操起地上的雪松,照着前方拼命逃离的阿诺砸了过去。 阿诺只觉得脑后飙风突起,吓得魂不附体,转身望去,却见那棵雪松兜头盖顶朝自己砸了下来,脑海中顷刻间变得一片空白,暗自叫道,完了!今天要丧命于此。 雪松重重砸落在地面之上,激起灰尘万丈,幸运的是,阿诺竟然从树枝的空隙中漏了过去,虽然躲过了雪犼的这次重击,却无法躲过扑面而来的灰尘,整个人都被弥散而起的火山灰包裹。 蓬!枪声响起,却是卓一手从侧方射来一枪,猎枪击中雪犼的腰部,雪犼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雪松向卓一手投掷过去,卓一手开枪之后马上就藏身到岩石后方,雪松砸在岩石上懒腰折成两段,木屑四处纷飞,有不少散射的木屑贴着卓一手的身体飞掠出去,高速插入他身后树干之中。 雪犼被这一枪转移了注意力,忘记了近在咫尺的阿诺,抬腿从他的头顶跨过,直奔卓一手藏身的方向冲去。 阿诺吓得呆若木鸡,仍然傻呆呆立在原地。陆威霖怒吼道:“闪开!”他的这声大吼才让阿诺重新回到现实中来,阿诺如梦初醒般闪向一旁。陆威霖扣动扳机,mp18冲锋枪瞄准雪犼的右耳,突突突疯狂射击,陆威霖坚信任何生物都会有弱点,雪犼的一身皮肉虽然强横,可毕竟是血肉之躯,绝不可能刀枪不入。 果不其然,这一轮弹雨将雪犼相对薄弱的右耳打得稀烂,雪犼因为疼痛而放弃了继续攻击卓一手的打算,转而扑向陆威霖。 罗猎几人分散开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雪犼无法左右兼顾,来回周旋,疲于奔命,一旦将雪犼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马上开始撤退,陆威霖看到雪犼奔向自己,转身就逃。 罗猎此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虽然立誓不再用枪,可是并没有发誓不用其他的武器,扬起右手,将早已准备好的手雷扔了出去,手雷瞄准了雪犼双腿之间的要害,倒不是罗猎下手狠辣,而是目前的形势下为了保住自己和同伴的性命不敢手下留情。 雪犼应变奇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颗飞来的手雷,它张开大手,一把就将手雷抓住,那颗手雷在它掌心犹如一颗核桃在常人手中大小,手雷在雪犼掌心爆炸,虽然未能将雪犼右手炸掉,却也震得它掌心血肉模糊,半边手臂失去了知觉。 陆威霖趁着这会儿功夫移动角度,冲锋枪瞄准雪犼的面门继续发射,雪犼左手遮住面门,竟然不顾陆威霖的射击,认准了向它投掷手雷的罗猎。罗猎向麻雀道:“快逃!”他居然转身向雪松林逃去。 此时惊魂未定的阿诺和卓一手两人同时加入战团,意图通过射击来吸引雪犼的注意力,可是雪犼似乎已经识破了他们想分散自己注意力让自己疲于奔命的用意,这次它锁定了罗猎,决心先将这个对自己伤害最大的家伙置于死地,然后在腾出手来对付其他人。 罗猎冲入雪松林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雪松和烟尘的掩护来阻挡雪犼的速度,他们目前所在的坡地平缓空旷,在这篇开阔的山地缺乏掩护,以他们的速度根本无法和雪犼正面周旋。既然雪犼认准了自己,那么他刚好可以将雪犼重新引入雪松林,一来可以利用雪松林复杂的地形和这只庞然大物进行周旋,而来可以为同伴们创造逃跑的机会。 第190章 【邪门了】(下)为权利盟主加更 七人之中不乏老弱妇孺的存在,方克文身有残疾而且体力严重透支,根本无力反击,铁娃又只是一个孩子,麻雀是个女性也是众人照顾的对象之一。所以攻击雪犼的重任主要落在了其余四人身上。 陆威霖看到罗猎逃向雪松林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虽然举枪追逐雪犼不停射击,可是那雪犼也是个一根筋的货色,只认准了罗猎一个,锲而不舍地追逐上去。不过这并不代表雪犼没有脑子,陆威霖射伤了它的右耳,罗猎又用手雷将它掌心炸伤,在雪犼漫长的生命历程中,还没有接连受过如此的重创。雪犼在追逐罗猎的过程中明显采用了曲线迂回的路线,左闪右避,以这种方式来躲闪后方陆威霖等人的追逐射击。事实证明它的方法还是行之有效的,后方的火力多半落空。有一利必有一弊,这样的迂回前进也让雪犼减慢了速度,给罗猎逃脱它追逐的机会,抢在雪犼追上自己之前冲入了雪松林内。 卓一手大吼道:“你们先撤!”他口中的你们指得自然是方克文、麻雀和铁娃。也只有他们中最弱的三人先行撤退,方能了却心中的后顾之忧。 陆威霖和卓一手交递了一个眼神,两人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心中的决定,陆威霖转向阿诺道:“你在外面负责接应,我们进去!”雪松林内情况复杂,遮天蔽日的树影和弥漫其中的火山灰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刚才如果不是凑巧遇到了罗猎一行,他们三人只怕仍然还在雪松林内绕圈子,没那么容易脱身出来,陆威霖自然不想重蹈覆辙。 罗猎刚刚进入雪松林,暴怒的雪犼就跟了进来,庞大而强横的身体在雪松林内横冲直撞,宛如摧枯拉朽般从密集的雪松林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道路。罗猎不敢回头张望,生怕回头拖慢了自己逃跑的速度,他能够听到身后树木不断倒伏的声音。雪犼的乱冲乱撞,将雪松林弄得一片狼藉,不断倒伏的雪松激起地上的积雪,雪雾和火山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混乱的场景变得越发混沌。 罗猎根本无从辨别方向,只能认准了一个方向没命奔跑,身后枪声此起彼伏,从枪声可以推断出同伴们并没有舍弃自己离去,仍然在尽力狙击这只雪犼,试图解救自己。 山风迎面吹来,送来一股灼热的气息,罗猎心中暗叫不妙,虽然看不清前方的状况可是从这股热浪能够推测出前方应该有熔岩分布。雪犼沉重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罗猎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唯有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方逃去,视野中突然就出现了一条宽阔的熔岩河,罗猎慌忙停下脚步,他的判断果然没错,从山顶流淌下的岩浆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因为雪松林内可见度奇差,所以奔到近前方才发现,前方无路可逃,后方雪犼穷追不舍,熔岩河对面的雪松林被岩浆包围,不少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罗猎左顾右盼,发现在熔岩河下游,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雪松倒伏在那里,刚好横亘于熔岩河一条支流之上,形成一道天然的桥梁。 罗猎咬了咬嘴唇,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来到那倒伏的雪松前,踩着树干试图渡过这条熔岩河。 虽然雪松的树干有成人合抱粗细,可是走在其上仍然心惊胆战,毕竟下方就是流淌的熔岩河,罗猎方才来到熔岩河的中心就已经被下方灼热的岩浆熏得几乎就要晕过去。 而雪犼也已经来到近前,看到罗猎试图通过雪松渡过熔岩河,雪犼双臂伸出,竟然将已经被岩浆点燃的雪松一把拽了起来来,罗猎还没有来得及抵达对岸,慌忙死命抱住树枝,雪犼举起雪松意图将雪松和罗猎一起投入熔岩河内。后方陆威霖和卓一手两人分从不同的角度靠近了这里,两人看到眼前状况都是大吃一惊,同时瞄准雪犼开火,试图逼迫它放弃这个念头。 罗猎一手抱住树枝,一手掏出手雷引爆后扔了下去,这次的目标并不是雪犼,而是下方的熔岩河,手雷落入熔岩河内发生了爆炸,爆炸将岩浆迸射得到处都是,靠近熔岩河的雪犼首当其冲,飞溅的岩浆落到了它的身上,引燃了它的毛发,灼伤了它的肌肤,雪犼痛得哀嚎一声,忍痛将雪松向熔岩河内投去,罗猎在此时松开树枝,飞身腾跃出去,张开双臂扑向前方的雪松林,他的身体撞击在雪松的枝叶上,雪松坚韧的树枝撞断了他的左臂,同时层层叠叠的枝叶也对他的坠落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罗猎的身躯撞断了十多根树枝之后,方才重重落在了被火山灰覆盖的雪地之上,疼痛让他已经无力起身。 雪犼周身的毛发遇火即燃,转瞬之间浑身上下都已经燃烧起来,这头巨兽在烈火的包围中失去了理智,它哀嚎着横冲直撞,燃烧的大脚丫眼看就要踩到罗猎的身上。 陆威霖和卓一手虽然在后方对雪犼穷追猛打,可是却无法阻止这一悲剧的发生。 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树林中闪出,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了罗猎的身上,竟然是麻雀,她并未听从卓一手的安排撤离,因为不放心罗猎的安全,她和铁娃两人也随后冒险进入了雪松林,刚巧让她看到眼前的一幕,麻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利用身体为罗猎作掩护,其实并没有任何的作用,虽然她抱着牺牲自我保全罗猎的念头,可是这样的做法并不明智。 铁娃也在麻雀的身后冲了出来,比起冒死保护罗猎的麻雀,铁娃的勇气毫不逊色,他站在那里,临危不惧,双手配合拉开铁胎弹弓,牛筋制成的弹索拉到极限,猛然一松,一颗铁弹子追星逐月般向雪犼射去,正中雪犼的右眼。 而铁娃的这一击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铁弹子击碎雪犼右眼的同时,也将雪犼积蓄到极致的愤怒和力量击溃,剧痛让雪犼再度发出一声哀嚎,抬起的巨大脚掌并没有来得及踏下,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然后失去了平衡,四仰八叉地向后方倒去,上半身完全浸入了熔岩河内。雪犼试图挣扎离开,可是它周身都被熊熊烈焰包围,在暴虐的自然灾难面前,纵然是雪犼如此强横的生命也一样无法与之抗衡。 陆威霖和卓一手两人担心雪犼还会垂死反扑,两人举起武器瞄准雪犼燃烧的躯体不停射击,直到射光所有的子弹方才停下。 麻雀和铁娃一起将罗猎从地上扶了起来,罗猎原本就肋骨断裂,刚才在亡命逃离的过程中左臂又被树枝撞断骨折,生死关头,麻雀舍生忘死的飞扑固然让人感动,可这妮子不顾一切的飞扑更加重了罗猎的伤情,罗猎现在痛得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威霖看到罗猎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麻雀对这厮的态度极其不满,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罗猎如果不是为了大家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陆威霖将仍然冒着青烟的冲锋枪扛在了肩头,乐呵呵道:“如果不是你扑上去,他也不会伤得那么重!” “怎么说话的?” 陆威霖可不敢跟她继续理论,走向那只巨大的雪犼,雪犼的尸身仍在燃烧,空气中到处都弥散着焦臭的味道,陆威霖将套在脖子上围脖拉了上去,掩住了口鼻,这会儿功夫岩浆又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蔓延了不少,他提醒众人道:“要尽快离开这里,用不了多久,整片雪松林都会被岩浆点燃,咱们一旦被火包围就出不去了。” 这会儿功夫卓一手已经利用树枝将罗猎骨折的左臂固定好,陆威霖走了过来,主动将罗猎背起,罗猎疼痛稍稍缓解,他低声道:“想不到你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陆威霖歪了歪唇角:“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这样一来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什么两不相欠?刚才分明是罗猎救了大家!包括你!”紧跟在罗猎身边一脸关切的麻雀打抱不平道。 陆威霖道:“你既然觉得欠他那么多干脆以身相许!” “你……”麻雀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可内心深处却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生气。 颜天心率领众人终于来到了红岩口,因为人员众多,其中不乏老弱妇孺,他们不得不放慢行进的速度,而山顶喷涌而出的熔岩肆意奔流融化了积雪,在短时间内改变了天脉山的地貌,整个山坡之上熔岩河和大大小小的溪流纵横交错,下山的道路多处遭到阻断,绕开这些阻碍继续前进也耗去了他们更多的时间。 当众人渐渐远离这座喷发的火山,他们心中的惶恐又开始被失落和怀念所占据,转身回望,已经看不到他们的家园,昔日美丽的天脉山完全被笼罩在烈焰和尘埃之中,俨然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目睹此情此境,不少人都留下了伤心的泪水。 第191章 【龙女出】(上) 颜天心的表情虽然镇定如常,可是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比其他人好过,列祖列宗代代相传,连云寨在数百年的传承中虽然历经沧桑风雨,可从未遭遇过今日这种灭顶之灾,眼看祖宗基业就要葬送在自己的手上,内心中的负疚感难以形容。望着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的天脉山,眼前不觉又浮现出罗猎的样子,纵然心中牵挂罗猎的安危,可是肩负的职责却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她要带领这些父老乡亲离开这里,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和期望。 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声,颜天心抬头望去,却是一群惊慌的山鸟正在从队伍的上方飞过,宛如黑云般飘过他们的头顶,不过那群山鸟并没有继续向远方飞走,而是盘旋在红岩口附近的地方,颜天心留意到这一不同寻常的征象,传令下去,让手下人先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派去探路的人很快就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极度惶恐的神情:“启禀大当家……那……那女尸又回来了……” 颜天心内心剧震,他们在半山腰处遇到了那具女尸,如今已经绕行到了红岩口,两地的直线距离要在五里左右,难道那女尸会自己行走不成?此事实在有些邪门,她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举步来到鸟群盘旋的地方,却见那红衣女尸果真一动不动躺在前方道路中心的雪地之上,和此前不同,包裹在她体外的冰层已经完全融化,如今平躺在雪地上,不再像此前盘膝打坐的姿势,更为奇怪的是,她的身上竟然没有沾染一丁点儿火山灰,应当是那些飞鸟盘旋在她的上方为她遮挡灰尘的缘故,她身体周围大约有三米直径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的灰烬飘落。 如果不是在九幽秘境之中亲眼目睹这女尸就在冰棺之中,颜天心甚至会认为她只是昏迷过去,整件事细思极恐,一具女尸竟然能从九幽秘境一直追随自己来到这里,这其中难道仅仅只是巧合?颜天心举目四顾,并没有发现雪犼,也没有看到那两只始终追随女尸翩然起舞的人面蝴蝶。 二当家付国胜闻讯来到颜天心身边,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掌柜的,此事邪门,这女尸因何跟着我等阴魂不散?” 听他说出阴魂不散这四个字颜天心内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皱了皱眉头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邪门的事情。” 付国胜道:“依属下所见,不如将这女尸就地掩埋,咱们继续前进?”他本想说将女尸丢到一旁,可话到唇边又觉得此事诡异,还是选择入土为安的好。 颜天心想了想,付国胜的提议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她点了点头。 付国胜看到她同意,马上让人去将女尸抬走。四名手下接到命令向女尸走去,还未等他们靠近,头顶盘旋的山鸟就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疯狂向四人发起攻击。四人慌忙举枪瞄准这些山鸟射击,虽然射杀了不少山鸟,可是并未能将山鸟吓退,剩下的山鸟仍然无畏向他们发起攻击。 颜天心远远看着,心中越发感到奇怪,这些山鸟因何要亡命守护这具女尸? 付国胜挥了挥手,又派出多人前往增援,这些山鸟护住女尸的同时也阻挡了前行的道路。 颜天心忽然道:“算了!让他们回来,咱们绕道就是!” 付国胜道:“大当家,这是目前通往青驼岭最近的道路,若是绕行至少要走十里的冤枉路,只不过是一些鸟雀罢了,刚好杀了下酒!” 颜天心抿了抿樱唇,正准备说话的时候,突然看到空中一个黑乎乎的物体落了下来,却是一块从一旁山坡滚落的岩石,正砸在派去清障的队伍中,那岩石磨盘般大小,从高处坠落杀伤力巨大,两名躲避不及的手下被岩石砸中,立时毙命,还有一人重伤,其余几人虽然没有受伤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付国胜也傻了眼,不过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道:“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将道路清理干净!咱们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一名年轻男子悄悄来到颜天心的身边,此人是颜天心的得力手下之一,连云寨侦察队队长董方明,他低声向颜天心耳语了几句,颜天心凤目之中迸射出愤怒的光芒, 付国胜还在指挥众人前去清障之时,突然感到双臂一紧,却是被董方明和另外一人分别拿住了手臂,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膝弯已经挨了董方明重重一击,付国胜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他怒道:“你们做什么……”话未说完,董方明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周围众人看到眼前一幕,也全都是吃了一惊,毕竟付国胜是山寨二当家,论到身份地位董方明远无法和他相提并论,现在的行为明显是以下犯上。 颜天心冷冷道:“难怪你会建议我们从红岩口绕行,原来你早就和外人勾结,事先于红岩口外埋下伏兵,想要阻杀我们!” 付国胜叫苦不迭道:“掌柜的,冤枉,天大的冤枉,我付国胜向来忠心耿耿,为山寨立下战功无数,怎会背叛兄弟们,掌柜的千万不要听信小人挑唆……” 董方明怒道:“你还敢狡辩,在你建议更改路线之后,寨主就派我先行前去探路,红岩口外三里的密林之中布满徐北山的伏兵,我们如果就这样走出去,只怕会全军覆没。” 付国胜道:“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他虽然强作镇定,可此刻却已经肝胆俱寒,声音都颤抖起来。 颜天心自从在凌天堡内遭遇玉满楼的背叛之后,就意识到连云寨内暗潮涌动,背叛自己的人绝不止玉满楼一个,在十字坡遭遇徐北山的精锐小队狙杀,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如果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她返回连云寨之后,首先就会着手肃清内部的叛徒,然而形势所迫,让颜天心不得不将这件事放下,先将山寨成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在她成为寨主之后,二当家付国胜多数时间都表现得对她言听计从,很少主动提出意见,而今天他提出更改路线的建议,颜天心当时就起了疑心,所以悄悄派出她的心腹先行前往红岩口打探情况,事实证明她的猜测完全正确,红岩口外果然有南满军阀徐北山的部队埋伏,意图趁着连云寨的这次转移将他们一网打尽。 颜天心轻声道:“付国胜,你以为借着探亲之名将家人提前转移到了奉天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你的妻子儿女住在哪里我全都清清楚楚。” 颜天心的话瞬间就击溃了付国胜内心的防线,他惶恐道:“跟他们没有关系……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掌柜的,我错了,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是我利欲熏心,这件事跟我的家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颜天心抽出手枪,瞄准付国胜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近距离穿透了付国胜的头颅,殷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白色的脑浆从付国胜脑后的大洞中喷射出来,他的尸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双膝仍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颜天心鄙夷地望着付国胜的尸体,并非她下手狠辣,在当前的非常时刻,她必须要用重手震住这群手下,她不知道自己的队伍中究竟还混入了多少军阀的奸细,也不知道其中到底产生了多少背叛者和动摇者,果断铲除付国胜就是要给众人敲响警钟,要在短时间内重新树立起自己不容置疑的统治力。虽然对于权力她一直看得很淡,可是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她的父老乡亲,也唯有强调自己的权威,方才能够指挥这支队伍离开险境。 颜天心的这一枪震慑手下人的同时也震慑了那群山鸟,刚才还在疯狂攻击人群的山鸟居然四散而逃,地面上只剩下一些死鸟和随风飘动的羽毛。 颜天心将手枪纳入枪套之中,缓步走向那具红衣女尸,她忽然意识到正是这具女尸的存在方才延缓了他们的行程,否则即便是董方明回来禀报,只怕他们也已经出了红岩口,或许已经陷入了敌方的包围圈,从这一点上来看,女尸的出现让他们躲过了一场劫难。 望着眼前那具栩栩如生的女尸,颜天心犹豫了起来,她不知应当如何处置这具尸体,今天两次遭遇女尸,每次针对这具女尸的行动都遭遇了噩运,难道这具女尸的身上当真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诅咒? 董方明道:“掌柜的,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颜天心点了点头,此时后方传来欢呼声,却是卓一手率领罗猎等人几经辗转终于赶上了大部队。 卓一手来到之后,马上就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下一更在一号凌晨了,本月更新字数超过二十五万,这种题材来说,已经更新不少,还望大家体谅,并继续支持! 第192章 【龙女出】(下) 颜天心的目光找寻到罗猎的影子,看到罗猎用三角巾吊着的左臂,就知道他又受伤了,芳心中一阵紧张,几乎马上就想要走过去问候,可是她马上又想到了身后的数千双眼睛,那一双双充满殷切期盼和希冀的目光有若无形绳索一般束缚住她的脚步,于是她停留在原地,静静望着罗猎,在众人的面前甚至连关切的眼神都要收藏起来。人的责任越大,顾忌也就越多,颜天心忽然意识到在多半时间所表现出的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罗猎也没有向她走过去,远远站在人群中,在麻雀和铁娃的搀扶下就那样站着,笃定而自信的目光只是极其随意地完成了和颜天心之间的交汇,匆匆一瞥,所有关切尽在不言中。 卓一手完成了伤员的抢救之后,方才来到颜天心的身边,打了声招呼,他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了刚才发生的状况,对付国胜的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惋惜,对卓一手而言,整个连云寨中,他最为在意的只是颜天心,在他心中早已将颜天心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真正引起卓一手重视的却是那具红衣女尸,望着那具躺在那里的女尸,他低声询问这女尸的来历,颜天心将最早在九幽秘境发现女尸,这女尸又因何来到这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甚至连刚才山鸟盘旋护卫女尸的情景也说得清清楚楚。 卓一手听完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缓步走了过去,双手交叉合什向女尸跪拜下去,表情极其虔诚。 颜天心充满诧异地望着他的举动,卓一手不但是山寨唯一的医生,他和爷爷父亲感情深笃,很多家族中的事情,她都会向他请教。 卓一手恭恭敬敬跪拜之后,重新起身回到颜天心的身边,低声道:“天心,你有没有听说过西夏圣女的事情?” 颜天心经他提醒恍然大悟,她这才想起小时候爷爷曾经给她亲口讲述的一个故事,在金国最为强盛之时,西夏国俯首称臣,双方建立起宗藩关系,西夏崇宗时期国力衰微,西夏百姓将国力崛起的希望寄托于上天,西夏王也沉迷宗教,逃避现实,上行下效,一时间国内宗教盛行,然而上天并没有赐福给西夏,非但国力没有走向强盛,反而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夏崇宗七年,西夏全国遭遇旱情,三年滴雨未落,江河断流,湖泊枯涸,庄稼草场大面积枯竭,老百姓连自己的饮水都保障不了,更不用说牛羊牲畜。为了改变困境,夏崇宗设坛求雨,盛况空前绝后,就在祭祀当日他的皇后诞下一女,或许是机缘巧合,此女出生之时天降甘霖,困扰西夏三年之久的旱灾得到缓解。 据皇后所说,怀上此女之时曾经得遇龙王托梦,告诉她此女生产之日就是西夏旱灾缓解之时,所以西夏皇室认为此女乃是龙女转世,夏崇宗对她也是最为宠爱,视为掌上明珠,封她为龙玉公主。 龙玉公主出生不久就被当时的西夏国师大萨满昊日大师收为关门弟子,她容貌绝世,天资聪颖,两岁识字三岁可作诗,到了五岁琴棋书画就无一不精,非但如此,她天生神通,可预知吉凶祸福,可通灵仙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昊日大师仙去之后,九岁的龙玉公主就被指定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成为天庙圣女,自此以后西夏的大型祭祀都由她来主持,而从她担任祭祀之后,西夏就风调雨顺,连年丰收,水草也恢复了昔日的丰茂,牛羊成群,骏马遍野。西夏国力也在逐渐增强。就在龙玉公主十四岁那一年,远隔千里之外的金国也发生了旱灾,当时的金国皇帝遍请能人高士,甚至亲自登坛求雨,可最终全都是无功而返,在屡次努力无果的状况下,最后就想到了被西夏国民奉若神明的这位龙玉公主,想邀她过去做法求雨。 夏崇宗本不愿意,可毕竟身为金朝属国,迫于对方的威势,不得不答应对方的要求,龙玉公主前往金国之前曾经留下一番话,自己此去金国可能凶多吉少,若是自己遭遇不测,希望父亲千万不要因此而和金朝反目,不然西夏会有灭国之灾,只要忍得一时之仇,西夏必然能够看到金朝覆亡之日。 事情果然被龙玉公主说中,她抵达金国之后,登坛祈雨,马到功成,干旱了两年的金国迎来了一场喜雨,当时金国的皇帝设宴答谢,却觊觎龙玉公主的美色,想要占为己有,将她纳入后宫。 龙玉公主告诉金朝皇帝,自己是龙女之身,若是他胆敢对自己无礼,金朝必遭厄运,金国皇帝并不相信,贪慕龙玉公主的美色,想要强行将她占有,龙玉公主咬碎事先含在口中的毒药自尽以保存清白,她身亡当晚,雨下不停,一道闪电击中金朝皇宫大殿,引发一场火灾,这场火灾导致皇宫近二百人丧生,而这场大雨延绵不绝,下足一月都未曾停歇。 此时金国皇帝方才知道害怕,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书,按照龙玉公主遗书之中的吩咐将她安葬在了九幽秘境,虽然事后做足了补救措施,仍然导致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自此以后金国的国运一落千丈,由盛转衰,到后来最终免不了被蒙古灭国的命运,而西夏的灭亡却在金国之后,正应了当初龙玉公主的那番话,西夏果然看到了金朝的覆亡。 颜天心对这个故事记忆极其深刻,她忽然想起爷爷临终之时交给自己的羊皮卷地图,当时在九幽秘境之中她并未来得及仔细查看,脱离险境之后方才发现上面还有一行小字——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联系起此前所经历的一切,神碑现莫非指得就是那座悬空漂浮于九幽秘境熔岩湖上的禹神碑,龙女就是眼前的龙玉公主,这场火山喷发恰恰呼应了群山崩的描述,至于江河枯,或许是预示着一场干旱就要来临,想要保全太平,需要回归故土。 可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土?颜天心心中暗忖,最后的两句话显然指的不是他们,难道是在给出暗示,想要保全太平,必须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还家乡吗?望着仍在喷发的火山,羊皮卷所描述的一切竟然在慢慢应验。 卓一手将颜天心请到一旁,他低声道:“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你是否听过这段话?” 颜天心心中一怔,旋即就想到羊皮卷是从爷爷手中得来,这段歌谣应当是爷爷亲笔所写,至于卓一手知道也不奇怪,毕竟他是爷爷的义子。 颜天心点了点头道:“我曾经听爷爷诵念过!” 卓一手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具女尸就是当年西夏的龙玉公主。”他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显然是听说过关于龙玉公主的故事的。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她将那张染血的羊皮卷取出递给了卓一手。 卓一手接过羊皮卷,当他看清羊皮卷上方的内容之后,素来沉稳的面孔也变得激动起来,低声道:“这……这张羊皮卷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颜天心并未将九幽秘境内邂逅爷爷的事情向他说明,毕竟发生的一切实在过于匪夷所思,眼前的状况下也没有时间向他解释,她轻声道:“这是当年爷爷留下的。” 卓一手并没有刨根问底,他和颜天心之间有着等同于父女般的信任,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西夏,这张地图标注的是古西夏天庙!” 第193章 【东西行】(上) 颜天心秀眉微颦,龙玉公主岂不就是西夏天庙的主人?看来爷爷留下的这张地图和她有关。 卓一手道:“刚才的那段歌谣并非凭空臆造,我查过当年的历史,的确有过龙玉公主其人,据史书所载,当年龙玉公主曾经受邀前来金国传经布道,因为舟车劳顿,抵达金国不久就染上了重病。” 颜天心心中暗忖,爷爷当年告诉自己的故事却是祖上口口相传,她为此也特地翻阅了史料,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爷爷所说的那个故事就是事实,甚至连龙玉公主的名字都没能从史书上找到,却不知卓一手是从何处查阅的资料? 卓一手道:“然而有件事毋庸置疑,自从龙玉公主死后,金国一连下了两个月的暴雨,洪水肆虐,泛滥成灾,直到将她下葬,天空方才放晴,据当时的历史所记载,龙玉公主死的时候是在六月盛夏,而她的尸体在未经任何处理的情况下在室内停放了整整两个月,仍然栩栩如生,肤色如常,不见任何腐烂。”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尸体,从历史推算,龙玉公主应该已经死去近八百年了,可是她的遗体仍然保持的很好,头发乌木般黑亮,皮肤虽然苍白,可是仍然充满了水分和弹性,就连她的那身红裙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与其说是一具尸首,还不如说她只是一个熟睡的少女,仿若随时都会醒来一样。 如果说在九幽秘境之中是因为遗体储存在冰棺中的缘故,可是现在遗体已经暴露于外界,似乎仍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奇了。 颜天心又联想起这女尸出现之后的种种诡异现象,越发感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按照常理来推断,这具女尸应当经过了特殊的防腐工艺处理,否则不会历经八百年不腐。 卓一手道:“金国的国运从龙玉公主死后开始由盛转衰,我听你爷爷说过,龙玉公主死前诅咒了这个国度,所以大金才会灭国,这八百年来诅咒和噩运始终笼罩着这片土地。”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身后的火山,叹了口气道:“老爷子将这卷地图交给你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颜天心道:“难道要将龙玉公主送往天庙安葬,方能破除她的诅咒吗?” 卓一手点了点头。 颜天心抿起樱唇,大金灭亡已经近八百年了,就算爷爷所说的故事属实,他们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回昔日的西夏国天庙,大金也不可能重现昔日的辉煌,别说大金,就连同为女真后裔的大清如今也已经亡了。只是歌谣中所叙述的一切全都在一一兑现,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会不会有更大的噩运降临到这些族人的身上? 卓一手道:“连云寨片瓦不存,苍白山已非久留之地。” 颜天心对目前的时局比卓一手更加清楚,自从血战凌天堡之后,她和连云寨就陷入一个接着一个的危机之中,归来之后,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本该是查出内奸清理门户,然而天降横祸,一场火山爆发将祖宗八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她和她的族人也失去了立足保命的根本。 肖天行的死让黑虎岭业已改朝换代,而连云寨的毁灭,让昔日苍白山最为强大的两股势力迅速衰落下去,面对如此变故,蛰伏于苍白山的诸多势力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以预见不久以后苍白山的各方势力会面临重新洗牌,甚至会陷入多方混战之中,而一直对苍白山觊觎已久的满洲两大军阀也不会放过抢占先机的绝好机会,红岩口外的伏击就是明证。 二当家付国胜勾结南满军阀徐北山,己方的行动路线已经被对方完全掌握,他们既然可以在红岩口外埋伏,就可能在青驼岭布下伏兵,如此说来,他们此前想要前往青驼岭暂时安身的计划也面临着极大风险。在察觉付国胜的阴谋之后,颜天心就决定更改原定的路线,确保连云寨所有族人的安全撤离。 卓一手道:“徐北山和张同武两人为了争夺满洲的控制权都想要占领苍白山,日本人的势力也不断向满洲渗透,这些年来,他们不停修筑铁路,开采矿山,砍伐森林,就算没有这场天灾,恐怕我们生存的空间也会被不停压缩,这苍白山已非久留之地。” 颜天心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天下之大,何处是我们的容身之地。” 卓一手道:“难道你忘了,你还有一个叔叔。” 颜天心怎会忘记,她还有一个叔叔颜拓疆,不过早在十五年前那位胸怀远大抱负的叔叔就选择离开了连云寨独闯天涯,据说走的时候和爷爷闹得很不愉快,父子两人不欢而散,性情暴烈的爷爷颜阔海甚至公开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记得十年前爷爷失踪的时候,叔叔曾经回来过一次,那次他和兄长颜拓山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自此以后颜拓疆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天脉山。后来听说叔叔从了军,不过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卓一手道:“拓疆现在出息了,官封甘边宁夏护军使,直属北洋政府蒙藏院,统领内蒙西套二旗。” 颜天心心中不由得一动,叔叔现在居然成了北洋政府的官员,而且手中权力不小,也算得上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了。她很快又想到,卓一手告诉自己这些事情应当是另有一番深意。 卓一手提出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建议:“而今的满洲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连云寨被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想要东山再起绝非易事,放眼中华大地,反倒是西北边陲太平一些,以我之见,不如带着这些族人前去投奔你叔叔拓疆,他虽然早就离开了连云寨,可是以他的性情是绝不会对这些父老乡亲坐视不理的,而且我们刚好可以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往故土安葬。” 颜天心明显还有些犹豫:“只怕叔叔都已经不认得我了。” 卓一手笑道:“血浓于水,拓疆是最像你爷爷的一个,老爷子虽然口口声声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可是心中最疼的那个人始终都是他。” 颜天心道:“可是前往那里接近五千里,咱们这么多人,其中不乏老弱病残,这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 卓一手道:“从另一方面来讲,大家可以相互照应,咱们可以化整为零,分成多支队伍前去,以免引人注目,至于实在不愿去或者走不动的,给他们安家的费用,让他们自行选择就是。” 颜天心黯然点了点头,目前来说的确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罗猎和方克文来到那女尸附近,确定这具女尸就是在九幽秘境内冰棺中所见,内心暗自震撼,他们几个历经千辛万苦方才逃到了这里,这女尸不可能行走,究竟是如何抵达此地?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中的震惊神情。 罗猎低声道:“方先生怎么看?” 方克文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或许是火山喷发的时候随着融化的雪水漂到了这里,不过……邪门啊!”他明显想要什么,可是欲言又止。 罗猎道:“经历了那么久,居然像活人一样。”悄悄观察方克文的表情,期待他的下文,方克文被困九幽秘境整整五年,当初之所以坠入秘境的原因就是探寻这女尸的秘密,关于这具女尸或许他还知道其他的秘密。 第194章 【东西行】(下) 方克文望着那女尸,看到她苍白的面孔上仍然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没来由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喃喃道:“古怪得很,还是不要靠近她。” 罗猎回望远处的颜天心,颜天心恰巧也正向他看来,两人同时笑了笑,然后缓缓走向对方。虽然近在咫尺,可是却突然感觉到疏离了许多,应当是所处环境的缘故,回想起他们从凌天堡一路走来的艰辛恍如隔世。 颜天心的目光落在罗猎骨折的左臂上,轻声道:“伤势如何?” “估计回去要休养几个月了。” 颜天心道:“回黄浦?” 罗猎点了点头,叶青虹交给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枚七宝避风符全都找到,对叶青虹对穆三爷都算是有了交代,和他们的恩怨也可画上一个句号。虽然罗猎心中对叶青虹的事情有些好奇,可是他并不想继续参予其中,叶青虹虽然年轻可是心机深沉,从未对自己坦诚相告,更何况她的背景太过复杂,还不知涉及到怎样的惊天阴谋,至于穆三爷更是他招惹不起的江湖枭雄,明智的做法最好是选择敬而远之。 颜天心的美眸中流露出些许不舍,可是稍闪即逝,她清楚自己的使命,感情对她而言并不是生命中的必须,而眼前的罗猎豁达洒脱,他绝不是一个安守本分的人。 罗猎道:“你有什么打算?”连云寨已经毁于这场火山爆发,颜天心和她的这些族人失去了家园,她所面临的一切比自己更加困难。 颜天心道:“我准备去宁夏!” “宁夏?”虽然已经做好了分离的心理准备,可听到颜天心未来的去向仍然感到惊奇。 颜天心补充道:“我叔叔在那边,苍白山四面埋伏,处处危机,我必须保证这些族人的安全。” 罗猎点了点头,望着颜天心憔悴的俏脸,内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爱怜,颜天心坚强而独立,她孱弱的肩头肩负着沉重的使命。 “一路平安!”简单的一句话包含着太多的关切和祝福。 颜天心的鼻子居然感到有些酸涩,还好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情绪,在族人面前,她永远要呈现出自己最为坚强的一面,微笑道:“你也一样。” 说完她转身向自己的队伍走去,毅然决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留恋。并非没有留恋,而是将留恋深藏在心头,理智和情感或许会让颜天心感到迷惘,可是如果再加上责任,她就会知道自己现在的选择,喜欢一个人未必要跟他日夜相守,颜天心相信在罗猎不羁的内心中一定拥有自己的位置,而这对她已经足够了。 罗猎静静望着颜天心的背影,一直追随着她走向远方,他欣赏颜天心的洒脱,而她的这份洒脱给他们此前生死与共的经历暂时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留下满满的美好的回忆,让他回味无穷。肩膀被人从后方撞了一下,肋骨的伤痛又被触及,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麻雀意味深长道:“别看了,人家已经走了。” 罗猎道:“眼睛长我自己身上,你管得可真宽!” 麻雀哼了一声,正想反唇相讥,却看到卓一手带着人过来,用毛毯将那具女尸小心包裹了抬走。心中不觉有些奇怪,好奇道:“他们要带着这具尸体走?” 罗猎虽然也感到好奇,可是并没有走过去询问究竟,毕竟这是连云寨内部的事情,涉及到族中秘密,就算颜天心也不会轻易开口,更何况其他人。 卓一手将龙玉公主遗体安顿好之后,也来向罗猎等人道别,他提醒罗猎道:“红岩口外有南满军阀徐北山的伏兵,你们最好转向东南,从那里离开苍白山。” 罗猎向卓一手道谢。 卓一手笑道:“不必客气,相信以后咱们还有相见之日!”他又向方克文道:“药方我给你写好了,你只需按照我的药方定时服用药物,最迟三个月后,体内的毒素就会完全清理干净,性命应当无碍。” “多谢卓先生,以后如有机会,请来津门找我,克文必尽地主之谊。”方克文对这位蒙古大夫也是满怀感激。 卓一手道:“有件事你还需记住,三个月后,无论状况如何,你都要去北平复诊一次,药方后面有具体的地址。”他又向罗猎道:“北平西郊火神庙有家回春堂,回春堂的掌柜吴杰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将我们的下落写信告知与他,你可通过他和我们联络。” 罗猎微笑点头,卓一手果然想得周到,不过这件事或许出自于颜天心的安排,等到自己将手上的事情解决之后,必然前往和伊人相会。 罗猎一行六人和连云寨的人马就此分别,和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杨家屯的那些老人。他们听从了卓一手的建议,绕过红岩口,取道东南,前往白山去那里和先行抵达等候的张长弓、瞎子、周晓蝶会合。 尊重方克文的请求,罗猎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方克文的本来身份,在他们抵达白山之前,陆威霖就选择悄然离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要带着那颗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七宝避风塔符去找叶青虹复命。张长弓和铁娃决定暂时留在白山,负责安顿那些杨家屯幸存的老人。 至于瞎子他决定尽快返回黄浦去探望他的外婆,他劝说周晓蝶同行,毕竟黄浦那边有不少的洋人医院,兴许能够帮助周晓蝶治好她的眼睛,再说周晓蝶的特殊身份决定她留在满洲并不安全,还是尽快远离为好。 罗猎并没有选择和瞎子一起回去,一是因为他答应了方克文,要陪同方克文一起返回津门,二来他有种预感,总觉得回到黄浦还会有许多事情纠缠不清,不如借着前往津门的机会将身边的事情放一放,也刚好可以休养身体。阿诺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汉,本想随同瞎子一起去黄浦,可看到瞎子对周晓蝶如同蜜蜂见到了花朵的感觉,也不想跟着当大号灯泡,于是改变了主意,决定和罗猎一起护送方克文前往津门。 真正让罗猎感到奇怪的却是麻雀,在抵达白山的当晚,麻雀也像陆威霖一样选择了不辞而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相信麻雀也一定有事瞒着自己,罗猎对此非常理解,其实麻雀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方克文落到如今的地步是被她父亲麻博轩所害,纵然方克文不会选择父债子偿,可是心中难免会感到不舒服。 卓一手的膏药非常有效,短短的一个月,罗猎的左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当然这和他本身身体素质过硬,还有这次的骨伤并不重也有着一定的关系,应当只是比较轻微的青枝骨折。 走出津门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车站始建于光绪十二年,一九零零年六月八国联军进攻津门,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庚子事变,在义和团反清灭洋的运动中,火车站毁于战火,现如今的火车站经过复建,被欧洲汤姆森公司控制。这也是如今中华的普遍状况,铁路的路权大都不在政府的手中,多半都为洋人所控制。 津门的正月还处在寒冷之中,昨晚下了一夜的小雪,雪层虽然很薄可是白得耀眼。 走下火车之后,罗猎和阿诺不约而同戴上了墨镜,方克文虽然没有戴墨镜,可是却用毡帽将自己的面孔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样的季节,来往的行人中不乏有这样的装扮,所以方克文并没有引起外人的注目,他身穿灰色长衫,手拄文明棍,小心翼翼地来到月台上,内心中却又开始犹豫起来。 【一切只是开始】 一切只是开始,每一本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而现在又到了新的一月的开始,替天行盗的第一个历险故事已经写完,新的一月进入新的冒险。 章鱼说过好多次,这种题材是我的一次全新尝试,在过去,我从未写过同样的故事,从未花这么多的笔墨去勾勒一群人,而不是集中于某一个人的塑造,章鱼力争呈献给大家一幅明清风情画,一幅热血儿女的群像,写出他们的喜怒哀乐,写出他们的人性,写出他们的成功,他们的挫折。 写作之初,章鱼就知道这种题材并不讨巧,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让章鱼欣喜和感动的是,依然有一群许多读者在坚定不移地支持我,章鱼在起点不乏知音。 我是个坚持而长久的人,这些年写过的文字足以证明,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希望你们能够陪我一直走下去,谢谢! 七月的第一天,请大家将手中保底月票投给章鱼,给章鱼动力,让章鱼能够将这个故事写得更好。 今天已经更新三章,降低标准,三百张月票保底,超过一百张,加更一章,增加一位盟主加更一章! 第195章 【下津门】(上) 这半个月里,方克文虽然无数次幻想着返回家门的情景,可是真正到了这里却从心底想要逃避。内心中好不容易才鼓起的那点儿勇气,转瞬间就已经消失殆尽。卓一手虽然帮他清除了体内积留已久的毒素,却无法清除他内心的阴影和自卑,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如何面对亲人? 罗猎从方克文的举动已经猜到了他此刻踌躇犹豫的内心,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了方克文,方克文摇了摇头,过去他烟瘾很大,可是这五年的幽闭生涯让他改变了太多,甚至连他自己都怀疑过去的那个方克文是不是已经死去,现在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阿诺揉了揉发红的大鼻子,从军绿色毛呢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不锈钢酒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烈酒,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从食道滑落的热辣快感,等到挥发的酒香弥散充斥在喉头,方才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酒嗝,没有出生入死的经历就不懂得现实生活的珍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阿诺刚刚学会的一首古诗,他感觉这首诗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诗仙李白比起他老家英伦土产的拜伦、兰登之流要深刻得多,境界要高远得多,这让阿诺对中华文化也越发欣赏。 这种欣赏甚至让他抽出时间去了解李白的生平和作品,渐渐将对李白的仰慕化为了实际行动,他甚至产生了成为诗人的想法,很快就从中感悟到了捷径,李白斗酒诗百篇,想要成为诗人首先就要像李白那样喝酒。只不过从苍白山一路喝到了津门,到现在他仍然连一首打油诗都没有憋出来,反倒在酒馆和赌场中很快将这趟冒险的报酬挥霍的干干净净。 罗猎对于这厮的尿性也是无可奈何,可作为朋友,总得奉劝几句,可没等他说完,阿诺就用偶像李白的诗词予以回敬——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了才起到了它的真正作用,于是罗猎再不劝说,他已经意识到这货禀性难移,哪怕是一座金山,这厮也会想方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挥霍一空。 罗猎划亮火柴,点燃手中的香烟,轻声道:“反正在津门也没人认得我们,权当是顺路转转。”他故意说得漫不经心,其实是通过这种方式给患得患失的方克文减压。 方克文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罗猎分明在提醒自己,他现在的样子就算堂而皇之地走入方家,家人也不会认出他是谁,更何况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认定他死亡,谁也不会想到他仍然活在世上。方克文暗想,既然来了,还是看一看吧,只要自己不主动表白身份,应该不会有人认出现在的他。 火车站外的道路上黄包车一字排开,虽然天气很冷,可是黄包车的生意并不好,候在那里等活的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着,看到客人们出站,车夫们马上一窝蜂围了上去。 方克文并不想坐黄包车,从车夫的包围圈中一瘸一拐地突围出来,走过马路,不远处就是电车的轨道,中国的第一部有轨电车铛铛车就发源于津门,黄色的顶子,草绿色的车身,沿着固有的轨道在津门的街道上形成了一条独特的风景线。方克文试图穿过马路的时候,正有一辆电车从左侧驶来。 罗猎本想提醒方克文慢一些,可是方克文反而加快了速度,抢在电车到来之前穿过了马路,浑然不顾电车急促的铛铛声,虽然方克文从抵达津门之后就一言不发,可是从他的这一举动就能够看出他归心似箭。 罗猎和阿诺两人被电车隔在对面,等到电车通过,却见方克文站在马路斜对面方圆百货公司的大门前,呆呆望着门头的招牌,这间百货公司就是方家诸多的产业之一,虽然离去五年,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方克文望着百货公司的门头,目光已然湿润了,这间百货公司从选址到开张全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他至今仍然记得当年开业时的盛况,津门名流云集,连当时津门市长和英国参赞都过来捧场,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整个津门谁不得高看自己一眼,而现在,他站在自家的产业面前,进出的顾客,甚至连门口的店员全都当他空气一样,没有人能够认出他的本来身份。罗猎说得没错,现在的津门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自己了,他的内心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悲凉。 方克文终究没有勇气走入百货公司的大门,他的内心是极其矛盾的,即想要见到家人和朋友,又担心被人认出,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让他的心脏忽上忽下的跳动着,有若被一只无形的手不停捶打着,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却突然有种当初刚刚坠入九幽秘境的孤独感,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他要尽快逃离这里。 就在方克文决定离去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来到门前停下,从车内走下一位西装革履,头戴黑色礼帽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气宇轩昂,来人正是方克文的小叔方康伟。 看到小叔从车内出来,方克文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生怕被方康伟认出自己,这也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随着方康伟从车内走出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日本女郎,那女郎身穿月白色和服,眉清目秀,神情温婉,足上白色棉袜一尘不染,足下踩着一双木屐,下车之后自然而然地挽住方康伟的手臂,单从这一动作就能够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方康伟的表情冷酷傲慢,目不斜视,从走下汽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向周围看上一眼。 方克文先是感到释然,然后内心中又萌生出难言的失落,这位在家族中和自己最为交好的小叔居然不认得自己了,其实这也难怪,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残疾人,而且蒙着脸,除了明白内情的罗猎谁有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偷偷看着方康伟,方康伟虽然是自己的小叔,可是他只比自己大五岁。表面上是叔侄关系,可实际上他们过去相处得就像亲兄弟一样。豪门多纨绔,方克文玩世不恭游戏风尘,可是并不是一个恣意挥霍的败家子,而且他在经商方面还是颇有天分的。同为方家后人的方康伟比起他的行径更加荒唐,却没有他那样的本事。 方康伟是方老太爷方士铭最小的儿子,本来也极受老爷子的宠爱,可是他性情懦弱,做事优柔寡断,老爷子教给他做得事情没一件事能够办好,再加上他吃喝嫖赌抽无所不为,年纪轻轻挥霍无度,还染上了烟瘾,惹得老爷子对他丧失了希望。方克文没出事之前,老爷子就放话出来要将劣迹斑斑的方康伟逐出家门,后来幸亏是方克文父子为他说情,方才对他网开一面。 方康伟也因此对方克文格外感恩,当然这也和他时常从方克文这里借钱救急有关。在方克文失踪之前,他的这位小叔在家族中的地位是远不如他的。 从方康伟出场的气派来看,他这两年应当混得不错,至少在方家不再像过去那样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却不知那日本女郎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是有老婆的,而且不止一个,早在方克文失踪之前,他就已经迎娶了一房正室,两房姨太太,不过婚后多年始终颗粒无收,四处寻医问药也没有任何的效果,其实是和他私生活过于混乱,一度染上了花柳病有关。 第196章 【下津门】(下) 罗猎和阿诺在看到那日本女郎的时候,同时吃了一惊,两人几乎同时认出那日本女郎竟然是狼牙寨的八掌柜蓝色妖姬兰喜妹。罗猎想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那日本女郎的目光刚巧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罗猎暗叫不妙,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今日只怕要生出事端。可是对方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脸上做太久停留,平静安逸的表情也没有兴起半点的波澜,踩着小碎步跟随方康伟进入方圆百货公司的大门。 等到他们离去,阿诺宛如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奇地向罗猎使了个眼色。 罗猎知道他想说什么,剑眉紧锁,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远离方圆百货公司的大门之后,阿诺忙不迭地说道:“兰喜妹,那日本女人是兰喜妹!” 方克文听得一头雾水,此前他从未和兰喜妹打过照面,甚至都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对阿诺的话深表不解。 罗猎却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样貌相似的人很多,她刚才明明看到了我,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阿诺哈哈大笑:“反应?你想要她有怎样的反应?难道女人见到你一定要有反应?”他显然曲解了罗猎的意思。 罗猎能够确定日本女郎看到了自己,可是她的表情乃至目光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假如是兰喜妹应当不可能收藏得如此之深,而且方康伟身边的这个日本女郎和兰喜妹给他截然不同的感觉,兰喜妹性情妩媚妖娆,心狠手辣,从头到脚都外露出一种妖魅惑众的邪气,而这个日本女郎淡雅如菊,温柔如水,给人的一种小家碧玉的温柔婉约,罗猎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其实想要打听这件事并不难,向沿街售卖的报童招了招手,递给他三个铜板,买了两份报纸,趁机问了一下刚才那日本女郎的身份。从报童的口中得知,那位日本女郎是方康伟的新近迎娶的三姨太松雪凉子,据说两人是在方康伟前往日本公务时候认识的,一个月前松雪凉子方才从日本乘船抵达津门。从事件上无法判断方康伟的日本妻子和兰喜妹是不是同一个人,只是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相似之人,难道她们是孪生姊妹?可是两人又是不同国籍,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方克文一旁听着心中极为纳闷,爷爷对日本人极其反感,以他倔强的性情怎么可能允许方康伟迎娶日本女人进门,忍不住问道:“方康伟怎么会娶了一个日本老婆?” 那报童道:“现在他是方家的主人,他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克文心中越发感到奇怪,方家最具权威的是自己的爷爷方士铭,而方家实际上的掌权者是自己的父亲方康成,向来不受待见的方康伟何时成了方家的真正主人? 那报童道:“看来你们并不了解方家的事情,方家大少爷方康成前年病逝了,方老太爷悲伤过度又中了风,所以现在方家已经是方康伟当家了。” 方克文闻言犹如五雷轰顶,震惊和悲痛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甚至连手中的文明棍都拿不住,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罗猎看出他的失态,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笑了笑将那名报童打发走了。 阿诺从地上捡起文明棍递到方克文的手中,方克文拄着文明杖步履维艰地走向墙角,背过身去,佝偻着身躯,他的肩头不住颤抖着。 罗猎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深表同情,从刚才报童的那番话已经能够知道在方克文失踪的五年中,方家发生了巨大的变故,三年前方克文的父亲因病逝世,同年他的爷爷,方家老太爷方士铭也中风瘫痪,现在的方家已经不复他当年离开的模样。 方克文心如刀绞,刚才在走下津门火车站的时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返回津门,还是不要和亲人公开相认了,只要远远看上他们一眼,确信他们平安,自己就已经心满意足,可是没想到五年前的那次离别已经成为终生的遗憾,父亲竟然已经亡故了,想起严父的谆谆教诲音容笑貌,方克文泪如雨下,他不想同伴看到自己背上脆弱的一面,唯有向隅而泣,黯然神伤。 阿诺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方克文,低声向罗猎道:“要不要过去劝劝他?” 罗猎摇了摇头道:“让他静一静,阿诺,你在这里陪着他,我去找人打听一下方家的情况。”其实罗猎明白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方克文虽然和他们有过同生死共患难的经历,可是他此前五年的地底幽居已经让他将内心深藏起来,从不轻易向他人暴露自己的想法。 津门仁慈医院,方老太爷方士铭坐在轮椅上,黯然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昔日雄霸津门的老爷子如今已经变成了生活都无法自理的无用之人,他中风瘫痪已有两年,常年卧病在床让他的右侧肢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萎缩,本来他是一直在家里接受治疗,直到半年前症状加重,甚至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儿子方康伟方才将他送到了医院治疗,据仁慈医院的德国专家所说,老爷子已经开始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这种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到最后甚至连至亲之人都不认得了。 在将老太爷送来医院之前,他甚至已经叫不出方康伟的名字。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方士铭虽然没有贫困潦倒,可是他却再也不复昔日傲视津门的威风,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痴痴呆呆的糟老头子,甚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吃喝拉撒都要靠专门的护士照顾,对他而言,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能够坐在医院的草坪上中享受一下冬日温暖的阳光,然而今天似乎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了,如今的状况对一生强势的方士铭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 阴云遮住了阳光,风很大,护士本想早点将他推回病房,可是老爷子倔强的怒吼却让她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努力。 罗猎和方克文一起走入了仁慈医院,他们本以为探望病人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可是真正到了这里方才发现,没有院方的允许,想要进入特护病区并不容易,不过这难不住头脑灵活的罗猎,这厮灵机一动,顺手牵羊拿了一件医生的制服,假扮成了医生,让方克文扮成病人坐在轮椅上,推着方克文大摇大摆混了进去。 特护病区病员不多,方克文隔着很远就看到了同样坐在轮椅上的爷爷,五年不见,老爷子苍老憔悴了许多,昔日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业已萎缩的身躯蜷曲在轮椅上,歪着头,混浊的目光四十五度角呆呆望着昏暗的天空。院方对这位痴呆的老人也不像过去那般重点照顾,身边只给他配备了一名护士。 罗猎提醒方克文道:“不要激动,我去引开他身边的护士。”他向方士铭的护士招了招手道:“喂,你过来一下!” 那护士愣了愣,确信罗猎喊的是自己,充满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叫我?” 罗猎微笑走了过去:“是啊,我是本院新来的医生,以后咱们应该在一起工作了,认识一下。” 那护士望着眼前年轻英俊的医生,不禁心跳加速,红着俏脸带着羞涩走了过去,打量着这位年轻英俊的男子,却感觉他的目光中充满着让人沉迷的魅力,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沉溺其中,耳边听到罗猎温柔和蔼的声音道:“你叫什么……” 方克文看到罗猎和那名护士很快就走到了一起,不知两人聊什么话题,不过那护士明显已经忘记了照看病人的事情,仿佛丢了魂一样痴痴呆呆望着罗猎。罗猎向方克文做了个手势,催眠一位小护士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成功得手,以他的个人魅力和手段,迷惑一位涉世未深的小护士并没有太多难度。 方克文明白他应该已经得逞,起身一瘸一拐向爷爷的身边走去。 方士铭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人靠近。满脸疤痕的方克文望着面前的爷爷,强行忍住内心的激动,低声诵道:“十年驱驰海色寒,孤臣于此望宸銮。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表明自己的身份。 方克文已经了解过爷爷的病情,知道就算自己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爷爷的面前,老爷子也未必能够认出自己的模样,他所诵念的这首诗正是爷爷最喜欢的一首,这首《望阙台》乃是明朝著名爱国将领戚继光所作,也是爷爷教给自己的第一首诗,老爷子最恨日寇,以古喻今,借着抗倭名将戚继光的这首诗直抒胸臆。不过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唤醒爷爷,毕竟爷爷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不知过去的事情他究竟记得多少。 方士铭听到这首诗身躯明显颤抖了一下,他的面孔艰难地转向方克文,原本混浊的双目突然闪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第197章 【庆福楼】(上) 方克文的眼圈红了,他的喉结上下移动着,积蓄多年的感情冲口欲出,而此时他却听到老爷子微弱的声音道:“克文……你终于回来了……” 方克文泪水夺眶而出,虽然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爷爷仍然从这首诗中马上认出了自己,看来自己此前的担心和彷徨完全是多余的,方克文正要和爷爷相认,哽咽道:“爷爷……” 却又听老爷子道:“你受苦了……此地不宜久留……去庆福楼找小桃红……你……你什么都会明白……快走,千万不要被外人发现……” 方克文还想说话,可是看到远处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他慌忙远离了爷爷,回到自己的轮椅上坐下,老爷子显然有难言之隐,分别五年,就算已经认出了自己仍然不敢和自己公然相认,其中必有苦衷。 罗猎打了个响指,从地上捡起一支笔,递给那如梦初醒的护士道:“你的笔!” 那护士望着罗猎满脸迷惘,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罗猎礼貌地向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方克文,推着他大摇大摆的离开,远处的来人却是医院的警卫,他们很快就盯上了罗猎和方克文,指着两人道:“嗨!你们给我站住!” 罗猎本想混过去的愿望落空,听到对方的喊叫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推着轮椅大步流星地飞奔起来,几名警卫吹响了哨子,在后面追逐起来。 罗猎一路狂奔,凭借着他敏捷的身手甩开了这帮医院的警卫,成功脱险。 此次的探视让方克文的内心越发沉重,此番归来,物似人非,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却没有想到现实的状况比他预想中更坏。 按照罗猎的本意,护送方克文返回津门之后,他的使命就算完成,可是抵达津门之后方才发现方家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这让罗猎不得不改变原来的行程,决定在津门多留几日,希望能够给方克文一些帮助。 从表面上看方家一切如常,昔日的产业都在方康伟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可是方克文对这个小叔却是极其了解的,他深知方康伟没有这个本事,而在医院中和爷爷匆匆一晤,他所说的话更证明方家的内部必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想要揭开这个秘密,就要去找真正知悉内情的人,离开医院之后,方克文按照老太爷的指引直接去了庆福楼。 罗猎担心他一个人前去会有所闪失,于是叫上阿诺陪同他一起前往。 这间位于山西路的庆福楼以经营津鲁大菜闻名,和本身菜肴同样有名的是这里的演出,方克文失踪之前,曾经是这里的常客,那时他每到闲暇之时,就会邀上三五好友,来到庆福楼,点几样特色可口的饭菜,叫一壶上好的德和老酒,一边关上舞台上的表演,一边开怀畅饮,击节赞叹。 时隔五年,重来庆福楼,这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方克文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叫来小二,点了煎烤大虾、醋浇鲤鱼、九转大肠、烩肚丝烂蒜几样店里的特色菜,店里还是过去的那几个伙计忙来忙去,面对每个客人他们都是笑脸相迎,方克文过去是这里的熟客,只是店中的伙计已经无人能够认出眼前的疤脸人就是昔日笑傲津门意气风发的方公子。 罗猎拿起酒壶为他们三人满上酒杯,轻声道:“津门的第一顿酒,预祝咱们所有人平平安安。”他的措辞另有一番深意,从苍白山历经生死磨难,护送方克文平安来到津门,本该是为他们这次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他本该说一些庆幸的话,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猎已经预感到从踏足津门的这一刻起很可能是踏入了另一场风波。 方克文端起了那杯酒和他们碰了碰,一饮而尽,然后缓缓落下了酒杯,低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下本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顿酒权当是我为两位送行吧。”虽然他心底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可是他骨子里的倔强和自尊却让他说不出求助于人的话语,他和罗猎原本就是萍水相逢,罗猎他们并不亏欠自己什么?自己的家事又怎么好意思将他们牵涉其中。 罗猎笑了笑,并没有说话,目光投向舞台,此时舞台帷幕拉开,一位身穿紫红色外氅的臃肿少妇走了上来,首先看到那少妇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不过这无损于她的俏丽容颜,只不过她已早生华发,眼角过早的生出鱼尾纹,让人不由得生出美人迟暮的感慨。 随着鼓声响起,悠扬的声音回荡在庆福楼内。 “……在那潇湘馆触景伤情林黛玉,惜花人面对落花更添愁烦。吩咐声紫鹃与雪雁,准备下花锄花帚与花篮。(嗳那!)林黛玉为扫卷花循小径,偏有那多情的公子来到这边。 贾宝玉潇湘馆寻不见林黛玉,走过了沁芳桥来到了山坡前。(嗳那!)忽听得山背后哽咽咽有人哭泣,是何人如怨如诉吟诗篇。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潜丝软细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方克文初时还未认出舞台上的少妇是谁,可是黛玉葬花的曲目唱起,从对方凄艳哀婉的歌声中顿时辨认出,舞台上的少妇正是他的知己小桃红,而这首曲目正是当年方克文的最爱,他初识小桃红之时,小桃红正值妙龄,眉目如画,体态婀娜,歌喉曼妙,舞姿动人,是名满津门的大美女,五年不见,想不到她竟然憔悴成了这番模样,目睹如此场景,方克文内心中不由得生出山中方一日,地上几千年的感慨。 罗猎和阿诺从方克文痴痴的目光中已经判断出他和舞台上这位卖唱的女子必然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两人都没有打扰方克文。 小桃红在舞台上献艺之时,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女娃儿端着托盘向众人走来请赏,这也是演出中的惯例,那女孩儿身穿红色棉袄蓝色棉裤,虽然棉衣上打了几个补丁,可是拾掇得干净整洁,眉目如画,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极其灵动,小嘴儿也是极其可爱乖巧,受到赏钱就会奶声奶气地表达谢意:“多谢大爷打赏!祝您生意兴隆,富贵满堂!” 罗猎心中暗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女孩儿本该是在长辈膝前撒娇受宠的年纪,却因为家境的缘故早早出来面对这世态炎凉,叵测人心,实在是让人唏嘘。 女娃儿端着托盘已经来到了他们这桌旁,脆生生道:“几位大爷吉祥!” 罗猎准备去拿钱,方克文已经率先从兜里拿出了一块大洋轻轻放在托盘内,那女娃儿本来看到满脸疤痕相貌丑陋的方克文有些害怕,却没想到他给的赏钱如此之多,激动地连连向方克文鞠躬:“多谢大爷厚赏,多谢大爷厚赏!”可爱的小脸也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方克文望着眼前的女孩儿从心底生出爱怜,这女娃儿也就是四五岁的样子,小小年纪就已经为生计而奔波。 罗猎在托盘内放了几个铜板,倒不是他舍不得多给一些,而是不想抢了方克文的风头。 女娃儿致谢之后端着托盘向另外一边走去,冷不防右侧突然伸出一条腿来,小女孩并未留意到脚下的变化,被对方一绊顿时失去了平衡,尖叫一声扑倒在地上,盛钱的托盘也飞了出去,托盘内的银元铜板散落一地。 第198章 【庆福楼】(下) 方克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女娃儿,故而将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刚才伸脚去绊女娃儿的乃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壮汉,满脸狰狞,嚣张跋扈,此人是混迹于山西路一带有名的混混儿诨名宋秃子,也是津门安清帮头目白云飞的门下。 津门地处九河下梢,是北方水路运输的中转枢纽,燕王朱棣于公元一三九九年,挥师南下,从三岔口渡河袭击沧州,从那里展开了征战天下的帝王历程,他因此将三岔口视为自己奠基兴业的风水宝地,赐名天津,意思就是天子渡津之地。从那时起津门逐渐成为船舶云集,商业繁盛之地,而帮会势力随之而来,津门的航运业大都控制在帮派势力的手中。白云飞、宋秃子之流乃是其中的一支安清帮,安清帮最早为洪门的一支,违背了洪门反清复明的忠义宗旨,另立山门以安清保清为己任,所以被洪门正宗视为叛徒。洪门有一谚语:由清转洪,披红挂彩;由洪转青,抽筋剥皮,由此可见对叛徒的切肤之恨。 安清帮投靠清朝之后,清廷责成安清帮护送军粮,从余杭运到通州,沿着运河设立码头官,分段护卫。而长江航运大都在洪门的势力范围内,所以洪门见到安清帮护送的粮船就打,双方火拼仇杀不断。直到后来海运发达,粮食改由海道北运,京杭大运河也逐渐失去了作用,安清帮谋生立命的基础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转而投向了其他的行业,开设赌场、妓院、烟馆、戏院、澡堂、茶楼、饭庄、旅店,乃至走私烟土,贩卖人口,或为军阀、政客、资本家充当保镖、杀手、刺客。逐渐演变成为结交官府,坐地分赃的恶霸集团。 其实周围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宋秃子的作为,只是碍于这帮人的势力,敢怒而不敢言,心中无不暗骂宋秃子下作无耻,竟然对一个小女娃儿下黑手。 那女娃儿摔得好不疼痛,摔到时牙齿将嘴唇咬破,嘴唇流出了不少的鲜血,她居然忍着痛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小小年纪很是坚强。顾不上擦去嘴唇上的鲜血,胖乎乎的小手慌忙去捡地上的银元,她年龄虽幼可是也明白这银元的意义。 小手还未碰到银元,一只穿着黑色牛皮鞋的大脚啪!的一声重重踩在了银元之上,宋秃子咧开大嘴露出两颗硕大的金牙。 女娃儿咬了咬流血的小嘴,勇敢地抬起头和宋秃子的双眼对望着:“我的!” 宋秃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移开大脚,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掐住银元的中心,将银元捡了起来,凑到紫黑色的厚唇前吹了一下,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脸上的表情轻佻而无赖:“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你吗?” 小女孩儿瞪圆了眼睛,用力抿了抿嘴唇,鼓足勇气道:“我的!” 宋秃子道:“那你叫我一声亲爹,我就把这块大洋给你。” “不叫!就是不叫!”小女孩气鼓鼓道,她愤愤然望着宋秃子,眼圈已然红了,看得出她强忍眼泪。 方克文看到眼前一幕哪还按捺得住,霍然站起身来,却被罗猎一把抓住了手臂,罗猎虽然早已义愤填膺,不过他却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即便是在这座庆福楼,宋秃子的同伙不在少数,如果正面冲突起来,他们三人未必能够占到便宜,而且还可能因此暴露了方克文的真正身份。 罗猎沉声道:“我去!” 方克文看了看罗猎沉稳的面孔,终于按捺下心头的这口怒气,此时舞台上歌声中断,却是正在唱黛玉葬花的小桃红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变化,慌忙停下表演匆匆走了过来。她来到那女娃儿身边,心疼地望着唇破血流的女娃儿,拿出一方绣帕为女孩捂住流血的嘴唇,一边向宋秃子致歉道:“宋七爷,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宋秃子嘿嘿笑道:“这大洋……” 小桃红道:“自然是宋七爷的。” 方克文望着眼前的一幕,嘴唇已然颤抖起来,记忆中的小桃红性格刚烈,宁折不弯,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难道她的性情也随着老去的容颜一样改变了? 原本依偎在小桃红怀中的女娃儿却突然挣脱开来,愤然道:“是我的!明明是刚才那位好心的先生赏给我的!”她毕竟年纪幼小,单纯的内心无法体谅母亲忍辱负重的苦心。 小桃红忽然扬起手来照着女娃儿白嫩的小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怒斥道:“赔钱的东西,你胡说什么?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扯烂你的嘴巴。” 那女娃儿被小桃红一巴掌打得懵在那里,捂着小脸,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可是仍然强忍着没有落泪,她跺了跺脚,转身向外逃去。 小桃红打完这一巴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关切道:“你回来!”她本想追赶上去,却被宋秃子的手下拦住了去路。 小桃红向宋秃子致歉道:“宋七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宋秃子将那块大洋在手中抛了抛:“我若是没有记错,你在这里唱了快一年了吧?” 小桃红明白他的意思,忍住心中的委屈道:“宋七爷,我病了三个月,身体才刚刚康复,您宽限我三个月,我多得些赏钱再给您送去。” 宋秃子呵呵冷笑道:“小桃红啊小桃红,若是当年你也那么识趣,此刻早就成了我们徐三哥的姨太太,养尊处优,何至于如此下场。”他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近人情,干咱们这行的,凡事都得讲究一个规矩,若是都不守规矩,让我和我的这帮兄弟去喝西北风?” 小桃红连连点头。 宋秃子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天,三天之后,你把欠我的费用全都交上来,若是拖延一天,别怪我不讲面子,将你们娘俩儿全都卖到窑子里去!” 小桃红含泪应承下来。 宋秃子摆了摆手,示意小桃红回舞台继续表演,得意洋洋地将手中那块大洋向空中抛去,正想接住之时,冷不防旁边伸出一只带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大手将大洋抢先给接住了。 宋秃子诧异地抬起头来,在津门尤其是在这条街面上,很少有人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当众挑衅自己。 罗猎微笑望着宋秃子:“您就是宋七爷吧?”说话的时候将那块大洋轻轻放在宋秃子面前的桌上。 宋秃子皱起了眉头,他本想发作,可是看到眼前的年轻人衣冠楚楚,气度不凡,从外表上就能推断出对方非富即贵,出身不同寻常。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罗猎深悉衣着打扮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当前乱世之中,多半人的内心变得势利而现实,往往会通过外表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宋秃子这样恃强凌弱的惫懒货色也不是一无所长,至少他们这种人都有些眼色,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此时邻座的阿诺叼着雪茄向罗猎装模作样的说了句英文。 大清刚刚灭亡,民国成立不久,此前八国联军带给广大中国民众的创痛实在太深,在而今的时代背景下,但凡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都在老百姓心中拥有着超人一等的地位,宋秃子先是看到罗猎衣冠楚楚,气宇轩昂,再看到人高马大的洋人,在气势上已经弱了三分。民不与官斗,连官员都害怕洋人,更何况宋秃子这种下三滥的角色。 宋秃子不懂英文,罗猎道:“宋七爷,那位阿诺先生是来自大不列颠共和国的富商,想在津门做点生意,久闻七爷大名,想和七爷交个朋友!” 宋秃子左右看了看,能够和洋人拉上关系对他而言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虽然他从未见过罗猎,不过毕竟这里在他的地盘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交个朋友又不是掉一块肉。宋秃子跟着罗猎走向阿诺,阿诺站起身来和宋秃子握了握手,此时方克文已经离开,罗猎和阿诺目睹宋秃子刚才的恶行早已义愤填膺,两人悄悄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罗猎以谈生意为名将宋秃子骗到这里,然后趁机对他进行催眠。 阿诺非常热情地握住宋秃子的手摇晃了几下,邀请宋秃子坐下,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宋秃子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眼巴巴望着一旁的罗猎,罗猎此时却将一枚银洋在桌上转动起来,宋秃子望着那枚迅速旋转的银洋,耳边听到罗猎的声音:“你猜是人头还是字?” 宋秃子的目光直愣愣望着那枚银洋,突然感觉到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突然扭曲变形然后顺时针旋转起来,他的脑海中的意识似乎随着大洋的转动瞬间被抽离了出来,完全变成了一片空白。 阿诺从宋秃子呆滞的眼神已经判断出罗猎已经得手,和罗猎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是发现罗猎的身上拥有太多深不可测的本领。 第199章 【见月明】(上) 罗猎凑在宋秃子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在外人看来,他们似乎非常的亲密,却不知宋秃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着了罗猎的道儿。 方克文在庆福楼北边的小巷内找到了那个女娃儿,女娃儿孤零零蹲在那里,双手捂着被娘亲打肿的面孔,呜呜哭泣,也只有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出声来。 方克文心如刀绞,他也搞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如此关注这女娃儿,虽然他目前还无法断定这女娃和自己的关系,可是自从见到她,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怕是一颗眼泪都牵动着他的内心。 女娃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过身去,看到一瘸一拐走来的方克文,因方克文满脸的疤痕而感到害怕,怯怯地向后退去。 方克文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吓到了这小女孩,他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从兜里摸出一块银洋递给那女孩道:“我帮你把钱要回来了!” 女娃儿咬了咬嘴唇,仍然在向后退。 方克文的内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伤楚,躬下身去,将银洋缓缓放在了地面上,轻声道:“你别怕,我这就走。” 女娃儿看了看那块银洋,又看了看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方克文:“谢谢伯伯……” 方克文因她的这句话而又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生怕自己的样子吓到了这小女孩,轻声道:“你叫什么?” 女娃儿捡起地上的那块银洋:“思文!我叫思文!” 方克文的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思文,难道她当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名字中有一个文字,思文岂不就是思念自己,方克文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霍然转过身去。 思文看到方克文突然回头,再度看到他疤痕累累的面孔,吓得打了个哆嗦,刚刚捡起的银洋失手落在了地下,然后向远方滚去,贴着方克文的脚下滚了出去,滚动好远一段距离方才倒在了路面上。 方克文抿了抿嘴唇,向后退了一步,他喃喃道:“思文……你是庚戌年九月出生对不对?” 思文眨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点了点头。 方克文拄着文明棍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叫逗儿,逗趣的逗!” 思文望着这个奇怪的疤脸男人,不知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小名,除了自己的娘亲别人都以为她叫豆儿,黄豆的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因为……”千言万语顷刻间涌上方克文的心头,一时间他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因为他……他是……” 方克文缓缓转过身去,看到小桃红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小桃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的面孔上满是泪水,她一步步走向方克文,方克文有些惶恐地垂下头去,虽然意识到她或许已经认出了自己,可是内心却产生了逃避的念头。 小桃红用力咬着嘴唇,一步步来到方克文的面前,她含泪摇了摇头,然后扬起手来狠狠一巴掌打在方克文的脸上,打得如此用力,如此响亮,然后她发疯一样用头撞击在方克文的胸膛上,将方克文撞得一个踉跄坐倒在了地上,似乎仍不解恨,挥动双拳,不顾一切地捶打在方克文的肩上、胸膛上,一边打一边哭喊着:“杀千刀的东西,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你是不是说过年前就会回来?你是不是说过娶我进门,你是不是说过要给我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方克文默默承受着,满是疤痕的面孔上泪水肆意奔流,直到小桃红打累了,打不动了,方才抱住方克文的肩膀,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大声哭嚎起来。方克文紧紧抱着小桃红,口中不停重复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思文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她幼小的心灵一时间还无法接受看到的一切。 罗猎和阿诺也在此时出现在巷口,两人看到眼前的情景,已经明白方克文和小桃红终于相认,虽然心中为方克文感到高兴,却明白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从他们来到津门之后的情况来看,方家应当遭遇了很大的变故,如果方克文仍然活着的消息被人知道,恐怕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 罗猎匆匆来到两人身边,提醒他们尽快离开,即便是有再多衷肠想要倾诉,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 庆福楼内此时也发生了变故,罗猎和阿诺刚刚离开,宋秃子就开始慢慢脱起了衣服,开始的时候他的那帮手下还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宋秃子越脱越多,竟然将身上的棉袄棉裤褪了个精光。 虽然他们这群人靠得就是不要脸来讨生活,可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服也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极限。手下人慌忙去阻止宋秃子丢人现眼,却被这货抬脚踹了个屁墩儿,然后宋秃子就光着屁股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庆福楼内跑了出去,沿着山西路的大街一路狂奔,一边跑还一边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宋秃子正月里裸奔山西路,被冻得大病一场,沿途好事者追看叫好,山西路一带无数人受过这厮的欺负,看到宋秃子丢人,自然是大快人心。此事在津门广为传颂,这厮也因此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非但如此他的行为搞得安清帮灰头土脸,一直和安清帮不对乎的几个帮派趁机大肆宣扬,气得安清帮的扛把子白云飞当众抽了宋秃子十多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宋秃子也明白自己应当是着了别人的道儿,可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这笔帐自然要算在小桃红的身上,等他派人前往庆福楼寻找小桃红晦气的时候,却得知小桃红母女二人已经离开了庆福楼,去向不明。 罗猎算准了宋秃子必然会在事后报复,所以在当天就劝说小桃红母女搬家,小桃红母女二人这些年一直租住在山西路附近一间简陋的民房里,她们娘俩儿原本也没什么东西,跟着方克文一起当天就搬到了日租界松岛街的一家旅社,为的是暂避风头。 方克文一家人重聚自然有道不尽的别情,数不完的衷肠。思文本以为自己的父亲早已死了,却想不到突然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心中的欢喜实在是难以形容,虽然最初看到方克文满是刀疤的面容有些害怕,可很快就跟他熟悉亲近起来。 方克文原本以为自己现在的样子亲人们难以接受,却想不到小桃红对自己情真意笃,不离不弃等了自己整整五年,还独自抚养他们的女儿承认,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实在是让人感动。 当天入夜时分,一家人吃了团圆饭,思文趴在父亲的怀抱中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方克文小心将女儿放在床上,为她细心地盖好了被子,这才和小桃红在床边坐下,小桃红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眸宛如梦呓般说道:“我该不是做梦吧,你真的活着回来了?” 方克文握住小桃红的双手,曾经细腻柔滑的双手如今肌肤粗糙,掌心还生出了不少的老茧,由此也能看出她这些年历尽生活的艰辛,方克文动情道:“让你们娘俩儿受苦了。” 小桃红道:“我这五年日日夜夜都在期盼你活着回来,天可怜见,果然让我将你盼回来了。” 方克文叹了口气道:“只是我现在这个丑样子,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小桃红睁开双眼看了看他,柔声道:“这样才好,又丑又瘸,省得你再去外面勾三搭四,只要你齐齐整整地回来,陪着我们娘俩儿安生过日子就好。” 方克文激动地连连点头道:“以后我哪儿都不去,就陪在你们娘俩儿身边,就算是你赶我,我也不走。” 小桃红将头在方克文的肩上亲昵地摩擦了一下,然后却又叹了口气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野惯了的性子,现在说得好,可过不两天就会感到厌倦了。” 方克文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道:“不会,今生来世,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厌倦。”若无此前的五年磨难,方克文也不会有这样的感悟,也不会体会到何谓真正的幸福,此时他望着对自己痴心一片的小桃红,内心中不由产生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 小桃红点了点头,想到自己五年的苦苦等待总算没有白费,心上人终于归来,小声道:“就算你厌倦了,我也不走,我们娘俩儿这辈子赖定了你。” 方克文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桃红额头的疤痕,关切道:“这道疤……” 第200章 【见月明】(下) 小桃红现在并不想提起这件事,轻声道:“以后再跟你说,我们娘俩儿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你回来了,我们苦日子也算熬完了。” 方克文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困难就去找我爹。”想起已经病故的父亲,方克文不禁黯然神伤。 小桃红道:“你答应我会回来,所以我寻思着再苦也就是多熬几天,可没成想一等你不来,二等你还不回来,不知不觉就等了五年,等得我都老了。” 方克文摇了摇头道:“不老,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世上最美的那个。” 小桃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你走后,倒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本想去找你爹来着,可是后来听说你爹生了重病,没多久就过世了,你又不在家,无论你们方家认不认我,可是思文总是你们方家的血脉,我不敢前去吊唁,只能等你爹下葬之后,带着思文偷偷去你爹坟前祭拜,也算是替你尽了为人子的孝道。” 方克文感动的眼眶湿润了,小桃红虽然出身卑微,可是她却是如此善解人意,独自抚养女儿长大,苦苦守候自己那么多年,自己有生之年一定要尽力补偿她们娘俩,也唯有如此才对得起小桃红对自己的辛苦付出。 小桃红道:“我本想悄悄地去,不引起外人注意,却没想到离开的时候遇到了老太爷。”她口中的老太爷就是方克文的爷爷方士铭。 方克文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前往庆福楼寻找小桃红的起因,爷爷显然是知道小桃红下落的,还说让自己去找小桃红询问方家发生的一切。 小桃红道:“老太爷其实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他对我说你可能已经死了,我坚决不信,老太爷给了我一张银票让我离开津门好好过日子,我没收,他应当也猜到了思文的身份,临别之时,他说他和我的想法一样,也觉得你还活着,他提醒我若是留在津门,绝不要主动和方家人联络。” 方克文这才将自己是受了爷爷的指引前来找小桃红的起因说了,小桃红听完也颇感差异,惊奇道:“他果真这样说?除了老太爷之外,我和方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我怎会知道方家的事情?” 方克文道:“你仔细想想,当时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桃红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儿方才道:“对了,他送给逗儿一个长命锁。”她来到熟睡女儿的身边,小心从她的颈上拽出那只长命锁。 方克文看得真切,这只长命锁正是自己小时佩戴的那一个,也就是说爷爷肯定已经猜到了思文的身份,否则不会将这只长命锁给她。他小心将长命锁取下,然后转动锁底部的三个转轮,这长命锁构造精巧,可以通过转动改变转轮上方的字体排列,长命锁发出喀嚓一声轻响,前后解体开来,中空的内部现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儿,方克文将纸卷取出展开,却见上方写着三个字——惜金轩。 小桃红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等到方克文将纸卷展开,方才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方克文道:“地名。”他的声音抑制不住激动,老太爷一生从商,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才为方家打下了这大大的家业。虽然方克文至今不知方家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可是他坚信见惯大风大浪的爷爷不会那么容易翻船。 方克文自从知道小叔方康伟成为方家掌权人的那刻起就感觉有些不对,在见到爷爷之后,他的这种感觉变得尤为强烈,老太爷并不糊涂,非但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指引他前来和小桃红母女重聚。从小桃红的叙述中不难推断出,爷爷早已知道思文是自己的骨肉,是他们方家的骨血,而老太爷并未公开相认,仍然眼睁睁看着她们母女受苦,其中最可能的原因就是,那时老太爷已经意识到家族危机的到来,他甚至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没有承认小桃红母女的安全其实是出于对她们母女的保护。 老太爷生性霸道,权力欲极重,即便是他已经指定方克文的父亲方康成为接班人,可是每当遇到重大的事情仍然要他来亲自拍板定案,可以说老太爷在方克文失踪之前始终都是方家最高的统治者。方克文此番归来,发现方家发生的变化并不比自己身上发生的少,父亲病逝,爷爷瘫痪,方家的大权居然落在了老太爷最不看好,也是最不争气的方康伟手中,表面上看方康伟是方家如今幸存的唯一男丁,继承家业理所当然,可是爷爷在医院的那番表现让方克文不能不怀疑这其中暗藏阴谋。 老太爷留有后手,惜金轩方克文再熟悉不过,他生性贪玩,当年家里将他送往燕京大学学习金融,而他对金融专业毫无兴趣,反倒是对冷僻的考古专业情有独钟,于是偷偷转去了考古系,师从在考古和历史两大领域都拥有很高建树的麻博轩教授,此事被家族知道之后,气得父亲方康成几乎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到后来还是老太爷出面化解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 这惜金轩位于北平琉璃厂,也是因方克文爱玩而结缘,那时候,他闲暇时间常常前往琉璃厂溜达,收购一些古董文物,时间长了发现这样闲逛收获不大,于是就兴起了开间铺子收购古董的念头,这事儿他也不敢跟父亲直说,只能找老太爷商量,老太爷虽然为人严厉,可对他这个孙子却是极其宠溺的,当时并没有表态,可后来却不声不响在琉璃厂盘了一间铺子,修整一新之后,在方克文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给了他。 方克文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当时爷俩儿约定,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除了他们之外谁都不说,连方克文的老爹也不例外。方克文的身上毕竟有着富家公子哥的毛病,感兴趣的事情太多,做事儿缺乏长性。更何况琉璃厂鱼龙混杂,想要在那里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并不容易,他的热情也随着大学毕业而渐渐消退,临毕业那一年几乎连店铺的门都不登了,大学毕业之后,家里送他前往欧洲游学,他更是将自己的这间铺子忘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偶然想起问过老太爷,老太爷只是淡淡说了句已经转了,此后方克文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如果不是打开这只长命锁,方克文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间铺子。以他对老太爷的了解,老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件东西的,长命锁是自己从小所戴,他送给了思文,破解密码的方法只有自己和老太爷知道,而老太爷在长命锁内藏了这个只有他们爷俩儿才知道的店铺名字,显然是有意为之。 方克文的内心激动不已,爷爷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的内心中应当和小桃红也是一样,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归来。 小桃红打了个哈欠,柔声道:“该睡了。” 方克文此时内心颇不平静,他低声道:“你先睡,我出去走走。” 小桃红点了点头,体贴地为他披上棉袄:“夜冷风寒,别呆太久了。” 方克文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小心将房门带上,正看到罗猎搀扶着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阿诺回来,方克文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助罗猎将房门开了,罗猎将阿诺拖到了床上,然后帮他褪下皮靴,气喘吁吁道:“这家伙死性不改,偷偷去赌场输了个精光,喝成这副样子回来。”望着躺在床上呼声震天的阿诺,罗猎也是无可奈何,本以为这货在苍白山的连场战斗中已经激起了斗志和血性,从此洗心革面,积极面对人生,却想不到从苍白山归来之后马上就故态复萌了。 方克文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或许他有心事!” 罗猎听出方克文话里有话,拿了棉被帮阿诺盖在身上,转身向方克文道:“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方克文说完又建议道:“出去喝两杯。” 罗猎笑了起来:“小别胜新婚,方先生难道没听说过这句话?” 方克文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隔壁有家夜市。”并非是他不想陪着小桃红娘俩儿,只是他满腹心事,想要找人倾诉,又担心小桃红为自己担心。 罗猎陪着方克文来到了旅馆隔壁的夜市,这样的夜市在津门港区很常见,日租界倒不是太多。一口砂锅,里面炖着各式猪杂,热乎乎的一锅,配上花生米,海带丝之类的凉菜,三五个人,再来上几斤散酒,保你可以尽兴而归。 换成过去,讲究生活格调的方克文是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的夜市档口的,可他的高傲已经被五年幽闭生活磨砺得干干净净,现在的他甘于沉寂,即便是在黑夜里,仍然不愿发出一丝一毫的光彩。 方克文抿了口酒,低声道:“方家出了事情。” 第201章 【变故生】(上) 罗猎点了点头,纵然身为外人,可是从他们来到津门后看到的一切也能够轻易得出这样的结论,他轻声道:“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方克文摇了摇头,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尽管他已经将眼前的年轻人视为了自己的朋友。 “明天我就会带着她们娘俩儿离开津门,这顿饭就算是告别吧。”虽然他认为自己对罗猎的隐瞒很不够意思,但是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他不得不这样做。 罗猎没有追问,端起小黑碗跟方克文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在阿诺去赌场赌博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出去了解了一些方家的状况,现在方家有很多和日本人合作的生意,罗猎甚至猜测在方克文失踪的这几年中,方康伟利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霸占了家产。可是方克文在经历五年生不如死的幽闭生涯之后,钱财对他而言如同浮云,这个世上他最为在意的应当只是小桃红母女。 离开未免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让他远离是非,远离争斗,一家三口若是能够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对方克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罗猎忽然又想到了仍然躺在仁慈医院的方老太爷,方克文是不是可以真的放下方家所有的一切? 方克文道:“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他的问话对罗猎而言多少有些突兀,罗猎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方克文应当已经猜到了家族中发生的一切,离开津门,不但意味着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财富,也意味着他放弃了病中的爷爷,放弃了查明家族剧变的真相。 罗猎用方克文刚才的那句话回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他相信方克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必然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别人的对错,自己无法评判。 方克文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 罗猎很认真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我没有牵挂!” 方克文内心一颤,罗猎虽然年轻可是他的目光之敏锐,心思之缜密却难得一见,他的这句话正切中了自己的要害,支撑方克文在九幽秘境活下来的原因是牵挂,他牵挂小桃红,牵挂他离开时尚未出生的骨肉,正是因为这份牵挂,才让他对生命格外的珍惜,才让他在旁人无法想象的恶劣环境下生存下去。而当他重返津门,看到小桃红母女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尽管他明白方家必然发生了大事,可是他却不敢面对这个现实,甚至不敢去探察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相。不是害怕,而是担心有可能给小桃红母女带来麻烦。 罗猎道:“早些去睡吧,珍惜身边人,珍惜眼前的一切,永远都不会错。” 方克文抿了抿嘴唇,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他低声道:“也许我注定要做一只鸵鸟。”鸵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通常会将脑袋埋在沙堆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以为这样危险就会过去。 罗猎道:“做鸵鸟也没什么不好。”其实这些年来,他何尝不是在逃避?有些事毕竟已经发生过,有些事毕竟是现实,逃得开吗?佯装看不到就不会发生吗? 清晨,阿诺从宿醉中醒来,感觉整个头颅仿佛就要裂开一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隔夜茶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仍然感觉嗓子渴得冒烟,拉开房门,看到罗猎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隔壁的房间,阿诺挠着满头乱糟糟的金毛道:“喂!这么早,哪儿去啊?” 罗猎道:“你忘了,昨儿答应我咱们今天乘车去黄浦,票我可都买好了。” 阿诺打了个哈欠:“老方呢……” 罗猎道:“一早就走了,你最好快点,不然咱们只怕赶不上火车了。” 阿诺草草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带着昨天仍未消退的酒意,跟罗猎一起走出了旅馆的大门,街边一个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声吆喝着:“号外!号外!津门方家老太爷方士铭昨夜去世,方家万贯家财终归何处……” 罗猎心中一怔,昨日上午才陪同方克文探望过方老太爷,想不到老先生居然晚上就去世了,他买了一份报纸,果然看到头版头条上刊登着方士铭的讣告。 阿诺这会儿清醒了一些,凑在一旁看了看道:“方克文的爷爷?” 罗猎点了点头。 阿诺道:“方克文知不知道?” 罗猎的目光投向远处,几名小报童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数十年来方士铭都是津门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他的死必然引起津门震动,此刻消息只怕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方克文又不是聋子,很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以他对方士铭的感情,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罗猎低声道:“阿诺,咱们分头行动,你去火车站看看他走了没有,我去仁慈医院。” 两人就地分手,罗猎叫了辆黄包车直奔仁慈医院而去,来到仁慈医院的大门前,就看到大门挤满了前来采访的记者。罗猎四处张望,很快就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到了方克文的身影,方克文带着墨镜,尽管如此,仍然可以看到他的眼泪肆意奔流。在方克文的身边并没有看到小桃红母女,看来他应当是独自前来。 罗猎悄然来到方克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浸在悲伤中的方克文此时方才惊觉,转脸看到了罗猎,转过身去,偷偷抹去脸上的泪水。 罗猎之所以前来是因为担心方克文会因为悲痛过度失去理智而暴露身份,看到方克文虽然悲伤可是并没有丧失理智这才放下心来,低声劝道:“节哀顺变。” 三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医院内鱼贯而出,紧随其后的是运送棺椁的卡车,记者们本想蜂拥而上,拦住轿车进行采访,方家显然早已做好了方方面面的准备,一群穿着黑色西服的保镖率先走过来将记者们阻拦开来。 方克文含泪望着那辆载着爷爷灵柩的卡车,心中悲伤难忍,昨天甚至没有来得及和爷爷多说一句话,想起爷爷昔日的音容笑貌,内心中更是情难自禁,罗猎担心他过于悲伤引起外人的注意,低声提醒他道:“老先生的遗体已经送走了,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方克文点了点头,转身想走,可是双腿却软绵绵失去了力气,眼前一黑险些扑倒在地上,幸亏罗猎及时将他扶住。罗猎扶着他来到了路牙石上坐下,从街边买了一碗大碗茶送到方克文手里,方克文喝了大碗茶,情绪方才平复了一些,充满内疚道:“我对不住他老人家。”他知道爷爷对自己是寄予很大希望的,老爷子一生要强,到最后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从昨天匆匆一晤就能够看出老爷子心中的不甘,和小桃红一样,爷爷心中同样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回来,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自己说,可是并未来得及开口。 爷爷的突然离世让方克文的内心变得更加的矛盾,他本想带着小桃红母女俩悄悄离开津门,无论方家发生了什么,也要等安顿好她们母女之后再说,他甚至想过,即便是方家的家业落在了方康伟的手中,即便是自己一无所获也没什么要紧,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此前五年的幽闭生涯已经让他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离开津门,就听说了爷爷去世的消息,方克文又怎能当作一切没有发生,于是他让小桃红母女二人暂时在火车站等着,自己则来到仁慈医院,默默为爷爷送行,他甚至来不及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心念及此又怎能不难过。 方克文刚才几乎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恨不能冲入仁慈医院去看看爷爷的遗容,可最后关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还是让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的好。在路边默默坐了好一会儿,情绪平复之后,方克文向罗猎充满感激道:“谢谢!” 罗猎道:“你有什么打算?” 方克文想起仍在车站等待自己的小桃红母女,如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她们,他低声道:“我去火车站。” 罗猎担心方克文有所闪失,跟上去和他一起前往火车站。 叫了两辆黄包车将他们送到了津门火车站,方克文来到当初分别的地点,却发现小桃红母女并未在约定地点等候,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半,距离他们原本要搭乘的火车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方克文先是考虑她们母女会不会乘车先行离开,可转念一想,小桃红明明答应了在这里等着自己,没可能不辞而别,心中顿时焦躁起来,他的目光四处搜寻,期望能够找到她们的踪影。 罗猎从方克文焦急的神情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安慰他道:“兴许去买吃的了,又或者去厕所了。您在原地等着,我去周围看看。” 方克文点了点头,罗猎还未走远,就看到阿诺气喘吁吁走了过来,罗猎喊了他一声。阿诺发现他们两个,慌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坏……坏了……” 第202章 【变故生】(下) 罗猎从方克文焦急的神情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安慰他道:“兴许去买吃的了,又或者去厕所了。您在原地等着,我去周围看看。” 方克文点了点头,罗猎还未走远,就看到阿诺气喘吁吁走了过来,罗猎喊了他一声。阿诺发现他们两个,慌忙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坏……坏了……” 罗猎心中暗叫不妙,他和阿诺两人分头行动寻找方克文一家的下落,自己在仁慈医院门口找到了方克文,阿诺则来到了火车站,他十有八九见到了小桃红母女。 方克文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诺看来累得不轻,大喘了两口气道:“小桃红娘俩被人给抓走了……” 方克文听到这消息有若五雷轰顶,冲上去抓住阿诺的手臂,大吼道:“什么人?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 阿诺被方克文掐的手臂隐隐作痛,苦着脸道:“你放开我再说!” 罗猎提醒方克文务必冷静,阿诺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按照他和罗猎的约定,阿诺来火车站找人,他刚刚看到小桃红母女二人,就看到一群人抢走了思文,小桃红为了夺回孩子,追了上去。 在火车站门前,这群人冲上去将小桃红母女拖上一辆法产雷诺汽车,然后驱车离开。 阿诺叫了辆黄包车跟了上去,可惜车速太快,很快就跟丢,不过他记下了车牌号,那黄包车夫告诉他,汽车是属于白公馆的,那些人全都是安清帮白云飞的手下,所以即便是现场有警察看到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谁都知道津门安清帮的势力,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白云飞那帮人。 方克文听说小桃红母女被安清帮的人抓去,顿时乱了方寸,他将她们母女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咬牙切齿道:“我去要人!” 罗猎一把将方克文抓住:“方先生,你以为这样登门就能够把人要回来?” 方克文怒吼道:“为了她们娘俩,我就算牺牲性命也不足惜。” 罗猎道:“牺牲性命能够将人救回来倒也值得,就怕你搭上了性命也无法将她们救出火坑。” 阿诺跟着点了点头道:“罗猎,你主意多,帮方先生想想办法。” 罗猎皱了皱眉头道:“我看这件事应该和昨天庆福楼的那场风波有关,这样吧,我一个人过去。” 方克文道:“你一个人过去?” 罗猎点了点头,毕竟安清帮的这场报复很可能是因为昨天自己捉弄宋秃子引起,方克文目前并不适合公开露面,这个世界上很少有钱摆不平的事情,虽然他还没有收到叶青虹的那笔丰厚尾款,可是手头还是有一些银洋的,相信安清帮的人应当不会跟钱过不去。 方克文道:“我跟你一起去。” 罗猎道:“没必要!你和阿诺在外面负责接应,如果我进去两个小时还不能出来,阿诺,你就去电话局打这个电话。”他将事先写好的纸条儿递给了阿诺。 阿诺道:“找谁?” 罗猎道:“穆三爷,他和叶青虹还欠我一大笔尾款,让他帮我解围!” 阿诺用力点了点头,小心将电话号码收好了。 方克文望着义薄云天的罗猎,内心之中百感交集,如果说自己曾经帮助过罗猎,可是早在苍白山罗猎就已经偿还了自己所有的人情,在自己遇到麻烦的时候,罗猎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这份友情,自己将永铭于心,如果今次小桃红母女能够平安脱险,他来世将结草衔环报答罗猎的恩情。他充满忧虑道:“白云飞那个人少年得志,心狠手辣,在津门无人敢惹,你务必要小心。” 罗猎淡然笑道:“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再说了,我登门是跟他谈交易,又不是拼个你死我活。” 方克文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罗猎的肩膀,低声道:“珍重!” 如果说方士铭是津门传统商界的杰出代表人物,那么白云飞就是津门江湖门派中新近崛起的翘楚,他今年刚刚三十岁,儿时因家境贫寒进入戏班学戏,后来得到一代名伶焦成玉的赏识,有幸拜入这位大师门下学戏,拜师之后突飞猛进,十二岁就正式登台唱起了花旦,白云飞就是他师父给他起的艺名。 白云飞少年成名,在师父的悉心栽培下很快就在京津一带走红,只可惜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他的才华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四岁那年突然因一场急病失了声,病好之后,嗓子再不复昔日的状态,对一名花旦来说,嗓子原本就是立业扬名的最大本钱,失去了这一本钱,自然没有了谋生的手段,于是白云飞从众星捧月的台柱变成了连戏词都没有的龙套,他性情孤傲,哪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就离开了戏班。在人世间摸爬滚打数年之后,不知怎么就混进了安清帮,凭借他的精明头脑和在戏台上修炼的一身不错功夫很快就闯出了一番天地。 白云飞做事坚韧果断,为人心机深沉,从双手空空的一介布衣能够爬升到如今津门最具实力帮派的当家人就证明了他超人一等的手腕。 白云飞父母早亡,最敬重的师父也在他十三岁那年瘫痪了,如果不是焦成玉瘫痪,白云飞或许不会走上这条江湖路,不过他虽然对其他人绝情狠辣,唯独对这位师父孝敬有加,这十八年来焦成玉一直都依靠他来奉养。 白云飞很爱面子,做事高调,在津门五大道的重庆道买下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馆,在他隔壁就是昔日大清朝庆亲王的公馆,人们通常将庆亲王的公馆称为庆王府,而白云飞和王爷比邻而居,他的白公馆也被人戏称为侯爷府,手下的那帮兄弟为了溜须拍马常常尊称他一声白侯爷,时间久了,白侯爷也就变得声名远播,不知内情的人真以为白云飞有王室的背景了。 罗猎来到白公馆前,摁响了门铃,不多时就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过来打开了房门上的小窗,那人表情倨傲,冷冷扫视了罗猎一眼,从门房的态度就能够看出其主子的身份,这世上多得是狗仗人势之辈。 罗猎微笑道:“请问白先生在吗?” 那人上下打量着罗猎:“你是谁?和我家侯爷可曾有约?” 罗猎笑道:“在下罗猎,从黄浦来,是穆三寿穆三爷的门生,今次路过津门特来拜会白侯爷。”罗猎之所以打着穆三寿的名号前来也是无奈之举,穆三寿名震黄浦,在江湖上绝对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只要是江湖中人多半都会知道黄浦穆三爷的名号,白云飞乃是津门的风云人物,既然是同道中人,他和穆三寿即便没有太多的交集,也应当听说过,如果罗猎实打实自报家门而来,恐怕白云飞不会有兴趣见一个素昧平生之人。 守门人点了点头道:“罗先生稍等,容我去通报一声。”在罗猎报出穆三寿的名号之后,对方的态度明显友善了许多,足以证明他也知道穆三寿的名头。 罗猎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大门缓缓开启,却是那守门人通报之后回来,向罗猎微笑道:“罗先生请,我家先生请您进去。” 罗猎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穆三寿的招牌果然奏效,在守门人的引领下走入白公馆,津门五大道这种中西合璧的建筑很多,白公馆从外面看完全是西洋建筑风格,可内部装修却和外观大相径庭,采用的中式装修。深红色红橡木地板,黄花梨贝壳镶嵌的全套家私,纯然一色的白色墙壁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幅水墨花鸟画,从落款来看居然是八大山人朱耷的作品,虽然无法断定画品的真伪,不过单从客厅的布置和装饰来看,这位白云飞还是具有相当的品味。 罗猎欣赏客厅陈设的时候,津门侯爷白云飞缓步走下楼梯,他中等身材,保养极好,黑色头发五五中分,梳理得极其柔顺,肌肤白皙细嫩,面部的轮廓极其柔和,长眉弯弯,五官精致,男生女相,难怪白云飞当年会被焦成玉收为弟子。 白云飞穿着黑色长衫,圆口布鞋,虽然下楼的速度不快,可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干练利落,毕竟是戏班出身,举手抬足都能够现出功夫。 罗猎微笑迎了上去,客客气气道:“白先生!久仰久仰!”他主动向白云飞伸出手去。 白云飞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一笑脸颊之上居然泛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比起多半女子笑得还要妩媚一些。如果不是事先就已经得悉了白云飞的来历,罗猎几乎会认为他是女扮男装。 白云飞清澈的双目打量了一下罗猎,目光旋即又落在罗猎的手上。 罗猎其实在伸手之前已经预计到自己很可能会遭到白云飞的拒绝,不过既便如此他还要表明自己的诚意。 第203章 【白云飞】(上) 罗猎其实在伸手之前已经预计到自己很可能会遭到白云飞的拒绝,不过既便如此他还要表明自己的诚意。 白云飞虽然犹豫了一下,不过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握住罗猎的手道:“罗先生,幸会!幸会!” 罗猎知道白云飞之所以肯跟自己握手,绝不是给自己这个陌生人面子,而是冲着黄浦穆三爷,通过这番试探罗猎也可以做出初步的判断,白云飞对穆三寿这位江湖前辈还是给面子的,看来自己打着穆三寿的旗号并没有错,从白云飞手中营救小桃红母女的希望也大大增加。 白云飞邀请罗猎落座,让佣人斟茶。撩起长衫,翘起二郎腿在罗猎右首坐下。 罗猎悄悄观察白云飞,发现这位威震津门的枭雄人物非但相貌清秀,而且一举一动都透着文雅气度,其实能够震慑群雄的未必需要天生恶相霸气侧漏,也不一定要拥有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武力,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应该是头脑和智慧。 罗猎品了口茶,轻轻将茶盏放下,微笑道:“在下罗猎,是穆老爷子的门生,在黄浦的时候就久仰白先生大名,一直都想找时间过来拜会,今次刚巧路过津门,于是就冒昧前来,顺便替穆老爷子给白先生问一声好。”反正白云飞目前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既然利用了穆三寿这张牌,就一定要将牌用好,起到最大的效果。 白云飞微笑道:“罗先生客气,穆老爷子也客气了,三年前白某去黄浦,承蒙穆老爷子盛情款待,老爷子慷慨好客让我温暖至今,穆三爷身体还硬朗吗?” 罗猎点了点头道:“好的很,好的很!”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起来,从白云飞的这番话中能够听出,他和穆三寿曾经见过面,而且路过黄浦的时候,穆三寿还待为上宾,不知他和穆三寿的交情到底如何?若是相交匪浅,自己这个冒牌门生很容易穿帮。 白云飞道:“说起来我也有三年未曾去过黄浦了,有机会过去,一定当面拜会他老人家。” 罗猎放下心来,白云飞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表明他和穆三寿之间的交往并不频繁,三年之中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暂时不会露出破绽,他笑道:“等我回去一定向老爷子转达白先生的问候。”说完他取出了一盒上好的古巴雪茄,来此之前他特地打听过,白云飞喜欢抽烟,尤其是喜欢雪茄,这盒雪茄烟是陆威霖临走时送给他的礼物,罗猎还没来得及抽,这次居然派上了用场。 白云飞显然是识货之人,接过雪茄打开木盒,从烟草的味道已经闻出这雪茄烟是上品,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白云飞才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免费的午餐,他呵呵笑了一声道:“罗先生实在是太客气了,居然还给我带来了礼物。” 罗猎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白云飞也不客气,微笑道:“盛情难却,那我只好收下,罗先生这次来津门是公干呢还是寻亲访友?” 罗猎道:“寻亲!” 白云飞道:“原来罗先生在津门有亲戚啊!” 罗猎道:“失散多年的表姐,只是这次却扑了个空。” 白云飞眉峰一动,从罗猎的话音中他瞬间已经判断出对方此次前来另有目的,轻声道:“不知罗先生的表姐是谁?说出来看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罗猎道:“她本名陶映红,艺名小桃红,带着一个女儿,此前是在山西路庆福楼卖艺为生的。” 白云飞此时心中已经完全明白,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点了点头道:“可有线索?” 罗猎静静望着白云飞的双目道:“有人看到她们娘儿两个在火车站被白公馆的车接走了。”他说得委婉,并没有用上劫持二字,在白云飞这种聪明人面前没必要将话说的太透。 白云飞不慌不忙地饮了口茶,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在了桌面上:“罗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罗猎道:“若是白先生能够帮我这个小忙,在下愿重金酬谢!” 白云飞呵呵笑了起来:“重金?” 罗猎道:“在下的那点银子自然入不得白先生的法眼,不过诚意拳拳,还望白先生能够赏我一个薄面。” 白云飞道:“多少诚意?” 他的这番话在罗猎的理解等于是询价,罗猎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放在白云飞的面前。 白云飞在银票上扫了一眼道:“两千大洋,这小桃红母女居然这么值钱?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银票推了回去:“我这个人虽然爱财,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别人知道我收了穆三爷门生的钱,岂不是要笑我白某贪图蝇头小利不顾江湖道义。”两千块大洋被他说成了蝇头小利,可见白云飞的财大气粗。 罗猎笑道:“白先生果然高风亮节,义薄云天。”心中暗忖白云飞莫不是嫌少? 白云飞却是陡然话锋一转道:“打狗还需看主人!”脸上和蔼的表情顷刻间尽数褪去,阴沉的目光望着罗猎道:“宋秃子是我的人,不知他得罪了谁?有人居然用下三滥的手段迷了他的心智,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溜溜跑到了大街上。”此事早已传遍津门,虽然发生在宋秃子身上,可是却让整个安清帮成为笑柄,让素来高傲的白云飞颜面尽失。 罗猎暗叫不妙,从白云飞突然变脸来看,这厮显然没那么好说话,穆三寿这张牌未必灵光。 白云飞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道:“罗先生知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样对付宋秃子?” 罗猎道:“那件事是我做的!”否认没有任何的意义,自己主动登门,以白云飞的能量想要查出这件事并不难,还不如坦荡承认。 白云飞并没有料到罗猎居然会这样痛痛快快地承认:“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 罗猎道:“事后方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我仍然要为我的小外甥女出那口恶气,恃强凌弱,抢走一个五岁孩子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点赏钱,白先生以为他这样的作为不丢您的面子?”每个人都有弱点,虽然罗猎不知白云飞本性善恶,可是却了解此人极爱颜面,无论怎样,宋秃子欺负那可怜的娘俩在道义上都站不住脚。 白云飞冷冷望着罗猎道:“罗先生在教训我吗?” “不敢,只是将实情说出。对付宋秃子的人是我,此事也和小桃红母女无关,还望白先生高抬贵手放过她们,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事情找我问罪就是。” 白云飞呵呵笑了起来:“不愧是穆三爷的门生,口气还真是不小,穆三爷难道没有教过你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的道理?这里不是黄浦,也没有穆三爷罩着你,如果你不巧得罪了谁,很可能就再也回不去黄浦了。”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可是字句之间杀机隐现。 罗猎道:“所以我才来找白先生。” 白云飞重新将茶盏端起,轻轻拨动盏盖,撞击茶盏的上缘发出悦耳的声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自投罗网,趁着没被找上门之前,有多远走多远!” 罗猎泰然自若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汉,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岂能让他人因我受累?” 白云飞一双比女子还要妩媚的妙目瞟了罗猎一眼,目光不怒自威,杀机森然。 第204章 【白云飞】(下) 罗猎心中暗自警惕,静静望着白云飞的明澈双目,试图通过他的这双窗口寻找突破他心灵防线的薄弱环节。 两人对视良久,白云飞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冰雪消融,凛冽杀机弥散于无形,他点了点头道:“到底是穆三爷的门生,的确有些胆色。” 罗猎道:“此事和三爷无关。”这句话他倒没有说谎,整件事从头到尾也和穆三寿没有半点的关系。 这时候佣人走了过来,来到白云飞的面前恭敬道:“老爷,穆三爷的电话接通了。” 罗猎内心一沉,如果这佣人没有撒谎,那么证明白云飞和穆三爷之间的联系绝非寻常。白云飞这个人显然没有信服自己的身份,而是通过电话向穆三寿来直接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果穆三寿否认自己是他的门生,那么别说是营救小桃红母女,就连自己都很难从白公馆脱身。 白云飞一团和气道:“罗先生稍候,我去接个电话就来。” 罗猎镇定如常,微笑向白云飞点了点头:“白先生只管去忙,我在这里候着。” 白云飞让用人给罗猎续上茶水,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书房。 白云飞这一去足足有二十分钟,对罗猎而言这段时间实在有些煎熬了,他虽然表面平静如昔,可是内心却已经波涛涌动,白云飞这个人很不简单,不排除他故意使诈以此来探听自己虚实的可能,当然也无法排除他当真联系上了穆三寿,无论怎样自己都要做好准备。罗猎观察周围的布置,如果说刚刚进入白公馆的时候是出于欣赏,而现在更是为了熟悉周围的环境,为事情演变到最坏一步做准备。 白云飞终于回来,脸上的表情风波不惊,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罗猎面前,歉然一笑道:“罗先生久等了。” 罗猎笑道:“刚好有机会欣赏白先生珍贵的藏品。” 白云飞眉头微微一挑,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也没什么好东西,好在都是真品。” 罗猎心中暗叹,这厮的口气真大,别的不说,单单是客厅内悬挂的八大山人的花鸟画,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不知他是使用怎样的手段强取豪夺而来,他笑道:“白先生过谦了。” 白云飞微笑道:“我从来都不说谎话!”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敛,冷冷望着罗猎道:“穆三爷说,他从未收过一个叫罗猎的门生!” 罗猎内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脸上不见丝毫慌张的神情:“三爷在道上朋友那么多,未必对每个人都说实话!” 白云飞手中的茶盏突然失手落在了地上,精致的茶盏摔得粉碎。 罗猎剑眉皱起,摔杯为号?他警惕地向四周望去,以为从周围会涌来白云飞的手下,将自己团团包围,若是当真如此,他不得不采取下策,对付白云飞。可事实上这一幕并未发生。只有佣人听到动静,慌忙赶过来清扫。 白云飞云淡风轻道:“罗先生不必害怕,我做事情不喜欢假手于人!”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一具单薄的躯体内竟然藏有如此强大的气魄。 罗猎不卑不亢道:“我做任何事之前会好好权衡一番,可是一旦做了就不会后悔。” “不撞南墙不回头?” 罗猎微笑道:“就算脑袋撞破,墙面上也会被染上鲜血。” 白云飞听懂了罗猎的意思,他分明是在威胁自己,同时又表达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和气魄。可白云飞居然没有生气,居然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小桃红母女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她们也不在白公馆。” 罗猎静静望着白云飞,从他的表情中并未看出任何的破绽,以白云飞的实力应当没有对自己撒谎的必要。罗猎向白云飞抱了抱拳道:“打扰了!” 白云飞端起佣人刚刚换上的茶盏,目光看都没看罗猎:“这就想走?” 罗猎并未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白先生不打算下逐客令吗?” 白云飞道:“你相信我的话?” 罗猎点了点头道:“白先生从不说谎话,您在津门手下众多,他们做过的每件事你未必都会知道。” 白云飞呵呵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他站起身来:“走吧,既然如此,我亲自陪你去找找那辆车,我倒要看看,究竟谁带走了小桃红母女。” 这下论到罗猎有些糊涂了,本以为白云飞会跟自己翻脸发难,却想不到他的态度居然变得温和起来,此人深藏不露,喜怒无常,还真是不好捉摸,难道刚才当真是穆三寿的电话?阿诺已经联系上了他? 白云飞看到罗猎仍然坐在那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怎么?当真想赖在我家里不走?” 罗猎道:“白先生下逐客令了!” 白云飞道:“穆三爷让我帮他还你一个人情!” 罗猎终于明白白云飞为何态度转变的原因,原来他果然跟穆三寿通了电话,穆三寿虽然否认收过罗猎这个门生,却在电话中告诉白云飞,他欠罗猎一个人情,让白云飞帮罗猎这个忙。 白云飞让司机备车,让罗猎随同他一起去和平大戏院,这也是他在津门诸多的产业之一,白云飞之所以选择前往那里,全都是因为那辆车的缘故,罗猎认定劫走小桃红母女的那辆车属于白公馆,所以那辆汽车自然成为最重要的线索,白云飞的汽车不止一辆,可是只有一辆汽车借给了别人使用。 这个人就是白云飞新近邀请前来戏院驻场的名旦,近两年蹿红的花旦玉满楼。 罗猎也是抵达和平大戏院之后方才知道这件事的,他们到达和平大戏院的时候,玉满楼正在彩排,听闻白云飞到了,顾不上卸妆就前来迎接。 罗猎在黑虎岭凌天堡就和玉满楼交过手,除了身上的戏装之外,玉满楼和那时并没有太多分别,仍然是画的彩妆,面如桃李,楚楚动人,虽然二度相逢,罗猎仍然没有见过他的真实面目,而罗猎却和那时的形象截然不同,当时麻雀将他化妆成为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须的粗犷汉子,而今罗猎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也幸亏如此,方才能够不被玉满楼当场认出。 玉满楼在凌天堡背叛颜天心,在肖天行大寿当日于戏台上突然发难,想要当场射杀肖天行和颜天心,罗猎曾经亲眼见证那一幕,想不到在凌天堡一战之后,玉满楼居然先他一步来到了津门。 罗猎不由得想起日前所见的松雪凉子,那个和黑虎岭八当家兰喜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日本女郎,心中变得越发困惑,难道松雪凉子就是兰喜妹?她和玉满楼不约而同前来津门并非偶然? 玉满楼并没有认出已经洗去铅华恢复本来容貌的罗猎,听白云飞介绍之后,还主动去和罗猎握手致意。 罗猎和玉满楼握了握手。 白云飞开门见山道:“玉老板,我给你用得那辆汽车在什么地方?” 玉满楼道:“就停在后院,好几天都没动了。” 白云飞点了点头,让玉满楼带他们去看看。玉满楼也没多问,带着他们来到后院,看到一辆黑色的雷诺停在后院内。罗猎围绕那辆车走了一圈,发现车辆并没有移动的痕迹,因为汽车是停在露天,前两天刚刚下过雪,所以车身上落了不少的积雪,周围地面也没有任何的车辙,就算是傻子也能够看出这辆车这几日并没有开出去过。 罗猎心中不由得奇怪起来,难道是阿诺看错了?可是他很快就从汽车周围的脚印分布中看出了端倪。 玉满楼道:“白先生是不是要用车?” 白云飞摇了摇头,双目望着罗猎意味深长道:“有人说我的这辆车曾经去津门火车站接走了两个人,所以我特地过来证实一下。” 玉满楼闻言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从下雪那天我就一直留在这里排演,连戏院的大门都没有出去过,这辆车始终都停在后院,什么人胡说八道?”说话的时候盯住罗猎,显然认准了就是罗猎在搞事。 罗猎的脸上难免流露出尴尬之色,他留意到这辆车果然是黑色法产雷诺,车牌号和阿诺记下得也没有任何分别,心中暗自奇怪,阿诺不会向自己撒谎,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怎会有两辆一模一样的汽车,一模一样的车牌号? 难道是白云飞欲盖弥彰,用这样的方法来搪塞自己?转念一想没有任何可能,这样做等同于掩耳盗铃,以白云飞的头脑和智慧怎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想到这里,罗猎内心一动,难道有人开着同样型号的雷诺汽车,伪造了白云飞的车牌号?故意将矛头引向白云飞?他的目光向车牌蜻蜓点水般扫了一眼。然后歉然笑道:“想来应该是我朋友搞错了。” 玉满楼呵呵冷笑道:“罗先生做事最好还是要谨慎一些,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白先生什么身份地位,您可不能惹他生气哦。”脸上已经显现出愠色,摆出一副想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第205章 【起士林】(上) 白云飞居然主动替罗猎解围:“应当是误会,其实看错是常有的事情,解释清楚就好。”搞清事实之后,他也没有停留,告辞离开。 玉满楼特地送上周日公演的戏票,让白云飞务必过来捧场。 白云飞和罗猎两人离开之后,玉满楼的目光却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有卸妆,穿着戏服来到二楼最东边的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室内炉火熊熊,一位身穿灰色西装,头戴同色毛呢鸭舌帽的人坐在桌前正在削着苹果,手中锋利的小刀贴着苹果快速均匀地转动着,苹果皮宛如一条长蛇般缓缓垂落,果皮薄如蝉翼,均匀一致,握刀的手洁白细嫩,手指纤长,哪怕是一个最为细致的动作都流露出雅致的美。 玉满楼来到她的面前隔着桌子站在那里,表情显得颇为恭敬。 小刀突然停滞,果皮中断,轻悠悠落入纸篓之中,兰喜妹抬起一双光波潋滟的美眸,妩媚娇柔的目光望定了玉满楼,却让玉满楼感到从椎骨生出一股寒意。 兰喜妹削了一片苹果,用刀尖插住,递向玉满楼。 玉满楼低下头去,张开嘴巴小心地咬住了那片苹果,心跳的速度明显加快,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面如桃李心如蛇蝎的女人会不会突然发神经,将那把锋利的小刀捅入自己的咽喉,他虽然害怕却不得不表现出对她的无条件信任。 兰喜妹的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喜欢将别人的性命玩弄于刀尖上的感觉,对方越是惶恐,她的内心就越是满足,如果玉满楼不敢吃这片苹果,就证明他心里有鬼,兰喜妹永远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白云飞来了?”其实兰喜妹刚才已经从窗口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玉满楼点了点头道:“他带来了一个人,询问汽车的事情。” 兰喜妹不屑地撇了撇嘴:“总会有人看到,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 “罗猎!” 兰喜妹秀眉颦起:“罗猎!” “您认识他?” 兰喜妹摇了摇头:“据可靠消息,方克文还活着。” 玉满楼道:“当真?” 兰喜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吓得玉满楼垂下头去。 兰喜妹道:“想让一个人说实话并不难,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像方士铭那么硬。” 罗猎的目光望着窗外,看着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天空中飘起了细雪,街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白云飞打开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又将打开的烟盒递给了罗猎。 罗猎微笑摆了摆手,指了指前方的路口道:“麻烦白先生在下个路口停一下,我到了。” 白云飞示意司机在路口将汽车停下,司机停好车之后,跑过来打开了后门。 罗猎向白云飞道别之后下车,关上车门,白云飞却又将车窗落下,望着罗猎道:“你仍然怀疑我对不对?” 罗猎想了想,还是从衣袋中取出阿诺此前记下的车牌号码,白云飞接过一看,脸上呈现出些许怒容:“什么人给你的?” 罗猎道:“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他不会撒谎。” 白云飞道:“你也看到了,那辆车不可能出去过!” 罗猎笑了起来:“可能是我朋友看错了。” 白云飞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他不可能凭空写出我的车牌号码!除非是故意诬陷!”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罗猎道:“像白先生这样的车,津门应该不止一辆吧?” 白云飞没有说话,静静望着罗猎,等待着他的下文,同样型号的汽车当然不止一辆,可是牌照却只有一个。 罗猎接下来的话却和汽车无关:“白先生和玉满楼很熟?” 白云飞从罗猎的这句话中敏锐察觉到了暗藏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他是梨园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这两年迅速蹿红,我请他来戏院唱戏!你认识他?” 罗猎微笑道:“听说过他的大名,白先生对他肯定要比我了解。”他说完这句话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白云飞却皱了皱眉头,望着罗猎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有些迷惘。 罗猎没走出几步就发现白云飞的汽车再度跟了上来,超过了自己,然后在前方停下,司机为白云飞拉开车门,又帮他披上灰色的毛呢大衣,白云飞摆了摆手,示意司机将车开走,原地等着罗猎走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道:“我请你吃饭。” 罗猎道:“不好意思,我约了朋友。” 白云飞道:“这件事很重要,除非你不想救人!”他说完举步走向一旁的起士林西餐厅。 罗猎对起士林闻名已久,知道这是津门乃至整个中国最早的西餐厅,相传老板起士林是随着八国联军入侵津门一起过来的德国厨师,最早以制作面包、糖果著称。后来起士林扩大经营,在菜品上精心研究,再加上她店堂装修布置考究,对各国客人服务礼貌周到,所以很快就在津门扬名立万。 前来起士林的食客众多,难免良莠不齐,最初起士林开在法租界,一天,两名衣冠不整的法国大兵进入起士林,看到两人粗俗不堪,言行无状,老板阿尔伯特气得上前理论,最终扭打起来,从而导致整个餐厅中所有的法国人对他展开群殴。这一事件闹大之后,法租界官员本想罗织罪名将起士林赶出津门。幸亏这里的常客白云飞出面斡旋,方才让法租界官员手下留情,不过起士林仍然难免离开法租界的命运,搬到了德租界中街,也就是现在的位置。从选址到开业,白云飞都帮了不少的忙,所以他在起士林始终被视为最尊贵的客人。 两人来到餐厅内落座,白云飞点了奶油杂拌、红菜汤、鹅肝酱奶油蘑菇汤、炸猪排、烟熏三文鱼,叫了瓶法国红酒。 从罗猎对刀叉的熟练使用,白云飞已经判断出他很可能有过留洋的经历,他端起红酒和罗猎碰了一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道:“有什么话不妨明说,穆三爷让我帮你这个忙。” 罗猎右手握住水晶杯,刚刚添满的红酒在手中熟练地摇曳着,宛如杯中游走着红色的丝绸,听到白云飞的问话,他嗅了嗅洋溢着杜松果香味的葡萄酒,然后轻轻将酒杯放下,目光于虚空中和白云飞相遇,微笑道:“不知白先生刚才有没有留意车旁的脚印?” 白云飞道充满嘲讽道:“你不会是说有人将汽车从那里偷偷抬了出去。” 罗猎道:“汽车可能始终在那里,可是车牌却未必。” 白云飞端起红酒,习惯性地翘起了兰花指:“原来你也留意到了,车牌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儿的积雪。” 罗猎目光一亮,他发现这一细节的时候并没有当时点破,毕竟他并不了解白云飞,白云飞凶名在外,他和玉满楼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这出戏到底是不是他在背后导演?所有这一切罗猎都一无所知。其实在离开和平大戏院之后,罗猎的内心就有些犹豫,以白云飞的精明应当不会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荒唐事,很可能玉满楼将他也一同瞒过。 在白云飞追上来一问究竟并点破关键之后,罗猎决定将心中的疑点说出,其实相信白云飞也发现了其中的破绽,罗猎道:“汽车旁边有脚印并不稀奇,可是循着脚印刚好走到车牌处,咱们到和平大戏院之前并没有下雪,但是此前多日都有降雪,按照常理车牌的上缘或是正面理应有一些积雪,可是只要稍稍留意就能够看到那车牌非常的干净。” 白云飞点了点头,双目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他本以为发现这一点的只有自己,想不到罗猎也留意到了这一细节,刚才他始终在悄悄留意罗猎,罗猎并未对车牌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这厮居然连自己的眼睛都骗过了,足见他的心思何其缜密。 罗猎继续道:“汽车虽然不能开走,可是车牌却可以拆卸,有人开着型号相同的雷诺牌轿车,在火车站劫走了小桃红母女,明目张胆地将这件事推给了白公馆。” 白云飞抿了口红酒道:“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罗猎道:“目前我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有借刀杀人的心思在内。”借白云飞的刀干掉自己,这手阴谋玩得极其漂亮,自己一开始也被误导,冒险前往白云飞住处要人,如果不是打着穆三寿的旗号过去,只怕已经在白云飞的手上吃了大亏。 白云飞道:“除了宋秃子以外,你表姐在津门还有没有其他仇家?” 罗猎摇了摇头,他并不了解小桃红,现在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小桃红母女的失踪会不会和方家有关?方克文仍然活在世上的秘密会不会已经走漏了风声? 白云飞道:“在津门和我同样型号的车并不多,只要我想查,这件事不难查出来。” 透露一个秘密,白云飞一直都是男的,所以没什么姬飞花二世…… 第206章 【起士林】(下) 罗猎内心中闪过一丝期待,以白云飞在津门的势力想要查出这件事的确不难,可是白云飞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助自己。即便是穆三寿当真发了话,白云飞也未必会尽力去做,不过如果白云飞认同了自己有人嫁祸给他的观点,白云飞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像他这种极爱颜面的人是容不得别人冒犯他的尊严,侮辱他的智商,兴许会主动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 罗猎道:“玉满楼不但戏唱得好,枪法也很好!”其实刚才罗猎就已经对白云飞旁敲侧击,要他多多留意这个人,如今的这句话等于点明玉满楼有问题。 白云飞的表情依然风波不惊:“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罗猎和白云飞分手之后来到电话局,方克文和阿诺两人早已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距离此前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看到罗猎的身影终于出现,阿诺急火火迎了上去,今天他居然没有喝一口酒,阿诺发现只有遇到非常变故的时候,他才会将喝酒的事情忘了,整个人进入少有的清醒状态。 罗猎和他们寻了一家临近的旅馆住下,关上房门,这才将自己刚才的经历说了一遍。 方克文越听越是着急,直到现在小桃红母女仍然没有任何的音讯,他甚至想到了去报警。 阿诺道:“这样说来白云飞也是被人嫁祸了,可什么人做得这件事?” 罗猎摇了摇头,看了看方克文,目前他还没有任何的证据,如果小桃红母女失踪并不是安清帮的报复,那么这件事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和方克文有关。 方克文心乱如麻,他没有说话,起身走向窗前,猛然推开了格窗,希望扑面而来的冷风能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罗猎低声问起让阿诺给穆三寿打电话的事情,阿诺倒是按照他的吩咐去打电话,可是忙活了半天也没有接通电话,所以根本没有和穆三寿联系上。 其实联系穆三寿也是罗猎迫不得已的选择,原本他以为小桃红母女落在了白云飞的手中,可现在看来此事应当和白云飞无关。 阿诺道:“到底什么人要抓她们母女两个?” 此时方克文转过身来,深思熟虑之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低声道:“我去方家!”他本来就是极其睿智之人,只不过这五年的幽闭生涯让他变得有些麻木,来到津门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他也感觉到方家内部必然发生了剧变,如果安清帮的人没有劫持小桃红母女俩,那么这件事背后的策划者最可能是方家,应当是自己活在人世的消息透露了出去,有人想要利用小桃红母女逼迫自己现身。 罗猎摇了摇头,冷静分析道:“你现在过去没有任何的作用,如果当真是他们做的,那么你只要现身就会遇到危险,如果不是他们做的,你去方家也于事无补,反而会招惹更大的麻烦。” 方克文神情激动道:“我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对我而言没有人比她们更重要。我知道是谁干的,无非是为了方家的产业,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放过那娘俩,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罗猎能够体会方克文的心情,可是他绝不赞同方克文的做法,轻声劝说道:“方先生,多一些耐心,白云飞已经答应帮忙去查,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眉目。” 方克文痛苦地捂住花白的头颅:“我等不下去……一想到她们母女两个,我就心如刀绞……” 罗猎忽然做了个手势,蹑手蹑脚来到门前,猛然将房门拉开,却见一道身影突然消失在楼道的尽头。罗猎心中大怒,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偷听者意识到自己行藏已经暴露,也顾不上掩饰行踪,沿着楼梯飞快奔跑起来,他身法敏捷,跑到楼梯一半的时候,就腾空从扶手上方飞跃过去,直接跳到对侧,这样大大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罗猎岂能容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紧紧跟住对方不放。 那人率先跑出了旅馆沿着大路狂奔起来,罗猎随后冲出旅馆的大门,腾空跃起,抓住悬挂在屋檐上的冰棱,照着那人的膝弯用力射了出去,冰棱破空而出,高速击中了那人左腿的膝弯,痛得那人闷哼一声,左膝一软,单膝跪倒在了地上,再想爬起逃走已经来不及了。罗猎快步赶到了他的身边,抬脚将他踹倒在了地上,膝盖顶住他的脊背,将那人的手臂反拧到了身后,痛得那人哀嚎求饶。 罗猎怒道:“说,谁让你跟踪我的?” 那人哀求道:“罗爷,您轻点儿,轻点儿,我叫周四平,是白侯爷的人。” 罗猎听闻是白云飞的人,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那人看到已经落入罗猎的手中,也不隐瞒,将白云飞派他悄悄跟踪罗猎,一路来到这里的事情说了。罗猎感叹白云飞狡诈的同时,也暗责自己的疏忽大意,居然被人追踪到了旅社方才警觉。 这会儿阿诺也来到了外面,看到罗猎抓住了偷听者,撸起袖子,准备上前痛揍那厮一顿,却被罗猎拦住,罗猎将周四平从地上拉了起来,只不过仍然拧着他的手臂:“你老实告诉我,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周四平哭丧着脸道:“爷,我什么都没听到,刚把脸挨在门上,就被您给发现了,我发誓,我要是听到你们说得一个字,让我天打五雷轰。” 罗猎才不相信赌咒发誓那一套,他并不担心周四平是白云飞的人,真正担心得却是周四平撒谎,如果他来自未知的另外一方,这件事只怕就麻烦了。 阿诺看出罗猎在犹豫,上前抓住周四平的头发道:“你担心他乱说话,干脆就杀人灭口。” 周四平吓得魂飞魄散:“爷,两位爷,你们都是我亲大爷,我若是有半句假话让我不得好死,我真是白侯爷的人。” 这时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朝他们驶了过来,白云飞的司机从车内下来,走到罗猎面前恭恭敬敬道:“罗先生,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我家侯爷请罗先生和您的几位朋友去白公馆一趟,有要事相商。” 罗猎此时对周四平的话再无怀疑,他让司机稍等,借口和阿诺回旅馆收拾东西,想和方克文商量一下,等他们回去之后方才发现,方克文竟然不辞而别。房间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保重! 罗猎望着那四个字不禁有些头疼,方克文显然是通过这种方式跟他们道别,不想连累他们或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更重要的一可能却是方克文猜到了劫走小桃红母女的幕后真凶,他要去方家换取两母女的平安。 罗猎虽然不知道方家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可是他能够断定方克文此行凶多吉少。如果方克文一旦被方家人确认身份,只怕是无法脱身了。罗猎慌忙来到外面,让白云飞的司机开车直接前往方公馆,务必在方克文抵达那里之前将他截住。 罗猎没有猜错,在他和阿诺先后出门去追周四平的时候,方克文决定趁机离开,他要去方公馆,如果小桃红母女当真是方康伟派人劫持,那么他会用自己的继承权和一切秘密来换取小桃红母女的平安,如果这件事不是方康伟做得,他也希望能够用自己所掌握的秘密换取方家的协助,毕竟方家在津门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正如方克文所说,小桃红母女对他意味着一切,即便是拿他的性命去换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关心则乱,经历大风大浪,非人坎坷的方克文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第207章 【心意乱】(上) 罗猎等人兵分三路,罗猎乘坐汽车率先从大路前往方公馆,阿诺和周四平两人则分乘两辆黄包车选择另外两条路线,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中途错失目标,等到三方会合在方公馆门前,谁都没有在途中见到方克文。方公馆前前来吊唁的人群不断,方士铭在津门商界举足轻重,他的离世引起了全城震动,在方公馆前方也挤满了采访新闻的记者。 根据时间判断,方克文不可能先于罗猎抵达方公馆,罗猎稍稍放下心来,他让阿诺在方公馆大门附近监视,一旦见到方克文,务必将他拦住,千万不可让他暴露身份,他则随同白云飞的司机先行前往白公馆。 抵达白公馆的时候,雪突然下大了,在司机的引领下走入院落,远远就随风传来霍霍枪声。走近一看,却见漫天飞雪之中一道人影正在空旷的院落中舞枪。 白云飞一身白色劲装,手中一条丈二红缨于风雪之中上下翻飞,锋芒如电,红樱似火,枪如蛟龙,声若虎啸。时而如毒蛇吐信,撕风裂雪,时而大开大合,横扫千军。舞到酣畅之处,左脚向前方跨出一步,身躯前倾,单手握枪,右臂倏然探伸出去,肩头与手臂平齐,手臂与枪身连成一线,矛尖在短时间内向前方挺进两米的距离,矛头的光芒于风雪中一闪,旋即肘部弯曲回收,伴随着右脚的前跨,闪电般又刺出一枪,矛头的红缨在高速的回收之中先是膨胀呈球,然后又随着突刺的动作炸裂开来,发出波!的一声炸响,周边纷飞的鹅毛般的落雪被一股无形的气流逼迫得向四周疾飞而去。 白云飞脚步变幻,手中长枪随着脚下的动作接连刺出九枪,突然起长枪,停下操练,矛头雪亮如镜,凝滞不动。当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看到白云飞大开大阖收放自如的枪法,罗猎内心之中由衷赞叹,忍不住鼓掌道:“好枪法!” 白云飞将长枪抛给佣人,从另外一名佣人的托盘中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微笑道:“见笑了!”在佣人的帮助下披上大衣,走入东南角的凉亭之中。 罗猎跟着他走了进去,凉亭内已经生好了火盆,虽然四面透风,不过围坐在火盆旁观赏这漫天飞雪的景致倒也惬意非常。 白云飞在佣人送来的热水盆内洗了洗手,罗猎留意到水盆居然是纯金铸成,心中暗忖,白云飞乃是江湖人物,金盆洗手虽然奢侈,可毕竟有退出江湖的含义,难道这么浅显的道理他都不懂?应当是故意炫耀财富罢了。 白云飞擦净双手之后,佣人已经将茶泡好,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自幼出身梨园,这身花拳绣腿的功夫都是那时候学到的。” 罗猎笑而不语,白云飞明显谦虚了,以他刚才的那一路枪法来看绝不是花拳绣腿,此人纵然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可以一当十绝无问题。 白云飞很快就切入了正题:“津门和我一模一样的轿车一共有四辆,有两辆今日未曾使用过,还有一辆半月前随主人出了远门至今未归,剩下的只有一辆了。“ 罗猎道:“不知是哪家的?” 白云飞道:“津门方家你听说过没有?” 罗猎心中暗赞,白云飞在津门果然手眼通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所有和他同类型的雷诺车的去向全都查清楚,而最终的疑点锁定在方家也和罗猎此前的分析不谋而合。 罗猎点了点头道:“津门首富方士铭?” 白云飞道:“方士铭今日凌晨病故,死于仁慈医院,今晨小桃红母女被劫,罗先生刚刚是不是去了方家?” 这件事原本就瞒不过白云飞,毕竟罗猎为了阻止方克文进入方公馆刚刚动用了白云飞的轿车,罗猎点了点头。 白云飞道:“罗先生只怕有不少的事情瞒着我呢,如果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罗猎暗自犹豫,虽然白云飞到目前为止没有对自己表现出太多的敌意,可是这个人毕竟是江湖中人,做事不择手段,恃强凌弱,巧取豪夺,正是通过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和经营方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方家的事情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在方克文表态之前,自己无权将方家的事情透露给外人,白云飞对这件事表现出太多的好奇心,似乎已经不能用看在穆三寿的面子上帮忙简单来解释了,焉知这位津门枭雄是不是怀有其他的目的?罗猎坦然道:“白先生勿怪,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关乎他人隐私不便开口。” 白云飞呵呵笑了一声:“津门不小,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可毕竟在我的眼皮底下,真正能够瞒过我的事情不多。”深邃的双目盯住罗猎的面庞:“一个外乡人的底我未必查得出,可是小桃红在津门也曾经是红极一时的人物,想要查她的底并不难。” 罗猎不露声色,心中却已经意识到白云飞已经盘查了小桃红的底细。 白云飞道:“戏曲无界,小桃红我也是认得的,过去也曾经捧过她的场子,记得五六年前,小桃红正值青春貌美,在津门曲苑红得发紫,当时方家阔少方克文为了捧她可花了不少的银子。只可惜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自从方克文突然失踪之后,小桃红没有另觅金主,居然选择了退出,直到一年前方才登台复出,还多了一个女儿,只可惜如今只能在酒楼卖艺,再不复昔日荣光。”说到这里白云飞有意无意地看了罗猎一眼:“一个过气的伶人,红颜老去,靠着酒楼卖唱艰难维持生计,这样的人缘何会引起方家的注意?” 罗猎道:“白先生能够确定小桃红母女是被方家劫走的?” 白云飞站起身,来到凉亭边,望着外面的飞雪,留给罗猎一个挺拔的背影,他轻声道:“单独看一件事的时候并不觉得稀奇,可是若是将几件事连起来看,就会发现其中的奥妙,没证据的事情我不想妄自猜度,别人家的事情我也没有任何的兴趣,可是我发现有人想要触犯我的利益。” 罗猎皱了皱眉头,首先想到的是白云飞可能误会了自己,不过转念一想,这种可能并不大,白云飞很可能另有所指。 白云飞道:“方士铭死后,方康伟就是方家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方家巨额的财富全都落入他的手中。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众所周之的变数,五年前失踪的方克文,如果这个人仍然活在世上,那么方家就有两个继承人。”他缓缓转过身来:“我听说,方士铭生前就公开了遗嘱,他将自己的产业分成了三份,其中多半的物业都给了他的大儿子方康成,所有的古玩字画都留给他的孙子方克文,而小儿子方康伟并不讨喜,方士铭当年只答应留给他五十万银洋。” 罗猎虽然对方家的事情有所了解,可是并不是特别的详细,许多事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按照白云飞的说法,如果按照遗嘱,在方士铭死后,方康伟能够得到的遗产和方家的庞大产业相比实在可怜,不过如今方康成已经死了,方克文虽然没有被宣布死亡,事实上失踪五年,在多半人看来他也已经死了,也就是说方家的所有物业和财富理所当然地传到方康伟的手中。 白云飞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他应该从这些事件中梳理出了头绪,猜到了其中的奥妙。罗猎平静道:“方家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看着小桃红母女可怜,想救她们出来。” 白云飞道:“方康伟是个浪荡败家子,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管理方家那么大的产业,只是他突然就多了一位来自日本的姨太太。”他缓缓过身来:“我看这个方康伟很可能被人控制了。”白云飞之所以对方家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是因为和他的自身利益息息相关。 凭借在法、德租界的良好关系,安清帮几乎垄断了津门的多半地下产业,当然白云飞虽然在短短的十年前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可是和根深叶茂的方家仍然无法相提并论,不过这些年来白云飞和方家倒也相安无事,毕竟方老爷子生性耿直,从不碰见不得光的生意,白云飞虽然也曾经动过方家码头的主意,不过后来也因方家的断然拒绝而放弃,白云飞虽然够狠,但是他还不敢轻易去招惹方家这座大山。 方家自从方克文失踪之后,灾祸也是接连不断,先是方康成急病身亡,然后老太爷方士铭中风瘫痪,不过尽管出了那么多的事情,方家的生意却没有发生太大的波动,毕竟家大业大,方士铭那么多年的经营早已将生意带上了轨道,只要在重大决策上不发生偏差,一般不会有什么起伏。 罗猎从白云飞的这段话中敏锐觉察到了他的担心所在,罗猎在方圆百货曾经见到了方康伟新娶的日本姨太太松雪凉子,这位日本女郎长得几乎和兰喜妹一模一样,而几乎同期出现在津门的玉满楼越发加深了罗猎的怀疑,他开始认为松雪凉子很可能就是兰喜妹的化身。 第208章 【方公馆】(上) 松雪凉子反手将房门关上,然后慢慢走近了逍遥床。 仍然沉浸在快意中的方康伟反应比平时迟钝了许多,脸上表情带着微醺的醉意,他微微欠起身,想要坐起来。松雪凉子忽然伸出手去,出其不意地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巴掌打得极其用力,打得方康伟白净的面孔瞬间肿起了五根手指印,方康伟迷迷糊糊的脑壳突然清醒了许多,他捂着面孔怒道:“你干什么?” 刀光一闪,轻薄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方康伟的喉头,方康伟吓得僵在那里,充满惊恐地望着这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宛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落。 这位美丽的日本女郎唇角泛起一丝鼻翼的笑意:“外面许多人都在等着你,你居然躲在这里抽起了大烟。” 方康伟有些委屈地叫道:“我在灵堂里跪大半天了。” 松雪凉子道:“死得是你父亲,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戳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 方康伟所剩不多的良心让他的内心刺痛了一下,可他的目光又落在烟枪上,内疚的目光瞬间又变成了一种痴迷。 松雪凉子将匕首纳入和服宽大的衣袖中,转身道:“给你五分钟,你尽快给我返回灵堂。” 罗猎跟随白云飞走入方公馆,马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一边,罗猎明白他们关注的对象绝非自己,而是在津门拥有超强实力的白云飞。 白云飞不苟言笑,让人送上花圈,发现方家现在的主人方康伟并没有出来迎接自己,他将此理解为方家对自己的怠慢,清秀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不悦之色。 事实上并非白云飞一个人这么想,在方康伟偷偷溜回书房抽福寿膏的时候,前来吊唁的嘉宾都认为遭到了冷遇,尽管方家安排的接待人员不少,可是作为孝子的方康伟不出来谢礼实在是于理不合。 白云飞来到灵堂,率领众人向方老太爷的遗像三鞠躬,他和方士铭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此前甚至还因为合作没有谈拢发生过不快,以方士铭的风骨自然看不起白手起家且不走正道的白云飞。可是白云飞对于这位拥有超人气节的老爷子还是相当佩服的,随着方康成和方士铭的先后逝去,方家再无人有能力挑起家族的重担。 “家属谢礼!” 罗猎举目望去,看到一旁跪拜的家属,在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中,方康成新娶进门的姨太太松雪凉子一身黑色和服格外引人注目,这样的装扮凸显出她和其他人的不同,究其原因或许和她国度的风俗有关。 罗猎观察松雪凉子的时候,她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一双冰泉般冷冽的美眸和罗猎对视着。 这次罗猎比昨天在方圆百货前初次见到松雪凉子的时候看得更加清楚,更加仔细,此女的面目轮廓乃至容貌的每一个细节都和蓝色妖姬兰喜妹几乎一模一样,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气质方面,兰喜妹妖娆妩媚,眼前的松雪凉子却流露出孤傲清冷的意味,前者热烈奔放,后者却冷若冰霜。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罗猎观察松雪凉子的同时,松雪凉子也在打量着他,从罗猎深邃睿智的目光中她也找寻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此时方康伟脚步虚浮地走入灵堂,在身边人的提醒下来到白云飞面前谢礼。 白云飞根本没有阻止方康伟向自己下跪,甚至连搀扶的动作都懒得去做,隔着很远,他就已经闻到方康伟身上的那股特殊的烟味儿,顿时猜到这位本该在灵堂守灵谢礼的孝子刚刚溜出去干了什么。 白云飞淡淡道:“节哀顺变!” “谢谢白先生!”方康伟跪在地上机械地回答道,每次抽完福寿膏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回到现实中来,这让方康伟看起来有些神不守舍。 白云飞故意向松雪凉子看了一眼道:“这位就是方先生刚娶进门的姨太太吧?” 方康伟见到白云飞没有搀扶自己起来的意思,索性自己站起身来,虽然白云飞在津门势力不小,可是在方家人的眼中这厮只不过是一个靠不法手段谋求利益的下三滥。出于礼貌,方康伟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贱内!”他向松雪凉子道:“凉子,这位就是津门赫赫有名的白云飞白先生!” 松雪凉子向白云飞鞠躬示意道:“凉子见过白先生。” 白云飞点了点头道:“新夫人真是漂亮,难怪方先生会不远千里将她从东瀛迎娶回来,只可惜夫人刚刚进门,老太爷就亡故了。” 方家人听到白云飞这样说顿时脸色变了,方康伟就算抽大烟抽昏了头也能够听出白云飞对他的讽刺挖苦,这厮根本是在说自己的日本姨太太是个灾星,刚刚进门就克死了老太爷。 罗猎暗赞白云飞说话够狠,实力才是硬道理,若非拥有过人的实力,白云飞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肆无忌惮的话。罗猎仔细辨别松雪凉子的声音,虽然说话的声调和语速不同,可是声音的质地和兰喜妹非常相似,罗猎知道很多人可以通过专业的训练达到控制声带的效果,比如麻雀,她就能在男女声之间转换自如。 方康伟将脸色一凛道:“白先生什么意思?”刚才白云飞就故意刁难自己,方康伟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白云飞又言行无状,方康伟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松雪凉子走上前去,牵了牵方康伟的胳膊道:“康伟,白先生说得也是事实,天下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白云飞道:“方太太这话说得好,这世上非但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连双喜临门的事情都不多见,太多事都不是人力所能够掌控,所以还是认命的好。”停顿了一下,盯住方康伟的双目道:“你说对不对啊?” 方康伟怒视白云飞,他已经能够断定此人前来目的就是登门挑衅。 松雪凉子道:“这位先生很是眼熟,我们过去见过面吗?”她对方康伟和白云飞之间的唇枪舌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关注点仍然放在罗猎的身上。 罗猎微笑望着松雪凉子道:“我从未去过日本!” 松雪凉子朝罗猎点了点头:“有机会还是去看看,虽然不如中华地大物博,可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罗猎点了点头,目光却趁机在松雪凉子的右手上扫了一眼,松雪凉子白嫩细腻的右手,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颗芝麻大小的朱砂痣,这一细节并不显眼,可是罗猎心中却是一惊,脑海中瞬间闪回到他在凌天堡前往八当家蓝色妖姬兰喜妹家里做客的情景,当时他向兰喜妹行西式吻手礼的时候刚好注意到这一细节,有些与生俱来的印记是无法改变的,罗猎几乎已经断定了对方就是兰喜妹。 松雪凉子的感知力极其敏锐,她似乎察觉到了罗猎的目光所向,下意识地移动了一下右手,这细微的动作让那颗朱砂痣脱离了罗猎的视线。 而此时罗猎已经随同白云飞走出了灵堂,方康伟并未相送,一脸鄙夷地望着白云飞一行离去的背影。当他将注意力来到松雪凉子身上的时候,发现松雪凉子仍然盯着罗猎的背影,心中疑窦顿生,低声道:“你认识他?” 白云飞快步疾行,来到远离人群的空旷之处,转身看了看灵堂的方向,不屑道:“混账东西,这种时候居然还不忘逍遥快活。”贩卖烟土是他的主营,方康伟身上未散尽的福寿膏味道自然逃不过他的鼻子。 罗猎的嗅觉也是极其灵敏,他也闻到了方康伟身上的那股子味道。 白云飞道:“那个日本女人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呢。” 罗猎点了点头道:“她就是兰喜妹,我想她已经认出了我!”虽然他现在和当初在凌天堡的样子完全不同,可是他从松雪凉子的微妙反应中已经意识到,在自己认出她的同时,她很可能也认出了自己。 白云飞意味深长道:“旧情人?”说完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罗猎摇了摇头。 “不喜欢日本女人?”白云飞这位纵横津门的枭雄居然暴露出八卦的一面。 罗猎没有在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低声道:“有没有留意到方康伟的脸?” 提起这件事白云飞笑得越发开心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绝不仅仅是幸灾乐祸,而是感觉方家的产业落在了这样一个败家子的手上,定然大厦将倾,是时候考虑接手方家的产业了。 罗猎道:“掌印的形状和松雪凉子的手掌相符。” 白云飞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窝囊废,咱们中国爷们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罗猎道:“看来你的猜测正确,日本人通过控制方康伟以达到控制整个方家产业的目的。” 两更送上,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支持,感谢秋怀涵梦盟主飘红厚赏! 第209章 【方公馆】(下) 他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现在几乎能够断定,小桃红母女的失踪应该和方家有关,或许幕后的黑手就是兰喜妹,方克文至今没有现身,他们虽然可以断定方克文没有前来方家,可是却无法确定方克文现在究竟有没有落在方家人的手中。 白云飞道:“不排除方克文已经被他们抓住的可能。” 罗猎点了点头,如果方克文被抓,那么他们一家的处境都会变得异常危险,方康伟为了保住他唯一的继承权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这个侄子,而小桃红母女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罗猎缓缓踱了两步,在方克文下落未明之前他们不能无所作为,必须要有所行动,内心中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出来,他低声道:“可以利用外面那些记者!” 白云飞并不明白罗猎的具体所指,记者最大的长处就是制造舆论,而罗猎究竟想要利用这些记者制造怎样的舆论? 罗猎低声道:“我们找不到方克文,或许他们一样找不到,白先生在津门经营那么久,应当有不少新闻界的朋友,只需放出一些消息就可以探出他们的虚实。” 白云飞充满欣赏地望着罗猎,此人不同寻常,利用舆论放出方克文已经归来的消息,如果方家已经抓住了方克文,那么自然沉得住气,可如果他们也没有找到方克文,必然阵脚大乱,甚至会选择主动出击。 白云飞和罗猎来到方公馆门前,他示意手下去开车,向罗猎道:“去哪里?我送你?” 罗猎笑道:“不用,我和朋友想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白云飞点了点头,正准备和罗猎道别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他和罗猎处于本能反应,两人几乎同时蹲了下去,用手臂挡住面孔,东南方向火光冲天,烈焰之中,白云飞的轿车炸得四分五裂,引擎盖被灼热的气浪掀上了半空,落下时不巧又砸中了一名不及闪避的记者,现场前来吊唁的人不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六神无主,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隐蔽的地方。 火光之中,一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车窗内两名手握冲锋枪的蒙面男子举枪向白云飞的方向疯狂扫射。 白云飞以惊人的速度向一旁的人群中冲去,呼啸追逐着他,几名无辜者不幸成为了白云飞的掩护,接连中弹倒地。 罗猎也在同时逃向一旁的大树后面,几颗流弹射中了树干,干枯的树皮被震裂飞扬,尘屑到处都是,所幸他并非对方首要的射击目标。 白云飞的那帮手下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们纷纷取出武器,瞄准黑色轿车进行反击,然而那辆黑色轿车速度奇快,射击之后并未停留,疯狂向正西的道路冲去。原本停留在路上的人群吓得纷纷向两侧闪避,宛如脱缰野马一般的轿车仍然从一名男子的腿部压了过去,在男子的惨叫声中绝尘而去。 白云飞脸色铁青,手下人来到他的身边,围成人墙将他挡在中心,白云飞怒道:“滚开!”他在津门纵横多年,黑白两道谁不给他几分面子,想不到今日竟然在方公馆的门前遭遇暗杀,对方实在是大胆到了极点。 他的轿车已经面目全非,残存的车架仍然被大火包围,一只燃烧的轮胎从火光中缓缓滚动出来,白云飞掏出手枪瞄准了那只轮胎,当他看清之后方才垂下了手臂,目光投向远处的罗猎。 罗猎也没有在这场袭击中受伤,他向白云飞微微颔首示意。白云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下人开着另外一辆车来到他的面前,白云飞在他们的保护下迅速上车离去,他虽然胆色过人,可是也不敢继续在方公馆门前逗留。 阿诺距离枪击现场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他目睹了从爆炸到枪击事件的全过程,从人群中找到了罗猎,感叹道:“感谢上帝,幸好你没事!” 罗猎淡淡笑了笑道:“我怎么会有事?他们想对付的人又不是我。” 阿诺低声道:“像白云飞这种人还是离他远一些,他仇人太多,省得别人杀他的时候被溅一身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道理即便是老外都懂。 罗猎拍了拍阿诺宽厚的肩膀道:“走吧,先回旅馆再说。” 阿诺道:“还住那里?” 罗猎点了点头道:“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方先生或许会回来找咱们。” 虽然在理论上还存在方克文回来寻找他们的可能,但是在事实上这种可能性根本不会存在,方克文留下那张纸条就已经下定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任何人都能够看得出方克文对小桃红母女的珍视,他会牺牲一切换取她们母女的平安,所以罗猎才会认定方克文很可能去方公馆谈判。为此罗猎尽一切努力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尽管他说服并获取了白云飞的帮助,可是方克文仍然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在凌天堡的时候,罗猎一度以为那场针对肖天行和颜天心的刺杀只是一场山寨之间争夺势力地盘的斗争,可随着事情的发展,他开始发现一切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背后的真相却是多股势力想要抢占苍白山,乃至争夺整个满洲的利益。今日发生在方公馆门前针对白云飞的枪击和此前凌天堡的时间让罗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大胆地推断两起事件或许都源自于玉满楼和兰喜妹的策划,同样的两个人出现在不同的地点,发生了同样的枪击事件,这一切绝非仅仅是巧合。 白云飞的警觉源于他的切身利益受到了损害,方士铭的去世让方家的产业出现了巨大的变数,而如果方家庞大的物业被玄洋公社为代表的日方势力控制,那么白云飞在津门的地下霸主地位将会受到空前严峻的挑战,这才是白云飞选择与自己合作的原因。 人生宛如风云变幻,睿智如罗猎也无法预知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原本他只想护送方克文返回故园,帮他一家团聚,顺便去拜访一下昔日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然而在津门下车伊始,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接连发生,如今方克文都已经失踪了,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去父母住过的地方看看。 在小桃红母女失踪之初,他就对局势出现了误判,认为这母女二人是遭到了安清帮的报复,当然这也和绑架者的狡诈有关,他们在策划劫持之初就刻意将矛头引向白云飞。如果不是自己利用了穆三寿的招牌,他们借刀杀人的计策就会得逞。 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罗猎是不会主动打出穆三寿这张牌的,自从离开苍白山之后,他就决定不再和穆三寿这些人来往,尤其是叶青虹,这位满清格格,瑞亲王的遗孤,她想要得绝不仅仅是两枚七宝避风塔符那么简单,而且罗猎早就意识到,即便是完成了答应她的事情,也未必代表着完结,所以他才会选择回避,不想和这位心机深重的格格再有见面的机会。 然而津门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已经暴露了他的行踪,罗猎甚至有种奇怪的预感,不久的将来他还会见到叶青虹。 明智的做法应当是趁着叶青虹找到他之前离开,可是罗猎却不能这么做,方克文行踪未明,小桃红母女生死未卜,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抽身离去。 阿诺用手臂捣了捣沉思中的罗猎,罗猎抬起头,方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想,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邮局的门前,距离他们所住的旅馆不远了。 第210章 【故园情】(上) 罗猎让阿诺先回旅馆,自己先去了发了两封电报,一封发给身在白山的张长弓,如果不是为了安顿杨家屯的几位老人,张长弓本该和他们一起过来的,津门的形势异常严峻,虽然有阿诺在自己的身边帮忙,可毕竟势单力孤,张长弓武功高强,箭法超群,而且为人沉着冷静,他的到来肯定可以给予自己很大的助力。 另外一封电报则发给了瞎子,罗猎发这封电报的目的并不是要瞎子来津门,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行踪暴露,穆三寿和叶青虹会故技重施,利用瞎子和他外婆要挟自己,所以及时提醒瞎子要多多小心,以免再被设计。 发完电报,罗猎走出电话局,看到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并没有停歇的迹象,竖起衣领,走下邮局的台阶。他先去一旁的商店里买了几盒糕点两瓶好酒,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送自己去西开。 抵达西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因为风雪的缘故,天色黯淡,仿佛已经到了黄昏,罗猎在西开滨江道独山路下了车,付过车前,沿着道路向前方走去。 在他的右前方一座在建的天主教堂已经初见雏形,进入冬季外部的装修已经停工,内部的工程仍在继续,这座教堂是法国传教士杜宝禄主持修建,也是津门目前所有教堂中规模最为庞大的一个,虽然还未建成,外观上也能够看出它恢弘的气势,三座穹窿顶表面用绿色铜板覆盖,铜板的上方又因为这场降雪而戴上了白色的顶盖,这巨型的圆顶是用木结构支撑,每座圆顶的上方都有一个硕大的青铜十字架。 罗猎站在雪中,望着风雪中的十字架,目光因为纷乱的雪花变得迷惘,他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那片曾经带给他太多记忆的北美大陆。恍惚中这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坠落的雪花似乎一片片燃烧了起来,燃烧的雪花落在了教堂的穹顶,教堂燃烧了起来,罗猎看到了火中的十字架,看到那个让他梦萦魂牵的美丽倩影,轻盈地奔向燃烧的教堂,在漫天飘落的燃烧雪花中回过头来,含泪带笑的明澈双眸深情地凝望着罗猎,然后义无返顾地投入火海。 罗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抓住,可眼前的幻影却在瞬间消失,天还是灰蒙蒙的,雪还在漫天飞舞,前方没有一丁点的火光,更没有那个让他挥抹不去的身影。 罗猎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很多时候他已经模糊了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往事如果不能忘记,那么就会在内心深处变得越发深刻,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他,折磨着他。 嘎!嘎!一只乌鸦落在他头顶的枯枝上,随着枯枝上下起伏着,小脑袋激灵地转动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提防危险的到来,对于身边可能存在的危险,鸟儿往往比人类更加的敏感。 罗猎回身看了看,并没有人,自从小桃红母女被劫之后,他变得越发谨慎。 距离在建的西开教堂不远处有一座小学,青色砖瓦,规模不大,淹没在一片陈旧拥挤的民居中,所以并不起眼,学校正在放假,连大门都没开,罗猎来到门前凑在大铁门的门缝中向里面望去,却见通往校舍的道路上,一位老人正在扫雪。 罗猎拍了拍铁门,那老人无动于衷,只能大声喊道:“洪爷爷!” 老人听到了他的呼喊,转身看了看,然后慢吞吞向大门走了过来,来到门前,打开了铁门上的小窗,混浊的双目通过小窗打量了一下罗猎:“小伙子,你找谁?” 罗猎笑了起来:“洪爷爷,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罗猎。” 老头儿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仔细观察着罗猎,突然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唇上的白胡子都颤抖了起来,丢掉手上的笤帚,慌忙拉开大铁门:“小子,真是你啊,你这调皮捣蛋的小子,又来堵我烟筒吗?” 罗猎哈哈大笑起来,进入大门就被老洪头抓住两条手臂用力摇晃起来:“臭小子,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回来,居然长那么大了,又高又壮,果然是吃洋人的牛肉牛奶长大的。” 罗猎笑道:“洪爷爷,洋人的东西可不好吃,哪比得上您老炖得红烧肉。” 老洪头发出洪亮爽朗的大笑声:“那是当然,你小子过去可没少蹭过我家的饭。” 罗猎之所以到这里来,因为这座民安小学曾经记载了他的童年时光,他还没满周岁父亲罗行金就死了,母亲沈佳琪并没有选择回到父亲的老家,也没有接受爷爷的帮助,独自一人带着他在这里生活,依靠教书那点微薄的薪水,含辛茹苦地抚养他成人,可以说这校园的每个角落都写满了罗猎的幼年记忆。 老洪头是学校的创建人,也是这间小学最早的校长,他虽然没有留过洋,却知道科技改变国运的重要性,倾尽家财建设起了这间学校,为的不是赚钱,而是让更多贫民百姓的孩子能够接受教育。 罗猎随同母亲来到这学校的时候年龄还小,母亲又要教书又要照顾他,自然辛苦,老洪头一家给他们无私的帮助,平时沈佳琪上课的时候就将罗猎寄养在老洪头家里。 可以说罗猎早已将老洪头一家当成了亲人看待。 罗猎将礼物递给老洪头:“洪爷爷,我来得匆忙也没顾上买什么东西。” 老洪头道:“你来了比送我什么礼物都高兴,对了!英子!英子!你快看看谁来了!” 从校舍旁边的房间内走出了一位年轻的姑娘,齐耳短发,鹅蛋脸,柳叶眉,月牙眼。身穿灰白相间竖条纹偏襟棉袍,黑色棉鞋,身上唯一的装饰就是脖子上的红围巾,她一边走出来一边抹着眼泪道:“爷爷,呛死我!”刚才她在房内生火,所以并不知道有客人来访。 老洪头乐不可支道:“你看看他是谁?” 英子打量着罗猎,先是诧异,然后一双眼睛瞪圆了:“小猎犬?”然后她冲上去扬起拳头照着罗猎的肩头就是狠狠一拳:“小猎犬,你是小猎犬!” 罗猎笑了起来,这个称呼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尴尬,反而倍感亲切。 这下反倒论到老洪头惊奇了:“英子,你咋认出来的?” 英子伸出手去,摸了摸他额头上的小疤,笑道:“这道疤就是他从咱们家屋顶上掉下来的时候摔得。”说完咬牙切齿道:“活该你,居然敢堵我们家烟筒!”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老洪头将手中的礼物递给了英子:“你们先别忙着叙旧,英子,去,赶紧去买菜,我好好弄几样菜给罗猎尝尝。” “好嘞!”英子慌忙去了。 老洪头将罗猎请到了自己的房间内,炉子刚才熄火了,英子虽然重新将炉火生起,可满屋子的烟还没散去,老洪头禁不住叹道:“这蠢丫头,始终都是笨手笨脚。” 英子那边已经穿戴齐整,拎着菜篮子出门,刚好听到爷爷的话,警告他道:“爷爷,别背着我跟小猎犬说我的坏话,不然我饶不了您。” 老洪头笑道:“去吧,赶紧去吧,对了,把治军叫来。” 英子哼了一声道:“叫他干什么?看见他就心烦。” 老洪头道:“叫!你兄弟来了,他当姐夫的还能不露面!” “我早晚得把那个窝囊废给休了!” 老洪头听到她的话,气得白胡子都撅起来了:“反了你还!信不信我捶你?” 英子格格笑了起来,挎着菜篮子风一样向大门跑去,不忘交代罗猎道:“小猎犬,我去去就来,回头咱俩再好好聊。” 老洪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把门敞开了加快室内的煤烟散去,和罗猎两人站在屋檐下,罗猎取出香烟,先给老洪头上了一支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 老洪头看了他一眼道:“小子,你也学会抽烟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可能是一个人在外面飘太无聊,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老洪头道:“没好处!”说完这句就赶紧用力抽了一口。 罗猎笑了起来,轻声道:“英子姐嫁人了?” 老洪头点了点头道:“三年了,嫁了个德租界警察,叫董治军,人倒也老实本份。”说到这里神神秘秘一笑道:“谁让你来晚了,不然你就是我孙女婿了。” 罗猎哈哈大笑起来,知道老人家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小时候在这里的六年几乎都是在和英子的打闹中度过的,英子性情泼辣,男孩子一样,罗猎到来之前,她是这一带的孩子头,可罗猎却是个不肯服人的刚强性子,因为不服英子的指挥,两人没少冲突。不过英子毕竟比他要大上一岁,那时候身高体壮,罗猎小时候豆芽菜一样。 两人打架,罗猎自然占不了便宜,不过英子性子憨直,不如罗猎机敏,每次虽然场面占优可最后总是以吃亏告终,不过打归打,闹归闹,英子还是极其疼爱这个小兄弟的,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总是要叫罗猎过来,即便是罗猎不在,也会给他留一份,罗猎每次想到儿时的种种,内心中就会生出莫名的感动,望着满面关切的老洪头,其实这个世上他并不孤独,还是有亲人的。 第211章 【故园情】(下) 问过老洪头之后方才知道,在自己被爷爷带回泉城老家后不久,英子的父母就因为参加革命党而被杀,他们家也因此而受到连累,老洪头夫妇带着英子东躲西藏过了一段日子,老太太本就伤心,再加上惊慌害怕,没多久就染上了重病不治身亡。直到民国成立,满清灭亡,才算是给英子的父母翻了案。老洪头重新回到了民安小学,只不过现在这小学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学校方面有感于老洪头昔日的贡献,给他安排了一个看门扫地的杂活,至于英子师范毕业之后就来到小学当了一名国文教师。 董治军是英子的大学同学,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辍学从军,革命胜利之后,董治军进入了警界,他对英子也是苦苦追求多年方才有了结果。三年前两人成亲,不过董治军的父母对这个直爽倔强的儿媳妇并不喜欢,彼此之间没少发生冲突,英子年前因为受不了婆婆的气,一怒之下搬到了学校,董治军几乎每天都过来劝说,可惜英子还是无动于衷。 两人聊着的时候,董治军骑着自行车到了,虽然肤色黑了一些,不过生得倒也高大威猛,他将自行车停好,将车把上挂着的布包拿了下来,里面装着刚买的烧鸡牛肉,还有一瓶白酒,他亲切叫道:“爷爷!” 老洪头笑道:“治军啊,这么快就来了?” 董治军道:“本想早点来的,可不巧又发生了一起案子,所以现在才过来。” “你没见到英子啊?” “没有,怎么?她不在家啊!”董治军看了看罗猎,笑道:“家里有客人啊!” 罗猎微笑向他伸出手去:“姐夫!” 这声姐夫可把董治军给喊懵了,他跟英子认识这么多年可没听说自己还有个小舅子啊! 罗猎自我介绍道:“我叫罗猎!” 董治军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就是小猎犬……”出口之后顿时觉得不妥,歉然道:“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快,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 罗猎笑道:“英子姐过去习惯那么叫我。”从董治军开口就能够叫出自己的外号,就知道英子在他面前没少提起过自己。 两人热情地握了握手,罗猎试了试董治军的手劲,还真是不小。 老洪头看到屋子里面的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让他们进去暖和,这会儿功夫英子也买菜回来了,董治军慌忙上前献殷勤,英子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爷爷,我去厨房。” 老洪头道:“别介啊!你们仨聊着,今晚我来,罗猎最喜欢吃我做得红烧肉,我得满足他的这个心愿。” 老洪头拎着菜篮子走后,英子泡了一杯茶给罗猎送来,董治军看到没有自己的,起身找了个杯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英子阴阳怪气道:“还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董治军笑道:“哪有外人?都是自家人,有啥客气的,罗猎兄弟,你说对不对?” 罗猎发现董治军也有狡黠的一面,笑道:“是啊,都是一家人嘛,我可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董治军试图坐在英子旁边,可屁股刚在长条凳上坐实,英子就突然起身,长条凳因失去平衡翘了起来,董治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过他仍然稳稳端着茶杯,里面的热茶居然一点都没泼洒出来。 罗猎慌忙过去扶他,这位英子姐多年不见做事仍然是没轻没重,不过董治军也是个好脾气,被她晃了一个屁墩儿,居然还没事人一样一脸的憨笑:“兄弟见笑了,你这英子姐就喜欢开玩笑。” 英子出了他的洋相,心中的气消了一些,看到董治军的狼狈相,终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猎却是旁观者清,董治军这一跤摔得巧妙,看似被摔得狼狈,可端茶杯的手却极其稳健,虽然只是一个细节也能够推断出他应当早已有了准备,而且手腕上很有功夫,这一跤是故意摔给英子看的,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也是费尽心思。董志军憨厚的外表下其实藏有不少的小心机,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人家两口子的事情罗猎也懒得插手。 英子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们给忘了。” 罗猎笑道:“怎么能忘,我小时候可没少被你揍,总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英子笑逐颜开道:“哟嗬,敢情今儿是报仇来了。” 董治军不失时机地讨好英子道:“兄弟,好男不跟女斗,过去你受多大委屈,今儿都报复在我身上,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英子呸了一声道:“你算老几?我和小猎犬聊天干你什么事情?一边玩儿去。” 董治军道:“得嘞,你们姐弟俩叙旧,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们眼,我去帮爷爷做菜。” 英子道:“把那条黄花鱼做了,好好做啊!” 董治军笑道:“成,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说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英子,两口子目光交汇,其中的暧昧当然只有他们能够明白,英子的脸居然有些热了,生怕被罗猎看出来,拿起铁钩捅了捅炉子,炉火将脸蛋儿映得通红。 罗猎何其精明,自然听得懂他们之间说的什么,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装聋作哑,喝了口茶道:“姐夫,您别忙了。” 英子道:“让他去,没别的能耐,也就是会做个饭。” 董治军离开之后,罗猎笑了起来:“英子姐,您也忒厉害了吧,当老婆的最重要是温柔体贴。” 英子道:“爱谁谁,我都后悔死了,怎么就嫁了那么一个窝囊废。”双手托腮盯着罗猎的面庞,罗猎在她的直视下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一声道:“英子姐,我脸上有花吗?” 英子感叹道:“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男人也是一样,当初那个小捣蛋鬼居然长成了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小猎犬……”叫出罗猎的外号之后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掩住嘴唇道:“这称呼我得改改,我还是叫你的名字吧。” 罗猎反倒坦然,英子这么叫他才够亲切,虽然十多年不见,可一见面仍然感到那么的亲切,其实此前他过来的时候还担心会生疏,真正见面之后方才明白,那些童年纯真的感情是不会因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变淡的。 英子道:“我听说你爷爷带你回老家之后又进了中西学堂,后来就断了音讯。” 罗猎点了点头道:“是啊,我给你们写过信的,不过始终没见你们回信。” 英子叹了口气道:“你走后不久,我家里就出了事,爷爷担心会被连累,带着我东躲西藏,居无定所,那里还能收到你的信。后来我们路过泉城,还专程去你家看望你来着,见到了你爷爷,老人家还特地留我们爷孙俩住了几天,也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你已经去美利坚留学,罗猎,你爷爷还好吗?”她显然还不知道罗猎的爷爷已经故去的消息。 罗猎将爷爷早已于三年前去世的消息说了,英子也不由得神情黯然:“你爷爷那么好的人想不到走得那么早。” 此时老洪头端着菜送了进来,罗猎和英子起身帮忙。 罗猎道:“洪爷爷,您就别忙活了,姐夫呢,让他过来一起吃饭。” 老洪头道:“他炖鱼呢,做好了就过来,来,咱们先将酒菜摆上。” 三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摆好了酒菜,董治军也将烧好的黄花鱼端了上来,四人落座,董治军忙着去开酒,老洪头道:“不喝那个,我这儿有存了二十年的汾酒。”罗猎的到来让老人家今天格外高兴,要知道这坛美酒连孙女嫁人他都没舍得拿出来。 英子道:“爷爷真是偏心,怎么不见你给我喝。” 老洪头道:“我藏了两坛,什么时候你和治军添个胖小子,我就把那坛给开了。” 英子听到这话禁不住脸红了。 董治军连连点头道:“爷爷,我们会努力,争取明年就把您的那坛酒给开了。” 英子又瞪了他一眼,董治军笑道:“得,我不说话,我尝尝爷爷的好酒。” 老洪头端起酒杯道:“十六年了吧,自打你离开津门有十六年了吧?” 罗猎点了点头。 老洪头道:“孩子,如果你娘泉下有知,能够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英子道:“好好的又提伤心事,爷爷,您老糊涂了。” 老洪头道:“对,对,今儿高兴,咱们爷儿几个不说伤心事,来,干一杯,欢迎小猎犬重归故园。” 四人同时举杯,干了这杯酒,董治军抢着给几人都满上。 罗猎赞道:“洪爷爷,您这酒可真是不错。” 老洪头道:“觉得好啊,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把那坛也开了。” 英子抗议道:“喂,爷爷,您可不能这样啊,厚此薄彼,刚说什么来着?” 老洪头笑道:“那就得看你们各自的本事了,你先生那坛酒就是你的,小猎犬要是先娶媳妇儿,这酒就是他的,我不偏不倚。” 罗猎道:“我看成,公平竞争嘛。” 董治军道:“竞争就竞争,英子,咱们好好努力,可不能输给罗猎。” 英子啐了一声道:“有你什么事啊?” 董治军急了眼:“没我你生得出来吗?” 老洪头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转身喷了出去,这俩孩子也算是活宝一对。 第212章 【小冤家】(上) 几人久别重逢,不知不觉半坛酒就已经下肚,年纪大了特别喜欢回忆往事,老洪头说着过去的事情,回忆英子和罗猎儿时的趣事,罗猎和英子不时补充,三人时不时地发出畅快的笑声,董治军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当年的情景,从谈话中也能够切实感受到他们之间那种真挚的情意。 老洪头毕竟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半斤过后已经有了酒意,问起罗猎此次为何前来津门。 罗猎只说是路过,刚好抽出时间来探望一下老人家,顺便想看看当年自己和母亲住过的地方。 老洪头点了点头道:“房子还在,一只都空着,什么都没有了,走,我带你去看看。” 打着灯笼带着罗猎来到他当年的故居,房门上着锁,老洪头费了好半天方才从一大把钥匙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打开房门,推开之后,罗猎借着灯光望去,房间内果然空空荡荡。 老洪头将灯笼交给他,让他自己进去好好看。 罗猎打着灯笼走进房内,房内没有一件家具,灯光照亮墙壁,可以看到墙壁上有不少毛笔画,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幅上,那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画得虽然生涩,可罗猎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双目却不由湿润了,这正是他儿时画得全家福,父亲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印象,记得那时候,他受了欺负,有人骂他有娘生没爹教,他气不过和那帮孩子打了起来,可惜寡不敌众,后来还是英子发现他被欺负,才过来为他解了围。他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家里,用毛笔画了这幅全家福。 部分墙皮已经剥落,罗猎的手指沿着全家福的轮廓缓缓移动着,他想起了母亲。 房门被轻轻敲响,却是英子出现在门前,轻声道:“我这里还有一张阿姨的相片。” 罗猎从英子手中接过那张早已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母亲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英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合影,罗猎看了一会儿,又将相片还给了英子:“英子姐,还是你留着。” 英子点了点头,小心将相片收好,充满爱怜地望着罗猎道:“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 英子从罗猎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的坚强,其实在罗猎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他超人一等的坚强和硬朗,任何人都无法将他打败,英子道:“爷爷太开心了,喝醉了,我让董治军伺候他睡了。”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老人家也老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朋友会着急的。” 英子道:“这么急?” 罗猎笑道:“还会在津门呆几天,今天只是来认认门,我肯定还会过来。” 英子点了点头。 罗猎将一张银票递给英子,英子愕然道:“什么意思?小猎犬,你什么意思?” 罗猎道:“英子姐,您别误会,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我想你帮我一个忙,资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能够读书,这不也是洪爷爷的愿望吗?” 英子想了想,终于还是接了过来:“那好,我先替你收着。”看了看上面的金额居然有两千块之多,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道:“你发财了?该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吧?” 罗猎禁不住笑了起来:“别把我往坏处想,这钱绝对干净。”苍白山之行,他只收到了来自于叶青虹的部分定金,至于九万大洋的尾款,他还没有找叶青虹收齐,对罗猎而言,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并不是一个贪图安逸享受的人,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极其矛盾的人,他想过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却又表现出永不放弃的倔强,禀性难移,也许他从出生起性格方面已经被打上了印记。 此时董治军提着马灯过来,罗猎迎出门去,笑道:“姐夫!” 董治军极其开心地答应了一声,却遭遇到英子冷冰冰的面孔,显然是埋怨他打断了自己和罗猎的谈话。 董治军慌忙解释道:“老爷子已经睡着了,所以我过来说一声。” 罗猎道:“你们聊吧,我正要走呢。” 英子道:“我送你!” 罗猎摇了摇头道:“别送了,洪爷爷喝多了,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他老人家。” 英子瞪了董治军一眼道:“这么晚了你不走啊?不怕你娘摸黑找过来骂你?” 董治军讪讪一笑,尴尬道:“我送,我送!” 罗猎还想谢绝,英子道:“这么晚了,这周围叫不到黄包车的,从西开到你住的地方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他有车,让他送你。” 董治军忙不迭的点头。 罗猎看他们两口子的情景,估计疙瘩一时半会儿还是没办法解开,既然董治军一心要送,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于是点了点头。 董治军取了自行车和罗猎一起出门,临出门的时候英子赶上来塞给他一件棉大衣,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嘴上虽然不说,可心底还是关心丈夫的。董治军拿着那件棉大衣满脸都是感动,他将大衣穿上,然后向罗猎嘿嘿笑了笑道:“兄弟,见笑了啊,其实你英子姐心好着呢。” “我知道!”罗猎忍不住笑。 “对我也好着呢。”董治军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董治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想骑车带着罗猎,可罗猎提议还是走一走,雪虽然停了,可是路面上的积雪还未清理干净,这样的路况并不适合骑车。 董治军颇为健谈,从他和英子之间的相识聊起,一直聊到他们结婚,他和罗猎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过去听英子无数次提起过罗猎,所以对罗猎竟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甚至他连英子和母亲不合的事情也说了。 罗猎对董治军的印象也很不错,看得出董治军对英子非常地看重,懂得退让,懂得耍一些小心机,当然这些小心机也是为了尽早让英子回心转意。董治军对目前的家庭状况也是一筹莫展,他父母都传统守旧,而英子却是一个性情活泼开朗的新时代女性,和母亲之间的冲突其实是两种新旧意识形态的碰撞,像他这种情况当今社会中很常见,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矛盾也没那么严重,只是他和英子结婚三年,始终没有子嗣,老人家看到儿媳迟迟不能怀孕,自然免不了唠叨,英子那火爆脾气偏偏又受不了这个,所以发生冲突也成为必然。 董治军说完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娘那边倒是不说什么了,也答应我把英子接回去过年,可是你英子姐的脾气太倔,说什么不肯回去,还说要跟我离婚……”说到这里董治军的表情变得越发尴尬了,虽然已经是民国,也有了不少离婚的案例,可那些案例多半存在于留洋归来的人群之中,在中国多半老百姓看来,离婚还是极其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女方率先提出,男方会更觉得没面子。董治军说出这番话也是经过一番犹豫的,也证明他的确没把罗猎当成外人。 他充满期盼地望着罗猎道:“兄弟,我知道英子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她好不好?” 罗猎笑了起来:“姐夫,我和英子姐十多年没见了,她现在的脾气我也不了解,不过有一点我看得出,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董治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的棉大衣,跟着又用力点了点头。 罗猎道:“新旧观念冲突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可能是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咱们中国有句老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看老一辈的最大心结就在于此。” 董治军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也纳闷,这英子到底咋回事,都结婚三年了,肚皮始终没有动静。” 罗猎道:“根据西方最新医学研究表明,不孕不育不仅仅是女方的原因,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男方造成的。”他内心深处自然向着英子,听到董治军这么说当然要说几句公道话,倒不是他有心维护,而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董治军红着脸道:“瞎说,跟男人能有啥关系?” 罗猎道:“你还别不信,改天我找一些这方面的报道给你看看。” 董治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毕竟他没留过洋,对所谓的西方医学也谈不上什么研究,更没有罗猎这种开明的思想,在他看来探讨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有些丢人的,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这次来津门是路过还是办事?” 罗猎本不想细说详情,可忽然想起董治军在德租界警局任职,他的消息肯定要比自己灵通得多,于是将小桃红母女被人劫持的事情说了,不过说的只是劫持事件本身,并没有提及和方家的关系,毕竟自己目前没有任何的证据。 董治军听完点了点头道:“这事儿我倒是能够帮得上忙,火车站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可正因为此,当时的目击者肯定很多,我帮你打听打听。” “那就辛苦姐夫了。” 第213章 【小冤家】(下) 董治军笑道:“你叫我姐夫就别跟我见外,这么着,我尽快帮你打探消息,一旦有了眉目我马上去通知你。” 罗猎将自己目前的住处告诉了董治军,又让他别将这事儿告诉英子,毕竟英子是个热心肠,若是让她知道保不齐又得多管闲事。 罗猎回到旅店,阿诺等得早已不耐烦,看到罗猎回来,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鼻子抽了抽,然后又凑近罗猎用力嗅了两下,怒不可遏道:“你居然背着我去喝酒!”他可以容忍罗猎一声不吭出门大半天,却无法容忍这厮出去喝酒不叫上自己,尤其是自己担心他出事一直到现在滴酒未沾,阿诺因此感觉到自己的友情被罗猎无情践踏了。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纸包儿,里面装得熟牛肉还热乎着,又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摸出一瓶酒,轻轻放在桌上。 阿诺看到两样东西顿时眼睛发光,顾不上多说话,拧开酒瓶盖儿咕嘟咕嘟灌上了几口,又捏了块牛肉塞到嘴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酒嗝道:“你还算有些良心。” 罗猎拉了张椅子坐下:“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 阿诺道:“你想有什么事情?”罗猎离开的这段时间无风无浪,方克文没有回来,也没有人过来找麻烦。 罗猎点了点头,阿诺找了个玻璃杯,倒了半杯酒递给他,罗猎道:“我还是喝茶!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 阿诺警告道:“以后再被我发现你撇下我偷偷出去喝酒,我跟你绝交!”说完又将刚倒的半杯酒一口喝干,他是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罗猎道:“我给张长弓发了电报,让他尽快赶来津门。” 阿诺听说罗猎已经将张长弓叫来,顿时明白他们眼前所面临的处境不容乐观,低声道:“你是说,咱们会有麻烦?大麻烦?” 罗猎摇了摇头,起身倒了一杯水,轻声道:“确切地说,可能会惹一些麻烦。” 人在很多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方康伟就是这样,虽然他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孝子贤孙的一面,然而他的烟瘾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一旦烟瘾发作百爪挠心,又如万虫蚀骨,松雪凉子白天的一巴掌仍未消肿,伤疤未好,方康伟已经没了记性,趁着夜深人静,这厮故态复萌,再次溜回自己的房间内吞云吐雾,还好这次松雪凉子没有尾随而至,方康伟得以尽情享受一番,欲仙欲死吞云吐雾之后,这货居然在罗汉床上酣畅地进入了梦乡,不知不觉一晚渡过。 如果不是有人丢了一张报纸在他脸上,方康伟的美梦还会继续下去,确切地说,这张报纸是卷起来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作为方康伟新娶的姨太太,松雪凉子显然对方康伟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甚至可以说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方康伟残存的自尊心本想发怒,然而遇到松雪凉子充满杀机的冷酷目光,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强忍住心头的怒火,低声道:“我……我太累了,这就出去……”他以为松雪凉子是来叫自己前去守孝。 松雪凉子扬起手中的报纸狠狠丢到了方康伟的胸前:“睁大你的眼睛,仔仔细细看清楚,方克文不但活着,而且已经来到了津门。” 方康伟此时方才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抓起那张报纸,展开报纸,看到头版头条刊登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豪门阔少,神秘回归,家产之争,一触即发。方康伟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才迅速通读了一下头版头条的文章,他不忘看了看日期,这才知道自己在罗汉床上睡了一夜,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报了。 方康伟合上报纸用力摇了摇头道:“假的,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抬起头看到松雪凉子充满疑窦的目光,又道:“肯定是假的,你知道的,这些新闻记者就会捕风捉影胡说八道,我爷爷刚刚去世,他们肯定要借着这件事来制造文章。” 松雪凉子轻声叹了口气道:“谁说他已经死了?你有没有见过他的尸体?” 方康伟被她问住,愣了一下方才道:“五年了,他失踪整整五年了,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早就回来,即便是他不想回来,至少也会有一封信。” 松雪凉子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得到消息,这五年他一直都在苍白山,也是在最近方才获得自由,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津门?要伪装成你的妻子?” 方康伟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道:“难道你……你们早已知道他活着?” 松雪凉子道:“你虽然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却非是他指定的继承人,如果不是你哥哥死了,你侄子又凑巧失踪,你以为老头子会放心将方家的产业交到你的手上?” 她的这番话戳中了方康伟的痛处,在父亲的眼中自己是最不争气的那个,他根本没有将自己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生前就多次放话,他死后一个铜板都不会留给自己,同样都是他的儿子,他对方康成就比自己要好得多,做儿女的通常会埋怨父母的不公和偏心,很少去反思父母因何要这样做?松雪凉子并没有说错,如果大哥仍然在世,如果侄子方克文没有失踪,那么方家的产业绝轮不到自己来继承。 那又如何?即便老头子再不喜欢自己,也改变不了自己继承他财富的事实,方康伟此时方才意识到现在的方家已经是自己当家做主了,自己不应该太过懦弱一味忍让了,至少在这个咄咄逼人的日本女人面前要拿出一些硬朗和骨气,方康伟从罗汉床上爬起来,鼓足勇气向松雪凉子道:“你们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方家内部都没说什么,又何必在乎外人胡说八道。” 松雪凉子冷冷道:“小题大做?你终日只知道抽你的福寿膏,外面的事情你又懂得多少,方家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方康伟被她的冷漠和傲慢激怒了,一味地忍气吞声非但没有换来对方的理解,反而让她越发看不起自己,方康伟怒道:“我的确了解不多,可是我知道现在方家的决策权掌握在谁的手中,想要跟方家合作的人有很多!” 松雪凉子因他的这番话而笑了起来,冷若冰霜的俏脸有若春风拂过,顿时冰雪消融,美眸流转,眼角含春。 方康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妩媚动人,不由得为之一呆,可马上就意识到此女虽然艳如桃李,可心如蛇蝎,提醒自己千万不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松雪凉子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方家唯一合法继承人的事情,可是如果你害死亲生哥哥的事情传出去,你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做方家的主人?以为你还可以在这世上立足。” 方康伟的面孔顷刻间变得毫无血色,他有些惶恐地摇了摇头,希望松雪凉子不要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探讨下去。 松雪凉子不屑望着他道:“你最好搞清楚,究竟是谁帮你走到这一步,我们可以将你捧到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样可以将你打落凡尘,只要你不听话,我不但要让你成为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对象,我还要让你生不如死!” 方康伟刚刚鼓起的勇气已经被松雪凉子完全瓦解,他低下头去,再不敢看松雪凉子的眼睛。 松雪凉子道:“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风风光光把老先生给葬了,这两天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最好不要给我惹麻烦!” 松雪凉子离开之后并没有前往灵堂,事实上以她目前的身份在方家没有太强的存在感,昨天发生的爆炸,今天关于方克文归来的新闻铺天盖地,已经将方家这个在津门举足轻重的家族推向众人关注的焦点,这并不是松雪凉子的初衷,虽然她早已预料到方老太爷的死会引起津门的震动,可是一个瘫痪三年的老爷子,其影响力必然衰退不少,世态炎凉,肯定会有不少人放弃前来吊孝的想法。 为了避免惊动太多的舆论,松雪凉子授意方康伟拒绝了大部分的新闻媒体,只是将这次葬礼的报道独家授权给明章日报,而这家报社有很深的日方背景。然而计划不如变化,从昨天在方公馆门前出现的爆炸枪击案开始,事态就不断变得复杂,甚至有逃脱她掌控的迹象。 松雪凉子换上便装从方公馆后门离开,乘车去了日租界,津门的日租界是中国五个日租界中规模最大,也是最为繁荣的一个,1896年,清政府和日方签订《中日通商行船条约》,两年后签订《津门日本租界协议书及附属议定书》,正式划定日租界范围,南邻法租界,西北与津门老城相望,1903年以后,日方进行了浩大的填筑工程。由于其绝佳的位置,很快就发展成为津门的娱乐商业中心,在日方的纵容下,租界烟土合法化,因此日租界也成为烟馆、妓院云集之地。 第214章 【谈崩了】(上) 日方想要通过津门口岸,将鸦片和军火源源不断地运入中华内陆,所以控制津门港口码头也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过去方士铭活着的时候,津门港口码头大都掌控在他的手中,老爷子铮铮铁骨,爱国爱民,断然拒绝和日本人合作,公开宣言有生之年在方家物业的范围内决不允许任何危害国民的勾当,也正因为此,方士铭也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以说他的死亡对日方来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 松雪凉子警惕性很高,她让司机在津门的大街上兜了几个圈子,确信身后没有人跟踪方才进入了日租界,身为日本公民进入日租界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松雪凉子去了上野书店,这里的老板藤野俊生是她名义上的舅父。 清晨书店还没有开门,松雪凉子在后门下了车,然后让司机离去,轻轻敲响了房门,不多时就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日本老婆婆出来开门,先是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缝隙,然后恭敬请松雪凉子进入,又谨慎地看了看外面道路的两旁,这才将后门关上。 书店的后院有一座典型的日式小楼,松雪凉子走上平台,拉开移门,脱去鞋子,缓步走入其中,沿着通道走上楼梯,来到二楼,透过房门可以看到两个人影,他们正在室内下棋。 松雪凉子恭敬道:“船越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来一个宽厚和蔼的声音道:“进来吧!” 松雪凉子拉开移门,却见里面的榻榻米上有两人相对而坐,他们正在下棋,其中一人是书店的老板藤田俊生,他的公开身份是松雪凉子的舅父,另外一人浓眉大眼,身材粗壮,神采奕奕,不怒自威,却是玄洋会社的教头,日本暴龙社四大金刚之一的船越龙一。 松雪凉子不敢打扰他们下棋,在一旁恭恭敬敬跪坐,俏脸上流露出少有的恭敬和平和之色。 藤田俊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盯着棋盘,手中捏着一颗白子,双眉紧皱,好半天都没有落子,终于缓缓摇了摇头道:“我输了,船越君技高一筹。” 船越龙一哈哈大笑道:“不是我技高一筹,而是藤田君性情淡泊与世无争,所以才会让我捡了个便宜。” 藤田俊生微笑道:“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船越君又何必过谦。”此时他方才抬起双眼看了看一旁的松雪凉子,松雪凉子向他躬身示意,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舅父,松雪凉子也是抵达津门之后方才认识,两人之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藤田俊生表面谦和有礼,可是却让松雪凉子产生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她对此人欠缺了解,不过从他和船越龙一之间的良好关系也能够猜到此人在组织内的地位不低。 藤田俊生并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来,走出门外,反手将移门带上,直到移门完全关闭,松雪凉子方才敢自起身躯。 船越龙一不慌不忙地将棋子一颗颗收起,平静道:“这个时候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身为方康伟的姨太太,松雪凉子此时本该在方家守灵,松雪凉子道:“船越先生,因为发生了一些紧急的事情,所以属下不得不前来见您。” 船越龙一微笑道:“我这次来津门只是为了会会老朋友,可不是为了公务,凉子,以你的能力,解决方家的事情应该不难。” 松雪凉子再次鞠躬致歉道:“让您失望了!” 船越龙一道:“白云飞遇刺的事情闹得很大,他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松雪凉子叹了口气道:“昨天的刺杀事件和我无关!” 船越龙一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他相信松雪凉子不会欺骗自己,可是如果发生在方公馆门前的这场刺杀和日方无关,那么又是谁在幕后导演了这起事件? 松雪凉子道:“白云飞一直都觊觎方家的码头,他想要掌控津门大部分港口,独享走私烟土和军火的暴利。我怀疑昨天的这场刺杀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故意利用这种方式将矛头指向我们,同时他也找到了一个对付方家的借口。” 船越龙一摇了摇头:“就算是苦肉计,也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看中方家港口的可不仅仅是我们和白云飞,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别忘了还有北洋政府。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可怕的敌人往往潜伏在暗处。” 松雪凉子在船越龙一的面前表现得非常尊重,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小心。 船越龙一从一旁拿起了一张报纸轻轻放在松雪凉子的面前:“你是为这件事来的?” 松雪凉子在报纸上飞快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道:“今天早报刊登了方克文回来的消息。” 船越龙一道:“不单是早报,津门有影响力的十多家报纸全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一消息,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船越龙一认定这些报纸同时刊载这样的消息绝不是凑巧,而是故意为之,能够影响到那么多家报社的人也非等闲之辈,白云飞就有这样的能力,不排除他在方公馆门前遇刺,所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先给方家一个下马威,船越龙一开始意识到事情比他预料中更加复杂。 松雪凉子道:“船越先生因何知道方克文仍然活着?”她得知方克文在世的消息还是从船越龙一那里,此前船越龙一并未向她做过特别的解释。 船越龙一轻声道:“方克文被一个叫罗猎的牧师营救,这一消息已经得到确认。” 松雪凉子道:“罗猎已经来到了津门。” 船越龙一转向松雪凉子道:“你见过他?” 松雪凉子点了点头道:“我和他应当在凌天堡打过交道,他当时乔装打扮化名叶无成,飞刀技法一流。” 船越龙一道:“如此说来你们也算是故友重逢,他有没有认出你?” 松雪凉子想了想方才道:“应该是认出我了,这个罗猎很不简单。” 船越龙一道:“他应当是找到方克文的关键人物。” 松雪凉子想起此前和罗猎在凌天堡交手的种种,内心不由得变得沉重起来,罗猎可不好对付。而且他昨日是跟着白云飞一起前来吊唁,这两人居然走到了一起,如果两人达成了共识联手对付自己,恐怕事情会变得不妙。 船越龙一从松雪凉子凝重的表情上察觉到了她此时的心情,淡然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怎么看报纸的事情?” 松雪凉子道:“无论幕后策划者是谁,他的目的都是要扰乱我们的计划,意图破坏方康伟继承方家全部产业的事实。” 船越龙一道:“方克文是此事成败的关键。” 松雪凉子道:“他的女人和孩子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船越龙一道:“若是他当真在乎,为何到现在都没有现身?” “兴许是被人控制了。” 船越龙一将最后一颗棋子收纳好,将围棋放归原处,低声道:“你以为是谁?” 松雪凉子摇了摇头,在这位社中元老级人物的面前她不敢随意开口。 船越龙一道:“说说你的想法。” 松雪凉子这才道:“不排除白云飞贼喊捉贼的可能,如果方克文确定和罗猎一起来到了津门,那么他就不可能凭空消失,根据我目前所掌控的情况来看,罗猎和方克文先后去过几个地方。首先去得就是仁慈医院,根据院方反应,昨日有人闯入特护病区,我看此事或许和他们有关。” 第215章 【谈崩了】(下) 船越龙一道:“你是说方克文很可能在方士铭死前跟他见过面?” 松雪凉子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我们一直都派人监视小桃红,也是在昨天在庆福楼发生了一场风波,那场风波之后小桃红母女失踪。”正是根据小桃红母女失踪,船越龙一方才做出了方克文已经抵达津门的判断,果断下达了对方家采取行动的命令。 其实原本他们的计划非常周密,可是仍然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出现了疏漏,方克文的失踪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在松雪凉子看来,只要控制住小桃红母女就等于扼住了方克文的命脉,可以让方克文乖乖听话,可以逼迫他现身,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船越龙一宛如大理石雕刻一般硬朗的严峻面孔越发显得棱角分明。 松雪凉子道:“罗猎应当是对局势出现了误判,所以才会去找白云飞要人,现在看来,我借刀杀人的计划被识破了。” 船越龙一道:“这两个年轻人都不简单,原本控制小桃红母女是一招好棋,可是你偏偏要画蛇添足,将矛头引向白云飞,反倒弄巧成拙,是你促使他们两人合作。” 松雪凉子满脸惭色道:“属下失职,船越先生,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担心他们直接将矛头指向方家,罗猎并不知道这起事件背后的内情,白云飞也只是利用他罢了。” 船越龙一淡然笑道:“这世上多半的关系都是利用和被利用,白云飞利用罗猎的同时焉知罗猎不是在利用他?” 松雪凉子道:“白云飞这个人做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排除是他将方克文控制起来的可能。”其实她刚刚就说过白云飞可能贼喊捉贼,看到并没有引起船越龙一足够的重视所以又重复了一遍。 船越龙一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他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如果方克文落在白云飞的手里就麻烦了,你尽快搞清这些事。” “哈伊!”松雪凉子虽然答应得非常痛快,可是内心中却有些迷惘,突然出现的状况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船越龙一从她迷惘的目光中看懂了她的心思:“你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松雪凉子道:“既然白云飞那么麻烦,不如我们趁着他制造更大的麻烦之前将他铲除掉!” “你觉得白云飞是通过何种手段方才爬到了今日的位置?”船越龙一并没有期待松雪凉子的回答:“一个倒了嗓的戏子,在鱼龙混杂群雄并起的津门居然能够杀出一条血路,不单单是依靠他的智慧和运气,他的背后有德国人在支持。” 松雪凉子道:“正因为如此干掉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船越龙一微笑道:“如果杀人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们此前又何必经过长时间的布局和周密的计划?杀掉白云飞,德国人很快就会捧出另外一个替代者,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控制津门的港口,凉子,武力是解决问题最拙劣的手段。”他的目光投向墙上的太极图,轻声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世上万事万物存在的最佳状态就是平衡,不要轻易打乱平衡,所以要小心使用自己的力量。” 松雪凉子眨了眨美眸,她并没有完全理解船越龙一的意思。 船越龙一道:“你不妨去找罗猎谈谈,兴许会有惊喜呢?” 罗猎坐在旅社对面的咖啡馆内,享受着清晨那缕温暖阳光的同时也享受着早餐后香醇的咖啡,桌上摆着刚刚买来的三份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全都方克文的消息,白云飞在津门的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能够同时让那么多家报社刊载方克文平安回归的新闻,罗猎之所以给白云飞这样的提示,真正的用意却是要打草惊蛇,利用舆论达到让方家内部自乱阵脚的目的。 自从见到玉满楼和兰喜妹,罗猎就已经意识到发生在方克文一家身上的事情绝非一场狗血的家产争夺战,从苍白山到津门,日方势力已经开始向神州大地不停渗透,这贪婪无耻的近邻正在意图通过种种手段叩开中华国门,掠夺国人财富。 刚开始的时候罗猎仅仅是想帮助方克文回归家族,可现在突然意识到方克文的回归已经触犯到太多人的利益,方士铭走后留下的巨额家产已经成为多股势力争相角逐的目标。 罗猎将报纸一张张收好,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雷诺轿车在旅馆门前停下,这款轿车罗猎曾经在和平大戏院见过同款的一辆,不过车牌完全不同。 一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虽然包裹得非常严实,可罗猎仍然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化名松雪凉子的兰喜妹。 兰喜妹抬头看了看旅馆的招牌,确认无误之后准备走入其中,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方夫人不在家中守灵,来这里做什么?” 兰喜妹缓缓回过头,双眸透过墨镜打量着大步走来的罗猎,粉色的嘴唇弯起一抹娇俏可爱的弧度,轻声道:“来找一位老朋友。”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右手的报纸轻轻击打在戴着黑色绵羊皮手套的掌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兰喜妹,这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让黑虎岭狼牙寨土匪闻风丧胆的,人称蓝色妖姬的八当家。如今的兰喜妹穿着黑色羊皮大衣,头戴黑色羊羔皮鸭舌帽,黑色墨镜,一身中性打扮,显得英姿飒爽。她的身上既没有了凌天堡上的骄横跋扈的嚣张,也没有了昨日在方公馆所见的低眉顺目的温柔,女人果真是善变的。 罗猎明知故问道:“不知方夫人的这位老朋友是谁?” 兰喜妹轻声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明白,难道你不想请客人进去坐坐?” 罗猎却问道:“我究竟是称呼您为方夫人呢?还是应当叫您一声八掌柜?” 兰喜妹道:“随你!”指了指一旁的轿车道:“还是换个地方叙旧吧。” 罗猎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居然坐在了驾驶位上。 兰喜妹愣了一下,罗猎显然是对自己充满警惕的,他虽然上了自己的车,却将方向盘把握在手中,换句话来说,去哪里他说了才算数,从这一细节可以看出罗猎温和的表象下却藏着一颗控制欲极强的霸道之心。 兰喜妹绕行到另外一侧,在副驾坐下,将车钥匙递给了罗猎道:“路面结冰,小心驾驶。” 罗猎笑了起来,启动引擎前,从反光镜观察了一下后方,看到灰色的人影在远方的街角闪动,虽然隐蔽,可仍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罗猎无法断定那些跟踪者是谁,在他的住处附近白云飞布置了一些人手,名为保障他的安全,可在另一层面上也起到了监督他的作用,兰喜妹也不会独自前来,也许是她事先在周围布置了帮手。 罗猎驾车沿着海河岸边行进,没过多久已经进入意大利租界,租界内形形色色的异国建筑已经扎根于这片古老的土地,在这些表象的背后,世界列强势力已经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了神州大地,不择手段地攫取本属于中华百姓的财富。 兰喜妹并没有问罗猎要带自己去哪里,摘下墨镜,一双妩媚妖娆的美眸静静望着罗猎,努力寻找着他和昔日勇闯凌天堡的那个大胡子叶无成之间的共同点。 罗猎终于打破沉默道:“带走小桃红母女的是这辆车吧?” 兰喜妹笑了起来,没有回答罗猎的问题,摘下鸭舌帽,解开发髻,一头乌亮柔顺的秀发垂落到了肩头,活动了一下洁白修长的颈部,居然将头一歪,枕在了罗猎的肩头。 罗猎的车开得依然很稳,并没有因为兰喜妹这亲昵过分的动作而有任何的波动。轿车终于在海河边缘的一块空地上停下,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后方是充满异国风情的意式建筑群,两旁是被积雪掩盖的河岸。 罗猎并没有马上纠正兰喜妹的坐姿,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烟盒,从中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刚刚抽了一口,就被兰喜妹一把抢了过去,她毫不嫌弃地抽了一口,然后因为无法适应这冲入肺腑的刺激味道剧烈咳嗽起来,她不得不坐直了身子,身躯因咳嗽而不停抖动着,咳嗽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将那支香烟重新递给了罗猎:“不好抽,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抽烟?” 罗猎瞥了一眼那支烟,上面已经沾染上了口红的印记。 兰喜妹看到罗猎没有第一时间接过香烟,一双凤目瞪得滚圆:“嫌弃我?” 罗猎笑道:“我在考虑你的问题,都知道抽烟有害,可是仍然会有人昧着良心去做这方面的生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们都不懂的吗?”他所指的烟乃是鸦片。 兰喜妹听出罗猎话里有话,她收回了那支烟又尝试着抽了一口,或许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居然适应了许多,吐出一团烟雾,望着那团烟雾在眼前慢慢化开,轻声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好看一些。” 罗猎没有说话,又取出了一支香烟点燃。兰喜妹落下车窗,冲着车外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道:“方克文在哪里?” 罗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兰喜妹皱了皱眉头,然后扔下那支燃了半截的烟,推门快步跟了过去。 第216章 【真亦假】(上)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从水天之间冉冉升起,将水天相交的部分染成了淡紫色,河边的风很大,吹起罗猎黑色的头发,一根根迎风倔强站立着,兰喜妹的长发在风中凌乱,挡住了她的视线,遮住了她大半边面庞,她不得不侧过身躯,撩起长发,又用墨镜挡住初升的阳光和刺眼的雪光,然后方才来到罗猎的身边。望着于岸边傲然站立的罗猎,兰喜妹意味深长道:“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选择站在风口浪尖?” 罗猎微笑道:“反正都是自己的国家,在哪里站着都是一样,你就不痛了,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里好,有道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说对不对?” 兰喜妹道:“不出去走走哪能知道世界这么大?大丈夫四海为家,有抱负的人眼光又岂能那么狭隘呢?” 罗猎笑得越发阳光灿烂:“强盗逻辑!” 兰喜妹的笑容变得越发妩媚了:“我高兴,怎么着?” 罗猎道:“小桃红母女在你手里啊?” 兰喜妹点了点头,当着明白人没必要绕弯子,守住这个秘密也毫无意义,虽然她不知道方克文究竟在哪里,可是她有必要通过罗猎向方克文亮出自己的底牌。 罗猎道:“你想要什么?” 兰喜妹道:“用方克文的命换小桃红母女的命!” 罗猎皱了皱眉头,兰喜妹并没有因为摇身一变成为松雪凉子而改变冷血狠辣的性情,她想要将方克文置于死地,也唯有如此才能断绝隐患。不过从兰喜妹的这个要求也能够判断出,方克文目前并没有落在她的手中。 罗猎道:“你的目的无非是方家的家产,谋财未必一定要害命,不如你将小桃红母女放了,我保证方克文一家从此离开津门,绝不公开身份,绝不参与家产的争夺。”罗猎并非擅自做主,他坚信如果方克文在场,肯定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兰喜妹冷笑道:“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方克文一条命换两条命,怎么都是划算的。” 罗猎道:“祸不及家人,就算你针对方克文,也不必采取这样龌龊的手段,今天我将话撂在这里,如果小桃红母女受到任何伤害,我会追查到底。” 兰喜妹道:“你在威胁我?别忘了她们在谁的手上?” 罗猎寸土不让道:“别忘了你是在什么地方!” 兰喜妹双眸中几乎就要喷出火星来,怒视罗猎,她想要发作,却终于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道:“你让方克文出来见我!”是条件也是试探,她必须要确认方克文在罗猎的手中。 罗猎道:“他不会出来见你,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明天我还见不到小桃红母女,我会让方克文召开记者会,把所有的秘密公诸于众,到时候花落谁家还未必可知。”他深知兰喜妹最终的目的是要掌控方家的产业,这其中方克文是最大的变数,如果方克文的身份一旦被证实,那么方康伟的继承权将会不复存在。 兰喜妹点了点头道:“我也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见不到方克文,那么你们就等着给小桃红母女收尸吧!” 一场谈话这么快就陷入了僵局,兰喜妹说完就向轿车走去,驱车离开了这里,将罗猎一个人孤零零扔在了海河岸边。 兰喜妹并没有达到想要的目的,这次的见面她仍然无法确定方克文的下落,相比较而言,罗猎的收获要比她多得多,罗猎不但确定了松雪凉子就是兰喜妹,还确认了小桃红母女就在兰喜妹的掌控之中。 上野书店内一场不见硝烟的棋局正在进行,藤野俊生将黑子落下,却迟迟不见船越龙一有所反应,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船越龙一的目光方才回到棋局之上,歉然一笑道:“我在想凉子和罗猎的这场谈判。” 藤野俊生道:“不会有什么结果。” 船越龙一道:“罗猎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上次在凌天堡破坏我方计划的就是他。” 藤野俊生道:“既然知道又何必留下隐患?” 船越龙一捻起一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福山先生对他非常欣赏。” 藤野俊生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船越龙一目光陡然一凛。 藤野俊生道:“津门之事筹划三年,成功在即,决不可功亏一篑,谁敢插手就果断将之清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相貌随和儒雅的他在此时流露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船越龙一明显还有顾虑:“藤野君,如果我们在此时出手,或许会引发一场战争,此事牵连甚广,罗猎虽然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可白云飞在津门的势力根深叶茂,背后还有德国人的支持。” 藤野俊生不屑道:“我们大和民族从来就不怕战争,只有在战争中一个强大的民族才会浴火重生,船越君应该还不知道欧洲的战局,德军败局已定,一旦他们投降,他们在东亚的所有利益都会拱手相让,而我们大日本帝国将是接手他们利益的唯一人选!” 罗猎准备走回旅馆,刚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头绪,通过刚才和兰喜妹的对话可以知道方克文并没有落在日方的手中,可方克文究竟去了哪里?面对小桃红母女的失踪,他又怎能沉得住气?难道他落入了另外一帮人的手里?罗猎不由得想到了白云飞,方家继承权的归宿和他的利益密切相关,难道他劫走了方克文,然后又上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一辆汽车缓缓行驶到罗猎的身边,罗猎举目望去,看到同样从车内透过车窗望着自己的白云飞。 白云飞落下车窗,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让人丢到这里了?” 车停之后,罗猎拉开车门来到白云飞的身边坐下,白云飞能够在此时出现,证明他一直都派人监视自己的动向,想必自己刚才和兰喜妹的见面瞒不过他。 白云飞道:“没谈妥?” 罗猎感叹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让我用方克文来换小桃红母女。” 白云飞道:“一条命换两条命,听起来很划算啊!” 罗猎道:“方克文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白云飞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我找到方克文了。” 罗猎闻言内心不由得一阵狂喜,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道:“他在哪里?” 白云飞道:“被宋秃子他们给截住了,受了点折磨,不过只是皮肉伤,不算严重。” 原来方克文在前往方公馆的途中不巧遇到了宋秃子那帮人,正所谓冤家路窄,宋秃子在庆福楼被罗猎催眠后上演了一出裸奔大戏,引以为奇耻大辱,正在四处搜寻罗猎几人的下落,要报这一箭之仇,想不到没找到罗猎,却和方克文狭路相逢,于是宋秃子那群人就将方克文给劫走,弄到无人之处痛揍了一顿,然后又诬陷方克文偷东西,将他送到了德租界的巡捕房。 历来都是警匪一家,安清帮在德租界势力庞大,这些帮派成员和巡捕之间大都有着见不得光的合作关系,方克文又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宋秃子把他弄进巡捕房关押起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白云飞也是经过一番思谅之后方才想到了宋秃子,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却想不到一问之下宋秃子言辞闪烁,禁不住白云飞的恐吓,只几句话就问出了底细,白云飞确认方克文的消息之后,并没有急于将他从巡捕房接出来,毕竟现在谁都不会想到方克文会被关在巡捕房,反倒是那里更为安全。 罗猎听完方才放下心来,暗自佩服白云飞的周到细致,如果不是他帮忙调查,仅凭着自己,很难查出方克文的下落。 罗猎低声道:“我看巡捕房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万一消息泄露,日方必然不惜一切手段将方克文除掉。” 白云飞淡然道:“你不必担心,在德租界,日本人还翻不起什么浪花,我既然敢把他放在那里,就能够保证他的安全。” 罗猎心中却有些忐忑,毕竟白云飞的目的也是方家的港口,不排除他通过方克文达到控制方家产业的可能,从这一点上来说,白云飞和兰喜妹也没有太多的分别。 白云飞道:“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方士铭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罗猎微微一怔。 白云飞道:“方士铭虽然瘫痪,可健康状况一直良好,这次突然死亡有些离奇。” 罗猎道:“有证据吗?” 白云飞道:“如果可以验尸或许能够找到一些证据。” 罗猎皱了皱眉头,现在方士铭的遗体就在方公馆,想要验尸必须获得方家人的允许,无论方士铭是否遇害身亡,以他的身份和方家的地位,开棺验尸都没有任何的可能性。 眼看这月过了一半,本月事情颇多,所以更新速度不会太快,但是章鱼会尽力写好,求点月票支持。 第217章 【真亦假】(下) 白云飞道:“日本人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他们通过鸦片控制了方康伟,方康伟继承方家所有的产业,那么日本人就可以通过他来控制方家拥有的码头乃至所有的物业,从而达到打开津门通道的目的。”如果被日本人得逞,白云飞的利益将会首当其冲受到损害,一直以来几乎被他垄断的鸦片和军火生意就会被人从中分一杯羹,甚至多半的利益会被抢走,毕竟白云飞目前所拥有的码头还无法和根深叶茂的方家相提并论。 罗猎当然清楚白云飞的目的,虽然他同样不齿白云飞的行径,可是在眼前的状况下唯有选择和白云飞合作。 白云飞递给罗猎一个地址,意味深长道:“有人要见你!” 罗猎进入意租界的这栋别墅之前已经猜到了主人的身份,他脱下大衣,坐在客厅温暖的壁炉前,随手拿起一份今天的报纸,静静浏览。 过了一会儿,叶青虹方才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入客厅,并非她有意怠慢,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迎接罗猎,而是因为刚才她一直都在厨房,端着两杯刚刚研磨好的咖啡来到罗猎身边,柔声招呼道:“你来了!”能让叶青虹放低姿态如此礼遇的人并不多,罗猎恰恰就是其中的一个。 罗猎放下报纸,抬起头望着原本就天生丽质又特地精心打扮的叶青虹,没有惊艳,没有欣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睿智的双目风波不惊,在叶青虹看来他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和他无关的普通人,又仿佛自己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过一样,这样的目光让叶青虹从心底感觉到一丝浮躁,她甚至产生了发怒的冲动。 不过叶青虹还是将自己控制得很好,极其淑女地将咖啡送到罗猎的面前,可惜罗猎并没有表现出昔日常有的绅士风度,接过咖啡之后闻了闻,品了一口道:“糖放多了,这咖啡豆也不太新鲜。” 在叶青虹的印象中罗猎从来都不是个挑剔的人,眼前的表现分明在故意找自己的麻烦,叶青虹在罗猎的对面坐下,也品了一口自己亲手研磨的咖啡,然后道:“我觉得不错啊?是不是你自己的口味有问题?” 罗猎道:“我从不把自己的口味强加于人。”当着叶青虹的面,他将那杯咖啡全都倒入了垃圾桶里,然后向目瞪口呆的她微笑道:“麻烦你去给我换杯茶。” 叶青虹柳眉倒竖凤目圆睁,端着咖啡杯的右手已经微微的颤抖,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将这杯滚烫咖啡浇到罗猎头上的冲动,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居然默默站起身来,去给罗猎泡茶。 在罗猎看来叶青虹的隐忍必然是为她下一步的计划做铺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骄傲如叶青虹肯低下她高贵的头颅绝非因为理亏或内疚,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对她还有利用的价值,从罗猎去白公馆打出穆三寿那张牌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叶青虹循迹而至的可能,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到来。 趁着叶青虹前往泡茶的时候,罗猎观察了一下别墅内的陈设,不由得生出瘦死骆驼比马大的感慨,同时对叶青虹的生父,那位曾经被老佛爷抄家的瑞亲王奕勋又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单从他给后代留下了这么多的财富,就能够推断出这位王爷绝不是两袖清风之人。 叶青虹重新更换了茶具,给罗猎泡了一杯英式红茶。 单从饮品也能够看出主人的喜好,这里居然没备有中国茶,罗猎喝了口红茶,然后打量着比手中珐琅瓷器还要精致的叶青虹:“你来找我是为了兑现此前的承诺吗?” 叶青虹所问非所答道:“你是不是恨我?” “谈不上,兵不厌诈,反正大家都没什么事情,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也做完了。” 叶青虹道:“可是你并没有将那枚七宝避风塔符送到我的手中。” 罗猎道:“陆威霖不是已经给你送过去了?” 叶青虹将那枚砗磲避风塔符放在了罗猎的面前,罗猎一眼就认出这枚避风塔符正是他从肖天行身上取得,让陆威霖转交给叶青虹的那枚。 罗猎并没有去拿那枚避风塔符,轻声道:“叶小姐还有什么疑问?” 叶青虹道:“这枚避风塔符是假的!” 罗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避风塔符的真假他无从辨别,可是叶青虹又似乎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他拿起了那枚避风塔符,从外形上看并没有看出任何的破绽。 叶青虹拿出了一个木盒,木盒之中共计存放着六枚避风塔符,分别用金、银、琉璃、赤珠、珊瑚、玛瑙制作而成,而其中的金、银、玛瑙三枚乃是此前叶青虹所说的用来开启保险柜的钥匙。 叶青虹道:“这枚砗磲避风塔符虽然做得惟妙惟肖,可是上面欠缺一条血线,并不是当初我父王交给肖天雄的那一枚。” 罗猎拿起砗磲避风塔符,仔细观察,果然从上面没有找到她所说的血线,罗猎道:“你的目的不是为了报仇吗?先杀了任忠昌,再对付刘同嗣,肖天行也已经死在了凌天堡,当初最可能出卖瑞亲王的三个人如今都已经授首,这避风塔符还有什么用处?”在罗猎看来,所谓的避风塔符只不过是叶青虹引自己进入圈套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工具罢了,声东击西,她的真正用意是为了报仇,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叶青虹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毕竟没有兑现。” 罗猎道:“为什么要认准找我?” 叶青虹道:“有些事一旦卷入进来就很难脱身了。” 罗猎道:“我不想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勉强我。” 叶青虹叹了口气,将一张照片轻轻放在了罗猎的面前:“这个人你应当认识吧?” 罗猎拿起照片,认出照片上的人是肖天行的女儿周晓蝶。他们于白山分手,瞎子带着周晓蝶先行前往黄浦,为她治疗眼睛,看到周晓蝶的照片,罗猎的内心不由得沉了下去,难道叶青虹故技重施,又要利用周晓蝶来达到要挟自己为她办事的目的? 叶青虹道:“安翟和她一起去了黄浦,看来你并不知道,周晓蝶已经不辞而别。” 罗猎深邃的双目盯住叶青虹,叶青虹看出了他的怀疑:“你不用怀疑我,此事和我无关,甚至也和任何人无关,是周晓蝶自己走掉,而且我得到消息,你们所认识的周晓蝶很可能并非她本人。” 罗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或许是此前经历了叶青虹的太多欺骗和背叛,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叶青虹的话。 叶青虹道:“甚至连肖天行都不清楚,他舍命相救的女儿根本就是一个替代品,周晓蝶和兰喜妹一样都是日本间谍。” 罗猎重新拿起了那枚砗磲避风塔符,低声道:“你是说周晓蝶将计就计,拿走了真正的避风塔符?” “可能性很大,据我了解她掌握的秘密很多。” 罗猎道:“我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合作的机会。” 叶青虹道:“话不能说得太满,周晓蝶的事情你或许无所谓,可是你的好朋友安翟未必也这么想。” 罗猎内心剧震,其实早在白山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瞎子对周晓蝶生出好感,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带周晓蝶前往黄浦治疗眼睛,如果叶青虹利用瞎子对周晓蝶的感情,瞎子必然会主动参予到这件事中。叶青虹果然是有备而来,她知道自己和瞎子兄弟情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瞎子只身犯险,此女心机之深着实少见。 罗猎道:“你把周晓蝶的事情告诉瞎子了?” 叶青虹静静望着罗猎道:“目前还没有,我尊重你的意见。” 罗猎道:“你想做什么?” “陪我去北平,找到周晓蝶,查出肖天行所有的秘密。” 罗猎道:“你能断定周晓蝶是日本间谍?” 叶青虹道:“我的消息来源不会有错。” 罗猎点了点头。 叶青虹欣喜道:“你答应了?” 罗猎道:“在我陪你去北平之前,你需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叶青虹不等罗猎说出已经猜到他想让自己帮忙做得是什么,轻声道:“如果我是你,就会不会插手方家的事情。” “可惜你不是我!” 叶青虹咬了咬樱唇,欲言又止。 罗猎道:“我欠方克文一个人情,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没可能活着离开苍白山。” 叶青虹道:“方家的事情绝不是争夺财产那么简单,遗产争夺的背后,是日本人和德国人对津门利益的争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何必当外人争斗的牺牲品?” 罗猎怒道:“你忘了,这里是津门,是在我们中国人的土地上!” 叶青虹被罗猎突然的发作吓得愣了一下,仿佛重新认识罗猎一样静静望着他。 第218章 【有线索】(上) 罗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语气变得极其沉重:“或许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中华之现状,可是我决不能对亲人朋友的事情坐视不理,我总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如果我连身边人的命运都不去过问,那么我还有什么颜面自称中华儿女,我还有什么底气站立在这天地之间?” 叶青虹平静的内心因为罗猎的这番话而波澜起伏,此时她方才看清罗猎藏在躯体内的拳拳赤子之心。自小出生于欧洲,成长于欧洲的叶青虹对于中华是没有罗猎那样强烈的归属感的,在她看来家仇更重于国恨,虽然她同情中国百姓的遭遇,可是并没有罗猎那种亲身经历的切肤之痛,尽管如此,她还是被罗猎发自肺腑的爱国心给震撼到了。罗猎很少说这种豪言壮语,这番话应该是他的肺腑之言,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能对身边的亲人朋友负责,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去帮,那么中华的命运或许就会扭转。 叶青虹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方克文刚刚出现在津门,他的妻女就会被人劫持?一个失踪五年的人,为何会突然引起那么大的关注?” 罗猎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也正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陪同方克文前来,此事一直处于高度保密之中,为何会走露风声?知道方克文真正身份的人并不多,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颜天心才知道方克文的确切身份,罗猎对颜天心是极其信任的,颜天心不可能出卖方克文,而且这件事对她毫无意义。 至于陪同方克文一起前来的阿诺,虽然贪酒可在这方面也是足可信任的。 叶青虹道:“你对麻博轩的女儿到底了解多少?” 一语惊醒梦中人,罗猎此时方才联想到麻雀的不辞而别,从他的内心而论,他并不想方克文和麻雀有太多的接触,毕竟方克文的悲惨遭遇是麻雀的父亲麻博轩一手造成,罗猎甚至担心方克文会报复麻雀,让麻博轩父债女偿,还好这一幕并未出现,现在仔细想想,麻雀似乎有意回避和方克文的接触,当时罗猎还以为是因为方克文形容丑陋,可是以麻雀的性情从未问过方克文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 难道麻雀当时就已经猜到了方克文的真正身份?只是麻雀出卖方克文又有什么意义?毕竟方克文和麻博轩的这段恩怨,麻雀根本就无从得知,于情于理她都没有加害方克文这位师兄的必要,反倒是叶青虹的这番说辞或许别有用心,她刚才的那番话分明在暗示自己是麻雀走露了风声。 叶青虹叹了口气道:“其实这边的事情交给白云飞处理即可,他欠我干爹一个人情,只要我干爹发话,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出小桃红母女。” 罗猎道:“他有他的目的,只要能够粉碎日本人的阴谋,得到方家的港口,方克文一家的死活他才不会在意。” 叶青虹有些无奈地望着罗猎道:“所以,你铁了心要将这件事管到底?” 罗猎点了点头道:“此事解决之前,我不会去任何地方。”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和叶青虹一起去北平。 叶青虹道:“日本人做事向来不择手段,你这样做等于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罗猎微笑道:“我最近遇到的危险还少吗?你若是觉得害怕,可以先去北平等我。” 叶青虹道:“无论怎样这次我都会留下来帮你,就算是此前我欺骗你的一点点补偿吧。” 罗猎回到旅馆,阿诺告诉他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有位警察过来找他,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于是先走了,留下一个口信,让罗猎回来后去徳租界巡捕房找他。 阿诺将那警察的名字给忘了,罗猎问过形容相貌,猜到那人是英子的丈夫董治军,想起昨日董治军答应帮自己调查小桃红母女失踪案的事情,兴许他查到了一些眉目,于是即可前往巡捕房。 董治军现在是徳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虽然是副职,不过在这些华人巡捕之中颇有威信,罗猎说明来意之后,马上就有巡捕将他带到了董治军的办公室,由此可见董治军此前就专门做过交代。 罗猎走入董治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董治军冲着电话发起了火:“你们让我怎么办?白云飞找我要人,方家找我要说法?上头限我三天以内破案,我能有什么办法?”他说完愤愤然挂上了电话,抬头看到罗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罗猎请到沙发上坐下,亲自给罗猎泡了一杯茶。 罗猎笑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姐夫在忙啊?” 董治军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被方公馆爆炸案给闹的,白云飞在方公馆门口遇刺,他认定了是方公馆要谋害他,直接找到了德国领事,从上头给我们压力,让我们去方家搜查。方家也不是好惹的,他们也通过上层给我们压力,让我们交出爆炸真凶,都是明摆着的事情,我们只能受窝囊气。” 罗猎故意道:“真要搜查方家吗?” 董治军道:“谁敢下这张搜捕令?方家老太爷虽然死了,可这么多年的根基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动摇的,他白云飞这么厉害,怎么不敢直接去找方家要人?”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道:“不说了,省的生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方才想起自己刚才去找罗猎的事情:“对了,你说得小桃红母女的事情,我派人查过了,的确有人目睹他们母女被一辆车给接走了,从车牌来看,那辆车应该是白云飞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白云飞跺跺脚,这徳租界就要抖三抖,兄弟,这件事你还需慎重。” 罗猎微微一笑,董治军虽然是探长,可是白云飞这种枭雄人物他应该是不敢招惹的,点了点头道:“有没有看清是什么人劫走了小桃红母女?” 董治军道:“他们没有动用安清帮的人,其中有一个人叫赵子雄,诨号北极熊,此人来自于满洲,曾经在租界犯过案子,我此前也专门调查过他,不过这群人神出鬼没,很难锁定他的落脚地。” 罗猎心中一动,这倒是一条有用的线索:“有没有他的照片?” “没有照片,不过有一张画像。”董治军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画像递给了罗猎。 罗猎看了看画像,将画像上人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他想起清晨白云飞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按照白云飞的说法方克文就是被关押在这间巡捕房,刚好可以通过董治军了解一下详情。 董治军听罗猎说完,想了想道:“倒是有这回事儿,昨天宋秃子他们送来了一个小偷,就关押在后面,这事儿不是我经手办的。” 罗猎提出想见见这个小偷,董治军带着他来到了后面的临时拘役处,门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戒备,董治军让人打开十一号监房,将嫌犯从中带了出来,罗猎只看了一眼就断定那人绝不是方克文,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白云飞此前信誓旦旦对自己说方克文已经找到,可眼前人根本就不是,难道白云飞抓错了人?转念一想这种可能性不大,宋秃子应该不会认错人,十有八九是白云飞来了个偷梁换柱将真正的方克文从巡捕房中带走,又弄了一个冒牌货顶包,如果不是董治军刚好在这间巡捕房,自己险些被白云飞骗过。 罗猎也没有道破这件事,离开的时候让董治军继续调查赵子雄的下落。 蒙在方克文头上的黑布被人拽了下来,强烈的阳光和周围的雪光映射得他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墓地之中,方克文满是疤痕的面孔布满淤青,原本想要前往方公馆谈判的他却不巧在中途遇到了宋秃子,遭到了宋秃子为首的那帮无赖一顿围殴之后,又将他以盗窃罪扔到了德租界的巡捕房,方克文在饥寒交迫中渡过了一夜,他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又不知如何摆脱困境。 直到一个多小时之前,有人将他从巡捕房带走,用黑布口袋套住了他的脑袋,将他带到了这荒无人烟的陵园之中。 方克文很快就发现这里居然是母亲的陵园,因为父母信奉天主教,所以母亲当年病逝之后并未埋葬在家族陵园,而是选择圣母得胜堂后方的陵园安葬,父母感情深笃,记得父亲在母亲下葬的时候也表示身后会来此和母亲长相厮守,后来父亲得急病病逝之后,爷爷也遵照他生前的愿望将他安葬于此。 方克文来津门之初就想来父母的坟前拜祭,可是抵达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不敢冒险来此,生怕暴露了身份,甚至因此连累到小桃红母女,然而尽管他小心谨慎,仍然出了事情。 第219章 【有线索】(下) 方克文的目光落在前方墓碑上,墓碑上刻有父母的名字和生平介绍。方克文的内心宛如刀扎一般难受,他从未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父母陵前,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心中默默道:“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方克文知道现在不是祭奠的时候,他缓缓转过身去,看到一身黑色长衫的白云飞踩着积雪在四名手下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在方克文五年前离开津门的时候,白云飞就已经在津门初露峥嵘,其实他们是打过照面的,比起那时白云飞的模样几乎没有发生变化,而方克文却已经改变了许多。 白云飞扬起右手,示意手下人原地待命,独自一人来到方克文的身边,微笑道:“方先生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克文警惕地望着白云飞,虽然罗猎已经说过白云飞并非劫持小桃红母女的罪魁祸首,可是他心中仍然抱着深深的戒备。 白云飞道:“方先生离开太久,你我之间缺乏了解,请容我做个自我介绍,在下白云飞。” 方克文终于开口道:“久仰大名,只是不知道白先生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白云飞道:“明人不做暗事,我这个人凡事都喜欢直来直去,方先生的身份来历我查得清清楚楚,罗猎是方先生的朋友吧,昨天他来我府上要人,说什么小桃红母女让我手下人给带走了,这事儿我怎么都要查个清楚。” 方克文望着白云飞道:“白先生可曾查清楚了?” 白云飞点了点头道:“有人劫走了小桃红母女还栽赃在我的头上,我请方先生过来绝无恶意,一是为了我自证清白,二是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其实就算白云飞不说,方克文也已经猜到了他的动机,只是罗猎并不在场,看来白云飞将自己带到这里的事情完全瞒着他,白云飞这种人狼子野心,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以自己如今的处境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方克文淡然道:“不知我有什么可以让白先生利用的地方。” 白云飞呵呵笑了起来:“方先生真是现实,人和人之间未必一定要利用,还可以做朋友,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他转过身去点了点头。 有人推着一名德国医生走了过来,方克文认得此人,这名德国医生叫舒瓦茨,一直和方家的关系良好,和方克文的父亲方康为更是相交莫逆,过去他在津门的时候,家里有人生病,总会请他过来。 舒瓦茨被带到方康为夫妇的墓前,哆哆嗦嗦道:“你们最好放了我,我是德国人,我和领事先生是好朋友,你们这是劫持,你们是犯罪……”他看了看方克文,显然已经认不出他的身份了,目光来到白云飞的脸上,颤声道:“我认得你……你最……最好马上放了我。” 白云飞叹了口气,站在舒瓦茨身后的一人抬脚就踹在了他的膝弯上,舒瓦茨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方康为夫妇的墓碑前,当他看清墓碑上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 白云飞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 舒瓦茨摇了摇头。 白云飞指了指墓碑道:“里面埋着的曾经是你最好的朋友,他信任你,帮助你,资助你在德租界开医院,可是你又是怎样对待他的?” 舒瓦茨神情慌乱道:“你胡说什么?” 白云飞道:“我没有确实的证据怎会胡说?”他撩开长袍,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锋芒指向舒瓦茨的面孔:“你如果敢说半句谎话,我会在你的身上扎一个透明的窟窿。” 舒瓦茨的喉结动了一下,匕首的寒光映照得他的面孔越发惨白。 白云飞道:“方康为究竟是怎么死的?” 舒瓦茨道:“心肌梗死……” “你撒谎,他从未有心脏病,身体素来健康怎么会突然心肌梗死?”白云飞厉声怒喝道。 白云飞的这声怒喝正说出了方克文心中所想。 舒瓦茨道:“我是医生,我才有发言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已经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大手摁住了他的嘴巴,刀光一闪,白云飞已经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右腿之中,匕首入肉极深,直至没柄,舒瓦茨因剧痛而挣扎着惨叫着,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法自如地传出去。 方克文看到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内心震撼之余又感到些许的不忍,毕竟白云飞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舒瓦茨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白云飞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将染血的匕首从舒瓦茨的大腿中拔出。 舒瓦茨居然表现得非常硬气,虽然痛得牙齿打颤,却仍然坚持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我怎么可能害他……”嘴巴再度被捂住,白云飞又是一刀刺落。 舒瓦茨的身躯竭力挣扎着,面孔涨得通红,颈部的青筋怒张。 疼痛让舒瓦茨整个人已经崩溃,惨叫道:“饶命,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白云飞微笑道:“我只想知道真相,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一样可以开棺验尸,一样可以查出真相。” 舒瓦茨道:“我没有害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有人的确找过我,给我钱害他,我……我只是更改了处方……我错了……我错了……”他大声哀嚎起来。 白云飞转向方克文,目光中充满了得意。 方克文此时方才知道父亲被害的真相,内心中怒火填膺。白云飞将手中的匕首递给了方克文,方克文接过匕首来到舒瓦茨近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怒吼道:“什么人给你钱?是什么人给你钱害他?” 舒瓦茨吓得魂不附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云飞叹了口气道:“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他的确不知道。” 方克文满是疤痕的面孔因为仇恨而扭曲变形,他低吼了一声,挥动手中匕首猛然插入舒瓦茨的心口,舒瓦茨扑倒在地上,身躯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动静。 白云飞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将舒瓦茨的尸体拖走。 来到方克文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据我所知,方老太爷也死得蹊跷,你们方家发生的很多事都和方康伟有关。” 方克文道:“你想要什么?”他知道白云飞绝不会白白帮助自己。 白云飞道:“我帮你找回小桃红母女,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将方家名下所有码头的经营权转让给我。” 方克文静静望着白云飞,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点了点头道:“成交!” 今晚是玉满楼来到津门的第一场公演,白云飞邀请罗猎和叶青虹前往看戏。罗猎对看戏本没有什么兴趣,可是他正想询问白云飞关于方克文的事情,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当晚六点,白云飞派车先去旅馆接了罗猎然后又顺路去了意租界接了叶青虹。 叶青虹上车之后,将蟒蛇皮手袋放在和罗猎之间,整理了一下白色貂皮披肩,小声对罗猎道:“刚刚收到消息,你的那位好朋友安翟已经来津门了。” 罗猎心中一怔,第一反应就是叶青虹故意放出风声,让安翟前来寻找周晓蝶。可马上又想到,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帮助叶青虹,她没理由继续利用安翟。 叶青虹冰雪聪明,从罗猎微妙的表情变化已经猜到他想什么,轻声叹了口气道:“在你眼中,我从来都不是好人,安翟在黄浦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的,他应该是查到了周晓蝶的一些消息,之所以来津门,当然是为了找你这个好兄弟帮他出主意。” 罗猎道:“来了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他忽然明白,叶青虹特地说明这件事是为了避免自己误会,由此看来,她居然很在乎自己的感受。 第220章 【大戏院】(上) 叶青虹打开手袋,取出化妆镜,罗猎眼角的余光扫到手袋中放着一把袖珍手枪,叶青虹虽然年轻,可是心机深沉,任何时候都充满警惕。或许是意识到罗猎看到了自己的秘密,叶青虹莞尔一笑,放回化妆镜,盖好手袋,小声道:“兵荒马乱的,现在出门还真是要小心。” 前面司机道:“叶小姐请放心,在津门我们白爷可以保证您的安全。” 叶青虹却对这句话表现得不以为然,淡然而自信道:“我的安全不需要任何人来保证。” 罗猎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叶青虹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可她的这句话也不无道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白云飞连他自己的安全都无法确保,昨天发生在方公馆门前的爆炸枪击案就是明证。 夜晚的和平戏院灯火辉煌,玉满楼的首场公演因为宣传到位已经轰动津门。满清亡国之后,不少王公贵族选择来到临近北平的津门定居,作为首批对外通商口岸的津门,云集列国租界,各国文化也汇集其中,非常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造就出津门五花八门的文化,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传统和保守,也可以看到开放和包容。 和平大戏院门前悬挂着玉满楼的巨幅海报,身穿戏服,英姿飒爽,吸引的不少观众驻足观望。 叶青虹赞道:“如果不知道他是男儿身,还真以为他是一个倾国倾城的俏佳人。” 罗猎抬头看了看玉满楼的画像,不知为何却联想起当初叶青虹在黄浦蓝磨坊演出的情景,歌舞升平的表象下往往暗藏着刀光剑影。罗猎道:“貌美如花,心如蛇蝎。” 叶青虹秀眉微颦,明澈的双眸中掠过些许的怨意,这句话在她的解读应当是含沙射影。 罗猎却淡淡笑了笑,他并没有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叶青虹并不是一个值得他坦诚相对的人,从他们在黄浦相识到现在,叶青虹始终对他隐瞒了太多的事情,在瀛口西炮台的时候,叶青虹那番情真意切的倾诉险些让他信以为真,然而事实证明,叶青虹的出发点仍不过是利用罢了,所以现在的叶青虹在罗猎的心目中形同于一个习惯于喊狼来了的孩子,听得多了也就疲沓了,也就免了疫,也就变得水火不侵。 不单是叶青虹的话,包括她动人心魄的容貌和举止,在外人面前风情无限,在罗猎心中却平淡无奇,并非是否认她的美,而是罗猎去欣赏这种美丽的时候首先戴上了滤镜,美依然是很美,可却少了几分血肉之躯的灵性和真实。 叶青虹眼中的罗猎始终是若即若离的,虽然近在咫尺,却总会让她生出远在天涯的感觉,她过去从未产生过主动去靠近一个人的想法,然而罗猎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惯例,她头一次产生了想要去了解一个人的过去,了解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可是罗猎的过去一如他的内心那般神秘,她费尽努力搜集得那丁点儿旁枝末节的情报根本无助于看清罗猎的全貌,反倒让他的身世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有人说过了解一个人的现在要比过去容易得多,可这句话并不适用于罗猎,叶青虹能够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戒心,即便是他们肩并肩走在一起,谈笑风生,可是彼此之间却永远存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这堵墙一半属于罗猎,一半属于自己,一个不想将自己暴露给对方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对方。 叶青虹观察罗猎的时候,罗猎却在悄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可能是多次经历舞台刺杀的场面,来到这里,内心中居然生出一丝紧张。 叶青虹在此时方才生出些许的安慰,原来他对我还是信任的。 罗猎并没有急于进入戏院,来到僻静的角落,抽出一支香烟,叶青虹眼疾手快地掏出火机帮他点上。罗猎这才想起叶青虹也会抽烟,礼貌地将烟盒伸向她。 叶青虹却摇了摇头道:“戒了!” 罗猎有些诧异:“戒了?” 叶青虹道:“有人说抽烟对嗓子不好,所以我戒了。”说这句话的人就在眼前。 罗猎笑了起来,叶青虹是在委婉地表明自己对她的影响力吗?抽了口烟,目光从前方昏黄的路灯延伸到远处钟楼尖尖的塔顶,低声道:“玉满楼你应当了解。” 叶青虹点了点头:“事后方才了解,他是南满军阀徐北山的人。” 罗猎道:“徐北山出卖满洲利益换取日方支持。” 叶青虹明白罗猎是在暗示玉满楼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她叹了口气道:“小时候,我母亲曾经告诉我,中国是东方巨龙,可当我第一次回来方才发现这条巨龙早已病了,已经奄奄一息,任人屠宰。” 罗猎道:“终有醒来的一天。” “有吗?”叶青虹反问道。 罗猎碾灭了那只烟,双目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果断:“一定会有!” 他们被安排在九号包厢落座,不过身为主人的白云飞并没有到来,和平大戏院的经理姜淼代表白云飞前来接待。 叶青虹听闻白云飞没来,顿时显得不悦,没好气道:“怎么?说好了请我们过来看戏,请客的人居然不到,你们这位白老板的架子可真是不小啊。” 姜淼满脸堆笑道:“白先生的确突然有事赶不过来,不然他无论如何多要来这里陪两位看戏的。” 罗猎今晚过来也是抱着和白云飞当面谈判的意思,现在也只有作罢,他对听戏原本兴趣不大,可白云飞既然放了他们的鸽子,也只好静下心来陪着叶青虹一起好好看戏。 叶青虹摆了摆手示意姜淼等人出去,因为白云飞事先特地交代过,姜淼也对这两位客人表现得毕恭毕敬,沏了壶好茶,奉上各色果品。罗猎看到桌上有一张用红字写得便笺,上书:品茶,看戏,看好戏。并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写。 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叶青虹的心情居然迅速平复下来,表情也是多云转晴,其实在她看来,白云飞不来也没什么不好,刚好他们两人可以一起看戏,不必有太多的顾忌,也不怕有人打扰,望着一旁正襟危坐的罗猎,叶青虹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猎因她的笑声而转头看了看她,心中实在有些纳闷,不明白叶青虹因何要发笑? 叶青虹将剥好的桔子递给他道:“你好像很严肃啊?” 罗猎道:“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叶青虹道:“既来之则安之,人家好心请你看戏,你就安安心心把这场戏给听完了,怎么?是不是我让你感到不自在了?” 罗猎呵呵笑道:“歌舞升平,美人相伴,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情,我怎会感到不自在?只是……我想起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叶青虹瞪了他一眼,暗骂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他这一说的确有些相像,当初在蓝磨坊刺杀赣北督军任忠昌的时候就是利用演出现场,而任忠昌和穆三寿当时一起坐在包厢。 罗猎道:“玉满楼在凌天堡的时候,在舞台上唱着唱着就掏出了一把冲锋枪,当时那场戏叫《霸王别姬》。” 叶青虹心中一震,此时方才想起今晚玉满楼要唱得剧目也是《霸王别姬》,不知是他事先的安排,还只是一种巧合,不过自己和罗猎本不应该成为猎杀目标?叶青虹的眼角向一旁本该属于白云飞的位子扫了一眼,芳心顿时感到不安,白云飞临时改变了行程,难道他听到了风声?白云飞的爽约让她和罗猎成为了替罪羊? 如果玉满楼当真要趁着演出的时候刺杀白云飞,他的首要目标就是他们所在的九号包厢,如果白云飞没来的消息玉满楼并没有及时得到,那么九号包厢就危险了。 叶青虹美眸中流露出不安的神情,她转脸看了看罗猎,罗猎不紧不慢地吃着她剥好的桔子,叶青虹相信他一定已经先于自己预料到了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小声道:“咱们怎么办?” 罗猎道:“既来之则安之,主人不来或许是为了避嫌。” “避什么嫌?”叶青虹不解道。 罗猎道:“或许他想给咱们两人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嗬!”叶青虹这会儿可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她虽然胆大,可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压低声音道:“你不会准备在这里给别人当替罪羊吧?” 罗猎道:“我们和他无怨无仇,他没必要害咱们,不会明知有危险还请咱们过来,就算他不在乎我的性命,也不敢对你下手,更何况……”罗猎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道:“咱们所在的位置居高临下,如果从舞台上向这边射击很难得手。” 经他提醒叶青虹方才留意到这一状况,可是心底仍然有些不安,小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罗猎道:“戏已经开场了。” 第221章 【大戏院】(下) 白云飞静静坐在车内,夜晚气温骤降,即便是车内也非常的寒冷,他落下半截车窗,望着德国领事亮着灯的官邸,口中叼着的雪茄随着他抽吸的动作骤然明亮了一下,然后白云飞毅然决然道:“走,去起士林!” 在白云飞的记忆力从未有过被德国领事拒之门外的经历,而近日这位被自己重金供养的德国领事,形如肥猪,贪得无厌的领事居然以生病为名将自己挡在了门外,白云飞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偏激乖戾的性情决定他的睚眦必报,这样的人很难处到朋友,幸运的是,起士林的老板阿尔伯特就是他不多朋中的一个。 白云飞吃完阿尔伯特亲手烹饪的牛排,喝完半支红酒,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他并没有向阿尔伯特诉说自己今晚的遭遇,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倾听。 起士林的特殊地位在于,这里租界各方人物云集,往往在这里会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阿尔伯特对白云飞这位恩人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告诉了白云飞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德国在欧洲战场上节节败退,已经面临全面溃败的局面,如果一旦战败他们这些海外德国人就会面临多舛的命运,兴许租界也将不保了。 白云飞从阿尔伯特的絮叨中明显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看来德国领事今晚没有见自己应该和德国人在欧洲战场的失利有关,白云飞的视野和胸怀还不足以支撑他从全球的大局观来看待问题,不过他善于学习,善于倾听,从这番对话中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氛。 他之所以去找德国领事,是因为他要在津门展开一场大动作,发生在方公馆的刺杀让他恼羞成怒,白云飞做事喜欢先下手为强,如今敌人已经将火烧到了他的头上,他再不做出反击,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津门方方面面的利益牵涉甚广,即便是白云飞也要考虑行动会产生的后果,旧的平衡被打破会因此而产生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想要将影响控制在最小,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新的平衡,就必须通过租界各方的帮助,白云飞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一直关系良好的德方。 他也不认为这一环节会出现任何的问题,毕竟他和德国领事利益相关,休戚与共,早已将这位领事绑在了自己的船上。阿尔伯特提供的情报让白云飞越发不安,如果德国战败,那么德租界会被收回,德国人的势力会被从中华大地上清除出去,以目前政府的实力,他们是不可能真正掌控这块土地的,极有可能是法国人、意大利人、又或是日本人来填补德国人离去的空缺,到了那时候,他再想行动只怕是晚了。 白云飞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和时间赛跑,他要和上天赌命,务必要在抢在德国人战败之前夺得津门港口的控制权,也唯有如此才能拥有和后来者讨价还价的资本和权力。 玉满楼的唱腔凄艳哀婉,百转千回,对京剧缺乏太多了解的叶青虹居然也听得入迷,甚至忘了他们还身处险境。 罗猎望着舞台上长袖善舞的玉满楼,不觉陷入沉思,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让他搞不明白,以玉满楼的舞台功夫在梨园这一行当中可谓是前途无量,明明可以成为享誉天下的一代名伶,为何要选择一条冷血夺魂的杀手之路? 叶青虹为罗猎的茶杯内续上热茶,罗猎的目光离开舞台,向她礼貌地笑了笑,他也留意到发生在叶青虹身上的变化,此番相见,叶青虹对自己礼貌了许多,客气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以她的格格身份居然可以屈尊为自己点烟倒茶,甚至可以忍耐自己的嘲讽,若非是对自己别有居心,那就是喜欢上了自己。当然后者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罗猎从不高估自己的魅力,也从不低估女人的决心,尤其是一个有信念有追求,做事有准则的女人,而他似乎所遇到的恰恰都是这样的女人。 叶青虹道:“你猜今晚会不会发生枪击案?” 罗猎笑了起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有个疑问始终得不到解答。” 叶青虹微微抬起下颌,她的态度很配合,心情也不错:“说,如果我可以给你答案的话。” 罗猎道:“陆威霖究竟是通过何种方式混入了凌天堡?”当初他们一行为了混入凌天堡费了不少的周折,而陆威霖居然顺利混入凌天堡而且还带着狙击枪,不知他是如何通过凌天堡近乎苛刻的层层盘查。 叶青虹笑了起来,一双美眸犹如星辰般闪烁,整个人在微笑的时候如同一个发光体,美得让人窒息,即便是她的敌人面对她的时候也不忍心对她下手。叶青虹道:“有内应。”这个回答虽然直接可并不彻底,换成任何智商正常的人都会猜到。 罗猎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答案表示失望的时候,叶青虹又道:“琉璃狼郑千川就是我的内应。” 罗猎有些意外,并没有料到叶青虹居然这么痛快地公布了答案。他忽然想起当初在瀛口刘公馆第一次遇到郑千川,从那时起叶青虹就已经开始布局,这位混血格格的心机还真是够深。 叶青虹道:“北满少帅张凌峰和我在欧洲相识,郑千川一直都想取代肖天行的位子,我将他引荐给张凌峰,以此换取他的帮助。” 罗猎此时方才将前后一切融会贯通,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叶青虹和兰喜妹联手,现在看来,兰喜妹出手刺杀肖天行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大王!”舞台上虞姬一声悲悲切切的高呼,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这场戏唱到高潮之处,扮演虞姬的玉满楼反转长剑向颈部抹去,全场响起一片惋惜之声,不少人看得太过投入已经是热泪盈眶。 那扮演楚霸王的演员将玉满楼抱在怀中仰天长叹,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枪声。 罗猎一直都在戒备,在枪声响起之后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展臂将叶青虹揽入怀中,就势倒在了地上,虽然这一枪的目标并不是他们,可是未雨绸缪总是一件好事。 枪声接连响起,第一枪射中了玉满楼的胸膛头,第二第三枪接连射中了那名楚霸王演员的身体,其实玉满楼在第一声枪响之后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原本躺在楚霸王怀中的他,在中枪之后,竭力挣扎,抓起楚霸王为他挡枪。 当晚和平大戏院所有的观众斗殴亲眼目睹虞姬死而复生,利用楚霸王挡枪的闹剧。 现场一片惊呼,红色便笺从茶几上飘落下来,刚好落在罗猎的面前,他此时方才明白品茶,看戏,看好戏的真正意思,白云飞将自己和叶青虹请来难道就是为了亲眼目睹这场好戏? 枪声平息,舞台之上的两位演员全都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罗猎确信危险过去,方才从叶青虹的身上爬了起来,叶青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秀发,有些嗔怪地看了罗猎一眼,然后重新坐回角落中,背身整理她的衣服,女人在任何的状况下首先想到的都是自己的仪容,尤其是身边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 罗猎拖起叶青虹的手,拉开包厢房门走了出去,紧急通道中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观众,罗猎向周围观望了一下,排除可能的危险存在,展开臂膀搂住叶青虹的肩头大步向前方走去,行至中途,他一把拿过叶青虹的手袋。 叶青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罗猎的意思,看到罗猎从手袋中掏出她的袖珍手枪扔到了无人的角落,虽然叶青虹和这起枪击案无关,可是她随身携带武器如果被人发现也会成为重要的嫌疑人,罗猎遇事考虑得果然周到。 罗猎并不急于逃离现场,这种时候对他们最重要的是如何规避可能到来的危险。 和平大戏院方面对这起枪击案做出了及时的反应,在第一时间将戏院所有的出口封闭,这样的应对措施是为了避免嫌犯离开,倒也无可厚非。叶青虹却从中看出了破绽,小声对罗猎道:“反应神速,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封锁所有的出入口,除非他们有未卜先知之能。”言外之意就是和平大戏院方面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这场刺杀。 罗猎皱了皱眉头,利用身体掩护住叶青虹,避免她被从周围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倒,叶青虹也配合地向他的怀中贴得更近了一些,近的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 用狗改不了吃屎来形容方康伟这种人再贴切不过,他毒瘾已深,别说是戒掉,就算是老老实实在灵堂呆着守灵都不可能,这两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方康伟不得不硬着头皮坚持,可他坚持不了太久的时间毒瘾就开始发作,哈欠连天涕泪直下,家里人多半都知道内情,看到他这幅模样也只能叹其不争,可谁也不敢说他什么,毕竟现在方家是这位不争气的家伙当家作主。 第222章 【暗潮生】(上) 松雪凉子出门之后,方康伟更加没了顾虑,借口自己因为劳累过度而生病,脚上抹油般溜回房间内抽起了福寿膏,他飘飘欲仙,浑然已经忘记了近日来铺天盖地的新闻,他的侄子方克文回到津门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方家人虽不敢说,可心中大都存着一个共同的期望,希望失踪五年的方克文当真能够回来,也只有他才能撑起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方家。 有道是乐极生悲,方康伟少了松雪凉子的监督,一高兴抽过了量,家人发现情况不对方才撞开房门,看到这厮躺在床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慌忙将他送去了医院。 方家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和平大戏院也乱成了一团。前来看戏的多半都是津门有头有脸的人物,本来遭遇枪击案受到了惊吓就极其不爽,现在戏院方面非但没有对他们进行安抚,反倒严控各个出入口,不给任何人放行,现场很快就发生了冲突。 对和平大戏院方面也是两难的事情,枪击案发生之后,他们就报了警,如果现在放任观众自由离去,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混在其中逃离,所以他们只能采取这种非常手段。 德租界的巡捕很快就已经到来,虽然津门并不太平,可是在德租界内治安还算良好,至于买凶杀人的事情很少出现,更不用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连续枪杀两名正在表演的戏子。 戏子在当今年代虽然没什么地位,可玉满楼这种名角儿却不同,他在梨园乃至在整个国内的戏曲界都有了一定的地位。于戏台上被枪杀,影响极其恶劣,用不了太久时间新闻就会传遍全国。 德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们听到这一消息也是头疼不已,昨天刚刚发生过方公馆门前的爆炸枪击案,目标是白云飞,当然白云飞这种人仇家众多,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人不计其数,虽然事情闹得很大,可在巡捕看来也算正常,今次发生在和平大戏院的枪击案就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了。 两个戏子他们能得罪什么人?就算是得罪了也不至于夺人性命,前来出警的是董治军,他在租界当差多年,对于形形色色的案件也是见多识广,抵达现场之后首先就定下方案,人必须要放,毕竟被困在其中的有太多头面人物,更何况戏院的观众不少,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就算是想这么做,他们的人手也不够。 董治军让人开放了两个出口,分别予以检查放行,检查主要是局限于他们随身所带的武器,其实董治军也明白,就算有杀手混在其中,也不可能傻到将枪支随身携带。也就是走走形式,对内对外也算是有了个交代,想要在租界讨生活必须要头脑灵活。 董治军也没有料到会在现场遇到罗猎,为了避嫌他没有马上过去打招呼,而是等到罗猎通过了检查,方才朝他招了招手。 罗猎让叶青虹原处等着他,然后才来到董治军的面前,笑道:“姐夫,怎么?又是您出警?” 董治军苦笑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罗猎摊开双手道:“我也纳闷啊,白云飞给了我两张戏票,没成想看戏居然又赶上了一场枪击案。” 董治军对这位半路上捡来的小舅子也是暗生疑窦,心说即便是罗猎跟枪击案没有关系,这小子和白云飞之间也非同一般,低声向罗猎道:“那个白云飞你最好还是离远一些。” 罗猎道:“普通朋友,没多少交情。” 董治军道:“那样最好……”他向周围看了看,低声道:“我听说德国人在欧洲吃了败仗,现在德租界人心惶惶。我听到消息,如果德国人败了,只怕连租界都保不住,现在日本人和法国人都在虎视眈眈地准备抢夺地盘呢。” 罗猎点了点头,他也从报纸上得到了这方面的消息,德军在欧洲战场上节节败退,恐怕投降是早晚的事情,一旦战败,不但德国国内会受到影响,连他们的海外利益同样会受到影响。让人愤怒的是,德国人强占的诸多租界却不会因为他们的战败而归还中国,如法、日之类新的掠夺者又开始在背后虎视眈眈。唯有国富民强方能断绝这些无耻掠夺者的野心,而今的中华却因为争权夺利,军阀割据陷入遍地狼烟,又有谁能挺身而出重整这破碎的河山? 罗猎望着一个个走过自己身边庆幸脱难的面孔,看着一双双麻木不仁的眼睛,内心中充满了悲哀。这就是现实,当人民从失望走入另外一个失望,他们的勇气和血性会被不断消磨,需要一个更加有力的声音方能将他们唤醒。 董治军看到罗猎沉默不语,也顾不上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快回去吧,这两天很不太平,没事尽量少出门。” 罗猎点了点头,董治军又叫住他道:“对了,那个赵子雄,听说他最近几乎每晚都会在日租界寿街的神户院出没,那里有他一个相好的朝鲜歌妓。” 罗猎闻言心中一喜,董治军此前的调查表明赵子雄是劫走小桃红母女的嫌犯之一,现在总算有了他的下落,如果消息属实,已经超出了董治军的管辖范围,身为德租界巡捕的他显然不可能越界抓人,除非他不想干了。 虽然告诉罗猎这个消息,董治军也不想他去冒险,低声道:“那个人神出鬼没的,肯定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呆。” 罗猎笑道:“谢了!” 白云飞走出起士林的大门,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月亮,月色很好,气温虽冷,可是夜风很轻。一名手下来到白云飞的身边,低声禀报道:“侯爷,方家出事了。” 白云飞本以为是和平大戏院的事情,却想不到先出事的却是方家。 “方康伟抽福寿膏过量昏了过去,如今已经被送去了仁慈医院。” 白云飞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心中暗自感叹,果然是天助我也,刚刚找到方克文并说服他与自己合作,现在方康伟又遇到了麻烦,如果方康伟死了,岂不是天从人愿,方克文就成了方家唯一的继承人。自己掌握了方克文这张王牌,就等于掌控了方家未来的命脉。 和平大戏院的消息随后到来,玉满楼虽然身中三枪,可是当时并未毙命,如今已经被紧急送往了仁慈医院。 又是仁慈医院,或许冥冥中注定一样,白云飞发现决定自己未来成败的两个人同时都被送到了仁慈医院,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让仁慈医院变成这两人生命中的最后一站,不过虽然有了想法却不可以操之过急。 白云飞可以将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对他而言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丢掉还剩下半支的雪茄,白云飞走入车内,司机恭敬道:“松雪凉子还在日租界。” 白云飞淡然道:“方康伟入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她那里,用不了太久时间,她就会从日租界返回。”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一旦她离开日租界,杀无赦!”在前往起士林之前,白云飞还没有下定除掉松雪凉子的决心,在津门,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如果贸然行动势必会打破各方默契已久的平衡,甚至会引发一场战争,可是阿尔伯特透露给他的消息让他无法镇定,欧洲战场上德军面临全面溃败。如果德国正式宣布战败投降,那么德国很可能会被动撤出在东亚所有的势力,而这些地盘将成为几个战胜国抢夺的肥肉。 虽然中国也以劳工输出的方式参予了战斗,是协约国中的一员,可是白云飞对后续的发展持有极度悲观的看法,他并不认为这场战争的胜利会让中国捞到任何的好处。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必须要在德国势力退出租界之前,掌控津门港口的话语权,一旦成功,任何人都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和平大戏院发生的枪击案让这一带变得人心惶惶,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照顾了黄包车夫的生意,客人们急于离开,黄包车供不应求。罗猎和叶青虹两人来到停车处,看到白云飞派来接他们的轿车仍然停在那里,司机也在不停观望着,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惊喜迎了上来,问候道:“罗先生、叶小姐你们没事吧?” 叶青虹没搭理他,在她看来今晚的这场戏完全是白云飞一手导演。 那司机遭到叶青虹的冷遇难免有些尴尬,又向罗猎陪着笑脸道:“请上车。” 罗猎心中念着赵子雄的事情,还未开口之时,却听叶青虹道:“罗猎,这儿距离我的住处并不远,你陪我走过去吧。”分明是要和白云飞划清界限的意思。 罗猎向那司机笑了笑让他自己开车回去,他选择陪同叶青虹一起走回去,不仅仅因为出于绅士风度,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意识到白云飞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这样的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理智提醒他必须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第223章 【暗潮生】(下) 然而现在最为麻烦的是方克文在白云飞的手中,以白云飞的性情绝不会轻易放手。方克文现在的状况犹如一个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让他看到希望他都会牢牢将之握住,白云飞在乎得只是方家的码头,至于小桃红母女的性命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眼前的局面形成了一个怪圈,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方克文已经深陷其中,想要破局除非能够将小桃红母女营救出来,否则落入任何人的手中,都会利用他们来要挟方克文,从这一点上来看,白云飞和兰喜妹并无本质的区别。 两人肩并肩默默地走在夜晚的马路上,远离和平大戏院之后,远离了人群的喧嚣,整个天地顿时变得清净了。叶青虹不紧不慢地走着,带着绵羊皮手套的双手拎着她精致奢华的手袋,罗猎开始的步伐很大,可后来为了配合身边人的节奏,不得不缩小了步子。 叶青虹看出他应当是有事,急着把自己送回住处,索性故意放慢了步伐,罗猎看出了叶青虹的用意,从口袋中掏出了香烟。 叶青虹道:“是不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无聊?” 罗猎笑了起来,夜色中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赏心悦目的雪亮,叶青虹诧异于这个烟鬼居然还能够保持如此成色的牙齿,她之所以决定戒烟一是为了保护嗓子,二是为了牙齿的美观着想,无论任何时代,明眸皓齿都是一个美女的标配。 罗猎又将那盒烟塞了回去,轻声道:“脱险之后,现在最想得就是去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叶青虹道:“所以赶着送我走?”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你大可甩手离去,我可以一个人走回去。”嘴上说着放任罗猎离去的话,可左手却从手袋上转移开来,主动挽住了罗猎的手臂,宛如情侣一般偎依在他的身边。 罗猎知道他和叶青虹的真实关系绝不可能像他们此刻所表现出的那样,叶青虹这样做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向自己示好,她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绑架,不过无论她的动机怎样,在这寒冷的夜里还是带给罗猎一些暖意。 叶青虹道:“其实白云飞不想让你继续插手方克文的事情。” 罗猎点了点头,在方克文落在白云飞手中之前,白云飞还表现出和自己合作的愿望,可是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改变,白云飞掌控了方克文,他当然没有和自己继续合作的必要。 叶青虹道:“你还坚持要管?” 罗猎道:“如果我不帮他,恐怕小桃红母女就没什么指望了。”罗猎绝不相信白云飞会不惜代价保住小桃红母女的性命,他和兰喜妹一样,都想得到方家的码头,一旦达到了目的,方克文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到时候别说是小桃红母女,甚至连方克文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 叶青虹抬头看了看罗猎,夜色柔化了他的轮廓,却无法软化他的决心和勇气,叶青虹的内心怦然一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罗猎的手臂,向他又靠近了一些,小声道:“刚才你和那个巡捕说了什么?” 罗猎没有回答。 叶青虹道:“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够猜到,我能够读懂唇语,你是不是想去日租界?” 罗猎本以为叶青虹只是故意诈自己,却想不到她果然得悉了自己和董治军的对话内容,犹豫了一下方才道:“绑匪中的一个据说常去日租界的神户院。” 叶青虹道:“那还犹豫什么,咱们去那里将那名绑匪抓回来,或许能够从他的口中问出小桃红母女的下落。” 罗猎有些诧异地望着叶青虹,他并没有听错,叶青虹说得是咱们,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叶青虹要陪他一起去做这件事。 松雪凉子驾驶着那辆黑色的雷诺轿车驶向仁慈医院,方康伟这个不争气的废物在这种时候又给她增添了一个大麻烦,虽然松雪凉子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极其厌恶,可是在这张牌还没有发挥全部的能量之前,她还不能将之一脚踢开。 祸不单行,今晚发生在和平大戏院的枪击案等于揭开了战争的序幕,松雪凉子不用花费脑筋就能够推断出这场枪击案的罪魁祸首,一定是白云飞,他终于沉不住气了,率先挑起了这场战争。战争一旦打响就一定要分出胜败,绝无打和的可能。 松雪凉子忽然放缓了车速,她从后视镜内看到了一辆尾随自己悄然而行的黑色雷诺,和自己所驾驶的这辆车几乎一模一样。 松雪凉子皱了皱眉头,她突然深踩油门,轿车骤然加速,宛如离弦的利箭般向前方道路驶去。后方的雷诺轿车同时加速,顿时暴露了跟踪的本意。 松雪凉子在前方的路口一个急转,轿车在白雪覆盖的路面上一个甩尾漂移,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改变了方向,车身拐过九十度的直角,进入右侧的街道。 黑色雷诺车的驾驶者显然没有松雪凉子这样娴熟的驾驶技巧,先行减速,然后方才拐入了街道,当车身完全进入了右侧的街道,方才看清松雪凉子的那辆车就横着停在道路的中心,车窗已经摇下,松雪凉子美丽精致的面孔冷若冰霜,手中特制勃朗宁在暗夜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妩媚的双眸迸射出阴冷的杀机,她果断扣动扳机,子弹连番射了出去,击碎了那辆黑色雷诺轿车的挡风玻璃。子弹穿透玻璃疯狂倾泻在驾驶者的身上,驾驶者处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用力扭转方向盘,雷诺轿车的头部重重撞在了左侧的墙体之上。 松雪凉子将弹匣内的子弹全部射光,然后推开车门跳了出去,黑色和服被风扯起,仿佛一面飘扬的战旗,她迅速更换了弹夹。 此时车内三名被撞得头破血流的追踪者推门逃了出来,松雪凉子一枪将右侧那人击毙,另外两人利用车身的掩护躲过松雪凉子疯狂的射击,迅速掏出他们的武器准备向松雪凉子展开反击。 松雪凉子大步奔跑起来,奔跑中娴熟地更换弹夹,用密集的子弹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来,在距离雷诺轿车还有三米左右的时候,她一个箭步跨了出去,然后右脚蹬地,利用地面的反作用力腾跃起来,左脚踏在轿车的顶部,从她现在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两名追踪者的位置。 这两名追踪者显然没有料到松雪凉子竟然拥有如此彪悍的战斗力,举枪准备射击,松雪凉子一枪瞄准了其中一人的头顶,子弹灌顶而入,那名追踪者的呃头颅宛如西瓜一样爆炸开来,鲜血和脑浆迸射了同伴满头满脸。 不等那人开枪,松雪凉子抬脚踢飞了他的手枪,举枪瞄准了对方的额头,蓬!的一枪,那人如同遭到一记重拳,脑袋甩鞭般迅速后仰,然后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松雪凉子望着车内,那名司机身中数弹,身体被卡在座位上用力挣扎着,看到松雪凉子一步步接近了自己,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惶恐。 松雪凉子叹了口气却没有开枪,而是掀开旗袍将镀金勃朗宁插回大腿外侧的枪套之中,然后转身向自己的汽车走去,那名司机想不到松雪凉子居然这样容易放过了自己,内心暗自庆幸,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松雪凉子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做了一个抛物的动作。 手雷在空中翻滚,循着标准的抛物线轨迹从车窗进入了轿车内。 火光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闪亮在夜空之中,爆炸引发的气浪化成了热风向四面八方涌去,松雪凉子黑色的和服随风舞动,一缕凌乱的秀发因风贴到了她的腮边,她整个人被爆炸的光芒强调出一个枚金色的轮廓,如此妖娆多姿,如此妩媚动人。 第224章 【闯敌巢】(上) 叶青虹换上了男装,虽然她没有麻雀那样神乎其技的化妆功夫,可是她的身高让她在装扮成男子的时候并不违和,罗猎很快就意识到叶青虹在今晚的行动中的重要性,如果没有叶青虹的轿车和通行证,想要顺利混入日租界的核心区并不容易。 日租界虽然成立不久,却很快就成为津门的娱乐中心,在这片土地上,遍布烟馆和妓院,拥有极大野心的东瀛人正在通过种种可能的方式来腐化曾经让他们仰视膜拜的近邻,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神户院就是其中较为有名的一家,位于日租界寿街,神户院中有不少来自日本本土的歌妓,也有不少朝鲜女人,赵子雄常光顾的那名朝鲜女子叫金光姬,拥有了董治军的情报,罗猎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周折就找到了金光姬。 在神户院这种风月场所,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情,赵子雄还没有过来,不过罗猎用一百块大洋轻易就叩开了金光姬的嘴巴,赵子雄说好了晚上十一点会来过夜,现在距离他前来还有两个小时,通常赵子雄来此之前,都是在烟馆和赌馆中厮混。 罗猎和叶青虹决定在原地守株待兔,夜晚的神户院异常热闹,前来寻春的客人络绎不绝,花枝招展的歌妓迎来送往莺莺燕燕。叶青虹透过车窗望着神户院的大门,忽然道:“你有没有光顾过这种地方?” 罗猎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叶青虹没好气道:“笑什么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罗猎道:“我说没有你肯定不会相信,所以我只能说有。” 叶青虹道:“我就知道有,看你刚才在里面如鱼得水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 罗猎道:“在你看来一个人是身体纯洁重要还是心灵纯洁重要?” 叶青虹凝视了罗猎一会儿方才道:“你在这两方面都谈不上纯洁。” 罗猎微笑道:“选男人最重要得是看他是否真诚,而不是纯洁,毕竟越是有经验的男人越是好用,越有味道。” 叶青虹的脸有些红了,她在心底用厚颜无耻这四个字恨恨地砸在罗猎的脑袋上,然后用小声道:“应该给你在神户院找个老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罗猎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罗猎虽然没有瞎子那种夜间视物亮如白昼的夜眼,可是他锐利的目光在路灯下仍然可以准确寻找到自己的目标。 罗猎早已将赵子雄的画像记在心中,此人身高超过一米九零,体态魁梧健壮,特征非常明显,像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容易掩饰身份,是以赵子雄出现在远方的街角,罗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子雄并非独自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三人刚刚喝了不少的酒,都有了酒意,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不时发出张狂的笑声。 罗猎最初的计划是催眠赵子雄,可是眼前的状况并不适合实施他的这一计划。他迎面向三人走去,用日语向赵子雄道:“我好像看你有些眼熟!” 赵子雄是懂些日语的,他误以为罗猎是日本人,这里又是日租界,所以不敢得罪,陪着笑脸,用日语回应道:“先生您是……” 罗猎道:“我是租界的巡捕,有件事想你跟我回去调查一下。”单刀直入,直奔主题,相信能够唬住赵子雄,这样的状况下,他根本无暇质疑自己的身份。 赵子雄做贼心虚,对罗猎的身份信以为真,他点了点头,忽然将右侧的同伴向罗猎推了过去,转身就逃。 罗猎对此早有准备,闪身躲过那人的撞击,大步向赵子雄追赶上去。 赵子雄的两名同伴看到事情不妙,准备分开逃走,此时在不远处观察状况的叶青虹发动了汽车,她驾车追上了其中的一个,用车头撞击在那人的身后,将那人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雪地上。 罗猎之所以假冒巡捕身份,其目的是让赵子雄心存忌惮,不敢向他轻易出手。赵子雄虽然穷凶极恶,可是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他应该是受雇于日方,他就算再狠也不敢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赵子雄身高腿长,耐力超强,奔跑速度惊人,很快就和罗猎拉远了距离。 罗猎从腰间抽出飞刀瞄准了赵子雄的右腿投掷过去,这一刀正扎在赵子雄的大腿上,赵子雄闷哼一声,伸手拔下染血的飞刀,仍然顽强地向前方奔去,只是这样一来他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赵子雄从怀中摸出一把驳壳枪,转身瞄准了穷追不舍的罗猎,大吼道:“娘的!不要以为老子不敢崩了你!” 罗猎在他做出拔枪动作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躲到了墙角,平静道:“你不用激动,我只是例行公事,找你回去调查情况。” 赵子雄冷哼一声道:“去你娘的公事,我是玄洋会社的人,想查我,先掂量一下你自己的份量。” 罗猎的身影突然从墙角处闪出,旋即扬起右臂,一道雪亮的寒光追风逐电般射向赵子雄,飞刀准确无误地射入赵子雄的右腕,剧痛之下,赵子雄再也拿捏不住驳壳枪,失手落在了地上。 赵子雄宛如一头愤怒的公牛般不顾一切地向罗猎扑了上去,罗猎轻巧避开,面对力量胜过自己的对手,唯有凭借灵巧的身法取胜,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飞刀不好施展。 赵子雄鲜血淋漓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尺许长度的砍刀,挥刀向罗猎的颈部砍去,罗猎双腿屈起,矮身躲过赵子雄的一刀,手中小刀轻巧划过对方的手臂,刀锋划开赵子雄的棉衣,划破了他手臂的血肉,赵子雄发出一声疼痛和愤怒参半的低吼,砍刀居高临下向罗猎的肩头劈去。 罗猎向后撤了一步,再次避过赵子雄的来刀,在对方招式用老之际,陡然向前方跨出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罗猎左手抓住赵子雄的右腕,身体欺入对方空门,右手小刀向前方一递,锐利的刀锋抵住了赵子雄的咽喉。 赵子雄虽然是个亡命徒,可是生死落入对方手中的时候也不免感到害怕,刀锋接触颈部肌肤的地方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罗猎轻声道:“我不想要你的性命,只是想跟你心平气和的谈谈。”这次他说的是中文。 赵子雄魁梧的身躯僵在那里,眼角瞥了瞥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低声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心平气和?” 叶青虹开着轿车来到了他们的身边,枪口从落下的车窗瞄准了赵子雄,微微摆动了一下枪口道:“上车!” 赵子雄在两人的双重威胁下选择了屈服,低头猫腰进入了车内。 罗猎紧跟着赵子雄来到车内,叶青虹担心惊动周围人,马上开车离开了现场。 赵子雄道:“两位朋友是那条道上的?” 罗猎懒得跟他废话:“小桃红母女在什么地方?” 赵子雄顿时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冷笑道:“你们是白云飞的人?” 叶青虹乐得让他将这个误会继续下去:“既然知道我们是侯爷的人,你痛痛快快的交代,不然你应该知道他的手段。” 赵子雄道:“你们这帮鼠目寸光的家伙,根本看不清当前的局势,这津门乃至整个中国早晚都将是日本人的天下,人要懂得顺势而为。” 罗猎听得心头火气,扬起拳头照着这厮的面门就是一拳,打得赵子雄鼻血长流。 叶青虹啐道:“别弄脏了我的车!” 罗猎道:“不好意思,还没到给他放血的时候。” 赵子雄咬牙切齿望着罗猎:“你们既然自己找死,我也不好拦着,吉野货仓,那母女两人就被关押在4号仓库,那里有日本人驻守,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罗猎微笑道:“谢了,早这么配合也免了皮肉之苦。” 罗猎将打晕的赵子雄扔到了无人的巷子里,又开了一瓶酒,浇了他一身,造成对方烂醉如泥,醉卧长街的假象。 回到车上,向叶青虹道:“吉野货仓。” 叶青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提醒他道:“咱们只有两个,需不需要多叫一些人手。”赵子雄已经提醒他们吉野货仓有日本人驻守,他们两人前往恐怕会寡不敌众,所冒得风险极大。 罗猎道:“来不及了,赵子雄的同伙跑掉了一个,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前往那里通风报讯,一旦日本人将小桃红母女转移,再想找到她们肯定更加困难,兵贵神速,咱们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并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 叶青虹叹了口气道:“你啊,总是喜欢逞英雄。”心中却明白罗猎所说的都是事实,对他们来说时间极其宝贵,一旦错过了时机,再想找到小桃红母女只怕没有任何的可能了。 两人驱车来到吉野货仓附近的时候,看到周围还算平静,从表面上看来并无打草惊蛇的状况,罗猎让叶青虹在外面等待,准备独自一人潜入货仓救人。 第225章 【闯敌巢】(下) 叶青虹却坚持陪同他一起前往,罗猎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两人将车辆停在附近,然后从后墙翻入,货仓内除了门房亮着灯,里面并无专人巡逻值守。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4号仓库,来到大门处,看到大门上了锁,罗猎掏出两根铁条,捅入锁眼之中,捣鼓足足五分钟方才将锁打开,撬门别锁原本就不是他的强项。这种时候不由得想起了瞎子,这货若是在场,打开门锁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 虽然五分钟不算太长,可在这样的状况下每一秒都显得颇为煎熬,叶青虹表现出足够的耐心和冷静,等到罗猎打开了门锁,方才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罗猎并不是一个高明的开锁匠,可毕竟没让让她失望。 罗猎让叶青虹在门口望风,自己将大门推开,仓库内一片漆黑,罗猎取出手电筒照亮,借着光束寻找小桃红母女,他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两人,那可怜的母女二人正相互依偎在一起,靠在一堆木箱前。思文已经进入了梦乡,小桃红抱着女儿,双目惶恐地望着前方,她并没有看清来者是谁? 罗猎看到母女二人平安无恙,心中大喜过望,压低声音道:“嫂子,是我,罗猎!” 小桃红此时方才辨明来者的身份,这两日她们母女始终活在惶恐之中,本以为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想不到终于盼来了救星,一时间喜极而泣,她将女儿晃醒,思文满面倦容,打着哈欠道:“娘,天亮了吗?” 罗猎道:“你们没事吧?” 小桃红用力点了点头,思文也认出了罗猎,惊喜道:“罗叔叔!” 罗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把抱起了思文:“走,叔叔带你回家。” 小桃红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罗猎的身后向仓库门外走去。 三人来到门前,叶青虹迎上来,向罗猎道:“没什么动静,咱们从原路离开。” 罗猎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前方灯光大亮,四辆一直停在暗处的汽车启动了引擎,车头灯雪亮的光柱投射在四人的身上,强烈的光芒映射的他们睁不开眼睛。 十多名日本浪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正中一人身躯魁梧壮硕,正是玄洋会社的第一力士坂本鬼瞳,罗猎曾经在瀛口的海员俱乐部跟他有过交手,在力量上坂本鬼瞳远胜自己,不过论到头脑之灵活,出手花样之多,罗猎又要远远胜过对方,这也是上次罗猎能够在交手中占到上风的原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坂本鬼瞳一眼就认出了罗猎,他满脸狞笑道:“八嘎,居然是你啊!”他从腰间抽出了东洋刀,明晃晃的东洋刀宛如一泓秋水在夜色中荡漾,他料定罗猎已经成为瓮中之鳖,这次就算是插翅难飞。 小桃红从罗猎手中接过了女儿,刚刚才生出希望的内心重新跌入了谷底,这次恐怕不但她们娘俩逃不出去,还要连累罗猎两人身陷囹圄。 罗猎微笑望着坂本鬼瞳,然后不慌不忙地敞开了大衣,他的身上挂着十多颗手雷。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潜入吉野货仓之前,罗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寡不敌众,万一他和叶青虹行藏暴露,就算他们可以杀出一条血路侥幸逃生,可是他们想要将小桃红母女安然救出的可能也微乎其微。还好叶青虹这次过来带了足够的武器,置死地而后生。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罗猎也不例外,他在身上挂满手雷绝不是要自寻死路,而是要利用这些手雷震慑对手。手段虽然简单粗暴,但是重在有效。在这样的距离下,包括他们自己还有周围的那群日本人,无人能够逃过爆炸的波及。 所有日本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虽然他们人多势众,虽然他们每个人都配备了武器,可是现在无人可以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现在的罗猎如同是一颗硕大的人肉炸弹,一旦引爆,恐怕他们都难逃一死。 罗猎的表情依然云淡风轻:“我身上有十六颗手雷,她的身上也有同样的数量。”目光看了看一旁的叶青虹。 叶青虹挺直了脊梁,却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处冷飕飕的,那是因为冒出冷汗的缘故,她可没带那么多,三颗手雷罢了,可尽管如此,已经足够让她和身边人灰飞湮灭。叶青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陪着罗猎冒这么大的风险前来救人,确切地说,在她决定和罗猎一起前来营救小桃红母女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会有那么大的风险。然而不知不觉就陪着罗猎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叶青虹虽然心底发寒,可是她并不后悔。 坂本鬼瞳向后退了一步,罗猎却有恃无恐地向前进了一步。 坂本鬼瞳怒道:“懦夫!敢不敢堂堂正正地跟我打上一场?” 罗猎微笑道:“一个用卑鄙手段劫持妇孺的人也配用堂堂正正这四个字?你们所信奉的武士道精神就是这样吗?” 坂本鬼瞳握住东洋刀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罗猎道:“我现在就带着她们离开这里,有种的话,只管在我的背后开枪!”他大步向那群浪人走去,小桃红抱起女儿紧跟在他的身后,叶青虹握枪断后。 那群日本浪人在罗猎的步步紧逼下不得不向后撤退,他们不敢开枪,一旦引起了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坂本鬼瞳怒吼道:“我要跟你决斗!” 罗猎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要在我送她们母女安然离开之后。”他指了指其中的一辆轿车道:“这辆车,我用了。” 在这群日本浪人的注视下,罗猎带着小桃红母女上了轿车,驱车驶出了吉野货仓。 坂本鬼瞳率领手下上了其他的轿车,尾随罗猎紧跟不放。 罗猎回过头看了看后面的轿车,叶青虹道:“要不要甩开他们?” 罗猎道:“不急,他们也不敢跟得太近,先去德租界巡捕房。”在罗猎看来,暂时只有那个地方才算安全,日本人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入巡捕房抢人。 白云飞的轿车驶入了公馆的大门,刚刚下车,管家金汉就快步迎了过来,面色凝重地向他禀报了今晚派去刺杀松雪凉子的人全军覆没的事情,白云飞皱了皱眉头,他仍然低估了这个日本女人,竟然干掉了他派去的四名好手。 金汉道:“侯爷,刚才领事先生来电话了,说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白云飞点了点头,想起刚才在门前吃到对方闭门羹的事情,这口气至今还没有咽下,不过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虽然德国前景不好,可毕竟现在这里还是德国领事说了算,他们之间仍然有共同的利益。 斟酌之后,白云飞决定还是走一趟,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德国领事不会在接近凌晨的时候还请自己过去。临行之前,白云飞又布置了几件事,虽然刺杀松雪凉子的行动并未成功,可是其他的计划却不能因此而搁置,他绝不容许方康伟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松雪凉子走入仁慈医院的特护病房,前来探望因吸食过量福寿膏而送来紧急救治的方康伟,来此之前,她先行了解过玉满楼的状况,目前身中数枪的玉满楼还在紧急抢救中,手术仍未结束,生死未卜。 松雪凉子的心情很差,针对自己和玉满楼的两场刺杀绝不是巧合,她甚至认为方康伟在此时出事也存在阴谋的成分,进入病房,看到脸色苍白的方康伟虽然精神萎靡,可是仍然呼吸顺畅,稍稍放下心来,毕竟这条狗还苟活人世,他的运道并没有像他的能力那样差劲。 方康伟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松雪凉子,然后赶紧将双眼闭上,装成一幅气息奄奄的样子。 松雪凉子打量了一下他,轻声道:“有人想干掉你。” 方康伟没有答话,仍然紧闭着眼睛。 松雪凉子道:“据可靠消息,方克文已经和白云飞合作,他们想铲除你,从而独霸家产。” 方康伟这才睁开双眼:“我什么都答应你们,可不可以放我离开津门?” 松雪凉子妩媚一笑,伸出右手,冰冷的掌心贴在方康伟的额头:“事情还没有结束,你不能走。” 方康伟颤声道:“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我这就签署码头所有权的转让书,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 松雪凉子叹了口气道:“方克文一旦被证明还活着,一旦恢复了身份,那么你签过的任何文书都等于废纸一张,所以,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白云飞进入德国领事的府邸,这次没有被拒之门外,管家将他引入客厅,向白云飞笑道:“白先生,领事先生在书房等您。” 白云飞点了点头,按照管家的指引向书房走去,他的心情变得轻松愉快起来,这位领事看来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密谈,记得过去每次进入他的书房都会磋商一些关乎他们两人共同利益的重大话题。 房门并没有关,闪开一条缝,白云飞敲了敲房门,没有听到回应,礼貌道:“领事先生,我进来了。” 第226章 【中埋伏】(上) 推开房门,看到领事背身坐着,白云飞招呼道:“领事先生。”对方仍然没有回应。 白云飞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妙,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领事垂落的双手一动不动,内心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抓住。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枪响。这声枪响击碎了白云飞此前种种乐观的期望,也让他在短时间内认清了眼前的现实,这是一个局。在他策划向松雪凉子代表的日方利益集团发动全面出击之时,有人已经在这里精心为他挖下了一个大坑。 外面传来呼救声,白云飞第一时间将书房的大门从里面反锁,然后奔到已经死去的领事面前,从他的脚下捡起了一只左轮手枪,手枪内还有五颗子弹,缺少的那颗子弹应该就在领事的体内。白云飞进入领事官邸之前并未携带武器,他能够确定就是这支手枪夺去了领事的性命。做局者精心策划了每一步,这里的所有一切都将谋杀领事的嫌疑指向了自己,白云飞百口莫辩。 虽然他并不想捡起这把枪,可现在这把手枪是他唯一能够反击的武器,白云飞暗叹策划者布局之精妙。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外面数道光柱闪烁,窗外已经布置好了埋伏,他若是跳窗逃走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白云飞听到外面撞门的声音,有人高呼道:“白云飞,你最好投降,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白云飞皱了皱眉头,看了看那支左轮手枪,终于还是放弃了杀出一条血路然后逃生的冲动,理智告诉他,想要在重重包围中活着冲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白云飞见惯了刀光剑影,他冷静分析了自己的处境,迅速做出了抉择,他要投降,杀掉德国领事的罪名非同小可。 今晚设计对付自己之人未必真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他们只是想要铲除自己的势力,取代自己在租界的地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能够保全性命,不愁没有机会查清真相报仇雪恨。 白云飞朗声道:“我投降!”他丢掉了手枪,在扔下这支手枪之前,特地用长衫擦净上面所有的痕迹,眼前的局势下,他唯有一赌,即是赌运气,又是在赌命。人若死了,什么运气都没了,回首他走过的这些年,虽然惊心动魄,可运气一直还算不错。 白云飞拉开大门,他听到外面拉动枪栓的声音,或许他会死于乱枪之下。 还好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十多个乌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白云飞举起双手,表情风轻云淡,胜似闲庭信步,他的身材在这群人高马大的洋人巡警之中稍嫌矮小,可是他的气场却不弱半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那一脸悲痛的管家身上,管家的目光不敢和他正面相对。 率队前来的警长约克,凶神恶煞般走了过来,大吼道:“铐起来!” 白云飞配合地伸出了双手,看着巡捕将他的双手铐上,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又一次赌赢了,至少他逃过了被当场乱枪打死的厄运,看来对方并没有下定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决心,白云飞静静望着这群人,默默将每个人记在心底,他暗自发誓,今日只要参加陷害他的人全都要死。 白云飞走过约克的身边,停留了一下,轻声道:“警长,如果我认罪可以轻判吗?” 约克望着白云飞,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同情:“那要看法官的裁决。” 一个以犯罪为生的人多少要懂些法律,白云飞知道无论自己认不认罪都是死路一条,在两名荷枪实弹的挟持下,白云飞坐在汽车的后座内,汽车启动之后,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可不可以给我一支烟?” 两名巡捕对望了一眼,白云飞道:“我的钱包里有银元券,你们可以全部拿走,给我一支烟就行。” 其中一名巡捕终于被他说动,伸手在白云飞的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他的钱包,从钱包内拿出一沓银元券,顿时喜上眉梢。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烟,凑近白云飞的唇前,白云飞用嘴噙住。那名巡捕掏出火柴为他点燃,白云飞用力抽吸了两口喷出一团浓郁的烟雾,呛得点烟的巡捕禁不住咳嗽了起来,就在此时,白云飞扬起被铐起的双拳,重重击打在那名点烟巡捕的下颌之上,打得那名巡捕身躯后仰,脑袋猛然撞击在车窗玻璃之上。 身后那名巡捕举起枪来,却被反应神速的白云飞一个有力的肘击击中面门,然后白云飞双手抓住了他握枪的右手,蓬!一枪射中了车顶。坐在副驾上的那名巡捕慌忙转身准备支援同伴,却被第二枪射中胸口。刚才为白云飞点烟的那名巡捕脑袋在车窗上撞得晕头转向,稍一清醒,准备合身扑上来。 白云飞带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手枪,以身体抵住那名身后的巡警,抬起双脚狠狠踹在准备扑来的巡捕身上,巡捕魁梧的身躯被白云飞用尽全力的重踢踹得向后方再度倒去,后背撞在车门之上,两度被撞的车门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向外打开,那名巡警身后失去了车门的支撑,惨叫一声向后仰去,汽车速度不减,敞开的车门被道路旁边的电线杆撞击了一下,这次的冲撞让车门再度关上,沉重的车门猛击在巡捕的头顶。 通过电线杆之后,车门在颠簸中再度打开,头破血流的巡捕从洞开的车门内滚了下去。 白云飞和身后巡警拼死争夺那把手枪的控制权,枪膛内的子弹四处散射,一枚榴弹不幸击中了司机的后脑,鲜血和脑浆喷射在挡风玻璃上,司机被洞穿的头颅垂落下去,紧贴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音。 突然失去控制的汽车宛如脱缰的野马,先是从侧方撞击在前方同伴的汽车上,然后歪歪斜斜冲上了前方的长桥,撞断了长桥的护栏,在夜色中车头灯划出一道倾斜向下的轨迹,汽车在落入海河河面的时候溅起大片雪白的浪花。 负责押送嫌犯的所有车辆都迅速集中到了桥梁的缺口处,眼看着那辆车一点点沉入水面之下。 已是午夜,日租界上野书店内仍然亮着灯光,书店老板藤野俊生带着老花镜盘膝坐在灯下读书,此时他的老友船越龙一到了。 藤野俊生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不然这位老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自己的清净。船越龙一虽然贵为玄洋会社四大高手之一,在玄洋会社德高望重,可是他却对这位津门租界书店的小老板保持着极其恭谦的态度。 藤野俊生并非玄洋会社的成员,他和社团之间的关系非常之神秘,和多位玄洋会社的骨干都保持着亲善的友情,兰喜妹这次来津门实施任务就以他的亲戚身份作为掩护。 船越龙一并非空手而来,特地给藤野俊生带了一套写真画卷,藤野俊生展开之后一眼就认出,这是《圆明园四十景图咏》,此套图册从清代乾隆元年也就是公元1736年开始绘制,乾隆九年大功告成,一诗一景,四十个场景各自独立,装裱成册,当时的孤本存放于圆明园的奉三无私殿呈览。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之时,被法军掠走后作为战利品敬献给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 船越龙一所赠的这套画卷当然并非原作,而是后人精心临摹的复制品,虽然如此,描摹得也是惟妙惟肖,功底深厚,藤野俊生接过之后,爱不释手,赞叹不已。 船越龙一道:“深夜叨扰,还望藤野君不要见怪。” 藤野俊生口中道哪里哪里,目光仍然落在画卷之上,已经到了不忍释卷的境界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感叹道:“只可惜原作被法人掳走。” 船越龙一道:“当时被英法联军掳走得可不止是《圆明园四十景图咏》。” 藤野俊生道:“我这一生钟爱园林山水,只可惜生不逢时,无缘得见万园之园的瑰丽奇景,几次经过圆明园废墟,仍然可以看出其昔日的恢弘气魄,如此巧夺天工的人间瑰宝竟然被那帮强盗一把火给糟蹋了。” 船越龙一点了点头道:“只可惜我国那时还不够强大,不然这华夏土地根本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藤野俊生道:“扶桑华夏一衣带水,中华气数已尽,我们正可取而代之,东亚之地关乎我大和民族未来发展,和我国运息息相关,岂容异族插手。” 两人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浑然忘记他们也和英法联军没有任何分别,无非是觊觎邻国财富的外贼而已。 宾主围绕这卷画册抒发了一通感慨,在榻榻米上坐了,藤野俊生拎起铁壶在杯中倒满热茶,船越龙一饮了口茶,终于还是回到了正题,叹了口气道:“吉野货仓那边遇到了麻烦。” 第227章 【中埋伏】(下) 藤野俊生淡然道:“还有什么麻烦是船越君解决不了的吗?” 船越龙一道:“罗猎单枪匹马去吉野货仓抢走了小桃红母女。” 藤野俊生两道灰白色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低声道:“单枪匹马?”即便是罗猎武功过人,可毕竟寡不敌众,更何况吉野货仓是玄洋会社的地盘,其中布置了诸多的高手,难道就让罗猎如此轻松地将人带走? 船越龙一这才将所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藤野俊生将茶盏落在小桌上,赞道:“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勇士,难怪福山对他如此推崇!” 船越龙一的表情却显得尴尬,毕竟罗猎是从他的手里救走了人,罗猎的智勇双全更衬托出他的那帮手下庸碌无能。他苦笑道:“他带着那两母女去了德租界,本以为他们要去巡捕房,可是中途却改变方向去了马场道唐先生的府邸。” 藤野俊生闻言一怔:“唐先生?” 船越龙一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极其为难的神情。 藤野俊生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来找自己的真正用意,唐先生乃是民国之开国元勋,曾经统领政府内阁,后来因和执政总统理念不合而请辞,近两年隐居于津门马场道的故宅,虽然隐退,可是唐先生和现任政府要员的关系良好,几任总统也对他极其尊敬,唐先生被人称道的是出色的外交能力,在清末曾经任职津门海关道,亲手办理接收被八国联军分占的津门城区、收回秦皇岛口岸管理权等事务,政绩斐然,可以说他在清末民初的外交谈判中取得的成绩无可替代。 玄洋会社在津门的势力虽很强大,可是有些人物是他们不敢轻易招惹的,唐先生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藤野俊生和这位在中华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有着不错的交情,船越龙一来此就是为了寻求他的帮助。 藤野俊生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道:“这个忙我不能帮。” 船越龙一难掩失望之色,低声道:“藤野君,小桃红母女关乎到方家码头的最终归宿,只有她们才能影响到方克文的决断。” 藤野俊生道:“欧洲战场胜败已定,德国投降已成必然,中国也是协约国成员之一,按照惯例,他们有权得到战利品,所以德租界最可能会被北洋政府接收,唐先生这个人我很了解,虽是谦谦君子,可立场坚定,在民族利益大是大非上从不动摇,所以就算我去找他也不会有任何的作用,反倒暴露了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 船越龙一道:“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此事落空?” 藤野俊生微笑道:“今晚发生了不少事,我听说德国领事于家中遇刺,行刺者是安清帮的白云飞。” “什么?”船越龙一的脸上泛起惊喜参半的表情,刺杀德国领事可是一件极大的罪名,德国尚未正式投降,这种时候刺杀德国外交官,必然会在国际上引起轩然大波,而船越龙一更为关心的是刺杀的实施者居然是白云飞,白云飞会因为这一事件而彻底将他在津门多年打拼的势力和地位丧失殆尽。 船越龙一道:“白云飞怎么会走这一招昏棋?” 藤野俊生淡然道:“这口肥肉你既然能够看到,别人同样可以看到,你不出手,别人同样会出手。” “您是说,白云飞乃是被人设计?” 藤野俊生呵呵笑道:“船越君以为他会傻到做这种事情?有些时候真是不能不信命,白云飞妄图螳臂当车,这种不识时务的莽夫根本不值得同情,他倒掉了,方克文就没了什么价值,方克文没了价值,小桃红母女的死活又有什么关系?” 船越龙一道:“可是,方克文仍然活着,如果他跳出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怕还会有麻烦。” 藤野俊生道:“我当初就说过,劫持那两母女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只要她们活着,方克文在这世上才有牵挂,才会有忌惮,他才不会轻易去做蠢事。如果她们遭遇了不测,我们才会遇到真正的麻烦。”他停顿了一下道:“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比他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那么他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船越龙一陷入良久的沉思中,藤野俊生说的没错,这件事他们从一开始的解决办法就错了,正是他们的步步紧逼才将方克文逼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才促使方克文和白云飞走到了一起。 藤野俊生道:“只要大局不变,一时的胜败又算得了什么?让罗猎将那对母女救走未尝不是好事。方克文知道了消息,想必会心平气和了,人心中一旦没了怨气,也就没有了斗志,一个失去斗志的人对我们还剩下多大的威胁?”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藤野俊生对中华文化了解极深,长期在中华旅居,专研中华国学,越是研究,越是发现中华文化之博大精陈,感悟良多。 船越龙一双手扶膝向藤野俊生深深一躬:“今日我才知道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藤野俊生笑道:“船越君让我汗颜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并非是我看得清楚,只是因为我们所站的角度不同罢了。” 罗猎一行中途改变了前往德租界巡捕房的念头,远远就看到道路被封,猜到前面出了事情,是叶青虹主动提议前往马场道唐先生的府邸暂避风头。 叶青虹和唐先生的小女儿唐宝儿是同学,唐先生并不在这里,这两天去了黄浦办事,虽然如此,那帮跟踪而来的日本浪人也不敢硬闯唐氏府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小桃红母女带到了唐家。 唐宝儿和叶青虹关系非同一般,居然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问,极其爽快地答应了叶青虹来这里暂避风头的请求,等安顿小桃红母女住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罗猎不敢歇息,从唐家的小楼上向外观望,惊喜地发现跟踪而来的那几辆日本浪人的轿车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罗猎并不知道这位唐先生是什么人,可是能够让日本人知难而退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他担心日本人诡计多端,故布迷阵,又来到唐家的院落中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确信唐府没有任何异状,院墙附近再无潜伏的日方车辆,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 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却是叶青虹披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走了过来,宛如一朵在暗夜中盛开的玫瑰花,热烈而奔放,手中拎着一盏马灯,来到罗猎近前,手臂抬起故意用灯光照亮了罗猎的面庞:“谁啊这是?这么晚都没睡?” 罗猎道:“睡不着,随便走走。” 叶青虹道:“放心吧,日本人不敢闯入这里来的。”她选择前来这里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罗猎点了点头:“已经走了。” 叶青虹柔声道:“去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罗猎又点了点头,却没有挪动脚步,从苍白山归来之后,他的失眠症并没有好转,而且比起过去越发严重,偶尔入眠,总会做同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竖立悬浮在虚空中缓缓转动,这些都是罗猎内心深处的秘密,不为人知,他也不想让人分担。 他最早听说过这个梦境是从罗行木的口中,然后是通过麻雀的转述,他开始以为是源于自己心理的某种暗示,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放松,就能够得以改善。可后来这一症状并没有减轻,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罗猎开始意识到应当是那次九幽秘境之行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了一些影响,他准备抽时间去做一个彻底的身体检查,排除器质上可能存在的病变。 从昔日所学的知识中了解,特殊的环境很可能会对生物的机体造成改变,罗行木和麻博轩的衰老,九幽秘境内的各种古怪生物,这一切应当不是偶然。也许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身体已经受到了影响。 叶青虹望着罗猎布满血丝的双目,内心没来由剧烈跳动了两下,扯得难受,却说不出什么缘故,她来到不远处的连椅坐下,将马灯放在双足之前,看到罗猎仍然站在原地,抬起曲线柔美的下颌:“嗨,过来陪我坐坐!” 罗猎转身朝她走了过去,在叶青虹的左边坐下,夜风送来叶青虹身上淡淡幽香,沁人肺腑,这来自于少女的独特体香让罗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叶青虹单手托腮静静望着罗猎,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目光回应,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罗猎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宛如天上的月光一样皎洁。 叶青虹欣赏他这口整齐的牙,不过罗猎的双目仍然执着地望着天上的明月,究竟是自己不够吸引还是因为他故意选择回避?叶青虹道:“你是不是心虚?” “心虚什么?” “一个人做了违心事所以才不敢正面和别人相对,我记得心理学上好像有这样的论述。” 第228章 【那一夜】(上) 罗猎淡然道:“激将法对我没用,我不是心虚,只是我不想看你。” 叶青虹因他的话而愤怒了:“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生得不好看?” 罗猎摇了摇头。 叶青虹道:“那就是审美疲劳?”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信。 罗猎极其吝惜地回应道:“我懒!” 叶青虹有些哭笑不得了,这是什么理由?懒!他居然懒得看自己,难道今晚自己陪着他出生入死救出小桃红母女还换不来他对自己的丝毫好感? 罗猎道:“欣赏美女是一件劳心劳神的事情。” 叶青虹道:“怎么我听说的和你不一样,许多人都说是一种享受呢。” 罗猎道:“享受美女不但耗费身体而且耗费精力,有多投入就有多虚脱,过眼烟云罢了。” 灯光映照下叶青虹的俏脸明显红了起来,她呸了一声,然后用最为鄙夷不屑的眼光恶狠狠看着罗猎,可惜这次罗猎仍然没有回应,她发现自己仿佛在不断出拳,而目标却是一团棉花,无论怎样用力对方都毫无反弹,这种感觉憋屈且郁闷。 叶青虹的内心感到膨胀,她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高傲如她却在罗猎的面前有种处处受压的感觉。 罗猎道:“美色让人冲动,月光使我理性,这种时候,你期望我是应该冲动还是应该理性?” 叶青虹红着脸望着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一字一句道:“我只期望你从我的眼前消失。” 罗猎笑了起来。 叶青虹却被他气得几乎就要流泪了,委屈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她的情绪却随着这次的深呼吸而突然发生了转变,学着罗猎看了看空中的明月,理性居然在瞬间神奇回归,你不看我,我不看你,两人都静静望着月亮,叶青虹似乎能够触摸到一些罗猎想要追求的宁静了。 若无冲动何须宁静?叶青虹没来由就笑了起来,然后又托着腮望着坐在自己身边宛如老僧入定般的罗猎:“你是不是喜欢我?” 罗猎道:“瞎子才会喜欢你。”他说的是事实,瞎子的确喜欢过叶青虹,也仅限于喜欢过而已,瞎子的热情很快就在叶青虹冰山一样亘古不变的冷遇下完全熄灭,而今瞎子已经理智地选择了移情别恋,瞎子在很多时候比起罗猎更加现实,也更懂得变通,罗猎虽然精明,可是他的骨子里却透着百折不挠的倔强。 叶青虹道:“这是个矛盾的世界,善于催眠别人的人却偏偏自己无法入眠,心中喜欢一个人表面上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她认为自己找到了罗猎心理上的弱点,于是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罗猎居然在此时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让叶青虹瞠目结舌的方式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他居然歪过头靠在了叶青虹的肩膀上,然后死人一样闭上了双目一动不动。叶青虹皱了皱眉头扬手准备照着他头上打下去,手扬起很高,可是却轻轻落下。 罗猎行为的本意只是一场恶作剧,可是他靠在叶青虹的肩头居然很快就有了倦意,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真的累了,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青虹当然知道他是存心故意,可后来当她发现罗猎是真地睡着,内心中不由得变得犹豫起来,是唤醒他还是应当就这样继续下去,叶青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彷徨和纠结,不过只是一晃而过,然后她就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你到底想怎样?你还能把我怎样? 人和人的相处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耐力的比拼,坚持到最后的人往往会是胜利者,叶青虹恰恰又是个骄傲得几近固执的女人,她自认为今晚的坚持缘于她不肯服输的精神,正因为不肯服输,方才付出了一个肩膀外加苦熬一个夜晚的代价。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鱼肚白,当报晓的公鸡从遥远的角落此起彼伏的响起,罗猎总算睁开了他的双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叶青虹因为熬了一夜风寒而变得苍白的俏脸,因苦苦支撑而紧咬的牙关,苦大仇深瞪得滚圆的一双美眸。 “你醒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字字泣血。 罗猎嗯了一声,没事人一样站起,打了个哈欠配合着展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道:“累死我了……”接着他就头也不回地向小楼中走去,只留下半身麻木的叶青虹呆呆坐在黎明的天空下,任满头秀发被晨风吹得凌乱。这厮居然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哪怕是宽慰她一句辛苦了。她不生气,不后悔,只是想不通,自己哪根筋不对?居然在这里坚持了一整夜,到底是为了什么? 楼上唐宝儿隔着玻璃窗饶有兴致地望着院落中的男女,她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不为别的,只为了欣赏闺中密友的坚持和忍耐,看到执着的同时,也看到了温暖,在她的视角中看到一幅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温暖画面。 为了稳妥起见,罗猎还是暂时将小桃红母女留在唐府,他先返回了旅馆,让他惊喜的是,张长弓和铁娃都到了,铁娃这次还特地带来了小狗安大头,小狗明显长大了许多,昔日肉乎乎的萌态演变成了健壮的棱角,连目光也随着它的牙齿和爪子一起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它仍然记得罗猎,围绕着罗猎的身边欢快地叫个不停,一边叫一边摇晃着尾巴,向罗猎这个老朋友释放着最大的善意。 张长弓他们接到电报之后马上从白山动身,这一路还算顺利,还没有来得及诉说别后经历,英子就登门拜访。 英子这次前来却是受了董治军的委托,董治军本想自己亲自过来,可是昨晚发生了一连串的大案,他脱不开身。 董治军消息灵通,深知其中有些事很可能和罗猎有牵扯,虽然他和罗猎接触时间不长,可是却知道罗猎和英子一家的深厚情谊,自然要通过英子提醒一下这位情同小舅子一般的人物,当然也可通过这件事挽回一下和英子的关系。 罗猎听说白云飞枪杀德国领事之事也觉得匪夷所思,这件事实在太不合乎情理,以白云飞如今的身份地位,他没必要铤而走险去做这件事,即便真想做,也不会亲力亲为,此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傻子。 吉野货仓那边反倒是风平浪静,他和叶青虹昨晚夜闯救人并没有兴起任何的波澜,看来日方并没有将这件事张扬出去,不知是出于理亏还是出于其他的打算? 英子前来只是为了转述董治军告诉她的消息,她料定罗猎很可能遇到了麻烦,有些紧张道:“小猎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罗猎笑着宽慰她道:“英子姐,你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如果真有事儿也不会好好地坐在这里。” 英子道:“董治军在租界还是有些本事的,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只管对我说,我一定让他尽力去办。” 罗猎感动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想英子牵连太深,小桃红母女已经救出,困扰他们最大的麻烦就算得到了解决,现在只需要找到方克文,他们就可以尽快离开津门这个是非之地。 送走了英子,罗猎准备返回旅馆的时候,一辆黄包车来到他的金钱,车夫毡帽压住了眉眼,低声道:“先生,要用车吗?” 这声音听在耳中极为熟悉,罗猎几乎第一时间就分辨出眼前车夫就是白云飞所扮,他向周围看了看,确信无人跟踪,方才上了那辆黄包车。 罗猎一上车,白云飞就拉着黄包车飞快跑了起来。 虽然只是假扮成黄包车夫,可是白云飞这一夜也充分品尝到从人生高峰跌入谷底的滋味,一夜之间他突然就从威震津门的江湖枭雄变成了一个被四处通缉的谋杀犯。 有了这样的经历,白云飞当然不会把眼前给罗猎当车夫视为一种屈辱,人这一生有时顺流有时逆流,无论任何情况下都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保持一颗清醒而理智的头脑,在该低头的时候必须低头,须知道只有保住性命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云飞将罗猎拉到附近一片破破烂烂的废墟中,清晨的阳光为这片废墟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妇女正在这片废墟上挑拣着可以利用的破烂物品,她们不会在意他人的眼光,早已忘记了所谓的自尊,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艰难生存下去,她们佝偻的背影,呆滞的眼神正是而今这片土地上多半苦难百姓的写照。 白云飞轻车熟路,拉着罗猎来到一个断壁残垣的院落前,将黄包车停在院门外,推开两扇古旧破烂的院门走了进去。 罗猎走下黄包车,一身光鲜的他出现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随手将院门关上,白云飞这才取下头顶的旧毡帽,这段路程已经让他额头见汗了,手中的毡帽当成扇子扇了扇,虽然落魄,可是脸上的表情依然笃定而自信。罗猎发现白云飞被人称为侯爷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即便是在落魄之时,他的骄傲和自信仍然没有减弱半分。 第229章 【那一夜】(下) 罗猎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了白云飞,白云飞接过点燃,抽了两口之后方才发现不是什么好烟,换成昨天他都不屑于接过的,白云飞因为这支烟突然生出了虎落平阳的感慨。 罗猎环视了一下周围一语双关道:“这里倒是隐蔽。” 白云飞道:“也非久留之地,现在到处都在通缉我,整个津门的巡捕都发动起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中居然感到了一些骄傲,能让津门如此兴师动众的或许也只有自己了。 罗猎道:“那你还留下?” 白云飞叹了口气道:“走得了吗?现在津门所有的关卡口岸都严密封锁,出入津门都需要经过盘查比照,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罗猎点了点头,白云飞的话并没有任何的夸张成分,毕竟死得是德国领事,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太大。不过白云飞身为安清帮的扛把子,在津门经营那么多年,方方面面的关系应该有不少,就算各国外交官员,政府官员不敢为他出头,他的手下想必还得有一帮忠心之士,他为何偏偏找上了自己?罗猎稍一斟酌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白云飞这个人生性多疑,这种状况下他对过去的那帮部下全都产生了怀疑,而且昨晚枪杀案发生之后,安清帮的所有头目势必要受到警方的重点照顾,在风口浪尖上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云飞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去找他们求援等于是自投罗网,自己初来乍到,津门方方面面的势力还没有关注到自己,而且很少有人会想到白云飞能够来找交情不深的自己。现在的白云飞心存不甘,他不肯就此承认失败,放弃多年经营的一切,而他手中握有的筹码却已经不多,所以他很可能是要利用方克文的平安来换取自己对他的帮助。 果不其然,白云飞将那支烟抽完之后就直奔主题道:“方克文在我手里,你安排我离开津门,我把人还给你。”逃离津门是白云飞目前最迫切的想法,虽然他也想扭转乾坤,可是谋杀领事的罪名根本无法洗清,留下来就是等死。昨晚他历尽辛苦方才从德租界巡警的手中逃脱出来,虽然轿车坠入海河,可是他们不会放弃对自己的追捕。 罗猎微笑道:“白先生高看我了,我在津门无亲无故……” 白云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罗猎的话:“找穆三爷,他有办法安排我离开。” 罗猎皱了皱眉头,穆三寿的确只手遮天,不过那是在黄浦,不知白云飞因何会对穆三寿的能力如此相信?难道穆三寿的势力早已渗透到了这里?想起了叶青虹,罗猎心中似乎找到了答案,无论穆三寿还是叶青虹都不是单独的个体,也许白云飞想利用得是他们这一群体深厚的背景关系。 罗猎道:“方克文在哪里?” 白云飞道:“等我安全离开津门,我自然会安排人将他放了。”这是他目前最可靠的筹码,他不会轻易吐露方克文的下落。 罗猎静静望着白云飞,白云飞突然有种英雄气短的感觉,嚣张如他,竟然要求助于一个初来津门不久的年轻人,而且要依靠这样的手段,这让他难免有些惭愧。 罗猎道:“和平大戏院的枪击案是你安排的?” 白云飞直言不讳道:“是,本来我还想干掉方康伟和松雪凉子,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他其实明白,自己怨天尤人没有任何的用处,之所以落到如今的地步,却是因为棋差一招,他虽然计划周详,可是在行动中仍然存在着太多的变数,玉满楼身中数枪居然未死,派去狙杀松雪凉子的手下也被松雪凉子尽数击毙,看来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好,而且他也低估了松雪凉子的能量。 罗猎感叹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就算你能够粉碎日本人霸占方家码头的阴谋,背后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地望着你。”他并没有点破白云飞的真正居心,白云飞与日方为敌的最初动机也不是爱国爱民,他是想独霸津门的大小码头,独占鸦片和军火走私的巨额利益,从这一点来说,白云飞并不比这些侵略者高尚多少,在罗猎看来,毒害自己的同胞比起外敌的入侵更加恶劣。 白云飞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终究还是忘了师父的教诲。”他将毡帽重新戴在头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罗猎道:“等事情有了眉目我去哪里找你?” “你不用找我,我自会去找你。” 罗猎回到唐家的时候,叶青虹还在熟睡,在昨晚的博弈中她没有占到半点上风,无可奈何地给罗猎当了一夜的人肉枕头,罗猎刚一出门,她就带着酸麻的左肩和满身的疲惫进入梦境之中,虽然很累可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如果不是思文过来敲门,叶青虹这一觉必然要睡得天昏地暗,搞清楚这小妮子只是罗猎派来的通讯联络官,叶青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心底把罗猎这个名字恶狠狠地诅咒了无数遍。自己欠他什么?这厮居然要如此折腾自己,明明是他失眠,为什么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叶青虹带着委屈和郁闷起来梳洗打扮,用长达六十分钟的漫长时间来考校罗猎的耐心和涵养。 罗猎并没有着急,这段时间居然忙里偷闲地陪着小思文在院子里玩起了捉迷藏,叶青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偷偷观察着院中的罗猎。 闺蜜唐宝儿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为她准备的早餐。 叶青虹谢绝了唐宝儿的好意,她现在连一点胃口都没有,或许是昨晚熬夜的缘故,刚才虽然睡了一会儿,可是仍然没能从整夜的失眠中恢复过来。 唐宝儿笑道:“不是我说你,女人一定要懂得保养,青春美貌是我们这一生最大的财富。” 叶青虹道:“既然我的财富,当然我有权挥霍。” 唐宝儿叹了口气道:“你是有权挥霍,可无权享用,女人的美貌都是给男人享用的。” 叶青虹瞪了她一眼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男权主义者?以为女人都是男人的附庸品吗?” 唐宝儿道:“我可没有变。”她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坐下,端起原本为叶青虹准备的咖啡喝了一口:“青虹,咱们认识那么久,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过,你该不是爱上他了吧?” 叶青虹呵呵笑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 唐宝儿却看出了她的神态并不是那么的自然,轻声道:“赶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遇到真正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果断下手,你如果犹豫了,可能就被别人抢先了,这世道,好男人可不多。” 叶青虹格格笑了起来:“你觉得他是好男人?” 唐宝儿摇了摇头道:“我又不了解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可是我了解你啊,能让你叶青虹老老实实守上一夜的男人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思文大声欢笑着,罗猎托起她的小身板在空中旋转,她感觉自己就像蝴蝶一样飞翔,这些天笼罩在内心的阴影总算消退了一些。罗猎并没有将这九十分钟的时光白白浪费,他看出思文幼小的心灵在经历一连串的劫持恐吓后明显受到了伤害,所以刚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她,抚慰她的内心,让这可怜的小女孩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 思文率先看到了叶青虹,她提醒罗猎道:“姐姐来了!” 罗猎放下了思文,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去找妈妈吧。” 思文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道:“罗叔叔,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呢?” 罗猎笑道:“他出门办事了,这两天就会回来,想他了?” 思文点了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蹦蹦跳跳地向小楼内跑去。 罗猎暗叹毕竟父女连心,血脉之情是割舍不断的,小思文对方克文从开始的畏惧到亲近,源自于他们的骨肉亲情,目前思文还不知道方克文是她的亲生父亲,从小思文又联想到自己的身世,自己何尝不是从未见过父亲的样子? 叶青虹道:“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罗猎微笑道:“叶小姐可以高枕无忧,我却心事重重,这样可不利于咱们两人精诚合作。” 叶青虹没好气道:“说,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罗猎指了指他们共渡漫漫长夜的那张连椅,叶青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一时间关于昨晚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却没有生出丝毫的怨气,反倒有种淡淡的甜蜜。 两人先后坐了下去,叶青虹坐下后刻意向右侧挪动了一些,和罗猎分开半尺左右的距离,罗猎读懂了她的心意,不觉笑了起来。 叶青虹道:“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罗猎道:“开始是,可后来我真睡着了。” 叶青虹咬了咬下唇:“你果然不是好人。” 第230章 【帮个忙】(上) 罗猎道:“帮我做件事。” 叶青虹眨了眨眼睛,罗猎的口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味道,仿佛自己就应该为他做,就应该无条件服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他不怕自己拒绝? 叶青虹本想恶狠狠地怼回去,话到唇边却又改变了主意,斗嘴毫无意义,到最后自己肯定还得给他帮忙,毕竟自己也有事求他。叶青虹道:“可是你最初只是让我帮你救方克文。” “同一件事,方克文在白云飞的手里,只有帮助白云飞离开津门,他才会放了方克文。” 叶青虹颦起眉头:“罗猎,难道你没看今天的报纸,白云飞枪杀了德国领事。” 罗猎道:“他只是被人设计。” 叶青虹道:“设计他的人可不简单,你何必卷入这些麻烦之中?”停顿了一下又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做过太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在叶青虹看来,白云飞如今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罗猎道:“我不能让思文失去父亲。” 叶青虹静静望着罗猎,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叹了口气道:“我发现在你身上从未占过便宜。” 罗猎微笑道:“我也不是存心要占你便宜,可眼前能帮我的只有你,我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 叶青虹明明知道罗猎的这句话虚伪的成分太多,可仍然禁不住心头为之一暖,他可从未表露过对自己的丝毫信任,叶青虹道:“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旦确定方克文平安,你要马上和我一起离开津门。” 罗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围绕方克文的舆论来得快去得也快,关于这位方家准继承人的消息随着白云飞的失踪,一夜之间就在津门的各大报章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方家这两天的确出了不少的事情,先是老太爷突然病逝,然后又爆出失踪多年的方克文安然归来的消息,借着又在方公馆前发生了爆炸枪击案。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方家无奈成了津门的焦点,本来方康伟吸食福寿膏过量紧急入院又可霸占头版头条,可这件事显然不如德国领事被白云飞枪杀的来得轰动,丑闻成功得到了转移。 方康伟也算命大,经过医生两个多小时的抢救总算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苏醒之后第一眼看到得就是他最不想见的松雪凉子。 松雪凉子这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疾言厉色,点了点头道:“你醒了?” 方康伟因恐惧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对不起……我……我……” 松雪凉子看到他吓得魂不附体,反倒笑了起来,伸出嫩白的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顶,柔声道:“好好休息。”落在方康伟鬓发中的手指却猛然收紧,痛得方康伟发出一声惨叫。 松雪凉子一字一句道:“我没让你死,你就必须要好好活着,认真活着,我不介意你作践自己,可若是破坏了我的大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从今天起,你想碰鸦片,必须经过我的允许。” 方康伟哀求道:“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在松雪凉子的面前他没有勇气,更谈不到任何的尊严。 松雪凉子走出监护室,外面走廊内有不少来自玄洋会社的干将,昨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也加强了这里的警戒,一人来到松雪凉子面前,向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松雪凉子点了点头,婷婷袅袅走向楼梯,经过另外一间监护室的时候,眼角瞥了一下,脚步并未停留,玉满楼做完了手术,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松雪凉子并没有前去探望的想法。 她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这次的会面是罗猎主动提出的,他来到了仁慈医院,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他不会主动约见松雪凉子。虽然成功从吉野货仓救出了小桃红母女,并不意味着她们母女就此脱离了危险,日本人始终隐藏在唐府周围虎视眈眈,这也是罗猎不敢让小桃红母女轻易离开唐家的原因。 仁慈医院的花园设计得不错,中西结合,恰到好处,既有东方园林的婉约,又有西方的精致,罗猎在等待松雪凉子前来的时间欣赏花园内的雕塑,在一尊根据安格尔名作《泉》所雕刻而成的水系雕像前驻足,雕像惟妙惟肖,**举起的坛子中巧妙地导入了水系,水流进入下方的水池,因为天冷,流水已经被冻住,凝结成一道晶莹动感的弧线。 松雪凉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想不到罗先生对女人的身体很感兴趣啊。” 罗猎没有回头,微笑道:“我喜欢欣赏一切美好的东西。” 松雪凉子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美眸在前方的雕塑扫了一眼,这样的雕塑在如今的中国还是很少见的,如果被老夫子们看到,多半会被扣上有伤风化的帽子。 罗猎道:“据我所知,仁慈医院是一间日资医院,奇怪的是这里却看不到任何日式风格的建筑,藏得真是够深。” 松雪凉子道:“有些事做了未必一定要让别人看出来。” 罗猎笑了起来,他转脸看了松雪凉子一眼道:“见不得光吗?” 松雪凉子嫣然一笑:“你究竟是叶无成呢还是罗猎?” 罗猎反问道:“你是松雪凉子还是兰喜妹?又或是还有其他的身份?” 松雪凉子道:“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搞清这个问题?” 罗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她的底细并无太大的兴趣,开门见山道:“放方克文全家一条生路。” 松雪凉子凝视罗猎的双目:“我如果没听错,你是在求我?”她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 罗猎不卑不亢道:“以你的智慧应该能够分清谈判和请求的分别。”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松雪凉子脸上的笑容肃然收敛,一双美眸迸射出阴冷的杀机。 罗猎道:“方克文不会去争夺方家的产业,对你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威胁。” 松雪凉子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罗猎道:“你可以不信,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会因为自己的误判和冲动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人的双目对视在一起,罗猎镇定坦然,松雪凉子美眸中充满了愤怒,可是她的愤怒也迅速衰减了下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给你这个面子。”她已经两度和罗猎交手,而且全都是在势力远胜于对方的条件下,看似占尽上风,每次交手的结果却都让她损失惨重,继续对抗下去,或许能赢,可必然会胜得极其艰难,松雪凉子虽然不甘,可是她尚未丧失理智。 松雪凉子的让步可不是看在罗猎的面子上,真正的原因还是缘于她对眼前形势的认识,白云飞的落难让方克文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支持,现在的方克文想要改变大局应该是有心无力,自然失去了他原有的重要性。 就算罗猎不来找她谈判,松雪凉子也已经收到了来自坂本龙一的命令,小桃红母女的事情就此作罢,从这两母女逃入唐家,就意味着唐先生会对她们提供保护,玄洋会社的势力虽然很大,可是闯入唐府去抢人他们也是不敢的,至于在小桃红母女离开的途中下手,虽然理论上可行,但是此事引发的后果实难估量。 只要能够顺利得到方家的巨大利益,暂时选择息事宁人也没什么不可。当然促使日方放弃对方克文追杀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是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白云飞刺杀德国领事的事件并非他们在背后策划,虽然这件事对他们有力,可是背后策划者的用意却让他们不得不防,他们想要得不仅仅是方家的码头,还有德国人在华拥有得诱人利益,随着德国的战败,德方不得不放弃他们在华现有的巨大利益,而中国方面即便是协约国的一员,即使身为战胜国,他们也没能力收回这部分利益。 以日、英、法为代表的各方列强已经对德国拥有的在华利益蠢蠢欲动,在这一点上日本并没有绝对的优势。所以他们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和其他协约国成员的博弈中,和德方失败后放弃的在华巨额利益相比,方家的产业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种时候松雪凉子必须要顾全大局的,为了一个方克文激怒了罗猎,显然会树立更多的对立面,船越龙一已经发话,让她暂时放过方克文。现在刚好罗猎主动登门谈判,松雪凉子刚好借着此事下台,送他一个顺水人情。 和松雪凉子达成协议之后,当天下午,罗猎就安排小桃红母女离开津门前往北平,由张长弓、阿诺、铁娃全程护送,叶青虹只是将他们送出了津门,并未随行,她和罗猎还要安排白云飞离开津门。 是日深夜,一辆轿车停在津门沽口码头,罗猎先下了车,确信周围并无异样,这才示意白云飞下来。 一身长衫的白云飞拎着藤条箱推门走了下来,礼貌地向坐在驾驶座上的叶青虹挥了挥手,然后来到罗猎身边。 第231章 【帮个忙】(下) 罗猎习惯性地摸出香烟,烟盒里只剩下一支,将唯一的一支递给了白云飞,为他点燃,低声道:“已经安排好了,你坐舢板去前面的东星号货船,从这里南下可以直达黄浦,穆三爷在那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你不用担心去黄浦之后的事情。” 白云飞用力抽了几口烟,然后将还剩下的半支烟弹了出去,火红色的烟蒂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轨迹。然后他用力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道的寒冷空气,心中意识到自己今晚离开津门之后,恐怕在短期内很难回来了,虽有东山再起的雄心壮志,可现实却没那么容易。 罗猎看出了他的不舍和失落,微笑道:“你那么年轻,一定有重来的机会。” 白云飞摇了摇头:“谢谢!”他举步向小船走去。 罗猎在身后叫住他:“你好像还忘记了一件事?” 白云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淡然道:“多些耐心,等我到了黄浦安顿下来,马上安排解决这件事。” 罗猎皱了皱眉头,可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白云飞做事谨慎,在他确信自己彻底脱险之前,绝不会轻易将方克文还给他们。 目送白云飞上了小船,罗猎察觉到身后的车灯闪了两下,是叶青虹提醒他应该回程,转身回到车内。 叶青虹从他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事情进展并没有想象中顺利,轻声道:“他有没有告诉你方克文的下落?” 罗猎摇了摇头:“你有烟吗?” 叶青虹拉开手套箱,从中拿出了一盒仙女牌香烟,罗猎抽出一支点燃,摇下身侧的车窗,望着窗外不远处漆黑的海面,只听到阵阵涛声,载着白云飞的小船已经消失不见。 海风吹入车窗,将烟气吹到了叶青虹的面庞上,叶青虹有些敏感地咳嗽了起来,她抽出手绢捂住口鼻,咳嗽了好几声方才止住,抱怨道:“这一戒烟,居然连烟味儿都闻不惯了。” 罗猎捻灭了刚刚点燃的香烟,待冷风吹淡了车内的烟味儿,方才将车窗玻璃缓慢升了上去。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却让叶青虹从中感受到了体贴的成分,虽然她还无法确定,罗猎是为她才这样做。 叶青虹轻声道:“你不用担心,他不敢耍花样。”在她的眼中现在的白云飞犹如丧家之犬,生死全都控制在穆三寿的手中,在白云飞平安抵达黄浦之后,他应该会信守承诺。 罗猎点了点头道:“也就是多等几天,走吧。” 叶青虹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罗猎道:“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信守承诺。” 罗猎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被绑在了叶青虹的船上,虽然中途想要下船,可是未能如愿。一天无法确定方克文平安归来,罗猎就无法安心离开津门。他回到了当初的旅馆暂住,默默等待方克文的消息。 还没有等来方克文,瞎子已经先行从黄埔抵达了津门,此前罗猎就已经从叶青虹那里知道瞎子过来的消息,所以并没有感觉到诧异。 瞎子按照此前电报中的地址,背着大包袱小行李一路找到了罗猎所住的旅馆。 在罗猎开门之后,这货小山一样扑了上来紧紧将阔别多日的损友拥抱在怀中,亲切地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了面包上。罗猎笑着从这货温暖宽厚的怀抱中挣脱开来,然后帮他将行李拿了进来。 瞎子没顾得上寒暄,先去桌上拿起了罗猎的茶杯咕嘟咕嘟将里面的茶水饮了个干干净净,抹干唇角的水渍道:“大爷的,渴死我了。”火车上人多,为了少去厕所,他几乎不敢喝水。 罗猎打量了一下瞎子,发现这货又胖了许多,看来周晓蝶的不辞而别并没有给这厮带来太大的打击。 瞎子小眼睛瞪得滚圆,也在打量着这位老朋友,啧啧叹息道:“离开我就是不行,瘦了,怎么瘦了?”伸出白生生胖乎乎的一双大手想捧住罗猎的面庞。 罗猎笑着向后一仰头躲开:“你丫有毛病啊,见面又抱又摸的,当我是女人啊?” 瞎子乐了,一双小眼睛顿时眯成了两条细缝儿:“在我心里,再好的女人都比不上你。” 罗猎呸了一声,他的确瘦了一些,这段时间一是为了方克文一家的事情奔波,二是因为失眠症不分白天黑夜的折腾着他,自从到津门之后,除了那天在唐家靠在叶青虹的肩膀上睡了一个安稳觉,除此之外全都是在反反复复的失眠中渡过,越来越严重的失眠症让罗猎的情绪变得浮躁,他甚至开始尝使用酒精和药物,只可惜没有任何的作用。 瞎子拿出了给罗猎带来的礼物,一双外婆亲手给罗猎纳得千层底布鞋,他也有同样的一双,还有一坛老太太酿得米酒。 罗猎拿起布鞋试了试,刚好合脚,又将布鞋收到了箱子里,问起老太太的身体。 瞎子道:“好的很,咱们离开黄浦的这段时间,穆三爷倒是信守承诺,不但给福音小学的孩子们添了棉衣,送去了取暖炉,还答应开春就翻修校舍,我外婆被送到了医院治病,现在身体好多了。” 罗猎皱了皱眉头:“我交代你的事情全都忘了?” 瞎子笑道:“哪能呢,按照你的吩咐,我本想将外婆接走,可她老人家说无所谓,穆三爷乐意花钱就让他花,还说自己反正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谁也不能拿她威胁我。你让我捐得钱,我也都给福音小学的校长了,她准备再开一间小学,救济更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罗猎点了点头,低声道:“陈阿婆在穆三寿的控制下始终是个隐患。” 瞎子道:“我外婆说了,让你不必担心,还说穆三爷也不是什么坏人,让咱们能帮忙就帮忙,千万别担心她。” 罗猎有些诧异地看了瞎子一眼,感觉瞎子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改变了不少,昔日提起穆三寿他恨得牙痒痒的,现在即便是在背后也一口一个穆三爷,言语间明显透着尊敬。 瞎子被罗猎看得有些心虚,吞了口唾沫道:“我到黄浦之后,穆三爷还特地请我吃了顿饭,对我很是客气,对了,他还几次提起你,对你相当欣赏呢。” 罗猎淡然笑道:“那是因为咱们对他还有些用处。”心中暗叹,瞎子果然被穆三爷的糖衣炮弹给打迷糊了。 瞎子道:“也是。” 罗猎道:“你不在黄浦等我,来津门又是为了什么?”他其实早已知道了瞎子这次来的目的,只是故意提问。 瞎子的表情显得有些窘迫,干咳了两声道:“小蝶失踪了。” 罗猎道:“她双目失明又能走到哪里去?” 瞎子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她毕竟是肖天行的女儿,肖天行生前作恶多端,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他死了,肯定有人要报复到他女儿身上。” 罗猎道:“她来津门了?” 瞎子摇了摇头道:“我调查了一下,好像她买了前往北平的车票。” 罗猎故意道:“她双目失明真是难为了。” 瞎子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有人和她在一起,我怀疑她已经被人劫持了。” 罗猎并没有追问瞎子的消息从何处而来,不过他大致能够断定瞎子消息的来源很可能是穆三寿那边,为了让自己继续参加叶青虹的行动,不排除穆三寿通过瞎子来绑定自己的可能,只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津门发生的事情,让罗猎欠了叶青虹一个不小的人情,这次的北平之行,是他主动答应。 叶青虹其实告诉他不少关于周晓蝶的消息,罗猎并没有将这些事全都告诉瞎子,毕竟这些消息未经证实,即便是真的,还是让瞎子自己慢慢发现为好。 瞎子道:“我饿死了,咱们是不是去吃点东西?” 罗猎抬起手腕,已经是晚上六点,是时候吃晚餐了。他起身穿了大衣,拿起瞎子带来的那坛米酒,兄弟两人一起出门。 方才出了旅馆的大门,就遇到了骑车前来的董治军。他来得很急,警服都没顾上换,热得满头大汗,远远叫道:“兄弟,兄弟!” 罗猎笑着迎上去叫了声姐夫。 瞎子因这声姐夫而坠入了云里雾里,不知道罗猎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董治军这次前来是专程叫罗猎去民安小学吃饭的,其实昨天老爷子就跟他说了,董治军也准备今天早点过来找罗猎,可上班一忙起来就给忘了,到了晚饭时候方才想起来,所以蹬着自行车匆忙赶了过来,幸好还赶上了,稍晚一会儿,就可能扑个空。 听说瞎子是罗猎的好朋友,董治军盛情相邀道:“那就一起去,爷爷专门做了红烧肉,就想着咱们陪他好好喝两盅。” 罗猎点了点头,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身后喇叭声鸣响,罗猎转身望去,却是叶青虹开车出现在后方。 瞎子对叶青虹颇为忌惮,本来也将脸转了过去,可看到是叶青虹,又赶紧将身子背了回去。 第232章 【这杯酒】(上) 罗猎走了过去,趴在窗口道:“找我?有事?” 叶青虹点了点头:“吃饭了没有?” 罗猎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一起去吃饭吧。” 叶青虹想都没想就应承了下来。 罗猎让董治军先去,他和瞎子上了叶青虹的轿车,叶青虹听说是去人家里做客,坚持去买了礼物带过去,罗猎也没跟她客气,反正叶青虹有的是钱。 向来嘴巴闲不住的瞎子因叶青虹的出现突然变成了闷葫芦,明显有些不自在。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瞎子对叶青虹就是如此,从开始的一厢情愿到意懒心灰,再到心中忌惮保持距离,瞎子并没花费太久就已经走完了全部的心理历程。 现在的瞎子认为叶青虹这种女人只适合远观,不可以走得太近,属于带刺的玫瑰,太近了容易被刺到,不如周晓蝶有亲近感,想到了周晓蝶,瞎子的内心顿时就变成了空空荡荡的失落,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周晓蝶会不吭不响地离开自己,至少也要留一封信,再不济也得留一句话再走嘛。 因为中途买礼物的缘故,罗猎他们反倒比董治军到的要晚,来到民安小学的时候,就看到老洪头早就在大门前翘首期盼,叶青虹将车停好,瞎子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极其自来熟地亲切地叫了声洪爷爷,热情周详地将自己主动介绍给老洪头。 老洪头听说他是罗猎最好的朋友,乐得眉开眼笑,拍着安翟宽厚的肩膀道:“小安子,快里面坐。” 安翟总觉得这称呼虽然亲切可还是有些别扭,稍一琢磨,这称呼有点像从宫里出来的。 叶青虹也跟在罗猎的身后来到了老洪头面前,罗猎将叶青虹介绍给老洪头,老洪头打量着美貌出众的叶青虹,然后笑眯眯望着罗猎,目光中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含义,显然是认为叶青虹和罗猎的关系很不一般。 叶青虹从老人家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误会了自己和罗猎之间的关系,她将带来的礼物送了过去,笑道:“洪爷爷,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老洪头看到叶青虹居然带了礼物,顿时板起面孔道:“这是干啥啊,都是自己人,哪用得上那么客气?” 罗猎笑道:“洪爷爷,叶小姐初次登门,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您老可不能不给面子哦。” 老洪头听他这么说只好收下,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收下了,以后再来,可不能这么外气。”老头儿大有将叶青虹当成一家人的架势。 英子此时也出来迎接,从爷爷手中接过礼物,自然又被叶青虹的美貌所吸引,罗猎为她引见之后,英子悄悄朝罗猎挤了挤眼睛,意思不言自明。罗猎知道她肯定也是误会了,不过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英子带着客人四处参观的时候,罗猎来到厨房,看到董治军一个人在里面忙活。 董治军见罗猎过来,向他道:“老弟,你来得正好,赶紧帮我将蒸锅里的水烧上。” 罗猎走过去帮忙将蒸锅接了水,炖在炉子上烧了,董治军这边把鱼给料理好,等到水开后,放入蒸锅。 罗猎习惯性地摸出香烟,递给董治军一支,董治军有些心虚地向门外看了看,确信英子不在,方才接了过来,从炉膛内抽出一根劈柴点燃,罗猎也凑过来把烟点了,笑道:“你这么怕英子姐?” 董治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怕才能爱,爱才会怕,等你将来娶了媳妇就明白了。”抽了口烟,神神秘秘道:“那位叶小姐好像跟你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罗猎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看得出来。” 罗猎摇了摇头道:“姐夫,您这次看走眼了,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董治军道:“我好歹也是德租界的巡捕,你骗不了我。” 罗猎赶紧转移话题道:“你和英子姐怎么样啊?” 董治军叹了口气道:“还好,总算不跟我提离婚的事儿了,可还是不愿意跟我回去,我最近也实在是太忙,见面的机会都少。” 罗猎道:“可别因为工作冷落了英子姐啊。” 提起工作董治军也感觉头疼,最近德租界事情不断,他们这帮巡警也是疲于奔命,弹了弹烟灰道:“你有没有白云飞的消息?” 罗猎摇了摇头,这事儿他当然不会轻易泄露:“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又发生了那种事,对他自然要敬而远之。” 董治军倒是没有产生怀疑,点了点头道:“白云飞是各方通缉的要犯,最好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罗猎道:“是不是上头压得很紧啊?” 董治军道:“还好,本来我们也觉得领事被杀是天大的事情,搞不好都得要因为这件事担责,可现在德租界人心惶惶,欧洲战场上德军节节败退,据说很可能最近就会投降,一旦成为事实,他们连租界都保不住,谁还有心情管这件事?”停下来抽了口烟又道:“租界的巡捕大都心存忐忑,若是德租界没了,我们也就失去了工作,所以啊,大家查案也没什么动力。” 董治军也曾经是雄心万丈的热血青年,可是在现实社会中磨砺得多了,昔日的热情和棱角也被渐渐磨平,整个人变得现实了许多,也市侩了许多。德租界若是没了,生活却还要继续,这是摆在他和同事面前最为现实的问题。 罗猎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没了德租界,一样需要警察,不然治安谁来维护?” 董治军点了点头:“鱼蒸好了,咱们喝酒去。” 罗猎本以为叶青虹的身份和性情在这里会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却想不到她和英子居然聊得颇为投缘,英子带着她参观了校园,两人还去英子的房间内聊了好半天,罗猎总觉得两人之间的话题跟自己有关,连叶青虹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戏谑,罗猎甚至认为英子已经将自己小猎犬的外号毫无保留地跟叶青虹共享了。 瞎子颇有老人缘,这货嘴巴甜得跟抹上蜂蜜似的,哄得老洪头乐个不停。 老洪头为人豪爽好客,又将另外一坛珍藏的美酒给开了。 罗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老爷子曾经说过,这坛酒要留着以后再喝的,当时还说,如果董治军两口子先添了孩子,这坛酒就给他们,如果自己先娶了媳妇,这坛酒就送给自己,想不到这么快就拿出来大家分享了,这样也好,大家雨露均沾。 英子担心爷爷喝多,待他喝了六杯就不让他再喝了。 老洪头倒也听话,将最后一杯酒放下道:“这坛酒啊原本想留着跟你们打赌的,可我回头想想啊,自己已经是黄土没到脖子的人了,不知还有几天的活头,还是趁着你们都在我身边,把这坛酒给喝了,有些事啊,我就算是想,也未必有那个福气看得到了。” 英子知道他又想说什么:“爷爷,大家都高兴呢,别说扫兴的话。” 老洪头道:“我也唠叨不几天了,这两天啊,我时常在想,人这一辈子究竟图个啥?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极其要强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打抱不平,见义勇为常干的事儿,后来啊我生了三个儿子,打小我就教导他们,做人最重要就是要顶天立地,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英子咬了咬嘴唇阻止道:“爷爷,您喝醉了,别说了。” 老洪头笑道:“我没醉,清醒得很,今天难得你们那么多孩子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让我说两句,你们不嫌烦吧?” 瞎子道:“洪爷爷您说,我想听着呢。”这货嘴巴就是甜,其余几人也都点了点头。 老洪头道:“我活了就快一辈子了,这辈子过得憋屈啊,我大儿子死在了甲午海战,是我一手送他入伍,我得知他的死讯,我没有掉一滴眼泪,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后来我小儿子参加了义和团,烧教堂,杀洋人,他没有死在洋人的手里,却死在了清廷的刀下,最后还说他是乱党,他死的时候,我也没有掉泪,八国联军抢咱们的土地,欺负咱们的百姓,我儿子挺身而出,不畏**,为争这口气,不丢人。”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 英子没有说话,默默给老爷子又添了一杯酒。 老洪头道:“打那时起,我就立下了一个规矩,家里不谈国事,英子的爹是我二儿子,为人老实木讷,安分守己,她娘谦良恭顺,他们婚后不久有了英子,两口子就在这里教书,我那时想啊,我也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光宗耀祖,一家人就这样平平安安就好,可我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本本分分的儿子儿媳一夜之间变成了革命党,他们要革满清的命。” 老洪头突然止住不说,室内陷入一片沉默之中,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方才继续道:“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提前通知我,我和英子当时也会被清廷抓去砍头。我亲眼看到我的儿子儿媳被刽子手砍了脑袋,我还是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三个儿子都没了,我倒是想哭,可无论怎样都哭不出来了。” 第233章 【这杯酒】(下) 英子捂住嘴唇已经泪流满面,其余几人的眼圈也都红了。 老洪头道:“我带着英子逃出津门,英子问我,爷爷,我爹呢?我娘呢?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我本该骗她的,可是我看到英子的那双眼睛,我竟然哭了。”他说到做到这里已经是老泪纵横。 英子抽泣道:“爷爷,您别说了。” 老洪头道:“我哭是因为我愧对英子,如果不是我当年告诉我那三个儿子,做人要顶天立地的话,或许他们还都活着,我知道他们没错,我也没错,可是做人都会有私心,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死的都是我的儿子?”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能够回答老人家的这个问题。 老洪头道:“满清亡了,民国成立了,都说从此以后老百姓有好日子过了,我也相信过,可是民国成立之后又干了什么?租界还是租界,该受苦的还是受苦,中国人还是受气,我不知道现在和过去有什么分别?”满是沧桑的目光环视着眼前的五个年轻人道:“可能是我老了,越发珍惜身边人,越发担心你们这些孩子,我担心你们中会有人重蹈我三个儿子的覆辙,我担心你们的热情和爱国心会被别有用心的阴谋家所利用。我的话,你们想听也罢,不听也罢,我只想劝你们,无论做任何事都要想想身边人,都要想想家里人,有些理想未必要付出生命才能达到。你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还属于你们的父母,你们的亲人……” 老洪头说到这里,情绪再次激动了起来。 叶青虹端起茶杯,小声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其实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亲人和朋友,这个国家就会有振兴的一天。” 瞎子道:“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我也知道我必须好好活着,不能让亲人和朋友伤心。” 罗猎端起酒杯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我这个人最怕死!” 英子因他的话破涕为笑:“我不怕死,可我不会让爷爷为我伤心。”说这话的时候她主动看了董治军一眼,她在意的人中自然还会有他。 老洪头的这番肺腑之言并非是源于他的自私,正是因为太多伤痛的感悟,方才让他意识到有必要提醒这些年轻人,在他们热血沸腾的时候,必须要保持理智,在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去为理想而奋斗的时候,别忘了他们的牺牲和付出会带给家人怎样的创痛,老人家绝非是要阻止他们,而是要提醒他们多一些考虑,多一些理智。 老洪头之所以把罗猎叫过来并不是专程喊他回来吃饭,也不是为了说这番话给他听那么简单,老爷子想起了一件事,在整理储藏间杂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木箱,那只木箱却是属于罗猎母亲沈佳琪的,其中多半是备课笔记,沈佳琪临终前曾经委托老洪头将这些笔记给烧了,老洪头没有来得及做这件事,后来他自己家里又出了事情,匆忙带着孙女儿背井离乡逃难去了,等他再回民安小学已经是民国成立之后。 这个木箱和老洪头的一些杂物都被堆在学校的储藏间里,那天罗猎来过之后,老洪头方才想起这件事,去储藏间翻了个遍,方才找到了这只记忆中的木箱,还是将它交给沈佳琪的后人处理最好。 罗猎和瞎子一起将这只油漆斑驳陆离的木箱抬到了叶青虹的汽车里,辞别老洪头一家,返回了旅馆。 来到旅馆前卸下木箱,罗猎让瞎子一旁等着,绕到叶青虹一侧的车窗旁,躬下身向她笑了笑道:“要不要上去坐坐?等我帮把箱子运上去,然后在送你回去。”最近津门并不太平,虽然罗猎知道叶青虹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可仍然还是表示了对她的关心,并没有其他的用意,无论叶青虹此前做过怎样的事情,身为男人都要表现出起码的风度。 叶青虹道:“我就在车里等你,有些话,我想单独对你说。” 罗猎点了点头,先和瞎子一起将木箱架回房间,随即就出门,重新回到副驾驶的位置坐下,向叶青虹笑了笑道:“我送你回去。” 叶青虹启动了汽车,缓缓向马场道的方向驶去,她今晚答应了闺蜜唐宝儿,要和她秉烛夜谈,所以并没有选择回到自己位于意租界的别墅。 车轮启动之后,叶青虹轻声道:“白云飞已经安全抵达黄浦。” 罗猎的双目中流露出一丝惊喜的亮色,白云飞安全抵达黄浦岂不就意味着方克文即将平安归来,津门的事情总算可以告一段落。 叶青虹道:“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人将他送到你们所在的旅馆,你接到方克文之后最好马上离开津门,以免夜长梦多。” 罗猎点了点头道:“好,我明天上午接到他之后,马上带他离开津门,乘火车前往北平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叶青虹摇了摇头道:“火车上人太多,鱼龙混杂,开我的车走吧。”汽车已经来到了唐公馆的门前,叶青虹停下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罗猎也下了车,从叶青虹的手中接过钥匙。 叶青虹道:“十天之后,我去北平找你,也就是下月五号,咱们暂定清晨九点,在圆明园附近的正觉寺三圣殿相见。” “这么久?” 叶青虹愣了一下,旋即就意识到罗猎绝不是因为相隔十日不能见到自己的缘故,他十有八九是急着帮助自己尽快解决麻烦,了却对自己的承诺,方才好和自己了断恩仇,相忘于江湖。她低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再说你也需要一些时间去安顿方克文一家。” 罗猎笑了笑:“进去吧,夜深了!” 叶青虹点了点头,本想提醒罗猎千万不要再去招惹无谓的麻烦,可话到唇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对罗猎也算是有些了解,以他的为人和性情,自己说了也是没用。 罗猎目送叶青虹走入唐府,直到唐府的大门关上,方才转身上了汽车,驱车沿着原路返回,行到中途,发现一辆摩托车从小巷内拐出,然后一路尾随着自己。罗猎放慢了车速,摩托车却加快了速度,从罗猎的这一侧赶了上来,驱车和他并行。 松雪凉子一身黑色皮衣,夜色之中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微笑望着车内的罗猎。 罗猎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松雪凉子把摩托车停在了他的车头前方,并没有熄火。 两人相对走了过去,在彼此距离一米左右的地方面对面站定,罗猎望着松雪凉子吹弹得破的俏脸,微笑道:“方夫人这么晚来找我,也不怕人说闲话?”他本以为仁慈医院双方谈判达成共识之后,就可以暂时和松雪凉子井水不犯河水,却想不到她居然阴魂不散又找上自己。 松雪凉子昂起头,妩媚动人的双眸流连在罗猎英俊的面孔上,盈盈一笑道:“方康伟都不敢管我,你要管我?” 罗猎道:“我对夫人敬而远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松雪凉子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今晚来可不是为了过来找你麻烦,只是想跟你叙叙旧。” 罗猎剑眉一扬,他可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这样的交情,更不认为有这样的必要。 松雪凉子道:“你以为自己的本领很大,可以那么容易将小桃红母女救走?我们连一丁点的反制措施都没有?” 罗猎内心警惕顿生,镇定如常道:“夫人的意思我并不明白。” 松雪凉子道:“我们抓住人质的时候,为了防止中途被人救走,通常会在他们的饮食中掺入慢性毒药,这样的防范措施可以保证,就算人质被解救,他们在十多天之后也会毒发身亡。” 罗猎内心一惊,如果松雪凉子所说得都是真的,那么这些日本人的手段实在是歹毒,可是也不能排除她故意危言耸听的可能。 松雪凉子道:“我在前面的菊代屋等你。”她说完转身上了摩托车,加大油门,风驰电掣般向前方驶去,转瞬之间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罗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菊代屋,松雪凉子和他在仁慈医院已经达成了协议,按理说松雪凉子不会出尔反尔破坏他们之间本已达成的默契。 罗猎驱车来到位于日租界的菊代屋,门前一连串作为招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温暖灯光的烘托下显得极为醒目。 罗猎将车停好,一位身穿灰色和服,鹤发童颜的日本老妇人向他躬身示意,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罗猎还礼之后,掀开半帘走入其中,脱掉皮鞋,走上榻榻米。一阵悠扬呜咽的箫声从里面传来,这箫声分明是在为他引路,罗猎循着声音来到箫声传出的房间,里面箫声由强转弱,渐渐停歇,松雪凉子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罗先生请进!” 罗猎拉开了推拉门,室内弥散着一股淡雅的熏香味道,橘黄色的灯光下,松雪凉子身穿大红色千鹤飞翔图案和服,黑发如云堆起,俏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生得极尽精致,宛如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第234章 【神经质】(上) 望着灯光下低眉顺目,看似温柔的松雪凉子,罗猎内心中却充满了警惕,无论是在苍白山几度交手的兰喜妹,还是在津门认识的松雪凉子,全都很好地诠释了心狠手辣这四个字,温柔背后刀光剑影,焉知今晚这看似一团祥和的景象下不是暗藏杀机? 松雪凉子跪坐在那里,双手扶膝,向罗猎深深一躬道:“您回来了!”宛如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对晚归丈夫的问候。 罗猎居高临下打量着松雪凉子,揣摩她动机的同时,又侧耳倾听着周围的细微动静,提防事先埋伏的存在。 松雪凉子直起身,美眸生光道:“不如我帮您换上和服?” 罗猎淡然笑道:“入乡随俗,主随客便,我还是这样自在一些。”他在松雪凉子的对面坐下,静静端详着这个变化多端的女人。 松雪凉子嫣然笑道:“其实我刚才是骗你的,我们并未在小桃红母女的食物中下毒,看来你对她们还真是关心呢。” 罗猎并没有被人欺骗的沮丧,反而因为她坦诚了事实心底的一块石头落地,就算他白跑一趟,也不希望小桃红母女当真被事先下毒。 松雪凉子倒了两杯茶道:“本来想准备好酒菜的,可是想了想,就算我准备了,你也会拒绝,所以还是放弃了。” 罗猎接过她递来的茶杯,看了看黑色瓷器中绿色的抹茶,意味深长道:“或许喝茶我也是拒绝的。” 松雪凉子笑了起来,即便是处在敌对的一方,罗猎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容妩媚动人。 松雪凉子自己先饮了一口道:“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身为主人,礼仪我还是要做到的。” 罗猎端起抹茶,抿了一口,味道刚好,清香中带着些许的青涩,日本人将许多的中华文化加以加工改良,变得清新雅致。 松雪凉子道:“我对你其实一直都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罗猎微微一笑,她想怎样说就怎样说,相信她才怪,望着眼前的松雪凉子,他至今无法相信她和狼牙寨的蓝色妖姬兰喜妹是同一个人,记得兰喜妹擅长医术,而且生性嗜杀,松雪凉子表现出的性情似乎要温婉一些:“你究竟是兰喜妹还是松雪凉子?”这已经是罗猎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了。 松雪凉子道:“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在苍白山的时候,我就是兰喜妹,在这里,我就是松雪凉子。”她抬起头,一双妙目盯住罗猎:“你相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上会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 罗猎将茶杯轻轻放在小桌上:“你是说双重人格?” 松雪凉子点了点头道:“我想,我或许就是哦。” 罗猎道:“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一面,就如同内向和外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这并不稀奇。” 松雪凉子叹了口气道:“我都不了解自己,你了解你自己吗?”她的双目瞪得很大,目光锐利而执着,仿佛两柄利剑试图刺入罗猎的双眼之中。 罗猎平静望着她,无论松雪凉子怎样努力,都看不透他的真正内心。罗猎明白,即便是他们现在能够暂时坐在一起,可不久的将来终究还是会有兵戈相向的时候,或许这一刻很快就会到来,或许他们会拼个你死我活。 松雪凉子道:“以你的能耐本该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才对。” 罗猎微笑道:“不知你所说的顶天立地的大事是什么?” “开疆拓土,位极人臣!” 罗猎并没有动怒,尽管他听出松雪凉子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让自己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对方低估了自己的风骨,找错了对象。 松雪凉子道:“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以你的胸怀和眼光本应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罗猎道:“我高估了你的智慧。” 松雪凉子从这句话已经明白了罗猎坚如磐石的内心,这样的人是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的,试图说服他背叛国家和民族进入自己的阵营的确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愚蠢事,松雪凉子于是放弃了说服,轻声叹了口气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当今中华之乱象,亡国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罗猎冷冷道:“就凭你们?” 松雪凉子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一个失去血性和骨气的民族,亡国已成必然。” 罗猎道:“或许这个民族中有些人像你说的那样,可绝不是全部,我中华四万万同胞,总会有人还站在天地之间,说我们失去血性,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我们体内奔腾的血还是热的,说我们失去骨气,那是因为你没有尝到我们骨头的硬度,就算是折断,也绝对不会弯曲。我不管你是兰喜妹还是松雪凉子,我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只要你胆敢做出危害中国人利益的事情,我罗猎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让人心惊肉跳的力度。 松雪凉子痴痴地望着罗猎坚毅果决的表情,仿若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望着她心仪的偶像。 罗猎却不想跟她继续谈下去,如果松雪凉子将自己骗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服,那么他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听她的废话,罗猎站起身来。 松雪凉子却道:“你知不知道叶青虹的真正身份?” 罗猎皱了皱眉头,本想离开的双脚没有移动脚步,他早已查到了叶青虹的身份,只是松雪凉子为何也对叶青虹发生了兴趣? 松雪凉子道:“她和我一样都是混血儿,不同的是,我是中日混血,而她是中法混血,我猜她应该和我一样,对中国并没有任何的归属感,从未把自己当成中国人。” 罗猎道:“有些父母真是失败啊!” 松雪凉子又为他倒了杯茶,柔声道:“既然来了,不妨耐心听我说说话,我至少不会骗你。” 罗猎听出她话里有话,重新坐了下去。 松雪凉子道:“我说过,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仅仅是我们盯上了这里的土地和资源,我将自己当成了日本人,别人或许也将自己当成了法国人。” 罗猎不得不承认松雪凉子所说的或许就是现实,以他对叶青虹的了解,她在内心中或许并没有认同自己是一个中华儿女,眼前中华民族正经历的这场苦难,她未必会感同身受。 罗猎此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他认为叶青虹所做的一切更是为了复仇,从黄浦到瀛口再到苍白山,叶青虹为了复仇所采用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如果她在复仇的背后还有其他的目的,这一目的以损害国人利益为前提,那么自己答应帮助她岂不是助纣为虐?在无形之中成为了侵略者的帮凶,民族的罪人。 松雪凉子低声道:“据我的情报,德国领事并非死在白云飞的手中。” 罗猎道:“你们的这手一石二鸟的计策实在高妙,即干掉了德国领事又扫除了白云飞这个对手,还釜底抽薪,让方克文失去了靠山,佩服!佩服!” 松雪凉子道:“德国领事是被法国人干掉的。” 罗猎首先想到得就是叶青虹的母亲本是法国人。 松雪凉子道:“德国在欧洲战败,他们在中国的各大租界也就成为各方都想的到的肥肉,大家都想接受这份利益,所以也都在暗中努力。”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叶青虹是法国间谍。” 罗猎望着松雪凉子,两道剑眉皱起,松雪凉子不知道他为何摆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表情,正在揣摩罗猎此刻内心活动的时候,罗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他站起身道:“谢谢提醒,我该走了。” 松雪凉子站起身来,去帮罗猎拿他的外套,还极其体贴地帮罗猎穿上,罗猎穿上大衣的时候,松雪凉子冷不防从身后将他的身躯紧紧抱住,罗猎并没有料到她居然会主动到如此的地步,和眼前一幕相比,还不如来一次偷袭刺杀更理所当然一些。 松雪凉子柔软的娇躯紧紧贴在罗猎的身上,俏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吹气若兰道:“我喜欢你!” 罗猎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他才不会相信松雪凉子会真情流露,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方夫人还是放手吧,您是有妇之夫,若是让人看到就麻烦了。” “你怕?”松雪凉子抱得越发紧了。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是怕,可在感情上我这个人从不将就。” 松雪凉子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鞭子很抽了一记,她的俏脸红了起来,迅速放开了罗猎的身体,恶狠狠骂道:“八嘎!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罗猎心中暗笑,刚才还是温柔贤淑的贵妇,可一转眼就变成了出口成脏的泼妇,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松雪凉子却毫无征兆地跃起扑了上来,一双玉腿夹住了他的腰背,双手死死卡住了罗猎的脖子。尖叫道:“我杀了你!” 第235章 【神经质】(下) 罗猎发现现在的松雪凉子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那个疯狂嗜血的兰喜妹,这女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疯狂,雪白纤长的十指已经变成了致命的武器,罗猎怎么都不会想到她突然就失去了理智,陷入如此癫狂的状态,被她扼住咽喉几乎就要窒息过去,罗猎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绅士风度。反手抓住了松雪凉子的发髻,试图将她一个过肩摔摔倒地上。 可是松雪凉子尽管头发被抓得剧痛,可仍然双腿紧紧锁住罗猎不放,双手加大了力气,不但如此,还低下头一口咬住了罗猎的肩头。 罗猎身体向后退去,带着松雪凉子重重撞在后方的墙壁上,这下他可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松雪凉子的身体直接被撞在墙壁上,感到眼前一黑,双手顿时松了,罗猎一把抓住她的右臂,再次一个甩背,将松雪凉子从后摔到前面,重重摔落在榻榻米之上。 松雪凉子云鬓蓬乱,大红色的和服中门大开,露出颈部肩头大片雪白的肌肤,白得耀眼,一条诱人的纤长美腿也从和服的下摆中暴露出来。 罗猎将她的手臂摁在榻榻米上,扬起左拳欲打。 松雪凉子白嫩的胸膛因呼吸剧烈起伏着,媚眼如丝望着罗猎,娇滴滴道:“冤家,你打死我就是……” 罗猎点了点头,然后手起拳落,一记重拳击打在松雪凉子的俏脸上,打得松雪凉子眼冒金星,竟然晕了过去。 罗猎喘了口粗气,重新站起身来,望着短时间晕厥过去的松雪凉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移门,却看到门外那位日本老太太满脸惶恐地朝里面张望着。 罗猎歉然道:“不好意思,她让我打的。” 罗猎走出菊代屋的大门,方才听到刚刚苏醒过来的松雪凉子凄厉的尖叫:“罗猎,你个王八蛋,你居然打女人!” 瞎子帮助罗猎处理了一下肩头的伤口,傻子都能看出来罗猎肩膀上的牙印儿应该是女人咬出来的。瞎子一边帮罗猎擦着药膏,一边忍不住笑。 罗猎心情不好,听着这厮幸灾乐祸的笑声忍不住骂道:“你丫再笑,小心我揍你啊,还有没有同情心?” 瞎子此时又留意到罗猎脖子上的抓痕,脑补出罗猎被人连抓带咬的画面,强忍着笑道:“你对叶青虹干什么了?她下手这么狠?” 罗猎道:“跟她没关系。”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身上,想起刚才松雪凉子精神失控的场面,内心不由得一阵发毛,这女人十有八九精神不正常。 瞎子的好奇心显然无法得到满足,仔细观察了一下罗猎肩膀的牙印儿,低下头去,张开嘴巴比划了一下,还没等靠近,就遇到罗猎愤怒的双眼,讪讪笑了笑道:“应该是个女人咬得,嘴巴不大,牙齿挺齐整,下口挺狠,得亏咬在你上面。” 罗猎抓起一旁的衬衫,用力一抖,披在身上,心中却明白这次落下了口实,瞎子不知要拿这件事取笑自己多久。警告瞎子道:“你给我记住,别到处乱说。” 瞎子连连点头道:“我你还不放心。” “放心,你丫嘴巴就没有把门的时候。” 罗猎穿好衣服来到木箱前,看到木箱还上着锁,向瞎子招了招手:“打开!”撬门别锁方面可是瞎子的强项。 瞎子走过来,看了看锈迹斑斑的锁头,又转身找了一把铁锤过来,对准锁头全力一挥将锁头砸断,对待早已锈死的锁头还是暴力砸开最为直截了当。 罗猎打开木箱,却见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笔记教案之类,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一页,看到上面熟悉的隽秀字迹,突然感到鼻子一酸,险些当着瞎子的面流下泪来。 瞎子好心举着蜡烛帮他照亮,罗猎道:“站远点,别把书点着了。” 瞎子叹了口气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得,你自己慢慢看,我睡觉去。” 罗猎将木箱内的东西一本本拿出来,在灯下慢慢翻看,从中找寻着昔日的记忆。这些东西大都是教案和课本,在罗猎的记忆中,母亲是个做事极其认真一丝不苟的人,或许是因为父亲的过早离去,罗猎幼年时很少看到母亲笑过,母亲薪水不高,微薄的薪水除了维持母子两人的生活之外,大都用来救济学校的困难学生。 在罗猎的内心深处,母亲是善良的,无私的,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女性。 木箱的底部有一沓信件,罗猎将信件拿起,这沓信年代不同,寄信人也不同,不过其中的一封信却吸引了罗猎的注意,因为这封信并未拆封,罗猎将这封信从中抽了出来,从八卦形的邮戳上看,还是大清邮政,也就是说这封信寄出于满清尚未覆灭之时,看了看上面的年月,距今已有二十多年,应该是在自己出生前三个月寄出的。 这封信来自于北平,寄往的地址是黄浦,收信人是沈佳琪,如果不是发现了这封信,罗猎还不知道母亲曾经有过在黄浦生活的经历。 罗猎摸了摸这封信,信封内很明显有一颗东西,用力一摁,质地极其坚硬,应该是石头或是金属。罗猎将这封从未开启过的信放在桌面上,犹豫了好一会儿,他不知母亲因何没有开启这封来信,究竟是疏忽还是刻意选择不去开启。 斟酌了十余分钟之后,罗猎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母亲生平的好奇和关切让他决定打开这封信,身为沈佳琪唯一的儿子,他有权处理母亲留下的这些东西。 罗猎抽出飞刀,用刀锋小心跳开了这封尘封二十余年的来信,先将里面暗藏的物体倒了出来,里面是一颗黑黝黝的石头,蚕豆般大小,卵圆形,罗猎将之托在掌心,凑在灯下仔细观察,确信这并非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应当是一颗种子,他此前从未见过,也许只有找到植物学方面的专家才能够得到解答。 罗猎将种子小心放在一旁,展开信封内的那张信笺,却是一幅画工精美的钢笔画,上面绘制着一片花园,两个背影,从背影来看应当是一男一女,他们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空中,在空中漂浮着一艘巨大的船。 罗猎皱了皱眉头,不知这幅画所描绘的真正含义,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手写着一个英文单词——rebel。 反叛者,罗猎内心中随即反应出这一单词的中文含义,不知所谓的画,奇怪的种子,反叛者指的是母亲?仰或是只是这幅画的名字,并没有特殊的意义?罗猎收起那幅画,又将那颗种子小心收起,心中暗自做出了解释,或许这封信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白云飞果然信守承诺,在他安然抵达黄浦之后,马上让人放走了方克文。 方克文重新回到罗猎所在旅馆的时候刚好是上午十点,他仍然穿着失踪那天的衣服,呆滞无神的目光看了看旅馆的招牌,正准备进入旅馆的时候,却听到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的鸣响声,转身望去,却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他的后方,瞎子倚在左侧车门站着,土豪风范十足的貂皮大衣披在肩头,黑色文明帽的阴影下,藏在墨镜后的小眼睛笑眯眯望着方克文。 同时在旅馆的二楼上,罗猎从窗口观察着街道周围的状况,提防意外的发生,虽然他和松雪凉子已经达成了协议,可是仍然要小心为上,毕竟方克文的身份已经暴露,只要他活在世上始终是方康伟继承家业最大的威胁。 确信周围街道并无异样,也没有人跟踪方克文,罗猎方才迅速离开了旅馆,等他来到楼下,瞎子已经将方克文护送上车。 罗猎来到车上启动引擎,方克文一脸茫然道:“去哪里?”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小桃红母女已经获救的消息。 “北平!” 方克文的情绪顿时激动了起来:“我不走,我要去救我的妻儿。” 瞎子一旁叹了口气道:“你要是不肯走就下车,反正你老婆女儿都已经去北平了。” 方克文将信将疑道:“真的?” 罗猎在前方点了点头,方克文对罗猎的话还是信任的,听闻老婆女儿已经平安,一颗高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多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散了架,居然瘫倒在了座椅上,口中仍然喃喃道:“真的?难道这是真的?” 瞎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真的。” 罗猎道:“瞎子,让方先生好好歇一歇,咱们送他去北平和家人团聚。” 方克文连连点头,目光已经湿润,他害怕自己会当着罗猎两人的面落下泪来,赶紧将眼睛闭上,平复了一会儿感情方才道:“辛苦你们了。” 罗猎微笑摇了摇头,他轻声道:“我擅自替方先生做主,只是咱们这次一走,方先生的身份恐怕就……” 方克文道:“只要她们母女平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第236章 【很重要】(上) 上野书店,坂本龙一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松雪凉子,不知为何,松雪凉子来到室内仍然舍不得将她的墨镜摘下。 坂本龙一有些不悦地望着松雪凉子道:“怎么才来?” 松雪凉子歉然道:“因为有事耽搁了,实在抱歉。” 坂本龙一道:“方家的事情进展如何?” 松雪凉子道:“方克文已于今天上午离开津门,按照先生的吩咐,我没有为难他们。方康伟明天出院,我已经拟好了所有转让协议,只要他在上面签字,方家码头的经营权就属于玄洋会社了。” 坂本龙一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喜,此事虽然有些波折,可毕竟最终的结果还算理想,其实如果没有方克文的插曲,此事早就解决。他的目光仍然盯着松雪凉子的面庞,松雪凉子低下头去,躲闪他的目光,明显有些心虚。 坂本龙一看出了一些端倪,指了指松雪凉子的墨镜:“取下来!” 松雪凉子咬了咬樱唇,终于还是将墨镜取了下来,她的右眼明显有一圈乌青,这是被昨晚罗猎一记重拳所致,到现在淤青未退。 坂本龙一饶有兴趣地望着松雪凉子的熊猫眼,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面对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谁忍心下得去这样的重手?” 松雪凉子的脸红了,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 坂本龙一站起身来:“打你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松雪凉子摇了摇头。 坂本龙一的口吻充满嘲讽道:“看来他很强啊。” 松雪凉子道:“是罗猎,先生不让我动他。” 坂本龙一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让你动他,是福山的意思。”犀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松雪凉子的双眸,似乎从中发现了某些不妥。 松雪凉子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我发誓,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坂本龙一的脸上掠过一个将信将疑的表情,然后道:“尽快办完津门的事情,有件事要交给你去解决。” 松雪凉子道:“什么事情?” 坂本龙一将一张照片递给了她,松雪凉子接过照片,有些诧异道:“周晓蝶?”她当然认识照片上的人,周晓蝶就是肖天行的宝贝女儿,自从凌天堡事变之后,肖天行被杀,周晓蝶也离开了苍白山。 坂本龙一道:“找到她,查清她的底细。” 松雪凉子道:“她有那么重要?” 坂本龙一道:“很重要!” 张长弓、阿诺和铁娃护送小桃红母女抵达北平之后,就在前门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静候罗猎几人的到来。 当日下午罗猎三人顺利抵达了小桃红母女的暂住地,三人沿着幽深狭窄的小巷来到那座不起眼的门前,不等瞎子上前敲门,院门从里面打开了,铁娃的笑声响起:“罗叔叔和瞎子叔都回来了!” 毛色青黄的安大头从门缝中第一个窜了出来,径直向瞎子扑了过去,两条前腿已经搭在了瞎子的身上,把瞎子吓了一大跳,当他看清是爱犬安大头的时候,激动地将安大头从地上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安大头见到主人也是异常兴奋,叫个不停。一人一狗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扎着两只羊角辫的思文闻声跑了出来,趴在门前怯怯望着门外。 方克文蹒跚地走了两步,看到女儿,顿时热泪盈眶,他喉结动了动,哽咽道:“思文……” 思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清澈的双眸中涌出了晶莹的泪光,终于她哭着跑了过去,鼓足勇气扑入了方克文的怀中。父女连心,虽然没有人告诉思文和方克文之间的真正关系,可是冰雪聪明的她却已经猜到了。 众人看到眼前父女重聚的温馨场面,一个个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小桃红始终没有出来,一个人在房内,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整理着衣服,一边整理一边流泪。 方克文的回归终于让这个家变得完整,夫妇两人终于可以单独相处的时候,小桃红多日以来的担心和委屈方才得以释放,靠在方克文的怀中低声啜泣着。 方克文轻声劝慰她道:“莫哭,莫哭,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小桃红总算止住了哭声,拿起手绢擦了擦眼泪道:“回来了就好,我只担心孩子好不容易盼来了父亲,转眼之间又要失去。” 方克文因家人团聚而心情大好,脸上阴霾尽去,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家受的苦已经够多了,老天爷也不忍心再折磨咱们。” 小桃红道:“还不是罗先生他们帮忙,如果没有他们,咱们一家恐怕没有活着见面的机会。克文,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方克文点了点头。 小桃红起身道:“我这就去买菜,做点可口的饭菜,谢谢罗先生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 两口子出了门,却见罗猎几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却是要准备离开了。 方克文道:“怎么?这是做什么?” 罗猎笑道:“方先生,你们一家团圆了,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去处理,所以不能耽搁,这就得走。” 小桃红佯装生气道:“都不许走,就算是走也得等吃过饭再说,思文,把他们的行李都扣下来。” 思文应了一声,首先去抓住了铁娃的手腕子,她和铁娃玩得最好,当然不想他们离开。 罗猎和张长弓对望了一眼,盛情难却,只好答应吃过晚饭再走。 小桃红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买菜,罗猎和方克文在堂屋坐了,虽然方克文一家暂时脱离了困境,可是罗猎仍然有些不放心,他向方克文道:“方先生,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克文对罗猎也没有任何隐瞒:“我准备过阵子带她们娘儿俩去南边,找个太平的地方安家。”北平津门毕竟离得太近,方克文对此前的这场劫难仍然心有余悸,虽然他放弃了家族财产继承权,可是很难说方康伟会就此放过他,他可不想妻女再发生任何的不测。 罗猎点了点头,离开对方克文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克文看出罗猎似乎有话想说,低声道:“罗老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罗猎道:“方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克文活动了一下手臂道:“很好,自从离开苍白山之后,我的身体就在慢慢康复,卓先生的药非常有效。” 罗猎皱了皱眉头,斟酌了一下终于还是道:“自从离开九幽秘境,我几乎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方克文有些紧张道:“什么梦?” 罗猎叹了口气道:“梦到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竖立漂浮在虚空中缓缓转动。”他曾经听罗行木说过做过这样的梦,而通过麻雀的转述,他知道麻博轩也做过同样的梦。他们三人的共同特征是全都进入过九幽秘境,和他们同样进入九幽秘境的还有颜天心和方克文,颜天心如今已经远在天涯,她的状况罗猎并不清楚,眼前只有方克文和他一样是从秘境走出,而且方克文在九幽秘境中生存的时间还是最长的一个,所以罗猎才会有这样的问题。 方克文一脸迷惘道:“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你对秘境中那块禹神碑记忆太深,所以才会念念不忘?” 从他的话中罗猎听出方克文并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心中暗自感到奇怪。反反复复重复做着同样的梦境,罗猎认为自己的身体可能在进入九幽秘境的时候受到了影响,他认为方克文十有八九和自己一样,可是方克文竟然没有任何的感觉。方克文应该不会对自己说谎,可到底是哪个环节发生了问题? 方克文道:“可能是你的精神太过紧张了,休息一阵就会好转,没有找到她们母女的时候我也是,每晚都做恶梦,可现在我终于可以睡安稳觉了。”方克文一脸的幸福。 罗猎决定前往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的失眠症状已经越来越重,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就算进入短暂的入眠,他就会进入那个古怪的梦境。 可身体检查的结果并没有任何的问题,罗猎翻阅着检查报告,心情却没有因为健康的结论而感到轻松,望着不远处教堂的尖顶,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迷惘。 抵达北平已经三天了,他们现在就住在圆明园附近,罗猎有种预感,叶青虹找他要办的事情很可能和圆明园有关。 瞎子悄悄来到罗猎的身后,趁着罗猎没注意一把将他的检查报告抢了过去,直接翻到了结论,长舒了一口气道:“没事啊,你没事!” 罗猎白了他一眼道:“你希望我有事?” 瞎子道:“我看你是没事找事,人活着都不容易,何不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罗猎道:“怎样才能活得轻松?” “没心没肺啊!像我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就好。” 罗猎笑了起来:“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第237章 【很重要】(下) 瞎子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在阿诺的指导下,他来北平后学会了开车,他在驾驶方面显然不如盗窃更有天分,尤其是在白天,眼神不好,带着墨镜,探头探脑地开车,大胖脸就快贴到挡风玻璃上了。 看着瞎子开车的动静儿,罗猎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一边给他指路,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的路况,还好一大早道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瞎子总算抵达了目的地,将车停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开这么短的路不算什么体力活,可精神高度紧张,瞎子道:“我车开的还不错吧?” 罗猎嗯了一声:“名师出高徒。” 瞎子沾沾自喜道:“我是青出于蓝。”很快就发现罗猎的目光盯着道路对面,这厮明显的心不在焉,用手肘捣了他一下道:“这么大早,你来这里干什么?” 罗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瞎子赶紧跟上,跟着罗猎走过马路,来到对面的一座宅子前方,罗猎向周围看了看,又看了看房门,房门上了锁,不过从外表看这锁应该新换不久。 瞎子道:“没人,这锁难不住我。”他做好了帮罗猎打开门锁的准备,可罗猎又转身返回了车内。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瞎子就陪着罗猎在车内坐着,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让瞎子开始感觉到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下车去透气的时候,却听罗猎道:“来了!” 瞎子举目望去,却见一位身穿黑色长衫带着黑色文明帽的年轻男子拎着公文包走向那座宅子,来到门前取出了钥匙,开门之前,也警惕地向周围看了看,然后方才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瞎子道:“你认识?” 罗猎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吐出一团烟雾,不紧不慢道:“你也认识。” “谁?”瞎子瞪圆了一双小眼睛,只可惜那男子已经进入了宅院。 罗猎道:“虽然她化妆的水准很高,可是走路的姿势仍然在不经意中暴露了她的身份。” “麻雀?” 马路对面的这所宅子正是麻博轩的旧居,罗行木曾经将这座宅院的房契和棺材铺的房契一起送给了罗猎,后来罗猎虽然将这座宅院奉还给麻雀,可是他在心中记下了这座宅院的门牌号码,他来检查身体的医院刚巧就在附近,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想不到真的在这里见到了麻雀。 瞎子对麻雀还是颇有好感,曾经无数次劝说过罗猎在麻雀和叶青虹之间应当选择前者,毕竟当初他们刚入苍白山的时候,瞎子踩断树枝落到了地上,是麻雀不顾一切冲出来吸引了那只老虎的注意力,方才让他逃过一劫,救命之恩终生不忘。 瞎子乐呵呵推开车门道:“走,咱么去找她。”转身却看到罗猎仍然无动于衷,诧异道:“怎么?你不想见她?” 罗猎道:“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瞎子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考虑太复杂的问题,尤其是和罗猎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将这些耗费脑细胞的事情交给罗猎。 罗猎拍了拍瞎子的肩头:“回去吧。” 瞎子启动了引擎,远离那座宅子之后,他忽然道:“麻雀不会害你!” 罗猎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认为,在苍白山,麻雀几度舍生忘死掩护自己的情景他仍然清晰记得,不过在麻雀不辞而别之后,他认为麻雀在前往苍白山的目的上一定有所隐瞒,应当不仅仅是寻找罗行木那么单纯。 瞎子又道:“其实人活得还是简单一点好,有什么话当面问比背后乱猜要好得多。” 罗猎笑了起来,他的确对麻雀产生了怀疑,尤其是在方克文的事情上,他甚至认为麻雀的不辞而别和她认出了方克文有关,而方克文返回津门的秘密,也很可能从麻雀方面泄密,不过他也不认为麻雀会害自己,很多事是伪装不来的。 瞎子道:“如果麻雀存心想要躲开你,为什么她还要回到这里?可能她就是为了等你去找她。” 罗猎忽然发现前方路口一个人推着板车突然穿了过来,惊呼道:“刹车,刹车!”只可惜他的话说得有些晚了,瞎子想要刹车已经来不及,车头撞击在板车上,还好那车夫及时丢开板车逃到了一旁。 可惜板车上的瓷器被撞了个正着,车上的瓷器多半被撞了个粉碎。 罗猎和瞎子两人赶紧下了车,罗猎看到那车夫无恙,内心的石头稍稍落地,瞎子却忙着检查车头,车头瘪了一块,多处掉漆,虽然这车是叶青虹的,可瞎子看到眼前情景也是颇为心疼。 那车夫冲上前来一把揪住了瞎子的衣领,大叫道:“你赔,你赔我,我这一车可都是名贵的古董瓷器,价值连城啊!” 瞎子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怒道:“放开,放开,信不信我抽你!” “哟嗬,反了你啊,撞烂了我的瓷器还特马跟我耍横,兄弟们!都出来给我评评理。”那车夫一声吆喝,从街道两旁走过来十多名壮汉,一个个手抄棍棒,神情凶恶。 罗猎一看就明白了,这事儿还真怨不得瞎子,刚才这车夫分明是故意拖着一车的瓷器往上撞,其目的就是要讹钱,这才想起最近曾经听说过这种事,北平有不少人都中了招。 罗猎也没动气,微笑道:“这位大哥,凡事好商量,大家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您这些瓷器值多少钱呢?” 那车夫放开了瞎子的衣领,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瓷器碎片道:“多少钱?元青花,明清官窑,你说多少钱?别的不说。”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烂成两半的青花瓷笔洗:“这笔洗可是乾隆爷用过的东西,你们赔得起吗?” 瞎子焉能看不出这帮人分明是故意讹诈,他冷笑道:“赔不起,你们报警抓我啊!” 其实这帮碰瓷的家伙无非是想讹点钱了事,报警经官反倒是他们最不想的事情,那车夫斜了瞎子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那辆车道:“胖子,你丫够横啊,看在你这位朋友还算通情达理的份上,两百块大洋,我可没多要啊。” 瞎子怒道:“两百块大洋,你干脆抢钱去吧!” 那车夫冷笑道:“不给,就把车留下。” 罗猎和瞎子对望了一眼,心中明白今天这一关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这帮人气势汹汹已经将他们两人围在中心。瞎子低声道:“怎么办?” 罗猎向瞎子使了个眼色,两兄弟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对彼此的心思想法都已经非常了解,罗猎通常是讲道理的,能不采用暴力尽量不采用暴力,可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眼前的局面下讲道理根本无济于事,所以他们剩下的选择要么是认怂给钱,要么是大打出手。 罗猎和瞎子几乎同时出拳,两人分别击倒了眼前的一名无赖。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罗猎刚才已经在暗中评估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对方虽然人多,可毕竟是一帮乌合之众,自己实战格斗的水准不低,瞎子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可胜在皮糙肉厚,对付寻常四五个人也不在话下。 当然促使罗猎做出这一决定的主要原因和他最近浮躁的情绪有关,长期的失眠已经让他失去了冷静,表面沉稳的他在越来越严重的失眠症的折磨下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而今天这十多名碰瓷者恰恰成为引燃他愤怒的导火索。 瞎子击倒一名无赖之后,随即向前方扑去,宛如一辆坦克般将三名对手撞倒在了地上。 一人看到瞎子倒地,举起手中铁棍向瞎子的脑后就打,棍到中途已经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罗猎握住棍梢向怀中一带,对方失去平衡向他的怀中撞来,不等对方靠近,罗猎扬起右拳,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之上,将对方打得鼻破血流,四仰八叉地向后方倒去。抢过的铁棍旋即向左侧挥去,又击中一人的头颅,发出咚!的声响,那人痛得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罗猎抬起左脚踹中他的胸膛,将那人蹬得向后倒飞出去。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出手容不得任何留情,必须在短时间内击倒对手,削弱对方的战斗力。 瞎子仗着体重扑到了三名对手,抱着其中一人的头颅左右撞击,被他压制住的三名无赖脑袋被撞得晕头转向。瞎子在罗猎的掩护下站起身来,看到刚才那碰瓷的车夫正挥舞棍棒砸汽车的挡风玻璃,瞎子怒吼一声冲了上去,车夫看到一个大胖子气势汹汹朝自己跑来,慌忙向车尾跑去,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铁棍砸车。 瞎子怒道:“有种别跑。” 那车夫果然停下了脚步,双目冷冷望着瞎子,右手中的铁棍轻轻击打在左手掌心。 瞎子又道:“有种把棍子扔了,咱们公平比划。” 车夫切了一声,作势要扔下棍子,却突然向瞎子冲了上来,扬起铁棍,暴风骤雨般向瞎子的头上砸去,瞎子不及他灵活,双手抱头,挨了数棍,这几棍也激起了瞎子潜在的凶悍,拼着被车夫砸个满头大包,瞅了个空子,双手抱住那车夫瘦小的身躯,大吼一声,将他重重挤压在了汽车上,那车夫力气比不上瞎子,被瞎子这下挤掉了半条命。 第238章 【惜金轩】(上) 身后同伴看到车夫被瞎子制住,慌忙过来接应,两人操起铁棍准备从后方攻击瞎子,罗猎及时来到瞎子后方接应,手中铁棍左支右挡,乒乓之声不绝于耳,将两人的攻击尽数化解。 瞎子有罗猎的掩护,正好可以全心全意地折磨那车夫,一手摁住车夫的脖子,扬起右拳照着车夫的面孔就是一轮痛捶,一边揍一边问:“还特妈元青花,还特妈明清官窑,满车东西就你一个窑子出来的。”蓬!又是一拳,打得车夫满脸是血,杀猪般惨叫道:“爷……我错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喽……” 这会儿功夫,车夫的那帮同党看到势头不妙已经四处逃窜,罗猎扬起手中的铁棍照着一个尚未走远的无赖扔了出去,铁棍正砸在那厮的后心,将那货砸得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瞎子拎小鸡一样将满脸是血的车夫拎了起来,然后狠狠抛在了地上,怒道:“孙子哎,弄坏了我的车怎么算?” 罗猎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畅快了许多,看来他太需要一场这样酣畅淋漓的宣泄了,抬起头,看到头顶炫目的阳光,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慌忙闭上眼睛,可是却感觉整个人如同坠落到一个巨大的漩涡中,直挺挺倒了下去,朦胧中似乎听到瞎子焦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罗猎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厅堂内,身下的罗汉椅是正宗的海南黄花梨,瞎子端着一碗水关切地站在他的身边,让他诧异的是,瞎子的身边还站着方克文。 他本以为方克文早已离开了北平,却想不到他仍然没走。 瞎子看到罗猎苏醒过来,紧绷的面孔方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吓死我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了?” 方克文笑道:“安翟,让他歇歇。” 瞎子点了点头,将水碗递给罗猎道:“你喝口水缓一缓,我把车开过来。” 罗猎担心那帮无赖会趁着瞎子落单报复他,提醒道:“你机灵点儿。” 瞎子笑道:“没事儿,报过警了,那帮混混儿早就逃了。” 瞎子离去之后,罗猎端起水碗喝了几口,方才意识到这里绝不是此前方克文住过的地方,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晕倒前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遇到方克文。 方克文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那张太师椅应该有年头了,罗猎虽然对家具没什么研究,可是也能够从室内家具的工艺和材质上判断出,这满屋的家具应当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方克文递给了罗猎一支烟,罗猎接过,方克文划亮火柴帮他点燃,火苗照亮了光线昏暗的厅堂,罗猎抽了口烟,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周围的雕花门窗关得紧紧的,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和瞎子开车遭遇碰瓷的地方应该是在琉璃厂附近,按理说瞎子带着自己应该不会走出太远。 方克文道:“这里是琉璃厂惜金轩,这间店铺是我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我爷爷帮我盘下的。”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当时爱上了收藏,于是老太爷就送给了他这间店铺,不过后来就因经营不善关门,方克文本以为这铺子早就转了,却想不到爷爷始终为他留下。 如果不是看到了女儿颈上戴着的长命锁,方克文是不会料到爷爷为他,为方家仍然保留着这样一份秘密的产业,这份产业只属于他们爷俩之间的秘密,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外人知道。 罗猎听方克文说完这间铺子的来历,心中也是暗自感叹,方老太爷也非寻常人物,竟然可以瞒过方家所有人的眼睛在这里留下了这份家业,这惜金轩虽然不能和方家其他利润丰厚的家业相比,可是对方克文来说用以谋生应该是足够了。 方克文道:“我害怕她们娘俩儿担心,这件事我并未告诉她们。” 罗猎点了点头,小桃红母女受过的苦楚和惊吓实在太多,方克文隐瞒这件事是对的。 方克文道:“多年以来,我爷爷始终将这里委托给一个他最信任的人照看,我本想将这里的东西全部变卖,可是我总觉得他老人家留下这里或许会另有一番深意,所以我这两天仔细检查了一下。”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向罗猎道:“你猜猜这里有什么?” 罗猎摇了摇头。 方克文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抠出了一块早已活动的青砖,用双手递给了罗猎,罗猎接过青砖,入手极为沉重,这青砖的质地肯定和寻常不同,罗猎想到了什么。 方克文抽出一只小刀递给了罗猎。 罗猎接过小刀,在青砖的表面刮擦了几下,表面青灰色的砖土层被刮开之后,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部分,这块青砖的内部竟然包藏着一块金砖。向来对金钱并不怎么感冒的罗猎,内心也不由得被深深震撼了,他并不知道惜金轩有多大,可单单是他所在的这间厅堂,脚下的地面全都是金砖铺成,这是何等的阔绰,与之相比,叶青虹此前十万大洋的酬劳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方克文低声道:“你们走的这几天,我把她们娘俩儿送到了奉天,让她们在那里先安心过上一阵子。” 罗猎心中一怔,他本以为方克文会带着小桃红母女就此离去,从此隐姓埋名,远离恩怨是非,过上平静安乐的生活,却想不到方克文仍然独自留在北平,一个人出现在琉璃厂的旧铺之中。望着手中的那块青砖,罗猎似乎明白了缘由,将青砖调换了一个位置,重新嵌入刚才的位置。 方克文道:“那天你问我身体怎么样?”他停顿了一下,慢慢将右脚的裤腿撸了上去,罗猎举目望去,却见方克文右小腿之上生出了数片铜钱大小的鳞片。他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马上联想到方克文身体的变化必然和九幽秘境的经历有关。 方克文道:“我本以为只要按照卓一手的药方服用药物,就能够彻底清除掉体内的毒素,重新回归昔日的生活,可是那些药物却让我的精力和体力变得大不如前,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暂时不能适应环境的缘故,仍然坚持服药,可是后来,我因为被宋秃子那些人劫持,不得不中断了服药,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状态开始迅速恢复。” 罗猎点了点头,他最初在九幽秘境见到方克文的时候,方克文绝不是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虽然他右腿残疾,可是在黑暗的洞穴中穿梭自如,甚至有和罗行木一拼的勇气和力量,证明他在武功上颇有根底。也是在离开九幽秘境之后,方克文的身体迅速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变得虚弱无力,精神恍惚,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自保能力,罗猎并没有认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方克文道:“白云飞为我解困之后,我本想继续服药,可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罗猎知道他放弃的原因定然是小桃红母女,方克文发现停药后他的身体状态开始恢复,即便是这样的恢复对他可能有害无益,他也不想回到此前虚弱无力的状态,他要迅速恢复体力方能保护妻儿。 方克文道:“那天我并没有对你说实话,自从我停药之后,几乎每夜都会梦到一具巨大的青铜棺椁,竖立悬浮在空中缓缓转动,你梦中出现的情景同样出现在我的梦里。” 罗猎点了点头,出现同样梦境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人,先于他们进入九幽秘境的罗行木和麻博轩也是如此,他不由得想起了远走边漠的颜天心,她和他们两人一样深入了九幽秘境,不知她此刻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在遭受梦魇的折磨。 方克文道:“紫秀萝只有九幽秘境中才有,卓一手因何会知道?” 经他提醒罗猎方才想起,在他们逃出九幽秘境前往位于黄泥泉边卓一手的小屋时,卓一手根据颜天心的描述很快就判断出方克文服用得紫色苔藓是什么,难道卓一手同样进入过九幽秘境?从方克文的这番话中,罗猎能够断定他对卓一手产生了怀疑,甚至质疑卓一手救他的动机。不过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卓一手应该对方克文没有恶意,如果卓一手当真想害他,当初就不会在天脉山施以援手,更不会主动为方克文诊病。 方克文的叹息声打断了罗猎的沉思,他用手抚摸着右腿上的鳞片道:“停药三天之后,我的身上出现了这样的鳞片,生在肉中,奇痒无比,我尝试拔下来一片,简直是痛不欲生,我想它应该生根在我的骨骼之上……”他抬起头,双目中充满了悲哀:“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想她们亲眼见到我变成一个怪物。” 罗猎同情地望着方克文,本以为五年的地底幽居已经是对他极其残忍的折磨,却想不到命运仍然没有放过他。伸手拍了拍方克文的肩膀道:“方先生,你不用担心,现在医学那么发达,如果中医没有办法,可以求助于西医,相信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第239章 【惜金轩】(下) 方克文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九幽秘境是一片诅咒之地,只要进入其中的人都会遭遇诅咒,会生不如死,谁都逃不过。” 罗猎因他的这句话而心中一沉,他和颜天心同样进入了九幽秘境,瞎子、阿诺、陆威霖和麻雀,他们几人并没有深入冰宫,从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他们四人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希望他们没事。 方克文道:“我本以为罗行木和麻博轩是因为吃了那些冰封的尸体方才发生了变化,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九幽秘境中的太多东西都会对人造成影响。食物、水源、空气、甚至那块漂浮的禹神碑……” 罗猎目光陡然一亮,禹神碑如果真像方克文所说的是来自于外太空的陨石制成,那么这块陨石会不会存在大量的放射性元素?现实的科学研究已经证明,放射性元素会对人和生物造成很大的影响,他们所见到的血狼、猿人、老鼠、蜥蜴乃至那只守护冰宫的白色巨猿是不是因为受到禹神碑的辐射,所以才发生了机体的变异,在九幽秘境的特殊环境下造就出了这些不为人知的奇怪生物? 门外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却是瞎子把汽车开了回来。 方克文慌忙放下裤管,叮嘱道:“此事你万万不可向外人透露。” 罗猎点了点头,他本想起身出门,刚刚站起头脑又是一阵眩晕,方克文慌忙扶住他重新坐下。 方克文有些话还未说完,出门让瞎子将张长弓几人接到这里来,说是中午做东请几人吃饭,事实上却是支开瞎子,留给他和罗猎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瞎子离去之后,方克文重新回到罗猎身边,撩开长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拉开裤腿,短刀照着生满鳞片的部分砍去,这一挥用尽了全力。 罗猎吃了一惊,可马上就明白方克文想要展示什么,只听到锵!的一声,短刀被鳞片阻挡在肉体之外,锋利的刀刃击中鳞片迸射出数点火星。 方克文移开短刀,只见鳞片完好无恙。他低声道:“刀枪不入。” 罗猎表情复杂地望着方克文,不知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这鳞片能够抵御刀枪,若是方克文周身长满之后,其防御力将会达到怎样惊人的地步。 方克文道:“爷爷把惜金轩留给我,绝不是想让我就此离开的,只要安顿好了她们母女两人,我也就了却了心事。”满是刀疤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双目中迸射出刻骨铭心的仇恨:“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罗猎因方克文这充满怨毒的声音而内心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在方克文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即便是在九幽秘境内,方克文也没有如此的怨毒神情,亲眼目睹罗行木死亡之后,方克文主动帮助了他和颜天心,在离开九幽秘境之后,方克文的性情也渐渐变得平和,甚至在经历津门风波,救出小桃红母女,他们一家人终于重聚在一起,方克文都没有表露出这样的仇恨和怨念。 罗猎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方克文充满期待地目光盯住罗猎的双目道:“罗猎,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值得我信任的人,你愿不愿意帮我?” 罗猎皱了皱眉头:“您的意思是……” 方克文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所有背叛我,谋害过我的人付出十倍的代价!”他的声音本就沙哑,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声调,变得极其刺耳。 罗猎的内心因他的这番话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救出方克文一家之后,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了结,此前方克文也表现出为妻儿放弃一切的决心,然而一切却突然改变了。罗猎环视周围,心中暗忖,难道是方老太爷留下的这间惜金轩让方克文改变了主意?又或是他身体发生的变化导致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方克文看出了罗猎的犹豫,低声道:“我想过就此离去,从此隐姓埋名,带着她们母女二人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上一辈子,可是我如果这样做,又怎能对得起我方家的列祖列宗?” 罗猎点了点头。 方克文惊喜道:“你答应了?” 罗猎缓缓站起身来:“方先生,我会为您守住这个秘密。” 方克文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沉声道:“你不答应?开个价钱,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条件。” 罗猎皱了皱眉头,方克文的这句话让他产生了一丝不悦,他帮助方克文的初衷绝不是为了回报,主要是冲着他们当初从九幽秘境患难与共,生死相随的那份情谊,而方克文的这句看似慷慨大气的话却充满了功利和市侩,罗猎并没有生气,他轻声道:“方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当初选择留在津门帮忙也不是为了回报。” 方克文道:“你们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我会报答你们。罗猎,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我可以保证你们几个今生无忧。”他并没有说大话,单单是这座惜金轩就价值连城,他现在开得起价钱,有足够的底气。 罗猎摇了摇头:“方先生,我还有些事情,想先回去了。”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听到方克文在身后发出一声怒吼:“站住!”旋即又听到一声木材崩裂的声音。 却是方克文一掌重击在身边紫檀木茶几之上,半寸厚度的几面竟然被他一掌击碎。 罗猎转过身去,惊诧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并不害怕,只是诧异于方克文这一掌表现出的雄厚实力,他确信方克文和自己一样,在离开九幽秘境之后,身心上发生了一些变化,应该说方克文的变化远胜于自己,其实这也并不奇怪,毕竟方克文在九幽秘境中呆了五年,那里的环境对他的影响要大得多。 方克文怒视罗猎,当他遭遇到罗猎古井不波的眼神,心中突然涌起的怒火开始慢慢平息了下去,很快愤怒又变成了一种歉疚,毕竟罗猎有恩于自己,他岂可恩将仇报?可是就在刚才罗猎拒绝他的刹那,他竟然生出一种被人侮辱的感觉,恨不能冲上去将罗猎撕碎,然而这种感觉只是稍闪即逝,方克文意识到自己变得浮躁而易怒,罗猎的拒绝轻易就触痛了他敏感的神经。 罗猎看到了方克文稍闪即逝的杀机和暴虐,诧异于方克文在短时间内发生的改变:“方先生不要忘了,这世上对你最重要的是什么。”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方克文双拳紧握,因罗猎的提醒,脑海中浮现出小桃红母女的面容,他用力闭上双目胸膛剧烈起伏着,潜意识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在激烈交战着,爷爷给他留下了巨额的财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些财富带着妻儿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同时又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折磨着他,他的父亲,他的爷爷全都是死于阴谋,若是就此离去,他又有何颜面面对家人,仇恨在内心中迅速膨胀起来,方克文周身的血脉也因为愤怒而鼓涨,他的四肢感到撕裂般的疼痛,拉开双臂的衣袖,正看到双臂之上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方克文感到体内有股难以形容的怨气正在乱冲乱撞,他急于找到出口宣泄,忽然他扬起右拳,猛地击落在紫檀木八仙桌之上,他的拳头轻易就穿透了八仙桌的桌面,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 罗猎走出大门,转身回望,正午的阳光照在惜金轩黑色的匾额上,惜金轩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的光芒炫目且温暖,可罗猎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短短几日方克文的性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家仇的缘故,罗猎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坚信方克文在离开津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从此隐姓埋名的准备,而眼前的方克文却犹如变了一个人一样,暴戾易怒,心中充满了仇恨。 罗猎无法判断方克文的抉择是对是错,换成自己,或许也不会放下家族的深仇,可是自己必然要将家人安顿好,了却心中最大的牵挂,而且自己绝不会将朋友牵连到自己的家仇之中。 汽车的鸣笛声让罗猎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瞎子载着阿诺、张长弓、铁娃来到惜金轩门前,他们是应方克文之邀前来吃午饭的。 罗猎拉开车门进入车内,有些疲倦地说道:“开车。” 瞎子愕然道:“怎么?不是说好了吃饭吗?” 罗猎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惜金轩,低声道:“方先生改主意了,希望咱们不要打扰他。” 天气明显开始变暖,这两日北平阳光明媚,正适合出门游览,除了罗猎之外,瞎子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北平,在这样的天气里自然迫不及待要出去转转,本想请罗猎当向导,可罗猎却显然没有这个心境,宁愿猫在租住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也懒得出去走动。 【月初说几句】 七月出去旅游了一阵子,更新较慢,八月争取多写一点,章鱼不敢承诺爆发,毕竟这本书的题材决定我无法写得太快,我承认,这本不是标准的网文写法,写得吃力不讨好,可既然写了,就要认真写完,尽心尽力。 能够坚持看下来的,相信都是真爱,所以,请各位不要嫌弃章鱼更新过慢,多点耐心,让章鱼能把故事说圆了,写好了,谢谢理解,谢谢支持,月初了,有保底月票的还是支持章鱼一下。 第240章 【想什么】(上) 瞎子几人一大早就走了,罗猎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翻阅着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母亲的小楷写得很好,不过罗猎从中仍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母亲的笔记中时常会出现一些错字,比如臺,她会用台来标记,又比如筆,她通常会写成笔,以母亲的学识和才华,应当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罗猎很快就推翻了这是错字的看法,认为母亲是用一种特殊简化笔画的方法来记录,应当是一种速记的方法。他翻遍了母亲当年的教学笔记,除了这些用来速记的简化字之外,并无任何的特殊之处。 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中,最为奇怪的要数那封从北平寄出的信,奇怪的种子,奇怪的图画,还特地用英文标记着反叛者,反叛者究竟指得是谁?单纯从这封信来看,反叛者很可能指得是自己的母亲,寄信人因何会称呼母亲为反叛者,难道母亲也参加了革命? 罗猎仔细看着那张信封,信封之上并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并没有找到半点头绪的罗猎重新将信封塞入口袋之中,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目享受着暖融融的阳光,不知不觉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回想起白雪皑皑的苍白山,在冰天雪地之中的那连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仿佛就在眼前,又似乎遥不可及。 自从和方克文在惜金轩那番交谈之后,罗猎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他甚至担心同样的改变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好除了失眠和接连不断的噩梦之外,他的身体并无异状,在医院的全面体检也证明至少在目前他的各项生理指标健康正常。 一个内心充满仇恨的人往往会丧失理智,罗猎看到了方克文的疯狂一面,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让自己的朋友陪同方克文投入到这场疯狂的复仇中去。罗猎此前特地往小桃红母女暂住的地方去一趟,为的是确认这母女二人已经安然离开,等到了那里发现早已人去楼空,看来方克文并没有欺骗自己,方克文虽然短时间内性情大变,可是相信他不会做出伤害妻儿的事情。 关于方克文的事情,罗猎并未向任何人谈及,只是提醒身边人不要去打扰方克文的生活。 敲门声打断了罗猎的沉思,他起身来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儿,侧目望去,却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报童,那报童向罗猎笑了笑,将一封信递给了罗猎道:“罗先生,您的信。” 罗猎满心诧异地接过那封信,不知这报童因何知道自己的姓氏,又是受谁的委托将信送给自己。拆开信封,一行隽秀的小字映入眼帘,整封信只有这一行字,上面写着,十一点半,清华园前,不见不散。落款处没有署名,寥寥几笔勾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 罗猎几乎马上就能够断定这封信乃是麻雀所写,这妮子因何知道自己现在的住处?难道她早已察觉自己出现在她家门周围,在自己没有觉察的前提下实施跟踪?罗猎哑然失笑,想不到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暴露了。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距离麻雀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了,不过他的住处距离清华园不远,从这里走过去也来得及。 罗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远远就看到在清华园前站着一个女孩儿,身穿浅蓝色偏襟上装,黑色长裤,齐耳短发,肌肤洁白,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透出一种瓷器般的细腻,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圆形黑框眼镜,双手抱在胸前,手臂和胸膛间夹着一本书。 这是清华园最常见的女学生装扮,清华园已经开学,在门前进进出出的男女学生不少,并没有人对这个戴眼镜的女孩儿投入太多的关注。 罗猎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这女孩儿的身高和麻雀相仿,可身形稍嫌臃肿了一些,直到那女孩的目光朝他望来,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罗猎方才敢断定她就是麻雀。 麻雀是化过妆的,在她的鼻梁上有不少雀斑,是她刻意点上去的,至于这臃肿的身材,是因为她在外衣里面填塞了棉衣的缘故。 罗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她的身边,轻声道:“小同学,您找我?” 麻雀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罗猎哈哈笑了一声,然后操着裤兜,装成极其随意的样子向两旁看了看,他是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确定麻雀是不是独自前来。 麻雀道:“担心我设圈套害你?” 罗猎摇了摇头。 麻雀有些怨念地瞪了他一眼道:“多疑!” 罗猎道:“叫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麻雀道:“这儿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咱们去那边。”她指了指右前方,然后率先走了过去。 罗猎跟上去的时候,她却又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叫了一串糖葫芦,罗猎很绅士的主动把钱给付了。 麻雀将手中的书本交给了罗猎,一边走一边品尝着手中的冰糖葫芦。 罗猎耐得住性子,悄悄观望着打扮成女大学生的麻雀。 “真甜!”麻雀粉嫩的舌头舔了一口冰糖葫芦。 罗猎笑了起来,明显笑得有些邪性,在麻雀看来,这厮笑得不怀好意,狠狠咬了一颗山楂在嘴里,不顾仪态地用力咀嚼着,麻雀在很多时候表现得并不成熟,可这恰恰突出了她的单纯和善良。 罗猎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欣赏你吃冰糖葫芦?” 麻雀突然转过身来,用啃掉了半个,刚刚暴露出尖端的冰糖葫芦指着罗猎的鼻子道:“说,你为什么跟踪我?” 罗猎实在不想用恶人先告状来形容麻雀,走向路边的连椅,拂去连椅上的落叶,然后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坐!” 麻雀毫不客气地坐下,迎着阳光,下意识地眯起了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她的睫毛很黑很长。 罗猎没有回答麻雀的问题,也没有反问她因何找到了自己,看了看街道的两侧,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身影,轻声道:“在白山,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麻雀被他问到了关键之处,暗骂罗猎狡猾,却置若罔闻地坚持将冰糖葫芦吃完,然后方才道:“真甜!” 罗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麻雀回避问题的手段并不高明。 在罗猎肆无忌惮而执着的目光注视下,麻雀终于沉不住气了,转过脸透过大的有些夸张的圆框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罗猎,可最终还是在对峙中败下阵来,她忍不住笑了:“反正你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我。”这个理由乍听有些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却禁不起推敲。 罗猎道:“你早就认出了方克文对不对?” 麻雀没有说话,却忍不住抿了抿嘴唇,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暴露了她此刻的内心,面对罗猎这个少年老成的家伙,她终究还是欠缺火候。 “担心方克文会报复你?” 麻雀回过头去,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撑住连椅,双腿很不淑女的平伸又放下,内心的紧张已经暴露无遗。 罗猎也不再追问,周围时不时有经过的学生将目光向两人投来,虽然已经是民国,已经开始提倡恋爱自由,可是像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在清华园前谈情说爱的并不多见,虽然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像别人想象中的那样。 麻雀道:“是……”她抿了抿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我爸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他最对不起的就是方师兄。” 罗猎相信麻雀没有对自己撒谎,可是她应当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麻博轩究竟是怎样对不起方克文,如果她知道父亲对方克文所做的一切,恐怕会难以接受那些发生过的现实。 罗猎道:“过去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方克文本人也并不介意。”他话锋一转又道:“你认出他身份的事情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 麻雀点了点头道:“福伯。” 罗猎这样问是有原因的,他和阿诺陪同方克文返回津门,原本是一件极其隐秘的事情,然而这件事却走露了风声,罗猎坚信己方并不会有任何的问题,最大的可能出现在其他人的身上,经过他的排查,其中麻雀的嫌疑最大。 罗猎认为自己对麻雀算得上了解,麻雀心底善良,即便是识破了方克文的身份,也不可能加害于他,更何况麻博轩不会将当年做得丑事告诉自己的女儿,即便是说了,也是他对不起方克文。 麻雀虽然没说,但是这件事仍然可能通过她的嘴传出去,现在罗猎心中的疑问已经得到了解答,此事应当是从福伯那里传出去的。联想起津门的劫持事件,最早得到消息的应当是日本方面,难道是福伯将这件事透露给了日本方面? 罗猎忽然想起在瀛口的时候,福伯和日方之间就有着极其良好的关系,内心中不禁笼上了一层阴云,这位神秘的福伯究竟是何许人物? 麻雀道:“你在想什么?” 第241章 【想什么】(下) 罗猎笑了笑:“这段时间你都在北平?” 麻雀点了点头道:“罗行木死了,寻找禹神碑的所有线索都中断了,福伯本来让我留在瀛口给他帮忙,我想了想,还是来到了北平,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整理宅子。”说到这里她看了罗猎一眼道:“其实那天你和安翟跟踪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所以我就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猎笑了起来,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 麻雀道:“本以为你会来找我,可等了这些天你都不来,所以我只好主动约你了。” 罗猎道:“约我做什么?” 麻雀被他这句话问得心头火起,可又不好发作,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过了一会儿方才道:“毕竟我爸当年将宅子给了罗行木,罗行木又送给了你,所以那宅子本该属于你的。” 罗猎笑道:“是你的始终是你的,我才不要呢。” 麻雀道:“走吧,去我家里坐坐,顺便我请您吃个饭。” 罗猎欣然应邀,这里距离麻博轩的旧宅不远,步行半个小时就已经抵达。罗猎本以为这么大的宅子会请几个佣人,到了之后方才知道原来只有麻雀一个人住在这里。 麻雀请罗猎过来吃饭也不是突然产生的想法,她此前就有所准备,两人刚到不久,对面御林楼的师父就送菜过来,还现场片了一只刚出炉热腾腾的烤鸭。 宅子里存着不少的好酒,都是麻博轩在世的时候别人送的,麻博轩生前烟酒不沾,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别人送给他的酒全都存在后院的酒窖里,麻雀特地从中挑选了一坛窖藏三十年的贡酒,据说这坛酒是当年弘亲王载祥送给他的。 酒坛打开之后,顿时酒香四溢,罗猎吸了吸鼻子,由衷赞道:“好酒,你居然舍得拿这么好的酒给我喝。” 麻雀道:“以为我跟你一样小气?” 罗猎托起酒坛,将美酒先倒入青花瓷酒壶,然后先给麻雀斟满了,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酒杯道:“为了咱俩的久别重逢。” 麻雀端起酒杯,嫣然笑道:“也不算太久,一个多月罢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小别胜新婚,干了!” 麻雀俏脸绯红,啐了一声道:“讨打了你,就会嘴上占便宜。”主动碰了碰罗猎的杯子,仰首一饮而尽,喝了这杯酒,情不自禁地吐了吐舌头道:“不好喝,我还是喝茶。” 罗猎指了指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道:“这里只有咱们两个,没必要装学究了。” 麻雀将眼镜取下,又取出一根红头绳,将齐耳的短发拢到脑后扎起,发现罗猎仍然盯着自己,俏脸一热道:“看什么看?没见过?” 罗猎道:“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啊?这么喜欢伪装?” 麻雀道:“世道不太平,小心为上。” 罗猎点了点头,夹了块鸡肉塞入嘴里,鲜嫩多汁,麻雀的厨艺的确一流。 麻雀拿起酒壶帮他将空杯满上,小声道:“你这次来北平是为了什么?” 罗猎道:“一些小事。” 麻雀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将酒壶重重一顿道:“信不过我。” 罗猎笑了笑没说话,自顾自吃着美食。 麻雀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跟叶青虹有关呢?” 罗猎没否认也没承认。 麻雀气鼓鼓地望着他道:“你早晚会被那女人害死!” 罗猎道:“你误会了,周晓蝶失踪了,我这次来北平是为了找她。”他并不想让麻雀知道自己和叶青虹之间的交易。 麻雀这才消了气,小声道:“周晓蝶?”她和周晓蝶并不熟识,只是在白山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因为认出方克文的缘故,麻雀选择悄悄离开,所以对周晓蝶的了解不深,尽管如此,麻雀也知道瞎子对周晓蝶情有独钟,顿时猜到罗猎前来寻找周晓蝶十有八九是为了瞎子。 麻雀道:“我在北平还有些朋友,不如我帮你找找?” 罗猎本想说不麻烦她了,可想到麻雀一贯的热心肠,若是拒绝反倒惹她生气,于是点了点头道:“也好。” 麻雀俏脸之上露出会心的笑容,罗猎应承下来就证明他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端起茶杯和罗猎同干了一杯酒道:“我想过了,这宅子还是还给你。” 罗猎愣了一下道:“为什么?” 麻雀道:“你忘了,当初我们之间约定你帮我找到罗行木,我就把北平的宅子给你。” 罗猎装出一副很努力回忆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像有那么回事儿,不过,你当时好像还答应我另外一件事……”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麻雀。 麻雀的俏脸红了起来,她用力摇了摇头道:“我可没答应你,是你一厢情愿。” 罗猎就喜欢看麻雀这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麻雀啐道:“坏蛋,你故意捉弄我。” 罗猎道:“说点正事儿,这宅子我不要,罗行木也不是我帮你找到的,是他自己主动早上了你。”这倒不是罗猎主动为麻雀开解,事实就是如此。 听罗猎这么说,麻雀内心中自然好过了不少,她向前欠了欠身子道:“罗猎,说真的,你当真亲眼见到罗行木死了?” 罗猎点了点头,他在九幽秘境之中亲眼目睹罗行木被人面蝴蝶杀死,还从他的尸体上取下了砗磲七宝避风塔符,罗行木的死亡确定无疑。 麻雀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道:“罗行木是禹神碑的唯一知情人,他死了,禹神碑的线索就断了。”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抬起双眸盯住罗猎道:“你怎么知道我爸当年翻译的碑文内容?”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罗猎为了从罗行木的手中将她救出,读出了罗行木手写的十六个字——崇楚事裒,劳余神禋,鬯曼吉徙。南渎衍昌。这十六个字就连她也无法认全,正是因为如此罗行木方才放过了自己。 罗猎道:“别忘了他和我的关系。” 麻雀当然知道罗行木和罗猎是叔侄关系,可这并不能解释罗猎懂得大禹碑铭的原因,麻雀也没有追问下去,毕竟罗猎当时是为了救自己,只要她知道罗猎是关心自己的,罗猎没有加害自己的心思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无需追问。 麻雀道:“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罗猎跟随麻雀来到后院的小楼,麻博轩藏书颇丰,小楼的二层共有五个房间,里面全都是他生前的藏书,其中不乏珍贵的传世孤本,抛开麻博轩的人品不言,他的学识绝对当得起渊博二字,尤其是在古文字的研究方面居于首屈一指的地位。 麻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了罗猎,罗猎接过一看,这本书却是线装本的《拾遗记》第二卷,翻看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却见上面写着:“禹铸九鼎,五者以应阳法,四者以象阴数。使工师以雌金为阴鼎,以雄金为阳鼎。鼎中常满,以占气象之休否。当夏桀之世,鼎水忽沸。及周将末,九鼎咸震。皆应灭亡之兆。后世圣人,因禹之迹,代代铸鼎焉。” 九鼎之说,罗猎早就听说过,据左传中所述,九鼎是根据事先派人把全国各州的名山大川、形胜之地、奇异之物画成图册,然后派精选出来的著名工匠,将这些画仿刻于九鼎之身,以一鼎象征一州。所刻图形亦反映该州山川名胜之状。九鼎象征九州,反映了全国的统一和王权的高度集中,显示夏王已成为天下之共主,是顺应“天命”的。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此,九州成为中国的代名词,“定鼎”,也就成为全国政权建立的代名词。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说九鼎乃是九足之鼎,不过这种说法支持者并不多。真正引起罗猎注意的却是《拾遗记》这一页的标注,应当是麻博轩当年亲笔所注,他认同了九鼎的说法,而且特地在其中标注了大禹碑铭。 这会儿功夫,麻雀已经从书架上抽取了一摞史料,其中有《左传》《史记》《封禅书》《汉书》《战国策》等等,这些书关于九鼎的记载全都用书签标明。 麻雀抱起这些书放在了书桌上,拍了拍手道:“还有许多,我给你找出来。” 罗猎道:“不必那么麻烦,你找这些书想要说明什么?” 麻雀道:“这段时间我整理书籍的时候发现,我爸当初寻找大禹碑铭不仅仅是为了要证明夏文的存在,而且他认为禹神碑上记载的文字和传说中的九鼎有关。” 罗猎曾经亲眼见到过那块漂浮在火山口上的禹神碑,当时虽然情况危急,他仍然牢牢记住了禹神碑上的文字,那些文字深奥晦涩难懂,在脱离险境之后不久,他即刻将文字原封不动地默写了下来,不过以他目前的学识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正含义,从字面上看来,大禹碑铭只不过是为大禹歌功颂德的文章罢了。 第242章 【正觉寺】(上) 现在麻雀又说禹神碑可能和九鼎的位置有关,他不排除这种可能,只是即便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时代在发展,历史在不断前进,当今的时代绝不是可以凭借九只青铜大鼎就能够一统天下的时候了,所谓九鼎只不过是一种象征,在过去它或许拥有某种公信力,那也无非是统治阶级刻意为之笼罩上的神秘色彩,而非九鼎本身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麻雀从中挑出一本《战国策》道:“《战国策》开篇,东周策一,有篇《秦兴师临周求九鼎章》,其中记载了秦要侵略周朝夺取九鼎的故事。周人颜率为了对付秦国,先鼓动齐国帮助驱秦,答应把九鼎给齐国,齐国来要,颜率便问齐王走哪条路,结果都不合适,还说九鼎九个,一个要用九万人,九九八十一万人方全能拉走。” 她将那篇文章指给罗猎,罗猎举目望去,上书:颜率又曰:“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 从此以后,齐王就不再提拉九鼎的事了。从这里看九鼎真够重的,不过一定有夸张,但从这个文献看,九鼎一定很重,还是九个。 麻雀道:“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当真是九万人方才能够拉动的铜鼎,到底有多大?” 罗猎心中暗忖,从这篇文章来看,九鼎其中的任何一个至少也有一座小楼般大小了,就他游历各国所见,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大的铜鼎,就算当真有这样的铜鼎在,要多大的熔炉方才能够锻造出这样的大鼎?除非这大鼎并非一体,而是利用部件组合在一起。 麻雀道:“我还找到了我爸和岳麓书院山长,葵园先生来往的信件,信中也针对九鼎有过交流。” 葵园先生是当世著名学者,本名王先谦,著名的乡绅领袖,曾任国子监祭酒,他在《汉书补注·郊祀志》中认为:东周王室在衰落的过程中,已无力量保护自己。而战国时期各个实力雄厚的诸侯国,却虎视眈眈,力图统一中国,取周而代之。因此,象征王权和“天命所归”的九鼎,自然成为各诸侯必欲夺之的稀世国宝;加之此时周王室财政困难,入不敷出,于是销毁九鼎以铸铜钱,对外则诡称九鼎已不知去向,免得诸侯国兴兵前来问鼎,这个说法得到不少人的认同。 不过王先谦又考证出当年还有一个说法,九鼎之中其中一鼎东飞沉人泗水之中,这件事在不少史书中都有记载,据说九鼎东飞之日,长虹贯日,巨鼎毫无征兆离地飞起,火光冲天,于空中化为火球,然后径直向东南飞去,于彭城上空坠落,沉入泗水之中。 彭城也就是现在的徐州,泗水位于鲁东南,泰沂山区南麓。罗猎对这个说法也不相信,毕竟一只青铜大鼎从西安附近的周朝首都一直飞到徐州,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别的不说这只大鼎如何驱动?难道生出两只翅膀自己飞越近两千里不成? 麻雀的这番话并没有引起罗猎的太多重视,不过王先谦和麻博轩来往信件中的一封却引起了罗猎的注意,吸引他的并非是信件的内容,而是信封,因为这信封和罗猎在木箱中发现的那封从北平寄给母亲的来信一模一样,罗猎从中挑出了这封信。 麻雀道:“错了!” 罗猎心中一怔不知她因何这样说。 麻雀道:“这封信不是葵园先生的。” 罗猎点了点头道:“我可以看吗?” 麻雀道:“你看就是。” 信原本就是开启过的,罗猎从中抽出信纸,他在意的并非是信中的内容,而是想证实这信封中的信纸是不是和母亲那封信同样。当罗猎从信封中抽出同样的信纸,内心中顿时激动了起来,这样大海捞针的机会居然被他遇到,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朋友间的问候,落款处留有写信人的名字忘忧。 罗猎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麻雀凑近那封信看了看道:“忘忧先生,他叫沈忘忧,是我爸的师兄,当年我爸去燕京大学任教,还是因为他的引荐。” 沈忘忧?罗猎突然想起了自己母亲的姓氏,难道只是一种巧合?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笺,同样的姓氏,这其中存在着太多的巧合。 罗猎道:“这位忘忧先生还在北平吗?” 麻雀摇了摇头道:“他是研究世界历史的,十多年前就已经从燕京大学辞了职,现在受雇于国立图书馆,不过在去年就应邀前往欧洲讲学了,今年应当会回来。” 罗猎旁敲侧击道:“你和这位忘忧先生关系不错嘛。” 麻雀道:“他是我爸最好的朋友,对了,这次我去燕京大学任教也是他帮忙推荐的。” 罗猎有些诧异地望着麻雀,此时方才知道麻雀如今的身份已经成了燕京大学的老师。 麻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道:“其实也是大学那边的意思,他们希望能够将我爸生前的一些学术成果整理出版,而刚好历史系又缺一位老师,于是忘忧先生就向蔡先生推荐了我。我不用代课的,主要是想帮帮忙,顺便了却一下我父亲生前的心愿。”麻博轩在世的时候,就准备将自己的一些学术心得结集出版,可惜未能达成心愿就已经病故,身为他的女儿,麻雀自然责无旁贷。 罗猎点了点头道:“你的那位福伯答应了?” 麻雀道:“他人很好的,也是我爸的老朋友,这些年一直都照顾我们。” 罗猎心中却认为福伯没那么简单,有些话不能向麻雀说得太明,微笑道:“这么说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了。” 麻雀点了点头,鼓足勇气道:“其实这里这么大,你和朋友们可以搬过来住,我不收你们房租的。”话没说完,俏脸已经红了,女孩家的心思暴露无遗。 罗猎笑道:“还是不来打扰你的清净了,对了,我们来北平的事情,你可否帮忙保密?” 麻雀眨了眨眼睛:“不打扰的,其实我这两天就要搬到学校去住,这里也就空下来了,与其雇人照应,还不如你们信得过。” 罗猎点了点头道:“成,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周晓蝶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如黄鹤,瞎子自从来到北平就没有闲着,他四处寻找周晓蝶的下落,可是北平城实在太大,一个人如果诚心想躲起来,那么别人很难找到踪迹。 罗猎始终认为周晓蝶失踪一事和叶青虹有着很大的关系,虽然叶青虹指出周晓蝶和兰喜妹一样是日方间谍,可罗猎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叶青虹惯用这种手法,以周晓蝶来牵制瞎子,又利用瞎子和自己的友情,让自己不得不参予她的计划。 不过罗猎这次答应叶青虹给她帮忙,并非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是投桃报李,毕竟叶青虹在津门给他的帮助不小,如果没有叶青虹的帮助,他也不可能帮助方克文一家顺利脱困,这个人情他必须得认。 虽然罗猎当面拒绝了方克文的请求,可是他并不能真正做到对方克文的命运熟视无睹,特地让张长弓去了几趟惜金轩,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惜金轩始终锁着大门,方克文已经人去楼空。 罗猎真心希望方克文能够从仇恨中解脱出来,毕竟他能够走到今天太不容易,方克文做不到无牵无挂,小桃红母女为了他所经历的痛苦和不幸也实在太多,罗猎希望这一家人能够真正过上平安的生活。 然而罗猎却又明白这或许只能是一种期望罢了,离开九幽秘境之后,方克文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自从那日他在自己的面前暴露出右腿的鳞片,罗猎的心情也变得忐忑起来,他不知方克文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他却知道方克文正在变得偏激而易怒,变得仇恨这个曾经背弃他的世界。 每个深入九幽秘境的人,身体都会发生改变,麻博轩、罗行木、方克文,他们无一例外。自己虽然暂时身体并无任何的改变,可是他的失眠症状却明显变得严重了。 自从来到北平,罗猎就再也没有安稳地睡过,他也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可是没有任何的作用,对失眠症的治疗,罗猎一直都是拒绝药物的,可是越来越严重的失眠,却让他不得不考虑用药物治疗。 作为多年的老友,瞎子将罗猎的改变看在眼里,他建议道:“多出去走走吧,你最近瘦了很多。” 罗猎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上,轻声道:“几号了?” “四号!” 罗猎点了点头,明天就是和叶青虹约定见面的日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在唐府的那个夜晚,他靠在叶青虹的肩头居然酣畅地睡了一整夜,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真正踏实的一次睡眠,正因为此,他对叶青虹的到来居然有些期待了。 瞎子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小蝶会不会出事?” 罗猎道:“不会!” 第243章 【正觉寺】(下) 瞎子向罗猎的身边凑近了一些:“会不会是叶青虹搞的鬼?” 罗猎道:“如果是她反倒不用担心了。” 瞎子切了一声,他明白罗猎的意思,叶青虹此前也曾经用福音小学和他外婆来要挟他们做事,不过事实证明无论是叶青虹还是穆三爷都没有做出任何极端的事情。 瞎子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北平就是为了等叶青虹为她办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叶青虹利用周晓蝶来要挟你?” 罗猎摇了摇头:“我欠她一个人情,是她帮我将方克文一家救了出来。” 瞎子道:“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她?总被她牵着鼻子走?” 罗猎笑了起来,烟灰却落在了脸上,烫得他一骨碌从躺椅上站起身来。 瞎子充满同情地望着他:“我说兄弟,你最近明显心不在焉啊。” 罗猎拂落了身上的烟灰,此时张长弓推门走了进来,大声道:“你们看看谁来了。” 罗猎举目望去,却是麻雀,自从他那天去过麻雀家里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至于麻雀邀请他们前往家中入住的事情,自然也就没了下文。麻雀终于沉不住气主动登门,而她的到来对罗猎来说也算不上惊喜。 瞎子虽然知道麻雀就在北平,可是并不知道麻雀和罗猎事先已经见过面,乐呵呵起身相迎道:“麻雀,哈哈,你什么时候也来北平了?”该装傻的时候瞎子从不含糊。 麻雀横了罗猎一眼,没好气道:“怎么?罗猎没跟你们说过吗?” 瞎子不由得朝罗猎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敢情人家两个早就偷偷见了面,只是他们被蒙在鼓里罢了。 张长弓朝瞎子偷偷使了个眼色,其实不用他暗示,瞎子也明白这会儿应当选择回避,嘿嘿笑道:“你们聊着,我去泡茶。” 罗猎道:“瞎子,去东兴楼定个位子,咱们中午过去吃饭。” “好嘞!” 张长弓和瞎子离去之后,麻雀气势汹汹地走向罗猎质问道:“说,你为什么躲着我啊?” 罗猎一脸的苦笑。 麻雀马上就发现他瘦了不少,满腔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旋即转变成了对他的关心,小声道:“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好难看。” 罗猎摇了摇头:“没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麻雀猜到了缘由:“失眠?” 罗猎也没否认:“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麻雀可不领情,罗猎口中的这个伊十有八九跟自己无关。 麻雀的兴师问罪仍然没有让罗猎改变初衷,他仍然没打算前往麻雀家里借住,主要是不想将麻雀牵连到这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中来。虽然罗猎对福伯产生了疑心,可是他从未怀疑过麻雀,他相信麻雀只是无意中泄露了方克文的消息,和津门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关系。不过罗猎却因为这件事而警觉,他必须要暂时和麻雀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是为了防备麻雀,而是为了提防麻雀身边的福伯。 翌日清晨,罗猎早早就来到了正觉寺,这座古刹距离圆明园不远,虽然圆明园历经劫难,可是正觉寺却因为处于绮春园外而幸免于难。 山门外檐刻有乾隆御笔亲书的“正觉寺”三字,汉、满、藏、蒙四种文字合璧,这座寺庙一度被义和团占据,后来年久失修,故而眼前看到得是一副残破景象。 现在的正觉寺已经没了喇嘛,彻底荒废,空无一人。罗猎径直走入,经过文殊亭。这亭子八方重檐亭,外檐匾上有“文殊亭”三个字。 亭内过去奉有文殊菩萨骑青狮之像,总高二丈有余。文殊菩萨像及其背光均为木制包金,下乘白玉石台,如今佛像已经被搬空,徒留白玉台。 最上楼有后楼七间,楼东西各三间顺山殿。最上楼供佛五尊,法身连座通高三尺零六分。最上楼、三圣殿前各有东西配殿五间,周围的廊房原为喇嘛住所,如今也已经人去楼空。 罗猎在三圣殿前停步,看到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在香炉前方上香,从美好的背影已经认出是叶青虹,罗猎看了看时间,距离九点还差十五分钟,想不到叶青虹还是先于自己到来。 罗猎并没有打扰叶青虹的虔诚祈祷,在她身后站着,远远望着。 叶青虹上香之后,并未回头,却已经知晓罗猎的到来,轻声道:“这座正觉寺我已经买下了,三天之后会建起围挡,对这里进行改建。” 罗猎马上就意识到叶青虹买下正觉寺很可能和圆明园的秘密有关,他来到叶青虹身边,双手合什向三圣殿的方向参拜了一下。 叶青虹调侃他道:“你不是牧师吗?” 罗猎道:“佛主耶稣也是亲戚,都劝人向善,多做好事,少做坏事,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叶青虹此时方才端详了一下罗猎变得清癯的面庞,虽然分别不久可还是看出他在这几天瘦了不少。 罗猎道:“你打算重新整修寺院?倒是一件不小的功德。” 叶青虹道:“没那个打算。”其实她是从北洋外交次长手中买下的这座寺庙,那位次长喜欢这里的环境,买下了这座破庙,打算改建成为别墅,后来又打消了主意,叶青虹收到消息,刚好从对方手中低价买下。 叶青虹指了指后院,两人并肩走了过去,正觉寺的东边就是绮春园,两者之间有后门相通。绮春园早期曾是清怡亲王允祥的与御赐花园,名为“交辉园”。乾隆年间,乾隆皇帝将此园赐给大学士傅恒,易名“春和园”。乾隆三十四年春和园正式归入圆明园,正式定名为“绮春园”。乾隆时期的绮春园除宫门和正觉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大型建筑,只有一些小型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嘉庆朝时,将绮春园西边诸多小园并入,加以修缮、添建才初成规模。此时的绮春园达到全盛规模。 绮春园在咸丰十年被英法联军焚毁。绮春园的位置居于圆明园和长春园以南,三园平面呈倒品字形,面积大约八百多亩,略小于长春园、由竹园、含晖园、西爽村、以及春和苑的北半部组成。 走入绮春园的旧址,望着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满目疮痍,罗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平之气。昔日美不胜收的皇家园林如今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唏嘘感叹之余,他也明白叶青虹约自己来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单纯的怀古,而是另有一番用意。 叶青虹道:“你还记不记得此前我跟你说过的事情?” 罗猎明知故问道:“那么多事,你究竟指得哪一件?” 叶青虹道:“圆明园的事情。” 罗猎点了点头,在瀛口西炮台,叶青虹曾经和他有过一番深谈,当时叶青虹承认她的父亲瑞亲王奕勋曾经在圆明园的地下发现了皇家秘藏的宝库,八国联军虽然焚毁了圆明园的地上建筑,却没有发现隐藏在福海下方的宝库,当时知道这一秘密的只有刘同嗣,奕勋并未将此事上报,直到世纪之初,义和拳再度洗劫圆明园,奕勋方才发现连福海下方的密藏也被人搬空。 叶青虹道:“我当时跟你说的全都是实话。” 罗猎道:“既然秘藏已经被搬空,你来这里又有何意义?” 叶青虹道:“当时藏在福海地下的宝物很多,如此规模的宝藏,不可能悄声无息地被人转移走,而且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都搬走。” 罗猎皱了皱眉头道:“所以,你怀疑那些宝藏仍然藏在这里?” 叶青虹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轻声道:“纵然他们无法将宝藏转移出去,可是在这片废墟下,寻找一个不为人知的地点,将所有宝藏重新掩埋也有可能。”叶青虹的怀疑并不是凭空臆想,毕竟涉及到圆明园秘藏中的宝物没有一件流失出去,这就更加验证了她猜测的可能性。 罗猎道:“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还有刘同嗣吗?” 叶青虹道:“我怀疑他对此事真不知情。” 罗猎想起叶青虹在瀛口刘公馆的所作所为,在自己前往窃取七宝避风符的时候,她割掉了刘同嗣的两只耳朵,现在她既然这样说,证明她很可能逼问过刘同嗣。如果这件事不是刘同嗣做得,那么又会是谁做了这件事?记得当时叶青虹说过,对这件事知道内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瑞亲王奕勋,一个就是刘同嗣,如果刘同嗣没做,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奕勋贼喊捉贼,是他转移了福海下的秘藏。 当着叶青虹的面,罗猎并不能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 叶青虹道:“弘亲王载祥。” 罗猎绝不是第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他努力回忆,忽然想起在肖天行临死之前,也曾经叫骂过这个名字。据他所知,弘亲王载祥乃是瑞亲王奕勋同胞兄长,只是听说此人已经死了。 叶青虹道:“他并没有死,有人曾经在汉口见过他。” 罗猎道:“你是怀疑弘亲王载祥盗走了圆明园下的秘藏?” 叶青虹道:“是不是他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我却知道,他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 第244章 【回春堂】(上) 罗猎忽然意识到叶青虹买下正觉寺,来到圆明园的真正目的绝不是为了寻找当年失落的秘藏,从头到尾她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复仇,正如她当初寻找七宝避风符一样,寻符只是借口,真正的用意只是复仇,虽然叶青虹并未说明,可是罗猎仍然能够察觉到叶青虹对弘亲王产生了怀疑。 罗猎环视眼前一片荒芜的废墟道:“如果当真是弘亲王盗走了秘藏,那么他想必会在这周围部下眼线,严密监视圆明园周边的一切动静,你如此高调地买下正觉寺,并加以改建,很可能会吸引他的注意力。” 叶青虹充满欣赏地望着罗猎,他果然够聪明,自己以正觉寺为饵,居然被他一眼识破。 罗猎道:“可如果弘亲王对秘藏的事情并不知情呢?” 叶青虹道:“刘同嗣目前正在北平养病,我相信他和弘亲王之间必有联络。” 罗猎静静望着叶青虹道:“你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叶青虹道:“这边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我要你帮我将弘亲王引出来。” 罗猎向前走了几步,望着不远处已经开始化冻的湖面,沉声道:“又想让我成为别人的靶子?” 叶青虹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罗猎道:“周晓蝶究竟在不在你的手里?” 叶青虹摇了摇头道:“我对天发誓,我和周晓蝶失踪的事情绝无半点的关系。” 罗猎道:“我们就这样一直在正觉寺等下去?” 叶青虹道:“多一些耐心,我相信有些人一定比我们更加沉不住气。” 叶青虹买下正觉寺是以罗猎的名义,至少在表面上,罗猎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正觉寺的改建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叶青虹的计划非常明确,罗猎在明,她藏在暗处。正觉寺的改建工程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警觉,如果这里发生的一切吸引了弘亲王的注意,那么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她可以趁机将这个假死的伯父揪出来,从他的身上找出父亲当年的死因。 叶青虹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和罗猎在正觉寺见面之后,即刻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罗猎相信她并未走远,或许就在附近悄悄等待着目标人物的出现。叶青虹背后的势力远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叶青虹找来的帮手也不止是自己一个。和此前几次的行动一样,自己应当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对罗猎几人而言,这任务算不上繁重,找些踏实肯干的民工,将正觉寺里里外外翻修一遍,工程主要是张长弓在负责。瞎子仍然在四处寻找周晓蝶的消息,所有人都看出他对周晓蝶用情颇深。 阿诺一旦闲下来,整个人顿时就故态复萌,变得颓废且萎靡,终日不是饮酒就是赌博,兜里的那点儿大洋很快就比脸洗得还要干净。 发生变化最大的要数铁娃和安大头,他们仿佛约好了一般迅速成长了起来,短短的一个月,铁娃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这小子原本就生得敦实,若非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已经是一条精壮的汉子了。安大头长得瘦长,因为身体长长的缘故,脑袋也不像过去那样显大了,少了几分萌态,多了一些威猛。 麻雀的新工作已经开始,忙着适应新的环境,所以最近也没时间过来。 罗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药物治疗自己的失眠症,他开始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尽可能地让自己进入疲惫状态,除了日常的锻炼之外,他还主动投入到超量的劳动中去,比如加入民工的队伍,搬砖,运土,凡事亲力亲为,开始的时候瞎子还以为这货是没事找事,想省点工钱,可后来就明白,罗猎是利用这种方式把他自己折腾得身心疲惫,期望这样可以克服失眠症。 人累了通常能够睡个好觉,这样的做法居然起到了一些效果,虽然不能彻底治愈罗猎的失眠症,可至少他在疲惫过度的时候能够断断续续睡着,噩梦仍然继续,梦做得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也许这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事情,谁管明天怎样?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罗猎就发现这种方式对自己也开始失效,这段时间中西医他都去看过,可仍然收效不大,就在罗猎备受折磨之际,他想起了一件事。当初和卓一手分别之时,卓一手曾经留给他们一个地址,一是让方克文三个月后前往那里复诊,二是通过那里可以知道颜天心他们此番前往宁夏的具体位置。 虽然距离分别还不到三个月,可按照行程推算,颜天心一行应该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罗猎决定前去拜访一下卓一手的这位老友。其实在方克文出事之后,他就越发担心起颜天心的安危,毕竟当初颜天心和自己一样深入九幽秘境,方克文离开九幽秘境之后身体居然生出鳞片,而且性情大变。自己也饱受失眠的困扰,不知颜天心的身体是否受到了影响。 卓一手的这位朋友名叫吴杰,字回春。就在北平西城火神庙行医,罗猎本以为卓一手的朋友必然也和他一样是位医国圣手,其坐诊的门槛也一定极高,可等到了地方方才知道,吴杰只是一位盲人大夫,火神庙东边的一间堪堪遮蔽风雨的破瓦房就是他的医馆,平日里大都干些推拿按摩的小活,顺便卖些跌打骨伤的狗皮膏药,充其量是一个江湖郎中,和名医的称号是断断联系不上的。 罗猎也是问了一圈方才找到了这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门口挑了个洗得发白的杏黄旗,上面用黑字写着回春堂。 罗猎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午后时分,医馆也没什么生意,门口一个带着瓜皮帽,穿着灰色破旧长衫的盲人坐在长条凳上,一边剔牙,一边冲着鸟笼说话,鸟笼里有一只鹩哥,那盲人说一句,它应一句,非常有趣。 罗猎问过周围人,知道这名盲人就是这里的老板吴杰吴回春,他来到吴杰近前道:“请问您是吴先生吗?” 鸟笼中的鹩哥叽叽喳喳重复道:“吴先生,吴先生,吴先生……” 吴杰摆了摆手,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向上推了推墨镜道:“正是吴某,客官要看病?”语气显得颇为冷淡。 罗猎将自己受卓一手委托而来的事情告诉了吴杰,吴杰听闻他是卓一手的朋友,顿时客气了许多,起身邀请道:“罗先生快请屋里坐。” 罗猎看了看他漆黑一片的室内,笑道:“不了,就在这里说说话吧。” 吴杰意味深长道:“外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屋里说话。” 罗猎只能跟他进了房内,房间里只有一个向北的小小窗户,室内光线极其昏暗,而且到处洋溢着一股刺鼻的药膏味道。 吴杰虽然双目失明,可是这室内的一切都是他亲手布置,对室内的陈设极其熟悉,一举一动极其精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他是盲人,甚至会认为他的眼睛和常人无异。他手脚麻利地帮罗猎到了一碗热腾腾的大碗茶,罗猎慌忙接了过来,客气道:“吴先生别忙活了,我只是顺路经过,坐坐就走。” 吴杰笑了起来,转身来到罗猎的对面坐下,在这房间内,他可以精确判断任何一个家具物品的位置,让人甚至怀疑他能够看到一般。 吴杰道:“平日我这里很少有朋友过来,卓先生是我的大恩人,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救过我的命。” 罗猎摇了摇头,马上又意识到吴杰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赶紧道:“倒是没听他说过。”心中这才明白为何卓一手选择吴杰为北平的联络人。 吴杰道:“卓先生是个好人,对了,前两天他寄一封信过来,信中说你和一位方先生可能过来,让我好好招待你们,怎么?那位方先生没来?” 罗猎道:“他有事,暂时过不来了。” 吴杰起身,来到书架前,摸索着找到收藏那封信的地方,抽出之后递给了罗猎,罗猎得到他允许之后,方才从中抽出了卓一手的来信,看到信封中的东西,罗猎顿时释然了,原来这信封中装着的并非是信纸,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绸,所有文字都是用针线刺绣其上,即便如此,仍然可以看出文字的隽秀空灵,其上还附上了一张地图,地图所绘制的地方乃是甘边宁夏。 罗猎一眼就判断出,这地图之上标记的位置应当是连云寨西向转移的地点。 手握光滑的丝绸,罗猎却从心底生出一种温馨的感觉,虽然这封特殊的来信是卓一手寄给吴杰的,可罗猎却有种感觉,这信上的文字和地图应当是颜天心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吴杰道:“我看不到文字,所以卓先生特地用这种方法给我写信,应当说是绣信才对。” 罗猎道:“绣工精美,想不到卓先生还有这个本事。” 吴杰道:“他哪会有这个本事,应当是颜大当家帮忙,罗先生把这封信收起,上面的地图和地址是卓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罗猎证实了这封信果然是颜天心亲手所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颜天心绝美的容颜,内心中也不由自主生出一种牵挂,恨不能现在就去甘边宁夏和伊人相见。 第245章 【回春堂】(下) 吴杰道:“我听卓先生说,那位方先生的身体有些问题。” 罗猎点了点头道:“说是慢性中毒,卓先生特地给他开了一些药,他服用之后好多了。” 吴杰不误惋惜道:“卓先生还说让我帮他复诊之后写信告诉他情况,看来今次是没有机会了。” 罗猎忽然意识到卓一手既然能让方克文过来复诊,可见他对吴杰的医术是认同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或许这位其貌不扬的盲人郎中当真拥有一身惊人的医术呢? 罗猎抱着试试看的心思道:“其实我这次来也有事情想要请教先生。” 吴杰微笑道:“请教两个字万万不敢当,大家都是自己人,罗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 罗猎这才将自己最近失眠症变得越来越严重的事情说了,至于失眠从何时开始,又因何加重他都避过不谈,不过吴杰也没有询问,主要是了解了一下罗猎采用的治疗方法,听完之后,他轻声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罗猎听他口气如此之大,心中难免产生了一些怀疑,失眠症困扰自己那么多年,其间他遍寻名医,中西医治疗的方法也都尝试过,可始终没什么改善,吴杰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他的病情,竟然说出如此大话。 吴杰道:“这样吧,罗先生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小床上躺下,我帮你推拿按摩,助你睡个好觉如何?” 罗猎听他说得如此确定,心中暗忖,无论这盲人郎中究竟是不是吹牛,权且一试倒也无妨,于是他按照吴杰说得在小床上躺下,吴杰在他头部的位置坐下,双手轻轻落在罗猎的头部,在罗猎准备好之后开始帮他按摩。 罗猎这两日因为失眠的折磨而有些头疼,在吴杰的按摩下不知不觉变得轻松起来,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罗猎几乎马上就能够判断,这位吴杰纵然不是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也必然是一个推拿按摩的高手。 吴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不妨尝试将心中的事情暂时放下,心性越是单纯,我越是容易帮你入睡,切记,对我不可存有戒心。” 身为一个催眠高手,罗猎知道吴杰绝没有对自己施行催眠术,只是单纯的按摩,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吴杰的帮助下很快放松了下来,罗猎竟然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相当酣畅,直到梦中再度出现了青铜棺椁,出现了让他不安惶恐的景象,罗猎方才惊醒。 室内只有他一个,吴杰不知去了哪里?月光从北墙的小窗透射进来,罗猎借着月光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罗猎想起自己过来的时候才是下午两点,也就是说自己在吴杰的小屋中睡了接近八个小时,在最近这段时间内从未有过如此漫长而安稳的水面。 罗猎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看到吴杰正站在门前,右手拄着一根竹杖静静望着夜空,虽然他墨镜后的双目什么也看不到。 听到身后房门开启的声音,吴杰就知道罗猎已经醒了,轻声道:“罗先生醒了?这一觉睡得还好吧?” 罗猎抿了抿嘴唇,真诚道:“多谢吴先生高诊。” 吴杰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帮你放松精神罢了,我虽然可以帮你入眠,但是没办法从根本上治好你的失眠症。”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心病还须心药医,你的病能否痊愈还要靠你自己。” 罗猎从吴杰的话中听出他对自己的暗示,恭敬道:“多谢吴先生指点。” 吴杰微笑道:“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样子,可是也能够听出你是个年轻人,咱们可能相差不大,我今年三十一岁,应当比你年长,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吴大哥,我也就叫你一声罗兄弟。” “吴大哥!” 吴杰回了一声罗兄弟,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罗猎道:“吴大哥有没有吃饭?不如咱们一起去吃点东西。” “不了!”吴杰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反正咱们也不是外人,以后机会多得是,你只要有空就到我这里来,我帮你按摩,应该对你的身体有些好处。” 自此以后,罗猎只要有空就会去火神庙回春堂,到了地方往小床上一躺,吴杰帮他按摩推拿,说来奇怪,罗猎只要躺在这张床上,在吴杰的帮助下很快就能进入梦乡,可是一旦换个地方,该失眠仍然要失眠,怎样努力也是难以入睡。 为了求得一个安稳觉,几乎每天罗猎都会前往回春堂一趟,开始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样麻烦吴杰不好意思,所以婉转提出要付给吴杰诊金,想不到刚一提出就惹得吴杰不快,于是罗猎只好作罢,过来的时候带些烟酒茶叶,以此来充当诊金。 吴杰对此也不推辞,只要罗猎肯送,他就笑纳,不过两人之间还没有一起吃饭喝酒的机会,吴杰从不主动提出邀请,就算罗猎提出,他也会找借口推了,一来二去,罗猎也大概了解了他的性情,认为吴杰不喜应酬,不肯和自己多做交流。 正觉寺的工程已经全面展开,按照叶青虹的计划,工程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她要通过这件事来引出弘亲王载祥,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她想象中顺利,半个月过去了,正觉寺这边仍然风波不惊,并没有任何的异动。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树木吐出新芽,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小草也从地下钻出了毛茸茸的嫩绿。罗猎和张长弓一起巡视了一下工程进度,走到文殊亭的时候,正看到瞎子和阿诺两人一身酒气地走了进来,这两人彻夜未归,身上还洋溢着宿酒的味道。两人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招呼就各自钻入了房间补觉去了。 张长弓叹了口气道:“这俩小子,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整天不是赌就是喝,这样蒙混度日总不是办法。” 罗猎对他们两人的性情都是再清楚不过,轻声道:“由着他们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要他们帮忙。” 张长弓道:“阿诺最近输了不少,我按照你说得,先支给了他三百块大洋,我看只怕又输得差不多了。” 罗猎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虽然这种衣食无忧的日子倒也逍遥,可总觉得有些虚度时光,叶青虹的这场布局会不会早已被人识破?这边改建正觉寺的工程如果被弘亲王看透是一个局,那么对方压根就不会出现,叶青虹此前的计划也就会全盘落空。 张长弓道:“咱们这些人还真不适合过安稳日子。” 罗猎看了张长弓一眼,马上就捕捉到隐藏在他虎目中的躁动,知道习惯于傲啸山林的张长弓也已经开始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他低声道:“张大哥以为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泥瓦匠?” 张长弓笑道:“当然不是,可咱们眼前干得就是泥瓦匠的活啊!” 罗猎道:“表面越是太平,私底下越是暗潮涌动,我总觉得最近可能要出大事了。” 张长弓将信将疑地望着罗猎,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你最近精神不错,遇到什么喜事了?” 罗猎正想将吴杰的事情告诉他,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轰隆隆的巨响,伴随着数声惨叫,两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去,修建的东边偏殿脚手架突然坍塌,上面正在作业的三名工人从高处落下,已经被坍塌的脚手架掩埋起来。 外面发生的动静也将刚刚入睡的瞎子和阿诺惊醒,他们连同闻讯赶来的其他工人一起即刻投入到救援中去。 众人齐心合力将三名民工从坍塌的脚手架中抬了出来,其中有一人只是受了皮肉伤,另外两人虽然性命无碍,可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 罗猎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和张长弓刚说过要出事,转眼之间就出了事情,他们还特地强调了安全措施,想不到终究还是出了意外。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只能先处理善后事宜。 先将两名重伤的民工送入医院,再回头来处理事情,这会儿功夫,受伤民工的几十名乡亲闻讯赶来已经将正觉寺这边的大门堵住。 留下负责安抚的瞎子被众人团团围住,推来搡去,他也只能反逢人赔着笑脸,无论那民工因何受伤,毕竟是受雇于他们,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确要承担责任。 罗猎到来之后,众人的注意力马上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过还好众人并没与失去理智,他们派出代表商谈伤者赔偿金的问题,罗猎这边的态度非常明确,只要是他们应当承担的责任绝不逃避,对伤者方面提出的合理要求全部满足。 正因为罗猎的这种态度,事态很快平息了下去,毕竟这是一场意外,也没有闹出人命,无非是多要点赔偿,罗猎一方平日里对这些工人也非常体恤,出事后态度又如此诚恳,所以对方也不好撕破脸皮,更没有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整整一天,罗猎几人都忙于处理这件事故,直到天黑时分,拿到赔偿的民工方才逐渐散去,虽然伤了三个工人,其余民工也不肯继续留下工作了,百姓大都迷信神灵,认为今天之所以出事全都是因为将寺庙改建成别墅,从而触怒了佛祖的缘故。 第246章 【神助拳】(上) 罗猎也不勉强,让张长弓将工钱给他们结清,让这些民工自行离去。 送走了最后一名民工,罗猎转身回到出事地点,看到瞎子和铁娃两人仍然在那堆废墟上搜寻什么。 罗猎正想招呼他们出去吃饭,毕竟为了这件事折腾了一整天,所有人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却听铁娃道:“找到了!”他从废墟中找到了一根断裂的绳子,这些脚手架之间都是用绳索结结实实绑好的,每天铁娃都要负责例行检查,脚手架崩塌之后,许多绳索都崩断,可是从断裂处可以看出端倪,崩裂和割裂完全不同。 铁娃所找到的这根绳索断口处非常特别,有大一半齐整,另外一小半参差不齐,齐整的那一半显然是被利刃切开,他将绳索送到罗猎的面前:“罗叔,您看!” 罗猎接过绳索凑在眼前看了看,其实在今天出事之后他就想过,整件事情有些蹊跷,他们在安全上做足措施,每天都要针对脚手架的连接处检查多次,想不到还是出了意外,铁娃找到的这根绳索证明,今天发生的这场事故人为的可能性极大。 他们雇佣的民工总共只有十人,从中应该不难排查出偷偷动手脚的那个。 瞎子愤然道:“一个一个的查,肯定能将罪魁祸首找出来。” 阿诺凑上来道:“报警,让警方将他们抓起来细细盘问,我不信问不出结果。” 瞎子深表赞同,点了点头道:“这帮刁民,根本就是故意串通好了讹诈咱们,这件事不能轻易算了。” 张长弓将目光投向罗猎道:“你怎么看?”他这一问,瞎子和阿诺同时停下了说话,别看他们平时说的热闹,可最终决策的始终都是罗猎。 罗猎沉吟片刻道:“算了。” “算了?”瞎子愕然道,阿诺也是一脸的不解,毕竟因为今天的事情,他们赔偿了两百块大洋,这还不算两名伤者的医药费。 罗猎道:“算了,就算找出来那个做手脚的人,他也未必是罪魁祸首。” 张长弓想起今晨和罗猎的谈话,心中暗忖难道罗猎所说的大事就要发生了。 罗猎道:“兴许有人通过这种方式给咱们一个警告,大伙儿从今天起多点小心。” 张长弓道:“吃饭,咱们吃饭去。” 罗猎让铁娃出门去附近饭馆叫些酒菜过来,关于他和叶青虹之间的交易他并未向几人说明,今天的事情之后,罗猎意识到,应当向这帮兄弟适当地透露一些信息,不能让他们继续蒙在鼓里了。 “什么?你说什么?”瞎子一双小眼睛在灯下熠熠生光,已经喝得微醺的阿诺此时也将一双眯起的深蓝色双眼陡然睁开。这俩都属于见钱眼开的货色,听罗猎说圆明园废墟之下极可能藏着皇室秘藏,顿时来了精神。 阿诺抱怨道:“也不早说,我就觉得你不会平白无故修这座破庙,居然是盯上了后面的园子。” 瞎子对圆明园还是有些了解的,刚刚听到非常的欣喜,可欣喜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将手中酒杯放下道:“罗猎,这事儿靠谱吗?英法联军抢了一回,八国联军抢了一回,还特妈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现在整座园子除了荒草就是石头,就算有宝贝也给烧了,更何况义和团闹得最凶的时候,把能搬走的,能卖的又搜罗了一遍,我看这事儿挺玄乎的。” 罗猎道:“英法联军烧杀抢掠的时候,管园大臣文丰投了福海,所以当时许许多多园子的秘密都随着文丰自尽而埋葬,不排除圆明园下藏着一座皇家秘藏的可能。” 瞎子道:“若是有秘藏,皇家会不知道?大清朝末年这么缺钱,他们早就挖出来给用了。” 罗猎道:“瑞亲王奕勋发现了秘藏,并未声张。” 瞎子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事情的起因,他叹了口气道:“叶青虹对你说得是不是?罗猎啊罗猎,她叶青虹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为了给她老子报仇不择手段,坑咱们也不是第一次了,在瀛口刘公馆,利用咱们吸引注意力,如果不是麻雀帮忙,咱们当时就折在那里了。后来,咱们为了给她找七宝避风塔符又去了苍白山,可结果呢?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干掉肖天行,咱们只是她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棋子罢了。” 瞎子停顿了一下,又道:“事不过三,你都被叶青虹捉弄两回了,难道你还没点觉悟,准备被她再坑第三次?” 阿诺看看瞎子又看看罗猎,端起酒杯灌了口酒道:“虽然瞎子这人没什么见识,可这次我站他这一边,红颜祸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该不会被美色迷惑吧?” 铁娃一旁听着,却知道这样的场合自己是插不上话的,将一块啃过的骨头扔给了安大头,安大头乐得鼻子一撅一撅凑近骨头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 张长弓在其中年龄最大,也是为人最为老成持重的一个,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考虑问题毕竟比瞎子和阿诺要周到一些,他低声道:“相信罗猎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罗猎道:“我欠她一个人情,是她帮我将方克文一家从津门救出来。” 得知了这个理由瞎子顿时不再说话,知恩图报是做人的本份,在方克文一家的事情上,叶青虹的确帮了罗猎一个大忙,因此而提出让罗猎帮忙的要求,以罗猎的为人当然不会拒绝。 瞎子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我也打算在北平多留一阵子。”他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罗猎道:“你干什么去?” “撒尿!” 阿诺马上激起了共鸣:“我也去。” 望着离去的两个活宝,罗猎唯有无奈苦笑。 张长弓道:“叶青虹只是让咱们在这里改建庙宇?” 罗猎道:“她这个人心机深沉,修建正觉寺只是表面功夫,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会认为咱们利用修建寺庙做幌子,真正的用意是前来寻宝。” 张长弓道:“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罗猎点了点头道:“正是,欲盖弥彰,就是要制造假象,利用这件事将知情者吸引出来。” 张长弓皱了皱眉头道:“我有些明白了,今天的事故或许就是因此而起。” 瞎子和阿诺两人肩并肩站着,对着前方的池塘同时尿了起来,终究是阿诺尿得要远一些,瞎子朝阿诺裆下看了看,然后腰部向前一挺,猛一发力,一道雪亮的水线划过前方,成功超过了阿诺。轻蔑且充满挑战地向阿诺咧嘴一笑,心说你这洋枪大炮还不如我的土炮顶用。 阿诺被这厮激起了好胜心,也学着他向后仰起了身子,猛一发力,却憋不住放了个响屁。 瞎子乐得哈哈大笑,阿诺窘得满脸通红,实在是太尴尬了。可除了瞎子的笑声之外,远处似乎传来另外一个笑声,阿诺四处张望,四周黑影憧憧,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瞎子也听到了笑声,这笑声绝不是自己的回音,甚至不属于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瞎子停住笑声,举目向远方声音传出的位置望去,他在暗夜中视力超强,看到一道白影倏然进入一棵大树之后。 瞎子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手肘捣了捣阿诺道:“你有没有看到?” 阿诺一脸懵逼地摇了摇头,他可没有瞎子那么强劲的目力。 瞎子又道:“你刚刚有没有听到?” 阿诺点了点头,颤声道:“好像有人笑……” 两人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出了对方的恐惧,同时提上了裤子,转身向屋里跑去。 罗猎虽然是个牧师,可他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在瞎子和阿诺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刚才的见闻之后,罗猎认为他们听到的笑声应当是人,毕竟在圆明园被毁之后,这周围也有不少的庄户,或许刚好有人晚上出现在园子里溜达。 罗猎让他们都将心放在肚子里,时候已经不早了,建议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情也等到明天天亮再说。 午夜时分,万籁俱静,罗猎在灯下写信,这封信是寄给远在甘边的颜天心,从吴杰那里得到了颜天心的地址之后,罗猎就琢磨着给她写封信,可是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每次提笔却不知应当写些什么。 写了几句话,又觉得不妥,将信纸搓成一团扔在了废纸篓中。罗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头,夜已深,可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最近这段时间,也只有去吴杰那里的时候,才能在他的帮助下安然睡眠,吴杰说得不错,他虽然可以帮助自己改善失眠的症状,却无法除根,尽管如此,罗猎最近的精力也恢复了许多。 就在罗猎思索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鬼哭神嚎之声,开始的时候隐隐约约,可后来那声音由远及近。 罗猎披上衣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却见张长弓也从房内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他的那把长弓,显然张长弓也同样听到了动静,被外面的怪声所吸引。 第247章 【神助拳】(下) 张长弓素来警觉,他第一时间察觉外面的动静自然不稀奇,罗猎是因为一直未眠的缘故。两人对望了一眼,罗猎做了个手势,决定循着声音去一探究竟,他们方才走了几步,又听到身后房门轻响,却是铁娃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安大头,原来铁娃也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反倒是阿诺和瞎子两人无动于衷,这俩货的鼾声在院落中此起彼伏。 三人带着一条狗在正觉寺周围巡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就在他们准备返回之时,从绮春园的方向又传来了鬼哭神嚎之声。 张长弓怒道:“装神弄鬼。” 罗猎却意识到从今天民工受伤的工程事故开始,一系列的怪事开始接踵而来,看来果然被叶青虹说中,有人已经沉不住气了。 铁娃道:“师父,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这小子也是天生胆大,听到远处传来的鬼哭神嚎,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产生了前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罗猎笑道:“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这鬼长得是什么样子。” 三人打着灯笼向绮春园的方向走去,正觉寺和绮春园之间虽有道路相通,可是因为长久无人经行,基本上已经荒废,齐腰高的杂草丛生。张长弓抽出砍刀在前方开路,铁娃带着安大头紧随其后,他已经将铁胎弹弓取了出来,铁娃从小用弹弓在山区打猎,自行练出双手都可发射,且百发百中的绝技,在天脉山火山喷发,白猿步步紧逼,几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刻,还是铁娃一锤定音,用弹弓击倒了白猿。 这铁胎弹弓却是在抵达北平后,张长弓根据他的力量和手法特征专门为他定做的一个,骨架为铁胎合金,坚韧异常,双耳系以牛筋,弹丸也都是精钢打造的钢珠。若是发挥出全部的威力,在近距离的杀伤力不逊色于手枪。 罗猎则在队尾负责断后,几人进入绮春园之后,那鬼哭神嚎的声音仍未消失,于前方树林之中不停响起。 张长弓抬起手中的灯笼噗!的一口吹灭,如果就这样打着灯笼走过去,等于将他们的位置暴露在对方的面前。 铁娃指了指那树林道:“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罗猎点了点头,此时树林之中又传来一声尖叫,旋即又传来一声桀桀怪笑,怪笑之声宛如夜枭发出。现在他们距离树林也不过百米的距离,刚才一路打着灯笼过来,对方应当已经察觉了他们的出现,仍然发出怪叫其原因或许是想要将他们引入林中。 张长弓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低声道:“逢林莫入,这些野鬼好像故意要将咱们引进去呢。” 罗猎道:“那他们只怕打错了算盘。” 张长弓向铁娃道:“铁娃,我教你听风辨位的本事练得如何?” 铁娃道:“每天都在练。”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今晚刚好检验一下你最近的成果。” 三人商量了一下,分散开来,利用草木的掩护向树林靠近,选好隐蔽的位置,他们三人呈三角形分布,张长弓位于最前,罗猎和铁娃分别居于左右,这样排列的最大好处就是彼此之间可以相互照应。 树林之中果然又是一声怪笑响起,铁娃从藏身处闪身而出,拉开弹弓,瞄准了声音传出的方向,咻!咻!咻!连珠炮般接连射出了三弹。在暗夜之中根据声音锁定对方的方位并不难,真正的难度在于对方隐藏在密林之中,铁娃射出的弹丸虽然方向正确,可是中途遭遇树枝阻挡的可能性极大,有两颗弹丸在中途就被树枝拦住,撞击在树干上发出梆梆的声响。 仍有一颗弹丸从树枝的空隙之中射了出去,树林之中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听到树枝不停折断的声音。 铁娃听出自己已经得手,不禁大喜过望,还没接到张长弓的下一个指令,身边一道黑影已经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向树林中射去。却是安大头在第一时间发动了进攻,安大头虽然还是一条小狗,可是它拥有着优秀猎犬的血统,早在苍白山之时,铁娃就对它进行了训练,出击源自于本能。 等到安大头出击,铁娃方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可是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铁娃射出的弹丸射中了树林中一个白乎乎的物体,那物体被射中之后,从树上坠落,途中砸断了数根横出的树枝,重重落在地上,安大头已经冲到近前,凶悍地扑了上去,张开白森森的牙齿照着那白乎乎的物体就是狠狠一口。 那物体发出一声惨叫,原来这坠落的物体竟然是一个人,他右手挥起,寒光闪烁的尖刀向安大头刺去,安大头极其灵活,咬完之后马上撤离,等对方这一刀挥出,又瞅准空隙,照着他的右腿又是狠狠一口,这一口入肉极深,咬得对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仍然是咬完就跑。 铁娃看到安大头冲入林中,担心它有所闪失,也在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罗猎和张长弓阻止不及,也随后进入,张长弓提醒铁娃注意寻找掩护,三人进入林中,却见那白衣人躺在地上惨叫连连,这厮先是被铁娃射了一弹,然后从高处摔下,不等爬起又被安大头连咬几口,一身白袍被挂烂多处,染了不少的血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 张长弓来到他面前,抬脚将那人握刀的手踩住,借着头顶斑驳的月光,却见那人披头散发,一张面孔涂得惨白一片,嘴唇却涂得一片乌紫,看上去真如活鬼一般。白袍人看到自己落入包围圈,思索脱身之策,强忍疼痛,凄厉叫道:“我死得好惨……我死得好惨……”希望继续扮鬼将几人吓退。 张长弓冷笑道:“鬼也会流血吗?”抬脚照着那白袍人小腹就踹了过去,白袍人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哀求道:“几位大爷,小的只是一只从这里路过的孤魂野鬼,还望行个方便。” 罗猎看到这厮的模样也不禁笑道:“过路鬼吗?那好,我权当做善事帮你上路。”他从地上捡起短刀。 白袍人显然被吓住了,此时再不敢假扮鬼魂,颤声道:“我……我是人……我不是鬼……” 安大头又凑了上去,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尖锐如刀的牙齿,吓得白袍人将眼睛闭上,铁娃伸手将安大头拉了回去。 张长弓道:“说,什么人派你来的,你到这里装神弄鬼又是为了什么?” 白袍人睁开双眼,他似乎就要交代,可此时树林的周围亮起数十盏灯光。双目中的惶恐因为这些灯光的到来而迅速消失,他惊喜道:“你们最好放了我,不然,嘿嘿……” 罗猎三人也留意到周围的变化,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劝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仙……神发怒,仙发怨,一同下山把道传。非是邪,非白莲,念咒语,法真言……” 三人循声望去,却见前方密林之中,一个身穿着红衣红裤,手中拎着一盏红灯笼的男孩朝他们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诵念着义和团的口号,义和团兴于清末,亡于清末,开始为清廷所用,幻想利用其成为对抗西方十一国的武器,可后来在现实面前很快就拆穿了其刀枪不入的神话,清朝也将焚烧教堂残杀信众的事情推到了义和团的身上,展开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清剿。 现在虽然是民国,可是少有义和团的消息,更少有人敢公然举起义和团的大旗,高呼义和团的口号。 张长弓本来已经弯弓搭箭,看到率先走过来的只是一个小孩子,也松开弓弦,有些迷惘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这么晚都不睡?” 罗猎道:“兴许他失眠。” 那小男孩在距离他们二十米处停下脚步,将红灯挂在头顶树枝之上,自腰后抽出一面杏黄色三角小旗,厉声道:“四大金刚何在?” “在!”几个带着戏曲腔调的嗓子应承道。 那小男孩虽然声音奶声奶气,可其中透着无法形容的冷酷:“给我将这三只妖孽拿下!” 树林之中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却是四名身穿红色劲装,头扎红色头巾的壮汉,从不同的方位向罗猎几人靠近,罗猎观察他们的周围,亮起的红灯至少有三十盏,也就是说参予今晚包围行动的人要在三十人左右。 那四名壮汉几乎在同时将上衣脱掉,虽然现在冬季已经过去,可毕竟春寒料峭,夜晚的气温很低,望着突然选择**的四条壮汉,铁娃都不禁替他们感到发冷。 四名壮汉动作一致地扬起双拳照着肌肉发达的胸膛蓬蓬蓬来回捶了几下,朗声道:“神拳无敌,刀枪不入。” 张长弓将弓箭重新举起瞄准,罗猎提醒他道:“不要轻易伤人性命。” 张长弓点了点头,将长弓重新背在身上,还箭入鞘,紧了紧腰带,顺便摸了摸插在后腰的两把毛瑟枪,心中暗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真像他们说的一样刀枪不入?他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铁娃使了个眼色。 第248章 【辟邪兽】(上) 铁娃得到授意,拉开了弹弓,瞄准正前方的一名壮汉射了过去,这一弹直来直去,破空飞出,发出一声尖啸,足见速度之快。 那壮汉在铁娃射击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意图,竟然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双腿原地扎起了马步,双手食指竖起向天,猛然大吼一声:“呔!金刚不坏!” 不等他说完,铁弹子已经射中了他的脑壳,梆!的一声如同击中了一块坚硬的岩石,铁弹子竟然被他坚硬的颅骨迸飞,壮汉头颅丝毫无损,摇晃了一下粗壮的脖子,得意洋洋道:“我刀枪不入!” 铁娃因眼前的景象有些懵了,想不到对方的防御力如此强悍,自己全力射出的铁弹子居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的伤害。 张长弓皱了皱眉头,对方应当是练过铁布衫金钟罩之类的外家功夫,刀枪不入他听说不少,可并没有亲眼见过。 铁娃叫了声师父,张长弓做了个手势,铁娃心领神会,马上拉开弹弓瞄准那人的脑门又射了一记,这次出手太快,那壮汉还没来得及扎马步,铁弹子结结实实撞在他的前额。 那壮汉大叫道:“我金刚不坏……”还没喊完,铁娃又是一记射中了他的眉心,那壮汉只感到天旋地转,直挺挺躺倒在了地面上。 铁娃的三弹破去了对方刀枪不入的神话,也让罗猎和张长弓看到了对方虚张声势的本质。张长弓哈哈大笑道:“刀枪不入?就让我领教你们的刀枪不入。”他大踏步冲了上去,距离对方还有三米左右的时候,腾空飞掠而起,飞起一脚踹在一名**的壮汉胸前,势大力沉的一脚将对方踢得倒飞了出去。 罗猎挺起白蜡杆随后冲了上去,一根长棍蛟龙般上下纷飞,接连击倒了两名**壮汉。 铁娃摸出铁弹子在后方不停施射,打得对方哭爹叫娘,对方虽然人数占优,可显然只是一帮乌合之众,在罗猎三人合力攻击之下,马上就阵脚大乱,看到己方转瞬间已经有十余人被击倒,方才领教到罗猎一方强悍的战斗力,一个个不敢向前,开始四散逃窜。 此时树林的东南角也传来一阵骚乱,却是瞎子和阿诺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两人朝着棍棒过来接应,刚好赶上了眼前的乱战场面。 知道是这帮人在外面装神弄鬼之后,两人都是心头火起,想起此前撒尿被吓得落荒而逃,出手自然多了几分报复的狠劲儿。棍棒翻飞,打得那帮家伙哭爹喊娘。 阿诺击倒了一名壮汉,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迎面却遇到了一个红衣红裤的小孩儿,扬起的木棍并没有落下,他毕竟不能向一个小孩子下手,阿诺瞪大了双眼,凶神恶煞般叫道:“滚!” 那小男孩可怜巴巴撇了撇嘴,看样子仿佛就快哭出来了,可突然他向阿诺冲了上去照着阿诺的裆下就是狠狠一脚,这一脚势大力沉,踢得阿诺眼前金星乱冒,捂着小肚子就跪倒在了地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小孩子下手居然如此阴狠歹毒,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儿。 那小男孩下手毫不留情,看到阿诺跪下,右手扬起,中指和食指照着阿诺的双目插去,若是被他插中双目,阿诺这双眼睛十有八九会不保。 还好瞎子及时赶到,看到眼前一幕,掏出手枪照着那小男孩的右臂就是一枪,如果不是情况危急,瞎子也不会向一个小孩子下手,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枪虽然击中那小男孩,却只是将他的衣袖打出了一个破洞,小男孩的身体踉跄了一下,然后又挺起胸膛,厉声道:“神拳无敌,刀枪不入!”他大叫着向瞎子冲去。 瞎子慌了神,开枪是一回事儿,让他枪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儿却是另外一回事,他犹豫的刹那,那小男孩已经冲到近前,伸手照着他的下阴抓去,瞎子向后一缩,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抬脚想要将这小男孩踹到在地,冷不防这小男孩钻入了他的胯下,竟然将瞎子庞大的身躯原地扛了起来。 瞎子哪能想到这孩子小小的身躯之中竟然蕴藏着那么大的力量,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这小男孩投掷出去,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起,重重撞在树干之上,撞得瞎子骨骸欲裂,手枪也掉到了一旁,还好那小孩子并没有继续追杀,等瞎子从地上爬起,发现那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罗猎几人过来接应的时候,阿诺仍然痛得躺在地上,他挨得一脚可不轻,估计没有几天时间不可能完全恢复。 罗猎抓住了几个一问,这帮人其实都是一帮窃贼,因为圆明园废墟疏于管理,虽然损毁严重,可其中存有不少珍贵的石料木料,他们趁着夜深人静前来盗窃,将这里可用的石料木料偷运出去再转卖给他人,从中牟取利益,至于什么装神弄鬼,什么义和团,只不过是他们用来虚张声势的手段。一直以来也非常奏效,即可用来唬人,又能将罪责推到义和团余孽的头上,也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罗猎这群人到来之后,这帮窃贼因为不知道他们的来路,所以消停了几天,今晚他们方才出来行动,却想不到遇到了这帮不畏鬼神的家伙。 其实他们事前也已经打探清楚,知道正觉寺的工程遇到了麻烦,原本在这里干活的十余个民工都已经离开,所以才选定了这个时机,认为就算被罗猎发现,也没什么好怕,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只是没想到罗猎一方的战斗力强悍如斯。 问明情况之后,罗猎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件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其实圆明园废墟的偷盗事件从清末到现在始终都没有停息过,大清政权还未崩塌之时,偶尔还会有人过问,不过那时候,各大皇族已经开始了从这里拉木材石料据为己有的行动,上行下效,周围百姓看到他们如此,也跟着小偷小摸。 等到了民国,圆明园这片废墟越发成为无人管理的地方,官僚贵族,商贾百姓,前来选材淘宝者不计其数,这种现象在清朝覆亡之后的两年尤为严重,可以说圆明园废墟好拿好搬的物件多半已经被人搬走,剩下的那些可用的石材木头也被达官贵人们公开征用,现在剩下得多半都是巨大的山岩石雕,要么残破不堪,不堪大用,要么搬运成本极高,运走并不划算。 可围绕圆明园的盗窃虽然减少却始终没有停息,对这里的事情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也不会花费警力人力来维系一片废墟的治安。 赶走了那帮盗贼,他们发现了树林外的三辆板车,板车上装着两件石雕,在距离板车不远的地方,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大洞,这些石雕显然是刚刚从里面挖出来的。 瞎子围绕这洞口走了一遍,发现这洞是个水洞,因为绮春园本身就是一个水园,水景众多,这里距离湖面不远,挖几锹就会渗水。再看板车上的石雕也是湿淋淋的,应当是从水洞中拖上来的。 罗猎留意到得却是石雕的形状,这两件石雕雕得都是辟邪,辟邪通常用来作为镇墓兽,却不知因何会出现在这里。 瞎子低头看了看那水洞道:“这水洞是刚刚挖出来的,奇怪,他们怎么知道这地下会有石雕?”他也认出这两具石雕乃是镇墓兽,皱了皱眉头道:“难道这园子下面有墓,这群人前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偷盗石雕,而是为了盗墓不成?” 张长弓道:“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圆明园这么大,肯定会埋着不少的冤魂野鬼。”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辟邪兽,落手处却发出空空的声音,张长弓愕然道:“空的!” 几人都凑了上来,罗猎也跟着敲了敲,凭着声音的反馈判断出这辟邪兽的外面应该是木质,可是辟邪兽的重量却是极沉,里面定然装着其他的东西,不由得好奇心起,张长弓让铁娃回去拿了锯子,锯开其中一尊辟邪兽的尾部,从孔洞中滚出一滩黄灿灿的东西,暗夜之中更是金光灿烂,几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原来这辟邪兽中空的腹中竟然装着满满的金元宝。 瞎子惊喜道:“发财了,我靠,金子,里面全都是金子!” 罗猎开始后悔了,他后悔太早放了那帮盗贼,虽然他们找到了不少的金子,可是昨晚的事情却变得蹊跷起来,这些盗贼为何知道从这里能够挖出辟邪石雕,他们的目的极其明确,难道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辟邪之中暗藏黄金? 罗猎几人合伙将两只辟邪搬了回去,将黄金取出埋在了正觉寺,严令任何人不得声张,更不得动用这些黄金,最可能解答这个难题的就是叶青虹,可偏偏叶青虹现在又失去了下落。 罗猎对圆明园的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实最近已经查阅了不少关于圆明园的资料书籍,这其中有很多都是麻雀借给他的。 罗猎决定去一趟燕京大学,一来为了归还麻雀的书籍,二来向她请教一下,在历史学方面麻雀完全可以充当他的老师。 第249章 【辟邪兽】(下) 走入燕京大学的图书馆,罗猎在西北角的书架前找到了麻雀,麻雀站在梯子上从书架的最上层寻找着想要的资料,她伸出右手想要抽出远处的一本书,不过位置非常的勉强,努力了一下,终于从中抽出了那本书,可身体却突然失去了平衡,娇呼一声,失足从书架上跌落。 罗猎眼疾手快,张开双臂将从半空中坠落的麻雀接住,麻雀手中的那本书已经落在了地上,双手自然而然地搂住了罗猎的脖子,一双明眸透过黑框眼镜望着罗猎,从她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害怕。罗猎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这妮子给骗了,麻雀应当早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到来,故意装出从梯子上失足落下的假象。 麻雀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够真实,马上拿捏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呼了口气道:“吓死我了,幸亏有你。” 罗猎微微一笑,也不点破,极有风度地将麻雀放下,轻声道:“要小心啊。” 麻雀躬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本书,背朝罗猎的时候,唇角不由得偷偷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她以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机并未被罗猎发现。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说,今天是路过还是专门来找我?” 罗猎道:“当然是专门来找你,麻雀,我想找你帮忙鉴别一样东西。” “没问题!” 麻雀听说罗猎从绮春园废墟中挖出了两具石雕也是非常好奇,当即就跟随罗猎一起前往了正觉寺,麻雀并没有花费太久的功夫就判断出这两具石雕的年代并不久远,确切地说,这两具辟邪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石雕,只是外表覆盖了一层石粉,内里却是木雕,木雕中空,暗藏黄金,从表面看上去足可乱真。木雕用阴沉木制成,内外都刷上油漆,材质、工艺和手法像极了棺材的制作,这样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保证木材千年不腐。 麻雀道:“我过去曾经看过圆明园的不少资料,并没有资料证明圆明园的废墟下方有人埋藏了宝藏。” 瞎子道:“史料资料记载得大都是众所周之的事情,真正的秘密肯定不会写在上面,如果写在上面,所有人都知道圆明园下面有宝藏,这圆明园只怕早已被掀了个底儿朝天,哪还轮得到我们?”他摩拳擦掌,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阿诺也来了精神头儿,连连点头道:“这么大的园子,下面得藏了多少宝贝,挖,挖,全都挖出来,咱们分了。” 瞎子冷冷看着他道:“还特马分,这园子就毁在你们八国联军手上,偷了抢了不算,还一把火给烧了,不心疼啊?还有人性吗?” 阿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虽然这事儿跟阿诺无关,可但凡八国联军犯下的罪孽,瞎子一准要算到他的头上,阿诺也不争辩,知道争辩也没啥用,论到歪搅胡缠,他绝对比不过瞎子。 罗猎道:“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些金子本来并不属于这里,只是有人选中了这块地方,偷偷将东西藏在了这里。” 几人都认真的想了想,麻雀率先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我看这些木雕,掩埋的时间不会太久,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年。” 罗猎心中暗忖,如果麻雀判断无误,这些木雕应当就是三十年内方才埋在圆明园下方的,从时间上来推算,应当和瑞亲王发现圆明园秘藏的时间相符,难道是瑞亲王埋在这个地方的?可叶青虹此前并未提起过这件事,难道她对此一无所知?她不清楚这件事的话,外人又是何从得知?难道昨晚的那帮窃贼是弘亲王所派? 罗猎思索的时候,麻雀用小刀耐心刮开辟邪兽表面的石粉,在右后腿的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从辟邪兽的工艺上能够看出,制作木雕的绝不是普通的匠人,而且各行会有各行的门道,许多工匠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名号,果不其然,这辟邪兽上方也有印记。 麻雀惊呼道:“罗行木!” 罗猎就算敲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两尊木雕和罗行木有关,虽然罗行木是个木匠,可他从未听说过罗行木和圆明园之间的渊源,凑上前去,亲眼看到藏在木雕右腿内侧的落款,确实是罗行木无疑。 罗猎暗自思索,如果说这些暗藏黄金的木雕和皇族有关,那么罗行木和皇族又有什么关系?关于圆明园的秘藏的消息他全都是从叶青虹那里得知的,据叶青虹所说,当年瑞亲王奉旨修建圆明园,无意中发现了秘藏,因为担心老佛爷会将秘藏挥霍一空,所以向朝廷隐瞒了这件事。 而刘同嗣也是当时的知情人之一,想起刘同嗣和狼牙寨主肖天行的关系,罗猎隐约推断出罗行木所刻木雕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罗行木当时也选择在凌天堡藏身,或许这几人之间早就认识。 然而毕竟一切都只是推测,目前罗猎能够想到解开这个谜题的人一是叶青虹,还有一个就是刘同嗣。叶青虹自从将这里交给自己之后,就突然人间蒸发,这段时间罗猎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 在瞎子看来,罗猎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虽然他们受雇于叶青虹,可发现的金子应当算是他们的红利了,这次来北平除了寻找周晓蝶之外,他又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在圆明园挖宝,瞎子认为藏在圆明园的金子绝不止这么一点,或许就在发现这两尊木雕的附近还有大量的宝藏等待发现。 罗猎向张长弓道:“张大哥怎么看?” 张长弓道:“我总觉得那些人还会回来,我在挖掘的现场看过,只有一个盗洞,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而且好像事先就知道位置。我想他们不会甘心这些财宝落在咱们手里。” 罗猎点了点头道:“很有可能。” 麻雀此时却悄悄离开了房间,罗猎察觉之后跟着她来到了外面,麻雀轻声道:“带我去现场看看。” 罗猎点了点头,带着麻雀向昨晚发现木雕的地方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耀在荒草丛生的废墟之上,废墟的残破古旧和草木的欣欣向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湖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吐绿,用不了太久这光秃了一个冬季的柳树就会披满绿色的丝绦。风一吹,星星点点的翠绿就随之摇曳起来,满目疮痍的废墟也突然那变得生动。 两只小鸟一前一后拍打着五彩斑斓的翅膀相互追逐着从他们眼前飞过,麻雀望着这曾经被称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感叹之余又萌生出希望,圆明园数度遭劫,纵然如此,八国联军的大火仍然无法毁去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历经劫难,草木花鸟,仍然可以焕发出新的生机。 麻雀看到了那个新挖的地洞,一夜功夫,地洞之中已经渗满了水,她在附近转了转,除此以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盗洞,回到罗猎的身边,小声道:“罗猎,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罗猎点了点头,微笑道:“我喜欢你求我。” 麻雀的内心因罗猎话中的喜欢而乱了节奏,她意识到自己在罗猎的面前越来越没有抗拒力,这种时候,只能摆出恶狠狠的表情,用一个滚字来掩饰真实的内心,说完之后却感觉脑子里突然断了片,自己刚才想说什么竟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直到罗猎提醒,她才恍然大悟地清醒了过来,清了清嗓子道:“若是当真发现了秘藏,我希望你们不要据为己有,如果你拿去换钱,那和八国联军,和那些盗贼又有什么分别?这些东西是我们中华儿女的共同财富,是属于国家的。” 罗猎早就知道麻雀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欣赏这妮子爱国心的同时,又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是说让我将找到的东西上缴政府?” 麻雀点了点头。 罗猎又道:“你认为当今的北洋政府值得信任吗?你能够保证我们上缴的东西不会成为那些官僚的私藏,不会被当权者贪污?” 麻雀被罗猎问住了,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可总有好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罗猎道:“我也相信,可我更相信自己。” 麻雀从他的这句话中似乎悟到了什么,瞪大了一双美眸,惊呼道:“你想据为己有?” 罗猎微笑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有收藏意义的金钱,大可拿去做善事,有收藏和考古价值的东西,不妨我们找个秘密安全的地方保存起来,等到世道太平了,我们可以建一个博物馆,让中国的老百姓都可以免费参观,我想这样岂不是更有意义?” 麻雀美眸生光道:“你是说建一座像卢浮宫那样的博物馆?” 罗猎点了点头道:“可惜现在还不是一个太平盛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圆明园当初的藏品丝毫不逊色于卢浮宫,可最终的结果呢?” 第250章 【人心动】(上) 麻雀跟着点了点头,她感到自己轻易就被罗猎给说服了,现在的政府根本无法保障任何的国宝。 罗猎道:“我也有一件事求你。” 麻雀咬了咬樱唇道:“我也喜欢你求我。”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妥,补充道:“这样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罗猎道:“还记得咱们的猎风小队吗?” 麻雀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当然。” 罗猎道:“又到了咱们并肩战斗的时候了。” “没问题,罗大队长,我可随时做好被你召唤的准备。”麻雀表态道。 罗猎道:“可不可以为我保密,我们之间的任何谈话,我们这支小队过去、现在还是以后做过的任何事情?” 麻雀眨了眨明眸,然后轻声道:“你相信我,我就会为你保密。”其实她明白,如果罗猎不信任自己,绝不会将自己带到这里来。 罗猎道:“先帮我化个妆,我想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麻雀对罗猎是极其重要的,她不但家学渊源,历史知识深厚,而且她还掌握了一手神乎其技的化妆术,通过她的妙手打扮,罗猎在短时间内就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罗猎改变容貌的目的是为了拜访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老相识,却并不是老朋友,此人乃是曾任辽沈道尹公署署长的刘同嗣。 刘同嗣自从被叶青虹割去了双耳,又下毒之后,就始终卧病在床,其间虽然遍寻名医,却没什么起色,他的身体状况自然无法胜任过去的职位,上头派去了新的署长,刘同嗣也就因病下野,来到北平养病。 人在台上的时候风光无限,可一旦下了台,马上就感受到了世态炎凉,这段时间,刘同嗣的家产被瓜分,原本最宠爱的三姨太谢丽蕴倒是表现出对他的不离不弃,在刘同嗣人生最不得意的时候赢得了他的信任,刘同嗣也是在谢丽蕴的奉劝下方才来到北平治病。没成想,谢丽蕴在得到刘同嗣信任之后,又哄走了他一大笔财产,跟刘同嗣的副官一起私奔。 这件事把刘同嗣气得七窍生烟,原本已经好转的病情突然加重,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住在北平一家德国人开得医院,还好他的管家东生对他不离不弃,仍然在床头伺候着。 罗猎去探望刘同嗣的时候,刚巧管家东生出去买饭了,罗猎将四盒点心放在床头柜上。 刘同嗣现在形容枯槁,如果不是看到病床旁标牌上的名字,再看到他被割掉两只耳朵处毫无遮蔽的耳洞,罗猎几乎认不出他来。 刘同嗣脸色乌青,叶青虹当初不但割去了他的耳朵,还在他的身上下了慢性毒药,事后虽然查出他所中的是昔日清宫大内秘制的其心可诛的毒药,可是因为找不到彻底解毒的方法,所以刘同嗣的状况越来越差,现在他的肝肾功能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连头脑都开始糊涂了,根据医生预计,他最多只剩下半年性命了。 刘同嗣相信自己还糊涂到不认人的地步,有些诧异地望着罗猎,实在想不出自己有过这样的朋友。其实自从他被免了公职,身边的朋友就越来越少,现在他已经没了用处,失去权势,失去家财,连家人都背弃了他,更何况朋友。 刘同嗣愕然道:“你是谁?” 罗猎向他笑了笑:“咱们此前见过面,刘署长还记得这个人吗?”他从衣袋中掏出自己的照片,在刘同嗣的眼前晃了晃。 刘同嗣看到照片上的罗猎,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他大声叫道:“来人……来人……” 罗猎并没有因为他的大叫而慌张,轻声道:“刘署长想叫人抓我吗?” 刘同嗣咬牙切齿字字泣血道:“是你们害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事已至此,署长大人以为能够回到从前吗?” 罗猎的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击中了刘同嗣的内心,他愣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就沉默了下去。此时一名护士循声赶到,看了罗猎一眼,向刘同嗣道:“刘先生什么事情?” 刘同嗣愤怒地望着罗猎,可最终却将内心中的那口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颓然道:“没事……我……来了个朋友……老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同嗣内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悲凉,他如今的这种状况哪还有什么朋友? 护士离去之后,刘同嗣沉声道:“若是想看我的笑话你的目的达到了,若是想看我死,你还得耐心等上几个月。” 罗猎道:“我和刘署长无怨无仇,当初之所以冒犯您,实则是受人所托。” 刘同嗣冷笑道:“今天她又委托你来做什么?” 罗猎道:“我是自己过来的,有些过去的事情想要请教刘先生。”他耐心寻找催眠刘同嗣的机会,刘同嗣为人极其狡诈,想要让这老奸巨猾的家伙进入圈套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刘同嗣道:“有什么事,你只管问吧,但凡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罗猎心中一怔,却没想到刘同嗣突然表现的如此配合,难道果真应了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罗猎道:“当年瑞亲王是不是在圆明园下发现了一个秘藏?” 刘同嗣道:“谁跟你说的?你相信吗?”不等罗猎回答,他又道:“瑞亲王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听说了吧?他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贪墨了老佛爷用来修园子的银子。” 罗猎皱了皱眉头,从刘同嗣这里他听到了一个和叶青虹完全不同的版本。 罗猎道:“只是一个谎言?” 刘同嗣呵呵笑道:“你以为呢?” 罗猎道:“有人在院子里挖出了一尊木雕,那木雕的腹部……”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刘同嗣的表情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他明显向罗猎靠近了一些,却没有了下文。 罗猎从刘同嗣的反应猜到他对此应当是知情的,低声道:“找到了一些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只金元宝,在刘同嗣的面前晃了晃。 刘同嗣伸手将那元宝抓了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颤声道:“没错……没错……肖天行这个混账,他竟然……” 罗猎心中不由得一怔,刘同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这件事和肖天行有关,难道他并不知道肖天行已经死了? 刘同嗣道:“你们在何处找到的?” 罗猎也不瞒他,将昨晚发现木雕的事情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刘同嗣听完之后,对罗猎深信不疑,恨恨点了点头道:“一定是肖天行,埋金子的地点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他竟然背着我想独吞。” 罗猎道:“肖天行已经死了。” “什么?”刘同嗣如同被霹雳击中,整个人愣在了那里,自从他来到北平之后,所有和外界的联系几乎中断,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管家东生得来,罗猎应当没有必要欺骗自己,那么欺骗他的只可能是东生。其实刘同嗣在家人背弃他之后,对东生也产生了怀疑,现在从罗猎处得知了肖天行的死讯,顿时明白东生此前跟他说了不少的谎言,一时间脊背发冷,东生的不离不弃显然都是故意装出来的,他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都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同嗣心如死灰,自从他被叶青虹设计之后,可谓是尝尽世态炎凉,医生对他的病情无药可医,自知活不过半年,命都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刘同嗣一时间只感到自己活着已经失去了意义,听到肖天行的死讯之后,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他是怎么死的?” 罗猎道:“日本人看中了他的地盘。” 刘同嗣默默然点了点头,他本以为肖天行和自己一样是被叶青虹设计,他叹了口气道:“做过的孽早晚都要还的。”将手中的金元宝还给了罗猎,轻声道:“我对不起王爷,王爷是做大事的人,而我却贪图小利,死在他的后人手里,不冤!” 罗猎知道他所说的王爷自然是瑞亲王奕勋。 刘同嗣道:“王爷空有报国之心,可惜为时势不容,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太多的事情,以王爷的心机,又怎会将他的秘密告诉我们。”他摇了摇头又道:“任忠昌死了,肖天行死了,下一个轮到我,我们若是当真知晓王爷的秘密,还会活到现在吗?我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什么,但是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我从未听说过圆明园下还有秘藏。” 罗猎将信将疑,如果说圆明园下没有秘藏,那么他们昨晚找到的两只藏有黄金的木雕是什么缘故。 刘同嗣道:“你找到东西乃是当年我和肖天行的私藏,王爷接到命令修缮圆明园,老佛爷调拨了不少的银子给他,他不想将这些金钱浪费在园子上面,于是阳奉阴违,在其中偷偷做了手脚,我和肖天行就是此事的执行人。” 罗猎点了点头,刘同嗣说得倒是合情合理,看他眼前配合的态度已经没有催眠他的必要。 刘同嗣道:“时局动荡,人心惶惶,我和肖天行也看出大清朝气数已尽,难免就有了私心,趁着这个机会,从老佛爷的拨款中,偷偷藏了一些。” 第251章 【人心动】(下) 罗猎心中暗叹,难怪大清会亡,从上到下,大官小官,各有盘算,层层盘剥,腐化至极。或许瑞亲王奕勋的确有振国兴邦的志向,可是他周围人却没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原来刘同嗣和肖天行早就开始贪墨款项,中饱私囊。那些木雕中的藏金,应当就是他们当年所为。 罗猎道:“你们当年藏了不少吧?” 刘同嗣摇了摇头道:“也没有多少,只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可后来突然又变了天,大清亡了,肖天行逃走,他和我之间达成了默契,对这笔财富,我们谁都不去动用。” 罗猎道:“此事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刘同嗣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罗猎暗忖,既然刘同嗣没有走露风声,那么一定是肖天行那边出了问题,肖天行已经死了,按理说他不会将这件事轻易透露给外人,罗猎突然想到了周晓蝶,难道这次圆明园的盗宝事件和离奇失踪的周晓蝶有关? 此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罗猎意识到有人到来,马上停止了谈话,他起身道:“刘署长,我先走了,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房门轻轻敲响,却是刘同嗣的管家东生拎着刚打来的饭菜回来,看到房内的罗猎,东生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警觉,刘同嗣咳嗽了一声道:“东生啊,帮我送送林行长。” 罗猎放下心来,看来刘同嗣已经对东生产生了怀疑,并没有揭穿自己的意思。 东生应了一声,送罗猎出门。 来到病房楼外,罗猎微笑道:“您留步,我认得路。” 东生却道:“现在很少有人来探望老爷了。” 罗猎道:“人生一世,总会三两个知己,不离不弃。” 东生笑道:“林行长说得对。” 罗猎离开医院,叫了辆黄包车,行了不久就察觉到后方有一辆黄包车远远跟着自己,他让车夫拐入前方小巷,而后迅速下车之后给了车资,让车夫拉着空车继续前行,自己则翻身上了围墙。 没过多久,就看到那辆黄包车跟了进来,黄包车上坐着的正是刘同嗣的管家东生,东生看到前方黄包车走远,催促道:“快跟上去。” 罗猎暗自冷笑,这个东生果然有问题。他腾空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朗声道:“追不上了!” 东生听到身后的声音,方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示意车夫停下车子,塞了一把铜钱给对方,让车夫先走。 空旷的长巷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东生背朝着罗猎,虽然微微有些驼背,可是他肩头的肌肉却在悄然收缩,他的右手悄悄向腋下摸去,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掏出了手枪,他自认为拔枪射击的动作一流,应当有把握在罗猎做出反应之前将之射杀。 在东生做出动作的同时,罗猎已经率先启动,抽刀、挥刀、施射的动作一气呵成,寸许的飞刀化成一道雪亮的光芒,追风逐电般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刀锋射中东生握枪的右手。 东生右手剧痛,手枪因拿捏不住而落在了地上,不等东生躬身捡起,罗猎已经如豹子般窜了过来,一拳向东生的下颌击去,东生被罗猎这一记勾拳打得头颅向后猛地扬起,不过这一拳的力量还不足以将他击倒。 东生向后踉跄了一步,准备站稳脚跟发动反击,却看到罗猎已经将地上的手枪捡起。 东生举起了双手,他并不知道罗猎从不用枪的原则,阴测测的双目死死盯住罗猎道:“我认得你!” “哦?”罗猎饶有兴致道,他意识到刘同嗣的这个管家很不简单,在这种被动处境下仍然能够表现出如此沉稳镇定的心态,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你是罗猎!” 这次轮到罗猎感到惊奇了,他本以为东生那样说只是想诈自己,可对方却清楚而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罗猎甚至怀疑麻雀的化妆水准大打折扣,居然让人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不过自己和东生的接触并不多,连刘同嗣都能骗过,东生应该不会从外表上认出自己,除非此人是推测,又或是他对自己的关注绝非一日。 东生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罗猎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东生道:“不如咱们好好谈谈。”这句话不但是示弱,也在明示罗猎他们之间很有合作的必要。 东生的第一句话就引起了罗猎的足够重视:“我知道你找刘同嗣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园子里找什么!” 罗猎心中盘算了一下,根据东生的这几句话他已经做出了判断,东生肯定深悉内情,而且他早已留意到自己在正觉寺的行动,罗猎试探道:“看来昨晚装神弄鬼的那群人是你派来的?” 东生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罗猎犹豫了一下,毕竟他对东生并不了解,刚才的交手中射伤了东生的右手,焉知他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引入圈套。 东生道:“枪在你的手里,我若是想害你,你只管开枪。” 他转身向前方走去,似乎算准了罗猎一定会跟过来。 东生带罗猎见的人就在附近,两人一前一后步行了大概两里路的样子,进入一个狭窄的胡同,走到尽头,绿树掩映之中出现了一个四合院,门前匾额上提着风雨园三个字。 罗猎始终都没有放下警惕,不过这一路走来并无异状,东生或许是考虑到了他的疑心,所以一直走在前面,将背部要害全都暴露给了罗猎。 来到门前,东生转身向罗猎笑了笑道:“请稍等!”他扣响门环,朗声道:“是我,东生!” 过了一会儿,房门缓缓开启,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女从里面打开了房门,轻声道:“东生叔,您回来了。” 罗猎看到那少女现身不由得愣在原地,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风雨园中住着的竟然是从黄浦不辞而别的周晓蝶,瞎子为了周晓蝶从黄浦追到这里,这些日子几乎一有空就四处寻找,可始终没有结果,想不到周晓蝶好端端地躲在这风雨园中。难怪叶青虹说周晓蝶的事情和她无关,不过叶青虹又说周晓蝶是日本间谍,还说她根本就不是盲人。 罗猎对叶青虹的话始终是抱着怀疑态度的,人的感情是伪装不出来的,周晓蝶失去父亲时候表现出的痛苦,她曾经因此迁怒于颜天心,甚至想要趁着和颜天心住在一个帐篷的机会刺杀她,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都让叶青虹的话站不住脚。 周晓蝶的双目虽然生得很美,但是毫无光泽,她微笑道:“东生叔,您快进来……”说完她又意识到了某些异常的地方,轻声道:“是不是还有人?” 罗猎道:“你好!” 周晓蝶虽然双目看不到,可正因为此,她不会被罗猎的伪装骗到,单从他的声音就已经判断出他的身份:“罗大哥!” 罗猎心中暗叹,自己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伪装者,东生和周晓蝶都识破了他的本来面目。 罗猎走入这件风雨园,发现这个四合院虽然称不上豪华,可是干净整洁,周晓蝶请他们去西边的茶室坐了,东生主动去倒茶。 罗猎心中大致整理出这件事的脉络,周晓蝶是肖天行的女儿,东生却是刘同嗣的管家,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里的最大可能就是东生一直都是肖天行的人,是他埋伏在刘同嗣身边的一颗棋子。 周晓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十指纠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你们还好吧?” 罗猎笑道:“大家都很好,安翟也很好,他也来了北平,一直都在找你。” 周晓蝶咬了咬樱唇道:“对不起,我不该一声不吭地离去,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东生将倒好的一杯茶放在罗猎的面前,被罗猎射伤的右手已经裹上了白纱,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东生在罗猎的左侧坐下,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大当家对我有恩,一直以来我都奉命在刘同嗣身边做事,负责为大当家盯着这只老狐狸。” 罗猎点了点头,他对东生忽然生出好感,无论双方立场如何,东生此人都称得上一个真正的忠义之士。 周晓蝶对东生充满感恩之情,她和安翟离开白山前往黄浦之后,穆三爷的确为人不错,还帮忙介绍了医生给她看眼睛,不过一个无意的机会,她发现穆三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周晓蝶因此而害怕,还好她记得父亲曾经的交代,若是有一天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东生。 于是周晓蝶方才联络了东生,东生得到她的下落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黄浦,悄然将她从黄浦带走,不过仍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说完别后经历,周晓蝶叹了口气道:“罗大哥,我不是信不过你们,只是我信不过穆三爷,他是瑞亲王的朋友。” 罗猎知道她的顾虑,安慰她道:“你放心,你的事情我暂时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不过……”他想到了瞎子,虽然这货平时表现得没心没肺,可是作为他最好的朋友,罗猎却知道他对周晓蝶应该是动了真情,这段时间始终为她的安危担心。 周晓蝶虽然看不到,可是她为人却是冰雪聪明,从罗猎的欲说还休的语气中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小声道:“合适的时候,我会和安翟哥见面。” 第252章 【忍者杀】(上) 罗猎笑道:“他可是个急性子,最近瘦了不少,如果方便,我也可以带他过来。” 周晓蝶还未回答,东生道:“罗先生,风雨园的事情我想你保密,这关乎小姐的安全,叶青虹不会放过她。” 东生提到叶青虹名字的时候,周晓蝶那双白皙瘦削的双手猛然攥紧了拳头,内心中萌生出刻骨的仇恨,她同样不会放过叶青虹。 她的这一举动并没有逃过罗猎的眼睛,罗猎心中明白,周晓蝶之所以离开黄浦的真正原因应当是她发现了穆三爷和叶青虹属于同一阵营的秘密,她的父亲肖天行当年背叛了瑞亲王奕勋,叶青虹为父报仇设计刺杀肖天行,在她报仇的同时又成为了周晓蝶眼中的杀父仇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罗猎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必要将肖天行死亡的真相说出来,并不是他想要维护叶青虹,而是他不想周晓蝶因误会而滋生越来越深的仇恨。 罗猎道:“有件事我想你们有权知道,害死肖大掌柜的真正凶手是兰喜妹。” 东生和周晓蝶都是一愣,罗猎这才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晓蝶听完却出奇的平静,她轻声道:“罗大哥,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您也不用担心我会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我是懂得的。”她从颈上取下一样东西,放在了茶几之上。 罗猎定睛望去,却见那挂件通体洁白温润如玉,呈圆锥形状,周边布满螺纹,上方还刻有字迹,正是那枚砗磲七宝避风符。此前罗猎曾经从肖天行那里得到过一枚同样的避风符,也通过陆威霖转交给了叶青虹,可叶青虹却说那枚避风符是假的。从外表上看,两枚避风塔符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同,眼前的这枚避风塔符之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色细线,这应当就是叶青虹口中的血线。 罗猎判断出这枚避风塔符才是真的,内心中暗自欣喜,可并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喜色。 周晓蝶道:“你们此前潜入凌天堡为得就是这枚避风塔符,其实真正的塔符,我爹早就送给了我。这枚塔符,你拿去吧。” 罗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晓蝶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此轻易地送给了自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猎并不相信周晓蝶会对自己感恩,毕竟她已经搞清己方一群人潜入凌天堡的真相,如果她不因此仇视他们,将父亲的死归咎到他们身上,罗猎已经非常庆幸,绝不奢望她能够以德报怨。 周晓蝶道:“我也想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罗猎点了点头。 周晓蝶道:“我父亲当年在绮春园下埋了一些东西,希望你能将那些拿走的东西物归原主。”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郑千川当上寨主之后,对我父亲的旧部无情迫害,意图赶尽杀绝,我急需这笔钱安置他们,而且……听医生说,我的眼睛可能治好,所以……” 罗猎看了看那枚七宝避风塔符,又看了看周晓蝶无神的双目。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拿起七宝避风塔符道:“成交!” 黄金对罗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藏在辟邪木雕中的黄金虽然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这枚七宝避风符却是罗猎此前答应叶青虹的,现在终于找到了真品,对叶青虹也算是一个圆满的交代。虽然现在联系不上叶青虹,相信就算叶青虹在,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罗猎和周晓蝶达成了协议,此事他并未对其他几人说明,毕竟瞎子若是知道周晓蝶的下落,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周晓蝶也答应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她会安排时间和瞎子见上一面,也好让他放下心来。 当日夜晚,罗猎、张长弓两人将那两具雕像送回原处,东生亲自带人将雕像取走,罗猎言而有信,雕像内的黄金一两不少,如数奉还。 阿诺和瞎子自然有些依依不舍,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两具雕像中的黄金就够他一辈子吃喝不愁了,不过他们还是选择尊重罗猎的意见。 对罗猎而言,这些雕像中的黄金只是意外发现,他原本无意据为己有。叶青虹的本意是让他们在此吸引弘亲王现身,周晓蝶并不是她的目标,尽快了结这件事情,也是为了避免影响到他们的任务。周晓蝶的身边绝不止东生一个帮手,如果他们拒绝归还这些黄金,恐怕东生一方也不会善罢甘休。 罗猎和张长弓两人归还那些雕像之后,返回正觉寺,看到只有铁娃一个人在,罗猎有些诧异道:“他们两个呢?”毕竟那两个活宝刚才还在。 铁娃道:“他们说整天呆在这里闷得慌,出去转转,对了,他们把车开走了。” 罗猎和张长弓对望了一眼,总觉得这两人走得不是时候。罗猎对这俩货的脾性还是了解的,知道他们在归还黄金这件事上有些不情不愿,保不齐背着自己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张长弓从罗猎的目光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低声道:“咱们去看看。” 罗猎并没有猜错,瞎子和阿诺两人心有不甘,尤其是阿诺,这货最近流年不利,逢赌必输,原本以为凭空捡到了那么多金元宝,正琢磨着大家怎么分,可还没等他提出来呢,罗猎就把东西全都还了回去。 瞎子本来没什么兴趣,可架不住阿诺怂恿,再加上罗猎在这件事上遮遮掩掩,始终没说将黄金还给谁,也勾起了瞎子的好奇心,于是这俩货一合计,就悄悄跟踪了东生一行。 叶青虹将汽车留给他们使用,这也给他们的跟踪提供了便利,阿诺驱车远远跟在东生那群人的后方,对方这次一共动用了两辆车,九个人,阿诺也不敢靠得太近。 尾随对方开了五公里左右,进入了一片货场区域,两旁并无路灯,到处黑漆漆一片,瞎子目力强劲,看到对方驶入了一座货仓模样的建筑。 阿诺将车停在路旁,两人步行约二百米来到货仓的围墙外,瞎子看了看高高的围墙,本想让阿诺蹲下,自己踩着他的肩膀上去看看,可又想起当初在凌天堡的时候因为遭遇狼犬,阿诺舍弃自己逃命的情景。伸手指了指阿诺的大鼻子,阿诺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向他敬了个军礼,然后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这次绝不会舍他而去,老老实实蹲了下去。 瞎子摇了摇头,其实也没其他选择,毕竟阿诺没有他这样的夜视能力。 阿诺等瞎子踩上自己的肩膀方才意识到这货最近因为贪吃贪喝体重又增加了不少,心中暗自叫苦,强撑着站起了身子,瞎子的双手趴在了墙头上,小心翼翼将脑袋探了出去,一双小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情景。 却见东生正在指挥手下人打开仓库的大门,大门刚刚拉开,陡然从里面飞出数道寒星,却是一支支铁蒺藜,门外众人猝不及防被铁蒺藜射中,有三人当场毙命。 事发仓促,东生一方慌忙掏出武器瞄准大门。 铁门内一道黑影倏然冲出,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纷纷瞄准黑影施射,可是并没有一发子弹成功射中那黑影。 黑影犹如鬼魅,躲过射来的子弹,倏然出现在一名壮汉的面前,手中太刀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寒光,竟然将那名男子拦腰斩成两段,旋即反手一刀,刀锋刺入身后一人的心口,穿透那人身躯,用力一拔,刀身自对方体内抽出,随之殷红色的鲜血在月下如同烟花般喷射出来。 东生看到多名手下接连被杀,他慌忙举枪瞄准黑影射击,枪声刚响,那黑衣人原地化成一团黑雾,黑雾散去,黑衣人竟然消失不见。 瞎子趴在院墙之上看得目瞪口呆,那黑衣人一身的忍者装扮,出手狠辣,动作迅捷,转瞬之间已经格杀五人。瞎子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那黑衣忍者突然又在东生身后现形,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不受控制发出声息。 东生及时反应了过来,反手一枪,子弹射向身后,那忍者反应的速度实在惊人,手中太刀一横,竟然用明如秋水的刀身挡住了射向他的子弹,嘡!子弹撞击刀身发出刺耳的鸣响,弹头与精钢撞击出绚烂的火星。 忍者用刀身挡住子弹,东生应变速度也是一流,转身枪口指向忍者的面门,准备扣下扳机之时,忍者已经先下手为强,刷!的一刀将东生握枪的右手齐腕斩断,鲜血从断裂的手腕喷射出来,断手握着手枪掉落在地上。 忍者双手擎刀,一刀从东生的头顶劈落,将东生活生生劈成两半。 东生的那几名手下看到眼前情景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虽有手枪在身,可是那忍者的战斗力已经达到变态的地步,呼啸射出的子弹甚至都沾不到他的衣角,他们慌忙四处逃窜。 第253章 【忍者杀】(下) 黑衣忍者动如脱兔,在短时间内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众人,手中太刀来回砍杀,转眼间包括东生在内的九人已经全部被击杀当场。 瞎子看到那黑衣忍者杀人如草芥,出刀必然夺命,已经被吓得心底发颤,他不敢发出任何声息,悄悄从阿诺身上爬了下去,压低声音道:“走,快走!” 阿诺虽然没有看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也听到院落之中惨呼声不断,看到瞎子如此惶恐的神情,心中也猜到不妙,等瞎子双足落地,一声不吭,两人拔腿就逃。 瞎子逃出一段距离,终究有些不放心,转身望去,却见一道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处,瞎子不由得大叫道:“金毛,快去开车!”然后他从腰间掏出一颗手雷照着那忍者就扔了过去。 瞎子在生死关头还是表现出相当的镇定,首先让阿诺快逃,然后扔出手雷,试图阻止忍者的追击。 自从苍白山的那场生死搏战之后,瞎子已经有了随身携带手雷的习惯,他在枪法上没多少天份,可是胜在力大,投掷方面有优势,而且手雷爆炸威力大,杀伤范围广,正符合瞎子这种粗线条的性格。 瞎子没指望这颗手雷能把黑衣忍者炸死,毕竟刚才亲眼目睹了他连杀九人的变态表现。只希望能够将这名忍者炸伤,又或是能够阻挡他追击的脚步就已经足够。 黑衣忍者宛如一头黑色猎豹奔行在夜色之中,右臂倾斜张开,手中太刀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地面,瞎子向他投出手雷之后,黑衣忍者并没有减慢奔跑的速度,扬起太刀,以刀身准确无误地拍击在迎面飞来的手雷上,手雷被他像打棒球一般击了出去,飞向左侧,于飞行的中途爆炸开来,蓬!的一声巨响,光芒四射。 阿诺已经来到了车前,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他本想上车,可是回头望去,却见瞎子仍然在没命向自己这边逃着,那黑衣忍者距离瞎子只剩下两米不到的距离,明如秋水的太刀缓缓扬起。 阿诺抿了抿嘴唇,放弃了上车,举起手枪瞄准那黑衣忍者接连射击,手枪内的六颗子弹全部打完,却无一击中忍者的身体。 忍者向前跨出一个箭步,然后身体腾跃而起,双手高举太刀,居高临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瞎子的头顶劈去,这一刀势要将瞎子从中劈成两半。 瞎子虽然感到死亡就要来临,却不敢回头去看,他所能做得就是竭力奔跑,生死关头却未忘记他的队友,大吼道:“金毛,你个傻逼,快逃啊,别管我……” 阿诺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怒吼道:“我杀了你!”子弹上膛,不顾一切地向瞎子冲去,人只有在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才会发现友情的真正份量,瞎子选择让阿诺先走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他奔跑的速度太慢,他甚至没考虑太多,出自本能地将危险承担了下来,将生的机会留给了朋友。 而阿诺本有机会上车逃离,可是他在来到车边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如果就这样对瞎子不顾而去,即便是他能够侥幸活下来,那么他以后的人生都将在内疚中度过。 瞎子的颈后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忍者的太刀已经落下。 瞎子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似乎如同鸣笛般的啸响。瞎子看不到头顶的变化,黑衣忍者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了,因为在他做出劈斩动作的同时,一支黑色羽箭从正前方追风逐电般射向他的胸口。 瞎子刚才听到鸣笛般的啸响其实来自于这支羽箭,镞尖在高速的奔行中和空气摩擦出尖锐的啸响,羽箭因构造的不同可以发出啸响,也可以将这种声响减到最低。 射箭人之所以选择响箭而是要提前吸引对手的注意力,面对如此霸道的一箭,忍者不得不放弃对眼前目标的斩杀,他双手举刀,本想以力劈华山的招式将瞎子劈成两半,可这样的招式也将他的胸前要害尽数暴露。 身在空中,太刀化劈为挡。忍者故技重施,他可以用太刀挡住近距离射来的子弹,又何惧一支从远方射来的羽箭。 镞尖撞击在刀身之上,发出夺!的一声震响,金属的撞击,迸射出大片绚烂的火星,火星尚未完全消退,又一支羽箭已经无声无息地射到面前。 两次攻击接踵而至,对方对时机的把握相当准确,忍者挥刀挡住第一支羽箭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羽箭撞击刀身迸射出的火星多少干扰到忍者的视觉,第二支羽箭就选择了这个巧妙的时机。 忍者因火星干扰了视线,可是他的第六感却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左手短刀向来箭斩去,身躯笔直落下,忍者虽然成功挡住了这两支羽箭,可是手臂却被震得发麻,他将短刀入鞘,双手握住太刀,警惕望着前方。 在汽车的车顶,一个魁梧的身影傲然而立,手中长弓弓弦绷紧,箭扣弦上,蓄势待发,正是张长弓及时赶到。 忍者从刚才的两箭已经领教到了张长弓深厚的实力,他不敢掉以轻心,甚至已经顾不上追杀近在咫尺的瞎子和阿诺。 他同时也感觉到一股来自于背后的杀机,虽不强烈,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后方和左右封住,让他从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无可逃遁的感觉。甚至他产生了一种后方来者实力绝不逊色于正面对手的想法。 罗猎双手各持一柄飞刀,眼前的忍者武功高强,居然可以身在半空中连挡张长弓两箭。虽然如此,罗猎相信自己和张长弓联手仍有取胜的把握,但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瞎子和阿诺两人尚未脱离危险,如果忍者不惜一切格杀他们,最终的结局可能是两败俱伤。 张长弓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救下瞎子之后,他并未急于射箭,假如无法将这忍者一击毙命,后果将不堪设想。 忍者看出了对方的忌惮,虽然自己腹背受敌,可是对方也投鼠忌器。 身后传来罗猎不紧不慢的声音道:“你走吧!” 忍者背部的肌肉紧张了起来,他担心这会是一个圈套,对方哄骗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发动突然袭击。 罗猎看到忍者没有任何的动作,就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向瞎子道:“瞎子,你们先走。” 瞎子点了点头,他和阿诺一起匆匆向汽车的方向走去。 忍者紧握太刀,内心犹豫之极,瞎子和阿诺两人是他最大的筹码,只要两人逃离了自己的攻击范围,对方就不会再有任何忌惮,不过他不敢贸然出击,没有人不怕死,他也是一样。 罗猎算准了忍者的心理,他轻声道:“走吧,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那忍者一声不吭大步向张长弓的方向走去,自始至终都未敢回头。 望着那忍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阿诺有些惋惜道:“不该放了他。” 张长弓瞪了他一眼,他和罗猎都是守信之人,既然说过让忍者离去,就要让他走,大丈夫一诺千金,更何况刚才的状况下,他们为了保证瞎子和阿诺两人安然无恙也只能这样做。 瞎子也跟着瞪了阿诺一眼道:“都是你,我说不来吧,你非要跟来。” 阿诺嘴巴张得老大,这货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刚才决定跟踪东生这群人可是他们两人一致的想法,现在居然全都赖到了自己的身上,本想争辩几句,可想到瞎子刚才舍生忘死的表现,忍了,谁都毛病,小便宜让他占点儿也没什么。 罗猎一言不发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马上启动了汽车。 瞎子和阿诺都知道理亏,两人选择到后座坐下。 张长弓在罗猎身边坐下后问道:“去哪里?” 罗猎表情严峻道:“风雨园。” 东生这群人的惨死让罗猎不由得为周晓蝶的处境担心,他要尽快赶到风雨园确定周晓蝶是否安全。 车行途中,阿诺有些不甘心地说了一句:“金子还没来得及带走。” 瞎子也很惋惜,可他知道罗猎的脾气,决定的事情往往很难更改,尤其是今晚,总感觉罗猎的情绪有些不对,似乎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面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周晓蝶表现得出奇冷静:“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她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心中却已经明白,东生今晚的行动可能出事了?她首先想到的是罗猎,东生今晚出门是为了和罗猎交易,知道她住在这里的人只有罗猎,难道是罗猎出尔反尔,出卖了他们。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小姐别来无恙!” 周晓蝶听到兰喜妹的声音,血海深仇顿时涌上心头,素来沉稳的她竟突然失去了理智,她不顾一切地向兰喜妹冲去。 身穿黑色皮衣的兰喜妹扬起手来,狠狠给了周晓蝶一记耳光,将她打得失去平衡扑倒在了地上。望着唇角流血的周晓蝶,兰喜妹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她摆了摆手,身边的两名黑衣男子走过去,将周晓蝶从地上架了起来。 兰喜妹道:“你也算有些本事,居然能从凌天堡逃出来。” 第254章 【风雨园】(上) 周晓蝶向兰喜妹的方向啐去,兰喜妹闪身躲过,上前一把抓住了周晓蝶的头发,怒道:“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你爹死了,没人再罩着你!” 周晓蝶字字泣血道:“兰喜妹,你害死了我爹,我要为他报仇?” 兰喜妹咯咯笑道:“报仇?就凭你?我杀的人多了,也不差多你一个。” “放开她!” 兰喜妹心中一怔,她并未觉察有人悄声无息地进入了院子里,回身望去,却见院落之中站着一个人,那人脸上戴着一张可笑的京剧脸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袍,静静站在月光中,如果他不出声,都不知道他何时出现。 兰喜妹暗自奇怪,她一共带来了八名手下,除了跟随自己进来的两个,外面还有六人驻守,怎么会这么疏忽,居然放这个人进来?兰喜妹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可能,今晚参与行动的手下全都训练有素,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除非对方以短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的六名手下全都控制住。 兰喜妹迅速从腰间拔出手枪,两柄镀金勃朗宁手枪瞄准对方接连施射。 密集的子弹倾泻在那名戴着脸谱男子的身上,子弹射穿了他的长衫,击中了他的身体,可是那男子竟然没有倒下,他的周身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这绝不是子弹射入肉体应有的声音。 子弹的冲击力让男子的身躯不停踉跄,他双手交叉遮住面孔,迎头前进,任凭子弹射击在他的身上。 兰喜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弹夹内的子弹发射完毕,却仍然没有将对方击倒。她曾经不止一次听说过刀枪不入的传说,可今天却第一次见到。兰喜妹猜测对方应当是身穿了避弹铁甲之类的东西。 那怪人仍然不紧不慢地向他们靠近,兰喜妹内心有些惶恐了,她转身抓住周晓蝶的头发,将她拖了过来,重新装填弹夹的手枪顶住周晓蝶的下颌,怒喝道:“站住,你给我站住,不然我一枪崩了她!” 怪人发出一声桀桀怪笑,仍然继续前进,他似乎并不在意周晓蝶的死活。 兰喜妹真正有些害怕了,她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同时举起冲锋枪,瞄准怪人的身体扫射,两条子弹组成的密集火线向怪人展开射击之时,怪人双脚一顿,然后以惊人的弹跳力腾跃到五米的高度。 子弹接二连三地射击在他的身上,发出叮叮咣咣的撞击声,火星四处飞溅,他的长衫被打出不少破洞,破洞之中露出乌青色的金属鳞片,在月光的映射下发出深沉的反光。 怪人以惊人的速度俯冲下来,扬起双手,确切地说应该称之为双爪,这是一双布满乌青色细小鳞片的利爪,五指部分尖锐的黑色指甲长达一寸,双爪分别插入一名对手的头顶,噗!的一声,利爪毫无阻滞地深入两人的颅脑。 兰喜妹吓得魂飞魄散,她将周晓蝶猛然向那怪人推去,然后没命向门外逃去。 怪人将沾满鲜血的双爪从死者颅脑中拔出,闪身避开迎面撞来的周晓蝶,眼睁睁看着周晓蝶重重摔倒在地上,表情漠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 兰喜妹此时已经逃出大门。 怪人的双目寒光迸射,他大踏步向兰喜妹追去,来到院门前,甚至懒得伸手去将院门拉开,而是直撞上去,两扇院门被他撞得粉碎,木屑四处纷飞。 怪人方才冲出院门,迎面一刀向他面孔直刺而来。却是一名黑衣忍者及时赶到,让过兰喜妹,一刀直刺怪人的眉心。 怪人右手伸出,竟然要空手夺刀。 忍者对自己的太刀充满信心,这一刀纵然无法刺中对方的面庞,也能够趁机将对方的手掌削断,当他看清对方布满鳞片的双爪,心中顿时觉得不妥。 太刀已经落入怪人右手的执掌之中,太刀锋利的刀刃在对方的掌心继续滑行,削铁如泥的太刀却没有如忍者期望般将对方的手掌斩断,刺耳的摩擦声不停响起,在对方的大力握持之下,太刀的行进速度迅速减缓下来,怪人右臂用力,太刀在两人的共同作用力之下,弯成了弧形。 忍者左臂伸出,从他的袖口中接连射出数支袖箭,袖箭连续射击在怪人的小腹,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近距离的射击却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啪!坚韧的太刀终于承受不住弯曲的压力,从中折断,怪人握住半截残端,向忍者腹部划去。 忍者不及闪避,腹部皮肉被划开了一大片,幸亏及时收腹,不然绝对躲不过被对方切腹的下场。忍者身形一变,弃去半截太刀,身躯急退。 怪人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左爪前伸,手臂在短时间内似乎伸长了一尺,抓住忍者的右肩,利爪用力硬生生将忍者的整条右臂从肩膀撕了下来,剧痛让忍者发出一声闷哼,他强忍疼痛向地上扔出一颗弹丸,蓬!弹丸撞击地面升腾出一团白烟,白烟散去,忍者的身影已经不见。 怪人吸了吸鼻子,试图寻找忍者藏匿位置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右侧向他撞来,怪人不及闪避,被撞得飞了出去,身体撞在后方的院墙之上。 驾车人正是兰喜妹,一击得手,她尖叫着踩下油门,不等怪人从地上爬起,车头再次撞击在怪人身上,这次撞击直接将院墙撞塌,一时间烟尘弥漫,看不到怪人的身体,应当是被掩埋在院墙废墟下方了。 兰喜妹也被这次撞击震得头昏脑胀,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挂入倒档,将汽车后退,可就在这时,一条手臂突然出现在因撞击变形的引擎盖上,尖锐的五指插入引擎盖内,那张惨白的京剧脸谱再度出现在兰喜妹的视野中。 兰喜妹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透过挡风玻璃瞄准了对方的面孔,愤怒的子弹击穿车窗射向对方的头颅。 怪人在兰喜妹举枪的刹那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右臂用力一拉,身体腾空飞起,在子弹射向自己之前,凌空飞到了汽车的顶部,一双利爪死死扣住车顶。 兰喜妹一手掌握方向盘,右手调转枪口瞄准车顶不停射击,因为看不清上方的目标,命中对方要害的可能性极小,她所能做的只能是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对方的攻击。 前脸已经撞得变形的汽车在路面上疯狂行进,时而加速,时而刹车,意图用惯性将这怪人从车顶摔下去,然而她并未能如意。 怪人右手牢牢抓住汽车顶棚,他的左臂忽然探伸出去,击穿了驾驶室的侧窗,利爪向兰喜妹的面孔抓去。 兰喜妹娇嫩的肌肤多处已经被玻璃的碎屑划破,利爪袭来,情急之中她放开了方向盘,失去控制的汽车歪歪斜斜向前方桥面冲去。 前方道路之上也有一辆汽车迎面驶来,却是刚从仓库那边赶来风雨园的罗猎几人,瞎子虽然坐在后排,可是他仍然是最先发现前方状况的一个,大叫道:“我靠,有车撞过来了!” 罗猎看到一辆高速行进的汽车向他们直冲而来,也吓了一跳,急打方向盘,汽车险些冲出桥面,方才躲过对方车辆的撞击。 那辆失去控制的汽车紧贴着他们的车尾撞在石桥护栏之上,撞断了桥梁的栏杆,径自栽入小河之中。 那怪人在汽车撞上栏杆之前,身躯自车顶腾跃而起,稳稳落在罗猎他们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罗猎慌忙将汽车切入倒档,倒车途中猛一甩头,试图将那怪人从车上甩下。 那怪人识破罗猎的意图,扬起尖锐的右爪,全力向驾驶舱内抓去,前挡风玻璃被他击得粉碎。 车内空间过于局促,张长弓无法施展他百步穿杨的箭法,不过他还有驳壳枪,几乎在怪人击穿挡风玻璃的同时,他瞄准怪人的胸口连番射击,子弹撞击在怪人的胸前,撞击的火星四射,怪人的身体因子弹的冲击力而后仰,不过并未给他造成任何致命的打击。 罗猎控制汽车的同时,目光和怪人隐藏在脸谱后的双目相遇,罗猎顿时联想到了什么,双目中充满了诧异。 怪人看清车内人之后,突然腾跃而起,双足在车顶重重一顿,然后再度腾飞而起,落地已经在汽车后方十米开外,瞎子和阿诺两人从后窗看得真切,却见那怪人纵跳腾跃,转瞬之间已经消失在远方的街巷之中。 罗猎将汽车停下,四人推门下车,汽车经过那怪人的一番摧残,已经面目全非,不但挡风玻璃完全破碎,而且车顶塌陷了下去。阿诺仍然没有从刚才一幕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愕然道:“mygod,狼人?我看到了一只狼人?我不是喝多了吧?” 其余人除了罗猎之外,都不知西方狼人的传说。 瞎子愕然道:“什么鬼?” 张长弓来到被撞烂的护栏旁边,向下望去,却见刚才坠入小河的汽车,已经就要没顶,张长弓道:“坏了,车内可能还有人。” 阿诺和瞎子对望了一眼,瞎子摇了摇头道:“你别看我,我水性不行。” 第255章 【风雨园】(下) 罗猎此时已经将外衣和鞋子脱掉,向张长弓道:“你们先去风雨园看看,我下去救人。”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张长弓让阿诺原地等着,他和瞎子一起先去风雨园。 风雨园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尸体,死状惨不忍睹,他们的身体布满抓痕,宛如被野兽撕裂,六具尸体都没有一具完整的全尸。张长弓打猎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野兽,可是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行径。 瞎子看到遍地的血腥,不由得心惊胆战,偏偏他在晚上看得格外清楚,一眼就看到了尸体的细节,所以感官上的冲击力比起张长弓还要大上许多。瞎子向张长弓道:“都死了,不可能有活人了……” 张长弓却坚持向风雨园走去,瞎子看到他决定进入风雨园一探究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风雨园破裂的大门,却见院内也躺着四个人,最先看到的那人竟然是刚才在货仓对东生等人大开杀戒的忍者,现在他的右臂被齐肩撕掉,身下流淌了一大滩鲜血,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应当是死了。不远处还躺着一个女子,瞎子眼神超强,一眼就看出那女子的身形有些熟悉,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女子身边,张长弓提醒道:“小心有诈。” 瞎子轻轻搬过那女子的身躯,月光如水照在那女子惨白的面容之上,瞎子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竟然是他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周晓蝶。 张长弓也认出了周晓蝶,此时方才明白为何罗猎在货仓出事之后要匆匆赶来风雨园。 瞎子以为周晓蝶已经死了,整个人顿时崩溃,抱住周晓蝶的身躯,当着张长弓的面,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小蝶……小蝶……” 张长弓首先排除了风雨园内还有埋伏的可能,再看那两名男子已经死了,两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头顶被插出五个血洞,联想起刚才那怪人的手爪,张长弓判断出,这两人是被那怪人活生生用手爪插死的,此等的杀伤力何其骇人。 瞎子的大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周晓蝶的脸上,忽然听到怀中人痛苦道:“你……抱得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瞎子听到周晓蝶突然说话,自然是惊喜非常,意识到自己紧紧抱着周晓蝶不放,实在失礼,慌忙松开双手,这一松手,周晓蝶失去依靠,身躯重重倒了下去,脑袋撞在地上,还好是黄土地,饶是如此,也被撞得昏昏沉沉。 瞎子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伸手扶她,连连致歉道:“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 张长弓一旁望着又哭又笑的瞎子,唇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他提醒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咱们赶紧去和罗猎会合。” 虽然是春天,河水仍然冰冷彻骨,罗猎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那正在下沉的汽车,他迅速潜游过去,拉开车门,借着透射到水下的月光,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趴在方向盘上,罗猎将她从座椅上拖了出来,抱住她的身躯向水面游去。 罗猎抱着那女子来到河面,此时他方才看清那女子的样貌,罗猎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救起的人竟然是兰喜妹。 桥梁上多了两辆轿车,原本在桥面守护罗猎的阿诺正被四支枪指着脑袋,罗猎暗叫不妙。 其中一人命令道:“把人救上来!” 罗猎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见义勇为的行为救起了兰喜妹,到最后主动救人变成了被人胁迫。 怀中的兰喜妹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冷水,然后醒了过来,她很快就搞清了状况,罗猎抱着她来到河岸,马上有两名黑衣人将兰喜妹接了过去,其中一人将自己的大衣为兰喜妹披上。 兰喜妹长发湿淋淋披在肩头,她望着罗猎,什么都没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放下武器,上了轿车,迅速离开了这里。 其实刚才的一幕被返回的张长弓和瞎子看到,两人正准备设法救援的时候,却看到那群人主动撤离,也松了一口气,瞎子扶着周晓蝶来到罗猎的身边,低声道:“什么人?” 罗猎从阿诺手中接过自己的衣服,披在身上,又接过阿诺递来的不锈钢酒壶,拧开盖灌了几大口烈酒,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罗猎几乎能够断定,今晚出现在风雨园的怪人应当就是方克文,虽然他没有能够揭开方克文的脸谱,可是想起方克文那天向自己展示的鳞片,心中已经明白,方克文这段时间身体一定发生了迅速的变化,或许鳞片已经长满全身,所以他才能够不惧子弹的射击,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方克文的双手还和正常人一样,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对野兽般的利爪。 方克文产生的这一切变化应当和他在九幽秘境的幽居经历有关,离开九幽秘境,他的身体方才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深入九幽秘境的每个人,身体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化,这让罗猎的内心笼上了一层挥抹不去的阴影。 罗猎决定暂时为方克文保守这个秘密,以方克文展现出的惊人实力,他今晚本有机会将自己杀死,可是在罗猎和他目光相接触的刹那,罗猎认为方克文同样认出了自己,所以他放弃了对自己和同伴的追杀,选择逃离。 在罗猎救起兰喜妹,也就是松雪凉子之后,他大致明白了这件事的起因,松雪凉子和她背后的日方组织,一定早就盯上了东生,在东生得到黄金之后,他们出手夺金,同时想要对周晓蝶不利,只是松雪凉子并未想到方克文的中途杀出。 罗猎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目,脑海中忽然回荡着方克文愤怒的声音:“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所有背叛我,谋害过我的人付出十倍的代价!”,在方家的变故中,松雪凉子显然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所以方克文找上她复仇并不奇怪。 瞎子等周晓蝶入睡之后,来到客厅,这里原本是正觉寺的三圣殿,因为此前佛像已经被损毁一空,叶青虹将这里买下,虽然只是打着改建的幌子,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得,在停工之前,三圣殿已经改建完成。 现在的三圣殿已经成为三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平日里罗猎等人都是在这里喝茶议事。 瞎子来到三圣殿发现罗猎仍未过来,好奇道:“罗猎呢?” 阿诺道:“洗澡更衣去了。”刚才罗猎跳入河水之中救人,搞得浑身湿透,回来的路上就喷嚏连天,因为担心感冒,所以一回到正觉寺就忙着洗澡更衣去了。 张长弓道:“周姑娘怎么样?” 瞎子道:“受了点惊吓,刚才已经睡了,我让铁娃守着呢。” 直到现在阿诺仍然没有从刚才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那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人!”罗猎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他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显然受凉了。 瞎子关切道:“你感冒了?” 罗猎用手帕擦了擦鼻子道:“不妨事。” 阿诺叹了口气道:“照我说,根本就不该救那日本娘们儿,由着她淹死在河里就是。” 张长弓瞪了阿诺一眼,显然在嫌弃他的大嘴巴。 瞎子道:“罗猎也不知道是谁在车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时那种状况下救人有什么不对?再说了,如果不是你丫被那帮日本人抓住,说不定罗猎就直接把兰喜妹淹死在河里了。”任何时候瞎子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罗猎的那个。 罗猎笑了笑,接过张长弓递给他的热茶:“谢谢!” 瞎子又道:“你早就知道周晓蝶住在风雨园对不对?” 罗猎没说话,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有所隐瞒。 瞎子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罗猎喝了口茶道:“我也是今天上午见到的周晓蝶。”他将事情的原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阿诺听完道:“如此说来,这个周晓蝶也很不简单。” 一句话惹到了瞎子,瞎子恶狠狠瞪了阿诺一眼,在他心中周晓蝶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善良的女孩子,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张长弓不解道:“那些日本人抓周晓蝶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黄金吗?” 罗猎打了个哈欠道:“累了,不如咱们明天再谈,千头万绪,实在是想得头疼。” 瞎子和阿诺离去之后,罗猎却没有急着离开,张长弓虽然不识字,可是阅历丰富,从刚才罗猎的表现就知道,他并不想当着瞎子的面谈论周晓蝶的问题。 张长弓道:“阿诺没说错。”他所指的就是阿诺说周晓蝶不简单这件事。 罗猎将从周晓蝶那里得到的砗磲七宝避风塔符出示给张长弓,张长弓已经听罗猎说过此前他从罗行木那里得到的是假的避风符之事,接过看了看,低声道:“真的?” 第256章 【心与目】(上) 罗猎点了点头道:“其实肖天行早就将真的避风符送给了他的宝贝女儿。” 张长弓猜测道:“你说松雪凉子他们抓周晓蝶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这枚避风塔符?” 罗猎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不过,他们一定想从周晓蝶的身上得到什么。” 张长弓压低声音道:“咱们将周晓蝶救过来,岂不是惹了一个大麻烦?” 罗猎道:“有些麻烦是躲不过去的,就算咱们不去招惹,它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罗猎会心一笑。 张长弓又道:“叶青虹有没有消息?” 罗猎摇了摇头道:“自从她将这边的事情交给了我,就人间蒸发了,我也纳闷,她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张长弓道:“该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罗猎心中一动,其实他此前也曾经这样想过,只是后来又想到叶青虹背后的势力和心机,按理说她这种人即便是遇到了麻烦也有能力逢凶化吉,可张长弓也这样说,让罗猎难免多想,他心中暗忖,兴许应该跟穆三爷联络一下了。 是夜,罗猎依然彻夜难眠,而且因为受凉感冒的缘故,头疼欲裂,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火神庙的回春堂。 吴杰大清早没什么生意,正趴在桌上哈欠连天,听到罗猎来了,笑了笑道:“我正想找你呢。” 罗猎跟着他回到小屋内,轻车熟路地来到小床上躺下,叹了口气道:“吴大哥,我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又受了点凉,此刻头疼得很。” 吴杰道:“你先躺下,我帮你按摩。” 罗猎躺好了,吴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落在他的头顶,手法娴熟地为他按压头部,不一会儿,罗猎感觉到自己头疼的症状就减轻了许多。 吴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推拿按摩虽然能够帮你入眠,可是只能减轻症状无法除根。” 罗猎道:“记得。” 吴杰道:“我遍查古方,终于发现了一个可能治愈你失眠症的法子。” 罗猎惊喜道:“真的?” 吴杰道:“我又怎会骗你?我跟你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人的心脏和通体的经脉是相通的,你之所以失眠,是因为心情淤滞,血气沉积,经脉不通,日积月累,症状自然越来越严重。” 罗猎在中医方面的知识有限,不过听吴杰所说似乎很有道理。 吴杰道:“解决的办法就是打通经脉,让心血畅通,血气得以疏通之后,你的心情自然开朗,所有心病也就迎刃而解了。” 罗猎道:“却不知如何打通经脉呢?” 吴杰道:“你应当学过武功吧?” 罗猎道:“倒是学了一点,都是些外门功夫。” 吴杰道:“你从未修行过内力?” 罗猎笑道:“说实话,我并不相信所谓内力的存在,从科学的观点来看,武术,只是利用巧妙的发力方法,将体能有效地发挥出来。” 吴杰不屑道:“中华武学博大精深,不要以为在西洋读了几年书,就开口科学闭口科学,所谓科学也只不过是在那些科学家在自己能够认知能够想像的领域推理证实罢了,有些事他们根本解释不通。” 他忽然伸出手指在罗猎左耳后摁压了一下,罗猎顿时感觉到整个身体如同坠入冰窟,冻得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手足也变得麻木。 吴杰又在他头顶点了一指,罗猎如释重负,刚才的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瞬间消失不见。可没等他将这口气松完,吴杰的右手又在他的颈部点了一下,仿若颈部的动脉被点燃,一股热流沿着他的血脉迅速游走,瞬间行遍他的全身,罗猎感觉自己周身都燃烧了起来,他有些惶恐地睁开双目看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仍然好端端地,身体并没有被火包围。 吴杰又点了他一指,罗猎方才恢复了常态,不过这会儿功夫,一冷一热,已经让罗猎经历了冰火两重天,周身都是大汗,可这样一来,他的感冒居然好了。 吴杰道:“别的不说,单单是咱们的点穴功夫,你用科学来解释给我听听。” 罗猎在心理学方面浸淫颇深,而且他还是一个高明的催眠师,知道如果巧妙暗示,让对方的心里产生共鸣,可以让人产生进入冬天和夏日的幻觉,可是吴杰刚才并没有对自己进行任何的暗示,确切地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前奏,全凭他一手精妙的点穴功夫,让自己的身体状态产生了冷热交替的变化。 罗猎已经被吴杰精妙的点穴手法折服,感叹道:“我目光短浅,冒犯之处还望吴大哥不要见怪。” 吴杰道:“怪你做什么?我只是阐述一个事实罢了,其实中华武学传承数千年,包罗万象,高深莫测,少林武当广为人知,是因为他们门徒众多,还有许许多多的功夫,因为门规森严,不为外人所知,更有一些独门武功,因为门户之见,又或是传子不传女的缘故,而导致失传,从此消失于武林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道:“时代在发展,文明在进步,可唯独在武林这一块,非但没有进步,反而在倒退了。” 罗猎道:“此消彼长,武学或可能减弱,可是科技的发展足以弥补一切,过去没有长枪短炮,过去只有高手方能以一当十,杀人于无形,而现在,只要一把手枪就可以成为一个所向披靡的高手。” 吴杰呵呵笑道:“你说的虽有道理,也不尽然,真正的高手完全可以做到躲避子弹。” 罗猎忽然想到了方克文,现在的方克文已经变成了一身鳞甲,刀枪不入的怪物,不知小桃红母女见到他还会不会认得他?明明一家人费劲千辛万苦方才团聚,可现在却又变成了这样的局面,这种生离死别的痛楚比起死亡更加难受。 吴杰敏锐察觉到了罗猎思想上的波动,提醒他不要胡思乱想,轻声道:“我教你一个打坐炼气的方法,对你的失眠症应该有用。” 罗猎虚心求教。 吴杰先将打坐练气的口诀交给了他,然后逐步分开讲解,罗猎智慧出众,在武学方面的悟性奇高,吴杰只讲了一遍,他就基本掌握了要点。 整个上午罗猎都呆在吴杰的回春堂,中午时候,吴杰让他在房内继续打坐,独自出门去了。 罗猎按照吴杰交给他的打坐方法认真炼气,他进境奇快,短时间内竟然能够感觉到周身经脉之中似乎有气息流动,罗猎暗自惊喜,他幼年时曾经受过伤,经脉受损,所以无法修炼内功,为此他也曾经向人请教过,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都说他身体存在缺陷,没办法修炼内力,听得多了,罗猎甚至对内力产生了质疑,认为所谓内功只不过是武林人欺骗无知者的幌子。 吴杰教给罗猎的练气方法等同于在他的面前开拓出一个全新的领域。 罗猎小心将这股内息运行三周之后,吴杰也从外面回来,他买了几样小菜。 罗猎舒了口气,起身过来帮忙,感觉神清气爽,周身充满了力量,此前的疲惫和困意也一扫而光。他认识吴杰这么久,吴杰还是第一次招呼他吃饭。 两人在桌前坐下,吴杰开了一瓶罗猎此前送给他的酒,罗猎本想拿过来倒酒,可吴杰却已经举起酒瓶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罗猎望着吴杰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仿佛能够看到一样,滴酒未洒,而且酒斟得刚好到了杯沿,心中暗自惊叹。 吴杰似乎觉察到了罗猎的惊奇,微笑道:“我虽然眼睛看不到,可是我的心却能够看到。” 罗猎端起面前的酒杯道:“吴大哥,我敬您!”他和吴杰素昧平生,只凭着卓一手的关系相识,这段时间吴杰却对他慷慨相助,帮他入眠的事情不说,今天还传给了他打坐练气的方法,罗猎虽然只是刚刚修炼,却意识到吴杰传给自己的应当是极其上乘的内功。虽然不清楚这打坐功法能否帮助自己入眠,可是有一点能够确定,这打坐练气的功法可以在短时间内蓄精养锐,怯除疲惫。 吴杰道:“你不用如此客气,我之所以帮你,是在还卓先生的人情,要谢,你也应当去谢卓先生。” 罗猎道:“卓先生要谢,吴大哥一样要谢,您教了我炼气的方法,就是我的老师。” 吴杰淡然道:“我可受不起,区区小事罢了,何足挂齿。”他将杯中酒喝完,空杯缓缓放在桌上:“你的那位腿脚不方便的朋友现在身在何处?” 他问得有些突然,罗猎不由得一怔,马上就明白吴杰问得是方克文,他轻声道:“那位方先生和家人去了外地,连我也不清楚他的动向。”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天脉山和卓一手分别的时候,卓一手特地交代方克文,务必要前来这里复诊,难道卓一手当初的用意不仅仅是让方克文过来复诊那么简单,不然何以吴杰会对方克文念念不忘。 第257章 第一百三十二【心与目】(下) 吴杰追问道:“你当真找不到他的下落?” 罗猎点了点头,吴杰叹了口气道:“只怕麻烦了。” 罗猎意识到其中必有文章,试探道:“什么麻烦?” 吴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黑煞?” 罗猎点了点头,最早他还是从颜天心那里听说黑煞附体邪魔入心的事情,按照颜天心的说法,罗行木就是被黑煞附体,罗猎也曾经亲眼见到罗行木的转变,短时间内罗行木的双目生满黑色的脉络,而他的力量也得以迅速的提升。 吴杰道:“你听说过。” 罗猎心中越发诧异,吴杰明明是个盲人,自己并未说话,他却能够知道自己已经点头。 吴杰道:“我虽然双目失明,可是我的感知力很强,我能够感觉到周围细微的变化,别人用眼睛看,我可以用心看。” 如果是第一次接触吴杰,肯定会认为他是在吹牛,可是在接触一段时间之后,罗猎对吴杰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吴杰拥有着超人一等的感知力,这种超感可以摆脱失明的束缚。 吴杰又道:“用心看人和用眼看人有着很大的区别,用眼看人看到的是表面,可用心看人,却能够看到常人无法发现的内在。” 罗猎拿起酒壶为吴杰斟满面前的酒杯,他对吴杰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此人非但拥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本领,而且智慧高绝,刚才的这番话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 吴杰道:“打坐吐纳,其实是一种呼吸方法,人的呼吸方法天生形成,每个人呼吸的节奏和频率都不相同,只有掌握了正确的呼吸方法,才可以在一呼一吸之中让身体得到充分的养分,育人如养花,只有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才会开出艳压群芳的花朵。” 罗猎听得认真,吴杰的每句话都让他获益匪浅。 吴杰突然话锋一转:“人的情绪会引起呼吸和心跳的变化,普通人觉察不到,尤其是善于掩饰的人,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出现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瞒不过我的心。”他微微抬起头,面孔朝着罗猎,罗猎虽然知道他是一个盲人,可是却产生了一种墨镜后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自己的错觉。 吴杰道:“你对我撒了谎。” 罗猎的表情有些尴尬,不是他有意要对吴杰撒谎,而是方克文现在的变化实在是太惊人,也太超乎想象,他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而且他的确不知道方克文现在的下落。 吴杰道:“其实卓先生还有一封信给我,他怀疑你和那位姓方的朋友已经被黑煞附体,所以才会建议你们来找我。” 罗猎道:“吴大哥能解除黑煞附体的麻烦?” 吴杰摇了摇头道:“如果证实你们被黑煞附体,我会在你们造成祸患之前杀掉你们。”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可是罗猎却听得心惊肉跳,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来回春堂治疗,岂不是等于将性命交到了吴杰的手中,如果吴杰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常变化,那么只怕自己早已是一个死人。 吴杰道:“你没什么事情。” 罗猎暗自松了口气。 吴杰道:“说说看,哪里能够找到他?” 罗猎道:“我不知道他现在的下落。” 吴杰道:“看来你仍然不知道黑煞附体的可怕,人一旦被黑煞附体,发作的时候会残忍异常,甚至六亲不认,而且杀伤力极其惊人,你若是对我刻意隐瞒,恐怕会害死许多无辜的性命。” 罗猎内心反复犹豫着,吴杰并没有继续逼迫他,而是耐心等候着罗猎最终的决定。 罗猎终于点了点头道:“昨晚我遇到了一个怪人,他杀伤力极其惊人。” 吴杰道:“可不可以带我去事情发生的地方?” 罗猎道:“那里应该被军警控制起来,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一个他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吴杰点了点头:“好,这就带我去。” 罗猎带吴杰去的地方是琉璃厂惜金轩,可是等到了地方罗猎不由得大吃一惊,几天没来,惜金轩竟然只剩下一片焦土,问过之后方才知道昨晚惜金轩失火,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幸好惜金轩相对隔离,大火并没有蔓延起来,否则整个琉璃厂都要遭殃。 罗猎走入那片断壁残垣,大火虽然可以烧去地表建筑,却不可能损坏地面,更何况这惜金轩的地下全都是用真正的金砖铺成,真金不怕火炼。罗猎拨开表面的废墟,方才发现地面上的金砖都已不见,应该在失火之前,方克文就已经将这些金砖全都转移走了。 吴杰握着一根竹杖站在外面,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状况,可也已经料到出了事情。 罗猎在废墟内搜寻了一圈,确信方克文连一块金砖都没有剩下,由此证明方克文并未丧失理智,他还知道这些金砖的重要性。只是心中难免纳闷,方克文如何以一人之力将这些黄金全都搬走? 惜金轩这边已经无迹可寻,罗猎思来想去,将吴杰带到了正觉寺,他们那辆严重损毁的汽车还没有来得及送去修理。吴杰伸出手去,将手指插入引擎盖上的五个孔洞之中,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峻。 吴杰道:“你能断定是他?” 罗猎道:“应该不会有错。”他并没有说明原因,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他曾经亲眼看到方克文身上生出的鳞片,那鳞片刀枪不入,昨晚的怪人同样拥有这样的强悍体魄。 吴杰吸了吸鼻子,他拉开已经变形的车门,躬身进入车内,从驾驶座下找到了一枚闪亮的鳞片。 罗猎暗自惭愧,昨晚他回来之后,已经将这辆车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这枚鳞片,想不到还不如一个盲人,可他随即又想到吴杰可不是普通人,他拥有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 吴杰将那枚鳞片凑在鼻翼前闻了闻,然后小心收起,低声道:“这是他身上的?” 罗猎此时已经无法隐瞒,点了点头道:“是!” 吴杰道:“此人已经被黑煞附体,而且我从未见听说过这样的变异。” 罗猎道:“他是停药之后才发生的改变。” 吴杰道:“卓先生看出他的状况有些不对,所以先给他放血,然后用药物控制他的身体,但是他也无法确定此人究竟是不是黑煞附身,故而建议来我这里确认。” 从吴杰的这番话罗猎推断出,卓一手在鉴别黑煞附体的方面应当不如吴杰。 罗猎道:“我相信他应该人性未泯,昨晚他击碎挡风玻璃的时候本来有机会杀死我,可是他在最后关头选择离开,我想他应当认出了我。” 吴杰冷冷道:“一个人一旦黑煞附体就泯灭人性,你千万不要将他当成正常人看待,有机会一定要下手将他杀死,不可以有任何犹豫。” 罗猎抿了抿嘴唇,方克文虽然变成了一个怪物,可是在他心中仍然将之视为朋友,如果现在方克文当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罗猎很难保证自己能够狠心将之铲除。 吴杰道:“告诉我他曾经出现在什么地方,还有,他可能去的地方。” 吴杰问完详情,起身离开,罗猎本想留他在正觉寺吃饭,可吴杰对罗猎的邀请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回应,来到正觉寺门前,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险些撞在吴杰的身上,吴杰脚步后撤,轻巧闪过,然后点着竹杖径直走出门外。 进来的却是麻雀,麻雀看到自己险些撞到一个盲人,忙不迭地向对方道歉,可是吴杰压根没有理会她,已经出了正觉寺飘然远去。 麻雀一头雾水地望着吴杰的背影,心中实在纳闷,怎么一个盲人似乎看得比自己更加清楚。 罗猎迎了上来道:“找我?” 麻雀连连点头道:“那木雕呢?”她还不知道木雕和金元宝已经被罗猎归还给周晓蝶的事情。 罗猎摇了摇头。 麻雀不明白他的意思,惊喜道:“我查了一下资料,那些金元宝应当是当年老佛爷交给瑞亲王用来修园子的。” 罗猎道:“那又怎样?” 麻雀道:“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们大可将那些钱做了慈善。” 罗猎又摇了摇头。 麻雀道:“你总是摇头什么意思?” 罗猎道:“东西没了,全都没了。” 瞎子远远看着这边,刚才吴杰从出现到离开他都看着呢,听罗猎说过吴杰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吴杰的一举一动甚至比起自己这个健全人还要灵活许多。他不由得想起了周晓蝶,如果周晓蝶也拥有对方那种超强的感知能力该有多好。 罗猎已经来到瞎子的身边,麻雀跟在后面不依不饶道:“你说,怎么会没了?怎么会突然没了?” 第258章 【吃醋了】(上) 瞎子跟麻雀打了个招呼,没成想热脸贴上了冷屁股,麻雀居然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瞎子这个郁闷啊,我这是招你惹你了?就算你心中有火也不能冲着我发,合着我这张和蔼可亲的大脸好欺负? 麻雀追着罗猎刨根问底的时候,铁娃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向罗猎道:“罗叔,罗叔,外面有位美女找你。” 罗猎本想将麻雀带到房内向她单独说明,却只能停下了脚步。 麻雀道:“美女?什么美女?什么样的美女?” 铁娃嘿嘿笑道:“老漂亮了,还开了一辆特别拉风的轿车。” 麻雀抑制不住好奇心,想要跟出去看看,罗猎走过瞎子身边,低声向他叮嘱道:“把她给我拦住。” 瞎子让过罗猎,狞笑着向麻雀走了过去,麻雀看出了他的意图,柳眉倒竖向瞎子道:“你给我让开,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瞎子总算有了报复的机会,嘿嘿笑道:“美女,有没有时间,陪哥哥聊聊。” 麻雀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怒道:“插你眼!” 瞎子慌忙伸出双手去挡,可麻雀这却是虚招,抬脚照着瞎子的裆下就是一脚,瞎子被她踢得脸色都变了,捂着裆部,躬下身去,涨红了面孔,忍痛叫道:“死丫头……你好狠……” 麻雀哼了一声道:“谁让你拦着我。”她准备追出去的时候,前方又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麻雀愕然抬起头来,这次揽住她的却是张长弓。 麻雀虽然敢对瞎子出手,却对张长弓颇为敬畏,撅起樱唇道:“张大哥,你让开嘛,我看看哪个狐狸精找罗猎。” 张长弓微笑道:“他说不让你跟着。” 麻雀怒道:“你也向着他!” 张长弓道:“我想他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罗猎出门之前就猜到了来人是谁,他认识的漂亮女人不少,可目前身在北平的不多,铁娃没见过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兰喜妹。之所以让麻雀留在正觉寺,是因为兰喜妹极其危险,如果让她见到麻雀,说不定会生出事端,很可能会故技重施,利用麻雀来要挟自己。 事实证明罗猎的猜测是正确的。 一辆乳白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前,车内并没有人,罗猎举目望去,却见正南方盛开的油菜花田中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不是兰喜妹还有哪个? 兰喜妹站在那里,迎着十里春风,衣袂飘飘,宛如站在画中,人美如花,景美如画,端得是赏心悦目。 罗猎看到眼前情景,心中不由得感叹,如此美丽之人怎会拥有如此冷酷歹毒的心肠。 兰喜妹站在花丛中向罗猎招了招手,笑靥如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都不会相信她是一个心机深沉的日本间谍,更不会相信她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和残忍。 罗猎却没有移动脚步,站在原地从怀中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点燃,抽了口烟,然后继续欣赏兰喜妹带给他的赏心悦目的画卷,景因人而美,罗猎救起兰喜妹之后,心中也曾经想过,如此阴狠的女人,如果任由她淹死在水中,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可真正见到兰喜妹的时候,罗猎却发现,让这么美的生命在眼前溺死,确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兰喜妹很快就放弃了让罗猎走过来的打算,她也意识到自己根本指挥不动罗猎,既然他不愿靠近自己,那么自己唯有主动向他靠近。 罗猎望着走近的兰喜妹,试图从近景中找到她容颜上的瑕疵,然而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的,美丽的女人,即便是瑕疵也会被演绎出特别的风情。 兰喜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罗猎,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罗猎道:“说吧。” 兰喜妹却道:“咱们去那边谈好不好?”她指了指刚才经过的油菜花田,越过那里有一个隆起的土丘,土丘上有一座残破的风雨亭。 罗猎点了点头,做了个女士先请的动作,示意兰喜妹先走。 兰喜妹却非常固执地选择和他并肩行走,望着风波不惊的罗猎,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在背后暗算你?” 罗猎弹去烟灰:“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兰喜妹道:“我害你那么多次,那你昨晚还救我?”她的目光变得热切而深情。 罗猎的反应却一如既往的冷淡:“我不知道车里是你,如果知道……” 兰喜妹却突然抱住了他:“如果知道,你一样会救我!”她说得如此肯定,甚至不给罗猎反驳的机会。 罗猎叹了口气,双手毫无回应地垂了下去:“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做白日梦?” 兰喜妹抱得越发紧了:“我愿意。” 罗猎道:“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走,你就继续发梦,如果你真想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么你最好还是放开我。” 兰喜妹果然放开了罗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整理了一下衣服,率先走到风雨亭内。 罗猎心中暗叹,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将麻雀留在了正觉寺,否则这妮子看到眼前这一幕,说不定会冲上来跟兰喜妹拼命。 兰喜妹掏出手帕,擦了擦亭内的长椅,柔声道:“坐吧!” 罗猎并不是个高冷的人,可面对兰喜妹他实在想不出温柔以待的理由,他坐了下去,因为他明白,即便是自己选择坐在兰喜妹的对面,她同样会来到自己的身边。 兰喜妹道:“我今天来找你,一是为了昨晚的事情道谢,无论你是不是真心救我,我都当你是真心。” 罗猎哑然失笑,兰喜妹这样的人物,还真是不好对付。她根本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完全活在一个自我的世界中,当然眼前的兰喜妹所表现出的未必全都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把周晓蝶交给我。” 罗猎扬起手示意兰喜妹不必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没得商量。 兰喜妹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得是怎样的麻烦,你以为单凭你们几个能够对抗我们吗?” 罗猎轻声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们为敌,是你们主动找上门来。” 兰喜妹道:“罗猎,就算我可以对你手下留情,别人不会。” 罗猎寸步不让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们胆敢动周晓蝶一根头发,我绝对不会客气。” 兰喜妹道:“罗猎,我希望你能够看清形势,就算你不愿跟我们合作,也不至于跟我们为敌,这样,你让周晓蝶离开。” “走不走是她自己的事情,只要她在正觉寺,我就不允许任何人动她!” 兰喜妹点了点头道:“看来,你是护定了她。” 罗猎微笑道:“我也给你一个忠告,趁早回你自己的国家,中国之大,超乎你的想象,迷了路不怕,就怕走错了路,一条路走到黑,最后饿死在中途。” 兰喜妹起身离去,走出风雨亭外,她停顿了一下脚步,一字一句道:“罗猎,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够容忍你。” “谢了!松雪小姐一路走好!” 罗猎回到正觉寺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麻雀被五花大绑捆在院内的银杏树上,连嘴巴都被人用布团堵住了,铁娃牵着安大头,在一旁负责看守,看到罗猎回来,铁娃如释重负:“罗叔,这里交给您了。”他也不傻,知道以麻雀的脾气,一旦获得自由,必将发起一场疯狂的报复行动,铁娃也是参与捆绑的帮凶之一,瞎子和阿诺两人早就逃了,张长弓也是老江湖,将这边交给了铁娃,鞋底抹油尽快溜掉。 这帮人全都害怕麻雀发火殃及到自己,罪魁祸首是罗猎,是他让几人将麻雀拦住,解铃还须系铃人,铁娃虽小也懂得这个道理,不等罗猎答应,已经带着安大头走了。 麻雀一双美眸瞪得滚圆,苦于嘴巴里塞着布团,说不出话,只能用鼻息发出嗯嗯之声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和不满。 罗猎拿捏出一脸的愤怒:“谁这是?谁敢把你给绑了,跟我说,我饶不了他。”他没有第一时间拿掉麻雀口中的布团,而是先为她松绑。 麻雀获得自由之后,第一时间将布团从嘴里取了出来,冲上前去照着罗猎就是一拳,罗猎也没躲闪,由着她发泄一下火气,麻雀打完,自己却先委屈地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道:“你混蛋,你们全都是混蛋,这么多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们还是不是人……” 她越哭越是伤心,在罗猎面前蹲了下去,将面孔埋在双臂之间,罗猎也看不清她是真哭还是假哭,不过刚才的确是委屈了她,干咳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麻雀,看到麻雀没有反应,用手碰了碰她的肩头道:“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把眼泪擦擦,别人还不知道我怎么着你呢?” 麻雀任性地扭了扭身子:“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罗猎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滚!”方才走了两步,却听麻雀叫道:“你是不是人?欺负了人家想要一走了之?”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却是阿诺和瞎子两人躲在那里偷听。 第259章 【吃醋了】(下) 罗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免得惹火烧身。有些哭笑不得道:“我说麻雀,咱可得把话说清楚喽,我罗猎一生清白可不能坏在你的嘴上。” 麻雀哼了一声,猛然站了起来,脸上哪有一丁点的泪痕,指着罗猎的鼻子道:“清白?你还配提清白二字?真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叶青虹那个狐狸精把魂儿都勾走了?” 罗猎心中暗叹,想不到吃醋的能量如此之大,麻雀显然误以为自己刚才去见了叶青虹,叶青虹在这件事上无辜躺枪了,他尴尬提醒道:“这么多看着,咱们别让人家看笑话,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经他提醒麻雀方才想起自己前来的主要目的,跺了跺脚道:“罗猎,以后我跟你恩断义绝,绝不会再来找你。”她转身就走,显得毅然决然。 罗猎知道她正在气头上,原本倒是想任她离去,毕竟他对麻雀的性情也有所了解,别看她此刻生气,过上一晚说不定就会烟消云散,麻雀的小性儿虽多,可来得快去得也快。突然想起兰喜妹对自己的最后通牒,如果继续将周晓蝶留在这里,恐怕危机很快就会到来,而麻雀的化妆术却是一个可以应急的办法。 罗猎道:“刚才我去见得不是叶青虹。” 麻雀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猛然将头转了过来:“不是叶青虹又是谁?” 罗猎道:“咱们进去说,有大事跟你商量。” 麻雀将信将疑,她可清楚论到耍心机两个自己也比不上罗猎一个,充满警惕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罗猎低声说出兰喜妹的名字,麻雀听完马上杀气腾腾道:“这个坏女人,我这就找她去算账。” 罗猎慌忙一把将她的手臂拽住,好说歹说将她劝到了房内。 张长弓、阿诺两人听到罗猎的召唤都赶了过来,瞎子居然选择缺席,因为刚才是他出主意将麻雀捆在树上,还用布团塞住了她的嘴巴,当然瞎子这么做有一定报复的因素,毕竟麻雀的撩阴腿踢得他够呛。 罗猎看到瞎子没来就已经心知肚明,不过有些话当着瞎子的面说也不方便,罗猎将兰喜妹和自己刚才的谈话说了一遍。 阿诺怒道:“这日本女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根本就是恩将仇报,早知她如此歹毒,昨晚你就该将她淹死在河里。” 罗猎慌忙向阿诺使眼色,可惜这厮已经将话说了出来,麻雀不解地望着罗猎道:“怎么回事儿?昨晚发生了什么?” 罗猎道:“昨晚的事情回头再说,现在的重点在周晓蝶身上,如果我们将她继续留在这里,不但她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我们只怕也会有麻烦。” 阿诺道:“那也不能将她交给日本人。” 其实罗猎绝不是这个意思,张长弓道:“罗猎说得不错,必须要想个稳妥的法子将她送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向麻雀望去。 麻雀将明眸眨了眨道:“都看我干什么?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个兰喜妹,什么松雪凉子,她是个日本间谍,党羽众多,说不定应该已经派人将正觉寺严密监视起来,就算我能够帮她化妆,你们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什么都看不到?咱们就能带着她堂而皇之地从这里走出去?” 罗猎皱了皱眉头,麻雀说得的确是现实,日方必然会对这里采取严密监视,想要瞒过他们的眼睛并不容易,麻雀虽然能够帮周晓蝶化妆,可是她还做不到通过化妆让一个人彻底改变无迹可寻的地步,更何况周晓蝶本身还有残疾,她双目失明,掩饰行踪比起其他人更难。 麻雀道:“兰喜妹为什么一定要抓她?” 阿诺脱口道:“还不是为了金子。” 罗猎瞪了他一眼,这货跟安翟在一起呆久了,嘴上也变得没把门的。 阿诺知道自己不小心又说错了话,吐了吐股舌头,把脑袋耷拉了下去。 张长弓道:“可是这也说不通啊,交给他们的金子已经被日本人抢走了。” 麻雀道:“周晓蝶肯定还有其他的秘密,不然日本人没必要对付她一个孤苦伶仃的盲女。”她停顿了一下又道:“我看这个周晓蝶不简单,咱们还是好好问问她,别最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查钱。”麻雀毕竟是女孩子,她的心思非常细腻。 罗猎其实也和麻雀有相同的想法,只是当着瞎子的面不好说,明眼人都看出瞎子对周晓蝶一往情深,在他心中周晓蝶是这世上最纯洁善良的女孩,容不得别人说她半个不字。 罗猎道:“无论周晓蝶有什么秘密都与我们无关,我们要做得就是尽快将她从这里安全转移出去。” 阿诺道:“这事儿瞎子同意吗?是不是找他谈谈?” 张长弓有些犹豫道:“这件事,周晓蝶才是当事人,我看应当找她谈才对。” 几人相互对望着,显然都在盘算着让谁去找周晓蝶谈话最为合适。麻雀霍然站起身来:“算了,我去!” 其实在众人心中,麻雀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她和周晓蝶都是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说话总是更方便一些,而且女人对女人说话更直截了当,也不会像他们这样顾及情面,过多地考虑女方的感受。 麻雀和周晓蝶的接触不多,两人之间自然谈不上什么深厚的友情,正因为如此,麻雀才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看待眼前的这场危机,她了解罗猎的为人,罗猎绝不会向兰喜妹屈服,更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将周晓蝶交出去。可是周晓蝶留在这里必将会成为他们的弱点,以他们目前的实力,不可能日夜不停地守护周晓蝶,最现实的选择就是送周晓蝶离去,最好远离正觉寺,远离北平,远离日本人的视线。 周晓蝶自从来到正觉寺就足不出户,甚至连吃饭她都不愿和其他人一起,离群索居,黯然神伤。 麻雀第三次敲门的时候,方才听到了里面的回应:“谁?” “我,麻雀!” 周晓蝶沉默了下去,过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方才道:“门并没有锁,你自己进来就是。” 麻雀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一片漆黑,并非光线不好,而是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对周晓蝶而言,光明与黑暗本没有任何的分别。 麻雀来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她不喜欢黑暗。 周晓蝶咬了咬樱唇,她听出了麻雀在干什么,本想制止,可话到唇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麻雀道:“人活在世上,阳光、空气、水缺一不可,女人如花也需要阳光的照耀,你这么漂亮,不能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周晓蝶淡然道:“无所谓,反正我也看不到。” 麻雀道:“就算看不到,也能够感受得到,春天的阳光温暖和煦,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周晓蝶道:“不必了,您有什么指教?” 麻雀道:“其实本不关我的事,可大家都是朋友,有些话我想还是我更适合说出来。” 周晓蝶道:“让我猜猜,你们担心我的存在会给你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你尽管放心,我随时都可以走。” 麻雀摇了摇头,马上又意识到周晓蝶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她叹了口气道:“如果罗猎他们怕麻烦,就不会救你回来。” 周晓蝶道:“谢谢,你们虽然不怕,可是我却害怕亏欠你们太多,我现在就收拾,今天就走。” 麻雀道:“你大概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日本人就在周围监视,只要你一离开正觉寺,他们就会对你下手。”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周晓蝶的性情极其要强。 麻雀被她的冷淡激怒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情,无论你承认与否,罗猎他们将你救回来之后,你的麻烦也就成为了大家的麻烦,就算你想走,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周晓蝶咬了咬樱唇,缺乏阳光沐浴的面孔极其苍白。 麻雀道:“如果你当真知道感恩,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那么就请你相信我们,配合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摆脱眼前的困境。” 周晓蝶垂下头去,黯然道:“我不想再连累你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麻雀秀眉微颦,她觉察到周晓蝶内心的防线终于出现了松动,小声道:“你在担心那些日本人?” 周晓蝶道:“不止是他们,算了,你们还是让我自生自灭吧,是我的错,是我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麻雀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 “没了,我爹最信任的人就是东生叔,现在他也死了,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值得相信了。”她无意中的这句话却让麻雀心中不爽。 不过麻雀并未提出抗议,轻声道:“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送你去奉天,罗猎在南关天主教堂附近有座宅子,只要能够安全离开北平,你可暂时去那里安身。” 周晓蝶虽然清高自强,可是她心中的确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主意,她不想连累身边的这些恩人,她可以为了自尊离开,可是真正走出这座正觉寺,等待她的结果应当是明显的。 麻雀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安翟陪你一起过去,为你安顿好一切。” 第260章 【实验品】(上) 周晓蝶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她知道身边的这些人不会放弃自己,感动之余又感到内疚,自己并不值得他们这样做,周晓蝶用力摇了摇头道:“算了,你们还是别为我冒险了,这周围遍布他们的耳目,我没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逃走。” 麻雀却道:“我有办法。” 周晓蝶愣了一下,不知麻雀所说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麻雀道:“我可以扮成你的样子将他们引开,只要引开了那些日本人的注意力,你就可以趁机离开。”经过深思熟虑,麻雀认为这是眼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不!我不可以让你为我冒险。” 麻雀道:“算不上冒险,只要我将他们引开,自然会马上暴露身份,他们发现追错了目标也不会全力以赴,况且还有罗猎和安翟陪着我,就算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也能够保护我。” 周晓蝶的内心在激烈交战着,她不想让周围人再为自己冒险,可是她也清楚,无论是安翟还是罗猎,仰或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放弃自己。 麻雀看出了她的犹豫,柔声道:“我相信如果遇到麻烦的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松雪凉子走入位于京西的山田医院,医院不算大,也没什么病人,她从后院进入医院的行政区,前方突兀耸立着一座五层的灰色楼房,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大半个院落,让人从心底感到压抑,仿佛有一个巨人就站立在对面。 来到这里之前,松雪凉子已经换下红艳如火的外衣,换成了海军灰的风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松雪凉子双手插在衣兜内,俏脸藏在竖起的衣领中,墨镜下的双眸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她是被突然召回了这里。 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走向这灰色的小楼,没等她来到门前,大门已经打开了,身高体壮的坂本鬼瞳出门相迎,向她躬身行礼。 松雪凉子有些诧异,此时方才知道船越龙一到了。 松雪凉子走入小楼,随后进入的坂本鬼瞳将房门关上,两名武士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处,坂本鬼瞳向松雪凉子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船越先生在书房等您。” 松雪凉子皱了皱眉头,脱下风衣递给了坂本鬼瞳,在上楼之前摘下墨镜,将墨镜放入上衣口袋中,然后沿着充满年代历史的红橡木楼梯缓步走了上去,楼梯非常的古旧,即便是松雪凉子轻盈的身躯行走其上,仍然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松雪凉子不喜欢这个地方,感觉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陈旧腐朽的味道,连空气中都充满了一股刺鼻的霉味,确切地说还混杂了消毒水的味道。 书房位于二层,房门大开着,船越龙一很少有地穿着黑色中山装,坐在窗前独自看书,他所在的位置是房间内阳光最好的地方,那道透过玻璃窗投射出的光柱刚好落在他的书本上。 松雪凉子来到他的身边,深深一躬道:“船越先生。” 船越龙一并没有看她,目光仍然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书籍,这让松雪凉子禁不住生出好奇,究竟是一本什么书这样吸引他的注意力。 直到船越龙一看完那一页,方才夹好书签,慢慢将书本合上,松雪凉子这才看清他看得却是一本中国的《山海经》。 船越龙一仿佛才意识到松雪凉子到来一样,和颜悦色道:“坐!” 松雪凉子道谢之后,在一旁坐下。对船越龙一她始终保持着相当的尊敬,船越龙一一手训练了她,虽然两人没有师徒之名,可的确有授业之恩。 船越龙一道:“昨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佐田是我最优秀的弟子,他的右臂竟然被人活生生撕扯下来。” 松雪凉子慌忙站起身来,深深一躬道:“对不起了,是属下办事不利,方才让佐田君受到如此重创。” 船越龙一淡然一笑,示意她坐下去,然后道:“你可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 松雪凉子直到现在回忆起昨晚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她低声道:“他带着面具,身上似有鳞甲,刀枪不入,我们的子弹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的作用,他力量惊人,的双手如同狼爪,可以徒手撕裂人的身体,甚至可以轻易洞穿钢板,弹跳力惊人,轻轻一跃高度可达三米,我过去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怪物。” 船越龙一点了点头:“此事你不必过问了。” 松雪凉子愕然道:“什么?” 船越龙一淡然道:“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 松雪凉子躬身道:“属下不知做错了什么事情,先生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安排?” 船越龙一道:“津门那边还有些后续的事情要处理,你的身份毕竟是方康伟的姨太太,有些事情离不开你。”他虽然说的婉转,可是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确,他是要让松雪凉子从这里出局。 松雪凉子道:“可是我已经找到了周晓蝶的下落,在正觉寺周围已经部署完毕,今晚就可以收网。” 船越龙一道:“会有其他人负责,从今天起你的任务是津门那边。” 松雪凉子道:“对周晓蝶我是最了解的,就算抓住了她,也只有我才能从她嘴里问出东西在哪里。” 船越龙一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表情不怒自威,松雪凉子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垂下头去。 船越龙一道:“你记不记得第一天接受训练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任何时候都要无条件服从上方的命令!” “哈伊!”松雪凉子起身再次向船越龙一深深一躬。 松雪凉子离去的时候,船越龙一亲自将她送到大门,目送松雪凉子远去,船越龙一却并未马上返回书房,而是走入了地下室,打开地下室的木门,走入其中,船越龙一将房门关上,来到酒柜前,转动酒柜中其中的一瓶,酒柜对面的墙壁缓缓移动开来,露出向下的台阶,原来在这栋小楼地下室的地下还另有洞天。 船越龙一沿着阶梯缓步走了下去,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的上方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用来观察之用,船越龙一摁响门铃,里面出现一张面孔向外面张望了一下,确定船越龙一的身份之后方才打开了铁门。 船越龙一走入铁门换上了隔离衣,走入前方的消毒室,消毒之后穿过消毒室,前方有几名身穿隔离衣的人正在来回忙碌着,船越龙一来到手术室前方,透过手术室外巨大的玻璃窗观察着里面的状况。 正在接受手术的人正是他的爱徒佐田右兵卫,昨晚出现在风雨园的怪人将佐田右兵卫的整条右臂硬生生从肩膀上撕脱,虽然在事后找回了那条臂膀,却因损伤过于严重,而且时间耽搁的过久,再植成功的希望渺茫。 船越龙一花白的眉毛凝结在一起,虎目中充满了担忧。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缓步来到他的身边,船越龙一向他鞠躬表示敬意。 那男子是日本京都大学生物学教授平度哲也,他向船越龙一道:“病人的状况很差,创面过大,失血过多,而且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感染症状,他的右臂虽然已经接驳,可是从目前来看,并没有再植成功的希望,我无法确定能够保住他的生命。” 船越龙一低声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子,佐田右兵卫生性好强,就算他能够度过危险,如果落下如此严重的残疾,恐怕也会痛不欲生。 平度哲也道:“船越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船越龙一点了点头,示意平度哲也不必卖关子。 平度哲也低声道:“船越君还记得你我当年共同参与的追风者计划吗?” 船越龙一的脸色陡然一变。 平度哲也道:“化神激素的研究已经成功,我们从麻博轩的血液中提取的特殊物质进行过多次的动物实验。” 船越龙一冷冷道:“人体实验还没有正式开始吧。” 平度哲也点了点头道:“一直没有合适的对象。”他的目光投向手术室中的佐田右兵卫。 船越龙一道:“你准备从他开始?” 平度哲也道:“我可以给他注射化神激素,激素的再生作用,或许可以能让他的断肢再植产生奇迹,而且化神激素可以在短时间内对他的身体进行修复和强化,也唯有这个方式可以让他脱离危险。” 船越龙一盯住平度哲也,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位天才生物学家的话,因为他们有过合作,所以他清楚平度哲也博学睿智的头脑中同样存在着超级疯狂的想法,为了他的研究,他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将道德和人伦抛到一边。 平度哲也道:“船越君选择吧。” 船越龙一道:“你能保证他可以恢复健康?” 平度哲也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他只是第一个接受化神激素的实验者,我不敢保证任何事,甚至我无法确定会不会有其他的并发症。” 此时手术室内发生了状况,正在操作的医护人员明显慌张了起来,外面有人正拿着血浆飞快地奔入手术室。 平度哲也低声道:“船越君,时间不多了。” 船越龙一一字一句道:“不管你用怎样的方法,我只要你保证他能够活下来。” 第261章 【狂飙起】(上) 罗猎慢慢将车靠近,瞎子摸出了一颗手雷,提醒道:“这帮人有问题。” 罗猎道:“都坐稳了。” 瞎子慌忙坐好,双手紧紧抓住前方座椅的靠背。 就在卡口的几人以为这辆车就要停下的时候,罗猎突然踩下了油门,汽车瞬间提速,轰鸣声中,撞击在了临时卡口的木制栏杆之上,栏杆从中断裂木屑乱飞。 其实在罗猎看到这突然出现卡口的刹那就已经决定强行闯关,他们三人的目的在于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这边闹得动静越大,越是能够将潜在的敌人吸引过来。 罗猎冲出卡口之后,并没有笔直向前,而是转动方向盘,操纵汽车向卡口后停在路边的汽车撞去,一个娴熟的摆尾,将对方的车辆挤下了路肩。然后调整车身,继续向前方驶去。 瞎子大声提醒道:“注意前面那辆车!” 原本藏匿在树林里的那辆车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变故,同样型号的绿色越野车开出树林驶入正路,然后迎着罗猎他们的汽车驶来。 罗猎表情坚毅,脚踩油门,汽车仍然在不停加速着,两辆车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 瞎子大叫道:“就要撞上了!” 麻雀也吓得不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瞎子胖乎乎的胳膊,因为紧张而用力掐了下去。坐在后座的他们尚且紧张如此,首当其冲的罗猎心理所承受的压力比他们更大。 罗猎的心理素质极其强大,在他看来对面那辆车的司机同样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两强相遇勇者胜,这是一场勇气的比拼。 两辆车高速接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对面的汽车突然紧急变向,偏向一边,主动让出了通道,罗猎却依然速度不减,轿车擦着对方的车身掠过,车身彼此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鸣响,擦出一条火红的慧尾,在两车相擦的刹那,麻雀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发出一声源自内心的尖叫,不过她的声音被两车相擦的噪音掩盖了。 瞎子也跟着大叫起来,他倒不是吓得,而是被麻雀的指甲掐的好不疼痛,唯有惨叫方能减轻一些痛苦。 对方的那辆车重新调头,此时罗猎驾驶的那辆车已经飞速行驶到了大路之上,远远将他们撇开,两辆越野车重新上路,一前一后全速追去。 麻雀已经停止了尖叫,可瞎子仍然在大声惨叫,麻雀望着他一脸的嫌弃:“胆小鬼,有什么好怕的?” 瞎子苦着脸道:“被你掐出血了……” 麻雀这才搞清为什么瞎子这么夸张,赶紧放开了双手,故意装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转身看了看后面的两辆车,如释重负道:“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瞎子没好气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是周晓蝶,你看不到任何东西。” 麻雀道:“反正他们看不到。”她趴在前方的靠背上,向罗猎赞道:“罗猎,你车开得好棒。” 瞎子道:“那是当然,老司机了。”他对罗猎是真心佩服,刚才的情景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换成他是不敢加大油门径直装上去的,也只有罗猎的强大心态敢做这样的事情。 罗猎道:“别顾着说话,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瞎子转身看了看,发现那两辆车应该和他们相距一里的样子,笑道:“跟着呢,罗猎,今天就当出来遛狗,跟那帮日本狗好好玩玩。” 罗猎并没有和对方正面交锋的打算,根据目前的车速和双方的距离估算,他有把握甩开对方,可为了给周晓蝶的逃离创造更多的时机,他暂时还不能这样做,要引诱对方在后方继续追击,离开正觉寺越远越好。 经过前方十字路口,却看到右方一辆摩托车驶入大路,紧紧跟随在汽车后方。 瞎子定睛望去,却见那人一身黑衣忍者装扮,脸上也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肩头露出长长的刀柄:“又来了一个。” 罗猎将油门踩到底部,意图将后方的追击者甩开。 然而那黑衣忍者所骑乘的摩托车提速更快,轰鸣声中,已经冲到汽车的左侧,和他们并驾齐驱,忍者冷酷的双目盯住车内的罗猎,阴冷的杀机犹如无形的大网将车内的罗猎笼罩。 瞎子凑近车窗,三人之中也唯有他才能看清对方的细节,瞎子有些不能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辨认出,眼前这名骑乘摩托车近距离追击他们的忍者似乎是昨晚在风雨园被怪物撕扯掉右臂的那个,当时瞎子还以为他死了,想不到才过了一天就完好无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们三人展开追杀。 瞎子揉了揉眼睛道:“我一定是看错了。” 麻雀道:“什么错了?”说话的时候,身体因车辆的摆动撞在车门上,却是罗猎突然转动方向盘,利用车身撞击那名忍者。 忍者不得不紧急刹车,摩托车的后轮因为紧急刹车而向上翘起,脱离了地面。罗猎撞了个空,操纵车辆s形行进,让忍者一时间无法超越自己。 瞎子大声道:“罗猎,这忍者好像就是昨天在货仓大开杀戒的那个,他明明右臂被怪物扯断了……怎么?” 罗猎冷静道:“或许你认错了人,或许他们原本就是孪生兄弟。” 瞎子挠了挠头,自己认错人应该不可能,不过罗猎的说法的确很有道理,这货的头脑果然比自己灵光。 忍者减速之后,机车再度加速,这次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向汽车的车尾撞来。 瞎子和麻雀都在后座,时刻关注着这厮的举动,在他们看来忍者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在摩托车即将撞击在车尾的刹那,那名忍者突然舍弃摩托车腾空而起。 失去控制的摩托车全速撞击在汽车的尾部,车身震动了一下,并没有影响到罗猎的驾驶。几乎在同时,车顶传来一声剧震,却是那名忍者双脚落在了车顶之上。 瞎子已经掏出了手枪,瞄准车顶,连续射击,子弹穿透车顶,射向上方的忍者。罗猎猛然踩下刹车,意图利用惯性将忍者从车顶甩出去。 忍者凌空飞跃,身躯在空中连续转体,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罗猎踩下油门,毫不犹豫地向忍者撞去。 忍者望着向自己高速撞来的汽车,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雪亮的车灯照耀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眸,瞳孔在强光的照射下骤然收缩,他抽出肩头的太刀,双手握刀,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向汽车冲去,在汽车撞向自己的刹那,身躯车厢翻滚,然后挥动太刀,劈斩在车轮之上,锋利的太刀将高速行进的车轮一分为二,车轮在被击破之时发出接连的气爆声。 罗猎感觉车身开始偏移,汽车倾斜下去,车身于路面摩擦出无数火星,拖出一条长长的光之轨迹,然后车身翻滚着离开了路肩,沿着倾斜的斜坡不停滚落下去,等到车身静止下来,罗猎一脚将变形的车门踹开,从里面爬了出去。 瞎子和麻雀也没有受伤,他先将麻雀推了出去,然后自己跟着从面目全非的车厢中爬了出来。 黑衣忍者正从上方的道路缓缓向他们走来,瞎子摸了摸自己被撞肿的额头,骂道:“王八蛋!”从腰间摸出了一颗手雷,然后向如影相随的黑衣忍者全力扔了过去。 手雷在黑衣忍者身边炸响,他却于火光中闪身而出,宛如下山的猛虎,右手握住太刀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地面,飞速向他们冲了过来。 罗猎大吼道:“瞎子,带麻雀先走!” 瞎子临危不惧道:“你们先走,我来殿后!”他又扔出了一颗手雷。 忍者挥刀将手雷拍了出去,那手雷落在远方的泥地中炸响,激得泥浆四溅。瞎子看到这厮熟悉的出刀手法,更加认定这就是昨晚的忍者无疑。 罗猎此时却迎着忍者冲了上去,前冲的过程中,抽出三柄飞刀,咻!咻!咻,几乎在同时射向那名忍者,飞刀在空中呈品字形,扯出三条闪亮的轨迹,飞刀撕裂空气,发出阵阵尖啸。 忍者挥刀击飞了其中的两刀,还是有一刀射在了他的肩头,他伸手将飞刀拔出,随手掷向罗猎。 罗猎的飞刀技法炉火纯青,只是在力量上有所欠缺,可是这忍者射出的飞刀速度快到了极致,罗猎也曾经见过不少的飞刀高手,可是从未见过有人出刀的速度如此之快,那忍者刚一扬手,飞刀就已经来到自己的面前。 罗猎仓促之中不及闪避,唯有用右手尚未来及射出的飞刀去挡,双刀撞击在一起,发出噹地一声刺响,比起这声惊人的刺响,对方飞刀上蕴含的巨大力量更让罗猎吃惊,他虽然成功挡住了对方的飞刀,却被这一刀震得胸口血气翻腾,向后来接连退出三步方才堪堪卸去这股强大的力量。 瞎子向麻雀叫道:“你快走!”他举起手枪瞄准那名忍者,连续扣动扳机。 面对横飞的子弹,那名忍者竟然不闪不避,任凭子弹射入他的身体,瞎子刚开始还因为自己击中了对方而欣喜,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射出的子弹根本对那名忍者构成致命的威胁。 第262章 【狂飙起】(下) 瞎子有些凌乱了,昨晚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今天怎么又遇到了一个,玛丽隔壁的,哥们出门没看黄历。弹夹内的子弹已经射完,瞎子更换弹夹的时候,忍者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麻雀也没有离开,她撩开风衣,从中取出了一柄温切斯特m1897,这是一枝由美国著名枪械设计师约翰勃朗宁从温切斯特m1893改进设计出来的泵动式散弹枪,没有扳机切断装置的外置式锤型散弹枪,所以能够快速连射。麻雀扣住扳机,反复不断地拉动前护木,霰弹枪在前护木和枪击回到前段闭锁的瞬间发射。 罗猎和瞎子和麻雀同行,两人都没有发现麻雀偷偷在风衣内藏了这么一枝大杀器, 麻雀也是在离开之前跟随铁娃挑选武器,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枝霰弹枪,麻雀是知道这武器的威力的,当时之所以没跟罗猎和瞎子说,却是因为担心两人笑话自己,说她小题大做,所以偷偷藏在风衣里,没成想真的派上了用场。 霰弹枪虽然威力很大,可是精准度一般,射程也比不上其他的常规武器,麻雀在关键时刻沉得住气,等到那忍者靠近之后方才举枪射击。 蓬!霰弹枪准确击中了那名忍者的腹部,打得他身躯后仰,腹部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忍者居然没有倒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血洞,然后继续扬起了太刀。 蓬!麻雀又瞄准他的面部给了一枪,忍者及时转头,饶是如此,他也被轰去了右耳,半边面孔血肉模糊。 瞎子虽然看得不忍,可心中却是庆幸非常,关键时刻还是麻雀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没有这枝霰弹枪,他们三个恐怕加起来也不会是忍者的对手。 那名忍者缓缓倒在了地上。 罗猎摆了摆手示意同伴尽快离开这里,瞎子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名被麻雀轰掉了耳朵的忍者竟然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瞎子认为自己肯定是看错了,可是那忍者不但站起来,而且快步飞奔再度向他们追了过来。 罗猎和麻雀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变化,麻雀看到身后的情景,吓得不由得尖叫了一声,她刚才明明用霰弹枪近距离射杀了对方,可是那忍者怎么又活过来了,而且看他奔跑的速度根本不像受伤的样子。 瞎子比他们两人看得更加真切,看到那名忍者肚子上的血洞这会儿功夫已经开始缩小,脸上的肌肉和皮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瞎子大叫道:“活鬼啊,他可以再生……” 麻雀内心无比惶恐,奔跑中没留意脚下踩了个空,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霰弹枪也飞了出去。 罗猎第一时间将麻雀从地上扶起,麻雀偏偏在这个时候扭了脚,脸色变得苍白,颤声道:“脚扭了……” 瞎子望着不断逼近的那名忍者,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霰弹枪,大吼道:“罗猎,你带麻雀先走!”,说完,他举枪冲了上去:“我操你大爷!”蓬!蓬!接连两枪。 这次那名忍者学了个乖,不再像刚才那样托大,以肉身硬抗子弹的射击,他的身体忽左忽右,灵活躲避着瞎子的射击,这会儿功夫,他被霰弹枪打伤的部位已经迅速康复。 罗猎向麻雀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能走!” 麻雀的一双美眸瞬间涌出了晶莹的泪花,她知道罗猎心中所想,点了点头,然后挤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道:“别管我,我走得动……” 瞎子连续射出三枪,却无一命中目标,霰弹枪中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眼前的目标却突然消失了,瞎子内心骇然,一股冷气沿着背脊蹿升起来,他的脖子突然僵住了,熟悉的感觉,忍者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罗猎向忍者冲了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无法在忍者的太刀落下之前赶到,罗猎爆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悲吼:“瞎子!” 瞎子木立在那里,他的右手中握着一颗手雷,他已经做好了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准备,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也要为朋友赢得逃亡的时间。 呯!一声枪响传来,子弹正中忍者的右臂,忍者不以为然,以为这样的子弹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可是他的右臂却麻痹起来,低下头去,却发现中枪的部分闪烁着晶莹的蓝光,这蓝光照亮了他的肉体,让他的血脉和骨骼清晰可见,留下的弹孔没有愈合的迹象,一股奇寒沿着他的血脉迅速蔓延着,他的右臂开始变得失去知觉。 忍者开始感到惶恐,他举目望向远方的树林。 而此时罗猎的飞刀也已经先后射入了他的体内,呯!又是一枪,这一枪射在了忍者的左肩,同样的伤口,同样的感觉,忍者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举动,他竟然放弃了继续追杀,转身向远方拼命逃去,转瞬之间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瞎子握着手雷大口大口喘息着,直到罗猎呼喊他的名字,这厮方才意识到自己又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 麻雀对罗猎说了谎话,其实她根本走不动,就算走得动,她也不会走,刚才之所以那样说,只是想让罗猎心里好过一些。望着那对生死与共的兄弟,麻雀似乎明白了什么,等到两人同时向她看来的时候,麻雀倔强地站了起来,然后道:“我终于明白,你们两个从未把我当成是自己人。” 瞎子用胖乎乎的肩头轻轻撞了罗猎一下,罗猎无奈地摇了摇头,来到麻雀面前,主动蹲下身去。 麻雀气鼓鼓道:“干什么?” 罗猎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我背着你,要么让我抱着你。” 麻雀强行忍住想笑的冲动,抬头看了看夜空道:“不要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把所有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我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然后她向瞎子极其优雅地招了招手道:“瞎子,你背我。” 瞎子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女人如果喜欢一个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关心他爱护他,心疼他,麻雀让自己背她绝不是生罗猎的气,而是她害怕罗猎累着。 瞎子忍气吞声地背着麻雀,委屈得就像是一个受了婆婆气的小媳妇儿,他也有些闹不明白,自己可以义无返顾地为朋友去死,可是为朋友背女人这事儿,还是打心底不乐意,如果背得是周晓蝶那就另当别论,虽然麻雀长得很漂亮,人也很聪明,可再好也是人家的媳妇儿,自己只有吃苦受累的命。 罗猎丝毫没有跟瞎子见外的意思,在瞎子为麻雀做牛做马的同时,他选择进入东边的树林,一是为了逃避有可能循迹而至的日本人追击,二是想看看,刚才救他们的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 进入树林内,早已空无一人,虽然如此,罗猎还是在泥泞的土地上找到了几个脚印。 瞎子背着麻雀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好奇道:“你说会不会是陆威霖?” 罗猎摇了摇头,指了指脚印道:“他的脚要大一些,而且,他从不穿布鞋。” 瞎子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如此。 麻雀道:“几个脚印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真正的高手踏雪无痕,也许救咱们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罗猎微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麻雀道:“现在拍马屁已经晚了。”话没说完,却听到瞎子放了个响屁。 瞎子当着麻雀的面丢人,脸臊得通红,他第一时间否认道:“不是我!” 罗猎当然知道就是他,却故意表情古怪地望着麻雀。 麻雀又羞又急:“死安翟,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罗猎笑着向前方走去:“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放屁,没事儿,没事儿。” 瞎子乐得眉开眼笑,麻雀气得照着他脑袋拍了一巴掌:“混球,你敢放还不敢承认了。” “不是我!” “就是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罗猎他们三人折腾到凌晨三点方才回到正觉寺,让他们欣慰的是,他们今晚虽然历尽凶险,还几乎丢掉性命,可毕竟成功转移了日方的注意力,张长弓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就和铁娃一起护送周晓蝶离开。 阿诺独自一人在正觉寺留守,陪伴他的是安大头,因为今晚事关重大,阿诺也滴酒未沾,始终保证头脑清醒。 看到几人返回,阿诺也是如释重负:“你们总算回来了。”他递给瞎子一封信,这封信是周晓蝶临走时留给瞎子的。 瞎子将麻雀放下,他累得就快脱力,去阿诺刚才坐着的躺椅上躺下,双手摊开道:“累死我了,麻雀,你都吃得什么啊,太重了。” 麻雀呸了一声,她可不重,尝试着走了一步,又感觉足踝疼痛,向罗猎伸出手去,示意罗猎过来扶她。 罗猎却没看到,倒了杯水递给瞎子,麻雀看到他对瞎子的照顾,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同时还有点委屈,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比不上瞎子,难道他都不懂得关心一下自己? 第263章 【福山君】(上)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罗猎也倒了杯水递给她,轻声道:“你也累了一晚上了,今晚别走了,就在这里睡吧。” 瞎子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里乐得呛住了,咳嗽了几声方才顺过气来:“我说,你们两人别这么肉麻啊,罗猎,你请麻雀睡觉也回避一下,我们可都在呢。” 阿诺脑回路有点长,这会儿方才悟出瞎子说话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 麻雀恼羞成怒,举起装满水的杯子照着瞎子就要丢过去,却被罗猎抓住了手腕,微笑道:“算了,他那张破嘴,别跟他一般见识。” 麻雀哼了一声道:“瞎子,我看在罗猎的面子上饶了你一次。” 瞎子道:“吓死我了,我睡觉去了,你们俩好好聊,秉烛长谈,我和金毛绝不打扰。” 阿诺听到瞎子招呼,赶紧各自回房了。 他们一走,院子里只剩下麻雀和罗猎两个,麻雀却突然变得拘谨起来,伸了个懒腰,望了望夜空中的星河,顾而言他道:“你说周晓蝶现在是不是已经安全离开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吉人自有天相,张大哥武功高强,做事周详,我看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指了指麻雀的脚踝:“我能看看吗?” 麻雀俏脸红了起来,心说人家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脚岂能随随便便让你看的,可也知道罗猎没有其他的意思,忸怩道:“不怎么疼了,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罗猎听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勉强。 麻雀道:“那个忍者好可怕,我从没见过中了这么多枪还没事的人。” 提起那名追杀他们的忍者,罗猎内心一沉,对方的战斗力之强大实在超乎想象,比起战斗力,那人的再生能力更加让人恐怖,麻雀用霰弹枪轰掉了他小半个脑袋,换成常人早已死去,可是那名忍者却在短时间内自我修复。这已经超出了罗猎的认知极限,甚至无法用他所了解到的科学常识来解释。 解救他们的那个人应当是对忍者的再生能力有所了解的,他射出的子弹可以对忍者造成伤害,忍者对那种子弹造成的伤害并无修复能力。换句话来说,潜伏在暗处的那人完全有射杀忍者的能力,可是他并未对忍者施以杀手,这又是什么缘故?罗猎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麻雀打了个哈欠道:“我去睡了。” 罗猎点了点头,伸手将麻雀扶起,麻雀一瘸一拐地走向周晓蝶曾经住过的房间,走到中途却道:“不如我还是去你房间吧。” 罗猎瞪大了双眼。 麻雀有些难为情道:“你别瞎想,我有些害怕,万一那忍者晚上再过来寻仇怎么办?再说了,你不是失眠吗?反正你也不睡,我……也信得过你人品。” 罗猎道:“你不怕他们说闲话?” 麻雀道:“又不是第一次,我们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啊?”然后咬牙切齿道:“谁敢胡说八道,我扯烂他那张破嘴!” 夜深沉,罗猎盘膝静坐,按照吴杰交给自己的方法吐纳调息,所谓吐纳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方法,正如吴杰所说人的呼吸方法天生形成,每个人呼吸的节奏和频率都不相同,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呼吸的方式是不是正确,是否能在一呼一吸中,让身体得到最为充足的氧气,可以让体内的血氧饱和度达到最佳的状态。 罗猎虽然修炼的时间不长,可是他的进境神速,开始的时候能够感到经脉中似乎有微弱的内息流动,开始的时候时有时无,捉摸不定,到后来就变得越来越强,然后有若春风在经脉内轻柔拂过,现在他闭目遐想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气流流动的细节。 练习三个循环之后,罗猎睁开双目,却看到麻雀趴在床上,望着自己发呆。 罗猎不由得笑了起来:“怎么还不睡?你不用害怕,有我为你守夜。” 麻雀叹了口气道:“睡不着,总是想着那怪物,你说他究竟是人是鬼?” 罗猎道:“这世上没有鬼,我们所看到的应该只是一个超出我们认知的生命体。” 麻雀道:“你有没有看到,他被炸掉的半张脸,一会儿功夫就长了回来。” 罗猎点了点头,望着麻雀的双眸道:“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麻雀点了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暖暖的无比受用,感觉罗猎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而她很快就迷醉在这暖暖的春风里,麻雀的螓首缓缓垂落下去,却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又被罗猎催眠了。 罗猎帮助麻雀盖好被子,然后悄悄来到外面。 瞎子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长条板凳上,望着夜空若有所思。 罗猎来到瞎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还没睡啊?” 瞎子居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深沉,叹了口气道:“睡不着,可能我让你传染了。” 罗猎笑了起来,在瞎子的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却咳嗽了一声。 瞎子瞥了一眼道:“你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罗猎听从了他的奉劝,将烟盒放了回去。 瞎子道:“我刚才和阿诺在周围转了转,附近应该没有人监视咱们。” 罗猎对瞎子夜视的能力相当有信心,轻声道:“还在为周晓蝶担心?” 瞎子在罗猎面前从不做任何的隐瞒,他点了点头道:“她父母双亡,眼睛又看不见,现在连手下人也死了,挺可怜的。” 罗猎道:“等过了这阵风头,你再去找她。” 瞎子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只是发生在她身上不幸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她才害怕和外人交往,对人充满戒心。” 罗猎笑着点了点头道:“我相信。” 瞎子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罗猎,这是周晓蝶临走之前委托阿诺转交给他的。 罗猎道:“你的私人信件,我好像不方便看吧。” 瞎子摇了摇头道:“是一张画,画得好像是圆明园。” 平度哲也将佐田右兵卫体内的弹头取了出来,弹头是蓝色透明的晶体,看起来像是蓝色的冰,然后他为佐田右兵卫注射了两支针剂,一支是为了中和佐田右兵卫体内的毒素,另外一支是帮助他镇定睡眠。 为佐田右兵卫疗伤之后,平度哲也离开了小楼,出门上了汽车,让司机将他送往西城的一座民宅。 平度哲也下车之后,让司机在外面等候,他轻轻叩响了门环,过了一会儿,一名男子打开了房门,平度哲也恭敬道:“福山君休息了没有?” 那男子微笑道:“福山先生说今晚会有客人来访,没想到是平度先生。”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平度哲也跟随他走入院落之中。 虽然是典型的中式四合院布局,可房间的装修却是日式风格,东侧的房间内亮着灯,平度哲也在风雨廊下脱去鞋子,拉开移门进入其中。 一位身穿灰色和服的老人背身坐在一幅占据整面墙壁的浮世绘前方,静静擦拭着手中明如秋水般的太刀。 平度哲也关上移门,跪坐在榻榻米的软席之上,恭敬道:“福山君,我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依然耐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太刀,直到他感到满意,方才还刀入鞘,慢慢转过身来,他满头银发,相貌清癯,精神矍铄,两道灰白色的浓眉之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可以直视人心,这位老人竟然是一直守护麻雀的福伯。 福伯冷冷望着平度哲也,平度哲也在他的逼视下惶恐地垂下头去。 福伯道:“佐田右兵卫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度哲也道:“我只是负责对他进行治疗改造,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福伯呵呵冷笑起来:“你不知道?那好,我问你,为什么没有将他的事情向我汇报,追风者计划不是已经暂停了吗?” 平度哲也道:“还没有来得及,今天上午方才进行得手术,我想等他的状况稳定一些,才向福山君报告这件事,可是没想到他会去执行任务。” 福伯道:“船越龙一的命令?” 平度哲也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 福伯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在室内来回踱步:“在没有确定的把握之前,你为何要将化神激素用在他的身上?” 平度哲也道:“情况紧急,船越先生要不惜代价救治佐田右兵卫,而且,福山君您当年也说过,只要时机恰当,随时可以进行人体试验。” 福伯目光一凛,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有个前提,人体试验必须要在可控的范围内,最好是普通人,而平度哲也选择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佐田右兵卫,这位进入黑龙堂地榜的杀手在接受化神激素的治疗后,他的实力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境地。 福伯望着眼前诚惶诚恐的平度哲也,心中却明白,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书呆子,并非对自己忠心不二,佐田事件绝非偶然,他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低声道:“目前提炼出来的化神激素还有多少?” 第264章 【福山君】(下) “除去用在佐田右兵卫身上的,还有三支。” 福伯点了点头:“全部封存起来,交由我来保管,没有我的允许,人体实验不可以继续进行。” “此事只怕无法从命!”平度哲也的态度异常坚定。 福伯怒视平度哲也。 平度哲也将头深深躬了下去:“福山君,我有难处,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您也一样。” 福伯突然明白平度哲也之所以敢对抗自己的命令,是因为他得到了更为强大的支持,这个平度哲也的背后人物在实力和地位上应该都超过了自己,他点了点头,大吼道:“滚吧!”,平度哲也慌忙转身就想逃,听到福伯又道:“至于佐田右兵卫,你最好提醒他,你们可以帮他获得再生能力,一样可以将他置于死地,如果不懂得收敛,那么很快就是他的死期。” “哈伊!” 福伯摆了摆手,平度哲也双手扶在地上,深深一躬,然后方才退了出去。 福伯叹了口气,从刀架上取下另外一柄短刀,握住刀柄抽出了一截,露出刀鞘的部分却是蓝色透明的刀身,晶莹剔透,溢彩流光。 这一夜对正觉寺的每个人都是一种煎熬,就连惯于高枕无忧的瞎子和阿诺也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还好那些日本人并未去而复返。 天明的时候,众人聚到院中,麻雀的足踝经过这一夜非但没消肿反而肿得越发厉害了。 罗猎决定带她去治疗,叶青虹留下的那辆汽车已经彻底损毁,罗猎唯有拉着板车,带着麻雀来到回春堂。 之所以选择回春堂而不是去医院的原因,一是因为罗猎对吴杰的医术有信心,二是因为他想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吴杰,想征求一下他的看法。虽然没什么证据,可罗猎总认为昨晚出现的忍者很可能和吴杰所说的黑煞附体有关,在战斗中,那名忍者展现出非人的力量。 来到回春堂的时候,吴杰正坐在门前逗他的鸟儿,罗猎还没有来得及向他打招呼,吴杰已经道:“罗先生来了?”他的表情非常冷淡,因为此前他特地向罗猎交代过,希望罗猎不要带陌生人前来打扰他。 罗猎道:“吴大哥,我今儿过来是特地向您求医的,我朋友的脚扭了。” 吴杰站起身,缓步来到板车前。 麻雀在途中已经听罗猎说过吴杰是个瞎子,可看他的举动简直和正常人无异,心中难免有些奇怪,这个吴杰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盲人。 麻雀右脚的足踝已经肿起老高,发面馒头一样,吴杰让她就躺在车上不动,修长的手指在麻雀足踝上轻轻一捏,麻雀却痛得尖叫起来。 吴杰道:“不妨事,骨头没断,只是扭伤了脚筋。”他转身走入房间内,取出了两贴膏药,其中一贴给麻雀贴上了,将剩下两贴交给了她,叮嘱道:“明天这个时候,再用一贴,这两天尽量不要走动,后天应该可以恢复如常。” 麻雀只觉得那膏药贴上之后原本火热胀痛的足踝顷刻间如同清流涌入,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看来罗猎没有欺骗自己,这位盲人郎中果然有过人之能,刚一出手就显奇效。 吴杰说完就下起了逐客令:“没别的事情,两位请便吧,我待会儿还要出诊。”他今天的态度出奇的冷淡。 罗猎并不介意,微笑道:“有些事想跟您商量。” 吴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跟我来。” 罗猎听得清楚,他说的是你跟我来,而不是你们,于是让麻雀就在外面坐着等自己。 走入吴杰的小屋,看到床上的行李箱和叠好的衣服,却是准备整理行李出门的样子,罗猎愕然道:“吴大哥打算出门?” 吴杰也没有隐瞒:“是,我打算去趟津门。” 罗猎顿时猜想到他此番前往津门或许是为了寻找方克文,心中难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将方克文的事情告诉他,对吴杰他已经有些了解,此人有些像西方的驱魔猎人,他的使命或许就是为了寻找并消灭黑煞附体的生命。 罗猎道:“昨晚我遇到了一个麻烦。” 吴杰沉声道:“方克文找你了?” 罗猎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们遭遇了日本人的伏击,前晚被方克文扯掉右臂的忍者出现了。” 吴杰皱了皱眉头,他马上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寻常,一个人的手臂在被人活生生撕扯掉之后,等于丢掉了大半条性命,按理说绝不可能在一日之间就恢复过来。 罗猎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主要是讲述了和那名忍者交手的情景。 吴杰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当他听到有人开枪阻止了忍者之后,低声道:“忍者中枪之后什么状况?” 罗猎道:“伤口现发出蓝光,肌肉血脉骨骼都变得近乎透明。” 吴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中的竹竿在地上重重一顿,然后开始在室内缓缓踱步。 从吴杰的表现,罗猎就知道他必然了解一定的内情,兴许这忍者也是他所说的黑煞附体? 吴杰道:“普通的子弹杀不死他?那子弹中含有地玄晶。” “地玄晶?”罗猎愕然道,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吴杰道:“你应当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地玄晶应当是一种天来自外陨石,非常少见,人被黑煞附体之后,他们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会变得极其强大,普通的刀枪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只有用地玄晶制作的武器才能。” 罗猎道:“您是说,昨晚将忍者吓走的那个人,他的子弹是用地玄晶制成?” 吴杰点了点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罗猎道:“那名忍者并非刀枪不入,他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我亲眼看到他的头颅被轰掉了小半个,可是一会儿功夫就完全复原了。”直到现在罗猎仍然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 吴杰道:“黑煞附体,吸附在不同人的身上会产生不同的变化,方克文变成了一个满身鳞甲神力惊人的怪兽,那个忍者获得了强大的再生能力,这些人获得超强能力的同时,无一例外地会迷失本性,祸乱人间!” 罗猎心情极其沉重,如果那名忍者再度前来,他和他的这些朋友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吴杰或许懂得怎样对付这些被黑煞附体的怪物,正准备请教之时。 吴杰道:“你的处境很危险,还是尽快离开北平吧。” 罗猎道:“事情还没办完,我暂时不能走。”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别说叶青虹委托自己的事情并未完成,现在连委托人叶青虹也神秘消失,罗猎又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吴杰沉默了一会儿,撩开长衫,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递给了罗猎道:“你留着,危急的时候兴许用得上。” 罗猎接过匕首,感觉入手颇为沉重,乌木手柄,鲨鱼皮鞘,造型古朴但是做工算不上精致,当着吴杰的面,罗猎并没有将匕首抽出,也没有推辞,恭敬道:“谢谢吴大哥。”吴杰做事神出鬼没,深不可测,他送给自己的东西必非凡品。 吴杰道:“不必客气,以后你不用来这里找我了,这一去我也不知何时能够回来。”他来到床前,将叠好的衣服井井有条地放入藤条箱内。 罗猎道:“吴大哥,方克文的本性不坏,您……” 吴杰打断了他的话:“自从他们被黑煞附体的那一刻,就已经迷失了本性,你务必要记住,面对这种人绝不可以手下留情,你对他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他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门口的那只鹩哥你带走吧,若是有缘咱们还能再见。” 罗猎点了点头,吴杰为人大有侠者之风,独来独往,做事坚决无畏,此人的信念极其坚定,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被他人的意见所转移。 麻雀让罗猎将自己送到燕京大学的宿舍,那里有同事可以帮忙照顾她。 忙完麻雀的事情,罗猎将板车和鹩哥都留在了麻雀那里,在他看来麻雀、鹩哥都是鸟类,相互之间应该有共同语言。 在燕京大学门外叫了一辆黄包车,舒舒坦坦躺在车上,奔波了一天,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在车内无意中发现了一份客人遗留的报纸,罗猎随手展开,浏览了一下,无意中在中缝内发现了一行小字,这是一则讣告,却是一代名伶焦玉成于津门寓所内被人枪杀。 看到焦玉成的名字,罗猎不由得想到了远走黄浦的白云飞,这焦玉成乃是白云飞的授业恩师,他中风瘫痪之后告别了舞台,生活开始变得窘迫,一直以来都是白云飞在负责他的生活,没想到白云飞出事没多久,焦玉成就被人枪杀。罗猎心中暗叹这些江湖人的冷血,焦玉成只是一个瘫痪的老人,为何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罗猎的心情因这个消息而变得低沉,黄包车夫拉到中途,天空突然就下起雨来。罗猎不忍心看他在雨中奔跑,让他先去前方的长廊下避雨,等雨停了再继续赶路。 风雨长廊内挤满了避雨的人们,那车夫生怕罗猎走远,对他亦步亦趋,罗猎知道他担心自己逃了车前,笑了笑,先付给车夫车资,指了指前方的烟酒铺,说明自己过去买包烟。 车夫得了车钱也就不再跟着,安心蹲在了原地候着。 罗猎来到烟酒铺前,买了一包香烟,刚点上一支,就感到有硬物顶住了自己的后腰:“不许动!” 第265章 【不许动】(上) 对方一发声,罗猎反倒笑了起来,从声音中他已经辨别出对方竟然是久未谋面的陆威霖。他转过身去,看到陆威霖穿着黑色风衣,右手的手指模拟成手枪的形状对着自己。 罗猎将手中刚买的香烟递给他,陆威霖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抽出一支。罗猎帮他点上,轻声道:“刚来,还是一直都在啊?”陆威霖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两人也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在一场场生死历险中不知不觉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其实罗猎问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陆威霖左手的黑色皮箱,推测出他应当是抵达北平不久。 陆威霖道:“今天刚到北平,本想去正觉寺找你们,到了这儿雨突然下大了,只能来这里避上一会儿,想不到啊,居然遇到了你。” 罗猎听他说完,已经知道陆威霖是来找自己的,不过他应该不是过来单纯的访友叙旧那么简单,罗猎敏锐觉察到陆威霖的出现很可能和叶青虹新近的失踪有关。 果不其然,陆威霖马上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叶青虹失踪了,穆三爷让我过来寻找她的下落。” 其实这些天罗猎一直都在担心这件事,叶青虹在正觉寺和自己匆匆一晤之后就失去了下落,罗猎本以为叶青虹是躲在暗处守株待兔,可在东生派人冒充义和团进入绮春园开挖黄金之后,叶青虹居然没有出现,那时候罗猎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太对,其实就算陆威霖没有现身,他也打算直接和穆三爷联系。 陆威霖的出现说明连穆三爷也不清楚叶青虹现在到底身在何处,罗猎皱了皱眉头道:“有没有她在北平落脚的地方?” 陆威霖点了点头道:“有个地址,我打算找你问过之后再去呢。”他将地址说给罗猎听了,居然就在他们避雨的地方不远。 此时雨稍稍小了一点,两人让黄包车夫离去,他们选择步行前往,走了不到三里地,已经来到陆威霖所说的叶青虹的暂住地,单从外面的高墙就已经看出宅院的气派,大门上着锁,里面没人。 罗猎和陆威霖对望了一眼,彼此就已经心领神会,陆威霖为罗猎掩护,罗猎掏出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开始撬锁,撬门别锁并非是他的强项,不过毕竟名师出高徒,和瞎子在一起久了,罗猎多少也掌握了一些开锁的要诀,更何况这门锁极为普通,罗猎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就将门锁撬开。 两人进入大门,合力将大门掩上,却见进门的院落之中绿草萋萋,树木丰茂,从花园的情况来看,应当有日子无人打理了。 陆威霖道:“这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罗猎做了个手势,两人分头寻找,里里外外将这套宅子搜索了一个遍,并没有看到有人在里面。 罗猎撬开了车库的大门,看到车库内也没有人在,只停放着一辆挎斗摩托车,让他欣喜得是,摩托车钥匙就插在上面,叶青虹提供给他使用的汽车已经于昨晚被忍者摧毁,刚好可以将这辆摩托车开走当代步工具。 陆威霖从他的表情中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走吧,看来她并没有在这里住过。” 陆威霖的突然出现让阿诺欣喜不已,几人之中阿诺和陆威霖的感情最好,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在九幽秘境的同生共死,更让阿诺欣喜得是罗猎顺手牵羊带来的这辆挎斗摩托车,他在瀛口的时候就拥有过一辆破破烂烂的挎斗摩托车,一度被他视为最宝贵的财富。这辆摩托车和他此前的那辆型号相同,成色却是极新。 罗猎善解人意,知道阿诺心底的情结,将钥匙扔给了他,让阿诺先出去兜兜风,顺便将油加满,再买些菜回来,陆威霖主动提出要和阿诺同去。 瞎子白天补了一天的觉,才醒了没多久,揉着乱如鸡窝的头发,打着哈欠来到罗猎的面前:“是不是有麻烦了?” 罗猎摇了摇头。 瞎子道:“刚刚我听到好像有人来了。” 罗猎这才将陆威霖来北平的事情跟他说了,瞎子不以为然道:“他来了又顶个屁用,枪法再好也打不死怪物忍者。” 罗猎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急,耐心等两天,张大哥就会回来了。” 瞎子点了点头,自从周晓蝶离去之后,他始终心神不定,总是担心周晓蝶会出事,在一旁坐了,安大头一溜烟跑了过来,在他腿肚子上蹭来蹭去,瞎子在安大头的背上拍了拍,忽然问道:“小蝶留下的那张图是什么?” 罗猎道:“应该是圆明园的地下水道,标记了一些东西,我怀疑可能是当年肖天行藏匿黄金的地点,毕竟咱们只找到了两尊木雕,肖天行可能藏了不少。” 瞎子听到黄金小眼睛顿时灼灼生光,压低声音道:“咱们尽快挖出来,得了金子就离开这里,娘的,这北平实在不太平。” 罗猎道:“叶青虹失踪了。” 瞎子瞪大了双眼,然后这厮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那不正好,雇主都失踪了,咱们还傻兮兮地呆在这里做什么?干一票,捞一笔走人!”他说完,看到罗猎没有半点的反应,干咳了一声道:“怎么?你舍不得走啊?” 罗猎道:“君子一诺千金……” “屁的千金!”瞎子压低声音道:“这园子里埋得就不止千金,咱们将肖天行留下的金子都弄走,那叶青虹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让她自自生自灭,再者说了,陆威霖不是来了,让他去找就是。” 罗猎没有说话。 瞎子叹了口气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喜欢叶青虹。”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是!” 瞎子冷笑道:“别否认,你要是不喜欢她,被她坑了这么多次,还甘心为她做事?” “那是我欠她人情。” “别拿人情当借口,罗猎啊罗猎,咱们可是打尿尿和泥一起的兄弟,你跟别人玩深沉,跟我玩不了,你丫多粗多长我都清楚。” 罗猎因为瞎子的粗俗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瞎子却没笑,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叶青虹不适合你,我绝不会接受一个只想利用你的女人跟你在一起。” 罗猎从兜里摸出香烟,刚叼到嘴上,就被瞎子一把抢了过去:“心虚了,你听我说完。” 罗猎无奈道:“说吧,我听着呢。” 瞎子道:“你难道看不出麻雀喜欢你?” 罗猎道:“你倒是蛮关心我的事情。” 瞎子道:“麻雀不错,找老婆就得找个真心喜欢你的,再说了,麻雀论长相论人品,那样比不上叶青虹?” 罗猎又抽出了一支香烟,瞎子伸手想抢,却被罗猎挡住了手臂,瞎子道:“你跟我说实话,叶青虹和麻雀你究竟喜欢谁?” 罗猎终于成功将香烟点上,抽了口烟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瞎子道:“那我换一个方式,叶青虹和麻雀如果都愿意嫁给你,你会娶哪一个?” 罗猎道:“我没想过结婚,而且我对她们两人没有产生你想象中的爱情。” 瞎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眨了眨眼睛:“你没骗我?” 罗猎吐出一团烟雾,躺在躺椅上,目光投向上方阴沉沉的天空,轻声道:“我喜欢的人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他仿佛看到空中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望着自己,罗猎被她的眼神刺痛了,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出现熊熊燃烧的烈焰,一个白色的倩影正飞蛾扑火般扑向那团烈焰,他的内心剧烈抽搐了一下。 心被灼痛的同时,手也感觉到一种烧灼的痛感。 瞎子叫道:“二货啊,烟都烧手了。” 陆威霖的到来并没有带来任何的起色,他虽然掌握了叶青虹在北平可能落脚的各个地点,也在罗猎几人的帮助下逐一寻找过,可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叶青虹果然失踪了, 自从那晚之后,日本人也再没有前来找过他们的麻烦,那位拥有着强大再生能力的忍者也没有出现过,这让罗猎等人内心稍安。 如果说最好的消息就是张长弓的返回,他和铁娃将周晓蝶安全送到了白山,这是罗猎的主意,奉天虽然很近,可是遍布日方势力,周晓蝶在那里长期居住并不安全,白山那边相对闭塞了一些,而且有杨家屯的几位老人,铁娃此番陪同周晓蝶过去,一可以照顾周晓蝶,二可以探望一下他的父老乡亲,在铁娃心中早已将乡亲们当成亲人看待,他出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已经想家了。 张长弓做事谨慎,几经中转,确信无人跟踪方才将周晓蝶安全送到了白山。至于周晓蝶的具体下落,他也只告诉了罗猎。 瞎子本来嚷嚷着想去奉天陪伴周晓蝶,可是张长弓转交给他一封周晓蝶的亲笔信,瞎子看完之后就不吭声了,当晚喝得酩酊大醉,却是周晓蝶在信中明确告诉瞎子,自己一直以来都将他当成哥哥看待,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这封信显然是要瞎子断了对她的念想。瞎子感觉自己的恋情刚刚开始,又被无情扼杀了,喝多也在情理之中。 第266章 【不许动】(下) 阿诺在瞎子失恋的时候充当了共患难的角色,虽然他并没有失恋,可是架不住他嗜酒如命,最后一样喝得醉如烂泥,这货明显没学过喧宾夺主这个词儿。 当晚安顿好这两个醉鬼,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张长弓来到罗猎的房内饮茶,低声道:“其实我看得出,周晓蝶对瞎子应该是有意思的。” 罗猎微微一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也看出周晓蝶和瞎子之间应当产生了情愫,周晓蝶的绝交信恰恰证明了她在乎瞎子,不想瞎子为了她冒险前去。这对瞎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他们周围危机四伏,瞎子若是即刻前往满洲,兴许会被日本人盯上,反而会给周晓蝶带去更大的奉献。 张长弓道:“白山那边有铁娃在,应该不用担心,这孩子肯定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地。” 罗猎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他们的下落连瞎子都不要说,还有,对麻雀和其他人一样要保密。” 张长弓点了点头,他还是有些奇怪,难道罗猎连麻雀也信不过? 罗猎道:“知道的人越少,他们就越安全。” 张长弓道:“陆威霖怎么来了?” 罗猎这才将张长弓走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张长弓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可是也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当罗猎说起被那个再生能力超强的忍者追杀,张长弓如同亲临现场,双手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罗猎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地玄晶?” 张长弓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过。” 罗猎从腰间抽出匕首递给了张长弓,张长弓将匕首从鞘中抽出,顿感寒气逼人,匕首之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反光,仔细一看却是有一颗颗砂砾大小的蓝色晶体融入到匕首的刃体之中,张长弓并未觉得这匕首如何稀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重新还刀入鞘,托起匕首还给罗猎道:“这匕首有什么特别?” 罗猎道:“我也不清楚,我怀疑这上面的蓝色颗粒就是吴先生所说的地玄晶。” 张长弓道:“你不是说有人用枪射伤了那名忍者?” 罗猎道:“兴许这把匕首可以对忍者造成伤害。”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蓝色颗粒应当和射伤忍者的子弹含有同样的材质。” 张长弓道:“地玄晶?我看你应当找人鉴别一下,这地玄晶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能够搞清楚它是什么,咱们就可以购买一些,用来改进咱们的武器,到时候就不用怕那些妖魔鬼怪了。” 罗猎笑着点了点头道:“明天我去燕京大学,麻雀帮我联系了一位冶金系的教授,希望他能够帮得上忙。” 罗猎来找麻雀不仅仅是为了鉴别这匕首的材质,周晓蝶留下的那幅图,虽然明显画得是圆明园,可现在的圆明园早已面目全非,以罗猎几人对圆明园的了解,是不可能按照这张画从这片废墟中找到标记的地点。 来到图书馆前,看到麻雀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罗猎笑着走过去,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 麻雀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吴杰的膏药极其灵验,接过罗猎递来的冰糖葫芦,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今天对我这么好啊?” 罗猎道:“让你帮忙联系的事儿进展如何?” 麻雀道:“刚巧学校最近请了一位英国冶金学教授过来讲学,我帮你约了他。” “男人还是女人啊?” 麻雀有些敏感地瞪了他一眼道:“男人,老男人!” 亨利教授来自于英国皇家工学院,他是应燕京大学蔡校长的邀请,特地前来讲学,其实冶金采矿之类的专业在燕京大学并非强项,这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谢顶严重,头顶光秃秃一片,齐上耳根的位置还保留着一圈花白的鬈发,显得有些滑稽可笑,穿着上也是不拘小节,咖啡色西服上装,洗得已经泛白的黑色裤子,脖子上缠了一条红黑相间大方格的围巾,脚上居然蹬着一双厚底战斗靴。 这位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笑意的教授有着欧美人不多见的五短身材,即便是穿着那双厚底靴,还是只到罗猎肩头,不过他生得肥胖,肚子腆出老高,严重的比例失衡,腰围要远大于身长,走路的架势左摇右摆,看起来像极了一只企鹅。 罗猎早就懂得不能以貌取人的道理,此前麻雀也向他介绍过,亨利教授不但在英国本土,即便是在当今世界的冶金领域中也享有极高的声誉。宾主寒暄之后,罗猎取出那柄匕首递给了亨利教授。 亨利抽出匕首看了看,虽然他在矿物方面的知识极其丰富,可是单凭肉眼一时间也难以判断这上方蓝色晶体的主要成分,单从冶金专业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锻造工艺并不复杂,而且存在着相当的瑕疵,用来锻造匕首的几样材料并没有达到融为一体的地步,换句话来说,在锻造的过程中,这蓝色的晶体还未达到熔点。 得到罗猎的允许之后,他利用打磨的方法,从匕首上采集了部分小样,这种采样并不会破坏匕首的完整性,更不会影响到匕首的使用。 亨利教授倒是提出一个建议,从专业的角度上来看,这柄匕首只是一个半成品,应当重新回炉,再度锻造。 罗猎虽然表面接受了他的建议,可心中却并不那么认为,吴杰送给他匕首的初衷应当是让他面对那些被黑煞附身的敌人能够保命防身,这柄匕首究竟是因为锻造工艺的缺陷,还是故意锻造成这个样子还很难说,这些只有等见到吴杰才能找到答案。 罗猎认为遍布匕首的蓝色颗粒,很可能就是吴杰口中的地玄晶,而地玄晶或许就是克制那些变态强敌的关健。至今罗猎仍然不相信所谓的黑煞附身之说,他认为方克文应当是遭受某种辐射后的变异,辐射源很有可能就是那块禹神碑。 可是罗猎也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也同样接近了禹神碑,为何目前他的身体并无异样?或许起到决定作用的是接触时间的长短。 罗猎带来的那幅圆明园的图纸,引起了麻雀的关注,因为罗猎的缘故,她最近搜集了不少圆明园方面的资料,其中就包括许多形式不同的建筑结构图,不过罗猎带来的这一张却有些特别,麻雀只看了一眼就能够断定,在自己搜集的诸多资料之中并无任何一张与之相同,这张地图应当是圆明园未被焚毁之前的建筑图。 不过想要将周晓蝶留下的这张地图和遗址图完全对应起来,恐怕至少要花费三天的时间。 罗猎也知道任何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周晓蝶留下的这张图很可能和肖天行当年藏匿在圆明园地下的黄金有关。相比这件事当前叶青虹的下落更加重要,他将这幅图留给了麻雀,约好等麻雀将图纸对应之后,再跟他联络。 麻雀送罗猎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中年男子,那男子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却已经全白,两道剑眉黑如墨漆,目光锐利,身材挺拔,黑色长衫非常合体,手中拎着一只黑色水牛皮公文包,气宇轩昂,健步如飞,目不斜视。 麻雀看到那男子惊喜万分道:“沈伯伯!” 那男子看到麻雀,一张冷酷的面孔顿时春风拂面,虽然他已经不再年轻,可是却依然充满了魅力,微笑道:“小麻雀!” 麻雀将手中的材料向罗猎怀中一塞,然后欢呼雀跃着向对方跑去,原来这位中年男子正是麻博轩的师兄沈忘忧,目前就职于国立图书馆,他过去曾经在燕京大学任教,现在虽然离开,可仍然是这里的客座教授。 麻雀来到沈忘忧的面前,挽住他的手臂,开心道:“沈伯伯,您不是在英国讲学吗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忘忧哈哈大笑道:“我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事先向你汇报?本来要再晚三个月回来,可是洋人的饭实在太难吃,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麻雀道:“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我有好多好多问题准备向您请教呢。” 两人聊得热切,反倒把一旁的罗猎忘了个干干净净,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是沈忘忧提醒麻雀旁边还有她的朋友,麻雀这才想起罗猎,放开了沈忘忧的手臂,向他道:“沈伯伯,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好朋友罗猎,罗猎,这就是我跟你提起得知识渊博,学富五车的沈忘忧沈先生。” 罗猎听说此人就是沈忘忧,心中不由得为之一动,微笑道:“沈先生好,我是罗猎,还请沈先生以后多多指教。”他主动向沈忘忧伸出手去。 沈忘忧和罗猎握了握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向麻雀意味深长道:“好朋友?” 麻雀的俏脸立时红了起来,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道:“好朋友,他是牧师。” “牧师?”沈忘忧的表情更加奇怪了。 罗猎笑道:“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也就是到处转转,增长一下阅历,自己都不成熟,又谈什么拯救世人呢?” 沈忘忧微笑点头,放开了罗猎的手。 麻雀道:“我来做东,请沈伯伯吃饭,为您接风洗尘。” 第267章 【沈忘忧】(上) 沈忘忧笑道:“今天恐怕不行啊,我跟蔡校长有约。” 麻雀撅起樱唇道:“蔡校长唠唠叨叨的,跟他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沈忘忧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居然这么说校长,小心传到他耳朵里不给你发薪水。” 麻雀道:“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向您请教呢。” 沈忘忧道:“请教未必要吃饭啊,反正还没到时间,走,去你办公室谈。” 罗猎虽然心中满肚子疑问,可是他毕竟是第一次见到沈忘忧,对这个人他一点都不了解,所以他也不敢贸然相问,麻雀却没有那么多的机心,向罗猎道:“拿来。” 罗猎心中一怔:“什么拿来?” 麻雀道:“那匕首!” 罗猎头皮一紧,沈忘忧给他的第一印象绝非普通人物,更何况当年和母亲通信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此人,罗猎并不想暴露太多,可麻雀对沈忘忧显然是极其信任的,而且在她眼中沈忘忧学识渊博,无所不知。 罗猎将匕首拿了出来,其实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刚好可以看看这位沈忘忧是不是真有本事,连顶尖冶金学教授都无法确定的物质,沈忘忧未必知道是什么? 沈忘忧看到那柄匕首不由得露出苦笑:“刚见面这就舞刀弄剑的,小麻雀,你还真是麻烦。” 麻雀帮他拿过公文包,撒娇道:“我可跟罗猎说了,您天文地理无所不精,是我见过最有学问的人。” 沈忘忧笑道:“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会说了。”从罗猎手中将匕首接了过来,并没有急于将之从鞘中拔出,而是先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份量,然后看了看匕首的外形,刀鞘和手柄的制造工艺,轻声道:“这匕首应当是民国成立之后出品,工艺普通。”右手握住手柄向外抽出了一些,只是看到了部分的锋刃,沈忘忧的脸色却是突然一变,他还刀入鞘,双目炯炯盯住罗猎道:“这匕首你从何处得来?” 罗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沈先生能够看出这匕首有何不同吗?” 沈忘忧将匕首还给了罗猎,他同样没有马上回答罗猎的问题,向罗猎道:“不如咱们去麻雀的办公室坐坐。” 罗猎心中暗奇,沈忘忧刚才还说要去见校长,可是在看到这柄匕首之后,居然主动提出要去麻雀的办公室坐坐,显然他有话想说,难道他当真看出了匕首的来历?带着满腹的迷惑,罗猎随同他们一起回到了麻雀的小办公室。 麻雀让他们自己随便坐,她去为两人泡茶,沈忘忧的目光在麻雀办公桌上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圆明园的图纸还未来得及收起。沈忘忧并没有特别留意,在罗猎旁边的藤椅上坐了下去,和颜悦色道:“这匕首非常特别。” 罗猎道:“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材质,所以非常好奇。” 沈忘忧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些细小的蓝色晶体应当是来自于外太空的陨石,通常被人们称为地玄晶。” 罗猎内心剧震,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沈忘忧故弄玄虚,可是当沈忘忧说出地玄晶的名称之后,他已经相信,麻雀对沈忘忧的崇拜并非是没有原因的,这位麻博轩的师兄果真知识渊博,同时罗猎内心又生出警惕,沈忘忧何以认识地玄晶?这样的一个人又为何给自己的母亲写过一封如此奇怪的信,在心中他将母亲称之为反叛者。 罗猎装出一脸迷惑的样子:“地玄晶?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麻雀此时端着泡好的两杯茶走了过来:“地玄晶?沈伯伯,您说这叫地玄晶?” 沈忘忧微笑道:“我也是猜测,地玄晶也非学名,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关于这种物质的来历。” 麻雀搬了张凳子过来,向罗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道:“我就说嘛,沈伯伯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沈忘忧道:“我可没那么厉害,要说地玄晶这种东西,我还是从你父亲那里得知的。” 麻雀啊了一声,连她都不知道这回事。 沈忘忧道:“当年你父亲、罗行木、方克文三人组织探险队,那件事进行的非常的隐秘,我那时在黄浦,你父亲临行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了他要去考察探险的事情,还说他去寻找一个改写人类文明史的巨大发现。” 麻雀点了点头,父亲生前一直将沈忘忧当成他的良师益友,麻雀也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沈忘忧在北平,父亲没有对他隐瞒这件事,或许他会阻止父亲的冒险。 沈忘忧道:“结果他们还是出了事,你父亲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疯,当时你来找我,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麻雀自然记得,当时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在自己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是沈忘忧和福伯为她安排了一切,如果没有他们两人的帮助,自己当时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沈忘忧道:“你父亲身上还是带了一些东西回来,你们去日本看病之前,那些矿样和标本都暂时交由我来保管。” 麻雀点了点头,经沈忘忧提醒,她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沈忘忧道:“在那些矿样之中,就有一颗同样的矿石,你父亲还在矿石的包装纸上写下了它的名称和来历,如今有部分矿石的样品还在我家的储藏室内。” 罗猎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喜,按照沈忘忧的说法,他手中还有矿石的样品, 麻雀道:“只是这种地玄晶有什么作用呢?” 沈忘忧意味深长地向罗猎看了一眼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父亲千里迢迢从苍白山将它带回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吧,我不是矿产专家,对此兴趣不大,麻雀,那些东西本属于你的,改天有时间我拿来给你。” 罗猎道:“沈先生认为这世上存不存在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 沈忘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特异功能的人不少啊。” 麻雀道:“你有没有见过脑袋掉了半个还能长出来的人?” 沈忘忧一口水呛了出来,赶紧扭过脸去,他被这一呛,剧烈咳嗽了起来,咳嗽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久方才平复,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歉然笑道:“不好意思,呛到了。” 麻雀有些歉意地来到他身后帮忙捶肩,如果不是自己提起这件事,沈忘忧也不会呛到。 沈忘忧道:“你说什么?” 麻雀看了罗猎一眼,生怕罗猎责怪自己多嘴,可看到罗猎的表情风轻云淡,并无什么过激的反应,于是继续道:“我们遇到了点麻烦,昨晚有个日本忍者追杀我们,他的手臂断了可以重新长出来,脑袋掉了也可以长出一个新的,子弹对他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就算是打伤了他,一会儿功夫就能复原。” 沈忘忧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麻雀将此前的遭遇说了一遍,当然她并未提起这件事的起因,只是着重描述了忍者追杀他们的情景,沈忘忧听完之后,喃喃道:“怎么可能?” 麻雀信誓旦旦道:“我亲眼所见,那还能有错?罗猎也看到了,他可以证明。” 罗猎道:“我的确看到了,可有时候看到的事情也未必是真的,我听说日本忍者善用幻术,我该不是看到了他们的障眼法。”其实他心中明白,那晚所见绝不是障眼法,但是他并不了解沈忘忧,有些话不能说的太透。 沈忘忧道:“这种事,我闻所未闻,人的再生能力就算再强大,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对身体的修复。” 麻雀道:“壁虎蜥蜴有这样的能力,可是也仅限于尾巴,不可能脑袋掉了再长出来一个。” 沈忘忧道:“你们又是怎么从他的追杀中逃脱的?” 麻雀道:“有位神秘人帮助了我们,他藏身在远处的树林中打了那怪物忍者两枪。” 沈忘忧道:“你刚才不是说子弹对他没有任何作用吗?” 麻雀道:“他的子弹非常特别,击中那忍者之后发出蓝光。” 沈忘忧将信将疑道:“你说得莫不是天方夜谭?” 罗猎并没有提及母亲留下的那封信,虽然那封信和在麻雀家找到的另外一封,无论信纸还是信封都完全相同,但是罗猎并不能证实,这两封信都出自于沈忘忧的手笔,两封信上虽然都有文字,可是字体并不相同。 进入春季,北平的雨多了起来,罗猎骑着三轮摩托车,冒雨回到正觉寺的时候,身上已经完全被雨淋湿,在门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不免多看了一眼,首先想到的是失踪多日的叶青虹可能回来了。 将摩托车驶入避雨的长廊下,犹如落汤鸡一般的罗猎快步走入自己的房间,瞎子从大厅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向罗猎叫道:“罗猎,你看看谁来了。” 第268章 【沈忘忧】(下) 罗猎向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回到房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这才来到客厅,看看到底是谁冒雨前来拜访。 还没走入大厅,就已经闻到一股烟草的香气,借着昏暗的天光望去,却见大厅内坐着一位老者,手中托着从不离身的烟杆儿在那里静静抽烟,瞎子在一旁陪着,那老者竟然是雄霸黄浦的穆三寿。 罗猎怎么都不会想到在黄浦都深居简出的穆三寿居然不远千里亲自前来北平,首先想到的是,穆三寿的此番前来必然和叶青虹失踪一事有关,罗猎意识到事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看到罗猎归来,穆三寿并没有起身,只是颔首示意,算是跟罗猎打了个招呼,他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和睿智。 罗猎微笑道:“穆三爷,真没想到是您?”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陆威霖的身影,于是向瞎子道:“陆威霖呢?他知不知道三爷来了?” 瞎子还没有回答,穆三寿却道:“我这次来是为了见你。” 罗猎笑道:“三爷吃饭了没有?不如就在我们这里凑合一顿?” 穆三寿道:“好啊!” 瞎子道:“老张和阿诺他们在准备呢,我去看看。”瞎子还是有眼力劲儿的,知道穆三寿有事情想找罗猎单独谈,这种时候自己最好回避。 罗猎在穆三寿身边坐下,看到他吞云吐雾,下意识地去摸衣兜,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自己刚换了衣服,香烟并没有随身带着。 穆三寿看出他想干什么,将手中的烟杆儿递给罗猎:“试试?” 罗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烟杆儿,对着和田玉的烟嘴儿啜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气息让罗猎禁不住皱了皱眉头,这烟好冲。他将烟杆儿掉了个头,归还给穆三寿,这旱烟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抽惯的。 穆三寿叹了口气道:“青虹失踪了!” 罗猎道:“我们这几天到她可能去的地方找过,并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三爷是否有线索?”他相信穆三寿肯定是有备而来。 穆三寿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她肯定出了事,十有八九落在了弘亲王的手中。” “弘亲王载祥?” 穆三寿点了点头。 罗猎心中暗忖,穆三寿何以这样说?难道他已经有了证据? 穆三寿又抽了口烟道:“我虽然没有证据,可是我坚信必然是载祥对她下了手,换成别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他说话的节奏始终不紧不慢,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现出超人的镇定和沉稳。 罗猎对弘亲王载祥并不了解,只是从他和叶青虹之间的接触中知道,叶青虹应当是将载祥当成了杀父仇人,她将这里交给自己,其用意也是以此为诱饵,想要将载祥引出来。如果载祥识破了叶青虹的目的,不排除他抢先下手的可能。 罗猎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此事不合逻辑,假设弘亲王载祥活着,他知道叶青虹要报复自己,看出正觉寺的事情是一个圈套,为何不选择回避?他抓叶青虹又有什么意义?难道……”罗猎停顿了一下方才道:“这圆明园下当真藏有秘藏?” 穆三寿将烟锅儿在鞋底磕了磕,然后道:“如果没有又何必设局?以弘亲王载祥的狡猾,又怎会轻易上钩?”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图,推到罗猎的面前:“这张图是王爷当年留下的,上面应当就是秘藏的地点,根据标记的地点,秘藏的入口应当就在正觉寺。” 罗猎并没有马上拿起那张地图,这张图应该早就存在,叶青虹却从未向他透露过,看来叶青虹最初只想利用他们将弘亲王载祥引出,而不想将秘藏的所在暴露出来,如果不是叶青虹突然失踪,穆三寿兴许不会前来北平,更不会主动提供这张藏宝图。 罗猎意味深长道:“三爷,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您放心吗?”心中却明白,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穆三寿或许不会亮出这张底牌。 穆三寿淡然道:“在我心中天下间没有比青虹平安更重要的事情,其实我并不赞同她去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罗猎颇感差异,这样的枭雄人物居然能够说出看淡恩仇的话,不知是他的心胸使然还是他年龄的缘故? 穆三寿道:“王爷留下的财富足够青虹安享一生,可这孩子太要强。” 罗猎道:“三爷给我这张图,是让我去挖秘藏?” 穆三寿点了点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弘亲王的狡诈远远超乎你的想像,如果他认为这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可是如果你当真挖出了秘藏,那么他就会忍不住跳出来争夺。只有找到他,才能够问出青虹的下落。” “就算有这张图,单凭我们几个还不知挖到何年何月。” 穆三寿淡然道:“人手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会做好安排,你需要人的时候只需告诉陆威霖。” 罗猎点了点头,他将那幅图收了起来:“只是就算我挖出了秘藏,消息又怎能传到载祥那里?” 穆三寿向罗猎欠了欠身道:“我有办法让他知道。” 罗猎心说你既然有办法让他知道,难道没办法找到载祥的藏身处?穆三寿显然还有不少事情瞒着自己,罗猎道:“还望穆三爷将事情说得明白一些,您老究竟想让我们找什么东西?” 穆三寿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有所犹豫,最后终于还是道:“一只铜鼎。” 罗猎心中暗自奇怪,区区一只铜鼎,为何会引起如此重视,他忽然想起此前麻雀曾经说过得九鼎的资料,麻博轩之所以寻找禹神碑,最终的目的却是要从禹神碑中找到九鼎的线索,自己曾经深入九幽秘境,算得上是亲眼目睹禹神碑的唯一一个,禹神碑的碑文他可以一字不落的背出来,只是其中的意义晦涩难懂,至今他都无法领悟其中的内容。 罗猎暗忖,不知穆三寿所说的铜鼎和麻雀提到的九鼎是不是同一回事? 穆三寿道:“载祥这个人疑心颇重,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若非亲眼见证,他是不会相信找到秘藏的。只要铜鼎出现,他一定会来,一定会找上你们。” 罗猎忽然感到内心一凛,从穆三寿的这番讲述中可以推断出叶青虹十有八九被载祥所俘,这位弘亲王载祥既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叶青虹劫走,那么此人的能力一定非同小可,穆三寿虽然给了自己这张藏宝图,可不变的仍然是要以自己为饵,为了叶青虹,为了当初的承诺,自己要将整个团队再次置于危险之中,罗猎不仅犹豫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自己的朋友,身为这个团队的首领,他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穆三寿终究还是没有留下来吃饭,离去之前,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低声对罗猎道:“救出青虹,除了铜鼎之外,秘藏内所有的东西全都归你们。” 罗猎道:“这世上铜鼎何止万千,我又怎知道三爷所说的铜鼎究竟是哪一个?” 穆三寿道:“冀州鼎!” 让罗猎感到诧异的是,穆三寿给他的这张图几乎和周晓蝶留下的那张一模一样,不过这张图在正觉寺后院的留白位置特地盖了一个大大的印章,这印章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协调性,不过也明示秘藏的入口应当就在印章的范围内。 罗猎将穆三寿的条件告诉了几位朋友,张长弓看了看那张藏宝图,虽然他也看不太明白,不过凭直觉认为事情既然关乎叶青虹的性命,穆三寿应当不会说谎。 阿诺听说有钱赚就两眼发光,听说有价值连城的秘藏就在这园子下面更是热血上涌,毫不犹豫地第一个举起手来,诱饵就诱饵,为了秘藏冒点风险是值得的。 素来爱财如命的瞎子反倒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和平时不符的理智,在瞎子看来穆三寿的话也未必可信,他没理由将瑞亲王留下的秘藏这么容易就便宜了他们几个。 阿诺道:“你是说这张图是假的?是真是假咱们挖出来看看不就知道?对咱们来说也就是多耗费一些时间,也没多大的损失。” 张长弓将藏宝图还给了罗猎,低声道:“这个穆三爷我并不了解,可看他的行事做派应当是个厉害人物。” 瞎子道:“何止厉害,他在黄浦只手遮天,呼风唤雨,跺跺脚,整个法租界就得抖三抖。”穆三爷的厉害他是深有体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认为穆三爷不会平白无故送一份大礼给他们。 阿诺道:“叶青虹失踪了,叶青虹不是他干女儿吗?” 瞎子不屑道:“叶青虹哪那么容易被人抓住,我们帮她做事以来,每次遇到麻烦的时候,她都会抽身事外,袖手旁观,我看这件事不排除他们两人演双簧的可能。” 张长弓和阿诺同时道:“双簧?” 瞎子点了点头道:“一唱一和,一个在前面,一个躲在后面,真正的目的就是把咱们忽悠进去,以咱们为诱饵。” 第269章 【远瀛观】(上) 罗猎笑了起来。 瞎子瞪了他一眼,以为罗猎是在嘲笑自己。 罗猎其实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非但如此,他还认为瞎子分析得不无道理,叶青虹的失踪过于奇怪,此前没有任何的征兆,穆三爷先是派陆威霖过来,现在又亲自来到北平,充分证明叶青虹对他的重要性。瞎子所说的事情确有可能,不过罗猎并不认为他们几个对叶青虹的阵营有那么的重要,能够让穆三爷亲自出面来引他们入局。 同样,罗猎也无法排除叶青虹当真落入敌手的可能,而他也无法否认,自从确定叶青虹失踪之后,他的内心就开始感到不安,他对叶青虹还是有些关心的。 阿诺道:“就算穆三爷给咱们的地图是假的,周晓蝶的那张地图应该是真的,反正都得挖,索性多挖一点,总而言之,这园子下面必然有宝,咱们不会落空。”在挖金寻宝方面,阿诺有着超人一等的执着。 张长弓道:“罗猎,你拿主意,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瞎子叹了口气道:“还用问,他肯定要救叶青虹的。” 罗猎微笑望着瞎子道:“还是你了解我。” 瞎子道:“都说我爱色如命,我看你才是,我就不知道那个叶青虹究竟哪点好?你被她坑了多少次,明知是个当,偏偏还要往上撞。”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几人停下交谈,张长弓出去看了看,不一会儿和陆威霖一起回来了,陆威霖已经知道穆三寿前来的消息,回来之前,他也和穆三寿见了面,这辆汽车也是穆三寿提供给他的。 陆威霖道:“三爷说了,他会提供给咱们需要的任何条件,我车里带来了不少的武器,回头你们各自挑选几件。” 瞎子道:“穆三爷这么大方,看来这次的事情不小啊。”他用肩膀碰了陆威霖一下:“说说看,你觉得叶青虹会在哪里?” 陆威霖冷冷道:“没证据的事情我从不乱说。” 穆三寿交给罗猎的这张地图并不详尽,这张图和周晓蝶留给瞎子的那张图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还有同一个缺点,就是当时绘制之时的情况和现在有着很大的分别,现在的圆明园几经损毁,许多标志性的建筑物已经不复存在,而这些图画的是圆明园全盛时期的情景。瞎子装模作样地看了老半天,咬牙切齿道:“这老狐狸,我真当他那么好心,居然弄一幅残缺不全的地图来糊弄咱们!” 罗猎道:“若是什么都标记得清清楚楚反倒是假的,根据这张地图来看,这印章应该是故意留下的,秘藏的入口应当在正觉寺的后院,挖开一看不就知道真假?” 瞎子一听果然是这个理儿,挠了挠头道:“你说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他们会白白送那么大一个宝藏给咱们,我看是个当。还有,上次叶青虹欠咱们的钱还没有结清。”瞎子记得清楚,叶青虹此前跟他们约定,只要帮忙找回两枚七宝避风塔符,她就会付给他们十万现大洋,可如今他们只收到了一万大洋的预付,剩下的九万还没有着落。 罗猎从衣领中拉出那枚砗磲七宝避风塔符,在瞎子面前晃了晃道,周晓蝶将真正的避风塔符交给他的事情,罗猎并未向外声张,而且这件事的内情他本不想瞎子知道。 瞎子愕然道:“你没给她?” 罗猎道:“此前给他们的是假的,这枚我新近才找到,本想交给叶青虹,可她不巧又失踪了。” 瞎子眨了眨那双小眼睛,似乎明白罗猎决定寻找叶青虹的用意了,抛开罗猎可能对叶青虹存在的感情不谈,即便是穆三寿给他们的地图是假的,为了九万大洋的尾款也值得他们冒这次险,叶青虹若是有了三长两短,这九万大洋他们找谁要去?毕竟当初跟他们达成协定的是叶青虹,如果叶青虹出了事,穆三爷未必肯认这笔帐。 正觉寺的改建工程已经重新复工,新招募的十多名工人在正觉寺后方开挖鱼池,这些工人全都是陆威霖找来的,据他所说这些人都是穆三爷派来的心腹,每人口风都是极严,不会走漏风声,尽管如此,罗猎也没有将这件事的内情向他透露太多。 他和陆威霖虽然有过苍白山同生共死的经历,可毕竟两人的出发点不同,罗猎清楚,陆威霖代表穆三爷的利益,有些事不便和他谈得太过深入。 工程方面仍然是交给老成持重的张长弓负责,陆威霖也是个明白人,他清楚自己和罗猎几人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不可能向他们之间那般亲密无间,所以他并没有选择住在正觉寺,每天都是一早到来,收工之后即刻离去,平日里和其他人话都不多说。 然而在穆三寿到来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正觉寺方面每天的工程顺利进行,叶青虹依然没有消息,他们根据穆三爷提供的这张图纸开挖,已经在后院挖出了一个大大的鱼池,可什么秘藏的出口却仍然没有见到。 沈忘忧返回北平后不久,就让人将昔日麻博轩寄存在他那里的物品全都送往麻博轩的故居。 麻雀一个人忙不过来,让罗猎几人过去帮忙,罗猎叫上了瞎子和阿诺,自从铁娃走后,安大头就重新傍上了瞎子,彼此的感情突飞猛进,现在瞎子走到哪儿,安大头都要跟着,这次也不例外。 当麻雀看到罗猎送来的这幅藏宝图之后,马上就判断出,这张藏宝图和此前周晓蝶给罗猎的那张根本就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罗猎将秘藏的入口有可能就在正觉寺的事情说了,麻雀仔细看了看他带来的这张藏宝图,上面虽然在正觉寺做了标记,可是并没有表明具体的位置。轻声道:“除非你们能将正觉寺挖个底儿朝天,否则很难找到秘藏的入口。” 罗猎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我本以为穆三寿给我送来了一张真正的藏宝图,可现在看来,这图纸上面的标注地点并不明确,所以我只能撒大网,在正觉寺的后院挖一个鱼池,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麻雀禁不住笑了起来。 罗猎道:“周晓蝶那张地图有什么进展?” 麻雀道:“倒是有些奥妙。”她将周晓蝶留下的那张地图拿了出来,指着那张图道:“上面并未标注具体的地点,不过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个地方非常特别。”她拿出一只放大镜递给了罗猎,罗猎接过放大镜,麻雀指点了一下图纸的某个地方,图上标记的是圆明园西洋楼中的远瀛观。 麻雀道:“这里是远瀛观,昔日曾经是乾隆皇帝最宠爱的香妃住过的地方,内部陈设极其奢华,未被损毁之前,殿内挂有乾隆四十六年闰五月亲笔御书的《远瀛观》西洋花边玻璃心匾。匾两旁各挂有对联一幅。殿内画有大量西洋人物及风景通景画,总面积超过二百多平方米。乾隆皇帝为博得香妃的欢心,特意按她的身材承做了西洋式镀金铜床、西洋浴缸等西洋家具。远瀛观内还到处摆放有西洋玩具及金银、珐琅质地的艺术珍品,连法国国王所赠的土耳其挂毯及英王乔治三世送给乾隆皇帝的一架天文仪器——天体运行仪也陈设在殿内。” 麻雀学识丰富,最近一段时间特地搜集研究了不少圆明园的资料,对昔日的陈设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罗猎根据她的介绍特地看了看,自然看不到远瀛观的内部细节,麻雀所说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看到。 麻雀提醒他道:“有没有看到钟楼?” 罗猎这才用放大镜看了看钟楼,通过放大镜的放大,他可以清楚看到钟楼的指针。时间锁定在七点五十的位置,罗猎道:“怎么了?” 麻雀道:“你看观水法!” 大水法南为观水法,是过去清朝皇帝观赏大水法的地方,位于远瀛观中轴线南端,设有皇帝的宝座,后面是由五件石雕并列面成的大型石屏,分别雕刻西洋军旗,甲胃,刀剑,枪**案。两边各设一座巴鲁克门,门两侧各有一座巨型汉白玉方水塔一座和接收喷水的水池。池旁依势设置各种兽类,呈半圆形,象征兽战和林中逐鹿等游戏。喷水的管口安装有时钟,根据中华传统的计时方法,用十二种动物的各字表示一天的十二个时辰,每隔一时辰便有一兽的口中向池内喷水。 海晏堂的后方是一座工字形平台楼,是附近喷泉群的供水楼。工字开畜水楼东西两头外面为二层楼,实际上是提水用的水房,中段平台楼下边是一座大型海墁高台,台上是畜水池,用锡板焊接而成,俗称锡海。 一次畜水可达一千六百余立方米海晏堂。海晏堂正楼朝西,上下各十二间楼门,左右有弧形叠落式喷水漕。阶下为一大型喷水池,池左右呈八字形排列着十二生肖人身兽首表青铜坐像,按古代计时法,十二时辰的顺序,各轮流自口中喷水一个时辰,每到正午时刻,所有生肖一起喷水,周而复始,俗称水力钟。十二生肖的兽首已经于一八六零年,英法联军第一次掠夺圆明园时丢失,至今下落不明。 第270章 【远瀛观】(下) 这张图上描绘得是所有生肖一起喷水的情景,根据这一点来推测,应当是正午时刻,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可远瀛观钟楼上的指针指得却是七点十分,不知是画师的有意疏忽,还是当初画这幅画的人刻意为之?罗猎心中推测应当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张画并未采取西洋画的科学透视法,而是采用中国画特有的轴测投影法,避开成交透视法,使所画物象不受推远拉近的影响。所以原本应当居于同一中轴线上的钟楼和水力钟就出现了左右的偏移。 麻雀道:“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是画师的笔误,可是后来发现,这可能是画师故意这样做,他应该是在这张图中留下了一些线索。” 罗猎听得非常专注,麻雀分析得丝丝入扣。 麻雀道:“如果我们将水力钟视为一个时钟,假设当时水力钟所指得就是十二点,我们用时钟来表示,那么时针和分针就应当重叠在垂直线的位置,我们从水力钟的中心,引出一条直线,再将钟楼七点十分的那条线延长,两条直线相交,有且只有一个交点。” 麻雀利用铅笔和三角尺准确标记处两条直线交点的位置,然后道:“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罗猎剑眉皱起,这个交点并非是他们此前发现木雕的地方。 麻雀道:“你们此前发现木雕的地方和这个位置有很大的偏差,本来我认为这张图和那个藏宝处无关,可是如果我们继续将钟楼七点十分的这条线延长,会发现,延长线恰巧从此前你们发现木雕的位置经过。” 罗猎点了点头,这绝不是仅仅只是巧合。 麻雀道:“既然如此,我从藏金地再画一条直线,看看这条直线通往何处?”她从标记点画出一条垂直线,单从这条直线看不出任何的头绪,毕竟这张图上建筑众多,钟楼时针的延长线和这条线的交点已经在画面之外,也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 麻雀从钟楼的轴心引出一条水平线,这条水平线和刚才的垂直线在画面上的交点恰恰位于锡海,而且这个点恰恰是锡海的中心。麻雀道:“这三个点最为特殊,藏金的可能性也最大。” 罗猎点了点头,将穆三寿提供给他的那张图拿了出来,本想按照麻雀的方法找到可能的藏宝地,可仔细一看,这张图上,远瀛观的钟楼上并未有时钟,而水力钟只有狗头兽首喷水,从水力钟推断出时间是戌时,从喷泉的中心到戌狗位置引出一条直线,这条直线恰巧从正觉寺穿过,不过另外一条线图中却没有明示。据麻雀看来,这张图应当是假的,可从两张图的着色落墨,以及线条勾勒来看,又明显是出自一人的手笔,这恰恰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外面传来瞎子的抱怨声:“喂,你们孤男寡女的躲在房间里半天干什么?也不怕人说闲话。” 阿诺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麻雀不甘示弱道:“外面有人吗?我怎么不知道?”说话间来到门前将房门拉开。 瞎子和阿诺两人这会儿功夫已经将沈忘忧送来的一箱物品抬到了门外,两人也累得够呛。 罗猎笑道:“辛苦了,快进来休息一会儿。”出门帮忙将箱子抬到了书房内。 麻雀抱怨道:“这个沈伯伯也真是,说好了亲自送来,怎么人影都没见一个。” 瞎子走过去端起罗猎的茶杯咕嘟咕嘟一通牛饮,喝完之后抹了抹嘴唇道:“麻雀,中午请我们去吃涮羊肉呗。” 麻雀横了他一眼道:“整天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都快胖成皮球了,再这样下去老婆都讨不到。” 瞎子嘿嘿笑道:“没事儿,找不到老婆我就陪着罗猎过一辈子。” 麻雀向罗猎看了一眼,心说罗猎跟你可不一样。” 阿诺一旁把麻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人家罗猎跟你可不一样,英俊潇洒,讨女人欢心,还能缺老婆啊。” 瞎子道:“他不喜欢女人,对吧?” 罗猎笑道:“你丫就贫吧,不就是一顿涮肉吗?中午我请客。” 麻雀道:“你充什么大头啊,今儿可是在我家,给我帮忙的,当然是我请。” 瞎子来到椅子上大剌剌坐下,懒洋洋道:“不管谁请,有吃得就行,其实你俩谁请都一样。” 罗猎知道这货满嘴跑火车,保不齐回来又说出让麻雀尴尬的话来,向瞎子道:“别瘫着了,对面东兴楼定座儿去,待会儿客满可没得吃。” 瞎子向阿诺道:“金毛,你去,黄毛蓝眼珠子的洋大人脸面好使。” 金毛摇了摇头,知道瞎子是个一身懒肉的货色,自己肯定是耗不过他的,转身出门去了。 安大头从外面窜了进来,在瞎子的胖腿旁边趴下,伸着鲜红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麻雀打开箱子,里面都是她父亲麻博轩去日本之前委托给沈忘忧的一些物品。罗猎最为关心的就是地玄晶,此前沈忘忧曾经说过,麻博轩交给他暂时保管的物品之中,就有那么一块地玄晶的矿石。 麻雀并没有花费太久的功夫就找到了这块用油纸包裹的矿石,上方标注了地玄晶的名字,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发现其中的地玄晶大约有樱桃般大小。麻雀将之取出,难免有些失望,这块晶石比自己想象中要小得多。 罗猎从麻雀手中接过那颗地玄晶,用放大镜观察了一下,这块晶石蓝色透明,有些类似水晶,不过通过放大镜可以看出其中含有不少的雪花状的物质。 麻雀道:“这地玄晶制成的武器能够杀死那些怪物?” 瞎子听她这么一说也好奇地凑了上来。 罗猎将地玄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这颗地玄晶虽然不大,可入手颇为沉重,其密度应该不小,只是不知硬度如何,找了块玻璃划了一下,轻轻松松就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痕迹。 瞎子提议用铁锤砸一下,看看能否砸碎,三人带着好奇,将地玄晶放在钢铁垫板上,瞎子用铁锤全力砸了几下,地玄晶完好无损,反倒是铁锤和下方的垫板被硌出小坑。 瞎子感叹道:“好硬啊。” 麻雀点了点头道:“难怪你那柄匕首只是一个半成品,这地玄晶的熔点想必极高,普通的工艺无法将它和精钢融为一体。” 瞎子道:“可惜太小,这玩意儿如何充当武器?单凭它恐怕砸不死人。”望着这颗蓝色的晶石,瞎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他们几人在凌天堡藏兵洞的时候一度分开,罗猎和颜天心一路,他和张长弓、阿诺一起,当时张长弓从地上捡到了一颗蓝色晶石,和眼前的地玄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因为血狼出现,他们只顾着逃命,慌乱间谁也没顾得上将那颗晶石捡回来。 瞎子将这件事说了,罗猎心中暗忖,此事却有可能,麻博轩捡到这块地玄晶的地方应当也是在苍白山。当时他们为了逃出凌天堡而进入下方藏兵洞,无意中发现了那地下矿井,因为逃走的过于匆忙,所以当时也没有来得及探究,这地下矿井到底开得是什么矿?现在看来他们开采得很可能就是地玄晶,难道肖天行早已知道地玄晶的价值和作用? 瞎子如愿以偿地吃了一顿涮肉,普通人失恋往往会茶饭不思,可这货却是化悲痛为食欲,自从周晓蝶之后,彻底放弃了减肥重塑形象的心思,敞开肚皮大吃大喝,从他圆滚滚的肚皮就已经看出这厮最近体重又开始直线上升。 当天晚饭之后,罗猎三人将麻雀送回了家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安大头却突然从瞎子的身边窜了出去,瞎子叫道:“大头,你哪儿去啊?该回家了。” 突听安大头狂吠了起来,几人顿时觉得不妙,同时跑了过去,等到了地方,却见安大头站在院落之中,两只耳朵支棱着,冲着前方叫个不停。 瞎子的目力在晚上最为出众,向前方望去,却见此前悬挂在长廊上的鸟笼子已经摔落在了地上,那只鹩哥已经死了,死状极惨,鸟头被活生生揪走,地上散落着血迹和鸟毛,尚有鸟毛在夜空中飘浮仍未落下,看来距离鹩哥惨遭虐杀并没有太久。 瞎子的第一反应是安大头嘴馋,将鸟笼扑下来,把鹩哥给吃了。 麻雀发出一声娇呼,双手捂住嘴唇,被眼前一幕吓得花容失色。 罗猎看到眼前情景心中也是一沉,这只鹩哥乃是吴杰委托给他照料的,他又交给了麻雀,想不到方才过去几天,这只鹩哥就惨死,以后见到吴杰都不知应该怎样交代?可更让他惊心得是杀死鹩哥的敌人应当就在附近。 安大头的叫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狂暴,瞎子方才觉得有些不对,这些事如果当真是安大头做的,那么它应当将鹩哥叼走慢慢享用,又或者将鹩哥整个吞下才对,怎么会如此变态地咬掉鹩哥的脑袋? 罗猎凝神屏息,倾耳听去,自从练习吴杰教给他那套静坐调息的方法,他方方面面的感知能力就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提升,虽然短时间内无法达到吴杰那种不靠视力,就能够察觉周围细微变化的层次,可是比起过去,感觉也变得敏锐了许多。 第271章 【报复心】(上) 罗猎听到一个压抑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断断续续,绝不属于他们四人中的任何一个,罗猎张开双臂,示意同伴不要继续向前,其余人都从罗猎的举动中感觉到了异常,一个个屏息以待,不敢贸然发出声音。 罗猎指了指房内,他已经可以断定,那呼吸声就来自于书房内,安大头的两只耳朵抖动了一下,颈后青黄色的短毛一根根竖起,只有在遭遇极度危险的时候,它才会做出如此反应。 依着瞎子的性子,直接丢两颗手雷进去,将里面连人带放炸个干干净净,可这里毕竟不是他自己家,麻雀的书房内存有不少她父亲当年的收藏,这种破坏性的行为,麻雀是不会愿意的。 阿诺掏出了手枪,最近遭遇了一连串的怪事,为了安全起见,最近几人都是枪不离身。 罗猎做了个分散包抄的手势,瞎子和阿诺分别守住书房两侧的窗口,罗猎让麻雀在后方负责策应,自己悄悄靠近书房的大门,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摸出三柄飞刀,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抬脚将房门踹开,旋即用光柱指向屋内的横梁。 罗猎准确锁定了呼吸传出的位置,横梁之上,一个黑影宛如蝙蝠般倒悬在那里,光柱刚好笼罩住对方的面孔,对方脸上覆盖着一层如同鱼鳞般的细甲,棕色瞳孔因为光柱的笼罩瞬间搜索。 罗猎在用光柱锁定目标的同时,扬起右手,三柄飞刀追风逐电般向对方的身体射去,三柄飞刀先后撞在对方的身体上,叮咚的撞击声过后,飞刀掉落在地上,根本无法突破对方身上坚韧的鳞甲。 罗猎出手的时候,阿诺和瞎子,也用手枪砸烂了窗户的玻璃,向书房内连续开火。 阿诺开火根本是漫无目的,他看不清室内的情况,瞎子开火之后,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横梁上直奔自己的方向扑来,出于本能的反应,瞎子慌忙蹲了下去,那怪人用身体撞碎了窗户,从瞎子的头顶凌空越过,瞎子担心他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在地上连续几个翻滚,宛如一个圆球般滚向罗猎的位置,他的一身赘肉并没有影响到动作的灵活性。 罗猎腾空越过瞎子的身体,又是一柄飞刀射向怪人的面孔,这一刀直奔怪人的右目,在罗猎看来,对方身体遍布鳞甲,普通的飞刀很难对他造成创伤,兴许他的眼睛是比较脆弱的环节。 那怪人扬起左手,月光之下,遍布鳞片宛如鸟爪般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飞刀,用力一捏,竟然喀嚓一声将飞刀捏得粉碎。面对罗猎三人的攻击他并未展开报复性的反击,足尖一点,直奔麻雀扑了上去。 罗猎特地将麻雀安排在距离书房最远的地方,让她负责策应,这也是为了照顾麻雀,让她最大限度地避免危险。可是在三人未能成功阻截怪人的状况下,怪人瞬间突破了他们的包围圈。 现场的局势变成了麻雀直接面对这怪人,麻雀现在手中只是一把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弹夹容量六发,口径6.35毫米,杀伤力有限,比起她此前用来对付忍者的霰弹枪,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麻雀连续扣动扳机,六颗子弹几乎在瞬间全部发射一空。 那怪人不闪不避,任凭子弹射在他的身上,子弹击中他的身体如同击中一块铁板,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高速行进的弹头全都被他遍布身体的鳞甲挡住。 麻雀花容失色,她想要更换弹夹,却因为过度的紧张弹夹掉落在地上。 关键时刻,瞎子抱起身边的金鱼缸向那怪人砸了过去,金鱼缸砸在怪人的身上撞得粉碎,里面的冷水泼了怪人一身,十多条金鱼散落一地,在地上蹦蹦跳跳,濒死挣扎。 怪人被砸了这一下虽然没有受到伤害,可是注意力却被转移,他猛然回过头去,充满杀气的双目盯住了瞎子,暂时放下麻雀,向瞎子步步逼近。 罗猎从侧方向怪人冲去,手中飞刀宛如连珠炮一般接连向怪人发射,怪人不以为然,别说是罗猎的飞刀,即便是高速奔行的子弹都无法射穿他的鳞甲,他基本无视众人的攻击。 在接连射出三柄飞刀之后,罗猎掷出了一柄匕首,这柄匕首正是此前吴杰所送,匕首追风逐电般直奔怪人的右肩,噗!的一声,竟然透甲而入,怪人肩头剧痛,内心中震惊到了极点,他本以为自己这身鳞甲已经可以刀枪不入,却想不到居然被一把匕首穿透,低头望去,却见右肩之上插入一柄匕首,伤口处隐隐泛出幽兰色的光晕。 怪人一声怒吼,伸手去抓那匕首,不曾想匕首的尾端却拴着绳索,罗猎用力一拉,匕首脱离怪人的身体倒飞回来。罗猎深知这柄含有地玄晶的匕首的重要性,虽然从未用于实战,却猜测可能是对付这些变异生物的利器,于是事先做了少许改动,无非是在匕首上方系上一道绳索,方便收回,这样可以保证匕首不被敌人轻易收走。 怪人被刺中之后,伤口非但不见愈合,反而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向体内侵蚀,双目之中竟然流露出些许惶恐的光芒。 瞎子将一颗手雷扔给了阿诺,两人握住手雷,和罗猎组成三角形的阵列,将怪人包围在其中。 罗猎握住匕首,冷冷望着那怪人道:“我知道你是谁,再敢作恶,休怪我不留情面!”他认定眼前遍身鳞甲的怪人就是方克文。 怪人发出一声嘶吼,张开双臂,右臂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他心有不甘地望着罗猎身后的麻雀,恨恨点了点头,突然足尖一点,向阿诺和瞎子之间的空隙冲去。 罗猎大吼道:“让他走!”其实倒不是罗猎手下留情,而是在眼前的形势下,他们纵然联手也没有制服方克文的实力,如果盲目阻截,激怒方克文,只能造成更大损失。 几人眼看着那怪人爬上屋面,蹦跳腾跃,转瞬之间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麻雀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怪人出现,整个人仍然处于浑浑噩噩之中。瞎子和阿诺都已经是第二次和这怪人交手,幸亏那怪人知难而退,不过从刚才的状况来看,那怪人并未使出全力。 瞎子道:“他是谁?”罗猎刚才的那句话几人可全都听见了。 罗猎道:“我怎么知道?刚才只是虚张声势。” 瞎子将信将疑,罗猎刚才完全可以趁着那怪物麻痹大意的时候,用匕首射它的要害,以罗猎的刀法不可能错过,他看的清清楚楚,罗猎选择的攻击点在怪物的右肩,其实罗猎完全可以选择心脏和脑部这些要害位置。 阿诺心有余悸道:“只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麻雀惊魂未定,颤声道:“他为什么要找上我?我又不认识他。”比起此前因为周晓蝶追杀他们的忍者,这个遍体鳞甲的怪物更加可怕,他潜入自己的书房内,显然是冲着自己而来。 罗猎安慰她道:“应该不是冲着你,是找我们麻烦的。” 就连喝得晕乎乎的阿诺都能看出今晚这怪人的目标就是麻雀,更何况冰雪聪明的麻雀,麻雀这会儿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摇了摇头道:“不对,我看得出,他应当是冲着我来的,我好像没什么仇家……” 瞎子道:“你虽然没有,可你父母未必没有,这世上多得是父债子偿的事情。” 罗猎瞪了瞎子一眼,不巧被瞎子说中,方克文今次前来必然是为了报复麻博轩当年对他做过的事情,随着此人身体的变异,内心也变得阴暗充满仇恨。过去的方克文可以放下仇恨,笑看风云,现在的方克文却成了一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怪人。 罗猎岔开话题道:“先去书房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书房内除了被瞎子和阿诺射出的弹孔,并没有任何凌乱的征象,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书房内的东西没有被动过,这就基本上排除了那怪物前来盗窃的可能,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他的目标就是麻雀。 麻雀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罗猎道:“暂时不要住在这里了,这样,先去正觉寺住几天,我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麻雀点了点头,也唯有跟在罗猎身边,她方才能够安心。 临行之前,麻雀将地上沾染血迹的泥土铲起放入玻璃瓶中,安大头跟上来在染血的地面上嗅了嗅,然后向外奔去,瞎子慌忙跟着追了出去,大声道:“大头,你给我回来!” 几人担心瞎子落单,也一起追了上去。 安大头跑得很快,跑出不远,他们就看到地面上滴落的血迹,瞎子虽然在后面竭力呼喊安大头的名字,可是安大头却越跑越快,它显然是将追寻怪人当成了一次表现的机会。 瞎子一身肥肉,追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从跑在最前落到了最后,麻雀毕竟是个女孩子,耐力也不成,罗猎让阿诺照顾他们,一个人快步追到最前方,安大头在一道矮墙前方停下了脚步,这条狗极其灵性,此时它停下吠叫,转身奔向罗猎。 第272章 【报复心】(下) 罗猎追赶安大头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跟着它的脚步找到方克文,而是担心它出事,想把它带回去。上前拍了拍安大头的脑袋,指了指身后的道路,示意它跟随自己离开。 可此时却有一滴鲜血从上方滴落下来,正落在罗猎的双脚之前,罗猎抬头望去,却见头顶大树之上一道黑影飞扑而下,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那人扑倒在地。 安大头吓得狂吠不已,扑上去向那怪人咬去,被怪人一巴掌拍得横飞了出去,撞在土墙上没了声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那怪人的利爪抓住罗猎的左肩,五指深深刺入罗猎的血肉之中。罗猎临危不惧,右手的匕首也抵在了怪人的小腹之上,沉声道:“方先生,你别逼我。” 方克文抬手将罗猎推倒在了地上,自己捂着右肩的伤口,阴测测望着罗猎,他被刺伤的地方仍未愈合,鲜血沿着他手指的缝隙不停涌出。 罗猎站起身来,手握匕首严阵以待。 方克文向后退了一步,嘶哑着喉头道:“再敢阻止我,休怪我不念旧情!” 从他的这番话罗猎判断出方克文仍然良心未泯,至少他还念及自己昔日对他的恩情,罗猎道:“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麻雀,你也一样。” 方克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罗猎手中的匕首上:“这是什么?”在身体发生变异之后,他头一次感觉到害怕,连子弹都无法穿透自己身上的鳞甲,可是这匕首却能轻易刺穿,给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罗猎道:“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兴许你还可以治好。” 方克文冷笑道:“我现在的感觉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好。”自从被麻博轩和罗行木陷害困在九幽秘境,方克文就从未有此刻这般自信且强大过,他感到自己周身充满了力量,甚至可以为所欲为,掌控一切。 罗猎点了点头道:“兴许你这样想,可是小思文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也这样想?” “你住口!”方克文被罗猎激怒了,他向前跨出一步,扬起宛如鬼爪的左手:“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轻易将你撕成两半。” 罗猎寸步不让道:“你大可一试,谁先死掉还未必可知。” 方克文道:“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我放过你。” 罗猎淡然道:“错了,你欠我两条人命,小桃红母女的性命是我救的,所以你必须要还,放过麻雀!否则你就是不仁不义,恩将仇报。”罗猎绝非讨价还价之人,当初营救小桃红母女也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得到方克文的报答,可是如今的方克文实在变得太可怕,他必须抓住方克文内心的弱点,改变他报复麻雀的念头。 方克文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罗猎道:“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如果你胆敢伤害麻雀,胆敢对我任何一个朋友不利,我就将你的事情公诸于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方克文变成了一个见不得天日的怪物!” 方克文宛如一头愤怒的雄狮,仿佛随时都可能向罗猎扑过来,罗猎半蹲着身子,手握匕首严阵以待,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退缩的意思。 远方传来瞎子几人焦急的呼唤声,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到这里。 方克文终于点了点头道:“你我之间,恩仇两清,他日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他腾空越过土墙,向远方逃去。 罗猎望着他的背影道:“这世上能伤到你的绝不止我一个!”虽然方克文如今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可罗猎从今晚的对峙之中仍然感觉到他良知尚存,如果方克文当真对自己起了杀心,那么自己很难逃出他的魔爪。罗猎的最后这句话却是对方克文的善意提醒,吴杰已经前往津门追杀方克文。 方克文离去不久,瞎子几人就赶到了罗猎身边,看到罗猎肩头受伤麻雀担心得就快落下泪来,仿佛受伤的不是罗猎而是她自己,甚至比自己受伤更加难受。 瞎子确信罗猎性命无恙,又赶紧来到安大头身边,安大头发出几声呜咽,从地上爬了起来,它刚才被方克文拍了一巴掌,不过还好只是被暂时打晕,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内伤,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瞎子看到安大头醒了,对安大头又搂又抱,感叹道:“冒失鬼,你以为自己是谁?还连累罗猎受伤。” 阿诺道:“你看清那怪人是谁了?” 罗猎摇了摇头道:“没看清,不过我也刺伤了他,相信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麻雀的麻烦了。” 麻雀眨了眨眼睛,罗猎说得如此笃定,这其中必有内情,可是他既然不想说,也不便追问。 瞎子抱起安大头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几人返回麻雀的住处,却见门前停了三辆汽车,有警察正在周围搜索,其中一辆车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色长衫,精神矍铄的老人,那老人鹤发童颜,正是福伯,看到麻雀几人现身,福伯惊喜地迎了上来,摘下礼貌向麻雀行礼道:“小姐,我正担心您呢。” 麻雀诧异道:“福伯,您何时到北平的?” “下午刚到,我先去大学找小姐,却扑了个空,这才来到这里,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了事情。”这些警察并非福伯叫来的,而是他们听到枪声,接到报警之后赶来。 此时有警察过来询问详情,麻雀前去配合调查。 福伯深邃的目光停留在罗猎的脸上,微笑道:“小姐的事情多亏你们了。” 罗猎淡然笑道:“我们是好朋友嘛,您老来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有您保护她最好不过。” 福伯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说院子里有搏斗的痕迹。” 罗猎道:“具体的事情还是让麻雀跟您说吧,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福伯看了看罗猎染血的左肩道:“罗先生好像受伤了?” “皮肉伤,没什么。” 罗猎和阿诺几人上了挎斗摩托车,驱车迅速离开了现场,安大头这会儿方才恢复过来,脑袋钻入瞎子的怀中不停摩擦,以这种撒娇的方式寻求安慰,瞎子一边抚摸着安大头的脑袋一边道:“福伯不简单,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盗门高手。” 罗猎道:“他的确不简单,以后咱们还是跟他保持距离为好。” 瞎子道:“那怪人到底是谁?” 几乎在此时此刻福伯也向麻雀提出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麻雀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他浑身长满了鳞片,就像一只……一只穿山甲,我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人。”刚才她并没有向警察描述潜入者的模样,因为此事太过离奇,就算说出那些警察也不会相信,只会以为自己精神错乱,至于福伯她倒没有这种顾忌,毕竟福伯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福伯道:“罗猎他们也不认识?” 麻雀想了一会儿道:“应当不认识。” 福伯道:“你能确定那怪人是冲着你来的?” “我可以肯定!” 福伯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沉声道:“你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去福熙巷那边住吧,我可以安排人手保护你。” 麻雀道:“我才不要人保护。” 福伯缓缓走了几步,忽然道:“你并没有什么仇人,你父亲生前也没什么仇人,今晚这怪人却想要将你置于死地,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很可能是……” 麻雀咬了咬嘴唇,福伯虽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是她却已经猜到了,自从今晚罗猎对那怪人说出认出他身份的时候,麻雀就已经猜到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方克文。如果说父亲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仇人的话,那个人只可能是方克文。 只是昔日英俊潇洒的方克文因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起在苍白山那个满脸瘢痕的怪人,和现在的古怪面孔相比,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更何况麻雀曾经亲眼见证罗行木的改变,方克文因为那次探险,他的身体一定也发生了和罗行木类似的变化。 福伯悄悄观察麻雀的表情,从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中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又道:“罗先生他们怎么在北平?” 麻雀本想回答,可是话到唇边却又想起罗猎的叮嘱,虽然她信任福伯,可是罗猎特地嘱咐她,一定要保守他们之间的秘密,于是麻雀道:“说是过来玩的。” 福伯点了点头,似乎并未产生怀疑。 正觉寺这边仍然没有任何的发现,罗猎回去之后,召集几人开了个小会,首先就是今晚遭遇方克文的事情,罗猎虽然信守承诺没有揭穿他的身份,可是也需要提醒身边人留意方克文再度来袭,当然,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自己今晚和方克文基本达成了共识。 张长弓听说罗猎用那把匕首伤了怪人之后,也是打心底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件可以克制怪人的武器。 第273章 【锁龙井】(上) 罗猎将那颗樱桃大小的地玄晶也从麻雀那里带来,递给了张长弓,虽然材料不多,可是如果运用得当,还是可以打造出几支镞尖,能够预见,这些含有特殊材料的羽箭再加上张长弓百步穿杨的箭法,可以成为他们克制怪人的杀器。 想法虽然成熟,但是想要付诸实施并不容易,首先就是地玄晶的硬度和熔点奇高,他们目前并不具备将地玄晶和钢铁完美融合的工艺和条件。 夜深人静,罗猎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工程现场,在正觉寺的后院已经挖出了一个长三十米、宽十米、深三米的大坑,除了几尊残破不全的石雕,和一块断成两截的石碑就再也没有其他发现,罗猎开挖正觉寺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将弘亲王载祥吸引过来。 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局势并不明朗。叶青虹仍然如同人间蒸发不见任何的消息,穆三寿提供的藏宝图极有可能是假的。兴许他并不知情,兴许他明知故犯,想要利用这张图诱使自己入局更深。 身后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罗猎不用回头就已经判断出是瞎子,最近一段时间应当是吴杰教给他的吐纳练气起到了相当的作用,他的感觉和反应能力都提高了不少,今天之所以能够从方克文的手上逃生,不仅仅是因为方克文念及旧情的缘故,和自己临场的反应也有相当的关系。仔细回想,当时自己已经提前预感到了危险的气息,甚至他大概能够判断出危险藏匿的位置。 罗猎越发感觉到吴杰所授练气方法的难得,假以时日,自己很可能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有一点他能够确定,虽然近期仍然失眠,可是他的精神却并未因此而受到影响。 瞎子先在远处撒了泡尿,这才提好裤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罗猎笑道:“怎么着?真让我传染了?” 瞎子叹了口气道:“安大头被吓着了,钻我床上,非要跟我一起睡,姥姥的,它居然打呼。” 罗猎忍不住笑了起来。 瞎子感叹道:“长这么大,我还没搂女人睡过觉呢。”这已经成为他目前为止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曾经一度他认为自己不久以后可以实现这个心愿,也曾经幻想过搂着周晓蝶美美的睡上一觉,然而周晓蝶的那封信让瞎子心中一切美好的幻想变得支离破碎。 罗猎将信将疑地望着瞎子:“你不是常去光顾春风街。” 瞎子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承认道:“我吹牛逼的。” 罗猎大声笑了起来,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只是一直没有戳破瞎子的谎言罢了。 瞎子脸红了,窘迫道:“我可不是胆小,只是总觉得自己守了二十几年的清白,不能这么容易就交代出去。”这货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应当了解我,其实我这个人还是满传统的。” 罗猎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道:“赞同。” 瞎子道:“咱俩是好兄弟,我对你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罗猎没搭理他,向前方走去。 瞎子不依不饶地跟上去:“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肯定交代过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在美利坚就已经播种了?说,你丫骑了多少大洋马?” 罗猎叹了口气道:“瞎子,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瞎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憋得,脑袋都憋大了。” 罗猎在瞎子那双胖乎乎的大手上扫了一眼道:“实在受不了,你还有一双巧手。” 瞎子赶紧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罗猎指了指前方道:“那里是咱们发现木雕的地方吧?” 瞎子举目看了看,正是他们那天截获木雕的地方,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过去,罗猎从怀中取出了那张麻雀标注过的地图,这样的光线下,他是看不清的,不过瞎子能,瞎子接过地图,确定是周晓蝶留给他的那一幅,低声道:“有什么特别?” 罗猎将麻雀的发现告诉了他,瞎子想了想道:“这还不简单,咱们逐一检查就是,把这三个点全都查一遍,兴许还能发现金子。” 罗猎道:“地图上标记的三个地方我都去过,除了这里,以咱们目前的人手,挖掘另外两个地方并不现实,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些废墟上动辄数吨的巨大石雕就不是我们能够移动的。” 瞎子道:“咱们挖不动,那么当初肖天行他们是怎么将黄金藏进去的……”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悟,抬头看到罗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伸出胖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道:“我靠,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没想到,咱们搞不动,他们同样搞不动,他们不可能将那些大石块吊起来,然后再将黄金埋下去。” 罗猎道:“我查过一些当年的资料,当年瑞亲王奕勋的确奉命修缮园子,可他当时用各种理由拖延,圆明园的修缮工程也是断断续续,并未有过大兴土木的工程建设。” 瞎子道:“可是这边的金子已经被挖走了。”他停顿了一下道:“你是说这圆明园的下面根本就没什么宝藏?叶青虹此前跟你说过的事情全都是假的?” 罗猎道:“我不清楚……”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厉声喝道:“什么人?”说话的同时扬起右手,飞刀化为一道急电向林中射去。 暗夜中响起噹!的一声,旋即看到树枝颤动,罗猎和瞎子都明白逢林莫入的道理,罗猎将匕首抽了出来,瞎子也掏出了手雷,今晚他连出门都带着武器。 瞎子低声道:“那怪物来寻仇了。” 罗猎却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此前的那番对话证明方克文对自己还是有所顾忌的,两人也已经达成了协议,自己为方克文保守秘密,而方克文以放弃向麻雀复仇为代价。 两人原地观望了一会儿,罗猎闭上双目,内心中那种危险到来的感觉渐渐消失不见,他舒了口气道:“应该走了。” 瞎子眨了眨眼睛,在黑暗处自己的视力要远远超过罗猎,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的。其实罗猎刚才完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并不是他亲眼目睹。 两人进入林中,看到罗猎射出的飞刀插在其中一株树干之上,瞎子禁不住笑了起来,在他看来罗猎应该是过度紧张,杯弓蛇影,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让他如此警惕。 罗猎从树干上拽下那柄飞刀,目光向周围望去,他可以断定刚才必有人在,飞刀虽然插在树干上,可是他对自己出刀的角度和路线非常清楚,这飞刀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应当是有人改变了飞刀的位置。 素来沉稳冷静的陆威霖也开始失去了耐性,正觉寺的后院已经被挖了个底儿朝天,深度已经到了五米,根本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们的行动并没有引来弘亲王的关注。 除了张长弓在工程现场之外,罗猎几人似乎都变成了局外人,他们有时间宁愿去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园子里随便转转,也不愿呆在正觉寺,虽然麻雀从周晓蝶留给他们的地图上标记出了三个最可能藏金的地点,但是因为条件所限,并不能马上进行挖掘工作。 罗猎一大早又准备前往燕京大学找麻雀,刚刚启动摩托车,陆威霖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想跟罗猎单独谈谈。 罗猎将刚刚启动的摩托车熄火,就在摩托车旁,递给陆威霖一支香烟,他看出了陆威霖的焦躁,从陆威霖的种种表现中,他也察觉到陆威霖对叶青虹安危的关心,陆威霖这次前来北平参与营救叶青虹,应当不仅仅是受了穆三爷的委托。 陆威霖抽了口烟,紧锁的眉头却没有随着弥散的烟雾舒展开来,沉声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陆威霖因罗猎的明知故问有些生气了,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你是不是巴不得叶青虹死了才好,这样你就无需继续履行你的承诺。” 罗猎昂起头,吐出一团烟雾,却被初升的朝阳刺痛了双眼,眯起眼睛:“有些事急不得的,连穆三爷都找不到她的下落,我们又有什么办法,眼前只能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刨地。” 陆威霖怒道:“兴许他给的地图根本就是假的,兴许这园子下面根本就没什么所谓的秘藏,如果没有,那么弘亲王又怎么会出现?” 罗猎道:“有三种可能,一是叶青虹已经死了,永远都不会出现。” 陆威霖用力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她掌握了太多的秘密,敌人不可能轻易对她下手。” 罗猎从他冲口而出的这句话中却把握到了什么,继续道:“第二种可能,就是她被人抓住了,关押在一个秘密地点,而第三种可能……”罗猎停顿了一下方才道:“其实我希望她是自己藏起来,欺骗了你我,只把你我当成诱饵,静待猎物的出现。” 陆威霖何尝不希望真相是罗猎所说的那样,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狠狠踩灭,情绪居然奇迹般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第274章 【锁龙井】(下) 罗猎向他笑了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惊呼声。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向后院跑去,来到后院却发现所有人都从泥坑里爬了出来,泥坑之中,有近百条蛇正在蠕动,一名逃走较慢的民工已经被蛇咬了一口。 张长弓让人将他抬到干燥平整的地方,为他处理了一下伤口,凭经验判断咬他的蛇应该无毒。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让人尽快将民工送去附近的医院诊治一下,又安排瞎子陪着一起过去,虽然这些民工都是陆威霖精心挑选的人,可仍然担心他们在外面乱说话,一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现场平静下来之后,陆威霖给那些民工暂时放假,毕竟谁都不愿意冒着被蛇咬伤的危险继续干活。 罗猎和张长弓在大坑的东南角站着,两人都发现这会儿功夫,坑底已经爬满了数百条蛇,种类不同,其中不乏毒蛇的存在,张长弓将刚才的情况向罗猎说了一遍,他们刚刚开工不久,就挖出了一条蛇,本以为是冬眠的土蛇,那名民工扬起铁锨将蛇拍死,没成想,拍死那条蛇之后,如同捅了马蜂窝一样,里面的蛇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众人看到情况不妙,慌忙从大坑中爬上来,可仍然有一名民工被咬伤。 陆威霖此时也凑了过来,望着大坑内遍地蛇虫也有些头疼,如果不将这些蛇处理完,恐怕是无法继续开挖了。阿诺建议道:“丢几颗手雷下去,保管血肉横飞,将它们消灭得干干净净。” 张长弓道:“你想将全北平的人都吸引过来吗?” 其实阿诺也就是过过嘴瘾,他也知道自己的建议不切实际,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陆威霖道:“放火吧,倒点汽油下去,点燃之后干干净净。”罗猎和他想到了一处,点了点头。 他们找来几桶汽油,朝着下方蛇虫聚集的地方浇了下去,张长弓和阿诺又扔了一些木料下去助燃,一切准备停当,陆威霖打着火机扔到大坑之中,轰!地一声火焰燃烧起来,刚才还昂头吐信,耀武扬威的毒蛇顿时没入一片火海之中,它们四处逃窜,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火势蔓延德很快,转瞬之间将整个大坑覆盖,空气中弥散出一股焦臭的味道。 罗猎几人全都退到后方,这场火烧了近半个小时方才完全熄灭,整个大坑下方变得一片焦黑,几百条毒蛇全都化成了灰烬。 等到硝烟散尽,陆威霖换上胶靴第一个下去,罗猎担心他会遇到危险,也跟下去帮忙。 几百条蛇同时涌入大坑,证明大坑里面必然有它们的藏身之处,罗猎提醒陆威霖要注意脚下,以免有漏网之鱼。陆威霖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脚底被硌了一下,他抬起脚掌,用铁锨挖去表面的浮泥,伸手从泥地之中拉出一条铁链。他们在正觉寺的后院里挖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什么让人惊喜的发现,这铁链的出现让他们内心中同时萌生出希望。 连罗猎也不禁暗忖道,难道穆三寿果然没有骗我,那张藏宝图是真的?在正觉寺的后院之中果然隐藏着通往秘藏的入口? 张长弓和阿诺看到两人有所发现,全都下来帮忙,他们四人一起动手,没多久就循着那条铁链找到了尽头,铁链的底部连接在一口倒扣的铜钟之上。因为有过在苍白山牵拉铜链,误中机关的事情,罗猎提醒众人小心。 他们先将铜钟周围的淤泥清理出来,然后利用撬棍,合力将铜钟翘起。 铜钟石板翘起之后,发现下面却隐藏着一口深井,井口为八根铁链封闭,刚一揭开铜钟,就闻到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四人不约而同地将面孔扭了过去,阿诺只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身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瞎子这会儿处理完医院的事情回到这里,看到坑洞中的情景,瞎子惊呼道:“我靠,锁龙井!”然后他摆了摆手道:“赶紧盖上,赶紧盖上!” 阿诺此时方才顺过那口气,抱怨道:“太臭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罗猎听到瞎子的叫声,方才想起了一件事,据说大禹治水之时,擒获作恶的蛟龙,将之沉入深井之中锁住,井口通常用铁链封住,井深直达地心,蛟龙用铁链缚住,罗猎认为这应该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不过在全国各地的确有不少锁龙井,其中最有名的在禹州。 北平北新桥也有一口锁龙井,不过那口锁龙井相传是明朝刘伯温和姚广孝两人抓住孽龙之后锁在了海眼之中。当时还在井上修了一座武穆庙,供奉得是爱国将领岳飞。 只是罗猎从未听说过在圆明园也有口锁龙井,毕竟这是皇家园林,弄一口锁龙井,似乎并不吉利。 瞎子沿着梯子小心爬了下来,用衣袖掩住鼻子,凑到井口前方,朝里面看了看。其他几人虽然都往井里面看过,可是谁也没有瞎子的本事,全都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 瞎子抬起头来,向后退了几步,衣袖仍然舍不得离开鼻子,低声道:“有根铁链,一直连到井下,看不到底,应该是锁龙井,我说哥几个,这玩意儿有些邪性,赶紧盖上吧。” 阿诺凑了过来,这货听说锁龙井的来历之后,双目发光,在他看来如果下面怎能找到一头活着的龙,那么可比什么秘藏都要值钱了。 罗猎想得却是刚才那些蛇是从何爬出来的,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很可能来自于这口锁龙井。 陆威霖低声建议道:“既然都挖出来了,我们不妨将铁链拉上来看看,反正我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龙的。” 张长弓也是胆大包天之人,他也动了一探究竟的心思,一心想见证真龙的阿诺自不必说,现在反对最为坚决的反倒是他们之中最为财迷的瞎子,财宝虽然重要,可是性命更加重要。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罗猎,等他拿出最终的决断。 罗猎道:“下面有没有龙我不清楚,可我能断定下面一定有蛇。”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却是麻雀过来了,人还没有进门,她的声音就已经响起:“罗猎,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她走入后院,看到正站在大坑中的五个人,手中的图纸放了下去,她这几天翻阅史料,方才发现正觉寺的这个院落之中曾经有一座钟楼一座鼓楼,不过钟鼓楼早已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不在,根据周晓蝶留下的那幅地图推断,当初绘制地图的人,喜欢用时间为轴。 寺院中往往是通过钟鼓来报时的,只要找到钟楼和鼓楼的位置,两者之间的连线,和此前划出的延长线的交叉点应当就是穆三寿这张藏宝图隐藏的秘密。 麻雀看到眼前有些夸张的大坑,再看到大坑中的那口井,摇了摇头道:“看来你们已经找到了。” 罗猎挥了挥手,让所有人暂时撤离现场。 几人回到大厅之中,麻雀将穆三寿交给罗猎的那张地图还给他,她在这张图纸上花费了不少的功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提示,从水力钟戌时的位置引出的延长线和钟鼓楼之间连线的交点,很可能就是图纸提示的秘藏入口。 麻雀道:“你们仔细看,从水力钟的中心到戌狗位置连线延长恰巧通过正觉寺,可是这条延长线并非处于正觉寺的中轴线,单凭一条线我们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的,我想来想去,方才想起这正觉寺并没有钟鼓楼,你给我的图纸上也没有标记。这两天查了好多资料,方才找到一张过去正觉寺的结构图纸。”她又取出另外一张图纸,指点了一下过去钟鼓楼的位置。 罗猎点了点头,麻雀的推断和他们的发现是契合的,这就证明穆三寿给他的图纸并没有错。 瞎子道:“那又如何?这可不是什么秘藏入口,是一口锁龙井,你们知道锁龙井是什么吗?囚龙之地,下方用铁链困住妖龙。一旦我们打开锁龙井,妖龙就会得到自由,兴风作浪,到时候整个北平就会被汪洋大海吞没。” “切!”一旁阿诺嗤之以鼻,实在是受不了瞎子太过夸张的说辞。 瞎子对他怒目而视道:“金毛,你丫切个屁啊。” 麻雀道:“锁龙井的事情我也知道,不过从未听说过正觉寺也有锁龙井,不排除当初留下密道之人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掩饰的可能。” 几人同时点头,瞎子发现自己突然被孤立,叹了口气道:“好心劝你们,真遇到麻烦不要后悔。” 说话的时候外面突然咔嚓响起了一个炸雷,这声炸雷平贴地面,震得整个大殿都颤抖起来,众人被吓了一跳,全都走了出去,却见这会儿功夫天空中乌云聚集,太阳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刚才还明亮的天空,此刻变得如同夜幕将临。 瞎子道:“看吧,报应来了。”话音未落,一场瓢泼大雨突然而至。 第275章 【排水洞】(上) 阿诺此刻也不禁缩了缩脖子,这天色变得实在太快,连他也不禁有些怀疑了。 陆威霖道:“春天下雨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别自己吓自己。” 罗猎指了指大坑之中道:“你们看!” 众人顺着罗猎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大坑之中迅速积水,毕竟他们挖出的这个大坑已经成为整个正觉寺最为低洼的地方,所以周围所有的雨水都汇集到了这里,等到积水没过了井口,方才向锁龙井中流入。 这场雨一直下到午后三点,那口锁龙井成了排洪通道,虽然雨势很大,可是始终没有将井口淹没。井内的水位也没上涨多少,看来这口井的下面另有排水渠道。 太阳再度从云层中露出之时,一道彩虹横贯天空,在纯然一色蓝天的映衬下更显瑰丽动人。一会儿功夫,大坑中的积水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几人商量之后,终于达成了共识,决定将锁龙井的那根铁链拉上来,看看铁链的那一端究竟系得是什么,瞎子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们将大门插好,然后在坚硬的平地上力好绞盘,用绳索连接锁龙井下方的铁链,通过绞盘的转动将铁链卷起。张长弓和阿诺、罗猎三人负责转动绞盘,瞎子负责在井口观察。 麻雀虽然也是满心好奇,可实在受不了井口散发出的腐臭味道,只能站在坑外远远观望。 不过事实证明瞎子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就已经看到了结果,铁链的另外一端并非拴着什么妖龙,而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铁链。 望着已经生锈的铁链尾端,瞎子忍不住骂了起来,不知谁那么恶作剧,居然弄了根链子晃点他们。 从铁链的长度来看,约有三十米左右的长度,尾端长年浸泡在水中,锈蚀严重,明显有断裂的痕迹,由此可以推断出铁链的另外一端应该栓有其他的东西 陆威霖显然不甘心目前的这个结果,他决定亲自下去看看情况。 罗猎虽然并不反对他去探察一番的想法,可是也不放心陆威霖独自一人进去,几人商量之后,决定还是由罗猎、瞎子、陆威霖三人进入探路,另外三人在上面负责接应。 在开挖正觉寺之前,他们已经做足了准备,武器装备自然不在话下,三人全副武装,考虑到回头可能进入水中,里面穿着水靠,周身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防毒面具都配备上了,还在衣服上涂抹了可以驱赶蛇虫的药液,这些驱蛇药水却是瞎子刚才从外面买回来的,本来用意是驱散坑里的毒蛇,想不到居然派上了用场。 因为担心那根铁链锈蚀严重,中途可能断裂,于是他们重新找来了绳索。 陆威霖第一个进入锁龙井内,瞎子第二,罗猎负责断后。井口狭窄,瞎子肥胖的身体也是堪堪挤了进去,按照瞎子的想法,他是不想主动趟这趟浑水的,可是罗猎既然决定要进入其中探察究竟,身为罗猎最好的朋友,他自然不能落后,虽然几人都带着手电筒,可毕竟关键时刻还得用上自己的那双夜眼。 进入井口之后,下方顿时变得宽阔起来,这口井的四壁全都用石头砌成,从石头缝里面仍然不停有雨水渗透进来,三人依次缓慢下降,下降的途中,陆威霖不停用手电筒照射周围井壁,以防井壁藏有蛇虫。 瞎子用不到这些玩意儿,只需保持好身体的平衡,控制下降的速度即可。 罗猎下降到十米左右的时候,听到井口传来麻雀关切的声音道:“罗猎,没事吧?” 罗猎闪了两下手电,表示一切正常,继续下降发现锁龙井的直径不断扩展,陆威霖停了一下,手电筒的光芒照射周围井壁,发现井壁之上刻有两条张牙舞爪的长龙,两条长龙双目相对,前爪伸出,争夺着一颗圆珠。 瞎子指了指井壁,罗猎向他点了点头,因为带着防毒面具,所以交谈并不方便。 陆威霖继续下降,瞎子打开手电用光柱照在他的脸上,陆威霖经他提醒暂时停了下来。在这种环境下,瞎子的目力最好,虽然他们下降了十米左右,却仍然看不清井底水面的情景,因为水面之上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如果继续向下,他们就会进入这片雾气之中。 陆威霖没有犹豫,率先进入那片雾气之中,罗猎和瞎子并没有急于进入,不一会儿下方传来陆威霖的声音道:“下来吧,没事!” 陆威霖利用单手和双脚控制身体,取下防毒面具,尝试着吸了一口气,感觉下方的空气反倒比井口清新许多,连刚才那股难闻的恶臭气息也奇迹般消失了,胸口也舒畅起来。 罗猎和瞎子两人穿过那片约有两米厚度的雾气层,看到到陆威霖没事,罗猎和瞎子两人也先后取下防毒面具收起,带着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气闷了。 麻雀忍着井口的臭气,再度发问道:“罗猎,你怎样?” 瞎子笑道:“你怎么就关心罗猎,也不操心一下我们啊?” 麻雀听到他的回应知道几人都没有事情,关切道:“别轻易取下防毒面具,下面的空气可能有毒。” 瞎子用力吸了口气道:“不知道多清新,放心吧。”他低头望去,距离下方水面约有十米的距离,水面宛如沸腾般翻滚不停,瞎子眨了眨眼睛,方才看清在水面下翻腾得是数以千计的水蛇,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两道光柱投射在水面上,罗猎和陆威霖两人也在同时看清了水面的状况,不过还好在井壁周围并没有任何蛇虫。 “上去吧!”瞎子建议道,他最怕蛇,看到水中群蛇乱舞的情景,内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陆威霖看清下面的状况之后,也觉得继续向下会遇到危险,点了点头,却听罗猎道:“等等!你们看,水面在不断下降!” 两人循着罗猎的指引望去,果然看到这会儿功夫水面又下降了不少,他们的位置距离水面又远了一些。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水面比起刚才已经下降了三米左右,一只方鼎从水底露出了真容。 罗猎心中大喜,想起穆三寿委托他寻找的冀州鼎,难道这只隐藏在水下的方鼎就是冀州鼎? 那些水蛇随着水面的下降而逐渐远离他们,瞎子确信那铜鼎之上没有水蛇残留,方才继续下行,方鼎长约三尺,宽约两尺,双耳高度约有三尺,四足立于青铜铸造的平台之上,平台为圆形,直径超过三米,厚约一尺,底部连接三根石柱,直通井底。 铜鼎之上刻满文字,罗猎虽然在夏文上的学识无出其右,可是这些金文小篆,却非他的所长,瞎子和陆威霖两人更是一窍不通,他们也不敢冒险继续下行。铜鼎内蹲着一只蛤蟆,长大了嘴巴,昂首向天。 麻雀听说下方居然发现了一口刻满文字的青铜大鼎,好奇心顿时被激起,在张长弓和阿诺的帮助下,也沿着绳索滑到井下,与罗猎三人会合。看过鼎上文字之后,麻雀道:“难道这是冀州鼎!” 罗猎惊喜道:“冀州鼎,可是九鼎之一的冀州鼎?” 麻雀笑道:“此冀州鼎绝非传说中的九鼎之一,上面刻有年代,此鼎乃是清朝铸造,应当是镇水之用。这里也不是什么锁龙井,而是园子里诸多的泄洪口之一。” 罗猎听到之后不仅大失所望,他又生出一个疑问,那条铁链未曾锈蚀断裂之前连接在什么地方? 陆威霖也考虑到同一个问题,低声道:“那条铁链难道是用来连接铜鼎的?” 瞎子摇了摇头道:“不是,铜鼎上并没有铁锈,那铁链上锈迹斑斑,你们注意到了没有。”他指了指上方。 其余三人都不知道他指得是什么,瞎子道:“另外一端是系在那颗球上。”他所指得球是井壁上二龙戏珠争夺的那颗珠子,其实罗猎三人也都看到了那颗珠子,只不过他们在暗处的目力有限,虽然看到了珠子,却看不清上面的细节。 瞎子道:“如果我没猜错,铁链的另外一端应当是连着那颗铁球的,利用铁链将铁球拽出,然后将铁球放入这蛤蟆的嘴里,就可以触发机关。” 罗猎低头看了看那只鼎内的蛤蟆,在回忆了一下两条龙争夺的那颗球,大小好像真得差不多呢。 陆威霖这会儿看瞎子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不到瞎子的头脑居然变得如此灵光。 麻雀道:“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 瞎子笑道:“那是当然。” 陆威霖已经动作起来,沿着绳索向上攀爬,他要将那颗球弄下来,验证瞎子的推测。 陆威霖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将那颗球从墙面上弄了下来,带回到平台之上,他看了看同伴,以目光征求他们的同意之后,将那颗球放入蛤蟆口中,圆球进入蛤蟆口中,之后,沿着蛤蟆的腹部滑落下去,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此时他们头顶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没等他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股水流从上方冲了下来。 第276章 【排水洞】(下) 几人都没有想到会从上方冲出水流,湍急的水流冲在麻雀的身上,麻雀惊呼一声,身躯坠下平台。危急之中罗猎一把将她的手臂抓住,另外一只手抓在鼎耳之上,陆威霖和瞎子虽然也被水流冲击,可是两人毕竟体重占优,也及时抓住铜鼎边缘。他们被水流冲得睁不开眼,根本不知道麻雀的境况。 水流的强度稍稍减弱,罗猎松了口气,正准备将麻雀拉回自己的身边,可是又一股强劲的水流从上方冲落,这次却是对准了罗猎,罗猎用尽全身的力量死死抓住鼎耳,可不巧得是鼎耳经年日久已经锈蚀严重,竟然承受不住罗猎的拉力,从中崩断。 罗猎只觉得手臂突然一松,然后被那股洪流冲得向下方坠落,落入水面没等他回头,又被湍急的水流带着向下方漂去。 瞎子和陆威霖两人被从天而降的水流冲成了落汤鸡,这两道先后落下的水柱都有一米粗细,从上方约十米处的地方奔腾而下,冲击力极大,别说看到周围的变化,就连呼吸喘气都变得极其艰难,身处其中,几乎就要窒息,他们两人死命抓住铜鼎的边缘,双腿以老树盘根的架势盘在铜鼎足部,好不容易方才顶住了两股霸道的水流。 水流渐渐减弱,井口传来张长弓和阿诺关切的呼喊声。 瞎子的视觉却于听觉之前恢复,他首先发现罗猎和麻雀两人已经于平台上消失,低头望去,却见下方水面距离他们的足底大约有五米左右,水面因上方仍未停止落下的水流而水花四溅,可是瞎子很快就确定水面上没有两人的影子。 陆威霖抹去脸上的水渍,抬头仰望,发现二龙戏珠的龙头部分向外突出了不少,龙头处不断有水流喷涌出来,比起刚才减弱了许多,他稍一琢磨就已经明白,自己刚才放入蛤蟆口中的铁球必然触动了机关,那两条长龙的口中暗藏泄洪通道。 铁球进入蛤蟆口中之后,触发机关,打开了泄洪通道的闸门,于是产生了刚才的两股水流。此时他方才明白为何过去用铁链牵系那只铁球,如果徒手将铁球放入蛤蟆口中,那么平台上的人在洪流到来之时会无处藏身。 瞎子双手抓住那断裂的鼎耳,哀嚎道:“罗猎,罗猎他们掉下去了!” 陆威霖点了点头,他也是担心不已,可是他们绳索的长度到达不了下方的水面,如果盲目下去救人,很可能非但救人不成,还会多几个人陷入困境。 瞎子咬了咬牙,瞬间已经下定了决心,向上叫道:“你们丢一根绳下来,我下去找人。”他和罗猎情同手足,罗猎出事,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下去救人。 陆威霖有些诧异地看着瞎子,在他的印象中,瞎子素来贪生怕死,贪财好色,可这样一个人居然毫不犹豫地愿意为罗猎以身涉险,这让陆威霖不仅仅看到了瞎子隐藏的勇气,也看到了罗猎的个人魅力,一个人能让朋友舍生忘死的人必然有其与众不同的地方。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在泄洪道喷出洪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下面出了事情,确定罗猎和麻雀两人已经被水冲走,目前不知下落,张长弓向阿诺道:“我下去。” 阿诺却摇了摇头:“还是我下去吧,你又不会水。” 张长弓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他行猎于山林之中,不擅水性,所以进入井内对他来说是具有极大风险的。 张长弓还想坚持,阿诺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上面只能你来撑着,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可顶不住。”他说的也是实情,虽然正觉寺大门紧闭,可是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状况,万一有敌人找来,井下的几人都会有危险,所以武功最高的张长弓留在上面坐镇最为稳妥。 张长弓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坚持,沉声道:“多带些弹药下去。” 阿诺不仅带了弹药,还特地带上了救生圈,沿着绳索滑下平台的时候,瞎子的喉咙叫得已经有些沙哑,不过仍然没有听到任何的反应。 陆威霖准备停当,让他们两人先在平台上等候,自己先下去看看情况,他们用阿诺带来的绳索系在青铜大鼎上,确信捆绑结实,又让瞎子和阿诺两人抓住绳索,提供双重保险。毕竟这只青铜大鼎已经有了断裂的先例,如果不是鼎耳断裂,罗猎和麻雀也不会被洪流冲入井下。 陆威霖沿着绳索慢慢下滑,比起未知的井下,他更担心的是那些水蛇,手电筒的光束照射下方水面,此时上方的两道水流已经渐渐停歇,水面渐趋平静,不过仍然有十几条水蛇在来回游弋。 水面边缘的一处,露出了一个弧形的缺口,水流正向这个缺口中不停流入,因为水流湍急,在进入缺口的地方形成一个漩涡。陆威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缺口,确信这里应当暗藏着一个水洞,他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同伴。 随着水面的下降,这个洞口会渐渐显示出来,从目前所见来看,这个隐藏在水面下的洞口,连接着影外一个泄洪通道,而罗猎和麻雀应当是被刚才的洪流冲落下去,然后又随着水底的潜流进入了这个通道。 瞎子在得知情况之后,提醒陆威霖暂时不要急于冒险,因为水面在不停下降,水蛇也随之远离,等到那洞口全部暴露出来,进入其中也会变得安全一些。 他们本来预计最多二十分钟水面就能降落到洞口的下缘,他们可以进入洞口找人,可是当那洞口方才露出三分之一,天空中又下起雨来。雨水从井口落下,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那两个龙口中暗藏的泄洪通道开始向下喷涌水流。得到了水源的继续注入,下方的水面已经停止了继续下降。 瞎子暗叹不知雨会下到什么时候,虽然张长弓暂时将井口遮蔽,可是他们无法封堵住内部的泄洪口,仍然阻止不住井内水面的上涨。瞎子让阿诺在铜鼎上守着,也循着绳索滑落下去。 陆威霖看他到来,大声道:“水面停止下降了,这会儿功夫似乎开始上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内不停回荡。 瞎子抬头望去,却见那两个龙头喷出的水流越来越大,外面的雨不停的下,雨水汇流进入泄洪通道,然后经由这两个龙头排出。瞎子看了看那个露出水面三分之一的泄洪通道的部分,这洞口的直径至少要在两米左右,用不了太久的时间,水面就会淹没整个泄洪通道。等到暴雨停歇,水位下降,这个泄洪口才会重新暴露出来。 陆威霖道:“瞎子,我看咱们还是先上去,等水退了,再去找他们。”陆威霖认定罗猎和麻雀被暗流冲入这泄洪通道无疑,两人生死未卜,作为朋友,他们理当尽力营救,可凡事不可盲目,必须要等到时机成熟。陆威霖指了指上方的平台,示意瞎子他们爬上去休息一会儿再说。 瞎子点了点头,陆威霖率先向上爬行,可是突然听到噗通一声,他被吓了一跳,低头望去,却见瞎子已经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 在瞎子看来现在不断有洪水进入,如果淹没了泄洪通道,他们短时间内就不可能进入其中营救。时间就是生命,可能罗猎和麻雀已经受伤,早一刻找到他们,他们也就多了一分生的希望。 瞎子鼓足勇气跳入水中,挥动双臂本想奋力向那排洪洞口游去,还未等他适应水中的环境,一股潜流带着他向排洪洞内冲去,瞎子发出一声大叫,然后肥硕的身躯如同遭遇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瞬间被抽吸进去,消失在洞口之中。 陆威霖大吼了一声瞎子,可是井下水面已经失去了他的影踪。一时间陆威霖心中波澜起伏,一直以来在他心中贪生怕死的瞎子,此时表现出和朋友同生共死的勇气。让他感到震惊,同时也让他感到惭愧,一时间陆威霖热血上涌,他几乎要跟着瞎子跳入水中,可在最后关头他终究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因为他明白现在就算所有人都跳下去也无济于事。 若非有着超人一等的冷静,陆威霖也不可能成长为顶尖的杀手。他并不怕死,而是不能白白送死。 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陆威霖一样的理智,阿诺拧开他的不锈钢酒壶,咕嘟咕嘟接连灌了几口,然后将酒壶扔了,带着两个救生圈,大吼了一声:“瞎子,我来也!”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如果说瞎子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阿诺是七分勇气,三分酒气,如果没有这壶酒垫底,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陆威霖看到阿诺居然也跳了下去,这两人平时就是一对活宝,虽然做事莽撞冲动,可是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们对罗猎的友情,陆威霖佩服他们的勇气,也佩服罗猎的为人,如果被水冲走的是自己,瞎子和阿诺应当不会舍身相救。 此时上方光芒透入,却是张长弓移开了井口的遮蔽物,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减小的迹象。张长弓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状况,大声询问着,他水性不行,尽管了解到了情况不容乐观,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不过张长弓也没有丧失理智,提醒陆威霖不要贸然进入,毕竟瞎子和阿诺已经进去了,没必要所有人都跳下去冒险。 第277章 【头骨墙】(上) 几人的判断没错,罗猎和麻雀两人被洪水冲入井中,然后又被井下的那股潜流送入排洪隧道,因为担心会彼此分开,罗猎和麻雀尽力抱住对方,手足相缠,犹如藤缠树一般密不可分,两人屏住呼吸,眼前一片黑暗,只知道被水流冲入了一个黑漆漆的管道,麻雀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连累了罗猎,如果他不是为了营救自己,也不会被洪水冲下,内心中又是歉疚又是感动,双臂紧紧抱住罗猎,恨不能和他永生永世不要分开。 罗猎虽然身处险境,可心中并未想过要放弃,他相信这条泄洪管道必有出口,从湍急的水流能够判断出,这管道应当是倾斜向下,只有巨大的落差方能产生如此高速的水流,内心中暗自期盼,只希望这条泄洪管道短一些,他们方才能够在窒息之前脱离险境。然而事与愿违,他们并没有很快被水流冲到出口,两人的身体在湍急的水流中翻滚漂移。 麻雀抱住罗猎的双臂渐渐松弛下来,她已经开始出现窒息的征兆,力量开始迅速减退。罗猎却并没有任何缺氧的感觉,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水中能够撑那么长的时间,应当和吴杰教给他的呼吸吐纳方法有关,在不知不觉中,他的体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一次有效的呼吸可以提供给身体长时间需要的充足氧分。 科学研究表明,人的大脑的耗氧量要占去全身消耗量的四分之一,如果能够减低大脑的耗氧量,就能有效增加闭气的时间。中华传统道家练气,讲究心无杂念,抱守元一,其实是和科学研究不谋而合的。 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越是紧张,越是恐惧,所消耗的氧气就会越多,出现缺氧的症状自然越早,所以要最大程度地摒除杂念,放松身心。 在漆黑水下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虽然只是过去了七分钟左右,罗猎却如同经过了一整个世纪,就在他心中产生一个不祥杂念的时候,感觉身躯被凌空抛射了出去,水流终于将他们冲到了排洪通道的另外一端,罗猎和麻雀的身体如同炮弹一般从通道出口随着水流喷射出去,然后又抛物线般向下落去,坠落在一条地下河之中。 罗猎顾不上观察周围的环境,他抱住已经失去知觉的麻雀,拼命向岸边游去,将麻雀拖到岸边,解开她的外套,松开她的领口,按压她的腹部,帮助麻雀将体内的水倒出。 倒水之后,麻雀仍然毫无知觉,罗猎利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帮她进行心肺复苏,忙活了十分钟左右,麻雀方才有了反应,在一连串的咳嗽之后,趴在地上哇哇吐出了数口黄水。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过了好久方才稍稍缓过劲来,擦去唇角的水渍,看到罗猎打着了打火机,火光照亮了罗猎英俊苍白的面庞,他向麻雀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你命真大。”是鼓励也是安慰,更是对两人逃出生天的庆幸。 麻雀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补充刚才缺氧的损失,同时也找回失去的记忆。 罗猎到没有太多的疲惫感,从地上站起身来,他以为仍然背对自己的麻雀是因为刚才自己对她的营救而尴尬,所以不再主动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任何时候他都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借着火机的光芒环视周围,在周围有不少泄洪口,被成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常人看到的是地面上的建筑,却看不到地下庞大壮观的排水工程,而他们应当是被突然泄洪的水流冲入了圆明园地下排水工程的中枢部分。 麻雀恢复体力之后,首先想到得就是罗猎刚才一定给自己做了人工呼吸,芳心中羞涩且欣喜,她虽然性情开朗,可毕竟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考虑到自己和罗猎已经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才好。 罗猎将火机合上,火机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发烫,周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麻雀有些惶恐道:“罗猎!” 罗猎应了一声,没多久就感到麻雀柔软且冰冷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大手,罗猎将她的纤手握在掌心中,在黑暗中给她安慰,默默抚慰着她惶恐的内心。 麻雀的心情很快就已经完全平复,小声道:“这里应当是圆明园下的泄洪工程,咱们沿着这条河,应该可以走出去。” 罗猎和她也有一样的想法,轻声道:“不知秘藏会不会就藏在这里?” 麻雀道:“或许吧。”她对秘藏原本就没有太多的渴望,尤其是经历了刚才这场生死劫难之后,只觉得就算是拿世上所有的财富和罗猎相比都不值得一提,正所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脑补出罗猎刚才营救自己的过程,俏脸不禁红的越发厉害了,还好他们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即便是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对方的容颜,更不用说表情的变化。 罗猎似乎察觉到麻雀的异常,小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冷了……”麻雀下意识地向罗猎靠近了一些,芳心不禁怦怦乱跳。 罗猎展开臂膀轻揽她的肩头,麻雀将螓首靠在他的怀中,突然觉得这黑暗潮湿的地下也没那么可怕,似乎转瞬间变成了人世间最美好,最温馨的所在。就在麻雀沉浸于罗猎带给自己温暖的时候,突然听到上方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呼声。 罗猎抬起头来,那惊呼声显然来自于他的伙伴,重新将打火机点燃,借着火苗微弱的光芒,看到两道黑影被水流从他们刚刚经行的泄洪通道中冲了出来,先后落在河流的中心,砸在河面上,撞击出大片的水花。 罗猎赶紧跑了过去,惊喜道:“瞎子!阿诺!是你们吗?” 瞎子和阿诺两人听到罗猎的声音,同时回应,两人竭尽全力向罗猎所在的岸边游来,在罗猎的帮助下,湿淋淋如落汤鸡般的两人爬上了河岸。 瞎子看到了罗猎身边的麻雀,呵呵笑道:“麻雀,你也在呢。” 麻雀俏脸一热,她知道瞎子拥有一双可以在黑暗中视物的夜眼,不知自己和罗猎刚才亲密的情景是否被他看到了,这正应了做贼心虚的那句话。 其实瞎子刚才和阿诺两人被激流冲出,只顾着大叫,哪还顾得上兼顾其他的事情,也是在罗猎呼喊他们的名字之后,瞎子方才清醒过来,看清周围的境况。 看到罗猎平安无事,瞎子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阿诺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过程难免有些后怕,下意识地去摸酒壶,才想起自己在跳下之前已经扔了,酒壮英雄胆,缺酒顿时胆气就弱了几分,怎么突然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劫后重逢,心情难免激动,最先冷静下来的那个人仍然是罗猎,他提醒几人检查一下随身物品,他们每人都随身带着手电筒,可是因为进水全都损坏,无一能够正常使用。瞎子随身用来装手雷的包也在激流中失落,阿诺专程为了营救他们而来,以他随身携带的各种物品最多,而且基本都在,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两只救生圈和一些武器,幸好他携带的那包武器保护得很好,经历刚才的激流冲击居然没有进水。 这地下排洪管道中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可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问题,毕竟有瞎子在,除了瞎子之外,罗猎手中的打火机就是他们用来照明的唯一光源。 几人在黑暗中商量了一下,从他们被冲出的排洪通道,距离这里大概有七米左右的距离,爬上去应该没什么困难,可是这会儿功夫排洪通道中的水流比起刚才明显变大了,由此能够推断出,外面的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 他们沿着原来的排洪通道逆流而上回到井内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麻雀建议道:“我曾经研究过圆明园的排水系统,若轮到规模之大,构造之妙,放眼中华大地无出其右,这里的排水系统错综复杂,遍布沟河湖泊,而且污水和雨水分成两套不同的系统,前者直接排入污水渠,而后者则回收利用,循环送入园内水系之中。” 阿诺摸了摸后脑勺道:“这倒也没什么稀奇,在伦敦的地下也有这样的水道,许多人都住在其中呢。”他对圆明园了解有限,并不知道这座园林凝聚了东西方工匠共同的智慧。 瞎子道:“你让麻雀说完。” 麻雀道:“从咱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来看,我们应当处在雨水回收排涝的中枢,下雨后,雨水通过各种各样的排水系统进入沟渠,然后流经那些管道汇总到这里进入这条地下河。” 瞎子道:“既然是地下河,就会有出处,只要咱们顺流而下,用不了太久时间就能出去。” 麻雀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想这条河的出口很可能就在圆明园内。” 阿诺道:“叶青虹所说的秘藏是不是在这里?”一句话提醒了瞎子,小眼睛泛起异样的光彩,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没理由不借机探查一番,说不定当年瑞亲王奕勋发现的宝藏就在其中。 第278章 【头骨墙】(下) 罗猎其实也是这样想,现在可以确定叶青虹选择正觉寺是有原因的,穆三寿给出的那张地图明示秘藏的入口就在正觉寺的后院,而接下来的见闻也逐一表明,当年瑞亲王奕勋很可能到过这里。 穆三寿亲口告诉他,叶青虹已经落入弘亲王载祥之手,换取她的条件却是一只冀州鼎。罗猎虽然对穆三寿的话并不全信,可是也不能不信,有一点他无法否认,他对叶青虹还是颇为关心的。 罗猎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已经接近秘藏的真相不远。 麻雀这会儿已经彻底恢复过来,活动了一下腰肢道:“既然来了,咱们不妨去看看,只是咱们应当往上游走还是往下游走?” 阿诺忽然想起当初在九幽秘境的时候,他就曾经面对过这样的问题,当时他提议逆流而上,结果遇到了赤炎追魂蜂,险些把性命给丢掉,这次又面临了几乎同样的选择,阿诺摇了摇头决定还是选择沉默。 瞎子道:“顺流是出口,咱们自然要往上走,再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阿诺禁不住笑出声来,瞎子一脸迷惘,呸了一声道:“笑?就知道笑,你笑个屁啊!” 在场的人中罗猎曾经和阿诺共同经历了那件事,所以也唯有他明白阿诺为何发笑,罗猎道:“这条河应该不会太长,咱们先去上游看看。” 罗猎一开口等于做出了决定,所有人一致同意,他在同伴中拥有着无法替代的威信。 瞎子在最前方负责引路,阿诺走在队尾负责断后,罗猎紧跟瞎子,麻雀则紧随他的身后。在地洞中没有一丝光线,他们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任何的东西,所有人都手牵手走在河边。 瞎子就是他们所有人的眼睛,即便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瞎子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物,这条河明显是一条人工河,他们刚才落水的地方,宽约十米,两旁用青石砌起堤坝,逆流而上,步步登高,昔日建设圆明园的工匠充分考虑到了利用利用落差来增加水的流速,以加快排洪的速度。 向上走了约百米左右,有一座青石桥横跨河道两岸,在青石桥的对面又有三股不同的水流从三个不同方向的沟渠汇入地下河的主干道之中。 瞎子带着几人走上青石桥,罗猎说得没错,这条河果然不长,青石桥就是上游的开始,再往上行,就是三条不同的沟渠,那三条沟渠肯定通往不同的方向。 罗猎打着火机,借着火机的亮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如果继续上行,必须选择三条沟渠中的一个,不过接下来的路开始变得陡峭难行,他们又是抹黑行走,肯定要面临许多的困难。 阿诺习惯性地挠了挠头道:“看来是到头了,咱们回去吧。” 麻雀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想了想指向左前方的那条沟渠:“朝那里走。” 几人都好奇地望着麻雀,不知她因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麻雀道:“正觉寺位于圆明园东南,咱们应当是处于正觉寺下方,左前方的这条沟渠指向正觉寺的西北,也就是指向圆明园中心的位置。” 罗猎点了点头,麻雀的决定不无道理,其实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不妨继续多走几步,总不甘心这样中途放弃。 瞎子仍然负责在前方带路,沿着沟渠旁边狭窄陡峭的护堤前行,提醒几人要注意脚下,以免失足落入水渠之中,这水渠里面水流湍急,只要掉进去,就会沿着水流被冲入刚才来时的河道。 再往前行,看到前方泛起微光,罗猎几人的双眼总算有了一些用处,等他们走到近前方才发现,在墙壁上镶嵌着一个个碗口大小的圆形白色物体,就是它们泛出光芒,麻雀不知这是什么材质,有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凭着指尖的触觉她判断出这发光物竟然是骨头,内心不由得一颤,一种莫名的惶恐从心底升腾起来。 阿诺那边也发现这白色物体是什么,凑近一看,骇然道:“头盖骨,这墙上镶嵌得是头盖骨!”原来这白乎乎的圆形物体全都是人的头盖骨,排列得整整齐齐,镶嵌在墙壁之中。 麻雀吓得慌忙缩回手去,然后又紧紧抓住罗猎的手臂,罗猎镇定道:“这世上最没有危险的就是死人,不用怕,咱们继续走。” 瞎子道:“什么人这么歹毒,竟然将这么多人的头盖骨镶嵌在这里?” 罗猎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当年建设园子的工匠。”浮华的背后往往深藏着丑陋和险恶,昔日清朝皇室在上方享受景色绝美的圆明园的时候,应当不会想到在圆明园下黑暗的地下水道中,还深藏着那么多的冤魂。 这些头骨排列得整整齐齐,瞎子初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百个之多,而且每个头骨的上面都刻有名字,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如果突然从这地洞中涌出二百多个冤魂,仅凭着他们四个恐怕应付不来。 总算走过了这段头骨墙,前方于十米左右的地方汇集成三个并排排列的两米直径的泄洪口,沟渠中的水流就是来自于泄洪口中。不过中间一个泄洪口没有水流,两旁两个泄洪口却水流湍急。 瞎子来到那水流枯竭的泄洪口前看了看,里面连丁点儿水渍都没有,他将这一发现告诉同伴,几人商量之后,决定进入这个无水的泄洪口去看看,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不可能顶着洪水逆行进入其他两个泄洪口。 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地上的枯枝,轻轻一碰,就变成碎屑簌簌落下,可见已经存在不少的时日,瞎子吸了口带着霉味的空气,被呛得咳嗽起来,管道幽深,远方也传来同样的咳嗽声回应。 阿诺听得心底发毛,低声道:“远处好像有人呢。”他一开口,也有回音传来,自己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免有些尴尬。 进入里面二十米左右,地面上出现了横七竖八的骨骼,这些骨骼上泛着星星点点的磷光,罗猎几人借着微光也能看出轮廓。因为有了刚才头骨墙的经历,心理上已经有了准备,所以看到这遍地的骸骨已经没有了触目惊心的感觉。 瞎子看得更为清楚,发现这些骸骨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所有骸骨全都失去了头颅,由此不难推断出,这些死者的头骨全都被镶嵌在了刚才经过的那面墙上,有多少颗头骨,就应该有多少具骸骨。 虽然几人小心闪避,阿诺还是不小心踩在了一具骸骨之上,寂静中突然响起咔啪脆响,几人都被吓了一跳,阿诺慌忙抬起脚来,却感觉到右脚被人死死抓住,吓得阿诺惨叫道:“鬼啊!” 瞎子转身望去,不禁笑了起来,原来阿诺踩在了一具骸骨的胸廓,踩断了肋骨,大脚丫子陷入骸骨胸腔之中,一时间抽不出来,所以才产生了被人抓住脚掌的错觉。 罗猎点燃火机,阿诺这才看清足下的情况,尴尬地挪动脚掌,将脚从骸骨缝隙中抽离出来。 借着打火机的光芒,麻雀放眼望去,却见前方骸骨遍地,一直蔓延出去,不知哪里才是尽头,芳心中暗自感叹,这排洪管道之中究竟死了多少人?到底是谁如此狠辣,残杀了那么多的工匠? 瞎子发现不少骸骨上都插着兵器,也就是说,这些人死前曾经经历了一场相互残杀,他从一具骸骨上拔出一柄腰刀,靠近刀背的地方刻有铸造年月,按照上面的日期推算,是甲午年间所制,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罗猎。 罗猎心中暗忖,从兵器的铸造时间来推算,这些死者应当是在甲午年之后方才进入圆明园地下水道,这一时间和瑞亲王奕勋负责修建圆明园的时间相符,而此前叶青虹曾经说过,瑞亲王奕勋于圆明园下发现秘藏,并命令刘同嗣守住这个秘密。守住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这些骸骨很可能就是当年瑞亲王手下的亲卫。 只是有一点让人不解,为了灭口将他们杀死就是,为何还要将他们的头颅割下,将颅骨嵌入墙内,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残忍,又如此无聊呢?那面头骨墙绝非一日能够完成。瞎子一边感叹,一边将这柄腰刀悬在腰间,这刀钢口不错,带出去应该能够卖个好价。 麻雀心中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抓紧了罗猎的手臂,罗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慰。 其实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着同一个想法,既然走到这里,总不能半途而废。沿着累累白骨走了约莫百余米的样子,前方到了尽头,排洪道被沙石封住,罗猎伸手拍了拍墙面,从墙面的反馈来看极其坚实厚重。三条泄洪通道,只有这条没有水流,原因就在于此,应当是这条通道被人为填塞。 阿诺解下身上的革囊,里面有十多颗手榴弹,他建议道:“可以将这堵墙炸开。” 瞎子点了点头,在这件事上他和金毛想到了一处。 麻雀道:“不可,在这里引爆,很可能造成隧道坍塌,万一发生那种状况,咱们几人就会被活埋。” 第279章 【水面下】(上) 阿诺道:“这隧道结实得很,咱们可以将手榴弹塞入墙体下方,从底部引爆,受到冲击最大的是这堵墙,应该不会发生坍塌的状况。”他对武器弹药的了解要远远超过其他人,在这方面颇有信心。通过一番观察,发现墙体的下方有一个三角形的缝隙,应当可以塞入手榴弹,从下方引爆。 麻雀道:“就算爆炸顺利,我们炸开了这堵墙,在背后等待咱们的是什么?” 阿诺显然被麻雀问住了,此时方才考虑到这堵墙的背后应当全都是积水,一旦他们炸开了这堵墙,被阻挡在对侧的积水就会汹涌而至,将他们全都吞没。想到这一层,阿诺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瞎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道:“看来秘藏应当是在这堵墙的另外一边了,咱们是没机会进去了。”比起秘藏还是性命更加重要,瞎子可以为了罗猎舍生忘死,但是他还没贪财到为了秘藏可以不惜性命的地步。 罗猎道:“也不是没有机会,这里距离出口也不过是一百多米,引爆之后就算被水冲出去,这段距离,我也捱得住。”他对自己在水中闭气的能力相当有信心。 其余几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麻雀摇了摇头道:“不可以,你不可以冒险!”刚才的凶险一幕仍然让她惊魂未定,她可不想让罗猎再去冒险。 罗猎微笑道:“我这个人天生好奇,如果不搞清楚这件事,恐怕我会寝食难安,你们去外面等着,我负责爆破,如果一切顺利,用不了太久时间,我就会被水送到外面的沟渠里,你们做好准备从水里捞我就是。” 阿诺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将其中一只救生圈递给了罗猎,以备不时之需。 麻雀还想阻止,罗猎拍了拍她的肩头道:“放心吧,咱们都走到了这里,总不能半途而废,我水性好的很,刚才那条泄洪通道要比这条长好几倍,我一样没事,你不用担心。” 瞎子没说话,来到阿诺身边将另外一只救生圈要了过去,罗猎知道他想要和自己共同进退,心中暗自感动,可是他并不希望瞎子这样做,轻声道:“瞎子,你和阿诺负责保护麻雀,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瞎子道:“有人照应总要好一些,别忘了你游泳还是我教的。再说了,这里这么黑,总得让人给你引路。” 罗猎见他坚持,也只能点头,阿诺将爆炸方法教给两人之后,护着麻雀先行退离出去,罗猎将捆扎好的手榴弹塞入墙根凹窝之中,这三角形的凹窝居然可以塞入八枝手榴弹。 两人向后退到安全的距离,瞎子更换手枪瞄准了那捆手榴弹,罗猎此时也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呼吸生怕干扰到瞎子开枪。瞎子瞄了一会儿,握枪的手重新垂落下去,来回抖了几下,长舒了一口气。 “别紧张!”罗猎为他打气道。 “陆威霖要是在就好了。”瞎子此时不禁想起了神枪手,他对自己的枪法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罗猎鼓励他道:“一枪不行就两枪,咱们有的是时间。” 外面突然传来阿诺的声音:“瞎子,你行不行啊?不行我进去换你!” 瞎子呸了一声,大声道:“金毛,我特马最烦别人激我,老子闭上眼睛也比你行。”他抬起手枪瞄准前方射出一枪,清脆的枪响过后,毫无反应。瞎子又连开了几枪,却枪枪落空,外面传来阿诺大声的嘲笑,这厮不禁有些急了,枪内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怒骂道:“金毛,我操你大爷!”说来奇怪,每次骂阿诺的时候,瞎子都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神奇的力量。 呯!子弹从枪膛中射出,这次居然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捆手榴弹,蓬!八枝手榴弹几乎在同时被引发,爆炸让整个地下通道剧烈摇晃起来,罗猎一把拖住瞎子大吼卧倒,他的声音被爆炸引起的声浪掩盖,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两人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感觉碎石粉尘簌簌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人的脑袋都被震得昏昏沉沉,本以为马上就会被狂涌而至的洪水包围,可等了半天,也没有水涌到身边。 外面传来,麻雀和阿诺关切的声音,罗猎仍然有些耳鸣,短时间听力未能完全恢复,他大吼道:“我们没事,你们暂时不要进来。” 瞎子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嗽,他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盖了一层沙石,再看罗猎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想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相互搀扶着向爆炸处走去。 罗猎本以为这次爆炸没有成功,来到近前方才知道,那堵墙还是成功炸塌,上方露出一个大洞,只不过墙那边并没有他们此前预料那样积水。 瞎子看到成功炸开了石墙,不禁举起双手大声欢呼起来。 此时两人的听力也开始渐渐恢复正常,麻雀和阿诺两人已经摸索着走了进来,两人虽然在外面,不过也从种种迹象猜到了里面的状况。 罗猎率先爬上缺口,又伸手将同伴逐一拉了过去,这边的地面上散落着许许多多的白骨,不过这些白骨七零八落,和外面整具的骨骸不同,应当是刚才爆炸引发的气浪将骸骨震碎,瞎子在地上找到了一个青铜烛台,旁边还有两根散在地上的蜡烛。 罗猎走过去将蜡烛点燃,举起烛台照亮这黑暗的地下世界,却见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水池直径在十米左右,看得出水池极深,水面在距离水池边缘半米左右的地方。 几人围绕这里搜索了一遍,除了他们刚才进入的那条泄洪通道,就再也没有其他的通道和外界相通,难道这里已经走到了尽头? 水池的边缘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骸骨,这些骸骨因为距离爆炸点较远,并未受到严重的冲击,基本保持完整,可以看出,骸骨的头颅都在,这一点和外面完全不同,这里面的骸骨应当没有受到斩首之刑。 瞎子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近三米长度的木棍,向水池内插了进去,手都没入了水中,仍然没有探到池底,瞎子感叹道:“好深。” 阿诺随身带着绳索,他挑拣了一块石头,用石头拴住,向水中沉去,放了约莫十米都未见底,转向瞎子说了一句:“果然好深。” 瞎子道:“我有个预感……”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麻雀打断:“别说!”其实就算瞎子不说,她也知道瞎子想说的是什么。 瞎子预感秘藏就在这水池内,其实罗猎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麻雀之所以阻止瞎子说出来,真正的用意却是不想让罗猎冒险,她知道罗猎是个不会轻言放弃的人,甚至已经断定罗猎要只身涉险。 罗猎已经来到水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水温有些凉,不过还在他身体能够承受得范围内,罗猎道:“我下去看看。”这话其实是对麻雀说的。 麻雀没说话,她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关心一个人,关心则乱,正是因为她对罗猎的关心而导致她的性情发生了改变,她变得犹豫不决,患得患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罗猎已经开始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黑色水靠,幸好他们此前做好了准备,不然直接下水恐怕承受不住低温。 瞎子走过来道:“罗猎,不如还是我下去吧,我比你重,下潜肯定比你快。” 罗猎笑了起来,瞎子水性虽然不错,可是他并没有专门学习过潜水,在这一点上自己强出他太多,更何况自己跟随吴杰学会呼吸吐纳方法之后,感觉在闭气方面比起过去增强了不少,趁着这次的机会刚好可以挑战一下极限。 瞎子道:“我水性比你好,而且我能在暗中视物。” 罗猎望着这个可以托付生命的朋友,心中一阵感动,他轻声道:“潜水不同于游泳,你虽然可以在暗中视物,可是在水下也跟瞎子一样,主要靠得是感觉。”他将绳索缠在自己的右脚上:“我下去看看,我在水下憋气十分钟没有任何问题,你们帮我读表,十分钟内,我必然返回。” 阿诺撸起手脖子,露出自己拥有绝佳防水性能的军表,从手腕上解下递给了罗猎:“戴上,别忘了时间。” 罗猎点了点头,接过他的手表戴上。 久未说话的麻雀终于开口道:“七分钟,我们只给你七分钟,如果你七分钟还不回来,就一起将你拖上来。”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罗猎从水池边缘跳了下去,他下潜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来到水下二十米,水下一片漆黑,池水寒冷但是非常平静,罗猎有一点并没有说错,瞎子的夜视能力在水下并没有用武之地,而且一个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是不可能下潜到如此深度的。 抬手看了看时间,腕表在水下荧光闪烁,这微弱的光芒也足以给处在黑暗中的潜行者相当的慰藉,刚刚过去了一分多钟,罗猎决定继续下潜,阿诺带来的这跟绳索共五十米长,他还有足够的下潜空间。 第280章 【水面下】(下) 罗猎越往下潜,内心越是惊奇,想不到圆明园下竟然有一口如此之深的水池,在下潜到三十多米的时候,水中突然现出大片星星点点的磷光,罗猎定睛望去,那点点磷光却是来自于一条条的小鱼,小鱼最大不过寸许长度,成百上千聚拢在一起,在水池内巡游,连接成一条美丽的长长光带,鱼群环绕罗猎周围巡游,借着鱼群散发出的光芒,罗猎看清在他右侧池壁之上有一个两米见方的洞口,有绿色光芒从洞口中透射而出。 罗猎仔细望去,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光芒的确来自于洞口之中,罗猎并未急于进入洞内,而是选择继续向下方潜游,足踝绳索突然一紧,却是绳索已经到了尽头,可仍然未能抵达水池的底部,罗猎看到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想让同伴担心,于是选择迅速上浮。 罗猎重新回到水面之上,时间才过去了六分钟。 麻雀看到罗猎这么快就返回自然欢欣雀跃。 瞎子凑过来道:“怎么?这么快就憋不住了?”他倒是小看了罗猎,罗猎在水下的这段时间并没有任何的窒息感,他过去曾经尝试过,自己在水下憋气的最长时间能够达到十五分钟,从吴杰那里学会呼吸吐纳方法之后,这一时间应当大大延长。 几人听说罗猎还要再次下潜不禁有些担心,罗猎让他们尽管放心,他心中的好奇已经彻底被激起,今天必然要查出绿光的来源是什么。 罗猎重新下潜,这次下潜之前他坚持解开了绳索,和几人将时间约定到十五分钟,这也是过去他能够在水下憋气的极限。 罗猎并未选择深潜,这次目的明确,直奔水下三十米左右的方洞,顺利来到洞口前方,抓住洞口边缘向里面游了过去,他在心中定下时间,六分钟后,无论能否游到绿光的源头都必须返回,否则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刚才的那群小鱼此时又来到罗猎的身边,鱼群好奇地窥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围绕他左右游来游去,罗猎虽然看到了绿光,可是真正游过去方才发现距离并不算近,他以最快的速度游了二百米左右,发现绿光仍在前方,不过光芒越变越强,证明他离光源处已经不远,距离他返回的时间还剩下半分钟不到,罗猎并未有任何的窒息感。 就在他犹豫是否继续前行的时候,在他的右侧出现了一个磨盘大小的转盘,这转盘制成了船舵的形状,罗猎游到转盘旁,凭直觉判断,这转盘应当是阀门,属于圆明园庞大地下排洪工程的一部分,他尝试着顺时针转动了一下,却想不到沉浸在水中无数日月的转盘仍然可以转动自如。 罗猎将转盘只转了半圈,就感觉到一股潜流从他的正前方突然袭来,罗猎猝不及防,险些被这股暗流冲了出去,他死命抓住转盘,以免被暗流冲走。水流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完全变成了水平,臂膀死死抓住转盘,却进一步将转盘逆时针转动。 一直蹲在水池边观察罗猎何时返回的三人,几乎同时发现了水池内的水面开始迅速向下退去,瞎子惊呼道:“我靠,水退了!” 阿诺点了点头,瞪大双眼,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这会儿功夫已经下降了三米,他喃喃道:“那家伙干了什么?” 麻雀最关心的是时间,距离罗猎返回还剩下四分钟,可是眼前的状况让他的返回已经变成了未知,不知水面要下降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罗猎究竟身在何处?她紧握双拳,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无论他们如何担心,现在唯一能做得事情就是等待。水面在迅速下降十米之后开始减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也变得越来越担心,已经整整十五分钟了,不知水下的罗猎能否支持得住。 瞎子趴在水池边缘,小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他竭力想看清罗猎所说的那个洞,不停眨动的小眼睛终于看到了罗猎所说的绿光,水面已经下降到了那洞口的上缘,瞎子大叫道:“罗猎,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水池内壁中回荡,许久都未曾平歇,可惜并未听到罗猎的回复。 阿诺也叫了起来:“罗猎,你还活着吗?”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瞎子狠拍了一巴掌,显然是责怪他胡说八道。 麻雀此刻连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就在此时,下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没事……” 瞎子和阿诺听出这声音来自罗猎,两人兴奋的同时大叫起来,麻雀却喜极而泣,他们三人自然无法想象罗猎这几分钟内经历了什么。 对罗猎来说这几分钟犹如噩梦,他拧开那转盘之后,就被那股强大的潜流险些冲出去,唯有死死抓住转盘,他在强劲的暗流下犹如秋风中的落叶,抓着那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四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撕扯,周身无一处不疼痛,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苦捱了十多分钟,通道中的水面方才下降,他也得以自由呼吸。 水面下降到他腰部的时候,听到了外面阿诺和瞎子的呼喊声,罗猎大声回应,以免同伴担心。 水池上方的三人确信罗猎平安无事,全都放下心来,不过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水面上露出的洞口有接近三十米的距离,刚才水池中有水,可以自由潜入,现在只能依靠绳索进入其中了,还好阿诺带来了足够长的绳索。 罗猎在通道中的积水全都流出之后,转身来到洞口处,抓住洞口边缘向下望去,却见水面已经退到下方五米左右,仍然在不停下降,看来自己无意中启动了水池排水的阀门,如今整个水池内的水已经迅速向外排空。 瞎子道:“罗猎,你别怕,我这就下来帮你。” 罗猎本想阻止他们下来,可是在这一点上麻雀和瞎子都表现得非常坚决,两人让阿诺在上面守着,先后循着绳索下降,来到罗猎所在的洞口,罗猎伸手将他们一一拉了进去。 看到罗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麻雀顾不上瞎子还在身边,叫了声罗猎就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抱住罗猎道:“你混蛋,知不知道人家担心你?” 瞎子看到眼前一幕,赶紧转过身去,罗猎难免有些尴尬,轻声道:“瞎子在呢。” 麻雀此刻表现得极其勇敢:“在就在,我才不怕他。” 瞎子道:“你不怕我怕,拜托你们两人下次亲热的时候找个背着我的地方,有没有考虑过一个单身人士的感受?” 麻雀禁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放开了罗猎,想起刚才自己情难自禁的表现,此时有些害羞了,岔开话题道:“那绿光是什么?” 罗猎道:“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刚才差点被水给冲出去。”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罗猎难免也有些后怕。 他带着两人来到刚才的转盘处,此时已经能够确定这转盘其实就是控制排水的阀门,刚才罗猎将阀门打开,导致水池内的水迅速排空,这水下通道是用一个个巨大的石块叠合而成,地面上沉淀着一层淤泥,虽然水已经排空,可是仍然湿滑无比。 麻雀点燃烛台,凑近阀门,发现阀门之上铭刻着一行法文,罗猎和麻雀都懂得法文,从铭文上得知,上面写得是伯努瓦米歇尔。 麻雀道:“圆明园的设计师中有不少外国人,其中最有名的是法国人王致诚和蒋友仁,这个蒋友仁的本名就是伯努瓦.米歇尔,他是在意大利人郎世宁的推荐下,被乾隆皇帝委派参加修造圆明园长春园的西洋楼建筑群。” 罗猎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也参阅了不少圆明园方面的资料,对这个蒋友仁有所了解,蒋友仁主要负责圆明园人工喷泉的设计和施工指导。谐奇趣、蓄水楼、养雀笼、黄花阵、海晏堂、远瀛观多处水法工程都是在他的设计主持下完成,其中就包括海晏堂前的十二牲像喷水池。 罗猎道:“如此说来,咱们应当到了大水法的下面。” 麻雀道:“现在还不好说,仅凭着这个法国人的名字还无法断定我们进入了大水法下面的区域。”她心中也有些惊喜,此前罗猎拿来的那幅地图隐藏着几个标记,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标记就在锡海,他们虽然推演出了可能藏宝的位置,但是现实状况却无法进行寻宝,而今天他们却从正觉寺的排洪井中很可能找到了另外的一条通路。 瞎子听他们说完,愤然道:“这个蒋友仁肯定是法国派来的奸细,这货表面上帮着修圆明园,可背地里向法国人通风报信,所以才有了后来火烧圆明园的劫难。” 麻雀笑道:“这你可误会他了,蒋友仁死于1774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发生在咸丰十年,两者相差接近百年,说他通风报信应该可能性不大。而且我听说他的死也是因为圆明园。” 瞎子一点就透,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是说那时的皇帝为了守住秘密,把他杀人灭口?” 麻雀道:“传言罢了,未必是真。” 第281章 【帝王像】(上) 三人继续向前方走去,越走绿光越是强烈,瞎子不由得眯起了那双小眼睛,几人觉得光芒强盛原因却是他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环境,罗猎举目望去,却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绿球,光芒就是从那绿球发出,绿球的直径约有三米。罗猎本以为是萤石之类的东西,可后来一想,萤石应当不会自行发光。 来到绿球前方,看到绿球之上刻有山川河流,却是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这地球仪根据坤舆全图刻成,当年蒋友仁将坤舆全图敬献给乾隆帝,引得龙颜大悦,得到乾隆帝的重用,后来主持绘制《乾隆十三排图》,应当说此人对中华地理学的发展做出过极其卓越的贡献。 瞎子望着这巨大的地球仪,脸都绿了,啧啧赞道:“我靠,好大一颗夜明珠,值老钱了。” 罗猎心中暗忖,这颗到底是不是夜明珠还不清楚,不过在地下存在的时间或许已有百年,这么长的时间仍然能够发出光芒,也必然是极其罕有极其珍贵之物。 瞎子围着这颗硕大的夜明珠转了一圈,心中琢磨着如何将这颗夜明珠运回去,可很快他就意识到想要将这么大的夜明珠运出去应当没有任何的可能。 麻雀留意得却是这颗绿球上的地形图,在地形图之上有数道明显的黑线,罗猎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些黑线都发源于昆仑山的位置。 麻雀道:“这应当是龙脉!” 瞎子在风水学方面颇有造诣,听到麻雀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龙脉有二十四条,每条龙脉都象征一朝天子,要不要我指给你看?” 麻雀道:“须弥山是天地骨,中镇天地为巨物。如人背脊与项梁,生出四肢龙突兀。四肢分出四世界,南北西东为四派。西北崆峒数万程,东入三帷为杳冥。惟有南龙入中国,胎宗孕祖来奇特……” 瞎子听到这里已经是目瞪口呆,他对麻雀诵读的这段口诀当然不会陌生,这是唐人杨筱松所著的《撼龙经》,杨筱松乃是一代风水宗师,在他的论著中,认为欧亚地脉全都源起于昆仑山,除喜马拉雅山及天山山脉之外,其他山脉都是昆仑山脉的延续,他认为龙脉就是昆仑山。昆仑山脉分东西南北四龙,东龙南龙入中国,西龙到印度北部,北龙直达阿尔卑斯山脉,在龙与龙之间或两边孕育文明。 不过在中国流传更为广泛得是二十四龙脉,相对而言杨筱松的龙脉说知道的人反倒不多,瞎子没想到麻雀居然会对《撼龙经》如此熟悉,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麻博轩这位著名考古学家的女儿也是博闻广记,学识渊博。 罗猎在这些方面了解不多,听他们解释之后方才明白,不过龙脉之说未免玄奇,他从不相信龙脉关系到王朝兴衰。 三人研究这颗绿球的时候,球体散发出的绿光却开始迅速衰减起来。 瞎子禁不住叫起了邪乎,这颗大球在地底存在了那么多年都光芒不减,想不到他们一来,这颗球就迅速黯淡了下去。罗猎却不认为是他们的缘故,这颗球光芒的衰减应当和水有着直接的关系,刚才大球浸泡在水中,它的光芒很可能是因为和水分相互作用的缘故,而自己打开阀门,将里面的水全都排了出去,大球失去了水浸泡的环境,所以才失去光彩,迅速黯淡下来。 果不其然,一会儿功夫那颗绿球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从刚才的通体碧绿也变成了灰溜溜一片,现在看起来只是一颗普通的石球。 瞎子伸手拍了拍,证实这颗大球应当是实心的。 麻雀却道:“别碰!” 瞎子慌忙将手拿开,却看到大球之上浮现出一幅金光闪闪的图案。 麻雀在第一时间就已经看出这大球上出现的是圆明园下方水道的结构图。 罗猎看出这绿球上变化虽然神奇,可本质无非是化学反应,这大球不知是什么材质,遇水发光,积水退去之后,大球本身和空气又发生了反应,隐藏在球上的结构图方才暴露出来,想通了其中的原理也不算复杂,可是能够设计出这颗大球的人必然智慧超群。 麻雀道:“这里距离锡海已经不远,周晓蝶给你的那张藏宝图所指示的另外一个藏宝处应当就在锡海下方。”她指了指左前方。 瞎子快步走了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管道,低头朝里面看了看,管道幽深看不到头。 麻雀此时却充满了勇气,举着蜡烛第一个钻入了管道里,扬声道:“从这里向前,直行三百米左右就可抵达锡海的正下方,在那里应当有一个和我们刚才被激流冲落的排洪中枢。”短时间内她已经强行记住了绿球上方所刻画得下水道结构图。 罗猎关切道:“你慢些。”他也跟着麻雀爬了进去。 瞎子落在了最后,他毕竟体型臃肿,在这样的管道里爬行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吃力的事情。 管道内仍然潮湿,罗猎刚才开启闸门之前,这里也一定全都是水,麻雀第一个钻出了管道,发现这边却是一口竖井,井内虽然还有一些存水,不过堪堪淹没他们的足踝,抬头望去,这竖井至少要有五十米,顶部被封,地面上有一个绞盘,和罗猎触发排水的转盘几乎一模一样。 麻雀指了指上方道:“在上方二十米处有一条通道,直达福海的下方。” 瞎子抬头看了看,周围井壁严丝合缝极其光滑,找不到任何可以着手攀援之处,他摇了摇头道:“这咱们可爬不上去。” 麻雀道:“现在的确爬不上去,可是如果将进水阀门打开,我们借助水的浮力就应该可以抵达那里。” 瞎子低头看了看那绞盘道:“你是说,这就是进水阀门?” 麻雀点了点头道:“不错!根据刚才看到的地下水网结构图,这应当就是进水阀门,这边开启,刚才的排水阀门就会关闭,水就会重新将这里淹没,随着水位的上升,我们可以浮到上方,进入二十米处的通道,沿着那条通道,我们就可以直达福海下方的地宫。” 听到地宫两个字,瞎子和罗猎同时对望了一眼,麻雀口中的地宫十有八九就是叶青虹所说的秘藏,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圆明园下藏有宝藏,可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藏宝地居然如此隐秘,而且和圆明园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有着这么密切的关系。 瞎子听说秘藏就在近前,心中难免感到激动,走上前去准备拧开进水阀门,罗猎却道:“有没有想过咱们如何出去?” 瞎子被他给问住了,排水阀门位于另外一边,和这里约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如果回头想从原路离开,必须要先启动排水阀才有可能,他可无法保证自己在氧气耗尽之前能够完成这件事。 罗猎担心得却不是这一点,而是打开进水阀之后水面到底会上涨到什么位置,如果水面一直漫过了上方的通道,那么就会隔绝这里的空气,他们三人之中恐怕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游回去,瞎子和麻雀是不可能在水下憋气那么久的时间的。 罗猎道:“不如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上去看看。” 麻雀摇了摇头道:“你能不能记住水网结构图?你知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样做?”她指了指顶部道:“那里的位置应当正觉寺的那口井高出不少,我相信就算水位达到最高,也不可能触及顶部,换句话来说我们都可以有呼吸的机会。”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不用回去打开泄水阀,只要我们进入上面的通道,里面一样有泄水阀。” 罗猎露出钦佩的目光,短时间内麻雀不但理解了那张水道结构图,而且将其中的关键捻熟于胸,单单是这份记忆力就让他自愧不如。 瞎子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 麻雀笑道:“那张图我看得很清楚,其实出路不止一条,咱们应当不用走回头路。” 罗猎看到麻雀表现出如此信心,证明她心中必然有了把握,既然如此,不妨按照她的指引去做,于是先让瞎子将阿诺叫了进来,既然决定继续前进,就不能将阿诺独自留在那里,一旦开闸放水,等于断绝了和阿诺之间的联系。 四人重新会合之后,一起动手,合力逆时针拧动阀门,旋转三周之后,感觉脚下一沉,然后下方水位迅速上涨。 因为水流从下方涌入,他们又处在竖井之中,所以受到的冲击力并不大,四人不停踩水,水面的上升将他们渐渐带向高处。 足足过去了半个小时,水位方才上升到二十米的高度,已经可以看到麻雀所说的地宫通道,不过就算罗猎伸直了手臂,指尖距离通道的下缘还差三十公分,罗猎先托起麻雀帮她爬了上去,然后麻雀伸手将水中的几名同伴一一拉了上去,换成平时她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的,不过借助水的浮力,完成这件事她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 第282章 【帝王像】(下) 水位似乎停止了上涨,麻雀找出刚才的半截蜡烛点燃,瞎子却道:“死路,这里是死路。”他已经先于众人看到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封死。 麻雀举起蜡烛走了过去,来到近前发现拦住他们去路的是一道铜门,铜门的右侧有一条铁链,麻雀伸手拉了一下,纹丝不动。罗猎三人走了过来,他们都看出这铁链应当是开启铜门的关键,一起动手向下拉扯铁链,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铁链终于被拉动,随着向下牵动铁链,铜门缓缓开启。 罗猎道:“麻雀,你先进去找东西撑住这道门。” 麻雀应了一声,在铜门开启可供她通行的高度后,从缝隙中钻了进去,借着蜡烛的光芒,寻找可用的东西,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石雕,冲上去想要移动,可毕竟气力不够,费劲努力只是挪动了一寸,麻雀叫道:“我推不动!” 罗猎让瞎子钻进去帮忙,现在铜门提升的距离已经足够瞎子爬进去了,论到蛮力,瞎子是他们之中最大的一个。 瞎子钻入里面,来到石雕前,用力将之推倒,然后和麻雀一起合力将石雕滚到铜门前。 罗猎和阿诺也在苦苦支撑,瞎子去帮手麻雀之后,铜门就变成了他们两人在牵拉,这会儿非但没有提升,反倒又下降了一些。瞎子和麻雀终于将石雕推到了铜门下方。 罗猎和阿诺也近乎耗尽了气力,一松手,铜门落在石雕之上,阿诺先从缝隙下方爬了过去,罗猎随后爬入,身体方才爬过一般,就听到那石雕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却是石雕承受不住铜门的重量,被压得裂开。 麻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瞎子和阿诺同时用力,分别拉住罗猎一条臂膀,将他从门缝里强拖了出来,罗猎的双脚刚刚通过铜门,那石雕就因为承受不住铜门的重量彻底裂开,铜门重重闭合,沉闷的落地声震得他们双耳嗡嗡作响。 罗猎也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他再晚一秒离开,恐怕不死也是个双腿被压断的下场。 同伴也都是后怕不已,这块石雕应当过去就有裂痕,不过并未完全开裂,在青铜门的压力下彻底分裂开来。 麻雀举着烛台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罗猎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烛台,微笑道:“看来我的命还是很大。” 阿诺借着烛光在青铜门周围探查了一会儿,发现这一侧并无开启青铜门的装置,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麻雀所说的泄水阀也没有了任何意义,就算找到也没办法离开。 罗猎道:“这扇门应当是起到封闭的作用,将水隔绝在外面。”他转向麻雀道:“还记得那地图吗?” 麻雀道:“清清楚楚。”她举步向前方走去,罗猎跟上去为她举烛照明,前行五十米左右又遇到一道青铜门,开启青铜门的方法和刚才相同,这次他们有了经验,先找了两尊石像抬到门前,合力拉开铜门之后,让瞎子将石像塞进去,虽然撑得久了一些,可是最终石像仍然被青铜门压成齑粉,这是因为青铜门过于沉重,而且用来雕刻石像的石头质地过于松软。 麻雀暗自奇怪,这一路走来却并未看到地图上所标记得排水阀门。 走过这道铜门,前方现出一条倾斜向下的台阶,台阶狭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罗猎吹灭蜡烛,以节省他们不多的光源,让瞎子走在最前方引路。 他们沿着阶梯走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已经抵达了出口,瞎子停下脚步发出一声惊呼。 罗猎来到瞎子身边,重新点燃烛台,举目望去,却见前方出现了一条悬在空中的铁索桥,桥的对侧耸立着一个高大的建筑,因为光线暗淡的缘故,他看不清建筑的全貌。 瞎子却早已看出对面的建筑是一座巨大的雕像,这雕像的高度至少要有三十米,从雕像的外表形态来塑造得应当是一位满清帝王。他身穿龙袍,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握着宝剑,在雕像对面的墙壁上刻着几行大字,瞎子将哪行字诵读给同伴听,上面写得是——达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庆快平生。 麻雀听完就判断出这雕像应当是雍正皇帝,在清朝历代帝王之中,雍正帝自幼喜读佛典,广交僧衲,不仅宗教俱通,而且显密兼融,还躬行禅修,被公认为是中国历代帝王中唯一的真正亲参实悟、直透三关的大禅师。 雍正帝曾经在章嘉国师指导下于康熙五十年实行禅坐,相继破初关、重关,第二年透最后一关牢关,达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庆快平生。自号圆明居士,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集人王与法王之尊于一身的帝王。他登基以后,在最后几年,御制一套一百二十万字的佛教典籍,包括他亲自编著的佛教禅宗语录《御选语录》。 麻雀将自己的推论告诉了几人,瞎子现在对麻雀的学识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更不用说阿诺这个老外,当然阿诺对政治的兴趣不大,他只知道目前的英格兰君主是乔治五世,至于其他国家的皇帝他没兴趣了解。 罗猎在历史方面的知识也颇为丰富,但是和家学渊源的麻雀仍然不能相比,他知道雍正皇帝当年就是死在圆明园,不知眼前的雕像和雍正帝有无直接的关系。 雍正皇帝的死因也是满清最大的谜题,有传言说他遇刺身亡,还有人说他是国事操劳,心力憔悴而死,最可信的一个说法是丹药说,雍正皇帝也迷信求仙问道,长生不老,为了寻求长生,他亲近热衷丹药的道士张太虚、王定乾等人。有记载称此二人曾进献金丹大药,企图让雍正延年益寿。正史中虽然没有记载雍正命道士炼丹,但是史学家仍然从清宫档案里扒出了炼丹的蛛丝马迹。 据宫廷档案记载,从雍正九年到十三年,雍正下旨向圆明园运送炼丹所需物品共一百五十七次,平均每月两三次。累计动用黑煤一百九十二吨,木炭四十二吨,此外还有大量矿银、红铜、黑铅、硫磺等物品,这些都是炼丹必备用品。就在雍正死前十二天,还有一批二百斤的黑铅运入圆明园。 种种证据表明,正是这些所谓能延年益寿、使人长生不老的丹药把雍正早早送上西天。 此外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史实作为佐证。雍正死后三天,刚刚即位的乾隆帝就将雍正宠爱的道士张太虚、王定乾等一百多人赶出了圆明园。并且下旨,不准在外提起雍正在宫中的一言一行,如有违反,决不宽贷。 罗猎举起烛台率先走上铁索桥,铁索桥只有二十米的长度,虽然不长,可是凌空架设在石壁和雕像之间,距离最下方的平台约有三十米,行走其上晃晃悠悠,铁链摇晃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脚下铺设的木板也有一百多年,不排除早已腐朽的可能,罗猎第一个走过铁索桥,确信这铁索桥承担得起一个人身体的重量,这才让众人逐一走过。 瞎子过去恐高,可自从一趟苍白山连云寨之行,他的恐高症居然自愈,顺利渡过了铁索桥。 过了铁索桥,发现雍正帝身后的发辫隐藏着一条垂直向下的铁梯,罗猎将烛台收起,仍然准备身先士卒第一个下去,铁梯非常简单,只是一个弯曲的铁棍嵌入塑像之中,周围没有任何防护。 罗猎叮嘱大家务必要小心,其实这种铁梯虽然垂直上下,可只要抓稳踩牢,应该没多大的风险。他准备爬下铁梯的时候,阿诺却建议道:“让瞎子先来。” 瞎子一脸不解地望着阿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阿诺道:“省得他失足掉下去砸到别人。”说完他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瞎子呸了一声道:“你先下去,我在你上面,就算我掉下去摔死也得拉你垫背。”他当然知道阿诺是好意,故意这样说减少自己内心的紧张,不过阿诺并不知道自己的恐高症居然不治而愈了。 瞎子果真第一个走向铁梯,他又向麻雀道:“麻雀断后。” 瞎子沿着铁梯小心翼翼地下降,只要不往下看内心中也不算特别恐惧,他们有惊无险地沿着铁梯来到了下面。 站在雍正像的底部平台之上,抬头仰望,越发感觉到这雕像的庄严气势。罗猎不由得想起美国的拉什莫尔山,那里美国四位总统的石雕都在十八米左右,而眼前的雍正像显然要比总统山的石雕还要高大,如果不是他们凑巧进入了圆明园的地下排洪道,怎么都不会想到,在圆明园的地下居然还有这样一座气势恢宏的雕像。 雕像并非整块石头,而是用石块堆砌而成,应该是分批将石块运到了这里,然后由工匠完成雕琢和堆砌的全部工序,虽然如此这样浩大的工程也已经让人叹为观止。麻雀仰望着这座雕像,精通清史的她从未听说过圆明园下还有那么一座雍正的雕像。自己在外面大球上看到的地下水道图,并未标记这里的建筑,他们显然闯入了一片未知的地下世界。 第283章 【雍正爷】(上) 麻雀道:“咱们分头找找看,有没有入口。” 几人都向瞎子望去,虽然他们有四个人,可是其余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瞎子的眼力。瞎子此时却被对面墙上所吸引,墙上悬挂着一盏盏类似吊灯之类的物件,全都是铸铁镂空,彼此之间有管道相连,起始的位置放着一只橡木桶,橡木桶上印着一个英文单词whisky,瞎子认得这个单词是威士忌,这还是从阿诺那里学到的。 阿诺听说那桶中装着威士忌,掏出手枪瞄准那只橡木桶射去,他的想法很简单,要将酒桶打出一个洞,里面的威士忌就会流出来,他刚好可以大快朵颐,痛饮一番。 麻雀想要阻止他已经晚了,呯!的一枪,子弹准确命中了橡木桶。没成想那橡木桶中装着的竟然都是火药,蓬!的一声爆炸开来,一时间硝烟弥漫,几人慌忙趴倒在了地上,还好那桶火药距离他们较远,爆炸虽然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瞎子气得对阿诺一通臭骂,阿诺自知理亏,不敢反嘴,心中却将想出在火药桶上写威士忌的人骂了个千百倍。 火药爆炸之后,火光迅速沿着管道蔓延,一盏盏悬挂在墙壁上的铸铁镂空雕花吊灯被点燃,将黑暗的地下世界照亮,他们这才意识到前人将那只火药桶放在那里是有原因的,火药是用来点燃这地下照明系统的引子。 火光照耀下,墙壁多处现出金色的反光,那一行行字迹笔走龙蛇,鸾飘凤泊,瞎子对于这种狂草所识不多,这会儿真成了睁眼瞎,阿诺甚至分不出眼前是哪国文字。四周墙壁之上,还有一个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普遍直径在一米左右,洞口周围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痕迹,这些洞口很可能是过去炼丹的丹房。 罗猎读了几句,就发现这是一篇乾隆皇帝追思父亲的文章,从内容来看,其中并没有任何的悲伤,反倒是充满了祝福和希望,内容也没有涉及到雍正的死因,通篇甚至没有提到一个死字,而是说雍正帝立地成佛,飞升仙去。 麻雀道:“清朝的皇帝看来跟佛还是有些缘分的。”顺治皇帝当年传言于五台山出家,传帝位给康熙,康熙在位时间为清朝列帝之最,按照文中的说法,他的儿子雍正成佛。爷孙两代,一个出家一个成佛,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瞎子道:“雍正不是满手血腥,最后被吕四娘刺杀了吗?听说脑袋都没剩下,什么飞升仙去,什么立地成佛,恐怕是乾隆皇帝故意粉饰太平,用来遮盖真相的理由罢了。” 麻雀微笑道:“你说的事情只是江湖传闻,清宫档案总都查不到,雍正帝手腕强硬,做事雷厉风行,自然结下冤仇无数,他的对头想他不得好死,有这样的传闻倒也不足为奇。” 罗猎道:“咱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查明雍正帝的死因。” 阿诺连连点头:“这里大概就是叶青虹所说的秘藏吧?” 罗猎走向平台的边缘,发现从边缘到对侧还有七米左右的距离,中间是一道壕沟,壕沟深约十米,过去这壕沟内应当有水,不过现在已经干涸,底部完全暴露出来,河床内可见到累累白骨,应当是当年坠入壕沟内被淹死的人,这其中还有数具动物的骨骼,首尾长度都超过了六米,从外形来看属于爬行类,罗猎判断出应当是鳄鱼,而且是体型较大的暹罗鳄。 瞎子却坚持说是龙,这厮毕竟不如罗猎见识广博,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鳄鱼。 阿诺找了个固定点,将绳索捆好,几人沿着绳索滑倒河床的底部,整个河床也都是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瞎子第一时间来到那动物的骨骼前,摸了摸它的头颅,看到它长吻中锋利的牙齿,啧啧称奇道:“这条龙活着的时候一定相当凶猛。” 麻雀道:“看样子应当是暹罗鳄。”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让她在脑海中勾勒出当年的画面,那时雍正帝的雕像已经耸立,在雕像的周围,遍布丹房,道士们通过特有的装置和设备,向丹房内添加各种材料炼丹,外周的这些丹室或许只是粗加工的过程,经过第一步的筛选提纯,然后才能将选中的材料送入下一步加工过程。 这条壕沟过去碧波荡漾,壕沟内豢养着凶猛的暹罗鳄,这条环绕雕像的内河看似平静,其实却是凶险夺命之地,如果有人想要进入雕像周围,首先要渡过这条河,河床内的累累白骨都是失足落下或冒险渡河的人,无一例外成为了暹罗鳄的甜点。 然而凶猛的暹罗鳄最终也无法逃过死亡的命运,时光流转,斗转星移,食物断绝,河流干涸,昔日生存在内河里面的几十条暹罗鳄也化成了一堆枯骨。 麻雀有些好奇道:“暹罗鳄怎么会在这里生存?”毕竟这里是北平,这里的天气并不适合暹罗鳄生存。 罗猎道:“应当是有人将它们运到了这里,这里很可能是过去雍正炼丹的密地,这么多的炉鼎,如果同时炼制,里面的气温肯定很高,我看这条河不仅仅起到隔离防护的作用,还可以通过水流降温。” 麻雀点了点头,热气排入水中,水温会因此而升高,暹罗鳄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以生存,从下方的累累白骨来看,他们绝不是第一批进入者。 四人分成两组,沿着干涸的河道分从左右绕行,罗猎和麻雀一组,瞎子和阿诺另外一组,河床内除了那些死者的骨骸,最多的就是兵器和工具,其中不乏用来攀爬的飞抓之类,因为时间太久,绳索已经腐朽成灰,不过钢铁的部分还依然如故。 罗猎从中选取了一些仍然可用的工具,推断出这些坠入河道的人中有不少都是窃贼。 瞎子和阿诺那边也有发现,瞎子捡到了一只风水罗盘,这只罗盘通体用黄金打造,里面部件镶嵌着数枚宝石,瞎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奢侈工艺的罗盘,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发现罗盘依然运转正常,当真是爱不释手。 阿诺从一具骸骨的脖子上解下一串金项链,又忙着去撸手上的金戒指。瞎子眨了眨小眼睛,将黄金罗盘揣在怀里,赶紧去捡宝,河床内失落的宝贝不少,两人争先恐后,生怕晚一步都被对方捡取。 罗猎和麻雀两人这一路自然也见到了不少的金银首饰,不过他们两人并没有那俩活宝那般贪心,他们更关心秘藏的入口,并没有在河道内作过多停留。两人很快就绕行到基座平台的后方,看到了两扇石门。 石门的周围并没有看到开门的装置,麻雀寻找开门机关的时候,罗猎听到远处瞎子和阿诺的争吵声,却是那俩货正在争抢财物,罗猎无奈走过去,看到两人正抓着一根权杖争得不可开交。 罗猎上前将那权杖要了过来,别看瞎子和阿诺相互不服气,可对罗猎却买账得很,老老实实将权杖教给他。权杖通体为铂金制成,仗体有两条蛇盘旋环绕,顶部环绕镶嵌着数十颗紫色宝石,两条蛇的眼睛也是用红宝石镶嵌而成,只是权杖的最顶端是一个凹窝,罗猎凭经验判断,过去这里应当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石,只是现在已经不见,很可能被人盗走了。 瞎子和阿诺也和罗猎有着同样的想法,权杖最珍贵的部分已经不在了,两人低头去白骨堆中搜索可能存在的宝石,罗猎道:“再好的宝贝也不如性命重要,咱们能否从这里走出去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居然在这里你争我夺,过去出生入死的情义都忘了?” 瞎子和阿诺被罗猎这么一说,都臊得脸通红,想起刚才的所为果真是鬼迷了心窍,罗猎说的没错,摆在他们面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从这里走出去,不然就算有再珍贵的宝贝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没命带出去。 两人跟着罗猎一起回到麻雀身边,麻雀并没有找到可以启动石门的机关,向罗猎摇了摇头。 罗猎道:“刚才那地图上有没有标记离开的途径?” 麻雀摇了摇头道:“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记这座石像。” 几人都是一怔,如果事情像麻雀所说的那样就麻烦了,这就意味着依靠那地图的指引根本无法从这里走出去。 麻雀道:“地图上倒是标记了我们经过的那两道铜门,可是地图上并未标记雕像,这里的一切和地图上完全不同,根本没有什么地宫。” 瞎子和阿诺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慌张,他们一路走到这里,费尽辛苦,现在就算想要原路回去都已经希望渺茫,且不说他们无法开启的两道铜门,就算他们能够开启铜门,外面的水只怕已经淹没了通道,一旦铜门打开,水就会淹没这里。 瞎子道:“麻雀,你再想想,兴许那地图上标记了离开的通道。” 麻雀道:“地图上是标记了离开的通道,可是这里和地图上完全不同。”他们目前所处的地下建筑在地图上根本没有任何的标记,麻雀心中也不禁有些慌乱了。 第284章 【雍正爷】(下) 罗猎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他向瞎子道:“瞎子,你仔细看看周围还有没有通路?” 瞎子抬头环视周围,苦着脸道:“没有了。” 罗猎转向阿诺道:“你那里还有多少手榴弹?” 阿诺道:“三枝!”他们在最初打开那道石墙的时候用去了八枝手榴弹,现在只剩下三枝。罗猎是想要炸开面前的石门,最可能通往地宫的道路或许就藏在石门之后,可是三枝手榴弹未必能够将石门完全炸开,对他们来说机会只有一次,如果错失了机会,恐怕所有人都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麻雀道:“这里应当是过去炼丹的地方,应该会存有不少的火药,不如咱们仔细找找。而且那些炉鼎内,或许藏有通道。” 罗猎点了点头,利用捡到的铁爪和他们的绳索,重新组合成飞抓,他们几人中罗猎的身手最为灵活,所以搜索的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在了他的肩头。罗猎利用飞抓爬到对岸,又放下绳索将他们几人拉了上去,其实这些墙壁上可供攀援的地方不少。 望着罗猎越爬越高,麻雀不禁有些担心,又不敢打扰罗猎,生怕影响到他的注意力,瞎子看出她在担心,安慰麻雀道:“你放心,这货从小就是个活猴子,上房揭瓦堵人烟筒的事儿没少干,后来还混过马戏团。” 麻雀道:“真的?”她还是头一次听说罗猎在马戏团里呆过的事情。 “那还有假!”瞎子说得口沫横飞,此时罗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是他找到了一个橡木桶,看样子和刚才阿诺一枪击爆的相同,罗猎用绳索捆好了橡木桶,然后小心吊了下去。 瞎子和阿诺两人合力接住,这样的橡木桶,罗猎一共找到了五个,阿诺估计用来爆破石门已经足够了,如果再多,爆炸的威力就会变得不可控,搞不好会伤到他们自己。 几人五个橡木桶全都码在石门前,然后回到安全的地方躲避,罗猎将三枝手榴弹捆扎在一起,拉开导火索,向橡木桶上丢了过去,随即向后匍匐在地上。 蓬!的一声巨响,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荡起来,火光和烟雾从地底直冲而上,河床底部的白骨被震得激扬而起,宛如天女散花般从高处又落下,气浪掀动上方的吊灯,一只巨大的铸铁吊灯摇晃了几下从高空向下方坠落。 罗猎感到不妙,抬头望去,慌忙原地打滚,方才躲过一劫,那铸铁吊灯重重砸在地面上,吊灯内的灯油飞溅出来,罗猎的后背被滚烫的灯油溅到,顿时将水靠烧穿,他躺倒在地上,用身体压灭了火焰,虽然及时熄灭了火焰,可后背仍然被烫出了几个大泡,钻心般疼痛。 麻雀快步飞奔过来,伸手将罗猎从地上扶起,关切道:“你有没有伤到?” 罗猎倒吸了一口冷气,瞎子走过来,用小刀将罗猎身上的水靠从颈部割开,看到罗猎后背上被烫出了五六个黄豆大小的水泡,不过周围的肌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不知这灯油到底有没有毒。 麻雀看到罗猎的伤势如此怪异不禁有些害怕,颤声道:“看来烫得不轻,要尽快把你送医院去。” 阿诺一旁叹了口气道:“得先离开这里再说。” 一句话让所有人回到现实中来,他们现在还被困在圆明园的地下,就算罗猎伤情严重,也只能苦熬下去。 罗猎笑了笑道:“不妨事,只是皮外伤,走,看看那石门炸开了没有?” 几人依次滑到河床底部,拨开弥漫的硝烟,来到石门前方,这次爆炸的威力巨大,石门被砸得支离破碎,露出后方的甬道。 瞎子道:“原来地宫在雕像的底部。” 麻雀的心思仍然在罗猎身上,小声道:“你还痛不痛?” 罗猎摇了摇头,其实他并未说实话,被灼伤的地方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宛如有人用尖锥不停刺入自己的肌肉,痛得难以忍受了。 瞎子一旁打趣道:“麻雀,你真是越来越温柔了。” 麻雀俏脸一热,啐道:“哪有……” 阿诺跟着点了点头道:“对我们没有,可是对某个人却一定有。”瞎子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麻雀挽住罗猎的手臂娇嗔道:“罗猎,他们两个取笑我。” 罗猎嗯了一声,却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向地面上栽去,麻雀娇呼一声,展臂将他抱住,瞎子和阿诺两人原本走在前面,听到身后麻雀的尖叫,方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转身过来帮忙,三人将罗猎架到平坦的地面上,让他趴在地上,这会儿功夫罗猎脊背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龙眼般大小,而且黑乎乎一片,看起来格外骇人。 他们三人都不通医术,瞎子向阿诺道:“你带药了没有?” 阿诺摇了摇头道:“没事带那玩意儿干嘛?” 瞎子叹了口气,麻雀已经彻底乱了方寸,美眸含泪道:“怎么办?怎么办?” 瞎子道:“我看那灯油有毒,不如咱们先将这几个水泡挑破,把毒水多少放出来一些,省得继续加重。”罗猎昏迷之后,瞎子成了三人之中的主心骨。他从罗猎腰间抽出飞刀,打着火机烤了烤,算是消毒,然后用刀锋将罗猎背后的水泡逐一挑破,因为担心毒液会流到正常的肌肤上加重伤情,所以提前准备好干净的毛巾用来吸水。 麻雀已经不忍再看,将俏脸扭到一边,藏在黑暗中默默流泪。 瞎子将罗猎背后的水泡全都刺破,看到背后变黑的肌肤已经有巴掌般大小,摸了摸罗猎的额头,这会儿功夫已经变得滚烫,他沉声道:“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估计罗猎撑不太久。”瞎子说完,将随身的一包东西扔在了地上,那包东西却是他刚才在河床内捡到的金银珠宝。瞎子明白接下来的路途他们必须要背着罗猎前进,这些金银珠宝反倒成了累赘。 阿诺充满崇敬地望着瞎子,他从未感觉到瞎子的人格如此高尚,刚才在河床里为了那些珠宝跟自己大有拼个你死我活架势的瞎子似乎突然变了一个人,视金钱如粪土。 瞎子虽然贪财,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在金钱和友情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带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走出去,瞎子一言不发地蹲了下去,向阿诺道:“搭把手,把罗猎扶到我背上。” 阿诺感到眼睛一热,他也将自己捡到的那包珠宝扔在了地上,抱起罗猎放在了瞎子身上。瞎子背起罗猎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朗声道:“麻雀,你仔细看看,这里是不是地图中描绘的地宫?” 麻雀擦干眼泪,借着烛光环视周围,目前她还无法判断出究竟身处何处。沿着甬道继续前行,瞎子和阿诺两人轮流背负罗猎,麻雀负责探路,甬道的尽头却是向下的阶梯,这地下建筑错综复杂,宛如迷宫,而且越走感到越冷。 阿诺背着罗猎气喘吁吁道:“这里不像是出去的道路。” 为了节省有限的光源,现在改为瞎子在前方引路,瞎子看到前方变得空旷宽敞,在半圆形的石壁之上排列着九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拱洞,瞎子目瞪口呆道:“九个洞口,一模一样,咱们应当走哪一个?” 麻雀打着火机,举目望去,眼前果然看到依次排列的九个洞口,每个拱洞的上方都刻有一个龙头,左右各探出两只龙爪,麻雀忽然想起雍正登基之前的九龙夺嫡,难道眼前的一切和此事有关?她逐一观察九个拱洞,发现,其中一个拱洞上的龙雕和其他不同,龙爪为五爪,其他的却只有四爪。 麻雀指了指那五爪龙雕下方的拱洞道:“应当是这一个。”五爪金龙才是真龙,只有皇帝才能够享受的待遇。 瞎子首当其冲走了进去,方才走入拱洞就感觉到一股寒气逼人,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感叹道:“好冷!”伸手摸了摸周围的墙壁,触手处冷如冰霜,瞎子仔细看了看,这拱洞全都是用大块的冰岩砌成。 麻雀惊喜道:“冰室,地图上标记了冰室,只要穿过这里就能够直达福海下方。” 瞎子继续向前方走去,没走几步,前方现出一条长桥,长桥为木质结构,举步走上长桥,但见长桥两侧,密密麻麻悬挂着招魂幡,上面画着诡异的符号,瞎子担心麻雀几人受到惊扰,让他们跟随自己前行,不必点燃烛火。 举目望去长桥两旁的招魂幡密密麻麻,瞎子看得胆战心惊,他甚至以为自己到了十八层炼狱。 麻雀从瞎子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中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道:“安翟,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瞎子举目向桥下望去,桥下也是冷气森森的冰层,冰层内凝固着一个个惨白色的肉体,仔细一看,全都是一些赤身裸体的少女,她们死前显然经历了一番挣扎,临死前惶恐的动作和表情被凝固的冰完整保留了下来,瞎子暗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居然埋葬了那么多的冤魂。 第285章 【渡魂桥】(上) 麻雀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打着了火机,火苗绽放的刹那,她看到周围悬挂的招魂幡,吓得麻雀将手中的打火机也抛了出去,掉到了桥面之上,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桥面遇到了火焰竟燃烧了起来,火苗迅速蹿升到桥面两侧插着的招魂幡之上,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招魂幡被引燃之后,火势扩展的速度惊人,身后的桥面已经变成了一条火龙,疯狂追逐着他们的脚步。 他们方才奔行到桥梁中段,却见前方的桥面已经燃烧起来,想要通过长桥抵达对面已经没有可能,瞎子看到河面还未被火焰波及,高呼道:“这边走。”瞎子率先从桥梁上跳了下去,又伸手从阿诺那里接过仍然处于昏迷的罗猎。 麻雀也没有想到自己无心之失竟然惹出了那么大的一个祸端,她跳到河面之上,借着长桥燃烧的火光向下方望去,正看到冰面下一张张惊恐绝望的面孔,那些被封冻在冰面下百余年的亡魂似乎随时要破冰而出,麻雀吓发出一声尖叫,得双腿发软,几乎挪动不了脚步。 瞎子大吼道:“快走!”他背起罗猎踩着冰面向前方跑去,最后跳下来的阿诺,抓住麻雀的手臂,拖着惊魂未定的麻雀跟上瞎子的脚步。长桥的火势仍然在继续扩展着,火光照亮了这条冰封之河的两岸,两岸之上插满了招魂幡,火势循着招魂幡迅速蔓延,这条河的两岸全都是火。 他们被火势封住上岸的去路,只能在河面上继续前行,火势沿着招魂幡已经扩展到了顶部,麻雀抬头望去,却见在他们前方二十多米的地方悬挂着十多口棺材,火势经由招魂幡已经蔓延到了那里,点燃了捆绑悬棺的绳索,绳索断裂之后,悬棺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空中坠落下去,将冰面撞裂。 阿诺暗叫不好,不知这条河冰面的底部是否已经冻实,如果冰面下有水,恐怕悬棺的撞击会导致大面积的冰裂,他们有落水之忧。 瞎子放缓了脚步,却见一口悬棺在不远处撞得四分五裂,从中滚出一具膨胀变形的尸体,那尸体身形要比常人大上一倍。瞎子向来认为自己的脸够大,可是跟眼前的这具尸体相比,明显是小巫见大巫。 本来死人没什么好怕,可是那尸体的肚子却突然鼓涨起来,瞎子以为自己看错,眨了眨眼睛,确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意识到有些不妙,他过去虽然没少做装神弄鬼的事情,可从未真正遇到过鬼,再加上听罗猎灌输了不少无神论的知识,受了很大的影响,瞎子在心底告诉自己绝不可能有鬼。 阿诺也发现了尸体的变化,惊声道:“我靠,他肚子大了……”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蓬的一声,那尸体竟然炸裂开来。 从尸体破裂的腹部涌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乍看上去还以为是腐烂变质的脏器,可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的黑色尸虫,潮水般涌出,然后沿着冰面向他们迅速靠近。 阿诺吓得魂飞魄散:“快跑……” 火势继续蔓延,悬挂在上方的棺材不停掉落在冰面上,黑色的尸虫越聚越多,成千上万只尸虫覆盖了河面,全力追逐着前方的四个新鲜人类。 瞎子原本奔跑的速度就不行,现在背着罗猎更是大受影响,阿诺甩开两条大长腿本来跑得飞快,可是跑出一段却又想起了后面的同伴,他咬了咬牙,放慢脚步,从身后拔出霰弹枪,瞄准尸虫群最前方就是一枪,霰弹枪威力颇大,一枪击中尸虫群,火力波及范围内全都化成齑粉,后方尸虫马上涌上,啃噬着同类的尸体。 不过阿诺的这一枪起到的作用不大,尸虫前仆后继,行进的速度丝毫不减。他们现在苦于没有手雷,单凭手上的武器很难对付这么多的尸虫。 麻雀跟在瞎子身后掩护,阿诺眼看着尸虫越来越近,本想再来一枪,目光落在冰面上,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一枪瞄准了冰面下的尸体,一枪将冰面打出一个大洞,冰面下的尸体暴露出来。 那些尸虫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枪洞中钻了进去,争先恐后地啃噬冰面下的尸体,那具因阿诺枪击而暴露的尸体成为了暂时吸引尸虫群的诱饵。 阿诺此时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转移了尸虫群的注意力,恐怕现在已经被尸虫包围。 他们重新回到长桥旁边,那条长桥如今已经完全燃烧起来。 瞎子将罗猎平放在冰面,然后将他用力推了出去,罗猎的身体沿着冰面滑行,通过燃烧的桥洞到了长桥的另外一侧,瞎子和麻雀也先后从桥洞下钻了过去。 阿诺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尸虫群重新组织队形向他追来,阿诺大叫一声,一个鱼跃前冲,从燃烧的桥洞下方通过。 瞎子大叫道:“金毛,瞄准中间桥墩射击。” 长桥虽然全都燃烧,可是仍然没有坍塌,唯有桥梁坍塌方能阻止那些尸虫通过。三人全都取出了武器,瞄准中间的桥墩射击,一时间木屑乱飞,可是那桥墩却异常坚实仍然没有断裂。 尸虫群宛如黑色流水一般涌到了长桥的对侧,变换队形试图从桥洞下通过。 瞎子和麻雀每人托起罗猎的一只臂膀,拉着他在冰面上滑行。阿诺有些不甘心地朝着桥墩又开了一枪,这一枪仍然没有奏效,尸虫的先头部队已经成功通过了桥洞。 瞎子大叫道:“金毛,快逃!” 阿诺应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身后突然传来坍塌之声,却是长桥在烈火的焚烧之下终于崩塌,桥梁如同一只火龙般倒伏在冰面上,火焰将冰面封锁,刚刚进入桥面下方的尸虫群顿时葬身火海,尚未来得及通过长桥的尸虫群被阻拦在另外一侧。 那百余只成功通过长桥的尸虫,却放弃了追击,因为长桥因为失火将冰面融化,不少被封在冰下的尸体暴露出来,吸引了尸虫的注意力。 瞎子和麻雀回头望去,确信尸虫群已经不再继续追赶他们,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阿诺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走……它们吃完还会过来……” 麻雀指了指右侧岸边的缺口:“那里没有被火波及。” 瞎子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奋力将罗猎抱起,他们迅速走上河岸,麻雀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努力回忆着地图中的标记,这条河在地图中有过标记,如果她没记错,这里距离福海下方的泄洪道已经不远。只是她已经迷失了方向,一时间无从辨别方位,麻雀道:“何处是西北?” 瞎子将罗猎交给了阿诺,从怀中掏出了黄金罗盘,一不小心带出了一条宝石项链。阿诺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刚才瞎子丢掉那包珠宝的时候,自己居然被他高尚的人格,真挚的同志友情所感动,在他的感召下,自己将捡来的宝贝全都给扔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货狗改不了吃屎,居然偷藏了那么多的私货。 瞎子丝毫没有觉得愧疚,从地上捡起那串项链直接挂在了脖子上,然后端起罗盘看了看,辨别方向之后指了指。 麻雀道:“应该是朝这边走,根据地图的标记,这里应该有一条水道的。” 瞎子道:“是不是这条河?已经冻上了。” 麻雀摇了摇头,方向显然不对。 瞎子道:“我带路!” 阿诺充满怨气道:“到处都是火光,我们看得清楚。” 瞎子向他看了一眼,却见阿诺背着罗猎,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瞎子知道他因何生气,嘿嘿笑道:“你先背一会儿,我歇口气就换你。” 阿诺怒道:“做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瞎子只当没有听到,装模作样地提醒同伴道:“快走,那尸虫万一追赶过来就麻烦了。” 阿诺虽然满腹怨气,可也知道现在不是跟瞎子算账的时候,更何况瞎子也没逼他将那些宝贝扔了,想来想去只怪自己太单纯,这个世界上吃亏上当的都是他这种人。 罗猎这会儿居然有了反应,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上,睁开双目,看到周围到处都是火光,还以为自己处在梦中,他咳嗽了一声,惊动了一旁的麻雀,麻雀喜极而泣:“罗猎,罗猎你醒了?” 罗猎点了点头,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清楚,他们仍然没能从地下走出去。拍了拍阿诺的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放下,瞎子凑过来看了看罗猎的后背,看到皮肤变黑的范围更大了,关切道:“怎样?还痛吗?” 罗猎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后背被烫伤的地方已经麻木。只是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他基本上能够断定,飞溅到身上的灯油有毒,罗猎猜到同伴们将自己带到这里一定费劲了辛苦。 第286章 【渡魂桥】(下) 瞎子道:“此地不宜久留,到处都充满了古怪,咱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妙。”他走过来要背起罗猎,罗猎摇了摇头,坚持自己前进,可走了几步,就感到双腿酸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只好接受瞎子的帮助。 前方现出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洞口的边缘雕刻着一只怪兽的头部,洞口的位置刚好成为怪兽的大嘴,那黑洞洞的大嘴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阿诺望着洞口不由得心底打怵,向麻雀道:“你确定咱们没有走错?” 麻雀点了点头道:“方向应该没错,这里应该是雍正帝生前在圆明园内炼丹的密地,和圆明园的地下水道是两个不同的部分,所以那地图才会缺失了这边的部分。” 瞎子道:“水火交融,羽化为龙,难道这里也是一座墓葬?” 麻雀秀眉微颦,她并不赞同瞎子的看法,任何的史料上都没有记载过圆明园下有墓葬的说法。 瞎子道:“兴许雍正皇帝就埋在这下面。” 麻雀道:“雍正皇帝的墓位于东陵,名为泰陵,清宫史料记载岂会有错?” 瞎子嘿嘿笑道:“史料也都是人写的,你如此相信史料,为何史料上没有记载雍正帝的真正死因?” 麻雀居然被他给问住。 瞎子道:“书写历史的史官食朝廷俸禄,必然为朝廷服务,他们敢乱写就算不死也得被整成残废,司马迁你听说过没?” 麻雀啐了一声道:“不跟你理论,你就会歪搅胡缠。” 瞎子道:“我可不是歪搅胡缠。”他举起自己的罗盘道:“先有水系,再有炉鼎,此前水系为泄洪排水之所,刚才的炉鼎为炼金凝丹之地,咱们刚才虽然向西北走,可这条通道却变成了正南正北。根据洛书的说法,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横竖斜皆合于十五。从方位来看,三为东方,九居于南,七者为西,一局于北,五居中央。二、四、六、八分别位于西南,东南,西北,东北。” 瞎子说起自己的专业格外来劲,说得口沫横飞,舌灿莲花,别说是麻雀,连罗猎都听得入神。 阿诺望着瞎子的眼神也从鄙夷又变成有那么点欣赏了,只觉得他说得高深莫测,高深在那里自己也清楚,反正一个字没听懂。 瞎子清了清嗓子又道:“咱们从四位走向六位,到这里却变为五位,恰恰合于十五,我看这里的风水布局,必有大墓。” 麻雀关于风水的知识有限,可任凭瞎子舌灿莲花也很难让她信服。 一头雾水的阿诺道:“我才不管什么大墓,我只关心咱们怎样出去。”他说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罗猎虽然苏醒了过来,可是他显然已经中毒,如果无法及时清除毒素,只怕会有危险。而他们并没有带出来任何的食物,在缺少粮食补给的地下,根本撑不了太久的时间。 麻雀道:“是不是墓,走进去才知道。”她率先走入那宛如怪兽大嘴的洞口。洞内气温很低,瞎子低头望去,却见足底都是白色的岩层,两侧墙壁都是用巨大的冰块砌成,这地下建筑应当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几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反倒是罗猎没什么感觉,他中毒之后,体内燥热难耐,到了这冰窟之中觉得通体舒泰,仿佛症状也减轻了许多。 里面红光闪烁,几人带着好奇靠近,举目望去,却见那红光却是点燃的火焰,原来他们走入的洞口却并非是唯一的通道,招魂幡集中在一起从这地下洞府的上部洞口进入,火焰沿着招魂幡已经率先蔓延到了洞内,在招魂幡层层缠绕的中心竖立着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椁,火光映照下,棺椁内的一切显露得清清楚楚。 那水晶棺内倒立着一个身穿皇袍的男子。 瞎子曾经在几人面前说过水火阴阳穴的事情,往往这样埋葬,地点均为龙脉经行之处,死者头朝下吸收灵气死后肉体生鳞,羽化为龙,造福后代。他们绕到水晶棺的另外一边,却发现那水晶棺中的尸体,虽然背影完整,可头部却是用黄金铸成。 麻雀忽然想起民间的传闻,说雍正帝被吕四娘刺杀后割掉了首级,难不成这水晶棺中装着得真是雍正帝?选择在这里安放他的遗体,是为了有朝一日羽化成龙?想不到真被瞎子说中,在这里果然存在着一座大墓,而且是雍正的陵寝,可雍正明明葬在泰陵中,这水晶棺中的人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根据她此前看到地图的标记,这里应当有水道通往福海下方,可是道路已到尽头,并没有任何的水道出现。 火势沿着招魂幡迅速蔓延,短时间内缠绕水晶棺椁的魂幡和绳索全都燃起,那巨大的水晶棺从上方掉落。 蓬的一声,似乎击穿了下方的岩壁,从岩壁的孔洞之中,水柱冲天而起,原来他们所在的地面下全都是水。喷出的水柱将燃烧的魂幡熄灭,整个洞穴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麻雀道:“水道!” 她的话音刚落,那具巨大的水晶棺又被从水底抛了出来,朝他们飞了过来,罗猎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情况,可是凭着超人一等的感应已经知道危险到来,大吼道:“全都趴下!” 瞎子第一个看到,惊呼道:“趴下!”带着罗猎趴倒在地。麻雀和阿诺也慌忙趴倒,刚刚趴在地上就感到头顶风声呼啸,却是那口水晶棺从他们的身上飞掠而过。 水晶棺撞击在一旁岩壁之上,棺盖从棺体上分离开来,里面的尸体从中滚出,就落在瞎子身前不远的地方,发出当啷声响。瞎子定睛望去,却见那尸体身首分离,业已腐朽的干尸从龙袍下露出两条褐色的大腿,那颗纯金脑袋却叽里咕噜地滚到了阿诺身边。 罗猎从地上爬起,一旁麻雀呼喊着他的名字,来到他身边搀住他的手臂,她最关心的那个人始终还是罗猎。罗猎道:“先退出去再说。”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随之响起岩层崩裂的声音,后方荧光闪烁,瞎子回身望去,却见那喷流的水柱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强烈,光芒从水晶棺砸出的大洞之中发出,一只粗大的利爪猛地从洞内探伸出来,啪!的一声拍击在岩石之上,强大的力量让整个地面为之震动。 瞎子惊声道:“龙……龙……” 其余人的目力虽然比不上瞎子,多半也不相信这地底世界藏着一头龙,可那闪烁着磷光的大爪子他们都看到了。自从苍白山历险之后,几人对形形色色的未知怪兽已经有所认识,知道在人类少有涉足的地方还生存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奇怪生物。即便是真有一头龙出现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感到奇怪。 另一只巨爪探伸出来,随着双爪用力,一个有舢板大小的脑袋探出水面,两只小眼睛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瞎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目光和那怪物的小眼睛相对,惊呼道:“龙!真特马是龙!” 罗猎在麻雀的搀扶下向前奔跑,死亡的威胁下,他体内的潜能被重新激起,身体突然又有了力量,转身回望,却见那怪物大半个身躯已经从洞穴中爬了出来,长嘴短腿,周身闪烁着淡蓝色的磷光,分明是一头巨大的鳄鱼,这头鳄鱼要比寻常的鳄鱼大上许多,头尾的长度超过了十米。显然是刚才水晶棺砸开地面岩层将它释放了出来,巨鳄性情暴躁,以它强劲有力的长尾将水晶棺从洞内横扫而出。 张开巨吻,露出一颗颗让人触目惊心白森森的利齿,似乎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迅速咬合,蓬!的一声犹如洞中响起了一个炸雷,闭嘴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肉跳,狡黠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前方逃走的敌人,它不紧不慢地挪动脚步,等到身体完全爬了上来,四条粗壮的短腿突然就加快了节奏。 罗猎几人就快逃到了洞口,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单从脚步的节奏已经能够推断出那巨鳄奔跑的速度极其惊人。 这次阿诺仍然落在了最后,瞎子心中暗自感动,没想到生死关头金毛如此义气,总是在最后为伙伴掩护,他大声道:“金毛,快点!” 阿诺嗯了一声,甩开两条大长腿,瞬间即赶了上来,瞎子也赶紧跟上,眼看猎物就要逃出洞口,巨鳄明显有些急了,后腿一蹬,竟然凌空跃起,大嘴向位于最后的瞎子咬去,瞎子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没尿出来,也是一个鱼跃腾空向洞外扑去。 巨鳄的脑袋实在太大,在只差一点点就能咬到瞎子的状况下,头颅撞击在洞口岩壁之上,嘴巴虽然出去了,可脑袋没出去,大嘴在瞎子身后一米处合拢,蓬!的一声,仿若瞎子放了个惊天响屁。 瞎子重重摔倒在地上,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却见那巨鳄只有嘴巴的前部露出来,脑袋被卡在了洞口,嘴巴一张一合,试图咬住自己。看到如此情景,瞎子反倒不害怕了,嘿嘿笑道:“娘的,还以为你多厉害,有种你出来,有种你咬我啊!”扬起手枪瞄准巨鳄张开的嘴巴就是一枪。 第287章 【蛤蟆洞】(上) 这一枪正中目标,巨鳄痛得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它闭上了嘴巴,应当是被瞎子的这一枪吓怕,将伸出洞口的嘴缩了回去。 瞎子又瞄准洞内开了两枪,料定那巨鳄因为体型过大而无法出来,瞎子乐道:“跟我斗,有种你咬我啊……”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洞内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那巨鳄就用头颅撞击在洞口之上,一时间沙石乱飞,洞口被巨鳄坚逾金铁的头颅撞开,它的头颅连带着两条前肢已经冲出了洞口。 瞎子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逃。 罗猎提醒众人道:“去冰面上!”他可以断定这是一条鳄鱼,这条巨鳄不知在地下生存了多少年,鳄鱼本身的生命就较普通的生物长久,百年以上比比皆是,罗猎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鳄鱼,根据这鳄鱼的体型估算,搞不好寿命要在二百年以上,他对鳄鱼的习性和特征有所了解,知道这看似蠢笨懒惰的动物,一旦进入捕猎状态移动的速度也是极其惊人。 罗猎提议众人走上冰封的河面,是因为他了解在陆地上他们无法逃脱巨鳄的猎杀,可是在光滑的冰面上却不同,鳄鱼庞大的身体在冰面上移动受到的影响会比他们更大。 几人迅速逃向冰封的河面,长桥仍然在熊熊燃烧,正是因为长桥燃烧形成的烈火带才能将尸虫阻挡在桥的另外一边。 巨鳄冲出洞穴,依然没有放弃对罗猎几人的追逐,瞎子的那一枪虽然射在它的嘴巴里,可是并没有给它造成致命伤,愤怒的巨鳄冲上冰封的河面,河面冰层已经冻实,巨鳄虽然沉重,却不可能将冰层压塌。 它急于抓住前方的猎物,四肢自然加快了频率,可是它并没有考虑到冰面如此光滑,四条短腿接连打滑。 罗猎几人沿着冰面向下游狂奔,看到巨鳄在冰面不停打滑的蠢样,都松了口气。 眼看着猎物越跑越远,巨鳄急切之中后腿用力一蹬,竟然腾跃而起,身体落在冰面上,又因四肢打滑趴到,可是身体由于惯性在冰面上居然高速滑行起来,这对巨鳄来说竟然成为了一个意外收获。 罗猎几人好不容易才拉开了和这头巨鳄的距离,却想不到那条巨鳄居然以这种方式高速向他们滑行而来,眼看着就滑行到他们的身边。几人根据巨鳄的滑行方向赶紧向右侧逃去。 巨鳄虽然接近了猎物,可是仍然无法自如控制自己的身体,眼看着猎物就在近前,慌忙张大了嘴巴,试图咬住距离自己最近的阿诺,嘴巴距离阿诺最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阿诺吓得没命狂奔,惊慌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冰面上,鳄鱼的大嘴就在他头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鳄鱼的身体甚至撞击到了阿诺的双脚,可是它接着就因为惯性向前方继续滑行,反倒拉远了和猎物之间的距离。 瞎子伸手将阿诺从冰面上拽起,阿诺隆起的怀中却掉下一个圆球,叮叮咣咣在冰面上弹跳着向远方滚去。瞎子看得真切,那金色的圆球却是水晶棺中尸体的黄金脑袋,阿诺在逃亡之时顺手牵羊将这颗黄金脑袋据为己有,刚才阿诺始终都落在后面,真正的原因不是他要主动断后,而是这黄金脑袋太沉,拖慢了他逃跑的速度。 阿诺看到那颗黄金脑袋越滚越远,顿时急了眼,不顾一切地想追上去,瞎子一把将他的衣领子给薅住,怒道:“你特马不要命了?” 那颗黄金脑袋已经滚到了巨鳄身边。 此时长桥有部分已经燃烧殆尽,横亘河面的火带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原本被阻挡在桥梁另外一侧的尸虫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这些尸虫比起巨鳄更加可怕,如果让他们选择,他们宁愿被鳄鱼咬死也不愿被那些尸虫群噬。 罗猎环视四周,他迅速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大声道:“回到那洞里!” 瞎子以为自己听错,抬头望去,看到罗猎和麻雀已经奔向河岸,两人朝着刚才巨鳄冲出的洞口逃去,瞎子喃喃道:“有没有搞错,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要回去。”不过抱怨归抱怨,瞎子却听从了罗猎的建议,拖着心有不甘的阿诺一起向岸上奔去。 两人刚刚上岸,那条巨鳄就扬起尾巴,狠狠抽打在那颗黄金脑袋上,黄金脑袋犹如出膛的炮弹一般向两人飞去,瞎子和阿诺慌忙分开,刚一分开,那颗黄金脑袋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就射了过去,重击在前方岩壁之上,原本圆圆的黄金脑袋被撞瘪了一块,阿诺双目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又将黄金脑袋捡起。 瞎子暗骂这厮比自己还要贪财,简直是要钱不要命。 罗猎选择折返逃回刚才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巨鳄在冲出洞口之时将洞口撞塌了半边,如今的洞口比起刚才还要小,也就是说,那条巨鳄虽然成功冲出,可是想要回去洞穴却很难。 巨鳄显然识破了他们的意图,也拼命向岸上爬去,巨鳄刚刚爬到岸上,那些尸虫已经如同潮水般用到它的尾部,巨鳄坚韧的外皮在尸虫的面前竟起不到任何的防御作用,转瞬之间,半截尾巴已经被那些尸虫啃得只剩下一截白骨,巨鳄负痛亡命朝刚才出来的洞口逃去。 此时罗猎几人先后已经从坍塌的洞口逃了进去,瞎子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提醒罗猎道:“里面搞不好还有一条。” 罗猎道:“就算有,也好过让那些尸虫咬死。” 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却是那条巨鳄逃到了洞口,强悍凶猛如它在成千上万的尸虫面前也毫无办法,如果无法摆脱,只能任人宰割。巨鳄回到洞前方才意识到洞口坍塌了半边,自己虽然能从里面出来,可是再想进去已经没有可能,现在洞口比起它强行冲出来的时候又小了不少。 巨鳄急于钻入洞中逃避那些尸虫,可越急越是钻不进去,无数尸虫已经爬到了它的身体上,吞噬着它的血肉,巨鳄负痛,只能用坚硬的头颅不停撞击洞口,这样一来洞口原本松动的石块纷纷落下,将此前坍塌半边的洞口完全堵住。巨鳄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撞击前方。 强大的撞击引得地动山摇,罗猎几人刚刚逃回洞内,头顶就落下了沙石雨,阿诺仓皇逃跑的时候又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捡回的黄金脑袋脱手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原来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竟然如此容易。 几人逃到安全的地方,回头望去,出去的洞口已经彻底坍塌堵住,那头巨鳄显然还在垂死挣扎,一下又一下地在外面撞击,试图逃回自己的藏身之所,只是撞击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减弱。那巨鳄的身上已经爬满了尸虫,原本想猎杀罗猎几人的超级凶兽现在却成为了尸虫的美餐。 洞**灰尘四起,几人被呛得不停咳嗽,虽然他们暂时躲过了危险,却不敢掉以轻心,巨鳄虽然无法冲进来,可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尸虫说不定很快就会钻入这里。 他们几个跌跌撞撞地向里面逃去,没多久就来到了刚才巨鳄爬出的那个水洞。那水洞中边缘磷光闪烁,却是不少闪烁着蓝色磷光的小鱼散落在岸边,罗猎在此前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小鱼。 瞎子回头望去,果然有尸虫从坍塌洞口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瞎子叫道:“钻进来了,都钻进来了……”因为恐惧连声音都变了。 罗猎虽然看不到身后的情景,可是从瞎子的叫声中也能猜到形势的紧迫,他迅速下定决心道:“跳下去!” 阿诺惊呼道:“有没有搞错?下面可能是鳄鱼窝?” 麻雀黑暗中咬了咬樱唇道:“我宁愿让鳄鱼咬死!”说完她第一个跃入水洞之中。 罗猎担心她有所闪失,紧跟着麻雀跳了下去,阿诺还有些犹豫,毕竟他看不到身后的状况。 瞎子看到尸虫群的最前端已经距离他们不过五米的地方,知道已经没了选择,抬脚就踹在阿诺的屁股上,阿诺没有防备惨叫一声跌落下去,瞎子把双眼一闭,大吼一声,最后一个跳入水洞,他刚刚跳下去,那群尸虫就宛如水银泻地般将他们刚才所站立的地方覆盖。 阿诺被踢下去之后方才发现水洞其实不深,距离上方也就是三米左右,水洞内弥散着奇异的蓝光,却是因为这水中生活着一种能够发光的藻类,借着蓝色的反光,他们相互找到了同伴的位置,确信所有人都没事,罗猎方才松了口气。 因为担心上方的尸虫会涌入水中,他们尽快向前方游去,还好最坏的状况并没有发生,那些尸虫围拢在洞口没有跳下水洞,应当是对水有所畏惧。 麻雀指了指西北方向,如果这条就是地图上所标记的水道,那么就应该可以直达福海的下方,水面和上方岩层有不少的间隙,水洞内空气虽然不是特别的清新,可是绝对不影响呼吸。水温也没有想象中的冰冷,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本该是非常惬意的事情。可是他们每个人都心惊胆战,谁都没有忘记刚才那头鳄鱼是从这里爬上去的。 第288章 【蛤蟆洞】(下) 这个水洞和外界应当是彼此隔绝的环境,正是这样的环境让那条鳄鱼得以生存,成长得如此巨大,不排除里面还有其他鳄鱼的可能。 麻雀转过俏脸,望着身边的罗猎,蓝色光芒的映射下,罗猎坚毅的面庞镇定如昔,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罗猎都表现出强大的自信,他的这种特制可以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只要罗猎这个主心骨在,其他人就如同吃下了定心丸。 瞎子出现在麻雀的右侧,小声问道:“你确定?” 麻雀正想回答,却听到远处传来咕咕声,她嘘了一声,示意瞎子别急着说话。 罗猎侧耳听去,这声音应当不是鳄鱼发出,在他的内心也没有产生那种极度的压迫感,自从遇到吴杰传艺,罗猎的直觉变得越来越敏锐。他让几人放慢速度,自己先行游向前方,但见不远处的岩石上蹲着一只蛤蟆,那蛤蟆通体碧绿,体型硕大,宛如一只成年猫儿般大小。 罗猎虽然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可是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蛤蟆,根据他所了解过的常识,生物的外表越是鲜艳,毒性往往越大。罗猎不敢靠得太近,向身后的伙伴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向左侧移动,尽量远离那只蛤蟆。 水面上泛起红色的反光,瞎子眨了眨眼睛确信红光不是来自水下,他缓缓抬起头来,只见头顶一条长达一米手腕粗细的虫子沿着上方潮湿的岩壁迅速游走,那虫子生有千足,体内宛如燃烧着火焰一般,通体红亮,瞎子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看外部的形状这虫子分明是一条蜈蚣,可蜈蚣哪有那么大个的? 阿诺跟着抬起头来,他的反应比瞎子更加强烈,张嘴差点叫出声来,却被麻雀及时捂住了嘴巴。 还好他们几人并未引起蜈蚣的注意,大蜈蚣沿着墙壁无声无息游到那蛤蟆的背后,显然是要偷袭这只肥硕的猎物,它下半边身体仍然吸附在岩壁上,上身脱离了岩壁,猛然向蛤蟆背后咬去。 看似笨拙的蛤蟆动如脱兔,以惊人的速度向水中跃去,蜈蚣的偷袭顿时落空,与此同时从水下,另外一只蛤蟆破水而出,长舌探身出去,犹如一道闪电般黏住了蜈蚣,用力一扯,将蜈蚣的半边身体吞入大嘴之中,刚才诱敌的那只蛤蟆重新跃上岩石,一口咬住蜈蚣的另半边身体。 罗猎几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些生物竟然拥有这样的智慧,配合如此默契。蜈蚣被两只蛤蟆分而食之,身体的红光也渐渐黯淡下去,然而后方却有一片红云向这里席卷而来。几人向亮起红光的地方望去,发现那红光波动的地方竟然是一大群蜈蚣,沿着石壁迅速游走而来,十有八九是听到了同伴的召唤。 两只蛤蟆吞掉了猎物心满意足,噗通!噗通!先后跃入水中,看来这两只狡猾的生物已经不止一次利用这种方法捕猎。 罗猎几人不敢停留,加速向前方游去,还好游出一段距离水就开始变浅,那两只泛着蓝光的蛤蟆一前一后跳到了岸上,后方那群蜈蚣游走的速度很快,距离他们也不到十米。 罗猎不敢冒险上岸,全都将身体潜入水下,眼睁睁看着那群蜈蚣从他们的头顶游走而过,突然水波荡动,几人内心都紧张到了极点,却见水中一个牛犊大小的黑影倏然就游到了近前。 那牛犊大小的黑影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蟾蜍,它几乎和麻雀擦身而过,碗口大小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并未发起攻击,双腿在水底一蹬,身躯破水而出。 除了罗猎之外,其他人并没有他这么强大的闭气能力,忍不住一个个从水底露出头来换气,看到那只蟾蜍通体如墨,双目金黄,腾空一跃,惊人的弹跳力可达十米,身在空中,口中的长舌如同长鞭般射了出去。 岩壁上的数十条蜈蚣本来已经摆出了围攻那两只蛤蟆的架势,可并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两只蛤蟆就是要引诱蜈蚣群出动,真正的危险来自于这头体型巨大的蟾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大的蟾蜍,那群蜈蚣在蟾蜍面前根本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一个个慌忙四处逃窜,怎奈这蟾蜍捕猎的效率实在太高,长舌如箭,例无虚发。一会儿功夫那些蜈蚣已经被它吞了大半,两只负责诱敌深入的蛤蟆此时也过来接应。 随着蟾蜍吞食蜈蚣,它黝黑的身体也开始泛起红光,远远望去,周身如同亮起了无数个红色的灯泡。 罗猎几人看到眼前的情景真的是叹为观止,同时又有些害怕,如果这些古怪的生物转而攻击他们,恐怕他们很难保证全体无恙。 麻雀附在罗猎耳边小声道:“前面应该就是通道。” 罗猎其实也已经看到,在岸上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洞口,那洞口可以容纳一个人直立出入,不过洞口如今被蟾蜍挡住。罗猎低声提醒同伴道:“不要轻举妄动,这些蟾蜍兴许对咱们没什么兴趣。”他是依靠直觉判断。 三只蟾蜍饱餐了一顿,一个个肚皮滚圆,它们的行动速度明显失去了刚才的快捷,慢吞吞爬回水中,看都不看一旁的四名潜入者,挥动四肢游向来时的地方。 罗猎几人等到三只蟾蜍远去,方才迅速爬到了岸上,瞎子抹去脸上的冷水,心有余悸道:“妈呀,那蛤蟆比一头猪还大。”他推了呆若木鸡的阿诺一把:“金毛,你有没有看到?” 阿诺点了点头,这会儿才算灵魂归位,喃喃道:“若是能抓住一只准保能卖大钱。” 麻雀一脸嫌弃地望着这个财迷,也是这次方才发现,阿诺比瞎子更加财迷:“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阿诺被麻雀的这句话点醒了,吸了口气道:“是!是!咱们还是快走,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几人正准备上岸,突然听到罗猎发出一声惊呼,却是他在水中的右脚被牢牢缠住,强大的力量将罗猎的身躯拖拽到了水中。 罗猎虽然没能看清究竟是什么攻击自己,可是他心中已经推测到十有八九就是那只牛犊般大小的蟾蜍。那蟾蜍实在狡诈,刚刚慢吞吞地经过他们的身边,表现得对他们毫无兴趣,真正的本意却是要攻其不备。 这些蟾蜍在捕猎时表现出的狡诈丝毫不次于人类。 几名同伴意识到罗猎出事的时候,他已经被拖了出去。遇到这种状况,他们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向水中扑去,然而他们的速度实在太慢。 罗猎同坐了火箭一般,在蟾蜍长舌的拖拽下,身体在水面上急速滑行,拉出一道雪白的水线。 瞎子大叫道:“砍断它,砍断它!”他的话还未说完,罗猎的身体已经被拖入水下。 突如其来的偷袭让罗猎陷入慌乱之中,不过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定了下来,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双目透过水中看到在他前方三米处,那只壮如牛犊的蟾蜍通体闪烁着红色光华,一条长舌有若蟒蛇一般缠住了自己的右足,用力向它的阔口中拖行,在它的眼中,这几个潜入者也不过是它的美餐罢了。 在那头蟾蜍的两侧,两只绿色的蛤蟆一左一右向罗猎包绕而来。罗猎情急之下,挥动手中的短刀向蟾蜍的那条长舌斩去。 换成旁人,在这种状况下早已魂飞魄散,呼吸心跳早已乱了节奏,罗猎的临危不乱在此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短刀斩中长舌,长舌从中断裂,蓝色的血雾宛如烟尘般弥散在水中。 两只绿色的蛤蟆一左一右向罗猎飞速靠近,射出的长舌黏住罗猎的双臂。巨型蟾蜍长舌被斩断,痛得它瞪圆了金黄色的双目,周身膨胀开来,短时间内身躯竟然,涨大了一倍有余。 瞎子看到前方水面下红光闪烁,料定那闪烁红光的地方就是蟾蜍的躯体,他枪法不行,担心开枪误伤了罗猎,向阿诺道:“瞄准红光射击!” 阿诺举起手枪,扣动扳机却没有反应,这是因为枪支进水的缘故,连续扣动几下都没能成功发射。一旁传来呯!的一声,却是麻雀射击成功。 麻雀的这一枪虽然射中了红光的部分,可是子弹入水之后杀伤力大减,击中蟾蜍的后背,未能造成太大的伤害。 暴怒的蟾蜍扑向罗猎,以头颅撞击在罗猎的腹部,罗猎被撞得向上飞起,带着两只绿色的蛤蟆一起破水而出飞向半空。 罗猎飞出水面的刹那,阿诺和麻雀两人同时开枪,瞄准得是那两只死缠罗猎不放的绿色蛤蟆,那两只绿色蛤蟆被子弹射中,从它们的身体上迸射出数道毒液。 罗猎慌忙闭眼以免毒液射入他的双目之中,可仍然有不少毒液射在他的身体上。 或许是因为那只巨型蟾蜍长舌被罗猎斩断,它丧失了继续进攻的勇气,向远方急速游去,眼看那河面上的红光渐渐远离。瞎子几人慌忙过去接应。 第289章 【守住门】(上) 罗猎从半空中跌落水中,重新浮出水面后,他提醒几人不要过来,毕竟水中布满了蛤蟆的毒液,面前还不知道毒液有没有腐蚀性,罗猎用短刀割断两条蛤蟆的长舌,此时不停有小鱼的尸体浮上来,这些小鱼全都是被蛤蟆的毒液害死。 罗猎重新游回岸边,瞎子和阿诺慌忙伸手去帮他,罗猎拒绝了两人的好意,筋疲力尽地爬回岸上,低头看了看身体周围,前面倒是没事,毒液射在了他的后背上,恰恰是刚才被灯油灼伤的地方,刚才因灯油烫伤发黑的肌肤,此刻隐隐泛出青色,可能是毒性侵入肌肤的缘故,反倒不觉得疼痛了。 麻雀看到罗猎的样子急得就快哭出来了,颤声道:“怎会这样?” 罗猎笑道:“应该没什么事情,至少现在我已经不痛了。” 瞎子眨了眨小眼睛道:“以毒攻毒,相生相克,说不定稀里糊涂地就好了。” 阿诺看了看罗猎的后背,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麻雀你不会搞错方向吧?” 麻雀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应该不会有错,前面那个洞口应当就是连通福海的泄洪管道。” 几人走向那个洞口,沿着曲曲折折的管道一路上行,约莫行进了二百米左右,前方现出一道铁栅栏,铁栅栏早已残破锈蚀,从缺口的断裂处来看,有人为锯断的痕迹,过去应当有人从这里进入过。 穿过缺口,看到一个类似于正觉寺下方的排洪中枢,四周遍布排水口。 麻雀惊喜道:“就是这里了!” 瞎子望着上方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排水口,其中有不少仍然有水流出,不过比起最初进入的排洪中枢水流显然小了不少。 麻雀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排水口道:“应当是这里了。” 瞎子将信将疑道:“你怎么知道?” 麻雀道:“地图上用甲骨文给出了明确的标记。” 瞎子咋舌道:“甲骨文你也懂?” 麻雀道:“略懂,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诺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样就走了?还没有找到秘藏呢。”在他看来即便是找不到秘藏,单单是雍正像周围河床内的宝贝就够他捡拾不尽,想起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那颗黄金脑袋,不禁一阵肉痛。 瞎子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回去,做足准备再回来挖宝,罗猎,对不对啊?” 罗猎点了点头,发现几人都盯着自己,不由得笑道:“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阿诺道:“你好像比刚才精神了许多,该不是回光返……”话没说完就被瞎子捂住了嘴巴,骂道:“撕烂你这张乌鸦嘴,你才回光返照呢。” 罗猎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这会儿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瞎子道:“就说了,你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尽快离开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几人沿着一个个排水管攀爬上去,瞎子率先进入麻雀所指得那根管道,刚一进去,就遇到一群受惊的老鼠,比起那群老鼠瞎子更加害怕,惨叫了一声妈呀,转身就想逃,却忘记了自己身在排水管中,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管壁上,撞得金星乱冒,还好那群老鼠胆子小的很,一会儿功夫就逃得干干净净。 瞎子摸了摸脑袋,已经撞出了一个大包,也顾不上抱怨,等头脑稍稍清醒之后,继续向前方爬去。先是沿着一个倾斜向上的坡度爬了一百余米,然后转折向下,爬行五十余米,就进入了水中,走出没多远就出了排洪管,进入清冽的湖水之中。 瞎子浮出水面,外面下着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广阔的水域之中,此时已经是黑夜,又因为下雨的缘故,让周围的景物显得影影绰绰,瞎子还是很快就辨认出他们就在圆明园内,福海的水域之中。 罗猎几人先后从排洪管内爬出,依次浮上水面,罗猎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他们在地下已经呆了接近二十个小时。 四人湿淋淋爬了上去,摸黑回到正觉寺。 这段时间最为担心的就是张长弓,他一直守在那口锁龙井前,期待同伴能够回来,可等了这么久仍然没有他们的消息。 罗猎几人回到正觉寺的时候,张长弓和陆威霖两人已经准备完毕,准备循着罗猎几人失踪的路线进入井内。刚好此时罗猎他们回来了,张长弓和陆威霖看到四人齐齐整整的回来,都是又惊又喜,慌忙迎上前来问候。 罗猎几人上来之前,就已经事先约定,暂时对这次经历守口如瓶,这主要是因为防范陆威霖的缘故,虽然陆威霖有过和他们同生共死的经历,但是这次毕竟处在不同的立场。 出于对罗猎伤情的关心,他们即刻就将罗猎送往了医院。罗猎在前往医院的途中又昏沉沉晕了过去。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窗纱阻隔了外面耀眼的阳光,不过仍然能够朦胧地看到外面的景色,应该是正午吧,天色晴好。通过窗外摇曳的树梢,罗猎判断出自己应当在三楼,抬起左手,看到链接手背的输液器,一旁铁架上,一瓶五百毫升的液体还剩下一小半。 这是个单人房间,从室内的布置来看应当是医院的特护病房,收费不菲,床头柜摆着一只透明玻璃花瓶,花瓶内插着一束鲜花,罗猎找到了呼叫器,正准备摁下的时候,房门从外面推开了。 麻雀走了进来,她刚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仍然湿漉漉的,眼睛红肿却依然眉目如画,洁白的肌肤被灰色的风衣映衬得明如皓月,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看到罗猎已经醒来,惊喜道:“你醒了?瞎子呢?”整夜她都守在罗猎的身边,直到天亮后,瞎子提出替换她,麻雀这才去洗澡换衣,顺便买了鸡粥过来,来到就发现瞎子擅离职守。 罗猎笑了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麻木且僵硬,他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并没有改善太多,反而变得越发严重了,想要说话,也因为喉头水肿,声音变得非常奇怪。 麻雀阻止他说话,柔声道:“醒了就好,我刚买了鸡粥,我喂你好不好?” 罗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吃,事实上他现在的状况根本吃不下。 瞎子蹒跚着脚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麻雀看到他马上兴师问罪,指责瞎子不该擅离职守。 瞎子叫苦不迭道:“我就出去了一会儿,闹肚子,我肠子都快拉出来了。”他看到罗猎醒了,欣喜道:“真醒了,看来这日本人的医院就是灵光。” 罗猎听说这里是日资医院,心中不由得一怔,努力回忆他昏迷之后的事情,却想不起任何的细节。 麻雀柔声道:“这里是山田医院,院长是福伯的老朋友,你不用担心,过去他曾经为我父亲治过病。” 罗猎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麻雀指了指门外,然后指了指床下的便壶。 麻雀顿时懂了他的意思,俏脸微微一红,瞎子苦笑道:“谈情说爱没我份,擦屎刮尿第一个想到我,认识你我特么倒了八辈子霉。” 麻雀离开之后,瞎子关上房门,然后从地上拿起了便壶。却看到罗猎朝他使了个眼色,瞎子心中一怔,将右手伸了出去,罗猎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他们幼年时就长长玩在掌心描画猜字的游戏,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罗猎喉头不便发声,而且他担心隔墙有耳,以这种方式向瞎子传递信息最隐蔽也最安全,他写道:我信不过福伯,这个人和日本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 瞎子在罗猎掌心写了个:“你想走?” 罗猎正准备回应的时候,却听外面麻雀道:“好了没有?罗猎,平度先生来看你了。” 瞎子道:“就好了!”他把便壶塞给罗猎让罗猎多少意思一下,也好蒙混过关,免得他人怀疑。 罗猎勉为其难地尿了一壶,瞎子一边摇头一边拎着走了出去,打开房门,故意在麻雀眼前晃了晃,笑道:“真不少,还热乎着呢。” 麻雀啐道:“讨厌!” 和她同来的是一位矮小的日本男子,此人的公开身份是山田医院的院长平度哲也。在外人的眼中平度哲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他跟随麻雀来到病床前,微笑道:“罗先生醒了!” 罗猎颔首示意。 麻雀道:“平度先生,病人还不能开口说话。” 平度哲也道:“麻小姐不必担心,病人是因为中毒之后发生的自然反应,喉头水肿,等到症状消失,言语功能就会恢复,进食也会正常。” 瞎子倒完尿壶回来,刚好听到这番话,他笑道:“他不能吃那鸡粥就别浪费,我连早饭还没吃呢。” 麻雀瞪了他一眼道:“我特地给罗猎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瞎子倒不是想抢鸡粥吃,而是罗猎刚刚给他传递消息之后,他连带着麻雀一起都怀疑起来。虽然他看得出麻雀对罗猎真情流露,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麻雀的真心究竟是如何作想。 第290章 【守住门】(下) 瞎子故意向平度哲也问道:“医生,照您看,我朋友需要几天才能恢复正常?” 平度哲也道:“目前病人的血液还在化验中,我们目前也只是针对病人的症状进行常规治疗,只有确定了毒素的种类,我们方才能够进行下一步的治疗,彻底清除病人体内的遗毒。”他的中文很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日本人的身份,甚至会将他当成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没多久就看到张长弓和阿诺两人陪同一个身穿长衫,头顶瓜皮帽,脸上戴着墨镜的盲人走了进来。 除了平度哲也之外,其他人都认识这位盲人,此人正是回春堂的吴杰。麻雀脚崴后由罗猎带着去找他,结果吴杰手到病除,对吴杰的神奇医术有过切身了解。 罗猎看到吴杰现身,心中大喜过望,吴杰此前结束回春堂,还将鹩哥委托给他照顾,当时吴杰是要去前往津门追杀方克文,这么快就返回,应当是扑了个空。因为在吴杰离去之后,方克文又出现在麻雀的居处,意图击杀麻雀,还杀死了吴杰的爱鸟。 在罗猎的内心深处并不想方克文死,他同情方克文此前的经历,方克文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非本意,此前的遭遇战证明方克文良心未泯。 最让罗猎欣喜的是吴杰的现身意味着自己或许能够迅速恢复健康,并非是他对日本医生平度哲也的医术不信任,而是身处在这间日资医院内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所以他才会提醒瞎子,甚至生出尽快离开这间医院的想法。 张长弓道:“罗猎,这位吴先生坚持要过来看你。” 罗猎点了点头,现在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打招呼。 吴杰手拄竹竿来到罗猎的身边,手中竹竿在地上顿了顿道:“不相干的人全都出去。”他性情冷漠,说话不近人情,要知道这里并非是他的回春堂,而是一间日资医院。 麻雀心中不禁有些生气,本想反唇相讥,却又想到这位盲人大夫此次前来很可能是要帮助罗猎,于是强忍住心中的怒火。 平度哲也倒是没有生气,表现的依然礼貌,微笑望着吴杰,不知这盲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瞎子此前也听说过吴杰的神奇,看到他的古怪行径反倒觉得非常有意思,再加上此前罗猎的暗示,让他对这间日本医院充满了警惕,趁机道:“吴先生是罗猎的老朋友,他们肯定有重要事情谈,不如咱们先出去。”他走上前去,热情洋溢地搂住平度哲也的肩膀道:“平度先生,咱们出去谈谈病人的情况。”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也退了出去,只有麻雀仍然不放心吴杰,留在房内盯着他的举动。 吴杰伸出手去摸了摸罗猎的脉门,他虽然双目失明,可是一举一动有若亲见,而且认脉之准远超正常人。 麻雀一旁看着,甚至怀疑吴杰根本就是个假冒的瞎子。 吴杰感觉到罗猎的脉相忽急忽满,乍强乍弱,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沉声道:“怎么回事?” 麻雀虽然对吴杰不爽,可是出于对罗猎健康的担心仍然实话实说,当然她并没有说他们在圆明园地下的经历,只挑拣着罗猎被黑色灯油灼伤,又被蟾蜍毒液射中的事情说了。 吴杰也没有详细询问,向麻雀道:“你出去!” 麻雀愕然道:“什么?”这盲人郎中实在是不近人情,说话语气都没有半点客气,麻雀忍不住就要发作了。 吴杰道:“如果你不介意看一个男人赤身裸体的样子,你可以留下。” 麻雀俏脸一热,方才意识到吴杰很可能要为罗猎疗伤,只是他的治疗方法如此奇怪,难道非得要赤身裸体才能治疗? 吴杰道:“如果我不出手,罗猎活不过今天,你去将大个子和金毛给我叫进来。” 麻雀虽然不喜吴杰的为人,可是对他的医术却非常信服,她知道此事关乎罗猎的性命,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出门将张长弓和阿诺叫了进去,吴杰沉声道:“此事关乎罗猎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帮我守住房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张长弓点了点头,让阿诺去门外守着,自己将房门反锁,垂手立于门后,两人一里一外将房门严守。 麻雀被拒之门外,内心极其不安,又想进去一探究竟,又担心影响到吴杰为罗猎疗伤。看到阿诺门神一样立在门前,不由得心烦意乱,斥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碍眼?” 阿诺道:“吴先生让我守住这道门的。” 麻雀无名火起:“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阿诺知道麻雀对罗猎的情意,明白她是关心则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仍然站在那里。 麻雀跺了跺脚,此时看到瞎子回来了,她迎上去道:“安翟,那个江湖郎中把门从里面反锁了,说是要给罗猎疗伤,我担心他会对罗猎不利。” 瞎子笑道:“不用担心,他和罗猎是老朋友了,肯定不会害他,而且罗猎也说过,这位吴先生医术卓绝,由他出手或许能够妙手回春。” 麻雀听他也这样说,也只好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吴杰的医术自己是见识过的,凭他和罗猎的关系应当不会加害。只是平度哲也说过罗猎已经度过危险期,而吴杰却说如果他不出手,罗猎活不过今天,不知两人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麻雀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一名护士来到麻雀的身边,却是院长大人有请,让麻雀过去看看化验结果,顺便跟她商量确定一下最终的治疗方案,那护士用日语提醒麻雀,院长只请了她一个人过去,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不希望罗猎的那帮朋友参与意见。 麻雀离去之后,瞎子向阿诺了解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反正也不方便打扰,两人一左一右守住大门。他们本以为在医院内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状况,可是麻雀离去后不久,就看到一名医生带着一个护士走了过来。 瞎子认出那医生是罗猎的床位医生松本正雄,此前参加过罗猎的诊治,迎上去拦住两人的去路,笑眯眯道:“松本医生,病人刚刚睡着,不如你们待会儿再来。” 松本正雄一概此前的和蔼面孔,义正言辞道:“我听说有人在里面为病人私自资料,这在我们医院是绝不允许的。” 瞎子哈哈笑道:“哪有的事情?松本医生不要听人乱说,还是先回去吧。”他伸手拍了拍松本正雄的肩头,就势落在对方的肩上,如果这日本医生还不识趣,瞎子已经做好了将他推出去的准备。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松本正雄却一把抓住了瞎子的手腕,旋即手臂一翻,以手肘击中瞎子的胸膛,将瞎子推得踉跄退到一旁,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阿诺看到对方突然出手将瞎子推开,慌忙上前挡住那名护士的道路,护士抬脚作势要踢他下阴,阿诺双手挡住,那护士只是虚招,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戳在阿诺的双目之上,虽然下手留了分寸,也痛得阿诺惨叫一声,双目流泪,短时间内视线严重受损。 瞎子和阿诺两人吃亏在过于大意,他们压根也没想到平日里笑容宽厚的医生,走起路来风摆杨柳的小护士居然出手如此果断,而且武功还都不错。 瞎子没忘自己的职责,虽然里面还有张长弓那道关卡,可也不能让这俩小日本轻易通过,瞎子怒吼一声扑了上去,这是他的杀招绝技,关键时刻利用自己肥胖厚重的身体当武器,瞎子大叫道:“女的我来对付!”这厮浑身上下都透着狡黠,关键时刻仍然不忘挑肥拣瘦。 那护士不闪不避,迎着瞎子冲了上去,瞎子心中暗乐,就凭老子肉山一样的体魄还不把你给压出水来。眼看就要将娇小玲珑的日本护士扑倒在地,小眼睛却看到对方手中寒光一闪,瞎子大白天的虽然视力不佳,可也猜到那玩意儿是什么。 瞎子平生以来最怕打针,今天却偏偏遇上了职业选手,那日本护士手中亮出了针管,侧身避开瞎子猛扑的同时,输液针毫不留情地扎在瞎子的大屁股上,瞎子虽然肉厚,可是仍然抵不过这尖针入肉的犀利痛感,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阿诺双目泪流不止,却依然用高大的身躯护住房门,口中咒骂道:“fuck,fuck……” 松本正雄不紧不慢地来到阿诺身边,平静道:“你们违反了我们的院规,现在请你们离开!” 阿诺循声辨别出松本正雄的方向,一连串强劲有力的组合拳攻了过去,松本正雄以右脚为轴闪到一边,然后一个标准的侧踢踢在阿诺的身上,阿诺魁梧的身躯被他一脚踢飞,沙袋一样撞在一旁的墙壁上然后又反弹摔倒在了地上。 松本正雄不屑地弹了弹裤脚的灰尘,此时一旁的瞎子又发出一声惨叫,却是那日本小护士骑在他的身上,照着他屁股又来了一针。 松本正雄伸手去推房门,他的手尚未触及门把,房门已经缓缓开启,张长弓魁伟的身躯出现在门前。 第291章 【当年仇】(上) 松本正雄望着这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汉子,轻视之心尽去,冷冷道:“在我们的医院容不得你们胡作非为。”说话的同时一脚踢向张长弓的小腹,战术上攻其不备,意图出其不意地击倒对手。 张长弓根本没有闪避,扬起巴掌,一巴掌拍在松本正雄的脑门上,他的招式简单粗暴,松本正雄的这一脚虽然踢中了张长弓,可是并没有给张长弓造成任何的伤害,张长弓的这一巴掌却打得他晕头转向,不等松本正雄反应过来,张长弓已经如同暴怒的雄狮一般冲了上去,双手抓住松本正雄的脑袋,用前额撞击在对方的面门上。 松本正雄头部接连遭到两次重击,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日本护士察觉身后突生变故,稍一走神,被瞎子拦腰抱起,向上用力一举,护士脑袋在天花板上重重撞了一下,然后瞎子将被他撞晕的护士扔在了地上,咬牙切齿地从屁股后拔出针筒,照着那护士挺翘的臀部用力扎了下去,被对方连扎两针之后,这货心中仅存的那点儿怜香惜玉已经烟消云散。 门口打得如火如荼,病房内吴杰却不为所动,他盘膝坐在床上,罗猎上身赤裸,吴杰的双掌抵在他的身后,以自身强大的内力帮助罗猎将体内的毒素源源不断地逼迫出来,一边帮助罗猎逼毒,一边提醒罗猎按照他此前教授的办法调整内息,最大程度地放松,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配合自己导气入流,接纳吴杰的内息,并跟他合力将体内的毒素逼迫出去。 即便是普通人面对外来侵入也会表现出本能的防御,更不用说拥有一定修为的武者,这种本能的反应甚至连自身的意识都无法控制。所以吴杰一开始并不敢将太多的内力导入罗猎体内,因为他担心会引起罗猎本能的防御和排斥,如果发生那种状况,反而会对罗猎的身体造成更大的创伤。 以内息逼毒如同用药之道,开始不可过猛,细水长流,等到罗猎完全接纳了帮助,放松了本能的防御,此时方可放手而为。 吴杰叮嘱张长弓守住房门就是担心有人打扰,行功至关键之处也是最为凶险的时候,他和罗猎的内息会融为一体,两人的性命息息相关,此时容不得半点差池,否则不但罗猎会性命不保,连吴杰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门外的打斗声不可避免地传入罗猎的耳中,他的内息也因此而产生了一丝波动,耳边传来吴杰沉稳的声音:“外面的任何事情都和你无关,凝神静气,抱守元一!” 罗猎经他提醒慌忙摒除脑海中的一切杂念,转瞬之间外面的打斗声离他远去,他仿佛突然进入了一个宁静空旷的世界,脑海中出现了两个发光的人影,两人的经脉宛如一条条发光的小河,分布在小河之上,宛如星辰般闪烁得是他们的穴道。 罗猎意识到脑海中出现的两个发光的人影就是他和吴杰在意识中形成的影响,能量随着气息的运行一闪一闪的流动着,虽然是刹那,可这幅画面恒久地镌刻在罗猎的内心深处,吴杰在这一瞬间就仿佛已经成为他相识多年的朋友,有一种了解,你并不需要了解他的过去,他的性格,他的感情,甚至不需要知道他的模样,却仍然可以直达内心,相交莫逆。 瞎子站起身来,看到那日本护士咬牙切齿地想从地上爬起来,瞎子飞扑上去,用肉山一样的身躯狠狠压在对方的身上,不得不承认碾压这样一具青春美好且充满弹性的身躯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然而被压者的感受却截然相反。 张长弓屹立房门前方,冷冷望着走廊的尽头,四名警卫闻讯匆匆赶来。 阿诺的眼睛稍稍恢复,他打开消防柜,从中抄起消防斧,红肿的双目盯住飞奔而来的警卫,他要将刚才的那笔帐连本带利找回来。 “全都住手!”闻讯赶来的麻雀厉声喝道,她并没有想到自己才离开不久,这里就发生了一场暴力冲突。望着倒在地上的松本正雄和那名护士,麻雀马上就意识到这场冲突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平度哲也邀请自己去办公室了解病情真正的用意或许就是为了支开自己。 在道理上吴杰几个人是站不住脚的,虽然他们是罗猎的朋友,在山田医院私自行医,而且痛殴医院的医护人员,他们的举动分明在挑战医院的底线。从院方的观点出发,是绝不可听之任之的。 然而吴杰几人的出发点显然是为了罗猎的安危,作为朋友他们的做法并无任何错处。闻讯赶来的警卫已经达到十人之多,其中一人怒喝道:“我们已经报警了!” 瞎子冷笑道:“报你娘的警?看不看病是我们的自由,还准备强买强卖不成?”说话之时手腕又加重了力气,被他压制的那名小护士因手臂被他过度拧动而痛得发出一声呻吟,瞎子听得内心却是一热,暗忖,这日本娘们叫得还真是诱人。 张长弓守住房门,耳朵倾听着室内的动静,他并不清楚吴杰的治疗已经到了何种程度,现在所能做得就是坚决贯彻执行吴杰的命令,不让任何人打扰正在进行中的疗伤。 麻雀的阻止并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院方警卫的人数在迅速增加,人数的优势让他们忘记了刚才的挫败,重新组织阵型向病房门前逼迫而去。 瞎子一手拧住那日本护士的手臂,一手抓住她散乱的发髻,将她从地上老鹰捉小鸡一样抓起,多次的实战经验让瞎子明白了一个道理,越是漂亮的女人往往心肠越是歹毒,相信好男不与女斗的不是傻逼就是走在成长为傻逼的道路上,对待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 麻雀站在双方之间,试图阻止这场冲突进入白热化,作为双方共同的朋友,麻雀自然不希望那种场面的出现。 一场冲突眼看就要发生的时候,病房的房门从里面缓缓开启,吴杰手持竹杖慢慢走了出来,拍了拍张长弓的肩头,示意他让过一边,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瞎子和阿诺都一脸迷惘地望着吴杰。 吴杰从两人之间走过,和麻雀擦身而过,在他的前方医院的十多名警卫已经将通路层层阻截。 吴杰轻声道:“让开!” 十多名医院的警卫相互对望着,其中一人道:“抓住他!”一名江湖郎中跑到他们医院内违规行医,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吴杰就是引起今天这场冲突的罪魁祸首。 一名警卫伸手试图抓住吴杰的手臂,他的手刚刚抬起,就看到杖影一闪,吴杰手中的竹杖已经敲击在他的手背之上,痛得那名警卫惨叫一声缩回手去。 这群警卫看到吴杰居然如此嚣张,非但在他们医院非法行医而且还主动出手伤人,本来还对这位盲人有所顾忌,现在愤怒已经被完全激起,最前方的几名警卫率先冲了上去,准备将这个嚣张冷漠的盲人制服。 张长弓几人已经做好了冲上去帮忙的准备,可是还没等到他们出手,就看到吴杰只身冲入了那群警卫之中,手中竹杖左挡右打,上下翻飞,身法犹如鬼魅一般穿行在那群警卫的空隙之处,但凡出手,无一落空。 吴杰虽然双目失明,可是手中竹杖如同生了眼睛的毒蛇,每次攻击都在对方的脆弱之处,专挑穴道、关节下手,那群警卫很快就意识到这位盲人的厉害,惨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不一会儿功夫十二名警卫被吴杰尽数击倒在地。 吴杰手中的竹杖配合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轻轻点地,从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警卫之间走过。 一名警卫喘着粗气,等到吴杰经过之后,扬起铁棍向吴杰的足踝砸去。张长弓第一时间看到,惊呼道:“小心……”因为对方动作隐蔽,张长弓提醒的时候已经晚了。 铁棍尚未击中吴杰,吴杰手中的竹杖已经率先抽打在对方的手腕上,铁棍当啷一声落地,然后吴杰反手又是一杖,这一杖斜行抽打在对方的面门上,对方的面孔上顿时浮现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紫色伤痕。 那名警卫闷哼了一声,当场昏了过去。 目睹吴杰如此神威,在场警卫再无一人胆敢发动偷袭,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杰离去。 张长弓等人更为关心的是罗猎,他们第一时间回到病房内,看到刚才还卧病在床的罗猎已经起来了,站在窗前,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医院花园的景色,轻声道:“我已经好了,现在就能出院。” 医院这场冲突的整个过程中,院长平度哲也都未出现,他在办公室内正陪同一位日本老人,那位老人凑近玻璃窗站着,望着缓缓离去的吴杰,表情波谲云诡,异样复杂。直到吴杰远去许久,他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是津门上野书店的老板藤野俊生。 “我认识他!”素来风波不惊的藤野俊生此刻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深邃的双目已经无法掩饰喷薄欲出的仇恨。 第292章 【当年仇】(下) 平度哲也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这位书店老板,他是有数几个知道藤野俊生真正身份的人之一。这位外人眼中一个普通书店的老板实际上和日本皇室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他曾经担任过天皇的老师,至今仍然是其智囊团的首席谋士之一,藤野俊生非但老谋深算,智慧过人,而且他和日方最有实力的玄洋会社、暴龙会等社团组织的头领拥有着良好的关系,时常在日方地下社会、军方、皇室之间斡旋协调。 这样的厉害人物是平度哲也得罪不起的,虽然藤野俊生平日里表现的谦和宽厚,平易近人,可是平度哲也对他始终都充满敬畏,和他相处之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平度哲也的印象中藤野俊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今次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显露出如此的仇恨和杀气。 平度哲也小心问道:“先生过去认识他?” 藤野俊生点了点头道:“他的眼睛就是拜我所赐!”他的声音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有件事他始终埋藏在心里,这二十年从未忘记,他虽然夺去了对方的双目,却仍然无法换回儿子的生命,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他之所以在古稀之年仍然远渡重洋来到中华,不仅是受了天皇的委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找到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有生之年,报此血仇。 仇恨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即便是藤野俊生这般老成持重的阴谋家也不会例外,寻找了二十年的仇人终于现身,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内心被仇恨的烈焰焚烧着,这种感觉让他坐卧不宁。 平度哲也从藤野俊生的反常表现意识到这其中必有奥妙,可是他却不敢追问。 藤野俊生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仇恨的情绪中慢慢冷静下来,瘦骨嶙峋的双手握紧又张开,交叉抱于胸前道:“查清他的下落,让孤狼出动!” 平度哲也面露难色。 微妙的表情并没瞒过藤野俊生的眼睛:“有问题?” 平度哲也点了点头道:“福山先生说,孤狼的任何行动都要事先向他通报。” 藤野俊生不屑冷笑了起来。 平度哲也等他笑完之后又道:“他还说他可以帮助佐田右兵卫获得再生能力,一样可以夺去他的性命。” 藤野俊生道:“很是狂妄啊,看来上次孤狼受伤就是他亲手所为。” 平度哲也道:“怎么会?这项目是他当初一手发起……” 藤野俊生犀利如刀的目光盯住平度哲也道:“你为谁效命?” 平度哲也挺直了胸膛,双目凝视藤野俊生道:“自然是藤野君!” 藤野俊生缓缓摇了摇头道:“错!你和我一样都是为天皇效命,为大日本帝国利益而战,为了天皇,为了国家,可以牺牲任何的个人利益。” “明白!” 罗猎决定出院,麻雀虽然担心,内心中希望罗猎能够多留几天在医院观察,也好得到更好的照顾,可是在刚才的这场冲突发生之后,也放弃了劝说罗猎出院的想法,有一点能够确定,在吴杰为罗猎私下治疗之后,罗猎的状况明显改善,他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行走。 罗猎出院的时候,麻雀并未随行,她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隔阂,虽然表面上他们对待自己还像过去一样,可是麻雀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她相信绝不是自己过于敏感的缘故,兴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和这些伙伴之间产生了疏离感。 麻雀决定独自一人好好冷静一下,她要搞清楚今天这件事背后的真正原因,这场发生在病房外的争斗到底有没有阴谋。站在病房楼的门廊下,望着轿车载着罗猎一行人远去,她就这样久久地站着,一直到云层遮住了午后的日头,又等到天空中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风夹杂着雨丝,如烟似雾地飘到她的身上,麻雀感到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住双臂。 此时有人将一件风衣为她披在了肩头,麻雀转过身去,看到面带微笑的福伯,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到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慌忙把脸儿转向一侧,用力深呼吸,借着这个动作控制住了差一点就流出来的眼泪,可眼眶仍然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福伯轻声道:“小姐,回去休息吧,这两天你也累了。” 麻雀点了点头,她心中有太多事情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许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睡上一觉,或许就会雨过天晴,或许心情也会好起来。 回到正觉寺,这边的工程已经暂停,正间寺庙之中只剩下陆威霖独自一人驻守,这也是他并没有前往医院的原因。陆威霖知道罗猎四人被冲下泄洪通道,因而进入了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情,然而所有事情的亲历者都讳莫如深,对他们的经历只字不提。 陆威霖明白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可其他人对自己仍然抱有深深的戒心,自己在这个团队中缺乏威信。他并不想罗猎发生意外,虽然没去医院,却始终都在担心罗猎的安危,看到罗猎平安归来,陆威霖由衷感到高兴,罗猎如果遭遇不测,那么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恐怕更加难以破局,陆威霖发现自己不但将罗猎当成了一位推心置腹的朋友,而且在事情上对他有所倚重。 这是陆威霖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不喜借助外力,可是在他结识罗猎之后,对方表现出的坚忍不拔的意志和任何环境下都临危不惧的超人单色和智慧让他自愧弗如。他甚至认为,只有罗猎才能拨开眼前的迷雾,找到叶青虹。 罗猎从车内走了出来,瞎子早已先行走出汽车,为他拉开车门,体贴地撑起雨伞,粗心如他在好友的面前居然表现出小女生一样的体贴。 目睹眼前情景,陆威霖由衷感叹罗猎的人缘实在是太好了,可以感召身边的每一个人,让朋友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生死与共。 罗猎病后初愈,脸色有些苍白,甚至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可是他的双目已经恢复了清朗,眼神也变得清晰而锐利,来到陆威霖面前友善地笑了笑。 陆威霖道:“赶紧回去休息吧。”虽然他很想知道罗猎在进入锁龙井之后发生了什么,可现在并不是寻求答案的时候。 罗猎道:“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陆威霖有些诧异,他并没有想到罗猎会主动跟自己谈,瞎子几人也有些不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对陆威霖抱有戒心,认为陆威霖肯定有事情瞒着他们,罗猎并无向此人坦诚的必要。 来到罗猎的房间,罗猎在跨过门槛的刹那,身体失去平衡,脚步踉跄了一下。陆威霖慌忙伸手扶住他,这证明罗猎的身体状态还未恢复。 罗猎自我调侃道:“在床上躺得久了,连走路都忘记了。” 陆威霖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我去给你倒杯茶。” 罗猎摇了摇头道:“有烟吗?” 陆威霖表情古怪地望着他。 罗猎笑道:“好几天没抽烟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陆威霖摇了摇头:“烟鬼啊!”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帮助罗猎点上。 罗猎凑在燃烧的火柴上将香烟点燃,用力抽吸了一口,然后慢慢躺向后面,将头枕在椅子的靠背上,闭上双目,体会着烟草香气在后头萦绕弥漫的滋味,感觉自己如同缺水多日的叶子,这口烟让他迅速润泽起来,内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抽烟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朦胧模糊的白色影像。 一双剑眉极其用力地拧结在一起,然后罗猎用力抽了第二口烟,试图用这口浓郁的烟雾遮住自己脑海中的影像,驱散这突然涌上心头的痛苦回忆。 陆威霖一旁观察着罗猎,默默抽出了一支烟,他抽烟的姿势比起罗猎要从容许多,也寡淡了许多,陆威霖对于烟草并无深沉的嗜好,如果不是罗猎提起,他甚至会忘记自己的身上还带着一盒烟。 当罗猎手中的那支烟只剩下烟蒂,陆威霖手上的那支才刚刚燃过三分之一,他和罗猎一样将剩下的部分碾灭在烟灰缸内,轻声道:“饿不饿,我让人去准备午饭。” 罗猎紧闭的双目掀开了一条缝,有些聊赖的眼光打量着身边的陆威霖,这远远谈不上犀利的目光却让对方感到不自在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罗猎马上又闭上了眼睛:“我们被冲入泄洪道之后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陆威霖不由自主向前靠近了一些,低声道:“还好你们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罗猎道:“有没有叶青虹的消息?” 陆威霖摇了摇头:“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罗猎再度睁开双目:“你和穆三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陆威霖愣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第293章 【雨中杀】(上) 罗猎道:“你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什么人情都该还完了。”说到这里,罗猎站起身来,慢慢走了几步,来到南墙的窗前,推开雕花格窗,雨仍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顺着屋檐瓦当滴落的雨水织成一片晶莹透明的珠帘。 罗猎道:“你这次来是为了叶青虹。” 陆威霖沉默了下去。 没多久罗猎闻到身后烟草的气息,陆威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罗猎并没有说错,陆威霖早已还完了穆三寿的人情,他今次前来北平,并非是受了穆三寿的驱使,而是主动前来,叶青虹的失踪牵动了他的内心。 罗猎透过雨帘望着外面的景物,断断续续朦朦胧胧,现在就算他怎样努力也看不清景物清晰的轮廓,唯有等到风停雨歇。叶青虹失踪的事情犹如眼前的天气一样扑朔迷离,这其中存在着太多的疑问。罗猎并不否认,自己也曾经为叶青虹的失踪担心过,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叶青虹不会出事。 这源自于他的第六感,穆三爷不远千里而来,除了表露出他对叶青虹的关心之外,总觉得还有另外的一层用意。细细回想他们之间的那次会面,穆三爷的话中似乎存在着一些让人无法信服的地方。 任何让人信服的假设都要建立在缜密推理和证据的基础上,以穆三寿的沉稳老练应当不会做出毫无根据的推断,他直指叶青虹的始终和弘亲王载祥有关,做出如此判断的根据就是,弘亲王载祥害死了叶青虹的父亲瑞亲王奕勋,所以叶青虹才会利用圆明园藏宝来吸引载祥现身。 罗猎当时就感觉到有些不妥,可是穆三寿拿出的那张藏宝图却又干扰了他的视线,现在回忆起来,这其中的疑点越来越多。藏宝图应当不假,可即便是利用藏宝图将载祥引出,难道就能保证叶青虹平安无事?这些事情之间似乎并无必然的联系。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穆三寿假设的基础上,按照穆三寿的话,这张藏宝图应当是吸引载祥现身的诱饵,而现在细细一想,藏宝图对他们何尝不是一个诱饵? 陆威霖道:“三爷对叶青虹视如己出,绝不会拿她的性命冒险。” 罗猎道:“既然如此,三爷想必会对她的安全做出妥善安排,不会任由她去冒险。” 陆威霖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弹去烟灰道:“你怀疑叶青虹没事?没被人劫持?没出意外?” 罗猎依然望着窗外,轻声道:“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会有因果,如果是一次劫持,那么劫匪必然会提出条件。” 陆威霖用力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提升了许多:“她回国就是为了复仇,任忠昌、刘同嗣、肖天行,凡是当年参与谋害瑞亲王的人,她都要他们付出代价。她这次是要利用圆明园的秘藏,引出弘亲王载祥……” “这些是你听叶青虹说的吧?” 陆威霖不知为何愤怒了起来,他大吼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叶青虹,怀疑我!” 罗猎转过身去,盯住陆威霖几欲喷出怒火的双目,他并没有生气,在陆威霖激动的情绪面前甚至缺少必要的回应,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风波不惊:“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就事论事,现在回头想想,整件事的疑点颇多。” 陆威霖道:“你怀疑整件事都是叶青虹自导自演?那么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惜将秘藏告诉你?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难不成只是为了一场恶作剧?”他的情绪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变得越发激动了。 罗猎道:“也许她的背后另有高人。”叶青虹虽然聪颖过人,可是她的机心和谋略尚不足以撑起这深不见底的迷局。从黄浦到满洲,从满洲到津门,而今来到了北平,这一路走来,在他们的身后始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 叶青虹在明,可是这无形的力量却来自于暗处,每到紧要关头,叶青虹都会出面,她所代表的究竟是她自身的利益,还是某个集团的利益?罗猎相信叶青虹并非心如蛇蝎,她应当是有善念的。 陆威霖道:“穆三爷?” 罗猎意味深长道:“我不确定,不过我相信他肯定没对我们说实话。” 走在雨中,吴杰的灰色长衫已经湿透,墨镜上沾满了水珠,然而这丝毫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一个活在自己世界的人首先要忘记外界的一切干扰。修行未必要远离人间,身在尘世,心有净土。 一个人失去双目其经历必然是痛苦的,然而当你适应了这种痛苦,接受了现实,却可以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并非是世界的改变,而是来自于你对昔日生存世界的感悟。 想要了解这个世界,除了去看去听,更重要的是要用心去感受。 风夹杂着雨丝迎面扑来,吴杰却感觉到背后有些冷,这种感觉并非气温骤降所致,而是不断迫近的冷冽杀机。吴杰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变动作,正是这样的表现麻痹了隐藏在他身后的对手。 佐田右兵卫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树干后,棕色的武士服让他和同样色系的树干似乎融为一体,即便是视力正常的人想要识破他的行藏都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更不用说一个盲人。 佐田右兵卫阴沉的双目中流露出森然杀气,如同一只锁定猎物的狼,事实上他在组织中的代号就是孤狼,独来独往,狼性十足。他并不理解组织因何派他来对付一个瞎子?他的身体虽然发生了变化,可是血液中的孤傲并未消失。孤狼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平度哲也给他注射的神秘药物,让他获得新生的同时也获得了强大的再生力。 孤狼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一击必杀,绝不犹豫,任何的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孤狼的背脊缓缓躬起,然后又在瞬间绷直,张弛的刹那孤狼以惊人的弹性从大树后弹跳了出去,犹如一支被劲弩发射的箭镞,双手紧握太刀,在身躯跃入空中的刹那手臂随之绷直,刀锋化成一道笔直闪亮的光芒直刺吴杰的后心。 面对一个盲人,采用这样的袭击,连孤狼自己都感觉颜面无光,可是他所接到的命令就是格杀吴杰,无论采用怎样的手段。 吴杰的脚步仍然未停,不过他的步幅却悄悄改变,步幅改变了他行进的速度,这微妙的变化让孤狼的刺杀目标发生了些许的改变,目标在移动,孤狼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马上明白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孤狼的刺杀因吴杰突然改变的节奏而出现了微妙的偏差,此时想要调整已经晚了。吴杰并未转身,只是将手中的竹杖夹起,向后方点去。 全凭感觉的回击,却准确无误把握住了太刀的刀锋所在,刀锋刺中杖头,并未上演势如破竹的局面,咄!的一声,太刀的攻势戛然而止,孤狼内心的震骇难以形容,他突袭在前,而且利用前冲加速之势,对方只是随随便便的一招,就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攻势化于无形,吴杰选位之准,内力之强,实乃他生平仅见。; 倘若正面发起进攻,在吴杰做足准备的前提下,恐怕一招就已经决出成败。一时间孤狼竟忘记了自己刺杀的目标是个盲人,从前后发起偷袭本没有任何的分别。 孤狼应变奇快,右足向前跨出一步,身体前倾,左手的掌心拍击在刀柄的末端,试图利用己身强大的爆发力让刀锋继续前冲,破去对方的竹杖。 吴杰却在此时撤力,身躯以左脚为轴逆时针转动。 孤狼手中的太刀突然失去了阻力,长驱直入,右腕微微旋转,刀锋横切,一泓秋水向吴杰的腰间急速斩去。 吴杰虽然双目失明却有若亲见,竹竿竖起挡住太刀,当!刀锋击中竹竿并未将之从中削断,却发出金属相撞的鸣响,吴杰借着孤狼一斩之力,身躯倒飞而起,宛如一只翩然飞起的灰色大鸟,凌空飘落在身后的树枝之上。 孤狼如影相随,跃起在空中,手中太刀化成一团光雾,向吴杰所在位置绞杀而去。 吴杰不等对方攻到,已经离开树枝,扬起竹竿向那团光雾劈落,一时间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竹竿太刀短时间内已经经历了无数碰撞,竹竿被太刀砍得遍体鳞伤,露出藏在里面的真容。 竹竿内藏的却是一柄细窄的长剑,拇指般粗细,三棱形状,在剑身三分之二的地方开始收窄,汇于剑锋集于一点,从收窄处开始渐变为透明的蓝色。 孤狼望着吴杰手中的剑,内心中竟然闪过一丝慌张,他当然不会忘记,此前刺杀罗猎几人,他就是被类似于这种材质的子弹打伤,他强大的再生能力在这种物质的面前几乎失去了效力,孤狼不敢恋战,转身向风雨中逃去。 吴杰并未追赶,手中长剑斜指地面,雨水沿着剑身缓缓聚集成水滴不断敲打着泥泞的地面,风停雨歇,天空渐渐开始放亮了。 第294章 【雨中杀】(下) 罗猎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除了昏迷他少有主动入眠,且睡得如此舒坦的时候,而且他居然没有做梦,这对他而言是极其少有的事情。睁开双目看到瞎子正坐在床边,一双小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罗猎吓了一跳,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干什么?” 瞎子道:“外面有人找。” 罗猎本以为来找自己的会是麻雀,可是从瞎子的表情判断应当不是,至少这个人瞎子并不认识,否则这货早就道出对方的身份。 起床之后,感觉自己的精神又恢复了许多,看来体内的毒素已经在吴杰的帮助下清除,只是被灯油烫伤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已经没有大碍。 来到客厅看到沈忘忧坐在那里喝茶,阿诺一旁陪着他,两人用英语交谈,看来颇为投缘,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罗猎不由得想起沈忘忧曾经多次游学欧美的经历,此人的博学绝非浪得虚名。真正让罗猎对沈忘忧产生兴趣的还是在麻雀家中找到的信,沈忘忧和麻博轩通信所用的信封信纸和他在母亲遗物中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巧合的是他和母亲全都姓沈。 罗猎始终认为沈忘忧和母亲之间应当认识,虽然这种推断缺乏应有的根据。而沈忘忧这个人绝非寻常人物,能让麻博轩将重要的研究发现和宝贝女儿托付出去的不仅是信任也许对方拥有相当的实力。 阿诺看到罗猎进来,呵呵笑道:“罗猎,沈先生来了都快一个小时了,本想去叫你,沈先生不让,说是要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沈忘忧的目光向罗猎看来,他微笑着站起身,向罗猎颔首示意,罗猎慌忙大步走了过去:“沈先生快请坐。”从麻雀那边来看,沈忘忧比他要高上一辈,如此表现的确是客气了。 阿诺显然因为刚才的这番谈话已经被沈忘忧的博学折服,恭敬道:“你们谈,我出去转转。” 沈忘忧笑了起来:“不了,还是让罗猎陪我去外面转转,呼吸点新鲜空气。” 罗猎欣然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认为沈忘忧不会平白无故地前来,聪明的人往往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通常这种人的人生充满规划,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经过细致的考虑。 沈忘忧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带上礼帽,罗猎在门前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沈忘忧笑了笑,率先出门。 雨刚刚停歇不久,整个世界被洗刷得异常清新,满眼皆是绿肥红瘦,通往后院的地方一丛丛迎春花正在怒放,格外的娇艳耀眼。 沈忘忧的目光在院门上停留了一下,罗猎心中一沉,担心他会提出进入后院漫步的要求。 沈忘忧却没那个意思,轻声道:“里面正在改建吧?” 罗猎点了点头道:“是!沈先生要不要去看看?” 沈忘忧微笑道:“一座工地有什么好看?”他举步向正觉寺外走去,罗猎暗自松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他很快就发现出来走走是个不错的提议,雨后清新的空气格外清新,本身就有一种治愈的效果,走在清新湿润的空气里,罗猎感觉到体内的元气迅速变得充沛丰盈起来,似乎伤痛和病弱瞬间就离开了自己。 沈忘忧道:“连我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来过这里多少次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猎总觉得沈忘忧话里有话,轻声道:“只可惜这里被烧得一片狼藉,昔日的万园之园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沈忘忧微笑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破而后立,圆明园虽然被毁去,中华民族却被这场火点燃了内心照亮了双眼,让咱们看清了和列强的巨大差距,知耻方能后勇,从历史的长远观点来看,这场火未尝是一件坏事。” 罗猎体会着沈忘忧的这句话,沉思良久,难怪麻博轩父女对沈忘忧如此推崇,此人的眼界和心胸的确超出常人。 沈忘忧来到前方的一片废墟前,踩着石块爬了上去,看得出他的身手非常的矫健利落,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罗猎跟着他爬了上去,和沈忘忧并肩在巨石上站了,从这样的高度回望正觉寺,可以看到正觉寺大门的全貌。 沈忘忧道:“改建虽然可以让建筑恢复原貌,可在历史的意义上却等同于一次破坏,恢复了外观改变了历史。” 罗猎笑道:“按照先生的意思就应当让所有的一切自生自灭,甚至连最起码的修复和维护都不必做?” 沈忘忧不禁笑道:“你啊,偷换概念,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正觉寺是被某位富家子弟买下来改建成私家别墅的。” 罗猎难免有些心虚,沈忘忧的话切中要害,他们这段时间的确是打着改建的幌子在这里挖宝,虽然自己是受人之托,却仍然难以改变这个事实。 沈忘忧打量着罗猎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富家子弟吧?” “不像吗?” 沈忘忧摇了摇头道:“不像!”停顿了一下又道:“一个人的外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内在气质却很难伪装,你就算生在大富之家,也不会无聊到将一座寺庙改建成别墅的地步。”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沈先生好像很了解我呢。” 沈忘忧道:“道听途说!” 罗猎心中暗忖,他的道听途说十有八九是从麻雀那里得来的,麻雀这妮子性情过于单纯,兼之又将沈忘忧当成长辈和偶像一般崇拜,说不定早已将自己的一些事情倒了出去:“麻雀说的?” 沈忘忧没有正面回答,呵呵笑了两声道:“她对你可维护得很,听说你们在山田医院发生了一些不快?” “麻雀跟您说的?” 沈忘忧道:“在她心中应该当我是父亲一样吧。”他的目光慈和而温暖。 罗猎点了点头道:“能有一位关心她照顾她的长辈是她的幸运。” 沈忘忧意味深长道:“关心照顾她的不仅是我,还有你们。” 罗猎道:“还有福伯!”他故意提起福伯的名字,然后趁机问道:“沈先生和福伯熟悉吗?” 沈忘忧摇了摇头。 罗猎道:“他和日本人好像很熟。” “他的事情我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和博轩相交莫逆,当年博轩从长白山归来精神失常,是他陪同博轩前往日本,并一直照顾在他的身边,说起来他们相识应当在我之前。” 自从津门方克文事件之后,罗猎就对福伯产生了怀疑,他们团队之中极有可能有成员将方克文的身份泄露了出去,经过罗猎的分析,最大的疑点锁定在麻雀身上,而麻雀的性情和为人应当不会做对不起同伴的事情,在这一点上罗猎是没有任何怀疑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麻雀认出了方克文的身份,并告诉了她最信任的福伯。 日方则从福伯那里得到了方克文归来的消息,从而提前做出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让方克文上次的回归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 罗猎虽然没有确切地证据能够证明福伯站在日方的立场上,可是种种迹象却表明福伯和日本人之间密切的关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麻雀也不敢再像此前那般坦诚,有些事必须要有所隐瞒,并不是怀疑麻雀提防麻雀,而是在警惕麻雀背后的福伯。 罗猎道:“沈先生这次来有何见教?” 沈忘忧道:“你的那柄匕首。” 罗猎从腰间取下那柄含有地玄晶成分的匕首,翻转刀锋将刀柄递给了沈忘忧。 沈忘忧接过匕首,托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轻声道:“我相信这两天一定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我这次过来,只是想你帮我一个忙。” 罗猎淡然一笑:“能给沈先生帮忙是我的荣幸。” 他和沈忘忧相识不久,两人之间甚至谈不上交情,沈忘忧此番登门求助的确有些唐突。 沈忘忧道:“我想你帮我让麻雀离开!” 罗猎内心一怔,沈忘忧的这个忙显然超出他的预料之外。他没有听错,沈忘忧所说的是让而不是劝,这个词用得极为精确,以麻雀的性格,好言相劝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的,而让这个字却隐藏着许多的可能,其中就包括强迫的成分。 沈忘忧同时透露给罗猎的信息还有危险,作为麻博轩的生前好友,他有责任照顾麻雀的安全,他一定是察觉到危险的迫近,方才急于想让麻雀离开。 罗猎道:“麻雀的性子非常倔强,我只怕未必能……” “只有你能让她离开,我已经为她联系好了剑桥大学考古系,单就这件事来说,对她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她不肯去?” 沈忘忧点了点头道:“因为你。” 罗猎的表情有些尴尬了,他显然知道这三个字的真正意义。以他的智慧和情商,麻雀对他的感情又岂会看不出来? 沈忘忧道:“留学的事情还是去年她让我帮忙联系的,可是现在她却放弃了。” 第295章 【见亲人】(上) 罗猎暗忖,麻雀提出留学申请的时候应当还不认识自己,也就是说她选择放弃留在国内是为了自己,这让罗猎的心情不由变得沉重了起来。 沈忘忧道:“你应当知道如何让她离开。”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永远不必说得太透。 罗猎苦笑道:“恐怕我的话……” 沈忘忧盯住罗猎的双目,仿佛要一直看到他的心底:“她喜欢你多过你喜欢她,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早断了心思,让一个人伤心总比让一个人身处在危险中要好得多。” 罗猎终于点了点头。 沈忘忧将匕首还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单凭这柄匕首改变不了什么,罗猎,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北平绝非久留之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荒草丛生的废墟上,低声道:“有些秘密已经沉睡了那么多年,不如让它一直沉睡下去。” 罗猎听出了沈忘忧的言外之意,难道沈忘忧知道这圆明园下的秘密?能够一眼就认出地玄晶来历的人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联想起在麻雀家中发现的信件和母亲遗物之中的一封信,信封和信纸高度一致,罗猎更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内心中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沈先生认不认识一个叫沈佳琪的人?” 沈忘忧深邃的双目中泛起波澜,内心的波动更是难以形容,他已经多年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还以为不会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提起,静静望着罗猎,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道:“认识。” 罗猎本以为沈忘忧不会承认,对方的坦诚让他欣喜若狂,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喜悦道:“沈先生跟我来。” 沈忘忧充满迷惘地望着罗猎,不知这个年轻人因何会问起沈佳琪的事情,他的内心已经处于前所未有的激动中,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和沈佳琪的真正关系。他无法拒绝,他必须要知道答案。 罗猎同样想从沈忘忧那里找到答案,关于母亲的事情,当年的知情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仅有的几个认识母亲的人,对她的经历又不甚了解,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他竟然从两封信中找到了线索,如果母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一定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罗猎将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幅钢笔画递给了沈忘忧,当沈忘忧看清那幅画,看到画上面的单词,他的双手竟然颤抖了起来。 以沈忘忧的沉稳和练达竟然表现得如此一反常态,足见这幅画带给他的莫大冲击力。抬起头望着罗猎:“你究竟是谁?你和沈佳琪是什么关系?”其实沈忘忧从罗猎的年龄和外表上已经做出了判断,可是他仍然希望罗猎自己亲口说出。 罗猎道:“她是我的母亲!”在罗猎准备说明此事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寄出这封信的人如果真是沈忘忧,那么他很可能是母亲的仇人,不然这上面何以会用英文写下rebel——背叛者这个单词。 沈忘忧缓缓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嘴唇道:“沈佳琪是我的妹妹!” 这下轮到罗猎吃惊了,岂不是说沈忘忧竟然是自己的舅舅,他不由得想起了罗行木,也是因一封信而起,突然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事实证明罗行木居心不良,沈忘忧和罗行木不同,虽然同样是通过一封信找到的线索,可沈忘忧却是自己主动找到。他既然是自己的舅舅,却为何与母亲断了联系,自己也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如果沈忘忧当真是自己的舅舅,那么他因何要寄给自己的亲妹妹这样一封信,并在信中写下反叛者的单词?他究竟在暗示什么? 沈忘忧望着罗猎的目光复杂之极,内心深处更是五味杂陈,失去了昔日的儒雅和淡定,只是久久端详着罗猎。 罗猎虽然心中充满疑窦,可是他并未发问,理智如他很少去做无谓的事情,从少年时就颠沛流离的经历造就了他的老成和冷静,也磨灭了同龄人多见的热血和冲动。很多时候,罗猎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这颗心早已变老了,没有人知道他羡慕瞎子的冲动和莽撞,羡慕他的没心没肺。 沈忘忧从未想过罗猎和自己的关系,对罗猎的认识始终停留在这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老成持重,拥有着同龄人少有的大局观。仅此而已,沈忘忧并没有尝试过去深入了解这个人,今天促使他前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故人之女。 沈忘忧将那幅泛黄的钢笔画小心递给了罗猎,然后道:“佳琪她……还好吗?” 罗猎盯住沈忘忧的双目,确信他没有任何虚伪的地方,自己的这位舅舅甚至并不知道他的妹妹早已去世,兄妹之间情感居然寡淡到如此的地步。罗猎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亲情,顷刻之间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被吹得干干净净。 母亲应当一直在躲避着这位兄长,而母亲的隐姓埋名,母亲的郁郁而终和眼前的这位舅舅是否有关?罗猎心中有着太多的疑问,可是他仍然没有提问,平静如常道:“我五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 沈忘忧道:“佳琪是个好人。”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罗猎直到今天方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对沈忘忧唯一的认识就是那封信,根本谈不上什么了解,不过单单从那封信来看,沈忘忧和母亲之间的兄妹之情谈不上深厚,否则他不会寄出那样一封奇怪的信,心中的反叛者应该指的就是母亲,而母亲之所以选择东躲西藏,不让这位兄长知道她的消息,肯定有难言之隐。 甚至罗猎怀疑沈忘忧在当时可能危及到母亲的安全。 这个世界上兄弟阋墙的事情并不少见,兄妹也不会例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坐着,沈忘忧挑明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让他们变得亲密,反而让他们变得如陌生人一般疏离,现场陷入有些尴尬的气氛中。 沈忘忧明显想说什么,可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临行之前,他指了指罗猎拿出的那封信请求道:“我可以借这封信回去看看吗?”兴许是害怕会被罗猎拒绝,他接着又道:“明天,明天我就还给你。” 罗猎淡然一笑,慷慨地将那封信递给了他:“这封信本来就是您的,您拿去就是。” 福伯冷冷望着平度哲也,直到平度哲也心虚地将头槌落下去,方才质问道:“我对你说过什么?孤狼的事情你作何解释?” 平度哲也叹了口气道:“福山君,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而我又来不及向您禀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瞎子逃了。” 福伯怒道:“所以你就让人孤狼刺杀他?” “跟踪,我的初衷只是让孤狼去跟踪他的去处,可是并没有想到那吴杰如此警觉,竟然发现了孤狼的行踪,还击退了他。” 福伯缓缓摇了摇头,能够击退拥有超强再生能力的孤狼,对方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孤狼并没有受伤,应当是知难而退,能够吓退孤狼的显然是远超他的实力,还有地玄晶锻造的武器。 平度哲也看到他的表情有所缓和,低声道:“麻雀好像知道什么……” 福伯的怒火突然就爆发了出来:“我说过,她的事情轮不到你,或者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过问。” 平度哲也被吓得脸上失去了血色,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道:“只是……只是医院的事情她产生了怀疑,我担心她会因此对您产生疑心,从而影响到……” 福伯阴冷的目光锁定了平度哲也的双眼:“你们这帮自作聪明的废物,为何要上演那出闹剧?即便是让她产生怀疑,也是你们造成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平度哲也垂下头去,他低声道:“对不起了,不过我抽取了罗猎的血液样本,我相信他和麻博轩一样,身体产生了变异,只要给我一段时间,我就可以从中提炼出化神激素,用来改造更多的战士。” 这对福伯来说应当是一个好消息,他点了点头道:“不要忘了你最主要的使命,山田医院是你用来掩饰身份的幌子,这里不能暴露。” “哈伊!” “船越龙一有没有找过你?” 平度哲也摇了摇头道:“没有,在孤狼改造的事情上,他对我颇有微词,从那时开始我就没有见过他。” 福伯道:“这个人你需要多多防范,他代表着玄洋会社的利益,或许另有目的,而且佐田右兵卫是他的养子,难免会受到亲情的左右,千万不可让他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哈伊!” 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得到应允后,麻雀推门走了进来,平度哲也笑着站起身来,向福伯道:“我也该回去了,医院的事情就是这样。” 福伯起身相送道:“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态度谦和而宽厚,跟刚才疾言厉色的模样判若两人。 麻雀道:“平度先生这就走?不留下来吃饭?” 第296章 【见亲人】(下) 平度哲也笑道:“不了,医院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我只是过来是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麻雀歉然道:“医院的事情给平度先生添麻烦了。”虽然她对院方当时的处置应对不满,可是仍然保持着礼貌。 平度哲也微笑道:“是我要说抱歉才对,改日我会亲自去您的朋友那里赔罪。” 双方客套了一会儿,平度哲也方才告辞离去。 麻雀将他送走,回到福伯身边,表情明显带着不悦道:“他怎么说?” 福伯笑了笑道:“还能怎么说?无非是抱歉误会之类的话。” 麻雀怒道:“根本就不是误会,他当时是故意将我支开,让其他人动手的。” 福伯反问道:“有什么不对?” “罗猎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福伯道:“平度哲也也是我的朋友,当年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你爸爸绝对撑不过那么多年,你在维护友情的同时不要忘记了别人对咱们的恩情。” 麻雀道:“我当然记得,可是……可是他险些害了罗猎的性命。”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最应当去维护的始终都是罗猎,无论平度哲也过去曾经做过什么,也不能成为他伤害罗猎的理由。 福伯叹了口气:“我想他是无心的,你不能只站在罗猎的立场上,也应当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如果处在平度哲也的角度上,身为山田医院的院长,他是不能容忍别人在他的医院行医的,派人阻止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麻雀咬了咬嘴唇,虽然她知道福伯说得有道理,可是仍然认为平度哲也当时的行为居心不良,过了一会儿方才小声道:“或许我们不该将罗猎送到山田医院。” 福伯道:“任何国家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平度哲也的人品和医德绝无任何问题,当时那种情况下,有能力治好罗猎的只有他。” 麻雀道:“现在我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罗猎他们。”她的内心充满了纠结和矛盾,感觉到因为医院的事情而让她和罗猎及其同伴之间产生了隔阂。 福伯道:“傻孩子,有什么好犹豫的,从头到尾你都在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你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朋友的事情,相信罗猎不会糊涂到曲解你的好意吧?” 麻雀没有说话。 福伯又道:“对了,那个为罗猎疗伤的盲人郎中是什么人?” 麻雀道:“他叫吴杰,是罗猎的朋友,那个人脾气非常的古怪,我曾经见过他一次,对我爱理不理的,不过他的医术非常高明,当时我的脚扭了,罗猎带我去找他,他一出手就解决了我的痛楚,没多久就恢复如常,可以下地自由行走了。” 福伯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这个人倒是有些本事。” 麻雀道:“那是当然,罗猎的每一个朋友都有真材实料。”说完之后,连她也意识到自己过多地提起罗猎,俏脸微微有些发热。 还好福伯并没有点破这件事,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道:“对了,刚才沈教授过来,他说你申请前往英国留学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这是通知书。” 麻雀充满错愕地望着递向自己的文件,她并没有马上去接,也没有接过来的打算,如果不是福伯提起,她险些忘记了这件事,前往英国留学的确是当初她主动找沈忘忧帮忙的,她始终记得父亲的遗愿,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他一样的历史学家,解开他生前未能完成的一个个谜题,在父亲去世之后,她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正是在这一切的驱动下,她方才向沈忘忧求助,希望能够学到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考古知识。想要进入全球顶尖大学的考古系不仅仅依靠自身优异的成绩,还需要沈忘忧这种业内精英的引荐。 换成过去,这份入学通知书必然会让麻雀喜出望外,可现在她却出奇的淡定,甚至没有任何的犹豫,轻声道:“我不去!” 福伯早已料到了这个答案,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好好考虑一下,这样的学习机会非常难得。” “我这边的工作刚刚开始,就算是留学,我也想过两年再说。而且……”麻雀停顿了一下方才道:“我不想刚回来又背井离乡。”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留恋得不仅仅是故乡,还有一个人,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身影。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罗猎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自从回到正觉寺,他就没有离开过。身体得到了难得的调整,可头脑却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默默从头梳理着头绪,意图驱散眼前这一层一层的迷雾,剖析出清晰的脉络,寻找到其中的真相。 每个人都看出罗猎在思考,就连平日嘴巴时刻都闲不住的瞎子也没有去打扰老友的清净。他们此前虽然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可那场历险对他们这次的任务来说只是一个开始,绝不意味着结束。 阿诺在这件事上和瞎子颇有默契,对他们在地下遭遇的这场凶险从不主动提及,虽然仍是那么喜欢喝酒,可喝酒之后都是呼呼大睡,想要从他那里听到一些酒话都难。 张长弓生性沉默寡言,别人如果不说,他懒得主动去问,更何况从罗猎受伤回来就能够推断出几人在地下必然遭遇了极大的危险,对这些同伴,张长弓抱有极大的信心。 陆威霖在罗猎回归之后的第二天就已经离开,说是出去办事,却并未交代自己的具体去向,他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在这里的处境非常尴尬,除了罗猎,其他人并没有将他当成自己人看待。整件事越来越像一个预先策划的局,他们几人只不过是局中的诱饵,叶青虹是最早的布局人,而叶青虹的失踪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可自己和他们之间的战斗情谊显然没有他们内部那样亲密无间。 张长弓敲了敲虚掩的房门,听到里面罗猎的回应:“请进!” 推门走了进去,看到罗猎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看着报纸。 罗猎将报纸放下,笑着站起身来:“张大哥也没出去?”一早瞎子和阿诺两人就出门玩耍了,罗猎本以为张长弓也跟他们一起出去,并没有想到张长弓和自己一样选择留下。 张长弓道:“一直下雨,我宁愿在这里呆着。”目光在桌上的烟灰缸内扫了一眼,看到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看了看罗猎。 罗猎知道他想说什么,笑了笑道:“一个人在房间里读报,不知不觉就抽了这么多。”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可总是无法摆脱。 张长弓道:“年轻轻的,落个烟鬼的名声可不好。” 罗猎拿起烟灰缸倾倒在一旁的垃圾桶内。 张长弓道:“多出去走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罗猎点了点头:“有没有陆威霖的消息?” 张长弓摇了摇头,走得不但是陆威霖,还有那些在这里的工人,张长弓的表情欲言又止。 罗猎道:“张大哥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张长弓道:“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虽然他性情沉稳,可这些天在云里雾里中的等待让他终究有些沉不住气了,在他看来整件事就是叶青虹和穆三爷导演的一出戏,连他都能看透,以罗猎的智慧不可能没有看出这一点,可是罗猎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让人费解的执着。信守承诺固然是原因之一,可除此之外,如果说没有任何的感情因素掺杂其中,张长弓是不会相信的。 罗猎道:“看不清局势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冷静下来等待,再长的雨总有停歇的时候,再大的雾也会有消散的时候,您说是不是?” 张长弓默默体会着罗猎的这番话,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对罗猎有信心,这信心不知从何时起建立,可一旦建立就从未改变过。 外面传来瞎子的声音:“罗猎!”却是他和阿诺两人回来了。 瞎子手中还攥着一封信,防护得很好,没有一丁点儿被雨水打湿,信是给罗猎的。 罗猎拆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位美丽的少女巧笑盼兮,光彩照人,此女正是叶青虹,除了这张照片之外,信封内再无其他的东西,罗猎反转照片,却见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楷,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时间是今晚九点,地点是正阳门前。 瞎子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充满诧异道:“叶青虹?她终于舍得现身了?” 罗猎道:“这封信是什么人给你的?” 瞎子道:“邮递员啊,我在门口遇到的,经常给咱们送信的那个小方。” 罗猎点了点头。 阿诺将他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也凑了上来,马上一股浓烈的酒味就包围了众人,阿诺道:“该不是一个圈套吧?” 罗猎将照片收好,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是不是圈套,他都要去一探究竟,就算约他的不是叶青虹本人,也应当是知道内情的人。 瞎子道:“我跟你一起去?” 罗猎摇了摇头:“我怕打草惊蛇。” 第297章 【不简单】(上) 雨在黄昏时分就已经小了许多,可是并没有完全停歇,如丝如雾,混杂着越来越浓的夜色笼罩了整个北平。北方的紫禁城在这样的天气中轮廓变得模糊,金碧辉煌的屋顶也被雨夜夺去了光彩,昔日代表中华权力巅峰的皇城失去权力的同时也失去了威仪,或许只有在一重重的高墙内还仅存着皇族最后的一份坚守和不甘。 罗猎驾驶着三轮摩托车准时来到正阳门外,停好车点燃一支烟,向北望是死气沉沉愁云惨淡的紫禁城,转身向南望去却是灯火辉煌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皇家败落,皇城根儿的老百姓活得至少不像过去那样压抑,虽然已经是夜晚九点,鲜鱼口的一家家饭店仍然处于繁忙之中,正阳门大街是夜晚北平城最热闹的地方。 罗猎一边抽烟,一边四处张望着,等待叶青虹的出现。解铃还须系铃人,叶青虹无疑是最近一系列事件中最关键的人物,也只有她才能解释清楚最近发生的一切。然而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提醒罗猎,今晚约他前来的或许另有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相约者并未如约现身,罗猎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放了自己的鸽子,就在他开始失去耐性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向自己走了过来,虽然已经是春天,可那女孩儿仍然穿着打满补丁的冬装,兴许是为了抵御这湿寒天气的缘故,女孩蹦蹦跳跳来到罗猎的面前,甜甜一笑,大白兔一般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极其可爱,然后她从身后拿出了一束鲜花,双手递给了罗猎。 罗猎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个送花的小女孩。 那女孩奶声奶气道:“罗先生,您买得花。” 罗猎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认得我吗?”心中已经猜到这孩子必然是受了某人的委托而来。 小女孩摇了摇头,仍然坚持将那束花递给罗猎:“姐姐说在九龙斋等您。” 罗猎接过那束花,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递给了那小女孩,小女孩摇了摇头道:“用不了那么多,再说……我也找不开……” 罗猎笑道:“不用找了。”他拿着那束花举步走向九龙斋。 正阳大街九龙斋以酸梅汤闻名,有止渴梅汤冰镇久,驰名无过九条龙的说法,这里的酸梅汤被公认为京城第一。 罗猎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周折就找到了九龙斋,习惯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爷们儿通常很少光顾这种甜品小店,虽然门庭若市,可排队的大都是妇女和儿童,罗猎想要从队伍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可看来看去并无相熟之人,正在寻找之时,有个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找我吗?” 罗猎缓缓转过身去,却见灯火阑珊处,兰喜妹亭亭而立,虽然他不喜兰喜妹的为人,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兰喜妹天生丽质。今晚的兰喜妹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头戴八角帽,英姿勃勃,或许是这场朦胧夜雨的缘故,兰喜妹的身上少了昔日的妩媚妖娆,却多出几分清秀文静的味道。 极为中性的打扮并未减弱她的美丽半分,两条黑亮的麻花长辫垂落在肩头,望着一脸失望的罗猎,兰喜妹笑得越发开心了,自己的出现显然出乎罗猎的意料之外。 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罗猎的对面,明澈的双眸垂落下去,盯住了罗猎手中的那束花,柔声道:“送给我的?” 罗猎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开始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的心机女,今晚的送花也是兰喜妹亲手导演的一出戏,他非常合作地将那束花送了过去。 兰喜妹开心地接过那束鲜花,闻了闻鲜花的香气,表情写满了少女的陶醉。 罗猎望着眼前这个自我欺骗自我陶醉的女人,几乎有种当面戳穿她美梦的冲动,突然想起此前兰喜妹种种不合情理的表现,此女十有八九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兰喜妹道:“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 对她的话,罗猎只能是听听就好,忍不住道:“你这么漂亮怎么可能?”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她极其主动地挽住了罗猎的手臂,轻声道:“可能别人都知道我心如蛇蝎,避之不及吧?” 罗猎道:“我以为多半女人通常都活在梦幻之中,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了解自己。” 兰喜妹望着罗猎道:“我更想了解你。” 罗猎轻轻挣脱开她的手臂,想要和她保持一些距离,可兰喜妹却执着地再次挽住了他的手臂。罗猎无奈接受了这个现实,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突然感觉到自己仿若迷失了方向。 兰喜妹道:“你想见得是叶青虹对不对?” 罗猎没说话,只是微笑望着兰喜妹。 兰喜妹道:“你以为今晚约你见面的是叶青虹对不对?” 罗猎摇了摇头,他从开始就意识到叶青虹没那么容易现身,不过兰喜妹的出现还是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甚至连话都懒得对我说?”兰喜妹的话中充满着幽怨。 罗猎道:“其实你没必要利用叶青虹的那张照片将我约出来。” 兰喜妹道:“你究竟欠了她什么人情?这样死心塌地的为她办事?”不等罗猎回答,她又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罗猎眨了眨眼睛:“你在吃醋?” 兰喜妹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强调道:“是,又怎样?” 罗猎道:“你找我出来该不是就为了说这些?” 兰喜妹道:“叶青虹在骗你。” 罗猎皱了皱眉头:“你见过她?” 兰喜妹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等到了那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兰喜妹带罗猎去的地方不远,就在珠市口附近,沿着狭窄的小巷来到一间民宅前。罗猎的内心不由得变得警惕起来,兰喜妹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小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罗猎心中暗忖,兰喜妹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温和难道是因为上次自己从水中救了她性命的缘故?此女喜怒无常,冷血无情,不指望她知恩图报,只求她不要恩将仇报就好。 兰喜妹敲了敲院门,好一会儿方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什么人啊?大半夜的,也不让人清净。” 兰喜妹向罗猎眨了眨眼睛回应道:“刘掌柜的,我是您邻居,来找您借点灯油。” 有人打着灯笼向大门走来,拉开门栓,出来的却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不等那人看清外面的情形,兰喜妹已经掏出手枪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对方被吓了一大跳,灯笼失手落在地上,迅速燃烧了起来,兰喜妹娇滴滴道:“刘公公,乖乖听话,不然我就要在您的脑袋上开个天窗。” 对方却是昔日清宫里的太监刘德成,此人曾经是瑞亲王奕勋身边的红人,当初瞎子正是从他身上窃走了七宝避风塔符,从而引起了一场麻烦,这场波澜一直持续至今尚未平复。 罗猎在得知对方身份之后,也是极其惊喜,刘德成是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之一,当初瑞亲王奕勋也曾经交给他一枚黄金七宝避风塔符,从此人身上或许能够揭开谜题。 刘德成被枪逼着退回屋内,从最初的慌乱中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深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道理,满脸堆笑道:“两位想来是找错人了,若是寻仇,我和二位素昧平生,若是谋财,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兰喜妹笑道:“刘公公,我不会认错,您保养得还真是不错呢。” 刘德成听到对方一语道破自己的真正身份,内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是他不清楚这对年轻男女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脸上笑得越发灿烂:“这位姑娘,过去见过咱家?” 兰喜妹道:“前清在老佛爷身边大红大紫的刘公公谁不认得?” 刘德成露出几分得色,老佛爷在世之时,他的确在皇城之中有过一阵风光,想起那段时日,如今心中还是激荡不已。只是这兰喜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自己风光的时候只怕她还没有出生。听她言之凿凿,却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兰喜妹话锋一转:“只可惜你好景不长,贪婪成性,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被老佛爷抓了个现行,还差点砍了你的脑袋,如果不是瑞亲王奕勋为你求情,你焉能活到现在?” 刘德成内心中咯噔一下,这段宫廷往事极其隐秘,除了亲历此事之人少有人知晓,却不知这女孩儿从何得知,而且说得如此清晰无误,彷如亲见,他干咳了一声,以此化解心中尴尬,尖着嗓子道:“不知姑娘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污我清白?” 兰喜妹继续道:“瑞亲王奕勋对你深信不疑,可他却不知当初老佛爷要杀你只不过是和你联手上演的一出苦肉计,借此让奕勋对你深信不疑,从此你跟在奕勋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老佛爷许你功成之后可享尽荣华,可人算不如天算,你终究没料到大清灭亡来得如此之快。” 第298章 【不简单】(下) 刘德成面如土色,如果说刚才兰喜妹揭穿他的身份让他感到惊奇,可此番兰喜妹的话却涉及到昔日最为隐秘的部分,可以说,这件事除了老佛爷和自己之外,了解内情的只有一个,也是兰喜妹得知这件事的唯一途径。 罗猎在一旁静观其变,从兰喜妹的这番话中,他推断出兰喜妹的身份绝不简单,此女对清宫往事如数家珍,想起她强大的日方背景,不由得暗自心惊。以兰喜妹的身份居然对大清皇室如此了解,可见日方势力早已渗透到了中方最高权力中心,在清末民初,两国之间接连不断的交手之中,日方步步紧逼,强迫中方签下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也就不难解释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日本人学习中华文化,熟读中国兵法,而后施加在中华民族的身上,如今更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这让而今中华这头睡狮又怎能甘心受辱? 知耻而后勇,罗猎心中默念,胜败乃兵家常事,纵观人类历史,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如今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然而可喜得是,正有越来越多的人清醒过来,开始为了国家复兴,民族存亡而奋斗。 刘德成呵呵笑道:“捕风捉影的事情,姑娘也肯相信?大清都亡了,当年的那些事儿,咱家可记不清楚了。” 兰喜妹道:“那些事情你记不清楚也不打紧,不过有件事你一定是记得的。瑞亲王奕勋死后,他的家人几乎被追杀殆尽,可终究还是有人逃过了一劫。”她将一张照片在刘德成面前晃了晃,罗猎看得真切,这张照片上正是叶青虹。 刘德成掩饰得很好,一脸的迷惘,看起来非常糊涂。 兰喜妹道:“你认不认得这个人?” 刘德成摇了摇头。 兰喜妹将手枪收了起来,刘德成本来以为她又要威逼自己,想不到对方居然主动收起了手枪,暗自松了一口气,可突然兰喜妹伸出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旋即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狠狠戳在刘德成的大腿之上,痛得刘德成一声惨叫,因为嘴巴被兰喜妹堵住,所以声音大都被逼了回去。 罗猎也没有料到兰喜妹出手如此迅速,此女的狠辣他早就领教过,对兰喜妹的行为罗猎并不吃惊。 刘德成扬起手来,想要去抓兰喜妹的手腕,不等他碰到自己,兰喜妹抬脚踹中刘德成的心窝,将刘德成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德成捂着流血的大腿哀嚎道:“杀人了……杀……” 兰喜妹用染血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自身的血腥气将刘德成呛得说不出话来,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郎,刘德成仿若看到了一个恐怖的夺命厉鬼。他朝罗猎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明白,这两人结伴而来,说不定男的比女的更加凶狠。 兰喜妹将叶青虹的照片再次凑近刘德成的眼前,脸上荡漾着妖娆妩媚的笑容:“你再叫,我就一刀戳死你,看仔细了,你认不认得她?” 刘德成不寒而栗,唇角的肌肉哆嗦了一下,颤声道:“她……她是叶青虹……在黄浦法租界兰桂坊演出过,上海滩的红牌歌女……穆三爷……的干女儿……” 兰喜妹点了点头,对刘德成开始配合的态度表示欣赏:“既然开口,不妨说得明白一些,叶青虹的真实身份是谁?” 刘德成苦笑道:“咱家虽然去过黄浦,可是和这位叶青虹却没什么联络,对她的了解……也……也只有那么多……” 兰喜妹道:“只有这么多?那好,也就是说留着你已经没有任何的价值了。”手中匕首向前微微一递,锋利的匕首已经刺破刘德成咽喉的皮肤,一缕鲜血沿着他的脖子流了出来,刘德成被吓得魂飞魄散,惨叫道:“我说……我说……她……她是格格……格格……” 罗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刘德成的骨头这么软,兰喜妹稍一恐吓就将叶青虹真正的身份吐露了出来,看来老佛爷的眼光也不怎么样,怎么会选择一个软骨头的人去瑞亲王身边当卧底。转念一想,宫中太监大都贪财怕死,刘德成这样的表现并不奇怪。 兰喜妹微笑道:“格格?瑞亲王的女儿?” 刘德成忙不迭的点头,看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兰喜妹道:“瑞亲王奕勋倒是出访过法兰西,也结识过一个法国情人,他的那个情人叫玛格尔对不对?” 刘德成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错愕之色,惊诧让他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兰喜妹对这件事的了解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罗猎此时也看出端倪,兰喜妹早已查清了叶青虹的身份,甚至追查到了叶青虹母亲的资料。 刘德成道:“我……我不清楚……” 兰喜妹微笑道:“你怎会不清楚?奕勋对你如此信任,你当初随同他前往法兰西,曾经亲眼见到玛格尔,奕勋死后,玛格尔通过某个奕勋最信任的人联络了弘亲王载祥。” 刘德成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他不知对方究竟是何许人物,竟然对这件多年以前的往事如此清楚,他摇了摇头道:“都不知你在说什么?” 兰喜妹道:“你一定知道,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叶青虹罢了,她所了解到的一切全都是通过穆三寿之口,穆三寿又是什么人?” 刘德成将面孔藏在阴影之中,虽然如此,仍然掩饰不住双目中的惶恐。 罗猎暗暗心惊,从兰喜妹的话中不难听出,穆三寿才是这一切的策划者,叶青虹也不过是被他利用罢了。仔细回想从接受叶青虹的委托以来发生的事情,整件事的脉络开始变得清晰明朗。穆三寿是什么人?他为何会对叶青虹如此眷顾,在整起事件中他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兰喜妹道:“你不肯说,我替你说,穆三寿是瑞亲王奕勋儿时的伴读,奕勋对他如同亲兄弟一般,长大成人之后,两人一人在朝堂,一人在江湖,一明一暗,光明正大的事情都是奕勋在做,而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穆三寿代劳。” 刘德成紧咬牙关,恐惧已经笼罩了他的内心,他不知兰喜妹究竟通过何种渠道了解到了那么多的事情。 在罗猎看来,兰喜妹所说的一切很可能是通过日本遍布在中国境内的情报网搜罗而来,如此隐秘的事情都会被他们查出,足见日方已经渗透到国内社会的每一层面。 兰喜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瑞亲王奕勋虽然聪明一世却没有懂得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或许他早已想到,可惜他对身边人太过信任,所以才会被人刺杀,本来奕勋已经有所预料,也做好了安排,但是他又犯了所托非人的错误。” 刘德成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什么?” 兰喜妹叹了口气道:“是不是胡说,你最清楚,指使除掉瑞亲王奕勋的人是老佛爷,奕勋当初身边的人每个都逃脱不了嫌疑,这其中以你最大。” 刘德成死鱼般的双目盯住兰喜妹,此时他甚至不再辩驳了,因为他明白自己就算辩驳也毫无意义。 兰喜妹道:“奕勋死后,他的财富让许多人心动,可以你们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没机会得到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于是你们就联起手来找到了跟奕勋素来不睦的弘亲王载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你们怎么做坏事我不清楚,可最终谁得到了好处我却清清楚楚。” 刘德成的喘息变得越来越粗重,心跳的节奏也越来越快,足见他的内心已经惶恐到了极点。 兰喜妹道:“肖天行、刘同嗣、任忠昌还有你,你们每个人都逃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恰巧赶上大清覆灭,恐怕你们几个也没那么好的运气活到今天。本来已经是民国,你们这群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可有人偏偏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罗猎心中暗忖,兰喜妹口中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穆三寿了,如果当年的事情穆三寿有份参与,那么他为了保住秘密而下手铲除其他人倒也解释的通,可为何他铲除了其他人却唯独留下刘德成的性命?对他而言深悉内情的刘德成岂不是最大的一个隐患? 兰喜妹道:“穆三寿为何不杀你?” 刘德成的脑袋耷拉了下去。 兰喜妹道:“你还不肯说?” 刘德成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我……怎么知道?” 兰喜妹轻声道:“我记得你是庚申年十一月入宫,同年圆明园被焚,清政府先后签订了《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对不对?” 罗猎对兰喜妹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眼前的兰喜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缺失了昔日的妩媚疯狂,却有了不多见的冷静和条理,她对中华的这段屈辱历史显然是非常了解的。庚申年,也就是咸丰十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让中华民族屈辱的事情。 刘德成道:“我不记得了。” 第299章 【一场戏】(上) 兰喜妹道:“你当然记得,你入宫的时间曾经改动过,事实上你是在辛酉年十二月入宫,咸丰帝死后不久,老佛爷下手铲除八名顾命大臣,垂帘听政,你爹穆木尔出身正黄旗,虽然不是八名大臣之一,却是肃顺最好的朋友,还是他的智囊,辛酉事变之后,他和肃顺一起被斩杀于菜市口。” 刘德成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兰喜妹道:“你们家被满门抄斩,不过还有两人逃过此劫,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兰喜妹虽然没有说出刘德成兄长的名字,可是罗猎已经能够断定,刘德成同父异母的兄长就是穆三寿无疑,难怪穆三寿下手铲除当初有嫌疑谋害瑞亲王奕勋的人却唯独对刘德成手下留情,真正的原因却是顾及手足之情。 兰喜妹道:“当初率领人抄家的恰恰是奕勋的父亲,你恨他,更恨老佛爷对不对?” 刘德成突然笑了起来:“你不去天桥说书可惜了。” 兰喜妹道:“穆三寿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刘德成叹了口气道:“你说什么,我都不清楚,只是有件事我倒是想明白了。” 兰喜妹道:“想明白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德成点了点头,突然身躯向前一扑,兰喜妹根本没有料到他会做出主动求死的行动,做出反应已经为时太晚,匕首深深刺入刘德成的咽喉,鲜血沿着他喉头的血洞喷射出来。 兰喜妹不急闪避,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的血迹,她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将刘德成的尸首一脚踢开,全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这样的结果显然也不是罗猎想要的,虽然通过两人的对话了解到了不少的内情,可是从头至尾,刘德成都没有承认过兰喜妹所说的事情。单凭兰喜妹的一面之词,很难确定她所说的全都属实。 兰喜妹将沾染鲜血的上衣脱下,盖住了刘德成的面孔,然后向罗猎道:“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罗猎惊叹于她冷血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胃口,目睹刘德成的死状,她居然还能有食欲,这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事实证明,兰喜妹不但有胃口,而且胃口大开。来到都一处,一笼烧卖、一碟炸三角、一碗粟米粥,她一个人吃了个干干净净。罗猎只喝了一碗免费的大碗茶,倒不是因为兰喜妹秀色可餐,而是因为他刚刚得到了太多的讯息,正在默默消化。 兰喜妹伸出小巧柔嫩的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双眸眯成两道妩媚的弧线,黑长的睫毛遮不住波光潋滟的媚色,娇滴滴道:“你为什么不吃?” 罗猎道:“我在想你的动机?” 兰喜妹笑道:“胆小鬼,总之我不会害你。” 罗猎道:“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兰喜妹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正觉寺搞什么?” 罗猎心中暗忖,连我都不清楚自己做什么?你又能知道? 兰喜妹道:“我帮你救出叶青虹。” 罗猎静静望着兰喜妹,等待着她的下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助自己,对兰喜妹而言更是如此,可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下文。罗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兰喜妹娇嗔道:“我帮你可从未想过回报,你救我的时候不也一样吗?” 罗猎摇了摇头,然后极其肯定地说道:“如果我知道落入水中的是你,我肯定不会跳下去。” 他的话对兰喜妹并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兰喜妹依然痴痴地望着他道:“可你还是跳了下去,我知道你心中喜欢我的对不对?” 罗猎差点没把一口老血喷出来,到底是民国了,现在的女孩子都变得如此直接?忽然想起兰喜妹并非中华儿女,越发怀疑她的动机。他摇了摇头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兰喜妹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然后小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周晓蝶在什么地方。”她压低声音说出了周晓蝶现在的住址。 罗猎听她说得准确无误,内心中不由得一沉。 兰喜妹道:“如果你想她活命,唯有你我合作。” 罗猎不怒反笑道:“我喜欢直截了当的说话,可是我从不跟日本人合作。” 兰喜妹眨了眨双眸,轻声道:“我可不是日本人。”然后压低了声音道:“我的身上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早在津门菊代屋,她就已经向罗猎说明她是中日混血,然而她的一半中国血统却无法成为罗猎信任她的理由,罗猎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从苍白山到津门,无论她是兰喜妹还是松雪凉子,她始终都在为日本人的利益服务,她的不择手段,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让深爱这片土地的他无法接受的。 然而罗猎却无法否认,兰喜妹的出现撕开了笼罩在他眼前深不见底的迷雾,让整件事开始现出脉络,如果他拒绝兰喜妹的帮助,恐怕永远也解不开摆在面前的谜题,可如果接受对方的帮助,会不会中了日本人的圈套? 糖衣炮弹,如何将糖衣扒下,将炮弹打回去,并非只是说说那么简单。 罗猎久久凝望着兰喜妹,终于开口道:“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兰喜妹咬了咬樱唇,两道秀眉颦起,思索良久,方才小声道:“我喜欢你!” 这个理由简单而直接,罗猎望着兰喜妹,表情多少有些吃惊,虽然他仍然认为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却觉得合情合理。罗猎道:“我对你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说得够婉转,却清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宛如花枝乱颤,双眸有若星辰一般明亮,皱了皱鼻翼,整个面孔说不出的生动俏皮,她站起身,拿起那束染血的鲜花:“我知道,可你改变不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她倔强地挺直了背脊,双手握紧了那束染血的鲜花,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捧着的是一束水晶,生怕不小心落在地上被摔碎。 麻雀决定前往国立图书馆,她要当面向沈忘忧致歉,毕竟辜负了这位世伯的苦心安排,放弃了一个深造良机,可是当她将车停好,却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麻雀一眼就认出那辆车是罗猎的,她心中暗喜,想不到这么巧罗猎也来到了这里。 来到沈忘忧的办公室前,看到房门开着一条缝,因为事先就电话联络过,所以沈忘忧已经提前在这里等她。 麻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忘忧沉稳的声音:“进来!” 麻雀走了进去,站在窗前眺望窗外景色的沈忘忧转过身来,他微笑望着麻雀:“你来了!” 麻雀四处张望着,她本以为罗猎也会在这里,来到沈忘忧的办公室方才发现罗猎不在,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沈忘忧从她的表情上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微笑道:“找谁呢?心不在焉的?” 麻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这样,我刚刚在门前看到了罗猎的摩托车,以为他也在这里。” 沈忘忧点了点头道:“来了,他们去花园参观了。”国立博物馆的花园乃是日本著名的园林设计师设计,在京城名声很大,所以来访者中有不少是为了欣赏这座雅致的园林而来。随着这座园林的声名鹊起,前来参观者络绎不绝,博物馆方面也不得不对访客进行限制,除了节假日之外,这座园林已经不再对外开放,当然有相熟关系者例外。 麻雀也不止一次参观过这座园林,可今天她并没有游览园林的心情,真正引起她注意得是沈忘忧口中的他们,他们就意味着罗猎并非单独前来,按照麻雀的推论,这位同行者十有八九是瞎子。他和罗猎通常都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 麻雀绕过沈忘忧走向窗前,当她和沈忘忧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忘忧深沉的双目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波动,麻雀来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将花园的景色一览无遗。沈忘忧眼角的余光看到,麻雀的背影颤抖了一下然后凝固在那里。 罗猎站在水池前,池水平整如镜,池内各色锦鲤游来游去,兰喜妹身穿风衣,束带强调出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微风轻动,衣袂飘扬,仿若一团火焰于风中舞动。兰喜妹主动挽住了罗猎的手臂,事实上在两人的相处之中,她一直都选择主动。 或是想寻求温暖,兰喜妹将身躯紧紧依偎在罗猎的身边,让麻雀失望的是,罗猎并没有闪避。 兰喜妹找到罗猎的手并将他紧紧地抓住,她察觉到罗猎有个本能的回缩动作,柔声道:“别忘了她在看着咱们。” 罗猎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突然生出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麻雀对他怎样他心知肚明,沈忘忧之所以找他帮忙,就是因为看出只有他能够影响到麻雀的最终选择。 这样的办法的确有些蹩脚,麻雀不会识破吧?罗猎望着兰喜妹,遭遇到兰喜妹深情款款的目光,兰喜妹道:“你看我的时候就不能多带点感情?小心穿帮。” 第300章 【一场戏】(下) 这样荒唐的计划也只有兰喜妹这种居心叵测的人才会配合吧?罗猎伸出手去扶住了兰喜妹的肩膀,温柔地盯住兰喜妹的双眸,低声道:“别忘了你是有夫之妇。”兰喜妹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松雪凉子,而松雪凉子的公开身份是方康伟的姨太太。 兰喜妹禁不住笑了起来,皱起的鼻翼宛如春风吹皱的池水,连罗猎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兰喜妹就势扑入他的怀中,小声道:“抱紧我。” 罗猎并没有犹豫,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只能继续下去,很自然地拥住兰喜妹,两人的身影如同寻常热恋中的情侣一样重合在一起。 兰喜妹微微扬起俏脸,美眸微闭,樱唇轻启,柔声道:“吻我!” 罗猎愣了一下,还好距离掩饰了他的表情,兰喜妹果然在得寸进尺。 兰喜妹吹气若兰道:“你如果拒绝,我马上就冲入沈忘忧的办公室,将一切向麻雀坦白。”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女人,关键时刻总会想方设法地在别人的背后捅上一刀。 罗猎望着兰喜妹,相信她是认真的,内心中激烈交战了一下,然后义无返顾地低下头去,准备蜻蜓点水般在兰喜妹的樱唇上意思一下,甚至可以利用借位的方法,应付一下也好,只要信号成功传递给在远处偷窥的麻雀,他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作茧自缚也罢,骑虎难下也罢,自己导演的这出息就算打落门牙也要演下去。 罗猎的嘴唇只是凑近了兰喜妹,他的脖子就被兰喜妹的手臂霸道地勾住,然后她踮起脚尖,瞬间拉近了两人彼此之间的距离,让他们的唇紧密的贴在一起,变得密不可分,紧迫到彼此坚硬的牙齿硌痛了嘴唇,罗猎下意识地咧开了嘴,兰喜妹娇嫩的香舌如同小鱼一样灵巧地游了进来。 两人的唇舌缠绕在一起,罗猎虽然算不上情场老手,却也非和异性的第一次接触,兰喜妹虽然霸道主动,可仍然暴露出她的生涩和莽撞,虽然她想要积极地取悦罗猎,却没有掌握太多的技巧,两人的嘴唇甚至被对方的牙齿误伤到流血。 麻雀是看不清这些细节的,她年轻挺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点燃她青春的身躯,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就快爆炸。 关键时刻,有人拉上了窗帘,遮住了花园内激情四射的场面,也暂时挡住了麻雀的双眼,遮住了她的内心。 麻雀紧握着双拳,脸上已经变得毫无血色,虽然脑子里有个声音再反复提醒她要镇定,可是她的身躯却发出不受控制的一阵阵颤栗,她的内心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就算罗猎不会选择自己,可是他为何要选择兰喜妹,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男人在美色的引诱下就会忘记敌我,放弃立场? 麻雀的呼吸都变得紧迫,她想要大喊大叫,宣泄内心中的愤怒不快。她是爱罗猎的,这一点她从不否认,自从一起前往苍白山冒险,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她对罗猎的爱意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如陈年老酒一般变得深刻而浓烈。 麻雀并没有因为内心中萌生的爱意丧失理智,虽然她婉转地向罗猎表露过,可她能够看得出罗猎在逃避,她是个不轻言放弃的人,在留学深造和罗猎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因为后者对她要重要得多,麻雀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就一定能够走入罗猎的内心世界,就一定让他接受自己,然而刚才看到的一幕已经完全摧垮了她的内心,让她内心千疮百孔的同时有种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感觉。 喜欢一个人,他却选择别人,质疑对方品味的同时也会怀疑自己的眼光,麻雀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了。 咖啡的香气帮助麻雀激动的情绪稍稍舒缓了一些,沈忘忧为她冲了杯咖啡,作为旁观者,他清楚这位单纯善良的女孩正经历着怎样的打击,作为这件事的导演者,沈忘忧难免感到有些内疚,可他并不后悔,对麻雀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越早认识到现实,受到的伤害相对越小。 “麻雀,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沈忘忧明知故问。 麻雀握住那杯咖啡,掌心的温度让她冰冷的内心稍稍温暖了一些,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决定:“沈伯伯,我这次来是专程来谢谢您,我决定前往欧洲留学。” 罗猎虽然没有亲耳听到麻雀的这句话却已经预知了结果,麻雀走后,兰喜妹也暂时完成了她的使命,同样离开了国立图书馆,两人的最大不同,一人离开时伤心欲绝,而另外一个却是娇羞满面。 沈忘忧一直都在办公室内等着罗猎,当罗猎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沈忘忧指了指桌上的那杯咖啡:“刚刚煮好。” 罗猎一屁股坐在沈忘忧对面的椅子上,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开心还是沮丧,沈忘忧一边品味着咖啡,一边悄悄观察着罗猎,将咖啡杯重新放在桌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既然不爱就尽早放手。”他相信如果罗猎对麻雀投入了真情,绝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做出这样伤害她的事情,虽然这件事的初衷是为了麻雀。 罗猎笑了起来,品了口咖啡。却看到沈忘忧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以为是咖啡的奶沫粘在了上面,沈忘忧并没有顾忌他的颜面,提醒道:“口红。” 罗猎难免有些尴尬了,反复擦了擦,低下头去佯装仔细品味那杯咖啡。 沈忘忧道:“那女孩也很漂亮……”停顿了一下又道:“很主动!” 罗猎面皮有些发烧,相信沈忘忧和麻雀一样都看到了刚才在花园内激情四射的过程,虽然他当时并非情愿,可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在兰喜妹亲吻他的时候,他内心深处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排斥感,甚至还有些享受,事实证明人的生理反应在很多时候可以克服心理上的障碍。 罗猎道:“她是中日混血,背景复杂,帮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沈忘忧笑了起来:“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单纯的感情。”还好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拉开抽屉,取出从罗猎那里得来的那封信,递了过去:“还给你。” 罗猎接过那封信收好。 沈忘忧道:“有什么想问我的?” 罗猎道:“您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两人对望着,然后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罗猎道:“我父亲是谁?” 沈忘忧道:“我只知道他姓罗,佳琪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在他们两人的事情上,我一直都是反对的。” “为什么?” 沈忘忧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斟酌了一会儿,他方才用一种极为婉转的方式道:“我相信佳琪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罗猎愣了一下,沈忘忧显然是在告诉他母亲当年选错了人,换句话来说,他的父亲并非好人?这对任何一个为人儿女者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罗猎的记忆中并没有留下父亲的任何印象,正因为如此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是高大而完美的,而沈忘忧这位突然出现的舅舅却颠覆了他内心中的想法,罗猎难以接受,也不愿接受,不过好在他还足够冷静,淡然道:“我希望她不会因为我而后悔。” 沈忘忧听出了罗猎话中的一语双关,点了点头道:“我相信她会为你而骄傲。”他并不想继续谈及这个话题,轻声道:“美国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 “月是故乡明,我是个恋家的人。” 沈忘忧笑道:“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可事实上多半人对自己并不了解。” 罗猎习惯性地掏出了烟盒,打开之后停顿了一下,征求沈忘忧的意见道:“可以吗?” 沈忘忧点了点头:“请便。” 罗猎点燃了一支烟,萦绕的烟雾让他眯起了双目。沈忘忧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对面的年轻人,两人就这样彼此对望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 罗猎的那支烟就快燃尽,沈忘忧方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了什么,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罗猎。 罗猎接过那张照片,看到得是一群人的合影,他从中找到了母亲,那是的母亲正值青春芳华,站在六人的中间笑得阳光灿烂,在她左侧站着的就是年轻时的沈忘忧,兄妹两人离得很近,沈忘忧右手轻揽着她的肩膀。因为年月久远,照片已经泛黄,可是仍然能够从照片中感受到他们的青春与热情。 罗猎轻声道:“那时你们正年轻。” 沈忘忧点了点头,青春与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看看那时的自己,青春的面孔熟悉又陌生,如今却已经两鬓斑白。时光荏苒,沧海桑田,脑海中浮现出如烟往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罗猎仔细端详那张照片,努力记住每个人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父亲的照片,无论是母亲还是爷爷都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父亲。却不知这张照片上有无父亲的存在? 第301章 【穿越者】(上) 沈忘忧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低声道:“这照片上的七个人,除了我之外都已经死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伤感和失落。 罗猎道:“其他五个人都是谁?” 沈忘忧淡淡一笑:“曾经的朋友,生命中的过客……”他居然主动向罗猎要了一支香烟,点燃香烟后再度陷入沉默之中。 室内的气氛变得死一般沉寂,罗猎知道沈忘忧一定有许多内情没有告诉自己,看得出他在犹豫,虽然已经有了足够的思考时间,可是沈忘忧仍然没有下定决心。 沈忘忧道:“佳琪在你面前从未提起过我?” 罗猎点了点头。 沈忘忧叹了口气道:“看来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罗猎微笑道:“在遇到您之前,我还从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 沈忘忧道:“我也从未想过,上天对我还算不薄,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得了绝症,我的生命最多还剩一个月。” 这消息对罗猎如此突然,虽然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舅舅还未曾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可是听到他不久于人世的消息也是心中一沉。沈忘忧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健康而潇洒的,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的病容,一个人怎能预知自己的生死大限?罗猎将信将疑地望着沈忘忧。 沈忘忧道:“那封信中应该还有一样东西。” 罗猎想起了那颗宛如莲子般的种子,的确他并未将那颗种子出示给沈忘忧,难道那颗种子有着特别的意义? 沈忘忧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照片上,低声道:“照片上的七个人其实来自同一个地方。” 罗猎道:“你们是老乡?” 沈忘忧笑了笑,目光变得迷惘:“可以这么说,罗猎,你相不相信时光可以倒流?” 罗猎并没有理解沈忘忧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答话。 沈忘忧起身来到书架前,从中抽取了一本书,然后回到刚才的位子坐下,将那本书递给了罗猎,罗猎接过看了看,这是一本英国著名小说家,赫尔波特.乔治.威尔斯的代表作《时间机器》,这本书面世于1895年,曾经是罗猎最喜欢的科幻小说之一,小说讲述了一位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通过制作时光机器穿梭古今的故事。 罗猎对于这本小说的深刻印象,主要是源于教授不断尝试穿梭拯救爱人的情景,他无数次幻想过书中的故事可以发生在现实之中。对于其中的情节罗猎早已烂熟于胸,甚至不用翻开书本,他就能够背诵出其中的章节。 罗猎左手将这本书托在掌心,右手轻轻摩挲着这本书深绿色的布纹封面,指尖在烫金英文字体上滑动,他在静静地思索,小说毕竟是小说,有些事只能在脑海中想想罢了,现实中应当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沈忘忧道:“小说中的故事未必都是荒诞的,今年十一月,德国柏林威廉皇帝物理研究所长,柏林洪堡大学教授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就会提出《广义相对论》并将之完善,这会将整个人类物理学史掀开全新的一页,其中会对时空穿梭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十一月?罗猎不免有些震惊了,毕竟现在才刚刚四月,那是七个月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啊,沈忘忧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沈忘忧并没有详细解释时空穿梭的理论,他低声道:“或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你并不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这个世纪战争频现,世界格局不断重组,17年沙俄将会因为一场十月革命而改朝换代,日本人对中国的侵略将会变本加厉,1937年侵华战争将会全面发动,这场战争会持续八年,1939年一场席卷世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会彻底爆发,这场战争让整个世界的格局重新洗牌。1945年日本战败,德国投降,1949年新中国成立……” 罗猎目瞪口呆地望着沈忘忧,对方所说的一切他都闻所未闻,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对他说这番话,他一定会认为对方已经疯了,怎么可能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怀疑沈忘忧只是在编造谎言,可沈忘忧的样子如此认真,言之凿凿,语气如此坚定似乎他所说的一切当真发生过一样。 而沈忘忧所说这一切成立的可能必须建立在时空穿梭的基础上,除非他来自于未来,否则根本没有任何的可能。 沈忘忧并没有在意罗猎是否相信,他新中国成立谈到了1969年人类第一次登月,谈到了霍金的第四维理论,谈到了虫洞和量子泡沫,这些在罗猎看来匪夷所思的理论一股脑在短时间内塞给了罗猎,沈忘忧没有考虑对方能够接受多少,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罗猎的留学经历决定了他对新鲜事物和时代科技的接受能力要远超一般人,此前他的冒险经历让他也明白了这世上存在着太多超自然生物和事件的可能,尽管如此,沈忘忧所说的一切也彻底颠覆了罗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让他有些接受无能,头脑难免产生了一种错乱感。 沈忘忧说了足足半个小时,也只不过是简略理清了一下未来历史的脉络,罗猎从一开始的天方夜谭到将信将疑,等沈忘忧结束这一长段叙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逐渐相信并细思极恐了。 趁着沈忘忧中途喝咖啡的时候,罗猎终于有了提问的机会:“您……你们七个全都是……” 沈忘忧点了点头。 罗猎突然有种虚脱的感觉,如果沈忘忧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他的母亲沈佳琪同样来自于未来。他们来干什么?是为了寻找还是为了改变? 沈忘忧将咖啡杯轻轻放下:“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有着许许多多未知的危机,你所看到的战争、饥荒、灾难虽然造成死伤无数,造成朝代更迭,却并不至于毁灭整个人类的文明史。有些危机虽然被隐藏了起来,可是犹如一颗威力无穷的定时炸弹,终有一日会爆炸,一旦触发,将毁去人类所赖以生存的世界。” 罗猎感觉沈忘忧有些危言耸听了,在他看来,眼前中国内忧外患,群狼环伺,正是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而沈忘忧的角度显然不同,他站在人类存亡的高度上。 罗猎道:“历史可以改变吗?” 沈忘忧道:“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尽可能不去改变,可尚未爆发的危机还有机会将之扼杀于无形。” 罗猎心中暗忖,按照沈忘忧的说法,他们从未来返回到当今的年代,目的就是要清除掉这场足以毁掉整个人类世界的灾难。可他们既然带着未来的科技文明,拥有着超人一等的认知和先机而来,为何如今只剩下沈忘忧孤零零的一个? 沈忘忧道:“你一定知道涿鹿之战,这场上古战争并非一个神话,而是真实发生过。黄帝率领人类对抗蚩尤,传说中的蚩尤面如牛首,背生双翅,他有兄弟八十一人,都有铜头铁额,八条臂膀,九只脚趾,一个个本领非常。”他抬头望着罗猎道:“现实之中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可这个宇宙中不仅只有一个星球,也不仅仅只有我们所生存的地球才有生命。” 罗猎愕然道:“您是说,蚩尤他们来自于别的星球?” 沈忘忧道:“只是一个后世的推断,缺少必要的证据,可是有一点在后世已经证明,中华传说中的九鼎却是真实存在的。” 罗猎不禁想起在麻雀家中曾经提到的九鼎考证。 沈忘忧道:“禹铸九鼎,五者以应阳法,四者以象阴数。使工师以雌金为阴鼎,以雄金为阳鼎。鼎中常满,以占气象之休否。当夏桀之世,鼎水忽沸。及周将末,九鼎咸震。皆应灭亡之兆。后世圣人,因禹之迹,代代铸鼎焉……九鼎究竟是不是大禹所铸造已经无可考证,但是九鼎绝非普通的炉鼎,2039年我们在罗布泊发现了九鼎中的雍州鼎,方才明白了其中的秘密。” 罗猎道:“什么秘密?” 沈忘忧道:“这只巨鼎之大远超我们的想像,以上古的铸造技艺应当无法完成这样的作品,与其说是一个巨鼎,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飞行器。” 罗猎有生以来头一处听到这样惊人的说辞,和中华文明息息相关的九鼎,被成为中华至尊神器,某种程度上代表中华的九鼎竟然是一个个巨大的飞行器。他没有听错,沈忘忧说得如此笃定。其实人类起源说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从外太空而来。罗猎小心问道:“按照您的说法,人类文明来自于外太空?” 沈忘忧道:“人类起源的事情并未查清,可是我们发现的雍州鼎可以证明当时的九鼎都真实存在过,而且九鼎拥有着超越人类文明的科技,根据我们的测定,那只雍州鼎的历史可以推演到公元前五千年。” 罗猎道:“您是说在七千年前就已经有了九鼎。” 第302章 【穿越者】(下)为盟主海魂依加更 沈忘忧道:“九鼎其实是九艘飞船,外星生命在七千年前就乘坐那九艘飞船穿越时空,飞抵地球,也许人类的部分传承从那时开始,也许他们改变了人类的文明走向。能够确定的是,那些外星生命抵达地球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关于他们的记录逐渐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 罗猎道:“我一直以为九鼎只是一个传说。” 沈忘忧道:“相信一开始的时候有人是知道内情的,这其中大禹这个人物不能不提,根据我们的考证,大禹很可能就是那些外星人的后代,他率领人们兴修水利,抗涝防洪,在他继任帝位之后,应当是预感到了九鼎可能带来的危机,于是他决定将九鼎毁去。” 罗猎点了点头,传说中大禹铸造九鼎,并将之沉溺于江河之中,以此来震慑水怪,祈求风平浪静,看来大禹是将这九艘飞船沉入了江河之中。 沈忘忧道:“2039年的发现轰动了整个世界,罗布泊在七千年前还是中国内地最大的咸水湖,其面积还要大大超过青海湖,将近五万平方公里。” 罗猎对古楼兰的历史颇有兴趣,所以对周边的地理也有所研究,如今的罗布泊只不过是一个小湖罢了,湖水总面积不超过一千平方公里,想起七千年前的盛况,不由得心生感慨。 沈忘忧道:“罗布泊几经变迁,1921年,塔里木河向东改道,流经罗布泊,湖泊面积增加到两千平方公里,可是后期的开发改变了这里的地理环境,到1960年,塔里木河下游断流,整个罗布泊迅速干涸,在我们发现雍州鼎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荒漠。” 罗猎点了点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马上他又意识到对面的沈忘忧正是从未来而来,他应该知道从现在开始未来一百多年的事情。 沈忘忧道:“全世界都在为发现雍州鼎而激动的时候,却发现这只雍州鼎仍然在运转着,正在将一些信息源源不断地向宇宙深处发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表情也变得异常凝重。 罗猎隐隐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可是他并不知道具体何处发生了问题。 沈忘忧道:“当这些信号传出地球,发射到太空之中,就有被异星文明截获的可能,在浩瀚星空之中,并不仅仅存在热爱和平崇尚自由的人类,还有嗜血残暴,好战虐杀的邪恶种族,不幸的是,雍州鼎传出的信号恰恰被一个拥有高科技文明的邪恶种族截获了。”他摇了摇头:“雍州鼎传出的信号暴露了地球的坐标,在人类尚未来得及做出防御之前,一支强大的武装舰队就悄然而至。” 罗猎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忘忧道:“这场战争超过了以往人类历史所有的规模,空前的流血和牺牲让所有人类联合在一起,捐弃前嫌,并肩战斗,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而不惜一切的斗争,然而双方的实力悬殊让人类很快就败下阵来,我们节节败退,眼看着我们的家人朋友遭遇不幸,眼看着我们的家园被毁……”他的眼睛红了,双目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 罗猎相信沈忘忧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他所描绘的情景岂不就是人类的末日。 沈忘忧道:“我们终于知道人类的坐标因何而暴露,也明白大禹之所以将九鼎投入江湖,是利用水来隔绝九鼎能够传出的讯号,想要改变人类的命运,我们唯有穿越时空,返回过去,回到罗布泊尚未干涸之前,将九鼎彻底摧毁。” 沈忘忧的目光再度回到那张六人的合照之上:“我们七人接受了这个使命,我们承担着挽救整个人类命运的责任,却又被告知不可改变人类的历史走向,我们甚至不可以娶妻生子,不可以产生任何的私人感情,我们的这次行动注定有去无回。” 罗猎对沈忘忧不由得生出崇敬,无论沈忘忧是不是自己的舅舅,他能够接受这样的使命显然都是一个大无畏的勇者,无畏的不仅仅是沈忘忧,还包括他们团队中的每一个。可是他为何会跟自己的妹妹分开,又为何会寄给她那封奇怪的信? 沈忘忧道:“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我们设定穿越的年代是三千年前,那是一个冷兵器时代,以我们掌握的资料和手头的装备,应当可完成任务。然而计算出现了失误,时光机将我们送到了晚清,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毕竟还有足够的时间,我们越可以从容地解决问题。可是这场时空穿梭,却让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产生了变化,同样遭遇改变的还有我们带来的设备和武器。” 沈忘忧努力回忆着往事,他们刚刚来到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就失去了一名队友,高科技的设备和武器全都因时空穿梭而失去了作用,他们必须依靠最原始的定位,从一个时代来到另外一个时代,纵然还是他们所生存的地球,可是对每个人的心理和精神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考验,他们变得惶恐多疑,有人甚至想到过放弃。 沈忘忧道:“来到这个时代三年之后,我们找到了雍州鼎,并将它成功炸毁,按照我们临行前制订的计划,我们的最终使命是要将九鼎彻底摧毁,也唯有如此才能清除人类未来的隐患。” 罗猎点了点头,如果九鼎同为外星飞船,那么它们的功能想必都差不多,毁掉雍州鼎,还会有冀州鼎、徐州鼎……一旦屏蔽解除,它们同样可以发出信号。 沈忘忧道:“我们虽然奉行着不去改变历史的准则,可是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比如说健康,又比如说感情……”他的双目中流露出刻骨铭心的忧伤。 罗猎已经猜到他所说的感情应当和母亲有关,想起信中的rebel,难道沈忘忧是在指责母亲背叛了他们的团队? 沈忘忧道:“时空穿梭让我们的健康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这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了解。可以说我们每个人都已经下定视死如归的决心,我们之中没有怕死。在炸毁雍州鼎之后,健康问题越来越多地在困扰我们,我们只是掌握了九鼎中一部分的位置,其中还有六个只能从上古传说中寻找线索。我们之中有些人担心已经无法活着完成任务,事实上在炸毁雍州鼎后的一年中,又有一名队友先后去世。” “单凭我们五人的力量已经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于是我们决定雇佣一些不明内情的人,正是这个决定,让你的母亲结识了你的父亲。”沈忘忧突然咳嗽了起来。 罗猎道:“您是反对的?” 沈忘忧点了点头:“因为她违背了我们的准则。” 罗猎想起爷爷能够掌握大禹碑铭上面的文字,罗行木也说过爷爷是摸金一门的宗师级人物,看来母亲选择父亲合作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沈忘忧道:“根据我们的准则,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人违背了原则,其他人有权将之除去!”“所以您就要杀死自己的亲妹妹?” 沈忘忧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们躲了起来,我查到佳琪下落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我们并未杀她,从此以后,我就失去了她的下落,我本以为她仍然活在这个世上,直到遇到了你……” 罗猎道:“我的父亲是怎样死的?” 沈忘忧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罪有应得!” 罗猎的内心抽搐了一下,他有种要和沈忘忧辩驳的冲动,可是看到沈忘忧苍白的面孔,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沈忘忧道:“我失去了所有的队员,单凭我的能力已经不可能寻找到其余的炉鼎,就算找到,我也无法完成任务,也许人类注定无法逃过劫数。”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生命,我已经做不了什么,还好,在我死前能够遇到你……”他的目光温暖慈和,静静望着罗猎,在他眼神的深处跃动着希望。 罗猎再度沉默了下去,回忆着刚才沈忘忧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怎样,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沈忘忧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孤独和寂寞的,自己应当是他唯一的亲人。 沈忘忧道:“我记得那封信中还有一样东西?”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这件事,看来那件东西对他很重要,罗猎点了点头,从衣袋中拿出了那颗卵圆形一般的种子。 沈忘忧将那颗卵圆形的种子托在掌心,凝望良久,轻声道:“有没有发觉它的特别之处?” 罗猎摇了摇头,他已经得到这颗种子很长的时间,虽然他无从分辨这究竟是何种植物的种子,可是一直没有引起他特别的关注,现在寄信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当初沈忘忧为何要寄给母亲那封信?如果说信中的图画和单词都能够得到解释,这颗种子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寄信人沈忘忧,应该能够给出真正的答案。 沈忘忧道:“我们称它为智慧种子……” 第303章 【父与子】(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罗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在同时他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朦胧起来,这是一种被催眠的感觉,罗猎认为自己可以克服,他终究还是大意了,并未想到沈忘忧这位舅舅会这样对待自己…… 罗猎的头缓缓歪到了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忘忧表情复杂地望着罗猎,目光最终落在罗猎面前已经喝完的咖啡杯上,轻声道:“再高明的催眠术也抵不住咖啡一杯。”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针管,撸起罗猎的衣袖,从他左臂的静脉中抽取了一管血液。 兰喜妹刚刚开启院门,回望身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她没有继续前行,右手垂落下去,一柄飞刀从她的袖口悄声无息地滑落到她的掌心。她对危险的嗅觉极其灵敏,虽然没有看到对手,内心中却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迫近。 “出来吧!”兰喜妹冷冷道。 两个魁梧的身影从墙角处闪出,其中一人是船越龙一最得力的部下坂本鬼瞳。 兰喜妹颇为不屑地望着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坂本鬼瞳语气生硬地说道:“船越先生要见你。” 兰喜妹咯咯娇笑起来,风情万种地拢起额前乱发,小声道:“那就让他来见我。” 坂本鬼瞳向前跨出一步,双目迸射出愤怒的光芒。 兰喜妹轻声叹了口气道:“不要逼我动手!”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散开来。 身后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道:“凉子,谁给你的胆子?” 船越龙一紧锁的眉头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不悦,此前他命令松雪凉子离开京城返回津门处理方家的未尽事宜,却想不到松雪凉子居然抗命,非但没有前往津门,反而仍在京城活动,这等于公然挑战了他的权威。他已经考虑过种种的可能,如果没有人为松雪凉子撑腰,她应当不会那么做。 坂本鬼瞳虽然勇猛过人,可是在心计上和松雪凉子相差甚远,这才是船越龙一决定亲自前来的真正原因。 松雪凉子龙一现身,周身杀气瞬间消失弥散,甜甜一笑道:“船越先生,您要见我?” 船越龙一打量了一下一身民国女学生装扮的松雪凉子,声音低沉道:“不请我去你家里坐坐吗?” 松雪凉子娇滴滴道:“不知船越先生亲自前来,冒犯之处还望不要见怪。”极其优雅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船越龙一昂首阔步走入院门之中,两名手下并没有随之进入,分别站在门的两旁守候。 松雪凉子朝坂本鬼瞳看了一眼,唇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跟着船越龙一走入院落,伸手将院门关上了,笑靥如花道:“先生里面坐,凉子为您烹一杯抹茶。” 船越龙一神情冷漠道:“不必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松雪凉子在船越龙一咄咄逼人的气场下并未流露出半点的恐惧:“其实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了。”她取出一封密函递给了船越龙一。 船越龙一看到密函上方的印记时,顿时面色一变,接过密函,展开密令。 松雪凉子道:“上峰有令,限你三日之内离开北平返回瀛口,平冈社长月底会前往满洲,这边的一切事物由我来负责。” 船越龙一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起来。 松雪凉子微笑道:“船越先生明白了?还需不需要我向你解释?” 船越龙一脸色铁青道:“不用!”他转身离开,来到门前停下脚步道:“凉子,你好自为之!” 罗猎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内,沈忘忧就坐在他的身边,昔日鹤发童颜神采奕奕的他仿佛突然之间就老去,罗猎想要坐起,周身却软绵绵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他努力回忆着昏倒前的情景,判断出应当是自己喝下的那杯咖啡有问题,不解道:“为什么……”他的声音虚弱无力。 沈忘忧抿了抿嘴唇,他的双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正是夹杂在信封中的那颗种子,在罗猎面前晃了晃。 罗猎道:“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如果想要,尽管拿去。” 沈忘忧道:“那是因为你并不懂得这颗种子的意义……”他的声音变得衰老,中气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洪亮。罗猎诧异地望着他,难道这颗种子和沈忘忧的生命息息相关?所以他才会如此珍视,不惜以卑鄙的手段对付自己,来获取这颗种子?可是……他是自己的舅舅啊!自己从未有过将这颗种子据为己有的想法。 “虽然我们此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当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发现我们携带的装备药品都已经失效,我们的身体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这颗种子,我们称之为智慧种子,因为保存在潘多拉魔盒中,所以才躲过一劫。” 罗猎已经落入困境,他在内心中接受了现实,反倒没有感觉到害怕,低声问道:“只剩下这颗种子吗?” 沈忘忧点了点头:“我们过去称之为生物信息胶囊,这里面不但储存了大量的信息,还拥有修复损毁基因的作用。一共带了二十颗,其余的十九颗全都用最妥善的封存技术保存起来,经过我们的严格测试,认为可以禁受住任何苛刻的环境改变,然而……”他苦笑道:“没想到最终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一颗。” 罗猎道:“其他人知道吗?” 沈忘忧摇了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当我们陆续出现身体的损伤之后,我更不敢拿出这枚种子。不是我有私心,而是我担心如果其他队友知道这枚种子的存在,必然会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 罗猎点了点头,人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现实社会早已证明了这个道理,眼前的沈忘忧不也是如此吗?只是这枚种子如此重要,当年沈忘忧为何还要慷慨地送给自己的母亲,难道当真是手足情深?他甘心为了妹妹牺牲他自己? 沈忘忧的体力和精神在迅速衰弱着,他喘息道:“佳琪的离开并没有任何征兆,我们突然失去了她的消息,她是我们团队中的反叛者,背叛了我们的集体,按照我们的准则,我们必须联手除去每一个背叛者。” 罗猎道:“可她是你的亲妹妹……” 沈忘忧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是……她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我爱她甚于我的生命,我们一直小心守护这个秘密,因为我们这些人中是决不允许产生感情的,也唯有隐瞒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们两人才可能被派来执行同样一个任务!” 罗猎被沈忘忧的话深深震惊了,沈忘忧此前对自己撒了谎,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舅舅,罗猎再次想到了rebel这个单词,沈忘忧信中所指的反叛,不仅仅是指责母亲脱离了团队,这其中应当还包含着背叛了他们感情的意思。 沈忘忧道:“我一直不明白她因何会背叛我,她甚至没有向我解释一个字,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发动一切力量去找她,可当我找到她的下落,却发现她已为人妇……而且……她怀孕了……” 沈忘忧道:“我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我给她寄出了一封信,信中附上了这颗种子,我决定再也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只希望她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健康地活下去……”此时他已经老泪纵横。 罗猎从沈忘忧对往事的讲述中已经感受到他对自己母亲的如海深情,然而作为后辈,罗猎不知应当怎样评判他们当年的感情,感情是勉强不来的,相信父亲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否则又怎能让母亲抛弃团队,忘却生死义无返顾地追随他而去?他对父亲的事情知之甚少,难道父亲的死是因为受到了这件事的波及? 沈忘忧道:“我一直以为佳琪背叛了我,寄出那封信之后,我万念俱灰,眼看着队友一个个死去,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也不想再去改变什么?历史已经注定,虽然我们摧毁了雍州鼎,可该来的始终要来,你所看到的物种变异其实和九鼎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尝试着去做一个挽救人类的英雄,或许……我和佳琪还能幸福地生活,纵然时间短暂,可毕竟活过、爱过、来过……” 罗猎道:“感情是无法勉强的。” 沈忘忧微笑道:“是,但是我和佳琪的感情绝不会改变,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对我们的感情产生了怀疑,放弃了她,放弃了你们母子。” 罗猎心中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沈忘忧竟然对母亲痴情到这种地步,听他话里的意思甚至后悔当年没有接受自己母子二人。罗猎道:“我妈已经去世多年,我想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听到这些事情。” 沈忘忧用力摇了摇头道:“她一定想听,她当初之所以选择离开,是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保护你。” 罗猎内心一沉,仿佛内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抓住,脑海中出现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不等这想法占据他的脑海,他就竭力想要将这个想法驱赶出去。 沈忘忧含泪大声道:“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和佳琪的儿子!” 第304章 【父与子】(下) 罗猎惊呆了,他傻了一样望着沈忘忧,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沈忘忧的外表轮廓真的有几分相似。 沈忘忧哽咽道:“我抽取了你的血液,我已经做过鉴定,你就是我的儿子,佳琪当年离开时已经怀有身孕,她没有告诉我,如果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们。除了我,她不会喜欢任何人,你所谓的父亲只不过是她用来掩饰身份的幌子……” 睿智如罗猎此时不禁也有些精神错乱了,他就算敲破脑袋也不会想象到这个结果,沈忘忧是自己的父亲?他究竟是怎样证明? 沈忘忧道:“你虽然出生在这个时代,可是因为遗传的关系,你的基因存在着先天缺陷,你妈妈为了你不惜隐姓埋名,她自始至终没有忘记过我。”他解开罗猎的上衣,露出坚实壮硕的身体。 沈忘忧从一旁拿起一把手术刀,刀锋轻轻贴在罗猎的心口处。 罗猎不解地望着他,心中暗忖,难道他要杀死自己?不过罗猎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没有出声制止,在他的潜意识深处仍然认为沈忘忧不会加害自己。 沈忘忧刀锋下压,在罗猎胸膛之上划出一个切口,疼痛让罗猎皱起了眉头,鲜血从切口中汩汩流出。 沈忘忧将那颗种子放在切口之上,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颗用铁锤砸不烂,小刀切不开的种子竟然在罗猎的鲜血之中缓缓融化,紫红色的浆液从伤口深入到罗猎的血肉之中,罗猎感觉到又如万千只蚂蚁在自己的周身四处游走。又仿佛自己成为春风拂过的大地,一颗颗草种在他的体内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刚刚被切开的伤口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留在心口一个铜钱大小紫红色的疤,周边一道道细如蚕丝的红线迅速辐射扩展。 沈忘忧道:“这颗种子,内部编排了特殊的基因序列,只能对我们团队中的成员起作用,可以完善你的体魄,弥补你的基因缺陷,最大程度地激发你的潜能,它的效力会逐渐增强,完全吸收大概需要十年的时间。” 这会儿功夫,布满罗猎周身的红线开始褪色,他的肤色重新归于正常,只是在心口的地方还剩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不过颜色也几乎回归了正常。 罗猎忽然想起沈忘忧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今他将这颗智慧种子给了自己,他怎么办?罗猎的内心突然一紧。 沈忘忧道:“这颗种子与众不同,因为担心有可能在时光旅行中失去记忆,所以我偷偷在这颗种子上做了一些手脚,保留了我和佳琪当初的一些美好的记忆,等你完全吸收这份药力之后,这份记忆就会保留在你的脑海中……到时候,你就完全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强撑着睁开双目,无力道:“虽然……我目前还无法取信于你……我……我临终之前可不可以拥抱一下你?” 罗猎开始意识到不妙,沈忘忧的状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他不知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看沈忘忧的样子已经油尽灯枯,气息奄奄了。 人内心深处的感觉是无法躲避的,罗猎有种无法描摹的悲凉和不舍,虽然他目前还无法证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的直觉却告诉自己沈忘忧所说的应当是实话,罗猎低声道:“我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仍然没有恢复行动的能力。 沈忘忧俯下身去,张开臂膀想要拥抱罗猎,可是他还没能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无力趴倒在了罗猎的怀中,罗猎没料到他竟然虚弱到这个地步,低声道:“沈……” 沈忘忧的面孔就在近前,他的目光充满慈爱和期待,虽然他想说什么,可此时却已经无力再说出话来,眼皮缓缓垂落下去。 罗猎的喉结蠕动了一下,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爸……”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有机会这样称呼过。 沈忘忧听到了他的这一声呼喊,原本就要合上的双目猛然睁大了,迸射出无比激动的光芒,可有若蜡炬即将成灰时最后的灿烂,光芒闪现之后迅速归于黯淡。就这样趴在罗猎的怀中,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罗猎的手足开始恢复了活动的自由。 他抱起沈忘忧让他平躺在自己刚才的位置,望着沈忘忧已经失去生命神采的面孔,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看不到前路,也突然失去了昔日的记忆。 握住沈忘忧冰冷的手,罗猎发现他的肌肤从白变成了灰色,然后沈忘忧的肉体在他的视线中塌陷了下去,变成了一堆灰烬,罗猎的掌心只剩下一枚金色的指环,衣物仍在,人已成灰,若非亲眼目睹,罗猎绝不会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空白的脑海中开始有了一个黑色的影像,雪夜中,天地交接的地方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走来,那是他的母亲,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仰望着飞雪的天空,在漫天飞雪中,一个晶莹的人影漂浮在虚空之中,虽然他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可罗猎仍然从轮廓中认出他就是沈忘忧。 母亲的身躯很快就被洁白的雪覆盖,一个同样晶莹透明的影子飘离了她的躯体,一点点向空中升腾。 罗猎大步奔向她,试图在母亲的灵魂飘离她的躯体之前将她拉住,可是还未等他走进,母亲留在雪地上的躯体就如沙尘般随风飘散。 罗猎猛然睁开了双目,第一时间抹去眼角的泪水,沈忘忧的声音依然萦绕耳边,可从此却已经天人相隔,再无相见之机。罗猎不知他从何时起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手指摸了摸心口的疤痕,这颗种子其实是沈忘忧将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父爱如山,这个世界上唯有父母才会甘心对儿女如此付出。 走出地下室,罗猎很快就搞清这里是位于公主坟附近的一座四合院,地势僻静,周围无人居住,沈忘忧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不想引人注目。 罗猎将沈忘忧的骨灰搜集之后,封于磁坛中,就地埋在了院子里,他已经相信了沈忘忧父亲的身份,按理说应当将父母合葬,可是罗猎并不知母亲葬在何处,母亲的后事是同事帮忙操办的,根据老洪头所说,当时母亲的骨灰暂时寄存在崇光寺,后来因为一场大火,崇光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瓦砾,当时寄存在寺里的骨灰也全都毁于这场大火之中,不过对死者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上次罗猎前往津门的时候,也曾经去崇光寺的废墟拜祭,而今那里只剩下几块石碑,可以说这是罗猎生平最大的遗憾之一。 沈忘忧并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除了那颗已经植入罗猎体内的种子。 罗猎决定保守这个秘密,这样做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沈忘忧都是一件好事。离开之后他方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之中他的同伴几乎找遍了整个北平城。 沈忘忧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这三天之中,他向国立图书馆辞职,外人都认为他去三江源考察,沈忘忧的性情素来特立独行,而且做事喜欢独来独往,就算他从此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猎对自己失踪的解释是去了一趟津门处理一些私事,他不肯说,别人自然也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更何况罗猎如今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罗猎再次陷入沉思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需要仔细考虑一下,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瞎子敲门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个大茶壶,借口给罗猎送茶,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在罗猎的身边坐下,打量了一下他道:“情绪不高啊,发生什么事了?” 罗猎笑得有些勉强:“这两天来回奔波有些累了。” 瞎子点了点头,仍然锲而不舍地问道:“是不是跟麻雀有关?” 罗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利用兰喜妹伤害麻雀的事情,在这件事上自己做的显然不是那么高明,对麻雀这位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他也是心中有愧的,可如果不是瞎子提起,他甚至无暇去考虑这件事,这让罗猎越发觉得歉疚,他对麻雀显然缺乏关心。 瞎子道:“麻雀要去留学了,下周就走,难道你不知道?” 罗猎道:“我和她就是普通朋友,未必要知道她的每件事。” 瞎子对罗猎的回答并不满意,歪了歪嘴道:“你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可别人未必这么想。” 向来好脾气的罗猎突然皱起了眉头:“你丫烦不烦?婆婆妈妈的。” 瞎子被罗猎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眨了眨一双小眼睛,意识到这货心情的确不好,自己选择在这种时候前来触霉头并不明智,点了点头道:“得嘞,当我什么都没说。” 罗猎因刚才的失控而内疚,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最近休息不好。” 第305章 【谈合作】(上) 瞎子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有些担心地望着他的面孔道:“又失眠了?”才几天功夫,罗猎明显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这让瞎子不禁为他的健康感到担心,要知道罗猎刚刚出院不久,虽然吴杰出手为罗猎疗伤,可罗猎的身体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康复。 瞎子和罗猎相识多年,两人之间友情深笃,在瞎子的记忆中,罗猎素来为人沉稳冷静,很少有过刚才那样情绪失控的时候,罗猎虽然比自己年轻,可是心性顽强,百折不挠,在这方面瞎子都要甘拜下风,所以瞎子推断出罗猎一定遇到了重大的变故。 麻雀前往英国留学的事情,瞎子事先就知道,他并不认为这件事会对罗猎能够造成那么大的打击,毕竟罗猎对麻雀更多的是关心和爱护,还未发展到男女之情的地步,这让瞎子越发感到迷惑,也越发感到担心。 罗猎点了点头。 瞎子叹了口气道:“那,我不妨碍你休息了,好好睡一觉吧。” 罗猎道:“也许我应该接受你的建议,出去走走。”他披上外衣,跟着瞎子一起来到了门外。 外面天高云淡,阳光正好,一度乱糟糟的院子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院内各色的鲜花已经开了,五颜六色,香气四溢,走入自然的时候才会感觉到那份生机盎然,才会感觉到生命的美好。人时常在不经意中就忽略了身边的美景,罗猎自认不是一个葬花弄月多愁善感的人,情绪却难免受到周围一切的影响。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他和沈忘忧聚散匆匆,虽然在沈忘忧临终之前,他脱口叫出了爸,可是他仍然无法证实沈忘忧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母亲在这方面从未透露过只言片语,在她的遗物中也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这让罗猎深感不解,母亲因何可以将沈忘忧忘得干干净净,甚至几乎将这个人从他们的生命中抹去,如果不是意外发现的那封信,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得知这个秘密。 罗猎相信沈忘忧是坚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不然,他不会无私地将生的机会留给自己。沈忘忧走得太急,甚至没有来得及说明一切,说清究竟是怎样证明他们之间的骨肉亲情。 有一点是罗猎无法否认的,沈忘忧本有机会继续活下去,而他却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两人一起来到院子里,随着工人的再度撤出,正觉寺的工程停止了,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在院子里忙着归拢整理。 看到罗猎出门,两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向罗猎笑着打了个招呼。他们的目光如春风一般温暖,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罗猎心中的失落和沮丧顿时减轻了许多,有若阳光驱散了乌云。他意识到在自己的身边还有他们这样的朋友,他们可以跟自己同甘共苦,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们会对自己不离不弃。 罗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脱口道:“有人来了。” 几人全都是一愣,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走入正觉寺,这里距离大门尚远,以张长弓多年游猎山林的耳力都未曾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罗猎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是一种感觉,他快步向大门走去,几人好奇地跟着他,当张长弓看到正门的时候,方才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笃笃声,这是竹竿敲击在青石板路面发出的声音,张长弓马上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应当是吴杰无疑。 在这群人中,张长弓自认听力过人,可是罗猎刚才的表现超出他何止一筹,张长弓暗自吃惊,罗猎的听力何时变得那么厉害? 罗猎却不依靠听力察觉到吴杰的到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因何会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感知力,吴杰曾经说过,用心看人和用眼看人有着很大的区别,用眼看人看到的是表面,可用心看人,却能够看到常人无法发现的内在。 所以吴杰可以做到双目失明仍然自如行走,他对周边细微变化的感知能力甚至超过了许多目力正常的人。 罗猎从吴杰那里学会了呼吸吐纳的方法,他的感知能力比起过去提升了许多,但是绝没有这次提升的幅度如此之大,罗猎隐约认为自己的变化很可能和那颗智慧种子有关,沈忘忧利用那颗种子改善了他的体质,记得他曾经说过,完全吸收这颗种子的能量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如果一旦完成,那将会是怎样惊人的变化。 吴杰尚未敲门,大门就已经打开,吴杰站在那里,他的面孔微微左转,明显是在倾听什么。 “吴先生!”张长弓率先招呼道。 吴杰没有说话,仍然固执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你是谁?”通过几人的呼吸心跳,吴杰可以轻易判断出他曾经接触过的人,他已经判断出张长弓、瞎子、阿诺三人的身份,甚至连他们所在的位置他都了然在胸,可是唯独一人他判断不出身份,有些熟悉,更多的却是不同。吴杰不敢贸然判断,所以才会发问。 罗猎道:“是我!”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就算是从小相识的瞎子也没有感觉到他来自身体内部的变化。 吴杰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惊诧地张开了嘴巴,以他的镇定很少在人前表露出这样的失态,即便是面临孤狼的时候也没有如此吃惊过。他点了点头道:“罗猎!”然后伸出手去。 单凭声音,吴杰仍然无法相信对方是罗猎,他要通过更直接的方法来验证。 罗猎猜到了吴杰心中的想法,跟他握了握手,平静道:“吴先生里面坐。” 吴杰和罗猎坐在紫藤花下,瞎子送来一壶刚刚沏好的龙井,他们对吴杰都表现出相当的尊重,抛开吴杰神乎其技的医术不谈,他还是罗猎的救命恩人。吴杰对瞎子却没那么客气,淡然道:“安先生,我有几句话想和罗猎单独谈。” 安翟笑了笑,换成过去他肯定受不了吴杰的怪脾气,可现在不然,了解吴杰的性情之后,自然犯不上跟他赌气,瞎子笑道:“好嘞,你们聊,我去准备酒菜,中午吴先生留下来吃饭。” “不必了,我说完就走。” 瞎子也没有继续勉强,转身乖乖走了。 罗猎道:“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出院之后一直想当面向先生致谢,只可惜悭缘一面,直到今天才和先生相见。” 吴杰道:“那天我离开医院之后遇到了一名忍者刺客。”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亲自领教过孤狼的厉害,吴杰的武功虽然深不可测,可是面对一个拥有超强自我修复能力的刺客也很难取胜,不过如果拥有地玄晶制作的武器就另当别论,想起吴杰曾经送给自己的那柄匕首,罗猎心中顿时释然。 吴杰既然平安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证明他击退了孤狼,渡过了危险。 “先生没事就好。” 吴杰道:“我有事要离开北平。” 这并不是吴杰第一次离开,罗猎以为他可能查到了方克文的消息,又要去追杀方克文,有些警惕道:“先生去哪里?” 吴杰道:“甘边宁夏,去找卓一手。” 罗猎听他并非去追杀方克文,内心稍安,想起已经分别多日的颜天心,不由得想起他们在苍白山共患难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由一暖。 吴杰道:“有什么要托付的吗?” 罗猎笑了起来:“没什么事情,见到颜大当家帮我跟她说,等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去那边散心。” 吴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你好像遇到了什么特别的际遇。” 罗猎明知故问道:“不知先生指的是什么?” 吴杰道:“其实那套吐纳呼吸的方法是颜大当家委托我转授给你的,这练气方法乃是部族不传之秘,她对你可真是不错。” 罗猎知道吴杰在暗示自己什么,咳嗽了一声道:“有机会我去当面谢她。” 吴杰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们留在这里恐怕会遇到危险,那个忍者还有方克文,我怀疑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以你们几个的能力,恐怕还应付不了他们。” 罗猎道:“先生放心,我们不会拿性命冒险,适当的时机,我们会离开这里。” 吴杰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说一些话,可见到罗猎却又改变了念头。只是几天未见,罗猎却给他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认识一个人吴杰更主要是通过第六感,可是他从走入正觉寺道现在,非但没有重新认清罗猎,离他越近反而越是觉得他高深莫测。 吴杰坚信罗猎一定是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际遇,他刚才的旁敲侧击并未得到罗猎正面的答案,吴杰也不喜强人所难,相信以罗猎的为人或许有难言之隐。他提醒罗猎道:“日本人的势力不断深入我中华大地,一旦被他们盯上,就会后患无穷,你们几个还是尽量避免和日本人接触。” 罗猎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想起吴杰遭遇的刺杀很可能和去山田医院救治自己有关,歉然道:“都是我给先生带去了麻烦,先生也要多加小心。” 第306章 【谈合作】(下) 吴杰摇了摇头道:“跟你无关,刺杀我的日本人和我有宿怨,我杀了他的宝贝儿子,而我的这双眼睛就是拜他所赐!” 罗猎内心一怔,此时方才知道刺杀的由来,而吴杰此番急匆匆离开北平,兴许就是要暂避风头。 罗猎道:“先生的仇人是谁?” 吴杰道:“他叫藤野俊生,他的儿子叫藤野三郎。”似乎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吴杰起身告辞道:“我该走了,我的事情不要向他人提起。” 罗猎点了点头,亲自将吴杰送出门外,吴杰临行之前,又向他道:“你跟我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人其实和草木差不多,有人主动只能成长为随风飘摇的浮萍,而有人却可以成长为参天大树。” 罗猎知道吴杰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看来那颗智慧种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自己的身体,罗猎虽然不知道最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可是他相信沈忘忧不会害自己,正在发生的改变对自己有益无害。 罗猎微笑道:“应当是这次中毒的缘故吧,复原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强壮了许多。”虽然吴杰有恩于自己,可有些秘密却是无法分享的,任何人都不能。 吴杰前脚刚走,兰喜妹就翩然而至,最近她突然改变了着装的风格,月蓝色的偏襟上衣,黑色长裙,特地剪了一个时下最为流行的齐耳短发,可无论怎样改变,在瞎子他们的眼中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瞎子甚至认为罗猎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将兰喜妹从河水中捞出来,按照他的想法当时就该将这个心狠手辣的日本女人淹死。 瞎子少有对一个女人如此厌恶,即便是兰喜妹打扮的楚楚动人如纯情的女学生,可瞎子早就看清了她歹毒的内心,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女上门决无好事。瞎子利用自己宽阔的身材将大门挡住,眯起一双小眼睛居高临下打量着兰喜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欢迎你。” 兰喜妹咯咯笑道:“人家又不是找你,我找罗猎。” “他也不想见你。”瞎子的态度非常坚决。 兰喜妹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杀气凛凛道:“再敢挡着我,信不信我把周晓蝶弄死。” 瞎子吃了一惊,马上又认为兰喜妹是在虚张声势,将门扇一样的胸膛向前方一挺,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我是吓大的啊!” 罗猎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看到门前的一幕,唇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 兰喜妹这会儿已经彻底放下了刻意经营的淑女包袱,将两只臂膀叉在腰间,柳眉倒竖,凤目圆睁,恶狠狠望着罗猎道:“罗猎,你是不是男人?之前答应我什么?你让我做得事情我已经帮你做了,你吃完就想抹干嘴不认账?” 罗猎哭笑不得道:“又不是我拦着你。”他也知道这帮同伴对兰喜妹的反感,拍了拍瞎子的肩膀,让他让开,自己走了出去。 兰喜妹似笑非笑地望着罗猎道:“看来是没打算让我进门。” 瞎子哈哈笑道:“拉倒吧你,回家照照镜子去,罗猎得有多瞎才能看上你……” 兰喜妹已经从腰间拔出金灿灿的手枪来,罗猎慌忙挡在瞎子身前,叹了口气道:“有话好好说。” 兰喜妹斩钉截铁道:“别拦着我,我要崩了这个死胖子!” 瞎子本来被吓了一跳,可被罗猎挡在身后顿时又胆气壮了起来,大叫道:“谁怕谁啊,有本事把枪放下,你我拳脚上见个真章。” 罗猎道:“好男不跟女斗,瞎子,你回去。” 瞎子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嚷嚷道:“交给你了,帮我狠狠办她。” 瞎子一溜烟跑了回去,中途遇上闻讯赶来的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听闻兰喜妹又来,都感慨这女人阴魂不散,不知罗猎哪里招惹了她,居然被她这样纠缠。张长弓是对罗猎最有信心的一个,相信罗猎不会被美色迷惑,十有八九他和兰喜妹是在相互利用。瞎子和阿诺对此却是将信将疑,两人都怀疑罗猎难过美人关,反正换成他们两人肯定是过不去。 罗猎再次领教到兰喜妹喜怒无常的性情,刚才还是杀气腾腾,可瞎子一走,转向自己的时候又变得妩媚妖娆,仿佛她骨子里所存的温柔贤惠要全都施加在罗猎身上一样,娇滴滴道:“几天都没见你,难道你就不想我?” 罗猎微笑道:“我这人记性不好。” 兰喜妹呸了一声,媚光四射的双眸盯住罗猎的嘴唇,白腻如细瓷一般的面颊蒙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她的为人,多半都会被她的外表骗过。兰喜妹道:“你好厚的脸皮,人家的初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给了你,你不许耍赖,要对得起我。” 罗猎此时忽然感觉到一个头两个大,他当时真是中了魔,居然鬼使神差般找兰喜妹帮忙,明明知道她绝非良善之辈,还主动跟她合作,不过对于这种阴险毒辣的女子也不必负责,若说负责也应该是兰喜妹对自己负责,当时明明是她勾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的情景,居然感到唇角尚有余温。 兰喜妹挥手在罗猎胸膛上轻轻打了一拳,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这一拳并无伤害性,明显是在打情骂俏。 罗猎依然不为所动,笑容温和可亲,但是在兰喜妹的理解绝无半点男女之情的意思,罗猎表现得越是彬彬有礼,越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兰喜妹就越想亲手撕下他的面具,拆塌这货完美的人设,低声骂道:“道貌岸然!” 罗猎道:“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兰小姐不妨直说。” 兰喜妹道:“开门见山总不至于就在这大门口说。”她转身向后方的风雨亭走去。 罗猎跟上她的脚步,心中暗自回想着兰喜妹之前的种种举动,此女不但喜怒无常而且背景复杂,一方面她为日本人办事,另外一方面她又深悉清宫秘闻,她究竟为何人效力?接近自己的真正动机又是什么? 兰喜妹轻声叹道:“记得我上次过来找你的时候,这里还到处盛开着油菜花,可短短几天就已经凋零殆尽。”她还从未在罗猎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多愁善感。 罗猎不由得想起,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谢空折枝,兰喜妹看似触景生情的话应当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他笑道:“兰小姐触景伤情。” 兰喜妹淡然一笑道:“花儿虽然凋零,可毕竟有人欣赏。”来到风雨亭内,朝着正东的方向昂起头,闭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她想起了天神祭时盛放于天满宫夜空的花火,这世上越美的景色往往越是短暂,刹那在现实中虽然不能凝固可是在记忆中却可以成为永恒。 兰喜妹也感觉到罗猎似乎有所不同,但是她说不出变化究竟在哪里。总而言之,面对自己时,他表现得更加从容淡定。和罗猎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破绽,可罗猎的修为却越发精深,每次相见似乎都有很大的提升。 兰喜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错觉,决定主动出击,刺激罗猎并让他明白在眼前的局势下占据上风的那个究竟是谁,她轻声道:“我不会让那个死胖子好过。” 罗猎仿佛没听到一样,在风雨亭内的长凳上坐下,甚至看都没看兰喜妹一眼。 “嗳,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罗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如果你一味这样拐弯抹角,你我之间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兰喜妹在罗猎的身边坐下,两人虽然离的很近,可彼此戒备着,在兰喜妹的心中已经用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侵来形容对面的这个年轻男子,可面对这样的对手,她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周晓蝶这张牌对罗猎并不灵光,或许对瞎子有威慑力,可是她想合作的对象毕竟不是瞎子。 搞清现状之后,兰喜妹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了许多。 罗猎早已领教了女人的反复多变,兰喜妹尤其如此。短时间内她能够在脸上演绎出春夏秋冬四季风情,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他早已意识到兰喜妹接近自己的目的绝不会是她所说的理由,如果一个男人认为自己的魅力足可感化兰喜妹这样的女人,那么这个男人自信到何种地步,优越感到了什么地步,这样的男人距离死亡只怕不远。 兰喜妹就是一条色彩斑斓的美女蛇,看似美丽炫目,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会对你发动致命一击。 兰喜妹咬了咬樱唇道:“我是弘亲王载祥的女儿。” 罗猎真正感到吃惊了,可惊奇过后又感觉到合情合理,若非皇室宗亲,怎会对清宫的一切如此熟悉?结合此前他们两人一起前去夜申刘德成,其中的许多环节得到印证。如此说来,兰喜妹和叶青虹竟然是堂姐妹。皇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扑朔迷离,罗猎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判断出兰喜妹应当没有说谎,他抽了口烟道:“原来你和叶青虹都是格格。” 第307章 【心机深】(上) 兰喜妹不屑道:“我娘是明媒正娶的亲王妃,她……”虽然话未说完,也能够看出她对叶青虹身份的不屑。其实这也难怪,叶青虹的母亲玛格尔是瑞亲王奕勋的法兰西情人,她的身份少有人知,让兰喜妹更不屑的是,玛格尔出身风尘,这样的人肯定不会被皇室所承认,而叶青虹这个私生女更不配拥有格格的身份。 可时过境迁,朝代更迭,现在别说是格格,即便是宣统皇帝也只是一个称号罢了,在提倡民主自由的民国,这样的称号只会贻笑大方,除了昔日富贵荣华的记忆,已经带不给他们任何皇族的荣光。 罗猎想起自己和叶青虹的相识缘起,已经渐渐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虽然他接受了叶青虹的条件,可是在他看来,叶青虹的复仇并无明确的目的性,这其中穆三寿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他百思而不得其解的地方。 从此前审问刘德成来看,穆三寿和刘德成应当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穆三寿和瑞亲王奕勋相交莫逆,他才奕勋最信任的人,可是叶青虹的仇恨为何最终指向弘亲王载祥? 由始至终弘亲王载祥都未曾现身,他的可怕和阴险全都来自于他人的口口相传,随着兰喜妹表明她本来的身份,罗猎拨开云雾,看清了其中的不少真相。他明白了兰喜妹因何要杀死肖天行,也明白兰喜妹和叶青虹同样在复仇,只不过兰喜妹占有更多的主动权。 罗猎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爹还活着?” 兰喜妹冷冷道:“死了!就算他活着,我也要亲手杀了他!” 她的反应显然超出了罗猎的意料之外,应当说这根本不是个为人子女的反应,甚至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做出的反应,结合兰喜妹此前的种种疯狂行径,罗猎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兰喜妹似乎考虑到他无法了解自己的话,解释道:“虽然我很想他死,可必须是我亲自动手,谁杀了他一样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罗猎静静望着双眸微微发红的兰喜妹,忽然意识到兰喜妹的成长史必然是极其悲惨的,怎样苛刻艰难的环境方才造就出一个像她这样复杂矛盾的个体。 兰喜妹道:“就算没有民国,大清王朝早晚也要崩塌,整个朝廷从上到下,一心为国者屈指可数,谁都知道大厦将倾,多半人都在为自己的私利考虑。瑞亲王奕勋也不能免俗,利用老佛爷对他的信任,公器私用,贪赃枉法。他身边的亲信刘同嗣、肖天雄、任忠昌、刘德成,哪个不是各怀鬼胎,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 罗猎虽然没机会见到奕勋,可是兰喜妹对奕勋四名亲信的评价却非常的中肯。 兰喜妹道:“这四人或凶狠、或狡诈、或贪婪、或无耻,他们眼看着奕勋搜刮了那么多的财富,自然眼红心热,恨不能将之瓜分据为己有,然而他们的身份地位毕竟无法做成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是他们可以顺利除掉奕勋,也无法霸占奕勋的家产。偏偏这个时候,穆三寿找到了他们,穆三寿为人老谋深算,自然不会公开露面,这其中刘德成起到了最大的作用。” 罗猎忽然明白为何刘德成那晚要主动求死,因为刘德成在明白他和穆三寿关系已经败露之后,兰喜妹绝不会让他活下去。兰喜妹所说的这一切合情合理,看来穆三寿才是隐藏在背后的谋局者。至于弘亲王载祥,这个始终未出场的神秘人物在兰喜妹的口中已经确定死亡。罗猎甚至能够断定他的死必然和穆三寿这几人有关,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兰喜妹对这些人不择手段的报复。 兰喜妹道:“想要光明正大地吞并瑞亲王的财产,又要躲过他人的耳目,必须找到一个在朝中拥有相当身份和地位的人,这个人必须深得老佛爷的信任,他们深思熟虑之后,找到了我爹。” 罗猎此时也不得不叹服穆三寿这群人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计算得如此精确,审时度势,借力打力,连清廷的两位王爷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然这和时局动荡也有关系,若非清廷大厦将倾,整个王朝处于一片混乱和无序之中,他们的计划也没有那么容易得逞。完成这样一个计划,须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兰喜妹摇了摇头,双眸中泛起晶莹的泪光:“这帮人各怀鬼胎,他们利用我爹除掉瑞亲王,又想利用革命党除掉我爹,如此层层转移,最终能够将瑞亲王的财富神不知鬼不觉地据为己有。这其中穆三寿获利最大,因为瑞亲王到死都信任他不会背叛自己,还让法国情人找到了他。” 罗猎心中暗忖,刘同嗣、任忠昌、肖天雄、刘德成这几人之中最清楚内情的应当是刘德成,从此前叶青虹复仇的行为来看,穆三寿始终都未暴露。而穆三寿的财富显然要远超以上几人总和,换句话来说,在玛格尔找到穆三寿之后,穆三寿就已经掌控了他人并不知道的秘密。可不止一人说过弘亲王还活着,罗猎看着泪光盈盈的兰喜妹,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罗猎低声道:“所以你就故意制造弘亲王仍然活在世上的假象?让他们的内部阵营出现慌乱,然后又通过某种途径透露出穆三寿背弃他人的秘密,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兰喜妹抬起头,让双目中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轻声道:“如果不是玛格尔找到穆三寿,穆三寿根本不知道瑞亲王还在海外隐藏了一大笔财富,要说这个瑞亲王对他的这个法国情人还真是一往情深,只是他死得太突然,根本没有来得及交代清楚。” 罗猎道:“瑞亲王也不是傻子,穆三寿又是通过何种方式吞没了他海外的财产?” 兰喜妹道:“穆三寿没那么容易做到,所以他必须要装出伪善的面孔,以此博得玛格尔的信任,叶青虹不会告诉你,穆三寿曾经结过一次婚,就是和玛格尔,他还骗那个傻女人,说是为了避免叶青虹的身份暴露。玛格尔婚后不久就病死了,还好她对穆三寿留了一手,那笔庞大的财富有一半留给了她和奕勋的女儿。” 罗猎道:“他为何没对叶青虹下手?” 兰喜妹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因为虎毒不食子,他毕竟养育了叶青虹几年,彼此间不可能没有感情,或许玛格尔留足了后手,可以让穆三寿投鼠忌器。” 罗猎点了点头道:“你知道这些事之后就开始复仇。” 兰喜妹道:“我就是为了仇恨而生,除了复仇我感觉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快乐。”说到这里,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的头歪了过去,紧靠在罗猎的肩头,罗猎这次没有躲开。 兰喜妹这次也没有得寸进尺的举动,只是无声地啜泣着,泪水很快就打湿了罗猎的肩头,罗猎第一次对身边的她产生了同情,他向上衣口袋中的手帕摸去,摸到手帕的边缘却迟疑了,想起了兰喜妹的另外一个名字,她的身世不能够成为她背叛民族的理由,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只是将她当成一位亡国的格格,却从未将她当成是这个国家的一员。 “所以,你就加入日本的情报部门,帮助他们窃取种种情报,为他们的势力侵入中华为虎作伥?”罗猎的声音虽然不大,也没有质问的口气,可是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兰喜妹咬了咬嘴唇道:“我的母亲是明媒正娶的亲王妃,怎么可能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她红着眼睛望着罗猎道:“杀死我爹的背后主谋就是日本人。我娘也死在了他们的手中,我怎能甘心为他们效力?” 罗猎静静望着她的双目,试图从中看出其中的欺诈和伪装,可是罗猎很快又放弃了。 兰喜妹这一生都没有流过今天那么多的眼泪,或许是她在人前伪装太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兰喜妹还是松雪凉子,当她将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一股脑向罗猎倒出来之后,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孤苦无助,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委屈。 罗猎望着泪眼婆娑的兰喜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她的人性中也包含着真诚的部分,虽然这番真诚的倾诉是为了利用自己做准备,可至少比从欺骗开始要好得多,他取出了手帕,递给了兰喜妹。 兰喜妹没有去接,而是顺势扑入了他的怀里。 罗猎正想用一种较为温柔的方式将她从自己的怀中推开,却听到远方的汽车声,循声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是麻雀,这次走了恐怕不会再来找你。” 罗猎哭笑不得地望着兰喜妹,兰喜妹从他手中夺过手帕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打开随身的小包,取出化妆镜检查着自己的样子,虽然眼泪已经擦干,可眼睛已经哭红了。 第308章 【心机深】(下) 兰喜妹道:“弘亲王的消息是我故意散布出去的,目的就是要引蛇出洞,穆三寿已经开始乱了阵脚,不然他不会前来北平。” 罗猎道:“叶青虹也是你抓走的?” 兰喜妹摇了摇头道:“她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对她也没什么兴趣。解铃还须系铃人,想找到她,恐怕要从穆三寿身上下手。” 罗猎皱了皱眉头,如此说来叶青虹很可能是被穆三寿保护起来了,可如果兰喜妹所说的这一切全都是真的,穆三寿的心机深不可测,兴许他是担心叶青虹得知真相,又或者叶青虹的母亲当真留足了后手。 兰喜妹找上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合作,罗猎对此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兰喜妹和叶青虹不同,两人虽然都拥有皇室血统,可是叶青虹的不择手段更多的是流于表面,兰喜妹的经历证明,她可以忍辱负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兰喜妹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对错二字。 兰喜妹道:“穆三寿以为我爹并没有死,所以设局想引他入瓮,日本人觊觎圆明园下所谓的秘藏,我将消息透露给他们,到时候来个一网打尽。”她的双目中迸射出两道阴冷的杀机。 兰喜妹起身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仍然在怀疑我的动机,可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日本政府几年前就开始研究一个超能变异者计划,新近已经取得了极大进展。” 罗猎想起了此前对他们进行刺杀的忍者。 兰喜妹道:“刺杀你们的忍者叫佐田右兵卫,代号孤狼,在风雨园时,他的手臂曾经被那怪物扯断,可是在事后注射化神激素之后,他的身体迅速复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样的激素在日本军中普及开来,这支军队将会何其可怕?” 罗猎不寒而栗,他虽然知道熔入地玄晶的匕首可以击伤这些强悍的变种人,可是地玄晶实在太少,有一点他还不明白,方克文之所以变成那幅模样,是因为受到禹神碑长期辐射的缘故,日本人的再生激素又是从何而来? 兰喜妹很快就解答了这个问题:“你了解麻博轩吗?” 罗猎摇了摇头,他从未见过麻博轩,对此人的了解都是通过他人的转述,从方克文的描述之中,麻博轩也不是什么好人。 兰喜妹道:“麻博轩曾经赴日治病,他在短期内迅速衰老的症状引起了军方的注意,军方组织生物学界和医学界的精英针对此人进行研究,从他的身体内提取了一种特殊的激素。这种激素被命名为化神激素,可以促进人体的新陈代谢,让人体方方面面的机能得到增强,最为奇特的是,实验的对象不同,受到的影响也完全不同。” 罗猎倒吸了一口冷气,兰喜妹在这一点上绝没有欺骗自己。 兰喜妹道:“我掌握了超能变异计划的不少资料,因为这一计划的执行人就有几个是我的仇人,所以……”她笑了起来,从罗猎的目光中她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对方的软肋。她所认识到的罗猎是个爱国者也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男人,兰喜妹相信他不会对这种事坐视不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猎的手臂,柔声道:“别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我等得起。”起身离去之前,她停顿了一下脚步却未回头:“还有,福伯的本姓是福山,麻雀离开,对你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罗猎返回正觉寺的时候,明显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就连瞎子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鄙视的色彩了,罗猎猜测到几人可能都看到了兰喜妹在风雨亭内投怀送抱的情景,反正也解释不清,索性懒得解释。 张长弓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打算就这样耗下去?” 罗猎道:“总有人沉不住气。”他向周围看了看道:“陆威霖这几天去了哪里?” 张长弓苦笑道:“他是穆三寿的人,没必要向我禀报行踪。” “总得向人禀报。” 张长弓错愕了一下,马上又明白了过来,陆威霖既然是穆三寿的人,正觉寺这边的状况必然会向穆三寿禀报,更何况此前的那些工人也都是穆三寿所安插,其中十有八九会有他的内线。 罗猎却不认为陆威霖对穆三寿忠心耿耿,他看得出陆威霖这次之所以来北平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叶青虹。陆威霖和穆三寿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交易,在罗猎看来,任何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交易都是不稳固的。一旦双方利益的平衡被打破,彼此间的关系就会毁于一旦。 张长弓低声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 罗猎微笑道:“等着!” 穆三寿虽然亲手向罗猎提供了那幅地图,可是他并不知道圆明园的地下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秘密?陆威霖在这件事上令他失望,深入圆明园地下的四人之中并没有他在内。 罗猎没有猜错,穆三寿仍在北平,此刻端坐在福林苑的中堂,手中端着从不离身的烟杆儿,和田玉烟嘴儿虽然噙在唇上,可烟草却未曾点燃。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书生,一袭灰色长衫,大半边面庞都藏在阴影中,仍然可以从光线映照的小半边面庞上看出他的清秀,眉如春山,目如朗月,这位拥有着女子一般精致面容的文士正是昔日安清帮的扛把子白云飞。 白云飞津门落难,不得不背井离乡,只身逃亡黄浦,这其中罗猎动用了穆三寿的关系,津门北平彼此相邻,白云飞原没有考虑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返回北平,可是他去黄浦并没有多久,他的恩师焦成玉就被人枪杀,要知道焦成玉早已瘫痪多年,谁能够忍心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下手。 白云飞虽然是津门枭雄,让津门各大堂口心怀敬畏的人物,可是他对这位恩师却是极其敬重,多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焦成玉,之所以将焦成玉安置在北平,就是担心自己的仇家会对付他,可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刚刚在津门失势,师父就被人暗杀。而今安清帮的首领之位也已经易主,白云飞成了一个被政府通缉的要犯。 白云飞也是排除万难潜入北平,这其中穆三寿帮了他不少忙,就连焦成玉的身后事都是穆三寿派人一手操办,白云飞恩怨分明,心中早已记下了这个人情。 葬礼已经办完,恩师入土为安,白云飞的身上还背着刺杀德国领事的罪责,以他目前的艰难处境,根本无法找出凶手并为恩师报仇。 穆三寿永远都是那幅风波不惊的模样,轻声道:“白先生,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北平返回黄浦。” 白云飞望着穆三寿道:“三爷不准备回去?” 穆三寿摇了摇头。 白云飞道:“叶小姐还没有消息?”穆三寿并没有对他隐瞒此次前来北平的目的。 穆三寿叹了口气,低声道:“失踪了这么多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白云飞抿了抿嘴唇,内心难免有些不安,毕竟叶青虹曾经在津门帮过自己,兴许因此而得罪了日本人,即便不是这个原因,就冲着她和穆三寿帮助自己逃离津门,也不能坐视不理,然而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可话却是要说的。 白云飞正准备开口说话,外面传来禀报声道:“三爷,陆先生来了。” 穆三寿伸手制止了准备回避的白云飞,扬声道:“让他在花厅等我,我待会儿就过去。” 来人是陆威霖,陆威霖也是费了一番波折方才来到穆三寿在北平的住处,他本以为穆三寿早已返回黄浦,却没有想到他仍然还北平,当然这次还是穆三寿让人将他主动找来。 “三爷!”面对穆三寿时,陆威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虽然他在和罗猎的一席深谈之后已经怀疑叶青虹的失踪和穆三寿有关,可是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会公然质问穆三寿。 穆三寿淡然笑道:“我听说你这几天到处在找叶青虹,几乎她在北平可能去过的地方你都找过了?” 陆威霖坦然道:“是!” 穆三寿意味深长道:“青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她的幸运。” 陆威霖没有说话,事实上叶青虹从未将他当成朋友,叶青虹在他面前始终是高傲冷漠,或许叶青虹只是将他当成一个雇员,连合作者都算不上,他仍然记得在黄浦蓝磨坊射杀任忠昌的情景,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叶青虹,舞台上的叶青虹光彩夺目的倩影从那时就镌刻在他的心头。 穆三寿当然看得出陆威霖对叶青虹绝不限于单纯的感情,过去的陆威霖拥有一颗冷酷的内心和滔天的仇恨,这让他具备了第一流杀手的素质,除此以外他还拥有着桀骜不驯的性情,就算是自己交给他的任务,也要首先考虑到他的喜好。穆三寿只是他的雇主,而他绝不是穆三寿的手下。 第309章 【追风者】(上) 控制一个人,未必一定要让他成为你的部下,还有很多的方法,他可以利用任忠昌和陆威霖的私怨,让陆威霖前去行刺,同时又让陆威霖欠下自己一个很大的人情。苍白山之后,原本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已经结束,想要利用这样一个有性格的人为自己办事,必须要把握他的弱点。 叶青虹就是陆威霖的弱点,穆三寿清楚,陆威霖自己也明白,就算没有此前和罗猎的那番深谈,他也开始怀疑这件事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这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穆三寿。 穆三寿打量了一下陆威霖:“听说罗猎前几天受了伤,还无故失踪了几天。” 陆威霖笑了起来:“原来三爷一直都在监视着他。”话说得还算婉转,监视罗猎的同时也在监视自己,穆三寿对他们每个人都不信任。 穆三寿微笑道:“永远都不要小看罗猎他们几个,他们跟你不同,为钱做事的人永远都不值得信任。” 陆威霖道:“三爷这句话有失偏颇,我和罗猎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我清楚他的为人。” 穆三寿有些诧异了,他发现罗猎果然有过人之能,以陆威霖的骄傲和孤僻,居然能够认同罗猎是他的朋友,足见罗猎的个人魅力何其强大,其实何止是陆威霖。叶青虹对罗猎的态度也从开始的利用变成了一种心甘情愿的付出,穆三寿点了点头,轻声道:“青虹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陆威霖听出了他话中挑唆的意思,自己虽然身在局中,可有些事看得还算清楚。叶青虹对罗猎要比对自己好得多,陆威霖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即便是对叶青虹产生了感情,他也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陆威霖道:“我知道她喜欢罗猎。” 陆威霖的回答多少出乎了穆三寿的意料之外,他发现陆威霖能够成为一位如此出色的狙击手绝非偶然,充满欣赏地点了点头道:“说说看,都有什么进展?” “我没发现什么,只是罗猎认为……”说到这里陆威霖故意停顿了一下。 穆三寿此时转过身去,来到花厅泛着深沉反光的黑檀太师椅上坐下,掏出了火柴。陆威霖却抢先一步点燃了火机,帮他点燃了烟丝,火苗照亮了穆三寿风波不惊的面庞,古井不波的双目在火苗的映射下居然没有半点儿的反应。 穆三寿缓缓啜了一口和田玉烟嘴儿,白铜烟锅内的烟丝迅速红亮起来,这红光让他向来缺少表情的面容显得生动了许多。他很少允许别人离自己这么近,尤其是面前还是一个枪法如神的杀手。 陆威霖为他点完烟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接着刚才的半句话道:“罗猎认为是三爷将叶青虹藏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他留意穆三寿手中的烟锅。 烟杆延长并放大了穆三寿右手的任何细微变化,陆威霖的眼力超出常人,然而既便如此,他都没有发觉穆三寿的右手有一丝一毫的抖动,穆三寿的表情还是刚才那个样子,想要从他的表情变化中看出端倪恐怕是难于登天。他只是轻轻喔了一声,然后反问道:“你以为呢?” 陆威霖道:“三爷对她视如己出,如果我是三爷也不会让她身涉险境。” 穆三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陆威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也够明白,他意味深长道:“只可惜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我心中到底怎样想。” 此时一名手下匆匆走入花厅,穆三寿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他打扰自己的谈话有些不悦,那名手下拱手行礼道:“三爷,刚才有人送了一份礼物过来。” 穆三寿沉声道:“什么人?” “已经走了!”那人表情古怪地将拜帖呈上,上面的落款竟然写着瑞亲王奕勋的名字。 穆三寿内心一震,他为奕勋自小伴读,天下没有比他更加熟悉奕勋字迹的人,虽然他判断出这绝非奕勋亲笔所书,可是这字迹模仿得至少有九分类似。他强忍内心的震惊道:“送得什么礼物?” 手下人道:“一个盒子,我们掂量了一下,里面盛着的很可能是……”对这些刀头舐血的江湖人来说,有些东西稍一掂量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可未经主人的允许,他们也不好擅自开启。 “拿来!” 礼盒非常的精美,可美好的只是外表。陆威霖望着方方正正的礼盒,内心中也开始感到不安,虽然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仍然因为对某人的牵挂而忐忑。 穆三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打开了盒子,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反倒没感到吃惊。 盒子里面果不其然就是一颗人头,比一般人的脑袋要大一些,头发是时下常见的刚刚减去辫子的齐耳短发,因为浸在石灰里,所以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可怖。 陆威霖看清人头之后顿时放下心来,里面是个男人,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穆三寿,却发现他手中的烟杆在微微颤抖。心中不禁纳闷之极,以穆三寿的沉稳怎会有如此失常表现。 穆三寿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许多:“把送礼的人给我抓回来!” 送礼之人是有备而来,礼物是花钱委托别人帮忙送过来的,即便是登门送礼者也早已杳无人影,一时间去哪里找人。 穆三寿冷静下来之后,让人检查那个盒子,发现盒子底部还垫着一张地图,展开地图一看,这张地图竟然和他交给罗猎的那张一模一样。 山田医院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因吴杰到来而掀起的那场风波业已平息下去,因为麻雀的斡旋,院方并没有追究几名肇事者的责任。 在位于山田医院太平间内部的一间秘密会议室内,一场内部会议正在悄然进行中。 主持会议的是院长身份的平度哲也,算上他在内,出席会议的只有三人,一人是刚刚取代船越龙一领导地位的松雪凉子,另外一人是真名福山宇治的福伯。 在松雪凉子重返北平之前,她是没有资格和其他两人平起平坐的,不过今非昔比,玄洋社平冈社长亲自下函将船越龙一调走,由松雪凉子暂代他的职务。 福伯向松雪凉子微微颔首示意,虽然他们刚才已经打过了招呼,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密会还是第一次。 松雪凉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平度君可以开始了。” 平度哲也点了点头,他首先播放了幻灯,幻灯片中最先展示的是佐田右兵卫的那场手术,几幅不同的图片展示了佐田右兵卫获得超常再生能力的过程。 福伯的表情始终不为所动,他是追风者计划中的一员,从一开始就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可以说整个项目的启动跟他有着直接的关系,是他一手布局采取了麻博轩的血液样本,并交由平度哲也的科研小队进行研究。然而让他不满的是,这个计划并不顺利,接连不断的失败,让上方开始质疑他的能力,虽然是他一手促成了这个计划,但是想要完成研究却要依靠平度哲也这样的专业人才。 福山宇治望着幕布上的照片,脑海中却在回忆着过去的一幕一幕,他不断为实验的失败承担责任,很快就被人从追风者计划中边缘化,最终被踢出局,应该说是一种相对比较体面的告别吧,他被告知追风者计划中止,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一计划从未中止过。 幻灯上的那场手术就是证明,佐田右兵卫就是证明,平度哲也这个被自己推荐进入项目的家伙背叛了自己,他曾经答应过自己,那些未成熟的研究成果永远不可以公诸于众。 平度哲也的目光回避着福山宇治,毕竟在这件事上他问心有愧,他只是一个科研人员,政治上的事情他不懂,自从在佐田右兵卫的身上进行了人体实验之后,他就知道这件事早晚都会败露。 画面长时间定格在佐田右兵卫获得再生能力之后大杀四方的情景,松雪凉子意识到了平度哲也在走神,提醒他道:“可以继续了。” 平度哲也这才回过神来,他切换到了下一个画面,掏出手帕擦去额头的冷汗,然后向上扶了扶眼镜道:“从麻博轩体内提取的血液样本,经过多次提炼最终提取出了我们称之为超能因子的生长激素,这种超能因子可以促进生物体的再生,可是我们始终无法精确掌握……掌握……”因为太过紧张,他一时间找不到确切的词语来形容。 福山宇治淡然道:“度!”是度而不是剂量,或许因为超能因子不够纯正,它的副作用远大于对人体的促进能力,所以他主持项目时候的人体实验,无一例外的失败。他寻找罗行木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给麻博轩报仇,真正的用意是要抓住一个麻博轩更有实验价值的活体。 平度哲也趁机向福山宇治笑了笑,以此来主动示好。他补充道:“追风者计划进行的并不顺利,项目一度中止。” 第310章 【追风者】(下) 福山宇治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平度哲也心虚地补充道:“在项目中止半年后,军方又同意出资继续,他们命令所有项目的参与者必须严守秘密……我……还有船越龙一都加入了这次的项目……” 松雪凉子懒得听他的解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在佐田右兵卫身上进行人体实验,你们并未上报,此事究竟是谁的主意?” 平度哲也抿了抿嘴唇道:“船越龙一……”这是船越龙一跟他之间的约定,虽然提出这件事的是他,可最终的决定者是船越龙一,更何况船越龙一特地交代过,如果上头追究责任,他会一力承担,不想把更多的人牵连进去,事实上,这也是船越龙一被解除职务由松雪凉子取而代之的原因。 福山宇治冷笑道:“出了事情,上头追究下来就全都是别人的责任,可进行试验的是你,为佐田右兵卫做手术的人也是你,难道你就不应当负一丁点的责任?” 松雪凉子叹了口气道:“福山君,其实我这次回来之前,关于孤狼的事情已有定论,此事全都因船越龙一而起,平度先生无需承担责任。” 平度哲也面露喜色。 福山宇治道:“既然早有定论,开这个会又有什么意义?” 松雪凉子道:“福山君的火气很大,这次会议是我所召集,一是要明确孤狼事件的责任,二是要向大家宣布天皇密令!” 福山宇治和平度哲也听到天皇密令同时站起身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极其恭敬。 松雪凉子道:“都坐下,追风者计划重新启动,孤狼的成功让我们大日本帝国看到了统治世界的希望。” 平度哲也深深一躬道:“天皇万岁!” 松雪凉子道:“从现在起,追风者计划由平冈先生直接负责,我们这边取得的任何进展都由我向平冈先生直接汇报。”她特地强调了这一点。 福山宇治开始明白松雪凉子此番是有备而来,她已经获得了玄洋社和军方的双重支持,此女的能力不可小觑。 重新落座之后,平度哲也继续他的发言,这次呈现的是罗猎入院时的照片,松雪凉子内心不由得一惊。 平度哲也道:“照片上的这个人想必大家都已经认识了,他是罗猎,曾经进入过九幽秘境,和方克文相处甚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状况,麻博轩、罗行木都是在进入九幽秘境之后身体发生了变异。”他再次看了一眼福山宇治,并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太多的敌意,内心稍安,继续道:“我们还收集到了一些特别的样本。” 幻灯切换到了下一页,照片上是一些鳞片和染血的土壤,平度哲也道:“我们去了那怪物曾经出没的地方,功夫不费有心人,让我们找到了这些东西,相信可以从这些找出怪物的身份。” 福山宇治明白平度哲也要找得不是怪物的身份,这本身也不是他的职责,平度哲也真正想要得是研究样本,从中提取出新的突变激素。福山宇治关心得却是另外一件事:“孤狼的行动现在由谁指挥?” 平度哲也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清楚。 松雪凉子道:“这些事由平冈先生统一调配,我们以后需要做得是尽可能为平度先生的研究创造最便利的条件。”她向平度哲也点了点头,示意平度哲也将进程继续。 幕布上很快就出现了下一张照片,这是一尊青铜鼎的照片,因为照片是黑白色,所以单从图片上看不出准确的色彩,平度哲也道:“中华素有九鼎之说,关于九鼎的传说很多,可经过最近的考证,九鼎的确真实存在,你们看到的这张图片是冀州鼎,曾经一度现世,后来又神秘失踪。” 福山宇治对此没有太多的兴趣,皱了皱眉头道:“平度君何时对考古也有了兴趣?” 平度哲也并没有在意他话中的讥讽,继续道:“孤狼的再生能力虽然很强,可是他并非无懈可击,在遭遇到一种特殊物质攻击的时候,他伤口的部分会丧失再生能力,甚至死亡。” 福山宇治冷冷望着平度哲也,这些事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秘密,难道平度哲也想要当着松雪凉子的面说出来? 平度哲也道:“这种物质被称为地玄晶,目前我们还无从得知其真正的元素组成,根据种种迹象来看,地玄晶应当是来自于外太空的陨石,存世量相当稀少,我们所看到的这尊冀州鼎就是用地玄晶铸造完成的。” 福山宇治这才明白平度哲也展示这张照片的用意,从照片上看不出这尊冀州鼎的原始大小,不过应该不会太小,如果这尊鼎落入了他人之手,那么他们的追风者计划就失去了本来的威力。他沉声道:“这尊鼎在什么地方?” 松雪凉子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如今这尊冀州鼎就被藏在圆明园的地下水道之中,以罗猎为首的那群人接受穆三寿的委托正在寻找。” 福山宇治惊声道:“真的?”他虽然知道罗猎等人正在聚在圆明园正觉寺,可是并不清楚他们具体在搞什么,麻雀也从未主动提起过。 松雪凉子微笑道:“福山君不会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吧?” 福山宇治望着松雪凉子,他们之间打过的交道并不多,甚至他过去都未曾对她有过太多留意,毕竟两人之间地位相差不少,而松雪凉子的迅速上位才让他留意这个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女子,这世上不是每个女孩都像麻雀那样不谙世事,单纯善良。 福山宇治承认自己对麻雀的利用和欺骗,但是在长期的相处之中,他对麻雀同样产生了父女般的感情,他甚至放弃了利用麻雀去接近罗猎从而得到九幽秘境秘密的想法,看出麻雀在感情上的困境,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帮助麻雀离开罗猎,其实何尝不是在让她远离刀光剑影的残酷现实。 他不会因松雪凉子的年龄而看轻对方,能够得到军方和玄洋社双重任用的人已经彰显出她超人一等的能力。 福山宇治当然明白松雪凉子的这句话是在影射什么,他反唇相讥道:“据我所知,方夫人和罗猎的关系很不一般呢。” 松雪凉子咯咯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连福山宇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上有着少见的妖艳气质,妖艳中带着冷酷,宛如风雪中绽放得娇艳红梅,欣赏她的娇艳的同时也要抵御随时都可能袭来的寒流。 松雪凉子道:“福山君,我的本名叫松雪凉子,您的身份可以称呼我为凉子,所谓方夫人只是一个人物,津门方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方康伟跟我过去没有瓜葛,以后也不会有半点瓜葛,对我而言任务就是任务,绝不可以掺杂半点的私人感情,福山君以为呢?” 福山宇治内心居然感到一丝慌乱,面对气场全开的松雪凉子他也绝不至于如此,他忽然想到了麻雀,正是麻雀让他产生了短板,以松雪凉子不择手段的做事方法,说不定会做出危害麻雀的事情,如果当真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福山宇治本想对峙的目光软化了下去,轻声道:“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想先告退了。” 松雪凉子却没有即刻让他下台的意思:“事情还没有说完。” 福山宇治不得不强忍着怒气坐了回去。 松雪凉子道:“我有理由相信罗猎和他的几名同伴已经深入过圆明园的地下排水系统,而且应当已经发现了冀州鼎的秘密,所以我打算让他跟我合作,找到冀州鼎。” 福山宇治道:“你怎样说服他跟你合作?” 松雪凉子道:“是人就会有缺点,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只要找到那个他在意的人,就不愁他不肯跟我合作。” 福山宇治内心又是一沉,松雪凉子该不会准备向麻雀下手吧?还好麻雀已经订好了明天的船票,现在她已经身在津门了。 福山宇治道:“不知松雪小姐打算用谁来逼他就范呢?” 松雪凉子道:“想要万无一失,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我手中的筹码当然不止一个,可是罗猎也不是普通人,他的身边不乏高手存在,所以我需要福山君的配合。” 雨下得很大,大雨洗去了北平的浮华,也用密集的雨声帮助这白日里喧嚣的城市进入特有模式的寂静,在雨夜,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汽车内狭小的空间将大雨隔绝在外。 罗猎坐在驾驶座上,摸出香烟刚刚想要点上,就看到前方一对车灯向自己的方向靠近,因为路面的颠簸,车灯在上下不停地晃动。那辆车在距离罗猎车头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罗猎率先熄灭了车灯,对方的车灯却仍然倔强地亮着。罗猎并没有急于推开车门,等到那车灯终于暗了下去,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下了汽车,她并没有打伞,而是冒着大雨向对面的汽车跑来。 第311章 【张太虚】(上) 罗猎没有继续无动于衷,从身影已经认出了兰喜妹,他推开车门,刚刚推开车门,兰喜妹就钻入了他的车内,带着夜风,带着春雨的气息,用力关上车门,望着已经迅速回归原位的罗猎,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男人?为什么总要我主动?” 罗猎懒洋洋道:“我首先要确定有没有人跟踪你。” 兰喜妹呵呵冷笑,眼睛适应了黑暗的氛围,看清了罗猎的轮廓。罗猎此时正抽出一支烟准备点上,兰喜妹犹如一头冲动的母狮一样扑了上去,从罗猎的嘴里将香烟夺了回来:“你能不能认真点!” 罗猎咧开嘴笑了笑,整齐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这会儿功夫雨又大了许多,从车内根本看不到车外的情景。罗猎却知道周围没有人,自从沈忘忧将那颗智慧种子种入他的体内,他的感知能力就提升数倍。虽然身在车内,罗猎却能够感知到方圆二十米内的动静,这种感知力让他感到新奇而兴奋。 “你不怕人跟踪你?发现你我之间的秘密。” 兰喜妹笑了起来,她毫不客气地将淋湿的秀发枕在罗猎的肩头,她算准了罗猎就是想躲,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无从躲避。 兰喜妹刚有动作的时候,罗猎就提前预料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没有躲,而是慷慨地将肩头借给了兰喜妹,趁着兰喜妹短暂陶醉的时候,悄悄将一支烟噙在了嘴里,没有点火,只是静静体会着烟草的自然香气。 兰喜妹闭上眼睛,梦呓一般道:“我将咱们合作的事情已经向他们说明了,就算被他们看到也没什么打紧。” 这下论到罗猎吃惊了,在苍白山的时候,兰喜妹给他的印象可没那么多的智慧,或许是她故意要伪装出那样的形象,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智慧卓绝。 兰喜妹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追风者计划?” 罗猎当然不会忘。 “计划已经重新启动,而且这次可能会有很大的进展,其中跟你有不少的关系。” 罗猎听到计划居然涉及到自己,自然关心,低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冷。”兰喜妹向罗猎靠近了一些。 明知她目的的罗猎却伸臂拿起放在后座的上衣,兰喜妹等他给自己披上之后又道:“我还是冷。” 罗猎道:“我后备箱里还有毛衣。” 兰喜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歪身居然躺在了罗猎的双膝之上。 罗猎双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上方,心中已经将兰喜妹定位为妖女了。 还好兰喜妹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小声道:“你不爱麻雀啊?” 罗猎道:“女人是不是都天生八卦?” 兰喜妹继续追问道:“你喜欢谁?叶青虹还是颜天心?” 罗猎没有搭理她。 兰喜妹道:“叶青虹就算了,又蠢又笨的还自作聪明,颜天心倒是不错哦,你离开苍白山之后跟她有没有联络过?” 罗猎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贱人居然当众打了我耳光,我一定要杀了她,还有你,你竟然帮着那贱女人一起对付我,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有多好!”兰喜妹越说情绪越是激动。 罗猎心中突然有些害怕,他已经不止一次领教兰喜妹的癫狂,如果她突然发疯,保不齐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罗猎已经考虑到最坏的可能,自己怎么如此大意,竟然任由她躺在自己的双腿上。 罗猎的目光望向一旁的门把,他已经在考虑自己紧急逃生的退路。 兰喜妹的声音却陡然变得温柔起来:“你害怕啊?你害怕我咬你啊?你是不是害怕我把你变成太监?” 罗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她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千金之躯,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兰喜妹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更多的时候我不说也会去做。”她从罗猎身上爬了起来,从坐回了自己的位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你在山田医院住院的时候,血液的样本已经被采集。他们认为,每个进入过九幽秘境的人身体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影响。除了你之外,袭击我的那个怪人,他的血液样本和鳞甲也被他们得到了,目前已经开始研究。” 罗猎心中一沉,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他的血液被采集是发生在种下智慧种子之后,可是在罗猎从沈忘忧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已经意识到自己和他人的不同,确切地说自己应当是一个时光弃子。 就算日方的研究人员无法从自己的血液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方克文的血液和鳞片却存在着太多的可能,既然日方能够通过对麻博轩血液的研究从中提取出可以让佐田右兵卫拥有超强再生能力的激素,那么他们同样可以从方克文的血液中提取另外的激素,甚至可以培养出更可怕的怪物。 罗猎明白这件事是个莫大的隐患,一旦让日方得偿所愿,那么别说是神州大地,即便是整个世界也少有能够和这些强大变种人抗衡的实力。 兰喜妹小声道:“我帮你摧毁他们的实验室,干掉那帮研究人员,摧毁所有的样本好不好?” 罗猎当然知道她不会白白帮助自己,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兰喜妹道:“我要将所有参与谋害我爹的人引入圆明园的地下,然后一网打尽。” “只怕他们未必肯听你的。” 兰喜妹向罗猎又靠近了一些,吹气若兰道:“他们一定会听。”她贴在罗猎的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详细告诉了他。 如果说罗猎在刚开始的时候对兰喜妹的诚意有五分相信,听完兰喜妹的计划之后,他已经信了九分。按照兰喜妹的计划,她要利用地玄晶所制成的冀州鼎将日方的几名骨干引入圆明园地宫,而将穆三寿引入圈套的诱饵却是那幅圆明园地下水道的地图。 当初罗猎从周晓蝶和穆三寿那里先后得到地图的时候就感觉其中必有蹊跷,这样的地图很可能是从皇宫内流出,看来此事的布局早已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真正知道内情的那个人应当就是兰喜妹。 兰喜妹道:“你以为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罗猎没有正面回答兰喜妹的问题:“因人而异,每个人看重的东西都不一样。” 兰喜妹啐道:“狡猾,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人一旦得到了财富就会将性命看得比天大,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罗行木当年潜入苍白山,为得还不是多活几年。穆三寿也不会例外,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年瑞亲王奕勋不远万里从美利坚运了一个保险柜返回大清?” 罗猎曾经听叶青虹说起过这件事,心中难免感到奇怪,叶青虹当初可是将这件事当成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告诉自己,为何兰喜妹也会知道?想想兰喜妹的皇室背景,这件事也很有可能,不过从兰喜妹的表现来看,她对当年内情的掌握应该远远超过叶青虹。 叶青虹的消息十有八九来自于穆三寿,而如果兰喜妹所说的而一切属实,那么穆三寿无疑是瑞亲王奕勋死后最大的受益者。他不但参与计划并暗杀奕勋,而且背弃同伴,独自贪墨了奕勋转移到欧洲的巨额财富。 罗猎道:“我听说过!” 兰喜妹白了他一眼道:“听叶青虹那个傻丫头说的?” 罗猎没说话,等于是默认。现在看来,叶青虹虽然聪明,可是和兰喜妹仍然无法相提并论,这和个人智商无关,而是因为她们所处的环境,前者从小就是生活在远离真相的谎言之中,而后者则生活在与生俱来的仇恨和背叛中,她从小就学会了隐忍伪装,她就是为了复仇而生。 兰喜妹道:“穆三寿骗了所有的人,不但是刘同嗣他们几个,还有我爹,他利用奕勋的财富蒙蔽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成功获得了奕勋的财富,每人都分到了一部分,穆三寿背着众人独得了最大的一部分,他最忌惮的人是我爹,趁着时局动荡,暗杀了他。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爹毕竟也不是寻常人物,他留了一个后手,圆明园的地下藏宝图其实就是我爹设下的圈套。” 罗猎低声道:“可圆明园下的确有一座地宫。” 兰喜妹道:“圆明园下圆冥园,圆乃圆寂,冥乃地府。” 罗猎想起此前进入圆明园地宫,看到雍正立像,雍正信佛,自幼喜读佛典,广交僧衲,不仅宗教俱通,而且显密兼融,还躬行禅修,被公认为是中国历代帝王中唯一的真正亲参实悟、直透三关的大禅师。 兰喜妹道:“根据宫廷秘史所载,雍正帝乃是误服丹药而亡,雍正帝死后三天,刚刚即位的乾隆帝就将雍正宠爱的道士张太虚、王定乾等一百多人赶出了圆明园。并且下旨,不准在外提起雍正在宫中的一言一行,如有违反,决不宽贷。” 第312章 【张太虚】(下) 罗猎点了点头道:“雍正帝当真是误服丹药而亡?”他又想起他们在洞中所见到的那具竖葬的水晶棺,还有因水晶棺破裂而从中掉出的那颗黄金脑袋,总是怀疑那棺椁中的无头尸体和雍正帝有关。 兰喜妹摇了摇头道:“他是遇刺而亡!如果是误服丹药,乾隆爷又岂会放过那些炼丹的术士?” 罗猎当时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尤其是在见到那口水晶棺之后,事后瞎子也从风水上提出证据,认为那水晶棺位于龙脉经行之处,死者头朝下吸收灵气死后肉体生鳞,羽化为龙,造福后代,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葬在圆明园这座皇家园林的地下的。 兰喜妹道:“那些炼丹的术士被从园子里赶走,匆忙之中,有很多书籍没有来得及收集,本来是打算将这些东西付之一炬,可后来乾隆爷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于是找了个专人进行整理,这个人就是纪晓岚了,纪晓岚当时编撰四库全书,虽然如此还是百忙之中翻阅了一些术士留下的笔记。” 罗猎暗忖这些江湖术士也非一无可取之处,其实他们的很多炼丹术就是早期的化学实验。 “纪晓岚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竟然从这些方士的笔记中找到了一些延年益寿之术,经过实践居然极其有效,他不但身体力行,而且将之推荐给乾隆爷,乾隆爷尝试之后也感觉到仿若返老还童,只可惜方士的笔记遗失了一部分,按照纪晓岚的说法,若是能够得到全部的笔记,不敢说长生不老,至少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罗猎心中暗叹,只可惜雍正帝没来得及享受方士的研究成果就被吕四娘一刀砍掉了脑袋,不过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的研究成果终究还是便宜了他的儿子,乾隆爷活到了八十八,纪晓岚也活了八十一。 兰喜妹道:“没有人不想青春永驻,即使英明如乾隆爷也是如此,他派纪晓岚秘密寻找书写那本笔记的人是谁,几经辗转,终于查出那本笔记是张太虚亲笔所书,可找到张太虚的家乡,却听说他已经死了,乾隆爷不甘心就此错过一个返老还童的机会,让人掘开张太虚的墓葬,墓葬之中只有一口空空的棺木,里面根本没有尸骨。” 这段秘史充满了传奇,罗猎也听得聚精会神。 兰喜妹说了半天有些累了,又将螓首靠在了罗猎的肩头,无论罗猎承认与否,随着对她的了解,现在心中对她的恶感已经消失了许多。如果换成是自己有着和兰喜妹同样的遭遇,说不定他的报复会更加的猛烈。 兰喜妹小声道:“乾隆爷直到驾崩都没有找到剩下的笔记,这种事情是不会写入正史的,乾隆爷仙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关注笔记的事情,一直到甲午海战之后,老佛爷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位宫中的老太监说起了这件事,居然从藏书阁找到了当年纪晓岚的笔录,老佛爷让人按照其中的配方炼制丹药,服用之后顿时感觉到精神焕发,于是让人根据线索再去寻找另外的半本笔记。” 她停顿了一下,面颊在罗猎的肩头摩挲了几下,又伸出手去抓住罗猎的大手,罗猎感觉到她的肌肤很凉,这样的状况下,实在不好粗暴地将她摔开,且让她占点便宜也罢。 兰喜妹道:“这世上的事情真得要讲究缘分和造化,乾隆爷当年四处寻觅而不得的线索,时隔那么多年居然被老佛爷找到,原来张太虚当年并没有死,也没有羽化登仙,被逐出圆明园之后,他担心事后会遭到报复,于是隐姓埋名漂洋过海去了南洋,在南洋生活了几十年后,他又去了北美,抵达北美的时候正逢南北战争爆发。” 罗猎默默计算这其中的时间线,雍正帝死于1735年,而南北战争爆发是1861年,张太虚被逐出圆明园的时候据说已经四十多岁了,从他被逐出圆明园到南北战争爆发又过去了整整一百二十六年,也就是说张太虚在抵达美国的时候已经一百七十岁左右,如此长寿,这在人类历史的记载上都从未有过。 兰喜妹道:“张太虚若是甘心隐姓埋名在美国永远安家倒也罢了,只可惜他终因忍不住思乡情切而托人往家乡寄了一封信,其实张太虚也明白家人早已不在,这封信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谁料到这封信恰恰落在老佛爷派去寻找张太虚笔记的人手里,经过笔迹大师的核对,发现这封信的笔迹和此前张太虚留下的笔记完全相同。” 罗猎此时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句话有了更深层的认识,在前往苍白山之前,他从未想过地底世界中还隐藏着那么多的神奇生物,罗行木、方克文等人的变异大大颠覆了他对人力的人知。而沈忘忧,这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而来的父亲更是将他的认知推向了极限,经历了那么多不可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张太虚的长寿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了。 兰喜妹道:“此事被密报给了老佛爷,老佛爷根据信上的地址派人远赴北美寻找张太虚的下落,那张太虚也非寻常人物,寄出那封信之后,他就已经感到不妥,等到老佛爷派去的人找上门,张太虚已经人去楼空。然而老佛爷为了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又岂肯轻易放弃,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追寻张太虚的下落。直到瑞亲王奕勋出访美利坚,已经厌世的张太虚居然主动找到了他,两人谈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张太虚在见面之后就来到海边对着东方故国的方向饮弹自尽。” 她靠在罗猎身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雨一直下,小小的车厢混杂着烟草和兰喜妹的体香,兰喜妹挽住了罗猎的右臂,虽然罗猎并未对她使用催眠术,她却舒服得想要随时睡去。 罗猎的左手从嘴唇上拿下那支已经湿润的烟,雨声越发密集,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一片模糊,眼睛早已适应了车内黑暗的环境,他可以近距离欣赏兰喜妹美丽的颜。 不知是夜色的缘故还是因为离得太近,又或是兰喜妹今天的淡妆被雨水洗去的缘故,今天的她竟然显露出清水出芙蓉般的纯净。 罗猎想起自己将她从河水中救起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没有后悔过,他忽然觉得兰喜妹对自己的态度或许从那晚开始改变,如果没有自己的营救,她的生命应当已经终止于那个夜晚,再深的仇恨也只能随着河水默默东流。 兰喜妹没有继续诉说这段往事,罗猎却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张太虚死后,瑞亲王奕勋必然得到了他的笔记,又或是其他重要的研究成果,他将得到的东西放在了保险柜里,漂洋过海运往大清。而奕勋虽然得到了可以长生不死的笔记,可终究没有逃过手下人的暗杀,死于回归中途。 这其中最神秘的就是那个保险柜,罗猎忽然猜到了兰喜妹用来诱杀穆三寿的诱饵,那就是保险柜,确切地说是保险柜中的东西。穆三寿已经老了,他的声望和势力必将随着他的衰老而江河日下,一个人拥有再多的财富却没有青春,那还有什么意义? 罗猎想起了罗行木,为了所谓的长生诀而不惜舍身犯险的怪人,麻雀口口声声说他勾结日本人贩卖国宝,可当福伯的真实身份暴露之后,这一指责显然值得商榷。这世上虽然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可每个人都应当想更好的活下去。并不是你拥有年轻美貌就能够活得潇洒,并不是你拥有富贵荣华就能够获得开心,活着要痛快。 兰喜妹、叶青虹她们表面上已经拥有了让人羡慕的一切,可是她们却都有解不开的心结,她们要复仇,她们要不惜代价的复仇。 兰喜妹忽然抱紧了罗猎的手臂,小声道:“我爹害死了我娘,我却要为他报仇,我是不是很傻?” 罗猎摇了摇头。 兰喜妹小声道:“我知道你从骨子里看不起我,可你既然救了我,你就没有选择,你可以不喜欢我,你无法改变我喜欢你!” 罗猎又将那支烟叼在了嘴里。 兰喜妹抬起头,一双明澈的美眸深情地望着他,居然主动拿起火机为他点燃了香烟。 罗猎抽了口烟,尽可能地把这口烟吸入自己的肺里,因为他觉得即便是当着兰喜妹的面,让二手烟充斥在这狭窄的车厢里也不够绅士。 兰喜妹又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小声道:“别压抑自己,你这个人总是活得太谨慎,只要是属于你的我都不会嫌弃。”她的脸贴在罗猎的肩头,双手抱住了罗猎,犹如藤蔓缠住了树干,柔声道:“你有没有发现,这车厢内已经混杂了你我的气息,你的肺里,我的肺里全都是对方的气息,你根本无处可逃,也不可能拒绝。” 罗猎又被她的话给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突然就扑了上去,宛如一只吸血鬼一样咬住了罗猎的脖子,不过没舍得用牙狠狠地咬,而是用力深吻。 罗猎把脑袋扭过去,脸都被挤压到了车窗玻璃上,英俊的面庞已经变形,然而仍然无法逃脱被兰喜妹狼吻的下场。 兰喜妹在娇笑声中推开了车门,走入风雨中,夜雨正急,她却毫不在意,抬头望着落雨的夜空,苍白的脸上落满了雨水,她的秀发很快就被雨水固定在她的脑后。 罗猎犹豫了一下,抓起雨伞想要跟出去,兰喜妹却一脚反踢将车门关上,然后她快步走入自己的汽车。 第313章 【分两路】(上) 她的脑后。 罗猎犹豫了一下,抓起雨伞想要跟出去,兰喜妹却一脚反踢将车门关上,然后她快步走入自己的汽车。 刘德成的那颗人头已经被妥善安置在棺椁内,头还是原来那颗,身子却是找木匠用黄杨木赶制而成,穿上了衣服也算齐整,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穆三寿望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心中忽然产生了一阵难言的悲怆,这绝非兔死狐悲的伤感,而是因为同根同族的血缘作祟。对这位兄弟,穆三寿从来都是不喜欢的,他贪生怕死,贪财小气,穆三寿甚至怀疑,父亲的风骨他居然没有继承一点,或许是因为入宫时切断了子孙根,刘德成的那点尊严和勇气早已随着那一刀喀嚓殆尽。 可当他的死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穆三寿方才体会到那种难以描摹的悲伤,他才意识到死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太监,还是他的兄弟,从此以后他在世上再无亲人。 每个人都是有尊严的,可他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切断了子孙根,死的时候又被人砍掉了脑袋,穆三寿的表情依旧深沉木讷,可是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滴血。从他看到那张和人头一起送来的地图,他就已经明白,地图是个局,他在做局,有人在他的背后做局。 种种迹象表明弘亲王载祥仍然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对当年的事情了解的那么清楚,而当年参与计划的那些人如今剩下的只剩下自己。知道内情的更是只有载祥和自己。 穆三寿拿起那张地图,地图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背后画了一样东西,这是一个保险柜,保险柜并无特别,可下面的三个字却让穆三寿触目惊心——张太虚。 罗猎没有猜错,叶青虹就被软禁在福林苑的地下密室,这间密室装修豪华,叶青虹衣食无忧,甚至她可以在密室内自由行走,当然仅限于这密室。这些天来,除了看书读报,她没有任何的事情好做,穆三寿已经将她和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这间密室的上方居然是一块玻璃,外面就是鱼池,每天阳光可以透过鱼池再穿透玻璃射入密室,通过这种方式,叶青虹可以获知天气的阴晴,可以分辨出白天还是黑夜,可她对外面世界的认知仅此而已。 叶青虹曾经试图打破那块玻璃,很快她就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 在折腾了三天三夜之后,她只好接受现实,她开始思考,开始考虑穆三寿这样做的用意,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干爹是如此的疼爱自己,只要她愿意,他甚至可以将全世界拿给自己,他又怎会舍得这样对待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穆三寿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他要避免自己和罗猎他们一样去冒险。 可报仇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啊!更何况她不想罗猎受到伤害。 接下来的这些天,叶青虹都在担忧中渡过,多半时间她会忘了自己的处境,更多地去担心罗猎的安危,她相信自己终究有一点会出去,因为干爹绝不会伤害自己。 叶青虹坚信穆三寿终会到来,事实证明她并没有信错。 穆三寿虽然来得有些迟,可终究还是来了,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叶青虹顿时热泪盈眶,她的性情足够坚强,本不该流泪,可穆三寿不是外人,在她的心中早已将他当成了父亲,遭到父亲这样莫名其妙的对待,心中总会感到委屈。 穆三寿隔着门外的小窗望着室内的叶青虹,他并没有开门的意思,虽然叶青虹被关了这么久,可欣慰的是她仍然充满活力楚楚动人。 叶青虹带着委屈和愤怒交杂的情绪叫道:“开门!干爹,你快让他们把这该死的门打开!” 穆三寿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像是父亲望着一个被激怒的孩子,等叶青虹平静了下去,他方才道:“最多三天,我就会放你出去。” 三天比起叶青虹经过的这十几个日夜毕竟是少了许多,更何况已经是个具体的数字,叶青虹的心态自然平和了许多,她叹了口气道:“干爹,我知道你想对付载祥,你放我出去,我帮你好不好?” 穆三寿微笑道:“载祥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我怎么舍得让你身涉险境?” 叶青虹道:“干爹,载祥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岂能袖手旁观,而让他人为我去冒险。”说到他人的时候,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罗猎的样子。 穆三寿看到叶青虹的神情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暗叹,只怕叶青虹对罗猎这个陌生人的关心还要多过对自己。 罗猎和兰喜妹定下的计划已非寻宝,兰喜妹要利用这次的机会将昔日谋害她父亲弘亲王载祥的凶手一网打尽,罗猎之所以被她说动,绝不仅仅是出于对兰喜妹身世的同情,更是出于民族大义。如果日方的追风者计划实现,那么将形成一支战斗力强大到难以想象的队伍,这对中华乃至对整个世界都不是好事。 作为此次行动的回报,兰喜妹将会提供山田医院秘密实验室的所有情报,帮助罗猎摧毁实验室并带走所有的样本,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她将山田医院实验室的资料提前交给了罗猎。 罗猎则决定双管齐下,在他带着兰喜妹重探地宫的当晚,组织一场摧毁实验室的行动,一来可以最大限度地洗清自身的嫌疑,二来,兰喜妹会在当晚调离日方在北平的高手,让他们无法兼顾。 瞎子和张长弓几人听说山田医院的秘密,全都吃了一惊,他们终于意识到,佐田右兵卫并未自然变异,而是日方秘密科研的成果。 张长弓率先请缨道:“我去,绝不能让日本人的实验得逞。” 瞎子跟着点了点头道:“我也去,我特妈早就看那帮小日本不顺眼了,照我看,干脆一把火将山田医院烧个干干净净,把那帮小日本全部死啦死啦地。” 阿诺跟着点头,虽然他并非中国人,可他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而且山田医院正在从事的研究不但危害中国人的利益,而且根本就是反人类,如果真要让他们的实验成功,连他的国家也要遭殃。 罗猎道:“瞎子,你另有任务,你即刻返回黄浦,将陈阿婆带走藏起来,还有,照顾好福音小学的师生。” 瞎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低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这种时候,罗猎也就不再继续隐瞒:“叶青虹应该是被穆三寿控制起来了,穆三寿也是当年害死瑞亲王,吞没他财产的凶手之一。” 几人全都吃了一惊:“当真?” 瞎子眨了眨小眼睛,如果说穆三寿想对他们不利他信,可是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穆三寿会对叶青虹不利,而且居然就是叶青虹的杀父仇人,绕了一个圈子,穆三寿的巨额财富全都是从叶青虹父亲那里抢来的,瞎子感觉自己的三观再次被颠覆,感觉这个世界上人心实在是太险恶,连江湖上最讲道义的穆三爷也是如此阴险邪恶的角色,人和人之间难道连一丁点的信任都没有了? 不过瞎子相信罗猎,既然罗猎这么说,事情就应当如此,他点了点头道:“我即刻返回黄浦,可是就算我回去,如果穆三寿当真想对我们不利,我也无法保证福音小学师生的安全。”瞎子想得也算周到,他毕竟孤掌难鸣,以他的个人能力至多也就是保护好外婆,他可以将外婆藏起来,总不能将整个福音小学的师生全都转移走藏起来,他没这个能力。 罗猎道:“不要紧,我让你回去只是做好准备,穆三寿应该不会为难那些师生。” 瞎子也不敢继续耽搁,接受任务之后,即刻就拿了罗猎给他准备的车票前往火车站返回黄浦,毕竟外婆还在穆三寿的控制中,他要将外婆解救出来。 瞎子走后,三人的会议继续,罗猎将兰喜妹提供的山田医院的建筑图交给了张长弓,张长弓仔细看了看,浓眉紧锁道:“日本人真是狡诈,居然将实验室建在了太平间的地下。” 阿诺多了个心眼:“罗猎,这地图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其实他也猜到最近罗猎和松雪凉子过从甚密,十有八九是松雪凉子提供。 罗猎笑了笑道:“此事暂时保密,不过这地图不会假,张大哥负责这次行动,阿诺,你则负责清理工作,如果找不到我们想要的实验样本,就将他们的地下实验室炸个底儿朝天,干干净净。” 阿诺哈哈大笑起来:“没问题。” 罗猎从衣袋中拿出了一个蓝色帆布袋递给了张长弓,张长弓当着几人的面将帆布袋打开,从中倒出了三支镞尖,和寻常的钢制镞尖不同,这三支镞尖全都是里面是寻常箭镞,外面包裹着一层蓝色透明的冰,美得不像是武器。 张长弓愕然道:“这是什么?” 罗猎笑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地玄晶,麻雀的父亲曾经委托沈教授为他保管了一块矿石,我利用那块矿石找人熔化,制作了一些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第314章 【分两路】(下) 罗猎考虑得非常周到,虽然张长弓武功高强,可是在面对佐田右兵卫和方克文那种变种高手的状况下仍然缺少克敌制胜的办法,罗猎曾经拿着吴杰给他的匕首求助于冶金学教授亨利,名满世界的亨利到现在也没有给他确定的答案。可是罗猎的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他鬼使神差般写出了一道化学方程式,然后找齐了几样物质,竟然成功利用化学方法将那块坚硬无比的地玄晶石融化。 罗猎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化学方面的天才人物,甚至他在进入神学院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化学,唯一的解释就是父亲种入他体内的那颗智慧种子,在悄声无息地改变他的身体,甚至将许多超前的知识润物细无声一般植入他的大脑,而这一过程却都在他毫无察觉的状况下进行的。 阿诺听说这镞尖的妙用,顿时嚷嚷起来:“我呢?我呢?”的确大家都是朋友,同样都去执行任务,罗猎总不能厚此薄彼,也应当送给自己一样克敌制胜的杀器才对。 罗猎接下吴杰昔日送给他的匕首,递给了阿诺。 阿诺看罗猎将他自己的防身武器都送给了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有张大哥在身边,我肯定没什么问题,这匕首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 罗猎笑了起来,他撩起衣襟,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刀身包裹着一层蓝色透明层的飞刀,这柄飞刀也是用地玄晶制作而成,麻博轩留下的那块地玄晶石虽然不大,可是足够制作一些武器防身了,罗猎制作武器的过程并不复杂,他只需要将那块地玄晶融化,等到地玄晶石成为液态,将需要改造的武器浸入其中,武器包裹上一层地玄晶石的原液,就算大功告成了。 张长弓欣赏地望着罗猎,在他的身上任何的奇迹都可能发生,身为他的朋友,可以对他充分的信赖。 阿诺将匕首收好,又道:“我们去山田医院,你去干什么?” 罗猎眯起双目道:“我答应了穆三寿,重返地宫帮他取回一样东西。” 阿诺愕然道:“他何时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穆三寿自然没有跟罗猎见过面,他只是通过陆威霖去见罗猎,当穆三寿亲眼看到刘德成的头颅摆在面前,他就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他无法继续扮演苦苦寻觅女儿的悲情义父,也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甚至他无法返回黄浦,大幕已经拉开,真正的好戏才刚刚上演。 对于昔日提笼架鸟,每天坐在春熙楼固定的位置喝早茶的生活,穆三寿并不怀念,因为当时他就在怀念,怀念他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怀念当年他曾经错失了一个可以永葆青春甚至长生不老的机会,他们这群人只盯住了瑞亲王奕勋富可敌国的财富,却忽略了藏在保险柜中,比天下所有财富都要珍贵的那件东西。 穆三寿已经无法继续藏在幕后,真正的大幕拉开之时,他不得不粉墨登场,他首先给出了陆威霖想要的答案,然后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陆威霖坐在正觉寺的房间内静静擦拭着武器,他的床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拆卸后的枪械,他做事向来井井有条一丝不苟,越是大敌当前的时候,他越是要保持冷静。 他忽然以惊人的速度组装完成了一支勃朗宁手枪,然后枪口瞄准了房门。 门外传来罗猎的声音:“你总喜欢用枪口瞄准自己的朋友吗?” 陆威霖以同样惊人的速度将手枪拆开放下,还是刚才的位置,丝毫不差,然后背对房门淡然道:“你为何不敲门?” 罗猎还没有来得及敲门,人在门外,在他的脑海中却已经清晰勾勒出室内的情景,吴杰教会他正确的呼吸方法,让他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体,而父亲在他体内种下的那颗智慧种子,让他的身体结构在不断发生着变化,连罗猎自己都不知道最终会变化成什么样子,但是他相信这种改变应该是让自己越来越强大。 换成过去,他是不具备这样强大的感知能力的,可是有件事却非常的奇怪,本来按照吴杰教授的呼吸方法,他的失眠症状已经得到了缓解,可是在智慧种子融入他的体内之后,他的失眠状况又重新变得严重了,正确的说,还应当称之为始终处于清醒状态,虽然睡眠的时间很少,可是他并无任何的身体不适感。 罗猎这才敲了敲房门,推门走了进去,陆威霖依然背着身,以实际行动表达对罗猎的信任,没有人会把后背主动交给敌人。 陆威霖回来之前,穆三寿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叶青虹就在他的手里,可是如果想见到叶青虹,就必须拿一样东西来换。地图就在罗猎的手中,地图的背面清晰画着一只保险柜。 陆威霖没有问穆三寿为什么这样做,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拿着这张地图就返回了正觉寺,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决定从此以和穆三寿恩断义绝。一个能用干女儿作为要挟条件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卑鄙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罗猎心中明白这张地图是兰喜妹引穆三寿入局的诱饵,穆三寿坦陈叶青虹在他的手里,已经有了图穷匕见的味道,证明兰喜妹的计划已经奏效。 陆威霖道:“你在地下有没有见过这只保险柜?” 罗猎摇了摇头。 陆威霖将冲锋枪组装完成,拉了一下枪栓,瞄准了窗口,沉声道:“如果找不到这只保险柜,叶青虹恐怕会有危险。” 罗猎对此并不是完全赞同,虽然存在这种可能,可是他仍然相信任何人的心中都是有感情的,即便是穆三寿,罗猎曾经亲眼见过穆三寿看叶青虹的眼神,有些情感伪装不来,然而罗猎也无法保证穆三寿不会对叶青虹下手,毕竟和返老还童青春永驻相比,有些人可以将任何感情抛到一边。 罗猎道:“穆三寿相信这样的威胁会对我们奏效?” 陆威霖转向罗猎,目光中已经有些不满,至少穆三寿的威胁对自己是有效的,他可以为叶青虹赴汤蹈火,在他心中认为罗猎也会有跟他同样的感受。可罗猎始终表现得要比自己冷静得多也镇定得多,关心则乱,莫非罗猎对叶青虹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罗猎知道陆威霖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以穆三寿的老辣,在他将此事挑明之后必然会考虑到引发的后果,纵然陆威霖和自己答应为他重返地宫寻找那只保险柜,他想必也不会信任。 陆威霖道:“他会派人和我们同去。” 罗猎心中一怔:“什么人?” 陆威霖摇了摇头,穆三寿也未曾说过派来的人到底是谁? 该来的始终要来,罗猎怎么都没有料到穆三寿派来的人竟会是白云飞,白云飞一袭青衫出现在正觉寺,右手中握着一把合起的折扇,轻轻敲打在左手的的掌心,微笑望着罗猎。 自从听说焦成玉被暗杀的消息,罗猎就想到白云飞前来北平的可能性,白云飞虽是一代枭雄,但是此人极重道义,自身处境虽然危险,仍然冒险前来,足见他对授业恩师焦成玉的感情。 而白云飞在此现身绝不是为了过来跟自己叙叙旧情,罗猎想到了陆威霖所说的那个同行之人。顿时明白,穆三寿委托监视他们行动的人就是白云飞。 罗猎笑眯眯望着白云飞道:“白先生别来无恙?” 白云飞点了点头道:“托您的福,凑合活着。”不是每个人从高处跌入深谷还能保持他这份风轻云淡的姿态,再坏又能够坏到哪里去?白云飞从一呼百应的江湖枭雄到被人胁迫为人卖命的打手只花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明白自己的使命,穆三寿让他监视罗猎和陆威霖,在必要的时候夺走保险柜,以此来偿还帮他的人情。 诚然,罗猎也帮助过自己,可是罗猎开不出穆三寿那样的条件,穆三寿答应白云飞,在此事完成之后就退出江湖,还会将他手中的势力全都交给白云飞,这样的条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 陆威霖也从房内走了出来,冷冷望着白云飞,他和白云飞并没有打过交道,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穆三寿派来的人绝非普通人物。 白云飞也不是独自前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穆三寿还派出了他的两名最得力的手下,一个绰号灰熊,一个绰号钻地鼠,两人无论武力还是头脑在穆三寿的诸多手下中都是佼佼者。 白云飞的话言简意赅:“三爷让我过来帮忙,等拿到了东西我就走。” 罗猎意味深长道:“看来你欠三爷一个很大的人情。”是事实也是提醒,你白云飞欠的人情可不止一个,当初如果不是得到罗猎和叶青虹的帮助,白云飞很难顺利离开津门。 白云飞微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像我这样的人能够活到现在肯定不是偶然。” 陆威霖冷冷道:“可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再聪明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第315章 【人盯人】(上) 白云飞仍然笑眯眯道:“今晚何时行动?” 罗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黑之后。” 有了上次进入地宫的经历,想要重新进入已经无需经过正觉寺的入口,罗猎标记了上次他们离开的地方,就在福海附近,兰喜妹又特地给他提供了一张地宫详图,其实此前见到的所有地图都是兰喜妹故意发散出去的,那些地图描绘不祥,真正的用意是在扰乱他人的注意力,激起一个个仇人的觊觎之心,然后将他们引到这里,进而一网打尽。 这次提供给罗猎的地图详尽许多,在何处有危险,何处有机关都做出了特别标注,出入口更是标记得相当清楚。 夜色苍茫,罗猎一行五人带着配备齐整的工具来到入水处,罗猎率先脱去外衣,露出里面黑色的水靠,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灰熊人如其号,身躯高大魁梧,一身发达的腱子肉比起张长弓都不遑多让。钻地鼠瘦小干枯,连紧身水靠穿在身上都颇显宽松,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罗猎环视几人道:“你们水性如何?” 白云飞道:“各凭造化。”来此之前他也不知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任务,只知道自己负责盯紧罗猎和陆威霖,从穆三寿对待这件事的慎重来看,保险柜中一定藏着极其重要的物事。 罗猎率先跃入水中,其他四人依次入水。 在福海东侧的密林之中,有一群黑衣蒙面武士早已潜伏其中,为首一人正是兰喜妹,她通过望远镜观察着罗猎几人的一举一动,等到罗猎几人入水之后,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身边人,那人一身忍者装包裹得极其严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此人乃是福山宇治,化名福伯的福山宇治不但是盗门高手,而且是一位忍术大师。 兰喜妹以抢夺冀州鼎的理由说服福山宇治亲自出马,拿定了主意要借此良机将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兰喜妹之所以恨极了福山宇治,因为他当年参予谋杀了她的父亲。 穆三寿、刘德成、肖天行那些人以瑞亲王的巨额财富为诱饵,将她的父亲弘亲王载祥引入局中,当他们成功干掉奕勋,夺得财富之后,又设计将弘亲王除去,他们不敢直接下手,而是悄悄将弘亲王奕勋的情报出卖给日本人,因为在对日关系上弘亲王载祥一直提倡强硬,早已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早就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几人的借刀杀人之计顺利达成。 兰喜妹卧薪尝胆隐忍多年,她查出穆三寿背着他人独自吞没了奕勋藏在欧洲的巨额财富,将消息透露给他人,从而引发穆三寿团伙内部的争斗,第一个死去的任忠昌前往黄浦明为利用穆三寿的关系寻找靠山,实际上是去找穆三寿讨债,想要回当初属于他的那部分。 穆三寿担心事情败露,一手导演了喋血蓝磨坊那出戏,兰喜妹又故意透露给穆三寿风声,让他误认为其他人都已经知道他独吞财富之事,穆三寿决定先下手为强,哄骗叶青虹以报仇为名,逐一铲除对手,穆三寿最担心的就是肖天行,纵然是这只老狐狸都没有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福山宇治低声道:“水下果然有玄机。” 兰喜妹小声道:“你那宝贝徒弟没有告诉你吗?” 福山宇治皱了皱眉头,他焉能听不出兰喜妹话中的嘲讽,麻雀应该已经上船了,她离开就好,这孩子单纯的性情又怎会知道人心的险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福山宇治想起了自己对麻博轩做过的一切,他并无任何的内疚之情,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在为天皇效力,如果说真正有些不安的,是对麻雀的利用,她将自己当成父亲看待啊。 福山宇治的目光有些迷惘,兰喜妹并没有放过这个细节,故意道:“想您的宝贝徒弟了?” 两次提起麻雀,让福山宇治不由得警觉起来,这女人什么意思?在他们的组织中纪律严明,彼此之间并无任何的感情可谈,制约他们的不仅是纪律还有手段,这个年轻的女子居然能够取代船越龙一登上高位还真是不简单啊! 福山宇治想起她将自己重新拉入追风者项目的事情,她是想借用自己的实力,福山宇治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面执行过任务,而这次是平冈社长亲自密电,让他务必要将地玄晶制作的冀州鼎争夺到手,这次的行动由他统一指挥,兰喜妹从旁辅佐。 在组织内部,辅佐通常还有另外的一层含义,那就是监视,证明社长对自己也不信任。 兰喜妹问道:“现在是不是要行动了?” 福山宇治摇了摇头,他决定再等等。 兰喜妹故意道:“如果再不行动就可能会跟丢目标。” 福山宇治藏在黑色面巾后方的嘴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毕竟年轻,她又怎能知道在来此之前,上方已经给他秘密送来了一幅圆明园地宫的手绘图,任何战争情报站都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在对中华的情报搜集方面,日本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兰喜妹显然是不知道这个情报的,由此证明,自己更得组织的信任。 兰喜妹暗自冷笑,福山宇治这只老狐狸又怎能知道,他所得到的情报图是自己故意提供给日方情报组织的,多年的布局已经完成,今晚就是收网时刻。 福山宇治拿起望远镜观察着福海的湖面,罗猎几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五人已经全部下水。月光如水,将整个圆明园遗址映照得亮如白昼,此时又看到一个人影走向罗猎几人的入水处。 福山宇治的手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幸亏按兵不动,不然他们就会成为螳螂,而那个黑影就会成为黄雀。 月下的黑影在岸边观察了一下,然后迅速脱去外衣,他也是黑衣蒙面,尽管做好了防护和掩饰,兰喜妹仍然一眼就认出,此人就是穆三寿,穆三寿生性多疑,虽然委托了白云飞和他的两名手下监视罗猎和陆威霖的行动,但是他仍然心中不安,毕竟他清楚保险柜中的东西何其重要。任何人只要知道保险柜中的秘密和返老还童有关,必然会产生据为己有的念头。至宝面前,任何人都不能相信,所以这次必须要自己出手。 穆三寿必须要保证此事万无一失,他之所以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不仅仅是因为他老谋深算,还因为他还拥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 福山宇治从黑衣人的动作中已经看出对方绝非庸手,沉声道:“此人武功很强!他到底是谁?”其实他隐然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可仍然抛出了这个问题,借机试探兰喜妹对局面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兰喜妹心中暗忖,再强又能怎样,今天必然要将你们两个老贼一网打尽,她小声请示道:“何时开始行动?” 福山宇治想了想方才道:“半个小时之后咱们即可动身。”他相信入水之人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目标,即便是找到了目标,也会展开一场夺宝生死战,最好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兰喜妹没说话,转身看了看身后,两名忍者盘膝坐在那里,左侧一人正是代号孤狼的佐田右兵卫,想要杀掉福山宇治,首先就要除掉再生能力惊人的孤狼,这对兰喜妹是个难题,她和罗猎在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专门提出过这个问题,而罗猎对此却表现出超强的信心,莫非他已经有了克制孤狼的办法?兰喜妹认为罗猎对自己有所保留,其实她何尝不是一样。 让孤狼参加这次行动是福山宇治的主意,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控制住孤狼的人,十几天前,孤狼追杀麻雀,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是福山宇治及时赶到,利用地玄晶制作的子弹射中了孤狼,让孤狼知难而退。 想要牢牢地控制住一个人,就必须要让他清楚,自己能够掌握他的生死。如果不是对地宫内的状况没有把握,福山宇治是不会轻易出动孤狼这张王牌的,有孤狼在,任何的对手都可以应付。万一事情中途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孤狼在身边就多了一份保障。 兰喜妹抬头看了看空中的圆月,似乎感觉到有些无聊,轻声叹了口气道:“我听说你们找到了方克文的老婆和女儿?” 福山宇治没说话。 兰喜妹道:“福山君总是不喜欢说话,有些情报难道不是应该分享的吗?” 福山宇治警惕地望着她道:“你想问什么?” 兰喜妹向福山宇治飘过一个妩媚动人的眼波儿,娇滴滴道:“那只怪物,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找到了?” 福山宇治冷冰冰道:“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兰喜妹却又锲而不舍地问道:“那只怪物到底是不是方克文?” 第316章 【人盯人】(下)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分头混进了山田医院,这种公开营运的医院算不上戒备森严,晚上十点,张长弓切断了医院的电源,两人来到约定地点会合。 兰喜妹提供给罗猎的地图非常详细,日本人的秘密实验室就位于停尸房的地下。 在停尸房外,并无警卫巡查,两人对望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喜色,看来今晚还算顺利,停尸房大门紧闭,阿诺和瞎子在一起呆久了,两人平时相互交流不断,阿诺别的没学会,一手撬门别锁的功夫已经练得纯熟,他掏出瞎子送给自己的万能钥匙,不一会儿功夫就将门锁打开。 两人蹑手蹑脚走入停尸房内,又将大门重新合拢。 里面黑漆漆一片,他们没有瞎子夜晚视物的本领,阿诺打开手电,他和张长弓都是胆大之人,阿诺在酒后更是天不怕地不怕,来到下一个房门前,阿诺仍然故技重施将门锁打开,推开这扇门,顿时感觉冷气森森,这里已经是停尸房,为了避免尸体腐烂,这里常年保持低温。 张长弓耳力敏锐,未进入之前已经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张长弓对自己的听力还是颇为自信的,尤其是在这样死寂的环境下,就算是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他都能够听得到,如果室内有呼吸心跳声绝不会瞒过他的耳朵。 拉开房门,掀开里面的两扇棉帘,看到里面放着十二张床,床多半都是空的,只有两张床上暂时放着尸体。通常来说死人并没有什么危险,为了稳妥起见,张长弓还是过去掀开了蒙在死人身上的被单,确信他们已经死了。 两人将其中的一张床向前推开,下方的地板随之移动,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宛如电话拨号盘般的密码,阿诺小心拨动密码盘,密码完全相符之后,暗门向两旁移动,下方露出一道倾斜向下的阶梯, 张长弓一手握着手电,一手举枪瞄准下方,并未发现有人值守,他率先沿着楼梯走了下去。阿诺向身后看了看,在合适的位置布置好了一颗炸弹,这才跟了进去。 楼梯经过三个转折,前方有灯光透出。按照兰喜妹提供的情报,只要暗门开启里面的人就会第一时间收到情报,继续前进就会遭遇一道铁门,那里通常会布置两名警卫,负责验证进入者的身份。 张长弓将手枪收起,摘下背后弓箭,做了个让阿诺掩护自己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迅速冲向前方,他看到了那道铁门,也看到了铁门前方的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对方的反应也非常迅速,可是和张长弓出箭的速度仍然无法相比,张长弓松开弓弦,早已搭在弓弦上的两支羽箭流星逐月般射出,准确无误地命中两名守卫的咽喉。 两名守卫直挺挺倒在地上,虽然发出了些许的声响,可这声响还不至于招来其他的敌人。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迅速冲了过去,从其中一名守卫的身上找到了打开铁门的钥匙,通过这道铁门,就是更衣间,这间地下实验室有着极其严格的消毒程序,避免外界的病毒进入其中。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换上了两件白大褂,戴上了口罩,阿诺的主要工作就是布置炸药,他们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将这间地下实验室炸个底儿朝天,当然在摧毁这间地下实验室之前,他们必须首先要确认,那些样本究竟在不在这个地方? 罗猎这次入水和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这不同主要是他身体的感觉,过去进入水中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水温是冷还是热,这是最直观的感觉,然后还能感觉到水流是急还是缓,虽然罗猎的感官比起多半人要敏锐,可是他的感知能力在水中也会比平时减弱不少。 而这次他入水之后,虽然目力有限,却可以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几名同伴的方位,他们下水的姿势,甚至连掠过身边的游鱼,这一切的动静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全景画面。 这样的季节,水温还是偏冷的,即便是穿着水靠,罗猎脑海中刚刚生出这种念头,从他的胸口就产生了一股暖流,这暖流沿着他的血脉迅速扩展到他的全身,罗猎曾经听说过武功高手内力修炼到一定的境界,可以运功抵御寒冷的事情,可是他却从未亲眼见过,认为有些事情是被夸大了,练家子的御寒能力要比普通人强一些。 他的吐纳方法得自于吴杰,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可是远没到可以运功御寒的地步,罗猎清晰感觉到那股暖流来自于自己的心口,也就是父亲当初为他种下智慧种子的地方,看来智慧种子的能量还要超出自己的想像。 罗猎潜游的动作标准而有效,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排洪口并游了进去,陆威霖、白云飞几人鱼贯进入其中。 除了罗猎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深入圆明园下的这座地宫,内心中既感到新奇又感到不安,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不知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陆威霖虽然未曾亲历,却看到罗猎脱险后重伤的模样,以罗猎的头脑和身手都会落到那样的下场,足见这地宫中充满凶险。 沿着原路返回,这几日的雨让水涨了许多,内部水位也是一样,这让他们潜游的距离超过了上次,对罗猎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可对其他人来说对体能上已经是一种考验。 游在罗猎身后的灰熊和钻地鼠甚至已经准备放弃,而就在他们刚刚产生这念头的时候,罗猎开始向上浮。 五人的头颅先后付出了水面,灰熊抹去脸上的水渍,沉声道:“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 陆威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少说话会命长一些。” 灰熊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黑歪扭七八的牙齿,双目迸射出野兽般的凶光。 罗猎此时已经游到了岸边,率先爬了上去。 白云飞叹了口气道:“大家到了这里,最好懂得精诚合作,若是从一开始就内讧,还谈什么战斗力?” 打火的声音响起,却是已经上岸的罗猎找出他包裹严实的香烟和火机,抽出一支烟点燃,上次进来得实在是太匆忙,根本没有来得及做足准备,这次要从容得多。 陆威霖收回自己的目光上岸,灰熊爬到岸上仍然不依不饶地瞪着他。看到罗猎抽烟,白云飞走过去找他要了一支,罗猎帮他点上,风轻云淡道:“想打想杀还是等咱们活着回去再说。” 灰熊粗声粗气道:“怕个球,难不成这里还有鬼吗?” 罗猎微笑望着灰熊道:“没有鬼,但是比鬼可怕得多。” 灰熊切了一声,可是却遭遇到白云飞阴冷的目光,内心中不寒而栗,他和钻地鼠来此之前穆三寿特地交代过,让他们务必要听从白云飞的指挥,而白云飞的可怕他们不但听说而且已经领教过。 白云飞对罗猎的态度却非常的客气,轻声道:“这里就是圆明园的排洪系统?” 罗猎的那支烟已经就快抽完,他将烟蒂溺灭在水中,点了点头道:“不是单纯的排洪系统,应该说这套系统非常的复杂,里面还有一套完整的循环系统,可以将搜集到的废水和雨水经过过滤重新输送到圆明园的各大水系之中,不过经过多次破坏,很多功能都已经丧失了。” 罗猎大步向前方走去,身后灰熊和钻地鼠同时打开了手电筒。 陆威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断后,他并不信任白云飞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 罗猎却丝毫没有顾忌这一点,他和白云飞并肩而行,甚至懒得开启手电筒,其实身后两道光柱已经足以照亮这黑暗的地下世界。 白云飞道:“这下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罗猎笑了笑道:“一些生物吧,比如说蛇虫老鼠之类的东西。”说话的时候,前方一群毛茸茸的东西从他们的脚下逃过,却是一群受惊的老鼠。白云飞素来爱洁,看到老鼠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灰熊却突然抬起大脚踩住了一只逃过的老鼠,那老鼠惊恐的吱吱狂叫,灰熊猛然用力,将那只老鼠踩死在脚下。 陆威霖知道这厮是在向自己示威,不过他这次并没有做出反应。 罗猎提醒众人,从前方的排水口就该下行了,让每个人注意安全,这条笔直向下的排洪道虽然有铁梯可供攀爬,毕竟年月久远,再加上地下潮湿,许多地方已经锈蚀不堪,存在不小的风险。 罗猎依然在最前方引路,爬出排水口,通过被锯断的铁栅栏,来到曲曲折折的管道之中,如果没有兰喜妹给他的地下管网图,就算罗猎来过一次,也无法保证能够原路返回,毕竟下面管道错综复杂,稍有疏忽就有迷路的可能。 第317章 【我的脸】(上) 白云飞跟在罗猎身后,还未走出这段管道,就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腥臭气息,他忍不住问道:“什么味道?” 罗猎没有回答,很多事百闻不如一见,还是让他们亲眼见证的好。 出了管道,就看到水潭,水面之上漂浮着白花花一片全都是死鱼,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个磨盘大小的巨蛙尸体,肚皮朝上,因为被水浸泡多日,已经涨大了数倍,饶是如此白云飞几人也都未见过如此大的一只蛤蟆。 钻地鼠充满好奇道:“这蛤蟆怎地如此之大?我长这么大都未见过呢。” 罗猎心中暗忖,你还没看到那只蟾蜍,想起自己上次在水中遇险,挥刀砍断了蟾蜍的长舌,不知那蟾蜍死了没有?另外两只绿色的蛤蟆倒是被麻雀和阿诺当场射杀。 “你们看!”钻地鼠惊呼道。 几人举目望去,却见水潭的中间漂浮着一个牛犊般大小的大球,罗猎看得真切,那大球就是被自己割断舌头的蟾蜍,心中不由得一惊,危险如此靠近怎么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仔细一看那蟾蜍应当是死了,只是随着水波上下起伏,难怪自己会没有任何感觉。 灰熊冷哼了一声道:“妈的,装神弄鬼!”他举起手枪瞄准水上的目标就是一枪,白云飞阻止不及。这么大的目标,只要不是瞎子就能击中。 子弹射中那蟾蜍的尸体,蓬!地一声炸裂开来。 罗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此人行事有些鲁莽。 陆威霖忍不住道:“拿一只死蛤蟆耍什么威风?” 白云飞心思缜密,他首先留意到的就是水面上的死鱼,这些鱼应当不是正常死亡,接连看到这两只死蛤蟆,已经初步断定,鱼群的死亡和蛤蟆有关,应该是蛤蟆死后,体内的毒素污染了水源,所以才导致鱼群大量死亡。灰熊的这一枪显然加速了毒素在水中的蔓延,白云飞心中已经暗骂此人乃猪一样的队友。 罗猎提醒众人道:“蟾蜍的毒液对人的肌肤有很强的腐蚀性,虽然经过潭水稀释,可我也不能保证。”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望向灰熊,灰熊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仍然嘟囔着:“也不早说!”不过他也不是太蠢,忽然想起自己身后背着的装备包:“我们带了充气船。” 这充气船是罗猎早已准备好的,出发之前他就已经考虑到这里的水质状况。 白云飞心中暗赞,罗猎考虑事情果然周到。 灰熊和钻地鼠两人联手将船充气完成,这艘充气船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承载三人的重量,所有人不可能一次全都渡过,必须要往返两趟,钻地鼠身材最小,体重最轻,由他操桨往返。 罗猎选择从原路进入地宫的时候也曾经犹豫过,毕竟上方的岩洞在巨鳄捕食他们的时候已经坍塌,可是后来得知钻地鼠加入,根据从陆威霖那里得到的情报,此人身材矮小,擅长掘地打洞,乃是穆三寿手下的一位奇人,既然如此刚好可以利用一下钻地鼠的本领。 上次在地下遭遇得最大危险莫过于尸虫,罗猎本来担心那些尸虫仍然盘踞在洞口,在兰喜妹给他的地宫资料中,就专门有尸虫的介绍,这种虫子喜欢成群结队的觅食,所到之处,尸骨无存,不过它们极其恋家,一旦吃完了猎物就会返回巢穴。 根据这种虫子的习性判断,它们应当不会留在原地,地宫冰河附近尸体众多,那里才是它们的巢穴所在。 罗猎慎重考虑之后,方才决定经由原路返回,胆大包天未必能够活到最后,小心谨慎也无法保证你平平安安,想要活得长久,就必须胆大心细,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懂得随机应变。 钻地鼠将白云飞和灰熊先行送到预定的地点,就在他们前方水面的中心,耸立着几块石头,其中一块足以站立五人。白云飞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三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破裂洞口,耸立于水中的石头看来就是从上方落下。 灰熊低声道:“看来咱们要爬上去。” 白云飞点了点头,率先跳上石块,观察了一下周围,确信没有异常的状况,才摆了摆手,灰熊和钻地鼠对白云飞利落的身手都暗暗佩服,灰熊随后跳上石块。 钻地鼠画着充气船重新回到罗猎和陆威霖所在的地方,载了两人重新向白云飞他们的位置划去。 白云飞和灰熊两人也没有原地等待,灰熊从随身工具中取下飞抓,在手中风车般旋转了几圈然后掷了出去,飞抓向上飞出抓住了洞口的边缘,灰熊用力向下扯了扯,确信岩洞的边缘没有松动,他向白云飞道:“我先上去。”他是穆三寿手下第一猛将,凶悍过人,胆色出众。 白云飞道:“等他们过来再说。” 灰熊回身看了一眼,充气船方才划到中心,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罗猎静静望着两旁的水面,此刻他心静如水,意识沿着水波的涟漪向周围蔓延,他在悄然感知着周围的生命,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方却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他曾经亲身领教过这片水域的可怕,希望这里的一切已经随着那只巨型蟾蜍的死亡全都过去。 陆威霖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道:“那蛤蟆是你杀死的?” 罗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能是被气死了。” 钻地鼠吞了口唾沫道:“我过去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蛤蟆。”他的脑筋要比灰熊灵活得多,虽然此次奉命而来,真正进入这地下世界之后,钻地鼠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诡秘和可怕,死去的大蛤蟆或许只是一个开始,里面还不知道有怎样可怕的生物在等着他们,在这样的状况下和唯一的知情者罗猎为敌显然是不明智的。 罗猎道:“回头你会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生物。”他转身看了看钻地鼠,意味深长道:“既然进来了,大家最好同心协力,不然,恐怕谁都别想活着逃出去。” 钻地鼠知道罗猎绝非危言耸听,他点了点头道:“三爷说了,让我尽可能配合两位。”这番话完全可以理解为他向罗猎在示好。 罗猎心中暗忖,钻地鼠显然要比灰熊更加灵活,此人虽然授命于穆三寿,可是他并没有带有太多敌意,而且借着回头接他们的机会主动示好,罗猎对此人虽然不慎了解,但是在眼前的环境下还是尽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 寻宝只是一个诱饵,今天他的主要目的是配合兰喜妹将她的仇人一网打尽。罗猎虽然没有主动介入兰喜妹家仇的意愿,可是当兰喜妹的家仇和国恨产生了交集,罗猎就不能熟视无睹了,这也正是兰喜妹能够成功说服他的关键。 充气船就快靠近水中的巨石,钻地鼠将缆绳扔给了灰熊,灰熊接住缆绳,用力一拉,充气船飞快地向巨石靠近。 白云飞和灰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充气船上的时候,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一条手腕粗细的蜈蚣悄声无息地游移下来。罗猎提醒道:“小心身后!”说话的同时已经出手,一道寒光随手飞出,他射出的飞刀准确无误地从蜈蚣的中间划过,将那条蜈蚣一分为二,蜈蚣身体的两段向下掉落。陆威霖眼疾手快,不等那蜈蚣落到灰熊的身上,已经接连射出两枪,将蜈蚣的残段打得血肉横飞。白云飞反应奇快,从身后抽出一把雨伞,撑开遮住他和灰熊的身体,以免蜈蚣的毒液溅到他们的身上。 罗猎一个箭步跨上巨岩,手电筒的光柱射向落在岩石上的蜈蚣尸体,只见那条蜈蚣体色漆黑,碎裂的肉体中流出绿色的浆液,浆液落在岩石上竟然冒出青烟,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白云飞将雨伞收起冷冷望着陆威霖,显然责怪他出枪鲁莽,如果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利用雨伞挡住这些毒液,灰熊和自己已经难以幸免。 其实陆威霖也是好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蜈蚣的半截身体落在他们的身上后果一样不堪设想。 罗猎的目光却投向他们的右前方,只见一片红彤彤的火焰正贴着上方岩石蔓延过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群蜈蚣,罗猎大声道:“尽快离开这里!” 灰熊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他拉着绳索向上攀爬,罗猎示意其他人先行前往,自己负责断后。 不过那群蜈蚣在距离他们立足处还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止向前游走,而是一个个用身体盘旋缠绕聚拢成群,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塔尖朝下的火焰之塔,塔尖不断向下延伸,那片水域之上还漂浮着死去巨型蟾蜍的尸体。灰熊刚才的一枪使得蟾蜍其大如鼓的腹部炸裂开来,也暴露了它腹内孕育的成千上万的卵,那群蜈蚣其实是被蛙卵吸引而来,它们的目标并非是罗猎几人。 蜈蚣疯狂捕食着蛙卵,罗猎心中暗忖,它们捕食蛙卵不仅仅是为了满足食物的需要,也是为了保护自身,如果这些蛙卵全都孕育成熟,这片水域将完全被那些可怕的蟾蜍占据,别说是误入其中的人类,就连这些蜈蚣恐怕也没有生存下去的可能,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第318章 【我的脸】(下) 上方传来陆威霖的呼喊声:“你不打算上来了?” 罗猎看了看那条栓在岩石上的充气船,时间还来得及,他将充气船放气之后,然后将缆绳栓在绳索的尾端,自己先拉着绳索爬了上去,然后又将充气船拉了上去。 灰熊走过去将充气船内残存的气体排空,重新卷成一团,看到充气船的底部附着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圆球,伸手想去触摸。陆威霖慌忙喝止:“别动!” 灰熊对陆威霖怒目而视。 白云飞用雨伞小心将那颗圆球挑落,却发现被圆球附着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个圆洞,那圆球滚落在地面上,露出一条尾巴,几人这才看出原来是一只蝌蚪,只是这蝌蚪的体型也太大了一些。 灰熊哼了一声道:“一只蝌蚪而已,有什么好怕?”他抬脚向那只蝌蚪踏去,准备一脚将蝌蚪碾压成泥。他的脚还没有踏中那蝌蚪,蝌蚪却陡然鼓涨起来,身体大了何止一倍。 罗猎几人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噗!的一声,蝌蚪的口中射出一道白亮的液体,这液体正中灰熊的面门,灰熊只觉得面部一热,伸手去擦,手指触及粘液顿时开始融化。 罗猎几人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情景,灰熊的面孔迅速开始融化,五官在短时间内已经血肉模糊,灰熊惨叫道:“我的脸……我的眼睛……”他双手捂着面孔,血红色的粘液不断从脸上流下。 白云飞见惯江湖风浪,却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场景,他转过身去。 陆威霖抿了抿嘴唇,举起手枪,一枪正中灰熊血肉模糊的面孔,他可不是趁机除掉对手,而是不忍心看到灰熊临死前遭受如此折磨。 灰熊魁梧的身体趴倒在了地面上,那只被他踏瘪的蝌蚪竟然缓缓回复成球状。白云飞小心用雨伞挑动那蝌蚪,将它从洞口挑了下去。 罗猎也是心中黯然,如果不是自己将那条充气船拽上来,灰熊也不会稀里糊涂地送命,充气船被蝌蚪腐蚀了一个破洞,显然没有了使用的价值,他们将充气船扔在原地。 罗猎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大家不要随意触碰任何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你们还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话。” 陆威霖默默来到灰熊的身边,从他身上摘下随身带来的装备,四人将装备分开背在身上。 白云飞抬头望去,但见上方是一个高高的穹顶,明显是人工雕琢而成,在穹顶的中心,一条断裂的铁链垂落,白云飞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罗猎朝上方看了一眼道:“过去这里曾经有一口悬棺,铁链断裂之后,悬棺砸在下方的岩层之上,砸出了这个地洞。” “水晶棺!”钻地鼠已经发现了前方的水晶棺,水晶棺底儿朝上趴在那里,有了刚才的遭遇,几人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白云飞禁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声道:“这水晶棺内是什么人?” 罗猎道:“一具无头的尸首。” 白云飞心说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钻地鼠叹了口气道:“罗先生,大家既然都到了这里,就应当同舟共济,您就别卖关子了。” 罗猎道:“也不是卖关子,我的确没什么证据,只是怀疑这水晶棺里就是清朝的某位被人砍了脑袋的皇帝。” 白云飞心中暗忖,清朝被砍了脑袋的皇帝,莫不是雍正?他虽然梨园出身,没有正式上过学堂,可并非胸中无墨之人,他平日博览群书,对满清历史也是颇为熟悉,以他的了解雍正帝可不是葬在圆明园下。 雍正被吕四娘刺杀的事情虽然正史未曾记载,可是在民间却广为传播,几乎老百姓都听说过这件事,而且不少人信以为真。钻地鼠道:“雍正?如果这是皇陵,岂不是有许许多多的宝贝?”一想起皇陵秘宝,心中对同伴的死顿时减少了几分伤感,同时对这地宫的恐惧也减轻了不少,很多时候欲望能够激发人心底的勇气。 白云飞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穆三寿委托他此番前来,务必要夺得保险柜,提防罗猎和陆威霖据为己有,还答应自己,此事完成之后,他会为自己解决津门的麻烦,帮他东山再起,甚至可以将位子交给自己,单从穆三寿的这个条件白云飞也能猜到保险柜内的东西极其重要。穆三寿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才会投其所好,可白云飞并不知道穆三寿想要得到什么。 罗猎显然是知道答案的,来到这里之前,白云飞认为这地下大不了也就藏着当年八国联军没有发现的皇家秘藏,可进入其中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从目前所见,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世界的认知,他从未料到在这黑暗的地下居然生长着这么多的古怪生物。 他们很快就已经来到坍塌的洞口前方,那片坍塌的废墟中露出一块白森森的巨大头骨,罗猎远远看到就已经分辨出是那头被尸虫啃噬一光的巨鳄。他提醒众人停下脚步,自己率先走了过去,他对自己的感知能力越来越有信心,悄然感知着附近有无其他生命的存在。 直到看到罗猎挥手示意,其余三人方才靠拢过去,虽然在进入地宫之前,没有人确定罗猎的领导地位,可是现在就连白云飞也不得不倚重罗猎,对他言听计从,毕竟身处在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没有罗猎他们或许能够进来,可是没有罗猎他们很难从这里平平安安地走出去。 陆威霖来到巨鳄的头骨前停步,心中暗叹,这鳄鱼活着的时候该如何巨大,如此凶悍的生物怎会死得如此凄惨?白云飞道:“它怎么死的?” 罗猎简单将巨鳄的死因说了,几人听完心情更是沉重,虽然他们未曾亲眼目睹,可是单单听到那潮水般密密麻麻的尸虫就已经毛骨悚然。 挖墙打洞乃是钻地鼠的特长,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就开始工作。 罗猎三人刚好趁着这个时机休息调整一下。 白云飞来到罗猎的身边坐下,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他,罗猎也不客气,仰首喝了几口,却见坍塌处尘土飞扬,已经看不到钻地鼠的身影了。 白云飞道:“咱们要找什么东西?” 罗猎微笑望着白云飞:“白先生连此行的目的都不知道就跟着一起过来,可不像您过去的做派。” 白云飞也笑了起来,罗猎是明白人,自己前来的目的肯定瞒不过他,他叹了口气道:“此一时彼一时。” 罗猎低声道:“有些事还是搞明白再去做的好,诱惑越大,风险越大,你知不知道那保险柜中藏着什么?” 白云飞摇了摇头。 罗猎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长生不老的丹药。” 白云飞仿佛听到天下间最荒诞的事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罗猎的脸上,发现对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并没有跟自己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想到这世上能让一个人甘愿放弃江湖地位和手中权力的东西并不多。 罗猎又道:“知不知道我和陆威霖为什么要为穆三寿做事?” 白云飞笑而不语,只是他的笑容明显收敛了许多。 “叶青虹!” 罗猎只说出了这个名字,却让白云飞的内心变得更加沉重起来,他当然知道叶青虹和穆三寿之间的关系,穆三寿不惜以干女儿的性命作为要挟,迫使罗猎和陆威霖就范,一个人甘愿用亲情和权力去交换的东西,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白云飞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罗猎之所以告诉自己这些是有原因的。 罗猎并不想与白云飞为敌,至少在目前他并没有和白云飞反目为仇的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正因为心中的贪欲才会让他们走入别人精心设下的圈套。 陆威霖手电的光束照射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地方,透过弥漫的尘土,依稀能够看到钻地鼠的身影,不知钻地鼠何时能够将洞口打穿,就在他思量之时,钻地鼠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好了!”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他们并没有急着过去,等到尘土散去,看到巨鳄头骨的右下角已经多出了一个洞口,那洞口堪堪容纳一个人通过,钻地鼠率先从洞中钻了出去,白云飞紧随其后,这次是陆威霖断后,罗猎和陆威霖两人的身材相仿,都要比钻地鼠魁梧得多,钻出这洞口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考验。 白云飞钻出洞口,掸去身上的浮尘,只觉得一股冷森森的寒气逼来,抬头望去,他和前方的钻地鼠一样也为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所惊呆。 在他们前方横亘着一条冰河,右前方的位置有一道长桥横跨于冰河之上,不过长桥大部分已经被烧毁,中部坍塌,虽然如此仍然能够看出昔日之规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么都不会相信圆明园下竟然藏着如此规模宏大的地下世界。 钻地鼠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森罗殿吗?奈何桥吗?”他转身看到洞外那条巨鳄剩下的白森森的骨骼,罗猎曾经说过这是头鳄鱼,可这么大的鳄鱼他从未见过,单从骨骼来看,说是一条龙他也会相信。 第319章 【实验室】(上) 罗猎和陆威霖费了一番功夫也钻出了地洞,两人全都是灰头土脸。 陆威霖早有准备,出来之后马上拿出皮袄穿上,幸亏罗猎事先提醒,不然他可不会算到这地底世界如此之冷。 白云飞和钻地鼠两人可没那么充足的准备,在最初的震骇之后,很快就感觉到寒气逼人,钻地鼠冻得牙关打颤,双臂交叉抱住身体,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道:“乖乖,好冷……” 罗猎也有准备,只不过他刚刚感觉到寒冷,从心口处就有一股暖流汇入全身,和他进入水中的状况相同,顿时身体的寒意尽褪。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棉坎肩递给了白云飞。 白云飞看了看罗猎,见他神情自若的样子,心中暗奇,难道罗猎的内力浑厚到足以抵御寒冷的地步,他并没有拒绝罗猎的好意,接过棉坎肩穿上。 钻地鼠可没他的运气,不停跺脚道:“咱们尽快离开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罗猎点了点头,目前他并没有感觉到异常,他对这条冰河仍然心有余悸,提醒同伴道:“咱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冰河,决不可在冰面上停留。” 陆威霖道:“冰面下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罗猎道:“下面都是尸体。” 几人来到河边,现在的距离已经能够清晰看到冰面下的情景,冰面下一个个赤裸的少女或挣扎,或呼救,她们临死前的惊恐被冰河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虽然罗猎先行提醒过他们,他们三人看到眼前情景依然感觉到触目惊心。 罗猎沉声道:“你们留意河面上的坑洞,一定要保持距离,那些坑洞下面都是被尸虫掏空了的尸首,很可能会有尸虫寄居其中,一旦惊动尸虫,后果不堪设想。” 钻地鼠颤声道:“那……那条鳄鱼就是被尸虫……” 罗猎点了点头,钻地鼠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早知道这地下世界如此恐怖,他说什么也不会跟着过来,他已经亲眼见证灰熊的死亡,他可不想走上灰熊的老路,钻地鼠比灰熊要明白得多,想要活下去,最好的选择就是跟随罗猎,听从他的指挥。 罗猎道:“河面不算宽,我先过去探路。” 白云飞道:“一起过去。”虽然刚刚穿上罗猎友情赞助的棉坎肩,可他对罗猎仍然不敢抱以太多的信任,万一有圈套岂不是麻烦。 罗猎笑了起来,他在岸边坐了下来,取出一对冰刀,将冰刀牢牢绑在了鞋上。 其余三人都望着他,罗猎是他们之中唯一来过这里的人,他对这里的情况极为熟悉,事先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其实罗猎也提醒陆威霖带上一副冰刀,可是陆威霖对滑冰并不在行,让他滑冰还不如直接步行来得快,所以才谢绝了罗猎的好意,如今方才知道罗猎带冰刀的作用。 白云飞虽然会滑冰,可是并没有得到罗猎事先的提醒,在白云飞看来罗猎的做法也实属正常,毕竟大家立场不同,罗猎为什么要提醒他们。 罗猎道:“冰河之上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大家一定要记住,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冰河,但是也要记住,你们的脚步要尽量放轻,或许轻微的震动就会将尸虫惊动。” 罗猎并没有登上冰面,而是示意他们三人先行。 又要脚步尽量放轻,又要尽快通过冰河,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能。三人蹑手蹑脚走上冰面,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几步,白云飞转身望去,却见罗猎仍然坐在岸上,并没有急于跟上,白云飞心中越发感到奇怪,莫非这其中果然有圈套?难道罗猎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全都除去。 此时罗猎站起身来,大吼道:“快跑!” 几人举目向右侧望去,之间从那桥梁坍塌的地方,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迅速向这边蔓延而来,速度惊人。 钻地鼠惊呼道:“尸虫……尸虫……”其实不用他说,其他人也已经看到了,既然已经惊动了尸虫,三人也就不再有任何的顾忌,大踏步向对岸跑去。 罗猎已经走上冰面,双腿在冰面上来回滑动,速度在瞬间提升,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并非直奔对岸,而是影响那黑压压前来的大片尸虫。 罗猎一扬手,一颗手雷向前方飞去,手雷炸裂部分冰面,暴露出冰面下方的女尸,尸虫瞬间向冰面裂口处聚拢,大部分尸虫仍然向罗猎奔来。 罗猎甩开双腿凭借着他高超的滑冰技术在冰面上来回绕行,成功吸引了尸虫群的注意,那群尸虫跟随在他身后,随着罗猎在冰面上的滑动轨迹不断变换队形。 白云飞三人这才知道罗猎并不是要抢先逃生,而是在给他们安全渡过冰河争取时间,白云飞心中暗自惭愧,罗猎的胸襟让他自叹弗如。生死关头他们顾不上多想,三人在冰面上没命狂奔,终于成功抵达对岸。 几人惊魂未定,却见罗猎仍然在冰面上滑行,尸虫在他的背后犹如一条奔腾的河流紧追不舍,不过尸虫群移动的速度显然无法和罗猎相提并论,罗猎在冰面上兜了个圈子,将尸虫群重新引向长桥的方向,从侧边反向而行,成功摆脱了尸虫群,迅速爬上河岸,他刚一上岸,就脱下冰刀。白云飞几人也没了顾忌,将手雷投向尸虫群,爆炸声此起彼伏。 尸虫被炸得血肉横飞,仍然有不少尸虫向上追踪而来。 四人快步逃离河岸,离开冰河的范围之后,温度明显升高,罗猎逃了几步转身望去,却见那些尸虫已经止步不前,兰喜妹给他的相关资料标注,这些尸虫喜好寒冷,一旦周围环境升高,它们就很难存活,所以都生活在冰河附近,一旦感觉到周围温度有明显提升,它们就会主动放弃攻击。 陆威霖松了口气道:“它们好像不追了。” 罗猎点了点头,兰喜妹虽然从未进入过这地底世界,可是她对其中的许多状况还是熟悉的,他不由得想到了穆三寿,兰喜妹布下的这个局能否将穆三寿成功地吸引进来? 身边响起钻地鼠的声音:“罗先生,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不知不觉中,罗猎已经树立起了他在众人中的权威,想要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就不得不倚重罗猎,而罗猎刚才在冰面之上勇于担当的行为也让几人心生佩服。 罗猎指了指那刻有五爪金龙的拱洞,从中走了进去,这段路程罗猎此前经过的时候正处于昏迷状态,是瞎子和阿诺轮流背着他走过,所以罗猎对这段路程并印象,不过后来听他们说起过,出了宫门沿着这条道路一路走出去就到了他们炸毁的石门,石门位于雍正雕像的基座部分,走出这道石门,就看到外面有光亮透入。 罗猎回忆起自己从周边的石窟中取得炸药桶,一共用五只炸药桶将石门炸开的情景,当时因爆炸的震动而导致上方长明灯断裂,灼热的灯油倾倒在了自己的背部,从而导致他发生了中毒的症状。 耳边似乎响起麻雀焦急的呼唤声,罗猎的唇角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麻雀对自己的真情他当然明白,若说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更明白现实,对麻雀来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在他得知福伯的真正身份之后,更想让麻雀离开这里,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钻地鼠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权杖,这根权杖正是罗猎当初遗落在这里的,从钻地鼠发亮的目光就已经知道他心中的欣喜和贪婪,罗猎并没有向他索取,虽然明知道钻地鼠不敢拒绝。罗猎的头脑足够冷静,今晚最珍贵的东西还未出现。 张长弓和阿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太平间的地下竟然拥有这么大的空间,他们正站在一层的平台处,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下方来回忙碌的工作人员。 手推车都用白布蒙住,虽然如此仍然可以从外表的轮廓分辨出下面应该躺着人,应当是尸体,如果是活人不会蒙住面孔,张长弓粗略查点了一下,至少有五具尸体,下方传来阵阵哀嚎声,有人推着一个穿着白色消毒衣,被捆扎在床上的女子正向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张长弓咬牙切齿,低声骂了句王八蛋。 他拍了拍阿诺的肩头,向他低声耳语,决定两人暂时分开行动,他负责清除平台上的岗哨,阿诺则负责前往对侧切断电源。 不过想要顺利进入手术室,就必须先除掉平台上的两名警卫,张长弓躬身潜行,来到其中一名守卫的身后,猛然扑了过去,捂住对方的口鼻,干脆利落地将他的脖子扭断,对侧的平台上另外一名负责警戒的守卫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还没等他来得及出生,张长弓就拔出匕首扔了出去,匕首正中对方的额头,那守卫直挺挺向后方倒去,还没有倒在地上,已经绕行到他后方的阿诺伸手扶住了他的尸体,将尸体无声无息地放倒,然后拖到角落之中。 第320章 【实验室】(下) 阿诺向张长弓竖起了拇指,张长弓飞刀的技术看来不次于罗猎。 张长弓向他挤了挤眼睛。 阿诺顺利来到电源控制处,拉下了总闸,顷刻之间,整个地下工事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张长弓长弓在手,当下方亮起灯光之后,他瞄准灯光施射,张长弓箭无虚发,连出三箭,已经有三人被射杀当场。下方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有人用日语提醒不要开灯,可那人刚刚发声,就被一箭穿喉。 张长弓每射杀一名目标就迅速转移,断电之后,众人都处于黑暗之中,张长弓虽然没有瞎子那样的夜视能力,可是他的耳力敏锐,将这里当成了猎场,地下实验室内日方的工作人员被他当成了一个个的猎物。 张长弓接连射杀对方四人之后,对方显然意识到了潜入者的可怕,没有人再敢轻易亮起灯光,全都屏住呼吸生怕暴露行藏被对方射杀。 手术室内平度哲也因停电而终止了他即将开始的手术,室内烛光亮起,平度哲也脸上的表情极其凝重,他的助手松本正雄小声道:“教授,外面好像出事了。” 平度哲也点了点头,从停电开始他就意识到不妙。 松本正雄道:“我出去看看……”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潜入者已经进入手术室的范围内,平度哲也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向里面的套件。 松本正雄转身去开门,他还没有来得及拉开房门,大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 松本正雄尚未看清闯入者是谁,一支羽箭带着一声尖啸射入他的眉心,镞尖将松本正雄的头骨洞穿,松本正雄的身躯直挺挺摔倒在地上,脑后的镞尖又钉入地板之上。 参予实验的几人看到眼前一幕全都吓得魂飞魄散,目睹松本正雄惨死谁还敢主动上前送命,吓得慌忙四处逃窜。 身穿白大褂,面戴口罩的张长弓大踏步冲了过去,老鹰捉小鸡一样将一人抓起,大吼道:“平度哲也在什么地方?”被他抓住的那名日本人吓得瑟瑟发抖,伸手指了指右侧的套间,张长弓随手一丢,那日本人被他沙包一样扔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反弹到地上,登时晕了过去。 张长弓来此之前就知道地下实验室的关键人物就是平度哲也,就算找不到样本,干掉平度哲也也是一样。他大步冲向前方的那道房门,一脚踹开房门,却见灯光下平度哲也站在一张诊疗床旁,手中拿着一个空空的针管,显然刚刚给床上的病人注射完毕。 张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平度哲也。 平度哲也望着寒光闪烁的镞尖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慌,对方身穿医院的服装,口罩蒙面,但此人绝非是前来救死扶伤,而是前来夺命的阎罗。 张长弓出手毫不犹豫,松开弓弦,羽箭化成一道寒光疾电般向平度哲也的胸膛。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平度哲也仍然无动于衷,因为他明白自己根本无法躲过这一箭。 张长弓对自己的箭法向来充满信心,尤其是在这样接近的距离下,他相信自己不会失手,已经提前看到平度哲也被射杀当场的情景。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一直躺在床上的那名病人却突然伸出手去,一把将张长弓志在必得的那一箭抓在手中。 这是一只布满青色鳞片的手,指甲乌黑尖利,这只手做了一个攥起的动作,喀嚓一声,坚韧的箭杆就已经被他从中折断。 张长弓吃惊地望着那缓缓坐起的病人,他周身布满鳞片,面部的肌肤也被鳞片遮盖,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生辉。张长弓此时方才明白为何平度哲也会毫不害怕,原来他心中有底。 平度哲也不紧不慢道:“野兽,你去跟他打个招呼。” 被称为野兽的怪人死死盯住了平度哲也,他翻身从床上跳了下去。 张长弓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不等怪人落地,手中羽箭连珠炮般向怪人射去,野兽挡在平度哲也的身前,任凭羽箭不断射在他的身上,锋利的镞尖根本无法穿透他周身坚韧的鳞甲。 张长弓箭囊之中虽然有三支地玄晶制成的羽箭,可是他并不急于出箭,因为刚才野兽竟然空手抓住他近距离射出的羽箭,在没有百分百把握之前张长弓不会祭出压箱底的必杀技。 射出羽箭的目的意在麻痹对方,要让野兽认为自己的攻击对他不可能造成伤害,等对方放松警惕之后方可发动致命一击。张长弓射箭的同时已经向后撤退。 野兽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等到张长弓退出门外,他方才一步步向前方逼近。 张长弓此时已经拉开了和野兽之间的距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迅速抽出一支地玄晶锻造的羽箭,瞄准大步向自己走来的野兽。 此时外面传来一声爆炸,却是阿诺将一颗手雷投向意图恢复电力的日方人员。 爆炸引起的震动并未影响到张长弓的射击,以地玄晶制成的羽箭划出一道深蓝色的轨迹,直奔野兽的心口要害。羽箭离弦飞出的刹那,野兽一掌向镞尖拍去,他本想将羽箭一掌拍飞,可是掌心接触到镞尖的刹那顿时感觉不妙,地玄晶制成的镞尖轻易就突破了他的鳞甲,透过他的右掌。 张长弓暗叫可惜,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瞄准野兽的咽喉射去。 野兽刀枪不入的鳞甲被张长弓的羽箭穿透,他再不敢托大放弃躲避,双足一顿,身躯犹如一道青色闪电般向右侧窜去,张长弓志在夺命的第二箭宣告落空。 张长弓打猎多年,却从未遭遇过行动如此迅速的野兽。 野兽的双脚在墙上一顿,身躯于空中转向,凌空扑向张长弓。 张长弓手中可以杀死对手的羽箭只剩下一支,在没有确然的把握之前,他不能轻易使用,更何况野兽的速度超乎想象,他纵然想弯弓射箭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转瞬之间,野兽已经扑到面前,和金色的双眸死死盯住张长弓,十指尖尖抓向张长弓的面门,张长弓情急之间只能用手中的长弓去格挡,野兽一把抓住长弓,双臂一分,喀嚓一声,坚韧的弓身竟然被他轻松扭断,抬起右脚踢中张长弓的小腹,张长弓魁梧的身躯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飞起,将身后两扇房门撞开,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张长弓体格健壮,抗击打能力在同伴中最为出众,饶是如此也被野兽的这一脚踹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野兽将折断的长弓随手扔在了地上,然后大踏步向仍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的张长弓奔去。 张长弓去掏腰间的手枪,可是他拔枪的速度显然无法和野兽移动的速度相比,对方速度简直可以用非人来形容,张长弓并非第一次和这怪人遭遇,只是感觉这次他似乎比此前更加强大。 关键时刻阿诺出现在张长弓的身后,手中温切斯特m1897霰弹枪对准了扑向张长弓的野兽,蓬!的一枪正中野兽的前胸,野兽的鳞甲虽然可以保护他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可是霰弹枪强大的威力仍然将野兽打得倒飞出去。 阿诺深知这变种怪物的厉害,他不敢恋战,从地上拉起了张长弓,大吼道:“撤!” 张长弓挣扎着站起身来,和阿诺一起向外逃去。 野兽从地上爬起来,中弹之后,他的身上并未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身后传来平度哲也的命令声:“快去,干掉他们,绝不可以让他们活着离开。” 野兽大步追逐,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鼻孔不断吸气,从气息中能够辨别出潜入者身在何处。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已经爬上了铁梯,阿诺回身望去,却见野兽以惊人的速度来到了铁梯的入口处,反手又是一枪,这一枪打得野兽一个踉跄,不过他死死抓住了铁梯的扶手,将身体固定在阶梯之上。 张长弓掏出手枪和阿诺两人同时射击,张长弓瞄准了野兽的手臂,阿诺对准了野兽的胸口,连番密集的火力终于将野兽打得再度倒在了地上。 张长弓和阿诺登上二层平台,阿诺启动预先布置的炸药,下方开始接连不断地发生爆炸,整个地下实验室地动山摇。两人沿着战栗的平台摇摇晃晃向来时的消毒间奔去。 一只手突然突破了下方的平台,抓住阿诺的足踝,奔跑中的阿诺因为失去平衡重重扑倒在了地上,霰弹枪也脱手飞了出去。张长弓从身后抽出最后一支地玄晶铸造的羽箭,握住箭杆狠狠刺入那拖住阿诺的大手之上。 镞尖刺入满是鳞甲的手掌,疼痛让对方不得不放松阿诺的足踝,阿诺挣脱开来,张长弓已经来不及抽回箭矢,他们亡命向消毒间冲去,一道身影从地上腾飞而起,以惊人的弹跳稳稳落在二层的平台之上,恶狠狠盯住两人逃跑的方向,双足一顿,原地腾跃而起,瞬间就已经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 然而此时阿诺也启动了另一轮爆炸,爆炸在他们的身后开始,平台在爆炸中不断坍塌,张长弓和阿诺在脚下平台坍塌之前,同时鱼跃冲入了消毒间。 第321章 【掌心刀】(上) 钻地鼠欣喜地摸索着那根权杖,很快他就发现了权杖的缺憾,顶端明显少了一颗宝石。他向罗猎求教道:“罗先生,这顶端是不是少了颗宝石?” 罗猎点了点头,雕像周围的沟渠内仍然是上次来得样子,里面有不少金银财宝,可这些并非罗猎关注的重点。 白云飞抬头仰望这尊雕像,站在雕像的脚下更加感觉到它的宏大气魄,在这样的雕像面前,他们几个无疑是渺小的。白云飞不忘此行的任务,低声道:“三爷要的东西在哪里?” 罗猎指了指雕像周围的那一个个洞窟,昔日为道士炼金的场所。白云飞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洞窟至少有几百个,若是一个个的找起,就算是分头寻找,没有三五天的功夫也无法完成,他低声道:“知不知道是哪一个?” 罗猎道:“我也不清楚,只能一个个找起了。” 钻地鼠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头皮发麻:“咱们带的食物不多,恐怕支持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白云飞心中暗忖,罗猎做事向来缜密,他肯定有线索,应当是对自己并不信任,所以才会有所保留,他微笑道:“那就一个一个的找,我看咱们还是分成两组,效率相对高一些。” 罗猎道:“四组岂不是更高?” 白云飞道:“这地下危机四伏,两人一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罗猎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白云飞提议由他和罗猎一组,钻地鼠和陆威霖两人编成一组。 分组之后,他们利用飞抓爬到雕像的对侧,罗猎和白云飞逆时针搜索,另外一组则选择顺时针寻找。 这些雕琢于石壁之上的洞窟虽然外部入口几乎相同,可是内部却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罗猎上次曾经去过几个洞窟,并在其中找到橡木桶封装的黑火药,不过上次他并无明确的目标,此番重来,已经从兰喜妹那里得到详细的资料,在周围大大小小的洞窟共有三百六十五个,其中有八十一个彼此相通。 来此之前罗猎已经将兰喜妹给他的资料牢牢记在脑中,他素来记忆力不差,可是也难以做到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资料记得一字不差,而现在他的记忆力明显有了飞跃,虽然只是看过一遍,却将所有的资料记得字字不差,甚至连其中的地图标记都牢牢记在脑中,一旦需要的时候,脑海中顿时清晰浮现出所用的资料。 罗猎认为这一切都是那颗智慧种子带给自己的变化,心中有惊喜也有不安,按照父亲的说法,那颗智慧种子在体内会慢慢发生作用,完全吸收可能需要十年的时间,也就是说自己目前只是吸收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十年之后自己将种子的能量完全吸收,那么身体和脑力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白云飞望着罗猎矫健的身姿心头暗暗佩服,罗猎的身手比他预想中还要好,高手善于从人的细微动作中看出对方的深浅,罗猎攀爬的速度虽然比不上同时攀援的钻地鼠,可是罗猎动作的节奏掌握绝佳,白云飞暗忖,如果他们面临的是万丈高崖,那么罗猎必将胜出。白云飞特地侧耳倾听罗猎的呼吸,罗猎的气息缓慢悠长,通常是内家高手才会有这样的征象。 罗猎已经进入上方的洞窟中,转身回望,白云飞就紧随在自己的身后,面不改色,气息不变,早在津门之时罗猎就曾经亲眼目睹过白云飞让人惊艳的枪法,知道此人乃是一代高手,这也是穆三寿选择他来监视己方的原因。 洞窟并不大,以罗猎的身高必须要低下头去,通过手电筒的光束观察洞窟中的情景,右侧堆着十多个橡木桶,白云飞也进入了洞窟,看到橡木桶上英文书写的whisky,好奇道:“这是酒窖?”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是酒窖,里面装着黑火药,千万别玩火,不然咱们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白云飞听出罗猎分明是一语双关,微笑道:“威胁我?” 罗猎并没有回头:“白先生不如理解为善意的提醒。”他向前走了几步又道:“看来穆三爷给你开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白云飞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洞窟中久久回荡:“我欠他的人情。” 罗猎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白云飞不免有些好奇,他当然明白与其说欠穆三寿的人情不如说欠罗猎和叶青虹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出面安排,自己很难离开津门,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接受穆三寿的委托来对付罗猎显然是不厚道的。 白云飞终忍不住道:“其实我也欠你的人情。” 罗猎摇了摇头道:“两不相欠。”他停顿了一下道:“总是记挂着人情二字,活得会很累。” 白云飞点了点头,忽然感觉到自己活得远不如罗猎这般洒脱,这些年来从未逃离过恩怨情仇的羁绊。 罗猎停下了脚步,在他的前方出现了一具尸体,尸体保存的很好,肌肤并未腐烂,脸色乌青发亮,双目如同金鱼一般鼓出,盯住来人的方向,形容骇人。白云飞来到罗猎身边,看到那具尸首穿戴都是清朝的服饰,不禁好奇道:“这人应当死了不少年,为何尸体至今不腐?” 罗猎沉声道:“此人的体内应当被灌入了大量的水银,所以才会保持肉身不腐。”许多坟墓之中常常会有水银童子殉葬,乃是用水银灌入小孩的身体,以这种方式来保证肉身千年不腐,像这种成年人却极其少见。 白云飞用伞的顶端挑落那尸首头顶的官帽,却见那人的顶盖之上果然有一个大洋般的血洞,白云飞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想不到景色秀丽的圆明园下竟然存在着如此阴森恐怖的场景,低声催促罗猎继续向前行走。 罗猎并未急于前行,戴上手套,掰开那尸体紧攥的双手,稍一用力,却听到喀嚓声响,尸体的手指应声而断,从他紧攥的左手中滚落出一柄小刀。罗猎捡起那柄小刀,小刀长约盈寸,刀身雪亮,历久弥新,锋芒尖利,角度稍一倾斜可以清晰看到其上鱼鳞状的纹理。罗猎本身就是使用飞刀的行家,一看就知道这柄刀就是用来投掷的飞刀,不过比起他通常使用的飞刀要小一些。 将飞刀在掌心中掂量了一下,飞刀尺寸虽小,可是份量十足,如果想要保证飞刀飞行的速度和杀伤力,刀身的重量是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 白云飞道:“掌心刀!” 罗猎将飞刀递给了他,白云飞用手帕捏起接过,他做事谨慎,这是为了防止飞刀上可能涂布了毒素,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道:“没错,就是掌心刀,据我说知,雍正生前身边有八大侍卫贴身防护,这八大侍卫全都是顶尖高手,而且各有所长。其中一人善使暗器,飞刀、袖箭无一不通,最为人称道的就是掌心刀,飞刀藏于掌心,隐蔽性极强,对敌之时,静候时机,一旦触发,必然夺命。” 他将飞刀抵还给罗猎,罗猎收好了,心中暗忖自己若是射出这柄飞刀倒也不难,可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将飞刀藏于掌心。 白云飞用雨伞在尸体上戳了戳,在尸体腰间戳到一硬物,那尸体所穿的衣服因为经年日久已经腐朽,稍一用力就将尸体的腰带挑断,从尸体身上掉落下一个圆筒,那圆筒叽里咕噜滚到罗猎的脚下。 白云飞提醒罗猎道:“别碰!”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那圆筒,观察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圆筒从地上捡了起来,目光在罗猎脸上扫视了一眼,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罗猎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安,凭自觉判断出暗器大师身上掉落下来的这个圆筒必然是他随身携带威力惊人的杀器,难道白云飞想要对自己不利? 白云飞微笑道:“这圆筒有个雅致的名字叫蜂巢,只要触动上方的机关,就会从顶端射出五百根钢针,钢针都是用宫廷秘制的毒药淬炼过,见血封喉。”他将这名为蜂巢的针筒对准了罗猎。 罗猎处变不惊道:“白先生对着我干什么?” 白云飞哈哈笑了起来:“只是想看你怕不怕。” 罗猎道:“这暗器虽然厉害,可是经过了这么多年,估计里面的机括十有八九都锈蚀损坏了,你就算按下去也未必飞得出一根针,而且这针盒一看就已经用过,一个空盒子能有什么用处?” 白云飞笑眯眯道:“要不要试一下?” 罗猎点了点头,掌心中的飞刀蓄势待发,不过他从白云飞的身上并未感觉到强烈的杀气,对外界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这种超强的感知力甚至已经超出了罗猎内心认知,因此而让他产生犹豫,怀疑自己的感觉会发生错误,这才是他不敢放松警惕的原因。 白云飞说完那句话已经调转了针筒,瞄准那具尸体摁下了机关,波!的一声,数百根钢针同时射了出去,密密麻麻射入了尸体内。 第322章 【掌心刀】(下) 罗猎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如果白云飞当真有加害自己的心思,在这样的距离下自己万难幸免。 白云飞将针筒扔在了地上,轻声道:“有些器物拿在手里就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奥妙,这针筒里面有没有钢针其实掂量一下就知道了。” 罗猎点了点头,此时那具尸体开始融化,白云飞虽然也预料到钢针有毒,却没有料到经历了这么多年,毒性仍然没有减弱,而且如此剧烈,居然可以融化尸体的骨肉。 不一会儿功夫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其中可见亮闪闪的水银,还有一个黑色的圆筒暴露出来,白云飞本以为又是一个针筒,可定睛一看和刚才的圆筒不同,明显小了许多,他心中也是非常好奇,将圆筒挑了出来。戴上手套,先用布将表面的液体擦净,然后捻起一看,只是一个普通的木筒罢了,拧开筒盖,里面封存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卷。 展开丝卷,但见上面用黑线绣着一行行小字,罗猎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来到白云飞身边,这丝卷上却是绣着一篇修炼飞刀的秘笈。 罗猎本身就是使用飞刀暗器的行家,虽然只是粗略的浏览了一眼,就已经意识到这秘笈精深高妙。虽然有心参详研究一番,可惜秘笈为白云飞所得,毕竟不便开口。 白云飞将那丝卷交给罗猎道:“你拿去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他观察入微,虽然罗猎掩饰得很好,刚才看到秘笈稍闪即逝的明亮目光仍然被他捕捉到。 罗猎也没跟他客气接过了丝卷,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云飞半开玩笑道:“这地宫之中宝贝众多,等下次遇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别跟我抢就是。” 罗猎呵呵笑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白先生先得到的东西,我断然是不会跟您抢的。” 白云飞暗骂这小子滑头,为何不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根本是在告诉自己先到者先得,看来自己送给他的这份人情是白费了,罗猎这厮并不领情。目光投向已经化为一滩液体的尸体,发现尸体中亮光闪闪的水银聚拢在一起,然后向洞窟深处缓缓流动。 罗猎也留意到了这一状况,最初认为是因为地势的缘故,水银从高到低流淌,可仔细一看,那水银流淌到一个拇指宽度的沟槽之中,从沟槽迅速下行,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形成了一条银色的路标。 罗猎和白云飞都知道水银有毒,人若是中毒之后会产生种种幻觉,谨慎起见,两人都蒙上口鼻,循着水银流动的轨迹前行二三十步,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雕头像,从外形看应当是猿人的头像,怒目圆睁,嘴巴张到了极限,露出口中的獠牙,上下唇之间的高度约有三米,其中又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并未封闭,水银从细小的沟槽中径直流入猿人的口中。 两人凑近洞口,同时用手电照射下方,只见下方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洞窟,手电的光束射到下方,被平整如镜的液面反射出去,整个洞窟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方的液面泛着银光,竟然全都是水银。 白云飞向罗猎摇了摇头,内心中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他们两人虽然武功不弱,可是这下面洞窟内充满了浓郁的水银蒸汽,如果吸入过量的水银蒸汽必然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白云飞向来是个爱惜自身羽毛的人,他前来还穆三寿的人情可不是为了给穆三寿送命。 罗猎借着光束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下方。 白云飞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留意到在洞窟西侧的墙壁上有一个船舵一样的机关,不过位置已经接近水银液面,距离液面不足两米。 罗猎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下去。 白云飞心中暗忖,明知下方布满剧毒空气,罗猎仍然坚持前往,看来秘密就在这水银液面之下,他点了点头,感觉已经有些缺氧,向后方退去。罗猎也向后方退了几步,来到空气相对清新的地方,白云飞小心吸了口气,却见罗猎从随身装备中拿出一只防毒面具戴在了头上。 白云飞看到罗猎准备如此充分,更加确信他在来此之前对里面的情况了如指掌,其实这也难怪,毕竟罗猎此前已经进入过这里一趟,其实白云飞并没有料到,罗猎之所以熟悉地形全都是因为从兰喜妹那里得到了地宫的资料。 罗猎虽然可以长时间屏住呼吸,但是他也不敢轻易冒险,全副装备停当之后,他方才将绳索固定,准备下行。 白云飞对罗猎的胆量暗自佩服,须知道罗猎一旦下行,其命运就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只要自己对他有加害之心,罗猎就不可能有半点生机,他对自己难道就拥有这么大的信心?确信自己不会加害于他? 罗猎向白云飞做了个ok的手势,白云飞帮忙检查了一下绳索的固定处,两人之间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罗猎就义无反顾地向下滑行。 罗猎现在固然无法断定白云飞是敌是友,可他能够断定在白云飞想要夺取的东西出现之前还不敢轻举妄动,且不说地下层出不穷的古怪生物,单单是那错综复杂的道路就会让人迷失其中,他料定白云飞不敢冒这么大的险。 白云飞看着罗猎向下慢慢攀爬,很快就判断出罗猎是在故意消磨时间,白云飞无法保证长时间屏住呼吸,在这到处弥漫水银蒸汽的地方,他不敢自如换气,所以在感到缺氧之时不得不选择返回外面的安全地带呼吸,换气之后方才敢重新回到这水银洞窟前方观看进展,就算他速度再快,一来一回也需耗去时间,而这段时间罗猎做什么自然就脱离了他的监视。 阿诺被硝烟呛得不停咳嗽,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一时间看不到张长弓身在何处,不由得紧张起来,低声道:“张大哥。”前方似乎朦朦胧胧有个身影,阿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努力望去,右手悄悄滑落到腰间去摸匕首,他的手刚刚触及手柄,那身影破开烟雾倏然就来到了他的面前,阿诺纵然泪眼模糊仍然从对方的身材和动作上判断出来人绝不可能是张长弓。 不等阿诺抽出匕首,一只强有力的冰冷手掌就扼住了他的咽喉,正是遍身鳞甲的野兽,他单手将阿诺拎起,阿诺咽喉被扼住,顾不上拔出匕首,双手死命抓住对方的手腕,双足轮番乱踢,试图从野兽的控制中挣扎出来。 阿诺身材魁梧,膂力不弱,可是他用尽全身之力也无法和对方单手抗衡,随着对方手掌越扼越紧,阿诺的气力也迅速衰竭下去,挣扎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弱。 生死悬于一线之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后方扑向野兽,扬起手中羽箭向野兽颈后狠狠扎去,关键时刻出现的正是张长弓,张长弓只剩下最后一支用地玄晶锻造的羽箭,他不敢轻易使用,当然他的长弓也已经被野兽硬生生拗断,而今只能手握羽箭和野兽进行贴身肉搏。 不等张长弓靠近自己,野兽已经发觉,仿若脑后生有双目一般,抓起阿诺向身后的袭击者丢去。 张长弓投鼠忌器,不得不收回羽箭,想要接住阿诺,却无法缓冲阿诺急速飞出的力量,被阿诺的身躯撞中,两人一起翻滚着倒在了地上,彼此都撞得七荤八素。 阿诺低声道:“快走……”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全都送命,在战斗力强悍的野兽面前,他们两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张长弓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绝不会舍弃同伴而去,男人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 望着一步步逼近的野兽,阿诺慌忙去摸匕首,却发现匕首在刚才的搏斗中失落。 张长弓扬起手枪向野兽开了一枪,子弹正中野兽的胸膛,发出夺!的一声鸣响,野兽的身躯因子弹的冲击力微微踉跄了一下,不过这颗子弹显然无法将他成功击退。 张长弓又开了第二枪,这一枪却是将箭矢折断,将用地玄晶锻造的镞尖插入枪口,利用子弹的推力将镞尖推射出去。 野兽对地玄晶有着超级敏锐的警觉,面对子弹都不闪避的他此刻猛然向右后侧仰身,泛着蓝色寒芒的镞尖贴着他的胸膛划过,张长弓精心策划的必杀一招又告落空。 阿诺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拉开衣襟,露出身上绑着的炸药,大吼道:“娘的!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子身上,还有这里面到处都布置了炸药,要死一起死!” 野兽竟然被他的气势吓住,站在那里犹豫不敢向前。 阿诺义无返顾地点燃了胸前的引线。 野兽并非无所畏惧,他怔怔望着阿诺胸前迅速燃烧的引线,迅速下定了决心,转身就向后方逃去。 张长弓也是热血上涌,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和挚友死在一起也不为憾,阿诺都不怕死,他自然也不怕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张长弓本以为会被炸得血肉横飞,灰飞湮灭,却想不到阿诺点燃的导火索并未引爆炸药。这货将一根点燃的导火索扔在了地上,点燃的仅仅是导火索而已。 第323章 【水银洞】(上) 阿诺看到野兽逃走,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和张长弓抓紧时机转身就逃,野兽虽然被吓走,可很快就会明白爆炸并未发生,必然会再次追踪而至,对他们两人来说赢得时间就是赢得生命,只要争取这些许的时间,他们就能够逃到安全的范围,然后阿诺就能够启动事先埋伏的炸药,毁掉野兽追踪的来路。 果不其然,野兽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阿诺蒙骗,愤怒让野兽瞬间发狂,颈部的鳞甲也因为愤怒一根根竖立起来,爆发出一声声狂吼,以惊人的速度向消毒室内再度冲去。 阿诺和张长弓相互扶持着逃出消毒室,他们刚刚逃出消毒室,阿诺就引发了消毒室内的爆炸,其实他们尚未逃到安全范围。可是形势如此紧迫,唯有提前引发爆炸,阻断后方的道路方才有可能阻止野兽的追杀。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身后发生,爆炸掀起的气浪将两人挟裹在烟尘之中用力向前方抛去,两人犹如秋风中的两片叶子翻滚着飘向前方,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抛在空中,随后又狠狠摔落在地上,摔得他们周身麻痹,短时间内甚至失去了感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痛觉方才慢慢回归到他们的身上。 张长弓慢慢爬了起来,抖落了一身的灰尘,他从身边的一片瓦砾中找到了阿诺,阿诺虽然也侥幸活命却在这次的爆炸中摔断了右腿,张长弓将这位倒霉的同伴背起,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带着阿诺继续向外逃去。 罗猎虽然认定白云飞目前不敢加害自己,可是他对水银洞内究竟藏着什么也并不清楚,兰喜妹给他的资料非常丰富,其中标记了几个最可能藏匿保险柜的地点,水银洞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其中关于水银洞的具体地点并未详细标注,只是标明在雍正神像周围这数百个洞窟之中,他和白云飞应该算得上顺利,误打误撞就找到了水银洞。 白云飞也没有猜错,罗猎的确是在故意消磨时间,他不想自己的每一步都在白云飞的监视之中。 防毒面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在服下智慧种子之后,罗猎身体的方方面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吴杰教给他的呼吸吐纳方法也因此而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他可以保持长时间屏住气息,这样就能够避免吸入外界有毒的气体。 罗猎在白云飞离开去换气的这段时间已经迅速下滑到机关前方,逆时针转动船舵模样的绞盘,绞盘虽然在地下搁置了长久的岁月,可是运转依然良好,罗猎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已经将绞盘转动,绞盘方才转动半圈,白云飞去而复返。 罗猎则选择在此时休息,等到白云飞再度离开换气之时,方才迅速将绞盘转动。 白云飞奔到外面用力吸了几口气,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罗猎果真将自己当贼一样的防备,他正准备悄声无息地溜进去打罗猎一个猝不及防,突然外面却传来了一声枪响。 白云飞内心中不由得一惊,今天进入地宫的只有他们四个,他们分成两组,他和罗猎自然不可能开枪,也就是说开枪的人只能是陆威霖和钻地鼠,白云飞最初以为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一人走了火,可没过多久,枪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是接二连三响个不停。 白云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向外面走去,比起罗猎在干什么?外面的未知危机更加牵动他的内心。 罗猎自然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枪声,此时他已经将绞盘拧到了尽头,因为身体紧贴在岩壁之上,所以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身下的岩壁正发出低沉的震动,在一阵阵有节奏的震动中,下方直径大约十米的水银液面迅速开始下降,没多久就显露出十二尊黑色的头像,罗猎看得真切,这十二尊头像对应得正是十二生肖,和圆明园观水法的十二生肖几乎一模一样。 圆明园观水法的兽首大都在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之时流失,这深藏于圆明园地下的建筑内竟然还藏有十二生肖,怎能不让人叹为观止。 罗猎很快就发现了这些兽首的不同,因为这十二生肖全都为站像,随着水银面的下降,十二生肖的身躯显露出来,它们全都是兽首人身,赤裸着上身,身躯健壮肌肉发达。 随着水银面的下降,在十二生肖围拢的中心部分,一具竖立的石棺冉冉升起,石棺乃是西方常见的外形,石棺的位置并非正南正北,而是东西放置,棺盖之上有一具石雕,石雕所刻得是一个平躺的西方武士,身穿甲胄,双手放置于胸口,紧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宽大,剑柄细窄,末端刻有十字。 此前在地下已经见到太多奇怪的景象,所以这次有一具西式石棺出现在皇家园林的地下也没有让罗猎感到太多惊奇,随着石棺升起,水银液面下降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很快就已经流失的干干净净,底部完全暴露出来,底部是一个个三角形的黄色大板拼接而成,整体形成了一个外高内低的漏斗,罗猎距离底部已经不远,向下滑落,小心落在底部的金属板上,离近一看那金属板竟然是用纯金打造。 罗猎暗叹皇家奢侈,可很快又想通了其中的道理,黄金和水银是不会发生化学反应的,兴许采用黄金的真正原因又在于此,黄金板共有十二块,每一块上都刻有文字,罗猎粗略看了一下,上面记载着这圆明园地下炼丹之地的一些资料,这环绕雍正神像的一个个洞窟名为百炼窟。 上方石棺内躺着得乃是西方的一位有名的炼金师梅洛,当初此人也曾经参予炼制丹药,并和张太虚一起工作过,不过这位炼金师显然没有张太虚那样长命,雍正皇帝在世的时候就死于一场丹炉爆炸事故,张太虚因和此人相交莫逆所以将他偷偷葬在了这里。 罗猎借着手电的光芒耐心看完上面的铭文,心中也是暗自惊叹,想不到当年在这座皇家园林的地下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曲折故事。 白云飞已经重新回到了洞窟边缘,从洞口向外望去,却见陆威霖和钻地鼠两人已经退回到了地面,在他们身后数十只兔子般大小的生物正在穷追不舍,仔细一看却是几十只硕鼠。 陆威霖和钻地鼠从另外一侧进行搜索,可他们的搜索并未开始太久就遭遇到了硕鼠群,两人不得不从洞窟中退了出来,一边逃一边射击。 陆威霖枪法虽然很准,无奈硕鼠众多,钻地鼠的外号也没有让这些老鼠把他当成同类,他身材矮小,奔跑的速度落后,已经被硕鼠接连咬了几口,还好陆威霖及时为他解围,不然他早已被那些疯狂的硕鼠团团围住。饶是如此,硕鼠群距离他们也是越来越近。 白云飞看到眼前状况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掏出一颗手雷向硕鼠群中扔去,居高临下自然全局在握,手雷落入硕鼠群的正中,伴随着蓬!的一声炸响,爆炸范围内的十多只硕鼠被炸得血肉横飞。 白云飞接着举起冲锋枪,瞄准下方幸存的硕鼠开始扫射。 陆威霖和钻地鼠此时方才缓过气来,他们得到强援,停下逃跑,站稳脚跟,抄起枪械瞄准后方硕鼠开始射击,有了白云飞的空中支援,他们很快就掌控了战局,硕鼠死伤惨重,幸存的那些硕鼠意识到大势已去,纷纷掉头逃窜。 战局已定,现场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硕鼠尸体。 钻地鼠吐了口唾沫,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对老鼠这个字眼如此反感。 陆威霖向白云飞竖起拇指,以此来表示对他的感谢。 白云飞道:“进展如何?”其实他不用问就已经知道两人并未搜查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四人之中只有罗猎掌握了这里的资料,这种分头行动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白云飞相信自己出来帮忙的这段时间,罗猎应当已经有所发现。 钻地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发现,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分开,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刚才的事情仍然让他心有余悸,如果不是他们及时退出,又或是白云飞没有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钻地鼠的提议正合白云飞的意思,三人重新聚到一处,陆威霖好奇道:“罗猎呢?” 白云飞指了指里面,又提醒他们两人进入水银洞之前要屏住呼吸,陆威霖听说里面有毒气,也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防毒面具。白云飞看在眼里,心中暗叹,罗猎和陆威霖果然是一伙的,他们两人对此早有准备。 重新回到水银洞旁,三人用手电筒照亮下方,陆威霖和钻地鼠虽然被水银洞底部黄灿灿的金子晃花了双眼,可是内心中的震撼仍然比不上白云飞。白云飞只是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水银洞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水银洞内再也看不到丁点儿的水银。 第324章 【水银洞】(下) 罗猎就站在十二块黄金雕版的中心,在他的周围有兽首人身的十二生肖雕像围护,水银洞的正中一具西式的石棺极其突兀地横在那里。 钻地鼠的双目中流露出贪婪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那十二块黄金雕板之上,这些雕版如果全都是纯金打造,那么只要取下其中的一块就能让自己终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因为激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可惜在屏气的状态下这让他的耗氧量迅速增加,钻地鼠是第一个转身离去换气的人。 白云飞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敢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正中的石棺。 罗猎望着白云飞点了点头,他懂得白云飞的意思,秘密或许就在石棺之中。 罗猎向陆威霖招了招手,陆威霖选择好固定点之后,也沿着绳索滑到了洞内。只有靠近这座石棺方才能够感觉到它的诡异,来到罗猎的身边,石棺顶盖现在的位置已经和他们的头顶平齐,躬下身去从下方向上望去,可以看到石棺的首位处各有一根罗马柱承托,石棺和罗马柱之间并非一体,在石棺的底部还有一面浮雕,雕刻的却是一个赤裸半身的女子,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却是蛇尾,也就是传说中常见的美女蛇。 罗猎却早已分辨出石棺底部的浮雕是美杜莎,这女子非但是蛇身,而且她的发辫全都是一条条的小蛇。罗猎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因,张太虚因何要将梅洛的棺椁藏在这里,从刚才的机关来看,张太虚当年还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陆威霖道:“打开吗?” 罗猎道:“你有没有发现,这棺椁要比寻常的更大一些?” 陆威霖经他提醒方才意识到了这一点,石棺沉重,毕竟和中式常见的棺椁不同。尽管如此,他相信如果与罗猎合力还是应当可以将石棺开启。 罗猎道:“你将面具让给白云飞,他应当有办法。” 陆威霖内心一怔,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罗猎对白云飞并不信任,和他们同来的三人之中白云飞显然是最厉害的一个,将这样的一个人留在外面是非常不安全的,这才是罗猎并不急于开启石棺的原因。 白云飞听陆威霖转述之后立时就明白罗猎的用意,他点了点头,从陆威霖手上接过防毒面具,沿着绳索下行来到罗猎的身边。因为带着防毒面具说话自然吃力,白云飞大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罗猎道:“打开这石棺。” 白云飞点了点头,而后又道:“看不出你的疑心病还真是很重。” 罗猎道:“若是疑心,白先生根本走不到这里。” 白云飞内心一沉,却无法否认罗猎所说的话很有道理,其实这一路走来,罗猎摆脱他们的机会很多,尤其是在遭遇那潮水般的尸虫之时,罗猎完全可以设下圈套,让他们陷入尸虫的包围中,罗猎并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舍身涉险为他们解围。 罗猎拍了拍石棺的底部道:“这石棺在东方很少见,反倒是欧洲很多。” 白云飞道:“清朝皇帝为何花费那么大的功夫从欧罗巴运来一具棺材?” 罗猎摇了摇头道:“应当是就地取材,圆明园建设的时候曾经聘用了不少欧洲的工匠,这些工匠能够设计大水法远瀛观那样的建筑,区区一具棺材自然难不倒他们。” 白云飞道:“里面躺着的该不是什么怪物吧?” 罗猎没说话,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在九幽秘境冰棺内的那个红衣少女,西夏国的公主,历经八百余年仍然栩栩如生,那具女尸已经被颜天心带往甘边宁夏,用意是让她魂归故土,了却孤魂数百年的幽怨。 白云飞又道:“只怕是白骨一堆了。” 罗猎攀上石棺,右掌落在正面的武士浮雕之上,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他慌忙将手掌从冰冷的石棺上移开,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再次将手掌贴了上去。 白云飞来到了石棺的另外一端,他同样通过触摸的方式来感受石棺内的动静,虽然白云飞从不信邪,可今天自从进入地宫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已经颠覆了他过去的认知。 罗猎掌心传来冰冷坚硬的感觉,隐藏于水银池内的石棺因为隔绝空气,所以并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从外表上看石棺很新,仍然保持着最初完工时候的模样,罗猎闭上双目,屏除心中杂念,他并没有从石棺内察觉到任何的生命力,甚至在他们的周边,在水银洞内,除了他和白云飞再没有其他生命体的存在。 罗猎睁开双目仔细观察了一下棺盖的缝隙部分,棺盖和棺体之间用一种类似于腊的物质封闭,抽出飞刀想要插入缝隙,轻薄的锋刃都无法自如插入其中,可见做工之精密。 两人围绕石棺周边仔细查找,在石棺近顶部的边缘发现了一个豁口,这豁口足以插入一根撬棍,罗猎从外观判断这具石棺当初应当被人打开过,这豁口应当是人为破坏的痕迹,罗猎取出随身携带的撬棍,尖端从豁口插入,双膀用力将棺盖翘起,白云飞抓住棺盖边缘帮忙向一旁推开。因为石棺的位置较高,两人不好发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将棺盖推开,他们生怕棺盖直接砸到地面触动机关,两人合力抬起棺盖,将棺盖槊到一旁。 石棺里面并没有任何的机关暗器,躺着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骷髅身穿黄金铠甲,头戴金盔,双手合拢在胸前,和棺盖上浮雕武士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只不过他的手中并没有握持任何的兵器。死者的身躯大半淹没在金币之中,陪葬的金币几乎占据了石棺的一半。 白云飞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心中猜测很可能是有人将死者手中的宝剑盗走。虽然棺椁中宝物不少,可是并没有白云飞想要寻找的保险柜,他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平心而论,他不想继续在这个诡异的地下世界呆下去,潜在的意愿很想尽快离开这里。 罗猎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石棺,他的内心中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的呼唤,他要一探究竟。 陆威霖换气之后再次来到水银洞前,居高临下观察下方的情况,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他并不能看清石棺内的细节。就在他努力观察的时候,忽然感觉身后有异,转身望去,却见钻地鼠歪着头站在自己的身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怪异地望着自己。 陆威霖因为担心吸入水银蒸汽所以并未开口发问,可一种不祥的感觉却涌现心头。钻地鼠脚步踉跄地向他走了过来,陆威霖向后退去,他对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觉。 钻地鼠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然后张开双臂向陆威霖扑了上来,陆威霖一把抓住他的双臂试图将他从身边推开,钻地鼠状如疯魔,张开嘴巴,牙缝中鲜血淋漓,白森森的牙齿试图撕咬陆威霖的咽喉。 陆威霖抬脚抵住钻地鼠的小腹,让他无法得逞,然后用尽全力将钻地鼠从身边蹬了出去,钻地鼠摔倒在了地上,很快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是屁股撅起,下颌贴地,抬起头仰视陆威霖,喉头发出古怪至极的笑声。 陆威霖此时已经感到窒息,他想要出去换气却被钻地鼠挡住去路。钻地鼠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再度向陆威霖发动攻击。 陆威霖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危急之中扬起枪托狠狠砸在钻地鼠的面门上,钻地鼠的脑袋因陆威霖的这次重击而转向一边,不过他似乎丧失了痛感,仍然不惜代价地向陆威霖逼近。 陆威霖在击中钻地鼠之后试图从他身边的缝隙逃离,先到外面换气再考虑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不曾想钻地鼠飞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左腿,然后张开嘴巴试图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陆威霖不清楚这厮到底是不是因为被硕鼠咬中方才发生这样的变化,看到钻地鼠又要咬自己,情急之中抬起右脚狠狠踹在钻地鼠的面门上,钻地鼠被他踹得头颅向后仰起,却仍然不肯放松陆威霖。 陆威霖已经无法强撑下去,举起手枪瞄准了钻地鼠的右肩射击。 钻地鼠中枪之后,手臂稍稍放松,陆威霖挣脱之后,迅速向洞口逃去。来到空气清新之处,用力呼吸了几口空气,窒息的感觉方才消失。而此时钻地鼠又追踪而至,受伤的肩头流出的全都是黑色的血液,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看来已经神志不清。 陆威霖怒吼道:“给我站住,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他的威胁对钻地鼠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钻地鼠仍然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陆威霖没奈何举起手枪射中钻地鼠的右腿,钻地鼠右腿一屈,然后拖着受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向陆威霖靠近。 陆威霖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场景,他再次射中钻地鼠的左腿,钻地鼠双腿受伤却仍然没有倒地,拖着两条受伤的腿仍然继续向前。 第325章 【死不死】(上) 陆威霖抽出背后的兵工铲,瞄准了钻地鼠的脑袋猛地拍了过去,将钻地鼠打得四仰八叉摔倒在了地上,他本以为这次的重击可以让钻地鼠彻底丧失战斗力,没想到钻地鼠这次依然强悍地爬了起来。 陆威霖已经不再犹豫,他瞄准钻地鼠的胸口连续射击,三颗子弹陆续击中了钻地鼠的胸膛,钻地鼠仍然没被击倒,他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痛觉。陆威霖望着宛如丧尸般向自己靠近的钻地鼠,枪口向上微微扬起,呯!子弹射出了枪膛,这一枪瞄准了钻地鼠的脑袋,一枪爆头。 钻地鼠扑倒在了地上,脑浆和黑色的血液崩了一地。 陆威霖皱了皱眉头,他担心钻地鼠仍未死绝,照着死尸的头上又是一枪,这倒不是因为他手段残忍,而是钻地鼠刚才的疯狂表现让他大惊失色,他有七成的把握,钻地鼠是因为被那群硕鼠咬中之后发生的变异,如果被钻地鼠咬中,恐怕自己也会变成这幅模样。 罗猎和白云飞自然听得到上方传来的枪声,两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向上望去,没过多久,就看到陆威霖的头弹了出来,他向下面的两人做了个手势,表示上面一切如常。 白云飞的内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他并不知上方的状况,猜测应当是陆威霖利用机会干掉了钻地鼠,现在局势明显对自己不利了,罗猎和陆威霖显然是一伙的,灰熊死了,钻地鼠如果也被他们除掉,那么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自己? 罗猎并没有停顿太久,他搜索着石棺内部,从堆积的金币中摸到了一个硬物,罗猎小心将那硬物取了出来,借着灯光望去,掌心中的那颗东西却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白云飞也见惯了珍宝,可是像罗猎手中这么大的红宝石还从未见过,一看就知道这颗宝石价值连城。其实何止这颗宝石,这石棺中的金币乃至死者身上的铠甲全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不知这死者到底是什么人物能够得到如此厚葬?他提醒罗猎道:“不如先将金币清理干净。” 白云飞和罗猎都不是贪财之人,他们今日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寻找财宝,想要将石棺内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最好将金币先清理出去。 罗猎点了点头,两人直接将金币向外面扔了出去,扔出去的金币沿着漏斗形的黄金雕版滚落下去,进入最底部的孔洞。 不一会儿功夫,石棺内的骸骨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可以清晰看到骸骨的双手呈握持状,白云飞道:“奇怪,为何只是盗走了宝剑?”产生这样的疑问其实再正常不过,毕竟石棺内宝物众多,别的不说单单是罗猎找到的这颗红宝石其价值也应当远超宝剑,为何盗贼单单盗走了那柄宝剑?明显是丢了西瓜拣芝麻的行径。 随着金币的清空,石棺底部渐渐暴露出来,上面刻着一行行的英文字,两人合力将骸骨侧起,罗猎方才得以看到这行文字的全貌,这铭刻在石棺内的文字应当是墓志铭,上面书写了死者的生平,通常这样的文字大都格式相同,无非是介绍死者的生辰忌日,又或是死者的生平事迹云云,当然许多墓志铭中还会介绍死者的家族。 这在西方极为常见,他们还会将死者的家族荣誉铭刻其上,这名死者也不例外。从有限的信息中罗猎却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这位早已死去多年的炼金师竟然是西方中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梅林家族的后人,梅林是英格兰传说中的王亚瑟王的导师和挚友,是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后来因为单恋女猎人薇薇安,而被薇薇安利用他所传授的魔法所害。 罗猎一直认为梅林和亚瑟王如同中华传说中的人物一样,史料并不可考,其真实性有待商榷,没想到在圆明园下的地宫之中竟然躺着一具大魔法师梅林后代子孙的骸骨。 墓志铭的记录中还提到了陪葬在梅洛身边的一柄亚瑟王权杖,罗猎此时方才想起他们在雍正神像旁边捡到的那根权杖,再看了看手中的红宝石,应当正是权杖顶部失落的那颗。 至于权杖的真正作用里面并未提及,根据罗猎所掌握到的知识来推测,如果这柄权杖当真来自于亚瑟王应当是王权和威严的一种象征,并无其他的实用意义,可根据他的了解,亚瑟王生命中最能代表他权力的应当是那柄石中剑,也就是常说的王者之剑,至于权杖却并未流传于世,很少有人知道亚瑟王还有一根权杖。 罗猎将石棺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保险柜。 白云飞那边也是毫无收获,手中捻起一枚金币,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币上方的头像,他对列国钱币并无研究,最多也就是欣赏一下上方的图案,从中读取不到太多的信息。 罗猎指了指上方,表示要离开这里,白云飞点了点头,自从进入地洞之后他就变得了无头绪,对罗猎的意见只能选择遵从。 两人回到上面,看到钻地鼠已经惨死当场,而且身中数枪,虽然都明白是陆威霖下手,可彼此的想法却全然不同。白云飞认为陆威霖是趁机铲除钻地鼠,从而获得人数上的优势。罗猎却不这么看,从刚才听到的数次枪声就能够猜到陆威霖应该是先行警告,最后应当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才选择将钻地鼠爆头。以陆威霖冷酷的性格,他若是想杀人,绝不会浪费那么多颗子弹。 白云飞来到钻地鼠的尸体前,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道:“好枪法!好手段!” 陆威霖也懒得解释。 罗猎留意到钻地鼠流出的血液全都变成了黑色,这明显有违常理,他正准备提醒白云飞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被认为死亡的钻地鼠却突然动了起来,伸出双手一把将距离他最近的白云飞双腿抱住。 白云飞吃惊不小,要知道钻地鼠已经被爆头,心口也中枪,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钻地鼠竟然从地上坐起,血淋淋的头颅扑向白云飞,白森森的牙齿意图撕咬白云飞的大腿,白云飞武功虽高可是这种变化却压根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么近的距离他想要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了。 罗猎也没有料到,唯有陆威霖始终没有放松对钻地鼠的警惕,毕竟三人之中只有他目睹了钻地鼠发疯的全过程。陆威霖扬起手中的兵工铲伸了出去,正挡在钻地鼠的面门前,钻地鼠这一口没有咬在白云飞的身上,门牙碰在兵工铲上发出瘆人的声响。 白云飞躲过一劫,迅速反应了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手起刀落将钻地鼠的右臂齐根斩断,这才得以摆脱钻地鼠的纠缠,钻地鼠的右臂虽然断了却仍然黏在白云飞的身上,白云飞用弯刀将断臂拨开,只见自己的身上也沾满了黑色污血。 钻地鼠仅剩的左臂仍然向周围乱抓,陆威霖扬起兵工铲照着他的颈部狠狠横削过去,兵工铲边缘锐利如刀,这一击将钻地鼠的颈部切断,仅剩一点点皮肉连接他的头颅和身体,断裂处不停冒着污血,钻地鼠的脑袋犹自倒挂在脖子上,他的身体仍然未倒,左手向四周胡乱抓挠着。 目睹眼前场景,三人全都感到恶心之极。罗猎挥手示意他们退离这里,白云飞走到洞口仍然忍不住向身后望去,只见钻地鼠的尸体仍然在哪里挣扎蠕动。 三人回到平地之上,望着周围一个个黑黢黢的洞窟,心中已经没有了逐一探察的打算。陆威霖此时方才将刚才遭遇的状况向两人简单说了一遍,白云飞也明白自己误会了他。 罗猎望着不远处四处横飞的硕鼠尸体,低声道:“这些大老鼠的身上应该携带某种病菌,钻地鼠被咬后才变成了这幅模样。” 白云飞点了点头道:“只是他因何身中数枪不死?” 罗猎道:“或许已经死了。” 陆威霖道:“你是说他变成了僵尸?” 罗猎眯起双目,在过去他是不相信僵尸的说法的,然而事实胜于雄辩,亲眼见证钻地鼠的变化之后,让他也相信了这种可能,钻地鼠的异变更像是西方传说中的丧尸,兴许钻地鼠真的没有死去,因为被硕鼠撕咬而感染了病毒,这种病毒让他的生命力变得极其顽强。 雍正皇帝当年为了寻求长生不老,秘密在圆明园的地下设立了这座百炼窟,兴许当年张太虚那帮道人已经炼成了一些丹药,而这些丹药被地下的生物误服,从而让它们的身体出现变异,获得了惊人的生命力。 陆威霖和白云飞都望着罗猎,无论他们承认与否,在这个未知的地下世界只能听从罗猎的指引。白云飞从罗猎迷惘的目光中看出,罗猎此时也似乎迷失了方向。 第326章 【死不死】(下) 罗猎之所以再次进入地宫,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和兰喜妹之间的合作,兰喜妹的条件打动了他,而兰喜妹提供的资料中似乎将所有的秘密都指向了百炼窟,罗猎本以为在百炼窟内能够发现那个保险柜,现在看来只是自己的美好愿景罢了。兴许兰喜妹也不清楚百炼窟内部到底有什么?而她也并不在意百炼窟内的东西,她的目标是复仇,只要将那些仇人成功引到这里,实施她的复仇大计,对她而言就已经成功了。 罗猎抬头望着高耸于面前的雍正神像,在这座巨大神像的面前难免会让人的内心产生出自身渺小的感觉。雍正为何要在这里修建神像?周围星罗棋布的炼丹窟和这座神像之间又有什么潜在的联系?他们已经找到了水银洞,找到了那颗于权杖上失落的红宝石,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潜在的意义? 罗猎观察这座高高在上的神像时,洞窟的某处一双深邃的眼睛也在静静观察着他们,穆三寿宛如一只老猫一样躬身藏在神像西北方的洞窟内,黑暗将他巧妙地隐藏了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穆三寿虽然说动了白云飞,可是他却并不信任白云飞,确切地说,除了自己,穆三寿从未信任过任何人。他纵横了大半生,什么样的人没有领教过,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从白云飞的双眼深处,他看到了欲望。 一个拥有超强欲望的人容易被人打动,却很难忠于自己的承诺,白云飞和自己应当是同一种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穆三寿握紧手中的烟杆儿,小楠竹温润的质感就像抚摸一位美貌少女的躯体,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了,这烟杆儿他从不离身。每天都通过这烟杆儿抽吸着让他迷醉的烟草味道,穆三寿甚至认为这烟杆儿也因为他的呼吸和抚摸已经拥有了生命。 穆三寿并未亲眼目睹钻地鼠的死亡,可是他从下方三人的举动已经猜到了,他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了灰熊的尸体,想必钻地鼠此时也已经遭到噩运,两名得力手下的死并未让穆三寿感到心疼,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落感觉都没有,为何要失落?只要他得到那只被藏起来的保险柜,只要他得到其中张太虚的秘密,他就可以返老还童,没有他这大半生的沧桑经历,是不会真正懂得时间和生命的宝贵。 穆三寿习惯性地端起了烟杆儿,将和田玉的烟嘴儿噙在嘴里,却没有抽一口的打算,下面的三个年轻人都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烟味儿兴许就会被他们察觉到。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保持灵敏的嗅觉,不可以让烟草味干扰到自己,他之所以能够准确追踪到了这里,全都要仰仗他灵敏的嗅觉。 穆三寿眯起的双目,狐狸般狡黠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得意,论到追踪之术,天下间只怕没有人能够超过自己。想要成为笑到最后的那只黄雀,就必须要沉得住气,就必须要耐得住寂寞。 穆三寿以为自己是黄雀,可他却没有料到,黄雀的背后还可能会有苍鹰的,这个世上没有谁能够保证自己笑到最后。 站得高看得远,想要纵览全局就必须站在一定的高度之上,雍正神像的头顶埋伏着一群人,福山宇治两道银色的浓眉凝结在一起,他并没有刻意掩饰此刻凝重的心情。 兰喜妹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状况,罗猎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望远镜将罗猎英俊的面孔拉到了近前,似乎他的声音和气息就在耳边,兰喜妹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暖意,此刻她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不孤独,虽然罗猎的动机和自己并不相同,但至少现在他和自己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他会帮助自己。 兰喜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她不该产生这种依赖别人的想法,无论那个人是谁? 福山宇治静静坐在兰喜妹的身边,他居然闭上了双目,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可是他的神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如果不是身临其境,谁也不会想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下居然还隐藏着如此庞大的地下建筑群,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福山宇治是真正理解这句话内涵的人之一,对中华文化的了解越深,内心越是会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 虽然福山宇治像多数日本人一样觊觎这片土地的财富可是他并没有被贪欲蒙蔽双眼,一个人即便是再饿,也不能无休止地吃下去,否则结局不是被撑死就是被噎死,中华太大,就算是睡着了,就算是暂时不去反抗,其体量也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住的。 更让福山宇治害怕得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坚强和不屈,在外来侵入的欺辱下,一个个曾经迷惘的灵魂正在复苏,一旦当这个民族中大部分人都开始觉醒,那么他们将会爆发出怎样庞大的力量? 福山宇治睁开双目,首先看到的就是孤狼,这个因注射化神激素而成为追风者的超级战士,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孤狼身上的凛冽杀气,孤狼就是佐田右兵卫,他是玄洋社最优秀的杀手之一,福山宇治并不是第一次认识他,然而他却有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孤狼因化神激素而获得了新生,可是福山宇治却感觉此刻的孤狼就像是一个失去感情的死物。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感情那么和机器又有什么分别?现在的孤狼更像是一个杀人机器,无论这机器如何厉害,最终还是无法摆脱人的操纵。武力并不代表一切,如果只凭借武力就能够征服这个世界,那么统治这个世界的或许不应当是人类,而是某种强有力的霸道动物。 孤狼对福山宇治的目光并无反应,目光宛如死水,身躯静静藏匿在黑暗的阴影中。 兰喜妹的视野中看到罗猎的目光朝着自己的方向望来,她宛如受惊一样将手中的望远镜放下,马上又意识到从罗猎的角度没可能看到自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罗猎的目光投向神像的对侧,墙壁上刻着:达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庆快平生。上次罗猎就曾经留意到墙壁上的刻字,当时认为这几行字句乃是雍正帝佛法修为的写照,可今次看来却突然悟到其中不同的含义,三身四智合一?三四十二,罗猎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才立于石棺旁的十二生肖塑像,又联想起那十二块黄金雕板,十二这个数字只是凑巧还是其中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白云飞和陆威霖看到罗猎突然止步不前,猜到他兴许有所发现,两人对这位同伴都表现出足够的信心和信任。 罗猎此时从怀中摸出了包裹严密的香烟,点燃了一支,依然没有主动给同伴上烟,在这里没必要客套。白云飞和陆威霖耐心地看着他抽烟,两人也都没有主动讨要的意思,利用这段时间白云飞环绕雍正神像走了一圈,欣赏这鬼斧神工雕像的同时,也借机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地下古怪生物层出不穷,对付这些未知危机的最好办法还是谨慎一些。 陆威霖则利用这会儿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行装。 穆三寿虽然距离很远,但是仍然能够闻到从遥远空气中飘来的烟味儿,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增加的呼吸幅度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罗猎的耳朵。 罗猎甚至能够判断出这呼吸声的方位,他并未抬头,因为那样的举动会让潜伏者警觉。他感官之敏锐虽然远超常人,却仍然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陆威霖整理好了装备,抬起头低声道:“咱们往哪里去?”白云飞的暂时离开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和罗猎单独商谈的机会。 罗猎看了看从远处缓步归来的白云飞:“回去,一起回去。” 白云飞并没有多问,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虽然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约定,却已经默契地将罗猎看作他们三人的首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中,在目前的时间内,他和陆威霖都会服从罗猎的指挥。 重新回到水银洞内,依然是陆威霖负责望风,罗猎和白云飞沿着原路回到石棺旁,罗猎以石棺的方位为准,寻找可能藏宝的暗室,三身四智合一,物我一如本空之道,后半句可以视为一的标记,以石棺为基准,死者头部的指向为一,判断了黄金雕板一的位置,而后又存在顺逆两种时针方位的可能。 雍正信佛。佛祖的心印为卍,藏语中的含义是雍仲,雍字是胜义无生,和谐永恒的象征,也就是诸法的空性与真谛,而“仲”是世俗无灭的意思,雍正和雍仲之间应当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卍字看起来是逆时针旋转,看起来如同一个转动中的风车。 第327章 【鬼樱树】(上) 罗猎因此而判断出要从标记为一的黄金雕板逆时针寻找,从第一句话来看,三身四智合一,玄机可能在三四之间,也可能是三个数字之和,罗猎思来想去,还是将后一种可能排除,来到三四两块雕版之间。 两块黄金雕板之间严丝合缝,其中的缝隙就算是锋利的刀刃也插不进去,从外表来看除了表面的纹饰之外,看不出和其他雕版的不同。 白云飞隐然猜到这秘密或许就藏在黄金雕板之后。 久未说话的罗猎忽然道:“你猜咱们推不推得开这两扇门?” 白云飞走了过去,双手已经抵在黄金雕板之上:“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两人分别抵住一扇黄金雕板,同时用力,雕版仍然纹丝不动。 白云飞提议干脆将雕版炸开,毕竟他们此次带来了充足的弹药。罗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石棺周围的十二生肖神像之上,十二生肖的分布和雕版分布不同,不过按照顺序找出对应雕版的生肖不难,对应三四雕版的生肖应当是老虎和兔子,罗猎来到虎头神像前,抱住神像尝试逆时针转动,神像纹丝不动,他让白云飞和自己同时旋转兔头神像。 两人同时发力,让他们惊喜的是,在两人同步用力之下,两尊神像居然缓缓开始移动,这就证明两尊神像的下部存在机关联系,无论谁想单独移动一尊神像都不可能,必须要同时发力转动,方能启动暗藏的机关。 伴随着神像的移动,对侧的黄金雕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刚才他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推动的三四两块黄金雕板现在开始缓缓向下方倒去,两尊神像原地逆时针旋转三周之后,两块黄金雕板也彻底倒伏在地面上。暴露出后方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之中蓝光隐现,虽然他们还未走入洞口,就已经感觉到森森冷气从其中弥散而来。 罗猎向洞口走去,刚走了一步却被白云飞一把抓住了手臂,提醒他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冒险固然被许多人当成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可是接二连三的冒险,而且是拿自己生命当成赌注的冒险却是对内心的极大考验,白云飞在内心中早已开始权衡利弊,他甚至开始后悔答应穆三寿的条件,此行的复杂和风险已经远超他的想像。 罗猎微笑道:“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白云飞放开了罗猎的手臂,眼看着他走入那泛着蓝色幽光的洞口,短时间的犹豫之后迅速下定了决心。 罗猎在走入洞口之前已经推测到里面所藏的物品的重要性要远超外面的石棺,石棺内虽然找到了不少金币和那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可石棺内所躺得武士应当不是水银洞真正的主人。 他的身份十有八九和环绕石棺周围的十二生肖神像一样,只不过是真正主人的陪葬品。通常盗墓贼在发现那具石棺之后,就会止步不前,因石棺内的财富而放弃继续探索。 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让罗猎不解的地方,石棺显然在此前被人移动甚至开启过,从刚才看到的情景来看,石棺内的金币应当没有被动过,甚至连那颗红宝石都留在石棺内,根据常理来判断,很可能那支权杖最早收藏于石棺内,盗墓者拿走了权杖,却将红宝石失落其中,这似乎解释不通,权杖虽然精美,可是整根权杖上最有价值的却是这颗红宝石,难道这盗墓贼也是一个买椟还珠的货色? 钻地鼠死后,权杖落入了罗猎的手中,再加上此前找到的红宝石,这根亚瑟王的权杖终于得以合璧。在兰喜妹给他的资料中并未提及过这件宝物,兴许只是这阡陌纵横的地宫内藏宝的其中之一罢了。 亚瑟王本身也只不过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说,兴许这根权杖的记载未必是真实的。 白云飞跟上了罗猎的脚步,手中的手电筒不停照射周围,随着他们进程的深入,白云飞变得越发警觉和慎重。 罗猎觉察到了他内心的紧张,主动宽慰他道:“不用担心,这里应该没有别的人在。” 白云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昔日雄霸津门的他何时也在外人面前露怯,沦落到让别人安慰的地步,自我解嘲道:“怕的不是人。”白云飞并没有撒谎,现在让他害怕的并非是人,进入圆明园地下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目睹了太多超乎想象的生物,内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罗猎道:“其实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 白云飞点了点头,而后又笑了起来,罗猎说得不错,自己连刀头舐血的险恶江湖都不怕,又何必怕一些古怪的生物?大不了无非是一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会变成钻地鼠那幅死而不僵的恶心模样。 白云飞暗自吸了口气,转向罗猎的时候,发现罗猎已经取下了防毒面具,洞内幽幽蓝光勾勒出他面部坚毅的轮廓。 洞内的空气虽然很冷但是透着清新,罗猎凭直觉判断出这里并没有汞蒸气,虽然他的这种判断缺乏科学的依据,但是他对自己的感觉越来越有信心,罗猎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除下手套,伸手摸了摸洞壁,石壁很凉,上面闪烁着蓝色的微光,发出光芒的应该是某种生存于地底的苔藓类植物,罗猎在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字眼——幽冥藻,他敢确定自己并未经过思索,这个名词甚至在此前也从未见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中。 罗猎刚开始认为是自己灵光闪现的一个词汇,可随即脑海中又产生了一连串的联想,幽冥藻的纲目,习性,生长周期,生长环境,遗传方式……一条条信息在罗猎的脑海中闪回,罗猎完全确定自己并非一个植物学专家,在过去也从未阅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父亲在自己体内种下的那颗智慧种子。 在改变自己体质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自己的脑力,将海量的知识润物细无声般渗入自己的大脑中。 白云飞提醒罗猎道:“别碰,可能有毒。” 罗猎摇了摇头,幽冥藻并无毒性。他们继续向前方走去,白云飞看到罗猎取下防毒面具之后并无异样,这才壮着胆子将面具取下,小心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却见前方一簇簇粉红色的光团向他们的方向漂浮而来。 白云飞瞪大了双目,有种马上将防毒面具套在头上的冲动,可是看到身边的罗猎依然镇定如故,顿时放下心来,他的恐惧来源于对生物的未知,而罗猎在这方面的知识显然要比他丰富得多。 罗猎轻声道:“鬼樱,一种地下的孢子植物,没有任何的危害,它们的习性喜欢阴冷,遇到生物会主动躲避。”罗猎并未告诉白云飞自己知识的来源,他大步走入宛如落雨般的鬼樱丛内,果不其然,空中漂浮的鬼樱迅速向两旁闪避,在罗猎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粉红色的拱门。 白云飞慌忙加快脚步,生恐被罗猎落下,此刻他对罗猎已经深信不疑,罗猎虽然比自己年轻,可是罗猎的沉稳和镇定甚至已经超过了自己,而这一切又归结于罗猎丰富的知识和阅历。 白云飞不由得想起罗猎游学美利坚的经历,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看来果然有道理,生活的阅历比书本上的知识更加重要。 鬼樱树是生长于地下的植物,根系发达,树干漆黑如墨,与磐石共生,鬼樱树多枝无叶,其枝条纵横交错,亭亭如盖,宛如遮天大网。 罗猎脑海中出现鬼樱树资料的同时,他的视野中已经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树,确切地说这只是生长于地下的某种古怪植物,通体漆黑,树干也非圆形,而是平贴于岩石之上,就像是摊开在岩石上的一张皮,中部狭窄,不过宽度也有两米,可上下却迅速扩展开来,远远望去,又如一个紧贴岩壁站立的束腰巨人。 根部扎入岩层之中,向上舒展开来的树枝,有若一把巨伞,扩展到地洞的顶部,纵横交错,如同一张黑色的大网,在这张大网上,无数的鬼樱附着其上,光芒闪烁,其实鬼樱和鬼樱树并非一体,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寄生关系。 罗猎来到鬼樱树前,伸手在黑色的树干上摁了一下,树干富有弹性,摁下去之后会出现一个凹窝,随后又迅速弹回恢复原状。 白云飞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树种,举目四望,地洞已到尽头,前方再无通路。 罗猎从腰间抽出掌心刀,锋利的刀刃抵住鬼樱树的树干,试图将树干切开,刚才他用手指摁下去的时候已经发现,在鬼樱树的树干后方是一个空洞。 锋利的刀刃几度尝试都无法刺入韧性十足的树干,罗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将地玄晶锻造的飞刀取出,想不到这次的抉择极其正确,飞刀轻易就刺破了树干,罗猎纵向在树干上划了道长长的开口,树干的厚度只有半寸。白云飞和罗猎同时用力将裂口左右分开,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向其中望去,却见鬼樱树的后方果然藏着一个洞口,这洞并不算深,进深只有三米左右,洞内一具死尸盘膝而坐,在他身边放着一只保险柜。 第328章 【鬼樱树】(下) 罗猎心中大喜过望,虽然他这次深入地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寻找当年瑞亲王留下的保险柜,可在这里发现保险柜也算得上意外之喜,他用飞刀将鬼樱树树干的洞口扩开,然后躬身钻了进去。 白云飞本想跟着罗猎进入洞内,却感觉手上的压力骤然开始增加,举目望去,只见树干上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拢,他竭力将裂口拉住,大吼道:“快!裂口就要合拢了。” 罗猎已经来到保险柜前,这保险柜也不过是寻常行李箱般大小,罗猎进入之前就已经拿定了主意,先将保险柜抱出去再考虑如何开启。虽然白云飞在外面提醒他树干上的裂口开始收拢,罗猎也没有表现得过于惊慌,毕竟他有刀在手,就算树干上的裂口重新闭合,他一样能够将之再次切开。 保险柜虽然不大,可是份量十足,罗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之抱起。 白云飞此时用双臂撑住刚刚罗猎用刀割开的切口,可来自树身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强,白云飞身体触及的部分变得软烂如泥,黑色的树身竟然包绕住他的双手,宛如深陷泥潭一般。 白云飞不得不将双手从中抽离出来,他从身后抽出雨伞,这把雨伞也是特制,骨架全都是用精钢打造而成,白云飞将雨伞横着探入切口之中撑开,试图阻止切口合拢的速度,一边大声提醒罗猎尽快回来。 罗猎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可是怀中的保险柜却大大减慢了他行进的速度。一步三挪,短短的三米距离在昔日可以一步跨越,现在却变成了漫漫苦旅。 白云飞眼看着切口不断缩小,自己的钢骨雨伞也在鬼樱树的压榨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坚韧的钢骨支架也无法承受住这原始生长的力量。此时缀满鬼樱树枝头的鬼樱宛如被狂风吹过,一朵朵悸动起来,这悸动却是因鬼樱树枝的收缩而引起。 原本扩张生长,宛如大网一般在洞顶摊开的树枝网络迅速开始回收,随着树枝的回缩,鬼樱一朵朵脱离了树枝翻飞而起,到处都是粉红色的鬼樱花,白云飞抬头看到那宛如落雪纷纷的鬼樱向头顶飘落而来,内心不由得慌张起来,可马上又想起罗猎刚才的话,鬼樱是一种孢子植物,遇到生物通常会主动躲避。其实在目前有限的空间内,就算白云飞想躲也躲不开。 这次鬼樱并没有像刚才那样主动规避,反而蜂拥而至,白云飞情急之中将雨伞从裂口中抽离出来,迅速撑开遮住头顶。虽然仍有不少的鬼樱飘到他的身上,不过这些孢子植物并无毒性,对人体也造不成伤害,白云飞也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鬼樱树枝已经在短时间内缩回树干,原本扁平如皮的树干迅速变得鼓涨起来,刚才被罗猎割开的裂口此时已经完全合拢,最麻烦的是,罗猎现在还在洞内。 白云飞不等鬼樱散去,就来到鬼樱树前,鬼樱树短时间内犹如充满了气,树干的直径仍然在不断增长。白云飞暗叫不妙,这棵鬼樱树居然如此古怪,竟然将罗猎困在洞中。 罗猎已经将保险柜运到洞口处,他显然已经晚了,裂口完全合拢,而且刚才厚度只有半寸的树干如今直径扩展到一米以上,并在不停递增之中。 罗猎放下保险柜掏出那柄地玄晶铸造的飞刀,用力刺入黑色的树干之中,因为刀身过短根本无法穿透变粗的树干。罗猎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飞刀在树干上切出一条裂口,刀刃刚刚离开,裂口迅速弥合,其再生的速度已经超出刚才数倍。 罗猎不由得有些头疼了,他努力搜索着记忆,希望能够在自己的大脑中找到更多关于鬼樱树的资料,找到克制它的办法,兴许那颗智慧种子早已将这些资料融入了自己的大脑之中,可这次并没有给他惊喜。 白云飞眼看着那棵鬼樱树在短时间内变形,变得短而粗,牢牢堵住了罗猎所在的洞口,此前刀砍已经证明无效,白云飞掏出手枪瞄准鬼樱树射击,然而子弹射入树干宛如石沉大海,压根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白云飞正在踌躇之际,目光却落在地面上的一个烟蒂之上,这烟蒂正是刚才罗猎所弃,白云飞灵机一动,不如用火试试,他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一支火柴向鬼樱树干扔去,火柴落在鬼樱树干之上瞬间燃烧了起来,短时间内火势已经沿着树干蔓延开来。 白云飞看到用火果然奏效,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鬼樱树又开始形变,树干重新舒展开来变成了薄片形状,而后又向上扩展,枝条丛生,树干的中心迅速收窄,竟然从中裂成了两半,下半部分完全沐浴在火中,上半部分却成功摆脱了火焰。 树干中断之后,藏在后方的洞口重新暴露了出来,罗猎不敢继续逗留,忙不迭地抱起保险柜,先竭力将保险柜扔了出去,然后带上防毒面具,冲出了前方的火墙,带上面具不是为了防毒,而是为了避免自己的面部被烈火烧伤。 幸运的是火并不大,罗猎冲出火墙的时候只是外衣被点燃,他原地打了个滚就成功将火熄灭。抬头望去,却见已经断裂的鬼樱树在头顶蔓延移动,这古怪的生物究竟应当属于什么门类,若是今晚能够顺利离开,一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白云飞和罗猎两人共同架起保险柜,返回了最初的水银洞。 虽然经历了一场波折,还好有惊无险地渡过。 陆威霖在上方等得焦躁,听到两人在下面发声,知道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罗猎让陆威霖放下绳子,将保险柜牢牢捆好了,然后和白云飞先后爬了上去,三人合力将保险柜拖了上去。 毕竟防毒面具只有两个,陆威霖只能在换气的间隔过来帮手,等他们将保险柜拖到了上方,罗猎和白云飞都累得不行,两人同时坐倒在地上。 白云飞在罗猎的肩膀上捶了一拳,罗猎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东西你一个人只怕带不走。” 白云飞也笑了起来,此时他已经将穆三寿交给自己的任务扔到了九霄云外,如果无法和罗猎合作,他压根没希望将这只保险柜弄出去,罗猎应当也是一样。 罗猎很快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陆威霖出去换气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回来,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陆威霖返回,不由得想起他们重返水银洞之前,在神像前方听到的那声轻微的呼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兰喜妹的计策兴许已经奏效。 罗猎和白云飞两人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见到陆威霖的影踪,白云飞也意识到陆威霖必然出事了,他想到得是陆威霖可能遭遇了古怪的地下生物,并未考虑到人为的原因,在他看来如果没有知情人引路,外人很难顺利抵达如此隐秘的地宫。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身后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道:“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陆威霖出现在洞口处,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身影,虽然未见真容,可是两人却都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来人正是穆三寿无疑。 陆威霖满脸懊恼之色,他出去透气之时被潜伏在暗处的穆三寿擒了个正着,如今穆三寿用枪抵住他的后背,只要穆三寿乐意随时都能够夺去自己的性命。 白云飞有些错愕地望着穆三寿,他此时方才明白原来穆三寿一直跟踪在他们的身后,换而言之,穆三寿虽然开出了让自己难以拒绝的条件,可是他却从未真正信任过自己。 白云飞的表情不怒不喜,淡然道:“穆三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穆三寿得意地笑了起来:“白先生也是福大命大之人。” 白云飞充满嘲讽道:“托您老的福。” 罗猎向穆三寿点了点头道:“穆三爷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您老年纪这么大性子怎么还那么急?我既然答应将这东西给您就不会反悔。” 穆三寿本想以陆威霖的性命要挟,逼迫罗猎就范,让他将保险柜交给自己,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罗猎就主动表示要将东西交给自己,他乐呵呵道:“罗猎啊罗猎,识时务者为俊杰,难怪青虹对你特别看重呢。” 罗猎心中暗骂穆三寿卑鄙,到这种时候还利用叶青虹来挑唆自己和陆威霖之间的友情。 陆威霖怒道:“穆三寿,你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角色,居然做如此卑鄙无耻的事情?” 穆三寿摇了摇头道:“江湖中只有成败,没有人会计较手段。”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盯住白云飞:“白先生现在准备站在哪一边?” 罗猎心中一沉,若是白云飞此时和穆三寿联手,恐怕局面对己方更加不利,他不由得期盼兰喜妹尽快现身,也唯有如此方能让局面陷入多方角逐之中,而兰喜妹的性情也是极其冷酷,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复仇,坐山观虎斗才最符合她的利益。 第329章 【保险箱】(上) 白云飞道:“我是个失败者,我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我心中自始至终还有道义二字。” 罗猎道:“穆三爷只管放心将东西拿走,我们绝不阻拦。” 穆三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倏然又止住笑声道:“可惜我生性多疑,信不过你们,为了表示你们的诚意,不如你们将箱子留在这里,你们三个去下面等我离开再出来好不好?” 罗猎和白云飞几乎同时点头道:“没问题!”两人虽然未经交流,此刻却已经对彼此完全信任。罗猎和陆威霖同时明白,白云飞已经决定要和他们共同进退。生死关头方见真情。 穆三寿感叹道:“果然够义气,我可以给你们留一根绳子,不过你们需得将装备留下。” 白云飞暗骂穆三寿歹毒,让他们将装备留下,岂不是断了他们的回头路。 罗猎毫不犹豫地将随身行囊扔了下去,然后沿着那根尚未解开的绳索重新滑落到水银洞的底部。白云飞也没了选择,学着罗猎的样子将装备扔下。 穆三寿用枪口在陆威霖身上抵了一下,示意他也滑下去,然后解开绳索将绳索从下方拉了上去。 罗猎三人眼睁睁看着穆三寿将绳索一根根抽离,白云飞怒道:“穆三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穆三寿胜券在握,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在他的概念里做事务必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望着被困在水银洞内的三人,穆三寿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意,若是认为他会就此罢手,他们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讲道义,重感情固然不是一件坏事,可这样的事情却往往会让人送命,一个足够理智冷静的人绝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罗猎将防毒面具递给了陆威霖,在这种时候仍然能够首先为朋友着想的人并不多见,白云飞暗自佩服,他指了指此前藏匿保险柜的地洞,提醒同伴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须知道他们已经将所有的武器和装备留在了上面,不排除穆三寿丢下来几颗手雷的可能。 穆三寿其实正想这样做,罗猎扬声道:“不如咱做个交易!” 穆三寿听他这样说差点没笑出声来,事到如今罗猎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交易?是他太年轻还是自己老糊涂了? 罗猎掏出了一样东西高高举起,穆三寿眯起了双目,虽然相隔不近,可是他仍然能够判断出罗猎手中的是一枚七宝避风塔符,内心不由得一沉。此前陆威霖从苍白山凌天堡带回了一枚本属于肖天行的避风塔符,可事后证明那枚塔符是假的,穆三寿当然无法辨别罗猎手中塔符的真假,可是他却知道面前的这只保险箱必须要用四枚钥匙才能开启。 当年四枚钥匙被瑞亲王奕勋分别交给四位得力手下保存,现如今穆三寿已经得到其三,所差的那一枚正是当初肖天行所保存的砗磲避风塔符。 穆三寿呵呵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罗猎道:“两个条件,告诉我叶青虹在什么地方,还有你把我们所有的武器装备扔下来,我将这枚避风符交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手中的这枚塔符是真的?” 罗猎笑道:“爱换不换!” 穆三寿沉吟片刻,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虽然他得到了保险柜,可是拖着这样一只保险柜离开这里恐怕也要耗尽所有的气力,他将刚刚得到的装备和武器又从上方扔了下去。 罗猎也不食言,扬手将那枚砗磲七宝避风塔符扔了上去,穆三寿探出手去,稳稳将避风塔符抓住,朗声道:“叶青虹就在我的住处下面。”几乎就在同时,左手将一颗手雷丢了下去。他为人阴险,故意说出叶青虹的下落来麻痹罗猎,趁着他们放松戒备之时方才痛下杀手。 罗猎三人始终都没有放弃对穆三寿的警惕,三人看到穆三寿的动作已经知道不妙,他们第一时间抓起装备,向不远处的洞口腾跃,身体还未落地,穆三寿丢下的那颗手雷就已经爆炸,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尚未落地的三人掀起,抛在空中,撞击在墙壁之上,这样的伤害还在其次,爆炸发出的巨响经过地洞的放大,震耳欲聋,他们被震得头晕眼花,短时间内失去了知觉。 穆三寿生怕他们不死,又向下接连扔了两颗手雷。 这才观察了一下罗猎扔给他的砗磲避风塔符,断定是真货无疑,心中狂喜不已,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穆三寿将保险柜抱到外面宽敞之处,他观察了一下保险柜,从怀中将金、银、玛瑙三枚避风塔符取出,当年瑞亲王交给亲信分别保存的避风塔符终于重新聚齐在一起,这些避风塔符其实就是开启保险柜的钥匙。 穆三寿心中暗叹,为了取得这些钥匙自己费尽心机,这些年来自己处心积虑,刻苦经营方才获得叶青虹的信任,若非如此又怎能找到这只保险柜,若非如此又怎能得到开启保险柜的所有钥匙。 穆三寿依次将钥匙插入保险柜中,他不但拥有钥匙,而且知道了保险柜的密码,保险柜虽然在地底尘封多年,可内部的机括并未锈蚀,钥匙插入锁眼顺利将锁打开,穆三寿按照事先得知的密码转动拨盘,所有密码输入之后,只听到保险柜内发出了清越的喀嚓声。 穆三寿激动万分,轻轻将柜门拉开了一条缝,他生性沉稳,即便是胜利就在眼前仍然没有被冲昏头脑,首先想到的是这柜内有无机关,拉开缝隙之后停留了一会儿,方才一点点将之拉开,等到保险柜完全拉开,确信没有任何的机关埋伏,他这才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其中,只见其中放着一只青瓷酒瓶。 穆三寿吞了一口唾沫,当年瑞亲王奕勋不远万里,远渡重洋,去美利坚找到了张太虚,这保险柜内的东西应当就是从张太虚处得来。青瓷酒瓶内十有八九就是能够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穆三寿强行压制住激动的内心,伸手向青瓷酒瓶抓去,小心握住酒瓶的瓶颈,他甚至不敢用上太大的力气。 这酒瓶的底儿刚刚脱离了柜板,一蓬钢针如雨般从保险柜内激射而出,穆三寿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也无法及时作出反应。无数枚钢针扎在他的身上脸上,穆三寿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由得暴吼一声,握在手中的瓷瓶也在仓促之中掉落在了地上,还好那瓷瓶没有摔碎,在地面上叽里咕噜滚了出去。 穆三寿双目都被钢针射瞎,虽然他小心谨慎,却仍然还是中了圈套,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后悔,慌忙伸手在地上摸索,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那只瓷瓶。 瓷瓶滚动的声音戛然而止,穆三寿倾耳听去,已经判断出瓷瓶停止的所在,可是他并未急于赶过去,虽然他目不能视,却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气从自己的背后宛如暗潮一般涌动而来。 孤狼出现在穆三寿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右手拖刀,脚步的频率在不断加快。双方的距离瞬间已经缩短到三米,孤狼右脚一顿,身躯鱼跃而起,双手擎起寒光闪闪的太刀向穆三寿的头顶劈去。 穆三寿横跨一步,身躯瞬间侧移,右手自腰间已经将烟杆儿抽了出来,右脚为轴,身躯右转,身体旋转过来的同时,右手中的烟杆儿直奔孤狼的太阳穴砸去。 在高手的手中任何的物件儿都可以成为致命的武器,烟杆儿顶部的白铜烟锅在穆三寿的全力挥舞之下拥有开碑裂石的威力,穆三寿虽然目不能视,可是在短时间内闪避出击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 孤狼一刀砍空,旋即反转刀锋向穆三寿的腰间横削,而此时穆三寿的反击已到眼前,孤狼并未选择闪避,硬生生受了穆三寿的这次重击。白铜烟锅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将太阳穴砸出一个血洞,换成常人必然脑浆迸裂而亡,可是孤狼只是脑袋因重击而后仰,他的攻击并未因穆三寿这次的反击而停歇。 穆三寿本以为偷袭者会被自己一击毙命,他甚至听到了对方头骨碎裂的声音,也闻到了血液混合脑浆的味道。可是对方强悍的垂死反击却超出了他的想像,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方居然还能够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 穆三寿含胸收腹部,双足迅速后退,可反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太刀的刀锋已经划开了他的衣襟,穆三寿清晰感觉到冰冷刀锋从自己皮肉中掠过的滋味,还好入肉不深,没有将他的胸腹划开。 一名黑衣忍者从后方倏然而至,手中太刀刺向穆三寿的后心,意图前后夹攻将穆三寿置于死地。 穆三寿反手挥动烟杆儿,白铜烟锅击打在太刀的侧方,强大的力量将对方的太刀成功荡开,然后他的身躯仍然向后方退去,在那名偷袭忍者尚未来得及躲避之时,身躯撞入了对方的怀中,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名忍者竟然被穆三寿强横的身躯撞得骨骼碎裂,口吐鲜血而亡。 第330章 【保险箱】(下) 穆三寿将烟杆儿重新插入腰间,然后左脚伸出将忍者掉落在地上的太刀挑起,右手握住太刀。双目中涌出的鲜血已经让他的面孔鲜血淋漓,看起来极其的可怖。 他很快就意识到刚才被他用烟锅击中太阳穴的杀手并没有死,内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穆三寿对自己的出手一直都有信心,尽管他的双眼被钢针所伤,可是他就算看不到也能够断定自己用烟锅击碎了杀手的头骨。 眼见为实,是一个朴素而简单的道理。不过就算穆三寿亲眼看到,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孤狼太阳穴被击出的血洞正在一点点愈合,如今已经恢复得和正常时一模一样,任何人都看不出这里曾经受过伤。孤狼活动了一下他的颈部,颈椎骨骼发出爆竹般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双手握住太刀竖立于身体的右侧,再度向穆三寿发起了攻击。 一只瘦削而修长的手将地上的瓷瓶捡起,福山宇治打量着这只让穆三寿抛开安危于不顾的瓷瓶,对里面收藏的东西他拥有着同样的好奇。不远处保险柜的柜门敞开着,里面的一切无所遁形,福山宇治并没有从中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们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冀州鼎,可眼前的保险柜内显然没有。 福山宇治转身去寻找松雪凉子的影踪,毕竟这次的行动是她全盘计划,也是她向总部请示让自己协助她前来夺去冀州鼎。然而此时松雪凉子在外面负责望风,福山宇治隐然感觉到不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那声音明显来自于松雪凉子。 福山宇治使了个眼色,两名随同他前来的忍者快步向洞口奔去。 兰喜妹站在雍正神像的头顶,居高临下望着对侧的洞口,她的身边一名忍者已经被她切断了咽喉,还未完全断气正捂着流血的脖子躺在地上手足扔在不断抽搐着。 兰喜妹手中的狙击步枪已经组装完成,端起步枪,通过瞄准镜锁定了洞口,当两名忍者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之时,她连续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先后穿过了两名忍者的头颅。 兰喜妹的表情冷酷至极,透过瞄准镜,她将枪口游移到百炼窟的上方,在洞窟内堆积着数十个火药桶。兰喜妹纤长嫩白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她已经开始用力,可手指的肌肉很快又松弛了下来,此时罗猎英武的面庞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兰喜妹抬起头,双眸已红,其中明显有泪光在闪烁,她的内心正处于激烈的交战中,此次的计划天衣无缝,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复仇,不计代价的复仇,她咬了咬樱唇,自己绝不可以因任何人而改变。 兰喜妹再度瞄准了目标,心中默默道:永别了,罗猎! 接连两声枪响不但惊动了福山宇治,同样惊动了处在水银洞底的罗猎三人。 他们三人被穆三寿扔出的炸弹震得七荤八素,在眩晕中找到了彼此,白云飞和陆威霖大声询问对方的状况,可是听力在短时间内仍然无法恢复,都听不到对方的说话。罗猎的听力是最先恢复的一个,他听到了激烈的交战声,听到了枪声,从一开始罗猎就明白这是一个连环局,他虽然答应和兰喜妹合作,可是却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罗猎对兰喜妹的为人还是有些了解的,他知道兰喜妹为了复仇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为了铲除她的仇人,甚至不惜拿自己殉葬。 穆三寿为了换取砗磲避风塔符将三人的装备还给了他们,只要装备在手,他们三人不难从水银洞内爬出去。从听到的战况来推测,现在外面正打得不可开交,反倒是水银洞内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穆三寿扬起太刀挡住孤狼用尽全力的一刀,双刀交错迸射出无数火星,穆三寿却借着孤狼刀身传来的力量倒飞而起,按照常理而论,穆三寿本应当选择向洞外夺路而逃,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竭力逃向水银洞,径直从洞口向下跳落。 水银洞深度在十米左右,穆三寿跃入洞内,手中太刀狠狠抵住一旁岩壁,利用太刀和岩壁产生的摩擦力减缓自身下降的速度,以免落地时受伤。 孤狼手中挽了一个刀花,毫不犹豫地跟着穆三寿跳了下去。 福山宇治在那两声枪响过后,关注力已经从穆三寿的身上转移到了洞外,否则又岂能任由穆三寿从容逃入水银洞内,不等他查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爆炸就发生在他的头顶,整个洞窟地动山摇,来自上方的爆炸将他们所在的洞窟炸得坍塌,巨石泥沙纷纷落下,福山宇治此时方才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中了圈套。 孤狼瞄准了穆三寿的头顶准备一刀劈下,突然来临的爆炸让一块崩下的石块砸在了他的后心,孤狼发出一声闷哼,手中刀飞了出去,身体随着那块巨石直坠急下。 穆三寿却幸运逃过了巨石的致命袭击,当然有不少碎石落在他身上,不过这些对他的身体造不成太大伤害。 罗猎三人虽然藏身于洞内,也感到地动山摇,陆威霖率先向外冲去,洞口烟尘弥漫,落石坍塌之声仍然不绝于耳,白云飞和罗猎也随后赶了过来,白云飞叹道:“坏了,出口只怕被堵上了。” 罗猎留意到烟尘中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向这边摸索而来,白云飞和陆威霖同时端起了武器,枪口瞄准了来人,陆威霖大吼道:“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人并没有理会陆威霖的警告,仍然踉踉跄跄走着,陆威霖瞄准他的身边开了一枪。 枪声让那人停下了脚步,他嘶哑着喉头道:“谁都出不去了,哈哈……谁都出不去了!”来人竟然是刚才陷三人于绝境的穆三寿。 白云飞的表情充满了鄙夷,暗笑穆三寿害人害己,还不是落到和他们同样的境地,可马上又想到他们所藏身的地洞根本没有其他的出口,刚才爆炸引发的坍塌十有八九将上方的出口给封住了,人在真正遭遇绝境的状况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脱身,其他的任何事都可以放下。 罗猎缓步走了过去,只见穆三寿满脸血污,脸上仍然插着不少的钢针,双目更是首当其冲,应当是已经被钢针射瞎了。罗猎虽然未曾亲眼见到穆三寿是如何受伤,可也能够推断出穆三寿必然是在打开保险柜的时候误碰了机关,所以才落到如此下场。 穆三寿从脚步声已经听出是罗猎走了过来,扬起手中太刀,刀锋指着罗猎,咬牙切齿道:“小子,你早就知道保险柜内有机关对不对?” 罗猎看到穆三寿如今的惨状也觉不忍,他叹了口气道:“钥匙都在你的手中,我又怎能知道?” 穆三寿唇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惨然笑道:“天意……果然都是天意……”想起自己机关算尽,到最后居然落到如此下场,顿时心如死灰。 陆威霖举枪瞄准了他的脑袋,怒道:“穆三寿,你好卑鄙,竟然利用自己的干女儿来要挟我们!” 穆三寿摇了摇头道:“没人要要挟你们,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青虹,是你们自己蠢,怨的谁来?”他这句话倒是没有撒谎,自始至终他也没有想过要害了叶青虹的性命,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白云飞道:“那保险柜里面到底有什么?” 穆三寿还没有回答,身后却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罗猎三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推开身上掩埋的石块站了起来,他身上也有多处骨折,左手握住右臂用力一推,脱臼的肱骨重新复位,周身的伤口也开始迅速复原,此人却是孤狼,他因为追击穆三寿而跃入水银洞,却没有穆三寿那般幸运,身在中途就被爆炸迸射出的石块击中,而后又被落石掩埋在了废墟中,如果是寻常人就算不死也会因身体多处骨折而奄奄一息。 可孤狼毕竟身体注射了化神激素,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强大修复能力,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完成了身体的修复,体力恢复之后徒手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石块。 陆威霖转移枪口对准孤狼的胸膛就是一枪,子弹穿透孤狼的身体留下一个枪洞,可孤狼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倏然启动,向穆三寿扑了上去。 穆三寿反转太刀猛地向孤狼的肩头劈落,他出刀的速度已经疾若闪电,可是孤狼的速度更胜一筹,瞬间抓住穆三寿的手腕,以穆三寿的身体充当自己的人肉盾牌,抱着他向罗猎三人冲去。 白云飞和陆威霖同时开枪,这种时候他们又岂能考虑穆三寿的生死,子弹如雨般向前方倾泻。穆三寿在江湖上纵横一生,可怜到头来却死在了乱枪之下,更可悲的是给孤狼当了挡箭牌。 孤狼夺下太刀,将穆三寿的身体推开,在对方更换弹夹的时机,向前方冲去。 咻!一柄飞刀破空而来,却是罗猎终于出手。 第331章 【再聚首】(上) 三人之中真正了解孤狼的只有罗猎,在同伴开枪的时候,他始终冷静等待着机会,他知道子弹不可能对孤狼造成致命伤,唯有用地玄晶锻造的飞刀方能完成对孤狼的致命一击。 黑暗的地穴中,孤狼的瞳孔骤然收缩,扬起手中太刀准确无误地劈斩在飞刀之上,噹!的一声鸣响,双刀交汇之处迸射出无数火星,又一柄飞刀倏然而至,罗猎的第一刀只是为了吸引孤狼的注意力,第二刀方才是真正的杀招,飞刀划出一道蓝色幽光,射入孤狼的咽喉。 蓝色的幽光在孤狼的咽喉迅速扩展开来,很快蔓延到了他的面部。 白云飞和陆威霖几乎在同时换好了弹夹,再度瞄准孤狼开始发射,孤狼的身体踉跄后退,终于跌倒在了地上。 罗猎担心这厮仍然未死,又是一刀射入孤狼的右目之中。 孤狼的身体仍然在地上一阵阵抽搐,陆威霖凑上去,端起冲锋枪,瞄准他的面孔连续发射,将枪膛内的子弹全都射空,孤狼的脑袋被轰得稀烂,罗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威霖的肩头,观察了一下一动不动的孤狼,确信孤狼真的气绝,这才俯身将射入孤狼身体的飞刀拔出。 白云飞来到穆三寿身边,穆三寿仍未气绝,他指着白云飞的方向似乎有话要说,白云飞原本对穆三寿利用自己的做法极其反感,可是看到他已经是必死无疑,也无意再落井下石,早一步取他的性命。 穆三寿染血的手掌哆哆嗦嗦将腰间的烟杆儿抽了出来,然后朝白云飞递了过去。 白云飞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接过道:“给我的?” 穆三寿点了点头,似乎有话要说,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脑袋一歪已然气绝。 因为此前钻地鼠和孤狼的死而不僵,陆威霖担心其中有诈,端着枪又来到穆三寿的面前,其实他绝没有在穆三寿的脑袋上补上几枪的意思,虽然他不齿穆三寿的手段,但是内心深处对穆三寿还是存有敬畏的。 罗猎蹲下去摸了摸穆三寿的颈侧动脉,确信穆三寿的确已经死了,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可以看到穆三寿的肌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在他的脸上密密麻麻插着钢针,这些钢针喂有奇毒,就算没有刚才的枪击,穆三寿也会毒发身亡。 白云飞将穆三寿的烟杆儿插入腰间,心中暗忖,穆三寿临终之前将这烟杆儿交给自己应当别有用意,只是现在他们被困在这远离地表的黑暗地宫之中,就算这烟杆儿价值连城也没有任何的意义,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白云飞暗自感叹,其实大家或许没有分别,最终都要死在这里,只不过是先后而已。 罗猎走向水银洞,发现水银洞已经被因坍塌坠落的石块填满,此前的石棺也被乱石掩埋。 刚才发现保险柜的地洞已经被他们搜索了一遍,并没有其他的出口,可是水银洞既然被堵住,他们总不能活活在里面困死,白云飞和陆威霖两人并不甘心又转身去搜寻了一遍,毕竟刚才进入鬼樱洞取出保险柜的是罗猎,或许他会有所疏漏。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罗猎并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对生的渴望。 罗猎能够体谅他们的心情,不过他并未随同两人前往,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向来极有信心。果然没过多久,两人就垂头丧气地回来,素来坚强的陆威霖此刻也明显沮丧起来,朝着罗猎摇了摇头道:“没有其他的出路。” 白云飞默不作声,寻了块岩石坐下,一个人独自发呆,右手落在腰间摸到穆三寿刚刚送给他的烟杆儿,和田玉烟嘴在掌心温润滑腻似乎天然带着温度,可白云飞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涌入心头。 罗猎仍然站在那里,于蓝色的幽光下点燃了一支香烟,三人谁也没有说话,白云飞和陆威霖静静望着罗猎,罗猎静静抽着烟。一连抽了两支烟后,罗猎终于开口道:“水银去了什么地方?” 白云飞和陆威霖经他提醒目光同时都是一亮,是啊,此前这水银洞内满是水银,罗猎启动机关之后,水银经由水银洞底部的开口流了出去,武士石棺方才现身。可当两人的目光投向水银洞的方向,马上又变得黯淡起来,水银洞内堆满了石块,就算下方有出口,他们也不可能凭借双手扒开一条通路。 罗猎自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轻声道:“石棺挡住了许多落石,在石棺的下方应当会有一个未被落石波及的空间,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石棺的距离应当不到三米,我们可以挖出一条通道直达石棺的下方。” 白云飞点了点头,却又提出了他的顾虑:“这些落石相互支撑,如果我们挖空下面的部分,上方很快就会有石块滚落下来填充。” 罗猎微笑道:“那就只能赌上一把了,如果运气不好,我们或许会遇到一块巨石,那么我的这个计划就会全部落空。” 陆威霖已经取出了工兵铲,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意味着生命,困在这里的时间越久逃生的机会就越渺茫,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挖通道路,其实陆威霖也想过,即便是他们抵达石棺的下部,找到水银流出的洞口,从那里也未必能够找到通路,就算有通路,首先也要考虑他们能不能熬过水银蒸汽的毒害。眼前之计,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好他们的运气并不算坏,既没有遭遇到二度坍塌,也没有遇到阻挡他们前行的巨石,顺利挖掘到了石棺下方,考虑到挖掘的范围越大,坍塌的可能也就越大,所以他们挖出的通道仅仅能够容纳一个人通行,陆威霖率先爬入石棺下方,罗猎猜得不错,石棺下面的空间果然没被落石波及。 可是没等陆威霖看清石棺底部的状况,就感觉到冰冷的刀锋横在了他的喉头,陆威霖立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擅动。 白云飞和罗猎尚不清楚里面的状况,白云飞大声道:“里面状况如何?” 陆威霖不敢回头,在这狭窄黑暗的空间内并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他心中暗自苦笑,自己今天已经是二度被制。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里面景致不错!” 白云飞内心一怔,这声音显然不属于陆威霖,他对这声音并无任何的印象。 罗猎却从说话声中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这声音明显是福伯所发。 罗猎道:“福伯,是您老人家吗?”他早已从兰喜妹那里得知了福伯的真正身份,但是并不确定福伯是否已经知道身份已经暴露,眼前这种状况下最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 福山宇治将手中刀从陆威霖的颈部移开,故作惊喜道:“罗猎?”他目前尚无法确定罗猎是否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 陆威霖重回自由之后沿着原来的通道重新爬了出去,福山宇治也紧随其后,刚才洞穴因来自上方的爆炸而坍塌,福山宇治自然遭遇了惊魂一刻,他和孤狼一样选择跳入了水银洞内,当时他们已经没有了太多的选择,福山宇治审时度势的能力显然要比孤狼强大得多,他在灭顶之灾尚未到来之前,选择钻到了石棺的底部。 幸运的是这具石棺居然扛住了上方如雨落石,福山宇治也因为这具石棺的存在而逃过一劫。水银洞内除了石棺下方,其他的地方全都被落石阻塞,福山宇治想要从这里离开也唯有徒手挖出一条通路。还好他并未等待太久,同样躲过劫数的罗猎三人就打通了一条直达他身边的通道。 出现在罗猎三人面前的只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福山宇治老谋深算,自然不会穿着忍者服出现在几人的面前,若是如此等于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福山宇治没有说自己因何来到这里,罗猎几人也没有问,罗猎自然是心知肚明,白云飞和陆威霖虽然并不清楚福山宇治的底细,可也能够猜到他来到地宫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寻宝。 福山宇治第一时间看到了死去的穆三寿,然后又看到了孤狼佐田右兵卫的尸体,两人死相都是极惨,对穆三寿的死他并不意外,毕竟穆三寿此前已经被保险柜内的毒针射中,佐田右兵卫的死却让福山宇治感到心惊,孤狼是平度哲也一手改造的追风者,他的体内已经注入了化神激素,拥有着超强的再生能力,普通的武器是无法将之杀死的。 虽然孤狼的头颅被打得稀烂,可福山宇治仍然在他的胸口上找到了致命伤,那是地玄晶铸造的武器留下的特有印记,伤口处仍然泛着透明的蓝光,福山宇治推断出杀死孤狼的应当是一柄飞刀,从武器特征不难判断出杀死孤狼的人就是罗猎。 这种环境下聚在一起每个人都不好受,但是他们可以放弃尴尬,放弃立场,因为他们所面临得一个共同难题就是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第332章 【再聚首】(下) 福山宇治也没有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已经没时间去考虑如何编织谎言,抱着希望厚着脸皮问道:“里面有没有出口?”其实他心底深处已经猜到可能性极其渺茫,若是里面有出口,罗猎三人就不会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挖出这条通道,他才不相信几人这么做是为了营救自己,更何况自己根本没有呼救,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 白云飞道:“老先生以为我们会舍易求难?” 罗猎指了指通往石棺的洞口道:“最大的洞口就在里面了。” 福山宇治摇了摇头,他刚从里面爬出来,已经四处查看过,应当没有可供逃生的出口。 罗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此前这水银洞内充满了水银,因他启动阀门,水银方才在短时间内排空,十二块黄金雕板的中心就有一个洞口。罗猎曾经观察过那个孔洞,单凭那一个孔洞虽然能够排空水银,却无法做到在短时间内将水银排泄的如此彻底,换而言之,除了那个排泄口之外或许还有其他的。 福山宇治也认为罗猎所说得极有道理,想了想道:“石棺下足以容得下你我,不如咱们再进去看看。” 罗猎点了点头,他并未怀疑福山宇治此时的诚意,毕竟无论他们情愿与否,此时大家都已经坐在了同一条船上,唯有同心协力,集结所有人的智慧和力量方才有突围的机会,否则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福山宇治和罗猎两人爬到石棺的底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这有限的空间,事情并不像罗猎想像中那样乐观,因为黄金雕板倾斜的缘故,还有不少小石块滚落到了漏斗的底部,将此前的排泄口堵住,福山宇治道:“我检查过,应该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罗猎用手在周围的金属雕板上轮流敲击了几下,选中了其中的一块雕板,凭着手掌的回馈,他能够断定这块雕板的后方应当是中空的。 福山宇治提醒他道:“这黄金雕板厚度要在一尺左右,我们没可能将它打开。” 罗猎点了点头,启动这些雕板的开关应当是石棺周围的十二生肖神像,可现在神像已经完全被落石覆盖,他们根本无法移动神像分毫。 白云飞和陆威霖两人看到罗猎他们又退了出来,知道他们此次毫无收获,听罗猎介绍完里面的状况,陆威霖提议道:“不如我们集合所有的炸药,从石棺的底部引爆,或许能够砸出一个大洞。” 白云飞摇了摇头道:“最可能是引发二次坍塌,到时候咱们就插翅难逃,即便是没有引发二次坍塌,如你所愿炸出了一个洞口,也会很快就被上方的石块填塞,咱们仍旧还是出不去。” 福山宇治道:“说得对,如果爆炸咱们连最后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威霖反驳道:“那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既然早晚都要死不如放手搏上一把。” 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罗猎,罗猎此时也没什么办法,兰喜妹虽然给他提供了不少地宫的资料,但是关于水银洞的记载并不详细。其实罗猎从一开始就明白兰喜妹对自己是利用,而他对兰喜妹也抱有同样的目的,所以即便是落到眼前的困境罗猎对兰喜妹也并无抱怨之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这一局上,自己的确是败了。 不过败得还不算彻底,至少目前自己还活着,福山宇治也是一样,无论此前你扮演的角色是螳螂还是黄雀,都没有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比起穆三寿他们无疑还是幸运的。 罗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行囊打开,将行囊上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在地上。福山宇治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佩服,直到这一刻罗猎居然还能表现出如此的镇定,即便是自己也已经开始慌张起来,他甚至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福山宇治认为罗猎的内心深处必然也是恐慌的,只不过他的自控能力很强,并没有表现在外。 罗猎将背囊内所有的东西全都展开,而后又起身走向穆三寿的尸体,开始搜索穆三寿的遗物。陆威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不齿穆三寿的为人,可是穆三寿都已经死了,罗猎这样翻死人的东西是不是有对人不敬之嫌。 白云飞一开始也并不明白罗猎的动机,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罗猎的用意,很快就像罗猎一样开始重新检查自己的背囊。陆威霖看到白云飞动作起来之后,方才明白,罗猎可不是要发死人财,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放弃,正在重新整理物品,寻找可能使用的工具。 福山宇治望着这三个已经重新动作起来的年轻人,目光中充满了期许,这三人意志力显然都是非常顽强的,欣赏之余又感到有些遗憾,自己已经是花甲之年,即便是命绝于此也不可惜,这些年轻人的人生才是刚刚开始。 罗猎忽然转过身来,冲着福山宇治道:“福伯,您身上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福山宇治摇了摇头,他对自己随身所带的东西清清楚楚,当然没必要像他们三人一样将东西全都拿出来,不过福山宇治又想起了什么,他的身上有件东西并不属于自己。 他取出了瓷瓶,这青瓷瓶就是藏在保险柜内的那个,穆三寿就是因为这个瓷瓶而中了埋伏,被保险柜内射出的钢针弄瞎了双眼,最终惨死在水银洞内。 能让穆三寿这个称霸黄浦的枭雄不惜性命寻找的东西想必价值非凡,福山宇治并不知道这青瓷瓶内装的是什么,只是能够确定这其中绝不可能有冀州鼎,松雪凉子一手策划的这次夺鼎行动还未见到目标就已经宣告失败,本想藏身在背后扮演黄雀角色的他们很不幸也沦为了他人的猎物。 穆三寿和自己的目标显然并不一致,他是寻找保险柜的,而在松雪凉子的情报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过保险柜这三个字,以福山宇治的智慧,已经明白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冀州鼎是不是在这里已经不再重要,目标既不是青瓷瓶也不是冀州鼎,他和已经死去的穆三寿,仍然活着的罗猎几人全都一样,都只不过是松雪凉子想要清除的对象罢了。 想到这里福山宇治的脸上不由得泛起苦笑,想不到自己机关算尽,最终却栽在了一个小女人的手上,不过即便是现在福山宇治仍然猜不到松雪凉子对付自己的真正原因,按照常理来推断,认为松雪凉子应当是想要铲除自己以图上位。 青瓷瓶内装着的应当是液体,穆三寿用小刀清去封腊和火漆,打开了瓶塞,一股刺鼻的气息顿时从瓶内逸出。 罗猎三人也是听福山宇治说过之后方才知道青瓷瓶的来路,可其中到底装什么谁都不知道。在福山宇治打开瓶塞之前,甚至有人猜想这其中或许藏着张太虚收藏的返老还童的丹药,可当闻到这刺鼻的味道,这个想法顿时荡然无存了,这里面绝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毒药才对。 罗猎拿来兵工铲,让福山宇治在上面倒了一滴,本想凑近看个究竟,却不曾想那液体落在兵工铲上迅速产生了化学反应,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将兵工铲腐蚀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洞口,而且洞口还在继续扩大,最终成为红枣般大小。 陆威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液体腐蚀性实在太强,须知道福山宇治只是滴了一滴,若是整瓶都倾倒出来那还了得? 罗猎心中暗忖,这青瓷瓶内的液体如果是瑞亲王奕勋所藏,此人的用心也是何其歹毒,保险柜内不但有毒针而且还藏着毒性如此剧烈的液体。穆三寿苦苦筹划了一辈子,最后虽然找到了这只保险柜,可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奕勋布下的一个局。 罗猎并未因青瓷瓶内的液体而沮丧,虽然这液体并不是可以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但是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这液体甚至比天下间所有的灵丹妙药加起来都要珍贵。因为水银洞的底部由十二块黄金雕板拼成,想要离开困境,唯一的途径就是穿过这些厚度在一尺以上的黄金雕板。 虽然他们手头并不缺乏武器弹药,可现实条件却决定他们无法轻易使用,任何的爆炸和震动都很可能引起洞穴的二次坍塌,一旦如此他们就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四人商量了一下,都同意用青瓷瓶内的液体去腐蚀水银洞底的黄金雕板,根据刚才腐蚀兵工铲的情形来看,这青瓷瓶内装着的应当是王水之类的液体,不过绝不会是王水,王水是浓盐酸和浓硝酸按照体积3:1的配比组成的混合物,能够溶解金属,不过王水极不稳定一般都是现配现用,这青瓷瓶至少也有十多年的历史,就算密封绝佳,此刻也应当已经失效了。 四人商议之后决定由罗猎和陆威霖两人前往完成这个工作,选择合适的位置,先尝试滴了一滴,虽然此前已经用兵工铲试验过,可毕竟黄金和钢铁不同,万一这液体对黄金不起作用,那么他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还好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第333章 【都会死】(上) 液体落在黄金雕板之上即刻就发生了反应,更让他们欣喜的是液体对黄金的腐蚀性要比钢铁更强。 两人小心控制液体腐蚀黄金的范围,用去了大半瓶液体,已经将下方的黄金雕板溶出了一个直径约有八十厘米的不规则圆洞,陆威霖看到里面还有液体,决定再将洞口扩大一些,将瓶口倾倒之时,一个龙眼大小淡黄色的透明物体随着液体滚落出来。那小球落在金属板上沿着倾斜的角度滑落下来。 罗猎眼疾手快,一把将小球摁住,他带着手套,已经证明瓶内的液体并不会腐蚀手套。 罗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青瓷瓶内的小球很可能就是瑞亲王奕勋收藏的至宝,瑞亲王奕勋的心机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在他从海外归国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他的身边人出了问题,所以就提前做出了准备,连最坏的结果都已经考虑到。 将用七宝避风符雕刻成的四把钥匙分别交给了四名亲信,表面上是对他们信任,其实是为以防不测,就算自己遇害,这些人也必然会因此而产生猜忌和内斗,事实证明奕勋的布局最终如愿。 罗猎将那小球收入囊中,还好身边人是陆威霖,他和罗猎之间彼此信任,就算是稀世之宝也不会产生觊觎之心。 “我想应该够了!”陆威霖望着他们溶出来的洞口道。 罗猎点了点头,两人用手电筒照亮下方,看到下面是一个极其空旷的空间,从他们的位置距离底部应当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下方空气潮湿却并无任何的异样,甚至比起水银洞的空气都要清新的多,此前从水银洞中流走的水银并未流入下方的空间内,此前他们抛落的金币也不知去了何方,看来水银洞底部的排泄口和这里并不相通。 两人将绳索固定在石棺上,罗猎先行沿着绳索滑下,双脚落在实地,地面铺着乌沉沉的方砖,罗猎先是环顾了一下周围,并未发现有危险的存在,这才用手电筒向上方闪了两下,以此给上方同伴传递讯号。 陆威霖又将信息传达给了白云飞和福山宇治,四人依次从上面滑落下来,本来他们都以为生机渺茫,在水银洞内的狭窄空间内等死,现在突然来到了一个这么大的空间内,虽然暂时还无法脱困,可是对他们来说已经有柳暗花明的感觉。 陆威霖将面具摘掉用力吸了口新鲜的空气,如释重负道:“总算逃出来了。” 白云飞忍不住提醒他不要太过乐观:“咱们只是换了个大点的地方,还没逃出去呢。” 陆威霖道:“人必须要乐观一点,根据我的经验,罗猎的运气一直都不错。”他的这番话中即表明了自己的乐观也表达了对罗猎的信任。 白云飞和罗猎认识的时间最短,福山宇治对陆威霖的这句话却是深表赞同,罗猎当初能够从危机四伏的苍白山全身而退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这厮的确是福大命大,兴许这次还能像过去一样逢凶化吉。福山宇治却没有想到,罗猎走运到从他的眼皮底下捡到了青瓷瓶内暗藏的宝物,若是知道,他难免又要感叹人生了。 几人的语气虽然轻松,可谁也不敢真正放松下来,兴许他们可以找到出路,兴许他们只是从一个笼子到另外一个笼子里。 他们利用手电筒的光束寻找可能离开的道路,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在他们的右前方找到了一条甬道,沿着甬道走了十多米就看到渗水的痕迹,地面非常干净,几乎纤尘不染,如果不是在地宫内,甚至会怀疑这里有人打扫。 罗猎率先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气,他吸了吸鼻子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其余三人也先后闻到,他们都感到非常诧异,在这黑暗的地下,怎会有烤肉的味道?可越是前行,肉香的味道越是浓烈。 他们的内心先是感到惊喜,既然有烤肉就证明有人生存在这里,可很快他们又感到忐忑,在遭遇了形形色色的地底怪物之后,焉知烤肉的是不是一个古怪的生物? 随着他们前行,这股烤肉的香气变得越来越浓郁。罗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同时将手电筒关掉,取出了各自的武器。 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他们向光线发出的方向走去,从光线明暗波动的状况不难推断出前方必然是点燃了一堆篝火。走出甬道,前方霍然开朗,这里应当是一座用来存放石料的场地,到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条石,在场地的正中摆着一只精美绝伦青铜鼎,鼎下堆着劈柴,如此价值连城的青铜鼎在这里只是被当成一口普普通通的锅来使用。 直径一米的顶盖就随随便便扔在一旁,鼎内冒着热气,里面的水应该已经开了,他们都可以听得到里面的沸腾声。 一人身穿破破烂烂的清朝官服背身坐在青铜鼎旁,双手抱着膝盖,因为身体太过瘦弱,一对肩胛骨高高耸起,仿若一只即将振翅飞起的老鹰。 在他的脑后结着一根雪白的辫子,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罗猎几人同时停步,虽然那人坐在鼎旁一动不动,但是他们都能够确定此人必然活着。 白云飞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江湖人物的做派,抱拳道:“这位前辈,我等误入宝地,叨扰之处还望不要见怪。” 那人举起右手,宽大的袍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条皮包骨头的黝黑手臂,五根手指有若鸟爪,瘦骨嶙峋,指甲尖利,缓缓摆了摆手。 罗猎心中暗忖,此人不知在这地底生活了多久,长时间的幽闭生涯会大大损害一个人的语言能力,兴许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福山宇治低声道:“此人古怪。” 陆威霖端起手枪瞄准了那人的头部,只要这怪人有任何的异动,他会毫不客气地轰烂此人的脑袋。 白云飞压低声音道:“你们看他的衣服,是清朝的官服。” 罗猎忽然想起叶青虹曾经告诉自己的一件事,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烧杀抢掠之时,负责圆明园的管园大臣文丰投福海自尽,关于文丰之死的说法很多,有人说文丰是害怕事后罪责畏罪自杀,有人说文丰忠肝义胆,为了保全园子里的秘密方才选择投海自尽,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真相已经变得并不重要,反正文丰之死也未让圆明园躲过接二连三的劫难,如今更是沦为一片废墟。 此人会不会是文丰?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在罗猎的脑海中。 罗猎向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着那人身上的官服,虽然破烂不堪褪色严重,可仍然能够看出一些端倪,罗猎道:“敢问您可是文大人?”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身躯未动,脑袋却整个旋转过来。四人都是胆色过人,可是看到眼前一幕也觉得心惊肉跳。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张面孔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一具骷髅。 此人非但手臂无肉,脸上也是如此,皮包骨头,这表皮也绝不正常,密密麻麻布满了绿豆大小的黑色疙瘩,七分鬼相,三分人形。 罗猎并没有被此人古怪的形容吓住,依然客客气气道:“您可是文大人?” 那怪人看了看罗猎,然后又将脖子一点点转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道:“哪个文大人?” 四人同时听出这古怪的声音绝非是通过喉头发出,白云飞指了指肚子,对方使用得是腹语,通过调节腹部的气压发生。这也是武林秘技之一,少有人能够掌握,这种武功往往只有一些喉部生有疾患的人才会修炼,普通人练这种武功并无什么实用意义,不过练成也是极难,需要修炼者有极强的内力。 罗猎道:“圆明园管园大臣,文丰文大人!”他一边说话一边向那怪人走近,双耳注意倾听此人的呼吸和心跳,以罗猎最近突飞猛进的听力和耳力,他相信完全可以把握住对方呼吸心跳节奏的细微变化,然而让罗猎惊叹的是,对方的呼吸心跳节奏并无半分变化,即便是自己指出了文丰的名字,对方的情绪都没有兴起半点波澜。 对方用腹语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已经无人再记得我了。”他从地上缓缓站起然后转过身来,因为双膝过度弯曲,所以看起来他的身材有些矮小,因此双臂极长,垂手触及膝盖,脊背躬得很厉害,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大号的虾米,死气沉沉的目光盯住罗猎:“你们都会死!” 陆威霖冷冷道:“那就看看谁会先死。” 罗猎道:“任何人都会死,无非是早晚罢了,文大人在这里过得应该是生不如死了。”一个人长时间生活在远离人群和光明的地下,其孤独和辛苦可想而知,方克文只不过是在九幽秘境中呆了五年,就已经变成了那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如果眼前这怪人当真是文丰,那么他已经在圆明园的地底生活了五十余年,这么漫长的岁月煎熬换成任何人都是不可想象的。 第334章 【都会死】(下) 文丰对圆明园的内部构造应当是最为熟悉的,如果他当年没死为何没有重回人间?仅仅是为了逃脱罪责?觉得无颜去面对皇上? 白云飞望着文丰丑怪的面孔道:“你以为杀得掉我们?” 文丰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因为通过腹语说话,所以即便是说话时他的嘴唇也不见有丝毫动作:“我无需动手,你以为走得出去吗?” 白云飞微笑道:“你既然能够走到这里,我们就自然能够走出去。” 文丰道:“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白云飞道:“我们有四个,你只有一个,老先生活了这么多年,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总是懂得的。”他话说的客气,可背后却带着浓浓的威胁含义,白云飞其实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还带着足够的武器弹药,面对一个古怪的老头子,应该对付得了。 福山宇治却没那么乐观,一个人能够独自在圆明园阴暗的地底生活五十多年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且这地底拥有不少致命的生物。 文丰道:“你在威胁我?” 罗猎道:“文大人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误入此地,大人愿意指路我们自然不胜感激,可大人若是不愿,我们也不会勉强,自己走就是。” “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威霖悄悄拨开了手枪的保险,从文丰的话中他已经听出了浓浓的杀意,此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铜鼎内的水沸腾得越发厉害了,文丰道:“知不知道我煮水是为了什么?”死气沉沉的目光轮番从四人的面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白云飞的脸上:“看起来,你最为细皮嫩肉一些,用来做涮肉应当不错。” 白云飞虽然胆大可听到对方的这番话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了,此人幽居多年,心性已经扭曲,甚至疯狂到想吃人的地步,白云飞道:“你这身肉必然是又粗又犟,只怕连狗都不愿意吃。” 陆威霖同仇敌忾道:“除了一张老皮就是骨头,哪有什么肉?” 罗猎心中暗忖,他们几人刚刚才来到这里不久,这铜鼎很大,想要将其中的水烧开,想必需要用掉不少的时间,文丰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事先就煮好了水等他们几人下锅? 福山宇治悄悄向其余几人道:“先下手为强!”在他看来,文丰就是一个修炼多年的老妖,实力或许深不可测。 文丰道:“想倚多为胜吗?” 福山宇治率先启动,举起手中枪瞄准了文丰射去,在他动作的同时,陆威霖和白云飞也分别从左右启动,子弹分从不同的角度向文丰呼啸射去。三人之中以陆威霖的枪法最好。 然而文丰却抢先启动,动作的速度丝毫不次于子弹飞行,干枯的身躯倏然就逃到了铜鼎后方。 罗猎掌心中扣了一柄飞刀蓄势待发,虽然他对文丰的实力非常警惕,却仍然没有料到对方的速度快捷到这种地步,文丰的身躯消失在铜鼎之后。 四人移动脚步,变换角度调整攻击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扑啦啦的声音,罗猎率先惊觉,听出那声音应当是某种生物震动翅膀所发出。回身望去,只见后方飞来黑压压一片云层,定睛细看,那不是云层,而是由一只只黑色蝙蝠组成的群落。 白云飞惊呼道:“蝙蝠!” 福山宇治大声道:“逃!分头走!”他向右方逃去。 白云飞和陆威霖也顾不上追击文丰,分别寻找一个方向逃跑。 罗猎暗叫不妙,他并未马上逃离,因为他意识到蝙蝠群移动的速度远超自己,而且刚才他就已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并没有看到能够离开的道路,转瞬之间,蝙蝠群已经飞临到罗猎的头顶上方,罗猎凝神屏气,不敢发出声息,只希望这些蝙蝠将自己当成一个死人,忽略自身的存在,让罗猎惊喜的是,这些蝙蝠竟无一只对他产生兴趣,没有一只向他主动发起攻击。 一只只蝙蝠群低空掠过他的头顶,罗猎近距离看得无比真切,每一只蝙蝠都有成年老鼠般大小,翼展接近一尺,体型比起寻常所见的蝙蝠要大,更加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面部是白色,唇间露出尖锐雪亮的獠牙。 常识告诉罗猎这些蝙蝠主要是靠超声波来辨别方向,不过他们缘何没有对自己发动攻击? 蝙蝠群低空掠过罗猎头顶之后马上分成了两股,一群朝着陆威霖追去,另外一群紧追白云飞不放。福山宇治虽然是最早逃走的一个,可是他也很快就发现那些蝙蝠并没有攻击自己的意思。 罗猎远远望着福山宇治,福山宇治停下脚步惊魂为定地回望着罗猎,他们都是头脑出众的人物,马上就明白对方的体质一定迥异常人,所以这些蝙蝠才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 罗猎不由得想起了日方的追风者计划,福山宇治就是计划的最早组织者之一,他既然能够改造佐田右兵卫的身体,就能够改造他自己。内心中警示突起,罗猎看都不看,随手掷出一记飞刀,刀声呼啸,破空射向右前方。 文丰犹如鬼魅般从铜鼎后现身,意图趁着罗猎精力分散之时对他进行突袭。 罗猎的反应速度显然超出了文丰的意料,他身法变幻,于高速奔行中改变了方向,足尖在地上一顿,居然放弃罗猎向身后的福山宇治冲去。 福山宇治举起手枪瞄准文丰连续射击数枪,枪膛内的子弹全部射完,却无一射中文丰,如果此人当真是文丰,他的年龄已近百岁,如此高龄之人却拥有一身如此诡异多变的身法,如果说他的身体没有发生变异谁都不会相信。 文丰左闪右避已经逼近福山宇治的身旁,福山宇治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右腕一抖,寒光霍霍直奔文丰的咽喉,文丰腹内咕咕作响,鸟爪般的双手径直向软剑抓去。 福山宇治暗骂他不知死活,自己这柄软剑也是千锤百炼锋利异常,更难得的是在锻造中加入了地玄晶的成分,若是文丰也和方克文同样的变异者,那么这柄软剑就是克制他的杀器。 在文丰即将抓住剑身之时,剑身巧妙偏转,福山宇治化砍为削,剑刃切在对方的手腕之上,招式巧妙力量也发挥到了极致,福山宇治本以为可以将文丰的右手斩断,可剑刃砍在对方的腕骨之上却如同击中金石,发出锵!的一声,福山宇治不由得吃了一惊,对方身体之强悍丝毫不次于变异后的方克文。 瞬间的错愕已经被文丰把握住了机会,右腕反转已然死死抓住软剑,向前跨出一步,尖利的左爪猛然向福山宇治的面门插去,福山宇治不得不松开软剑,身体急速后撤,虽然躲过了面门的一击,右臂终究还是晚了一些,被文丰将衣袖整条撕开,尖利的五爪在他的臂膀上抓出五条深深的血沟,伤势深可见骨。 福山宇治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右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原。 文丰也因此而诧异了,他眨了眨死鱼般的双目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罗猎大步向陆威霖奔去,陆威霖和白云飞如今都被蝙蝠群团团包围,两人很快就将枪膛内的子弹打光了,唯有徒手和无处不在的蝙蝠肉搏,一会儿功夫身上已经被蝙蝠咬中数口。 罗猎来到陆威霖身边帮他拍打着蝙蝠,说来奇怪那些蝙蝠只攻击陆威霖,对罗猎却纷纷避让,罗猎让陆威霖和白云飞躲到角落,以身体护卫在他们两人的前方,掩护他们的同时不停挥舞双臂驱赶这些阴魂不散的蝙蝠,只可惜这些蝙蝠虽然不攻击他,却不肯离去,罗猎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无法将陆威霖和白云飞周围的空间全都护住,仍然有蝙蝠不停透过缝隙冲到他后方发动攻击。 左支右拙之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笨蛋,你不知道它们怕火啊?” 虽然只是一句话,罗猎却已经听出是兰喜妹在说话,危急关头顾不上多想她因何也来到了这个地方,当下护着白云飞和陆威霖两人奔向铜鼎,果不其然,蝙蝠虽然众多,可是无一靠近铜鼎。 三人逃到铜鼎旁,白云飞和陆威霖从铜鼎下方抽出一支燃烧的木材,来回挥舞。那些蝙蝠已经不再靠近,围绕铜鼎的范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盘旋萦绕,它们仍在等待着机会,铜鼎下的劈柴总有烧完的时候,一旦燃尽,这些蝙蝠会再度发动疯狂的攻击。 文丰和福山宇治两人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罗猎已经意识到福山宇治已经获得了不次于孤狼的自愈能力,他们三人都抱有同一个想法,这种时候还是作壁上观最好。 兰喜妹的声音继续从上方传来:“罗猎,你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罗猎抬头望去,声音应该来自对侧墙壁的上方,他好不容易才看到距离地面三丈高度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洞口,那声音就是从洞口中传来。给他们几人之所以落到如此的困境全都拜兰喜妹所赐,在水银洞被炸坍塌的刹那,罗猎心中对兰喜妹仅存的一点同情就已经荡然无存。用心如蛇蝎来形容这个女人绝不为过,她在自己面前的表演全都是虚情假意。 第335章 【要人陪】(上) 罗猎承认虽然他早就意识到兰喜妹的心狠手辣,可在最近和她的接触中,因兰喜妹的表现和她的不幸身世还是对她产生了些许的同情,甚至可以说对她还存在一点点的希望,也因兰喜妹对自己表现出的款款柔情而认为她对自己可能真产生了一些朦胧的感情,而现在罗猎已经对她不再抱任何的幻想。 铜鼎内的水仍然在沸腾,下方的柴火短时间内不会熄灭。远处文丰和福山宇治看来势均力敌,罗猎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沿着岩壁向上攀爬而去,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排除了兰喜妹回来找他的可能。兰喜妹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是和他们一样遇到了文丰。 文丰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当然不会在事先煮好一大锅水等着他们下锅,而是在他们之前,已经抓住了兰喜妹,这铜鼎内的开水是为兰喜妹准备的。 罗猎爬到了洞口,看到兰喜妹正眼巴巴地站在洞内,双手抓着儿臂粗细的铁栅栏,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看到罗猎,一张沾了不少污痕的俏脸马上浮现出妩媚的笑意,伴随着她的笑容,明澈双眸宛如春风拂过的湖面眼波儿荡漾起来,柔情脉脉道:“你总算来了。” 罗猎望着兰喜妹,完全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兰喜妹当然清楚经历水银洞的爆炸之后,自己在罗猎心中刻意经营的形象已经彻底垮塌,就算自己用尽手段也不可能让他对自己产生怜爱之心,这种环境下想要打动罗猎唯有另辟蹊径,兰喜妹知道罗猎想要什么,低声道:“你放我出去,我带你离开这里。” 罗猎道:“文丰烧了那么多的水恐怕不是请你洗澡的吧?”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啐了一声道:“讨厌,人家才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洗澡呢,不过你就另当别论了……”她突然低下声去:“为了你,怎样都可以。” 罗猎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递给了兰喜妹。 兰喜妹从枪套中抽出了手枪,瞄准铁门上的门锁开了两枪,成功将门锁破坏,推开铁门,远处盘旋的蝙蝠蜂拥而至,罗猎一把将兰喜妹抱住,腾空从洞口跳了下去。 白云飞和陆威霖赶紧举着火把过来接应,合力将兰喜妹护送到了铜鼎旁边。那蝙蝠不敢靠近铜鼎,重新恢复盘旋的阵势。 罗猎想要将兰喜妹放下,却没想到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脖子不放,罗猎低声道:“再不放手我直接将你扔汤锅里去。” 兰喜妹撅起樱唇道:“你试试看,我死都要把你拽进去。” 白云飞所认识的兰喜妹就是日本间谍松雪凉子,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而失去一切,心中自然恨极了她,看到罗猎和她之间的样子,一时间猜不透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威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只是从未见过罗猎如此狼狈过。 兰喜妹这才松开罗猎的脖子,在铜鼎边站了,目光落在白云飞的脸上:“只有我才能带你们从这里走出去。” 白云飞暗叹此女狡诈,她之所以这样说是担心自己会寻仇,阐明这个事实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清楚她的作用。 文丰此时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叫声,然后腾空一跃撤出战圈,福山宇治也不追赶,几人眼睁睁看着文丰消失在墙角之中,说来奇怪,文丰逃走之后,蝙蝠群也迅速散去,整个石料厂变得异常空旷,只剩下那青铜大鼎依旧沸腾。 福山宇治缓步向青铜大鼎走去,目光冷冷扫了兰喜妹一眼,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福山宇治心中已经下定决心,只要今天能够离开这里,自己第一个就要将松雪凉子干掉。 兰喜妹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不过她可没想过让福山宇治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白云飞来到文丰消失的地方,看到墙上有一道狭窄的缝隙,这缝隙宽只有半尺左右,狭窄异常,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从这缝隙中钻进去。 福山宇治道:“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那怪人不会就此离去。”他并未向兰喜妹兴师问罪,因为他心中还存在侥幸,认为罗猎这些人并不知道自己和兰喜妹之间的关系,甚至不知道他们一起进入地宫的事情。 罗猎向兰喜妹道:“你不是有办法带我们走出去吗?” 兰喜妹幽然叹了口气道:“我刚才若是不那样说你又岂会救我?” 白云飞皱了皱眉头道:“你是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从这里走出去?” 兰喜妹点了点头。 白云飞冷笑道:“原来这锅水是为你准备的?” 兰喜妹发出一声娇呼,宛如受惊的小鸟一般躲到了罗猎的身后,可怜巴巴道:“罗猎,他们欺负我。” 罗猎道:“兰小姐最好将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陆威霖一旁点了点头。 福山宇治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兰小姐呢?” 兰喜妹心中暗骂,你装什么糊涂?威胁我吗?想要揭穿我的身份?你一个日本老贼又有什么资格揭穿我?兰喜妹望着福山宇治咯咯笑道:“你们谁都不要想欺负我,我知道怎样出去,可是我若是提出一个条件,让你们杀掉其中的一个,你们猜其他的三个会不会答应我?” 福山宇治暗暗心惊,此女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如果在过去自己当然不会怕她,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论武功论智谋自己都不会落在下风,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在目前的状况下,每个人都想要逃出困境。无论松雪凉子说得是不是实话,都可以成功燃起每个人心底的希望,为了离开这里,为了求得活命的机会,其余几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她的一边,若是与她为敌就等若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罗猎此时开口道:“我看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管怎样的恩怨都应当暂时放一放。福伯,您以为呢?”他深悉内情,并不希望两人之间的恩怨提前清算,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未卜的时刻。 兰喜妹听他这样称呼福山宇治,显然是在告诉自己福山宇治的身份并没有暴露,同时又似乎在向自己表明,他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白云飞点了点头道:“罗猎说的是,咱们还没有逃出去,千万不可发生内讧,有什么深仇大恨也需等出去之后再算。”他说这番话却是另一层意思。 陆威霖道:“兰小姐当真知道出去的路吗?最好不要骗我们。”他冷冷望着兰喜妹,压根也没有相信她的意思。 兰喜妹发现自己在这群人中根本没有任何的可信度,其实能够活到现在的谁都不是傻子,都猜到引发水银洞坍塌的爆炸是兰喜妹所为,对她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兰喜妹甚至想到,如果她当真无法带着他们走出去,第一个死的会是自己。想要改变目前的处境,首先就要获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让他们明白自己的重要性。 兰喜妹道:“带着火种,跟我走。” 带上火种的以防蝙蝠群再度来袭,虽然所有人都对兰喜妹抱有深深的戒心,可目前谁都不得不选择跟随她。 兰喜妹挑选了一支燃烧的木材作为火把,走在最前。罗猎紧随在她的身后,兰喜妹向众人介绍周围的情况,这里曾经是地宫用来储存建筑材料的地方,所以随处都可以见到堆积的石料。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会儿就说得口干舌燥,向罗猎要了水壶喝了几口,喝完后也没还给他,直接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石料场内有不少尚未完工的石雕,其中有文臣武将,有飞鸟走兽,因年月久远,这些石料大都生满了青苔。再往前行,石料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一直堆积到洞顶,走入其中宛如进入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兰喜妹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忸怩道:“我可不可以走开一下。” 福山宇治率先道:“不可以!” 兰喜妹咬了咬樱唇,伸手牵住罗猎的衣袖道:“人家喝了太多水,你懂得的……” 罗猎见惯了她的狡诈,虽然明白人有三急的道理,可是总觉得兰喜妹的表现不太正常。 兰喜妹见到几人都不相信自己,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脚道:“你们几个是不是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们……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福山宇治不为所动,陆威霖把脸转到了一边,他当然也不相信,可也不便发表意见,强迫一个女人不去方便,这似乎不是大丈夫所为。 白云飞道:“你若是弱女子,这世上恐怕就没有女人了。” 兰喜妹因他的话而横眉冷对,怒道:“不走了,全都困死在这里算了。” 白云飞话锋一转道:“去,不是不可以,不过须得有一个人跟着。” 无论兰喜妹是好是坏,可她毕竟是个女人,白云飞这个要求的确有些过分。不过福山宇治和陆威霖都很赞同,他们几乎同时向罗猎望去。 第336章 【要人陪】(下) 不等他们提议,兰喜妹自己就叹了口气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的疑心实在是太重了,罗猎,你跟着我就是。” 罗猎环视了一下其他三人,然后点了点头,强迫兰喜妹就这么忍着实在不够人道,可放她独自一人去也不放心,罗猎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应承了下来。白云飞向罗猎眨了眨眼睛道:“不必走得太远。” 兰喜妹哼了一声,快步向前方走去,罗猎担心被她走掉,赶紧跟了上去,兰喜妹离开其余几人视线之后又将脚步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陆威霖的声音道:“罗猎,千万别走得太远。” 罗猎应了一声。 兰喜妹不屑哼了一声道:“他们连你都信不过。” 罗猎笑了笑听出她话里挑唆的意思,提醒兰喜妹道:“差不多了。” 兰喜妹道:“你就打算这么看着我?” 罗猎转过身去,兰喜妹呸了一声道:“我还是不习惯。”她指了指一旁堆砌的石块道:“我去后面好不好?”这会儿她表现得异常乖巧,满脸的祈求神情。 罗猎跟着兰喜妹绕到石块后方,确信里面无路可逃,这才放下心来,向兰喜妹道:“你最好快一点,若是耽搁的太久,我会冲进来。” 兰喜妹满羞赧道:“怕你不敢进来。” 罗猎摇了摇头,转身想要离去,却被兰喜妹一把又抓住手臂道:“不如咱们一起走?” 罗猎自然明白兰喜妹的意思,她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其他人全都甩掉,罗猎没有转身看她,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兰喜妹啐道:“傻子!”快步走入那堆石块的后方。 罗猎此前已经检查过石块后面的环境,不然他也不会放心兰喜妹独自一人前往。想想自己居然跟着她过来监督她小解,也觉得有些荒唐,没过多久就听到石块后方传来水流之声,罗猎暗自暗叹,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自己多听都有失风度,于是又向后退了几步,可那声音仍然不绝于耳地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流水声都不见停歇,罗猎此时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扬声道:“你好了没有?” 石块后并未传来兰喜妹回应的声音,罗猎又问了一声,耳边还是听到流水的声音,他再也不顾什么非礼勿视的道理,快步冲入石块后方,却见兰喜妹衣衫整齐地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他的水壶,正将里面的水从高处倾倒下去,罗猎刚刚听到的水流声正源于此。 兰喜妹含羞带怨地白了他一眼道:“就知道你不老实,果然冲进来了。” 罗猎真是哭笑不得,他冲进来可不是为了轻薄兰喜妹,只是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所以才冲进来看看兰喜妹有没有逃走,淡然道:“我担心你遇到危险,所以才过来看看。” 兰喜妹冷哼了一声道:“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刚刚已经检查过,我根本逃不到哪里去。”她将水壶的盖子拧上,里面还剩下小半壶水,扬手抛给罗猎道:“你若是再敢跑进来,我一枪打烂你的脑袋。” 罗猎接过水壶一言不发向外面走去。 兰喜妹看到罗猎走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刚才的确想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走,提议和罗猎一起也是出自真心,可惜罗猎并不领情,她看了看周围,这个角落并无逃亡之路,罗猎为人谨慎想要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兰喜妹望着地上的那滩水渍俏脸禁不住有些发热,虽然刚才是故意戏弄罗猎,可身体的有些感觉却骗不过自己,她终于还是战胜了内心的羞涩,这厮的耳朵灵就让他听去,总不能始终憋着,就在她的手落在腰带之上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老鼠正从一旁条石之上攀爬过来,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了自己。 兰喜妹哪还敢再顾得上其他的事情,举枪瞄准了那只老鼠,然后慢慢向外面退去,她并不想惊动这只老鼠,希望彼此之间相安无事最好。 然而这世上天从人愿的事情实在太少,兰喜妹方才退出两步,就看到从条石上缝隙中一只只的硕鼠潮水般涌了出来,兰喜妹虽然并不怕老鼠,可看到如此众多的硕鼠出现在自己面前仍然吃惊不小,惊呼道:“罗猎!” 罗猎原本还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没等他做出决定兰喜妹已经花容失色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在她的身后数百只老鼠疯狂追逐而来。 面对这么多老鼠罗猎也没有应付的办法,唯有转身和兰喜妹一起逃走,兰喜妹虽然害怕但是并未乱了阵脚,逃跑之中不停为罗猎指路,罗猎也顾不上多想,按照她的指印发足狂奔,两人在堆满条石的小路内兜来转去,在罗猎看来周围几乎都是一模一样,他甚至怀疑他们跑了半天只是在原地打转。可惊喜的是,那群老鼠很快就被他们甩了个干干净净。 兰喜妹吓得脸上失了血色,右手抚胸,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 罗猎心有余悸,举起手电照亮四周,他是担心那些疯狂的老鼠仍然尾随而来,此前钻地鼠被咬之后发生的变化仍然记忆犹新。 兰喜妹道:“好像咱们已经摆脱了。” 罗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白云飞三人,低声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兰喜妹摇了摇头:“刚才逃得那么匆忙,我记不得回去的路。” 罗猎充满质疑地望着她,兰喜妹为人做事的手段他早已有了深刻的了解,刚才兰喜妹就提出要甩掉白云飞三个,更何况其中还有福山宇治,兰喜妹之所以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将他和穆三寿两个杀父仇人置于死地,罗猎仍然清楚地记得,在他们逃跑的途中都是兰喜妹负责指路,若非如此他们也很难摆脱那些硕鼠的追击,一个人在那种状况下都保持着如此冷静的头脑,她又怎会不记得回去的路? 想到这里,罗猎越发认定兰喜妹是故意这么说,或许,连那群老鼠也是她在故布疑阵,是她为了将自己和其他人分开而设下的圈套。兰喜妹对周围环境的了解远超自己的认知,她既然能够知道白头蝙蝠怕火,十有八九也就知道这些硕鼠害怕什么。 远处传来福山宇治惊慌的呼喊声:“罗猎,你在什么地方?快回来,他们两个好像中毒了。”他的声音来自于罗猎的左后方,罗猎判断出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不超过二十米,可是这一块块条石堆成的墙壁形成了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罗猎可记不住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里,他向兰喜妹道:“带我过去。” 兰喜妹哼了一声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没兴趣。” 罗猎也不勉强,循着福山宇治声音的方位走去,兰喜妹看到他居然不顾自己而去,愤怒地跺了跺脚。 罗猎没走出多远就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他能够断定这座用来存放条石的仓库就是一座迷宫,他虽然能够听到福山宇治的声音,可是沿着道路却是越走越远,罗猎不得不大声道:“福伯,您在什么地方?” 福山宇治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在这里!”从发声处来看,果然是越来越远了。 罗猎根据声音重新锁定他的方位,可走了几步又是死路,这些条石堆积得都很高,距离顶部最多也就是不到两尺的高度,罗猎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爬上去再说,沿着条石准备爬到上方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却是兰喜妹跟了过来,一脸不屑地望着罗猎道:“爬上去你也找不到。”停顿了一下又道:“跟我来吧。” 罗猎知道她终于肯向自己屈服,心中也是大感安慰,兰喜妹必然掌握了此间的地图,在这座迷宫中如果失去她的帮助还真没那么容易走出去。 有了兰喜妹引路,很快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福山宇治站在青铜大鼎旁边,陆威霖和白云飞都坐在了地上,两人都是满头大汗,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青铜大鼎太近的缘故。 福山宇治看到两人回来也是松了口气,他并没有理会兰喜妹,而是径直走向罗猎,压低声音道:“他们两个突然就虚弱无力走不动路了,应该是被蝙蝠咬伤的缘故。” 罗猎暗叫不妙,来到陆威霖的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刚才蝙蝠疯狂攻击他们的时候,目标都集中在白云飞和陆威霖的身上,两人虽然也及时拍打,可终究架不过蝙蝠的数量太多,身上都被蝙蝠咬伤了几处。 伤口已经红肿,两人的体温都有所升高,比起这些症状,两人体力迅速衰退才是最为麻烦的。他们之所以坐下是因为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力量,甚至没有了呼救的力气。 罗猎陪同兰喜妹往返虽然发生了一些波折可总共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想不到这短短的时间内两人的身体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第337章 【八阵图】(上) 罗猎随身虽然带了一些药物可都是一些外用的金创药,明知起不到什么作用还是为他们两人处理了一下伤口,陆威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有些麻痹了,含糊不清道:“别管我们了,能走一个是一个……” 白云飞虽然没有说话,可内心中也是无比黯然,自己经历了如此大的挫折仍然没能看破世事,正因为野心太大所以才会被穆三寿利用,此番这圆明园地宫或许就会成为了自己的埋骨之地。 福山宇治悄悄向罗猎使了个眼色,罗猎看出他已经产生了舍弃两名同伴的想法,他没有理会福山宇治,充满希冀地向兰喜妹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兰喜妹既然知道白头蝙蝠的弱点或许也知道用什么方法解毒。 兰喜妹白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看拖得时间越久他们获救的希望就越小,不如咱们先离开这里,叫人过来帮忙。” 福山宇治跟着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不失为一个最现实的方法。” 白云飞和陆威霖两人听到他们这样说内心都凉了半截,可两人也都是豁达之人,他们和对方也不是朋友,别人也没义务陪着他们同生共死。白云飞道:“罗猎,走吧。” 罗猎却摇了摇头道:“既然一起来就一起走。” 兰喜妹叹道:“真是个傻子,如果受伤的是你,我就不信他们会跟你同生共死。” 白云飞笑道:“不会,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世上的人多半都是自私的。”他望着罗猎,内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患难见真情,若非经过这场生死冒险,他也不会看清一个人。 兰喜妹从衣袋中拿出一个玻璃瓶,从中倒出两颗药丸递给罗猎道:“给他们每人服一颗。” 罗猎犹豫了一下,兰喜妹道:“当我要害你朋友吗?都要死的人了,我有必要这样做?” 罗猎当然清楚她说得有道理,将两颗药丸分别给白云飞和陆威霖服下。兰喜妹道:“你们两个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她指了指罗猎道:“我不欠你了。”刚才罗猎将她从文丰的手中救出,她现在等于一次性还了两条性命给他。 兰喜妹走到一边,福山宇治缓步向她靠近,脸上带着微笑,双目中却充满了阴冷的杀机。兰喜妹毫无惧色地跟他对视着,充满讥讽道:“老先生见过我吗?” 福山宇治以传音入密向她道:“好手段,好一个一石二鸟。” 兰喜妹满不在乎地整理了一下秀发,娇滴滴道:“看我不爽只管杀了我。”她料定福山宇治没这个胆子,目前她是这几人唯一的希望,离开了自己他们谁都没办法从这里走出去。 福山宇治内心中对兰喜妹恨到了极点,可他也清楚兰喜妹有恃无恐的理由,恨恨点了点头,回到罗猎的身边提醒他,青铜鼎下的柴火即将燃尽,一旦火焰熄灭,那些蝙蝠恐怕又会成群结队地到来。 白云飞和陆威霖两人服下兰喜妹提供的药丸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两人都是后怕不已,刚才如果兰喜妹没有出手相救,又或是罗猎也和他们一样产生了放弃的想法,他们只能留下来坐以待毙了,虽然兰喜妹表示无需让他们感谢自己,两人仍然向兰喜妹致谢。 兰喜妹摆了摆手道:“无需那么客套,大家若是想活命就必须拧成一股绳儿,跟我来吧。” 几人跟随兰喜妹重新走入迷宫,罗猎和兰喜妹走在最前方,白云飞和陆威霖局中,福山宇治负责断后,他们都不敢分开太远,一来担心会被兰喜妹甩开距离,二来担心落单会遭到攻击,毕竟那怪人还活着。 兰喜妹带着他们顺利走过了这片条石迷宫,途中非但没有遭遇到那一只只的硕鼠,甚至连白头蝙蝠也未曾遇到一个。走出条石迷宫之后就到了木料场。 这里存放着同样用来建设的木材,因为地底潮湿的环境,不少木材都已经开始腐烂,空气中到处都充满了刺鼻的霉味儿,兰喜妹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其余几人也放缓了脚步,观察周围的环境,福山宇治意识到他们正在不断下行,按照常理而论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应当是上行才对,不由得担心兰喜妹又设计将他们带入另外一个圈套,福山宇治沉声道:“你确定这条路可以出去?” 兰喜妹道:“你若是怀疑只管自行离去,没人逼着你要跟我走。” 罗猎其实也感到奇怪,可目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选择了兰喜妹就只能相信她。白云飞在这一点上和罗猎有着相同的看法,至少兰喜妹要比福伯这个老家伙更靠谱一些,刚才他和陆威霖被白头蝙蝠咬伤中毒的时候,福伯就想弃他们而去,是兰喜妹为他们提供了解药,由此也证明兰喜妹是所有人中最了解地宫的一个。 陆威霖看出前方木材摆放的位置似乎有些规律,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其他人。兰喜妹道:“这些木材是根据诸葛亮的八阵图所摆,刚才的那些石头也是如此。” 罗猎点了点头,难怪刚才跟着兰喜妹走入石阵几经努力仍然迷失其中,诸葛亮的八阵图乃是上古奇阵,以乱石堆成,按照遁甲分成【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号称可挡十万雄兵,唐朝大诗人杜甫曾经作诗盛赞: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单从这首诗就能够看出八阵图在诸葛亮一生的军事成就中所占有的地位。 几人手中的火把都将燃尽,白云飞不禁担心起来,一旦火把燃尽,那些白头蝙蝠会不会去而复返? 兰喜妹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特别?” 陆威霖道:“一股发霉的臭味。”他伸手摸了摸一旁的圆木,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 而这时他们的身后又隐约传来扑扑楞楞振动翅膀的声音,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那些白头蝙蝠去而复返,只等他们的火把熄灭就会二度发起攻击。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和福山宇治因为体质的缘故自然不必怕这些古怪的生物,可其他三名同伴却不然,尤其是白云飞和陆威霖,他们刚才就已经在蝙蝠群的攻击中受伤,幸亏得到兰喜妹出手救治,否则两人恐怕已经性命不保,由此可见兰喜妹确有过人之能,她对这地底环境是极其了解的,包括眼前的八阵图,以及形形色色的古怪生物。 他们五人虽然目前抱着离开这里的同一目标,可是每个人的心思又各不相同。这其中最难以捉摸的两个人就是兰喜妹和福山宇治,兰喜妹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多年方才设下这连环杀局,她不可能突然改变主意。穆三寿已经死了,可是她的另外一个仇人福山宇治却仍然活着。按照兰喜妹的说辞,这两人都和当年弘亲王载祥的死有关,而弘亲王载祥又是兰喜妹的生身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以她的性情绝不会放过福山宇治。 福山宇治老谋深算,抛开他隐藏的心机不说,此人的实力也深不可测。能够躲开水银洞因爆炸而引发的坍塌绝非偶然,刚才白头蝙蝠蜂拥而至的时候,唯独没有攻击自己和他,由此证明福山宇治也拥有特殊的体质,他和文丰近身搏杀之时此事得到了验证。福山宇治同样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他的实力甚至更甚于孤狼,能力越强危险越大。 前方堆积的木材形成了两个不同的入口,兰喜妹在入口前停步,向身边的罗猎笑盈盈道:“这两道门是八阵图中的生死两门,你猜哪一道是生门?” 罗猎并没有准备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其实他们剩下得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跟随兰喜妹的脚步。 陆威霖不耐烦道:“都到了这种时候,你何必卖关子。” 兰喜妹咯咯笑了起来,朝陆威霖飘过一个妩媚的眼波儿道:“你急着出去救心上人对不对?” 陆威霖冷哼了一声,将脸扭到了一边,摆出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架势。 兰喜妹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继续道:“你心上人是哪个?” 陆威霖怒道:“与你何干?” 兰喜妹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捂着胸口道:“你好凶哦,吓到人家了。”然后小鸟依人状抓住一旁罗猎的手臂,楚楚可怜道:“罗猎,他凶人家。” 罗猎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兰喜妹看到这厮的模样,忍不住啐了一声道:“死人,都不知道心疼人家。” 白云飞呵呵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男女之间最讲得是两厢情愿,最怕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这句话显然是在嘲讽兰喜妹。 兰喜妹对他的这句话毫无反应,依然笑得甜甜蜜蜜,柔情脉脉地望着罗猎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这种时候都能够相逢,若说不是缘分天注定,老天爷都不会相信。” 第338章 【八阵图】(下) 罗猎点了点头道:“有些事的确是天注定的。” 陆威霖望着兰喜妹不屑道:“心如蛇蝎的女人只怕没人会喜欢。” 这句话却激怒了兰喜妹,她冷冷道:“要你喜欢吗?我在乎吗?叶青虹的心肠够善良,只可惜她不喜欢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陆威霖怒道:“贱人,当初我就该在凌天堡一枪将你崩了。” 兰喜妹内心一怔,不由得想起在凌天堡狙击失败时被人锁定的一幕,此时她方才知道当初放过自己的那个狙击手竟然就是陆威霖,表情却变得越发冷漠:“冲你这句话,我就要你死。” 福山宇治终于开口说话了:“这种时候大家应当同舟共济,有什么私怨也要等出去再说。”他心中也恨极了兰喜妹,如果不是为了大局,早已出手将她铲除。 兰喜妹点了点头,转身向右侧的入口走去,几人内心都变得忐忑起来,兰喜妹喜怒无常,她该不会将他们引入死门吧。 兰喜妹走得并不快,身后众人都谨慎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木材堆积成的巷道曲折往复,比起刚才石材迷宫更加错综复杂,每个人走得越深就越是心惊,如果没有人引路只怕他们会在这迷宫中周而复始的循环摸索下去,最终困死在这里。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弱,陆威霖和白云飞的表情随着光芒也变得黯淡下去,身后不停传来振翅的声音,白首蝙蝠群正在不断向他们集结,只等火光熄灭就会发动新一轮攻击。两人取出了武器,彼此交递了一个眼神,做好了和蝙蝠群大战一场的准备。陆威霖低声道:“你们先走,我断后。”总有人会牺牲,既然无法逃脱,不如成全这些同伴。 白云飞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早已做好了和陆威霖共同进退的准备。 罗猎摇了摇头,他也没说话,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福山宇治虽然不愿意陪他们留下,可现在的局势却由不得他,一切还得取决于松雪凉子的决定。 松雪凉子轻声叹了口气道:“你们的头脑虽然不怎么灵光,可倒也算有些胆色。”她的话音刚落白云飞手中的最后一支火炬最后挣扎了一下终告熄灭,周围瞬间陷入黑暗之中,随即手电筒的光束就亮了起来,可这样的光束显然起不到震慑蝙蝠群的作用。 振翅声、嘶叫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每个人的内心伴随着这不断靠近的声音压力倍增。嗤!兰喜妹点燃了一只火柴,然后向一旁堆积如山的圆木上扔去,轰!圆木燃烧了起来,火焰沿着圆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短时间内整个料场都燃起了火焰,不过火焰目前只是集中在圆木的上方,并没有辐射到太多的范围。饶是如此,刚刚聚拢到他们头顶的白首蝙蝠又被这突然燃起的火焰吓得四散逃窜。 火焰映红了兰喜妹的俏脸,她轻声道:“傻站着干什么,难不成想等所有的木头都烧起来,变成烤猪吗?”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跟随兰喜妹的脚步向前方迅速逃去,争取在火势彻底蔓延开来尽快通过这道迷宫。 兰喜妹主动向罗猎解释,这世上多得是相生相克,圆木上堆积沾染的黏糊糊的东西是白首蝙蝠的粪便,遇火即燃,所以一根火柴就能掀起这么大的火势。因为这些圆木大都潮湿的缘故,所以火势并不大,燃烧的只是反蝙蝠粪便而已,否则兰喜妹也不敢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点燃这里,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尽快通过这里为妙。 福山宇治心情也是极其复杂,此前他虽然意识到兰喜妹不简单可是并没有真正将她当成自己的对手,直到兰喜妹引爆水银洞之后,他方才意识到兰喜妹才是隐藏在背后的那只黄雀,阴差阳错,他们又在地底相遇,而兰喜妹对地宫的熟悉更显示出她心机深沉,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以福山宇治的智慧也难以猜透,他唯一能够断定的是,兰喜妹绝不是仅仅想寻找什么冀州鼎。 木料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狭窄的缝隙,这缝隙突兀地出现在两座巨石之间,下宽上窄,高约六丈,最宽的底部不过四尺,看上去犹如一把直指上方的利剑。 兰喜妹足下并未停留,已经率先进入那裂缝之中。 罗猎几人随后走入,向内走了十余米,裂缝开始收窄,他们唯有侧身方能顺利通行,还好这段距离并不算长,侧行五米左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大片平整地面,地面由一块块两尺见方的石块铺成,石块上方刻有图案不同的浮雕。 兰喜妹停顿了一下脚步然后转身道:“罗猎,你追不追的上我?”她说完就向前方跳去,宛若一只小鹿一般轻盈。罗猎内心中顿时生出不祥之兆,他几乎在瞬间断定前方必然布满机关,身后三人还尚未完全通过狭窄的路段,罗猎顾不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他牢牢记住兰喜妹经行之时所踩过的石块,生怕踩错一步,否则可能就会落入机关。 兰喜妹来到对面一道石梁处停下脚步,灵巧地转过身来,望着如影相随的罗猎不禁娇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追我呢。” 罗猎也来到石梁之上,一把抓住兰喜妹的手臂,生怕她从身边逃脱。兰喜妹非但没有逃脱的意思,反而将身躯整个儿偎依在罗猎的肩头,娇滴滴道:“讨厌啦,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罗猎道:“你再敢耍花样,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福山宇治三人此时也先后通过了那道裂缝,望着前方的空旷地面,几人却不敢轻易迈出脚步,刚才的状况他们都已经看到,也和罗猎抱有同样的想法,这看似平整空旷的地面必然暗藏机关,只要他们走错一步恐怕就会触动机关,或许会永世不得超生。 陆威霖怒道:“罗猎别跟她客气。” 兰喜妹呸了一声道:“他自然不用对我客气,我们又不是外人,若是他对我客气,反倒生分了。” 白云飞叹了口气道:“看来方太太不是落花而是青竹,咬定青山不放松。” 兰喜妹抛给他一个媚眼道:“白先生是在影射罗猎是块破岩吗?” 白云飞道:“我可没那么多的歪心眼儿。” 兰喜妹将目光重新投向罗猎又突然变得柔情脉脉起来,幽然叹了口气道:“罗猎啊罗猎,枉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对我百般猜疑,以为我会害你吗?我就是害天下人也不会害你。” 陆威霖道:“罗猎,有人当你是傻子呢。” 兰喜妹仿佛当所有人都不在场,仍然柔情万种地望着罗猎道:“你信不信我?” 罗猎道:“信!” 兰喜妹明澈的双眸绽放出欣喜异常的神采:“真的?” 罗猎道:“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兰喜妹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顿时又变得冷若冰霜:“你自然没有其他的选择,你这辈子只能选我,如果你胆敢背着我喜欢其他的女人,有一个我便杀一个!” 罗猎平静望着兰喜妹,内心却因她的这句话而泛起波澜,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兰喜妹的这句话绝非戏言。 女人善变这句话在兰喜妹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刚才面如冰霜可顷刻之间又变得春风拂面,樱唇一弯,莞尔一笑,楚楚动人,柔情万种:“冤家,你不信我,我却信你,人家这颗心都已经给了你,就算为你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罗猎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劳烦你先指引他们过来。” 兰喜妹望向仍然站在原地驻足观望的三人,一脸鄙夷道:“你们全都是胆小鬼,不但是胆小鬼而且疑神疑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走过来就是,出了任何问题我给你们偿命。” 罗猎听她这样说话心中已经明白,刚才兰喜妹是故布疑阵,而自己却中了她的圈套,归根结底还是对她的不信任。 对面的三人仍然没有挪动脚步,显然他们三人对兰喜妹的话根本不信。 兰喜妹叹了口气道:“都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要我亲自过去牵着你们的手过来?” 白云飞犹豫了一下终于第一个走了过来,走了几步毫无异样,他虽然表面平静,可是一颗心也是高高悬起,直到通过了那片地方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到白云飞平安抵达了对面石梁,其余几人也是暗自惭愧,他们无一不是智慧超群的人物,可是仍然不免被一个女子戏弄,几名须眉男子无不汗颜,其实这也和他们所处的未知环境有关,在这样的处境下难免倚重兰喜妹,而他们又对兰喜妹缺乏信任,所以才会产生瞻前顾后疑神疑鬼的心理。虽然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是兰喜妹这种人并不值得托付信任。 兰喜妹白了罗猎一眼,自然是嫌他怀疑自己。罗猎心知肚明,只当没有看到她的抱怨。 第339章 【不留情】(上) 兰喜妹继续在前方引路,沿着这道石梁向右行走,走了二十余步,听到湍急的水流声,再行不多时就看到一道湍急的水流横亘于前方,石梁横跨于水流之上,成为一道石桥,宽度不足两尺的桥面上生满青黑色的苔藓,湿滑无比,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滑落。 石桥为两根石梁拼接而成,中间部分以同样形状的石柱承托,湍急的水流从两个方孔中奔腾而下,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放大回响,宛若鬼哭神嚎。从桥面到下方水面的距离约有七米,虽不甚高,行走其上也觉步步惊心。 石桥长约十米,兰喜妹行到中途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几人道:“循着这条水流一直往上走就能够出去了。” 几人都没有回应,虽然心中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向往,可是对兰喜妹的话又不敢相信,经历了那么多的凶险,谁也不信这么容易就能够走出去。 兰喜妹的目光只是盯着罗猎,似乎当其他人根本不存在,柳眉倒竖道:“怎么?你还不信我?”她从罗猎突然变得凝重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冷气顺着脊背一直蹿升到头顶,恐惧占据了她的内心,她甚至不敢回头了。 因为所处位置的缘故,罗猎率先看到了宛如鬼魅般出现在兰喜妹身后的文丰,十指尖尖向兰喜妹的后心抓去。几乎没做任何的考虑,罗猎已经将飞刀向文丰射去,地玄晶铸造的飞刀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光,绕过兰喜妹射向文丰的咽喉。 白云飞三人因为处在罗猎身后的缘故,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文丰,看到罗猎出手方才意识到危险出现在兰喜妹的身后,虽然他们对兰喜妹并无好感,可是没有人想兰喜妹在此时出事,毕竟兰喜妹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单从飞刀掠空的声音,福山宇治就已经判断出飞刀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心中不由得暗自诧异,罗猎这段时间刀法应当进步了一个层次,居然可以控制飞刀在空中飞出弧线。 罗猎虽然出手及时可是仍然无法阻挡文丰对兰喜妹的突袭。 兰喜妹在狭窄的石桥上背后遇袭,已经没有了太多的选择,娇躯向桥下跃去,也唯有如此,方有可能躲过后方的突袭。 文丰也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这一来他的攻击顿告落空,变成了直接和罗猎面对,飞刀直奔他的咽喉而来,文丰向飞刀抓去,罗猎的身躯在此时一矮,宛如猎豹般扑上前去,试图在兰喜妹跌下桥面之前,将她的手臂握住。 罗猎不仅仅是为了营救兰喜妹,前冲的同时也将文丰暴露于身后几人的眼前。陆威霖心领神会,手中冲锋枪瞄准了文丰,果断扣动扳机射出一连串的子弹。 这些子弹虽然对文丰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是子弹强大的冲击力仍然将文丰打得步步后退,让他一时间无法腾出手来攻击罗猎。 罗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只差毫厘就抓住兰喜妹的手臂,兰喜妹将手臂竭力伸向罗猎,俏脸苍白,眼神绝望,罗猎眼看着兰喜妹向下方坠落,脑海中却陡然闪现一个苍白的身影奔向熊熊烈火的景象,内心中不由得热血翻腾,向来冷静的他竟然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随着兰喜妹向下方跳去。 文丰在陆威霖的射击下连连后退,面对迅猛的火力他不再继续进击,迅速撤离石桥,隐没于黑暗之中。 福山宇治三人不敢在石桥上停歇,趁着文丰离开之际,迅速通过石桥,来到对方相对平坦的地方。 福山宇治和陆威霖两人严阵以待,白云飞站在桥边向下方望去,之间水流咆哮冲入下方,以他的目力根本看不清桥底的情景,兰喜妹和罗猎两人先后坠落,又被湍急的水流冲了下去,而今不知身在何处?白云飞试着叫了一声罗猎的名字,半天也没有听到回应。 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如果罗猎和兰喜妹就此失踪,那么他们逃出此地的希望也变得渺茫,他们对这地下的状况都是一无所知,更何况还有神出鬼没的文丰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发动对他们的致命一击。 陆威霖利用手电筒的光束努力寻找着两人的身影,那水流从上方冲下,落差极大速度惊人,因地势的缘故在下方旋转奔流,宛如一条扭曲的长龙,另外一端不知通往哪里,罗猎和兰喜妹两人先后落水之后,肯定是被湍急的水流冲了下去,就算是活着也不知身在何方。 福山宇治道:“她刚刚不是说过循着这条水流一直往上走就能够出去了。”这也是兰喜妹留给他的唯一希望。 陆威霖和白云飞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白云飞道:“我准备循着水流向下找找。” 陆威霖和白云飞也抱着一样的想法,罗猎在生死关头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自然不会放弃罗猎。 福山宇治没有说话,只是同情地望着他们两个,注重友情固然值得别人尊重,可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现在他们几个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种时候居然还要冒险去救他人等于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福山宇治不会在其他人的身上浪费时间,这水流应当是来自于圆明园的一个主要排洪口,兰喜妹在这件事上应当没有撒谎,只要循着水流走上去,就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他并不需要白云飞和陆威霖的帮助,刚才他已经和文丰交过手,文丰虽然厉害,可是自己还能够对付。 陆威霖和白云飞望着福山宇治沿着岩壁不断攀升的身影,两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鄙夷,陆威霖道:“我们可以将绳索系在石桥上,我下去看看。” 白云飞点了点头:“我掩护你。” 福山宇治越爬越高,在抵达上方第二个可供停歇的平台时,他决定休息一下,转身望去,却见白云飞和陆威霖仍在石桥上,两人正在再石梁上捆缚绳索,福山宇治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果然是要顺水而下寻找罗猎和兰喜妹的下落。 福山宇治虽然欣赏他们的义气,可是他却早已过了热血上涌的年纪,想要活得长久就必须要时刻保持冷静。福山宇治沿着水流边缘的岩石越爬越高,等他第四次歇息的时候距离刚才经过的桥面已经达二十丈之多,抬头能够看到在他头顶不远处有一个可供通过的洞窟。 福山宇治心中暗喜,看来松雪凉子并没有欺骗自己,他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双手抓住洞窟的下缘,用力一撑,爬入洞内,一股清冷的风迎面吹来,送来的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他由此推断出这洞窟内很可能存在通风口,也就意味着他距离出口已经不远。 福山宇治打开了手电筒,光束照向前方,洞窟曲折幽深,从路面的角度来看是一路上行,福山宇治快步向前方走去,前行一段距离之后,那道路却突然又变成了向下倾斜,福山宇治不禁迷惑起来,他停下脚步准备观察一下周围的状况再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窟都随之震动起来,福山宇治内心一惊。他顾不上继续向前,转身向后方出口奔去,走了几步,却发现刚才经过的洞口已经被一块巨大的石块塞住,旁边虽然还有缝隙,可是根本无法通行。 福山宇治已经明白自己定然是中了圈套,他怒吼道:“凉子,你出来见我!”他本是老谋深算之人,只可惜一个人再聪明再理智,终究也会被潜意识中强大的求生欲所影响,从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松雪凉子要害自己,若非松雪凉子还有利用的价值,刚才见面之后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她。 福山宇治也是恼羞成怒方才叫出兰喜妹的本名,他用力去推那岩石,岩石重达千钧,在他的全力推搡之下仍然纹丝不动。 耳边传来吱吱声响,从岩石的缝隙之中,一只只硕大的老鼠钻了进来,福山宇治的双目中流露出惶恐的光芒,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唯有转身向洞窟深处逃去。 他很快就发现前方也没了去路,老鼠宛如潮水般从前方涌了过来,福山宇治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哀嚎道:“凉子,你为何害我?你为何害我?” 头顶传来一声咯咯娇笑,这笑声分明来自于松雪凉子。笑声很快停歇,她冰冷无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藤野美佳的女人?” 福山宇治身体的血流在瞬间凝固,直到现在他方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颤声道:“你……你是载祥的女儿?”他的目光搜寻着声音传出的地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能够容纳身体通过的缝隙,松雪凉子的声音就是从上方传来。 鼠群正在迅速向他靠近,福山宇治唯有冒险一试,他腾空一跃,惊人的弹跳力让他成功进入那缝隙之中,手足并用,拼命向上方攀爬着,福山宇治相信自己气数未尽,他还有逃生的机会。 第340章 【不留情】(下) 强光从上方透入,照得福山宇治眼前一花,等他的视力稍稍恢复,马上就看清这是一个下宽上窄的缝隙,除非他的身体能够变形,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通过这条缝隙。这歹毒的女人算准了每一步,甚至揣摩透了他的心理,所以才能够成功将自己陷于目前的困境。 福山宇治大吼道:“她的死和我无关,是平冈仁次害死了她……”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的恐惧。整件事完全是一个圈套,根本没有什么冀州鼎,松雪凉子设下圈套就是为了要铲除自己。 松雪凉子道:“你们都要死!” 罗猎被奔腾咆哮的水流一路冲落下去,不过他并未受伤,如同乘滑梯一般落下,穿过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落入了一个积水潭中,水面上居然亮着火光,是一些漂浮物在上面燃烧。 罗猎在第一时间内就判断出这是他们最初进入的蛤蟆洞,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被水流冲到了这里。借着火光找到了水潭中岩石的位置,迅速向岩石游去并爬了上去,举目四顾,并没有发现兰喜妹的身影。 回忆起刚才的情景,兰喜妹的落水绝非偶然,罗猎甚至开始怀疑她根本就是故意将自己吸引到了这里。 这里距离出口已经不远,兰喜妹去了哪里?在自己跃入水中营救兰喜妹之后,上面又发生了什么?罗猎抬起头,望着那道飞流直下的水流,水流自然无法给出答案。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焦臭的味道,那星星点点的漂浮物全都是死去的毒虫尸体,现在它们仍然在燃烧着,应当是后来通过这里的人点燃了它们。 离开还是回去?这个问题并没有让罗猎产生任何的纠结,他必须要回去,因为还有同伴被困在上面,白云飞和陆威霖,他必须要找到他们并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罗猎寻找重新返回上方途径的时候,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罗猎……”这声音断断续续,不过罗猎仍然能够判断出是陆威霖在呼唤自己。他的内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陆威霖同样没有放弃自己。 两天之后,正阳门正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罗猎身黑色长衫,头戴白色文明帽,他在这里已经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之所以来到这里还是因为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信是在罗猎动身进入圆明园地宫之后方才寄到的,所以等罗猎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脱困之后。 虽然没有署名,可是罗猎仍然能够从字迹和约定地点推断出这封信来自于兰喜妹,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小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落款处的日期就是今天,没写地址,罗猎判断出是正阳门。 罗猎提前到来,内心中有许多的谜题等待解答,而唯一能够给出正确答案的那个人就是兰喜妹。 夜色悄然降临,兰喜妹却仍然没有出现,罗猎点燃了第五支烟,终于看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向自己走了过来,他的唇角泛起会心的笑意。 小女孩看到他也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白兔一样的雪白门牙:“罗先生好!” 罗猎点了点头,及时掐灭了香烟,避免烟味儿呛到了小孩子,温和道:“又在卖花?” 小女孩极为老成地叹了口气道:“世道艰辛,活着太不容易。” 罗猎笑着将一枚大洋递了过去,小女孩却未接他的大洋,而是将那束花递给了他:“有人给过钱了。” 罗猎接过了那束花,有些诧异道:“人呢?” “走了!” 罗猎又道:“她说了什么?” 小女孩道:“她说,她送给你的东西你不能不要。” 单从这句话罗猎就能够断定送花人必然是兰喜妹无疑,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接过那束花,内心中却感到一阵轻松,他意识到是因为得到了兰喜妹平安的消息,罗猎突然发现自己对她还是关心的,至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她遭遇不测。 兰喜妹平安脱险,就意味着福山宇治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人在生死关头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有人选择保全自己抛弃他人,而有人却对同伴不离不弃,不同的选择决定了他们不同的人生。 罗猎还是没有等到兰喜妹,可这对罗猎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兰喜妹平安的消息,兰喜妹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利用了自己,可最终自己离开的仍然是她。 罗猎不喜欢仇恨,因为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恨一个人绝对不会让你过得更加快乐。 这是罗猎在正觉寺住的最后一个夜晚,这里的工程已经彻底停歇,张长弓和阿诺在夜袭山田医院之后就没有返回,按照原计划去了奉天。 回到正觉寺,看到一辆汽车停在门前,罗猎一眼就认出这辆车是叶青虹的,他曾经见叶青虹开过。 不等他来到车前,叶青虹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多日不见,叶青虹憔悴了许多,不过这并没有让她的美貌失分,反而平添了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不知是不是罗猎的错觉,总觉得叶青虹的双眸中缺少了昔日的倔强和冷漠,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穆三寿死前透露了叶青虹被关押的地方,他们脱困之后,陆威霖第一时间就前往营救,本来他邀请罗猎同去,罗猎在考虑之后仍然没有前往,很多时候相见不如不见。 可是有些人注定会相逢。 叶青虹有些幽怨地望着罗猎,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罗猎手中的那束鲜花所吸引:“送给我的?”虽然她明白罗猎并不知道自己会来。 罗猎笑了笑将手中的那束花递了过去,借花献佛,倘若兰喜妹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定会怒火中烧,说不定会拔刀相向,跟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叶青虹闻了闻花香,然后道:“我今天是特地前来向你道别的。” 罗猎喔了一声,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诧异,只是叶青虹离开的消息仍然让他内心感到隐隐的失落。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因一个阴谋走到了一起,回顾整件事,他们每个人都是棋子,只不过他们要比穆三寿之流幸运得多,至少他们活到了现在。 罗猎指了指里面:“不如进去坐下说。” 叶青虹摇了摇头:“我不想进去……”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这里我已经卖出去了。” 罗猎点了点头,叶青虹应当是对圆明园地下的秘密再无兴趣,兴许她已经洞悉了穆三寿的全部阴谋。 叶青虹因罗猎的寡言而不爽,咬了咬樱唇道:“你不问我要去哪里?” 罗猎道:“正想问,是回欧洲吧?”他的猜测是有根据的,穆三寿虽然死了,可是他身后留下的诸多事务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叶青虹必须要前往处理。 叶青虹叹了口气道:“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其实她的内心是有疑问的,来此之前她想要从罗猎这里寻求答案,可当她见到罗猎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她明白罗猎不会告诉自己。 陆威霖对此次探险发生的事情也是只字不提,在这件事上和罗猎保持着出奇的默契。 罗猎想起了几天前就去了欧洲的麻雀,她现在应当在邮轮上吧,离开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而今的中国处处危机四伏,无法给予他们安定的生活。 “你有什么打算?” 罗猎道:“无事一身轻,我打算四处转转。” 叶青虹道:“不如……”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她本想邀请罗猎和自己同去欧洲,可话到唇边却又感觉难以启齿。 罗猎已经从叶青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猜到了她的意思,微笑道:“还回来吗?” 叶青虹感觉俏脸有些发热,极其肯定地回答道:“很快就会回来,我不喜欢欧洲。” 罗猎点了点头。 叶青虹道:“你的酬劳……” 罗猎道:“我没有帮你找到真正的七宝避风符,无功不受禄,那件事从此作罢。”他并不是个看重金钱的人,太多钱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负担。 叶青虹突然感觉内心之中空空荡荡,一时间她甚至产生了留在国内的想法,生怕就此一别今生今世无缘再见。她和罗猎因一场复仇计划而起,如今曲终人散,他们之间也再无瓜葛,叶青虹发现自己对罗猎已经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眷恋,可自尊却让她无法坦白。 罗猎对自己依然友善,可这种友善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客套,叶青虹厌恶这种感觉,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以后如果我遇到了麻烦,你会不会帮我?” 罗猎静静凝视着叶青虹,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意味着一个承诺,也明白这个承诺会带给叶青虹怎样的希望,他年轻的生命已经背负过太多的沉重,接下来的日子他想活得自由,不想背负太多的束缚。 叶青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汽车,在背身的刹那鼻子一酸,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她强行忍住泪水,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脆弱,在被穆三寿囚禁的日子里她没有流泪,陆威霖前往解救她的时候她同样没有流泪,可是在此时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罗猎望着叶青虹的背影,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孔,可是他却感觉得到她此时的失望和忧伤,在叶青虹进入车内的刹那,他终于开口道:“我相信能够找得到你。” 叶青虹回过头来,夜色仍然无法掩饰她美眸中晶莹的泪光,她并没有掩饰,因为她知道泪水是女人的武器,在心上人的面前示弱并不会让自己变得卑微:“我会回来!” 叶青虹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而罗猎的离开却是为了实现自己内心中的一个承诺,在离开苍白山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在手上的事情了结之后,他会前往甘边宁夏,去那里和颜天心会面,他要感谢颜天心授艺之恩,趁机也游览一下甘边风情。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去走,孤独的旅程可以让人冷静,可冷静并不会让你内心的伤疤彻底愈合。 第341章 【大风沙】(上) 夏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白山的夏天来得要比南方晚一些,铁娃在春天里得到茁壮成长,如今的他已经成为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唇角也生出了细细的胡须,张长弓从北平回来之后,和他一起照看老人,闲来教给他格斗箭术,铁娃凡事认真,肯下苦工,再加上天赋不错,在张长弓的悉心调教下进境神速。只是杨家屯跟他一起逃出来的老人却接二连三地离世,一来是因为的确年事已高,二来这些老人离开了故土难免情绪低落,再加上入春不久有人患上了风寒,彼此相传,短短两个月内竟然多半去世,最后只有三人幸存。 铁娃因此而伤心不已,可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够挽回,周晓蝶离开北平之后就来到白山暂住,和铁娃他们相邻而居,这样彼此之间也方便照应。只是她性情冷僻,平日里很少和他人来往,其他人看出她的脾性,除非有要紧事,否则也很少去打扰她。 张长弓回到白山之后一个月,瞎子方才和前往黄浦找他的阿诺一起姗姗来迟,此番前来,瞎子还将外婆带了过来,他之前去黄浦就是为了将外婆接走,以免穆三寿事后报复。 一群老友相见自然欣喜非常,然而终究还是缺了罗猎这个主心骨,罗猎临行之前曾经给张长弓寄了一封信,说他去了甘边宁夏。 瞎子听说这件事之后,顿时就猜到罗猎此行应当和颜天心有关,虽然有心追随老友的脚步前去,可外婆和心上人都在白山,人有了牵挂自然就不能像过去那样说走就走,倒是阿诺听说罗猎的去向嚷嚷着要一起前去,这厮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闲下来就是喝酒赌博,再看到瞎子这个昔日的损友突然修心养性,大有变成五好青年的趋势,这厮越发的无聊了。 张长弓从阿诺的坐卧不宁看出了他的焦灼,他准备好好和阿诺谈谈,可没等他找到阿诺,阿诺已经准备好了行装,向张长弓主动道别。 阿诺的离开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像他这样习惯流浪的人,原不喜欢安定的生活。 “要走了?”张长弓望着这个金毛蓝眼的家伙,友情是无国界的,换成过去张长弓也无法相信自己会和一个外国人交朋友,而且会成为患难之交。 阿诺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些不舍,可内心离去的念头已经很坚决。 “去哪里?” 阿诺挠了挠一头乱蓬蓬的金毛,两个月未曾理发,头发已经长得很长,垂过了耳边,脑后胡乱扎了一个小辫子,非但没有显得整洁,反而显得更加的凌乱,乱蓬蓬的胡须一根根支楞着,看上去如同脸上生出了一颗仙人球。 张长弓的这句话居然把阿诺问住了,很多时候他通常会怀疑自己被酒精损坏了大脑,越是简单的问题越是觉得无法回答,离开虽然非常坚决,可是在去哪里这个问题上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阿诺其实有很多选择的,他想过要回瀛口,重新过上醉生梦死的日子,毕竟他现在兜里有了不少钱。也想过追随罗猎的脚步,去中国的西部看看,听说那里是个神秘的世界。他还想过返回欧洲,战争已经结束了,欧洲大陆正在恢复昔日的平静和安宁。 可选择越多,就越难做出决断。 张长弓道:“无论去哪里,都不要酗酒赌博。”其实他知道自己的奉劝对阿诺没有任何的用处。 阿诺嗯了一声,内心是温暖的,虽然他不会听从张长弓的奉劝,可这世上毕竟有人是关心自己的。 铁娃此时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急火火道:“不好了,不好了,陈阿婆病了。” 烈日炎炎,位于阿拉善左旗西南和甘肃中部边境的腾格里沙漠中,一个人正骑着骆驼艰难行进着,在烈日的炙烤下,地面的温度已经接近五十度,骆驼在这样的气温下也变得慵懒,脚步缓慢而无力,眼睛因强光而眯起。 一人一驼在金黄色的沙丘上留下蓝紫色的影,这影静静流淌在蜿蜒起伏的黄沙上,风不大,却非常的燥热,吹动表面的细沙,如烟如雾,让蓝紫色的影变得模糊而颤抖。 这风加速了水分的散发,旅人在这样的温度下仍然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宛如阿拉伯人一样的缠头蒙面,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他的目光依然犀利,身躯依然挺拔。 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小片银色的反光,凭直觉判断出那里应当是一小片湖泊,不过他也不敢确定,毕竟在沙漠中太多海市蜃楼的幻象。随着距离的接近,当他看到越来越多的骆驼刺和红柳,这才敢断定看到的并不是幻象,是真的水源,被当地人称为湖盆子的地方。 孤独的旅人在水边翻身下了骆驼,放开缰绳任由骆驼去饮水吃草,而他则来到背着阳光的地方,解开头巾,露出被紫外线照射得黧黑但英俊的面庞,他就是罗猎,离开北平之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了甘边宁夏,最初的目的是前来这里寻找从苍白山迁徙而来的连云寨人马,和颜天心相会。可这一路并不太平,他通过山西的时候遭遇军阀混战,一路辗转,不得已选择穿越沙漠的路线。 腾格里沙漠是中国的第四大沙漠,南越长城,东抵贺兰山,西至雅布赖山。南北长五百余里,东西宽三百多里。沙漠包括北部的南吉岭和南部的腾格里两部分,习惯统称腾格里沙漠。内部有沙丘、湖盆、草滩、山地、残丘及平原等交错分布。 沙丘面积占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以流动沙丘为主,大多为格状沙丘链及新月形沙丘链,沙漠中湖盆共五百多个,半数有积水,为干涸或退缩的残留湖。眼前的这个就是其之一。 湖水清澈,罗猎鞠起一捧水先沾湿嘴唇尝试了一下,确信这水并非咸涩,这才放心大胆地喝了起来,饱饮清水之后,将随身携带的水囊装满,这才脱去衣服,进入湖盆之中,舒舒服服洗去了一身的沙尘,在沙漠之中能有这样的境遇已经算得上运气绝佳了。 根据他的判断,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雅布赖山约有一百多里,以他目前的速度,再有两日即可到达。阳光照射在罗猎的身躯上,泛起古铜般的色彩,长途跋涉虽然让他瘦了一些,可是他的身体素质却在行程中得以磨炼,意志变得越发坚强。 擦干身上水渍的时候,罗猎特地留意了一下心口处,当初父亲在这个地方种下了智慧种子,一开始的时候留下一道紫色的疤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疤痕已经消失不见了,皮肤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 罗猎用毛巾擦干了头发,多日未曾修理的头发已经超过了耳根,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男子气概,反而因此显得不羁而狂野,在湖盆子的对岸耸立着几座建筑的残垣,那里过去应当有人居住,靠湖而居,直到周围的环境沙化越来越严重,人们才不得不放弃家园离开了这里。 天空突然就黯淡了下来,黑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他的头顶,原本趴在岸边休息的骆驼两只耳朵支楞了起来,旋即从地上立起身来。 罗猎迅速穿好了衣服,拉住骆驼的缰绳,在沙漠恶劣的环境下如果遗失了骆驼,那么他将会变得步履维艰,很可能会丢掉性命。平静的湖盆子开始泛起鱼鳞般的细纹,风迎面吹来,风力在不断增强着。 罗猎抬起双眼,看到远方的景物已经开始变得朦胧,在他进入这片沙漠之后虽然烈日当空,可是并未遭遇到风沙肆虐的极端天气,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应当是一场沙尘暴即将到来。 骆驼开始不安地踱步,从它的反应能够判断出这即将来临的沙尘暴应该不小,罗猎决定尽快离开这里,寻找一个可以躲避风沙的安全地方,他牵拉着骆驼逆风而行,目前最近的藏身地就是湖盆子对面的那片残垣。 看似不远的距离,真正走过去却没有那么容易,绕过这面湖盆子抵达那里约有一里的距离,走到中途,风力就已经增大,狂风席卷着黄沙和碎石扑面而来,罗猎不得不低下头去,最大程度减少风沙对身体的伤害,右手牢牢拉住骆驼的缰绳,生怕在风沙中走散。 他已经看不清路,几度走入了水中,短短的一里路程,摸索了近半个小时方才抵达了那片断壁残垣。寻找了一面相对坚固的土墙坐下,骆驼就倦伏在他的身边,一人一驼都已经被肆虐的风沙耗尽了力气,罗猎将口中的黄沙吐了出来,之前的澡算是白洗了, 选择远离繁华的都市,来到这空旷无人的漠北边陲,不仅仅是因为要和颜天心见面,这段旅程大部分都在孤独中渡过,孤独让罗猎冷静,也让他反思过去的很多事情,他开始考虑未来的人生应当怎样去走。 第342章 【大风沙】(下) 父亲告诉他那个关乎于九鼎的故事,他最初听到的时候认为是天方夜谭,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多事情开始颠覆他的认知。那颗被父亲种植在他体内的智慧种子,也在悄然改变着他的体质和意识。离开北平后,他的睡眠改善了许多,不知是因为颜天心传授给他的内功心法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旅途太过疲惫,又或是那颗智慧种子的作用,困扰他多年的失眠症最近几乎没有发作过。 可他仍然经常会做梦,并非全是恶梦,梦中时常会出现一些古怪的想法,和通常醒来记不住梦中的情景不同,他会将梦中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他会梦到父母年轻时候的场景,会梦到关于九鼎的事情,会梦到许多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出现的场景。 罗猎并不认为梦境中的这些场景全都是虚幻的,父亲临终前跟他说过的那番话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而且这些事全都发生在父亲将那颗智慧种子种植在他的体内之后,他甚至认为许多是种子赋予自己的记忆。 风沙侵蚀的土墙为罗猎挡住了迅猛的风沙,风沙掠过耳边的声音犹如金戈铁马,在这个荒芜空旷的沙漠中,人往往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限,身在风沙之中,甚至会产生模糊古今的迷惘。 罗猎回忆着这趟旅程,他本可以选择更平坦更轻松的路途,然而最终他还是走上了一条近乎自虐的苦旅,一个人走到这里开始意识到这样的旅程并没有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宁,更不会让自己找到真正的快乐。 这一路走来,罗猎对而今的中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晚清的覆灭虽然带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可这个时代仍然没有给百姓带来安定的生活,外敌虎视眈眈,国内军阀割据,罔顾民生疾苦,多半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战,老百姓的日子甚至比起晚清时候还要艰难。 罗猎时常会想起父亲说过的事情,这一切的苦难可能还要在中华大地上持续三十余年,历史之所以成为历史是因为时代在不断前进,父母经历了未来,而自己正在经历他们未曾涉足的历史。自己究竟属不属于这个时代?是来自未来的遗孤还是历史的弃儿?这个问题始终在困扰着他。风沙并未有减弱的迹象,比起刚才越发猛烈了,呼啸的狂风掀起了沙尘遮天蔽月,这猛兽般的咆哮和嘶吼将罗猎重新拉回到现实中来。他取下了行李,虽然随身带着帐篷,可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根本无法完成安营扎寨的工作。 于是罗猎就简单地用毛毯将自己裹了起来,紧贴在断壁和骆驼之间狭窄空间,打了个哈欠,活在当下,越是在严苛的环境下,越是能够清晰感觉到生命的律动,他决定抛弃一切杂乱的念头,在风沙漫天的大漠中,在这片被历史遗弃,风沙侵蚀的残垣中随风入梦。 沙尘过去的时候,天就要亮了,东方的天空现出鱼肚白,头顶的天空却还是深蓝的色彩,从东到西由浅到深,一弯金黄色的月牙高挂天空,没有一丝风,天地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 罗猎抖落了一身的沙尘,骆驼仍然趴在一旁,不远处的湖盆子平整如镜,映照出黎明到来前的天空,却比天空的色彩更加浓郁。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吹走了白日里的酷热,用不了太久,这里就会随着太阳的重新升起而重新变成一个炎热的世界。 罗猎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赶路了,在地面的温度提升之前,极可能地多走一些。他牵动骆驼的缰绳,被唤醒的骆驼抖动了一下身躯,驼铃在晨曦中发出一阵清越的鸣响。 罗猎翻身跨上骆驼的背脊,随着骆驼的重新站起,他的视野看得更远,沙丘延绵起伏,眼前的和谐与宁静让人很难相信昨晚的风沙肆虐只是沙漠不同的两面。 罗猎在晨光中辨明了方向,驾驭者骆驼继续他孤独的旅程。 然而罗猎很快就发现他并不是这片沙漠中唯一的旅者,一支驼队出现在他身后的沙丘上,逶迤行进,悠扬的驼铃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这只驼队的规模不小,辉煌一时的丝绸之路虽然早已落寞,可是在这条名震天下的古道之上仍然有商旅往来。 罗猎虽然不想和这支商队发生接触,可是他的坐骑并不争气,东升的旭日让这头骆驼变得越发慵懒,很快就被后面的商队超越。 这支近五十人的商队充满了欢声笑语,看来昨晚恶劣的天气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情绪,商队的成员对这位沙漠中孤独的旅者颇感兴趣,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一个个向他投过好奇的目光。 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姑娘,高鼻深目,阳光将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五官虽然称不上漂亮却生得端正,两道很少出现在女性脸上的浓眉,她打量着这个包裹严实的旅者。 罗猎觉察到她的目光,转过脸去,向她报以一笑,虽然只是露出了一双眼睛,仍然可以准确传达自己的友善。 那姑娘也笑了起来,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 罗猎猜测到她是在说某种少数民族的语言,只可惜自己听不懂。 那姑娘从他迷惘的目光中得到了解答,改为生涩的汉语道:“你的骆驼生病了!” 罗猎心中一怔,低头想去观察,不曾想,那头骆驼此时前蹄一软就跪了下去,毫无征兆地软瘫在了沙坡之上。罗猎及时从驼背上跳了下去,这才免于被骆驼的身躯压住。 再看那骆驼口吐白沫,身躯不断抽搐,明显是发病了,罗猎心中暗叹,自己实在是太疏忽了,居然没有及时发现这骆驼生了病,若非那女郎提醒,只怕要等骆驼倒地仿佛才察觉。 罗猎对兽医一窍不通,望着这头突然发病的骆驼也是爱莫能助。 刚才提醒罗猎的女郎勒住坐骑的缰绳,翻身下了驼背,来到罗猎的骆驼旁边,掀开骆驼的眼皮看了看,耳后又掰开它的双唇,发现骆驼的舌头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两道浓眉皱在一起道:“你给它吃了什么?” 罗猎摇了摇头,只记得骆驼在湖盆子旁边吃了一些水草,可具体吃得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那女郎道:“中毒了,这骆驼只怕是不成了。” 罗猎不由得头皮一紧,在沙漠中离开了骆驼可不成。 驼队中又有几名商客围了上来,其中一名白布缠头的老者叽里咕噜说了一番话。 这会儿功夫罗猎的那头骆驼已经气绝了,女郎向罗猎道:“您去什么地方?” 罗猎道:“雅布赖山。” 女郎点了点头,转身向那名老者用本族语言重复了一遍,两人交谈了几句,女郎重新转向罗猎道:“我们刚好经过那里,如果您不嫌弃,可以与我们同行,我们的驼队可以提供骆驼给您骑乘。” 罗猎充满感激道:“多谢了!在下罗猎。” 此时有两名健壮的小伙子帮忙从已经死去的骆驼身上搬运行李,有人挑选了一头健壮的骆驼提供给罗猎骑乘,通过交谈知道,那女郎叫玛莎,老人是她的父亲德西里,他们都来自于西域的塔吉克部落,这次是从陕西经商归来,交易了一些物资返回部落,为了躲避军阀混战,所以也和罗猎一样选择了一条相对艰苦但是人迹罕至的道路。 整个商队唯一通晓汉语的就是玛莎,罗猎和他人交流也需通过玛莎翻译,玛莎性情外向,热情善良,很快就和罗猎熟识起来,她询问罗猎前往雅布赖山的目的。 罗猎得到他们热情无私的帮助,自然不好意思撒谎,老老实实告诉玛莎自己这次去雅布赖山是去探望一位老朋友的。 玛莎将罗猎的回答翻译给同伴听,不想同伴都笑了起来,这下反倒让罗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玛莎向罗猎笑道:“他们说你一定是去找情人对不对?” 罗猎道:“是朋友不是情人!” 玛莎又将他的话翻译给同伴,结果又引来了一阵大笑,玛莎说:“敢于冒这么大的风险穿越腾格里沙漠,一定不是为了朋友,尤其是你们汉人。” 罗猎从她的话音中听出言外之意,不禁笑道:“我们汉人怎么了?” 玛莎道:“你们汉人不是常说爱江山更爱美人,为了美人江山都可以不要,自然可以将性命置之度外了。” 罗猎因她的这个解释而大笑起来,周围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多半都不明白罗猎因何发笑,对好客的塔吉克人来说这是一种礼貌。罗猎朗声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他朗诵得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代表作。 玛莎听得双目发亮,她从未听说过这首诗,以为还是罗猎的原创,充满崇拜道:“你们汉人就是有才华。” 罗猎哈哈大笑道:“这首诗可不是我写的。”他将裴多菲的身份背景说给玛莎听。 第343章 【血染沙】(上) 玛莎听得双目发亮,她从未听说过这首诗,以为还是罗猎的原创,充满崇拜道:“你们汉人就是有才华。” 罗猎哈哈大笑道:“这首诗可不是我写的。”他将裴多菲的身份背景说给玛莎听。 当天黄昏时分,他们按照原计划抵达墨垄古城,这也是一片早已废弃的城池,虽然规模不小,可是整座古城并没有剩下一座完整的建筑,站在古城之中,一种苍凉凝重的感觉自然涌上心头。 德西里的商队已经不止一次往返于腾格里沙漠,几乎每次往返他们都会选择在墨垄古城做休整,这里距离罗猎要去的雅布赖山已经不远,最迟明天下午他们就能够走出这片沙漠。 塔吉克人多礼好客,从他们对罗猎这位萍水相逢的路人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就能够证明,夕阳西下,古城废墟内升起篝火,商队特地宰杀了随队带来的六只羊,庆贺他们明天即将走出沙海,同时也是为了欢迎罗猎这位新认识的朋友。 罗猎缓步走上烽火台,西方的天空现出大片的火烧云,远远望去天空有若燃烧了一般,延绵起伏的沙丘也染上了一层血色。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循声望去,却是德西里在古城的一角吹起了纳依,这种短笛是用雄鹰的翅骨制成,是塔吉克人最喜欢的乐器之一。 笛声中带着独有的苍凉味道,让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更显萧瑟,罗猎迎风远眺,夜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吞没整个天地,这段时间他仿佛走入了一个另外的世界。 在遇到这支塔吉克商队之后,他才重新走回了现实之中。 玛莎银铃般的声音从下方响起:“罗大哥,吃饭了。” 罗猎笑了笑,走向古城内已经围坐在篝火旁的人们。吃起了烤全羊,喝起了马奶酒,热情的塔吉克人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罗猎也不禁被他们的欢乐感染了。 夜色渐浓,黑暗笼罩了整座墨垄古城废墟,辛苦跋涉一天的人们开始进入了梦乡,罗猎走向自己的帐篷,经过篝火的时候,看到德西里老汉仍然坐在篝火旁抽着旱烟,他来到老汉的身边坐下,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德西里也没有跟他客气,接过在火上点燃,抽了一口,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这烟草的味道对他来说太淡了。 罗猎也点了一支烟,抬起头望向夜空,宁静的夜空中群星璀璨,在这里可以轻易就找到银河的所在,人到了这样的环境中,就连心胸也在不知不觉变得开阔。 德西里忽然说了一句话,干枯的手指指向夜空,罗猎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西北方向有一颗流星划过,德西里的表情变得诚惶诚恐,他丢掉了手中的香烟,匍匐在地上,极其虔诚地向那颗流星出没的地方跪拜。 罗猎见识广博,也走过世界的不少地方,知道每个民族都有他们崇拜的图腾也有他们的忌惮,从德西里的表情来看,这颗流星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还好多半塔吉克人都已经入睡,并没有看到这夜空中的异像。否则必然会引起人心恐慌。 单就流星而言,有人视为扫把星通常会带来厄运,也有人说在流星出现夜空的时候,对它许愿往往都会实现,可罗猎却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天相,两种说法都没有科学道理可言。 沙漠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夜半时分又刮起了沙尘暴,因为提前找到了妥当的落脚处,今晚自然不必担心被风沙卷走帐篷。这场风沙要比昨晚小上不少,饶是如此,帐篷也在风沙中不断晃悠。 罗猎从睡梦中醒来,稳妥起见又检查了一下帐篷的四角,以防帐篷被风沙掀起。外面传来牲口的嘶叫声,这场风沙还是引起了牲口的恐慌,罗猎掀开帐篷的一角向外望去,却见德西里老汉带着十多名精壮的塔吉克汉子正在将牲口迁入垣墙高大的内城。 罗猎决定起身去帮忙,出了帐篷顶着风沙向他们走了过去,可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步伐,因为他听到远方传来阵阵骏马嘶鸣的声音,这声音绝非来自古城的内部。 自从被父亲种下智慧种子之后,罗猎的感觉变得极其敏锐,他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有一支马队正在向古城的方向而来,转身向废弃的瞭望台走去,因为迎风而行,所以步履维艰,好不容易来到瞭望台上,掏出风镜戴好,极目远眺,隐约看到古城的正西方向有一群朦胧的黑影朝这边而来。 德西里老汉指挥族人将牲口拉入内城,也带着玛莎一起来到了瞭望台上,此时外面的那支队伍又已经走近,他们的目力也可以看清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大概有二百多人,并非单纯的驼队,有人骑乘着骆驼,还有人骑着马。 这支队伍应当是至西而东,从目前所处的位置来看,他们进入腾格里沙漠不久,遭遇这场沙尘方才不得不前来古城躲避风沙。 德西里老汉的脸色却陡然变得严峻起来,他低声说了句话,一旁玛莎向罗猎道:“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德西里已经大声提醒下方的族人戒备,那些族人迅速拿起了武器,他们的武器大都是弓箭刀枪,为了保障商队的安全,他们会随身带上一些防身的武器,不过大都以冷兵器为主,整个商队只有三杆长枪。 罗猎从骤然紧张的氛围中也感到有些不妙,这些塔吉克人往返腾格里沙漠多次,对周遭的情况应该非常清楚,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他们应当预感到了危险,难道这支前来的队伍是强盗? 罗猎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在进入腾格里沙漠之前专门调查过这里的状况,这片沙漠并没有土匪出没,毕竟选择从这里通过的商队不多,且沙漠之中无人居住,土匪若是在这一带抢劫过活,只怕早晚都会被饿死。当然也不能排除是有备而来,这种可能建立在他们事先就得到消息,锁定了德西里的商队。 可是从罗猎目前看到的状况,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玛莎在一旁道:“通常商队会在夜里扎营,很少有半夜还在赶路的。” 罗猎点了点头,此时那支队伍已经越来越近,德西里做了个手势,一名手下在右侧的烽火台上点燃了火炬,以此来警示对方,告诉他们这古城内已经有人了。 古城外的那支队伍果然停了下来,一名骑士纵马离开了队伍,来到古城的墙根处,朗声道:“我们是过路的山西客商,因为急着赶路,不巧遭遇了沙尘暴,还望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入古城躲避风沙。” 玛莎将那人的话翻译给了德西里。 德西里沉思了一会儿,让玛莎转述自己的意思,那些人可以绕行到古城的东墙扎营,那边一样能够躲避风沙,但是他们不得入城。虽然德西里的这个决定并不友善,可是为了安全起见也不失为一个稳妥之策。 那骑士听完之后向他们礼貌抱了抱拳,然后调转马头返回了队伍。 德西里看到对方并未坚持入城,暗自松了口气。罗猎察觉到他的紧张,心中不禁有些奇怪,难道德西里的商队之中当真运送了什么宝贝?否则他又怎会如此紧张? 罗猎举目望向城外风沙中的商队,那支队伍开始了缓慢的移动,队伍从中分成两半,分别向古城的东侧绕行。罗猎隐然觉得有些不妥,对方队伍分开之后,从中暴露出数辆马车,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的状况,可陡然之间却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击声。 两台小钢炮同时发射,炮弹呼啸而至,目标就是罗猎他们所在的瞭望台。 听到炮声,罗猎已经知道不妙,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大吼了一声跳,然后从瞭望台上跳了下去,德西里和玛莎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罗猎还未落地,炮弹就落在瞭望台上,将瞭望台炸得硝烟弥漫,四处辐射的沙石如雨般击落在他们的身上,罗猎的双脚刚一落地,就被一堵坍塌的土墙压在了下面。 炮声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两百多名不速之客从不同的角度开始向古城发动了攻击。 德西里落地时扭伤了足踝,玛莎侥幸没有受伤,高呼着父亲的名字将他从地上扶起,又一颗炮弹落在了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三名族人被炮弹炸上了半空,身体在空中就已经变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德西里的商队虽然也配备了武器,可是威力根本无法和这帮土匪相提并论,区区三杆长枪在对方的火力压制下已经全面处于下风。 当前唯有选择隐蔽,只希望能够熬过对方最为猛烈的火力进攻,方才有活命的机会。玛莎听到罗猎的呼喊声,原来罗猎虽然被土墙压倒,可他所处的地方却是一道壕沟,所以并未受伤,这壕沟应当是过去古城的排水设施,虽然历经无数岁月却侥幸未被黄沙淹没。 第344章 【血染沙】(下) 玛莎搀扶着德西里向罗猎逃去,罗猎从壕沟中爬出,帮着德西里藏身在壕沟内,这会儿功夫又有十多颗炮弹在古城内炸响,塔吉克商队成员死伤惨重,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对方根本没有准备留下活口,利用他们强大的火力展开了一场屠杀。 德西里藏身在壕沟内,此刻心如死灰,紧闭双目默默祷告,事实上除了祷告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玛莎手握弯刀,满脸都是惶恐无助的神情,她也不知因何会落入如此困境? 炮声渐渐平息,枪声却越来越近,从听到的动静来看,对方已经开始向城内逼近。罗猎向玛莎道:“别怕,相信我们会有逃走的机会。” 玛莎点了点头,德西里忽然道:“古兰经……他们是冲着古兰经来的……” 罗猎听不懂他的意思,突然看到德西里向外面爬了出去,玛莎叫了声父亲也想跟着追出去,却被罗猎一把托住,因为罗猎看到袭击商队的土匪已经进入了古城。 德西里被眼前见到的惨状所震惊,刚才的那一轮炮击让他们的族人伤亡惨重,地上到处都是残肢碎肉,几名侥幸逃过炮击的族人躲在墙角内瑟瑟发抖,地面上还有几个未曾断气的重伤者正在垂死挣扎。 德西里老泪纵横,他认出其中的一个,冲上去,含泪将他抱起,哀嚎道:“真主啊!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数十名土匪先行进入了古城,一名塔吉克人从角落中冲出,扬起弯刀想要发动袭击,不等他的弯刀落下,十多支枪同时瞄准他发射,将那人射得如同马蜂窝一般,顿时丧命当场。 进入古城的土匪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完全控制了古城的局面。 罗猎和玛莎躲在黑暗的壕沟内,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双双不同的鞋子经过。一名身穿灰色军装,足蹬马靴的男子缓步从他们的眼前经过,这是一名年轻男子,身材魁梧,相貌英俊,只是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让人厌恶的阴鸷之气,双手带着雪白的手套一尘不染,来到德西里的身边,从腰间掏出了勃朗宁手枪。 德西里抬起头愤怒地望着他,他并不认识这名男子。 那男子微笑道:“你好,听说你们从山西带来了一本古兰经,能否给我看看?”一旁有人为他将话翻译了一遍。 德西里怒道:“古兰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和真主同在,你屠杀我们的族人,不怕真主降罪吗?” 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突然举起了手枪,瞄准德力西怀中伤者的太阳穴就是一枪,子弹击碎了伤者的头颅,鲜血和脑浆迸射了德西里一头一脸,德西里饱经风霜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起来。 男子微微扬起枪口指向德西里的脑袋:“乖乖听话,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玛莎看到父亲性命危在旦夕,她竭力想要挣扎出去营救,却被罗猎一把抱住,大手掩住了她的口鼻,这时候冲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就算玛莎现身,也改变不了局势,无非是让土匪多了一个对付德西里的筹码罢了。 德西里怒视那名穿着军装的男子,目光中充满了不屈,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古兰经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古兰经,只看了一眼就扔在了地上,怒道:“不是这本,老东西,你在挑战我的耐性吗?”子弹已经上膛。这一枪仍然没有瞄准德西里,而是对准了又一个无辜的族人,一枪射中了那人的心口。 德西里看到族人一个个在面前死去,内心宛如刀割,然而敌众我寡,己方的命运全都操纵在他人手中,自己对族人的命运又爱莫能助,一时间老泪纵横,哀嚎道:“住手……你住手吧……” 那男子轻轻吹了吹枪口道:“剩下的人是死是活全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知道我想要得是哪一本。” 德西里用力咬紧了嘴唇。 此时清点人数的土匪来到那男子的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一下,初步清点的结果商队少了一个人,而且恰恰是德西里的女儿。那男子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在古城内展开搜索,俯身一把将德西里的领口抓住,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道:“说!你女儿在哪里?” 德西里没有说话,男子扬起手用枪托重击在德西里的面颊上,将德西里打得重重跌倒在地上。 玛莎从缝隙中看到父亲的惨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竭力挣扎着,试图挣脱罗猎的束缚,冲出去解救自己的父亲。 罗猎附在她的耳边小声道:“我放你出去,记住想办法将那人引到这里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因为对方发现商队少了一个人,重新在古城内展开搜索,以他们的人力,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在逆境之中唯有险中求胜,罗猎距离匪首其实距离不远,在这样的距离下完全有射杀他的把握,可是即便是成功射杀那名匪首,也无法掌控全局,擒贼先擒王,对他而言,扳回局面的唯一机会就是制住这名匪首。 从土匪之间的对话能够判断出,他们对商队的内部情况非常了解,否则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德西里的女儿并不在场。 玛莎凄厉的声音响起,众匪的注意力全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德西里看到女儿出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挣扎着想要去保护女儿,却被两名土匪牢牢摁住,年轻匪首缓步向玛莎走去。 玛莎大声道:“我知道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年轻匪首微笑道:“小心可嘉,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该比你的父亲聪明得多!” 几名土匪向玛莎冲了上去,想要制服她,玛莎却将弯刀横在颈部,厉声喝道:“给我滚开,谁敢过来,我就自杀!” 几名土匪被她的气势吓住,一时间不敢上前。 年轻匪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让开,他慢慢走向玛莎道:“你就是玛莎了,我叫谭子聪,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的,只要你劝你父亲交出古兰经,我即刻带着我的人马离开这里,绝不食言。”面对手无寸铁的商队,他果断命令开火,令商队死伤惨重,现在却说自己没有恶意,此人当真称得上是厚颜无耻。 玛莎望着倒地不起的父亲,眼圈发红道:“你再敢杀我一名族人,就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谭子聪点了点头道:“我不杀人。”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还枪入鞘,摊开双手,不过脚步未停,仍然向玛莎走去。 玛莎盯住谭子聪,目测对方已经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猝然发难,横在颈部的弯刀反转,划出一道弧光直奔谭子聪的面门而去。谭子聪临危不乱,身躯不推反进,右手在玛莎持刀手腕处轻轻一托,玛莎的手臂不由上扬,左拳一个黑虎掏心,重击在玛莎的小腹之上,这一拳势大力沉,打得玛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弯刀也飞到了一旁。 谭子聪步步紧逼,一个跨步又来到玛莎面前,左足为轴,右腿横扫,撞击在玛莎的胸口,他出手狠辣果断,并没有因为玛莎是一个女子而手下容情,玛莎被他这一脚踢得原地滚了出去。德西里看到女儿被虐打,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吼叫。 谭子聪唇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螳臂当车的念头。 就在谭子聪准备以玛莎为质要挟德西里的时候,一道光影自沙尘中激射而出,谭子聪内心剧震,他终究还是疏忽了,没料到除了玛莎之外还有埋伏。 罗猎藏身在壕沟之中,如果是单打独斗他当然不会害怕任何一个,可现在他势单力孤,需要面对的是二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沙漠悍匪。 时机对罗猎尤为重要,所以他才没有阻止玛莎现身,在玛莎被谭子聪两度重击之后,方才出手,飞刀射向谭子聪的右臂。谭子聪是罗猎最为重要的一张牌,只有控制住了他方才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所以不能伤及他的性命,罗猎出手之前已经计算了所有的可能,选择谭子聪的右臂射击是要率先废掉他的右手让他无法掏枪。 飞刀射出之后罗猎从壕沟之中破土而出,有若一头矫健的猎豹,他选择的角度刚好可以利用谭子聪的身体阻挡其他土匪的攻击。 电光石火的刹那,谭子聪的右臂已经被飞刀射中,入肉颇深,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掏枪,可是右臂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明显减缓,流血的右手刚刚触及枪套,罗猎已经欺至他的身后,手中飞刀的尖端抵在谭子聪右侧颈总动脉之上,轻声道:“我想我们应当好好谈谈。”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过仓促,谭子聪的手下都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当他们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的时候,谭子聪已经落入了罗猎的手中,一个个慌忙端枪瞄准了罗猎。 第345章 【风云变】(上) 罗猎手中的飞刀向下压了一些,刀锋已然刺破谭子聪的肌肤,一缕鲜血从刀锋的边缘流了出来。谭子聪性命捏在别人的手上此时他们焉敢冒险,虽然人数众多枪口都瞄准了罗猎,却无人敢轻易开枪。 谭子聪一脸狞笑道:“有胆色,这周围全都是我的人,你以为逃得出去吗?” 罗猎不屑笑道:“先担心你自己的性命再说。”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怒喝道:“全都把枪放下!” 谭子聪皱了皱眉头,却不得不遵照罗猎的吩咐,命令手下人将枪放下。 玛莎快步奔到父亲的身旁,将德西里从地上扶起,德西里看到女儿无恙,捧着她的面庞喜极而泣。 罗猎提醒道:“玛莎,你们带上能走的族人先走!” 玛莎点了点头,经过土匪的狂轰滥炸和刚才的一轮屠杀,现在他们幸存的族人不过九人,这其中还有半数受伤,他们牵了骆驼马匹,集合起来匆匆逃离,离去之前玛莎来到罗猎身边:“罗大哥,一起走。” 罗猎押着谭子聪上了马车,德西里带领族人将土匪的坐骑驱赶离开了古城,这是为了避免这些土匪再度追来。 因为谭子聪被罗猎控制,这些土匪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一切做完之后,德西里亲自操纵马车,罗猎押着谭子聪,一行人离开了古城向西而行。 谭子聪全程只是冷笑,既不求饶也不说话。 直到古城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们方才敢稍作停歇,玛莎冲上去照着谭子聪的脸上狠狠给了两记耳光,打得谭子聪面颊高肿而起,谭子聪歪过头去朝沙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整个部落必将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德西里他们都是恨极了此人,可是听到他的这番话又不由得暗暗心惊,不错,他们的部落还有许多族人,今天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可这帮土匪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纠集力量前往寻仇。 玛莎怒道:“我这就杀了你这混蛋!”抽出弯刀作势要砍。 德西里慌忙阻止她道:“玛莎,住手,暂且留下他一条狗命,还有些用处。”毕竟他们还未走出沙漠,那些羁留在古城内的土匪很可能会不惜代价前来追赶,留谭子聪这张牌在手,至少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他们的安全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德西里的目光投向罗猎,内心中充满了感激,今天如果不是罗猎出手,他们所有人都会遭到噩运,大恩不言谢,再多的语言也无法表达他的感激之情,德西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罗猎听不懂他说什么,向玛莎望去。 玛莎抿了抿嘴唇道:“我爹说,我们不能向西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德西里点了点头,亲手将一头健壮的骆驼送到罗猎的手中,骆驼的背上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清水和干粮,从这里一直向西就能够抵达罗猎要去的雅布赖山,德西里改变路线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虽然一路向西是最近的路线,却并非最稳妥。 罗猎也非拖泥带水之人,从今天这场杀戮就已经能够推断出德西里拥有的古兰经必然是一样无价之宝,否则也不会让这帮土匪兴师动众大动干戈。他虽然救了德西里他们一次,却无法保证他们接下来的路程能够平安无事,不过在这漫漫沙漠之中,德西里和他的族人显然要比自己的经验更加丰富。虽然他们只剩下了九个人,可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不少的武器,火力甚至强于被截杀之前。 罗猎提醒玛莎道:“盯住谭子聪,一定不要让他跑了。” 玛莎点了点头:“罗大哥,您也要小心,以后如有机会欢迎您来我们的部落做客。”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他们的部落若是没有任何的应对措施,以后恐怕还会遭遇麻烦。 谭子聪听说他们要就此分开,双目死死盯住罗猎道:“嗨!小子,我一定会找到你。” 罗猎微笑向他走了过去,来到面前突然扬起右拳照着谭子聪的鼻梁就是狠狠一记,打得谭子聪鼻血长流,仰头跌倒在马车之上,罗猎一字一句道:“你没机会了,玛莎,我给你一个建议,安全离开之后,把这混蛋就地枪决。”对付这种穷凶极恶的匪徒原本就不必留情。 谭子聪哈哈狂笑起来,他咬牙切齿道:“小子,我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外婆的病情让瞎子一筹莫展,白山医疗水平相对落后,因此他们专程将老太太送到了奉天,然而在奉天遍请名医仍然没有半点的起色,本想离开的阿诺也因为这件事耽搁了。 来到奉天的第二天,陈阿婆就卧床不起,按照院方的初步诊断,老太太最多还有三个月的生命,瞎子自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时天塌了一样,还好身边有一帮朋友做伴,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周晓蝶也为了老太太的事情专程来到了奉天。 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张长弓想起了回春堂的吴杰,吴杰的医术他们都是亲眼见证过的,当初罗猎中毒,日资山田医院都无计可施,吴杰出手轻易化解,如果能够将吴杰请来,兴许就能手到病除。 阿诺听到之后连连点头:“吴先生绝对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不如咱们尽快去请他。” 瞎子一筹莫展道:“说的容易,可人海茫茫哪里去找他?”吴杰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他关了北平的回春堂悄然离去,谁也不知道他确切的下落。 张长弓道:“此事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据说吴先生也去了甘边,他好像是去找卓一手卓先生了。” 阿诺道:“那就对了,当初是卓先生介绍罗猎去找的吴杰,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我看应当尽快去西边找吴先生,就算找不到吴先生,能够找到卓先生也是一样,我看卓先生的医术兴许比吴先生还要厉害。” 瞎子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投医,脑子里早就没了主见,虽然知道寻找这两人一来一回恐怕要耗掉一个多月的时间,即便是到了也未必能够及时找到,可终究还是有些希望。 阿诺本来就准备要西行去找罗猎,这次有了借口更坚定了他的念头,主动请缨道:“不如我去找他们,找到之后即刻请他们回来帮忙。” 瞎子点了点头,外婆病成这个样子他自然是走不开的,感激道:“那就麻烦你了。” 阿诺笑道:“自家兄弟又有什么好客气的。” 张长弓道:“我跟你一起去,西边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过去也太过危险,我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其实张长弓还有另外一层考虑,阿诺这个人容易饮酒误事,今次西行关乎老太太的性命,千万耽搁不得。 瞎子虽然自己不靠谱,可他也知道阿诺跟自己是半斤八两,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心中也不踏实。现在有张长弓陪同前往当然最好不过,瞎子道:“只是这样一来辛苦你们了。” 张长弓道:“你也不用太担心,相信陈阿婆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这病自己就好了。” 瞎子道:“希望如此。”想起外婆这辈子含辛茹苦地将自己养大,还未来得及过上好日子,内心不禁一阵难过。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沙漠里的天气瞬息万变,罗猎和德西里等人分别之后,独自一人向西而行,他也不敢耽搁,毕竟古城内还有二百多名土匪,那些土匪虽然武器被收缴,坐骑被放逐,可毕竟他们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占据了天时地利,如果自己走错,很可能会被土匪追上。 德西里他们之所以放弃西行,而选择改变路线,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罗猎虽然认准了方向加速西行,可惜天公并不作美,走了没多久,风力就越来越大,掀起了一场更甚于昨夜的沙尘暴,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吹得罗猎几乎透不过气来,虽然他戴着风镜,可是能够看到的范围也是极小,骆驼逆风而行,越走越慢,终于抵御不住风沙,停下了脚步。 罗猎没奈何只能从驼背上下来,利用指南针辨别方向,拖着骆驼顶风艰难行进。 那骆驼应该是被狂风吹起了脾气,说什么都不愿前行,罗猎根本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座沙丘的下方,在背风处暂且停歇,还好这样的恶劣天气不止是针对他一个,那些土匪应当也遭遇了这极致天气,自己无法行进,对方也是一样。想到了这一层,罗猎才渐渐心安。 一直等到黎明时分,风沙才稍稍小了一些,罗猎牵着骆驼重新启程,来到沙丘之上转身回望,发现古城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自己距离古城大概有十里之远,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并未看到有队伍追赶,再向德西里他们南下的位置望去,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德西里他们毕竟见惯了风沙天气,看来进程要比自己快得多。 第346章 【风云变】(下) 罗猎翻身上了驼背,准备趁着天气转好的时候加快行进的速度,临行之前不禁又回望了一眼,却看到古城上空两颗红色的光球径直飞向天空,他马上判断出,应当是信号弹,内心不禁紧张了起来,那些土匪并未离开古城,昨晚的沙尘暴让他们不得不留在古城内躲避风沙,也无法成功向远处传递信号,所以直到现在方才发出信号弹。 同时也证明,出现在古城的土匪只是其中的一拨,他们还有接应。 罗猎不敢逗留,要知道沙漠空旷,古城上方的信号弹可以将信号传递出很远,如果土匪援军到来,他肯定会遭遇麻烦。 骆驼也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在罗猎的催促下加快了脚步。 两个小时后罗猎看到自己的正北方有驼队经过,一来双方的距离够远,二来对方急于赶路,并没有留意到罗猎,和罗猎擦肩而过。 罗猎隐蔽好之后,利用望远镜观察那支队伍,发现那支驼队约有五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应该是看到刚才发出的信号,前往古城接应。罗猎不禁有些担心,只希望德西里他们已经走远了,千万不要被这些土匪追上。 其实罗猎距离沙漠的边缘已经不远,当日午后就已经离开了腾格里沙漠,虽然出了沙漠可途中仍然是渺无人烟,来到西部完全颠覆了罗猎的距离观念,让他感触最深的就是望山跑死马。 已经能够看到远方起伏的山峦,可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感觉距离并未缩短,山峦依旧还在前方。临近天黑的时候总算看到了人家,在河边的一小片草场上看到了三个蒙古包。 罗猎牵着骆驼走向蒙古包,还未等他走进,就有一头凶狠的黑色獒犬狂吠着向他冲了上来,罗猎的脑海中瞬间反应出这獒犬的一些资料,这是他最近时常出现的状况,途中遇到陌生的生物、地貌,脑海中就会自然而然涌现出相关的资料,罗猎认为这和父亲在他体内植入的智慧种子有关,那颗种子正在潜移默化改变自己的身体,甚至为自己灌输方方面面的知识。 罗猎伸出右手,双目盯住那獒犬,獒犬硕大的头颅微微低了下去,双目凶光毕露,张大了嘴巴,白森森的牙齿间流下涎液。罗猎手势变换着,当獒犬的目光和他相遇的时候,情绪居然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最后呜咽了一声,趴倒在了草地上,尾巴竖起不停摇晃起来。 蒙古包内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位牧民,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也是大吃一惊,他们豢养的这只獒犬性情凶悍,遇到陌生人的时候往往会主动出击,所以他们听到犬吠声之后马上赶了出来,生怕獒犬伤人,却没想到看到了眼前的一幕,那獒犬非但没有伤人反倒表现得极其温顺。 罗猎向两名牧民友善笑道:“你们好,我路过此地,前往雅布赖山,因为天黑了所以想借宿一宿。”罗猎本没指望他们能够听懂自己的话,毕竟这一带大都是蒙族人,通晓汉语的人不多,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反正自己还带着帐篷被褥,就算被拒绝也一样可以另找他处露营。 想不到那名男子居然会说汉语,虽然生涩一些,不过交谈没有任何的问题,那男子道:“请进来吧,这里虽然出了沙漠,可是周遭荒无人烟,且有狼群出没,夜路很不安全,还是住一夜,等明天天亮后再走。” 罗猎道谢之后方才进入,此时帐篷内又跑出来三个小孩儿,全都是牧人的儿女,他们平日里很少见到外人,看到罗猎来访都是极其惊奇。罗猎随身行装里带着一些糖果,取出给三个孩子分了,三个小孩儿开心非常,不时偷看罗猎发出欢快的笑声。 那牧人叫扎合,在这一带放牧为生,蒙族人热情好客,请罗猎来到帐篷内做了,他妻子送上热腾腾的手把肉、新鲜酿造的马奶酒。 罗猎和扎合在帐篷内席地而坐,两人干了三碗酒,罗猎趁机询问了一下前往雅布赖山的路线。 扎合笑道:“这里距离雅布赖山还有七十里,还要走上一天呢。”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罗猎并没有说自己的目的,微笑道:“办点事情。” 扎合道:“最近雅布赖山经常打仗,死了不少人,连我们当地的牧民都不去那里放牧了。” 罗猎关切道:“是不是有土匪啊?” 扎合道:“土匪?我们怕得可不是土匪,而是兵,这片地方,地广人稀,山高皇帝远,过去我们倒也活得自在,可自从清朝覆灭之后,突然就多了几支势力,都打着民主自由的旗号,可他们来了之后谁不是争夺地盘,盘剥百姓,做过的事情,连土匪都不如!”说到这里扎合将手中的酒碗重重一顿,内心极其愤懑。 罗猎心中暗忖,看来中华大地到处都是一样,清朝的覆灭并没有将真正的民主自由带给老百姓,而是让中华大地沦落到新一轮的争权夺利中去,各路军阀为了获取更多的利益,不择手段尔虞我诈,倒霉得自然是百姓。他喝了口酒道:“我跟您打听个人,您有没有听说过颜拓疆这个人?” 扎合听到颜拓疆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他点了点头道:“甘边宁夏护军使,方圆千里之内谁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这一带的土皇帝,怎么?你认识他?” 罗猎笑了起来:“这样的大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头所以有些好奇。” 扎合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雅布赖山不停打仗就跟他有关。” 罗猎心中一怔,他对军阀内部的混战兴趣不大,可是颜天心如今就在雅布赖山安身,如果此事涉及到她,自己就不能置若罔闻了,罗猎道:“什么仗?因何而打仗?” 扎合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来了一批满清余孽,他们占山为王,于是这位颜大帅就派军前来清剿,上个月的时候有五千人的队伍围攻雅布赖山,结果非但没有拿下那帮土匪,反倒栽了跟头,死伤惨重。” 罗猎心中暗自奇怪,颜拓疆是颜天心的叔叔,这次颜天心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投奔叔叔,难道叔侄两人却反目为仇?罗猎对颜天心的人品是信任的,而且她来此是为了投奔亲人而来,自然不会做出对不起颜拓疆的事情,可颜拓疆身为这一带的土皇帝却因何要对颜天心他们下手?为何要对已经落难的亲人和部族赶尽杀绝? 扎合也看出罗猎对这件事异常关心,试探着问道:“兄弟,你是不是要找什么人?” 罗猎点了点头道:“我有位朋友就在这附近。” 扎合道:“说来听听,不是我说大话,这方圆百里之内就没有我扎合不认识的。” 罗猎本想说出颜天心的名字,可想到颜天心素来为人低调,应当不会以本来身份示人,他想到了卓一手,卓一手本身就是蒙族人,或许扎合听说过,罗猎道:“我这位朋友是一位大夫,医术高明……” 不等罗猎说完,扎合就打断他的话道:“可是卓先生?” 罗猎心中惊喜万分,想不到那么容易就打听到了,不过此事还需证实,其实连他也不知道卓一手的本名,于是向扎合描述了卓一手的形容外貌,扎合听完之后哈哈笑道:“就是卓先生,不瞒您说,我小儿子此前得了急病,就是卓先生帮忙治好的,他可是俺们家的救命恩人呢。” 草原人本就热情,听说罗猎是救命恩人的朋友,感情上自然又近了一层。 扎合约定,明日一早由他亲自为罗猎带路去找卓一手,让罗猎诧异的是,卓一手现在并不住在雅布赖山,而是在山下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医馆。 这一夜罗猎睡得并不踏实,总是担心那帮土匪会追踪而至,还好事情并未变得如此糟糕。天蒙蒙亮的时候,扎合夫妇就准备好了早餐,用餐之后,罗猎将骆驼留在了这里,和扎合一起换乘马匹,跟随他一起向雅布赖山的方向奔驰而去。 卓一手的医馆就开在雅布赖山下,这小镇叫雅布赖镇,是前往雅布赖山的必经之路,医馆开张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卓一手的名声却传得很快,这位蒙古大夫是全能圣手,不但给人看病,连牲畜也是来者不拒,这一带原本就缺医少药,所以卓一手来到这里之后不久就迅速就打响了名气。 罗猎抵达医馆的时候,房门紧闭,问过周围人才知道,卓一手去帮牛接生了。打听到了地点,罗猎和扎合来到那户牧民家,看到卓一手正在牛栏之中,袖子高挽着,一只初生的牛犊正趴在母牛身边。 卓一手颇为得意,望着自己的成果笑逐颜开,此时忽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卓先生,别来无恙啊!” 第347章 【出事了】(上) 卓一手猛然转过身去,当他看清站在围栏外的罗猎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踏步走了出去,带血的双手顾不上洗就抓住了罗猎的双臂,欣喜若狂道:“罗猎,当真是你,果然是你?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果然来了!” 罗猎微笑道:“答应过卓先生的事情自然要兑现承诺,更何况卓先生帮我这么多,于情于理我都应当过来当面向您道谢。” 卓一手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指出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魅力,罗老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罗猎微笑道:“远道而来就是要向先生讨一杯酒喝。” 卓一手道:“自当不醉无归!”他和罗猎一起回到了住处,卓一手所住的地方和医馆并不在一处,位于小镇外东边的丘陵地带,面南背北的山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石头房子,房子就地取材用山岩砌成,白色的石头房子和茵茵绿草相映成趣,站在门前可以将山脚下的小镇尽收眼底。 罗猎此番前来也带了一些礼物,从中挑了两包上好的明前龙井,这些礼物在中原并不稀奇,可是在这里却是弥足珍贵的礼物。卓一手当即就烧水泡茶,一口清茶下肚,惬意万分。 罗猎性情淡泊,虽然此次前来是为了和颜天心相会,可一路之上也没有太多考虑过这件事,现在来到了雅布赖山下,距离颜天心越近,心中的牵挂反倒变得越浓烈起来,看到卓一手只顾着品茶,却对颜天心的近况只字不提,内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燃,顾而言他道:“卓先生为何一个人住在这里?” 卓一手诡秘一笑道:“你猜!” 罗猎笑道:“救死扶伤,心系苍生。” 卓一手哈哈大笑道:“心系牲口才对。”狐狸般眯起双目,望向远处紫色的雅布赖山:“大当家不在这里,她去了新满城。” 罗猎听闻颜天心并不在这里,原本以为马上就要和她相见,却没料到自己千里迢迢而来,到了这里却又无法和她会面,心中难免感到失落,表面上并未做太多流露,轻声道:“何时回来?” 卓一手摇了摇头,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大当家已经去了十多天,照理说应该回来了。” 罗猎内心一沉,突然想起此前扎合向自己说过的那些事情,看来颜天心他们的处境并不乐观。此前他也曾经通过吴杰了解到这边的一些消息,并没有听说这些事,看来一定是颜天心有所隐瞒,报喜不报忧的缘故。 卓一手叹了口气,这才将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之后的境况说了,他们来到甘边投奔颜拓疆,却不曾想到颜拓疆已经被部下架空,沦为傀儡,现在真正当家作主的是颜拓疆昔日的手下马永平,他表面对颜天心这些人客气。可背地里却排兵布阵,意图将连云寨的族人一网打尽,幸亏颜拓疆找机会给颜天心暗示。颜天心提前识破了他的歹毒用心,带着手下人及时逃了出来。 马永平不肯就此放过他们,派兵追赶,一直追到雅布赖山,颜天心率领族人三次将他们的清剿击败,凭借着雅布赖山易守难攻的地势在这里扎下根来,只是他们逃得匆忙,有许多重要的东西都遗失在了新满城,落在了马永平的手里。颜天心此去,就是为了打探消息,主要还是想找机会救出自己的叔叔。 至于卓一手留在雅布赖镇上,等于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前哨站,毕竟他是蒙族人,又擅长医术,和当地百姓很容易就能打成一片。 罗猎听他说完不禁有些担心,颜拓疆如今已经失势,马永平大权在握,想要从他手中救人又谈何容易。 卓一手道:“你这一路走来,想必也蒙受了不少的辛苦吧?” 罗猎点了点头,将途中的遭遇说了,说到腾格尔沙漠遭遇土匪的事情,卓一手听他说出匪首的名字,顿时知道了那些人的来路。那些人是过去盘踞在雅布赖山的一群土匪,以打劫过路客商为生,匪首的名字叫谭天德,罗猎所遭遇的人马是他的宝贝儿子谭子聪所统领。 颜天心率领连云寨的族人逃离新满城之后,马永平让人通知谭天德,令他带人在中途阻击。颜天心将计就计,趁着那帮土匪倾巢出动之时,绕到他们身后,抢了他们的老巢。 谭天德和他的手下发现之时已经为时已晚,他们强攻雅布赖山想要夺回黄沙寨,结果这次败得更惨,非但没有成功夺回寨子,反而死伤过半,谭天德没奈何只能前往投奔马永平,而今也被封了官职,只不过那个马永平极其狡诈,他虽然得了实权,却并不急于公开取代颜拓疆的位子,做任何事都是打折颜拓疆的旗号,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丧尽天良的坏事,而这一切却被不明就里的当地百姓全都算在了颜拓疆的头上,所以颜拓疆的口碑也是急转直下。 罗猎听到这里越发为颜天心感到担心了,他和这位马永平虽然素未谋面,可单从卓一手的描述中就已经领教到此人手段的厉害,更何况马永平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之势,在这样的逆境之中想要扭转局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挑战。 罗猎将香烟摁灭,低声道:“颜拓疆能够到今日之位置也非寻常人物,怎会被马永平左右?” 卓一手长叹了一口气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拓疆坏就坏在女人身上,马永平和拓疆还有一层关系,他是他的小舅子。”说到这里他气得在案上捶了一记。 罗猎道:“其他人怎么看?”他虽然未曾见到颜天心,却已经推测到在这件事上颜天心未必能够获得族人的一致支持,连云寨的这些人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里,他们渴望安定的生活,为了守护刚刚得到的家园而战,他们势必会全力以赴,可是如果为了颜拓疆而去对抗实力强于他们无数倍的军队,他们未必肯去冒险。 卓一手道:“拓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颜拓疆已经完全被架空,一旦他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马永平将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除掉。卓一手问起罗猎别后经历,他最为关注得是方克文的事情,罗猎也不瞒他,将方克文离开九幽秘境之后的变化简单说给他听,罗猎后来去吴杰处就已经知道,卓一手应当对此后发生在方克文身上的变化有所预料,所以才会推荐他们前往吴杰处复诊,其实是通过吴杰帮忙确认两人是否被黑煞附体。 卓一手听罗猎说完点了点头道:“那九幽秘境果真邪门,我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打量着罗猎,其实卓一手最初也担心罗猎会成为黑煞附体的人之一,可从现在罗猎的状况来看,应当没有任何问题,他有心为罗猎诊脉,可想了想还是作罢,毕竟刚一见面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礼貌。 罗猎道:“吴先生有没有来过?” 卓一手摇了摇头道:“他做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知他的下落。” 罗猎皱了皱眉头,吴杰离开北平的时候曾经亲口告诉自己他要来这边,可自己都已经到了,他仍然没有消息,估摸着他十有八九又改变了主意,吴杰若是过来应当会和卓一手会面的。罗猎又想起了颜天心,颜天心也是深入过九幽秘境的人之一,他有些担心道:“颜大掌柜离开之后还好吗?” 卓一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笑道:“大当家好的很,你不用担心。”看到时间已经不早,卓一手提出带罗猎出门去吃饭。 两人刚刚离开卓一手的石屋,就看到远方一骑疾驰而来,马上是一名年轻男子,正是颜天心的得力助手之一,过去连云寨的侦查队长董方明。罗猎还不觉得怎样,可卓一手明显吃了一惊,因为此次颜天心前往新满营就带了董方明同去,现在不见颜天心回来,只见董方明一个人过来,他的内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兆头。 董方明还未来到他们面前,身躯在马上晃了晃,竟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一只脚仍然挂在马镫上,还好他的坐骑极其灵性,并没有狂奔向前,而是及时停住了脚步,避免了对他的伤害。 卓一手和罗猎两人慌忙迎了上去,罗猎后发先至,率先将董方明的脚从马镫上取下。 卓一手和罗猎一起将董方明架回自己的石屋,放在床上,董方明这会儿又清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卓一手的手臂嘶声道:“卓先生……快……快去救大当家……” 罗猎内心不由得一沉,颜天心果然还是出事了。 卓一手毕竟久经风浪,他并没有乱了方寸,安慰董方明道:“你不用焦急,歇口气再说。”他转身倒了一盏茶。 董方明接过茶盏大口饮尽,其实他的身上并未受重伤,只是这一路奔袭,忍饥挨饿,甚至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见到卓一手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敢放松下来,精神和体力在瞬间出现了垮塌。 第348章 【出事了】(下) 卓一手知道董方明饥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大量饮水,必须有个循序渐进的恢复过程,否则董方明的身体很可能会出现问题。 董方明歇了一会儿,卓一手又递给他一碗牛奶。 董方明将奶饮尽之后,精力渐渐得到回复,这才将随同颜天心前去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颜天心此次前往新满营主要是为了获取情报,虽然她有心救出自己的叔叔,可毕竟现在颜拓疆已经被架空并控制,虽然表面上还是甘边宁夏护军使,可行使权力的早已变成了马永平。 马永平为人阴险,城府极深,他当然不会放松对颜拓疆的监视,所以他们几乎没可能接近颜拓疆,并和他取得联系。 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被颜天心找到了办法,她终于找到了接近颜拓疆的机会,可谁都没有想到,身为亲叔叔的颜拓疆竟然将颜天心出卖了。 卓一手闻言也是大惊失色,他愕然道:“你再说一遍?颜拓疆出卖了大当家?”并非是卓一手对董方明不相信,可以说他是看着董方明长大的,这个年轻人有情有义,对颜天心更是忠心不二,他应当不会撒谎,可这件事毕竟于理不合。此前他们之所以能够从新满营全身而退,多亏了颜拓疆给他们暗示,颜拓疆没道理当初帮了他们,现在又出手对付自己的亲侄女。 董方明点了点头道:“是他,就是他,大当家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他见面,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他根本不念亲情,如果不是大当家拼死抵抗,我……我也没机会逃出来……”说到这里董方明的眼圈都红了。 卓一手点了点头。 董方明道:“卓先生,快,快去告诉其他的弟兄,咱们连云寨的人马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将大当家救出来。” 卓一手虽然心中焦急,可是他并未乱了方寸,起身在石屋内走了几步,沉声道:“就算把所有人都带过去,咱们也未必能够救得了大当家。”他们虽然从连云寨迁来了数千人马,可是仍然无法和军方相提并论,甚至他们在人数上连谭天德那帮土匪都比不过,如果倾巢而出去救颜天心,正面攻打新满营,恐怕连大门都攻不进去,刚刚抢到的根据地又会出现空虚。 谭天德那帮人得了消息势必会突袭他们的后方,到时候他们会被断了后路,说不定整个部族都会被灭绝,颜天心身为连云寨的大当家,自然不能不救,可救人也需讲究策略。 董方明满脸错愕道:“卓先生?难道咱们要见死不救?被抓得是大当家啊!” 卓一手沉声道:“人不能不救,可此事不能对外泄露消息,尤其是不能让部族的人知道。” 董方明因不解而愤怒:“先生若是害怕,我一个人去,就算拼掉这条性命,我也要将大当家救出来。” 久未发言的罗猎道:“卓先生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救人之事不宜声势过大,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即便是整个连云寨的人马出动也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打草惊蛇,让军方先做好准备,如果谭天德得到消息趁虚而入断了你们的后路,到时候遇到麻烦的不仅仅是颜寨主一人,而是你们整个部族。” 董方明看了罗猎一眼,他和罗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颜天心对他极为推崇,只是不知道他因何会在这时过来,心情不好自然对罗猎的态度也没那么客气,冷冷道:“我们部族的事情和外人无关。” 罗猎知道他心情不好,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跟他一般见识,卓一手却感到不妥,董方明显然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斥责道:“方明,不得无礼,罗先生是我们连云寨最尊贵的客人,也是大当家的好朋友,我们都没有将他当成外人,快向罗先生道歉。” 董方明当然知道罗猎和颜天心是患难之交,被卓一手呵斥之后也不做声,可也不愿向他道歉。 罗猎主动为他解围道:“卓先生勿怪,董大哥也是因为牵挂颜寨主的安危,他对我并无恶意。” 董方明抬头看了罗猎一眼,目光中并无感激,心中反倒抱怨,用不上你来当好人。 罗猎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并未和董方明计较,向卓一手道:“卓先生若是前往新满营,能否带我同行,作为颜寨主的朋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希望能够出一份力。” 听到罗猎主动请缨前往,卓一手自然求之不得,其实他也知道以罗猎和颜天心的关系,罗猎必然会参予到营救颜天心的计划中来。 董方明虽然态度不好,可他也明白罗猎智勇双全,若是能够得到他的帮助,他们就如虎添翼。可仅仅他们三人,恐怕还是势单力孤吧,想要将颜天心从军方的手中救出只怕没那么容易。 卓一手道:“人不宜多,我还能请到一位厉害的帮手。” 罗猎就算敲破脑袋都想不到卓一手所说的帮手竟然是吴杰,吴杰就住在新满营,其实他早在两月之前就已经抵达了这里,卓一手对此只字不提,此前居然还在罗猎的面前装得一无所知,现在又道破这件事等于自打耳光,老奸巨猾如卓一手居然对此坦然自若,甚至连一个字子的解释都没有,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对于说过的谎话心知肚明就是,解释反倒越描越黑沦为下层。 卓一手相信罗猎能够理解,隐瞒吴杰的事情自己却有不得已的苦衷。 罗猎也是抵达新满营之后,方才在新满营狼云观的算命摊上见到了吴杰,这位昔日回春堂的江湖郎中,来到甘边摇身一变居然干起了摸骨算命的行当。 罗猎是在卓一手的指引下来到这里寻找帮手,直到见到在那里为人算命的吴杰方才意识到自己被卓一手给骗了,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难怪卓一手不肯过来,是怕当面揭穿过于尴尬吧。 新满营的夏天虽然不比内地炎热,可是阳光极其毒辣,吴杰一身长衫坐在树荫之下,他的生意颇为冷清,罗猎在一旁站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都不见一个人光顾他的小摊。 吴杰也乐于享受这片荫凉,摆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架势,不时端起他的紫砂壶啜一口清茶,他的双眼虽然看不见,可是内心却早已感觉到有人正在关注着自己,对方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下自己无法准确判断出他的特征,难道他对自己有所了解?吴杰感到对方的莫测高深。 高手相遇,首先就是耐心的比拼,吴杰虽然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可是已经猜测出对方十有八九对自己应当没有恶意。 罗猎终于向吴杰走了过去,吴杰对他而言亦师亦友,虽然颜天心委托他传功给自己,可是直接授业的毕竟是吴杰,正是吴杰让自己在武学上的认识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罗猎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步伐节奏,当吴杰听到他的脚步声的时候,内心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他从熟悉的脚步声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可在通常他却可以从一个人的外在气息率先做出判断,人不同,气质也会不同,常人可以通过双眼的观感来判断一个人的气质,而吴杰是一个盲人,他通过内心的感知来做出判断。 可是即便判断出了罗猎的身份,吴杰的内心仍然感到迷惘,他和罗猎北平一别已有数月,时间可谓不长不短,在这段时间内罗猎带给他的感觉竟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在传授给罗猎呼吸吐纳方法之后,吴杰的确领教到他超人一等的禀赋,可毕竟都在他预计的范围之内,在他离开北平之前,他就察觉到罗猎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只是那时并未有机会询问,而这次见到罗猎,变化似乎更大了。 “吴先生!”罗猎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不卑不亢。除了他之外,吴杰还从未见过一个像他这般如此冷静的年轻人,这样风波不惊的心态究竟是怎样修炼而成?吴杰暗自猜测,罗猎这位年轻人必然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坎坷经历。 吴杰道:“真是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遇到了。” 罗猎微笑道:“有缘人终究会走到一起。” 吴杰淡然道:“你的有缘人只怕不是我吧?” 罗猎听出他这句话另有所指,轻声道:“吴先生的生意有些冷清啊。” 吴杰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不介意做熟人的生意。” 罗猎于是就在他的算命摊子旁坐下。 吴杰道:“把手给我,我无法看面相,只能摸骨。” 罗猎毫不犹豫地将左手递给了吴杰,吴杰抓住他的左手,只是普通人一样握着,并没有继续探索的举动,吴杰道:“卓一手让你来的?” 单从他的这句话罗猎就能推断出吴杰来到这里的事情只有卓一手一个人知道。 吴杰又道:“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349章 【有怨气】(上) 罗猎道:“吴先生知不知道颜天心的事情?” 吴杰皱了皱眉头:“她不是已经离开了?” 罗猎从吴杰的反应看出他是真的不知道,于是将颜天心的近况向吴杰说了,吴杰听完也是吃了一惊,他叹了口气道:“这颜天心怎么这么糊涂,好不容易才从这里逃出去,为何又要回来?” 罗猎道:“颜拓疆毕竟是她的亲叔叔,总不能眼看着他落难而坐视不理?” 吴杰哼了一声道:“颜天心何许人物,孰轻孰重又岂能分不清楚?” 罗猎道:“不瞒吴先生,今天我来找您是特地向您求助。” 吴杰道:“卓一手为什么不自己来?” 罗猎本以为卓一手没有亲自前来是因为此前没跟自己说实话,所以担心三方见面会感到尴尬,可吴杰这么一问,方才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罗猎道:“卓先生如今就在城南向阳客栈,吴先生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当面去问他。” 吴杰哼了一声道:“那只老狐狸,就算问他也不会有什么实话。” 话虽然这么说,可吴杰仍然收了他的算命摊子,跟罗猎一起去了向阳客栈,途中吴杰将自己来到这里之后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吴杰离开北平的最主要一个原因就是躲避仇家藤野俊生的追杀,当然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见卓一手,当面问他一些事情,这些事关乎于他们之间的秘密,所以吴杰并未向罗猎详细说明,只是从吴杰目前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没有得偿所愿,因此对卓一手也有些怨气。 来到了向阳客栈,卓一手已经备好了酒菜,满脸堆笑地将罗猎两人请了进来,做贼心虚,此前卓一手在罗猎面前撒谎,对吴杰这位老朋友也没有坦诚相待,所以才摆下这顿酒宴向两人表达自己的歉意和诚意。 吴杰鼻子闻了闻道:“宴无好宴,有人只怕是设好了圈套让我们钻呢。”他虽然比卓一手年轻,可是说话却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当着罗猎的面,搞得卓一手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道:“老友相逢自然要喝上几杯。” 吴杰道:“我来甘边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吃上你的酒,看来今日是沾了罗猎的光呢。” 卓一手被吴杰怼得灰头土脸,罗猎却乐见其成,谁让你这只老狐狸骗我来着,看来吴杰也吃了老狐狸的亏,所以对他没有丁点的好脸色。 卓一手有求于人,陪着笑脸请两人坐下。抢着将酒倒上了,热情道:“来到这里我就是地主,今日两件事凑成一件事,为你们老友接风洗尘,略表寸心。” 吴杰道:“朋友之间当以诚相待,有什么事只管直说,莫兜圈子。” 卓一手哈哈笑道:“先喝酒再说,先喝酒再说。” 罗猎发现今日董方明并不在场,禁不住问起他的下落。 卓一手告诉他们,董方明去城内打探情况了,希望能够找到颜天心被关押的地点。 吴杰夹了颗油炸花生米塞入口中,一边嚼一边道:“这两日新满营内倒没听说什么变故,颜拓疆昨日还在城内广场搞了个阅兵式,他婆娘陪同他一起出席。”他一直都在新满营,虽然身在狼云观,可对城内的消息一直都有留意。 卓一手道:“你是说马永卿?” “除了她还有谁?” 卓一手道:“她不是一直卧病在床吗?” 吴杰不屑道:“你亲眼见到了?” 卓一手摇了摇头,他本来有机会见到,毕竟马永卿是颜天心的婶子,听闻马永卿生病,颜天心还特地请他去帮忙诊治,可没等他为马永卿诊病,就得知马永平要对付他们,于是在颜天心的领导下匆忙逃离,是以并未有机会见到这位让颜拓疆爱惜如命的太太。 罗猎道:“马永卿是不是马永平的妹妹?” 卓一手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她,颜拓疆现在已经完全被架空,真正掌权的是马永平。” 吴杰道:“不是说颜拓疆抓了他的亲侄女?” 卓一手道:“按理说拓疆本不应该这么做,我看他十有八九受到了逼迫。” 吴杰道:“你好像很了解他?”说完之后忽然想起卓一手是颜阔海的义子,是颜拓疆的干哥哥,对他自然了解。 罗猎道:“这位颜大帅早已失势,被控制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了,既然当初他能够想方设法给你们传递消息,帮助你们逃离新满营,这次为何又要出卖颜寨主?”其实在董方明前来报讯之时,罗猎就感觉到这件事前后矛盾,只是因为当时他对整件事并不了解,所以没有说出来,如今已经来到新满营,通过他对董方明的观察和了解,董方明应当没有撒谎,所以这件事越发不合情理。 根据董方明所说的情况,当时颜天心和颜拓疆联络的时候并没有引起特别关注,如果颜拓疆没有声张,他们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颜拓疆因何要这样做?究竟是另有深意,还是他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吴杰道:“不错,就算颜拓疆受到了威胁,也不应当让自己的亲人陷入危险的境地。” 卓一手叹了口气道:“如今大当家被捕的消息还未传到山上,如果让族人知道她的事情,一定会拼死来救。” 吴杰道:“拼死来救?若是大张旗鼓地全都来新满营救人,恐怕你们所有人最后都要死路一条了。这件事的确很奇怪,我在新满营并没有听到任何的风吹草动,颜拓疆那边一切好像也很平静,他老婆的病突然就好了,他出卖了自己的亲侄女?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性情大变?” 罗猎道:“这世上有太多奇怪的事情说不通,可的的确确发生了。”他想到了方克文,停顿了一下道:“你们所说的黑煞附体会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吴杰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竹杖。卓一手的脸色却突然一变,刚刚凑到唇边的酒杯又重新放下。 罗猎道:“卓先生,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们离开苍白山的时候,曾经带走了一具红衣女尸,那女尸是否已经下葬?” 吴杰猛然攥紧了竹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他的面孔转向卓一手,虽然他的双目已盲,卓一手却依旧产生了一种吴杰怒视自己的错觉。卓一手习惯性地发出一阵干咳,却被吴杰毫不客气地打断:“什么女尸?卓一手你怎么从未告诉过我?” 卓一手道:“一具普通的尸体罢了……” 吴杰道:“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那尸首究竟是不是西夏国的龙玉公主?”他的声音变得越发严厉,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质问的口气,竟似不给卓一手这位老友一丁点的面子。 卓一手的表情变得越发尴尬了,他没有回答吴杰的问题,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酒。 吴杰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随时都会冲上去和卓一手拼命。罗猎还从未见到过吴杰失去镇静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吴杰素来沉稳冷静,泰山崩于前也不见他乱了阵脚,而今次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又怎会令他如此激动? 早在九幽秘境发现冰棺的时候,罗猎就感到那红衣女尸极其诡异,至今他仍然清晰记得冰棺之上所刻的长生诀,罗行木之所以费尽心机进入九幽秘境就是为了寻找那篇长生诀。 在刚刚从九幽秘境脱身之后的日子里,罗猎的脑海中时常会回忆起秘境中的情景,甚至会梦到那诡异的红衣女尸,那次的经历一度加重了他的失眠症,后来遇到了吴杰,方才在他的帮助下有所改善。 在父亲将那颗智慧种子植入自己的体内之后,罗猎的身体恢复到了这些年的最佳状态,他也开始尽量避免去会议让自己不快的那些记忆,如果不是吴杰提起,或许罗猎不会去主动回忆九幽秘境的遭遇。 卓一手喝完了那杯酒,这才重新将空杯轻轻落在桌上,然后道:“是,那尸首就是西夏国的龙玉公主。” 吴杰霍然站起身来,怒道:“你知不知道她会带给世人怎样的灾难?你为何要去打扰她的宁静?” 罗猎作为这件事的亲身经历者,他当然知道龙玉公主的尸体之所以离开九幽秘境重现人间和卓一手并无关系,要说有关系也是自己。 卓一手声音低沉道:“知道,可龙玉公主既然重现人间,所发生的一切就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 吴杰恨恨点了点头道:“你自然掌控不了,你们任何人都掌控不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因何会放弃连云寨,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向卓一手走近了一步道:“你去连云寨就是为了寻找龙玉公主是不是?” 罗猎皱了皱眉头,面对两人的对话他并不适合插口,他早就知道卓一手是蒙族人,和颜天心这群女真族的后裔并非同宗同族,吴杰的这番话似乎在暗示卓一手进入连云寨的初衷并不单纯。 卓一手道:“并非如此……” 第350章 【有怨气】(下) 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吴杰就已经将他的话打断,厉声追问道:“龙玉公主的尸体现在何处?”他咄咄逼人,竟不给卓一手丝毫的情面。 卓一手叹了口气道:“连同棺材一起全都被马永平掳去,大当家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查清那棺材的下落。”他的目光投向罗猎,虽然还没说话,罗猎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悄然离去,这种时候还是应当选择回避。 罗猎来到向阳客栈门外,正看到一队排列整齐的士兵从前方街道经过,他是初来新满营,对这里的一切颇感好奇,也不必担心有人认得自己。从路旁行人纷纷闪避的状况来看,此地军民之间的关系应该并不和谐,不少路人甚至偷偷流露出怨恨的目光。 罗猎从这些目光的主人中找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是藏身在路人中的董方平,等到那支队伍过去,董方平方才走向向阳客栈。罗猎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因为罗猎是前来帮忙救人的缘故,董方平这两日对他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朝他点了点头道:“找到人了?” 罗猎转身向客栈内看了一眼道:“两人在密谈。” 董方平从他的话中听出现在并不适合进去打扰,低声道:“你吃了没有?” 其实罗猎刚才也只是才动筷子,并未来得及填饱肚子,微笑道:“对面的牛肉面不错,我请你。” 董方平也不跟罗猎客气,两人来到客栈对面的牛肉面馆,叫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董方平奔波了大半天显然饿得不行,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将满满一碗面吃了个精光,还觉得不过瘾,又叫了一碗,再看罗猎才吃了半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出身山野比不得你们大城市来的人,见笑了,见笑了。” 罗猎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活一世怎么真实怎么过,怎么快活怎么来,何必顾忌别人的眼光?” 董方平点了点头道:“罗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向周围看了看,确信无人关注他们,方才低声道:“罗先生,我打听到了大当家的消息。” 罗猎也一直关心颜天心的事情,听闻终于有了消息也是内心激动,向董方平凑近了一些。 董方平将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罗猎,颜天心目前很可能被关押在西峰巷27号,也就是颜拓疆的住处,当地人都将那里称之为帅府。那里戒备森严,所有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自从颜拓疆失势之后,他基本上都在那里足不出户。 董方平道:“大当家被颜拓疆出卖之后,并未离开过帅府。”他们在帅府周围布下了眼线,一直关注着那里的动静,这些天来,并未见到颜天心被押离那里。 罗猎道:“就算大掌柜还在帅府,我们又当如何进入其中?” 董方平道:“颜拓疆深居简出,只不过昨天他突然出席了阅兵式,对了,我还听说,他老婆回去之后就突然病危了,现在到处寻找郎中为她医治。” 罗猎点了点头,颜拓疆现在的处境到底怎样还不知道,不过马永卿毕竟是马永平的亲妹妹,如果她生了病,马永平应当不会坐视不理,想要进入帅府,或许就应当从这里入手。 罗猎忽然想起卓一手让自己出面请吴杰出山,兴许卓一手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毕竟卓一手和董方平这些人全都是连云寨的人,这些人应当早就进入了马永平的视线之内,并不适合公开露面。 董方平道:“就算将新满营掀个底儿朝天,我也要将大当家救出来。” 罗猎猜得不错,卓一手就是想请吴杰帮忙为马永卿治病,也唯有如此,才有机会进入帅府一探虚实。 罗猎出门这段时间,两人看来已经达成了妥协,吴杰也同意前往帅府。 独木难支,更何况吴杰本身又是个盲人,所以罗猎自然成为那个当仁不让的陪同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查到马永卿曾经在黄浦读过书。 马永卿生病已有半年,近日方才有所好转,昨日还陪同颜拓疆出席了新满营的阅兵式,可回去之后就突然病情加重,到了晚上陷入昏迷之中,据说已经将城内有名的郎中请遍了,所有郎中都是束手无策。 帅府方面已经传出话来,如果谁能医好夫人,会有厚赏,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谁都清楚这钱没那么好赚,如果治不好马永卿,搞不好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吴杰带着他的徒弟来到帅府前,这师徒两人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礼遇,反倒让守门的士兵厉声喝住。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西装革履的罗猎肩背药箱,搀扶着吴杰,陪着笑向几名疾言厉色的士兵道:“自然知道,我和师父是前来应征给大帅夫人看病的。” 几名士兵闻言再度打量了这师徒几眼,徒弟虽然生得仪表堂堂,可这位师父却是一个瞎子,中华医学讲究望闻问切,别的不说第一点这瞎子就无法做到。其中有一人认出了吴杰,皱了皱眉头道:“你不是狼云观门口摸骨算命的瞎子吗?你也会看病?凑什么热闹啊!” 罗猎道:“我师父自然会看病,而且医术高明。” 认出吴杰的那名士兵还算好心,耐着性子劝道:“我说你们就别自找难看了,周边的名医全都请遍了,全都对夫人的病束手无策,你们若是冲着赏金来,我劝你们还是趁早离开,真要是治不好夫人的病……”下面的话他没说,其实谁都明白。 吴杰手中的竹竿儿在青石板上笃笃敲了两下,罗猎道:“我说你们别拦着行不行?挡着我们赚钱倒是小事,可耽搁了夫人的病却是大事。” 几名士兵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得心里泛起了嘀咕,虽然吴杰是个瞎子,可看这名年轻人气宇轩昂,应该有些来路,说不定他们真有些办法,于是让他们在门外等着,派出一人尽快进去通报,没多久去通报的那人出来了,将两人请了进去。 罗猎搀扶着吴杰,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有士兵围护,吴杰虽然双眼看不见,也能够觉察到这里戒备森严,不屑道:“这里遭贼了吗?用得上那么多人戒备?” 一名士兵呵斥道:“胡说什么?谁敢来帅府偷东西?” 吴杰呵呵笑道:“那就是当我们师徒俩是贼了。” 罗猎故意叹了口气道:“师父,您真是何苦来哉,好心好意过来为别人诊病,却被人防贼一般防着,咱们何苦受这闲气,还是走吧。” 刚才认出吴杰那名士兵道:“现在走,只怕已经晚了,大帅知道了你们的事情,既然来了就等到为夫人诊病之后再走。” 吴杰道:“看来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罗猎虽然和吴杰聊着,可一刻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他今次前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观察帅府地形,绘制帅府内部的建筑草图,这也是做好最坏的准备,按照董方明的说法,如果一切尝试都失败之后,最后只能强攻帅府救出颜天心。 所谓帅府也称不上豪华,灰墙青瓦,甘边地广人稀,连建筑也带着地域的特征,高墙大院,稀稀落落地种了几棵胡杨,三进三出的院子,每道院墙的四角都设有角楼,角楼之上架设机枪,过去这些都是为了保障颜拓疆安全所配备的防御设施,而今已经成为束缚他的枷锁,真可谓是作茧自缚。 帅府的建筑规制并不复杂,几乎看过一眼就能够记住全貌,然而罗猎并未掉以轻心,因为他所看到的只是表面,以他过往的经验可以知道,任何事物不能只看表面,看似平淡的背后兴许别有洞天。 吴杰手中的竹杖在青石板路面上不停敲敲打打,通过声音的回馈他能够判断出地面土层的厚度,以吴杰超常的洞察力地下两米深度以内的空洞不会逃过他的感知。 进了二道门,那些士兵就让他们在外面候着。此时已是晌午,烈日当空,好在长廊内有亭盖遮挡,外面强光刺眼,白茫茫一片。 罗猎趁机从药箱掏出几盒香烟,主动塞给周围士兵每人一包,又拆了一包,分别给他们敬上,几名士兵因为当值,虽然接过去,可并不敢点上,只是将香烟收好。对罗猎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一人道:“看先生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罗猎笑道:“长官目光如炬,不瞒您说,我从黄浦来。” 黄浦在这些士兵的心中俨然是一个梦幻繁华都市。 其中一人道:“我就说嘛,先生通体的气派一看就是大城市过来的。” 罗猎微笑道:“到哪儿还不是一样讨生活。” 有人看了站在一旁的吴杰一眼道:“您当真是这位吴先生的徒弟?” 罗猎道:“当然是,我年幼时承蒙师父照顾,若无师父当初的教诲就无我的今天,我这次过来专程探望我师父的。” 第351章 上 几人得了罗猎的好处,言谈之间自然客气了许多,夸赞罗猎不忘本。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方才看到颜拓疆的副官周文虎出来,此人气质儒雅,并无地方军官常见的草莽气,来到吴杰面前和和气气道:“这位就是前来诊病的先生吗?” 吴杰道:“看来我们今日不该来,府上夫人得的也不是急病,徒弟,咱们走。”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周文虎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慌忙拦住吴杰的去路。吴杰怒道:“做什么?” 周文虎赔笑道:“先生不要生气,非是我们要慢待先生,只是因为刚才夫人醒了,情绪有些激动,说什么都不愿接受诊治。” 吴杰神情稍缓,罗猎也故意从旁劝说道:“师父,病人情绪因病情而反复也是常有的事情。” 周文虎道:“请吴先生高诊,酬金方面都好商量。”在他看来这些江湖郎中未必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为了给马永卿治病,整个新满城都贴满了求贤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赏金而来的江湖郎中不少,可无一能够起到作用,最后大都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去。 周文虎迎来送往,也是异常忙碌,也幸亏了他的好脾气,仍然能够保持笑脸相对。这个吴杰他刚才已经听手下人禀报过来历,知道他此前在狼云观摸骨算命,认为吴杰很可能是个江湖术士,可陪同吴杰而来的罗猎却引起了周文虎的注意。 罗猎虽然温文尔雅,可是仍然藏不住他内蕴的锋芒,周文虎从直觉判断出眼前的年轻人绝非寻常人物,又听说他来自黄浦,心中又对罗猎高看了一些,他们毕竟生活在西北边陲,认为大都市过来的人都带着某种神秘的光环。 在周文虎的引领下,师徒二人得以进入内宅,刚才陪同监视他们的士兵也都在内宅门前停步,进入内宅之后,有两名寻常打扮的佣人过来,分别对吴杰和罗猎进行搜身,防守之严密由此也可见一斑。 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身上和随身物品之后,确信并无异样,这才让他们进入。 颜拓疆和夫人的住处是一座两层小楼,小楼的设计参照了一些西洋元素,不过在罗猎看来,这些元素的融入并无太多必要,和原本西北民居的风格混杂在一起,显得极其突兀。 主人住在楼上,楼下为日常待客吃饭的所在,普通客人一半是无法进入内宅的,室内的装修也是中西合璧不伦不类,客厅条案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两旁各挂着一幅颜拓疆亲手书写的对联,条案上摆着西洋自鸣钟,居然还有一座维纳斯的雕塑。西北墙角杵着一只一人高的景泰蓝大花瓶,沙发居然是从海外买来的舶来品。客厅正中地面上铺着一块波斯地毯,实现了各地域的混搭。 周文虎请两人在客厅先坐了,又让下人去泡茶,他虽然是颜拓疆的副官,在帅府同时还充当着近似于总管的角色,大小事情都要过问。 这次吴杰和罗猎并没有等待太久,不一会儿功夫,就看到一名年轻女佣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向周文虎小声说了一句。却是让诊病的先生上楼,周文虎请吴杰上去,却将罗猎单独留了下来,一来楼上毕竟是私密住处,不方便太多人上去,二来罗猎的身份只不过是吴杰的徒弟,师父都出马了,自然不用劳动徒弟。 吴杰跟着女佣上楼。 周文虎则在楼下陪着罗猎喝茶,他悄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罗猎,周文虎的眼界要高处那些普通士兵不少,早已看出罗猎非本地人。周文虎想得比其他人更多,看到罗猎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一幅油画上,那油画上画着得是颜拓疆和夫人马永卿,油画写实水准颇高,几乎跟真人照片一模一样,虽然画师将颜拓疆加以美化,还是能够看出夫妇两人年龄相差不小,事实也是如此,颜拓疆比马永卿要大整整二十五岁,典型的老夫少妻。 周文虎想起夫人曾经在黄浦读书,心中不由得暗想,这年轻人该不会认识马永卿吧?故意道:“罗先生来自黄浦,我家夫人也曾经在黄浦就读,不知罗先生是否认识?” 罗猎仍然盯着那幅油画,心中暗笑,黄浦又不是什么小地方,更何况自己回到国内的时间也算不上长久,根据他的了解,自己抵达黄浦的时候,马永卿早已离去,他们根本没可能相遇,不过罗猎仍然道:“颜夫人看起来有些熟悉呢。像极了我过去的一位女同学。” 周文虎内心一怔,难不成罗猎和马永卿当真认识?还真是巧了。他应变也是极快,哈哈笑道:“天下间相似之人极多,罗先生的这位女同学叫什么?” 罗猎道:“她可不姓马,所以……”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道:“没可能的。” 周文虎跟着点了点头。 罗猎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饮茶,外面天干日燥,蝉鸣声不绝于耳,约莫等了半个小时,吴杰回来,那女佣面露喜色,单从她的神情来看,一定是女主人的病有了些许起色。 周文虎问了一下情况,原来吴杰上去之后,为马永卿扎了几针之后,她的情绪就平复了下来,这段时间吴杰问了下病情,又诊了诊脉。 此时吴杰要了笔墨纸砚,开了一张药方,等到墨迹干了之后,将药方递给了周文虎,交代道:“按照我所写的药方抓药,用水煎服,每日三次,饭后服用,相信夫人应当可以性命无忧。不过……”说到这里吴杰故意卖了个关子。 周文虎道:“不过怎样?先生只管明言,酬金方面绝不是问题。” 吴杰道:“夫人的病情非常复杂,若仅仅是保命,只要按照我的药方来绝无问题,可夫人的神智极其混乱,此乃心智受损,已非吴某力所能及了。” 周文虎连连点头道:“吴先生说的是,夫人自从昨日发病之后,突然变得神志不清,甚至连身边人都不认得了。” 吴杰道:“这位长官是夫人什么人?” 周文虎被他这句话给问住了,愣了一下方才道:“在下周文虎乃是大帅身边的侍卫官。” 吴杰道:“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不是大帅,只怕做不得主。” 周文虎这才感觉到对方的厉害,吴杰一番话将他堵得无话可说,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可能为马永卿做主。吴杰通过这番话也向罗猎传递了一个信号,颜拓疆并不在楼上。 罗猎明白外界的传言非虚,颜拓疆果然被架空,否则他夫人生病,他人没理由不在府内,至于颜天心之所以被俘,其背后的真相如何还不知道。 周文虎道:“大帅刚刚有急事去处理,待会儿就会回来,吴先生有话不妨对我说,我会尽快向大帅转达。”兜了一个圈子还是告诉吴杰,你见不到大帅。 吴杰道:“不说也罢。”他写完了药方,抓起竹杖起身道:“罗猎,咱们走!” 罗猎应了一声,拿起药箱准备跟随吴杰离去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是谁慢怠了先生?” 罗猎循声望去,却见门外走入了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军官,他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灰色军装笔挺,斜跨武装带,腰间右侧别着枪套,左腰处悬挂着一柄长刀,威风凛凛,气度逼人,此人正是新满营目前的实际控制者,颜拓疆的小舅子马永平。 马永平走入室内,摘下金丝边的墨镜,犀利的目光投向吴杰,在他发现吴杰只不过是一个盲人之后,即刻将目光转移到罗猎的脸上。 罗猎笑容平淡,轻声道:“师父,马将军来了。”乱世之中,大帅多如狗,将军满地走,但凡一方势力,都可以自称为大帅、将军,这和占山为王的山大王自称司令差不多,至于真实的军衔谁也不去深究,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大帅、将军是何人册封。 吴杰漠然道:“马将军能做主吗?” 周文虎听他对马永平不敬,顿时呵斥道:“大胆!” 马永平抬起手,制止周文虎继续说下去,微笑道:“生病的是我妹妹,我自然做得了主。” 吴杰方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做得了主,我也就实话实说,夫人的命可以保住,可内心的毛病无药可医,以后治好只怕也要疯疯癫癫,六亲不认了。” 马永平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吴杰所说的这番话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向吴杰走近了一步,声音低沉道:“先生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吴杰摇了摇头。 马永平道:“那就想办法,你既然能够保住永卿的性命就一定能够治好她对不对?” 吴杰的回答却极其干脆:“无能为力!” 马永平英俊的面庞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他怒吼道:“你都没有尽力又怎能说无能为力?” 吴杰并没有被他的声音吓住,淡然道:“将军又不懂医术,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尽力?” 第352章 下 马永平的手已经落在了刀柄之上,他虽然相貌英俊,可行事却极其暴戾,在成功扳倒颜拓疆之后,甘边宁夏的大片区域已经无人可与他的势力抗衡,面对一个不识好歹冲撞他的瞎子,马永平当然不会容忍。 罗猎道:“师父,不如我上去看看。” 几人的注意力此时同时落在了罗猎的身上,周文虎心中暗叹,这年轻人真是何苦来哉,你师父都无能为力,你又有什么本事?这种时候出来充什么大头?若是没本事救得了马永卿,说不定要把性命搭进去。 马永平望着罗猎的目光也是充满了不屑,正常人都和周文虎抱有一样的想法,师父都不成,徒弟自然更加不成。 吴杰却在此时点了点头道:“你学过西洋人的驱魔术,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将军愿意,你不妨去试试。” 周文虎此时也有些糊涂了,这师徒两人还真是不同凡响呢,师父是狼云观门口摸骨算命的,怎么徒弟还学过西洋人的驱魔术?常言道病急乱投医,如果不是遍求名医全都束手无策,谁也不会将这对古怪的师徒带来一试,不过吴杰为夫人扎针之后,她的病情好转也是事实,说不定罗猎也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本事。 其实在此行之前,罗猎和吴杰就已经定下谋略,想要尽快查出颜天心的下落,就必须要从帅府内部下手,根据他们了解到的状况,颜拓疆已经失势,马永平应当不会在乎颜拓疆的死活,不过马永卿毕竟是他的妹妹,骨肉情深,马永平绝不会对妹妹的病情坐视不理。罗猎擅长催眠术,一个病弱之人的意志力往往极为薄弱,只要有机会见到马永卿,从马永卿下手,顺藤摸瓜就能够查到颜天心的下落。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在抵达帅府之后,他们只让吴杰一个人上楼诊病,罗猎被留在客厅,也就没了面见马永卿的机会,自然谈不上催眠。此前吴杰的那番话买下的引子,就是为罗猎前去诊病进行铺垫。他和罗猎都是智慧卓绝之人,两人的洞察力和感知力又都超乎寻常,通常对方说一句话,马上就会懂得对方的意思。 虽然罗猎只是第一次见到马永平,却看出此人极其警惕,往往催眠这样的人并不容易,一个高明的催眠师通常善于把握机会,只有在对方放松警惕的时候,成功的几率才最大。 一个人在刚刚获得成功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迷失的时候,马永平成功扳倒颜拓疆,控制甘边宁夏,正处于春风得意之时,虽然称不上目空一切,可也没有把吴杰和罗猎放在眼里,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不相信任何人敢拿性命做赌注,无论罗猎有没有救人的本事,他都认为不妨一试。 马永平亲自带领罗猎上楼,走上二楼,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道。 女佣早已来到门前候着,见到马永平亲自前来,赶紧将珠帘掀起,马永平向罗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罗猎率先走入其中,顿时感到室内透着一股凉意,目光四处望去,很快就在墙角看到了两个木盆,木盆内放着大块的冰,以这种方式来调节室内的温度。 冬日取冰储藏,夏日使用,皇宫内早已如此,只是在民间能够这样的并不多见,由此也可以判断颜拓疆对这位小妻子的偏爱,也得益于马永平对这位妹妹的重视。 马永平让罗猎稍待,他先行走入内室,可马永平刚刚走进去没多久,就听到惊恐的尖叫声,而后又听到杯盘碎裂的声音。 马永平的出现显然刺激到了马永卿,他很快就退了出来,脸色铁青,神情也是极其失望,妹妹居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罗猎在征求他的同意之后,走入房内,绕过屏风,看到大床上坐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年轻女子,周身用薄被裹紧,只露出脑袋,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因为消瘦所以一双眼睛显得极大,流露出惊恐参半的目光,轻薄的嘴唇在不停颤抖着:“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佣人向罗猎拼命使眼色,示意他此时不要再继续上前,以免进一步刺激到女主人。 罗猎道:“夫人让你们出去,你们听到了没有?” 室内的两名女佣都是一怔,她们也搞不懂这年轻人何以会如此大的胆子,一时间她们不知道应不应该出去。 马永卿却在此时将目光望向罗猎,凄厉叫道:“我让你出去……” 罗猎微笑道:“你想一个人呆着,不想别人打扰你对不对?” 马永卿愣了一下,罗猎的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她的心里,她点了点头。 罗猎道:“你是不是很累,你是不是想好好睡上一觉?” 马永卿张大了嘴巴,罗猎道:“闭上眼睛,我们现在就走,这里很快就会静下来,你只能听到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马永卿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有些干涩,渐渐变得沉重,她缓缓闭上了双目,脑海中果真开始回荡着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罗猎道:“你是不是很想从这里走出去?” 奇迹开始发生了,马永卿的情绪渐渐开始平复,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而温软:“是,我好想出去走一走,可是我有病,我走不动。” 罗猎道:“你的病已经开始好转了,夫人是不是看到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两名女佣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所有窗户都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哪有一丝一毫的阳光,马永卿突然发病之后就开始畏光,于是她们就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马永卿点了点头,小声道:“好想出去看一看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罗猎的唇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马永卿已经成功被自己催眠。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我帮您开门,夫人看到了什么?” 马永卿道:“走道,我出来了,我可以走的。” 罗猎轻声道:“我早就说过夫人没事,夫人小心,前面有个花架。”他的声音在马永卿的面前勾勒出一个虚无的世界。 马永卿道:“小兰和小慧那两个蠢笨透顶的家伙,早就让她们移开花架,为何非要将花架摆在这里,还弄了一地的水,若是我被滑到,我抽了你们的筋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女佣吓得脸色惨白,罗猎摆了摆手,她们两人此时已经不敢在室内停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罗猎道:“夫人下楼要小心。” 马永卿道:“我知道了,曾峰,你还是那么关心我,我还以为你早就将我忘了。” 罗猎内心一动,无意中竟让马永卿吐露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继续道:“从未敢忘。” 马永卿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罗猎当然不记得,马永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会记得了,是我不对,是我骗了你,我再也不是那时的汪海晴了。”汪海晴是她当时在黄浦求学时用过的化名。 罗猎道:“我当然记得。” 马永卿的胸膛忽然剧烈起伏起来,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罗猎意识到应当是提及了她内心中最隐秘的部分,她因此而出现了抗拒和挣扎。而此时他听到有人不断接近的脚步声,马上停止了对马永卿的催眠。 却是马永平推门走了进来,马永平的闯入将一切打断。 马永卿突然睁大了双眼,盯住闯入的马永平,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然后她突然扑向罗猎,只穿着内衣就扑入罗猎的怀中,紧紧抱住罗猎的身躯求助般叫道:“你要保护我,你要保护我……” 马永平望着眼前的一幕,脸色变得铁青,怒吼道:“来人,把她给我拉开,成何体统!” 罗猎依然镇定如故,轻声道:“夫人,您累了,也该休息了,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马永卿对他的话却言听计从,喃喃道:“我累了,我要睡一觉。”放开罗猎,自行躺到了床上,不一会儿就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 马永平若非亲眼见到发生的一切,否则绝不会相信。 罗猎率先退出门外,马永平为妹妹盖好薄被,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罗猎则趁着这会儿功夫来到二层平台之上,点燃一支香烟,在这样的高度刚好可以看到帅府的全貌。 马永平缓慢且充满节奏的步伐渐渐靠近他的身后,罗猎虽然没有回头,却感到背后涌动的无形杀机,马永平必然因为刚才的所见而加重了对自己的戒心。 罗猎吐出一团烟雾,叼住香烟,双手在凭栏上拍了拍道:“这里的阳光真好,不像黄浦,终日阴雨绵绵,让人觉得气闷压抑。” 马永平的手在小牛皮枪套之上抚摸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来到罗猎的并排,从怀中掏出不锈钢烟盒,打开之后向罗猎递了过去。 罗猎说了声谢谢,从中挑选了一支续上。马永平也抽出一支烟,罗猎掏出打火机主动为他点燃。 马永平抽了一口烟,透过迷蒙的烟雾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家伙:“罗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 第353章 【笼中人】(上) 罗猎点了点头:“第一次来,如果不是为了探望我师父,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涉足这片地方,大美中华,我走过世界的不少地方,无一能与我中华风光媲美。” 马永平的脸上仍然不见任何的笑意:“美好的东西总会引来别有用心的觊觎者。” 罗猎道:“马将军的话充满哲理,让人深思。” 马永平笑了一声,弹去烟灰:“罗先生过去认识永卿吗?” 罗猎明知他在问什么,却仍然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道:“谁?”然后方才恍然大悟道:“您是说颜夫人。” 马永平点了点头,他又不是聋子,刚才在室内发生的状况他多少听到了一些。 罗猎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听说颜夫人过去在黄浦学习过。” 马永平道:“三年前的事情了。” 罗猎道:“我两年前才从北美回来。” 马永平哦了一声,罗猎虽然没有从正面回答,可是仍然为他解释了疑惑,话中流露出的意思是,他和马永卿没可能在黄浦见过面,更谈不上认识。 罗猎道:“颜夫人被人诅咒了。” 马永平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望着罗猎。 罗猎道:“我在北美学习神学,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牧师。” “牧师?”马永平感觉有些荒诞,可看到罗猎认真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罗猎道:“这个世界上,无论东西,有些现象是相同的,比如鬼神之说,恶灵之说,我们常说的鬼上身,在西方也有恶灵附身,恶灵和诅咒在东西世界中都是存在的。” 马永平道:“你是说我妹妹她被恶灵附身?” 罗猎摇了摇头道:“确切地说,应当是被诅咒了。” 马永平皱了皱眉头,罗猎言之凿凿,又由不得他不相信。罗猎来此之前专门了解调查了马永平的资料,马永平这个人是个无神论者,他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所以想将他引入圈套并没有那么容易。 马永平道:“这世上当真有鬼神诅咒之类的事情吗?” 罗猎道:“有些超自然的现象,因为人们无法用科学理论来解释,所以才产生了鬼神的说法,自然界存在的一切,存在即是合理,在我所理解的世界之中,每个人都是一个能量体,人去世之后并非代表着能量体的灰飞湮灭,在我们无法看到的地方,这些能量依然存在。” 马永平目光一亮,可是仅凭着罗猎的这番话还无法说服他。 罗猎道:“想要治好颜夫人,首先要找到诅咒她的那个人,只有找到他才能够破除诅咒。” 马永平道:“罗先生的话真是深奥难懂,我仔细想想,我家妹子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又有什么人忍心诅咒她呢?” 罗猎道:“马将军既然不相信,在下今日言尽于此,告辞!” 马永平望着罗猎远去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罗先生请留步!” 马永平带着罗猎离开了小楼,吴杰并未追问他们的去向,只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方才道:“马将军把我徒弟带去了什么地方?” 周文虎笑道:“吴先生不用心急,马将军和罗先生投缘得很。” 吴杰淡然道:“那是自然,不是我夸我这个徒弟,他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周文虎道:“看得出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吴杰居然因他的这句话而笑了起来:“你没有说错,我这位徒弟留过洋,去过世界很多地方,他的眼界非我所及。” 周文虎心中暗笑,你一个瞎子也配谈什么眼界?此时外面有士兵过来找他,周文虎让吴杰在客厅坐着,自己则来到门外,向那士兵照了照手,远离房门,认为吴杰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方才问道:“如何?” 那士兵压低声音道:“长官,已经打听过了,这瞎子就是在狼云观大门外摆摊算命的,来到咱们新满营应该也就是三两个月,此人性情孤僻,也不见他有什么朋友,也没听说他有亲戚。” 周文虎点了点头,又道:“加派点人手,帮我盯住这瞎子。”他却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全都被吴杰清晰收纳到耳中,吴杰听力惊人,周文虎以常人的听力来估算他自然失算。 吴杰安之若素,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一步,他和罗猎两人深入帅府,若是遇到危险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罗猎做事胆大心细,来此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两人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头。 虽然事情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顺利,可毕竟还朝着理想的方向进行。马永平到底将罗猎带往何处?不知罗猎的计策能否得逞? 马永平带着罗猎离开内宅,出了后门,有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处,有士兵拉开了车门,请罗猎坐了进去。罗猎刚一坐进去,左右两侧就各坐进来一名士兵,其中一人拿出一个黑布套,向罗猎道:“罗先生得罪了。” 罗猎知道这群人是不想自己知道他们的去向,于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任凭他们将黑布套给自己戴上。 汽车启动之后,鼻息间闻到了烟味儿,却是坐在副驾座椅上的马永平抽起了烟,此人的烟瘾不在自己之下。 罗猎道:“马将军这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马永平道:“罗先生不必惊慌,只是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马永平道:“等到了你就会知道。” 罗猎虽然目不能视,可是他凭借感觉也能够猜到汽车正带着自己兜圈子,虽然行驶了十多分钟,可他应该就在帅府的周围打转,目的地应该就距离帅府不远。 车停之后,罗猎在两名士兵的挟持下走入了一座宅院,他嗅到了刚刚修剪青草的味道,推断出这宅院中应当有大块的草坪,右侧传来凶恶的犬吠之声,从声音中不难判断应该有三头猛犬。 这里绝不是大帅府。 不久又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开启的应当是大铁门中的小门,铁门的铰链应该是久为上油而锈蚀,转动时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 前行十多米,开始走下台阶,周围的气温开始变得阴凉,从气温的变化不难判断出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座地下设施,身后铁门连续关闭两次之后,马永平让人将罗猎头顶的黑布罩拿掉。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幽深的地下甬道,罗猎的视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之后,看到马永平就在自己的身边,他故作茫然道:“马将军这里是什么地方?” 马永平道:“地牢,你不是说有人诅咒我妹妹,所以我带你来确认一下。” 罗猎平静的内心不禁泛起波澜,他之所以这样说就是要让马永平产生怀疑,如果马永平能够怀疑到颜天心的头上,将自己带到颜天心的身边,那才遂了心愿。 马永平示意手下人打开前方的铁门,这已经是他们进入地下之后开启的第三道铁门,这地牢之中关押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人物。 经过第三道铁门,终于接近了他们要找得人,当罗猎看到吊在空中铁笼中的美好背影,呼吸已经为之一窒,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他已经能够断定笼中人就是颜天心无疑。 马永平摆了摆手,有人触动机关,将铁笼缓缓落下,笼中人并未回头,只是背身静静站着。 马永平道:“颜大掌柜是否已经想通了?” 颜天心平静道:“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 马永平呵呵笑了起来:“自不量力,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妄想救出颜拓疆?” 罗猎道:“马将军,她就是你说的人?” 颜天心因这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芳心剧震,自从分手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罗猎,这种思念的感觉刻骨铭心,在她为了营救叔叔再闯虎穴而身陷牢笼,这种思念变得尤为强烈,她时常在想罗猎会不会前来救她,可每次梦醒就意识到自己的困境罗猎无从知晓,只能是梦中奢望罢了,现如今罗猎的声音就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她没有听错,绝不会听错。 颜天心感觉自己就要流泪,也应该流泪,可是她不能流泪,她甚至不能转身,因为转身之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可能成为敌人眼中的破绽。 罗猎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颜天心更加的心惊肉跳:“我好像认识你,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马永平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波澜,似乎他并不觉得一个千里迢迢从黄浦而来的年轻男人认识铁笼中的年轻美丽女子本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罗猎缓步走向铁笼,来到铁笼前,居然还向马永平道:“马将军能否打开铁笼,让我进去看个仔细?” 马永平的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可以,当然可以。”他让手下打开了铁笼上的小门,眼看着罗猎走了进去。 等罗猎走入铁笼的时候,那名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铁笼重新锁上,然后所有人扬起手电将光芒直射到罗猎的面孔上。马永平充满得意,一字一句道:“我虽然过去没见过你,可我能确定你一定认识她,而且你过来就是为了救她,对不对?” 第354章 【笼中人】(下) 颜天心已经乱了方寸,她根本没有料到向来睿智聪明的罗猎竟然会主动踏入牢笼,会这么容易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灯光照射下的罗猎表情有些错愕,他大声道:“放我出去,马将军,你误会了!” 听到罗猎的这句话,颜天心又突然冷静了下来,进来的人是罗猎无疑,她所认识的罗猎是一个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丧失冷静的人,罗猎表现出的慌乱和惶恐应当是伪装,既然是伪装,那么他走入牢笼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想。 马永平道:“你该不会认为,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催眠术我都没有听说过?你该不会认为你引诱我妹妹说出的那番话我一丁点都没有听到?”他向铁笼走近了一步,从枪套中掏出了手枪瞄准了笼中的罗猎:“你很厉害,居然想用这样的办法让我帮你找到人,你的目的达到了。” 颜天心终于转过身来,双眸冷冷望着马永平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想活命,你想整个新满城的人躲过这场灾劫,就尽快放我出去,那棺椁内的尸体是不祥之物。” 马永平呵呵大笑起来:“活人我尚且都不怕,还会怕一个死人吗?”他挥了挥手,铁笼开始缓缓上升,将罗猎和颜天心吊到了半空中。 马永平道:“活着不能双宿双栖,死了可以埋在一起,我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他说完就转身离开。 罗猎和颜天心静静望着对方,彼此的目光流露出难以描摹的复杂滋味,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要在这里的灯光彻底消失之前将对方看个清楚,当铁门完全关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消失之时,颜天心猛然扑入了罗猎的怀中,黑暗中他们彼此紧紧相拥,此刻虽然没说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交流。 罗猎低下头去,于黑暗中找到颜天心冰冷的唇,向来冷若冰霜的颜天心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主动和热情,她回应着罗猎带给她的一切。 黑暗赋予人们伪装,所以他们无需再继续伪装。 罗猎捧住颜天心微凉的俏脸,轻声道:“你瘦了!” 颜天心抓住他的大手,小声道:“我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罗猎闻言不禁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让颜天心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他们所处的境地。 颜天心道:“傻子,为何要冒险前来?为何要用这么笨的方法找到我?” 罗猎道:“能够找到你就不是笨方法。” 颜天心点了点头,有些不解道:“只是马永平何以会识破你的动机?” 罗猎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道:“我想你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颜天心沉默了下去。 “不好了!夫人服药之后突然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女佣惊慌失措地跑下楼来。周文虎吃了一惊,吴杰第一个冲上楼去,一个盲人反应的速度甚至比一个正常人还要快捷。 所有人都认为他想要救人,他之所以表现出这样的紧张其实并不难理解,如果马永卿因服用他所开的药出了事,那么等待他的下场就是偿命。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吴杰来到马永卿身边,却是制住了她的穴道。光天化日之下,扛着着马永卿飞上了屋檐。 当大帅府的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慌忙端起了步枪,可是没等他们瞄准,吴杰就已经在屋檐之上纵跳腾跃,如履平地一般逃出了他们的视线,更何况他们投鼠忌器,因为担心伤到了夫人,谁也不敢开枪,没有人担得起这个责任,即便是周文虎也不能够。 “我和吴先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罗猎的冷静一如往常,即便是身在牢笼,他也并未丧失信心。 颜天心在黑暗中咬了咬樱唇:“你们到底在怀疑谁?”虽然她隐约猜到了这个人,可是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罗猎道:“你可能并不知道卓一手其实是党项族的后人,他并不是蒙古族人。” 颜天心吸了一口气道:“可是……他……他是我的伯父。”卓一手是爷爷的义子,在颜天心的印象中他和自己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位少小离家的叔叔。 罗猎道:“相信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说话的时候,他并未耽搁,从腰带内抽出暗藏的铁丝,插入铁笼外的锁孔,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将铁笼打开,他撬门别锁的功夫越发纯熟了。 从铁笼到地面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罗猎先跳了下去,然后将颜天心接了下来,这样的牢笼根本困不住他,他最初制订的营救计划就是找到颜天心,并故意暴露自己的动机,也唯有如此才能创造营救颜天心的机会,正所谓置死地而后生。 其实在吴杰告诉罗猎卓一手有可能背叛之后,他也并不相信,直到马永平对自己出手,罗猎方才验证了吴杰的推测,卓一手身为党项人的后裔,他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连当年他进入连云寨都和那具女尸有关。 罗猎除下鞋子,从鞋底的夹层内抽出飞刀,从这里到地面还需经过三道铁门,铁门上的门锁对他构不成太多的障碍,真正的威胁还在他们离开这地牢之后。 最后一道铁门刚一打开,一排密集的子弹就射入其中,里面开门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守卫,两名持枪守卫冲到门前,一脚踹开半开的铁门,他们举枪向地牢内连续射击。 枪声稍一平息,以手脚支撑在铁门上方的罗猎腾空跃落下来,手中飞刀接连射出,两柄飞刀疾电般穿过硝烟,射中两名卫兵的咽喉。 颜天心随后从藏身处冲出,捡起地上的冲锋枪,在上方一名士兵刚刚露出身影,就射中了对方的腿部,那名士兵痛苦倒地,不等他做出反击,颜天心一颗子弹洞穿了他的脑袋。 颜天心宛如羚羊般的速度冲上了平地,在草地上接连翻滚,躲过岗楼高处射来的子弹,她成功藏身在大树后方,攻击的子弹接踵而至,从上到下密集射击在树干之上,将树皮打得四处飞扬。 颜天心瞅准时机,举枪展开反击,子弹击碎岗楼上的玻璃,倾泻在岗楼里面,一名哨兵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罗猎在颜天心吸引了多半火力之后,也顺利冲了上去,躲在另外一棵大树后,这里的防守并没有预想中严密,罗猎将手中的弹夹向颜天心扔了过去。 颜天心接过,迅速将弹夹换上,再次瞄准岗楼上的士兵展开射击。 罗猎趁此机会利用院落中树木和建筑物的掩护朝着车库的方向靠近,车库铁门大开着,其中放着一辆军绿色的两轮摩托车。 颜天心将大部分的火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这边,为罗猎创造了绝佳的机会,罗猎成功进入了车库,迅速启动了摩托车。 颜天心此时也成功清除了两座岗楼内的敌人。 罗猎驾驶摩托车向她驶来,颜天心击毙了两名意图射击罗猎的士兵,在罗猎驾车来到身边之后,跳到他的身后,一手搂住他的腰背,一手举枪扫射,将东边刚刚赶到的援军压制住。 罗猎加大油门带着颜天心向后门的方向冲去,前方传来高呼关门的声音,罗猎举目四顾,看到在他的右前方,有一辆两轮马车搁置在那里,他迅速改变方向,瞬间将摩托车的速度提升到最大,大吼道:“抱紧我!” 颜天心慌忙抱紧他的身躯,车速在短时间内提升,迎面吹来的风将颜天心的秀发向后扯起。摩托车高速冲向那辆马车,沿着马车倾斜的角度冲了上去,伴随着颜天心的一声娇呼,摩托车脱离马车车身的斜面,径直飞向半空之中,越过高墙,呈抛物线般落在高墙之外。 摩托车的轮胎重重落在地面上,虽然有所缓冲,可是车身的底盘仍然不免撞在了青石板路面上,钢铁和石板撞击出无数火星。 摩托车落地之后并未有片刻的停歇,宛如出膛的炮弹一般冲了出去,在路人的尖叫和惊呼声中高速向城外冲去。 马永平用枪指着周文虎的额头,双目因愤怒几乎就要喷出火来,他在大帅府安排了那么多的人手,这帮废物竟然还被一个瞎子得手,居然眼睁睁看着吴杰将自己的妹子劫走,一帮酒囊饭袋的蠢货。 周文虎吓得脸上已经失了血色,他了解马永平的性情,一旦被激怒,会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周文虎颤声道:“那……那瞎子应该是故意伪装的……我们……我们被他骗了……” 马永平大吼一声,调转手枪,用枪托狠狠砸在周文虎的脸上,砸得周文虎一个踉跄趴倒在地上,半面面颊满是鲜血,可是他却仍然不敢做出半点反抗的举动,甚至连愤怒都不敢流露。 此时他们的西北方传来密集的枪声,这枪声转移了马永平的注意力,他第一时间判断出,枪声从地牢的方向传来,他离开没多久,那里竟然开始交火,不用问一定出了事。 第355章 【黑水寺】(上) 马永平虽然没有搞清那边的具体状况,心中却已经明白,自己一定是中计了,没有人会蠢到自投罗网,罗猎之所以主动送上门来,他就是要利用这样的方法找到颜天心,险中求胜!置死地而后生,马永平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正在面对怎样的对手。他愤怒且恐惧,只是两个人,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他的妹妹,另外一个只身犯险,竟然想从他戒备森严的地牢中救人。 马永平并不知道结果,可是他却认为罗猎已经得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出现在他的内心,这种感觉让他憋屈的就快透不过气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官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不好了……颜天心……被……被人救走了……” 马永平冷冷望着他,然后举起手枪对准了那士官的头颅,果断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而出,近距离射穿了那名士官的头颅,士官的尸体直挺挺摔倒在了地上,他的双目仍然睁得很大,到死也没有想明白为何马永平会杀掉自己? 周文虎望着那名死去的同僚,从心底打了个冷颤,这颗子弹差点送给了自己,只有他才明白自己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 马永平将冒烟的手枪扔在了地上,望着那名被自己射杀的手下,仍然有些余怒未消,他向周文虎道:“去,封锁全城,就算将新满城每一块砖给我翻开,也要将他们几个给我找出来。” “是!”周文虎的声音明显颤抖着。 颜拓疆听到了外面的枪声,因为他此刻就在大帅府内,在他失去权力之后,整个人就迅速衰老了下去,而今头发已经变得花白,昔日红润饱满的面容也变得沟壑纵横。 地上丢满了烟头,马永平对他还不算苛刻,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还能够满足他对烟酒的癖好,人在辉煌的时候一定要格外警醒,因为往往在这种时候危机就悄然而至。 颜拓疆不得不承认大势已去,过去的雄心壮志已经随风而逝,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的豪情早已被温柔乡销蚀殆尽,随之而去的还有自己的智慧。现在回头想想,马永平兄妹两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目的性,而他却疏忽了。 他看错了人,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也看轻了一个用心险恶的篡权者。 颜拓疆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侄女,天心在他的暗示下率领族人成功逃离了新满城,既然走了,又为何要回来?她不该回来啊。族人之中一定出了内奸,不然他们之间极为隐秘的见面因何会被马永平提前知晓?颜天心乔装打扮何以会那么容易就被识破? 颜拓疆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环节,反复考虑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很快他就决定放弃,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大势已去,他已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为了确保他不会逃离,马永平在此地增派了不少的人手,颜拓疆知道自己早晚都要死,马永平之所以仍然留着自己的性命,就是要打着自己的旗号,正大光明地去做坏事,将自己的名声糟蹋殆尽。 名声?想到这个字眼,颜拓疆不禁苦笑起来,在这一带,他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颜拓疆想到了死,过去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认为自己最可能战死沙场,这样的结局对一个军人来说应当算得上完美,死,过去一直在他的心坎中也没那么可怕。他戎马半生,孤身一人,亲人远在关外满洲,也早已断了来往。 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正是这种状态方能让颜拓疆专注于事业,这世上最怕得就是专注二字,他之所以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成为甘边宁夏护军使,和他的心无旁骛是分不开的。然而一切都在他结识马永卿开始完结,爱情虽然来得太迟,可终究还是来了。在此之前,颜拓疆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如此迷恋一个女人,会为她如此动情,甚至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若无马永卿的出现,马永平不会在短时间内得到自己这样的信任并爬上如此高位,曾经有人提醒过自己,颜拓疆没有听,否则他又怎会落入今日之地步。 颜拓疆悔不当初,然而后悔也无济于事。 外面传来立正敬礼的声响,这些曾经被颜拓疆一手训练的士兵,而今已经成为了对付他的排头兵,养虎为患,颜拓疆所供养得最大的一头猛虎就是马永平。 门没有上锁,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空荡荡的房间内只有颜拓疆一个人坐在室内,面朝大门,虎落平阳,虽然潦倒,身上还是有几许雄风犹存,双目冷冷盯着门外。 马永平的出现挡住了外面的光线,这样的出场方式多了几分威风霸气,也多了几分神秘,可在颜拓疆的眼中,他始终都是一个卑鄙小人。 马永平并没有急于进入室内,站在门前静静望着里面,阳光从他的背后投射到房间内,照亮了房间的中部,也照亮了颜拓疆的身躯,马永平依然记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的情景,他甚至不惜献出了自己至亲的妹妹,若无切肤之痛的付出,又怎有今日的地位,他终于等到了俯瞰颜拓疆的时候。 “大帅今日可好?”虽然彼此地位相易,马永平仍然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大帅。 颜拓疆道:“看到我仍然活着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马永平呵呵笑了一声:“大帅怎么会这么说?卑职若是有加害之心,又何必多此一举?” 颜拓疆道:“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你根基未稳,还需要我这个傀儡为你当挡箭牌。” 马永平微笑道:“大帅想多了。” 颜拓疆道:“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无论你做过什么,我不怪你。” 马永平心中暗自不屑,而今你已沦为阶下之囚,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 颜拓疆道:“你想要的无非是权力和金钱,前者你已经得到,至于后者……”他并非毫无底牌,这些年来他在甘边宁夏刻苦经营,明枪暗夺,积累了大量财富,全都藏在他的秘密金库之中,这个秘密马永平至今还没有查出。 马永平顿时专注了许多,他虽然成功篡夺了颜拓疆的军权,可是颜拓疆也非寻常人物,至今还没有从他口中问出秘密金库之所在。马永平之所以至今没有对颜拓疆下杀手,这才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只有得到颜拓疆的全部财富,他才能有效提供给军队保障,士兵也是人,也要吃饱肚子,如果连军饷都发不出,士兵吃不饱肚子,那么谁还会为自己卖命? 马永平知道自己的隐患所在,颜拓疆当然也能够看出,而这座秘密金库就成为他最后的依仗。 马永平向房内走了一步,然后从衣袋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了颜拓疆,又亲手为他点上。 颜拓疆抽了口烟,近乎挑衅地将口中的那团烟雾喷到马永平的脸上。马永平只是向后退了一步,直起了身子,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在他看来颜拓疆已经黔驴技穷,这样的报复行为和小孩子无异,又有什么意义? 马永平道:“说说你的条件。” 颜拓疆道:“放了颜天心,她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也对你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你无需对她赶尽杀绝。”他还不知道颜天心已经被罗猎救走的事情。 马永平很痛快地点了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 颜拓疆又道:“你须得归还扣押他们所有的物品。” 马永平道:“他们并没有多少的财物,只是一些车马,对了还有一口棺材。”他说话的时候,悄悄观察颜拓疆的表情,当提到棺材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颜拓疆的脸上掠过一丝惶恐。 马永平道:“真是不明白,他们从苍白山千里迢迢而来,为何要不辞辛苦带着一口棺材?那棺材里究竟藏着什么重要人物?还是……”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道:“或许只是一个障眼法,里面其实藏着金银财宝也未必可知。” 颜拓疆低声道:“那棺材你打开过了?” 马永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追问道:“你知道棺材里面是什么?” 颜拓疆抬起头,极其认真地望着马永平,一字一句道:“你最好不要打开那口棺材,否则你会追悔莫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醒马永平。 马永平哈哈大笑,他来回走了几步,笑声陡然收敛,冲着颜拓疆怒吼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颜拓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神情,从马永平的表现来看,至少现在他仍未打开那口棺材,颜拓疆低声道:“一具尸体,可她却可能会为你,为这里的一切带来厄运。” 马永平愣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你最好不要骗我。” 第356章 【黑水寺】(下) 新满营北有一座黑龙寺,寺院因门前黑龙潭而得名,这一带原本就缺水,天然泉眼不多,黑龙潭就是其中的一个,潭底有三泉喷涌,积水成潭,千年不枯,然而奇怪得是,在满清灭亡那年,泉水突然停止了喷涌,黑龙潭也就成为了无源之水,很快就干涸了下来。当地人传说,这黑龙潭下通大清龙脉,大清亡了,龙脉自然就断了,龙脉断了,也就不可能再有泉水。 黑龙潭干涸之后,潭底渐渐显露出来,那潭底居然遍布死人骸骨,过去多年以来,当地人都饮黑龙潭之水,当潭底秘密公开之后,都将此地视为凶煞之地。 黑龙寺的僧人过去也饮黑龙泉水,得知此事,都认为罪孽深重,老方丈因此而生出心病,不久就死了,其余的僧人也改投其他寺院,短短几年内,竟从一个香火鼎盛之地变得空无一人。 往往越是荒芜之地,越是让人心生敬畏,连当地人经过时都选择绕行。到后来,有个外地人选中这里开了义庄,可只经营了一年,连老板带伙计,七口人命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凶案之后,黑龙寺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直到颜拓疆当了甘边宁夏护军使,他重新启用了这片地方,将之改为忠义庙,安放阵亡将士的遗骨和灵位,尽管重新启用,可仍然被当地人视为凶地。 马永平从一开始就怀疑,颜拓疆很可能将他的秘密金库建在这里,然而他又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在他成功篡权之后,也曾经针对黑龙寺进行过大规模的搜索,并未发现其中有金库存在,反倒是在寺庙的院落中挖出不少的骸骨和兵器甲胄,从找到的东西来看,黑龙寺过去应当发生过大规模的战役,死过不少人。 从颜拓疆处离开之后,马永平直奔黑龙寺而去,因为颜拓疆刚才提到的棺椁就暂时存放在黑龙寺。 一开始的时候,马永平并没有感觉到那棺椁如何重要,直到一个人找上了自己,他方才意识到这棺椁的重要性。 卓一手坐在黑龙潭旁的石栏之上,带着斗笠,穿着无袖的黑绸短褂,肥大的灯笼裤,赤脚蹬着一双圆口布鞋,人躲在树荫之下,双目藏在斗笠的阴影中,卓一手发现自己喜欢躲在阴影里。可是抬起头就会看到树荫外刺眼的阳光,他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不喜欢火辣辣的烈日,不喜欢铺天盖地的风沙,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党项人。 可能是在满洲生活的时间太久,习惯了那里郁郁葱葱的苍莽山林,习惯了那里的冰天雪地寒风彻骨,习惯了白山黑水,习惯了…… 卓一手发现最近习惯于回忆过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的养父,想起那些把他当成兄弟和长辈的人,卓一手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可有些感情需要看发生在何时,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因何而死,也没有人知道被他称为恩重如山的养父颜阔海其实是他的仇人。 卓一手的隐忍并非是为了复仇,他的父母也并非直接死于颜阔海之手,他身负重托,在苍白山生活的这些年,他也从未做过对不起连云寨的事情,然而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的。 如果不是龙玉公主的遗体重现人间,那么他还会安心在连云寨当他的蒙古大夫,在此之前,他甚至已经放弃了希望,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九幽秘境。然而他不久前方才明白,有些事纵然你不去主动寻找,它终究还是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西夏女真原本就是世仇,这是民族之间的旧恨,虽然已过去了那么久,可血脉中世代相传的印记仍未消失。龙玉公主的离去事件成为压垮西夏国的最后一根稻草,辉煌一时的西夏王国运势至此终结,然而金国同样遭到了灭亡的命运。 往事如烟,历史已经湮没在尘埃之中,有些无从考证的事实只能依靠族人的口口相传。然而卓一手坚信,父亲不会欺骗自己。 如果不是新满营恰恰在此时兵变,或许他已经得偿所愿,世事变幻莫测,谁也不会料到颜拓疆会突然失势,眼前的局面下,卓一手必须重新作出抉择。 马永平的骑兵队出现在卓一手的视线中,卓一手还不知道此前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兑现了承诺,现在轮到马永平来实现承诺的时候。 通往黑龙寺的这段道路并不好走,这也是马永平弃车骑马的原因,比起开车,马永平更喜欢骑马,他不喜欢冷冰冰的机械,更喜欢和血肉构成的生命体交流。 马永平翻身下马,望着树荫下享受阴凉的卓一手,内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虽然他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和卓一手无关。他越发感觉到那口棺材的重要性,若非极其重要,卓一手又怎会出卖他的族人?若非极其重要,颜拓疆也不会表现出如此紧张。 卓一手藏在阴影中的双目极其鄙视地望着正朝自己走近的马永平,他看不起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却不得不选择与这种小人为伍,甚至他也做了自己最为不屑的事情。 “马将军!事情进展如何?” 马永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个人的内心越是阴暗,往往越不喜欢被人发现,装出一切如常的平淡模样:“一切顺利。” 卓一手从马永平轻描淡写的回答中隐然感觉到一丝不妙,他并非是为吴杰和罗猎的命运担心,事实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警觉和能力绝不在自己之下。在马永平给出这个答案之前,卓一手甚至认为他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马永平回答的越是轻松,这答案反倒越不可信。卓一手的直觉告诉自己,即便是马永平能够将罗猎和吴杰拿下,其过程也不会顺利,他应当会付出不小的代价,他意识到或许出了事,而且很可能已经出了事。 在不露声色方面卓一手完全有资格成为马永平的老师,心机深沉深藏不露,淡然道:“将军答应我的事情。” 马永平道:“若非信守承诺,我何须将你请到这里。”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卓一手起身随同他一起进入黑龙寺。 这座古刹的规模并不算大,虽然殿宇几年前经过整修,可是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殿宇的漆色又开始变淡了,颜拓疆将这里改为忠义庙之后,平日里就派了两名老兵驻守,也就是负责除除杂草,清扫一下落叶的工作。 当地人都知道古刹的历史,大都避之不及,谁也不会主动来此招惹晦气。 从颜天心部夺来的东西,都被充公,唯独这口棺椁被单独放在了忠义庙内。 卓一手向马永平提出的条件是归还他们被抢的所有东西,其实他真正在意的只是那口棺椁,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 马永平带着卓一手来到那具黑漆漆的棺椁前,棺椁表面布满了红色的直线,这一条条直线都是用墨斗沾染了黑狗血弹出,在棺椁的表面还书写着奇形怪状的符号。 因此这口棺材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 卓一手悄然观察了一下棺材四周的符纸封印,一切完好无损,内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就证明在这段时间并没有人主动开启过这口棺材。卓一手故意道:“马将军,您不是答应我事成之后归还所有的东西给我?” 马永平道:“只剩下这口棺材,你要就带走,不要就算了。” 卓一手内心暗喜,只要这口棺材可以顺利带走,其他的东西根本无足轻重,他叹了口气,又道:“将军可否给我提供一辆马车,我将这棺材带走。” 马永平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卓一手看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担心夜长梦多,决定先将棺材带走再说。他走向那口棺材,叹了口气道:“将军多少也还一些东西给我,让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马永平忽然道:“你想要得不就是这口棺材吗?” 卓一手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听出马永平话里有话。 马永平说完这句话就递了一个眼色,四名手下冲了上去,子弹上膛的步枪瞄准了中心的卓一手。 卓一手心中暗叹,一切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这马永平果真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临危不乱道:“马将军什么意思?” 马永平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这棺材中躺着得究竟是谁?” 卓一手叹了口气道:“我的女儿……”他缓缓转过身去,拿捏出一副悲痛莫名的表情,怒视马永平道:“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带走女儿的遗体,难道你连这个要求也不答应吗?” 马永平道:“卓先生是不是很 第357章 【棺下洞】(上) 卓一手道:“从苍白山走到这里,路途几千里之遥,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防备意外发生。” “什么意外?”马永平掏出手枪,枪口指向卓一手的额头,他对卓一手已经失去了信任,今次不管用怎样的手段都要逼他把实话说出来。 卓一手道:“我没有骗你,里面只是一个女孩的遗体。” 马永平呵呵笑道:“里面只怕藏着金银财宝吧?你们利用这种方法转移财富,认为别人不会对一具棺材产生兴趣,想要瞒天过海对不对?” 卓一手冷冷望着马永平,沉声道:“我以为将军乃一方霸主,理当守信于人,我已经做了答应你的事情,将军理当兑现当初的承诺。” 马永平怒道:“混账,你答应帮助我抓住那两个人,可是他们事先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洞悉了我的计划,他们逃了!” 卓一手内心一沉,一切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他终究还是高估了马永平的能力,虽然马永平掌控新满营的兵权,可是他的智慧和能力仍然不足以对付罗猎和吴杰中的任何一个。罗猎和吴杰如果逃了,凭借他们的头脑不难找出此事的破绽所在,说不定已经发现是自己出卖了他们。事到如今他已经顾不上考虑事情会往何处发展,当前最重要的就是拿回棺椁。 马永平看到卓一手沉默不语,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势吓住,冷冷道:“死到临头,你还不肯开口,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吗?” 卓一手平静望着马永平道:“我没有骗你,这里面只是一具女孩的尸体罢了。” 马永平哪里肯信,他挥了挥手,马上有部下围了上来,他是有所准备的,那群手下围住棺椁,毫不客气地撕掉封印棺盖的符纸,众人合力将棺盖撬开。 卓一手怒吼道:“住手!”可是他的话却没有产生任何的作用。在他看来这些士兵的行为分明就是对龙玉公主的亵渎。 马永平和他的那群部下却认准了棺内十有八九藏着金银财宝,所以卓一手才会如此紧张。 棺盖撬开之后,几名部下纷纷向其中望去,马永平的这群心腹手下无一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见惯了流血死亡,当然不会害怕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尸体。 几名开棺的士兵却又齐齐转身望向马永平,脸上充满了错愕的神情。马永平看到他们的表情也是一怔,难道说他们看到了难以解释的一幕?他大步走向棺椁,目光投向其中,却见那棺椁内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女尸?更让马永平感到毛骨悚然得是,棺材的底盖现出一个大洞,这洞口不知通往何处,棺内的尸体不会凭空消失,应当是通过这个洞口被人盗走了。 卓一手看到几人的反应,也感到不妙,他推开指向自己的枪口,却被几名士兵抓住,马永平喝止了那几名士兵,让他们闪开道路,放卓一手过来。 卓一手来到棺边,当他看清里面的一幕之时,整个人宛如泥塑一般呆在那里。 马永平再度用枪口指着卓一手的头颅,怒吼道:“是不是你们盗走了棺内的财宝?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卓一手喃喃道:“坏了,坏了……人间注定要有此一劫……”他抬起头双目中充满了惶恐的光芒。 此时天空中乌云宛如狂潮般涌了过来,短时间内就遮住了日光,刚才还是阳光灿烂,此时宛如突然进入黑夜。马永平和这些士兵并非没有见过恶劣的天气,可是像这种短时间内的急剧变化还从未见过。 一名士兵道:“要下雨了!”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紫色的闪电蜿蜒扭曲着撕裂了黑色的天空,然后又一直蔓延而下,直奔那名士兵的天灵盖击落下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闻到一股焦臭的味道,眼看着那名士兵在他们的面前化为焦炭,他们一个个慌忙向后退去,甚至无人顾得上一旁的卓一手。 天打雷劈这种事他们过去只是听说过,今天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马永平虽然不信鬼神,可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邪乎,抬头望天,天空中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头顶聚集,回旋盘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无数紫色的电光有若灵蛇般在云层之间跃动。 有士兵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小声建议马永平尽快离开这片不祥之地。 马永平有些不甘心地向棺椁看了一眼,他率先退到了屋檐下,此时有人方才发现卓一手不见了,却是刚才在闪电击中那名士兵的时候,卓一手趁着他们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悄然逃离。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震骇,他的逃跑竟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马永平勃然大怒,派出一支人马前往追击卓一手,此时天空中开始下起雨来,或许因为雨的缘故,乌云的色彩比起刚才变淡了许多,如果说刚才是黑夜,现在的天色更像是黄昏。 马永平看了看被烧成焦炭,蜷曲成一团的尸体,心中暗自解释,或许一切都只是凑巧,刚巧下雨,又刚巧有闪电击中了那名士兵,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至少自己从未亲眼见过,就算有鬼,他们这么多人,而且荷枪实弹,一样能够将鬼干掉。 马永平更相信有人在装神弄鬼,无论棺椁中有什么,里面的东西已经让人盗走,那棺材底部的洞口就能证明,他决定克服心中的恐惧,尽快查个清楚,下令让手下人移开那具棺椁,看看那地洞到底通往何方。 手下人对马永平的这个命令是非常抗拒的,可是军令如山,他们又深知马永平的性情,违抗命令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接到命令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冒着还不算大的雨,将那口棺材移开。 移走了棺材,地洞就暴露出来,地洞并不大,勉强能够容纳一个人进入,而且还是身躯瘦小的那种。 几名士兵谁都不愿靠近那地洞,最后还是抽签决定,被抽中的倒霉蛋只能胆战心惊地靠近洞口,举起手电筒照射其中,目光能够看到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马永平暗骂了一句饭桶,命令他进入地洞内去看看,至少也要看看地洞到底有多深,究竟通往什么地方?倒霉的士兵虽然接受了命令,可内心中却已经悄悄问候了马永平的十八代祖宗。有人找来了一根绳索栓在他的腰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在地洞中遇到什么麻烦就赶紧呼救,到时候外面的人会一起动手,尽快将他从里面拖出来。 那士兵将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壮着胆子钻入地洞之中,没过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声音道:“到底了,到底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拖我上去,拖我上去!” 放绳的人告诉马永平,这绳索只不过放了三米,马永平将信将疑,大声道:“你看清楚了,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没有……”话音未落,绳索骤然一紧,然后就拼命向里面抽入,外面的几名士兵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慌忙抓住绳索,死命向外拖拽,地洞内传来凄惨的嚎叫声。 原本站在周围的士兵看到那绳索仍然不断被抽入地洞,一个个赶紧过来帮忙,众人一起发力,拼命向外拖拽,总算将绳索稳住,然后一点点向后夺了过来。 马永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眼前的状况看得他心惊肉跳,只见那从洞内拖出的绳索已经沾满了鲜血,雨水落在绳索之上,融汇成为血水不停滴落在地面之上。 马永平几乎就要下令放弃,可是他终究没有说出这个命令,毕竟那名士兵是他派下去的,若是在此时放弃,这帮部下必然要说他冷血无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次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拖出来。 马永平稳定了一下情绪道:“大家齐心合力,把人先救出来。” 此时地洞之中已经没有了惨叫,所有人心中都明白,那进入地洞的士兵十有八九是死了,即便是没死,正常人也禁不起这样的拖拽。 他们感觉到拖拽的速度在加快,于是开始注意掌控力度,众人的手握在染满鲜血的绳索上,黏糊糊的,极不舒服。在众人合力拖拽之下,终于将绳索那端的士兵拖拽上来,却见那士兵周身的衣物都已经不见,全身上下血糊糊一片,形容极其恐怖,四肢蜷曲缩在一起,不知是死是活。 一名和他交好的士兵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轻声呼喊他的名字,叫了几声,他都毫无反应,那士兵充满忧伤地抬起头来,向马永平道:“将军,看来他已经死了。” 马永平假惺惺叹了口气道:“怎会如此?那地洞之中到底有什么怪物?” 就在此时,那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却陡然睁开了双眼,让所有人惊恐的是,他的眼眶之中鲜血淋漓,只剩下两个空空的血洞,眼球早已被人剜去。 第358章 【棺下洞】(下) 他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将那名刚才想要唤醒他的士兵抱住,张开嘴巴,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就咬在那士兵的耳朵上。 士兵痛得大声惨叫,他只当是老友神志模糊,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期望能够唤醒他的理智,却没有料到他已经陷入疯狂,下口毫不留情,一口咬掉老友的右耳,和着鲜血整个吞了下去。 目睹眼前惨状,周围士兵吓得魂飞魄散,马永平第一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拔出手枪,对准那生吞人耳的士兵的脑袋就是一枪,蓬!的一枪,子弹贯通了疯狂士兵的头颅,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 那名被咬掉耳朵的士兵一手捂着缺失的右耳,鲜血不住从指缝中流出,他被同伴疯狂的行径吓怕,双腿拼命蹬地,想要远离已经陷入疯狂的同伴,又看到同伴近距离被马永平爆头,鲜血和脑浆迸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先是哀嚎,然后大哭起来。 被马永平爆头的士兵虽然脑浆迸裂,他的手足却仍然在泥泞中不停抽搐。 马永平看到他仍未断气,心中不由得感到阵阵恶心,举枪瞄准了那士兵的身体连连射击,直到将枪膛内的子弹全都射完,这才作罢。经过这番波折,他心中对棺材内的东西再无丝毫的欲望,大声道:“丢几颗手榴弹进去,不管是什么怪物,都要将他给炸得粉身碎骨!” 卓一手逃离了黑龙寺,他担心马永平的人追赶上来,所以不敢停歇,一直逃入黑龙寺北侧的山林,这才松了口气,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这一切诡异的现象都非偶然,龙玉公主的遗体一直好端端在棺材里面,到底是何时丢失?从棺椁底部的地洞来看,应当是在黑龙寺方才发生的?这地洞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卓一手不由得陷入沉思,身后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卓一手隐然觉得有些不妙,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却见远处绿叶掩映的地方,一抹鲜艳的红色如鲜花一般盛放,雨水淋湿了红色长裙,一双洁白的玉足就虚浮在空中。 卓一手眨了眨眼睛,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定睛望去,转瞬之间,那抹娇艳的红影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新满营的西方尽是荒漠,罗猎载着颜天心一路狂奔,直到摩托车的油箱全部耗尽,方才将摩托车扔在荒漠之上,颜天心放开了他的身躯,这一路,她拥抱着罗猎坚实的身躯,罗猎为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沙。 小鹿般轻盈跳下了摩托车的后座,颜天心此时却突然感到有些羞涩,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罗猎,美眸垂落下去,看到黄沙之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方才意识到罗猎受伤了。 罗猎的右臀在从地牢逃跑的时候被流弹击中,还好有摩托车代步,否则他凭借双腿还真走不到这里。 颜天心慌忙走过去搀住他的手臂:“你受伤了,伤在哪里?” 罗猎笑了笑,并不好指明这尴尬的位置。不过他感觉到并未伤到骨骼,只是皮肉伤罢了。 颜天心举目四望,目光定格在西方一片延绵起伏的荒山之上,她认出了哪里是黄沙窟,一片废弃的洞窟。此时风大了许多,头顶乌云密布,大漠中的天说变就变,很可能要有一场沙尘暴来袭,颜天心用头巾蒙住口鼻,让罗猎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用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指向黄沙窟的方向道:“能不能坚持走过去?” 罗猎点了点头,在颜天心的帮助下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他们并未刻意去掩饰地上的血迹,很快黄沙就会将一切痕迹覆盖。 还好距离并不算远,他们只花了二十多分钟就已经走入了那片废弃的黄沙窟,事实证明他们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刚刚进入黄沙窟,一场沙尘暴就铺天盖地而起。 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宽敞干净的洞窟走了进去,从里面向外望去,外面已经是沙尘弥漫,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了。 昏暗的光线让颜天心的内心安定了下来,看到罗猎正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在了地上,再看到他右臀上被血迹染红的裤子已经明白他伤在了什么地方,轻声道:“伤得重不重?”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过子弹好像还在肉里,如果你不嫌麻烦,能不能帮我将它取出来?” 颜天心忍不住想笑,可看到罗猎受伤,又难免有些心疼,点了点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罗猎道:“也没什么好介意的,颜大夫,你把我当成普通病人就行。” 条件有限,颜天心只能用罗猎的火机给飞刀消毒,还好子弹入肉不深,将之从臀肉中取出,并不需要特别的医学训练,颜天心将那颗带血的弹头取出之后方才松了口气,罗猎随身带着金创药,她将金创药为罗猎涂抹在伤口上。 罗猎道:“其实你还是挺有眼福的。” 颜天心有些难为情地皱了皱鼻翼,不由得手重了一些,罗猎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女人果然不能轻易得罪。 处理好伤口不久,罗猎居然就开始一瘸一拐地走动,颜天心提醒他要注意修养。 罗猎笑道:“不妨事,皮外伤而已。”外面狂风呼啸,风沙一时半会儿没有平息的迹象。颜天心包裹好头面,顶着风沙来到外面沟内捡拾了一些枯枝进来,利用火机升起了一堆篝火。 借着火光两人对望,发现对方都是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狼狈的模样引得彼此都笑出声来。 罗猎因为受伤的缘故,只能半边屁股坐下,身躯自然而然地倒向颜天心,颜天心也未曾躲避,任由他将重心落在自己的肩头,小声道:“不知这场风沙何时才能过去。”其实心中却巴不得这场风沙持续得更久一些,这样他们就能够独处更久一段时间。 罗猎心中也和她拥有一样的想法,看到颜天心憔悴的模样,猜到她被囚这段时间受了不少的委屈,低声道:“这些天你受委屈了。”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还好,马永平因为想用我来要挟我叔叔,所以他并没有为难我。” 罗猎道:“我听董方平说,是你叔叔将你们出卖?” 颜天心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次我是自投罗网。” 罗猎哦了一声,以颜天心的智慧和武功原本不会那么容易落入马永平的手中,难道她也和自己抱着相同的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利用这种方法来谋求营救颜拓疆? 颜天心道:“那铁笼困不住我,我虽然没有你开锁匠的本事,可是我也有办法从铁笼内逃出来。”她擅长缩骨功,这一点连罗猎也并不知道,那铁笼的缝隙已经足够她逃脱。 罗猎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多事了。” 颜天心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螓首靠在他的肩头,芳心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踏实。她自小独立,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一寨之主,统领连云寨众匪,成为苍白山唯一一支可以与凌天堡抗衡的力量。在别人眼前她是坚强的,她甚至从未在他人的面前流过眼泪,更不用说流露出女人应有的温柔。 也只有在罗猎的面前,她方能放下自己的防备和坚强,将自己的安全交给身边人去照顾。 罗猎轻声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罗猎所指的是颜天心通过吴杰传功给自己的事情,颜天心听完不禁笑了起来:“希望能够对你的失眠症有些帮助。” 罗猎摇了摇头道:“一点帮助都没有” 颜天心有些诧异地望着罗猎,不知他因何会这样说。 罗猎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自从和你分别之后,我几乎每夜都在辗转反侧,这失眠症反倒是越发的重了。” 颜天心这才知道他是在故意跟自己打趣,娇嗔道:“讨厌,何时学得如此油嘴滑舌。” 罗猎展开臂膀,看似无意地搭在了颜天心的香肩之上,轻轻一带,颜天心顺从地偎依在了他的怀中,罗猎低下头去,恰恰看到颜天心仰起的俏脸,颜天心从他灼热的眼神中识破他的意图,又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去,却被罗猎托住下颌,轻轻印在她的樱唇之上。 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却仍然没有打扰到情意绵绵的两人。 颜天心红着脸从罗猎怀中抬起头来,小声道:“你千里迢迢过来找我就是为了占人家便宜?” 罗猎点了点头道:“是!” 颜天心伸出手去拧了拧他的鼻子,却没有丝毫感到吃亏的样子,美眸落在一旁就要熄灭的篝火上,赶紧又向火中添了几根枯枝。 罗猎将自己和颜天心分别之后的经历说给她听,颜天心听到方克文的变化时不禁发出一声娇呼。 罗猎道:“我本以为是九幽秘境的环境会让人的身体产生变化,你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 颜天心摇了摇头,心中暗忖,如果自己变成方克文的古怪模样,只怕自己寻死的心都要有了,还好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罗猎也是一样,她小声道:“兴许呆的时间越久,对身体的影响也就越大。” 第359章 【有喜了】(上) 罗猎点了点头道:“离开九幽秘境之后,我的失眠症就开始不断加重,只要入睡就会反复做噩梦,我甚至……”他停顿了一下方才道:“甚至几次梦到过那具红衣女尸。” 颜天心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惊讶,她折了一根枯枝扔入篝火之中,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风声越来越大,入夜后的大漠气温急剧降低,幸亏他们有这堆篝火。 颜天心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冰棺中的红衣女尸其实大有来头。” 罗猎皱了皱眉头,他对此早有感觉,否则颜天心又怎会选择护送那口棺材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颜天心这才将龙玉公主的事情娓娓道来,罗猎越听越是心惊,想不到在冰棺背后竟然还有一段这样的故事。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原来关于苍白山发生的事情,歌谣中早有记载。他和颜天心亲眼见到了那块漂浮于九幽秘境的禹神碑,而接下来红衣女尸重见天日,苍白山火山爆发,歌谣中的预言一一兑现。 目前虽然未见江河干枯,可如果一旦兑现,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想要解除噩运的唯一方法就是护送龙玉公主的遗体返回故土,而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古西夏国的所在。 颜天心道:“按照我爷爷在羊皮卷中的记载,若是龙玉公主的遗体一旦出现在人世间,必将为人世带来接连不断的灾祸,唯有将她的遗体送回西夏国的天庙,方能解除这些魔咒。” 罗猎道:“那羊皮卷现在何处?” 颜天心道:“暂时交由卓先生保存。”提起卓一手,颜天心不禁一阵难过,她从未想到这位被自己视为亲人的长辈居然会背叛自己。 罗猎从她突然沉默就已经觉察到她心中的失落,岔开话题道:“我和吴先生约好,只要我们脱困,明日中午就在卡纳河湾相见。” 颜天心点了点头,她已经从罗猎那里得知了两人的计划,虽然罗猎成功找到了自己,并将她从地牢中救出,可吴杰那边的进展尚不清楚,毕竟吴杰是一个盲人,他即便能够劫持马永卿,可是带着马永卿逃离新满营又谈何容易。轻声叹了口气道:“都是我太过冒失,连累了你们。” 罗猎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吴先生有过人之能,他虽然目不能视,可他的感知力却是出类拔萃,我相信他已经从新满城逃出去了。” 颜天心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 罗猎道:“那口棺材如今在什么地方?”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马永平为人狡诈,他应该察觉到那口棺材很不寻常,消息封锁很严,我只担心他打开了那口棺材,他并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罗猎道:“就算打开那口棺材也不算什么坏事,他看到里面是一具尸体,自然就没什么兴趣,说不定会主动将棺材下葬,这里已经是西夏国的地界,龙玉公主也算回到了故土,入土为安,或许一切的诅咒全都就此解除。” “没用的,根据羊皮卷的记载,除非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往天庙安葬,否则她的怨气不会化解,咒怨自然不会解除。” 罗猎道:“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诅咒之说?” 颜天心道:“我只是记得龙玉公主的遗体现身之后,我的几名手下就接连厄运不断,我们千里迢迢将她的遗体运到这里,现在已是盛夏,开始我们还担心她的尸体会在中途腐烂,可是……”她望向罗猎,一双美眸流露出惶恐的光芒:“你此前有没有见过有谁的遗体会不经特殊的处理却长时间保持不腐。” 罗猎曾经亲眼见到过龙玉公主的遗体,当时他认为龙玉公主之所以能够保持生前的容貌,全都是因为低温所赐,一旦尸体脱离了冰棺的保护,很快就会腐化,颜天心的这番话让他也颇为不解,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尸体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 罗猎安慰颜天心道:“龙玉公主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死人,人都死了,诅咒也就会不复存在。” 颜天心道:“羊皮卷上记载,那神碑……其实并非偶然出现在那里,乃是为了镇住龙玉公主的冤魂,一旦龙玉公主的遗体离开了九幽秘境,那么神碑就自然起不到作用,龙玉公主她……她会复活……” 罗猎怔怔地望着颜天心,如果不是她亲口告诉自己,罗猎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荒诞至极的谎言,颜天心不会欺骗自己,死而复生?怎么可能?一个人失去生命又怎么可能重新来过? 颜天心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祖上,世世代代都在守护着九幽秘境,他们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的发生。” 罗猎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在九幽秘境之中的经历,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谁也不会相信里面的一切。颜阔海甘心隐姓埋名隐居于九幽秘境,还有那些和他一起守灵的武士,颜天心的话为他们的坚守做出了最好的解释。 颜天心道:“罗猎,无论怎样我都要找到那具棺椁,一定要在七月十五之前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往天庙安葬。”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鬼节,颜天心不会随便选择一个日子,这一天对她而言代表着一个期限,根据羊皮卷中的记载,在这一天冤魂的能力将会发生惊人的蜕变,只要过了这一天,冤魂就获得了无可匹敌的力量,再也不可能将之控制。 颜天心只是描述羊皮卷中的内容,她相信祖上不会随便传一个谎言给后人,罗猎凡事却都习惯于用科学来解释,颜天心所转述的一切实在是玄之又玄,用科学道理根本无法说通。父亲植入体内的那颗智慧种子已经在悄然中丰富着罗猎方方面面的知识,既便如此他仍然无法相信一具千年古尸能够复生,更无法相信什么诅咒的效力可以持续数个朝代。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无论羊皮卷上记载的事情会否发生,时间对他们来说还是充裕的,他们应当来得及找到龙玉公主的尸体。只是目前他们人手不足,即便是加上吴杰,也不过区区三人,凭他们三人对抗马永平的近万军队,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 虽然雅布赖山上还有一千多名族人,可是颜天心又怎能忍心让好不容易才获得安宁的族人跟随自己去冒险,更何况这并非是人数能够决定胜负的争斗。 罗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那帮兄弟,如果他们在,想必能够让自己如虎添翼,而今即便是发电报给他们,恐怕短时间内他们也无法来到这里,而且前两天有消息传来,因为黄河决口冲毁了西行的部分路段。 而今之计唯有团结周围的力量,依靠他们现有的人力找到并夺回龙玉公主的遗体。 马永卿在黎明时苏醒,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依稀记得梦中的情景,好像有人在用针扎自己,睁开双目,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帐篷内,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好端端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将帐篷扒开一条缝隙,看到外面绿草茵茵,不远处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曲折经过,在帐篷的正前方,一个身穿长衫的男子手中拄着一根竹杖迎风而立。 马永卿不禁有些慌张,她从未见过这个人,这里也不是帅府,不是新满营城内的任何地方。她伸出右手在左腕上用力掐了一下,疼痛提醒她并非处于梦境之中,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现实。 马永卿提醒自己务必要冷静下来,她在帐篷内四处搜索,寻找能够使用的武器,几乎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方才找到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再次向外偷偷望去,看到那长衫男子已经在草地上盘膝坐了下去,朝着朝阳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马永卿掀开帐篷,蹑手蹑脚来到外面,那男子似乎并未察觉,马永卿来到他的身后,鼓足勇气举起石块准备砸落下去。就在此时那男子突然开口说话了:“颜夫人喜欢在别人背后暗算吗?”马永卿吃了一惊,石块高举过顶却不敢砸落下去。 那男子缓缓转过头来,墨镜遮住他的双目,虽然如此仍然能够判断出他是一个盲人,这名男子正是吴杰,他在大帅府众目睽睽之下掳走了马永卿,并将她一路带到卡纳河湾,这里是他和罗猎此前就约定见面的地点。 马永卿只觉得对方身上似乎拥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威慑力,他虽然是个盲人,可自己却感觉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永卿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吴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马永卿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问完之后她顿时又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些多余,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怎会劫持自己?更何况他极其清楚地称呼自己为颜夫人,他显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第360章 【有喜了】(下) 马永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劫持我的后果,我丈夫乃是甘边宁夏护军使,我哥哥……” “我知道!”吴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对这种虚张声势的女人吴杰缺少必要的耐心。 马永卿道:“你不怕死?” 吴杰微笑道:“夫人以为吓得住我吗?” 马永卿无言以对,目前的状况下,自己的性命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自己的恐吓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她叹了口气,突然就换了一副语气:“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了我,要多少钱都可以。” 吴杰摇了摇头。 马永卿却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误会了他的意思,不是谋财,难道……她不敢想下去了,如果这个瞎子胆敢对自己图谋不轨……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对方当真贪图自己的美色,那么在自己昏迷的期间他有的是机会得手,又何需等到自己清醒?他是个瞎子啊,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容貌,生得什么样子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了这一层马永卿越发害怕起来,既不图财,又不谋色,难道他想害命? 马永卿颤声道:“只要你放了我,我身上的所有首饰都给你。” 吴杰道:“颜夫人不用害怕,我之所以将你带到这里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说话。” 马永卿哪里肯信,如果只是为了说话在帅府之中也能说,为何非要将自己劫持到这里?其实她对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眼前唯有先应付对方,只要他不伤自己的性命,就可趁机逃走。 “你想跟我谈什么?我又不认得你。” 吴杰道:“颜拓疆是你的丈夫对不对?” 马永卿点了点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吴杰道:“我不管你们的婚姻有无目的,现在你兄长已经夺走军权,掌控新满营,颜拓疆的死活已不重要。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纵然你们之间没有了恩情,也不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马永卿拿捏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大帅是我的丈夫,我怎会做如此绝情之事,您是不是有所误会?” 吴杰道:“夫人不必解释,我只是说出我的条件,你只需耐心听着,不必耽搁你我的时间。”他继续道:“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放颜拓疆离去,二,将你们劫走连云寨的东西原样奉还。” 马永卿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久病缠身,男人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吴杰道:“你不知道,你哥哥一定知道,你只需记住,我在你身上下了毒,你只有十天的性命,如果十天之内你无法完成我的两个条件,那么你只有死路一条。” 马永卿眼前一黑,差点没有晕过去,没有人不怕死,吴杰虽然没有摆出证据,可是马永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此人的做派和行事风格绝不会欺骗自己。马永卿颤声道:“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吴杰道:“连云寨也和你们素昧平生,你兄长又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马永卿也并不容易对付,吴杰的话并没有将她吓住,她厉声道:“你以为我当真怕死吗?就算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不会害我的哥哥。” 吴杰道:“你不怕死,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却未必这么想。” 马永卿闻言色变,惊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吴杰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你有喜了!” 马永卿如同五雷轰顶,对方应当不会欺骗自己,自己竟然怀孕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腹中的骨肉应当是颜拓疆的无疑,一想到这件事,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转身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吴杰缓缓站起身来,轻声道:“你从帐篷向后一直走,大概三里左右会有人家,从那里你可以借到马匹,如果一切顺利,你中午就能够回到新满营。” 马永卿转过身去,果然看到远方有人放牧,她不敢继续停留,转身踉踉跄跄向那里逃去,仓促之中在草地上摔了一跤,幸亏草地缓冲了她跌倒的力量,跌跌撞撞地逃出一里多地,她方才敢回头,发现吴杰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那顶自己住过的帐篷仍然孤零零矗立在茵茵草场之上。 罗猎和颜天心在途中从牧民手中购买了两匹马,有了坐骑之后,他们的进程明显加快,正午之前就已经赶到了卡纳河湾。他们本以为会先于吴杰到达,等到了约定地点,方才发现吴杰早已坐在河湾旁的草坡上等待多时了。 罗猎翻身下马,他伤口愈合的速度很快,虽然只是一夜光景,伤口已经不疼了,走路也没有昨天跛得厉害,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可吴杰还是从罗猎的脚步声听出了些许端倪,轻声道:“你受伤了?” 罗猎笑了起来,暗自佩服吴杰敏锐的洞察力。 颜天心随后下马,放开两匹骏马的缰绳,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去河边草地上吃草,颜天心主动招呼道:“吴先生好。” 吴杰点了点头,唇角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颜寨主,别来无恙。”说起来两人上次会面还是六年之前的事情,虽然是匆匆一悟,可吴杰就是拥有对人声音听过不忘的本事。 罗猎四处张望,按照他和吴杰的最初计划,吴杰是负责将马永卿劫走的,现场却只看到吴杰一人的身影,罗猎禁不住问道:“吴先生一个人来的?” 吴杰道:“颜夫人已经回去了。” 颜天心也听罗猎说过他们的计划,听说马永卿已经走了,不由得诧异道:“吴先生放走了她?” 吴杰道:“带着一个女人在身边终究有些麻烦。” 颜天心不知他的话是否意有所指,俏脸不由得一红。 罗猎对吴杰的古怪性情早有了解,生怕颜天心尴尬,慌忙道:“先生放她走,一定别有深意。” 吴杰淡然道:“高看我了,我只是提出了两个条件,还不知道她肯不肯答应,就算她答应了,马永平也未必答应。” 罗猎和颜天心在吴杰的身边坐下,颜天心将必须夺回龙玉公主遗体的事情说了一遍。在罗猎看来吴杰对这件事应当早有了解,甚至他对内情的了解还要超过自己,不然他也不会第一时间识破卓一手别有用心,提前做出防备。 吴杰也将自己对马永卿提出的两个条件告诉了他们。 颜天心虽然和吴杰见过面,却对他了解不深,听闻吴杰在马永卿的身上下毒,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位吴先生做事还真是不择手段。她对吴杰的计划却不乐观,这件事她已经查了很久,低声道:“我看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吴杰道:“颜寨主因何说得如此肯定?” 颜天心这才将自己了解到的内情说出,原来马永卿和马永平并非同胞兄妹,他们压根没有丁点儿的血缘关系,非但不是兄妹,在马永卿嫁给颜拓疆之前还是情侣。本来马永平并没有急于取代颜拓疆,而是他和马永卿之间的奸情被人发现,他担心传到颜拓疆那里,于是先下手为强,夺了颜拓疆的军权,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是要等查清颜拓疆的秘密金库在哪里才动手的。 毕竟颜拓疆对马永卿无比宠爱,这个秘密早晚能被马永卿打探出来。 罗猎也没有料到其中竟有那么多的曲折,那马永平也实在无耻到了极点,居然可以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送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过从这件事也能够欧看出马永平对马永卿的感情也没到那种非她不可的地步,如果真心相爱又怎能忍心做出这种事情? 吴杰叹了口气,如果颜天心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自己的确看走了眼,马永卿在马永平心中的地位没那么重要,马永平自然不会为了她而答应自己的条件。 罗猎道:“世事难料,说不定马永平会为了她答应先生的条件。” 吴杰道:“卓一手出卖咱们又是为了什么?” 罗猎沉默了下去,颜天心咬了咬樱唇,她并不愿提起卓一手的事情,虽然明明知道卓一手背叛了他们,可心底深处仍然为他开解,毕竟这是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在自己成为连云寨寨主之后,他曾经给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甚至可以说,没有卓一手的从旁辅佐就没有自己在连云寨的地位。 吴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罗猎感到错愕,卓一手是吴杰的救命恩人,为何又摇身一变成为陷害吴杰的人? 吴杰道:“他不但是党项人,而且是西夏皇室血脉,是李元昊的嫡亲子孙。” 颜天心道:“你又怎么知道?” 吴杰道:“二十年前我被人剜去双目,一个人迷失在苍白山的深山老林之中,若非遇到卓一手,我必然会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他将我救了回去,并为我疗伤,当时救我性命的还有一个人……”停顿了一下方才道:“你的父亲颜拓山。” 第361章 【老营盘】(上) 颜天心现在方才知道吴杰和他们连云寨之间的全部渊源,父亲最后死怪病,少有人知道真相,其实就是他们族内常说的黑煞附体。 吴杰道:“在卓一手那里养病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我双目已盲,有些事并没有过于谨慎,我偶然发现了一卷皮雕,本来我也没有特别注意,可那时我正在练习盲文,却发现皮雕上的文字并非汉字。” 颜天心和罗猎对望了一眼,两人几乎在同时想到吴杰发现得皮雕上刻着的应该是西夏文。 吴杰道:“懂得西夏文字的人不多,而我恰恰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好奇我用手指通读了这卷皮雕,发现这皮雕之上乃是西夏的族谱。” 罗猎暗自感叹,结识卓一手之初,只当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蒙古大夫,卓一手有恩于自己,他也从未想过卓一手会是西夏皇族的后人。 颜天心通过吴杰的这番话忽然明白,为何卓一手会对龙玉公主的事情如此熟悉?爷爷交给自己的羊皮卷,上面的预言他倒背如流,他当时就提出要将龙玉公主的遗体护送回西夏故土,还要将遗体安葬在天庙。只怪自己疏忽了,爷爷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自己居然将羊皮卷给了卓一手,只当他是至亲之人。 事情到了眼前的地步,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罗猎道:“如果卓一手是西夏皇室的后代,那么他这样做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要送龙玉公主的遗体回归故土,解除传说中的诅咒,让一切回归安定。” 吴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如果卓一手当真为了平复此事,他又为何要出卖朋友?在他的内心深处,应该深植着对金人的仇恨,龙玉公主遗体回归的背后也绝没有那么简单。 罗猎道:“吴先生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死而复生吗?” 吴杰稍作思索就回答道:“信!这世上妖魔众多,小隐于野,大隐于朝,他们有万千变化,战斗力和生命力都远超我们的想像。罗猎,你不是已经领教过?” 罗猎点了点头,他的确领教过,方克文和佐田右兵卫都是变异者,罗行木和福山宇治也是,这些人因为环境的辐射又或是被注射药物而发生了惊人的变异,兴许这种变异者早就存在,或许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比他们强大数倍的变异者。 吴杰是一个猎魔者,他的双目就是因此而付出的代价,吴杰低声道:“有妖魔,就有猎魔者,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我的这双眼睛就是拜一个叫藤野俊生的日本人所赐,他来自于一个日本古老且神秘的家族,他的儿子藤野三郎在二十年前就去了苍白山。” 罗猎道:“他去干什么?” 吴杰拄着竹杖站起身来,面孔转向东北的方向,天空中乌云缓缓移动,他一双墨镜的镜片反射出云层的移动,投影在他面孔上的阳光很快就被乌云遮盖。 “他去寻找九幽秘境,因为他们家族从来自中国的一本古籍中得知了龙玉公主的故事,认为只要找到龙玉公主将她唤醒,就能拥有掌控这个世界的力量。” 一道蜿蜒曲折的闪电蛇形游走在头顶的乌云之间,将渐趋墨色的天空从中分成了扭曲的两半。 吴杰道:“为了查到龙玉公主的下落,他杀了不少人,藤野三郎早已魔化,他的战斗力极其强悍。我和我的三位师兄追踪他整整半年方才将他找到,为了阻止他的暴行,我们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吴杰并未详细说明当年发生的事情,虽然如此,罗猎和颜天心也能够想象得到当年那场大战的惨烈。 吴杰道:“我们虽然成功铲除了藤野三郎,可是我的三位师兄也都因此而牺牲。藤野三郎的死讯传到日本,藤野家族派出高手前来复仇。中华大地虽然是我们的国家,可……”吴杰叹了口气,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回忆被人背叛的往事。 伸手向上扶了扶墨镜:“没有卓一手我早就死了,可他却在成魔的路上越走越远……” 罗猎安慰他道:“我们还有时间,还来得及阻止他。” 吴杰摇了摇头道:“不是阻止,是铲除,你们有没有想过,龙玉公主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死去,她只是在九幽秘境之中长眠,一旦复苏,必将毫不留情地报复这个世界!” 罗猎内心剧震,此前他虽然已经从颜天心那里听说了龙玉公主会复活的消息,可吴杰这次说话的语气仍然将他震撼到了,有些事情并非神话,而是因为你自身所掌握的科学理论和知识无法解释,如果张太虚能够活二百多岁,挑战生命极限,那么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人可以活得更长?普通的人类显然是无法做到的。 颜天心道:“当务之急,我们应当尽快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 吴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分头行动,我的特征太过明显,并不适合与你们同行。” 颜天心不由得担心道:“可是……”在她看来吴杰双目已盲,这里又是茫茫戈壁,能够找到正确的道路离开这里都已经很不容易,还谈何去做其他的事情。 罗猎却没有这样的担心,吴杰能够从戒备森严的帅府劫走马永卿,顺利来到他们事先约定的地点,足以证明他的能力,吴杰一定拥有自己行动的特有方式,他行事喜欢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为伴,这也是他提出分头行动的原因。 吴杰道:“你们若是担心我,就送一匹马儿给我。” 罗猎笑了起来:“先生只管拿去。” 罗猎和颜天心送给了吴杰一匹马,他们也就只能选择共乘一匹,两人目送吴杰纵马向北越行越远,很快一人一马就在天际间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颜天心不由得感叹道:“这位吴先生行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罗猎道:“我想他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只是不想告诉咱们。” 颜天心征求他的意见道:“我们往哪里去?” 罗猎道:“新满营!先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再说。” 两人共乘那匹留下的黑马,离开了卡纳河湾,顺流而下,黄昏时分再度接近了新满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按照罗猎的想法,往往越是危险的地方反倒越是安全,他们逃离新满营之后,马永平必然会派兵四处搜捕,不过按照正常人的推断,颜天心和自己应当会逃亡雅布赖山,所以他们商量之后决定避开前去雅布赖山的路线,反其道而行之,再次前往新满营,准备伺机混入其中。 虽然大敌当前,可罗猎心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知道应当是颜天心陪伴身边的缘故,当他在地牢中见到颜天心的刹那忽然明白了一个众所周之的道理,无论过去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人生都在不停向前,与其沉溺在往事的追忆中痛苦,不若将那些往事深埋在心里,乐观去面对明天,毕竟一个人的生命终究是有限的。 颜天心依偎在罗猎的背后,静静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拥抱着他坚实的腰背,有若拥有了整个世界。也只有和罗猎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尽管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罗猎,因为她相信罗猎坚实的肩膀足以为自己扛起一方天空,有他在身边,再大的风雨也没什么好怕。她终于懂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有些话无需说明,只需默默相守,就已经足够。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却不大,黄沙紧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远远望去,两人一骑有若行进在一条大河之中。一会儿功夫,天空中乌云消散,又变得万里无云,烈日毫无遮拦地投射下来,炙烤着这片戈壁滩。 罗猎来到这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已经见识形形色色的恶劣天气,马儿已经累了,脚步的节奏明显变得缓慢,罗猎决定暂时休息一下,他们下了马,让这匹黑色的骏马得以调整和休息。 颜天心走上前方的沙丘,站在高处,双手遮在额前,遮挡着上方的阳光,极尽目力,看到远方的一座孤零零的建筑,那里一座荒废的客栈,过去那里曾经是通往新满营的必经之路,后来因黄沙掩盖了道路,大路南移,因此那客栈也荒废了。目测距离那里还有十里左右,根据他们目前所处的方位来判断,就算马不停蹄地前往新满城,抵达城内也要到晚间了。 颜天心看了看左右,在他们的左侧,正有一支队伍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她向罗猎招了招手。 罗猎快步来到她的身边,举目望去,一支约有五六十人的队伍正在靠近他们所在的方位。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担心遇到新满城出来搜捕他们的军队,他们两人决定暂时藏身于沙丘后方,等到那支队伍经过之后再继续前进。 那支队伍由远及近,大概十分钟之后方才从沙丘的前方经过,罗猎悄悄望去,却见那支队伍衣衫不整,有人穿着军装,还有人就是当地人的打扮,颜天心小声道:“红石寨的队伍。” 第362章 【老营盘】(下) 罗猎此时也认出队伍中的一人,那人纵马行进在队伍的前方,正是罗猎在黑垄古城所遇的匪首谭子聪,几天前罗猎在穿越腾格里沙漠之时遭遇风沙,他的骆驼不幸死亡,幸好遇到一支塔吉克商队,领队德西里和他的女儿玛莎施以援手,送他一头骆驼帮他渡过难关,罗猎随同商队前行在黑垄古城露营的时候,遭遇了谭子聪那货土匪的劫杀。 最后还是他出手制住了谭子聪,并以谭子聪为人质救出了商队的幸存者。罗猎瞪大了双眼,他明明将谭子聪交给了德西里父女,可谭子聪却为何出现在这里?是德西里父女心怀仁慈放了他?还是谭子聪手下的土匪截住了商队将他救出? 罗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看到了队伍中的玛莎,被人反剪双臂捆绑在了马背上,队伍的最后,五名衣衫褴褛的塔吉克族人被人用绳索栓在一起,在马后拖行,他们的身上布满血污,全都赤着脚。 罗猎从其中找到了德西里,德西里因为走得慢了,一旁骑着骆驼的土匪扬起皮鞭照着德西里劈头盖脸抽打了过去。 罗猎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怒火填膺,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颜天心看到他的反应,慌忙伸出手去,柔软的纤手握住罗猎的右手,柔声道:“你认得他们?” 罗猎点了点头,低声将自己和德西里等人的渊源告诉了颜天心。 颜天心也是侠义心肠,就算她和德西里这些人素不相识,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谭子聪那帮人作威作福,可对方一共有五十七个人,而且他们全副武装,武器精良,目前这边只有罗猎和自己两人,如果正面冲突,他们取胜的机会几乎为零,非但救不了人,反倒很肯能自己也陷入困境。 颜天心提议,他们先尾随其后,等看清他们的去向,再图救人之事。空中传来一阵雕鸣,颜天心抬头看了天空,判断不久以后还会有风沙来袭。颜天心顿时有了主意,她附在罗猎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罗猎频频点头。 德西里父女和其余幸存的族人本来有谭子聪这张王牌在手已经占据了优势,他们选择和罗猎分道扬镳也是不得已的行为,因为他们担心土匪前来追击,所以舍近求远,转而向南再折返向西,期望通过改变路线来甩开那群土匪的追击。 可没成想谭子聪极其狡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通知了他的部下,在他们即将离开腾格里沙漠的时候,土匪包抄而至,他们虽然竭力反抗,但是终究因为寡不敌众而败下阵来,除了德西里父女和四名族人,其他人全部死于战斗。 谭子聪之所以留下他们的性命也不是发了慈悲,而是他还没有问出想要的东西。 德西里等人自从被俘之后就滴水未进,一个个口唇干裂,喉头冒烟,德西里一直处于懊悔之中,如果他早一刻将谭子聪除掉,就不会走露消息,更不会给谭子聪报信的机会。 空中的雕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谭子聪右手食指弯曲塞入双唇之间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空中盘旋的鹰隼听到了召唤,以惊人的速度俯冲下来,在来到队伍上方之时又盘旋了一周,然后放缓速度,稳稳落在谭子聪的肩头,谭子聪望着那只鹰隼,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温柔,从马鞍下的皮囊中取出一块碎肉塞到鹰隼的口中,鹰隼吃饱之后,振动了一下双翅,重新飞入云霄。 德西里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高飞的鹰隼,充满了仇恨,他们虽然控制了谭子聪,却没有想到谭子聪驯养的鹰隼悄然尾随着他们,正是这只鹰隼暴露了他们的行踪,现在明白了一切已经为时太晚。 谭子聪此时突然转过头来,正看到德西里几乎就要喷出火苗的双目,看到德西里而今狼狈的模样,谭子聪不由得哈哈狂笑起来,笑声收敛,英俊的面孔充满了狂傲和不屑:“老东西,跟我斗?” 德西里强忍心中的怒气,嘶哑着喉头道:“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他们和此事无关,你把他们放了吧?”马上有人将他的话翻译给谭子聪听。 谭子聪道:“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执迷不悟,古兰经我要,你女儿我也要。” 德西里怒吼道:“她和此事无关,你若敢伤害她,我保证你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谭子聪哼了一声道:“威胁我吗?等我们到了新满营,我就当着你的面跟你女儿洞房,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此时风沙渐起,谭子聪举目向前方望去,但见远方黄沙滚滚,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席卷而来,一名手下向谭子聪道:“谭将军,起沙尘了,咱们是不是躲避一会儿再走?” 谭子聪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他们左侧,沉声道:“老营盘吧,那里能躲避风沙。” 老营盘就是颜天心他们刚才看到的废弃客栈,最早这里曾经是一个哨所,后来因撤防而无人值守,有一对夫妇将这里整修成了客栈,经营了几年又随着道路的南移而荒废,如今这里已经无人居住。 颜天心刚才就看出要起沙尘,她推测出谭子聪等人不会顶着沙尘前进,在这片空旷的区域内,最近躲避风沙的地方就是老营盘。风沙来袭,这附近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那里。 颜天心和罗猎因而提前赶往老营盘,他们抵达老营盘的时候,风沙刚起,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抵达这里的。 早有六名当地人在里面避风,这对罗猎和颜天心而言并不是坏事,刚好可以利用这些人来掩饰身份。 虽然到了老营盘,可门窗因为年久失修大都破损,还是有风沙吹入,为了避免将沙尘过多地吸入口中,每个人都将口鼻捂住,大都只露出一双眼睛。若是在平时的天气里,这样的打扮必然会引起怀疑,可现在不会。 谭子聪和他的队伍在罗猎抵达之后约半个小时方才来到老营盘,虽然距离不远,可是因为他们遭遇风沙的缘故,步履维艰,队伍人多还要兼顾俘虏和牲口,抵达老营盘费了不少的波折。 老营盘的大门被从里面拴上,两名土匪冲上来极其粗鲁地敲门,大吼道:“开门,把门打开!” 包括罗猎他们在内的八人战战兢兢将房门打开,一股风沙从外面刮了进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土匪走进门来,抬脚就将对面的一人踹到,怒道:“娘的!当成你自己家吗?居然关门!” 谭子聪随后走了进来,打量了一眼院落内的八人,他虽然是土匪,也并不是逢人就杀,逢人便劫,再说这些先他们而来的八人也没什么行李。谭子聪捂着口鼻道:“让他们滚出去,给咱们兄弟腾个地儿。”一开口就表现出他的蛮不讲理,明明是人家先来的,可他却要让这先来避风的八人全都出去。 除了罗猎和颜天心其他六人都是当地的老百姓,谁也不敢跟这帮土匪抗衡,一个个点头哈腰地离开了老营盘,罗猎和颜天心也相互搀扶着来到门外。 外面风沙太大,可尽管如此,多半人也觉得就算跟风沙待在一起也要比跟土匪共处一室安全得多。有几人已经决定顶着风沙离开这里,就在此时风沙中传来骏马阵阵嘶鸣,罗猎倾耳听去,从骏马的嘶鸣声中已经听出来人不少。不止是骏马的嘶鸣声,还有摩托车和汽车的轰鸣声。 在这一带,能够拥有如此装备的人只有颜拓疆的军队,罗猎心中暗叫不妙,当真是冤家路窄,看来应当是马永平派出追捕他们的军队也到了。 黄沙中先是出现了几个白色的亮点,罗猎分辨出那亮点应该是车灯,随着对方的接近,队伍的轮廓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这是一支约有二十人的小队,由一辆汽车,三辆摩托车,和一支马队组成。 这支队伍的出现同样吸引了谭子聪等人的注意,谭子聪让手下人提高警惕,枪不离手,等他看清对方的领队时候,方才发现自己居然认识,为首的军官是颜拓疆的部下之一,马永平的把兄弟方平之。 说起来谭子聪和方平之还一起吃过花酒,正所谓兵匪一家,方平之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谭子聪,两人于风沙中相互拍了拍肩膀,一起走入老营盘内。 最早来老营盘避风的那几名百姓本想离开,却被方平之带来的士兵拦住,他们此次出来果然是为了搜捕疑犯,勒令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必须等到风沙过后验明身份才能离去。 罗猎他们全都被指派到外面的一道残墙旁暂时躲避风沙。 谭子聪和方平之鸠占鹊巢,两人来到相对完整的一间房内,同时吐了一口唾沫,谭子聪的手下人赶紧过来递来两壶水。谭子聪和方平之漱了漱口,然后又用清水洗去脸上的沙尘。 谭子聪骂道:“这鬼天气,刚才还晴空万里,怎么突然间就刮起了沙尘暴。” 第363章 【腥风起】(上) 方平之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这天气反复无常,说变就变,以往从未有过如此频繁的变化。”谭子聪邀请他在室内唯一的一张长条凳上落座,两人并排坐了。 方平之微笑道:“有日子没见过谭老弟了,听说你们最近在雅布赖山战事颇紧,老弟能来这里,想必是那边的战事已经有了结果。” 谭子聪心中暗骂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方平之毕竟是军方的人,又是现在实际掌权者马永平的拜把兄弟,以他现在的身份是开罪不起的,叹了口气道:“惭愧啊,那帮大清余孽诡计多端,若是光明正大的对阵,他们绝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他们尽用些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偷袭,设伏无所不为,我们一时间也无法将这帮满清余孽清除干净,想要清剿还需假以时日。” 方平之心中是看不起谭子聪的,他是兵,谭子聪这帮人却是匪,如果不是马永平决定和匪首谭天德合作,他们是压根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不过也正是得益于这帮人的帮助,他们方能在短期内控制这一区域的局面,成功篡夺颜拓疆的军权。谭子聪刚才的那番话实在是贻笑大方,兵不厌诈,自己没本事,又怎能埋怨别人手段卑鄙?战场之上只论输赢,不计手段。 方平之嘴上还是非常客气的:“谭老弟说的是,那帮满清余孽只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当然不会是你们的对手。” 谭子聪跟着点了点头道:“方大哥怎么到了这里?” 方平之道:“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说起来还和你们的事情有关。” 谭子聪顿时关心起来,方平之简单跟他说了一下,颜天心从城内逃走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罗猎和吴杰两人从新满营内一个救人一个劫人,这种事是不能说出实情的,新满营这么多人居然奈何不了他们两个,说出去实在太过丢人。所以方平之只说是满清余孽勾结颜拓疆的旧部,里应外合将人救走了。 谭子聪不明真相,虽然方平之已经大打折扣,可谭子聪却听得心情沉重,他们最近跟颜天心的人马打了不少仗,可他们几乎没有占到便宜,在人数和装备占优的前提下,居然将红石寨的老巢都给丢掉了,虽然谭子聪仍在人前打肿脸充胖子,可心底也明白他们失败的事实。 谭子聪的老爹谭天德之所以选择和马永平合作,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利用马永平的实力,而马永平眼中,谭天德为首的这帮土匪可以帮他做一些不方便出面做的事情,双方可谓是各得其所。 谭子聪最近的几次抢劫,多半都是得到马永平的授意,如果此事能够做好,他们父子也可以因此向马永平借兵,从而实现夺回红石寨的大计。可谭子聪出师不利,在人数占优的局面下居然被人擒住,还成为了塔吉克人的人质,若非鹰隼悄然跟踪,这次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这些丢人的事情,谭子聪当然不会坦然相告,低声告诉方平之,自己抓了一位塔吉克族的美女。他对方平之的脾性还是了解的,知道方平之好色成性,果不其然,方平之听他说过之后,马上就动了心,提出要亲眼看看。 谭子聪本想让人将玛莎从隔壁提过来,可方平之此人很爱面子,顾忌被手下人看到,此时传出去会让自己的名声受损,于是提出亲自过去看看,他自有打算,谭子聪的话未必可信,如果那塔吉克女子当真美丽动人,就收了他这个人情,让谭子聪悄悄给自己送过去,如果谭子聪有所夸大,那女子只是庸脂俗粉,自己刚好谢绝,这种事情必须悄悄进行,绝不能让那帮部下知道。 两人站起身来,方平之抬手去开门,谭子聪抢着去开了,却发现方平之的手臂之上沾满鲜血,惊诧道:“方大哥受伤了?” 方平之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的血,马将军去黑龙寺办事,有名士兵突然就疯了,咬掉了一人的耳朵,那名被咬伤的士兵刚好是我过去的下属。我今日上午出门之前特地带人去探望他,想不到他病情加重,居然奄奄一息,我这袖子上的血就是被他一口喷上的,因为急着出门搜捕,还未来得及换。” 谭子聪奉承道:“方大哥真是尽职尽责。”他主动开了门,两人一起向隔壁房间走去。 外面的风沙越来越大,罗猎表面上在躲避风沙,其实在悄悄观察周围的形势,最后来得那支军队带来了汽车和摩托车,这为他们的逃离创造了绝佳条件,只要他救出德西里几人,就可以抢夺汽车逃离这里。 颜天心向他身边靠近了一些,低声道:“外面风沙很大,士兵大都进了房屋和院子,外面的防守并不严密,咱们有机会下手。” 罗猎低声道:“再等等。”他看出在外面驻守的士兵也已经熬不住风沙,缩在一起,应当在商量着派少数人留值,其他人进入房内躲避暂时躲避。 马匹和骆驼全都被牵入了院墙之中,几名士兵将缰绳栓在围栏上,避免坐骑于风沙中走失。他们完成手上的工作,就会进入房内躲避风沙。 风沙中传来骏马惶恐的嘶鸣声,突见一匹骏马轰然倒地,几名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忙围拢上去,那骏马虽然倒在地上仍然在不停挣扎,一名士兵抱住马的颈部,脸部紧贴在马的脖子上。 士兵们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有些奇怪,其中一人道:“何老六,你做什么?” 那名被唤作何老六的士兵仍然趴在马的脖子上,肩膀耸动,似乎在不停用力。几名士兵以为他想要将那匹马从地上拉起来,心中暗叹这厮够唇,以为自己神力惊人吗?那匹马何等沉重,单凭一人之力又怎能将它从地上抱起? 其中一人走了过去,来到何老六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何老六,算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何老六猛然将头转了过来,只见何老六口鼻子上满是鲜血,双目血红,凶光毕露。几名士兵此时方才看清倒地马匹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血洞,仍然有鲜血不住往外流出,难怪刚才这骏马叫得如此凄惨,难怪它会突然倒地。 几名士兵看到何老六如此模样均觉毛骨悚然,一人道:“何老六,你疯了吗?你怎么咬马的脖子?” 何老六放开了那匹马的脖子,骏马四条腿伸直了不断抽搐,眼看已经无法活命了。 何老六踉踉跄跄向前走去,几名士兵厉喝道:“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何老六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停下脚步,扬起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双膝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几名同伴看到他突然昏厥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就在他们商量是否要上前看个究竟的时候,何老六陡然从地上腾跃而起,宛如恶狼一般扑向距离他最近的士兵,一把将那士兵抱住,张开嘴巴照着士兵的面门一口咬下。 事发仓促,几名士兵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被何老六咬中的那名士兵惨叫了一声,他刚才就一直在地方,手里握着手枪,被何老六咬中面门,剧痛之下再也顾不上什么战友之情,枪口对准了何老六的胸膛,呯!的开了一枪。 罗猎看准时机正准备行动,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吓了一跳,枪声来自他的右后方,院子的西北,罗猎的第一反应可能是走火。仅有的两名负责监视他们的士兵此时也被枪声吸引了过去,对罗猎他们而言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罗猎向颜天心使了个眼色,他准备先将那辆汽车抢下,汽车内只剩下一名司机。 谭子聪伸出手去托住玛莎的下颌,强迫她扭过脸来,好让方平之看得更仔细一些,玛莎猛然向他吐了唾沫,谭子聪躲避不及,被啐了一脸,不由得勃然大怒,反手狠抽了玛莎一记耳光,将玛莎打得摔倒在地。 方平之啧啧叹道:“谭老弟怎么这样对待玛莎姑娘?”这厮一脸坏笑来到玛莎身边,伸手想要将玛莎扶起,玛莎怒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谭子聪从腰间拔出手枪,厉喝道:“给脸不要脸的贱人,居然对我大哥无礼,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玛莎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和谭子聪对视着:“你如果还是个男人就开枪!” 谭子聪其实只是吓吓她,好不容易才劫到的美女如果就这样杀了实在太过可惜。方平之担心玛莎惹毛了这厮,慌忙伸手握住谭子聪的手臂道:“老弟,不要动刀动枪,千万别吓着了玛莎姑娘。” 此时外面传来枪声,方平之和谭子聪都是一愣,谭子聪主动请缨道:“方大哥,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方平之点了点头,这厮也是个见色起意的主儿,看到玛莎的第一眼就被她的异域风情所迷,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说什么都得找谭子聪将此女留下,外面的那声枪响应当是走火,老营盘巴掌大的地方全都是他们双方的人马,双方是合作关系,不可能发生冲突。至于那几个早就在这里躲避风沙的老百姓,还不可能翻起太大的风浪。 第364章 【腥风起】(下) 方平之选择单独留下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和玛莎单独相处的机会,谭子聪离开之后,方平之装腔作势道:“玛莎姑娘不要害怕,我和他们不一样。” 玛莎从地上爬起来,双目充满质疑地望着他。 方平之道:“我是新满营的正规军,从不做欺男霸女的事情,你不用害怕,我刚才只是在他的面前演戏,也只有这样才能将你带出困境。” 虽然方平之说得真挚,可玛莎也不是傻子,对于新满营的军纪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地百姓早就说他们是兵匪一家,此人十有八九是在自己面前演戏,想要取得自己的信任。 玛莎心中暗忖,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妙,方平之虽然不可信,可是如果将计就计未尝不是一个脱身的机会,她眨了眨双眸,装出天真的样子道:“你……你当真想帮我?” 方平之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得意,这塔吉克女子终究太过单纯,自己三言两语就取得了她的信任。 玛莎道:“我爹也被他们抓了,长官能不能让他们把我爹也放了。” 方平之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低声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玛莎叹了口气道:“我不该为难长官的。” 方平之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越发喜欢,骗人骗到底,他哄骗玛莎道:“总之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玛莎道:“长官若是能够帮我父女脱困,玛莎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方平之听出她话语中有以身相报之意,心中越发得意。 玛莎道:“长官可不可以帮我将绳索解开,我被捆了那么久,手脚都麻木了。” 方平之心中警示顿生,可又见玛莎含羞道:“我……就要尿裤子了……长官难道还害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 方平之心中暗忖,就算解开她的绳索,她一样逃不出去,这里到处都是自己的人,更何况她赤手空拳,如有异动,自己的枪可不是吃素的。想要俘获美人心,多少还是要下些血本,冒险是军人的天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方平之有了这样的想法一时间英雄气长,他抽出军刀为玛莎将绳索割断。 玛莎手足得到自由可仍然有些麻木,第一步已经成功,接下来就要实施她的第二步计划,她向方平之道:“长官,方不方便回避一下……” 方平之看到她忸怩的神情,再联想到她刚才的话,以为她真是内急,心中暗笑,不过他可没有退出去的打算,轻声道:“非是我不肯回避,只是我若出去,必然有他人要进来看守,不如我转过身去,姑娘将就一些。” 玛莎心中暗骂,你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受礼君子了?可能只有你自己相信罢了,我才不会相信。 方平之当真将身躯转了过去,这房间极其狭小,里面发生任何动静都不会逃过他的耳朵,方平之越发得意,甚至开始盘算自己要不要突然转过身去。 玛莎此前就发现了墙角的砖块,方平之坚持不走,看来她只有冒险行动,玛莎脑补出击倒方平之,夺去武器挟持他,成功救出父亲和族人逃离的场面。距离很近,方平之也已经转过身去,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不由自主想起了罗猎劫持谭子聪的场面,可内心中却越发紧张了,毕竟她不是罗猎。 方平之道:“好了没有?”他根本是明知故问。 玛莎道:“长官,我做不到。”趁着对话的时候,她蹲下去悄然抓起了砖块,方平之应该并未发觉,距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 方平之的呼吸此时变得粗重且急促,玛莎的心跳不禁加速,她预感到有些不妙。 外面传来阵阵凄惨的大叫,玛莎惊呼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她不仅仅是好奇,更主要是为了进一步分散方平之的注意力。说完之后,她决定向方平之冲上去,可偏偏就在此时方平之猛然转过脸来。 玛莎吓得停下了脚步,手中扬起的那块砖根本来不及隐藏。 方平之白皙的面孔这会儿功夫已经变成了铅灰色,脸部的肌肉极其丑陋地扭曲在一起,双目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嘴唇因为过度充血而发紫变黑,朝着玛莎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一只贪婪的恶犬。 玛莎被方平之的模样吓坏了,一步步向后退去。 方平之的鼻孔因为呼吸而忽大忽小,他的步伐极其缓慢,举起双手,玛莎发现他双手的指甲也变成了黑色,她敢断定方平之绝不是被自己气成了这幅模样。她已经无路可退,她从最初的慌乱中迅速镇定了下来,爆发出一声自我鼓舞的尖叫,然后手中的砖块狠狠拍在方龙平的面颊上。 用尽全力的这一砖将方平之的脑袋打得向一旁歪了过去,几乎贴在了肩头。方平之并没有马上将脑袋直起,而是歪着脑袋,继续向玛莎迫近。 玛莎看到方平之如此古怪的表现,将手中的砖块猛然向方平之投去,方平之不闪不避,任凭砖块砸在脑袋上,额角被砖块砸出一个血洞,他却依旧浑然不觉,紫黑色的黏稠血液从血洞中缓缓流出。 玛莎吓得尖叫了一声,在方平之扑向自己的刹那,猛然向右侧跳跃,方平之扑了个空,身体撞击在土墙上,竟然不懂得收力,分明是用尽全力撞击墙壁,土墙在他的撞击下发出蓬!的一声,他则因这次全力的冲撞而被反弹直挺挺倒在了地面上。 玛莎躲开他的这一扑之后,不顾一切地向房门的方向逃去,她来到门前,却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扣上,玛莎内心惶恐到了极点,尖叫道:“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方平之似乎因这次全力的撞击而晕厥,不过很快他就从地上慢慢坐起身来,依旧是歪着脖子,当身体坐直之后,他歪斜的脑袋竟然不可思议地转向了后方。玛莎刚巧在此时回过头去,正看到方平之的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玛莎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声嘶力竭叫道:“快放我出去……哦……真主啊!救救我吧!” 谭子聪出门的时候让两名手下从外面扣住房门并守住,那两名土匪听到玛莎在里面的尖叫声,彼此对望了一眼,都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里面叫得如此凄惨,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方平之伸出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一点点转了回去,颈部的骨骼在转动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重新转回身体的前面,然后又将脑袋扶正。 玛莎用身体拼命撞击着房门,她撞击的越是剧烈,外面的偷笑声越是忍不住。 玛莎忽然感到头发一紧,却是方平之已经从地上站起,一把揪住了她的秀发,玛莎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方平之的裆下,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她也不会使出如此狠辣的招数。 她明明踢中了对方的要害,可是方平之却不见任何痛楚,因为玛莎的这一脚,方平之显然被激怒了,他抓起玛莎的身体猛然向房门狠狠丢去,刚才还甜言蜜语伪装情圣的方平之,此刻再无丝毫怜香惜玉之心。玛莎的身体撞击在门板上,将身后门板撞飞,她的身体破门而出,被甩到门外五米多远的地方,重重跌倒在沙土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外面负责值守的两名土匪显然没有想到里面居然激烈到这种程度,看到摔倒在地面上仍然穿得整整齐齐的玛莎,两人不解地回头望去,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脸色铁青的方平之出现在大门处,两名土匪看到正主儿现身,赶紧满脸赔笑,低头哈腰。方平之却盯住其中一人,突然就扑上去将他抱在怀中,在那名土匪还未搞清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张开流着涎液的嘴巴,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何老六已经连续扑到了三名战友,他状如疯魔,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只要抓住目标就疯狂撕咬,两名士兵被他咬中咽喉,当场毙命。十多名闻讯赶来的土匪,惊恐无比地围成了一个圈子,谭子聪听到外面的惨叫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看到眼前的一幕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愣了一下,马上就做出了决定,大声道:“开枪!给我开枪!” 谭子聪的人在老营盘占多数,本来这些土匪看到是方平之带来的士兵发疯,他们还有所顾忌,并不敢即刻射杀,可是听到谭子聪的命令之后,就再不犹豫,瞄准仍然抱着一名士兵疯狂撕咬的何老六同时开枪。 何老六其实在刚才就中了一枪,只是那一枪并未使他毙命,随着谭子聪的一声令下,十多颗子弹同时射入了何老六的身体,何老六的身体不断震颤着,枪声过后,他的身体已经多了十多个血洞。 何老六居然还未断气,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弹孔,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所有人都被这厮顽强的生命力惊呆了。谭子聪大吼道:“射他的头,射他的头……”他率先掏出手枪瞄准了何老六的脑袋接连扣动扳机,何老六的脑袋宛如西瓜一般被谭子聪轰了个稀巴烂,他的身体这才直挺挺扑倒在了地上。 第365章 【快上车】(上) 谭子聪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了看两旁的手下,一脸的轻蔑,关键时刻还需要自己来一锤定音,可他马上从手下人的表情上看出了古怪,慌忙转过身去,只见刚才被何老六咬死的两名士兵竟然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谭子聪以为自己看错,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又一个受伤的士兵从地上爬起。 莫名的恐惧笼罩了谭子聪的内心,他发出一声来自心底最深处的呐喊:“开枪!” 三名受伤的士兵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了人群,他们的行动速度远超何老六,阵营瞬间陷入混乱之中,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罗猎虽然听到老营盘内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和枪声传来,可他并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不得不加快自己计划的实施,潜行到汽车的旁边,猛然拉开了车门,跟随在他身边的颜天心,几乎在同时侧身腾跃而起,瞄准车内留守的司机就是一枪。 那名司机未曾做出任何的反应,脑袋就重重砸落在方向盘上,误碰了汽车的喇叭,因而发出持续而尖锐的鸣笛声。罗猎一把将他的尸体从驾驶座上拖了下来,扔到了地面上,那司机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黄沙之上,颜天心刚才的一枪正中他的颈部,将司机的颈部对穿,可奇怪的是,枪口处并未流出一丝一毫的血迹。 罗猎留意到这非同一般的状况,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名司机的颈部肌肤,触手处冰冷一片,这绝不是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颜天心从罗猎的表情上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一边提防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一边道:“怎么了?” 罗猎道:“他早就死了!” 颜天心愕然道:“怎么可能?”她也来到尸体旁边,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尸体额头的温度,果然如此。老营盘内的叫声越发凄惨,枪声也变得越来越密集。 罗猎拉开车门道:“不管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 颜天心点了点头,从司机的尸体上解下武器,转身准备从另外一侧上车,可她刚刚转过身去,已经被宣告死亡的司机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然后将嘴巴张大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颜天心的小腿上狠狠咬了过去。 一只穿着棕色皮鞋的脚及时出现,狠狠踹在那司机的面门上,将他的颈椎一脚踹断,脑袋反折了过去,却是罗猎及时发现了这死尸的异动,阻止了他对颜天心的伤害。 那司机脑袋整个反折了过去,看到的世界颠倒了过来,他放开颜天心,双手试图将脑袋扳回原位。罗猎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抽出刚刚从后座上找到的太刀,一刀斩落在那司机的脖颈之上,司机的脖子被齐根斩断,脑袋掉落在地上,无头的尸身原地晃了一圈,然后扑倒在地。 颜天心向来胆色过人,可她也被眼前诡异的景象吓住,看到那具无头的尸体断裂的腔子内正汩汩冒出黑血,内心不由得一阵恶心。罗猎将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摇晃了一下她的娇躯,柔声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颜天心仍未从刚才的震骇中回复过来。 罗猎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在他进入圆明园地宫的时候,钻地鼠就因为被变异的老鼠咬伤,而发狂异变,罗猎当时认为可能是传说中的尸变,在事后他回忆起这件事,脑海中居然有了答案,钻地鼠之所以发生那样的变化是因为被某种病毒感染,这种病毒在若干年后的二十二世纪大规模爆发,人们通常称之为僵尸病毒。 感染这种病毒的人会丧失理智和思维能力,病毒控制了他们的意识,激发了他们身体的潜力,同时也唤醒了他们体内最原始的捕猎本能,感染者会变得嗜血而残忍,这种感染通过血液传播,感染者会疯狂攻击任何生物,被感染者咬伤的生物将会成为新的感染者,如此恶性循环,扩散速度相当惊人。 罗猎认为只是存在某种巧合,钻地鼠发生的事情也只是个例,却没有想到在离开圆明园之后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罗猎来到车内,用力将车门关闭,颜天心脸色苍白,望着车下那不停扭曲的无头尸体,颤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句无头尸体居然摇摇晃晃再度站起身来,意图扑向汽车,罗猎启动了汽车,迅速切入倒档,倒出一段距离之后,猛然将档位切换到前进,油门骤然增加,汽车全速撞击在那无头尸首之上,从尸体的上方碾过。 颜天心听到车底骨骼碎裂的声音,车身也因为碾过尸体而剧烈颠簸了一下,颜天心下意识地闭上双目。 罗猎道:“僵尸!”虽然连他自己一直都不相信僵尸的存在,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确切地说这些人可能没死,只是染上了一种古怪的疾病,他们的表现更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颜天心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尽快接受眼前的现实,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时间去探讨这些人突然发狂的真相,他们所要做得就是尽快把人救出,然后逃离这里。 沙尘并没有因为这恐怖的场景而平息,沙尘的存在非但没有弱化恐惧,却增添了一种莫名的忐忑。罗猎准备驾车撞开老营盘破损的院门,在汽车不断接近院门的时候,罗猎突然看到在残破的院墙上,高高低低地站着十几个身影,因为风沙阻挡了视线,罗猎暂时无法分辨那院墙上的究竟是正常人还是僵尸。开弓没有回头箭,罗猎横下心来,迅速将档位由高转低,引擎因转速的突然提高而发出剧烈的轰鸣,车身有一个明显的前窜动作。 几乎就在同时土墙上站立的那十多道身影向突然加速的汽车扑了上去,其中有不少人错失了目标,重重跌倒在了地上,仍然有四人成功落到了车上,汽车载着那四人撞击在院门之上,将早已腐朽的木门撞得粉碎。 颜天心瞄准从车窗的缝隙瞄准一人的头部,近距离击中,通过刚才的那场战斗,她已经知道这些僵尸的弱点所在,只有射击他们的头颅方能摧毁他们的战斗力。 罗猎大吼道:“坐稳了。”汽车冲入院落之中,随即一个急速拐弯,车顶两具僵尸被甩飞出去。 后窗玻璃被人重手击碎,碎裂的玻璃四处飞溅,颜天心左手从腰间抽出袖珍手枪,转身就是一枪,将那名刚刚从窗口探入脑袋的僵尸爆头。 罗猎握紧太刀,一刀向上戳去,刀锋穿透车顶正中趴在车顶那名僵尸的眼眶,从他的眼眶之中直贯而入,刺破那厮的后脑,然后又抽了回去,僵尸叽里咕噜从车顶滚落下去。 汽车已经来到院落的中心,暂时并没有僵尸继续靠近,在他们的周围,到处都是蹒跚的身影,一个个惶恐逃生的人们不停被僵尸扑倒,现场混乱到了极点。 颜天心目睹如此情景也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如此混乱的局面,他们又如何找到想救的人。她悄悄望向罗猎,却见罗猎的表情凝重且坚毅,罗猎正在倾听,正在感觉,他必须要将自己的超越常人的感觉发挥到极致,唯有如此,才能从眼前的乱局中找到德西里父女。 周围陷入疯狂攻击状态的那些僵尸被突然闯入院内的汽车转移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四处逃生的幸存者看到那辆汽车,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朝着汽车奔跑过来,他们哭喊着求助着,可没等他们逃出几步,马上就被成为僵尸的捕食者扑倒在地。 罗猎用力抿紧了嘴唇,然后将汽车的档位重新切入倒档,大声道:“看准时机救人。” 汽车倒着冲向老营盘西侧的三间房屋,高速后退的车身将五名不知死活冲上来意图螳臂挡车的僵尸撞得飞起,然后准确无误地撞开了正中的房门。 房间内聚集着十多名僵尸,他们彼此推搡着争夺着,玛莎缩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捂着嘴唇,脸上满是眼泪。她已经被这群僵尸视为囊中之物,若非僵尸内部的争夺,此刻她早已被他们分而食之。 颜天心举枪就射,将一名扑向玛莎的僵尸射倒在地,罗猎大吼道:“玛莎,快上车!”她从前面爬到后座,以方便射杀后面蜂拥而至的僵尸,掩护玛莎逃离。 玛莎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必死无疑,根本没有想过还会有人来救自己,从声音中她听出是罗猎,玛莎看到了门外的那辆车,她重新鼓起勇气,从地上匍匐爬行。 室内僵尸的互相残杀被汽车的出现打断,他们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向汽车围拢过去,新目标的出现让他们居然暂时忽略了玛莎。 颜天心端起冲锋枪,密集的弹雨向靠近的僵尸倾洒而去,这些刚刚变异的僵尸移动的速度并不算快,玛莎在爬出僵尸控制范围之后,马上勇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竭尽所能向汽车逃去。 第366章 【快上车】(下) 看到玛莎靠近,颜天心推开了车门,玛莎抓住车门的边缘,眼看就要踏入车内。突然她的双脚一紧,却是一名僵尸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将玛莎的双腿牢牢抱住。 汽车已经开始启动,颜天心抓住玛莎的手臂,大声道:“开车!” 罗猎启动汽车,颜天心全力将玛莎向车内拖拽,那名拽住玛莎的僵尸仍不放手,颜天心从一旁探出手去,一枪正中僵尸的面门。玛莎终于挣脱开僵尸的束缚,抬脚将僵尸踏了下去,在颜天心的帮助下,玛莎终于成功进入车内。 罗猎确信玛莎进入汽车之后,马上踩下油门,汽车加速冲出房门,他看出那些僵尸移动缓慢,利用汽车应当可以轻易摆脱他们,刚刚冲出房门,一名僵尸就扑上来抓住了汽车的后保险杠,其余的僵尸也扑了上去,一个抓住一个,宛如在地面上叠起了罗汉。 罗猎从后视镜内看到车后的情景,他猛然一个变向甩尾,车后紧抓不舍的僵尸群被撞击在墙面之上,队列顿时散开。 颜天心抛给玛莎一支手枪,两人从破裂的后窗同时向抓住汽车后保险杠的僵尸射击,玛莎的愤怒随着子弹而不断发射。颜天心提醒她道:“节省子弹。” 玛莎经颜天心提醒,情绪方才慢慢回归理性,然而现场的状况并未有任何的缓解。 罗猎看准相对薄弱的一环,驱车向人群中撞去,如果是正常人,遇到危险往往会做出本能的规避反应,而这些处于疯魔状态下的僵尸,对危险和死亡根本无所畏惧,看到汽车急驶而来非但不懂得躲避,反而纷纷迎上前去。 面对这群已经失去正常理智,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罗猎自然不会滥用自己的仁慈心,油门踩到最大,汽车全速向人群中冲去,撞击接连不断,全速行进的汽车将前方的僵尸一个个撞飞,从中杀出一条血路。 颜天心和玛莎举枪严阵以待,提防从侧方发动的攻击,还好这些僵尸的移动速度普遍缓慢,罗猎凭借着娴熟的车技冲破层层围堵,开出了老营盘。 玛莎在后方哀求道:“我爹还在里面,罗大哥,求您救救他吧……” 罗猎虽然有心救人,可现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想要多救一人的可能性已经不大,更何况他们还不知道德西里在什么位置。 刚刚被甩开的僵尸在后方集结再度缓慢向汽车追赶而来,从老营盘的内部再度响起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些原本准备向汽车靠近的僵尸纷纷回过头去,里面传来惶恐的求救声,距离他们应该已经不远。 罗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调转了车头,重新向老营盘冲去。 三名灰头土脸的男子正背靠背向外面移动,其中一人是谭子聪,他满身血污,再不见刚才趾高气昂的模样,另外两人却是两名塔吉克男子,一人正是玛莎的父亲德西里,共同的敌人让互为仇敌的他们战在了一起,肩并肩战斗,也唯有如此才又希望离开这片恐怖的地方。 罗猎驱车冲入老营盘,而后救人逃离的情景被他们看到,正是因为罗猎引起的混乱,才让他们有了逃走的机会,然而他们的机会并未维系太久的时间,很快他们就被这群僵尸发觉,在即将逃出老营盘的时候被层层包围起来。 虽然三人都带着枪支,可弹药终究有用完的时候,三人一边射杀靠近的僵尸,一边大声呼救,只是他们的呼救被风沙吹打得七零八落,根本传不出去,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谭子聪的内心中已经绝望,在他离开房间之后,就看到外面不可思议的变化,士兵们哭爹喊娘到处奔跑,一个个已经疯癫的士兵如同丧尸一般扑向昔日的战友和同伴,撕咬着他们的血肉,谭子聪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又被那些疯狂的僵尸堵住了去路,他在有些正常手下的护卫下一边反击一边逃跑,最后还是没有突围成功,被逼迫到了他们关押俘虏的地方。 谭子聪眼看着一个个手下被扑到,原本正常的手下在被那些疯狂僵尸攻击之后马上就丧失理智,纷纷倒向了敌方阵营,因此自己这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僵尸的队伍不断壮大,谭子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下令释放德西里等俘虏,并发给他们武器。虽然德西里为首的塔吉克人恨不能将谭子聪除之而后快,然而当他们意识到眼前危险局势的时候,还是选择暂时放下仇恨,与谭子聪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共同抗击那些疯狂的僵尸。 此消彼长,他们虽然拥有枪支,可是这些僵尸抗击打的能力很强,除非他们能够命中僵尸的头颅,否则根本无法对僵尸造成致命的伤害。他们这群人中枪法好的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在剧烈的压力之下,惶恐让他们的动作走形,开枪更失去了准头,命中率比起平时大打折扣。而即便是命中了头颅,如果没有击中僵尸脑部的中心区域,仍然不会致命。 他们三人所剩得子弹都已经不多了,德西里率先打完了枪内的子弹。面对已经迫近自己的僵尸,德西里只能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躲过对方的撕咬,反手从后腰抽出狗腿刀,一刀将对方的头颅从脖子上齐根儿斩断。 谭子聪举枪射击,关键时刻子弹却卡壳在了枪膛内,一名僵尸已经迫近他的身边,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谭子聪大吼一声,一脚将那僵尸踹开,从另外一侧又有一名僵尸冲来,成功将谭子聪的手臂抓住,谭子聪连续扣动扳机,终于在第二次成功触发了子弹,子弹近距离射中那僵尸的眼窝,将僵尸的脑袋近距离爆浆。 比起他们两人,另外一名塔吉克男子更加不幸,子弹还未打完,就被两名僵尸扑上来压倒在地上,惨叫声中又有更多的僵尸扑了上去。 新鲜的血腥味道吸引了周围僵尸的注意力,谭子聪和德西里两人也因此而缓解了压力,他们看到了人群中的缝隙,两人不约而同向外冲去,也许这已经是他们逃生的最后机会。 还未等他们冲到那缺口前,十多名僵尸迅速填补了这个缺口,谭子聪和德西里内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彻底泯灭。德西里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刀刃却反转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他下定决心,自己就算是死也不能变成他们的样子。 谭子聪的手枪内还剩下三颗子弹,他没有自杀的勇气,可是他又能撑多少时间?谭子聪望着周围不断向他们靠近的僵尸,内心中惶恐到了极点,什么古兰经,什么宝贝,他现在全都不在乎,只要能从这里平平安安的逃出去,他宁愿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换。 重新聚拢的僵尸刚刚将缺口填上,罗猎就驾驶着汽车去而复返,从僵尸群中冲撞出一条血路。 德西里看到那辆汽车,顿时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他挥动狗腿刀接连劈翻了两名僵尸,谭子聪也如梦初醒般跟随德西里向汽车靠近。 汽车内玛莎和颜天心不停开枪,击退意图向汽车靠近的僵尸。 谭子聪后发先至,他反倒比德西里逃得更快,第一个冲到汽车旁边,从打开的车门跳了进去。一名僵尸随后扑了上去,玛莎及时开了一枪,赶在那名僵尸还未扑到汽车之前将它爆头。 德西里挥舞得刀光霍霍,接连砍翻了几名僵尸,杀出一条血路,终于靠近了汽车,颜天心从车上跳了下去,双枪连续射击,射杀德西里身后的僵尸,为他掩护。 德西里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他冲入后座中,颜天心又连续射杀了几名意图靠近汽车的僵尸,也迅速逃入车内,罗猎等她在副驾上坐下,马上踩下油门,汽车冲向僵尸群,强行冲出了一条道路,成功突围而出。 罗猎从反光镜望向后方,看到身后沙尘漫漫,人影朦胧,那些僵尸仍然没有放弃对猎物的追击,只可惜他们的移动速度终究太慢,想要追上汽车是不可能的。 罗猎驱车向东而行,这场沙尘暴却是越来越大,他们已经无法分辨前进的方向,汽车的后轮不幸陷入沙坑之中,不停打滑,任凭罗猎将油门加到最大,仍然无法从中摆脱。 颜天心建议道:“我们都下去推车。” 没有人反对,谭子聪第一个跳下车去,虽然脱离了险境,可是他的内心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知道同车的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他们每个人都想除掉自己,谭子聪准备趁机离开他们,方才逃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颜天心冷酷的声音道:“你如果敢逃,我马上开枪。” 谭子聪吓得急忙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我……我只是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第367章 【没选择】(上) 颜天心蒙着面孔,一双美眸冷冷望着他。同样包裹严实的罗猎走了过来,他拍了拍颜天心的肩头道:“他想送死就让他走。”罗猎算准了谭子聪不敢走,在目前的状况下,只有他们一起努力方才有可能逃出去,谭子聪就算从他们身边逃走,单单依靠徒步,逃出那群僵尸追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玛莎和德西里先后从车上下来,德西里倒是通情达理,他向玛莎道:“大家还是齐心协力的好,现在多一个人就……”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玛莎慌忙扶住他,关切道:“爹,您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 罗猎和颜天心也慌忙围了过去,谭子聪却惶恐道:“别碰他,你们看他的腿。” 几人这才留意到德西里右边的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 玛莎拿起弯刀将父亲的裤腿挑开,却见他小腿之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牙印的边缘已经变成了乌紫色。德西里其实在逃到汽车上之前就已经被僵尸咬伤,他一直苦苦支撑,不敢将此事张扬出去,现在终于支持不住。 德西里周身颤抖着,额头上满是汗水,他极其粗暴地一把将玛莎推开,大吼道:“别碰我,离我远一些……” 玛莎叫了一声爹,还想走过去,却被颜天心一把抓住了手臂,颜天心大声道:“你别过去。” 玛莎尖叫道:“他是我爹,他不会伤害我的。” 谭子聪大声道:“杀了他,杀了他,他……他马上就会发疯……他会威胁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全……”他举枪瞄准了德西里,没等他开枪,罗猎已经一把将他的手中枪抢了过去,然后照着他脸上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 谭子聪被罗猎一拳打得跌倒在了地上,罗猎将子弹全部卸下,然后将空枪远远扔了出去,冷冷道:“枪口不是对准自己人的。”他转向德西里,看到德西里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德西里显然在极力克制。 罗猎却明白他的克制只是徒劳,虽然罗猎至今无法确定以方平之为首的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染上了僵尸病毒,可从他们的表现来看,应该基本符合。罗猎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关于这一病毒的资料,可是关于这一病毒的治疗方法却没有一丁点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完全将智慧种子内的知识融会贯通,又或者当初父母并未在那颗种子中留下相关的记忆。 这就意味着德西里无药可医。 德西里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向玛莎道:“玛莎……杀了我……杀了我……” 玛莎痛苦地摇着头,含泪道:“爹,您会好起来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德西里咬住嘴唇,他的嘴唇已被咬破,流出的却是接近黑色的血,德西里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大声道:“我不可以变成魔鬼……万能的真主,你帮帮我吧……”突然他从后腰间抽出了腰刀,然后坚定而果决地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爹!”玛莎撕心裂肺地哀嚎着。 罗猎和颜天心都有阻止德西里的机会,可是他们都没有出手,并非因为他们狠心,而是他们知道即便是他们救得了德西里这一次,却无法改变德西里悲惨的命运,德西里遭遇的痛苦只会更多。 德西里的尸体倒在了黄沙之中,玛莎拼命挣脱了颜天心的阻拦,扑向父亲的遗体,颜天心慌忙赶了上去,一掌击落在她的颈后,将玛莎打得晕厥过去,在没有搞清病毒的传播途径之前,他们必须要保持足够的谨慎。 谭子聪早已默默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刚刚自杀的德西里,这种时候他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罗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去推车,谭子聪老老实实走了过去,和罗猎一起合力推车,颜天心负责驾驶,三人合力终于让汽车摆脱了沙坑。 谭子聪准备上车的时候,又发现德西里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他慌忙咳嗽了一声,提醒罗猎注意。 其实罗猎一直都在留意德西里的动静,虽然德西里刚刚自杀,却并不代表着他的一切就此结束,目睹如此情景,罗猎暗自叹了口气。 谭子聪主动请缨道:“如果你们下不了手,我……来……” 罗猎伸手阻止了他,因为他看到玛莎已经苏醒,她从汽车上重新走了下来,望着沙地上刚刚自杀,而此刻又开始挣扎移动的父亲,不由得泪流满面,玛莎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她举起了手枪,枪口却不断颤抖着,她的手指始终没有勇气扣下扳机。 蓬!枪声响起,这一枪正中德西里的头部。 却是颜天心抢先开了这一枪,罗猎抬起头,望着颜天心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感激,他几乎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内就明白了颜天心开枪的苦心,如果这一枪是玛莎所开,那么玛莎这一辈子都将无法摆脱亲手杀死父亲的痛苦,颜天心的这一枪正是要将她从以后无尽的悔恨中拯救出来。 玛莎望着终于一动不动的父亲,然后愤然转过头去,她突然举枪瞄准了颜天心。 罗猎手中的飞刀已经蓄势待发,无论对方是谁,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颜天心。玛莎丢下了手枪,双手捂住面孔蹲在地上大声哭泣起来,当她停下哭声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同伴们允许她将父亲安葬。 玛莎决定要亲手安葬父亲,不假手任何人,罗猎和颜天心站在车旁望着远处的玛莎,罗猎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望着颜天心道:“其实,可以让其他人开枪。”他所说的其他人就是谭子聪。 颜天心叹了口气:“是谁开枪并不重要。”抬起头风沙遮天蔽日,这样的恶劣天气下,他们根本无从分辨到了那里,而今之计也唯有一路向东开过去。 谭子聪此时来到他们的身边,他讨好地向罗猎笑了笑:“谢谢你们救了我……我会报答你们,我一定会。”他的真实用意可不是知恩图报,而是要让两人对自己产生一些好感,而不至于除掉自己。 颜天心毫不客气地揭穿道:“你不用害怕,我们没兴趣杀你。” 谭子聪陪着笑道:“那是,那是,如果你们想杀我,刚才就不会救我。” 罗猎道:“跟他们比起来,你至少还是个人。”这番话多少有些违心,谭子聪此前丧心病狂的行径绝对称不上一个人。 谭子聪并不介意他们对自己的鄙视,干咳了一声道:“他们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怕?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就像是僵尸一样。” 其实颜天心心中也充满了疑问。 罗猎道:“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听说过这样的病例,他们并不是僵尸,而是感染了某种病毒,感染者就会出现类似于僵尸的表现,他们会疯狂攻击一切生物,而被他们攻击后的生物也会被迅速感染,出现同样的症状。” 颜天心秀眉微颦道:“你是说他们通过撕咬来传播疾病?” 罗猎点了点头道:“这种病毒被命名为僵尸病毒,感染途径是通过血源传播,感染者咬伤了正常人,病毒就进入伤口,随着血液循环迅速扩散,正常人血液循环一周的时间介于十二秒到二十六秒之间,所以被咬伤者通常会在半分钟内出现症状,当然也不排除其他的可能。” 颜天心知道罗猎过去留洋北美的经历,也对他渊博的知识早有了解,所以罗猎对这种疾病有所了解她并没有感到意外。谭子聪却因为罗猎的这番解释心中对他产生了不少的敬佩,尽管处于敌对的立场,可今天罗猎的表现已经让他不得不佩服。 谭子聪道:“没逃出来的人可能都变成了僵尸。” 罗猎点了点头,这种病毒的感染速度极其惊人,而且感染者表现出的强悍战斗力要超出未感染时数倍。 颜天心道:“有没有办法治好他们?” 罗猎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然而他至今没有从自己的脑海中找到任何的答案,缓缓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没有治疗的方法,不过这些感染者也并非毫无弱点,他们害怕阳光,阳光越是强烈,他们体内的新陈代谢就会越慢,可一旦阴云密布,又或是沙尘弥漫遮住了阳光,他们的活动能力就会增强,尤其是到了夜里……”说到这里,罗猎停顿了一下。 颜天心和谭子聪都下意识地向天空中望去,沙尘依旧遮天蔽日,天色却比此前显得更加昏暗,距离夜幕降临已经不远了。 颜天心道:“到了夜晚他们的移动速度会不会增加数倍?” 罗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成千上万的僵尸大军,他们在夜色下狂奔,宛如脱缰的野马,一个个速度惊人,这其中竟然还有僵尸骑着浑身是血的马儿…… 第368章 【没选择】(下) “罗猎!”颜天心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猎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谭子聪道:“我们必须马上出发,一旦夜幕降临,那些僵尸恢复了活动的能力,恐怕会追上来。” 罗猎望着不远处的玛莎,她正跪在父亲的坟前,为他吟诵古兰经。 颜天心建议道:“再等等。” 罗猎拉开车门,开始清点车内的武器,虽然目前危机尚未到来,可是他们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颜天心也过来帮忙。谭子聪道:“我们必须马上赶回新满营,只有将这里的情况告诉马永平将军,请他派出军队,才能彻底清剿那些僵尸。” 罗猎将手雷收好,平静道:“最早发疯的军队就是从新满营出来的吧?” 谭子聪经他提醒不由得一愣,不错,方平之和他的手下就是从新满营出来的,最早的发疯者何老六是他的手下,如果新满营那边也出现了感染者,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谭子聪想起他的父亲谭天德还在城内,自从被连云寨的人抢占了地盘,他们的人马大都撤退到了新满营,谭子聪的脸色不由得变了,他颤声道:“我爹还在城里……” 车头灯在风沙中起不到任何的作用,罗猎只能凭借感觉摸索着往前开,因为看不清前方的路况,车速很慢,车窗多处破损,即便是身在车厢内,仍然沙尘弥漫。 每个人都透过口罩小心的呼吸,生怕一旦呼吸的幅度过大就会把沙尘吸入肺里。 汽车在颠簸中行进,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迷失方向,也没有再次遇到那些疯狂的僵尸。在黑暗和风沙中摸索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在当晚九点抵达了新满城的西大门。 罗猎在距离大门还有约一里左右的时候将汽车停下,他让谭子聪下车。谭子聪其实早有逃走的念头,想不到罗猎居然这么容易就放了自己,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他甚至怀疑在自己转身离去的时候,他们三人会不会在自己的后背开枪。 罗猎道:“你去尽快将老营盘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给方平之,无论情况如何,明天清晨六点,你都去向阳客栈门前等我。” 谭子聪点了点头道:“如果城内的状况比老营盘更加恶劣呢?” 颜天心道:“那你就自杀,反正你手里有武器。”刚才再次上车的时候罗猎给了谭子聪一把枪。 谭子聪苦笑道:“如果新满营也变成那个样子,我就算不自杀也活不成了。”其实他早就看到了新满营城楼上的灯光,按照罗猎的说法,那些感染僵尸病毒的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光线,由此推断,城内很可能一切如常,这也算得上是万幸,只要城内没出事,自己见过马永平告诉他老营盘的状况,就能够派兵把僵尸歼灭。 谭子聪正想得入神,罗猎已经调转方向驱车离开。 玛莎始终保持着沉默,看得出她短时间内无法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摆脱出来。颜天心心疼这个女孩儿,却不知应当如何劝说她,其实能够帮助她自己走出来的只有她自己。 罗猎驱车绕到了新满营的南门,将汽车扔在了城外。他们三人从这里进入城内。虽然老营盘发生了如此惊人的惨剧,可消息还未传到这里,新满营的戒备也并没有因为此前发生的事情而增强,罗猎他们并未遇到任何的阻碍就已经入城。 颜天心此前对新满营有过深入的了解,她在城内也有多处落脚点,带着罗猎和玛莎轻车熟路地来到城南的一座民宅,这里距离罗猎此前入住的向阳客栈不远。 颜天心烧水的时候,罗猎去城内转了转,和董方平会了面,根据他所了解到的初步情况,目前城内并无异状,还未听到有人发疯的消息。罗猎向董方平传话,告诉他颜天心已经平安脱险,让他尽快回到红石寨通知族人一定要严防死守,最近一段时间千万不要擅自离开,更不可前来新满营。买了些夜宵,返回落脚地。 颜天心已经沐浴完毕,又为他准备好了洗澡水,让他去洗个澡,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罗猎洗去一身的风尘,又特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屁股上的枪伤已经就快愈合,除此以外他的身上并未有其他的伤口,自从父亲在他的体内种下那颗智慧种子,他的体能和修复能力也有所提升,虽然无法做到像孤狼那般短时间内伤口自愈,可比起自己过去康复能力已经增强了数倍。 躺在温水之中,静静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一幕幕场景,罗猎心潮起伏,许久不能平静,在过去这样的传播方式,只见于欧洲中世纪吸血僵尸的传说中,想不到如今这一幕居然发生在中华的大地上,历史?他所了解到的历史并非是这个样子,在父亲将智慧种子植入自己的身体之后,许许多多的知识和记忆宛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地浸入他的意识之中。 罗猎甚至了解到许多发生在未来的事情,如果父亲仍然活着,那么他还可以通过父亲证实这些事是否真正发生过,然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僵尸病毒在他所了解到的历史之中,应当发现并大量爆发于二十二世纪,即便是二百年后的高科技时代为了对抗这种病毒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可为何会提前出现? 罗猎将头埋入水中,充分感受到水的浮力,身体的疲惫似乎减轻了许多,放松自己的肢体,会感觉正在缓缓升腾,一瞬间他产生了变成一只蝴蝶的念头,蝴蝶效应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涌入脑海中。蝴蝶效应是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兹于1963年提出的理论,一只南美洲亚马逊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了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正是源于这个理论才让父亲为首的穿越者严谨地恪守着一个法则,他们虽然了解并熟知历史,他们虽然掌握了远超于当今时代的科学知识和技能,可是他们却不会利用这一切去改变这个社会,改变历史,因为他们担心蝴蝶效应的发生,因为他们的一个错误举动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 罗猎忽然又想到,穿越的本身就是一种改变,以父母为首的穿越者们,他们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人类的命运,按照混沌学的原理,任何的改变都会带来一系列的相应改变,而那些后续的改变是不可预知的。在正常发生的历史中,本不该有自己的父亲母亲,和他们的那些穿越而来的同伴。 可如果没有父母,又怎会有自己的存在?从他们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世界,而自己却是他们留给历史最大的变化,现在以父母为首的穿越者们已经全都去世,等若在历史中抹去了他们的痕迹,而自己呢? 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颜天心关切的声音响起:“罗猎,罗猎你在吗?” 罗猎从水中抬起头来,舒了一口气,将长发拢到脑后,长时间的闭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答应了一声。 颜天心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即便是已经逃脱了僵尸军队的围堵,即便是他们已经回到了平静的新满营,颜天心的心情仍然未曾平复,和罗猎从历史中找寻答案不同,她认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和龙玉公主的事情有关,正是因为装有龙玉公主的棺椁被劫,所以才出现了这些天灾人祸。 罗猎穿好衣服出来,颜天心望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温婉一笑道:“头发好长,该剪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从北平过来,一直没顾得上。” 颜天心道:“我帮你。” 罗猎惊奇道:“你会理发?” 颜天心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颜天心不仅会理发而且技艺相当不错,颜天心让他将头枕在椅背上,用热毛巾捂住他的面庞,为帮他净面做准备。 颜天心一边为他净面一边告诉罗猎,自己母亲走得早,自幼就在爷爷和父亲的照顾下长大,所以扎辫子,剪发这种事情只能摸索着来,后来就拿家人练手。 罗猎望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右手摩挲了一下已经变得光滑的下巴道:“我看你若是开个理发铺一定生意兴隆。” 颜天心也笑了起来:“除了我爷爷和爸爸,你是我第一个顾客呢。” 罗猎转过身去,双目热切地望着颜天心道:“我愿意这辈子……都做……”他的话并未说完,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烈火燃烧的场景,久违了的白色身影向烈火中奔跑而去,罗猎有些痛苦地捂住额头,努力驱散这令他不快的影响,却又看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在空中漂浮。 “罗猎!”颜天心发现了他的反常,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催促罗猎回到现实中来。 罗猎喘息了一下,如梦初醒般睁大了双眼,低声道:“我没事,我没事!” 第369章 【马前卒】(上) 颜天心知道经历了今天的可怕一幕之后,每个人的心里都会产生阴影,这阴影或许会伴随终生,成为有些人挥之不去的梦魇。玛莎就是如此,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就一个人走入了房间内,到现在都没有出门。 罗猎也想起了玛莎,和颜天心一起来到她的房门外去叫她吃饭,颜天心还未敲门,罗猎内心中却已经生出预感,低声道:“不好……” 玛莎居然不辞而别,桌上留着一个字条,上面写着——谢谢,我走了! 颜天心暗叹自己过于疏忽,一定是刚才在她为罗猎剪发的时候,玛莎趁机离开,只怪自己对她少了些关注,她的族人都已经不在,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地方肯定是极不安全的。颜天心道:“我出去找找。”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必了,玛莎离开应该有她的理由。” 颜天心不由得想到自己对德西里开枪的事情,难道玛莎是因为这件事而无法面对自己? 罗猎拍了拍颜天心的肩头道:“咱们还是好好计划一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 马永平望着眼前的马永卿,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贵妇人的装扮,她刚刚从戈壁回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和现在几乎判若两人。马永卿也在望着马永平,心中前所未有的冷静,正是这个被她称为哥哥的男人当初一手将她送给了颜拓疆,曾经给她极其美好的承诺,有些事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心中有个疑问,他既然如此在乎自己,为何要让一个瞎子将自己劫走? 如果说过去他是逼不得已,而现在他已经成功夺走了颜拓疆的军权,距离他的目标已经触手可及,所差的无非是公开宣布罢了,一个新满营军权的实际掌控者竟然任由一个瞎子将她从大帅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此事实在不合情理。这让她难免不会产生其他的想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兴许自己对马永平来说已经成为了负累,他刚好趁着这个机会除掉自己。 马永平挤出一丝笑容道:“永卿,你是如何从那瞎子手中逃脱的?” 马永卿本想回答他,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应当用另外的一种方法来回应,她的鼻翼开始翕动,唇角一撇,捂住面孔就哭泣起来。 马永平看到她这幅模样自然不好继续追问,暗自猜测她必然受了不少的委屈,他正想劝慰几句,一名佣人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马永平点了点头,先让人将马永卿送回去休息,然后起身去了前院的花厅。 突然来访的人却是谭子聪,他和罗猎在西门分别之后并未直接前来帅府,而是先去他位于新满营的家,谭子聪并不糊涂,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人,若是直接前往帅府去通报,恐怕未必能够取信于马永平,所以他准备先回去见了老爷子谭天德,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老爷子,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再做定夺,不曾想老爷子一早就出去了,至今仍未回家,所以他只能独自前来面见马永平。 马永平对谭天德父子从心底是看不起的,虽然在他篡夺军权的过程中这父子两人帮了一些忙,出了一些力,可这父子两人的能力实在欠缺,连他们的老巢红石寨居然都能被连云寨的流寇夺走。可马永平目前还离不开这帮人,毕竟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还需要他们去做。 谭子聪看到马永平从门外进来慌忙站起身来,过去他和马永平一度以兄弟相称,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马永平已经成为新满城的实际掌权者,成功掌控了军权,他早晚都会得到颜拓疆甘边宁夏护军使的职位,以后这片广袤的土地将会是他当家了,谭子聪招呼道:“马将军。” 马永平微微笑了笑,他看出谭子聪对自己的恭敬,这些年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为了这一天,他不惜忍辱负重,甚至不惜敬献出自己最爱的女人,别人都看到他今日之风光,谁知道他背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亲切道:“子聪回来了。” 谭子聪道:“回来了。” 马永平坐了下去,看到谭子聪仍然站着,招呼道:“坐!” 谭子聪这才坐了下去。 马永平道:“雅布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谭子聪的脸有些发烧,毕竟丢掉了老巢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他低声道:“他们非常警惕,我们的几次行动都被提前发觉,我怀疑我们的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在为他们通风报讯。” 马永平点了点头道:“最怕得就是内部出问题,不过你不必担心,等新满营这边的事情稳定下来,我会派兵帮你夺回红石寨。”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谭子聪很可能要对马永平感恩戴德,可现在他所关心得却不是红石寨了,他小心道:“今天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 马永平皱了皱眉头,问询的眼光投向谭子聪。 谭子聪道:“我在途中遇到了一些塔吉克族人,他们宛如行尸走肉一般,遇到人就疯狂攻击。”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悄悄观察马永平的表情。 马永平的眉头皱得越发厉害,谭子聪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黑龙寺发疯的士兵,低声道:“说清楚一些。” 谭子聪故意没有提起方平之的事情,因为他并不知道马永平会不会相信自己,而且方平之所带的那些士兵全都发疯,马永平会不会将这笔帐算在自己的头上,思前想后他还是撒了谎。 谭子聪道:“我们遇到了六名塔吉克族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老营盘躲避风沙,可不知怎么了,其中一人突然发了疯,对周围人又撕又咬,有人当场被咬死,可奇怪的是,那被咬死的人居然又很快活了过来,他同样发了疯开始去攻击其他人。” 马永平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变得极其阴沉:“当真?” 谭子聪点了点头道:“那些人发疯之后不但攻击力强悍,而且他们不怕子弹,子弹射在身上没事人一样,只有射中他们的头部才能将他们杀死。”其实谭子聪此前已经听方平之说过,在方平之离开新满营之前曾经去探望过他的一名部下,那名部下是在黑龙寺被人咬伤。 马永平点了点头道:“你确定是在老营盘?那里现在什么状况?” 谭子聪道:“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那边现在究竟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担心,如果那些发疯的人进入新满城,恐怕……” 马永平忽然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马永平带谭子聪去的地方就在大帅府附近的地牢,走入地牢,谭子聪就听到凄惨的嚎叫声,马永平将他带到其中一间囚室,囚室内,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正在拼命用头撞击着铁栅栏,他缺失了一只耳朵。 马永平用手电筒照射在那人的脸上,那人对光表现出恐惧,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双手捂住面孔。 谭子聪道:“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大都是这个样子。” 马永平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手,地牢内灯光亮起,谭子聪举目望去,却见从这里向内的十多个囚室内全都有人,那些人无不精神恍惚,在囚室内做出种种疯狂的举动。 马永平道:“这些人全都是我的士兵。” 谭子聪颤声道:“有多少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马永平道:“目前查出了十五个,还有六人被当场击毙。”他已经尽最大努力控制事态的发展,从目前来看还算不错,马永平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猜测这种疯狂的病症的大致传播途径,所以才将感染者全都送到这里囚禁起来。 谭子聪道:“马将军,我们必须要尽快采取行动,将这些感染者全都铲除,也只有这样才能灭除隐患。” 马永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地牢,谭子聪赶紧跟着他逃了出去,来到外面,月光如水,霜华满天,马永平背着双手望着空中的月亮,低声道:“我本以为被感染的人只有这么多。” 谭子聪道:“老营盘那边还有不少,将军要当机立断啊。” 马永平没有表态。 谭子聪道:“他们怕光,一旦到了黑夜里面就表现得特别兴奋和活跃,只要我们尽快采取行动,将所有的感染者全都清除掉,那么事态就不至于太坏。” 马永平望着谭子聪的双目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情,这神情却让谭子聪心中一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说的可能太多了。 马永平道:“子聪,我有件事想你帮忙。” 谭子聪已经猜到马永平想说什么,可此时他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马永平道:“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好兄弟,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消息泄露出去,必然会造成很大的恐慌,所以我暂时不能出动军队。子聪,我想你率领你的人马前往老营盘剿灭那些人。” 第370章 【马前卒】(下) 谭子聪好不容易方才逃出生天,他又岂肯回去,哭丧着脸道:“将军,不是我不肯答应,而是那些人都成了僵尸太难对付了……” 马永平道:“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武器装备,除了人之外,我可以提供给你需要的一切,城外的那些感染者本来就是你的部下,于情于理,你都有责任解决这件事。” 谭子聪恨不能打自己一个狠狠的耳光,早知如此何必前来找马永平帮忙?还不如就此溜之大吉。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马永平道:“子聪,有件事你务必要记住,你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决不能对外张扬。” 谭子聪道:“可是……里面的那些人。” 马永平道:“新满营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事态我已经控制住了,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我会解决,可老营盘那边要靠老弟你了。”他伸手拍了拍谭子聪的肩膀。 事到如今谭子聪已经骑虎难下,他点了点头道:“好吧……我……我尽力而为。”原本他还想将颜天心和罗猎的事情一并向马永平密报,可马永平反手摆了他一道之后,谭子聪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颜天心和罗猎虽然是自己的仇人,可马永平绝不是自己的朋友,他们相比,至少罗猎没有将自己仍在戈壁滩,让他被那群僵尸分而食之,马永平却要将自己推出去为他挡枪。 谭子聪道:“黑水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永平道:“其他的事情你不用问,总而言之,你做好份内之事,我绝不会亏待老弟。”停顿了一下又道:“只要你帮我做成此事,我就派兵将红石寨攻下来给你。” “他放屁!”谭天德怒气冲冲将手中的茶壶摔在了地上,茶壶被摔得粉碎。 谭子聪一回来就将所有的苦水都倒给了父亲,他因为自己刚才的自投罗网而后悔不迭。 谭天德来回走了几步,余怒未消地骂道:“这混账东西,如果不是我们给他支持,他焉有今日?现在遇到了麻烦,竟然要将咱们爷儿两个先给推出去,简直忘恩负义。” 谭子聪道:“爹,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已经得势,自然不会再将我们父子放在眼里。” 谭天德虽然生气,可并没有被气昏头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低声道:“你所说的全都是真的?” 谭子聪点了点头道:“我亲身经历,今天如果不是那个姓罗的,恐怕我没机会再见到您老人家了。” 谭天德道:“僵尸?这世上真有僵尸?” 谭子聪道:“他们是不是僵尸我不知道,可只要被咬之后马上就会发病,开始的时候我们人多,可后来不停有人被咬发疯,到最后,跟随我的五十多名兄弟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 谭天德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通过儿子的描述也能够想象出当时场景之可怖,他叹了口气。 谭子聪道:“爹,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去送命,别的不说单单老营盘的感染者就有八九十人,他们根本不怕死,我们在城内的兄弟加起来也就只有二百多人,就算我们全部出动,也不会有胜算。” 谭天德道:“可马永平下了令。” 谭子聪道:“趁着这个机会咱们敲他一笔,从他那里得到装备和武器然后离开。” 谭天德摇了摇头道:“走?又能走到哪里?这片区域全都是他的势力范围,如果被他发现咱们没去老营盘为他办事,他必然会翻脸无情,到时候咱们连最后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谭子聪道:“如果不走难道留下来等死?” 谭天德眯起双目望着桌上跳动的烛光,过了一会儿方才道:“那姓罗的好像对这件事有些了解。” 谭子聪点了点头道:“他在美国留过学,倒是见多识广。” 谭天德道:“这个人我倒想领教一下。” 谭子聪道:“他约我明天清晨六点在向阳客栈见面,不过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就是颜天心。” 颜天心一早就来到了向阳客栈附近,她选择了一间民宅的屋顶爬了上去,在屋脊处隐蔽,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向阳客栈门前路口的情景。罗猎约了谭子聪在这里见面,目的是要从谭子聪那里探听一些消息。而颜天心对谭子聪其人是不信任的,虽然她对罗猎的实力有信心,然而仍需做最坏的打算。颜天心寻找到最合适的角度,只要谭子聪胆敢对罗猎不利,她会第一时间将之射杀。 罗猎准时来到了向阳客栈门前,他对危险的感觉已经变得越来越敏感,这让他在应对非常处境的时候表现得游刃有余,也越发自信。 谭子聪并未如约而来,罗猎抵达向阳客栈的时候,已经有位带着墨镜穿着长衫的老者先于他到来。 藏身在房顶的颜天心认出那老者居然是红石寨的寨主谭天德。 谭天德向罗猎点了点头,主动招呼道:“罗先生是吧?老夫谭天德,谭子聪乃是犬子。” 罗猎微笑道:“老先生早,令公子怎么没来?” 谭天德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然后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去早点铺边吃边聊。” 谭天德所说的早点铺并没有多远,是一家清真包子铺,两人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了,谭天德叫了几笼包子,两碗羊骨汤,将墨镜摘下,深邃的双目盯住罗猎的面庞,打量了好一会儿方才道:“罗先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罗猎笑道:“老先生过奖了,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 谭天德将身子向罗猎欠了欠道:“老营盘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子聪本想亲自过来,可他又担心被人盯梢,反倒暴露了罗先生的行踪,谨慎起见方才由我过来。”他一语双关,既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来见罗猎,又告诉罗猎谭子聪并未出卖他。 罗猎道:“父子之间原本就不应该有任何的隐瞒。” 谭天德道:“新满营的地牢内有十五名你说的僵尸。” 罗猎内心一怔,其实他早就料到不仅仅是老营盘存在感染者。 谭天德道:“最早发疯的人是在黑水寺。” 罗猎道:“黑水寺?” 谭天德点了点头道:“黑水寺近几年一直是存放士兵骨灰的地方,颜拓疆还特地将之改名为忠义庙,我只知道前天马永平率领部下去了黑水寺。” 罗猎道:“他因何要去黑水寺?” 谭天德看了看四周,确信无人关注他们,方才低声道:“我听说是去找一口棺材。” 罗猎的内心顿时激动了起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龙玉公主的遗体,虽然目前还无法确定,不过罗猎凭直觉认为此事应该不会有错。谭子聪亲历老营盘的那场血战,此事他必然不会隐瞒他的父亲,从谭天德刚才的那番话能够听出,谭子聪前往说服马永平派兵的事情并没与那么顺利。 其实罗猎来此之前甚至做好了被谭子聪出卖的准备,毕竟谭子聪为人豺狼成性。而今谭天德亲自前来,一开始又表现出如此的诚意,不难推断出他们父子遇到了麻烦,不小的麻烦。 谭天德老谋深算,他本以为就算儿子口中的罗猎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可终究经验欠缺,他相信自己一眼就能够看透对方的心机,所以一开始就接连抛出了看似充满诚意的诱饵,然而罗猎的表现却安之若素,以谭天德老辣的眼光竟然看不出罗猎表情的任何波动,更不用说试图窥探他的心理。谭天德终于明白,因何儿子会对一个曾经擒获他的敌人如此心服,即便是在背后也对罗猎推崇备至,果然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罗猎道:“据我所知令公子和军方的关系一直良好。” 听话听音,谭天德马上听出罗猎对己方仍然存有疑心,这也难怪,毕竟他们和马永平的合作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谭天德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不瞒罗先生,昨夜犬子去见了马永平,将老营盘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他。” 罗猎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定然是马永平将这个麻烦推给了谭天德父子,让他们派人解决老营盘的事情。罗猎道:“他应当远未了解这些感染者的可怕,现在他们身在戈壁,荒无人烟,短时间内疫情无法扩展,可是如果他们来到了新满城,这里人口密集集中,疫情就会迅速扩散开来。” 谭天德道:“照你看,咱们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将他们全部歼灭的机会有多大?” 罗猎想了想方才道:“也不是全无机会,你能不能搞到飞机?” 谭天德明显愣了一下,他虽然是红石寨的首领,也算得上是一方枭雄,可飞机这么稀罕的玩意儿他也只是听说过,摇了摇头道:“连军方都没有一架,汽车倒是有的。” 第371章 【水红了】(上) 罗猎对他的回答也不意外,毕竟这里远离中原地带,颜拓疆虽然是甘边宁夏护军使,可他的实力和地位和北洋政府其他赫赫有名的军阀无法相比,目前新满营的这支军队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虽然拥有了坦克大炮之类的重型武器,可是并没有飞机,马永平倒是提出过,不过一直没有付诸实施。 罗猎道:“老先生所说的地牢内的那些僵尸,马永平准备怎么处理?” 谭天德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我不清楚,依我看应当是准备研究对策吧。”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担心,如果新满城内只有这十五名僵尸,那么事态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如果不然,恐怕麻烦就大了。 谭天德道:“子聪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军方会为我们提供武器,我们去歼灭老营盘的那些僵尸。” 罗猎道:“老先生能否先派人带我去一趟黑水寺。” 谭天德道:“你怀疑黑水寺是这场瘟疫的根源?” “不错!” 谭天德眯起双目,流露出狡黠的光芒,罗猎从他的表情就意识到这老狐狸没那么容易合作。 果不其然,谭天德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听说罗先生和颜天心在一起。” 罗猎点了点头,既然准备跟这只老狐狸合作,就不怕打破天窗说亮话。 谭天德道:“罗先生可不可以代为引见,我跟她有些事情需要商量。” 罗猎微笑道:“有什么话,老先生不妨对我明说,来此之前,她已经委托我全权代理。” 谭天德道:“也好,我可以配合罗先生解决老营盘的麻烦,也可以带罗先生去黑水寺,但是等这些麻烦解决之后,我希望罗先生能够说服颜天心,将红石寨还给我们。” 罗猎居然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谭天德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反倒有些疑惑了。 罗猎又道:“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谭天德道:“罗先生请说。” “帮我救出颜拓疆。” 谭天德两道花白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救出颜拓疆就意味着要和马永平为敌,现在马永平才是新满营的主人。可他转念又想到,马永平已经准备将他父子二人推向绝境,他既然能做初一,自己父子又何妨做出十五。更何况他们只要选择与罗猎这群人合作,此事泄露出去必然为马永平不容。 罗猎看出谭天德在犹豫,轻声道:“老先生其实想得太远,若是我们无法解决老营盘的危机,别说红石寨,恐怕整个甘边,甚至整个中华都将被恐怖所笼罩。” 谭天德经他一说如梦初醒,不错自己的确想得太远了,当务之急应当是解决老营盘的危机,如果能够解决了这件事,他们方能考虑以后的事情。他抬起双眼望着罗猎道:“我相信罗先生是个君子,黑水寺,我亲自带你过去。” 罗猎看到终于说服了谭天德内心不由得一阵欣慰,他向谭天德道:“我也给谭老先生一个忠告,在没有充分的准备之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如果新满城只有那十五名感染者,此事还算乐观,咱们先去黑水寺搞清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谭天德道:“可是马永平已经命令子聪尽快前往老营盘剿灭那些僵尸。” 罗猎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谭天德明白了罗猎的意思,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烈日当空,新满营以西的戈壁滩白茫茫一片,再往前行就是沙漠了,谭子聪站在敞篷越野车之上,从他的角度可以将方圆十多里以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他双手举着望远镜环视周边,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只是看到了一只野兔和几只土拨鼠。 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这次一共带了二百多人,这已经是他们留在新满营内几乎所有的力量了,也是他们的骨干所在。马永平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虽然不够厚道,可在装备和武器上对他还算慷慨,一共给他们配了三辆越野车,四辆军用卡车,外加四挺机枪,武器弹药极其充沛。 谭子聪并未将今天出征对付的真正目标告诉那些手下,一旦让他们知道了实情,恐怕无人愿意追随自己前往,人心若是散了,队伍自然就没办法再带了。 按照他们此前和罗猎商定的计划,离开新满营之后,在空旷的地方暂时安营扎寨,静候罗猎那些人的会合,前往围歼老营盘也要等到他们回来之后。 在马永平前往黑水寺之后,这里突然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断流已久的黑龙泉居然再度喷涌了,这次喷出的全都是红色的血水,短短两日,干枯的黑龙潭已经蓄满了红色的液体,血一样,看不到底,让人触目惊心。 黑水寺的驻军已经全部被撤走,通往黑水寺的托龙桥也被摧毁,现在想要前往黑水寺,一是绕到拖龙山,从后山翻越山峰抵达那里,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从两座相距十米的悬崖上飞越过去。 十米的距离并不算远,两座悬崖之间却是万丈深渊,一旦跌落下去就会粉身碎骨。谭天德望着已经被炸毁的桥梁不禁摇头,事情从开始就不顺利,对面的黑水寺已经近在眼前。 谭天德此行还带来了一名叫赵武更的得力手下,这赵武更不但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而且他武功枪法都非常高明,有他在身边也能够确保谭天德的安全。赵武更道:“大当家,桥断了,咱们若是想过去就必须绕到拖龙山然后翻山,没有半天的时间是不可能了。” 谭天德望向罗猎,他在征求罗猎的意见。 罗猎转身回到他的马前,从马上的行囊中取出飞抓,来到断桥前,选定了对侧的一棵松树,右手风车般旋动飞抓,在转速达到最大的时候脱手离心飞了出去,那飞抓飞越断桥,缠绕在了松树的树干上,连续绕了几个圈,飞抓深深嵌入树干之上,罗猎用力拽了拽,确信这绳索足够结实,又在附近寻找了一棵足够结实的松树,将绳索的另外一端结结实实系好了。 赵武更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声道:“你打算抓着绳子越过断桥?” 罗猎以微笑回应了他的提问,此时颜天心已经率先攀上了绳索,双手交替前行,不一会儿功夫已经来到了对面,双脚落到实地之后,她先行检查了飞抓嵌入的树干,确信绳索并无松动,方才向罗猎打了个手势。 罗猎向谭天德道:“谭老先生要不要先请?” 谭天德唇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旋即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你请,你请,我老了,身手不行了。” 罗猎也不客气,抓住绳索,轻舒臂膀,也顺利通过了断崖来到对面。 谭天德不禁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换成自己年轻的时候或许敢冒险一试只怕,现在这把老骨头可冒不得险了,转向赵武更,看到这厮仍然站在那里,不由得怒道:“你怎么还不过去?” 赵武更吓得脸都白了:“我……我可不成……”脑袋拨浪鼓般摇晃了起来。 谭天德道:“你不去,我怎么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更何况你还要引路。”他的手摸向了腰间。 赵武更知道那是手枪的位置,他对这位大当家的脾气是知道的,当下再不敢推脱,战战兢兢抓住了绳索,学着罗猎他们的样子向对面攀援而去。 颜天心望着在绳索上胆战心惊的赵武更,悄悄向罗猎说道:“真担心他会掉下去。” 罗猎笑道:“谭老爷子对咱们不放心呢,也好,至少多了个一个人引路。” 赵武更落地之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他确信自己仍然活在这世上,捂住胸口暗自庆幸,至于眼前的丢人模样根本算不上什么。 谭天德在对面向罗猎抱了抱拳,分明是让他们几个多加保重的意思。 罗猎笑了笑,也抱拳还礼。 赵武更从地上爬了起来,喘了几口粗气道:“前面就是忠义庙了,也就是黑龙庙,几年前颜拓疆改建了这里,将这里当成了存放阵亡将士遗骨的地方……”他将黑水寺的由来向两人娓娓道来。 罗猎听得非常仔细,谈话间已经来到黑龙潭边。颜天心刚刚才听赵武更说过黑龙潭早已干枯,潭底满是尸骨,可举目望去,只见黑龙潭内积满了殷红色的血水,不由得愕然道:“你们看!” 罗猎和赵武更几乎在同时也留意到了黑龙潭的变化,赵武更看到满潭血水顿时双腿又软了,颤声道:“血水满潭,大凶之兆,这里果然闹鬼了,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罗猎道:“大白天的哪有什么鬼。”他来到黑龙潭旁边,抽出太刀探入潭内,从中沾了少许的血水,凑到鼻翼间闻了闻。 颜天心提醒他道:“小心有毒。” 罗猎道:“如果我没猜错,这血水里面应该是富含了铁元素,所以才会发红。” 第372章 【水红了】(下) 颜天心道:“这水原本不是干枯了吗?怎么会突然又涨满了水?” 罗猎道:“这两天这一带有没有下雨?” 赵武更道:“风倒是刮得挺大,可就是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 颜天心回头看了看,却见谭天德仍然站在对面,这老狐狸正端着望远镜朝这边张望,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罗猎抬头望向前方,在黑水寺的右侧就是一大片苍莽的山林,其中生满了参天古树,这山林也为黑水寺挡住了不少风沙,让这座古刹免于被风沙侵蚀。 他们来到黑水寺的正门,看到匾额已经被扔在了地上,断裂成为两半,大门不但上了锁而且用封条封上,这些都是马永平所授意,黑水寺士兵发疯之后,他下令将这里封闭,又让人炸毁托龙桥。 颜天心心思缜密,发现封条上有几只染血的手指印,凑近一看,那指印上却不见指纹,赵武更也发现了这一秘密,颤声道:“没有指纹……一定是鬼……一定是鬼……咱们别进去了……” 罗猎扬起太刀,刷!的一刀砍了下去,一刀就将门锁劈开,伸手推开山门,从山门内,黑压压一片的乌鸦争先恐后地从里面飞了出来,赵武更吓得抱着脑袋就趴在了地上。 罗猎用身体护住颜天心,避免她被乌鸦攻击,不过那些乌鸦并未攻击他们,而是振翅向山林中飞去。 赵武更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鸟儿罢了,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罗猎和颜天心已经先行走入了前院内。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赵武更加快脚步赶了上来,为两人介绍道:“前面就是天王殿,再往后才是忠义殿,忠义殿的后方就是存放阵亡将士遗骨的地方。 颜天心和罗猎关心得并不是这些,他们这次前来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寻找龙玉公主的遗体,如无意外,那具棺椁就应当放在这里。 走过天王殿,在后方院落中看到了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尸体正是前日随同马永平前来之时不幸被雷劈那个士兵。因为天气炎热,尸体奇臭无比,在距离他右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具白骨。 罗猎戴上口罩,在两具尸体前分别检查了一下,很快就发现那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头部有多个枪洞,这些人应当都是跟随马永平而来,一枪射中头部就能致命,何以开了那么多枪?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具尸体曾经感染了僵尸病毒。 白骨上还沾染了一些新鲜的血肉,罗猎忽然想起了刚刚从山门内飞出去的乌鸦,内心陡然一沉。 颜天心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低声道:“罗猎,那些乌鸦是不是吃了死者的血肉?” 罗猎道:“目前还无法确定。”其实他心中已经肯定了颜天心的推断。 赵武更将手枪已经抽了出来,他不停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 颜天心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土坑:“这里好像被人引爆过。” 罗猎点了点头来到土坑前,看到一截染血的绳索,根据眼前的迹象推断,马永平之所以引爆这里,很可能因为这个洞口有很可怕的东西,这根染血的绳索表明,在引爆之前或许有人进入了地洞,罗猎的目光又回到那堆白骨上,潜入地洞的人应该就是他吧。 罗猎在脑海中已经还原了当日的情景,他做出一个最可能的判断,地洞内存在的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就是僵尸病毒的源头所在。 颜天心指了指忠义殿,这座由大雄宝殿改建而成的殿宇,如今已经成了储存阵亡将士遗骨和排位的地方,房门外一样有封条,罗猎挑开封条,推门而入。 颜天心慌忙打开了手电筒,灯光照亮了大殿,却见大殿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椁,那棺椁正是他们此前用来保存龙玉公主遗体的那个。颜天心心中暗喜,总算找到了棺椁,只要龙玉公主的遗体还在里面,这一切可怕的事情就能够终结,在她看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和龙玉公主的诅咒有关。 赵武更看到大殿内的棺材更是吓得止步不前,自从进入黑水寺所看到事情越来越诡异,这对年轻人究竟在找什么? 颜天心围绕棺材转了一周,发现原本贴在棺材上的符纸全都被人揭去,内心顿时变得沉重起来,她向罗猎道:“有人动过这棺材。” 罗猎看到棺材上方交叉的红线,不禁好奇道:“这些血线是什么意思?” 颜天心道:“血线和符纸都是卓先生所为,他说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龙玉公主的遗体保持安眠。”她仍然习惯性地尊称卓一手为先生,可现在已经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卓一手的阴谋,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知情者,自己无疑被他利用了。 罗猎戴上手套,他用力将棺盖推开,颜天心将光束投向棺内,果不其然,尸体已经不知所踪,棺材的底部出现了一个大洞。 罗猎盯着那个洞口不由得联想起外面爆炸坍塌的洞口,他低声道:“这棺椁此前应当是放在院子里的,棺材底部的洞口和爆炸之前的地洞相通。” 颜天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俏脸顷刻间变得苍白,她明白罗猎的意思,咬了咬樱唇,默默退了出去。 罗猎将棺盖重新掩上,随后离开了忠义殿,将那双手套扔在了一旁。颜天心默默望着院内的弹坑,心情凝重到了极点。 罗猎来到颜天心的身边,安慰她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够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 颜天心却摇了摇头道:“她可能已经复活了。” 罗猎伸出手去揽住她的香肩,低声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死而复生。”像是劝说颜天心,却更像是要在说服自己,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颜天心所说的复活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如果龙玉公主从未真正死去,她只是在冰棺中沉睡休眠,不然又何以解释她的遗体历经漫长的岁月仍然栩栩如生?未经特殊的处理而不见任何腐朽? 颜天心一字一句道:“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操纵……”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响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见刚刚被罗猎合拢的棺盖正一点点移动开来,一只苍白的小手慢慢探出棺材的边缘,缓慢但毫不费力地推开了棺盖,然后看到一个身穿红裙的娇小身影从棺材内爬了出来,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 颜天心惶恐地睁大了双眼,拼命告诉自己看到得只不过是幻象而已。 那女孩苍白的手缓缓掀开了蒙在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宛如白纸般的面孔,这张脸上竟然没有任何的五官。 “天心!”罗猎近在咫尺的大吼声将颜天心唤回到现实中来,她吓了一跳,这会儿功夫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罗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颜天心发生这样的状况,当初他们在九幽秘境的时候,颜天心就有过这样恍惚的经历,其实同样的状况罗猎也曾经发生过,他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及时唤醒了颜天心。 颜天心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可笑容却无比苍白生硬。 罗猎悄然感知着周围的一切,他并未从周围觉察到任何的危险,事实上在他进入黑水寺之后,他的感觉就受到了不少的影响,在打开山门的刹那,他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从里面扑面而来的那群乌鸦,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洞察力和超人一等的感知能力在这里明显大打折扣。 罗猎望着那个被掩埋起来的地洞,心中暗忖,这其中是否隐藏着真相?神秘失踪的龙玉公主的遗体,是否就藏在地洞之中?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亮了整个庭院,这让他们内心中的压抑多少减轻了一些,颜天心留意到在不远处有一道反光,循着那道反光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玉佩,这玉佩她非常熟悉,曾经不止一次见卓一手佩戴过。 由此不难证明卓一手来过这里,同时也证实了卓一手出卖他们与马永平合作的事情。 罗猎走了过来,轻声询问道:“这玉佩你见过?” 颜天心点了点头道:“卓先生的东西。” 罗猎道:“他煞费苦心地将龙玉公主的遗体运来这里,必然有他的目的,同马永平合作想必也是为了找回龙玉公主的遗体吧?”罗猎并未提起卓一手出卖他们的事情,他对人性的复杂要比寻常人深刻得多。 颜天心道:“兴许他知道龙玉公主的下落。”其实她明白龙玉公主的遗体很可能被卓一手得到了。 罗猎道:“也就是说咱们只要找到了卓一手就能够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看来咱们这一趟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颜天心叹了口气道:“真是服了你,什么时事情都可以看得如此乐观。” 罗猎道:“你该不是说我没心没肺吧?” 颜天心莞尔道:“你可不是没心没肺,你是我见过鬼主意最多的一个。” 罗猎故意皱眉道:“夸我?还是骂我?” 第373章 【挺为难】(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枪响,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将两人吓了一跳,他们同时转过身去,却见赵武更举枪射杀了一只振翅扑向他的乌鸦,这一枪射得极准,那乌鸦在地上尚未死绝,扑楞着翅膀,乌鸦的翅膀也满是血迹。 赵武更啐了口唾沫道:“这乌鸦生得好丑。” 颜天心提醒他道:“你离它远一些。” 赵武更道:“一只老鸹罢了,有什么好怕?”可不曾想那乌鸦居然从地上挣扎着站立起来,赵武更一愣,他还从未见过生命力如此强悍的乌鸦。 咻!一道白光掠过,却是罗猎及时射出飞刀将那只乌鸦的脑袋斩断。 乌鸦的脑袋滚落到了地上,无头的身子却仍然倔强地站立着,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颜天心举枪射击,正中乌鸦的身体,将乌鸦轰了个稀巴烂,黑色的羽毛在空气中四处飘扬。 黑水寺传出的枪声在空旷的山野中久久回荡,谭天德被枪声惊动,他慌忙拿起望远镜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状况,可好端端地他们因何要开枪?头顶一片浓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了过来,遮住了阳光,周围的景致变得暗淡起来。 视野中出现了罗猎三人的身影,他们匆忙向外跑来。 罗猎因为那只乌鸦的出现而感到不安,刚才的那只乌鸦身上出现了明显的感染症状,如果这种僵尸病毒连鸟类也能够感染,那么其扩展速度要比自己想像得更快,想起刚入黑水寺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鸟群,罗猎的心情越发沉重,如果那群乌鸦全都感染上了僵尸病毒,那么它们会让病毒的传播变得不可控制。 赵武更虽然刚才过来的时候是最后一个,逃离的时候却跑在了最前方,他也和罗猎想到了一处,甚至担心刚才出现的那只乌鸦不止是一个,或许它的同伴很快就会接踵而至,他抢先抓住了绳索,双臂交替向前,很快就已经来到了绳索的中段。 罗猎和颜天心彼此对望了一眼,相互一笑。 谭天德虽然不知在黑水寺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从赵武更的表现也能够猜到一二,心中暗骂,老子的脸面都被你这孙子给丢光了。 赵武更逃得匆忙,距离对面也是越来越近,可突然之间听到下方传来一声声刺耳的鸣叫,赵武更壮着胆子低头望去,却见下方鸟群有若黑烟一般升起,向自己围拢过来。 罗猎也看到崖下的状况,大吼道:“快走!”他掏出一颗手雷向下方的鸟群扔去,无论这鸟群是否受到感染,他都必须要阻挡它们飞升的势头,为赵武更的逃离创造条件。 手雷在鸟群的中心爆炸,杀伤力奇大,数百只山鸟被爆炸的冲击波炸得粉身碎骨,趁着这一时机,赵武更拼命向对岸逃去。可是罗猎的出手仍然无法做到将那些鸟儿尽数杀死。 越来越多的鸟儿从崖下飞升而起,赵武更在距离对岸还有两米的地方被鸟群包围,那些鸟儿疯狂扑向赵武更,啄食着他的肉体,赵武更发出一声声惨叫。 颜天心开了几枪,试图帮助赵武更解围,可是她的帮助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罗猎大吼道:“谭老先生快逃,去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 谭天德原本也在开枪打鸟帮忙,听到罗猎的呼喊声这才回过神来,赵武更吸引了那群山鸟的注意,看样子赵武更必死无疑,如果他死了,那群山鸟就会另选目标,谭天德再不敢多想,他转身向后方逃去,解下坐骑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山下的方向纵马狂奔,哪里还能看到半点的老态。 谭天德逃跑的同时赵武更也支持不住了,他的双手在群鸟的啄食下血肉模糊,再也握不住绳索,双手一松身躯向下直坠而下,谭天德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罗猎和颜天心看出赵武更已经无法挽救之后,两人转身向黑水寺逃去,向前已经没有了去路,现在能做得只能是返回黑水寺。尽快找到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方能逃过那些山鸟的攻击。 两人刚刚逃入黑水寺,那些疯狂的鸟儿就一分为二,一部分去追逐骑马逃走的谭天德,还有一部分则追随着罗猎和颜天心的脚步进入黑水寺。 罗猎和颜天心两人一口气跑回了忠义殿,罗猎在事先观察过这里,也只有忠义殿是相对封闭的空间,可以阻挡鸟儿进入,他和颜天心进入忠义殿之后,两人将大门掩上,大殿内光线昏暗,颜天心打开了手电筒。 外面传来叮咚不断的撞击声,却是那些疯狂的鸟儿循迹而至,从四面八方撞击大殿的门窗,寻找突破的地方。 颜天心低声道:“怎么办” 罗猎扯下大殿的帷幔,将帷幔塞入那口棺材内,然后从随身行囊内取出水壶,拧开壶盖,里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道,原来他在水壶中装得汽油,罗猎将汽油浇在棺内,然后点燃帷幔,火熊熊燃烧起来,有了汽油的助燃,很快大火就引燃了棺木。 根据罗猎所掌握了解到的知识,感染僵尸病毒之后会畏惧火光,那些鸟儿想必也是如此。 一只满身是血的山雀从窗格狭窄的空隙中钻了进来,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地上,看到大殿内的那堆火,迟迟不敢靠近。 颜天心举枪瞄准了那只山雀,将之一枪射杀。 来自门窗的撞击声渐渐开始变弱,阳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投射进来,乌云散去,那些疯狂的山鸟因为受不了灼热的阳光,纷纷散去。 那口棺材仍在燃烧,室内烟熏火燎,罗猎拉开大门,看到外面果然一只鸟儿都未剩下。 颜天心捂着口鼻,咳嗽着来到外面,看到空中到处飘飞的羽毛,想起刚才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她向罗猎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罗猎转身望向身后的拖龙山,轻声道:“趁着阳光普照,在天黑之前翻过拖龙山,去预定的地点和谭子聪会合。” 马永平听完手下人的禀报,脸色明显有些阴沉,谭子聪并未尽心尽力地为自己办事,在得到了大量先进装备和武器之后居然跑到戈壁滩上按兵不动。马永平正在琢磨应该如何对付谭子聪的时候,马永卿在佣人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马永平慌忙起身道:“永卿,你怎么不在房间内休息?” 马永卿淡然一笑道:“总待在房间内,闷也要闷死了,哥,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马永平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佣人离开。 客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马永卿直截了当道:“我想见见颜拓疆。” 马永平的两道剑眉顿时皱了起来,不明白她因何还记挂着那个老东西。 马永卿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他根本没有半点的感情,我只想问他一些事。” 马永平怒道:“你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将金库的地点告诉你?”他几经努力都没有达到目的,自然不相信马永卿出马就能够轻易搞定这一切。 马永卿道:“不试试又怎能知道?”她向马永平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我们的钱只能够支撑一个月,如果不能尽快从老贼那里问出结果,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永平产生了一种重新认识马永卿的感觉,他将这种变化归咎于马永卿此前的被劫,对于这件事他心存内疚,换成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一个瞎子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戒备森严的大帅府成功将人劫走,而这一切全都是事实。 马永卿是个聪明且敏感的女人,对她马永平始终抱有亏欠之心,如果没有她当初的牺牲就没有自己今日的成功,马永平决定用时间来证明自己,决定给马永卿更大的空间,斟酌之后,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和他之间的确应该有个了断。” 没有人不怕死,马永卿虽然也曾经有过为爱牺牲不计代价的勇气,可她的那份勇气早已在忍耐和屈辱中消磨殆尽,嫁给颜拓疆源于一个阴谋,因为她深爱马永平,所以她决定为爱牺牲自己来成就他的事业。 马永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后悔过,可是她渐渐发现,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永恒不变的,一如马永平对自己的感情,随着时光的推移,她开始产生了怀疑,如果马永平当真喜欢自己,又怎能忍心将她双手奉送给颜拓疆?颜拓疆对她的宠爱让她有了更优越的条件和时间去反思过往的一切,她开始意识到马永平对自己的感情并不纯粹,至少比不上自己那般纯粹。 当她即将看到光明之时,偏偏又生了重病,正是因为这场病让她看到了颜拓疆对自己的不离不弃,也看到了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她甚至相信如果可以换回自己的健康,颜拓疆宁愿拿他拥有的一切甚至性命去换,马永卿的内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或许是马永平看出了她的犹豫,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对颜拓疆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第374章 【挺为难】(下) 马永平成功之后,对自己还算不错,可马永卿总觉得他对自己的这种好更像是在还债,而不是出自内心,甚至还比不上颜拓疆那般真挚纯粹。 发生在帅府的这场劫持对马永卿而言不啻是一个天大的打击,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马永平的关系,重新评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马永卿至今还记得母亲临终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告诫她千万不要轻易相信男人,母亲是通过一生的悲惨遭遇方才领悟到那个道理的,马永卿却并未听懂母亲的话,她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为爱不顾一切的勇气,而今现实却让她自行领悟了母亲早已告诫她的道理。 她的生命只剩下十天光景,马永平如果知道这个消息想必会开心吧?或许他根本就无所谓,他已经通过自己达到了目的,自己的死活对他已经没那么重要。 马永卿在颜拓疆失势之后方才时常念起他的好来,无论她喜不喜欢颜拓疆,可有一点她能够确定,颜拓疆过去是真心喜欢她的。 颜拓疆静静坐在囚室内,他今天才被转移到了大帅府的地窖里,马永平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跟他谈条件,颜拓疆并不着急,这次的困局让他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了下来。 外面传来锁头打开的声音,颜拓疆依然一动不动,他的手足都被上了镣铐,接触皮肤的地方都已经磨出了鲜血,只有尽量少动,才能减少痛苦。 当那熟悉的体香悄然潜入室内,颜拓疆魁梧的内心就没来由悸动起来。未见来人,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 马永卿手中提着一盏马灯,身披轻薄的灰色斗篷,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地窖。 颜拓疆昂着头,蓬乱的头发花白的胡须,让他显得苍老而憔悴,然而他的目光依然灼热而不屈,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爱的死去活来,又亲手将自己推入水火之中的女人,颜拓疆不知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他的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是招呼了一句:“来了!” 马永卿点了点头,看到颜拓疆而今的潦倒模样,内心没来由感到一阵刺痛,她意识到自己真正有些后悔了,人往往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一旦失去才追悔莫及。 颜拓疆道:“有烟吗?” 马永卿摇了摇头,鼻子突然感到一酸,她记得颜拓疆的烟瘾很大,可后来因为自己不喜欢,所以他忍痛割爱,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将烟戒掉。 颜拓疆惨然一笑道:“我忘了你不抽烟的,你就算是抽也不会给我……” 马永卿道:“我来找你,其实……” 颜拓疆道:“为了我的秘密金库对不对?你哥哥让你来的?如果我不告诉你金库的位置,你们马上就会面临发不出军饷的窘境。” 马永卿沉默了下去。 颜拓疆道:“其实在你哥哥对我动手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让位与他的准备。” 马永卿错愕地抬起头来。 颜拓疆道:“或许你不会相信,可你记不记得,咱们去卓尔山的时候,你特别喜欢那里的雪山草场,还对我说,想在那里安顿下来,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尘嚣,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马永卿没有说话,双目中已经噙满泪水。 颜拓疆道:“我当时答应了你,我既然答应了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 颜拓疆的每一个字都宛如钢钉一般楔入了马永卿内心最柔弱的部分,此刻她的内心已经鲜血淋漓,她转过身去偷偷拭去泪水,整理了一下情绪道:“大帅,我对不起您。” 颜拓疆微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句话,走到今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无怨无悔。”他深情凝望马永卿的双眸道:“永卿,你若是当真想要那金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位置,我只想你答应我一件事,说服你哥哥放过我的侄女儿。”他至今还不知道颜天心已经顺利逃脱的事情。 马永卿道:“你当真肯告诉我?” 颜拓疆点了点头:“我从不骗你。” 马永平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马永卿从里面出来,他慌忙迎了上去:“如何?他肯不肯说?” 马永卿幽然叹了口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默默走向庭院中的凉亭。马永平赶紧跟了过去:“永卿,他到底怎么说?” 马永卿道:“他答应将秘密金库的地点说出来,不过他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马永卿道:“他要单独跟你说。” 马永平愣了一下:“单独?” 马永平和颜拓疆单独的谈话居然达成了协议,马永平同意颜拓疆以马永卿为人质,而颜拓疆也答应在车辆和人质都在他的掌握之后,他会即刻将秘密金库的地点告诉马永平。 戈壁的烈日毫无遮拦,火辣辣地炙烤着上面的一切,谭子聪和他的部下被烈日就快烤成了人干,他们不停饮水,可仍然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约定地点等待。 谭天德率先抵达,老头子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长途奔袭,翻身下马,满面风尘,舌头伸出老长,活像一条怕热的狼狗。他喝了大半壶水之后,方才恢复了些许的精神,把他们去黑水寺的情景说了一遍。谭子聪虽然未曾亲眼见到那边发生的事情,可老营盘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听完之后越发心惊,悄悄对老爷子道:“爹,我看咱们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趁着马永平没注意到咱们,逃得越远越好。” 谭天德怒道:“混账,说什么丧气话?老子辛辛苦苦创立的基业难道就不要了?” 谭子聪苦着脸道:“爹,基业重要还是性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人在,枪杆子在,到哪儿不是一样打出一番天地?”他们目前虽然只有二百余人,可是在雅布赖山周边还潜伏了不少的人马,利用马永平给他们的装备和武器,在西北的任何地方他们都能够生存下来。 谭天德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咱们不能走。”他亲眼见到了那些疯狂的鸟儿,今日全凭马儿的脚力方才逃过群鸟的攻击,谭天德虽然不是什么悲悯天下心怀众生之人,可是他也知道如果这病毒扩展开来,别说是新满营周边,就算是整个西北,整个中华大地都难以幸免,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去? 谭子聪道:“爹,您有什么打算?” 谭天德拿出汗巾擦了擦汗,然后就搭在了头上,沉声道:“等罗猎到了再说。” 谭子聪不知老爷子对罗猎哪来的这份信心,忍不住摇了摇头道:“爹,您不是说他和颜天心被那群鸟包围了?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僵尸。” 谭天德道:“不会,我不会看走眼,他绝对能够逃出来。” 谭子聪正想反驳,却听负责瞭望的手下大声道:“有人来了,有人过来了!” 谭子聪慌忙登上了越野车,举起望远镜向远方望去,东方天际边的一个小黑点被放大,却是两人骑着一辆摩托车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谭子聪将视野调节清除,很快就判断出来人是罗猎和颜天心无疑。 放下望远镜,谭子聪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将武器举起,瞄准了远方的来客。 谭天德有些不解地看了儿子一眼,谭子聪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感染?” 罗猎驾车来到近前,根本无视谭天德那群人的武器指向,停好车之后,向谭天德道:“谭老爷子没事就好。” 颜天心扫了一眼周围黑洞洞的枪口道:“谭子聪,你脚下是不是汽车油箱?” 谭子聪低头看了看,马上明白颜天心是在提醒自己,如果他胆敢下令开枪,颜天心马上就会击中汽车油箱,身处车内的自己自然无法幸免。谭天德冷哼了一声道:“瞎了眼了吗?罗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全都把枪放下。” 谭天德的话显然要比谭子聪的命令更有效力,所有人都将枪放了下去,谭子聪极为尴尬地笑了笑道:“非常时期,务必多些谨慎,两位不要见怪。”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重新集结了人马,又得到了马永平的装备武器,自然就多出了不少的底气。 罗猎来到谭天德面前,微笑道:“谭老爷子老当益壮,比我们来得更快。” 谭天德老脸一热,逃得更快才对,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你们是如何躲开那些飞鸟的?” 罗猎道:“那些飞鸟怕火畏光,老爷子是否注意到,当时它们发动攻击之时,恰恰是乌云遮日的时候,一旦阳光驱散了乌云,它们马上又会寻找阴暗的角落躲起来。” 在一旁听着的谭子聪心中一动,作为老营盘事件的亲历者之一,他对当时的状况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那些因为染上病毒疯狂攻击他们的士兵全都是在天气昏暗的时候,当时天空正刮着沙尘暴。 第375章 【西城门】(上) 谭天德回忆着自己逃生时的惊险情景,那些疯狂的鸟儿一直对他穷追不舍,直到天空乌云散去,它们才停止追逐,谭天德道:“它们也不是没有弱点可寻,它们飞行的速度比起正常要慢许多,而且它们怕光。” 罗猎点了点头道:“只要天气晴好,咱们并非没有胜算。” 谭天德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道:“咱们去鱼鳞坡扎营休息,明天日出之后直奔老营盘,将那里的怪物清剿干净。” 谭子聪不知父亲因何会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慌忙道:“爹……” 谭天德不等他说完就大吼道:“此事不必再议!” 马永平终于还是去见了颜拓疆,最后的摊派还是男人之间进行最好。他开门见山道:“大帅到底有什么条件?” 颜拓疆道:“一,放了我的侄女颜天心,并归还扣留他们所有的东西。” 马永平道:“此事好说。”颜天心早就已经逃了出去,这个条件已经不成为问题,至于颜天心他们的东西,马永平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口棺材,心中暗叹,早知那棺材里面的东西如此邪门,我说什么也不会扣押,和颜拓疆的秘密金库相比,连云寨的那点儿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 马永卿看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又道:“还有一个条件,给我配一辆汽车,汽车加满油,马永卿要在车上陪我。” 马永平愣了一下:“什么?你要以永卿为人质?”他现在方才明白,为何颜拓疆要单独见自己。有些话的确不方便当着马永卿说出来,姜是老的辣,颜拓疆不是傻子,他不会相信自己的承诺,让马永卿陪同他上车,等于就多了一份保障,他是要通过劫持马永卿而让自己投鼠忌器。 马永平摇了摇头。 颜拓疆勃然变色道:“你不答应?” 马永平沉声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出卖我的亲人。” “你已经出卖了!”颜拓疆大吼道。 马永平怒视颜拓疆,可他很快就在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心中有鬼,而颜拓疆所说得无疑是一个事实。 颜拓疆道:“你可以不答应,如果你不答应,你这辈子都休想知道秘密金库藏在什么地方。” 马永平大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颜拓疆以同样大的声音道:“那就抱着一起死!” 马永平愣在那里,他当然明白抱着一起死的真正意义,如果自己无法及时找到秘密金库,就意味着无法及时发出军饷,这些士兵的忠诚度禁受不住任何的考验,他们能够背叛颜拓疆,同样能够背叛自己。 马永平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道:“可不可以换一个条件?” 颜拓疆道:“那就你替她陪我出城。” 马永平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他是不可能答应的,如果自己陪颜拓疆出城,等于把性命交到了他的手里,以颜拓疆对自己的仇恨,自己生还的机会非常渺茫。 颜拓疆并没有多少耐心:“不答应就算了,你杀了我就是。” 马永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上车之后,你必须马上将金库的所在地告诉我,在你离开新满营的城门之后就要放了永卿,而且,绝不能伤害她。” “我答应你。” 马永卿静静坐在车内,心已冰冷,虽然马永平说得情真意切,可她却明白马永平从头到尾都透着虚伪,这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只要他顺利找到了秘密金库,又怎会在乎自己的死活? 在马永平满足了颜拓疆的部分条件,将马永卿交给了他之后,颜拓疆马上把秘密金库的所在告诉了马永平,他上了车,用要来的一桶汽油将马永卿全身上下浇湿,如果马永平反悔,他就会点燃汽油,自己和马永卿同归于尽。 面对颜拓疆浇在自己身上的汽油,马永卿宛如一个木头人一般逆来顺受,没有半点反应。 汽车的周围都是马永平的部下,在马永平找到秘密金库之前,他们不会放这辆车离开。 颜拓疆在驾驶位上坐好,马永卿扫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当真将金库的地点说了出来?” 颜拓疆淡然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于我而言绝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 此时马永平带着几名手下走了过来,来到颜拓疆面前,虽然他竭力控制自己,可仍然能够从他的双目之中捕捉到些许的喜色,闻到浓烈的汽油味,他就已经知道颜拓疆在打什么主意,心中暗叹颜拓疆老奸巨猾,此前让他提供两桶汽油,马永平还以为颜拓疆想要驱车越过沙漠,这两桶汽油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方才知道他是将汽油浇在马永卿的身上。其险恶用心一望即知,只要自己反悔,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烧死马永卿。 马永平向颜拓疆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我放你离开新满营,出城之后你要即刻还永卿自由。” 马永卿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死心了,马永平应当如愿以偿地找到了秘密金库,眼前这种状况下,就算是傻子也会明白颜拓疆不会轻易放了自己,马永平根本就是放弃了自己。 偏偏马永平还要假惺惺道:“永卿,你不用害怕,我保证你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马永卿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恶心地吐了出来,自己此前怎么没有认清马永平的真正面目,为了一个如此虚伪绝情的人,自己陷害了一个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好人,马永卿恨不能抽自己几个耳光。 颜拓疆也不多说,启动汽车的引擎,缓缓向大帅府外驶去,仍有士兵挡在前方的道路中心,颜拓疆话都不多说一句,扬起手枪瞄准了那士兵的脑袋就是一枪,那挡路的士兵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开枪,被他一枪射中头部,立时丧命。 马永平在大帅府内全都布置得是自己的心腹,看到颜拓疆出手杀人,那群部下齐齐将手枪掏了出来。 颜拓疆不慌不忙道:“马永平,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她吗?” 马永平内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如就此将颜拓疆铲除方能一了百了,可他马上又想到了马永卿,顿时又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马永卿忽然尖声向颜拓疆叫道:“老贼,你杀了我就是!你杀了我!哥,你不用管我!” 马永平内心不由得一颤,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马永卿昔日对自己的百般好处,若无她的付出又焉有自己的今日,而今自己已经得偿夙愿,而她又得到了什么? 马永平的这帮心腹全都向他望来,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颜拓疆射杀当场。马永平终究还是没有下达命令,声音凝重而缓慢道:“放他们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手。” 大帅府的屋顶几名弓箭手也将手中弓弦垂落,其实只要马永平下令,仍然有不开枪就除掉颜拓疆的机会,关键是看马永平愿不愿意冒险。 颜拓疆看到众人让开道路,他毫不犹豫,踩下油门向帅府外疾驰而去。 等到颜拓疆驱车走远之后,马永平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明白,今次一别恐怕再也见不到马永卿了,颜拓疆对马永卿恨之入骨,绝不会轻易将她释放。 已是黄昏,夕阳西沉,马永平快步登上帅府的角楼,举目远眺,颜拓疆驱车沿着新满营的东西大街一路狂奔,这会儿功夫汽车已经接近了西大门。马永平黯然神伤,却又突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看到在自己右前方不远处,新满营最为热闹的南阳街上发生了骚乱。 马永平正准备叫人来问个究竟,一名士官已经气喘吁吁来到角楼之上,惊慌失措道:“将军……出……出事了……” 马永平道:“讲!” “地牢内的囚犯集体越狱……他们冲上了南阳街,逢人就咬……” “什么?”马永平目瞪口呆,一颗心同时又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一直以来他最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个人越是接近成功的时候危机反倒越大,马永平顿时忘记了颜拓疆,他挥了挥手,马上下令道:“集合城内军队,马上出动,传我的命令,只要遇到那些囚犯,杀,凡是被囚犯咬伤者,就地射杀……” 昔日车水马龙繁华喧闹的南阳街,如今已经成为恐惧的海洋,人们惶恐中四处逃窜,狭窄的街巷因为人们争先恐后的逃离而变得拥挤不堪,不少人被撞倒在地上,不等他们爬起,后人就踩踏了上去,现场哭喊声,叫嚷声连成一片。 马永平得到的情报并不准确,从地牢内逃出得不仅仅是十五名囚犯,还有负责看守的士兵,接近三十名丧失理智的感染者,他们来到大街上,逢人就咬,被咬中者很快就发生了异变,新的感染者不断壮大这些僵尸的队伍,南阳街顷刻间已经沦为了人间炼狱。 颜拓疆驱车来到了西门,远远就看到西门是打开的,他心中暗自欣慰,只要离开新满营,就暂时获得了自由。马永卿悄悄望着颜拓疆,她的心中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即将解脱的感觉。 第376章 【西城门】(下) 颜拓疆驱车准备通过城门,即将抵达城门之前,突然上方落下来一物,他出自本能的反应,猛地踩下了刹车,那黑乎乎的物体砸在他们的引擎盖上,顿时鲜血四溅,马永卿吓得大声尖叫起来,落下的却是一具尸体,从近十丈高城楼之上被人抛下,砸在汽车的引擎盖上,而后又跌落在地上,十有八九是无法活命了。 颜拓疆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吓了一跳,他先将车向后倒了一些距离,看清那倒在血泊中的人,从服饰来看应当是他麾下的一名士兵,只是不明白,这士兵因何要从城楼上跳下?颜拓疆还没有回过神来,又有三具尸体先后从城楼上坠落。 而最先落地的那具尸体竟然开始有了反应,先是手足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扭曲的双臂艰难举起,将歪向一边的头颅扶正。马永卿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用力眨了眨双目当她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现实的时候,尖叫道:“僵尸……他们是僵尸……” 一个又一个的僵尸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在城门两侧负责警卫的士兵慌忙举起枪来,发现状况不对的行人吓得四处逃窜。枪声接连不断响起,警卫瞄准几名僵尸的身体射击,那些僵尸被子弹击中身体不停踉跄,可他们并未停止前进的脚步,在城楼巨大的阴影中,一名僵尸扑向一名正在更换弹夹的警卫,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嘴猛地咬中了他的脖子。 那名警卫挣扎着倒在了地上,周围同伴慌忙过来接应,他们对准那僵尸的头颅射击,将僵尸的头颅轰了个稀巴烂,合力将受伤的同伴从僵尸的身下解救出来,不曾想这又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那名受伤的士兵疯狂地抱住战友,宛如疯魔般撕咬着他们的血肉。 目睹如此场景,颜拓疆震骇莫名,只是转瞬间的功夫,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几名僵尸阻挡住,更麻烦的是,城门偏偏在此时被关闭了,颜拓疆几乎在第一时间判断出这件事和马永平无关,新满营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危机。 颜拓疆决定改变路线,他将挡位切入倒档,踩住油门缓缓向后方倒退,希望不至引起那些僵尸的注意,血腥的场面让马永卿就要呕吐起来,她转过脸去,不曾想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从侧方扑向汽车,丑陋可怖的面孔重重贴在玻璃窗上。 马永卿吓得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颜拓疆猛然转向,利用车身将那试图攻击汽车的僵尸重重撞击了出去,然后他娴熟地将车头调转过来,踩下油门向后方驶去。 罗猎走上鱼鳞坡,早已来到这里的颜天心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他,罗猎利用望远镜眺望新满营的方向,虽然相隔遥远,仍然能够看到新满营方向的天空隐约有红光闪烁。 罗猎道:“交火了?” 颜天心点了点头。 谭天德拄着拐杖从下方的宿营地艰难走了上来,他低声道:“兴许是有人在放烟花。” 罗猎道:“不是说城内地牢里还关着十五名感染者?” 谭天德道:“马永平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不会掉以轻心的。”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道:“可如果是我,就先把那些恶心的家伙干掉,以免夜长梦多。” 下方传来大笑和划拳声,谭天德的这些部下并不知道他们明天将去执行的是怎样的任务,加上都是土匪,纪律自然不如军队那般严明,扎营之后就开始喝酒划拳行乐,更有甚者有人还临时开了赌局。 罗猎被下方的动静所吸引,看了一会儿道:“谭老爷子没把咱们此去的任务告诉他们?” 谭天德摇了摇头道:“本来想说,可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说为好,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恐怕不到明天天亮就会逃个精光,到时候老夫就成了光杆司令。” 罗猎不禁笑了起来,谭天德虽然名声不好,可此人能够坚持留下来对付那些异变的僵尸,证明他还是有些大局观的。 颜天心道:“你们完全可以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留下来?”其实这也是罗猎想问的。 谭天德道:“故土难离吧!”说完之后他又感觉到这样的说法根本骗不了人,叹了口气道:“从黑水寺见到那些怪鸟之后,我才改变了主意,如果不将这些怪物干掉,恐怕不久以后,咱们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罗猎点了点头道:“老爷子的格局让我佩服。” 谭天德嘿嘿笑道:“别谈什么格局,等解决这件事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颜天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谭天德所说的其他事情这其中也包括了根自己的恩怨,现在放下,不代表永远都放下。 罗猎此时却向鱼鳞坡的顶点走去,他瞪大了双眼极目远眺西方天地交接的地方,虽然夜幕降临,可夜色仍然不够浓郁,他的目力还能够看出很远,罗猎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他举起了望远镜,这下看得更清晰一些,地平线处的确有动静,应当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朝着他们的位置飞速靠近。 罗猎顿时紧张了起来,他马上将这一状况告诉了谭天德和颜天心。 谭天德和颜天心两人的目力都比不上罗猎,接过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罗猎所说的变化。谭天德道:“未必是你说得僵尸。” 颜天心道:“无论是不是那些僵尸,咱们都必须要做好准备。” 罗猎点了点头道:“这里地势空旷,不宜防守,咱们还是尽快转移,避免和他们的正面冲突。” 颜天心道:“不错!” 谭天德赶紧将儿子叫了过来,让他传令下去,所有手下即刻整理,五分钟之内务必上车出发。 那帮土匪暴晒了一天,好不容易才得到休息,一个个正在兴头之上,听说这就要出发,都是满腹牢骚,可碍于谭天德的威严谁也不敢抗命,一个个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鱼鳞坡。 可这帮土匪毕竟纪律涣散,谭天德给出五分钟的时间他们根本无法做到,拖拖拉拉还没有完全整理完毕。 罗猎站在鱼鳞坡上监视着远方队伍的动静,那队伍推进的速度极其惊人,罗猎开始否定了是僵尸的可能,毕竟他曾经亲眼目睹僵尸的移动速度极其缓慢,随着对方的不断接近,罗猎渐渐看清,急速靠近他们营地的竟然是一支马队。 在五分钟内,这支马队竟然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半,骑士的身上泛着深沉的金属反光,罗猎推断出他们的身上应该是穿着甲胄的,这让他越发不解,现在的军人少有穿着甲胄作战,这支骑兵队伍究竟来自何方。 颜天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罗猎,该走了!” 罗猎点了点头,快速来到他们的营地旁,此前他们的营地就在鱼鳞坡的高处,远离那帮土匪,这也是为了避免那群土匪对他们不利。颜天心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罗猎翻身上了摩托车,颜天心在他身后坐下,左手搂住他的腰腹,右手握着一杆威力巨大的霰弹枪。 谭子聪站在敞篷越野车上,向他们大声道:“咱们朝南开,大概往南十里地有座石头城,希望能够提前摆脱他们。”谭子聪对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和父亲商量了一下之后,决定暂时放弃继续深入戈壁,至于攻打老营盘与否等到明天再说,眼前还是先摆脱那支神秘的骑兵队,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所有人上车之后,车队向南驶去,谭子聪对摆脱身后的那支骑兵队有足够的信心,毕竟这里是戈壁滩,地面硬度足够车辆行走,在这样的地貌条件下,马是追赶不上汽车的,更何况有鱼鳞坡阻挡,那支队伍未必能够发现他们,即便是看到了他们,对方也未必是冲着他们而来。 谭天德却没有儿子这般乐观,他的身体在车辆的行驶过程中不断颠簸着,苦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就快被颠散了。” 谭子聪对父亲道:“您只管放心,他们追不上的。” 谭天德叹了口气道:“还未看清敌人什么样,就掉头逃跑,老子有生以来还从未如此窝囊过。”心中却暗忖,如果那支队伍当真是僵尸骑兵队,这场仗不打也罢,毕竟现在是在黑夜,按照罗猎的说法,那些僵尸在夜里的攻击力要比白天强盛数倍。 罗猎驱车前行,车速并未提升到最大,保持和土匪的车队并驾齐驱,颜天心不时回头观望后方骑兵队伍的动静,感觉罗猎的车速突然放缓,她本想提醒罗猎加快速度,因为后方的骑兵队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后方亡命追逐。 罗猎的内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才是他减缓车速的原因。 谭子聪的车却一马当先,上方突然出现一只鸟儿的身影,那鸟儿发出一声鸣叫,谭天德出于本能反应举起了手枪,却被儿子阻止。谭子聪道:“是黑羽!”黑羽正是他驯养的鹰隼。 第377章 【包围圈】(上) 那只鹰隼在低空盘旋,谭子聪看到爱宠来到头顶,心中大悦,吹了个唿哨,伸出左臂,示意黑羽停在他的手臂上。 鹰隼在低空盘旋了数周,缓缓降落,在距离谭子聪头顶还有三丈左右的时候,陡然加速,直奔谭子聪的面门扑去。这一变化极其仓促,谭子聪方才看出这鹰隼一反常态,定睛望去,却见鹰隼半边脑袋只剩下森森白骨,吓得谭子聪惊叫了一声。 谭天德一只留意这鹰隼的行动,看到它竟然攻击昔日的主人,慌忙举枪就射,汽车恰恰在此时颠簸了一下,谭天德这一枪并未射准,子弹贴着鹰隼的右翅掠过,鹰隼已经飞抵车前。 蓬!却是颜天心扣动扳机,霰弹枪将空中的鹰隼轰成肉泥,空中羽毛乱飞,被炸碎的血肉如雨般落下,谭天德父子二人慌忙低头,饶是如此仍然有不少血肉落在他们的身上。 那司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后方汽车跟得过近,没想到前方会突然刹车,再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就是一身沉闷的撞击。 谭天德干枯的身躯重重趴在了前座的靠背后,差点没把他一口老血给挤出来。 谭子聪掏出毛巾擦去脸上的碎肉和血迹,怒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怎么开车的?” 车队停了下来,罗猎内心中变得越发不安,他抬起头来,却见他们的前方正有一支队伍向他们包抄而来。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这场戈壁上的伏击竟然是有备而来。 谭天德了解到这一状况之后马上明白现实已经无法允许他们逃到想去的地点,他即刻传令下去,就地摆开防守阵营,和对方放手一搏。 车辆被他们利用作为掩体,四挺机枪分别守住前后。不过追击他们的骑兵队伍明显放慢了速度,正前方那支包抄他们退路的队伍在不断接近。 罗猎让所有车灯保持开启,希望车灯的光芒能够起到阻挡对方前进的作用,随着对方的接近,他们透过望远镜已经能够看出这支队伍的大致情况,这是一只奇怪的队伍,组成队伍的不是人,而是牛羊,至少有五百余只。 谭天德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诡异的景象,那些牛羊宛如中了某种魔咒一样,都朝着同一方向前进,谭天德可以断定这些牛羊全都和刚才的那支鹰隼一样中了诅咒,也就是罗猎所说的病毒,他大声道:“所有人给我听着,只要进入射程内的一切活物,格杀勿论!” 马永平亲自率领军队封锁了南阳街的首尾两端,他必须要补救,他相信还来得及补救。军队还在他的控制中,他拥有足够的武器弹药,伴随着马永平的一声令下,火炮和机枪织成的火力网将南阳大街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而马永平清理南阳大街的时候,新满营的西门也出现了状况,马永平发现自己仍然低估了这怪病带来的影响,他能够篡夺颜拓疆的军权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在审时度势之后,马永平即刻命令封锁丹阳桥、升阳路、天行街,从而形成了一道隔绝西门的防线,同时派出一个机动团,出北门绕行到西门外,在西门外形成封锁,以防僵尸外逃。 虽然被感染者不少,可是新满营毕竟重兵驻守,单单是城内,可调动的军队就有两万五千人,再加上应对及时,第一时间将发生状况的区域隔绝。马永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手段虽然极端残忍,可是在这种非常时刻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对策,马永平到现在都搞不清这些士兵因何染上了怪病,这种怪病到底是不是和黑水寺那口棺材的诅咒有关。 城内士兵虽然害怕,有人也从这些发疯者联想到了僵尸,可马永平在宣传和安抚方面也未疏忽,只说这些士兵是感染了疾病,这种疾病是通过撕咬和血缘传播,让众人不必太过惊慌。 新满营的混乱状态持续到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渐渐平复,西门和南阳大街两处灾情最为严重的区域已经不再出现感染者主动冲撞封锁线的现象。马永平方面也不没有选择主动进攻,然而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或许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罗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不仅仅是在他们的正前方,在他们的右侧都有数以千计的牛羊正在缓缓靠近,在他们的周围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不过目前这个包围圈还未完全形成,在他们的左侧还存在一个缺口。 谭子聪原本还认为在人数上他们略微占着一些优势,可看到那些不断出现的牛羊,己方的那丁点儿人数优势顿时消失殆尽,他刚才就被发疯的鹰隼吓破了胆子,至今仍然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忍不住想像周围牛羊群起而攻之的场面,颤声道:“咱们就要被包围了。” 谭天德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怕!”危急关头,老子的骨头显然要比儿子更加的硬气。其实他心中也感到害怕,但是当着儿子,当着这么多手下,他必须要站直了别趴下! 原本准备采取的防守策略已经不再现实,他们必须要采取主动攻势,在包围圈没有完全形成之前实施突围计划。 罗猎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应当转而向后方发起冲击,在罗猎看来,后方的骑兵队才是重点所在,擒贼先擒王,只要击退后方的骑兵队,那些牛羊或许会不战而退。 “或许?生死关头你居然说或许?”谭子聪大声道,他的情绪因恐惧而变得激动,指着左侧的缺口道:“现在冲过去还来得及。” 罗猎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有那个缺口?那缺口是不是一个圈套?”他心中非常奇怪,如果那些骑士是感染者,为何会拥有如此清醒的头脑,明显按照既定的战术。 谭子聪道:“你以为僵尸会有脑子吗?还懂得战略战术?”他并非是轻视罗猎,而是眼看着还有出路,为何要放弃生路自寻死路?他转向父亲道:“爹,您说说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谭天德心中极其犹豫,儿子所说的有道理,可罗猎的推测也有可能,如果这些僵尸有智慧,他们懂得排兵布阵,这个尚未合拢的缺口就是一个可怕的圈套。 谭天德斟酌良久终于还是做出了向缺口进军的决定,对付牛羊,总比对付僵尸要容易得多。 罗猎听到他的最终决定的时候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颜天心向身后望了一眼道:“他们一路追赶就是要将咱们赶入埋伏之中。” 罗猎点了点头。 颜天心道:“怎么办?” 罗猎环视四周,发现敌方逼近的速度明显放缓,左侧缺口收拢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他几乎能够断定这是一个圈套,内心的压迫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强烈。 谭天德在做出决定之后,他的队伍就迅速集结起来向缺口处挺进,力求在缺口收拢之前,冲出重围。谭天德回过头去,看到罗猎和颜天心仍然呆在原地不动,没有跟上来的意思,谭天德的内心不由得变得沉重起来。他虽然承认罗猎的智慧和能力,可是在生死关头却无法完全相信他的判断,他一手建立起红石寨,并带着这帮弟兄纵横甘边这么多年,不仅仅凭借勇气和侥幸,每次生死存亡之时,他的决策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明明缺口就摆在前方,他没理由舍近求远,舍易取难。 他们距离缺口已经越来越近,这样的距离下已经可以确信那些缓慢行走的牛羊来不及完成对他们的包围,谭天德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罗猎的判断出错了。 谭子聪大声命令道:“兄弟们,加足马力,冲出重围!”前方一马平川,根本没有任何的埋伏隐藏,位于两侧的机枪手瞄准左右的牛羊队伍射击,子弹在夜空中牵拉出一条条的火线,被子弹射中头颅的牛羊纷纷倒下。 谭天德慌忙命令他们停止开火,虽然脱困在际,也不能随便浪费子弹。 谭子聪哈哈大笑道:“太过多疑也不是好事,我就不信他不过来。” 谭天德忍不住再次向后望去,罗猎和颜天心扔在原处,他们果然没有过来,非但他们没过来,后方的骑兵队伍,周围的牛羊全都停止了前进。谭天德顿时感觉到不对,他正准备下令加强警戒之时。前方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响短时间内就迅速增加,前方草丛波浪般起伏,草丛内成千上万的老鼠向他们潮水般涌来。 所有人不禁为之色变,一只老鼠固然没什么好怕,可是前方的老鼠成千上万,黑压压从草场上狂涌而来,场面惊心动魄。如果发动攻击的是僵尸牛羊之类的生物,他们至少可以轻易锁定目标,可现在是老鼠,这些老鼠不但体型小,而且移动速度奇快。 不等谭子聪下令,手下人已经瞄准那密密麻麻的鼠群开枪。谭天德大吼道:“撤退!撤退!” 第378章 【包围圈】(下) 罗猎从车队突然折返方向就已经猜到他们遭遇了更大的麻烦,他将备用油桶内的汽油倒在身后的草地上,形成一个圆圈。离开之后,回到车旁,颜天心取出火炬,罗猎帮她将火炬点燃,然后抽出一支香烟,凑在火炬上将香烟点燃,轻声道:“准备好了吗?” 颜天心微笑道:“时刻准备着。” 罗猎看了看时间,启动引擎,右手旋动油门,引擎发出又如怪兽一般的咆哮,原地调转车头,迎着谭天德的队伍冲去。颜天心高举火炬,在摩托车的高速行进下,火炬被夜风扯出一道红亮的火线,远远望去有若一条在夜色中奔行的长龙,在他们驶出一段距离之后,颜天心将火炬丢了出去,火炬落在罗猎刚刚倾洒汽油的地方,轰!火焰燃烧起来,黑暗的草场上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火环。 谭天德大叫道:“撤退,快撤退!”他们中的一辆军用卡车已经陷入鼠群之中,疯狂的鼠群啃噬着轮胎,轮胎发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虽然爆炸让不少的老鼠死亡,可更多的老鼠爬了上去,拥入车厢内,有的士兵看到那些红着眼冲上来的老鼠被吓破了胆,不顾一切地跳下了卡车,可下面也全都是老鼠,疯狂的老鼠对这些主动送上门的活物毫不容情,顷刻间将士兵的身体覆盖,在他们的啃噬下,转瞬之间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新鲜骨架。 驾驶舱内也涌入了十多只老鼠,司机在惶恐中大力的扭转方向盘,这突如其来的变向让车身倾斜,左侧的两轮立起,汽车缓缓倒了下去,车内的数十名士兵才惨叫中跌入了鼠群,成为老鼠肥美的食物。 两辆军用卡车先后被鼠群逼停,近一百名士兵陷入困境之中,他们利用手中的武器顽强反抗着,可刚刚打死了几只老鼠,就有更多的老鼠涌了上去,有些士兵被咬之后,即刻发狂,有人扑向自己的战友,有人则抓住仍在身上攀爬的老鼠,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谭子聪吓得只差没把娘叫出来了,此时他方才意识到罗猎高瞻远瞩。谭天德毕竟阅历丰富,看到远方罗猎制造出的火环,他马上明白了过来,大声道:“集中备用油箱,把汽油倒在我们周围!” 手下人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谭天德是要用备用油桶内的汽油形成一道封锁线,马上有人按照谭子聪的命令行事,驱车倒下汽油,两辆汽车同时行动,在队伍的周围倒下汽油,完成这一行动之后,马上回到圆圈的中心部分。 此时远处的骑兵队,周围的牛羊也开始加快了向他们围拢的速度,谭子聪大叫道:“点火,赶紧点火!” 谭天德却道:“等等,再等等!”他看到罗猎驱车正朝着他们这边急速本来。 谭子聪望着不断缩小的包围圈,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完全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知道父亲还在等着罗猎归来会合,可现在每拖延一秒就等于往死亡的边缘走近一步,他决定不再等下去,摸出打火机打着,然后向远处的草丛中扔了过去。 呯!枪声响起,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空中的火机,子弹将火机撞击得向远处飞了出去,落到了圈外。谭子聪在父亲的怒视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然而重压之下,有人已经率先崩溃,将一支点燃的香烟扔了出去,火瞬间燃烧了起来,一个直径约莫十五米的巨大圆圈在火光的蔓延勾勒下渐渐成形。 罗猎加大了油门,在火焰就要将圆圈封闭的时候,猛然一提车把,摩托车的双轮离地,越过缺口处火势尚未燃起的地方,摩托车刚一落在地上,火焰就燃烧了起来。 看到罗猎和颜天心平安归来,谭天德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的心情马上又沉重了起来,他的手下有半数已经被困在了外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能阻挡外面的感染生物一时,却无法做到永远,一旦火焰燃尽,那些生物就会越过火墙的封锁线,进入他们的安全范围内。 谭天德从汽车上下来,来到罗猎的身边,他心中懊悔不及,可现在也没必要再提起,低声道:“罗先生,咱们应该怎么办?”到了这步田地,他已经不再顾及颜面了,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还是公开向罗猎求教。 罗猎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只要再撑上一段时间,天就会放亮,一旦旭日东升,这些危险的感染体应当不战而溃,罗猎道:“等待,除了等待咱们没有别的办法,清点所有的备用油桶,将一切的可燃物都集中起来,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堵火墙维持到天亮。” 谭天德环视周围的部下大声道:“罗先生的话你们有没有听到,还不赶紧去做!” 颜拓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顺利逃离新满营,他从西门绕到北门,到处都是一片慌乱的场景,颜拓疆担心开车会成为被人关注的目标,他决定选择弃车步行,马永卿表现得极其配合,只是她刚一下车就感到一阵恶心,快步跑到一旁,对着墙角呕吐起来。 发生在南阳大街和西门的事情已经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新满营,流言四处散播着,不少居民已经开始准备逃离这座恐怖的城市。 颜拓疆惊奇地发现已经没有人追踪自己,甚至已经忽略了他的存在,他来到马永卿的身边,望着躬身呕吐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马永卿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方才鼓足勇气,含着泪向颜拓疆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就算死一万次也无法补偿我对你的亏欠,可是……可是我……我怀孕了……” 颜拓疆愣在那里。 马永卿因他错愕的表情而绝望,颤声道:“你的骨肉……”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颜拓疆强有力的双臂拥入怀中,马永卿在颜拓疆的怀中感到久违的温暖和安全,她的泪水宛如崩溃的河堤一般喷涌出来。 颜拓疆粗糙的大手托住她的面颊,仿佛要重新看清她一般,然后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你们娘俩儿活着带出去。” 马永卿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动,她忽然明白原来幸福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只是自己却一直选择忽略。 颜拓疆虽然抱定视死如归的决心,可是他却不会盲目赴死,在他曾经的势力范围,在新满营他有很大的把握潜伏并生存下去,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城池,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也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颜拓疆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弄到了两套衣服,和马永卿换上,混入人群,看起来他们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不知道内情的人肯定不会将他们当成夫妻,十有八九会把他们看成父女,毕竟两人年龄相差太大。 新满营所有的城门都被封锁,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进不来,颜拓疆带着马永卿兜了一个圈子,重新回到大帅府附近,马永卿一开始对颜拓疆的做法感到不解,可很快就想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往往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在逃离之后再度回到附近。 颜拓疆行伍出身,行事风格也暗合兵法之策。大帅府西南有一间烟馆,名为神仙居,这里也是新满城内唯一被官方允许的烟馆,烟馆的老板宋昌金,此人大有来头,交友广泛,和北洋政府内当权的几大军阀都有交情,而他的人脉和手段也让他得以和颜拓疆拉近关系,从而获得这里唯一的烟馆经营牌照。 商人离不开政治,可一个成功的商人也会最大限度地规避政治可能带来的风险。宋昌金在新满营的这场篡权兵变之中并未受到任何的影响,烟馆经营照旧,这和他在马永平得势之后悄悄送上了一笔政治献金有关。 今天的神仙居和以往不同,烟鬼抽烟是不分时间的,如果不能舒舒服服地抽上几口,烟鬼就无法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所以神仙居的大门永远都是敞开的,一天十二个时辰,任何时候都断不了生意,毕竟在新满营官方允许的烟馆就他们一家。神仙居的大门虽然开着,里面却已经没有了昔日顾客盈门的场面,还剩下三五个常年眷恋床榻的老烟鬼仍然躺在床上,佝偻着身体吞云吐雾,沉浸在飘飘欲仙的世界里,双耳不闻窗外事,其余人早已跑了个精光。 宋昌金也正在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走,不过他只是有条不紊地准备,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出城,在新满城只有他一个人经营,他的家人都在黄浦,所以宋昌金也没有太多的牵挂,烟馆的伙计也走了不少,这会儿更只剩下老于头,要说这老于头是跟着他一起从家乡走出来的,两人之间还有些亲戚关系,按照辈分,老于头应当称他一声舅舅。 不过在烟馆内,老于头永远都是尊称他一声掌柜的,而他也习惯性地叫他为老于。 第379章 【神仙居】(上) 老于头穿着长衫,背脊躬得就像一只虾米一样,来到宋昌金面前禀报道:“掌柜的,按照您的吩咐,店里的其他伙计都已经遣散了,还有四名老主顾正快活着呢。” 宋昌金对于快活的概念和这帮衣食父母不同,他虽然开烟馆,可自个儿从来不抽,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伤身,更麻烦得是,一旦上瘾,准保会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连亲爹亲妈都不认识。 宋昌金不认为自己在从事一门缺德生意,毕竟这钱他不去赚仍然还有别人来赚,过去他没来开烟馆的时候,门前的这条山阴巷大小烟馆十几家,整个新满营内都加上估计超过了三十家,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说服颜拓疆将其他的烟馆全部关停,然后以特许经营,官方监督的名目开了这间新满营唯一的一家烟馆。 宋昌金自然赚了一个盆满钵满,可这样一来也将各大烟馆相互竞争,无所不用其极的场面改变,他做得是老主顾的生意,不想方设法哄人入局,不因为垄断而随意哄抬价格,军方也便于管理。 其实宋昌金在颜拓疆倒台之后,已经做好了离开新满营的准备,马永平的胃口并没有那么容易填饱,刚刚送上了一笔政治献金算是给这位新统帅的投名状,可马永平马上就提出购买装备更换军服之事,宋昌金阅人无数,自然看出马永平欲壑难填,如果继续留下来经营,早晚会被马永平连皮带骨头吃个干净,此前那些年的辛苦经营只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可宋昌金还没有来得及离开新满营,这边就出了大事,这一夜枪炮声接连不断,南阳大街和西门先后被封锁,虽然马永平及时封锁消息,可仍然有不同版本的消息外传,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新满营发生了兵变,可后来因为西门发生变乱,有人开始传播城内发生了瘟疫,当然也有城内出现僵尸的消息。 新满营的枪炮声和突然开始的宵禁让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宋昌金听完老于头打听来的情况仍然有些云里雾里。 老于头道:“现在所有的城门都关上了,谁都出不去,谁也进不来,西城门和南阳大街都被包围起来了,交火就一直没听过,听说南门大街死了不少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宋昌金皱了皱眉头,心中暗忖,难不成当真是兵变?马永平篡权的事儿虽然还未公开,可新满营的头面人物大都已经知道怎么样的情况,颜拓疆毕竟在这一带经营多年,他的实力应当不仅于此,兴许这场兵变就和他有关。宋昌金自然想颜拓疆重掌大权,若是颜拓疆能够东山再起,自己也就没必要离开了。 老于头道:“掌柜的,咱们怎么办?” 宋昌金道:“还能怎么办,城里这么乱,一旦局面控制不住,很快就会出现打砸抢的事儿,你去跟那几个老烟鬼说说,就说是闹了兵变,让他们各回各家,咱们烟馆也要关门,等明儿事情明朗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老于头应了一声,心中却对那几个仍然坚守的老烟鬼离去并不乐观,那种人就算是世界末日,他们一样得抽完这口烟再走。 老于头兜了个圈子,并没有把老烟鬼劝走,反倒又带来了两个人,这两人站在门外并没有急于进来,应当是等着老于头通报。宋昌金正想发火,可忽听一个女人道:“宋大掌柜别来无恙?” 宋昌金听得真切,马上就听出是这声音来自于大帅夫人,不由得从心底打了个激灵,马永卿被劫持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只是马永卿自己回来的事情他并不清楚,宋昌金以为自己听错,主动向门前走了几步。 老于头原准备通报来着,可外面的人也在此时走了进来,马永卿将蒙在脸上的面纱揭开了:“宋掌柜连我都不认得了?” 宋昌金这才确认眼前人就是马永卿无疑,他又向马永卿身边人望去,不看则已,一看惊得他是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来人之中竟然会有甘边宁夏护军使颜拓疆,更加没有想到他们夫妇两人又走到了一起。 虽然马永平用尽一切办法掩饰事情的真相,可有些事是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旁观者清,很多人早就看出这兄妹两人别有用心,在颜拓疆落难之后,一些人已经猜到是这兄妹两人里应外合谋夺了颜拓疆的位子,宋昌金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看到这两夫妻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方才会如此震惊。 稳了稳心神,宋昌金道:“大……大帅……夫……夫人……” 颜拓疆道:“关门说话。” 老于头老于世故,退出门外,从外面将房门给带上了。 颜拓疆也不等宋昌金招呼自己,大步来到太师椅上坐了,又招呼马永卿道:“永卿坐,老宋,你有没有吃得,我们可饿了一天了。” 宋昌金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正准备开门去吩咐,马永卿笑道:“算了,还是我去吧,你跟大帅好好聊聊。” 宋昌金慌忙道:“那怎么敢……”马永卿不等他说完已经出门去了,随手又将房门带上。 宋昌金规规矩矩在颜拓疆面前站着,心中忐忑不安,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开口。 颜拓疆道:“坐吧!” 宋昌金这才敢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道:“大帅,您的那些钱我可分文……” 颜拓疆面色一沉,吓得宋昌金不敢继续说下去。 颜拓疆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这次必死无疑,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宋昌金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天地良心,自从大帅蒙难之后,小的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在为大帅的处境担心,可小的坚信,大帅吉人自有天相,现在看来果然是苍天有眼……”看到颜拓疆冷酷的表情,宋昌金也不敢继续说下去,拍马屁是一门学问,如果掌控不好反而容易激怒对方。 颜拓疆环视了一下室内,从看到的状况已经做出了推断:“老宋啊,你这是准备走吧?” 宋昌金点了点头道:“马永平掌控兵权,我就算想救大帅也是有心无力,唯有尽早离开这里,前往北平求助,将这里发生的状况报知于政府,希望他们能够出兵解救大帅。”他也是信口开河,就算他真有这个心思,等他前往北平,找到北洋政府,只怕那时候颜拓疆早已被杀了,更何况这里山高皇帝远,北洋政府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地方小军阀兴师动众。 颜拓疆道:“只怕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吧?” 宋昌金知道自己瞒不过颜拓疆,脸上露出苦笑道:“大帅,城里到处都在交火,我也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才会做出离开的决定,现在大帅已经重获自由,一切即将云开雾散,这新满营也可重见天日了。” 颜拓疆已经判断出宋昌金并不知道城内的真实状况,他缓缓摇了摇头道:“老宋,这新满营遇到了大麻烦,这个麻烦我解决不了。” 宋昌金心中一怔,他暗自揣测,难道颜拓疆是偷偷逃出来的?定然是偷偷逃出来的,说不定是马永卿放了他,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颜拓疆道:“城内的宵禁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一些士兵变成了僵尸。” “什么?”宋昌金以为自己听错。 颜拓疆将自己看到的真实状况详细告诉了宋昌金,宋昌金此时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颜拓疆道:“咱们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 宋昌金听他这么说已经明白,颜拓疆应当认准了自己,无论自己情愿与否,都不得不接受他们两口子要搭上自己这条船的事实。 黎明即将到来,火势变得越来越弱,能用来点火的东西几乎都用上了,连卡车的车厢轮胎都被拆开来扔入火中,从而增强火墙的防御。谭天德望着已经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天空,心情紧张而迫切,对他们剩下的一百多人来说,朝阳才是他们的救星,只有夺目的阳光才能驱走这些被僵尸病毒感染的怪物。 罗猎的两道剑眉凝结在一起,从时间和天气的状况来判断,太阳大概在二十分钟以内升起,可是他们用来防御的火墙看起来已经难以为继了,在火墙的西北方位,有部分已经开始出现了燃尽的征兆。 谭子聪率先脱下上衣,在他的提示下,不少人也将上衣脱掉抛入火中,以此来增强火势,可夏天的衣服毕竟单薄,对火势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外面那些失去意识的牛羊似乎为某种神秘的力量所驱使,开始向火势最弱的地方集结。 一夜未曾合眼的谭天德来到罗猎身边,低声道:“坏了,只怕撑不住了。” 罗猎点了点头,看情形他们是撑不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谭子聪大声道:“所有兄弟听着,子弹上膛瞄准外圈,无论任何人或牲畜闯入,格杀勿论!” 祝大家元旦快乐,万事顺利! 第380章 【神仙居】(下) 所有人都端起了武器,在谭子聪下令的三分钟之后,在火圈的西北方出现了一段一米左右长度的熄火区,火焰熄灭之后,马上就有一头牛冲入圈内。子弹纷纷向牛头射去,那头牛并未来及跨入圈内就被射成了蜂窝。 一头倒下,又一头冲入,防守者不停开火,熄火区的范围却在迅速扩大着。 罗猎忽然向东面走去,那边火势相对较强,可是罗猎却听到有马蹄声正向这边迅速接近。颜天心端起冲锋枪,跟在罗猎身后,保持一小段距离以方便掩护。 罗猎在距离火墙还有三米左右的地方停步,马蹄声也停了下来,罗猎从腰间缓缓抽出太刀,突然一个黑影落在前方火墙内,却是一头已经死去的奶牛,奶牛的尸体将火焰扑灭。 罗猎看到在火圈的外面十多名黑盔黑甲的蒙面骑士正纵马向缺口疾驰而来,不但这些骑士全副武装,就连他们胯下的坐骑也穿着甲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罗猎绝不会相信他们的眼前会出现一支这样的重甲骑兵小队。 颜天心率先开枪,冲锋枪喷出愤怒的火舌,子弹向骑兵队扫射而去,目标集中在下方,射人先射马,对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而言,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多颗子弹命中了骑兵队的坐骑,可大都被厚重的盔甲阻挡。 十多名骑士马上分散开来,他们从腰间掏出弩箭,羽箭如蝗,射向颜天心。 罗猎挥动手中太刀,在身前幻化为大片光雾,将他和颜天心的身体护住,弩箭叮叮咣咣撞击在太刀形成的光盾之上,也有不少的弩箭射向正在防守缺口的匪帮,惨呼声中,已经有多人倒地。 火势在迅速消亡,越来越多的牛羊从缺口中冲了进来,重甲骑士纵马跃过即将熄灭的火圈,进入他们防守的核心地带。 罗猎冷静望着一名直奔自己而来的蒙面骑士,在对方临近自己之前,一个侧向滚翻躲开,就势一刀削出,将对方坐骑的右前腿齐膝斩断,那匹马断腿之后竟未发出嘶鸣,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马上骑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从背后抽出一柄重剑,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擎剑劈向罗猎的头顶。 颜天心担心罗猎有所闪失,举枪瞄准了那武士的面部接连射击,子弹射中对方面具,打得火星乱冒,震得对方连续后退,却没有一颗子弹能够将他脸上的面具射穿。 又一名武士过来增援,挥舞流星锤横扫向颜天心的头部,颜天心仰首躲过对方的致命一击。 此时周围的火焰大都已经熄灭,他们赖以防御的屏障即将荡然无存。谭天德举枪将一只意图攻击自己的绵羊射杀,心中暗暗祈祷,老天爷,你就开开眼吧。 或许是他的祈祷终于起到了作用,东方天地之间,一轮红日终于缓缓露出了些许真容。 阳光冲破晨暮,那些重甲骑士率先撤退,牛羊也开始停下攻击,只是这些牛羊显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一个个木立在原地。惊魂未定的谭子聪大喝道:“杀掉这些畜生,一个不留,一个都不能留下!” 罗猎并未阻止发生在眼前的疯狂杀戮,因为这些牛羊或许已经感染了病毒,如果任凭这些牛羊四处游荡,只会将病毒传染给更多的生物。 颜天心脸色苍白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她向罗猎道:“必须尽快找到她。” 罗猎来到那匹被他斩断前蹄的战马前,战马昂着头,试图从地上站立起来。 谭天德此时走了过来,瞄准战马血红色的眼睛连续开了两枪,战马高昂的头颅重重砸落在地上。 罗猎检查了一下战马的辔头和外甲,从上方的铭文已经判断出这些文字是西夏文。 谭天德颤声道:“天庙骑士,他们全都是天庙骑士!” 罗猎有些不解地望着谭天德,在他看来这些骑士更像是历史中的西夏武士,从战马身上护甲的铭文可以做出这样的推断,却不知谭天德的天庙骑士又有什么出处?颜天心却因天庙骑士而想到了他们本来的目的,千里迢迢护送龙玉公主的遗体就是要前往天庙啊! 千余只失去抵抗力的牛羊很快就被谭子聪和他的部下干掉,遍地都是黑色的血液,现场惨不忍睹。 罗猎和颜天心远离了这片屠杀场,颜天心咬了咬樱唇道:“那些骑士让我想起了爷爷。” 罗猎点了点头,刚才和那些骑士交锋的时候,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以颜阔海为首的女真族勇士守护着九幽秘境,守护着他们世代相传的秘密,他们在漫长的守陵过程中因为受到环境的影响而逐渐迷失了本性。只是苍白山和新满城相隔数千里之遥,这些武士之间应当没有太多的联系。如果说有联系,也就只有龙玉公主,难道龙玉公主出现的地方就会出现这样的守护武士? 颜天心道:“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敢断定所有这一切都和龙玉公主有关。” 罗猎道:“也许找到卓一手就能够搞清楚真正的问题所在。” 在旭日东升之时,枪声终于完全平息下去,在经历了这场惊魂鏖战之后,谭天德还只剩下了七十多名部下,他们的车辆大都废弃,原本充足的弹药也损耗了大半。谭天德原本准备前往老营盘歼灭那里的感染者,可还没有靠近老营盘就已经损兵折将,现在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选择,如果坚持继续前往老营盘,恐怕他们的损伤会更大。 谭子聪抽身事外的想法变得越发强烈和坚定,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傻子才会主动寻死,瞅了个时机又开始奉劝老爷子。 其实就算儿子不说,谭天德也明白他的想法,他独自一人来到罗猎和颜天心的面前,谭天德从没把自己当成一个英雄,可他骨子里却有不怕死的血性,中途退缩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还未曾有过,所以这次道别也格外得难以启齿。 罗猎从不喜欢为难别人,谭天德虽然不是一个好人,可也称得上有胆有谋,他敢于和自己合作,此前也决定前往老营盘消灭盘踞在那里的感染者,是现实让他丧失了信心,谭天德也不是无所畏惧的,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儿子谭子聪。 谭天德道:“我只怕是有心无力了。”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回补不了他临阵退缩的事实,谭天德不由得老脸发烧。 罗猎道:“有心就好。” 谭天德发现罗猎是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和信赖,谭天德抱了抱拳道:“他日有缘再见。”他转身欲走。 罗猎道:“老爷子留步,您刚才所说的天庙骑士是什么?” 谭天德回过头来,他犹豫了一下方才道:“那些骑士,我……我在十几年前就曾经见过。” 颜天心惊奇道:“十几年前?” 谭天德道:“大概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说来话长,当时军方盯上了我们,多次派兵清剿,让我们损失惨重,我方不得已躲入贺兰山下,经过西夏王陵,发现一处坍塌的洞穴,迫于形势,我决定进入那洞穴中暂时躲避,可我们没走入其中太久就遇到了一群神秘的铁甲骑士……” 谭天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罗猎和颜天心却已经明白他所说的铁甲其实很可能和此前相遇的一样了。 谭天德明显不想回忆那段带给他恐惧的往事,用力摇了摇头道:“不说了。” 罗猎道:“谭老爷子因何称他们为天庙骑士?你不是在西夏王陵遇到的他们吗?” 谭天德道:“是因为他们当时说我们闯入了天庙禁地,我们就因此而称呼他们为天庙骑士了。” 罗猎和颜天心闻言都是大喜过望,想不到凑巧居然从谭天德这里得到了天庙的所在,按照此前卓一手的说法,他是要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往天庙,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去往天庙,就有可能找到卓一手,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解决这个麻烦,最终还要从卓一手的身上入手。 罗猎道:“谭老爷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谭天德何等的世故,从罗猎的话锋中已经猜到他想求自己什么事情,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老了,而且……”他朝那些惊魂未定的手下看了一眼,经历了昨晚的生死鏖战,这些部下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单凭儿子是无法镇得住场面的,谭天德并非心疼下属,而是不放心儿子,他必须要将小儿子从险境中带出去。 谭天德道:“老夫虽然不能去,不过可以绘制一幅地图给你。” 罗猎从不强人所难,听谭天德愿意绘制地图也是一样,微笑道:“多谢谭老爷子。” 颜拓疆之所以选择在这种时候来到神仙居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新满营所有的城门都被封锁,潜伏在城内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图离开原本也不失为可行的办法。然而在他亲眼见到那些丧心病狂的僵尸之后,他开始意识到新满营绝非久留之地。 第381章 【远方来】(上) 鸣响一夜的枪声终于平息了下去,寂静和清晨几乎在同时到来,寂静本不该属于这里,新满营的清晨是喧嚣且热闹的,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倒让颜拓疆的内心变得越发不安起来。 宋昌金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小声提醒道:“天亮了。”在他看来颜拓疆留在这里是极不安全的,外面响了一夜的枪声很可能和颜拓疆有关,就算有其他的事件牵涉了马永平的注意力,一旦等他腾出手来,首先要做得仍然是搜捕颜拓疆。 颜拓疆道:“你不信我的话?”刚才他已经尽可能简单明了地向宋昌金描述了自己的亲眼所见。 宋昌金道:“新满营有那么多军队,就算……就算有僵尸出现,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这是他真心的想法。 颜拓疆缓缓摇了摇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有多可怕,马永平没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不仅仅关乎到新满城人的命运,甚至会影响到整个甘边,乃至整个中华。” 宋昌金仍然觉得颜拓疆有些危言耸听了,说了这么多还不是想依靠自己的帮助逃出去,他叹了口气道:“可是现在新满城所有的城门都被封锁了。” 颜拓疆冷冷望着他,狡黠如宋昌金仍然在他犀利如刀的目光下胆怯地低下头去,因为宋昌金意识到,自己很难蒙蔽对方,虎老雄风在,颜拓疆的头脑和智慧并没有因为这次的落难而受到丝毫的影响,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大的挫折和失败仍然能够顽强地爬起来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个人的内心是何其强大。 颜拓疆道:“神仙居是新满营内唯一的烟馆,这些年你发了不少财吧?” 宋昌金陪笑道:“托大帅的福。” 颜拓疆呵呵笑道:“这笔生意给谁都一样做,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要便宜你?” 宋昌金心中暗忖,还不是念在我和北洋政府的关系。 颜拓疆道:“不要以为你在上头有些关系,这世道什么关系都不可靠,还得靠这个。”他用手做了个捏钱的手势,然后向宋昌金凑近了一些:“之所以交给你去做,是因为我对你的底清清楚楚,你到底有几个家,你有几个儿女,我全都了如指掌。” 宋昌金此时方才意识到颜拓疆的厉害之处,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对大帅一直坦诚,我的家人大帅也都是见过的。” 颜拓疆嘿嘿笑道:“日本的就没有见过,可我若是想见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一样能够在地府相见。” 宋昌金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 颜拓疆道:“烟馆只是你表面的营生。” “大帅的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可你本姓罗对不对?你师承许博阳,那可是摸金一门的宗师级人物。” 宋昌金此刻已经完全被颜拓疆抓住了命脉,他一直以为自己将颜拓疆成功骗过,可这会儿颜拓疆道破实情,他方才意识到颜拓疆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过去一直都没有揭穿自己,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危害他的利益,对他还有用处。又或者人家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等到自己事情做成之后,他方才出手。 颜拓疆道:“我若没有猜错,这烟馆下面应该已经打通了一条地道吧?” 宋昌金此时已经有若斗败了的公鸡,连半个字都不敢反驳,有气无力道:“大帅原来什么都知道。”他开这间烟馆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掩饰身份,他选择远离黄浦的家人来到这个地方,其目的并不仅仅是开烟馆赚钱,烟馆只是幌子,他的目的是位于新满营地下的宝藏。 选择在新满营的地下挖洞,是因为新满营的地下乃是过去西夏皇城所在,根据他的考证,西夏国在被蒙古人灭国之时,曾经将大量的财富收藏在皇宫密窟之中,蒙古人虽然烧杀抢掠,劫走了不少的金银财宝,可西夏人最珍贵的宝物并没有被他们发现。 宋昌金在新满营已有多年,虽然费尽心机,刻苦挖掘,也挖到了一些西夏古国的文物,可并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和他想要的东西相去甚远,不过宋昌金却因此而在新满营的地下打出了一条四通八达的地道,他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没想到早就被颜拓疆知晓。 宋昌金道:“不瞒大帅,下面没什么宝贝。” 颜拓疆道:“出得去吗?” 宋昌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出得去!” 罗猎和颜天心站在沙丘之上,顶着炎炎烈日,过去他们从未感觉到如此热辣强烈的阳光竟会带给他们安全感。罗猎转身望去,虽然离开很远,仍旧能够看到那躺倒在戈壁上的大片动物尸体。 颜天心道:“想不到情况会如此恶劣。” 罗猎道:“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恶劣,那些生物会将病毒不停地扩散开来。”他的内心无比沉重,还好这片戈壁地广人稀,疫情的蔓延不至于太过迅速。 颜天心道:“你真以为是病毒吗?” 罗猎转身向她笑了笑道:“诅咒也罢,病毒也罢,我只希望咱们能够尽快找到一匹马,骆驼也行,在落日之前,抵达一个安全的地方。” 枪声响起,队伍中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开枪的是谭子聪,他射杀了一名生病的下属,尽管这名下属并未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可是谭子聪出于自保的目的,仍然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名下手枪杀。 枪声惊醒了躺在担架上打盹的谭天德,他毕竟年龄大了,鏖战了一夜,精神明显不济,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把谭天德吓了一大跳,当他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对儿子也没有太多的责怪,在这种非常时刻,任何风险都是不能去冒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目前他们还剩下不到一百人,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黄沙头,在那儿有他们的一处基地,可以休息并得到补给。 可谭子聪枪杀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喽啰,而是他们红石寨排行老五的葛同贤,这个人在山寨内部的人缘极广,兼之队伍中还有他的六名结拜兄弟,谭子聪的行为马上导致了一场骚乱。 葛同贤的结拜兄弟率领平日和他交好的十多人在得知状况之后马上将谭子聪围拢了起来,为首一人愤然指责谭子聪道:“少掌柜,你怎么杀自己人?” 谭子聪振振有辞,他非但没有丝毫的歉疚,反而指责这群人目光短浅,看不清眼前局势,现场很快就冲突起来,开始只是推搡,可马上双方就掏出了武器。 谭天德一骨碌从担架上爬了起来,下了担架,急火火地赶到了冲突现场,怒喝道:“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谭天德虽然老迈,可是他在红石寨的威信仍然无人可以取代,所有人都将举起的枪口放了下去,诸多下属愤然道:“大掌柜,少掌柜杀死了老葛。” 谭天德看到地上被谭子聪一枪爆头的老葛,心中也是暗叫不妙,葛同贤这个人虽然没多大本事,可是交友广泛,在山寨内部以好人缘著称,现在儿子当众干掉了他,激起公愤也不意外,谭天德并没有因为老葛的被杀而心痛,换成是自己也会这么做。 谭子聪看到老爹到了,底气不由得又壮了许多,大声道:“爹,他病了,而且身上受了伤,肯定会变成僵尸……” 话没说完,一人已经气愤地骂道:“你放屁,老葛出来之前就病了,身上的伤痕也是在地上跌倒划破的,你凭什么说他变成僵尸?” 谭天德双手下压,试图以这样的手势来让众人的情绪平息下去,然而事与愿违,众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平静,反而叫嚷的越发厉害,谭天德暗叹儿子做事欠考虑,就算是干掉老葛也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谭天德道:“肃静,大家肃静,且听我说句话。” 众人这才停住喧哗,谭天德道:“咱们走到这里,损失惨重,无论此前发生了什么,也只能暂且放下,我以我的这条性命担保,等咱们走出险境,所有发生的事情,老夫都会给你们一个清楚的交代。” 听谭天德做出这样的保证,下属们自然不好再继续闹事。 可有人又道:“少掌柜的可否解释一下,你口口声声说老葛会变成僵尸,此次行动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闻听此言,众人的情绪顿时又激动了起来,经过昨晚一战,多半人都看出这次的行动极其诡异,而谭天德父子显然深悉内情,可是他们父子两人并未对大家道出实情,如果知道此次出征的对象是那些疯狂残忍的古怪生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随同这对父子出来。 谭天德心中暗叫不妙,军心涣散,这帮部下显然对自己已经失去了信任,如果任由这种状况发展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编织理由说服这帮手下,可是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听到一个声音道:“有人来了!” 众人停下说话,举目望去,却见他们的南方有四匹马朝着这边奔驰而来,众人心中都是一惊,毕竟昨晚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鏖战,现在所剩的弹药已经不多,如果再遇到那些疯狂的感染者恐怕损失会更大。 第382章 【远方来】(下) 谭子聪慌忙举起望远镜看去,来得是四名骑士,他们风尘仆仆,看样子应当是长途跋涉而来。随着那四人的不断走近,他们的形象也渐渐变得清晰,不过四人为了遮挡阳光和风沙全都像阿拉伯人一样带着头巾蒙着脸,看不清他们具体的面貌。 谭子聪放下望远镜,沉声道:“马!”不同的人看到的目标往往不同,谭子聪现在最想得到的就是马,尤其是在昨晚他们失去了交通工具之后,马匹的重要性变得不言而喻,如果能够抢得坐骑,至少可以解决一些问题。 谭天德仅仅从儿子口中吐出的这一个字上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们毕竟是强盗,任何时候都脱不了本质。 虽然他们的人数只剩下了七十多人,可是在场面上仍然占有绝对的优势,更何况在这片戈壁滩上,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并没有进行太多的布置,他们就决定原地埋伏,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土丘,等到那四名骑士来到下方的时候就可以发动攻击,兵不血刃地夺下对方的马匹最好,如果遭遇抵抗,也希望能够将伤亡降低到最小。 那四名骑士越走越近,即将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谭子聪再度拿起望远镜,确认彼此间的距离,以决定攻击的时机。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吼,转身望去,却见一名同伴飞扑到另一人的身上,一口咬在那人的颈部。 被攻击的那人举起手枪对准了那名疯狂的同伴,一枪近距离射中了他的眼睛,鲜血迸射得到处都是,他艰难地推开那名同伴的尸体,却发现周围所有乌洞洞的枪口全都瞄准了自己,他一手握枪,一手捂住鲜血不断往外喷射的脖子,惨叫道:“不要逼我,你们不要逼我……”从地上爬起来向土丘下跑去,没等他跑远,身后就乱枪齐发,他的尸体沿着斜坡滚落下去,一直滚到土丘下。 四名骑士先是听到了枪声,然后看到了那具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尸体,几人慌忙勒住马缰,同时向土丘上方望去。 而那具刚刚滚落下来的尸体,此刻却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头颅,极其夸张地长大了嘴巴,烈日下白森森的牙齿露出瘆人的反光,血红的双目呆滞无神。 四名骑士中位于最左侧的那名男子率先发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右腿后方悬挂得霰弹枪,单手瞄准了感染者的头部,一枪射出,对方的头颅有若被近距离轰击的西瓜,四散飞出,鲜血和脑浆散落一地。 开枪后的男子左手拉下遮住面部的灰色头巾,露出一张英俊冷酷的面庞,此人正是陆威霖,在他身边的三人分别是张长弓、阿诺和铁娃。原本陆威霖和他们三个并不在一处,张长弓三人从离开北平之后就回到了白山,瞎子陪同他外婆前往白山之后不久,他的外婆突然生了急病,四处求医无果,不由得想到了蒙古大夫卓一手和神医吴杰。 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够找到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将之请去白山,陈阿婆的病情兴许就会手到病除,瞎子和周晓蝶两人在阿婆身边伺候自然不便远行,阿诺本来就要前来甘边寻找罗猎,此次刚好趁着这个机会过来,一来可以和老友重聚,二来能够帮忙寻医。张长弓担心阿诺贪酒误事,反正留在白山也没什么事情,于是决定和阿诺同来,刚好也带着铁娃这孩子出来历练一下。 至于陆威霖却是几人抵达奉天之后刚巧遇到,陆威霖听说他们的事情之后想都不想就跟着过来了,他们四人和罗猎那种自虐式的苦旅不同,能乘车就选择乘车,能骑马就选择骑马,再加上他们有事在身,途中无暇浏览风光,所以行程自然比罗猎快上许多。 他们此次通过这里是为了前往新满营,颜拓疆虽然失势,可马永平将整件事隐瞒的很好,消息并未广为散播。他们几人准备先去新满营去拜会颜拓疆打听颜天心的下落,只要找到了颜天心自然就能够找到罗猎。 四人之中,张长弓的反应速度绝不次于陆威霖,陆威霖之所以第一个出枪,因为和他曾经的经历有关,他和罗猎一起深入圆明园的地下,当时就亲眼见到钻地鼠发疯的情景,眼前意图攻击他们的这个人和此前钻地鼠的表现极其类似,所以陆威霖才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之射杀。 陆威霖出手的同时,其余三人也都同时做出了反应,他们取出各自的武器,张长弓提醒他们同时向后方撤退,他已经看出那土丘之上很可能隐藏着埋伏。 张长弓的猜测并没有错,可红石寨的匪帮却已经无暇完成对他们的伏击,在他们的内部,一场残杀展开。谭子聪本以为除掉了所有可能的感染者,可百密一疏,在他们的队伍之中仍有漏网之鱼。 一些轻伤的匪徒并未将自己的状况如实汇报,他们的发病特征和老营盘那边的感染者也不相同,老营盘那边通常被咬之后即刻发病,而他们队伍中的这些感染者潜伏期似乎更长。 七十多人的队伍中竟然有十多人已被感染,这群红石寨的土匪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去展开抢劫? 尚未感染的土匪多半都被吓破了胆子,看到那些昔日要好的同伴突然之间失去理智,宛如疯魔般向自己发起攻击,一个个再也无心恋战,一边开枪一边向土坡下方撤退。 张长弓四人本可以一走了之,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张长弓皱了皱两道浓眉,弯弓搭箭,弓如满月,一箭破空射去,羽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刺耳的声音几乎就要撕裂人的耳膜,箭似流星般钉入一名感染者的额头,将那名感染者射得仰头倒地。 张长弓启动之后,铁娃随后跟上,摸出铁胎弹弓,一颗颗山核桃般大小的弹丸如雨般射向乱战的阵营之中,铁娃手法也是极其精准,专门瞄准了那些感染者的眼珠。 陆威霖翻身下马,以半蹲的架势端枪瞄准,他原本就是超一流的神枪手,弹无虚发。 阿诺掀开蒙在头上的头巾,却不急于加入战斗,双手扯着头巾当扇子一样来回扇动,他在远距离射击上可比不上三位同伴,既然如此还是作壁上观的好。 其实根本不用阿诺的加入,局势很快就已经得到了控制。 就算以谭天德老辣的目光也没料到本准备抢劫的这些肥羊,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哀叹倒霉之余又感到幸运,如果不是遇到了他们几个施以援手,恐怕这一关他们是过不去了。 未受感染者稳住阵营,在张长弓等人的助力下开始歼灭那些已经被感染的同伴。 谭天德看到儿子就在自己不远的地方,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儿子没事,谭子聪连续开枪放倒了两名下属,气喘吁吁来到父亲身边,惶恐道:“爹,您没事吧?” 谭天德点了点头,心中暗忖,这孩子虽然不争气,可毕竟还算孝顺,这种状况下仍然没有把自己给扔下。 谭子聪清点了一下这一仗被干掉的感染者,他们又损失了二十三人,现在只剩下四十六个,谭子聪回到父亲身边低声道:“那四人不知什么来路,枪法真是厉害,我看咱们还是别招惹为妙。” 谭天德心中暗叹,这还用你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子聪,人家帮了咱们,于情于理都要过去道个谢。” 谭子聪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身边的那些下属,却发现他们竟然三三两两的选择离去,谭子聪不由得愤怒道:“干什么?你们要去哪里?” 离去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应他,谭子聪怒道:“谁敢走,我便一枪将他崩了!”他举起手枪,谭天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持枪的手给握住。他已经看出人心散了,离开的这群部下非但对他们父子二人失去了信任,而且他们也在怀疑身边的同伴还有存在感染发作的可能。强扭的瓜不甜,非要将已经沦为散沙的部下聚合在一起,后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谭子聪从父亲痛苦且无奈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他也只能接受现实,可现实比他预想中更加残酷,剩下的四十多人,竟无人愿意留下追随他们父子,没多久就走得干干净净。 谭子聪恨不能冲上去将这帮背弃他们的部下杀个干干净净,可是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谭天德心中暗自苦叹,树倒猢狲散,自己这棵大树还没倒,手下人却已经四处逃窜,也罢,也罢,至少他们两父子还好端端活着,事情发展到了这步田地,谭天德也唯有接受现实。 此时张长弓四人向他们两父子迎面而来,谭天德这才想起应该上前道谢,向前走了几步,抱拳道:“多谢几位壮士相助。”他礼下于人本以为对方也会对自己以礼相待,可马上就感觉到这四人面色不善,尤其是最左侧的那名年轻人,再度将垂下的枪口举起。 第383章 【有密道】(上) 谭天德心中极其不解,这几人怎地如此不友善,难道他们已经识破了己方最初的意图?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张长弓怒吼道:“让开!”谭天德内心笼上一层深重的阴影,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张开了双臂。 就在他的身后,谭子聪脸上的肌肉因扭曲而变形,他一步步走向谭天德,张开双手意图从身后发动攻击。因谭天德背对儿子的缘故,所以并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意图,张长弓四人则因为面对谭子聪的缘故,因而及时发现了谭子聪的变化。 谭天德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道:“不要开枪!” 陆威霖所处的位置并不好,虽然他枪法出众但是并没有一枪命中目标的绝对把握,张长弓弯弓搭箭,以他的箭术完全可以射出弧形的轨迹,让羽箭绕过谭天德射中谭子聪的要害,可听到谭天德的这声悲吼,他不由得犹豫了起来,当着一位父亲射杀他的儿子,比起杀死父亲本身来得更加残忍。 就在张长弓犹豫的刹那,铁娃已经出手,铁娃位置居于最右边,从他的角度能够轻松锁定目标,铁娃这一弹也并没有射向谭子聪的要害,而是直奔他的额头,弹弓也没有拉满,力道上自然打了折扣。 乒!的一声,有若和尚敲击木鱼,铁弹子正中谭子聪的额头,将谭子聪打得脑袋向后一仰,失去平衡,屁股坐倒在了地上,这边张长弓已经冲了上去,不等谭子聪从地上爬起,就抓住他的右臂,将他背身按倒在地。 谭子聪的脑袋竭力转向后方,白森森的牙齿试图撕咬身后的目标,阿诺也跟了上来,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谭天德看到一群壮汉围殴自己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哀求道:“各位好汉,手下留情,他是我的儿子。” 陆威霖也已经过去帮忙,利用绳索将谭子聪的嘴巴勒住,这样一来谭子聪就无法咬人了,在几人的帮助下,张长弓将谭子聪的双手反剪,双脚也捆了,谭子聪喉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所面对得全都是身手出众的好汉。 四人捆好了谭子聪这才散开,谭天德慌忙奔了过去。铁娃好心提醒道:“老爷子,他疯了,不认得您的。” 谭天德望着儿子突然变成了这幅模样,整个人几乎就要崩溃,老泪纵横道:“儿啊,是我,我是你爹……” 陆威霖冷冷道:“你当他是儿子,他只当你是猎物,老先生,您可千万要冷静。”骨肉连心,谁都知道这个理儿,保不齐眼前这位老人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谭天德虽然伤心可并未糊涂,他摇了摇头道:“你们走吧,别管我,不用管我!”他虽然有两个儿子,可最疼得还是这个小儿子,大儿子谭子明对他打家劫舍的强盗行为极其不满,刚刚成年就和他爆发了一场冲突,谭天德认为儿子是对自己权威的挑战,他将大儿子吊起来痛打了一顿,本以为能够将之威慑住,却不料那顿痛打让大儿子下定决心离家出走,至今都不知去向。 正因为此他才加倍疼爱这个小儿子,对他宠溺到了极点,而现在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却变成了这幅模样,谭天德感觉到自己的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了,什么金钱和权势都无所谓了,他再也没有什么未来什么希望。 张长弓看到谭天德这般情景也是于心不忍,可他们还有要事在身,无法在此地耽搁太久,刚才的恐怖场景他们也已经看到,这里绝非久留之地。 陆威霖向张长弓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应当及时离去。 铁娃从地上捡了一支枪,悄悄放在谭天德身边不远处,他也是好意,担心他们远走之后,万一这老爷子释放了他的疯儿子,至少还有武器防身。 阿诺等得已经不耐烦了,掏出酒壶灌了几口,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道:“得走了,再不走今天就见不到罗猎了……呃……” 张长弓瞪了这厮一眼,责怪他不该随随便便就把罗猎的名字给说出来,却没有想到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谭天德听到罗猎的名字内心剧震,宛如从梦境中惊醒过来,想不到这群人居然是罗猎的朋友,难怪他们都有这样的本事。谭子聪仍然在地上不断挣扎着,谭天德望着面前如虫豸一般蠕动的儿子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单凭着他自己是无力将儿子带出这片戈壁的,就算将他带出去,儿子也是死路一条。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就这样死去,哪怕还有一线机会,他都要竭尽全力,为了儿子他可以不惜性命。 谭天德道:“你们要去哪里?” 张长弓四人已经翻身上马,张长弓以为谭天德要向他们寻求帮助。 阿诺道:“新满营!”自然又遭到了张长弓的白眼。 谭天德道:“找罗猎?” 几人都是一怔,可马上想起刚才阿诺提到过罗猎的名字,这老头儿知道罗猎的名字也不稀奇。 张长弓道:“老先生认识他?” 张长弓道:“他不在新满营。”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从四人充满狐疑的目光中知道他们并不信任自己,而后又道:“他和颜天心都不在新满营。” 听到颜天心的名字,几人已经不再怀疑眼前人认得罗猎。张长弓道:“老爷子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谭天德点了点头。 “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他的去向?” 谭天德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儿子的身上,然后抬起头道:“我亲自为你们引路,不过,你们必须带上我的儿子。” 张长弓和陆威霖对望了一眼,两人通过目光达成了默契,陆威霖朗声道:“成交!” 谭天德所绘制的地图并不专业,地图上面是以几个明显的地点作为标注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地点就是老营盘,罗猎和颜天心想要抵达下一个位置,首先就要抵达老营盘。 昨晚的那场鏖战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交通工具,他们不得不选择步行,不过一切还算顺利,他们在途中并未遇到任何的袭击和风险。远方天地之间已经出现了一个苍白的小点,罗猎利用望远镜将那个小点放大,那里就是老营盘,在他的视野中至少目前仍未看到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老营盘门前仅有的一颗大树也枯死多年,虽然屹立不倒,却被风沙和阳光漂白抽干,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这片戈壁上,没有一丝风,让人从心底感到燥的慌。 罗猎将望远镜交给了颜天心,颜天心观察了一会儿道:“里面会不会还有僵尸?” 罗猎微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颜天心放下望远镜,盯住罗猎的双目道:“我可不想招惹麻烦,真要是被他们发现,倾巢出动,单单咱们两个恐怕应付不来。” 罗猎道:“大白天的应该没事,他们怕光。” 颜天心道:“这世上任何事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他们发生了改变。” 罗猎道:“任何的进化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时间内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他从颜天心的手里又要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你看那里。” 颜天心接过望远镜按照他所指得方向望去,好不容易才看清他所指的目标,那里有一辆倒在地上的摩托车。颜天心突然意识到罗猎刚才的话并不是戏言,他应该是已经下定了主意要去取回那辆摩托车。 颜天心并没有出声阻止罗猎,只是小声道:“一起去!” 罗猎道:“还是我一个人过去,你在远处为我掩护。” 颜天心瞪了他一眼道:“想扔下我是不是?” 罗猎道:“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从表面上看上去,老营盘已经恢复了宁静,在老营盘的外面看不到一具尸体,如果不是亲历这里的一切,罗猎甚至怀疑老营盘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不过有些事是无法掩盖的,倒塌的土墙,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默默记下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十多只苍蝇不时在血迹上起落,罗猎不禁有些担心这些苍蝇会不会因为舔舐感染者的鲜血而发生变异,他距离那辆倒伏的摩托车已经不远,转过身去,看到颜天心也跟了过来,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随时准备接应。 罗猎朝她笑了笑,倾耳听去,并没有听到周围有任何的动静,他几乎可以断定老营盘内已经没有人潜伏其中。快步走向那辆摩托车,却发现摩托车的油箱盖是敞开的,汽油早已流干,没有燃料,即便这辆摩托车是好的,也无法使用。 罗猎向颜天心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深入围墙内部去看看。 颜天心示意他稍等,迅速向他靠拢,指了指前方的院墙,率先爬了上去,站在墙上可以将老营盘院子里的情景一览无遗,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辆掀翻了的汽车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 第384章 【有密道】(下) 罗猎来到汽车旁边,检查了一下汽车,汽车损毁严重,不过幸运的是汽车的油箱居然完好无损。 在检查了老营盘确信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场,罗猎方才放心大胆地将汽车油箱内的汽油向摩托车内转移。 颜天心一旁看着他,有些好奇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罗猎摇了摇头道:“兴许已经离开。”心中也非常纳闷,就算那些人都已经离开,为何还要将死去的尸体带走?要知道当天死去的不仅仅是人,还有牲畜,那么多具尸体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颜天心道:“他们怕光?” 罗猎点了点头,至少在他了解到的范畴是这个样子。 颜天心道:“你有没有发现,外面没有任何的脚印,那么多人怎么都会留下一些痕迹对不对?” 罗猎道:“风沙可以抹掉任何的痕迹。” 颜天心道:“可是老营盘内却有不少的脚印。” 罗猎为摩托车加满了油,看到颜天心的目光盯着地面,知道她在怀疑什么,颜天心一定是认为那些感染者仍未走远,很可能就躲在附近,甚至就躲在老营盘的地下。 罗猎抬头看了看太阳,今天是个晴好的天气,无论那些感染者有没有走远,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他们应当是不会顶着烈日出来活动的。他启动了摩托车,向颜天心道:“也许你说得对,这些发狂的感染者全都跟龙玉公主有关,想要结束这一切必须首先找到罪魁祸首。”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罪魁祸首,颜拓疆心中的罪魁祸首就是马永平,如果不是马永平利用阴谋诡计篡夺自己的兵权,眼前的危机兴许就不会发生。宋昌金现在只想尽快离开新满营,这个处处充满麻烦的地方,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不尽快离开这里,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他在黄浦,在日本都有儿女,两个家庭都要依靠他来照料,宋昌金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如果自己遭遇意外,就意味着他的两个家庭,他的子女很快就会落入困境之中。 宋昌金带着颜拓疆走入位于神仙居下的密道之时就已经做好了和他们同生共死的准备,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逃出去才有生路,如果被马永平发现,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 老于头打着灯走在最前方,宋昌金已经意识到问题就出在这个老东西的身上,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信任的老于头会背叛自己投靠了颜拓疆? 颜拓疆搀扶着马永卿走在最后,他对马永卿非常的体贴,柔声道:“你累不累?” 马永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可以继续行走,颜拓疆却提出来休息一下,这不仅仅是出于对马永卿的体贴,更是因为马永卿肚子里的孩子。马永卿明白这个道理,可仍然被颜拓疆的体贴感动,因此而越发感到懊悔,如果不是自己糊涂,颜拓疆也不会落到如此潦倒的地步。 宋昌金苦着脸道:“大帅,咱们必须要加快行程了,如果神仙居下面的密道被人发现,只怕会很麻烦。” 颜拓疆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取出水壶递给了马永卿,马永卿喝了一口水,马上就呕吐起来。 宋昌金毕竟是过来人,从马永卿的表现已经猜到了端倪,心中暗叹,难怪这厮轻易就原谅了马永卿的背叛,看情形她应当是怀孕了。颜拓疆的狠辣他刚才又亲眼见证过,为了避免走露风声,颜拓疆亲手将神仙居内几个半梦半醒的烟鬼全都干掉。 马永卿结果颜拓疆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向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颜拓疆道:“歇会儿再走。”转向宋昌金却换了一副恶狠狠的面孔道:“距离出城还有多远?” 宋昌金道:“已经出城了,只是这条地道的出口在戈壁里面,距离老营盘不远。” 颜拓疆道:“老营盘?” 宋昌金点了点头道:“就是那儿。” 颜拓疆道:“想不到这条地道如此之长,你还真是苦心经营啊。”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大帅不要取笑我了,在新满营挖了这么多年,始终也没找到西夏皇宫的密库。” 颜拓疆道:“看来你的情报有误啊。” 马永卿道:“也算是无心插柳,如果没有宋老板的苦心经营,咱们也没那么容易离开新满营。” 宋昌金唯有苦笑,举起马灯照亮墙壁上的记号,确定了一下他们目前的方位,向颜拓疆禀报道:“大帅,咱们离老营盘已经没多远了,再有五里地就能够抵达正下方。” 颜拓疆道:“好,好!好!” 前方老于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这明显不合乎道理,这条地道除了他们之外本不应该有人,老于头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老鼠之类的生物,他将马灯放在了地上,然后趴了下去,将左耳贴在地面上,这样可以更清晰地听到远方的动静。 其余三人也从老于头的动作中看出了什么,不过他们目前还未听到动静,每个人都停下了说话,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可能传来的声息。 老于头很快就判断出那声音来自于人的脚步,他虽然老迈可是听力一直超人一筹,相信自己不会听错,压低声音道:“有人。” 宋昌金内心一震,他马上就意识到颜拓疆正用阴冷的目光盯着自己,不用问,颜拓疆一定在怀疑自己出卖了他,宋昌金脸上流露出一个无奈且无辜的表情。 颜拓疆虽然多疑,可是他也明白宋昌金应当不会拿性命去冒险,在目前的范围内,自己有把握随时夺去他的性命,更何况还用宋昌金家人的安危威胁在先。 马永卿明显有些紧张了,悄悄握住颜拓疆的手臂,颜拓疆紧绷的表情渐渐松弛了下去,面对马永卿的时候他始终都是温柔如水的眼神。连宋昌金都想不明白,马永卿这样出卖他,将他坑害到了这种地步,为何颜拓疆还能如此温柔的对待她? 颜拓疆先劝马永卿不要害怕,然后向宋昌金道:“还有没有其他的道路?” 宋昌金点了点头,指了指右前方,走出不远就看到一片堆积的木材,宋昌金顾不上解释已经走了过去,开始搬动那些木材,在这堆木材的后方隐藏着一个地洞,也是他所说的另外一个出口。 颜拓疆和老于头同时过去帮忙,马永卿则站在一旁负责观察后方的动静,以她的目力自然看不到老于头那么远,可脚步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由远及近,杂乱无章。 那堆杂乱的木料终于被移开,露出后方的门板,门上的锁早已锈蚀,颜拓疆从背后抽出一把劈柴的斧子,瞄准门锁全力劈砍了下去,嘡啷一声,门锁应声落下。 宋昌金和老于头合力将已经变形的木门拉开,身后的马永卿已经发出了尖叫,因为她看到数十个黑影正沿着通道向他们飞速奔来。 老于头大声道:“你们先走,我来断后!”他摸出冲锋枪瞄准那群人开始扫射,枪火闪烁,将地道照得忽明忽暗,颜拓疆已经拖着马永卿进入木门内,宋昌金随后跑了进去。 让老于头感到震惊得是,子弹射入人群之后,肯定击中了不少人的身体,但是并无一人中弹倒下,老于头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到过如此诡异的情景?莫非这些人全都是不死之身? 身后传来宋昌金的催促声:“快走,快走!” 老于头转身向门内逃去还没等他冲进去,从上方传来一声嘶吼,老于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孔惨白的士兵从上方扑落,老于头惊慌之中朝那人接连开了两枪,却仍然没有阻挡住那人的攻势,被那人扑倒在地,那人张开嘴巴向老于头的颈部咬去。 老于头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感觉掌心冰冷,对方肌肤的温度根本就和死人无异。老于头此惊非同小可,竭尽全力和那人对抗,可对方力量奇大无比,一把抓住老于头的手腕从脖子上移开,老于头眼看就丧失了反抗能力,对方白森森的牙齿再度向自己的脖子咬来,心中暗叫吾命休矣。 此时其余三人已经不见踪影,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各自保命要紧,没有人再顾得上留着断后的老于头。 老于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却忽然感觉那人手上的力量一松,定睛一望,却见一截蓝幽幽的锐利锋芒从那人的额前钻了出来,老于头死里逃生,慌忙推开那人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他解围的却是一名身穿灰色长衫带着墨镜的盲人,这盲人正是吴杰。 吴杰释放马永卿之后,就一直跟踪着她,颜拓疆成功获救,眼看就要脱困出城,却又因出现僵尸的意外事件而受阻,所以不得不前往神仙居寻求出路。吴杰虽然双目已盲,可是仍然凭借超强的身法和武功隐匿行藏,若非看到老于头遇险,吴杰还是不会现身。 第385章 【不用怕】(上) 老于头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说谢,却见后方数十人已经蜂拥而至。吴杰将细窄的长剑从尸体的颅骨上抽出,冷静道:“开枪的时候瞄准头部,不然你打不死他们。” 老于头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遭遇了怎样的怪物,看到那渐渐靠近的人群,借着灯光辨认出正中的一人竟然是他的旧识,颤声道:“方平之……那人是方平之。” 方平之昔日平和的脸上布满凶煞之气,双目因充血而变成了血红色,走在队伍的正中,喉头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吴杰道:“你认得他?” 老于头点了点头道:“认得,他们都是新满营的士兵,只是……只是不知为何变成了这幅模样。” 吴杰冷冷道:“黑煞附体!你先走,我挡住他们。” 老于头点了点头,看过刚才吴杰的手段,已经知道他应当有克敌制胜的办法,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充满感激道:“保重。” 吴杰道:“记得把出口给我留下。”他说完就迎着那群僵尸冲了上去。 老于头不敢继续逗留转身逃离,身后不停传来惨呼之声,老于头不敢回头,竭尽全力向前逃去,奔跑出半里多地仍然未见其他三人的身影,不由得感叹人心凉薄。 其实从木门到出口也只有一里多地,颜拓疆带着马永卿一路狂奔,宋昌金紧随其后,他们三人都认定老于头必死无疑了,所以谁也没打算回去救他,抛开人性的自私不言,他们都认识到即便是回去救也只不过白白搭上一条性命罢了。 有宋昌金引路,找到出口自然不难,路到尽头,可见一个倾斜向上的洞穴,宋昌金带头手足并用地爬了上去,不多时就已经到顶,掏出手枪瞄准铁锁连开三枪,将锁打开,他双手并用试图拉开铁门,可一连两次都未能成功。 颜拓疆有些粗暴地将他推到一边,抓住铁门的把手用力一拉,铁门在刺耳的吱吱嘎嘎声中打开,然后外面覆盖的黄沙就倾泻下来,三人不急闪避,都被黄沙扑了满头满脸,还好外面的黄沙并不算多,不然他们没等逃出去就被黄沙活埋。 颜拓疆抖落身上的黄沙,率先爬出去看了看,只见外面阳光普照,周边是茫茫戈壁,他们所在的地方恰恰位于一道地裂的底部,平日里都被黄沙覆盖,根本无人留意。 颜拓疆心中大喜过望,先伸出手去将马永卿拉了上去,宋昌金最后跟着爬了上去,颜拓疆取出一颗手雷,准备向地洞内丢下去,而今之计必须将地洞炸塌方能阻止那帮陌生人的跟踪追击。 里面忽然传来呼喊之声,宋昌金听得真切,竟然是老于头在呼喊,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老于头居然能够摆脱那帮敌人逃脱出来,他们毕竟刚刚将老于头一个人抛下,良心上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颜拓疆暂时放弃了扔下手雷的念头,向宋昌金递了个眼色,同时端枪瞄准了那洞口。 没过多久就看到老于头花白的头颅从地洞中冒了出来,老于头担心误伤到自己,高举双手道:“是我,是我!” 宋昌金暗自松了口气,将手中枪放下。颜拓疆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仍然用枪指着老于头,他曾经在新满营西门亲眼看到那些疯狂的士兵,担心那一幕会在老于头的身上重新上演,沉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老于头道:“没有,我没有受伤,有人救了我。” 三人都是一怔,想不到除了那群攻击者之外还有人在这个黑暗的地道中。 老于头来到上面掸去身上的沙尘,看到颜拓疆仍然将枪口对着自己,心中对他们的行径已经是厌恶到了极点,冷冷道:“你们无需这样地方我,若是怀疑我,大家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就是。” 颜拓疆看到老于头言行举止并无任何异常,这才放下心来,收回手枪挤出一丝笑容道:“老于,得罪了,事出突然,必须要多点谨慎。” 老于头心中暗骂,事出突然,我在里面断后,舍生忘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帮忙?这会儿反倒防贼一样防我?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该留下。 马永卿极有眼色,莞尔一笑道:“回来就好,所幸大家都没事。” 颜拓疆重新掏出手雷,准备向地洞内抛去,老于头却挡在他前方道:“不可,我恩公还未出来。”换成过去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阻止颜拓疆的。 颜拓疆内心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老于头敢阻止自己,宋昌金了解颜拓疆喜怒无常的性情,以为老于头的行为会触怒颜拓疆,说不定颜拓疆会一枪崩了他。虽然宋昌金也对老于头吃里扒外出卖自己的行径恨之若骨,可他也明白现在正处用人之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干咳了一声道:“救你的人是谁?他未必逃得出来……” 话音未落已经听到下方传来一声惨叫,而后一个冷静的声音道:“我来了!” 马永卿听到这声音立时吓得俏脸失去了血色,她心中对吴杰畏惧到了极点,更因亲眼见识过吴杰神鬼莫测的手段,认为就算颜拓疆也不可能是吴杰的对手,一想到吴杰在自己的身上下毒,她的呼吸马上变得紧迫起来。 颜拓疆两道浓眉拧结在一起,他并未放下心中的警惕,那颗手雷仍然握在掌心。 老于头担心颜拓疆为了免除后患而痛下杀手,依然倔强地挡在洞前,不屈的眼神已经暗示为了救命恩人不惜和颜拓疆对抗的准备。 颜拓疆道:“你让开!”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威压。 老于头没有理会他,他的手却握紧了枪柄。 颜拓疆一双虎目中迸射出阴冷的杀气,连身处一旁的宋昌金都感觉到陡然一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悄悄朝老于头递了个眼色,暗示这老家伙不要执迷不悟,否则极可能会白白搭上了一条性命。颜拓疆此前曾经虎落平川,而现在却是猛虎出闸,他需要一个机会去发泄,而眼前的老于头恰恰很不巧地出现在他的对立面。 一道灰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老于头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淡道:“不用紧张,你让开就是。” 老于头知道救命恩人已经成功脱困,这才打心底松了口气,悄悄让到了一旁,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颜拓疆,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颜拓疆胆敢对恩人不利,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恩人的阵营之中。得人恩果千年记,人虽然老了,可头脑并不糊涂。 让所有人诧异得是,当颜拓疆看到对方的面容之时,拧结的眉头舒展开来,紧绷的唇角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用少有的亲切语气道:“小杰,是你?” 此时其余几人方才知道他们过去是认识的,而颜拓疆的这声亲密呼唤也让马永卿想起了一件事,吴杰在自己体内下毒的初衷却是要救出颜拓疆的,他对颜拓疆本无恶意,一个人怎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救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吴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细窄的长剑已经重新藏锋于竹杖之中,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朝颜拓疆走近了一些,轻声道:“三哥别来无恙!”从他对颜拓疆的称呼中,其余几人马上明白了他们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 他们之间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年吴杰在苍白山蒙难之时,颜拓疆尚未离家,是他们兄弟和卓一手一起救了吴杰,当时还年轻的他们性情相投,因而结拜为兄弟,卓一手最大,颜拓海老二,颜拓疆老三,吴杰是老幺。 颜拓疆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回应道:“四弟!” 马永卿因为惊诧而瞪圆了双眸,两人之间的关系让她感到意外可稍一推敲又觉得合情合理,马永卿不由得又想起吴杰在体内下毒的事情。 偏偏此刻吴杰向她走来,马永卿因为害怕而慌忙藏在了颜拓疆的身后,尽管她知道吴杰是个瞎子。 吴杰道:“嫂子果然还是念着三哥的情意。” 颜拓疆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他招呼众人尽快离去,在走出一段安全距离之后,将那颗握持良久的手雷丢入了地洞之中。蓬!的一声爆炸声传来,随之洞穴崩塌,周围的泥沙向洞中涌去,转瞬之间将洞口掩盖了个干干净净,那些未死的僵尸只怕是跟不上来了。 宋昌金舒了口气,可他忽然又想到这条地道并不止一个出口,那些怪人十有八九是从老营盘进入地道的,而地道的另外一端却是通往新满营城内,内心顿时变得又沉重了起来。 几人依次从地裂壕沟中爬了上去,颜拓疆先将妻子扶了上去,又准备帮吴杰一把,却被吴杰拒绝,竹竿儿在地上轻轻一点,已经凌空飞跃到了上方,颜拓疆暗赞吴杰的身手,虽然双目失明,可武功身手比起自己还要厉害许多。 吴杰的双耳在阳光下微微抖动了两下,他转向东南的方向,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第386章 【不用怕】(下) 向来认为自己耳力超群的老于头也没听到动静,举起望远镜,顺着吴杰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人朝他们的位置飞快驶来。 老于头证实有人到来之后,颜拓疆和宋昌金马上端起了武器。 吴杰却扬起手来,平静道:“不用怕,自己人。” 当罗猎和颜天心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方才相信吴杰的判断,由此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失去眼睛并不代表着你比他看得更远。 颜拓疆是所有人中最为欣慰的一个,重返自由之后,他不仅找回了妻子,而且还得到妻子怀孕的消息,现在又看到侄女儿平安归来,感觉什么财富权力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 虽然马永卿重新回归到颜拓疆身边,颜天心对她却没什么好脸色,男人对女人总会比女人更加宽容,可颜天心也没有时间去追究她过去的错误,悄悄将叔叔叫到了一边,将自己了解到的状况告诉给他。 吴杰还是过去那般少言寡语,只是和罗猎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独自一人在不远处的沙坡上坐了,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冥想。 罗猎和宋昌金、老于头都是第一次见面,礼貌性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宋昌金心中只想着如何逃走,正琢磨着怎样和颜拓疆说起这件事,打招呼时明显透着敷衍,反倒是罗猎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颜拓疆和颜天心交谈了一阵子之后,主动向吴杰走了过去,在吴杰的身边坐下:“四弟,这次多亏你了。” 吴杰对他的态度却有些冷淡:“如果不是他们帮忙,我可没有救你的本事。” 颜拓疆讪讪笑了笑道:“都怪我识人不善,竟然被马永平那个小人利用。” 吴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你不是什么英雄。” 颜拓疆向来性情傲慢狂躁,可在吴杰面前却非常沉得住气,即便是吴杰当众嘲讽于他,他都丝毫没有生气,呵呵笑道:“我不是英雄,你才是。” 吴杰道:“你究竟作何打算?” 颜拓疆转身向形单影只茕茕而立的马永卿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道:“没什么打算,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什么都已经看淡了,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直视吴杰,虽然明知道吴杰是个瞎子,却仍然担心看到他脸上鄙夷的表情。 吴杰道:“你变了。” “人都会改变,你也不是当年。” 吴杰道:“以为离开就能躲开这一切?新满营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颜拓疆抿了抿嘴唇,几经努力方才开口道:“她怀了我们的骨肉,我必须要承担这个责任。” 吴杰早在劫持马永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对颜拓疆的退缩他早有预料,沉声道:“承担责任?你需要承担得只怕不仅仅是这个责任吧?你应当知道龙玉公主的事情。” 颜拓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低声道:“只是一个传说。” 吴杰道:“是不是传说你应该清楚,你当初为何要背井离乡?” 颜拓疆脸上的表情渐渐转冷:“那是我的家事!” 吴杰道:“连云寨为何会传承八百余年?为什么每一任寨主到最后都会神秘失踪?” 颜拓疆怒视吴杰,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愤怒:“我再说一遍,连云寨的事情和外人无关!” 吴杰道:“你也是外人!” 颜拓疆因他的这句话而愣在那里。 吴杰道:“你当初之所以离开,根本不是因为连云寨容不下你,而是因为你害怕承担本该属于你的责任。” 颜拓疆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给我住口!”有些事是他永远不敢回头去面对的,吴杰说的没错,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背井离乡,是因为他不愿承担父亲交给他的责任,守护他们的神山圣域。 吴杰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依然平静道:“此次你的族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投奔于你,也是为了护送龙玉公主的遗体回乡。这其中发生了不少的波折。”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具体的详情我不清楚,颜天心知道的更多,可是我只知道老大另有图谋,为了得到龙玉公主的遗体,他不惜出卖信任他的人。” 颜拓疆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因吴杰这番话而产生的一些杂念,他站起身来:“你们的事,我不想管,不想问,你们要做什么只管自己去做。” 颜拓疆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决定显然出乎了颜天心的意料之外,颜天心因此也推断出吴杰和颜拓疆的那番谈话并未起到任何的作用,她并不甘心,仍然试图努力说服这位久别重逢的亲叔叔。 颜拓疆望着双目中充满期待的颜天心,从心底叹了口气,低声道:“天心,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颜天心道:“我必须要说,你并不明白,你离开连云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爹死了,临死之前他被黑煞附身失去了理智,我以为爷爷已经死了,可是他却一直都带着族中的前辈默默守护在九幽秘境之中。” 颜拓疆的内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也无能为力。” 颜天心道:“爷爷临终之前交给我一幅羊皮卷,我未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后来将羊皮卷交给了卓先生……可是他背弃了我的信任。” 颜拓疆叹了口气道:“天心,有些事是上天注定,并非人力所能改变,你当真相信一位死去多年的西夏公主可以复生?” 颜天心道:“无论怎样,我都要尝试一下,我要找回她的遗体,也许这是唯一能够扭转乾坤的机会。” 颜拓疆道:“我只怕帮不上你什么?” 颜天心道:“我要找到西夏天庙,卓先生应当会去那里,只有找到他才可能找到龙玉公主的遗体,才可能搞清这一切的真相。” 颜拓疆凝望着颜天心,发现在侄女的身上有太多熟悉的印记,这印记来自于他们的家族,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以整个家族的荣誉为重,没有任何的私心,这让他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格外严苛,哥哥也是一样,为了族人他们可以牺牲一切。 颜拓疆记得自己之所以选择离开,就是因为无法认同他们的想法,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他凭什么要为其他人的命运负责? 颜天心从叔叔漠然的目光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失望。 颜拓疆道:“我帮不了你。”他的目光投向一直在不远处踌躇的宋昌金道:“那个人兴许有些办法,这些地道都是他所挖掘,你们找不到比他更熟悉这一带的人物。” 宋昌金从颜拓疆的注视中已经察觉到不妙,他本想转过身去回避对方的眼神,可偏偏颜拓疆在此时向他招了招手道:“老宋,你过来。” 宋昌金打心底不想过去,可对颜拓疆又心存畏惧,不得不硬着头皮向他走了过去,陪着笑脸道:“刚好我也有事要找大帅,您看这边也没我的事情了,我正准备跟诸位道个别。” 颜拓疆道:“不急,我这位侄女儿要找西夏天庙,劳烦你给他们带个路。” 宋昌金马上苦着脸道:“不是我不情愿,而是我当真不知道什么西夏天庙,大帅,您就别为难我了。” 颜拓疆道:“这一带的皇陵古墓,宫阙遗迹,哪一个你没有探查过?”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大帅,我又不是考古学家,您真当我什么都懂?” 颜拓疆冷笑道:“考古学家未必懂得,可摸金宗师罗紫阳的宝贝儿子自然懂得。” 宋昌金被他当众戳穿身份,表情顿时显得尴尬。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猎听到罗紫阳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不由得一怔,他姓罗,他的爷爷罗公权自号紫阳居士,而且随着他对爷爷生前事迹的了解,知道爷爷当年曾经从事过摸金盗墓的行当,后来见到小叔罗行木之时也提到了这一点。摸金一门中能够称得上宗师的少之又少,宗师级别又姓罗的只有一个,这世上不会如此凑巧吧? 罗猎望着宋昌金,其实在最初见到此人的时候就感觉有些面熟,听颜拓疆的这番话之后,猛然醒悟起来,宋昌金的面部轮廓根本就像极了爷爷,难怪自己从一开始就觉得在某处见过他,可罗行木又说过,他们兄弟几个全都遭了难,难道罗氏兄弟之中还有人躲过了劫数,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罗猎已经不是昔日的懵懂少年,在经历罗行木事件之后,他明白即便是亲戚也未必可以全心信任,更何况他现在又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他的亲生父亲是沈忘忧,换句话来说他和罗家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颜拓疆并未改变他的想法,带着马永卿第一个离开。 第387章 【没奈何】(上) 宋昌金起初不敢走,至少他不敢跟着颜拓疆一起走,等到颜拓疆两人离去之后,他也就没了忌惮,满脸堆笑地向几人拱了拱手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咱们就此别过。” 他转身要走,却发现吴杰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拦住前方去路,宋昌金知道对方的厉害,心说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赶紧转向离开,不曾想迎面又被罗猎挡住,宋昌金道:“几个意思?老于,人家这是不想让咱们走啊!”他的手落在了腰间枪套之上。 颜天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怕死的话你只管尝试一下。” 宋昌金眼角瞥了一下老于头,发现老于头居然远远站在一旁,心中明白这老家伙被吴杰救了性命,如今是铁了心要还人家这个人情了,现在自己是孤家寡人,真要是发生了冲突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好汉不吃眼前亏,马上扬起双手,笑道:“别误会,咱们都是朋友,我说你们也真是,大帅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罗猎居然点了点头道:“是!” 宋昌金听到他的回答真是哭笑不得了,叹了口气又道:“几位别勉强我,我真不知道西夏天庙在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颜天心道:“我有地图。” 宋昌金道:“那还用我?” 颜天心扬起手中谭天德仓促手绘的那幅地图,这幅地图绘制得实在是太不专业,再加上她本来就对这一带的状况并不熟悉,所以还需找个懂行的人帮忙。 罗猎走过来,伸出手臂搭在宋昌金的肩膀上:“宋老板,咱们单独聊两句。” 宋昌金心说自己跟这位年轻人可没那么深的交情,罗猎将他带到一旁,低声道:“宋先生可是泉城人?” 宋昌金为之一怔,他可没有丁点的齐鲁口音,马上就猜想到可能是颜拓疆暴露了自己的一些资料,罗猎又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是不是行字辈?”这句话直达宋昌金的内心,宋昌金本以为自己的身世极其隐秘,这世上少有人知道,可先是颜拓疆查出了他的家庭背景,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又直接道出了他的班辈,宋昌金真是有些纳闷了。 罗猎道:“我也姓罗……”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的身世悄悄告诉了宋昌金,罗猎心中认定宋昌金必然和自己有着很深的渊源,或许就是自己一直认为已经去世的叔伯之一。 宋昌金听完之后装出云里雾里的样子,摇了摇头道:“都不知你说些什么。” 罗猎却从他突然改变的心跳节奏上察觉到宋昌金在听到自己吐露身世之后是心潮起伏,现在他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不想承人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他不愿承认,罗猎也没有勉强,淡然一笑道:“您只需知道如果咱们不阻止这场灾劫,任何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宋昌金狡黠一笑道:“吓唬我?” 罗猎摇了摇头,然后在地面上写了三个字。 宋昌金低头望去,当他看清地上的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倏然隐去,罗猎所写的三个字正是爷爷罗公权的大名,这三个字是用夏文所书,罗猎认为宋昌金之所以不肯承认身份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份无法确定的缘故,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也算是一种试探。 宋昌金抬头看了看天空,想了一会儿道:“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的商量,不过要看你能不能出得起价钱。” 罗猎从他突然缓和的语气就已经知道宋昌金的防线有所松动,微笑道:“不知宋先生想要什么条件?” 宋昌金压低声音道:“你要把大禹碑铭完完整整地写一遍给我。” 罗猎在他开口之前已经猜到他十有八九会这么说,听到这样的条件也没有感到意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倾囊相授。” 宋昌金道:“不急,有的是时间。” 罗猎却因他的这句不急而生出不少的迷惘,想当初罗行木为了得到大禹碑铭的秘密,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从宋昌金的表现来看他对碑铭的渴望远不如罗行木,又或是他的性情要比罗行木沉稳得多?当然也不能排除还没有到需要碑铭的时候。 颜天心看到宋昌金居然被罗猎劝得改变了念头,不禁有些奇怪,好奇道:“你怎样说服了他?” 罗猎神秘一笑道:“这世上没有谈不妥的交易,只有给不了的价钱。” 吴杰双手拄着竹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凝固得如同一尊风化的雕塑。老于头来到他的身边道:“恩公,要出发了。” 吴杰嗯了一声然后道:“以后不必称呼我恩公。” 老于头嘿嘿笑了起来。 吴杰道:“你有什么打算?” 老于头道:“只要不嫌我碍眼,我就跟着你们一起去。”停顿了一下又道:“那些怪物若是跑出来,恐怕所有人都要遭殃。”他曾经亲身经历了被怪物攻击,正因为此,他对可能的后果要比多数人清楚。 罗猎此时也来到了吴杰的身边,虽然五人都决定一起前往寻找西夏天庙,可是他们目前只有一辆摩托车,这辆摩托车不可能同时将五人载走。 宋昌金对周围的地形极其熟悉,他先看了看罗猎提供的地图,这份地图乃是谭天德手绘,应当说画得很不专业,更谈不上什么标准,宋昌金看了一会儿从中梳理出一个大致的路线,提出先去找交通工具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马永平虽然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可是他对城内状况的处理却是极其果断,对感染者出没的南阳街和西门展开了一场炮火清洗,新满营的这一天一夜都在炮声隆隆中渡过,在经过马永平的二次清洗之后,城内明显平静了下去,被困在城内的百姓在阵阵炮声中战战兢兢着,他们老老实实地守在家中,没办法逃走也不敢出门,剩下得只有默默祈祷,祈祷这场劫难尽快过去。 颜拓疆在秘密金库的事情上并未做文章,这让马永平得以顺利得到了颜拓疆的大笔秘密财富,本以为阻挡在自己前方的所有困难都已经迎刃而解,却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感染者事件又让他焦头烂额。 马永平虽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可他并不认为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眼前的局面源自于他最初对后续发展的考虑不足,他本人为戒备森严的地牢居然出现了漏洞,居然会被那些已经丧失意识的感染者从中逃出去。 马永平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亡羊补牢,他对枪炮的威力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眼前的局面,在得到颜拓疆的秘密金库之后,他第一时间就给他的部下发放了军饷,而且此前答应过的论功行赏也予以兑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多半士兵来说,他们当兵的目的就是为了讨生活,只要能够拿到军饷,谁来统领他们,谁来当这个大帅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也不会轮到自己。 满清的灭亡之后,道义和忠诚在很多人的心中也开始渐渐褪色,或许这正是朝代更迭,权力变迁所带来得并发症,多半人的心中都因这场变革而迷惘。 乱世出英雄,自古以来这个道理被验证过无数遍,历史的变革,社会的动荡在造就出种种不稳定的同时,也创造出了无数的机会,只要你先人一步,只要你看到机会并把握住机会,那么你就能够站在浪潮的顶端。 伽利略曾经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马永平从这句话中感悟到的不仅仅是科学道理,这也让他看透了人生,伟人之所以成为伟人,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合适的支点,再找到一根足够坚韧拥有足够长度的杠杆。 周文虎前来向马永平禀报南阳街最新情况的时候,马永平正在看书,看得是三国演义,看到吕布和貂蝉的一节,马永平不觉想起了马永卿,外人眼中自己的这位妹妹,其实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马永平合上书卷,感觉自己就是吕布,而马永卿就是貂蝉,颜拓疆就是董卓。他本应该干掉颜拓疆,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实和演义中的故事并不相同。 至少马永卿并没有像貂蝉对待吕布一般对待自己,从马永卿对待颜拓疆的态度他就能够看出马永卿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她不想颜拓疆死,如果她不肯跟颜拓疆走,如果她不配合,颜拓疆本不应该有逃走的机会。 周文虎原没打算打扰马永平的清净,可来到他身边半天,本指望着他能够发现自己,可等了这么久也不见马永平跟自己说话,明显忽略了自己的存在,只能咳嗽了一声,借此来提醒马永平自己已经来了。 马永平这才回过神来,将书本轻轻放在茶几上,在他的心底深处自己是个读书人,如果不是恰巧出生在这样一个乱世,兴许他会走上另外一条道路。马永平的话言简意赅:“有事?” 第388章 【没奈何】(下) 周文虎点了点头,将军饷的发放情况简单禀报了一遍。 马永平道:“你办事我放心。”在这一点上他要比颜拓疆表现得更加民主,他懂得是当地放权,懂得让身边人去承担更多的事情,也唯有如此才会让他们产生主人公的感觉,才会让他们尝到权力的好处,才会让他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自己的周围。 周文虎道:“将军,南阳大街那边按照您的吩咐清理,只要是疑似感染者我们全都予以清除,目前正在进行第三遍搜索,相信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西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周文虎道:“同样的办法,因为西门那边没多少百姓,所以更彻底一些。” 马永平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头轻松了一些,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扣留什么棺材,那玩意儿终究是不吉利的,在黑水寺出事之后,他更不该将感染者带回城内,疾病蔓延之后他如果当机立断地将感染者全部铲除,就不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好好的一条南阳大街就这么毁了。要知道在出事之前,南阳大街是整个新满营最繁华的地方。 马永平道:“不可掉以轻心,你帮我仔细排查一下,那天参与黑水寺行动的人还有多少,全部隔离起来。” 周文虎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将军,咱们派出去追捕颜天心的一支队伍离奇失踪了,带队者是方平之。” 马永平摇了摇头,其实此前他已经听谭子聪说过老营盘的事情,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的精力,即便是老营盘同样发生了感染事件,那又如何?目前他必须先保证城内的安全,在确保新满营的隐患全部被清除之后,方才能够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去走。在心中斟酌了一下又道:“城内的事情务必要慎之又慎,在疑似感染者全部清除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新满营。” 周文虎嘴上虽然没说,可心中却认为这次马永平过于谨慎了,他小心翼翼道:“其实未必要清除掉所有可疑的人,毕竟他们之中的多半人都只是疑似感染,不如将他们先进行隔离,如果隔离一段时间没有发疯,就可以排除危险。” “多久?你到底清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马永平厉声问道。 周文虎噤若寒蝉,被马永平陡然爆发出的戾气震住,有些本想说出的话已到唇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马永平短暂的爆发之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位老友的态度本不该如此强硬,叹了口气道:“非常时期非用非常之法,文虎兄,我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 周文虎点了点头,正准备告退,却见马永平的侍卫官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通报有位日本客人前来拜访。 马永平和周文虎都感到诧异,新满营这里很少有外国人过来,更不用说日本人,皆因颜拓疆执政之时极其排外,对进入新满营的一切外国人严密盘查,在七年之前因为一伙俄国人试图进入西夏古皇陵盗墓,没等他们挖通墓道就被发现,颜拓疆震怒之下,命令将六名外国盗墓者和十名当地雇佣的向导劳工全部秘密处决,自此以后少有外国人前来新满营,应当是被颜拓疆的铁腕吓怕。 这两日正处于全城宵禁的非常时刻,一切人员禁止出入城门,可就在这种严密戒严的条件下仍然有日本人前来拜访,不知他是如何进入新满营的?新满营的戒严之事目前由周文虎全面负责,马永平望着周文虎的目光中自然多出了几分问诘的味道。 周文虎慌忙解释道:“兴许他早已在新满营。”其实他心中明白,即便是这个日本人早就来到了新满营,他也脱不了审核不严的责任。按照新满营以往的规矩,任何外国人进入城内都必须立刻上报。 还好马永平并没有追责的意思,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和颜拓疆不同,马永平从不把外国人视为洪水猛兽,虽然他也目睹在近些年国人受尽外国列强的凌辱,可是他始终认为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弱。 马永平也曾经考虑过自己取代颜拓疆之后应当如何去做,他绝不会像颜拓疆那般自我封闭,会利用他的头脑和知识把握时代的脉搏,其中就包括学习外国的先进科技,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在对外政策上有所缓和。 前来拜会马永平的日本人名叫藤野忠信,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拥有着日本人并不常见的魁梧身材,短发浓眉,方面大耳,走路虎虎生风,整个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侍卫官的带领下来到马永平的面前,左手拎着黑色皮箱,右手向马永平主动伸了过去,面无表情地问候道:“马将军好,在下藤野忠信。” 马永平留意到藤野忠信的右手带着手套,虽然白色手套纤尘不染,可是在跟别人握手的时候仍然不舍得脱下,明显有不敬之嫌,马永平心头不悦,他对日本人不反感并不代表自己是个媚日派,打量了藤野忠信一眼,并未将手伸出去,要让这厮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藤野先生第一次来中国?”马永平的问话并不友好。 藤野忠信伸出去的手仍然悬在半空,平静道:“听说中华乃是礼仪之邦,现在看来不过如是。” 周文虎怒道:“大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的手落在腰间枪套之上,作势要拔枪。 藤野忠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对怎样的一群人。” 马永平悄悄向周文虎递了一个眼色,面对如此狂傲的家伙有必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日本人又如何?只要激怒了自己,在新满营想要让他消失还不容易。 周文虎马上明白了马永平的意思,迅速将手枪拔了出来,枪口指向藤野忠信,怒吼道:“你不怕死吗?” 藤野忠信双目盯住周文虎,他并没有说话,可周文虎却感到内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这只大手用力挤压,在短时间内将他内心腔室里的鲜血全都挤压出去。瞬间周文虎全身失去了力量,他的手一软,甚至连手枪都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头晕目眩,软绵绵向地上倒去。 侍卫官慌忙扶住了他,同时开始呼救,听到求助声的侍卫从外面拥入,十多人呈半圆形状将藤野忠信包围在中心,十多个乌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只要马永平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日本人变成马蜂窝。 藤野忠信的唇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待客之道?马将军,我若是想对你不利,就凭这些人根本拦不住我。” 马永平此时听到了刀声,然后看到最右侧的侍卫头颅整个断裂下来,齐齐整整有若刀削,鲜血如涌泉般从断裂的腔子里喷射出来。那颗人头叽里咕噜一直滚到了马永平的脚下,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整个过程中藤野忠信并未出手。 马永平内心一沉,在亲眼目睹周文虎莫名中招,又看到一名手下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之后,马永平甚至怀疑这个日本人会不会懂得妖术。 藤野忠信道:“马将军,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如果不是你们出手在先,我也不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话。” 马永平望着脚下的那颗脑袋不由得有些胆寒,藤野忠信没有撒谎,就凭他刚才露得两手,自己的这些脓包手下还真拦不住他。马永平强装镇定道:“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藤野忠信道:“合作!” 如果在刚见面的时候藤野忠信说这句话一定会遭到马永平的哂笑,可现在马永平却不得不重视起来,既然是合作,那么就意味着是友非敌。 藤野忠信道:“新满营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情,马将军一直都在努力封锁消息吧。” 马永平不由得又警觉起来:“我们的家事无需外人过问。” 藤野忠信道:“纸包不住火,真正发生了什么情况您的这些部下恐怕并不知情吧?” “大胆!”马永平怒吼道。 藤野忠信并没有被他的声音吓住,阴森的目光却让马永平的内心为之一颤,这个日本人的身上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邪气。 藤野忠信道:“马将军是否愿意和我单独说几句?” 马永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全都出去,刚刚从地上被人搀扶起来的周文虎有气无力地劝说道:“将军……” 马永平道:“退下!”虽然他从心底感到害怕,可是在这么多的手下面前也不能太过露怯,再者说他对藤野忠信为何找自己合作也深感好奇,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藤野忠信应当不会对自己不利。 马永平的感觉并没有发生偏差,所有人离去之后,藤野忠信来到马永平身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道:“将军炮击西门和南阳大街,里面无论是百姓还是牲畜格杀勿论,手段够狠。” 第389章 【老狐狸】(上) 马永平双手握紧太师椅的扶手,他意识到对方应当知道自己不少的秘密。 藤野忠信道:“若非这样极端的手段也控制不住事态的发展,可即便是将军这样做,仍然于事无补。” 马永平冷冷道:“都不知你在说什么?” 藤野忠信道:“那些人形如僵尸,除非头部中弹才会进入真正的死亡状态,而且不怕疼痛勇往直前,根本就是一群丧失意识的死亡军团,你以为你的军队能够打赢这场仗吗?” 马永平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日本人,他此次前来如果为的是在这件事上跟自己合作,倒不妨听听他的条件。 藤野忠信道:“我可以帮你解决这场危机。” 马永平心中暗忖,不知这日本人是不是在说大话,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被自己基本控制住了,炮轰西门和南阳大街之后,目前还未听说过有新的感染者出现。 藤野忠信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低声道:“这场感染的威力远超你的想像,也并非是你能力所能控制,等到七月十五,所有的死者和亡灵全都会从地底破土而出,到时候你和你的军队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马永平道:“你还真会危言耸听。” 藤野忠信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你不了解的事情,我可以看透人心,那个周文虎心底对你是不满的,早晚都会背叛你。” 马永平皱了皱眉头,认为藤野忠信在对自己使用反间计,想要离间他们之间的友情。 藤野忠信此时摆了摆手,就在他们的正对面倏然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这是一个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忍者,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手中握着一柄明如秋水的太刀,刚才就是这把太刀斩断了那士兵的脖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马永平绝不相信这世上果真有可以隐形之人,他曾经听人说过,日本忍术中有一门隐身功夫,想必就是这个了。 那女忍者向藤野忠信抱了抱拳,然后身体原地旋转,竟然又在马永平的眼皮底下消失。马永平感觉脊背后方蹿升出一股凉意,他现在是真正有些害怕了,藤野忠信果然没说大话,他若是想对自己不利,再多人也拦不住他。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道:“你想怎样合作?” 藤野忠信道:“我要找一个叫吴杰的瞎子。” 马永平马上想起了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马永卿劫走的郎中,点了点头道:“倒是有那么一个人。” 藤野忠信道:“你帮我找到他,我帮你解决这些僵尸。” 应当说藤野忠信的条件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马永平还占了他的不少便宜,马永平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犹豫,就决定跟他合作。 离开之前,罗猎一行特地去了老营盘,因为那些地底的僵尸不会无缘无故钻入地道,按照宋昌金的说法,一定是那些僵尸发现了位于老营盘下方的入口。在他们离开这里之前,应当将出口炸掉,这样一来就能够除掉后患,避免将士从里面爬出,继续对他们进行追踪。 有宋昌金和老于头同行一切就变得顺利了许多,他们两人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并没有花费太大功夫,就带着他们找到了附近的牧区,让所有人感到心安的是,目前牧区一切正常,并未看到有感染者出现。 颜天心并不开心,虽然她在罗猎面前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仍然被罗猎看透,罗猎本想劝解几句,不过想到颜拓疆的临阵脱逃,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故意转移颜天心的注意力道:“那羊皮卷上都写的是什么?” 颜天心道:“一些预言,神碑现,龙女出,群山崩,江河枯,保太平,归故土。” 罗猎联系起此前在苍白山经历的一切,神碑现指得就是那座悬空漂浮于九幽秘境熔岩湖上的禹神碑,龙女应当就是躺在冰棺中的红衣少女,也就是西夏国龙玉公主,他们脱离九幽秘境的那场火山喷发恰恰呼应了群山崩的描述,至于江河枯,或许是预示着一场干旱就要来临,想要保全太平,需要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归故土。 颜天心之所以选择率领连云寨这么多人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战祸,投奔她的叔叔,更是为了避免羊皮卷内的可怕预言,为苍生免除一场劫难。 因为自身的独特基因,也因为那颗智慧种子潜移默化的影响,罗猎的头脑和眼界早已超人一等,这些在他过去看来玄而又玄的东西,现在看来都有其存在的可能,一些所谓的神秘现象,无非是他们目前还无法用科学的理论去解释。一如父亲告诉他的九鼎之说,如果那和中华文明密不可分的九鼎当真是九艘天外飞船,那么人类的认知将会被完全颠覆,人类的历史或许会因此而改写。 颜天心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苍白山所遇的巨猿?”罗猎点了点头。 颜天心道:“羊皮卷上有一幅画画得就是一个小女孩在逗弄一只小猴儿,那女孩可能就是龙玉公主。” 罗猎点了点头,颜天心是在说那头巨猿很可能就是当年龙玉公主所饲养的宠物,龙玉公主死后,白猿就始终守护在主人身边,数百年来从未离开,又因九幽秘境独特的地理环境而发生了变化,生长成为如此巨大的生物。 颜天心咬了咬樱唇道:“其实离开九幽秘境之后,我时常感到害怕,担心自己也会变成罗行木那个样子。” 罗猎笑了起来。 身后突然响起了宋昌金的声音,他有些不识趣地加入到本属于两人之间的私密谈话中去:“罗行木还活着?” 罗猎对此并不奇怪,毕竟宋昌金就是罗家的子孙,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三位伯父之一,按照罗家兄弟的顺序和年龄来推算,宋昌金极有可能就是老三罗行水,自己的父亲罗行金是老四,而他恰恰叫宋昌金应当不是偶然。 颜天心道:“死了!” 宋昌金哦了一声,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忧伤。 罗猎道:“你见过他?”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没见过,你是我认识得第一个姓罗的。” 罗猎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宋昌金在马臀上用力抽了两鞭,和罗猎和颜天心并辔而行,在买到马匹之后,罗猎和颜天心也将摩托车弃去不用,改换乘马,虽然速度上有所放慢,可是马匹的耐久力要比摩托车靠谱得多,摩托一旦油箱耗尽就成了一堆废铁。 临近黄昏有些起风了,迎面干热的风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颜天心遮上面纱,罗猎也将口罩戴上了,又递给了宋昌金一个。 宋昌金戴好口罩,发现这会儿功夫吴杰和老于头已经将他们甩开了近一百米的距离,他低声道:“那瞎子不简单。” 罗猎提醒他道:“这话最好别被他听到,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宋昌金呵呵笑了一声道:“你大老远的来这里做什么?不毛之地,鸟不拉屎,千万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来拯救天下苍生。” 颜天心不满地瞪了宋昌金一眼:“不要将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市侩。” 宋昌金并不介意,又笑了一声道:“我可不是什么圣人,我看罗先生也不像。” 罗猎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 宋昌金道:“我若是没有猜错,你这次是为了颜掌柜过来的吧?” 颜天心听他揭穿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由得俏脸一热,啐道:“你这张嘴巴还真是闲不住。” 宋昌金道:“这世上缘分是极其难得的事情,遇上了一定要珍惜。” 颜天心讥讽道:“一个开烟馆的何时变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夫子?” 罗猎道:“以宋先生的境界应当知道开烟馆可不是一个积德的行当。” 宋昌金道:“你这是拐弯抹角地骂我缺德?” 颜天心暗赞了一声好,开烟馆贩卖烟土,危害国人,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宋昌金绝不是一个好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有些用处,自己是不会跟这种人为伍的。 宋昌金道:“任何东西既然存在就有它的合理性,我来开烟馆之前,新满营大大小小的烟馆几十家,为了攫取更大的利润,他们不择手段引人入瓮,我来之后,诸多烟馆合为一家,我所招呼得只是一些有瘾且无法戒除的老烟枪,其实我若不卖,自有他人来做这个营生,我佛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所以我才硬着头皮将这生意做了下来。” 颜天心真是佩服这厮的脸皮,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罗猎却知道宋昌金开烟馆的目的只是为了隐藏身份,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在新满营寻宝。 罗猎道:“宋先生在新满营这么多年,可曾挖到什么好东西?” 换成过去宋昌金或许会断然否认,可对罗猎这个亲生的侄儿他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他叹了口气道:“我来新满营的确是为了寻宝,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古西夏国的王宫就在新满城下,只可惜这个消息有误,我辛苦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无所获。” 罗猎道:“你因何要挖一条从新满营到老营盘的地道?”他凭直觉判断这位伯父并未说实话。 第390章 【老狐狸】(下) 宋昌金道:“辛苦了这么多年,总不能空手而归,皇宫找不到,皇陵也成。” 谈话间已经越过沙丘,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大片圆锥状的土丘,其中九座宏伟高耸的就是西夏皇陵,周围大大小小的二百多座是陪葬墓,这片墓葬群被称为东方金字塔,在中国乃至在世界上都堪称墓葬群中的奇迹。 吴杰勒住缰绳,缓缓抬起头,他听到了来自空中的遥远雕鸣。老于头举目望去,却见黄昏黯淡的穹顶之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如果不是吴杰的这个举动他根本不会觉察到,内心中对吴杰更是佩服。 罗猎纵马来到吴杰身边:“这里就是西夏皇陵了。” 宋昌金拿起那幅谭天德手绘的地图看了看道:“如果地图无误,天庙就应当隐藏在皇陵的中心。” 吴杰道:“大家小心,尽量不要分开,相互之间彼此照应。”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仿若危险来临,可是又不同于以往,吴杰努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内心中却只有一个缥缈虚无的形象,他低声问道:“你有什么发现?”这句话显然是在询问罗猎。 罗猎摇了摇头,自从走入这片戈壁,他时常会出现误判,砖头向颜天心望去,却见颜天心呆呆坐在马上,双目直愣愣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 颜天心喃喃道:“她在那里!” 几人循着颜天心的目光望去,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颜天心看到天地间,一个红色的倩影正缓步向他们走来,正是冰棺中的少女,白嫩的双足走在被夕阳染红的黄沙之上,东风习习,衣袂飘飘。那少女虽然离得极远,可是颜天心却可以清晰看到她的模样,眉目如画却面无血色,越发映衬得唇如烈焰,泛着蓝色幽光的双眸盯住颜天心,唇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颜天心因她的笑容感到内心一紧,整个人宛如从万米高空突然坠落,空虚到了极致。 “天心!”罗猎的呼喊声及时将颜天心拉回到现实中来,当他发现颜天心的情绪不对之时马上打断她的思绪,以免颜天心陷入幻境不能自拔,这种状况他们在九幽秘境之时就曾经遭遇过一次,颜天心看到的场景应当源于她的想像。 吴杰也察觉到颜天心刚才的表现有些反常,轻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颜天心眨了眨眼睛,再看天尽头哪还有什么红衣少女,颓然道:“想来是我看错了。” 吴杰道:“魔由心生,这世上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都源自于你的内心。” 颜天心心中暗奇,吴杰虽然目不能视,可却要比很多的人都要明白。 宋昌金道:“人吓人吓死人,天就要黑了,我看咱们还是就地扎营,等明儿天亮之后再进入陵区,你们看如何?” 颜天心因为刚才所看到的幻像心情沉重,也对此行可能遭遇的风险重新估量了一下,夜晚前往陵区绝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于是点了点头。 对吴杰来说白天黑夜本没有什么分别,可他虽然表面孤僻,但并不是一个毫不顾忌队友之人,目前他们五个毕竟是一个团队,应当尊重多数人的意见。老于头是出于报恩的目的而来,尽管如此他也不会盲目拿性命去冒险,在几人达成一致意见之后,马上着手扎营。 他们虽然购置了一些物品,可因为此行的距离不远,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行装,唯一的帐篷自然就分配给了队伍中的唯一女性颜天心。老于头利用枯枝升起一堆篝火,用吊锅煮了小米粥,大家吃着烤馕,喝着小米粥,啃着牛肉干倒也得到了难得的安逸和调整。 罗猎主动要求负责值守,其他人各自去休息,坐在篝火旁,翻开掌心刀的秘籍,自从在圆冥园地宫得到这套刀谱之后,罗猎就未曾中断过研习,罗猎的飞刀技法是在美利坚马戏团中学来,他在飞刀方面的悟性很高,所以才会无师自通,年纪轻轻就修成一流刀法,在这方面罗猎没有师承,自然谈不上什么套路,这套刀谱可谓是集最为精深的刀法于大成,罗猎的基础本就牢靠,在得到这本刀谱之后有若在眼前开拓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给予罗猎最大启示的地方在于以气驭刀,如果修成之后,非但可以将内力贯注于刀身之上,还可以自如控制飞刀的飞行轨迹。 罗猎看得正在入神之时,宋昌金悄悄来到他的身边坐下,将一个酒囊递给了他。 罗猎笑了笑,将刀谱收好,谢绝了宋昌金的好意:“我不喝酒。” 宋昌金道:“上好的马奶酒,不喝可惜了,还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喝到。” 罗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并不乐观,朝前方皇陵的剪影看了一眼道:“你担心会有危险?”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不是担心,是一定……”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阴兵?” 罗猎点了点头,他不但听说过还亲眼见到过,在九幽秘境就曾经遭遇了以颜阔海为首的护陵武士,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阴兵吧,就在昨晚他们还和谭天德那群土匪并肩战斗,击退了一些重甲骑兵团的进击。 宋昌金道:“西夏皇陵存在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毁去,绝不仅仅因为地处偏僻的缘故。” 罗猎道:“你是说这里有阴兵守护?” 宋昌金道:“有人曾经亲眼在这一区域目睹一支西夏兵团,成千上万。” 罗猎道:“一支如此规模的军队靠什么存活?又是如何隐藏起来的?” 宋昌金道:“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解释不通,你既然是老罗家的人,就应当看过三泉图。” 罗猎没看过什么三泉图,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摇了摇头。宋昌金颇为奇怪,有些诧异道:“老罗家就你一根独苗,为何没有将三泉图传给你?” 罗猎道:“三泉图是什么?” 宋昌金道:“三泉图乃是一幅老罗家祖上传下来的图谱,这本图谱中记载了形形色色的奇怪生物,机关暗道。”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罗家的祖上是做什么的你应当知道。” 罗猎照实回答道:“我在遇到罗行木之前并不知道罗家过去从事什么行当。”他并不知道爷爷罗公权乃是摸金门里的一代宗师,在他的印象中爷爷是个古板严厉不苟言笑的老学究。 宋昌金道:“看来他果然是想金盆洗手了。” 罗猎道:“我听说一件事,据说老罗家曾经有五个儿子,却都先后遭遇不幸,老爷子将所有一切都归咎到罗家祖上昔日所从事的行当上,所以就此金盆洗手隐姓埋名。” 宋昌金道:“洗的干净吗?”他凝视着罗猎,心中已经断定罗猎就是他的侄儿。 罗猎道:“你是三伯对不对?” 宋昌金这次居然没有否认,叹了口气。 罗猎道:“我听说你被土匪劫走后来遭遇了不测。” 宋昌金道:“劫走是事实,撕票却是假的。”这番话等于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 罗猎道:“爷爷知不知道?” 宋昌金抿了抿嘴唇,凝望熊熊燃烧的篝火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他又岂会在乎我的死活。” 罗猎虽然不知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宋昌金的态度上也能猜到他们父子两人曾经发生过不快。在罗行木死后他本以为罗家再无亲人,想不到在西北边陲居然又遇上了一位被早已宣告死亡的三伯罗行水,心中自然而然地感到亲切和欣慰。 宋昌金道:“往事不堪回首,罗家只剩下你我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你对这片皇陵熟不熟悉?” 宋昌金有些敏感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意思?” 罗猎笑道:“你不要误会,我是说您在新满营那么多年,应该搜集了这里的不少资料。” 宋昌金道:“小子,你是不相信我会对皇陵无动于衷,认为我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盗墓对不对?” 罗猎道:“看来您还是误会了。” 宋昌金哼了一声道:“误会?你小子才多少年的道行,老子若是看不穿你的那点心思等于白活了那么多年。不错,我的确有过这样的心思,可是这一带非常的邪门,放着那么多的皇陵在这儿,打主意的门中高手不在少数,可但凡动手者无一能够得到善终。” 罗猎道:“这么邪门?” 宋昌金道:“孙长青,徐当午,这可都是摸金门里顶尖儿的人物,十几年前先后看中了这片地方,可结果呢?两人先后都死在了这里。”罗猎听到这些事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忌惮,宋昌金突然压低声音道:“近一百年,前来盗墓者不计其数,可真正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罗猎听他说到这里心中隐然猜到此人自己应当认识,他猜测道:“你是说我爷爷?” 宋昌金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他是唯一进入西夏皇陵能够活着离开的,可离开之后就选择金盆洗手,对于其中的经历只字不提,而且他好像也没从里面带走任何的东西。” 第391章 【相见欢】(上) 罗猎道:“你怎么知道他进去过?” 宋昌金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他金盆洗手之后,老罗家仍然灾祸连连,应当是中了某种诅咒。” 罗猎连爷爷罗公权曾经是摸金门一代宗师的事情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听说这些事,可宋昌金言之凿凿,又由不得他不相信,罗猎道:“你幼时被劫,这身摸金的本领又是从何学来?” 宋昌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说我这方面的本领与生俱来,你信是不信?” 罗猎听他说的有趣,不禁笑了起来。 宋昌金道:“别笑,你也有这样的本事。” 罗猎心中暗忖,如果不是遇到了亲生父亲沈忘忧,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和罗家并无血缘关系,往事俱已,知道内情的人都已离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没有人能够为自己解答,想要搞清这些事,或许只能依靠智慧种子植入自己体内的记忆苏醒,如果其中不幸没有这方面的记忆,那么自己将永远无法找到答案。 宋昌金用一声咳嗽吸引了罗猎的注意力,他拿起一根枯枝折断,扔入了篝火中,然后警惕地向周围看了看,低声道:“咱们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该说两家话,小子,你跟我说老实话,你们找西夏天庙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现在罗猎都在犹豫要不要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宋昌金,思前想后还是不可跟他说实话,以宋昌金狡猾的个性,如果得知了真实的状况,很可能会知难而退。 罗猎正准备给他一个合理的借口之时,内心之中警兆突生,霍然站起身来:“有人来了!” 宋昌金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他以为罗猎听错,罗猎已经拿起了望远镜,借着皎洁的月光向正南的方向望去,却见远方有几匹马踩着月光朝这边走来。 宋昌金也拿起了望远镜,通过望远镜证实了罗猎的感觉,不由得暗自赞赏,这小子的感觉真是出众,罗家果然是人才辈出。宋昌金通过望远镜看到共有五匹马,可因为距离过远,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宋昌金道:“要不要把他们叫醒?” 罗猎摇了摇头,从对方奔行的速度可以看出那些人并无异常,应当不是僵尸,他们也是朝着这边的方向而来,看来选择了跟他们一致的路线,罗猎首先就想到了谭天德,因为他们的地图是谭天德提供,在这片空旷无人的戈壁滩上,平日里很难遇到一个人,更不用说在月上中天的深夜。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罗猎从几人的身形之上竟看出了几分熟识,尤其是纵马行进在中间的那个,体态魁梧,像极了张长弓,罗猎想想又不太可能,张长弓身在白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昌金端起了步枪,准备瞄准那些不速之客。 罗猎伸手将他的枪杆抓住,沉声道:“不必惊慌,可能是咱们自己人。” 吴杰此时也来到了他们的身边,轻声道:“有人来了吗?” 罗猎点了点头,吴杰的感知力绝不弱于自己,他将自己的猜疑告诉了吴杰。 吴杰道:“你喊一声不就知道了。” 宋昌金此时已经扬声叫道:“来者何人?”他的声音随着夜风远远送了出去。 深夜赶路前来的那群人正是张长弓几个,从谭天德那里得知罗猎和颜天心去寻找西夏天庙,于是几人和谭天德达成了协议,他们帮忙带上谭子聪,谭天德则为他们引路,前来寻找罗猎。 张长弓等人并不认得宋昌金,自然也不可能从声音中辨识出他的身份,其实在罗猎这方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远处篝火的光芒,按照谭天德的说法,在篝火处露营的人很可能就是罗猎他们,毕竟中了僵尸病毒的人害怕火光,不可能在旷野中燃起篝火。更何况罗猎手中有他手绘的地图,沿着这条路线前来的人应该不多。 张长弓扬声道:“罗猎在吗?”他中气十足,声音随着夜风远远送了出去,罗猎听得清清楚楚,他乡遇故知,内心中的惊喜难以形容,一旁吴杰也已经从声音中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心中疑虑尽去,打了个哈欠道:“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安生,罗猎你朋友很多啊。”说完转身接着去休息了。 素来沉稳的罗猎此刻却无法冷静,他翻身上马迎上前去,看到不但是张长弓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陆威霖、阿诺、铁娃,当然也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谭天德父子。 老友相见甚欢,对罗猎来说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几位老友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和几位老友见面之后,没顾得上寒暄就已经留意到一脸愁苦的谭天德,谭天德手中还牵着一匹马,那匹马背上趴着的那人正是他的宝贝儿子谭子聪。罗猎还未看清谭子聪的模样就已经猜到谭天德去而复返的原因,轻声道:“谭老爷子遇到麻烦了?” 一行人回到营地,谭子聪被从马背上抬了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喉头时刻发出阵阵压抑的低吼,过去英俊的面孔扭曲变形,显得极其狰狞,谭天德之所以选择为张长弓几人带队,是因为他心底深处认可罗猎的能力,认为罗猎或许有办法解救自己的儿子。 罗猎对感染者并无救治的办法,他并没有隐瞒谭天德。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谭天德难掩心中的失望,望着不远处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儿子,他的内心在滴血,这个冷血残暴的大盗也不忍看到儿子如此的痛苦挣扎,他心中甚至掠过就此结束儿子痛苦的念头。 谭天德道:“他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这样下去我看他支撑不了太久了。” 在张长弓几人抵达之后转身去休息的吴杰,此时又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低声道:“留下他的性命只会造成更多的感染。” 谭天德抬头望着这个瞎子,内心中的悲伤和痛苦突然如火山般喷发出来,大吼道:“他是我儿子!” 几人望着这个纵横大漠数十年的强盗头子,都生出一种同情,虽然知道他们父子是罪有应得,可父爱拳拳,在这一点上谁也没有资格去鄙视他,耻笑他。 吴杰道:“也不是无药可医。” 谭天德听他这样说,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激动万分道:“您……您有办法?” 吴杰道:“听说你手绘了一幅天庙的地图,你找得到天庙吗?” 谭天德马上就明白对方是在跟自己谈条件,他从来都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继续道:“你有办法吗?”为了救治儿子谭天德可不惜一切代价,他平素多疑,生怕吴杰利用自己迫切救治儿子的心理做文章,心中暗自打定了主意,如果吴杰胆敢欺骗自己,他不惜和这群人同归于尽。 吴杰递给他一颗药丸道:“这是我配制的药丸,虽然无法彻底将他治愈,可是能够帮助他稳定情绪,至于最后能不能治得好要看他的造化了。” 谭天德道:“怎讲?” 吴杰道:“我知道有个人应该有这个本事。” “谁?” 吴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罗猎几人都已经猜到他所说的那个人应当是卓一手。 谭天德道:“我带你们找到天庙入口,你要救我儿子!”双目盯住吴杰,虽然明知道吴杰看不到自己的眼神。 吴杰道:“让你儿子留下,他禁不起折腾了。” 谭天德道:“我给你们指路,我留下来照看儿子。” 吴杰却摇了摇头道:“老于,你留下来照看他儿子,谭掌柜需要辛苦一趟。” 谭天德明白对方根本不信任自己,这样的安排等于设置了双重保险,不怕自己做什么手脚,暗叹这瞎子厉害的同时又想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眼前唯有陪同他们一路去探险,将这条路走到黑了,若是自己失败,儿子自然也就没救了。 谭天德安顿好儿子之后,已经是黎明时分,他下定决心带队出发,寻找当年曾经误入的洞穴。他们将马匹都交给了老于头统一照应,选择步行进入陵区。 吴杰拄着竹竿默默跟在队伍最后,张长弓落后了几步,和他并肩而行,毕竟张长弓这次前来是为了求医,瞎子还在白山眼巴巴等着他们回去救命。 吴杰听张长弓说完此行的目的,根本没有任何的表示,在张长弓看来,这里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完,吴杰肯定是不会跟随自己前往白山的,虽然心里为陈阿婆的病情担心,可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将这边的事情放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全无道理。 罗猎向几位新加入的伙伴详细介绍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们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对罗猎的话自然深信不疑,陆威霖一双朗目灼灼生光,已经开始期待这场即将展开的大战。铁娃毕竟年龄还小,对任何事都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阿诺喝了几口酒之后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大着舌头道:“僵尸,僵尸!我只听过没见过……呃……见过一个……”他指着前面引路的谭天德。 第392章 【相见欢】(下) 张长弓瞪了他一眼,这货口无遮拦,若是让谭天德听到定然会感觉到被伤口上撒盐。张长弓生性沉稳,听罗猎介绍之后道:“你是说正常人被咬之后也会被感染?” 罗猎点了点头,陆威霖道:“就像过去的钻地鼠。” 罗猎道:“那时只有一个,这里可能存在几百甚至几千那样的感染者。” 陆威霖道:“爆头可以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吗?” 罗猎道:“应该可以。” 阿诺道:“那不就简单了,只要有弱点咱们就能够解决掉这些怪物。” 一直默默走在罗猎身边的颜天心却道:“还没到最坏的时候,一旦龙玉公主彻底觉醒,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宋昌金支棱着耳朵听他们几人的对话,听到龙玉公主的名字不禁惊呼道:“龙玉公主?你说得可是西夏国夏崇宗的宝贝女儿,那位能够通灵的小公主?” 颜天心没有搭理他。 宋昌金不想在她那里碰钉子,悄悄找上了自己的侄儿,压低声音道:“你跟我交个底儿,到底是不是她?昊日大师的宝贝徒弟?可以预知凶吉祸福,呼风唤雨,通灵仙界的那一个?” 罗猎心中暗忖,宋昌金居然知道的不少,关于龙玉公主的事情,正史并未记载,以自己对中华历史的了解都不清楚,也是在去了苍白山之后才从颜天心那里得知,这段历史本来是在女真族和西夏人的有限范围内代代相传,宋昌金是自己的三伯,毫无疑问是汉人,他怎会知道?罗猎不由得想起了罗行木,罗行木应该并不知道宋昌金仍然活在世上,从目前了解到的状况来看,他们两人之间应当并未有过交集。 罗猎点了点头道:“应当就是她。” 宋昌金一脸迷惘道:“不对啊,龙玉公主明明葬在苍白山……” 不等他说完罗猎就道:“她的遗体被找到,而且已经送到了这里。” 宋昌金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真没看过三泉图?你当真不知道门中的忌讳?”看到罗猎一脸迷惘的表情,宋昌金顿时意识到这小子应当对三泉图一无所知。 罗猎却从宋昌金问话中得到了不少的启示,三泉图所记载的东西应当不少,十有八九龙玉公主的事情也被记在其中,不然宋昌金不会表现得如此敏感。这位三伯和爷爷之间也绝非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兴许父子两人早已相认,只是瞒着他人罢了。仔细一琢磨,应当很有这个可能,如果爷爷当真是摸金一带宗师,那么他得罪的人必然不在少数,为了保护后代,有这样的做法也可理解。 宋昌金脸上顿时流露出莫名惶恐,他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道:“我不去!” 众人都是一怔,颜天心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冷冷道:“现在说不去是不是太晚?” 铁娃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胆小鬼!” 宋昌金才不会在乎其他人的想法,直愣愣盯着罗猎:“她的尸身你是否见过?” 罗猎点了点头。 “是不是千年不腐,栩栩如生?” 颜天心颇感诧异,毕竟外人并无亲眼见到龙玉公主遗体的机会,就算是她的那些手下也不知道实情,宋昌金又是从何得知? 宋昌金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啊,我不想去,你们最好也别去,大家好歹……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心见你们送命。” 谭天德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怕,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为了救回儿子的性命,就算让他用性命去换,他也在所不惜。 张长弓等人都已经知道谭天德的土匪身份,虽然此人恶名在外,可也不失为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不怕死的硬汉在任何时候都会获得尊重,相比较而言,宋昌金这种临阵脱逃的胆小鬼自然就让人唾弃了。 宋昌金才不在乎别人的鄙视和唾弃,跟性命相比两者根本算不上什么,看到这群人执意前往,他心中不由得暗叹,忠言逆耳,你们一心求死怨的谁来。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宋昌金离去,吴杰道:“既来之,则安之,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宋昌金道:“你想强人所难?” 吴杰点了点头道:“你知道了那么多的秘密,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宋昌金已经能够感受到凛冽的杀气悄然向自身包围而来,这神秘莫测的瞎子他能够从大帅府重兵包围之下劫走马永卿,又能从僵尸围困之下从容救人突围而毫发不伤,此人若是动了杀念,恐怕自己万难幸免。更何况这群人中没有人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就算亲侄儿罗猎也不会。识时务者为俊杰,走是死,留也是死,若是死前能够见证一下三泉图中的预言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宋昌金呵呵笑了起来:“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何必那么紧张?”他指了指罗猎向众人道:“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亲侄子,我就算丢下你们也不能丢下他。” 众人将信将疑,可是看到罗猎并未反驳,等于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觉得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罗猎的心情却变得越发沉重起来,宋昌金已经不再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明宋昌金对此行极其悲观,认定了他们有去无回,所以保守秘密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谭天德并不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眼中宋昌金只不过是一个烟馆的老板罢了,和自己的强取豪夺不同,此人更加不择手段。谭天德最为关心得就是自己的儿子,时间拖得越久,儿子的处境就越危险,他反倒成了最焦急赶路的那个,催促道:“走吧,太阳就要出来了,不想在这里变成烤羊,就尽快找到天庙。” 所有人都以为有了谭天德这个识途老马引路,他们找到天庙自然不会花费太大的功夫,可是真正走入这片皇陵之后,很快谭天德就在其中迷失了方向,他记忆中的入口已经变成了平地,根本找不到任何的洞窟。 谭天德也慌了神,烈日下汗流浃背,嘴唇也干涸蜕皮,他环视周围,因强烈的阳光而眯起了双目,喃喃道:“应当是在这里,我不会记错,我不会记错的。” 罗猎道:“多少年没来这里了?” 谭天德自从在这里遭遇天庙骑士之后就再也不敢涉足这片区域,可是他绝对相信自己的记忆力,这里周围的环境历经这么多年并未改变,就在前方三座王陵之间,曾经有一座破败的庙宇,现在却神秘消失了,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片瓦砾。 宋昌金道:“这里我也来过,哪有什么天庙,没有一棵草,没有一只鸟,不毛之地,鸟不拉屎,哈哈……”他的笑声在四周回荡,久久无法消失,连宋昌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罗猎环视周围,正如宋昌金所说,这里就是一片不毛之地,除了夯土形成的陵墓,其余的建筑物附属建筑如阙门、碑亭、月城、内城、献殿、内外神殿、角楼早已因年月久远和风雨侵蚀坍塌损坏,他们所处的地方更一大片空旷的地带,举目四顾找不到任何的庙宇类建筑遗迹。罗猎道:“你当是误入天庙是在什么时候?” 谭天德道:“晚上!” 罗猎皱起眉头,暗自思索,难道只有在晚上天庙才会显露出来? 吴杰冷静道:“大家三人一组四处搜索一下,看看有无发现,不要放过任何的异常。” 谭天德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们虽然为了寻找天庙而来,可最终的目的并不相同,自己是为了寻找那个能够救治儿子的卓一手。 罗猎和颜天心、陆威霖一组,陆威霖走了几步就已经感到嗓子冒烟,取下水壶接连灌了几口水道:“你们能够确定卓一手会来这里?” 颜天心点了点头,虽然将羊皮卷交给了卓一手,可是其中的内容她大概都是记得的。 陆威霖道:“这世上当真有人会死而复生?” 罗猎道:“或许根本就没死。” 陆威霖沉默了下去,他不由得想起了在圆明园地宫内遇到的文丰,别人都以为文丰早就死了,不曾想他仍然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活着,还变成了一只怪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没有一丝云的蔚蓝天空道:“你们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颜天心问。 “死亡的味道!” 罗猎道:“死亡无处不在,闻多了也就习惯了。” 陆威霖哈哈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笑得如此开心还是很少有的事情。 因为听到陆威霖笑声的回音宋昌金没来由打了个冷颤,他和吴杰、谭天德一组,这样的分组还是吴杰主动提出的,宋昌金对这个瞎子充满了忌惮,其实他本想和罗猎一组,毕竟那是他的亲侄子,罗猎在所有人中也是对他最友善的一个。宋昌金抱怨道:“人吓人,吓死人,笑得跟夜猫子似的。” 吴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啊!” 第393章 【你怕啊】(上) 宋昌金嘴上强硬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向地面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明明是斜着的,并不是活见鬼,因为一个上午已经不知不觉在搜索中过去,喘了口粗气道:“休息一会吧,咱们都转了一上午脚都燎泡了。”这话是冲着吴杰说得,因为他看出谭天德比任何人都要执着。 吴杰这次没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在一座陪陵的阴影处站了,还是没有喝水。宋昌金也走入阴影中,这样的条件下吴杰的肤色显得越发苍白,宋昌金有些讨好地将水壶递给吴杰,刚刚举起手,吴杰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举动,淡然道:“不用!” 宋昌金再次用高深莫测来形容吴杰,此人虽然目不能视,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既然已经拿起了水壶,也乐得做个好人,转而递给了谭天德。 谭天德年事已高,这些年来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他是不会付出这样的辛苦,甚至不可能支持到现在,接过宋昌金递来的水壶,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宋昌金忍不住提醒他要喝慢些,在饥渴的状况下大量饮水也可能造成身体的不适。 谭天德放下水壶,抹干唇角,将水壶还给了宋昌金,沙哑着喉咙道:“谢谢!” 宋昌金道:“不客气,我和谭掌柜也算是老相识了。” 谭天德点了点头,他的确和宋昌金早就认识,宋昌金的烟土想要在这一带畅通无阻,不但需要颜拓疆这个地方军阀的首肯,也需要自己的同意,谭天德不抽大烟,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那帮手下,这些年宋昌金没少从他的手下人那里赚钱。 宋昌金道:“谭掌柜当真去过天庙?” 谭天德表情木然道:“只是误入了一片破烂废墟,当时遇到了一群古代骑士,他们逢人就杀,而且不畏刀枪……”他闭上双目努力回忆着当初的细节,他不会记错,应该就是在这片地方,可是为何找不到那片废墟? 宋昌金道:“该不会是做梦吧?” 谭天德霍然睁开双目,宛如刀锋的两道目光看得宋昌金内心为之一颤,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已经失势的强盗头子仍然拥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这目光也让宋昌金重新审视谭天德的实力,虎老雄风在,为了他的宝贝儿子,谭天德已经无所畏惧。 宋昌金拼命挤出一个笑容道:“开玩笑的,嘿嘿……” 谭天德道:“跟我开玩笑的人都已经死了。” 宋昌金尴尬地无法继续说下去。 吴杰开口道:“活着更好。” 阿诺原本将毛巾打湿搭在头上,现在已经被完全晒干,他感觉阳光透过毛巾透过他的黄头发炙烤着他的脑袋,整个大脑似乎就要沸腾起来,不禁抱怨道:“太热了,老张,有没有什么发现?” 张长弓摇了摇头,习惯了苍白山苍莽森林的他当然不喜欢这光秃秃的戈壁,他仍然记得此次前来的目的:“希望尽快结束这边的事情,陈阿婆还等着吴先生回去治病呢。” 铁娃道:“金毛叔,不如您接着给我讲吸血鬼和僵尸的故事吧。”遇到谭子聪之后,途中阿诺就给他讲一些欧洲中世纪传说,吸血鬼、狼人、僵尸之类的故事,铁娃听得正上瘾。 阿诺把头上的毛巾拽了下来,用力扇了两下道:“不用讲,估计咱们马上就看到了。” 张长弓啐了一声道:“你少吓唬小孩子,你说得那些东西都是你们那边的怪物,我们中华大地可没有。” 阿诺呵呵笑道:“你们这边有什么?孙猴子,猪八戒?”他对中华文化越发熟识了。 铁娃听得有趣,双目灼灼生光道:“见不到吸血鬼、僵尸,遇到孙悟空猪八戒也行,哪怕是遇到一只妖怪也好。”毕竟是小孩子家心性,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对周遭一切感到格外新奇。 张长弓道:“若是遇到一个美女蛇,狐狸精怎么办?” 阿诺道:“我,我去,这种事情当然不可以让小孩子去。” 铁娃笑道:“金毛叔叔很像是猪八戒呢。” 前方看到三道身影,却是罗猎那一组,兜了个圈子也像他们一般一无所获,六人聚在一处,彼此都摇了摇头,一起来到阴影下休息,罗猎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距离天黑大概还有六个多小时。 阿诺道:“你们说那谭天德会不会骗咱们?” 陆威霖摇了摇头道:“应当不会,他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又岂敢冒险。” 众人都表示认同,罗猎转向颜天心道:“颜掌柜,你有没有什么关于天庙的资料?” 颜天心知道罗猎是在问羊皮卷内有没有标注天庙的具体方位,她其实早已在记忆中搜索了无数遍,羊皮卷内并没有明确标注天庙的位置,只是给出了一个大概的范围,结合卓一手曾经透露的一些资料,天庙应当是用来祭祀的场所,位于西夏皇陵的可能性最大,颜天心照实道:“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 张长弓道:“谭天德一口咬定应该不会有错。” 阿诺道:“那也未必,他因为儿子的事情头脑都不正常了,或许是精神错乱呢?” 陆威霖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既然是亲眼所见,就不应该有错。” 颜天心因为陆威霖的这句话而心中一动,她轻声道:“亲眼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比如海市蜃楼!” 几人同时将目光转向颜天心,每个人都听说过海市蜃楼的现象,在这片地方又时常会发生那种状况,不排除谭天德当年所看到的天庙就是海市蜃楼的幻象。 张长弓道:“如果真的是海市蜃楼,咱们恐怕就扑了个空。” 罗猎道:“就算是海市蜃楼,谭天德对当年遭遇天庙骑士的事情说得非常确定,而且我们也亲眼目睹了那些身穿铁甲的西夏骑士。” 阿诺道:“咱们在苍白山也见过古代武士,事实呢,还不是有人装扮的?” 罗猎想了想,低声道:“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卓一手没来这里,咱们几乎搜遍了这里的多半区域,根本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只要有人来,就会留下痕迹。”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敢确定这一带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在这方面他有绝对的发言权,遇到罗猎之前,张长弓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猎人。 阿诺道:“我就说嘛,谭老头年龄这么大,脑袋都不清楚了,再加上他儿子事情的刺激,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让他带队肯定要误入歧途。” 颜天心道:“也不尽然,他可不糊涂,更不会拿他儿子的性命冒险。” 铁娃忽然指向前方道:“你们看!”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左前方的皇陵之上,一道夺目的光芒闪烁,罗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那道光芒是因为太阳光照射在皇陵上的某部分产生反光的缘故,产生反光的部分应当极其光滑,才会发生镜面反射的效果。 铁娃主动请缨道:“我爬上去看看。” 罗猎沉声道:“不急,等等再说。” 阿诺道:“那里一定有古怪。”他的话没有说完,皇陵之上出现了第二道反光。 张长弓则认为这种状况并不鲜见,即便是在普通的山峦之上也会看到反光的情景,兴许阳光恰巧照射在构成皇陵的某个金属构件上,又或是光滑的石块上,兴许是玛瑙玉石,谁知道呢。 罗猎专注望着反光的地方,随着太阳的西移,在他们的角度已经可以看到三个闪烁的发光点,阳光照射到东南侧的皇陵之后,三个反光点将光线投射到了对侧,恰恰是在他们所在陪陵的阴暗面,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在陪陵阴暗的部分同样产生了反光,这就排除了张长弓所认为巧合的可能。 他们虽然无法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中捕捉光线的轨迹,可是却能够寻找光线在阴影处的落脚点。 那道反光几经反射,最终消失在一座不起眼的陪陵前方,说是陪陵却只剩下了一个夯土的基座,风沙早已将地面的大部分侵蚀一空,可以想像,在这座陪陵未曾消失之前,光线射到陪陵之上必然还会继续折返到其他的地方,只是因为这座陪陵的消失,线索完全中断了。 六人在这座陪陵基座前停步,阿诺有些沮丧:“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中断了。” 罗猎凡事乐观,微笑道:“至少我们距离目标进了一步,大家周围看看。” “他们过来了!”依然是铁娃有所发现,他开始以为是吴杰三人来了,可定睛望去,那三个身影极远,就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三个模糊的身影向他们走了过来。 罗猎几人也看到了那三道身影,他们无不感到奇怪,谁也没想到吴杰三人会走这么远,而且已经脱离了陵区的中心地带。 颜天心秀眉微颦,她第一时间意识到有些不对,吴杰他们根本就没可能走那么远,可如果不是吴杰他们几个,那又是谁? 第394章 【你怕啊】(下) 罗猎已经看清,从天边走来的并不是三人,而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那三人应当是将领。陆威霖拿起望远镜看去,任他怎样调节焦距,虽然可以拉近距离,可远方的影像极其模糊,陆威霖本以为是自己的望远镜出了问题,可其他人看到的情况也是一样。 颜天心道:“海市蜃楼,那些人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包括颜天心自己都未曾亲眼目睹过海市蜃楼的景象。 这会儿吴杰三人也已经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地点会合,谭天德老马识途,一眼就辨认出远处的影像来自于海市蜃楼,他虽然在甘边宁夏生活多年,可目睹海市蜃楼也不超过五次,望着远方飘忽不定的影像,在那群军队的后方浮现出一座规模宏大的神庙,谭天德颤声道:“天庙……那就是天庙……”其实不用他说其他几人也已经看到了天庙。 罗猎虽然过去未曾亲眼目睹过海市蜃楼,可是他却知道海市蜃楼的成因,是因为光线在密度分布不均匀的空气中传播的时候发生全反射而产生。经常发生于海面或沙漠之中。海市蜃楼看到的景象通常会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正因为此,罗猎很快就否定了海市蜃楼的可能,他想到了另外一种成因,如果他们所处的地方附近拥有磁场,那么磁场会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记录影像和声音,犹如大自然的录像机或录音机。 张长弓道:“是真是假走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吴杰道:“只怕你这辈子也走不到地方。”尽管他看不到海市蜃楼的幻像,正因为如此,他才不会被幻象所迷惑,在所有人中是最清醒的一个。 谭天德道:“我记得那里,就是那里,我去过,那军队就是天庙骑士。”他的声音中透着激动又夹杂着惶恐。 阿诺有些后悔道:“早知如此应当骑马过来。” 颜天心感觉到一缕长发掠过腮边,她伸手将乱发拢在耳后,意识到开始起风了。风说起就起,刚才还是纹丝不动的闷热,这会儿就变得狂风肆虐,风席卷着沙尘几乎在瞬间就混沌了整个天地。 他们利用手头所有可以抵御沙尘的装备将自己包裹严实,绕行到右侧陪陵避风的一面,风沙起,幻影散,刚才还清楚映在他们面前的军队和天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谭天德向吴杰道:“就是哪个方向,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了火光指引。” 罗猎戴上了风镜,在风沙漫天的时候寻找他所说的火光几乎是不可能的,这风沙遮天蔽日,连天空中的烈日都被覆盖更何况火光。 宋昌金趁着众人躲避风沙的时候都没有留意自己,悄悄向后方退去,方才走了两步,就感觉到后心被一物抵住,吴杰不含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于风中响起:“你可以再走一步试试看。” 宋昌金的身体僵在原地,在吴杰面前他可不敢有任何冒险的举动。 罗猎看到了一束光,虽然光线微弱,可那束光清清楚楚地存在着,张长弓也看到了那束光,凭经验判断,那束光应当来自于手电筒,他和罗猎交递了一下眼神,又向阿诺招了招手,四人分从不同路线出发,悄然向那束光靠近。 陆威霖和颜天心在外围负责接应。 罗猎看到风沙中三个模糊的身影在向他们靠近,这绝不是海市蜃楼的幻影,他做了个手势,三人分别对付一个。 三人利用废墟隐藏好身形,看到对方三人越走越近,张长弓和罗猎率先启动,两人分别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对方摁倒在地,阿诺的行动不及两人迅速,那第三个人反应了过来,伸手去摸武器。 阿诺担心对方掏出武器,猛地扑了上去,一个饿虎扑食将对方压倒在地面上,牢牢抓住对方的双手,将对方压在身下方才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软绵而富有弹性,竟然是个女子。那女子屈膝狠狠顶在阿诺的裆下,痛得阿诺闷哼一声,力量一松,对方趁机从他的身下挣脱开来,举枪准备射击,却被及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陆威霖用枪托砸在了脑后。 那女子软绵绵晕倒在地,陆威霖从地上捡起了手枪,向阿诺摇了摇头,讥讽这货的身手实在是太逊了。阿诺顾不上反驳,捂着裤裆一脸的痛苦,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是铁娃过来将阿诺搀扶起来,阿诺缓过气来,怒从心生,冲上去想找那女人算账。 颜天心却发出一声惊呼,在她揭开那女子面纱之后发现,这女子竟然是此前悄然离开的玛莎,没想到她也出现在西夏皇陵。另外两人都是玛莎同宗同族的塔吉克人,那两人不懂得汉语,听不懂罗猎的问话。不过还好玛莎并没有晕厥太久,就醒了过来。 玛莎清醒之后发现刚才袭击他们的是罗猎几人,也是心中稍安,她简单诉说了自己的别后经历,只说是离开罗猎他们之后就去城内找在新满营经商的老乡,请他们帮助自己返回故乡,这两天新满营戒严,好不容易才从城内逃了出来,没想到途经这里又和罗猎几人遇到。 罗猎点了点头,让他们不用担心,他也没有详细追问,颜天心悄悄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她分明在撒谎,这里并非她西去的必经之路。” 罗猎其实也听出玛莎的话里充满了破绽,只是当时并未在人前揭穿,他看了看周围道:“那两名塔吉克族人都受了伤,我已经让张大哥他们盯紧一些,以防万一。”越演越烈的感染者事件让罗猎不敢掉以轻心,如果那两名塔吉克人只是普通的受伤倒还不怕,万一他们是被僵尸咬伤,那么用不了多久,两人的症状就会显露出来。 谭天德从头到尾都没有和玛莎三人搭话,不过一双眼睛偶尔会向玛莎飘过去,罗猎从中捕捉到阴冷的光芒。 玛莎倒是没有谭天德产生特别的注意,她的汉语有些生硬,兼之对陌生人拥有很强的戒备心,除了罗猎的问话之外,她很少搭理其他人。 风沙没有停歇的征兆,他们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在躲在一座坍塌陪陵的角落中躲避风沙。罗猎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六点半了,用不了太久夜幕就会降临,内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紧迫感,到现在为止,除了海市蜃楼中看到天庙的惊鸿一瞥,就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罗猎向不远处的玛莎望去,玛莎和她的两名族人在一起和他们的团队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罗猎并不懂得他们的语言,可是从他们闪烁的眼神能够判断出他们应当有事瞒着自己。 罗猎向阿诺低声耳语了几句,阿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来到玛莎身边,乐呵呵道:“玛莎,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有没有弄疼你?” 玛莎双眸闪烁了一下,并不准备理会这个金发碧眼的家伙,阿诺笑道:“我希望能够跟你做朋友。” 玛莎冷冷道:“我的朋友足够了。” 阿诺碰了个钉子仍然没有灰心,向玛莎身边两名对自己充满警惕的塔吉克人看了一眼,然后又道:“他们都受了伤,让吴先生帮他们看看,吴先生医术高明。” 玛莎道:“谢谢你们的好意,心领了。”她停顿了一下,朝罗猎和颜天心的方向看了一眼道:“等风沙过后,我们就离开。”这句话更像是说给罗猎听得。 夜色悄然而至,风沙却并未因黑夜的来临而停歇,反倒越发迅猛了,这样的天气状况下继续寻找天庙显然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颜天心又看到了红色的身影,漫天的风沙中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龙玉公主从风沙的漩涡中一步步向她逼近,颜天心有些紧张地抓住罗猎的大手,用力闭上双目,罗猎掌心的温度让她很快就驱走了眼前的幻影,重新回到现实中来。 罗猎看得出她的紧张,轻声道:“我在这里。” 颜天心点了点头,她再次想起魔由心生的话,幽然叹了口气道:“我总是管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罗猎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他听到风中隐约有女子的哭声传来。罗猎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可是他看到吴杰缓缓站起身来。 吴杰几乎和罗猎在同时听到了女子的哭声,哭声来自于他们的左后方,悲悲切切,断断续续。风掠过戈壁,会因地形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声音。张长弓是所有人中第三个听到哭声的人,但是他却拥有超人一等的识别力,这和他的猎人生涯有关,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兽的声音,肯定是来自于人类,而且是一个女人。 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听到女人哭泣原本就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张长弓道:“我去看看!” 罗猎摇了摇头道:“可能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要把咱们分开。” 第395章 【见鬼了】(上) 吴杰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认同罗猎的判断。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哭声吸引之时,玛莎却缓缓站起身来,突然扬起手枪瞄准了颜天心就要射击,阿诺一直留意着玛莎,倒不是因为对她特别警惕,而是因为他被玛莎的外貌所吸引,趁机多看几眼,所以他成了第一个发现玛莎要对颜天心不利的人。 阿诺出手极其果断,一把抓住玛莎的手臂,将枪口推向上方,呯!的一声枪响,将众人吓了一跳。 两名塔吉克族人也没有料到玛莎会突然会向颜天心开枪,看到玛莎被阿诺制住,他们第一时间想冲上去帮忙,不等两人启动,陆威霖手中双枪已经瞄准了两人的额头,冷冷道:“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阿诺将玛莎制住,玛莎双目圆睁,尖叫道:“是你杀了我父亲!是你……” 罗猎心中一怔,颜天心杀死德西里不假,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德西里已经感染了僵尸病毒,颜天心是不忍心玛莎亲手杀掉父亲所以才出手代劳,根本就是出自善意。 颜天心并没有被玛莎的仇恨吓怕,缓步走向玛莎,玛莎仍然在不断挣扎着愤怒尖叫着,颜天心只是有些奇怪,如果玛莎想杀自己,在新满营的时候就有机会,为何当时她没有选择报仇而是选择离开?颜天心望着玛莎,却从她的双眸中捕捉到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神情,眼前倏然闪现出龙玉公主的幻像,内心倏然一沉。 罗猎同样产生了疑问,玛莎的行为并不能用正常的道理来解释。 颜天心用枪口指向玛莎,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玛莎!” 玛莎发出一声长笑,她声音的腔调突然改变:“你们都会死,谁都逃不掉!” 宋昌金被玛莎诡异的样子吓了一跳,颤声道:“莫不是中邪了?” 谭天德握枪走了过来,冷冷道:“仔细检查一下她身上是否有伤口,我看她十有八九已经被感染了。” 阿诺主动请缨道:“我来……”话没说完,就已经遭遇到颜天心鄙视的目光,他那点儿小九九早已被其他人看得一清二楚。 吴杰扬起手中的竹杖轻点在玛莎的后心,玛莎感到身躯一麻,顿时失去力量,吴杰道:“她应当不是被感染,只是精神被人控制罢了。” 罗猎心中一动,其实催眠术也是控制人精神意志的一种方法,他想起了颜天心此前多次产生的幻像,看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始终有人正尝试控制他们中的某一位成员,颜天心的意志力要比玛莎强大,所以在几次控制颜天心没有成功的前提下选择了玛莎。 远方的哭声仍在继续,阿诺听得有些毛骨悚然,喃喃道:“莫不是女鬼?” 张长弓此时却留意到铁娃失踪了,惊声道:“你们谁看到铁娃了?” 众人刚才的注意力先是在远方女子的哭声中,而后又被玛莎所吸引,反倒忽略了铁娃何时不见的事情。就连感知力最为敏锐的吴杰和罗猎,对此都未曾觉察。 他们原本的对策是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可是在铁娃失踪之后,他们却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虽然知道这有可能是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故意分化他们队伍的行为,但既便如此也要派人在附近搜索。 张长弓道:“我去找找!” 罗猎道:“我和威霖跟你去,其他人原地驻守,尽量聚在一起,不可分开,以免被敌人找到机会。” 听到敌人两个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沉,意识到果然有敌人来到了附近。宋昌金道:“我看大家还是不要分开,如果你们出去寻找正遂了对方的心意,他们就是要寻找机会把我们分开,然后逐个击破。” 宋昌金的话虽然听着有几分道理只可惜无人理会,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一集体中的地位,说出去的话还不如一个屁的动静大,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巴。 阿诺用肩头扛了他一下道:“你若是走失了,绝没有人去找你。” 宋昌金咧嘴一笑,心中明白这高鼻深目的黄毛说得都是实话,也不反驳,用被单把脑袋整个蒙在里面,既然都不待见老子,干脆我装鸵鸟。 颜天心并没有说话,只是向罗猎看了一眼,关心与牵挂尽在不言中。 张长弓向阿诺道:“待会儿你把酒壶打开。”他的鼻子非常灵敏,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就能够循着酒味儿找回他们的营地。 虽然风沙弥漫,可是张长弓仍然从地上找到了不少的脚印,这些纷乱的脚印大都是他们留下的,张长弓俯身研究了一会儿。 陆威霖道:“铁娃会不会像玛莎一样?”他的意思是,那个潜在的神秘敌人既然能够控制玛莎,同样可以控制铁娃,在刚才的状况下,如果有人强行带走铁娃,他们会有所觉察,铁娃失踪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罗猎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他的内心守住空明尽可能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意识,似乎有一双眼睛正躲藏在黑暗中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张长弓终于找到了一串逐渐延伸到远方的脚印,他们循着这脚印向前方行去。 罗猎看了看周围,除了风沙看不到可疑的人影,那种被人偷窥的感觉突然减弱了许多,似乎对方察觉到了罗猎产生了警觉,及时隐蔽了起来。罗猎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对手,玛莎刚才的表现就是证明,她应当就是受到了此人的控制。 罗猎提醒张长弓和陆威霖道:“你们不要被外界的任何事情干扰。”其实他对两位老友是极其放心的,张长弓和陆威霖都是意志坚定之人,他们强大的心理素质很少受到他人蛊惑。 从铁娃的脚印能够看出他应当是在众人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悄悄自行离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距离他们一里左右的地方,于一座王陵的前方消失,三人同时举目望去,透过狂舞的风沙看到一个身影已经爬升到了王陵的中间位置。身形虽然模糊,可张长弓从攀爬的动作中却已经看出是铁娃,他本想呼唤,却被罗猎制止。 罗猎推断出现在的铁娃正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中,有如梦游之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现在突然将铁娃唤醒,他很可能会从高处跌落从而产生危险。 罗猎沉声道:“铁娃只是一个诱饵。” 陆威霖点了点头道:“不错,如果他当真被人控制住了意识,那么对方的目的应当不是为了劫持他,而是要利用他将部分人吸引到这里,然后逐个击破。”其实这一点他们早已意识到了。 张长弓道:“我去救人!你们为我掩护。”他说完已经沿着王陵向上攀爬。 陆威霖双枪在手警惕地望着周围,风沙限制了他的目力,他也因此而感到心中稍安,敌人何尝不是一样,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中,并不适合远距离狙击,张长弓和铁娃两人相对就安全得多。 罗猎此时心中警示又生,他感觉到一双眼睛在自己的背后窥探。就在同时,哭声从他们的右侧响起,两人举目望去,却见一道黑影倏然出现在风沙之中,陆威霖想都不想,举枪瞄准了那黑影,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可是那黑影稍闪即逝,一向以枪法快准狠著称的陆威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刚才出现黑影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转脸向罗猎看了一眼道:“你有没有看到?”陆威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花了眼。 罗猎点了点头,他也搞不清对方的身法为何会快到这样的地步。 陆威霖倒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 罗猎可不这么认为,迫在眉睫的危机正在悄然靠近他们的身边,一边提防身边的变化,一边关注着张长弓的进程。 张长弓手足并用,过去的山林行猎生涯让他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区区一座王陵又怎能难住他,随着和铁娃之间距离的接近张长弓的内心也越发紧张,担心铁娃会在此时突然惊醒,从这样的高度跌落下去虽然不至于死也会重伤。 铁娃睁着双眼,一双虎目却黯然无神,手足沿着风化的岩石机械攀爬着,速度丝毫不次于平时清醒的时候,距离陵墓的顶点还有不到三米。 风沙弥漫,从罗猎和陆威霖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两人的身影,沙尘将陵墓上方的三分之一部分完全掩盖住。 铁娃的动作却陡然停顿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头脑终于回归清醒,然而此时清醒过来对他绝算不上什么好事,当铁娃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整个人顿时一阵发懵,手足不由自主地卸去了刚才的力道,竟然抓不住沙石的缝隙,惊呼一声,沿着倾斜的墓体滑落下去。 张长弓一直都在关注铁娃的一举一动,铁娃失足滑落之后他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在铁娃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一把抓住了铁娃的手臂,铁娃虽为成年可是身高已过六尺,体重也有一百四十余斤,再加上坠落之势,也只有张长弓这样的神力方才能够用单臂将他拽住。 第396章 【见鬼了】(下) 铁娃震骇之下周身都已经是大汗淋漓,张长弓大吼道:“铁娃,醒来!” 铁娃睁大了双眼,内心中还未来得及庆幸,目光却陡然又变得惶恐起来,惊呼道:“小心!” 其实不用铁娃提醒张长弓已经感知到了危险的来临,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陵墓的顶点,周身包裹在黑色武士服之中,在张长弓营救铁娃的同时,那黑衣忍者已经反手从身后抽出太刀,纵身而下,宛如一只黑色大鸟般向攀附在墓体上的两人俯冲而去。 “师父,我能行!”铁娃的手足已经重新攀附在墓体岩壁之上。张长弓放开铁娃就势从他的腰间抽出一把劈柴刀,怒吼一声举刀迎向那撕裂风尘的锐利锋芒。 太刀携居高临下之势意图一刀刺穿张长弓的咽喉,在距离张长弓头顶还有三尺距离的时候,张长弓已经成功拔出劈柴刀,以宽厚的刀背上挑,抵挡在对方薄如蝉翼的锋刃之上,太刀被这股巧妙的力道挑起,太刀只是先行背后还有杀招,在致命一击被张长弓用粗笨的柴刀破去之后,对方左手扬起,一只铁蒺藜近距离射向张长弓的面门。 这名忍者武功高强,在发动攻击之前已经尽可能计算出可能遭遇的抵抗,由此证明他并未轻敌。 张长弓魁梧的身体极其灵活,在对方左手动作的刹那已经预感到对方还有后手,左手扣住岩石的缝隙,身躯拧转,在千钧一发之时避开那铁蒺藜,这样一来劈柴刀自然放过了对太刀的短暂压制,忍者手中的太刀重新获得了自由,刀锋一闪,直奔正面朝外的张长弓心口刺去。 一连三招全都是致人死命的阴招,这忍者的手段阴狠而高明。 关键时刻原本已经擦着张长弓面颊掠过的铁蒺藜突然发出噹!的声响,却是已经扎稳脚跟的铁娃及时出手为师父解围,抽出弹弓,铁弹子瞄准了铁蒺藜射了过去。 铁弹子准确无误地撞击在铁蒺藜上,让铁蒺藜改变了方向,风车般螺旋上升,弧旋射向忍者的面门。 忍者吃了一惊,刺向张长弓的太刀不得不选择回收,以刀身拍击那支原本属于自己的铁蒺藜,铁蒺藜和刀身相撞,迸射出无数火星,忍者旋即单手抓住墓体岩壁,如同一只黑色蜘蛛悬挂在岩壁之上。 铁娃的及时出手让张长弓从困境中彻底解脱出来,他也是单手抓住墓体岩石缝隙,身体紧贴在岩壁之上,冷冷望着自己右侧距离不足三米的忍者。 铁娃双足踩在墓体风化的凹陷处,双手得以解脱,铁胎弹弓在手,皮筋扯得笔直,铁弹子瞄准了忍者蓄势待发。 张长弓道:“铁娃,先走!” 他的话对铁娃来说拥有着无上权威,铁娃对师父的能力从没有任何的怀疑,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师父既然让自己走就完全能够应付眼前的局面,收回铁胎弹弓,沿着倾斜的墓体向下滑落而去。 黑衣忍者已经自动忽略了铁娃的存在,面对铁娃的逃生无动于衷。因为他意识到眼前的对手极其强大,如果自己不全神贯注应对,略有分神就会败在对方的手下,甚至会丧命于此。 张长弓并没与马上启动,他不动对方也不敢动,张长弓的目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铁娃离开险境,自己方才能够放手和对方一搏。 罗猎和陆威霖背靠背站着,向他们席卷而来的风沙突然幻化成人形,四名褐色武士服的日本武士从风沙中骤然现形,罗猎在对方未曾现形之前已经感觉到了杀气所在,落在腰间的双手倏然扬起,两道光华分从左右射向目标,罗猎在得到掌心刀的刀谱之后,在其中下了很大的功夫,如果说过去罗猎的刀法是依靠天赋和勤奋修炼而成,在得到刀谱之后,他已经寻找到了此道中最为高明的理论。 想要短时间内获得提升就必须要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罗猎坚实的实践和他自身超然的悟性在拥有理论之后更起到了一日千里的作用。双手虽然在同时射出飞刀,飞刀飞行的角度和轨迹却有微妙不同。 过去罗猎认为飞刀刀法的要素是速度、力量和准头,在得到刀谱之后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三方面的过度追求反倒让太多人误入歧途不得重点,飞刀只是一个杀人夺命的工具,就算你在这三方面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最终结果还是要看遭遇了怎样的对手,要根据对手的不同采用不同的应对刀法。 真正厉害的刀法是要出乎意料,要让对方无法估算,甚至产生错觉,如果能够做到这些,才真正称得上刀法高手。 一个人如果能够改变时间,超越时间,那么这个人就拥有了初步掌控时空的能力,那么他就能够应对多半的对手,罗猎是在睡梦中感悟到这个道理,如果他能够在飞刀的飞行中控制飞刀的速度快慢,力量强弱,那么这世上就很少有人能够阻挡他的攻击。 最初产生这样想法的时候罗猎认为没有可能,然而刀谱却提示他有办法让对手产生这样的错觉,一旦对手掌握不住你的节奏,那么对手就必然要在抗衡中败下阵去。 两名忍者面对两柄飞刀同时扬起了太刀,他们也经过多年训练,已经进入中忍之境,他们不但可以看清飞刀飞来的轨迹,而且清楚捕捉到了刀身,他们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一刀将之劈落。 人在拥有强大信心的时候也容易出现误判,两名忍者就是如此,他们出刀准备击落飞刀的刹那,却感觉那两柄飞刀突然减缓了速度,因震惊和惶恐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然而这只是他们的错觉,罗猎并没有控制时间和速度的能力,以他目前的境界所能做到的就是要通过精妙的手法来让对手产生错觉。 生死相搏的瞬间任何的错觉都会引发心理上的巨大波动,而任何细微的波动都会导致败局。 两名忍者同时出刀,又同时产生了犹豫,在他们犹豫的刹那已经错过了击落飞刀的最佳时机,两柄飞刀瞬间已经射入他们的咽喉。 枪声响起,陆威霖端起冲锋枪,在这样的距离下无需太精妙的瞄准,只需将弹夹内的子弹尽情倾洒出去,一名忍者已经中枪,另外那名忍者见到势头不妙,身躯疾退再度消失在沙尘之中。 陆威霖担心这些忍者是僵尸病毒的感染者,更换弹夹之后照着每人的脑门又分别补了一枪。 罗猎看到从陵墓上方滑落下来一个身影,定睛一看却是铁娃,罗猎叫了声铁娃的名字。铁娃看到是他们两个,惊喜地跑了过来,大声道:“我师父还在上面。” 张长弓倏然发动,手中劈柴刀全力向那忍者投掷出去,劈柴刀风车般旋转,搅动风沙直奔忍者面门而去,黑衣忍者抓在岩石缝隙中的左手突然一松,身躯沿着倾斜的石壁滑落,柴刀从他的头顶掠过。 张长弓躺倒在岩壁之上,宽厚的背脊沿着倾斜的石壁下滑,顾不上粗糙砂岩对肌肤的摩擦,引弓在手,弓如满月,三支羽箭连珠炮一般向那名急速下滑的忍者射去。 忍者双足抵住岩壁,双膝屈起又猛然绷直,身体竟然从崖壁之上弹射而起,躲过张长弓射向自己的羽箭。 张长弓心中一惊,这忍者难道不要命了?要知道他们距离地面还有相当的距离,仔细一看,方才发现原来那忍者的左手抓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乃是飞抓,飞抓牢牢嵌入岩石的缝隙中。 忍者身在半空之中,然后重新俯冲而下,右臂扬起瞄准张长弓的方向扣动机括,五支铁蒺藜分从不同的方向弧旋射向张长弓。 张长弓望着空中呼啸盘旋的铁蒺藜丝毫不见慌张,箭扣弓弦,射出的羽箭镞尖在空中化成五道寒光,分别击中对方射出的铁蒺藜,其中的一箭却是用箭杆和铁蒺藜相撞,撞击之后羽箭改变了方向,直奔忍者的面门而去。 忍者挥刀击中镞尖,在他分神的刹那,张长弓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瞄准的却是牵系飞抓的绳索,绳索应声而断。忍者失去了绳索的牵绊,犹在空中尚未荡回石壁的身躯蓦然一沉,仓促之中,他以太刀刺向岩壁,这一刀并未如愿刺入岩石的缝隙,刀锋在岩石上划出一条火星的轨迹,下滑五米左右方才刺入岩缝之中,太刀韧性绝佳,承载了一人的重量和下冲之力居然都未折断,只是在巨大的牵扯之下弯曲如弓。 张长弓宛如下山猛虎般脱离岩壁扑了上去,在忍者尚未来得做出下一步转移的时候,一脚向对方的头顶踏去。 忍者没料到张长弓如此大胆,仓促中想要拔出太刀劈斩对手,可惜刚才的插入实在太过用力,刀身大部分被刺入岩缝中且牢牢锁住,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抽离。 张长弓的这一脚已经来到近前,忍者慌忙撒开刀柄,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仍然被张长弓的大脚踏中了头顶,这一来忍者下坠的速度成倍增加,张长弓却借着这一踏之力,身躯得以缓冲,再度下降之时,一把抓住太刀的刀柄,右臂用力将太刀从岩缝中抽离出来,然后俯冲而下。 第397章 【大军到】(上) 其实太刀插入岩缝之处距离下方地面只不过十米左右,正常人落下也不至于摔死,更何况下方还有一层黄沙,黑衣忍者坏就坏在先被张长弓踏了一脚,下坠速度增加了一倍,又失去了平衡,四仰八叉地跌落在地面上,摔得他七荤八素,骨骸欲裂,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空中落下,正是张长弓二度袭来,一双大脚狠狠踏在那忍者的小腹之上,忍者被他这一踩,身体的两端向上翘起,腰椎骨骼发出一声脆响,竟然被张长弓硬生生踩断。张长弓下手毫不犹豫,反手一刀,雪亮的刀锋从忍者的颈部切过,将那忍者的脑袋整个切了下来,那颗脑袋宛如皮球一般蹦蹦跳跳一直滚落到罗猎的脚下。 铁娃看到师父平安归来激动地叫了声师父,张长弓朝他笑了笑。 罗猎的脸色却倏然一变,一扬手,寒芒向铁娃的身后激射而出,张长弓和陆威霖都是一怔,他们当然知道罗猎不会伤害铁娃,可铁娃的周围并没有敌人,难道罗猎看走了眼? 铁娃的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吓得铁娃慌忙回过神来,身后空无一人,只是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到数滴血迹,此时铁娃方才意识到刚才有敌人悄然溜到他的身后,如果不是罗猎及时发现,恐怕他此刻已经是身首异处了,内心中后怕不已。 罗猎也没有看到敌人,只是他超强的感觉起到了作用,看到地上的血迹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失误,让罗猎不解的是对方竟然可以在他的面前隐匿行藏,难道这个至今没有现身的忍者拥有隐身术? 四人重新回到一处,张长弓沉声道:“咱们还是尽快回去,说不定这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罗猎对吴杰拥有着很强的信心,他低声道:“不妨事,有吴先生在那里。” 吴杰拄着竹竿儿站在风沙之中,他很少和其他人交流,可是他却能够清晰感知到在场人的一举一动,地面在微微颤抖着,这细微的震动也无法将他瞒过,吴杰道:“有人来了……”停顿了一下又道:“很多人!” 颜天心道:“所有人拿起武器。” 玛莎这会儿苏醒了过来,望着身边的颜天心,却想不起来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颤声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颜天心此时已经顾不上向她解释。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他们想要看清周围的动静,可眼前风沙太大,根本看不清来得是谁,只感觉齐刷刷的脚步声来自四面八方。 宋昌金掏出手枪,却发现阿诺仍然在关注着自己,不禁苦笑道:“你盯着我作甚?这种时候还怕我逃跑?” 阿诺道:“最好别跑。” 谭天德毕竟经验丰富,单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中已经判断出有大部队前来,他还听到了机动摩托的声音,谭天德虽然还看不清对方到底是谁,可心中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来人应当是马永平的部队,毕竟在这一区域拥有机动部队的只有他。 罗猎四人在包围圈形成之前回到了同伴的身边,看到铁娃被平安救回,阿诺也是松了口气,向罗猎道:“咱们好像被包围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新满营的军队。” 颜天心有些诧异道:“新满营的军队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行踪?” 陆威霖冷哼了一声道:“那还用问?一定是咱们之中有了内奸!” 宋昌金察觉到陆威霖盯着自己,哭笑不得道:“你盯着我作甚?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在通风报讯?” 吴杰冷冷道:“也不无可能。”宋昌金始终都想脱离集体逃出去,很可能早就知悉了眼前的状况。 宋昌金看到多半人都朝自己投来质疑的眼光,真是百口莫辩,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罗猎的身上,指着罗猎道:“他是我亲侄子,我怎会害自己的亲人?” 这下轮到罗猎哭笑不得了,宋昌金最早可不愿承认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却因为成为众矢之的而急着跟自己攀亲。罗猎道:“我可不了解你。” 宋昌金顿时傻了眼,这小子莫不是要落井下石? 张长弓道:“想问出实话还不容易,我来!” 宋昌金看到这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向自己气势汹汹走了过来,内心中不由得一阵慌张,赶紧向罗猎求救道:“大侄子,我亲侄子,你可得帮我证明,我从头到尾都跟你们在一起,怎么出卖你们?我连个放屁的空都没有,怎么去通风报讯?” 罗猎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可这事儿实在古怪,大家现在都认定了你是内奸,你若是想澄清此事唯有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罗猎一直都将宋昌金的举动看在眼里,这厮虽然跟在这个团队之中,可从头到尾都是出工不出力,可若说他是内奸也没什么可能,毕竟他从中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宋昌金道:“怎么证明?被他们抓住我一样要死,这还需要证明?” 罗猎道:“你在这一带经营那么多年,连新满营的地下都被你挖出一条地道,这西夏王陵你不会没来过吧?” 宋昌金何等狡猾,从罗猎的话音中已经听出他在暗示自己什么,干咳了一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方既然人多势众,咱们就不可正面抵抗,我看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谭天德道:“往哪里躲?”这里虽然王陵墓葬众多,可总不能藏到墓葬里面,就算现在开始挖洞也来不及了。 宋昌金道:“若是大家信得过我,就跟我来。” 一个黑色身影宛如孤狼一般傲立于铁娃刚才攀爬的那座王陵之上,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弥漫的风沙宛如海浪般翻腾起伏,数百座大小不等的陵墓如同浮在风沙海面上的一座座岛,若隐若现,浮浮沉沉。 他的唇角倔强地抿起,双目中流露出些许的错愕:“你受伤了?” 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女性忍者右手捂着左肩,她的肩头仍然插着一柄飞刀。 藤野忠信的目光并未因她的受伤而有任何波动,出手如电,从她的肩头摘下那柄飞刀,然后以同样快捷的速度为她点穴止血,盯住那柄飞刀沉声道:“罗猎来了?” 周文虎做出了一个分散包围的手势,随同他前来的一千名士兵开始对这片区域展开包围。包括周文虎在内的所有人都对马永平的这次任务执行得并不情愿,开始他们以为出城是为了剿灭老营盘的感染者,可后来才明白这次的出征是为了配合日本人的行动,周文虎知道马永平和藤野忠信达成了协议。军人服从命令乃是天职所在,可为了服从命令而和日本人合作是让多数有血性的军人所不甘心的。 自从甲午风云之后,国内对日本人的反感情绪日益强烈,在颜拓疆掌权之时更是放言要将踏入甘边宁夏的日本人全都清理出去,颜拓疆最恨就是日本人,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日本人全都是强盗都是窃贼,可以说颜拓疆虽然丧失了权柄,可是他的影响力仍在。 周文虎的副手赵鲁新禁不住叹了口气道:“马将军让咱们服从命令听指挥,可总得让咱们知道在做什么?” 周文虎挤出一个笑容道:“鲁新,少发牢骚,咱们只需执行命令就是……” 赵鲁新道:“跟日本人合作?跑到这西夏王陵来干什么?” 周文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将军也是迫不得已,这几名日本人掌握了驱除瘟疫的方法。”直到现在他们仍然统一将城内出现僵尸的事情称之为瘟疫,事情的真相只有少部分人清楚。 赵鲁新道:“你以为他们会那么好心?将军是不是被日本人骗了?” 周文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多做事,少说话,总而言之,有些事轮不到咱们过问,……就算是想过问,咱们也没那个本事。” 一名士兵前来通报道:“报告长官,包围圈已经形成,目标人物全部被我们围困在包围圈内。” 周文虎满意地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发出第二道命令,让手下人逐渐收缩包围圈,不到紧要关头一定不要动用武器,力求将所有目标人物全部活捉。 宋昌金拍了拍一座废墟的基座,点了点头道:“就是这里,来,大家过来帮忙。” 张长弓和阿诺率先走了过去,跟着宋昌金一起将基座上的石块移开,不一会儿功夫就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可容纳一人通过的洞窟,阿诺看到这黑黢黢的洞口忍不住道:“老宋,你果然狡猾透顶,早就知道这里有洞是不是?” 宋昌金嘿嘿笑道:“黄毛,我多大年纪?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说话间就朝洞内钻了进去,方才迈进去一条腿,就被张长弓从里面拽了出来,宋昌金一脸郁闷,忙着解释自己是要进去探路。 第398章 【大军到】(下) 张长弓压根不信任他,抄起手电第一个钻了进去,宋昌金跟在后面第二个钻进去,知道这帮人之所以不让自己第一个进去,是担心他趁机跑了,一进入这地洞就叫屈道:“人和人之间还能有点信任吗?我就是探路,好歹咱们还是合作关系,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罗猎和颜天心最后进入了洞口,几人又合力将移开的石块重新拉回原位,现在天黑那些军人发现不了他们的影踪,可等到天亮,或许就会发现这个洞口。 颜天心小声对罗猎道:“宋昌金太狡猾,这里一定是他过去留下的盗洞。” 想不到她这么小的声音都被宋昌金听到,宋昌金道:“我说侄儿媳妇,咱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可压根没来过这里。” 颜天心被他一声侄儿媳妇叫得俏脸发热,还好地洞内黑暗,别人看不到她的窘态。 铁娃道:“信你才怪,你要是没来过怎么知道这里会有一个洞口?” 宋昌金呵呵笑道:“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以为我向你们一样没见识?不是我吹,只要我打眼一看,哪里有墓,哪里有穴,哪里藏风纳气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叫道行!” 吴杰道:“孙猴子道行再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我劝你还是别搞花样,踏踏实实带路,先带着我们从这里走出去。” 宋昌金对吴杰最为忌惮,虽然明知道吴杰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却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什么都瞒不过对方,暗自吸了口冷气,然后道:“这地儿可不是我挖的,西夏王陵这么大规模的墓葬群,瞎子都知道地下埋着的宝贝不计其数,盯上这地儿的人多了。” 罗猎道:“这条地洞通往哪里?” 宋昌金道:“一个殉葬坑,没什么东西,都是些兽骨,不过那头倒是有一个盗洞跟外界相通,算起来应该可以逃出军队的包围圈。” 提起外面的军队,谭天德的心情越发沉重,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将儿子留在外面,不知儿子是不是被军队发现,如果被军队发现,他们看到儿子现在的模样,一定不会给他留活路,想到这里谭天德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他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寻找儿子。 陆威霖押着玛莎和那两名塔吉克族人,此时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是军队正从他们的头顶经过。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他们抬头望着上方,因为军队大规模的通过,头顶灰尘簌簌落下。 宋昌金喃喃道:“不少人啊,马永平这次还真是兴师动众。” 罗猎却感觉此事有些不同寻常,毕竟新满营内部的事情还未解决,马永平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么有精力顾及他们?罗猎并不认为他们几个能够吸引马永平的注意力,甚至连颜拓疆和马永卿都不能够,他想到了刚才出现的几名神秘忍者,目光不由得向吴杰望去。吴杰此前从北平匆匆离去,就是因为他的身份被藤野俊生识破,他也曾经亲口告诉自己,当年他曾经杀死了藤野俊生的儿子藤野三郎,而他的一双眼睛也是被藤野俊生夺去,难道那些忍者的到来和吴杰有关?只是为何日本人会和新满营的军队同时出现? 深入腹地搜查的士兵很快就将消息反馈回来,他们的包围圈内空无一人,原本锁定的十多名目标竟然离奇失踪了,周文虎觉得不可思议,除非这群人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又怎么可能从包围圈内凭空消失,飞天显然是不可能的,可是逃入地下的某处潜藏起来的可能性极大。周文虎当即就命令所有人在附近一带展开地毯式的搜索,不可放过任何的细节,而此时天公作美,风沙渐渐平歇,为他们的搜索行动提供了便利条件。 人多力量大,他们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就在一座陪陵废墟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洞口,周文虎得到禀报之后马上来到那洞口前方,士兵们已经在洞口前围成了一圈,率先来到这里的赵鲁新向周文虎道:“这洞很深,看来应当是过去盗墓贼留下的盗洞。” 周文虎借着火光向洞内望去,看到这洞口直径大概有一米左右,一个成人通过绝无任何问题,内心中踌躇了一下,黑水寺的事情虽非亲见,可他也听说了,如果不是马永平执意派人探洞,也不会发生后来一系列的恐怖事件。 赵鲁新看出周文虎还在犹豫,低声道:“要不我带几个人先下去看看?” 周文虎摇了摇头,在没有搞清具体状况的前提下,他不会让自己的朋友盲目冒险,想起了此前临来之时马永平的叮嘱,他从腰间掏出了信号枪,马永平命令他若是遇到非常之状况,就马上发出信号,到时候自然有人会过来处理。 马永平虽然没有明确告知周文虎是什么人会来,可周文虎却知道来得应该是日本人,遇到危险何必让自己的弟兄去探路,就让那帮日本人去解决吧。马永平扣动扳机,两颗红色信号弹先后被射向夜空之中。 信号弹的光芒映红了藤野忠信的面庞,这让他的面容多出了几分鲜亮,身在王陵的顶端可以清晰看到下方那群军人的一举一动,这也是在风沙平息之后的事情,藤野忠信并未看清罗猎等人是如何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 罗猎那帮人并不容易对付,这是在他损失了几名得力手下,连最厉害的助手也被罗猎所伤之后方才得出的结论,然而这个结论似乎有些晚了。藤野忠信准备发号施令的时候,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女忍者道:“那瞎子还未出手。”表面上听起来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其实是在委婉地表达对他的关心。 藤野忠信转身看了一眼因失血而面容苍白的她,低声道:“百惠,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然而这并不能抵消百惠的疑虑,她和罗猎几人交手过,对他们的实力已经有了切身的体会。 停歇不久的风从她的身后忽然吹起,百惠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看到远方有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向这边飞速驰来,藤野忠信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极目远眺,确信自己看到得绝不是幻象,迅速拿起了望远镜,放大数倍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重甲骑兵队,武士和坐骑的身上都披着厚重的甲胄。 甲胄在月光下闪烁着深沉的反光,光芒因奔驰的速度在暗夜中拖拽出一条条光的轨迹,藤野忠信倒吸了一口冷气,嘉和百惠用力眨了眨明澈的双目,除了在图画中,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支军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信号弹的光芒在夜空中完全消失,周文虎有些失望地看了看天空,赵鲁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早就知道日本人最不可靠,凡事还得靠咱们自己。” 周文虎向洞口处又看了一眼,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士兵,那些士兵因他的注视一个个将头垂了下去,不用问就知道没有人愿意主动下去冒险。 赵鲁新再次请缨道:“还是我带人下去看……”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洞内一声凄惨的吼叫所打断。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吓得围在洞口的士兵争先恐后地向后方退去。 周文虎和赵鲁新强行镇定,两人虽然没有被这声吼叫吓退,一颗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赵鲁新断定这声音就是从地洞中传来,刚才还想进去探查的念头顿时被这嗓子吼得烟消云散,强装镇定向身后已经后退的士兵瞪了一眼道:“全都是废物……有什么好怕的?”他的声音明显在发颤。压低声音向周文虎道:“我看,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周文虎道:“什么声音?” 赵鲁新道:“管他什么声音,往里面丢几颗手榴弹,把洞口炸塌,省得有怪物冲出来。” 周文虎居然认同了他的这个建议,他挥了挥手,再不管什么日本合作者,让手下人集中将十多颗手榴弹扔入洞口之中,爆炸声此起彼伏,那王陵废墟被炸得坍塌下去,只是洞口非但没有被废墟盖住,爆炸反倒将洞口进一步扩大。 烟尘弥漫,刚才恐怖的声音消失不见了,一名负责观察周围情况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报……报告,有……有一支骑兵队伍向咱们冲……冲过来了……” 周文虎愣了一下,他想不出在这片地区还有哪一支势力胆敢向他们发起挑战?不过他也没时间去搞清这件事,摆在他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要列队迎敌。 宋昌金带领众人沿着这条地道快步而行,在他们经过殉葬坑的时候,传来接二连三的爆炸,爆炸引起地面的震动,让头顶落下大块的沙石,他们一度以为这地洞会坍塌,而他们很可能会被活埋在这里,还好这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第399章 【白骨洞】(上) 铁娃贴在墙壁上,避免被爆炸的震动掀翻在地,一个东西搭在他的肩头,铁娃定睛望去,却是一只白森森的手掌骸骨,吓得铁娃大叫了一声,抓住那手掌扔了出去,手掌掉到了前面的殉葬坑内,撞击到其他的骨骼,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罗猎用手电筒的光束指向左侧殉葬坑,他们正处于殉葬坑中间的甬道内,左右各有一个殉葬坑,每个殉葬坑的大小都有二十平方左右,里面白森森的尸骨堆积如山,从骸骨的外形来看,多半都是牲畜的,其中也有人类。 前方传来一声尖叫,却是后知后觉的玛莎此时方才看清周遭的情景,这才做出了如此强烈的反应。 阿诺乐呵呵凑了上去,讨好地说道:“玛莎,不用怕,我在呢。” 宋昌金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世上最安全的就是死人,只有死人不会伤害你。” 铁娃刚才被骸骨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心中虽然还有些害怕,可更多的是新奇,他好奇道:“宋先生,您过去一定见识过许许多多的古墓喽?” 宋昌金颇为得意道:“那是当然。”说完之后又感觉有些不对,这不等于承认自己就是个盗墓贼?这孩子居然设立个套让自己钻。可看铁娃一脸的憨厚,也不像是心机复杂的孩子。 铁娃继续道:“您见过鬼没有?” 宋昌金这才明白他好奇什么,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有没有鬼我不知道,可我活这么大年纪从来都没有见过。” 颜天心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做了这么多的亏心事,也没有鬼找上你?” 宋昌金咧开嘴笑了笑,低声嘟囔道:“牙尖嘴利。” 久未说话的吴杰忽然道:“咱们好像少了一个人。” 周文虎指挥手下排列出迎击队形,他们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种来路,可是随着对方的不断接近,已经可以估算出对方的人数大概在三百人左右,一支穿着盔甲的骑兵队,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周文虎也无法相信居然还会有如此落后的一支远古骑兵队,什么时代了?以为冷兵器能够和他们的枪炮抗衡吗? “机枪手准备!”周文虎大声喝道,一旦对方进入他们的射程,他们就要展开一场屠杀,对他们而言,这应当是一场送上门来的胜利,有了这场胜利他们回去也好向马永平交代了。 地面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他们本以为是骑兵不断接近的缘故,可是突然之间身后传来蓬!的一声巨响,这声音来自于他们刚刚炸开的王陵洞穴之中,一道黑色的烟柱从洞穴之中螺旋上升,宛如暗夜之中升腾起一道巨大的龙卷。 这龙卷在空中迅速扩展开来,所有士兵几乎在同时听到了嘶哑的怪叫,这不是龙卷,是一只只硕大的黑色蝙蝠,成千上万组合成群,从地底洞穴中升腾而起。 这些蝙蝠一个个体型硕大,宛如野兔子般大小,翼展一米左右,这些士兵多半都来自于当地,可是眼前这么大的蝙蝠他们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周文虎看到这成千上万的蝙蝠也失去了冷静,他本想发号施令开枪,可是不等他开口,那些士兵已经乱了阵脚,瞄准天空中的蝙蝠纷纷开枪,蝙蝠群迅速分散开来,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发出阵阵瘆人的嘶鸣扑向下方的士兵,虽然有蝙蝠中枪,可是仍然无法阻挡这成千上万蝙蝠的疯狂攻势,它们飞扑在士兵的身上,尖利的獠牙刺入他们的身体,吸吮着他们的热血。 阵营已乱,此时那支三百人的铁骑冲到了近前,骑士们并没有因为蝙蝠群的突袭而止步,他们挥动刀枪杀入已经混乱的阵营,摧枯拉朽般开始血洗,周文虎带来的一千多名士兵竟然没有反抗之力,现场已经沦为一片屠杀场。 离奇得是,蝙蝠似乎和那些骑士达成了默契,成千上万的蝙蝠竟没有一只主动攻击这些骑士。 藤野忠信通过望远镜默默观察着下方的战况,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这让他的表情显得极其凝重,嘉和百惠小声道:“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藤野忠信忽然抽出太刀,刷!的一刀挥出,雪亮的寒芒撕裂夜空,将一只扑向他们的蝙蝠从中劈成两半,那蝙蝠的尸体直坠而下,藤野忠信的双目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鬼武士果然是真的!” 清点人数之后,发现他们之中的确少了一个成员,少的这个人是谭天德,他们在周围寻找了一下,并未发现谭天德的影踪,此地距离出口已经不远。 宋昌金指了指前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倾斜向上的洞口,这里就是他所说的盗洞出口。仍然是张长弓第一个爬出去探路。根据他们在地下穿行的距离来看,他们应该没有走出太远,甚至很肯能还未走出军队的包围,外面的战斗声喊杀声隐约传来。 张长弓很快就折返回来,出口位于一座王陵的半腰处,张长弓趴在盗洞口看了看,外面又起了风沙,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情景,可是单从声音也能够判断出战况非常惨烈,这种时候出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就只能选择在盗洞之中躲避。 宋昌金道:“打起来的两帮是什么人?”其实他知道其中一帮人来自新满营,另外一方并不清楚,心中颇为奇怪,在这个地盘上还有谁胆敢公然挑战新满营的军队? 罗猎和陆威霖、张长弓三人又回头去找谭天德,虽然谭天德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毕竟他们现在结成了同盟,将他就此抛下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这条盗洞并没多少可供藏身之处,最可能的就是那两个殉葬坑,他们最初就怀疑谭天德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失足掉了下去,可喊了几声也未见有人回应。 重新回到殉葬坑中间的道路上,三人利用手电的光束仔细在两旁殉葬坑搜索了一遍,罗猎扬声道:“谭老爷子,您在吗?”一连问了几声,还是无人回答。 陆威霖道:“兴许是他自己藏了起来。”张长弓跟着点了点头,刚才进入盗洞的时候他特地留意了一下,亲眼看到谭天德进入了盗洞,谭天德又不是傻子,他不会离开盗洞自寻死路,只要他在盗洞内,就应当能够听得到他们的呼唤声,除非谭天德想躲开他们,明明听到了也不作出回应。 罗猎却和他们两人想的不同,从常理来论,谭天德根本就没有躲开他们的理由。 张长弓的注意力被左侧殉葬坑内的一物所吸引,虽然被许多零散的骨骼覆盖,可仍然能够看出那具骨架的巨大,凭借狩猎多年的经验,张长弓判断出这具骨骼在生前一定是体格极其庞大的生物,他用手肘轻轻捣了捣罗猎,然后指向那具骨骼。 罗猎看清张长弓所指的骨骼也是一怔,那条骨骼的长度至少有三米,在他的印象中单一骨骼在三米的动物好像只有在苍白山所遇的白猿,根据他们的推断当时那头白猿之所以能够生长的如此巨大,是因为九幽秘境内部的环境存在辐射的缘故,罗猎内心中的好奇不由得被勾起,他们正准备进入殉葬坑一探究竟的时候,头顶突然产生了爆炸,却是一颗炮弹击中了王陵。 倒霉的是这颗炮弹刚好击中了头顶上方的盗洞,整个出口在爆炸中坍塌了。 所有人不得不选择后撤,宋昌金叫苦不迭道:“出口塌了,这下麻烦了,咱们只能从原路退回去了。” 吴杰关心得却不是这件事,他沉声道:“有没有找到谭天德?”他对自己的感觉颇为自信,可是谭天德的突然失踪没有任何的征兆,吴杰穷尽所有的能力去感受,也无法感受到谭天德的存在,他意识到自己超强的感知能力在进入这盗洞之后已经受到了影响。 出口坍塌只是一个意外,并不在宋昌金的预料之中,不过还好他们有退路,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等到外面的战斗结束,他们就能够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从刚才进入的地方重新回归地面。 而现在他们所有人不得不暂时在此等待,等待地面的这场战斗结束。 宋昌金道:“既来之则安之,谁还有干粮,我饿了。” 阿诺瞪了这货一眼道:“当着那么多的死人骨头,你还吃得下?” “为什么吃不下?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如果饿死了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铁娃摸出半张馕饼递了过去,宋昌金接过这孩子递给自己的慢慢善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笑眯眯道:“这娃儿不错,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想问我?”商人的眼中这世上任何的事情都是以交易为代价的,即便是孩子也不例外,不过这次他猜错了,铁娃可没那么多的机心。 远处张长弓向宋昌金招了招手道:“宋老板,你过来一下。” 第400章 【白骨洞】(下) 宋昌金刚咬了一口饼,被他一叫居然噎到了,掏出水壶好不容易才将这口饼送了下去,抚了抚胸口道:“吓死个人,好好地,叫啥子?”不紧不慢地来到张长弓的身边,张长弓指了指左侧殉葬坑内的巨大骨架道:“你见过这个吗?” 宋昌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当他看清那殉葬坑内的巨大骨骼,惊得甚至忘记了咀嚼,又揉了揉眼睛方道:“石头吗?” 陆威霖突然在宋昌金肩头拍了一掌,吓得宋昌金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半块馕也掉在了地上,怒道:“做什么?” 陆威霖道:“少装糊涂,这么大件东西你敢说没看到?” 宋昌金叫屈道:“我怎地就要看到?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如果不是刚才爆炸引起的震动,这骨架也不会暴露出来,过去上面都盖满了骸骨,你当我有毛病啊?去殉葬坑里面乱翻?” 阿诺也凑了上来道:“说不定你想到里面去挖宝贝呢。” 宋昌金呸了一声道:“屁的宝贝,你有没有点常识?殉葬坑是做什么的?这两口殉葬坑里面不是牲畜就是奴隶,能有什么宝贝在里面?”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里面的那骨骼,啧啧称奇道:“真的好大啊,是根腿骨吗?长度要有三米左右了,妈的,什么东西如此巨大?” 罗猎悄悄观察宋昌金的表情,从宋昌金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应当不是作伪,宋昌金说的话很有可能,毕竟刚才因爆炸而产生了多次震动,他们都险些被震倒在地,因震动而引起殉葬坑内的骸骨重新排列,暴露出原本被覆盖在下面的巨大骸骨,这应当是最接近事实的理由。 铁娃道:“不如下去看个究竟。” 孩子是最为好奇的,其实其他人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他们现在就能够从这里离开,或许不会多事,可反正现在也要留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去看个究竟。 正因为存在了这样的心理,几人一拍即合,决定由张长弓、铁娃、罗猎和宋昌金四人下去。 宋昌金原本是不想跟着一起下去的,虽然心中也非常好奇,可他又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他们是担心被自己坑了,所以叫自己下去陪绑,如果自己不肯就证明下面是个圈套,宋昌金向来觉得自己头脑够用,可纵然是诸葛亮都敌不过三个臭皮匠,更何况自己一个人要面对他们那么多人,这些人中多半智谋不在自己之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宋昌金认清现实之后也就没了怨言,怨天尤人有个屁用?如果不想别人强迫自己,就要化被动为主动,当成是一次普通的冒险吧。 四人依次进入了殉葬坑,清理表面散乱的骸骨之后,那巨大的骨骼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是腿骨,甚至不是一根完整的骨骼,深处明显断裂,边缘并不规整,在这条骨骼的下方还有一个白色的巨大球体,他们最初还以为是岩层,不过很快就判断出这也是骨骼,某种生物的颅骨,这巨大的颅骨几乎占满了整个殉葬坑的底部,因为大部分还嵌入地下,所以无法窥得全貌,饶是如此罗猎也能够推断出这生物在活着的时候要比他们在苍白山所遇的白猿巨大的多。 铁娃很快就有了发现,惊呼道:“这里有个洞口呢。” 几人都被铁娃的呼声吸引了过去,凑近一看,并不是什么洞口,铁娃所说的洞口只是这头骨其中的一个眼眶。 张长弓轻轻拍了拍眼眶的骨架边缘,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这生物活着的时候又会是何等雄壮?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铁娃道:“是雕塑吗?”至今他仍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大的生物。 宋昌金笑道:“巨灵神。” 铁娃道:“不是说神不会死吗?” 宋昌金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殉葬坑内久久回荡,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连他自己也被笑声吓到了,宋昌金看到周围几人不满的眼神,马上意识到现在的确没什么值得笑的。 罗猎指向那黑乎乎的眼眶道:“回声从里面发出来,里面是空的。” 宋昌金吞了口唾沫道:“你……该不是想进去吧?” 罗猎微笑点了点头,证实了宋昌金的猜测。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死人头里走一圈实在是太晦气。” 罗猎道:“还没进去,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死人头?”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虽然大了一些,可瞎子也能够看得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去这大脑壳里面走一圈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你以为里面藏着宝贝?” 罗猎没有回答他,不过笑容却越发明朗了,宋昌金暗自吸了一口冷气,自己猜对了,罗猎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罗猎让铁娃在外面负责接应,他和张长弓陪同宋昌金一起从巨型颅骨的眼眶中进入,罗猎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激起,趁着这次的机会,他一定要仔仔细细查探一下。 盗洞内诡异莫测,地面上却又是血肉横飞的另外一种场景,周文虎带领的千余名士兵在铺天盖地的蝙蝠攻击下已经乱了方寸,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四处开枪,命中率极低,射杀的蝙蝠不多,反倒误伤了不少的战友,那些士兵被蝙蝠咬中之后,虽然没有发生新满营内如同僵尸一般的变化,可是伤者很快就精神错乱,他们居然瞄准自己人开始射击。 周文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下令撤退已经晚了。那支三百人的重甲骑兵队伍将他们的军队冲击得七零八落,那些武士逢人便杀,周文虎好不容易组织起几次反击可很快就被瓦解。 士兵们已经丧失了斗志,他们各自为战,互相残杀。周文虎带着几名亲信士兵朝着正东的方向撤退,一则尽可能远离重甲骑兵的追杀,二来这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如果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只会越陷越深。 夜风呼号,风力在短暂的平息之后比起先前更加猛烈,狂风卷起黄沙让周围的能见度变得极低,这让他们的逃亡之路变得更加艰难,蝙蝠的攻势减弱,空中的攻势正在逐渐撤离,而重甲骑兵却仍然没有放弃对这些士兵的追杀,风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攻击的效率。 周文虎的双眼被沙尘所迷,眼泪直流,刚一恢复视力,就看到一名骑士高大的身影犹如天神降临般毫无征兆地杀到自己的面前,周文虎举枪就射,子弹射中对方的甲胄,却无法穿透,发出叮叮咣咣的撞击声,骑士周身不停泛起火星,他扬起长刀,猛然向周文虎的颈部斩去。 周文虎吓得双腿一曲,向后倒仰,刀锋贴着他的鼻梁掠过,周文虎虽然侥幸躲过,可他身后的那名士兵就没有那么幸运,被一刀砍中胸膛,身体断裂成为两截,鲜血自腔子里喷射出来。 周文虎连滚带爬向前方逃去,逃出几步,看到那骑士斩杀了两名士兵之后,纵马又向他追赶过来,周文虎吓得双腿发软,单凭着他的两条腿,是不可能逃过那骑士的追杀,周文虎从腰间摸出了手榴弹,拔出引线扔了出去。 蓬!的一声,手榴弹在骑士身侧爆炸,爆炸的冲击力将骑士连人带马震倒在地,同时也误伤了一名新满营的士兵。 周文虎顾不上转身回去补上一枪,趁此时机继续狂奔,因为看不清来路,和风沙中的一人重重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举枪瞄准了对方,周文虎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他竟然是赵鲁新,大声道:“老赵吗?” 赵鲁新听到周文虎的声音竟然哽咽起来,他比周文虎的状况更惨,左臂被齐肘斩断,断裂处仍然在不停流血,颤声道:“是我……是我……” 周文虎冲上去将他扶起,赵鲁新却叫道:“快走,别管我……” 周文虎转身望去,只见刚才被手榴弹炸倒的那名武士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长刀斜指地面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周文虎咬了咬牙,他和赵鲁新两人感情深笃,自然不甘心将老友就此抛下,搀起赵鲁新向远处逃去,周围其实也有他们几名士兵,周文虎高呼让他们前来掩护,可眼前的状况下,他的命令已经起不到任何的作用,那些士兵全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听他这位长官的命令。 赵鲁新看到周文虎仍然不肯放下自己,他大吼道:“娘的,都是你带我们到这种鬼地方,给我滚,我不想见你。” 周文虎心中自然明白赵鲁新如此骂自己的用意,因为他看出如果坚持两人逃离,恐怕到最后一个都逃不掉,不如放弃一个,另外一个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 周文虎道:“回去也是死,老赵,我陪着你。”他转身向那名重甲武士接连射出了几枪。子弹无一例外地被对方坚硬的铠甲阻挡在外。周文虎咬了咬牙他放开赵鲁新,从腰间抽出佩刀迎向那名重甲武士。 重甲武士的脚步在不断加快,他扬起大刀向周文虎一刀劈落。 第401章 【新成员】(上) 周文虎双手举起佩刀从身体的左下方弧旋向上斩去,双刀交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周文虎被对方强横的力道震得户口发麻,蹬蹬蹬接连后退几步,跌倒在赵鲁新的身边。 赵鲁新骂道:“蠢货,你为何不逃……” 重甲骑士双手擎刀再度向下劈去,周文虎双臂仍然没能从麻木中恢复,心中明白自己只怕无论如何都扛不住对方的全力一刀,这次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双手横起佩刀,双目一闭,紧咬牙关,大吼道:“开!” 无论是周文虎还是赵鲁新都清楚挡不住重甲骑士的一刀,他们两人都必死无疑,重甲骑士全力劈下的一刀再度撞击在周文虎的佩刀之上,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强大的劈斩力似乎要将周文虎连人带刀楔入地下。 周文虎感觉身下一沉,他仿佛看到自己被劈成两半的惨状,可身体却是突然一沉,身下的沙地因为这次沉重的撞击而开裂,周文虎和赵鲁新从突然出现的地洞中坠落下去。 罗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进入另外一个生物的大脑,这种感觉前所未有,虽然这头骨的主人早已死亡多年,三人如同走入了一个骨质的山洞,他们必须要小心脚下,因为脚下的道路凸凹不平,而且还有不少破裂的骨洞,这些破洞如同陷阱,边缘锐利,稍不小心就可能因陷入其中而受伤。 罗猎用手电筒照射了一下前方里面,应该是颅内的部分了,宽敞得如同一间大厅,罗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在对侧的骨壁之上,有一个洞口,那洞口内似乎泛出蓝色的幽光。罗猎关上了手电,蓝色的光芒变得越发明显了,他将自己的发现转告给另外两人。 宋昌金道:“应当是磷光,这脑袋再大也是骨头,有磷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突然他停下了说话,因为他看到那骨洞的周围闪烁着许多的文字,宋昌金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忽然又想到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自己不应该将这个发现告诉他们。 宋昌金很快就明白罗猎和张长弓中的任何一个目光都要比自己更加的敏锐,他能发现的事情,他们当然也不会疏忽。罗猎盯着那文字道:“西夏文,应当是西夏文。” 宋昌金忍不住看了这小子一眼,真是看不出他居然连西夏文都懂,如此说来老罗家一代更比一代强,自家老爷子是不是将压箱底的绝学全都交给了他孙子? 罗猎对西夏文当然没有太多的研究,他掌握得是夏文,可这并不代表着他没办法搞清围绕洞口的那些字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意义,在他们临时组成的团队中有一个人对西夏文极其熟悉,那就是颜天心。 铁娃趴在大头骨的眼眶处,为罗猎几人望风,如果他们在里面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可以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给上方的同伴。 颜天心对这颗头骨虽然也有些好奇,可是她此刻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另外的事情上,罗猎几人进入殉葬坑后不久,前方就传来一声闷响,地面也震动起来,从动静来看,应当是地面塌陷的声音。 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是当年盗墓贼挖出的盗洞,盗洞距离地面并不算远,他们能够感觉到上方战斗的情景,他们甚至担心,上方的战斗会引起整个盗洞的垮塌。 吴杰的双耳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前方塌陷了,我去看看。”他大步向前方奔去,颜天心担心他一人有所闪失,将玛莎三人交给阿诺照顾,和陆威霖一起快步跟上吴杰的步伐。 在距离他们二十余丈的地方沙尘弥漫,顶部出现了一个直径约莫两米的洞口,流沙不停从洞外涌入,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因塌陷而产生的洞口就会被黄沙掩盖住。 吴杰停下脚步,陆威霖和颜天心子弹上膛,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枪口瞄准了塌陷的区域,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黄沙中爬起,他们相互搀扶着扒开黄沙向外攀爬。两人尚未脱离黄沙的羁绊,后方黄沙四散开来,从黄沙中立起一个魁梧的身影,却是一名身穿金属甲胄的武士,那武士整个人都包裹在甲胄之中,连他的面部都蒙着面具,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前方两人相互扶持而行,他们两人正是周文虎和赵鲁新,那武士手握长刀大步向两人逼近。 颜天心和陆威霖两人不约而同扣动了扳机,子弹向武士身上射去,两人枪法都不弱,陆威霖更是难得一见的神枪手,可是他发现这武士脸上的面具竟然没有开孔,换句话来说这武士目不能视,一时间找不到对方身体的弱点。 子弹接连不断射在那名武士的身上,武士手中长刀不停挥舞,挡住一些子弹,仍然有一些子弹射在他的身体上,不过并未能够穿透他身体的铠甲,甚至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吴杰终于启动,他示意两人停止射击,身躯如同大鸟一般飞起,越过周文虎和赵鲁新的头顶,阻挡在武士的前方,手中竹杖向武士的手臂缠去。 武士挥刀的动作虽然机械但是快捷有力,吴杰虽然看不到对手,却采用了最合适的应对方法,他并没有动用竹杖内的细剑,而是用竹杖缠绕对方的手臂,以柔克刚,竹杖宛如灵蛇一般攀上对方手臂,一缠一挑,将对方手臂撩起,就势一杖抽打在对方的面门,啪!的一声脆响宛如爆竹,武士手臂一转,向吴杰立身处劈去。 吴杰却在对方刀锋未到之前再度飞起,身躯旱地拔葱凌空两丈,于空中折返身躯,俯冲向下,竹竿居高临下撞击在武士的头盔之上。 那武士二次攻击落空,紧接着头顶又被重重撞了一下,魁梧的身躯一个踉跄向前方扑去。 吴杰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手中竹杖向后一横,那竹杖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绊住武士的左脚,武士原本就失去平衡向前方踉跄奔跑,这下被他突然一拦,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座小山般扑倒在了地上。 吴杰身躯后仰,竹杖抽出猛然抽打在那武士的头颅之上,武士头顶的面具头盔被他这一抽分离开来,头盔叽里咕噜滚到了一边,面具也落在了一旁地上,暴露出那武士的本来面容。 颜天心因为好奇,手电筒的光束射向那武士的面门,不曾想那武士的肌肤接触到光柱之后竟燃烧起来,顷刻之间整个身躯燃起熊熊火焰,火焰从盔甲内蹿升出来。 吴杰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颜天心掩住口鼻,一是因为这味道实在太过难闻,二来是因为自己无心之失,竟然糊里糊涂地将一个活口给烧成了灰烬。 陆威霖也是满心好奇,他向颜天心手中的电筒望去,确信颜天心拿着的只不过是一个手电筒,而非什么高精尖的致命武器,心中暗忖,想不到这凶悍顽强的武士居然怕光,难怪他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旦肌肤暴露在光线之下,整个人即刻就燃烧起来,看来任何人都有弱点。 周文虎和赵鲁新两人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却想不到绝处逢生,掉落陷坑之后又遇到了救星,赵鲁新并未看到那武士燃烧成为灰烬的一幕就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周文虎还以为赵鲁新已经死了,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着悲吼道:“老赵,你醒醒,你醒醒!” 吴杰冷冷道:“他还活着,你是不是想把他给晃死?” 周文虎这才清醒过来,双目环视周围,颜天心和吴杰他都是见过的,内心不由得一沉,这些人可不是他的朋友,确切地说应当是敌人才对,颜天心是颜拓疆的侄女,周文虎为虎作伥,帮助马永平对付颜拓疆,还亲自率人抓住了颜天心,至于吴杰,他曾经在大帅府接待过此人,也曾经带人追杀吴杰。 周文虎暗叫不妙,心中期盼着他们千万不要认出自己的样子,毕竟现在自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说不定他们认不出自己。可他这只能是一厢情愿的想法,颜天心已经认出了他,不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副官。” 周文虎老脸一热,还好脸上的沙尘够厚,看不到他脸色的转变。转身向他陷入的那洞口望去,刚才陷落的地洞已经完全被流沙掩盖,同时也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周文虎也就没了蒙混过关的侥幸,叹了口气道:“颜掌柜,吴先生,多谢几位的救命之恩,我和老赵两条性命是你们救的,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既然落到了这种地步,话就不妨说得硬气一点,摇尾乞怜只会让人家更加看不起。 颜天心可没有跟他清算的意思,轻声道:“你们也算命大,外面怎样了?” 第402章 【新成员】(下) 周文虎经她提醒想起自己在外面遭遇屠杀的那些部下,只怕带来的一千余名士兵已经所剩无几了,想到这里内心中又是痛惜就是惭愧,当着众人的面就落下泪来,泪水在脸上留下清晰的两道痕迹,更加显得狼狈不堪。 陆威霖将枪收好,冷冷道:“哭有什么用?你带人围剿我们的威风哪里去了?” 周文虎心中暗忖,这群人多半是不会饶了自己,就算他们饶了自己,马永平也不会放弃追究他的责任,一千多名士兵就这么全军覆没了,总得有人承担后果,他的手摸向手枪。 手指刚刚摸到枪柄就被狠狠抽了一下,却是吴杰用竹竿教训了他,吴杰道:“你若是想动什么坏心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如果想自杀,还是缓缓,要不你先杀了你的朋友,再自杀,我们可不想多照顾一个伤员。” 周文虎被吴杰的这番话点醒,看来他们没有找自己清算的意思,不错,自己可以一死了之,赵鲁新怎么办?杀了他?周文虎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他黯然道:“几位救了我们的性命,我周文虎并非恩将仇报之人,我若是对几位心存歹念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威霖道:“你反正也不得好死。” 颜天心道:“恩将仇报的事情你也不是没做过,周文虎,我权且相信你一次,大家既然都被困在这里,还是暂且放下敌意,同心协力的好。”颜天心是因为看到周文虎对待赵鲁新不离不弃,觉得此人还不是无药可救,毕竟还有些人性,于是给他一个机会。而且她还想从周文虎这里得到一些新满营的情报,要知道周文虎深得马永平的信任,掌握了不少的内部情报。 吴杰用竹杖敲了敲只剩下一个空壳的盔甲,陆威霖走进一看,盔甲内的武士肉体已经烧了个干干净净。 吴杰默默来到赵鲁新身边,摸出一颗药丸塞到他的嘴里,这是吴杰独门秘制的伤药,有迅速止血之功效,而后又让颜天心帮忙将赵鲁新的伤口清理之后,用烈酒消毒,而后再敷上金创药,最后用白纱包扎了。 周文虎望着几人的举动,心中暗自感叹,想不到这帮人以德报怨,居然不计前嫌。 陆威霖从盔甲上还是没看出什么线索,向周文虎道:“这些武士是什么人?” 周文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出现了三百多名全盔全甲的骑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逢人就杀。” 阿诺冷冷道:“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你们就讲道理了?” 周文虎自知理亏,被他抢白也不反驳。 颜天心此时帮助赵鲁新包扎好了伤口,摘下手套道:“好端端地你们追杀我们做什么?是马永平让你这么干的?” 周文虎叹了口气,现在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将马永平是怎么和日方藤野忠信合作,又是如何派遣他们前来这里围追阻截,以及他们先遭遇蝙蝠群攻击,而后又被重甲骑士屠戮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个清楚明白,吴杰听到藤野忠信的名字已经猜到和藤野俊生有关,想不到自己的行藏终究还是被他们发觉,这桩二十年前的恩怨尘封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要面临解决的时候。可多半人并不知道日方因何要和马永平联手找他们的麻烦,颜天心本以为周文虎率军是为了追杀叔叔,现在方才知道背后另有隐情,轻声道:“那些日本人为何要找我们的麻烦?” 周文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了,其实我和这些弟兄们都不想来,城里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到现在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我们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这些事情。” 颜天心道:“马永平应该并不那么认为。” 周文虎道:“对了,藤野忠信很有些本事,他手下有不少能人,我亲眼见识过他手下的忍者能够隐形杀人。” 陆威霖道:“忍术中的障眼法罢了,不足为奇。” 颜天心道:“马永平精明过人,怎么会轻易相信这些日本人?” 周文虎道:“我不知是真是假,藤野忠信告诉马将……不,马永平。”看到颜天心目光一凛,他慌忙改口。停顿了一下方才道:“藤野忠信说他能够解决新满营的麻烦。” 吴杰眉头微微一皱,他从周文虎的这句话中已经听出了重点,藤野忠信应当是以化解新满营的危机为条件说服了马永平合作。 铁娃此时从远处走了过来,却是前来传话,罗猎请颜天心过去。 罗猎请颜天心过去的用意就是识别骨洞周围的文字,颜天心来到他身边,仔细看了一会儿道:“不错,的确是西夏文。” 宋昌金闻言惊喜道:“写得是什么?”他一问完,就遭遇到张长弓的冷眼,宋昌金讪讪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疑神疑鬼吧。” 依着张长弓的意思,此时应当让宋昌金回避,可罗猎认为宋昌金还有用处,有些事需要他的解答,并没有让宋昌金离开。 颜天心道:“从字面上看应当是百灵祭坛的意思。” 张长弓听得一头雾水,宋昌金的眼光陡然一亮,不过稍闪即逝,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他本以为无人发觉他的瞬间变化,可没想到罗猎始终都在关注着他,宋昌金意识到罗猎目光灼灼盯住自己的时候,不由得讪讪笑道:“大侄子,你盯着我作甚?” 罗猎道:“你听说过百灵祭坛没有?” 宋昌金哈哈大笑道:“我怎会听说过?我又没有来过……”言多必失,明明是他带路来到了这里,若说没有来过就是自欺欺人了。 张长弓道:“这厮没有一句实话,惹恼了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罗猎的叔叔,先揍一顿再说。” 罗猎微笑道:“我这位大哥可是个暴脾气,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好汉不吃眼前亏,您老人家再不说实话,我也护不住您了。” 宋昌金看到张长弓吹胡子瞪眼的凶恶模样,心中暗暗有些发憷,明知道罗猎跟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真要是当着那么多人被张长弓痛揍一顿,这张老脸也没处搁了,马上又换了一副面孔道:“哈哈,我老糊涂了,老糊涂了,明明是我带你们来的,不过这里我可没来过。” 罗猎道:“您仔细想想。” 宋昌金故作沉思状,想了一会儿,似乎恍然大悟:“倒是有些印象,三泉图中好像提到过百灵祭坛,应当是西夏大祭司昊日所设立,据说当时是为了召唤亡灵,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罗猎已经多次听宋昌金提到三泉图,从他的描述可以推断出三泉图乃是一本包罗万象的奇图。里面应当是罗氏祖上历代盗墓掘金之见闻,罗猎现在已经能够断定宋昌金就是他的三叔罗行水,根据罗行木所说,罗行水在幼年时被强盗劫持,后来被撕票。看来罗行木的消息并不准确,罗行水后来应当是侥幸躲过了一劫,而老爷子罗公权极有可能清楚此事,因为罗公权生前仇人众多,索性将计就计,宣告罗行水遇害。 罗行水因此而以宋昌金的身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罗老爷子也没有忘记这个宝贝儿子,将罗氏秘传的三泉图传授给了他,罗公权金盆洗手之后,从此隐居于泉城,可罗家摸金盗墓的本事却并未在他这一代中断。 罗猎在得知自己真正身世之后,开始重新审视罗家,也开始重新考虑母亲当初为何会嫁入罗家?这一系列事情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目的?罗家并不普通,罗家所拥有得也不仅仅是三泉图,爷爷罗公权通晓夏文,自己则是他在夏文方面的唯一传人,即便是罗行木都未得真传。 想起爷爷对自己的养育之恩,罗猎心中一阵唏嘘,如果让爷爷知道自己并非罗氏血脉,却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罗猎自己不说,宋昌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亲侄子其实并非是老罗家的血脉。 宋昌金和罗猎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也能够看出这位侄子跟自己并非一路,心中暗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虽是叔侄,看道不同不相为谋。 颜天心道:“昊日大师,你说得可是龙玉公主的师父吗?” 宋昌金对西夏的历史虽然有一定的研究,可他研究的部分大都是跟寻宝有关,至于古时候的人际关系他可没兴趣去搞清,所以被颜天心问得一怔,满脸迷惘道:“什么公主?” 颜天心知道他生性狡猾,让这种人说实话很难,不过宋昌金无意中说出的百灵祭坛是昊日所设立,如果此事属实,那么倒是有一探究竟的必要,龙玉公主乃是昊日大师的爱徒,对百灵祭坛应当有所了解。 罗猎从颜天心的表情变化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低声道:“你打算进去看看?” 第403章 【转生阵】(上)为第二十三盟婵少 颜天心点了点头道:“既然到了这里若是错过岂不遗憾?” 宋昌金听他们准备要前往骨洞内探个究竟,慌忙劝阻道:“我看此事不妥。” 罗猎道:“有何不妥?” 宋昌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你毕竟是我唯一的侄儿,我不忍见你白白送死,那昊日大祭司设立百灵祭坛的目的就是用亡灵来延续自己的寿命。” 颜天心听他说得越发荒诞,毫不客气地揭穿他道:“昊日大师早已亡故了。” 宋昌金道:“我自然知道他死了,可据我所知,昊日自知大限不远,就开始设立百灵祭坛,这百灵祭坛其实就是一个转生阵,就是集齐百种生灵,摄取他们的魂魄,以百灵的魂魄来补充自身,从而达到逆天改命的效果。” 张长弓道:“既然昊日大祭司已经死了就证明这百灵祭坛的转生阵只是一个笑话,毫无用处。” 宋昌金道:“你们爱信不信,兴许昊日死前并没有找齐那百种生灵,兴许他中间出了岔子,总而言之这种地方阴气太重,咱们还是回避为妙,何必主动去招惹这个麻烦。” 宋昌金越是劝他们不要进去,几人越是觉得可疑,张长弓道:“这里面莫不是藏着什么宝贝,你拼命阻拦,害怕我们发现其中的秘密吧。” 宋昌金听他这样说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话说尽,你们爱听不听。” 颜天心估算了一下到骨洞的距离,罗猎取出飞抓,宋昌金看到他们心意已决,悄悄拉了拉罗猎的手臂道:“大侄子,你知不知道这颗头骨是谁的?” 罗猎道:“你知道?” 宋昌金点了点头道:“西夏当年之所以能够战胜回鹘,入侵大宋,靠得可就是这沙兽。” “沙兽?” 宋昌金道:“生长于沙漠之中,可潜行于黄沙之下,身躯巨大,力可拔山,你在历史书上没看到过?” 罗猎心说历史又不是神话,怎么会记载这种玄奇古怪的事情,可这巨大的头骨显然是真的,荒诞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历史并未记录当年真实的面貌,许多的事、人和种种的生物全都被时光疏漏了,如果不是他们凑巧在西夏王陵的殉葬坑内发现了这巨大的骨骼,又怎能知道在西夏王朝最为辉煌的时候曾经存在过这样的巨兽? 罗猎旋转飞抓投掷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在骨洞边缘,他用力扯了扯,确信飞抓的落点足够牢靠,完全可以承受住身体的重量,这才在身边的骨梁上系好打了个活结,他准备自己过去看看。 颜天心道:“我跟你一起去,我懂西夏文。” 罗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宋昌金,宋昌金误会了他的意思,慌忙摆手道:“我可不去。” 罗猎原没指望宋昌金跟着进去,从宋昌金的心跳变化推断出宋昌金对骨洞内的百灵祭坛应当充满恐惧,罗猎率先沿着绳索攀援过去,在有可能出现的危险面前他总会选择先行,颜天心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动,有些关爱无需用言语表达。 两人先后来到骨洞前方,颜天心再度确认了骨洞旁边所刻的西夏文字,如无意外这里面就应当是百灵祭坛。她小声提醒罗猎,龙玉公主很可能就在附近。 罗猎虽然至今都不相信龙玉公主已经复活,可内心却难免感到激动,若是当真能够亲眼见证西夏公主的复活,那将会颠覆目前所有的科学理论与常识。 两人沿着骨洞向里面走去,没走几步脚下的白骨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岩层,他们已经走出了那颗巨大的头骨。 张长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心一些。” 罗猎笑道:“没事,洞中有洞,或许这里有一个出口呢。” 宋昌金道:“祭坛的出口想必是地狱之门了……”话没说完,右肋被张长弓曲肘撞了一下,撞得宋昌金剧痛难忍,张长弓故作歉然道:“不好意思,碰到你了。” 宋昌金吃了个暗亏唯有咬牙忍耐。 张长弓道:“你当真没进去过?” 宋昌金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缓过来,狠狠瞪了张长弓一眼道:“我骗你作甚?” 罗猎和颜天心沿着黑石洞向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墙壁上浮现出磷光勾勒出来的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幅幅战争的场面,在对垒的两军中很快就找到了两头巨兽,如果不是在此前就见识过那巨大的头骨,他们兴许会认为这只是艺术上的夸张,现在看来画面应当是写实的。 颜天心从壁画上方的西夏文字得知,这壁画画得是当年西夏和回鹘争夺沙洲的场景。历史上西夏正是通过和回鹘、大宋的征战,从而巩固了他们在河西的地位,建立起赫赫有名的西夏王朝。 西夏大军在战胜回鹘部之后对待俘虏手段残忍,有几幅壁画专门绘制了屠城的场景。 罗猎对用来绘制壁画的颜料颇感兴趣,这其中一定掺杂了磷之类的夜光材料,所以才会在暗处发光,壁画上虽然有不少的西夏文字,可罗猎并不通晓西夏文,所以并未投入任何关注,反正身边还有颜天心在,她可以解读给自己听。 其中一幅壁画应当是绘制了祭祀的场景,一个圆形的祭台之上摆放了形形色色的祭品,其中有人有兽,以罗猎的见识都不能识别全部。 颜天心喃喃道:“他没有说谎,这里果然有转生阵。” 转生阵乃是西夏古宗教中的秘术之一,通过设立转生阵可以聚集灵气,让生命垂危之人补充活力恢复生命力,看来当年这位西夏国师,大祭司昊日也不能免俗,舍不得离开这花花世界,所以费尽心机设立了转生阵,招来数百种生灵进行祭祀,祈求上天让自己长命百岁,只可惜这转生阵也没有救回他的性命。 黑石甬道两侧壁画延绵不绝,大大小小加起来要有百幅之多,罗猎没时间逐一浏览,本想催促颜天心尽快通过,却发现她望着那壁画呆呆出神,罗猎知道这壁画上不但但有画面还有他看不懂的西夏文字,说不定这些文字之中蕴藏着极为重要的信息,于是不再出声,耐心守在颜天心身旁。 颜天心走得缓慢,似乎要将每一幅画都看清楚,罗猎虽然耐得住性子,可外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听到张长弓洪亮的嗓音询问道:“怎样?你们没事吧?” 颜天心因他的声音而惊觉,看了看时间,距离他们进入甬道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因为她看得太过专注,所以忽略了时间,歉然一笑道:“我只顾着看,连时间都忘了。” 罗猎微笑道:“不急,反正咱们现在也出不去。” 颜天心道:“这壁画上的内容有许多和羊皮卷上类似。” 罗猎点了点头,难怪颜天心看得如此仔细,比起羊皮卷他更关心卓一手的下落,这一路走来,罗猎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细节,并未发现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颜天心道:“咱们没走错,从百灵祭坛可以直达天庙。” 罗猎心中一喜,想不到他们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了通往天庙的正确道路。 两人继续向前方走去,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深远的甬道内部,光束照不到头,由此可见甬道幽深,如果再往前走,他们就会无法和同伴用言语联络,罗猎向颜天心道:“要不要叫他们一起进来。” 颜天心摇了摇头道:“先找到百灵祭坛再说。”虽然从壁画上找到了一些天庙的线路,可现在她还无法确认信息无误,只有找到百灵祭坛才能印证壁画上的提示。 罗猎点了点头,颜天心的想法不错,在没有确定方位正确无误之前,兴师动众并不明智,可是他的内心却感觉到一丝不安,罗猎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他暗自吸了口气,摒除心中的杂念,尽力去感受周围的一切动静,至少在他能够感知的范围内,并没有觉察到其他生命体的存在。 颜天心也觉察到了他的不安,主动握住罗猎的大手,却发现罗猎的掌心湿糯糯满是冷汗,关切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罗猎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可能是害怕……” 颜天心因他的这句话笑了起来,在她心中罗猎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无畏的男子,这样的人又怎会害怕?停下脚步,握紧罗猎的手掌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罗猎点了点头,展臂将颜天心的娇躯拥入怀中,颜天心手中的光束在此时熄灭了,黑暗中罗猎找寻到她灼热而柔软的唇。 情意绵绵之时,罗猎却似乎听到耳边响起低沉的呼吸声,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猛然直起身来,颜天心正陶醉在他的热吻之下,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重新打开手电,光束在周围照射了一圈,发现周围空空如也,除了他们哪还有人在?有些嗔怪地瞪了罗猎一眼道:“吓死人了。” 罗猎的额头上满是冷汗,颜天心看到他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掏出手帕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柔声道:“别怕,有我呢。” 第404章 【转生阵】(下) 罗猎看了看周围,难道刚才自己听到的呼吸声只是错觉?心中暗忖,此地绝非谈情说爱的缠绵之所,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颜天心当然知道罗猎胆色过人,两人曾经多次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也从未见罗猎怕过,她之所以这样说不仅仅是为了安慰罗猎,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在颜天心看来,只要有罗猎在她身边,这世上任何的事情都没什么好怕。 恐惧分很多种,最直观的恐惧是因为看到或者听到从而导致的直观感觉,而罗猎这次的恐惧却并非亲眼目睹亲耳听到,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毫无征兆地就进入了他的内心深处,罗猎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恐惧突然侵入意识之中的感觉。 从颜天心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没有自己同样的感觉,否则她也不会表现出如此的镇定,罗猎认为自己的这颗心脏已经足够强大,尽管如此仍然让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弄得心潮起伏,他暗自平复了一下跌宕起伏的内心,微笑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你了,只怕这辈子都舍不得离不开你了。” 颜天心俏脸一热,轻声啐道:“油嘴滑舌,讨厌!”心中却因罗猎这句表露爱意的话如沐春风,若是罗猎这辈子都舍不得离开自己才好,能和他长相厮守,永不分开必然是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热恋中的情侣会赋予任何环境以浪漫的色彩,理智冷静如罗猎和颜天心也不例外,望着颜天心清丽绝伦的俏脸,罗猎忽然觉得这阴森黑暗的地洞也没什么好怕,两人携手前行,默默感受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只觉得这一刻已经是生命中最温馨最幸福的时刻,罗猎内心中的那些恐惧也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长度接近一里的黑石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出口处被两扇铜门封锁,两扇铜门之上分别雕刻着一名赤身裸体的人,男左女右,两人上身与正常人无异,下半身却是蛇身,又如两条长蛇一般彼此交缠在一起。 颜天心放开了罗猎的大手,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将铜门上的图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同样的图案在羊皮卷内曾经看到过,这对男女是古西夏传说中的一对天神,他们还是兄妹,颜天心一度认为这对神祗就是中华传说中的伏羲和女娲,不过现在也非追根溯源的时候,羊皮卷内记载了打开机关的方法。 颜天心拨动浮雕上的机关,归位之后,只听到铜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纠缠在一起的蛇尾如同活过来一样,其实那蛇尾就是门栓,因为门栓的打开而造成了蛇尾来回游动的错觉。 门栓全部打开之后,罗猎和颜天心分别推动一扇铜门,厚重的铜门因为下方有轨道的缘故推起来竟毫不费力,两人担心铜门后方藏有机关,所以不敢开启太快,时刻提防意外的发生。铜门打开一道缝隙之后,从门缝中就透出一道淡绿色的光芒,随着铜门的完全开启,绿光也变得越来越强盛。 铜门后方是一条笔直的长桥,桥面宽度仅有两尺,只能容一人通过,连两人并行都非常困难,桥长二十米左右,桥面因年月久远断裂多处,最大的断裂处约有五米,从桥面到下方大概有十米的高度,下方铺满白色的细沙。 如果仔细看,这细沙之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寒芒,那寒芒来自于金属的尖端,如果不慎落入其中,就会被隐藏在白沙内的锋芒穿透肉体。 罗猎提醒颜天心要小心,绿光来自于桥梁的另外一端,两人纵跳腾跃,通过这损毁的长桥,长桥的那一端连着一个圆形的祭台,祭台是用一种绿色的石块砌成,罗猎用手摸了摸,材质温润,有些像是碧玉,碧玉虽然不如白玉名贵,可是集中这么多的碧玉建成了这样一座祭坛,也是极其惊人的。 颜天心道:“碧玉本身不会发光,我看光芒应该来自于祭坛的内部。” 罗猎点了点头,对她的观点表示认同,沿着祭坛的阶梯拾阶而上,祭坛共分为九层,每一层上都摆放着累累白骨,罗猎想起百灵祭坛的名称,心中暗忖,当初昊日大祭司用来祭祀的生灵又何止百名。 走上祭坛的第六层看到阶梯两旁竟然伏着两具虎骨,让罗猎惊叹的还在后面,颜天心指着右侧道:“那是一具大象的遗骨吗?” 罗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右侧不远处立着一具硕大的骨架,肉体虽然早已腐烂,可是两根长牙却表明了它的身份,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是大象,应当是猛犸。” 这具骨骼要比成年象大得多,可猛犸在西夏国兴盛的时候早已灭亡,罗猎由此推断出这猛犸象并非是活祭,当年被摆放在祭坛之上的就是一具骨骼。纵然不是活物,可这样完整的一具猛犸象化石也已经弥足珍贵。 罗猎沿着这层的祭坛转了一圈,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猛犸象的化石并不是只有一具,在东西南北四个位置各有一具,所有猛犸象的化石都极其完整。 在第八层看到了一条长长的蛇骨,从长度和大小来看,这条蛇骨应当来自于森蚺之类的巨蟒,罗猎和颜天心对望了一眼,两人虽然都没有说话,可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出对方的感叹和惊奇,这位被成为西夏第一国师的大祭司昊日难道还是一个生物学家,单单从祭坛上所见的这些骨骸和化石来看,昊日的收藏就已经让人叹为观止。 罗猎的目光投向祭坛的顶点,也就是第九层,不知上方又藏有怎样让人惊奇的物种。 颜天心小声道:“应当是人了。”人乃万物之灵,正是人类创造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任何生物的重要性能够和人类比肩。 罗猎点了点头,对颜天心的猜测表示认同,事实也很快就验证了这一点,在祭坛顶层的中心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水池,池内已经干涸,从池壁黑色的痕迹不难判断出这池内曾经盛满了血液,深度直达底层,池壁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环状的小孔,共有九排。 罗猎推断出这些小孔是为了方便从外面注入血液,用来祭祀的生物有序排列在祭台的各层,活祭之后,鲜血流入血槽,又从血槽导入排泄孔,经由这一个个的小孔注入血池之中。想要将血池注满,需要的生物何止万千。这百灵祭坛的确是血腥残忍之地,当年昊日大祭司为了逆天改命,延年益寿不惜屠杀诸多生灵,双手沾满了血腥。 长生二字虽然寻常,古往今来却让无数人为之前仆后继趋之若鹜,连秦皇汉武这样的一代霸主也都无法免俗,更何况普通人?真正能够看破生死二字的又能有几个? 颜天心道:“血池里不是应当有尸骨吗?”血池不但是百灵祭坛的中心也是昊日大祭司设立转生阵的中心,根据刚才从壁画上描绘情景来看,昊日大祭司应当将尸体浸入这血池才对,可是血池之中干干净净,除了池壁上一些陈旧的血液印记,根本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罗猎道:“兴许这位昊日大祭司已经飞升成仙,又或者他的尸骨和这满池的血液一样已经灰飞湮灭。”在罗猎看来一个人再厉害也抗衡不过时间,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即便是山川江河都会被时间改变,更不用说人类。 颜天心道:“昊日大祭司去世的时候,龙玉公主才九岁,身在西夏,还没有前往金国。” 罗猎明白她的意思,颜天心是在指出这百灵祭坛的设计者或许是昊日大祭司,可是在昊日大师死后,转生阵的设立则是要依靠另外一个人,从他们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个人最可能就是龙玉公主。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是如何组织并实施眼前的转生阵,集结那么多的生灵于百灵祭坛祭祀,用它们的鲜血汇集成为血池。 从他们刚才经过地方的骸骨来看,单单是眼前的血池就有数百人被活祭于此,罗猎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活祭之时的场面,心中毛骨悚然,他似乎看到满脸稚气的龙玉公主正站在祭台之上发号施令,一个稚嫩的少女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内心。 罗猎抬起头,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望去,却见祭坛的上方却是一个拱形的穹顶,这样的风格在中式建筑中并不常见,颜天心和罗猎几乎在同时发现了状况,穹顶原来应当是有壁画的,可现在穹顶上方的壁画全都被人为剥去,剥落的边缘来看,痕迹新鲜,壁画被破坏的时间并不算久。 颜天心和罗猎对望了一眼,并没有说话,手悄然握住了枪柄,在他们之前显然就有人就到这里来过,或许离去不久,或许那人仍在附近,在暗中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罗猎开始对自己的洞察力产生了怀疑,除了心头那种莫名压抑的感受他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异常,难道这里也和九幽秘境一样,一旦进入这种环境,就会对人造成影响,让思想和感觉变得麻痹? 第405章 【独目兽】(上) 两人围绕祭坛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罗猎的目光重新回到层层叠叠堆满祭坛的骸骨之上,手电筒光柱移动的时候,眼前倏然闪过一丝银光,不由得心中一震,重新将光束聚焦到银光闪亮的地方,应当是一根丝线。 罗猎开始以为是蛛丝,走近之后发现那并非是蛛丝,而是一根坚韧的金属线,沿着金属线追根溯源,发现这金属线将所有的骸骨串联在了一起,罗猎从未听说过这样古怪的事情,不过推测到这应当是转生阵古怪仪式中的一种,可能是通过这根金属线将所有的祭品连接在一起,聚集他们的灵魂。 金属线贯穿了蛇骨的首位,然后又从血池的孔洞中穿过,向血池底部笔直延伸。 罗猎从行囊中取出绳索,颜天心知道他想做什么,小声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罗猎摇了摇头道:“还是一个人下去,方便照应。”找到合适的地方将绳索固定打结,然后向颜天心笑了笑道:“下面看起来空荡荡的,可我仍然好奇,这根细线到底通往何方?” 其实颜天心存在着一样的好奇,虽然她心中很想陪伴罗猎一起下去,可理智却告诉她应当听从罗猎的安排,他们刚才已经反复确认过,周围并无潜伏的敌人,但是穹顶缺失的壁画却给他们两人的内心笼上一层阴影,他们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纤细的金属线堪比蛛丝,所以他们几乎将之忽略,罗猎抓住绳索沿着血池的池壁下滑,越是接近血池底部感觉到温度越低,金属线在底部消失,被淹没在陈旧的血尘之中,罗猎落脚的地方并非血池的真正底部,那些流入血池中的血液在凝固之后沉积干涸让底部抬高。 颜天心道:“怎样?” 罗猎没有说话,一手抓着绳索,一手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平面,看似干涸整洁的平面发出空空的声音,这只是薄薄的一层,罗猎暗自庆幸,幸亏他没有鲁莽地将身体的力量全都放在脚下,不然很可能会踏破这下方的血尘地层。 颜天心从罗猎的举动已经推测到下方的情景,轻声道:“空的?” 罗猎点了点头,从身后抽出太刀,慢慢将刀锋抵在了凝血层的表面,然后开始缓缓加力,在他的加压下,刀锋突破了凝血层,渐渐插入其中,在刀身进入三分之一的时候,罗猎手臂上感觉到一种突破感,他不敢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方才向下滑动了一尺的距离,左手牢牢抓住绳索,刀锋继续刺入。 颜天心从上方用光束照亮罗猎刺入刀锋的部分,沿着刀锋和凝血层的缝隙,渗出一丝鲜红的液体。 罗猎看得真切,那鲜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视野中渐渐扩展,从直观的感觉来看,应当是鲜血,可罗猎又无法解释,如果这血池是西夏时期建成,应当早已凝固干涸,更何况在甘边宁夏这原本就气候干燥的地域?罗猎无法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去解释,甚至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可这一切却在他的眼前发生了。罗猎的目光定格在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上,鲜血从刀锋的边缘扩展到巴掌大的范围,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时常会看到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可脑海中会有相应的反馈,往往会给出超出罗猎自身知识范畴的解释,那是因为父亲在他体内种下智慧种子的作用,而在最近一段时间,这种现象几乎没有发生过,父亲临终之前就曾经告诉过他,想要完全将其内部的能量吸收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罗猎对此到倒没有特别的在意。 或许是少年经历的太多,所以罗猎从心底更向往平静的生活,然而事与愿违,越期待什么,往往越是无法得到。 “罗猎!”颜天心的惊呼声让罗猎瞬间回到现实中来,他看到那片血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周围扩展,与此同时,凝固的血尘层从太刀插入的孔洞向四周辐射开裂。 罗猎并未急于向上攀升,越是在紧急关头他越是能够做到超人一等的冷静,下方的血液虽然扩展极快,可是并未发生喷涌现象,证明下方的压力并不算大。 颜天心出于对罗猎的关切提醒他道:“你先上来再说。”她担心情况会发生进一步的恶化。 罗猎点了点头,慢慢将太刀抽回,可是在刀身回抽的时候却猛然感到一种强大的拉力,这突如其来的拉力险些将罗猎从绳索上拉下去,罗猎反应极快,他在第一时间放开了刀柄,然后迅速向上攀爬。 颜天心从罗猎的举动已经意识到了苗头不对,举起手枪瞄准血池的下方连续开枪,掩护罗猎撤离。 蓬!血花四溅,被拖入血池内的太刀从池内激射而出,宛如离弦的利箭一般向罗猎射去,危急之中罗猎手握飞刀向外横削,以飞刀挡住太刀,太刀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双刀交错发出刺耳的震响,罗猎的右臂被震得麻木,整个右肩短时间内都失去了知觉,他诧异于这股力量的强大。 颜天心此时已经顾不上开枪,双手抓住绳索拼命向上拖拽,试图帮助罗猎尽快逃离险境。 血池内液面开始升腾,沉寂近千年的血池重新涌动起来,鲜红色的血液在血池中荡漾,宛如沸腾,森森冷气向上蹿升。 颜天心惊呼道:“罗猎,快上来!” 罗猎之所以停下攀爬而是无奈之举,他的右臂因为格挡太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知觉。血池的液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罗猎几乎能够断定血池之中必有古怪。 颜天心用尽全身的力量拖拽着绳索,只可惜她势单力孤,不由得后悔他们应当多一个人过来的,就在颜天心焦急不已之时,突然感觉双臂一阵轻松,转身望去,却见吴杰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吴杰沉声道:“还不赶快拉他上来。” 颜天心喜极而泣,慌忙与吴杰合力向上拖拽绳索。 罗猎此时右臂也恢复了知觉,双臂轮番抓住绳索向上攀爬,距离血池的边缘也越来越近。 就在罗猎即将爬上祭台的时候,血池从中分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中腾跃而出,却是一个通体无毛的古怪生物,狮子般大小,肌肤红亮,四肢粗壮,利爪如金,尾部长达两米,从血池之中腾跃上来,看不清五官面目的肉球一般的脑袋突然从顶部裂开,露出一张足以吞下一个成年人的血盆大口,大口的内部生有内外两排白森森的利齿。 若是被它咬中那还了得,罗猎虽然在逃亡之中可是始终都没有忘记提防血池内的动静,在那怪物从血池底部腾跃而出的时候,罗猎就停止了攀爬,仰首将一颗手雷向那怪物的大嘴中丢了进去,这么大的目标,这么近的距离,对罗猎来说毫无难度。 那怪物一口将手雷吞了进去,手雷在它的嘴里爆炸,怪物的大脑袋被这颗手雷从内部炸开了花。尸首从半空中坠入血池,罗猎趁机爬上了祭台,转身向血池内望去,不看则已,这一看触目惊心,只见血池内有五六只同样的怪物,争先恐后地从液面下冒升出来,沿着池壁向上攀爬,光滑的池壁对它们的行动根本造不成任何的障碍。 这些怪物如履平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罗猎大声道:“快逃!” 吴杰虽然看不到血池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凭感觉也能知道危险来临,他点了点头道:“分头走!”面对强敌之时选择分头走是最大程度避免全体牺牲选择。 可罗猎却不那么认为,血池中的怪物不知有多少,就算他们三人分开逃走,也有足够的怪物对他们进行追击。 其实逃生的路线只有一条,那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残破长桥,罗猎主动选择断后,吴杰双目失明,颜天心又是一位女性,理当自己照顾他们。颜天心从进来的时候就抱定了和罗猎共同进退的心思,她自然不会先走。 吴杰率先踏上了长桥,虽然他并不情愿被别人照顾,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目盲的事实。罗猎最后一个踏上长桥,回身望去,已经有近十头怪物爬出了血池,它们行进的速度奇快,奔在最前方的那个距离自己还不到十米。 罗猎一边催促颜天心快逃,一边掏出了手雷,从刚才那只攻击自己的怪物就能够看出,它们无论奔跑能力还是弹跳能力都远胜于人类,长桥上的缺口难不住它们。 罗猎还没有来到长桥中断,怪物已经踏上了长桥,罗猎丢出一颗手雷,手雷的目标并非是怪物,而是身后不远处的桥面,爆炸让已经破损的桥面彻底断裂开来,裂口长达十五米,罗猎也没有料到这颗手雷居然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那怪物的弹跳力虽然绝佳,可是跳过十五米的距离恐怕也不能够。果不其然,一只怪物猛然腾跃而起,并没有成功跨过这长长的缺口,失足坠落到下方,落在白沙之上,被隐藏在白沙内的枪丛刺了个千疮百孔。 第406章 【独目兽】(下) 罗猎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怪物也非无所不能。 趁着喘息之机,罗猎刚好可以仔细观察这怪物的模样,这些怪物全身赤红光滑无毛,上肢较下肢要短,不过前爪极长,左右各六,根根长度都在三寸左右,闪烁着寒芒宛如利刃。最奇特的是怪物的头部,脑袋就像个红色的肉球,乍看上去呆头呆脑,可头顶却有一条红色长缝,那是怪物的大嘴,也是它最为可怖的部分。 颜天心在后方悄悄牵了牵罗猎的衣襟示意他尽快离开。 怪物圆乎乎的大脑袋左右摇晃了一下,在它面部的部分裂开了一条红色血缝,随着缝隙的增大,露出一只蓝白分明的眼睛,却是一只独眼怪兽。 颜天心看到这怪物打心底感到恶心,又拉了罗猎一下。 罗猎这才转身继续逃离,在罗猎逃走的时候,两头怪物长长的尾部交缠在一起,其中一头怪物猛然拧转身躯,竟然利用强壮的尾部将同伴抛了出去,那怪物身在半空中蜷曲如球,下降之时,四肢张开,利用尾部调节方向,成功越过前方的缺口,落在断桥的对侧。 罗猎此惊非同小可,没想到这些怪物看似蠢笨,竟然拥有这样的智慧,它们竟然懂得审时度势,而且会相互配合协作。现在这种时候,他们已经无心恋战。虽然怪物不是钢筋铁骨,可现在追踪而来的已经有二十多头,血池内还不知有多少。 罗猎一边逃,一边向后方投掷手雷,可接下来的几颗手雷收到的效果并不大,并未将桥面的裂口进一步扩大。 一头怪物被手雷炸得险些跌下桥面,利爪抓住边缘重新用力攀爬了上去,后面赶上的另外一头怪物腾空跃起,双足踏在它的背上,再度腾跃而起,直奔罗猎的后背抓去。 罗猎听到身后风声飒然已经知道怪物袭击来到,身躯拧转,就势飞刀射出,这一刀直奔怪物面门中心的独眼而去,噗!的一声,飞刀深深刺入其中,那怪物身体最为娇嫩的部分就是眼睛,哀嚎着从空中跌落下去,双爪不及抓住桥面,直坠而下,落入白沙内,又被其中隐藏的长枪穿透了身体。 然而危机却并未就此解除,最早被长枪洞穿身体的怪物竟然从沙面上爬了起来,带着满身淋漓的鲜血向前奔去,以身体疯狂地撞击在前方的桥墩之上。 那桥墩原本就摇摇欲坠,被它这一撞顿时倾斜倒了下去,桥墩撞击在前方桥墩之上,一个接着一个,宛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开始倒伏,残破的长桥这下全面断裂。 吴杰已经成功越过长桥,听到身后接连不断的倒伏崩塌声,这声音也干扰了他对同伴处境的判断。 罗猎和颜天心还没有离开长桥,来自于底部桥墩的撞击倾倒让残存的桥面不停崩裂凸起凹陷,颜天心脚下一空,身躯向下坠落,芳心不由得一沉,白沙内暗藏陷阱无数,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一根根朝上的矛头就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生死存亡的关头罗猎腾跃而起,一把将颜天心的右臂抓住,颜天心抬头望着罗猎,俏脸上浮现出一丝劫后重生的幸运表情,此时罗猎后方的桥墩已经向这边倾倒而来,只要撞击在他们下方的桥墩上,两人就会同时落到下方。 罗猎手臂用力将颜天心拽了上来,颜天心刚刚回到桥面,后方的桥墩就重重撞了上来,罗猎大吼道:“跳!” 两人同时起跳,试图抓住对侧的桥面,按照他们的估计,他们应当可以稳稳抓住,可是在他们跃起之时,对侧的桥墩竟然开始下沉,这让他们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桥墩下沉的速度很快,两人同时扑空。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空中俯冲而下,却是吴杰转身回来营救他们。吴杰扑向他们两人,手臂分别揽住他们的身体,在吴杰的冲击力之下,两人前冲的势头有所减缓,落在一截断裂的桥面之上。 如果不是吴杰半路冲出,两人恐怕就要直接落在下方的白沙上,那白沙内藏着无数尖锐的矛头,就算两人武功高强,仓促中也找不到可以立足之处,如果径直落下去,纵然不死也得重伤。 吴杰为人外冷内热,看似不近人情,可在生死存亡之际从不抛弃同伴。其实刚才他已经通过长桥,完全可以安全撤离,仍然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下,奋不顾身地营救罗猎和颜天心,只是这样一来,三人全都落入困境之中。 长桥已经完全断裂,一根根耸立在白沙上的桥墩也不断倾倒下沉,这白沙明显在流动,沙面无法承载断裂建筑的重量,石块落到沙面上就开始缓缓下沉。整个沙面都在不停的颤抖,罗猎四处望去,落在沙面上的桥梁残段虽然不少,可是通过这些残端并没有可能脱离这片白沙。 因为知道白沙内暗藏机关陷阱,他们并不敢轻易踏上沙面,所以只能选择桥梁的残段立足,然而这只能是权宜之计,桥梁的残段因重力渐渐没入沙面之下,一旦全部消失他们就会寸步难行。 更麻烦的是,怪物接二连三地跳跃下来,它们同样选择桥梁的残段立足,这些怪物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在可供立足的残段上纵跳腾跃。 罗猎顿时就意识到这些怪物的厉害之处,和它们丑陋的外表不同,它们拥有着一流的智慧,居然能够根据环境来调整战略,算准了罗猎他们必须要通过更换立足点来苟延残喘,所以它们只需占领立足点,罗猎三人早晚都会主动送上门来。 颜天心提醒罗猎,开始被长枪洞穿身体的怪物在短时间内身上的血洞已经愈合,从表面上看它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这种短时间内再生的能力罗猎曾经在孤狼佐田右兵卫的身上见到过。 吴杰已经将细剑从竹杖内抽离了出来,地玄晶打造的锋刃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罗猎不知地玄晶铸造的武器能否对这种前所未见的古怪生物拥有致命的杀伤力,但是除了放手一搏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将随身匕首递给了颜天心,取出三柄飞刀,准备背水一战。 桥梁残端下沉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地面因为迅速的下陷而剧烈震动起来,白沙向上激扬而起,模糊了他们的视线,那些怪物也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住,居然放弃了进攻,转身向周边墙壁攀援而去。 罗猎三人虽然暂时没有被怪物围攻之危,可是他们的处境并未有任何的改善,他们现在立足的桥面残段长不足两米,最高处距离沙面还不到三尺,而且这残段正处于这片流沙的中心,和周边都有相当的距离,以他们三人的弹跳力,根本没可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吴杰道:“有个办法或许能够逃到对侧,两人先后垫背,一人踩着两人的身体逃过去。”他所说的方法是牺牲两人成全一个。 颜天心毅然决然道:“我不走!”虽然吴杰没说要送走的人是谁,可她知道两人一定不会选择逃离,他们两个全都是顶天立地不畏生死的大丈夫。心中想到,就算能够成功逃离,若是罗猎死了,自己今生今世也不会再有什么快乐可言,活着也没什么滋味。 吴杰道:“婆婆妈妈,难道要一起死?” 罗猎道:“我既不想走,也不想给人垫背。”颜天心自然不会走,可罗猎也不忍心让颜天心牺牲,死是无路可走的选择,可罗猎总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容易死去,就算陷入流沙之中,也未必就是绝路。 罗猎的预感并没有失误,危急关头,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断桥的那端,正是张长弓和宋昌金,吴杰进入骨洞寻找罗猎和颜天心之后,张长弓就感觉有些不安,终于还是决定和宋昌金一起进去看看,走出一段距离就感觉到地面震动起来,于是两人加快了脚步,赶到这里正看到眼前的一幕。 张长弓将绳索迅速打了个活结附在箭尾之上,瞄准罗猎的方向大吼一声射了过去,射出之前已经折去镞尖,以免不慎造成伤害。 罗猎看准来箭一把抓了过去,让过箭矢,稳稳抓住绳索,他和张长弓同时用力将绳索绷直,让颜天心先爬上去,颜天心却坚持让吴杰先走,形势紧迫,吴杰也没时间谦让,抓住绳索宛如灵猿般攀援而上,吴杰离去之后,罗猎和颜天心立足的桥梁残段继续下沉,已经淹没到两人的膝弯,如果罗猎坚持最后再走,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颜天心道:“一起走!” 罗猎点了点头抓住绳索,将颜天心抱在怀中。 张长弓奋起神力,发出一声大吼,猛然将绳索向上拖拽,宋昌金此时也不再打什么个人的算盘,全心全意地帮忙,三人同心协力以助同伴脱困。 罗猎两人的重量加起来二百多斤,张长弓原本就神力惊人,再加上有两人相助,将他们拖拽上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们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绳索拉起缩短,避免罗猎和颜天心因绳索的长度过长而重新落入白沙之中。 罗猎和颜天心借着这股大力提拉的力量腾空而起,身躯飞跃到半空中,而后又因重力而下坠。 第407章 【青铜器】(上) 罗猎和颜天心借着这股大力提拉的力量腾空而起,身躯飞跃到半空中,而后又因重力而下坠。 张长弓三人配合默契,三人显然也考虑到这一状况,所以并没有同时发力,而是先由张长弓拖拽第一下之后,宋昌金在绳索卸力期间迅速缩短绳索的距离,吴杰负责第二次牵引。 看似简单的拖拽却是智慧和力量的配合,三人必须配合默契,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罗猎和颜天心落入白沙之中。 罗猎和颜天心在腾跃到最高点之后迅速下降,眼看就要落入沙面之上,罗猎的手臂猛然绷紧,却是上方同伴成功将绳索缩短,而后又合力将之拽住。 罗猎的足底已经踩到了白沙,千钧一发之时又被重新拖离了危险,长舒了一口气,颜天心也和他一样紧张。 上方传来张长弓爽朗的大笑声,双臂交替拖拽,拉着两人不断升高。 宋昌金的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意,他抬起头,却见沙尘中,一条红色的长龙正突破沙尘向罗猎和颜天心扑了过去,宋昌金惊呼一声,定睛一看,那并非是长龙,而是二十多个怪物首尾相连,相互叠合在一起,所以才会被他错看成长龙。 罗猎抽出一柄飞刀向最前方的怪物射去,这一刀瞄准了怪物头顶张开的大嘴,刀锋呼啸射入那怪物的咽喉,只见那怪物被刺中的部分开始变蓝变亮,很快它的整个脑袋都变得蓝色透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 罗猎一刀奏效,然而那无头的怪物竟然脱离群体,腾空向他们扑了上来。 看到罗猎出刀成功射杀怪物,张长弓和宋昌金同时松了口气,可没想到又生枝节,那无头的怪物居然还拥有攻击的能力,凭借多年的捕猎经验张长弓认为那怪物应当不是被动,也不是因为惯性,这次是它主动发起的攻击,张长弓怒喝道:“抓牢了!” 吴杰和宋昌金两人感觉到回扯的力量瞬间增强,知道张长弓松开了绳索,两人用尽全力托住绳索,避免因罗猎和颜天心的回扯力而前功尽弃。张长弓引弓在手,弯弓搭箭,瞄准那尚在空中的无头怪物,咻咻咻接连射出三箭。 三箭瞄准了怪物失去头部暴露在外的腔子,三支羽箭无一例外命中了目标,怪物眼看就要接近罗猎和颜天心,却被这深深射入体内的三箭击垮了它的垂死反扑之力,怪物的身躯直坠而下,坠地之前,四肢胡乱挥舞,竟然抓住了罗猎和颜天心所攀附的绳索末端,它应当不是存心故意,只是垂死挣扎的用力一扯,这一扯让吴杰和宋昌金手中的绳索险些脱手而出,虽然两人竭尽全力将绳索托住,怎奈绳索再也无法承受这连番的折磨,在断桥边缘反复摩擦的绳索终于断裂。 吴杰和宋昌金感觉双手突然一空,顿时知道不妙,再想挽救已经来不及了。 张长弓大步冲向断桥,向下望去,只见那无头怪物率先跌落在白沙之上,直接在白沙上砸出一个大坑,罗猎和颜天心两人从那坑洞之中先后掉落了下去。张长弓正准备寻找另一根绳索施救,可此时,那些怪物首尾相连,再度集结成为一条蜿蜒狰狞的长龙,借着回荡之力,一只接着一只向他们立足之处腾跃而来。 宋昌金哀嚎道:“先退回去吧,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张长弓接连射出数支羽箭,将翻飞腾跃而来的怪物于空中射飞,他发现那些怪物的肌肤从原来粉嫩的颜色渐渐变成了清灰,随着它们肤色的改变,这些怪物的防御力也在迅速增强。 吴杰的双耳微微颤抖着,从周围的动静他已经推算出了他们的处境,宋昌金道:“你们不走,我走……”他转身想逃的时候,却听到身后发出动人心魄的断裂声,他们立足的断桥残端竟然再次发生了崩裂,三人根本来不及逃到安全的地方就沿着斜面滚落下去,惊慌之中只听到吴杰提醒道:“那坑洞……” 吴杰是想提醒他们两人跳到罗猎和颜天心坠落的坑洞之中,因为白沙内到处都潜伏着陷阱机关,落到别的地方都是不安全的,也唯有下面的坑洞才会有一线生机。 其实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就算有机关陷阱,那怪物已经第一个掉了下去,想必率先将机关触发,后续落下的人相对来说就会变得安全。 张长弓第一个从坑洞中落了下去,抬头望去看到那黑压压的桥梁残端如泰山压顶般随后坠落,张长弓心中暗叫不妙,以为这次死定了,就算不被白沙里面藏着的机关害死,也要被这桥梁的残端砸成肉泥。还好这一幕并未发生,张长弓在转换了几个念头之后,摔在一片细软的白沙之上,因为白沙的缓冲,并未对身体造成致命的伤害,饶是如此也摔得他胸中气血翻腾,抬头望,眼前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芒,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失明了。 伸手去抓手电筒,却不知遗失在了什么地方。 张长弓缓了一会儿,身体的创痛稍稍减轻了一些,利用双臂的支撑将自己已经陷入白沙内的大半截身体慢慢拔出来,此时远处亮起了一道光束,晃动了一下,光束直接就照在了张长弓的脸上。 张长弓被强光刺激得眯起了眼睛,大手遮住额头,有些愤怒地嚷嚷道:“什么人?” 光的那头响起宋昌金欣喜若狂的大笑声,原来他也没事,宋昌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张长弓走了过来,等他来到张长弓身边,张长弓仍然没有从细沙中爬出来,宋昌金施以援手,两人花费了好一会儿功夫,张长弓方才将魁梧的身体全部解脱出来,有如脱力一般躺倒在细软的白沙上,宋昌金也累得不轻,坐在张长弓身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其他人呢”?宋昌金问道。 张长弓一骨碌从沙地上坐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庆幸顷刻之间变得无影无踪,他一把抢过宋昌金的手电筒,打开光束搜寻四处,光线明显黯淡了不少,手电筒的余电已经不多。 宋昌金提醒他道:“电不多了。” 张长弓点了点头,他在附近找到了自己的长弓和箭囊,握弓在手,内心中顿时增添了不少的底气。 宋昌金道:“咱们应当都是掉到了这个地洞里,按理说不会分开太远,四处找找看。” 张长弓点了点头,宋昌金说得不错,难道说其他人直接掉到了白沙深处,被白沙掩埋?又或是摔下来的时候不巧触动了机关……张长弓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朋友们不会有事。 两人不敢单独行动,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相互照应,宋昌金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风水罗盘,趁着手电筒还有光芒,观察了一下方位,不看则已,这一看他被吓得心惊肉跳,只见掌中罗盘如同风车一般急速旋转。 张长弓虽然不懂风水之术,可也知道这罗盘旋转如此之疾必然反常,低声询问为何造成了这种状况。 宋昌金右手托着罗盘,左手掐指一算,啧啧叹气道:“坏了,大凶之兆。” 张长弓不屑道:“还用你说,咱们都沦落至此,只要有眼睛就看得到。”他指了指罗盘道:“我是问你这东西为何会转得跟个陀螺似的?” 宋昌金道:“应该是被磁力吸引。” 张长弓道:“磁力?”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不让你们贸然进来,都不听我的奉劝,现在后悔只怕也晚了。” 张长弓道:“事情未必如你想像的那样悲观,铁娃他们还在外面,发现咱们许久未归,一定会前来寻找,我们还是很可能脱困的。”他的话刚刚说完,地面又震动起来,震动从上方传来,强烈的震动让两人先后跌倒在白沙之上。 宋昌金苦笑道:“只怕上面已经坍塌了,入口十有八九封闭了。” 张长弓不再说话,从种种迹象来看宋昌金说得都是事实,其实入口坍塌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够将那些怪物封闭在里面,如果任由怪物逃出骨洞,又或是铁娃阿诺他们过来寻找,必然死伤惨重。 宋昌金这次算准了,桥梁的崩塌牵连到了黑石甬道,而今甬道也被封闭,原路返回已经没有可能,一直在骨洞外面负责望风的铁娃也因来自内部的震动而担心,他将消息反馈之后,由阿诺和他一起进入骨洞去看看情况。 两人并没有去太久,很快就回到众人身边,将他们的所见告诉了其他人,他们进入了黑石甬道,中途就发现甬道已经坍塌,他们无法继续深入只能选择返回。 众人虽说立场不同,可目前的状况下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一个统一的团队,谁都明白单打独斗不可能活着离开的道理,而这个团队中的主心骨就是罗猎,这次被困的五个人可以说全都是核心人物,就算是所有人都不待见的宋昌金也是他们进入盗洞的向导,听闻五人被困,每个人都焦急起来。 第408章 【青铜器】(下) 宋昌金发现自己专研数十年的摸金盗墓之术在这里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脚下是白沙,眼前一片黑暗,在这混混沌沌的环境之中,什么经验都派不上用场,更倒霉的是,手电筒就快没电了,那光芒比萤火虫也强不了多少,最终那点光芒也淹没在黑暗中。宋昌金道:“小张,不妙啊,咱们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走。” 张长弓道:“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咱们现在还活着。” 宋昌金听到弓弦拉开绷紧的声音,他慌忙停下了脚步,用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到在他们的正前方,有一点绿色的光芒仿若在夜色中飘动,宋昌金马上判断出那是一只眼睛,他虽然看不清那眼睛究竟属于谁,凭直觉也能猜到是刚才所见的怪物,他们既然能够跌下来不死,那怪物的身体想必比起他们还要强横一些。 绿色的光芒倏然向他们急速接近,脚掌拍击在沙地上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张长弓仍在等待,他必须要等怪物进入最佳的攻击距离,要让他射出的这一箭达到最大的威力。 宋昌金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希望张长弓尽快射出这一箭。突然之间远处传来怪物的哀嚎声,一点绿光止住了前进原地旋转起来,伴随着两声哀嚎,远处有蓝色的幽光浮现,那道绿光随之消失。 张长弓蓄势待发,却听到远处传来吴杰冷漠的声音道:“这怪物还真是顽强。”原来是吴杰中途冲出,利用他的细剑刺杀了怪物。 张长弓和宋昌金又惊又喜,两人向吴杰的方向靠拢过去,虽然心情迫切,可脚下却不敢走得太快,担心误触潜在的机关。 吴杰道:“你们放心吧,这附近没有机关。” 嗤!张长弓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缠在羽箭箭杆上的布条,他们看到了吴杰正站在一头业已死去的怪物身边,手中的细剑深深戳入怪物的独目之中。 张长弓发现这头死去的怪物身体已经变成了银灰色,在它的肩胛和尾部已经生出了一些细小的鳞片,有些怀疑眼前的怪物和之前所见的怪物并不是同一种类,他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吴杰道:“应该就是一种,最初我们见到的是它的幼体,它们成长很快。” 宋昌金道:“独目兽……”话一出口顿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慌忙闭上了嘴巴。 张长弓道:“你见过这东西?” 宋昌金摇了摇头。 张长弓已经失去了耐性,怒道:“说!这种时候你还掩饰什么?” 宋昌金被他突然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颤声道:“我没见过,可三泉图上有过记载,我也以为只是传说,说这东西于百兽血液中孕育而生,集百兽之长,性情凶悍顽强,我们此前所见的只是幼体,还未长成,一旦长成体型会成倍增加,而且周深覆盖鳞甲,到时候就刀枪不入,无可匹敌。” 张长弓对宋昌金的过去了解一些,对他所说得话也是将信将疑,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罗猎和颜天心,他们三人虽然没有脱离困境,可侥幸还都活着,,而且每个人都没有受伤,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张长弓向吴杰问起罗猎和颜天心,吴杰手中细剑抽离了独目兽的身体,沉声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那边有寒潮涌动?” 张长弓和宋昌金谁也没有他那般敏锐的洞察力,两人同时摇头,张长弓想起吴杰是个盲人看不到他们的举动,于是道:“没有。” 吴杰冷冷道:“用不着如此大声,我听得到,你们跟我来吧,不必照亮。”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环境中吴杰的劣势反倒变成了他的优势,在谁都看不清周围状况的时候,他的感觉要比其他人敏锐得多。张长弓和宋昌金两人跟在吴杰的身后向右前方走去,原本两人还担心脚下可能存在机关,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平安无事,也就放下心来,除了刚才遇到的那只独目兽,目前并未有新的怪物出现,这也让他们内心稍安。 吴杰所说的寒潮张长弓和宋昌金终于看到,前方已经没有了道路,被一堵平整的墙壁挡住,张长弓将手落在墙上,触手处冰冷坚硬,竟然是金属的质感。 吴杰同样将手落在墙壁上,指尖反馈出铭文的笔画。 宋昌金惊呼道:“青铜墙,整堵墙都是青铜铸造的,我敢断定这里面一定有宝藏。” 吴杰道:“你们听,有敲击声。” 张长弓将耳朵贴在了青铜墙壁上,隐约听到敲击声传来,应该是人为,他惊喜道:“难道是罗猎他们?” 吴杰点了点头道:“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宋昌金道:“太好了!”他这句话倒是由衷而发,毕竟罗猎是他的亲侄子,就算他再市侩,再狡猾,也不想亲侄子出事。 他们并没有猜错,这敲击声正是来源于罗猎,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因为绳索断裂最先坠落,紧随着那怪物坠入沙洞之中,然而他们落地之后马上又随着流沙冲走,停下来之后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方,整个过程两人都是紧紧相拥在一起,彼此都存着同生共死的念头,两人也都认为这次必死无疑,虽然落下的地方并没有遭遇机关,可单单是流沙就能致人死命。 还好他们并未被白沙完全淹没,就在他们只剩下脑袋在外面的时候,白沙终于停止了流动,两人从白沙中挣扎着爬了起来,那只先于他们摔下去的独目兽已经不知被流沙送到了哪里? 劫后重生,两人虽然满心喜悦,也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相互拥抱了一下,马上开始考虑如何脱身的问题。颜天心取出手电筒照亮周围,当两人看到周围的状况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呆在了那里,因为他们身处在一座巨大的青铜容器内部。 在这座容器的中心,有一具黑色的棺椁正在缓缓转动,应该是一具棺椁吧,形状非常奇怪,就像一个黑色的橄榄核。 眼前的一幕极其熟悉,罗猎和颜天心不禁想到在九幽秘境看到禹神碑的情景。黑色棺椁静静漂浮在虚空之中,逆时针旋转,速度极其缓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的情景就是事实。罗猎推断出他们所处的青铜建筑内部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力场,而这具黑色棺椁正处于力场的中心平衡点,所以才能够保持这样的状态。 颜天心小声道:“里面是不是昊日大祭司?” 罗猎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其实他心中也是这样想,他们所见的百灵祭坛、转生阵、血池、怪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昊日大祭司的复生所准备,虽然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机关、阵法,却唯独没有见到昊日大祭司的遗体。 按照常理来论,昊日大祭司的遗体应该深藏在墓葬的中心,也应当是最为隐秘的地方。 黑色棺椁距离周围都有相当的距离,想要靠近棺椁并没有那么容易,罗猎和颜天心目前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从这里逃出去。颜天心沿着青铜墙壁的周边搜寻,发现墙壁上刻有一些奇怪的图案和铭文。 颜天心搜寻四周有无出口的时候,罗猎仍然静静审视着这具棺椁,黑色的棺椁仿佛蕴藏着某种巨大的魔力,深深将罗猎的目光所吸引,棺椁缓缓自传,无疑就是这个空间的中心,不知它究竟这样转动了多少年,又是怎样的能力网支撑到了现在,如果从西夏时算起,到现在也有近千年的时光。 罗猎在心中做出了一个最可能接近棺椁的方案,那就是沿着周围的青铜墙壁爬上去,一直爬到顶部的中心,从顶部的最中心位置跳到那棺椁上,罗猎用手电筒的光束向上照去,从顶部到棺椁至少有二十米的距离吧,而且这棺椁设计之初应当想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才做成了橄榄的形状,首尾两端根本没有立足之处。 罗猎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方案,如果从顶部垂下一根绳子,那么就能够顺利下滑到棺椁上了。 颜天心此时喊罗猎过去,罗猎也因此而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半天目光都未曾离开那黑色棺椁,内心中不禁有些后怕,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缓缓转动的魔性棺椁,缓步来到颜天心的身边。 颜天心指了指上方的铭文道:“你看,这个字是不是夏文?” 罗猎定睛望去,颜天心所指的那个字正是夏文中的者字,内心不禁为之一震。从苍白山到这里数千里之遥竟然同样存在着夏文,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西夏王陵墓葬群。 罗猎默默梳理着西夏的时代背景,那个年代正是禹神碑彻底失落的时候,根据他目前的了解,禹神碑应当为金人所掳,而禹神碑出现在九幽秘境,恰恰是收藏龙玉公主遗体的地方,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第409章 【那束光】(上) 抛开表面的种种,拨开旁枝末节,就会发现这其中最大的联系就是龙玉公主和昊日大祭司,他们两人是师徒,如果眼前的转生阵是龙玉公主一手设立,那么龙玉公主必然相信昊日大祭司会重生,龙玉公主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会不会就是前来寻找昊日? 青铜墙壁上方的许多铭文淹没在沙尘之中,有些被沙尘完全掩盖,必须用力敲击才能去除表面的沙尘,露出下方的铭文。铭文全都是用夏文书写,自从罗猎在九幽秘境看到大禹碑铭之后,他就将碑上的铭文牢牢记在脑中,从小他在爷爷的教导下学会了夏文,罗行木出现之前,他都不明白夏文的真正意义,虽然认识夏文,可他的层面也就仅限于认识而已,对于那些文字的真正意义缺乏了解。 在九幽秘境亲眼目睹禹神碑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处于迷惘之中,就算认识上面所有的文字,却不明白大禹碑铭真正的意义,这种现象在父亲为他种下智慧种子之后有所改善,他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碑铭的内容,理解其中的意思,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仅仅称得上一知半解,可比起过去已经好了许多,大禹碑铭短短的文字之中却蕴含着包罗万象的道理,以罗猎目前的智慧还不能理解其中的深奥,兴许这其中记载的内容和他所认知的这个世界全然不同,存在着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观。 罗猎仔细察看着墙壁上的文字,颜天心看到他如此专注,于是默默帮忙清理沙尘,让更多的铭文暴露出来。手电筒的光芒开始渐渐变得微弱,颜天心的内心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如果电量耗尽,那么他们将失去这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可能心微乎其微,然而她仍然坚持不去打扰罗猎,对罗猎她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她坚信在任何的逆境下罗猎都可能寻找到出路。 向来冷静的罗猎竟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他转向颜天心道:“雍州鼎!” 颜天心闻言一怔,雍州鼎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九鼎之一?难道九鼎当真存在这世上?九鼎之一的雍州鼎就深埋在西夏王陵之下?她放眼望去,并没有看到任何铜鼎存在,有些迷惑道:“你是说,雍州鼎就藏在这里?”罗猎应当是从铭文中得到的启示吧。 罗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就在这里,咱们现在就在雍州鼎的里面。”他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铜壁上的铭文,加重语气道:“这,就是雍州鼎!” 颜天心的内心充满了诧异,她从未见到过这么大的铜鼎,甚至闻所未闻,如果不是罗猎亲口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本以为他们误打误撞进入了一座青铜建筑内,可现在罗猎说这就是雍州鼎,他们两人就在一尊大得惊人的铜鼎内部。 罗猎从铭文中判断出眼前的青铜巨物就是雍州鼎,他的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疑问,父亲曾经亲口告诉他,他们从未来回到现在这个时代的共有七人,父亲是最后幸存的那个,他们最初的设定是返回三千年的冷兵器时代,可是在时空穿梭的过程中出现了谬误,他们来到了如今的时代。 罗猎记得清清楚楚,父亲特地强调过他们已经摧毁了雍州鼎,可是眼前的这座巨鼎又该如何解释? 颜天心望着突然沉默下去的罗猎,小心问道:“这就是中华九鼎中的雍州鼎?”她的疑问再次得到了罗猎的确认。 罗猎的掌心突然感到了震动,他将耳朵贴在鼎壁之上,凝神屏气很快就听到断断续续的敲击声,罗猎的内心涌起一阵温暖,同伴们没有放弃自己,他们应当就在外面,罗猎抽出匕首,倒转过来用手柄用力且有节奏地敲击在鼎壁之上。 宋昌金将耳朵贴在青铜墙壁之上,听了一会儿煞有其事道:“他们应当在里面。” 张长弓禁不住道:“事后诸葛亮。” 宋昌金道:“你懂摩斯密码吗?” 张长弓愣了一下。 吴杰却点了点头,他对摩斯密码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并不懂得,宋昌金既然这么说想来是懂得的。 张长弓道:“他们说什么?” 宋昌金道:“说还活着,让我们不用担心,他们自己会找到出路,让咱们照顾好自己。” 张长弓呸了一声道:“胡说八道。” 吴杰道:“宋昌金,你认得这上面的铭文图案吗?” 宋昌金道:“我看不到,我又不懂盲文。”话说完之后不禁有些后怕,毕竟当着吴杰的面说这种话,等于揭人家的短处,宋昌金从心底对吴杰还是忌惮的。 吴杰并没有生气,点了点头道:“给你。”他居然取出了一支手电筒。 张长弓也没想到吴杰居然藏着那么一件好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可这东西对吴杰来说却是一丁点的作用都没有。宋昌金赶紧伸手将手电筒接了过来,借着手电筒的雪亮光束观察铜墙上方的铭文。 张长弓对这厮也充满期望,事实上现在也只能倚重这个盗墓贼了,禁不住催促道:“你看看,你认不认得上面的字?”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不认得,一个字都不认得,我看这应当是夏文。” 吴杰也不禁失望起来,看来自己高估了宋昌金的能力。 宋昌金看了看自己的罗盘,指针旋转得近乎疯狂了,他吞了口唾沫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在墙壁上到处照照,只要有孔洞,就会有光投入其中,他们既然能够掉进去,就证明这东西上面有孔洞,只要让他们发现了孔洞的位置,就能够沿着原路爬上来,你们说对不对?” 其实宋昌金所说得只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虽然简单却容易被人忽略,张长弓闻言大喜,点了点头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罗猎关上了手电筒,余电已经不多,事实上在这样的环境中目力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需要冷静,仔细回忆一下他们究竟是怎样被流沙冲入这个地方,回忆来时的方位,既然能够进入,就能够出去,他希望能够听到流沙倾泻的声音,的确有沙流动的声响,可是这声响来自于四面八方,无法确定他们是从何处而来。 虽然罗猎竭力摒除杂念,让脑海回复一片空明,可他却很难做到心无外物的状态,刚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出现那块在熔岩湖上缓缓转动的禹神碑,红色熔岩映照得禹神碑锦波流转,禹神碑上的文字在罗猎的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仿佛一个个从禹神碑上跳跃出来,于空中翩翩起舞,在罗猎的脑海中排列成千变万化的图案。 颜天心就在罗猎的身边,呼吸之声相闻,却没有打扰罗猎的静思,她知道罗猎正在尝试寻找出路,越是在逆境之中越是需要冷静,她最佩服罗猎的就是这一点,此时她已经做不到心无杂念,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尽可能保持静默,留给罗猎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 颜天心回忆着她和罗猎初次相逢的情景,回忆着他们同生共死的往事,回忆起罗猎初次亲吻她的情景,俏脸微微有些发热,一颗芳心也变得越发温暖,温暖驱走了寒意,也赶走了黑暗带给她的恐惧,她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如此清冷,现在明明还是夏季。 如果真的走不出去?颜天心摇了摇头,像是要告诉自己应该相信罗猎,可她难免开始去想,如果当真发生了最坏的结果,那么她和罗猎就将长眠在这黑暗的地下,能和心上人双宿双栖倒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 不过颜天心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产生这样消极的想法,同伴们就在外面,应当还在尝试营救他们,族人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她不可以就此放弃。 颜天心抬头向头顶的橄榄形黑色悬棺望去,其实到现在他们也无法确定那橄榄核一样的东西是不是一口棺材,没有开灯,颜天心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可是她心中知道那悬棺仍然在不停旋转着,她似乎看到了反光,因反光下意识地眨动了一下眼睛,这里本不该有光,颜天心定睛望去,她没看错,光芒就是从悬棺上方反射出来的,她向四周搜寻着,终于在自己的左后方看到了一道光,光线肯定来自于外部,透过缝隙进入了这黑暗的空间内。 颜天心的内心顿时激动了起来,她牢牢记住了光线的方向和位置,打开了手电筒锁定了刚才光线透入的地方,在那里,看到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她本以为找到了他们刚刚滑入这空间的地方,可是发现那缝隙很窄,应该是没可能容纳身体通过的。 罗猎此时睁开了双目,轻声道:“一定有接近悬棺的方法。”睁开双目自然留意到颜天心手中的那束光,循着光线望去,看到了上方的图案,罗猎道:“咱们上去。” 第410章 【那束光】(下) 那图案距离他们现在的高度在二十米左右,并非不可接近,因为墙壁上布满了图案和铭文,应当是内部装饰的纹路,而这些纹路恰恰为他们提供了可以攀爬落脚的地方。 罗猎在心中评估了一下,就算从二十米的高处落下来也不至于被摔死,毕竟下面全都是松软的白沙,他让颜天心留在下面为自己照明,解下随身的装备,轻装上阵,沿着装饰的图案向上攀爬。 颜天心叮嘱他要小心,同时告诉罗猎刚才从外部射入的光线,就算罗猎找不到出路,通过那条缝隙,或许能够将声音传出去。 罗猎身手矫健,沿着浮雕纹饰开始攀爬,他的速度虽然不快,可是非常稳健,很快就已经抵达了那片古怪的图案处,图案正中就是刚才光线射入的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半寸,罗猎向其中望去,只见里面排列着无数反折的镜面,射入空间内的光线应当历经了无数次折射,罗猎对着孔洞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内部空间内回荡。 整个大鼎的结构都非常奇怪,罗猎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回应,决定好好看看那幅图案,图案上包含着几行文字,全都是夏文,罗猎逐字逐句地体会着其中的意思。 颜天心关注罗猎在上方的举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她霍然回过头去,并没有看到任何人,重新回过身去,眼前却突然多了一个身穿红裙的赤足少女,那少女披头散发,低垂着头颅,头发将她的面孔全部遮盖。 颜天心提醒自己一定是幻觉,她用力摇了摇头希望从眼前的幻觉中醒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红衣少女缓缓抬起头来,上方一道雪亮的光束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庞,只见她的眼眶空洞无物,鲜血正沿着她精致的雪白面庞缓缓滑落,她凄厉道:“你还我命来!” 颜天心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她想要呼喊罗猎,可喉头却突然哽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红衣少女笑了起来,从长袖中伸出她的右手,红袖从手臂上滑落下去,她的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白骨。颜天心有生以来还未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内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她想要逃离,却无法移动脚步,感觉双足陷入脚下的白沙之中。 眼看着那白骨森森的五指抓向自己的面门,对方的食指和中指正要向她的双目抠去。 “天心!”伴随着罗猎的一声大吼,颜天心被扑倒在了白沙之上,来自于罗猎的这次飞扑撞得颜天心胸口剧痛,手电筒也飞到了远处。 颜天心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罗猎及时发现了她的反常状况,看到颜天心正伸出手指试图去抠她自己的双目,罗猎大吃一惊,慌忙下滑,下滑了一段距离又生怕来不及阻止颜天心鬼使神差的举动,于是从半空中合身扑了上去。虽然这一下将颜天心撞得不轻,可好歹将颜天心从自残的边缘拉了回来,如果他再晚上一步,恐怕颜天心已经将她自己的双目戳瞎了。 颜天心这才清醒过来,被罗猎压在身下,想起刚才的惊魂一幕,内心中又惊又怕,紧紧抱住罗猎,无声啜泣起来,罗猎轻抚她的秀发,低声安慰,此时他们听到上方传来吱吱嘎嘎的启动声,罗猎将满脸泪痕的颜天心从地上扶起。颜天心也非软弱之人,只是那红衣少女已经成为她的心魔,此前几次出现虽然恐惧却未酿成恶果,这次如果不是罗猎舍身扑救,恐怕自己已经自毁双目。 颜天心靠在罗猎肩头,心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自小坚强,就算尝尽委屈受尽艰苦也从未表现出这样的软弱,今天在爱人的面前居然表现的一反常态,看来爱情果真能够改变一个人,在遇到罗猎之前,颜天心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安于家庭,相夫教子,可在遇到罗猎之后,这种想法悄然改变,她甚至期待成为罗猎的妻子,甘心为他退居幕后。 接连的响动声打断了颜天心的沉思,她此时才抬头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古怪图案的部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镜面一样的三棱结构,颜天心意识到罗猎应该触及了某处机关,因此才导致了这样的变化。 罗猎道:“那图案其实是启动冀州鼎的说明。” 颜天心诧异地望着罗猎:“说明?” 罗猎点了点头,他无法将详情向颜天心解释,在爬上去看到图案之后,他的脑海中即刻就理解了其中的意义,罗猎当然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他之所以能够了解,是因为智慧种子的缘故,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可是父亲和母亲中的一个必然有过这样的经历,并将记忆植入了这颗种子,后来又通过父亲将智慧种子植入自己的身体,影响到了他。 按照父亲的说法,冀州鼎应当在罗布泊内,而现在罗布泊尚未干涸,只有湖水干涸,冀州鼎内部的信号才会发射出去,父亲亲口告诉自己,他们炸毁了冀州鼎,而现在冀州鼎竟然出现在西夏王陵的地下,两者之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又或者眼前的冀州鼎已经被损毁? 如果他们所在的这金属巨物就是九鼎之一,那么上方的水源早已干涸,也就是说根本无法隔绝其中的信号,父亲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过去想要阻止的灾难看来已经失败了,或许父亲口中的外星入侵者已经在前来的路上。 整个建筑的上半部分开始缓慢转动起来,原本看似青铜的结构全都变成了三棱对外的亮银结构,上方如同增添了一道巨大的光环,光环虽然并不是特别明亮,却足以照亮原本的黑暗的空间。罗猎不知这光源来自何方,捡起刚才颜天心因惶恐而丢掉的手电筒,将之熄灭。 脚下的白沙开始缓慢流动,罗猎抓住颜天心的手臂,他启动机关之时也不知道会产生何种的后果,不过无论怎样都要一搏,总好过在这里活活困死。 颜天心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猎道:“来不及向你请示,我就启动了开关,不过,我不知道后果。” 颜天心螓首一歪靠在罗猎的肩头,柔声道:“再坏又能怎样?” 张长弓几人也发现了他们面前的铜墙正开始缓慢的移动,移动得是上半部分,因为不知会出现怎样的状况,他们开始选择后退一段距离,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麻烦又来了,三只独目兽从黑暗中缓缓向他们逼近。 张长弓第一个发现了独目兽,这次并非是因为看到了独目兽发光的眼睛,而是他们身后的铜墙泛起了蓝色幽光,光芒驱逐了黑暗,让三头意图突然袭击的独目兽无所遁形。 张长弓弯弓射箭,瞄准得是正中那头独目兽,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独目兽正中的眼睛,可在羽箭还未射中目标之前,独目兽已经闭合了眼睛,镞尖撞击在它闭合的眼睑上,发出金石相撞的声音,这次张长弓的大力施射并没有能够穿透独目兽的肌肤。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三头独目兽表面的肤色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它们的身体周围覆盖了大片的鳞甲,在从血池内现身之后,独目兽开始迅速成长,刚开始它们的肌肤极其娇嫩,防御力相对薄弱,可是在短时间内已经迅速蜕变,随着防御力的增强,想要对付它们也变得越来越难。 左侧的独目兽率先发动,它选择的目标是吴杰,深灰色的身躯化成一道深灰色的闪电冲向吴杰,吴杰冷冷道:“每人对付一个。” 张长弓大声道:“好!”他冲向中间的那头独目兽,大步冲出之时已经射出了一箭,这支箭矢乃是用地玄晶铸造,张长弓相信能够成功射穿独目兽坚韧的鳞甲和肌肤。箭矢射中独目兽面门,撞击在它的鳞甲上,却没有能够成功穿透,张长弓吃了一惊,想不到这怪物居然能够抵御地玄晶铸造的武器。 独目兽腾空向张长弓扑了过去,张长弓身体前冲,然后双膝屈起,整个身体近乎躺倒在沙面上,眼看着独目兽凌空从自己的头顶越过,近距离弯弓瞄准独目兽的肚脐眼就是一箭。 这一箭仍然没能奏效,独目兽扑了个空,粗长的尾巴于空中向下甩落,这长鞭一般的尾巴有开山裂石之力量。张长弓不敢硬抗,向右侧打滚躲过一击,长尾抽打在白沙之上,一时间沙尘四起。 宋昌金看到那右侧的独目兽朝自己冲了过来,他哪有对付独目兽的本事,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这货转身就逃,可他的速度根本无法和独目兽相提并论,没跑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宋昌金吓得屁股一缩,那独目兽头顶裂开,满是獠牙的巨口向宋昌金咬了过去,宋昌金魂飞魄散,只想到我命休也,情急之中,竟然接连放了两个臭屁。 第411章 【不明者】(上) 独目兽张大了嘴巴正准备去咬他的屁股,这下闻了个正着,独目兽被熏得发出一声怪叫,身体后仰站直了身子,一张大嘴张到了极致,显然是想把喷入嘴里的臭气给尽快散尽。 张长弓看得真切,这种良机可不多见,抽出一支羽箭瞄准那独目兽的嘴巴就射了进去,这下射了个正着,那独目兽的弱点一个是眼睛,还有一个就是嘴巴,张长弓射出的又是用地玄晶铸造的羽箭,羽箭射入独目兽的咽喉,独目兽整个喉头开始变蓝变亮,迅速融化。 宋昌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想不到居然能够用两个臭屁击退了独目兽,更间接导致了这怪物的死亡,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庆幸。 刚才攻击张长弓的那头独目兽原本已经接近了宋昌金,可能是闻到了他身上未散的臭味儿,转身又向张长弓冲去。 宋昌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憋足劲想酝酿一个杀器,可这玩意儿也不是说来就来。 吴杰面对那只独目兽毫不畏惧,接连两次闪避之后竟然趁机跳到了独目兽的背上,独目兽显然料不到这个人会如此大胆,颈部一转张开大嘴想去咬吴杰,其实吴杰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在怪物张开大嘴的刹那,手中细剑猛然捅入它的咽喉。 倒不是吴杰乐意冒险,因为他从怪物的种种行径之上已经发现这些怪物极其狡猾,它们拥有着不凡的智慧,在意识到他们的武器拥有强大杀伤力之后,就开始有意识地保护它们软弱的部分,尤其是眼睛和嘴巴,进行攻击也是利用它们强横的身体。 如果怪物坚持不睁眼,不张嘴,对付它们可不容易,还好宋昌金两个臭屁将怪物熏得张开了大嘴,张长弓及时射杀了其中一只。吴杰艺高人胆大,贴身进攻逼迫怪物张嘴,一剑又刺杀了另外一只。 现在剩下得只有追击张长弓的那头。 张长弓正在有意识地将怪物向宋昌金引去,宋昌金心中叫苦不迭知道张长弓的目的是什么,这货是想利用自己的终极武器呢,张长弓一边跑一边叫:“老宋,再来一个!” 宋昌金哭笑不得道:“你自己也有啊!”话虽然这么说,也知道这种时候张长弓是认定了自己,宋昌金把脸都憋红了总算挤出了一个响屁,这声响屁真可谓是惊天动地,原本追击张长弓不放的独目兽,听到这声响屁突然来了个急刹,四蹄在沙地上拖出数道长长的刹车痕迹。 宋昌金看到这一屁奏效,也是乐得眉开眼笑,冷不防吴杰出现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向独目兽冲去,宋昌金吓得大叫起来,这瞎子根本是要让自己送死。他这一害怕,感觉顿时就来了,一时间吓得屁滚尿流。 想不到独目兽比他更加害怕,也顾不上发动进攻了,拖着尾巴就向远处逃去,一会儿功夫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张长弓确信周围再无独目兽现身,这才转向宋昌金看了一眼,宋昌金刚才吓尿了一裤子,正在尴尬之中,遇到张长弓的眼神,不由得老脸一热,张长弓看出了他的尴尬,率先笑了起来,宋昌金也笑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刚才这一仗自己无疑居功至伟。 脚下的沙面不断下降,罗猎和颜天心抓住了墙壁的浮雕纹饰,以免被流沙带走,约莫一个小时的光景,周围的白沙已经流逝得差不多了,他们可以看到了建筑物的底部,底部是宛若蜂巢一般的孔洞,每一个孔洞直径都在五寸左右,冷气从下方不停冒升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水流注入的声音,罗猎沿着墙壁下滑,来到底部,利用手电筒的光束向下方望去,看不到底,可耳边水流飞溅的声音却清晰传来。 颜天心道:“是不是水声?” 罗猎点了点头,在这干涸的戈壁大漠的地下居然会有水源,这件事很可能和雍州鼎相关,他马上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不知下方的水面是否会继续上升? 罗猎的想法很快就被证实了,来自地底的水面正在迅速上涨,很快就经由蜂巢般的孔洞进入了他们所在的建筑物内部,罗猎尝试将下方的踹开,可构成蜂巢的金属异常坚固。他们不得不重新向上攀爬,而水流上涨的速度超乎他们的想像,不一会儿功夫室内的水面已经深达半米,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太久整个室内就会被水充满,而他们赖以呼吸的空气将会全部被隔绝。 他们并非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两人决定分头寻找出口,对他们而言时间就意味着生命。 其实罗猎心中明白设计者在最初设计这样的机关结构,就不会在周围留下出口,现实也验证了罗猎的猜测,他们并未从四周找到任何可供离开的出口,这会儿功夫水面上涨的速度又开始加快了。 罗猎认为从下方渗入的水流应当和中心漂浮的橄榄核形状的棺椁有关,现在他唯一能够断定得就是他们所处的并非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想起最初发现的裂缝,水流应当可以从裂缝中向外排出,可是那道缝隙细窄,水流排出的速度肯定远远不及渗入的速度,最终的结果可以想像。 水面不停上涨,距离那橄榄核形状的黑色棺椁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这为罗猎和颜天心接近它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下雨了!”这是宋昌金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因为头顶有水滴落下,张长弓一把拖住宋昌金将他拉到一旁,虽然张长弓并不喜欢宋昌金的为人,可现在大家同仇敌忾,不知不觉中已经相互倚重相互扶持。 张长弓很快就意识到从空中落下得不过是普通的水罢了,吴杰伸出手去,高处落下的水流很细,落在掌心沁凉一片,因为水流的冲击掌心产生了一丝丝的酥麻感觉。 “怎么会有水?”张长弓充满迷惑道。 吴杰道:“水流应当来自于这堵墙后。”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罗猎和颜天心会不会有麻烦?” 宋昌金道:“一定会有,刚才没有水渗出,证明水面不高,水从里面渗透出来,只可能是因为水面上升,如果里面被水灌满,你们想想会是怎样的后果?”他转向张长弓道:“我侄子会游泳吗?” 张长弓没好气道:“你侄子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他心中并不相信宋昌金和罗猎的关系,对这厮出口就占便宜的做法有些反感,可心中又不免为罗猎他们感到担心。如果里面当真被水灌满,那么罗猎和颜天心很可能会活活溺死在水中。 吴杰道:“你们还有多少弹药?”事到如今,连他也没有了办法,只能集合所有的弹药尝试砸破这堵铜墙,只要能破开一个大洞,就能让水流出来,兴许可以救里面两人的性命。 罗猎的手终于能够触摸到那橄榄核形状的物体,一开始他认为是一具漂浮的棺椁,可现在又觉得不像,触手处冰冷非常,应当是一种金属,可这种金属罗猎从未见过,他的触摸并未让物体停止旋转。颜天心提醒他小心机关,在罗猎手指触摸那物体之后,物体转动的速度似乎有所加快。 水面很快就已经浸没了物体的尾端,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尾端和水接触的部分开始发亮,古怪的纹路从下至上开始扩展,物体表面的纹饰和图案因亮起而变得清晰。物体不停的旋转让周围的图案犹如走马灯一般活动起来,在罗猎和颜天心的眼中变得动感十足,罗猎看到一场盛大祭祀的场景。 他们的身体随着水面上浮,当水完全将那转动的橄榄核状的物体淹没之后,物体转动的速度开始变缓,然后停了下来,短暂的停顿之后,那巨大的橄榄核状的物体向下方坠落。 罗猎并没有来及探索这奇怪的物体,在物体坠落的刹那,罗猎想到了一件事,他牵了牵颜天心的手臂,示意她向下方潜去。 那黑色的物体坠落产生的冲击力果然将下方蜂巢样的底部撞出一个大洞,罗猎和颜天心两人从底部破损的洞口向下方游去,他们无瑕去留意那黑色物体最终沉到何方,根据周围潜流涌入判断出水流的方向,逆行游了过去,并没有游出太远就感觉到上方有水流直冲而下,两人向上浮起,上浮许久方才浮出水面,幸亏两人内力浑厚,换成其他人未必能够坚持憋气那么久。 水面上漆黑一片,上方有两道水流不停注入,罗猎和颜天心游到附近的石壁,抓住石壁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沿着石壁向上攀爬,爬升十余米后,发现了一个横向的洞穴,罗猎率先爬入洞穴,然后伸手将颜天心拉了进去。 颜天心始终没舍得将手电筒丢下,可手电经过水的浸泡已经失去了作用,其实即便是没有泡水电量也所剩无几,叹了口气将手电筒丢弃。耳边传来清脆的声响,橘黄色的火苗在眼前亮了起来,却是罗猎打着了自己的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 第412章 【不明者】(下) 颜天心真是服了他,这种时候还能够笑得出来的恐怕只有罗猎了。指了指外面道:“你猜咱们还出不出得去?” 罗猎道:“当然出的去。” “我信你!”颜天心娇柔一笑,挽住罗猎的手臂。不过这次罗猎选错了路,向前走了二十余米就已经到了尽头,尽头处只有一具骸骨,看来在他们之前早有人来过这里。罗猎借着火苗微弱的光芒望去,却见那人的肉体已经全部腐烂,身上黑色的衣服却仍然完好无损,他仍然保持着死时的坐姿,在他的右手边有一把手枪,外形和常见的武器不同,颜天心捡起手枪,却发现这手枪并没有弹匣,从手枪的铭牌可以看出这是一支勃朗宁手枪,可是以颜天心对武器的了解,勃朗宁系列并没有这样的手枪,她在编码上找到了手枪的出厂日期——公元二零三零年。 颜天心以为是自己理解错误,还是将这奇怪的发现告诉了罗猎,罗猎接过手枪看了看,确信手枪的出厂日期的确是一百多年以后,内心中对死者的身份顿感好奇,他向死者抱了抱拳,检查死者身上的衣服,从死者的口袋中找到了一个塑料盒子,一只钢笔,死者的脖子上有一个挂件,按照常理来说,贴身佩戴的东西总是极其重要的。 罗猎将挂件取下,吊坠是一个圆形的珐琅盒,鸽子蛋般大小,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罗猎发现男子的面容有些熟悉,仔细回忆了一下,父亲曾经出示给他一张七人的合影,这男子就是七人中的一个。 看来这死去的男子就是父母昔日的队友之一,他被困在了这里,找不到出路,最终死在了这黑暗的地洞中。 男子的左腕上带着一块手表,手表并非指针显示,罗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表从男子的手腕上摘下。 罗猎检查男子身上物品的时候,颜天心仍在研究那把手枪,她找到了应当是保险的位置,将保险打开,手枪突然震动起来,颜天心吃了一惊,却见手枪的尾部一盏蓝色的亮点闪烁,然后迅速扩展成为五道蓝色的光栅。 罗猎抬起头来,望着颜天心手中的那把枪,他也没想到尘封许久的武器居然还有效用。 颜天心不敢轻易尝试,回到洞口处,瞄准了对侧的墙壁开了一枪,扣下扳机的刹那,一道红色的光芒笔直向对侧射去,在接触到对侧墙壁的时候竟然将对面的砂岩射出了一个洞口,颜天心从未想过光也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罗猎来到她的身边,轻声道:“镭射枪!” 颜天心充满诧异地望着罗猎。 罗猎心中颇为无奈,其实这枪的名字也是突然就浮现于他的脑海中,这镭射枪根本就是来自于未来的武器,父母和他的队员们回到过去的同时也带来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物品,镭射枪就是其中之一,根据罗猎的了解,激光理论目前刚刚被爱因斯坦提出,世界上第一台激光器要到公元一九六零年方才被发明出来。 而现在,颜天心却捡到了一把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罗猎不由得又想起了蝴蝶效应,父亲特地提醒他,一定不要尝试用智慧种子带给他的超前知识和信息去改变这个世界,否则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大的灾难,甚至会毁掉现有世界的平衡。 可父亲明明说过,他们带来的高科技武器和装备因为时空穿梭而失去了效用,但是颜天心手中的这把镭射枪为何突然可以正常发射?父亲应当不会欺骗自己,难道是导致武器失效的外因已经消失了? 颜天心道:“这把枪很厉害。” 罗猎点了点头,内心中已经转换了多个念头,他虽然相信父亲绝非危言耸听,可如果说改变,从父亲他们来到这个时代一切就已经改变了,更何况父母还是生下了自己,自己应当才是最大的变数,比起任何的武器和装备对时代的影响或许更大吧。于是轻声向颜天心道:“你若是喜欢,就把枪留下,记住,一定不要让它落在坏人的手里。” 颜天心温婉一笑道:“不问自取总是不好。” 罗猎道:“有这些东西在手,兴许咱们能够逃出去。” 颜天心道:“反正也出不去,不如看看你手中的几样东西。” “这里恐怕要塌了!”宋昌金充满惶恐道,他们现在能够看出面前的铜墙只是某个巨大建筑的一部分,现在那物体正在顺时针的转动,因为巨大物体的转动,地面开始颤抖起来。上方缝隙中喷出的水流因为物体的不停转动,在空中飘洒,宛如下起了一场雨。 三人浑身湿透,宋昌金道:“走吧,咱们救不了他们了。”找了那么半天还是找不到进入这铜墙的入口,宋昌金总觉得眼前的庞然大物很可能会爆炸,一旦爆炸,连他们三个也逃不出去了。 张长弓怒道:“要走你走,我留下!” 宋昌金吞了口唾沫,真要是让他一个人走他可不敢,别的不说,如果途中不巧遇到了独目兽,单靠体内的五谷之气是无法不可能将它们消灭的,人不会永远走运。他向吴杰道:“吴先生,您怎么看?”这种时候寻找盟友才是最靠谱的办法。 吴杰道:“回去一样走不出去,留下来或许还有机会,真要是这东西炸了,兴许破而后立,咱们能够逃出生天。” 罗猎和颜天心已经无暇观察他们找到的东西,因为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头顶沙尘簌簌而落,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突然到来,罗猎果断做出了决定,和颜天心一起重新跳入了水中,如果他们所处的地方当真山崩地裂,那么水中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水可以最大限度地缓冲坠落物体的冲击力。 罗猎和颜天心跃入水中之后,罗猎戴在左腕的手表却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小范围区域,这样的亮光犹如黑夜中的明灯,照亮周围水域的同时,也点亮了罗猎脑海中的记忆,他在手表的侧面按压了几下,手表的表面出现了一些色彩不同的图案。 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往往会激发起内在的潜力,因为智慧种子的缘故,罗猎的潜力比起常人要大得多,如果不是特定的条件下产生了特定的刺激,有些贮存在大脑深处的记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被想起。 这并非一只单纯的手表,手表能够分析出水流的方向温度,甚至能够通过光谱测出周围物质的成分,通过一系列的分析,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逃生的最佳方案,罗猎早就知道这是一只神奇的手表,他所欠缺得只是关于这只手表的使用方法,而现在他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已经完全苏醒了。 罗猎带着颜天心向前方游去,手表上的数据根据环境在不同变化,光波通过不断扫描分析着周围的环境,及时给出最佳的逃生方案。 在水中潜游了五分钟之后,罗猎带着颜天心再度浮出水面,地面仍然在不停的震动,让他们担心的山崩地裂始终都未发生。颜天心一边喘息一边望着罗猎手腕上那神奇的手表,今天她已经见到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手表射出一道绿色的光线,以手表为中心在缓慢旋转,在手表的屏幕的中心可以看到一红一蓝两个小点,罗猎向颜天心解释道:“这两个小点代表着我们,蓝色的是我,红色的是你。” 颜天心眨了眨明眸,美眸中流露出充满崇拜的目光,罗猎简直是无所不能,再复杂的东西只要落到他的手中分分钟就能搞定,现在如果说罗猎是神仙下凡,她也一定不会反对。 颜天心发现除了一红一蓝两个小点之外,屏幕上又出现了三个红色的小点,好奇道:“这三个呢?” 罗猎也发现了屏幕上的变化,想了想道:“可能是张大哥他们,也可能是那些血池内爬出来的怪物。”停顿了一下道:“是张大哥他们,一定是!” 这只手表的强大功能逐渐被他们挖掘出来,手表不但能够测出周围的材质,甚至能够测出附近岩层的厚度,通过手表给出的最合理的路线,他们逐渐向那三个红点的所在处靠近。 就在即将接近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道屏障,这是一堵约有一尺厚度的金属墙壁,颜天心看到这面金属墙之后,满怀的希望变成了失望,虽然同伴近在咫尺,可是他们想要通过这道金属墙也没有任何的可能。 罗猎却道:“你的镭射枪!” 颜天心举起镭射枪,准备瞄准墙壁发射,罗猎摇了摇头,从她手中拿过镭射枪,拨动一侧的转盘,那是镭射枪的功能键,通过拨盘可以更改发射的方式。在选择好合适的模式之后,罗猎启动镭射枪,利用激光束在金属墙壁之上缓缓划出一个圆圈,纤细的激光束宛如无坚不摧的利刃,将金属墙壁切开一个大洞,罗猎一脚将圆圈内的部分踢倒在地。 第413章 【水来了】(上) 颜天心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罗猎对镭射枪使用如此熟练,显然他过去就有过了解,他究竟是谁?颜天心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心上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罗猎转身看了看颜天心,不出意外地看到她惊诧莫名的表情,其实别说是颜天心,就连罗猎自己都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一切还都是要拜父亲所赐,如果不是他植入自己体内的那颗智慧种子,自己根本就不会拥有如此丰富的知识,更不用说掌握从未见过的来自未来的武器装备的使用。当然还有运气的成分,如果不是遇到了父亲当年的队友,也不会得到这些尘封多年的设备,并利用它们逃出绝境。 只是当年这位不幸殉难的前辈同样拥有这么多的武器装备,他对武器装备的熟悉更甚于自己,却不知为何仍然被困死在地洞里面,看来父亲并没有欺骗自己,在他们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所有的武器装备都出了问题。 至于现在又为何突然恢复了作用,在父亲去世之后,这个问题恐怕再也没人能够解答了。 张长弓仍然没有放弃进入墙内的想法,宋昌金改变不了他的念头,只能选择帮忙,围绕这面铜墙铁壁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仍然没能够找到任何的入口,而地面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他们甚至立足不稳,宋昌金认为自己继续呆下去只能死在这里了,他做不到像张长弓一样甘心为朋友赴汤蹈火,也做不到吴杰那样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留下来必死无疑,现在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宋昌金终于决定还是要离开,这次他没有征求两人的意见,转身向后方走去,可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有两道黑影朝着这边靠近,宋昌金的内心顿时被恐惧占据,脊背处冷飕飕的一股凉气蹿升起来,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两头独角兽,正准备举枪射击,却听到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三叔,是我们!” 宋昌金马上分辨出那声音来自于罗猎,他又惊又喜,内心恐惧顿时散去,可双腿却突然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在了沙地上,他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居然流出了两行热泪,宋昌金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总之,这唯一的侄子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挺好。 吴杰拍了拍张长弓的肩膀,在罗猎发声的刹那他就已经听到,这小子果然福大命大造化大,他们在外面焦急不已的时候,人家却已经轻轻松松逃出牢笼,这本事不服不行。 老友劫后重逢,内心中自然激动非常,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寒暄,眼前的铜墙铁壁在不停旋转,因此而连带地面不停震动,且震动比起此前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宋昌金道:“好了,好了,现在人齐了,大家都没事,咱们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张长弓刚才坚持不走的原因就是为了营救罗猎,现在罗猎和颜天心既然已经平安脱困,自然也就没有了坚持留下的必要,他点了点头道:“走,咱们这就离开。” 吴杰道:“说的容易,如何离开?” 颜天心将目光投向罗猎,她相信罗猎一定有办法。 罗猎道:“走一步看一步,既然能够进得来,就一定能够出得去。”他没有将刚才的那些发现告诉其他人,毕竟此事太过不可思议,更何况其中还有宋昌金在,若是让宋昌金知道了这些事,难保他不会产生觊觎之心,纵然他没有能力将东西从他们的手中弄走,可成功脱困以后,这厮十有八九会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虽然吴杰也认为罗猎说得很有些道理,可是留给他们从容离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地面突然就停止了转动,一切在瞬间寂静了下去。 几人面面相觑,宋昌金咽了口唾沫,转身朝后方的铜墙望去,低声道:“不转了,停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炸裂声,铜墙在顷刻间四分五裂,里面容纳的水流喷涌而出。 张长弓看到眼前一幕吓得面色惨白,他虽然勇武,可是并不识水性,看到眼前洪水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六神无主,罗猎向颜天心道:“照顾好自己。”他知道颜天心水性不弱,而张长弓却是一个旱鸭子,如果自己不出手相助,张长弓十有八九会遇到危险。 罗猎刚刚抓住张长弓的手臂,水流就冲了过来,罗猎道:“千万不要挣扎,我会帮你。”张长弓力大无穷,如果在水中胡乱挣扎,非但他自己,甚至连罗猎都会被连累,所以罗猎先提醒张长弓这一点。 还好张长弓的内心素质极其强大,对罗猎这位老友更是信任,洪水冲来反倒冷静了下来。 几人被迅猛的洪水冲倒,先后浸没在水中,颜天心特地留意吴杰,发现吴杰水性居然绝佳,反倒是宋昌金正在附近缓慢下沉,却是他不幸被一块冲来的石块撞在了后背晕了过去。 总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这个人是罗猎的叔叔,颜天心顺着水流潜游过去,从后方抓住宋昌金的衣领,等到水流稍微平稳之后,就拖着他向上方游去。浮出水面,发现罗猎带着张长弓就在不远处,洪水来得虽然凶猛可是周遭都是白沙,又并非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水势下得也很快,在最初的澎湃喷涌之后,水位很快就下降。张长弓虽然不懂水性,可是直立站在水中,最深处也只能淹到他的胸口,张长弓内心稍安,让罗猎不用管自己了,去给颜天心帮忙。 宋昌金被撞得不轻,这会儿仍未苏醒,罗猎游到颜天心的身边,将宋昌金接了过来,吴杰也来到他们身边会合,几人一起将宋昌金带到高处。因为水位的迅速下降和渗入白沙,已经有部分沙地露出了水面。 罗猎本想对宋昌金进行心肺复苏,不等他开始,吴杰已经拿起竹杖在宋昌金的身上点了几下,然后在他胸口抽了一记,啪!的一声,宋昌金如同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接连喷出了两口黄水。叫苦不迭道:“把我肋骨都抽断了。”他当然不会抱怨,知道吴杰抽打自己可不是趁机报复,是为了救他。 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道:“谢了,我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 其实何止是宋昌金,其他人也一样是这般想法。 水位仍然在不停下降之中,吴杰道:“大家不可耽搁,分头行动,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供离开的出口。”此时阻挡他们的那道铜墙已经从中裂开一条宽约五米的巨大缝隙,刚才的洪水就是从这条缝隙中汹涌而出。随同洪水涌出的还有里面的光芒,淡淡的光线驱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宋昌金短时间内还没有行动的能力,于是让他原地等待,其余四人分成两组,吴杰和张长弓一组,罗猎和颜天心一组,他们分别搜寻周围的空间看看有没有可以离开的通路。 罗猎和颜天心刚才一路走来,首先排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道路,通过罗猎得到的手表,分析附近的环境,让两人失望的是,他们并未找到可行的通路,两组人再度会首,还没说话就已经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失望。 宋昌金打量着他们的表情,猜到他们的搜索并不乐观,他干咳了一声道:“其实这事儿明摆着,如果有出口,出口就应当在那里面。”他指了指铜墙裂开的巨大缝隙,内外的水面已经达到了平衡,外面的水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里面的水也已经和外界的沙地一平。 罗猎和宋昌金抱着相同的想法,他总觉得刚才一路走来应当是忽略了什么,刚才漂浮在青铜建筑内部的橄榄核或许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 张长弓看了看里面荡漾的水波摇了摇头道:“就算出路在里面我也出不去。”他不懂水性,在罗猎的帮助下浮出水面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至于潜入水中寻找出口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 宋昌金呸了一声道:“又没让你去,咱们可以选出人去探路,兴许能够找到机关将里面的水进一步排空,兴许能够找到一条捷径,天知道呢。”说这话的时候他望着罗猎,显然认为罗猎就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吴杰道:“刚才你们不是被困在里面?” 罗猎点了点头道:“刚才水突然从底部漫了上来,我们急于逃生,所以没顾得上观察周围的环境。我觉得三叔说得有道理,这样吧,我再进去看看。” 颜天心马上道:“我和你一起过去。” 吴杰道:“两个人多个照应,我们三个就在这里等着。” 吴杰虽然双目失明,可心里却非常清楚,刚才他们寻找出路之时发现了一处金属墙壁上的切口,吴杰根据切口的痕迹推断出应当是罗猎和颜天心留下,认为他们可能有些事情做了隐瞒,吴杰倒不是因为他们的隐瞒而生出芥蒂,他对罗猎和颜天心的为人绝对信得过,认为他们既然隐瞒就有隐瞒的道理。 第414章 【水来了】(下) 罗猎和颜天心向那铜墙中心的裂缝走去,裂缝并不规则,呈倒三角的形状,两人进入水中,向里面展臂游动,颜天心入水之后马上加快了速度,明显要和罗猎一拼高低,罗猎笑了笑,在后方追逐起来,两人很快就游入水面的中心,颜天心终究还是快上一步,她知道罗猎在有意相让,小声道:“我看吴先生应当有所觉察。” 罗猎点了点头,吴杰为人机警,虽然很少说话,并不代表他没有发现两人有事隐瞒,其实罗猎也是不得已的决定,毕竟这些来自未来的东西关系重大,如果事情传出去,他和颜天心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颜天心道:“不到必要的时候,那支枪我不会使用。” 罗猎笑了起来,颜天心啐道:“笑什么?像个闷瓜一样,今儿都很少听到你说话。” 罗猎道:“那枪防水。” 颜天心叹了口气:“咱们出的去吗?” 罗猎道:“应该可以。”他观察了一下四周,除了裂开的那个三角形的缺口,这里的布局和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就是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橄榄核一样的黑色物体,罗猎认为极可能是棺椁的东西,姑且称之为悬棺吧。因为他启动了内部的控制部分,导致那黑色物体失去平衡,从而破坏了它的悬浮状态。 如果不是悬棺坠落,砸穿下方的蜂巢状地板,罗猎和颜天心是无法顺利从中脱困的,就算他们内功深厚,最后仍免不了氧气耗尽窒息而亡的下场。 罗猎并不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运气和偶然的原因,这一切都应当在设计者的计算之中。那口悬棺撞开底部的蜂巢状甲板,然后直坠而下,刚才他们急于逃生,并未追寻那悬棺的踪迹,此番再度而来,自然要一探究竟。 罗猎和颜天心商量了一下,决定潜入水中寻找悬棺,他有种预感,那口悬棺内一定隐藏着极大的秘密,只要解开悬棺的秘密,兴许困扰他们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两人充分准备之后向水下潜去。 宋昌金的身体渐渐恢复,他伤得并不算重,身体好受了之后,嘴巴就闲不下来了,神神秘秘向张长弓道:“我总觉得他们两人有事情瞒着咱们?” 张长弓横了他一眼,显然对宋昌金这样说话很不满意。 吴杰离开他们有一段距离,似乎对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任何的兴趣。 宋昌金道:“他们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奇怪?” 张长弓没好气道:“别忘了刚才是谁救了你的性命,我看就活该让你这种人在水里淹死。”他对罗猎没有任何的怀疑,也讨厌任何人质疑自己的兄弟。他们之间的友情是经过生死考验的,宋昌金的这番话是对罗猎的侮辱。 宋昌金看到张长弓生气了,呵呵笑了起来道:“别生气嘛,我只是随口说说,别忘了他是我亲侄子,我当然不会诋毁他,罗猎是个好孩子,嘿嘿,我就说说。” 张长弓再也不愿和这种人为伍,心中暗骂宋昌金忘恩负义,起身向一旁走去,大有要和宋昌金划清界限的意思。 下潜之后,罗猎打开手表的光源,发光只是手表最简单最基本的功能之一,罗猎真正看重的还是手表内含的扫描功能,手表可以通过一种不知名的光波扫描,分析周围的地形和生物成分,扫描范围在适当的条件下能够达到一百米,即便是在水中,也可以扫描二十米以内的物体。 通过蜂巢地板的缺口,进入下方的水域,从手表屏幕的显示能够看出,在他们的周围仍有四道水流,在他们下方二十米的深度,有一个能量源正在向周围辐射,罗猎认定那就是悬棺。 在水中向颜天心做了个手势,颜天心表示自己的身体并无任何问题,两人继续下潜,潜入二十米左右的位置看到了那具棺椁,黑色犹如橄榄核一般的棺椁竖立在水中,下方三分之一都已经没入水底的泥沙中,整个棺椁周边溢彩流光,金色的字符和图案闪烁不停。 罗猎尝试用手表的光线来分析悬棺的内部,可是几经尝试却发现这悬棺拥有很强的屏蔽功能,光线无法透入其中,自然谈不上什么分析。 颜天心将镭射枪在罗猎的面前晃了晃,她当然不会忘记这威力巨大的武器,罗猎刚才就用这把镭射枪切开了金属墙壁,他们完全可以运用同样的方法将这口悬棺打开。 罗猎摇了摇头,感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们有必要浮上去换气,做了个手势,指了指上方,和颜天心一起向水面浮去。 回到水面之上,两人深呼吸了几口,此时宋昌金也来到了三角入口处,鬼鬼祟祟地观望着里面,看到罗猎和颜天心露出了水面,故作惊喜道:“你们出来了,我正担心你们呢。” 罗猎才不相信这厮的鬼话,宋昌金这个人生性狡诈,对他不能不防。 宋昌金看到两人都不理会自己,仍然厚着脸皮道:“有什么发现?有没有找到出口?” 罗猎笑道:“目前还没有,你这么着急,不如进来看看。”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我不成,年纪大了,身体比不上你们,更何况我水性不怎么样。” 颜天心道:“那可麻烦了,就算我们找到了出口,您老也出不去?” 宋昌金呵呵笑道:“若是出不去,我就和张长弓留在这里等死,反正有个伴儿也不算寂寞。”他听出颜天心是故意挖苦自己呢,不过宋昌金的水性可不差,刚才之所以差点淹死在水里,是因为被一块激流从来的砂岩击中了背部,当即他被砸得背过气去,再好的水性也施展不出来,没有来得及施展可不是没本事,水性最差的那个是张长弓,要死也是他死。 宋昌金想到这里难免得意,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如果这五个人中挑选一个人去死,无疑其他几人会全都投给自己,包括自己的亲侄子在内,刚才的那点儿庆幸又变成了悲哀,自己做人实在是太失败了,因悲哀又感到惶恐,自己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才对。 宋昌金道:“这青铜大屋到底是什么人的墓穴?” 罗猎一边踩水道:“谁说是墓穴啊?你那本三泉图上面是否有这方面的记载?”他心思缜密,听出宋昌金在试探自己。 宋昌金暗笑小子狡猾,居然反将自己一军,他摇了摇头道:“我若是没有猜错,这里应当才是百灵祭坛的核心,转生阵的中心,你们好好找找看,兴许能找到昊日大祭司的棺椁呢。” 颜天心道:“找到棺椁又如何?能出的去吗?” 听话听音,宋昌金从颜天心的话音中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却不知颜天心是故意这样说。他有些紧张道:“当真被你们发现了棺椁?” 颜天心道:“我问你的话还没有回答呢。” 宋昌金道:“若是发现了昊日的棺椁,你们……”他的话没有说完,感觉水波荡动了一下,周围无风无浪,水波来自于地底深层的震动。宋昌金下意识地抓住入口的边缘,刚刚站稳,第二次震动又已来临,他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身处在水面中心的罗猎和颜天心。 罗猎和颜天心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判断出这震动应该来自水底深处,极有可能是那口悬棺所发,他们才离开这会儿功夫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们彼此交递了一个眼神,正准备下潜之时,却听宋昌金大声道:“大侄子,若是有棺务必不能见血,切记不能见血……” 水面之上已经看不到罗猎和颜天心的身影,两人先后向水深处潜游而去。 吴杰和张长弓因这次的震动几乎同时来到入口处,张长弓向宋昌金道:“怎么了?” 宋昌金的脸上已经失了血色,他低声道:“只怕麻烦了,昊日大祭司的遗体可能就在水中。” 张长弓并不相信,冷哼一声道:“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好怕!” 罗猎下潜的速度要比颜天心快得多,由此可见他在刚才游泳速度的竞赛中故意相让,有危险的时候他却率先冲在前面,可现在并不是夸赞罗猎君子风度的时候。 罗猎下潜一段距离之后发现那口悬棺仍在水底,只不过悬棺的角度有些倾斜,应当是因为刚才的震动所致,此时手表的屏幕显示出一个红点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向这边靠拢。 罗猎心中一怔,这样的速度不可能是人类,他在水中的目力有限,当他看到远处灰银色闪光的时候,那东西距离他已经不到五米,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颜天心位置较罗猎稍浅,反倒比罗猎看得更加清楚,那灰银色的光团竟然是一头独目兽,独目兽拖着长尾在水中犹如离弦利箭一般快速游动,比起陆地上的速度要成倍增加。 第415章 【撞不破】(上) 颜天心慌忙掏出镭射枪,可毕竟是在水中,任何的动作都要比平时慢上一拍,等她将镭射枪逃出来的时候,独目兽的头颅已经撞击在罗猎的身上,幸运的是,独目兽并没有张开它让人望而生畏的大嘴,饶是如此,罗猎的身体也被撞得在水中倒飞了出去,后背撞在悬棺之上方才止住了后退的趋势。 颜天心手中的镭射枪已经蓄能完毕,瞄准二度向罗猎突袭的独目兽就是一枪。 红色的激光束直奔独目兽的身体射去,独目兽动如脱兔,庞大的身躯在水中表现出超人一等的灵活,转身逃避光束,逃开了第一枪,可是颜天心发射的第二枪却射中了它的长尾,独目兽坚韧的鳞甲在镭射枪的面前不堪一击,被烧灼出一个大洞,痛得它不敢继续在原地逗留,快速向远方逃去。 颜天心尽力向罗猎的身边游去,罗猎被独目兽的这次撞击几乎撞晕,他的后脑碰撞在坚硬的悬棺之上,一团黑色的血雾如烟尘一般散开。 颜天心知道罗猎受了伤,从后面将他抱起,带着他向上方浮去,刚刚离开那悬棺,就看到三道灰银色的身影分从不同的方向靠近他们。现在想要逃离已经来不及了,颜天心紧咬樱唇,就算是死她也要和罗猎死在一起,决不能将他丢下,手中镭射枪来回发射,她发现镭射枪并非无往不利的神器,虽然威力巨大,可是并不能做到无间断的接连发射,射出一枪之后出现了短暂的迟缓。 危急关头,哪怕是一秒的时间都能够决定生死,面对三头在水中速度追风逐电的独目兽,这样的迟缓几乎是致命的。 罗猎从颜天心抱着自己猛然增加的力量感到了她此刻的恐慌,内心中默默感动着,其实颜天心完全可以抛下自己独自逃离,然而她不会这样做,三头独目兽的后方又出现了十余个灰色的亮点,颜天心的内心几近崩溃,他们这次真的无路可逃了。 罗猎此时摸出了一支笔,这支笔也是他刚才在那位死去多年的穿越者身上找到的物品,罗猎轻轻摁下笔的顶部,奇迹发生了,以他和颜天心的身体为中心,水被迅速挤压了出去,在他们的身体周围迅速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透明的圆球,这圆球将他们的身体包裹住,他们的身体在圆球内竟然漂浮了起来。 一头独目兽已经率先冲了上来,以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击在圆球之上,圆球被撞得凹陷了下去,可随即又迅速反弹了起来,那头独目兽竟然被弹得倒飞了出去,撞在了一名同伴的身上,两头独目兽一左一右同时冲了上来,头顶裂开露出满是獠牙的大嘴,狠狠向那透明的球体咬了上去,罗猎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担心这球体挡不住独目兽锋利的牙齿,可是两头独目兽的利齿如同咬在了橡皮糖上,虽然咬出无数个凹陷,却无法将之撕裂。 十几头独目兽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将这只突然出现的圆球团团围住,它们各显其能,口撕、牙咬、头顶、脚踢、爪抓、尾抽,总之利用一切可用的手段,然而那圆球仍然漂浮在那里,不上不下,宛如固定在水中一样,圆球的外壁应该不厚,外面的情景清晰可见,可是却成为这些怪兽无法攻破的堡垒。 罗猎和颜天心已经进入了失重状态,刚开始的时候颜天心还有些害怕,担心这圆球会被撕裂,然后外面的这些猛兽就会冲进来将他们分而食之,可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怪兽折腾得精疲力竭却仍然无可奈何,心中反倒大感有趣。 罗猎脑后的伤口仍未止血,冒出了一连串的血珠儿,宛如断了线的红色珍珠,颜天心慌忙从贴身革囊中取出白布,为罗猎掩上,在这透明球体中行动犹如在水中游泳,又像是在空中翱翔。 那些独目兽折腾了一会儿已经对攻破球体彻底丧失了信心,它们放弃继续攻击,向那口已经倾斜的悬棺游去,而此时悬棺上金光大盛,竟然缓缓转动起来,独目兽看到眼前的一幕吓得纷纷逃离,那悬棺犹如一只巨大的陀螺,越转越快,伴随着它钻入水底的沙土地,沙尘不断被扬起,水变得浑浊起来。 张长弓焦急地望着起伏不定的水面,一边搓手一边道:“坏了,去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 宋昌金道:“你别看我,我可没那个本事下去。” 吴杰默不作声地向里面走去,宋昌金道:“我劝你也别下去,多一个人也只不过多牺牲一条性命罢了……咦,这水位好像在下降。” 不是好像,而是迅速开始下降,水面短时间内已经下降了半米,吴杰打消了即刻进入水底搜寻两人下落的想法,他们三人选择暂时观望。 悬棺彻底没入了水底的沙层,过了一会儿,水流开始向悬棺消失的洞口涌入,罗猎和颜天心所在的圆球却开始缓慢上浮,当圆球浮出水面接触到空气的刹那,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罗猎和颜天心的身体同时浮出了水面,两人急忙抓住侧壁的纹饰,避免被湍急的水流吸入那刚刚破开的洞口。 张长弓他们看到罗猎和颜天心现身,慌忙攀援着侧壁迎下去接应,因为刚才他们都在上面,所以并未看清水底惊心动魄的场面,不过从刚才的波涛汹涌,到现在水位疯狂下降,几人也能够推测到刚才罗猎和颜天心两人必然经历了一番艰苦。 罗猎和颜天心稍作喘息方才将水底有大群独目兽的消息告诉他们,几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头疼不已,别说是十几条独目兽,单单是刚才所遇的那几条已经很难应付,如果不是依靠着宋昌金的独门暗器,他们必然损伤惨重。而且听说独目兽在水中的行动速度远超陆地,这无疑更让他们感到头疼。 看到下方的水位不断消退,用不了太久时间就应当可以见到水底,张长弓向宋昌金建议道:“不如放你下去,等你赶走了那些独目兽,我们再过去。” 宋昌金表情尴尬,只是干咳不说话。 罗猎和颜天心并不知道此前发生的事情,罗猎还以为张长弓是在故意为难宋昌金,让宋昌金下去岂不是等于让他去送死,笑道:“我三叔可没这个本事。” 张长弓笑道:“那是你不够了解他,他本事大着呢。”此时他方才留意到罗猎的后脑受了伤,关切道:“你受伤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擦破点皮,不妨事。” 宋昌金听到之后神情大为紧张,观察了一下罗猎的伤口,惊声道:“你流血了?在下面可曾见到昊日大祭司的尸体?” 罗猎摇了摇头,宋昌金长舒了一口气,看到宋昌金如释重负的表情,罗猎心中一动,这位三叔必然有不少的事情瞒着自己,他试探道:“倒是看到一个橄榄核样的东西,我想应当是一口棺材吧。” 宋昌金闻言大骇:“是不是纺锤样的东西,和棺材一般大小?” 罗猎道:“你曾经见过?”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没有,可是我听说过,当年用来保存昊日大祭司法身的就是这样的一口棺椁,你头上的伤该不是在那棺椁上撞破得吧?” 罗猎暗暗佩服宋昌金的推断能力,虽然没有开口回答,可目光却已经肯定了宋昌金的答案。 宋昌金长叹了一口气道:“坏事了,坏事了,昊日大祭司的法身不能见血,一旦见到血腥,就可能将他唤醒。” 张长弓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家伙,呸了一声道:“满口的胡说八道。” 罗猎和颜天心却并不认为宋昌金全都是信口开河,因为刚才罗猎的头在棺椁上撞破之后,棺椁染血马上开始旋转,在水底沙地钻出一个大洞,如此看来两者之间还是有一定的联系。 水位已经下降到了蜂巢状的甲板以下,他们沿着墙壁攀援而下,等他们来到甲板上那个洞口的前方,宋昌金望着那个大洞脸色凝重,他推断出装有昊日大祭司法身的棺椁应当是从高处坠落,砸在底部蜂巢状甲板之后破出一个大洞,罗猎和颜天心最初是被困在这里面,后来才得以从这洞里逃出去,只是那棺椁不知现在何处? 宋昌金的目光向下方投去,张长弓在一旁准备着绳索,因为水位不断下降,如果想要继续下行,就只能依靠绳索下滑。张长弓不通水性,可是攀爬却是他的所长。 水位在落到甲板下方之后明显降速加快,约莫半小时的功夫就已经见底,吴杰侧耳倾听,除了排水声并未听到其他异常的声音。张长弓将绳索系在蜂巢状的甲板之上,然后第一个下滑。 来到底部,底部所剩得水已经不多,只能淹没他的膝弯,正中位置还有一个地洞,周围水流都向那里汇集,所以形成一个明显的漩涡。张长弓将下面的情况告诉同伴,其他人依次下行。 第416章 【撞不破】(下) 罗猎最后一个来到下面,水已经接近流干,他来到刚才被棺椁钻出的地洞处,发现那地洞居然接近合拢,却是因为流水带来周围的白沙,流入其中,地洞不断缩小,现在已经接近闭合。 宋昌金道:“那棺椁是不是掉到了这里面?” 罗猎觉察到他对棺椁异乎寻常的关心,淡然一笑道:“现在咱们首先要考虑怎么逃出去。” 颜天心道:“那边有个洞!” 罗猎举目望去,在他们的周围共有两个洞口,其中一个是他和颜天心此前游入的水洞,洞口倾斜向下,往里走不到十米就会完全进入水中,另外一个却是刚刚才显露出来的洞口,那洞口四四方方,正常人也只能匍匐通过,不过从洞口的大小来看体型庞大的独目兽应当无法从这里通过。 张长弓指了指这四四方方的洞口道;“我看这洞更安全一些。” 罗猎道:“我去探路。” 吴杰道:“你受了伤,里面又没有光线,还是我去。” 罗猎和颜天心对望了一眼,这次他们并没有坚持,如果一味坚持,肯定会让同伴们产生疑心。 吴杰离去之后,宋昌金居然又回到刚才棺椁钻入的地方,他取出一把工兵铲,开始挖掘沙土。罗猎三人知道这厮必有图谋,他们也不阻止,冷眼旁观这厮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 宋昌金忙活了老半天,也没有挖出想要的东西。 罗猎其实已经悄然用手表探察过,那棺椁已经不在手表能够探察的范围内,以他们目前拥有的工具是不可能找到那具棺椁的。所以宋昌金现在根本就是无用功,就算他挖到天昏地暗也无法找到那具棺椁。 宋昌金终于放弃了努力,颓然将工兵铲扔到了一边。 张长弓幸灾乐祸道:“挖到宝贝了?” 宋昌金没好气道:“活宝倒是有一个。” 颜天心和罗猎两人并未加入他们的口角之争,趁着这会儿歇息的功夫,颜天心为罗猎处理了一下伤口,以防感染。 他们本以为吴杰去去就回,可想不到吴杰走了接近一个小时仍然未见他回还。 宋昌金率先沉不住气了,叹了口气道:“你们说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以对,宋昌金又道:“他一个人没个照应,再说了眼睛又看不到。” 张长弓道:“眼睛看不到总比心眼瞎了的人要看得清楚。” 宋昌金讪讪笑道:“我这不是担心嘛,毕竟大家都是一起出来的,理当要相互照应才对。”其实他是坏心眼儿在前头,认为吴杰可能找到了出路,抛开他们不顾而去了。 颜天心虽然相信吴杰的为人,可宋昌金的话也不无道理,毕竟吴杰已经走了这么久,她向罗猎小声道:“不如我过去看看。” 张长弓一旁道:“还是我去。” 罗猎斟酌了一下道:“再等等,半个小时后如果吴先生还不回来,咱们就一起进去看看。”他对吴杰的性情非常了解,吴杰选择一个人进去探路自然有他的用意,如果他们不等吴杰回来就进入其中,在吴杰的理解就是对他的不信任。以吴杰的孤傲性情,这样的作为是难以容忍的。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到了罗猎所说的最后期限,仍然不见吴杰回还,他开始意识到此事有些不对,颜天心骨架最小,身体的柔韧性最好,由她在前方开路,罗猎紧跟其后,然后是宋昌金,最后一个才是张长弓。 刚开始的十多米,四四方方的孔洞只能匍匐前进,通过这十多米之后前方变得突然宽阔起来,罗猎将打火机递给了颜天心,利用打火机的光芒,颜天心发现墙壁上有一个用来指引方向的箭头,这箭头应当是用尖利的武器在岩层上划出的,根据划痕来看时间应该是新近不久,十有八九是吴杰留下的,由此推断吴杰并不是想一去不回,否则他又何必花费精力留下标记? 往前再走二十余米,甬道越发宽敞,以张长弓的身高都可以保持直立行进,通道内的水退去不久,所以里面还保持着潮湿的状态,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箭头标记,他们循着标记一直向前。 又是宋昌金打破了沉默,他追赶上罗猎,小声道:“他该不会故意设下圈套让咱们钻吧?” 罗猎不禁笑了起来,这位三叔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罗猎相信吴杰的为人,他不会也没有理由要害他们,更何况他们所走的这条道路一直是倾斜向上,按照方位来说,应当不会有错。 颜天心停下脚步,在她的前方出现了一道敞开的石门,石门是上下结构,上方的那块石头通常称为断龙石,厚度约有两米,观察大门内外,可以发现他们这一侧湿漉漉的刚刚进过水,而大门的另外一侧却异常干燥,两边干湿分明,证明这大门起到隔绝外面水流的作用,应当被打开不久。 宋昌金是这方面的行家,他催促众人迅速通过这道门闸,而后道:“这门叫断龙石,一旦落下,除非掌控机关秘密的人,凭借人力是无法打开的,你们的吴先生欺骗了咱们,他此前就应当来过这里。” 张长弓面对眼前的一切也无从反驳了,宋昌金说得不错,如果不是对内部机关结构了如指掌的人,又怎能顺利开启断龙石。不过张长弓仍然不相信吴杰会对他们不利,如果他当真想害这些人,就不会将这道门留给他们。 再往前行,只见前方出现大片石柱,石柱的顶端和地面一平,下方深达五丈,底部可林立着一根根尖锐的石笋,宋昌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提出一个人过来就是别有用心。” 颜天心道:“什么用心?特地将所有障碍扫除,让咱们可以畅通无阻吗?”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遍布的机关都已经被解开,如果不是吴杰为他们扫清障碍,他们无法到达这个地方。 张长弓道:“这里应当是通路吗?”他想要踏上石柱,却被宋昌金伸手拦住,张长弓瞪着眼睛道:“做什么?” 宋昌金道:“你等等!”他取出罗盘,此时他的罗盘已经恢复了正常,宋昌金观察了一下方位,根据石柱的分布走向判断凶吉。 张长弓虽然讨厌宋昌金可是去不得不承认他是此道高手,在判断风水凶吉,破解机关陷阱方面自然有他的一套。 宋昌金看了一会儿终于道:“高手,想不到他也是此道中的高手。”他率先走上了石柱:“大家小心不要掉下去,这石柱没问题。” 四人小心翼翼走过这片石柱群,他们方才走过,就听到后方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却见那石柱群自行移动起来,一会儿功夫所有的空隙都已经填平,原本的石柱群在外表上已经变成了平面,看上去和其他的地面无异。 宋昌金道:“他只留下了四个人通过的机会,也就是说第四个人通过之后,机关会自动触发……”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到后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不久就发出呯!的一声,却是断龙石闭合的声音,断龙石落下,他们没可能回头了。 张长弓虚心求教道:“为何这机关会在刚好通过第四个人的时候启动?” 宋昌金微笑道:“机关之术浩瀚无穷,就算我说了你也不懂,所以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他不失时机地回怼了张长弓一次,气得张长弓干瞪眼,却也无话好说。 走到这里几人已经基本放下心来,宋昌金所说的吴杰来过这里的可能性极大,即便是他没有来过,他对此地机关也是极其熟悉,直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应当是已经悄悄离开了,或许他不想被众人当面揭穿秘密,或许他还有其他的要紧事去做。 途中又经过几道石门,因为吴杰事先已经将石门开启,所以他们全都顺利通过,周围已经是砂岩地带,没走几步就听到叮叮咣咣的声响。还听到铁娃呼喊他们的声音。 几人闻声大喜,看来距离出口已经不远了,沿着曲折的地洞循声走去。 陆威霖率领众人正在利用一切可能的工具开凿那块堵住洞口的巨石,几人轮番上阵,虽然竭尽全力,可惜收到的效果却是微乎其微,除了断了一条手臂的赵鲁新之外,所有人都加入到了营救行动之中,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明白打穿这巨石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可没有一个人提出放弃。 除了尝试打通入口之外,他们也在四处搜索其他通路的可能,不过费了好半天功夫也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众人心中的希望渐渐破灭之时,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我们回来了!” 这声音来自于张长弓,铁娃对师父的声音最为熟悉,惊喜道:“师父!”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就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奔去。 罗猎几人的回归让众人惊喜万分,几人约定暂时对里面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现在他们虽然暂时组成了一个团队,可毕竟来自不同的阵营,难保每个人抱着不同的目的,里面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417章 【独自行】(上) 陆威霖心思缜密,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经历之时,阿诺粗中有细也不会乱说话,至于玛莎和她的族人原本就很少说话,更不会主动询问,而周文虎和赵鲁新两人处境颇为尴尬,他们处处陪着小心,生恐说错话得罪了人,毕竟他们和这群人都处在敌对的立场上,虽然得蒙这群人相救,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让这群人消除对他们的敌意,更不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 铁娃毕竟年龄幼小欠缺经历,追着师父问了两句,遭遇到师父严厉的目光制止,于是也就不再追问。 阿诺留意到吴杰并未和几人一起出现,悄悄来到罗猎身边低声问道:“吴先生呢?” 罗猎道:“我们分头走得,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阿诺摇了摇头,表示并未见到吴杰,罗猎心中明白吴杰应当是有意避开了他们,一个人若是有心隐藏起来,想要找到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群人离开了骨洞,回头再看殉葬坑,这颗巨大的头骨仍然让人感到震撼不已,阿诺道:“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宋昌金道:“早就劝你们走,可偏偏不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罗猎向陆威霖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陆威霖道:“这会儿倒是平静下来了,看时间,天已经放亮了。” 周文虎和赵鲁新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悲怆之色,在外面辛苦鏖战的都是他们的战友,经过昨晚的那场屠杀,他们一方必然死伤惨重,如果不是他们两人误坠沙洞,又凑巧被这群人救起,恐怕此刻也已经血染黄沙战死沙场了。 两人心情极度复杂,一方面因为自己躲过一劫而庆幸,另一方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即便是能够活着回去新满营,也免不了一死,马永平怎会饶了他们。 在简短的商量之后,决定先派出少数人出去探明情况,因为宋昌金对地形的熟悉他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那个,这次是张长弓和陆威霖陪同他一起前往。 趁着这会儿功夫,其他人暂时各自寻找地方休息,颜天心悄悄将罗猎叫到一旁,小声道:“吴先生只怕是走了。” 罗猎点了点头,低声道:“没事就好,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颜天心道:“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咱们。” 罗猎抿了抿嘴唇,他想起了卓一手的背叛,吴杰、卓一手这些人的恩恩怨怨发生在二十年前,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代人是不会知道的,吴杰以猎魔为己任,可这世上的任何事都需要动机,吴杰的动机是什么?他给出的解释是传承,罗猎开始选择相信,而现在他却产生了动摇,单靠传承二字似乎无法解释清楚,尤其是在吴杰失去双目之后仍然继续坚持这件事,仅仅用高风亮节,斩妖除魔为人间求得安宁这些理由似乎并不足够。 颜天心道:“你不觉得谭天德消失得太过突然了?” 罗猎望着颜天心,听出了她还有弦外之意。 颜天心道:“并非我想将吴先生往坏处想,可是你想过没有,他为何要来到新满营?难道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 罗猎沉默了下去,以吴杰的武功这世上能够害得了他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如果吴杰想要躲避藤野家族的追杀,他完全可以选择隐姓埋名,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藏起来,而不是来到这里寻找卓一手。除非他不想藏,又或是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来到这里。 颜天心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真不愿把人往坏处想。”在最近一段时间,她先后遭遇了亲人的背叛,叔叔、卓一手这两个对她极为重要的人都先后背叛了她,这让颜天心变得有些多疑。 罗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吴先生就算有事瞒着我们,可我想他不会是坏人……”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卓先生兴许也不是有心对咱们不利,只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不得不为,又或者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事情最终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说完这番话,罗猎又想到应当用信仰来代替目的更能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吴杰和卓一手很可能都是一种人,支撑他们排除一切,做出牺牲,一路走下去的正是他们心中的信仰。 其实多半人何尝不是一样,颜天心有她的信仰,玛莎和她的两名族人有他们的信仰,如果说金钱和权力是一种信仰,那么周文虎和赵鲁新同样拥有信仰。可自己呢?一想到自己罗猎突然变得迷惘了起来,一直以来他的人生都不算主动,幼年时的挫折和经历让他更向往风平浪静的安宁生活,而人生就是这样,越是想得到的,偏偏就是得不到。 宋昌金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身后两人的监视之中,他叫屈道:“张贤侄……” 张长弓怒道:“你说什么?”这货竟公然占自己的便宜。 宋昌金对这货颇为忌惮,慌忙赔着笑道:“张老弟,张老弟,呵呵,咱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别人不了解我,你还能不了解我?” 张长弓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不了解,一丁点都不了解。” 向来不苟言笑的陆威霖,脸上都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提醒宋昌金道:“有说废话的功夫,不如赶紧找路。” 宋昌金突然有了发现,在地面上捡起了晶莹温润的一串东西,却是一串和田玉念珠,张长弓一眼就认出是谭天德随身佩戴的东西,伸手向宋昌金要了过来,宋昌金还以为他想贪墨,慌忙道:“我先看到的。” 张长弓道:“没人想跟你抢,拿来我看看。” 宋昌金将手串递给了他,张长弓用手握了握,看了看脚下的地面,虽然不慎明显,仍然可以看出一些痕迹。陆威霖知道他是猎人出身,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会逃过他的眼镜。 张长弓道:“应当在这里摔到了,不过人不知去了哪里。” 宋昌金道:“谁?” 张长弓道:“谭天德。” 宋昌金不屑道:“一个糟老头子。”在他看来谭天德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在团队中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何况这个老头子还是个谋财害命罪该万死的土匪头子,其实宋昌金自己何尝不是干着谋财害命的勾当。 因为原本想离开的出口被炸塌,他们只能从原路返回,来到最初进入的地方,三人合力将堵住洞口的石块搬开,外面的光线投射进来,陆威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的九点,此时外面阳光普照,没有任何的枪声和厮杀声传来。 张长弓侧耳倾听,只听到风吹沙动的声音,干燥的风中夹杂着些许血腥的气息,确信外面没有人活动,张长弓这才从洞内爬了出去,陆威霖从后面推了宋昌金一把,宋昌金这才不情不愿地爬了出去。 两人出去之后,和张长弓一样愣在了那里,眼前的一切和他们想象中全然不同,他们本以为会看到尸横遍野的场面,可现场却干干净净,可以看到延绵起伏的黄沙,却看不到一具尸体,如果不是昨晚亲身经历,谁也不会相信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战斗。 张长弓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荡着的血腥气息不会骗人,可尸体呢?昨晚的那场惨烈的战争造成了很大的伤亡,应当留下许许多多的尸体才对,可现场莫说是尸体,甚至连一滴血迹都看不到。 宋昌金愕然道:“怎么可能?尸体呢,难道所有的尸体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陆威霖快步走向一座隆起的沙丘,站在沙丘高点四处望去,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他不由得想起昨晚刮起的狂风,兴许风沙将所有的战后痕迹都抹掉了,可就算风沙能够抹掉痕迹,那些战死沙场的尸体呢?为何也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了。 陆威霖能够想到得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昨晚的那场战斗之后,胜利者将战场清理一空,可这也太干净了。 张长弓围绕陪陵寻找,终于在陪陵的侧壁找到了一些尚未消失的血迹,他闻到的血腥味道就应该来源于此。 宋昌金道:“我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片王陵吧。” 张长弓向陆威霖道:“威霖,你回去把外面的情况通报给他们,我在这里守着。” 陆威霖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宋昌金从张长弓的双目深处看到了一丝阴冷的杀机,他有些不安地垂下头去,双目不敢和对方直视。 张长弓道:“现在只剩下咱们两个,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交代。” 宋昌金此时方才明白张长弓支开陆威霖另有目的,干咳了一声道:“交代什么?张老弟的话我不明白。” 张长弓道:“我现在如果杀了你,想来没有人会怪罪我。” 宋昌金内心一震,抬起头来,从张长弓的表情能够看出他并非有意恐吓自己。 张长弓道:“你不把罗猎当成亲人,可他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把我的兄弟朋友带入危险的境地之中,你明白吗?” 第418章 【独自行】(下) 宋昌金道:“明白,明白。”张长弓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为了维护朋友的利益张长弓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宋昌金道:“这西夏王陵原本就是一个邪门的地方,这么明显的一大片墓葬群,近千年来少有人盗掘,你不觉得其中有古怪?” 张长弓道:“还不是一样被你们挖出了这么多的盗洞。” 宋昌金道:“我可没挖,挖盗洞想盗墓的人全都死了。”其实并非都死了,他老爹就是幸运逃过劫难的一个,可转念一想死了未尝是什么痛苦的事情,毕竟接连丧子的滋味比起死了或许还要难受。 张长弓道:“都死了你又怎会知道这盗洞。” 宋昌金叹了口,干脆装聋作哑,不再理会张长弓的问话。 谭天德感觉胸口一松,身体重新获得了自由,布满血丝的双目向身边人望去,为他解穴的人是吴杰,谭天德活动了一下手足,充满迷惑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在他们进入盗洞之后不久,谭天德就在黑暗中被人暗算,然后有人将他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方才得到了自由。 吴杰道:“你无需多问,只要带我去天庙,我自会救你儿子的性命。” 谭天德此时才意识到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上午,环视四周,他们处于一座废墟的内部,谭天德道:“你找天庙做什么?” 吴杰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藤野三郎的人?” 谭天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盯住吴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从记忆中慢慢找出一个年轻英俊的轮廓,颤声道:“你……你是岳鹰……”记忆中的岳鹰年轻英俊,不但拥有超人的智慧,出众的武功,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如果不是吴杰主动提起,谭天德怎么都不会将这样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眼前的吴杰苍老而颓废,和昔日那个骄傲的年轻人已经截然不同。 谭天德点了点头道:“我早就该认出你的,我早就该认出你的……” 吴杰道:“藤野三郎死了,岳鹰也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 谭天德呵呵笑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能够听出笑声的干涩。说起自己和这两人的相识,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吴杰道:“你隐瞒了天庙的事情。” 谭天德道:“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当时认识你们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天庙的存在,藤野三郎死了,你生死不明,所以……” 吴杰道:“所以你就将一切据为己有?” 谭天德惨然笑道:“一切?那都是什么东西?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的意义。” 吴杰道:“我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事情,你只需将我带到天庙,我就既往不咎。” 谭天德点了点头道:“我若是能够找到天庙的道路,绝不会有半点欺瞒,我儿子还等着我去救命……”说到他的宝贝儿子,谭天德不禁黯然神伤。说话的功夫,光线似乎黯淡了不少,谭天德眯起眼睛仰望天空,刚才还是光芒万丈的太阳而今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谭天德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太阳果真缺了一片,谭天德喃喃道:“天狗吞日……天狗吞日……” 吴杰双目已盲自然看不到他所说的情况,低声道:“发生日蚀了吗?” 陆威霖通知众人,并带着他们回到了上面,罗猎刚一回到地面就看到空中的日蚀现象,他慌忙提醒众人防护眼镜,他对这方面的常识还是有所了解的,如果眼镜不加以防护直视太阳,很可能会导致视网膜的永久烧灼伤。 墨镜已经成为了沙漠行走的标配,众人纷纷戴上墨镜,玛莎和她的两名族人虽然没有防护措施,不过他们经过罗猎的善意提醒也不敢直视太阳,三人在沙地上跪拜下去,朝着太阳的方向匍匐不起。 罗猎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日蚀,所以也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只是一次自然现象罢了,一个人一辈子能够肉眼观察日蚀的机会并不多,罗猎看了一眼,空中的太阳已经被掩盖住了三分之一,看起来形如一弯月亮。 颜天心道:“看来像是日全食。”她虽然过去并未看到过这样的天象,可毕竟博览群书,从书中读到了这方面的知识。 罗猎道:“食既之时,天就要黑了。” 众人因为这难得一见的天象一个个都兴奋起来,罗猎提醒众人千万不要长时间盯住太阳。 陆威霖低声向罗猎道:“你的那位叔叔很是狡猾,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众人之中,除了三名塔吉克人,就要数宋昌金最心不在焉,如此难得一见的天象也引不起他任何的兴趣。 罗猎向宋昌金走了过去,宋昌金刚好也有话对他说,主动迎了上来,苦笑道:“大侄子,我又不是贼,大家同甘苦共患难,我已经表达出足够的诚意,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 罗猎道:“没说不信你。” 宋昌金哼了一声道:“防贼一样的防着我……”他压低声音道:“那傻大个刚才还威胁要杀了我呢。”傻大个值得自然是张长弓。 罗猎道:“他只是说说罢了。” 宋昌金道:“你们看错了人,想要出卖大家的不是我,是那个瞎子。” 罗猎皱了皱眉头,对宋昌金以瞎子来称呼吴杰颇为不满。 宋昌金道:“难道你不怀疑,他因何能够找到出路?我敢断定他此前必然来过这里,你清不清楚他的底细?” 罗猎道:“你什么意思?” 宋昌金道:“当年你爷爷曾经来过这里,他片瓦未取,而且离开之后就选择金盆洗手……”停顿了一下又道:“他当年可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我怀疑……”说到这里他再度停了下来。 罗猎道:“你怀疑吴杰的先辈也曾经到过这里,甚至和爷爷有些渊源?” 宋昌金笑道:“真是聪明,一点就透。” 罗猎想到的却是父亲,父亲曾经亲口告诉他雍州鼎已经被炸毁,而他们从骨洞进入的青铜建筑,上面分明写着那青铜建筑就是雍州鼎,而他们在水下洞穴中找到了父亲当年同伴的尸体,如果说下面的才是真正的雍州鼎,那么父亲他们当年炸毁的那尊应当是假的。 这尊雍州鼎究竟是何时被埋在了这里,按照时间线来推算,应当是先有雍州鼎后有西夏王陵,难道是西夏王室发现了雍州鼎之后,方才将家族的陵寝选在了这里,还是他们后来将雍州鼎转运而来的呢?罗猎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或许更大。 此时日蚀已经发展到了食甚阶段,天色完全黑了下去,犹如黑夜来临,陆威霖看了看时间,目前的时间刚好是上午十点,如果没有这场日蚀本应当是阳光普照。 风悄悄吹起,地面上的细沙升腾而起,犹如薄雾一般流动,三名塔吉克族人跪伏在那里,他们口中的祈祷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阿诺缩了缩脖子,想笑又不敢笑。 周文虎搀扶着赵鲁新,两人在避风处坐着,他们满怀心事,任何奇异的景观也吸引不了他们。 颜天心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贺兰山的方向,这突然来临的夜晚将整个贺兰山的崇山峻岭融入到这浓得化不开的黑色中,视野中已经分不出天空大地山峦,可突然间在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来自于贺兰山的脚下。金色光点所产生的光芒并不强烈,可是在周边黑色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突出,几乎每个人都留意到了远山的这一变化。 谭天德被远方的金光所吸引,喃喃道:“天庙……天庙……” 吴杰听得真切,沉声道:“天庙在哪里?” “贺兰山,天庙在贺兰山边!”谭天德激动道,他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记忆中天庙似乎并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岁月荏苒,时光有若白驹过隙,可是在不到二十年内位置发生这么大的偏移却让人难以置信。 谭天德确信自己不是老眼昏花,第一次看到天庙的时候也没有精神错乱,如果他一开始就认定天庙在贺兰山脚下的位置,就根本不会带着这群人在西夏王陵兜圈子,他怎会拿自己宝贝儿子的性命当赌注? 金光并未消失,谭天德拿起望远镜,将山脚下的金色光点放大,那金光闪闪的的确是一座建筑物,建筑物的主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梯形,顶部的平顶就是天庙的祭台,祭台上熊熊的火焰正在升腾而起,直冲夜空宛如一条橘红色的火龙。 日食已经到了生光的阶段,整个天地再度明亮起来,宛若黎明二次到来,随着太阳的复圆,天地变得越来越明亮,风却随着光芒的恢复而变得强大起来,热风卷着砂砾填充着戈壁的上空。 沙尘和阳光的争斗中这次前者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颜天心放下望远镜,贺兰山脚下建筑的剪影已经完全消失。 “可能是幻象!”罗猎像是在告诉颜天心,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第419章 【向山行】(上) 颜天心道:“我不会看错。”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又道:“难道你没看到那金光?” 罗猎向不远处的宋昌金走了过去,轻声道:“贺兰山那边是否有什么建筑?” 宋昌金很满意罗猎的态度,这位侄子比起其他人对自己显然要客气得多,当然一个人的涵养和城府往往成正比,涵养越好就意味着城府越深,如果一个人能够面对不喜欢的人仍然可以做到彬彬有礼,单纯依靠素质和涵养还不能做到。 宋昌金不由得又生出老罗家将门虎子的感慨,血统和传承不信不成,老罗家都是聪明人,心机之深也是个顶个的厉害,他装模作样道:“建筑多了,废弃的石堡,破庙,还有猎人的窝棚……” 罗猎笑了起来,露出满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三叔,您刚才有没有看到那道金光?” 宋昌金点了点头,当着这么聪明的侄子说一些无聊的废话反而显得自己这个人无趣。 “你怎么看?”罗猎继续追问道。 宋昌金道:“海市蜃楼。” 罗猎愣了一下,表情充满了诧异。 宋昌金从中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质疑,甚至理解为其中有嘲讽的因素在内,压低声音道:“不同的天象之下可以看到不同的景象,你未曾见过并不代表着不会发生。” 罗猎虽然无法认同宋昌金海市蜃楼的说法,可是认为宋昌金的这番话倒是非常有道理:“三叔认为刚才的金色建筑只是虚无的幻象?” 宋昌金道:“我可没说,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你看到的金色建筑也是一样,即便是海市蜃楼,眼前的虚像追根溯源必有实物,当然也不能排除咱们刚才看到的真实存在。” 两人对望了一眼,瞬间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证明虚实的最好方法就是实地去看一看,毕竟距离算不上远。 玛莎主动找到了罗猎,罗猎本以为她因为父亲的事情连带着迁怒于自己,现在看来,玛莎应该已经过了那道坎,他们刚刚起步不久,风沙就逼迫他们不得不暂时躲避,而玛莎趁着这个时机来到罗猎面前,小声道:“罗大哥,我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谈。” 罗猎看了看身边,颜天心已经知趣地走向远处,望着她的背影,玛莎咬了咬嘴唇,明眸中充满了愧疚之色,她向罗猎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待你们,是我恩将仇报。” 罗猎笑了起来:“其实这句话你可以直接对她说,她不会介意的。”她自然指得就是颜天心。 玛莎道:“昨晚我并不是想攻击她,我甚至想不起当时我做了什么。” 罗猎点了点头,当时玛莎的情况他记得非常清楚,玛莎明显失去了意识,安慰玛莎道:“你仔细想想,是否还能够回忆起一些事情?” 玛莎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她抬起双眸道:“有件事我骗了你。”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左右,确信其他人都已经走远,主动回避他们两人的对话,这才接着道:“你记不记得谭子聪追杀我们的事情?” 罗猎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谭子聪阻击塔吉克商队,大肆屠杀玛莎的族人,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一卷古兰经,这些塔吉克族人宁愿牺牲性命也要守护他们的信仰。这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情,所以罗猎并没有对这件已经过去的事情投入太多的关注,而玛莎再次提起,让他开始回头去想这件事的背后应当没有那么简单。 一本古兰经对教众来说是无价之宝,可据罗猎所指,谭天德父子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他们抢夺古兰经又有什么意义? 玛莎道:“你们救了我,我不辞而别并不是出于对颜掌柜的仇恨,而是要去完成我爹的遗愿,我去了黑垄古城。” 罗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当天谭子聪率众围攻古城的时候,德西里就已经将古兰经埋在古城的某个地方,就算当时离开,也没有将古兰经带走,因为他担心中途遇到风险,会遭到土匪的围追堵截。 德西里果然没有算错,最后他们仍然还是被谭子聪追上,虽然再次遇到了罗猎和颜天心,可当时在老营盘却遭遇了一群僵尸病毒的感染者,德西里也不慎感染了僵尸病毒,最终选择了死亡。 玛莎道:“我本以为那是一本古兰经,可是……等我将古兰经挖出,却发现那本书根本就不是古兰经。”她将那卷随身藏着的古兰经取出递给罗猎。 罗猎接过经书,将包裹在表面的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本皮革装订成的古书,回鹘文书写,封面上的意思是古兰经,掀开首页发现上面浸染了不少的血迹,凡是浸染血迹的地方字迹褪去,反倒显现出一些古怪的图形。 罗猎道:“这是怎么回事?” 玛莎道:“这是地图,我爹让我找到古兰经然后将它毁掉,我发现其中的秘密之后,并未将它毁掉,按照上面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罗猎向后翻去,看到后面没有浸染血迹的地方还是正常的文字。 玛莎道:“只要特殊的方法处理,地图就会显现出来,因为是古兰经,所以信徒不会做这样对真主不敬的事情。” 罗猎明白了,其实这本古兰经就是一张张的手绘地图,因为书写的材料特殊,所以绘制的图案干透之后就隐藏了起来,而后又在上面抄写古兰经,表面上看去是一本古兰经,其实这经书内还隐藏着一幅幅的地图,难道玛莎就是根据地图上的指印方才来到了这里? 玛莎指了指罗猎手中的古兰经道:“你拿去吧。” 罗猎没想到玛莎会选择将这卷书交给自己,虽然他不知道其中具体藏着怎样的秘密,可是能够让德西里不惜牺牲自己和族人性命去保护的东西必然价值连城,谭天德父子也应当知道这卷书的珍贵,否则也不会兴师动众去抢夺。 而玛莎完全有机会将这卷书烧毁,可她却没那么做,而是选择将这卷书送给了自己,难道仅仅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罗猎想想又不太可能。 玛莎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带我去找天庙。” 罗猎内心一怔,原来玛莎也是为了寻找天庙才到了这里。 玛莎道:“真正的古兰经就被供奉在天庙之中,等到了那里,我只要那卷古兰经,其他的东西都属于你好不好?” 罗猎不禁笑了起来,玛莎果然还是有条件的,终于明白玛莎如此慷慨的原因,玛莎应该是意识到单凭她自己根本无法做成这件事,所以她才想到借助自己的力量。 罗猎低声道:“你是不是已经看过所有的地图了?” 玛莎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也看到了贺兰山上的金光,真正的天庙就在贺兰山附近。” 罗猎道:“我答应你。” 玛莎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她虽然还有两位族人同行称不上孤单,可是单凭他们三人的力量根本无法达成所愿,经过一番犹豫最终决定借用罗猎的力量,玛莎并非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懂得这世上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想要让罗猎帮助自己,必须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这幅地图就代表着她的诚意。其实这卷染血的古兰经即便是交给罗猎,不懂回鹘文字的罗猎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参透其中的意义。 玛莎道:“我为你引路,你须得为我保守这个秘密,不可告知于第三个人知道,就连颜天心也不例外。” 罗猎点了点头,将那卷古兰经递还给玛莎:“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玛莎道:“你收着吧,我无力保护这件东西。” 罗猎沉吟了一下,玛莎所说得也是实情,以她个人的能力是不可能护住这卷经书,谨慎起见还是由自己保存妥当,他向玛莎道:“我先帮你收着,等此事过后,再还给你。” 等到风沙稍小,众人继续向贺兰山脚下走去,天空中虽然依旧弥漫着沙尘,可能见度比起刚才已经好了许多,苍白的日头从空中再度露出脸来,因为沙尘的阻挡阳光失去了应有的灼热和光彩。 颜天心居然没有追问罗猎和玛莎刚才在谈些什么,反倒是阿诺有些忍不住了,凑了个机会来到罗猎身边低声询问道:“玛莎都跟你聊什么?” 罗猎早已想好要怎样应对,将此前准备向颜天心说的话说给阿诺道:“就是向我致谢,并为此前的一些事情道歉。” 阿诺点了点头,没来由冒出了一句感慨:“可爱!” 罗猎有些奇怪地望着这货,还以为他又喝酒了,不过如此近距离的状况下都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阿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喜欢,你该不会跟我争吧……” 罗猎这才明白这厮因何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禁不住笑了起来。 阿诺道:“你别笑,人不可以太贪心,有这么多美女喜欢你,可我连个异性朋友都没有。” 罗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我可帮不了你。” “没让你帮,就是让你别跟我抢。” 第420章 【向山行】(下) 罗猎大步向前走去,将胡思乱想的阿诺远远甩在了身后。 队伍最前方的张长弓发现了一具尸体,在他们这群人看来,发现尸体并不奇怪,只是这么晚才发现,走到这里才发现倒是有些奇怪,距离昨天激烈战斗的地方已经有接近三里路了,这才看到一具尸体,尸体被黄沙掩埋了一部分,脸朝下趴在沙面上。 此前他们已经经历过多次险情,看到尸体也不敢贸然靠近。周文虎从尸体暴露在外的制服上看出那人应当是他们军队中的一员,他将此事向张长弓说了。 张长弓做了个手势,陆威霖举枪瞄准了尸体的头部,以免有诈。张长弓一手握刀,走了过去,来到尸体旁边,先用刀身在尸体身上拍了两下,看到尸体没有动弹,这才伸手抓住尸体的肩膀帮他转过身来。 尸体翻转过来,玛莎吓得发出一声惊呼,颜天心也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罗猎第一时间伸手挡住铁娃的视线。 那尸体死状极其可怖,整个面孔都被人撕去,血肉模糊,胸腹也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五脏六腑都被挖空。 周文虎和赵鲁新看到战友死的如此凄惨,两人内心所受到的冲击最大,双目一热,黄豆大小的泪珠子都控制不住落了下来,赵鲁新咬牙切齿道:“王八蛋……找到那帮畜生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内心悲愤到了极点,可脑海中的理智却又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张长弓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道:“应当不是人做的,脸部有被撕咬的痕迹,胸腹中的伤应当是被利爪抓开,明显是撕裂伤,而非刀剑所致。” 陆威霖端着枪走近那具尸体看了一下,他也认同张长弓的观点,没有人会如此残忍。 罗猎想到了昨晚他们遇到的独目兽,独目兽应当拥有这样的力量。张长弓此时已经在附近找到了动物的足印,以他多年的狩猎经验来判断,这足印应当是狼爪的痕迹,和昨晚所遇的独目兽完全不同,可形状虽然类似,爪痕却比寻常的狼爪大出一圈,单从足印来判断,如果这生物是狼,那么这头狼的大小也极其惊人,身体的长度应当在两米左右。 就算是苍白山所遇的血狼也未有这样的庞大的体型,张长弓并未找到太多的足印,基本上能够断定是一头生物将尸体拖到了这里。 周文虎和赵鲁新两人不忍战友暴尸荒野,两人用黄沙将战友埋葬了。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途中不断遇到士兵的尸体,几乎都是一样的惨状,那些凶残的生物只对这些士兵的面部和内脏感兴趣,对他们的躯壳全都弃之不理。 多半人都因眼前的惨状而触目惊心,可罗猎却发现这一具具的尸体正在将他们引向某种未知的恐惧。 玛莎悄悄向罗猎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尸体全都出现在通往贺兰山的道路上。”她的话并不确切,茫茫戈壁本谈不上什么道路,可尸体出现的路线恰恰与古兰经上地图所指示的路线一致。 罗猎并不认为天庙骑士会无聊到杀死那些士兵,而后又将尸体一具一具排列在这里,造成眼前景象的难道是那未知的生物? 张长弓指向前方道:“你们看!” 众人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一个天然的沙坑,在沙坑的里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从尸体的服饰不难判断出他们全都来自于新满营的军队,尸体并失踪,而是全部被转移到了这里。 目睹眼前景象,周文虎和赵鲁新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两人嚎啕大哭起来,因为恐惧因为悲伤也因为内疚,唯有大声的嚎哭方能减轻些许心头的压力。 颜天心咬着樱唇,有生以来她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场面,一千余名士兵,无论这些人的出发点如何,可他们毕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突然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且死无全尸,它们的内脏已经被不知名的残忍野兽掏食一空。 宋昌金脸色苍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尸臭味,他再也忍不住躬下身去呕吐起来。 张长弓将铁娃挡在身后命令他不许看,陆威霖虽然冷酷,可他也想象不出谁能够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罗猎道:“为什么要将尸体全都集中在这里?” 宋昌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喘了口粗气道:“这里在过去曾经是个祭祀坑……” 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宋昌金,宋昌金误会了他们的意思,苦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杀了他们,我无非是知道的多一点,难道这还有罪了?” 张长弓却摇了摇头道:“应当不是单纯的祭祀。” 阿诺道:“不是祭祀是什么?该不是好心将这些尸体拖到这坑里埋葬起来?” 陆威霖道:“怎么可能,我看这里到时像储存食物的地方。” 阿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天这么热,一会儿功夫就成臭肉了,难道它们喜欢吃腐肉?” 脚下的地面震颤了起来,他们慌忙后退,却见那沙坑之中有部分地方开始塌陷,上面的尸体随着塌陷的部分掉了下去。 张长弓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罗猎感觉到脚下的沙面开始发出不规律的震动,下方似乎有东西在不停地抖动。 铁娃突然指着远方惊呼道:“你们看!” 众人举目望去,却见南侧的沙丘之上,一头牦牛般大小的野兽正站在顶端,它毛色褐黄,几乎和周围延绵起伏的沙丘融为一体,头颅硕大,拥有着和雄狮一般的鬃毛,昂首挺胸,睥睨着下方的人类,一双蓝色的眼睛露出骄傲而阴冷的光芒。 多半人的第一反应那是一头狮子,可是狮子身上的毛发应该没有那么长,宋昌金道:“鬼獒……那是鬼獒……” 陆威霖端起步枪,通过瞄准镜放大了那野兽的头部,发现它的身上其实还有黑褐色的斑纹,面部的轮廓比狮子更有棱角,额角宽阔,下颌很窄,口鼻突出,更像是披着长长鬃毛的狼。 在没有确定这头鬼獒是否要攻击他们之前,陆威霖并没有贸然开枪,可是他很快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从沙丘后方一头又一头的鬼獒现身出来,鬼獒集结之后马上向众人飞奔而来。 陆威霖不再犹豫,对准早已锁定的那头鬼獒,一枪射出,子弹击中鬼獒的头部,那鬼獒翻滚了一下身子扑倒在地。 罗猎大吼道:“跟我来!”他向右侧的一座陪陵奔去,在他们的周围并无可以隐蔽的地方,放眼望去,鬼獒至少有上百条,唯有先抢占高处的地形,守住高地进行反击,也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伤亡。 罗猎所选的陪陵并不高,总体高度不过八米左右,因为风化,陪陵的顶部早已被侵蚀成为平地,这刚好可以为他们提供立足之处。 一群人刚刚逃到陪陵的顶部,那群鬼獒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里,还好他们弹药充足,队伍之中陆威霖、颜天心、周文虎都是神枪手,张长弓和铁娃也都是擅长远距离攻击的好手,阿诺和罗猎负责投掷手雷,其余人负责接应,那些鬼獒虽然凶猛强悍,可它们的身体毕竟不是钢筋铁骨,抵御不住枪弹的射击,一会儿功夫就死伤过半。 宋昌金此时也松了口气,其实他所说的鬼獒只是獒犬中的一种,这种獒犬通常生活在无人戈壁,不喜群居,喜欢食用腐肉和内脏,看来此前的那些被损毁严重的尸体就是它们所为。 周文虎和赵鲁新恨极了这些残忍的鬼獒,两人举枪瞄准了下方的鬼獒频频开火射杀。 那些鬼獒在遭遇射杀之后死伤惨重,它们开始意识到如果一味强攻,非但无法攻上高地,反而会被这群武器精良的人类消灭殆尽,于是幸存的鬼獒开始向后撤退。 罗猎提醒同伴不可下去追击,只能进行远距离射杀。 陆威霖蹲姿射击,他弹无虚发,没开一枪就有一头鬼獒被他射杀当场,其余人都停下了射击,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可没有如此神奇的枪法。陆威霖的枪法对鬼獒起到了强大的威慑力,鬼獒不断向远方撤退,回到了它们刚才现身的地方。 宋昌金喃喃道:“奇怪,鬼獒很少会在这一带出现,成群结队更是闻所未闻。” 罗猎道:“三泉图中记载的?” 宋昌金点了点头道:“这东西喜欢吃腐肉,擅长掏洞,喜欢挖死人坟墓偷吃腐尸……”远处的鬼獒发出凄厉的嚎叫,嚎叫声此起彼伏。 张长弓皱了皱眉头道:“它们在呼唤同伴?” 陆威霖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未能射中目标,那些鬼獒已经逃到了他的射程之外。 颜天心提醒众人道:“你们看那沙坑!” 众人向沙坑望去,只见沙坑中心已经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地洞,刚才沙坑内的尸体绝大部分都已经掉了下去。 第421章 【死或生】(上) 罗猎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颤,这震颤来自于他们脚下地面的深处,内心中被莫名的恐惧笼罩了,他沉声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张长弓道:“现在离开,那些鬼獒一定会卷土重来。” 罗猎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快走,离开那地洞越远越好,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 众人对罗猎都极其信赖,而且很少见他这样惊慌过,马上都意识到情况不妙,陆威霖道:“你们先逃,我负责断后。” 众人离开了这座陪陵,他们全力向贺兰山的方向逃去,在他们离开陪陵之后,那群鬼獒马上重新集结,向他们追逐而来,陆威霖站在陪陵前方开始射击,他必须要威慑那群鬼獒,只有拖住他们,同伴才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张长弓和罗猎都选择留下,虽然鬼獒剩下的只有二十多头,可是陆威霖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地面又震动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比起刚才强烈了许多,张长弓和陆威霖都感觉到了,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知是什么原因引起了地面的震动。 蓬!从刚才的地洞之中喷出一道沙柱,沙柱宛如喷泉一般直冲天际,高度接近二十米,那沙柱竟然是红色,随着沙柱喷薄而出的还有浓烈的血腥气息,那沙柱是被血染红。 罗猎大吼道:“走!”他们三人竭尽全力向贺兰山的脚下奔去,而此时一个褐色的肉团从沙洞之中冒出。 颜天心一边逃一边向后方望去,却见刚才的沙坑处,已经冒升出一个巨大的物体,那东西极其巨大,形似一条豆虫,半条身躯已经露出了沙面。 颜天心美眸圆睁,她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东西。 宋昌金也停下脚步,颤声道:“沙……沙虫……沙虫……” 罗猎三人刚刚逃出一段距离,那巨大的沙虫身躯陡然鼓涨了起来,然后对准了他们逃离的方向蓬!地一声喷出了一团血沙。 罗猎他们只感觉身后一股腥风裹着沙尘而来,风沙打在他们的身上,几人根本立足不稳,被吹得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向来胆大的张长弓也不禁失声大叫:“娘啊!” 陆威霖听到张长弓的这声惨呼,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双手双脚在空中不停挥舞,感觉自己飞出好长一段距离方才从半空中跌落在地面上,还好地上是松软的黄沙,砸在黄沙之上紧接着又弹起,沿着沙丘的斜坡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张长弓几乎跟他同时落地,只是摔得比陆威霖更惨,整个人大字型平铺在沙面上,将平整的沙面砸出了一个沙坑,张长弓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摔得就快裂开了。 陆威霖停下滚动,发现罗猎就在不远处,也被摔得灰头土脸,两人对望了一眼,挣扎着同时爬了起来。举目向上望去,都是大吃一惊,只见那巨大的沙虫已经从沙坑内爬了出来,褐色臃肿的身躯在沙面上缓缓移动,移动如同毛毛虫一般,头尾部向中间收缩,身体弓成桥梁状,然后向前,它的动作虽然缓慢,可是因为身体巨大,每一次蠕动行进的距离惊人。 张长弓仍然趴在地上没爬起来,罗猎大吼道:“张大哥!快逃!” 陆威霖从背后取下枪,迎着沙虫冲了上去,瞄准沙虫的身体不停射击,愤怒的子弹在空中织成一道道的火线射在沙虫巨大的身体上,可子弹在沙虫肥腻臃肿的身体上只打出一个个的凹窝,射击的力量就被完全缓冲掉,根本无法对沙虫造成伤害。 张长弓这会儿方才是爬了起来,转身一看,那沙虫距离自己只有不到二十米了,张长弓的弓箭刚才跌落的过程中也不知丢到了那里,他不敢恋战,沿着斜坡向两名伙伴逃了过去。 陆威霖开了几枪发现子弹对沙虫没用,也就放弃了继续浪费子弹的想法,和罗猎一左一右吸引沙虫的注意力为张长弓的逃跑创造机会。 可是那沙虫仍然对张长弓穷追不舍,只挪动了一次,距离张长弓已经不到五米了,罗猎掏出一颗手雷狠狠丢了出去,他也没指望手雷能够炸死沙虫,只想转移沙虫的注意力,为张长弓多争取一点时间。 手雷在沙虫的右侧爆炸,距离沙虫还有一段距离,可这次的爆炸掀起了不少的沙尘,沙虫停顿了一下,上半身如同蛇一样扬起,这下罗猎看清了它的面部,沙虫的面部似乎只有一个嘴巴,菊花状的嘴巴。 张长弓大叫道:“快逃!快逃……” 罗猎又扔出一颗手雷,这次从张长弓的头顶越过在他身后炸响,两次手雷的爆炸成功吸引了沙虫的注意力,虽然浪费了两颗手雷,可为张长弓赢得了短暂的逃离时间,和沙虫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远到了二十米。 三人没命狂奔,远处阿诺在沙丘上向三人挥手,示意三人逃向他的位置,趁着刚才的时机阿诺已经在周围沙地上布置了炸药,子弹和手雷对沙虫都构不成威胁,只有用足够量的炸药才可能将这只肥虫子炸翻。 沙虫蠕动着臃肿的身躯仍然对罗猎三人穷追不舍,与此同时二十余头獒犬也已经来到了沙虫的周围,紧随着沙虫的两侧对这群仓皇逃离的人群展开围猎,比起沙虫它们的行进速度更快。 颜天心和周文虎两人出现在阿诺的左右,两人利用步枪为罗猎三人进行掩护。 阿诺看到罗猎三人刚一逃到安全区域,他就摁下了炸药的启动装置。 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爆炸声中,数头獒犬被炸飞到了半空,沙尘直冲天际,那条巨大的沙虫正处于爆炸的中心处,想来应当难以幸免。 阿诺看到自己的炸药有效,发出一声欢呼,等到沙尘稍稍散去,却看到刚才沙虫却从爆炸的地方失去了踪影。阿诺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将沙虫炸得灰飞烟灭,可爆炸的威力再大也不至于连渣都不剩吧? 没等他找到那条沙虫的影子,他们身下的沙丘突然向上隆起,罗猎大叫道:“快走,它就在下面!” 几人因沙丘的迅速隆起而立足不稳,从沙丘上滑落下去。 张长弓刚刚跌倒在沙面上,一头鬼獒冲破沙尘向他扑了过来,张长弓眼疾手快,抽刀刺了出去,刀锋刺入那鬼獒的咽喉,染血的刀尖从它的颈后暴露出来。 阿诺连滚带爬地向前方逃去,一头鬼獒从身后向他扑了上去,一双利爪搭在了他的肩头,血盆大口试图撕咬他的脖子,呯!的一声枪响,却是周文虎及时发现,一枪击爆了鬼獒的头颅,将阿诺从死亡的边缘救回。 沙丘从中开裂,沙虫巨大的头颅从裂开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菊花般的嘴巴突然张开,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底洞,罗猎和颜天心还没有来得及逃离,眼看两人就要掉入这巨大的无底洞之中,罗猎一把将颜天心推了出去,自己准备跳离的时候,那沙虫却突然吸了一口气。 罗猎的身躯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吸引,竟然被沙虫整个吞到了肚子里。 颜天心目睹罗猎被沙虫吞到了肚子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罗猎!” 刚从地上爬起的陆威霖瞄准那沙虫就射出一梭子弹,阿诺大声阻止道:“别,罗猎在它肚子里面。” 张长弓已经红了眼,抽出猎刀不顾一切地向沙虫冲去:“干你娘!老子跟你拼了!”和他一样奋不顾身的还有颜天心,颜天心掏出了镭射枪,她再不管罗猎此前的叮嘱,就算是暴露这把枪的秘密也不足惜,只要能够救回罗猎,就算牺牲自己性命又能怎样? 可颜天心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当她将镭射枪取出的时候,那条沙虫竟然放弃了对众人的进攻,一头扎进了黄沙之中。 颜天心傻了一样木立在那里,沙虫逃入沙底之后,四周的黄沙迅速填补了它逃离的洞穴,颜天心疯了一样冲了过去,趴在地上双手没命扒拉着黄沙,她要找到那沙洞,她要追上那条沙虫。就算无法救出罗猎,她也要和罗猎一起死。 张长弓几人将所有的悲愤都倾泻到周围的鬼獒身上,他们举枪射击,毫不留情地射杀这些獒犬,树倒猢狲散,那群獒犬看到沙虫都已经走了,顿时失去了斗志,面对张长弓他们重新集结的火力它们丢下已经死伤的同伴仓皇而逃。 颜天心的双手已经被粗糙的沙粒磨出了鲜血,可是她仍然找不到沙虫的任何痕迹,阿诺好心好意地走过来道:“颜掌柜你别这样……” “滚开!”颜天心疯魔般尖叫道。 几人对望了一眼,每一个人都心如刀割,失去了罗猎,他们失去了主心骨,虽然他们每个人都对罗猎拥有着强大的信心,虽然他们中有人多次见证了罗猎的幸运,可这次他们毕竟亲眼看到罗猎被那条巨大的沙虫吞了进去,罗猎还会如此幸运吗? 第422章 【死或生】(下) 宋昌金在远处也看到了这唯一的侄子被沙虫吞入腹部的情景,他手足冰冷,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悲痛,他压根没有想到侄子的遇害会带给自己这样的伤心,宋昌金竟然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血浓于水,就算他不肯承认,就算他回避亲情,可亲人毕竟是亲人。人在拥有的时候不珍惜,一旦失去方才知道亲情的可贵。 宋昌金的眼圈红了,他也不顾危险来到了罗猎失踪的地方,不但是他,所有人都过来了。铁娃望着宋昌金一边哭一边道:“宋先生,你……你既然知道沙虫,就一定知道他的习惯,你帮我们找它好不好,咱们一起把罗叔叔救出来。” 宋昌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本想拒绝这孩子,让所有人认清眼前的现实,可话到唇边却终于还是不忍心,低声道:“咱们找找,兴许……兴许还有机会……” 陆威霖拉动枪栓道:“与其在这儿废话不如大家分头寻找一下,罗猎是我见过命最硬的家伙,我想他不会有事。”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罗猎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老朋友被那条可恶的虫子吞了,陆威霖心中暗下决心,就算罗猎已经遇难,他也要找到那条虫子,他要将那条沙虫射杀,为好友报仇。 贺兰山的半山处,藤野忠信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一切,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看到了。放下望远镜,身边的百惠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因为她也看到了刚才那可怖的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这世上会存在这么多可怕的生物。 藤野忠信道:“那是沙虫。” “沙虫?我从未听说过这样古怪的生物。” 藤野忠信道:“在中国古代的典籍中将之称为蜃,传说中我们看到的海市蜃楼就是它制造的假象。” “蜃?”百惠将信将疑地望着藤野忠信,心中暗忖,不知他何以知道这些事情?自己和他相识多年,以为对他已经非常了解,可现在看来,藤野忠信仍然藏得很深,即便是对自己他同样保留了太多的秘密。 藤野忠信当然有他的秘密,三郎的死不但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这个兄弟心中的痛,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兄长,对自己无微不至,在他心中这位和蔼可亲的兄长要比不苟言笑的严厉父亲更加亲近。 哥哥对自己的爱是毫无保留的,他不但传授给自己武功,不但教导自己做人,而且他还将所有的秘密都留给了自己。 百惠小声道:“我们刚才看到得是天庙吗?” 藤野忠信向右侧望去,他们同样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海市蜃楼,看到了那座庙宇,并先于罗猎的队伍来到了这里,可走得越近,越是看不到丝毫的迹象,别说是天庙,甚至找不到任何的古建筑遗迹,如果说有,只有半山腰上的几座烽火台,如今早已废弃。 百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小声道:“难道我们看到的就是沙虫制造的幻影?” 藤野忠信道:“沙虫其实并非是一条虫,在中国人的传说中,它也是一条龙。”他用手中的太刀拨开垂落在岩石上的藤蔓,露出下方平整如墙面的岩石,岩石上布满了铁锈色彩的图案,这是一幅隐藏在藤蔓下的岩画。 一群人手牵手围拢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奇怪的生物,有些像蛇,身体却比蛇要粗短,这就是蜃,在它头顶升起的烟雾中有山川日月,在它的前方,有一排跪倒的人,藤野忠信喃喃道:“我相信距离天庙已经不远。” 罗猎被沙虫一口吞了下去,他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这本能的反应让他得以避免吸入沙虫体内腐臭的毒气,如同跌入一个巨大的泥潭,沙虫的口腔内并没有牙齿,软绵绵蠕动的腔肠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罗猎第一时间找到了那支笔,摁下了顶端,一个蓝色透明光球迅速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将他周围黏糊糊的组织隔离起来,光球产生的淡淡蓝光让罗猎看清周围粉红色的组织,沙虫正通过食道的蠕动准备压碎这个刚刚吞入的新鲜肉体。 食道向中心收缩,却无法压扁这个神奇的光球,罗猎握着那支笔,越是在生死关头越是能够激起他所有的潜能,被封闭在大脑内的相关知识一股脑被触发了。 沙虫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它的腔肠开始不停的收缩,意图将这腹中的异物排出,随着压力的增加,笼罩在罗猎身体周围那淡蓝色的光球也开始向外膨胀。 罗猎如同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泡沫之中,他的身躯冉冉飘起,完全处于失重的状态之下,即使是这种状态下,他仍然能够感觉到沙虫在迅速的移动,沙虫在黄沙中穿行的速度远超在地面的时候,透过光球的薄膜,罗猎能够看到周围的无数腐尸,那些尸体就围拢在光球的周边,如果不是光球的隔离,罗猎和这些尸体早已混杂在了一起,必将被蜂拥而至的腐尸淹没。 罗猎点亮手表,屏幕上反映出一幅扫描图,他距离地面已经越来越远,沙虫正将他带向黄沙深处,手中的这支笔不但拥有制造防护罩的能力,而且还可以发出镭射光束,罗猎相信利用镭射光束应当可以从内部将沙虫的腹部破开一个切口,可是如果现在破开切口,自己也逃不出去,会永远被留在黄沙之下。 罗猎的一颗心始终悬着,他紧张地盯着扫描仪,时刻关注着上面的分析结果,只要沙虫重返地面,他会第一时间切开这怪物的肚子。 然而沙虫仍然没有向上的迹象,不过也停止了继续下行,而是保持同样的深度在黄沙中高速行进,它的时速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公里,沙虫的体表肌肤和黄沙因高速摩擦而导致温度迅速提升,在扫描图上先表现为红色然后变成了黑色,剧烈提升的体表温度严重影响到了扫描范围。 依靠这手表已经探查不到周围的地貌,而身体周围防护罩的光芒已经开始衰减,这支笔虽然功能强大,可是防护罩在十二个小时内只能触发一次,而且每次持续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到达时间后就会完全消失,如果失去了这层防护罩的隔离,罗猎就会直接浸泡在沙虫的体液之中,从周围那些腐尸的状况来看,沙虫的体液应当拥有极强的腐蚀性,一旦直接接触,就算罗猎能够侥幸活命,周身肌肤也会大面积腐蚀。 罗猎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拧动手中的钢笔,启动镭射光束,光束可以透过防护罩却不对防护罩造成丝毫的损伤。 红色的镭射光束投射到沙虫的腔肠之上,沙虫因为这突然的灼痛而产生了收缩反应,防护罩被挤压变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状,这防护罩看似轻薄透明却拥有着强大的抗压能力。 罗猎不敢耽搁,挥动钢笔,镭射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在沙虫的腹部从内而外切开了一个长长的裂口,腹部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沙虫腹内的食物从裂口中喷射出去,其中就包括身处在防护罩内的罗猎。 光球从沙虫的体内射出之后,就沿着斜面滚了下去,十秒之后防护罩彻底消失,罗猎的身体直接跌落在坚硬的石头上,惯性让他接连翻滚了几周,最后撞击在一座雕像的基石之上方才停止,虽然撞得浑身青紫可是跟死里逃生的幸运相比这点创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罗猎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在沙虫的肚皮上划出了一个长长的缺口,可是跟沙虫庞大的体型相比,这缺口实在是太小。在挤压出部分内容物之后,沙虫以一种奇特切恶心的方式堵住了伤口,它竟然弯曲了身体,利用头部的嘴巴堵住了腹部的伤口。 罗猎看得也是一阵阵恶心,趁着沙虫自我疗伤的时机,他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居然被沙虫带到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地下建筑中,罗猎辨明方向,走下阶梯,快步向前方的甬道奔去。 之所以选择那条甬道,是因为甬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沙虫就算修复了伤口再度追击而来,以它庞大的体魄应当也无法经过那里。 罗猎已经逃到了甬道的入口处,转身回望,看到沙虫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应当还是在修复伤口,顾不上追杀伤害它的罪魁祸首。 罗猎暗自松了口气,进入甬道,打开手表的照明装置,走出不远脚下踩到了一物,低头望去,只见被他踩在脚下的却是一只鞋子,罗猎将鞋子从地上捡起,这是一只圆口布鞋,从鞋子的外形来看应该遗弃在这里不久,而且鞋子里面还有些潮湿,应当是脚汗所致,散发着一股臭气,由此能够推断鞋子的主人遗弃这只鞋子没多久的时间。 罗猎心中暗喜,抛开鞋子主人是敌是友不问,足以证明有人能够进入到这里,既然这样就可以找到出路。罗猎最初担心剖开沙虫的肚子会被淹没在黄沙中,而现在非但没有被活埋,反而被沙虫带着来到了一座深埋于地下多年的古建筑里,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第423章 【天庙现】(上) 想起外面的同伴,罗猎死里逃生的欢快心情不由得打了个折扣,自己被沙虫吞下去的情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一定以为自己死了,自己的死会带给他们怎样的悲痛,心念及此,罗猎恨不能现在就离开这里,化解爱人和朋友的悲痛。 然而路需一步一步的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必须先找到出路。 又走了几步,发现前方的地面上竟然有血迹,罗猎用脚碾了一下,那血迹还未干透,内心顿时紧张了起来,应当是刚才那鞋子的主人,甬道已到尽头,走出甬道看到一座坍塌的殿宇,在那堆废墟的外面,趴着两堆黑黝黝的东西,羊羔一般大小,借着手表的亮光望去,分辨出那黑黝黝的东西却是两只巨大的蝎子,罗猎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发现那蝎子一动不动,居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蝎子的身上各有数道深深的刀痕,罗猎利用手表探查着周围的生命迹象,很快就发现在距离他左前方七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红点,根据信息的反馈来看,藏身在那个地方的应当是人类。 罗猎将飞刀扣在掌心,寻找好隐蔽的地方,发现那红点始终没有移动过,他决定向那人靠近,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救命……” 罗猎从声音中听出呼救的人竟然是谭天德,他快步走了过去,看到谭天德正靠在一根断裂石柱的后方,左臂已经断了,右手握着染血的砍刀,他的样子很惨,一看就知道此前遭遇了一场血战。 罗猎低声道:“谭老爷子!” 谭天德仍然叫道:“救命……”他还没有意识到罗猎的到来。 罗猎来到他的身边,大声道:“谭老爷子!” 谭天德眼皮翻了一下,无神的双目看到罗猎陡然又变得明亮起来,喘息也随之变得剧烈:“罗……罗猎……是你……是你?” 罗猎点了点头,示意他冷静下来,他为谭天德检查了一下伤口,谭天德伤得不轻,最重的还不是他被折断的左臂,而是身上的几处蛰伤,刚才的两只巨蝎连续蛰中了他的身体,如今毒素已经随着血循进入了他的内脏,谭天德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嘴唇也乌黑一片,不过他的意识还算清楚。 谭天德道:“我不成了……罗猎……你……你要救我儿子……你要救他……” 罗猎点了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谭天德道:“罗先生是个信人……我……我一生作恶太多,注定不得善终……这里……这里就是天庙……” 罗猎闻言一震,他们辛辛苦苦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天庙,却想不到最后居然是沙虫将自己带到了这里,而且用让人匪夷所思的方式。谭天德早就说过他去过天庙,如今他性命垂危自然不会说谎,此地是天庙无疑。罗猎道:“您是怎么过来的?” 谭天德道:“那瞎子让我带他过来……” 瞎子指得自然就是吴杰,罗猎并没有看到吴杰身在何方,追问道:“他人呢?” 谭天德摇了摇头道:“我们一进来……就失散了……我对他……反正也没了用处……”他竭力道:“他答应要救我儿子,你……见到他……务必要让他兑现承诺。” 罗猎又点了点头。 谭天德道:“……我这些年抢了不少的东西,我将地图纹在了我……我的背上……纹身师被我杀了……”他的意识开始有些错乱,说话也变得失去了重点。心中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 “你将我背上的图纸揭下来……将那些不义之财做了善事……算是帮我消孽……” 罗猎安慰他道:“老爷子,我都答应您,您先歇着,回头再说。” 谭天德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停下来只怕再也开不了口了,最后又记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哆哆嗦嗦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递给罗猎:“给我……大儿子……子明……代我跟他说声对不起,爹……爹想他……”谭天德说到这里脑袋一歪,已然气绝身亡,右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怀表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罗猎捡起怀表,怀表并不名贵,不过打开一看在怀表的内侧有一张三人的合影,正中一人是谭天德,左侧是谭子聪,右边的那个想必就是谭子明了。 罗猎将怀表收好,谭天德已经断了气,虽然这位老爷子正像他自己所说的作恶太多,可目睹他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难免心中生出生命脆弱,人生无常的感慨,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谭天德的恶广为人知,而他的善只表现在很少的地方,更集中在他的家庭他的亲人,在他烧杀抢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或许在他临终前的刹那有了感悟,否则也不会生出要将他这些年截获的不义之财做善事的想法。 解开谭天德的衣服,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借着手表的亮光,看到谭天德的背后果然有纹身,谭天德正是用这种方式将藏宝处纹在了身上。罗猎并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将他的这块皮肤从身上整块揭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就已经将这幅地图牢牢印在脑海之中。他的记忆力虽然出色,可过去还到不了这样的地步。 记牢藏宝图,罗猎将谭天德的身躯放平了,将他的外衣脱下盖在他的脸上,就让这位名震西北的大盗长眠于此吧。 谭天德的身上找到火石和手枪,枪内已经没有子弹。罗猎捡起那把染血的砍刀,继续向前方走去。按照谭天德的说法,他应该是和吴杰一起来到了天庙,两人进来之后失散,谭天德遇险的事情吴杰或许并不知情,否则他也不会见死不救。 即便是吴杰不辞而别,离开之后的种种行径让人无法理解,可罗猎仍然不认为吴杰会害他们,有件事他能够确定,吴杰去过此前他们误入的盗洞,又从那座疑为雍州鼎的青铜建筑中离开,也唯有如此才能合理解释吴杰给他们留下标记,指引他们从那里脱困。 谭天德死前并没有透露太多关于这里的信息,只告诉罗猎这就是天庙。 罗猎并没有盲目前行,先利用手头的探测仪探查了一下周围的状况,按照颜天心此前告诉他的信息,龙玉公主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回归故土,这里已经是古时西夏的疆域,想要避免一场人间劫难,就要将龙玉公主的遗体送回天庙。 如此说来,天庙就是龙玉公主的最终归宿,可此前发现的百灵祭坛,青铜建筑,还有那具悬浮于雍州鼎内的纺锤形棺椁,一切都暗示着事情并不寻常,如果他们所见棺椁内装着的就是昊日大祭司的遗体,那么百灵祭坛的转生阵就是龙玉公主所设立,她念念不忘的回归故土,返回天庙,是不是和转生阵有关?当年的转生阵是否并未完成? 一层层的疑云笼罩在罗猎的心头,这个世界拥有着太多的未知,他曾经亲眼目睹了种种超自然的现象,可最终还是能用科学的证据来解释,他坚信龙玉公主事件也是一样。 绕过这片坍塌的废墟,前方现出损毁严重的神道,在神道的入口处左右耸立着两座巨型石雕,石雕是西夏常见的人面鸟身像,也就是迦陵频伽佛。两尊石雕工艺精美栩栩如生,只是人物的面部表情狰狞凶恶,缺少了佛像应有的慈和肃穆。 罗猎沿着神道继续向前,行到中途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道裂口,那裂口宽达十米,从两旁的石质基座来看,过去上方应当有桥,可能因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因为人为损坏,如今整个桥面已经消失,往裂口下方望去,只见下方极深,寒气森森,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罗猎单凭跳跃能力是无法成功越过这道裂口的,抬头观察两侧,在他的右侧墙壁之上有许多石块凸起,那些石块可供攀援,罗猎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通过在石块之间腾跃攀援完全有能力抵达对岸,稍事准备之后,罗猎来到右侧石壁前方,跳起抓住最近的石块,然后攀援上去,石块四四方方,突出石壁约有两尺,刚好可供立足,罗猎以此为立足点,再度腾空向前,稳稳抓住下一个凸起的石块,罗猎本来就身手矫健,石壁上凸起的石块间距算不上太远,在上面跳跃腾挪更主要是考验心理素质。 罗猎一会儿功夫已经成功来到中间,石块的排序并无规律,刚才是一路向上,而现在却要转而向下,罗猎选准了落脚处,双手一松,身躯垂直落下,稳稳落在下方石块之上,然而石块却发出开裂声,应当是年月太久,石块的根基部分已经腐蚀。 罗猎临危不乱,身体猛然腾空,朝斜上方的石块扑去,他的双脚刚刚离开脚下的石块,那石块就因承受不住罗猎刚才的冲击力而断裂,罗猎双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抓住前方石块的边缘,想不到那石块也发出崩裂之声,这种时候不但对身手是一种严苛的考验,对心理也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如果手忙脚乱只会乱了节奏,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坠入深渊。可如果太过沉稳,动作稍慢,一样无法跟上断裂的速度,会陪着那断裂的石块一起落入深沟。 第424章 【天庙现】(下) 罗猎明显加快了速度,在接连三块石块都发生断裂之后,他终于抓住了一块足够坚固的时候,此时方才得以喘息片刻,距离对侧已经不远,罗猎稍事喘息,双臂发力爬上石块,估算着前方的距离,这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完全可以轻松跳过。 此时下方深沟内有光芒透出,罗猎低头望去,只见深约二十余米的沟壑内,一条透着红光的大虫缓慢游移着,从体型来看很可能是此前将自己吞入腹中的沙虫,不过罗猎记得那沙虫是不会发光的,他无暇多想,也不敢多想,沙虫喷沙的场面仍然记忆犹新,如果那沙虫发现了上方的自己,对准他喷射,自己必然无处藏身。 罗猎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腾跃了出去,越过两米的空隙落在对面的石板地面上。 深沟内的沙虫并没有任何的反应,罗猎暗自松了口气,前方是一座神殿,神殿顶部金光灿烂,将整个地下世界映照的宛如白昼。费劲一番周折方才来到这里的罗猎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神经,他准备去前方空地休息一会儿继续前进,刚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就突然上升,罗猎吃了一惊,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误碰了机关,他快步向前方跑去,原本平整的地面开始变得凸凹不平,他本以为地面是用三尺见方的石板拼接而成,当地面机关启动之后方才知道地下的全都是方形石柱。 石柱或下沉或上升,罗猎凭直觉将落点选在上升的石柱顶面,避免被下降的石柱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罗猎一口气奔出二十余米方才逃出这片区域,转身回望,身后的地面已经变得凸凹不平。 现在立足的这片平地暂时没什么动静,罗猎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通往神殿的道路还有约莫五十米,五十米后方才是通往神殿的台阶。 罗猎利用手表探查了一下周围,并没有任何生物存在,探测仪虽然先进,却无法对这里存在的机关进行预测评估,更不可能破除机关。回头路应当是不能走了,罗猎目前的选择就是勇往直前,前方或许会有出路,就算他找不到出路,只要找到吴杰,相信吴杰一定有办法出去。 “就是这里了!”张长弓极其肯定地说道,他们看到金光闪烁的地方应该就是在这里,可周边都是茂密的山林,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建筑。 宋昌金道:“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陆威霖道:“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金光闪烁,我还用望远镜观察过,这里应当有座建筑,好像是庙宇。”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幻象,一定是幻象,我在新满营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贺兰山上有座金光闪闪的庙宇。海市蜃楼,你看到得应该是海市蜃楼。” 周文虎道:“我也没听说过。”他和宋昌金一样都在新满营多年,两人都非孤陋寡闻之人,如果贺兰山上有一座金光闪闪的庙宇,他们不会没有听说过的。赵鲁新道:“兴许咱们找错了地方。” 自从罗猎被沙虫吞下肚子里之后,颜天心始终保持沉默,所有人都知道她和罗猎的感情,也都尽量不去提起罗猎的名字,避免引起颜天心因悲痛而情绪失控,不过颜天心至今的表现还算冷静,虽然她的美眸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悲伤。 玛莎忽然道:“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海市蜃楼,那条巨大的虫子就是蜃,是它用幻象欺骗了我们……”停顿了一下又道:“天庙应该被黄沙掩埋了。” 颜天心从玛莎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暗藏的信息,她双目灼灼望向玛莎道:“你知道天庙在哪里?说!” 玛莎遭遇到颜天心冷酷如冰的目光,不由得内心一颤,她慌张的神情落在颜天心的眼中,让颜天心感到更加的可疑,回想起此前玛莎和罗猎的那番单独对话,颜天心判断出玛莎必然有事瞒着他们。 玛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颜天心却向她逼近了一步,一字一句道:“你刚才跟罗猎说了什么?如果有任何的隐瞒我绝不会对你客气!” 阿诺担心颜天心会对玛莎出手,慌忙劝阻道:“颜掌柜……” 颜天心怒斥道:“这是我跟她的事!”她的手已经落在枪柄之上。 两名塔吉克族人慌忙上前想要保护玛莎,玛莎伸手拦住他们向前,摇了摇头道:“罗大哥死了我也很难过……” 颜天心用力咬了咬樱唇,美眸圆睁道:“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会回来,你说是不说?”她已经将手枪掏了出来。 玛莎道:“我只是让罗大哥帮我找回古兰经……作为交换,我答应带他去天庙……”她终于顶不住压力将她和罗猎之间的协议说了出来。 听话听音,宋昌金也从话中得到了信息,凑上来道:“你知道怎样去天庙?” 玛莎道:“我……我也没去过,只是我听说金光出现的地方必有启示……我们找找,应当可以在附近找到入口……” 颜天心敏锐地觉察到玛莎仍在说谎,看来她不敢当众说出实话。铁娃的声音响起:“这里有一幅画!” 众人围拢了过去,看到藤蔓下方掩盖的岩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岩画正中心的沙虫所吸引,看来那条被称为沙虫的蜃,是远古时候就存在的可怕生物,从岩画上的情景来看,当时人类对蜃是极其敬畏的,主动以身体去供奉它。 玛莎看到这幅岩画,双眸却是一亮,她指着那幅岩画道:“我记起来了……” 不远处的密林之中藤野忠信正悄悄观察着这群人的动向,百惠道:“那个塔吉克女子好像知道什么。” 藤野忠信点了点头道:“悄悄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往哪里去。” 罗猎向神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没事,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自言自语道:“不会这么考验……”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风声飒然,右侧一个狼牙锤样的东西钟摆一样向他砸了过来,这流星锤极其巨大,直径要在两米左右,表面布满尖锐的圆锥,别说是正面击中,沾上就得死。 罗猎吓得慌忙向前奔去,可这会儿功夫前面的道路上全都是来回摆动的巨型大锤,想要通过这段道路,必须选择大锤摆动的空隙,而且时机要控制得当,过早或过晚都会被大锤击中。 罗猎身处摆锤的阵列之中,唯有向前,他双目盯住来回摆动的大锤,开始举步前行,还没有走入天庙,罗猎就已经接连遇到了生死的考验,这也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太过冒失,无意中触及了暗藏的机关。 罗猎通过最后一个摆锤,感觉一双小腿就快抽筋了,来到台阶之上,小心翼翼地踏了两脚,确信周围再无机关启动,这才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望着刚才通过的那条道路,大摆锤仍然如同钟摆一般来回晃动,而且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他是没本事再走回去了。 此时方才感觉到身上凉飕飕的,原来周身都被冷汗湿透,原地休息了足足十分钟,确信高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松,身体在这段时间内也得到了调整,重新站起身来,沿着台阶拾阶而上,暗自感叹这些机关的鬼斧神工,如果这天庙是西夏时候所建,那么当时西夏工匠的工艺和技术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超的水平。 泱泱中华地大物博,想不到人们看不到的地下仍然存在着那么多让人叹为观止的奇迹,罗猎想起自己抵达这里的不易,不由得想起了吴杰,却不知他能否顺利抵达这里? 罗猎从壁龛内取下火炬,里面装有油膏,油膏一点就着,借着火炬的光芒走上第一层台阶,看到平台上对面而立的武士,两名武士身穿黑色盔甲,和此前屠杀新满营军队的那些天庙骑士装备相同。 罗猎不知这武士是死是活,抽出一柄飞刀照着那武士的面门射去,虽然意在试探,却使出了全力,飞刀撞击在武士的面门上,当啷一声金属面具受力之后掉落在地面上,又沿着台阶滚落了下去,发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面具后方空空荡荡,原来这盔甲是个空壳。 罗猎松了口气,想要走进看个究竟,却听到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举目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蝎正迅速接近自己,罗猎抽出飞刀射了出去,飞刀正中黑蝎的头部,刺入黑蝎的脑部,将黑蝎射得底儿朝天翻了肚皮。 谭天德的死状仍然历历在目,罗猎不敢停留,担心会有更多的黑蝎子聚集而来,他快步向上方神殿走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大殿内传来兵器相交的激斗之声。 金顶大殿大门敞开着,大殿内十多名盔甲武士将一人围在中心,那人正是吴杰。 罗猎进入大殿的时候看到地上已经倒了三名武士,这三名盔甲武士全都是被吴杰所击倒,可吴杰仍然没能成功从武士的包围圈中突围出来。 罗猎抽出一柄飞刀射一名武士的后心,同时高喝道:“吴先生,我来帮你!” 第425章 【战巨蝎】(上) 吴杰听到罗猎的声音心中也是一惊,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和罗猎相遇,依靠谭天德带路进入了天庙,可在进入天庙不久两人就失散,吴杰也是费尽周折一路寻觅方才来到此地,不曾想惊动了守护天庙的武士,陷入天庙武士的重重包围之中。 吴杰大声提醒罗猎道:“他们都是丧失人性的家伙,不必手下留情。”说话间手中细剑刺入一名武士的心口,穿透那武士的胸甲然后又闪电般回抽,挡住两名武士的刀锋。 那名被他刺杀的武士仰首倒了下去,头盔面具散落一地,头盔的里面的头颅接触到火炬的光线后迅速燃烧了起来。 看到此情此境罗猎方才想起之前追杀周文虎的天庙武士也是一样,他们身上的盔甲不仅仅是一种防护,更是起到遮挡光线的作用,一旦他们的肌肤暴露在光线之下就会燃烧起来。 想起了这件事之后,罗猎马上跳出了战圈,大殿四周壁龛内有不少的火炬,罗猎要将它们一一点燃。 那些天庙武士也察觉到了罗猎的意图,竟然放弃了进攻,迅速向东南方向的角门撤退。 这会儿功夫罗猎已经点燃了五支火炬,整个大殿内一片灯火通明。 吴杰手中的细剑重新纳入竹杖之中,手中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因为刚才的那场激斗也做不到昔日那般气定神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罗猎将周圈的火炬全都点燃,这才回到吴杰的身边,轻声道:“吴先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遇到了。” 吴杰听出罗猎平淡语气之后的不解和疑问,在自己不辞而别之后,罗猎还能够保持这样心平气和已经足见他超人一等的涵养,吴杰淡淡笑道:“是我没想到才对,你是如何找到天庙的?” 罗猎道:“说来话长,等有时间咱们在细说。” 在吴杰的理解,罗猎应当是对自己生出芥蒂,所以不肯像过去那般畅所欲言,他也不怪罗猎,点了点头道:“不错,这里危机四伏,咱们需小心为上。” 罗猎道:“谭老爷子死了!” 吴杰的反应比罗猎预想之中还要冷漠,面无表情道:“是吗?” 罗猎于是不再说话。 吴杰则默默调息,等到气息平复之后,他转身向那群武士进入的角门走去,始终没有招呼一声,似乎料定了罗猎一定会跟上来。 罗猎紧跟吴杰的脚步,他不知吴杰要去哪里,总之吴杰绝不是要前往出口。 在进入角门之前,吴杰停下了脚步,低声道:“若是想活着,你就回头。” 罗猎道:“回不去了。”他不知吴杰是通过那条途径来到此地,反正自己刚才来时的道路已经不可能原路返回了。 吴杰点了点头道:“也好!”手中竹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道:“卓一手就在天庙之中,我闻得到他的气息。” 罗猎心中一怔,他可没有吴杰那样的本事,看来吴杰是通过这种方式追寻卓一手的踪迹。罗猎道:“你不怕他故意留下线索诱敌深入?” 吴杰微笑道:“他那么狡猾,不这样做才奇怪。”停顿了一下道:“如果找不到龙玉公主,我会杀了卓一手。”他心中认定卓一手就是龙玉公主的帮手,也是促成龙玉公主复生的最重要的人物,如果杀掉卓一手,兴许可以阻止一场劫难的发生。 罗猎道:“龙玉公主会带来怎样的劫难?” 吴杰道:“不可预估,但前所未有!” “卓一手知道吗?” 吴杰摇了摇头道:“我想他应当没有考虑到。” 罗猎心中暗忖,卓一手乃是党项后裔,从小就立志光复本族,重振西夏昔日之雄风,当一个人为一个目标而努力的时候,往往会忽略其他。如果卓一手意识到光复本族会带给世人莫大的苦难和灾劫,他是否会更改本来的念头? 罗猎道:“那些天庙武士来自于何方?”天庙武士非常奇怪,一旦见光就烈火焚身,而这些天庙武士又明显丧失了意识,罗猎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不是正常的生命体。 吴杰道:“看似古怪,其实只不过是被人控制住意识罢了。” “什么人?” 吴杰道:“天庙乃是昔日西夏最神圣的地方,昊日大祭司也是西夏的守护者,包括西夏王在内都对他顶礼膜拜,尊之为神,他门下弟子众多,可真正得到他亲传的却只有寥寥几个,龙玉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对一个崇尚宗教的国度,昊日这种人若是死了,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不过还好他遇到了龙玉公主。” 一个小女孩被举国崇拜,在昊日大祭司去世之后能够成功取代他的位置,这其中有龙玉公主自身的天赋,也一定有昊日大祭司生前的经营。罗猎想到百灵祭坛,想到了转生阵,想到了那具神秘的棺椁,再将龙玉公主事件串联起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龙玉公主的回归故土是否和转生阵有关?龙玉公主如果能够重生,那么昊日大祭司会不会同样可以重生? 吴杰道:“昊日大祭司虽然离世多年,可是他的信徒却从未中断过,一直以来都有信徒在默默守护这座天庙。” 罗猎道:“天庙一直都在地下吗?” 吴杰摇了摇头道:“最初应该在地表,我一直都以为天庙早已损毁,却想不到它居然沉入了地下,且保持着如此完整的面貌。我未曾失明之前,曾经查阅过不少的史料,天庙失踪应当出现在明崇祯年间,在天庙失踪的那段时期这一带并未发生地震,而且如果发生地震,为何那些王陵会依然屹立于地面之上?唯独天庙离奇失踪?”他至今依然无法想透这个道理,不由得摇了摇头。 罗猎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天庙只是被掩埋在黄沙之中,那只沙虫,它既然可以喷出大量的黄沙,是否可以用这种方式将天庙掩埋在黄沙之下? 脚下的地面发出微弱的颤抖,吴杰敏锐地觉察到了这次的抖动,低声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震颤?” 罗猎点了点头道:“沙虫,超级巨大的沙虫,我想它就在咱们的下面。” 吴杰并没有遇到沙虫,即便是遇到,他也看不到沙虫的样子,询问之后才从罗猎的描述中了解到沙虫的大致模样,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说的是蜃,我还以为这种生物并不存在,没想到果然有。” 罗猎这才知道沙虫的确切名称,海市蜃楼!以沙虫的庞大体型,自然能够制造出这样的幻象。 两人进入偏门之后,沿着长廊继续向前,途中并未见到天庙武士的踪影,那些天庙武士似乎被火炬吓怕,这会儿消失得无踪无影。吴杰将手中的一幅手绘图递给了罗猎,这张图是谭天德生前所画。 谭天德误入天庙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兼之当时只是进入了天庙的局部,仓皇之中很难窥得全貌,所以这张手绘图并无太多的参考价值。相比而言罗猎的手表探测仪更加强大。 吴杰目不能视,自然不知道罗猎拥有一样如此神奇的工具,罗猎发现探测仪还有一个很有用处的功能,能够记载他们走过的路线,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他们走冤枉路。或许石质建筑拥有极强的屏蔽作用,探测的范围缩小了很多,虽然如此,还是可以预知到十米范围内的移动物体。 罗猎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从手表的屏幕上看到了五个移动的光点,吴杰则是在罗猎停下脚步之后,方才听到正在向他们靠近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不知道罗猎停步是因为探测仪的缘故,还以为他的感知能力已经超过了自己,心中暗暗佩服,想不到罗猎的修为进境居然如此惊人。 五只黑蝎缓缓向两人逼近,罗猎此前已经领教了这一毒物的能力,黑蝎并不算可怕,只要不被黑蝎近身蛰到,就不会产生危险,而且这种黑蝎的体表甲壳并不算坚硬。 提醒吴杰之后,罗猎抽出飞刀连续射了出去,五柄飞刀激射而出,全都命中目标,黑蝎被罗猎射中之后先后倒地而亡。 罗猎走上前去,将飞刀从黑蝎身上一一拔出,吴杰提醒他留意飞刀上已经沾染了毒液,其实罗猎做事缜密,拔出飞刀之前已经想到了这一层。罗猎还没有将飞刀全部收走,却看到手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迅速接近他们的位置,速度远胜于刚才的五只黑蝎。 吴杰仿佛听到骏马奔驰的声音,根据足部的起落来判断,来得应当也是一只八足蝎,不过从足部落地的动静来推断,这只蝎子要比刚才的那些黑蝎巨大许多。 一只前所未见的巨蝎已经出现在罗猎的面前,这只巨蝎宛如蛮牛一般大小,一对大鳌宛如双刀般挥舞,蝎尾是身体的三倍长度,蜷曲翘起在身后,黝黑的身体投射出金属质感的深沉反光,它的周身已经完全角质化,硬度奇高,别说是飞刀,就算是子弹也无法穿透。 第426章 【后有狼】(上) “就是这里!”玛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终于指向一棵松树,这棵松树和周围其他的树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分别,张长弓蹲下去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山泥,并没有发现有人出没的痕迹。 可玛莎说得如此确定,几人一起动手,在松树旁开始挖掘,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一块石板,他们合力将石板撬了起来,果然看到石板下方现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宋昌金一旁悄悄打量着玛莎,这塔吉克少女说得如此肯定,看来她一定知道通往天庙的道路,张长弓此时抬起头向宋昌金叫道:“还不过来帮忙?”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我年老体弱帮不上什么忙。”其实他还不到五十,称不上年老,缓步走了过去,张长弓直起身来,指了指下方的洞穴,征求宋昌金的意见道:“你怎么看?”虽然张长弓不喜欢宋昌金,却不得不承认这厮的本领。 宋昌金观察了一下洞口,这洞口应当也是一个人为的盗洞,绝非是主入口,他悄悄将张长弓拉到一边,将自己的看法说了,而后又道:“张老弟,我看这塔吉克女子非常古怪,常言道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如果我侄子不是听她的话来到这里,也不会落到如此结局。”说起被沙虫吞下的罗猎,宋昌金流露出几分伤感。 张长弓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我只问你的看法,你觉得这洞口能否通到天庙?” 宋昌金道:“张老弟啊,你也亲眼看到了,那沙虫将我侄儿一口吞了下去,他焉能还有命在?我当然想救他,可但凡有些理智都应当明白,他此刻已经变成沙虫肚子里的食物了,就算咱们能够找到沙虫,剖开它的肚子,我侄儿也活不成了。” 张长弓默然无语,宋昌金的这番话却是实情,罗猎被沙虫吞到肚子里,而且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按照常理来说,此刻已经被沙虫消化得差不多了。 宋昌金继续道:“我只有这一个侄儿,他死了我比你们更加伤心,可伤心归伤心,咱们不能失去理智,这样下去等于所有人都去送死,就算罗猎泉下有知,他也不希望咱们为他这么做。” 张长弓当然明白宋昌金的意思,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全凭自愿,我不会勉强你。”他环视了一下众人道:“我也不会勉强任何人,想救人的,留下,认为我们是在做无用功的,现在就能离开,我绝不挽留。” 颜天心默默从行囊中找出绳索,在为进入洞穴做着准备,张长弓这句话说得不错,救人全凭自愿,她没有权利勉强任何人,就算所有人离开,她也不会走,如果罗猎活着,她会将他找到,如果罗猎死了,她也要找到尸体。颜天心至今都不相信罗猎会死,她想起了两人在水中被独目兽群起而攻之的场景,当时她也认为两人必死无疑,可罗猎利用那支笔制造了一个防护罩。 那支笔仍在罗猎的手中,以他的机智和反应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想到那支笔,颜天心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认为罗猎仍然在世的希望很大。 从罗猎被沙虫一口吞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众人的心情也开始从悲愤渐渐回归理智,拥有宋昌金这样想法的人还有几个,既然罗猎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去冒险还值不值得? 周文虎犹豫了一下,目光和赵鲁新彼此交流之后,两人已经达成了默契,他们决定不再继续冒险,毕竟他们原本就不属于这个团队,而且两人也帮不上太多的忙,更何况他们认为罗猎已经死了,虽然罗猎有恩于他们,可他们也没必要拿着性命去陪葬。 两名塔吉克族人正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他们在用本族语言劝说玛莎不要继续跟随前去,既然已经将这些人带到了入口,也就算完成了使命,对死去的罗猎也算有了交代。 玛莎摇了摇头,表情坚定道:“我留下!”她用本族语言告诉两名族人,让他们离开,将这里的遭遇告诉其他族人。促使她留下得不仅仅是对罗猎的歉疚,还因为那本可能藏在天庙中的古兰经,为了信仰纵然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张长弓道:“还有谁要走?” 宋昌金正准备开口说自己,却听到身后陆威霖冷冷道:“你不能走,咱们这群人中就你一个盗墓的,回头遇到机关陷阱怎么办?” 宋昌金哭丧着脸道:“天庙啊,不是墓葬……” 陆威霖的手已经落在了枪柄上:“要么跟我们去,要么我一枪崩了你,你选!” 其实张长弓也不想这厮离去,可他说过不勉强,向来言出必行的他总不能把话再收回来,现在有陆威霖出来唱白脸自然最好不过。 宋昌金望向张长弓求助道:“张老弟,不是说不勉强……” 张长弓点了点头道:“我绝不勉强你。” 宋昌金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本觉着张长弓忠厚,这厮压根不是什么好货,搞了半天消遣老子呢,至于周文虎、赵鲁新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他们毫无用处,当然没必要留下,自己则不同,陆威霖明白着呢,地下机关陷阱全靠自己呢。 铁娃呸了一声,充满鄙夷地瞪了宋昌金一眼,对他想要临阵脱逃的行为极度不齿。 宋昌金看情形明白自己根本就无法脱身,既然走不了干脆表现的大气一些,瞪圆了双眼道:“我就是考验你们,其实你们谁走我都不会走,我要为我侄儿报仇,谁不去谁是王八蛋。” 周文虎和赵鲁新的脸都绿了,心中把宋昌金骂了个八百遍,这老混蛋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节奏。还好张长弓没有勉强其他人的意思,轻声道:“太多人进去也没什么意义,这入口还得有人守着,阿诺、你和铁娃负责在这里守着。” 阿诺道:“我得去,爆炸方面你们谁都不如我,如果遇到需要开山炸石的活儿离了我可不成。” 陆威霖道:“有什么了不起,让你守着你就守着,总不能让铁娃一个人在外面。” 铁娃道:“我才不要在外面守着,要去一起去,我要去救我罗叔。”阿诺跟着点头。 赵鲁新也被这群人的重情重义所感染,他主动道:“还是我留下来吧,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望风还是可以的。” 到最后,所有人都没有离去,全都选择留下。只是周文虎他们没有随同众人进入洞穴,留在外面负责接应。 颜天心第一个从绳索上滑了下去,张长弓担心她有所闪失,让陆威霖紧跟她的脚步为她掩护。 所有人都进入了地洞之中,周文虎和赵鲁新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赵鲁新道:“你为什么不走?” 周文虎道:“又能去哪里?回新满营死路一条,外面不知藏着什么怪物,与其被怪物吞了,还不如留在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你怎么不走?” 赵鲁新道:“我的命是人家救的,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两名塔吉克族人此时突然站了起来,他们听到了枝叶荡动的声音,同时弯弓搭箭瞄准了发出声响的地方,可是那里空无一人,两人眨了眨眼睛。 周文虎掏出手枪,沉声道:“是风吗?” 一名塔吉克族人向枝叶晃动的地方走去,拨开枝叶,后方空荡荡并无一人,他转过身来向几人做了一个虚惊一场的手势,可是他的脖子却突然断裂开来,脑袋从肩膀上滚落到了地上,断裂的腔子里鲜血宛如喷泉般向上喷射出去。 其余三人大吃一惊,周文虎举枪瞄准那里连续开枪,可是他看不到任何的目标,周文虎不由得想起此前藤野忠信前往大帅府的情景,内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一阵乱射之后,他们停了下来,发现周围并无任何人或野兽出现,就在他们停止射击的刹那,仅存的那名塔吉克族人发出一声惨呼,只见他的身体从中剖开,分成左右两半分别向一旁倒去。 赵鲁新和周文虎心中大骇,他们两人瞄准那名塔吉克族人的周围不停射击,赵鲁新很快就将弹夹内的子弹打完,正准备单手更换弹夹的时候,一柄太刀从他的后颈穿颈而过,血淋淋的刀锋从他的喉前探伸出来,赵鲁新看到自己的鲜血,喉头发出嗬嗬的声音。 周文虎看到挚友在自己的面前死去,目呲欲裂,举枪准备再射的时候,后脑被人重击了一下,他扑倒在了地上。 百惠在周文虎的身后渐渐现出身来,树林中两名黑衣忍者陪同藤野忠信缓缓走出,藤野忠信轻声道:“留下他,我还有用处。” 吴杰来到那巨蝎前方,吸了吸鼻子,罗猎担心巨蝎体内流出的粘液有毒,提醒他道:“先生小心,这巨蝎或有奇毒。” 吴杰道:“如此巨大的蝎子你可曾见过? 第427章 【后有狼】(下) 罗猎摇了摇头道:“闻所未闻。”此时远处传来沙沙的摩擦声,举目望去,只见一条巨大的沙虫已经从后方的那道壕沟中探出头来,胖乎乎的极为可爱,看似人畜无伤,可罗猎却早已领教过它的厉害,心下一沉,自己利用镭射光束切开的伤口应该没有给沙虫造成致命伤,这庞然大物而今卷土重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报复自己。 吴杰侧耳倾听,他从远处传来的摩擦声已经判断出来者体型之庞大。罗猎低声道:“吴先生,咱们该走了!” 吴杰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向大殿逃去。那沙虫爬上壕沟,蠕动着通过狼牙锤阵,纵然那些狼牙锤已经停止了摆动,可沙虫庞大而臃肿的身体仍然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它们,不过狼牙锤上尖锐的钢刺并不能给沙虫造成损害,沙虫的身体很软,外皮韧性十足,遇到坚硬的物体时候能够改变形状得以缓冲。 那沙虫很快就爬到了巨蝎的尸体处,圆滚滚的脑袋往上一凑,头部裂开一个菊花状的开口,稍一抽吸已经将地上巨蝎的尸体吞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甚至连一丁点的浆液都没有留下。 罗猎这才意识到这沙虫还是个清洁工,打扫的效果堪比拖地。沙虫的身体在通过狼牙锤阵列之时不停形变,而这也拖慢了它前进的速度。罗猎和吴杰两人得以逃入大殿进入角门,回到刚才遭遇巨蝎的地方。 后方传来不停的倒伏声,沙虫已经进入了大殿。 吴杰安慰罗猎道:“它身体那么庞大应该进不来。” 罗猎转身看了看后方的长廊和角门,虽然角门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行通过,可是那沙虫毕竟能够形变。沙虫一时半会儿还赶不过来,可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麻烦,前方已经无路可走。 罗猎从探测仪上也没有发现道路,头皮不禁为之一紧。 吴杰道:“如果没有道路,那蝎子是如何到这里的?” 罗猎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顶面,吴杰说得很有道理,体型庞大的巨蝎既然能够来到这里,周围就应当有通路。顶面上有一幅壁画,因为经年日久已经模糊,不过仍然能够看出画得是一个人身蝎尾的怪物。 墙壁坍塌的声音不绝于耳,沙虫庞大的身体经过之处摧枯拉朽,圆滚滚的脑袋已经从角门处挤压出来,因为不断增加的压力,角门的边缘已经开裂,用不了太久的时间角门那面的墙壁就会完全坍塌。 就在此时,他们前方的墙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却是一道青铜悬梯从上方滑落下来,这青铜悬梯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罗猎和吴杰顾不上多想,两人奔向悬梯,吴杰先爬了上去。 罗猎紧随其后,就要爬到顶端之时,角门终于承受不住沙虫身体不断膨胀的压力,所在的那面墙壁彻底开裂坍塌,沙虫蠕动着臃肿的身体,向他们追赶而来。 吴杰已经爬了上去,罗猎的手也抓住了上方的边缘,眼看猎物就要从眼前溜走,那沙虫的身体陡然鼓涨起来,然后一股强劲的沙浪从口部喷出,一时间腥风大作,血沙漫天,吴杰被这股怪风吹得宛如落叶般向后方飘去。 罗猎攀附的悬梯也被这股狂风掀起,罗猎双手牢牢握住悬梯,生怕被这股腥风吹走,染血的黄沙拍击在他的身上,好不疼痛。 沙虫这边吹完紧接着又是倒吸了一口气,罗猎感觉身体即将就要撕裂,双手死死抓住的青铜悬梯已经开始变形,生死一线之际,顶部悬挂的青铜组灯因承受不住压力率先掉落下来,砸在沙虫的大脑门上,沙虫被砸得愣了一下,抽吸也戛然而止。 这停顿的瞬间却已经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罗猎趁着这难得的时机从青铜悬梯上爬了上去,整个人被这番折腾弄得头昏脑胀,脚步虚浮,他宛如一个醉汉一般踉踉跄跄向前方逃去。 眼前到处都是一片天旋地转的景象,根本无从辨别方向,此时鼻青脸肿的吴杰斜刺里冲了过来,拖住罗猎的臂膀将他拉入侧方的狭小壁龛中。两人刚刚进入壁龛内,外面就再度掀起了滚滚沙浪。 两人捂住口鼻,屏住呼吸,黄沙本无毒,可是这些黄沙却是经过沙虫口中喷出,里面不知混杂了多少的毒物和尸体,若是不慎吸入肺里,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罗猎缩着脖子,蜷曲着身体,将面孔埋在双膝之间,尽可能将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保护起来。 沙潮平复之后,两人抖落身体表面的黄沙,空气的腥臭味道久久无法散去,罗猎本想点亮打火机,可是却发现在他们的前方隐约有光线透入,他在前方引路,通往光亮处的甬道非常狭窄,虽然可供人通行,但是必须要匍匐前进。 罗猎和吴杰行至中途,后方又有沙尘袭来,是那沙虫再度喷出沙暴,不过随着他们距离沙虫越来越远,沙尘的影响也变得越来越小。 两人爬到甬道的出口处,罗猎循着那光芒望去,之间下方却是一间神殿,从神殿的规模来看应当是天庙的主殿之一,在主殿的正中供奉着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佛像的两侧房梁之上,分别排列悬挂着九枝青铜吊灯,吊灯青鸟回首般的形状,每盏鸟身之上都有一个凹槽,凹槽内装满灯油,十八盏吊灯全都被点燃,整个大殿被映照得亮如白昼。 罗猎看到此情此境已经猜到这里应当有人维护,嘶哑沧桑的诵经声从下方传来,罗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僧一步一拜走向那佛像金身。 那老僧蜷曲的头发已经全白,肤色却是黧黑,看样子不是中原人,应当是天竺人种,身上的褐红色袈裟破破烂烂,几乎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来到佛像金身之前,他开始将供桌上的两盏青铜台灯点亮,灯光照亮他的面孔。 这老僧的眼眶只剩下两个深深的凹窝,原来他和吴杰一样都是盲人。 罗猎悄悄转过身去,却见吴杰攥紧了双拳,向来沉稳冷漠的他竟显得颇为激动,罗猎心中大奇,难道吴杰认得这老僧? 老僧凑在烛台上点燃檀香,转身走下佛台,此时周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却是十八名天庙武士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大殿内,他们齐刷刷停下了脚步,同时单膝跪了下去,宛如雕塑般在佛台前方。 老僧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捧起檀香分别敲击在那天庙武士的头盔顶部,然后揭开他们胸前的护心镜,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近百只黑蝎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他们将天庙武士团团围住,蝎尾扬起,轮番从天庙武士护心镜的孔洞中探伸进去。 罗猎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场面,突然感觉一阵阵恶心,这些天庙武士在本质上和黑蝎没有任何的分别,只是这老僧豢养的宠物罢了,从他们此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这些看似威武的天庙武士早已丧失了意识和自我,根本就是一群行尸走肉。 吴杰看不到下方的情景,不过也能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中判断出黑蝎的到来。 老僧手中檀香在空中虚划着圈儿,那些黑蝎开始潮水般向四周退去,不一会儿功夫已经退得干干净净。等到黑蝎远走,老僧又将每名武士胸前的护心镜移到原位扣紧。口中念念有词,手掌在十八名武士的头盔上分别击了一掌,那十八名武士如梦初醒般逐一站起身来。 罗猎忽然感觉身边有异,却见吴杰宛如鬼魅般从他的身边爬过,竟然贴着墙壁向下无声无息溜了下去,罗猎心中暗叫不妙,这吴杰也不分时候,竟然在此时出动,别说那百余只黑蝎,单单是十八名天庙武士已经让他们难于应付了。 吴杰以传音入密向罗猎道:“别动,此事与你无关,你切勿插手。” 罗猎虽然有心想帮,可是也知道现在不能盲目出动,还是先观望一下事态的发展,再考虑如何施以援手。 吴杰也非鲁莽之人,他沿着墙壁下滑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等到那十八名武士全都离开神殿,吴杰的身躯凌空飞了出去,利剑出鞘,刷!的一声将牵绊吊灯的青铜锁链斩断,然后一脚踢在铜灯之上,那燃烧的青鸟带着烛火向老僧面门激射而去。 老僧双目失明可是他的感知力和听力都超人一等,双耳以惊人的幅度剧烈抖动,破破烂烂的大袖一挥,露出骨瘦如柴的双臂,骨骼粗大的右手竟然迎向那燃烧的青鸟灯,一拳击在青铜灯体之上,那青鸟灯足有磨盘般大小,里面盛满灯油,被吴杰踢出之后,灯油泼溅得到处都是,火焰点燃了灯油,整个青铜灯变成了一只火球。 寻常人若是硬碰硬去迎击,恐怕不被灯油烫伤也得被沉重的青铜灯体撞得骨断筋折,老僧挥袖之间一股劲风席卷而去,燃烧的青铜灯上方的火焰被尽数吹灭,泼洒的灯油被这股罡风吹得改变了方向,反向吴杰席卷而去。 老僧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精妙无穷,计算好防范威胁的每个可能,在清除掉可能危及自己的诸般因素之后,这一拳方才实打实落在青铜灯上,蓬!的一声青铜灯以加倍的速度倒飞回去。 第428章 【夺秘宝】(上) 吴杰削端链接青铜灯的铜链,左手抓住铜链的断端,如同荡秋千一般从高处落下,老僧一拳击回的青铜灯直奔空中的吴杰而去。 吴杰虽然看不清青铜灯,却从飒然的风声中判断出了它的运行轨迹,左手松开铜链,身体借着回荡之势,人剑合一,细剑破空,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宛如毒蛇吐信的嘶嘶声,直奔老僧的咽喉刺去。 罗猎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恩怨,可是吴杰出手就是杀招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 吴杰出剑的速度奇快,瞬间已经来到老僧的面门前方,那老僧双手合什,竟然以一双肉掌硬生生将细剑夹住,剑锋距离他的面门不过半寸,然而吴杰此时的力量也已经达到极致,剑锋已经无力向前推进一步。 老僧身躯原地旋转,犹如一个大号的陀螺,细剑在他的快速拧动下向后反折,老僧以身体撞向吴杰。 吴杰本想抽回细剑二次刺杀,可老僧的速度实在太快,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吴杰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弃去手中剑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要么就只能和老僧硬碰硬贴身肉搏。 吴杰不想弃剑,右手握剑,左拳向老僧面门攻去,那老僧居然不闪不避,这一拳击了个正着,吴杰只感到这一拳如同砸在坚硬的岩石之上,震得他痛彻心扉。 老僧以身躯撞击在吴杰的身上,他看似干枯的身体实则霸道,将吴杰撞得倒飞了出去,吴杰却借着他的撞击之力,猛地将细剑从老僧的双掌之中抽出,身体在空中接连翻转了两拳,方才落在了地上,落地之后仍然脚步虚浮,接连向后退了三步方才卸去老僧强大的攻击力,胸口间一阵气血翻腾。 老僧一言不发,旋转势头依旧,以身体作为武器再次向吴杰冲了过去。 吴杰挽了一个剑花,他的这柄细剑韧性绝佳,脱离老僧双手之后马上恢复了原状,两人都是盲人,全都依靠听觉来辨别对方的动作,不过他们灵敏的听觉已经可以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数把握。 吴杰再次刺出的这一招却是虚招,出剑故意制造出尖锐的嘶啸,剑到中途却迅速回收,化刺为削,变招之后出剑的速度虽然慢了一些,可是却无声无息。 老僧并没有被吴杰制造出的虚招所干扰,一掌拍出,准确无误地拍在剑身之上,而后用肩头撞向吴杰。他的厉害之处就是周身修炼得刀枪不入,身体的任何部分都可以用来充当摧毁对手的武器。 吴杰在最初硬碰硬吃了暗亏之后明显就改变了打法,他不再选择和老僧正面交锋,而是凭借诡异莫测的步法围绕老僧展开游走,寻找机会再展开刺杀。 罗猎在藏身处看得心惊肉跳,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吴杰施展出全部的实力,这两人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换成自己只怕早已败下阵来,面对刀枪不入的老僧自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罗猎身后仍然不时传来呼哧呼哧的喷沙声,看来那条沙虫仍然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杀,罗猎转身看了看,声音虽然传得过来,可沙虫已经鞭长莫及,它臃肿庞大的身体是无法进入这狭窄的甬道的,罗猎稍稍放下心来,目光重新投向大殿内的激斗,可罗猎却发现大殿内多了一个身影,那身影悄声无息奔着佛像金身而去。 罗猎眨了眨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人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罗猎仍然从他的体态和身形猜测到他的身份,此人像极了卓一手。 黑衣人明显是要趁火打劫,在老僧和吴杰激斗之时,他蹑手蹑脚靠近佛像金身,扬起手中一物罩住佛像胸前卍字标记。 罗猎虽然相隔遥远,却知道那佛像金身必有秘密。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老僧和吴杰的激斗让黑衣人有机可乘,他应当是早有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佛像的胸口,从中掏出一物。 老僧听到佛像处发出声响,内心一惊,转身向佛像冲去,吴杰却恨极了他,岂肯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剑刺向老僧的咽喉,这一剑虽然无法将老僧刺杀,可也阻挡了老僧的去路。老僧急切之中,喉头发出古怪的呼喝。 黑衣人已经成功取得了佛像内的东西,他向佛像右侧快步奔去,此时一柄利斧风车般向他飞掷而来,直奔他的脑门劈落,黑衣人慌忙侧身,利斧从他的肩头掠过,误中后方佛像的金身,斧刃深深嵌入佛像的右臂。 十八名天庙武士从四面八方出现在大殿之中,他们并未选择去帮助老僧对付吴杰,而是将那名黑衣人包围在中心。 黑衣人此时竟然向罗猎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忽然大声道:“接好了!”扬起手中的东西猛地向斜上方投掷出去。 罗猎在对方望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明白,那黑衣人早就对他的行藏了如指掌,眼看着一个圆筒朝自己飞了过来,罗猎伸出手去稳稳将那圆筒接住,他不知圆筒之中装着什么。 那黑衣人缓缓揭开蒙在脸上的黑布,罗猎猜得果然不错,此人正是神秘失踪的卓一手。 吴杰也从声音中辨认出了卓一手的身份,心中大感不解,卓一手的行径反复无常,他到底是何立场? 罗猎抓住那圆筒感觉里面有东西弹跳了一下,拧开一看,之间里面绿光闪烁,虽然是匆匆一瞥,已经知道是绿宝石之类的东西,想必价值不菲。罗猎心中犹豫不决,一时间不知是应当留下来帮助吴杰还是带着卓一手扔给他的东西离去。 身后传雨点般密集的脚步声,转身望去,只见数十只黑蝎从后方涌了上来,罗猎心中暗叫不妙,退回去原本就不现实,就算没有这数十只黑蝎的围追堵截,那条沙虫还没有离去。 罗猎深吸了一口气从出口腾空跳了出去,双手稳稳抓住一条吊灯的铜链,身体荡秋千一样随着吊灯荡动,荡到高点之时松开铜链腾空飞跃,宛如灵猿般抓住下一个。 原本向卓一手围困的十八名天庙武士也因为圆筒的转移而转换了目标,他们向身在空中尚未落地的罗猎聚集而去,一名武士腾空跃起,弹跳力极其惊人,一身厚重的甲胄丝毫没有给他造成任何的影响,平地起跳的高度竟然高达三米,虽然这样,那名武士仍然未能成功抓住罗猎,罗猎距离地面还有七米多的高度。 罗猎暗自松了口气,再次凌空飞跃抓住下一个目标,看到在他的左前方有一个拱形的洞口,那洞口藏在佛像的左上角,因为处在阴影之中所以不易被发现,刚才卓一手就是从那拱洞之中进来的。 罗猎准备进入拱洞,两名天庙武士突然停下脚步,其余天庙武士排成队列,其中一人通过助跑之后腾空跃起,踩在两名同伴交叉的手臂之上,那两名天庙武士同时发力,将这名跃起的同伴抛向空中。这样一来,天庙武士凌空飞跃的高度和距离成倍增加,一把抓住了空中吊灯的铜链,其余的天庙武士如法炮制,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六名天庙武士抓住吊灯,像罗猎一般凌空飞跃,迅速接近逃走的罗猎。 罗猎暗叫不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让这些天庙武士穷追不舍的不是自己,而是卓一手扔给他的圆筒,罗猎虽然身手灵活,可是速度仍然无法和这些天庙武士相比。 所有天庙武士都被罗猎吸引,卓一手自然压力骤减,向罗猎大声叫道:“快,快扔给我!” 罗猎看到那些天庙武士越来越近,唯有将那圆筒向卓一手再度扔去。 卓一手一把将圆筒抓住,转身向拱洞逃去,老僧再度发出呼唤,果然那帮天庙武士马上就转移了目标,抛下近在咫尺的罗猎纷纷向卓一手追去。 而卓一手却因为这次的转移获得了足够的时机,带着圆筒以惊人的速度钻入了那拱洞之中,十八名天庙武士焉能让他就此逃掉,纷纷追入拱洞之中。 那老僧虚晃一招,竟然舍弃了吴杰,也追逐卓一手而去。吴杰却不肯放过这老僧,怒吼一声道:“扎罕,哪里走?” 罗猎有心阻止吴杰,叫了一声吴先生,可是吴杰充耳不闻,也跟着那老僧进入了拱洞。罗猎无可奈何,只能先溜到了地面上,环视周围,除了那个拱洞之外,并无其他出口,罗猎小心进入了拱洞,这会儿功夫,那群人都已经走了个干干净净,看来所有人都去追逐卓一手了,自己反倒无人关注。 卓一手跑得飞快,他在分叉处进入了左侧的甬道,往前跑出一段,奔上一座断断续续的石梁,在石梁的断裂处,腾空飞跃抓住早已留在那里的绳索,用力一荡越过十多米的空隙,一名天庙武士已经追逐而至,也是腾空一跃,试图抓住空中的卓一手,不料却抓了个空,直接坠落入深渊之中,卓一手落下之后,手臂一抖一带,绳索波浪般起伏,飞抓被他扯落下来。 后续赶来的天庙武士已经无法越过那近十五米的空隙,一个个转身爬上山岩,他们手足并用,沿着顶壁向卓一手追去,卓一手转身继续狂奔。那名叫扎罕的僧人也已经赶到,怒吼一声,扯断手中的念珠,一颗颗念珠有若子弹般激射而出,向卓一手射去。 第429章 【夺秘宝】(下) 卓一手左闪右避,后背如同生了一双眼睛一样,将所有念珠轻松避过,趁着天庙武士尚未从岩壁之上爬过那段石梁空隙,他冲入前方的山洞。 扎罕本想在石梁断裂处腾空而起,却感到身后破空之声响起,乃是吴杰已经杀到,扎罕不得不放弃继续追赶的打算,转身一把抓住细剑的剑锋,怒道:“岳鹰,我知道是你!” 吴杰道:“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我必要讨还昔日之血债,为佳虹报仇!”两人在断崖边缘继续缠斗起来,扎罕一时间脱身不得,只能发出呼喝让那帮武士继续追赶卓一手。 天庙武士从上方石壁顶部小心攀援越过那道石梁的缝隙,虽然全部通过,可这样一来大大拖慢了他们行进的节奏,他们刚刚进入山洞,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气浪带着山岩从山洞之中迸射出来,数名天庙武士被这次的爆炸崩到了半空之中。 这次的爆炸自然是卓一手所引发,他也没料到这次的行动居然会如此顺利,爆炸引发了山洞坍塌,落石将身后的洞口堵塞,就算那些天庙武士再有本事,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挖通洞口追上自己。 卓一手望着身后已经坍塌的山洞不由得发出一声大笑,从怀中取出那个圆筒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他觉察到有些不对,慌忙拧开了圆筒,里面并无任何的光芒透出,从圆筒中倾倒出一物,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火机,卓一手面孔的肌肉瞬间扭曲了,他将手中的圆筒用力扔在了地上,抓住那仍然带着余温的火机,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罗猎!” 罗猎悄悄掀开腰间革囊,一抹绿光透射出来,其实他在空中之时就悄悄将绿宝石转移,扔给卓一手的乃是一个盒子。罗猎原准备前去帮助吴杰,可走了几步就看到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时间无法判断那群人究竟往那条路去了,只能根据手表扫描分析,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最可能的道路走了下去。走到中途,罗猎才感觉到地面震动了起来,判断出应当是发生了爆炸,不过这爆炸应当距离自己很远,且不在这条甬道之中。 看来自己选错了路,选了一条和吴杰等人截然不同的路。这群人中能让罗猎担心的人是吴杰,他少有见到过吴杰失去理智的时候,而今天吴杰在见到那位僧人之后顿时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发动了攻击,虽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渊源,也能够判断出他们之间必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刚才在所有人去追卓一手的时候,吴杰明明可以像自己一样趁机脱身,可是他仍然放弃,足见他已破釜沉舟,抱定必杀那僧人之心。 至于卓一手,此人在来到甘边之后手段并不光彩,做了许多昧心之事,就算刚才将圆筒扔给自己,其用意也是为了解围,罗猎多了个心眼,来了个偷梁换柱,卓一手就算能够逃出去,也无法得偿所愿。 罗猎正在犹豫是否应当回去接应吴杰,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一群黑蝎尾随而至,看来天意如此,在眼前的状况下大家也只能各安天命了,罗猎继续向前逃去。 “是这里了!”玛莎指了指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石门。 张长弓道:“这里就是天庙?” 玛莎点了点头。 颜天心道:“这是图形锁,需要破解图形方能打开大门。” 阿诺道:“不如我用炸药将它炸开。” 玛莎已经走了过去,她拂去图形上方的灰尘,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图形上的石块,经过重新的排列,很快就将图形锁打开,只听到吱吱嘎嘎的声响,眼前的石门向左侧移动,纳入沟槽之中。 阿诺赞叹道:“厉害!” 陆威霖和张长弓却交递了一个眼色,他们都已经断定玛莎必然知道天庙的秘密,这塔吉克少女隐藏得也够深。 众人准备进入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望去,来人却是周文虎。 陆威霖将枪口落下,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周文虎道:“我担心你们人手不够所以跟过来帮忙。” 阿诺道:“那也得帮得上忙才行。” 张长弓看到周文虎已经来了,总不能再将他赶回去,点了点头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大家小心一些,这天庙里很可能有机关陷阱。” 几人又将目光投向玛莎,是玛莎将他们引到了这里,进去之后自然还是要仰仗玛莎带路。 玛莎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没有来过。”张长弓和阿诺两人一左一右陪同她走到队伍的最前方,陆威霖却落在了最后。 颜天心向周文虎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周文虎道:“没什么情况。”他面色如常,不苟言笑。 铁娃道:“鬼獒和沙虫有没有出现?” 周文虎摇了摇头。 宋昌金望着周文虎,总觉得这厮举止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时间却又看不出他究竟不对在什么地方。 几人不再说话,继续向前方走去,他们很快就意识到玛莎这个引路人选得不错,她对天庙中的路线非常熟悉,带着他们一路向正殿走去,通往正殿一共有三道石门,在玛莎面前并没有起到任何阻碍的作用。 前方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小广场,正中有一个喷泉池,池水早已干涸,不过从池边的雕塑来看应当是九龙灌浴。 玛莎道:“就是这里,前方的甬道可以直达神殿。” 周文虎道:“就快到了吗?” 玛莎点了点头道:“就快到了,我所知道得就那么多,下面的路应当如何走我也不清楚了,大家要多加小心。” 张长弓道:“既然如此,我在前面探路,大家都照顾好自己。” 周文虎却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众人被他的笑声弄得一愣,再看他的时候,却见周文虎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摔了下去,瓷瓶应声而碎,烟雾迅速弥散开来,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头脑。 铁娃距离周文虎最近,首当其冲吸入了这股气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周身酸软,手足没有任何的力气,一屁股就坐倒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陆威霖虽然一直在防范着周文虎,可也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发动偷袭。陆威霖吸入的气体不多,第一时间举枪瞄准周文虎准备射击,可没等他扣动扳机,周文虎就已经倒在了地上,面色铁青,周身抽搐不止。 陆威霖此时也撑不住了,趴倒在地上,手枪都拿捏不住,双臂撑在地面上。他们人数虽然不少,可彼此分开的距离不远,虽然都觉得周文虎有些奇怪,可谁也没想到周文虎会突然发动袭击,看周文虎的样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昌金手足酸麻,知道中了圈套,心中暗叹,自己根本就不该趟这趟浑水,这下好了,终于还是踏上了不归路。 一群人彼此相望,谁都知道遭到了暗算,此时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她身姿窈窕,手握一泓明如秋水的太刀,双眸冷冷扫视着众人。逐一在几人身上踢了一脚,确信他们已经丧失了抵抗力,等她确认完毕,又有三道身影来到了这里。 藤野忠信微笑望着众人,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他知道这些人中不乏高手存在,而且多半为人机警,如果跟得太近,容易暴露行藏,所以才控制周文虎让周文虎这个傀儡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在确信找到通往神殿的正确道路才控制周文虎摔碎瓷瓶,释放出毒气,这毒气虽然并不致命,却可以在短时间内麻痹吸入者的神经,让中毒者丧失反抗能力。 藤野忠信点了点头,两名手下走过去将玛莎从地上拽了起来。 周文虎这会儿方才恢复了意识,他怒视藤野忠信:“贼子……是你杀了他们……” 颜天心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外面的状况,可此时也已经明白其余人想必都已经死了,而周文虎不幸成为这个日本人控制的傀儡,藤野忠信显然拥有着控制别人心神的强大能力,周文虎刚才的所作所为绝非出自本心,而是在被他控制的状况下。 此刻怨天尤人并无任何的用处,唯有尽快将吸入的毒气逼出来,方能有反转局面的机会,颜天心并不害怕,至多就是一个死,想起现在生死未卜的罗猎,,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罗猎,如果自己无法脱身,那么还有谁能去救罗猎? 根据手表上的探测反馈,罗猎少走了许多的冤枉路,他成功甩开了黑蝎群,就算没有手表的扫描,他也能够根据不断向上的台阶判断出自己可能找到了正确的出路,他正在不断接近地面。 在藤野忠信的眼中,这群人最有价值的就是玛莎,他的目光被正在咒骂自己的周文虎吸引了过去,唇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轻声道:“我不杀你,我要你亲眼看着这些人死去,记住,他们全都是你害死的。”他使了眼色,百惠手中的刀锋指向了铁娃的咽喉。 张长弓怒吼道:“有种冲着我来,何必对付一个孩子?” 第430章 【不是梦】(上) 藤野忠信盯住张长弓的双目,他在试图控制张长弓的心神,然而在遭遇到张长弓愤怒的目光之后,他马上就改变了看法,像张长弓这种人,意志力极其强大,想要成功控制他可不容易。他点了点头道:“好,我就让他杀了你!”他微笑望着铁娃:“好不好?” 铁娃看着藤野忠信妖异的双眼,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魂魄,脑海中一片空白。藤野忠信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瓶塞在铁娃的鼻翼前晃了晃,铁娃感到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周身突然就有了力气,他站起身来。 藤野忠信抽出一柄短刀递给了他,铁娃接过短刀向张长弓走去。 所有人都看出了藤野忠信的用意,他是要控制铁娃亲手杀死张长弓,要知道张长弓乃是铁娃在这世上至亲之人,如果铁娃亲手杀了他,就算能够活下去,铁娃的这一声也势必活在痛苦之中,生不如死,藤野忠信的心肠实在是歹毒到了极点。 张长弓怒吼道:“铁娃!”他试图惊醒铁娃,并非是自己怕死,而是不想铁娃亲手酿成抱憾终生的大错。阿诺和陆威霖也跟着叫了起来,然而铁娃充耳不闻,继续一步步向张长弓走去,来到张长弓的身后,他的手臂从后方绕过托起了张长弓的头,然后手中短刀准备划过张长弓的咽喉。 铁娃的目光一片茫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怎样可怕的事情。 陆威霖颤抖的手想去捡起地上的手枪,可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触及近在咫尺的枪柄。 远处忽然传来一串清越而响亮的笑声,声音虽然不大,这声音却犹如一连串的重锤一般击打在铁娃内心中,这声音打乱了铁娃心跳的节奏,内心的慌乱让他如梦初醒般睁开了双眼。 铁娃看到了刀光,一道闪亮的刀光闪电般向藤野忠信射去。 藤野忠信在听到笑声的同时已经看到了刀光,这道刀光发起于笑声之前,速度之快超乎想象,藤野忠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向一旁侧滑,上身后仰,躲避这追风逐电的一刀。 已经反应过来的铁娃在第一时间摸出自己的铁胎弹弓,瞄准了百惠接连射出了三弹,铁娃毕竟年幼,欠缺临阵经验,如果让他在四名对手之中选择,他肯定会选择藤野忠信,因为他认定藤野忠信才是罪魁祸首,刚才也正是藤野忠信控制了他的精神,让他险些亲手将师父的性命断送。 之所以选择百惠是因为那个惊醒他的声音提醒他这样做。 百惠在铁娃发动进攻之后,挥动手中太刀,刀光变幻,细窄的刀背准确无误地将射向自己的三颗弹丸尽数击落。百惠出手的同时就觉察到一股强大压力的到来,此时她方才明白铁娃出手的目的是在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真正的威胁却是来自于自己的身后。 罗猎如同一只猎豹般出动,手中接连投掷出五柄飞刀,前两柄是为了将藤野忠信和其他人分隔开来,后三柄是要封住百惠的退路,想要在乱居中掌控住大势,必须要有超人一等的预见性。 原本无处可退的百惠突然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隐身术也是忍术中的一种,不过隐身术虽然可以暂时隐藏行踪,却无法将你的身体真正消失于空气之中,更何况这次百惠遇到得是罗猎,相比于眼前的幻象,罗猎更相信自己的意识。 百惠的错误在于她过分相信自己的隐身术,看到猎豹般冲向自己的罗猎她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认为一个绝佳机会到来,罗猎看不到自己,而自己却可以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百惠扬起太刀准备一击必杀,在她出手的刹那,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罗猎兴许看得到自己,即便是他看不到自己,也能够清楚把握住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百惠再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右腕已经被罗猎握住,旋即拧动她的手臂,以她的太刀横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消失和现行就在一瞬间,藤野忠信在躲过罗猎的飞刀之后,逼近了阿诺,同样以太刀横在他的脖子上,罗猎手中的筹码只有一个,他这边还有一个玛莎,藤野忠信有恃无恐道:“放开她!” 罗猎微笑望着藤野忠信,这正中藤野忠信下怀,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方主动和自己对视,等于将破绽暴露在自己的面前,藤野忠信要充分把握住这次机会,要控制对方的心神,不过他足够冷静,刚才铁娃突然恢复理智和罗猎有着直接的关系,一个能够破去自己心灵控制的人必然对此有着很深的了解,甚至罗猎本身就擅长催眠。 想要用目光控制别人,同样要将目光暴露给对方,这个道理非常简单,你攻击别人的同时就会不可避免地削弱防守。任何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不可能在两方面都做到尽善尽美。 两人目光接触的刹那,彼此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对方都属于意志力极其强大的人物,想要控制对方的心神都不容易。藤野忠信很快就转攻为守,既然无法控制对方的意志,那么首先要保证自己的意志不要被对方控制。 罗猎并没有被藤野忠信的威胁吓怕,虽然藤野忠信手中的筹码比自己要多,可如果他和自己一样重视同伴的性命,那么他也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罗猎道:“把解药交出来,大家各自放手。” 藤野忠信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罗猎正准备回答,地面震动起来。 藤野忠信内心一怔,他并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怎样的状况。 罗猎道:“要么一起死,要么大家尽快离开这里!”说话间,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发出一阵阵的战栗,一条裂缝从远端迅速蔓延而来,迅速向他们所在的地面处扩展。 藤野忠信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终于还是将刀锋从阿诺的脖子上缓缓移动开来,他摆了摆手,两名手下将玛莎放开,罗猎却仍然没有放开百惠。 蓬!狂风席卷着沙尘从地底裂缝中喷薄而出,罗猎向藤野忠信怒吼道:“解药呢?” 藤野忠信居然被他的这声怒吼给震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向罗猎扔了过去,正是他刚才给铁娃闻过的那个,铁娃惊喜道:“就是这个!” 罗猎将小瓶扔给铁娃,铁娃先拿着给张长弓闻了,张长弓闻到瓶中的刺激性味道,马上精神一震,瞬间觉得身体有了力气,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罗猎放开了百惠,此时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藤野忠信几人已经顾不上对付罗猎他们,先行向罗猎进入的甬道逃了进去。 罗猎来到颜天心身边将她抱起,却见颜天心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就认定罗猎不会遇难,可是真正见到罗猎活着归来之后却无法控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哽咽得不能言语。 罗猎向铁娃要来那小瓶为颜天心解毒,最后才来到宋昌金面前。宋昌金望着死而复生的罗猎,表情也是喜不自胜,有句话他并没有撒谎,他只有罗猎这个亲侄子,若说不担心是假的,此时心中的喜悦和欣慰更是明显写在了脸上,罗猎从他的表情也看出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微笑将小瓶凑在他的鼻子上。宋昌金打了个喷嚏,恢复了自由,第一句话就是:“看来我这个叔叔在你心中的地位远不及小媳妇儿。” 颜天心俏脸一红,正想斥责宋昌金胡说八道。 这会儿功夫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遍布沙尘,地底裂缝也是越来越大,远处不停传来坍塌之声,应当是沙虫从地底破土而出,将张长弓他们来时的道路全部毁去,想要从原路回到地面已经没有可能。 罗猎带着他们回头向神殿走去,整座天庙都是藏在黄沙之中,沙虫显然已经被触怒,以它庞大的体魄可以将这座隐藏于黄沙内的建筑拆个七零八落,到时候天庙就成为他们最终的埋骨之地。 罗猎带着他们走回甬道深处,来自地底的震动居然神奇地平复了,看来沙虫已经控制了情绪,也可能它刚才躁动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毁掉他们的出路,将这群潜入者困在天庙之中。 罗猎对自己来时的路线非常熟悉,他在前方负责为众人引路,藤野忠信提供的解药非常灵验,众人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张长弓跟上罗猎的脚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出路?” 罗猎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不过前面有一个岔路口,还有一条甬道不知通往何方。”那条甬道是卓一手选择进入的,天庙武士、老僧扎罕和吴杰先后追逐了进去。罗猎因为选错了路,所以并未来得及进入其中,不过他听到了一声爆炸。 来到岔路口,地上多了一具忍者的尸体,尸体之上还爬着两只黑蝎,张长弓和铁娃一起出手,用弓箭和弹弓将黑蝎射杀,回去的道路通往神庙,另外的那条甬道不知通往何方,罗猎向众人说明两个方向分别通往哪里。 第431章 【不是梦】(下) 玛莎道:“你答应过我!”在他们进入天庙之前,她和罗猎之间曾经偷偷达成了协议,她为罗猎引路,将大家带来天庙,而罗猎则答应帮她找回《古兰经》,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罗猎进入天庙跟她并无任何的关系,是沙虫将罗猎带到了这个地方。 罗猎这才想起他和玛莎之间的协议,现在返回天庙很可能重新置身于危险之中,他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也就意味着他不仅仅要为自己的性命负责,还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因为那本《古兰经》而将所有人的安全置之不理,这显然是不理智的。 玛莎看出了罗猎的犹豫,她咬了咬樱唇道:“你不必勉强,我一个人去。”她选择向神殿走去,阿诺慌忙拦住她的去路:“玛莎,你不可以冒险,那些日本人已经去了神殿。” 宋昌金悄悄向张长弓使了个眼色,因为一己之私而将团队的安全置之不顾是既不明智的,就算罗猎答应,他们也不会允许,如今好不容易才将罗猎找回,而所有人都平安无恙,正是全身而退的绝佳时机,不能因为玛莎而改变计划,张长弓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悄扬起了手,准备趁着玛莎不备将她击晕,强行带离这里。 他还未出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奔跑过来,却是刚才趁乱先行离去的藤野忠信和百惠,在他们的身后数百只黑蝎狂追不已,藤野忠信大呼道:“有怪物,有怪物!” 阿诺摸出一颗手雷全力扔了出去,手雷越过藤野忠信和百惠的头顶,落在黑蝎群中爆炸,蓬!黑蝎到处横飞,陆威霖和张长弓两人同时将枪口瞄准了仓皇逃来的两人,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将子弹射向他们,而是瞄准了他们身后潮水般涌来的黑蝎,很快其他人也都加入了战团。 这其中最恨藤野忠信的就是周文虎,因为他亲眼目睹好友被这些日本忍者所杀,可是在眼前的状况下,他又不得不选择先除外患。 藤野忠信和百惠逃到他们的身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或许是担心这群人在消灭蝎群之后调转枪口再瞄准他们,两人朝着前方甬道大步逃离。 罗猎却意识到有些不对,蝎群在受到他们的阻击之后,马上向左右分开,一只宛如螳螂般的黑色大虫以惊人的速度从中通过,向他们冲刺而来,藤野忠信刚刚惊呼的怪物就是这只怪虫。 铁娃接连射出两颗精钢弹丸,被那怪虫挥舞砍刀一样的前肢击飞,前肢击打在精钢弹丸之上发出锵锵之声,明显是金属相撞发出的声音。 陆威霖在这群人中枪法最准,冲锋枪瞄准怪虫的头部射出一连串的子弹,子弹密集撞击在怪虫的头部,那怪虫被子弹打得脑袋不断抖动,可是子弹根本无法击穿它坚硬的外壳,更谈不上能够给它造成致命伤害。 阿诺大吼道:“闪开,我来!”再次掏出一颗手雷扔了过去。怪虫望着那颗手雷,挥舞右前肢,宛如打高尔夫球一样将手雷猛地拍了回来。阿诺暗叫不妙,自己这下弄巧成拙,等于给怪虫送上了一颗威力巨大的武器。 危急关头,陆威霖一枪命中那颗被怪虫反拍回来的手雷,手雷在怪虫的小脑袋前方不远处炸裂,掀起的气浪几乎将怪虫震翻,不过依然没有对它造成伤害。 罗猎此时出手了,一柄用地玄晶铸造的飞刀倏然射向怪虫的肚脐,飞刀划出一道蓝光,毫无阻碍地刺入怪虫的肚脐,直至末柄,然后看到怪虫的腹部伤口处开始融化,迅速出现了一个蓝色透明的大洞。 怪虫一双砍刀一样的前肢慌忙去捂那洞口,怎奈洞口迅速扩大,从伤口中滚落出一个个馒头大小的黑色圆球,却是虫卵,虫卵落在地面上,马上裂开,一只只蝙蝠大小的怪虫从中破壳而出。这小虫和母体的形状并不相同,主要的区别在于它们的身上拥有一双可以完全覆盖身体的透明翅膀,母体虽然也有翅膀,可是很短,根本无法飞翔。 罗猎慌忙下令撤退,那黑色虫卵从怪虫的肚子里不停滚落出来,转瞬之间已经铺满了地面,孵化出的一只只小虫宛如饿死鬼投胎一般扑向周围的黑蝎尸体,它们宛如啄木鸟一般的嘴喙毫不留情地插入到周围黑蝎的身体之中,从中吸取着黑蝎的体液。 众人看到眼前情景无不心头发毛,阿诺临走之前又将一颗手雷从地面上溜了过去,那颗手雷叽里咕噜地滚到了虫卵群中,然后爆炸开来,将虫卵迸射得到处都是。 他们不敢逗留跟着罗猎一起向此前卓一手进入的甬道逃去。 众人进入甬道并没有多久,爆炸掀起的烟尘中,一只黑色的小虫率先飞起,它震动双翅,挥舞一双寒光凛凛的前肢,向甬道追逐而去。 众人一路狂奔,逃出不远就听到身后怪虫振翅的轰鸣声,还好前方出现了两道铜门,张长弓招呼众人快逃,负责断后的他和罗猎两人合力将铜门掩上,希望铜门能够阻挡怪虫的进击。 铜门刚刚关上,就听到外面笃笃的撞击声。一只尖锐的嘴喙竟然穿透了足有一寸厚度的铜门,张长弓手起刀落,照着露出前端的嘴喙猛地砍了下去,锋利的砍刀斩落在嘴喙上竟然没有成功将之斩断,那嘴喙迅速抽离回去。 铜门外响起密集的笃笃声,一只又一只的嘴喙穿透铜门刺了进来,罗猎暗叫不妙,从眼前的状况来看,用不了太久时间,这铜门就会被戳得千疮百孔,这些怪虫就会破门而入。 颜天心下意识地握住镭射枪的枪柄,不知镭射枪能否对付这些攻击性惊人的小怪物。又想起罗猎此前的叮嘱,不到迫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镭射枪,尤其是在周围还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她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形势已经迫在眉睫,向众人道:“你们先逃,我和罗猎断后。” 罗猎自然知道她的想法,点了点头道:“大家快逃!我和张大哥留下断后。” 众人虽然不理解罗猎的这种安排,可是相信罗猎既然这样命令就有这样的道理,在张长弓看来,他和罗猎拥有地玄晶的武器,罗猎既然能用地玄晶锻造的飞刀将那只巨型怪虫击伤,想必也一定能够杀死它的幼虫,只是他们两人拥有的武器毕竟有限,面对那近百只怪虫可能要捉襟见肘,张长弓暗暗佩服罗猎高义,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将生的机会留给他人,相比较而言藤野忠信两人的临阵脱逃更加让人不齿。 罗猎向颜天心使了个眼色,颜天心将镭射枪取出,张长弓乃忠厚赤诚之人,也深得他们的信任,在他面前不必保留这个秘密。 张长弓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铜门上,反倒忽略了颜天心的镭射枪。 颜天心道:“你们两人为我掩护,我来射杀这些怪虫!” 张长弓听她说得如此信心满满,这才转脸看了一眼,虽然觉得颜天心手中的武器造型有些奇特,可仍然没有想到这武器拥有怎样的威力。 百余只怪虫同时叮啄铜门,不一会儿功夫铜门已经被破出一个大洞,一只怪虫振翅率先飞入,张长弓拉满弓弦,扣在弓弦上的箭矢正欲离弦而发,可没等他松开弓弦,就听到咻!的一声,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道细窄灼热的红亮光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怪虫,怪虫的身体被烧穿了一个洞口,从空中直坠地下。 张长弓目瞪口呆,此时方才意识到颜天心手中竟然拥有一件终极杀器。 罗猎隔着颜天心向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别忘了掩护!” 此时从铜门破损的洞口一只只怪虫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颜天心手中镭射枪不停发射,她枪法本就极准,再加上镭射枪惊人的杀伤力,转瞬之间就将飞来的怪虫射杀过半,竟无一只怪虫能够飞越他们之间的一半距离。 罗猎和张长弓原本准备为颜天心掩护,可是很快就意识到颜天心根本无需他们两人相助,手中镭射枪百发百中,刚才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怪虫而今在颜天心的面前只有等死的份儿。 那些小虫在损失过半之后终于意识到不能这样白白送死,停止了攻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罗猎拍了拍已经被眼前场景震惊的张长弓,低声道:“秘密!” “我懂!”张长弓如梦初醒。 颜天心收起镭射枪,三人继续向前追逐同伴的脚步。 陆威霖率领其他人进入甬道不久就遇到了新的麻烦,藤野忠信和百惠并没有逃远,中途就遇到了十多名天庙武士,两人被围拢在垓心苦苦鏖战,藤野忠信的摄魂术,百惠的隐身术面对这些包裹严实的天庙武士起不到丝毫的作用,他们本身就不依靠视力对敌,这些天庙武士虽然身穿甲胄,可是动作依然轻巧如同灵猿。 藤野忠信和对方硬碰硬对了几招之后,已经认识到这些天庙武士的强大实力,他无心恋战,向百惠传递信号,抓紧时间突围摆脱这群天庙武士,然而天庙武士人多势众,非但武功高强而且他们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将两人困在包围圈内,任他们两人用尽办法都无法从中突围。 第432章 【慧心石】(上) 陆威霖这群人的到来方才让他们两人看到了一线曙光,陆威霖他们并不想介入这场战斗,毕竟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本想作壁上观,可他们的到来马上就吸引了那群天庙武士的注意力,十六名天庙武士竟然分出了大半向他们冲了上来。 这样一来藤野忠信和百惠两人反倒压力顿减,藤野忠信趁着这群武士重新分配势力之际,从刚刚出现的缺口中冲出,向前方没命逃去,百惠紧随其后,可她的动作终究迟缓了一些,眼看就要逃出包围圈,一名天庙武士迎面拦住了她的去路,扬起手中长矛,雪亮的矛尖化成一道流星直奔百惠的面门扎去。 百惠以手中太刀迎击,双手握住太刀之下而上挑起,却是以相对宽厚的刀背向上挡格,嘡!的一声,太刀虽然成功将长矛托起,可矛身传来的强大力量也震得百惠双臂发麻,手中太刀几乎拿捏不住。 持矛天庙武士出手快如闪电,这一刺被百惠挡住之后,枪杆就势上扬,然后以一招力劈华山从上到下狠狠向百惠的天灵盖砸落下去。此时藤野忠信已经逃远,他转身回望,看到百惠并未能够随同自己成功突围,目光犹豫了一下,可终究还是没有回来支援,而是继续向远方逃去。 看到藤野忠信如此绝情,百惠双眸之中不由得流露出深深失望,这种时候任何人都已经指望不上,想要活命只能依靠自己,她再度以太刀去挡格对方的这次劈砸,藤野忠信的不顾而去给百惠的内心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更何况她本身的实力就逊色于天庙武士,刚才硬碰硬的交锋已经让她双臂麻木,还未能从此前的重击中恢复过来,对方的攻击再次来到。 长矛重击在刀背之上,一股强大的潜力循着刀背传到她的身上,旋即感觉胸口有若被重锤击中,喉头发热,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那天庙武士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长矛向前挺近直奔她的咽喉而去。百惠心头一凉,这一击她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了,百惠双目一闭,引颈待死。 生死一线之时却听到一连串的枪声响起,子弹在她头顶上方呼啸而过,密集的子弹击打在天庙武士的面门之上,一时间天庙武士面门金星乱冒,虽然子弹并未射穿他坚韧的金属面具,可是子弹挟带的冲击力却让那武士连续后退了数步,刺向百惠的一枪顿告落空。 百惠把握住这难得的时机,身躯接连两个翻滚躲过天庙武士志在必得的刺杀。 关键时刻是陆威霖化解了百惠的危机,而他的这次介入,也让那名天庙武士转移了攻击的目标,天庙武士向前跨出一步,右脚重重落在地面上,犹如踩了弹簧一般腾飞起来,很少有人拥有如此惊人的弹跳力,更何况那天庙武士是在身穿沉重甲胄的前提下。身在空中,单手持矛,矛头瞄准陆威霖的面门扎去。 陆威霖端起冲锋枪,密集的子弹向空中射去,然而子弹依然无法射穿天庙武士的甲胄,天庙武士飞跃他们之间近七米的距离,这凝聚全力的一枪穿透枪林弹雨,誓要将陆威霖的面庞扎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陆威霖看到势头不妙,一个前滚翻躲过对方的刺杀,翻滚的过程中已经更换了弹夹,继续向天庙武士射击。 又有一名天庙武士斜刺里冲了上来,手中砍刀向陆威霖的颈后斩去。陆威霖感到身后风声飒然心中暗叫不妙,准备转身射击之时,突听到噹!的一声,却是百惠冲上来为他挡住了那名天庙武士的偷袭,百惠此举也算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刚才陆威霖将她从生死关头拉了回来,她马上就还了陆威霖这个人情。 阿诺护住玛莎,一颗手榴弹向右前方的四名天庙武士丢了过去,他这次学了个乖,不敢直接瞄准目标,生怕被谁接住再给扔回来,瞄准得是天庙武士前方的地面,手榴弹顺利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四名天庙武士震得跌倒在地,不过他们很快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陆威霖大吼道:“大家不要分开,集中火力,逐个击破!” 趁着这次爆炸将天庙武士阵型打乱的时机,在场人迅速聚拢在了一起,陆威霖、阿诺、宋昌金、周文虎,四人集中火力,将枪口瞄准了同一名天庙骑士,铁娃、百惠、玛莎三人在一旁为他们进行掩护。 集中火力之后果然威力大增,一名天庙武士脸上的面具被迅猛的火力击飞,他的肌肤一旦接触到光芒,顿时燃烧了起来,其余天庙武士也因为折损了一名同伴而不再一味勇往直前,他们的甲胄毕竟不是整体,如果被击散,一旦肌肤暴露在光线下,他们的身体就会马上燃烧成为灰烬,也就是真正意义的死亡。 除去前往追逐藤野忠信的四名天庙武士,仍然有十一名天庙武士围拢在他们的周围,在人数上明显占有优势。陆威霖一方则在远距离火力攻击上占有优势,他们聚在一起,缓步向前方推进。 幸好这群天庙武士之中并无擅长远距离攻击的弓箭手,他们很快也改变了战略,其中一人从背后取出护盾排在最前方,一字型排列,以护盾护住头面部,宛如一列火车般向陆威霖他们的阵营冲去。 阿诺巴不得他们聚在一起,一摸腰间,手雷也所剩无几,取出一颗手雷向天庙武士的队列扔了过去,因为太过谨慎,手雷抛出的距离不够远,这次的爆炸只是让对方的阵营波动了一下,掀起的气浪甚至没有打乱他们的阵营,更不用说造成伤害。 陆威霖提醒众人不要盲目射击,务必要节省子弹,此时对方明显加快了靠近的速度。陆威霖内心顿时紧张了起来,天庙武士排出一字长蛇阵,明摆着是要用最小的牺牲换取全局胜利,他们的集中射击只能瞄准队伍最前方的武士,就算将这名手握护盾的天庙武士干掉,可也无法阻止后方十人的靠近。 陆威霖向阿诺看了一眼,阿诺虽然还有手雷,可是现在的距离下扔出手雷对他们自己也是不安全的,他们并没有天庙武士那样强大的防御力。 宋昌金道:“打脚面子,我就不信邪!” 身后传来张长弓沉稳的声音:“把手雷向上丢!” 阿诺闻言大喜,掏出一颗手雷向天庙武士队伍的上方扔了过去,在他抛出手雷的同时,刚刚赶到的张长弓弯弓搭箭,一箭瞄准了空中的手雷,于空中追风逐电般射中手雷,手雷在受到这次的撞击后爆炸,爆炸点刚好在排列成一字长蛇阵的天庙武士的中间上方,气浪夹杂着弹片从上方向下冲击,天庙武士的阵型顿时溃散。 陆威霖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战机,高呼射击,他们手中的枪支同时施射,阵营打乱的天庙武士又有两人被击落面具,身体燃烧成灰。罗猎、张长弓、颜天心三人加入了阵营,此消彼长,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逆转。 众人抓住机会扩大胜果,天庙武士一方损失过半,幸存者不再恋战,他们向周围墙壁攀爬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岩壁上方的罅隙之中。 宋昌金松了口气,抬起手臂擦去额头的汗水,强敌退散,众人好不容易才得到喘息之机,陆威霖的目光警惕地望着百惠,她并不属于这个团队,百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天庙武士离去之后,她第一时间施展隐身术,在众目睽睽之下隐形,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周围就有数支枪口瞄准了她。 刚刚隐形的百惠再度现身出来,她面无惧色地环视众人,在这种状况下,她已经落尽下风,根本没有反转的机会。 周文虎亲眼看到她杀了自己的老友,心中恨极了百惠,怒吼道:“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颜天心却阻止了周文虎,她走向百惠面前,盯住她道:“你们为何要来这里?” 百惠仍然是一言不发,昂起头将雪白的脖子暴露出来,一副引颈待死的架势。她心中明白,现在杀死自己是不会有任何人为她说情的,她也没什么好怕,剩下的只有一些遗憾,藤野忠信刚才的不顾而去让她内心凉透。 陆威霖道:“有什么事还是离开这里再说,暂时留下她的性命还有些用处。” 百惠有些诧异地睁开了双目,她并没有想到对方的阵营中居然还有人会为自己说话,她对陆威霖的印象非常深刻,刚才就是陆威霖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她不明白陆威霖因何会为自己说话,兴许是因为他刚才救了自己,所以不想被救的人马上就死?又或者他想利用自己去要挟藤野忠信?如果真存有这个念头,他肯定会失望,自己在藤野忠信的心中并无任何的价值,属于随时都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管他呢?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 罗猎和颜天心对望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第433章 【慧心石】(下) 他们向前方走去,走了并没有多远就已经看到了尽头,前方的甬道发生了坍塌,阿诺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道就推断出不久前这里发生了爆炸,罗猎曾经亲耳听到了那声爆炸,他虽然未曾亲眼目睹,可是也能够猜到应当是卓一手引发了爆炸,卓一手以为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所以才炸毁了这条出路。 只是那老僧扎罕和吴杰两人不知去了哪里? 宋昌金借着火光四处观察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这条路走不出去了,咱们只能另觅出路。” 张长弓道:“还有出路吗?” 宋昌金沉吟了一下道:“一定有!”他的目光投向罗猎,虽然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罗猎究竟是如何脱险,不过他亲眼看到罗猎被沙虫吞入了肚子里,一定是沙虫将他带到了天庙,既然沙虫这么庞大的身躯都能够进入天庙,那么他们肯定能够找到出路。 罗猎从宋昌金的目光中理解了他的意思,苦笑道:“沙虫特殊的身体构造能够在流沙中穿行,这座天庙应当就是它不停喷沙掩埋起来的。” 陆威霖道:“天庙里既然有人,就会有出口。” 阿诺关心得却是罗猎如何脱险的问题:“你是被沙虫吐出来还是被它拉出来的?” 一群人因为这货的问题同时笑了起来,紧张的心情也算稍稍得以放松。 百惠其实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时机逃走,可是她斟酌之后并未这样去做,因为天庙的道路错综复杂,她孤身一人离开恐怕等于主动选择了一条死路。 在众人谈笑风生的时候,罗猎却悄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进入这条甬道的不仅仅是老僧和吴杰,就在刚才藤野忠信也逃入了这里,为何连藤野忠信也踪影全无?罗猎相信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和藤野忠信交手虽然不多,却仍然从短暂的交锋中看出此人非同寻常。 “玛莎!”阿诺惊呼道,玛莎在众人说话的时候悄悄退到了最后,趁着无人注意她,转身向后跑去。她奔跑的速度显然无法和阿诺相比,没跑几步就被阿诺追上,阿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玛莎尖声叫道:“放开我!”她挣脱不开阿诺的手臂,低下头去狠狠在阿诺的手背上咬了一口。阿诺痛得惨叫了一声,却仍然坚持没有放手,生恐放手后玛莎会就此逃走。 玛莎的嘴唇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她凤目圆睁,怒视罗猎道:“懦夫!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为我找回古兰经,为什么食言?” 颜天心此时绕到她的身边,扬起手来,一掌就将玛莎击打得晕了过去,在场众人之中也唯有她下得去手。 阿诺慌忙将玛莎抱住,颜天心道:“搜搜她身上有什么?” 阿诺闻言正欲动手,却被颜天心瞪了一眼,阿诺这才意识到男女有别,讪讪将手缩了回去,颜天心在玛莎的身上搜索了一遍,从她身上找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其实在玛莎带他们找到天庙并进入其中之后,颜天心及开始对她产生了怀疑,只是一直没来得及动手。 颜天心带着地图回到罗猎身边,宋昌金也凑了上来,颜天心虽然对他反感,却知道他是这方面的行家。罗猎对宋昌金却表现出很大的信任,接过地图直接递给了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正是罗猎能够将这群人凝聚在一起的原因。 宋昌金看了看那地图,低声道:“这应当是天庙的地图,小妮子藏的够深,一直都没有将地图的事情告诉咱们,有这张地图在手,走出去不难。” 众人听到离开这里有了希望,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通过对这张地图的分析发现,最可能的通路还是在天庙里,他们必须要先返回天庙神殿,从那里找到离开天庙的通路。罗猎首先确认通路并非是自己此前进入的那条,如果原路返回,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到。 一行人跟随罗猎向天庙神殿走去,回到刚才激战怪虫的地方,看到铜门上已经被被幼虫啄得密密麻麻有若蜂巢,门前地面上躺满了幼虫的尸体。 众人小心从中通过,铁娃好奇想用手拎起一只幼虫,却被张长弓及时阻止,张长弓刚才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些幼虫的厉害,如果不是颜天心出手,他们此刻只怕已经被这些牙尖嘴利的幼虫扎个千疮百孔。 罗猎小心将铜门拉开,还好铜门外已经没有了那些幼虫的踪影,刚才被颜天心用镭射枪射杀了大半,幸存的幼虫也吓破了胆子,逃得无影无踪。罗猎本来还担心那怪虫的母体并未死去,不过外面也看不到那母体的影踪,地面上尚有三十多颗虫卵尚未孵化。 罗猎让阿诺取出用地玄晶锻造的匕首,逐一在虫卵上扎了一刀,这些虫卵外壳坚固,刀枪不入,可地玄晶锻造的兵器却是它们的克星,否则罗猎也不可能将那巨大的怪虫母体击败。 阿诺将每颗虫卵都扎了一刀,刀锋毫无阻滞地插入虫卵坚硬的外壳,沿着刀锋插入的部分裂口变成了透明的蓝色,然后这蓝色开始迅速扩展,虫卵也随之融化。 百惠惊奇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旁陆威霖道:“你们日本人不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 百惠抬头看了陆威霖一眼,面无表情道:“可我不是瞎子。”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宋昌金,宋昌金道:“老吴呢?有没有见到老吴?”此前吴杰不辞而别,在宋昌金看来这就是一种背叛团队背叛组织的行为。 罗猎没有回答,其实他也奇怪,吴杰到底去了哪里?吴杰和老僧扎罕最终的决斗鹿死谁手?他们肯定进入了这条甬道,可直到现在罗猎都未曾见到两人的踪影,难道他们两人又从这里返回了神殿? 颜天心看出罗猎有心事,悄悄提醒他,他们已经来到了岔路口,往哪里走还需要罗猎这位向导带路。 罗猎引着众人返回神殿,神殿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后的痕迹,不过里面空无一人。宋昌金看到那佛像之时目光陡然一亮,脱离队伍来到佛像前方,围绕佛像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佛像胸前的孔洞,他向孔洞中看了看,又将手指伸入其中掏了掏。 罗猎早就留意到他的一举一动,来到他近前道:“这佛像有什么不对?”其实他是明知故问,此前卓一手从佛像胸口取走了绿宝石,而今绿宝石被自己偷梁换柱就藏在身上,罗猎并不知那块宝石的用处,可是卓一手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前来寻找其意义必然非同寻常。从宋昌金鬼鬼祟祟的表现来看,他或许知道内情。 宋昌金道:“这不是佛像,天庙之中供奉得乃是昊日大祭司的金身塑像,虽然不是肉身,可是你看,他和真人比例一般大小,栩栩如生,我想昊日大祭司生前就是这幅模样,这尊塑像就是根据他倒模复制而成。” 罗猎指了指那洞口道:“这里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宋昌金道:“慧心石,在他们的宗教中,大祭司升天之后会利用终生修为凝聚成一颗宝石,这宝石就是慧心石。” 罗猎点了点头,想来那绿宝石就是慧心石了,岂不是类似于佛教中的舍利子?现在已经证明舍利子就是僧人坐化留下的结石之类,难道这绿宝石就是昊日大祭司体内的结晶?不过那慧心石晶莹瑰丽,溢彩流光,一看就是稀世之宝。罗猎低声问道:“那慧心石究竟有什么作用?” 宋昌金道:“你还记得咱们此前见到的转生阵吗?” 罗猎当然不会忘记,从宋昌金的话锋中已经推测出慧心石和转生阵有关。 宋昌金道:“转生阵能够复活得是肉身,慧心石才能恢复他的修为和法力,两者缺一不可。” 罗猎道:“既然如此,为何要将慧心石和肉身分开,两者保存在一起岂不更加的妥当?” 宋昌金道:“这你就不懂了,慧心石乃通灵宝玉,肉身死亡之后,如果继续保存在肉身之中,那么慧心石就会被阴寒之气所吸,不停黯淡下去,到最后失去所有的灵气,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所以想要让慧心石保持最初的状态,就必须要将它从肉身分离,安置在特制的地方,香火不灭,诵经不停,也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慧心石的灵气。” 宋昌金的这番话说得荒诞离奇,可仔细推敲却又不无道理,就算转生的事情存疑,但是从天庙和百灵祭坛的设立来看,当初昊日大祭司去世之后的确按照这个方法进行的安葬。 宋昌金仍然有些不死心,围着那塑像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最终还是没有发现那颗慧心石,充满惋惜地叹了口气道:“看来有人捷足先登将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被一个神秘黑衣人盗走了。”他当然不会将实情相告,也没有将此事推到卓一手的身上。 张长弓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虽然从玛莎那里得到了地图,可是那地图也非随随便便轻易读懂,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还得仰仗宋昌金。 第434章 【怎么走】(上) 宋昌金却拿着那幅地图仔仔细细研究了起来,并没有即刻离开的意思,罗猎看出他就是不死心,催促道:“还是快走吧,万一再有什么怪物冒出来,到时候跑都来不及。” 宋昌金不耐烦道:“催什么催?我这不是在找出路吗?”,他让张长弓和罗猎两人合力将佛像金身逆时针转动,罗猎和张长弓分别抓住佛像的一只臂膀同时用力,想不到那佛像居然真得缓缓转动起来。 阿诺为之大奇,愕然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机关?”那张地图他也跟着看过,地图上压根就没有任何的指示。 宋昌金嗤之以鼻道:“你一个老外懂个屁?”心中却暗忖,若是什么都被你们知道,老子岂不是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们恐怕早就把我抛弃了。 阿诺被他噎得满脸通红,正准备上前跟他理论,却见那佛像被罗猎和张长弓转了一圈之后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佛像朝着前方平移,暴露出隐藏在后方的入口。 罗猎和张长弓生恐会触动机关,两人第一时间闪开,又提醒众人小心提防,然而整个过程并未触动什么机关陷阱,宋昌金望着他们一个个紧张戒备的样子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别怕,没什么机关陷阱,这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 张长弓道:“我看看!” 宋昌金作势要递给他,等张长弓伸出手来却又迅速地缩了回去,笑道:“看了你也不懂。”总算找到掌握主动权的机会,宋昌金要抓住时机很怼这帮小子一遍。 罗猎道:“三叔,咱们还是快走吧。” 宋昌金对罗猎的话显然还是听从的,不仅仅因为他和罗猎的亲戚关系,更因为罗猎是这群人中毫无疑问的首领,无论是智慧还是勇气都让宋昌金这位长辈不得不佩服。 宋昌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罗猎从张长弓手中接过火炬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宋昌金紧接着进去。火炬的光芒照亮了深藏在佛像后方的甬道,甬道四壁金光灿烂,宋昌金用手抚摸了一下墙壁,触手处冰冷坚硬,这甬道的侧壁和顶面是用金箔贴成,甬道高宽各有两米,脚下的地面用长方形红色石块铺成,鎏金勾缝,每隔一段距离,脚下就会出现一朵白玉莲花的浮雕。 步步生莲常见于佛教,不过这世上的多数宗教相辅相成。 宋昌金特地蹲了下去,用手指触摸了一下一朵白玉莲花,凭着温润的手感判断出这一朵朵的白玉莲花都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完成后又镶嵌在地面上,当初西夏人建设这座天庙一定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其中隐藏的财富绝不次于外面耸立的一座座西夏王陵,甚至比起他一直致力寻找的西夏王宫的秘密宝库也不遑多让。 宋昌金的内心中无比激动,又担心自己真实的情绪被周围人看出,最担心得就是罗猎,这小子超级精明。他的担忧很快就得到了印证,罗猎原本就擅长心理分析,他的感知能力在这群人中无人能及,这方面虽然是吴杰对他进行的启蒙,可是在父亲将那颗智慧种子种入他的体内之后,他的身体在不停发生着变化。改善体质的同时,也让他的感知能力和分析能力产生了日新月异的进步。 宋昌金虽然老奸巨猾,表面掩饰得也是滴水不漏,但是一个人的心理变化多半会在呼吸脉搏方面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遇到感知能力超强的罗猎,宋昌金这只老狐狸也变得无所遁形了。 罗猎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醒宋昌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可咱们还是要先平安离开再说,等离开了这个地方,大家各奔东西。”意思表达得已经很明确,只要离开这里,哪怕你宋昌金再回头来寻宝我也绝不过问,只是你如果为了一己之私想要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我也不会答应。 宋昌金何等狡诈,嘿嘿笑道:“大侄子,你多虑了,什么宝贝也比不上性命重要,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性命没了,再稀罕的宝贝终究也是别人的。”他直起腰来,举起火把照亮前方:“多半法像金身周围都藏有暗室,绘制这张地图的人是一个行家,这张地图若是让外行人看来和普通的地图并无分别,可行家看来就不一样了。” 阿诺仍然没有忘记刚刚被怼的怨气,哼了一声道:“说得跟自己是行家一样。” 宋昌金笑眯眯看了阿诺一眼,发现他背上的玛莎仍然没醒,意味深长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小伙子千万别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红颜祸水,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说完后又向颜天心看了一眼道:“颜掌柜,我可不是说你。” 罗猎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叔说得那么透彻,必然在这方面有过深切的领悟。” 宋昌金暗赞罗猎的情商够高,点了点头道:“不止深切还很痛彻。” 几人听他如此说话都不禁笑了起来,宋昌金却没觉得自己好笑,叹了口气道:“若是能够从来,我宁愿当个和尚。” 颜天心道:“若无诚意待人又怎能期待别人真心对你?” 宋昌金却因颜天心的这句话而沉默了下去,对他而言却是极其少有的状况。 罗猎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没有人生来就老奸巨猾,也没有人生来就苦大仇深,每个人的性格先天只是占其中的一部分,而很大的一部分却是因后天而养成。借着火光看到前方道路已经被封闭,叫了声三叔借以提醒宋昌金。 来到道路的尽头发现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两扇大门,和甬道的侧壁和顶壁一样通体鎏金,两扇大门严丝合缝,就算是锋利的刀刃也插不进其中的缝隙。不过这难不倒宋昌金,他将张长弓和罗猎叫到身边,三人分别抵住脚下白莲花的一朵花瓣,按照宋昌金的吩咐同时发力,花瓣在三人的按压下徐徐下沉,花瓣下沉的同时,两扇严丝合缝的大门缓缓向左右分开。 里面溢彩流光,晶莹夺目,众人的视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之后,发现大门后却是一间藏宝窟,里面金银财宝散乱一地,阿诺看得目光一亮,如果不是他还背着玛莎,肯定第一个冲过去挑选几件喜欢的宝物。 颜天心却关切地望着罗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在她看来这世上再珍贵的宝物也比不上罗猎。 罗猎提醒同伴道:“大家不可轻举妄动,以防有诈。” 宋昌金道:“根据地图上的标注这里珠宝的上面涂有毒药。” 阿诺道:“危言耸听,有人是想据为己有。” 宋昌金也不解释,等到众人全都进了那藏宝窟方才和罗猎三人松开花瓣走了进去,他们这边刚一松开,两扇敞开的大门就缓缓闭合。张长弓担心他们被困在其中出不去,伸出双臂想要去撑住门扇。 宋昌金道:“你是想被挤成肉夹馍吗?这么大的个子,可惜脑子不灵光。” 张长弓看到他镇定自若的表情马上就明白宋昌金必然对眼前的状况了然于胸,看来那张地图上记载得非常详细,于是回到宋昌金身边,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宋昌金心中暗自得意,他何尝不明白这群人对自己的尊重全都建立在他是唯一能够读懂地图的份上,在逃离天庙之前,他就算有什么过分的行径,这群人也都得忍着。 宋昌金取出一双鹿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走向那堆宝物,开始扒拉起来。 阿诺道:“不让我们碰,你自己难道不怕死?” 宋昌金振振有辞道:“有危险我冲在前头,我老了,你们还年轻。” 阿诺真是哭笑不得,明明自私贪婪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老家伙的脸皮真不是盖的,身后微微一动,却是玛莎有了动静,这细微的动静并没有瞒过罗猎的感知,罗猎警惕地望着玛莎,担心她苏醒后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玛莎清醒之后马上要求阿诺放下自己,望着周边的环境她意识到他们仍然没有离开天庙的范围。 颜天心警告她道:“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听话。” 玛莎咬了咬嘴唇,双眸中虽然充满了愤怒却不敢发作,毕竟她势单力孤,无法和这么多人对抗。 铁娃惊喜道:“弹弓!”却是他看到宋昌金从那堆东西里面扒拉出来一柄金光闪闪的弹弓,宋昌金将弹弓捡起,很慷慨地递给了铁娃道:“拿去!” 铁娃欣喜异常本想伸手去接,张长弓提醒他道:“小心有毒。”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真是服了你,我会害一个孩子?”他摘下一只手套,然后抓住那弹弓向铁娃递了过去:“放心吧,有毒也是我先被毒死。” 铁娃这才喜孜孜接了过去,那弹弓入手极沉,造型虽然古朴,可是工艺绝佳,弹弓并非黄金锻造,通体可见深浅不一的纹理,铁娃将随身携带的牛筋连在其上,用力拉了拉,感觉衬手之极。 宋昌金又将一个装满弹子的皮囊递给了他:“这也给你。” 铁娃慌忙道谢。 阿诺凑了上去,却被宋昌金恶狠狠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第435章 【怎么走】(下) 阿诺道:“见者有份,这么多的宝贝你一人也不能全都拿走。” 宋昌金道:“有毒!你自己找死别怪我没提醒你。” 阿诺才不相信,你宋昌金有手套,我也有,刚才你递给铁娃弹弓足以证明你的那番话全都是谎言,这么多财宝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吞。 宋昌金看到这货非得往上凑,不由得怒道:“还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是不是想大家一起都困在这里?” 威胁,已经是赤裸裸地威胁了,罗猎知道阿诺也是个财迷,不过这种时候毕竟有求于宋昌金,若是惹他生气自然不好,于是让阿诺去宋昌金挑过的地方选几样东西,没必要跟宋昌金争锋。 宋昌金感叹道:“到底是罗家子孙,这俩傻小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头脑。” 张长弓哭笑不得,显然自己也被宋昌金给骂进去了,姑且忍耐一时。 宋昌金又从那堆东西里找出一个盒子展开一看然后咚!地扔到了一边,阿诺捡到宝一样拾了起来,打开之后却大失所望,里面只有一本破书,难怪宋昌金只看了一眼就扔掉。阿诺拿起那本书准备远远抛开的时候,却听到玛莎惊呼道:“别扔,别扔!”她冲上来从阿诺手中小心将那本书拿了过来,借着火光仔细一看,竟然是那本让她梦牵萦绕的古兰经,天涯海角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玛莎一直以为古兰经被收藏在大殿之中,却没有想到这本被他们族人视为圣物的至宝真经却被人随随便便丢弃在这里。 想起父亲和族人的惨死,玛莎一时间百感交集,手捧古兰经,跪在了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已经是泪如雨下。 众人都理解她的信仰,宋昌金此时方才知道自己扔出的那盒子里面装着古兰经,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玛莎,其他人都不会如此看重,宋昌金将这堆财宝扒拉了一遍,忙得满头大汗,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罗猎一直旁观,也没有阻止宋昌金的行为,心中却感觉到不妙,宋昌金很可能欺骗了所有人,他们来得地方应当不是离开天庙的出路,宋昌金仍然没有放弃寻找慧心石的打算,他一定是从玛莎的地图上发现了藏宝窟的位置,借口带着大家离开,其实将所有人带到了藏宝窟。 宋昌金终于停了下来,有些沮丧地喘着粗气,罗猎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这里没有出路的对不对?” 宋昌金错愕的表情稍闪即逝,向罗猎狡黠一笑,低声道:“当真什么也瞒不过你这小子。” 两人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可仍然还是被陆威霖听到,陆威霖怒道:“就为了你一己之私骗得我们好苦!” 宋昌金道:“没人求你们跟我过来。”他向玛莎看了一眼道:“我是看这小姑娘太可怜,所以才带她过来完成心愿。” 阿诺可不领情,宋昌金骗大家来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古兰经收藏在这里。 事已至此就算所有人埋怨宋昌金也是没什么用处,颜天心道:“这一趟也不算是毫无收获,咱们还是尽快离开。” 满地的金银财宝宋昌金居然一样未取,他走向右侧墙壁,拧动壁龛上的迦陵频伽像,拧动之后两扇大门再度打开,其实刚才罗猎在进入这座藏宝窟之后就留意到周围共有七座壁龛,凭直觉判断开启大门的机关就在其中,不过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准确判断出是哪一个。 对宋昌金此人罗猎还是非常佩服的,别的不说,如果没有他引路,他们这群人只能向没头苍蝇一般的乱走,理不出方向,即便是玛莎,也未必能够做到像宋昌金这般熟悉地图。 众人出了大门,重新回到神殿,原本担心神殿内会有埋伏,可是出来之后发现外面仍然是空无一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宋昌金,虽然都知道他老奸巨猾,可在这种时候又不得不倚重他的经验和能力。 宋昌金不慌不忙掏出地图,玛莎道:“把地图还给我!” 宋昌金嘿嘿笑道:“我把地图还给你,你能够带我们走出去吗?”一句话就把玛莎给问住了,玛莎在得到古兰经之后明显情绪平和了许多,父亲交给她这幅图的用意就是让她寻找古兰经,如今也算得上功德圆满,从宋昌金轻松找到金身后方的藏宝库,玛莎就已经明白他对地图的理解远胜于自己。如果由自己带路肯定没那么容易走出去,想到了这一层于是不再坚持让宋昌金将地图还给自己。 罗猎道:“咱们应该往何处去?” 宋昌金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颜天心道:“可是后路已经被封死了。” 百惠是所有人中说话最少的那个,可是她也在全神贯注地听宋昌金说话。 宋昌金道:“我们来得道路虽然已经被封死了,可罗猎是怎么进来的?” 罗猎道:“我倒是从天庙的正门进来,不过是沙虫将我带到了正门。”他并不认为沿着沙虫来时的道路能够出去,不过吴杰和谭天德两人也进入了天庙,他们应该是通过了另外的一条途径。 宋昌金道:“你从正门进入之前是否看到有一条深沟?” 罗猎回忆了一下,他在进入天庙正门之前的确看到了一条深沟,他还看到壕沟之中有闪烁着红光的大虫游动,那条大虫很可能就是此前将他吞入腹中的沙虫,出于对沙虫的忌惮,罗猎并未进入那条壕沟探察。他点了点头道:“地图上标注了那条深沟?” 宋昌金道:“果然有那条深沟,那就对了,只要我们沿着你来时的道路出去,离开天庙正门,找到那条深沟,出路就在其中。” 除了罗猎以外的所有人都因宋昌金的这番话而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看到了离开的希望,罗猎用力摇了摇头道:“没可能的,沙虫的巢穴很可能就在那条深坑之中。”他领教过沙虫的厉害,也亲眼看到沙虫就在壕沟中游动,按照宋昌金的安排无异于自投罗网。 颜天心道:“一定还有其他的出路对不对?”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从地图上的标注来看,咱们进入的是一条后路,还有一条就是那条壕沟里面的通路,那条才是主路,如今后路被断,我们只剩下这个选择。” 罗猎道:“这座天庙应当不止一条通路。”他已经推断出这天庙沉入地下的原因,是那沙虫不停在周围喷沙,经年日久终于将天庙掩埋于黄沙之下。 宋昌金道:“反正我的能力只限于此。” 颜天心斟酌了一下,目前来说宋昌金所说的道路是最为可行的,回去已经没有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遭遇接踵而来的危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求生。 罗猎经过一番考虑终于还是认同了宋昌金的提议,不管怎样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回到天庙的正门,兴许能够找到吴杰和谭天德来时的途径,未必一定要通过那条壕沟离开。 罗猎让张长弓和陆威霖两人负责断后,他和颜天心在前方探路,毕竟这条道路他亲自走过了一遍,他悄悄叮嘱颜天心,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动用镭射枪,和暴露这个秘密相比,这些人的生命更加重要。 众人跟随罗猎从原路返回,一路之上可以见到不少黑蝎的尸体,罗猎提醒同伴要小心避开,那些黑蝎毒性极强,若是误碰后果不堪设想。除了罗猎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经过这条道路,单单是途中看到那横七竖八的虫尸已经让他们感到触目惊心,由此不难想象罗猎刚才进入时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甬道之中有不少的黄沙,这些黄沙都是沙虫喷出,谨慎起见,所有人都尽可能将身体包裹起来,避免肌肤暴露在外,以免接触到这些黄沙,越是接近出口,甬道中堆积的黄沙越多,到最后几乎将整个甬道填塞,幸好这段阻塞的路段并不算长,罗猎用兵工铲并没花费太大的功夫就将之挖穿。 他和吴杰被沙虫追逐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暴怒的沙虫虽然将外面冲撞得乱七八糟,可幸运的是他爬入洞口的悬梯并未被破坏掉,罗猎凝神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外面死一般沉寂,颜天心将火炬伸了出去,照亮外面空旷的空间,只见下方的地面已经完全被红色的血沙覆盖。 罗猎率先沿着悬梯爬了下去,陆威霖来到罗猎刚才所在的地方,举枪从高处为他掩护。 罗猎让众人暂时先留在洞内,他悄悄观察手表屏幕,探测仪并未在周边探测到其他的生命信息,探测仪上反馈的信息远不止这些,还有周围的环境以及物质成分,地面上的血沙厚度在三十厘米左右,沙层下并未隐藏可怕的生物。 罗猎的脚小心翼翼落在地面上,血沙比起寻常的黄沙要坚硬一些,大概是因为里面掺杂了过多杂质的缘故,罗猎向上方做了个ok的手势,按照他们此前的约定,颜天心第二个来到地面上,两人就地展开探索。 第436章 【月之潭】(上) 其他人仍然按兵不动,张长弓和陆威霖两人分别守住洞口,居高临下为他们两人进行掩护。 宋昌金在洞内找到了青铜悬梯收放的开关,铁娃和阿诺分别负责监视百惠和玛莎,玛莎现在的情绪已经明显稳定了,趁着这会儿功夫她默默诵经祈祷,以慰藉父亲和族人的在天之灵。百惠盘膝坐在她的身边,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她的内心却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周文虎眼睛虽然睁得很大,看脑子里却乱糟糟一团,那场血腥的战斗,完全是一场屠杀,他这一生都无法摆脱这可怕的梦靥。 先行探路是必须的,这样的安排不仅仅是为了掩盖他们所拥有的先进装备,罗猎凭借印象找到了他逃生时的角门,等到了地方才看到角门已经完全坍塌,通往前殿的地方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沙虫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摧毁了整座前殿。 幸好罗猎有探测仪,面对这堆废墟可以迅速分析出最可行的路线,两人仅仅花费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找到了最佳的路线。这才将同伴们叫下来,引领这群同伴钻出了这片坍塌的废墟。 宋昌金虽然是摸金倒斗的高手,可是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地形也是束手无策,这废墟简直就是一片迷宫,真不知道这小子是如何从中理出头绪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罗家的子孙看来在这方面果然拥有超人一等的天赋。 没有人对罗猎的能力产生怀疑,即便是和罗猎接触不久的周文虎,在亲眼目睹罗猎被沙虫吞入腹部又神奇逃生之后,根本不会质疑,这样的人怎样的奇迹都可以创造。 走出废墟就已经来到了天庙的入口处,狼牙锤阵已经停止了摆动,比起罗猎两度通过这里的惊心动魄,现在已经是风平浪静,经过那只巨蝎尸体的时候,罗猎特地提醒众人要小心绕行。 宋昌金看出了其中的奥妙,低声道:“这怪物是被大锤给撞死的?” 罗猎点了点头。 宋昌金继续追问道:“当时你在哪里?” 罗猎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在逃,它在追我。” 他说得虽然轻描淡写,可在周围人听来都是惊心动魄,脑海中还原了当时罗猎逃亡的惊险场面,换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只怕无法逃脱这只巨蝎的追击,即便是能够逃离,又怎能躲过这一只只巨大的狼牙摆锤? 宋昌金忽然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放眼望去,身边全都是年轻人,看来应该考虑退休了。 穿过狼牙锤阵列,前方是凸凹不平的石柱群,罗猎提醒大家要小心,这片石柱群并不稳定,走过去很可能会再度将之触发,上下起伏。 宋昌金道:“不妨事!”他已经走向右侧,没多久就听到前方传来石柱重新排列的声音,凸凹不平的石柱群短时间内回归原位,变成了一片平整的地面,姜是老的辣。 阿诺一直对宋昌金不服气,可现在也不得不同意正是因为有宋昌金在,他们才少走了很多的弯路,也避免了许多的麻烦。对罗猎他一直都服气,对宋昌金他是不得不服气。 罗猎在走上去之前向宋昌金看了一眼,宋昌金笑道:“怎么?担心我这个做叔叔的会坑你?” 罗猎道:“我是担心误碰机关。” 宋昌金已经大步走了上去:“机关也是人设计的,古今中外,东南西北,机关虽然错综复杂,可万变不离其宗。就像美食驳杂,可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人的味蕾,机关的变化再繁复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坑人。” 阿诺及时补充了一句道:“你对坑人特别在行对不对?” 宋昌金哈哈大笑,知道他埋汰自己,却没有跟他一般计较。 走过这段路途,罗猎所说的深沟就在前方了,沟壑宽度在十米左右,罗猎刚才过来的时候是攀援侧壁凸出的石块来回腾跃,可侧壁的石块因为承受不住力量多半已经坠落下去,现在侧壁虽然还有攀附的地方,可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长,就算是罗猎也没把握通过。 张长弓观察对侧,估摸着利用绳索渡过这条壕沟的可能。 罗猎却发现对面的道路已经完全被黄沙封死,就算他们能够抵达对面,也必须从黄沙中挖掘出一条通道,方才有可能离开。这些黄沙应该是新近才涌入的,罗猎甚至怀疑是沙虫发现了潜入者,马上喷出黄沙改变了地貌,以保护这座天庙。如果当真如此,沙虫非但破坏力惊人,而且它的智商也相当可怕。 几人沿着这条沟壑观察的时候,罗猎悄悄扫了一眼手表,在手表上并没有看到任何的生命信息。沟壑内黑暗寂静,既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的光芒。 宋昌金道:“你来的时候当真看到了那条沙虫?” 罗猎点了点头,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隐瞒。众人对那条可怕的沙虫仍然心有余悸,陆威霖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另选道路吧。” 宋昌金道“出路?哪还有出路?后边被堵住了,前面也被堵住了,这条壕沟乃是过去天庙的神道。”他将地图取出摊开放在了地面上,几人凑了过去。 宋昌金指向那条壕沟的位置道:“根据图上的标注,咱们沿着壕沟向右走出一段距离会有阶梯向下,沿着阶梯走到尽头就可走到化神池,化神池和贺兰山的揽月井相通。” 周文虎皱了皱眉头道:“我在这边生活多年,从未听说过贺兰山有什么揽月井。” 宋昌金根本看不起他,不屑道:“你知道个屁!” 周文虎被他噎得满脸通红,这群人中他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宋昌金道:“都说有沙虫,可是那沙虫这么大的体魄只要经行到附近必然会有动静。” 几人经他一说不由得同时心头一亮,不错,此前沙虫每次现身都是天翻地覆,毕竟沙虫体型庞大,穿行在流沙中它的动作就会被传递出很远,而现在周遭寂静无声,没有感到丝毫的动静。 宋昌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想要逃出去唯有赌上一把,这条路应该是咱们唯一的出路,罗猎此前虽然看到沙虫从这里经行,可说不定那沙虫正在别的地方不急赶来,所以时间就是一切。” 张长弓道:“宋先生既然说得那么有把握,是否愿意先行下去探路呢?”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探路非我强项,这条道路也没什么机关陷阱,如果运气好的话一路畅通,如果运气不好,中途就可能被黄沙堵塞,如果咱们运气不好,就只能留在这天庙中等死了。”他脸皮够厚,任何事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张长弓也懒得跟他理论,取出绳索找到固定点。他决定和罗猎、颜天心先行下去探路,张长弓见识过颜天心镭射枪的威力,也知道颜天心并不想将之暴露,毕竟这么厉害的武器容易招来太多心存不良者的觊觎。 准备停当之后,三人分从三条绳索下滑,顺利来到二十米下的沟壑底部,里面充斥着一股腥臭的气味,虽然他们全都做好了防护,可仍然感到恶臭难忍。 罗猎第一个落在地面上,脚下都是血沙,他警惕地望着左右,探测仪上并未有生物信号,这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张长弓第二个落地,他抽出一把霰弹枪提防沙虫来袭,其实心中明白,霰弹枪的威力虽然巨大,可真正遇到沙虫也顶不上什么作用。 颜天心抽出镭射枪,张长弓既然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也没必要再掩饰,更何况他的人品绝对可疑信得过。三人按照宋昌金所指引的路线向前方走去,并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了张长弓所说的阶梯,这条沟壑极其宽阔,看来是沙虫平日里经过的主要途径之一。 沿着阶梯慢慢走下去,三个长长的转折之后,看到一条极长的阶梯一直通往下方,中途并无歇脚之处,一眼望去就知道阶梯大概有百步之多,在阶梯的尽头有一个水潭,水潭泛起柔和的光芒,将地下世界照亮,却是外面的月光直射,月亮倒映在水潭之中,水潭反射月光所致。 三人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是惊喜万分,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次居然如此顺利,张长弓道:“我去叫他们,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罗猎点了点头,虽然找到了出口,可是在这个地方耽搁的时间越久,沙虫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他看了看探测仪,目前周围还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低声道:“大哥速去速回!” 张长弓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罗猎和颜天心并没有原地停歇,两人继续向台阶下走去,按照罗猎的了解,走得越近,探测仪探察到的结果就越精确,不过那口水潭并不算大,沙虫庞大的身躯应当无法藏匿在其中。 第437章 【月之潭】(下) 颜天心边走边观察着四周,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走下了台阶来到那水潭前方,这会儿功夫月亮已经就快移走,水潭中的倒影只剩下一半,光芒也不如刚才强烈。 探测仪内并无生命信号的波动,罗猎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他们总算开始走运了,抬头望去在头顶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洞,那圆洞恰巧投影在水潭的上方,所以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口水井,罗猎看到了井口的天空,只有脸盆般大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调整探测仪很快就测出了从他们所处位置到井口的距离,足足五十米,这五十米的距离恐怕都要依靠他们手足并用攀爬上去了。 颜天心左手在罗猎的肩头拍了拍,既是给他鼓励,又是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和他们此前的遭遇相比,这点困难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们面前的水潭直径大概有五米,不知是不是天然形成,水池的边缘用上好的白玉砌成,在水池的周围布满红色的细沙,罗猎蹲下去抓了一把细沙,红色的细沙质地非常细腻,和沙虫过去喷出的并不相同,而且这沙并无腥臭的味道,事实上他们在走下这道长长的阶梯之后就没有闻到那股臭味。 水潭周围的环境非但没有让人感到恐怖,反而让人觉得心定神宁。 颜天心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怪怪的?” 罗猎摇了摇头,和感觉相比他更相信手腕上的探测仪,周围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他不明白探测仪的原理,不过很可能是通过生物体温和移动产生的信号来反馈。 这世上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做到绝对静止,罗猎在心中默想着,就在此时手表的屏幕的上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强烈的信号,红色的信号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罗猎心中剧震,抬头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的生物,颜天心从罗猎的动作中也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她意识到了什么,慌忙举起了镭射枪。 一个巨大的生物宛如神兵天降般从井内直坠而下,罗猎和颜天心根本搞不清它是如何隐藏的。更不清楚它将身躯收藏在什么地方,刚才他们明明仔细搜索过四周。 颜天心还未来得及射出镭射光束,那生物就咚!的一声落入了水潭之中,水潭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水浪四处迸射,罗猎和颜天心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激起的水浪扑头盖脸地击中,他们立足不稳,摔倒在地,颜天心手中的镭射枪也因拿捏不住飞了出去,她惊呼一声,看清镭射枪的位置,不顾身体的疼痛拼命扑向那支枪。 又一个浪头击中了颜天心,水浪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颜天心打得横飞出去,足足飞出了十多米方才落在地上,头部距离台阶只剩下不到一尺,如果这水浪的力量再大一点,恐怕颜天心就会撞得头破血流。饶是如此,颜天心也已经摔得昏迷了过去。 罗猎的状况比颜天心好不到哪里去,刚才在第一朵浪花打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用身体去掩护颜天心,结果首当其冲被水浪拍击在后背,身体如同中了狠狠一拳,到现在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张长弓带领众人前来会合,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走下最后这道尝尝的阶梯,水潭中鼓起一个巨大的圆球,那透明的圆球中饱吸了潭水,噗!那圆球将满腹的潭水当成武器发射了出去,有如高压水枪一般越过尝尝的台阶,喷射在那群准备发起攻击的人身上。 张长弓几人刚刚作出射击的动作,就遭遇到这股强大的水流,几人大叫着,立足不稳,被喷射的水流喷得倒飞出去,一个个丢盔卸甲摔倒在地。 那坠入水潭的怪物将水喷完之后,马上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不过它的顶端弯曲到了水潭边的沙地上,菊花般的嘴唇探入到红沙之中,用力一吸,身体顷刻间膨胀起来。 罗猎艰难地爬起,看到眼前情景已经明白这是一条沙虫,虽然不知是否是他之前所遇的那条,不过这沙虫不但可以吸沙,而且可以吸入水流,并将两者当成武器。 宛如落汤鸡一般的陆威霖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冲锋枪瞄准那沙虫射击,一连串的子弹射击在沙虫的身上,只是出现了几圈兰红相间的光晕,常规武器无法击穿沙虫坚韧的皮囊,更谈不上给它造成致命伤害。 沙虫原本准备近距离攻击罗猎和颜天心,却因陆威霖的射击而转移了目标,它的下半身从水潭内吸取潭水,身躯膨胀成球,体内因为红沙的混合变成了红色。瞄准陆威霖将混合着红沙的砂浆喷了出去。 陆威霖暗叫不妙,沙浆不知要比水的攻击力强大多少倍,如果被正面击中,恐怕性命不保。可现在逃也来不及,唯有硬着头皮承受了。 不过水和沙浆的浓度不同,沙虫虽然用了同样的力气,沙浆却没能如水一样喷出那么远的距离,沙浆落在陆威霖身前两米处的地方,粘稠的沙浆转瞬之间就将通往水潭的路口完全堵塞。 此时张长弓他们也都全部站起身来,除了玛莎在跌倒的时候右臂不慎骨折,其他人都安然无恙,陆威霖来到那堵砂浆墙面前,身手去推了一把,让他诧异的是,这会儿功夫沙浆竟然已经开始凝固了。 沙虫虽然没用沙浆将这群人活埋,可是它却成功在他们的前方筑起了一堵墙,将他们和罗猎颜天心隔离起来。 罗猎艰难爬了起来,他看到了躺在远处一动不动的颜天心,内心中生出前去营救她的冲动,可理智却控制住了他,即便是他现在即刻飞奔到颜天心的身边,也于事无补。 沙虫抽吸着潭水,身躯再度开始膨胀,宛如一个巨大的水球在水潭之上不断膨胀。 罗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古怪的生物似乎在通过一双眼睛观察着自己,可是这沙虫的周身并没有看到类似于眼睛的器官。罗猎缓缓向颜天心的方向移动,感觉有目光随着自己移动。 沙虫并没有急于发动新的攻势,只是在不停地从水潭内抽吸蓄水,它的身体随着不断膨胀而变得越来越大。 罗猎扫了一眼手表的屏幕,整个屏幕几乎被一个红色的光点占据,警示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帮助罗猎曾经接连两次逃脱劫难的那支笔仍然没有恢复能量。 脑海中仿若看到一只妖异的巨眼,这只眼睛宛如一个巨大的纺锤虚浮在空中,绿色的眼睛正中镶嵌着深蓝色的瞳仁,蓝绿相间的光雾从巨眼向周围弥散,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脑海中的世界只剩下那一只巨大眼睛。 罗猎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血色沙漠中,天色湛蓝,在他前方的不远处,仍然漂浮着那只巨大的眼睛,眼睛的中心有一个黑洞,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入口,让人不由自主向入口走去。 罗猎机械麻木地从血色沙面上爬了起来,然后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向那巨眼走去。 颜天心此时从晕厥中醒来,周身疼痛欲裂,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罗猎的所在,目光所及,看到罗猎正一步步走向水潭,水潭的上方,一个巨大的透明圆球不断膨胀着,圆球的顶端,沙虫宛如菊花形状的嘴正缓缓张开,等待着罗猎的自投罗网。 颜天心马上就看出罗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根本不知道此刻在做什么。镭射枪就落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颜天心伸手抓住镭射枪,在她瞄准那沙虫准备射击的刹那,眼前绿光大盛,同样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绿色眼睛。在这只巨眼的注视下,她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整个人陷入无尽空虚和迷惘之中。 罗猎的脑海中看到一幅迷幻的景象,他看到自己正踩着血色的沙漠一步步走向巨眼,天空没有一丝云,周遭没有一丝风,自己踩在松软的血色沙漠上甚至没有留下一只脚印,一切寂静的吓人,罗猎仿佛进入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国度,那巨眼散发着妖异的光芒,那目光充满着无法拒绝的诱惑力。 深蓝色的瞳孔有若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深不见底,罗猎有种即刻要投入其中的冲动。 现实中,那沙虫宛如菊花般的口部开始缓缓张开,它的身体已经注满了水,逐渐张开的口部有无数的透明触角在舒展舞动,看起来犹如一只巨大的透明水母,展示出它自身美丽的一面,然而另一面却是致命的。 就在罗猎感到全身冰冷,他的精神在一点点被抽离出他的躯体,这张抽离让他感到冰冷且麻木,不过身体有一个部分似乎仍然在发出热量,这热量让罗猎身体的局部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知觉,这温暖始终没有消失,而且这种感觉正缓慢向他的身体周围浸润着。 第438章 【吸收了】(上) 罗猎的手下意识地握住那温暖的部分,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支救命稻草,他所抓住的东西正是从卓一手那里偷梁换柱得到的绿色宝石,也就是宋昌金口中的慧心石。 连罗猎自己都搞不清他何时抓住了慧心石,只是觉得掌心中的慧心石质地温润,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慧心石上传出,透过他的掌心肌肤送入他的体内,罗猎感觉从右手开始恢复,虽然身体的寒冷并未在短时间内驱散,可是知觉沿着神经迅速回到了他的全身,叫醒了他的大脑。 在罗猎的大脑恢复意识之后,血色沙漠和天空的幻象迅速被驱离他的脑海。他的视线终于看清了现实中的景象。 那只巨大的沙虫因为不停吸入潭水的缘故,身躯已经增大膨胀,暴露在水潭外的头颅有若一节火车头般大小,张开菊花般的嘴巴正准备将罗猎一口吞下去,可此刻罗猎的周身已经笼罩上了一层绿光,他感到掌心中的慧心石开始变软,原本坚硬的顽石竟似乎突然拥有了生命一般,它的底部产生出无数的触角,这密密麻麻的触角有如吸盘一般吸附在罗猎的掌心,又刺破了他的肌肤。 已经摆出攻击架势的沙虫突然凝滞在那里,它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敬畏。 罗猎感觉到有股热流从掌心拥入自己的血脉,刚开始柔和,后来却变得越来越猛烈,充斥血脉的感觉近乎一种烧灼的痛感,抬起右手,却看到右手掌心内的慧心石开始不断缩小,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薄薄的一层,从他的掌心肌肤上脱落,罗猎周身变得灼热,体内仿佛被一团火炙烤着,他不顾一切地向水潭冲了过去。 沙虫看到向自己冲来的罗猎竟然不敢正面迎击,从水潭之中倏然跳了出去,一头扎入上方的洞口,怎奈上方洞口太小,吸满潭水之后它的身躯增加数倍根本无法进入其中,哗!又从它的身体中排出。 罗猎跳入水潭试图利用潭水让自己的身体降温,刚刚跳入其中,沙虫就将体内的水全都排入潭内,大量的水从上而下进入水潭中,产生了一股急流,罗猎被这股急流冲入了水潭的底部,瞬间施加在罗猎体内强大的压力让他的身体应激发出强烈的绿色光芒,心脏因短时间内的承压,瞬间泵血量提升至最大,罗猎感觉到自己的手足宛如被千万根针扎一样,刺痛过后又是麻酥酥的感觉。 沙虫逃走之后,颜天心的意识慢慢得以恢复,清醒过来之后,她发现沙虫已经不知去向,而让她惊恐的是,周围也看不到罗猎的身影,颜天心大声呼喊着罗猎的名字,她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结果,不过马上又从脑海中清除出这个念头,捡起镭射枪向水潭奔去。 颜天心起身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爆炸,却是被堵在外面的几人利用炸药引爆了那堵沙虫喷沙砌起的围墙。这并非是第一次引爆,身为爆破专家的阿诺第一次引爆并未成功将沙墙炸穿,只是在墙体上炸出一个沙坑,重新调整炸药的用量,将炸药塞入弹坑之中,这次方才在啥墙上炸出一个大洞。 洞口已经可以容纳他们从中通过,不等硝烟散尽,张长弓第一个从洞内钻了进去,其余人也全都没有犹豫,紧跟在张长弓身后进入洞中,甚至连贪生怕死的宋昌金都表现得无所畏惧。 决定进入洞中之前每个人就已经做好了和沙虫殊死搏杀的准备,当他们进入其中看到沙虫已经消失不见,所有人打心底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随之消失不见的还有罗猎。 他们还未来得及走下台阶,就看到颜天心跃入了那水潭中,从眼前所见不难推断出罗猎十有八九就在水潭内。 陆威霖低声提醒众人留意周围的动向,他和张长弓同时加快了脚步向水潭靠近。 颜天心竭力向水池深处潜去,就在她进入水池不久,那只刚刚逃入水潭上方洞口的沙虫却又无声无息滑落下来。 张长弓看到那沙虫透明的躯体刚一出现,就弯弓搭箭射了出去,他选择的是一支用地玄晶铸造的羽箭,箭似流星,追风逐电般射在沙虫的躯体之上,弓弦赋予的强大冲击力让沙虫的体表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锋利的镞尖威力却不足以穿透沙虫坚韧的肌肤,箭矢携带的力量被缓冲减弱,然后歪歪斜斜落在了地面上。 陆威霖大吼道:“开枪!”所有人举起武器扣动扳机,子弹如同暴风骤雨般向沙虫的躯体倾斜而去。 沙虫并未急于发动进攻,庞大透明的躯体覆盖在水潭的表面,将整个水潭蒙住,然后中心向上拱起,水潭内的水被瞬间抽吸到它的体内,沙虫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开来。 随着潭水被吸入沙虫体内的还有颜天心,颜天心正努力潜入水潭深处,却感觉身后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这强大的力量让她无法抗拒,她随着潭水一起被吸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颜天心尚未搞清自己身处何处的时候,外面的同伴已经看到她被沙虫吸入了体内。 开火声突然就停了下来,因为所有人都感到投鼠忌器,他们担心子弹会误伤到颜天心,不过只是片刻迟疑罢了,很快所有人就意识到,他们的子弹根本无法射穿沙虫的身体。 阿诺刚刚掏出手雷准备扔出去,看到眼前场景又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沙虫不断膨胀的身体开始形变,身体的右侧先是突出了一个椎体,然后迅速膨胀扩展,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巨大的鳍,这只鳍缓缓扬起然后猛地拍打在前方的沙地之上,地动山摇,众人感觉脚下的地面剧震,他们一个个立足不稳,七扭八歪地摔倒在地面上,巨鳍掀起的红色沙浪,铺天盖地向他们的头顶覆盖而来,将他们掩盖在红沙之下。 沙虫因为这一动作而导致体内潭水的动荡,一个隐形的漩涡自他的体内形成,颜天心的娇躯在沙虫体内密闭的环境下旋转翻腾,又如秋风中反转的落叶,又如被风吹雨打的浮萍,命运完全不由自己左右。恍惚中颜天心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下方缓缓漂浮起来,红裙摇曳,肌肤苍白,惨白的小脸几乎和她面贴面正对着。倏然她睁开双目,血淋淋的眼眶中看不到眼珠,鲜血源源不断向外冒着。 颜天心惶恐到了极致,她想要摆脱开这可怖的女孩,对方飘舞的头发却在瞬间长长,千丝万缕和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逼迫她无法远离,牵扯着她不断贴近,颜天心竭力挣扎,她已经猜到了这女孩的身份,龙玉公主,她就是龙玉公主。 龙玉公主的头发仍然在不断生长,无处不在地缠绕着颜天心的周身,颜天心越是挣扎,头发缠绕得就越紧,咽喉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龙玉公主眼眶中流出的鲜血将周围染红,颜天心的视野中已经是一片血色。 沙虫庞大的躯体随着不停吸入潭水而急剧膨胀,这么大的目标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射中,它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 刚才被红沙掩埋的几个人已经扒开覆盖在身上的沙尘爬了出来,张长弓擦去口鼻上的沙尘,喘了口气,看到沙虫体内的颜天心挣扎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微弱,已经出现了窒息的征兆。 张长弓抽出羽箭再次瞄准沙虫施射,形势危急已经考虑不了太多,唯有将沙虫的肌肤穿透才能将它体内的水排出,兴许能够挽救颜天心危在旦夕的性命。 陆威霖几人也随后开始射击,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即便是他们现在能够击穿沙虫的肌肤,营救颜天心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沙虫体内摄入了大量的液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排出。 他们看到的情景和颜天心看到的完全不同,沙虫呈现出透明无色的状态,沙虫的体内只有颜天心一个人在挣扎,并没有看到龙玉公主的身影,更没有被鲜血染红。 沙虫变形出的巨鳍再度举起,挡住他们的射击,又在沙地上拍出一记重击,这群人中有人及时跳起,避免被震伤内腑,周文虎和玛莎、阿诺三人做出的反应稍晚,被震得飞起,而后又被掀起的沙尘拍倒在地面上,他们三人受到的创伤最重。 张长弓几人虽然反应及时,躲过了地面传来的震动却无法逃过扑面而来的沙尘,再度被沙尘拍到在地,红沙将他们的身体掩埋了起来,短时间内想要脱困发动攻击已经没有可能,更不用说去挽救危在旦夕的颜天心。 颜天心双手抓住疯狂增长的长发,却无法从中挣脱开来,龙玉公主的头发已经蒙住了她的视线,颜天心感觉到双目有种针扎般的刺痛,似乎又人正在将她的双目从中挖出一样。 第439章 【吸收了】(下) 沙虫的身体仍然在不断膨胀着,水潭的水位随着它的抽吸而不断下降,倏然一道身影进入了它的体内,绿色的光芒以这道身影为中心向周围弥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沙虫的内部,沙虫如同被染色一般变成了绿色透明。 在沙虫的体内因它不断的抽吸水流而疯狂旋转,颜天心随着这旋转的水流转动,刚刚进入沙虫体内的身影却巍然不动,漂浮在沙虫体内的中心,双腿并拢,双臂平伸,整个人又如凝固了一般,周围的环境对他造不成丝毫的影响。 这身影来自于罗猎,罗猎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绿色的光雾,越是靠近他的身体部分色彩越淡,贴近肌肤的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罗猎依然双目紧闭,昔日心口植入智慧种子的地方仿佛正在萌芽生长,无形的根系沿着他的血脉生长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渗透到他的血肉之中和他的身体密不可分。 罗猎感觉到身体被无形的网络所束缚,他竭力想要挣脱这种桎梏,在沙虫的体内身体竭力后仰,双臂拼命后伸,试图挣破这遍布身体的无形网络,重新获得自由。 他清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恍惚间又被拉回到那宁静的血色沙漠,看到那只诡异的巨眼,深蓝色的瞳孔飞速逆时针旋转并向自己冲了过来,宛如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嘴,想要将自己一口吞噬进去。罗猎扬起右拳,猛然向那只巨眼击打过去。 蓬!出拳之后一股强大无匹的罡风打破了这宁静的世界,这股罡风卷起血色的沙尘扑向那只巨眼,巨眼因沾染上血沙而显得越发可怖,转瞬之间,飘浮于血色沙漠之上,虚空之中的巨眼体积成倍增加,站在巨眼前方的罗猎身躯显得越发渺小。 现实世界中,沙虫因吸入大量的水流身体不断膨胀着,被吸入沙虫体内的颜天心因为缺氧已经濒临窒息,她的身体随着水流内部的漩涡不停旋转着,行将放弃之时,罗猎陡然一拳击打在水中,拳力沿着水流传导了出去,狠狠撞击在沙虫的体壁之上,沙虫庞大而臃肿的身躯抖动了一下,绿色的光芒犹如闪电般从水流撞击的地方迅速扩展到远处。 内部瞬间增强的压力让沙虫张开了嘴巴,噗!地喷出一股水流,颜天心随着这股水流被喷出了沙虫的体内。 颜天心的潜意识之中猛然挣脱了龙玉公主那双苍白纤细的小手,扯断了她的头发,然后一脚踹在龙玉公主的小腹,终于成功摆脱了她的纠缠,随着这股水流脱离了沙虫的身体。 罗猎也看到了龙玉公主的身影,这模糊的身影随着水波晃动,双目之中流露出怨毒到了极致的目光,她尖叫着向罗猎扑来,罗猎一拳击碎幻影,在沙虫的体内拳打脚踢,沙虫因体内的变动而不断变换着外形。 颜天心随着水流摔倒在红色细沙之上,她双手撑地,剧烈咳嗽着,接连吐出几口冷水之后,意识终于开始回归,转身望去,只见罗猎在沙虫的体内横冲直撞,拳打脚踢,那沙虫的外形瞬息百变。 颜天心清醒之后,取出镭射枪,瞄准了沙虫的身体,沙虫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罗猎的身上,此时已经无暇兼顾其他的事情。颜天心确认自己射击的地方不可能伤及罗猎之后方才扣动了扳机,一道红色的镭射光束射中了沙虫,并在沙虫的体表撕裂出一个近一米长度的裂口。 绿色的光芒已经充满了沙虫的体内,蓄满的潭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短时间内大量的潭水从裂口中全部涌出,罗猎随着水流从缺口中逃出,在他离开沙虫躯体之前将两颗手雷狠狠向沙虫的腹内扔了进去。 手雷在沙虫的身体深处爆炸,内部引发的爆炸将瞬间的压力增长到最大,沙虫庞大的身躯被这来自内部的爆炸撕扯成千百个碎片,刚刚吸入的潭水瞬间狂涌而出,罗猎被水流冲出很远一直来到台阶处。 水流洗去地表的红沙,刚刚被红沙掩盖的张长弓等人也湿漉漉地从里面站起身来,他们并未看到颜天心用镭射枪撕裂沙虫身体的一幕,不过从遍地透明的碎肉也推断出沙虫已经被罗猎他们除去了。 颜天心扑向罗猎,罗猎张开双臂将同样湿漉漉的她紧紧拥入怀中,颜天心仍然没能够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娇躯宛如受惊的小鸟一般战栗着,罗猎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帮她尽快镇定下来。 这场直面沙虫的战斗他们虽然没有人员损失,可是有不少人都受了震荡伤,其中以玛莎最为严重。他们虽然成功铲除了沙虫,可是还需通过水潭上方直通山顶的竖洞离开。五十米的距离如果是在平地自然不在话下,可直上直下的五十米,单凭手足至少有多半人无法攀爬上去,商量之后决定还是由张长弓和铁娃先行,由他们两人从洞口爬上去,找到固定物然后放绳子下来。 也是在此时众人方才发现百惠不见了,一定是趁着刚才混战悄悄逃离,百惠善于隐形,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罗猎能够凭借自己灵敏的感觉来判断她的动向,刚才罗猎忙于对付沙虫自然无暇顾及百惠的事情。 目前众人尚未脱离险境,只能暂且放下百惠的事情,她若是不幸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张长弓和铁娃师徒两人沿着岩壁上行,其余几人则负责为他们进行掩护,看着张长弓他们越爬越高,众人心中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如果现在上方有任何变化他们也是鞭长莫及了。 还好并无任何的险情发生,张长弓和铁娃师徒二人顺利从竖洞里面爬了上去,来到外面,却发现这口井开在一处荒无人烟的裂谷之中,外面月朗星稀,凉风习习,张长弓和铁娃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师徒二人相视而笑,张长弓在附近找到一棵足以承载成人身体重量的松树,将绳索系好,他们爬出来之前已经将所有的绳索带了过来,可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三十米左右,还有二十米的缺口。 张长弓就地取材,利用山藤搓了绳索,和原来的绳索加在一起,凑出五十米放了下去,只是这样一来又耗费了三个小时,等到将同伴全都解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骄阳似火,不过还好他们所在地方恰恰处于阴影之中,罗猎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他们所在的地方一片荒芜,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地方居然会藏着一口井。 井口西南不远处躺着半块破裂的石碑,上面是西夏文,颜天心走过去看了看,那石碑经年日久历经风吹日晒,上面的字迹多半已经模糊,不过还是从残存的字迹上看出,这石碑是当年昊日大祭司祈求风调雨顺的祭文。 罗猎不由得想到自己今日的遭遇,那颗慧心石已经不见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慧心石竟然成了活物,非但如此,其中的诡异物质通过某种奇怪的途径进入了自己的体内。 罗猎扬起右手,看到掌心中仍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红点,应当是慧心石生出触角,那些触角成为联通慧心石和自己身体的细微通道,而慧心石中的绿色物质通过这些通道进入了自己的体内。一时间许许多多的想法涌入了罗猎的脑海,他看到车来车往的未来都市影像,看到金戈铁马的古战场,时而又看到了宁静深邃的太空,五彩缤纷的海底世界,罗猎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突然拥入脑海中的纷乱影像排挤出去。 一直在关注罗猎的颜天心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来到他的身边,悄悄握住了他的大手。 罗猎转过脸去向颜天心笑了笑,笑容却明显透着紧张,慧心石的作用他并不清楚,可是有一点他能够确定,慧心石绝不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记得他曾经在苍白山九幽秘境的冰宫遇到天眼虫,那种镶嵌于玩偶眼眶内的眼珠乍看上去也如同宝石一般,然而在遭遇体温之后,天眼虫复苏并黏在了他的手掌上。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慧心石和天眼虫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罗猎现在还无法断定慧心石对自己的身体到底是好是坏,脑海中此时如同翻江倒海般沸腾,四季变换,沧海桑田,过去他闻所未闻,想都未想过的景象轮番在脑中出现。 宋昌金气喘吁吁坐在一块岩石上,此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他们所在的位置阴影褪去,阳光直射在他们的身上,不一会儿功夫宋昌金已经是满头大汗,不过这样的好处却是能将他们湿漉漉的衣服尽快晒干。 宋昌金打量着罗猎,可巧罗猎也向他望来,宋昌金咧开嘴笑了笑,笑容之中满怀深意。 罗猎想起宋昌金在天庙中执意寻找慧心石的事情,想必他对慧心石非常的了解,难道慧心石当真如他所说是昊日大祭司转生的必须品之一?如果慧心石当真储存了昊日大祭司前世的记忆和能量,何以自己的脑海中记不起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又活着慧心石的作用也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显现出来? 第440章 【躲不过】(上) 张长弓和铁娃已经找到了从裂谷中离开的道路,两人回到同伴身边将这一消息告诉大家。 玛莎无力靠在阿诺的肩头,她受伤颇重,这段时间都是阿诺在照顾她。 众人不约而同地来到罗猎身边,何去何从还要和罗猎商量。 陆威霖道:“此地不宜久留,沙虫虽然死了,可是附近很可能还有鬼獒埋伏。”这一带诡异的事情层出不穷,在陆威霖看来比起苍白山的遭遇犹有过之。 罗猎道:“好,咱们先下山再说。” 颜天心点了点头道:“我也想早点回去。”她的族人目前全都在雅布赖山的红石寨,虽然此前董方明已经回去报讯,可是周边的状况非常恶劣,不知僵尸病毒扩散的速度到底怎样了。 此番前来天庙他们还抱着寻找克制僵尸病毒解药的目的,而今谭天德已经死了,罗猎想起谭天德临终前的嘱托,吴杰既然告诉谭天德他能够救治谭子聪,相必不会欺骗他。只是现在吴杰因为追杀扎罕而不见影踪,更不知他此刻是死是活。 罗猎抬起头道:“走吧,趁着天亮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众人简单收拾之后即刻启程,只有宋昌金仍然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的迹象,罗猎让众人先行,转身来到他的身边道:“怎么?还不舍的走?”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这么走了总是不甘心。” 罗猎道:“是不是因为那颗慧心石?” 宋昌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都瞒不住你这小子,那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据我所知,如果能够找到慧心石,就能够得到昊日大祭司昔日所有的能量。” 罗猎哈哈大笑:“就算得到了又能怎样?昊日大祭司自己还不是死了?” 宋昌金道:“你懂什么?普通人死了就意味着生命终结,可是像昊日大祭司那种神秘人物,咱们认为的死可能只是他轮回的开始。” 罗猎道:“你当真相信生死轮回之说?” 宋昌金道:“在来此之前你相信这世上会有鬼獒、独目兽、沙虫这些古怪的生物吗?” 罗猎微微一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这种秘境,在苍白山、在圆明园他经历的险境并不次于这里。 宋昌金却以为他的笑容代表着一种蔑视,叹了口气道:“算你命大,毕竟是老罗家的种,天生就拥有让鬼怪退散的本事。” 罗猎心中暗忖,自己应当和罗家并无血缘关系,只是这个秘密会永远埋在心里,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了。拍了拍宋昌金的肩头道:“走吧,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宋昌金仍然有些不甘心,可孤身一人留下来就意味着送死,在罗猎的劝说下终于还是站起身来,跟在罗猎身后走了几步道:“那只蜃,你究竟是怎么干掉的?”此前只顾着逃生,宋昌金甚至没顾得上考虑这个问题,其实多半人都是这样,逃出生天之后方才开始慢慢回忆在天庙中发生的事情,别的不说,那只巨大的沙虫身体超出常人数百倍,且刀枪不入,近似于无敌的存在。 颜天心和罗猎联手将沙虫铲除的时候,宋昌金等人都被沙虫拍出的红沙掩埋,全都没有看到当时的具体状况,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罗猎想了想,压低声音向宋昌金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宋昌金满脸质疑地看着他,认为这小子又在跟自己说谎话。罗猎将自己的右手掌心出示给宋昌金看,宋昌金看到他掌心中密密麻麻的红点儿,皱了皱眉头道:“什么意思?” 罗猎取出一个干瘪的透明物体递给了宋昌金,宋昌金接过看了看,这东西似皮非皮,在手中捏了捏还有些弹性,其中的一面生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触角,兴许曾经是个活物,不过现在已经死了,他追问道:“什么?沙虫卵?”这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了。 罗猎神神秘秘道:“慧心石。” 宋昌金睁大了眼睛,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小子真当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子?慧心石什么样子他虽然没见过,可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罗猎这才将卓一手用特殊工具从法像金身上取下慧心石,自己又是如何偷梁换柱的过程告诉了他,宋昌金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开始相信罗猎的话。 罗猎之所以告诉宋昌金这些也有他自己的用意,他想通过宋昌金了解这颗慧心石的奥秘,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像天目虫那般可怕。 宋昌金满脸悲愤地望着罗猎,痛心疾首道:“罗猎啊罗猎,我是你亲叔叔,我是你亲三叔,你居然连我都骗,还有亲情吗?你还是人吗?难为我对你这么好,毫无保留地对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罗猎道:“咱们之间算是扯平了,您这位做叔叔的也没少骗我。” 宋昌金气得直翻白眼,不过懊恼归懊恼,现实归现实,就算他对那颗慧心石再渴望,可现在也已经没可能得到了,拿起那个慧心石的干瘪外壳反反复复看了看道:“传说中慧心石是有生命的灵物,原来如此。” 罗猎道:“三叔对这东西应当了解不少吧。” 宋昌金何其狡猾,从罗猎的话中已经听出这小子在探自己的口风,想从自己这里得到慧心石的秘密,歪嘴一笑道:“了解个屁,东西都被你独吞了,也不留一点给我。” 罗猎苦笑道:“这东西可由不得我,当时水流将我冲入水潭深处,我就快被冻僵,唯有这东西发出阵阵温暖,我也不知怎么了,就稀里糊涂地将它握在掌心,可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是个活物。” 宋昌金点了点头,用拇指戳了一下那密密麻麻的触角,脑补出罗猎当时唤醒慧心石的场景,低声道:“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全都进入你身体里面了?” 罗猎点了点头道:“应当如此。” 宋昌金叹了口气道:“难怪那沙虫也被你杀死,看来你已经获取了昊日大祭司的所有力量。” 罗猎道:“三叔,我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宋昌金道:“没变化你能杀死沙虫?小子,你造化大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呼风唤雨,搬山填海,甚至长生不老,总而言之,昊日大祭司生前能干什么,你现在就能干什么?” 罗猎道:“当真?” 宋昌金嘿嘿笑了一声道:“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说不定你消化不良待会儿全都拉出来也说不定。”脑海中灵光一闪,若是拉出来倒也不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就有可能得到慧心石,可以这种方式得到未免有些恶心,自己总不能将慧心石再吞到嘴里?宋昌金想到这里真是哭笑不得,过去他一直以为慧心石是吞下去才有效果,怎么都不会想到居然是这种方式来传递能量。 罗猎道:“兴许这东西对我没什么作用,好比输血一样,不同的血型在一起,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宋昌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你已经将那东西独吞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罗猎当真将慧心石融入体内,那么昊日大祭司岂不是就再没了复生的可能。 罗猎从宋昌金的目光中已经看出了他的恐惧。 宋昌金摇了摇头道:“坏事了,你麻烦大了,昊日大祭司没可能复生了。”他们此前在青铜建筑内找到的橄榄形铜棺,里面极有可能保存着昊日大祭司的肉身,可慧心石中才是他保存能量和记忆的地方,失去了慧心石,即便是昊日大祭司能够成功复生,那么他也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由此不难推测,昊日大祭司的信徒必将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罗猎,夺回那颗已经不存在的慧心石。 考虑到这一层,宋昌金顿时产生了要和罗猎分道扬镳的念头,这厮不但是个福星,还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灾星,跟在他的身边必然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大麻烦。 罗猎微笑道:“三叔是不是担心我会带给你麻烦?” 宋昌金苦笑道:“麻烦?你带来的麻烦还少吗?还是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中暗忖,只希望那颗慧心石的能量真如传说中那般强大,这小子如果能够吸收其中的能量,兴许能够逆转局面,带着这群人走出困境。不过想想这一路走来的过程,罗猎的运气的确不差,几度死里逃生,还杀死了那只刀枪不入的庞然大物。 一行人来到贺兰山下,再次回到他们遭遇沙虫的地方,如今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搏斗过的痕迹,甚至此前存放尸体的沙坑也已经隐藏不见。天空瓦蓝,白云悠悠,虽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太阳却依旧毒辣,沙丘延绵起伏,远远望去有若金黄色的锦缎,放眼望去除了一堆白森森的马骨,根本看不到任何的活物。 他们本来还担心会遭遇鬼獒的围堵,不过利用望远镜观察环境之后发现并无任何的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