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民》
第一章 新身份,新记忆,新生活
公元2011年某市的一个深夜,天气闷得教人难于呼吸。突然,电光一闪,天空被一条莫测短长的火蛇划破,这火蛇用一阵使人目眩的惨白的光,照着周润华阴晴不定的脸。
女友芷萱刚刚摔门而出,因为他竟然想辞职要当网络作家。追求梦想是好的,但生活和现实是冷酷的,对于一个渴求结婚后能够稳定生活的女孩来说,那样的工作毕竟不太靠谱,何况芷萱的父母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周润华勉强考上了一所不出名的农业大学,毕业后父母托亲戚走朋友,再加上金钱打点,好不容易进了县农业局,被安排到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好歹是个事业编制,津贴虽不多,只有下农村时才有,但不拖欠工资,过年过节还能发点东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他的女朋友和家人看来,就这样将就着也能混一辈子。
但周润华很郁闷,他实在不想在很闲的单位虚耗自己的人生,更讨厌勾心斗角的你踩我轧。在很长时间里,他在网站浏览了海量的小说,由此也产生了令女友愤怒的决定。长长地叹了口气,周润华打开了电脑,翻看着自己费了很长时间才搜集来的小说素材,都是关于历史军事方面的资料。
鼠标在不停地点击,周润华看着想着,心里反复斗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润华逐渐沉浸于自己构思的小说世界里,外面的闪电和雷声也无法使他分心。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更长更亮,周润华突然发现他与鼠标接触的手动不了了,身体也象触了电般难以动弹,电脑屏幕骤然黑了下去,冒出了缕缕青烟。他只觉得海量的信息从手臂汹涌而来,灌入他的大脑,几乎要把他的脑袋充爆,一阵阵眩晕,使他差点倒了下去。
一声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霹雳猛然爆发,也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电脑的爆炸声,周润华的惨叫完全被盖住了,然后,他的意识消失了……
………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里的一个黄昏,太阳行将落山,把大地和树木都抹上了金子的颜色。孟有田拄着棍子正在奋力爬山,这是座他不知名的小山包,地上或厚或薄的积雪让他很费力气,摔坏的腿更让他举步维艰。
他的面容很憔悴,头脸还是肿的,伤口的血不知道是止住了,还是冻住了。他投向四周的目光是黯淡和茫然的。在他的眼中。周围的景色不过是冬日的荒野,满目凄凉,毫无生机。
孟有田的头脑是混乱的,这从他失足跌下深谷昏迷又醒来后便是这样。一种极度错乱的感觉让他的思维陷入了迷茫和混沌。在冰面或水洼里看着自己的面容时,既有些熟悉,又感到陌生,就如同意识飘离了躯壳,从体外注视着自己。
我是谁?是孟有田,还是周润华,或者是电脑。三个残缺的意识在这个可怜的十七岁的贫苦少年孟有田的头脑中冲撞着,搅和着,交锋着……让他象在一场乱哄哄的梦中一样。
远远的有野兽的嚎叫,孟有田疲累不堪,脑子也疼得几欲晕倒。好在他发现了山坡上两间无人的破窝棚,他撞了进去,一头栽倒在地上的草堆里,昏了过去。
“……民国二十四年……如果能再活过,一定不辜负芷萱的情意,那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还利钱,得打到大野物还债,要不房子和地就得被李财主收走了……”
混乱交杂、残缺不全的意识在孟有田的头脑里撞击着、融合着,就象有人把无数根钢针在刺进他的头颅,并在疯狂搅动着他的脑浆,剧痛难忍。人间的酷刑莫过于此,但他却只能承受,他蜷缩成了可怜的一团,在寒冷的破屋里瑟瑟发抖,不是冷的,相反,他感觉到的是一种躁热,从内向外的躁热,越来越强烈,五脏六腑象是在燃烧……
太阳落山了,借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从山路上走来了一个女人,不,应该是两个人,这个女人拄着根棍子,身上还背着个困倦得迷迷糊糊的小女孩。陈阿秀喘着气,停下了脚步,她实在累得够呛,而且天快黑了,她听见了山里野兽的嚎叫,心里也很害怕。不远处黑乎乎的小窝棚吸引了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再看看黑乎乎的山林,她似乎没有了什么选择。
窝棚里空荡荡的,陈阿秀用脚拢了拢地上的草,将妹妹轻轻放下,阿巧的眼皮动了动,发出几声呢喃。应该生堆火,一来取暖,二来驱赶野兽。阿秀打开小包袱,将一件破衣服盖在小嫚身上,走出来,向着另外一间窝棚走去。
孟有田听到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来,是梦还是真,他也弄不清楚,头痛欲裂的感觉刚刚稍有缓解。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孟有田慢慢睁开了眼睛。有个女人举着根火柴,站在摇曳的光影下。
阿秀惊恐地张着嘴巴,呆立在那里。她直盯盯地看着孟有田,孟有田也在皱眉凝视着她。孟有田判断不出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迷糊混乱的头脑让他失去了判断力。这个女人的面容在他眼睛里变成了芷萱的相貌,并冲着他甜甜的微笑。
“芷萱”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同时,她的嘴张开了。就在阿秀刚要喊出声的时候,孟有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突然跳起一把抱住了她。阿秀在孟有田的臂弯里拼命地挣扎,就象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她用脚踢,用胳膊肘拐,用屁股顶,甚至还试图把孟有田背起来甩出去。
“芷萱,芷萱……别离开我,别……”孟有田的思维由于阿秀的出现,已经完全被周润华的意识所代替,在模糊、混乱以及剧痛之中,他需要安慰和寄托,就象落水濒死的人死死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当阿秀又踢又蹬的时候,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并不是有意识地去抓,无意当中手就伸到了那里。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抱着他的“芷萱”,永远不要让她再从眼前消失。
阿秀咬着牙,她不叫是害怕妹妹惊醒跑来,同样遭到这个疯子的毒手。她奋力抵抗着,伸手试图抓挠孟有田的脸,她的两手被按住了。于是,她就用脚踢,张开口到处乱咬。但这个疯子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嘴里不停地叫着奇怪的名字,大力地抱着她。她的力气在逐渐消失,走了一天的路,又饥又渴,她觉得难逃厄运了。
最后的抵抗,也是无奈的抵抗,阿秀用力扭转了身子,脊背冲着孟有田,把脸深埋在草堆里。孟有田两手紧紧箍着她,嘴里的一股股热气喷到她的耳际。
半晌,阿秀感觉疯子的手臂有些放松,不禁动了动,而回应则是再一次的箍紧,以及“芷萱,别离开我”的呼唤。
这确实是一个疯子,尽管轻薄了自己,但没有别的动作,阿秀作出了判断,也渐渐有了主意。
“我,我不离开你。”阿秀试着低声说话,孟有田在迷糊和朦胧中嗯了一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阿秀继续说道:“你松一松好嘛,我,我,你饿不,渴不?”
孟有田沉默着,然后下意识地说道:“水,我渴,喝水。”
“好,喝水,喝水。”阿秀琢磨出了门道,哄道:“那,那你松开手,我去给你拿水喝。”
孟有田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一阵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双手抱住了头,身子扭动着蜷缩起来。
阿秀连滚带爬出了窝棚,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刚想推醒小妹好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声狼嚎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狼,有狼,离得不远!阿秀惊惶地紧爬几步,透过窝棚的破洞向外张望。林子里似乎有黑影闪过,两点阴森森的绿光射来,让她打了个寒战,紧接着又是一声嚎叫。妈呀!狼就在不到五十米的林子里。
……………
寒风窝棚上凌乱的茅草,刷啦,刷啦地响,孟有田做着一些离离奇奇不能连续的怪梦,但身体的躁热慢慢降低,头脑的剧痛也逐渐缓解,周润华的残缺意识与他的思维融合在了一起,至于超级计算机的一些信息,则被融合后的头脑慢慢吸收。现在,他既是孟有田,又是周润华,一个结合了两个思维记忆的混合人体。
阿秀打着瞌睡,头一下子撞在窝棚的墙上,她立刻警觉地醒来,只觉耳边风在呼呼地响,四肢冻得都麻木了。窝棚门外那一小堆火已经烧得只剩下几点火炭,两头恶狼逡巡着正逼近过来。她慌忙抓起身边从窝棚拆下来的几根树枝木棍向火堆里投去,几点火星溅起,火炭没有烧着扔过来的柴禾,反倒黯淡下去。两头恶狼向后跳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吼声,又向前逼近过来。
“芷萱……”孟有田在梦中下意识地低声呼唤,慢慢睁开了眼睛。是的,是女人的呼喝,惶急而愤怒,还隐约夹杂着小女孩的哭声和野兽的吼叫。
他一骨碌从草堆里坐起身,使劲眨了眨眼睛,晃了晃头,使自己清醒过来,伸手在身边一划拉,抓起了那支**,忍着腿痛爬起来,跛着脚向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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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患难之遇
寒风吹着孟有田的脸,使他更加清醒,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情景。
阿秀头发凌乱,用身体挡在窝棚口,挥舞着棍子,嘴里发出呼喝,驱赶着、吓唬着两头已经逼近的恶狼。她手臂挥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她的心底浮起了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身后吓得哭个不停的妹妹阿巧。
两头狼知道已经稳操胜券,一顿美餐马上就要进肚了,它们不紧不慢,耐性十足。它们开始呲着牙准备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进攻,尖利的牙齿看上去十分怕人。上翻的嘴唇下边,两排牙齿在朦胧的月光中闪着白光,深深的眼窝里细长的阴森森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徒劳挣扎的女人。
孟有田冲出了窝棚,惨淡的月光下,一个女人和两头狼的对峙尽收眼底,他想都没想,迅速地将枪托抵到了肩上。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他的父亲是个职业猎人,从小的时候,他便跟着父亲起早贪黑,在山林中闯荡。
两头狼在发起攻击之前的一瞬停下了动作,转头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稍许的迟疑让它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轰!”的一声,铁砂子披头盖脸地射了过来,两头狼离得很近,孟有田打得很准,伴着凄厉的惨叫,一头恶狼当即倒在地上,另一头打了个趔趄,身体摇晃着向树林里跑去。
阿秀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呆了,她喘着粗气,嘴里喷出阵阵白雾,将棍子勉强横在胸前,戒备地望着这个差点侵犯了自己,此时又救了自己的疯子。虽然脸上有着伤痕和泥垢,但也能看出这疯子竟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伙子。
孟有田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充满敌意的女人,和芷萱没有什么相象的地方,只是那坚定的神态……再没有机会向芷萱补偿自己的亏欠了,地上垂死的狼突然发出了最后一声嚎叫,这叫声从脚下传到了他的全身,让他油然而生一种凄怆悲凉之感。
重重地叹了口气,孟有田移开视线,一瘸一拐地走到狼的旁边,用枪托重重地捣在狼头上。狼已经死了,牙齿都露在外面,惨白的牙齿完全失去了生气。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又饥又渴,便弯腰拖起死狼,蹒跚着向小窝棚走去。
阿秀看着孟有田进了窝棚,半晌里面似乎传出火镰火石的敲击声,一点光亮闪现出来,慢慢变大,窝棚里燃起了一堆火。她的身子这才缓缓软倒,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搂着小妹呼呼的喘气。
风轻轻地刮了起来,雪花飘落下来,先还零零落落,跟着便是一团一团地飞舞。空中已经望不见什么了,只有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的扯碎了的棉花团,整个世界都被裹进桃花、梨花或者绣球花里了。
孟有田在窝棚里生起了火,环顾四周,脑子清醒了便想起了很多事情,这里并不陌生,是进山的猎人们盖的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三年前他还和父亲来过这里。
自失地苦笑了一下,他在窝棚里寻找了一番,从角落里找到一个破瓮,剩了一个底儿,倒也能装两三碗水,窝棚中间用几块石头垒的简易炉灶还在。他拎着破瓮走出去,窝棚后背风的地方已经厚厚积了很多雪,他将破瓮装满又回了窝棚,将火移到炉灶下,将破瓮坐了上去。然后,他坐在草堆上,从身上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开始拾掇那头死狼。
动作那么自然而熟练,开膛破腹,剔肉扒皮,没有丝毫的滞碍,两个意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孟有田,或者是周润华,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人。
瓮里的雪化成了水,冒出了热气,又翻滚起来,孟有田将狼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扔了进去。不一会儿,肉香便飘荡而出,充满了这间风雪中的山中小窝棚。
……………
这场雪下得可真大,只见天连地,地连天,白茫茫的一片。孟有田吃饱喝足,来到窝棚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旁边黑乎乎的窝棚,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女人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神令他很有芥蒂,他不想去献什么殷勤,或者自讨没趣。
把刚剥下的狼皮挡在门口,又在下面加了些杂物,这样一来可以遮风,二来有东西闯进来,也能给他起个预警的作用。孟有田将草堆拢了拢,斜倚在上面,抱着重新装好火药的**,守着火堆缓缓闭上了眼睛。在长时间的胡思乱想中,孟有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大雪纷纷扬扬,直下到第二天清晨才风消雪停。一轮淡淡的灰色太阳疲乏地挂在天空,好象它也被这大半夜的狂风暴雪打击得筋疲力尽,夺去了它无限的热量。它对着大地是冷冷淡淡的没有神气,无精打采。整个的山林被酷寒的威严吓的寂静无声。只有天空剩下的雪粉碎末,象霜渣一般下落,遮蔽着太阳的光芒。
噼哩啪啦,一阵响声惊醒了孟有田,他几乎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便将抱在怀里的**端平,对准了门口,在山林里长时间的奔波狩猎使他具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阿秀抱着妹妹一头撞了进来,大半夜的风雪几乎将她冻僵,火柴用光了,她生不了火,眼瞅着怀里受了风寒和惊吓的妹妹越烧越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在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的时候,她被逼上了绝路,除了勇闯“虎穴”再没有别的法子。
“求求,你,救救俺妹,你,你要咋样都,都行,求求你了。”阿秀哆嗦着冻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抱着妹子,对着孟有田和黑洞洞的枪口,眼泪流了出来,顺着白纸一样的脸颊淌下。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缓缓放低了**,沉声问道:“你妹咋啦?”
“她,她生病了。”阿秀低头看了眼妹妹,眼泪落在嫚儿的小脸蛋上,嫚儿嘴唇干得起了皮,猛然抽搐了一下。
孟有田起身瞅了瞅,皱着眉来到火堆旁,轻轻拔开上层的灰烬,用杂草重新将火燃起,添了几把柴,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章 窝棚之夜
人有时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做违心的事情,阿秀便是如此。她慢慢坐在火堆旁,对妹子的牵挂和担心压过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和害怕,在她反复思想斗争闯进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以身伺“虎”的准备。
时间不大,孟有田拖着两捆树枝走了进来,头上身上都是打柴时从树上落下的积雪。
“添柴!”孟有田生硬地命令着,拿着破瓮又走了出去。
窝棚里又暖和起来,瓮里的水冒着泡,煮着孟有田从树林里砍下来的几块柳树皮。阿秀关切地望着躺在狼皮上的嫚儿,嫚儿的额头上盖着一块浸湿了雪水的破布。
孟有田坐在一旁用小刀灵活地削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一柄小木勺逐渐现出了形状。他看了看煮着的药,用小勺搅动了几下,轻轻点了点头,把药倒进自己的木碗,连勺子一起放在阿秀的脚前,“喂她喝药!”
看着孟有田拎着破瓮跛着脚再次走出了窝棚,阿秀端着碗犹豫着,她用小木勺舀起药汁,尝了尝,嗯,苦的。她咧了咧嘴,到了这步田地,她和妹妹还有别的选择吗?
瓮里的雪水又烧开了,肉块浮起沉下,飘出诱人的香味,阿秀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沉睡着的嫚儿,似乎平静了许多,她又偷眼去看孟有田。孟有田正摆弄着几根破竹片,脸上似乎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抽出小刀子,仔细地切削起来。
阿秀本来就很饥饿,更加难耐起来。她已经偷偷瞅了孟有田好几眼,但孟有田正沉浸于工作当中,一点也没有注意。
“大哥,肉,煮熟了。”阿秀低声提醒道。
孟有田皱了皱眉,似乎嫌阿秀打扰了他的工作,头也不抬地说道:“饿了就吃,甭废话。”
阿秀垂下了眼睑,沉默了半晌,从瓮里舀了一碗汤,端在嘴边,慢慢地啜吸着。滚烫的肉汤进肚,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说不出来的舒畅。偷偷瞅了孟有田一眼,阿秀象作贼似的又飞快舀了一碗,慢慢地喝着,细细地嚼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呼,孟有田试了试竹签的柔韧性,满意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这一回他许久也没有回来。
阿秀这下可以放松了,她连肉带汤将瓮里的食物吃了个干净,真香啊,多长时间没吃尝到肉味了,几个月,还是一年多。看了看呼吸已经平稳的妹妹,起身拿着破瓮出门装了雪,回来又将破瓮坐到了火堆上。
灰蒙蒙的太阳升到了半空,又慢慢地向西沉去,阿秀已经壮着胆子到树林里捡了三次柴禾,孟有田还没有出现。阿秀在窝棚门口张望了一下,竟然有些担心。他不是就这么走了吧,把我和妹妹扔在这荒山野岭可怎么办呢?
一直躺在那里沉睡的小嫚,忽然翻动起来,从盖着的几件破衣服里伸出一只小手,迷瞪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喃喃的说道:“香,我渴。”
“嫚儿,你,你醒了。”阿秀喜出望外,急奔到妹子身旁,伸手摸着她的额头,温度确实下来了。
“姐——”嫚儿费力地笑了笑,说道:“我,我渴。”
“好,好,姐这就给你喝水,不,是喝肉汤,可香呢!”阿秀一手扶起妹子,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腿上,从破瓮里舀碗肉汤,用小木勺慢慢地喂着。
一碗肉汤下肚,嫚儿精神了许多,眼睛转动也灵活起来,“好喝,真香。”
“香吧,那就多喝点,这肉都煮得烂烂的,你也慢慢吃些。”阿秀欣慰地笑着,殷勤地伺候着妹子。
……………
太阳更低了,灰蒙蒙变成了淡红色,给积雪的树梢也染上了一层浅红,光线正一条条地消失,所有的东西都将溶成灰色的一片。
喝过肉汤的嫚儿和姐姐说了会儿话又迷迷糊糊地睡去,阿秀走到窝棚门口望着即将落山的太阳,微微皱起了眉头,蓦地,她睁大了眼睛。
夕阳西下。孟有田的身影出现了,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彷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拖着猎物在往前走,不知道是腿伤又重了,还是一天的寒冷冻僵了他的身体,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
阿秀的心底浮起复杂的情感,也不知是喜还是愁,她下意识地奔出了一步,来到了窝棚外,但她又停下了脚步。轻轻咬着嘴唇,缓缓眨着眼睛,她犹豫着,迟疑着,最后,她还是加快了脚步,踏着没胫深的积雪迎向孟有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孟有田也不客气,将肩上的绳子递给了阿秀,迈步向前走去。夕阳的最后一点红边也藏到了山后,晚霞并不绚丽,发着浅红色的淡淡的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对一个猎手来说,冬天是打猎的绝好季节。山上的草已悉数败落,没有了遮掩,更容易发现猎物的踪迹;缺少食物,猎物们在冬日更容易乱了阵脚,常常不顾危险出来觅食,就会成为猎人的盘中餐;倘若再下一场大雪,猎物的脚印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想要逃离实在是很难的事情。
三只山鸡,一头麋鹿,孟有田今天的收获在阿秀看来相当不错。但她绝不会想到冬天打猎的艰辛。确实,下雪之后是打猎的好机会,但那时山里的气温通常很低,猎物一般也很警觉,两三百米远就能嗅到人的气息,所以通常要不动声色地守在雪地里。
两个人虽然不说话,但却显得很有默契。孟有田将山鸡拔毛挖肚,扔给阿秀,阿秀便拿进窝棚添水煮肉。等到肉香味飘出,孟有田已经将麋鹿拾掇干净,把一张新鲜的皮子挂在窝棚里,然后他削了几根尖树枝串起肉,在火边慢慢地烤着,驱散着身体里的寒意。火光摇曳,他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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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患难的关心
阿秀开始感到紧张了,沉默使气氛变得压抑,她又想到了孟有田象疯了似的抱住她的情景,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胸部,她的鼻子尖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不时偷看孟有田和睡着的小嫚,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他要扑过来怎么办?是拼了命反抗,还是为了妹子忍辱受屈?
噼啪一声,火堆里爆起一点火星,孟有田的眼光一闪,将手里的肉从火上移开,仔细看了看,嗯,这便是明天的干粮了。趁着这场大雪,多打些猎物,然后出山回村,那是自己的家,那两间破土坯房……孟有田想着想着不由得苦笑起来。
他,他在笑,笑得不怀好意,阿秀使劲捏着手指,指甲盖都挤得发白,完了,今晚就得毁在这个家伙手里了。当初她闯进来时不顾一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她的心态又产生了变化,恐惧又占了上风。
孟有田乍逢巨变,根本没有那个心思,而且阿秀显得很瘦弱,也提不起他的兴趣,但窝棚里多了两个人,总不能把她们当成空气吧!他微皱着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阿秀,看得阿秀局促不安,象一只恶狼面前的可怜小兔子。
哼,孟有田不悦地哼了一声,斥道:“别装出那副样子,好象自己是个仙女,谁都稀罕似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眉眼还凑和,可惜是个黄脸婆。早上你进来时是咋说的,嗯?我要咋样都行,你那是放屁呢,还是拉了屎想再坐回去?”
阿秀被骂得脸上阵青阵红,一个挺好的姑娘被孟有田发泄一腔郁气给说成了丑八怪,她低着头轻轻拍了拍有些被惊扰的嫚儿,慢慢抬起头,很绝决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你,你想咋样?俺,俺都受着。”
“受着,都受着。”孟有田恨恨地重复着,想到了自己的苦处,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伸手拿起根树枝,啪地掰成两截,当作筷子,从破瓮里夹着鸡肉大口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孟有田起身走了出去,将做好的小机关和收拾出来的动物内脏都扔在小树林里,捡了两捆柴禾,又做了几枝松明火把才回到了窝棚。
过了这么长时间,小嫚已经醒了,正斜靠在阿秀的腿上,喝着鸡汤吃着鸡肉,见孟有田进来,小孩子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
孟有田将两捆柴禾放在窝棚门边,只是瞟了小嫚和阿秀一眼,冷冷地吩咐道:“看着火,别烧灭了。”说完便自顾自地回到草堆旁,检查了下枪枝,躺下闭上了眼睛。
小嫚眨着眼睛望向姐姐,秀儿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将勺子伸到妹妹嘴前。
夜渐渐的深了,孟有田似乎已经睡着,发出了均匀的鼻息。阿秀将睡着的嫚儿从自己腿上轻轻挪开,揉了一会儿,消除了酸麻的感觉。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向火里添着柴禾,暗下来的火又明亮起来。
山林里不时响起野兽的嚎叫和不知名的夜鸟的哀啼,阿秀坐在妹妹身旁,心神不宁地熬着这漫漫长夜。孟有田睡得正酣,还偶尔响起一阵小呼噜。轻轻晃了晃脑袋,阿秀努力赶走困倦,伸手抓了把柴禾添进火堆,激起了几点火星。
一阵异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秀瞪大了眼睛,很害怕。她转头看了看孟有田,希望他能警觉而起,给自己一种安全的感觉,但孟有田依旧睡得香甜。怪声在窝棚外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是嘎吱嘎吱踏雪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阿秀提心吊胆的心情才稍微缓解,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等她再抬头时,却发现孟有田已经睁开了眼睛,紧皱着眉头在思索着。
刚才那是野猪,一大一小共是两头,夜晚正是它们觅食的时候,不知道它们是否吞下了自己放的小机关?这种小机关自己也是头一回用,对于野兽的反应也是心里没底。如果中了机关的野兽垂死挣扎,不,动物怕火怕光亮,只要窝棚里的火不灭,它们就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突然,野猪的嚎叫在树林里响了起来,既痛苦又凄厉,然后又伴着杂乱的撞击树木的声音,孟有田睁大了眼睛,端起**来到窝棚门口,将草帘子掀开半边,向外面张望着。好啊,终于中了机关了,这野猪得了胃穿孔,是在劫难逃了。果然,凄厉痛苦的叫声一次次微弱下去,野猪要完蛋了。
就在孟有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的时候,突然树林里又传出野兽的嚎叫声,一种是野猪,另一种是——孟有田睁大了眼睛。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听着声音可以确定树林里正在进行着一场野兽与野兽的搏斗。孟有田犹豫着,敢向野猪发起进攻,那可不是一般的猛兽。老虎,不对,没听到它的叫声,那——就一定是豹子了。这种性情机警,既会游泳,又善于爬树的胆大凶猛的食肉动物,常会在密林的掩护下潜近猎物,或者躲藏在树上伺机突袭,雪后食物的缺乏更使它具有了冒险一搏的可能。
孟有田脸上阴晴不定,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冒险,野猪、豹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家伙。但不冒险怎么会有收获,他太需要大猎物来缓解自己面临的困境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孟有田抓起松明火把在火堆上点燃,冲了出去。
“你——”阿秀一直注视着孟有田的举动,见他冲出窝棚,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手停在了半空。
她再不懂也知道外面的危险,孟有田虽然有些危险,但同时也是个依靠,如果没有孟有田,阿秀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雪封的深山老林。
时间在悄然流逝,阿秀心神不宁地在窝棚门口张望着,树林里野兽的嚎叫揪着她的心,树木间透出的那一点点光亮多少能给她一些安慰。不要灭,火把千万不要灭啊!
第五章 冒险的收获
“轰!”枪响了,紧接着是野兽凄厉的叫声,阿秀紧紧捏着衣角,咬住了嘴唇。
许久许久,在忐忑不安的担心里,阿秀看到那一点点光亮移动起来,逐渐变大,她瞪大了眼睛。一跛一跛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孟有田手里拖着猎物,慢慢地出了树林,向着窝棚走来。
………………
一头金钱豹,如果不是饥饿难耐而铤而走险,孟有田休想打到它。不过,也是孟有田给它创造了袭击的机会。一大一小两头野猪吃着孟有田扔下的诱饵,大的野猪吞下了包裹着动物内脏的机关,冰块在胃里迅速融化,藏在冰块中的尖利竹签慢慢伸直,立时扎破了大野猪的胃。
疼痛难忍的大野猪刨雪撞树,折腾的力气越来越小,终于瘫软下来,只剩下一头小野猪在惊惶的守候。终于,潜伏已久的金钱豹找到了机会,一跃而出,向小野猪发起进攻。
孟有田刚进树林便将火把插在一棵树上,逆风端着枪进入林子深处,猪豹之争已经接近尾声,金钱豹死死咬住了小野猪的颈部,小野猪只剩下了无济于事的垂死挣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消耗了不少体力,终于将猎物制服的金钱豹没想到孟有田的枪口已经瞄准了它。枪里装的是独弹,打野猪的不二选择,现在用来打豹子,正合适。
“距离四十七,风速偏北1-2,温度很低,上下差适中……”就在孟有田瞄准豹子的时候,他的脑袋里突然自动地跳出了这些数字,然后他就下意识地微调了下枪口。豹子觉察到异样,警觉地半立起身体向着孟有田的藏身处发出低吼的叫声,孟有田没有动,他在等。豹子向前走了两步,用更大的声音进行威吓,这时,孟有田的枪响了。
这会是一张好皮子,孟有田看着豹子嘴里流出的汩汩鲜血,这是他有史以来打得最准的一枪,虽然是**,但精确的测距和风向,以及他长时间用**的经验融合在一起,才打出了这致命的一枪。
冒险嘛,是的,如果不能一枪毙命,他要跌爬着跑到火把处,肯定是难逃豹子之口。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孟有田拖着豹子向林子外走去,心中开始感到后怕。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被欠债逼得用命来搏,而是重生后有了一种豁出去的感觉,或者是有了最危险的经历后,变得胆大包天的意思。
随着失去原来生活的延续,迷茫、困惑、不安、郁闷逐渐消散,重获新生的念头也在步步深入孟有田原来的头脑。记忆的融合使他意识到不可能再拥有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周围只留下了他目前生存于其中的陌生世界,就象他第一次在山中探险时那样。不管他承不承认,一个全新的生活历程已经展现在他的面前。
生活是什么?如果是原来的孟有田,可能会觉得很简单,那就是吃饭睡觉赚钱过日子。可对于现在的孟有田来说,却比回答是有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要难得多。鸡和蛋的答案只要二选一,非此即彼,而生活却要复杂的多。天上不会掉馅饼,钱要赚,方式有不同,饭要吃,排场有讲究,就连睡觉也要分地方大小,所以简单的日子也就变得复杂起来,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多,找不到唯一。
是啊,找不到唯一,可身份还没有改变,现在的孟有田还要先依着原来孟有田的生活轨迹向前走下去。但分岔是必然的,而且这个分岔点自从周润华的意识和计算机的数据阴差阳错灌入到孟有田的脑袋里后使已经产生了。
夜宿窝棚、偶遇阿秀、杀狼救美……一直到现在,不管是孟有田,还是周润华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融合后的意识并没有去考虑这些而已。
从迷茫失落到心平气和,从下意识的行动到坦然面对和重新思考,孟有田终于完成了从意识到身体的焕然一新,直觉得一身轻松,甚至连那一跛一跛的走路姿势,也不再成为他的累赘。而且他还想到了一个很酷很酷的名人,雪,红色的雪,他的跛脚下岂不就是被豹血染红的雪。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手既不白,也没有黑刀,雪色月光下,孟有田感觉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直到——他看见了倚在窝棚门边的那个身影。
生活就是自己去探险属于自己的世界,有的人因为无所畏惧,拥有了很大的世界,心胸也随之开阔;有的人因为怯懦,永远也无法开拓出更多的空间。有了更多感悟的孟有田对着阿秀露出了微笑,阿秀向后缩了一下,被吓到了。孟有田无奈地翻了翻眼睛,又回复了冰冷的神情。还是装酷吧,那位名人也是很酷很冷的。
窝棚里火光闪烁,孟有田又拖了两趟,才把树林里的两头野猪都拖了回来,这下子可以回家了。有了这张好豹皮,能把欠的高利贷都还上,还能剩下野猪,是吃是卖就由自己决定了。孟有田倚坐在草堆旁,仔细琢磨着,不对,为啥那么傻,用豹皮还债岂不是便宜了李财主,若是自己拿到镇上去卖,肯定多得不少钱,不会被李财主黑了去。
孟有田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头脑简单的老实头,或者说不是原来的孟有田了,他的眼睛转啊转的,重新规划着自己的生活。那两间土坯房虽然很破旧,开春也该修理了,可总是自己能遮风挡雨的窝呀,在没有奋斗到更好的阶段前,还是要维持下去的。
第六章 何家血案
啊!自己还有母亲要奉养呢,这,孟有田抿起嘴角,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涩的笑容。苦笑,或是温情的笑,也只有他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思维和意识的混合体,才会有如此复杂的感受。再也见不到那边的父母了,孟有田的鼻子有些发酸,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忍住眼泪。就把两个人的孝心都倾注在这个含辛茹苦的母亲身上吧,总算是个寄托。
“姐,姐…”睡梦中的嫚儿伸出手,无意识地叫着,阿秀赶忙握着妹妹的手,轻轻拍着,嫚儿渐渐安稳下来,又沉沉睡去。
阿秀给嫚儿擦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轻轻舒了口气,一抬头发现孟有田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俩。
“出了汗病就好了。”孟有田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晚上怎么还敢翻山?不怕被狼吃了?”
阿秀垂下眼睑,停顿了半晌,幽幽地说道:“我们要去十里村,投亲戚。”
“十里村?”孟有田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说道:“你是谁家的亲戚,我就是十里村的,你在撒谎骗人吗?”
阿秀将信将疑地看着孟有田,皱着眉头说道:“我没有撒谎,那是我的老盟叔,叫赵双保……”
“赵双保?倒是有这么个人——”孟有田翻了翻眼睛,撇了撇嘴说道:“早八辈儿就死了——”见阿秀不相信地瞪着眼睛望着自己,他又补充道:“大概有五六年了吧,那年闹瘟疫,一家子都走了,只剩个儿子叫根保,发烧烧得有些傻了,比我小一岁,十六了。喏喏,他的左腮上有颗黑痣……”
“那就一定是了。”阿秀的表情黯淡下来,低沉地说道:“这可怎么办,连个投靠的地儿都没有了,冻天冻地的,我们——”
“你家里人呢?”孟有田盯着这个愁苦的女子问道。
“都没了。”阿秀低声答道。
孟有田沉默下来,不再想多问,看着阿秀脚上磨破的鞋子,还有身上单薄的穿着,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半晌才开口说道:“明天收拾收拾你跟我到镇上去,我在集上卖了这张豹皮给你些钱,你还是回家,或者投靠别处去吧!”
阿秀抬头感激地看了孟有田一眼,又低下头来,心想:这人的心还是挺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装样子在骗我。回家,哪有还有家,回去就进了火坑,不光是自己,还有妹子。投靠别处,哪有还有能落脚的地方。
见阿秀不说话,孟有田也不再询问,抱着枪往草里一靠,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轻的鼻息。
……………
夜色深沉,再加上苍白的雪色,安平镇象罩着白色的丧服。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间浮动,象是涎着半边脸的无赖。
镇上的何家大院,月光同样静静的流泻下来,给人的感觉更象脱离了整体而单独存在一般,不是皎洁和柔和,而是惨白和冰冷。
厅堂里,摇曳的烛光下,一股污秽腥臭的气息,镇子何正鸿设酒款待着县城里来的张科长。酒过两巡,各人都红头胀脸,鸡骨头鱼刺撒了满地,兴致正浓。
酒酣耳热之际,何正鸿提出了他兄弟因抢女人逼人上了吊的人命官司来,要张科长代为通融,又将给各官长的谢礼(用红纸包着的银元)放在桌上。张科长挺着肚子,擦着油汗一一应允。
何正鸿见大事已成,便话锋它转,要自己的两个姨太太斟酒,大家行令猜拳。浪声浪气之阵,张科长更无拘束,对着脸擦脂粉的三姨太伸出了一只胳膊,“来,他三姨娘,你可不能耍滑,看在老哥面上,再来一拳……”
三姨太久有锻炼,丢了个媚眼,把张科长直伸过来的手推下去,娇声道:“好我的科长咧,我可不太会呢,您就饶了我吧!”
“不行,要的就是这个半推半就,连羞带娇的‘涩巴’拳。”张科长嬉皮发赖地咧嘴大笑,充血的眼睛射出淫邪的光,盯着这个浪荡女人。
“好我的科长,您可得让着我呀!”三姨太浪笑着靠近了张科长,一手捂着鼓鼓的胸脯,一手伸了出来,嘴里叫着一,二,三的令。
“咣当!”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掷而来,直砸到酒桌上,杯盘乱跳,酒汤四溅。
扔在桌上的是一颗沾着血污的人头,两只死鱼般的眼睛无神地睁着,正对上何正鸿的视线。
“妈呀!”三姨太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吓昏过去了,二姨太惊呼一声,拱进了桌下。
几个壮汉怒目横眉地走进屋内,带进来一股寒风和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张科长的两个马弁象死狗一样倒在门外,身上的血汨汨流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何正鸿急忙就要去掏枪,可是心慌意乱,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掏不出来。
“慢慢掏,别着急。”柳无双走过来,手里的枪点着何正鸿和张科长的脑袋,“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老子就是九龙堂的当家的,今儿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
“饶命,好汉饶命啊!”张科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偷偷拉了一把已经吓呆了的何正鸿。
“好汉爷,饶命。”何正鸿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哀求道:“好汉爷抬抬手,咱有钱,有钱,给大家带上,全当个茶水盘缠……”
几个大汉走上来,拎小鸡似的将两个人扔到了当院,不大会儿工夫,李大鸿的大小老婆、老妈,还有几个保镖护院都被押了过来,一个个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跪成一排。
柳无双往太师椅上大马金刀的一坐,手里还拎着个酒壶,一个大汉走过来,耳语了几句,他立刻瞪起了眼睛,凶狠的扫来扫去。然后,伸手一指何正鸿,喝道:“老子刚宰了你那个该刀剐的兄弟,今儿还要灭你们何家满门,给我打,打死喂狗。”
“哎哟,娘噢,不要打了,好汉爷,我拿钱,我有钱,饶命啊!”何正鸿还想用钱买命,苦苦哀求着。
第七章 被逼无奈的依靠
“有钱也要你的狗命!”一个半大小子恨得咬牙切齿,抡起手中的棍子狠命砸了下去,“叫你何家抢我姐,叫你何家作恶,叫你何家逼死我爹……”
一顿大棒子打得何正鸿哭爹叫娘,吱哇乱叫,在地上翻来去滚去,围着的大汉待他到了脚边,便是狠踢猛踹。何正鸿的声音越来越小,满头满脸都是血,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柳无双摆了摆手,提起酒壶一口喝干,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起身喝道:“姓何的全杀光,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街上响起了枪声,几匹马如风般在镇子里来回奔驰,有的冲着天上打,有的冲着地下打,有的冲着墙。骑在马上的骑士高叫着,“九龙堂办公事,只和何家过不去,枪子儿没眼,有事的朝前,没事的靠后!”接着砰砰的又是几声枪响。
……………
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泛起小小的白浪,太阳已从山巅后面露出来了大半个脸,把几道光的温暖跟即将消逝的黑夜的清凉交流在一起。
阿秀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肉香已经弥漫在窝棚里,嫚儿好象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烤着肉串,不时地咽着唾沫,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嫚儿,你——”阿秀坐起身子,一件破棉袄从身上滑落下来。
“姐,你醒了。“嫚儿笑眯眯地凑过来,将手里的肉串递过来,“你吃,可香了。”
阿秀伸手试了试妹妹的额头,喜悦地将她搂在怀里,脸贴着脸,笑道:“我的嫚儿好了,一点也不热了。”
“嘻嘻。”嫚儿笑了一声,说道:“姐,你吃。”
阿秀接过肉串,轻轻地咬了一口,这才环视了一圈,奇怪地问道:“他呢?”
“天刚蒙蒙亮就出去了。”嫚儿说道:“让我烧火,还削了肉让我烤着吃。”
阿秀抿了抿嘴,看着从身上滑落的破棉袄,一股久违的温暖涌上了心头,看来他确实是个好人,那晚定是喝多了,或者睡迷怔了,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相好,芷萱,嗯,很好听的名字呢!
窝棚外响起了一阵声音,阿秀犹豫了一下,将肉串几口吃掉,起身走了出去。
孟有田已经从树林里砍了一些大树枝,正在窝棚外砍砍劈劈,只穿了件夹衣,破毡帽已经甩掉,头上却热气腾腾的。
“大哥,您穿上衣服,当心着凉。”阿秀走上前去,双手捧着棉袄递了过去。
孟有田嗯了一声,接过棉袄两下便穿上,说道:“你去把那山鸡煮了,我把架子绑完,咱们吃完饭就去镇子。”
阿秀使劲点了点头,依着孟有田的话去干活,没有一点犹豫和勉强。
孟有田绑好架子,虽然没有车,但这个东西可以在雪地上拖行,也算是个简易雪橇,猎物就都能装上,能省不少的力气。将砍劈下来的破木短枝抱进窝棚,阿秀正专心地搅和着锅里的食物,孟有田也不着急,坐下来耐心地等着。
“大哥——您怎么称呼?”阿秀偷眼看了看孟有田,鼓足勇气问道。
“我姓孟,叫孟有田。”孟有田简短地回答道。
阿秀沉默了半晌,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自怨自艾地说道:“有了点钱也没用,买斗二八升粮食,能吃几天。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自己找个活儿干才是长远。”
孟有田没吱声,他不知道阿秀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无亲无故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阿秀继续说道:“我这么高了,还能去掂着棍要饭嘛……”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活儿干呢,或许到镇上能找个大户人家当佣人?”
“我是穷家出身,啥活儿都会干。”阿秀终于盼到孟有田接话了,赶忙抬起头说道:“缝缝洗洗,种地收割,只要有个落脚的地儿,我能养活我和妹子。到大户人家,我不想,那里——”
阿秀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既害怕又激愤的神情。
孟有田沉默了下来,这个事儿还真不好处理,关键是自己能力有限,以后的生活虽然有了点想法,但成与不成还不好说。
“有田哥,我能不能跟着您打猎?”阿秀用希翼地目光望着孟有田,脸上直发烧,但到了这步田地,她也想不出别的出路,“我有力气,能帮您背背扛扛,嫚儿也勤快,只要您给我们姐妹找个能遮风挡雪的草棚也好。”
孟有田挠了挠头,嗫嚅着说道:“这样啊——”
“有田哥,你就把我当亲妹子,有啥不好哩!”阿秀望着孟有田,眼泪似乎要流下来,“您是个好人,我才敢求您。我眼前要有三寸宽的一条道儿,也不想麻烦您。要是您——我说过的话也算数,您想咋的都行。”
这是什么话?孟有田最见不得女人求自己,要是芷萱肯软一些,唉,不想这事儿了,先顾眼前吧!
“好吧!”孟有田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那你就先跟着我回村,到见到我娘再说,她是个善心人,再怎么也会帮你们想想办法的。”
“谢谢您,有田哥。”阿秀听到去见孟有田的娘,心里踏实了一些,穷人家的女人,心地一定不能太坏,象那个老赵婆子。
吃完饭,阿秀帮着孟有田将猎物搬上木架子,用草盖好,收拾齐整,三个人才启程向山下走去。
嫚儿的病虽然好了大半,但还是体弱,走了一会儿便有些气喘。孟有田让她坐在木架子上,围着麋鹿皮,他和阿秀拉着绳在雪地上拖拽,倒也不觉得沉重。
“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岔道口了,一条是往镇上,一条是往十里村。”孟有田指点着说道:“先到镇上卖了猎物,然后咱们再回村。”
阿秀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为啥叫十里村,是离镇上只有十里?”
第八章 路遇胡子
“不是离镇上有十里,而是离这座山有十里。”孟有田解释道:“这里是太行山的一个支脉,这座山叫牛背山,你们是从哪过来的?”
“我们是从平地的武定过来的,一连走了四五天呢!”阿秀说道:“边打听边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估摸着是不近乎。”
“武定,嗯,听说过。”孟有田点了点头,将架子向路旁拖了拖,说道:“有马蹄声,前面有人来了,咱们靠边走。”
不一会儿,两个骑手便迎面疾驰而来,见前面有人,放慢了速度,警惕的眼睛使劲盯着孟有田等三人,一手斜插进怀里。等看清孟有田的猎户打扮,以及阿秀这个女人,还有架子上瞪着小圆眼睛的嫚儿,才互视一眼,重新打马前行。
孟有田皱起了眉头,等这两名骑手走远,才对阿秀说道:“把脸遮一遮,低着头走,不要乱瞅,呆会儿还有大队人马经过,这是——”他摇了摇头,刹住了话头,不想吓着阿秀。
阿秀不明所以,见孟有田说得郑重,也不便多问,赶紧照着他的话做。
半晌,马蹄声响了起来,这回真的是大队人马,足有十几骑,都是精壮的汉子,大声说笑着踏雪而来。
孟有田冲阿秀使了个眼色,两人都低下头,放慢了速度,心里直盼着这队人马快些过去。
马蹄声踢跶、踢跶,从身旁经过,每一声都象是敲在孟有田的心上,他直盼着平安无事,和这伙煞神能擦肩而过。
“咦?”骑手中突然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马蹄声骤然缓慢下来,有人兜转马头,跟上了孟有田,喝道:“停下,我有话要问你们。”
孟有田暗自叫苦,也只好停下脚步,侧转过身,抬头望向发话的骑士。
这个骑士身上穿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翻毛皮帽子,脸上半遮着条围巾,只能看见眉眼,如果不是隐含煞气,倒也很清秀。
“那是你打的猎物?是豹子吧?”骑士指了指木架子,嗓子挺粗,但孟有田感觉是故意装出来的。
孟有田回头看了看,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合该有事儿啊,被杂草盖着的猎物别的倒还没什么,只是豹子的尾巴却不知何时露了出来。
“是,那是我打的金钱豹。”孟有田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你这腿脚?拿下来我看看。”这个骑手跳下马,有些怀疑地盯着孟有田,又有几名骑士凑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围着打转。
孟有田点了点头,冲阿秀努了努嘴,阿秀走过去将嫚儿抱下来,孟有田掀开乱草,将金钱豹拖了出来。
下马的骑手围着豹子转了一圈,又用脚踢转了豹子,再次仔细观察,一个大汉在马上微微点着头说道:“不错,真是张好皮子。”
孟有田咽了口唾沫,想说句大方的话,用这豹子将这伙人打发走,可实在是心疼。
正犹豫间,那个骑手已经观察完毕,把头望着孟有田说道:“卖给我吧,你开个价。”
孟有田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能卖多少,您看着给吧!”
“看着给?”骑手的眼睛眯了眯,揶揄道:“我给你一个铜板,你干哪?”
孟有田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答话,一个铜板,就是不给,他也惹不起这帮人哪!
“别逗这小两口儿了,拖家带口的不容易。”马上的大汉用马鞭顶了顶帽子,露出左眉的一道刀疤,笑道:“老五,给钱,咱们还急着赶路呢!”
“晓得喽!”另一个大汉伸手从马上的褡裢里一掏,一卷包着红纸的大洋已经握在了手里,想了一下,伸手一拧,一卷大洋已经分成了两截,说道:“皮子不错,值二十块大洋。”说着,轻纵马头,将手里的大洋向孟有田一递,“小子,拿着吧!”
孟有田赶忙双手接过,使劲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几位大爷。”
两个汉子跳下马,将豹子向马背上一扔,又纷纷上马。那个眉目清秀又带煞气骑手上马之后又回过头来,冲着孟有田说道:“赶紧回家吧,甭往镇上去了,当心招来祸事。”说完,一勒马头,绝尘而去。
孟有田望着消失在远处的人影,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招呼了一声阿秀,拉起木架子加快了脚步。
闷闷地走了一会儿,阿秀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有田哥,他们是什么人哪?拿东西给钱,还不算太坏。”
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是山里的胡子,今天咱们运气好,碰上的是九龙堂的人,那个左眉有刀疤的应该是柳无双,还算是个比较仁义的。”
“懒汉争食,好汉争气”,胡子就是土匪,如果他们不祸害穷人,老百姓对这些锄暴安良,劫富济贫的土匪也就并无太大的恶感,还在心里都把他们看成《水浒》中的好汉,而这个柳无双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柳无双原本也是个穷苦人,自小给地主放牛,扛活,孤苦伶仃。他秉性刚直,爱打抱不平,兼之膂力过人,力大无双。恰好他的乳名又叫小双子,有人就叫他柳无双,这个响亮的名字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原来的官名反倒湮没无闻了。后来他拜了个沧州过来卖艺的师傅,跟着四处闯荡了五、六年才回来。这下子,既有力气,又有武艺,柳无双更是了不得了。
不久,柳无双便串连贫苦乡亲成立了大刀会,反抗官府的苛捐杂税和地主豪绅的盘剥压迫。县府和地主勾结起来,诬称柳无双造反,带兵镇压,将柳无双怀孕的妻子投进大狱,逼迫柳无双投降。他的妻子体质本就虚弱,经受不住种种折磨,死在了狱中。柳无双闻讯悲愤万分,纠集会友,化装进城,趁着县长赴宴之机,捉住了这个坏蛋,拖到妻子坟前,三刀两剐,结果了县官的狗命。这件事情是在十几年前发生的,在当时可谓轰动一时。
第九章 母担忧
后来,官府追得紧,柳无双便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跑了关东。听说他在关东又拉起了绺子,声势不小。九一八之后,日本人来了,他不服,带着弟兄们和日本人打了一年多,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在关外实在立不住脚了,又带着几个人,领着女儿在前年跑了回来。
这回柳无双有枪有人,与当年耍大刀时不一样了,不久他又重新立柜,在山里拉起了杆子,什么黑话、规矩都按照从关东学的来。这家伙胆子大,也够义气,干了几票大的,九龙堂的名号便在这一带闯出来了。而且柳无双打着劫富济贫、锄暴安良的旗号,不祸害百姓,确也得到了来自社会底层的很多同情。
“九龙堂定是在镇上作了大案,官府不会罢休,咱们快点走,直接回村,可别惹上麻烦。”孟有田边走边给阿秀介绍了一番,然后有些担心地催促道。
“对,快点走。”阿秀将绳子在肩上套了套,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不再多说话,只是加紧赶路,到了岔路口便直接拐向十里村,直走出很长一段路,孟有田才稍微放下些心来,转头对阿秀说道:“慢点走吧,到了前面咱们就歇着,最好是磨蹭到天黑再进村。要是让李大坏看见这些猎物,可就都霸了去了。我只想把今年的利钱交上,可还想多吃几口肉呢!”
“光交利钱?你不是有钱了吗,把欠债都还上不好吗?”阿秀不解地问道:“背着阎王债,明年也翻不了身。”
“明年哪,嘿嘿,你不懂,反正这阎王债多半就不用还了。”孟有田坏笑了两声,明年小鬼子要打来了,乱世之中,再凭着自己的头脑,李大坏还是自求多福吧!
阿秀不明白孟有田的话,也不好多问,抿了抿嘴说道:“有田哥,你也歇一会儿吧,这木架子我一个人也拉得动。”
“真的?”孟有田开怀一笑,也不客气,转身便坐了上去,拍了拍嫚儿,说道:“下去走一会儿,老坐着不活动,当心冻坏了腿脚。”
……………
冬日黄昏的余照很快便从天空消失了,远处的路和树林沉入了黑暗中,满布寒星的无月的天空对着荒凉的河岸发出了微弱的叹息。
站在村头槐树下的有田娘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望得酸痛的眼睛,拖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腿蹒跚地向村里走去。有田,我的儿,你可啥时回来呀,娘天天牵肠挂肚,天天来这里守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有田娘,今儿又没守着哇!”一个穿着棉袍子的男人晃晃地走了个对面,看似好心地说道:“有田这孩子就是倔,掌柜的不嫌乎,他就签了那文契,给李家扛活,还能亏了他?非逞强,你说这房子眼看要没了,在山里要碰上个豺狼猛兽,他那腿脚也跑不掉吧?”
这人叫李仁忠,家里有十几亩田地,在村里算是个中等富户,以前东拉西扯,硬要说他和村长李大怀是一家。逢年过节,还要到李家家庙烧香上供。后来,李大怀拿出家谱才把他证住,不过他脸皮厚,不在乎。现在他又对人说,他和李大怀是亲戚,他表姑家的外甥闺女的老舅,是李大怀他妈姨姨家侄女的表兄,反正是没人能绕得明白。他比李大怀要大七、八岁,可是他口甜蜜舌,总要叫李大怀是表爷爷。而且这小子心特别坏,帮着李大怀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当初孟有田摔坏了腿,为了治伤,孟家借了李大怀家的高利贷时,就是他的保人。
“好人有好报,俺家有田可不会被狼叼走。”有田娘忿恨地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呸,不要脸攀亲戚、嚼蛆使坏的家伙才不得好死。”说完,转身就走。
“唉,好心当作驴肝肺,你真不知道好歹香臭。”李仁忠瞪着三角眼,见有田娘理都不理,狠狠跺了跺脚,“我呸,再有两天还不上利钱,就封门砸锅,看你硬气得几时。”
有田娘咬了咬嘴唇,脚步也不停顿,懒得答理这个为虎作伥的坏蛋,对儿子的担心早已超过了封门砸锅的威胁。
“婶子——”有田娘刚到了家门口,从旁边的暗影里走出一个人,轻声唤着。
“是,是紫鹃哪!”有田娘定睛观瞧,认出了来人。
宋紫鹃,村子里宋先生的独生女儿。宋先生的名字叫宋文华,五十多岁,是个老秀才。因为他为人还算正直,在村里能说几句公道话,又有点学问,说话爱嚼字眼,往年间村里人买地写约,说合调解,都愿意请他来当个中人。宋先生在全村也算是个富户,出租土地三十多亩,家中有一个老婆,却没有儿子,只有紫鹃这一个女子。
“是俺。”紫鹃走上两步,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有田娘怀里,低声道:“婶子,这是俺平日攒的钱,赶明儿把利钱先还上,等有田哥回来,总得有个地儿住不是。”
“这哪行?”有田娘赶紧推让,“你定是背着宋先生来的,若是让人知道了,定要挨责骂。”
宋先生人虽然不错,但胆小怕事。李大怀阴损刻毒,又结交官府,宋先生既厌恶他,又有些怕他,平日里但和李大怀有纠葛的事情,他一概不管,生怕惹祸上身。
“婶子不说,谁能知道哩!”紫鹃又推回去,真心实意地说道:“有田哥还救过俺呢,这点心意您别嫌少。等有田哥回来,您也别对他说这事儿,他——”紫鹃欲言又止,暗自苦笑了一下,“俺得走了,可别让人看见。”说着,她转身急急忙忙地走了。
有田娘捏了捏手里的洋钱,暗自叹了口气,紫鹃是个好孩子,识文断字的,长得也可人,还知恩图报,可是有田……
第十章 穷家和老娘
夜很快便深沉下来,满天疏疏落落的小星星都缩着头,冷的乱哆嗦。村子里家家茅屋的小土窗上,有的映着微弱的灯光,有的黑着灯已经入睡。一阵丝丝拉拉的声音在村头响了起来,孟有田拖着木架子,和阿秀走进了寒冷寂静的村街。
转过十字街口,便来到了孟有田的家。两间草房,一个不太小的院子,还有个破门楼,两扇白茬大门已经破得豁了牙,院子里有棵大石榴树,隔着大门也看得很清楚。小土窗上映着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在穿针引线做着活计。
孟有田笑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己好歹有个家,好歹有个疼爱惦记自己的娘,这已经比阿秀强了百倍。虽然日子穷苦,但这一切都是会改变的。他向着阿秀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从大门的破洞里伸进手去,拔开了门闩,破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他拖着木架走进了院子。
“谁呀?”屋子里发出询问的声音,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是有田吗,是我儿回来了?”
“娘,是我哩!”孟有田听着这发自心底的期盼,不由得鼻子一酸,出声回应道。
房门一下子打开,一个身影急急忙忙地奔了出来,有田娘的眼里只看见了站在当院的儿子,冲到近前,伸出颤巍巍的手去摸儿子的脸。
“娘,我好好的,啥事也没有。”孟有田伸手握着娘的手,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暖流,轻声安慰道:“咱进屋再说,我还带回来两个人呢!”
有田娘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阿秀和嫚儿,也没看清男女,有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等她说话,孟有田已经扶着她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又招手示意阿秀她们也进来。
进了屋,有田娘才看清儿子竟然带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不禁暗自称奇。等孟有田简短讲了一遍,有田娘眨着眼睛打量着阿秀,越看心里越欢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高兴。
“娘,她们也是实在没路可走,您看先让她们住下来,等开春了——”孟有田推了推娘的胳膊。
“啊,啊,对,对,住下来,当然要住下来。”有田娘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起身,“那个,我去给你们做饭,这炕也烧得暖暖和和的。”
“我去把猎物藏在窖里,吃完饭就上老赵头那里挤一挤。”孟有田起身走了出去。
“我帮你抬,嫚儿,快帮婶子去拉风箱。”阿秀跟着有田向外走去。
“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歇着,歇着。”有田娘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往回推。
“我不累,真的,您别把我当客人,就把我们当自己闺女使唤好了。”阿秀嘴巴很甜,说的话也让人舒服,“您越客气,我们就越不好意思住下麻烦您哪!”说着,她已经跟着孟有田走了出去。
这闺女,长得又俊,嘴巴又甜,真好。有田娘将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拿出来,和好擀着面条,孟有田和阿秀拾掇好猎物,拎着一个猪头几块肉回了屋。有田娘又急忙切肉下锅,不一会儿,一盆热腾腾的肉丝面便端上了桌。
“穷家小户的,没什么好招待的,吃个热乎的暖暖身子。”有田娘又切了块咸菜,还很过意不去的说着。
“俺们也是苦出身,就是过年也吃不上这热汤面哪!”阿秀赶紧谦让着,“婶子,您也坐下吃吧!”
“我吃过了,你们甭管我,快坐下吃饭。”有田娘热情地招呼着,越看越欢喜,心里都乐开了花。
孟有田也不客气,端起碗吸溜吸溜吃了个满头冒汗,只是感觉娘好象偷偷捅了自己几下。
“娘——”孟有田放慢了速度,说道:“她们在这住,得有个由头啊!就说是您妹家的孩子,遭了灾来投亲的。”
“嗯,嗯,是得有个由头。”有田娘点了点头,说道:“可村上人都知道我娘家没什么人,这突然冒出来个妹妹——倒不如说是你表叔家的,这是有根由的,不惹人疑心。”
“咋都行,就说是表叔家的吧!”孟有田无所谓的样子,又盛了一碗汤面,招呼着阿秀和嫚儿,“吃呀,装客气可挨饿啊!”
“这孩子,人家是闺女,能象你这样子吃饭吗?”有田娘笑骂着打了孟有田一巴掌。
阿秀只是笑,慢慢地吃着,孟有田家里穷,倒让她心里踏实起来。穷人惜穷人,可不会象丁老太婆那样把自己当牛当马使唤。
孟有田稀里哗啦吃了两碗,将筷子一放,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大洋递给了母亲,说道:“喏,这是卖豹皮的钱,家里没粮了吧,明天让孙三哥从镇上捎带着买些回来,还有什么缺用的,也一并买了。然后把今年的利钱还上,嗯,就说是阿秀来投亲身上带的盘缠。我想了想,用猎物还债太亏了,咱们也过几天吃肉的日子。”
有田娘珍而重之地捧着大洋钱,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好,那肉留着自己吃,给两个闺女补补身子。钱呢,还得省着点花,青黄不接的时候才最难熬呢!”
“该花就花,我歇几天,年前找个帮手再进趟山。”孟有田很自信地说道:“我想了个打猎的新法门,趁着冰雪天正好多赚些钱。”
“看把你能的。”有田娘嘴上数落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特别是当着外人的面儿。
“好了,这汗也消了,我去老赵头那里挤着睡。”孟有田起身下炕,说道:“娘,把门都顶上闩好,我那枪留在家里,您会用。”
“放心吧,谁也甭想吓着我这俩闺女。”有田娘给孟有田卷了个铺盖,嘱咐道:“路滑,可慢点走哇!明早回来吃饭。”
“知道了。”孟有田挟起铺盖卷,来到门口拎起猪头,开门走了出去。
“有田哥,天黑拿个火照着吧!”阿秀跟着送到门口,细心地说道。
“没事,这路都走熟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走差。”孟有田摆了摆手,“吃完饭早点睡吧!”
有田娘打开院门送走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回身闩上了门,又找来一根圆木顶上,招呼着阿秀回屋。
……………
第十一章 暂住关帝庙
孟有田拐过十字街,直奔村东头的破关帝庙,村里的老赵头就住在破庙里的耳房。
早年老赵头因为抗租抗税,被李大坏家夺了地,砸锅封门。他也硬气,披上破棉袄,拿着棍子出外闯荡了二十多年,直到老了,身体差了,这才回到村里。他的见识比村里人高了一层,别人不知道的,他懂。别人不敢吐口的,他敢说,敢做。因此村上人都很尊敬他,谁家有了难处都愿意去找他,他也热心的给你出主意想办法。
老赵头平常扑撒着苍白的头发,凸出的前额上刻划着条条皱纹,眼睛深得使人有些害怕。小眼睛就象钢锥似的,啥事一眼就能看透。魁梧的身材,稍有些驼背。但走起路来,总是握着拳头显得挺精神。
数九寒天,他穿着发了白的砖灰色破棉袄,不管多么冷,也敞胸露怀,腰中扎着条布带。最初的形象总是有些吓人,但当你了解了他的底细,并与之相处后,你就会对这个坚强不屈的老人产生崇敬之情。
因为无儿无女,老赵头很喜欢村里的几个半大小子,孟有田每次经过破庙,老赵头都常常塞些吃的给他,有的是一块上供的点心,有的是几个山果,他挨了打受了骂,也愿意跑到破庙去跟老赵头学说。老赵头经常给他讲外面的见闻,两个人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孟有田来到破庙,发现耳房里还点着松明子,老赵头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还哼哼呀呀的唱着小曲。
“正月里请人送客忙,你说给那好姑娘,看她我顾不上;二月里拉土送粪我顾不上,耕地种麦忙又忙;三月里耙磨土地顾不上,种上春麦种高粱;四月里正是大农忙……”嘶哑的声音听得孟有田直咧嘴,还好姑娘呢,这小曲听得鬼都得跑。
孟有田上前敲了敲门,“老赵伯,我给您送好姑娘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赵老头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有田吧,小兔崽子,有姑娘你早自己留着了,还能想着我这个老头子,滚进来吧!”
孟有田笑着走了进去,“呵呵,老赵伯,这么晚了还没睡呢!”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猪头,“看,我给您送下酒菜来了。”
老赵头爽朗地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接过猪头看了看,夸奖道:“好小子,还真打着大家伙了,算你有良心,还想着你赵老伯。”停顿了一下,他指了指孟有田夹着的铺盖卷,问道:“咋啦,房子让李家收了?”
“没,家里来了客人,得在您这儿挤几宿。”孟有田解释完又撇了撇嘴,冷笑道:“李家想收我的房子,哼,等下辈子吧!”
老赵头点了点头,示意孟有田将铺盖卷放下,他叼起了烟袋锅,孟有田上前用纸媒子就着墙上的松明子给老赵头点上。
“啥客人,你给我学说学说。”老赵头眨巴着小眼睛,好奇地问道。
孟有田也没隐瞒,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然后摊了摊手,说道:“没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小子定是看人家姑娘长得好看,给骗家里来当媳妇儿。”老赵头取笑道:“得,你也甭解释,咱们哪,看以后。以后可别一声不响地进山打猎了,看把你娘急得,天天站在村口巴望。”
孟有田闭上了嘴巴,不让说就不说,这种事情越描越黑,他有些困倦,四下找着睡觉的地儿。
“还想和你多唠扯几句呢,看你这小子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老赵头看似有些不满,但话中却透出一丝关切,“那有热水,洗了脚再睡,没地熏着我。”
孟有田嘿嘿一笑,这老头儿明明是疼爱,话却这么说,真是个老倔种。
……………
百十户的小村子,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不到中午,孟有田家来了表叔家的两个侄女,替他还上了利钱,孟有田还在山里打了头野猪,要让穷哥们尝尝荤腥,零零整整的传闻便几乎家喻户晓了。
孟有田吃完早饭便又回了破庙,几个要好的哥们儿闻讯赶来,和他聊天打屁,玩笑取闹。他的家里也不冷清,邻居的几个姑娘媳妇都来看新来的姐妹。那时的乡村里,大雪囤门的时候,要好的大姑娘小媳妇群聚在热炕头上,边做针线活儿,边叽叽喳喳话家常,简直是一种风俗。若是别的季节,秋天的打谷场上,盛夏的花果林里,要好的姐妹们,非要巴结着赶着和她们说话的后生们,形成了一道道有趣的风景线。
“啧啧,人家平地的姑娘长得就是水灵,可把咱村的女娃都比下去了。”孙贵家的是有名的伶俐嘴儿、见面熟儿,进屋没多大一会儿,便拉着阿秀的手说个不停,好象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看这手,定是个巧儿人呢!”
阿秀红着脸,讷讷地说道:“俺笨得很,您别笑话俺了。”
“瞧你这快嘴儿,把人家都说脸红了。”双连婶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嫚儿,喜欢得不得了,“看小妮子的眉眼,长大了比姐姐还要俊呢!多大了?”
“十一。”嫚儿倒不怕生,眼睛骨碌碌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可得多吃饭,这小身板——”双连婶轻轻摇了摇头,抓过一把核桃塞在嫚儿手里,眨了眨有些潮湿的眼睛,叹息道:“俺家的妮儿,要不是——也该这么大了。”
“老嫂子,别提那伤心事儿。”有田娘劝慰道:“你要喜欢,收嫚儿作个干女儿?”
“那敢情是好。”双连婶抹了把眼角,强笑着摸了摸嫚儿的脸蛋。
“嘿,看看是谁来了,女秀才呀!”孙贵家的咋咋唬唬的叫道。
原来是紫鹃,紫鹃识文断字,在当时的女人中可就是了不得的人物,孙贵家的胡乱给人家起着外号。
“要不是管你叫声嫂子,我就缝了你的嘴。”紫鹃嗔道:“你咋咋唬唬的可别吓着了人家。”
紫鹃?芷萱?当晚孟有田喊得含糊,阿秀情急也没听清,立时便误会了,大眼睛立时便落在了紫鹃的身上,这便是有田哥念叨的女人,倒要看看是如何人才。
第十二章 芷萱?紫鹃?
“来,你们姐妹认识认识,以后多来往,多亲近。”有田娘将紫鹃让到炕前,给阿秀作了介绍。
“紫鹃可是咱村上的出挑人才,模样俊,识文断字,还有大名呢,不象咱们,什么春儿,秋儿的。”孙贵家的在一旁笑着补充道。
“别听她瞎咧咧。”紫鹃笑着对阿秀说道:“我就是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什么大名小名的,不过是个称呼。秀儿,嫚儿,多好听。”
长得白净,眉眼也好,还会写名字,怪不得有田哥念念不忘呢!阿秀仔仔细细看了个透,含笑答道:“紫鹃姐,你快坐。嫂子说得也没错啊,你长得可真俊。”
“这话说得可有点假。”紫鹃拉起阿秀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咱们姐妹以后要常相处,可别你捧我,我捧你的瞎客气。”
“以后可是要常相处,岁数都不小了,还能在一起呆多长时间?”有田娘笑道:“今儿来了,都别空手回去,有田说了,让大家伙都尝尝肉味。这要自己留着呀,没等吃上几口,就得被那坏心肠的想法儿霸去。”
“那可沾有田哥的光了。”紫鹃笑道:“要说有田哥就是个有本事的,干啥象啥,拿起锄头是个好把式,拿起猎枪就是个好猎手。多少年了,总听说谁谁让野猪给拱了,可就没听说谁能打个野猪。”
“有田从小就手巧,他做的木猫抓老鼠可灵了。”孙贵家的补充道:“后来他的腿——脾气就变了。”
“那点小毛病不算什么。”紫鹃冲孙贵家的使了个眼色,打着圆场,“既不耽误干农活,也不影响他打猎,听说那野猪有百十多斤呢!婶子,真有那么沉吗?”
“差不多吧,反正抬着费劲。”有田娘的脸色黯淡了一下,随即被紫鹃打岔了过去,又浮起了自豪的笑容。
“过完年又要春耕了。”紫鹃说道:“家里的地也没个好把式打理,婶子,您和有田哥再说说,让他来我家当领工吧!要不这样,我让我爹写大红的帖子来请他。”
“那可当不起。”有田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有田那倔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我再和他说道说道,这事儿,嘿,说不准。”
阿秀的目光老围着紫鹃打转,心中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瞧人家说话,多善解人意,听起来就让人舒服。瞧这手,白白嫩嫩的,连个茧子都没有,大家闺秀呢!
“新媳妇,穿红裤,裤里装个小老鼠,打一鞭,尿一裤,你汉叫你小姑姑。”院外传来一群孩子们哄笑的声音。
孙贵家的好热闹,几步就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摇着头说道:“是英子回来了,小头辫梳成了个大盘髻,后面还跟着个老太太。”
“唉,命苦的孩子,被人黑害了。”双连婶皱了皱眉,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是第几天了,新媳妇回门是这个规矩吗?”有田娘奇怪的问道。
“这事儿你不知道。”双连婶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昨儿才听那个小货郎说的。”
原来英子的家是住在孟有田家斜对面,是前几年遭灾时,二斗米卖给人家的,男人比她小三岁,家是二十里外丁家集的。本来是定的今年春节后娶她过门,可刚说过没多久,婆家忽然又改了口,说是在五天里就要娶亲。英子她娘本来不乐意,可婆家坚决要娶,又搬人来央求,她娘就软了心,收了彩礼,前几天把英子送上了花轿。当时迎亲的人说新女婿身上不舒服,花轿回门就接拜,英子家里人也信以为真。
本来是挺好的事情,谁知道却是一场骗娶。英子过门的前六天,他男人得了急病,折腾了一宿就断了气。可是她婆家一直掩盖这桩事,没走露风声,又和媒人连夜定计,把英子诳过门去。英子进了门,和一只大红公鸡拜了堂,插了香,入的洞房。到了半夜里,婆家才作假弄真,嚎啕大哭起来。
就这样,英子过门只当了半天新媳妇,连男人的面儿也没见着,就变了少夫人,第二天罩上二尺白纱布,到灵前去哭了。
这样一来,新媳妇三天回拜娘家就不成了,这是刚过了一七,到八天头上才回到了村里。
“这么弄,为什么呢?”紫鹃不解的问道:“她婆家又出彩礼,又雇花轿,就为了让英子去她家当夫人?”
“嘿,你年纪轻,不知道这其中的鬼门道儿。英子她婆婆年轻时就守了寡,人性刁泼,精明得很,在丁家集一说,谁不知道丁夫人。”双连婶很鄙视的说道:“她算计得好,把英子骗过门,拜了天地,就是她丁家的人了,是打是骂还不由得她。以前我听别村也有过这样的事,八成是指望卖夫人发财哇!”
“卖夫人?您说是把英子卖了,这种缺德的事情也敢做,真该死。”紫鹃听了这种事情,感到很是气愤。
“傻孩子,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你能怎么样?”有田娘苦笑道:“听,吵闹起来了。英子到家了,胆子便大了。”
果然,斜对面传来了骂声,听声音象是英子的声音,“你个老妖婆,你是当惯夫人了,你当一辈子夫人,当十辈子夫人,让你家祖祖辈辈当夫人。我有俺妈、俺哥给做主,你吃不了人!嘴上抹白灰,你白说说吧,活不是你丁家人,死也不做你丁家鬼!”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英子她婆婆细腰杆,长马儿脸,脑门上还拔了个火罐印,一看就是个厉害能干的。她对着英子家的大门高声喝道:“米也灌了,钱也花了,我想娶就娶,想卖就卖。告诉你说,人活是丁家人,死是丁家鬼,你给我稳稳呆着,看你敢少了一根胳膊,短了一条腿!”说完,气呼呼的噔噔走了。
门一开,英子她娘拿着个铁帽拐棍追了出来,英子连拉带拽的劝解着,她那老实头哥哥满仓扎撒着手,脸红脖子粗的结巴道:“她吃……她吃了咱……咱全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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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各有心思的误会
“满仓他娘,消消气儿,可别为那个老妖婆放屁气坏了身子。她走了也就算啦,咱也不能得理不让人。”双连婶走出院门解劝道。
“不用怕,英子。”紫鹃也走了出来,气鼓鼓的对英子说道:“以后就住在家里,看她还敢来抢人不成?”
这么一解劝,英子她娘算是安静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有田娘说道:“她婶子,咱穷人也就赚的在嘴上说说罢了。人常说:娘家住不老,亲戚饭吃不饱,谁家闺女能跟娘一辈子。再说,这事也由不得咱们,没钱,丁夫人哪肯放手,恐怕钱少了都不行呢!”
“没钱也不能眼睁睁把英子往火坑里推不是。”有田娘皱着眉头不悦的斥道:“先让孩子住下,不要回去了,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唉,英子她娘看了看女儿,叹息道:“俺们英子命苦哇!人作不了钱的主儿,只好由丁家去。可要是拐带骗卖,那我就豁出这条老命,跟她丁夫人见见高低。”
英子很凄苦的抬头看了看周围满脸同情的人们,却瞟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孟有田和占富,占富是邻居家的后生,此刻紧握着双拳,拧眉瞪目的在发狠,不由得心里一动。
……………………
眼瞅着快到吃饭的时候了,又见孟有田回来,几个女人便打了招呼各自回家,屋子里这才清静下来。
“昨晚睡得好吧?”孟有田礼貌性地问候着阿秀。
“嗯,这么多天了,才算睡个安稳觉。”阿秀笑着答道。
孟有田点了点头,又对娘说道:“娘,给我两块洋钱,我准备些物件,年前还得进一趟山。”
“还要进山?你要担心死娘嘛?”有田娘倒不是心疼那一块钱,而是担心儿子的安全,絮叨着说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可不想再让你去冒险。”
“冒什么险呀?”孟有田笑着宽慰道:“我想到了一个不费事、不冒险的法子,那野猪就是这么打到的。这回准备得好一些,再找个帮手,过年咱们也吃一个肉丸的,一咬满嘴流油的饺子。”
有田娘被说乐了,但嘴上却还不放松,“到时候再说,娘要看你找什么帮手,不托底的可不中。”
“根保,我看他行。”孟有田说道:“一身傻力气,可是能拉不少东西。”
“一说他就不行。”有田娘一点没通融地反对道:“你光看他力气大,怎么不想他傻头傻脑的给你惹麻烦。带着他,娘可是更要担心受怕了。”
“那——那我再找别人。”孟有田挠了挠头,笑道:“定要找个让娘放心的。”
有田娘连连摇头,说道:“这事啊,我看着八成没戏。谁不知道山里有胡子,村里的后生可是怕被抓去入伙呢!”
“胡子是明刀明枪,可比李大坏笑里藏刀好对付。”孟有田不服气地辩解道。
有田娘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儿子呀,一条道走到黑的倔种,若是不答应他,说不定又偷偷地扛枪进山了。没办法,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小米红薯稀饭,咸萝卜,饭菜很简单,令孟有田有些不太适应。他转念一想,也便释然了。穷人家的日子就是这样,虽说窖里还有野物,但天天都吃,一下子都吃光,显然不是穷人所考虑的。
“那个,紫鹃今天来了。”有田娘停下筷子,试探着说道。
“嗯,我看见了,还和她打了招呼呢!”孟有田很随意地回答道。
有田娘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家想请你去当领工,宋先生对长工还算不错,家里又没个顶门立户的,你看——”
孟有田停下筷子,微皱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娘知道你心气高,可打猎有危险,也毕竟不是长远的事儿。你爹不就是——”有田娘劝说着,想起了伤心事,不禁抹了抹眼角。
“娘。”孟有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说道:“我去宋家当领工,您别伤心难过了。”
有田娘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敢相信儿子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去年她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孟有田也不同意的。
孟有田自然不是原来的孟有田了,思维和想法,以及脾气禀性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只是没经历过事情,别人还没明显地看出来而已。
“婶子,要不让俺和有田哥进山好了。”阿秀在旁插嘴道:“在您家白吃白住,俺这心里——”
“不行,不行。”孟有田将头摇得象拔浪鼓,“我能找到帮手,你也不用过意不去,在家陪着娘就行了。”
“有田哥,你说过的,要教俺打猎,俺也有力气,能拉动那木架子,帮你多驮些东西也好呢!”孟有田家的情况她都看在了眼里,不出把力,她真是过意不去,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有田娘瞅瞅阿秀,又看看儿子,不由得心中一动,抿了抿嘴,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这事儿呀,以后再说,咱先吃饭吧!”
误会便是这样产生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想法却又是依着错误的判断和猜测。
阿秀以为孟有田的相好是紫鹃,而且在孟有田家里住着心里不安,才自告奋勇跟孟有田去山里打猎,为这个穷家出一份力;而有田娘却以为阿秀对自己的儿子有了意思,这么关心,不避嫌,也难免她这么想。虽然紫鹃是个好姑娘,但家庭的贫富差距,再加上孟有田的跛脚,有田娘并不觉得他俩能有什么。阿秀呢,无依无靠,又住在自己家里,日子长了,变成自己的儿媳妇,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嗯,嗯,有田要进山打猎,就让阿秀跟着,两个年轻人常相处,容易产生感情。儿子十七了,阿秀也十六了,年岁正合适。有田娘吃着饭,想着好事,瞅瞅儿子,再看看阿秀,越看越般配,越看越心喜,脸上的笑容便想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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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脚踏实地
书房里很整洁,壁上挂着朱拓的“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上联写着: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下联:品节详明德行坚定。书桌的案头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翻了一半的线装书。
“有田哥,你坐呀!”紫鹃心里一阵阵窃喜,多少年了,又和孟有田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有田哥还真是转了性子。
孟有田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并不显得如何拘束,目光在书架上慢慢扫过,线装书,太老了,没什么兴趣。嗯,那本角落里的书好象是新版书,从书脊上能看到名字,似曾相识,倒是不错的消遣。
张嫂手脚很麻利,火盆很快便端了进来,使屋子里顿时有了些许暖意,紫鹃一边偷眼看着孟有田,一边装模作样地铺开纸笔,细细研墨。
“有田哥,你可真有本事,那么大个野猪是咋打到的?”紫鹃没话找话地问道。
“哦——”孟有田这才将目光转到紫鹃身上,火盆就放在她的旁边,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火烤的,女孩子的脸上象朝霞一样红晕。
“也没什么,碰巧撞到枪口上罢了。”孟有田随口说道:“对了,宋先生怎么要抬举我当领工,我这腿脚,怕是出不了那么大的力呢!”
紫鹃低下头,轻轻转着笔杆,幽幽地说道:“有田哥,你别这样说。你这腿,还不是我惹的祸,我爹娘心里也清楚得很,以前也想着帮衬一把,算是感谢,可你——”姑娘抬起头,盯着孟有田继续说道:“你是有本事的,当领工也不用你出大力,只要支使那些帮工去干就行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这么做心里头能够安稳些。”
孟有田垂下眼睑,沉吟了半晌,抬头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个领工我尽力干好便是。只是我想提前跟你们打个商量,今年耕种的章程与往年不同,是我琢磨出的新法子,但总不会让你们宋家吃亏便是。”
近代中国积贫积弱,农村凋零,农业落后,农民困苦。而农业技术的发展是需要政府注重农业科技投入,扶持技术创新,才能加强农业科技推广,促进技术成果转化。而这些在近代中国基本上是做不到的。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城头变换大王旗,几届短暂的政府不是陷于内斗,就是把有限的资金用于购买武器,发展军力,哪还有人去关心农业。
饥荒,这个幽灵,始终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大地上徘徊不去,给平民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
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曾说过:1949年以前,中国平均每年有300--700万人死于饥饿。如此推算民国时代曾经累计饿死过2亿以上人口。解放前的婴儿死亡率是170-200‰(侯杨方),而人口的平均寿命则是35岁!!
《西行漫记》的作者埃德加斯诺在报道中写道:“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有一个多月没有吃饭了?儿童们甚至更加可怜,他们的小骷髅弯曲变形,关节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由于塞满了树皮锯末,象生了肿瘤。”
而他夫人1981年整理出版的《斯诺的中国》一书(edgarsnow’schina,randomhouse,1981。这本书好象没有中文译本)中提到,“饥民的尸体经常在埋葬之前就消失了,在一些村庄,人肉公开售卖。”
即便是解放后,还有三年自然灾害的袭击,虽然各方所说死亡人数相差甚大,但据作者了解,应该是不在少数。
孟有田前世作为农业科技工作者,自然对这些数据不陌生。而且这个身体里的记忆又给了他身临其境般的人吃人的观感,更是强烈的震憾了他的心灵。
只要尽力了,就没有遗憾。这是孟有田前世非常赞赏的一句话,说是座右铭也不过分。是啊,来到这个时代,总要做点什么?他不是个好高骛远的人,那就脚踏实地,从眼前做起吧!他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脚跛虽然不严重,但也阻碍了一条穿越者的老路,就是当兵打仗,步步高升,金戈铁马,建功立业。
而且孟有田觉得意淫可以,但在实际上兴王图霸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是个特种兵,或者是个军事技术特过硬的那种尖子兵也还罢了,象他这种专业不对口的,想凭着点对抗日时期事件的了解,就想去叱诧风云?嘿嘿,做梦吧,要是让他去当战略家,嗯,指指大方向,卖弄一下超前知识,没准能行。可要让他去实际指挥,他连咋挖工事,咋布置兵力和火力都不知道,那不是害人害己吗?
王霸之气,改天换地。在小说里是连穿越到乞丐身上都能做到的事情,可在现实里,孟有田这些天经过深思熟虑,认为那纯粹是扯淡。要是上天给我一次穿越的机会,我定要纵横天下,我定要妻妾成群,我定要金银满屋,我定要名满天下,我定要………算了吧,等你穿越了,特别是穿越到乱世,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
而孟有田决定脚踏实地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利用自己的专长,让田地里的收成能够获得高产。要想获得高产,种子和化肥是很关键的,现在可没有什么杂交、早熟、抗倒伏等等的品种,孟有田也只能因地制宜,充分利用利用作物生长的“时间差”、“空间差”和“植物光合作用差”等条件,达到一季双收或三收,一地两收或三收。克服秋赶夏、夏赶秋的恶性循环,实现夏秋两增产。
而且,即便在后世,购买化肥也成为农民在农业生产中的一项较大的投入。但如果自制土化肥,便可以大大降低成本,而且自制土化肥原料广泛,方法简便,经济实用,其肥效不亚于化肥。农技站还专门向农民们推广过此项技术,以减轻农业成本。
什么?已经是一九三七年了,鬼子马上要打来了,你还有心思忙乎种地?你得马上那个,马上这个……该来的总要来,孟有田又挡不住鬼子的小短腿,更逆转不了历史的车轮。再说,鬼子来了老百姓也得活着,也得种地,也得吃饭不是。现代青年哦,少扯什么热血爱国,什么视死如归,甭说老虎凳,就是一顿皮鞭也打得你哭爹叫娘,有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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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紫鹃的疑惑
热血奔涌不假,但真到了那个时代就能视死如归,一门心思地为国为民,恐怕还是要量力而行吧!自己能做的就去做,做不到的就别强求。招兵买马,抵抗日寇,在战斗中扬名立万,扩充军队,猛开金手指,打败小日本,马踏倭夷四岛,平定亚洲,统一地球。哦,嗯,哈,对于孟有田来说,这个比较难,相当难,比登天还难。还是等下次穿越,带着星际舰队来再说吧!
紫鹃虽然不太懂种地,但这并不妨碍她问这问那,和孟有田多说会话。孟有田也没有保留,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麦收前十天左右套种玉米,麦收时,玉米正好出苗。到时候再间作大豆,这样既缓和了麦收和夏种劳动力紧张的矛盾,还有利于小麦和玉米双获高产。”孟有田接过张嫂递过来的茶碗,轻轻喝了一口,说道:“还要挖两个沤肥池,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只要不遇到大的灾害,按照我的法子,收成能比往年至少提高三成。”
紫鹃眼睛里放出了光,倒不是为了田地里的收成,而是因为孟有田和她说了这么多有见识的话,神态相当自然随和,她为孟有田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脾气禀性而高兴。
“你不相信?”孟有田误解了紫鹃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按原来的法子种,先在我家那狗都不尿的坡地上做个试验,空口白话到底——”
“不,不,不是不相信。”紫鹃慌忙摆着手,“你说得有道理,今天才知道你的真本事,我都听傻了。呵呵,就按你说的办,我爹,他是横草不拿的外行,只知道麦子能磨面蒸馍,豆子能榨油做豆腐。有田哥,我相信你,你想咋的就咋的。”
这话听着耳熟,孟有田歪着头想了想,阿秀也说过这话,自己这么招人待见?想咋的都行,把你们那个了也行?他自失地一笑,把这个龌龊的念头打消,起身告辞。
紫鹃有些失落,低头捻着垂在胸前的辫梢送到门口,孟有田突然站住,她差点撞到孟有田身上,红着脸退了两步。
“那个,宋先生是不是惜书如命,从来不肯借书给人看?”孟有田试探着问道。
紫鹃眨了眨眼睛,一脸迷惑地反问道:“有田哥,你要借书?给谁看?”
“我自己看哪!”孟有田脱口而出,立时觉得有些不妥,忙挠头编着瞎话,“算了,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看什么书呀,让你笑话了。”
紫鹃笑了,她想到了一个能和孟有田常接触的好办法,说道:“没笑话呀,想看书是好事,有不认识的字可以来找我,或者赶我到你家和阿秀玩的时候问我。你想看什么书,自己挑,要不我给你找一本?”
孟有田伸手指了指书架,装傻充愣地说道:“那本行吗?上面有个山字,我认识。”
紫鹃定睛瞅了瞅,笑道:“蜀山剑侠传,我看过,挺有意思的,这就拿给你。”
“宋先生不会生气吧?”孟有田谨慎地问道。
“不会的。”紫鹃走到书架旁,将书抽出来,说道:“这是我从县上买回来的,我爹可看不上眼这种杂书。若是线装的老书,那就不太好办了。”
“谢谢你,紫鹃。”孟有田接过书,真诚地表示感谢。
“别客气。”紫鹃抿着嘴,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而感到高兴,“有田哥,我正看医书呢,说不定以后能治好你的腿。那个,我没别的意思,这事因我而起,总觉得心里不安。”
孟有田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条腿跛了,兴许也是个好事儿,你不用老过意不去。好了,我走了,等宋先生回来,你再跟他学说学说,总要他同意了才好。”
紫鹃送到大门口才转身回屋,女孩一直微皱着眉头在纳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田哥怎么会说出这样有学问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寓言和他的跛腿倒是贴切得很呢!
……………
烧红的铁块放到了铁砧上,王明义抡起锤子,奋力地敲打着,火星飞迸,将他被烟熏黑了的脸闪得忽明忽暗。根保忽打忽打拉着风箱,脸上带着笑。自从他发烧烧坏了脑子,他笑的时候就特别多了一些,颇有些不识愁滋味的洒脱。
“王叔,您忙啊?”孟有田来到了铁匠铺,冲着王明义叫了一声。
王明义点了点头,憋着的这口气不能泄,他叮叮当当又敲打了一阵,将敲打成形的鹤嘴锄夹进水里,随着一股水汽腾起,他才算吐出了一口长气。
“进来哇!”王明义抬头笑着招呼道:“臭小子,跟你爹的那脾气一个样,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把你娘担心得够呛呢!”说着又转头吩咐根保,“停手了,歇一歇。”
孟有田笑着走进铁匠铺,冲着根保做了个鬼脸,“让你歇歇呢,也不知道累哈。”
“有田,有田。”根保傻笑着。
“瞧你,连个哥也不会叫。”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就会拉风箱呀,你得学着给王叔打个下手,别光累他一人哪!”
“得了,这我就挺知足了。”王明义随便地一坐,掏出别在腰里的烟袋,指了指杌子,示意孟有田坐下,说道:“这小子呀,不知道个愁,比咱们强啊!”
孟有田很有同感,这人哪,身体累和心累绝对不是等同的,象根保这样想得少,或者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想,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特别是在这乱世的穷日子里。说句不好听的话,没心没肺的人永远是快乐的,说根保是村里最快乐的人也不算太过分。
“有田,有肉。”根保嘿嘿笑着望着孟有田。
“有,有肉,还给你和大叔送来啊!”孟有田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第十七章 李大坏的心思
王明义叹了口气,吧哒吧哒地抽着闷烟。根保一家在瘟疫中死绝了,他孤身一人,又和根保爹拜过把子,便把根保领回铁匠铺抚养。根保人傻乎乎的,却能吃能睡,长得倒壮实得很。虽然这两年根保也能在铁匠铺里抡抡大锤、拉拉风箱地帮把手,但王明义也日渐感到年岁大了,精力一天天的衰退,每每想到这傻小子的将来,他便愁上心头。
孟有田此来有事,随便聊了两句,便转上了正题,掏出一块洋钱递给王明义,说道:“王叔,给俺打条鸟枪,要轻便一些,口径小一些的,能打个兔子就行。”
“光靠打兔子可养不活四张嘴。”王明义把孟有田拿钱的手一拔,说道:“你这小子,不吃李家饭是硬气;可宋家找你,为啥不去?若是你农闲时想打兔子解闷儿,我也不用你钱,这就给你打一条。若是你指着这养家糊口,你给我钱也不给你打。”
孟有田并不生气,王明义也是为了自己好,脑袋里也是那老思想,种地作工才是正经,否则便是有手好闲。
“王叔,我刚从宋家出来,已经答应当领工了。”孟有田解释道:“这鸟枪呢,确实就是闲时解闷用的。”
王明义知道孟有田不能和自己说谎,脸色缓和下来,说道:“行,宋家还算仁义,凭你的本事,给你这头一份的工钱也不亏。鸟枪吗,后天来取吧!”
孟有田将钱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说道:“王叔,这可不是给您的工钱,根保和俺是光腚时的耍伴儿,自从他有了这遭大难,俺想帮衬帮衬也是有心无力。现在手头有了点,算是俺这的一点心意吧!”说着,他冲着根保扬了扬眉毛,笑着打岔道:“根保,有钱买馍吃了,高兴不?”
“嘿嘿,买馍吃,买馍吃。”根保吧唧着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明义点了点头,孟有田话说得好,也就不便推却了。他磕了磕烟袋,想起件事情来,说道:“有田,家里来了女亲戚,你在老赵那里要挤到啥时候?我看哪,开春找上几个人,把根保家收拾收拾,你就搬进去住。那房子虽破,长空着也有人惦记呢!”
孟有田眯了眯眼睛,猜测着问道:“王叔说的是李家?”
“哼,不是他家还有谁?”王明义冷笑道:“指使李坏种来我这好几趟,给两个臭钱便想把房子占了,我呸,做梦哩!”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嗯,我开春便收拾,这是留给根保的最后一点念想,说啥也不能便宜了李家。我搬去住,给他占上,堵他的嘴。”
“就是这么一说。”王明义赞赏地笑了,“臭小子,又灵醒起来了,让人看着高兴。以前跟你说过好几回,别把这腿脚当回事,走路慢些,干活不误,遇上个兵荒马乱的,抓兵拉伕也瞧不上你,说是坏事,倒也是好事。怎么,终于琢磨明白了?”
孟有田呵呵一笑,起身告辞,又对王明义说道:“对了,老赵伯晚上请您去喝酒呢,我可把话捎到了,您——”
“我去,一准去。”王明义笑着答应,“太阳落山,我就带着根保去,酒呢,我去打。你呀,再找上几个体己人,顺便把开春收拾房子的事情定下来。”
……………
冬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便没了一点光亮。
李家大院的客厅里,一支半尺高的洋蜡发出昏黄的灯,照得屋子阴森森象个灵堂。李大怀坐在太师椅上,手抚着盖碗,面无表情。
李怀忠白天来告孟有田的刁状时,确实把李大怀气得够呛,不时抬举也就罢了,还揭李家的短,骂李家丧良心,真是要造反了。可这老家伙,是越来越精,越来越鬼了,很快便从震怒中冷静下来。
地主虽然贪婪,虽然对穷人敲骨吸髓,但多数地主在人前还要装成个大善人,博个好名声。可要等到穷人有把柄落在他手里,那就是翻脸无情,逼债封门,讨租砸锅,一点也不含糊。
李大怀便是这种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家伙,他想整治孟有田,可没有把柄。再者,九龙堂大闹镇子,把镇长家杀了个血流成河的消息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还有独行大盗黑豹杀人夺财的案子,震动了附近有身家的地主豪绅,很多人不得不收敛一二,着意提防。
而且,李大怀还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什么独行大盗黑豹惯于化装踩点,常从对主家不满的人那里套话,作为下手的依据;什么九龙堂的柳无双最喜欢学唱戏里的升堂判案,之所以选镇长何正鸿家下手,是因为有人去找九龙堂告了状,才把九龙堂的人引来的……诸如此类的消息虽然未得到证实,可俗话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李大怀对这句话深以为然,觉着不得不防,目前还是要低调些、收敛些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东家,您找我。”李怀忠屁颠屁颠地走进了厅堂,抹了抹嘴上的油,吃李家的好饭,他愈要表现得忠心耿耿。
李大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年前你去镇上把铺子里的账收一收,拢一拢,顺便再去扫听扫听,请一两个把式硬的护院。”
“东家,请护院是要收拾孟有田那臭小子哇?”李怀忠自作聪明地说道:“可是要镇住这家伙,免得别人跟着有样学样。”
“乡里乡亲的,什么收拾不收拾的。”李大怀不露声色地说道:“年轻人,毛嫩不懂事,我咋会跟他一般见识。”
李怀忠心里暗想:这老家伙嘴上说得好听,可背后捅刀子、打黑枪的事没少干。这还是信不过我哩,没和我说实话。想到这里,他也笑道:“东家宽厚仁慈,全村人都知道。咱不和孟有田一般见识,看他能扑腾成啥样儿?等抓着他的把柄,拾掇不死他。”
“我李家可是善门,行事都是有根儿有理儿,你在人前也要收敛着点,莫要惹人忌恨,这段时日,有点乱哇!”李大怀沉声警告道。
第十八章 穷人宴的计议
李怀忠眨巴眨巴眼睛,装出心领神会的样子,连连点头,说道:“东家说得极是,这段时日是不太平,九龙堂,嗯,还有那黑豹,连官兵也头痛得紧哪!”
“知道了就好。”李大怀缓和下脸色,说道:“明天就走吧,回来的时候叫铺子里派两个人跟着,总要来去都没事儿才好。”
“是,是,东家您放心哇!”李怀忠带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李大怀捏着几根山羊胡又陷入了沉思,请到好护院,有枪有人,这身家也安稳了,穷棒子也就老实了。要不是花费太多,他倒想让县上警察局在十里铺设个卡子,谁不服气,就用枪杆子说话。
……………
关帝庙里,老赵头、王明义、张广和、何老山四个老汉正喝着浊酒,吃着猪头肉炖酸菜。外面耳房里,孟有田和几个穷哥们也沾了些荤腥,二斤土酒已经见底儿。
“有田,你有本事。”锁柱子喝得有些酒劲儿上头,涨红着脸说道:“俺过了年就从李家辞工,跟着你给宋家干。别的不图,就是给你这大领工捧场。”
“俺也辞工,给,给你长长脸。”附和着锁柱的话。
“那李家逼你还利钱,咱就要给他好看。”二虎子瞪着牛眼睛说道:“有田,只要你招呼一声,大家都不给李家干了,看他李大坏草鸡不草鸡。”
“对,李大坏一定草鸡。”小五双手一拍膝盖,大声说道:“一个人不给他干,他不害怕,大家伙都不给他干,他喝西北风去呀……”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豁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孟有田暗自撇了撇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说越走样儿,土匪开会吗?喝了点小酒,说得倒是慷慨激昂的,都是有家的人,不给李家干全家都扎脖子饿死吗?再说,现在地主是统治阶级,不用说来兵,就是那些垃圾巡警也把你们唬得死死的。只要大环境不变,你们永远闹不成。咱是得和卡穷人脖子的地主老财斗,但那要讲究策略,要有大智慧滴,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唠酒磕那么容易。
“大家伙的意思呢,我听明白了。”孟有田摆了摆手,说道:“李家不是个东西,这是肯定的。但现在呢,咱们还别和他硬顶,也不落把柄在他手里。为什么呢,时机不到,咱们还是忍个大半年。”
“忍个大半年?李家就倒台了?”小五还算清醒,疑惑地问道。
“就是不倒台,也没人尿他了。”孟有田含糊地打过岔去,提到了正题,“给我捧场那不是要紧事,虽然我腿脚有毛病,可当了大领工,还没人敢跟我找别扭。叫你们来吃酒,也不是让你们跟我去干什么杀人造反的大事。开春的时候,我想把自家和根保家的房子收拾收拾,到时候你们都出把子力就行了。”
“这话说的,就是不吃酒,也准帮你干好。”二虎子翻了翻牛眼睛,说道:“咋啦,是要弄新房成亲嘛?”
“成个屁亲。”孟有田笑骂道:“这酒呢,是喝了,可我这话呢,还没说完。”
“说,趁今儿大家心窝里发热,把话都说出来。”锁柱催促道。
“那好,我这话呢可是好说不好听,你们回去仔细琢磨琢磨。”孟有田坐直了身子,脸色郑重起来,“都说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这些人哪,虽说没人称得上什么好汉,可大家平常互相帮衬,遇到难事拧成一股绳,是该还是不该呀?”
“该,怎么不该。”二虎子第一个蹦起来叫道:“有田,你有啥难事,俺泼了命也要上,谁要是耍熊拉稀,就是乌龟王八蛋。”
“对,咱穷得就剩一条命了,还怕个甚?”锁柱喝得眼睛都红了,大概又想起了被李大坏奸x污跳井死了的姐姐,拳头握得青筋直迸。
“怕个甚,怕个甚。”根保趁着别人说话,偷喝了不少酒,两眼惺忪,傻笑着附和道。
“呵呵。”孟有田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傻子的肩膀,冲着几个愣小子说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以后若是有事呢,咱们就一条心,一齐上。什么大兵呀,巡警呀,咱们不去惹,可要是地痞无赖欺负到咱头上,咱也别装熊受气。俺是什么人,绝不会把哥们往火坑里领,你们信得过俺吗?”
“信得过。”
“老早就是你当头儿,俺们从小就听你的。”
“俺们以后就听你的,今儿咱们就拜把子。”
…………
屋里的四个老汉听着外面吆喝直摇头,王明义笑道:“甭管那些后生,填了肚子香了嘴,也就说说吧!”
“说说也好哇!”老赵头拿着筷子在碗顶绕了两绕,感慨道:“我看有田是个有出息的,带着这几个后生没准能踢腾出个样儿。可别象咱们,越活胆越小,越活路越窄呀!”
张广和苦笑着摇了摇头,担心道:“可别惹出什么大祸哇,咱们是吃了亏长记性,这些后生不知道深浅,平常可得叮嘱着点。”
何老山喝了一口酒,岔开了话题,说道:“刚刚不是说修房盖屋的事儿嘛,依我看,不着急,还是等安排停当了再说哇!”
王明义翻了翻眼睛,不悦地说道:“钉鞋怕没掌,唱戏怕没嗓,讨老婆怕没钱,盖房就怕没梁。又不是重新支架,大材料不用,小东小西的还怎么个安排停当?”
“临街三年盖不起房,你说长,他说短的,没个完。”老赵头将筷子一放,说道:“我赞成明义的话,大梁檩子都不用,找几根棍子劈砍劈砍,一支架那就是个窗户。又不是财主家,有钱不住东南房,嫌冬不暖,夏不凉的。”
张广和点了点头,说道:“咱穷人法章多,门上编个草帘,夏天撑起,冬天放下,还不照样是夏不暖,冬不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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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扔娃娃
何老山并不是不想出力帮忙,只是长久的苦难让他胆小心细,如今听众人说得在理,也就不再推托,挺了挺胳膊说道:“老哥几个说得有理,我这半把手的泥瓦匠,还要当这场大工和的领工哪!”
“好汉十七八,软蛋啃南瓜,咱这几个老的,再加外面那几个小的,踢腾两三天,保有田和根保明年冬里住上新房就是。”老赵头给三个老哥们一一倒酒,算是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
酒已喝光,酸菜猪头肉也见了底儿,众人溜溜拉拉地起身回家。孟有田送到庙外,这才转身回来。
“有田,别忙着收拾,咱爷俩说会儿话。”老赵头坐在炕上,轻轻拍了拍炕沿,满脸的慈祥。
“哎!”孟有田答应一声,坐在炕沿上望着老赵头。
“你这孩子是个灵醒人,从小就有些巧门道儿,村里的后生可是不如你。”老赵头很赞赏地说道。
孟有田一笑,谦虚道:“不过是一些小聪明,越大却越磁实了。”
“磁实些,办事才稳当”老赵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是你这性子呀,太好强,人哪,不能和命争。”
孟有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以前或许是这样,老百姓也抗争过,也反抗过,但敌不过地主老财再加上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财莫进来的官府。祖祖辈辈见惯了这种悲哀,又要考虑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便缺少那种义无反顾的精神。所以即便是生活得困苦不堪,或者是被官府老财欺诈压迫,多数人也只是忍耐,再忍耐。
“往后啊,无论碰上什么事,你都要仔细想想,既要想到该不该,也要想到行不行。既要想到事起,也要想到事落。不论啥事,理儿,只有一个,只法子何止千万。别光走直道,法子不绕弯那叫笨法。”老赵头继续本着自己的人生经验说教着。
孟有田理解老人家的担心,不想再顶撞他,便装出顺从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赵伯,我不是那种热血上头,不管不顾的人,您哪,就放心好了。”
“嗯,嗯!”老赵头微微颌首,说道:“我信你呢,日后可要多加小心哪,李怀忠那个家伙最能挑拔使坏,李大怀的心也毒着呢!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你能记在心里就好,收拾收拾睡吧!明儿不是还要早起看你下的套子和笼子嘛?嗯,等着吃你抓的野鸡呢!”
……………
在十里村比富肯定是李大坏的头一份,要是比穷,孟有田却还算不上最末。虽然欠着高利贷,也不是欠的最多的,好歹还有着两间破房,两亩烂坡地。这村里最穷最苦的要算是外来户魏青山,今年六月才领着怀孕的老婆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来到这里。
眼见着老婆肚子也显了,孩子也走不动了,魏青山便想着先落下脚,歇歇再想办法。李怀忠见魏青山虽瘦弱些,身体倒还健壮,老婆虽然显了肚子,倒也能帮上一把,便花言巧语把魏青山留下来,搭了一个破窝棚暂住。魏青山给他家当长工,只算半年工钱,魏青山的老婆给他家看碾。
就这么干了大半年,李怀忠见魏青山干活勤恳,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长工,魏青山的女人也是个能吃苦的,看碾推磨,早去晚归,便想着让魏青山明年继续给他家当牛马。但魏青山也是倒霉,却在此时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去。
李怀忠眼见魏青山病得要死要活,心里想,已经是皮鞭抽死都爬不起来的驴了,还有什么用。要么怎么说小鬼难缠呢,李怀忠跟李大怀学到了狠毒,却没学到那几分伪善。魏青山眼见是不行了,他老婆也大了肚子干不动了,李怀忠立时便翻脸不认人,愣说魏青山他老婆看碾房时偷了粮食,不仅工钱分文不给,倒还欠了他家两升米。
魏青山一家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想落脚歇歇却平白添了这桩祸事。好在他们一家子人性好,看人亲,村上的人你一升高梁,我一碗玉米,他几块红薯的帮衬着,算是勉强挺到了现在。而魏青山也熬过了鬼门关,虽然身体还弱,但却不是要死要活的样儿了。
人要是赶上走背字,那便是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魏青山能下地走动了,他老婆却又临产了。
窝棚门上的草帘子哗啦一声被风掀起,又吧哒一下摔下来。黑古隆冬的窝棚里,魏青山坐在炕沿上,瘦了一圈的脸上满是愁苦,心头象压着铅块一样的沉重。他的女人躺在炕上,刚刚落生的婴儿,每一声啼哭,都象钢针一样刺进父母的心。
六岁的儿子铁蛋蜷缩在娘的脚下,声音低弱地叫道:“娘,肚饥呀!”
魏青山嘿地一声,将拳头重重敲在硬炕上,忿恨地骂道:“五尺高的汉子,起早贪黑的拼命干,就是养不起一个家!”
女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要不,你还是去找他,跟他讲讲这个理儿,把工钱扣个净光,还讹咱两升米,不是成心要咱一家人的命嘛。”
“李坏种,能跟咱讲理?”魏青山咬了咬牙。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长长地叹息一声,“三张嘴都糊不住,这又添了一张……真是造孽呀!”
村中的更锣响了,那短促而又低沉的锣声,报丧似的在凄风中悠荡着。
魏青山突然站起身来,象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背对着他的女人说道:“五更了,快把她包一包吧!”
母亲脱下自己身上的破棉袄,小心仔细地把婴儿裹住,然后抱起来,万分不舍地说道:“这才是第二个孩子……”
魏青山无奈地悲叹一声,“唉,有啥办法,咱还有脸向乡亲们开口嘛?扔了她,若是有人拣了去,孩子还能捞条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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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捡娃娃
孩子是母亲身上的肉啊,可是……眼下一点路也没有了。女人怕动摇丈夫的决心,紧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两行热泪,不住点地落到孩子脸上,有几滴泪水流进了孩子嘴里。孩子以为是给她哺乳,仰起下巴颏,寻觅着母亲的**。
母亲的心,如同撕裂一样的难受,她不忍心就这样叫孩子离开,不管有没有奶汁,也得让孩子咂上几口。她解开衣襟,急忙把**塞进孩子的小嘴里。
孩子的哭声,即刻止住了,窝棚里顿时一片寂静。然而,那孩子的小嘴刚刚吮住**,还没有来得及吸上一口,母亲的心房陡然一颤,又立刻将**从孩子嘴里拔了出来,孩子唔哇唔哇叫得更厉害了。
母亲的手哆嗦着,迅速把孩子举过去,急切地催着:“快,快抱走。”
魏青山沉默了半晌,惨然地低声道:“就给孩子吃一口奶吧!”
女人的肩膀悚然一动,连忙背过脸去,泪珠成串地落下来。她知道,若是真的给孩子吃了奶,哪怕只是吃上一口,母女俩也就很难分开了。
魏青山接过孩子,静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把心一横,用脑袋推开草帘子,踉跄地跨出门去。
母亲的心象被揪走了一样,极度痛苦地仆伏在炕上,两手死命地抠住炕席,哽了半天,才哇地一声,发疯似的嚎啕起来。
风,在窝棚外悲伤地呜叫着,从破窗户眼刮进来,象是呜呜的哭号。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魏青山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了加来。他见女人滚在炕上,已经悲痛得几欲昏厥。处在这种境地,多么坚强的人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魏青山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在这冷酷、漫长的黑夜里,魏青山和女人急切地盼望着天亮,想知道那被遗弃的婴儿的命运!期望着那无辜的孩子能被人拣走才好,可莫要被村外的野狗吃了。
……………
天上还挂着星斗,孟有田便起了床。这个时候晚上可没什么娱乐活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大众的生活规律。洗了把脸,他扛上猎枪便出了关帝庙,沿着路向村外走去。
十里村不远便有个方圆七八里的南山大林,虽然没听说有什么大野物,但山鸡、兔子还是不缺。可这里却是有主之地,全是李家大院的,莫说是进去打猎,就是砍担柴,若是让李家的人看见了,也少不得要罚要打。
孟有田已经出了村子,斜眼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南山背,暗自咬了咬牙。这李家太霸道了,贪婪得令人发指,你不给别人活路,哼哼,别人也不会对你留情。用不着等到大规模的土改,只七七爆发,全民抗战之时,就够你李家喝一壶的。别人或许还有一种能忍受任何不幸的忍耐力,相信该穷该富是命运注定的,但自己却绝不会象绵羊一样驯服,象豆腐一样任人摆布,正憋着劲儿要收拾你们姓李的呢!
这么想着走着,孟有田围着村子在自己下套子的地方巡视了一圈,嘿嘿,两手空空。他倒也不在意,庄稼不收年年种,也没指望着天天有收获,经常不短的有个笨鸡瞎兔的,能打打牙祭就挺知足了。嗯,也不能说是全无收获,那粘鸟的网上还是有十几只麻雀的,串起来烤着吃,算是个小点心儿吧!
孟有田收拾完毕,眼看天色已经朦朦发白,便沿着大路向村子里慢慢走去。在老赵头那里挤着睡倒没什么,可不好在人家那里吃喝,都是紧巴巴的日子,添一张嘴可是件麻烦事。
走着走着,孟有田发现路旁有一个东西,走近了看,是一个小包袱。他好奇地蹲下身子,伸手解开一看,哎呀,竟是一个小娃娃……
农村里人们早睡早起是习惯,有田娘惦记着儿子回来吃饭,起来便生火做饭。山芋白菜粥,红高粱糁饼子,几根咸萝卜条,这就是农民冬天的好饭食。至于剩下的肉和买来的小米和白面,有田娘还想着留在年上吃,过个有滋味的春节呢!
有田娘一起来,阿秀便躺不住了,她是个有眼色的,也是个勤快人,帮着有田娘拉风箱、抱柴禾。只有嫚儿年纪小,赖被窝,醒了也不肯起来。
正忙活着,外面的院门便急促地响了起来,有田娘赶紧小跑着出去,将顶门的木头挪开,孟有田也没打招呼,抱着个小包袱忙三火四地冲进了屋里。
“这孩子,火烧屁股了?”有田娘笑骂着跟进屋。
“你们快来,看我在村外道上捡了个什么?”孟有田冲进屋里,将怀里的小包袱放在炕头上,扒开裹着婴儿的破棉袄。
“这,这——”有田娘目瞪口呆,阿秀也睁大了眼睛,嫚儿一骨碌爬起来,好奇地盯着这个绉着唇、闭着眼的小婴儿。
“刚刚摸着是热的,嗯,还有气呢,好象冻着了,能缓过来吧?”孟有田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蛋儿。
有田娘眨了眨眼睛,看着这个新生的婴儿,母爱之心油然而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孟有田拔开,把小婴儿放进嫚儿温热的被窝里,嘴里念叨着:“造孽呀,造孽呀,这腊月天,把刚生出来的娃娃扔在外面,也不怕冻死了,村外还有野狗,要是给吃了——”
孟有田、阿秀和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手,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小婴儿能不能大难不死。
“唉,不到实在活不下去的光景,谁舍得把亲生骨肉扔掉。”有田娘继续说着,小婴儿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脸红嫩得象一只剥皮的狸猫,张开没有牙齿,红得象洋火的嘴巴,哭得象小冻狗似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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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偏要活下去
孟有田吐出一口长气,一个小生命得救了,旁边也是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阿秀凑了过来,问道:“婶子,她饿了吧,可喂她什么哩?”
“你去熬点小米粥,给这娃娃喝点米汤吧!”有田娘叹了口气,说道:“咱得把这娃送走,她是谁家的,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儿女是娘肚子里的一块肉,当娘的没有不痛孩子的,现在呀,不知道哭成啥样儿了呢!”
“娘,你咋知道是谁生的孩子?”孟有田不解地问道。
有田娘将小婴儿抱在怀里,轻轻摇着说道:“娃身上还带着脏东西呢,顶早也是夜里添的,村上有几个要临产的,扳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还不就是魏青山家的吗?也是被白坏种逼的没法活,又不好再向乡亲们伸手。可这脑袋也不灵光,扔到道边等人拣,还不把娃冻死了?”
孟有田使劲点了点头,娘对村上的情况比自己了解,特别是女人间的事情,串串门子,聊聊天便全都知道了。
“嘻嘻,这小娃娃长得好丑,象小猴子。”嫚儿好笑地说道。
“呵呵。”有田娘笑了起来,说道:“嗯,就属我们嫚儿长得好看,等眉眼身架长开了,可是村里一顶一的俊姑娘呢!”
“咱留下玩呗!”嫚儿笑得开心,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小娃娃。
“这可不是猫啊狗呀的,掏屎擦尿,躲干就湿,可麻烦着呢!”有田娘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再说,阿秀已经是个大姑娘,炕上再放着一个血娃娃,算是怎么说的呀?”
阿秀正在厨房淘着米,听到这话一下红了脸,没有说话,手脚也不利索起来。
……………
魏青山夫妻俩正在伤心痛哭,却万万没有想到有田娘居然把孩子又送了回来。有田娘还带着双连婶和孙贵家的,三个女人进了窝棚,一看这盆干碗净的凄惨景象,都不由得落下泪来。然后,三张嘴把魏青山两口子好顿数落,数落他们不该这么狠心,把亲生骨肉扔在外面。
“这孩子在村外路旁没冻死,没饿死,也没被野狗吃掉,可见是老天爷保佑,是个有造化的孩子,你们就好好养着她吧!”双连婶揉着眼角劝道。
“硬气也得分个时候,乡里乡亲的,这么一个小人儿,还帮衬不了吗?”孙贵家的将带来的二斤小米和几个鸡蛋放下,对魏青山说道:“五尺高的汉子,你嫌张嘴丢人哪!你就在这儿傻杵着吧,我去给这娘俩做点饭吃,有田婶还带着连肉的骨头呢,炖碗肉汤好下奶呀!”
魏青山的女人将孩子的小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胸口上,生怕离了手就失去了亲骨肉,把脸贴着孩子的小脸,忍不住的流泪。
“白坏种不叫你们活,你们就偏要活,还要活出个样儿给他瞧瞧。”有田娘把孩子的小脚丫盖了盖,说道:“有乡亲们一口干的,就少不了你们一口稀的,开春就有奔头儿了,有田还让你去宋家做工哩,可比白坏种家强百套。喏,这是一块洋钱,你身子看着也好了七七八八,去买点豆子,磨豆腐卖——”
冬天,在农村卖豆腐几乎可以不要什么本钱,也赚不到什么钱,但能胡混着过日子。买些豆子,做成豆腐,每天早晨挑到街上,敲着梆子叫卖,顾客都是拿豆子来换,卖光了就又有做豆腐的原料了。而自己吃些豆腐渣,再有乡亲们帮衬帮衬,这个冬天,也就能将就过去了。
“给多给少不如给条活下去的法子。”孙贵家的扎撒着手走进屋,推了魏青山一把,说道:“有田聪明不,捡了你家的孩子,还你家三口想出来了活命法儿,你以后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魏青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杵在那儿,心里翻腾着,话都哽在了喉咙上……
孟有田看着娘和两个女人叽叽咕咕了一阵子,抱着喝了米汤哭累睡着的小婴儿出了家门,便拿起木桶和扁担,准备把缸里挑满水。
“有田哥,我去挑吧,井离着也不远。”阿秀急忙上来抓住了扁担头。
“这粗笨活儿还用不着你去。”孟有田说道:“嘿嘿,别看我脚是跛的,这水是一点儿也洒不出来,你在家好生呆着吧!”
阿秀依言放了手,说道:“那等你挑完水回来,我给你补补衣服,都露出棉花了。婶子昨天就念叨,今儿又有事儿出去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挑着梢桶走了出去,直奔村中的井台。
虽然这只是一个一百多户的小村庄,但它也是一个社会。它有贫穷富贵,有尊荣耻辱,有士农工商,有兴亡成败。世间百态,人之种种,在这里都有体现。
经过的急剧变化,孟有田正在融入这个新的环境。是的,前世他娇生惯养,他的心,他的感情,在现代社会的那种复杂、虚伪和隔阂中变得麻痹,也有些冷漠了。但那些真诚不伪的同伴儿,那些贫穷而朴实的乡民,让他感觉到一颗心又变得逐渐火热起来。
挑第三趟水的时候,孟有田便听得吱扭——吱扭——吱扭扭的声音,不用看,便知道是孙二哥回来了。
孙二大名叫孙春喜,有祖上传下来的的三亩园子地,以种菜为主,人勤快,又很能踢腾,在村子里过得还算不错。夏秋的时候,他便推着车到镇上卖菜,有自家产的,也有别家趸的。他用的是独木轮高脊手推车,车两旁捆上菜,青枝绿叶,远远望去,就象一个活的菜畦。
一车水菜分量很重,天暖季节他总是脱掉上衣,露着油黑的身子,把绊带套在肩上。遇见沙土道路或是上坡,他两条腿叉开,弓着身子,用全力往前推,立时就是一身汗水。但如果前面是硬整的平路,他推得就很轻松愉快了,空行的人没法赶过他去。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那车子发出连续的有节奏的悠扬悦耳的声音,吱扭——吱扭——吱扭扭。
第二十二章 光棍段大根
随着这声音,孙二的臀部也左右有节奏地摆动着。这种手推车的歌,是田野里的音乐,是道路上的歌,是充满希望的歌。有时这种声音,从几里地以外就能听到。有人说,孙二离家还有八里路,他的老婆就能听见他推车的声音,下炕给他做饭,等他到家,饭也就熟了。
等到了冬地寒月,孙二便去割荆条子,他和老婆会编筐篮篓筛,而且编得又快又好,除去自己使唤,便是送到镇上赶集,或者直接卖给杂货铺。这样忙来忙去,在村子里勉强算是个中下等户呢!而且孙二还是个热心人,乡亲们要他从镇上捎个针头线脑、米面盐醋的,他从不推却,在村子里的人缘很不错。
“孙二哥,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孟有田见孙二的车上筐篓等家什还在,疑惑地问道。
“唉,今儿封路啦!”孙二叹了口气,说道:“听说把黑豹给堵在镇子里了,满街筒子都是巡警,可闹腾得不轻。”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这件事和他没有什么关系。黑豹是个独行大盗,虽然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可也没做出什么对老百姓很实在的好事,倒是听说他心狠手辣,作案现场基本不留活口,连丫环仆役都不放过。从这一点上来看,黑豹不如九龙堂,人家九龙堂做事没这么绝,仇富仇官是不假,可一般是不对老百姓下手的。盗亦有道,反正孟有田对黑豹的印象是不太好。
“得,回家偎炕头去。”孙二又推起了吱扭扭,对着孟有田笑道:“有空儿家里坐坐,咱哥俩可有段时间没好好唠扯唠扯了。”
“好的,有空儿就去坐。”孟有田挑起颤悠悠的扁担,扬了扬手。
走到家门口,孟有田便看见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在晃荡,从背影看便知道是村中的无赖段大根。这个家伙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专仗抱粗腿吃饭。他每天指望的就是村里出点横祸飞灾,红白大事,人命官司,失火求雨等等,找些油水。而且段大根常在家中设宝局,吆五喝六,乌烟瘴气。他自己倒不赌,因为他精明,手头利索,有人请他代替推牌九,叫做枪手。
段大根也看见了孟有田,嘿嘿一笑,说道:“有田兄弟呀,有日子没见了,不请我家里坐坐?”
“庙小可容不得你这尊大神。”孟有田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冷笑道:“你在这儿晃悠什么,俺家可没值钱的东西。”
“瞧你这话说的。”段大根没皮没脸,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听说你家来了亲戚,是平地的俊姑娘,俺是来开开眼的。咋,还能老藏起来不见人哪?”
不耕之民,易与为非,难与为善。孟有田喜欢和那些纯朴的、没有心机的老百姓打交道,却讨厌这种不要脸的泼皮无赖。
“就藏起来不让你见,咋的?”孟有田将扁担头往地上一顿,瞪起了眼睛。
段大根见孟有田脸色不善,操起了扁担,便有些心虚害怕,向后退了两步。
前两年,大刀会、红枪会、天门会闹得挺凶,年轻人都兴练武,但想法却各不相同。有的是想日后出门在外,要遇个长长短短,只要武艺在身,也能来招架两手。有的只是为了赶时兴,凑热闹,穿起快靴和灯笼裤,耍耍漂亮。孟有田年轻,也就心红眼气,跟着人家杵拳弄腿,踢腾过一段日子,倒也是练得有模有样。其实按行家说,也就是三脚猫、四门斗的功夫,可他身体壮,有力气,要真打起来,一般人还真弄不过他。
段大根以前就吃过孟有田的亏,因为嘴里不干不净惹恼了孟有田,被孟有田三拳两脚打得病猪倒地,只剩下了哼哼。
“得,我走,早晚能见着,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段大根看到孟有田瞪起了眼睛,便心有余悸地打了退堂鼓,转身哼着小曲走了。
孟有田瞅着段大根的背影哼了一声,瞧你那瘦鸡样,再来惹我,老子捏死你个小鸡子。
十里之乡,必有仁义,也必有歹徒。乡下的无赖混混儿,名叫光棍。真的光棍一般的并不在本村为非作歹,因为欺压乡邻,将被人瞧不起,已经够不上光棍的称号。但是,到外村去闯光棍,也不是那么容易。象段大根这种人,并不敢到外村去闯光棍,对于乡邻,他也是欺软怕硬的作派。
所以,孟有田并不怕他,所谓真小人可恨,伪君子可怕,同杀人不见血的李大坏相比,段大根充其量只能算个小流氓,而且是只能讨嘴上便宜的小流氓。
挑起水进了屋,孟有田还有些余怒未息,阿秀不明所以,恰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紫鹃这丫头晚上和父母好顿撒娇使性儿,终于让老两口儿全部答应下来,吃过早饭,她便喜滋滋地跑来报告好消息。一个大姑娘跑来跑去的,到底让宋老先生不放心,后面还跟着个尾巴,宋家的小做活儿谷雨。
孟有田将两人让进了屋里,有了客人,他刚才有些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俺爹说了,既然你有法子,今年就把地全租出去,省得家里又要雇长短工,又要做饭送水,又怕做工的偷懒,麻烦。”紫鹃接过阿秀端过来的水,顾不上喝,便开口说道:“俺爹的意思是地都交给你打点,租给谁,不租给谁你说了算,只要按时按量交租子,多出来的收成就让乡亲们也松快松快。”
“这样啊——”孟有田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也好,宋先生到底是仁义,还想着乡亲们。呵呵,这样也用不着你田间地头的忙活儿,宋先生也放心不少。”
“俺爹放心什么?”紫鹃瞅了一眼谷雨,有些不好意思。
“怕你被人拐跑呗!”孟有田开着玩笑,对谷雨道:“谷雨,宋先生是不是让你眼都不眨地盯着?”
“没说不让眨眼。”谷雨老老实实地回答,又吸了吸鼻子,一进屋便看见嫚儿在灶火旁烤麻雀,小孩子嘴馋,已经有些忍不住了,便说着话向外溜,“有田哥,你答应俺的弹弓呢,可别忘了,俺去烤家雀了,闻这味儿,她都给烤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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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再入山林
嫚儿连连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谷雨眨了眨眼睛,摇头道:“俺不信,定是你在哪里听人家说书便记了下来,现在来蒙俺,你念的和这书扯不上关系。”
孟有田呵呵一笑,也不争辩,低下头只管自己看书。他却没想到,不经意的一个小卖弄,却被倚在门边的紫鹃听了个清楚。
紫鹃是看过《蜀山剑侠传》的,而且记性很好,孟有田念的这一段确确实实是书里的。而且谷雨说得不对,说书的只讲什么《施公案》、《呼家将》、《杨家将》等老书,象这种刚刚面世几年的新派小说,他们是不会说的。
有田哥?这是自己印象中的有田哥吗?紫鹃脑袋里划着问号,手里拿着孟有田的棉袄,一时想得有些痴了。
“紫鹃姐——”阿秀从炕上起身,疑惑地问道:“咋不叫有田哥进来?”
“哦,嗯!”紫鹃这才回过神来,胡乱答应了几声,才推开门叫道:“有田哥,衣服缝补好了,你进来试一试吧!”
孟有田应了一声,将书揣好,走进屋,接过棉袄,穿戴齐整。
“好看,真精神。”阿秀夸赞着,既是对孟有田,也是对紫鹃的针线手艺。
紫鹃抿起了嘴,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头。
人靠衣裳马靠鞍,孟有田浓眉大眼,本就不丑,棉袄虽破旧,缝补好了,再加上皮领毛袖的一衬,立时便与平常不同。
“多谢,多谢。”孟有田伸胳膊动身子,也觉得挺满意,起码比以前暖和多了。
“客气啥,不过是动动手的工夫。”紫鹃眼中有一丝不明的意味,但到底没刨根问底。
“那我就出去了,你们慢慢聊,紫鹃,你在这多玩一会儿。”孟有田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出去。
………………
黑豹的事情闹腾得挺大,一连几天通往镇上和山里的路都有巡警把守盘查,有天晚上村里人还听到村外乒乓响了一阵枪。到了第五天头儿上,巡警的卡子才撤了,听说还是让黑豹给跑进了山里,再也找不到影了,还死伤了好几个巡警。在这期间,九龙堂顶风作案,在凤山庄绑走了富户何大巴,送回来一只耳朵,索洋三千块。一时间弄得各村各庄的富户地主人心惶惶。
眼瞅着再过几天便是腊月二十三,孟有田再度进山的准备已经做好,可带哪个帮手倒成了头痛的问题。根保有力气,可脑子有毛病,很容易惹出麻烦;别的好兄弟,九龙堂和黑豹的事情闹得这么凶,孟有田明知他们会答应,可都有家要养,也不太好意思开口;阿秀,她有了鸟枪倒是跃跃欲试,有田娘也乐于把这个假亲戚变成儿媳妇,举双手赞成,但孟有田还有些顾及阿秀的名声。
孟有田不是没想过自己再偷偷地进山,可有田娘看得很紧,把猎枪给藏了起来,这一招最灵,弄得孟有田干瞪眼,总不能拎着根棍子进山打猎吧?
天色刚刚有些发白,鸡子还没叫头遍,孟有田拉着借来的木架子车,旁边走着阿秀,后面是有田娘殷殷相送,走出了村子。
春雾雨,夏雾热,秋雾凉风,冬雾雪。昨天便是一个雾天,就这两天肯定要下雪,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孟有田不能再等了,只好顺着娘的意,和阿秀一起进山。
人家姑娘都不在乎,自己还推三阻四,不仅矫情,而且心里就不纯洁。孟有田转而一想,又有些惭愧。阿秀为了什么,恐怕多半条命还是在妹子嫚儿身上。抱着生病的妹子闯进窝棚,直面“禽兽”孟有田时,咋的都行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是一种豁出去的绝然。住在孟有田家里这段时间,吃好吃坏倒是小事儿,摊上一个厚道善良的主人,不打骂受气,更不会起歪心卖了她们姐妹,舒心安全对于阿秀才是最重要的。
眼见着嫚儿的小脸蛋鼓了起来,阿秀打心里想将这种粗茶淡饭,却安心平淡的日子过下去。孟有田家的境况她也都了解了,出把子力,孟家过得好,她和嫚儿便能长久。至于紫鹃,阿秀倒是怕她误会,但有田娘一力赞成两人进山,弄得阿秀倒是不好推却了。天不亮就出门,避开村里人的眼睛,既是孟有田的意思,也合阿秀的心思。
回头看了看,有田娘的身影已经望不见了,阿秀将手搭在架子车的横梁上,对孟有田说道:“有田哥,我来拉一会儿吧!”
“不用。”孟有田脚步停了下来,说道:“你上车坐着,等我累了再换你。咱俩轮流拉车,这样既省力气,又走得快。”
阿秀点了点头,跳上架子车,将车上的干草向身上盖了盖。孟有田弓起腰,继续前行,虽然脚跛,但走平地,他的速度也只比正常人慢一些而已。
一路无话,两人轮流拉车,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已经进了山林。谋定而后动,孟有田已经不再是那个缺谋少算的懵懂青年。此次进山打猎,孟有田已经计划周详,准备充分,连地点都已经确定下来。经过那两间破窝棚时,孟有田和阿秀不由得都凝了凝眼神,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恰好来了个对眼,心中泛起了复杂微妙的感觉。
山路难行,孟有田拉着车,阿秀在后面不时帮着推一把,穿过两片林子,来到了孟有田设想中的打猎之地。
一堵挺平直的山壁矗立在眼前,脚下是一片长满枯草和小树的空地,身后则是更密的树林环绕。孟有田指了指山壁上的一处所在,说道:“看见那些枯藤杂草了吗,拔开便能看见一个山洞,那是俺和俺爹进山打猎时发现的,只粗粗进去看了一眼,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阿秀依言看了看,有些恍然地说道:“怪不得你要带着架梯子,原来是为了爬山洞。”
“嘿嘿,这梯子是为你准备的。”孟有田说道:“俺虽然腿脚不好,但顺着旁边的石缝树枝也能爬上去。”
阿秀抿了抿嘴,说道:“要是俺多练练,以后也能爬上去,我看也就七八尺高的样子。”
“差不多吧,那时候俺是踩着俺爹的肩膀上去——”孟有田停顿了下来,微眯起眼睛。
记忆虽然融合起来,孟有田想到之前的情景,还是很有感触,父亲带着他在山林里打猎,殷殷笑语地教导他,看着他玩耍,那慈祥可亲的面庞又在眼前出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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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阿秀的身世(一)
阿秀知道孟有田可能是睹物伤心,沉吟了一下打岔道:“有田哥,你是想在这里布诱饵,人在洞口守着,既能打猎,野兽却又伤不着咱们,你可真聪明。”
“聪明什么,也就是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孟有田淡淡一笑,收起了回忆时的伤感,说道:“咱俩开始布置吧,等一会儿可就要天黑了。”
阿秀依言而行,和孟有田将架子车推到山壁前,支起梯子,孟有田先爬了上去,钻进了山洞。过了一会儿,孟有田才从洞口探出身子,阿秀则将车上的火盆、木炭、干粮等物一样样递了上去……
冬天的夜幕早早落了下来,笼罩了整个山林,天空阴沉沉的,酝酿着大雪。洞口的一小块天空,由薄暗逐渐变成漆黑,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洞口上大风呼啸着飞卷下来,发出呜呜的低响,不知名的野兽在凄厉地嚎叫,象山鬼的夜哭。
孟有田转身离开洞口,摸着象甬道似的石壁直走了十几米,向右一拐,空间才大了起来,一盏如豆的灯光照着阿秀的脸,看表情便知道她很害怕,见到孟有田时轻轻出了一口长气。
“为啥不把火盆生起来?”孟有田有和缓的语气说道:“山里的猎物对烟火很灵敏,咱们带的木炭,烧起来没有那么大的烟火气,又离了这么远,应该不会惊扰它们。”
“俺不太冷。”阿秀说道:“木炭也不多,还是省着点用才好。”
“俺冷了,也饿了。”孟有田半真半假地说道:“用火盆烤点干粮吃,外面的夹子、诱饵都下好了,咱们就等着天亮去看好了,能不能打着猎物,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阿秀点了点头,取出块松明子引着了火盆,木炭慢慢烧红,散发出暖意和暗红色的光芒。
玉米面饼子、咸菜,还有几块烤肉,这是有田娘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好吃食。两人坐在火盆前,边烤边吃,喝着两个大葫芦里水。
“有田哥,这洞好象很深,你进去过吗?”阿秀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进去过。”孟有田说道:“里面确实很深,七拐八绕的,有一条上窄下宽的大裂缝和山顶通着,有些动物的骨头,都是从上面不小心跌下来摔死的。”说着他莞尔一笑,开了个玩笑来缓和阿秀的紧张,“天亮后我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白拣个什么猎物呢!”
“有那好事儿?”阿秀不太相信地笑了起来。
“还真的不好说。”孟有田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还记得前些日子的大雪吧,积雪把山顶的裂缝一封,从表面上便不大能看得出来,走上去一下子便会没顶。这天气也冷,跌死的猎物也不会腐烂,嗯,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有人跌下来过吗?”阿秀试探着问道。
孟有田在裂缝下见过跌死的人的骨头,但他不想让阿秀害怕,便撒谎道:“反正我没见过,这冰天雪地的,谁上山顶呢?都绕着别的路走了。”
“俺们那里也有山,和你们这里比,就算是个土包。”阿秀笑道:“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密的林子,山洞也没有,倒是有些土窑洞。”
黄历淡淡笑了笑,问道:“各地环境不同,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你在这里还适应吧?”
“很好啊,吃得饱,穿得暖,婶子对俺和嫚儿象亲闺女似的,村里的姐妹也都好。”阿秀很满意地答道。
“你觉得好就行。”孟有田吃饱喝足,笑道:“说了半天,咋没提到俺呢,俺对你不好?”
阿秀垂下眼睑,讷讷地低声道:“你对俺也好。”
“那你对俺实话,你和嫚儿是为啥跑出来的,你当嫚儿的嘴严实啊?”孟有田双手枕在头后,向草堆上一倚,说道:“可这丫头说得不大清楚,俺没听太明白。”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开口说道:“不是俺想说谎骗人,这实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俺娘走得早,那时俺还十岁,俺爹拉扯着俺们姐妹俩苦熬着日子。他是个木匠……”
阿秀她爹的手艺是很好的,她娘还在的时候,常接嫁妆活,或者出外去做零星木活儿,比如修整梁木,打做门窗,成全棺材,就请他去做,除去工钱,饭食都是好的,每顿有两盘菜,中午一顿还有酒喝。闲时还种几亩田地,不误农活。
可是,当他的老婆因为肺病死去后。两个孩子还小,他就得自己带着这样一来,原来很是精神利索的阿秀爹,就一下变得愁眉不展,外出做活也不方便,日子也就越来越困难了。
在阿秀的缓缓讲述中,一幅幅画面象电影似的出现在孟有田的眼前。一个小女孩牵着或背着一个更小的,父亲在田间劳作时,便在田间地头哄着、喂着;父亲出外做工时,便在村头等着、望着,或者还要给哭闹的妹妹做饭吃,烧水喝。
就这样过了三年多,阿秀爹做木工时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了下来,一病不起,躺在炕上不到一年便去世了,留下了两个孤苦伶仃的姐妹俩。但苦难还未结束,由于阿秀家没有男娃,打幡、摔瓦、披麻戴孝的是一个本家的远房侄子。办完丧事,按照当时乡里族里的规矩,这个侄子便理所应当地继承了她家的两间房子几亩地,两个女孩带着个小包袱被扫地出门,一下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时的阿秀已经十四岁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拈棍要饭,经人说合便去做了童养媳,条件是婆家要顺便养活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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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阿秀的身世(二)
童养媳,又称“待年媳”“养媳”,在旧时的中国甚为流行。通常是民众因家境贫寒而娶不起儿媳妇,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跑到外地抱养一个女孩来做童养媳,待长到十四、五岁时,就让她同儿子“圆房”。这一天,童养媳和新郎只须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办几桌简单的酒菜应酬亲朋好友就行了。这样的操办婚事,既省事又省钱。
童养媳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或灾区抱养来的,再一个就是从道旁路边拣回来的女弃婴,还有的是从街上插草标卖儿卖女的灾民手中用贱价买回的幼女。这些女孩被抱养回来后,一般不送去上学读书,整天待在家里做家务。如遇上恶婆,就要经常遭到百般打骂,受尽虐待,过着极其悲惨的生活。等到长大要“圆房”时,如小女孩不肯,就采取强迫手段“圆房”。所以,这些童养媳,从小就被迫扮演了一个小媳妇的角色。
虽然童养媳婚姻不特定必然是买卖婚姻的结果,但即便正常婚娶,依然可能会有严重婆媳关系。但也有一些童养媳婚姻,是以属于买卖婚姻而成立,她们地位一般较低,常要从事大量的家务劳动,有些会被婆家虐待,形同奴婢。
但有一些较为幸运的会有比在亲生父母家中好的生活,虽然她们的待遇通常不如公婆的亲生子女,但在亲生父母家中,可能过着贫困艰苦的生活。如未婚夫于圆婚前就去世,或未婚夫不愿意和童养媳圆房,有的婆家可能会容许童养媳改嫁,或送回娘家,有些则会正式收为养女,视为女儿看待。或强迫童养媳改嫁他人。
显然,阿秀姐妹俩遇到的是一个比较刻薄的婆家。她的婆家原先是个富户,后来败落了,只剩下一所破宅院,可还想保持旧日的门面。阿秀姐妹在那里,如同奴婢一样,呼来喝去不说,打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为了妹子,阿秀逆来顺受,推碾做饭,纺线织布,成天手脚不得闲,却还时常吃不饱饭,挨打受气。
也就是这样的生活,使阿秀远比她的年龄要成熟,她有眼力,会来事儿,嘴巴也甜,这也是环境所锻炼出来的,不是狡猾和谄媚,至少能少挨些打骂。
“后来呢?”孟有田沉默了半晌,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后来俺男人死了。”阿秀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那个小子人不大,心眼儿却坏,老是欺负嫚儿,有一次把嫚儿推进河里差点淹死。也是老天报应,他在河边玩水,陷进了大坑,淹死了。”
孟有田没说话,向火盆里又添了几块木炭,迸起几颗火星。
“人死了,他们却把罪过推到俺头上,骂俺命硬,克死了男人。”阿秀的快意只持续了一会儿,神色又黯然下来,“他们和人贩子偷偷地商议,说是让俺改嫁,其实是要把俺卖到县城里那个——那个肮脏地儿去。还说再养嫚儿两三年,也要把她给卖了。”
“所以你们才偷跑出来,来投奔很多年都没联系过的老盟叔。”孟有田简单地把事情的结果说了出来,感慨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俺娘是个善心人,可不会象你婆家那么苛待你俩。虽然穷点,苦点,可没那么多糟心事。”
“婶子是好人,有田哥,你也是好人。”阿秀感激地看了孟有田一眼。
“我当然是好人,要不你能说咋的都行?”孟有田笑着站起身,冲着阿秀扬了扬下巴,“你说过的话,现在还做数不?”
阿秀讷讷地低下了头,也不知轻声在嘟囔着什么,火光一盛,孟有田已经点着了根火把,向山洞深处走去。
“你干啥去?”阿秀急忙起身,跟上了孟有田。
“呵呵,你跟着也好,再点上个火把,照着脚下。刚才光听你说话了,差点忘了一件顶重要的事情。”孟有田也不回头,轻轻一笑。
顶重要的事情?阿秀一头雾水,跟着孟有田拐了个弯,在山洞的一个岔口停了下来。
“这边是通大裂缝的,那边再进去十几米便到头了,是个死胡同。”孟有田停下脚步,指点着说道。
“你不是说等天亮了再去看吗?”阿秀不解地问道。
“是啊,是要等到天亮再进这边。可这顶重要的事情却非现在做不可。”孟有田点了点头,却拿着火把向那个死胡同走去,果然如他所说,两人很快便走到了头。
“吃喝拉撒睡,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五件事。”孟有田举着火把四下照着,示意阿秀看清楚,“这里呢,就是我找的茅厕。一夜啊,兴许时间还更长些,要是没有它,嘿嘿。”
阿秀红着脸跺了跺脚,又羞又气,拧转身便走。
事情往往便是这样,听起来不好听,但却有它不可或缺的用处。半夜时分,阿秀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脸渐渐胀红,腿夹在一起似乎也在轻轻发抖。火盆另一边的孟有田鼻息沉沉,似乎睡得很熟。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起来,拿起支火把点着,慢慢地向山洞里的“茅厕”走去。只怕这个时候,她才不会再嫌孟有田无礼,反要感激他了。
等到阿秀一身轻松地回来,发现孟有田已经不在那里睡觉了,她犹豫了一下,将火把熄掉,摸索着向洞口走去。
狼嚎,从声音判断,这是一只中了夹子的狼的哀叫。孟有田用枪口轻轻拔开掩在洞口的枯草,尽力张望。
空中飘着零落的雪花,天阴得看不见星月。孟有田除了放置了一些带竹签的冰块外,还把几条作为诱饵的肉挂在小树的树枝上,下边放了夹子和套子,如果狼或者狐狸等猎物,为够到肉来到树下跳上跳下的当口,必然会被套子或夹子套住腿。
此时,一头狼正在一棵树下发出痛苦的哀叫,是被铁夹子夹住了后腿,它徒劳地在原地转着。但孟有田只能等待,因为几条黑影在周围晃动,这不是一头孤狼,而是一个小狼群。猎枪的射程有限,他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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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猎狼
“有田哥——”阿秀来到身后,刚刚轻声呼唤,孟有田便转过头来,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又观察了一会儿,天上飘下的雪花大了起来,密了起来。孟有田也看清楚了,一共是五头狼,又有一头狼被套子套住了脚,张牙舞爪的在挣扎。树上的肉都被拖了下来,被其它的狼分吃一空。
“你去拿火把,再拿块肉来,我们得下去。”孟有田下了决心,两头狼啊,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
阿秀犹豫了一下,转身回洞,片刻后又拿着东西走了回来。
孟有田站在洞口,拔开枯草,将肉用力一抛,然后迅速下蹲,端枪瞄准。
三头狼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观察片刻,慢慢靠近过来。几双眸子闪着绿光,阴森可怕,象幽灵似的。
近点,再近点,孟有田眯起了眼睛,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境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灵。距离、风向、倾斜角等一系列数据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脑子里闪过,身心和思想仿佛已经全部倾注于即将射出的子弹。
枪口在缓缓移动,沉寂的气氛令阿秀有些紧张,呼吸粗重起来。
“轰!”猎枪响了,孟有田装的是三粒弹,这样损失的肉比较少,而且他对自己的枪法有了更大的信心,已经不喜欢作大面积的散弹射击。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一头狼的后脑和背部,这是居高临下的好处。这头狼立时毙命,其余两头狼立时惊慌地跳跃跑开,呲着牙低嚎着寻找着袭击者。
孟有田不慌不忙地重新装上火药和子弹,然后推着梯子向下顺,一边吩咐阿秀:“点起火把,咱们该下去收拾猎物了。”
风雪的黑夜中,在狼的注视下,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顺着石壁慢慢移动。孟有田的脚落在了实地,立刻从肩上摘枪,警惕地戒备着。
阿秀下了梯子,接过孟有田手里的火把,两人缓缓向被套着的狼走去。在火光的威胁下,在刚才猎枪轰响的震慑下,剩下的两头狼不敢靠近,远远的逡巡着,不时发出长嚎。
“不用怕,有火它们不敢过来。”孟有田边走边安慰着,“嘿嘿,我倒巴不得它们靠近,好再多些收获。”
阿秀开始心里很害怕,但孟有田的话,以及沉着镇静的表现,再加上调侃似的笑意,令她放松不少。她在孟有田侧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孟有田停下了脚步,望着被套住的狼,狼张牙舞爪,尖利的牙齿看上去十分怕人,它突然嚎叫一声,头向下低垂着。
“这叫垂死挣扎。”孟有田不为所动,淡定地说道:“还记得那晚你和嫚儿差点被狼吃掉吗,这就叫弱肉强食,谁强谁厉害。你既想打猎,一不能害怕,二不能用恻隐之心,东郭先生的故事听过吧?”
“嗯,俺不怕,也不可怜它。”阿秀嘴上这以说,但眼神飘忽,不敢直对狼那阴森冷峻的眸子。
孟有田走上两步,端起猎枪瞄准,狼低吼着,弓起身子作势欲扑,向着孟有田张开了大嘴,两排尖利的牙齿闪着白光。
“轰!”近在咫尺的枪口喷出了火光,子弹正打在狼的头部,冲击力将狼推出了一尺多远,它连哼也没哼一声便倒毙于地,血汩汩流出,立刻便染红了地上薄薄的积雪。
远处的狼齐声嚎叫,这叫声震动着大地,听起来既象“啦”又象“啊”,给人一种凄怆悲凉之感,从脚下传到了阿秀的全身。
孟有田不动声色地装药上弹,嘴里说道:“狼虽然可恶,但也有优点,那便是团结,很少抛弃同伴。但它们也知道,现在是无能为力,只能悲哀的看着。”
阿秀心中的感情很复杂,她恨狼,源于那晚的危险,但看到狼被孟有田近距离轰杀,又确实有些不忍。
“对象狼似的这种动物,或者人,你若是心软放了它们,非但得不到感激,反而会引祸上身。”孟有田抬脚向另一头被夹子夹住的狼走去,“你看狼的眼睛,充满了怨毒和仇恨,它有它的骄傲,绝不会摇尾乞怜。从这方面来讲,有些人比狼更毒,他们表面上谄媚求饶,或者道貌岸然,但等你落在他们手里,再怎么哀求也打动不了他们冷酷的心。”
“有田哥,你的话俺听得不太明白。”阿秀微皱眉头,不解地问道。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慢慢你就会明白的,这个世道啊,会越来越乱,你,还有我,都会遇上很多不好的事,很多坏人。如果心太软,没有绝断,遭遇会很悲惨。现在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锻炼,第一要勇敢,第二要能狠下心。来,这只狼由你解决。它被夹子定住了,你顶着它脑袋开枪都行。”
阿秀咽了口唾沫,迎着孟有田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缓缓伸手接过猎枪,火把到了孟有田的手里。他站在阿秀的身后,一手举着火把,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慢慢抬起枪口。
“瞪大眼睛盯着它,你不怕它,它就会怕你。”孟有田谆谆教导道:“你要是害怕,它就会更凶,非把你吃掉不可。别说你手里有枪,那天你抡着棍子不也吓得它们不敢靠近嘛?”
“对,我不怕它,有你在我旁边,我一点也不怕它。”阿秀喃喃地说着,手上使劲,眼睛盯着那只就要死在自己手里的狼。
狼发出低沉的吼叫,深深的眼窝里面嵌着刀子般细长的双眸,眼光阴鸷,牙齿露在外面。
“它在吓唬你,别胆怯,别退缩,瞄准它的脑袋——”孟有田继续鼓励着,帮阿秀校正着枪口,“好了,开枪,打死它,免得它再去害人。”
阿秀咬了咬牙,扣动了板机,随着轰响,狼的脑袋上迸出一朵血花,尸体颓然倒地。
“很好,其实很简单,对不?”孟有田夸奖道。
第二十八章 难眠之夜
阿秀感觉到孟有田嘴里的热气喷到了自己的耳朵上,有些痒痒的,但很舒服。在孟有田的鼓励下一股猛劲打死了狼,她的手脚有些发软,直想倚在近在咫尺的孟有田身上休息一会儿。但孟有田已经离开了她的身子,举着火把去照死狼,阿秀的心里立时觉得有些空落,不由得抿紧了小嘴。
两人打着火把,将三只死狼拖到石壁下,一上一下又费了些力气,才把战利品运进洞里。
孟有田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生了堆火,转头对阿秀笑道:“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今晚不会再有猎物跑来受死了。”
“我来看着火,有田哥,你去睡吧!”阿秀说道。
“不用。”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就是不生火,也不会有野兽能跳这么高,我这不过是以防万一。再说,还有火盆呢,闻到烟火气,哪个动物敢靠近。你也睡吧,不用担心的。”
阿秀犹豫着点了点头,两人又回到洞里,孟有田检查了下猎枪,又向火盆里添了些木炭,倒头就睡。
睡得还真快?阿秀听着孟有田的鼻息,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刚才的一阵折腾,驱走了她的睡意,让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心里被万千心事冲荡着,越想越不能成眠。一会儿想起了去世的父母,一会儿想起了在婆家挨打受骂,一会儿想起了妹妹嫚儿,一会儿又想起了那晚在窝棚里的情景。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秀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想咋的都行,你说话可要算数啊!”孟有田脸上的胡子扎着阿秀的脸,坏笑着抱住了她的身子,手又伸到了她的胸前。
“不,不要。”阿秀推拒着,但手脚忽然没有了力气。
“嘿嘿,俺明天就娶你,让你坐大花轿,让你生娃娃……”又扯开了她的衣服。
“你和紫鹃姐相好的,怎么又娶俺?”阿秀不相信,急着问道:“你在骗俺。”
“没骗,没骗。”孟有田在阿秀的脸上蹭着,伸手去解她的裤带,“紫鹃哪有你好,俺娘也喜欢你,养了你好几年,不就是等着和俺圆房的吗?”
阿秀不说话了,她觉得迷迷糊糊的,孟有田的话似对又不对,童养媳,是啊,俺是童养媳,是他家的童养媳。
“姐姐,快救俺啊!”嫚儿突然出现,惊慌地在一个大木盆里扑腾着,溅起了无数水珠。
“别怕,别怕,姐来了,姐来了。”阿秀惊慌地叫着,一下子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一场梦啊!阿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觉可是做了一些离离奇奇不能连续的怪梦,却唯有这个梦记得清楚。
孟有田的鼻息依旧,还轻轻吧唧了下嘴。阿秀轻轻咬了下嘴唇,这个梦做得,似得而非,亦真亦假,孟有田的胡子原来是套在手臂上的皮筒子,自己怎么又成了孟有田的童养媳了?还咋的都行,要是他哪天再说这话,又抱又亲,软语相欺,自己是不是……阿秀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暗自啐了一口,真不识羞,好象盼着他把自己咋的似的。她又闭上了眼睛,但却久久不能入睡,孟有田偶然的一个翻身也让阿秀的心怦怦乱跳一阵子。
雪疏疏落落地下了小半夜,却只有寸许深,到了早晨,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照着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你没睡好?眼睛有些肿呢。”孟有田在崖下草草洗了把脸,又弄了一些雪上来,对阿秀说道:“用雪水捂一捂,很快就消下去了。”说完,他又笑道:“可别让人看见,还以为是被我欺负了呢!”
阿秀捧起一把雪捂着眼睛,半晌才讷讷地说道:“别人看见倒不怕,要是紫鹃姐看见了,就不理你了吧?”
孟有田正给狼开膛破肚,没太听清阿秀这有些酸溜溜的话,扭头问道:“你说什么,不理我了?”
“不是,你听岔了。”阿秀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捧起一把雪来。
从小跟着父亲打猎,剥皮割肉的手艺不是盖的,阿秀捂完眼睛,拿了两块狼肉烧水做饭,孟有田继续忙活,等饭做好了,三头狼也收拾完毕。
“你出汗了。”阿秀拿出一条汗巾从背后递给孟有田,说道:“有田哥,你擦一擦,别让冷风激着了。”
哦,孟有田想也没想拿起来就用,擦完汗又有些奇怪地仔细闻了闻,也不知道是何意味地点了点头,递还给阿秀。
红色的浪头从阿秀的脖颈升起,染了半边脸,她接过汗巾拿在手里,看孟有田没注意,才迅速地揣进了怀里。这是人家姑娘的贴身汗巾,难怪孟有田刚才闻味的动作让她难抑羞涩。
吃完饭,阿秀便收拾碗筷,但从吃饭开始,她便不怎么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看孟有田时也常常是偷偷的,等孟有田的视线移过来,立刻便象作贼似的垂下眼睑。
孟有田没有注意到这些,见阿秀收拾好,便拿了两枝松明火把,点着一根,招呼着阿秀向山洞深处走去,去看那个直通山顶的裂缝,希翼着有意外的收获。
走在黑乎乎的山洞里,松明火把发出滋滋的响声,脚下踩着碎石,不时哗啦哗啦的响。孟有田将火把轻轻晃动,不时提醒着阿秀注意脚下。就这样在洞里拐来拐去,不知何时,阿秀已经拉住了孟有田的手臂,也不知是她主动伸的手,还是孟有田主动让她抓住的,在黑暗中,这样的动作变得自然而然,没有一丝的别扭和尴尬。
“快到了,拐过前面的弯。”孟有田脸上浮起了笑容,问道:“感觉到风了吗?前面有些光亮了,空气也清新了。”
“嗯!”阿秀做了个深呼吸,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充满了她的肺,精神也为之一振。
孟有田加快了脚步,逐渐强烈的光亮已经使火把的作用不那么明显,他率先拐了过去,阿秀紧紧跟上。孟有田突然收住了脚步,猛然转过身来,好象一个急刹车,阿秀一下子撞进了孟有田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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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黑豹之死
阿秀低低的惊呼一声,心怦怦的急跳起来,她感觉到孟有田的一只胳膊环住了她的肩膀,粗重的呼吸直喷到她的鬓发、脸际。他要咋的俺了?他——阿秀脑袋里一阵混乱,脸红心跳,本能地将双手举到胸前……
“转身,往回走。”孟有田急着催促道,手臂用力,扭转阿秀的身子。
阿秀下意识的转身,孟有田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背,轻轻推着,并不是很用力。阿秀在推送下又拐过山洞的折弯,孟有田的手才放了下来,把火把递了过来。
“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孟有田吩咐道。
“咋,咋啦?”阿秀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没事,我看见有个人摔在那儿,不让你过去是怕你害怕。”
阿秀眨了眨眼睛,一把拉住了孟有田,急道:“有田哥,你也别去,咱们回去吧,死人哪,多,多吓人。”
孟有田看着阿秀担心害怕的样子,抿嘴笑着安慰道:“死人一动不动,有啥可怕。放心,我有枪呢,你在这乖乖等着,我看看就回来。”
“还是,还是——”阿秀还不放手,想再劝孟有田不要过去。
“没事,真的没事。狼和野猪都不在话下,何况一个——还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呢!”孟有田轻轻拍了拍阿秀的胳膊,轻轻将阿秀的手拉下来。
阿秀望着孟有田,张了张嘴巴,低声道:“那你小心,我就在这儿等你。”
“放心吧!”孟有田一笑,点着枝火把,转身一手持枪缓缓走去,背后那双关切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拐角。
清冷的微风吹着从上面落下的雪尘,不时落在孟有田的脸上,他对阿秀说得轻松,但行动起来却谨慎小心。洞顶的裂缝上窄下宽,整个空间象个金字塔,正对着裂缝的洞底是一堆突起的乱石,都是从上面被野兽踩落或风雨侵蚀而堆积而成的。那具尸体,对,孟有田已经看清那具头下脚上躺在乱石堆的确实是个死人。
死尸的眼睛似睁似闭,鼻孔和嘴里流出的血已经冻结,看不清面目,乱石堆上还有一条野狗的尸体。孟有田走到近前,晃了晃火把,以便看得更仔细些,蓦然,他的视线集中在死尸被摔得敞开的衣怀上,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黑豹,本是无名的独行蒙面大盗,以身手敏捷、善于攀高就低而闻名。而且他心狠手辣,作案现场几乎不留活口,真实身份也一直是个谜。自从一年前黑豹这个名字被叫开后,他似乎很得意,也很喜欢这个大号,以后每次作案都戴上了黑色头套,头套上用金线绣着跃起扑食的豹子。
孟有田伸出猎枪一挑,黑色头套完全显露出来,金线绣成的豹子清晰可见。孟有田倒吸了一口冷气,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盗竟然会无声无息地摔死在这里,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他抬头向上看了一会儿,又用火把照着,围着乱石堆转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
虽然孟有田没有目睹黑豹是如何摔死的,但一个好猎人能从大自然中获得大量的讯息,只观察猎物留下的踪迹而不必亲眼看到,便能读出猎物的心理,猜测出猎物是老的,还是年轻的;是饥肠辘辘,还是刚刚饱餐一顿;是被追赶,还是在追逐。读懂大自然留下的奇妙无比的文字,孟有田是拥有这方面的一些才能的。
在乱石堆上留下的文字当中,以及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孟有田读出了这样的信息:黑豹被围在镇子里,虽然冲了出来,但在路上却遭遇到几次拦截,杀死杀伤几名巡警后,黑豹进入了深山老林。他很疲惫,也有些惊惶,因为他也受了伤,肩膀上被包扎,以及黑豹脚上破了洞的鞋都能说明这些。应该是在夜里,黑豹想尽快翻山脱离险境,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这是唯一的选择,耽搁下去,肩上的伤也会要了他的命。
接下来却发生了意外,几只野狗盯上了这个猎物,在山顶向黑豹发起了攻击。黑豹一手持枪,边打边走,不慎掉进了被积雪掩盖的裂缝,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山顶会有这样一个致命的陷阱。嗯,那只摔死的野狗应该是太过投入,也步黑豹的后尘,摔死在这乱石堆上。
孟有田把火把插在乱石堆上,弯腰捡起了一支驳壳枪,摆弄了一下,可惜摔坏了。他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移到黑豹身上。
如果说现代人看到死尸会吓得够呛,而且颇多忌晦;但在那个年代看到死人,却是很平常的事情。病死的、饿死的、冻死的、淹死的……有的还能混口棺材,有的不过是一卷芦席或者囫囵个儿地被埋在地下。所以,孟有田并不如何害怕,再加上他打猎时的血腥,使他的胆子比平常人更大。
“有田哥,你没事儿吧?”阿秀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没事儿,一会儿就过去。”孟有田应了一声,伸手抓着黑豹的小腿将他拖了下来,手上传来了硬梆梆的感觉,他检查了一下,找到了黑豹绑在腿上的一把左轮手枪。
好东西啊,在这个世道里,有了它傍身保命,能活得更长远。孟有田被这意外的收获所鼓舞,蹲下身子,愈发仔细地搜检起来。
黑豹的腰带上还有一把枪,兜里有两个弹夹,二把盒子,孟有田对这个老枪还是能叫得上名字。他心中喜悦,继续搜身,发现黑豹贴身还系着一条奇怪的带子,其实这也算不上是带子,更象一个细长的布口袋,上面密密地一排疙瘩扣,里面硬梆梆的。孟有田捏了捏,解开几个扣子,两卷钞票赫然露了出来。
第三十章 意外之财
国民政府在一九二八年北伐统一中国后,开始逐步施行货币改革,计划主要由宋子文及孔祥熙负责推行。一九二九年,美国经济大萧条。罗斯福总统为讨好国内产银州的议员,在一九三四年通过“购银法案”,由财政部购入白银作为储备,顿时引起国际银价高涨。中国当时为第三大银本位国家,即时出现白银外流,通货收缩,引发利率急速上升,部分银行钱庄倒闭。于是货币改革成为国家理财当务之急。
法币,是由中华民国时期国民政府在一九三五年发行的货币,以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家银行(后增加中国农民银行)发行的钞票为流通货币,禁止白银流通,以应对白银外流的局面。
由国家银行发行,以国家信用保证的法币,使货币与价格波动的贵重金属脱钩,在当时的中国是一种进步的金融制度改革;亦是现代国家金融体制下应有的特征。法币发行,统一了国内的货币,而通货发行的控制权落在政府手中,国内白银等硬货币,亦因此集中到政府手上。对于维持抗战时中国的财政,法币有不可缺少的功劳。但实施的实际效果是,官办的银行掠夺了民间的财富,使民众的储蓄化为乌有。
法币自一九三五起行用至一九四八被废弃,前后不满十三年。从总体上来看,法币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前,特别在抗战的前半期,是有利于中国社会的稳定和经济发展,有利于中国经济向战时经济过渡的,这是它的功。但在抗战胜利后,***政府利用其集中的货币发行权,违背经济规律,大量发行法币,使法币成了祸国殃民的一种工具,这是它的过。
现在法币刚刚流通不足两年,贬值还未露出迹象,一百元法币可以买一头牛,但到了一九四七年只能买三分之一盒的火柴,到了一九四八年就连一粒米也还买不到了。如果更形象的说明法币在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贬值了一千九百万亿倍,绝对会让人惊掉下巴。假设全球有六十六亿人口,在一九三七年的时候,他们都是拥有三十万元法币的富翁,那么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时候,就全都变成了只有一元钱的穷光蛋。
五元,十元,二十元,孟有田又解开了几个扣子,一卷卷不同币值的法币露了出来,他不由得费力地咽了口唾沫。黑豹,这个独行大盗不会是把自己的贼赃都换成了法币随身携带吧?孟有田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住了。当然,这乍听起来过于离奇,但也未尝没有可能。黑豹为什么始终是独来独往,应该说明他是一个非常多疑的人,既然谁也不相信,那么把钱财带在自己身上,才是最放心的选择。
“有田哥——”阿秀的呼唤带着颤音儿,象是要哭出来了。
“好了,我马上就来,你不要动啊!”
孟有田来不及细数共有多少钱,强自收起震惊的心情,把钱塞进布袋,系好扣子,掀起棉袄,使劲勒在自己身上,又将二把盒子和左轮手枪插在腰腰上,用棉袄盖住,这才起身将黑豹的尸体拖到一个角落里。刚要起步离开,他的视线又落在地上那个绣着豹子的头套上,犹豫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揣进了怀里。此时,他也没想清留着这个头套干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留下,应该有用。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阿秀忍不住冲了出来,在火把闪动的光芒下,“腰缠万贯”的孟有田向她露出了笑脸。
“看,我啥事都没有。”孟有田看见阿秀的眼中有晶光闪动,心中感动,温言说道:“我还做了件好事呢,让死者入土为安了。”
阿秀用力睁了眼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低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走吧,咱们回家去。”孟有田现在已经无心打猎,只想回去偷偷地数一下自己发了多大的财。
“不打猎了?”阿秀试探着问道:“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只打了三只狼,好象有点少吧?”
“不少,不少了。”孟有田说道:“还有一场大雪要来,咱们可别给堵在山里出不去。打猎呀,不能太贪心,把这三张狼皮卖了,再加上这些狼肉,足够过一个好年了。”
“听你的,你想咋的就咋的吧!”阿秀边跟着孟有田向前走,一边随口说道。
孟有田停下了脚步,回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阿秀,阿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有些尴尬地垂下头,手指捻着辫梢不言语了。
“呵呵,你再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孟有田笑着转身前行,“你都十六了,也不算小了,是不是?”
阿秀不吭声,心道:人家本来就不小,十四五岁出嫁的女孩多了去,要不是等着自己的小男人长大,俺现在早就不梳辫子了。
…………
天空却又阴了下来,早上半遮半露的太阳已经被云朵所挡住,只能看见模糊的一个白圆。山路上,孟有田拉着架子车,心情大好地走着。嗯,他现在感觉处处都是美的,都是好的。嗯,空气是清新的,鸟叫是婉转的,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也变得富有韵律。
“阿秀,把鸟枪端起来。”孟有田觉得阿秀有些沉默,便开口说道:“看见什么就打什么,枪法不练怎么行。”
坐在车上的阿秀抬头四下看了看,有些郁闷地说道:“可打什么好呢,除了树就是石头。”
“那就打树,能打中也说明你有进步。”孟有田停下脚步,笑着说道。
“那好吧!”阿秀侧转了身子,按照孟有田教过的法子,将枪托抵在肩上,向着旁边的树林瞄准。
通,鸟枪打响了,也不知道打中了哪棵树,一只山鸡突然从树林里飞出来,但似乎受了伤,扑愣着翅膀落了地,瘸拐着乱跑。
第三十一章 阿秀的问题
“是我打中的?”阿秀有些惊喜地跳下架子车,笑得畅快,“有田哥,你看它受伤了,我去把它抓住。”
“哈哈,它在骗你呢!”孟有田赶忙阻止,笑道:“树林里有它的孩子们,一群小鸡崽,它装着受伤,就是想把咱们引开,伤害不到它的孩子。”
阿秀眨着眼睛,不太相信地问道:“真的?野鸡也会骗人?”
“当然了,你可不要小瞧了它。”孟有田示意阿秀上车,然后迈步前行,嘴里开始给阿秀讲述打猎的技巧,“打猎的谚语很多,教给你的要仔细琢磨。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掌握好打猎的时间。一大早打露水鸡,野猪则要在晚上打。因为野鸡的翅膀被露水打湿了,通常一大早都会出来晒翅膀,那时候它们飞不动,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阿秀用心地记着,手上仔细地给鸟枪填药装弹,然后跟着车走,眼睛四下找着目标。
“打野兔呢,首先要会看,看它的脚印、粪便,能判断出它们什么时辰在这里经过。”孟有田继续教导着:“被惊吓的兔子通常跑的是一个圆圈,十有八九还会跑回原来的地方。”
“那我在原地等着就行了。”阿秀笑了起来,“这兔子可真傻。”
“道理是这样,但比较费时费力,练好枪法才能屡有收获。”孟有田笑道:“最好能有一条好猎狗,它可是个好帮手。”
阿秀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年月,养人都费劲,可养不了那玩艺。”
孟有田没吭声,养个土狗看家护院比较容易,要是弄个好猎狗可就难了,自己也就随口说说而已。
“有田哥,英子要借我的枪,我没答应。”阿秀将绳子套在肩上,用力地拉车。
“她要枪干什么?”孟有田疑惑地问了一句,转念便想到了答案,“她是怕那个恶婆婆把她卖了,买家来抬人吧?”
“有田哥,你可真聪明。”阿秀先是恭维了孟有田一句,然后很同情地说道:“英子也真可怜,成天担惊受怕的,也不知道她那恶婆婆把她卖给谁,若是本分人家,改嫁也勉强算了。若是卖到流氓无赖手里,或者,或者什么脏地方,英子说,她宁肯一头撞死也不去。”
“这话就说得幼稚了,人家来抬人,她咋能分清是好是坏?”孟有田摇头道:“还一头撞死?要是连命都能不要,那还怕什么?手里拿把剪子,也能把人吓得够呛。横一横心,去把那恶婆婆捅死,被人发现了,也就是一命赔一命,发现不了,也就不再用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啊!阿秀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以为孟有田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或者安慰几句,表示下同情也好,没想到却是这一番惊天大论。
“啊啥,我说得不对?”孟有田挑了挑眉毛,继续说道:“人哪,在困难的时候,最要紧的便是自强,要奋斗,不认输,千方百计地从火坑里跳出来。而不是哭天抹泪,发愁等死。就象你,要不是豁出去了,带着妹妹偷跑,那下场有多惨,不用想都知道。英子呢,看着是可怜,可她还是想不开,也没那个勇气,跟你说一头撞死,也就是想听两句安慰,心里好受一点,可却一点实际作用也没有。”
阿秀想了想,孟有田的话乍听有些刺耳,也有些不通情理,但仔细琢磨,也未尝没有道理。
“有田哥,那你给英子想个法子呗!”阿秀软语相求道:“村里都说你灵醒,先不说拿刀动枪的事儿,你再想想,有没有比这更好的。”
孟有田淡淡一笑,沉默着向前走,脑子里急速转动起来。这件事情听起来是让人来气,却是那个时候的风俗:娶到的妻买到的马,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如何处置都由夫家决定。但这所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并不符合当时禁止人口买卖的法律,而让老百姓得以遵守的原因是将他们束缚得死死的腐朽观念。
换句话说,老百姓,特别是乡村的老百姓,他们所遵守的并不是政府制定出来的法律法规,而是按照老传统和老观念,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行事。这不是民众的责任,而是政府的失责,一位外国评论家就曾严厉批评了民国时的立法与执法之间的虚伪鸿沟。
所以,尽管中华民国“庄严”宣告了关系其民众人身自由的基本法及相应的刑法条例,对违法行为施行非常严厉的惩罚,然而买卖儿童和妇女的活动却仍然是个司空见惯的现象。而中国社会则对这种行为通常表现出极大的宽容,这里有贫穷、疾病等原因,但民不举官不究,政府执法效率低下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孟有田并不是寄希望于改变当时政府的执法力度,可他知道这种买卖妇女的行为是非法的,这就给了他解决事情的基础。他只须去想如何对付这种民间的陋习,以及流氓地痞的无理纠缠就行了。
“等回到家,你去告诉英子,把脑袋后面那个圆丢丢的盘髻头打开,梳起辫子来。”孟有田思索着说道:“口口声声骂人家骗娶,那就作不得数,还留着那个头,不是自己承认是丁家的人?这脑子,真不知道是咋想的。”
“可,可英子是拜过堂的呀!”阿秀一下子还不适应孟有田的思路和想法。
“拜过堂?人都死了好几天了,她和鬼拜堂啊?”孟有田冷哼了一声。
阿秀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然后呢,梳成辫子就行啦?”
“那只是第一步。”孟有田的思路开始顺畅了起来,“最好的法子就是给英子找个人家,再拜次堂,和丁家再无瓜葛。丁家要是再来取闹,咱们也有理有据,刀来枪挡,言来语去,也落不了下风。当然,村子里得组织帮人,地痞流氓的来强抢,也能对付几下。”
第三十三章 卖寡妇
孟有田不是瞎说骗人,作为农技人员,他经常要到乡下农村指导,便看见过有人养狼的。好奇心驱使,他与养狼人进行过攀谈,多少了解一些养狼的知识。
前三个月的小狼崽会一一记住来探望它的同伴的味道,将这些味道归类为伙伴和亲人——因为三个月前的小狼崽都是在狼妈妈的严格保护下,被允许接触到的东西都经过负责的狼妈妈的筛选、过滤和引导。因此,这些事物的味道都被小狼归类为无害的、友好的,而这期间的重要认知会在小狼的脑海中铭记终生,即使长大后多年不见,它也能认出儿时的亲人。同时,牢记母亲和同窝兄弟姐妹的味道也能避免日后过近血缘的繁殖。
阿秀还是不放心,嘟着个嘴,小声说个不停,劝孟有田放弃养狼计划。
孟有田全当耳旁风,可转念一想,还有个小问题需要解决。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秀。
阿秀眨了眨眼睛,躲闪着孟有田的目光,低下了头。
“阿秀啊,你说过的那句话还记不记得呀?”孟有田象个怪叔叔引诱小女孩,和声问道。
阿秀用脚在地下蹭着,讷讷地说道:“是那句‘你咋的都行’吗?”
“记性真好。”孟有田夸了一句,继续循循善诱道:“那你准备反悔不?”
阿秀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好,言出必行,真是个好姑娘。”孟有田露出了狡猾的笑意,说道:“那你就得听我的话,我说咋的就咋的。”
阿秀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咱们回去后,你就说这是我捡的小狗,绝对,绝对不能说是小狼崽。”孟有田加重了语气,伸手搭在阿秀肩上,“抬头,跟我说,这是一只小狗。”
阿秀苦着脸慢慢抬起头,吭吭哧哧地说道:“这,这是小狗,你捡的小狗。”
“好姑娘,我喜欢。”孟有田开心地笑着,用力拍了拍阿秀的肩膀,“走,咱们回家,明天,不,后天带你和嫚儿去镇上赶集,买年货,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阿秀有些哭笑不得,嘟囔道:“教俺说谎,还,还这么高兴。”
“善意的谎言,善意,懂不?”孟有田扬了扬下巴,叮嘱道:“可别说漏了,路上自己多念叨几遍,这是小狗,这是小狗。”
“这是小狗,这是小狗,这是狼羔子。”阿秀突然来了个恶作剧,孟有田刚转过头,她又笑着跳开了。
这就是不一样的孟有田,他的思路,他和行为,在不知不觉影响着身边的人。连阿秀这样的姑娘,都忍不住和他开起了玩笑。同样,因为他少有当时人们的观念,特别是和女孩子的说话和动作,显得随意。这显然是来自于后世的习惯,对他有点意思的女孩子,很容易产生别样的感觉,但孟有田却并未意识到这点。
……………
雪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落着,疏疏的雪片,好象在沉思,落下去好呢,还是不落下去呢?或者就停在透明的空中,悬在那儿。瞬息之间,雪片终于犹犹豫豫地落到地上,把自己空中所占的地方,让给同样迟疑,同样温柔的雪片。
两人紧赶慢赶,等看到村头的大槐树时,如果有表的话,应该是下午四点了。停下脚步,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稀疏的雪花在他们的头上身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
“记住啊,这是小狗。”孟有田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嘿,耳朵都磨出茧子了。”阿秀一哂,说道:“吃奶的小东西,看你咋养?”
“我都想好了,至于养得活,养不活,就看它的命了。”孟有田微微一笑,说道:“希望这雪下得不大,误不了咱们赶镇上的年前大集。”
“婶子说过年不添置东西了。”阿秀摇了摇头,说道:“俺和嫚儿也不缺什么,把卖狼皮的钱攒着吧!”
孟有田咧了咧嘴,大洋、金条攒着能升值,这腰里的纸币呀,是等鬼子来不准用,还是等“腰缠万贯”变成穷光蛋?得赶紧计划计划,现在已经是二月了,在七月之前都花出去才好。但这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突然暴富,估计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应该想办法来避免这种事情。
但现在,孟有田的思路被怀里小狼崽的躁动所打断了,小东西是暖和了,也睡足了,但饥饿又袭来了。嗯,只好暂借紫鹃家的那只母山羊当一回奶妈了。那是一年前宋先生买回来给爱女补身体的,可紫鹃讨厌那股羊膻味,常常是喝一半,扔一半,或者让谷雨代喝。
两人走进村子,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天还没黑,虽然下着雪,可也不应该这么冷清呀!走着走着,便听见嘈杂的人声,转过街角,哇,不远处一大群人呢,都跑到这儿围着看什么热闹呢?
“好象是英子家。”阿秀心中一惊,脱口说道:“莫不是来抬人的?”
孟有田微微皱起了眉头,事情来得突然,他路上说的办法可是用不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站在自家门前的有田娘和孙贵家的正在唏嘘感叹,便看见儿子和阿秀拉着架子车回来了,赶忙迎上去,“有田,阿秀,你们回来了,赶紧进屋吧!”
“娘,这是咋啦?出啥事了?”孟有田诧异地问道。
“造孽呀!”有田娘叹了口气,打开院门,一边帮着推车,一边说道:“英子那个恶婆婆把她卖给了白继唐那个无赖,这是来抬人的。”
孟有田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个白继唐是远近比较出名的流氓,很是无赖麻缠,因为浑身黑皮肉,外号“黑骨头驴”。在他爹手里,家业就败落了,可他从小在洋烟盘下和赌场里爬,抽大烟,赌博,样样精通。人们暗地里说他:赶过牲口开过店,卖过洋烟赌过钱,贩牲口,卖寡妇,七十二行都转遍。英子落在这号人手里,可算是完了。
第三十四章 打无赖
不行,这事得管,孟有田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惨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他伸手从怀里一掏,将小狼崽往阿秀手上一塞,“看着这小狗,我去看看就回来。”说完,他转身便向围拢在英子家门口的人群里挤去。
“哎——”阿秀手里多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捧也不是,扔也不是,一下子愣住了。
“有田,你,你别惹事。”有田娘一拍大腿,忙不迭地喊了一声。
挤过人群,孟有田便看见一乘小轿落在英子家院门前,院子里人声更响,英子和她娘的哭嚎声传了出来。走进院子,里面也围了不少人。英子紧紧抱着她娘,哭得象个泪人,她哥满仓脸红脖子粗,两手不停的拍着胯骨,“这这这,太不象话,太不象话。”占富挡着英子母女,也不说话,脸红脖子粗地摆着个架势,眼珠子瞪得溜圆。
对面是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头上歪戴着一顶瓜皮帽,身上是油腻的缎子面棉袍,腿上还捆着一副长飘带,双手叉腰,翻眉吊眼,正骂得起戏,把手指缝里夹的半截烟卷往地上一摔,火星四溅,“我白继唐花了两百块大洋从丁寡妇那买的人,看你们哪个敢管,谁敢伸手拦绊,我当下就给他来个白刀进红刀出!”说着,伸手从绑腿带里抽出把小攮子晃着。
李怀忠也在场看热闹,拉长声音说道:“这是人家姓白和姓丁两家的事,没有什么看头,都回家吧!”
白继唐嚣张的一叫,再有李怀忠帮腔,围观的老百姓干瞪眼没话说了。这也不能怪他们不热心,没有正义感,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规矩。是丧良心,可你只能骂她,却没有理由阻挠她。
见众人气势弱了,白继唐得意起来,扫视了下院里的人,惊天动地喊了一声:“走,他x妈x的,这有什么看头!”接着转身对占富扬了扬下巴,讥笑道:“小子,滚开点,老子今天娶媳妇,不想见血,过个一、两个月,老子玩腻了,你拿二百块钱来,老子转卖给你,要不你到窑子里去找,老子今天是拔定了。”
占富气得浑身发抖,想拼命却又被跑过来的老爹抓了个牢实,拉到一旁苦苦劝个不停,占富的心思老人明白,可看见够不着,逮住两手空,人穷挺不起腰,再说人家占在理儿上,跟个烂命一条的无赖争,能得着什么好。
英子浑身打战,两眼珠子不动,扯着她娘的两肩,直声直气的说道:“我死也不走,死也不走,活着还不如个牲口,今儿卖,明儿也卖,我就死在这里吧!”
“臭女人,想死?那也得死在我白家门里,然后给你扔乱葬岗狼吃狗刨。”白继唐发狠的推开满仓,伸手就去抓英子的头发。
“等等。”孟有田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抓住了白继唐的手腕子,这尘世上怎么什么杂种都有,这也能叫个人吗?活生生是个畜牲。自己若是旁观不语,当个冷漠的看客,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白继唐被孟有田捏住了手腕,你想成天抡锄头抓猎枪的大巴掌,劲有多大,就象上了道铁箍,一个洋烟料子鬼哪里顶得住,小攮子落在地上,他疼得差点要跪下,屁股一撅,呲牙咧嘴,一个劲的叫唤“放手,呀呀呀呀,放手啊!”
就他妈x的这两下子,还敢这么嚣张,孟有田用力一甩,将白继唐抡了个趔趄,方才放开手,冷冷的瞧着他的反应。
流氓、无赖多数都是欺软怕硬,如果身手厉害,那就不好对付了,俗话说:流氓会武术,警察都挡不住。不过,白继唐很显然不属于这种,他不过是靠着不要脸、胡搅蛮缠、坑蒙拐骗出的名。对付这种无赖,你要先示之以威,然后再比他还无赖就行了。
白继唐揉了半天手腕,指着孟有田骂道:“哈哈,哪个裤子没穿好,把你个龟孙给露出来了?”
“啪!“孟有田一个大耳刮子便扇过去,打得白继唐身子一晃悠,这小子一拳杵回来,被孟有田随手挡了回去,孟有田不紧不慢的说道:“有话好好说,你丫吃大粪长大的。”
“我操……”白继唐刚骂出两个字,孟有田便一拳捣在他胸口上,打了他一个后栽,孟有田依旧是那个腔调,那句话,“有话好好说,你丫吃大粪长大的。”边说边顺手操起英子她娘扔在地上的铁帽拐杖。
白继唐捂着胸口,强装好汉,手指着孟有田,“怎么着,明铺夜盖……哎哟,哎哟。”
“有话好好说,你丫吃大粪长大的。”还是那句话,不过这回孟有田抡起了拐棍,没头没脑的就是几下子,打得白继唐抱头乱蹦,吱哇乱叫。
这个白继唐今天算是倒了霉了,他本来以为凭着他的“赫赫威名”,十里村这帮泥腿杆子还不得服服帖帖的听话,所以他也没找什么狐朋狗友,只雇了乘小轿和四个轿夫,这回一挨打,可真就没人帮他了。
“别打,别打了,有话好好说。”白继唐被孟有田一拐棍敲在腿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捂着满头包,口气软了下来。
孟有田用拐棍指住白继唐的眉眼五官,说道:“说吧,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白继唐直了眼睛,对呀,我说什么呀,却被你胡打了一顿,“我花钱买的人,抬走名正言顺,你凭甚不让?”
“俺啥时候说不让你抬人了?”孟有田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白继唐眨了眨眼睛,被弄糊涂了,想了想说道:“那你刚才说等等是啥个意思?”
“等等就是等等啊!”孟有田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是你花钱买的人,我们当然没有二话,可这买卖的字据得让我们看看吧!”
“他们一家子都看了。”白继唐一指英子全家,觉得这顿打实在是不合算。
“他们又不识字,看了也没用。”孟有田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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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胡搅和
“我识字,我能看出真假来。”李怀忠突然象老公猪般哼哼呀呀的走过来,不知道他是什么用心。
白继唐一听拿字据,立刻站起身扑打扑打身上,从怀里掏出了契约,底气十足的一晃,“喏,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不成,你不识字,可以请旁人给念念听听。”说着,递给了李怀忠。
李怀忠咳嗽一声,很有优越感的扫视了下院里的人,把契书高声念了一遍,大概意思无非是丁夫人将自家媳妇卖给白继唐,以清偿欠债,还有买卖双方和中人的名字,李怀忠抑扬顿挫,念得挺来劲,村里几个直性小子恨得握紧了拳头,心里暗骂:屎克螂爬在牛腿上,显在你什么地方。
“空口无凭,有字据为证。”李怀忠把契约夹在指头缝里,右手指点着上面的手印,说道:“千年纸墨会说话,这还有假,这可没有半点含糊。”
院子里的人都不吭声了,白继唐得意洋洋的点上根烟卷,斜着眼睛看着孟有田,那意思就是:怎么样,小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有田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怀忠,不急不慌的问道:“白纸黑字写得挺清楚,可这手印就有问题了。你说没半点含糊,那丁夫人是把手印按在你屁股上了还是按在你肚子上了,你亮出来让大家比对比对呀,还有那中人的手印,不是按在你***上了吧?”
李怀忠本想讨白继唐个好,可被孟有田这么突然一问,立刻愣怔着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呀!”孟有田立刻沉下脸喝斥道:“你这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了,子丑寅卯都没弄清楚,就敢说没有假,不含糊。”
“对呀!”占富爹一把没拉住,这小子嗖的一下蹿过来,抓着李怀忠的胸襟不住摇晃,“说不上来就扒你的衣服裤子,看丁夫人的手印按在哪里了?”二虎子、小全等几个年轻人见孟有田出头,也上来助阵,围住了李怀忠,七嘴八舌的应和着,暗地里踢一脚杵一拳。
李怀忠慌慌张张的说道:“我,我,我不是……”边说边往后躲闪,屁股上也不知道挨了谁一脚,立刻又向前走了一步,四下张望一下,紧着把手里的契纸塞还给白继唐,“我错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这,这契约是真是假,我看不明白,看不清楚。”
孟有田嘿嘿一笑,转头对白继唐说道:“你看,连我们村这位识字的李先生也看不清楚这契约是真是假,那就没办法了,可不能稀里糊涂的让你把人抬走,我们可就说不清楚了。”
白继唐拿着契约张着嘴巴,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看这阵势再闹下去也占不了上风,便骂着往外走,“好,好,你们全村人都耍无赖是吧,欺负到老子头上了,算你们瞎了眼,我把丁夫人和中人都找来,看你们还有什么招儿。明儿不来,后儿准到,人还是老子的人,跑不了。”
……………………
都说空口无凭,字据为证,可这字据都浸透着穷人的鲜血。地主老财一向是拿着契约来害人,要么欺负你不识字,在里面写上些苛刻条文。要么就直接来狠的,写好文契,填上个死人名字当中人,到城里一过契,穷人的地基土地就成他家的了。什么,你有底契,顶个屁用,你买在前,我买在后,只要上下打点好了,这地还是我的。想告状,嘿嘿,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就这句话,压得多少穷人忍气吞声,干咽冤屈气。
今天孟有田一阵胡搅蛮缠,他的几个哥们一起哄,把无赖白继唐气跑了,还煞了李怀忠的风头。可大家心里还不踏实,也没什么笑模样。都是大门没出过,老实烂头的长工汉,遇到白继唐这号又踢又咬的野牲口,真是没招。
人渐渐的散了,唉声叹气,虽然可怜英子,可也实在想不出一句合适话来安慰。剩下的几个被英子一家让进了屋里,抱头的抱头,蹲地的蹲地,抽旱烟的抽旱烟,都在冥思苦想找办法。
占富他爹两手抱个脑袋,想呀想不出一点办法,越想越感到人世间就是有命运这种东西。要不,好生生个女人,咋就倒了大霉,配了这么个黑煞神。自己儿子和英子多好的一对,从小便在一块儿玩,就是被钱憋的凑不到一块。本来还想着找丁夫人说和说和,多少出点钱,还许能成了这门亲事。现在看来,就是掏出心肝给她吃了,也没这回事。要不当初也不会弄虚作假,骗娶了英子。
“都怪娘啊,原当初我心想,他家比咱多二合半米,总许人品还不坏,早知道是这么个鬼祟恶毒,那年我宁愿活活饿死。别说二斗米,二百石米,我也舍不得把英子给了他!”英子她娘坐在炕上,流着眼泪,不停的念叨。
占富蹲在地上,憋气肚胀得那么难受,不由抬头瞟了眼英子,英子倒是不哭了,斜歪着身子抱着她娘的胳膊,眼睛红红的,两人闪眼一对光,赶紧又把脸扭到一边。
占富腾的站起来,气呼呼的说道:“谁怕谁,狗日的再来,山羊打架,咱就和他硬碰硬。”
英子她娘虽然心疼姑娘,但还是有点底虚,说道:“白继唐是个无赖,猫不急不上树,兔子不急不咬人,真要是捅火了他,也不是好招架的。”
“硬碰硬是不行,咱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怎么和一条烂命的无赖光棍麻缠。”张广和老汉是英子的表舅,也是个老成持重的,摇着头说道:“拿刀弄杖的不妥当,也是被逼到没路的法子。有田这孩子不错,脑子灵,让他想个主意吧!”
“对,对,怎么把有田给忘了。”英子她娘抹了把眼泪,“要不是有田,今儿英子就进火坑了,有田心眼多,整治得白继唐那个无赖灰头土脸,一定也有办法救救我们英子,救救我们全家。英子,快去求求你有田哥。”
“有田呢?”满仓四下一看,屋里并没有孟有田的影子。
“我看见他被他娘给拉扯走了。”占富爹放下了抱着脑袋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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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找帮手
这边在夸着孟有田,可家里有田娘正在数落着孟有田,他的后脑勺上还挨了两巴掌。
“不知天高地厚,那么多人看着,就显出你来了?”有田娘伸手还要拍,阿秀赶忙拦住。
“婶子,你别怪有田哥了。”阿秀劝解道:“碰上这事儿,谁也压不住火。有田哥多厉害,把那个无赖给赶跑了。”
有田娘摇了摇头,说道:“阿秀,你不知道这以后的麻缠,得罪了白继唐这种人,咱穷家小户的日子可没法过了。”
孟有田撇了撇嘴,这帮无赖呀,就是被老实忠厚的百姓们给惯的,真论武力,大烟料子鬼经得起拳擂脚踹吗?不过是滚刀肉,纠缠不清,老百姓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容忍了这些社会渣滓的讹诈和欺侮。
嫚儿正抚弄着炕头上的“小狗”,抬起头冲着孟有田挤了挤眼睛,孟有田不由得绽开了笑脸。
“还笑?”有田娘余怒未息,向前走了两步,却被阿秀挡住了。
“婶子,事儿已经管了,您再打他、骂他也没用啊!”阿秀现在对孟有田崇拜得很,处处帮他说话,“有田哥脑子好使,您让他想个法子,把这事给解决了不好吗?”
“对,对,我已经想到法子了。”孟有田就坡下驴,连连点头,说道:“娘,您别担心,别说一个白继唐,就是再来几个无赖光棍,我也把他们全摆平。”
“一个还不够,你还要惹几个?”有田娘斥道:“看把你能的,插上翅膀就能上天了。”
“插上翅膀那不成鸟人了,水浒传里那可是不是什么好东西。”孟有田插科打诨,嘻皮笑脸地哄着娘,“俺一个人当然不行,可俺有好哥们呀,一个个既有力气,又有义气,无赖光棍要是来了,碾轱辘掉在地上,俺们都下手,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有田娘哼了一声,孟有田说的在理儿,一个好汉三个帮,人多势众,应该能起到些作用。
“那个,俺现在就去找他们,让他们跟俺并肩作战。”孟有田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说道。
唉,有田娘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孟有田冲着阿秀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出去,阿秀随后跟了出来。
“阿秀啊,还得麻烦你去紫鹃家要些羊奶来。”孟有田腆着脸对阿秀说道:“宋先生家规矩多,我去不合适。”
阿秀撇了撇小嘴,老大不情愿地说道:“这回要求着人家了,嗯,看在你救了英子的份上,俺就厚着脸皮走一趟吧!”
“呵呵,好妹子,够意思。”孟有田一笑,又叮嘱道:“带上枪,让嫚儿陪着你,俺先走了。”
“可要多找些人,别让婶子担心。”阿秀不放心地嘱咐着。
孟有田答应一声,迈步刚出了院子,院门两边的土墙下突然冒出几个人影,吓了孟有田一跳。
“有田哥——”
“有田——”
二虎子,锁柱子,小全等人把孟有田围住,热情地招呼着。
“切,你们要入室抢劫呀,躲在俺家院外干啥?”孟有田脸上也浮现起笑意,这帮哥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只是缺少一个领袖,缺少一个出谋划策的智囊,要是把这些人团结起来,只大刀、扎枪,对付几个无赖也是绰绰有余。
“咋样,挨婶子打了没?”
“有田哥,俺今儿是从心里服了你了。”
“看那姓白的熊样,被有田弄得灰头臊脸。”
…………
孟有田很谦逊地摆了摆手,笑骂道:“别说这些了,这才刚开始,那姓白的不会善罢干休,你们到时候还得帮我啊,别到时候都草鸡了。”
“谁要是草鸡了,就是娘们儿。”二虎子拍了拍胸脯,瞪着牛眼看了一圈众人。
“对,他要再来,咱们还是都下手,瞧姓白的那个烟鬼德性,一拳擂得他骨头散架。”
“这种人就是忽雷雨,喷头大,不用尿他。”
众人都拍胸瞪眼不含糊的样子,孟有田今天让白继唐吃了瘪,无疑让这些小伙子们的信心增强了很多。
“好,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孟有田大声说道:“等着我,咱们去关帝庙喝酒吃狼肉,谁也不准跑。”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木架子车上的狼肉还没全卸下来,他连骨带肉地提起两大块,转身走了出去,又吩咐小全,“你去打五斤酒,买几块豆腐,明天我去会账。哦,对了,顺便把王叔和根保也叫上,”
“走啊!”二虎子从孟有田手中接过狼肉,招呼着大家。
“我回家取两颗酸菜,马上就来。”锁柱子转身小跑着离开。
吃肉喝酒,那时候的穷人并不讲究这个,也没这个条件。但孟有田却从后世带来了自己的习惯,如果有条件,就时不时来个聚餐,这才有劲吗!
众人说笑着拐过街角,正碰上村里的光棍段大根,立刻一顿白眼,段大根却没羞没臊,眼睛盯着二虎子手里的狼肉,嘻皮笑脸地说道:“嘿,哥儿几个,这是上哪儿打牙祭呀?”
哼,二虎子冷哼了一声,不想答理这个家伙,旁人也白眼相向,继续向前走。
孟有田微皱着眉头,脚步放缓,斜瞟着段大根,突然冒出个主意,虽然不知道是否成功,但试试总没坏处,大不了就当拿肉喂狗了。
“段大根,你是光棍,还是无赖。”孟有田停下脚步,逼视着段大根问道。
“嗨,你这是骂俺哩!”段大根瞪圆了眼睛,“你说说,俺在村里欺负过谁,俺咋就成了无赖了?”
“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你既然自称光棍,咋来了外村的无赖欺负本村的乡亲,你却当了缩头乌龟。”孟有田很鄙视地说道。
“谁,哪个混蛋敢来村里扫俺的脸面。”段大根看似很气愤,但心里也有算计,先听听是谁再作计较。
“白继唐,你不认识?”二虎子没好气地说道。
“黑骨头驴,我呸,他也配光棍两个字。他在哪儿,俺要打得他满地找牙。”段大根的腰挺了起来,两个无赖流氓半斤八两,他还真不怵这个烟料子鬼。
第三十七章 找人当枪使
光棍一般并不在本村鱼肉乡里,因为欺压乡邻,将被人瞧不起,已经够不上光棍的称号。但到外村闯光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段大根以前也不是没尝试过去外村闯名号,但他这个人,既不能对别人狠,因为他那两下子也真够瞧的;而对自己狠,又下不去那个手。
听旁人说,段大根便是栽在一个叫索三的光棍手里,索三也同样瘦弱,一个烟料鬼,但拿刀割肉插大腿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百试不爽。多少赌场老板只要一见这招,立刻笑脸相迎,立分英雄股。
孟有田眯起了眼睛,继续激将道:“吹得倒是挺响,那个白继唐要是找人来,你别是要吓尿了裤子。”
“爷不是吓大的,来到爷的地头儿,是龙也得盘着。”段大根拍着胸脯叫嚣道。
“平常倒是看不出啊,原来还算条汉子。”孟有田语气放缓了一些,说道:“半个时辰后,咱关帝庙见,吃肉喝酒谈事情,咱村就你这一个光棍,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章程。”
段大根咽了口唾沫,一拍胸脯说道:“半个时辰准到,让你们看看,俺这光棍也不是吹出来的。”
几个人和段大根分开,继续向关帝庙走去。二虎子心急,不解地问道:“有田,你答理他干嘛,他那个怂样,还真能出头?”
“现在还不好说。”孟有田思索着说道:“我看段大根一直没死了闯光棍的念头,咱们再吹捧吹捧,帮衬帮衬,争取让他打头阵,无赖对付无赖,也算是对路子。”
“帮衬他?”锁柱子撇了撇嘴,“有田哥,你要是出头,没说的,咱泼了命也帮你。”
“话不是这么说。”孟有田解释道:“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情,是英子家的事情,挺好的姑娘,也是和咱们从小玩耍的伙伴儿,被人坑害到这个地步,你能看不下去呀?段大根这个人呢,偷鸡摸狗,骗吃蹭喝,油嘴滑舌,但仔细想想,也没太大的劣迹。若是能帮了英子,谁出头还不是一样。”
“只是,只是这心里觉得别扭。”二虎子挠了挠头,还没琢磨明白孟有田的意图。
“咱们帮段大根站脚助威,就是帮英子从火坑里跳出来,你这么想便不别扭了。”孟有田笑道:“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把段大根给忽悠住了。其实呢,这也是给他一个翻身扬名的好机会。”
孟有田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其实他想让段大根出头,不过是想找个人当枪使,有人在前冲锋陷阵,他更愿意躲在幕后筹划指挥。当然,段大根要是上不得台面,他自然也不会退缩,而是还有备用的方案。
说话间,已经到了关帝庙,老赵头竟然不在,年轻人也不去找,支锅燎灶,烧水切肉,忙呼起来。
“其实也不用怎么商量,一会儿我怎么说,你们就顺着帮腔就成。”孟有田坐在凳子上,摸着下巴想了想,对二虎子等人说道:“至于别的事情,我想了个法子,但不告诉段大根,还得咱们贴心的哥们去办。”
“你说咋办就咋办,俺们都听你的。”二虎子属于听指挥行动型,他的脑子也没那么多弯弯绕。
“我的腿脚不好,这事儿呀还得找个机灵点的人去办。”孟有田摸着下巴思索着。
“这帮臭小子,把这里当家了,倒是随便得很。”随着声音,老赵头和王明义带着根保走了进来。
“咱们又有口福了。”王明义是另一套说辞,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
“赵伯,王叔。”孟有田和几个年轻人打着招呼,“小全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小全?没看见他。”老赵头摇了摇头,说道:“有田,你来,我和你王叔有话要问你。”
哦,孟有田答应一声,随着两位老前辈进了耳房,带上房门,规规矩矩地坐下洗耳恭听。
老赵头和王明义对视了一眼,已经有了默契,王明义率先开口说道:“有田呀,今儿这事你打算怎么个善后,那白继唐可是放出话来了,明天或者后天,肯定会再来。”
孟有田挠挠脑袋,咳嗽了一声,说道:“事情的根子不在白继唐身上,关键是丁夫人,只要把这卖人的事情搅黄了,没有名义,那白继唐还敢来抢人不成。”
“那你是想继续管这事了,可你怎么能搅黄它?”老赵头掏出烟袋点着,吞吐着烟雾问道。
“办法倒是有,可就是得冒点险,还得让他们腿脚好的去做件事情。”孟有田说道:“我还没跟他们说呢,怕他们说得是震天响,到见真招儿的时候却都草鸡了,倒把我闪个大跟斗。”
“你先说说看,我和你赵伯给参谋一下。”王明义笑着说道。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把自己想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才说道:“办这事得胆子大,而且英子最好有个下家,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你想把英子再卖一回?”老赵头的眼睛里射出了亮光,开口问道。
“呵呵,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孟有田笑道:“不过,英子可以自己选,买家就是村子里这些人,她愿意到谁家去,跟谁过日子,都由得她。”
“丁夫人骗娶,咱们假卖,这倒也说得过去。”王明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有田啊,你想得不错,可万一段大根打退堂鼓怎么办?”
“没有张屠户,还能吃带毛猪啊!”老赵头接口道:“没有段大根,就由我出这个头,反正我年纪也大了,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什么也不怕。”
“这事呢,听着就让人生气,那个丁夫人是有名的促狭鬼,心地恶,这么整治她也没错。”王明义说道:“老赵哥出头,我也别闲着,就当个中人吧!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眼见看着长大的女娃跳进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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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预防性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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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有田很感动,两个老人是想保护自己,把这事情的大责任给担了过去,可英子的下家找谁呢?今天看占富的表现,倒是对英子有点意思,可占富咋这么死性,还不急着找人忙活?
“刚刚我看见占富、满仓和英子去你家了,想来一会儿便能来这里,你把章程和他们说一说,若是他们还不急——”老赵头皱了皱眉头,说道:“有田呀,那咱们也就别强出头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英子真的逆来顺受,那孟有田也就白忙活了,老天只帮助有决心,有反抗精神的人。孟有田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皇帝不急太监急,也确实没这个道理。
“还有件事儿。”老赵头磕了磕烟袋锅,沉吟着说道:“有田啊,你还记得强子他爹吗?”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了,他不由得心中悚然一惊,自己还是思虑不够周详,多亏了老赵头提醒。
强子他爹原是天津人,参加过义和团运动,运动失败后,义和拳教民分崩离析,四散逃亡。他从京津一带逃到了这里,定居下来。民国肇始,土匪猖獗,百姓苦不堪言。一九一六年,义和拳教摇身一变,以红枪会名目在山东再度兴起。一九一七年,红枪会由山东传入河南。一九二三年,红枪会又由山东传入直隶。
九年前,强子他爹以为时机成熟,雄心再起,在村子里设坛组织红枪会,主要活动为聚众练武,防匪防盗。红枪会成立伊始,很是招揽了一些村里的年轻人,这些壮小伙子扛着扎枪,抡着大刀,成群结伙在村里村外游荡。
红枪会声势大了,手里也有了家伙,直接威胁到李大怀的地位。他不敢再派苛捐杂税以饱私囊;不敢再强买强卖;不敢再大斗进,小斗出;不敢再催租放贷,砸锅封门……这老小子倒也狡猾,隐忍不发,见着强子他爹和一些红枪会会员,也是笑脸点头,但却一直寻找着机会进行报复。
赶上那年闹灾,收成不好,到了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县上出了件大事,一伙饥民砸了米铺盐行,哄抢一空。本来县长还不准备将事情闹大,照例向省上走了公事。可此时正值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政变,省里连夜便发来了一团官兵,将其视为gcd暴x乱。
本来哄抢的饥民逃的逃,跑的跑,也和强子他爹扯不上关系,但李大怀却看到了机会,跑去城里告黑状,说是强子他爹带头造反。官兵正苦于抓不到正主,找到替罪羊何乐而不为,呼呼拉拉便开到十里村,包围了个铁桶似的。将强子他爹和红枪会的几个骨干绳捆索绑,押进了监狱。不几日,强子他爹便给钉死在了城门上示众。
往事浮上心头,孟有田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沉思。撺掇起一帮穷哥们,一来是对付地痞无赖,二来也有壮声势,和李家抗衡的打算。但前车之鉴,不得不防,李大怀能容得村里另有一股势力,触犯他的权威吗?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就算是没有根据,惹来些麻烦,也不是孟有田所希望的。
当然,现在为了对付流氓无赖暂时组成一伙倒是没多大问题,但也要提防些。至于以后,再想办法也不迟。孟有田的脸色由郑重慢慢缓和下来,老赵头和王明义对视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这小子不错,要闯劲有闯劲,要心眼有心眼,只点他一下,便琢磨透了其中的关键。
“现在倒还不怕李大坏,再容我想想,定能想出对付他的法子。”孟有田笑道:“赵伯,王叔,您们到底是走过的路多,吃过的盐多,小子差点就忽略了这个笑里藏刀的大坏蛋。”
“臭小子,若说是我们吃过的苦多,挨过的打多,倒是实在话。”老赵头用烟袋点了点孟有田,笑骂道:“去吧,给我们端盆好吃的,不能白点你呀!”
“俺们吃过的苦多,挨过的打多,脸皮也厚得多哩!”王明义打趣道。
孟有田答应一声,起身走了出去,告诉几个小伙子,做好肉菜给两位老人端进去一些,便来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关好了房门。
四下观察了片刻后,孟有田在墙角蹲下身子,撬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铺地青砖,用小攮子迅速挖掘,不一会儿,一个小坑便挖了出来。他将那支驳壳枪和弹夹放在坑里,上面是装钱的布袋子,然后是那个黑豹的面罩。暂时就这样吧,等没人的时候再仔细检点,再将坑挖得深一些,或者换个更好的地方。
“有田,来人了,快出来。”有人在高声招呼着,听声音是小全。
“这就来。”孟有田喊了一声,将青砖盖上,用脚将挖出来的土划拉了两下,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英子在几个小伙子的注视下显得很局促,斜着身子半躲在她哥满仓的身后,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见孟有田走出来,走出来一步,嗫嚅着说道:“有田哥,俺是来谢谢你的,谢谢你救了俺。”
“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不谢。”孟有田一眼瞥见英子脑袋后的那个圆髻,有些不爽,微皱着眉头说道:“你梳着的是啥,圆圆的,后脑勺长了个小枕头吗?被人骗娶就认命了,还真是打算做丁家的媳妇,任打任卖哩!”
一番不阴不阳的话憋得英子脸通红,紧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心里这个难受哇!
“拜了堂,成了亲,不梳那个头,还能咋的?”满仓讷讷地说道。
“和谁拜的堂,死鬼嘛?”孟有田翻了翻眼睛,不悦地说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还帮着别人说话,坑害自己的妹子。
“俺,俺不是,不是——”满仓被孟有田一抢白,本来就拙嘴笨腮的,愈发面红耳赤说不成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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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卖咱也卖
孟有田确实有点瞧不起这个老实木头,英子要是自己亲妹子,出了这种事情,不说豁出命去保护她吧,怎么也得尽力反抗两下吧,光气得发抖,骂上几句有个屁用。
“有田兄弟,俺们都是老实烂头的长工汉,碰上白继唐这号又踢又咬的野牲口,委实没有法子,他是烂命一条——”占富在旁打着圆场。
“他烂命一条,你们的命倒是金贵了?”孟有田一哂,把占富也弄了个大红脸。
“有田,有话好好说,别夹枪带棒的。”老赵头走出耳房,大声说道:“站也站着来,挨也挨着来。就凭咱们都是抠人碗底过日子的,能帮就帮一把。来,你们到这屋来,让有田把他想的法子好好跟你们说说。”
孟有田不吭声了,他也就是发泄一下郁气,象老赵头说的,能帮还是得帮一把。
几个人进了耳房,孟有田落在后头,伸手叫上二虎子和锁柱,这两人可是胆子大、敢下手的铁哥们。他又在外面交代了小全几句,小全比较滑,由他对付段大根也算合适。进了耳房,孟有田才发现占富爹也在,正和王明义在说着话。
“有田,这人都在,你把刚才想的法子再说一遍,他们要是愿意,咱们赶早不赶迟,今晚就忙呼起来。”老赵头在炕上盘腿一坐,又掏出了烟袋锅。
众人一齐把目光聚集到孟有田身上,孟有田挠挠脑袋,咳嗽了一声,说道:“办法倒是有,就是得冒点险,要是你们真不想英子进火坑,那就别草鸡。”
“你说,谁要是草鸡,就不是个汉子。”占富瞪起了眼睛。
孟有田垂下眼睑,沉吟了一下,说道:“事情的根子在丁夫人身上,只要把这卖人的事情搅黄了,没有名义,那白继唐敢来抢人不成。”停顿了一下,他看着众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继续说道:“他能买,咱也能买,让英子有个下家,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有田,你啥意思?你要把英子卖了?”占富爹疑惑的问道。
“呵呵,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孟有田笑道:“不过,英子可以自己选,买家就是屋子里这些人,你愿意到谁家去,跟谁过日子?”
英子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半天才低声说道:“俺守着娘过一辈子。”
“那不行,一看就是假的。”孟有田一本正经的摇着头,“这样吧,我指一个,你点头就算同意,我们明天就张罗着给你办事去,你不同意,这事我们也没法管了。”
英子不吭声了,低着头绞着手,脸上忽红忽白。
“我呢,哦,你看不上我这个瘸子。”孟有田毫不在意地一笑,“他——他——那他呢?”他挨个指着,最后指在占富头上。
英子瞟了一眼,垂下眼睑,脸都埋在衣服上了。
“行了,就是占富了。”孟有田一笑,“占富,这是为了你媳妇的事,你可得出大力呀!”
“嗯!”占富咧开嘴傻笑了两声,憨憨的点了点头。
“大伯,您愿意让英子过门吗?”孟有田又对占富爹说道:“您怕不怕日后有人来欺负她。”
“占富能娶上媳妇,我死也合眼,还怕个甚。”占富爹用力一磕烟袋锅,“英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遭难我心里比油炸还难受,要是过了门,那就是我家的人,看谁敢来胡闹,我跟他拼老命。”
“成了。”孟有田一拍巴掌,站起身说道:“事不宜迟,占富、满仓,你俩连夜跟我到丁家铺去一趟,把事情办了。对了,谁知道丁夫人家的位置?”
“啊,你不是想把丁夫人给弄死吧?”英子大吃一惊。
“那还叫什么办法?”孟有田笑道:“弄死丁夫人,那白继唐抬着尸体也得找上门来,咱弄的这个法子要一劳永逸,让丁夫人有苦说不出,白继唐干瞪眼也没辙。”
“商家集,村头第三家,院里有棵大树,院墙有半人高。”英子松了口气,如实答道。
“有狗吗?”孟有田细心的问道。
“我记得村里面的人家有几条狗,你们不往里面去,轻手轻脚的应该没事。”英子补充道。
占富愣愣的问道:“黑天半夜的,狗叫也没人敢出来,咱们拿点家什不,就这么空手去哇?”
“这个,你拿着。”孟有田把小攮子塞给他,一眼瞟见满仓犹犹豫豫的,脸色发白,便不悦的说道:“这可是为你亲妹子的事情,瞧你那样,害怕了。”
“没,没害怕。”满仓有些结巴的说道:“可,可你得把,把事情说清楚呀,又是晚上,又是拿家伙,要搞人命啊!”
“得了,你甭去了。”二虎子是个急性子,一下把他拔拉到旁边,对孟有田说道:“有田哥,带我去,我胆子大,还睡过坟圈子呢!”
孟有田点了点头,“行,咱们也别着急,还得准备点东西呢,我把这法子详细地说一说吧!”
……………
雪花在空中密密的飘着,远处的景物在弥漫着雪的烟雾里,变成了灰色,再远处,则溶入迷蒙的空际,让长时间注视的人也变得迷蒙了。
孟有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里还带着酒味,他微皱着眉头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有些心神不宁,为小全他们三人担着心。由于腿脚的关系,孟有田到底没有去商家集的丁夫人家,而是小全自告奋勇,和二虎子、占富三人一起去干这件大事。
如果事情不顺利,那该怎么办呢?孟有田虽然在人前表现得很自信,但心中还有些忐忑,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左思右想着补救的方法。好半天,尽管有了些眉目,可他还是觉得不太把握。唉,索性不去想它,先把黑豹留下东西仔细检查一遍,省得老惦记着是个事儿。
孟有田侧耳听了听,老赵头应该睡熟了,耳房里静悄悄的。他轻手轻脚地将椅子挪到青砖前,将被子搭上去,形成了一个遮光的器具,把油灯放在地上,划着火柴点上,慢慢地掀开了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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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外财与出恶气
在微弱的油灯的光芒下,孟有田将布袋子的扣一个个解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面前。一卷一卷的纸币,有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五元的四种,粗略清点之下,竟有一千多元;还有四根金条和十几块银元,嗯,没错,是金条,孟有田咧着嘴,咯得牙还有些疼哩!
黑豹的财产绝不止此,几年的工夫,只有这些家当,打死孟有田都不信。这只不过是他最近的收获而已,其余的贼赃藏到哪里去了呢,那应该是个非常大的数字吧!可惜当时被阿秀催得发慌,自己猛然得到了一笔财富,也不够淡定。如果仔细搜身,或许能够得到些线索,玩个寻宝游戏呢!应该再去山洞一趟,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便占据了孟有田的头脑。
呵呵,自怨自艾的孟有田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都说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一个穷光蛋,有了这么多钱,还不满足,还在后悔懊恼。一千多元钱哪,够买十头牛了,从成分上分,富农都是小瞧俺,应该算是个小地主了。
天上掉了一回馅饼,就让自己心神动摇,还真是没出息。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自己鄙视了自己一回。稍微盘算了一下,他分别捡出不同面额的钞票,数出三百元,装进口袋,系在自己腰上。相当不错的腰带呢,如果是皮的就更好了。
钱要有计划的花,小人乍富是不行的。孟有田找了块油布,将剩下的钞票和金条银元包好,放进了青砖下的土坑里。刚要填土,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黑豹的标志性面罩随手扔了上去。金线绣成的豹子图案正好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填土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黑豹无声无息地死在荒僻的山洞里,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可仔细一想,又不觉得太过意外。谁规定了英雄豪杰就要有轰烈悲壮的死;谁规定了平头小民就不能有慷慨激昂的殉身。当然,黑豹算不得英雄豪杰,这只是打个比方。
既然没有人想到黑豹会在杀出警察的重重围困后,窝窝囊囊地摔死在山洞里,那自己就完全可以掌握黑豹的生死。对,孟有田可以让黑豹从此销声匿迹,也可以让黑豹继续犯案杀人。
此黑豹非彼黑豹,可谁又知道呢?孟有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面罩上飞跃腾跳的豹子,眼中闪现出一丝精光。黑豹没有死,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呵呵,应该是他必须为了孟有田实现自己的目的而继续展露活着的迹象。让李大怀惶恐不安吧,让白继唐之流战栗发抖吧,新的黑豹,新的行为,新的名声,新的……嗯,孟有田的脸上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
乌云沉重地压着地面,笼盖着苍茫的田野、道路和村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色。
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跋涉,小全等人来到了商家集,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三个人先躲在村外的树林里,歇了一会儿,然后用带来的小褂子蒙住脸,轻手轻脚的进了村。头一回干这事,都有些紧张,好在挺顺利,很快便到了丁夫人家院门外,半人高的院墙也挡不住他们。
三个人在门口埋伏好,小全开始用手挠门,喵喵叫了两声,再继续挠门,然后又叫了两声……
屋里的灯亮了,丁夫人迷迷糊糊的过来开门,嘴里还骂骂咧咧,“哪来的野猫,该死的,逮住看不打死你。”
门一开,一个黑影便嗖的窜过来,麻袋兜头一罩,披头盖脸就是几棒子。棒子头上包着厚布,有警用橡胶棍的效果,丁夫人只发出半声惊呼,便被击昏倒地。三个人夹手抬脚把丁夫人拖进了屋里,小全扳着她的手指,二虎子用小攮子一划,血便流了出来。一张,两张,三张,占富在带来的纸上连按了三个血手印,然后冲两个人使劲点了点头,拿下麻袋,又不解气的踢了一脚,才跟在小全、二虎子的后面跑了出去。
一气跑了二里地,三个人在村外树林里才摘下小褂子,放缓了脚步,占富呵呵傻笑着说道:“这个老妖婆,今儿可给英子出了口恶气。”
“乐子还在后头哩!”二虎子穿上褂子,兴奋的说道:“等白继唐把丁夫人找去,咱们把契纸一亮,她还不得傻了眼呀,白继唐可不会轻饶了她。”
“打死也活该,丧天良的东西。”小全骂道:“没见过这么缺德冒烟的,为了点钱,要把人祸害死,特别是卖给白继唐这样的无赖,可见她根本就没长人心。”
“咱们快走,有田兄弟不是说还得找中人,还得写契约吗?”占富笑过之后,开始着急起来。
“放心,有田哥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小全安慰道:“写契约的事情就让宋先生的闺女秋鹃来,至于中人——”他挠了挠头,“好象是铁匠王叔,他胆大不怕事,老赵伯也行啊!”
“老赵伯啊?”二虎子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这两个老人都行。!”
“对啦,有田不是想让英子拜他作干爹吗,老头子日后入了土,也有个烧纸上坟的,我想,这是你和英子的诚意,他也没个不答应。”小全提醒着占富。
“我没啥说的,可这还得英子和她娘点头哇!”占富说道。
“笨哪,这都啥时候了,她们还能不答应。”二虎子数落道。
三个人办完了大事,紧张心情一扫而空,边说边往回走,踩着没踝的积雪上也不觉得沉重,反倒觉得一身轻松。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回到了村里,直接来到了关帝庙,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大家都很高兴,便开始按孟有田的计划忙碌起来。二虎子和锁柱去联系村里的年轻人,防备白继唐硬来抢人。小全去找王明义,让他找几个村上老人帮英子她娘和满仓忙乎喜事,占富和英子则拿了三升黄米去拜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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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拜干爹
耳房里已经点起了松明子,老赵头已经起来了,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孟有田上前敲门,“老赵伯,我们来看您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停了,赵老头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有田呀,我这张老脸,你天天看还看不够?滚进来吧!”
孟有田笑着走了进去,占富和英子紧跟其后。
“呵呵,老赵伯,我领来了一个好姑娘,你看哪!”孟有田指着英子说道。
老赵头放下手里的活计,叼起了烟袋锅,孟有田努了努嘴,英子立刻乖巧的上前用纸媒子就着墙上的松明子给老赵头点上。
“英子呀,还有占富,咋样,事情办妥了?”老赵头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笑着问道。
“差不多了。”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一指英子和占富,说道:“您想不想收个干闺女,还有干女婿,您看他俩怎么样,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孩子。快,给干爹磕头。”
“等等。”老赵头伸手制止了英子和占富,然后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定在孟有田脸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事说事,他们俩还将就,你个臭小子,拐弯抹角的还敢说实在。”
孟有田见老头挺精,没听这一套,笑着拍上一记马屁,“您老谁不知道啊,古道热肠,胆大义气,这事除了您,咱村还真没人有这能耐。他俩呢,这心里感激,拜您作干爹,也是个实在的心意。”
老赵头轻轻抽着烟,烟雾一团团从他眼前飘起,又散开。半晌,他磕了磕烟袋锅,缓缓说道:“你们把这黄米拿走,也不用拜什么干爹,我早就说了,当这个中人。乡里乡亲的,我不能看着这女娃娃跳进火坑里。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什么也不怕。”
孟有田点了点头,冲英子和占富使了个眼色,英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占富有些反应迟钝,被英子拿眼一瞪,也赶紧跟着跪倒。
“爹爹,闺女给您磕头了。”英子伏下身去,连磕了两个头,占富也跟着磕头,唬得老赵头手忙脚乱,想过来制止,却被孟有田给拉住了。
“这可使不得,这不要折死我这把老骨头吗?”老赵头连连摆手。
“老赵伯,您坐下,这两个头您受得。”孟有田笑着说道。
“您救了我,救了我们,您以后就是我们的爹爹。”英子含着眼泪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象亲生儿女般照顾您老,您百年之后,我们披麻戴孝,年年烧纸、上坟。”
老赵头手有些发抖,看来真的被英子这番言语所感动了,呆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老人伸手抹了抹眼角,“罢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土埋脖子的老绝户头,倒捡了个好闺女,捡了个女婿,入了土也有人烧纸上坟,这便够了,够了。”说着,老人上前扶起了英子和占富,说道:“好,这事我出头,谁敢害我闺女,我跟他拼老命。”
下了一夜的雪变得小了,稀稀拉拉的雪花飘落在走出关帝庙的占富和英子头上、身上,两人呼吸着新鲜清冷的空气,脑中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浑身沐浴在欢乐之中,回家的脚步也变得轻盈。偶尔眼光相对,心中也充满了甜蜜。
“有田,你瞅瞅我给你弄的这个。”关帝庙耳房里,老赵头拿出刚刚做好的东西,慈爱地看着孟有田。
这是?孟有田拿过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木头的,嘿,有点眼熟,怎么有点象后世穿在鞋里的内增高鞋垫呢?
“垫鞋里试试,不行我再修修。”老赵头呵呵地笑着。
还真是——一样的功能啊!孟有田明白了,他的右小腿摔坏后,因为没钱耽误了治疗,弄得短了一块儿,走路便跛了脚起来,虽然不是特别严重,总也是个不小的缺陷。老赵头做了这个,是想让两条腿一样长短。虽然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却未必有多大的效果,如果只用一块小木头便能治好跛子,嘿嘿,那医生还不得饿死呀!
想是这么想,孟有田心中还是浮起一股热流,这个老赵头对自己是真好,是打心底里喜欢自己,从这一点点的小事便能深深地感觉到。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将切削成斜锲形的小木块放进鞋里,再把脚放进去,站直了身子。
老赵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孟有田,比较着他的双肩是否持平,然后和蔼地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走两步,你走两步。”
孟有田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认真端详了下老赵头,给他扣个破帽子,再换身衣服,是不是很象后世那位大忽悠。嗯,不象,人家可是正宗的猪腰子脸,老赵头却是四方大脸。
缓慢地迈动步伐,孟有田为了让老赵头得到些安慰,努力走得平稳,尽力象正常人一样,但真的很累。把你的脚砍去一截,再戴上假肢,那也不是你的身体,恢复到正常状态,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孟有田停下了脚步,抹了把头上的汗,笑道:“赵伯,这东西确实不错,俺还得慢慢适应,慢慢适应。”
老赵头心里明白,虽然是热心,自己也知道可能用处不大,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算了,这一招要是管用,天下就没瘸子了。去吧,忙你的去,大家伙可都等着你拿主意呢!我呢,也不闲着,干闺女出嫁,也得去张罗张罗。”
孟有田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迟疑了一下,将鞋里的增高垫掏出来,摆弄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股不明意味的笑意,将它塞进了腰间的布袋里。
…………
孟有田回家打了个转,告诉娘,今天英子和占富办喜事,有工夫就去帮着忙活忙活,顺便又看了看小狼崽。然后偷偷告诉阿秀,去把紫鹃找来,带上笔墨纸砚,到英子家见面。
第四十二章 张罗亲事
紫鹃昨天晚上便知道孟有田回来了,可一个大姑娘哪能黑天出门去看个男人,她的家规也严,也容不得她随随便便。这一大早,阿秀又来找她,拿了点羊奶,又把孟有田约她见面的事情一说,这姑娘是满心欢喜,包上东西便跟阿秀一起出了门。
到了英子家里,人还不算多,孟有田也没废话,把紫鹃和阿秀让到里屋,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字我倒是能写,可这卖人的字据怎么写我真没见过。”紫鹃坐在炕桌前,握着笔有些为难的说道。
“那怎么办?”阿秀试探着说道:“要不找宋先生来?”
“不行,不行。”紫鹃把脑袋摇得跟拔浪鼓一样,“我爹胆子小,又有些迂,恐怕会坏事。”
“李怀忠肯定知道怎么写。”满仓刚说完,便意识到说的不对,本来就对他不满的孟有田立刻两个白眼甩过去,这个木头牛垂下头不敢吱声了。
“这样啊,让我想想。”孟有田摸着下巴思索着说道:“昨晚李怀忠念过字据,我在旁边也瞅了几眼,没几句话,我念你拿张破纸先记,然后咱再整理。我记得字据上是这么写的:立字人丁王氏,因家贫无力养媳,特将儿媳丁孙氏卖与……”
紫鹃很诧异,但屋里还有旁人,便压下心中疑问,照着写完字据,递给孟有田,颇有深意地夸奖道:“有田哥记得真清楚,这就是书里所说过目不忘的本事吧!”
“啥过目不忘,你昨天要在场,记得能比我还清楚。”孟有田看着字据谦虚道:“这字写得多秀气,跟你比,我那几笔蟑螂爬根本拿不出手。”
他还会写字?紫鹃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却把孟有田偷偷地打量了好几回。
孟有田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拿出带有丁夫人血手印的纸来,和紫鹃仔细说了一遍。紫鹃将自己写的字据和带手印的低细细比对,挑出一张比较合适的,又问了几句,便一笔一划非常认真的写了起来,写完字据,在血手印上面写下丁夫人的名字,又写了买主和中人的名字,仔细端详了一遍,又用嘴吹干墨汁,好象完成了一项艰巨重大的工作般喜笑颜开地递给了孟有田。
“呵呵,这就办妥了一半,到时一口咬定,给他来个真假难辨,丁夫人就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孟有田拿着契纸,眉开眼笑的招呼道:“把赵伯和占富请进来,该买家和中人按手印了。”
老赵头掀门帘走过来,将大拇指在紫鹃拿来的印盒里蘸了蘸,郑重其事的按了下去。
“占富,你按在这,呵呵,哆嗦什么呀?”孟有田打趣道:“害怕了,要不再写一张,我来按手印,让英子给我当媳妇得了。”
占富憨笑着按了手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了。孟有田从兜里掏出十元的纸币,递了过去,“赶紧买点吃喝,也别讲究什么了,一会儿二虎子找来人,大伙一起动手,马上就把亲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这,这,我不能…”占富缩着手,一个劲的躲闪。
“怕什么,这又不是高利贷。”孟有田见他死活不收,便把钱放在占富爹面前,“大伯,办事要紧,别推三阻四的了,这里五块钱算我的喜钱,另五块钱,嗯,算赵伯,王叔,还有俺娘,阿秀,紫鹃的,这样总行了吧!”
占富他爹腾的下了炕,眼圈有点红,伸手指指英子,又指着占富说道:“记住了,有田是你俩的恩人,以后他要是有事,泼出命也得帮人家,要不那就丧良心。”说完,抓起钱转身就走,边走边说道:“我去买肉打酒,现在什么臭规矩也顾不得了,咱们中午就办事。”
“买肉打酒让满仓去,咱们先坐下合计合计,等白继唐和丁夫人来了,也好有话答对,别露出马脚来。”老赵头伸手拦住了占富爹,“等年轻人来了,让他们忙乎去。有田,你鬼心眼多,在旁边帮着提醒。”
英子她娘下了炕,拄着拐棍,招呼紫鹃和阿秀等几个女孩子,去做蒸糕、蒸馍。
这里,院子里进来了一大批人,二虎子和小全等人领头,七嘴八舌,乱哄哄的一片,有的手里还拿着家伙。
孟有田扒窗户看了看,回头对老赵头等人说道:“人来了不少,办这事咱不在行,在英子家也不太合适,咱们都去占富家,赵伯和王叔分派人手,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别这么乱哄哄的。”
“行,合计得也差不多了。”老赵头站起身,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咱们张罗亲事去,早办早好。”
几个人走出屋子,占富脸上遮盖不住的喜气,四下作揖表示感谢,“谢谢大伙捧场,谢谢大伙帮忙。”
年轻后生们哄的一下笑起来,围着占富你打一下,我推一下,取笑着,“恭喜,贺喜。”“你是走了什么好运,还是做了什么好梦,一转眼就娶上媳妇了。”“天上掉下个妹妹,看把他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大伙别闹了,都去占富家,听老赵伯和王大叔调派,中午咱们热热闹闹的喝喜酒。”孟有田大声喊道:“可有一样,咱这回占着理儿,要有人来无理取闹,可别草鸡熊包了。”
“谁要是草鸡熊包,”二虎子抡着把有些生锈的大刀片,眼珠子瞪得牛眼一般大,张口就是粗话。
“对,有理还怕他来硬抢人不成。”锁柱拿着缨枪,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有田兄弟张罗的事情,谁敢不卖力气。”魏青山扔的孩子被孟有田救了,又帮衬着他全家能活下去,一直觉得欠了很大的情,现在正是表现的时候,穷人知恩图报,你对他好一点,他恨不得把命卖给你。
“好,好。”孟有田笑道:“动刀动枪我看是用不着,主要是这气势,一定要压倒对手。啊,几个地痞无赖料面鬼,一推就是个大马趴,人多势众,吓也把他们吓跑了。走,到占富家,我还有安排呢!”
“走,走。”一帮人乱哄哄的涌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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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破旧规
孟有田他们刚走,叽叽喳喳的一群女人走了进来,拉着英子她娘婶子、嫂子、妹子的叫,一碗黄米、几个鸡蛋、两把核桃、一捧红枣……可是摆了一炕,没多有少,都是个心意,穷人吗,谁也不挑礼轻礼重,来了就好。
孙贵家的拿着双新鞋,拉着英子说道:“这事儿太急,知道妹子也来不及置办,可这新鞋得有一双,这是嫂子刚做的,你先将就着穿上,合适不合适的也就这一天。”
“谢谢嫂子。”英子立刻被一群女人围上了,梳头打扮,屋子里立刻充满了笑语哄闹。
占富家这边也忙乎起来,扫屋扫院,擦门窗、贴喜字,这是眼见的活。其他的也都安排下去,吹鼓手就用村里的子弟班,一共八个壮小伙。又派人去各家借桌借椅,借碗借筷。
最后说到花轿的事情上,众人有些犯愁。要说花轿,也就是李家大院有两乘,锁在村公所里。可这两乘破花轿,赁钱高,规矩多,不是雨天不赁,就是刮风天不租。两乘轿四块钱,单赁一乘是三块,抬夫人又是四块。你嫌赁钱大,可是娶儿嫁妇有个老规矩,还是非坐花轿不可。
“依我看,就免了吧!”老赵头咬牙说道:“也不知是哪个朝廷遗留下来这坏规矩,赚的光叫李大坏这个白眼狼作个合适,穷人家图的是过个日子,再说……”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能听懂,就是说娶个夫人,不值当让李大坏得了好处。
“我看以后村里人办亲事都不用李家的破轿子,气死王八蛋。”孟有田笑着插话道:“找个大车好好布置布置,新人坐在车上绕着村子转两圈,吹吹打打,撒些彩纸,也挺喜气热闹的。”
占富爹本来也是心疼赁花轿的钱,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脸面不太好看,如今老赵头和孟有田开了头,他也就顺手推舟,点头答应了。
“还有门上挂的红绸子,也不用李怀忠家的,用红纸剪几个花样,一样好看。我看这老小子就是不顺眼,哪天我非买上一块,谁用谁就去我那拿,我让他再也吃不上油炸糕。”孟有田继续说道。
说到这条黑脏污烂的红绸子,还是十里村数一数二的宝哪。人说东西挺不起眼,可是庄户人家,偏偏就是谁家也没有。一开始的时候,使使这块绸子,还不一定非送礼不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么个规矩,谁家要借用一下,谁家就得给送一碗油炸糕。那个李怀忠,哪年不凭这块烂绸子,吃上几碗油炸糕。
“对,啥便宜也不给这个王八蛋。”占富恨恨的说道,大概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还有件事情。”老赵头拿起烟袋锅,又放下,犹犹豫豫的说道:“迈火堆,还有那个过马鞍……”
这里的习俗,夫人后嫁,要迈过谷草火,这是为了烧掉前夫的鬼魂,怕他跟随上妻子到新夫家作乱。跨过马鞍,是说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再嫁男,取其吉利,以防男人早死。
“我看用不着这样。”孟有田皱着眉头很反感的说道:“谁不知道英子是被骗娶的,连男人面都没见着,说她是夫人后嫁实在有些过分。既然咱已经破了旧规矩,索性就破到底,怎么顺眼、怎么高兴,咱就怎么办。”
老赵头赞同的点着头,占富他爹没吭声,这花轿、绸子都是面子上的东西,多一样少一样关系不大,可这夫人后嫁的规矩却是关系到儿子日后的安全。这鬼呀神呀的封建迷信,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还是占有很大比重的。
占富偷偷瞅了一眼他爹,壮着胆子说道:“英子说了,她生不是丁家的人,死也不是丁家的鬼,那场骗婚根本就作不得数。她,她要把头发打开,重新梳成辫子出嫁,要是俺在意,就别娶她了。”
“是个要强的姑娘。”老赵头一拍大腿,说道:“占富他爹,你说呢,我看英子说得对,什么跳火堆跨马鞍,那不就是承认作过丁家的媳妇了。别人不糟践她,咱们还弄这些烂事堵她的心哇!”
占富爹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按有田的意思办吧,俺,俺去张罗张罗。”
孟有田提醒道:“我已经让锁柱去找段大根了,一会儿他来了,大家对他客气点,让他坐个首席。嘿嘿,越是抬举他,他可就越打不成退堂鼓了。”
是人都好个面子,无赖也不例外。白继唐打扮得人五人六,还叼着烟卷,尽量使自己和庄稼人有所区别;段大根虽然在外村闯光棍不成,铩羽而归,但在本村却不时吹嘘自己如何如何,从不把丢人的实情向外吐露。孟有田便是抓住了段大根的这种心理,若是没有卖契,若是没有人挺段大根,这家伙当然不敢出头打前锋。
现在是万事俱备,有理有据,一群年轻后生身强力壮,即便是打架,也不用他伸手,只耍耍嘴皮子功夫,胡搅蛮缠正是他的强项。
快到中午了,总算都忙乎利擞,占富穿戴好,在一群小伙子嘻嘻哈哈的陪伴下,坐上大车绕着村子转了大圈,去英子家接亲,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新人上了车,又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村里乡亲,街坊邻居都跑出来看新鲜,特别是年轻人,指点着说笑着,都为他俩能闹到这一步感到高兴。
封建世道,男女相爱是大逆不道,父母包办,买卖婚姻才是天作之合。千百年来,在中国大地上有多少年轻人以投河、跳崖、上吊、私奔来显示他们朴素的爱情,并宣告他们发自心底的痛恨和抗议。见了这真心的一对能结合,年轻人怎么能不羡慕,不为他们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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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办喜事,来无赖
听见了大笛吹奏的将军令,占富家里又忙了起来,新人下车,进屋拜天地,然后新娘子坐在炕上,占富和他爹到外边招呼客人。大嫂、大婶、大娘的,便进来看新媳妇,这里的习俗,长辈来看新娘子,都要送些枣和栗子,还得新娘子揣在怀里。时间不长,英子的衣裳便鼓了起来,紫鹃、阿秀等几个好姐妹在旁指着她的肚子格格的取笑。
院里的积雪已经扫净,棚匠孙贵手脚利落,只三个多小时,便搭起了挡风的席棚。席棚里放上几张方桌,酒菜十分简单,每桌上不过是两斤酒,一碟子肉丝炒绿豆芽儿,一碟子溜豆腐,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炒土豆丝。
但人们喝的却很高兴,主要是图个热闹。占富爹笑得嘴都合不拢,带着占富,一桌一桌的给人们斟了酒,致了谢意。
老赵头走出屋子,端着酒杯对来贺的宾客说道:“酒薄菜少,我想也没人挑这个礼儿。大家多喝几口,也算是祝福两个孩子吧!”
“赵老伯,捡了个好闺女,可得多喝几口。”有人大声说道。
“喝酒的日子在后头呢,我不光有了闺女,以后还会有外孙子呢!”老赵头哈哈笑着,酒喝得却并不多,他还得保持清醒,等着对付白继唐和丁夫人呢!
屋里单独摆了两桌,算是首席,除了那四个菜外,还有狼肉炖酸菜,一大碗炒鸡蛋,酒也管够。村里的几个老人坐了一桌,孟有田、段大根、二虎子、小全等人陪着段大根坐了一桌。
“你也看过契约了,咱这是有据有理儿,白继唐要是来耍横,你可别怂了。”孟有田举杯示意了一下,但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段大根一仰脖,干了一盅,啥时他有过这么风光的时候,不仅坐了首席,这村子里的人还等着看他对付白继唐呢!
“放心,有了契纸,咱就不怕他了。”段大根将酒盅在桌子上一墩,大言不惭地说道:“再有这些哥们帮衬,文来文挡,武来武架,敢在俺的地头上撒野,都给他扔窑筒子里。”
那还是在二十多年前,李大怀他爹为了急发财,听上别人话,说是南山背有好炭。于是他就花钱走门路,将南山背姓了李,又雇上人,满山乱打洞,特别是在东坡上整整挖了半年光景,从红岗石打到小青石,又从小青石打到大青石,一直打了四十多丈深的窑筒子,打出了丈把深的水头,可别说是炭,就连块黑石头也没见上。后来又听说有人被逼得跳了进去,立时成了村民们谈之色变的凶地。
“文的你来,武的嘛,还用你伸手?”孟有田似笑非笑地继续给段大根打气,“大刀片,扎枪,几十号人一聚,你只管指挥好了。”
段大根的腰背又挺直了不少,这已经不仅仅是风光了,他已经成了大家依靠和尊敬的老大,露脸的机会摆在眼前,此时可不能怂了。再说了,他在外面的糗事别人不知道,可要在本村人的面前再栽了面儿,以后可没法混下去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做好各项准备,就等待一件事情的发生,可它偏偏就是久候不至,姗姗来迟。
时间在悄然流逝,大家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就在喝得正高兴的时候,安排在村口放哨的锁柱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惊慌的叫道:“来了,白继唐和丁夫人来了,还有索三和几个地痞流氓。”
他这么一喊,院子里和屋里的人哄的一下,脸上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怕什么?”在孟有田等人的注视下,段大根以酒壮胆,站起来走出屋子,喷着酒气大声说道:“一个咱不怕,两个咱照样拾掇,都把家伙准备好,跟我走,看我来对付他们。”
“对,不用怕。”孟有田在旁鼓动道:“来文的,咱有字据在手,来武的,大家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子,敢耍横,就都给扔窑筒子去。都说穷不怕,穷难惹,大家还怕几个料面鬼不成。再说,还有大根兄弟打头,人家闯荡江湖,啥世面没见过。我看哪,不如今儿咱村就立个规矩,不管谁家的事,只要有理,全村的老少爷们就一块上。”
“对,一块上,都丢窑筒子里。”二虎子本来就喝得浑身发热,再被孟有田这么一激,立刻嗷嗷叫着操起了大刀片。
“一块上,一块上。”有人带头,其余人借着酒劲,操家伙的操家伙,挽袖子的挽袖子,闹哄起来。
“走,咱迎出去,别吓着了新娘子和姑娘们。”孟有田的吹捧让孙大根愈发神气起来,手猛的一挥,雄纠纠气昂昂的向外走去,孟有田淡淡一笑,和老赵头紧跟其后。
一大群人拿着各种家什,吵吵嚷嚷的向村口走去,在大碾磨边上正和白继唐和索三一伙走了个碰头。
白继唐昨天在十里村吃了瘪,觉得要不是那帮泥脚杆子人多势众,就算没字据,凭他的“赫赫威名”也有把握把英子抬走。于是他便找了七、八个狐朋狗友,又请上索三,这才信心十足的找上丁夫人和中人杀奔十里村。这次可不是光要抬走英子,还要把昨天栽的面子全都找回去。这伙人兴冲冲的进了村子,却见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的迎面而来,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当先是喝得眼睛发红的段大根,眼珠子瞪得老大,不由得心中一惊。
两伙人碰了头,都瞪着眼睛,你瞅我,我瞅你,眼神的交锋也迸发出了火花。
“段大根,老子是来……”白继唐一叉腰,话刚出口,这边就扔出一块土咔拉,正砸在他身上,接着就有人骂道:“**x的给谁当老子,瞎了你的狗眼。”
“**x的有事说事,嘴巴别不干不净的。”段大根左手叉腰,右脚踏在碾磨旁的大石头上,横眉立目的喝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看见了索三,倒是有那么一丝害怕,可身后一群人看着呢,拉弓没有回头箭,也只能硬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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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真假乱搅和
白继唐向人群里望了望,都是精壮的小伙子,也找不出谁丢的他,哼了一声,大声说道:“昨儿我来抬人,有人说我这字据分不清真假,今儿我把卖主和中人都找来了,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过来,给爷做证。”说完,一指鼻青脸肿的丁夫人,又一指中人,理直气壮的从怀里掏出字据向众人扬了扬。
“没错,是我把媳妇卖给了这位白爷。”丁夫人看着众人愤怒的目光,壮着胆子说道。
“那个,我是中人,白爷说得没错。”中人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上回来骗娶英子也是他跟着轿子来的。
“你有字据,还有证人,这本来是假不了的,可怪事就在这里。”段大根冷笑一声,回头招呼占富,“来,把你的字据也拿出来,还有咱的证人,让大家来评评理。”
“来了。”占富还穿着新衣服没来得及脱,蹬蹬蹬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契纸举在空中晃了晃,“这是丁夫人将英子卖给我的字据,一共花了三百块钱。”
“没错,我是中人,就在丁夫人家签的字画的押,末了还请我吃了一顿荞面饸饹。”老赵头也站出来,言之凿凿的说道。
白继唐给弄蒙了,拿过契纸,瞅瞅后边的几个同伙,想找个认字的给念念,索三把自己的标志服装羊皮袄刷的一下脱给别人,横着就晃了出来,一拔拉将中人弄了个踉跄,骂道:“**x的卖什么呆,拿过来给爷念听念听。”
中人咧了咧嘴,抖索着手接过契纸,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
丁夫人听完,看看那边的中人赵老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扯着破嗓子嚎道:“这是假的,假的,他们合起伙来骗咱们。”
“假的?”这时,按照导演孟有田的安排,小全出场了,他不紧不慢的走出来说道:“白纸黑字,有中人有画押,你说是假的,那就是想人卖两家,黑了一家的钱喽,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说道就说道,真的还怕你这假的?”丁夫人也是个泼货,不甘示弱的说道:“你们早就作鬼变鳖安排好,可我不怕你们混帐,咱验手印,我没画过这押,你们蒙混不过去。”
“好,就验手印。”小全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人群中早有人递给纸和印泥来,一切都安排得都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来吧,把你十个手指印都按上,咱比对比对,你那坑人骗钱的花招可就不好使了,看你这老乞婆今天如何收场?”段大根冷笑着说道。
“哼,恐怕要哭的是你们。”丁夫人信心十足的除下包在手指上的破布条,在纸上依次按下了十个手印。
段大根举起契纸和手印纸,冲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嘿嘿一笑,扬着契纸大声说道:“大家都看看,她的右手大拇指印和这契纸上的一模一样,这个骗子可还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看看。”白继唐迫不及待的抓过两张纸,学着段大根的样子冲着阳光比对了半天,将纸又交给了索三,索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恶狠狠的骂道:“老乞婆,敢放我兄弟的鸽子,你活够了是吧?”
“索爷,白爷,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您呀!”丁夫人连忙叫屈道:“您再好好看看,这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白继唐一巴掌将丁夫人扇了个眼冒金星嘴露红,蓦然转身死盯着占富,威胁道:“小子,敢和我争女人,胆子不小啊!你有这契纸,昨儿怎么不拿出来?”
占富被盯得有点发毛,可腰里被孟有田的大手扶住,壮一壮胆,冒一股子劲说道:“昨儿忘了,你能咋的?还甭吓唬人,现在英子已经是俺媳妇儿了,俺俩今儿成亲办酒,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丝,我就和谁拼命。”
“拼命,小子,爷在城里闯光棍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索三上前沉声说道:“今儿这事儿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的假,我挑不出契纸的毛病,可就看看你这穷小子,压碎了骨头也榨不出三百块钱呀。既然都有文据,那咱就划出道儿来比划比划,谁赢了那小夫人就归谁,是爷们就别怂。”
占富被激得涨红了脸,刚要说话却被孟有田一把掐了回去。
“且慢。”小全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孟有田的心细如发了,他拿起两张契纸向众人展示了一下,“买卖也有个先来后到,看这契纸上的日期,是俺们买在先,人就已经是俺们的了。你们再买,那只能找骗买的人,和俺们没有相干。”
“不行。”索三大吼一声,将左腿抬起踩在大石头上,两手把裤子往起一绾,从右腿绑带里嗖的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大腿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百试不爽,多少赌场老板只要一见这招,立刻笑脸相迎,立分英雄股。今天,他又想用这无赖招术来镇住众人。
索三在那张牙舞爪的叫唤着,“咱赌输看赢,仗着人多算个屁能耐,原来十里村都是娘们儿,没一个有种的。”
段大根向后退了一步,他就是败在索三这招数上,到现在,他也没那个胆气,敢拿自己开刀。
“打仗让你先动手,打官司让你头里走。”孟有田用手一推段大根,止住了他的退势,挺着胸走上来,笑道:“你能不能来点新鲜的,别老玩自己插大腿的假把戏。”
“假把戏,敢说爷的是假把戏,好,小子,你划个道,爷在这接着你的真把戏。”索三气得嗷嗷直叫。
“我的真把戏说来也简单,那就是一对一单挑,你们这是多少人,我们这边也挑出多少人。”孟有田慢条斯理的说道:“看谁胜的多,这可是比的真功夫,比你那自己插自己的臭无赖玩艺儿强多了。怎么样?敢不敢。你要不敢就继续拿刀插自己的腿,我们就当看戏,你插上个百八十刀,兴许我们还能赏点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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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闹新房
“对,一对一单挑,打趴下为止。”段大根眼珠一转,也来了精神,叫着向旁侧了侧身,一拍二虎子。
二虎子嗖地一下便跳了出去,甩掉棉袄向地上一扔,露出结实的肌肉,叫道:“谁跟我打,啊!”
“呵呵,我也算一个。”王明义也走了出来,笑着挽挽袖子,“好久没动手了,也不知道这打铁的手劲还能不能掐死个人。”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我也上。”
…………
锁柱、小全、占富等壮小伙子都蹦了出来,瞧瞧对面那伙家伙,一个个又黑又瘦,少有不象大烟鬼的,就是不会武术,凭着力气也轻松收拾了他们。
索三看了看对面精神抖擞、身体壮实的小伙子,手里明晃晃的还有刀枪,再看看自己这边又黑又瘦、无精打采的同伴,不由得一阵气馁。硬着头皮说道:“甭来这套,俺们走了老远的路,都累得够呛,你们倒是会捡便宜哈,俺们不吃这亏。”
段大根来了精神,瞪着眼睛说道:“今儿是办喜事的日子,俺们不想见血,既然让俺们划下了道,你们又接不住,那就是你们输了,赶紧趁早走人。”
“刚才说得挺光棍,怎么又想把屎坐回去了。”孟有田半是挤兑,半是给了这帮无赖一个台阶下。
“好,好,咱爷们向来是吐口唾沫砸个坑。”白继唐见讨不到上风,忙上前说道:“咱爷们今儿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既然是丁夫人诈卖儿媳,骗了爷的钱,爷就找她算帐。”
“老乞婆,将爷的钱连本带利准备好,爷明天去取,少一块,点了你的房子。”白继唐转脸对丁夫人耍着威风,找到了一点心里安慰,然后一挥手,“这二手的夫人,爷还嫌脏呢,咱们走,俺请大家伙喝花酒去。”
一群无赖吵吵嚷嚷,故意撑着架子向村外走去,将丁夫人和那个中人扔下了。他俩不是不想走,可人们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占富愤怒的指着丁夫人骂道:“老妖婆,你的心让狗吃了,骗娶英子不说,竟然还把她卖给白继唐那个无赖,真是丧尽天良。”
丁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踢蹬着两条腿耍起无赖来,哭嚎道:“你们打死我个孤老婆子吧,要不是家穷,谁舍得卖自己的儿媳,要不是白继唐凶神恶煞,谁会将儿媳推进火坑,呜呜呜,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呀……”
“别放你的驴臭屁了。”老赵头用烟袋锅指着丁夫人,“开始就没安好心肠,现在装什么可怜,老天爷长眼,让你家绝子绝孙,活该,报应。”
那个中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作揖打躬,“诸位乡亲,俺也是被逼无奈呀,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都是丁夫人和白继唐的事情,和我没关系呀!”
“呸,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占富爹一口唾沫吐过去,“丁夫人骗亲,你跟着轿子来的,花言巧语骗走了英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狠狠骂着这两个丧良心的混蛋,直到觉得骂够了,才放两个人仓惶逃出了十里村。
“完事了,咱继续回去喝酒,家里可还有人担着心呢!”老赵头涨红着脸扬着手说道。
孟有田心思比较细,低声对小全和二虎子说道:“酒还是少喝,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得组织好人手,在村口留个人看着,要提防这帮坏蛋搞突然袭击。”
占富家里,英子等人正焦急的等着消息,虽然有这么多人帮忙,安排得也是井井有条,但她们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直到人们欢声笑语的回来,占富头一个跑进屋里,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当然,他主要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媳妇儿放心。事情过去了,年轻人一高兴,可就闹开了。这间破土房,一下子就被快乐所充满。
英子盘腿坐在炕头,低着头不说话,抿着的嘴角藏着喜悦。比她小两岁的一个半大小子,也盘腿坐在她旁边,模仿着她的举动,逗得人们不时爆发出哄笑。
小全这个小伙子最爱玩闹,他凑到跟前,用手捏着嗓子唱道:“蓝天里的白云彩呀!随着那风儿飘,那云彩的影子摸了摸咱俩过去。”他一边唱,一边作势去摸英子的头发,英子红着脸拦挡着。
小全又坐在英子旁边继续唱道:“老天都有那么好的意,你可有什么舍不得。花朵落在水里头,水托着花儿向东流。我的三魂六魄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英子,“——跟你走。”
人们笑了起来,年轻的姑娘们红着脸,捂着嘴装不笑,可从指缝里都看见牙了。
孙贵家的笑着将有新推下炕,说道:“小全这个小叔子,太没人样了,英子,以后甭让他进门儿。”
小全笑着一指占富,“新过门的媳妇儿,三天没大小,你们看,占富哥也看得挺上劲呢!”
占富傻笑着挠着头,被一群小伙子推到英子跟前,哄笑道:“拉拉手儿,亲个嘴儿,亲个嘴儿才算两口子。”弄得占富和英子红头涨脸的躲闪,勉强贴了个脸儿,众人才算罢休。
孟有田只含笑站在一旁看热闹,略一转眼,发现紫鹃也在屋里,却把目光移注在自己身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嗨,嗨,你们这群坏小子先别闹,俺发现了一件事情。”孙贵家的突然叫了起来,众人都不明所以,停止了笑闹,看着她。
孙贵家的瞅瞅孟有田,又看看紫鹃,突然将紫鹃拉到孟有田身边,上下一打量,笑着拍手道:“俺就瞅着有意思嘛,你们看哪,这俩人,这衣服,呵呵,可说什么好呢?”
孟有田和紫鹃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两人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原来紫鹃给孟有田缝补过衣服后,也觉得在领口、袖口缀上带毛的麋鹿皮挺好看,便向有田娘要了几条,拿回家缝在了自己衣服上。若是平时单独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可两人站在一起,差不多的服装样式,可就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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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弹曲儿
情侣装?不是吧?孟有田咧了咧嘴,孙贵家的眼睛还真尖,两人一边一个都让她给看出来了。这凑在一起,再加上她的心理暗示,众人的眼神和笑容果然都有些怪异。
“呵呵,这样弄,很暖和。”孟有田干笑了两声,胡编道:“俺的衣服是俺娘缝的,紫鹃,你的呢?”说着,偷偷给紫鹃挤了下眼睛。
“俺的,俺的是张嫂做的。”紫鹃红着脸向旁蹭了两步,离得孟有田稍远了一些。
“这不就巧了,真是太巧了。你们说是吧,嘿嘿,哈哈。”孟有田一拍手,恍然大悟地强笑道。
“要说这世上的事儿呀,还就怕这个巧字。”孙贵家的拉着紫鹃,笑道:“那许仙不就是赶巧碰上了白娘子。巧啊巧的,没准就——”
“嫂子——”紫鹃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
“哎,你们听,外面有拉胡琴的,我可得出去瞅瞅。”孟有田突然抬手一指,转身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闹不成了,有田跑了,你们这群坏小子也快走,让我们姐妹说说体己话。”孙贵家的失去了调侃哄闹的目标,张开手臂,呼呼啦啦地将其他小伙子也都赶了出去。
占富爹大名叫杨魁,现在有六十年纪了,老头儿从光着屁股就学拉胡琴,他拉起胡琴,十里以外的行人,都能听到,都要随着胡琴的韵律百感心生。后来,生活的艰难,压在身上的劳累使得老头儿拉胡琴的时候越来越少,琴音也越来越悲苦。今天老头儿高兴,经几个老人一撺掇,又拿起了那把尘封已久的胡琴。
久远的记忆,在马尾与琴弦纤毫的缝隙间生疏艰涩的流移,慢慢变得流畅和清亮,声音就像一弯小溪在欢快地流淌,让人在愉快时都会滋生出一丝隐隐的难过。孟有田双眼微闭,思绪在二胡声中越走越远。
二胡啊,咱小时候曾经学过,被望子成龙的父母押着去学,逼着去练,那段时光,在现在这个环境下想起来,又有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他的眼睛有些发潮。
“有田呀!”琴声一停,占富爹便伸手招呼着孟有田,“小时候不是老缠着我要学胡琴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教了你一阵子,后来——咋样,来试吧试吧,要是还想学呀,以后你可以天天来。”
这是一种变相的感谢,老头儿觉得欠了孟有田天大的人情,总是想着法子来报答一二。
孟有田走过去,然后坐在了凳子上。刚才的尴尬事儿,得想个法子给胡混过去,他微眯起两眼,先摆出一副大师的架势,然后突然抬头笑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快拉吧!”“哪那么多事。”……众人一阵哄笑。
孟有田微微一笑,悠扬的二胡声开始在院子里淙淙流淌,他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昨日与妹同过沟,二人低头看水流,郎说一锹挖口井,妹说细水放长流,天干的日子在后头……”
屋里几个女人停下了说话,也在侧耳听着,英子好奇的问道:“有田哥唱得真好,可俺听不懂是个啥意思。”
“听不懂好办。”孙贵家的一指紫鹃,笑道:“让紫鹃讲讲,为啥要细水长流呢?”
“去,别问俺,俺也不懂。”紫鹃余怒未息,白了她一眼,转头继续仔细倾听。
二胡的音色具有柔美抒情的特点,发出的声音极富歌唱性,宛如人的歌声。人们听了都哄然叫好,孟有田很自得的频频摆手示意。
“再唱一个,再唱一个哥呀妹的……”年轻人哄闹着,年纪大的则笑眯眯的瞅着。
孟有田嘿嘿一笑,想了想,拉起弦,又唱了起来,“妹妹提篮洗衣裳,坐在河边草地上。伸手挖起一团泥,笑着耍开巧手艺。妹妹揉泥心里想,让它给咱作比方。捏一个心,不用分,哥哥妹妹一个人。捏对雁,真好看,跟你飞到天边不嫌远。爬到河边喝口水,分不清哪是你来哪是我。富人妻,墙上皮,掉了一层再和泥;穷人妻,心肝肺,一时一刻不能离……”
“好小子,这么多年,这脑袋瓜儿,把我教的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儿不差。”占富爹轻轻摇着头,觉得很惊讶。
“这琴拉得也不错呀!”老赵头轻轻捋着胡子,笑道:“这小子呀,平常不声不响的,肚子里还真有不少料呢!”
“一块泥来捏两个,分不清哪是你来哪是我……富人妻,墙上皮,掉了一层再和泥;穷人妻,心肝肺,一时一刻不能离……”屋内的紫鹃的心弦被拔动,思绪翻转,一时听得痴了,连孙贵家的在旁边悄悄指点,几个姑娘捂嘴偷笑,她都没有觉察。
…………………
亲事办得热热闹闹,直到天快黑了,众人才纷纷散去。孟有田让两个年轻人把喝得烂醉的段大根送回家去,又告诉占富爹晚上要警醒着点。二虎子和锁柱自告奋勇,留下和占富爹睡在一起,万一有事也好照应。孟有田很赞成这样做,又把猎枪取来,借给占富爹防身,方才回到了家里。
事情虽然算是基本解决了,有田娘还是有些担心那伙无赖来找麻烦,又絮叨了几句。孟有田安慰着老娘,阿秀也在一旁帮腔,有田娘才有些放下心来。
做好饭菜,摆上炕桌,四个人刚坐下要吃饭,便听到院门响,阿秀出去开门,不一会儿便领了谷雨进来。
“有田哥,这是给您送来的羊奶。”谷雨婶子、姐姐地叫了一遍,将手里拎着的小罐放在炕上,指着趴在炕上的小狼崽说道:“就是给它喝的吧,俺可有活儿了,以后天天要送呢!”
孟有田呵呵一笑,问道:“吃饭了吗,坐下一起吃点吧!”
“不啦!俺现在回去正能赶上饭口。”谷雨嘴上这样说,还是向桌上瞟了一眼,然后冲孟有田招了招手,说道:“有田哥,你来看看这弹弓,俺使得怎么不太顺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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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高粱和玉米
孟有田信以为真,下炕随着谷雨向外走,谷雨没有在外间厨房停留,却开门走了出去,这让孟有田觉得这小子还有别的事要和自己单独讲。
“臭小子,你有啥事,神神秘秘的。”孟有田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嘿,啥事儿?给你送信呗!”谷雨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纸卷,塞到孟有田手里,嘿嘿笑着说道:“有田哥,谢谢你做的弹弓,很好使哩,今天俺差点打下个小鸟。”
“紫鹃给我的?”孟有田猜测着说道。
谷雨点了点头,笑道:“有田哥,俺该回去吃饭了,还能得点小赏钱呢!要我看,你去找宋先生提亲吧,偷偷摸摸的多没意思。”
“提亲?”孟有田笑骂道:“小屁孩,你懂啥,快走,小心我踢你屁股。”
“呵呵,你要是踢俺,可没人给你们送信牵线喽。”谷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就溜走了。
孟有田将小纸卷塞进兜里,并不着急看,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坐下吃饭。
“嫚儿还没喝上羊奶呢,倒让这小狗子全灌进肚了。”有些抱怨地说道。
“俺长大了,不喝奶,吃饭。”嫚儿摇了摇脑袋,捧着碗吃得香甜。
“小嫚,你咋吃啥都那么香呢?”孟有田这些天便发现了这个问题,很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孩子可是吃了不少苦,是饿怕了。”有田娘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略带不满地说道:“倒是你呀,可是变得嘴馋了。有好吃的就多叼几筷子,饭菜若不好,便对付几口,弄个半饥不饱的。”
孟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变化肯定是有,也只有自己的母亲才能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玉米面窝头,咸菜,他倒还能将就,可最不爱吃的就是高梁面,还是红高梁磨的,口感既差,吃多了还便秘,嗯,嗯,真是有点受不了。
“开春可不种高梁了,蒸的馍吃着涩,产量又低,都改种玉米。”孟有田象是有些赌气地说道。
“这孩子。”有田娘停下了筷子,训道:“怎么越大越说傻话呢?”
“婶子,您别生气。”阿秀在一旁劝解道:“要不这样,以后俺们吃高梁面,让有田哥吃玉米面。”
“别,那成什么话了。”孟有田使劲摇头,“让俺和女人孩子争吃的,传出去俺还怎么做人?娘,俺说的可不是气话,这高梁用处是多,可种玉米也一样能代替呀!您哪,开春种地的事情就别管了,看俺怎么弄吧!”
高粱也叫“桃秫”,杆高、穗簇,成熟后穗呈红色,因过去种植面积大,每年又恰值在立秋后陆续成熟,故有“立秋三天遍地红”之说。在旧社会,高粱种植面积很大,即使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高粱种植仍然不少。
高粱面不大好吃,蒸的馍吃着涩得很,产量又低,为什么以前农村种植那么多呢?其实这是和那时人们的生活条件相联系的。
以前缺少肥料,高粱不太耐肥,一般地力就可生长,这是其一;其二高粱浑身都有用处,除可以食用外,高粱叶子还是农户蒸馍的铺箅材料。高粱即将成熟时,各户都要去刷桃杆叶。人钻在丈把高的高粱地里,一个叶一个叶地刷下来,往往热得汗流浃背,身上、胳膊上还挂出很多的红道子,胡燥得很。回家后,再把刷回来的散叶捋成小把扎好,晒干捆挂起来,就够一年蒸馍用了。
而脱粒后的高粱穗是扎刷子的好材料,农户人家的厨房、磨坊都要用。长茅的高粱穗,还可以扎扫帚,是农户必不可少的家什。
要说用处最大的便是高粱杆了,那时候农村多草房和小瓦屋,高粱杆(俗称桃杆)是盖房子做衬里子的好材料。除此之外还可以织箔、编席,烧锅做饭等。鉴于高粱对农家有这么多的用途,即便产量不高,种植量也自然就会大了。
但孟有田想过这些,除了不能做扫帚外,玉米和高梁形态相近,用处也相似,有很多可以替代的地方。比如说玉米叶,也可以作为铺箅材料;玉米杆不仅能作为青贮饲料,也能作盖房子的材料;玉米轴能作燃料,能作饲料,还能做工业溶剂呢!再说,自家不种,有别家种,一些小材料也用不着发愁。
“把你能的。”有田娘还是心疼儿子,嘴上训斥,见孟有田放下碗,又关心道:“再来碗稀饭吧,吃得这样少,可是不行哇!”
“俺吃饱了。”孟有田嘿嘿一笑,站起身说道:“俺这就去赵伯那儿,娘,你们慢慢吃啊!”
唉,有田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呆会儿再走不行吗,一天急急忙忙的干甚,就不能陪娘唠唠磕,坐在那儿让娘多看看也好哇!”
孟有田沉默了一下,感到很愧疚,由于阿秀和嫚儿的关系,由于自己急着想让生活变得好一些,这些日子与娘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太少,最主要是缺乏了沟通。
“娘,俺在这坐着,和您好好唠唠,让您知道儿子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您老就放心了。”孟有田笑着坐到一旁,伸手抚弄狼崽子,这小东西喝饱了奶,正趴着昏昏欲睡,孟有田的手抚在它脑袋上,它抽了抽鼻子,竟将小脑袋主动贴过来。
嗯,有门儿,狼和狗都是犬科动物,习性应该有些相近,从吃奶的时候养起,长大了不会发生忘恩噬主的事情吧?孟有田这样想着。
有田娘和阿秀、嫚儿吃完饭,阿秀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到外间洗刷,嫚儿也跟着,屋里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来,跟娘说说,你是咋想的,日后要咋干?”有田娘坐在儿子身边,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孟有田挠了挠头,整理了下思路,笑着说道:“娘,您还不知道吧,老赵伯和王叔他们已经核计好了,开春便把根保家的房子收拾修整,给俺住呢!”
“这倒是个大好事儿。”有田娘喜道:“这样一来,你成亲时也有新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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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娘俩夜话
孟有田很无奈,娘的心思转到这个问题上,他还是真没想到,“娘,咱先不说成亲的事儿哈。儿子呢,开春就得使劲踢腾了,宋家那四十多亩地都交给了咱打理,咱就得对得起人家不是。我已经和魏青山、二虎子、小全、锁柱说好了,咱五家把这地下力气种好,多打的收成让各家都宽裕宽裕。”
“宋家对村里人算是宽厚了,对咱家更没啥说的,咱是得下力气把地种好。”有田娘赞同地点了点头。
“要把地种好,那可不容易。”孟有田慢慢地解释道:“若是按往年的法子,人累得够呛,也不过多打几升粮。俺已经想好了一个新办法,套种、间作、沤肥,按照宋家田地的不同土壤,不同墒情,合理种植,争取来个大丰收。”
“还是俺儿子厉害!”有田娘笑着夸奖了一句,又有些担心地问道:“老法子稳当,你这新法子会不会有风险哪?”
“风险也不过是自然灾害,要是赶上了,用啥法子都一样。”孟有田宽慰着母亲,“俺和那四家都说好了,这些地呢,也不分谁家谁家的,小麦、玉米、甘薯、高梁、大豆等等,咱都种,最后的收成大家平分。”
“娘和阿秀都能帮把手,不会让别人以为咱占了便宜。”有田娘说道。
孟有田知道母亲的意思,自己腿脚不好,若是按一个好劳力算,确实有这样的嫌疑,但他另有打算,沉吟了一下,他笑着说道:“娘,哪能让您和阿秀挨累,俺都想好了,咱家买两个大牲口,这样别人就说不出啥了。”
“大牲口?”有田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孟有田,“还两个,咱,咱哪来的钱?”
是啊,哪来的钱呢?孟有田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他早就编好了说词,“俺借到钱了,而且不要利息。光靠种地,一辈子受穷。俺想一个牲口耕地,一个牲口拉车跑镇里或县上,捣腾点小买卖。”
有田娘盯着孟有田,眨了半天眼睛,才试探着猜道:“是紫鹃?这村里除了她,谁还能拿出这些钱来帮你?”
孟有田不置可否地拉过母亲的手,轻轻握着笑道:“娘,您就别管这么多了,咱的日子啊,肯定是越过越好,您就放心吧!”
有田娘被儿子的大手握着,心中再不愿也说不出口,轻轻叹息道:“儿呀,娘相信你,可你也要多个心眼,紫鹃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要改了姓哇!”
改姓?孟有田愣了一下,明白了,娘是怕自己入赘宋家,做了上门女婿,断了孟家的香火,这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
“娘,这跟紫鹃扯不上关系。”孟有田哭笑不得地解释道:“这钱哪,也不是她借给我的,唉,您哪,就别管了,看儿子让您过好日子吧!”
有田娘撇了撇嘴,明显不相信孟有田的话,低声咕哝道:“你这孩子,这也不让管,那也不让管。我早就说过,你是不会孝顺的,因为你是我烧香还愿,从庙里求来的。”
孟有田上面应该有五个兄弟姐妹,但只养活了他一个,他生下来,就没有奶吃。母亲把馍馍晾干了,再粉碎煮成糊喂他。每逢他病了,夜间,母亲总是放一碗清水在窗台上,祷告过往的神灵。
“娘,俺哪能不孝顺呢!”孟有田脑中的记忆让他的心中一热,拉着娘的手温声说道:“有些事儿现在说不清楚,可咱一不偷,二不抢,脚跟正,您还不相信儿子吗?”
有田娘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把手抽出来摸了摸孟有田的头,说道:“好,娘相信你,不管了,你大了,有主意了。娘等着过你说的好日子呢!”
孟有田陪着笑脸,和母亲又聊了半天,直到把娘逗得开心了,才起身要走。
“试试这鞋底再走,要是合适就给你做完过年穿。”有田娘从针线叵萝里拿出一只刚做了一半的鞋子,在手里翻弄着啧啧称赞,“看这针脚,啧啧,阿秀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孟有田怀疑母亲是别有用心,让阿秀随自己进山,又让阿秀给自己做鞋,莫不是怕紫鹃给自己抢进宋家,先给自己安排个媳妇?
“愣啥,快试试。”有田娘拉着孟有田衣服让他坐下,将鞋子递了过来。
孟有田无奈,随便试了试,说道:“挺合适,代我谢谢阿秀。那个,娘,咱家有块黑色的油布,您知道放哪了吗?”
“阿秀一会儿就进来,你当面谢她。黑油布,你要找它做甚?”有田娘不解地问道。
“哦,那个,庙里有点潮,我把它铺腿下面。”孟有田随口编道。
“那可是要紧事,你的腿最怕受潮遭凉,娘缝的护腿要天天戴哇,你等一下,娘这去给你拿油布。”当娘的总是心疼儿子,一听这个原因,二话没说,起身就出去寻找。
见母子两人聊完了天,阿秀和嫚儿才从外间灶房走了进来。孟有田招呼着她们炕上坐,笑道:“干嘛躲起来,俺娘两个也没什么避人的话,在外面也听得清楚不是。咋样,手脚都冻凉了吧,快上去暖和暖和。”
阿秀腼腆地笑了笑,在离孟有田稍远的炕沿上坐下,,嫚儿却不客气,跳上了炕,暖着手脚。
“谢谢你啊!”孟有田指了指做了一半的鞋子,说道:“能不能把鞋帮做得高一些,到,到脚踝上。”
阿秀愣了一下,拿起鞋子看了看,样子有些为难。老布鞋都是圆口的,贴在脚面上,要把鞋帮弄高,确实不容易,而且她从没这样做过,当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孟有田要把鞋帮增高,自然有他的想法,他伸手拿过鞋子,比划着指点道:“这样,你把鞋帮加高后,再有一个坡度到脚面的接口,就行了。”
“那样就不跟脚了,不是会把鞋甩掉吗?”阿秀想了想,疑惑地说道。
嗯,俺都甩丢不知道多少双鞋了,孟有田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没关系,你把这两边的鞋帮上穿几个眼,对称的哦,俺找根细绳当鞋带就不会甩丢了。”
第五十章 “黑豹”现身
高腰球鞋,系鞋带儿的,孟有田形容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当时的农村可是连见都没见过,阿秀挠了挠头,对孟有田的创意表示怀疑。
“听俺的没错,你就这样做。”孟有田鼓励道:“没准以后全村的女人都来找你学呢!”
阿秀抿嘴笑了,低声道:“你想咋的就咋的吧!”
这丫头,俺不说这话了,她倒成口头禅了,信不信俺现在就把你咋的了。孟有田不怀好意地低下头,盯着阿秀的眼神看,阿秀转头,他也跟过去,弄得阿秀有些手足无措。
“找着了,娘给你找着了。”有田娘走进屋来,蓝布衣衫上沾着些许灰尘和草棍,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了这块黑油布。
“俺拿抹布去擦擦。”阿秀跳下炕,拿过黑色油布,走到外间,算是摆脱了尴尬。
“看阿秀,多有眼力架儿。”有田娘瞟了儿子一眼,不失时机地夸奖道:“以后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谁娶到她呀,那可是祖上烧了高香。”
孟有田装作没听见,呲牙咧嘴地打量着屋子,说道:“这屋子该打扫了,眼瞅着快过年哩!”
“二十五扫尘土,这还不到日子呢!”有田娘对儿子的态度很不满,没好气地说道。
嘿嘿,孟有田干笑了两声,就是不接和阿秀有关的话茬。
阿秀手脚还真是利擞,不一会儿便拿着油布走了回来,孟有田起身接过,道了声谢,又和娘打了招呼,走出了家门。
……………
关帝庙,老赵头被王明义拉去喝酒,只剩下了孟有田一个人,他也没闲着,很快便做好了准备。黑油布对折,再割开一个口子,将脑袋套进去,立刻就变成了一件能将全身遮住的袍子。将绣金的黑面罩戴在头上,黑豹复活了。
没错,孟有田决定让黑豹死而复生,重新出现,今晚就是个不错的时间。老赵头的忠告使他作出了这个决定,用黑豹既是震慑、吓唬李大怀,又可以用这个消息让索三等无赖有所顾忌。
寒风在夜里显得更为凄冷,小村街道上的雪或扫或踩,已经留不下什么痕迹,孟有田挟着油布卷东拐西转,悄悄来到了李家大院,估摸着时间大概是夜里十点左右。
李家大院在十里村最气派,一进村,老远便能看见这排高房。后窑院一排就是九眼,一挂青石到顶。窑顶又盖高房,三面卧砖砌墙,起架是大挑脊,五脊六兽,歇山顶,前檐立卧栏,加了斗拱还插了飞子;前檐下是满面夹扇花窗。一串四合头偏院,外墙便荒石面虎壁,白灰勾缝,一不怕外来水火,二不怕贼偷失盗。
孟有田藏身在街角暗处,鞋里穿上增高鞋垫,虽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勉强象正常人那样走几步还是能够做到。黑袍子一披,面罩一戴,从小腿上拔出左轮手枪,顺着墙根慢慢向李家大门靠近。他也不想杀人劫财,只是在李家大院的人前露那么一面,打上一枪两枪,也就算达到目的了。凭着黑豹的赫赫凶名,就是给李家那两个护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追出来。
两盏气死风灯笼在李家大门前摇晃着,大门紧闭,孟有田突然觉得有些仓促,也有点心急了。这门要是不开可咋办,上去叫门,这不是黑豹的风格呀!来得有点晚,在这冻一夜可受不了。
正想着,李家大门突然响了一下,孟有田的心也随之一动。吱呀一声,李家的大门敞开了半扇,李怀忠背着手晃了出来。孟有田咽了口唾沫,有些心喜,也有些紧张,他定了定神,从石狮子后面猛然探出头来,正与李怀忠打了个对眼。
李怀忠不愧是李坏种,刮阴风告黑状,哪也少不了他。白继唐头次来抬人,他跳出来显摆溜须,却吃了瘪,挨了黑拳暗脚不说,在村民面前也丢了脸。等到第二天占富和英子成亲,白继唐和索三铩羽而归,既没人给他报仇,也没人找他喝喜酒,他的恨意便更深了。吃过晚饭,他便屁颠屁颠地跑来李家,向李大怀添油加醋地学说一番,重点他当然没漏,大概意思就是穷小子们抡刀舞棒,已经抱成团儿了,对李家可是大大的不利。
李大怀阴沉老辣,表面上不动声色,让下人端了壶酒,炒了两个菜,仔细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打听清楚,又鼓励安慰了李怀忠一番,才将他打发出来。李怀忠自以为得计,李大怀的酒菜又让他受宠若惊,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李家大门,却没想到,孟有田下手的第一个倒霉蛋儿便碰上了他。
孟有田一探头,李怀忠便是一愣,定睛一看,立时吓得直了眼睛。从石狮后走了出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娘哦!”李怀忠退了两步,一下子滑倒在地,翻身连滚带爬地向尚未关闭的大门逃去,嘴里发出了惊叫:“救命啊,黑,黑……”
孟有田抬手“咣,咣”连开两枪,也不知道打中李怀忠哪里了,只听见杀猪般的惨叫。他转身顺着墙的黑影开溜,拐过墙角,回头张望了一下,李家大院里人声嘈杂,却不见有谁追出来。快速脱下黑油布袍子胡乱一卷,又将面罩除下向怀里一揣,孟有田恢复了瘸拐的走路姿势,沿着村中街道左拐右拐地向前走去。
现在,有人看见自己也没什么问题,晚上出来的说词早就编好了,而且谁会把自己这样一个跛子和身手高超的黑豹联系到一起呢!孟有田半是自信,半是自我安慰,村子里的狗叫了起来,也有人家亮起了灯,可他一路走回关帝庙,竟然没碰到一个人。
其实这也很正常,并不太出孟有田的预料。在枪响的不明情况下,老实巴交的老百姓第一反应是紧锁门户,谁会深更半夜出来看看出了啥事情?前些日子巡警围捕黑豹,这种情况便已经出现过。当然,如果是邻居呼救,那就另当别论了。
回到庙里,孟有田将面罩、手枪、增高鞋垫都收妥藏好,黑油布则叠好垫在脚下,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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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瞎老元身上的谜
坏了的一只眼睛,再加上没有笑容的表情,瞎老元好象总在回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这个样子,孩子们一见,总是有点害怕的,不敢去接近他。
但宋先生很信任他,不把他当仆人看待,把他当作家里的一员,但瞎老元却始终拒绝和他们同桌吃饭,保持着仆佣的本分,尽管吃的饭菜和主家都一样。不过,瞎老元确实是个好驭手,他赶几套的骡马,总是有条不紊,从不随便鸣鞭、吆喝,以至虐待折磨牲畜。他总是若无其事地把鞭子抱在袖筒里,慢条斯理地抽着旱烟,不动声色,就完成了驾驭的任务。
紫鹃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样缝,已经出了村子有二里地了,那座破窑已经进入了眼里,不知道他在不在那里等,姑娘的心里有些焦急。越走越近,那个颠拐的身影从破窑里晃出来,走上了大路,紫鹃才如释重负地抿嘴微笑。
孟有田顺着大路装模作样地向前走,后面的车轮声越来越近,他停下脚步,向路边让了让。
“是有田哥呀!”紫鹃从车里露出笑脸,招呼道:“你这是去哪儿呀?”
瞎老元嘴里不知道轻声吆喝了什么,两匹骡马放慢了速度。
“紫鹃,俺去镇上买点东西。”孟有田表演得不是很象,可这无关紧要。
“元叔,顺路捎上有田吧,他走着去,还不得天黑才回来呀!”紫鹃将脸转向瞎老元。
嗯,瞎老元瞅了瞅车辕,勒停了轿车,虽然没说话,那意思也就算同意了。
“谢谢元叔。”孟有田已经不是原来的孟有田,他老实不客气地坐上了车辕,与瞎老元一边一个。
紫鹃见目的达到,心中窃喜,安心地坐在车内,轻轻转着手炉,表情的细微变化都收进了张嫂的眼里。
张嫂暗自叹了口气,紫鹃大了,有这样的心思也很正常,有田也是个好后生,只是这腿脚,还有这家境,两人差距太大,能走到一起可太不容易了。如果宋家有男丁,紫鹃早就该出嫁了,就因为是独女,总想找个知书答礼的,家境宽裕的,最好还能入赘宋家的,就样就能天天看到闺女,也不怕她嫁了人受气。这条件一高,可就难找了,高不成低不就,人还到紫鹃眼前,便被宋先生给淘汰了。
不急,不急,过了年才十八,十七出嫁也不晚,咱是宁缺勿滥,闺女的终身大事,可是马虎不得。宋先生嘴上一直这样说,至于到底急不急,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孟有田坐在车辕上,总这么一声不吭,好象有些不妥。可对瞎老元,他还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而且,他对这个不苟言笑的老家伙有些畏惧,恐怕是小时候造成的心理阴影。
“嘿嘿,元叔,您赶牲口是头一份,谁也不敢和您比。”孟有田想了半天,还是老套路,先戴高帽,看他乐不乐。
瞎老元轻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这让孟有田怀疑点头是车子颠簸,给自己造成的错觉。
“元叔,俺知道您挑牲口的眼力也是一流,到了镇上,俺还真得求您给指点指点。”孟有田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不是套话,而是他的真实想法。
瞎老元沉默了半晌,简短地问道:“是耕地,还是拉车。”
“俺都想要。”孟有田笑了笑,说道:“耕地的不要牛,骡马都行;拉车的可以随便点,毛驴也中。”
瞎老元的眉毛动了动,瞟了孟有田一眼,淡淡地说道:“今儿就买?”
“嗯,到了镇上就买。”孟有田使劲点了点头,说道:“先买个拉车的牲口,最好连车一块买下来。然等开春再买耕地的。主要是现在没地方养,也没备那么多草料。”
瞎老元这才相信孟有田不是随口乱说,是真要买,这回他是真点头了,孟有田看得清楚。
女生外向,这还没咋的呢,就把宋家的钱财往外捣腾了。张嫂用眼角瞟了瞟紫鹃,心里想着。
有田哥哪来的钱买牲口,还买两头?紫鹃微蹙着眉头,心里琢磨着,嗯,定是阿秀带来的,这丫头看着穿得一般,还真是有不少身家呢!以前不把钱全拿出来,是没打算长住,现在看来是要在村里安家了。这不好,真的不好。她和有田哥能天天见面儿,前些日子还一同出去了一天一夜,这孤男寡女的处久了,谁知道妹子会不会变成媳妇。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但却没有人猜到孟有田的奇遇。孟有田爽快地来赴紫鹃的约,未尝没有把水搅混的心理。你这么想,他那么想,可就把钱来路不明的事情给掩盖住了。
“前些年你伸胳膊撩腿儿的挺欢实,耍得也有些模样。”瞎老元突然开口说道:“腿坏了之后,就都扔下了?”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锻炼身体一天不落,招式什么的算是扔了吧,俺琢磨着跛了一条腿,也使不出来了,就算再练下去也得换个样式,找个适合俺这腿脚的武把操。”
瞎老元看了一眼孟有田,狐疑地说道:“有适合跛脚练的武艺?”
“有啊!”孟有田煞有介事地说道:“俺寻思醉八仙里铁拐李的招数应该最适合俺练,那个醉酒提壶力千斤,还有那个,记不得了。”
噗卟,轿车里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紫鹃。
瞎老元翻了翻独眼,没好气地说道:“醉酒提壶力千斤?那是吕洞宾。”
啊,记错了?还是电影里搞错了,孟有田挠了挠头,这个瞎老元懂武功,竟然能挑出自己的错。
“呵呵,嘿嘿,小子在胡说八道。”孟有田讪讪地一笑,转而端正了表情说道:“武艺虽然不怎么练了,但俺的枪法却是大有进步。要是把旧火枪换成新式快枪,再练习练习,俺估摸着更厉害。”
瞎老元脸上的肌肉突然跳动了两下,沉默了半晌,才低沉地说道:“任你满身武艺,也难抵洋枪轰击。苦练几十年,也挡不住神仙一溜烟。嘿嘿,洋枪,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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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轧马路(勿忘国耻,牢记九一八
孟有田从这低沉的话语中听出了愤懑和无奈,奇怪地看了瞎老元一眼,瞎老元却已经恢复了原来冷冰冰的模样,微眯着独眼,只管盯着前面的路,再不言语了。这个老家伙不简单,孟有田也沉默下来,心中猜想着瞎老元的经历。
“坐得脚都有点麻了,张嫂,俺下去走动走动,你的腿怕冷,就不用陪俺了。”半晌的沉默过后,紫鹃开口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吁,瞎老元叫住了骡马,和孟有田下了车辕,车帘一掀,紫鹃低头弯腰走了出来,跳下马车,竟然还是穿着“情侣装”。
紫鹃装模作样地活动活动腿脚,抬起头对瞎老元说道:“元叔,您赶着车在前面走,俺在后面走一段路。有田哥,你,你也活动活动,省得冻着了脚。”
嗯,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这姑娘当着瞎老元和张嫂的面说出这话,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不知道鼓了多长时间的勇气,费了多长时间的脑筋呢!
瞎老元瞟了孟有田一眼,抖了下缰绳,马车缓缓前行,和紫鹃、孟有田拉开了一段距离。
紫鹃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孟有田嘿嘿一笑,说道:“走哇,有啥事儿边走边说。”
“有田哥,你是啥时候识字的?”紫鹃向前慢慢走着,开口问道:“俺咋不知道哩!”
“这个呀,总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孟有田很顺溜地说着早已想好的谎言,“你在家里有人教,也请得起先生,俺也想认字,免得让人骗,被卖了还给人数钱。所以,俺就想了个办法,拿着家里的皇历学认字。碰上不认识的,就去找人问,一个不行,就找两个,还记得那年病在庙里的那个说书的吗?”看到紫鹃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他可是帮了俺的大忙,足有大半年呢!字认得越来越多,有时候连蒙带猜就容易多了。其实,俺认识的字远没有你估计的那么多。”
“那你咋不去问俺?”紫鹃将信将疑,但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便有些抱怨的说道。
“不方便呗!”孟有田理所当然地说道:“宋先生的规矩那么大,俺平头小百姓哪敢登门?”
“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俺爹知书识礼,对人少有疾颜厉色的时候。这两三年,你在村里碰见人家咋也不吭声?”紫鹃对孟有田的理由表示不满。
“这个,自卑呗!”孟有田挠了挠头,说道:“就象现在,咱俩走一块儿,你长得又俊俏,身材也好;俺呢,一下低,一下高的,就是个瘸子,让人看见俺都觉得脸没处搁。”
“你——”紫鹃最怕的就是触到孟有田的短处,赶紧说道:“不,不是那样的。你,你的腿真不是,不是毛病。挺好的,一下低,一下高,那个,也不倒哈——”
看着紫鹃有些语无伦次,孟有田哈哈大笑,这姑娘太好骗了,而且如今的他已经不把这个身体缺陷当成什么心理负担了,而且他忽然想到了一首歌,情不自禁地开口唱道:“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有万种的委屈,我付之一笑;我一下低,我一下高,摇摇晃晃不肯倒,酒里乾坤我最知道。莫说狂,狂人心存厚道;莫笑痴,因痴心难找;莫怕醉,醉过海阔天高;且狂且痴且醉趁年少……”
紫鹃有点目瞪口呆,这歌的旋律听起来很怪异,但这歌词,似诗非诗,似词非词,朗朗上口,倒是别致得很。
“嘿嘿,听见没,在唱什么小曲儿勾引咱家小姐呢!”张嫂掀开车帘,扭头向外张望。
瞎老元的耳力极好,孟有田唱的词儿他都收入耳中,不禁微微撇了撇嘴,这小子,还真想练什么醉八仙哪?
“有田倒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俩呀,我看成不了。”张嫂已经习惯了瞎老元的沉默以对,自顾自地说道:“宋先生那么挑剔,肯把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个穷瘸子?难,难。”
瞎老元依旧没吭声,他是看着紫鹃长大的,小时候还抱着她玩儿,对紫鹃很有感情,自然也对紫鹃的终身大事有所关心。但他的想法却与张嫂,也和宋先生有所差别。
什么门当户对,知书答礼,家境殷实,这不过是表面的现象,和暂时的条件。找了这样的人家,紫鹃短期内可能过得很好,婆家不会刁难。但宋家只有紫鹃这一个独女,等宋先生夫妇不在了,娘家没了人,紫鹃受了气,都没处诉说,也没人帮她撑腰。看那些大户人家,不仅规矩多,而且哪个不娶小妾,紫鹃被父母惯的脾气,再加上那双大脚,恐怕很难在大户人家顺风顺水。
与其这样,倒不如给紫鹃找个小户人家,哪怕穷点也没关系,有宋家的帮衬,紫鹃在婆家也站得住脚,直得起腰,能把男人抓在手里。只是孟有田这腿脚,恐怕入不了宋先生的眼哪!
“这曲儿是你编的,还是你学的?”紫鹃捻着辫梢,好奇地问道。
“学的呗,俺哪有编曲儿的本事。”孟有田唱完歌,心情不错,好象又找到了前世卡厅嚎歌的感觉。
“怪好听的呢!”紫鹃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阿秀是把嫁妆拿出来了?你又买牲口,又买车的。”
旁敲侧击?孟有田不言声,只是笑,随你猜去吧!
紫鹃撇了撇小嘴儿,说道:“到了镇上,你还要买啥?”
孟有田想了想,说道:“买布,买药,买盐,嗯,好象就这么多。”
“快过年了,阿秀要穿新衣服喽!”紫鹃酸酸地说了一句,又些奇怪地问道:“买药?谁病了,买什么药?”
“谁也没病。”孟有田解释道:“俺想备上点急用药,万一,从村上跑到镇上,请来大夫,这一折腾,可容易误事。”
“这倒也是。”紫鹃深有同感地说道:“俺今天到镇上,除了去买些东西,也要去请大夫,那个名医孙大拿,给俺爹看看喘病。”
“宋先生的病重了?”孟有田关切地问道。
“还不是每年冬天就重一些,现在倒还没什么大碍,只是吸不得冷气。”紫鹃轻轻叹了口气。
第五十四章 敞开心扉(勿忘国耻,牢记九一
这个,咱对治病还真没什么法子。孟有田轻轻摇头,那个孙大拿,名声不小,脾气挺大,穷家小户别说请了,就是连面儿也不易见着。他可是全县的名医,还学过易经,会卜卦算命,还在良岗庄有大片田地,算是个士绅。
要是想请他看病,很麻烦,一进门半两烟土先过瘾,然后是四盘八碗上桌吃饭。吃了饭再抽烟,过好瘾才开始捉脉。只要一伸胳膊,两指头一动,现大洋十块,这叫脉礼。等号完脉开了药方,三十二十块这就没准了。穷人得了病,就是快咽气了,也是不敢请他,要不连老婆孩子都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钱。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紫鹃突然有些幽怨地说道:“俺那个远房表姑又给介绍了一个人家,说是知书识礼,在县府当个小科员,名字,名字叫王伯高。可俺不乐意,有田哥,你说俺该咋办呢?”
孟有田抬头看了紫鹃一眼,不由得心中一动。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正是充满了青春气息的时候,黝黑的大辫子,额头留着象小门帘似的刘海,大眼睛慢慢眨着,鸭蛋形脸上的红晕,两个时隐时现的酒窝,好看而诱人。象杨柳一样清秀,泉水一样澄清。
孟有田又不是傻子,他怎能不明白紫鹃的心思,问他这个问题,就更证实了他的判断。对紫鹃,他不是没有感情,就算是以前的孟有田,也已经到了入睡以前要胡思乱想一阵的年龄。而想的最多的,也当然是从小玩到大的紫鹃。但家境的差异,腿脚的拖累,让他只能想想,却不敢有更多的奢望。
当然,现在的孟有田并没有那么重的自卑心理,也坚信自己会比别人奋斗得更好。但眼前的障碍确实是存在的,宋先生是不会把紫鹃嫁给他的,起码目前是这样的。自己接受紫鹃,或者与紫鹃纠缠不清,可能并不会赢得美人归,反倒会让宋先生急于把紫鹃嫁出去。再加上自己已经拉上了几个哥们,租种宋家的田地,如果出现变故,自己倒有保障,那几家该如何过活?
“有田哥,你倒是说话呀!”紫鹃心中忐忑,开口催促道。
哦,孟有田回过神儿来,自失地一笑,说道:“你刚才说那个男人叫什么,王伯高是吧,王伯高,王伯高,王八羔?咋叫这名儿?”
紫鹃哭笑不得,嗔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人家等着你拿主意呢!”
嗯,嗯,孟有田点了点头,管他什么科员科长的,好姑娘还能让给别人,跟了自己才是她的福分,有谁更知道趋利避害,有谁象自己这样禀持不打女人的信条,有谁……嗯,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好象全世界的姑娘都非得嫁给自己是的。
“你不能同意,更不能嫁给那个王八羔。”孟有田考虑清楚,正色说道:“要嫁也得嫁知根知底,最好是以前就认识,或者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别人道听途说,那作不得数。女怕嫁错郎,男怕干错行,这话可不能忘了。”
“以前就认识,或者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紫鹃轻轻抿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那你看谁合适呢?有田哥,你不是喜欢小脚闺女吧?”
孟有田差点毫不知耻地把手指头指向自己的鼻子,轻咳了一声,他缓缓说道:“大脚,那叫天足,俺最喜欢了。紫鹃,你等俺,等俺七八个月,等俺踢腾得差不多了,就把这事办下来。”
紫鹃心中狂喜,低下头咬着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来绞去,都绞得发白了,才低声细语的说道:“又不是图你的钱,图你的地。从小一块玩耍,这些年来来去去的,你还不明白俺的心思吗?干嘛还要等七八个月?”
孟有田停下脚步,看着紫鹃,无奈地说道:“俺怎么不明白。可虽说这是你的心思,宋先生能轻易答应把你嫁给俺这穷小子吗?俺就是要踢腾出个样子,再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来,让你跟着俺享福。而且,七八个月以后,时机才可能成熟。你也别问为什么,这只是俺的感觉。若是你等不了——”
“俺等。”紫鹃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孟有田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别说七八个月,就是一年两年,俺也等你。”
这是什么样的眼光?孟有田有些短暂的失神,那绝不是一个女孩子的那种单纯天真的眼光。这种连自己也有些心动的眼神,乘人不备,突然显现出来,半是天真,半是未来的情爱,它那危险的魅力,绝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那是一种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迷离惝恍的柔情。
被这种目光瞥到,很少能不惹起绵绵的梦想。每一个少女都有这样望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该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相信俺,没错的。”孟有田避开了紫鹃热烈的注视,说道:“日后也得注意点,别让宋先生看出啥来。万一他怕俺这个穷小子把你拐跑了,匆匆忙忙让你出嫁也就不好了。”
“腿长在俺身上,能把俺咋样?”紫鹃宽慰着孟有田,“对付俺爹俺娘,俺有办法。有田哥,你就放心吧!”
“放心,俺放心。”孟有田连连点头,说道:“咱坐车吧,这么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镇上。看这时辰,路上的行人也该多了,让人看见也不好。”
“嗯,咱坐车。”紫鹃很顺从地答了一句,停顿了一下,又提醒道:“有田哥,日后有用钱的地方只管跟俺说,阿秀的钱——还是给她省着吧!”
呵呵,宋家养闺女倒是养了个胳膊肘朝外拐的贼,孟有田有些同情宋先生了。不过,今天把话说透了也好,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也减少了日后的很多麻烦。处对象,谈恋爱嘛,还是很有点期待的。呵呵,和这说话都脸红的丫头在一起,好象很刺激的样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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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安平镇大集
这丫头,被勾了魂了。张嫂看着紫鹃走来,不禁暗自叹息。瞧那眼睛,神气,俺都看明白了。姑娘们等着出阁是一个样,要私自闹事又是一个样,瞧她那两步走,跟踩着棉花似的,往前摆,还看着自己的大脚笑,不对,太不对了。
哎!女人哪,瞎老元轻轻摇了摇头,女人太容易,也太难。说容易,容易得象个熟透的果子,一摸就落;说难,有时比登天还难!紫鹃哪,现在就跟《西厢记》戏里的思春的崔莺莺似的,心哪,被孟有田给抢走喽!
紫鹃心里笑着,象一朵半开的鲜花,看着四围的风景,觉得一阵阵的冷风都是为自己吹动的。风儿吹过去,带走自己身上一些香味,痛快,能在生命的初夏发出香味。她走得轻俏有力,脚大得使自己心里舒展,腮上的红色润透了不大点的一双笑涡。想着父母,有点怕,又不肯怕。她轻轻把额头上的刘海撩了撩,就手儿把父母暂时忘掉,甚至于有反抗的决心。
…………
一路无话,几人坐着车大概在上午十点左右进了安平镇,便看到一幅热闹的景象。年终大集,从腊月二十一,一直摆到腊月二十七,明天便是小年腊月二十三了,赶集的小贩和民众便显得更多了。
大街两旁是柿饼、核桃、黑枣儿,中间排满小车板床,摆的是海带、粉条儿、蘑菇。卖年画儿的把画挂在客店的梢门洞里,卖花炮的占了一个大场,他们套着大车,打扮的象卖艺的,用红布包着头,用花枪挑着鞭炮,大声宣传,不时放上一小挂互相比赛,好象是来争名,并不是做买卖。
南大街上则是餐饮集中之地,搭满了一个挨一个的席棚子,大勺碰小勺叮当直响。馃子铺、烧饼铺、窝头铺、煎饼铺、包子铺、馒头铺,全都开了市。卖烧鸡的,身后背着个箱子,油手敲着梆子,漫街叫卖;卖红薯的,一脚蹬着车子把,一手提着盘子秤,声嘶力竭地高声叫道:“红薯热的!热的红薯!”
街筒子里大小铺眼儿,都漆刷一新,除了固定的门市而外,又摆列上一些高几矮凳,长台短案。街口上,净是一些不成买卖的“买卖”,什么缝鞋的、卖鞋楦的,张箩底的,绑笤帚的,粘破缸的,剃头的、修脚的、锔锅锔碗的,密密麻麻一大片。
明年就不会再有这热闹的景象了,孟有田暗自叹了口气,轿车停在了“济生堂”门前,他跳了下来。
“有田哥,你在外面稍等一下,俺去请孙大夫。”紫鹃下了车,交代了一句,见孟有田点头答应,才在张嫂的陪伴下向里面走去。
孟有田一转眼,看见济生堂旁边是一家杂货铺,和瞎老元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进去。
福顺昌杂货铺在镇上也算是数得上的大字号,可店大不欺客,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财。孟有田刚走进去,小伙计便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招呼着。
简单看了看,孟有田挺满意,要买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也省得四下零买。而且也不怕别人怀疑,年根了,百姓们凑点钱,各村上托人往回捎东西的不少,他要买的也并不是很多。
牙粉,嗯,牙膏过于奢侈,能低调还是低调些;一匹蓝布,一匹小碎花布,两袋好盐,两瓶,嗯,还是三瓶酒吧,老赵头、王明义,再送瞎老元一瓶,联络下感情;还有,算了,买了牲口,有了车,让小全勤跑着点,零着捎买,这样把钱花光才不引人注目。这是,孟有田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柜台里的摆放的物件上,那是一对银手镯,并不算粗,图案很精致,但却象是旧物。
“有田哥。”紫鹃走进了杂货铺,靠近了孟有田,张嫂知趣的站在门侧。
“咋这么快就出来了?请到大夫了?”孟有田扭头一笑,开口问道。
“孙先生大早上便被请走了,是良岗庄的孙大户,两人沾着亲。伙计说,这一去,得明天才能回来呢!”紫鹃有些无奈地说道:“没法子,只好照着旧方子抓了两副药,明、后天再来请他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良岗庄是在十里村和镇子之间,刚才来的路上便有一条岔道是通往那里的。说起来,离十里村也不算太远,可这孙大拿脾气怪,排场大,想去良岗庄请他,恐怕多半不会理你。
“你都买了啥?”紫鹃笑着问道。
“一些平常家用的。”孟有田一语带过,伸手指了指柜台里的银镯子,说道:“你看这,怪好看的。”
“小哥好眼力。”伙计满脸笑容的说道:“这镯子不论做工,还是成色,都是上等。给你家的俊俏小娘子戴正合适,俗话说:人靠衣妆,马靠鞍。小娘子可是百里挑一的人物,自然也得佩这百里挑一的镯子。你看这雕饰,并蒂莲花,象真的一样。”
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你这嘴儿可真能说,但俺看这镯子是旧物件。”其实孟有田还是很喜欢这镯子的,莲花又名芙蓉,古诗云:芙蓉如面柳如眉,象征爱情的纯洁。再说这个图案还有并莲同心的意思,送给紫鹃正合适。
“没错,这是别人放在店里代卖的。”伙计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压低声音说道:“这可不是倒家败业的倒霉东西,人家是卖了向绥远三十五军捐款的。百灵庙大捷呀,您可能还不知道吧?”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之前,在中国北部边疆——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达茂旗一带,曾发生过一次震惊中外的抗日战役。这次战役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收复了百灵庙、红格尔图、土木尔台、土城子等失地,极大地振奋了中国军队的抗日士气。这次战役叫“绥东抗战”,也称百灵庙大捷。
第五十六章 普惠寺
百灵庙大捷震惊中外,全国军民无不扬眉吐气、欢欣鼓舞。被称作“史迹昭垂,万世不磨”。一时间,全国上下为绥远抗日将士捐款、赠物,成为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据《大公报》报道,十二月二日,“本报代收劳军捐款,昨达八万三千元”;十二月五日,“已过十万元”。
极其感人的是,有一个卖山竽的七十五岁老人,虽收入微薄,也慨然解囊捐献;中国在伦敦的留学生一次就汇款九百元;北平市一个人力车夫,为表示自己的爱国之心,将自己在风雪中两日所得车费一元八角钱,全部捐送抗日战士;以陈嘉庚先生为代表的海外爱国华侨,也捐献了大批物资。
孟有田点了点头,穷乡僻壤,消息闭塞,不是伙计说起,自己也想不到这镯子竟然包含了一个民众的抗日热情呢!
“多少钱?”孟有田说完看了看紫鹃,商量道:“你若是喜欢,俺就买下来了。一来算是俺送的礼物,二来也算是为抗日尽份力量。”
紫鹃抿起了小嘴,心里乐融融的,并蒂莲花的图案也很合她的心思,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只要是你送俺的,俺都喜欢,要是贵了俺给你添钱。”
“好说,好说,这价格一点都不贵。”伙计连连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报了价。
那个时候做买卖,晃价并不大,可不象现在,上去先拦腰一刀,商家还有赚头。孟有田见价钱真的不贵,就是个银子的成本,手工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没讨价还价,吩咐伙计算账。
“戴上吧,俺的心意。”孟有田瞟了一眼门口的张嫂,正看着柜台里的商品出神,伙计也正算着账,便一把拉过紫鹃的手,把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
紫鹃脸腾的红了,象征性地轻轻轻挣了一下,便顺从地任孟有田摆布。姑娘眼角瞟着张嫂,心里扑腾的厉害,又害怕又甜蜜,怕的是让人看见,惹人笑话。镯子刚戴好,她便象做贼似的将袖筒向下拉,全给盖了起来。
孟有田掏钱付了账,看似东西不少,其实加上镯子,钱花得却并不多,这不禁让他有些感叹。想想,一个人力车夫两天才挣了不到两块钱,这还是北平的物价,他平白得到的,委实是一笔巨款。
“有田,这可是买了不少东西呢!”张嫂走过来,帮着拿东西,笑着说道:“这吃的、用的都有,可是能过一个好年了。”
“嘿嘿。”孟有田微微一笑,说道:“张嫂,抽时间去俺家一趟,这蓝布可有您一件大褂的料子呢!”
“俺的,还有俺的料子?”张嫂愣了一下,看了看紫鹃,说道:“那,那怎么使得。”
紫鹃眨了眨眼睛,有些明白孟有田的意思,说道:“有什么使不得的,过年了,您也穿件新衣服。”
张嫂嘿嘿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这两个人,是拿东西堵俺的嘴呢!
三个人出了杂货铺,将东西放进车里,眼见着中午是赶不回去了。紫鹃提议在镇上打尖,然后逛逛大集,帮孟有田买牲口,再去普惠寺烧柱香,反正她是不想早回家,非把白天的时间都用光不可。
瞎老元和张嫂心里明白,紫鹃象出了笼子的小鸟,好不容易自由了,当然想在外面多玩玩,更想和孟有田多呆些时间。没办法,人家是主人,他们俩按身份来说都是仆佣。瞎老元虽然有些特殊,但他不吭声,不反对,事情也就按紫鹃的安排进行了。
……………
在安平镇外,有座庙,叫普惠寺。虽然比不上一些名刹大寺、灵山秀水,但这里栽花插柳,也颇有“曲径通幽处,禅堂花木深”的意味。而且方丈是个能说会道、很会交际的老家伙,结了不少善缘,连年修葺,到了现在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大寺了。
烧香拜佛,占卜吉凶,求签问卦,许愿还愿,那时候不光是富人,连穷人也相信这个。每每掏出自己的血汗钱,去求个签,坏了便垂头丧气,好了也只不过是个心理安慰。也有穷人家得了病症,到庙里求神拜药,弄点香灰、神水回家的。至于能不能治好,天才知道。反正治好了是神佛的功劳,治不好就是你不诚心,是前世的业报。
孟有田不是一个信佛的人,但他在后世每见寺庙一般都要进去观光,或为寻找壁画、泥塑,更为感受其隔绝红尘的气氛。赭黄的琉璃瓦,大红的柱子,难看的新塑的杂色菩萨,成群的善男信女和旅游者。
每进庙门,多有古松翠柏、梅、兰、竹、菊。抬头望天,白云悠悠,远离了尘世喧嚣,难得忘却了诸多烦恼。和尚和尼姑们当感谢有了寺庙庵堂,给人间的不幸者留了一个隐蔽身、心的避难所。而穷乡僻地破落的寺庙残殿,门窗不遮风雨,院内杂草丛生,枯枝上栖息着几只苦苦鸣叫的乌鸦,更是描绘出人间无尽的寂寞,任人无限的品尝咀嚼。
如果你游览了不同的寺庙,你会发现,其实不论规模大小,位置如何,寺庙建筑是有一定的规律的。一般寺庙建筑的顺序是: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本寺主供菩萨殿——法堂——藏经楼。
山门殿即寺庙之大门,一般称为“三门”,通常是一座带有三个洞门的牌楼式建筑,中间为正门,左右各一个稍小的洞门。这三门象征佛教的“三解脱门”,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人们常说“身入空门”,是指进入寺院大门,开始过清静的寺院生活。
山门后建有一通道式的长方形建筑物,称山门殿,殿内一般左右塑对称的手持金刚杵的力士像。传说古印度有二位王子皈依佛门,发誓常随佛旁,作佛的亲近卫士,后来果真悟道,称为“密迹金刚”。在寺庙山门殿中树立的力士即为此二位亲近卫士。
第五十七章 逛庙
四个人在一个小馆子简单吃了午饭,便分头办事。孟有田和紫鹃,再加上在后面跟着的张嫂,三人在年集上逛了一大圈,孟有田在一家药房买了些西药,紫鹃也在集上买了些东西,这才去镇子北头的骡马市与瞎老元会合。瞎老元已经选好了牲口,并谈好了价,那是一头黑骡子,就等着孟有田来交钱了。按照瞎老元的说法,这头骡子既能拉车,又能耕田,是别人用熟了的,也好驾驭。
孟有田对此不太精通,也就从善如流,痛快地掏钱买了下来。至于骡车,村里有木匠,回去了再弄也不迟。事情都办妥了,他们才坐上车,出了镇子,来到了普惠寺。
普惠寺确实名不虚传,虽然赶不上宁波的阿育王寺、天童寺之类香火旺盛的名刹古寺,建筑规模却也相当不凡了,年终许愿上香的香客也是不少。
“有田哥,咱们只闲逛不烧香吗?”在庙里逛了逛,紫鹃低声问着孟有田:“有很多人都买了香去烧,求菩萨保佑呢!”
孟有田正在凝神看着庙中一堵过人高、几丈长的土壁上的文字和绘画,那上面说的是一些佛家故事。听到紫鹃的话,他淡淡一笑,说道:“在寺庙烧香拜佛的,多是祈求菩萨的保佑。好人祈求菩萨保佑,岁岁平安;坏人祈求菩萨保佑,破财消灾;官员祈求菩萨保佑,不断升迁;商人也去祈求菩萨保佑,大大发财。你说,菩萨是不是不管好人坏人,谁上的香火多便保佑谁?”
“这,应该不是吧?”紫鹃犹豫着说道:“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还有心诚则灵这么一说呢!”
“呵呵,那些人拜佛求佛,却并不是真的信佛,只是对佛有所求罢了。这样怀有自私的目的,怎么能说得上心诚呢?”孟有田笑道:“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从前啊,有个人遇到了难事,便去寺里求观音,走进庙,发现观音像前面也有一个人在拜。那人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便上前好奇的问道:‘你是观音么?’那人回答道:‘是啊。’他又问:‘君为何拜自己啊?’观音笑答:‘我也遇到难事了,但我知道,求人不如求自己。’”
紫鹃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求人不如求自己,有田哥,我,我不太明白。”
孟有田耐心的讲解道:“就算是神仙,你想要什么它就可以给你什么吗?肯定不是这样的。所以幸福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去争取,靠自己的双手和血汗去创造,而不是靠烧香磕头来向神仙乞求来的。人人就是自己的佛,要掌宰自己的命运。求佛不如求自己,求自己勇敢一点,坚强一点,再大的风雨也将是成就最美彩虹的前奏。”
“啪啪啪!”土壁那边突然传来了几下清脆的掌声,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棉袍的中年人转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后面的。
这个中年人乍见到发表高论的竟然是一个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乡下人时,不禁一愣,但转而脸色便恢复了正常,拱手道:“这位小哥,幸会幸会。此番高论精僻异常,当真令人钦佩万分。”
这就钦佩万分了?不过是拾人牙慧,抄了些后世网络上的知识来唬人而已。孟有田觉得挺惭愧,苦笑了一下,拱手还礼道:“先生过奖了,俺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不,不,几句话便把这满殿神佛的本质说透,岂能是胡言乱语。”中年人摇了摇头,说道:“不知小哥可有空闲,我很想和你好好探讨一下。”
孟有田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俺们这便要往家走了,赶到天黑,可有些不稳便。”不知根知底,谁和你探讨,在紫鹃面前显摆是一回事,和陌生人交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啊!”中年人露出失望的神情,转而又释然笑道:“没有关系,有缘自能再相见,到时再聆听小哥的高见好了。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上师范学校的老师,姓杨,名荆云,小哥若是去县城,可以去找我。”
“好的,好的,俺若去县上,一定去拜会杨老师,咱们后会有期。”孟有田随口敷衍着拱了拱手,拉起紫鹃便离开了这里。
“有田哥,你可真厉害。”紫鹃看着孟有田,满是怀春少女对心上人的爱慕和崇拜,“连师范学校的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耍嘴皮子的功夫,没啥值得炫耀的。”孟有田摆着手表示谦逊,“生活啊,才是最好的老师。这些年的艰难生活,让俺明白了很多道理,刚才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是啊,这几年你是受了不少苦。”紫鹃感叹道:“现在俺长大了,能当一半家了,以后能好好帮你。”
“嗯,今儿一把柴,明儿两块炭,咱来个老鼠搬家,把你家的东西都划拉到俺家去哈。”孟有田调侃道:“可惜房子太大挪不动,可惜,真可惜了。”
“去,把人家说得那么不堪。”紫鹃嗔道:“其实,只要咱俩对俺爹娘孝顺,这房子早晚也是咱们的。”
“哈哈,还怪俺说你,你不也存着这心思?”孟有田笑着挤了挤眼睛。
“这又不是什么坏心思,俺家就俺一个,房子、地还不都是留给俺的,不,是留给咱们的。”紫鹃的表情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反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唉,这话呀,你可别对俺娘说。”孟有田苦笑一声,说道:“她怕你大家出身,跟俺吃不了苦,受不了累,还怕俺沾你的光太多了,怕俺最后连姓都改了。”
紫鹃眨了眨眼睛,明白了,点了点头,说道:“俺明白,婶子是怕你倒插门,俺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你的心思。”孟有田微微皱起了眉,有些担心地说道:“只是宋先生那一关不好过呀,得等时机,还得培养感情,不太好弄啊!”
第五十八章 少女的勇敢
紫鹃也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宋先生虽然比较仁厚,但自视甚高,和村里的大老粗少有交往,之乎者也的也谈不到一块儿。
“办法慢慢想,你别太心急。”紫鹃沉默了一下,安慰了一句,便岔开了话题,“有田哥,一个月前俺来镇上买药,碰见个算命先生,他一眼就看出俺命好呢!”紫鹃和大多数的女孩一样,都希望别人与她共同分享喜悦,“他非要给俺算一卦,还说不要钱。结果你猜怎么样?”
算命先生,骗人呗,每个人算的结果都差不多,升官发财死老婆,哦,那是后世男人的梦想。现在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自然是多子多女,走运发财喽!
孟有田虽然对此不屑一顾,但看着紫鹃那充满了渴望和欢乐的脸,也不好去泼冷水,只好呵呵笑着说道:“紫鹃一副好心肠,自然是有好命运了。你算的是命运还是姻缘哪?”
紫鹃明显被哽了一下,脸有些红,敷衍着说道:“是,是命运,命运很好。”
“没算姻缘?”孟有田故意逗她,眼睛盯着她的脸蛋,坏坏地问道:“你怎么不问问算命先生,你啥时嫁人,啥时生娃娃呀?”
紫鹃不吱声了,低着头将手指头挤得发白,脚丫也不老实,在地上轻轻蹭来磨去。要是换个男人,这就是调戏了,她应该高喊“非礼,流氓”之类的话。并且应该扬起手,给他一个大嘴巴。可这是从孟有田口中说出来的,姑娘却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非但不觉得难听,反倒浮起了一丝甜蜜。
陷入爱河中的男人女人都是这样,会变得异常敏感,所爱的人不经意的言语和行动,都有可能让他(她)向那方面去想。
有趣,好玩!孟有田打了个响指,说道:“那个算命先生肯定道行不够,看不出来。把手伸过来,看哥哥给你算算。”
紫鹃微微抬头,眨着大眼睛,疑惑地问道:“你,你也会看手相?”
“当然了。”孟有田很自得地扬了扬下巴,“我这可是研究了西方黄道十二宫的星相学,再与东方传统相学结合,独创的一门学问。”
紫鹃撇了撇小嘴,将手慢慢伸了出来。
这小手,又嫩又滑,还有点婴儿肥,摸起来真舒服。孟有田象模象样地一一指出了生命线,命运线,财运线等等,然后拣好听的胡侃一通,听得紫鹃连连点头,心喜不已。
慢慢的,紫鹃感觉到心跳在加速。孟有田那男性的大手,带着又粗又硬的茧子的手,握得她的小手有些痛。然而这痛是满足的,是她期待的。那好久以来积压在她心上的不敢放开的情感,仿佛忽然化开了,喷射出灿烂而快乐的火花。
孟有田所说的话里分明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但是对于紫鹃,他的每个声音,嘴唇、眼色和手的每个动作都有着不可言喻的意义。这意义包含着对她的怜爱——温柔的怜爱,许诺、希望和让她以前所不能相信的,使她感到幸福的爱情。
紫鹃脸上的红晕显得更加鲜艳了,而且蔓延到了耳后颈间。说这红象苹果,苹果哪有这般灵活?说象霞彩,霞彩又哪有这样凝炬?就凭这点色泽,她们已足够骄傲一切。
虽然脸臊得发红,但紫鹃的眼睛却执着地望着孟有田的脸,望着他的嘴,望着他的眼睛。在这少女勇敢而热切的注视下,孟有田发现紫鹃已经握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姑娘少有的勇敢,让紫鹃只想和眼前这个男人再这样多呆一会儿,就这样手握着手,眼对着眼。那种纯情的、绝对令所有男人都会心动不已。
爱情从告白开始,拉手算是个界限,不是都说先拉手,后摸肘,顺着胳膊向里走。新鲜,刺激,成就感等等,反正孟有田感觉很好,比后世那种“日”后再说更有品味,更有情趣。拉一拉手就红霞满面,心儿乱跳的嘎嘎纯的姑娘,有那种想法,简直是一种亵渎,对纯洁感情的污辱。
拉手,当然不是全部,孟有田可不老实,一会儿捏捏紫鹃的指头,一会儿又挠挠她的手心,弄得姑娘心猿意马,羞喜交加,走路都差点被小石头绊倒。
……………
良岗庄的孙大户家的大院里鸦雀无声,各处门户都有大汉把守,偶尔走过一个下人,脸上也都带着惶恐。外人还不知道,这表面稍有些异样的孙大户家在半夜里已经被九龙堂的人给控制住了。
院落里的气氛更是压抑,柳无双坐在大厅上,瞪着泛着血丝的大眼珠子,仿佛要择人而噬。他面前畏畏缩缩地站着一个鼠须黄面的小老头儿,正是被诓骗回来的名医孙大拿。此时孙大拿的臭架子,臭排场都一扫而光,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老,怕伤寒,少怕,怕霍乱,小姐之病,乃是伤寒。病邪从太阳寒水之经而,而入,能递传,阳明少阳及三阴者……”孙大拿磕磕巴巴地说着,一声大吼吓得他差点瘫倒。
“放屁,别跟老子咬文嚼字,快治好我闺女,要不就把你个老不死的冻成冰棍。”柳无双络腮胡子直抖,就差一点上来掐死这个他眼中的庸医。
“出,出汗即好,出汗即好。”孙大拿差点哭出来。
“老子知道出汗就好,折腾大半天了,你倒是让她出汗哪!还有什么招儿,说,说不出来现在就插了你。”柳无双暴跳如雷,从椅子上蹦起来,吓得孙大拿连连后退。
“有,有,招儿,肯定,有招儿!”孙大拿被逼急了,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见柳无双杀气腾腾地又逼近了一步,赶忙说道:“冲喜,不,是贵人,定有贵人相助,再加上俺,俺的药石之力,定,定能让大小姐,康,康复。”
柳无双眨巴眨巴眼睛,逼视着孙大拿:“贵人,贵人在哪?”
第六十章 急中生智(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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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骨碌骨碌地响,不时颠簸几下,孟有田安慰完紫鹃,便把目光盯在孙大拿身上。似乎事情的根结就出在这个老东西身上,什么金童玉女,什么遇难呈祥,不是他胡说八道,九龙堂的人未必会劫持他们呢!
“他,他是孙大拿。”紫鹃在孟有田耳旁低低的声音提醒道。
“喂,孙大拿,这是咋回事?”孟有田伸腿踹了孙大拿一脚,“你让九龙堂的好汉劫俺们作甚?什么金童玉女?”
一个小百姓敢踹自己,孙大拿想瞪眼睛,可孟有田瞪得比他还大,还凑了过来,冲他挥了挥拳头。
唉,孙大拿泄了气,打是打不过这小子,而且小命朝不保夕,也实在没精神跟孟有田发脾气。
听了孙大拿有气无力的简单介绍,孟有田翻了翻眼睛,恨不得伸手把这老家伙的掐死。贵人相助,助你娘个头啊,把老子和紫鹃也祸害进来了。不由得张口骂道:“你个庸医,病治不好就一头撞死算了,非得胡说八道,拉上老子。”
孙大拿叹着气摇着头,凄苦地说道:“贵人相助呀,没准能好。唉,咋回事呢,都用了三剂药了,犀角是大凉药,平时我不大轻易用,现在都用到最大分量了,按说一剂就该见效的呀,咋回事呢,她咋就不出汗呢……”孙大拿失魂落魄地嘟囔着。
孟有田很无奈,当医生碰上治不好的病,也很正常,可这回得病的可不是一般人。治不好,是要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了,也难怪孙大拿乱忽悠,也是被逼得没法,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想到这里,他也顿生无力之感,忍了再忍,他又坐回到紫鹃身旁,打人骂人不过痛快一下,还是想想怎么保住小命才最重要。
…………
当夕阳喷洒着最后的余晖时,一行人来到了良岗庄,直接进了孙家大院,孟有田等人又被押到了大厅。
“这就是贵人?”柳无双眼睛更红,胡子更乱,模样更凶,指着孟有田也们大声喝道:“他们是金童玉女?我呸,你见过瘸的金童?这两个老的呢,啊,俺给你编吧,他们是雷公电母。还是个他妈x的独眼雷公?”
“独眼,那才劈得准呢!”孟有田心中暗想。
孙大拿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当,当家的,人不可貌,貌相,海水不,不可,不可……”
“海水不可斗量。”柳无双吼着补充道,声音之大震得人耳朵直嗡嗡,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落了下来。
“大哥。”老四肖广和走上前来,晶亮的眼睛打量着孟有田等人,说道:“既然找来了,就让他试一试。再耽搁下去——凤儿已经烧了两天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柳无双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瞪着孙大拿片刻,用力摆了摆手,冷酷的说道:“一个时辰的时间,要是再治不好,哼哼——俺活埋了你们,还是冻冰棍好,要不剥皮抽筋,算了,还是千刀万剐解恨。”
孙大拿脚下发软,不是孟有田一手拉着,他连路都走不了。
孟有田等人被连推带掇地押到了旁边的厢房,孙大拿带着他和紫鹃进了屋,柳无双恶狠狠的声音还在耳旁回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屋内的窗帘都拉着,闷热得很,几支蜡烛闪烁着火苗,孟有田闻到一股药味儿,炕床上的帐帘挡着,两个女人在帘前的凳子上坐着,满脸的疲惫和凄苦。她们是孙家的小姐和丫环,从半夜开始,便被抓来侍候病人,连吓带累,脸色晦暗。
孙大拿进了屋,神不守舍地在炕前一个小板凳上坐下,呆呆地望着垂下的纱帐,嘴里又开始嘟囔,“唉,咋回事呢,都用了三剂药了,犀角是大凉药,平时我轻易不用,现在都用到最大分量了,按说一剂就该见效的呀,咋回事呢,她咋就不出汗呢……”
孟有田斜着眼看了看快成精神病的罪魁祸首,哼了一声,拉着紫鹃在桌前坐下,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块点心塞进嘴里,泄愤似的嚼得咯嘣直响。又递给紫鹃一块,紫鹃苦着脸接过,却没吃,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双肘支着桌面,手托着下巴,望着孟有田,孟有田不由得苦笑摇头。咋办?真是没点头绪。这病治不好,孙大拿肯定是在劫难逃,他们几人恐怕也得不了什么好。胡子就是胡子,九龙堂虽然好一些,但发起火来,谁还管他什么规矩和道义。
屋子里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外面嗄吱嘎吱的踏雪声,孟有田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柳无双急躁的、徘徊的身影,以及充满血丝的凶眼。他皱起了眉,自己倒上碗茶水,慢慢地喝着。
孙大拿不知啥时已经转了方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有田,孟有田被盯得难受,不由得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孙大拿见孟有田不答理他,又慢慢转过身,过了半晌又皱紧眉头嘟囔道:“伤寒者多病在皮毛,或营卫之间,发汗固表就好。犀角是大凉药,平时我轻易不用,按说一剂就该见效的呀,咋回事呢,她咋就不出汗呢……”
孟有田听着这老王八蛋絮絮叼叼,象老和尚念经,不由得连连皱眉,这老小子莫不是神经了?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眨了眨眼睛,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奔孙大拿。
“你说什么,只要出了汗就好,是不是这样啊?”孟有田揪着孙大拿的衣领使劲摇晃,一线生机让他很激动。
孙大拿从恍惚中被摇醒过来,傻傻地点了点头,“出了汗就好,伤寒哪,出汗就退烧,没错啊,可她咋就不出汗呢?”
孟有田松开了手,转向炕里,又想了一会儿,转头对孙大拿问道:“大小姐,她还清醒吗?”
孙大拿眨了眨眼睛,说道:“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孟有田真想给他一耳刮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对炕床前的女人说道:“你们把这帘子打开,俺这贵人要帮大小姐出出汗。”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孙大拿看了孟有田一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两人赶忙把帘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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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治病奇招
孟有田使劲看着,炕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憔悴,盖着厚被,眼睛紧闭。嘿,这不倒霉催的,怎么正赶上糊涂劲儿呢,孟有田真想蹦过去,两个大耳刮子给这女人弄醒。
“小姐,您醒了。”孙家丫环颤抖的声音让孟有田一阵欣喜,只见炕上那女人真的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嘴唇都干裂了,丫环拿过小茶壶,对着女人的嘴边,说道:“喝点水吧!”
那个女人轻轻歪过头含着壶嘴,很因难地一口一口喝起来,眼睛很无神地扫了孟有田一眼。
“给小姐擦擦脸。”孟有田吩咐道:“然后俺就要开始了。”
孙家小姐疑惑地看了孟有田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遵照他的话去办了。炕床上的柳凤擦过脸,又喝了点水,似乎有了点精神。
孟有田干咳了一下,将孙大拿拔拉开,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正对着炕床上躺着的病人,先呲牙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有了病不能着急,大小姐不必伤心,你这病也是能治好的。看你现在精神不是好了点吗?俺给你说个治病的故事,你心里不要想别的事,好好听俺的话,这病就好了,你愿意听吗?”
柳凤轻轻皱了皱眉,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从前哪,有一个很有钱的大财主,只生了一个儿子,爱得象宝贝儿似的。有一天财主带着儿子在门口玩耍,过来了一个老道士,把孩子打量了一阵说:‘这孩子有了病,必须及早治,不然有性命之忧。’那财主自然不信,说:‘我这孩子从来没有病,每天活蹦乱跳的,长得又胖又壮,哪里会有病?你是来诈财的吧?’老人说:‘不出三天你就知道了,如果要治这孩子的病,你就来找我。’”。
“老人把住的地址留下便走了。果然到了第三天头上,财主的孩子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那财主着了急,赶快派人去把老道士请来。老道问财主‘你家里有多少粮?’财主说:‘有几百石。’老人说:‘你赶快派人把粮食拉到穷人住的地方,都施舍给他们,我就去给你到仙山取药。’财主疼爱儿子,只好照办了,把几百石粮食都施舍给穷人。那老道士也回来了,背着个口袋。把手脚都绑起来,放在一个喂牲口的槽子里,然后打开口袋把仙药全倒进去。”
“啊,这哪是药啊,全是——”孟有田伸出指头比量着,一伸一弯很形象地学着蛆爬的样子,“全是这么大点的小蛆芽子,小孩全身上下被蛆芽子盖满了,那蛆芽子拱啊爬啊,脸上、嘴上、鼻子上、眼睛上、耳朵上、脖子上,肚皮上,大腿上全是蛆,可哪儿都爬,可哪儿都钻,耳朵眼里,鼻孔里,嘴里,爬呀,钻呀,拱呀……”
柳凤开始还被这故事吸引住了,正集中精神听着,等突然听到这麻痒人的恶心片断,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觉全身一麻,立刻所有毛孔全张开来,汗水津津地向外流。
咣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不过一两秒钟的时间,柳无双便怒发如狂地从外间屋奔了进来,一把揪起孟有田的脖领子,冲着他咆哮道:“混账小子,敢恶心俺闺女。俺插了你,砍了你,崩了你……”
“哎呀,小姐出汗了。”孙家小姐惊喜万分地叫了起来,这声叫喊终于挽救了孟有田脸上万朵桃花开的悲惨结果,柳无双饭钵大的拳头举在空中,刷地收回,将孟有田一推,人已经窜到了炕床前。
俺的娘呀!终于给弄出汗了,俺的汗出得也不比她少哦。孟有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没好气地一脚踢在还发呆的孙大拿身上,“出汗了,该你个老混账上了。”
……………
“大小姐的汗出透了,病已经好了大半,再吃些温补之药,多休养一些时候,即可痊愈。”孙大拿脸上有了些许红润,也不结巴了,正向坐在太师椅上了柳无双汇报着病情,“不要急着给大小姐吃东西,只喝些稀粥,饿上两天也没关系的,要多给大小姐喝点水……”
柳无双摆了摆手,打断了孙大拿的话,冷冷的说道:“不用和俺说这些,俺闺女的病全好之前,你就留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孙大拿的脸上浮起一丝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自己暂时是生命无忧了,转入正常的治疗就好办了,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些自信的。
柳无双摆了摆手,有胡子上来将孙大拿带走,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老四,你看这几个人咋处理?是放是押。”
“呵呵,那个小子有点意思。”肖广和轻笑了一声,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嘿嘿,鬼门道儿是不少,可惜是个瘸子。”柳无双咧开大嘴,脸上的刀疤随着笑跳动了几下,“你想收他当徒弟?看来是不行了。”
肖广和用手指叩击着桌面,沉吟了一下,说道:“把他们带上来,问问话再作决定。要按我的意思,放了他们也行,谅他们也不敢胡说。那个女孩是个大家闺秀,一夜不回必然惊动家人寻找,反倒容易暴露咱们的行踪。”
“嗯,问问也好。”柳无双皱了皱眉,笑骂道:“那个臭小子,一提起他,俺这身上还觉得麻痒。若是凤儿能爬起炕,非把这小子脑袋敲破不可。”
不大一会儿,孟有田和紫鹃等人便被带了上来,在柳无双面前站了一排。
柳无双眯起眼睛,将几个人打量了一番,无声的威压使厅内的气氛变得凝重,孟有田也很紧张,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了,他在紫鹃面前努力撑着架,拉着紫鹃的手,只觉得又湿又凉,紫鹃已经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大小姐的病有了起色,但还没大好,所以,只能委屈你们在这里住上几天了。”肖广和见柳无双使来眼色,便沉声说道:“放心,这几天好吃好喝招待着,九龙堂是有规矩的,绝不会干横推竖压的孬事,坏了自己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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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脱困而归
孟有田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壮着胆子说道:“这位英雄,俺们知道九龙堂里都是最讲仁义的好汉,住几天本来也没问题。可这位小姐是个女的,夜里不归,家人必定焦急寻找,反倒容易惹麻烦。不如这样,俺留下,您把他们放了。他们是有家有业、有名有姓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为了日后打算,也肯定不会泄漏消息。”
肖广和微微点头,很赞赏孟有田,有胆子,有脑子,这理由和自己想得差不多,这么灵醒的小子却是个瘸子,真是造化弄人。
“把你留下,那金童玉女岂不分开了?”肖广和似笑非笑地说道:“宋家小姐是吧,你愿意自己走吗?”
“俺——”紫鹃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倔强地想说不愿意。
“愿意,她当然愿意。”孟有田抢着说道,给紫鹃连打眼色,“你先回家等着,俺和九龙堂的英雄好汉呆几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养得胖胖的就回去。窝头咸菜的,俺是真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养得胖胖的,你当俺九龙堂是白吃白喝的饭馆子呢?”柳无双差点没气乐了,哼了一声,斥道。
肖广和呵呵一笑,说道:“你倒是对宋家小姐有情有意哈,俺们九龙堂却也不做那拆散鸳鸯的恶事,就把你们都放了,还免得搭上酒肉。”
“放了,放了。”柳无双连连摆手,威胁道:“十里村宋家,嘿嘿,若是漏了风,可就别怪俺九龙堂心狠手辣。”
“绝对漏不了风,就算漏了也不是从俺们这漏的。”孟有田赶忙保证道:“俺们的嘴可严实了,严实得就象块石头。”
“小子,你不错,很不错。”肖广和似笑非笑地望着孟有田,说道:“咱们挺投缘,以后应该还有相见的日子。行了,你们赶上车走吧,俺派人送你们到大路。”
“谢谢大龙头,谢谢这位当家的。”孟有田的心放下了大半,堆起笑容连连致谢。
……………
骡车驶出了孙家大院,驶出了良岗庄,虽然还有两个九龙堂的喽罗跟着,但孟有田还是长长的、重重的松了口气。在外面是不大可能干掉他们的,那样更容易暴露,也就是说,肯放他们出了村,就没有杀他们的心了。
心里一轻松下来,孟有田便觉身上有些发冷,冷汗出了不少,被寒风一吹,他不由得缩紧了身子。
“嗨,小子,多大了,长得挺憨实嘛!”一个小喽罗骑在马上,穷极无聊地冲着孟有田扬了扬下巴。
“十七。”孟有田闷闷地回答。
“十七了,跟着你的那妞长得不赖呀,你那小葫芦打过籽没?”嘿嘿坏笑着。
小葫芦?神马东东?孟有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瞅了瞅,明白了,原来这叫小葫芦呀,还打籽,哦,明白了,就是那个射…嗯,大家懂的。孟有田苦笑了一下,冻抽抽了,要是温度高点,让你丫的见个大葫芦。
“呵呵,看他的样儿就知道,还是个小嫩瓜哩。”另一个小喽罗抽了抽鼻子,怪笑道:“老子十四岁就知道打籽了,那个窑姐还敢小瞧我,让我折腾得……”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孟有田心中一紧。片刻间,九龙堂的老五已经纵马追了上来。
“五爷,五爷。”两个小喽罗赶紧勒住马头,恭谨地叫道。
“嗯。”老五很随便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俩回去吧,大龙头让俺来送他们,顺便表示下谢意。”
“大龙头真是仁义,还表示谢意。”
“是哩,放了他们已经是恩典了,还劳五爷您亲自跑一趟。”
两个喽罗献着殷勤,拍着马屁,老五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两人才转头而回。
“走吧,咱九龙堂一言既出,绝不反悔,你们甭害怕。”老五看着两人走远,才扭头似笑非笑地对停车等待的瞎老元和孟有田说道。
“是,是,俺们哪敢有那种想法。”孟有田陪着笑说道:“这马上就到大道了,可不敢劳五爷您的大驾,您就甭送了。”
老五呵呵一笑,说道:“小子,你这嘴可是挺会说呀,怪不得把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给勾搭上了。行,看你这灵醒劲儿,也不会做什么蠢事,俺就不送了。”说着,他将手伸进马背上的褡裢里,那里是两卷大洋,他捏了捏,只取出一卷,扔给了孟有田,“喏,这是俺们九龙堂的谢礼,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这个——”孟有田咧了咧嘴,捧着大洋说道:“这如何使得,要不,五爷您拿去喝碗茶,这大冷的天,您还为这儿跑一趟。”
“你一口一个五爷的叫着,可把俺当成啥人了。”老五装出生气的样子,说道:“给你的就是你的,俺拿着算怎么回事。”
“是,是,五爷您高风亮节,慷慨仁义——”孟有田几记马屁送上。
“得了,甭废话了,你们赶紧走吧。”老五勒转了马头,却不忘再次提醒警告,“嘴巴可得都严实点,俺们九龙堂有恩报恩,有怨也绝不放过。”
“放心吧,五爷。”孟有田答应一声,冲着瞎老元使了个眼色,瞎老元催动骡车,向前驶去。
骡车拐过岔路口,上了大道,再不见后面有人,孟有田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瞎老元用独眼瞟了孟有田一眼,心想:这小子不错,在胡子面前没吓得尿裤子,还说得出囫囵话,还记得保护紫鹃,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很难得了。虽然这言辞有些谄媚,但也是形势使然,无可厚非。有智有勇,能做到这份上,恐怕十里村也挑不出谁来。
想到这里,瞎老元侧身从车下盛碎皮条的小木箱里拿出孟有田行贿的那瓶酒,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独眼好象更亮了一些。他随手将酒递给孟有田,“喝两口,暖暖身子,出了汗再让冷风一激,可容易闹病。”
孟有田诧异地看了瞎老元一眼,没想到这个一天没有两句话的冷面老家伙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他笑了笑,接过酒瓶喝了一口,火烧火燎的感觉从口腔一直到胃,然后扩散到周身,暖融融的挺舒服,他不禁又喝了一大口。
“喝点就行了,别给俺都弄光了。”瞎老元一把抢过来,盖上瓶盖,又塞进了小木箱里。
“嘿嘿,俺下次还孝敬您,两瓶,嗯,两瓶。”孟有田笑着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有田哥。”紫鹃从车帘后探出头,说道:“这回安全了吧,不会再有胡子追来了?”
孟有田安慰道:“应该不会了,你不用害怕。”停顿了一下,他又提醒道:“回去可别乱说,九龙堂的事儿一个字也别透。”
“嗯,俺知道了。”紫鹃点了点头,又对张嫂说道:“张嫂,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小姐。”张嫂还是余悸未消,嘟囔道:“俺的娘哦,都快吓死了,哪还敢再提。”
“一会儿我就下车。”孟有田思索着说道:“耽搁了快两个时辰,宋先生肯定着急了,说不定已经叫了人出来寻找呢!你们就说是车在半路上坏了,好不容易才碰到人修好的。”
“这个理由行。”瞎老元在旁插了一句。
“紫鹃,这钱放你那保管。”孟有田将一卷洋钱递给紫鹃,说道:“俺买的东西明天——”
“明天给你送家去,就说是你让捎回来的。”紫鹃抢着说道。
“好,就这么定了。”孟有田点了点头,对瞎老元说道:“元伯,把车停一下,你们先走,俺骑着骡子慢慢蹭回去。”
瞎老元点了点头,勒停了车,孟有田跳下来,解开骡子,挥手让他们继续赶路。孟有田牵着骡子走了一会儿,踩着路旁的一块石头爬上了骡背,好在骡子是养熟了的,虽然没有鞍蹬,也能慢慢地前行。一方面他是故意走得慢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没骑过牲口,有点把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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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事情比较顺
吃过饭,孟有田又晃回了关帝庙,几个好哥们也陆续来到,商量村子巡逻队的事情。
“有田,你看段大根那边咱怎么回话?这小子还要找你说这事儿呢!”小全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着争回去,黑骡子放在了他家,孟有田又偷偷塞给他十块钱,让他找木匠把车子尽快弄出来,赶着年终大集拉拉脚,做点小买卖。
“防贼防盗本来也是好事,可这主意不是段大根想出来的。”孟有田已经想好了计策,冷笑着说道:“咱村谁家大业大,谁最怕贼偷匪盗,嘿嘿,除了李大坏,俺看没别人。”
“那晚李家大院闹腾得挺厉害,又是响枪,又是瞎叫唤的。”锁柱眉头一皱,说道:“好象叫唤黑豹黑豹的,莫不是李家被黑豹盯上了?”
“盯上才好,给他抢个溜干净,杀个鸡犬不留。”二虎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下就对上了。”小全一拍手,说道:“李大坏通过段大根,想让咱给他李家看家护院呢!呸,想得美,咱不尿他,等着黑豹收拾他。”
“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咱们要多想一步。”孟有田缓缓说道:“自从强子他爹出了事情之后,咱村上的人可就不敢再成群结伙,舞刀弄枪了。李大坏这些年才敢嚣张,才敢猖狂。咱们若是不尿他,等着看热闹,不说那黑豹啥时能来吧,咱们可就失去了这个名正言顺抱成团的机会。”
“俺不懂。”二虎子晃了晃大脑袋,说道:“又不想给李家当护院,还想弄个巡村队把穷哥们都抱成团儿,嗯,俺搞不懂。”
“嘿嘿,俺给你们仔细说说。”孟有田坏笑了两声,说道:“这个巡村队咱得组织起来,还得象模象样。可咱得留个心眼,那黑豹若真来了,可别泼出命去跟人家干,咱躲着走,光喊不出力。”
“要是黑豹不来呢,咋唬一段时间不就解散了?”锁柱不解地问道。
“黑豹来不来的,咱们也能做点主。”孟有田继续说道:“黑天半夜的一叫唤,咱就说是看见个黑影,听见个响动,那李大坏还不害怕呀!”
“对,李大坏有钱有地,咱村他要是不怕黑豹,那还有谁怕。”小全眼睛一亮。
“哎,就那样时不时地弄出点事情,这巡村队就维持下去了。”孟有田摸着下巴,眯着眼睛,坏水直冒,“咱们还不能白干哩,你们跟段大根说,就说他不讲义气,暗地里受了李大坏的好处,组织这个巡村队,是让村里的哥们白受累。这小子,虽然偷鸡摸狗的有些无赖,但还好点面子。你们再捧捧他,要是他能从李大坏那儿给村里的哥们要些好处,就推他做巡村队的队长。”
“让他当队长?”二虎子刚瞪起眼睛,小全已经心领神会地接上话,“嘿,他,好吃懒做的,没那个吃苦的本事,也没那个长久的耐性,更没那个抡刀打仗的胆子。也就两天新鲜,就做撒手掌柜的了。”
“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孟有田瞅了瞅几个好哥们,说道:“你们呢,可要多费点心,把这个巡村队握在手里。李大坏一是怕黑豹,等巡村队成了气候,就该怕咱们了。不过,这事儿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可别嘴巴不牢靠,办事太张扬,咋咋唬唬的让李大坏有了警觉。”
“这下不就明白了。”二虎子一拍大腿,笑道:“有田,你就放心吧,有你这个狗头军师,俺看李大坏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切,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孟有田佯怒,伸手给了二虎子一个暴栗。
呵呵,哈哈,几个好哥们互相推打着,笑成了一团。
……………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写福字,二十五扫尘土,二十六炖大肉,二七二八把面发,二十九对联贴门口,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佳节,一般指除夕和正月初一。但在民间,传统意义上的春节是指从腊月初八的腊祭或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的祭灶,一直到正月十五,其中以除夕和正月初一为高潮。
别人过年忙忙活活,再穷的人家也想着弄块豆腐改善改善,孟有田却清闲起来。有田娘知道了九龙堂的事情,就不再让他出远门,而有了阿秀,打扫屋子、发面炖肉等屋里的活计也用不着他插手。
巡村队按照他的设想成立起来,共有二十多人。段大根在小全等人连激带捧的忽悠下,发挥了他无赖的本领,从李大坏那里终于要到了些好处。每个巡村队的成员每月给三升小米,相当于十斤的样子。虽然不多,但对于冬闲的穷人来说,也是很不错的补助。可李大怀的大小老婆哭哭啼啼,担心害怕,弄得他也是不安心。于是,他将家中金银细软该埋的埋,该藏的藏,该带的带,领上家眷呼呼啦啦都搬进了镇上的粮店里,只留下二管家,他的远房亲戚李仁庆在家守铺。
以黑豹之名这么一闹,吓得李大怀仓惶离家,倒是有些出乎孟有田的意料。不过,这个眼中钉走了,哪怕是暂时的,也让他感到轻松和快意。
骡车也弄好了,暂时交给小全拉脚做买卖,挣钱多少是小事,孟有田可以通过小全不断地从镇上、县上采购东西,而不必自己亲自出马了。今天捎袋面,明天捎袋盐,后天再捎几瓶西药,象蚂蚁搬家一样,孟有田秘密囤积着实物,花费着纸币钞票。小全比较伶俐,嘴巴也严实,是孟有田最放心的哥们,而买来的东西也都藏进了小全家的地窖里,并不为外人所知。
李大怀一走,孟有田的胆子也大起来,除了在村外弄陷阱、下套子,时常有些小收获外,他还悄悄地去南山大林打猎。嗯,这山是李家的,可你李大怀没有透山眼,又没有人看着这入山的条条小道,山上的野鸡、野兔身上也没有你李家的印记,只要抓不住老子的手,谁尿他。自己呀,不,应该是以前的孟有田太死心眼了,光知道刚强,却不知道变通和钻空子。
第六十五章 过年
头一天进南山大林,孟有田便连夹带打,弄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尝到甜头后,他便一天比一天往里深入,一方面打猎,一方面也想摸清这南山大林里的几个矿洞。因为孟有田知道的多,便不由自主地费心思量,筹划准备。在他看来,如果日本鬼子来了,逃难跑反就数这南山大林最近便,而这山上的矿洞正好是藏身之所。
只是孟有田的腿脚不太利索,再加上南山大林少有人来,积雪甚厚,赶到腊月二十九了,他还只走了一小半山林,粗略地看了两个矿洞。看来只有等到开春雪融,这探索工作才能加快进度了。时间,应该来得及。
探索工作进展缓慢,打猎这活计可是收获颇丰。孟有田怀着对李大坏的满腔恨意,恨不得把这山里的野物都收拾了背回家。夹子、套子、陷阱、火枪,无所不用,打一个还咬牙骂一句,“李大坏,爷爷又弄了你家一只山鸡。”“李大坏,你爷爷大模大样在你家山上打猎呢!”“李大坏,吃吃你爷这一枪。”“李大坏,你快来看看哇,爷爷还捡了半篓松子哩!”
南山大林里的傻鸡笨兔算是倒了霉,多少年了,除了李家的人偶尔来消遣一下,就没人敢这么嚣张地对付它们,可就一个个成了专业人士孟有田的战利品。打的这些山鸡野兔,孟有田并没有全部送回家,而是放到关帝庙存放。有田娘是个仔细人,穷日子过惯了,送回家的猎物都剥皮洗净,或腌制或风干,可不是胡吃猛造。
孟有田虽然也知道在这个时候,特别是在穷人之间,主要并不是靠物质来联络和加深感情,但他还是脱不了后世的习惯和想法,也改不了自己大手大脚的毛病。腊月二十七的年终大集结束了,小全也可以歇歇过年了。腊月三十这天早上,他被孟有田叫到了关帝庙,看着孟有田积攒的猎物有些目瞪口呆。
要好的哥们都有份,或是一只山鸡,或是一只野兔,小全是双份;特别穷的,象魏青山家这样的,也是一份;还有开春要帮孟有田修房子的几个老人,也是一份。孟有田按照后世的关系学,给小全列出了一个需要联络感情的人员名单,让他尽量低调地完成这送礼大事。
“告诉他们别声张,肉吃到肚里,自己舒服就成了。”孟有田嘱咐着小全,又略有遗憾地说道:“南山大林可是个好地方,到了夏天,油葫芦、山葡萄、马公鸡、野兔子,有荤有素,嘿嘿,真不错。”
“啊,真有这么好?”小全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那咱挖个土窑洞,搬进去住一辈子。到那时候,还是走出门就上山,满世界都是好东西,酸甜苦辣,想吃甚就吃甚。”
“哼,尽说些吃奶孩儿的话。”老赵头叼着烟袋走了进来,说道:“十冬腊月一场大雪,盖的连草根也叫你小狗挖不起来,还吃荤吃素,啃松树还差不多。靠山吃山,还得有那个能耐,有那个胆子哩!”
小全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将礼物装进大筐,上面盖了两捧草,打了声招呼,便走了出去。
“你这小子,可是逮着机会了,下手倒是够狠,这也就赶上李家的心思被黑豹给吓没了,要不又要惹出麻烦。”老赵头摇着头数落道。
“呵呵。”孟有田笑着指了指剩下的猎物,说道:“赵伯,这是给您和王叔的年礼,小子今晚不陪您了,明早就来给您拜年。”
老赵头慈爱地一笑,说道:“今晚俺也不守着这破庙了,锁上门到铁匠铺和老王喝酒守夜,明早你去那里吧!”
孟有田愣了一下,转而一想,也没有什么。这破庙谁会光顾,谁又知道自己房中青砖下藏着东西。在这小山村里,特别是穷人家,有时出去连门都不锁的。
…………
对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除夕,孟有田的心情挺复杂,每逢佳节备思亲,这句话一点也没有说错。同时,这样一个不同于后世的除夕,也让孟有田感到有些好奇和新鲜。
而对有田娘和阿秀、嫚儿来说,这个年也与以往不同。从吃上看,山鸡炖蘑菇,兔肉炒粉条,白菜野猪肉馅的饺子,嵌着大枣的馍馍,黄米做的年糕,多少年少见的丰盛;从人数上讲,原来孤零零的母子二人,变成了四个人,也是热闹了许多;穿着上也与往年不同,阿秀和嫚儿都做了新衣服,有田娘也添了身蓝裤褂,更增添了过年的气氛。
各人的心情虽都高兴,但又有各自的不同。有田娘为家境的宽裕,以及家中的热闹而高兴;阿秀和嫚儿则没有了在刻薄人家当牛作马的劳累苦闷,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
一个个圆圆白白的饺子摆在了盖帘上,有田娘脸上一直带着笑,看着她和阿秀创造的那群白饺子,好象一群吃圆了肚子的小白鹅。阿秀手上都是面,脸上也沾了一块白,笑眯眯地捏着饺子。
孟有田坐在炕桌前,拿着用鹅毛做成的硬笔在纸上画来划去。咯嘣,咯嘣,小嫚坐在炕里,津津有味地吃着炒熟的松子。
“小嫚,你找个锤子砸着吃,小心把牙硌坏了。”孟有田抬起头,笑着提醒道。
“锤子砸手,咬着吃方便,俺的牙可厉害了。”小嫚摇了摇脑袋,小辫子在后面甩了两下,又是咯嘣一下。
“光知道吃,小脸儿都鼓起来了。”阿秀的话是数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高兴。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就让她吃,好快点长成大姑娘。”有田娘毫不掩饰的喜欢。
“不光要长身体,还要长知识哦!”孟有田笑道:“俺教你的那些字都记得吧,别都吃进肚里了。”
“记得,一个也没落。”嫚儿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道:“要是记不住,俺姐要打俺的。”
“不能打,女娃可不能打。”有田娘赶忙说道:“她不好好学,你戳戳她脑门子就行了。”
第六十六章 拜年(求收藏)
孟有田呵呵一笑,娘还真把嫚儿当自己闺女养了,小丫头也看出了这点,时不时地拿娘当挡箭牌。阿秀呢,虽然疼爱她,但也真伸手揍她,因为到底是亲姐,打完也不担心她记仇。
“儿啊,你明天要去宋家拜年吧?”有田娘目光闪烁,话里有话地问道:“紫鹃最近倒是不常来了。”
还常来呢,回家晚了一回,就让担惊受怕的宋氏夫妇给圈起来了。孟有田沉默了一下,微笑着说道:“给主家拜个年,挺正常的,这马上就开春了,还得种人家的地呢!”
有田娘轻轻撇了撇嘴,她不明白,瘸儿子咋就这么招人待见,紫鹃那丫头,看儿子的眼神就有些不对。阿秀多好,又懂事,又勤快,又能吃苦,紫鹃那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要是嫁过来,儿子还不得受罪呀!
想了想,有田娘开始旁敲侧击,也是点点孟有田,“儿呀,你过年就十八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方说,你在地里锄了半天地,回到家里,一摸炕席是凉的,一掀锅盖是空的,多么累了还得自己去挑水抱柴点火。要是有了好媳妇儿哩,进门就有个知心话儿,有个笑模样儿等着,身上有多累,也就松快了,心里有什么抱屈的事儿,也就痛快了。咱穷家小户的,可养不起人家大户的小姐。”
孟有田不吭声,他喜欢紫鹃,对大字不识的村姑没感觉,他觉得和紫鹃俩人能谈到一块儿去。再说紫鹃也不象娘说的那样,是个好吃懒做,是嘛不会的千金小姐。有些活儿,本来就不该女人干,会烧火做饭也就合格了。嗯,得让紫鹃多锻炼锻炼腿脚,以后颠颠跑跑、躲躲藏藏的事情可少不了。
“这过年咋也没个响动?”孟有田岔开话题,答非所问地说道:“俺去外面放两枪,就当是放炮了。”
“老实呆着。”有田娘眼睛一瞪,不悦地斥道:“放枪放炮的,就是嫌娘唠叨,不想在屋坐着呗?”
“哪有。”孟有田嘿嘿一笑,起来的半个屁股又坐了回去。
“娘是过来人,这话听着不顺耳,可是为了你好。”有田娘继续说道:“你呢,得好好琢磨。”
“琢磨,娘的话俺天天琢磨。”孟有田敷衍着,感觉没事儿可干,真的很无聊,这万恶的旧社会,过年咋也没个娱乐活动。
有田娘轻轻摇了摇头,大过年的,也不想再说些让儿子扫兴的话。儿大不由娘,自己的话儿子能听进去几句,唉,谁知道呢!
熬一通宵,是过年的习惯,穷人家买不起鞭炮与成斤的大红烛,但也会让灶上老有火亮,灶王爷面前老烧着一线香。谁都对美好的生活有着向往,即便不信灶王爷与财神爷真有什么灵应,也愿意让屋中有点光亮与温暖。
孟有田已经出去看了三回星星,吹了三回凉风儿,还是抑制不住困意。嫚儿的小脑袋不时垂下来,磕睡也上来了,但还强挺着。有田娘和阿秀倒是厉害,人家眼里手上有活儿,不是去添灶火、续线香,就是坐在炕上纳鞋底、缝鞋面,还不时吃点松子、花生,唠会儿磕。
“有田哥,你躺下迷瞪一会儿吧!”阿秀有些好笑地对孟有田说道:“老出去吹风,别着凉了。”
“俺真得睡一会儿。”孟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娘,儿子躺一躺啊,实在困得受不了。”
有田娘心疼儿子,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搂过瞌睡的嫚儿,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又给她盖上被子。有阿秀陪着,还真是要熬个通宵呢!
迷迷糊糊地睡了能有两三个小时,外面零星响了几声鞭炮,孟有田便醒了过来。娘和阿秀正在外间屋忙活着下饺子,不时传来说笑声。按规矩,大年初一吃饺子没外人儿,都要早早的吃,以便和拜年的人错开。
长了一岁啦,孟有田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感慨。他呆坐了一会儿,走出屋子,把挂在院门上的小灯笼点上,凝神望着那一点透过红纸的光亮。
再有几个月,便是全民抗战的悲壮年代了,自己会起什么样的作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虽然孟有田还心存忐忑,但他并不消沉。就象这盏小灯笼,暗夜漆漆,漫漫无边,自己能点亮心中的灵魂之灯,照见自己的丑恶,卑怯与自私,作一个勇者,在艰难的奋斗中获取胜利吗?他不停地问着自己。
……………
十八了,十八岁的大姑娘还没个主儿呢!住在这大院子里,别人看着羡慕,自己看却是个笼子。紫鹃洗漱完毕,穿好过年的鲜亮衣裳,坐在自己房中等着孟有田来拜年。
自从上次被九龙堂劫过,虽然宋先生不明就里,但担心女儿的安全,也不想再担惊受怕,把紫鹃看得牢牢的。这些日子,紫鹃和孟有田只见了一面,还是匆匆忙忙,没说上几句话。谷雨倒是给两人传过几次信儿,可紫鹃却还不满意。她很羡慕村里的姐妹,人家自由自在,要是有了相好的,找个由头便能偷偷相会,冬天有柳树林子和破窑洞,夏天还能钻庄稼地,紫鹃想着想着,不由得捂住了发烫的脸,真没羞……大门响了,紫鹃一下子跳起来,跑到窗前张望着。
“张嫂,过年好。”孟有田很有礼貌地给开门的张嫂拜年。
“好,好。”张嫂穿着新蓝布大褂,看见孟有田笑得开心,赶忙向厅堂里让,还低声说道:“老爷正打盹呢,紫鹃可等你半天了。”
孟有田笑着轻轻点头,嗯,这衣料没白送,谷雨早已经是奸细了,经过良岗庄的遭遇,现在又加上了张嫂,瞎老元也对自己的态度也和善许多,只瞒着宋先生夫妇。嘿嘿,宋家都是自己人哪!
第六十七章 拜年(二)
进了厅堂,孟有田将作为年礼的两只野味交给张嫂,坐下来等着紫鹃。偶一打眼,茶几上的一盘围棋吸引了他的目光。孟有田会下吗,他会,虽然没经过专业训练,但从高中再到大学,又到参加工作,还是看过几本初级棋书的,在qq围棋里始终保持着一级中上的水平,在棋力评测房间都达到业余二段了。呵呵,象他这种水平的其实在后世大把都是,一个纯业余爱好者。
好象没下完,不过看着是黑棋占优,嗯,象孟有田这种水平的,精确点目和准确判断形势对他来说是要求过高了,他只是凭着感觉,也不知道对错。反正下棋的人似乎也不咋的,水平很一般。
孟有田看着棋盘,身后轻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佯作不知,一双带着香味的小手从身后突然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轻轻一笑,孟有田捂住那双小手往下拉,张嘴就咬了一口。
“哎——”紫鹃轻轻惊呼一声,抽手捶了孟有田两下,嗔道:“咋,咋还咬人哩?”
“过年了,还不让俺吃两口肉啊!”孟有田转过头,坏笑着说道。
紫鹃白了孟有田一眼,指了指棋盘,笑道:“你能看懂哇,象那么回事似的。”
“嘿嘿,俺还真能看懂。”孟有田挑了挑眉毛,在女人面前显摆是男人的通病,更何况是恋爱中的情人,“前些年跟俺爹打猎的时候,经常住在山里,有一个老头儿便教过俺。”
“骗人。”紫鹃撇了撇小嘴,说道:“咋好事都让你碰上了,识字是,下棋也是?”
“你不也让俺碰上了。”孟有田挤了挤眼睛,低声道:“俺运气好,你懂的。”
紫鹃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坐在棋盘对面,沉吟了一下,笑道:“这是昨晚困倦时,和俺爹下着提神的,俺还赢了个彩头呢!既然你说会下,不如咱俩下一盘,看你是不是在骗人。”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瞅了瞅门口,说道:“宋先生说不准就来了,张嫂已经去告诉他,俺来给他拜年了。”
“张嫂没去。”紫鹃狡黠地一笑,说道:“再说,俺爹来了也没事儿,是俺让他多躺一会儿,咱俩下棋等他,也没大错吧!”
孟有田挠了挠头,笑道:“只下棋?不干别的。”
紫鹃咬了咬嘴唇,佯装生气地敲了敲棋盘,说道:“赢了俺再说。”
嘿嘿,孟有田点了点头,将棋盘上的棋子装进盒里。紫鹃在棋盘上摆了四个子,又将白棋罐推到孟有田面前,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老式下法,座子吗,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也不算大事,星定式咱也懂。而且让你一先就一先,咱不和女人计较。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紫鹃落子,孟有田有些纳闷地抬起头,正对上紫鹃好奇的眼睛。
“你倒是下呀,不是说会吗?”紫鹃捂着嘴笑,认为孟有田是嘴硬,根本不会下。
白棋先走啊,孟有田眨着眼睛,嗯,好象是这样的。他有些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开始几步,紫鹃还不太在意,但再往下走,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确实不是一点不懂棋的人所能走出的招法,有田哥,还真会下呀!她不由得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有田哥身上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呢!
时间在悄然流逝,紫鹃的眼睛离不开棋盘了。古棋不太讲究布局,中盘厮杀才是王道。孟有田在布局上以速度为尊,稍占上风,又是野路子出身,也很喜欢厮杀。当然,在棋力上,紫鹃不如孟有田,她下的棋太少,也比较死板,在一个定式变招上差点崩溃,还是孟有田手下留情,半真半让,才下了这么多手。
“这,这不算,俺眼花了。”紫鹃开始耍赖了。
“好,让你缓一手。”孟有田好脾气,也不是赢天赢地,娱乐而已,犯不上较真。
两人又下了几手,紫鹃又开始悔棋,“哎呀,俺看错了,这手不算。”
嗯,眼花了,嗯,看错了,你还有啥理由,俺等着。孟有田微微一笑,又拿回了一个子。
“哎呀,你,你——”紫鹃这回不找理由了,直接把白子拿掉,嘟着嘴扔进棋罐。
咳,一声咳嗽把孟有田的话给憋了回去,他赶忙站起,宋先生转过门,走了进来,一身长袍马褂,头上还留着一个“毛刷”,这是表示,虽说剪去了发辫,但对前清,他还是不能忘怀的。
“宋先生,过年好。”孟有田轻轻鞠了一躬,别说他是未来的岳父,就冲这把年纪,行礼也不过分。
“好,让你久等了。”宋先生轻轻点了点头,缓步走了过来。
紫鹃心中暗气,这个张嫂,不是让她看着点吗,怎么连个声儿都不出。灵机一动,她上前两步,抓着爹的胳膊撒娇道:“爹,您咋教俺的围棋,一点不管用,俺都下不过他。”
厉害,孟有田暗自佩服,这小妮子对付她爹还真有几下散手,这一撒娇,一激将,老爷子的表情立时就变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宋先生被宝贝闺女一摇一嗔,脸上立时带了笑模样,看了看孟有田,走到棋盘前仔细观看。
“俺是黑棋,爹,该俺走了,快支个招儿,可不能输喽。”紫鹃冲着孟有田偷偷挤了下眼睛,继续哄着老爹。
宋先生审视良久,有些惊奇地抬头望着孟有田,说道:“有田,你是啥时学会下这个的。”
“那个,是和俺爹打猎时,和一个老头儿学的。”孟有田说道。
“嗯,坐吧!”宋先生点了点头,从棋罐里拈出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孟有田还有些犹豫,紫鹃冲他挑了挑下巴,啥意思,宰老爷子一通,反正孟有田是这样领会的。
十几手棋过后,孟有田全神贯注,不再相让,黑大龙终于还是难逃生天。宋先生摇了摇头,叹道:“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无力回天哪,鹃儿的前半盘下坏了。”
第六十八章 拜年(三)
“是俺轻敌哩!”紫鹃装出不服气的样子,又激道:“也是爹您教得不好。”
“胡说。”宋先生脸上带着笑意,拍了拍女儿的手臂,说道:“你这丫头,输了就输了,怎么还埋怨起爹来了。”
孟有田连连点头,附和道:“宋先生说的是,小子胡下乱下,紫鹃不适应,让俺侥幸赢了,对,就是侥幸。”
“爹,你替俺赢回来,杀得他片甲不留。”紫鹃在旁撺掇着,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棋瘾很大,时常捧着棋书在打谱自娱,因为在这穷乡僻壤却找不到棋友,教自己学棋,未尝没有排解寂寞的想法。
宋先生自恃身份,虽然有些技痒,但还是挺犹豫。
“俺这野路子哪是宋先生的对手,不行不行。”孟有田连连摇头。
“你嘴上说不行,心里可不是这样想吧?”紫鹃是非让两人过过招,伸手收拾棋盘,又激将道:“爹,收拾收拾他这野路子,让他不敢在外吹牛,说咱父女二人加一块也没赢了他。”
宋先生呵呵一笑,伸手示意孟有田坐下,说道:“那就手谈一局,让鹃儿遂了心意。”
孟有田明白紫鹃的意思,利用这个爱好与宋先生拉近关系,见宋先生同意了,他也就不再推让,不客气地拿过白棋,说道:“宋先生,请您手下留情,先让小子一先。”
“好,你先下。”宋先生捋着胡子,心中也有些期待。陪女儿下,那都是闹着玩儿的,总有些不过瘾的感觉,对上外人,嗯,才能痛快一些。
棋局开始,孟有田打起精神,开始认真思考,谨慎落子。不同于刚才与紫鹃的放松,宋先生的棋力明显在紫鹃之上,也由不得他随随便便。
孟有田在布局上占了点便宜,主要是宋先生对他使出的新定式不太熟悉,但到了中盘便吃力起来。古棋注重的是中盘攻杀,宋先生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老头子的算路比孟有田要深。孟有田左右抵挡,也是竭尽所能,但一块孤棋眼见得不活,只有向外逃跑。
我跳,我飞,我靠,我连扳弃子,孟有田使尽浑身招数,想杀出一条血路。宋先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不给孟有田可乘之机。终于,孟有田的眼直了,盯着棋盘半天不落子。然后,他嘿嘿一笑,投子认负。
宋先生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虽然是中盘获胜,孟有田这拼命的招数也让他颇费脑筋,不敢放松。现在,棋赢了,屠龙的畅快油然而生。
“俺早就说过不是宋先生的对手,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孟有田倒是面不改色,略带自嘲地说道。
“不能这么说,你的棋下得还是很不错的。”宋先生谦虚道:“这要算错一步,就让这条龙逃出生天了,这棋可就还是胜负难分呢!”
“还是爹厉害。”紫鹃站在宋先生身后冲孟有田挤了挤眼睛,笑道:“咋样,你服了吧?”
“什么服不服的,只是一盘棋,看不出来什么的。”宋先生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说道:“年轻人呢,会下围棋是个好事,能修养心性。”
“宋先生说的是,小子就是要改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孟有田顺着宋先生的话说道。
“嗯,正应该如此。”宋先生捋着胡子,对孟有田的虚心受教感到挺满意。
“那俺就告辞了。”孟有田起身说道:“开春种地的事情,俺都安排好了,请宋先生尽管放心。”
宋先生点了点头,略略欠了欠身,说道:“那就这样,我就不送你了。”
“爹,俺送他到大门口吧!”紫鹃主动请缨,她知道爹讲究礼数,这个要求应该能够答应。
“嗯,代我送送有田。”果不其然,宋先生很痛快地点了点头,把目光又移到了棋盘上,回味着自己的胜利,心情大好。
紫鹃陪着孟有田出了屋,走过院子,向大门走去。估摸着宋先生看不到也听不到了,紫鹃回头看了看,才对孟有田说道:“有田哥,你下午在哪,俺也要出去拜年,好去找你。”
孟有田想了想,娘和阿秀熬了一宿,上午把拜年的事情办完,下午可能在家里补觉,他呆着不方便,也就只好回关帝庙了。于是,他把去处告诉了紫鹃。
“那你在庙里等着俺。”紫鹃嘱咐道:“俺带谷雨出去,俺爹才放心。”
还放心呢,这家里除了老两口儿,可差不多全是自己人了。孟有田心中暗笑,和紫鹃告别,出了宋家大门。
……………
大年初一刚过,便到了立春。中国古代将立春的十五天分为三候:“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蜇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说的是东风送暖,大地开始解冻。立春五日后,蛰居的虫类慢慢在洞中苏醒,再过五日,河里的冰开始溶化,鱼开始到水面上游动,此时水面上还有没完全溶解的碎冰片,如同被鱼负着一般浮在水面。
虽然在华北大部分地区仍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寒冷景象,但气温回升还是能够感觉得到,春耕大忙季节就要开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刚刚过去,孟有田便带着其组织的农业“合作组”开始为春耕作准备。宋家的四十多亩地的墒情他都已经查看清楚,除了十亩好地已经种着冬小麦外,其余的地块要种什么,如何耕种,都作出了计划。
为了增收高产,孟有田领着人把村外的破窑收拾了一下,拉了两车石头不,烧制了石灰。地皮刚刚化冻,几个壮汉便挖出了三个沤肥池,分别采取作物秸秆沤肥法、树叶杂草沤肥法、农家复合肥沤制法进行积肥。
春小麦与春玉米间作,春玉米套种夏大豆,冬小麦间作菠菜收后复种玉米套种大白菜,土豆套种秋萝卜,按照土地的墒情,以及水肥情况,孟有田将所有的土地都分门别类进行了规划。集约管理出效益,科学种植出产量,虽然有的种田模式并不稀奇,但施肥和田间管理,孟有田还是自认要高出别人一筹。按照老套套,哪能显出自己的本事。
第六十九章 春天来了
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套,各种植物吐出绿色的嫩芽。对春意反应最敏锐的,是杨柳。那一溜溜随风摆荡的枝条,露着淡绿,变得柔韧了。春野里到处都散发着被那雪水沤烂了的枯草败叶的霉味,融混着树木、野草发出来的清香。
“这麦子要密植或只留这一拃的窄行,现在有些稀了,再补种一些。”孟有田很专业的蹲在地上,抓了把泥土,仔细看了看,捻了捻,闻了闻,又量了量种行的距离。
“密植?不留种玉米的种行了?”魏青山疑惑不解的问道。
“不留,但是玉米还是要种。”孟有田解释道:“麦收前十天左右套种玉米,麦收时,玉米正好出苗。到时候再间作大豆,这样既缓和了麦收和夏种劳动力紧张的矛盾,还有利于小麦和玉米双获高产。”
“这倒是特别,平日里可都是收完麦子再种苞米的。”二虎子问道。
“华北地区的雨季一般从六月下旬开始,麦茬夏玉米容易发生芽涝。因此,抢早播种或采用套种方法,促使幼苗在大雨到来之前拔节,可避开和减轻涝害。”孟有田胸有成竹的说道:“这叫平播套种,可以有效解决高效作物与小麦争地的矛盾,而且延长了用地时间,高效率地利用有限的土地资源。”
“听不懂,反正按你说的干就行了。”锁柱倒是实在,没那么多问题,紫鹃和孟有田的关系他是知道一些的,这地种好种坏,有紫鹃顶着呢!
“听俺的,没错的。”孟有田呵呵一笑,弯下腰仔细地补种庄稼。
“这点活儿还用你?”二虎子抢到孟有田前面,笑道:“弄只野兔,俺想喝肉汤了。”
孟有田知道这些哥们都照顾着自己的腿脚,脏活累活抢着干,说想喝肉汤不过是个借口,是想让自己能多歇歇。不过,白天也会看到它们的踪影,也确实是捕猎的好时候。
在这个农业合作组中,孟有田是当然的领袖,这不光是因为宋家把田地都托给了他耕种,更是因为他不断的施恩,不断地帮助这些穷哥们的结果。即便在村子里,孟有田的好人缘也在潜移默化地增长,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明显罢了。
三个男人把孟有田的活儿都抢了,他也只好扛上猎枪,顺着田埂去寻找为爱情而奔跑追逐的野兔子。
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都是春的气息。大地似乎重新苏醒复活过来,被人们砍割过陈旧了的草木茬上,又野性茁壮地抽出了嫩芽,在风吹雨浇和阳光的抚照下,生长起来。潮润的微风吹来,野花青草的气息,直向人心里钻。让人情不自禁地把嘴张大,深深地向里呼吸,象痛饮甘露似的感到陶醉、清爽。
在远处田野里跑着几个孩子,是为饥饿驱使,也为新的生机驱使,他们漫天漫野地跑着,寻视着,欢笑并打闹,追赶和竞争。每年春季,粮食很缺,为了渡过这青黄不接的时光,普通人家都要吃野菜树叶。
在春天最早出土的,是一种名叫老鸹锦的野菜,孩子们带着一把小刀,提着小篮,成群结队到野外去,寻觅剜取象铜钱大小的这种野菜的幼苗。这种野菜,回家用开水一泼,搀上糠面蒸食,很有韧性。
与此同时出土的是苣苣菜,就是那种有很白嫩的根,带一点苦味的野菜。但是这种菜,不能当粮食吃。以后,田野里的生机多了,野菜的品种,也就多了。有黄须菜,有扫帚苗,都可以吃。到树叶发芽,孩子们就脱光了脚,在手心吐些唾沫,上到树上去搞榆叶和榆钱,那是最好的菜。
清晨,还有露水,还有霜雪,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但不久,太阳出来,就感到很暖和,男孩子们都脱去了上衣。为衣食奔波,而不大感到愁苦的,也就只有童年了。孩子们欢乐地跑着,并不感到跋涉。
孟有田微微抿起了嘴角,这曾是自己经历过的日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起来,却有不一样的感慨。
大路上不紧不慢的过来了一辆轿车,轿车旁还有两个骑手在跟随,孟有田侧身躲在一棵树后,隐藏起来。那是李家大院的车,李大坏又回来了?那两个骑手,看不清楚是谁,或者根本不认识。
没错,李大怀回来了。眼看着到了清明,上坟拜祭那时候可是大事,而且李大怀不是自己回来的,他还礼聘了两个拳师,心里有了点底。
一个拳师大名叫胡青,本来家境殷实,祖上还中过前清的武举,也算是家传的武艺。可他吃喝嫖赌什么都干,他父母一死,不出几年,便把祖产败光了。仗着会武艺,枪法也不赖,也就慢慢闯荡出点名声,成了专为地主豪绅看门护院的炮头。
另一个拳师叫安猛,沉默寡言,长得却很威猛。但来历却有些不清不楚,只说在军队里干过,犯了错开小差逃回来的。
李家大院有了这两个高手,再加上外有巡村队的鼓噪声势,李大怀觉得黑豹应该会知难而退,不会再来招惹。
大路上慢慢走来了三个人,宋先生和紫鹃边走边说着话,后跟着瞎老元,正与李大怀的轿车迎面相遇。
车帘一挑,李大怀那皮笑肉不笑的脸露了出来,故作亲近地打着招呼,“宋先生,您一向可好哇!呵呵,还有紫鹃,可是越长越水灵了。”
宋先生略微皱了皱眉,他很厌恶李大怀的为人,敷衍着说道:“是李村长啊,不在镇上享福了?”
“嘿嘿,故土难离嘛!”李大怀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问道:“再说,俺这村长还得处理村上的大事小情呢!”
宋先生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赶紧回家吧,我还有事。”
“您忙您的,改日俺再登门拜望。”李大怀说着放下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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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踏青
紫鹃感觉有一道淫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弄得浑身不舒服,厌恶地瞟了一眼,胡青那厮忙挤出笑脸,紫鹃已经转过头去,扶着爹向前走去。
瞎老元的独眼有些冷森,胡青那副丑态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他的心中暗自警惕。
胡青讨了个没趣,跟着轿车走了段路,旁敲侧击地打听道:“东家,没想到十里村还有这么俊俏的姑娘,可是这里的金凤凰了吧?”
李大怀坐在车里,咧嘴笑了两声,说道:“还真让你说对了,这还真是俺们村的金凤凰。谁要是娶了她,不只是艳福不浅,她家那几十亩地,一套大院子,等她爹一蹬腿儿,也就到了手。”
“嘿嘿,是,还真是一只金凤凰。”不禁回头看了看那远去的背影。
…………
“高柳岂堪供过客,好花留待蹋青人。”宋先生走在这春意盎然的乡野之间,赏景散心,一冬的沉闷一下子烟消冰释。
“山花押鬓踏青行,儿女相逢各问名。”紫鹃不时张望着孟有田的身影,有感而发地吟诵道。
宋先生含笑点头,闺女被他培养成了才女,他自有几分得意和欣慰。
北方民俗历来有踏青的讲究,每当青草依依、清水涟涟之时,人们便脱下长布衫和厚衣服,走出屋子,三五成群到乡野山间赏景散心,消解冬天的沉闷。
“通!”的一声枪响,在诗情画意中大煞风景,自然是孟有田干的,宋先生微皱眉头,紫鹃却喜上眉梢。
好半晌,孟有田拎着一只野兔从小树林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挥手打着招呼。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被打扰了兴致的宋先生连连摇头。
紫鹃却赶忙为孟有田辩解道:“人家为衣食奔波,哪有吟诗踏青的闲情。爹,您刚才也看到了,村上的那些孩子都在挖野菜呢,春荒哩,可都在想法子填饱肚皮。”
宋先生轻轻捋着胡子,对紫鹃的话也颇有同感,进则入朝为官,匡扶社稷;退则泽被桑梓,造福一方。这曾经是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只是世事消磨,见惯不惊,再加上有李大怀这样的坏蛋当道,随着年岁的增长,自己慢慢也就变得麻木起来。村上百姓过得艰难,他倒是有过减租子的想法,后来因为担心周围地主豪绅的反感攻击,而不了了之了吗!
“枪法倒是不赖。”瞎老元在旁淡淡地说道:“有个鸡毛草寇的,还真能抵挡两下。”
宋先生轻轻点了点头,这世道乱哪,不说那大盗黑豹,大绺子九龙堂,就是劫道的,砸明火的,也时常有所耳闻。村上成立了巡村队,他不是也放心不少。
“咦,他在干嘛,俺去瞅瞅。”紫鹃不待允许,便迈步小跑了过去。
“这孩子——”宋先生伸了伸手,无奈地摇了摇头,慢慢跟了上去。
孟有田拎着兔子正走着,一只老鼠突然从草棵里窜出,他上前连踩了两脚也没踩着,老鼠“吱”地一声逃回了洞。
嘿,孟有田童心大起,眼见老鼠洞不远便是一个雪化成的小水洼,他拾了根木棍,将松软的地皮掘开一道小沟,想将水引进老鼠洞。
“干啥呢?”紫鹃来到近前,好奇地问道。
“抓老鼠。”孟有田呵呵笑着,手上不停,“看它还敢不敢再害人。”
“嘻嘻,这倒挺好玩儿的,来,俺也来帮你。”紫鹃笑得开心,找了根木棍,掘土划沟。
等到宋先生和瞎老元走过来,引水灌洞工程已经完工,水流缓缓流入了老鼠洞。
“这俩人,多大了,还玩这个。”宋先生又好气又好笑,但眼睛还是注意着老鼠洞的动静。
老鼠在里面终于憋不住了,于是就争先恐后地往外窜。先前孟有田没踩到的那只老鼠大约是父亲或母亲,经验老到,它是窜出来就跑。孟有田措手不及,让它给跑掉了。可它的儿女们游出洞口,它们爬不快也跑不远,都被孟有田和瞎老元一一生擒。
几只幼老鼠在两人的手上可怜巴巴地挣扎着、紫鹃心软了,微皱着眉头说道:“把它们放了吧,怪可怜的。”
“放了?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要是等它们长大了,又该偷粮食吃了。”孟有田有些犹豫。
“瞧它们的眼睛,好象在责问咱们为什么要杀它们呢!”紫鹃小声说,用手指了指小老鼠。
孟有田低头看了看老鼠,小家伙的眼睛盯着他,并且无力地“吱吱”叫着,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这也是生命啊,孟有田没想到动物的眼睛也这么富有人情味!他不由自主地手一松,瞎老元轻轻摇了摇头,也将小老鼠们扔在了地上,这些小东西挤挤撞撞、蹒跚着脚步追它们的父亲或者母亲去了。
“君子远疱厨,古人诚不欺我。”宋先生看了一眼孟有田扔在地上的死兔子,摇头发着感慨。
孟有田挠了挠头,这话有道理,他看过人杀牛的场景,被拴在树上的牛很有灵性,可能知道要被宰了,一滴滴的淌着泪水···多少年过去了,现在想起,那眼泪依然剌痛着他的心。可人哪,就是这么虚伪,孟有田也是一样,他不是佛教徒也不是素食主义者,是那种一边不忍看,但吃的一点也不少的类型!
是呀,什么事情都不能联想得太多、太偏,以致钻了牛角尖。难道吃兔肉的时候,还要去想它的兔爹兔妈,兔大姐兔小弟的感受。
“嘿嘿,人为刀俎,我为兔肉,苍天本就不公。”孟有田很快便想通了,笑着说道:“既不能剃了光头当和尚,咱们就只能发发感慨。难道以后就不吃肉了?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嗯,嗯,有田的学问大有长进啊!”宋先生简直是刮目相看,虽然也知道孟有田识字,能看书,还通过紫鹃借过几本书,但连说出几句经典的古话,又岂能不让老爷子惊讶。在老爷子看来,孟有田简直可以称之为天才了。
紫鹃很高兴,冲着孟有田偷偷挤了下眼睛,说道:“爹,咱们生火烤兔肉吃哇?”
这个变化有点快,刚才还不忍心,放走了小老鼠,现在马上就要吃兔子肉了,孟有田不禁想笑,又忍住了,转而正色对紫鹃说道:“兔肉可以回家吃,但有一件正经事要告诉你。刚才那个李家的什么人,骑在马上的瘦子,看你的样子不怀好意,以后你独个儿可不要出来。”
“有田说得在理儿。”瞎老元眯起独眼,低沉地说道:“李家会找来什么驴马烂,那个瘦子贼眉鼠眼,不是个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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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简师远足
宋先生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相书有云:眸正则心正焉。你元叔见多识广,鹃儿,你以后要多加小心。”
“爹,俺知道了。”紫鹃挺痛快地答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愿,带着尾巴出来,还怎么和有田哥拉拉手,说说知心话,让他逗弄得自己脸红心跳,又羞又嗔。
自从坦露心扉后,虽然不是那么方便,但孟有田和紫鹃还是在背静地方约会会几回。孟有田也让小全从镇上或是买两个烧饼裹肉一起吃,或是买双袜子送给紫鹃。虽说是少女的纯洁,虽说是廉价的爱情,但这里面也有倾心相与,也有浪漫之情,也有风花雪月,也有海誓山盟。而且孟有田认为这样的爱情比后世用宝马、别墅换来的更牢靠,更坚贞。
当然,孟有田并不是大男子主义,认为娶来的妻便是买来的马,任打任骑。但后世那种被铜臭污染的爱情,和现在这种纯真、朴实的爱相比,是自由还是堕落,并不是那么难以分辨。如果妇女解放运动几十年后只是造就出宝马里的哭泣女,造就出千里送逼的放荡女,那还能称得上是进步吗?
……………
杜烟春雨,沙岸梨花,陈村晚照,长河飒叶,高阁临秋,禅林通幽,柳浪闻莺,清洋印月,这是高皇县的八大景观。因为西湖有八景,各地便也纷纷硬凑八景,文人骚客吃饱喝足无事可做,吃柳条屙笊篱,也给高皇县生生弄出了八景。
其实西湖八景就够没意思的了,这高皇县的八景就更不用说了,西湖有三潭印月,高皇县的清洋江,这个水泡子也印月;柳浪闻莺,嗯,柳树倒是有几棵,鸟呢,见到人早飞了,可听不见悦耳的叫声。
当然,孟有田现在可没心思关注这景那景,而为此头痛和争论的是县上简师的学生会干部和老师。
“咱们还是照着往年春游的老路线吧,长河飒叶和高阁临秋还没到,就去看杜烟春雨和沙岸梨花吧!”一个学生干部建议道。
“杜烟春雨,现在又没有雨;沙岸梨花,几棵稀稀拉拉的梨树有什么看头。”秦怜芳反对道:“再说,现在都快五月了,说是踏青春游,多少有点勉强。我看,就别在这春字上面瞎绕了。”
“那咱们去大庙。”韩南静看着秦怜芳的脸色,试探着说道:“要是赶上庙会,有唱戏的,有耍猴儿的,一定很热闹。”
秦怜芳不客气地说道:“春游是为了赏玩春光,到风景优美的地方去才对。赶集买东西?乱哄哄的把人都吵死了。”
“呵呵,我前些日子倒是去了次大庙。”杨荆云老师笑着说道:“可是听见了高论,几句话便把大殿神佛的本说透。你们若是听了,定然也懒得去逛庙烧香。”
“杨老师,那您快给我们说说,是什么样的高论,能得您这样的赞赏。”王维光急着问道。
杨荆云将逛庙时孟有田的一番言论说了出来,几个学生会干部都若有所思。
“我就是自己的佛,掌宰自己的命运。不需象其他苍生般为求来世一个圆满,潜心静气在佛前修行打坐,苦熬千年。求佛不如求自己,求自己勇敢一点,坚强一点,再大的风雨也将是成就最美彩虹的前奏……”秦怜芳轻轻叹了口气,但随之又挺起了腰杆,说得真好,我的命运我作主,可不让父母给找个土鸡瓦偶般的男人,可怜巴巴地过一生。
“英雄多草莽,名士尽山林,民间果然有奇人异士。”王维光感叹道:“杨老师,那人真的是个跛子,还是农民打扮?”
“没错的,我看得很清楚。”杨荆云点了点头,说道:“他身边倒有一位大家闺秀相陪,听说话的语气,关系亲密的很。嘿,跑题了,咱们还是商量春游的事情吧!”
“杨老师,您给提个建议吧,我们去过的地方太少,除了那凑数的八景,实在想不出其他地方了。”秦怜芳说道。
“让我想想。”杨荆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思索了一会儿,轻轻一拍大腿,说道:“十里村,你们肯定没去过。南北背,小溪水,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深幽清静,还有山鸡野兔,很适合野餐。小时候的事情那么难忘,想起来已经离开家乡二十多年了。正好顺道去拜望家父的好友,我的世伯宋先生,他家就在十里村。我提前打个前站,要是缺东少西,便能从他家暂借使用。只是——”
“只是什么?”王维光正听得入神,赶忙问道。
杨荆云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只是听说南北背是十里村李家大户的,李家为人刻薄,恐怕——”
“这算什么,有怜芳呢!”韩南静借机拍着秦怜芳的马屁,说道:“什么李家大户,赵家豪绅的,在这县里,恐怕还没人不卖副县长的面子吧?”
秦怜芳似乎并不喜欢提及自己的父亲,微微皱了皱眉,但见几个同学都盯着自己,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吧,这事儿我来办,到李家的南山背游玩,又不是抢他家的,若是打了山鸡野兔的,按价给他也就是了。”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杨荆云环视着周围的学生,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开口说道:“三十多里的路呢,咱们走着去是不成的。坐马车,蹬自行车,骑牲口,我看可以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一路上说说笑笑,边看风景边赶路,倒也别有风味啊!”
“呵呵,想想就觉得有趣。那咱们就把通知发下去,谁家有车,多捎上几个,谁愿意锻炼身体,就蹬自行车,谁愿意独出心裁,骑头小毛驴倒也不错。”王维光笑着说道:“还有野餐的工具和食物,地上铺的,头顶遮的,大家都想想,最好都带全了。”
“你是要大搬家还是去郊游哇?”秦怜芳取笑道:“锅碗瓢盆都带上,人家还当是逃难的呢!”
“先把想带的东西列出来,咱们再商量着精简精简。”杨荆云笑道:“有我世伯在,应该能省不少事。好了,大家定出章程,分头准备吧!”
……………
第七十二章 拜访宋家
第三天便是星期天,杨荆云一路呼吸着乡野的气息,乘坐拉脚的马车重新回到儿时的村庄,望着那依旧破败的农家房屋时,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但眼中却透出了神采。
执行组织的号召,到农村去,到农村去,从这一座农民的小屋,走到那一座农民的小屋,把抗日救亡的种子撒在广阔的土地上。等待时机一到,各人带着一群战友们走了出来,同志们久不见了,握着手说说笑笑。斗争胜利了,乡村里有了政权,抗日工作就成了合法的。
来到宋家,递上拜帖,宋老先生十分惊讶,也十分惊喜,马上来到厅堂去见故人之子。久别重逢,宋先生已经垂垂老矣,杨荆云也从一个年轻小伙变成了中年大叔,谈起各自的经历,都唏嘘不已。
“县上的简师,不算远哪,两年多了,也不说回来看看世伯。”宋先生有些责怪地说道:“再不来呀,世伯就该进土了。”
“世伯的身体多硬朗啊,一定能长命百岁。”杨荆云笑着说好话,“家父比您还小着两岁呢,这身体可是不如您,走路都要人扶着了。”
“我那老兄弟回了四川老家,也算是叶落归根。”宋先生捋着胡子说道:“我呢,也是故土难离,这把老骨头就扔在十里村吧!”
“这是那边的新地址,您和家父可以通通信,唠唠家常。”杨荆云拿出一个旧信封,又有些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政府的邮政啊,真是不保准,我写了好几封信,家父只收到一封,还以为我出事儿,担心得够呛。”
宋先生深有同感地点着头,招呼张嫂:“去,把小姐叫出来见客。今儿咋这么老实,吃过早饭就没见她的影儿。”
“世伯添了千金的时候,我们家还在石家庄住,家父得到消息可是为您高兴呢!”杨荆云凑趣道:“这一晃,有十六七年了吧?”
“十八年喽!”宋先生难掩得意之色,说道:“要不人就老的快呢,生叫这些孩子往上顶的!”
“是啊,看着简师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连我也觉得羡慕,羡慕他们这些年轻人呢!”杨荆云附和着说道。
两人说着话,紫鹃不大情愿地来到了厅堂,看到杨荆云便是一愣,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
“唉,这孩子。”宋先生装作不悦的样子,说道:“还不叫世兄,这便是爹常跟你说起的磕头兄弟杨叔家的大哥。”
“呵呵,这倒是巧了,我们前些日子在大庙里见过——”杨荆云扶了扶眼镜,笑着说道。
“是啊,是啊!”紫鹃赶忙接上话,鞠了个躬,说道:“世兄你好,那天俺和张嫂去逛大庙,正遇上世兄,那时不认识,可失礼了。”说着话,她的眼睛怪模怪样地又挤,又眯,生怕杨荆云说出她和孟有田在一起逛庙的事情。
杨荆云挠了挠头,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他虽然不太明白紫鹃的意思,但听紫鹃的话,看她的表情,似乎是不想让他细说当天的事情,张嫂?他可没看见。
“亭亭玉立,知书识礼,书香书第出身,果真不同凡响。”杨荆云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夸道。
“过奖了,过奖了,不过是个山野丫头,值不得如此夸赞。”宋先生心中喜悦,嘴上还表示着谦虚。
紫鹃坐在一侧,陪着说了会儿话,杨荆云便把简师学生郊游的事情说了出来,宋先生还在沉吟,紫鹃已经高兴地说道:“好啊,俺还曾想去简师念书呢,可爹不同意。这回也好见识一下新学堂里的学生是啥样?”
宋先生尽管心中有些不情愿,但久别重逢的世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便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吧,老夫便尽一回地主之谊,给世侄这个老师的脸上添些光采,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有您这句话就行了。”杨荆云轻轻一拍大腿,笑道:“这些学生啊,保不准就会落下什么东西,若是不凑手,可少不得麻烦世伯。”
“那倒是小事,家里东西你尽管拿去用,总要让你们尽兴而归便是。”宋先生一口答应下来,这件事情就算是定了。
接下来,宋先生吩咐张嫂添菜做饭,准备中午设个便宴款待杨荆云。眼看还有些时间,杨荆云便提出要到村里走走,有些当年的老交情,也打个招呼,拜望一下。紫鹃主动请缨,宋先生还不大放心,又让她叫上谷雨一起作向导,嘱咐他们走走便回。紫鹃回房换了衣服,领上谷雨,陪着杨荆云出了宋家大门。
“那个——”杨荆云走在村里的街上,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那天和世妹一起逛大庙的年轻人也是这村的?”
“嗯,也是这村的。”紫鹃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神情有些不太自在,“世兄莫要在俺爹面前说起这事,他管得很严,本来只是碰巧同路,他也会猜疑一二。”
杨荆云眨了眨眼睛,看着紫鹃的神态,差不多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便笑着说道:“世妹放心,这事儿定不会让世伯知道。我可是新学堂的老师,思想不开放,学生早把你哄下讲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那是封建礼教。掀开蒙头红,才知道终身伴侣是啥样,害苦了天下多少有情人哪!”
这几句话说到紫鹃心里去了,她的脸上浮现出赞同的笑容,连连点头,虽然未说出孟有田是她的情哥哥,但杨荆云已经了然于心。
“这位小哥是村上谁家的,长得一表人才,这言语也是发人深醒,连我这当老师的,听了都觉得汗颜。”杨荆云旁敲侧击地打听道。
“世兄搬家时,他家还没到这个村呢!”紫鹃笑着说道:“所以呢,说了你也不认识。”
“可惜了。”杨荆云轻轻摇头,说道:“本来还想着请他一起来参加我们的郊游野餐呢!”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紫鹃眼睛一亮,父亲已经默许了她去参加郊游,要是能和有田哥在一起,倒是个绝好的机会。她转了转眼珠,说道:“那咱们去问问他?若说是郊游野餐,还真需要他这样的人。既对南山背熟悉,又会打猎,弄个山鸡野兔的,不是添了很多趣味?”
“好啊,既是向导,又是猎人,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才。”杨荆云的目的达到,微微抿起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七十三章 故人再相见
孟有田不久前刚搬了家,在老赵头和王明义的张罗下,只两天的工夫,便把根保家的旧房子重新修整完毕。村上的年轻人差不多都来帮手,不仅把房子弄好,还平整了院子,拔除了杂草,栽上了些丝瓜等蔬菜,孟有田经常不短的施恩,终于见到了回报。虽然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但看到自己的人缘这么好,心里的高兴自不必说。
有了自己的单独住处,孟有田觉得方便了许多,地里的活计也大多用不着他,他便开始实施自己心中的计划。碰巧,今天老赵头有事找他,敲了半天门,孟有田才一头大汗的打开了房门。屋里堆着土,一个深坑出现在老赵头的眼前。
“有田,你这是干什么呢?”老赵头吓了一跳,围着坑转了一圈,不解的问道。
“哦,那个,俺想挖个地洞。您知道,俺的腿脚不好,万一来了强盗土匪什么的,俺就钻过去藏起来。”孟有田并没有全部说明白自己的意思,说了老头也不一定懂。
老赵头奇怪的盯着孟有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孩子,老是有古怪的想法,不过你这么挖可不对,房子会被挖塌的。”
“啊,不是吧?”孟有田东瞅瞅西看看,又抬头看看房顶,生怕真塌下来。
“先停下手,你不是说手上有点洋药吗,有没有治打摆子的?”老赵头慈爱的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说道:“等晚上俺过来帮你挖,你大伯扛过脚,种过地,还下窑掏过炭,要说这打地洞,可比你有点经验。”
“那是,那是。对了,是谁得病了?”孟有田连连点头,一知半解害死人哪,要是地道没挖成,倒把自己砸里头,那可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农民泪满襟呢!至于老赵头找他要药,自然是他曾经和几个亲近人说起过,如果有个头痛脑热的,他买了些药,或许能派上用场。
“是冯义他爹病倒了,请过医生,说是打摆子,已经吃了三天汤药,还是发冷发热不见起色。”老赵头说道:“他家里底子薄,该卖的都卖了,再也没钱买药了,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到你说有洋药片,就来试一试。”
打摆子,就是疟疾呗。孟有田想了一下,似乎让小全从县上最大的药店买过奎宁,便点了点头,“我找找,好象是有。”
“那你快去找,俺在这等着你。”老赵头摇头叹息着:“有钱的药挡,没钱的命挺。他家可再没值钱的了,刚过门的新媳妇也跟着受了罪,陪送过来的新衣新裤都当了……”
找出了奎宁,孟有田又想与老赵头一起去看看病人,却被老赵头挡住了,“那是个虎狼病,谁染上也不好,俺年岁大了,不怕这个。你呀,还是小心着点。”
孟有田很感激老赵头象父亲似的处处关怀,他按照说明,把药量和用法讲述了一遍,目送着老赵头走出了院门。
在前世,孟有田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特别是在农村,更为常见。比如说得了场大病,或者是一场暴风,一场雹子,一场大水,都会使人变穷。但在旧社会就不是穷不穷的事情,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了。老百姓就象在大风大浪里的一根苇眉子,你不知道下一刻会漂到哪里去。都是家没三天粮的穷人,今天吃饱了,明天还不知道饭在哪里!
关上门,孟有田对着土坑发了会儿呆,还是决定让行家指导着干,自己只是在电影里看过神奇无比的地道战,对于如何挖,还真是没有经验。
这个时候,紫鹃带着杨荆云找上门来,乍见之下,孟有田感到十分惊讶,听过紫鹃的介绍,他才恍然大悟。
“上回见面,便说是有缘就能再碰见,现在可是应了这句话。”杨荆云瞅着孟有田,笑着说道:“我这次是来登门邀请的,有田兄弟,来参加我们的野餐会吧!都是年轻人,想来共同语言肯定不会少,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也是一桩美事。”
孟有田看了看紫鹃,丫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两人的肢体表达已经可以大部代替语言的作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使对方心领神会。
“那可是打扰了。”孟有田稍有些无奈地答应下来,不去能行吗?俺未来的媳妇儿还要俺陪呢!
“今天可真是顺利。”杨荆云倒是还想与孟有田多谈会儿话,可也知道他和紫鹃更想单独待会儿,便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人家,问道:“那里可还是张广和张叔家在住?”
“是啊,你想去看看?”紫鹃转了转眼珠,对谷雨说道:“你陪杨先生走一趟,俺还有点事儿,呆会儿就过去。”
谷雨轻轻撇了撇嘴,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这个宋家的小奸细顺从地领着杨荆云走了出去。
孟有田轻轻关上了房门,紫鹃也对屋里的土坑产生了疑问,开口问道:“有田哥,你要在屋子里挖菜窖哇?”
“不是菜窖,是地洞,通到外面去的。”孟有田笑着解释道。
“通到外面?外面是什么地方?”紫鹃依然不太明白。
“通到你家里呀!”孟有田调侃道:“你的房间,这样咱俩就能天天见面了。晚上躺在床上,说些悄悄话,多美呀!”
“去,净瞎说,不理你了。”紫鹃轻轻啐了一口,扭过身子,装出生气的样子。
“呵呵,开玩笑的,生气了?”孟有田转到紫鹃面前,笑着低头寻找紫鹃的视线。
“以后不许说这种让人害臊的话。”紫鹃嗔道:“本来还想让你看看俺绣的东西,这下可不给你看了。”嘴上这样说,这丫头却故意掏出一样东西藏在身后,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藏的什么东西?”孟有田好奇的问道:“让俺看看。”
“不,不许看。”紫鹃想绷起脸,却又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微笑,双颊上的红晕浮了上来。
“不让看?那俺可抢了。”孟有田坏笑着凑近,张开了双臂,近得都能闻到紫鹃身上散发出的微微汗味和少女的气息,他的呼吸粗了起来。
第七十四章 远足十里村
紫鹃抬头望了他一眼,一股红色的浪头,从她的脖颈涌上来,象新涨的河水,一下就掩盖了她的脸面,慌里慌张的把背后的东西扔给孟有田,“看吧,给你看吧!”
孟有田展开东西看了一下,象是一个兜肚儿,兜肚上绣着一对鸳鸯,虽然还有几道水纹没有绣好,看起来却已经很象个样子了,他笑道:“你戴有些大,是给俺做的吗?”
“你想要,认识上面那是两只什么鸟吗?”紫鹃抿起了嘴角。
“瞧不起人哪,俺还不认识这是两只水鸭子!”孟有田装傻充愣。
紫鹃忍不住噗卟一下笑出声来,捂着嘴笑个不停,而后才说道:“什么水鸭子,连鸳鸯都不知道。”
“鸳鸯啊,跟水鸭子没什么区别呀!”孟有田端详着,装出很纳闷的样子。
“谁说的,鸳鸯比水鸭子长得好看,而且总是成双成对的。”紫鹃微嗔着解释道:“没听老人们说过,一对鸳鸯只要掉一只,那另外一只就准活不成。”
“那是为什么呢?”
紫鹃觉得孟有田在故意装傻,抬头扫了他一下,而后低下头轻声道:“傻瓜,为什么?就因为是一对,一辈子也不应该分开。”
半晌,孟有田却没有答话,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进来,轻抚着她的脸蛋、耳朵、脖颈,紫鹃身上发热,小心儿砰砰的跳起来,还感到有些哆嗦,不由得轻轻闭上了眼睛,被拥入了孟有田温暖有力的怀抱,两颗年轻火热的心紧贴在一起,感觉着彼此的热情和跳动。
………………
诸事安排妥当,杨荆云满意而归。等到下个星期天,男女简师的同学们都做好了准备,早上四点便集合出发,向十里村赶去。
太阳一出来,学生队伍的气氛也热烈起来。正是阳光明媚的季节,麦苗铺满了大地,象一望无际、风平浪静的绿色海洋。土丘上、大道旁和村落周围,万木葱绿,柳絮纷飞,野花绽放。学生们象冲出金丝笼的小鸟,尽情欢笑,边走边唱起了歌。
这是一支花枝招展的队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民难得见到这么多男女学下乡的盛况,特别是女生队伍经过,更是五彩缤纷,简直到了行者让畔、耕者荷锄的地步。因为是远足,女生们都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象一群蝴蝶在路上飞舞。
虽然都是简师的学生,但平常男校和女校却是泾渭分明,一个东院,一个西院,管理极严,少有这么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所以说,这次远足是学生们一次有意义的体力活动,也同样是男女同学互相交往的好时候。
六十多人的队伍有合伙坐马车、骡车的,有骑自行车的,还真有几个想引人注意的男生骑着驴骡,混杂在队伍里,显得很特别,很另类。
一路欢笑,上午八点左右,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十里村。提前得到消息的宋先生虽然不大喜欢这种男男女女在一起的活动,但还是碍于老朋友的面子,派瞎老元和紫鹃、谷雨在路上迎候,领着这群人马绕过村子,直奔南山背。
其实,宋先生肯让紫鹃参加活动,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闺女十八了,该考虑终生大事,嗯,以前也考虑,但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紫鹃看起来倒是不着急,介绍了几个,却只是摇头不肯。但宋先生知道女大不中留,趁着身体硬朗,给闺女找个好人家才是心头的大事。简师呢,算是县上最好的高等学堂了,或许在里面找个高材生,也算是了了自己和老伴的心愿。
而作为南山背的主人——村长李大怀,早两日便接到了一张两寸长的条子,让他受宠若惊的是,竟然是副县长写来的。大意是简师的学生要来贵地郊游,自己女儿也在其中,让他不必干预,任这帮年轻人玩个痛快,若造成什么损耗,可列出条目,日后补上。
损耗?有什么损耗,不过是砍些柴,抓些山鸡野兔的,李大怀自然不会心痛,反倒认为这是与官上结交的好时机。当然,简师的学生里可不只有副县长的千金,听说还有不少各个衙门的小姐公子,若是得罪了他们,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派谁去应酬一下呢,李怀忠肯定不行,生着一副讨人厌的面相;胡青,拉倒吧,这个色鬼看见年轻女子,丑态毕露,定给自己砸锅惹祸;安猛,也不行,一副冷面孔,跟谁都欠他八百吊似的。
想来想去,李大怀觉得远房亲戚李仁庆还算比较合适,一来读过些书,平常看着也挺稳重的样子;二来呢,三十多岁,和青年学生们在一起,也不算太老。于是,李大怀让人在南山背依山傍水之处打扫了一番,又准备了些应用东西,派李仁庆屁颠屁颠地打溜须来了。
“郊游,远足,锻炼的就是学生们自己动手的能力,不做饭来张口的无用之人。”杨荆云对李仁庆说得客气,但言外之意却是拒绝,“我们在李村长家里的山边游玩便已是添麻烦,岂能再接爱李村长的东西。请李先生回去转告李村长,我们足感他的盛情,若有所需,自会前去叨扰。这些东西嘛,还请暂且拉回去吧!”
“些许东西,怎称得上盛情,不过是李村长略尽地主之谊,欢迎简师的同学和老师的一番心意。”李仁庆笑着说道:“您若不收,小弟可交不了差,李村长定会责骂小弟不会办事。”
“这样啊!”杨荆云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就先放在这里,我们但取所需也就是了。那个,我们师生准备在这里排演些节目,嗯,学生们害羞,若是外人在的话——”
“明白,明白。”李仁庆很知趣地拱了拱手,笑着告辞。逐客令嘛,傻子也能听出来,至于宋家的小姐和那个瞎老头,嘿嘿,也只能怪这姓杨的和宋家的关系近,和李村长关系远了。
这个人倒还不算讨厌,和那个口碑极差的李大怀或者有些区别,毕竟他也算是寄人篱下,捧着李家的饭碗,或许——。望着李仁庆远去的背影,杨荆云沉思了一会儿,立刻便被学生们的欢声笑语所打断了。
第七十五章 游玩南山背
蜿蜒曲折的沙底小溪,沿着山根涓涓流淌,澄清的水,泛起花纹般的微波。一群群小鱼儿,来来往往地穿梭游逛。嫩绿的杨柳,倒映在水中,随着微风和涟漪的荡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宛如天真的孩子在欢笑。
山看着并不算高,各种树木都是郁郁葱葱,间或有一小片山石构成的空缺,上面长着灌木和野草,不知名的山花绽放着,用红、黄、粉、白等颜色点缀着。
性急的学生们已经挽起了裤腿,在小溪里畅快地嬉戏,追逐着小鱼儿,寻摸着好看的鹅卵石。
“孟兄弟呢?我们人都到了,他这个向导怎么还不见人影?”杨荆云看着学生们玩得开心,也露出了笑容,走近在一旁观看的紫鹃,开口问道。
“他昨天就上山下了套子,今儿一早便领着谷雨进山寻猎物去了。”紫鹃估摸着时间,猜测着说道:“他知道这个地方,一会儿就该露面儿了。”
“哦,那应该是从山上下来了。”杨荆云抬头望着山林,希望能搜寻到孟有田的身影,说道:“照理他应该带着学生们进山哪,怎么一个人去了。”
“若是一大帮人进山,别说山鸡野兔了,就是小鸟也早飞跑了。”紫鹃笑着解释道。
“哈哈,看我这个外行说的外行话。”杨荆云自失地一笑,伸手让了让,说道:“别在这自己站着呀,和同学们打个招呼,互相认识一下,一起玩儿嘛!”
紫鹃犹豫着,几个女生已经在一个女老师的带领下跑了过来,好奇地向杨荆云打听着。
“这是谁家的女孩呀,长得可真俊。”杨荆云的爱人李佩玲笑着问道:“杨老师,你怎么也不给同学们介绍一下。”
“呵呵,我的错,是我的错。”杨荆云笑着将紫鹃介绍给大家。
几个女学生是见面熟,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紫鹃,多好听的名字。”
“是啊,人如其名,清新而又自然。”
“阳春白日风在香,紫鹃妹妹亭亭玉立,咱们这些喧嚣里的俗物可真是自惭形秽了。”
紫鹃被弄得手足无措,求助般的望向杨荆云。却被李佩玲挡住了视线,笑嘻嘻的说道:“紫鹃妹妹,大家一起去玩吧,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会儿就熟悉了,她们和你真的是很投缘呢!”说着,和几个女学生挽起紫鹃,便向溪边走去。
杨荆云点头微笑,看到不远处瞎老元默不作声地支起一个用铁皮做成的长方形的东西,又向里面加着木炭。他心中好奇,信步走了过去。
“元叔,你这弄的是什么东西呀?”
瞎老元眨着独眼,淡淡地说道:“烤肉串的家什,有田弄的,他还弄了些竹签和调料,说是很好吃。”
“呵呵,有田兄弟总是有不同于别人的想法。”杨荆云笑道:“希望他能满载而归,咱们能大快朵颐。”
“他就算空手回来也没事儿。”瞎老元指了指旁边拴着的一头山羊,说道:“咱们就吃它了。”
“想得周到。”杨荆云轻轻点了点头,蓦然转头望着大山,隐约有一声闷响,象是火枪的声音。
“来了,回来了。”瞎老元眯起了独眼,脸上竟似有一丝笑容。
……………
山路上,孟有田和谷雨拎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有一串蘑菇慢慢走了下来。
“这回满意了。”孟有田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谷雨,数落道:“放枪是好玩的吗,等你长大了,我自然会教你的。”
“放枪很好玩呀,比放鞭炮带劲多了。”谷雨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说道:“俺已经长大了,你答应俺的鸟枪可得快点呀!”
“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弄鸟枪了?”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你这臭小子,还学会耍无赖了。”
“你那天答应俺的,对,就是和紫鹃姐在柳树趟子里捅捅咕咕的那天。”谷雨冲着孟有田挤了下眼睛,坏笑着。
“胡说,信不信我揍你。”孟有田有点挂不住,被人偷看总是有点不自在。
“还不承认?”谷雨一点也不怕孟有田,嘻皮笑脸地说道:“有田哥,你放心,俺对谁也不说,俺要是对别人说,就是猪养活的。”
孟有田斜愣了谷雨一眼,边走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切,咋会让你小子看见了呢?”
“俺碰巧在草窠里捉蚂蚱。”
孟有田哼了一声,也不言语,继续向前走。
“有田哥,俺真不说,要不俺今儿就拜你做大哥。”谷雨继续絮叨着,“以后,俺就听大哥你一个人的话。”
“你很烦哪!”孟有田没好气地说道:“得,得,明年,明年这个时候,给你打条鸟枪。”
“一言为定,说话算数。”谷雨乐得差点蹦起来。
孟有田懒得理他,前面离学生们的游玩之地已经不远,欢声笑语传入耳中,他看见杨荆云正迎了上来。
“孟兄弟辛苦了。”杨荆云笑着打招呼,看了看他手里的猎物,说道:“很厉害呀,若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收获,这日子过得可是真不错呢!”
“杨先生说笑了。”孟有田苦笑了一下,说道:“莫说这南山背是李家的,不会让人随便打猎,便是自由进出,也不是每天都有收获。今儿运气不错,各位能尝到正宗的山珍野味了。”
“那就有劳孟兄弟了。”杨荆云陪着孟有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去看着学生们,他是随行老师,这安全什么的事项,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孟有田来到瞎老元跟前,耸了耸肩膀,笑道:“看来这只山羊是难逃挨宰的命了,还得麻烦元伯施展绝技,给它个痛快。”
“狗屁的绝技,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粗活。”瞎老元翻了翻独眼,牵起山羊、拎着猎物向溪流的下游走去。
第七十六章 初识新学生
孟有田又吩咐谷雨洗蘑菇,他支起锅,生起火,烧起水来。忙活得挺起劲儿,他似乎又回到了前世在外旅游野餐的时候。唉,看那帮学生,虽然自己现在的岁数和他们相仿,但心理年龄却差距甚大,好象也玩儿不到一起去了。即便如此,他也有着重温旧时情景,顺便让紫鹃高兴满意的想法,准备做一回半吊子的烧烤师傅。
“是他吗?”“看腿脚倒符合杨老师的描述。”“年纪这么轻,打扮这么土,杨老师是不是在夸大其词?”……
秦怜芳和几个女生看着不远处的孟有田,低声地嘀咕着,猜测着。
“瞎猜有啥用,咱们去试试不就知道了。”秦怜芳眨了眨眼睛,想到了直接的办法。
“不好吧?”一个女生犹豫着,“若不是,反倒显得我们刁难人。”
“没事儿,咱们先别咄咄逼人,慢慢试探。”秦怜芳是想到就做的那种人,率先向孟有田走去,几个女生无奈地在后面跟着。
紫鹃还真听话,弄了这么多调和料。孟有田正蹲在地上,捧着作料罐在鉴别成份,嗯,辣椒面有了,盐有了,酱油有了……嗯,今儿俺亲自动手,让你这小丫头饱饱口福。唉,以后象这样清闲享受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这里虽然是山区,消息比较闭塞,但过了安平镇往西二十里,穿过太行山就到了山西境内。山西的商人经常用骡马驮着山西的土特产——荞麦、玉米、布匹、木料等,来到镇上,或者县城,或到更远的邢台、保定去,换成食盐、洋布、火柴等日常生活用品,一路唱着秦腔回去。也有河北平津或保定的商人,采办了货物,南下去交换山西的商品。
小全可不光是拉脚购物,他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把听到的消息,以及搜集的旧报纸拿给孟有田。通过来往的客商,以及旧报纸上的消息,孟有田知道了现在平、津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人正步步紧逼。继成立了冀东伪政权后,日本人又软硬兼施,迫使宋哲元放弃了丰台车站。
或许别人还不是那么紧张,孟有田却感觉得越来越重的压力,知道得越多,就越有无尽的担忧。但他又没有能力去制止,那种郁闷也只有他自己去承受。有时候他甚至很羡慕傻乎乎的根保,吃得香睡得着,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便象个孩子似的满足。
“这位小哥,你好啊!”秦怜芳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
孟有田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和自己打招呼的这个女孩子不能说很漂亮,但两只眼睛乌黑有神,圆圆的,简直有点象猫眼似的,立时便能给人以很深的印象。
“你好。”孟有田礼貌地回答,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野餐要等到中午呢,你们要是饿了——”
秦怜芳仔细审视着孟有田,方脸大眼,虽有尘灰,却不掩年轻人那种勃勃生气,肤色晒得较黑,却比同学里那些白脸、黄脸显得健康。最重要的是孟有田没有乡下人那种面对城里人的畏缩和疏远的神情,显得非常自然。
“我们不饿。”秦怜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听杨老师说,你在大庙里有过一番精彩言论,我们十分钦佩,便过来打个招呼。”
孟有田不知是秦怜芳是在试探,以为真是杨荆云介绍来的,便淡淡一笑,说道:“胡言乱语而已,你们可是县上简师的学生,若说钦佩,就有些过了。”
嗯,不局促畏缩,不唯唯喏喏,这个乡下小子有点意思。秦怜芳和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抿嘴笑了起来。
“我叫秦怜芳,请问你高姓大名?”
“孟有田,各位同学,你们好。”孟有田拱了拱手,作了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张某某。”
“你好,我叫田某某。”
…………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报着姓名,其中一个圆脸女生笑道:“孟有田,这名字多有意思,一做梦就有田地了。”
“是,是,不光是有田地了,还有钱了呢!”孟有田笑道。
“孟有田,孟有钱,孟有房,还能孟有啥?”圆脸女生笑得开心,又给孟有田起了好几个名字。
“孟有苦,孟有累,孟有饥,孟有饿。”孟有田说道:“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有好的解释,也有坏的说法,就象算命似的。”
“那你说说我的名字怎么做坏的解释。”秦怜芳笑道:“秦,秦始皇的秦;怜,怜香惜玉的怜;芳,百般红紫斗芳菲的芳。”
孟有田想了想,说道:“秦,秦桧的秦;怜,可怜巴巴的怜;芳,芳嘛,孙传芳的芳。”他实在想不出这个芳字的不好说法,只好有些勉强地把大军阀搬了出来。
“秦桧,可怜巴巴,孙传芳。”圆脸女生指着秦怜芳,哈哈笑了起来。
秦怜芳瞪起了猫眼,发泄般地推打了圆脸女生两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韩南静一直在盯着表妹秦怜芳,寻找机会与她亲近,此时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叫孟有田,就是杨老师说过的在大庙里发表精彩高论的那个。”秦怜芳笑着介绍道:“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相谈甚欢呢!”
“原来还是个隐士,满腹经纶却埋没荒野,躬耕稼穑,真是让人可惜。”韩南静打量着孟有田不阴不阳的说道:“我还以为是请来的厨子呢?”
“嗯,隐士不敢当,厨子倒还将就。”孟有田微微一笑,不与这个家伙一般见识,反唇相讥挺没意思的,他还真没显摆的意思。
“英雄多草莽,名士尽山林,诸葛亮还躬耕南阳呢,人家在乡村隐居又有什么稀奇。”秦怜芳不满的瞪了韩南静一眼,她素来便不喜这个围着自己转,唯唯喏喏的表哥。
第七十七章 无题(祝中秋快乐)
佳节送福,非你莫属。爱情甜蜜,家庭和睦。事业折桂,升迁如兔。朋友们,新祝福,祝你们中秋佳节喜在心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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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庄稼巴子,识得几个字,便觉得了不起了,表妹还把他比作诸葛亮。韩南静心中暗骂,脸上却浮起了虚伪的笑容,说道:“是,是我以貌取人了。那个,诸葛亮未出茅庐便能三分天下,孟先生对目前时局有何高见,还望教我。”
孟有田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个家伙,给脸往鼻子上蹬,还不依不饶了。他不想接招,眼见着瞎老元已经将山羊和猎物洗剥完毕,走了回来,便沉下脸说道:“时局如何,还轮不到俺这小民发言。对不起,俺要开始干活了。”
嘿嘿,韩南静自以为赢了一回,愈发想在表妹面前表现一回,便带着得意的神情开口说道:“目前时局的焦点在平津,虽然形势有些紧张,但却并无大碍,日本人已经说了,只为保护侨民,不会扩大战事,只要我国军队保持克制,嗯,再说还有英美等国的调停呢。所以,孟先生,你不必忋人忧天,可以继续过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
“哦,原来你与日本人相交甚密,他们把底都交给你了,所以,才这么相信日本人的话。”孟有田恍然大悟的样子,嘲讽道:“可俺想问问,那九一八是怎么回事哩,国联调停有个屁用哩?”
韩南静得意的脸上象被人打了一拳,眨巴着眼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汉奸的大帽子一扣,又正值反日情绪高涨之时,他可是承受不起。
“你好象很希望中日战争爆发,生灵陷于涂炭,不知道你是何居心?”韩南静有些理屈词穷,开始转移视线。
“没素质,刚才还一口一个先生的叫,怎么一下子就变脸了。”孟有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呀,真是白读了书,白吃了粮食,就是一个大草包。战争不是我们的意愿,但当战争已不可避免时,我们就要勇敢的挺身而出。能战方能和,没有打的心理准备,只想着委曲退让求和平,嘿嘿,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可是汉奸言论哟!”
“你,你——”韩南静眼珠转了转,文不对题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处事之道,忠恕为先,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你在此妄谈国事,这是不守本份,我,我不想再与你这家伙争论,这是对牛弹琴。”说完,转身就走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的也不对路呀,孟有田有些发蒙。
“自取其辱。”秦怜芳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看着韩南静吃瘪,她倒是很高兴,转头冲着孟有田伸出了大拇指,说道:“果然有精深的见解,我们受益匪浅,叫你一声先生也不为过。”
孟有田苦笑了一下,说道:“那就听先生的话,去那边玩儿吧,现在,先生要当厨子了。”
呵呵,哈哈,几个女生笑成一团,挥手和孟有田暂时告别,说笑打闹着离开了。
“小子,可别三心二意呀!”瞎老元走过来,慢悠悠地说道。
“元伯放心,咱不是那样人。”孟有田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开始动手切羊肉,一小块一小块地用调料腌制起来,又把山鸡和野兔切成块,和蘑菇一起煮。
“看你这活儿干得挺熟哇!”瞎老元照着孟有田的样子学着做,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在山里打猎时学的?”
“嗯,差不多。”孟有田随口说道。
瞎老元沉吟了一下,问道:“听说李家那个姓胡的家伙找过你,要和你对对拳?”
孟有田手上停了一下,冷笑道:“他的心思俺知道,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收拾俺一顿。不过,他话里话外的,要俺离紫鹃远点。嘿嘿,话说得难听,俺可都没记住。”
“估摸着是李坏种在传闲话。”瞎老元挤着那只失去光明的眼睛,猜测着说道:“他吃过你的亏,姓胡的对紫鹃又不怀好意,这两个王八蛋凑到一起,你可得小心着点。”
孟有田点了点头,他也有这样的想法,也做出了一定的防备,那支左轮枪便随身带着,拳脚上他不是胡青的对手,用枪,而且胡青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他还是不太怕的。只是他不喜欢这么被动地等着人家动手,他一直在想如何先下手为强,除了这个隐患。嗯,李坏种只是里挑外撅、暗地使坏,胡青却是心狠手辣的实在威胁。看来,黑豹又该出手了。
这一阵子,孟有田除了忙乎挖洞、种地、囤积物资以外,还经常偷偷地进南山背。打猎倒在其次,他还在一个矿洞里练习着枪法,熟悉着手里的这两把枪。第一次出手的时候,没把李坏种打死,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枪,即便是手枪,也不是拿来就射,射之即准的。
“你小子是个鬼灵精,不仅自己会琢磨,还一点就透。”瞎老元颇为赞赏地说道:“村上那些年轻人,特别是二虎子他们,都挺服你的。对付胡青和李坏种,没这些人帮着,怕是不行哇!”
孟有田点了点头,那天胡青来找茬,也确实是因为二虎子他们护着,才使他避开了麻烦。但这个家伙不仅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对紫鹃也是一样。明的胡青可能还有所顾忌,这暗的,想想还真不好对付,哪有天天防贼的道理,还是尽快解决了胡青为好。
自打孟有田出现,紫鹃的心便飞了,只是李佩玲等人缠得紧,她又怕别人看出她和孟有田的关系,便耐着性子等待。等到别人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她瞅了个空子,来到了孟有田身边。
“还没问你呢,干嘛弄羊肉,人家不喜欢那股子膻味。”紫鹃没话找话地询问着,外人在场,即便是知道点他俩的事情,也总得装出点样子。
“等烤好了你再说。”孟有田笑着说道:“咋样,和那帮学生处得还行?”
“比咱们是开放多了。”紫鹃抱着半是羡慕,半是批评的态度,微皱着眉头说道:“我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她们读的书也和我的不一样。”
第七十八章 树林谈情(中秋快乐)
一年明月中秋美,月光如水梦如烟,二十四桥明月夜,花好月圆喜相连。中秋将至,祝朋友们“月”来越幸福,“月”来越健康,“月”来越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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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师是新式学堂,读的书当然不一样。”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但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或许他们还在羡慕你呢,每天上课都被扳得死死的。”
紫鹃想了想,虽然不太认同孟有田的说法,但也不和孟有田强辩。停顿了半晌,她笑着问道:“有田哥,你说她们剪的那个短头发好看吗?要是我也剪成那个样子,会是啥样?”
“嘿嘿,会是啥样俺不太清楚,但宋先生肯定把你关起来,直到你头发长起来才让你出门。”孟有田笑着说道。
“呵呵,我就这么一说。”紫鹃甩了甩自己的大辫子,对自己现在的样子还挺满意。
这时候,一群学生要上山游玩,杨荆云来请向导,孟有田打发谷雨承担这个任务,他的腿脚有毛病,杨荆云也很理解,随着谷雨,带着学生们开始登山。
周围人少了,也清静了许多。紫鹃冲着孟有田偷偷使眼色,孟有田心领神会,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在不远处等着紫鹃。不一会儿,紫鹃也脱身赶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拉着手沿着小溪边走边说,在一个背静的小树林里停下了脚步。
接近中午的太阳热烈起来,在小溪旁,除了小树林中的两个人,其它地方都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不清楚的人声,越发让这里显得静谧。
孟有田和紫鹃坐在两块石头上,那两块石头的位置非常好,坐下来可以靠着后面的树,之间的距离可以让两人轻易地拉着手却又显得不那么亲密。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子就哗啦啦地响一阵子,让人身上油然轻快起来。
孟有田把胳膊支在膝盖上,让紫鹃的手软软的放在自己手掌里。这样的姿势很放松,女孩很自然地以为自己的手就该在那里一样。他象偷看盖头下新娘脸蛋儿的小女婿一样充满着幸福,亲昵的帮她摘下发梢上的一片树叶。紫鹃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孟有田伸手让她看了看,笑嘻嘻地放在嘴边吹跑了。他很喜欢自己这样的举动,很有点潇洒自如的气质。
虽然两个人已经很多次拉着手,甚至有一次孟有田还趁她不备,飞快的亲了下她的脸蛋。但紫鹃的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不时抿抿嘴唇,或者皱皱眉头。紫鹃的细腰就在身侧,腰臀曲线近在眼前。这时有破碎的水光钻进树林,影在紫鹃的脸颊上,让她美丽纯净的象一幅画。
孟有田把另一只手盖在紫鹃的小手上,虽然有些热,可汗津津的感觉非常美妙。
紫鹃被孟有田热辣辣的目光盯得有些发窘,偏转过头,轻声说道:“俺在跟张嫂学做饭,已经会蒸馍馍,会烙饼了。”
这是在为做人家的媳妇作准备呢,一个小家碧玉,家境殷实,肯为了自己去学做家务,孟有田觉得挺得意。
“这活儿呀,慢慢学就成了。”孟有田咧嘴笑道:“俗话说:艺多不压身。会得多一些,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嗯,俺都想好了,不会让你背个倒插门的名儿。”紫鹃的声音更小了,象是蚊子哼哼,“以后咱俩若是有了娃娃,第一个姓孟,第二个姓宋,俺爹俺娘肯定乐得合不拢嘴,婶子也不会太反对,是吧?”
孟有田笑了,这丫头成天都想什么,想得这么长远,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纯洁女子的挚爱。
“这个办法好,两家老人应该都没意见。”孟有田点了点头,继续和紫鹃闲聊着。
那块石头坐久了并不舒服,后面的小树也太过单薄,紫鹃很快觉得有些累,扭了扭腰,差点滑到地上。孟有田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僵持了几秒钟,这样的姿势比坐着更累,紫鹃只好靠过来一些。孟有田体贴地凑过去,又僵持了一刹那,紫鹃瞪了孟有田一眼,终于把单薄的肩膀靠在他肩上。一切都那么自然,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
上天总会给相爱的人机会,只不过有些抓不住,有些人抓错了而已。
“你说过的,再有两三个月,就向我爹提亲的。”紫鹃低声说道。
“嗯,没忘。”孟有田轻轻歪了歪头,碰了紫鹃一下,“再晚也在今年把事办了,俺那小破房,你住得惯?”
“和你在一起,就住得惯。”
“哦,那就好。”孟有田随口应道,胳膊紧了紧。
“嘿,坏蛋。”紫鹃掐了他一下。
力道不大,孟有田皮糙肉厚,不疼。继续,继续渗透,一不怕苦,二不怕痛,非占领……
厚厚的冬装已经换上了单薄的春衣,紫鹃穿着一件用彩线绣出的桃花春上装,白晳的脸,略施粉黛,人面桃花相映,看上去明艳动人。丫头红着脸,咬着嘴唇,欲拒还羞地和孟有田做着相持运动。
情人眼里出西施,孟有田觉得她咬唇的动作也是那么的动人,微露的洁白牙齿使她整个人更添俏丽。孟有田忽然想起了《洛神赋》的几句话,“齿如编贝,肩若削成,明眸善睐…”用在她的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在孟有田的怀里渐渐放弃抵抗,孟有田可以再进一步的时候,旁边的草丛突然动了起来。紫鹃蓦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挣脱开来,指着草丛惊慌道:“有,有东西——”
孟有田随手掰了根树枝,在草丛里捅了两下,一双圆圆的小眼睛在草丛里闪了一下,吱溜一声,钻回洞里去了。
“该死的老鼠!”孟有田恨透了这打搅自己好事的小东西,用草枝用力捅着老鼠洞。
“呵呵。”紫鹃红着脸笑了,忙着将被解开的衣裳扣扣上。
情调没了,紫鹃失守的防线又收复了,孟有田恶狠狠地盯着老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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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抗日宣传(祝国庆快乐)
转眼国庆,没有华丽的词藻,不抄袭别人的思考,只送上我真诚的祝福和简单的问好:神啊,希望你保佑看书的朋友们都平安到老,有我祝福的日子再无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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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别生气,也别性急。”紫鹃还觉得脸红心跳,拉了拉孟有田,低声下气地说道:“有田哥,俺愿意和你在一起,只是你不要太坏了。再等段时间,等成亲后,俺还不是你的人,你想咋样就咋样?”
“嗯,嗯!”孟有田无奈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你里面穿着什么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
紫鹃羞涩地捶了孟有田一下,嗔道:“女孩家的事情,乱打听什么?”
……………
蘑菇肉汤翻滚着,飘着浓香,腌好的羊肉在铁丝网上滋滋冒油,羊油落在火炭上,异香扑鼻,吊着人的胃口。
孟有田拿着筷子将烤好的羊肉拣了一盘子,笑着送到瞎老元和紫鹃面前,再加上谷雨,四个人吃得高兴。
学生们也有样学样,围着烤肉的家什欢笑着,以前也不是没吃过,但在这山野之间,溪水淙淙之地,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瞎老元拎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独眼似乎更亮了,随手递给孟有田,“小子,陪俺喝点。”
孟有田接过来,咕咚也灌了一口,不错,这虽然是土酒,但却是纯粮酿造,可比后世那些挂着名牌、用酒精勾兑的强多了。就算喝多了,也不上头。
“这蘑菇汤真鲜。”紫鹃端着碗,赞不绝口,用筷子一拔拉,笑道:“嘿,里面还有一个鸡腿呢!”
“呵呵,还能饿着厨子。”孟有田冲谷雨扬了扬眉毛,“看看你碗里,光瞅着羊肉使劲了。”
唔,唔,谷雨咽下嘴里的肉,这才端起碗细瞅,同样是一个鸡腿,不由得嘿嘿一笑,“还是大哥对俺好啊!”
“谁是你大哥?乱叫。”孟有田翻了翻眼睛,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是,等俺再找一个,咱们桃园三结义哈!”谷雨认准了的事情,还挺倔。
“切,听说书的听迷了。”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我再去烤两个馍馍,光吃肉有点咸。”
馍馍切成片,抹点作料,烤得焦黄酥脆,孟有田还没收起,一只手便伸出来,直接从网上抢了过去。
秦怜芳将馒头片一手倒到另一手,烫得咝咝嗬嗬,也不撒手。
“至,至于这么饿嘛?”孟有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一个姑娘家的,咋就不稳重一些呢,看俺的紫鹃,就不来抢吃的。
“还说呢!”秦怜芳终于将馒头片塞进了嘴里,抱怨道:“你不是我们找来的厨子吗,怎么不搞我们,自私,光顾着你们自己。”
“我,我不是都教会你们了?”孟有田解释道:“你看大家吃得多香。”
“哼,反正就是自私。”秦怜芳不说自己手艺不行,反正是盯上孟有田了,凑乎凑乎,就和紫鹃坐在了一起,紫鹃碗里的鸡腿还没来得及吃,也进了她的肚子。
紫鹃也挺无奈,还得装作热情好客,一个劲儿地让。
“一会儿啊,我们表演节目,请你们观看,你们可是头一个观众呢!”秦怜芳吃得高兴,把盘子、碗往孟有田手里一塞,“再烤几片馍馍,再盛碗汤。”
嗯,俺是小二,孟有田对这么大方的女生也没有办法,挠了挠头,当厨子兼伙计去了。
闹闹哄哄的野餐算是结束了,出外野游嘛,图的就是个热闹,就是个玩耍,手艺倒是次要的。
杨荆云等人组织这次远足,显然目的并不全是游玩,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那就是将学生们分别排练的抗日救亡宣传节目进行一次预演。选择十里村这个偏僻的地方,也正是他们的谋划。而再过些日子,便是县上的大集,也是他们准备演出宣传的时间。
孟有田等四人还真被邀请当第一批观众,一来杨荆云挺信任他们,二来也想看看被宣传的对象的反应。盛情难却,紫鹃和谷雨是想看个新鲜;瞎老元是随大流,不反对,也不赞成;孟有田倒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稍微准备了一会儿后,节目便开始了,学生们先是合唱了流亡三部曲,接着,一个打扮成东北流亡学生模样的女生走了上来,齐耳短发,额前整齐的刘海,穿着阴丹士林旗袍,围着鹅黄围脖,往人前一站,开口唱道:
“百万荣华,
一刹化为灰烬。
无限幻想,
转眼变成凄凉!
说什么你的我的,
分什么穷的富的。
敌人杀来碰在枪上,
到头来都是一样!
……………”
嗯,嗯,这嗓子不错,如果加上配乐,再有麦克风,在后世怎么也算个歌手,孟有田暗自点头。
哐、哐、哐!一连串锣鸣,惹得孟有田等人一阵的惊奇,咋,还有耍猴儿的?只见王维光装成的老人,嘴上粘着假胡子,头上戴着秃毡帽,手上拿着铜锣,边敲打着边走上场来,他口里琅琅说着那时代卖艺人常要说的开场套话:“老少爷们!有钱的,帮个钱场子,没钱的,帮个人场子”。哐、哐、哐!……
说完开场词儿,王维光拿出一把胡琴,拉起小曲儿来,还招唤出一个年纪轻、体形俏、面貌俊的姑娘,“来!伺候老少爷们一个小曲儿,唱上一段!”他拉起琴曲,幽幽咽咽。姑娘应声开口唱了起来,似泣如诉。
忽然,姑娘剧烈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唱不下去了。老人抱拳向四面观众哀求道:“这姑娘是我亲生女儿!我们是在东北沦陷后,逃亡到关内来的。没饭吃呀!她是饿的……”
解释完毕,王维光又装模作样的作揖打躬,连连道谢之后,接着又操琴,又要小姑娘唱下去。几声琴音,几句叙唱,依然是姑娘因饥饿过甚,不能成声。
王维光一再呵斥,佯怒着拿起长长皮鞭将女儿狠狠抽打。女儿柔弱不支,躺倒在地……
忽听一声断喝:“住手!放下你的鞭子!”只见二三个学生作爱国青年打扮,好象是由于正义的热血在全身涌动,而愤慨地站起来,冲向场内,冲向老人,护住姑娘。
姑娘边哭边诉,护住老父,她哭诉说:“我们东北叫鬼子占领之后,可叫凄惨哪!无法生活,只有流浪、逃亡,无处安身,没有饭吃,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最后,几个青年学生高呼口号:“我们不当亡国奴!”“打回老家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
第八十章 昏睡百年(国庆快乐)
“挺有意思呢!”紫鹃看得津津有味,低声对孟有田说道:“不过他琴拉得没你好,你唱的小曲儿也好听。”
“可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了笑话。”孟有田赶忙摇头,转而微微皱眉道:“节目不错,可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
“原来孟兄弟是能拉善唱的高手呢!”紫鹃的声音虽轻,却被杨荆云的爱人李佩玲听了个清楚,她笑着说道:“等会儿可得见识一下,你们也不能白看戏呀?”
“不,不,不。”孟有田紧着摆手,“俺五音不全,会几着乡间俚曲,难登大雅之堂,你们这是办正事,可别让俺现眼。”
这时,场上出现了秦怜芳,穿着一件珍珠杏黄色的小夹袄,猫眼眨呀眨的,象一汪清水。
高梁叶子青又青,
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
先占火药库,
后占北大营。
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
…………
秦怜芳唱得很动感情,《九一八小调》哀婉动听,以朴实无华的语言揭露了日本帝国主义所犯的罪恶和东北军拱手相让的软弱。特别是最后两句“中国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更具有激愤的力量。
最后是学生们的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该歌曲是电影《风云儿女》的主题曲,它以奔放的革命热情,激昂的旋律唱出了时代的声音,其影响远远超过影片本身,让观众热血沸腾,吹响了抗战时代的进军号角,从此响彻云霄。
宣传演出不是唱大戏,也就一个小时便演完了。学生们有的参与了节目的排练,有的还不知情,看完后议论纷纷,但都觉得演得挺好,说到九一八东北沦陷,现在日本在华北步步进逼,多数都愤慨激昂。
稍有良心的热血青年,谁能忍心眼看祖国大好山河一块块的变色,谁能眼看敌人汉奸横行在我们祖宗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上而不痛心。虽然他们并不十分清楚中、日两国的实力差距,虽然他们的有些想法还稍显幼稚,但他们确确实实是凭着一腔爱国的热血,尽力的发出心中的呐喊。
孟有田觉得自己既不幸也很有幸,不幸的是马上就要亲历中国最悲惨的时候,有幸的是能和千千万万的爱国者一起投身或见证这即将到来的伟大的卫国战争中,为国家尽一分自己的心力。
有理想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特别是那种崇高的理想,而可以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奋斗则更是快乐的,他的眼前便是这样一群热血青年。这与后世大家都在为升官、发财而奋斗,简直没有可比性。连他,也颇有些自惭形秽。
“下面,请十里村的孟有田献上一个节目,以尽地主之谊。”李佩玲突然走到场地中央,大声说道:“来,大家鼓掌欢迎。”
同学们听到这话,都是一愣,掌声也是稀稀拉拉。孟有田又摇头又摆手,赖在那里死活不出来。
秦怜芳坏呀,眨着猫眼想了想,和几个女生耳语了几句,嘻笑着上前,把紫鹃给围拢起来,半架半拉地向场地中间找。
“不管是谁,反正你们是一伙的。”秦怜芳笑着大声说道:“孟有田不来,咱们就让紫鹃来表演。”
“我不行,我不会,我啥也不会。”紫鹃急得都快哭了,只好向孟有田求助,“有田哥,你,你——”
哪有这样的,强盗啊!孟有田又不能冲上前去拳脚相加,人家都是女生,打哪儿也不合适呀!
“好,好,我来,我来。”孟有田叹了口气,为了紫鹃,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嘿,可是挺会怜香惜玉的。”秦怜芳坏坏地笑着,“好了,同学们,咱们放手吧,别把紫鹃妹妹给弄哭了。”
差一点就哭了,紫鹃的眼中都能看见一丝晶亮。孟有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挠着头走到了场地中间。得到李佩玲指示的王维光,笑着跑过来,把手里的胡琴塞给了孟有田,又放上一个板凳。
还带伴奏的?孟有田有些为难,肚子里的歌不少,能用胡琴拉出来却不多,再说,哥呀妹呀的,谈情说爱的也不合景,他皱起了眉头。
“嘿嘿,乡巴佬,丢丑去吧!”韩南静在人群里幸灾乐祸。
嗯,想到一首,那就剽窃吧,反正这是穿越者干熟了的,无耻就无耻了,能把俺咋的?孟有田想明白了,坐在板凳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态,调了调音儿,拉了起来。
悠扬悦耳的前奏过后,学生们已经安静下来,琴音一变,气势起来了,伴着令人振奋曲调,是更令人振奋的歌声。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睁开眼吧,小心看吧!
哪个愿臣虏自认。
因为畏缩与忍让,
人家骄气日盛。
开口叫吧,高声叫吧!
这里是全国皆兵。
历来强盗要侵入,
最终必送命。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黄河水滔滔,
江山秀丽叠彩峰岭,
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冲开血路,挥手上吧!
要致力国家中兴,
岂让国土再遭践踏,
这睡狮渐已醒……
大气,磅礴,好听,振奋……歌声已落,琴音缈缈。开始或许勉强,但这首在后世孟有田最喜欢拉的曲子,让他的感情逐渐融入其中,嗓子也还行,用普遍话虽然没有在卡厅自己蹩脚的粤语那么习惯,但唱得应该说相当不错。
曲由心生,歌由情发。看过了刚才抗日救亡的宣传表演,再结合即将到来的八年惨烈的抗战,孟有田可以说并不是无病呻吟,有很多情绪确实是发自内心。
“真可惜。”秦怜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乐曲和歌声,轻轻摇着头惋惜地喃喃道:“要是他的腿脚没毛病——”
“嗯,那你就嫁给他吧!”旁边的圆脸女生向她耳旁吹着气笑道。
秦怜芳瞪了圆脸女生一眼,刚想回敬几句,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
第八十二章 事变——强子归来
打发走了冯义媳妇,几个小伙子说说笑笑,干得挺来劲儿。孟有田脸上虽有笑容,但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他不时将目光投向北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忧虑,耳旁似乎能听到平津战事的枪炮声,敌我双方将士的喊杀声。
历史,究竟是凭借什么东西,才能真实的、完整的保留下来,而传之久远?你读到的历史又是怎样的呢?
可能是口头的传说,那自然是可靠的碑碣,然而,事过境迁,添添去去,叫它完全保留当时当地和当事者的心情,也会有些困难吧?也可能是很久之后那些真正的大手笔,苦心孤诣的网罗旧闻,在别人雕成的本来朴质的石像上,进行不必要的打扮和堆砌,给它戴上大帽,穿上漂亮的衣服,登上高底靴子,使人们看来,再也不认识那座雕像;还是身临其境,听到的就是一支小曲儿,一支用笛子吹奏的小曲,而不是之后动员整体的乐队,经过改编而复杂化了的交响乐?
孟有田现在还不十分确定,在他想来,他正要见证的历史可能只是由一个一个的小曲儿构成的,或许没有煽情的妙笔生花,或许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高大全”,历史可能只是一个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在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能量,维系着整个中华民族的抗日圣火熊熊燃烧。
路上慢慢地走来了两个人,当先是一个看不出年岁的男人,头发多日不剃不洗,象个乱毛僧,脸晒得很黑,布满风尘,还有几条裂口。一身黑色洋布裤褂,被汗水蒸染,有了一片一片的白碱,脚下的鞋,帮儿飞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上。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穿一身蓝色洋布裤褂,头上的风尘,脸上的干裂,和中年人是一样的,挎着个黑色的破包袱。这是走过远道的人,看两个人的样子,都已经很疲乏了。
“这庄稼长得可真好。”这个男人停下了脚步,抹了把头上的汗,叹了口气道:“唉,这是什么时候哇,估摸着还能吃几天哪?”
收割的人都是背冲着大道,有个人听到这个男人说话,不太顺耳,也不想答理他。岁数挺大的是双连,斜着眼睛看了看这个男人,发现这个男人正张眉瞪眼地盯着他的脸。双连的脸上有一块紫色的胎记,同村的后生听过水浒评书,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紫面兽”。
“是,是双连兄弟吗?”这个男人试探着张开了口。
双连愣住了,使劲打量着,依稀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俺是强子呀!”强子的表情笑不是笑,哭不是哭。
强子?众人都愕然转过头,除了后来户魏青山,九年的时光还无法抹去对故人的印象。
穷家难舍呀!故乡旧土的亲热,总还是催促着强子象候鸟一样回到了村里。想当初,强子娘俩担惊受怕逃出村子,到如今娘也死了,只剩下了强子一人,还不照样是两个肩膀担着一张嘴。真是有钱人遍游天下都是家,没钱人海走天涯无居处!
众人围着强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强子对着几位老哥们,眼泪便下来了。背井离乡的伤痛,异乡艰难无比的煎熬一齐涌上心头,话便止不住了。从他逃出村到邢台、邯郸,是一路的辛苦,最后到了保定给人扛大包。
后来娘得病去世,他救了个快要饿死的女人,一家人成天为了吃食忙活。赶到七七事变,平津的炮声让人提心吊胆,日本人的飞机又轰炸了保定,人们都惊慌逃难。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无不渗透着斑斑血泪。
“俺出去八九年,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们。在外的苦日子难熬啊,又剩不下个钱,光想回来。”强子脸上勉强带着笑,眼睛却有些亮晶晶的,“俺实在呆不下去了,走!要饭吃,也要回老家,也要看看穷哥们。这一路真不容易呀,全凭俺修下的这副腿脚,换了别人,早躺在大道边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和强子感情最深的是双连,连连点头感叹,也说不出什么感人的话来,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开口问道:“这是谁呀?”
“这是——”强子说道:“这是你的弟妹,出外这些年,这算是那落头。”
孟有田也想起了一些往事,儿时玩伴们一起逮蝈蝈,雨后挖沙堵水,打土窑生小火。但他更关注的还是强子所说的保定、轰炸、逃难,日本鬼子要来了,他皱起了眉头。
“村里还是李大怀主事?”强子沉声问道。
“不是他,还有谁?”双连苦笑了一下,说道:“回来可得先忍住气,有媳妇的人了,可不敢冒失惹祸。”
强子哼了一声,瞅瞅自己的瘦弱老婆,干咽了一口气。
“强子哥,咱不冒失惹祸,可也别怕他。”孟有田冷笑道:“这世道要大乱了,李大坏这狗日的也没几天好蹦跶了。到时候,咱们老账新账一起算。”
孟有田有如此自信,一方面因为他知道日后的形势发展,另一方面是因为胡青这个和李大怀一样坏的家伙已经不在十里村了。虽然他有收拾胡青的想法,可还没来得及行动,胡青便应一个朋友的邀请,辞了李家的护院,到良岗庄孙家当炮头去了。
“你看你,俺刚把火压下去,你又煽惑起来。”双连有些不满地瞪了孟有田一眼。
“算了,有田也就是那么一说。”魏青山岁数最大,当起了合事佬,“瞧,主家给送饭食来了,嗯,后面是阿秀吧?”
开镰麦收是大事,丰收在望,宋先生倒不苛薄,主要也是紫鹃起着作用,白面馍馍、小米粥、咸菜疙瘩,由瞎老元和谷雨赶车给送到了地头。阿秀呢,拎着一罐子绿豆水,也来慰劳。
“强子哥,先将就吃点,晚上咱们哥几个弄点酒,边喝边唠。”孟有田拿出管事儿的权力,招呼着大家吃饭歇息,又转头对阿秀交代道:“这是强子嫂,你把她领家去吃。你一说强子回来了,这是强子媳妇,娘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哦,再做些饭食送来吧,人多,不一定够呢!”
第八十三章 还有一件事
瞎老元对孟有田一向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迁就,谷雨也对这位不肯认自己小弟的大哥言听计从,主家的饭,谁吃不是吃,不关他们的事。把饭食卸下,他们便赶着车捎着阿秀和强子媳妇回去了。
“嘿嘿,你们这主家不错哇!”强子也不客气,一手端粥,一手拿馍,确实也饿得紧了,大口吃将起来。
“这都是有田的功劳。”双连笑道:“过些日子,没准有田就成了主家呢!”
“别胡说。”孟有田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李坏种造谣还不够,你也来添堵。”
双连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吃着饭,不吭声了。
强子不解其意,笑着对孟有田说道:“刚刚那是弟妹?长得可真俊,你还真有个妻命。”
“那是俺亲戚家的妹子,可不是什么弟妹!”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等收完麦子,大家伙商量一下,抽了两天时间,帮你把房子先支架起来。这些日子呢,你和嫂子先在关帝庙住,让老赵伯到我那儿挤一挤。至于饭食,没干有稀,总不会让你们饿着。”
不是孟有田舍不得把自己的房子给强子住,那里正挖地洞呢,他还不想太早让人知道这事。
吃过饭,几个汉子又下了地,强子说啥也不歇着,抢过孟有田的镰刀,下地猛干起活儿来。到了下午,村里的一些长短工也抽出时间赶来帮忙,孟有田种地厉害,他们也想着明年有样学样,让肚里多点白面馍馍呢!
人多力量大,临近黄昏的时候,地里种着的冬小麦已经全部收割完毕,用骡车一趟一趟拉回了宋家的场院。见活已经干完,几个帮忙的洗了洗脸,纷纷谢绝了孟有田的留饭,各自回家。穷人都实在,中午吃过一顿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再吃晚饭。强子也谢绝了喝酒畅谈,推说太累了,简单吃过饭,便和媳妇住进了老赵头腾出的房里。
孟有田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没有了外人,只面对着老赵头和小全,他才显出郁郁的神情。
这几个月来,一直是老赵头和小全、锁柱在帮他秘密挖掘地洞,二虎子那个直筒子,孟有田都没告诉他。嗯,现在确实也只能叫地洞,还远达不到电影里那种宽阔来去的地道水准。但里面已经有一个比较大的房间,存放着一些囤积的东西,而且地洞已经挖掘了近百米,和关帝庙后院的红薯窖连通起来。
“有田哥,日本人真的能打过来吗?咱这里偏僻,兴许不会来吧?”小全白天听了强子的讲述,心里不托底,现在才有些担心地问道。
老赵头看了一眼孟有田,没吭声,从腰里解下烟袋来就打火抽烟。他的火石那样老,周围的稜角全打光了,简直成了小孩儿们弹的球儿。他用两个粗大鼓胀的手指头捏着,用破火镰拍拍的凿着,看不见一丝火星儿。他转动着火石,耐心的打着,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孟有田想了一会儿,说道:“估摸着差不多。虽然咱们可能一半时见不到日本人的脸儿,可有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可就要冒出头儿来。世道大乱,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
“咱们不是还有巡村队吗,来了土匪强盗什么的,应该能抵挡一阵子吧?”锁柱与其说是有信心,倒不如是在自我安慰。
“破铁片子,红樱枪,能抵挡洋枪洋炮?”老赵头摇了摇头,终于打着了火,嘴里喷出浓浓的烟雾,“吓唬吓唬小偷小摸还行,若是真打,一杆快枪就把你们都收拾了。”
孟有田挠了挠头,马上便是“司令如牛毛、主任遍天下”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来得及大糟蹋,倒让一些渣滓祸害一番,这哪能成,得想个办法,把巡村队武装起来,起码能够护村自卫呀!当然,凭他手上这两支短枪,一支火铳,那是万万不行的。何况为了练枪,他的手弹所剩也不多了。
“逃难的下来了,估摸着溃兵也快了。”孟有田思索着说道:“俺想着,能不能找个背静地方抢他们的枪?当然,如果能白捡到就更好了。”
“你要造反哪?”锁柱瞪大了眼睛。
“咋叫造反呢?”孟有田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解释道:“枪是国家的东西,也是咱们交粮纳税买的,他们不管老百姓了,都逃跑了,枪也成了烧火棍,为啥不留给咱们打日本、打土匪,为啥不留给咱们保护村子,保护父老乡亲,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当兵的拿的枪里面还有咱们的钱?”锁柱挠着头,搞不大清楚。
“他们吃的还是咱们种的粮呢!”孟有田笑着拍了拍锁柱的肩膀,说道:“手里有了家伙,咱腰杆才能挺直。还有李大坏,他也不敢乍刺。”
“可,可一大帮子溃兵,咱们怕是收不了人家的枪吧?”锁柱皱着眉头,大概幻想着几个手拿大刀片、红樱枪的庄稼把式被如潮的溃兵淹没,或是被乱枪打成筛子的情景。
“你傻呀!”小全气得给了他一个暴栗,“你非得赶着大队溃兵过路时冲出来,不会冲落单的溃兵下手。”
锁柱眨了眨眼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是哈,咱们藏在背静地方,赶上单个的,或是三俩的,用大刀樱枪一逼,枪就到手了。咱还不伤他性命,让他空着手继续跑,没准他们还挺高兴呢!”
“是,肯定高兴。”孟有田翻了翻眼睛,好笑道:“路远无轻载,这身上没了七斤半,跑起来不是更快。”
“对,对,跑得更快了。”锁柱使劲点着头,说道:“那咱这就准备准备,赶着车去,多装点回来。”
这家伙,刚才还瞻前顾后,现在又这么着急。孟有田赶紧摆了摆手,说道:“不急,不急,咱们再等几天,看看情况,等溃兵大溜过去了,咱们才好下手不是。还有一件事——”
第八十四章 吃光喝光
老赵头、小全、锁柱等着孟有田说这件事情,但孟有田突然停顿了下来,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到底是啥事呀?”小全比较聪明,知道孟有田是有大事要说,“有田,你还信不咱哥们?还有老赵伯,对你象亲生儿子似的。”
孟有田自失地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来到炕前,小心地扒开一块砖,从里面掏出东西,轻轻放在了三人的面前。
“这,这——”当小全和锁柱看到盒子枪和黑豹的面罩时,都震惊得话不成句,老赵头儿也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孟有田。
相信别人,不一定会让你变成傻瓜。当然,首先你要信任别人,这是有点风险。也许你信任的那个人并不信任你,也许那个人并不值得你信任,但诚信是得到别人信任的必要条件,只有诚信的待人,才能换取别人的信任。
对于孟有田来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观察,现在他能信任的人或许并不多,绝对信任的更少,但屋里的人是包括在内的。
听到孟有田的叙述,三个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老赵头儿慢慢吐出一口长气,率先开口说道:“能把这秘密保持到现在,可见有田不是个缺谋少算、眼薄嘴浅的人,象是个能干大事儿的。你们这几个好哥们,可要好好帮衬,俺看是亏不了谁的。”
“既然定下了截夺溃兵的事儿,俺就不会让你们拿着刀片、樱枪去冒险。”孟有田说道:“拿出这枪来,就得告诉你们来龙去脉。”
小全点了点头,伸出手去,锁柱也灵醒起来,抢先把盒子枪抓到手里,翻来覆去稀罕个没够。可小全并不是去抢枪,而是把面罩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眼睛放出了光。
“这黑豹的名头儿不能倒。”老赵头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有田腿脚不行,你们就给撑起来,吓吓李大坏那条老狗也是好的。”
“嘿,你那晚咋没把李坏种给打死呢?”锁柱很遗憾地拍了拍枪,说道:“要是换成俺——”
“换成你,怕是连李坏种的毛都碰不着。”老赵头儿笑骂道:“你当打枪是玩儿呢,不练上几天,兴许都打着你脚面。”
小全将面罩放下,说道:“这下子咱们心里便有底儿了,再加上有田的火铳,对付个把溃兵,还不是手拿把掐。黑豹呢,咱们这两天得弄出点动静,李大坏这些日子有点缓过来了,又在村里抖威风了。”
“强子回来了,这也是个机会。”孟有田冷笑道:“看李大坏咋出招儿,咱们再收拾他一回。”
……………
战争的车轮终于不可阻挡地碾压过来,兵荒马乱的局势刚刚开始,便给十里村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
十里村虽然偏僻,可除了进山的道之外,也有两条路通往外面。一条是过安平镇到县城的,一条是向南到涉县,再由涉县入河南的。虽然南去的这条路长年不修,平常行人很少,但也挡不住逃难的人们。此时,南下的铁路、公路上满是携家带口的难民、撤退的士兵、政府的官员、装载财物的大车小辆,头上还不时有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有些知道这条路的人们便三三两两地走上了这条老道。
那些逃难的人,近些的包括临城、邢台,远些的从平津、冀东走来。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越走越少,从这些人的行囊包裹、面色和鞋脚上,就可以判定他们道路的远近,离家日子的长短。远道逃来的人,鞋磨坏了,脚磨破了,提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艰难的走着。他们头发上落满高粱花,脸上满是茫然和凄苦的神情。
即便走这条老路的难民不多,对十里村人来说,也是最直接感受战争气氛和紧张情绪的途径。一些人家开始惶惶不安,觉得要大祸临头了。
“吃,使劲吃。”热腾腾的馍馍,大碗的炒鸡蛋,储存起来的腊肉,一个劲的往上端,有田娘还不断让他们多吃。
“这是,今儿是什么日子?”孟有田大惑不解,心里犯起了嘀咕。
“没什么日子。”有田娘挟了一大块腊肉,扔进嘴里边嚼边恨恨的说道:“吃,都造光了也别给小日本儿留着,咱就是死也得吃上几顿好的。”
孟有田瞅瞅阿秀,阿秀很无奈的撇了撇嘴,也没吭声,嫚儿却不管那套,大馒头就着肉、蛋,闷头猛吃。先不管它,娘有事也憋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有田娘吃得差不多了,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给孟有田解释,低沉地说道:“昨儿过去帮逃难的,说是日本人飞机、大炮厉害得很,还不论穷富,是中国人都杀都抢,男的抓去关外下煤窑,女的……这光景不是要完蛋了吗?省也白省,苦也白挨,还不如吃好喝好过几天好日子。”
阿秀停住了筷子,接着说道:“村里有不少人家也是这么个想法:日本人一来,杀个鸡犬不留,趁早好好活上两天,临死也不给日本人留下一星半点。听说何老财家连下蛋的鸡都杀了,正奎家连种子粮都拿出来吃了。”
嘿,日本鬼子要来,这农村倒提前进入小康了,孟有田有些哭笑不得。猛吃海造一番,然后扎起脖等死,这是世界末日到了。唉,也别说人家,自己要不是有个穿越的脑袋,估计也是这么个想法。
孟有田沉默了半晌,思索着说道:“咱们不学人家,只要人死不了这日子就得过下去,吃好的俺不反对,可也不能一下子全造光了,要不,日本人没打过来,咱倒先得饿死了。而且,俺估摸着,日本人就算来咱村,那也得是明年了。”
“你还能掐会算了?”有田娘数落了儿子一句,却也从其中得到了些许安慰,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是今年明年,可总是会来吧?”
“娘,该来的总要来,您害怕它也要来,您发愁它也要来,那就别怕,也别愁,咱一步一步走着看。”孟有田笑着安慰母亲,“您想啊,要是日本人还没来,倒把人给吓死了,可让人笑话死了。”
第八十五章 土匪遍地
“呵呵,你这孩子,就好象没什么事情能让你发愁的。”有田娘勉强笑了笑,说道:“也不知道你有啥道道儿?”
“嘿嘿,别的道道儿先不说,咱家呀,该挖个地洞了。”孟有田说道:“日本人来了,咱就藏起来,他们走了,咱再出来。”
“是地窖吗,咱家有啊!”有田娘以为儿子说错了,开口提醒道。
“不是地窖,是地洞。”孟有田着重地解释道:“红薯窖可不行,日本人又不是睁眼瞎。要是被堵在里面,想跑都跑不了。”
“那应该是咋个挖法呢?”阿秀疑惑地问道。
“等你们到了那边的房子看看就知道了。”孟有田也没细说,而是开始进行安排,“明儿你们就先搬到那里去住,俺把赵伯找来,看看咱家的地洞怎么个挖法。再找上几个哥们儿,抓紧时间先挖出个模样。以后呢,咱们有时间就挖点,把这个藏身处弄得好好的,可比漫山遍野的瞎跑强。”
趁着这人心惶惶的劲儿,孟有田想把挖地道的事情顺势进行拓展,小全家、锁柱家、二虎子家等等,甚至宋家,他都准备提前开始准备。
孟有田想得挺好,趁着混乱局势,捡枪或抢枪,把村上的年轻人武装起来,拉出去打日本倒是不敢说,可保家自卫或者还能做到。但具体的形势变化,却让他没敢轻举妄动。
抗战暴发,冀南的一些主要县城,曾一度被日军占领,后因追击败兵,进攻武汉,日军大部又接着南下,仅威县、平乡、临清、馆陶、大名等少数县城留有日军驻守。日军在占领的城市和占领后又撤走的城市,仓促组织了伪政权或维持会和大量伪军,成立”剿匪皇协军”、警备旅等。
在日军大举进攻时,***的地方官纷纷闻风而逃,整个冀南地区顿时陷入无政府状态。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的各种武装,不管是土匪、游杂武装,还是会道门等,都打着“抗日”、“保乡卫民”的旗号,乘机蜂拥而起,一时司令如毛,土匪遍地。六离会、白极会、二夫会、大刀会、红枪会等组织到处设坛摆场,几乎遍及冀南各地。
而要想截夺溃兵枪枝,就必须从十里村走出去很远,足有二三十里路才能来到通往山西的大路上。虽然溃兵和逃难的多数走的是这条路,可即便抢枪成功了,怎么带回来,又是一个很头痛的问题。兵荒马乱的世道,在路上土匪、会道门都可能遇上,不仅可能会被抓去入伙,甚至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村里的孙二和宝泰便失踪了,听人说,是在从县上回家的路上,被一伙溃兵抓了伕,抽打着向山西走了。两家的媳妇孩子哭得凄惨,顶梁柱没了,这日子以后咋过呀?
溃兵如匪,打败仗不全是士兵的责任,但糟害老百姓,可就把流血抗日的功绩全都抹杀了。老百姓是善忘的,政府稍稍施行一些仁政,他们就会把以前的苛政忘在脑后,鼓掌欢迎;老百姓也是记仇的,谁糟害了他们的亲人,他们会咬牙切齿地记住这狗日的名字或样貌。
九月稍显冷漠的天空下,辽阔的田野寂静无声。农忙后的田野,或者是为了加重现在纷乱的局势,留下一片凄凉的景象。光秃秃的麦茬地,看不见麦捆和麦垛,成熟了的玉米忧郁地发出沙沙的响声,成群的麻雀不时忽地从玉米地里腾空而起,又纷纷散落在土道上。突然,一只乌鸦绝望地叫了一声飞走了,一种复杂的感觉袭来,勾起孟有田无限的思绪。
丰收了,但丰收的喜悦却被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所冲淡,在这兵荒马乱的漩涡里,老百姓所做的只能是担惊受怕,听天由命,不知道啥时被卷进去,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孟有田摸着嘴边已经微微长出的细软的绒毛似的胡子,微微眯着眼睛站在破窑顶上,望着远方,似乎他的眼神已经飞越了百里、千里,看到了烽火、烧杀、战斗等的各种情景。直到窑下的小狼发出了怒嗥,他才回过神儿来。
说是小狼,大半年的时间已经长成了比成年狼狗还要大的家伙,孟有田给它取名“米卡多”,嗯,嗯,日本天皇的英语发音,呵呵。随着“米卡多”的长大,它强悍的本性日益显露出来。它并不是蛮勇,在它身上有一种尚不为人知的东西,孟有田认为这才是它的本性。
此时,“米卡多”发现了一条白条锦蛇,民间也叫黄长虫、麻蛇,是中国北方广泛分布的一种无毒蛇。这条黄长虫有一米多长,在“米卡多”的进攻下奋起抵抗,咬了“米卡多”一口。
孟有田在一旁静静地观战。“米卡多”虽被咬了,但却没有发出哀鸣。若是一般的狗,早就“汪”地一声惨叫着逃跑了。它跳后一步,并不放弃,喉管里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嗥,重整旗鼓,再次发起了进攻。
虽然是从小喂养,还是磨来不了与生俱来的本性,宁死也不发出悲鸣,这还真是有些英雄的性格!
几番搏斗之下,“米卡多”终于如愿以偿,咬死了黄长虫,开始撕咬着进食。这是饥饿的结果,孟有田没有那么多的肉喂它,也没想到这家伙对饭和蔬菜全然不感兴趣,他原来以为从小喂养,会象一般人家养的狗那样,在残羹剩饭里面加些汤就可以的。
尽管孟有田尽量喂养它,在外打猎的时候,如有收获,总有一半还多都进了“米卡多”的肚子,但它依然很瘦,因为它的骨骼很大,就更显得消瘦。但也因此,“米卡多”成了个捕食的高手,老鼠、野兔、蛇,甚至蚂蚱、蜻蜓都是它的肚中食物。
早晚有一天,“米卡多”会离开自己,孟有田已经预感到了这个结果,它的身上流着的是狼的血液,它迟早要回到山林里,回到同伴那里去。
第八十六章 人狼杀戮
通,远处响起了枪声,虽然很隐约,但孟有田还是听到了,“米卡多”竖起了耳朵,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最后的蛇尾。很熟悉,那是自己给阿秀打的鸟枪的声音,孟有田皱了皱眉,不是说最近不让她出来乱晃吗?
呯!又是一声枪响,孟有田吃了一惊,差不多是同样的方向,这却不是什么火铳、鸟枪的声音。不好,阿秀有危险,孟有田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土窑,招呼一声“米卡多”,向枪响的地方奔去。
阿秀确实遇到麻烦了,有田娘这几天一直想上山采蘑菇,可儿子的话说得很郑重,世道不好,不要出村乱走。有田娘心里不甘,眼见着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却只能呆在家里,便不时地发上几句牢骚。可这无心的话,阿秀却很在意,今天眼见着没有了逃难的人,好象很平静的样子,便带着小嫚偷偷出了村。
还没进南山背呢,姐俩儿便碰上了三个向南赶路的兵痞。荒山野岭的地方,看见了两个年轻女人,这三个兵痞便起了坏心,尾随上来。阿秀发现情况不妙,立刻叫小嫚先跑,她端起鸟枪放了一枪,希望能吓住这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没想到,人家手里的枪更厉害,根本没把她的破鸟枪当回事。
没命的飞跑,阿秀选择了和妹子不同的方向,她这辈子,差不多就是为了妹子而活着。爬上一个土丘,阿秀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追来的兵痞在女色的鼓舞下,大呼小叫着,越来越近了。她想重新将鸟枪装药上弹,可心慌气喘,手抖得厉害,火药撒了一多半,兵痞已经追了过来。她急忙起身又跑,刚刚跑到树林边上,没留神又被草根绊倒,摔得吭哧一声。
一只兽爪从后面抓住了阿秀的衣服,一阵大声的淫笑从背后传来。阿秀尖叫一声,向前一挣,衣服被撕开,她也向前冲了一步,再次摔倒。也是上气不接小气。
一个象是头儿的兵痞淫笑着,露出满嘴发黑的牙齿,呼呼喘着气解开了衣扣,敞开了怀,露出一丛黑茸茸的粗毛,戏弄地笑道:“小娘们,你,你倒是跑哇,长得还真,还真俊,让爷几个好好,好好侍候侍候你,让你美上天。”
“嘿嘿,这小娘们长得象颗鲜桃,没准还是黄花闺女呢,张大哥,你先来。”另一个兵痞涎着脸笑道。
阿秀咬着牙,死命地和扑上来的坏蛋扭在一起,她也是自小做活儿下力的,颇有些力气,情急拼命,更象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她用手挠,用脚踢,用胳膊肘拐,用牙咬,烟鬼子兵痞舞扎了半天,竟然没奈何得了这个拼命反抗的女人。
“操,你们倒是帮把手啊!”兵痞头儿捂着脸上的几道血印,气急败坏地斥骂着旁边的两个同伙。
“哈哈,这样才够劲儿吗!”“小娘们挺烈性呢!”两个兵痞坏笑着扔下身上的包袱和枪,扑上来,按手按脚。
一个兵痞突然感到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便回过头来,便看到有一个褐色的东西飞奔而来,纵身一跃,朝他扑了过来。他还来不及反应,那团褐色的东西的尖利的牙齿已经咬住了他的半边脸,连皮带肉血淋淋地撕下来一块。
“米卡多”!绝望挣扎的阿秀心中浮起了希望,手脚上的压力突然减轻,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大力,一下子将骑在自己身上已经脱光衣服的老兵痞推了个仰巴叉。
兵痞惨叫着,捂着鲜血喷溅的伤口向后倒了下去,疼得在地上打滚。“米卡多”见了血腥味,更激起了隐藏心底的暴戾很深的眼窝显得更阴沉,眼睛象刀子一样又细又长,它低嗥一声,向着另一个兵痞扑了过去。
啊,另一个兵痞发出了惨叫,他用来抵挡的手腕被撕裂了。老兵痞被这突然发生的变化惊呆了,反应过来便去拿地上的枪,阿秀拼了力气,爬起来死死拖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肉,使他的枪口无法瞄准“米卡多”。
老兵痞又惊又怒地腾出另一只手,打着阿秀的头脸,阿秀只觉得疼痛和晕眩,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听见了枪响……
孟有田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近前,还有二十多米的距离便举起左轮手枪射击,第一枪因为气喘心急打歪了,但也吓了老兵痞一跳,指向“米卡多”的枪口转向孟有田。孟有田左手托枪柄,两手握枪射击,老兵痞的左肩冒出一朵血花,他身子一晃,又是一枪射来,长着黑毛的胸口鲜血迸溅,这个畜生仰面摔倒。
“畜生,王八蛋!”孟有田赶到跟前,又是一枪打死了躺在地上哀叫的兵痞,另一个兵痞被“米卡多”咬断了脖子,他还恨意难消地骂着,“你们也算个人,白披了张人皮。”
与那时国人的观点相同,日本鬼子是畜生,那没啥道理可讲;可中国人象鬼子似的糟害自己的同胞,简直不可原谅。
阿秀躺在地上,脸上有向外渗血的紫血斑和伤口,鼻孔流着血,嘴唇也破了。希望只是皮肉伤,孟有田脱下外衣,盖在阿秀身上,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然后半扶起阿秀,按压着她的人中。
嗯,阿秀皱了皱眉,缓缓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才看清孟有田充满关切的表情。
“有田哥——”阿秀抱住了孟有田的脖子,哭了起来,这完全是受惊吓后对亲人自然的反应。
“没事儿,没事儿了。”孟有田轻轻拍着阿秀的后背,柔声安慰道:“那三个畜生都被收拾了,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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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俺眼神不好
好半晌,阿秀才抽噎着松开手,从孟有田身上离开,胸前一阵清凉,孟有田给她盖着的衣服滑落下来。
啊!阿秀惊呼一声,将双手抱在胸前。
孟有田赶紧背过身子,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三具尸体凌乱的倒在地上,一个少了半边脸,一个胸前流着污血,另一个脖子上血肉模糊。一阵风吹过,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入鼻中,孟有田不由得扭过头去,紧走几步,扶着一棵小树哇哇吐了起来。
到底是第一次杀人,到底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孟有田的激愤过后,便剩下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了。
阿秀匆忙穿上孟有田的衣服,等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时,也和孟有田是一样的反应,吐得一塌糊涂。
“有田,你没事吧?”一个人匆匆跑来,远远的便呼喊着。
孟有田喘着气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强子,手里拎着把柴刀。原来强子正在村外割茅草当烧柴,碰到边哭边跑的小嫚,情急之下,便赶来搭救。而孟有田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却没遇见小嫚。
“俺没事儿!”孟有田肚子空空,吐无可吐,做了几下深呼吸,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强子腿快,不一会儿便来到跟前,立时便被这血腥的现场给惊愣住了,“这,这,这是——”
“三个畜生,被俺和阿秀打死了。”孟有田皱着眉头一指“米卡多”,解释道:“还有它,咬死了一个。”
强子显然比孟有田的心理素质要强一些,八九年在外闯荡,经历过的和看见过的事情锻炼了他的神经。
“该,这号畜生,该死。”强子骂着,眼睛盯上了地上的大枪,伸手操起一枝,象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了这家伙,狗日的李大坏也得老实服贴,俺就能报了仇。”
“强子哥。”孟有田走上几步,对强子说道“咱先不说报仇的事儿,还是先把这处理处理吧!”
强子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想了想说道:“你和阿秀先往村里走,小嫚进村一喊,这人一会儿就到。俺留下,把这三个畜生埋一埋,这枪呢——”
“这枪咱留着。”孟有田接话道:“强子哥,你砍点树枝什么的,然后和枪捆在一起,趁人少的时候再回村,或者藏在土窑里等咱们一起偷偷的运走。对了,还有子弹、皮带什么的,以后兴许都用得着。”
“明白了。”强子使劲点了点头,说道:“俺都给藏在土窑里,再弄些柴禾茅草什么的遮掩一下。你回村叫上小全,赶着车运一趟。”
“好,就这么定了。”孟有田招呼上阿秀,两人向村里走去。
走在路上,阿秀默不作声,满脸的凄苦。名声,那时的女人最注重这个,虽然没被糟蹋,可经历这样的事情,风言风语定然少不了。姑娘偷偷看了孟有田一眼,孟有田正边走边思索着心事,阿秀心中更难受,以为孟有田也在嫌乎她。
三杆枪,虽然少了点,但总是个开始。而且出了这件事情倒给孟有田提了个醒儿。原来这条路也有溃兵走,以后倒可以就近截夺,能抢着自然是好,抢不着也不损失什么。
孟有田想通了,这才抬起头,看了看阿秀,姑娘已经泪流满面,边走边哭,眼泪洒了一路呢!
“阿秀,你别哭哇!”孟有田停下脚步,说道:“那三个畜生想干坏事没干成,都去了阴曹地府,遭了报应,你,你就别难过了哈。”
阿秀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抽噎着说道:“可俺,俺的身子被人看见了,脏了,再没人瞧得起。”
“谁说你的身子脏了?”孟有田没有带手帕的习惯,身上又只剩下贴身的小褂子,只好抓起阿秀宽长的衣袖,给她擦着眼泪,“净瞎琢磨,你还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变。你好好想想,看见你的三个畜生不是都死了,俺,俺啥也没看见,俺眼神不好,是不是这样?”
阿秀眨了眨有些红肿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孟有田所说的是真是假,半晌,她勉强笑了笑,在她笑的时候,身体因脸上的疼痛而畏缩了一下。
看着阿秀还有些孩子气的脸,那些仍在微微向外渗血的紫血斑和伤口,孟有田的心底浮起一缕温情,他伸出手去给她擦去脸上的血。他挽救了她,从那些坏蛋手中,为此他感到欣慰和高兴。
“前面就是小河了,洗一洗脸上的血,就又变回原来的阿秀了。”孟有田继续哄着,“咱村谁不说阿秀既漂亮又能干,好几个小伙子都托俺给你带个话儿,想和你相好呢!”
阿秀垂下眼睑,低声说道:“你别带话儿,俺也不想听,俺——”她轻轻摇了摇头,抬腿向小河走去。
“对了,还得教你咋说呢!”孟有田连忙跟上,“可别对人说俺杀了人,就说是俺追上去,放了一枪给吓跑了……”
“知道哩!”阿秀快步走到河边,撩起水轻轻地擦洗肿起的眼睛,然后默默等水波平静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擦嘴唇上的伤口,摸面颊上的紫血斑,仔细地看着水中的倒影,很担心脸上会不会留下伤痕。
………………
1891/30式莫辛-纳甘步枪,因其发射时烟雾少,而且枪声清脆,特别是供弹、发射动作干脆利落,连续发射时如同水珠溅落,故在中国得名“水连珠”。该枪和同时代的步枪一样,都是以追求大威力、远射程为主要目的。7.62mm的尖头子弹,红头绿屁股,看起来很有感觉。
在油灯的照明下,孟有田反复摆弄着这枝名枪,这可是芬兰、前苏联和中国三个国家狙击个人最高纪录保持者都使用过的莫辛·纳甘系列步枪,在自己手里,或者会创造辉煌,也或者是被无声无息地埋没。
强子和锁柱一人拿着一杆汉阳造,也是爱不释手,啧啧连声。小全有了盒子枪,也不好意思再抢,只是略微摆弄了几下,便让给了这两个急不可待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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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老天给的能力
强子是个好样的,就凭他听到小嫚报信儿,敢拿着把柴刀去救阿秀,可见是个讲义气,有热心肠的好男儿。就从这一件事情看起,孟有田便把强子当成了自己人。
孟有田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重生附身后对枪支似乎有种天生的灵感。如果说在山林中与阿秀相遇时,孟有田还认为是自己刚刚附身,头脑有些恍惚的话,而在得到黑豹的枪后,他在山洞里练枪的时候,便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头脑里并不只是两个人思维记忆的融合。
射出每一枪后,以前那个提示的声音没有了,但孟有田的头脑中都会自然而然地给出纠编的建议,仿佛是一架高精度的测试仪器与脑袋相连。这使他熟悉枪的过程大为降低,别人可能要打出百八十发才有的手感、要领和经验,他只需打很少的子弹便会完全掌握。
比如刚刚拿到手里的这杆“水连珠”,他只摆弄了两下,便能很熟练地推弹上膛,调整标尺,虽然以前没亲手用过,但脑袋里似乎可以很轻松地调取这支枪相关的资料。
自己脑袋里有计算机?孟有田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穿越这种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有什么离奇古怪,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或者,这就是上天给自己的金手指吧?
“有田,你以前摆弄过?”小全看着孟有田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操作枪枝,好奇地问道。
“摆弄过别的枪,这个家伙还是头一回。”孟有田笑着说道:“其实各种枪枝都差不多,会了一种,其它的也就不难了。”
“那你教教他俩,俺担心给弄走火了。”小全最佩服的就是孟有田的聪明,以前对他的能力还有些惊疑,现在却有些习以为常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强子递过来的汉阳造,仔细摆弄了几下,便了然于心。老式手动步枪基本上都是旋转后拉式枪栓,关键是如何压子弹,解除保险,只要知道了这两个步骤,那一般人瞎摆弄,也差不多能把枪打响。
“看,这里是弹仓,子弹就是放进这里的,能放五发。你可以一发一发地向里压,也可以用这种弹夹,一次就装进去五发。”孟有田取过子弹,将枪机旋转后拉打开机匣,将桥式弹夹插在弹仓装弹接口处,用大拇指按压子弹,将子弹压入弹仓,拔除桥式弹夹,向前旋转推动枪机完成了闭锁。
“这里是保险,是防止走火的。”孟有田拉动枪栓,又将子弹一一退出,然后打开保险,上肩瞄准,空发一次。
“好象不是很难嘛?”锁柱拿着自己的枪,慢慢地重复着孟有田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做得正确。
“咱们得进山试试枪,光这么摆弄怕是不行。”孟有田对新枪也心里没底,他必须尽快熟悉这把武器,还有强子和锁柱,否则只比拿着烧火棍强些。
“明天吧,咱们上山,就是有人听见枪声也不怕,反正最近时常响枪。”强子有些性急,一遍一遍操作着枪枝,眼中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强子哥。”孟有田想了想,沉声说道:“李大坏是什么狗东西,咱们都清楚,村子里和他有仇有怨的,也不少。收拾他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你莫要心急。咱们刚弄了这几把枪,可不能头脑发热,胡乱生事啊!”
强子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俺知道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俺已经忍了八九年,再忍忍也没什么大不了。俺爹——嗯,如今想想,他是有些张扬了,才让李大坏忌恨。”
“咱们不显山不露水的准备,到时候一家伙就把李大坏给收拾了,让这条老狗想都想不到。”小全在旁说着宽心话。
“好,好,你们都是俺的好兄弟。仇报不报的不当紧,你们的情意,俺一辈子都忘不了。”强子感激地连连点头,眼睛有些潮湿。
……………
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这可能是个永远会讨论下去的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人类的内心深处确实藏有原始的作恶冲动。但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中极少去真正实践。而在兵荒马乱的时节,在狂欢般的群体情绪的渲染下,在自认不会受罚的心理暗示的催化下,原始的作恶冲动会突然爆发。
日本鬼子沿着公路和铁路继续南下,象十里村这样的偏僻之地照理说应该还能透口气儿,但形势却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轻松。
国家多故,战乱纷繁,百姓们本就苦不堪言,而乱兵、地痞流氓、土匪、帮会等浊流又泛起了沉渣。这个变异的犯罪群体,用欺压和掠夺作为自己生存的手段,给这苦难深重的土地,又增加着悲惨和残酷。
秋季,鬼子还没看到影儿,地方已经大乱。一到晚上,枪声便响个不停,有绑票的,有抢劫的,也有自卫的。远近的村庄不少都有了武装,有的是土匪溃兵,有的是地痞流氓打着护村保民的旗号成立的“锅伙”。这些家伙不仅在本村本庄大吃大喝,作威作福,还把手伸向了别的村庄,要钱要物。
这天,胡青骑着大骡子,带着七八个人来到了十里村。世道一乱,可就成了这帮坏家伙踢腾起来的时机。在良岗庄,由溃兵、地痞、无赖组成了“何家班”,头领原是第四十七师的一个小班长,带着几个兵南撤时开了小差,回到家乡当起草头王来了。不过三十多人的乌合之众,姓何的也有脸自称司令。而胡青仗着自己有两下子,立刻跳出了孙家,入了伙,还成了个头目。
一伙人进了村,立刻吓得村民们关门闭户,简直成了净街太岁。胡青不以为耻,反倒是洋洋得意,带着手下直奔李家大院。
祸到门前躲不过,李大怀壮着胆子亲自出迎,陪着笑脸将胡青让进了厅堂,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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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逼亲
李大怀这些日子也惶恐不安,每每回忆过去的优游生涯,愁对眼前的艰险局势,预测今后的茫茫前程。想去南方与儿子会合,又不舍轻易扔掉这来之不易的家业。看到胡青带人背枪地来了,他可是吓了一跳,以为胡青在李家时,自己有什么不周之处,胡青来挟怨报复了。
“李村长,你可是真够稳当的。”胡青坐在太师椅上,二郎腿一翘,斜愣着眼睛说道:“怎么着,俺们何家班是没让你瞧上眼儿?”
“哪里,哪里。”李大怀还真不知道这成立没几天的什么何家班,他转着眼珠说道:“这些日子世道乱,俺担惊受怕,足不出户的,实在不是有心怠慢,不是有心怠慢。”
胡青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俺们何司令在良岗庄成立了队伍,要保土护民,要抵挡日本人。这十里八村的可都归俺们何家班保护,弟兄们这吃喝拉撒的,哪一样都得花销。现在这年头儿,可不分你的我的啦,十里村是怎么个章程啊?”
闻听此话,李大怀稍微放下心来,要钱要粮嘛,自然是按照以往,由村里摊派,他李家从来不是大头儿,用不着太过紧张。
“对,对,胡爷说得在理儿。”李大怀笑着说道:“打日本嘛,人人有份,哪能让弟兄们受苦。请转告何司令,但有所需,俺们十里村绝不含糊。”
“这就好,这就好。”胡青打了个呵欠,有些犯烟瘾了,眨巴着眼睛说道:“何司令说了,得在每个村都设个局子,就吃这个村的。要缴的钱粮呢,就按村子的花户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大怀满口答应,又殷勤地请胡青入内室吸烟。
……………
“无廉耻的东西,竟打上鹃儿的主意,瞎了他的狗眼。”宋先生气得胡子眉毛一起翘,张口怒骂着。
“老爷,您小点声,他们还在外面等回话呢!”张嫂在旁紧张地提醒道。
“等什么回话,让他们快滚。”紫鹃气得脸色涨红,嘴唇直哆嗦,“俺就是一头碰死,也不会跟这个混蛋成亲。”
“对,让他们滚,我宋家是书香门第,哪能让这帮乌七八糟的混蛋脏了地儿。”宋先生跟着骂道。
“等一下。”瞎眼老元一直没吭声,这时才伸手叫住了张嫂,缓缓说道:“宋先生,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姓胡的王八蛋是什么都能干出来,惹恼了他,就会上门抢人,这不是反倒把小姐给推进火坑了吗?”
一句话把众人都说愣了,是啊,痛快了嘴儿,可遭罪的是人。胡青有人有枪,谁能挡得住他上门抢人?
“抢,抢吧,让他们抢具尸首走。”紫鹃咬着嘴唇,眼里泛起了泪花,发着狠说道。
“老元,那你有什么主意?”宋先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皱着眉头说道。
“答应下亲事,先把祸事缓一缓。”瞎老元垂下眼睑,沉声说道:“然后再找人想办法。”
“缓兵之计?”宋先生脱口而出,然后沉默了半晌,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道:“好吧,也只能这么办了。可找谁想办法呢,又有什么办法呢?唉,总比今儿就让那混蛋把鹃儿抢走好哇!”
“那我去和他们说,先把他们打发走。”瞎老元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紫鹃使劲挤着手指,脑海里浮现出孟有田的身影,他,他一定会有法子,有法子救俺的。英子的事情,他都不怕,何况是俺,他会泼出命来保护俺。
李家大院的厅堂里,胡青抽足了大烟,正精神头儿十足地吼三喝四,“妈x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回信儿。哼,若是宋家不识抬举,今儿老子就抢人拜天地。”
“敢瞧不起胡爷,可是瞎了他们的眼睛。”李大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撺掇道:“象胡爷这样前途无量的女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哩!”
正说着,胡青派去宋家的人回来了,笑嘻嘻地说道:“胡爷,兄弟给您道喜啦!那宋家已经答应了亲事,可不能潦草马虎,要您挑个好日子,明媒正娶呢!”
胡青脸上立刻带上了笑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冲着李大怀笑道:“瞧瞧,书香门第。”
“呵呵,就是这话。”李大怀觉得事情好象过于顺利了,有点不合常理,但胡青正在高兴头儿上,他哪里会去惹恼他。
“李村长,俺今天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钱。”胡青笑眯眯地说道:“这彩礼钱——”
“由本村承担。”李大怀毫不含糊地说道:“一应花销齐由我李家出。”
“那就多谢了。”胡青草草地一拱手,说道:“可哪天是好日子呢,得查查黄历吧?”
“不用查,我记得清楚,后天就是个吉日。”李大怀笑着说道“这夜长梦多啊,我看就那天过事最好。”
“那就后天过事。”胡青伸手叫过刚才的那个手下,说道:“你再去宋家一趟,告诉他们,后天成亲,一天也不能拖。否则可别怪老子来硬的。”
“恭喜呀,胡爷娶上俺村的金凤凰,那是郎才女郎,天设的一双。”李大怀坏笑着拍着马屁,“可胡爷也不得不防,俺村那个瘸子,他和紫鹃可别偷偷跑了哇!”
“他敢。”胡青被挑起了火气,一拍桌子起身而立,“局子今天就扎在你村了,看谁敢乍刺挑事儿,俺现在就去打折那个瘸子的另一条腿,让他这辈子爬着走。”
胡青的两件事只办成了一件,村公所成了局子的住处,留下了五个家伙收钱纳粮。而要打折孟有田腿的事却没办成,孟有田不在家,等着胡青的是冷冰冰的锁头。也是胡青不知究竟,孟有田为了在家挖地洞,让娘和阿秀、小嫚暂时住在根保家的房子里,今天他又和强子等人偷偷进山练枪去了。
直到夕阳西沉,余晖笼罩下来的时候,孟有田等人才藏好枪枝,返回村子。还没到村口,几个人便被二虎子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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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勒索
“呵呵,咱也不知道有田心里咋那么有准儿。”强子笑着说道:“啥事儿到他眼前,都能琢磨出法子。胡青那帮家伙,可把李大坏吓得够呛,听人说,他是又打躬又作揖,又上烟,又管酒菜。可咱有田,愣是没把胡青放在眼里。”
“话也不是这么说。”孟有田谦逊地摇了摇头,说道:“要是明刀明枪的干,咱们这些刚拿起枪的庄稼把式,还真不是那些兵痞无赖的对手。所以咱才要取点巧,尽量别弄出死伤来。走,咱们再仔细看看,可别出什么纰漏。”
……………
瞎老元从磨刀石上拿起刀,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口银光闪闪的单刀逐渐恢复了本来的面貌。这口单刀,刃薄,锃亮,轻轻一抖,颤颤巍巍,在屋中映着油灯的光闪出几道光影。
老伙计,没想到,又要用到你了,也不知道这老骨头还能不能使得动。瞎老元的独眼眯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胳膊一旋,单刀在头顶打了个转,身随刀动,亮出了一个架势。如果有人在场,定会禁不住为这漂亮的招式而喝彩。
瞎老元轻轻摇了摇头,似有不满地将刀收起,又拿出几个小竹筒摆弄起来。他突然抬手一指,“铮”的一声,一枚黑色的短箭射在了门框上。还好,还能用,还能为宋家最后出一次力。这么多年了,也算是个报答吧!
胡青啊胡青,要不是你欺人太甚,俺也不会出此下策,铤而走险。瞎老元将应用物件检视完毕,又一一收起,坐在凳子上想得出神。紫鹃是个好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绝不能看着她跳进火坑或走上绝路;孟有田这小子也不错,鬼精鬼精的,对紫鹃也是真心实意,虽然腿脚不好,但以后更因为这样而不会亏待紫鹃。
可惜碰上了这倒霉事儿,孟有田再精再灵,碰上胡青那号牲口,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胡青有枪有人,孟有田就是把村里的年轻后生都招上,也不是人家的对手,白白丢了性命。
瞎老元长长地叹了口气,上炕合衣躺下,久久不能合眼。
夜里,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紫鹃,这姑娘刚刚哭过一场,正睁着红肿的眼睛躺在床上发呆。
孟有田虽然派人捎了信儿来,让她放心,他会想办法解决困难,绝不会让胡青得逞。但紫鹃同瞎老元是同样的想法,孟有田怎么会是胡青的对手,难道他要不顾性命,与胡青拼个鱼死网破。想到这些,紫鹃的心里跟一团乱麻似的,七上八下的难以安寝。想着想着,紫鹃一下子翻身坐起,吓了陪她睡的张嫂一跳。
“不行,俺得去找有田。”紫鹃咬着嘴唇说道:“不能让他去拼命,拼命也解决不了问题,胡青有那么多人,还有枪。”
“小姐,那可不行哟!”张嫂赶忙劝道:“大门外还有人看着,你也出不去呀!再说,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找有田?”
“是二虎子捎的信儿,他就一定知道有田在哪!”紫鹃执拗地说道:“俺从后院跳墙走,那帮坏蛋总不能把这大院子围得象铁桶一样吧!”
“小姐呀,你可别乱来,这事情还没到绝路,老元不是说他有办法吗?”张嫂接着劝道:“有田不也说他会处理这事儿,不会让胡青那个坏种如愿的吗?咱听话哇,有田是个聪明孩子,人缘又好,村里的后生都服他,一定能解决好的。这黑灯瞎火的,若是碰上了那帮坏蛋,可就坏了。”
紫鹃被说得犹豫了,皱着眉头不太肯定地说道:“哪会那么巧,出去就碰见那帮土匪。”
“就怕万一呢!”张嫂说道:“咱这样,明天让谷雨去打听有田在哪,咱再想办法出去见他。”
紫鹃想了想,无奈地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大睁着眼睛倒在了床上。
……………
天亮了,十里村的家家户户刚吃完早饭,村里便响起了锣声,接着就听见李怀忠喊叫着:“到村东场院开会喽!家家都到哇!”
锣敲了两三遍,村民才慢腾腾地集合起来。昨天土匪来村里的事情都知道了,晓得开会肯定没好事儿,一个个都是没精打采,愁眉苦脸,谁见了谁也不说话。
等了有两顿饭时分,人还没有全来。何家班派在十里村的小头目发起火来,骂道:“村里这些人咋这么难请呀?”
李怀忠不仅不帮村里人说话,反倒在下面接住道:“锣都快敲破了,架子真不小!点名,点名,看谁不到重重的办!”来的人们一听说要重办,都打发人赶快悄悄回去叫人。又过了一会儿,人来齐了,或蹲或站,也不知道这是要耍什么花样。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李怀忠清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现在世道儿乱了,没人保护咱们,谁敢担保村子不受一点糟害?这不,何司令派了兵在咱村设了局子,护村保民。这可是大好事儿呀,以后乡亲们就可以安心过活了。”
村子里的人知道李怀忠下面还有说道,安心过活,屁话,看这帮家伙的样子,哪里象好兵,哪里象是护村保民的正经人吗?村民们都不说话,有的闷头抽烟,有的低头叹气。
李怀忠见人们不说话,便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咱们不能让这些弟兄们饿着肚子保护大家吧?所以,今天就是召集大家说说这交款纳粮的事情。”
“哪这么多废话。”小头目不耐烦地推开李怀忠,凶巴巴地冲着村民说道:“你们村要在三天之内缴上八百斤面,八百斤肉,八百斤油,八百块钱。要是逾期交不上,可别怪俺们不客气。”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这不是缴纳钱粮,这是硬抢哇!八百斤,八百斤,剥了皮,抽了筋。
“乡亲们,安静啦!”李怀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年头,能求个安然无事,就是大福!为了全村的安生,可别心疼小钱,毁了全家呀!好,没人说话那就是没意见喽,今天下午就按人头把该缴的数目通知下去,回家都好好准备,明天就挨门去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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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破窑相会
村里的几个后生都急眉瞪眼,想要上前理论,便瞅着二虎子、小全等人的表现。这几个人在夜里按照孟有田的吩咐,偷偷地找了一些亲近人通了气儿,此时心里有底,都不动声色,转身就走。主心骨儿不发话,几个老人怕惹事儿,都紧拉着自家的后生,不让他们出头,这场闹剧也就算按照李怀忠的计划圆满结束了。
虽然村民们选择了忍耐,但恨意却已经产生了,这对于孟有田等人的计划来说,无疑是有帮助的。原来村子里虽然笼罩着紧张气氛,但人们在村子里还敢走动,这五个土匪一扎下来,村子里立刻显得冷清起来,大姑娘、小媳妇更是得到了家里人的警告,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就在这压抑沉闷的气氛中,一股暗流已经酝酿并兴起,浪头虽小,也足够将这五个小土匪淹没。小全、锁柱、二虎子串游在村中要好的哥们家中,占富、冯义、魏青山、双连等人都得到了信儿,晚上二更带上短家伙在村外的破窑里集合。虽然小全他们言语闪烁,并没有把实情说出来,但有心眼的人都明白是要干什么大事儿了。
孟有田在南山背的山洞里睡了一宿,白天便在靠近树子的柳树趟子里藏身,通过小全他们,在暗中指挥着晚上要开始的行动。
“买五斤酒,再买块熟肉,天黑了你给这帮兔崽子送去。”孟有田眨着眼睛,带着一丝冷笑说道:“瞅着李坏种不在的时候去,就说是李大坏慰劳他们的。”
“白瞎了酒肉。”小全笑道:“也好,就当是这伙王八蛋去见阎王前的断头酒吧!”
“呵呵,酒肉是小事儿,咱们可能省不少手脚。”孟有田笑道:“等收拾了胡青,俺请大家吃酒席。对了,你估摸着有几个人能跟着咱们干。”
小全想了想,扳着手指头说道:“魏青山肯定没问题,占富、冯义也不能含糊了,双连、有新差不多,要是都通知到了,总有十几个人吧?”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不能太着急了,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人心,鼓舞起那些祖祖辈辈都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其它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今晚动手。”小全补充道:“那几个家伙怎么处置,趁黑都扔窑筒子里?”
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先把他们关起来,然后找个时机在全村人面前处置他们,这样会让乡亲们更有抵挡土匪的心气。”
“也好。”小全点头答应着,一抬头看见谷雨赶着群羊跟着二虎子走过来了,他笑着说道:“可有人惦记着你呢,看,这不就派人来了。”
…………
夜色昏暗,月亮在天上,却不知躲在哪里?周围静寂无声,沉默的黑暗仿佛将什么都团团包围住了一样。
紫鹃的鼻子上出着细小的汗珠,手与唇都微颤着。爬墙的危险,与举动的奇突,使她兴奋,勇敢,而又有点惧怕。爬到墙那边,到村外破窑,她就可以看见时刻牵挂的那个人。想到那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假若不是谷雨在上面拉她一把,她差点踩空了梯子。上了墙头,她的心中清醒了好多,危险把幻想都赶了走。她的眼睁得很大,用颤抖的手牢牢的抓住墙头。
费了很大的事,她才转过身去,手扒着墙头,慢慢垂下身子。她只顾了喘气,把一切别的事都忘掉。她不敢往下看,又不敢松手,只闭着眼挣扎着挂在那里。好久,她感到悬在半空的脚上有了依托,心里一迷忽,手因无力而松开,她落在了地上,把谷雨也带倒了。
其实墙并不算太高,紫鹃只觉得心中震动了一下,腿脚倒都没碰疼。这时候,她清醒了好多,心跳得很快。谷雨咧着嘴爬起来,扶着她的胳膊,两人顺着墙的黑影向村外摸去。
经过的屋子大多都黑忽忽的,偶尔能看见那么一点点的灯光。家家的院落中,高矮不齐,一丛丛的有种着的蔬菜和堆积的秸杆;在微弱的灯光中,象一些蹲伏着的人。紫鹃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大着胆,手捂着胸口,若不是谷雨半扶半拉,她可是走不了这么快。
起风了,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不时掉落下来,地上的杂草胡乱摇摆,孟有田站在破窑口,微微眯着眼睛望着远远的村子,黑乎乎的也看不见什么。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握了又松,行动之初,又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
两个人影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孟有田警惕地端起了大枪。虽然只练过两回,射过七八发子弹,但他熟悉得是如此快速,三百多米的人体大的目标,他已经很有把握。
紫鹃?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孟有田已经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赶忙将枪往旁边的窑壁上一立,迎了出来。
当孟有田一拐一拐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的一刹那,紫鹃用手按住了胸口,仿佛全身血液都凝住了,只有一颗心在猛烈的跳动。委屈、害怕、担心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姑娘紧跑了几步,扑进了孟有田的怀里,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别哭喽!”孟有田笑着给紫鹃擦着眼泪,然后半搂半抱地进了破窑洞,谷雨倒是挺知趣,在窑洞不远处的树下找了个地方坐等。
紫鹃依在孟有田的怀里,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只想这样天长地老,再也分不开。
“别害怕,俺都安排好了。”孟有田坐在一撂破砖上,将紫鹃抱在腿上,温声安慰道:“胡青那个垃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俺给他黑枣吃。”
紫鹃不知道黑枣指的是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好东西,不禁担心地问道:“你咋和他干呢,他有人有枪,又是个无赖流氓。”
“呵呵,俺象抹臭虫似的碾死他。”孟有田开着玩笑,在姑娘脸蛋儿上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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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两情缠绵(拜求收藏)
紫鹃将脑袋在孟有田怀里拱了拱,虽然是玩笑话,但她也感到了些安慰,低声说道:“要不,咱俩逃吧,逃到胡青找不到的地方。”
“逃到山里当野人?”孟有田轻轻抚着姑娘的头发,说道:“那你爹娘咋办?胡青那种畜生,可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
紫鹃不说话了,这事她早就想过,当然行不通,说出来不过是让心里好受一些。
“放心哈,他抢不走你。”孟有田说道:“俺真的能解决这事儿,乖啊,坐一会儿就赶紧回家,明天你就等俺的好消息吧!”
紫鹃闻着孟有田身上熟悉的味道,一手搂紧了爱人的脖子,心跳得厉害,突然抓住孟有田手放到自己胸脯上,有些冲动地说道:“你,你现在要了俺吧!”
孟有田愣了一下,手上是温软挺耸的感觉,之前哄弄、用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如今突然送到了自己面前,他的脑袋一时有些短路。
“俺,俺把身子给你。”紫鹃将脸埋在孟有田的脖际,低声颤抖着说道:“清白的身子,万一……俺死了也不后悔。”
紫鹃的心理防线完全解除,现在孟有田可以予取予求,他也不是没有那种冲动,但是他能这样做吗?
孟有田的手从紫鹃的胸前移开,停留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托起。紫鹃盯着孟有田的眼睛,如果她能读懂,应该知道那里面没有占有和淫邪,而是珍惜和欣赏。
当女性对你的感情升华到准备以身相许的地步时,她便会丢开羞怯和一切警戒心,睁大了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你,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含情脉脉的眼睛。法斯特教授说过,当一个人看到自己特别感兴趣的事物时,瞳孔就会不知不觉地放大。女人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心上人,或许就是基于这个原理。
孟有田的脸向紫鹃靠近过来,两人的呼吸粗重而灼热,慢慢的,嘴唇碰到了一起。一瞬间,紫鹃的眼睛瞪得溜圆,思维似乎轰的一声变成了空白,失神了足有两、三秒钟,才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抱住了孟有田的脖子,身体在微微颤抖。
月亮从云中探出头来,将一缕月光洒进破窑,照在了两个紧贴在一起分舍不开的人身上,似乎它也感到了害羞,又转头躲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孟有田开始低声细语地劝慰紫鹃,“今晚俺们要干大事儿,呆会儿人就都来了,你乖乖地回家睡觉。明天俺们再干一票,咱们就可以安心了,俺就去提亲,咱们名正言顺地把亲事办了。”
“干大事儿?”依偎着孟有田,懒洋洋地问道:“你拿啥跟胡青他们干,他们手里都有枪呢!”
“嘿嘿,他们有枪,俺们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你就放心好了。”孟有田伸手指了指窑门口立着的大枪,笑道:“你呀,相信俺就行了,放心回家等俺的好消息。”
“真的能行?”紫鹃眨着大眼睛,还是不太放心。
“当然了,俺啥时让你失望过。”孟有田说道:“九龙堂怎么样,咱不也毫发无伤地出来了,你呀,别胡思乱想,在家等着和俺成亲吧!”
“那赶情是好。”紫鹃腻在孟有田怀里,说道:“好象长胡子了,可有个大人儿样了呢!”
孟有田呵呵一笑,还想再嘱咐几句,谷雨已经跑到了窑外,提醒着有人来了。
……………
小全、锁柱、强子、二虎子、魏青山、冯义、占富、双连、有新,来了九个壮汉,既然能来,自然就不会中途退缩。按照事先的通知,他们身上都带着柴刀、斧子、绳索等物,当看到孟有田和小全他们手里还有枪的时候,心里就更有底了。
“咱们兵分两路,我和锁柱是一路,从村东进去,强子哥和小全带着一路绕到西面进村,咱们在村公所门前会合,按商量好的办法干。”孟有田心里有些兴奋,有些紧张,但脸上却是一副从容镇静的模样,仿佛晚上的行动不过是闲庭信步,“我想啊,也许用不着动刀动枪,那五个土匪就已经喝得人事不醒,还得让咱们挨累给抬出来呢!”
“呵呵,俺天黑后去村公所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还吆五喝六地划拳呢!”小全也笑着给大家伙吃定心丸,“收拾完这几个家伙,俺去赶车,咱可不费力气抬这几头死猪。”
“对,几头死猪,还用咱们抬?”二虎子晃了晃手里的大枪,咧着嘴说道。
众人相视而笑,行动前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孟有田抽出左轮手枪,笑道:“强子哥,小全,你们挑了人先走,俺们随后出发。记着,轻易不要打枪,最好能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知道。”小全答应一声,拿出了盒子枪,和强子对视一笑,带着几个人走出了窑洞。
风渐渐大起来,天上的云层象浪涛般在飞走。一簇人影,从村东而来,穿街走巷,在村公所的街道上停下。村公所大门紧闭,一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
一声猫叫传来,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拍了一下巴掌,对面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正是小全和强子他们,还扛来了一架梯子。
两路人马在村公所门前会合,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好象酒宴还没结束,能隐约听到象是划拳的声音。孟有田点了点头,指挥着人将梯子架到大门旁边的墙上,小全一手提枪,一手把梯子,第一个爬了上去,强子是第二个,身上背着大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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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初战(拜求收藏)
强子和小全在上面扒望了一下,翻身而上,手把着墙头将身子慢慢顺下,离地也就一尺多高,才松手落下。落地的声音并不大,但两个人听在耳中,却觉得很响,忙蹲在地上四下张望,半天没敢动弹。
村公所里一共是三间房,两明一暗,在南北正房的窗纸上透出光亮,几个人影在晃动,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
小全和强子见没人发现,才轻手轻脚地来到大门前,小全将兜里揣着的油瓶取出,慢慢地将油倒在门轴上,然后冲着强子点了点头。强子伸手取下门闩,缓缓将大门拉开。很好,经过润滑的门轴没有发出那种“嘎吱”的响声,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了。
门外的人鱼贯而入,孟有田和小全两支短枪在前,直奔亮着灯的正房。强子和锁柱则带着两个人封死了东厢房,那里是土匪们睡觉的地方。精心的策划,周全的安排,孟有田为了这第一次行动的成功,可是搅尽了脑汁,反复思虑,生怕出什么纰漏。
“二位仙呀,五魁首!”
“九连环呀,全到了!”
“四季花呀,八匹巴!”
屋内乱哄哄的声音这回听得真真儿的,孟有田不禁露出了冷笑,将毛巾在枪口上缠了缠,暂时当微声手枪用,冲着小全努了努嘴。
小全也在枪口缠了破布,咬了咬牙,抬起一脚,咣当一声,将门踹开。
屋内的梁头上挂着一盏大围灯,灯下是一张八仙桌,三个鬼头蛤蟆眼儿的家伙正在喝酒划拳,还有一个家伙趴在桌上,已经喝得抬不起头。
房门突然被大力踹开,一阵冷风扑进屋子,随着冷风,孟有田和小全冲了进来,身后还有拎着刀斧的魏青山等人,立时将三个喝得迷迷糊糊,两眼泛红的家伙惊得愣在当场。
“都别动。”孟有田瞪着眼睛喝道:“不想吃枪子,就老实待着。”
为首的土匪小头目大张着嘴巴,眨了眨浮肿的眼皮,手哆嗦着,酒盅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都捆上。”小全晃了晃手里的枪,指挥着身后的人开始动手。
“你们,你们要干甚?”小头目壮着胆子问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二虎子用手里的大枪一捅这家伙的胸口,鄙视地骂道:“白天的威风哪去了?”
事情出奇得顺利,让孟有田觉得自己的精心策划有些浪费了脑细胞。乌合之众,真是一群草鸡怂包,在枪刀的威逼下,甚至连象样的挣扎都没有,更算不上什么激烈的战斗。强子那边也很顺利,破门而入,将酒醉未醒的家伙光溜溜的绑了个结实。
眼看着五个土匪被捆得紧紧的,嘴也堵得严实,小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赶来了骡车。众人把这五个家伙扔在车上,把他们的枪枝弹药都拿上,才出了村公所,掩上大门,直奔破窑。
……………
大自然使得每一个新日子的诞生都充满了壮丽的气氛,没有铜号,也没有鼓声,更没有热情洋溢、欢腾雀跃的欢呼,只有光,只有彩色。风将云刮薄了,刮稀了,在一朵朵带灰色的白云中间,蓝色的天空在闪亮着。
孟有田等人晚上收拾了村公所里的五个土匪,拉到破窑便是棍棒交加,很快便问出了口供,知道了何家班的底细,这使得孟有田的信心大增。三十多人枪,溃兵、警察、无赖、地痞组成的乌合之众,战斗力能高到哪里,看这五个家伙的样子也知道个大概,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吧!
现在呢,孟有田他们已经有了长短十条枪,虽然有一支是撅把子,有两支老套筒,正面交锋当然不行,可却不妨碍孟有田投机取巧,再收拾前来接亲的胡青一伙。
孟有田算过,何家班一共就那么多人,胡青顶多带上十来个人,总不会倾巢出动吧?而战斗成败的关键并不是双方武器数量的对比,以及人员素质的差别,在于他设计的这个埋伏阵是否能发挥作用,那几颗缴获自三个溃兵身上的手榴弹能否吓破土匪的胆。
天刚蒙蒙亮,孟有田他们便来到了早已看好的埋伏地方。每个人都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晚上收拾土匪的兴奋,以及将要到来的战斗,使得他们并没有困倦之感。在孟有田的指挥下,几个壮汉拿出锹镐等工具,迅速地干了起来。
地雷,曾经在抗日战争中大显身手的土造武器,现在被孟有田稍加改造,就要用在土匪身上了。
一颗颗手榴弹被埋在了大路上,系着拉环的绳子被拉到路边二十多米处的一片草丛里,这片草丛里还埋伏了几条大枪,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枪打不中,冲上去肉搏也会让土匪措手不及。
把有限的力量全部压上,力图给土匪造成无法抗拒的心理,这就是孟有田的想法。对于刚拿起枪杆子的庄稼把式来说,这也是一种能够最大限度减少伤亡的打法。
太阳的金色慢慢褪去,真正的光芒笼罩了大地,最后一颗手榴弹已经埋好,孟有田正细心地扫着尘土,将拉弦的绳子盖好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这么早?孟有田心中悚然一惊,迅速从肩上摘下长枪,挥手让路上的人赶紧隐蔽起来。他侧身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随着远处的影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孟有田有些迷惑地皱起了眉头。这,这象是宋家那匹枣红马呀!等到来人驰到近前,孟有田已经看清楚了,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扬手呼唤道:“元伯,停停啊!”
瞎老元勒住了马头,看清是孟有田,把对准他的右臂垂了下来,嘶哑着嗓子问道:“有田,你在这干嘛呢?”
孟有田没说话,加快速度走过来,拉住马缰绳,焦急地问道:“元伯,您这是怎么了,咋受了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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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乱糟糟的伏击(求收藏)
瞎老元面色苍白,左肩胡乱绑着布条,殷红的血已经渗了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老了,不中用喽!本想着除了胡青这个坏蛋,没想到只杀了几个小喽罗。有田,你快上马,跟我回村,带上宋家人一起逃跑吧!你,你弄了杆破枪,也敌不过胡青那帮人。”
孟有田皱着眉头招了招手,几个藏起来同伴纷纷现身,围拢过来,看得瞎老元瞪大了独眼。
“元伯,村里的土匪都被俺们收拾了,这的事儿俺也都安排好了。”孟有田说道:“您快回村处理一下伤,俺们收拾完胡青就回去。”
“你们,你们哪来的这么多枪?”瞎老元想追问到底,又摆了摆左手,望向孟有田的眼神柔和下来,说道:“以后再告诉俺吧,你小子不错,俺小瞧了你。不过,胡青那帮人也不是善茬,你们——”
“放心吧,元伯。”孟有田拍了拍胸脯说道:“对付他们俺有巧招儿,您回村等俺们的消息吧!”
“用不用带着紫鹃先躲一躲?”瞎老元不太放心地说道:“这万一你们挡不住……”
“俺已经让紫鹃躲到赵伯那里去了。”孟有田没时间细说地洞的事情,赶紧催着瞎老元回村。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瞎老元也只能选择相信孟有田的能力了。他无奈地催动枣红马,向着十里村驰去。
敢夜闯良岗庄,还杀了几个小喽罗,这个老家伙可不是一般人。孟有田望着瞎老元的背影,垂下了眼睑。只是这么一搞,会不会打草惊蛇,胡青到底能带来多少人呢?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预定的计划干下去了,孟有田很快便甩开了畏难的念头。拉弓没有回头箭,逼上梁山一条路,放弃就意味着屈服,屈服的代价是什么,用脚想也能想出来。
……………
等待是枯躁和焦急的,特别是对于这些刚拿起枪杆,刚学会放枪的庄稼汉来说,更是一种难耐的煎熬。为了保证埋伏顺利,孟有田特意嘱咐小田和强子看着这些新手,把枪上的保险都关上,战斗打响再开。你瞧吧,五花八门的枪枝,有“天门盖”,有老毛瑟,有汉阳造,还有独一撅,穿着倒还算整齐,那个时候男的也就穿深色衣服。
十里村这几个菜鸟新丁虽然够义气,够胆子,可也是第一次打仗,昨晚上的根本不算战斗。所以,大家伙心里也犯嘀咕,打仗啊,真刀真枪的跟土匪干,有田这招儿好使不好使啊,真招不住劲儿呢!
正胡乱犯寻思的时候,二虎子在小土包上发信号了,小白褂子挥了又挥。这些人立刻忙乱起来,叽哩骨碌地往草里趴。有新已经找好了地儿,撒泡尿的工夫跑回来,却见双连已经鸠占鹊巢,不禁急道:“你咋占俺的地儿,这,俺趴哪好呢?”
强子回头看了一眼,气道:“你这个家伙,找个地方隐住身子就得了,乱吵吵什么,快点,土匪就来了。”
双连赶忙拉着有新趴下,陪着笑脸道:“来,咱俩就趴这儿吧!”两个人趴在地上,还把乱草直往身上堆。
小全和强子趴在前面,眼前有几根绳子,互相瞅了一眼,不由得苦笑。原来还记得先拉哪个,后拉哪个,现在可记不清了。
“呆会儿都拉响,炸他个狗日的。”强子眨巴眨巴眼睛,憋出一句话来。
小全点了点头,无可奈何,来吧!
孟有田和二虎子趴在小土山的草丛里,向着大路的方向张望,不多时,一行人马越走越近,果然是胡青一伙人。
本来胡青今天还准备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赁花轿,雇吹鼓手,风风光光地把十里村的金凤凰娶到手。可没想到昨晚也不知道哪个江湖高手摸进了良岗村,趁黑杀了四个土匪。何家班班主何世雄早上起来就心不顺,打东骂西,弄得胡青也不敢张扬,带着八个土匪,草草准备一下便出发迎亲了。
虽然是潦草出发的,胡青今天也着实打扮了一番,骑着头大马,穿着袍子马褂,礼帽皮鞋,八个土匪都全副武装,一边四个,枪上拴着红绿彩绸。队列里还有一头毛驴,那是驮新娘子的。
孟有田眯起了眼睛,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的目标是胡青。等着这伙人过了小土山,他稍微直起身子,端枪瞄准了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胡青。
两面夹击,孟有田虽然没实地指挥过战斗,但这基本的思路还有,他和二虎子据守小土山,卡住土匪的退路,强子和小全他们一顿“地雷”,再来一通乱枪,如果计划成功,打胜应该是有把握的。
胡青得意洋洋地扬着头,想象着和漂亮的紫鹃成亲、入洞房,大家闺秀啊,和自己睡过的那些**是天上地下,含羞带怯,欲拒还迎,有味道,有味道啊……
呯!看着土匪们进入了“地雷”阵,孟有田扣动了板机,他瞄准的是胡青的后背,这样面积大,射中把握也更大。子弹带着热量急速飞出,嗯,偏了一点,在胡青的右肋擦出了一道血槽,又打掉了马的一只耳朵。
啊,胡青听到枪声,只觉得右边身子一阵剧痛,不由得惨叫一声,这小子反应还挺快,忍着痛趴下身子想滚下马鞍隐蔽。可想得挺好,马却因为疼痛而惊了,唏溜溜暴叫,前蹄扬起,几乎直立起来,立时将措手不及的胡青甩了下来。倒霉的是,胡青的左脚还在镫里挂着,惊马撒开四蹄,如飞般拖着他顺着大路飞驰而去。
我靠,孟有田来了一句超时代的脏话,拉动枪栓,瞄准土匪继续射击。旁边的二虎子听见枪响,眼睛瞪得溜圆,端枪也打,却扣不动板机,急道:“有田,有田,俺的枪坏了,枪坏了,打不响。”
孟有田被他叫得直发毛,回头看了看,气得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去。
“鬼叫个屁,保险,你打开保险再搂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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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地雷”的威力(求收藏)
哦,二虎子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呯,这一枪也不知打到哪里去了。
轰,轰,轰……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在土匪中升起,泥土、弹片、血肉四下横飞,这些跟着胡青的土匪还没从惊愣中清醒过来,突然而猛烈的打击便降临了。只听得惊呼、惨叫连连,硝烟弥漫,也看不清个人影儿。
强子和小全你一根,我一根,把眼前的绳子都拉了个遍,爆炸声震得两人耳朵嗡嗡直响,两人趴在地上,互相对视,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别打了,别打了。”孟有田拉住了二虎子,问道:“你看得清人哇?”
“看,看不清。”二虎子直眉瞪眼地回答道。
“那你打得这么来劲儿?”孟有田又好气又好笑,“等会儿,等烟散了再打。”
这边是停了,强子和小全那边却开始打,乒乒乓乓,乱枪齐发,也不知道在打什么。打枪有瘾吗,孟有田端着枪直纳闷,这帮家伙当是过年放鞭炮哪!
“别打了,饶命哇!”
“俺们投降,投降。”
硝烟还未完全散尽,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已经传了出来。孟有田皱着眉头,继续等待,强子那边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风轻轻地刮,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大路上一片狼籍,几个土坑还冒着青烟,八个土匪被炸死了四个,血肉横飞,死状凄惨;两个重伤,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一个轻伤,抱着伤腿在惨叫;只有一个侥幸完好的家伙,听得枪声渐息,抖抖索索地从地上爬起,跪着举起了双手。
就这么结束了?孟有田眨了眨眼睛,全是七颗手榴弹的功劳,除了自己那一枪,估计自己这帮人打得挺热闹,却连个土匪毛也没沾着。
孟有田慢慢站了起来,土匪被打垮了,虽然有些简单,有些容易,但事实确实如此。
“打赢了,咱们打赢了。”二虎子站在孟有田身边,喃喃自语。
“戴上头套,咱们下去吧!”孟有田抿了抿嘴角,慢步向土山下走去。
“大家伙都别动,俺和小全上去看看。”强子嘱咐着,和小全端着枪走上了大道。
…………
村子里的土匪不见踪影,第一个发现的是惯于溜须舔腚的李怀忠。村公所设了局子,这家伙是村里的“支应”,被李大怀派去和土匪们打交道。李怀忠不以为是件苦差,却想着借此多沾些油水。
昨天下午开始派粮派款,账目上他自然要多克扣老百姓一些,以饱私囊。但上午刚开完会,老百姓一是没准备好,二也不愿痛快地交,收上来的并不多。今天一早,李怀忠便又来到村公所,寻思着带两个土匪下去,来个狐假虎威,吓唬吓唬老百姓,应该能收得更多一些。可进了门,却发现土匪一个也不见了,桌上的残席还在,睡觉的铺盖也在,好象遇到了什么事情匆匆离开了。
李怀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坐等着,直到远处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村里也喧嚣起来,他才跟着跑到了村口,四下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有田带着人干大事儿,除了紫鹃和宋先生夫妇知道,他自然也不会瞒着老赵头和王明义。破窑里的五个土匪便是由这两个老人,再加上锁柱的一杆大枪看押着。
紫鹃担心得要死,怎么也不肯在关帝庙藏着,宋家人只好陪着她,任由她在破窑顶上独自吹着风,向着远处张望。等到瞎老元带伤独骑而回,更加重了紧张的气氛。众人又劝说紫鹃下来躲藏,可这丫头倔强起来是谁的话也不听,见有人上来拉她,竟从身上抽出一把剪刀,吓得众人连说好话,不敢靠前。
那边的战斗打响后,枪声、爆炸声离得很远,也能隐约听见,众人都脸色凝重,心里七上八下地焦急等待。村里人听到动静,有不少人也出来打听消息,渐渐地都聚集到这里。对张广和、何老山的探听,老赵头也没隐瞒,这消息便传了开来,人们表情各异,低声议论。既盼望着村上的后生们能打赢土匪,又担心失败后土匪的加倍报复。几个出去打仗的年轻人的家人更是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李怀忠也凑进了人群,探听到消息后立刻咋咋唬唬地叫道:“这些惹祸的根苗,可是要苦害了咱全村人哇!胡青胡爷是啥人,远近闻名的拳师哟,他们那两下鬼抽筋,还不够胡爷喝口汤儿。动动小拇指头,也得让他们疼几晚上。再者,人家有人有枪,顺从服贴倒还罢了,这惹恼了人家,可是要将咱十里村杀个鸡犬不留哇!完了,完蛋了,赶紧回家等挨刀吧!”
瞎老元肩上的伤又被重新包裹了一下,正懊恼自己没解决了胡青这个祸害,听到李怀忠在大放厥词,气得七窍生烟,上前一脚便将李怀忠踢了个大马趴。
“放你的狗臭屁。”瞎老元一口唾沫啐在李怀忠脸上,瞪着独眼怒骂道:“胡青是你爹呀,乡里乡亲的不说照顾照顾,土匪来了,就数你蹦跶得最欢。还顺从服贴,你咋不让你闺女去陪土匪,却把土匪往宝泰家引。狼心狗肺,真是白披了张人皮。”
“老元,你,你——”李怀忠挨了打骂,又见有人围拢上来,脸色不善,知道平素自己得罪人不少,生怕别人借此报复,忙把李大怀搬出来,“他们可是李老爷点头应下的人马,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理解李老爷,李村长想借着别家的势力保护家园的一片苦心不是。俺,俺只是个听差的,身不由己,可绝没有祸害乡亲们的心思。”
“保护家园?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老赵头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斥道:“是保护他李家大院的财产吧!村里数他地多钱厚,土匪来了不说为民解难,倒留下几个祸害在村里,用乡亲们的血汗钱去喂土匪,他倒是一毛不拔。李老爷,嘿嘿,他也配当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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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不完美的胜利(求收藏)
“俺看他只配当缩头乌龟。”瞎老元冷笑着说道。
李怀忠张了张嘴巴,硬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爬起来,在众人冰冷又鄙视的目光中象个过街老鼠似的向外蹭去。
“有匹马跑过来了!快拦住它。”不知谁喊了一声,立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惊马跑了不远的距离,又是全力狂奔,已经累得够呛,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拦了下来,呼呼喘着粗气,身上都是汗水。马蹬上倒拖着胡青的尸体,新衣服扯成了一条一块,脑袋擦成了个血葫芦。众人围上去仔细辨认,认出是胡青,不由得又惊又喜。
“嘿,还有名的拳师哩,咋成了这副模样。”王明义蹲下身子,从尸体上解下被磨得快断了的皮带,将盒子枪拿在手里,回头笑骂道:“李怀忠,你爹死了,你这个孝子贤孙咋不来收尸呢!”
“哈哈,李怀忠,赶紧给你爹做棺材,披麻戴孝守灵去吧!”有人附和着骂道。
李怀忠巴望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在人们的骂声中赶紧脚底抹油,去给李大怀报信儿去了。
一阵笑骂,缓解了一些紧张的气氛,人们继续张望着,等待着最后的结果。紫鹃更是望眼欲穿,腿都站酸麻了,也不肯坐下歇歇。
…………
小全甩了个漂亮的响鞭,黑骡子仿佛知道大家的心情正好,不会挨抽似的,只晃了晃脑袋,步伐却并没有加快。
骡车上坐着孟有田,装着缴获的枪枝装备,还有一头被炸死的驴子。几个年轻人在骡车两侧边走边说笑,脚步都变得轻快。
“原来土匪看着凶,也不过是一群草鸡怂包。”二虎子又换了条大枪,半新的汉阳造,兴高采烈地白话着,“有田一枪就把胡青给打下马,还有名的拳师名家哩,扯淡。俺也没闲着,这枪打得,叭,叭,那叫一个痛快。”
“就是。”有新头上身上还有不少草棍和泥土,却毫不在意地扬着笑脸,“这些土匪呀就是仗着手里有枪,咱现在也有了,可就不定谁怕谁了。”
“要俺看,还是土匪怕死。”双连说道:“这还没咋的呢,就他娘的投降了,俺还想着冲上去捅他个三俩的呢!”
吹吧,吹吧!孟有田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赢了咋吹都行,回村后还不知道怎么显摆呢!虽然在大胜之后说些缺点和不足有些煞风景,但孟有田还是决定给这些家伙浇浇凉水,让他们的脑袋清醒一些,毕竟这以后还要进行类似的保卫家园的战斗。
“大家听我说。”孟有田清了清嗓子,摆着手让大家伙从吹牛中安静下来,缓缓说道:“你们今天能仗义帮俺打土匪,可见咱们这些哥们是真心实意的,那比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所谓患难见真情,板荡识忠臣吗!”
“有田,别拽文,听得俺牙都酸。”强子笑道:“有啥话就直说,从今天起,俺们都听你的。”
威望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没有实际的感召,光凭虎躯一震,王八气一冒,便会让人忠心相随,把命都交给你?反正孟有田没有这本事。
“既然咱们是哥们,我说这些话可能不好听,但为了将来,我必须要说。”孟有田的表情严肃起来,“今天虽然打赢了土匪,咱们都没有草鸡,可大家不觉得咱们这些庄稼把式拿起枪,会放枪,可要真打仗,还差得远呢!”
众人都没说话,皱眉挠头,等着孟有田继续说下去。
“单说一点。”孟有田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都放了枪,最少的也有个三五发吧,可谁能说自己打中了土匪?开枪啊,最重要的不是看谁打得多,是看谁打得准。瞄都不瞄,拿起来就放,打仗可不是图热闹,也不是象过年放鞭炮似的图个痛快。”
强子想了想,说道:“有田说得对呀,咱们今天打赢土匪,全靠的是炸弹的威力,这子弹都没少打,可俺敢说,咱们连土匪的毛都没沾着。”
“那烟还没散,可枪却没停,人影都看不着,咱们打啥呢?”小全也觉得挺丢人,“就说俺吧,起先还记得哪根绳先拉,哪根后拉,可土匪一来,慌得跟什么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猛拽。”
“俺说这话不是嫌乎大家。”孟有田的语气缓和下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都是练出来的。知道自己哪不对,好好琢磨该咋办,下回就会有进步。要是侥幸打赢了一场,就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那以后是一定要吃大亏的。咱们得考虑得长远一些,何家班能不能被黑豹吓住还两说,没准儿马上就会来报复,那时候可是要凭真本事跟他们干了。”
“大家伙听明白没?”强子挨个瞅了瞅众人,说道:“有田的话不好听,可却是为咱们好,为全村的乡亲们好。这世道乱了,何家班不来,保不齐有什么这个班、那个班的来欺负咱们,还有日本人,咱们可得好好练,别白瞎了这手里好不容易得来的枪啊!”
二虎子吧哒吧哒嘴,使劲点了点头,说道:“谁也不傻,听不出有田的话是为大家好。那咱以后咋练呢,也没个人教。”
“先练瞄准后再放枪。”孟有田笑道:“咋样,要求不高吧?说实话,今儿咱们头一次打仗,还真有个样子,谁也没尿裤子。乒乒乓乓,这顿打,吓也把土匪吓坏了。看见这驴没,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要说这土匪还真不错,不仅给咱送枪,还给咱送了一顿美餐呢!你们说,咱们咋吃,是红烧,还是烂炖。”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被浇凉的心气又高涨起来,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吃喝来。
孟有田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让小全停下车,招着手说道:“来,大家都来商量商量,咱们以后咋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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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义仓规矩的漏洞
突破口是义仓,这是李大怀的把柄,这是孟有田早就琢磨明白的事情,现在对着众人讲述起来也有板有眼,有根有据。
孟有田脸上带着淡淡地笑意,继续说道:“俺的想法是应该先算义仓的帐,看看李家这十几年来到底从义仓收走多少谷子。这样乡亲们看得明白,也就闹得理直气壮。”
“嗯,你的想法好。”老赵头又叨起烟袋,说道:“先让大家伙看到事情的根底究竟,一算帐,全村人都看见了,李大怀前后白白刮走多少粮食,要不炸了锅才怪。”
“你们哪,多跟有田学学。”王明义对着强子说道:“动不动就要砸石碑,你不说清楚,大家伙觉得是要闯祸,可就被吓住了。”
强子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是俺抄下来的碑文,仔细研究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其中的漏洞。”孟有田从掏出张纸,铺在了桌面上,念了起来:“丁酉年吾村不幸,严遭霜凌,翌年复罹荒旱,赤地四野,饿殍载道。李公急公好义,解囊赈输,立仓济贫,实乃德被桑梓者也。村人为感戴李公之深惠,延义仓于万年,尔后凡取粮于仓者,咸以四六交息。立碑存证,以昭来兹。”
众人都听不太懂,皱着眉头大眼瞪小眼,最后都把目光移到孟有田脸上。
“这是石碑前面的字,后面刻的是当时全村户主的名字。”孟有田解释道:“那次闹义仓,李大怀一说有石碑为证,又说当初那四十石谷子是他拿出来,老百姓就辩不过他了,这还是没琢磨明白,所以说不出其中的道理。”说着,他指点着纸上的文字说道:“其实他有石碑为证,咱也要用石碑作证,全村人借谷都是四六交息,为甚他李家年年取谷不交息,当场就问他,看他是不是十里村的人。”
“而且这应该算是全村人的义仓,不是他李家的。”小全也是眼前一亮,“或者说这义仓是李家立的,可规矩是全村人定。”
“他拿出一个四十石,拿回多少个四十石?”老赵头也明白过来,生气的说道:“穷人四六交息,户户年年穷,义仓粮不增,现在李大怀要是把义仓说成是他家的,那还有人性吗?”
“好,咱们就先斗倒这个义仓的臭规矩。”王明义一拍桌子,兴奋的说道:“明天咱们就下去,凡是借过义仓粮食的人,都和他们串连,把道理讲清楚,然后逼着李大怀写出字据,再砸石碑,呵呵,到时候,恐怕还轮不上咱们砸呢!对了,还有那义仓的帐本,有田,你说怎么能弄出来?”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孟有田笑道:“李家现在不是有好几个长工吗,是偷是抢,你们拿主意好了,俺可是听说那些旧账都在李家后窑院里放着呢!”
“臭小子,支完招儿又撂挑子。”老赵头作势要用烟袋锅敲打孟有田,心里可着实喜欢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李家的长工有张广和家的小子,还有冯义的兄弟,那可都是靠得住的人。
“嘿嘿,不是俺撂挑子,俺还得和这帮哥们好好布置,防备着土匪来报复呢!”孟有田笑着说道:“万一土匪没被黑豹的名头吓住,那还真得再干一场呢!”
“说得在理儿。”王明义笑着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说道:“好了,这件事儿就着落在俺和老赵哥身上,你们这些后生就忙着对付土匪吧!”
“对了,还有件事情。”孟有田挠了挠头,冲着小全招了招手,“把那把家伙拿过来,让王叔看看,能不能在铁匠铺造出来。”
小全答应一声,将缴获土匪的撅枪放在了桌上。这把撅枪的外形有点象驳壳枪,但实际上却是一把土造的家伙,采用的是类似于猎枪的两段式铰链结构,从打开的弹膛尾部直接装填枪弹,发射后要将握把向下撅开以便退壳,而且一次只能发射一发枪弹。
中国自近代以来一直战乱频繁、动荡不安,对枪械的需求量很大,以致于在很多地方都产生了民间造枪匠这一行当。他们用简陋的设备,以手工或半手工方式来制造枪支。其中造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被称为“撅枪”、“单打一”、“独角牛”、“震天雷”的土制手枪。
这种枪制造要求低,外形方面主要是模仿驳壳枪,装弹方式差不多,基本上都是枪管后部打开后装弹,合上枪管,再射击!它适用的弹药种类繁杂,步枪弹,手枪弹,机枪弹,没有口径限制,反正有什么用什么,甚至有用拆开的炮弹里的火药加钢珠的。虽然它没有膛线,但要是使用步枪弹的话,在近距离内威力仍很大。而且手脚够麻利的话,一分钟也能打它五六发子弹。
王明义摆弄了几下,说道:“这枪管应该能打制出来,不知道用铁条盘的行不行,俺拿回去试试吧!”
这种土造武器虽然简陋,但在地道等狭窄环境中却正合适,近距离的射击威力也应该能满足巷战的要求。孟有田试过这把枪,还算可以,作为普及型的自卫武器,他希望全村人凡是能打仗的男男女女都有一把才好呢!这不光是打仗的需要,身上有了家伙,这老百姓的精神面貌可就不一样了。
商量完了收拾李大怀的事情,老赵头和王明义先走了,孟有田和强子便把护村自卫队的几个骨干,也就是那几个亲近信得过的人都叫了进来,开始布置放哨站岗,修筑堡垒的事情。
“又有十几个人参加了咱们的护村团,现在一共是二十三个人,有十四杆大枪,四支短枪,剩下的手里也有大刀、樱枪。”二虎子兴奋地汇报着,“这下,何家班余下的土匪全来,咱也不怕他们了。”
“咱们既然敢干一家伙,当然不怕他们。”孟有田说道:“可打仗要是按人数来算,那还简单了呢!咱们得打赢,还得少伤亡,这就要仔细筹划一番了。”
第一百零一章 麻杆打狼(求收藏)
“首先,咱要远远的放上岗哨,土匪来了,咱能提前知道,提前准备;然后呢,在村口堆上土坯和木头,阻挡土匪冲进来;还得赶紧教会新人打枪,这事可多着呢!”孟有田一条一条地说道。
“那有田你就定下章程,咱们赶紧准备吧!”强子催促道。
孟有田拿出纸来边想边画,把后世老电影里的一些东西照葫芦画瓢地弄了出来,指点着说道:“不能光靠咱们,找个人敲锣喊喊,打土匪是全村人的事儿,谁都得出来帮忙。”
“这事儿俺来。”小全当仁不让地接过这个任务。
“把破窑推倒一半,用拆下来的砖先救救急。”孟有田说道:“俺这也是纸上谈兵,合不合用也不保准儿,咱们边干边看,大家有什么主意尽管说。”
“行,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干吧!”强子招呼一声,一帮人呼呼啦啦地出了村公所,来到村口开始大干起来。
…………
良岗庄,孙家大院里,何家班的头头儿何世雄紧皱着眉头听着被放回来的土匪的讲述。
“胡头领被一枪打下了马,马惊了,拖着他跑得是一溜烟。然后就又是枪,又是炮,一下子就把俺们给打了个稀哩哗啦!”小土匪带着哭腔说道。
“看清有多少人了吗?”何世雄阴沉着脸问道。
“只出来四五个,围着黑豹。”小土匪眨着眼睛,惊魂未定地说道:“可听枪声,足有几十条枪,那子弹嗖嗖地飞,铁板也要打成筛子了。”
“看清楚了?真是黑豹。”何世雄追问道:“他不是独行大盗嘛,哪又冒出这么多的人枪?”
“那俺就不知道了,可那人的的确确和听说的黑豹一个样儿。”小土匪哭丧着脸说道:“他还说了,明的来不怕,暗的来,昨晚死的几个就是榜样,他还说在良岗庄是如走平地,想捅谁就捅谁,想摘谁脑袋就摘谁脑袋。”
何世雄暗暗倒吸了口冷气,昨晚摸进来的原来是黑豹,怪不得连杀个四个弟兄,还能全身而退。这个家伙,啥时跟十里村扯上了关系,看来留在村里的那五个人也是凶多吉少啊!
“黑豹说了,他欠了十里村一个人的大恩,肯定要罩着十里村。”小土匪见何世雄没说话,便继续说道:“谁欺负十里村,就是跟他过不去,那里是他的地盘,谁也别想去占。想占,就拿命去换……”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何世雄烦躁地摆了摆手。
屋子里安静下来,何世雄这才恨恨地一拍桌子,起身在屋内来回走着。自己手下的人枪本就不多,原想着占了十里村,一来勒索财物,二来也有扩充人马的想法。可现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下子损失过半,元气大伤。且不说黑豹有多少人枪,光自己丢的那些枪也够组织起一支与何家班差不多的人马了。
何世雄不是不想去报复,可心里实在没底,孤注一掷?那可不行。乱世之中,有枪便是草头王,自己的这支人马那就是筹码,是升官发财的保障。即便日后不能自立,有这些人枪作底,自己投奔哪里,也得给个一官半职吧!若是拼光了或者被人家给灭了,只剩自己这个光杆司令,那到哪里也不受待见。
而且,何世雄也确实有些害怕“黑豹”来暗的,这不知不觉的挨宰,确实在他心里投下了阴影。连睡觉都得睁着眼睛,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思来想去,何世雄决定暂不发难,等摸清形势,或者实力大涨之后再作计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儿这仇老子记下了,咱们走着瞧!何世雄咬牙切齿地发狠,黑豹,你让老子吃瘪,改天老子扒了你的皮。
……………
麻杆打狼两头儿害怕,孟有田这帮人和何世雄的何家班就正应了这句话。谁都心里没底儿,谁都互相防着对方,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紧张兮兮的三天就这样过去了。白天孟有田指挥着修筑村口工事,指导新手射击的要领,晚上不放心还要亲自带人值一班岗。他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仗着年轻、身体壮,倒也没觉得如何疲累。
眼见着十里村的街头巷尾都筑上了围寨,用粗韧的红荆条子和树枝结成的寨门拦截着几条通路,重要的防御点上都安排好了人手,打起仗来各人都有各人的去处,不至于到处乱跑,孟有田才多少放下心来。
土匪们没来报复,村子里的气氛也渐渐安定下来,参加抗日护村团的人又多了十几个。孟有田从后世带来的习惯不好改,他除了用言语鼓动外,还喜欢用发放实物的方式来作奖励。护村团的人已经吃了两回驴肉馅饺子,参加修筑工事的乡亲们也多少给些报酬。李大怀送来的几石麦子可就成了孟有田收买人心,鼓动干劲的奖金。
但不和谐的声音还是出现了,李大怀见孟有田和强子这伙子踢腾得有模有样,有些沉不住气,他不出头,却抓住“抗日护村团“这个名号,授意李怀忠传些风言风语来给人添堵。
“哪个朝廷来了不纳粮,说人家日本人一到,就要亡国灭种,眼见是实,耳听是虚不,谁看见来?你们就不想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日本人占地面,还不一样也是为得个财帛。”李怀忠见了平常的老百姓便是这套说辞。
等遇到家里有人在护村团的,李怀忠又是另一派话:“日本人还没来,就把人家说得不象个人样,还要抗人家,打人家。洋枪快炮还顶不住火眼呢,拿着几条破枪是能够着人家的飞机,还是能砍动人家的大炮?俺看赶人家真是有一天来了,天天说抗日的人,可就怕要受连累了。”
这些言语传来传去,孟有田等人都知道了,强子和二虎子几个脾气不好的便要找李怀忠算账,却被孟有田拦住了。李怀忠不过是个跑腿学舌的,真正的主使是李大怀,而收拾李大怀的时机已经越来越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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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闹义仓(求收藏)
这天,李大怀偶然出门,便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村里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恨恨的,更偶尔看见身背大刀片,或手持大枪的年轻后生在街上行走,对着他是怒目相对,有的还啐上一口,这可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啊!
等他回到家里,李怀忠在厅堂里正急得乱蹦,听说李大怀回来了,赶忙上前说道:“老爷,出事了,俺这正要找您呢!”
李大怀吓了一跳,急着问道:“快说,出了什么事?我在村里就觉得不大对劲。”
“那个您的仇家强子,还有那个瘸子领着帮穷小子闹得可欢了。”李怀忠苦着脸说道:“一群愣头青扛枪的扛枪,背刀的背刀,看起来满瘆人哩!硬是从俺手里把村公所的钥匙抢了去,您看,这衣裳都给扯破了。今天上午,村公所大照壁上挂起了一横条大清单,写的全是义仓的帐目。谁家借过多少粮,上过多少利,合计又是多少。一些识字的人,不住气儿的念,不识字的人都围着追问。清单末尾还写了两行大字‘天塌下来有人顶,免不掉四六交息不行!’,我看这帮穷鬼是要造反了。”
李大怀摇了摇脑袋,说道:“义仓就只有一本帐,历年就是咱经手,旁人怎么还能贴出清单来?定是几个出头鬼生编硬造下的。”
李怀忠舔了舔嘴唇,不太确定的说道:“可上面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伙都说是这么回事,莫不是……”
一句话提醒了李大怀,他跳下椅子,拉开抽屉,拿了钥匙就往后窑院走。进得窑门一看,账捆灰尘上,留了满面指头印,还少了一捆。李大怀一着气,咣当就坐在窑门口,浑身直打哆嗦,嘴里不住气的嘟哝:“完啦,完拉,叫人捉住把柄了,什么都完蛋啦!”
李怀忠扯着李大怀的胳膊,说道:“老爷,快,快起来,回屋好好商议一下,怎么才能过了这个坎。”
这时,老赵头、王明义、孟有田、强子已经召集起义愤填膺的乡亲们,涌到了李家大院,背枪拿刀的护村团队员打头,声势挺浩大。
李大怀硬着头皮在护院安猛的保护下走了出来,壮着胆子说道:“你们这是要咋?大明白天就敢闯进李家抢东西啊?俺惹不起你们,可还有王法呢!”他要来还想说几句吓唬大家的话,可是话到嘴边,他没敢说出来。
安猛面无表情,将手放在腰间的盒子枪上,冷冷的说道:“若是明抢,别怪俺这枪走火伤人。”
“明抢你也挡不住。”孟有田眯着眼睛,冷笑道:“你还真是个忠心的奴才,可惜今儿俺们是来和李村长讲理的,你这个外村人还真插不上腿。”
二虎子从人缝里向前挤了挤,对着李大怀说道:“义仓里,四六交息这臭规矩,要立刻免掉,这是全村人的主意。”
李大怀瞅瞅这个,又盯盯那个,说道:“这规矩又不是我李家定的,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石碑,碑后刻的是不是你们的祖宗三代,是不是十里村的全村人。”接着,他把口气放缓了点,说道:“人不能拔了刀就忘了痛嘛,人吃人年景,俺们拿出粮食来救死救活,事到如今,反倒好心成了驴肝肺。”
“你李家是拔刀还是向全村人身上扎刀?这十几年,你仗凭义仓,从全村人身上割了多少肉?”锁柱鼻翅往起一炸,气急火燎的说道。
李大怀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你怎么能说俺是往全村人身上扎刀,这是血口喷人,这这这,这简直是平地起风……”
老赵头哼了一声,上前说道:“俺先问你,承认不承认这义仓是十里村全村的义仓?”
李大怀上下一打量老赵头,赶紧又把头低下,心里说:清楚了,原来是你搞的鬼,俺是真没想到啊!
王明义上前紧跟着又追问了一遍,这可将住了李大怀,要说是全村的吧,这不就掉进众人口里了。既然是全村的,那就得是全村人说什么是什么。要说成是李家的,可刚才又说是全村人定的规矩。
李大怀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说道:“这是古旧多年的事情,也不在俺说什么就是什么,碑文上写的挺清楚。”
老蔡追问道:“你说说碑文上怎么写的?”
李大怀回答道:“义仓是俺李家立,规矩是全村人定。”
“那你李家算不算十里村人?”二虎子抢着问道。
李大怀打了个哈哈,说道:“谁不知道俺李家,几朝几辈就是十里村的在地户,这还用细讲。”
“你李家是全村的一户,全村人定下的规矩,你李家该不该按规矩办事?”孟有田毫不放松,追问让李大怀感到疲于应付。
李大怀眨巴眨巴眼睛,说道:“修庙盖堂,迎神唱戏,哪一桩哪一件俺李家落过人后。这不在俺嘴上说,众人是圣人嘛,谁能说俺李家祖辈不是按规矩办事。”他边说边往人群里扫视,想要找个能出来替他撑腰垫话的人,可他失望了。
老赵头转身,脸朝着大家张口说道:“按规矩办事这就好说,你李家历年从义仓里取谷,现在已经把帐给你结算出来,前后合计,一共是二百四十三石五斗六,按四六交租老规矩办事,就以一年算帐,连本带息,你李家净欠义仓是……”
“净欠义仓三百四十石零九斗八升四。”孟有田在旁补充道:“全村人都是春借六斗,秋还一石,你李家年年从义仓里取粮,只算一年利息,还便宜你了呢!”
老赵头掉过头问李大怀:“你李家取粮一不写庄产抵押,二连年拖累利息不交,这又该咋说?”
“别人欠帐,变卖了家产也得还,你李家欠帐不还,是穷得揭不起锅,还是比别人多长个脑袋,你说!”二虎子横眉瞪眼,手指头都快戳到李大怀脸上了。
满院人们罩天盖地一片喊声,“叫他亲口讲,为什么欠义仓这么多粮食不交?”
第一百零三章 闹义仓(二)
这些年来,总也不出门的二虎子他爹,拄着根拐棍,七拐八倒,来到了跟前,用拐棍子捅捅李大怀的大褂,气愤的说道:“你李大怀比俺们多长几个脑袋,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这规矩到底是全村人的,还是光制俺们这些穷光蛋的?”
李大怀觉得头大如斗,让大家一声赶一声,问的哑口无言,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李怀忠两手捧着下巴颏,蹲在李大怀身后,眨巴着小眼睛,唧唧咕咕在背后提着词儿,说道:“自己办义仓,自己还交息,哪有这号事?”
李大怀立刻象鹦鹉学舌般照直重复了一句。
孟有田大声问道:“你立义仓拿了多少谷子?”
李大怀答道:“碑上刻的一清二楚,四十大石,谁能空口无凭。”
“你拿出一个四十石,拿回几个四十石?”老赵头追问道。
李大怀理直气壮的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俺李家拿出四十石谷子作底垫,大家怎么还能恩将仇报。”
“全村人在义仓里是取少还多,你是出少拿多,到底是谁恩将仇报?”小全紧紧跟上,一点空儿也不留给李大怀。
满院的人们借势一口气追问着李大怀,“谁恩将仇报,你说,是谁?是谁?”
李大怀被问得直翻白眼,无力的耷拉下头来,半天才从牙缝里哼哼着,“是俺,是俺李大怀。”
让李大怀认这个账,可是非同小可。其实,他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人常说:光棍不吃眼前亏。真的要是没世道了,身家性命都难保,几颗粮食又算什么。要说世道依旧不乱,就是说上句把庄产一齐交给众人,量他也不敢往李家粮食囤里伸个指头。事到如今,他只好走眼前这条路。要不,你就是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肯承认李家大院是恩将仇报。
二虎子他爹气的拿拐棍“啪啪啪”敲着青石台阶,骂道:“亏你李大怀还张得开嘴,那年时冬腊月,俺就是因为交不上义仓的粮食,你生生把俺们一家赶出了屋,二虎子他娘又气又冻,得了伤寒咽了气。俺咽不下窝囊气,闹扯闹扯,又被抓进大牢打折了腿。要不是乡亲们照应,我们一家子都得去见阎王爷。今要报你李家的是四海冤仇,不是来领你的深情大义,今天就是俺这条老命,非跟你拚了不成!”说着抡起拐棍就打,李大怀一闪,一拐棍正好打在李怀忠脑袋上。
二虎子火气更大,抽空从爹手里夺下拐棍,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打,“你这个吃人狼,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霸道鬼……”
院子里的人们火气早压不住了,这些天的串连,讲的道理可不是白费的。而且今天人多势众,胆子也壮,一哄而上,掳胳膊挽袖子上去就要打。
安猛赶紧把两个胳膊往起一架,李大怀钻在安猛裆下死也不离,“有话说话,有理说理,李村长既然认了错,改正便是,没有要人命的道理。”
孟有田张开了双臂,今天出口恶气,把义仓抢过来就行了,象安猛所说,打死李大怀确实不合适,留着以后再接着收拾他。
老赵头和王明义也在一旁劝说,这才算将人们安抚下来,否则不把李大怀捶个稀巴烂,也得打他个半死不活。趁着这股气势,人们逼着李大怀就地写字据画押,把历年来拖欠义仓的粮食,如数全部吐出来。
一袋袋粮食从李家后窑院里往外扛,人们欢声笑语,甭提多高兴了。
李大怀的小老婆七里香搬了把太师椅,坐在窗户边,撩开遮玻璃的绸子,“一、二、三、四……”,在记扛出去了多少袋粮食。
李大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高高抬起一条腿,呼噔一下,脚后跟把炕一捣,咬咬牙根,揉着脑袋说道:“穷棒子这么欺负老子,有朝一日跌在俺手里,不敲碎你们的骨头,也要活剥你狗儿们几张皮!”
七里香本想说一句“现在准是气数不到”,可她又怕把记的数倒乱,愣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家是明朝起来的富户,千朝万代谁敢动人家一根汗毛,这次大闹义仓,把李大怀闹了个王八蛋大瞪眼。交出义仓不说,还掐住他脖子,吐出三百多石谷子。都说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全村人想前想后,觉得老赵头和王明义讲的那些话倒也入情入理,听得心里舒展。对护村团也是刮目相看,没有他们,土匪还不知道怎么祸害人,李大怀也不会低头认错。
闹完义仓,老赵头、王明义和孟有田把李大怀吐出的粮食按往年账上的数目分发下去一部分,作为乡亲们被克扣的补偿,以及闹义仓的奖励。剩下的一百石依旧放在义仓作为救急之用。从此,义仓的规矩便是对村里人一视同仁,不管你穷还是富,借多少还多少,超过一年只加一成的利息。
作为孤立和打压李大怀的手段,当然不是只闹了义仓便完事儿,孟有田又拿出五十块大洋作为底金,让老赵头和王明义张罗成立互助会的事情。
这个互助会并不是孟有田的首创,老年人可能都记得在文x革中,以及前后不远的时期,大多数职工工资低,勉强度日,每遇临时困难需要用钱时,可由互助会帮助解决。
那时的互助会就是由工会领导的一种群众性自发组织,参加者每月交几元钱,就可以享受到临时困难需要的帮助,但要约定在几个月的工资里扣除。每年年底,上交的钱要如数退还。互助会很得人心,职工几乎人人参加。
如果再向前推到民国时期,个别村庄农民自发组织的“签字会”也是互助会的一种雏形。签字会团结了贫苦农民,贫苦户有困难时通过组织发动全体会员给予帮助,坚持不向地主老财借高利贷。同样,孟有田也想借这种形式,斩断李大怀控制穷人的一个渠道。
第一百零四章 观念不同
“这个章程好,李大怀可要抓瞎了。”王明义笑着连连点头,转头对老赵头说道:“老赵哥,你就多辛苦辛苦,俺还得把造枪的事情忙活忙活。”
“行,这好事就着落在俺头上吧!”老赵头磕了磕烟袋,起身说道:“俺先去找几个老家伙商议商议,有了带头的,再帮几个日子过得真难的,这互助会的招牌也就算立起来了。”
“俺看就从孙二哥家和宝泰家帮起好了。”孟有田说道:“让村里人都看着,咱不是挑肥拣瘦的势利眼,人在不在,咱都要帮衬。有护村团队员的那些人家心里也能托点底儿,他们不就是担心日后打仗有个死伤,要没人管,家里会塌嘛!俺再拿几块钱,算是给他们两家报名入会了。”
“行,有田想得周到。”老赵头表示赞同,一眼看见二虎子走进屋来,便说道:“你再受点累,让有田从义仓里拿两袋粮食,给孙二家和宝泰家送去。”
二虎子眨巴眨巴眼睛,皱眉道:“孙二哥家的俺送去,宝泰家的俺不管,俺可怕背上敲破鞋家门的恶名。”
“胡说,嘴也没个遮拦。”老赵头伸手就拍在他脑袋上,生气的说道:“你这么说,不是连宝泰一块儿牵连上了。”
原来村上有两个大家瞧不起的女人,一个叫小金牙,一个叫素珍。那个时候老百姓对男女作风问题还是很看重的,女的要不正经就叫破鞋,在背后戳戳点点,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个人。
小金牙是李怀忠家的姑娘,长的也还平常,却是风流成性,招蜂引蝶。别人背后都叫她“大炕”。
素珍倒和小金牙不一样,她是外村人,因为家贫被抵债卖到县城的窑子里的。后来得了一场大病,老鸨眼见她只剩了一口气,便把她贱价卖给了在县城打工的本村叫宝泰的穷汉子。
这个宝泰老哥一个,是个实在人,打了半辈子光棍,也没嫌乎素珍,背到家里请医用药,不知怎么的,倒把素珍的病给治好了。两个人也就过起了日子,前年素珍还给宝泰生了个小姑娘。可好景不长,宝泰前不久被溃兵抓走了,这素珍守着个不到两岁的女孩可是天天抹眼泪儿。虽然她想安心和女儿过日子,可由于她有在窑子里的那段历史,村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不是,俺不是说宝泰——”二虎子急忙辩解道:“可,可你看她那眼睛,那不招人哪!”
“那还是你有歪心思。”孟有田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看俺,心正就啥都不怕,在老衲眼里,一切美色都是美女骷髅,外邪不能入侵俺的心灵。”
二虎子撇了撇嘴,很鄙视地瞅了孟有田一眼,说道:“给孙二哥家多少粮食,俺这就送去。俺的事儿可多着呢,多工夫扯嘴皮子。你说得那么厉害,咋不自己送去,怕紫鹃不乐意吧?”
“嘿,你倒成了大忙人了。好,就让你看看俺的定力,一会儿俺去送。”孟有田取笑了一句,低头写了个条子,随手递给他,“先送三十斤吧,你去小全那领。”
对于素珍,孟有田倒并不象村里人那样的态度,她进窑子,那是生活所迫,而不是她自甘堕落,顶多说她没有反抗精神,逆来顺受罢了。看素珍跟宝泰这几年的表现,她还是想做个良家妇女,好好过日子的。全村人跟躲瘟疫似的,这不又活生生把人推上绝路吗?
不过呢,孟有田也不能自己去,嫌话还是要避着点。他想了想,光是大男人去,不光别人看着别扭,素珍也会觉得不方便。于是,他回家叫上了阿秀,让魏青山背着粮食,径直去了素珍家。
宝泰一被抓走,家里可塌了顶梁柱,素珍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天天掉眼泪。村民们又用白眼看她,还有不三不四的家伙来嘻皮笑脸地说怪话,弄得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舍不得怀里的孩子。
孟有田等人一来,完全出乎素珍的意料,屋里乱得也没收拾,还一股孩子的屎尿味,让也没法让,只好站在当院里。
“宝泰也是俺们的好哥们,人被抓走了,这家里俺们也应该照顾照顾。”孟有田用和缓的语气说道:“有什么撑扶不开的,你就去村公所找赵伯。这些粮食呢,你先吃着,俺们再想办法,给你找个活儿干,没准哪天宝泰就回来了,所以这日子还得过,别有什么想不开的。”
“谢谢你,有田兄弟。”素珍抹了下眼泪,抬头感激地看了孟有田一眼。
素珍没有什么模样,可是眉眼都还端正,不难看。十四岁就开始接客,影响到了她身体的发育,所以身量不太高,只是两只眼,让人感觉有些媚。嗯,这不是她的本质,而是在窑子里养成的或练出来的职业习惯。在那里,她须向任何人都微笑,都飞眼,为的是赚三顿饭吃。
跟了宝泰的时候,她才十九,却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空虚,她切盼遇到个老实的男人,给她一点生活的真实。假如她遇上一个好男人——她愿立刻改掉身上的一切恶习,除了她的媚眼无法一时改正,而且她似乎没意识到这是个毛病,也没人跟她讲过。
怪不得二虎子说她的眼神不象正经女人呢,孟有田皱了皱眉,说道:“俺有话就说,得提醒一下。这个,你的眼神,你瞅人的眼神,得改呀!大概没人和你说过,你这很象,很象飞眼儿,让人有不好的印象。”
素珍眨着有些红肿的眼睛,有些迷惑地望着孟有田。
咳,又来,又飞眼儿了。孟有田苦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俺改,俺一定改。”素珍低下了头,脸红得象新娘子身上的喜服,嗫嚅着说道:“俺真的,真的不知道是这样的,真的。”
“现在知道也不晚。”孟有田说道:“让阿秀找几个姐妹,你们年岁相差也不大,多走动走动,村里人对你的态度会慢慢变的。好了,俺们今儿来就是这些事,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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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恼人的老婆舌
出了宝泰家,走在路上,阿秀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孟有田不明所以,上家叫她的时候,出来也挺痛快的呀,怎么好象受了气,又好象是自己强迫她来不开心似的。
“阿秀,你咋啦?是不是不俺领你去宝泰家,你不乐意呀?”孟有田疑惑地偏头问道:“你甭听村里那帮老婆舌在瞎传,素珍虽然有毛病,可还是真心跟宝泰过日子的。到了咱村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有些无赖汉胡说八道,那是占不到便宜生气呢!”
“嗯!”阿秀闷闷地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又低下头,停顿了一下,才讷讷地说道:“素珍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也挺可怜的,俺没瞧不起她。你说的老婆舌,想不理,可还真有点难呢!有人还说俺的闲话呢!”
“说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孟有田皱起了眉头,盯着阿秀。
“嗯。”阿秀的脸有点红,避开了孟有田的目光,手指不停地捻着辫梢。
“别听那些闲话,有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净在背后议论别人。”孟有田挺生气,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议论点正事儿也行,可东家长,西家短的,没有他们不说的,看着自己比谁都干净,有了大事,一个个都傻b怔愣眼儿了,有那能耐,咋不用唾沫把土匪淹死。”
“有田,你生那闲气干啥?”魏青山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也从话中听出了个大概,劝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要听闲话,人还不活了呢?”
孟有田还有些余气未消,对阿秀说道:“听见谁再胡说八道,你就大耳刮子抽她,有俺给你撑腰,谅她们也不敢乍刺。俺们就是太和善了,要是换成土匪,她们连正眼都不敢瞧。俺们护村保民,保的是一群长舌头呀!”
阿秀见孟有田真的生了气,也不敢再多讲,连连点头,魏青山也苦笑着不再吭声。
回了村公所,孟有田还气鼓鼓的,瞅啥都不顺眼,东西碍了他的路,上去便是一脚踢翻。院子里强子和小全正在教几个新人对着墙上的圈圈练瞄准,一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孟有田阴沉着脸旁若无人地走过去,进了正房,恰好屋内没人,他咣当一声摔上房门,哗啦一声上了门闩。
“这是咋啦?”强子挠了挠头,伸手拉住魏青山,小声问道:“有田在哪惹了一肚子气,看脸色象要吃人似的。”
魏青山苦笑着把事情讲述了一遍,强子和小全互相对视,都把嘴咧了起来。别的事儿还好说,这不让那些老婆儿传闲话,真的有点难。
小全心眼多,想了想,低声和强子等人说了几句。这杜绝肯定是做不到,孟有田正在气头上,安慰安慰,让他冷静下来,倒还是可以的。
“集合,别练了,都给俺站好了。”强子大声招呼着队员们,故意让屋内的孟有田能听见。
几个队员呼呼啦啦站成了一排,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当头儿的气不顺,要如何整治他们。
“你们这些家伙,把今天俺说的话都记住,见一个人就跟一个人说,全村都得传遍喽!”强子在队前来回走了两趟,板着脸说道:“回家更得管好那些婆娘丫头的嘴,别没事就东家长西家短的瞎议论。这都什么年月了,还不知道个消停。咋的,咱护村团又夺义仓,又分粮食的,还占不住她们那些个臭嘴呀!”
原来是这事儿呀,队员们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苦着脸,有的想笑还得憋着。
“瞧你们的样子,连家里人都管不住,倒跑这儿来吃公粮了。”强子继续训道:“以后谁家里的再传闲话,就滚回家去,咱护村团不要这号人。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队员们稀稀拉拉地答应着。
“都大点声,象个男人样儿。”强子骂道:“瞧你们这些家伙,有气无力的,咋的,俺说的不在理儿呀?都去墙根蹲着,好好琢磨琢磨。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耍老婆舌,咱村就这些人,非说得鸡毛满天,不得安生,啊……”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孟有田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冲着强子说道:“你别打骂别人来哄俺了,俺又不是小孩子。让他们接着练吧,俺的气儿消了。”
呵呵,强子摆了摆手,示意队员们继续练习,他和小全走了过来,又安慰了孟有田几句。
孟有田苦笑了两声,说道:“强子哥,你回来的时候,俺们就说帮你盖房,到现在忙来忙去的也没弄成。趁着这阵儿消停,咱们准备准备就动工吧,天冷了,也得让你和嫂子睡在一个热炕上啊!”
“嘿嘿,这事儿你还记得。”强子有些感激地看着孟有田,试探着说道:“要不再等几天,先把这护村团弄得象个模样。”
“咱们就缺个懂行儿的,再练也就那么回事。”孟有田有些遗憾地说道:“还有魏哥家的房子,那个破窝棚怕是过不了冬。咱先准备材料,要真动手干哪,也就一两天的事儿,耽误不了什么。”
“行,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强子当然很高兴,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这可是件大事。
“还有哇!”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挖地洞的事儿,得布置下去,先从咱们这几个亲近人开始,每家赶在上冻前最差也得打出个三米多深的直洞来。这样的话,既使冰天雪地,咱也能在冻土层下面继续挖掘。”
“这事儿俺去张罗。”小全主动说道:“咱这些人最服贴的就是你,你让干,那肯定有用处。这马上就冬闲了,人手啥的不吃紧。”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再扫听扫听,村里人谁认识做烟花爆竹的,要手艺好一点,为人实在的,咱们花钱请他来做事。”
强子和小全不太明白孟有田的意思,但也没细问,答应完便各忙各的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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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热血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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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有田本来想得挺好,既然答应过紫鹃今年把亲事定下来,而且胡青也被收拾了,宋先生应该会有态度上的转变。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他去提亲,一件意外的事情把两人的事情给推迟了下去。
紫鹃她娘老大岁数生的她,本来就落了一身的毛病,平常也是很少出门,又被胡青那个畜生一闹,连惊带吓,一下子便病倒了。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再提什么亲事,紫鹃也忙着侍候母亲,孟有田便把心思全部用在了护村保民的事情上。
闹了义仓,不仅得了粮食,护村团还以抗日保民为名,取了李家大院的四杆老抬杆。这种老古董全长有两米多,构造也极其简单,由枪管和枪托两部分组成。两道铁箍把枪管与枪托结合在一起。枪舌的尾端处有一个火门,射击时用火绳点火引发。
如果说是在正面战场上使用,那绝对是脑袋秀逗了,清朝时都淘汰的兵器,按理说也只能进博物馆,让人们参观而已。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刀长矛都不能扔掉!虽然有装药慢、太笨重、射程近等缺点,但抬杆也有杀伤面积大,一轰一大片的优点。把它架在村口,或放置在街垒内,也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呢!
有总比没有强,如果没有枪,孟有田可是会连弓箭棍棒也会让人使用的,多件武器便多份力量,多份保障,这个时候可不允许挑肥拣瘦。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关键是使用的场合,以及使用的技巧。
时代的车轮在隆隆前进,世道乱,人心慌,日本鬼子还没见着影子,国人中的一些社会渣滓却趁机而起,祸害着同胞。
鲁迅先生曾在1931年10月写过一篇杂文——《沉渣的泛起》,揭露了在日寇入侵的“国难声中”,社会上犹如搅动了停滞的池塘,各色丑恶的沉渣从池底浮起,在阳光照射下,不免五光十色的表现一番自己的存在。
沉渣泛起,也必将沉底,而在这个时候,沉渣们正在四处乱窜,鼓起如簧之舌,舞动手中之枪,为自己捞取着更多的利益。这个时候,也正是人们思想、行为最混乱的时候,溃乱的队伍、公开的土匪、武装的地主……,象一个个毒疮,盘踞在百姓世代经营的家园里,吞噬着破坏着一切固有的和新生的可以抵御外侮的物质力量。
人们被腐朽残暴的权力统治着,表面上震慑于死亡的威胁,而听从着命令,实际上每个人都在生与死的绝望中盲目地挣扎着。象瘟疫似的感染看人们的灵魂,唤醒了人类意识中所有的原始式的破坏本能。凭仗手里的一杆枪,只要一有机会,就把抢劫、杀人当成机不可失的乐事。当眼前的一切财货、女人都没有了的时候,只好抽烟来填补灵魂上的空虚。
鬼子忙于向南方推进,只占领着主要交通线,地方上土匪、盗贼、溃兵、地痞流氓便猖獗起来,大股的占村镇,要粮要钱,小股的便拦路抢劫,祸害妇女。特务在四处活动,为日本干老子摇旗呐喊,招兵买马。总之,社会上乱糟糟的,水急浪湍,连泥带沙,滚滚而下,鱼龙混杂。
而关于战争,则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的说中央军不行了,日本鬼子就要占领全中国,很快就要建立新朝廷了;有的说日本鬼子来了,杀人放火,**妇女到处杀得鸡犬不留;也有人说日本的炸弹象水瓮一样大,扔下来能炸光一座城。
这些消息百姓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但每一听到,还是象一块沉重的石头扔进了心里,越来越感到恐慌。十里村又来了一些逃难躲灾的人,都是和村民们沾亲带故而来暂时投靠的,寻思着十里村偏僻,或许不象别的地方那么混乱。当然,十里村的情形没有让他们失望,而且他们带来的令人恐慌的消息,反倒有助于孟有田等人团结村民,推行他们的计划。
………………
“开口叫吧,高声叫吧
这里是全国皆兵
历来强盗要侵入
最终必送命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黄河水滔滔
江山秀丽叠彩峰岭
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冲开血路,挥手上吧
要致力国家中兴
岂让国土再遭践踏
个个负起使命……”
一行七八个青年迎着阳光,唱着歌走在大路上,情绪很高涨。
“听说杨先生在十里村一带活动,我们找到他,就能投身于轰轰烈烈抗战事业当中,为国家,为民族而战。”王维光慷慨激昂的说道。
“终于从家庭的牢笼里解放出来,这自由的空气是多么新鲜。”一个女生仰起脸,一脸的陶醉。
“咱们就这么去,我总有些担心。”秦怜芳小心翼翼的说道:“听人说,外面土匪、强盗多得很。”
“害怕了。”一个青年斜了秦怜芳一眼,大声说道:“就算成功远在天边,道路崎岖多变,我们也要勇往直前,不畏艰难;即使失败就在眼前,我们也要坚守信念,矢志不移。”
“对,我们就要象高尔基所写的海燕一样勇敢。”王维光附和着,大声朗诵起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象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快乐……”
这是一批热情的革命青年,具有崇高的理想,敏锐的观点和嫉恨一切不平的刚直性格。但也正象一般的青年一样,缺乏坚韧的耐心和必要的涵养,遇事浮燥,好冲动,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社会经验和阅历,没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中锻炼过,不知道外面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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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被劫
田野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没有炊烟,没有云朵,一切都象刚洗过一样的清新明朗。一望无际的黄色田垄,还没脱尽叶子的树丛,一切都十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多么美好的景色,然而这片景色现在却象寂静无声地在等待着一个恐怖的、痛苦的命运。
“怜芳,等我一会儿。”圆脸女生低声招呼着秦怜芳,伸手指了指路边,脸上的表情是个女人都能明白。
秦怜芳点了点头,放慢脚步,和同伴落在了后面,两人躲进路旁的草丛里,释放了体内的压力。
“好累呀,我觉得脚应该都磨出泡了。”圆脸女生有些抱怨,也象是在寻找着自我安慰。
“再坚持一下。”秦怜芳也很累,但还鼓励着同伴,“前面过了岔路口,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哪有那么近,俺又不是没走过。唉,也不知道王维光的消息准不准,要是杨老师不在那里呢?”圆脸女生的头脑好象冷静了许多,刚出来时的狂热和兴奋在逐渐降温。
“他——应该准吧?”秦怜芳也不太确定,但也不想加重紧张情绪,便开解道:“十里村还有孟先生呢,咱们肯定有着落。”
“孟先生,嘿嘿,俺只叫他孟小哥。”圆脸女生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取笑道:“你做他的好学生吧,这边扶着他,那边说着悄悄话。”
“别瞎说,人家有相好的。”秦怜芳皱起了眉头,说道:“你也看见了,那姑娘家境不错,长得又俊,俩人在一起,多般配。”
圆脸女生笑了笑,没吭声,和秦怜芳刚要从草丛里出来,便听见远处的惊叫、怒骂和吆喝声传来。
走在前面的热血青年突然被从一片小树林里冲出的一大群端枪的兵不兵、民不民的杂色武装包围了起来。开始的惊叫反抗是出于本能,等看到队伍里还落了两个人,王维光灵机一动,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放开嗓子叫唤,为的是给她们报警,别傻乎乎的往枪口上撞,跑一个算一个吧!
土匪人多势众,手里又有家伙,虽然费了点事儿,但还是把这几个青年给捆绑起来,斥骂着,踢打着,叫唤得最厉害的王维光脸都被打肿了。
“刚才影影绰绰的,好象后面还有人影。”一个土匪站在大道上,举目望着,有些狐疑地向那边搜索而去。
秦怜芳和圆脸女生倒是没傻到家,听到动静,互相惊慌的对视一眼,象受惊的兔子似的钻进了草丛,趴在地上,身体还瑟瑟发抖。
土匪向前走着,一边看着,风一吹,杂草摇晃,不走近了还真看不清楚。可没等他走近,身后的叫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张老三,你他娘的拿钱就揣怀里,想要独吞哪!”
“谁看见的归谁,谁让你光盯着那个小妞看,还捏了人家一下,光行你占便宜,就不行俺拿点小钱?”
这个土匪赶紧转身跑了回去,边跑边骂道:“都按规矩来,谁黑了钱告诉何司令剁了谁的爪子。”
……………
大地上看不见—个活动的影子,连飞鸟都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一只凶恶的鹰隼在迫捕着弱小的生物,在远处树丛间忽而冲下来,忽而翻上去,反复地飞翔着。
孟有田躲在树后,枪顶在肩上,瞄准那只在天空翱翔的老鹰。这些日子,虽然事务挺多,但他还是每天抽出时间练习枪法,即便不能每次都进行实弹射击,也要仔细认真地瞄准,空扣板机,感觉枪枝的震动,掌握射击的要领和技巧。
老鹰似乎发现了猎物,突然俯冲下来,在枯黄的田野里追逐,双爪一伸一抓,带着一只野兔重新飞了起来。
呯!孟有田的枪响了,老鹰晃了下身子,几根羽毛飘落下来,它扔下了猎物,顽强地向远处飞去。
“米卡多”不待孟有田发出指令,已经从他脚下飞窜出去,向着掉落的猎物飞奔而去。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将老鹰击落,但也擦着了边,对移动物体的射击他还需要继续练习,增长经验,这一枪也让他获益不少。而对于固定物体的射击,他的自信心却是越来越强。缴获土匪的枪枝中还有一枝水连珠,但子弹基本上都让他划拉来练习了,只留下了五发子弹,呵呵,那枝枪跟烧火棍也差不了多少。
“米卡多”肯定找到了猎物,但它没有马上回来,孟有田知道它正在大快朵颐,吃光嚼净才会回来。上次对三个兵痞的血腥攻击,似乎激起了它身上隐藏的狼的本性,它的眼光变得更阴沉,更嗜血,更凶悍。前几天它还失踪了,半夜里南山背传来了狼嚎,孟有田知道那肯定是它进山找吃食去了。
光喂肉,孟有田还没那个能力,有那个能力也没那个环境。对于“米卡多”的私自外出,夜不归宿,孟有田也只能暂时忍耐。如果“米卡多”哪天再不回来了,孟有田也不感到意外。
“有田,有田——”远处的呼唤让孟有田回过神来,他将枪背好,走出了树林。
来的是二虎子,这小子最近挺欢实,一个是性格使然,另外也是心情舒畅。夺了义仓,斗败了李大怀,他家的老房子要回来了,家里也有了粮食,那办起事来,风雨不挡,脚下生风。
而且这小子有个虎实劲儿,还特服孟有田,按照护村团订下的口径,他比谁都积极,见人就说:“日本鬼是人,咱也是人,他要来砍杀咱们,谁肯伸出脖子让他割,咱又不是活死人。大家齐心合力,组织起来跟他干。光死躺一跌,成天起来念叨害怕,顶什么用。”
当然,不仅是他这么说,护村团里的年轻人也是差不多的一套说词,时间长了,心眼活泛的一些年轻人就不用说了,连上年纪的一些人,也给说的有些心动了。觉得是这么个理儿,等死也不象话。而且护村团扛着枪,背着大刀片,每天喊着口号围着村子跑步,“立正、稍息”的出操,还是满有股子气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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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求救
“喊俺啥事呀?”孟有田迎到二虎子,问完话,又看了一眼远处,“米卡多”还没过来。
“有人找你哩,两个女叫花子。”二虎子嘻笑着说道:“你说你啊,连要饭的都招惹。咋样,找上门了吧!”
“女叫花子?俺不认识呀!”孟有田挠了挠头,使劲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和要饭的有过联系。
“唉,那你也得去照个面儿呀,没准她们找错人了呢?”二虎子拉起孟有田就走,“人在村公所呢,去看看,咱们也好打发了她们。”
“行,俺去,别拉呀!”孟有田无奈地说道:“咱这村子的东面还得加强警戒,别光顾着东面的何家班,再被什么人打个冷不防。”
“回去商量完再说。”二虎子说道:“咱们就那些人,那几条枪,要处处防着,还真是有点吃不住劲。东面,可快出县界了,应该没事儿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俺想了想,没那么多人枪守卫,那就赶在上冻前把路刨了。”
“刨路?那以后咱咋走哇?”二虎子瞪大了眼睛。
“你想差了,俺不是要把路刨得走不了,那个,唉,俺回去再琢磨琢磨,这个尺寸哪,还是挺有说道的。”孟有田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具体怎么挖,他还得仔细研究研究。
村公所里,秦怜芳和圆脸女生坐在屋子里,看样子还真是活脱脱两个叫花子。头发散乱了,上面沾着草棍树叶,衣服也刮破了,特别是裤子,膝盖处都露肉了,脸上左一道右一道连汗带泥都成了花脸猴,也看不出个本来模样。
进进出出的人都惊奇地扫上两眼,这两人已经腰酸腿软,连胳膊也快抬不起来。心里还在打鼓,这扛枪背刀的,是不是自己又跳进土匪窝了。要说这两人也不容易,同伴被土匪绑走了,她们在草丛里趴了半天才稍微醒过神儿。可是不敢走大道了,是用小狗爬的姿势在野地里爬出地很远很远,才敢立起身体走一会儿,跑一会儿来十里村求救来着。
孟有田一进屋,秦怜芳便看见了,可算见着个熟人,眼泪差点没下来。
“猫眼儿——那个,是秦小姐吧?”秦怜芳的特征很明显,不在脸上,孟有田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我,你,你可来了。”秦怜芳带着哭腔说道:“同学都被土匪绑走了,你快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别着急,慢慢说。”孟有田上下一打量,暗自咧了咧嘴,这俩人,咋弄成这副模样了,可真是够狼狈的。
等秦怜芳和圆脸女生把事情的经过讲述完,孟有田不禁皱起了眉头,追问道:“你们听清楚了,那个土匪说的是何司令?”
“没错了,是说的何司令。”秦怜芳使劲点了点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直叫。
孟有田点了点头,起身说道:“你们先在这歇一歇,俺找人商议一下。嗯,一会儿就给你们送来饭吃,你俩先喝点水吧!”
“得抓紧时间哪,可别让李月华被土匪欺负了。”秦怜芳不放心地催促了一声。
早干什么去了?这帮人哪,热血是没得说,就是这脑子里缺根弦。嗯,也不是,是他们的社会经验太少了。孟有田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救,还是不救?这对孟有田来说,似乎用不着选择。关键是怎么救?而且,自己虽然能支使得动护村团,但最好找个别的理由。很多护村团队员还有各扫门前雪的心理,本村的事儿应该不含糊,可为了外人让他们去打仗拼命,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愿意吧?他们的家属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知道实情,会让自己的亲人去冒险?当然,土匪或者鬼子打上门儿来,可能就会是另一种想法了。
但瞒归瞒,对自己的亲近人,还是要说实话的。孟有田找来强子和小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征求他们的意见。
“有田,你说咋干,咱就咋干。”强子倒是挺痛快,又把决定权推给了孟有田,“土匪是什么好货色,何家班又与咱们有仇,如果能打赢,那就打一仗。”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是这样想的:那些个青年学生呢,肯抛家舍业去抗日,值得咱们救,这是其一;其二,这个何家班离咱们最近,和咱们走的又是两股道儿,早早晚晚要见个高低。不是他何家班人多势众了,来打咱们,便是他们又找到了靠山,撺掇着人马来收拾咱们。既然躲不过,那就先下手为强,咱们趁这个机会打他个冷不防,也除了咱们的祸患。”
“嗯,这个何家班确实是咱们的祸患。”小全赞同道:“可就凭咱们这些人枪,能打赢吗?再说,村里人也不一定会答应。哦,拿俺们的命去救外人,这话是好说不好听。”
“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孟有田皱着眉头说道:“村里人只顾眼前,这是个毛病,也只能慢慢改。我想了个理由,就说咱得到消息,何家班正准备来占村子,抢钱抢粮抢女人,咱们先下手为强,堵到他们家门口去打。”
“这个理由行。”小全点了点头,说道:“可去良岗庄怎么打,咱们没有地利、人和,可得好好商议一下。”
“商议这事儿得把元伯请来。”孟有田的思路逐渐清晰,说道:“他是去过那里的,土匪们在哪住,地形怎样,他比咱们清楚。”
“行,咱们分头行事,这下子也能看出护村团里哪个是真汉子,哪个是草鸡怂包。”强子起身说道:“见了好处,忽忽啦啦都想往里进,这要打仗了,看谁往后缩,咱倒要看看这些家伙都是个什么人性?”
孟有田又回到旁边的小屋,秦怜芳和圆脸女生叫白俊婷已经洗了脸,正吃着饭,小米粥、馒头、一盘小咸菜,两人却吃得异常香甜。孟有田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不要对别人说什么到良岗庄救人的事情,好好在这里等着,便出门去请瞎老元。
第一百零九章 需要个新嫁娘
瞎老元的枪伤并不是太重,子弹没留在肉里面,也没伤着骨头,按他的说法就是个皮外伤,孟有田却知道那子弹削走了多大一块肉。现在,瞎老元对孟有田的印象大好,胡青被干掉了,土匪被收拾了,村子里的年轻人也组织起来了,确实是个象干大事儿的人。孟有田一来请,老头子便痛痛快快地跟着来到了村公所,只是听了孟有田的计划,却沉吟着没马上表态。
“元伯,您觉得没把握?”孟有田小心地问道。
瞎老元眨了眨独眼,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说起来,那伙子土匪也是稀松得紧,可就凭你们,怕是不容易。”
“嘿嘿,咱是智取。”孟有田笑了两声,拿出纸笔说道:“元伯,您把那良岗庄土匪住的地方,在哪设的岗哨给画下来,俺一定能想出个法子,可不是硬对硬地和土匪干。”
“你小子,鬼心眼多,怕是能琢磨出巧招来。”瞎老元难得地露出了微笑,拿起纸笔画了起来,边画边给孟有田解说。
嗯,这画技是够烂的,如果没解说,俺还真看不懂。孟有田一边看,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打着转。
“这岔路口上的树林里有暗哨,上回俺进去时没走大路,大意了,出来时倒被打了黑枪。”瞎老元指点着说道:“这村口有两个岗,没啥了不起的,关键是孙家大院的这座炮台有些棘手。按照常理儿,上面应该有好炮手,枪法也差不了。”
好炮手,不知道比俺的枪法如何?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按照瞎老元的描述,以及他在良岗庄的走马观花,那座高高的炮台确实是胜败的关键。只要控制了这座炮台,居高临下便能控制几乎半个村子,整个孙家大院。
嗯,人多智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孟有田将强子、小全和锁柱等人都叫了来,自己的亲近人,也不用遮掩,把情况一说,让大家都出主意。
“树林子里的暗哨得给他打掉。”强子说道:“或者咱从野地树林穿过去,不走大道。”
“从野地里走,恐怕有田有点困难。”小全看了孟有田一眼,说道:“要不,有田你就留在家里?”
孟有田摇了摇头,这事儿呢,说起来也是冲着他的面子,他可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暗哨的事儿呢,俺有了点想法,咱们要是走着去的话,时间可能紧一些。而且,元伯闹过一回良岗庄,土匪们在小路上也可能加强了戒备。如果把暗哨解决了,咱们从大路走,反倒会更安全快捷一些。”
“那你有啥招儿?”锁柱疑惑地问道。
“嗯,能不能成,还得看那屋的两个女子。”孟有田莫测高深地一笑,说道:“还得劳烦元伯带伤帮俺们一把。”
“只要用到俺,你只管说。”瞎老元很痛快地答应着。
“咱们赶天黑时去,只要把暗哨解决了,还有村口的这两个岗,趁土匪睡觉给他来个连锅端。”二虎子兴奋地挥着拳头,很得意地说道:“咋样?俺这法子不错吧?”
“确实不错啊!”强子点了点头,“咱们收拾村里那五个杂碎的时候就是在夜里,这回再用一回。”
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这回可不能在黑天里打。”
“为啥?”二虎子不解地问道。
“上回土匪人少,咱又熟悉这里,还给他们下了套儿,所以才能成功。”孟有田缓缓解释道:“可这良岗庄,咱们摸黑进去,连路都不一定能走对。再说,咱们没练过夜战,又都是新手,难免紧张。黑灯瞎火的,自己人打自己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有田说得在理儿,昨晚不是还有放哨的乱打枪嘛!”小全赞同道:“其实不过是风吹草丛乱晃。要到了生地方,这帮家伙兴许连问都不问,疑神疑鬼的,见了人影就开枪,可就乱了套了。”
孟有田的担心不无道理,别说这帮菜鸟,就是老兵,在夜战的时候,误打误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咱们白天干。”二虎子有点泄气,说道:“把大抬杆也弄上,吓死这帮土匪。”
“你这话倒是说对了。”孟有田淡淡地笑道:“咱们打是其次,主要是个声势,打起来就让土匪摸不着头脑,咱们还得借个响亮的名头儿,俺看,就用九龙堂的名号。”
说着谈着,孟有田的思路已经清晰完整,他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令屋内的人都啧啧称奇,各自分头加紧布置。瞎老元见众人都走了,叫住了孟有田,从怀里拿出了袖箭。
“这个东西你带上。”瞎老元用和缓的口气说道:“咱俩一人一个,俺伤了肩膀,正好有只胳膊不灵便。这不比枪枝,在近处发射,伤人无声,正适合这次挑土匪的暗哨。”
孟有田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传说中的暗器,他也知道瞎老元这是担心他,照顾他,才把这贴身的利器给他使用,心中十分感激。
瞎老元教会了孟有田如何装箭,如何使用,便笑着摆了摆手,调侃道:“没事了,你快去找你那媳妇儿商量事儿吧!”
孟有田笑着答应一声,出了门,又来到了秦怜芳和白俊婷呆着的屋子。两个女孩吃饱喝足,就只剩下了忧心忡忡,不知道孟有田他们肯不肯出手相救,行动能不能成功。
“是这样的,俺们决定去良岗庄救你们的同伴,可需要你们帮下忙。”孟有田挠了挠头说道:“但这事儿呢,有点不大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秦怜芳诧异地说道:“只要能救出我们的同学,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是呀,你快说吧,让我们帮什么忙?”白俊婷也急着说道。
“那俺说出来,你们可别恼了。”
“你说吧,我们不恼。”秦怜芳表态道:“我们还要感激你们仗义相救呢!”
“那俺就说了。”孟有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俺们想让你们中的一个扮作新媳妇儿,把土匪的暗哨引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妙计诱暗哨
秦怜芳眨了眨猫眼,和白俊婷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白俊婷大大方方地说道:“那有什么,不就是假扮的吗,跟演戏一个样儿。行了,你看我俩谁合适,准没二话。”
孟有田指了指秦怜芳,笑道:“她的头发长,能梳圆髻,你就装不象了。”
白俊婷随即替秦怜芳点头答应,说道:“成,那谁是新姑爷呢?”
孟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俺的腿脚不好,土匪不会防备,成功的希望更大。”
“嗯,郎才女貌,挺般配。”白俊婷似笑非笑地连连点头。
秦怜芳脸上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红,看了孟有田一眼,垂下了眼睑,算是默认了孟有田这个姑爷。
对此,孟有田是有预料的,为了救同伴,这两人十有八九会答应下来,所以准备工作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本来他想找阿秀的,可风言风语的事情让他有些犹豫。
不大一会儿,魏青山家的和强子家的,还有抱着孩子、挎着包袱的素珍便都来到了村公所。
三个女人嘻笑着忙活起来,素珍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印着红牡丹花的大袄,还镶着花边。虽然样式有点古旧,还算鲜艳。把衣服给秦怜芳穿上,接着又给她梳头,把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好看的圆髻,又拿出胭脂给她抹了抹。
“好了,好了,象个新嫁娘了!”魏青山家的上下一打量,拍着手笑道。
“嗯,好看,好看。”白俊婷呵呵笑着,“快走吧,跟着新姑爷回娘家喽!”
秦怜芳嗔怒交加地捶了白俊婷两下,外面瞎老元已经赶来了宋家的轿车,招呼一声,秦怜芳只得罢休,出门上了车,向村外驶去。
护村团的队员们已经在破窑集合完毕,强子将编造的假消息,即良岗庄的土匪这几天便要来十里村报复,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打土匪个措手不及。
“队长,咱在村里等着土匪不好吗?”一个队员试探着问道:“咱们已经修好了工事,土匪要来怕是讨不了好。”
“村子有好几条通路,咱们这些人太少,守也守不过来。”小全说道:“一处守不住,这人心就乱了。要让土匪冲进村子,杀人放火,可就更糟糕了。”
“等着,等着。等到土匪把刀架咱脖子上哇?”强子有些不悦,训斥道:“俺把丑话说到头里,打仗嘛,难免有个磕碰,难免有个死伤。你们敢去的就去,不敢去的趁早留下,可别真打起来的时候草鸡后退,乱了军心。”
满仓结巴个嘴,讷讷地说道:“那,那俺留下吧,俺有老娘,有个闪失的话,可没,没人养活。”
二虎子听着满仓的浆糊话,气得张嘴要骂他,孟有田伸手制止了他,平静地说道:“满仓留下,还有谁要留下的,听魏哥的吩咐,把村上的岗站好。”
又有两个队员扭扭捏捏地表示要留下,有几个队员脸上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孟有田脸上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把他们手里的枪换下来,只给魏青山一人留下了一枝大枪,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这时,瞎老元赶着轿车过来了,他和秦怜芳下了车,换上了一辆小驴车,孟有田跳了上去,三人当先而行。眼见着孟有田他们走得远了,强子和小全领人各坐上一辆车跟着出发,向良岗庄驶去。
孟有田也换了身衣服,不算太新,也不算太旧,只是头上的一顶帽子比较能说明他新姑爷的身份。秦怜芳坐上了车,被凉风一吹,到底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开放女性,便主动向孟有田问起具体的行动计划来。
“是这样。”孟有田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暂时将刚才心中的不快抛开,详细解说道:“咱们的目的是将树林里土匪的暗哨引出来,再伺机制服他们。”
“有几个?”秦怜芳有些担心地一连串问道:“咱俩能对付得了吗?要是他们不出来怎么办?要是他们直接开枪咋办?”
“应该是两个。”孟有田说道:“俺和元伯能对付得了,这个你不用担心。至于他们出不出来?俗话说:财帛动人心,美色迷人眼。咱们引诱引诱,还是有些把握的。要是真不出来,那也没办法,只好依靠轿车里藏的人先偷袭土匪了。至于开枪,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想要独吞财物,他们又怎么会开枪招去其他土匪。”
“怎么引诱?”秦怜芳脸有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会是让我——”
“你只要下车,东张西望,显示一下你的美丽就行了。”孟有田安慰道:“你要有心理准备,杀人的场面可是很吓人的,你不要惊呼乱叫就行。嗯,俺先告诉你一下,准备怎么做……”
……………
一阵冷风吹过,枯黄的树叶哗啦哗啦响着,飘飘扬扬地落下几片。万老四不禁缩了缩脖子,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也是一副瑟瑟的样子。天越来越凉了,在这里站岗是越来越遭罪了。
远处,一辆驴车越驶越近,万老四定睛观瞧,是一行三个人,一个赶车的老头儿,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一个穿艳色衣服的女子。嗯,拐过岔道口,驴车转向了通往良岗庄的道路,万老四看得更清楚了。他们没有望远镜,所以离得大道并不远,密密的树林却给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万老四收起了枪,这三个人不会构成威胁,甚至是即将撞上枪口的傻羊,让后面的弟兄盘查他们吧,少不了捞一笔外快。
有些出乎万老四的预料的是,驴车竟然停了下来,那个戴新帽子的男人提着裤带向树林走来,象是要解手的模样。那个女的也下了车,东张西望地在驴车前走动。
这小娘们长得是真不错,这身材是要凹有凹,要凸有凸,看样子象是个新嫁娘。嗯,够味儿。万老四不禁咽了口唾沫,一个臭瘸子倒找了个漂亮媳妇儿,艳福不浅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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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庄
孟有田转到一棵树后解开裤带,故意把腰里绑着的钱袋弄得哗啦直响,慢吞吞地解完手,却没听见异常的动静。他一边系裤带,一边皱起了眉头,灵机一动,他偷偷地将钱袋的口弄开,装作不小心的样子,一下子将钱袋里的大洋倒了出来。
“哎呀!”孟有田惊呼一声,蹲下身子忙着捡拾大洋,还抬头冲秦怜芳高声叫道:“媳妇儿,你快来,钱掉草里了,还有那块烟土,快帮俺找啊!”
秦怜芳被孟有田这临时的表演给弄愣了,瞎老元咳嗽了一声,她才醒悟过来,急忙奔了过去。
钱,烟土,还有女人。万老四的眼睛里放出了光,转头看向同伴,同伴的眼中也射出了贪婪。
“老钱,咋样,咱俩做了他们,钱平分。”万老四低声说道:“还有那小娘们,看着就让人眼馋。”
老钱眨了眨眼睛,犹豫着说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咱俩可是犯了规矩。”
“天地,地知,你知我知。”万老四冷笑道:“他们昧下了多少,咱俩知道吗?呆在这里喝风受冻,倒便宜了他们,你甘心哪?咱俩干了这么长时间,得到多少好处,还不是舔人家吃剩的汤水。有了钱,再有枪,咱到哪不是混?”
“行,干了。”老钱咬了咬牙,“钱和烟土咱三七开,那娘们归俺。”
万老四端起了枪,说道:“你去截住老的,这两个小的俺来,都弄到林子里,得了手咱再商量分法。”
老钱点了点头,端着枪向路上的驴车摸去,万老四则靠近了正蹲在地上假装找钱找烟土的孟有田和秦怜芳。
“钱找齐了没,数一数,整整二十块呢!”孟有田向秦怜芳使着眼色,磨磨蹭蹭地等着土匪现身,“还有那二两烟膏,可别找不着哇!”
秦怜芳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些紧张,手有些抖,胡乱答应着。
“别乱动,想要命的话,就举着手。”万老四来到近前,冷冷地吆喝道。
孟有田暗自心喜,缓缓将手举了起来,恳求道:“大爷,别,别伤俺和俺媳妇,钱,钱俺分您一半,您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闭嘴。”万老四歪头看了看,秦怜芳的手里和地上都有大洋,他不禁咧开了嘴,“男的举着手,慢慢转过身,女的把大洋都捡起来,要乖乖听话,俺只要钱不要命。”
“好,好,俺们听话。”孟有田苦着脸,举着手转过身来,秦怜芳划拉起大洋,双手捧着,心中怦怦乱跳。
老钱跳上大路,用枪逼着瞎老元赶着驴车进了树林,和孟有田他们会合到了一块儿。
“这小娘们比上午那个还俊,咋掇弄他们?”老钱打量着秦怜芳,眼中射出了淫邪的光。
“先捆起来再说。”万老四瞪了老钱一眼,意思是别这么急色,别惹得人家拼命而添麻烦。
老钱将枪一背,拿出绳子直奔孟有田,孟有田很配合地伸出了双手。老钱刚刚要绑,另一边的瞎老元已经找到了机会,趁着万老四精神松懈的空当,突然一个大步,到了万老四的跟前,左手抓枪管,右手并掌如戟,闪电般戳在万老四的喉咙上。万老四哏喽一声,眼珠子直往上翻,枪也掉在了地上。
孟有田也动了,左手一把抓住了老钱的手腕,右手猛的掐住了他的脖子,贴身上前,膝盖上提,狠狠一个垫炮,正顶在老钱的要害上。老钱倒吸口冷气,身子猛地佝偻起来,下身的剧痛差点使他昏过去,直觉得眼前发黑。紧接着,孟有田又是一下,然后松手后退,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脸上。
这就完了?秦怜芳使劲眨着眼睛,手里还捧着大洋,有点傻傻的没反应过来。孟有田轻轻推了推她,“好了,没事了,你去那边呆一会儿。”
万老四的喉骨被戳碎,捂着脖子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脸上憋成了紫色,眼见是活不成了。秦怜芳只瞟了一眼,便扭转头,急速离开了这里。
“不错,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瞎老元看了看昏倒在地的老钱,赞赏道。
“嘿嘿,这两招俺可琢磨了一路,比不上您老人家出手如电,一击必杀。”孟有田恭维了一句,见瞎老元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手轻抚左臂,又关心地问道:“元伯,您的伤不碍事吧?”
“不碍事,只是稍微抻了一下,一会儿就好。”瞎老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俺就给后面的人报个信儿,让他们快点上来。”
孟有田点了点头,背上土匪的大枪,盯着老钱若有所思,一会儿摸着下巴嘿嘿坏笑起来。
…………
“骨碌,骨碌……”一辆大车顺着道路大摇大摆的向良岗庄行来,赶车的是瞎老元,车上坐着孟有田、小全和老钱,边走边说笑着。
“站住!”村口的岗哨远远的便哗啦一声拉动着枪栓,大声问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瞎诈唬什么?”老钱故意大声回答道:“俺是你老子。”
“老钱,你个王八蛋,俺才是你老子!”岗哨听出了老钱的声音,不由得回骂道:“你怎么又他妈的回来了。”
“今儿碰到了老乡,特地带着前来入伙。”老钱按着编好的瞎话说道:“还带着见面礼呢,就急着先送回来。”
“没带回几个娘们儿?”岗哨把枪一收,立在路当中,懒洋洋的问道。
“娘们?有了钱还缺娘们?”老钱嘴上说着话,大车已经停了下来。
“这位大哥,俺们初来乍到,还请您多关照着点。”小全跳下车,陪着笑脸,塞给挡路的岗哨两块大洋。
“嘿嘿。”岗哨脸上浮起了笑容,上下一打量众人,赶车的独眼黑脸,凶巴巴的样子,定是个杀人越货的家伙,说道:“兄弟这是在哪发了财了,日后少不了相处,关照什么的,都好说。”
另外一个岗哨见有油水可捞,也走了过来,小全照旧两块大洋奉上,也将这个土匪哄得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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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夺炮台
“进去吧,有空儿咱几个在一块儿喝几杯。”土匪笑着扬了扬手,让开了道路。
大车进了村子,直奔孙家大院,孟有田冲小全一挤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爷,您看……”老钱咧了咧嘴,擦了把头上的冷汗,短短的一段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这也由不得他不紧张,而且腰里还绑着一颗手榴弹,引线就抓在孟有田手中,这可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进了孙家大院就算完事。”孟有田淡淡地说道:“放心,俺九龙堂向来说话算数,答应你的钱一分不少,你可以去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哎,九龙堂的名声俺知道,知道。”老钱无奈地点着头,苦着脸。
孙家大院的前院都被何世雄等人占着,孙家也是倒霉,先是九龙堂在此闹过,接着又是这伙杂碎。乱世之中,不管你是穷是富,都要受到影响,绑票勒索,吊打富户,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瞎老元前些日子闹过一回,何家班确实紧张了一阵子,但土匪就是土匪,哪有那么好的纪律性,不过是即时行乐罢了。时间一长,他们又故态重萌,赌博、喝酒、找女人,把个良岗庄弄得乌烟瘴气。这何家班外面防得比较严,但进了村子,可就松垮得很。
孙家大院的大门虚掩着半边,门洞里倒是有一个站岗的,大概是烟瘾犯了,不停地打着哈欠,眼巴巴地等着换岗呢!
孟有田等人下了车,径直向大门走去。站岗的土匪没精打采地扬了扬下巴,懒洋洋地问道:“老钱,你领来的啥人哪?”
“俺的老乡,来入伙的。”老钱随口敷衍着,几个人已经来到了近前,瞎老元突然起脚,狠狠踢在这个土匪的裆上。
这一脚是如此之狠,孟有田似乎听见了蛋蛋破裂的声音,这个土匪两眼一直,眼珠上翻,哼都没哼便软倒在地,瞎老元扶了一把,让这个土匪垂头倚坐在大门旁,顺手取过他的枪,随手背在肩上。
老钱咧了咧嘴,直觉得下身又抽痛起来,这老家伙下手是真狠哪,刚才亏了不是他,否则自己估计不死也残废了。
孟有田拉了一下老钱,握住了手枪。这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夺取炮台,再进攻土匪了。
进了大门,并没有再看见土匪,却隐约听见“免三,免三”的叫声。看来土匪正赌得来劲儿,几个人向左一拐,便到了炮台前,推门进去。
这座炮台有七八米高,用红砖砌成,洋灰灌浆,磨砖对缝,易守难攻。当然,这是对于没有重武器的队伍来说,如果有直射炮,这玩艺儿就是个活靶子。
进了炮台,瞎老元反手把门闩上,小全抢先一步,挡在了孟有田前面,掏出驳壳枪,枪口胡乱裹上破布,率先拾阶而上。
孟有田心中一阵温暖,到底是好兄弟,有危险便冲到前头儿,他也抽出手枪,紧跟在小全后面,把老钱甩给了瞎老元。
这座炮台下面是封闭的,与大院围墙合成一体,超出围墙上面的部分才有射击孔,也就是一层封闭,最上面一层是带有半人高古城墙垛口似的半敞开建筑,头顶有遮雨的木制顶盖。
一个土匪正在封闭的那层睡觉,迷迷糊糊的听见脚步声,连眼都不睁,含糊着问道:“该换岗啦?”
孟有田心一狠,上前用裹着枪口的手枪顶在土匪脑袋上,便是一枪,一声闷响过后,他拉起被子,将土匪满是血污的头一下盖上。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多一分仁慈,便多一分麻烦,便多一分危险。
小全没说话,伸手指了指上面,孟有田会意地点了点头,和小全一左一右守住了楼梯。瞎老元押着老钱上来了,孟有田招手示意老钱过来,低低耳语了几句,让他上了梯子,在最顶层探出了头。
“老黄,下来,有好事儿告诉你。”老钱招呼着上面的土匪,然后缩了回去。
“啥事呀?”老黄不太情愿地蹭了过来,慢慢腾腾地下了梯子。
没等他转身,瞎老元从楼梯的暗影下闪了出来,右手臂一环,死死锁住了老黄的脖子,小全和孟有田也抢步过来,一人夺枪,一人抓手按脚,老黄喉咙里发出象小狗睡着了似的呕呕两声,也就是那么呕了两声,瞎老元松了手,又软倒了一个。
小全眨了眨眼睛,松开了帮忙的手,敢情弄死个人挺容易,孟有田的眼光真准,要是没带上瞎老元,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手脚,没准现在行动已经失败了。
……………
李月华蜷缩着依偎在墙角,又渴又饿,恐惧和痛苦还不断折磨着她的心灵,门口摆放着大红喜服不断刺痛着她的眼睛。
“死就死吧,还是喝点水、吃点饭,再结束自己的生命。”心里想着。
她可被土匪给吓坏了,关进这间屋子后便把裤带都结成了死扣,送来的饭和水怕下了传说中的蒙汗药,一动也不敢动。她自小都生长在一个不惹是非的平静家庭里,跟街坊邻居连架都没吵过;但现在无情的打击,使她觉得在这世界上届于她的一切都毁灭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依恋,可希望,可害怕的事情了。
过度的痛苦弄得心里肝肠断裂般的翻滚,很想和外面那些土匪大吵大骂一番,时而又想起父母和同学,心痛得任着眼泪往心里淌。但现在,她逐渐冷静下来了。觉得自己已经掉进虎口里,只有用一死来应付一切了。
一缕夕阳之光从小窗户里射进来,照在两碗冷饭和一壶水上,原来她不屑一顾的粗茶淡饭。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月华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要去取窗台上的冷饭凉水。
砰,砰……枪声突然响了起来,吓得她又缩了回去,听着外面纷乱的枪声,还有人喊马嘶,乱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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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击败何家班
行动计划的关键是炮台,孟有田得手后,便在炮台上挂起了块红布。潜伏在村外的护村团得到信号,便在强子和二虎子的率领下,一涌而上,乱枪齐发,解决了村口的两个岗哨,直向孙家大门冲来。
什么包围,什么全歼,对这帮菜鸟来说,能把土匪吓跑,那才是最好的结果。而对于孟有田来说,也不敢对自己这帮人期望太高,堵住孙家大院的大门,再加上炮台的居高临下,再有假冒九龙堂的威慑,能救出那帮青年学生就算万事大吉。搞什么复杂的战术配合,快别扯了,先歇会儿吧!
何世雄正躺在床榻上抽着烟,在吞云吐雾中做着晚上再做新郎的美梦。一个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虽然一时倔强,早晚还不是得乖乖地爬上自己的床。嗯,是个读过洋学堂的学生,嗯,很上档次,自己飞黄腾达后,在外应酬时也能拿得出手。所以得磨磨她的性子,让她心甘情愿……
乒乒乓乓的枪声打碎了何世雄的美梦,何世雄一个高儿从榻上蹦了起来,伸手取下床边的盒子枪,叫着外面的土匪,“来人哪,出啥事了?”
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一个土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惊慌地叫道:“司令,不好啦,九龙堂的杀进来了,要挑咱们的盘子呢!”
九龙堂?俺没招惹他们哪?何世雄瞪着大眼珠子直发愣,外面的呐喊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九龙堂办事儿,投降的免死,反抗的活剐呀!”
这么狠,这么不讲理,何世雄傻了。九龙堂的名号他听说过,人虽然不多,但却精悍得很,和宫流镇的杜魁,大地主刘坤一的护乡团,县北部的六离子,堪称四足鼎立,可不是他这股杂碎武装能比的。本来他也想找个大树靠一靠,这人也派出去试探走动,没想到却有强龙杀上门来。
“先守住大门,上,都上炮台,一定要守住大门。”何世雄心思斗转,觉得还是要先顶住,说不定和九龙堂有什么误会,容个空儿商量商量没准能解决眼前的大祸,就算谈不拢,服软并了股子,也比糊里糊涂的投降当俘虏强。
土匪得了命令,慌忙跑出去传达,何世雄也来不及穿衣戴帽,提着盒子炮冲出了屋子,喝叫着组织从各屋里跑出来的土匪去堵大门。
“是他,没错,光头,一脸横肉的就是。”老钱被反绑着手,在射击孔前指点着。
孟有田一直盯着老钱所说的何世雄所住的屋子,现在得到确认,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了张牙舞爪指挥的何世雄。
居高临下,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孟有田有信心击中目标,但还是非常谨慎,等到何世雄正对着炮台,身体面积最大的时候,轻轻扣动了板机。
子弹离膛飞出,带着热量扎进何世雄的胸口,翻滚着将他的狼心狗肺搅得稀烂。何世雄的嚎叫戛然而止,大瞪着两只眼睛仰面摔倒在地,激起了一片灰尘。
几个土匪已经跑到炮台下,气急败坏地捶着被顶得死死的门,叫骂着,催促着里面的同伴快来开门。
瞎老元和小全在炮台顶上向下扒望了一下,冷笑着将手榴弹拉弦扔了下去。土匪们万万没有想到,囤积在炮台上的弹药会成了他们自己的催命符。
轰,轰,轰……炮台下尘土四溅,血肉横飞,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呯!孟有田又发出一枪,他专打拿短枪的土匪,既然从衣服上无法辨别,从武器上分也差不了多少。
“何司令死了,何司令被打死了。”一个土匪扯着嗓子叫道。
“九龙堂办事儿,投降的免死,反抗的活剐!”院外喊声愈加整齐,炮台上的手榴弹依然不停,不断落下来轰然爆炸。
混乱不可遏制地在土匪中蔓延、传播,土匪就是这样,一帮三教九流的临时结合体,对自己的团体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更没有什么信仰支撑,谈忠诚度更是有些天方夜谭。都是活一天少两晌的家伙,平常吃喝玩乐,欺压百姓,关键时刻也就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了。
呯,孟有田又击中了一个貌似头目的土匪,难得的实弹练习,他是越打越来精神。玩枪啊,是个男人就喜欢,打中了,还特有成就感。
土匪们死伤不少,这伙乌合之众开始四散逃跑,有胡乱往屋里钻的,有仓惶向后院逃的,还有扔了枪发抖投降的。
咣,轰,小全从炮台上向对面的屋顶扔了颗手榴弹,炸得瓦片横飞,屋子里又是烟又是土,两个土匪刚钻进去,又象耗子般抱头窜了出来。
呯!孟有田一枪将一个土匪打倒在地,另一个土匪的心理彻底崩溃,也不敢跑了,举着枪跪了下去,嘴里带着哭腔叫道:“别打了,俺投降,饶命啊!”
这枪打得准了,反应也快了。孟有田为自己的进步感到高兴,也为土匪基本被打垮而感到振奋。他冲着射击孔高声喊道:“投降者免死,藏起来的抓一个杀一个。”
“投降者免死,藏起来的抓一个杀一个。”小全在炮台顶上高声吆喝着。
隔了半晌,院外也响起了一样的呐喊,一遍接一遍,声势很强。
一间房子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土匪举着枪,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叫道:“俺投降,好汉爷饶命。”
多米诺骨牌效应就是这样产生的,有了带头的,又没有死硬分子或头领的逼迫,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土匪们接二连三地从藏身处走出来,缴枪投降。
孟有田冲着院外喊了两嗓子,千疮百孔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护村团的队员们小心翼翼地进入院子,在强子和二虎子的指挥下捆绑土匪,收缴枪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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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误伤——误会
夕阳的余照从天空消失了,升起的月亮的淡淡光辉笼罩下来。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停息下来,孙家大院里却是一片忙乱的景象。
土匪从后院逃跑漏网的肯定有,但孟有田并没有什么不满意,因为此次行动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收获不小。美中不足的是有两个队员受了伤,一个是被毛躁同伴的刺刀在后面捅伤了屁股的李小六,一个是被流弹打中了肩膀的锁柱子。幸好伤得都不重,而这还是孟有田再三交代强子等人压着阵,不要胡往里冲的结果。
“收拾收拾赶紧走,咱别在这麻缠。”孟有田看着何世雄屋内的箱子,暗自感叹,这何世雄还真是个攒钱的匣子,可惜费尽心思搜刮的东西却是便宜了他们。
“咱把这村子也占了吧!”二虎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向孟有田提着建议,“咱们一走,土匪又来了咋办?咱们还得来个三打良岗庄?”
“现在还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村里人当咱们是九龙堂的人马,不会和咱们亲近,咱们又都是外人,站不住脚的。除非象土匪似的强索钱粮,咱又不能这么干。”
“那俺明白了。”二虎子点了点头,招呼着一个队员一起把箱子抬了出去。
孟有田转身也出了屋子,来到了旁边的房间,几个热血青年已经重新聚到了一起,正一碗我一碗吃着粥,李月华喝着粥,脸上还带着泪痕,秦怜芳在一旁不断地低声安慰。
“多亏了孟先生搭救。”秦怜芳看见孟有田,急忙说道:“好在没出什么事情,这都是孟先生搭救及时。”
“好,好在没在土匪面前丢了咱们的脸。”一个青年放下碗,很自豪的说道:“饿我们,渴我们,也没答应入伙当土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咱们都不愧是好青年。”
孟有田淡淡一笑,转而严肃地说道:“不是俺说你们,社会阅历太少,读书把脑子都读僵了,一点也不知变通。何世雄想壮大人马,拦路截人,强拉入伙,你们可以屈以委蛇,暂获自由,再寻机逃脱或搭救李小姐呀。要不是猫——,那个秦小姐跑来报信儿,看来你们都得饿死。”
“男子汉大丈夫,不可向不义者屈服,宁掉头颅垂青史,不留骂名在人间。”一个青年慨慷激昂道。
孟有田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大家快点吃,俺们这就要回去了。”
“这个村子呢?你们不管了。”王维光疑惑地问道:“要是土匪又来了咋办,你们应该留下些人,宣传发动本村百姓,打土匪,打日寇。”
“自强者,人恒强之。”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俺们的力量一来不足以保护两个村子,二来,俺也觉得时机不到。好了,有些事情回去再细说吧!俺们这就要走了,你们出去集合吧!”
来时用的车马,再加上缴获土匪的,一共是六辆大车,装了战利品,从孙家大院出来,沿着街道出了村子。良岗庄的各家都关门闭户,连点灯的都极少,九龙堂的名头吓坏了他们,也或者土匪们的欺压使他们都噤若寒蝉。
被俘虏的土匪被押着一起上路,这些家伙昨天还耀武扬威、逞凶霸道,想不到今日就做了阶下之囚,一个个脸色颓然,如丧考妣。
“把他们分开放了。”孟有田低声对强子说道:“都杀了,咱下不去那个手。关着他们,也没闲粮喂,更没地方让他们呆。”
强子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孟有田说得在理儿,打仗时杀人是一回事,把投降了的家伙杀掉,还真没这个心理准备。
“把那个家伙带上,我有点问题要问他。”孟有田暗中指了指老钱,搜捡战利品时,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时间仓促也没来得及审问土匪。这个老钱是属于戴罪立功的,看起来还比较识时务,从他嘴里应该能够得到实话。
按照孟有田的吩咐,每走一段路,强子和二虎子便从土匪俘虏里拉出一个,解开绳子,威吓几句,连踢带踹地赶走。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七八个土匪只剩下了三个,这回一下放走了俩,只剩下老钱眼巴巴地等着释放了。
队伍拐了个弯,孟有田吩咐将老钱的绳子解开,笑眯眯地请他上车,老钱心中忐忑,却不得不乖乖地服从。
“放心,不会难为你的。”孟有田拍了拍老钱的肩膀,说道:“答应了给你酬谢,俺们也不会食言。刚才人多,给你钱,他们定要忌恨,你以后可就不好混了。”
“谢谢,您想得周到,俺不要钱,这就走行吗?”老钱眼珠子直转,急着想脱身。
“不急。”孟有田淡淡地笑着,“俺还有些问题想问你,然后你就可以拿了钱走人,绝不会亏待你的。”
老钱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说出反对的话,低着头不吭声了。
本来打败了土匪,又得了战利品,大家伙都挺高兴,可一阵一阵的哎呀哎呀声把大家的心情全都搅了。
二虎子是个暴性子,紧走两步,冲着趴在车上的李六子便训道:“不过是屁股上蹭破点皮,你至于叫得这么厉害吗?人家锁柱子肩上穿个窟窿,还一声不吭呢!”
李六子哭丧着脸,嘟嘟囔囔地说道:“俺跟小喜子无怨无仇,他凭什么捅俺一刀?你们也不管,就这么白捅了俺呀?”
二虎子气得张嘴要骂,孟有田皱着眉头拉了他一把,他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憋得挺难受。
“要说小喜子是故意捅你,不光俺们大家不信,连你也不信吧?”孟有田努力用和缓的语气说道:“咱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虽然有远有近,可象你说的,无怨无仇,他干嘛平白地捅你一刀。打仗嘛,难免有个闪失,这要是土匪打了你,你又找谁说理去?”
李六子皱了皱眉,没吭声,似乎在琢磨孟有田的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说服
“大家伙今儿打仗没退后,没草鸡,可见都是好兄弟,讲义气。”孟有田继续说道:“你没见小喜子误伤了你,急得直哭?你要说他是故意的,那俺现在就叫他过来,让你再捅还他一刀,咋样?”
李六子眨了眨眼睛,摇了摇脑袋,嗫嚅着说道:“俺,俺不是那个意思。俺也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这不就结了。”孟有田说道:“咱小时候打架,还有鼻青脸肿的时候呢!你老把这事儿挂在嘴边,有意思吗?老提老说,这兄弟没的做了,两家也得起嫌隙,时间长了,见面就跟仇人似的,你就如意了?”
李六子面红耳赤,连话也说不出,只剩下使劲摇头了。
孟有田见李六子被说服了,又大声说道:“兄弟们,以前是俺想得不周到,让大家有后顾之忧。现在俺要说件事情,你们都好好听着。”
队伍安静下来,步伐却不停。
“自古以来当兵有饷,死伤有抚恤,咱们虽然不是兵,可也准备照此实施。”孟有田已经琢磨出了其中的原由,原来对临阵退缩的满仓等人的不快也减弱了不少,“以后咱这护村团里谁受了伤,咱发汤药费,发粮食补助,误了家里活计的,咱们一起帮他干;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咱不仅发抚恤金,日后还要处处照顾他家里,绝不让好兄弟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好,这主意好。”强子第一个举手赞成。
“有田想得周到,跟着他干准没错。”二虎子两眼放光,对孟有田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好办法,那咱们可都成吃公粮的了。”双连呵呵笑道。
“是啊,这下子咱们就放心了。”
…………
瞎老元赶着车,轻轻抿起了嘴角,这小子还真有门道,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几句话便把这些人的心给收住了大半。
秦怜芳的猫眼闪着光,暗自赞叹:厉害,孟先生果然心思细密,用这招儿就把那些怕打仗的庄稼汉的顾虑打掉了不少。
“俺可不是要用钱粮买大家伙的命啊!”孟有田继续说道:“要是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谁要这破刀破枪的跟人拼命?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土匪那间屋子里关着的女人吧?咱要是不把土匪打跑,让土匪占了咱村,咱们的姐妹、媳妇说不定也让土匪抢去糟蹋了。你们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祸害吗?啊?”
“要是被欺负成那样还不敢吭气,还拿好吃好喝供养着那帮杂碎,那还叫个男人哪?”小全总是能很适时地给孟有田添油加醋,烘托气氛。
“对呀,那样的窝囊废还不如撒泡尿淹死算了。”强子瞪起了眼睛。
“得和他们干,越老实越受欺。”
“是啊,这帮杂碎也就那么回事,看着凶,真和他们拼命,他们就怂了。”
“瞧他们那熊样,可不能惯着他们,越怕他们,这伙杂碎越要骑到脖子上拉屎。”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议论起来,而挑起话头儿的孟有田却微微一笑,跳上了驴车,陷入了沉思。
顾家,顾亲人,这是中国老百姓的优点,但在现在这时候,只顾着小家,只想着家人,便又成了系在脖颈上一根绳索。孟有田的心里很矛盾,也有些惭愧,虽然他觉得这是一种缺点,但扪心自问,他也无法完全脱出这样的羁绊。人孰无情,有情便有牵挂。当然,或许也可以强化这种情绪,让这些庄稼汉能为了自己的小家,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奋起反抗,去流血,去战斗。
给补助,发抚恤,孟有田还是脱不开后世的一些思维模式。但对于穷家小户来说,家里有了伤员或病人,或者失去了主要劳力,绝对是影响到生活的大事情。即便不能完全打消他们的顾虑,可多少减轻一下他们负担,也会将护村团团结得更紧,抵御外侮的时候也会更勇敢吧?
大队人马还没到村口,便已经看见村头的点点火光,护村团队员的家属和看热闹的村民已经等候了很长时间。出去打土匪哟,谁家的亲人谁不担心,孟有田这是偷偷把队伍拉出去的,要是村民们提前知道,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大的阻力呢!那时候要退出的可就不只满仓等两三个人了。
离得很远,村民们便迎了上来,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有哭的,有笑的,乱哄哄的一片。
“这是咋整的呀,咋把俺小子给弄伤了?”李六子的娘也没看清楚儿子伤在哪里,伤得如何,便哭闹起来,“这要有个三长两短……”
“娘,您哭个什么劲儿?俺就擦破点皮,别蝎蝎唬唬的。”当着这么多人,李六子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数落道:“别哭了,咱先回去再说吧!”
锁柱子倒是硬气,吊着个胳膊,还斥打他的小媳妇,“哭个甚,俺啥事没有,没伤着骨头,两天就养好了。你要嫌乎,就找别人好了。”
小媳妇受了斥打,挺委屈,抹着眼泪围着锁柱子转,却不敢哭出声了。
他那小媳妇才十五,是事变后和老娘逃难过来的,是双连家媳妇的表妹,虽说许给了锁柱子,但定的是明年过事。这女孩挺懂事儿,手脚也麻利,净上锁柱子家帮着洗洗涮涮,孟有田又时常偷偷接济一下穷哥们,锁柱子的那个破家也越来越有点模样。
还好在路上说通了李六子,锁柱子又关系亲,否则定要被家属围住数落,还不知道闹成个什么样子呢!孟有田暗自叹息一声,强笑着让娘又看又摸,嘴里直说没事儿,不用担心。
“咱先回村公所,乡亲们都回家吧!”强子大声说道:“护村团的开个会,然后就回家睡热炕头。”
人们乱哄哄的往村里走,看热闹的回了家,护村团队员的家属却还没散,特别是李六子和锁柱子家的亲人,都等在村公所院子里。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论功行赏
队员们把战利品都暂时搬进正屋,两个大箱子,十几袋粮食,还有大半头土匪吃剩的肥猪,堆了半间屋子。虽然打得快,走得也快,但队员们都是穷家小户的出身,眼皮子浅,在土匪住的地方是逮啥拿啥,连被褥枕头都扔进箱子里抬到了车上,要不是孟有田让人把太师椅什么的扔了下来,这帮人可就来了个净扫光。
“有田,你说吧,大家都急着回家哪!”进了屋,一关门,强子便把话语权交给了孟有田。
“那咱就简短截说,不废话。”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今儿大家打得都不错,特别是李六子和锁柱子,身上还挂了彩,功劳不小……”
“要说功劳,就数有田和小全最大,还有元伯。”锁柱子连忙谦虚道:“哎,元伯呢?”
“好,好,咱先不说功劳的事。”孟有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俺路上可是拿虚话填乎大家,咱说到做到。按出力的大小,俺给大家分一分,这儿出去打仗的一人三块大洋,留在家里的一人一块,锁柱子和六子一人五块,大家有意见没?”
众人都咧嘴笑了,打仗有钱赚,好事儿呀,乱糟糟地叫道:“没意见,没意见。”只有低着头站在墙角的满仓等人面红耳赤,表情十分的不自然。可他们也没想到,孟有田并没有开除他们,还给他们分了钱。
“二虎子,把那猪肉留一半招待客人,剩下的切一切,咱们护村团有多少人,你就分成多少份。”孟有田笑着吩咐二虎子。
二虎子答应一声,和几个队员便在屋里抡刀挥斧,噼哩啪嚓干起了屠夫的活计。
片刻后,猪肉带皮带骨便被分成了若干份,有的稍微多一点,有的稍微少一点,但也相差无几,都用麻绳捆扎停当。
“把那两个蹄膀砍下来,给李六子和锁柱子。”孟有田指了指留下的那一半肥猪,笑道:“再分两袋粮食给他们,让他俩多吃点,好好补补身上掉下来的肉儿。”
“呵呵,六子要在家坐月子下奶呢!”小全调侃地拍了拍趴在长凳上的李六子,众人一阵哄笑,李六子红了脸,嘴里回敬着,心里却美得够呛,甚至为能受伤得到特殊待遇而沾沾自喜。
孟有田打开箱子,数出大洋,摆在桌子上,笑道:“咱得了多少,现在也没个数儿,可不管得多少,也得细水长流,花在刀刃上。要是大家伙信得过俺,就拿上钱和肉回家休息,俺今晚就把这钱都数清楚,明天报账。要是大家信不过,那咱们就都留下,三头六面啥时数完啥时走。”
“嘿,你说的是甚话?”占富哂道:“咱们这些人能扛上枪,能吃上肉,还不都是你踢腾出来,谁要是信不过你,那才是丧良心哪!”说着,他抓过大洋往兜里一揣,拎起块猪肉转身就走。
“这家伙,急着去向英子表功哩!”有新取笑了一句,也依样而行,拿了东西就走。
“走喽,回家吃肉了。”“呵呵,俺娘看见这钱,要睡不着觉了。”……众人笑闹着纷纷拿着钱和肉转身出了屋子,强子和二虎子又留住几个,让他们扛上粮食,把李六子和锁柱子送回家去。
外面闹哄起来,家属们喜笑颜开地拉着队员们一起回家,屋子里只剩下了寥寥几个人。
“嘿嘿,无功不受禄,这钱和肉拿着烧手哩!”魏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道:“要不这样,今晚的岗俺们这几个留在家里的给包了,让大家伙都睡个安生觉。”
“好啊,那就辛苦你们了。”孟有田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望向满仓等人的眼神也没有什么责备和不满。
这几个人也拿着东西走了,孟有田才轻轻吐出了一口长气,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
“有田,今晚俺们在这儿陪你吧!”强子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
“强子哥,你还是家去睡,让嫂子一人儿在家可不好。”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有小全和二虎子陪俺就行了。那帮学生呢,在这儿是住不下,一会儿俺让小全送几个女生去俺家睡,男生暂时住这儿,这样出来进去的也方便些。”
“也好。”强子点了点头,小全和二虎子是孟有田的死党,有他俩陪着,就没什么不放心的。
该走的都走了,孟有田才从旁边的屋里将八个青年学生请过来,笑着说道:“咱们可没人侍候,想早点吃饭,就自己动手,谁也别偷懒。”
“你当我们都是少爷、小姐,连饭都做不熟呀?”秦怜芳撇了撇嘴,眨着猫眼招呼着同伴,“走,同学们,咱们让他瞧瞧,看看咱们是不是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没用人儿。”
几个青年学生应和着,四下寻找着食材,又有人问厨房和柴禾在哪。
“虎子,你帮他们做饭,我和小全审审那个老钱。”孟有田轻轻抚着额头,做顿饭嘛,弄得闹哄哄的,真是够呛。
二虎子翻了翻眼睛,无奈地转身带着一帮学生出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了孟有田和小全两人。
“有田哥,你有啥问题不明白,要把那个土匪带回来。”小全心中一直有疑问,只是人多嘴杂,这时才找着询问的机会。
“这次打土匪,俺发现了一个问题。”孟有田微微皱着眉头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何家班的枪枝增加了几条,但手榴弹和子弹却是很多,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除非,除非他们有什么别的渠道。”
小全想了想,也有些纳闷,说道:“哎,你这么一说,俺也觉得不对劲。咱们那几杆枪带着的子弹都有数,手榴弹更少。土匪们咋弄来的呢,他们能自己造?”
“自己造?”孟有田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可能,那可不是一般的技术活儿。”
“那俺现在就把那老钱押过来。”小全起身说道:“问问他,就全知道了。”
“对他态度好点,哄着不行,咱再来硬的。”孟有田嘱咐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题
不一会儿,小全押着老钱走了进来,孟有田笑眯眯地伸手示意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
老钱屁股沾了半边凳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孟有田要怎么处置他,低着头等着孟有田提问。
叮当,叮当,孟有田将一撂大洋挨个敲击着,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码齐,推到老钱面前。
老钱微微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大洋咽了口唾沫,虽然近在咫尺,伸手可得,但他知道肯定没那么简单。
“您想问啥?”老钱开口说道:“何家班已经垮了,也没啥要保密的了,凡是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嗯,上道。孟有田和小全对视而笑,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俺就是想知道你们何家班从哪搞来的子弹和手榴弹?正象你说的,何家班已经垮了,你也用不着替何世雄这个死鬼守口如瓶。”
老钱轻轻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国军退下来的时候,丢下不少枪枝弹药,有的大兵把枪随便往哪个铺面上一扔,强卖几个钱儿就跑;有的路上便嫌累赘,跟老百姓换点干粮、便衣,也都撒丫子了。你们这村有点偏,又隔着良岗庄,可能不知道这样的情形。”
“散落在民间的枪枝弹药应该不在少数。”孟有田思索着说道:“那何世雄是如何搜集到手里的呢?”
“他是花钱买来的。”老钱接着说道:“安平镇现在是三不管,别看其他队伍都喊着抗日保家,其实都是耍嘴皮子,就因为安平镇离县城近,县城里又驻着鬼子,就谁也不靠前,都怕当出头的檩子(先烂)哩!那里有几家店铺便暗地里做着军火买卖,派几个伙计走村串屯,从老百姓手里收购枪枝弹药,再高价卖给旁人。老百姓怕日本人来了,手里有这东西是招灾惹祸,便给点钱儿便出手卖掉。”
“何世雄是从安平镇买的武器弹药?”孟有田猜测着问道。
“他是托孙家的人买的。”老钱解释道:“那个孙大拿不是在镇上开着医堂嘛,何世雄在良岗庄给孙家留些体面,孙大拿也就得帮些忙。兴许是枪太贵了,也或者是孙大拿怕何世雄继续坐大,枪没买来几条,便用子弹和手榴弹充数。”
“原来是这样。”孟有田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展颜一笑,起身又取出十块大洋,推到老钱面前,说道:“这几句话值十块大洋,你一并拿走吧!”
老钱眨着眼睛看着孟有田,有点犹豫,孟有田鼓励地扬了扬下巴,笑道:“你若是不急,就吃了饭走。”
“不敢打扰,不敢打扰了。”老钱急忙推脱,将大洋一古脑地装进兜里,起身要走。
“你若是能将枪枝弹药送到这里,俺们照价全收,还给你加三成的辛苦费。”孟有田微笑着说道:“这世道啊,扛枪打仗那是朝不保夕的事儿,日本人来了,管你是真抗日假抗日,咔嚓咔嚓,脑袋可是难保啊!可自己手里有了钱儿,到天津、上海的租界里一待,或者象当官的那样往南方跑,到哪都能混得不错。”
老钱不停地眨着眼睛,不知道孟有田的话对他有多大的触动。
孟有田轻轻摆了摆手,让小全送他出村,他坐在桌前,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掌中不停地敲击,半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大盆白菜炖肉放到了桌上,秦怜芳眨着猫眼笑道:“还说谁也不准偷懒,你倒在这里等着吃现成的。”
呵呵,孟有田自失地一笑,吸了吸鼻子,说道:“可要沾你们的光了,俺借着招待客人,能吃上肉喽!”
“假公济私啊!”李月华端着一盘烙饼走了进来,眼睛还略有红肿,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畅快。
“做顿饭而已,至于弄得跟灶王爷似的吗?”孟有田取笑道:“一看你们就是没干过,刚才还敢说大话。”
秦怜芳和李月华对视一眼,都不由失笑,脸上的烟灰道子确实过于明显了。
“孟先生,我们要好好的谢谢你。”李月华也不擦脸,正色说道:“要不是你带人救了我们……”
“不要这么矫情了。”孟有田摆着手打断了李月华,说道:“也别叫俺什么先生,可当不起这个称呼。说实话吧,俺对你们还是挺佩服的。这啥都没弄清楚,就敢出来闯。嗯,嗯,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心里想的是以一己之生命换取民族之生存,就象扑火的飞蛾一样,向着烈火勇猛扑去。令人钦佩,令人钦佩啊!”
秦怜芳眨着猫眼,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这话是夸我们哪,还是损我们?飞蛾扑火,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这都是我的错。”王维光红着脸走进屋,后面还跟着其他的青年学生,“要不是我性急,也不会搞出这样的危险,差点害了同学们的性命。”
孟有田一笑,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你们哪,就是社会阅历太少了。有一腔报国的热血,俺佩服。可这行动起来,可是太毛躁草率了。好了,这事儿过去就算了,咱们吃饭,吃完饭你们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谈。”
这时,小全送走老钱,也回来了,一群人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吃喝起来。
“孟大哥,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时间不长,就组织起了一支人马。”王维光边吃边说道。
“什么本事不本事的,都是被逼的。”孟有田谦虚地说道:“要不是土匪欺人太甚,俺们可还握着锄把子呢!”
“能够起来反抗,那就不简单。”秦怜芳说道:“孟大哥,我看他们都听你的,你还会指挥打仗,今天打土匪可是挺快呢!”
“嘿嘿,那是运气好,再加上土匪太差劲了。”孟有田这可不是谦虚,他那点东拼西凑、一知半解的军事知识,要真与象样的军队打仗,就好象拿着一本旅行指南却想作出欣赏山水的诗,根本就不太现实。当然,投机取巧还是能够有所帮助的,还有他对自己越来越有自信的枪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书?
“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可就要麻烦孟大哥了。”白俊婷倒是不太客气,又吃又喝,还要孟有田给安排工作,“你看我们能干点啥,我们一定不推辞。”
孟有田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自然有你们的工作,你们三个女生就帮俺组织起个小学校吧,一直想让村里的孩子们识些字,可没人手,俺又忙得顾不上。至于你们,就先在护村团里呆一段时间,别的不说,光学会打枪,对你们也有好处。”
“我们还可以给村民们进行宣传抗日的道理,组织学校也不一定要教小孩子们,村里的妇女也可以来学习呀!”秦怜芳的思路顺畅起来,“杨老师不是说过要发动群众,全民抗战吗?”
“那敢情是好。”孟有田点了点头,转而又正色说道:“可俺丑话说到前头,这村里的生活条件可不比你们以前的情形,就说这烙饼、肉汤吧,可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李月华握着粉拳,很认真地说道:“我们就把这里当作锻炼身体,淬炼精神的场所吧,不怕苦,不怕累,作好准备,去迎接更严峻的挑战。”
嗯,嗯,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孟有田淡淡一笑,心道:那就看你们日后的表现吧!希望这几个看起来有些幼稚、热血的当代愤青,尽快地成长为愤英!
吃过饭,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了,孟有田让二虎子和小全送三个女生到自己家里暂住,几个男生将东屋收拾收拾,暂时作为宿舍使用。
……………
月儿高照,天空中的星星,慢慢减了颜色。
秦怜芳擦着湿头发,从外间屋走了进来。虽然环境有所改变,但每个女人都爱干净,特别是她们几个住在城镇,有过比较舒适生活的女生。李月华和白俊婷也洗漱完毕,正坐在小炕桌前,摆弄着几张纸,不时地低声说着什么。
这里是孟有田的家,有田娘和阿秀姐妹还住在根保的房子里,因为孟有田还在掏着地洞,屋里水缸下便是洞口,已经与院内的菜窖连在了一起,正在向外扩展。
“你们在看什么?乱动人家的东西可不好。”秦怜芳嘴上说着,却好奇地凑了过去。
“快来看,书里夹着的,很有意思的东西呢!”白俊婷挪了下身体,让出块地方,三个女生挤靠在一起,三个脑袋凑到了油灯下。
“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鬼子他敢来,打他个人仰马也翻。”秦怜芳照着纸上写的念道,不禁笑了起来,“呵呵,写得怪有趣的。”
“还有这儿,地雷战,防不胜防震敌胆。破瓶子、烂罐子,再弄点人屎马尿……呕呕,真够恶心的。”
“麻雀战,啄得鬼子团团转。什么意思呢?小麻雀为什么专啄鬼子呢?真是弄不明白。”
三个女生边说笑,边看着几张纸上孟有田胡乱写画的东西,她们当然不知道这是孟有田从后世带来的超前思维,又觉不解,又觉有趣。
“石灰石和粘土烧制成水泥,甘油和硝酸能做炸药,人尿五十千克,熟石膏五千克,水二十五千克,密闭十天后使用。这什么意思呀,又是尿,又是水的。”
“嘿嘿,孟大哥的思路跳跃性太强,估计他是想做什么事情,又怕忘了,才做的备忘录,咱们看不懂的。”
“谁说的,这又不是天书,看,这个咱们就能看懂。”李月华用手指着纸说道:“这是诗歌,一定是诗歌!”
“我看看,我看看。”秦怜芳赶紧凑了过来,一字一字的念道:“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没了?”
“没了!”
“唉,没头没脑的家伙,吊人胃口嘛!”
“唉,他咋就不写完呢?”
三个人意犹未尽的叹息着,回味着诗歌中的意境,过了一会儿,秦怜芳自失的一笑,说道:“睡觉吧,要不明天该起不来了。”
“睡吧!”白俊婷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眼睛,李月华将几张纸叠好,又夹进了书里,将炕桌推到墙边,吹熄了油灯。
一轮月亮将水一般的清光,撒在窗棂前的地面上,今夜能否安眠?
……………
一九三七年十月,在整个华北地区,***军队的抗战以失败告终。忻口和太原保卫战失利后不久,沿同蒲路南下之敌,已进至太谷、平遥,而沿平绥路(北京至呼和浩特)西犯之敌,占领了归绥和包头。至此,***军已退出冀(河北)、察(察哈尔)全境和晋、绥大部及山东北部地区。
同时,八路军129师东渡黄河,挺进山西前线,开创以太行山为依托的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根据形势需要,直南特委一方面派人与八路军联系,希望他们能派兵一部打开冀南的抗日局面,一方面决定派出党员,分散到各地发动群众,组建抗日武装。
杨荆云响应直南特委的号召,奔走各地,联络冀南暴动失败后转入地下的同志,积极开展工作。时值“国共合作”,世事变了,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可等他派人去联系自己的热血学生时,却惊讶的得到消息,一伙人耐不住性子,跑去十里村找他了。
这些家伙,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杨荆云得到消息急得直跳,都是读过书,懂得大道理的好学生,自己正盼着他们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呢!世道这么乱,土匪盗贼横行,自己已经被抢过两回,他们之中还有女学生,这不是,不是添乱吗?
杨荆云越想越着急,越想越觉得后果严重,再也坐不住了,拉起根木棒子便要赶去查看个究竟。他的爱人李佩玲虽然也很担心自己的学生,可不放心丈夫一个人去,死拉硬拽,又叫上个同志,三人这才上了路。
第一百一十九章 会合
跟着杨荆云的这个同志姓古,真名古庆山,是参加过冀南暴动的,失败后便隐姓瞒名,四处打零工为生。后来杨荆云给他在简师找了个杂役的活儿,一直干到现在。
古庆山不到四十的年纪,脸上黑黑的,留着连鬓胡子,身体相当的粗壮,在李佩玲眼中,确实是个当保镖的好材料。而且这古庆山是良岗庄人,虽然七八年未回去了,但这道路还是挺熟的。
三个人从李家庄出发,紧赶慢赶,还好路上没遇上劫道打短的,日近黄昏才远远地看到了十里村。
“也不知道这帮人到没到十里村,万一这路上——”李佩玲累得腿酸脚疼,但这心里还是惦记着别人,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杨荆云轻轻摇了摇头,不敢也不愿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考虑。他迈开脚步,恨不得一步跨进村子。
“这,这是咋啦?”老古瞪大了眼睛,望着前面被挖得变了形状的大道。
道沟,阻止日本鬼子发挥机械化的利器。按照日军大车为标准,把全部大路挖成道沟,深三尺,宽五尺。取土堆沟沿,修成高一尺五,宽两尺之边墙,作为人行小道。每隔数十丈挖一条四五丈之复道。在抗战期间,冀南地区共挖道沟五万里,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人称之为冀南平原的“马奇诺防线”。
现在,杨荆云三人看到的却不是日后成为标准的道沟模样,而是孟有田琢磨出来的四不象。虽然没有那么标准,没有那么精确,也刚刚在试验,但这个样子也能起到它的作用。反正日本人的卡车是没法开进来,村里的畜力车因为窄而能够通过。
“好家伙,十里村人要把路都刨了,让别人进不来,自己也不出去啦?”老古边走边挠着脑袋,胡乱猜测。
“不能是那样吧?”杨荆云也不太确定,思索着说道:“这人能走哇,牲口车也差不多吧?”
“搞不懂,搞不明白。”老古连连摇头。
三个人心里划着问号,还没走到村口,从路边的树后便跳出两个人来,横枪吆喝道:“干什么的?站住别动。”
十里村不会也被土匪占了吧?杨荆云等人心中一沉,不约而同都冒出了这样的疑惑。
…………
“杨先生,李大姐,是你们哪,快请坐,请坐。”孟有田看到被带到屋里的熟人,赶紧起身。
“你们这是——”杨荆云和李佩玲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十里村发生了啥样的变化。
孟有田微微一笑,手上斟茶倒水,嘴上简单说道:“世道乱哪,俺村的这些年轻人便组织起来,成立了这么个护村保民的小队伍,免得土匪、无赖来欺负。”
说得倒挺简单,可这枪是哪来的?杨荆云心里划着问号,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口询问那些学生的事情。
“他们都挺好的,在俺们村里已经住了两天呢!”孟有田笑着说道:“俺这就叫他们过来,他们都在东屋忙呢!”
“那就别叫他们了,我们过去看看就行。”杨荆云赶忙制止,他有些疑问不好开口,到了自己学生那里,便能方便许多,应该能打听到不少事情。
“也好。”孟有田点了点头,将他们送到门外,指了地方,也没跟着进去。
杨荆云三人走到东屋门口,便听到里面的喧嚣,好象正在排演节目。推门进去,学生们一愣之下,立刻高兴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好半晌,众人才算平静下来,围坐在一起,细说着这段时间的经历。
“原来是这样啊!”杨荆云轻轻点着头,责备道:“你们就是毛躁,看看,差点出了事儿。”
“没出事就好,你就别说他们了。”李佩玲如释重负,笑着打圆场。
“可这十里村的,护村团是吧?”杨荆云疑惑地问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枪,能把良岗庄的土匪打败。”
“这事儿我知道。”王维光站起身,说道:“护村团的二虎子有点,有点爱显摆,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王维光讲述完,众人都没言声,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象是小说里的故事,还真有那么点传奇性质。
“脱颖而出啊!”杨荆云感慨了一下,说道:“有些人平常可能看不出什么特别,可一旦给了他发挥的环境和机会,他就会象装在布袋里的刀子,露出锋芒。孟有田就是这样的人,踢腾出这样的局面,简直令人肃然起敬啊!”
学生们都没说话,但神情中都表示了赞同。老古听到良岗庄时,眼睛便亮了起来,现在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了,你们刚才是在排演节目?准备给村里的百姓们看吧!”杨荆云笑着问道。
“是啊!”秦怜芳抢着说道:“村里人对我们好象有些隔阂,所以我们决定用这种方式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
“嗯,这是个好办法。”李佩玲赞赏地点了点头,“顺便宣传一下抗日救国,一举两得。”
“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李月华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我们还要在村里办个小学校,教村里人识字呢!”
“有了文化,更能听懂抗日救国的道理,这个办法也很好哇!”杨荆云笑着点头。
“我们还学会生火做饭了呢!”白俊婷也向老师汇报着成绩,“杨老师,李老师,呆会儿到我们那吃饭吧,尝尝我们的手艺。”
“好。”李佩玲有些宠溺地拍了拍白俊婷的肩膀,拉着长音说道。
“杨老师,我把募捐来的抗日经费用了一些。”王维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村里百姓的生活也不宽裕,我们不太好白吃白住,便——”
“伙食费是吧!”杨荆云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说道:“应该的,你们自己的钱都被土匪抢走了嘛。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们不给百姓增加负担,这样做是对的。”
王维光这才有些释然,捏着缝在衣服里的钱说道:“杨老师,我还是把这些钱拿出来,交您保管吧!”
第一百二十章 侧面了解
“不急。”杨荆云站了起来,说道:“刚才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对孟小哥连声谢都没有,实在是失礼,我现在就去补上。”
几个人又来到正房,正式向孟有田表示感谢,并且谢绝了孟有田安排饭菜的好意,孟有田也不勉强,切了块肉给他们拿去做饭,算是主人的一点盛情。杨荆云、老古决定和男学生们暂时挤住在一起,李佩玲只能是和三个女生住在孟有田家里。三个女生不停地邀请相让,杨荆云等人也只好去见识一下她们做饭的手艺。
李佩玲走了满脚的燎泡,进了孟有田的家,一骨碌身歪上了炕,躺不是躺,坐不是坐,浑身觉得乏困难过。
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去外间屋做饭,杨荆云则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一碗白开水晃着灯影。
“同志啊,现在对你来说,走一步路也是锻炼。”杨荆云看着妻子疲倦已极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才是开始,要不趁早炼好两条腿,往后打起游击来,可就只好当俘虏了。”
李佩玲半倚在被褥上,双手扳住脚,呲牙咧嘴地说道:“以后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今儿可实在支不住了,饭做好,我也不吃了。”
“腿脚是慢慢练出来的,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老古坐在墙根的小板凳上,慢腾腾地说道:“宁叫累了腿,不叫累了嘴。脚上起泡,是身上带火,好歹吃上点饭,泡也就合贴下去了。”
“老古有经验,你就听他的。”杨荆云劝解了一句,然后望着古庆山说道:“老古,你是良岗庄人,多少年没回去了,想不想家?”
“咋个不想。”老古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有个想法,想把良岗庄的百姓也发动起来,可这还有些困难。如果孟有田能帮下忙就好了,老杨,你和他熟,能不能说动他?”
杨荆云点了点头,说道:“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良岗庄的土匪被打散了,正是我们取而代之的好时机。借枪,借人,是我们能否在良岗庄立足并开展工作的关键。孟有田在护村团里说了算,只要说动了他,事情便成功了十之八九。”
“十里村呢,我看这里的情形很好啊,如果加以正确引导,开展工作应该会非常顺利。”李佩玲插话道。
“这里当然不能放弃。”杨荆云说道:“可也不能操之过急,这局面是人家自己踢腾出来的,咱们既不烧柴,又不下米,人家做熟了饭,端碗就盛,恐怕会有人不同意哩!”
“咱也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大家的将来,就凭这些枪,能挡住鬼子?”李佩玲不服气地辩解道。
“那这道理也得跟人家讲透说明,还要看人家听不听啊!吃过饭,我就回村公所,找孟有田好好谈一谈。”杨荆云笑着扶了扶眼镜,他的眼镜在东跑西颠时摔坏了一条腿,临时用一根线拴在耳朵上,看起来有些不雅观。
正说着话,饭菜已经做好了,三个女生的手艺也就那么回事,能做熟,能吃,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事情了。
吃着饭,杨荆云又询问了一些事情,想多了解一些十里村现在的情况。
“怎么说呢,村里人虽然朴实,但还是脱不了那种各扫门前雪,生怕事临头的小农意识。”白俊婷说道:“就说上次去良岗庄搭救同学吧,孟大哥可没敢说实话,他对护村团的人说土匪要来报复,他们得先下手为强,这才把队伍拉出去的。这要是说打仗救外人,恐怕会有很多阻力。”
“这亏了打土匪只伤了两个人,孟大哥又是肉,又是粮地给安抚下去了。要是真有阵亡的,那家属还不知道怎么闹呢!”秦怜芳补充道:“就为了能避免大的伤亡,孟大哥那样的腿脚还主动在前头开路,第一个打上炮台呢!”
“是吗,我还真没好好谢谢他呢!”李月华张大了嘴巴,转头看着秦怜芳,似笑非笑地说道:“呵呵,你不是还扮成新嫁娘,和孟大哥那个……”
“你还说,还不都是为了救你。”秦怜芳脸一红,瞪起了猫眼。
“咋回事儿?仔细说说。”李佩玲女人的八卦性子爆发,好奇地追问起来。
秦怜芳红着脸,吭吭哧哧地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这小子,脑子是咋长的?”杨荆云看了看老古,两人却不只是觉得好玩儿,而是佩服孟有田的奇思妙策。
“土匪败得不冤枉。”老古望着杨荆云说道:“虽然护村团都是刚拿起枪的庄稼汉,但有孟有田在组织策划,可比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杂碎强多了。”
杨荆云轻轻点了点头,愈发急切地想与孟有田交谈一番,从十里村开始,向良岗庄拓展,一举打开工作的局面。他和老古匆匆吃过晚饭,便急着又回到了村公所。
村公所正房里的灯亮着,孟有田和小全、二虎子正在鼓捣着王明义打造出来的独一撅。这把独一撅比缴获自土匪手中的有所改进,重量减轻了一些,个头缩小了一些。
“少装点火药,小心崩着自己。”孟有田伸手抢过二虎子手里的空弹壳,将重新装填的发射药倒出来一些,又将削好的硬木弹头安好,用钳子夹紧,在手里摆弄了几下。
“这玩艺儿行吗?”小全挠了挠头,对这粗制滥造的子弹表示怀疑。
“哎,行不行的总得试试吧!”孟有田倒是不急不慌,说道:“独一撅是个什么武器,让它用好子弹,那不是浪费嘛!”说着,他将这颗子弹装进枪里,东瞅西望想找个试枪的地方。
“俺来吧!”二虎子一把抢过去,说道:“俺到地窖里试试,省得惊动旁人。小全,你拿盏灯笼帮俺照亮。”
孟有田赶忙嘱咐道:“你俩小心点哈,别伤着。算了,明儿白天再试吧!”
“伤着啥,你在屋等着,俺俩一会儿就回来。”二虎子拉了一把小全,两人转身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能成不能成?孟有田坐在桌前,轻抚着额头,他不为这**和复装子弹能否成功而担心,这次不成,下次再来呗!可他却为村里百姓的各怀心思而发愁,为护村团里那几个胆小鬼而生气。
第一百二十一章 哪棵大树是依靠
看人家那些穿越者,虎躯一震,那是名将军队望风来投;王八气一冒,周围人都中了邪似的紧紧跟随,还都赤胆忠心,毫无怨言。自己咋就那么矬,一个小村子,几十个人的护村团,都摆不平。
唉,有些人难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血腥不死心。自己那命,就那么金贵,宁肯象狗似的活着,也要混一天算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就是老百姓不能改变的人生信条。
“俺才不受这些闲气呢,愿咋的咋的,想咋活咋活,没那刚劲儿,救也是救了个行尸走肉,白浪费粮食。”孟有田想着想着,直觉得心中郁闷,不由得重重捶了下桌子,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呵呵,这是咋啦,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呢?”杨荆云和老古走了进来,笑着说道。
“哦,杨先生,古大哥,快请坐吧!”孟有田有些不好意思,起身相让。
杨荆云和老古含笑落座,杨荆云先开口说道:“孟兄弟,我走过不少村镇,还顶数这里光景好呢,你们踢腾得不错,咋还不满意呢?”
孟有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只看到表面,其实这内部呀,嘿嘿,可不是那么简单。”
“哦,你们能打败土匪,损失甚小,怎么内部还有问题?”杨荆云有些疑惑地问道:“我看他们都挺服贴你的呀!”
“什么服贴不服贴的,现在跟俺一条心,刀里火里都跟着俺的,也不过是十几个好哥们。”孟有田有些自嘲地说道:“其余那些人,俺看是冲着一个月两斗谷子来的。这要真打起硬仗来,可就是七零八落,各自逃命去了。”
“有这么严重?”老古皱着眉头问道。
“这护村团看着是不断壮大,可很多人是看见别人得了好处,也想来沾点光。”孟有田有些鄙视地冷笑着,“还好,这跟土匪几次交锋是打胜了,也没有大的死伤,若是打败了,或者死了人,嘿嘿,俺可就早成了惹祸的根苗,被村上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就算现在,村里还有人议论着要把这抗日护村团的名字改一改,免得日本人来了,给杀个风毛五散呢!”
杨荆云沉吟了一下,说道:“几百年的封建压迫,确实磨灭了很多国人的血性和反抗精神,养成了胆小怕事,得过且过的思维习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只有将抗日救国的道理宣传到位,相信情况总会有很大的改观。”
孟有田垂下了眼睑,宣传鼓动他不陌生,但那些大道理他说不出口。虽然他很反感村上那些百姓的胆小懦弱,光顾小家,但他也未尝没有那种心理。
抗战,八年抗战,尸山血海般的全民抗战哪!谁都怕死,谁都不去抗日打鬼子,那就得当亡国奴,孟有田当然知道这个理儿。但想到一个个熟悉而亲近的人将要永远分别,一个个孤儿寡母将孤苦伶仃地哭泣,也正因为知道这段历史的残酷,他心里便沉重得象压上了千斤巨石。
真的,他宁肯自己去拼命,也不想看到那样的惨景。刚才的斥骂,也不过是他的发泄,矛盾的心情才是他在现实中始终无法排解的困难。
杨荆云和老古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孟有田怎么突然沉默了,心里都感到奇怪。
好半晌,孟有田才自失地一笑,抬起头来,说道:“杨先生,古大哥,你们给俺交个底儿吧,这国共合作了,哪头儿的也没啥好隐瞒的吧?”
杨荆云微微一笑,说道:“我们gcd行事光明正大,也没想隐瞒,是你没问吗!”
果然如此,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既没有能力独霸一方,也就非左即右,敌后战场将是谁的天下,能依靠的大树是哪棵,他的脑袋没被驴踢过,自然早就考虑过,也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在整个时代大潮中,孟有田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也就只能顺势而为,使自己不被汹涌的浪涛所吞没。
“抗日宣传的事情,就麻烦杨先生和古大哥了。”孟有田做出了决定,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是历史的选择。一群理想主义者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为捍卫自己的真理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甚至这些理想主义者还拥有着在常人看来无法企及的优秀品德和才华。扳着手指头数一数那些耳孰能详的名字,都是人中龙凤,孟有田或许有些小聪明,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着那种经天纬地的大智慧,有着政治家的铁石心肠。
“成了,成了。”二虎子欢蹦乱跳地跑进来,举起一个大萝卜让孟有田看。
大萝卜上有一个穿透的窟窿,前小后大,嘿嘿,孟有田不由得笑了,这复装子弹倒还有达姆弹的威力呢,可惜这准头儿令人无奈。
“孟兄弟,我们再好好谈谈这抗日宣传工作的事情?”杨荆云还想与孟有田多谈谈。
“杨先生,古大哥,你们走了远道,还是先休息,明天再谈不迟。”孟有田淡淡地笑着,“俺们挖了一天的路,也实在是有些累了。”
“那好,咱们明天再谈。”杨荆云笑着点了点头,和老古告辞而出,回东屋去了。
孟有田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道:“你们俩谁辛苦一下,替俺出去查查岗。俺这腿有点酸疼,看来是要变天了。”
………………
天晴了。雨后的天气分外爽快。大地散发出潮润清凉的气息。太阳出来了,照耀着一片新生气象。
自己想干点事情咋这么难呢?孟有田等人顺着梯子从地洞里爬出来,弄得跟泥猴似的。挖个地洞而已,咋还有渗水的问题呢?估计还是挖得有缺陷,真正的地道那可是三防齐备的。
“又要通风,又要排水,怕是不好弄。”二虎子打水洗脸,有些犯难的说道。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本来就不是一天两日的工夫,别着急,咱琢磨着来,慢慢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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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地道的野望
二虎子是不太同意挖地洞的,想了想说道:“敌人要来了,咱们一定能打败他们,俺看用不着再费力气鼓捣这玩艺儿。”
“凡事不能都往好里想,万一挡不住呢?”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那村里的粮食呢,乡亲们的财产呢,就都要被敌人糟蹋光了,那样就算没被敌人杀了,大家也要去喝西北风了。”
“挡不住?那就让乡亲们跑呗,跑反又不是没有过。”二虎子有些不太在乎,“再说这地洞也就比各家的红薯窖深一些、长一些,也没啥花样吗!”
“跑反,你当大家都象你腿脚这么灵便哪?”孟有田生气的说道:“俺再说一遍,这叫地道,不叫地洞。你说红薯窖,那是什么玩艺,糊弄敌人是睁眼瞎吗?藏在那里,扔颗手榴弹就给你连窝端了。”
“好了,不要争了。”小全赶忙劝解道:“有田的眼光准,咱们就听他的。现在费些力气,总比将来挨杀挨抢好吧!”
孟有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们说俺胆小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可有些话俺还得讲说明白。抗日打鬼子,哪有那么容易,那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而且将会是很艰苦、很残酷的斗争。会出乎你们的意料,会死很多人。”
二虎子和小全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有些将信将疑。
“这挖地道不光能保护大家伙的生命,也包括大家伙的财产。俺一直认为凡事要从最坏的可能考虑,做最完备的预防。开挖地道,一来可以做藏身之地;二来可以将粮食财产都坚壁起来,这样即便敌人杀过来,大家伙的损失也会减少很多,敌人退了,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孟有田继续说道:“咱别干那痛定思痛,亡羊补牢的事情,等出了事情,说啥做啥可都晚了。”
“你看,解说得详细俺们不就明白了。”小全悄悄给了二虎子一个眼色,二虎子也嘿嘿地笑道:“明白了,俺明白了,咱继续挖,让日本人来了毛都捞不着。”
“咱先从护村团开始,每个队员家里都要挖地道,先把义仓的粮食分散储存起来。”孟有田说道:“然后再在全村推广,把各家各户的连接起来,这样也就差不多了,敌人来了就打,打不过就钻地道。”
“俺们这几家都没歇着,都在挖哩。”小全再次表示了对孟有田的支持,又偷偷捅了下二虎子。
“俺家也在挖哩,正好俺爹腿脚不好,有个地道能躲藏,俺也放心。”二虎子挠着脑袋说道。
“甭糊弄俺,俺可是要监督的。”孟有田说道:“各家挖出来的土都运到破土窑去,开窑烧砖瓦,一是给大家伙修补房屋,二是把沿街的房子都修成夹壁墙,这样才最保险。”
“你说咋的就咋的。”二虎子很有些无可奈何的点着头,“谁让俺就服你呢!”
“呵呵,有田,你和紫鹃啥时办事哩?”小全笑道:“咱两家先挖通吧,然后俺天天晚上钻过来听动静。”
“什么人哪?”孟有田被气乐了。
地道战中国自古便有,宋、明、清都有记载,但近代抗日战争中被我们的先辈发挥到了及至,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招儿的无奈之举。地道战的前身是河北平原抗日根据地的道沟地道战,但当时还不普遍,也不完善。
直到一九四二年鬼子大扫荡以后,斗争环境异常残酷。为了便于我军民坚持平原对敌斗争,根据几年来开展道沟地道战的经验,在广大平原地区领导军民进一步开展了地道战。
初期的地道主要是为了我地方干部隐蔽斗争,在一些党员或“堡垒户”的住宅院内,挖掘能容纳一、二人的小地洞。虽然这种地道在反“扫荡”中起了一定的作用,但很不灵活,一旦被敌人发觉,没法躲避。为了使敌人不易发现洞口,就逐渐把洞口加以改善或挖两层,或修两个洞口,或把两个洞连接挖通。这样,虽有了一定的灵活性,但它只能作为临时藏身躲险的处所。
到了一九四三年,地道战才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在一些地方,逐渐形成了房连房、街连街、村连村的地道网,形成了内外联防,互相配合,打击敌人的阵地。在残酷的战斗中,地道不断完善,洞口伪装巧妙,还修筑有陷阱、埋设地雷、插上尖刀,或者在洞内挖掘纵横交错的棋盘路;为了防止敌人用水、火、毒破坏地道,还在洞内设有卡口、翻板和防毒、防水门,或者将地道挖得忽高忽低、忽粗忽细、并且设有直通村外的突围口。这样,地道便成了进可攻、防可守、退可走的地下堡垒。
关于是否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挖地道的主张,孟有田是没有犹豫的。虽然大家伙此时心气很高,但他们并不了解抗日战争的艰难和残酷,工作推进还有困难。但他也知道要想挖成地下堡垒,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是不赶趟的。难道非得被逼无奈,难道非得付出惨痛的代价才会想到地道的好处吗?
三个人收拾完身上,走上了大街,便听到一阵奇怪的敲击声,转过街角,迎面走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黑瘦少年,手里拿着两个牛胯骨,边敲边唱,“改了朝换了代,清朝过了是民国,富人还穿绸和缎,穷人光脚当鞋穿,各位老少听我唱……”
少年腋下还挟了根竹杆,后面跟着个中年瞎子,乱蓬蓬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肩上一边背着褡子,一边是个二胡,左手握着竹杆,还提着面小铜锣。少年唱完,他就铛铛的敲上几下,朗声说道:“列位,我们来到宝地,今晚在村头庙门口唱两段,大伙赏耳啦。请父老乡亲们赏点吃喝,帮点盘费。”
两个人边唱边说,在村里街上走了一圈。
“咱吃完饭去看热闹,好长时间没有说书唱曲儿的来了。”小全是年轻人,就难免好新奇,好热闹。
“嗯!”孟有田很随便地点了点头,望着远去的两个卖艺人的背影有些狐疑,但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说书人
听书长智,看戏乱心。在缺少娱乐的年月,百姓们可能并没有这样的认识,所以,哪怕是很烂的表演,也会吸引很多闲下来的村民。
吃过晚饭,孟有田便和小全等人来到了关帝庙。这里已经点起火堆,青烟缕缕上升,人们已经围了一圈,里面是孩子,后一层是或蹲或坐或站的大人。
和熟人打了招呼,孟有田随便找了块破砖头一坐。杨荆云夫妇和几个青年学生也来了,秦怜芳等女生和几个在村里刚相熟的姐妹聚在一起说笑,几个小孩则象个猴子似的东窜西窜,嘻嘻哈哈的打闹着。
那个瞎子已经安排就绪,那个少年敲起小鼓,人们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小孩不懂事,马上遭到了大人的喝斥。
瞎子先冲人们作了个揖,说道:“承情大伙帮助,俺们一定多唱几曲,答谢诸位的恩情,俺先唱个十二月,然后开唱小尼姑下山。”
咚隆一声弦响,瞎子坐在一个破木头墩子上开口唱了起来:“正月里来锣鼓敲,敲的穷人好心焦,人家开心看热闹,咱要上工谁照料,穷呀,穷人,穷心焦。二月里来龙抬头,咱粘在土里把苦受,驮土扬粪风沙灌,地主吃饼裹大肉,咱呀,带的是窝窝头。”
“三月里来是清明,大家小户通上坟,爹的坟头在沙岗,不死也是当长工,点着纸来叫一声。四月里来四月八,娘娘庙里送娃娃,人家有钱为儿女,咱给人赶着毛驴紧蹦达,送咱娃娃谁养呀!”
“五月里来是端阳,地主吃粽还蘸糖,咱晒暴头皮去锄地,肚里咕噜饿断肠,送来的饽饽掺粗糠。六月里来麦秋忙,雪花白面东家尝,摸摸头皮赛火锅,地主拿扇歇凉凉,咱务工半年也吃不上。”
“七月里来是过半年,麦子打得堆成山,大囤满来小囤流,粒粒麦子是人油,穷人可有个啥落头。八月里来月正明,穷人受苦谁心疼,财主团圆吃瓜果,长工分了角月饼,月亮照窗守牛棚。”
“九月里来刮北风,霜降一过就立冬,财主是皮袄套坎肩,咱穿汗衫没人缝,没钱的人儿受苦穷。十月里来十月一,家家户户送寒衣,活着的穷汉挨着冻,死去的人儿管他哩,冻得俺浑身起鸡皮。”
“十一月里大雪飘,四个忙季过去了,地主没活不用了,穷汉回家把炕烧,工钱没支倒欠不少。十二月里整一年,一年到头多可怜,媒婆前来打门环,俺隔着门缝看了看,俺呀,今年是没赚一文钱。”
曲子唱完,人们有叹气的,有哄笑的。老赵头儿站了起来,对瞎子说道:“咱这穷乡小村,盘费是没有,吃喝也得将就,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了。”
“不敢,不敢。”瞎子拱了拱手,“有口吃喝就足感盛情,天下穷人都一样,哪来的余钱呀!俺眼瞎心不瞎,什么事情可都看得明白。俺再给大家唱个小尼姑下山,请各位赏耳。”
孟有田微微眯起了眼睛,轻抚着额头,刚才瞎子一拱手的时候,他看到了瞎子手腕上的一点刺青,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摸着下巴思索起来,连瞎子唱的什么也没听清楚。
有人端来了烧开的热水,瞎子的褡裢里你一块饼我一块糕的塞得挺满,还有好心人从家里端来了热乎乎的稀饭和下饭的咸菜。瞎子和少年连连称谢,眼见天色已晚,两个人决定在关帝庙里休息一夜,明天再赶路。
孟有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那个瞎子,他已经想起了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但却佩服此人的化装技巧,只是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他们来到十里村干什么?
人群慢慢的散去,孟有田转了一圈,拿了瓶土酒,自己一个人又来到了关帝庙。庙里地上的火堆只剩下了一些余烬,瞎子坐在耳房的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拔动着琴弦,发出铮、咚的响声。
孟有田默默地走过去,在瞎子旁边坐下,微笑着说道:“故人相见,岂能无酒,四爷,俺先干为敬。”说着,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将酒瓶伸到瞎子面前。
九龙堂四爷肖广和拔弦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回复了淡然的神情,眼珠子翻了翻,射出了光采。他也不说话,接过孟有田手中的酒瓶,喝了一大口。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四爷,您屈尊来到俺们这小村子,不知有何见教?这里的水浅,怕是养不活九龙堂的各位好汉哪!”
“俺们也不想在此驻足,你倒是不用为此担心。”肖广和淡淡一笑,说道:“怎么?你在这村里还是个管事儿的,倒操心起这事儿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俺们九龙堂不欺负老百姓,你怕什么?”
“说管事儿倒也管那么点。”孟有田没弄明白九龙堂的意图,便当仁不让地抬高自己的身价,以便从肖广和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四爷还是给俺透个底儿,免得俺村这帮刚拿起枪的愣头青与九龙堂的好汉起了误会。”
肖广和看了看孟有田,说道:“就凭那几条破枪?你是不知道俺们九龙堂的实力吧,连杜魁、刘坤一、六离子都不敢跟俺们起什么误会。”
孟有田笑了笑,毫不退让地说道:“那日本人的实力如何?俺们不照样挂着抗日护村团的牌子。就算是他们打来了,俺们也照样和他们干。”
“嘿,倒是有那么一股子劲儿呢!”肖广和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话呀,也就是跟俺说说,要是柳老大听到了,可就有麻烦了。”
“俺知道四爷是个讲理的好人,九龙堂都是豪爽的好汉,才敢壮着胆子说的。”孟有田顺理成章地给肖广和与九龙堂扣了顶高帽。
“你也别恭维我,恭维九龙堂。”肖广和笑了,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说道:“和日本人干,现在还轮不到你们,俺们九龙堂倒是要去与他们见见刀兵。”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空气新气象
“工农商学兵,一起来救亡……”随着朗朗的歌声,孟有田刚转过街角,便与几个女学生碰到了一起。
有护村团保驾护航,有杨荆云的指挥策划,抗日救亡的宣传工作很快便在村子里开展起来。小学堂只两天便开课教学,村民们拎着脖领子、揪着耳朵把原来满村乱跑乱淘的男孩子们送到学校,而女孩子们就听话多了。
其实,那时候的老百姓也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性,但就因为贫穷只好一辈辈的成为文盲,如今有了这个机会,都是很积极。当然,他们的要求也不高,会写个名字就好,要是能看懂字据和村上的布告就更心满意足了。
当然,村民中也有对这些外人的议论,主要是对几个女学生的,女人抛头露面,和男人说说笑笑,平起平坐的混在一起,那可是不要脸,不害臊的事情。按照村里老封建老顽固的说法,那就是阴人要当朝了。
对此,孟有田不以为然,都什么年代了,这些老封建老顽固的脑子早该换换了。他们不仅自己充当着全民抗日的绊脚石,还连带着影响着他们的亲戚儿女,影响着左邻右舍的心理。那种消极作用平时可能还看不大出来,可到了关键时候,会害死很多人的性命。而且,这些老封建对外懦弱不堪,在家里、族里可横得很,有的女人犯了“家规”“族法”被处死,有的寡妇得罪了长辈被卖掉,本村,本乡,本县,甚至在整个国家,这种事情可并不少见。
“孟大哥。”几个女生热情地打着招呼。
“大家好。”孟有田很随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忙你们的吧,有啥需要尽管说。”
“需要?”秦怜芳眨着猫眼,似笑非笑。
孟有田挠了挠头,这又说错话了?客套你懂不懂啊,还来真的。
“我们最需要你支持我们的工作。”秦怜芳笑道:“今晚是我们的第一场宣传演出,你可要去捧场呀,我们保管比那瞎子强。”
“好,好,俺一定参加。”孟有田连连点头,说心里话,他倒是更喜欢听乡间俚曲,而不是听大道理的说教。
“一言为定,到时别让我们去请你啊!”李月华笑着说道。
“不劳各位大驾,俺自己去。”孟有田呵呵笑着与几个女生告别。
有了这几个青年学生,再有杨荆云、李佩玲的组织,村上死闷的气氛有所改观,一股新鲜的空气在逐渐弥漫,焕发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如果让他搞宣传鼓动,他可能不会做得如此好。因为那些大道理,大口号,他听起来有些肉麻,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还没到铁匠铺,便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现在的王明义可是大忙人,一扫往日三天两头没活干等的境地。孟有田与杨荆云等人最大的不同便是更加注重物质奖励,而不是精神鼓舞。让王明义打造“撅把子”可不是白干,那是给钱的,就连动员村民去挖道沟,孟有田也是多少会给予些补偿。既然条件允许,手头有些余钱,那就让村民们多得些实惠,实在没有条件了,那也就只能用空话来填乎人了。
铁匠铺里多了两个伙计,一个是本村的,一个是逃难来投靠亲戚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还有两个护村团的队员在帮忙,这是孟有田安排的,给队员们排好班,一天两个,以便使铁匠铺的产量能够有所提高。
被火烧红的铁块,叮当的锤打声,火星四下飞迸,风箱呼打呼打有节奏的响着,铁匠铺里一片红火的景象。孟有田走进去,和众人随便打着招呼。王明义正在掌捶,见孟有田来了,交代了几句,便扔下了锤子,和孟有田来到了里间屋。
“王叔,俺又给你找活儿干了。”孟有田笑着掏出了纸,那是他连夜画出来的四角钉图样。
“嘿,俺看你小子来,便知道有事儿。”王明义拿过图纸看了两眼,微微皱起眉头说道:“这东西看起来不太好弄呢,还需要打磨,很费工夫吧?”
“不需要做得那么精细。”孟有田用手比划着说道:“只要落地时有一个尖冲上,能把汽车轮胎扎破就成。比如说用两根圆铁棍扭在一起,弄出这么个形状,再趁热斜切出尖来……”
“嗯,嗯,你这么一说便简单了。”王明义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点头道:“这是个法子,你这小子就是能琢磨,这路还没挖利索,又想着去扎人家的车胎。”
“嘿嘿,咱就点小聪明,造不出飞机大炮,弄点小玩艺,给鬼子添点堵呗!”孟有田坏笑着说道。
“可俺这里的人手不够哇,还有这材料。”王明义有些为难地说道:“打造独一撅都忙不开呢!”
孟有田想了想说道:“那就缓一缓打造独一撅的事情,这四角钉呢,先弄它百八十个,也就差不多够用了。”
“也好,反正这些事儿都是你作主。”王明义说着打开墙边的一个破柜子,拿出三个小烟斗,递给了孟有田,说道:“喏,都给你钻好眼儿,安上铁片了。”
孟有田笑着接过来,嗯,自己用木头刻出来的小烟斗,有别于老百姓的烟袋锅子,叼上应该是很有品味的样子,不错。
“别麻痹大意呀,可要小心李大怀。”王明义眼中射出了慈祥的神情,缓缓说道:“这老小子可憋着劲儿呢,没听李坏种在四处嚼蛆呀?”
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俺还憋着劲儿呢,王叔您放心,他那点小心思敢跟俺斗,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哩!不就是请了六离子的什么天师和大师兄来开坛嘛,俺等着他蹦跶得最欢的时候,给他一下子,让他这村长也当不成。”
“行。”王明义赞赏地点了点头,笑道:“你这臭小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就是有个蔫坏的心眼。要是斗倒了李大怀,就让你来当这个村长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小事看大
“俺不行。”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村里那些老头儿老婆儿信得过俺哪?再说俺也不乐意东家长西家短地管那些破事儿,您和老赵伯商量一下,看谁当这个村长合适。”
“这村长是你家封的?说给谁就给谁。”王明义笑着拍了拍孟有田的后背,说道:“没事儿就滚蛋,干不出啥好事来,把根保都给喂馋了,老向俺要肉吃哩!”
孟有田讪讪地一笑,转身走了出去。他心疼那个傻乎乎的哥们,有点好吃的总也落不下根保,倒让傻小子吃馋了嘴巴。
对于李大怀搞的小动作,孟有田确实有所防备。护村团一拉起来,又是枪又是刀的,他那个村长便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他岂能善罢干休。孟有田要夺村长的位置,也不是随口那么一说,而是早就有这样的心思。名分在手,才能抓住钱粮,才能让村里的百姓都服贴。
只是李大怀这一阵子深居简出,老实得很,孟有田想让村里人心服口服,差的便是个借口。现在李大怀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孟有田是不忧反喜。六离子的大师兄,嘿嘿,不就是玩那套吞符念经,刀枪不入的把戏,俺一个现代人,正好来个揭秘打假,在全村人面前彻底扫除这种封建迷信。
出了铁匠铺,孟有田便向村公所走去,路上与同村李正的媳妇儿走了个对面,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田兄弟…”李正家的叫了一声,看孟有田转过头,又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啊?”孟有田对这个小媳妇儿倒没什么恶感,只是讨厌李正的为人。
这个小媳妇儿刚嫁过来时,年纪还不过十五岁,在各方面还是表现着孩子气,如今已经十七八岁了。据孟有田看,这个女人很良善,也很能干。有时看见她领着弟妹们,而当弟妹们不走时,她便默然地蹲下身去,等到孩子伏在她的背上,她便一闪斜身子走起来。
至于孟有田为何讨厌李正,其实也是由于这个小媳妇的关系。这个小媳妇的爹是个干打铁活计的,好象是良岗庄人,家里很穷,给女儿早早找了婆家,大概也是不希望她受苦。因为几乎没有什么陪送,所以李正的家人很瞧不起这门穷亲家。
记得有一次小媳妇的爹来看她,拿了一把鹤嘴锄,送给了婆家。当这被烟熏黑了脸,衣服上带着许多火烧的小洞的老人走了以后,李正和孟有田等人在一起闲聊。
有人问他:“你丈人来了呢,叫人家吃的什么?”
“吃的不错呀,萝卜条菜。”
“人家给你们拿来了个鹤嘴锄呢……”
“谁稀罕他那个,麻烦的很,你知道吗,他想要俺家的粮食呢!”
李正一五一十地说起来,他丈人给他们送来鹤嘴锄,可是还肩上背了个背褡,这背褡是想换些粮食走的!
“你们给了他粮食吗?”
“谁给他,我们还没的吃哩!”
当时孟有田便黑了脸,那老者,如果真的怀着这么颗心走来,那该怀着颗什么样的心走回去呢?从那以后,孟有田便疏远了李正,连带着他的那些好哥们也不再答理这个自私鬼。
“有,有点事。”小媳妇讷讷地垂下头,低声说道:“俺男人也想参加护村团,可他们不要。俺们知道,他们是听你的,想求你给说两句好话。”
孟有田皱了皱眉,说道:“别光看见人家吃肉,看不到人家流血。参加护村团可不是白领钱粮,也不是扛枪背刀的够威风。土匪来了,或者是日本人来了,那是要拼命打仗的。”
“俺男人说他胆大,不怕死。”小媳妇继续求道:“他说,满仓那样的都行,凭甚就不要他?”
“满仓是胆小,可胆子是能够锻炼出来的。”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护村团招的人可不只是看胆量,你让李正好好寻思寻思,象他那样连自己的亲人和长辈都不肯帮助的自私鬼,谁还指望他能在打仗时照顾旁人?”
小媳妇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着孟有田。
“你让李正好好想想,俺们是啥时候不乐意答理他的。”孟有田继续说道:“乡里乡亲的,还讲究个穷帮穷呢,可他连老丈人上门换粮都一毛不拔,算是个什么人性?谁还会跟他深交相处?”
小媳妇眨着眼睛,眼中似乎有些晶亮,想是孟有田的话触到了她的伤心,她张了张嘴巴,没有再说出什么。
“对了,你爹不是会打铁吗?”孟有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在看到小媳妇点头后,说道:“如果真有困难,你捎信儿让他来咱村干段时间,铁匠铺的王叔正缺帮手呢,多的可能没有,这一日三餐还是管饱的。”
“谢谢你,有田兄弟。”小媳妇的嗓子好象有些哽。
“那俺先走了。”孟有田点了点头,转身向村公所走去。
到了村公所,孟有田发现有两三天不见的古庆山又回来了,正在与杨荆云说着什么,旁边还有四个陌生的年轻人,屁股上吊着的象是盒子炮,用衣服半盖着。
“有田,正等你呢,别走哇!”杨荆云发现了探了探头便要开溜的孟有田,笑着招呼道。
哦,孟有田走进了屋子,讪讪一笑,说道:“杨先生,古大哥,在商量要紧事儿呢?”
“呵呵,正商量着怎么感谢你呢!”杨荆云拉过一张椅子,让孟有田坐在自己身边,指了指屋里的人,笑道:“看看,这是老古从良岗庄拉来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
“厉害,真厉害。”孟有田点头道:“就凭这几把盒子炮,也能在良岗庄站住脚了。”
“盒子炮?哈哈哈哈。”古庆山和杨荆云对视一眼,大笑起来,那四个年轻人脸上也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咋啦,你们笑啥呀?”孟有田迷惑地问道。
“来,你们把盒子炮都亮出来,摆在桌上,让孟兄弟见识见识。”老古冲着四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良岗庄的局面
四个年轻人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依着老古的话将衣服撩起,把腰里的家伙拿出来,打开包着的布,放在了桌子上。
这玩艺儿?孟有田眨着眼睛,有些想笑,扫炕的小笤帚,在电影里倒是听说过,好象是小兵张嘎里罗金宝缴枪的神器,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干呢!可见那时候的人并不傻,孟有田所仗的不过是先知先觉和知识上的宽泛。
“别小瞧了这东西。”老古拍了拍腰里的真家伙,笑道:“加上俺这把真家伙,可还真在良岗庄立住了脚。不过,这时间长了,可就要露馅儿了。”
“所以,还是得求十里村帮一把。”杨荆云接着话茬说道:“几把独一撅,一些子弹,良岗庄的局面便会打开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良岗庄和十里村离得近,如果老古在良岗庄发展起来,对十里村也是个照应。帮人就是帮己,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的道理,孟有田岂能不懂。
“那没问题,独一撅和子弹现在就能给古大哥,只是这材料得良岗庄出一部分。”孟有田说道:“别的没有,这废铜烂铁的总能凑个百八十斤吧?还有啊,俺想从良岗庄请几个打铁的帮手,王叔那里实在是忙不开。最好是把庄里的铁匠铺也搬来,两家暂时并在一起,这样效率更高。”
“行,这个要求不过分。”老古点着头满口答应下来,又问孟有田,“你不是要找会做烟花爆竹的吗,俺给你物色着了,良岗庄的孙起花,你知道不?”
孟有田摇了摇头,听名字倒象是个女人,女人做烟花爆竹还真是少见哈。
“呵呵,他的大名叫孙德强,因为起花做得好,升的直,飞的高,响的脆,还带着炮打灯。五个火球儿在天空极高的地方飘下来,象分开下垂的花瓣儿,人们就管他叫孙起花了。”老古笑着解释道:“只是他还有些不托底,不知道你们找他来做什么,让俺问个清楚。”
孟有田笑道:“你让他来吧,即便不成,也不会白让他跑一趟。至于做什么,俺暂时保密。”
“保密就保密吧,俺的事情都解决了,呆会儿便赶回去。”老古笑道:“俺身上的这把好枪,可还要厚着脸皮再借用一段时间。要是手榴弹能给俺们几颗,那就更好了。还有啊,俺听说宋家的老太太病得挺厉害,可带人帮你请来了孙大拿呢!”
这算是向俺示好?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这都不是问题,全民抗战嘛,分什么你我呢?对了,俺还有事情要找杨先生和古大哥商量商量。”
“那俺先带他们去旁的屋休息一下,马上就回。”老古起身带着几个人走了出去。
杨荆云含笑望着孟有田,说道:“你好象在躲着我们,可各方面的工作都在支持,却又不象。”
“没,没躲着。”孟有田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李大怀最近要搞事儿,俺想着借这个机会收拾他,最好把他的村长给罢掉。您知道,在村里没个名义,有些百姓还是心存顾虑,这钱粮的事情也诸多麻烦。”
“嗯,我也正要和你说说这方面的事情。”杨荆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返回来的老古坐下,开口说道:“虽然说在村里抗日宣传的工作已经开展起来了,但还远远不够,这工农妇青抗日救国的团体要组织起来,百姓们才更团结,更有抗日的心气,李大怀可不闹腾不起来了。”
“行,那就劳烦杨先生了。”孟有田言不由衷地表示赞成,再次提起了收拾李大怀的事情,把自己的想法简略说了一遍。
因为还不清楚李大怀具体如何出牌,只知道他与县西的六离会勾结起来了,孟有田所说的也多是他的猜测以及大概的应对办法。
“六离会开坛吞符,宣传封建迷信,为害不小。”杨荆云思索着说道:“但六离会的成员多是本地的老百姓,多数人是受蒙蔽、裹胁,处理起来相当麻烦。你想借机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对来十里村的头头儿进行惩诫,教育争取百姓,我是赞成的。”
“俺也赞成。”老古说道:“这帮家伙鬼迷了心窍,其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自认为吃过朱砂符,就可以刀枪不入。不仅害己,更加害人。要是让他们在村里兴风作浪,那就是个大祸害。”
“既然你们同意,那就看戏好了。”孟有田笑道:“先让他们蹦跶起来,俺抓住漏洞,给他们致命一击,也让村里人看清这伙杂碎的真面目。嗯,还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跟二位打个招呼……”
杨荆云和老古听到九龙堂可能要借路东去打鬼子,都有些惊讶,沉思了一会儿,杨荆云开口说道:“凡是打鬼子的,我们都要团结,力所能及地给些帮助也没有错。”
“九龙堂与其他土匪武装还是有所不同的。”老古说道:“他们的劫掠对象多是富户,对老百姓的危害较小。东去打鬼子,这是好事儿,咱们让开道路欢送。但也要做些准备,土匪到底是土匪,不得不防啊!”
“咱们礼数周到些,打发他们过去,若是真起冲突——”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恐怕咱们这些人枪还不是人家的对手。”
“尽量避免冲突,有田,这就需要你多加周旋了。”杨荆云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说道:“你与他们打过交道,人头熟,说得上话,多加安抚,就算损失些钱粮,那也是有助于抗战嘛!”
“俺明白,你们忙你们的,俺先走,把孙大拿送到宋家去。“孟有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去。
孙大拿正哭丧着脸坐在旁边的屋里,心中忐忑。见孟有田推门进来,立时老眼放光,抓着孟有田的胳膊,贵人、恩人的猛叫。
“乱叫个屁。”孟有田有些哭笑不得地抽回胳膊,说道:“你这个老混蛋,上回害了俺,俺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账呢!这回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去给宋家老太太看病。哼哼,你要是治不好,俺这拳头——”
“治病啊,宋家老太太,孟小哥的岳母大人。”孙大拿陪着笑说道:“没问题,俺定使尽手段,把老太太治好。可那些人,对俺孙家可要高抬贵手啊,俺们被何家班可折腾得不轻,钱粮可没剩多少——”
“得了,他们不是土匪,不会抢你家的钱粮。”孟有田拉起孙大拿,“走,快跟俺去宋家,良岗庄的事情有俺给你说情。”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九龙堂拜访
封建迷信,这是一颗生长在中国大地上的毒瘤,根深蒂固,祸害深远。从庚子年间的义和团,再到抗日战争时期的会道门,不说全是负面作用吧,也是出力甚少,阻碍极大。
适逢战乱,这股风气又开始蔓延开来,连普惠寺的香火也旺盛起来。烧香拜佛的人更加多了,占卜吉凶,求签问卦,那时候不光是富人,连穷人也相信这个,掏出自己的血汗钱,求个卦,坏了便垂头丧气,好了也只不过是个心理安慰。
也有些人家得了病症,到庙里求神拜药,弄点香灰、神水回家的,至于能不能治好,天才知道。反正治好了是神佛的功劳,治不好就是你不诚心,是前世的业报。
李大怀隐忍多时,终于亮出了招数,那就是用封建迷信这一套拢络人心,与护村团相抗衡。试想,谁家没有老人、妇女,而恰恰是这些人,耳根子最软,最相信这些个神神鬼鬼的东西。从这方面来看,李大怀也是煞费苦心,想来个侧面迂回,利用这些老人妇女来挖护村团的墙脚。为此,他也下了本钱,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六离会的人,据说是什么天师,大师兄,二师兄,还有一个跟腿跟班的,这大戏就算是开锣了。
六离会的香坛就设在李家,李大怀特意隔出了东大院,又做了几面彩旗,开始设坛打蘸,焚香扶乩,折腾得挺欢实。
杨荆云等人知道一些孟有田的计划,都不作声,护村团也不管。李大怀等人自以为得计,越发胆大起来,整天整宿的烧香磕头,再加上敢招摇撞骗的哪能没有一张利嘴,村里人渐渐的由观望到加入,六离会在十里村有了兴起的迹象。
“已经七八天了。”二虎子急吼吼地冲进屋子,对正在桌上细心做着小玩艺的孟有田叫道:“你咋还沉得住气哩,搞得乌烟瘴气的,咱们的人都快心动了。”
孟有田瞟了二虎子一眼,没吭声,用烧化的蜡油子把没有弹头的子弹壳封住,吹着气让蜡油冷却凝固。
小全翻了翻眼睛,说道:“看你那火冒三丈的样子,不是告诉过你嘛,爬得高才摔得重,让他们蹦跶起来,咱才好下手啊!”
“人家都快蹦到咱头上了。”二虎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吐闷气,又有些纳闷地直拍脑袋,“嘿,可俺就琢磨不透了,那枪子儿咋就打不着他呢?”
“没有枪子,打个屁呀!”孟有田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将做好的子弹一颗颗放进梭子,咔的一声推进了驳壳枪。
“没枪子?那枪咋响的?”二虎子愕然地看着孟有田。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千真万确。虽然二虎子会打枪,知道枪是打子弹的,但要让他明白这一系列的物理化学过程,却是不可能的。不光是他,在那个年代,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原理。
“走,跟俺到地窖去,俺让你看看刀枪不入的本事。”孟有田笑得很古怪,狗屁的刀枪不入,狗屁的子弹拐弯,改装的空包弹而已。
等到三个人从地窖里爬出来,二虎子一扫刚才的焦急和忧虑,对孟有田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死心塌地。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孟有田身后,笑得合不拢嘴。
“走哇,咱现在就去砸了那个狗屁神坛。”
“别急,明天才是唱大戏的日子呢!”孟有田试过空包弹之后,信心满满,胸有成竹地摇了摇羽扇,不,是摇了摇头。
对付六离会,孟有田这些天可没闲着,那帮神棍表演的过程都有人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每个细节他都再三询问,仔细琢磨。演戏嘛,那就来个全套,演得逼真,演得达到自己的目的。
“是不是把咱的人都叫来,咱们也,也那个——”小全有些想不起秦怜芳等人嘴中的新名词。
“排练排练。”孟有田笑得畅快,说道:“好,你去叫人吧!”
小全刚走没多长时间,孟有田正为明天的剧本打腹稿,护村团的人来报告,村外来了几个骑士,为首的姓肖,是九龙堂的四当家,前来拜访。
这么快便要过村了?肖广和应该提前给自己来个信儿呀?孟有田心中纳闷,赶忙起身向村外赶。
“四叔,你干嘛这么客气。”柳凤骑在马上,有些不耐烦地望着村口,“拜访什么?直来直去多好,就凭他们那几杆破枪,还敢跟咱们耍横?”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怨家多堵墙。”肖广和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以后还要东去打鬼子,这万一有个挫折,退路可不能断哪!”
哦,柳凤想了想,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身后的大车。
“再说,这十里村有能人啊!”肖广和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微笑着说道:“而且这人哪,你也认识。”
“我认识?是谁呀?”柳凤诧异地问道。
“你的救命恩人,在良岗庄给你讲故事的那个小伙子。”肖广和想哈哈大笑,又忍住了。
“他!”柳凤瞪圆了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大概是想起了那故事中蛆虫又拱又爬又钻……。
“凤儿,你可别乱来啊,人家好歹是救了你一命,孙大拿当时都束手无策了。”肖广和劝诫道:“你可以不理他,可千万别动手,传出去可会让人说是忘恩负义。”
柳凤无奈地翻了翻眼睛,点了点头,说道:“俺听四叔的,不与他一般计较,可他别再惹着俺。”
“他是个灵醒人,咋会去惹你。”肖广和扬鞭一指,笑道:“看,他来了。”
孟有田骑着“一只耳”奔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村团的队员。这“一只耳”也是他的杰作,伏击胡青时,一枪打掉了人家的耳朵,现在倒成了他的座骑。他的骑术经过了这一阵子的锻炼,虽说离骑马打仗的要求还有距离,但也敢直起身子,以中速进行驰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特邀出演
“四爷,您大驾光临,咋不提前送个信儿呢?”孟有田先下了马,牵着马迎了上去。
“呵呵,跟我就别客气了,别忘了咱俩还一起喝过酒呢!”肖广和跳下马,按照江湖规矩行拱手礼。
“那是,那是。”孟有田也拱手还礼,笑道:“四爷是啥时候回去的,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咱们好再畅饮一番。”
“不想再叨扰孟兄弟。”肖广和脸色一整,说道:“孙大拿可在你们村里,我们这有个病人急需他出手施救。”
原来是这样,孟有田眼睛一扫,九龙堂来的人确实不多,显是没有敌意,那车里的想必就是病人了。
“没错,孙大拿就在村里。”孟有田伸手相让,“咱们快进村吧,救病如救火,俺这就让人把孙大拿找来。”
“孟兄弟果然痛快。”肖广和想给孟有田介绍一下柳凤等人,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暂时作罢。
一行人在孟有田的引领下进了村子,直接来到村公所。由于那伙青年学生的到来,孟有田组织人在村公所又盖了三间房,虽然没有原来的好,但居住是不成问题的。在路上,孟有田只觉得那个女骑手有些面熟,可第一回见柳凤时,柳凤是女扮男装,第二次又病得憔悴不堪,孟有田有些猜想,但肖广和不说,他也不好随便乱问。
九龙堂生病的是柳凤的侍女灵儿,虽然身份是丫环,但已经跟了柳凤五六年,感情相当好。九龙堂都是男人,自然只有这个侍女能和柳凤说些女儿家的贴心话。所以,柳凤才急着求医问药,至于肖广和,却是半路遇上的,怕她性子急,跟十里村的人起了冲突,才跟着过来。
孙大拿说是被老古等人请来,其实却是身不由己,一群大汉,腰里还都有“家伙”,只能乖乖地来到十里村,被当作结好孟有田的礼物。这几日,宋家老太太的病很有起色,他在宋家也受到了很好的款待。而且这十里村看起来,比良岗庄倒是安稳不少,孙大拿的惶恐之心也就渐渐消退了。被孟有田派人请来,孙大拿倒是认识九龙堂的人,哪敢不尽心尽力的施针下药。
“既然孙先生说还需行三天针方能痊愈,各位就请在此暂住几日。”孟有田不待肖广和提出要求,便主动相邀。这话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倒不如主动作个顺水人情,顺便与九龙堂增进一下关系。
肖广和看了看柳凤,点头道:“那就叨拢了。”接着,他派人回去送信,又拿出一些钱,作为食宿的费用。
……………
天黑下来,柳凤看着侍女灵儿病势好转,也渐渐安下心来。奔波了很长时间,也觉得有些疲累,刚想招呼另一个侍女早早歇息,肖广和却笑眯眯地敲门进来。
“四叔,啥事这么高兴?”柳凤回答完肖广和对灵儿病情的询问,好奇地对肖广和说道:“那个瘸子在屋子里干啥呢,人进人出的。”
“呵呵,明天俺和孟兄弟要合作演一出好戏。”肖广和笑着说道:“你知道四叔以前是干啥的吧,这回可又操起老本行了。”
“是他邀请的您?还真是有点眼力。”柳凤笑着说道:“那俺明天可要去看看。”
“要说眼力,孟兄弟可是厉害。”肖广和颇有些自得地说道:“那些人哪,帮帮腔,敲敲边鼓还可以,真要弄得跟真的似的,还就得你四叔出马。你呀,明天一定要去瞅瞅,也见识一下孟兄弟的能耐。这招儿,太妙了,连我都想不到。六离子,这回可要完蛋了。”
“不是演戏吗,怎么又扯上了六离子。”柳凤被勾起了好奇心,说道:“他们村也有六离子?一群装神弄鬼的家伙,打跑他们不就得了。”
“没有那么简单。”肖广和笑道:“孟兄弟这一石二鸟的计策可是厉害,你明天跟着去,啥话也别说,啥事也别做,只用眼看着,用耳听着,保管你受益匪浅。好了,我先走了,再坐一会儿,可把这戏瓤子都漏出来了。”
柳凤看着肖广和出门而去,就象被猫挠了心似的,这要不说吧,她也就不惦记。这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就吊起了她的胃口。躺在炕上,她是久久难以入睡。
同样难以入睡的还有李大怀,今天下午护村团送来了书信,明天要来拜坛。李大怀知道,这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这也说明他的行动有效果了,护村团的人坐不住了。交锋是不可避免的,这在他请六离会的人时,便已经预料到的事情。所以,他早就与什么天师,大师兄,二师兄进行过沟通,几个神棍都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定要施展神通,让护村团的人心服口服,乖乖地入会,听李村长,哦,现在应该叫李护法的支使。
事情会按自己想的那样发展嘛,尽管几个神棍信誓旦旦,他也见过他们的表演,但总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干下去了,大不了让护村团去得罪六离会,他不过损失些钱财,没什么大不了的。
……………
六离会兴起于“七七事变”后的冀中,其名称源于八卦的卦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离”居第六位,故称“六离会”。建会之初,它主要是利用群众的愚昧,大肆宣传入会不当丁,家庭、村庄可保不受土匪侵扰劫掠,即使打仗,吞符念咒后也可刀枪不入。六离会发展起来之后,又采用不入会抄家、罚款的恐吓手段,强迫入会,每户至少一人。由于它适应了群众乱世防匪自卫,保家护村的愿望,又由于群众的愚昧迷信。因此,势力发展很快。
对这样封建迷信的团体,孟有田深恶痛绝,尽管这些神棍不是直接杀人,但受其欺骗、蛊惑的平民百姓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打起仗来,成百上千的六离会众,一色红肚兜,拿着红缨枪、大刀片儿,如痴如狂地向上冲,这又白白牺牲了多少人的生命。有时候,间接杀人比直接杀人更可恨,更不可饶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枪杀李大怀
随着他一声招呼,那个跟班真的捧着把盒子枪走过来。冯德彪装模作样地吞了裱符,骑马蹲裆摆好姿势,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牛眼圆睁,双拳紧握。
“等等。”肖广和伸手阻止,朗声说道:“俺想问一句,这入了会,喝了裱,是都能刀枪不入呢,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行。”
“对呀!”孟有田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袋说道:“要是还得练个十年八年的,还什么童子功,俺们还练它干屁。这日本人,土匪,可不会等你练好了神功再来吧?”
天师皱了皱眉,说道:“凡是入了会的兄弟,只要心诚,自然是都能刀枪不入。再者,这里有本天师坐镇,日本鬼子何足道哉!据本天师用推背图推算,日军长久不了,他是东起朝阳,西灭洛阳,朝阳是他最行时之日,到洛阳他就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之时。太阳是阳,太阴又是阴,只要找些女流,以柔克刚,以阴灭阳…………”
“高见,天师高见哪!”孟有田一边感叹,一边搓着手说道:“最好找个刚入会的人来试试这刀枪不入的本事,这样才让人信服嘛!”说着,他用眼睛四下扫着,最后停留在李大怀脸上,冷笑道:“李村长,这天师是你请来的,你又是最积极的,那你信不信这刀枪不入的神通呢?”
李大怀站起身,向四下拱了拱手,冠冕堂皇地说道:“俺李大怀身为村长,为了众乡亲的身家性命考虑,花费重金请来了天师,这天师的神通大家想必也都看到了,俺自然也是信服得五体投地。”
“既然李村长信服,那就请你喝裱吞符,来演示一下这刀枪不入的本事。”肖广和嘿嘿坏笑着看着李大怀,扬了扬眉毛,激将道:“咋啦,不敢哪,那就是假的,糊弄人的呗!”
李大怀看了看天师,天师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全都安排好了,你尽管放心下场就是。李大怀心里有数,撩起长袍的大襟,又喝裱又吞符,然后傲然下场,摆了个乌龟丞相的架势。
“等等。”肖广和再次扬手制止,向着天师说道:“能让俺们看看这枪吗,不会是假玩艺,塞鞭炮的吧?”
“对,对,这得看看。要是假的,俺们可上当了。”孟有田很配合地帮腔。
冯德彪冲着跟班扬了扬下巴,心说:看吧,早就防着你们这手呢,咋看你也挑不出毛病来。
肖广和从跟班手里接过枪,装着很生疏的样子,这摸摸,那抠抠,孟有田很适时地凑过去,用身体遮住了旁人的视线。肖广和手指一动,枪梭子便掉了出来,滑进了他的袖筒,从孟有田的衣袖处一摸,一个新梭子到了手上,推进了枪里。两人身体一分,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肖广和手快,孟有田配合得好,这枪还是原来的枪,但子弹已经换成了真家伙。
“确实是真枪,没糊弄咱们。”孟有田很佩服地向天师伸了伸大拇指,再灌一壶迷汤,“天师光明磊落,俺佩服。”
天师捻着胡子得意地笑,冯德彪晃了晃肥脑袋,也是洋洋自得。肖广和则装出很失望的样子,皱着眉头将枪还给了跟班。
跟班将手里的枪一晃,对着众人大声说道:“列位看好了,这可是真家伙,一点也没假。”说着,他呯地向地上打了一枪,地上腾起一小朵灰尘,然合他举枪向几步开外的李大怀瞄准……
呯!枪声响处,全场寂静。李大怀眼睛瞪得快鼓出眶外,低下头看着胸口上的一个血洞,不敢相信地望着举枪的跟班,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哄,全场哗然,众人都莫名其妙,愕然望着倒在地上汩汩流血的李大村长,李大护法。
“俺,俺——”举枪的跟班看着自己手里的枪,目瞪口呆。
天师和大师兄、二师兄惊得跳了起来,不知道这演了多少遍的戏咋就演砸了呢?
“你什么你?你打死了俺们敬爱的李村长。”孟有田喝斥道。
他和肖广和一左一右夹住了跟班的,趁着他惊惶失措,轻松地将枪夺了过来。肖广和将偷换下来的弹夹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哈哈一笑。
天师等人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弹匣里的子弹是掺杂着上的,一发真弹,一发是没弹头的假弹,这个秘密只有他们几个知道。每次表演都是跟班出马,先向别的目标开一枪,向众人证明是真弹;再打冯德彪一枪,自然是假弹。如此来招摇撞骗,嘘弄那些愚民愚妇。
“保护现场,谁也别乱动。”孟有田煞有介事地喊道:“看住这几个家伙,可别让他们溜了。”
“看住他们。”“乡亲们别乱动。”……
强子、二虎子、小全等人高声呼喝,带着护村团队员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拿出枪刀,把天师等人控制住,同时也阻碍了对李大怀的施救。
李大怀完了,如果有现代化的急救设施,没准能救他一命,现在光流血也要了他的老命。
“乡亲们,别慌,别,别急。”天师硬着头皮寻求补救措施,又拿出了说辞,“李村长这是升天了,这流的不是,不是血,是红汗,红汗哪!”
“哦,原来李村长是升天了。”孟有田一把挟住战战兢兢的天师,手里的枪口在他脸前晃来晃去,冷笑着询问道:“那是俺们李村长的诚心感动上苍,被上天看中,升天去做官儿了,对,是当天篷元帅,手舞九齿钉耙,是不是这样?”
天师被孟有田用枪顶着胸口,说一句顶一下,头上冷汗直冒,他本就是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滑头,马上颤抖着声音应声附和道:“对,是,是当天篷元帅。”
“大点声说。”孟有田眼睛一瞪,用枪一捅威胁道。
天师一哆嗦,扯开嗓子喊道:“李村长,不,是李护法被上天看中,升天做天篷元帅,手舞九齿钉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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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揭它个底儿掉
村民们被这一嗓子都喊愣住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天篷元帅,又九齿钉耙的,有的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天师啊,据俺看来,你印堂发亮,满脸红光。”孟有田阴笑着说道:“是要马上升天的征兆,让俺送你一程,去天上当卷帘大将吧!”说着,他将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天师的胸口,作势就要扣动板机。
“不,不,俺不要升天,俺不要当什么卷帘大将。”天师面如土色,吓得直摇头。
“哎,这李村长升天了,可这大师兄还没表演完刀枪不入的神通呢!”肖广和伸手一指冯德彪,大声说道:“来,来,让大师兄出来,继续啊,继续,咱们可要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冯德彪的脸色变了,李大怀眼看着不行了,他要是不知道这道具出现了纰漏,那就是傻子了。而且很可能是眼前这个家伙和那个瘸子联手搞的鬼,可这话还不能说出来,一说那是自己给自己露馅,自己打自己耳光了。
“今儿,今儿不行。”冯德彪死活不动地方,巧辩道:“有妖邪破了俺们的法,俺们得打退妖邪才能恢复神通。”
“今儿不行?”孟有田嘿嘿冷笑,迈步走到场中,对肖广和说道:“肖爷,咱让他们瞧瞧真本事,啥叫刀枪不入。”
“好咧!”肖广和从怀里掏出一把盒子炮,那是孟有田带来的道具,他熟练地在手上玩了两下,甩手一枪,啪的一声,将屋顶的一个镇兽打得粉碎。
“好枪法。”孟有田不禁拍手叫好,这姿势,漂亮,看着平平常常,这肖广和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在九龙堂的地位绝对是说一不二。
“好。”护村团的后生们也哄然叫好,眼中都射出了热切的目光,咱啥时能练到这个程度哇?
“孟兄弟,准备好了吗?”肖广和笑着向孟有田挑了挑眉毛。
孟有田两手分开,摆了个黄飞鸿的架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道:“来吧!”
肖广和哈哈一笑,向着孟有田就是一枪,围观的众人发出或惊或怕的低呼。
“哈哈,俺刀枪不入了。”孟有田笑着扑打扑打身上,又走了两步,又摆出了虎鹤双形的姿势,朗声道:“四爷,您再来。”
“好。”肖广和再次举枪瞄准,稳稳地扣动了板机,孟有田当然又是毫发无伤。
尽管把弹头去掉,换成了蜡封,孟有田还是怕有个闪失,这要被火药烧着也不是玩儿的。所以,他离着肖广和总有个五六米的距离,这样应该绝对安全。
哄,人群中发出了惊讶的轰响,有的人已经想到这是假的,但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该俺了,该俺了。”二虎子急不可待地蹦出来,也想过把“刀枪不入”的瘾。
“还有俺呢!俺也要刀枪不入。”小全笑着排在了二虎子后面。
呯,呯,两枪过后,二虎子和小全喜笑颜开,冲着父老乡亲们连连拱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把符裱让天师和大师兄、二师兄都喝下去。”孟有田冷笑着转过头来,“让他们表演个全套,就从冯大师兄开始。”
得理不让人,非逼着这些神棍自己揭老底儿不可。孟有田对这些害人性命的王八蛋一点也不同情,死几个也并不在乎。
冯德彪仗着身强力壮,又有硬气功在身,还以为这帮穷棒子不敢杀人,所以奋力挣扎,乱喊乱叫,希望那些受愚弄的百姓能出来替他们解围。
呯,肖广和手里的枪响了,冯德彪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他晃了晃身体,大睁着牛眼倒了下去。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吹嘘能“刀枪不入”的大师兄死了,任谁也知道这伙人是在糊弄自己。
天师抗不住了,被强拉到场中,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顺着裤腿流出了浊液,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嚎道:“俺不干了,俺说实话,请饶俺一命吧!”
“大点声,跟大家伙说。”孟有田喝道:“要有半点不老实,俺马上送你升天,也甭当卷帘大将了,直接去当哮天犬吧!”说着,他嘴角上翘,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容。
“乡亲们,俺说实话,不敢再骗大家。”天师跪在当场,声泪俱下的说道:“俺根本不是什么天师,俺家在冀南,叫吴加放,原来就是个摆摊算卦蒙钱的,有一天碰见冯德彪,他听俺嘴挺灵便,便和俺商量……”
“……俺虽然是天师,冯德彪虽然是大师兄,可都得听他的,这次来十里村,就是他的主意。这李村长也不是好人,他和俺们说好了,借着俺们跟护村团作对,把人都拉过来,还他李家铁打的江山……”天师讲完了所有的故事,在场的群众们都无声的静立着,信仰、偶像瞬间崩塌,这个打击太大了。
“乡亲们!”孟有田向前走了两步,一挥手,大声说道:“你们都听清了,这个冯德彪找个算卦的骗子当枪使,又和李大怀欺骗、愚弄了你们,还想着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说着,他一指远处,沉痛的说道:“日本人早晚要来祸害咱们,这帮家伙还装神弄鬼,让咱们信狗屁的刀枪不入。到时候咱们不是白白流血,白白送死吗?又有多少白发爹娘伤心欲绝,这都是冯德彪和李大怀造的孽。”
停顿了一下,孟有田继续说道:“大家都回去吧,等日本鬼子来了,拼上这一腔热血,保卫家乡,保护家人,这才是一条真正的汉子。刚才你们听这冒牌天师说了,鬼子来了,要设坛打蘸,焚香扶乩,这样的鬼话你们也信?谁家没有母亲,谁家没有姐妹,你们有脸把自家的女人推出去让鬼子糟蹋,自己躲在家里装孙子吗?”
“孟兄弟说得好。”肖广和站出来大声补充道:“六离子不仅装神弄鬼,欺骗大家,入了会还只认师兄弟,不认肉身父母。他们都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父母把孩子拉扯这么大,孩子们却迷上了六离子,一不奉养,二不尽孝,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有的畜生还知道打食养父母呢!真是不知道羞耻,丧尽天良,该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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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言来语去
一块画着符咒的白布扔在了地上,一个青年满脸羞愧地转头就走。接着又是一块,有人嫌丢人,默不作声地向外走,符咒偷偷地扔在脚下。那些老头老婆和妇女们前几天又磕头,又烧香,此时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蔫头耷拉脑地四散而去。
李大怀的家人闻讯赶来了,围着已经断气的尸体嚎哭起来,又冲向天师等人踢打斥骂。
自作孽,不可活。你要老老实实的,再识相些,也不会这么早便丢了性命。孟有田摆了摆手,带着护村团的人押上天师等人离开了这里。既挫败了六离会染指十里村的企图,又除掉了掌握村政权的障碍,孟有田这一石二鸟之计可算是大获成功。其实,连他或许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吧?
……………
初冬的白昼已经显得很短暂,夜幕早早便降临下来。六离会在十里村算是土崩瓦解,村长李大怀也一命呜呼,不知有多少人家在昏暗的灯光下议论着今天的事情,思虑着自家的将来。而村公所里,孟有田正和肖广和把酒聊天,这不是尽什么地主之谊,酒菜钱可都是肖广和出的。
“孟兄弟,今天俺是真高兴,多长时间了,没这么痛快过。”肖广和呵呵笑着干了一杯酒。
孟有田只是浅酌相陪,并不畅饮,他关心地询问道:“四爷,这眼看就大冷了,九龙堂还要东去与鬼子交战吗?”
“大冷了也不怕,这里还比得上关东嘛?”肖广和不太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这路呢,都探好了,早去一天便能站得更稳。这世道,变化快呀,一耽搁,又不知冐出哪路人马。”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取了几个四角钉,拿回来递给了肖广和,说道:“本来是想晚些时候再送给四爷看的,可俺们村这铁匠铺太小,人手又少,产量难以提高。俺想着九龙堂人多钱厚,占的地方也大,多找几个铁匠铺打造,以免耽误了正事儿。”
“这是——”肖广和拿着一个四角钉摆弄来摆弄去,门一响,柳凤走了进来。
这丫头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便挟起根鸡大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呵呵,这是俺们九龙堂的金凤凰,柳大当家的掌上明珠,柳凤柳大小姐。”肖广和无奈地笑了笑,给孟有田做着介绍,“说起来,你们倒是有一面之缘呢!”
“是两面。”柳凤翻了翻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头一次是他和小情人拉着木架子车,第二回是良岗庄,那个,啊,嗯!”
“是啊,柳小姐的记性真好。”孟有田微笑着说道:“在良岗庄柳小姐病体沉重,现在已经全都恢复了,真是令人欣慰。”
“我这个侄女是巾帼不让须眉,豪爽得很。”肖广和的注意力又集中到手里的四角钉上,猜测着说道:“铁蒺藜?只在古书上看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东西。”
“应该是比较相近的东西吧?撒在大道上,就会是这个样子。”孟有田也不太确定铁蒺藜和四角钉是不是一个东西,他随手拿起一个四角钉,托在手中,轻轻一抛,使四角钉落在桌面上。然后,再拿起来,又抛。
“哦,总有一个尖是冲上的。”肖广和看出了些门道,将手里的四角钉在桌上翻滚了几下,笑道:“原来如此,不用埋,只须抛撒在路上,便能阻碍敌人的行动,很方便呢!”
“主要是对付鬼子的汽车。”孟有田进一步解释道:“对付步兵也会有些效果吧,俺没试过,不太好说。”
柳凤将鸡骨头扔在桌上,伸手拿过四角钉,摆弄了几下,歪着头看着孟有田,说道:“孟小子,你咋就那么坏呢,六离子被你搞垮了,这日本人也要吃你的亏了。”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这叫智谋,大小姐,你也是跟日本人打过仗的,不玩点心眼儿,跟日本人硬磕,咱有那么硬的脑袋吗?”
“这话说得倒有点道理,孟小子,你这脑瓜儿挺灵呢,怪不得四叔老夸你。别在土里刨食儿吃了,跟着俺们九龙堂吃白面卷子炖猪肉去吧!”柳凤点了点头,伸手拿过碗,自己给自己倒上了半碗酒,喝了一口,看着孟有田。
“嘿嘿,咱不行,没那本事。”孟有田干笑两声,回答道。
“什么没本事,猪肉白面你不会吃。”柳凤睁大了眼睛,“莫不是你瞧不起俺们,也把俺们当贼盗看。”
“那倒不是。”孟有田摇头道:“咱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种地还行,拿枪抡棒就草鸡了。再说,俺这腿脚也不利索呀!”这明显不是他的心里话,他真的不想和这些来路不正的好汉们呆在一起,虽然他很佩服这些胆大豪爽的人,但历史证明八路军才是敌后战场最后的胜利者,这些杂牌武装的下场并不美好。
“谁让你拿枪抡棒了?”柳凤说道:“当俺们的师爷,好吃好喝供养着你,平常写写算算,还给你发工钱。腿脚嘛,诸葛亮不是还坐着车打仗吗,你骑着马不就行了。”
“俺有手有脚,干嘛要别人供养。”孟有田摇着头说道:“打仗啊,总是有胜有败,若是被日本人追着跑,俺不就完蛋了。”
“孟小子,你别不知好歹,很多人哭着喊着要加入俺们,俺们都不稀罕呢!”柳凤有些生气地一指旁边柜子上的几本书,说道:“惹急了俺,把你的破书一把火烧个干净,俺最恨念书人,个个都是花花肠子。”
“你这人,念书的又怎么得罪你了?”孟有田也有些生气的说道:“还哭着喊着要入伙,你们九龙堂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二百多人吧,这都折腾多少年了,不扩充到万八千的,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你懂个屁。”柳凤鄙视道:“俗话说:人多乱,龙多旱。母鸡多了不下蛋,媳妇多了婆婆做饭。树大了招风,兵多了乱营。兵不在多而在精,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抗日和耗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一套一套说得挺顺溜,要按柳凤的道理,后世的军营里哪还有那么多人,孟有田挠着脑袋想找出几句反驳的话来。
柳凤听孟有田没说话,以为他理屈词穷,愈发得意起来,继续说道:“俺们招人都是严格挑选的,有家室的一律不要。你想啊,俺们都是提着脑袋干事的,没准哪天就撞上枪子。打死一个丈夫,便多一个夫人;打死一个爹爹,便多几个孤儿。谁养活他们?打仗还是身无牵挂的光棍子,腿一抬,全家上路;屁股一坐,到处是家。”
“这么说的话,俺还真不合适。”孟有田笑道:“俺有老娘,还有未过门的媳妇儿,就在这个村里,一天不见就想得慌。要是入了伙,俺能不想她吗,想她俺就得跑,跑了就容易泄密,太危险,太危险了。”
柳凤白了他一眼,伸手夹了块肉嚼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庄稼巴子,老乡熊。念书的真是没好心眼,你就是个好例子。”她又搬出了她的理论。
“你干嘛那么恨念书的?”孟有田皱起眉头反驳道:“就算有念书的人得罪了你,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哪!”
“念书人就是坏,没念过书的穷人心眼都好,念过书的富人心眼都坏。”柳凤振振有词的说道:“穷人念了书,就想着升官发财,心眼也变坏了。”
孟有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柳凤说得也有些道理,读书——做官——成为压迫剥削者,这确实也是种常见现象。
“怎么样?没词了吧?”柳凤高高的昂起了头。
“才不是呢!”孟有田有些好笑的说道:“没听过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吧?念书是大有用处的,只是要用到正地方。比如说有的书,就是教你怎么种好庄稼的,学好了,一亩地可以打出原来两亩地的收成,你想想,粮食多了,大家就不用挨饿了。”
“还有这样的书?”柳凤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样的书都有,种庄稼的,造东西的,医治病人的,行军打仗的,当然也有歪门斜道的,关键是看你怎么用。”孟有田耐心的解释道:“穷人念了书,那些地主老财想在文契上作手脚,也会困难不少,对不对?”
柳凤仰起头想了想,不太服气的说道:“念书的人心眼多,对,坏心眼多。”
“呵呵,心眼多有什么不好。”孟有田笑道:“就算是坏心眼多,可要用对了地方,也很好啊!比如说用在地主老财、贪官污吏身上,用在小日本鬼身上。”
“还有六离子身上,伶牙俐齿,念过书的坏家伙,倒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柳凤撇了撇嘴,但态度已经有很大的松动。
“看看,不念书连说话也说不过人家。”孟有田笑道:“就说你们吧,肯定有传递消息、打探情况的,俺就不信都是用嘴来传,不念书怎么写情报,不念书怎么看情报?敌人给你来封挑战书,你还以为是请你去吃饭呢?”
“少看不起人。”柳凤嗔怒道:“俺也是认字的。”
“那你就不要再恨念书人了,恨就恨那些坏蛋。”孟有田淡淡地笑道:“不是所有念书的都坏,也不是所有念书的都好,太绝对了总是不对的。
“念书人胆小,这个对不对?”柳凤说道。
“呵呵,这当然也不对。”孟有田停顿了一下,讲述他所敬重的两位历史名人的事迹,一个是文天祥,一个是阎应元。
说实话,孟有田口才并不好,讲述的也并不完整、生动,但柳凤还是感到新鲜和震撼。故事讲完后,她默默无语,好半晌,才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说道:“果然是好汉子,你想学他们俩?”
“学不象,也学不了。”孟有田苦笑着连连摇头,说道:“俺没那种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气质和精神,要是被抓住,别说辣椒水、老虎凳了,一顿皮鞭俺可能都抗不住。”
“倒是个有人性的念书人,不说假话。”柳凤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着孟有田,笑道:“俺想知道,要是日本人打过来了,你会当汉奸吗?”
“要是被日本人抓住,俺可能假投降,然后抽冷子跑出来抗日,抓住了就再假投降,然后再抗日,千锤百炼吗!”孟有田半开玩笑的说道,说实话,想到那些可怕的酷刑,他还真没信心象电影里演的那些英雄一样坚贞不屈、视死如归。
“你这不是反复无常吗?”柳凤哭笑不得的说道:“说你怕死吧,你还要抗日,说你不怕死吧,你还投降,真是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
“唉,这个问题很矛盾。”孟有田拍拍脑袋,尽量有通俗的道理解释道:“日本鬼子很厉害,但是呢,他们一定会失败,这个过程是相当艰苦而残酷的,俺就是要想方设法熬到胜利的那一天,就是跟鬼子耗。抗日如果叫耗日,应该更确切。这个,你的明白?”
柳凤似懂非懂的晃着脑袋,翻着眼睛,最后很认真的瞅着孟有田,问道:“那你说说日本鬼子到底怎么厉害?又为什么会失败?”
“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肖广和自斟自饮,笑着听两个小年轻的在逗嘴争论,并不插言。柳凤长时间在土匪窝里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粗言滥语。百姓们看她是武艺高强、蛮不讲理的女大王,说得好听一点是女侠客。土匪们看她则是老大的女儿,和自己是同类人,虽然恭敬却不交心。那两个侍女,虽然可以说些悄悄话,但都是没读进书的穷家女孩,象孟有田所说的这些道理她们是绝对讲不出来的。
象孟有田这样的异性,却把柳凤当正常人,不卑不亢,言来语去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这种感觉可跟她和柳无双等长辈间的撒娇是两码事。别人光看到柳凤横眉立目、威风凛凛,谁又能知道一个女孩子心中真正的苦楚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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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里村的新局面
肖广和希望有人,特别是男人把柳凤当成一个正常的女人看,而不是畏之如虎,这样可以减少她身上长久养成的暴戾和偏激,哪怕只是短暂的平等交流,也是柳凤在九龙堂少能感受到的。
不知不觉间,柳凤已经喝下去一碗酒,但也只是脸色微红,并无醉态,这让孟有田感到很惊讶。他也不是没有酒量,却绝不放量猛喝。
“嗯,这酒菜不错。”柳凤脸上有了笑容,伸手指了指孟有田,“你小子也不错,说得头头是道儿。”
“别小子,小姐的叫了,听着别扭。”肖广和说道:“孟兄弟,孟有田。她呢,俺们九龙堂柳大当家的掌上明珠柳凤。”
“久仰,久仰。”孟有田坏笑道:“四爷叫俺兄弟,那俺就叫她大侄女了。”
“胡扯。”柳凤眉毛一立,但实际却并不怎么生气,“别装大辈啊,小心俺抽你。在九龙堂,他们都叫俺凤姐,给你个面子,以后也可以这么叫俺。”
凤姐?孟有田咽了口唾沫,胃里有些不舒服,几百年才出一个的极品嘞,和眼前这位相比,嗯,不好说,不好说呀!
“干嘛装出怪样子?跟吃了,那什么似的。”柳凤很不满意地用碗墩了墩桌子。
嘿嘿,孟有田干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小烟斗,在灯上点着,吐出一口烟雾。
柳凤眨了眨眼睛,看着孟有田手里的怪东西,伸手在后腰里一探,摸出一根短烟袋来,也点着,吧哒吧哒抽了起来。
孟有田挠了挠头,村里老头老太太抽烟的不少,可年轻女孩却是一个没有。而且柳凤手里的东西做得挺精细,但功能应该还是一样的。这叫啥来着,关东城,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姑娘叼个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
柳凤觉得占了上风,哼了哼,起身走了,留下孟有田和肖广和相视苦笑。
“孟兄弟,俺这个侄女虽然粗豪了些,但没坏心眼。”肖广和说道:“嗯,不说她了,我觉得和你是一见如故,日后呀,咱们多亲近走动。”
“四爷文武双全,俺也愿意多向您讨教。”孟有田笑着说道。
“好,好啊!”肖广和连连点头,显是十分欣慰,起向走到一旁,从自己的褡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孟有田,说道:“这就算是老哥哥的见面儿礼吧,年头儿有些久了,你别嫌乎。”
通体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镜身有些划痕,镜片还算完好,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好东西,这应该是八国联军时期的古董,不知道肖广和从哪淘弄来的。孟有田拿在手里,摆弄着,非常喜欢。
“俺也没啥好东西。”孟有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让俺想想啊!”
“甭想了。”肖广和端起酒壶晃了晃,笑着说道:“陪我把这些酒都喝了,就算你有那个诚心。”
“这倒是便宜俺了。”孟有田笑着抢过酒壶,给肖广和斟酒,两个人边喝边聊,一直到深夜才散。
……………
李大怀死了,李家大院乱了套,可谓是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人。可能是李大怀做孽太多,年近半百才由小妾七里香添了个傻儿子。现在,两个大婆生的姑娘都从娘家赶来分财产,口口声声说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个野种,一家人撕破了脸皮,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而账房先生李仁庆又趁乱卷了柜上的钱,跑得无影无踪,更让李家大院增添了混乱。
而就在这个时候,孟有田和杨荆云等人商议好的夺权计划开始正式展开。在几天的串连通气之后,在村公所举行了村民大会,选举新村长。李大怀一倒,又有护村团的撑腰,老赵头几乎没有悬念地当选为暂村长。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选举,孟有田暗中称之为“数红豆”。提出候选人之后,在一个长条桌上放两个大碗,碗后面又各放了一条凳子,让候选人坐在那里。然后就是村民各人拿主意,要选谁,就向谁面前的碗里撂一颗大红豆。
要说民主,老百姓可能并不理解其中的确切含意,但他们也知道谁为人实在公正,谁古道热肠,肯乐于助人。就是这种朴素的想法和观念,使村民第一次行使了自己的权力,选出了自己中意的官儿。
趁热打铁,村中又成立了农会、工会、妇救会,护村团改名为抗日自卫队,与良岗庄的自卫队形成了联防互助,声势为之一壮。
杨荆云和老古、李佩铃对开展起来的工作都很感欣慰,这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太多,以前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十里村打开局面。让他们觉得美中不足的是孟有田只担任了名义上的自卫队副队长,嗯,严格来说是孟有田好象对这个会,那个会不太感兴趣,他更喜欢做些实事。
当然,孟有田的能力,以及在自卫队里的威望是无人能比的。不光强子、二虎子、小全等自卫队骨干服贴他;就连新村长老赵头,工会主任王明义,农会主任占富爹,也对孟有田颇为信服。一方面是这些人通过一系列的事情相信了孟有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孟有田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办的都是实事、要事,紧紧抓住了老百姓的心理,各项措施都切合实际,细致周到,一点不虚夸,让人听着就舒服。
先说他出大头建立的互助会吧,它就能把百姓最深恶痛绝的高利贷有效截止。高利贷作为一种陋俗,对债户生活带来的影响是极深的和恶劣的。在旧社会,如果繁重的租佃是农村中吮吸农民膏血的魔鬼,高利贷就是寄生在农民肠胃中的毒蛇。它的残酷和势力的无孔不入,是难以用其他东西来比拟的。
当地流行的民谣就表达了对高利贷者的痛恨情绪,“使了财主的钱,好比上贼船,利上又滚利,典儿卖女也还不完。”所以,老百姓又称高利贷为黑心钱,断子绝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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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能干的阿秀
再说发展和改良农业生产,增产的实际效果已经从今年的收成里得到了验证,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准备明年也使用自制的土化肥。民以食为天,如果能够增产增收,不管那些佃户与地主间订的是定租还是分租,对佃户来说都能得到更多的粮食,这对他们的吸引力是相当大的。
至于地洞养蘑菇,蝇蛆喂鸡鸭等建议,虽然还没见到实际效果,但孟有田有话在先,他先试验,成功了再说,这样也就打消了大家的顾虑。而且孟有田还很自信地告诉他们,再有个把月,也许就能吃上新鲜蘑菇了。
躲在幕后的狗头军师,或者再加上指导专家这个头衔,孟有田成为十里村的灵魂人物是无可置疑的,他的合理化建议并不是一时的匆忙之作,而是他长期思虑的结果,切合了当时农民的心理和社会生产的实际情况,真正能解决很多问题。
……………
小小的白羽毛象吹落的花瓣飞下来,先还零零落落,跟着就一团一团地飞舞。花片越来越大,一朵朵一簇簇,无声的落在衣衫上,帽子上,沾在眉毛上、脸上。空中已经望不见什么,只有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扯碎了的棉花团。
下雪了。孟有田伸出手,看着雪花落在手掌里,化成点点水滴,又有雪花奋不顾身的扑了上来。
已经是一九三八年一月份了,尽管老百姓还习惯于用农历算日子,对于这个公元纪年很陌生,但孟有田却意识到抗战已经进入到了第二个年头,等到武汉会战结束后,敌后战斗将变得激烈,而且是长期的残酷。
孟有田微微皱着眉头,向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什么景物,就如同已经东去跟日本人交手的九龙堂,前景莫测。尽管肖广和已经派了两拔人回来向各村购买粮草,并给孟有田带来了好消息。声称他们利用机动优势,出其不意打了几个小胜仗,甚至还让人给孟有田带来了几听缴获的日本罐头,但孟有田对此却不敢掉以轻心。
日本人的报复心是很强的,虽然主力正在组织大战役,后方兵力显得空虚,但要惹毛了他们,难免集结起来进行一下重点打击。而十里村向东十八里,九龙堂占了土门村作为后方大本营,又前出占了许亭庄作为缓冲,战略纵深太小,不得不让孟有田感到担忧。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为九龙堂的行动,十里村或许将提前迎来与鬼子和伪军的交锋,尽管可能性不大,但靠概率和侥幸,显然不是孟有田的风格。加强东面的警戒是一定的,西面嘛,有了良岗庄这个预警,应该安全不少。
“有田哥,你回去吧!”满仓缩着脖子跺着脚,使劲搓着手躲进窝棚,说道:“有俺和小六子,准没事儿。昨天那只野狗,嘿嘿,是俺眼花了,以为是狼嘞!”
“可得警醒着点。”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眼花了不要紧,看不见才要命呢!那俺先回去了,你们再坚持一会儿,换岗的时间也快到了。”
“有田,路滑,你慢点走。”李六子穿戴整齐,背着枪送出了窝棚。
孟有田答应一声,上了马,天已经将黑,他小心地驾着“一只耳”在挖好的道沟里向村子驶去。
这些日子他和紫鹃各自都很忙,相见几回也是匆匆而散。不过,紫鹃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宋先生对他两人的事情有所松动,兴许等老太太病好后,便会答应下来。孟有田当然希望这是真的,否则,在这个时代,紫鹃即便有私奔的勇气,可在一个村里,又能跑到哪去。当然,先将生米做成熟饭,逼着宋先生不得不答应,也是一招。但孟有田觉得还不到那个地步,这个损招儿也会令紫鹃和父母的关系产生阴影。
在沉思中,孟有田听见了一辆独轮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前面是一个女人,推着一车茅柴。从背影看,是一个大姑娘,一根粗大的长辫子在身后摆动,而且象是阿秀。孟有田赶紧催了催马,想上前帮她一把。
阿秀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并不知是孟有田,赶紧加快脚步,把车子向路边推,想给后面的行人让开路。风又大,地又滑,脚步又走得快,她一不小心,脚踩进了一个小坑塘里,身子猛地一歪,车子翻了,连人带车滚到路旁的水沟里。
这条沟,水并不多,只有小腿肚深,水面还结了薄冰。阿秀跟着车子翻下沟,正好滚到水边,被车绊吊住了,只有一双脚站到水里,上身并没湿。
“别怕,俺来帮你。”孟有田赶紧催马紧走几步,翻身下马,跳下沟,拦腰将她抱到沟上。
阿秀双腿水淋淋的,脚上的鞋子也陷到淤泥里去了,光着脚丫,冻得象个紫萝卜。见是孟有田抱着她,一时满脸浮起红云,低下头去,呆呆地坐在雪地上。
孟有田并没有注意到阿秀的脸色,他一边卷着裤筒一边安慰道:“没事儿,俺去把车子抬出来。”说着,又下了沟。
阿秀看孟有田赤脚净腿跳下冰水中,便想站起来帮孟有田一起抬车子,可她一动,就觉得右脚踝疼得钻心,刚一吃劲便身子一晃,哎呀一声,又坐了下去。
孟有田听见阿秀呼痛,忙又爬上沟岸,上前问道:“咋啦,哪儿受伤了?”
阿秀噘着嘴,指指脚,愁眉苦脸地望着孟有田。
“脚扭啦?让俺看看。”孟有田说着便伸手抓过阿秀的脚,抹去淤泥和袜子,看了看,摸了摸肿起来的脚踝,再捏着她的脚指头,说道:“来,伸,屈起来,再伸,再屈起来……”
阿秀抱着腿,咬着牙,按照孟有田的指挥,五个脚指头伸伸屈屈,不断摆动着。
“应该是扭伤,不碍事儿。”孟有田检查完毕,下了初步结论,架着阿秀站起身,说道:“你骑上马,俺把柴禾和车弄上来,咱一起回去好了。”
“骑马?”阿秀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一只耳”,这可比驴子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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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娘喊你回家吃饭
“没事儿,它比驴子还老实呢!”孟有田一下便猜透了阿秀的心思,伸手拉过马,伸手抱起了阿秀,一托一举,阿秀便爬到了马背上。
孟有田又下到沟里,抱着车把,使劲往起掀,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也没把车子掀动。他轻轻摇了摇头,解开茅柴的绳子,一捆一捆地先扛上来,最后才把空车子弄上了沟岸,又把茅柴挪到车上。
“有田哥,你把缰绳绑在车上吧,俺有点害怕。”阿秀坐在马上,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可怜兮兮地说道。
“好的。”孟有田答应一声,将马缰绳拴好,忽然又想起件事儿来,再次跳下沟去,赤脚站在冰水里,挽起袖子,好象摸鱼似的,在水里泥里左摸右摸,然后笑着举起一只鞋,向阿秀叫道:“看,这是你的吧?”
阿秀点了点头,说道:“有田哥,别找了,水里凉,当心你的腿。”
“没事儿。”孟有田又弯腰摸索了一会儿,拎着两只鞋走上沟岸。
轱辘轱辘,独轮车再次发出了有节奏的声音,孟有田套上车绊,向村里走去,“一只耳”在一旁乖顺地跟着。
“家里没柴了?咋下雪天出来呢?”孟有田奇怪地问道:“你咋不牵着驴出来,推着这车多累呀!”
“俺本想着趁还没下雪多存点柴。”阿秀低声解释道:“谁想这雪说下就下呢,出来的时候婶子牵着驴去碾面,还让小嫚到村公所找你回家吃饭呢!”
“呵呵,小嫚没找着俺,倒是遇见你了。”孟有田笑着说道:“咱快点走,别把你的脚冻坏了。”
“没,没事儿。”阿秀不放心地提醒道:“路滑,你慢点走,俺不冷。”
“以前这活儿都是俺干的,现在倒让你挨累了。”孟有田颇有歉意地说道:“以后这些粗活儿还是留给俺吧!”
“你那么忙。”阿秀讷讷地说道:“俺闲着也不得劲儿,再说这些活儿也不累。”
孟有田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瞅着到了家门口。在他和几个好哥们的努力下,地洞已经与根保家挖通,村公所的房子也盖好了,秦怜芳等人也有了住处,有田娘她们就又搬了回来。按有田娘的说话,自己有家,老住人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
进了院,孟有田把马拴好,抱着阿秀进了屋。阿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孟有田面前就象乖顺的绵羊,就象她曾经说过的,你想咋的就咋的。虽然脸羞得通红,却没有抗拒的举动。
“咋啦?这是咋弄的?”有田娘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追问。
孟有田把阿秀放在炕上,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有田娘又忙着端热水给阿秀擦脚,换裤子。孟有田在外间屋站了一会儿,直到忙乎完了,才被娘叫了进去。
“一天到晚在外面瞎忙。”有田娘又气又疼地骂道:“原来还知道家来吃饭,现在倒好,连面儿也见不着了。”
“哪有啊!”孟有田嘿嘿笑着,“就是偶尔在外面吃嘛,俺忙也是为了家里不是。”
“哼,几块大洋,几块肉,你以为俺稀罕你用命换来的那点破东西?”有田娘余怒未息,数落道:“你当俺都不知道哇,打土匪用得着你逞能?你那腿脚,还打头阵,看把你能的。”
“娘,您甭担心,俺不是会刀枪不入吗?”孟有田插科打诨,嘻笑道:“那个,您做的啥好吃的,俺可想吃您做的饭哩!”
有田娘白了儿子一眼,转身进了外屋,不一会儿端着两个碗走了进来,将炕桌上一墩,没好气地说道:“吃吧,这是娘亲手给你做的。”
两个窝窝头,看样子还是凉的,一块咸菜疙瘩,孟有田挠了挠头,阿秀和嫚儿在一旁偷笑。
“咋啦?”有田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吃好的吃多了,这嗓子眼儿变细了,咽不下去。”
“哪能呢!”孟有田知道娘是逗他,刚才在外间屋都闻到肉香味了,他抓起一个窝头便往嘴里送。
啪,孟有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有田娘抢过他手里的窝头,狠狠横了他一眼,又把饭菜端了下去。
“嘿嘿,一点都不疼。”孟有田讪讪地笑着对阿秀和小嫚说道。
阿秀只是笑,小嫚冲着孟有田做了个怪相,小声说道:“婶子做了好吃的,有小鸡炖鲜蘑菇呢!”
“蘑菇能吃了?”孟有田疑惑地问道。
“能吃了。”有田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又瞪了儿子一眼,说道:“你倒好,啥事儿开个头,就交给别人去弄。那蛆,那蘑菇,还不是俺们在辛苦。阿秀呢,又是忙家里,还得忙外面,这,这不把脚都扭了。”
“婶子,俺的脚没事儿。”阿秀在旁边打着圆场。
孟有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啊,阿秀。那个,娘,俺以后多顾家里。这段时间也忙得差不多了,以后会有时间的。”
有田娘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说儿子的婚姻大事,还是忍住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好饭,那些儿子不想谈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白面馍馍,小鸡炖蘑菇,腊肉炒酸菜,醋溜白菜,葱花拌豆腐,孟有田迷惑地望着这丰盛的饭菜,又迷惑地望着娘。
“傻啦!”有田娘用筷子点了点碗边,笑道:“今年你踢腾得不善,家里又有粮,又有钱,还添了大牲口,别人家瞅着都眼红呢!等过年了,咱要吃得更好哩!”
孟有田嘿嘿笑了起来,说道:“娘,以后就这么吃,趁着鬼子没来,咱多过几天好日子。”
“是这个理儿。”有田娘点了点头,说道:“李家倒了势,老赵大哥当了村长,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儿啊,你也好好地干,咱老孟家没准从你这辈开始,也能出个一官半职呢!”
“行,俺肯定努力。”孟有田笑着答应下来,招呼着大家一起来吃饭。
吃过晚饭,孟有田陪娘聊了会闲磕,检查了阿秀的脚伤,又到旁边的暖房看了看蝇蛆的情况,方才走出家门,回到了住处。
第一百三十八章 风雪求救人
自从老赵头当选村长后,孟有田便搬出了村公所,小全、二虎子等人轮流和他住在一起,晚上或继续掏地洞,或谈天说地,倒也并不寂寞。
“有田,咱们的钱可不多了。”今晚是小全陪着孟有田,没去挖地道,小全先把问题扔给了孟有田,“老钱要再跑几趟,咱们拿啥付账呢?”
老钱被放走之后,大概是琢磨明白孟有田的劝诱,利用原来的关系,真的干起了投机买卖。先是试探性的弄一两条破枪,几颗手榴弹,后来见孟有田他们并不赖账,干得便更起劲儿了。孟有田的采购也从枪枝弹药扩展到了硫磺、硝石等军工原材料,这钱花起来可就越来越多了。
“老赵伯那儿怎么样?”孟有田微皱着眉头,村长大权是拿过来了,钱粮方面是不是应该能解决一些。
“倒是能支应一些,但不会太多。”小全说道:“咱村本来就穷,老赵伯的意思是少摊些花销,让大家伙宽裕一下。再说,让村上的人家拿钱买武器弹药,恐怕有人不肯掏哇!”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这话真没法说,以前李大怀摊钱派款时,老百姓尽管明知道是巧立名目,可骂归骂,该拿多少还是拿多少。这老赵伯当了村长,村里人怎么倒硬气起来,是看他好说话?还是欺软怕硬的臭毛病在作祟?
“你容我想想啊!”孟有田轻抚着额头,很有些苦恼。
现在鬼子还没开始重视敌后战场,有些东西还能买到,等鬼子的封锁建立起来,再想搞可就困难了。正因为他知道得多,看得远,才会大肆囤积紧要物资,而且这些物资都是为十里村的长远打算,但这些事情是没法拿到桌面上讲的,说了也没人相信。
正在孟有田冥思苦想之际,一阵急促的打门声传来,他和小全都霍然起身,对视了一眼,小全小跑着去开门。
不一会儿,浑身是雪的有新带进来一个少年,却是肖广和的小跟班铁蛋。只见铁蛋的脸上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摘下帽子,头发已经全湿透了,冒出浓浓的热气。
“有田哥,你快跟俺走。”铁蛋见了孟有田,焦急地抓着他的衣袖,带着点哭腔说道:“四爷,四爷快不行了,快去见他最后一面。”
“咋回事?”孟有田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将铁蛋推坐在炕沿上,说道:“你别急,把事情说清楚。”
等到铁蛋简短说完,孟有田眨了眨眼睛,说道:“大腿被鬼子的子弹穿了个洞儿,子弹没留在里面,那咋会死人呢?”
“肿这么高——”铁蛋哭丧着脸用手比划着,“还流黄水,人烧得滚烫,大夫说怕是过不了明天。”
伤口发炎了,来针抗生素……孟有田轻轻一拍脑袋,青霉素研没研制出来还不太清楚,就算有了,在这偏僻地方,就算真拿黄金去换,也搞不到啊!这他娘x的,真没招儿了,只是去见将死人一面?
“有田哥,咱快走吧,四爷昏昏沉沉叫了你的名字,说不定有啥事交代呢?凤姐说你可能是贵人,上次在良岗庄讲的那故事还能救人呢!”铁蛋见孟有田在地上直转磨,不禁急着催促道。
讲故事?孟有田忽地停下了脚步,翻着眼睛想了想,啪地一拍手,有了。要不怎么说没事得多看看书,阅历就是财富呢!没看过《唐朝好男人》能知道这种神奇的办法吗?当然不能,虽然最后的效果还不知道,但孟有田已经决定要试一试了。死马当成活马医,话虽不好听,可就是这么回事。
“你在这等着,俺去取点东西就跟你走。”孟有田说完转身就走。
“有田,俺陪你去。”小全不放心地说道:“俺去牵黑骡子。”
“也好。”孟有田头也不回地说道:“咱们就在这会合。”
……………
风在耳旁刮着,纷纷的雪片,不是迎头飞来,而是他孟有田的左边,灌进他的颈项。他缩了缩脖子,将领子向上拉了拉,努力在风雪中定神观察。原来不是风转向,而是道路转了方向。再向周围望望,眼前一片白茫茫,除了路旁的树木,看不到一点光亮和一户人家。
“一只耳”跑得很稳,但速度却比不上铁蛋骑的战马,小全骑着黑骡子也同样快不起来。孟有田看到铁蛋不时回头瞅,显得心中焦急,但也只能如此而已。其实孟有田何尝不心急,可他的骑术一般,马也一般,也只能这样向前奔驰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前面出现了几点灯光,越来越大,模模糊糊的土门村在茫茫风雪中进入了孟有田等人的视线。铁蛋叼上了一个哨子,吹出特定的节奏,三人一路顺畅,直接驶进了村里。
在村口,孟有田看见暗角动了一下,匆匆一眼,象是个雪人。其实这是九龙堂的岗哨,在这大雪天里,他并不去打掉身上的雪,因为一打掉又落上了,反倒容易化,还不如任凭雪一层层披在身上好些。
马匹停在了一所大院落的门前,铁蛋翻身下马,招呼着孟有田和小全走进大门,往右手旁门里一拐,把牲口牵进马棚,三人走进了北厅。
地上的雪踩在脚下嗄吱作响,孟有田拎着一个用棉被包裹起来的木盒子,心中有些忐忑,既怕来晚了,又怕这东西的效果无法保证。
还未进厅,便听见柳凤焦躁的声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瞅着不成?以前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用刀子剜掉烂肉不就成了。”
“大小姐,四爷的伤口不正,咱不敢动刀子。”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若是有洋大夫,或者留过洋的大夫,他们的手艺兴许可以。”
“洋大夫,留过洋的,现在到哪里去找?”柳凤急道:“你不是说四爷很难挺到天亮吗,就是现在去找,也不赶趟啊!俺已经派人去教爹回来,可这大雪天,怕是——这可咋办?”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些暖昧的扭打
这话倒说得实在,如果是动外科手术,当然不是中国土医生的强项。孟有田稍微放轻松了一些,现在肖四爷还活着。
三个人进了北厅,便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低头沉默,柳凤紧皱着眉头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上来回走着。
“孟小子,你来了。”柳凤抬头见是孟有田,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下,说道:“快跟俺进去看看吧,四叔昏迷前还想着你来见上一面呢!”
哦,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跟着柳凤进了里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肖广和躺在床上,已经陷入昏迷,柳凤的两个侍女正换了肖四爷额头上的湿毛巾,又将一个小碟子里的酒点着,用手蘸着往四爷的胸脯、腋窝、肘窝抹。这是民间降体温的土方,孟有田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般点着小碟子里的烈酒给他擦拭的。
“刚才四爷烧得说胡话,让大当家的小心。”灵儿用衣袖擦了把头上的汗,向柳凤报告道。
柳凤嗯了一声,面色沉重地望着肖广和,但话却是对孟有田说的,“四叔一直挺看重你,清醒时还说过要和你说要紧事儿,可现在——你好好看看四叔吧!”
孟有田没吭声,看了肖广和一眼,伸手探了探体温,果然烧得烫人。他又注目在肖广和的伤口上,伤口又红又肿,象个小孩子的嘴巴,脓水不时渗流出来,被两个小丫头擦掉。
要是实在没办法了,也就只好试试咱的蛆疗,可这话该怎么说呢?孟有田呲牙咧嘴地偷看柳凤,这位姑奶奶是关键,只要她说成,那就没人敢阻拦了。
“你瞅俺干啥?”柳凤看见了,立着眉毛问道:“有啥话就说。”
孟有田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大小姐,俺跟你说个事儿,咱到外边说行不?”
柳凤横了下眼睛,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出去,孟有田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悄悄放在墙角,也跟了出去。
到了大厅,柳凤停步不前,孟有田四下一扫,还是不行,他径直走到门口,向着柳凤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了厅门,孟有田和柳凤站在廊下,雪还在下着,但风似乎小了,雪片直上直下地落着。
“啥事呀,神神秘秘的。”柳凤有些不耐烦地伸脚踢了下飘到廊下聚集起来的小雪堆。
“那个,是这样的。”孟有田斟酌了下字眼,小心地说道:“要是实在没有治四爷的办法,咱也不能干瞅着不是,俺从书上看了个方子——”
“那你不早说。”柳凤不等孟有田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方子,快写出来,让人去抓药配制,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你让俺把话说完。”孟有田对柳凤的急性子有些不悦,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方子不用抓药,是一些活物,能把溃烂伤口处理干净。四爷的伤口发炎流脓,正如这样的症状。”
“活物?”柳凤疑惑地眯着眼睛看着孟有田,“你说清楚,是啥活物?”
孟有田沉默了一下,沉声道:“蛆虫,撒上蛆虫把四爷的伤口清理干净——”
“混蛋。”柳凤怒气勃发,挥手就是一拳,正打在猝不及防的孟有田脸上。
“哎哟!”孟有田挨了一下,后退两步,指着柳凤气道:“你,你听俺说完哪,这是有道理的——”
“屁道理,人还没死,你就往上撒蛆——”柳凤怒瞪杏眼骂道:“亏了四叔那么夸你,你竟然是这么个混蛋。”说着,又是一拳向孟有田打来。
“还打,你还打——”孟有田连招架带躲闪,心头也是渐渐火起,瞅空子抓住了柳凤的手腕,瞪着眼睛大声道:“你有完没完,可别得寸进尺啊,再打俺可不客气了。”
“俺要你客气?”柳凤一肚子的火气发泄到孟有田身上,“四叔真是瞎了眼,今天俺要打死你这个混蛋。”说完,挣脱开手,又抡拳踢脚。
孟有田还手了,可论真实功夫,他确实不如柳凤,而且实战次数太少,脸上、身上又挨了几下子。这下可把他给打急了,双手护住头脸,拼着挨上两下,猛向柳凤扑去。
柳凤闪身想躲开,地上雪滑,动作便不利索,被孟有田抓住了衣服,两个人摔倒在地,扭成一团,又翻下台阶,滚到了当院的雪地里。
厅内的人听到打斗声,赶紧出来观瞧,却见两个人象是小孩打架似的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沾的浑身上下都是雪。
“打死你这个混账王八蛋。”柳凤翻了上来,骂道。
“打死你这个不讲理的泼妇。”孟有田手脚并用,死死缠住柳凤,不让她有爬起来的机会。
这种贴身肉搏使柳凤的长处无法发挥,而孟有田则越战越勇,想当年他上大学的时候,可是曾在柔道队混过一段时间,因为听说在那里可以与女同学有亲密接触、切蹉的机会。现在打着打着,一些久已遗忘的招数他也能勉强使出来,而且男人和女人在力量上存着着先天的差距,柳凤虽然长期锻炼,可孟有田长年劳作,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别打了,你们——”铁蛋扎撒着手,不知道如何拉开二人。
“快住手,有话好好说。”小全也手足无措,看着这对男女在雪地里翻滚扭打。
两人动作变慢了,嘴里喷出浓重的白雾,依然不肯罢手,但姿势却越来越变得比较怪异和暖昧。孟有田看似占了上风,已经抓住柳凤的双手,从后面抱住了柳凤。
柳凤头发散乱,胸脯剧烈起伏着,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挣脱不开孟有田,但嘴上却不甘示弱,“混蛋,你,你松开手,俺要,要打死你。”
“不松。”孟有田嘴里的白气都喷到了柳凤的脖子里耳际上,喘着粗气说道:“俺要,要跟你讲道理。”
“讲个屁,往人身上撒蛆,还,还有道理?”柳凤再挣,孟有田抱得更紧,勒着柳凤挺耸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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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凌晨遇袭
“俺的这个蛆从夏天开始养,用的是麸子和谷糠,已经好几代了,基本上是干净的,可不是粪坑茅厕里的脏东西。”孟有田淡淡地解说道:“用蛆疗伤的这个方法并不稀奇,在外国早就有人用,据说效果很不错。”
柳凤皱着眉头瞅了一眼,立刻转移了目光,缩了缩脖子,身上似乎有麻痒的感觉。
孟有田拿根小棍将粗壮起来的蛆都拔掉,又撒上了一批生力军,由于量多进度快,伤口里面的嫩肉已经隐约可见。
“还得给四爷降体温。”孟有田试了试肖广和的额头,指挥着两个侍女。
柳凤垂着头,倚在墙边的柜子上,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侍女照着孟有田的话去做。她现在连话也懒得说,似乎刚才的打斗已经消耗了她全身的力气。
大夫也上来帮忙,将两片药研碎,用水化开,给肖广和灌进嘴里。
一直折腾了三四个小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孟有田听到外间屋那架老式钟表敲点。由于他使劲放蛆,伤口清理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已经能看见红嫩干净的皮下组织了。蛆已经没了食物,向旁边爬。孟有田将蛆都扫掉,又用旁边的烈酒洗了洗手,轻轻触摸伤口,上面干干薄薄的一层,好象颇有效果。他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的蛆虫扫起来,转身出了里屋。
在充满药味和腐臭味的屋里呆的时间长了,孟有田来到外面,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小全跟在他身后,试探着问道:“咋样?咱俩不会有事儿吧?”
孟有田自失地一笑,活动着胳膊腿,说道:“放心,不会砍咱俩的脑袋。累了,到厅里歇一会儿吧!”
“那个,你别再惹那个凤姐了。”小全有些担心地小声说道:“俺听说她杀人不眨眼呢,你,你把她的脸都打青了。”
“俺没惹她,俺,俺是正当防卫。”孟有田苦笑着解释道:“你没看俺被打得更惨嘛?”
小全看了看孟有田,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坐在大厅里的太师椅上,孟有田不知不觉竟打了个盹,直到柳凤叫醒他,已经是四点多钟了。
“跟我进去,四叔醒了。”柳凤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冰冰,但说话的语气已经大见缓和,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醒了?孟有田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进了里屋。
肖广和确实醒了,但还虚弱得很,看见孟有田只是勉强笑了笑,嘶哑而低声地说了几个字,抬了抬手。
“四爷您别劳神,好好休息。”孟有田也没听清是什么话,赶紧上前握住肖广和的手,感觉还是烧,但已经降下来不少,安慰道:“您的身体底子好,这点小病不算啥,几天就好,咱们就又能在一块儿喝酒了。”
肖广和轻轻点了点头,转脸冲着柳凤,柳凤赶忙凑过来,这回孟有田说清了,肖广和是问啥时离开土门村。
“四叔,您病成这样,外面又下了大雪,咱缓两天再去老营吧!”柳凤细声说道:“其他受伤的弟兄昨晚已经走了,您不用担心。”
肖广和的表情有些焦急,额头上的青筋都迸起来了,声音很微弱嘶哑,但却是很严厉地催促着。
“好吧,俺这就去准备车马。”柳凤很无奈地站直了身子,说道:“天亮就走,四叔您再休息一会儿。”说着,冲孟有田打了个眼色。
肖广和刚才的激动消耗了不少体力,说话更费力气,孟有田又安慰了肖广和几句,方才转身出屋。
“昨天四叔清醒的时候突然担心起来,说这里不保险。”见孟有田出来,柳凤瞅了他一眼,略微偏转了头,缓缓说道:“四叔的感觉一向很准,俺就把这里受伤的弟兄们都送到山里的老营去了。本来寻思这里条件好,让四叔再养养,可他这么坚持,也只好就这么赶路了。”
肖广和肯定琢磨明白了什么事情,叫自己来,也未必是想见最后一面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大小姐,你是想让俺跟着,万一四爷有什么情况,也好照应一下,是吧?”
“是啊,是想再麻烦你。”柳凤很佩服地看了孟有田一眼,语气也缓和下来,心想:这家伙咋这么聪明,话说一半,他便能猜到全部。
“没问题,你去准备吧,天亮了咱们一起出发。”孟有田很干脆地答应着,心里浮起一丝不安,肖广和在担心什么,这里为什么不保险了?看着柳凤走了,孟有田在厅里转了两圈,又进了里屋。肖广和身体虚弱,喝了点米汤,已经昏昏睡去,孟有田摇了摇头,只能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再说了。
雪渐渐的停了,四周都是白皑皑的一片,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踩上去直往鞋里灌。
天刚蒙蒙亮,一辆三匹马拉的轿车便停在了门口。几个九龙堂的人进进出出,把几床棉被都塞进了车里,垫得厚厚的,又加了一个炭火盆,才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肖四爷抬进车里,柳凤的两个侍女随车护理。
“呯,呯,呯!”就在一行人马要出发的时候,东北方向响起了三声枪响,众人都悚然一惊,这是外围哨探的报警,什么样的敌人会突然出现,来操九龙堂的老窝呢?
“刘二炮,你带人护送四爷先走。”柳凤勒住了马头,指点着几个人发号施令,“雪里飞,你带三个人守在东村口,准备接应俺们,抵挡一下;何老海,你带三个人去村西大道旁的破土地庙;赵老四,你带人跟俺去看看……”
“孟小子,你跟着四爷的车。”柳凤最后还没忘了孟有田,孟有田确实被这意外的情形弄得有些晕。
“走啊!”“走啊!”……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呼喝着,纵马各自行动起来。
大车出了土门村,急着向西行驶,车旁有四个九龙堂的人护送,包括那个大夫,再加上孟有田和小全,都骑着马。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子,鬼子
“啪勾,啪勾!”远处的枪声密集起来,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家伙皱起了眉头,对旁边的刘二炮说道:“听这枪声,象是鬼子呀!”
刘二炮脸色也凝重起来,回头看了看,说道:“没事儿,鬼子的两条腿跑不过咱们的四条腿。看看这雪,就让他们慢慢爬吧!”说完他催着赶车人加快速度,显然他也认同敌人是鬼子的说法。
枪声?孟有田侧起耳朵仔细分辨,确实有分别,一种是比较低沉的,和他听过的护村团训练时的声音相仿;另一种显得很清脆的“啪勾”难道就是传说中三八大盖的声音。
枪声越来越响,即便是孟有田没有太多的战场经验,也听出距离近了,这样的移动速度绝不是刘二炮所说的“爬”。
“快,快些赶。”刘二炮也听出了不对,紧着催促赶车的同伴,并且不停地回头张望。
一行人离开村子已经有三四里地了,便听到“哒哒哒……”的机关枪响,轰,轰!两股黑烟在村子里升腾而起,敌人来的速度还真快,已经在村子里与九龙堂的人交火了。
土门村的百姓要遭殃了,孟有田一想到此,心中一惊,这里离十里村说远不远,会不会也受到牵累?他皱着眉头低头沉思片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预备一手总是有利无害。
“小全,你赶紧回咱村报信儿。”孟有田思索已定,开口叫道:“把自卫队都拉出来,守住东面的道路,让村里的乡亲们也藏一藏。”
小全愣怔着两眼,还未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孟有田已经跳下马,招呼着他下来,连比划带讲地给他说着。
刘二炮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看这个瘸子,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什么“手榴弹”、“四角钉”、“白被单”之类的。
“听明白了?”孟有田焦急地问道。
“明白了,那你呢?”小全担心地说道:“你和俺一起走吧,回了村就算打不过,咱还能钻地洞呢!”
“不行。”孟有田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小全替他背着的“水连珠”,又摘下子弹带,低声说道:“这个时候咱俩得留下一个,一来证明咱不是贪生怕死的怂包;二来也得防着九龙堂的人恼怒咱逃跑,不放咱们走。”
“可,可是——”小全还等分辩,孟有田已经将“一只耳”的缰绳塞到他手里,催促道:“你骑着马走,那样还能快点。甭废话了,快走。”
小全咬了咬牙,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嘶叫一声,扬蹄飞奔。
孟有田骑上黑骡子,跟上了前面的人马,看见刘二炮的手正扶着腰里的盒子炮,脸色不善地看着自己。
“你咋不走?”刘二炮阴阴地问道。
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报信儿嘛,一个人就够了。俺老听别人说鬼子鬼子的,长得啥模样还真没见过。今儿倒是有了机会,俺咋舍得走哩!”
刘二炮咧了咧嘴,好象是想笑,另几个人倒是先笑了起来,纷纷说道:“好小子,有种!”“好样的,是个爷们儿。”
孟有田从肩上摘下枪,看了看标尺,又打开弹仓检查了一下,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刷地一下顶在了肩膀上,动作挺利索。
刘二炮的脸色缓和下来,说道:“还真是玩儿过枪,这姿势不赖嘛!鬼子也不是铁打的,挨了枪子照样死,只要心别慌,手别抖——哎,你杀过人没?”
“嘿嘿,倒是杀过几个。”孟有田笑了笑,蓦然回身,后边几个骑手呼喝着赶了上来,从身形看,当头的是铁蛋。
“凤姐让你们快着点,弟兄们正拖着鬼子四处乱跑呢!”铁蛋喷着浓重的白雾,喘息着说道:“进山时脚干净点,抬着四爷走,那车往西赶,别让鬼子顺着印儿端了咱老营。”
“鬼子咋跑这么快?”刘二炮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骑兵,别大意呀!”铁蛋大声回答。
“快,再快点。”刘二炮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鬼子骑兵,那他们的速度和机动优势已经不存在了,后面的弟兄们正拖着鬼子乱跑,说起来轻松,那可是个随时都要没命的活儿。
孟有田没吭声,他猜中了,按照那样的速度,果然不是普通的鬼子步兵。可柳凤是什么意思,让他们抬着肖四爷进山,再让马车向西跑,那岂不是可能把鬼子引到十里村?
铁蛋和几个骑手并没有跟上来,而是在附近找着有利地形,看起来柳凤是要采取分段阻击骚扰的战术,以迟滞鬼子的追击,保护肖四爷安全进山。这附近已经靠近山区,林子很多,他们完成任务就钻进去,鬼子还真是不太好挨个搜抓。
身后枪声不断,有沉闷的,有清脆的,一行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加紧赶路。又走了三四里,入山的一条路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刘二炮指挥着手下将肖四爷抬了出来,肖四爷此时却清醒着,声音虽低弱,却很执拗地要用马驮。刘二炮无奈,将包裹成一个大粽子似的肖四爷放上马背,用绳子绑上,便要进山了。
“老吴,这赶车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刘二炮交代着车老板。
老吴微微点了点头,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畏难的表情,飞快地解下一匹马给两个侍女合骑,他跳上车辕,打了个漂亮的响鞭,马车直向西疾驰而去。
“走啊,傻愣着干啥?”刘二炮横了坐在骡背上不动地方的孟有田,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边是俺的村子。”孟有田面无表情,伸手指了指,淡淡地说道:“俺要跟着马车走。”
“你傻啊,这个时候要回家。”刘二炮骂道:“你不知道——”
“俺知道。”孟有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鬼子要追,也是顺着车印追,进山才是最安全的。但村里有俺的老娘和乡亲,俺不能让鬼子去祸害。”说完他拱了拱手,笑着说道:“二炮头领,咱们后会有期,可别打俺的黑枪哈!”
“你——”刘二炮手伸在半空,还想要阻拦,孟有田已经骑着骡子跑开,向着马车追去。
“这傻子——”刘二炮跺了跺脚,猛地一挥手,没好气地命令道:“走,咱们进山,张瞎子、李三坏,你俩在后面收拾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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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阻击
寒风扑面,孟有田催打着黑骡子,听着后面的枪声,脑子急速转动着。鬼子骑兵,应该不会太多吧,九龙堂那些人能拖这么长时间,应该能证明这一点。但鬼子到底是鬼子,和打过的那些杂碎土匪不可同日而语,村里的自卫队能挡住吗?
因为不了解而感到担心,孟有田自然不会相信后世电影电视里把鬼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样,为何还会有八年血火熔炉般的抗战?但孟有田也没有当时很多人闻鬼子而色变胆战的心理,刘二炮说得对,鬼子也不是铁打的,挨了枪子也会去见天照大婶,关键是如何打。
得拖时间,让村里人多作些准备。孟有田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留心观察起周围的地形地势,土匪能把鬼子引开,我为什么不照着学?入山的路不止一条,前面就是自己进山打猎时曾走过的路。孟有田打定主意,拍打着骡子拐上了这条斜对着大道的山路。
…………
风在耳旁呼啸,树木在飞速掠过,柳凤鬓边的头发飞舞,身后反穿的斗篷迎风飘扬,好一位巾帼红颜的飒爽英姿。但这不是闲暇时的纵马驰骋,而是在生与死之间的亡命追逐。和她一起奔驰的同伴已经倒下了三个,只剩下她自己引着几骑追兵在狂奔。
鬼子骑的马是引入国外品种进行马种改良的产物,俗称东洋大马,在体格和能力上都超过了柳凤所骑的,甚至九龙堂所骑乘的所有马匹。但这支鬼子的骑兵小队是远道奔袭,在风雪中跋涉了很长时间,消耗了不少马力,而九龙堂的这些马则没有经过劳累。所以,两相抵消之下,竟然拼了个不相上下。
柳凤不时回头瞅着追兵,脸上寒霜笼罩,凤目含威。眼见追兵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七十米,柳凤右脚离蹬,刷地翻身,来了个蹬里藏身,手里的驳壳枪啪啪啪一个点射。不管是打中了鬼子,还是打中了马,离得最近的追兵算是歇菜了。
在那个时代,毛瑟手枪实在是一款非常使用的装备。它的子弹的初速很高,枪管远远长于其他手枪,使得其有效射程较其它手枪大,能达到七十米。如果将木制枪盒在枪尾作为枪托抵肩射击,有效射程则可达一百五十米。由于长期使用,许多人都把毛瑟手枪的威力发挥到极至。据说东北的胡子能在五十米内一枪击中高梁杆,甚至有人能在一百米内枪枪击中蜡烛。
柳凤虽然达不到这些神人的程度,但也不愧是用盒子炮的好手,那可是用子弹喂出来的本事。一路上,已经有四个鬼子骑兵人仰马翻。
鬼子不是不还击,但在快速驰进的马上很难完成持枪上膛瞄准射击等一系列动作,不只是腾不出手、马背颠簸等因素,还有极难掌握的瞄准的提前量,即便是轻便的马枪也得在静止或较慢速度中实现较准确的射击。
“追,让你们追,姑奶奶把你们一个个都收拾了。”柳凤咬着嘴唇,贴伏在马背上,枪在大腿上一擦,又顶上了子弹。
几骑鬼子认准了这个年轻狠辣的女人,以间距约为十米的纵列,穷追不舍,也不时地开枪射击。再不准,再颠簸,也有打中的时候,不管是人是马,打中了就要命。
“啪勾!”一声枪响,柳凤的马一个前栽,摔倒在地,把猝不及防的柳凤一下子甩了出去,雪地松软,倒是没摔坏,可手里的枪飞了,晕乎乎地再想去捡,身后的第一个鬼子已经飞驰而至,狞笑的面孔似乎都能看清了。
“呯!”远处山坡上响了一枪,鬼子的大洋马表演了同样的动作,一个前栽把鬼子甩了出去,离柳凤也就四五十米。
柳凤不愧是在枪林弹雨中打着滚过来的,趁着这个空当,向前一扑,就地翻滚,将脱手的盒子炮又捡了起来,冲着其余追近的鬼子就是几枪,减缓他们的追速。
“向山上跑。”孟有田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再次端枪瞄准,心中反复叮嘱着自己“提前量,提前量,别急,别慌”,第一枪就打偏了,令人有些懊丧。
柳凤听见了,虽然暂时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但刚才那一枪救了自己还是知道的。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拔腿向山上跑,还不时回头打上两枪。
“呯!”孟有田再次扣动了板机,一个继续追击的鬼子骑兵一头栽下马来,大洋马继续扬蹄狂奔,顺着大路跑了下去。
这是第一个,第一个自己亲手打中的鬼子,孟有田脸上浮现了一丝喜悦,只要心不慌,手不抖,杀鬼子也不是那么难嘛!
孟有田在不知不觉中又进步了,在实战中才会证明他还没意识到的这些长进,他的眼力,他的计算,他的稳定,他的调整……四百多米的距离,已经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成绩。当然,他还比不上那位不用瞄准镜的世界第一狙击神人——西蒙·海耶,人家可是能在七百米外狙杀苏军的“白色死神”。
孟有田在射击,柳凤在逃跑。她很有经验,绕着山坡边缘的小树弯腰曲折前进,有时手足并用向上爬,尽管付出了大量的体力,但还是安全地到达了孟有田的藏身地——几块大石头的后面。石头缝间的雪被孟有田捅掉了不少,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射击孔,象是一个封锁大道的碉堡。
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或者是找到相对来说最安全的所在,孟有田的这个谨慎习惯总也改不掉。或许也与他的跛腿有关,心理上总有些担忧。
呼,呼,柳凤粗重的呼吸象拉风箱,倚坐在一块大石上,认出了孟有田,却喘得连话也说不出。
在孟有田的阻击下,鬼子骑兵已经下了马,纷纷隐蔽起来开枪射击,这样的袭击骚扰他们已经碰上了好几回,并不认为很难突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杀鬼子
但这次不同,孟有田选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刁钻,只有一条狭窄的山坡路,不能包抄迂回;他居高临下,坡上又有半尺深的积雪,马匹的冲击力和速度也无法施展。慢慢向上爬,速度缓慢的鬼子可就成了孟有田的靶子。
“孟,孟小子,你咋,咋跑这儿来了?你,穿得怪模怪样的?”柳凤稍微喘匀了气息,断断续续地问道。
“俺怕鬼子到了十里村祸害人,就在这儿拦着他们。”孟有田脑袋上包了块白汗巾,身上的衣服倒没变,只是原来穿在里面的白褂子现在勉强套在了外面,枪身上也缠了些白色点缀,竟然是他把袜子脱下来撕开弄的。孟有田嘴里应着,头也没回,用肖四爷送他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下面的敌人。
柳凤皱起了眉头,她当然不是故意要把鬼子引到十里村,只是情急之下的一种应对,听孟有田这话,好象在责怪她似的。但她有她的骄傲,她不会象认错般地向孟有田解释。
鬼子也意识到了击破败此次袭击有些棘手,山坡上的敌人不多,但藏得很好,在这个距离根本看不到人影,只知道他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但眼看到手的猎物跑了,这让他们既愤怒又不甘。
“来,你帮俺看着鬼子,俺再掏几个洞。”孟有田转头招呼着柳凤,反穿斗篷,也是白色的伪装,看来,人家在关东冰天雪地里的战斗中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柳凤默不作声地蹭过来,接过望远镜,趴在地上,透过一条石缝向外了望。
孟有田拿起自己的工具,一根拳头粗的树枝,在一块岩石的根底又掏又掘,两条缝隙又被他鼓捣出来。
“鬼子要向上冲了!”柳凤喊了一声,伸手拔出腰里的驳壳枪。
孟有田赶紧抓起枪,从石缝中轻轻伸出枪口,向外瞄准。
四个鬼子骑着马,分成两个梯队,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沿着大路向着山坡冲过来,其他的鬼子则向孟有田的藏身处不停射击加以掩护。
石屑、积雪不断从头顶落下,孟有田却眼都不眨,透过刚掘出的石缝死死地瞄着越来越近的鬼子。柳凤歪头看了看他,这家伙还真沉稳,不是被鬼子吓傻了吧?
“呯!”随着枪响,子弹离膛而出,一匹大洋马两腿一屈,摔倒在地,马上的鬼子摔了下来,在地上翻滚着,显是摔得不轻。
咦,柳凤发出了轻微的讶声,歪头看了孟有田一眼,孟有田没有觉察,推弹上膛,再次瞄准。
鬼子骑兵的速度在大路上已经起来了,但到了爬坡,速度便骤然减慢,孟有田的枪再次击发,一个鬼子骑兵连人带马摔在地上,腿被马压住,动弹不得。
另两个鬼子骑兵见已经冲过了比较开阔的大路,需要爬坡了,便飞身跳下马,各找隐蔽,向上射击。
“枪法不赖呀!”柳凤禁不住夸奖道。
九龙堂的特点是马快枪急,机动性高,冲击力强。但又要马快,又要枪急,自然更青睐于威力和射速都很好的盒子炮。所以,盒子炮使得好的人不在少数,这些好手在五六十米之内,甩手一枪,指哪打哪。相对而言,对于长枪,虽然也有几个猎户出身的打得不错,但到底表现的时候不多,并不是那么显眼。因此,柳凤见孟有田在这样的距离内几乎是弹无虚发,感到挺惊奇。
“嘿嘿。”孟有田淡淡一笑,转移了阵地,把枪从另一个石缝里悄悄伸出来。
从马上摔下来的鬼子并没被子弹击中,虽然有些晕头胀脑,但还是爬了起来,端着枪跟在两个同伴后面向上冲来。呯,一声枪响,这个鬼子如遭电击,身子一顿,扑倒在雪地上。
柳凤抿了抿嘴角,把再次夸奖的话咽进了肚里。在这个距离,她的盒子枪是不起作用的,只能趴在雪地里,透过一条石缝欣赏孟有田的表现。
“大姐,你上那边,向外胡乱打几枪,吸引下鬼子的注意力,行不?”孟有田用商量的语气对柳凤说道。
柳凤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爬到另一边,用盒子炮胡乱开了几枪,然后立刻缩了回来。
正在依靠着小树、雪包、枯草作掩护向上爬坡的两个鬼子立刻还击,交替着向上前进。
鬼子的单兵技能确实优秀,孟有田从另一个石缝里探出了枪口,暗自赞叹人家干净利索的技战术动作。同时,他也感到了射击的困难,好久没有射击。
提前量,提前量,不仅是要估测敌人移动的速度,还要根据地形地貌提前判断出敌人有可能要利用的隐蔽处,以及将要采取什么样的战术动作。孟有田在几次瞄准失败后,有所感悟,不再心急地追着鬼子移动的身影,而是用头脑去捕捉鬼子可能要作出的动作。
那棵树,鬼子很可能会隐身其后,孟有田将枪口瞄准了鬼子和小树的空当,耐心地等待着。
已经接近二百米了,怎么还不开枪,柳凤有些心急,翻滚到一旁,向外观察。
前面的鬼子一会儿匍匐前进,一会儿弯腰急跑,然后一个漂亮的跃进动作,向小树后闪去。久候的孟有田扣动了板机,鬼子就象是自己撞上飞来的子弹一样,跃进动作戛然而止,带着前进的惯性脸朝下扑倒在雪地上,疼得扭曲翻滚。
果然应该是这样打的,孟有田精神一振。打移动目标你把枪口跟着影子猛追并不是好办法,得估测出猎物的速度,以及猎物将在什么样的地形地势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是爬高还是伏低。其实这也是一种谋略,军事家能大致判断出敌人在哪宿营,在哪设置阵地,而狙击手的枪法是重要的,更重要的还是头脑的分析和预判。
瞄准腰部位置最容易击中目标,因为偏上偏下只要不偏得太大,击中敌人的概率便很大,现在的孟有田当然不敢奢望自己能枪枪爆头,而是打中就成。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山林
还有一个能活动的鬼子,失去了交替掩护的条件,而且也看出了敌人枪法很好,又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不太敢轻举妄动,躲在一个雪包后半天不露头。
“还剩一个。”柳凤掩饰不住赞赏,露出了些许笑意,“孟小子,咱们就在这儿跟鬼子耗上了?”
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枪口突然移动,好半晌才冷静击发。
趁着山坡战斗,靠近路上被马压住的同伴的两个鬼子正用力掀动死马,一颗子弹飞速袭来,一个鬼子的后背冒出了一朵血花,一头栽倒在地。另一个鬼子慌忙趴在死马后面,端枪向上射击。
孟有田收起了枪,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赶紧招呼着柳凤,“咱俩从这里爬过去,到上面的树丛里。”
“这里不是挺好的嘛?”柳凤不解地问道:“干嘛费事换地方。咦,你的脸上出血了。”
“没事儿,擦破点皮。”孟有田已经开始爬着撤退,姿势有些不正规,象是小狗爬,边爬边说道:“鬼子不是白痴,他们又来了十几个。一会儿都往上冲,咱们挡不住的。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难走,林子越来越密,鬼子才真正抓瞎呢!”
柳凤停顿了一下,也跟着孟有田往前爬,在积雪的山林中战斗,她比孟有田更有经验。鬼子既然在聚集,死守在一个地方确实危险。机关枪、掷弹筒,可不是她和孟有田能够抵挡的。
有这么好的掩护,占据了这么有利的地形,鬼子的战斗技能依然让孟有田感到心惊肉跳。脸上的伤是被鬼子的子弹迸溅的石屑所击伤的,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要知道,他可是躲在象碉堡般的岩石后面,能把子弹从石缝射进来,鬼子的射击精准度令人惊讶。
一九三八年的鬼子呀,那可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孟有田能有这样的战果,已经是天时、地利都占全的原因。他可不敢有太大的奢望,依靠自卫队挡住鬼子,更是他一厢情愿的设想。也亏了他在这里吸引了鬼子的注意力,十里村的自卫队才避免了遭受重大损失的后果。
进山,靠着熟悉地形地势与鬼子周旋,这才是最有效的手段。按照肖广和的话说,咱就打他个人生地不熟。
“大姐,你们都干了啥,咋把鬼子惹毛了,竟然出动了骑兵。”孟有田边爬边好奇地问道。
柳凤很不喜欢“大姐”这个称呼,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说道:“打鬼子嘛,还能干啥。你不能爬得快点,象个乌龟。”
孟有田撇了撇嘴,这速度是提不起来了,但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柳凤说的也没错,见过鬼子残杀中国人的惨状,九龙堂对付鬼子的手段在她眼里确实算不了什么。也就是砍头挖心,大卸大块之类的,再有就是把一个日本洋行的老板一家满门全灭,统统地送他们回老家。可她不知道那个日本洋行老板有个在军队中任高级将领的兄弟,如果她细说一下,孟有田大概也就明白了鬼子为何在兵力不充裕的情况下,还抽调骑兵对九龙堂的老窝进行了奇袭。
除了土门村,还设有山里老营,肖广和还真是狡兔三窟。不过,这招儿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作用,鬼子的这次风雪奇袭没能完全成功,肖广和、柳凤这两个关键人物都逃脱了。
孟有田和柳凤刚爬进村丛,还没等直起身子,哒哒哒……,机关枪已经响了起来,接着“轰!”的一声爆炸,鬼子开始组织进攻了。
“咱俩只能一起骑着跑了。”孟有田解开拴在树上的黑骡子,也不客气,先骑了上去,转头对柳凤说道:“来,快上来,鬼子的马可比这牲口快多了。”
柳凤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翻上骡背,和孟有田同乘一骑,向山里奔去。
孟有田对这里是比较熟悉的,他曾经在这一带打过猎。驾着黑骡子,他拣没路的地方,往山林里钻,并不怎么担心迷路的问题。
“你来过这里?”柳凤身子僵硬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放在了孟有田的后背上,这样比较舒服,坐得也比较稳当。
“嗯,来过几回。”孟有田一边辨识着方向,一边回答道:“如果俺没记错的话,穿过这片林子应该能看到一道小溪,咱们再拐上山路向西走。翻过一道山脊,有一条算不上是路的小道能下山。鬼子是远道奔袭,待不了太长时间,不到天黑可能就要撤走了。他们的兵力不足,不可能浪费人力占着这里。”
“俺只担心他们现在顺着蹄印追上来?”柳凤伸手拂了拂眼前的头发,低沉地说道:“要是时间长一些,风刮的雪尘倒是能把痕迹全盖了。”
“有这种可能。”孟有田思索着说道:“可俺想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他们不熟悉这里,沿着路走倒还不害怕,要钻山林,他们不怕迷路?当然,他们要是真追上来,咱们也只好和他们拼到底了。”
柳凤“嗯”了一声,拍了拍孟有田肩上的枪,说道:“等俺给你换条好枪,鬼子的,用起来不错。”
孟有田笑了笑,说道:“那赶情好,不过这枪俺用着挺顺手,换了新枪怕是还得再适应段时间。”
“用熟了的东西当然顺手。”柳凤摸了摸腰里的手枪,说道:“这支盒子炮跟了俺好几年了,掉了很多漆,可俺还舍不得换。”
“你的枪玩得真不错,动作很漂亮。就这么——”孟有田做了个姿势,“一甩,瞄都不用瞄。”
“也没啥,就是打得多,用子弹喂出来的。”柳凤抿起嘴角,心中洋洋自得,但还故作谦虚,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在关东的时候,俺们九龙堂的炮手里神枪手可多了,现在这些人哪,比以前差远了。”
那是,在关东的胡子可都是惯匪,新招的人手再怎么训练,也时日尚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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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全歼追敌
呯!孟有田再发一枪,放倒了一个鬼子尖兵,这么近的距离,他的枪法已经非常准确,平时搜集来的那些子弹可不是打着玩儿的。算起来,前前后后他已经用掉了五十多发子弹,这在当时的国军中来说,已经是非常令人瞠目的数字了,更不用说“三枪八路”了。
“敌人!”有鬼子发现了孟有田隐蔽的地方,纵马径直冲杀过来,另几个鬼子也纷纷呼喝着战马,加入了战团。
孟有田没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反正在马上的射击准确度是够瞧的。他瞄准起动慢,还坐在马上的鬼子骑兵,不管是人是马,快速地射出枪膛里的子弹。两个鬼子的战马受伤,嘶叫着卧倒在地。
土包上的树丛和积雪给孟有田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又提前做了准备,有好几个射击位置可以利用。有些笨拙地翻滚到旁边的阵位,孟有田忙着向枪膛里压着子弹。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的速度已经起来了,但他并不了解前面的地形,更无暇看孟有田绕过洼地的脚印。土包前看似一个洼地,实际上却是一个乱石坑,天上下的雪,再加上风刮来的雪尘,完全把平时看起来嶙峋的石块盖住。
战马不是雪上飞,刚下的雪也没硬,刚进洼地,马蹄子便陷了进去,被石缝一卡,一下子停了下来。鬼子从高速到静止,就象一个杂技演员似的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一头扎进了雪里。
紧跟在这个鬼子后面的骑兵偏了下方向,绕开摔倒的战马,速度放缓了一些,但还继续向前奔驰。然而,它很快也重蹈覆辙,摔倒下去,他也一头栽了下去。也是倒霉,有一块突起的大石相当的高,上面只盖了一层薄雪,这家伙的脸正好与石头来了个亲密接触,立时将鼻梁子撞折,趴在地上昏了过去。
后面的两个鬼子这才知道看起来安全的直线道路其实是暗藏陷阱,在高速中猛拉缰绳,马嘶叫着,前蹄高高扬起,终于还是停了下来,焦躁地在雪地上刨着蹄子。
停下来好啊!孟有田已经换好了子弹,伸出了枪口,向着鬼子开枪射击,一个鬼子翻身落马,战马拖着尸体小跑着转了方向。
另一个鬼子情急之下滚下马来,想利用马匹作掩护,开枪射击。可孟有田不管是人是马,有目标就开枪。打不着人,一枪却把马打伤了,战马疼痛难忍,嘶叫一声,猛地蹿了出去。鬼子的一只手上还缠着缰绳,被马带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他嘴里吆喝着,想让马安静下来。马却不再听令,拖着他越跑越远,连枪都掉在了地上。
八个鬼子剩下了三个有战斗力的,洼地里的一个,两个躲在死马后面的,与孟有田对射起来。孟有田感到了吃力,一来是鬼子隐蔽得不错,他还做不到露头就秒杀的程度;二来鬼子的枪法精准,他也不敢粗心大意。
柳凤,大姐,你咋还没动静哩?孟有田有些着急起来,子弹不断飞来,打得树枝直掉,雪屑乱飞。洼地里的鬼子在两个同伴的火力掩护下,正向这里不断地靠近。
孟有田在最后一个阵位上悄悄伸出了枪,这是一棵大树隆起的根须部,一个小盆粗细的空洞。洼地里的鬼子距离他已经近了,此时正匍匐前进,动作熟练而快速。
原来应该是这么爬呀,孟有田将枪口瞄准了鬼子,轻轻扣动了板机。子弹由上而下斜着射入了鬼子的背部,鬼子抽搐几下,颓然不动了。
孟有田立刻离开了这个阵位,几秒钟过后,鬼子的子弹便射了过来,打在树根上,木屑乱飞。
原来这枪是有缺点的,射击时容易暴露目标,孟有田已经有所觉察。一是射击时产生的少量烟雾;二是枪口的火光,而对面的鬼子射击时好象看不到这种现象。当然,还有枪声的差别,如果使用与鬼子相同的枪枝,开枪的声音混杂,鬼子也未必就会很快觉察出自己的位置吧?
消灭了最近的威胁,孟有田开始谨慎起来,与鬼子耗下去,他所在的地形地势是有优势的。所以,他出枪更小心,射击更稳重,移动更频繁,完全把战斗当成了不可多得的实战锻炼机会。
好啊,柳大姐终于移动到位了,孟有田看见溪涧对面的树林里人影的闪动。从那里到两个顽抗的鬼子的距离不过四五十米,把后背全部暴露给柳凤的鬼子已经注定了死亡的命运。
啪啪啪!柳凤稳稳地用长管盒子炮打出了一个点射,跪在死马后面的鬼子刚要射击,身子猛然向前一扑,倒在了马身上。
另一个鬼子吃了一惊,慌忙转身。还没等他把枪口对准目标,啪啪啪,柳凤又是一个三发点射,这个鬼子胸口迸出血花,大瞪着双眼,向后一仰,软倒下去。
结束了?孟有田看见柳凤已经迫不及待地趟过溪涧,向着逡巡在鬼子军曹尸体旁的大洋马跑去,他还是比较谨慎地搜寻着战场,防备有没死的鬼子偷袭。然后,孟有田看见一个鬼子动了起来,是那个摔塌鼻子昏迷过去的倒霉蛋儿。昏迷的不是时候,醒来的也不是时候,这个鬼子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有些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抬着头缓慢打量着周围。
呯,鬼子听见了一声枪响,带着他的迷糊,他迷迷糊糊地去见天照大婶了。
真是一匹好马,柳凤的眼中射出了热切的光,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放慢了脚步,靠近那匹恋主的大洋马。大洋马炸起鼻头,呼哧,呼哧地喷了几口气,对这个靠近自己的陌生人发出了警告。
“好马,乖马哟,别乱动哈。”柳凤用极温柔的话语安慰着,暂时停下脚步,减轻马的敌意,观察着战马的反应。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洋马骑枪
孟有田滑下了山包,来到了被卡住蹄子的大洋马前,抓住缰绳拉了拉,战马嘶叫了一声,还是动弹不得。
“你他娘x的肯定听不懂中国话,可也该知道俺是来救你的吧?”孟有田皱着眉头说道:“别踢俺啊,可千万别学鬼子,他们可是连你都不如的畜生。”
一边说着,孟有田一边小心地来到被卡住的马蹄处,把手伸进雪里,抠摸着、扳动着。好一会儿,他终于把马蹄子拔了出来。
大洋马嘶叫着得到了解放,踢打踢打地缓缓走开,腿虽然有些跛,但看起来好象没有什么大碍。
孟有田又走到另一匹马前,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匹马的腿被别折了,已经无法站立,他无能为力了。带着一丝怜悯之情,孟有田摘下马鞍桥上挂着的鞍囊和旅囊,放在地上,挨个打开看了看。
按照日军作战骑兵的要求,通常战马携带的装备以及行李的重量被限制在战马体重的三分之一以内,鞍囊中装的是骑兵们用的必需品,而旅囊中装的则是战马的必需品。防寒外套、雨衣、水囊、小型帐篷、缰绳、马蹄铁、燕麦、食盐、豆子等相当齐全。这样,即便后方的后勤部队不能及时给骑兵部队实施补给,骑兵部队也有能力长时间独立行动。
踢打踢打,那匹被救出来的大洋马并未远离,而是在孟有田周围缓缓走动着。
“你要知恩图报,别象鬼子那样忘恩负义。”孟有田掏出一把豆子,伸直手臂,慢慢走近大洋马。
大洋马犹豫着,迟疑着,向后几步,又向前两步,乍着鼻子闻闻嗅嗅,轻轻打了个响鼻,将头低下,嚼吃起孟有田手里的豆子来。
孟有田试着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了马头一下,大洋马歪头瞅了他一眼,没发火,继续吃着豆子。孟有田点了点头,继续抚摸着马头、马脖子、马鬃,然后将马缰绳抓在了手里。
枪枝、弹药、马刀、皮带、钢盔、马靴……孟有田牵着这匹被食物驯服的跛脚大洋马,开始了大搜刮,豆子、燕麦不能白吃,这些战利品统统被战马驮了起来。
“大姐,你还没搞定哪?”孟有田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开始搜刮鬼子军曹的物品。
“俺要让它心服口服。”柳凤几次伸手,大洋马都闪开了,她既有些焦躁,又担心过于急迫吓跑了这匹战马,说话的口气便有些气急败坏。
“口服就行了,你上俺那匹马的鞍袋里抓几把豆子试试。”孟有田将鬼子军曹的手表戴在了自己腕上,催促道:“这都中午十二点半了,咱们得快点走了。”
柳凤眨了眨眼睛,她的注意力全在这匹马上,而孟有田只注意搜刮东西,反倒找着了捷径。虽然现在骑乘可能有些勉强,但只要使马能跟着走,就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以后再慢慢驯服呗!
……………
空气冷得令人愉快,太阳照在头上,雪在暗暗融化,虽然看不见滴水,却有冰凌条垂挂在树的树条上。更远处,向阳的山头冒着乳白色的烟雾,缭绕、蒸腾,汇集成云朵,在蓝色的天海中向远处飘去。
黑骡子背上还坐着孟有田和柳凤,经过劝说,柳凤放弃了马上就骑乘大洋马的想法,能牵着两匹马一起走就不错了,等到了平地再驯服它们不迟。
“那个鬼子不知被马带着跑哪去了?”柳凤不时回头看和骡子拴在一起的两匹大洋马,略有些遗憾地说道:“还有那匹拖着死鬼的马,这要是在平地上,俺要是有马,肯定能追回来。”
孟有田一直摆弄着刚刚到手的四四骑步枪,这是三八大盖的派生品,机构特征与三八大盖基本相同,只是枪管缩短为四百八十七毫米,在枪身的正下方还增加了可以折叠的三棱锥形枪刺,在其弹膛部位上表面,刻有日本皇花和“四四式”铭文。
“跟你说话呢?别摆弄那小枪了,俺们有大的,你想要不?”柳凤拍了孟有田一下。
“哦!”孟有田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人别太贪心,现在想起来,俺还不相信打死了好几个鬼子呢!这要跟别人说,肯定说俺吹牛。”
“这几个鬼子算啥,俺们前前后后也打死了——让俺算算哈!”柳凤一时语塞。
“是啊,这就是抗日。”孟有田深有感触地说道:“不求一下子把鬼子打败,就是别让鬼子消停,一天打死个仨俩的,时间长了,加起来的数字就会让你自己都感到惊讶。”说着,他把枪挂上,从兜里掏出小烟斗,装上烟叶,惬意地吸了一口。
柳凤吸了吸鼻子,烟瘾也被勾了起来,伸手向后腰里摸。哎,没了,一路上连滚带爬,连跑带颠的,她的小烟袋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你答应俺的大枪可别忘了。”孟有田悠闲地抽着烟,还没忘了多捞点好处,“俺仔细想了想,这枪的枪管短,射程肯定不如长的,射击时也能看到火光,不利于隐蔽。”
“嗯,忘不了。”柳凤干看着孟有田在过瘾,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说道。
“你要想骑这大洋马,俺看得费点时间。”孟有田看不到柳凤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要让马听懂命令,得重新来吧!你们骑兵驾马的命令和俺们吆喝牲口的想必不同,要是一样,可容易出笑话。路上碰上赶驴的,他喊‘驾’,你的战马也跑起来了。呵呵,想想就有点搞笑。”说着,孟有田不由笑了起来。
“哪有你说的这样麻烦?”柳凤也笑了,说道:“俺们可没你想的这样多,平常和使唤牲口也差不多。”
“要是正规骑兵,估计就不一样。”孟有田抬脚磕掉烟灰,把烟斗放进了兜里。
柳凤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你会卷烟嘛?”
“会呀!”孟有田想都没想地说道。
“那你给俺卷一根。”柳凤说道:“就用刚才捡的那本带日本字的小破书,俺的烟袋不知道丢在哪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并骑同行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劝说人家戒烟,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刚才还抽得起劲呢!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何必强求别人呢!他伸手从兜里掏出烟斗和烟荷包,反手递给柳凤,“你用这个吧,俺还没用过,你也不用嫌乎。”
柳凤接过来看了看,确实与孟有田刚才用过的不大一样,她从烟荷包里挖了烟叶,点着抽了起来。
“这烟荷包挺好看的,你那姓宋的小情人给做的?”柳凤看了看绣着凤求凰花样的烟荷包,揶揄着说道。
“嘿嘿,你说对了。”孟有田倒不掩饰,大大方方地说道:“咋样,手艺还行吧?”
“凑和吧!”柳凤的情绪突然有些低沉下来,好半天没吭声,直到抽完烟,才有些闷闷地说道:“你来九龙堂吧,等四叔的伤好了,你想走就走。”
“上回你不是说了,九龙堂不要有家有业的?”孟有田奇怪地问道:“再说,为啥要等四爷伤好?”
“因为你脑瓜够灵,坏心眼够多。”柳凤发泄似的大声说了一句,然后又象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兴许能斗过那个摇扇子的家伙。”
摇扇子的家伙?孟有田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涉及到九龙堂内部的事情,肖广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才会在伤重的时候去叫他。
“你把话说清楚啊,要不,等见到四爷再说吧!”孟有田谨慎地选择了推脱,趟混水,还是稀里糊涂的情况下,他可不干。
“也好。”柳凤吐出了一口长气,淡淡地说道:“俺不勉强你,你那个蛆疗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把四叔的伤治好?”
“当时的效果你也看到了,至于最后能不能好,这其中还有别的因素呢!”孟有田油滑地说道:“比如说四爷的体质,上的什么药,还——”
“得了,得了。”柳凤不耐烦地打断了孟有田,“你也算尽力了,出什么事情也不会赖到你头上,这下放心了吧?”
“嘿嘿,不愧是明理又豪爽的柳大小姐。”孟有田适时地恭维了一句。
“你为啥不愿叫俺凤姐?不好听吗?”柳凤忽然觉察到了这个问题,好象孟有田从来没吐出过这两个字。
“这个——”孟有田不能说自己有那点小小的心理障碍,挠着头想理由。
“算了,你也甭说了,说出来的也是假话。”柳凤踢了孟有田的小腿一下,气道:“你就是个祸害,偏偏老天爷不长眼,让你生得又精又灵,一肚子坏水,小嘴还吧吧的贼会说。”
“又打俺,你就不能少动拳脚?”孟有田很不满地回肘一击,没效果,不仅被挡住了,后背还又挨了一拳。
“打你怎么的,俺手下可留了情,要不一拳就打你个满地找牙,万朵桃花开。”柳凤瞪着眼睛说道。
“俺也留了情。”孟有田晃了晃脑袋,没好气地说道:“看你是个女的,俺都不知道往哪里招呼?你说,让俺打你哪儿合适?”
柳凤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上浮起一片红云,又是一拳打过去,大声道:“哪儿也不合适。”
“你还打,俺可还手了。”
“还手啊,这回俺可来真的,打得连你的小情人儿都不认识你。”
“切,吹牛吧!想让俺再抱你呀,偏不来哩!”
“你,你这个混蛋!”
“哎呀,咋又动手呢,下去,都下去,咱俩非见个高低不成。”
“偏不,你想骗俺下去,自己骑着骡子跑啊,想得美。”
……………
二虎子吸溜着大鼻涕,嘴里直嘟囔,“鬼子咋还不来,快冻成冰棍了,还不让生火。”
“忍一忍吧,这冻好挨,鬼子来了可难办。”强子呵着手,在地上不停跺着脚,说道:“没听古大哥说,鬼子的枪法准着哩,生火冒烟还不是找死。”
“有那么邪乎?”二虎子不太相信,毕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
“国军成千上万,是咋被打败的。”小全皱着眉头,望着前方,说道:“咱这两个村的自卫队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还得看那些歪招儿管不管用哩!”
“这倒是实话。”古庆山走了过来,络腮胡子上满是白霜,脸色凝重地说道:“听败退下来的国军伤兵说,鬼子不仅是飞机大炮厉害,枪也打得准。个子矮矮的,可拼刺刀一个顶仨。咱们这些人哪,就是挡一挡,给村里人报个警。”
“村里已经鸡飞狗跳了。”二虎子咧着嘴说道:“一个个怕得要死,都往南山背里跑呢!”
“不跑等着挨刀哇?”小全冷笑道:“象咱几个,家里挖了地洞,倒还好说。那些平常没把挖洞当回事的,这下子可遭罪了。东西舍不得丢下,冻天冻地的还得往山里跑。”
“不经事,不长记性。”强子说道:“平常把一些家什藏进去,现在可省了事儿。有田说得对,有些人是不见血不知道痛,屎不到屁股门上不知道憋得慌。”
老古眨着眼睛,琢磨着地洞的事情,别说,这玩艺平常看不出什么,这到逃难的时候还真有些作用。藏东西是不用说了,急了人躲进去也行啊!
“嗨,嗨,路上来人了。”小全隐身在树后,使劲张望着。
“是鬼子吗?”二虎子端起了枪,“俺马上回去让那帮小子准备好。”
“等等。”小全眯缝起眼睛,仔细辨认,“好象是老黑,可后面还有两匹大马,比老黑高了一头还多呢!”
“鬼子的大洋马?”老古拎着盒子炮,紧张地说道。
就在这几个人猜测的时候,孟有田已经放慢了速度,喊道:“喂,俺是孟有田,有没有人在啊?”
“你鬼叫什么?”柳凤东张西望,数落道:“离村子还有段路呢?”
“俺让小全回来报信儿,在这路上设机关的。”孟有田解释道:“你看,这一路上啥痕迹都没有,说明鬼子应该没到这儿。咱瞎跑,万一碰响炸弹可毁了。”
第一百五十章 回村
“炸弹?”柳凤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就是好搞这些歪门邪道,咋样,自己都害怕了吧?”
拌了一路嘴,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起着微妙的变化,非但不见疏远,反而亲近了不少。当然,这是孟有田和柳凤并没意识到的,最少是现在没意识到。
“自己害怕不算什么,要让鬼子害怕才行。”孟有田勒住了缰绳,笑着伸手一指,说道:“看,这不来人了。”
小全和二虎子从树林里跑了出来,喊叫着挥手,看到孟有田安全回来,都放下了心。
“这边,这边。”小全上前牵住缰绳,牵着牲口在前引路,看了一眼坐在孟有田身后的柳凤,心里挺纳闷。
二虎子也心中疑惑,但很快便被后面马背上驮的东西吸引住了,在马旁边摸这摸地,嘴里啧啧赞叹:“这都是鬼子的东西?这枪,真新哈!还有这铁帽子……”
孟有田笑着回头道:“别乱碰,那里还有鬼子的手雷呢,小心碰炸了。回去有你稀罕的,别急在这一会儿。”说完,他又不放心地对小全说道:“得留人看着路哈,别炸着旁人。”
“放心,林子里还有人呢!”小全牵着牲口在路右边走了二三十米,在一棵被砍掉块树皮的地方又拐到路左边,如此反复,直走了二百多米,才松开了缰绳。
真够绝的,一会儿是这边,一会儿是那边,这么埋炸弹够阴,够损。懂门道的能畅通无阻,不明究竟的可要倒霉了。柳凤旁若无人地坐在孟有田身后,模样大大咧咧,可心中却暗自佩服。
这半天多的工夫,十里村和良岗庄的自卫队已经会合到了一起,除了设置了绊弦手榴弹外,还在路上堆起了三道雪墙,再加上道沟,组成的防线倒也象模象样。只是这些“兵”差了太多,真要和鬼子打起来,能手不哆嗦把枪放出去就很不错了。要是有了死伤,见了血,这军心士气就不知道会咋样了。从这方面来说,猎户这个职业还真就是当兵的好材料,见血腥的时候多,经历的危险多,在恶劣环境中受的考验多。有这三多,就起码比新兵菜鸟要强。
“有田,现在是啥情况,鬼子还来不?”强子也跟了上来,急着问道。
“俺也不知道。”孟有田下了骡子,双手一摊,说道:“咱们还是戒备着吧,虽然辛苦一些,可有备无患哪!”
“有田兄弟,这马,还有这些枪弹,是咋弄来的?”老古看着战利品,眼睛里射出了热切的目光,馋得直咽唾沫。
“这是俺——”孟有田伸手指了指柳凤,说道:“俺和九龙堂的柳女侠合作打鬼子,缴获的战利品。”
哦,众人有些恍然。九龙堂,柳凤,在这一带还是有一号的。马骑得好,枪也打得准,肯定是人家带着九龙堂的好手出的力,孟有田捡了个便宜。
“好家伙,这打死了——七八个鬼子呢!”老古看着缴获直咂嘴。
“不止。”柳凤在一旁只顾和马培养感情,此时冷冷的插言,“孟小子还打死了四五个,只是鬼子多,没法去捡东西。”
臭小子,人家姑娘给你脸上贴金哩!众人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想法,并不太相信柳凤的话。
“村里咋样,乡亲们都通知到了吧?”孟有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岔开了话。
“有的跑南山背,有的钻地洞,有的藏地窖,还有的在家等着挨刀。”二虎子说道:“反正都有了法子,你不用太担心。”
“你把话说清楚,在家等着挨刀是咋回事?”孟有田皱着眉头问道。
“还不是那两三个老顽固。”小全解释道:“他们说,日本人打杀的是成天喊抗日的人,不关他们的事。他们还说,天寒地冻的,跑出去还不是个冻死,闹不好叫日本人抓住,就更倒血霉了。”
孟有田有些生气地摆了摆手,说道:“算了,他们相信日本人是仁义之军,要坐在家里自证清白,咱们管不着。真他娘x的,啥人都有,让他们自己后悔去吧!”
“有田,你先家去吃点饭吧!”强子关切地说道:“这里有俺们守着,你家里又有地洞,应该没事儿。婶子担心你,可没往南山跑呢!”
孟有田有点打怵,下意识地摸了摸脑袋,不知道这回是打后脑勺,还是揪耳朵。可还是得回家呀,那里有他要保护的亲人,更得让他们放心才是。
“那个,柳侠女,跟俺回村休息一下吧!”孟有田招呼着柳凤,这里是他的地头,可他的这些人好象都挺怕柳凤,或者是近而远之的心态,也没个人上前照顾。
柳凤点了点头,倒是不客气,牵着她的宝贝就要跟着孟有田走。
正在这时,路上又来了一个骑手,被躲在林子里的占富引领了过来。孟有田和柳凤一看,不是外人,是铁蛋。
铁蛋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不知道是如何躲藏被刮破的,脸上还有两道擦伤。尽管狼狈,但见到柳凤却高兴异常,直接跑了过来。
“凤姐,你没事吧?”铁蛋抹了下眼睛,声音有些变调,“鬼子退下去了,俺们分头到处找你,有兄弟看见你往这边跑了,俺就一路找过来。咱们,咱们这下可吃了大亏,有好多兄弟都,都——”
柳凤的脸色阴沉下来,抬手制止铁蛋继续说下去,右手把缰绳握得死死的,显是心中愤恨异常。
“鬼子退下去了?”孟有田在旁询问道:“你们亲眼看见的?”
“是退下去了。”铁蛋再次确定地重复,“有两个躲在林子里的兄弟看见的,鬼子还驮着好几具尸体呢!”
“那俺回去了。”柳凤抬起了头,望着孟有田说道:“也不知道四叔咋样了,要是需要,还得麻烦你。”
孟有田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先别急着回去,万一鬼子再杀个回马枪呢,不得不防啊!还是再等等,多派人侦察清楚再说。四爷那边应该没事,你急吼吼地回去,也没啥作用。再说,你的马还不大听使唤。”
第一百五十一章 驯马
“那俺回去再看看。”铁蛋主动请缨,说道:“凤姐,你可别再冒险了,找不到你,差点把俺们急死。”
柳凤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你吃点热乎饭再走,俺得抓紧时间把这马驯服了。”
孟有田转头对强子和老古说道:“鬼子退了是好事,可还不知是真是假,咱们再辛苦辛苦。俺看大家伙都冻得够呛,不如把火生起来吧,应该没有大碍。”
老古点了点头,说道:“再等等也好,俺估摸着鬼子是真退下去了,毕竟这里还不算是他们的地界。”
“你放心回去吧!”强子说道:“让小全和有新陪你,把这些东西都搬村公所地洞里。对了,再到俺家叫上你嫂子,让她到村公所做饭。”
这就有地洞的好处吗?不用冒着寒冷去钻山。孟有田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地洞已经初具规模,有多少人相信地洞能保险,但现在也不便细问。他招呼了一声,带着柳凤等人向村里走去。
村里静悄悄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显得很空旷。孟有田先把柳凤、铁蛋安置在村公所,卸完东西,又让小全把强子嫂找来,生火做饭。等都安排妥当,他才回了家。
到了家,少不了被正担心受怕的娘狠狠数落一通,耳朵是躲过一劫,后脑勺倒是多挨了几巴掌。幸好小全回来报信儿时便撒了个谎,可没敢说孟有田正在土门村,只说他去良岗庄搬兵去了。至于脸上的伤,孟有田只说走得急,掉下牲口碰的,倒也蒙混过关了。
数落归数落,巴掌归巴掌,热乎乎的饭菜可是象变魔术般一会儿便端了上来。嗯,这就有家的好处,有惦记关心自己的亲人,在外奔波的疲劳和不顺心时的郁闷,在温暖和关怀下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说对地洞最有信心的,还是孟有田和他的家人,从这里能通到根保家,还能通到关帝庙,就不信鬼子能把他们咋样。
吃过饭,孟有田陪着母亲唠了会儿磕,因为有近在咫尺的地洞,听见枪声再钻都赶趟,所以一家人显得挺从容。孟有田是自卫队副队长,便用这个借口又离开了家,有田娘心中不愿意,可也不好阻拦。她知道儿子要强,手下都在外面,当头儿的倒躲在家里,怎么也说不过去。出门的时候,有田娘又嘱咐了一番,要儿子机灵着点,见势不妙就先跑,可不要象以前那样硬撑出头。
带着时刻准备临阵脱逃的叮嘱,孟有田又回到了村公所,却看到柳凤正把院子当场地,进行着一场驯马表演。
院子当中临时钉了根木桩,被抓了劳工的有新擦着汗在傻笑。一根长绳子把马拴在木桩上,柳凤先是把手里的豆子喂给大洋马,然后趁着大洋马吃得来劲儿的时候,突然跳起来,一脚踩着马蹬,一腿飞跨,骑上了马背。
大洋马“呼儿“地叫了一声,掉过大屁股,尥起了蹄子,暴叫着又踢又刨,围着木桩子快跑,想把骑在背上的人甩下来。柳凤紧抓着嚼环,猛力勒马,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有几次很危险,但都挺过去了。
马奔跑的速度有所减缓,虽然时不时地喂些豆子、燕麦,但量并不多,马肚子里的食物有限,体力并不是很充沛。
柳凤按照以往的经验,抱着马脖子,夹着马肚子,只要赖在马背上,这马就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候,等到马没力气了,也就算是被驯服了一半。
又跑了一会儿,大洋马终于被勒停了,大概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柳凤跳下马,冲着在旁边观摩欣赏的孟有田点了点头,将拴马的绳子收短,退开来,拿起一根准备好的棍子,上前猛揍起来。
大洋马被打得嘶嘶鸣叫,乱挣乱撞,但绳子太短,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能被动挨揍。这顿暴揍,打得柳凤头上冒汗,打得大洋马求饶似的低下头,咴咴叫着,尿了一摊尿才算结束。
“就这么驯吗?”孟有田看得目瞪口呆,好奇地问道。
“各人有各人的法子。”柳凤喘息着将棍子扔到一旁,说道:“俺爱用这招儿,管用。”说着,她又取来一把豆子,走到马前,伸手递过去。
等大洋马吃完豆子,柳凤故伎重施,再次跳上马背,大洋马又蹦跳起来,这次折腾的时间更短。等它消停了,柳凤跳下马,把棍子递给孟有田,说道:“你来替俺揍它。”
孟有田觉得挺有意思,没有推辞地当起了打手。打了一会儿,孟有田才知道这是个累活,比抡大镐还累呢!等到他也冒汗的时候,柳凤才坏笑着喊了停止。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对付这马也跟对付人一样啊!孟有田见大洋马这回可老实了,心中又有感悟。驯马就如同跟一个厉害的对手较量一样,服了就给点甜头尝,不服就揍,狠命揍,揍到他服为止。
“能骑了。”柳凤骑在马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虽说它还听不懂吆喝,但控马的动作是相仿的,俺能治住它。你看——”
男女之间产生好感,有时候连本人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也许只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打量他几眼,心中也会感到满足和喜悦;也许爱在他面前大声的说话和做一些很夸张的事情,只是为了引起他对自己的注意,如果看到他不在乎的表情,就会有些失落;也许会希望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着一种积极和明朗的动力,希望和他一起见证你的能力和本事,希望自己会被他记着;也许就是你喜欢着他喜欢的东西,憎恶着他憎恶的东西,并且在不知不觉改变着自身,习惯着他的习惯。
柳凤看到孟有田在旁边,做出表现自己的举动,在她看来是自然而然,一点也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孟有田更没有深想,只是认为她是好出风头的表现而已。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屠村血证
“嘿嘿,你真厉害。”孟有田随口夸奖着,转而问道:“铁蛋走了?”
“吃过饭就走了。”柳凤跳下马拴好,说道:“鬼子远道而来,想必是真退下去了。”
“鬼子咋突然就杀过来了?”孟有田疑惑地问道:“你们九龙堂的大队人马呢,也不能棋胜不顾家呀!”
“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凤微微皱起了眉头,用马鞭轻轻抽打着靴子,猜测着说道:“俺估摸着是哪路人马故意放了水,想借鬼子的手杀杀俺们的锐气。”
“你们周围有很多路人马?”孟有田伸手示意柳凤屋里坐,边走边继续问道。
“现在遍地是军头,到处是司令。”柳凤撇着嘴,很不屑地说道:“肯定是西面的周国权搞的鬼,老早就听说他挂羊头卖狗肉,和鬼子勾勾搭搭。”
“周国权的人马很多吗?”孟有田说道。
“嗯,听说有一千五六呢!”柳凤转而又冷笑道:“别看他人多,俺们九龙堂不怕他,这个仇一定要报。”
“还是先弄清楚了再说。”孟有田进了屋,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有些担心地说道:“土门村的老百姓也不知道咋样了,鬼子可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柳凤皱起眉头,土门村的几十户人家大概是凶多吉少。由于风雪,鬼子的偷袭行动晚了几个小时,由于人困马乏,追杀的效果也不是很理想。加上又有了死伤,拿老百姓泄愤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你在怪俺们?怪俺们惹恼了鬼子,给老百姓招来了大祸。”柳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在意孟有田的想法,她抬头盯着孟有田脸上的表情。
“你咋会有这样想法?”孟有田被问得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俺只是担心,还在想以后如何防止这种事情。打鬼子当然是没错的,老百姓受些牵连,俺看也难以避免,但咱们可以在将来把这样的损失降到最底。”
柳凤眨了眨眼睛,暗自松了口气,扭开了头,温声说道:“你脑瓜儿灵,就好好想想办法吧!在关东的时候,鬼子也用过这招儿,弄得老百姓见了俺们就躲,背地里还埋怨俺们招灾惹祸,有的还给鬼子通风报信儿。唉,这事儿麻烦哪!”
“是很麻烦哪!”孟有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打鬼子就怕心不齐,就说俺们村吧,你在村外也听到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鬼子要真来了,还不知道咋样呢?算了,土门村兴许没事儿呢,鬼子来得快,退得也快,没准来不及下毒手。”
柳凤撇了撇嘴,这话就是个自我安慰,但她不想给孟有田泼冷水。
孟有田存着侥幸心理暂时把这话题抛开,又询问起土门村东面的具体情况。柳凤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给孟有田说说划划,这个庄,那个镇,这个武装,那个队伍,说得挺详细。
孟有田一一记在心里,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打着抗日旗号的队伍不少,可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还是弄不清楚。但这些队伍中跟鬼子有勾结或是不想跟鬼子打仗的肯定有,九龙堂这次老窝遭袭便能很好的说明这一点。
想着想着,孟有田心中蓦然一惊,九龙堂会不会也有内鬼。肖广和、柳凤,这可是柳无双最亲近的人,对他的影响也是最大。欲断其人,先断其爱,这是谁说的来着。柳无双能成为龙头老大,靠的是豪爽、勇猛和义气,但九龙堂的决策应该是出于文武双全的肖广和之手。难道……孟有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柳凤。
……………
文字的表述永远也比不上看在眼中的现实,当太阳将要西落的时候,得到鬼子退走的确切消息的孟有田等人来到了土门村。虽然知道鬼子残忍,虽然在后世看过很多鬼子屠杀的描述,但眼前的惨景却让孟有田如临地狱,侥幸的心理烟消云散,一股极度沉郁的感觉梗在他的胸口,使他艰于呼吸。
离着村子还有好远,就嗅到了潮湿的糊焦气味。整个村庄少有完整的房屋,到处都是熏得焦黑的残垣断壁,残灰烂木还有不少冒着袅袅的青烟。然而这都不算什么,走进村里,入目的各种死尸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具男人的尸体被绑在树上,铁钎子透过脑袋直扎进树里,身上的肉被割得七零八落,几乎成了一副血淋淋的骨架,树下扔着一把染血的镰刀;一具女人的尸体被绑在长凳上,只剩下了血肉模糊的两个洞,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不知道被捅了多少刀;一具尸体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蜷缩成一团……
刀砍、枪打、挖心、破腹、火烧……种种死状,难以名状,手段残忍之极,令人目不卒睹。
几个自卫队员已经受不了这种刺激,跑开大吐起来,即便是猛愣的二虎子和见过世面的强子也是脸色煞白。
孟有田强忍着,随着柳凤和几个九龙堂的人一直来到村中的场院,这里更象是修罗地狱。被驱赶集合的村民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是被鬼子用机关枪扫射屠杀的,流出的鲜血把雪融化了一大片,又冻成了红色的冰。一棵大树下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十几颗人头,桌前倒着几具无头的尸首。
柳凤的眼更红了,被砍头的是九龙堂的人,鬼子用这种方式发泄愤怒,更是一种对九龙堂的污辱和警告。
孟有田拔转“一只耳”,疾驰出了土门村,在雪地里吐了一阵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强子、二虎子等五六个自卫队员慢慢围拢过来,一个个都不说话,眼中有害怕,有愤怒,有茫然……
“看到了吧?”孟有田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抹了把脸,一手全是眼泪、鼻涕,“这就是鬼子干的,比畜生都不如。咱中国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和蝼蚁一样,说杀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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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题
“把,把整个村都屠了,真他,真的太狠了。”二虎子说话都有些结巴,“要让俺逮着狗日的,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才,才解恨。”
“回去把这些都告诉乡亲们,让他们都知道鬼子是个什么揍性。”强子阴沉着脸大声说道:“不豁出命跟他们干,就是这么个死法。”
孟有田缓过来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激愤地说道:“杀猪还叫唤两声呢,俺就不信,五尺高的汉子非胆小如鼠,象绵羊似的任人打杀。谁都想平安无事,谁都想好好活着,可赶上这世道,不豁出命跟鬼子干,行吗?”
停顿了一下,孟有田伸手一指土门村,继续说道:“那些老人、妇女和孩子,碍着鬼子什么了,非要赶尽杀绝?今天是土门村,明天就可能是咱十里村,为了咱们的父母亲人,咱们也得把这条命拼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要是中国人都有这劲头儿,鬼子有多少人也不够赔的,他也得害怕。”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老子还是条好汉。”二虎子想顺着孟有田的话说,可一张嘴却把江湖匪盗上刑场时的套词儿给说出来了。
话粗理不粗,孟有田也不想细辩。他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后把这里的事儿,还有俺说的话都传给旁人,你们也好好琢磨琢磨。咱们检查下村子,兴许还有侥幸活着的,带上一起回去。明天多来些人,咱把这些死难的百姓都埋了,算是尽点中国人的本分吧!”
“那咱现在就开始吧!”强子开始分派人手,两人一组,一共分成了三组,进了村子,沿着街道挨家搜索起来。
孟有田再见到柳凤时,她已经指挥着几个手下把遇难兄弟们的尸体都搬上了老吴的大车。孟有田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柳凤轻轻点了点头,告诉孟有田,她准备带人先回山里老营,一切等柳无双带领大队人马回来后再说。然后她领着孟有田进了那座烧得只剩下一半的大宅院,打开后院的地窖,让孟有田但取所需,算是这次相助的感谢。
地窖里储存了一些粮食、枪枝、弹药,孟有田心情不佳,只拿了一枝柳凤答应送他的三八大盖,附带一百多发子弹,便和柳凤爬了出来。
“这个村子算是彻底毁了。”柳凤神情寡寡的叹了口气。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那也未必,俺有点想法,可还不确定。”
“你不是要搬到这里来住吧?”柳凤诧异地问道。
“说不准哪!”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
柳凤犹豫了一下,说道:“那,那这地窖就留给你吧,知道这事儿的现在只剩俺和四叔了。”接着,她又补充道:“俺们的大库虽然被烧了,可凭俺们老营的储备应该够了。”
“俺暂时先不动,你们若需要,尽管来拿。”孟有田感激地看了柳凤一眼,说道:“至于俺的想法,怎么也得等开春了再说。”
“说送给你就送给你了。”柳凤的样子好象有些生气,“什么尽管来拿,你不相信俺说的话,还是你觉得俺们九龙堂穷得就剩这点东西?”
“俺没那意思。”孟有田有些没精打采的摆了摆手,说道:“好吧,这份大礼俺收下了,谢谢你啊!”
“这点东西与你救了四叔的功劳比,算不了什么。四叔的伤应该没有大碍了,只需要再休养些日子。”柳凤心中有些许失落,但还是把老营来寻找她的手下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孟有田,虽然这样就没有理由让孟有田随她一起走。
“这真是个好消息。”孟有田抿了抿嘴,说道:“你先不要把俺打死好几个鬼子的事情告诉别人,对了,俺抽空要带人进山,看看那几个鬼子尸体还在不在了。”
“干嘛?让那些畜生被狼吃狗刨了多好。”柳凤不解地问道。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从心理上讲,希望是超过恐惧的动力,俺要让大家知道,鬼子也不过如此,挨了枪子照样死,死的样子也恶心得很。”
“希望是超过恐惧的动力?”柳凤重复了一遍,陷入了沉默和思考。
……………
土门村比十里村还小,只有六十多户人家,二百多人口,经此浩劫,侥幸不死的只有七八个人。而在祠堂旁边的大地窖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是被鬼子扔下来的手榴弹炸死的,只有两个被母亲护在身子底下的小孩幸免于难。在其他的百姓家里,凡是被发现的地洞菜窖,不管里面有人没人,也都被扔了手榴弹。
一直忙呼到晚上八点多钟,一行人才坐上大车,向着十里村行去。柳凤带着人一直在帮忙,一同出发,和孟有田等人同行了一段路,才各自分道而行。
“要是他们把地窖挖深一些,兴许还能多活些人。”二虎子听着后面大车上哭哭啼啼的声音,紧紧皱着眉头。
孟有田的“一只耳”已经去拉大车了,他坐在二虎子旁边,叹了口气,说道:“谁想得那么长远,谁能想到鬼子会突然杀过来。”
“你不是想到了?”强子紧了紧衣领,说道:“要是换成咱村,呸,呸,不说这晦气话。”
“说不说的总是要来。”孟有田苦笑了一下,说道:“土门村的事情或许能让乡亲们警醒起来,想当太平百姓,只有一条路,就是把鬼子打出去。唉,非要等鬼子杀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后悔,发出那可怜的悲鸣。杀了别人,跟自己就没关系,就用那可怜的侥幸象狗一样的活着?”
强子挠了挠脑袋,说道:“有田,你肯定知道老百姓爱说的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其实,那个,你也别太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实在是很难改的。”
孟有田眨了眨眼睛,无奈地点了点头,回首望着土门村的方向,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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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觉悟
众人回到十里村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但村公所里老古、赵村长等人还没睡,而杨荆云和李佩玲也在场,都在等着孟有田他们。听到土门村被鬼子屠了的消息,众人都惊呆了,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还是先把土门村幸免的百姓安置下来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孟有田显然比这些人恢复得快一些,他指了指窗外,低沉地说道:“有男有女,他们可还在外面哭呢!”
老赵头默默地站起身,摇头叹息着向外走,李佩玲的眼圈有些红,也跟了出去。
杨荆云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睛,沉痛的情绪控制着全身,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死去的人为咱们做出了榜样,为所有老百姓做出了榜样,要想保住家乡,要想护卫家人,就必须战斗!死去的人不是要咱们活着的人为他们哭,他们不需要眼泪,他们要咱们来报仇!”
“毫无人性,令人切齿。”老古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激愤地说道:“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所有人,让他们知道鬼子的凶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以后,我们要尽力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是啊,我们对日本鬼子的凶残还是估计不足的。”杨荆云轻轻叩击着桌案,似乎在思索着以后的工作,一抬头正看见孟有田,忙伸手招呼道:“有田,听说你这次打死了好几个鬼子,真令人刮目相看哪!”
“只是碰巧罢了,主要还是人家九龙堂柳大小姐的本事。明天俺准备带着人去土门村把百姓的遗体都收殓埋葬了,算是尽些活人的本分。”孟有田模棱两可地说道。
“嗯,应该如此。”杨荆云点了点头,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八路军一二九师派出了以陈zd为司令员的东进纵队,挺进冀南,正在向南宫县城进发。冀西游击队一部与一二九师先遣支队已经进入路西地区的沙河、邢台一带,进行创建冀西抗日根据地的工作。而且,冀西抗日军政干部学校不久就要开学招生,培训大批适应抗日根据地形势发展的干部,咱们这里的抗日局面必将会有一个崭新的变化。”
孟有田点了点头,从杨荆云的介绍来看,八路军已经开始实行敌后的战略展开,开展游击战争,建立根据地。而他的思想在这段时间,特别是土门村事件之后,也正发生着变化。要想不当亡国奴,抗日救亡工作就一定要展开,不管是什么党派,现在只应该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抗日,打鬼子。
在目前的乱局中,民团、土匪、会道门、溃兵、汉奸各自割据一方,称雄称霸。被扔下的老百姓渴望有政府作主,渴望有纪律严明的军队,八路军可谓顺应了形势,顺应了老百姓的心理。勿庸讳言,单只从纪律来讲,八路军便独占鳌头,无人能比。
“只要是打鬼子的军队,只要不祸害老百姓,俺衷心支持,热烈欢迎。”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需要俺做什么,你们尽管开口。当然,老赵伯是村长,由他负责更合适。”
“你有这个态度就好。”杨荆云始终不明白孟有田为何对他们象有一种隔阂似的,但从各个方面来讲,你又挑不出他的大毛病,而且这十里村,甚至良岗庄的局面开辟,他也是功不可没。
“你又闹了杆好枪哈。”老古看了看孟有田背着的三八大盖,犹豫着说道:“对了,那几杆好枪,还有那几把马刀——”老古对孟有田的缴获是垂涎欲滴,但又有些不好开这个口。。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次良岗庄的自卫队也出了力,虽然鬼子没来,也有苦劳。三杆枪,三把马刀,俺就做主送给良岗庄的兄弟们了,算是感谢吧!”
这小子,一点就透,还挺大方。老古使劲点了点头,说道:“受之有愧,可不收又扫了你面子,那俺就在此多谢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孟有田苦笑了一下,经历了土门村大屠杀,又不愿听外边的哭啼,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再交谈下去,推说身体疲累,告辞回家了。
抗日,打鬼子,这是时代的主题,压倒一切的工作。孟有田终于能够抛开各种各样的私心杂念,抛开后世的不满和偏激,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血与火的民族洗礼中。只有亲身处在那个悲惨的年代,站在民族存亡的岔道口上。睁着眼睛,他就会看到一个民族最深的伤口:阴沉的天空下,家园被孽火焚烧?女人被兽兵追逐污辱?同胞被无情的杀戮?父老乡亲在淫威下被迫屈下双膝?
当这些在历史上都切实的发生过的事情,现在活生生的在他眼前重映时,能让孟有田做出的选择还有什么?来自最本能的召唤,发自最切身的感受,使他很难低头去作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苟延残喘。
他爱这个国家,这个生他养他,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不管是哪个政府执政,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他所做的,是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尽管他时不时地感到痛心,感到不满,感到无力,但他已经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也不想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多杀一个鬼子,多救一个同胞,多奉献一份力量,在祖国这块饱经蹂躏的古老大地上,在全民抗战的悲壮大潮中,书写出一段值得永远回忆的个人历史。只有当人生的目标真正确定,并决心为此奋斗、拼搏后,人就会充满巨大的力量。正如孟有田所说的,希望是超过恐惧的动力,没有希望,就会被艰难困苦、恐惧害怕所击倒,成为一具得过且过,苟且偷生的行尸走肉。
土门村被屠的消息传得是如此之快,当然这也有孟有田刻意要传播的因素。被折腾到南山背逃难的村民百姓再没人发牢骚了,和土门村被屠杀的百姓相比,累些腿脚,挨饿受冻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埋葬的分歧
沉痛、愤恨、恐惧、积郁等复杂的情绪在村民的心中升腾,十几里外的屠村惨剧或许打碎了某些人的幻想,激起了人们奋起一击的血性;也或许让胆小鬼更加害怕,只剩下了瑟瑟发抖,引颈受戮。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一件事情造成的影响不会是单一的,而是有好有坏,或大或小多方面的,只是有些被忽略了而已。
“咣,咣,咣……”挂在村中的大铜锣被敲响了,这是新规矩,要村民到村公所开会,每家至少要去一个主事的。
“造孽呀!这是什么世道,坐在家里也有塌天大祸。”有田娘摇着头,脸上带着凄容,对孟有田说道:“你去吧,把那些可怜人都埋得好好的,别让狼叼狗刨了。”
“嗯!”孟有田闷闷地应了一声,起身对阿秀说道:“那枪你先摆弄摆弄,等俺回来了再拿子弹教你。”
阿秀点了点头,将做好的一副棉手套递给孟有田。手套这东西早就有,但农村人却不习惯用,而依旧用那种老式的袖拢子,干活行走都不方便。看着母亲和阿秀手上冻出了裂口子,孟有田特意让阿秀做了好几副,家里人都有,手套里面还塞进了铰碎的兔皮,甭提多暖活了。
孟有田走出家门,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向村公所走去的村民,大多都失去了往日笑着互相打招呼的劲头儿,点点头便算是问候了。
来到村公所,孟有田先进去和村长老赵头和杨荆云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虽然定下来今天去埋葬土门村的遇难者,但老赵头等人也有些发愁,天寒地冻的,打坑很费劲,死的又不是少数,近二百个坑啊,得干到啥时候。杨荆云的想法是挖一个大坑,把死难者都埋进去,再立块石碑,刻上名字,既是警示,又能起到教育作用。但外面还有些幸存者,按照传统习惯,他们持反对态度。
“难道还要棺椁齐全,大操大办不成?”孟有田很不满地说道:“我同意杨先生的办法,既让死者入土为安,又能警示后人。他们不同意,就让他们自己安置各自的亲人,咱们不管了。”
“这是气话。”老赵头把烟袋锅磕了磕,往腰带上一插,说道:“俺先和乡亲们把这事说了,让他们回家准备工具,再从村上按去的人头发些粮食,至于他们……”
“我再去做做工作吧!”杨荆云起身说道:“咱们做的本来是好事,可不要让人家心生怨恨才好。”
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孟有田苦笑了一下,坐在椅子上,有些闷闷不乐。不来外患,还暴露不出这许许多多的毛病,但凡事都怪老百姓吗,倒也不尽然。民智不开,愚昧落后,谁之过?百姓生活贫困,只为衣食奔波,谁之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明哲保身,又是怎样成为中国人信奉的真经?没有原则,没有血性,甚至没有良心的中国人为何那么多?
“孟大哥——孟大哥——”呼唤让孟有田抬起了头,是秦怜芳、王维光等人走了进来。
“是你们哪,刚刚回来的?”孟有田勉强笑了笑,估计笑得很难看。
“嗯,杨先生夜里便派人去了良岗庄,让我们今天来这里。”秦怜芳眨着猫眼说道:“土门村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杨先生让我们去亲眼看看,宣传起来才真实可信,更好地唤起民众。”
孟有田点了点头,杨荆云的做法是对的,唤起民众确实需要血淋淋的事实,尽管这令人难过。但这些小年轻的不会被血腥的场面吓傻了吧,他对此有些怀疑。
“孟大哥,听说你看见了鬼子,还打死了好几个,缴获了七八条枪。”王维光瞪着眼睛问道。
“哪有那么夸张。”孟有田淡淡地说道:“主要还是人家九龙堂的功劳,俺不过是碰巧赶上了,兴许打死了一个半个的吧?”
“谦虚。”白俊婷在旁说道:“听古大哥说,是你和九龙堂的柳大小姐一起杀的鬼子,柳大小姐对你可挺服贴哩!”
八卦,这老古长得黑不溜秋的,嘴巴可不老实。孟有田翻了翻眼睛,指指自己的脸,没好气的说道:“看,这就是那位挺服贴的柳大小姐给俺留的纪念,你们谁想让她服贴,就去领教领教好了。”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要不是时间不对,就该有人笑出来了。
“孟大哥,那日本鬼子长啥样啊?”王维光好奇地问道:“老百姓都说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我们没见过,只知道是矮子居多。”
“嗯,武大郎的后代能长成啥样?吃了中国饭也长不高。”孟有田说完才意识到这个后世的笑话有些太超前了。
“日本鬼,矮矬矬,矮鬼心肝大如锣,抢了朝鲜抢台湾,抢了东北想黄河;
日本鬼,矮矬矬,矮鬼不如咱人多,大家团结一条心,鬼子难把咱奈何;
日本鬼,矮矬矬,不揍他不知道错,消灭日本侵略鬼,争得太平安乐窝。”
秦怜芳和白俊婷抑扬顿地唱着,孟有田微微抿起了嘴角,听过,谁让咱在网上读的书多哩!
“我们准备去安平镇宣传,那里是三不管地带,有很多征兵的,可他们并不是真心要打鬼子,而是借国难当头之际,扩充势力,鱼肉乡里。”王维光在旁解释道:“真正抗日打鬼子的队伍就要来了,那时候咱们就有了底气,老百姓也不受祸害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抗日宣传是好事,可别太冒失了。要不,等你们去的时候,俺们出些人枪保护一下吧!”
“那赶情是好。”秦怜芳急着说道:“孟大哥,你也去,带上缴获日本鬼子的东西,让大家伙看看杀鬼子的英雄。”
“嗯,嗯,俺形象不行,找旁人吧!”孟有田赶紧摆手,“找个符合老百姓心目中英雄形象的,比如说身高丈二,那个血盆大口,总之就是要凶一点的,老百姓才信呢!”
“凶一点的不把老百姓吓跑了?”王维光挠着脑袋有点反对。
“好了,以后再讨论这事,咱们该出发了。”孟有田站起身,走出门去,算是暂时摆脱了这伙愤青。
第一百五十六章 鬼村之说
经过老赵村长的号召,以及杨荆云的工作,十里村共出动了五六十人去收殓死难者的遗体。这些人都是自带干粮、工具,坐着五六辆大车赶到了土门村。
整个埋葬过程是悲伤的,有人哭得泪水不断、眼睛红肿;有人自始至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有人忿恨得身体发抖、边干边骂;也有人吓得面色煞白、目光呆滞。
回来会做恶梦吧?孟有田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愤青,尽管开始时有人迈不动步,有人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有人不时地掉下眼泪,但还都在勉力工作着。当然,杨荆云也做了些安排,大概让他们看了一下,便让他们干比较轻松的活。男的挨家搜集一些没被破坏和烧毁的物品,什么破旧被褥,锅碗瓢盆,粮食衣物等等。女生则负责整理记录,准备留给那些幸存下来的土门村人。
直干到太阳变红,懒洋洋地向西斜的时候,整个收殓工作才算完成。即便有些潦草,这个时候也没人再来没事儿找事儿了。但令孟有田和杨荆云等人意外的是,那些幸存的土门村人竟然不敢再在残破的村子里住,虽然没烧的房子足够他们使用。
事情的缘由出在三个土门村的年轻人身上,他们当时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呆了一夜,看护亲人的遗体不受野物的糟害。可一夜过后,他们都受了惊吓。有的说夜里看见有人影在飘,有的说听见了哭声和惨叫,有的说看见鬼火在闪。
迷信是根深蒂固的,这三个家伙这么一说,连十里村的人都觉得这里阴风凄凄,脖子后面冒凉气,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
杨荆云自然是不信,但这三个人的说辞已经产生了效果,什么冤鬼找替身,屈死鬼魂魄不散,没头鬼在找自己脑袋的种种猜测在低声议论中传播开来。另外那些幸存者显然也感到了惶恐不安,原来说好的重新定居的想法一下子被恐惧所代替了。
疑心生暗鬼,呆在遍地尸体的地方难免因为恐惧而产生幻觉,一个人有了幻觉便会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风声、树枝响、破门忽扇……甚至自己的脚步声也会变了样,向自己的恐怖想象靠拢。孟有田也不信这神鬼的事情,抗日战争中有多少百姓被无辜杀戮,如果真有鬼,那也该找日本鬼子索命报仇,日本鬼子岂会那么嚣张?
但现在的解释对那些迷信思想深扎于心中的老百姓不起作用,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地方冤气、杀气太大,不找高僧或道士做道场超度亡魂,谁也呆不了。
算了,孟有田不想给他们开一堂科普知识课,嗯,估计上了也白扯。老赵头和杨荆云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由十里村和良岗庄收留这些人,等他们心绪平静后再作计较。
“这村子的冤魂太多,阴气太重,怕是要成鬼村了。”不知道是谁在低声嘀咕着,更加重了人们的心理紧张,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
孟有田回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土门村,在暮霭中变得毫无生气,甚至有些阴森。心理的暗示,连我也受了影响?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什么冤魂,什么阴气,全是自己吓唬自己,若真是有冤鬼索命,世界上还会有坏人吗,还会有象鬼子这样的人形畜生作恶吗?扯淡!
“咱们得继续努力呢,埋头苦干的,拼命硬干的,好象都不够格。”另一辆大车上,几个热血青年在低声议论着,“你说孟大哥算哪个,两个好象都沾着点。”
“嗯,嗯,我也想扛枪去打鬼子,一个大男人整天扭来跳去的搞宣传,没意思透了。孟大哥都能打死鬼子,我肯定也不差。”
“你,刚才吐了几回?还吹大气。”
……………
孟有田眯起了眼睛,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中国的脊梁,我算是其中的一分子吗?孟有田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尽管在抗日战争时期出现过这样那样的令人愤慨、痛心、沮丧的事情,中国百姓有懦弱的、自私的、麻木的,但也有无数留下名字的、没留下名字的人在浴血拼杀,在全力奉献,在谱写着可歌可泣的悲壮交响乐。自己何必过于纠结一小部分人的表现,而忽略了那些真正的中国脊梁。
“二虎子,跟俺进山一趟。”孟有田想通了,立时觉得身体象从大石重压下解脱出来,轻松而充实,他一夹马腹,高声对二虎子说道:“看看那些被打死的鬼子还在不在,拖回来两个,让大家看看鬼子是个啥熊样。”
二虎子原本情绪不高,蔫头耷拉脑地坐在大车上,孟有田这一喊,他立刻来了精神头儿,嗖地从车上蹦了下来,大声应道:“走,去拖日本鬼,俺和你去。”
“有田,明天再去吧,这天快黑了。”老赵头在旁说道:“别冒失。”
孟有田咧了咧嘴,挥手示意二虎子重新上车,刚才不过是一时思路通畅后的冲动。天黑了还在山林里跋涉,也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又不是被追得没法,平白冒什么险呢!
………………
时间是冲淡悲伤最有效的手段,经过了土门村被屠事件一个多星期了,十里村人也渐渐回复了自己正常的生活。十八九里的距离,虽说不算远,但“鬼村”的名声却令老百姓望而却步。
神神鬼鬼的东西就是这样,道听途说,经过一次次的人为夸大,便会越传越离奇。说的人活灵活现,如同亲眼所见一样,听的人先是目瞪口呆,转脸又会进行一下艺术加工,再讲给别人听。
发挥想象,自己吓自己,孟有田对此是这样下的结论。对此他有切身体会,看过类似《血咒》、《午夜凶铃》的恐怖片,总会害怕一段时间,特别在特定的环境中,更容易产生想象中的恐怖。但他没法解释这个东西,别说是心理层面了,就是普通的自然现象,比如风、雨、雷、电等,老百姓又有谁知道其中的原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旧恨新仇
孟有田对土门村变得令人闻之色变,怀着一种复杂的心理,有一个还未明确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翻腾。或许,那里可以成为……
天空中传来了一种嗡嗡的声音,起先就象一只马蝇在叫,声音渐渐大了,远远的天空上出现一只“大鸟”,冲着这里飞来了。
“看,看呀,那是飞艇吧?”
“什么飞艇,那是飞鸡!”
“会飞的鸡?哦,那是要急着找窝下蛋哩!”
正在村外柳树林里练习瞄准、射击的自卫队队员纷纷议论,孟有田却心中一跳,放下手里的三八大盖,皱着眉头大声叫道:“都别乱动,呆在林子里别出去。”
伸头探脑正看稀奇的自卫队员们都被孟有田的大声喊叫弄愣了,不解地望着他。
“鬼子的飞机,会扔炸弹,会打机枪的。”孟有田简短地解释道:“不准开枪射击,都老实呆着。”说完,他紧张地注视着天空,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村子,回去报信儿显然是来不及了,鬼子的飞机大概不会对这个没有什么战略价值的目标进行攻击吧?但日本鬼子的残暴是难以理喻的,也不是孟有田所能预料的。
天空中飞来的是一架迷航的日军立川九八式侦察机,这是一种对陆军前线部队进行直接支援的多用途侦察机。这种飞机采用了全金属、下单翼的布局,在机翼上安装了开缝襟翼和翼尖开缝,提高了驾驶员座椅的高度。为了减轻飞机重量,还采用了固定式起落架。它不仅能执行侦察、照相等任务,还能进行轰炸和对地支援,是立川公司在战时生产最多和最受日本陆军欢迎的一个机型。
十里村的百姓此时正象自卫队员一样,只是没有了孟有田的提醒和警告,都奔出来看稀罕物件。屋里的跑到院里来,院里的上到墙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飞机在村子上空转了一圈,然后急速俯冲下来,在人们不解的注视下,丢下几颗炸弹。轰,轰,轰,爆炸声过后,村里房倒屋塌,砖瓦乱飞。
虽然立川九八式侦察机能够进行轰炸,但到底载弹量不多,几颗炸弹转眼便投掷一空。这个杀人恶魔晃了晃翅膀,得意洋洋地向北飞去。
“快,快回村救人。”他喊叫着解开一只耳的缰绳,以异乎寻常的迅速跳上马背,疯了似的向村子里奔去。
………………
夜色昏沉黑暗,象举行葬礼一般的凄惨。十里村的百姓,担着惊惶和恐怖,长久不能安眠。
“鬼子!日本鬼子!”在每一个小窗口里,都能听到人们在用牙齿咬嚼着这几个字。
宋家大院的火已经被扑灭,但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味。在东挎院的屋子里,烛光闪烁,孟有田和瞎老元沉痛的望着弥留之际的宋老先生,紫鹃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
鬼子侦察机带来的损失是很大的,村里好几间屋子被炸塌起火,三个村民被炸死,受伤的还有五六个。而宋家一下子便将失去两条生命,宋氏夫妇被倒塌的屋顶砸到里面,被扒出来时宋老太太已经血肉模糊,抢救不及,宋老先生则陷入了昏迷,到现在才苏醒过来。
“我是不行了。”一颗浊泪从宋老先生的眼角滚落,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留下鹃儿这个可怜,可怜的孩子,可,可就全托付给你们了。”
“宋先生,别说这话,你能挺过去的。已经让人去请孙大拿了,只要他——”瞎老元有些无力地安慰着,但宋先生无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
“老元,你我相处二十多年了,若是我有什么不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千万别记恨。”宋老先生抓住了瞎老元的手,“你是看着鹃儿长大的,你——”
“宋大哥,您放心,俺把鹃儿当亲闺女看,绝不让人欺负她。”瞎老元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好。”宋老先生的目光慢慢转向了孟有田,说道:“有田,你过来。”
孟有田走了过去,无声地看着宋老先生的眼睛。
“你,和鹃儿的心思,我,都知道。”宋老先生的眼中有种复杂的情绪,孟有田懂得,“是我固执,耽误了你俩的事情,你,你不要怪我。”
“宋老先生,俺怎么会怪您。”孟有田缓缓说道:“俺和紫鹃确实是,是真心相爱的。”
“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她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你多担待着。”宋先生的眼中露出了求恳,“你是个有,有本事儿的好孩子,鹃儿跟了你,我就放心了。”
“我会好好对她的。”孟有田看了一眼旁边的紫鹃,说道:“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宋先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微弱的声音说道:“让我和鹃儿说说话,我要嘱咐嘱咐她。”
瞎老元和孟有田点了点头,从宋先生的床前离开,一直走出了屋子,在门外静静等候。
夜已经深了,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黑暗里,模糊的罩在头顶的天空,稀稀疏疏有几颗星星,仿佛一些光明的泪珠。
孟有田和瞎老元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两人又将目光投注到不同的地方。
突然,紫鹃在屋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两人心中一沉,不幸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孟有田的耳朵里响起一片嗡嗡声,仿佛一面铜锣在他的头脑里轰鸣。鬼子,万恶的日本鬼子,又欠下了一笔血债,新仇旧恨在他体内发疯似的悸动,脑袋象给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破裂开来,他紧紧握住了拳头,嘴里有一股咸腥,他把嘴唇咬破了。
旧恨添新仇,对于十里村人来说,如果说土门村的屠杀还不关自己,还可以用是九龙堂招惹的来安慰和麻木自身的话,无缘无故的飞机轰炸却向百姓们昭示了鬼子的残忍和暴虐。这完全是没道理的、随心所欲的杀戮,把中国人的命当草芥一样。而觉醒和觉悟往往就是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以及不断的逼迫下产生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八路来了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有拼上这条命了。连续出了这两件惨事,各村的自卫队的人员再次增多,已经有五个村庄加入了联防,宣传队的影响也扩大了。这些都是在血淋淋的、无情的事实教育下的结果,谁敢再说日本人来了不会随便杀人放火,起码在十里村便会被人狠揍一顿。
地道的挖掘进度出乎意料的加快了,在冻土层之下进行施工并不受寒冷的影响。看到了土门村的惨状,百姓们才知道这地洞的好处,哪怕是把自家菜窖挖得深一些、长一些,在危急时刻兴许也能保住一命。
而孟有田也有了些新的想法,那就是在电影里看过的威力无穷的地道战有些夸大其辞了。什么高房工事、街心火力点、交叉射击孔等等,在日本鬼子的炮火下变得有些纸上谈兵了。连炸带烧的情况下,村子的地面建筑很可能就是一堆堆瓦砾,你总不能把地面捅成筛子网,用枪向上打鬼子的脚丫吧?
地雷作为一种价格低廉、简单易造的穷人武器,越来越得到了孟有田的重视。给聘请来的良岗庄烟花高手孙起花很好的待遇,提高其研制地雷的积极性。孟有田分析过,虽然烈性炸药不足,但用黑火药制成的地雷也有杀伤力。况且地雷也不一定非要置敌人于死命,在某些战斗中,使用致残性武器会更有效果,炸伤一个人需要几个人照顾,使敌人整体作战能力更快下降。
地雷的研制已经见到了曙光,而作为地雷的衍生品——子弹雷,已经搞了出来。这个东西只需要一个比子弹直径大点的竹筒或木盒,一块带着钉子的底板,准头不佳的复装子弹,甚至装上枣核和木制弹头一样有杀伤力。如果子弹再在人屎马尿中浸泡一段时间,如果被打中脚底板,截肢都算是好的结果。
子弹雷对付敌人的巡逻队,或者在在山地作战中应该很有效果。由于子弹射击距离非常近,徒步行军的敌人就算有防护作战鞋也是抵挡不住。而在复杂地形条件下作战,伤员的后送对哪一方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而这正是子弹雷最终的用意所在:脚掌受伤的人很难再继续承担山地进攻作战任务,而为了将这样的伤员后撤下去,又会有更多的士兵不得不从作战一线被抽调下来。
而且,这种地雷的心理杀伤力更大,同伴被这种地雷暗算必然会在其他官兵心理投下阴影,又因其体积小,结构简单,能够自制,还可以随处布设,故而比一般的地雷更加难防。
杀鬼子,杀鬼子,见过了同胞被屠杀,见过了血淋淋的惨景,孟有田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或许地道、地雷、子弹雷、四角钉等东西都是他的小聪明,但这种小聪明推广开来,便会汇集成杀伤杀死日本鬼子的大杀器。想想吧,在被日寇侵占的祖国大地上,如果到处都有这些反抗侵略者的小玩艺儿,日本鬼子会丢掉多少狗命,又会如何惶恐地度过在侵略土地上的每一天。
多尽一分力,多发一分光,多想一个点子,或许就会多杀几个鬼子,多挽救几个同胞。孟有田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不仅要把脑子里的东西付诸于实际,还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文字的资料,推广普及开来。
精神的变化免不了影响到孟有田的情绪和表相,深沉、忧郁、冷厉在平常更多地表现出来。当然,宋氏夫妇双亡的变故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孟有田现在很为紫鹃担心,她不仅变得形容憔悴,而且有些神情恍惚,易惊悸,爱哭泣,常拿着双亲的遗物喃喃自语。
唉,在父母精心呵护下长大的她,就象一朵温室里的鲜花,在突然的狂风暴雨中最易受摧折。从这点来看,受过苦难,尝过艰辛,未必不是一种磨炼和财富,坚韧的神经不是凭空就有的。
劝解、安慰,孟有田几乎每天都去看望紫鹃,陪她一会儿,希望用自己的温情和关怀尽快使她恢复过来。现在,虽然还没结婚,孟有田也是紫鹃最亲近的人了,他责无旁贷。
连番的变故,使十里村的春节是在一种压抑和沉郁的气氛中过去的。而一股清新而振奋的空气在此时吹了过来,杨荆云等人盼望的、期待的抗日队伍终于开过来了,一二九师先遣支队长途跋涉,在地方党的接应下来到了这里,分头驻扎在几个情况较好的村子里。
十里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八路军一进村,提前得到消息的杨荆云等人已经布置下去,自卫队队员各家都烧好了开水,一桶一锅的端了出来。开始村子里人们还有点发慌着怕,虽然杨荆云等人说得好,没见过心里还是不托底儿,可是一看这兵和别的兵不同,一不拉差抢牲口,二不入民房进家户,一伙儿穿军装的外乡人,见面就喊“大叔”、“大娘”、“大哥”、“大姐”,这心也就慢慢安定下来。
阿秀早就烧开了一锅水,可她咋也没勇气送出去,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目光只往坐在炕桌前正写得入神的孟有田身上瞟。直到孟有田收起了纸笔,才发现在地上直转磨磨的阿秀。
“你咋啦,水还没送出去呀?”孟有田有些疑惑地问道。
“俺,俺可不敢出去。”阿秀轻轻咬着嘴唇,低着头小声说道:“还是你,你送出去吧!”
“娘呢,她上哪去了?”孟有田四下看了看。
“和小嫚在给你收拾屋子,你不是要把那边的房子让出来让当兵的住吗?”阿秀回答道。
孟有田笑了笑,说道:“这样啊,那俺送出去,你也跟着看看。外面又不是鬼子,人家驻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你还藏在家里不出门了?”
阿秀看着孟有田端起锅向外走,犹豫了一下,伸手抓起自己的枪背在身上,紧紧跟着他走出了院门。
第一百五十九章 顿生感慨
孟有田把锅放在门前的石条上,直起腰,还笑呵呵的招呼了一声,“同志们,这里有开水!”这套话,咱熟啊!
十几个年轻的战士立刻笑着围拢上来,不等孟有田回去取碗,一锅开水就被他们用洋磁杯舀了个光。
“阿秀,再去烧一锅。”孟有田吩咐阿秀,他一直打量着这支在记忆中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队伍,士兵们都是草黄色军装,直筒加围的圆顶帽上佩有青天白日的小帽徽,身后还有顶竹皮大草帽,左胳膊上有豆腐块大的方布,蓝底白字,写的是“八路”。
“这位大哥,你是自卫队上的吧?”一个实红脸儿的士兵手里端着一碗水,对孟有田笑着说道:“说实话,走过这些地方,就数你们村里的枪枝齐整。刚才那位大姐,背的是三八骑步枪吧?比俺们的都好。”
“你们和鬼子打过仗啊?”另一个小战士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说道:“俺刚参军没两天,日本人啥样还没看见哩!”
“打仗倒是算不上,就是碰了个面对面,开了那么几枪。”孟有田有些含糊地敷衍着。
“你娃别急,日本鬼子啷个龟儿子没啥可怕滴,矮得啷个象三寸钉。”
“你想要好枪不咯,那得从鬼子手里抢咧!”
几个八路一开口,孟有田有些犯晕,都是中国人,咋说话的差距这么大哩,各地的方言都有,太不标准了。
正想着,二虎子急三火四地跑了过来,看见孟有田狠狠一跺脚,说道:“看你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怪轻松哩!快跑俺走,村公所里还等着你商量正经事儿呢!”
“事情不都安排好了?”孟有田忙跟着二虎子向村公所走,不解地问道。
“哎,你去就得了。”二虎子也说不出有啥正经事儿,只是一个劲儿的催。
走到街上,才发现十里村真是热闹起来。八战军战士们扫街、除土、担水、背柴,正忙活着,街上的粪便、烂柴草,都收拾打扫干净,几个战士手提洋铁小桶在墙上写标语,贴告示。村中的场院里,一些兵在搭戏台,那伙热血青年在帮着挂幕布,一个个笑得畅快,说得欢实。
孟有田微微笑了笑,电影里这样的情景看过,现实中再看到不由得心生感慨。历史的选择有它的道理,平心而论,单只看精神面貌和军纪亲民,八路军确实要远远超过其他的部队。
老百姓是实在的,谁好谁差,总是通过亲身的感受去判断。而在敌后战场的艰苦环境中,军队没有极强的凝聚力,没有老百姓的支持,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希望和信仰,人的心中有了这两种东西在激励,就能焕发出超强的力量,极强的决心,才能与武士道精神灌输的日本鬼子拼杀血战吧!
阿秀烧好了一锅水,人已经端着走到了院门,再看孟有田已经不在了,探头探脑的好不为难。
“大姐,你别害怕,小心烫着。”外边的兵又多了几个,竟然还有两个女的,隔着院门笑着招呼道。
阿秀只好磨蹭着迈步走了出来,将锅放下,向后退了退,手绞在一起,偷眼瞧着,心里稀罕:还有女兵哩,不会是哪个老总的太太吧?
两个女兵都是新军装,剪着短头发,脚上穿着结带的鞋子,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还挂着一个用布罩套着的洋瓷碗。跟她说话的那个女兵约有十八九岁的样子,雪白的脸,大大的眼,看上去有股天真憨气劲儿。另一个女兵中等个儿,红扑扑的脸上两只秀气的大眼睛,显得很干净、麻利、精神。
“谢谢你啊,大姐。”两个女兵掏出洋瓷缸子,舀着热水喝,又有几个兵笑着过来。
“大姐,你背的这枪可真漂亮。”雪白脸的女兵饶有兴趣的看着阿秀背的枪,问道:“这是啥枪,刺刀好象可以折起来呢!”
“这是日本鬼子的骑步枪,俺也只见过一回。”带着四川口音的老兵在旁介绍道:“那次是打死了个鬼子的通讯员,啷个是把好枪。”
“大姐,你打过鬼子?真了不起。”显得很干净的女兵那秀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俺没,没打过。”阿秀赶紧摇头,嗫嚅着说道:“是有田哥给俺的,他跟鬼子打过仗。”
哦,是这样啊,众人有些恍然,但心中也很惊讶,跟鬼子干过仗,还有缴获,那可真是不容易。一个年轻的小兵摸着自己的汉阳造,看着阿秀背后的枪直咽口水。
一个小脑袋从院门处探了出来,黑黑的眼珠转啊转,好奇地看着门外的人。
“嘿,你们看,这小妹妹长得多好看。”雪白脸的女兵看着小嫚,笑着说道。
小嫚见有人看她,嗖地缩回了头,跑开了。时间不大,有田娘带着一脸稀罕走了出来,小嫚藏在她身后,不时探头看看。
“呀,真是女兵哩!”有田娘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女兵,有些唏嘘地说道:“女孩子也能从军打日本,可真是难得。”
“婶子,现在是全民抗战,可不分男的,女的。”女兵笑道:“这就是这小妹妹,以后也可以参加儿童团的。”
有田娘点了点头,儿子说过这来的军头不祸害老百姓,还把根保家的房腾出来让大兵住,看着这两个嘴甜面笑的女兵,还有旁边那些和蔼的老总,她信了。
“快进屋来暖和暖和,这大冷的天咋能老在外面。”有田娘打开院门,热情地招呼着。
“不麻烦了,婶子。”雪白脸的女兵摆着手,“房子已经号好了,一会儿就分派,俺们住那边的有棵大槐树的院子,等房东来开了门就有地方呆了。”
“嗨,那是一回事。”有田娘笑道:“那是俺儿子的房子,阿秀,你拿钥匙送她们过去,把炕烧得暖暖和和的,别冻着这两个闺女。嫚儿,你也跟着帮帮忙。”
哎,阿秀答应着进屋取了钥匙,领着小嫚和两个女兵向根保家走去。
第一百六十章 交谈
再说孟有田,跟着二虎子进了村公所,正房里的杨荆云和老赵头陪着三个官长模样的八路军在唠磕。孟有田一进来,杨荆云便起身给做了介绍,王连长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目清建,身穿黄绿色新军装,腰带上挎着盒子炮,扬眉带笑地和孟有田握手寒喧。
“王连长,您叫俺小孟就行。”孟有田和王大山握了握手,很自然地说道。
老赵头、强子和二虎子一下子见到军队里的大人物,都有些拘谨。孟有田却没有这种局促,虽然腿脚不好,但却显得落落大方。
“嗯,老杨同志刚才可一直在夸你,我们也亲眼看到了,在这么个山沟,工作搞的确实不简单呀!”
王大山湖南口音很重重,老赵头把不简单听成了没碱矾,在旁笑笑说道:“数俺们村里水好吃,一点碱性矾性不带。”
指导员方国斌一听,嘴里的水喷了一大口,赶紧把王大山的话翻了一下,老赵头有些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转身出去张罗别的事情了。
“看看,这鬼子的骑步枪,还有后院的东洋大马,你们自卫队的装备可比俺们正规军还要好,连我看着都眼红哩!”王大山是个直率人,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笑着说道:“可我们最需要的不是这个,也没那脸皮向自卫队要东西,我们最需要的是了解这附近的情况。刚才杨荆云同志已经把县里的情形大致介绍完了,这十里村南面和东面的情况还是不太清楚,所以还要请小孟你来讲说讲说。”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南面的情形俺也不了解,东面的多少知道一些,是听九龙堂的柳凤告诉俺的。要是不嫌俺罗嗦的话,俺就给你们介绍介绍。”
“呵呵,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王大山爽朗的一笑,挥手让人拿过地图。
“这里是周国权的地盘,有一千五六百人马,打着是国军的旗号;这里是大地主张玉新的势力范围;这里是红枪会……”孟有田在地图上仔细辨别了下方位,按照记忆,把柳凤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
“情况还很复杂哩!”王大山和方国斌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
“是有些复杂。”孟有田说道:“都是打着抗日的大旗,可骨子里在想什么,要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肯定少不了野心家,想趁此机会大捞一笔的。可得小心着点,别被他们的外表和言谈给骗了。”
“受益匪浅哪!”方国斌点头笑道:“经你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就有数了。只是不知道这九龙堂能否跟我们合作对敌,使我们东进的战略得以顺利实施。”
孟有田想了想,说道:“九龙堂现在的当家柳无双跟鬼子是有大仇的,在关东的时候便和鬼子血拼作战,现在也没让鬼子消停。合作抗日呢,倒也有可能。只是他们江湖习气很浓,向来是独来独往,就是天王老子惹着他们,他们也不会罢休。所以,起初与他们合作要有诚意,千万别让他们觉得是要抢他们的地盘,并他们的人枪。”
王大山和方国斌互相交换了下眼色,心里明白孟有田话中的意思,九龙堂是可以合作的对象,或许将来也是可以争取的对象,但绝不可急于求成,先一步一步慢慢影响,以后再谈其他。
“九龙堂在土门村遭到了挫折,现在他们有什么动向?”王大山询问道。
“那俺就不知道了。”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俺也是机缘巧合,与他们有些来往,也不是很熟。”
“呵呵,你和九龙堂的事情,我已经给他们介绍过了。”杨荆云笑着说道:“你救过柳大小姐,还救过九龙堂的四爷,来龙去脉可比书里的故事还精彩呢!”
孟有田有些无奈地苦笑一下,这个时候避嫌是没有用的,或许以后,唉,再说吧,现在还不是考虑某某罪名的时候。
“小孟啊,能跟九龙堂说得上话的只有你,希望你能充当我们和九龙堂沟通的桥梁,将这支抗日的草莽武装争取过来。”方国斌在旁很期盼地说道:“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九龙堂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抗日也很坚决,并不同于那些借国难之机野心膨胀的家伙。”
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好吧,如果九龙堂再来找俺,俺就当一回说客,只是他们听不听,俺可不敢保证。”
“不要你保证什么,只要你尽力就好。”王大山性子直爽,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亲热地说道:“老杨刚才介绍说你打死过好几个鬼子,这可是非常了不起,要不是——,我一定把你收进队伍,让你有更多的机会去消灭敌人。”
“俺只是碰巧,瞎蒙的。”孟有田谦虚道:“不怕你们笑话,其实俺更擅长拿锄把子。”
“战斗和生产同样重要。”方国斌在旁鼓励道:“要知道,抗战是持久性的,我们不仅要打鬼子,还要注意开展生产。我们的战士们虽然勇猛,也得吃饱了肚子才有精神头儿啊!这就需要广大民众的支持和帮助,就需要把生产搞上去,人民群众的生活改善了,支持抗日才会更有劲头儿。”
“日本鬼子就怕长期抗日,他们住在哪个村里,便把水旱车及农业家具都付于烟火,连妇女的纺织工具亦皆焚烧。占据车站后,凡都市所产日常生活用品,如食盐、火柴等,也不卖给一般群众,只有亲日派能买到。”王大山补充道:“所以,无论前方、后方,都要把工作搞好,可不能只顾一头儿。”
鬼子不是以战养战吗?孟有田心中有些疑惑,难道是等到短期灭亡中国的美梦破灭后,才改变的策略?不过,既然提到了生产,他便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借着别人的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说到生产,俺倒是想说说土门村。”孟有田缓缓说道:“不知道你们怕不怕鬼呀神呀的东西?”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新局面
王大山和方国斌相视一笑,方国斌开口说道:“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鬼神是封建迷信,我们当然不信,也不怕。”
孟有田看了看杨荆云,杨荆云鼓励性地点了点头,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俺们这里的土地很少,可比不了平原,百姓们的生活也都不富裕。土门村因为封建迷信而荒废,实在是有些可惜。况且那里可以作为向南拓展的前哨,离涉县的县境只有二三十里地。”
王大山和方国斌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到地图上,仔细看了一会儿,王大山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移驻到土门村,加以修葺重建,然后呢?”
“然后就是组织群众去那里耕种定居。”孟有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可大家伙都吓得够呛,没人手去干。现在说出来,倒象是把你们当成劳力使唤似的。”
“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为老百姓出些力是应该的。”方国斌很郑重地说道:“而且,重建土门村还具有另一层意义。日本鬼子不是想用屠杀来吓倒中国人民吗,我们偏要向他们证明中国人民的顽强和决心。土门村没有消失,也没有荒废,又一群中国人在此顽强的生活,顽强地与鬼子战斗拼搏。”
“老方,你说得太好了。”王大山有些激动,拍着大腿说道:“我就说不出这么深,这么让人振奋的道理来。”
想得有点多了吧,孟有田眨着眼睛,俺只是觉得土地荒了很可惜,你这一发挥,倒是上纲上线,使重建土门村具有了极高的政治意义。厉害,做政治工作的人就是厉害,什么事情都能加以联想并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来认识。
……………
八路军的这个连在十里村歇息了两天,立刻又分头下到各个村子里,有杨荆云和老古等地方党同志的先期工作,又有主力部队撑腰,抗日救亡运动在几个有自卫队的村庄搞得相当顺利,呈现出一片红火场面。
没过几天,另一支队伍也开了过来。冀西游击队第三区队穿过平汉路,来到这一带进行游击活动,扩大冀游的影响,发展组织部队。
冀西游击队是冀西民训处辖下的队伍,而冀西民训处名义上是以国共两党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产物,实际上是gcd领导的国民政府半军事半政权性质的权力派出机构。其领导人杨xf在大革命时期参加****后来退出),抗战前是平知名红色教授。抗战开始后,他投笔从戎,到河北组织游击战争。身份既是国民政府委任的河北省民军总指挥部冀西民训指导特派员,又是中共平汉线省委委员。
这样一支表里不一的队伍的到来,对于打开所在县的抗日局面极为有利。大地主赵坤一组织的民团既受到另一大武装杜世雄的威逼,有被吞并之忧;又有六离会一伙“刀枪不入”的家伙的侵扰;还怕新到的八路军对他们共产,缴了他们的械。
打着国府旗号的冀游一来,赵坤一算是找到了靠山,主动派人找冀游要求联合。经过商讨,赵坤一同意把民团编为冀西游击队,但也提出了几个条件:民团的人不要编散,要编成一个队;枪支不能都带走,要留下一部分护村用;队伍不能远离家乡;编入冀游后,还要保护他们这一带村庄的安全。冀游请示上级后,条件全部答应,并确定将民团编为冀西游击司令部特务区队。
如此一来,在全县便形成了四足鼎立的形势,八路军和冀游、杜世雄、六离会和县城的日伪军,其它的游杂武装或被消灭,或另找靠山,逐渐融于这四大股武装之中。
冀游声势扩大,立即配合八路军在县城外伏击了出来征粮的日伪军,迫使兵力不多的守敌决多暂时弃城而走,向铁路沿线集中。由此,抗日局面算是彻底打开,呈现出一片红火的景象。
趁着日军大举南下进攻武汉,无暇顾及后方之际,八路军的战略展开大获成功。冀西、冀南先后有获鹿、临城、高邑、元氏、井陉、赞皇等十多个县成立了抗日县政府,太行山根据地的建立已经初具规模。
今年的春天降临得早,刚有一丝春意,气候马上就变暖了。冬雪消融了,只有在洼地里,在枝条茂密的小树丛中,还剩下发黑的残雪。光裸、潮湿、温暖的土地从雪衣下面袒露出来,它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天,现在正饱含着新鲜的汁液,满怀着再一次做母亲的渴望。
万物复苏的季节,曾经阴气森森、死气沉沉的土门村也热闹起来。两百多八路军开进了这里,开始了重建土门村的工作。其实由于大雪,土门村的房屋被全部烧毁得并不算太多,也没有全部推倒重盖的打算,修修补补倒也并不算多大的工程。
只一天的工夫,荒废的土门村便有了个新样子,起码这两百多人都有了房子住,挤是挤了点,但比驻扎在别的村庄,跟老百姓挤住处却是宽绰了许多。
村外的耕地里,孟有田一手扶着犁把,向外倾斜着身子,断续的吆喝着牲口。两匹大骡子并排走着,明亮的铧板上翻起的潮湿的泥土,齐整的象春天小河的浪头,雕匠刻出的纹路。
“这小子,干起农活真是一把好手,耕出的地,比墨线打着还直哩!”已经升任为独立支队第一大队大队长的王大山放下镐,望着孟有田不由得夸奖道:“枪法也要得,昨天我才偶然看见这小子打枪,天上飞的鸟一下就打下来了,咱们队伍里好象真没谁能比得过他。”
方国斌用力扔出一块黑湿的土块,他已经一并排连挖十二个大沟,挖得深,铲得平,沟的边缘上培起高高的土墙,象城墙的垛口。停下铁锹,他呼出了一口热汽,汗气从头顶升起,围绕着就像云雾笼罩着山峰。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扫荡
“这是个人才,只是可惜了他的腿脚。”方国斌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你看过他给十里村民兵编写的那个打鬼子的办法了?我看满够个地方部队的教材,县上不是马上要开抗日军政训练班吗,我觉得咱俩有必要向上面推荐推荐。”
“光是一个县推广还不够,应该让根据地的所有地方部队都来学习。”王大山说道:“就是咱们正规部队,有些东西也大有帮助。比如说地雷,四角钉,虽说是小招术,可在关键时候能救命哩!”
“呵呵,咱正规部队要搞就搞大的,用铁地雷,用新炸药,弄得惊天动地,才象个样子嘛!”方国斌畅快地笑了起来。
“搞大的恐怕来不及了。”王大山有些惋惜地用脚蹭去镐上沾的泥巴,有些深沉地说道:“鬼子最近可能有大动作,咱们可能要向东调动,堵截从邢台方向来的日军。”
方国斌皱了皱眉,说道:“光是冀游和民兵,如果鬼子从南面进犯,恐怕抵挡不住吧?”
“上面应该有安排。”王大山不太确定地说道:“所以咱们现在就多出点力,给他们多创造些条件吧!”
“可惜九龙堂行动飘忽,一直联络不上。”方国斌若有所思地说道:“听古庆山同志说,那个柳大小姐和小孟挺近乎的,好象……”
“不行,不行,小孟可降不住那个骑马打枪的泼辣女人。”王大山一个劲儿的摇头,“老杨不是说小孟和十里村的宋家小姐相好吗,等人家姑娘的丧期过了,就要拜堂成亲。那个柳家的丫头呀,没戏。除非把小孟给抢到山上当押寨……呵呵,这个名字还真不好起哩!”
“押寨郎君。”方国斌也笑了起来,说道:“还是老杨说的比较靠谱,宋家小姐现在是孤苦伶仃,虽然还没成亲,小孟已经能当一半家了,咱们吃的粮食有大半是宋家的呢!”
孟有田自然不知道有人在议论他,他把手里的缰绳轻轻一顿,轰着牲口耕到地头。小全跑过来接班,他便坐在地边上的小柳树下面抽着烟歇口气。
此时的十里村,减租减息运动正在进行。方国斌说的没错,孟有田确实能做宋家的主,减租法令一下来,他便让紫鹃主动减了租。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潮流不可抗拒。
在孟有田看来,减租减息就是“挤牛奶”,今天挤一点,明天挤一点,贫苦农民的生活可以得到改善,对封建剥削势力也暂时没有根本消灭,农民高兴,地主、富农也可以接受。而且,他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对此政策是拥护和支持的。原来地租五成、六成,甚至达到七成,对于佃户来说,确实过于沉重。
其实,减租减息的政策最早提出来的并不是gcd,而是国民政府。当时国民党政府也意识到了农民和地主的紧张关系,在粮食部的施政报告中表明:“农民终日辛苦所得,大部分要供给地主,这是最不公平的,就四川来说,成都附近一带,农民所纳田租,最高的竟达收获量的七成三。其他各地大概有六成归地主。”
所以,早在一九二七年南京国民政府便发布训令,强令在全境推行二五减租,将地租的上限设定为总收入的37.5%,并限定借款年利不得超过本金的20%。而二五减租,当时只有广东,湖南,湖北,江苏,浙江五省政府发布这一命令,五省中则只有浙江真正试行过,而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制定了好的法令,却不能贯彻实施,只是一个画饼,不能不说是国民政府的无能和失败。而gcd能将这个政策推行下去,最主要的原因是能将组织建立到最基层,认真地监督、宣传、实行。而且,与地主阶层利益的先天距离,也是gcd能够将减租减息政策充分落实的一个根本原因。
吐出一口烟雾,孟有田转头望着曾经的“鬼村”,微微抿起了嘴角。我的村庄我作主,没有意见纷繁的困扰,没有面对懦弱、麻木者的郁闷,几户或十几户勇敢的、完全信服他的人家在此居住,无论男女老少,都敢拿起武器,与前来进犯的敌人厮拼。这就是孟有田的想法,如今正一步步接近现实。
或许有些理想化,但也未必会失败。人的一生中不就是在不停追逐着一个个目标,实现着自己的一个个梦想吗?不去想,不去做,就只能永远停滞不前。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坚定着孟有田的想法,那就是紫鹃。在他的安慰和呵护下,紫鹃的精神状态本来已经有了好转,但她的本家亲戚却觊觎宋家的财产,前来吵嚷取闹,纠缠于葬礼时谁当孝子,谁打灵幡。其实就是想依着封建传统的女子没有继承权的老规矩,把宋家的财产瓜分干净。
十里村是孟有田的地头,手底下有一帮人,自然不会让紫鹃吃亏,再加上有瞎老元这个义父的相助,算是把这些见利忘义的王八蛋给赶跑了。但经此一闹,紫鹃的性情变得有些喜怒无常,甚至有一天叫着闹着要把宋家宅院烧个干净。
唉,孟有田叹了口气,磕了磕烟斗。或许把宋家的浮财处理干净,再给紫鹃换个环境才是最好的办法。一来让那些红眼睛的家伙死了心;二来也让紫鹃不会老是睹物思人,心情郁郁。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孟有田的思绪,从大路上奔来一个骑士,看服装是个八路军的通讯员。怎么了,有情况?孟有田疑惑地张望着,猜测着。
时间不大,王大山和方国斌脸色凝重地走了过来,王大山先开口说道:“小孟啊,我们马上要出发了,你也得回去好好准备,鬼子的扫荡要开始了。”
“扫荡?是扫荡这里吗?”孟有田有些紧张地问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扫荡之前
方国斌说道:“初步了解的情况是鬼子兵分数路,从东、西、北三面大举入侵。元氏、赞皇有一路,邢台有一路,涉县有一路,这三路虽然都有我们的队伍阻截,但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做好坚壁抗敌的准备。消息已经送到了各村各镇,你应该马上回十里村进行组织。”
来势汹汹,去也匆匆。据孟有田的印象,岗村宁次这个老狐狸执掌华北军权之前,鬼子的扫荡通常都是这种模式。打个比方来说,有点象后世的大检查,一阵风似的,只要突击准备一下,并不是很难对付。
“那你们先走,俺在这附近转悠转悠。”孟有田得到了确切消息,反倒镇静下来。
王大山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温言提醒道:“可莫要逞强,打仗有军队,你还是带着民兵保护好乡亲们,做好后勤工作吧!”
“是啊,民兵刚刚训练没几天,可不要造成大的损失。”方国斌同样不太放心的样子。
“你们放心,俺不会莽撞的。”孟有田淡淡地笑着。
……………
西北风吹来了阴云,十里村显得雾蒙蒙的。乍暖还寒的天气,鬼子扫荡的消息似乎又给人们增加了几分冷意。
说实话,鬼子要来了,这对孟有田来说也是头一遭,他表面上很镇静,可这心里也有些紧张。如果他光顾自己,鬼子来了,他可以领着家人向山里跑,或者钻地道。要知道,他家的地道已经挖到了村外,那是非常保险的。
可现在不行啊,村里人家虽说也挖了地道,可按他看来,离他的要求还是差得远。万一鬼子用烟熏,用水灌,防护的办法并不保险。当然,虽然说土门村事件促进了村民挖地道的热情,但人们的主观能动性还不是太强。或者说是没逼到份上,大家才没有把它拿到极为重视的高度。
令他欣慰的是,在鬼子扫荡前的日子里,克敌利器——地雷终于制造出来了。虽然是用黑火药装填,但试验的效果不错,崩起来的碎石子把木头假人打出了很多孔洞。
为了尽快赶制出一批使用,孟有田指挥人员利用土窑烧制了厚壁陶罐,有大、小两个型号,有拉发和点火两个种类,里面再装上些碎石子、破锅铁等物,以提高杀伤力。陶雷比铁雷、石雷更容易批量生产,甚至瓶瓶罐罐也可以救急使用,不求威力巨大,只求数量众多,不求沾着就死,崩你个皮破血流也合算。
自卫队已经解散了,严格来说是换了名字,其中有一部分参了军,一部分参加了游击小队,剩下的便是村里的民兵队。人员少了,孟有田的好哥们二虎子、有新、锁柱都成了正规军,披红挂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孟有田还有一种复杂的心情。从公来讲,年轻人多参军打鬼子这是他所希望的,但从私心来说,抗日战争的残酷他是知道的,八年抗战,最后能安然无恙的十存二三就算是不错了。
孟有田没有阻拦好哥们怀着“精忠报国”的火热之心奔向抗日的前线,也正是这一茬一茬觉醒了的百姓的前仆后继,流血牺牲,才使民族祭坛上的火焰经久不熄。他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们的家人,尽一个好哥们的本分,并在心里祈祷他们能够在最后的胜利之时凯旋而归。
十里村现在有民兵二十多个,因为孟有田的踢腾,这些人管他什么“三八枪”、“天门盖”、“老毛瑟”、“汉阳造”,已经做到的人手一把,又有几个原来的老自卫队员打底,素质说不上如何高,比别的村倒是强着不是一点半点。
但孟有田知道,这个时候日本鬼子的素质很高,村里的民兵,十个打一个也够呛。也只有搞点歪门邪道,才能让民兵发挥点作用,否则,那拉出去也是白给。但如果出现意外情况,这些民兵却是村里最后的保护,等正规部队赶过来,什么事情都晚了。
“咱们倚仗的是熟悉地形、地势,而日、伪军则人地生疏,只能在大道周围转。”孟有田站在小山顶,指着下面的地形给民兵讲解着:“那片树林就是一个好的隐蔽场所,打几枪,就可以顺着后面的小沟撤到那个小土丘。敌人要是追上来,正好钻进咱们的地雷阵。”
“打了就跑?”占富疑惑的说道:“这地形挺好,咱就大胆守着呗?”
“胆大死得快。”孟有田没好气的说道:“别说咱们,就是正规军,能跟鬼子面对面硬磕的也没多少。小鬼子的枪法可准了,跟他们对着干,脑袋有毛病啊?”
“嘿嘿,你不是跟鬼子干过,还弄了几枝好枪,也没那么邪乎吧?”另一个民兵脸上有些不服气。
“俺是实话实说,让你们心理有个准备。”孟有田严肃地说道:“现在的日本鬼子都是国内受过严格训练的一流部队,加上日军素以武士道精神训练部队。而武士道精神其中一条就是注重个人的苦练,最大程度的提高自身的技能,所以日本鬼子射击技术普遍都很优秀。在实战中,日本鬼子的老兵一般可以在三百到四百米,甚至五六百米的距离内准确杀伤对手。那是什么概念?你们看,就是这里到对面树林那么远。”
民兵们抬头仔细看了一下,咋舌不已。
“有田,你点子多,大家伙都听你的。”民兵队长强子是全力支持孟有田,其他人也随声附和。
孟有田扫视了一下,点了点头,笑道:“紧张了吧,害怕了吧,呵呵,其实鬼子虽然厉害,咱们也有优势啊!咱们土生土长,每一条沟坎,每一个山包,咱们都熟悉,再动动脑筋,鬼子也是要吃苦头滴。刚才俺说的打了就跑的办法叫麻雀战,主要的还是要靠地雷,让鬼子看不着咱们,咱却能打着他们。”
“那玩艺还能离得远远的由人控制,其实和拉手榴弹也差不了多少,打土匪时咱们就用过。”小全笑着说道:“鬼子来了,咱就用这招,既安全,又有效。”
“还有别的办法呢!”孟有田启发道:“拉根绊绳,做个踏板……”
“还有老鼠夹子,俺看也可以。”
“用绳拴成一串,连着炸,给鬼子来个厉害的。”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虚惊
思路一旦被打开,就能看出中国老百姓其实都不笨,反而很聪明,只是环境所然,缺乏了一把开启智慧的钥匙。
“这地雷不仅可以埋在路上,还可以藏在村子里。”孟有田继续启发道:“在门上拴一颗,鬼子一踢门,就是轰的一下;弄个假包袱扔在地上,贪财的上去一拿,又是轰的一下。”
“柜子盖上也可以。”“街上扔点破凳子什么的,鬼子一踢,就炸狗日的。”…….
思路如泉涌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汇集起来,一个遍处地雷的场景渐渐展现在众人面前。要说别的,可能中国人不行。要论使坏,谁不会呀。现在还是正大光明,还是突显聪明的时候。对日本鬼子使坏光荣,对日本鬼子老实可耻,坏点子想得多光荣,想不出来可耻。
孟有田笑眯眯的听着,看着一帮人在冒坏水,比自己一个人冒那是欣慰多了。
“这鬼子来不来的还两说,但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孟有田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埋地雷既要快,又要好,不能让鬼子轻易看出来。其实这地雷不是埋得越多越好,而是让鬼子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让他们心理紧张,不敢乱闯乱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强子点头道:“大概是这个理儿,鬼子又不知道咱埋了多少,都埋在了哪里。轰的一下子,王八蛋想不害怕都难哩!”
“对呀,俺要是知道前面路难走,自己便加了小心。”占富笑道:“这要是在村口埋上几颗,狗日的兴许连村都不敢进。”
“好啦,咱话就说到这儿。”孟有田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咱们就开始练习埋雷,鬼子要来,咱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
经过了几天紧张的准备之后,因为鬼子还没有什么动静,空气反倒比一开始显得松弛了。村里各家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屋子里都显得空空的。
路上不断有机关干部和学生模样的来来往往,他们有的是向山里转移,有的是分散到各处坚持工作的。偶尔也有到各村检查工作的区干部,或者派到下面侦察的民兵在路上走。他们总是老远就被人们看见,被山头或者高处放哨的仔细的研究着。
这一天,孟有田刚出了家门,便看见村子里一片大乱。一群老弱和妇女,抱着啼哭的孩子,提着鸡,背着包袱,惊惶的向村外跑。
“大伯,你跑什么?”孟有田一把拉住一个老汉,紧着问道。
老汉慌慌张张的说道:“山上的树倒了,鬼子来啦!”说完又跑。
太突然了,区上刚派人说鬼子还没进根据地,这怎么转眼就到了?也正因为出人意料,就引起了村上人的恐慌。
街口上人们赶着牲口你挤我碰的乱跑,其中还有民兵,孟有田立时觉得心烦意乱,血直往头上涌。他跑过去堵住路口,吼起来,“是民兵的都留下,瞧瞧你们,象什么样子,都吓破胆了。”
“快跑吧,来不及啦!”
“再不跑就叫鬼子连人带牲口都堵住了。”
“鬼子马上就到了,还不跑?”
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谁说马上就到了?谁看见了?”孟有田一把拉住一个低着头的青年,训斥道:“前面还有咱们的队伍,要真来了鬼子,枪响了再跑都来得及,亏你还是民兵,几时变得这样胆小,以前的劲头儿哪去了?”
小六子不好意思的抬头笑了笑,辩解道:“可他们都跑嘛!”
“你看着别人跑,别人还看着你跑呢!”孟有田生气的说道:“民兵都不许走,带好武器地雷,跟俺去看看。”
老百姓还纷纷乱乱的跑,民兵在孟有田的指挥下,向村北口走去,因为是那边的消息树倒了,如果情况属实,鬼子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
刚来到村口,小六子突然笑着跳了起来,“看哪,山上的小树又竖起来了,没事啦!没事啦!”
大家仰头去看,果然见远处山上的两棵假树又都立了起来,不由得松快地吐了口气,擦起满头的汗来。
孟有田脸色发青,转身气呼呼的继续向村外走去。他走出村子不太远的距离,就遇见了有些气急败坏的强子和几个民兵。
原来这场虚惊是因为前面的村庄出了错误,他们派了个老头当山头哨,老头儿嫌站着没事,就在山上下套子抓野兔,猛抬头看见一队人马转过来,他也不去细看,就放倒了小树,后来才弄清是自己的军队。
“俺冲他们发了脾气,山头哨是耳目,咋派个老头儿?又不负责任!”强子气得直翻眼睛。
“咱们的哨也够呛。”孟有田生气的说道:“就知道看前面的山头,把两棵树都放倒,也得看见鬼子的影儿啊!”
“这帮小子,可比二虎子他们差远了。”强子狠狠瞪了旁边的几个民兵一眼,余怒未息的说道。
“唉!”孟有田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说道:“也别太窝火了,都是庄稼汉,哪能拿起枪就是兵。鬼子凶恶,可大家都没见过,一紧张容易做错事,让他们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人不简单
经过这一场虚惊,孟有田的心情不太好。虽然各项工作都基本完成,但却始终觉得不踏实。对于军事训练来说,他没那两把刷子,什么齐步走、正步走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就算是八路军的新兵,他们的训练也是时间很短,甚至刚学会打枪便上战场的也不少见。
对于射击,孟有田虽然技艺已经很高超,但却得益于他的先天能力,能精确计算的头脑,超出常人的视力等等。但这些他不能传给别人,甚至说也说不清楚。那些民兵只能依靠自己的练习进行提高,也就是说,只能用子弹去喂。除了阿秀得到了比较大量的子弹,又因为三八骑步枪的后座力比较小,比较容易掌握,使她的射击水平有很大长进外,其他民兵的射击技能都进步颇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天已经擦黑,孟有田才从地雷作坊走出来。地雷是个危险的东西,虽然发火装置没安,但黑火药可是易燃易爆的,所以把地雷作坊建在了村外,而且大部分的东西已经搬到了南山背的矿洞里。
虚惊或许也有好处,就当是一场演习,还是找到了不足和缺陷。孟有田自己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有微弱灯光的草屋前。那是魏青山一家曾经住过的破窝棚,现在是……
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不仅使宋家遭受了损失,李家大院也挨了一颗,砸伤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李大怀请来的保镖安猛。要说安猛,虽然没保住李大怀的命,但那是李大怀自己作的,他对自己的保镖工作还是很敬业。李大怀死后,李家的亲戚来争财产,也是他一个人一把枪暂时稳住了局面,使七里香能够找来娘家人来挡住这次夺产风波。
但七里香和李大怀没学到别的,这敲骨吸髓的本领是一点不差,眼看李家已经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安猛又伤得挺重,久治不见大起色,已经是皮鞭抽死都爬不起来的驴了,李家可不能白养着。
安猛听到主家的风凉话,倒也硬气,算了账,拄着两条拐便出了李家大院。可惜他伤重难远行,便住进了这个没人住的破窝棚。村里人大多都恨李大怀,连带着对他也不待见,平常都偷偷地骂他狗腿子,现在见他落难,更是幸灾乐祸,不肯去帮他。
破窝棚里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引起了孟有田的好奇,他放轻了脚步,靠近破窝棚那个草帘子门。
“你不要再来看我了,让李家人知道,少不了挨打受气。说不定还会被赶出来,离了李家,你怕是没处安身,没法生活了。”安猛歪了歪头,避开王翠递过来的水碗。
“别那么说。”王翠皱着眉头,长叹了一声,呆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说道:“要不是为了救俺,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现在李家大院是七里香得势,有没有这档子事,俺也早晚会被赶出来。其实赶出来倒好,俺也是从穷家长大的,提篮挖菜,上场下地,甚活儿也会干。要不是家里欠了高利贷,俺也到不了李家。十几年了,关在那个阎王殿里,过着鬼吹灯的日子,别提多难熬了。”
安猛有些怜悯地看了王翠一眼,沉默了半晌,低沉地说道:“今天外面乱哄哄的,吵嚷着鬼子来了,后来怎又没了动静?”
“听说是放哨的搞错了,害得大家伙虚惊了一场。”王翠说道:“要是鬼子真来了,俺来背你吧,到南山背的洞里躲一躲。”
“不用了,村里人见你背我,说不定要骂你、难为你。”安猛摇了摇头,说道:“你自己个跑吧,鬼子,嘿嘿,俺也不是没杀过,有身上这把枪在,少不了拉几个垫背的。”
“你杀过鬼子?”王翠睁大了惊奇的眼睛,半晌才眨了眨,有些惋惜地说道:“要是你没沾上招人恨的李家的边,兴许能在村子里落脚,那些民兵踢腾得挺欢实,可他们连鬼子面儿都没见着哩!”
“他们还毛嫩着呢,站个岗,放个哨都让人不放心。学会了放枪就想着打仗,这不是闹着玩儿吗?弄不好,见着鬼子就麻爪,连大栓都拉不开了。”安猛撇了撇嘴说道:“你可别指望着他们,有了风声赶紧往山里跑。”
嘿,这家伙敢瞧不起俺们。孟有田翻了翻眼睛,不过心里也挺惊讶,杀过鬼子的家伙,还真不简单。他已经听出了里面那个女人是谁,便缓缓挪动脚步,离开了窝棚。边想边走,他又慢慢停了下来。
窝棚里的女人叫王翠,名义上算是李大怀的小妾,来到李家也有十几年了。别的村民因为她是李家人,也不待见她,孟有田和她接触也不多,感觉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粗笨女人。自从七里香跟了李大怀,那个小狐狸精可把李大怀给抓得牢牢的,王翠便降格到了佣人或者丫环的境地。听给李家打长工的哥们说,王翠经常挨打受气,连娘家也不让回,挺可怜的。
原来安猛是为了救王翠受的伤,也不知道是之前便有一腿,还是受伤后王翠心中歉疚,再加上李大怀已死,才对安猛生了情份的,孟有田有些恶意地想着。话说回来,安猛虽然是李大怀的保镖,跟胡青还是大有区别的,细数一下,还真没干过啥坏事。这个人到底可不可用呢?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孟有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他一回头,正是王翠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
王翠抬头看清是孟有田,两人本来就不太熟,见了面也不用打招呼,她赶紧低头想从边上绕过去。
“等等,我有话要问你。”孟有田犹豫了一下,伸手叫住了王翠。
……………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九路围攻
又过了两天,形势骤然紧张起来,冀游的队伍紧着向南开,区上也派人送来了紧急消息:鬼子出动了好几万人马,分九路大举进攻,南面的一路已经过了县境,要各村群众赶紧转移躲避。
一九三八年四月四日,日军第108师团主力,第16、第20、第109师团及酒井旅团各一部共三万余人,南自邯长公路(邯郸至长治),北自正太路(下定至太原),西自同蒲路(大同至风陵渡),东至干汉路(此平至汉口),分九路向晋东南地区中国军队大举围攻,历史上称为晋东南地区反击日军九路围攻的战役。
国共双方的军队顽强抗击相继侵入抗日根据地的各路日军,分别在阔郊、马坊一带、东西团城地区、沁源地区、九龙关以东、浆水镇以东、麻田地区将六路日军成功阻滞,另三路日军则深入了根据地腹地。
枪炮声已经隐约可闻,十里村的群众开始全部向外转移了。顿时,村子里响动起来,按照事先的安排。人们结成小组,你替我背,我替你拿,互相扶持着,走向山里隐蔽的山洞、暗沟,虽然紧张,但已经不象前几天那样的混乱。
“娘,您甭担心,俺们只监视鬼子,不和他们开兵见仗。”孟有田笑着安慰依依不舍的母亲,“鬼子呆不长,几天就下去了,到时候俺去接您。”
“别逞能,要小心,要是你——”有田娘一手抹着眼角,一手抓着儿子的胳膊。
“放心吧,娘,俺肯定没事儿,可得好好活着,还没让您抱大胖孙子呢!”孟有田握着娘的手,开着玩笑舒缓气氛。
“嗯,嗯,得好好活着。”有田娘强笑了笑,松开了手,又转头对小全等人嘱咐道:“你们好好照顾着点俺家有田,他腿脚不好,你们可别光顾自己跑哇!”
“婶子,您看俺们是那样人吗?”小全笑道:“别说有黑骡子,就是俺们哥几个,背也把有田背跑了,您放心,俺们咋样也落不下他。”
“阿秀,山沟不比家里,好好照顾俺娘,还有小嫚。背上枪了,就帮强子哥做些工作。”孟有田在一旁叮嘱着阿秀,“紫鹃那儿,你也多走动着点,反正,这里里外外的,你就多费心了。”
“有田哥,你也要多加小心。”阿秀将准备好的干粮包塞进孟有田手里,“你嘱咐的事儿,俺都记下了,你就放心吧!”
“嗯,有你照顾家里,俺放心。”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不远处的紫鹃走去。
紫鹃骑着头毛驴,脸色阴晴不定地望着孟有田,孟有田刚走到跟前,她便劈头发问:“你跟她说啥呢,她给你手里塞的啥?”
孟有田平和地说道:“俺嘱咐她好好照顾俺娘,喏——”他扬了扬手里的干粮包,“这是给俺准备的干粮。”
紫鹃脸不带笑,垂下了眼睑,嘴唇微动,象是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紫鹃,到了山里要听元伯和张嫂的话,别乱跑。”孟有田心中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俺和阿秀说了,让她多找你说话,省得闷得慌。”
“俺不要她来。”紫鹃歪转了头,停顿了一下又望着孟有田说道:“有田,你也一起走吧,咱俩呆在一块多好。”
“俺得带着民兵看着鬼子,别让他们去祸害你们。”孟有田耐着性子解释道:“也就几天的时间,然后俺就去接你。”
紫鹃柔和下来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元伯,张嫂,您们多费心,照顾好紫鹃。”孟有田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瞎老元和张嫂。
“放心,有俺这把老骨头在,铁定没事。”瞎老元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说道:“你小子把那机灵劲儿都使出来,可别和鬼子硬干啊!”
孟有田笑着点头答应,还想嘱咐紫鹃几句,那丫头已经催促着上路了。孟有田有些怅然地望着亲人们渐渐走远,紫鹃在驴背上突然回过头,向孟有田挥了挥手。一抹笑容出现在了孟有田的脸上,好象身上卸下了一个包袱。
……………
东山顶上横着一片红霞,四周起起伏伏的山峰上微微地抹上了一层红光,四下里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寒冷的空气让人呼吸起来都感到稍微困难。高山顶上的红光渐渐变成了白色,不久大地也亮了起来。
冀游的队伍昨晚便退了下来,临城新败,新兵众多,他们抵挡不住这一路鬼子。说起来,这一路鬼子也就一个大队,八百多人。但当时日军在战术、训练和武器装备上处于优势,气焰很盛。有的***军队一个师遇到日军一个大队,也往往招架不住,因此,日军在制定军事计划时常以一个大队抗衡一个中国师为标准。而且,得到骑兵或炮兵加强的鬼子大队在根据地内孤军深入,横冲直撞,在抗战时期也是屡见不鲜。
孟有田带着十几个精干的民兵晚上便出来了,在山上睡了一宿,早早就起来,只管眼巴巴的望着通往土门村的大道,因为敌人随时会从大路上出现。所谓的精干,也就是胆子大一些的家伙。其他的民兵则由强子率领,负责在南山背警戒放哨,必要时保护一下村民。
根据实际情况,孟有田和强子等人改变了原来的计划,那就是放鬼子大队过去,甚至地雷也不多埋,只相机骚扰一下鬼子,或者对鬼子的巡逻队、辎重队和民伕队展开袭击。地雷是个好东西,但只凭地雷就能挡住一个大队的鬼子,孟有田可没那么天真。但要让鬼子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心里打怵,不敢随便乱钻。
过了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孟有田看出大家有点不耐烦,不想叫大家过于紧张,就想象平时一样和人们谈笑谈笑,舒缓一下气氛。
第一百六十七章 地雷初显威
“初次上阵,要紧的是别慌,别把手榴弹不拉弦当捣蒜锤扔出去就行了。”孟有田笑着说道:“马小五,你咋样?见了鬼子,能拉开枪栓吗?”
他故意开着玩笑,马小五却认真的说道:“看你把人说成个啥,鬼子挨了枪子不也出血吗,还能刀枪不入?”
“对,鬼子和咱长得差不多。”孟有田站起来学着可笑的动作,说道:“还都是三寸丁,罗圈腿,走起路来这样,这样。”
哈哈哈哈,民兵们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我说四秃子,你昨晚偷吃什么了?”孟有田转脸问道:“半夜放屁,那叫一个臭,弄得我直到早上都没睡好。”
“没,我和大家伙吃得一样。”四秃子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待会儿让四秃子再给日本人来一个臭屁,保险他们不敢再前进。”小全笑着说道。
孟有田和众人笑了一阵,正色说道:“别的村的民兵也就能抬抬担架,站站岗,运运公粮。咱们这回要真能弄死,哪怕弄伤几个鬼子,那可就出了名了。而且乡亲们都躲在南山背,咱们只能在这附近转悠,打死也不能把鬼子引去祸害乡亲们。什么样,大家伙能做到吗?”
“放心吧,有田。”王仁义拍着胸脯说道:“昨晚你都和大家讲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不懂,大不了豁出这百十斤跟鬼子拼了,也绝不让鬼子祸害咱的亲人。”
“全村人都看着咱们哩!”四秃子哗啦一声拉着枪栓,说道:“让他们看看咱们可不是孬种,非得打住鬼子不可。”
“好,好。”孟有田连连点头,欣慰的说道:“鬼子来了,咱们就按商量好的办法干,既要打狼,又不能让狼咬着,这才是高明的猎人。”
突然前面山顶上的小树倒了,孟有田赶紧作了一个手势,小全向下面负责挂弦的民兵挥动了红布。空气紧张起来,孟有田又简短了交代了几句,民兵们都找好位置,趴在山坡上的工事里望着大道。
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两个民兵挂好弦,跑了上来,趴在孟有田的身边。就在同一时间,敌人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大路上。
“都沉住气,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孟有田低沉的再一次重复着,这里他很熟悉,是上一回打鬼子救柳凤的地方,可民兵们毕竟是头一次见着真鬼子,说不紧张,那才是假的。
道路完全破坏了,汽车已经派不上用场,填平沟坎,鬼子也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所以鬼子这回真的变成了步兵大队。当先是几个鬼子骑兵,既是侦察,又是尖兵,后面的大队鬼子则沿着道沟沿前进。
鬼子还真是骄横,除了尖兵比较警惕外,后面的鬼子排着队伍大模大样地走着,好象根本不担心会遭到攻击。
走吧,走吧,快到地雷区了,快了,民兵们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只等地雷响。
鬼子的尖兵走进了地雷区,负责挂弦的民兵大勇不由得抬起上身,忍不住就要喊声:“响!”可是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喊出声,只见鬼子仍旧大摇大摆地向前走着。他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喉咙里象堵了块东西,脸涨得通红直想哭。
孟有田的心也缩得紧紧的,眼见着鬼子大队走进了雷区,他立刻下着命令,“准备射击。”只听得民兵们一阵粗重的呼吸,夹杂着拉动枪栓的声音。
半晌,他稳稳地扣动了板机,一个骑马的鬼子军官栽了下去。紧接着,其他民兵的枪也都响了起来。但在这个距离,民兵们打不中是正常,打中了才有些意外。
枪声一响,敌人的队形立刻乱了,鬼子四处寻找着掩蔽物,乱跑乱蹦的鬼子终于踏响了地雷,几股浓烟冒起,然后听到“轰,轰,轰!”的爆炸声。
大勇好象把压在肩膀上的大山一下子掀掉似的,忘情的叫起好来,其他民兵眼瞅着鬼子倒下去不少,也是喜色满面。
骄横的鬼子没想到会遭到打击,但反应还是很快的,迅速地向路右边的沟里跑,可没想到那里也按照孟有田的主意,埋了地雷,片刻后,又是几声巨响。
“有田神机妙算,炸得准啊!”小全叫着好,都忘了射击。
孟有田淡淡一笑,爬起来大声说道:“快,大家向山上撤。”
虽然是早已经计划好的事情,但有些民兵却不愿往后撤,几个“土包子”民兵还在兴奋的扣动扳机,孟有田只好一人一脚给踹了起来。
“快撤,这是打仗,不是闹着玩。”孟有田铁青着脸大声说道。
孟有田领着民兵离开了阵地,刚钻进树林,鬼子已经用迫击炮轰击了起来,阵地上碎石土屑横飞,连几棵小树也被连根掀起。
众民兵这才知道孟有田的决定是正确的,佩服之余,也十分惭愧,看着刚才阵地上不断腾起的烟柱,暗骂自己经验太少,要是还留在那里,这炮弹就要落在脑袋上了。
孟有田骑在黑骡子背上,边走边笑着对几个民兵说道:“你们乒乒乓乓打得倒挺热闹,战果如何?谁能肯定打着鬼子了?”
“俺光顾着向人群里打枪,也不知道打没打着。”一个民兵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俺也是。”另一个民兵附和道。
“俺光想着地雷响不响了,就开了一枪。”大勇说道:“有田,你打中了一个骑马的,俺看见他掉下去了。对了,地雷倒是炸倒一片哩,俺看得挺真的。”
“俺也看见了。”一个民兵比划着说道:“轰的一声,周围的几个鬼子都倒下了。”
“哪有那么大的威力。”孟有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可能是鬼子自己卧倒,也可能是被震倒,不过,就算一个地雷炸伤一个,那也是七、八个了,很了不起的成绩了。”
“对呀,对呀。”大勇兴奋的说道:“一共响了八个地雷,俺数着哩,这玩艺管用,有田,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小全牵着头毛驴,回头看了看驴背上驮着的几十颗地雷,说道:再找个地方把这些玩艺儿都用上呗!”
“咱们向村子那边走,跟着鬼子的尾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机会。”孟有田说道:“鬼子是挨了打,可咱们也没捞着啥东西呀!这回咱到大路边守着,专收拾落单的鬼子。”
“别的俺不稀罕,就想再弄匹大洋马。”小全边走边嘟囔道:“俺好容易给驯熟了,你就送给二虎子参军。”
“咱都是好兄弟,送给他也别有怨言。”孟有田解释道:“那是战马,咱们养不起,拉犁耕地又白瞎了,让二虎子骑着它多杀几个鬼子多好。”
“俺看到了部队也轮上到他骑。”小全依旧有些不满,“那样高大的战马,还不是得给大官儿骑。”
“不管谁骑,也别在咱村把好马给埋没了。”孟有田继续劝说道:“那马太扎眼,让鬼子看见,少不了麻烦。”
小全挠了挠头,不吭声了。孟有田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今天把不满发泄出来,倒不是埋怨孟有田,只是说出来心里能舒服一些。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村子被占(拜求收藏)
卑鄙无耻的支那人,只会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伎俩,不敢与帝国勇士面对面的战斗。鬼子中队长忿恨地望着山上,气哼哼地收起了军刀。
一个被地雷炸坏脸面的鬼子倒在地上,呻吟着“疼呀,眼睛看不见了!”在不远处一个被激射的石块击断脖子动脉的鬼子,血流如注,眼瞅着是活不成了。另外七八个伤员或者头破血流,或者身上带伤,倒是没有生命危险。
突然而来的冷枪倒是没让鬼子受到什么伤害,但地雷的袭击对鬼子影响是很大的,因为他们还没有尝过这样的滋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便遭到了这样的损失,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愤怒的事情。
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搜剿敌人,鬼子的目标是冀西军政学校的所在地浆水,他们在执行作战计划时,往往是很执着和倔强,当然也是死板和僵硬的。鬼子是狠毒的,他们把队伍后面强抓来的民伕押上来十几个,民伕在身后雪亮的刺刀和阴狠的目光逼迫下,硬着头皮向前进。
好在一直来到十里村,再没遇到地雷的轰鸣,这愈发让鬼子确认刚才的袭击不过是“小小的游击队”的骚扰,根本无法阻碍他们的行动。
但十里村鬼子们还是要进入的,他们不想带着伤号赶路,又想占领这里作为一个据点,保证退路以及补给线的安全。因为道路被破坏得很严重,完全出乎了鬼子的预料,汽车不能使用,依靠临时抓来的驮子的民伕,使鬼子的机动性以及后勤补给都面临着不小的困难。
鬼子大队继续前进,一个小队的鬼子开始进攻十里村,先是机关枪的射击,村子里没有任何反应。鬼子们这才试探性的进入了村子,一顿饭的工夫后,鬼子小队长接到了报告:村子里什么人也没有,部队可以进去了。
日本鬼子进入了村子,穿着草黄色的军服,发红的眼睛象饥饿的野兽,在狭窄的村子的街道上和屋顶下到处蠢动着。啪,啪!打碎了门板,咔嚓,咔嚓!夹杂着皮靴踩在地面的声音,哈哈哈哈,不时还爆发出一阵阵狼嚎似的笑声。
鬼子在村子里乱窜着,破坏着一切能破坏的东西,虽然村里剩下的能砸碎的东西已经不多。
……………
山林中,孟有田带着民兵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家园。他微微皱着眉头,很担心看见远处的浓烟和火光。
“隐蔽,快隐蔽。”孟有田突然焦急的挥舞双手,并催动骡子向树林里跑去。
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都面面相觑,紧张的端起了枪,跟着孟有田钻进了林子。
嗡嗡嗡,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一架飞机从山顶上飞了过来,在周围盘旋了一阵,又飞走了。
孟有田指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说道:“日本鬼子的飞机,俺以前就告诉过你们,以后见到了,就躲进树林或别的什么地方,在空地里没处藏,那就原地卧地。”
忽然有几片白纸顺着风从头顶飘过来,孟有田奇怪的看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一片一直飘到王仁义脚边,他拾起来奇怪的说道:“咦,这是哪来的,是鬼子飞机扔的吗?”
众人围过来一看,是一张两寸宽三寸长的纸片,正面写着“归顺票”三个字,再看反面,画着一个中国人哈着腰,双手捧着张“归顺票”,一个日本鬼子翘着大拇指,嘴里吐出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大大的良民”。
王仁义被这丑恶的画面激恼了,顺着画上的鬼子脑袋把票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左一把右一把撕成碎片,扔在了地上,不解恨的又踩上几脚。
孟有田淡淡笑了笑,鬼子还知道搞政治攻势呢,可惜他们在老百姓心里已经是妖魔鬼怪的形象,不容易改变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孟有田带的这股民兵和强子他们会合到了一起,村里情况了解了不少,知道大概有十多个鬼子占领了十里村,也就是一个班的兵力。另外,应该还有些鬼子伤兵。
十几个鬼子,孟有田眯起了眼睛。对日本鬼子仇恨归仇恨,但对他们的军事技术,却不能不承认。鬼子这一个班的兵力,要是在野战中可能很厉害,正规军一个排、一个连想吃掉它也很困难。但孟有田虽然重视鬼子的军事技术,但对鬼子的畏惧心理却没有当时人们浓厚。他要玩的是阴招,可不会傻到去硬攻村子。
为了更具体的了解情况,孟有田让小全带两个人靠近村子,再仔细观察一下,并且按照自己的想法,交代了观察的重点。
鬼子在十里村四周砍了不少树木,用这些树在树庄的入口成半圆形的鹿砦,就是把整棵树放倒,树身向里,树枝子向外,并排摆着,形成一道难以越过的障碍。中间的进口有哨兵把守着,夜里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哨兵在那里笼起的篝火。
鬼子都缩到村里去了,小全带着两个人来到离村子很近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街上闪耀的火光。仗着路熟,他们一直来到村东南的那片树林里。这片树林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夏天的时候经常到这里休息乘凉,也在这里训练过。
可现在这里成了鬼子的控制区,白天鬼子还在这里砍树、驮柴火,天黑的时候,鬼子才离开这里。因此,民兵在警戒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小全象个猴子似的爬上了一棵大树,坐在高高的枝丫上,他从怀里取出孟有田的单筒望远镜向村子里瞭望,默默地记下村里有光亮的地方,他甚至看见鬼子哨兵缩着脖子在村口的火堆旁边踱着步子。
侦察完毕,小全和两个民兵悄悄地溜了回来,赶去向孟有田报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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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诱杀(拜求收藏)
李家大院,嗯,村公所的屋子也有灯光,还有两个村口旁边的屋子。孟有田听完小全的讲述,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通过地道偷入村子是可以做到的,但鬼子分散在各处,偷袭若是失败,这些民兵能抵挡得住鬼子的反扑吗?在村落街巷战斗里,白刃战肯定不是鬼子的对手,近战的利器——手枪,也就自己有一把,撅把子一发不中,可能就没机会再装子弹了。最好先削弱一下鬼子,然后再行动就把握多了。
想着想着,孟有田脸上露出了一丝坏笑,凑近强子,低声说了几句。强子的表情很怪异,有些想笑,忍得挺辛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鬼子不是能打吗,可俺偏跟你们来巧的,斗力不行咱就斗智。孟有田伸手叫过几个民兵,把自己的计策讲述一遍。众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知谁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立刻传染了其他人,山洞里充满了开心的笑声。
……………
太阳从苍苍的山巅后面跳跃而出,光芒的温暖和消逝的黑夜的清凉在一起,使人感到一种淡淡的倦意。
“花姑娘的!”一个站在高房上的鬼子哨兵突然指着村北哈哈笑着说道。
三、四个日本鬼子就象闻到了肉味的饿狼,从村里几步跑了出来。果然,远处有两个穿着花色衣服的女人,头上包着头巾,背着包袱,似乎不知道这个村子已经被鬼子占领,正慢慢的向村子走来。
这时,两个女人猛然抬头,似乎发现情况不对,停下了脚步,伸手指指点点,然后转身就向不远处的小沟里跑,还尖着嗓子叫了几声。
几个家伙哈哈笑着,喊道:“花姑娘的别跑,皇军顶好顶好的。”边喊边追了上去。
这道干涸的小沟曲曲折折,化了的积雪和乱草很是湿滑。两个女人没命的跑,鬼子拼命的追,几个鬼子还有些纳闷,这两个支那女人怎么跑得这么快,但这个想法稍瞬即逝,便被涌上来的大量荷尔蒙激素给吞没了。
七拐八拐,眼看是快要追上了,两个女人突然向右一拐,又不见了身影。鬼子也跟着拐进来,见花姑娘坐在不远处似乎跑不动了,便咧开嘴淫笑着一齐扑了过来。忽然,火光一闪,沟上两支抬杆接连喷出炽烈的火焰,密集的碎铁片迎面向鬼子射去,象死神张开了血盆大口。紧接着,两边的沟顶几颗手榴弹迎头砸了下来。轰隆,轰隆,轰隆,火光迸现,硝烟弥漫,几个鬼子来不及反抗,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被打得死伤一地,被炸得血肉横飞。
王仁义领头,民兵们打着呼哨一齐扑上去抢胜利品。孟有田扯开嗓子叫喊,叫留下一些人作掩护,民兵们哪里还听得见,紧叫慢叫早已扑下沟底来了,孟有田只好一个人在沟上监视村里的敌人。
民兵们扑到沟底,满沟里是火药气,四个鬼子,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有炸烂脑袋的,有炸破肚子的,有被打成筛子的,缺腿的,没胳膊的,红血白脑浆这里一滩那里一滩,好象进了屠宰房一样。还有一个没死的敌人,趴在那里哼哼。王仁义睁圆眼眼,抡起枪托,“砰砰”几下,把鬼子脑袋打成个烂西瓜,转身便又去挨个找还有没有喘气的敌人。
其他民兵们,却一窝蜂似的扑过去收拾东西。有拾钢盔的,有脱皮鞋的……大勇早拣起一支三八大盖和一支自来水笔,四秃子拣起一个钢盔扣在头上,又捡了个哨子,高兴地吹着跳着。
“快,收拾东西撤退,村里又有鬼子出来了。”孟有田站在高处大声催促道。
民兵们打扫完战场,又聚集到孟有田身边,两个反穿棉袄装花姑娘的民兵也都恢复了原貌。孟有田对这次大家不听指挥,乱哄哄的去捡战利品很不满意,但现在却不是耽误的时候,他一挥手,领着大家向沟里撤退了。
村里听见爆炸声,又派出了几个鬼子。等他们到了沟里,却只看见一派凄惨的景象,几个皇军士兵被扒得精光,血肉模糊的倒在雪地里,袭击者早跑远了。鬼子们只好怒骂着,向四面乱打了一阵枪,抬着尸体回去了。
经过几次小战斗,特别是面对面解决了鬼子,民兵们原来对鬼子的恐惧心理消除了大半,一路撤退,一路笑得合不拢嘴。人就是这样,不经历风雨,见不到彩虹,不经历实战,兵永远是菜鸟。
来到事先定好的会合地点,一个山坡上的破窑洞,另一组民兵正等着他们,见到孟有田他们拿着几支三八大盖,还有不少战利品,高兴之余也有些眼红。
得胜的民兵们都坐在背风处,有的抽着烟袋,有的吃着缴获的饼干糖果,兴高采烈的描述着战斗的经过。
孟有田咳嗽一声,看了大家一眼,严肃的说道:“来,大家把缴获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到一起。”
民兵们愣了一下,看着孟有田的脸色,尽管有人不情愿,磨蹭了一会儿,还是都交了出来,堆了一小堆。
“咱们是打仗,是保家卫民,不是来发洋财的。”孟有田语重心长的说道:“怪俺事先没给大家讲清楚,你们不遵守战场纪律,不听指挥,不管敌人打垮没打垮,抢着拣胜利品,俺应该负责任。你们想想,都跑下去拣战利品,不留掩护,不留监视,万一敌人追上来,或者有没死的鬼子拉响了手榴弹,咱们要受多大损失!”
王仁义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好象见了生人的大姑娘,其他的民兵也悄悄地把烟袋弄熄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孟有田讲述道:“先留下监视哨,还有负责掩护的,然后逐个搜杀残敌,收缴战利品,这样就又安全,又快捷,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俺今天带头冲,这是毛病,有田说得对,俺以后一定改。”王仁义抬起头,红着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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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潜入(拜求收藏)
呵呵,看气氛太严肃了,孟有田又笑着说道:“有错就改,才能进步。这战利品以后全部缴公,统一按需要分配,俺和强子哥最后拿,以后就这个规矩,咋样?”
“好,俺信得过强子哥和有田。”
“这个办法好,省得争抢伤和气。”
“打了胜仗,强子哥和有田功劳最大,应该先拿。”
……………………
孟有田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什么功劳不功劳,都是大家伙勇敢。那好,俺现在就开始分配战利品了。有意见当面提,可不许背后说怪话,搞不团结。”
孟有田上前检查了一下物品,首先把四支完好的步枪挑了出来,说道:“强子哥和俺的小组各发两支新枪,由俺和强子哥分配,这样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这是应该的,强子哥,有田,你们就看着分吧,谁敢不服气,看他还有没有良心。”几个民兵吵吵嚷嚷地支持道。
孟有田把两支枪发给了大勇和四秃子,笑道:“你俩装女人装得很象,不怕危险把鬼子引来,这两支枪这次就发给你们。”
哈哈哈哈,民兵们想起刚才两个人穿着花衣服,一扭一扭走路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强子则把枪发给了王仁义和占富,以表彰他们刚才打鬼子时的勇敢。接下来,孟有田把水壶、饭盒、子弹、皮带都分了分,自己一样东西也没要。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但他以身作则,倒也没人表示意见。
“有田,这个…这个给你吧,你识字,又会写,最用得着。”大勇红着脸把藏在身上的自来水笔掏了出来。
“好,这个俺收下了。”孟有田笑着收好,开玩笑道:“以后你们谁想写个家信,写个情书的,就来找俺,俺赔上纸墨。”
“先给大勇写封情书吧,看着他和四丫那磨蹭劲儿,俺都着急。”一个民兵推了大勇一把,“把那小荷包拿出来看看,让大家辨认辨认,看到底是不是水鸭子。”
“去,去。”大勇不好意思的退到一旁,低着头摆弄起新枪来。
“这还有两块手表。”孟有田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这可算是里面最贵重的东西了,说道:“俺作主,一块有强子哥,一块给老赵伯,以后打仗啦,召集大家伙开会啦,都需要看时间,可就不用估摸着来了。”
孟有田自己有手表,是上一次缴获来的,虽然大家伙都很稀罕这东西,但孟有田的分配讲得出道理,有眼馋的也不出说出来。
“来,大家看看这小甜瓜,俺来教大家使用。”孟有田蹲在十几个日式手雷面前,把民兵召集到一起,示范起来,“先把拉环拔掉,然后在硬东西上使劲磕一下这里,再扔出去,就爆炸了。就这样……”
“麻烦,不如咱的好用。”王仁义摇着头说道:“还没有弦,不能当地雷使。”
“咱们的手榴弹是有数的,这玩艺虽然麻烦,有总比没有强。”小全边摆弄手雷边说道:“你不要,就给俺们。”
“不给,你想得倒美。”王仁义翻了翻眼睛,鄙视道。
孟有田开口说道:“这样,把手榴弹和手雷重新分配一下,一个人身上最好携带一样,两种东西交替的使,难免出现问题。”
“俺用手雷。”强子主动把身上的手榴弹拿了出来,手雷是新东西,大家伙用得不熟,谁拿着就多一分风险。
“俺也用手雷吧,有田刚才讲得明白,俺都学会了。”小全咧嘴一笑,也给孟有田捧着场。
“俺也不笨哩,学会了。”魏青山也主动摘下了手榴弹。
“匀一匀,这就差不多够了。”孟有田点了点头,拿出一张划好的纸来,示意大家伙围拢过来,指点着讲解道:“今晚咱们就给村里的鬼子来个更狠的,强子哥,小全,仁义,你们各带一组人,从地道钻到村里去,看有没有机会打鬼子一个晕头转向。鬼子的防守俺看是外紧内松,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会突然出现在村里。”
停顿了一下,孟有田继续说道:“当然,要是进去了还得看具体情况,有机会就动手,没机会就快撤出来。俺只是担心大家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到时手忙脚乱。所以,已经让人去请元伯了。若论杀人的干净利索,咱们这些人可比元伯差远了。”
“不是吧,元伯那么大岁数,能比咱们强?”一个后加入的民兵并不清楚瞎老元的真实本事,有些怀疑。
“你小子刚来几天,哪知道元伯的厉害。”小全摆出老资格教训道:“元伯一伸手,就能让你哭爹叫娘地躺上几天。”
“好了,咱们说正经的。”孟有田用笔在纸上划着,“强子哥,你和元伯一起,从村公所的地洞里钻出来,等俺在村外打枪后,看着鬼子的动静,如果里面住的是鬼子伤兵,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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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气,吹起一阵,连月亮似乎也感到了冷,躲进了云朵后。
凌晨两点多钟,正是人感觉最迟钝、最困倦的时候,也是最容易麻痹的时候。加上村口、房顶都有哨兵监视,村子里的鬼子们的警惕性很低,多数都进入了梦乡。
地道口被慢慢推开,积雪、碎草料还有几块冻硬的牲口粪掉了强子一脑袋,他苦着脸晃了晃脑袋,嘴里咬着短棍,慢慢爬了出来。
这是村公所的牲口棚,两头骡子和一匹驽马听见动静,起了骚动,又慢慢安静下来。强子伸手将瞎老元拉出洞口,两个人躲在暗影里听了一会儿,四处静悄悄的,只有正房里还亮着灯光。
第一百七十三章 思维方式(拜求收藏)
清新凉爽的空气迎面吹来,强子的精神一振,爬出了洞口,这里已经是村外了。满天的星斗眨着喜悦的眼睛,辽阔的田野似乎也从沉睡中醒来。几个人望了望乱糟糟的村子,相视一笑,脚步轻快地向会合地点跑去。
孟有田等人也已经撤了下来,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计划虽好,但总归是要人来执行的。民兵的素质在那儿摆着,孟有田可不敢指望他们能有特种兵的本事。不过,强子这一组人还是精心挑选组合起来的。瞎老元不用说了,杀人眼都不眨;强子也不怕血腥,打土匪时便显现出了他的勇敢;大勇比较象已经参军的二虎子,傻大胆,跟人打赌敢到坟圈子里过夜;四秃子则是屠户世家,经常跟着父亲走街串巷,杀猪宰羊。
观察,孟有田一直在观察着、了解着民兵们的脾气禀性、喜好特点。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细心有细心的好处,勇敢也有勇敢的优势,按照特点合理使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这边担心着急,强子和小全等人却是说笑着,一身轻松地赶来会合。
“看,看,又闹了几枝好枪哩!”大勇远远的便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手里的枪,向着孟有田他们炫耀着。
四秃子脸上、身上还有血迹,却笑得合不拢嘴,白话得欢实,“敢情杀鬼子比杀猪还容易,俺左一刀,噗,右一刀,噗,挨个给狗日的放血……”
见人员没有损伤,孟有田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村子里突然响起了爆炸声,轰,轰,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村子。
“嘿,地雷炸了,炸了。”小全突然跳了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定是俺们弄的,双响,双响。”
“没准是俺们弄的呢!”王仁义那组的民兵不乐意了,指着村子说道:“俺们也是弄的双响,两个双响,你听那个方向,鬼子肯定是碰了俺们的地雷。”
“去,你往哪指,分明是那边在响。”一个民兵不服气地纠正道。
“好了,好了,这有啥好争的。”孟有田赶紧摆手,劝解道:“管他是谁弄的,炸了鬼子就是好家伙。咱们赶紧继续下一步,把路用雷封了,可别让这几个鬼子跑喽!”
“小全,你们去南面;仁义,你们去北面。”强子立即指挥道:“埋完雷,就地隐蔽防守……”
轰,轰!村里又响起了两声爆炸,打断了强子的话,却让民兵们欢呼雀跃。
“这下不用争了,快去守着大路,没准鬼子天亮就要跑路了。”强子笑了起来,挥手催促着。
两组民兵领命而去,几次胜利使得他们心气挺足,对鬼子的畏惧也打消了大半,对地雷的信心陡增。
孟有田眯起眼睛望着村子,鬼子会逃吗?十有八九不会。他们得到的命令应该是据守村子,在没有得到新命令前,哪怕剩一个鬼子也不会为了逃命而违犯命令。
“嘿,你小子又琢磨啥坏道道儿哩?”强子拍了孟有田一下,笑着说道:“也不知道你那脑瓜子咋想的,大家伙都说你神机妙算呢!”
“什么神机妙算,扯淡。”孟有田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这叫换位思考,也就是说咱们咋想的不主要,关键是要猜出鬼子是咋想的。好比俺就是鬼子,村子本来守得挺严实,村口、高房都有哨兵,可敌人不知道从哪钻进来了,还杀了伤兵。你说,俺不带上人把藏在村里的敌人搜出来,能安心吗?”
强子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笑道:“是啊,俺要是鬼子,也得满村找杀人凶手。那碰上咱布的地雷,也就很正常了。原来是这样,嗯,这招儿不错,不错。”
其实所谓的兵法,也就是差不多的道理。坐在地图前按自己的想法排兵布阵,想当然地以为敌人会这样,会那样,也是纸上谈兵的一种。斗智就是要揣摸对手的心理,再用假象加以诱导,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给你本兵书,你倒背如流,那也只是菜鸟水平,跟别人胡侃乱吹行,真到了应用的时候,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制定计划如果不从敌人的思维特点出发,自己看来再精妙的布置也要落空。所谓用兵如神,说白了就是琢磨透了对方的心性、习惯、思维方式,要是靠书本就能打胜仗,那名将也就太不值钱了。
孟有田或许说不出自己搞的这些名堂应该叫做什么计,但他有两世的记忆,有后世丰富的处世经验,有在山中打猎的经历,所以能不知不觉地运用这一套“换位思考”的思维来制定战术。
听说一个班的鬼子能占一个县城,可老子要让你们连个村子都呆不住。孟有田望着村子,冷笑着眯起了眼睛。
……………
枪声和爆炸声早传到了南山背,逃难的村民们多数都被惊醒,遥遥望着村子的方向,议论纷纷。民兵的家属们更是为亲人们担着心,一个个面色凝重,少言寡语,焦急地等待着确切的消息。
沟里的人也都闻声而起,有田娘和阿秀走出岩洞,望着枪声阵阵的村子,默默无语,不时轻轻叹气。
“婶子,您别担心,有田哥一定没事儿的。”阿秀低声劝慰着。
有田娘点了点头,寻求着自我安慰,“一定没事儿,俺求过菩萨了,一定保佑他好好的。”
紫鹃也出了岩洞,张望了一会儿,却看不到什么,她便向沟上爬,张嫂叫了几声,她也不理。紫鹃一直爬到了沟中间,站在一块青石上,隐隐约约好象能看见村里的火光。张望了一会儿,紫鹃坐在青石上,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里象是自言自语,口唇不断翕动着。
“小姐呀,这里风凉,咱们回去吧!”张嫂缩了缩脖子,轻声劝道:“有田那小子多机灵呀,肯定没事儿的,说不定天亮便来接咱们回村了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心智崩溃
紫鹃抬头看了张嫂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默然无语。
“这么冷,你坐在石头上会冻出病来的。”张嫂再次劝说,见紫鹃还是执拗不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俺去洞里给你取两件衣服,你就呆在这儿别动啊!”说完,张嫂顺着小道慢慢向沟里走去。
紫鹃坐在青石上默默出神,思绪翻转,一会儿想起了故去的父母,难过得直想流泪;一会儿又想起了孟有田,替他担心,又埋怨他腿脚不好,却非要逞能;一会儿又想起了在父母膝下的幸福时光,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去不再……
此时云朵飘移,月光惨淡,黑森森的松树林里发出低沉的涛声,好象人在压低着嗓子嚎叫。忽然,阿秀听见背后“啾——”的一声怪叫,回头看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双手高举地蹦跳着,脸上看不见眼耳口鼻,只是白森森的一片。
深夜荒山,阴风阵阵,突然跳出个这么吓人的鬼怪,紫鹃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是受不了的。她指着女鬼,发出凄厉的叫声“鬼,鬼呀……”话才出口,人已被吓得晕了过去。
张嫂回去取了衣服出了岩洞,正好被阿秀看见。这个丫头心眼好,看张嫂的小脚走山道有些蹒跚,便让小嫚陪着有田娘,自己上来帮忙。两人相扶相携着刚走上沟来,便听见紫鹃凄厉的尖叫,被吓了一大跳。这也幸好是两个人,要是张嫂自己,估计就吓得坐地上了。
阿秀慌慌张张地从肩上摘下枪,一只手臂却被张嫂抓着,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大青石。
“鬼,鬼——快,快打——”张嫂颤抖着声音说道。
阿秀也看见了,女鬼离她们有二十多米,望了她们一眼,转头就跑。女鬼一跑,阿秀的胆子倒大了一些,再说手里有枪,多少也起了点壮胆的作用。她端起枪略微瞄了瞄,“啪勾!”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分外刺耳,女鬼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鬼也怕枪?阿秀和张嫂对视了一眼,心中诧异,但胆子可大了起来,向倒在青石上的紫鹃奔去。沟下的人们也被惊动了,人声嘈杂,顺着山道向沟上赶来。
“紫鹃,小姐——”张嫂和阿秀扶起紫鹃,连声呼唤,紫鹃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任凭呼唤,却昏迷不醒。
“咋回事,为啥打枪?”赵顺子年轻灵活,第一个奔了过来,急着问道。
“鬼,女鬼。听,她还叫唤呢!”阿秀指了指女鬼倒下的地方,神情还有些惊惶。
赵顺子立刻紧张地端起了枪,对于鬼神之类的东西,当时的老百姓普遍都很恐惧,他一个人还真有点不敢靠前。
这时,沟里的人们又赶上来不少,有田娘眼看着紫鹃象死了似的,也心疼得不行,抱着紫鹃又唤又捏。有田娘也认为紫鹃是个好姑娘,只是门第让她不敢高攀。现在宋家二老走了,也就没了什么倒插门的顾虑。儿子看来又是铁了心要娶紫鹃,当娘的虽然不太愿意,也只有顺着儿子的心思,这可是未来的儿媳妇,要给老孟家传宗接代的呢!
老赵头和王明义赶了过来,这俩老人走南闯北,经历的事儿多,胆子倒比年轻人更大。一个拿棒子,一个握斧头,带着赵顺子等人来到了女鬼的跟前。
女鬼还在地上痛,爹呀娘呀的叫着,不等众人动手,蒙在脸上的白手帕已经滚落下来,竟然是李怀忠家的小金牙。
“你还叫,坏心肠的货。”赵顺子气得够呛,也兴许是为刚才的畏缩害怕感到脸红,用枪杵了小金牙一下。
“叔叔大爷,快救救俺吧!”小金牙的左肩被子弹穿了个窟窿,疼得眼泪鼻涕一齐流,“俺,俺是闹着玩儿,咋,咋真用枪打呀?”
“咋不打死你。”王明义啐了一口,骂道:“要是紫鹃有个三长两短,让有田灭了你们全家,给村上除了祸害。”
那一边的紫鹃缓缓苏醒过来,原来那双灵活的大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竟象是有些痴呆。她的目光缓缓从眼前的众人脸上扫过,以前熟悉的人似乎都变成了陌生人。终于,她眨了眨眼睛,定定地望着有田娘,一头扎进了有田娘的怀里,身体瑟瑟发抖,哭叫道:“娘,娘,带鹃儿回家,带鹃儿回家吧,俺害怕,俺害怕。”
…………….
人生活在这个世上,不可能都是一帆风顺的,或者遇到困难,或者遇到挫折,或者遇到变故,或者遇到不顺心的人和事,这些都是人生前进中的正常现象。然而,有的人遇到这些现象时,或心烦意乱,或痛苦不堪,或萎靡消沉,或悲观失望,甚至失去面对生活的勇气。
因为人是会思维的高级动物,这也是区别于一切低级动物的根本。但这些表现不能过而极之,否则你会活的很累,活的很不开心,活的很不幸福。
人在生活中,要学会用阳光般心态面对生活。所谓阳光心态,就是一种积极的、向上的、宽容的、开朗的健康心理状态。因为,它会让你开心,它会催你前进,它会让你忘掉劳累和忧虑。
当你遇到不顺时,它会让你的头脑更加理性;当你遇到委屈时,它会给你安慰,会给你容人之度,它让你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志向像天空一样高远;当你遇到变故时,它会让你化悲痛为力量;它会让你的眼光更加深邃,洞察社会的能力更加敏锐,对待生活的态度更加自然,面对人生的道路更加自信。
紫鹃这个温室里的花朵,在迭遭惨变之后终于没有振作起来,脆弱的心智在突然的惊吓后彻底崩溃了。
她不知道人生本就是是一条漫长的旅途。有平坦的大道,也有崎岖的小路;有灿烂的鲜花,也有密布的荆棘。在这旅途上每个人都会遭受挫折,而生命的价值就是坚强的闯过挫折,冲出坎坷!
你跌倒了,不要乞求别人把你扶起;你失去了,不要乞求别人替你找回。失败的终点往往是成功起点。只要你敢于正视失败,敢于拼搏,你才会采摘到成功的鲜花——那朵远在天边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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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进退两难的鬼子(求收藏)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光芒徐徐照遍整个天空。澄蓝的天上有几片极薄的晴云,折得象新摘下来的棉花。
对于十里村的民兵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胜利的心情使他们看什么景物都觉得美好。空气是那样新鲜,野花是那样艳丽,连田地里的青苗也似乎又长高了几寸。
而对于十里村里的鬼子来说,则是另外一种心情,压抑而沉闷,令人愤恨又无计可施。一个班十三个鬼子,被“花姑娘”诱杀了四个,被冷枪打死了一个哨兵,又在晚上的搜捕行动中被地雷炸死了一个,炸伤了两个,完好无损的只剩下了五个鬼子。
如果再加上被杀的伤员和两个卫生兵,鬼子可谓是折损了大半。更令人感到郁闷的是,直到现在,只是偶尔看见了袭击者的影子,连袭击者的人数、装备,甚至他们是如何潜入村子的,都还是一无所知。
跟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作战,这对于习惯正规作战的鬼子来说,简直是太陌生了。这些鬼子经历过很多战斗,但象这样找不到敌人,无法施展武力的模式,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感觉象掉进了一个烦躁、神秘的世界,村庄里空荡荡的,不但没有一个人影,连一声狗咬,一声鸡叫也听不到。百姓的房屋里找不到一件象样的家具、陈设,有的连门窗也不见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突然会响起地雷,会飞来子弹,很诡异地夺走帝国勇士的生命。几个鬼子感觉到了恐惧,对于未知模式的、不知道何时又会再来的袭击的恐惧。
鬼子班长是一个大胡子,他阴沉着脸,看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从屋子里被抬出来,在院子里摆成一排。都是帝国的勇士,能以一当十与支那军队作战的勇士,却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想起来就令人心中发堵。更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办,是继续固守,还是撤出这个村子,两难的选择让他头痛欲裂。
继续固守,坚决执行长官的命令,这当然是正常的决定。但只有五个人,占据一个村子倒不如说是龟缩在一个院子里。而且,敌人的潜入路线还没搞清,昨晚的搜杀行动又因为地雷半途而废,说不定敌人正藏在某处房子里,窥探着皇军的行动,准备再用卑鄙的手段进行袭击。一想到这个可怕的情景,鬼子班长便觉得不寒而栗。
撤退,到土门村与另一支友军会合,前景也不乐观。虽然只有不到二十里路,但敌人的地雷却令人防不胜防,举步维艰。也许路只走了一半,自己这些人便会全部被卑鄙的支那人所埋设的下流东西给干掉。
真是卑鄙无耻,恶毒下流,支那人打不过皇军士兵,在皇军面前没命地跑,但他们玩这些下流的东西玩得多好啊!鬼子班长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已经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咒骂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再骂再恨也得想办法,尽快做出决定,这静悄悄的村子,在老鬼子眼里象个死寂的棺材,每个院落,每扇窗户,每寸土地,都可能射出子弹,都可能地雷轰响。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叫过一个士兵,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人顿生倦意。孟有田却不敢稍有懈怠,他遥遥望着村子,陷入了沉思。现在做出确定的计划是不合实际的,但并不妨碍他多想几个应对的办法。换班的民兵已经走了,他在等着昨晚留在地道内观察动静的民兵前来报告情况,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
其实孟有田并没有全部消灭村里鬼子的打算,只想有机会便打,不断地削弱鬼子,使他们不能消停地驻在村子里。而最理想的结果是逼迫鬼子弃村而逃,在地雷和冷枪的袭击下,再干掉他几个畜生。
时间,鬼子的扫荡能持续多长时间呢,孟有田虽然不能确切地知道,但据他的记忆,少则一周,多则十天,误差不会太大。
在抗战时期,主要是岗村宁次接任华北指挥权之前,鬼子的扫荡由于战术问题,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而且持续时间不长。日寇方面的问题是:由于在根据地内作战,不熟悉道路环境,失去主要目标后重新组织侦察和采取新的攻击行动,都有一定难度,部队经过数日的开进行军和作战(不断受到袭扰)后,疲劳和士气下降都会产生。
而更重要的是,日寇作战部队自身携带的弹药和粮草有限,根据地内的民众“跑反”和坚壁清野,造成他们很难就地取得足够维持作战的物资,而依赖后方进行物资运送,在当时的运输和道路条件下,运输队非常容易成为我军的打击目标。派一定数量的部队掩护,又面临减弱攻击力量的两难。
所以,日寇初期的大规模“扫荡”,基本都是争取速战,一旦捕捉不到攻击的目标,往往在七八天之内就会结束撤回。这与孟有田形容的“来势汹汹,去也匆匆”倒也贴切,很象后世的大检查,一阵风似的。
这样一算,扫荡的鬼子大队如果不遭到毁灭性打击,从原路撤回来的时间也就剩下几天了。而扫荡失败的鬼子在撤退途中会极疯狂,在强烈的报复心理下,见人杀人,遇村烧村。为了减少村子的损失,孟有田极想将村里的鬼子赶跑,仔细布置一番,即便无法彻底阻止鬼子的曾行,也要让烧杀的鬼子付出不小的代价。
第二卷 悲欢跌宕 第三章 烧村逃跑
孟有田和小全、大勇钻进了地道,从自家地窖里又钻了出来,刚才鬼子掷弹筒乱轰乱炸,现在已经停了下来,但浓烟更加猛烈,火光也冒得更凶。
“他娘x的!”孟有田恨恨地骂了一句,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鬼子点着了房子,很可能是想制造混乱,要在浓烟和烈火的掩护下出村逃窜。
果然,枪声在村南响了起来,那是村外的民兵在指示鬼子出逃的方向。
孟有田咬了咬牙,对小全和大勇说道:“你俩从地道钻到村公所看看情况,要小心,万一有鬼子藏着——”
“放心,俺俩绝不冒失。”小全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炮,孟有田的这把枪可是个宝贝,强子用完又给了小全,谁最需要就让谁用。
“好,俺从地道出村,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孟有田转身跳进了地道。
……………
强子咬着嘴唇,望着村子里的火光,恨恨地一跺脚,对着围拢过来的民兵说道:“大家伙先别乱动,刚才只跑出了三、四个鬼子,没准村里还藏着别的鬼子,就等咱上去挨枪子呢!”
“大家伙听有田的,他不是说过,啥也没人重要,只要人没事儿,房子烧了能再盖,东西没了咱再添,可人没了,可是再活不过来了。”瞎老元眨着独眼,帮着强子安抚众人。
民兵们虽然心急,有强子和瞎老元镇着,也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村里的大火,明明知道可能是烧自己家的房子,此时也不敢贸然回去抢救。
“看,那不是有田。”一个民兵抬手一指,众人转头去看,果然是孟有田骑着黑骡子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后面还有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民兵。
来到近前,孟有田跳下骡子,急着问道:“鬼子呢,跑了吗?”
“跑了。”强子伸手一指南面,说道:“三个鬼子,不,不,牲口背上还驮了两个,出了村就钻进了野地,还拐着弯的跑。俺们听你的嘱咐,只远远的放了几枪,没去追赶。”
没追就对了。凭你们的枪法,追上去打不着鬼子,反倒会被鬼子一个个撂倒。孟有田稍微松了口气,看了看旁边民兵们焦急的神情,忙安慰道:“大家伙别着急,等小全他们看清状况再进村救火。救火的时候也别全上去,得有人放哨警戒。”
见民兵们依旧不甘心的样子,孟有田暗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房子没了不要紧,大家伙一齐动手,两、三天便盖起来了。南山背有的是木头,挖地道有的是泥土,土坯、木料啥也不缺,俺再和老赵伯说说,从义仓里补贴些粮食,各家也就损失不了多少。咱们打跑了鬼子,还都囫囵个的没事儿,那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嘿嘿,俺家的房子都快塌了,这回烧了倒能住新房了。”王仁义适时地附和着孟有田。
“呵呵,咱不如开窑烧砖,等鬼子退了,都盖砖瓦的。”占富的调侃也冲淡着人们焦急的情绪。
“烧了就烧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强子转移了话题,望着南方骂道:“可惜让那几个鬼子跑了,可看他们夹着尾巴的惨样儿,这心里也痛快。”
“要是抓个活的就好了,俺给他们剥皮抽筋,大卸八块,那才解恨呢!”四秃子的话里还带着屠夫的本性,血淋淋的。
孟有田微微眯起了眼睛,突然冷冷一笑,说道:“想跑,没那么容易,你们谁敢跟俺追上去,兴许再收拾他们一回哩!”
众人愣了一下,开始不让追,这怎么又变了主意,他们一时不知道孟有田是在说笑,还是真要去追。
“要真追的话,俺陪你去。”魏青山第一个站了出来。
“俺也去。”四秃子笑道:“跟有田干事儿,肯定没亏吃,还能得洋落。”
“胡说,这可是冒险掉脑袋的事儿。”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也不要人多,三个就够了,元伯赶车,俺骑骡子,带上地雷赶紧走。强子哥,你带些人到大路上埋雷,准备接应俺们。对了,派两个人去南山背,告诉乡亲们千万别瞎跑出来救火抢房,就说——嗯,就说鬼子还没走,村里不要紧,鬼子只烧了些柴草,几间破房,引咱们出去呢!”
………………
孟有田决定追击鬼子,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个小说,是关于战争方面的。其中一方要在敌人撤退时打埋伏,这埋伏的地点便选在了敌人大本营的附近,等着敌人以为快到家门口了,警惕心懈怠,队伍放松之时,才猛然出击,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现在孟有田要照葫芦画瓢。因为鬼子从野地里逃窜,不仅坑洼、泥泞难行,还是绕了远的。加上鬼子还带着伤员,而道沟的尺寸是挡鬼子汽车的,却不妨碍瞎老元赶车疾驰。种种因素合起来,孟有田算计着如果从相对平坦的大路追击,赶到鬼子前头是很有把握的事情。
……………
终于逃出来了,鬼子班长口焦舌干,脸上的汗水滚滚的往下流。其他两个鬼子也是狼狈不堪,衣服被树枝刮破了,鞋上满是泥巴,重得象灌了铅,张着嘴喘得象拉风箱。
“敌人不敢与皇军勇士正面交锋,连追上来也不敢。”鬼子班长觉得可以松口气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捡起根树枝刮着军靴底下沾着的污泥。
“支那人只,只能耍下流卑鄙的,招数。”一个鬼子抹着汗水喘息着附和道:“那个村子有,有古怪,敌人有潜入进来的,秘密通道。”
鬼子班长赞同地点了点头,一定是这样的。占领后是搜索过全村,而且警戒措施很完整,哨兵也很尽责,如果没有秘密通道,敌人不可能来去自如。
“长官,咱们是不是可以上大道了。”另一个鬼子辨别了下方向,指着树林的另一边说道:“敌人绝不会跑到这里来吧,估计已经离土门村很近了。”
鬼子班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大道侦察一下,看离土门村还有多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卷 悲欢跌宕 第四章 意料之外的袭杀
在他想来,虽然自己这个班损失惨重,但敌人并不是强大,而是靠着卑鄙诡计,胆量小小的。偷偷摸摸的袭击,以及在他们逃出村的时候不追赶,都很明显地说明了这一点。如果离土门村的友军已经很近了,敌人是绝对不敢跑到这里来阻截的。何况在山野里实在是太难走了,又是泥,又是水,又是杂草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极耗费体力。
这个鬼子端着枪,警惕地向前搜索前进,直到隐没在树林里。另一个鬼子摘下水壶喝了两口,又喂牲口背上的两个轻伤员。
过了约有半个小时,侦察的鬼子回来了,与离开时的小心翼翼相比,现在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来到近前,他向鬼子班长报告道:“长官,出了树林就是大道,离土门村大概只有三公里的距离。”
鬼子班长松了口气,三公里呀,在大道上走是转眼就到,那些支那胆小鬼绝不敢跑到这里来找死。能够活着回来,可不是自己胆小怕死,而是要把支那人的新诡计、新招数告诉别人,以免英勇的帝国勇士再重蹈覆辙,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这或许是借口,也或许是自我安慰,恐怕连鬼子班长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
三公里,距离很近吗?孟有田他们已经在距离土门村不到四里的地方设下了埋伏,不是一处是两处,在三百多米的距离内布了两个地雷阵,一是伏击逃敌,二是阻击可能的追敌。
当然,孟有田不指望用地雷把鬼子全都解决了,最后的杀招还是由他来执行。在一个长着杂草的小土包上选定了阵地,斜对着大道上的地雷阵,如果鬼子走过来,正好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态势。瞎老元等人则藏在地雷阵旁边的树林里,等着冲上去捡洋落。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管你是嫌它慢,还是嫌它快,每个人的心境不同,对它的感觉也就不一样。大战之前,所有人都既紧张,又兴奋,而后又有些焦躁。这就是等的无奈,等的人对于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对于其他的事又完全没有心思,因而被迫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存有期待使人兴奋,无所事事又使人无聊,等待便是混合了兴奋和无聊的境界。随着等的时间延长,兴奋转成疲劳,无聊的心境就会占据优势。这个时候等待宛如等候判决,心中焦虑不安,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大受颠簸之苦。
孟有田侧躺在地上,又湿又凉,这滋味不好受。闲极无聊,他拿着根草棍拔弄着蚂蚁,算是用无聊打发无聊。
几只鸟儿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叽喳的鸣叫着,久久不落。孟有田这才放过可怜的小蚂蚊,慢慢地爬到山包上。
三个鬼子牵着牲口出了树林,道沟依然,但与泥泞的野地和枝条横伸的树林相比,视野开阔,心情也陡然改变。
“看看这路,支那人只会玩这些下流的招数。”鬼子班长有些愤怒,又有些鄙视的说道:“可这些小把戏能够改变大局吗,能够阻碍皇军前进的脚步吗?”
“支那人胆小如鼠,可心里却充满了卑鄙和狡猾的伎俩。”一个鬼子深有同感地说道:“这些邪恶的、恶毒的胆小鬼,统统地要杀掉。”
“统统地杀掉,一个不留。”骡子背上的伤员伤口已经在颠簸中迸开,血渗出了绷带,这个家伙忍着痛咬牙说道。
鬼子们走近了,瞎眼老元和魏青山等人躲在小树林里,隔着树,已经能够模糊看见敌人的面貌,甚至还能听到敌人的声音。他们觉得鬼子那小眼睛和短短的胡子特别丑陋,说出的话也简直不象人的声音。几个人嘴里都叨着草棍,趴在地上,紧张地等着地雷的轰响。
放松,稳住,孟有田的食指触到了板机,瞄准了敌人。轰!随着黑烟冒起,他的枪也响了,枪声隐藏在爆炸声中,令鬼子不能立刻发现背后的杀神。
地雷一响就是四颗,碎石、土块飞扬而起,人喊牲口叫,鬼子立刻乱成一团。
孟有田飞快地拉动枪栓,退弹,上膛,再次瞄准。一个鬼子在烟雾中滚爬出来,地雷没要了他的命,但却难逃一死。
“啪勾”一声,子弹激射而至,钻进了他的胸口,处理过的弹头失衡翻滚,立时搅碎了他的内脏。鬼子颓然倒地,鲜血和着气泡从嘴里汩汩涌出。
风吹散了硝烟,场景呈现在眼前。两头牲口被炸翻在地,一头还能发出垂死的嘶叫。幸存的骡子受了伤,叫着跳着,驮着背上的鬼子伤员奔进了树林。鬼子班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淌着血。剩下的鬼子伤员伤上加伤,痛苦地在地上扭动哀嚎。
孟有田站起身,猛地挥了下手。魏青山、四秃子、马小五欢叫着冲出了树林,直奔战场。又过了一会儿,瞎老元一手拉着马车,一手牵着受伤的骡子出现在大道上。显然,这个老头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鬼子伤兵肯定已经丧生在他的快刀之下。
枪枝、弹药、皮带、水壶、皮鞋、钢盔……魏青山这三个家伙一阵忙活,几个鬼子就几乎赤条条地来去无牵挂了。
三个人急着搜捡战利品,想快点离开这里,就没仔细检查地上的鬼子死没死透。鬼子班长被迸起了石头打伤了,但并不致命,他倒在地上是被地雷震昏的。四秃子在他身上又解又摘,把这家伙弄醒了,他冷不丁一睁眼睛,把四秃子吓了一跳,一个屁墩坐在了地上。
“呀,这鬼子还活着。”四秃子一叫,魏青山和马小五立刻停了手,端起了枪。
老鬼子乍醒过来,脑子昏沉沉的还犯迷糊,眨了眨迟钝的眼睛,才算看清了面前的人,瞪起眼睛便要跳起来。
“啪!”不等别人动手,瞎老元手里的长鞭已经甩了过来,狠狠地抽在老鬼子的脸上。老鬼子一声惨叫,从左额到右颊,这一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眼睛差点被抽瞎,捂着脸在地上疼得翻滚不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卷 悲欢跌宕 第五章 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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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折他胳膊腿儿,抓回去给乡亲们解恨。”魏青山恨恨地骂道:“让他烧房子,这回要把这王八蛋点天灯。”
三个人一拥而上,枪托象雨点似的猛捣乱砸,老鬼子的惨叫越来越微弱,最后满头满脸都是淋漓鲜血,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快走,快走。”孟有田已经赶了过来,紧着催促道:“这离土门村太近了,咱们得快打快跑。”
“马上就好。”几个人把战利品往车上一扔,老鬼子和两头死了的牲口也没落下。孟有田骑上黑骡子,瞎老元扬鞭一甩,马车轱辘轱辘地越奔越快,顺着道沟向北疾驰而去。
孟有田有意落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侧耳倾听。从战斗打响到撤离,应该是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土门村的敌人要赶来查看究竟,也应该离得不远了。民兵的素质还有待增强啊,眼皮子太浅,啥东西都是好玩艺儿,虽然自己交代过,可他们还是不舍得丢下任何有用的物品。
合理选择作战地点,快速部署兵力,合理分配兵力,合理选择作战时机,战斗结束迅速撤退,这些游击战的典型作战方式,民兵们显然并没有很好地掌握。
不过,凡事都在琢磨,都在学习,以后再遇上这样的情况,应该有具体分工才好。比如说有人挨个给倒在地上的鬼子补刀,以免有漏网之鱼;有人专门负责搜捡战利品,先捡枪枝弹药,后拿其他东西。如果时间紧迫,就只拿最重要的……
轰!轰!远远的两声爆炸,打断了孟有田的思绪。土门村的敌人果然出动了,不知道那几颗地雷能不能吓退他们?
又走了一段路,身后再次传来了地雷的轰鸣,孟有田抿起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鬼子总要经历几次挫折,才会学得乖一些呢?地雷呀,这个历史古老而又简陋廉价的东西,以后恐怕会是日本鬼子难以消除的梦魇了。
在面对强大工业国侵略军(或占领军)时,既想要杀伤敌人又不想被敌人杀伤,最好的武器可能就是那种能自动杀伤敌人而不太需要控制的装置。如在丛林中可以设置的陷阱,就是一种“自动”武器。历史证明这种原始武器的威力并不小,而在没有丛林的平原或山地,地雷(后世更熟悉的名字是路边炸弹)就成为比较好的一种选择。
地雷能得以广泛应用,在于它的优势很多。首先它物美价廉,制作时需要的材料不过是火药(黑火药)和铸铁,甚至可以不用铁而用石头陶罐做。当然这种自制的地雷威力不大,很难炸死人。但这好办——在埋地雷的地面上撒一些尖利的碎石头啦,往地雷里加点砒霜巴豆之类的佐料啦,都是可以考虑的嘛。
其次,地雷具有安全高效的特点,对于放地雷的一方来说,埋完地雷以后是不需要派人守在边上的,因此也就不存在地雷被踩爆之后需要赶紧逃离犯罪现场的问题。
而对于被地雷炸的一方来说,地雷的杀伤力是有效的。地雷的杀伤都是抵近杀伤,不挨上则矣,挨上的话不可能全身而退。尽管威力有限,多数不会被炸得四分五裂,但不被炸死的话,被卸掉一部分四肢,也实在是美不胜收的事情。
地雷最关键的妙处还在于心理上的威慑,哪怕只埋一颗,敌人一旦碰响,也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这地雷不是他们埋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哪里有?
据孟有田估计,土门村的鬼子不会很多,在没有情报支持的情况下,也未必敢轻举妄动。这就是侵华日军难以解决的困难,兵力有限,要出动进攻,势必减弱防守力量,造成后方空虚。历史上的“翻边战术”,应该就是洞悉了鬼子拆东墙补西墙的弱点而产生的。
土门村的鬼子或许真的被地雷吓住了,也或许没有快速的追击部队,使得孟有田他们顺利地返回十里村,与强子带的民兵会合。一部分民兵已经冲进了村子里,人的喊叫声,火烧柴草的爆裂声,水的拍击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村里的火势小了许多,但依旧浓烟弥漫。
“烧,让你们烧,让你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四秃子和马小五嘴里骂着,拖着被打得半死的老鬼子,连踢带踹,把他捆在了一棵大树上,又拢起了一堆枯柴。
老鬼子伤得很重,脸上血肉模糊,但醒过来便瞪着凶恶的眼睛,闪着怨毒的光,嘴里不停用鸟语咒骂着。
“嘿,还敢骂人?”四秃子虽然听不懂,但看鬼子的表情也知道他没说好话,他点着了火,将一根烧着的木棍伸到了鬼子的两腿之间,恶狠狠的说道:“让你骂,烧了你个王八蛋的命根子。”
衣服烧着了,皮肉烤焦了,老鬼子疼得扭动身子,但还是恶毒的咒骂。武士道精神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对于死是不怕的,他只希望能用咒骂激怒敌人,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
皮肉的焦糊味似乎让四秃子感到莫名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他象个偏执狂似的充耳不闻,反正他也听不懂。他只专心地移动着火把,把鬼子胯下的小东西烧得焦黑,直到老鬼子一歪头昏死过去,他才直起身子,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孟有田没做任何阻拦,甚至在四秃子开始残忍的烧烤前,他就已经走开了。重新布置了监视哨,强子等人进村救火,他则在骡车旁用心地摆弄着此战最大的收获,一挺歪把子机关枪。
总的来说,“歪把子”是一挺独具特色的机枪,但却不是一挺优秀的机枪。作为在一线步兵班、组中使用最频繁、使用强度也是最高的武器——轻机枪,歪把子可谓是毛病多多。比如装弹程序复杂,动作拖泥带水,对副射手的依赖性大;两脚架过长,火线过高,射手要把上半身探出老高,才能构成瞄准线,容易被对方打掉;没有提把,不便于快速提枪行进等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卷 悲欢跌宕 第六章 百姓的焦急
孟有田摆弄了一会儿,对日本人设计出这样一款用着特别扭的机关枪感到有些难以理喻。还真他娘x的独异怪辟,真他娘x的具有大和民族的特色,真好娘x的不太好用。其实,基于固有的传统观念和意识形态,而保留那些战术技术上已经落后甚至陈腐,但却适应日本军制文化的东西,在二战的日本军队中并不鲜见。可不只是单单体现在日军的武器装备上面。
但有总比没有强,好歹是自动武器哩,就算是正规军,看见这东西也要眼红心热吧?孟有田试着向漏斗形的装弹机里压子弹,好象不太对劲儿,他又拿起装弹机旁的油壶,琢磨了一会儿,还是不得要领。真怪,这东西到底该咋弄呢?算了,别浪费时间了,找到明白人再请教吧!
明白人?孟有田的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一个人的名字,想了想,他轻轻点了点头。问问总没错,反正又不费什么力气,万一他真的会呢!
……………
枪声、爆炸声渐渐停息下来,村子里的火光和浓烟却又揪起了南山背避难百姓的心。房子可是老百姓的“祖业”,也是生活的基础,对农村人而言,一是怕没有土地,二是怕没了房子。
“房子烧了,以后可咋办哇?”
“现在去扑火,兴许还有救。”
“鬼子也不知道走没走,出去可别撞枪口上哇!”
“要俺说,就怪咱村的民兵,不去惹日本人,人家能放火吗?”
王明义猛一回头,瞪着李怀忠,怒斥道:“鬼子是你爹呀,你就知道他们不杀人不放火?土门村的人都是咋死的,你还敢在这放你娘x的狗臭屁。鬼子那么好,你还躲这山沟里干甚,咋不留在村子里给鬼子溜须舔腚?”
“哎,你咋骂人呢?俺,俺说错了,说错了。”李怀忠小眼睛眨巴眨巴,赶紧打着退堂鼓,灰溜溜地走了。
因为女儿小金牙被打了一枪,心中怨恨,趁机说着怪话。被王明义一顿臭骂,又见别人的目光不善,知道大家伙心情不好,王明义把土门村的事情说出来,没准这些人就会被煽惑起来狠揍自己一顿出气。
“这就是个祸害,早晚坏事儿。”老赵头阴沉着脸,望着李怀忠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举起手挥了几下,大声对村民们说道:“大家伙都稳住,别慌神。房子烧了咱还能盖,只要人不出事儿就好。鬼子还没退下去,大家可别自作主张地瞎撞,土门村的事儿都没忘吧,鬼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类。”
有土门村的屠杀作教训,百姓们虽然心焦难待,也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村子方向,那火就象是着在自己心上一样。
“王八蛋,一家子没个好人,看有田回来怎么收拾你个李坏种,把俺未来的儿媳妇吓成甚样。”有田娘从村子方向收回了目光,无奈又心痛地看了一眼挽着自己胳膊,须臾不肯离开的紫鹃。
紫鹃的大眼睛缓慢地眨着,原来明亮的眼神蒙了一层雾气,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有些痴傻呆滞。她,这个温室里的花朵,在双亲迭遭惨变,又被猛然惊吓后,变得有些疯癫了。她已经不认识旁人,唯一认识的有田娘,还是错的。或许在紫鹃的心里,她最怀念儿时围着母亲撒娇、被父母无微不至呵护的幸福时光,在不断的回忆和潜意识的暗示下,她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有田娘迫切地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或许紫鹃心里还有些明白,但潜意识却执拗地不肯承认自己早已经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她需要家人的爱护,需要家的温暖,需要母亲的宠溺。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还是个小孩子,以此来重温儿时那段永远难忘的幸福。
“娘,咱家去吧!”紫鹃把脸贴在有田娘的肩膀上,轻轻蹭着。
“可怜的闺女,咱得等几天哇,鬼子还没走呢!”有田娘心中发苦,但善良的本性却不忍数落这个被吓出毛病的孩子。
“鬼,鬼!”紫鹃惊恐地瑟缩着,颤抖着,连头都不敢抬,直往有田娘身上粘。
“不怕,鬼被俺用枪打死了,再不会来了。”阿秀拍了拍手里的枪,温声安慰道。
有田娘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可咋办,儿子咋碰上这种事儿呢,按照儿子的性子,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抛弃紫鹃的。这不同于男女相处闹崩了,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原来好的跟蜜糖似的,看人家姑娘成这个样子,就变心,就不管不顾。那外人会怎么说,忘恩负义,绝情绝义,负心无情……有田娘几乎把自己看过的戏,听过的书里的词汇都想到了。她轻轻摇着头,带着紫鹃回转了岩洞。
小嫚嘟着嘴,很不满意紫鹃抢走了她的位置,抢走了有田娘对她的宠溺。她把脸转向姐姐,希望得到些安慰。
“唉,紫鹃多可怜。”阿秀轻轻摸着妹妹的头,说道:“你也长大了,别跟小孩子似的,要懂事儿。婶子心里不好受,有田哥回来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呢,你可要乖一些,对紫鹃姐也要好,听懂了吗?”
小嫚眨着眼睛,使劲点了点头,说道:“俺懂,她有病了,俺要对她好,还要让着她。”
“好妹妹,真是长大了呢!”阿秀贴了贴妹子的脸,说道:“可别在有田哥眼前老说紫鹃有病啊,疯傻啊之类的话哈!紫鹃姐姐只是被吓得厉害,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或者找个好大夫,吃两副药就没事儿了。”
“嗯,俺知道哩!”小嫚趁机搂住了姐姐的脖子,亲昵地蹭着小脸。
老赵头和王明义等人分头劝说避难的百姓,加上孟有田派回来的民兵适时带回来的消息,总算将村民们焦急的情绪安抚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百姓对这句古话还是很理解的,鬼子的凶恶残忍从土门村屠杀中已经体现出来,也让他们心有余悸,不得不继续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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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被“狗”啃的鬼子?
火终于扑灭了,村子里满是难闻的焦糊味,地上尽是水和泥,还有黑黑的灰烬,有的残垣断壁还冒着阵阵青烟。
民兵们流着热汗,喘着粗气,个个灰头土脸,却是骂个不停。鬼子太不是玩艺儿了,烧房子是一宗,还把屎尿拉到百姓家的炕上、锅台上,这他娘x的是两条腿的能干出的事儿吗?
孟有田站在李家大院的房顶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瞭望着,半晌他才垂下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村子里有小一半的房子被烧掉了,老百姓盖的屋子,草顶的居多,着起火来便难以控制。今天若是刮大风,兴许邻街的房子也保不住。
鬼子的扫荡不止这一回,烧了盖,盖了烧,或许能体现出一种顽强的抗争和生存精神,但应该要有一个较好的办法,让损失减小,或者说是烧了能很快盖好,不费太多的力气。
另外便是地道的充分利用,高房工事可能不行,但低矮的射击孔是不是能够借这次重建的机会付诸实施呢?用大青砖砌墙,只要砌起半人高,甚至一尺多高的夹壁墙,再掏出射击孔,鬼子进了村,就能够领教专打下三路黑枪的厉害了。
盖房的时候多费些时间和力气,这应该是值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功嘛!孟有田暗自点了点头,这样的房子还烧不坏框架,房顶没了,修修补补就能再用,应该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正想着,听见下面传来了四秃子的声音,好象在争着要当大师傅,做顿好吃的给大家消消气,败败火。
“四秃子,那个老鬼子呢,你把他弄死了?”孟有田顺着梯子慢慢下来,冲着四秃子说道。
“没弄死,不过也差不多了。”四秃子不以为意地说道:“俺把他脚筋手筋都挑了,就是把绳子解开,他也爬不走哩!”
孟有田微微皱了皱眉,抓鬼子俘虏本来不是他所希望的。但考虑到提振民兵的士气和胆量,魏青山他们动手时,他便没发表意见。既然已经解了恨了,这个鬼子还是弄死更为稳妥。
四秃子看出孟有田有些不悦,忙推了旁边的马小五一把,说道:“你去瞅瞅,给老鬼子来个痛快得了。俺来做饭,喷香的肉,焦黄的烙饼,保险做得清香美味。”
马小五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其实这小子更愿意出去,而不是留下来象女人似的做饭弄菜。
战利品不光有枪枝弹药,还在村公所里发现了鬼子匆忙扔下的未被烧毁的两袋白面和十几盒罐头,以及用车拉回来的两头死牲口。一头孟有田让报信的民兵送到南山背,让乡亲们改善一下伙食,另一头便是民兵们自己享用了。
四秃子似乎有做大师傅的瘾头,似乎也有嘴馋好吃的癖好,烧火、添水、切肉、和面,忙忙活活还挺乐呵。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个人有个人的爱好,象这位忙碌并快乐的家伙,他也实在很无语。不过,四秃子那屠夫的本色在对日本鬼子的战斗中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来,只此一点,就让孟有田对他刮目相看。再加上他脸不变色地折磨日本鬼子的表现,简直就让孟有田肃然起敬了。
时间不长,民兵们纷纷回到了这里。这两三天,他们又骚扰,又打击,又跑路,都有些疲累。孟有田也想让他们吃顿好的,再在村子里过一夜,恢复一下体力。当然,除了必要的警戒措施外,孟有田还决定让他们分头睡在有地道入口的房屋里,一旦有情况,便能够快速撤出村子。
“有田,这把刀真不错。”瞎老元将手里缴获的日本军刀向孟有田举了举,说道:“看你们也没人会使,俺就大着脸留下了。”
“元伯尽管留下好了,宝刀佩英雄嘛,你拿着正合适。”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
二战中的日本军刀并无严格的等级划分,连士官也配发军刀,称为九五式军刀。这种军刀制作完全为机制,当然与将官所佩的精品,以及贵族出身的军官所佩戴的名刀不可同日而语。孟有田只对枪感兴趣,对这种沾着国人鲜血的凶器避之唯恐不及。
“嘿嘿,什么英雄,只会浪费粮食的老不死罢了。”瞎老元淡淡一笑,收起了军刀,坐下来吧哒吧哒抽着烟,缓缓说道:“吃过饭俺就回南山背吧,这里的事情或许用不到俺了。”
“俺倒是想让您一直留下来,多指点俺们这些年轻人。”孟有田笑道:“可又觉得让您老奔波冲杀,有些太不尊老。所以——”
“所以就让俺去南山背躲躲清闲。”瞎老元笑着补充道:“你这臭小子,好话都让你说了。”
孟有田讪讪地笑着,一抬头,发现马小五有些惊惶地跑了进来,不禁脸色一肃。
“有田,那个,那个老鬼子死了。”马小五喘息着说道:“可,可不是俺弄的,这,哎,说不清。你,你还是去看看吧!”
孟有田没吭声,既然说不清,那问也是白问。他伸手拿起自己的大枪,转身就向外走。瞎老元抬眼看了看,默不作声地起身跟上。
村外大树上,老鬼子还被绑着,但已经死去多时,凄惨的死状让孟有田等人倒吸了口冷气。
喉咙被咬断,气管都被拽了出来,肚皮被撕开,内脏少了大半,一截肠子拖到地上,尸体下面几乎成了血泊。
“这,这象是被野狗啃的。”瞎老元的独眼眯了起来,猜测着说道。
孟有田点了点头,他的结论和瞎老元差不多。
“不象野狗。”马小五使劲摇着头,“俺看见了一个影子,比狗大,它还嚎了一声,不是狗叫。”
“难道是狼?”瞎老元皱起了眉头,“离村子这么近,这可少见。”
孟有田心中一震,难道是它回来了?他不敢确定,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能真是它。
“元伯,小五,你们先回去吧,俺在这等一会儿。”孟有田摸了摸腰里的手枪,决定看个究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章 回归的狼
“你自己一个人?”马小五不放心地问道。
孟有田点了点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道:“鬼子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一只野狗,或者是一只狼。”
瞎老元看了孟有田一眼,眼睛里闪现着疑惑的神情。
“俺就等一会儿,看清楚是什么东西,这人多了可就把它吓跑了。”孟有田解释道:“你们不用担心,回村等着俺就行。”
瞎老元了解孟有田,见他言辞闪烁,断定他肯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他点了点头,从车辕上解下黑骡子,把缰绳递给孟有田,又嘱咐了几句,招呼着马小五坐上大车,向村子里驶去。
孟有田把骡子拴好,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瞎老元他们已经进了村子,才将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唿哨。
唿哨每隔一会儿便吹一次,孟有田将手枪从后腰移到身前,扳开了机头。如果真是“米卡多”,当它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能够果断地开枪打死它吗?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孟有田的信心在一点点的动摇。
三个月前,孟有田将“米卡多”带进了山里,赶走了它,然后一个人独自回来,这是他经过了反复的思想斗争所作出的决定。狼和狗有本质的不同,孟有田养不起它。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米卡多”的野性越来越多的显现出来,与狗的差别也越来越大。孟有田担心村民辨认出来,引起恐慌,更担心它伤了村里人。
难道它适应不了山林里的生活,或者是眷恋把它养大的恩人,再或者是别的狼闯到了这里?孟有田思绪翻转,想着各种可能。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有些失去了耐心。看了看表,他吹了一次唿哨,下了决心,最后再等十分钟。
太阳变成了红色,边缘已经与山峦接触上了。当孟有田站起身子,决定回村时,一道孤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出现了,有些犹豫地向他走来。
“米卡多”,果然是它。孟有田的心里浮起复杂的情感,他伸手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骡子,冷冷地注视着越走越近的狼。
深深的眼窝显得很阴沉,眼睛象刀子一样又细又长,尾巴又粗又大,垂在地上。“米卡多”停下了脚步,望着孟有田,双眸透露出的信息让孟有田读不懂,但他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射出了冷酷无情的光。
一人一狼对视着,当孟有田就要抽出手枪时,“米卡多”动了,它向孟有田走了过来,并且稍稍摇了摇尾巴。跟朝主人摇尾乞怜的那些普通的狗不同,它只是缓缓地摇了两下而已。
“趴下。”孟有田握紧了枪把,但最终还是没抽出来,他在等着“米卡多”的反应。
“米卡多”显得很脏,很狼狈,身上多了几道明显的伤痕,它更瘦了,瘦得厉害。这或许就是要适应山林生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听着熟悉的命令,“米卡多”的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有点想抗拒,但它最后还是趴了下来。
孟有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放松了握枪的手,指了指不远处树上绑着的死鬼子。“米卡多”起身奔了过去,孟有田随即转过脸去,他恨鬼子,但也不想看那残忍的情景。
“米卡多”嘴里叼着一条从鬼子大腿上撕下来的肉再次靠近了孟有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孟有田咬了咬嘴唇,无力地摆了摆手,要他亲手杀死自己养大的东西,他有些下不去手。
“米卡多”低低地嚎叫了一声,跑开几步,回头继续望着孟有田。
“你要我跟着你?”孟有田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
“米卡多”再次移动,然后再停,保持着刚才的距离,转头再看孟有田。
孟有田微微皱眉,犹豫了半晌,拉过骡子,翻身上去,跟着“米卡多”向远处奔去。
村西的野地里,几座荒坟在要落山的夕阳下显现出一种凄凉的红黄色。暮账愈伸愈黑,把坟墓中的阴气都密布起来。
“米卡多”在一个坟洞前停下了脚步,放下嘴里的人肉,向着孟有田发出呜呜的低鸣,听起来十分凄怆。
孟有田跳下骡子,手放在枪上,慢慢靠近。一条野狗的尸体横在洞口,身上是枪弹造成的伤口,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在野狗的尸体后面露了出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
当孟有田怀着复杂的心情,带着“米卡多”及它的两个小崽子回到村子的时候,烙饼、炖肉已经做好,就等着他开饭了。但屋子里多出了一个人,有些孤独落寞地坐在角落,民兵们在闲聊,却没人答理他。
安猛?孟有田有些疑惑,一个去南山背报信儿的民兵赶忙凑到他耳旁,低声说道:“这家伙说是会摆弄鬼子的机关枪,俺们就带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要是骗人,看俺们怎么收拾他。”
原来是这样。孟有田淡淡一笑,说道:“安大哥,咱们先吃饭,机关枪的事情吃完饭再说。来,你就坐俺旁边吧!”
安猛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也不说话,拄起拐杖来到临时拼起的桌子前,坐在了孟有田旁边,拿起张烙饼,大吃起来。
众人都皱起了眉头,李大怀的狗腿子神气什么,有人要张口训斥骂人。孟有田适时地轻轻摆了摆手,笑道:“来,大家开吃吧,这两天都累了,可也把咱村的鬼子都干掉了,今晚算是庆祝一下,多吃啊!”
这么一打岔,众人便忍了下来,大口吃喝,但不时地用眼睛白着安猛,以表示心中的不满。
“安大哥,看样子,你的腿好多了,两个拐变成一个了。”孟有田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蔼地开口问道。
“还好。”安猛惜字如金,只蹦出两个字,便用一块肉堵住了嘴。
别人露出不悦神色,孟有田却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安大哥,你在哪学会的用日本鬼子的机关枪,一般人别说用啦,就是看见的也不多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九章 好本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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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安猛原来冷漠、孤傲的神情有所缓和,低沉地说道:“陈年旧事不想再提了,你小子有本事儿,能把村里的鬼子灭了,还抢了机关枪。俺也恨鬼子,厚着脸皮跑来,就是想尽点力,教会你们用机枪,俺就回去。”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刨根问底儿,不管怎么样,找到了会用机枪的,算是个意外之喜吧!可这机枪该怎么布置,才能给鬼子狠狠来一下呢?会用和能打到目标,这可不是一码事。
吃过饭,孟有田拿了些残羹剩汤喂饱了那两只非狼非狗的小家伙,这两个小家伙还没断奶,可现在也只能暂时用肉汤来对付一下。孟有田希望它们身上狗的特性多一些,可别学“米卡多”,养都养不起,而且野性令人心悸。
回到屋里,孟有田让人拿来歪把子机枪和子弹,请安猛来教他们如何使用。
因为“歪把子”的结构布局都是以服从于使用步枪弹夹供弹这一陆军的要求出发的,因此其它一切布局问题都围绕装弹机甚至让位于装弹机。本来,日本陆军坚持采用步枪弹夹供弹的理念,是出于方便战斗使用的初衷。但全面地来看,则颇为牵强。
安猛射手右手握枪颈,左手打开装弹机压弹盖板,拿着五发弹夹装入装弹机(漏斗)中,并使弹夹与装弹机(漏斗)后沿对齐。一共装入六个弹夹,共三十发子弹后,扳回压弹盖板,算是完成了全部装弹动作。
“这是油壶,给枪弹涂油能保持机枪射击时更为可靠。”安猛拿着机枪旁边的油壶解说着,他又拉动了下枪栓,用肩抵住“鱼尾”形枪托,做出射击的动作,“注意两脚架的稳定,瞄准敌人,扣动板机就可以了。”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鬼子的歪把子还真是怪得可以,看是看会了,用起来还不知道咋样呢?自己手下这帮家伙,连步枪都射不准,何况是这种自动武器。
“安大哥,你先别急着走。”孟有田沉思了一下,说道:“俺想了个用机枪打鬼子的办法,一会儿你看行不行。”
安猛不置可否地放下了歪把子,坐下来默默地看着民兵们熟悉他刚才的一系列动作。目光闪烁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有田和强子安排好了村里村外的哨兵,两个人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负责在李家高房上监视预警。民兵们则按照各自的小组,分别在四个有地道入口的房屋内休息过夜。
一切都安排妥当,众人纷纷散去,强子上房值岗,屋内只剩下了孟有田和安猛两个人。
“将歪把子机枪压满子弹,向着鬼子的行军纵队扫射,你能打中多少鬼子?”孟有田给安猛倒了碗水,笑着问道。
“没有防备的行军纵队?距离多远?”安猛反问道。
“大约四五十米吧,鬼子正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孟有田给出了准确的数据。
安猛沉吟了一下,说道:“三十发子弹呢,怎么也得打中十几个吧!”
“要是俺们这些人操纵机枪呢?”孟有田笑着问道。
安猛撇了撇嘴,轻轻摇头道:“那就不好说了。”
“那你敢不敢充当这个枪手,干掉他几个鬼子?”孟有田意味深长地盯着安猛的脸。
安猛垂下了眼睑,四五十米的距离,打完子弹还跑得了吗?自己腿伤还没全好,送命是肯定的事情。这样也好,心灰意冷地混了这好几年,能有这样一个英雄似的结局也不错,有脸去见长眠地下的袍泽了。
想到这里,安猛抬起头,淡淡地笑道:“你舍得那挺歪把子,俺也不在乎这条烂命,这个枪手俺当了。俺只求你一件事,帮着王翠跳出李家,给她找个能活下去的道道儿。”
“呵呵,俺还真舍不得这挺机枪,更舍不得你这条烂命。”孟有田如释重负地把身子向后靠了靠,笑道:“至于王翠,照顾她是你的事儿,俺不管。”
“你在试探我?”安猛皱起了眉头。
“不全是。”孟有田拿出纸笔,低头在上面划着,“还是得劳烦你去当枪手,不过可和你想的不一样。鬼子要打,咱还得没损伤,那才叫本事。”
………………
田里的麦苗翠绿,似乎在阳光下微笑,衬托着路边的野花,鲜艳而幽静。
远处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野地树林的宁静,两匹大洋马疾驰而来。两个鬼子骑手奋力地驱使马匹,以便让马跑得更快一些。长而走起来吃力的大道在他们面前展开,树木在眼前掠过。
突然,跑在前面的马匹被一根在地面松土下埋着,又猛然绷紧的长绳绊倒,在马的嘶叫声中,鬼子骑手带着惯性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股烟尘。
吁,后面的鬼子使劲勒住了马,战马前蹄扬得高高的,几乎直立而起,才算停了下来。
“啪勾!”,随着一声枪响,这个鬼子身子一震,胸口冒出了血花,抓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他向后仰去,摔落下马。
“好枪法!嗯,好本事儿!”孟有田再次推弹上膛,瞄准那个摔下马的鬼子,如果不是枪太长,他很可能要在枪口上吹一下,摆个pose。
大勇翻了翻眼睛,还带这样的,自己夸自己。不过他还真是自愧不如,手里的三八大盖瞄了半天,鬼子已经被枪击落地了。他反应得稍慢,这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哩!
摔得晕头转向的鬼子晃着脑袋刚坐起来,三四个荷枪实弹的民兵已经从树林里吆喝着围了过来。这个鬼子留着两小撇胡子,满脸灰尘,他慌忙去抓枪,枪已经被一只大脚踩住,几把明晃晃的刺刀捅到了他身上,一把刺刀的刀尖甚至刺进了他的肉里,血渗了出来。鬼子见完全没有反抗和逃跑的希望,就垂头坐在地上。只偶尔偷偷抬起眼望望众人,眼睛里闪射着恐怖和仇恨的光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章 截击的准备
“娘x的,还敢瞪人,一会儿挖了你眼珠子。”四秃子端着刺刀在鬼子脸上比划着。
“绑到大树上喂狗。”王仁义家的房被烧掉了,见到鬼子就恨得直咬牙。
“先捆起来再说。”占富从腰里抻出绳子,几个人一齐上手,把鬼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优待俘虏,孟有田没那么好心。弄个活的鬼子,让乡亲们出出气,也多少减少点恐惧心理,才是他想达到的目的。
从两个鬼子骑兵的身上搜出了信件,孟有田看不懂,但也猜想出鬼子大队可能要撤退了。这种分进合击式的扫荡效果不大,日本鬼子象一头蛮牛,横冲直撞,看似难以抵挡,但他们也无法达到既定目标。所携带的弹药物资消耗殆尽后,日本鬼子只能黯然撤退,带着伤兵,还带着被糟害的中国百姓的仇恨。
大道上又恢复了平静,好象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远处高岗上的消息树又立了起来,等着报告下一次预警。
孟有田倚在树干上,把他的射击心得教给大勇。三八大盖口径小,后座力也小,更易于新手掌握。
不一会儿,小全牵着匹大洋马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扬手和孟有田打着招呼,孟有田眼尖,立刻看见了他的手掌被缰绳磨出的血印子。这小子,为了马,连命都不要了。
孟有田站起身,慢慢走下土包,交代了小全和大勇几句,他骑上黑骡子,向村南的大道驶去。
村南,离大道四五十米的野地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象坟包似的小土丘,土丘后有一道一米多深、两尺宽、七八十米长的刚挖好的壕沟。强子带着一群人正挥舞锹镐,为壕沟进行着最后的覆顶工程。碗口粗的小树连枝带叶被砍成一段一段,铺在壕沟上,再盖上泥土,力争伪装得不露痕迹。
这便是用两天两夜的时间赶工出来的机枪工事,土丘里藏人架机枪,而覆顶的壕沟绵延着与通往村里的地道口相连,能打能跑,既安全又有效。
“天黑前指定干完。”强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笑着对孟有田说道:“俺觉得以后可以在野地里多挖些这种隐蔽沟,钻来钻去的,鬼子连咱的人影儿都摸不着。”
举一反三,很好,真的很好。孟有田赞赏地点了点头,打鬼子的招数不管大小,只要普及开来,多保护几个百姓的生命,多杀伤几个鬼子,也是令他感到欣慰的事情。
“鬼子要撤退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布置。”孟有田说道:“俺要顺着大道向南走一走,找几个有利的地方,给鬼子添点麻烦。”
“行,让四秃子跟着你。”强子挥手叫过四秃子,让他骑上牲口跟着孟有田。
孟有田心中感到由衷的温暖,这都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好哥们,丝毫也不嫌乎自己腿脚有毛病,丝毫也不在意自己干多干少,总要替自己的安全作出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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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荡,作为日本鬼子摧毁抗日武装力量,平定占领区的主要手段,有其一定的规律和模式。比如在时间上一般每年分成春、秋两次进行,春季是为了不让百姓播种,秋季则是因为青纱帐没了,更便于日军活动。
日军从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零年的扫荡作战,都有一个基本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装备好、火力强,长驱直入,但兵力不足,往往是单线的,比较好对付,打也好打,走也好走,威胁不大。这种情况一直到八路军百团大战后才有所改变,特别是冈村宁次上任后,可以说是花样翻新,什么“捕捉奇袭”、“反转电击”;“铁壁合围”、“纵横扫荡”、“辗转抉剔”……
而另一个规律则是扫荡失败后的鬼子比扫荡之初的鬼子更凶残,更有破坏性。因为他们总要找些发泄的目标,使他们的愤怒和郁闷有一个渲泄的渠道。
太阳高悬在当顶,不时有微风掠过,吹皱了平野,加强着光明。正午正展示着它独特的不可名状的景象,一片静寂,能使得坐在清凉的树荫下的人们沉倦欲睡,同时,又能勾起人们深幻的梦想。
但此时的孟有田及十里村的民兵们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他们紧张而焦急,鬼子在今天终于退下来了。
消息树还没倒,但已经能判断出鬼子到了什么地方,这个新标志便是烟。鬼子边撤退,边以破坏和发泄为目的杀人放火。站在山梁上,远处一缕一缕的黑烟不断升起,越来越近,一缕黑烟便意味着一个村子陷入了火海,意味着一些百姓失去了住所。
十里村的民兵已经部置完毕,共分成了四个大组,一个小组:一组在村子里,包括村南机枪工事里的安猛等人;两组人马散成一条线,藏在比较靠近大道的山梁上,准备四处响枪,来个麻雀战;一组在南山背布雷防守,保护避难的乡亲们。孟有田和小全、大勇组成了一个小组,在靠近土门村的地方埋伏,准备趁敌人放松警惕时,寻机干掉他一两个鬼子大官。
鬼子气势汹汹的九路围攻以失败告终,不得不说是八路军的战略战术较为高超。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八路军采取了内线与外线、广泛的游击战与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相结合的方针,以次要兵力钳制敌之数路,而以主要兵力对付敌之一路。
在长乐村地区,八路军首先选择对粉碎敌之围攻具有决定意义,而且已被削弱的敌之主要一路,适时集中兵力,于运动中预以歼灭。在悄悄集中了四个团的兵力后,突然夹击日军第117联队之一部,毙伤日军一千五百余人。一路破,路路破,长乐村战斗是粉碎日军“九路围攻”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仗。日军在这里遭到歼灭性打击后,其他各路纷纷撤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一章 阴险杀招
敌退我追,游击战的四大原则之一被很好的贯彻下去,趁着各路日军撤退之机,中国军队开始乘胜追击,收复失地,扩大战果。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在八路军一个团,及重新组织集结起来的冀游部队的尾随追击和不断骚扰下,从涉县侵入本地的这一路日军来到十里村时,已经有疲兵之像。担任后卫的一个中队,与越追越近的中国军队交火也愈发频繁而激烈。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初春的天气,少了酷暑的那种灼热,倒颇有些凉爽的感觉。
鬼子大队长骑在马上,阴沉着脸,皱着眉头。扫荡无果而终,可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尽管他这一路并未遭到太大的损失,可依然耿耿于怀。
“轰!”一声爆炸毫无征兆地响起,然后一个烟柱接着一个烟柱,一声爆炸接着一声爆炸,在鬼子行军队伍中延伸,碎石、泥土横飞,井然撤退的鬼子队伍一阵混乱。
“八嘎牙鲁,又是这种卑鄙的伎俩。”鬼子大队长响起了第一次经过此地时遇到的袭击,不禁恨意顿生,但敌人在哪,他找不到可以报复的目标,只听到伤兵的惨叫。
鬼子的尖兵被工兵所代替,队伍的前进速度慢了不少。鬼子工兵并没有带着扫雷器,因为地雷的袭击对日军来说是出乎意料,没有心理准备的。一个个用小旗子标记出来的雷区让行进的鬼子心惊肉跳,该死的支那人,竟然设置了如此多的陷阱。
如果靠肉眼观察就能发现地雷,除了批评埋雷者技术不够,行为粗糙,似乎找不到别的理由。而且,在集思广益之下,十里村民兵们的埋雷技术和花样大有增加,新土未必是真雷,陈土下面往往暗藏杀机。
很快,事实就证明,鬼子工兵的眼睛和判断不太靠谱。轰!随着爆炸,一个鬼子工兵被地雷炸翻在地,抱着伤腿在地上翻滚惨嚎,这一幕无疑更加剧了鬼子的恐惧。
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在安适的环境中人会很容易变得懒惰,因贪图安逸而趋于平庸。但人身处绝境时,往往能够激发自己潜在的力量,一种在平时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或许这话用在鬼子身上不太合适,但经过了地雷爆炸的袭击,他们竟然也想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赶过来几匹骡马在前面趟雷,这样似乎比工兵更加快捷有效。但这也使鬼子只能猬集于大道上,沿着骡马趟出的狭窄的安全通道前进。
这里的支那人,良心大大的坏了。鬼子大队长低头看了看地上遗留的血泊,恨恨地抬头四望,看不见一个敌人,但皇军的英勇士兵却被这卑鄙恶毒的地雷所杀伤。真是令人忿恨而无奈,皇军的武力完全得不到发挥,就象黑夜里被蚊子不断叮咬的壮汉,只听见蚊子叫,却也只能不断的流血。
十里村残破的情景出现在鬼子面前,已经破坏过了,鬼子是这样想的,也不太敢离开大道去踩地雷,便直接开了过去。
村南大道旁的小土丘,既不高也不险要,看上去象是一个新坟,并没有引起鬼子的注意。一块泥巴悄悄地从观察孔被推开,露出了安猛的眼睛。
“打吗?”魏青山看不到外面的情况,轻声问着安猛。
“再等等。”安猛眯起了眼睛,五年了吧,又有了杀鬼子的机会,他只觉得浑身发热,血流加速,“放过鬼子的先头部队,打警惕性最差的中间人马,或许他们会走得更密一些。”
这就是经验,安猛要把这一次扫射的机会利用到极致,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多打死一个鬼子,对他来说,都是激动而畅快的事情。
鬼子的先头部队顺利地走了过去,后面的部队警惕性确实减弱了不少,这也是人的正常思维。确认前后都没有危险,神经自然而然地会放松下来。
安猛将几块泥巴全部推开,观察孔立刻变成了一个射界比较宽阔的射击孔,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稳了机枪,瞄准鬼子的行军队列狠狠地扣动了板机。
“哒哒哒……”机关枪象毒蛇信子般喷射出凶猛的火舌,成一个扇面横扫过去,猝不及防的鬼子象被雷闪电击一般,抽搐着、颤抖着,在血花喷溅中扭曲着倒了下去。
凶狠而短促的扫射几乎打穿了鬼子的两列纵队,毫无防备的鬼子象是排着队挨枪子一般,三十发子弹,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给鬼子造成了惨重的伤亡,引起了一阵不可遏止的混乱。
“走。”魏青山叫了一声,在洞里显得沉闷而焦急。
安猛觉得就是现在死也值了,一种复仇的快感涌遍全身,如果是他自己,他宁愿在这里跟鬼子拼到底,再送几个小鬼子进阴曹地府。但魏青山已经抓住了机枪,他只能咬了咬牙,转身猫着腰顺着覆顶的逃生通道爬进而去。
“杀鸡给给!”一个鬼子军官气急败坏地用指挥刀指向那个阴险的火力点。
混乱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稍稍调整了一下的鬼子开始还击,机关枪、步枪向着空无一人的土包疯狂射击,几发掷弹筒的炮弹准确地落在土包的上面。土包沉寂着,承受着鬼子的疯狂蹂躏。片刻后,日军军官立起身子,一声狼嚎,趴在地上的鬼子们立刻爬起来,弯着腰向土包包围过去。
敌人看来已经没有了反抗能力,冲上去抓住他,将他碎尸万段,鬼子们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想法,成一个扇面嚎叫着冲了过去。被报仇的念头占据了头脑的鬼子们没有注意到脚步的泥土里多出了很多细碎的石子,这个平常都不太会留意的小现象,竟然有着更恶毒的意味。
离土包还有不到二十米了,冲在前面的一个鬼子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带着惯性,他一下子抢倒在地,脚陷进了半尺深的坑里。还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踏板雷已经轰然爆炸,在腾起的黑烟和迸溅而起的泥土中,一截残肢飞得高高,呯然落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二章 急援
感谢燕云萧萧,sjh56,才子油,⊙坠落の星辰⊙等朋友的打赏和月票,谨祝朋友们工作顺意,家庭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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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两颗触发雷碰响了一颗,就已经足够了。在土包前的开阔地上,一声声爆炸依次响起,一股股黑烟向外延伸。土里的碎石子被震出来,带着复仇的怒火四下飞舞,狠狠地击打着侵略者的脑袋和躯体,痛饮着侵略者的鲜血。
爆炸声停息下来,枪不响,炮不鸣,只剩下了伤兵的哀嚎和惨叫。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去,刚才奋勇冲锋的鬼子已经没有了还站立不倒的家伙。有被地雷炸倒的,有被冲击波震倒的,有自己趴下躲避的。
指挥进攻的鬼子军官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臂流着鲜血,指挥刀已经掉了地上。他晃了晃被震得发晕的脑袋,望着这凄惨的景象,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缕鲜血从额头流下来,进了他的眼睛,红乎乎的象蒙了层雾。不远处的土包被掷弹筒炸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倒象是咧着嘴在嘲笑他们这些蛮牛似的傻瓜。
鬼子军官想嚎叫,想把胸中的郁结之气通过喉咙散发出去,但一股寒意从背后突然升起,让他咬住了嘴唇。这是多么阴险的家伙,才能想出如此恶毒的招数,就象是皇军肚里的蛔虫,把皇军的心理和反应全部掌握,才能设计出这连续的陷阱,布置出这巧妙的连环地雷阵。
一念至此,鬼子军官立时觉得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是否又会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不远处的土包咧着大嘴,好象不是在嘲笑,而是在等着再次吞噬皇军的生命。
……………
山路上,王大山和方国斌听着南面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不禁愕然相视。那是十里村的方向,除了十里村的民兵,恐怕就没有什么武装了。而那二十多人的地方部队,光凭着步枪和地雷就敢与鬼子作战,声势还不小?
作为迂回穿插,准备截击撤退鬼子的部队,王大山和方国斌自然希望能有人阻挡一下鬼子,拖慢他们退却的脚步。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担心十里村的民兵伤亡惨重,甚至是全军覆没。
“老古,咱们再快点,十里村的民兵可坚持不了多久。”王大山一想到因为民兵的巨大伤亡,而要面对一群哭哭啼啼的老百姓,便觉得头大如斗。
方国斌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他猛地一挥手,大声喊道:“同志们,甩掉背包水壶,轻装跑步前进,十里村的民兵正在阻击鬼子,追上去,消灭这伙杀人放火的侵略者!”
担任向导的古庆山带着几个良岗庄的民兵在队伍前面加快了脚步,老古皱着眉头,一边为十里村的民兵担心,一边还寻思:孟有田一肚子鬼心眼,不是个莽撞小子呀,这回怎么跟鬼子硬干起来了?
战士们甩掉了身上的累赘,甚至是身上的厚袄,背包、水壶、干粮袋在山路旁散落一地,开始奔跑起来。汗水不断地从脸上流下来,每个人的头上都冒出了热气,耳朵里能听见的都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急行军中,县大队的一些人马渐渐跟不上正规部队的脚步,越落越远。
十里村的战斗确实偏离了孟有田的想象,安猛等人没有见好就收,从地道退回村子后,在房上架起了机枪,向大道上的鬼子又扫射了一番。这回造成的伤亡不大,但却彻底激怒了鬼子,一群狂化的兽人在掷弹筒、机关枪的掩护下,向着村子发起了进攻。
爆炸震撼着大地,烈火浓烟遮蔽了晴空,墙倒屋塌,砖瓦横飞,大火燃烧着浩劫后残留的房舍,硝烟弥漫在大街小巷。
轰炸、扫射过后,鬼子想冲进村子,连着踏响了几个地雷后,他们才知道进村的道路上埋的雷比大道上的可要多不少。情急之下,鬼子绕开进村的南北道路,走野地从村子东面推倒了两堵墙,终于进了村子。
但村子里的民兵一看鬼子发狠了,早就钻进了地道,只是安猛跑得慢一些,又连累着魏青山,两个人都在掷弹筒的轰击下受了不轻的伤。
鬼子冲进村子,逢门便砸,砸开便进,发疯似的寻找可恶的袭击者。找不到人,鬼子便浇油点火,把房子点着。十里村顿时又冒起了熊熊的火焰,黑烟飞卷着,升上高空,和村里别处敌人烧了房子的黑烟,溶成一片,几乎把十里村变成了一片乌烟瘴气的黑暗世界!
孟有田本来想尽量保全十里村百姓的房屋,不在村里摆战场,没想到却被安猛等人初战得胜后想趁热打铁的行动给完全破坏了。但此时孟有田正在选好的阵地上等着大鱼露面,远离十里村的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枪声不断,分散埋伏在山梁、树林里的民兵也在骚扰着撤退的鬼子。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这些民兵距离大道上的鬼子都挺远,或是隔着山坡上浓密的树林,或是在鬼子难以攀爬的石壁山岩之上。不求能枪法准确,打死多少鬼子,但求让鬼子在子弹不断射来的情况下心惊肉跳,不能好好赶路。
说起来,这也是孟有田让民兵们对麻雀战的一种熟悉和演练,打两枪就跑,换个地方再打。就象麻雀在觅食飞翔,多半是一二只,三五只,十几只,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目标小,飞速快,行动灵活。敌人反击时,就立即快速撤离,隐蔽得无影无踪。敌人撤退时,又呼啸而来,枪声再起。
其实,由于民兵们枪法欠佳,这种新式的战法对鬼子的杀伤并不大,但对敌人的心理却是难以摆脱的影响。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行走,一会儿还击,间或还有零星的地雷猛然轰响,这一路鬼子算是倒了血霉了。碰上了孟有田这个坏水篓子,想不上火都难。(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三章 武士的名誉
鬼子大队长现在岂止是上火,简直是火冒三丈,口鼻生烟。他觉得自己的部队就象是凶猛的狮虎碰上了讨厌的蚊子和小咬,空自咆哮怒吼,甩头摆尾,却难以摆脱它们的骚扰和叮咬。
卑鄙无耻,怯懦狡猾,恶毒阴险……他几乎要把自己所能想到的词汇都用上,也无法形容出周围这些支那人的可恶。更令他感到郁闷的是,现在所遇到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所学过的军事操典的范围。准确的说,他脑子里的传统正规的军事理论,面对这种非正规的战术,还产生不出有效的应对办法。
“阁下,请您注意安全。”一个幕僚贴近了长官,再次劝说道:“敌人不断施放冷枪,不得不防……”
鬼子大队长猛地抬手打断了幕僚的劝谏,冷然问道:“荣本君,武士的荣耀是不是至高无上的?”
“当然,每一个武士都应该珍惜荣誉。”幕僚对这个问题想都没想便干脆地回答道,随即明白了长官的意思,有些抱歉地低下了头,说道:“阁下,对不起,卑职错了。”
原始的信仰与崇拜往往积淀成为一个民族的深层文化心理,并成为其文化生长和价值选择的制约力量。日本人所崇尚的武士道精神的精髓是“忠义勇武”,简单的说,包括忠诚至上、重名轻死、武勇为本。而重名誉轻死亡,则表示如果面临名誉与生命的两难抉择,武士会毅然选择名誉。
所以,在现在面临危险的时候,武士绝不会退缩,绝不应该害怕,这是对武士名誉的极大污辱。临危向前,置生死于度外,不惜牺牲性命保全名誉,这才是武士本色,也是鬼子大队长反驳幕僚的原因所在。在他看来,死亡并不能阻挡自己保持武士的荣誉!贪生怕死,下马混杂于士兵当中,甚至脱下军官服装,都是不可饶恕的对武士名誉的玷污和侵犯。
驱使于矢石之间,出身于生死之门。禀持着这种武士道的信念,鬼子大队长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而不自知,反倒因为自己坚定的信念而沾沾自喜。
“嗨,嗨,过来一个大官儿,骑马的。”大勇拿着单筒望远镜看得挺来劲,嘴里叫着。
“骑马的小兵都过去好几个了,你咋知道这回是大官儿?”小全仰脸躺着,看天上的白云,不以为意地说道:“你把那千里眼给有田,光自己拿着看个没够。”
“俺是怕有田累着。”大勇还是不放下手里的宝贝,说道:“俺估摸着错不了,瞧他那衣服,那神气样……”
“让俺看看。”孟有田伸手拿过望远镜,仔细瞭望,毕竟离得还远,他的眼力虽好,也需要确认一下。
在日本陆军中,大队长多为中佐、少佐军衔,这个鬼子大队长是中佐军衔,金边领章二杠三星。而且在日本步兵中,通常情况下,中队长以下的军官是徒步行军的,而中队长以上的大队长、联队长等都是乘马的。
孟有田虽然不能准确地分辨出鬼子军衔,但望远镜中的这个鬼子军官确实应该是条大鱼。大勇说得不错,从衣服到表情,再到周围鬼子的神态,基本上可以判定这一点。
“有田,就打他吧!”大勇在旁撺掇道:“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最后可别啥也没捞着,也让俺们看看你的枪法。”
“哪有那么容易。”孟有田嘴上这么说,枪还是伸了出去,他也不想再等下去了,十里村那边又是枪,又是炮,又是烟的,他很想赶去看看什么情况。
小全见孟有田有动手的意思,赶忙一骨碌,翻过身来,透过前面的杂草看着鬼子的队列。
近了,越来越近了。孟有田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了距离五六百米的鬼子大队长。
身后突然枪声大作,鬼子大队长心中不由得一惊,勒住了座马,扭身回头张望。
目标的胸口露出来了,就是现在。孟有田轻轻扣动了板机,苦苦等候多时的子弹迫不及待地飞出枪口,带着蓄积的能量和仇恨射穿了鬼子大队长的胳膊,钻进了他的身体。
三八式步枪射程远,弹丸初速高,质量好,命中精度高,但命中之后往往易于贯通,创口光滑,一打两个眼,对周边组织破坏不大,杀伤力显得不足。可在贯通后,弹丸速度降低,二次击中后弹丸会形成翻滚、变形,造成的创伤则会更为严重。
隔山打牛,嗯,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被三八枪子弹穿透射伤的两个人,似乎也很贴切。被贯通的可能并不失去战斗力,还能够反抗;第二个被击中的则可能遭受重伤,倒地不起。
鬼子大队长因为是扭着身子,便意外地赶上了这样的结果。子弹穿出胳膊,钻进他的胸口,翻滚着搅碎了无数的肺泡,他惨叫一声跌下马来,混和着气体的血沫子从口鼻涌了出来。
“打中了,打中了。”大勇乐得象个孩子似的连声说道:“俺咋说的,俺咋说的,准是个大官儿,错不了,错不了!”说完又看看孟有田和小全,好象要找个人好好讲讲似的。
小全抢过望远镜,仔细看着,孟有田则收枪而起,紧着催促道:“别看了,快走。”
“再打一个,再打一个呀!”大勇还赖在那里不想动,嘴里叫着,被孟有田照屁股一脚给踢了起来。
“打个屁,鬼子马上就要报复了。”孟有田知道自己这一枪肯定捅了马蜂窝,不跑等着挨炮轰啊!
突如其来的一枪,长官翻身落马,身负重伤,旁边的鬼子围拢过去一阵忙乱。刚才劝谏的鬼子军官只觉得浑身发热,愤怒的嗥叫一声后,拔出指挥刀对着响枪的方向一指,鬼子兵立刻蜂拥向这个方向的山林扑了过来。
依据枪声只能判断出敌人的大概方向,却无法确定敌人的准确位置。但愤怒的鬼子架起了几挺机枪,开始不断地盲目扫射,就连鬼子的迫击炮也胡乱轰炸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四章 阻击
大勇背着孟有田,小全扛着三枝大枪,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跑下杂草和岩石混杂的小山梁,在树林边上跳上骡子和马匹,向北迅速逃去。身后,鬼子的火力渐渐延伸,扫射着、轰炸着一切可以藏身的可疑地方,但这些喧嚣的声音倒象是在给孟有田他们在送行。
“嘿嘿,比过年还热闹哩!”大勇坐在小全身后,嘴还不闲着。
“别乱说话。”小全翻了翻眼睛说道:“这马还没全驯好,不定你这家伙嘴里蹦出啥声,跟鬼子的口令一样呢!”
“胡扯,俺说的话跟鬼子的狗叫哪能一样?”大勇瞪起了眼睛,好象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跟鬼子扯上关系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咱们快点走。”孟有田的表情很凝重,指了指前面,说道:“你们听,咋打得这么凶呢,俺担心是咱们的人,可听着又不大象。”
小全赞同地点了点头,催动大洋马,这大洋马倒还乖顺,两个人骑在上面,也显得很轻松。
孟有田猜对了,撤退的鬼子确实遭到了突然的截击。如此大的声势,当然不是十里村民兵所能做到的。在山路上急行军的王大山这个营,在十里村南十余里的山梁上顺着山坡突然杀了下来,一阵机关枪加排子手榴弹,将南撤日军的尾巴狠切下来,部队随即冲入敌群,与敌展开搏斗,激战就此展开。
“轰”,一颗迫击炮弹打过来,打得泥土纷飞。“哒哒哒……”的机枪,好似急雨带雹般打过来,火光中,树枝、石片、土块,四处飞溅着,围绕着大道的战场上空尘土飞扬,搅着火药的气味,使人闷得连气也出不出来
鬼子被分成了两段,堵住大道的王大山这个营也被急于会合的鬼子前后夹击,战斗进行得残酷而激烈。
晚霞象火焰一样燃烧,遮掩了半个天空,阵地前,喊杀声伴随着炮火和枪声,肢体、鲜血、泥土不断飞上半空……
与大队隔离开的三百多鬼子被逼上了绝路,前有阻击,身后是顺着大道追赶而来的八路军两个营及冀游的一个支队,他们一面实施侧面迂回,一面发起了越来越凶猛的进攻。如果再冲不开前面的道路,等待鬼子的只能是被包围消灭的命运。
道路狭窄,鬼子的火力、兵力无法展开,被截成两段后当然很不好受,而王大山这一个营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战斗中也伤亡很大。幸好大道上挖有道沟,在曲折拐弯的地方用土堵住,可以临时充当战壕,高高垒起的沟沿也可以作为临时掩体。否则在光秃秃的大道上,在鬼子占有优势的火力攻击下,早就支撑不住了。
“鬼子要拼命了。”王大山头上绑着绷带,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边的夕阳。
“一定要坚持住。”方国斌咬了咬牙,说道:“你听,咱们的主力正在猛攻这股鬼子,鬼子也是腹背受敌,能抽出来进攻的力量越来越小了。”
“对,一定要坚持住,绝不能让这伙鬼子跑掉!”王大山看了一眼躺在身旁的警卫员,刚才就是这个小战士扑到他身上,使他在迫击炮的轰击下只受了轻伤,而这个小战士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只有当你在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的阵地上,艰难地眯起愤怒的眼睛,猛烈地向敌人射击。而在你的身旁,躺着的是曾和你一块行军打仗、一块吃饭睡觉、一块吵吵闹闹嘻嘻笑笑的战友的遗体,并且他们的鲜血还没有凝固,正在把你的军装浸湿时,你的心情才会和王大山一样。
“杀鸡给……”一个鬼子军官瞪着泛红的眼睛,指挥刀一指,但嚎叫突然戛然而止,象根木头似的栽倒在地。
战场上厮杀激烈,谁也没注意孟有田和大勇顺着绳子,在小全的帮助下,攀住山崖的荆条草根,溜下几人高的石崖,在山腰的树木草丛里潜伏下来,就在鬼子阵地的侧前方三百多米的位置。
枪炮声交加,夜幕正在降临,孟有田的黑枪这下可有了施展的机会。鬼子军官一倒,行将发动的进攻为之一滞。等到再一个鬼子军官蹦出来接替,他刚刚拔出指挥刀,一颗子弹又悄然而至,打碎了他的脑袋。
嗯,还是爆头比较爽,跟用铁棍砸碎西瓜似的过瘾。看着鬼子军官的脑袋变成了烂西瓜,孟有田不禁露出了阴冷的笑意。
鬼子还是开始了凶狠而疯狂的进攻,一次出动了四个班,在机枪、掷弹筒的掩护下,向着八路军的阻击阵地发起了波浪式攻击。
孟有田发现鬼子发动步兵冲击的时候,是一边射击一边前进,队形比较松散,士兵前后重叠的概率不高。而且轻机枪基本是布置在一线,这样做的目的应该是增强压制火力吧?这纠正了孟有田脑子里的一个观念,原来鬼子不是只要一准备肉搏,在冲锋的时候就退掉子弹,傻了吧唧地向前猛冲,而是在真正展开近距离格斗的时候,才会执行步兵操典规定。
但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找到了此时最有价值的目标,鬼子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由于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比较高,射手裸露面积大,成为他比较容易下手的对象。
“啪勾!”,在枪声密集,爆炸声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孟有田的射击基本可以忽略。但正握着九二式重机枪“八”字布局的“拐式把手”的鬼子射手却不能忽略这飞来的子弹,他的身子猛然晃了一下,一头趴在了机枪上。
一个候补射手拉开同伴的尸体,又操起了机枪,只射击了几秒钟,又一颗阴险的子弹飞过来,在他的胸前激射出一朵飞溅的血花。
打打停停,不一会儿,九二式重机枪旁边已经倒下了五个鬼子,原本担任火力压制重任的这挺重机枪发挥出的效用大打折扣。
即便如此,八路军的阻击阵地上也是险象环生,在一些地方已经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一连串的惨叫和刀枪的碰撞声响了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五章 据村固守
刺刀格斗不同于武术比赛,什么抖枪花等漂亮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时候也就是互相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冲,在一瞬间的工夫里就解决了对方,或者自己被对方解决,进程血腥而快速。
“杀呀,打鬼子。”随着呐喊和一阵枪声,迟到的县大队终于赶了上来,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下,两百多人气喘吁吁地冲上大道,依靠着人多势众,以及突如其来的心理震撼,乱枪齐发,一轰而上,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局面,粉碎了突围鬼子的倾力一击。
北面的喊杀声和枪炮声越来越近,担任阻击的部队派来了通讯兵,他们的防守行将崩溃,请求紧急增援。被围的鬼子指挥官已经无兵可派,再看天色将晚,只得做出了当下最为明智的决定,率领残余士兵向东突击,逃进了十里村,冀求据村顽抗,固守待援。
夜幕降临下来,战场上枪声未息,但逐渐稀疏下来,鬼子大队停止了进攻。
在整个抗战时期,中日二军之间进行过无数场激烈的夜战,规模从上万人的大会战到十多个人不等。作为实力弱的一方,夜战是中国军队一种行之有效的作战方式,大大弥补了火力和战力的不足。
当然,中国军队频繁使用夜战,并不是说自己如何擅长夜战,而主要是为了瓦解日军的火力优势的不得已手段。其实日军士兵也非常擅长拼刺,在近距离作战中,往往还要胜过中国军队一筹。
但是日军很少使用这种战斗形式,主要还是希望以己之长,击敌之短。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日军面对火力更为强大的美国人,也被迫采用和中国军队一样的夜袭作战了。也就是说,夜战近战是是一种奇袭作战,比较适合实力较弱的一方来完成。
正因为鬼子有飞机大炮,武器又好,所以他们通常都是在白天进攻,将优势发挥到最大程度,用凶猛火力压制住敌人。对于夜战这种方式,日军是比较忽视的。因为这种作战方式,无法发挥日军现有的火力优势,也很容易造成意外伤亡(在东史郎的回忆录中,他的班里面,一个士兵就在夜战中误杀了自己的战友)。所以日军在夜晚,以固守为主,少有主动进攻。
而且,鬼子作出停止进攻这个决定,还有其他的因素。一是在电台联络中,他们知道据村固守的部队还有一百多人,还有比较强的战斗力,又从进攻转入了比较有利的防守,敌人想吃掉这股部队,恐怕并不容易。其二呢,那就是孟有田所造成的影响了。
鬼子大队长被黑枪击中,重伤后送,失去了最高指挥官的日军在行动方向上产生了意见分歧。一个中队长主张继续进攻,直到解救出被围的部队;另一个中队长则认为夜间作战会使皇军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不仅失去了有利的火力优势,还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应该向上峰请求调派飞机,或者增加兵力,明天一早在狂轰滥炸下,一击就可以取得突破。
两个鬼子中队长争执不下,最后在参谋人员的调解下,制定了一个折衷的方案,那就是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敌人在夜里进攻被围的友军,并且友军觉得难以抵挡的话,就马上投入进攻;如果敌人的进攻,友军应付有余的话,就等到天亮再发动雷霆一击。
今天的战斗并没有改变鬼子的骄横本性,而且一百多鬼子在村落里采取防守姿态,对于缺乏重武器的八路军来说,也确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甚至被围的鬼子中队长也颇为自信地表示,可以坚持到明天天亮,前后夹击,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当然,鬼子的自信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主要还是自恃战斗素质高超。在实际的战斗中,曾有一小队日本兵加上一挺机枪,依据有利地形,阻击国军一个团一天的战例。
当然,这可能是鬼子中队长的自尊心作祟,不肯象被吓破胆一样求救,更不可能出现哭哭啼啼地“看在什么什么的份上,拉兄弟一把”诸如此类的哀求。
各个军队都有各自的作战特点,根据自身的装备情况、人员素质,制定相应的作战方式。黑夜笼罩下来,被围的鬼子选择固守,如果是八路军被围,那就应该是白天坚守,黑夜突围了。
八路军和冀游支队会合在一起,王大山这个营伤亡过大,被从阵地上撤换下去。接手阵地的部队开始挖掘工事,防备鬼子的突然进攻。冀游支队和王大山营临时补充编制起来的两个连稍事休息,准备围攻十里村,解决这股负隅顽抗的敌人。
孟有田和大勇、小全三人慢慢下了山,东瞅瞅西望望,到处都是忙乱的景象。县大队成了担架队,往下抬着伤员和战士的遗体。可走了半天,十里村的民兵却没见着,不知道这帮家伙都跑哪去了。
“好样的。”一只大手从后面拍了拍小全的肩膀,他回头却不认识这个八路军。
这个八路军指了指小全牵着的大洋马,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夸赞道:“这家伙,真带劲。从鬼子手里抢过来,可不容易哇!”
“嘿嘿,挺,挺容易的。”小全被夸得脸上发烧,讪笑着回答。
“容易?”八路军借着月光再看,这三人都背着三八大盖,小全和大勇还穿着日本皮靴,不禁瞪大了惊奇的眼睛。
“他瞎说呢,同志,别在意哈。”孟有田拉了小全一把,三人继续向前找寻,一直来到了离村子不远的地方。
“放个起花,让咱的人到这里集合吧!”小全说着拿出一根带着木棍的“穿天猴”。
“不好吧?”孟有田有些犹豫,“咱放信号,不会引起什么骚乱,或者引起啥误会?”
“没事儿,咱的东西跟别人的不一样。”大勇满不在乎,抢过起花,插在地上,一根火柴便给点着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六章 中心开花的建议
起花窜到空中,一声脆响,五个火球儿象分开下垂的花瓣儿,在空中飘下来,煞是醒目,引得很多人都抬头观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蔫悄地在块石头上一坐,看着大勇傻呵呵地望着起花笑得开心。这家伙,手太快,脑子也想得简单,说干就干,可别惹出啥麻烦呀!
十里村的上空出现了几颗照明弹,鬼子的机枪向可疑的目标扫射了一番,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起花果然放得不是时候,孟有田苦笑着挠了挠头。鬼子大概以为敌人要发动总攻了,闹得怪紧张呢!
时间不长,一个八路军干部在两个警卫员的陪伴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还没看清是谁,便气急败坏地劈头就问:“谁在乱放烟花?这都什么时候了,当过年吗?生生把老子刚准备好的一次偷袭搅和了。”
孟有田赶紧站起身,遇见麻烦就躲可不是他的风格,不管怎样,大勇和小全都算是他的马仔,这个时候他得顶上。
“是王营长啊!”孟有田从声音中听出了来人的身份,笑着迎上两步,说道:“俺们在发集合信号,没想到给部队添了麻烦,真是对不住。”
王大山看清是孟有田,把一口粗气咽进了肚里,人家是群众,可不是他的兵,发火也得看看对象。
“唉,算了。”王大山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目光盯住了大洋马,咧嘴苦笑了一下,“你们干得不赖,要不是拖慢了鬼子的脚步,俺们还截不住这一股鬼子呢!等打完仗,俺打报告,让县上奖励你们。”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一等。”孟有田上前一步,挡住了王大山,说道:“王营长,俺多嘴问一句,你们是要从村外硬攻进去吗?”
王大山眨了眨眼睛,犹豫着点了点头,说道:“有主攻,有佯攻,或者趁黑潜近,办法不少。可你说的也差不离,不从外面攻,怎么进得去?”
“能啊,为啥不钻地道哩?”大勇本来见正规军的长官气冲冲地跑来,已经躲到了一旁,此时又犯起了多嘴的毛病。
“钻地道?”王大山疑惑地望着孟有田。
地道的挖掘进度不是王大山等人所了解的,他们是正规军,只是觉得地道对保护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很有帮助,却也不会过问太多,这也不是他们的职责范围。而且十里村的地道挖到什么程度,也只有孟有田等人心知肚明,外人知道得不多。
“是这样的。”孟有田凑近了王大山,放低声音说道:“俺们已经把地道挖到了村外,如果你们从地道钻进去,给鬼子来个中心开花……”
“啪!”的一声,孟有田肩膀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弄得他身子一晃,差点来个趔趄。
“好小子,咋不早说呢?”王大山喜得咧开了大嘴,使劲搓着手,“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容易了,这下得减少多少死伤啊!啊,你小子不错,真不错。快跟我走,和政委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等一会儿好吗?”孟有田苦着脸直揉肩膀,这老兄的手真够分量,“俺在村子里留了人,等他们看到信号赶过来,好问情况哇!”
“对,对,得问问情况。”王大山点了点头,有些着急地问道:“咋还没来人呢,哎,这信号发晚了,早发就好了。”
孟有田翻了翻眼睛,刚才还气急败坏,现在又嫌放烟花放晚了。需要就是价值,这句话真是一点不差呀!
又等了一会儿,就在王大山急不可待,一个劲儿来回转悠的时候,第一批赶来会合的民兵到了。和孟有田预计得差不多,先到的果然是留在村里的一个小组。只是多了两个伤号,安猛和魏青山是被人背来的,其他人则是灰头土脸。
王大山又瞪大了眼睛,简直是太神奇了,不过几天的时间,十里村的民兵几乎都背着三八大盖,还,还扛着挺歪把子。要知道,他这个成立时间不长的营才有四挺,刚刚装备到连级啊!这,这上哪说理去哩?
孟有田一看自己人受伤了,赶紧上前查看,见安猛和魏青山没有生命危险,才松了一口气。让人背着伤员去救护所包扎上药,他带着几个民兵和王大山急急忙忙地来到了临时指挥所。
“村里的地道口共有九处,分别是在这里,这里……”孟有田在纸上画着示意图,指点着说道:“但现在经鬼子放火轰炸,有些地道口应该被埋住了,重新挖开的话比较浪费时间。”
“重新挖开就不必了。”王大山说道:“那样还容易惊动敌人,失去了偷袭的突然性。只要有那么两三处能够出入,我看就够了。”
“为了稳妥起见,先派人侦察一下。”方国斌的心情不那么紧张了,有了这个快捷的通道,消灭这股鬼子的信心大增,“小孟啊,还得麻烦民兵同志给我们作向导,在地道里做好标记。”
“那是应该的。”孟有田回头看了看,大勇已经挺着胸脯冲他直使眼色。
民兵们带着几个侦察兵走了,孟有田觉得他的作用仅止于此,提供一条快捷取巧的进攻方式,让部队能尽快全歼鬼子。至于剩下的如何分派兵力,如何在偷入村子后配合村外部队消灭敌人,就不是他所应该插嘴的了。可他刚要告辞,王大山已经热情地拉着他坐下,热水递到手里,态度亲切和蔼。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王大山看上了那挺歪把子,又很好奇这些民兵是怎么弄到手的。话里话外,这样的意思很明显,但又有些好面子,正规军向民兵伸手要武器,有点不太好听。
“那挺歪把子俺决定送给正规军使用,多杀些鬼子,留在俺们手里可糟蹋了。”孟有田闻弦知意,主动相送。
正如他所说,民兵用歪把子,确实不是那么回事,看着威风,但能打几仗?还没几个人会用,就算学会了,子弹的消耗也是个问题。与其这样,不如送给正规部队,让其得到充分发挥的机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七章 大战之前
真大方,可不象有些地方部队老盯着正规军,要这要那,武器弹药都得支援支援。王大山看了方国斌一眼,孟有田答应得如此痛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倒让他一下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不过——”孟有田的语气一转,开口说道:“那匹大洋马可不能再送人了,那是小全拼了命拉住的,要送也得他同意才行。”
“那是自然。”方国斌松了一口气,笑道:“八路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何况是那样一匹好马。那小子是个爱马的人,我能看得出来。”
“说说,你们是咋弄的机枪,咋把鬼子拖住的?”王大山得到了歪把子,高兴之余好奇心又起。
“嘿嘿,瞎打呗!”孟有田不想自吹自擂,谦逊地一笑,说道:“有些战斗俺也没参加,等人齐了,才能说得清楚。”
正说着,一个警卫员进来报告,十里村的民兵差不多集合齐了,等着孟有田出去指挥呢!孟有田有了借口,起身告辞,并告诉王大山和方国斌,他们就在外面等候,如果战斗需要他们引路帮忙,随时听候命令。
“这小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呢!”王大山的好奇心没得到满足,呲牙咧嘴的有些不自在。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方国斌淡淡地笑着,“小孟肚里能藏得住东西,如果没有这个地道,或者地道的事儿谁都知道,想消灭村里的鬼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也多半要付出很大的伤亡。他不说没关系,我让警卫员找几个民兵聊聊,这事情也就清楚了。我看,等战斗结束,咱们让人好好整理下资料,要树立一个地方部队的典型,他们满够了。”
……………
弯弯的一角新月牙在天空垂挂着,一片淡淡清清的月光,洒到整齐肃立的两个排的八路军战士身上、脸上。作为潜入村子的突击部队,他们即将面对的是血火的考验,面对鬼子最后疯狂的爆发。
“勇猛冲杀,尽歼敌人。”在方国斌的战前鼓动下,出征的队伍爆发出压抑的低吼,在口令声中整齐左转,在民兵的引领下跑步离开。
孟有田突然迈上两步,将自己的盒子炮和两条子弹递给了一个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的战士,低沉地说道:“带上它,替俺多杀几个鬼子。”他认得这个小战士,刚来的时候在自家门口喝过水,还垂涎过阿秀背着的好枪。
近战、夜战的有利武器是短枪、白刃和手榴弹,在村落战斗中,短枪的威力更能发挥。在出发之前,王大山和方国斌已经集中了全营的短枪,他们两人现在也是两手空空。胜败在此一举,只有村里的战斗进展顺利,鬼子的防守便会土崩瓦解。好钢用在刀刃上,久历战阵的王、周二人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谢谢你。”小战士接过枪弹,咧嘴露出了两个小虎牙,轻松地笑道:“孟大哥是吧,俺打完这仗便把枪还你。”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地退开几步,目送着这支就要浴血冲杀的队伍渐渐远去。
一只大手轻轻落在孟有田的肩膀上,王大山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样的,两杠两星的鬼子中佐呀,竟让你一枪给毙了。你这嘴还真严实,这么大的事情竟能憋在肚子里。”
谁说的?孟有田一愣,立刻想到了大勇那个嘴巴不得闲的家伙,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倒是打中了一枪,可死没死,俺也拿不准。”
“是死是活先不去管它,就凭你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一枪中的,我看就满够个特等射手。”方国斌走过来,笑着说道:“我和大山还纳闷,鬼子最后进攻的时候,那重机枪咋老停呢,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指导员和我已经决定为你请功,为你们十里村的民兵请功。”王大山习惯性地来回摸着腰带,望着孟有田的脸说道:“一个地方部队,二十多个人,能消灭鬼子一个班,这是连正规军都很难做到的事情。若不是看见歪把子,看见你们身上背的三八大盖,打死我都不信。”
“都是偷偷摸摸搞死的,可别让人家笑话了。”孟有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神情,说道:“营长,指导员,俺觉得通过地道打鬼子的事儿还是不要太过声张,或者说得模糊一些更好,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
方国斌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若是真相大明,鬼子能不知道吗?以后定会提高警惕,老百姓藏在那里,恐怕也会有危险。”
“你小子,心眼儿太多。”王大山笑着拍了拍孟有田的胳膊,说道:“好了,咱们以后有空再聊,我和指导员要去指挥战斗了。”
孟有田赶忙说道:“让俺也参加战斗吧,只远远的打黑枪,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用征询的目光看向方国斌,方国斌想了想,挥手叫过两个警卫员,让他们领着孟有田去村北的进攻阵地,并用严厉的语气命令他们保护好孟有田的人身安全。
孟有田转头叫过大勇,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让你挨点累,嘴巴就能少说一点。
……………
经历几次浩劫的十里村在月光下象是蒙了裹尸布,裹住了占领它的侵略者。享受特殊待遇的孟有田来到了村北的阵地,在别人惊讶疑惑的目光中,潜伏在一块长着杂草的洼地内。没法不引人注目,带着警卫员的民兵,腿脚还不利索,那个身强体壮的民兵好象还背着他走过。
孟有田没工夫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他架起了长枪,眯着眼睛估算距离,调整标尺,一丝不苟地做着战前的准备。
如果十里村是鬼子既定的防守据点,在周围五百米之内应该是寸草不留,以开阔射界的,但现在鬼子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一个连的八路军在前,后面是冀游的一百多人,另外的人马包括从其他部队调来的两个连则在村南负责进攻。绞索正在慢慢收紧,村里的鬼子却还在做着固守待援,击破敌人的美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八章 潜入奇袭
照明弹不时从村子里升起,将周围的景物照亮。架在高处的机关枪也不时用短点射射击着可疑的目标,这也是一种威慑,警告村外的敌人不要轻举妄动,村里的守军并没有松懈。
孟有田借着射击的火光,将枪口瞄准了目标。歪把子机枪由于两脚架过长,火线过高,而且位置非常靠前,虽然对打仰角射击有利,但对打平射特别是打俯角射击就极为不利,射手往往要把上半身探出老高,才能构成瞄准线。这个缺点使鬼子的机枪射手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变弱,同时也给了孟有田狙击的机会。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夜幕下蕴含着浓浓的肃杀之意。枪声、爆炸声突然在村子里响了起来,象雷霆一般,打破了难耐的沉郁。
八路军潜入部队从三个地道口悄悄钻出,集结之后发动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中心开花战术一下子让专注于村外动静的鬼子措手不及。
人影在村里的残垣断壁、街道小巷里奔跑着,呐喊着,射击着,地上、房上、树后处处闪射着爆炸的火光,枪声混杂着呼喊叫骂,子弹乱三绞四地在空中穿射飞鸣。
鬼子还没有来得及组织抵抗,八路军的奇袭部队已经勇猛的冲了过来。他们一声不响,横冲直撞,长枪短枪一个点地猛射,手榴弹一个劲的猛扔,鬼子慌张地躲闪着,盲目地还击着。
标志着进攻的信号弹飞到了空中,村南村北几乎同时响起了枪炮声和喊杀声,内外夹击,主攻佯攻结合,令鬼子处处受到牵制,无法自由使用兵力。
照明弹再次凌空飞起,鬼子的机关枪疯狂地响了起来,扫射着向村子里逼近的敌人。八路军的压制火力也爆发出来,掩护着部队向村里冲击。
“啪勾”,孟有田扣动了板机,鬼子正在射击的一挺机枪戛然而止,枪口的火光一灭,孟有田便失去了目标,只得转向另一挺喷吐火舌的机枪。
十里村内,巷战在激烈的进行着,以班为单位的八路军潜入部队在村里各处与鬼子展开了逐屋逐院的争夺,向李家大院攻击前进。在通往李家大院的街道上,冲得最猛的两股八路军与鬼子的警卫部队狭路相逢。
大约三十多人的鬼子,在一个鬼子军官的指挥下猛烈的反扑过来。鬼子军官扭曲着脸,大声咆哮着。鬼子兵也狰狞着面目,发出凶狠的嘶喊。
刺刀与刺刀的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射击的枪声,响成了一片。双方的狭窄的战场上忘我的拼杀,鲜血和人的肢体洒得到处都是,枪炮声和伤兵撕心裂肺的哀号声,猛烈地撞击着每个人的大脑深处!
敌人已经冲进村子,在生死关头,仓促迎战的日本鬼子疯狂地反扑,他们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的口号,悍不畏死的端着步枪猛冲,受伤倒地者也会弄响身上的手雷进行自杀殉爆!
付出了重大伤亡后,八路军的攻势暂时被遏制,慢慢退出巷子!等鬼子拼凑人马跟随反扑时,又有一些八路军赶到此地,增强了攻击的力量。先是一顿密得令人胆战心惊的手榴弹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爆炸的气浪在巷子中来回震荡,肢体和血块满天飞洒!硝烟还没被风吹散,手持短枪、端着刺刀的战士们便再次冲了上来,双方再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轰,轰,轰……”连续的沉闷爆炸从各处响了起来,在日军火力的死角里,或是敌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一个个洞口被炸开,几股八路军避开了阻击的鬼子,将互相不通的院落、房屋打通。反扑的鬼子在遭到了前面、侧面、后面的攻击后,虽然拼死抵抗,但已是力不从心,开始步步后退。
在内外夹击下,受到干扰和袭击的鬼子防守开始凌乱。村北终于被突破了,八路军和冀游部队冲进了村子,开始展开,与潜入部队一起,将防守的鬼子分割,逐屋逐院与顽抗的鬼子战斗,不断压缩着鬼子的生存空间。
在星星点点的战火照耀下,放眼望去,整个村子几乎到处都在战斗,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中国军队倾斜,战斗逐渐由北向南推进。
看不到目标了。孟有田的枪久久没有击发,想再狙杀,只有进村子了,但身边的两个八路军一点没有商量余地的予以了拒绝。
潜入奇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分守各处的日军发现八路军突袭的时候,很难作出及时的反应,便陷入了混战。专为封锁进村道路和阻敌进攻的机枪火力无法发挥,在极短的时间内,八路军战士已经突进到日军周围,此时日军只能被迫进行肉搏战。
而有备而来的奇袭部队不仅有不少近战利器——手枪,而且每个士兵都多带了两颗手榴弹。在视线不好的夜晚,手榴弹爆炸杀伤面广,远远比步枪单发射击管用的多。村里的鬼子尝到了他们所从来未见过的手榴弹的使用密度,隔着墙壁,双方互相投掷,甚至有捡起还未爆炸的手榴弹再反投回去的非常规做法。
战斗残酷而激烈,这样硬碰硬的打夜战和近战,一般双方伤亡不会差别太大。就算是己方兵力占有绝对优势,损失的士兵一般也不会比对手要小。也就是说,要消灭这一百多鬼子,八路军也将要付出百多人的牺牲。
“怎么会这样?”鬼子中队长阴沉着脸,形势的突然变化让他难以理解,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出现了错误,为何在自己布置好防守阵地,并且感觉良好的时候会突然遭到意外而猛烈的打击,为何支那人的战术会让军校毕业的他感到如此困惑。
“如果与皇军堂堂正正作战,这些支那人即使是四比一也未必是对手。”鬼子中队长在心里做着评价,愈发感到迷惑,可敌人是从哪里潜入进来的,一下子便全盘打乱了他的部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十九章 战争不需要眼泪
“阁下,永野参谋阵亡,敌人行将冲破阻拦,进攻这里。”一个满脸血污的鬼子军官跑了上来,焦急的说道。
鬼子中队长忍不住狠狠地对着墙垛砸了一拳头,又铁青着脸转过头,村子里的敌人已经离得不远了,机枪、步枪、掷弹筒开始向这边射击,爆炸的火光中,他甚至能看见街道上敌人跑动的身影。
南面,更为激烈的枪炮声响了起来,友军接到了电报,开始猛攻解救自己了,但时间还来得及吗?鬼子中队长的眼中露出了黯淡的神色,转而又瞪起了凶狠的眼睛,为国捐躯,为天皇陛下尽忠,这是自己的荣耀。现在,该是抖起武士道精神,与敌人血战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了。
孟有田侧耳听着南面爆发出来的更为激烈的枪炮声,心中既忧且喜。忧的是阻击部队能否挡住鬼子大队的进攻,为消灭村里的鬼子赢得时间;喜的是鬼子此时发动进攻,说明村里的鬼子已经岌岌可危,开始求救了。
晚了,对于被围的日军来讲,别说坚持一夜,战斗爆发不过一个小时,南北两个方向都已经被敌人所突破,人员还正在不断的涌入,压缩着他们的防守阵地。围绕着房屋、院落、残墙、瓦砾的战斗尽管还很激烈,但防御体系已经被割裂,防守部队在优势敌人的攻击下,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难境地。
而作为指挥部的李家大院更是遭到了八路军的重点围攻,不断有穿插而至的部队与赶来救援的鬼子在大院周围展开激烈的厮杀,枪炮声、喊杀声在院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职于此役轻估敌情,虑事多有不周,措置亦复失当,致为敌所乘,谨此谢罪……现我军已被分割包围,指挥部外厮杀激烈。职必当拚死一战,属守武士之责,扬厉大和之魂,为天皇陛下效忠。望诸君吸取教训,以利再战。武事方兴,报国有日,临风依依,诸多珍重。”
鬼子中队长紧紧握着指挥刀的刀柄,向报务员口述了最后一封电报,然后下达命令,砸毁电台,烧毁文件,准备最后的血拼。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声从院子东南角传来,八路军把围墙炸了个缺口,涌了进来。
在迷蒙的夜色中,借着爆炸的闪光,鬼子中队长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敌人的身影。除了几个贴身警卫,他已经无兵可派,十几个日本伤兵停止了呻吟,或坐或站,咬着牙忍着痛,望着长官,握着手雷等待着自己最后的时刻。
“诸君,就让我们用血肉为天皇陛下效忠,为皇军的尊严最后一战吧!”鬼子中队长抽出了指挥刀,向着血火厮杀的地方一指,率领警卫猛冲了过去,边冲边嚎叫着“天皇陛下万岁!”
“班哉,班哉!”能动弹的鬼子伤兵瘸拐着、嚎叫着,跟在长官身后向前冲去。
“班哉,班哉!”伤重无法移动的鬼子疯狂地哀叫,拉掉手雷的拉环,将撞针在钢盔或地上一磕,紧紧捂在胸前,等待着血肉横飞的一刻。
…………
硝烟还弥漫在空气中,王大山和方国斌便踩着瓦砾和血渍,在警卫员的保护下进了村子。鬼子还在少数的院落、房屋、残墙断壁后拼死顽抗,武士道的顽强令人恶心。
冀游支队和县大队的一部已经上来了,抬尸体、救伤员,在枪炮声中紧张地忙碌着。
伤亡不小啊,王大山皱着眉头,这还是有地道,偷袭得手的结果。如果是强攻,这个时候能不能冲进村子,还不好说,而且伤亡也会大上好几倍吧?
李家大院房倒屋塌,围墙破烂,没有了昔日的风貌。忙乱的人们进来出去,或背或抬,甚至来不及跟王大山和方国斌打个招呼。
大院里残砖断木到处都是,血渍残肢随处可见,最后的厮杀场惨烈而血腥。穿两色军装的尸体在一片狭小的区域内交错叠放着,以至于让人没有地方下脚。一些冀游和县大队的人员正在将纠缠搏斗在一起的尸体分开,寻找还活着的战士。
阵亡的八路军战士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已经排了一溜,尽管已经牺牲,那些收容整理的人员还是轻手轻脚,好象生怕惊醒了他们的熟睡,一些人的眼泪不断流下来。
“等等。”王大山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一具遗体上,这个小战士身上有好几处弹孔,嘴里还咬着半块耳朵,怒目圆瞪,双臂曲伸,还保持着扼死敌人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牺牲在了抵御外敌的战场上,王大山蹲下身子,轻轻合上烈士的眼睛,解开拴在他脖子上的枪绳,将染血的驳壳枪拿在手里,起身敬了个庄重的军礼。
满腔热血消失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悲伤和痛苦的回忆。而且,以后的日子里,这种悲伤和痛苦将会不断的出现。
但战争不需要眼泪,特别是对于正规部队。不是冷酷无情,而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们,已经是一副钢铁的心肠,只会有短暂的伤感,并且会很快把悲痛化成仇恨,在战场上尽情地发泄给敌人。战争中的任何部队都差不多如此,没有整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军人和队伍。
十里村的枪炮声逐渐稀落下来,电报已经中断,预示着被围的部队凶多吉少。如此短的时间,不仅令正在进攻解围的鬼子感到惊讶和震撼,连八路军的阻击部队都难以置信。本来预计要打大半夜的阻击,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便解决了战斗,可以专心对付鬼子的攻击了。
孟有田站在柳树林边上,远远望着几乎没有了完好房屋的村子,心情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鬼子被消灭了,他挺高兴;可原来安居的村庄几乎被夷为平地,又让他感到些郁闷。但他很快便收拾了心情,和强子指挥着基本集合齐整的民兵烧水做饭,照顾一批一批不断抬下来的伤员。(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章 谋杀
叽哇呜啦……一阵鸟语引起了孟有田的注意,抬下来的伤员中竟然有个负伤的鬼子,手脚被绑在担架上,嘴里还愤怒地咒骂着。
“娘x的,抬这东西,祖宗都跟着背兴!”一个抬担架的县大队战士忿忿不平地把担架重重一放,嘴里骂道。
“就该抬到山沟里一倒,让狼吃狗刨了。”另一个人骂着转身就走,象避瘟神似的,去村里继续抬人。
周围的人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盯着这个不老实的鬼子伤员,如果不是有个八路军押着,肯定上来给鬼子碎尸万段。
“咱们讲宽大政策,他们也是受了军国主义的毒害,治好了,教育教育还有用处呢!”押担架的八路军战士向众人解释道:“老乡们,他们还不是替日本国的垄断军阀卖命。”
最讨厌这样的宣传,而且是长久的、持续的,在人民头脑中造成了一种假象,认为日本人其实跟中国人差不多,他们的暴行只不过是因为受了军国主义的灌输。显然,这种将一切归咎于军国主义的说法颠倒了因果。日本的残暴由来以久,从中国历史看至少可以追索到明朝的倭寇,如果从日本本身的历史来看,嗜杀的血腥特质其实是其文化固有的一部份,军国主义的产生实际上是这种特质发展到高级阶段的必然结果,而不是相反。
孟有田眯起了眼睛,打着坏主意,把战争的责任和罪魁祸首定义在日本少数军国主义分子或是极右分子完全是一种主观臆断,利敌害己。留着这个鬼子伤兵,不仅要使用宝贵的药品,还浪费辛苦种出的粮食。赔本的买卖,赔大发了。
他的目光在旁边几个民兵的身上闪过,挑选着合适的帮手。大勇,不行,这家伙的嘴没把门儿的;四秃子,狠是够狠,可有点变态心理,可能会把谋杀变成凶杀;小全,不错,人够机灵,又是自己的铁哥们儿;强子哥,也行,对自己言听计从,话语又不多,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
计议已定,孟有田招手将强子和小全叫到身边,低声商议了一番。小全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强子略犹豫了一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眼见周围没人注意,小全接到孟有田的暗示,跑到那个八路军士兵跟前,指手划脚地编着瞎话。这个战士想到有民兵会骗他,信以为真地端起枪,跟着小全去查看沟里的动静,想再找个俘虏什么的。
孟有田和强子交换了下眼色,快步走到鬼子的担架前。鬼子受了伤,也骂累了,正有些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孟有田假装跌倒,一下子用胳膊堵住了鬼子的口鼻。强子抬起大脚,狠狠一下跺在鬼子的下体,蛋蛋破碎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鬼子伤员遭此重创,身子猛地弹了一下,两眼翻白,脑袋无力地歪向一旁。孟有田松开鬼子,站起身又不放心地用枪托狠狠捣了鬼子胸口两下子,听到“咯嚓”的肋骨折断声,他才和强子偷偷溜走。
弄死就弄死了,就算那个八路军战士知道有人下黑手,对群众和民兵也没办法处理。只要小全死不承认,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孟有田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不一会儿便听到回来的八路军战士气急败坏的声音,“咋死了呢,打了半天,可就抓到这一个活的,俺咋向上面交代呢?”
“抓住时是活的,可他不是受了伤,死了也不稀罕哪!”小全装模作样的找着鬼子暴毙的原因,“鬼子气性大,跟老家贼似的,说不定骂着骂着,一口气上不来,就完蛋了。俺听过评书,那个金兀术不就是气死的……”
孟有田可以想见那个八路军的神情,有火不能发,有气不能撒,听着小全的胡说八道,只能翻着眼睛无可奈何了。
正捂着肚子偷笑,“有田哥——”一声呼唤在孟有田的身旁响起。
“阿秀——”孟有田看清看人,忙起身说道:“咱村的妇女来了多少,这喂水喂饭的事儿,还是你们比较拿手。”
阿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说道:“来了总有二三十个,民兵们的家属几乎都来了。这仗打得凶,村子又是烟,又是火的,大家伙都担心着你们的安全呢!”
“没事儿,俺们都没事。”孟有田微笑着说道:“你们在南山背还好吧,明天早上——嗯,不行,明天傍黑差不多就能回来了。”
“俺们——都挺好,只是,只是紫鹃姐……”阿秀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不忍见孟有田伤心难过,但还是决定把紫鹃的事情告诉孟有田。这也是有田娘的小心思,让儿子快点离开比较危险的地方,在她眼前才最放心。
孟有田听着阿秀的低声讲述,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心一点点堕入谷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脑子有些乱,不等阿秀说完,便转身就走。
看着孟有田骑上黑骡子,急急忙忙地向南山背赶去。阿秀的眼中闪着复杂的情感,既为孟有田感到难过,又有些痛惜紫鹃,遇到了这么好的男人,咋就碰上这种事情呢?在这两种情感之外,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困扰着阿秀。
喜欢一个人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时连本人也不明确的知道,只是在脑子里不时掠过的不很分明的意念,时而在心头渗开的象蚂蚁爬的滋味。
孟有田在外面的时候,阿秀和有田娘一样为他担心,祈祷他早点回来,不要出事儿;孟有田看过她的身子,在窝棚里还迷迷糊糊地又搂又亲,每每想到那些情景,阿秀的便脸红心跳,却生不出半分怨恨之心。
脚扭伤的时候,孟有田抱着她,她只觉得手软身热,竟没有一丝抗拒之力,反倒觉得很舒服,希望能在他的怀里多呆一会儿;她偷偷的跟着小嫚努力识字,不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得到孟有田的夸奖和高看吗;有田娘的暗示和村里人的闲话,并不让阿秀气恼,反倒有一种羞赧和愉悦的感觉;孟有田手把手教她打枪的时候,近在咫尺的汗味和呼吸,也让她会胡思乱想,为啥有田哥只想着给自己弄把好枪,他的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一章 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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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对于阿秀,或者对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而高深的字眼,但阿秀确确实实已经陷入了这种状态而不自知。暗恋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可以为自己编一个梦吧?她象一只辛勤的小蛛子,结一张晶莹的网,把自己粘在上面。每天每天,任自己在网心中守着、念着、思着、恋着、痛着、甜着,静静地等着,却不知道在等什么。
“阿秀,有田急急忙忙地跑哪去了?”小全用自己的贫嘴打发走了那个八路军战士,转头却看见孟有田骑着骡子飞奔的背影。
“没,没什么。”阿秀收回目光,有些慌乱地说道:“婶子想他了,怕他出事儿,他回去看一眼。”
……………
十里村的枪炮声彻底停息,在意识到被围的部队已经完全没有希望后,鬼子大队停止了进攻。天亮后,日军的侦察飞机又在战区上方进行了最后的确认,鬼子大队才黯然后撤,结束了这次孤军深入的扫荡。
至此,日军对晋东南地区的九路围攻被彻底粉碎。而中国军队在随后继续乘胜追击,积极扩大战果,先后毙伤日军两千余人,收复县城十九座。此役不仅稳固并扩大了刚刚创建的敌后抗日根据地,而且使部队获得了大发展,并赢得了六个多月的相对平和的时期。
鬼子退了,老百姓又扶老携幼,赶着牲口,拎着家禽回到了各自的村里。接下来的几天,便是军民联合修房盖屋,收拾被鬼子糟蹋得不象样子的家。
孟有田用青砖构筑堡垒村的设想落空了,工程量大,耗时长,老百姓急着要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也只能因陋就简,或用残砖破瓦,或挖土打坯,怎么快怎么来了。
久远的记忆,悲伤的情绪,在马尾与琴弦纤毫的缝隙间生疏艰涩的流移,慢慢变得流畅和清亮,声音象一弯小溪在流淌,让人滋生出一丝隐隐的难过。孟有田双眼微闭,思绪在自己的乐声中越走越远。
开始仿佛是某人一声深沉痛苦的叹息,仿佛在用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讲述他一生的苦难遭遇。在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上,他徘徊,流浪,而又不甘心向命运屈服。他在倾诉着苦难压迫与心灵上一种无法解脱的哀痛,他在讲述着辛酸悲苦而有又充满坎坷的一生。
乐曲出现了新的节奏,柔中带刚,情绪由平静深沉逐渐转为激动昂扬。那是对命运的挣扎与反抗,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昂扬的乐曲在饱含不平之鸣的音调中进入了结束,但却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之感,仿佛某人仍在默默地倾诉着,倾诉着,倾诉着……
孟有田长叹一声,将胡琴放下,只有乐声似乎还在袅袅缭绕,给人以“叹人世之凄苦,独怆然而涕下”之感。虽因器物原因,音准有所差误,但奏今日之曲,方真正知道作者当时之心境。触景生情,境由心生,用心而不是用手来体现音乐的精髓,便是如此吧!哀怨不平,让人顿生断肠之感。
阿秀坐在窗前,望着没精打采的孟有田,心中有些隐隐发痛。孟有田高兴的时候,她也心情愉悦;孟有田伤心难过,她也愁眉不展……
身后传来一阵不和谐的轻笑,阿秀回头看去,却是小嫚在炕上玩抓子儿,紫鹃在一旁露出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童稚,看得专心,痴痴地笑着。外面那袅袅缭绕的胡琴之声,她充耳不闻,闻而无感。
“紫鹃——”阿秀轻声地呼唤。
紫鹃慢慢转过脸,大大的眼睛里,象是弥漫着淡淡的烟雾。她看着阿秀,又好象没看着阿秀,眼睛缓慢地眨着,象是刚刚睡醒。
“今天外头太阳很好,咱们出去走走哇?”阿秀象哄着小孩子,温言说道:“去采几朵花,要不去小河边抓鱼?”
紫鹃好象在思索,又好象没听见阿秀的话,慢慢地又转过头,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阿秀苦笑了一下,对小嫚说道:“你在家好好呆着,一步也别离开紫鹃姐姐,等婶子回来。”
“你去干啥?”小嫚问道。
“俺去地里干活。”阿秀看着院里的孟有田犹豫了一会儿,没进来看紫鹃,而是拉出骡子,装上农具。
心爱的女人变成痴痴傻傻的模样,孟有田心里不好受,看到紫鹃,更增忧愁。下地干活儿,也是想舒缓一下心情,特别是不想等娘回来,再在耳边絮叨。其实有田娘也是个善心人,紫鹃落到这个地步,虽然情绪稳定了一些,不再死缠着自己,能和阿秀、小嫚处在一起,但要她把紫鹃赶出去,这事情也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田地上散发出清新的泥土气息,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颜色。几朵野花在绿色陪衬下更加艳丽,娇嫩得象刚发育成熟的少女的脸蛋。
孟有田将骡子拴好,拿着锄头在地里劳作起来。麦苗已经挺高,长势很好,但孟有田没精打采地和田里的几个村民打了个招呼,便皱着眉头自己忙碌。遇上了这种事情,他的心情不好,连话也不想多说。
等他锄过一垄,转身再顺着垄沟锄另一垄时,看见阿秀也赶到了田里,低头干得挺带劲儿。阿秀刨地的动作很熟练,她穿着灰布短褂儿,黑粗的辫子随着镢头的一起一落,一忽一闪地晃动着,黑裤儿卷到膝盖上,露出红润坚实的腿干,两只不大不小板正的脚,插在松软潮湿的泥土里,一挺一挺的。刨过一会,她抬起头,把掉到脸上的几缕头发理到耳后去,用胳膊肘拭拭前额上的汗珠。看到孟有田在瞅她,就闪动着眼睛笑笑,吐口唾沫到手心上,两手一搓,又干起来了。
风吹日晒的,阿秀的肤色没有紫鹃的那份柔弱的白皙,红润却里外透着健康,一举一动落落大方,充满了蓬勃的生气。比起高门大户里长大的紫鹃,阿秀有她值得骄傲的地方,当然这不是她所能意识到的,兴许她还羡慕紫鹃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二章 少有的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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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韧,乐观,象一颗风中的种子,找不到沃土,在石缝中也能生存;只有饱经苦难和风霜,并且心中有着必须要负的责任,她才会如此坚强,有着极强的适应力。
孟有田看到阿秀,又想起紫鹃,不禁顿生感慨。生长的环境不同,造成了紫鹃的柔弱,也造就了阿秀的勤劳和坚强。在这飘摇动荡的乱世之中,阿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韧性正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把枪摘下放在骡子身上,老背着不沉哇?”孟有田在地垄里与阿秀相遇,温言说道。
“不沉。”阿秀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得了空闲,俺能练习瞄准,也不用着急忙慌的现去拿。”
孟有田点了点头,和阿秀错身而过。
“有田哥。”阿秀开口叫道,等孟有田回过头,指了指拴骡子的小树林,“俺带了一罐水,你要是渴了便去那边喝。”
“好,锄完这一垄,你也歇歇吧!”孟有田勉强笑了笑,转身继续锄地。
…………
阳光透过头上的枝叶,留下斑驳的光影。柳丝在柔和的风中轻飘,草地上散漫地偃卧着几块大石头。令人神清气爽的所在,孟有田却提不起欣赏自然妙趣的兴致。连带着阿秀也沉默寡言,气氛闷闷的。
“有田哥,你,你别难过,紫鹃姐的病会治好的。”阿秀递过去一碗水,有些苍白地劝慰道。
“嗯。”孟有田苦笑一下,接过水慢慢喝着,随后又停了下来,瞅着碗里的水淡淡地问道:“有些酸酸的,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是俺昨天采的野果煮的水。”阿秀有些紧张的看着孟有田,“不好喝吗?”
“挺有滋味的,比白水好喝。”孟有田笑了笑,指着阿秀的手说道:“冬天春的手,还没好吗?”
阿秀缩了缩手,似乎这个缺陷让她有些难堪,特别是被孟有田发现,她嗫嚅着说道:“没事儿的,天再暖和点,就好了。”
孟有田将空碗递还给阿秀,说道:“多喝水,注意保温保暖。对了,你脚上的冻疮好了吧?得多注意,天一冷就爱犯。”
阿秀的心头涌出一股暖意,说到脚,她立刻想起了那天夜里扭伤了脚,孟有田又捏又揉,还抱着她的事情,脸上立刻浮起了红云。
“明天到镇上找孙大拿看看紫鹃的病。”孟有田没有注意到阿秀的神态,自顾自地说道:“顺便要个治冻疮的方子,嗯,不如你和小嫚也一起去吧,俺娘一个人照顾紫鹃,怕是有些吃力。”
阿秀沉默了半晌,轻声说道:“婶子给俺弄的偏方很好使,就不要麻烦那个孙神医了,听说他给人看病很贵的。”
“贵不贵的,看病才主要哇!”孟有田不以为然地说道:“小毛病拖成大问题,可就更不合算了。”
阿秀抿了抿嘴,很想问孟有田,要是紫鹃的病治不好咋办,可这话又怎么能说出口。这个时候只能往好里说,可不能让孟有田以为是在咒紫鹃。
远远的大道上传来了唢呐声,是一行送亲的队伍经过。鬼子的扫荡,烧杀淫掠的事实,威胁着百姓们。为了使爹娘放心,很多女孩子都提前出嫁了,挑挑拣拣的也很少,平日难以成就的婚姻现在变得容易了许多。甚至有因陋就简,女孩子换身干净衣裳,便由父亲领着送到了婆家。
现在这个年月,男人活得难,一个女孩家活得就更难。年轻、漂亮在乱世中便是罪过,便是惹祸招灾的根由。老百姓的想法便是:给闺女寻个主儿,就是颠颠跑跑,躲躲藏藏,也有个人照管,有个人保护呀!想法不能说不对,但也未免过于天真。
“阿秀,你今年十八了吧?”孟有田将目光从迎亲的队伍移开,转到阿秀的脸上,淡淡地笑着说道。
“嗯,俺只比你小一岁。”阿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或者是看到人家送亲,她的心里也泛起了羞人的念头。
“长大了。”孟有田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有些感慨地说道:“刚见到你的时候,长得又黄又瘦,现在看着也壮实了。”
阿秀在孟有田的目光注视下有些局促,捻着衣角低声说道:“两年多了,要不是遇上你,早被狼吃了。婶子对俺也好,就象亲闺女似的。”
“亲闺女也得嫁人哪!”孟有田轻轻笑了笑,说道:“等俺跟娘说一声,帮你物色个合适的。或者,你要是有相中的也行,俺去给你说合。凭你的相貌和品性……”
“小嫚还没长大,俺离不开她。”阿秀少有的用不悦的语气打断了孟有田的话,将脸扭到一旁。
“同村的也不行?能经常见面儿……”孟有田诧异地问道。
“不行。”阿秀直想哭,说话带了颤音。
孟有田抿了抿嘴,温声说道:“不行就不行,婚姻大事还得你自己说了算。好了,俺以后不提这事儿。其实,哎,算了,不说了。要不你先家去,俺把这几垄锄完就回。”
阿秀没吭声,起身走到地里,象是赌气般锄着杂草,疏着庄稼,不答理孟有田了。
这丫头咋生气了?还真是少见呢!孟有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难道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这个男人该掺和的,还是阿秀以为自己嫌乎她,要把她推出这个家。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思,不明白。
……………
孟有田家正间屋里的大用具已经搬出,门上挂着一口桃木做的“避邪斩妖剑”,墙上、炕上贴着神、灵、巫、圣、天、地的纸片片。屋子里被神婆这么一布置,就显得妖邪鬼怪,阴气森森,没病的人也会为之心寒。紫鹃缩在炕角,瞪着迷茫的大眼睛,望着在屋里乱蹦乱跳的神婆。
屋子里香烟袅袅,香案上供着药王灵官之类的神主牌位,一个升子里装满了小米,小米上面插着香,插着些黄裱纸剪成的纸条儿。香案上还放着些零七八碎的什物,和一根很粗的,用七根柳条拧在一起编成的鞭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三章 打“大神”
一个中年妇女搽着厚粉,披头散发,打着赤脚,腰间系着红围裙,头上戴了红头巾,在屋里跳着叫着。这个神婆的眼睛半开半闭,嘴里不断吹着气,咿咿呀呀的胡诌一通,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的两脚摆成八字形在地上顿着,围着香案跌跌跄跄的走着,浑身抖颤着,象喝醉了酒,又象打着摆子。
相信神婆、神汉能治病,特别是一些比较怪异的病症,在中国古代和近代,尤其在农村是很普遍的事情。即便到了现代,在中国北方,“跳大神”仍然非常普遍。并且,也有很多人以此为职业谋生。
客观地说,一般的神婆、神汉也是希望给人治好病,这倒不是为救人,而是显神灵,保住她们的香火——饭碗。所以不少人把流传在民间的有一定效果的治病土方,加以利用。但她们不是如法炮制,授受于人,而是经过加工——故弄玄虚,涂上迷信彩色,以此证明是神仙的威力。
神婆跳得更欢实了,并且做出种种凄惨的惊人的怪叫和姿势,开始吓唬紫鹃,紫鹃被吓得惊叫起来。
“你说,你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还不快向神仙下跪。”神婆瞪起了眼睛,厉声喝斥道。
“娘,娘,快来,鹃儿害怕,俺害怕。”紫鹃哭叫起来。
有田娘站在屋外,嘴唇颤抖着,既心痛,又不敢乱动,生怕冲撞了神仙,这场神完了,反倒殃及紫鹃及全家人的性命。
“快说!你是谁?不说神鞭无情!”神婆说着举起柳条鞭子。
“好,你不走是吧,神鞭打死你个妖怪。”神婆抡起鞭子,向紫鹃身上抽打,嘴里还威吓着所谓的妖魔鬼怪。
“疼,疼啊!”紫鹃躲闪着,哭着叫着:“娘,娘快来呀,鹃儿疼死了。”
“忍忍哪,闺女。”有田娘听着紫鹃的哭叫,心疼得发慌,抹着眼泪,“赶跑妖怪,病就好了,再忍忍就好了!”
“你个妖怪还敢装可怜,打死你!”神婆一面吆喝,又抽了几鞭子。
孟有田和阿秀回到家门口时,只看见院子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屋里神婆还在嘶叫道:“你说!你是谁?不说,打死你个妖精。”
听到紫鹃的凄惨哭叫,孟有田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袋,几步冲到门前,咣咣地砸门,怒骂道:“操x你娘x的,开门,快开门!”
神婆在屋里威胁道:“神仙在此,不得冲撞。放走了妖精,满门遭灾,人畜皆诛。切切……”
“切你娘个头。”孟有田怒骂道,砸得更凶了。
“儿呀,你别……”有田娘抹着眼泪劝着孟有田。
“是啊,是啊,赶走了妖怪,紫鹃的病也就好了。”
“下不得狠心,治不好这邪病啊,你娘也是为了紫鹃好。”
几个老头、老太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不让孟有田开门。
“走开,人都快叫她给害死了。”孟有田眼睛都红了,拔出手枪,冲天放了一枪,怒喝道:“狗屁的妖怪,狗屁的神仙,谁再拦着,俺对他不客气。”
众人看着他的凶样子,都吓得退了回去,屋内的神婆听到枪响,也吓了一跳,不敢再装,拉开了门闩,还强作镇静地说道:“眼看妖怪就叫俺治死啦,可被他这一冲犯,妖精跑啦,俺不管了!”
孟有田一眼看见紫鹃瑟缩在墙角,痛苦地呻吟,露在外面的手上几道血棱子,有的地方淌血了,好象疼得已经叫不出声。
“不管了,你想得美。”孟有田怒气上撞,一把揪住了已经迈出门槛的神婆的头发,生给她拖了回来,把她抡倒在地,夺过柳条鞭子,哗啦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门闩一上,没头没脑地猛抽下去。
“哎呀,打死人,救命啊!”孟有田力气大,又是含忿出手,鞭子下去便是皮开肉绽,打得神婆左翻右滚,哀叫不停。
“神仙呢,你倒是找来呀!”孟有田鞭子抡得更狠了,咬着牙骂道:“我看你倒是个妖怪,专门害人的老妖婆。打死你,抽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害人。”
屋外的人拍打着门板,为神婆求着情,劝孟有田别冲犯了神仙,孟有田却充耳不闻,鞭子抡得呼呼带风。
“哎哟,别打了,疼死啦!”神婆哭叫起来。
孟有田又抽了几鞭子,神婆实在忍不住痛,开始胡乱诌说:“我说,我说,我是南山背的野猫精……”
敲门的几个老头子、老太婆停了手,野猫精自己都招了,还不是真的?可这妖怪咋又跑到神婆身上了,他们是一头雾水。
门开了,孟有田抱着紫鹃走了出来,横了外面的人一眼,一声不吭地出了院子,屋里只剩下被打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哀叫的倒霉神婆。
……………
孟有田抱着紫鹃气乎乎地回了根保家的房子,铺好褥子,小心地把紫鹃放在上面。紫鹃在他怀里只是抽泣,这时才又哼哼着叫起痛来。
“乖啊,先躺着别动,我去拿药,上了药就不疼了。”孟有田心疼地摸摸紫鹃的头,柔声安慰道。
“疼啊,疼——”紫鹃眼睛里还含着泪,望着孟有田,扁着嘴,“娘不要俺了,娘不要俺了。”
孟有田刚想继续劝慰,门响了,开门一看,却是阿秀。
“俺,俺来帮你照顾紫鹃。”阿秀小心地看着孟有田的脸色,似乎被孟有田刚才发狠的样子给吓着了。
孟有田点了点头,去地洞里取了些伤药,回到屋里,看见阿秀正哄着紫鹃。
“俺给你吹吹哈,吹吹凉气就不那么疼了。”阿秀捧着紫鹃的手,向伤口上吹着,见孟有田拿着伤药回来,又温声说道:“来,紫鹃乖,把衣服脱了,俺给你抹药。抹上药啊,清清凉凉的,可舒服了。”
紫鹃眨了眨眼睛,歪头看看孟有田,轻轻撇了撇嘴,没说话,但孟有田也大概猜出了啥意思。女孩虽然神智有些问题,但羞耻心还在,并不是疯得啥都不管。
“阿秀,麻烦你了,俺出去呆会儿。”孟有田将伤药放在炕边,转身走了出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四章 阿秀的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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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院子里,孟有田轻轻叹气,连番的变故让他更觉得郁闷。又担心经过这一折腾,紫鹃的病情加重,治愈的希望渺茫。想想以后,直觉得身上压了重担,手脚都被束缚,想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怨谁呢,怨紫鹃太脆弱,怨小金牙使坏吓人,怨娘封建迷信,唉,只怨自己命不好,摊上了这种纠心缠人的事情。
要是紫鹃始终这个样子,那该咋办呢?孟有田实在不愿这样设想,可偏偏遏制不住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抛弃她?倒是一身轻松,可心里的歉疚,良心上的谴责,恐怕更令人备受折磨吧!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亲热缠绵,虽然两人并没有突破最后的防线,但孟有田却狠不下那个心来。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都将永远爱她,呵护她,决不抛弃。自己没发过誓,但这并不是逃避和抛弃的借口。可要做到这些,特别是在不知道要等待多久的情况下,自己也未必能坚持到最后吧?
胡思乱想着,矛盾挣扎着,孟有田只觉得心乱如麻,头大如斗。良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约束一个人的行动,正如佛祖、上帝并不存在,但信奉他们则能使人产生敬畏之心。托尔斯泰说过:一个不信仰神(宗教)的人,是什么样的坏事都能干出来的。而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在孟有田眼中看来,还称得上是一个人吗?
过了好半晌,门闩打开了,阿秀在门里叫了一声,“有田哥,药上好了,你进来吧!”
孟有田推门进屋,紫鹃半倚着被袱撂,还是眼泪汪汪,噘着个嘴在吸冷气。鞭伤多在她胡乱挡架的胳膊上,后背上也有两道,亏了孟有田回来的早,她才没落个遍体鳞伤的结果。
“娘不要俺了,让俺被人打。”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哀怨伤感,紫鹃只抬头撩了孟有田一眼,还在嘟嘟囔囔低声说着。
“娘不在家,才让那坏蛋钻了空子。紫鹃好,紫鹃乖,娘咋能不要你哩?”阿秀捂着半边脸,柔声解释着。
“你对俺好,你也对俺好。”紫鹃抬头看看孟有田,又看了看阿秀,喃喃地说着。
“娘也对你好,等她回来了,给你做好吃的哇!”孟有田坐在炕沿上,手伸到一半,想摸摸紫鹃的手,看到上了药的鞭伤,又缩了回来。
紫鹃眼睛眨得很慢,象是困倦,又象是在想事情,嘴里的声音小了,孟有田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有田哥。”阿秀走近两步,轻声对孟有田说道:“你家去看看吧,俺和紫鹃姐呆在一起,俺觉得,俺觉得你刚才太凶了……”
孟有田垂下了头,刚才热血冲头,胡喊乱叫,虽然是救人心切,可也把娘的脸面扫了进去。要让外人说道起来,自己就是个不孝的忤逆子。现在冷静下来,他倒也不十分怨娘。封建迷信,当时是很普遍的事情,从根本的出发点来看,娘也是希望尽快把紫鹃的病治好。况且紫鹃病了以后,有田娘也没嫌乎她,接到家里照顾得很好吗!
“俺这就回去。”孟有田苦笑了一下,站起身,发现阿秀有些不太正常,微皱起眉头问道:“你的脸咋啦?老捂着干啥?”
“没事儿,没事儿,你快家去吧!”阿秀赶紧侧转了身子,急着催促道。
阿秀越是这样,越是引起了孟有田的疑惑。他伸手按着姑娘的肩膀,硬把她的身子扭了过来,又拉下她捂脸的手。左颊靠近眼角的地方两道新鲜的划痕俨然,分明是手挠的痕迹。
“紫鹃挠你了?”孟有田诧异地问道。
阿秀轻轻扭转了头,抿了抿嘴角,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上药的时候弄痛了她,手一划拉,不小心便碰到了。是俺不小心,她又不是特意挠的。”
孟有田转头看了看紫鹃,痴痴傻傻的样子,象是要睡着了。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是无心之失,可阿秀的宽宏和善良却让他感动,也让他油然而生歉疚之心。
“上点药,委屈你了。”孟有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直觉得自己的话显得那么空洞,起不到什么补偿作用。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阿秀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点儿小事,你别放在心上,快家去吧!”
孟有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过多的言语现在没用,以后想办法好好报答阿秀吧!
…………
神婆走了,被同伴扶着,骂骂咧咧、污言秽语的走了,想必不会善罢干休;儿子也走了,抱着被打伤的紫鹃,气哼哼的走了,连句话都没跟自己说;看热闹的走了,七言八语,说啥的都有。
有田娘无力地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的狼籍,伤心、茫然、失落、气恼……也不知道有多少种复杂的情绪轮流转换,也不知道有多少种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自己是对,还是错?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有田娘鼻子发酸,不禁伸手抹了抹眼角。
小嫚眨着黑眼睛,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多话的时候,一声不吭的收拾着屋子,不时偷偷瞅瞅有田娘。
“娘,我回来了。”孟有田刚到院门,便高声叫着,一来是告诉娘一声,二来也是让左邻右舍都听着,自己和娘并没有什么隔阂。
有田娘听到儿子的声音,几乎不加思索地站了起来,但身体僵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嚯,小嫚在干活哩,可真勤快。”孟有田笑着走进屋来,没话找话。
小嫚悄悄吐了吐舌头,冲着有田娘挤了挤眼睛,这小丫头的意思就是你还是赶紧哄娘去吧!
孟有田点头一笑,来到娘的身边,故作轻松地说道:“娘,在想啥呢?”
有田娘狠狠白了儿子一眼,余气未息,低头不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五章 母亲的设想
“嘿嘿。”孟有田干笑两声,伸手给娘拿捏着肩膀,“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谁给俺做好吃的呢?”
有田娘一扭身子,躲开了儿子的手,气哼哼地说道:“气死了倒好,养儿这么大,就是叫你大了来气我的。”
“娘,看你说的这是甚话。”孟有田知道娘是疼儿子的,说的不过是些气话,当不得真,便坐在娘的身边,搂着娘的肩膀,笑道:“俺刚才做的事有些孟浪,可您也看见了,什么神仙附体,驱妖除怪的,净是瞎说,是骗咱的钱哩!几鞭子下去,连大仙都变成妖怪了,哪能信她们的话。”
有田娘和儿子挨得亲近,一颗心便软了下去,伸手啪的打了儿子一巴掌,算是解了恨,斥骂道:“刚才跟疯魔了似的,对娘也黑着脸,现在咋记起家里还有个老不死的娘啊?”
“您这话说得——”孟有田晒着脸说道:“儿子还没给您娶回来媳妇儿呢,您还没抱上胖孙子呢,这家里没有娘,还象个家样儿哇?”
“就你会说。”有田娘瞪了儿子一眼,口气缓和下来,说道:“娘也是心急了,先跟你商量一下就好了,紫鹃没事儿吧?”
“没事儿,一点皮肉伤,两天就好了。”孟有田装出很随意的样子。
有田娘沉默了片刻,见小嫚不时何时已经不在屋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儿呀,娘最大的心事便在你身上呀,不见你成亲,娘死也闭不上眼睛。你,你是咋打算的呀?”
“娘,您别着急呀,现在先给紫鹃治病,别的先撂一撂。”孟有田说道。
有田娘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可要是治不好呢,或是要等个十年八年呢,娘不是咒紫鹃,可这事儿也得想个长远不是?”
“明天到镇上找孙大拿看一看,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嘛!”孟有田敷衍着。
有田娘拉着儿子的手,压低声音说道:“娘呢,给你想了个办法。要是紫鹃的病治好了,那就啥也别说。要是治不好呢,咱也别丧良心,不管她了。阿秀是个好闺女,模样中看,干活也利擞,俺看她对你也挺有意思的。不如,你把阿秀娶过门,娘帮你们照顾着紫鹃,你俩就好好过日子。”
“娘,您这不是为难人家吗?”孟有田直翻眼睛,不知道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哦,您照顾着紫鹃,俺和阿秀关起门来过日子,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要是紫鹃哪天好了,那还不乱套了。再说,阿秀该怎么想,她和妹子在咱家住,您一说这事儿,好象是逼着她答应似的,她不愿意,也说不出口呀!”
“俺还没跟她说,你咋知道她咋想的?”有田娘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要不这样,你把紫鹃和阿秀都娶进来,咱也别分什么大婆小婆,紫鹃和阿秀平起平坐。你先和阿秀过着,等紫鹃好了,就一起过。你想啊,娘身体好的时候能照顾着紫鹃,可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人咋弄?阿秀心地好,要是娶进门,她就肯定不会不管紫鹃,你俩就当多个孩子,让紫鹃别受罪就行了。”
“娶两个?”孟有田有些哭笑不得,赶忙摆着手,“您这不是害阿秀嘛?人家嫁过来,不说享福吧,还得吃苦受累,帮着养活俺另一个老婆,这叫什么事儿呀?您快别胡思乱想了。”
“你怕阿秀不愿意,又说不出口。还是怕她对紫鹃不好?”有田娘非得问个明白,盯着儿子问道。
“那倒不是。”孟有田摇了摇头,说道:“阿秀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又能吃苦受累,人家应该嫁个好人家,过省心的好日子。俺的命不好,摊上了这事儿,那也别拉着人家一起受罪呀?好了,娘,这事儿呀咱别再提了。”
有田娘皱起了眉头,不说这个想法了,但却并没死心,认真思考着变通的法子。
门外,小嫚支愣着耳朵,把娘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眼睛卡巴卡巴,转身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
紫鹃侧卧着身子睡着了,带着伤痕的手露在被外面,薄薄的小嘴唇微微闭着,淡淡弯曲的眉毛微微皱着,在睡梦中偶尔还发出象是抽泣的声音。
唉,真可怜,本来和有田哥是多好的一对,郎有才,女有貌,还都识文断字。阿秀看着紫鹃白红色的脸腮上现出的两个浅显的小酒窝,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呆着也有些困倦,便轻轻躺下,枕着胳膊迷糊打盹。
“姐,姐,开门呀!”小嫚轻轻敲着门,低声唤着。
阿秀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下地开了门。
“姐,你来,俺说给你句话。”小嫚探头看了看睡着的紫鹃,伸手拉着阿秀来到外间屋。
“啥事啊,这么偷偷摸摸的?”阿秀宠溺着揪揪小嫚的辫子,笑着说道。
“俺刚才听见婶子和有田哥说话。”小嫚果真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凑近姐姐,低声说道:“婶子让有田哥娶你哩,可有田哥不干呢!”
阿秀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起来,不相信地说道:“净瞎说,有田哥是要娶紫鹃姐的,怎么会让有田哥娶,哪有这样的事?”
“不瞎说,是真的。”小嫚急忙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小丫头的记性颇好,除了一些不太紧要的字眼外,整件事情讲说得一清二楚。
“这样啊!”阿秀轻轻咬住了嘴唇,心中泛起了难以言说的思绪。
“姐,你乐意嫁给有田哥吗?”小嫚在旁边天真地问道。
阿秀被问得脸红,嗔道:“小孩子,瞎问什么?”
“姐,你要是不乐意,还说不出口,就让俺去跟婶子说。”小嫚十三了,已经是个懂事儿的孩子,从孟有田娘俩的对话中也听出了些道道儿。
“你懂什么,小孩子别乱掺和。”阿秀的心有点乱,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道:“人家只是这么想想,咱倒忙三火四地去分说,象什么样子?这事儿你别管,也不许乱说,要不俺揍你。”(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六章 阿秀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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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嫚嘟起了嘴,下意识地摸着脑门,好象姐姐的手指头已经戳过来似的。
阿秀又缓和了语气,轻轻摸摸妹子的脑袋,说道:“听话啊,大人的事儿,小孩听听就得了,可别乱说。”
“那,那婶子和有田哥再说悄悄话,俺听到了,还跟你学说吗?”小嫚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俺是不是你姐?”阿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子。
“当然是啦!”小嫚嘿嘿一笑,说道:“俺明白了,有话不跟姐说跟谁说哩?”
“你个小鬼头。”阿秀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妹子的脸蛋,说道:“去吧,玩你的去吧!”
“俺还去偷听哇!”小嫚转身跑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阿秀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又羞又怕。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呯呯的跳,跳得怪难过。心里乱纷纷的,她有些站立不住,坐在小板凳上把弄着辫梢,想着姑娘家难以启齿的心事。
婶子让有田哥娶俺,阿秀想笑,微微抿起了嘴角,又收敛了。可有田哥不愿意,他嫌乎俺?不是,不是,阿秀轻轻摇了摇头,他说俺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还能吃苦,他是怕拖累俺。他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欢俺呢?喜欢俺的善良,喜欢俺的能干。
陷入爱河中的男人女人都是这样,会变得异常敏感,所爱的人不经意的言语和行动,都有可能让他(她)向各方面联想。阿秀仔细回忆着小嫚刚才转述过来的孟有田的话,一会儿有些忧愁,一会儿又有些窃喜。
他喜欢大脚丫的女人,还有胸脯大,屁股大,嗯,阿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要是把这勒人的奶箍子摘掉,是不是就显得……能让他多看两眼,他好象看过了哩?想到几次和孟有田的近距离接触,阿秀感到快活,温暖,羞涩,与任何别人所不能给她的一种生命的波荡。回味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她觉得就象荷塘里,伏在睡莲叶子上的一个小嫩蛙,周围全是香,美,与温柔和惬意。
感情在相处中一点点加深,阿秀也不知道竟会累积到这样的程度。孟有田的勇敢,孟有田的聪明,孟有田的担当,孟有田的幽默打趣,孟有田的关心爱护,在阿秀的心中的影子不知不觉愈加清晰,她再无法将那个男人的形象从眼前抹走……
爱是甜蜜,也是伤感,有时也是一种煎熬。紫鹃在里屋炕上呢喃了一声,打断了阿秀的胡思乱想。探头看了一下,紫鹃并没醒。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所有的线都牵在炕上那个痴痴傻傻的紫鹃身上。要是治好了病,自己想得再多,做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吧?
若是治不好,那就……阿秀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这样的念头,但转而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是坏了心,不禁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想打消这样不好的想法。但念头一起,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不由自主地向下想。
若是紫鹃治不好,俺就跟婶子说,不,要跟有田哥说,那才让他信服。俺就说:愿意和他一起养活紫鹃,俺不争大婆小婆,也会一直对紫鹃好。俺吃得苦,受得累,俺啥也会干,俺就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以后给他生个胖娃娃,让娘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阿秀这姑娘,早已经到了常常要胡思乱想一阵子的年龄。今年十八了,在别的人家或许早就嫁了人,甚至连孩子都抱上了。晚上天晴的时候,她喜欢望着天河寻找着织女星,她还找着了落在织女身边的、丈夫扔过去的牛勾槽,和牛郎身边织女投过来的梭。
她也常常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穿上一身新人的红嫁装?才能坐上娶亲的大花轿,在戏里演的那样,洞房花烛,和心爱的男人两两相对,缠绵亲近。每想到此,她便会想起在窝棚里,孟有田有力的拥抱,喷在耳旁的热气,觉得脸红心跳。
……………
家里造得狼籍一片,收拾得费些时间,孟有田也想让紫鹃在别处先休息,平静一下心情,免得触景伤情,再加重她的心病。当然,他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已经被他和娘的对话撩动了心扉,胡思乱想着,喜悦着,伤感着,失落着,憧憬着。
按照以前的习惯,孟有田又独自住在了家里,娘和小嫚都去根保家住,他留下准备随时对付挨了打的神婆一伙。
娘x的,敢来还是打得轻。孟有田不用找人也不怕这装神弄鬼的家伙,但打大神的事情还是在村里传开了,几个相好的哥们闻讯都赶来探望。
作为县上树立的典型,小全、大勇等人作为十里村英勇杀敌的代表,正在县里各村各镇传授经验,讲述战斗经过。但强子、魏青山等人都留在村上,跟孟有田都没啥说的,神婆要是再来,恐怕不会轻易脱身,说不定被打得更重。
赶着这个机会,孟有田和几个好哥们聊到半夜,把自己下一步的想法都说了出来,那就是移居土门村的事情。起初一提到“鬼村”,众人都不言语,明显有些打怵。
“什么鬼呀,神的,信之则有,不信则无。”孟有田笑着说道:“作为向邻县扩展的支撑点,现在那里有一个连的八路军驻守,成天操练出操,若有鬼气,也早被驱散了。春上俺和小全他们拣着那里的好地,种了有四十多亩,人家八路军也抽空帮着照管,等搬过去,过两、三个月也该收获了。”
“那些地都是有主的吧?”魏青山是个彻底的无产阶级,最想的便是有自己的土地,不再给人家当长工,吃劳筋。
“原来是,现在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孟有田叼上小烟斗,吐出一口烟雾,说道:“九龙堂占了土门村的时候,姓侯的大财主把地契、细软都拿了出来,才换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那些地契九龙堂也没留着,当着村民的面儿一把火烧了。不管九龙堂是收买人心,还是真劫富济贫,反正那些地现在是无主之地了。”
魏青山很有些动心,土地对农民来说,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不光是他,强子等人也眨着眼睛,陷入了沉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七章 土地的诱 惑
孟有田继续说道:“咱十里村的土地就这么多,还有些坡地、洼地,赶上好年景,打出的粗细粮食加一块,也顶多是混个不饿。重建土门村的事情,俺和杨区长说过,他很赞成,还要俺当村长哩!”
“不过,俺可不是为当这个村长,是想着让大家伙的日子过得松快点。”孟有田微微一笑,“俺也有点私心,就是让紫鹃离开这里,你们看村里的一些人看她的眼神,说的那话,还有那些不懂事的孩子。换个新环境,多带她出来走走,兴许病也好得快些。”
“有田,若是鬼子再来了咋办?那里怕是没有咱这里稳当吧?”王仁义提出了心中的疑问,或许别人也是这么想的,土门村被屠的惨剧,还让人们心有余悸。
“你们是没仔细看过土门村周边的环境。”孟有田取出纸笔,在上面划着解说道:“从土门村要跑上山,看着是要跑很远的路,不如咱村跑到南山背那么便当。其实有个捷径,那就是村后的陡崖,俺和王叔已经商量过,只要在崖上面架个大绞盘,下面做个大笼子,别说人了,就是牲口也上得去。再说咱们现在可不比那时候的土门村,有岗有哨,有大枪有地雷,再加上道沟,鬼子想一下子就扑过来,哪有那么容易。”
“有田既然说出来,定是在心里都核计好了。”强子赞赏地点了点头,“跟咱们说,那是信得过,他咋不跟全村的人说呢?”
“强子哥说得对。”孟有田磕了磕烟斗,略带不满地说道:“俺确实是不想什么人都去,成天鸡毛蒜皮,人心不齐。鬼子来了埋怨;打跑鬼子烧了房子,也埋怨;家里人打鬼子有个损伤,更是哭天嚎地,闹得人不得安生。怕死的别去,不敢跟鬼子干的别去,爱嚼老婆舌的别去,还有——算了,今儿就说这么多,你们可别声张,回家自己考虑考虑吧!”
“还考虑啥,俺跟着你去,全家都去。”魏青山觉得犹豫迟疑便是忘恩负义,欠了孟有田天大的人情,还没咋报答,这个时候岂不是个机会。
强子刚要张嘴,孟有田已经伸手制止了他,说道:“强子哥,别人都行,你不能去。道理很简单,你掌着十里村的民兵,俺在土门村踢腾,也能有那么几条人枪,咱们两下以后得互相照应。你走了,换了别人,俺还不放心哩!”
“有啥不放心的。”强子笑着拍了拍孟有田肩膀,说道:“等大勇和小全回来,就让他俩顶上。俺和你搭配着干活儿,这心里有数。若是剩下俺自己,可就要抓瞎了。”
“那等他俩回来再说。”孟有田其实也很舍不得和这个宽厚仁义的大哥分开,大勇粗莽,小全精明,再加上自己已经塑造形成的大框架,两个人搭配起来不错,和自己的关系也很铁,倒也放心。
除了魏青山、强子这两个在家里绝对说了算的大男人当场表态外,其他人或是家有老人,做不得主;或是还没考虑清楚,得好好琢磨。孟有田也不催,他明天还要带紫鹃去镇上看病,然后再跟娘说一声。虽然可能有点阻力,但孟有田相信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说服不了自己的娘亲?
等众人走后,孟有田没有马上入睡,而是又仔细把自己的思路梳理了一遍。移居土门村的想法,他早就有,从模糊到清晰,这其中经历了不短的时间。紫鹃变得痴傻,李怀忠家人在南山背的捣乱,以及日后抗战的艰难困苦,愈发坚定了他的决心,促使他尽快实施行动。
在孟有田看来,土门村被屠,并不是地理上的关系,而是轻忽大意,防备不周的结果。如果加以改造,土门村的便利条件和安全系数还要超过十里村。对于他来说,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家人的。给家人寻找一个相对来说最安全的避难所,他才能了无牵挂地贡献自己最大的力量。
从表面看来,孟有田打鬼子不含糊,敢豁出命去干,在投机取巧之下也取得了令人惊讶的战果。但从内心来说,孟有田的觉悟并不比那些“送郎打东洋”的妇女强,甚至还远远不如。
换句话说,知道了太多世事沧桑的穿越者,因为有着区别于常人的独立思考的能力,便想得太多太杂。尽管也会努力融入现实的环境,却注定了不能成为被讴歌的“高大全”式的人物。因为他们的理念不会轻易被某种宣传或某个人的话所左右,谁对的听谁的,绝对服从谁谁,哪有那样天经地义的死理儿?
让孟有田任劳任怨,有了委屈不能喊,遭受不平也要忍,丝毫不顾及到个人和亲人的利益,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当然,所谓的政治觉悟是落后,但抗日打鬼子,孟有田是铁了心的。只是他要比别人想得多一点,要安排得周到一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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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临近了中午,初夏的天气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炎热的滋味。太阳高悬在当顶,火热的脸愁苦地等候着风。从孙氏医馆出来,孟有田的脸上也是凝滞的,风不来,也吹不开他脸上的阴霾。
紫鹃的病果然很棘手,孙大拿基本上是束手无策,只开了些宁静安神的药,并用“心病还需心药医”这种虚话来敷衍。
孟有田岂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换句话说,紫鹃这种精神上的疾病就象患了失忆症的病人一样,能不能好全要靠机缘和运气,可遇而不可求,药石针砭是无济于事的。或许明天就好,也或许一辈子也好不了。
“他娘x的,这姓孙的混蛋越来越会装神弄鬼了。”孟有田回头望望孙氏医馆挂着的妙手回春的牌子,不禁啐了一口,“有话就直说,还心药,心药在哪?放的没味儿的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八章 遇同行
“可别乱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有田娘领着紫鹃,低声说道:“人家可是县上最好的名医。”
孟有田张了张嘴,还是无奈地咽回了更难听的话。
“儿呀,你和阿秀去集市上走走,买些应用的物件。”有田娘在瞎老元的车前停下脚步,说道:“那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紫鹃怕这个,俺带着紫鹃也不方便,找个清静的地方等着你俩吧!”
这话听起来没大毛病,但有田娘却是有些深意的。作为过来人,有田娘对阿秀这样年纪的女孩的行为有相当准确的判断。阿秀时常发呆,时常在发呆中傻笑,这都说明她确实是和同年龄的女孩一样,开始想男女之情了。紫鹃的病情一经诊断,她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有意给孟有田和阿秀制造在一起的机会。
“一起吃了午饭再说吧!”孟有田看了看天色,有些闷闷地建议道。
“你娘说得在理儿,还是别让紫鹃在人多的地方呆了。俺们买点吃食,在车上对付一下就行了。”瞎老元是个男人,对这种事情当然没有过于细腻的心思。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叫着从车里探出脑袋的小嫚,“小嫚,你也一起来吧!”
“小孩子钻来钻去的,你们不嫌麻烦哪?”有田娘赶忙阻止,又哄着小嫚,“嫚儿陪着婶子和紫鹃姐吧,呆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油炸糕,凉粉儿,芝麻酥饼……”小嫚还想多列举几样,见姐姐用眼瞪她,赶忙闭上了嘴。
“娘,俺也想吃。”紫鹃抱着有田娘的胳膊晃了晃,学舌般地说道:“油炸糕,凉粉儿,芝麻酥饼。”
“好,到车上好好坐着,咱都买,都买啊!”有田娘哄着两个女孩,上了轿车,还不忘嘱咐孟有田一句,“你们也找地方吃一口,别着急,回家还早着呢!”
孟有田点了点头,拿起背筐,带着阿秀向集市走去,要买的东西不少,基本都是为移居土门村做准备的。
集市上的人很多,声音嘈杂。牲口经济人褪袖摸手指的神秘样子,斗房刮粮端斗、边唱边倒的劲头,货摊前面形形色色的主顾。吆喝声、叫卖声在集市上空喧嚣,喷香的诱人食欲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阿秀,你想吃啥?”孟有田买了两碗冰水,既是给阿秀解解渴,也是给自己败败心火,边喝边随意地问道。
“俺,俺吃啥都行。”阿秀跟孟有田单独相处,低眉顺眼,甚至有些羞赧和窃喜。
私心嘛,人皆有之,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她善良纯朴,可知道了紫鹃的病很不容易治好,或者说是遥遥无期后,心里曾经有过的想法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孟有田将碗放下,说道:“一时也想不起吃什么,咱先走走吧!”
“俺也不太饿,先买东西也好。”阿秀立刻表示同意。
越往里走,地摊、柴挑、菜担比别处的更多,还有走街串巷的剃头挑子,卖糖人泥人儿的,卖字画代写书信的。走着看着,孟有田的脸色平和下来。在一书摊前停下了脚步,一个愁眉苦脸的身着长袍的中年男子蹲在地上,面前胡乱摆放着不少书。
孟有田是被一本书的标题所吸引,他蹲下身子,开始只是随便翻看了几下,咦?竟然真是关于农科的,这让他感到很惊异。虽然在他看来都是比较古老的书籍,却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卖书的人看到一个庄稼汉在看书,只是抬起眼皮瞟了瞟,开始并没在意。后来,见孟有田好象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也感到挺奇怪,扬了扬下巴,试探着说道:“小哥,要能看懂就买几本吧,要不是俺让贼偷了,急着回南方家里,可舍不得卖呢!”
孟有田抬头打量了他一下,象是个落迫的文化人,便淡淡一笑,“先生,这些书打个包,你说说价钱。”
“你都能看懂?”卖书人这下真吃了一惊,这些书里面有两本是全英文的,还是他留学时在外国买的呢!
“农业科技的嘛,俺是种田人,正合适。”孟有田咧嘴一笑。
卖书人凝视着孟有田,孟有田坦然以对。好半晌,卖书人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是南京金陵大学派在华北小麦试验场的,这些东西平常都是我的宝贝。现在,嘿嘿,卖给你这识货的也不算糟蹋学问了。就冲这,我只要三块钱,够我路上吃饭就行了。”
南京的金陵大学是最早开展小麦育种的机构。该校于一九一四年在南京郊区的麦田中发现一个表现优异的小麦植株,当即摘回,以后连续八年采用“纯系穗行育种法”对其进行提纯和选择,至一九二二年最终获得了一个符合育种目标的优质小麦良种,取名“金大26”。这是中国近代采用科学育种技术培育成功的第一个小麦良种。受此次成功的鼓舞,金陵大学自一九二五年起,先后在华北地区各省设立了八处小麦试验场,先后培育出一批小麦良种。
原来是同行,孟有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卖书人的手里,说道:“拿着,早点回去,继续研究,这是造福后代的大事,可别荒废了。书呢,俺只拿这三本,其余的你都留着。”
“谢谢,谢谢。”卖书人很感动,抽了抽鼻子,拿出根绳子,将孟有田挑出来的书捆好,“这些书你好好看,好好看,很有用,很有用。”
孟有田淡淡一笑,说实话,这些书对他来说,实际用处并不大,但在另一些方面却又用处极大,这是他的长远考虑。
“有田哥,你真厉害,那么厚的书也能看懂。俺,俺现在却只认识一百多个字。”阿秀半是夸赞孟有田,半是想表明自己也认字,不是睁眼瞎。
“一百多个字,嗯,再努努力,差不多就能看报了。”孟有田鼓励道:“你又得干活儿,还要识字,很不简单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二十九章 人活的就是坚强
阿秀抿起了嘴角,得到孟有田的夸奖,姑娘的心里感到满足又甜蜜。是的,她很单纯,很容易满足,能吃饱是满足,能穿暖是满足,不挨打受骂是满足,有人疼是满足,得到爱慕的男人的赞扬和鼓励,更是满足。
“有田哥,那个孙名医好象说可能会治好你的腿。”阿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是吗?”孟有田愣了一下,他光关心紫鹃的病了,对这句话还真没什么印象,但随即便骂道:“那个老混蛋,越来越象神棍了,治好俺的腿,我呸,这都多少年了,骨头都长好了,治个屁呀!”
阿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她也不十分相信,只是关心之情,随便那么一说。
“咋啦,你嫌俺腿瘸,不雅观。”孟有田随口问道。
“不,不,俺,俺一点也不嫌。”阿秀冷不丁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紧着摆手。
“呵呵,逗你玩儿的,看你咋吓成那样子?”孟有田有些好笑地看着阿秀,说道:“走,那边有间大席棚,人好象不多,咱吃了饭再买东西,要不拎拎背背的,到哪儿也不方便。”
“俺,俺真不嫌。”阿秀唯恐孟有田多心,还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解释。
“俺知道,看你啰嗦的。”孟有田有些哭笑不得,随便的一句话,竟然让这个丫头有些惶恐,这还真是始料不及。
“咱,咱买几个烧饼就行,还坐在里面吃哇?”阿秀很有些局促,显然她没进过馆子,甚至连这大席棚也没来过。
“哎呀,你就来吧!”孟有田实在有些不耐烦了,看也没看,回手就抓住了阿秀的手腕子,拉着她向前走。
连着衣袖握在手里,只碰到了一点皮肤,孟有田没觉得咋样,阿秀的脸却腾地红了。那男性的大手,带着又粗又硬的茧子的手,将温暖送入了她的心房,这是她期待的吗?那好久以来积压在她心上的不敢放开的情感,仿佛忽然化开了,喷射出灿烂而快乐的火花。
孟有田说话自然而然,行动自然,分明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但是对于阿秀,他的每个声音,嘴唇、眼色和手的每个动作都有着不可言喻的意义。
席棚门口一个小伙计满面春风地迎上前,热情相让:“二位,请里面坐,干净又凉快,山珍海味咱没有,可也有几道招牌菜,做得地道,保您吃得舒服。”
孟有田拉着阿秀坐在靠边的座上,能看见外面的买卖,这才松开手,笑着问阿秀,“你吃啥菜,小黑板上的字应该认得吧?”
阿秀想摇头不点菜,可怕孟有田误会她不识字,只好轻轻舔了舔嘴唇,看着小黑板有些腼腆地挑着念道:“素炒山药丝,溜豆腐……”
“念得不错。”孟有田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家里能做的菜在这儿吃,还不如不进来。伙计,来个溜三样,再来个焦里脊,切两张饼,再来两碗豆腐素丸子汤。”
“好哩,您用什么酒?”伙计笑着问道。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自己还不是那么没也息,落到以酒浇愁的地步。何况这一路走来,郁闷也消解了不少。生活就是这样,哪有一帆风顺的。看看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扫荡过去的时间不长,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遭遇的困苦和危险,其中难保没有亲人受害的,可还是要坚强地活着,没有愁苦伤心得成天落泪的。
紫鹃得了病,这不算什么,人不是还活着,跟死去的人比,这就是幸运。人活的就是坚强,就算是有再大、再曲折的苦难、冤屈,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要学会调理好自己,勇敢的面对自己的生活,迈开新的脚步,重新树立定位自己的人生目标,并向着崭新的人生目标发奋进取、付出追求。
阿秀也发现了孟有田的变化,出医馆时阴霾满脸,现在已经有了些笑模样。对于所关心的人的细微变化,女人总是比男人更细心。
“有田哥,你准备啥时跟紫鹃姐成亲?”阿秀再三鼓了鼓勇气,低声地试探道。
孟有田苦笑一下,自嘲似地说道:“等等吧,她这个样子咋成亲哩?成了亲就得住在一起吧,俺的意志又没那么坚强,一来二去的可就麻烦了。”
“有啥麻烦的?”阿秀没听明白,好奇地问道。
“呵呵,有啥麻烦的?”孟有田笑了起来,“你想啊,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再生一个哭闹拉尿的臭娃娃,还让不让俺活了?”
阿秀的脸羞得通红,垂下头轻轻咬着嘴唇,很后悔自己傻傻的问这个问题。
…………
集市上,四个女孩子在东瞅西看的逛着,不同于普遍百姓的穿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饿了,饿了,咱们先吃饭吧!”秦怜芳不走了,抱怨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俺还想好好歇歇,却让你们给拉出来累腿。”
“就等你这句话呢,不拉你出来,咱们怎么打牙祭呢?”白俊婷狡黠地笑道。
“坏家伙。”秦怜芳笑骂道:“打土豪打到我头上了,你可真没良心。”
“吃顿好的,她的良心就有了。”李月华抿着嘴笑,“也别太浪费了,咱们还得细水长流不是。”
“听着象是好心,原来还想着多吃我两回,也是个坏家伙。”秦怜芳拍了拍只笑不说话的女生,说道:“还是苗苗好,最能吃苦,也不嘴馋。”
“少说废话,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白俊婷东张西望找着馆子,正看见席棚里的孟有田,仔细辨认了一下,笑着一拍手,“你感谢我们吧,要不拉你出来,咋能见着老熟人。”
“谁呀?”秦怜芳眨着猫眼还在寻找。
“那儿呢,你天天想见的孟哥哥。”白俊婷伸手一指,取笑道。
秦怜芳也看见了孟有田,打了白俊婷一下,嗔道:“再胡说,缝了你的嘴。”
“走啊,走啊,好长时间不见了,正好聊聊。”李月华笑着迈开脚步,说道:“人家是民兵英雄哩,咱们得好好向人家学习。”(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章 比较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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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有田和阿秀低头正吃着饭,嘻嘻哈哈的进来几个女生,孟大哥,阿秀的叫着,围了过来。
“是你们哪!”孟有田笑着起身,打着招呼,“不是说到冀西抗日军政学校去了吗,怎么都在这里?”
“唉,别提了。”白俊婷老实不客气地推过一张桌子,两张桌子并成了一张,笑着说道:“我们这些日子可辛苦了,孟大哥,你不犒劳犒劳我们哪?”
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小黑板上写着的五六样菜,说道:“行,这点小事还不容易,你们点吧!”
四个女孩点了几样菜,也要了豆腐汤和烙饼,叽叽喳喳地说起离开十里村的经历。
冀西抗日军政学校原来设在河北内邱县摩天岭的乔家村,秦怜芳她们算是第二期学员。她们拿着通知书,赶到地方没几天,别的地方的学员还没到齐,日军就开始了九路围攻。学校的师生员工随部队机关人员与敌周旋,先迁至浆水镇,后又将学校解散,将学员们疏散回原单位。等到粉碎了鬼子扫荡,县上也开办了抗日军政训练班,分为民运和军事两部分,校址就在安平镇上。秦怜芳她们便留了下来,在训练班受训。
“你们这嘴咋啦,上火起泡了?”孟有田很纳闷地问道。
秦怜芳自失地一笑,说道:“哪是上火呀,是烫的。训练班上百人,吃饭都分成摊。小米饭,萝卜汤,大家吃得又快,我们赶不上的就给烫出泡来了。”
“烫出泡算啥呀,我们在摩天岭受的罪更厉害。”白俊婷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说道:“那时候还挺冷,睡得又是凉炕,我们两个人盖一床被,腿肚子冻得直转筋,半夜起来互相转腿肚子。”
“鬼子来了,我们就跟着钻山沟,走了满脚的血泡。”李月华接着补充道:“怜芳都哭了。”
“你不也哭了。”秦怜芳有些挂不住,也揭着李月华的短。
“打鬼子,干革命,哪能不吃苦呢?”叫苗苗的女孩在旁插嘴道,她和孟有田是头一次见面,但好象很感兴趣地紧着打量,“孟大哥打鬼子,那还是豁出命了,咱们差得远了。”
话一说到这,其他人的目光便都移到孟有田身上,白俊婷伸出大拇指,说道:“孟大哥就是厉害,领着民兵就把鬼子打得够呛,听说还打死了一个鬼子大官。”
“是呀,那些战利品在镇上展览时,我们都去看了。”李月华说道:“还以为你也能来,后来都挺失望的。那个大勇,还有那个小全,肯定没有孟大哥说得生动、详细。”
“我们问了小全,听说紫鹃——那个,有病了,都挺难过的。”秦怜芳柔声细气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找过大夫看了吗?”
“好多了,这次俺来就是带她来看病的。”孟有田说道:“她怕人多,怕吵闹,就让她和俺娘找个清静地方等着,俺和阿秀买完东西就回去了。”
“孟大哥,军事分院正拿你写出来的资料当教材,你应该出来传授抗日经验,不应该被家里的一点小事所耽误。”苗苗似乎有些不满,望着孟有田说道:“国难当头之际,个人的私事,如恋爱,如孝悌,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益于抗战,有益于国家,什么都应该放在一旁。”
孟有田微微皱了皱眉,道理听起来是崇高而伟大,但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别扭。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李月华停下了筷子,反驳道:“我不反对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为国家,为民族多作些事情。但把什么都跟抗日和国家联系起来才有意义,不然就可有可无,都可以忽略,这也太过偏激。孟大哥腿脚不好,却不畏牺牲,勇敢地战斗,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又何必要让他抛下心爱的姑娘,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国难期间,男女间的关系应该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男儿是兵,女子也是兵。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苗苗不甘示弱,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设若国已不国,就是有情人成了眷属,也不过是一对会恋爱的亡国奴。”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秦怜芳正色替孟有田辩护,“难道抗战期间便人人都不结婚了,都不生孩子了,听说连军队中也有‘二五八团’的结婚标准呢!当然,在现在这种极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在对待婚恋的问题上,也不可能象在和平时期那样温文尔雅地玩味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孟大哥不是军人,又何必要苛责于他,追求个人幸福本就无可厚非嘛!”
“危急的现实没有给个人和作为个人幸福的爱情留下位置。”苗苗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个人已经无足轻重,应该拿出一切,或者抛开所有束缚,去报效国家。我是这样想的,也准备去这样做,我的心,包括我的身体,将全部贡献给抗战卫国的伟大事业。试想,干革命是流血的事,讲恋爱是求幸福的事,怎么可以脚踩两只船呢?”
孟有田眨着眼睛,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苗苗的观点似乎与某位名人作家的看法不谋而合。为了救国,男女都须卖命,肉体简直算不了什么。由此推论:女人把身体提供给作为个人的男人是私事,但是,若提供给作为救国战士的男人,那就是为国家服务了,就值得称赞了。
苗苗的思想是古典式的,与孟有田的现代观念相距甚远。按照苗苗的观点发展下去,会进入一种“无自己”的状态,或许是很崇高,但也很容易被误导和利用,变得近于盲目,过分单纯,甚至具有了狂热的宗教色彩。孟有田想到了那充满狂热的年代,根由或许就是从现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吧?在抗战时期,统一思想是对的,但过分的桎固个人的独立思考和行为,走上极端便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一章 初露心迹
“孟大哥,你在想什么?”秦怜芳关切地问道。
孟有田自失地一笑,淡淡地说道:“物无美恶,过则为灾。日本鬼子是用武士道精神熏陶出来的兽人,难道要打败他们,也要训练出一支无情无欲的人形机器部队?婚恋是人的自然需求,到了年龄自然会去想。而一个人有了爱,也就有了牵挂,也就有了保护所爱的人们的责任,要想生活幸福,就要抗日打鬼子,就能加深保卫祖国的感情。”
“呵呵,有点诡辩的意味。”白俊婷笑道:“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人人都能负起保护亲人的责任,都能为了生活幸福而战斗,那最后也就集中到了一个目标,抗日打鬼子,卫国保家园。”
苗苗微微一笑,虽然不完全赞同孟有田的说法,但她也知道孟有田腿有残疾,取得现在的成绩非常难得,而且是初次见面,也就不再辩论下去。
“阿秀,等下一期训练班开学,你也来受训吧!”秦怜芳亲热地搂着阿秀的肩膀,说道:“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俺,俺不行。”阿秀腆腼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女孩子的装束让她很不适应,士林布短大衫,下边露着腿,还都留着被有田娘称为秃尾巴的齐耳短发。
“有啥不行,如果是地方上保送,文化程度低一些也没多大关系。”秦怜芳以为阿秀是担心自己的文化水平,便继续劝说道:“受完训,文化也提高了,政治也进步了,回村就是大干部哩!”
阿秀不想谈这个话题,她舍不得家,对,她已经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她舍不得有田哥,舍不得婶子,舍不得妹子,舍不得家里的物件,甚至舍不得她睡觉的那条炕。
“让俺再想想吧!”阿秀敷衍着,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一眼孟有田,孟有田没吭声,姑娘定下心来,有田哥也舍不得俺吧?
说说吃吃,这几个女孩确实象是受过苦的样子,肚里缺油水,大概都是这副饿狼相。孟有田对此深有感触,在后世肥肉不吃,现在哪里还有条件挑拣。
看着吃得差不多,孟有田起身会账,秦怜芳还想争,却被孟有田挡了回来。男人买单,孟有田还保持着后世的习惯。然后,几个人在席棚外握手分别,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穿衣露着肉儿,见面就拉手。”见秦怜芳等人走远,阿秀嘴里嘟嘟囔囔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
“呵呵,那不叫拉手,叫握手,是新式的礼节。”孟有田笑着说道:“等天再热一热,人家还穿短袖露胳膊的衣服呢!俺还想着买匹淡色的布,给你们一人做一件,夏天穿起来可凉快了。”
“俺不敢穿。”阿秀撇了撇嘴,说道:“婶子也定看不惯,女人家哪有那么随便的。”
“不是随便不随便的事情。”孟有田解释道:“衣帽穿着是随着时代,以及人的思想的变化而变化的,哪能从古至今老是一样的。”
阿秀想了想,红着脸说道:“有田哥,你要让俺穿,俺就穿,你,你是不是喜欢穿成那样的女人?”
阳光下,衬着健康的肤色,阿秀脸上的红晕显得更加鲜艳,说这红象苹果,苹果哪有这般灵活?说象霞彩,霞彩又哪有这样凝炬?只有无可比拟的处女才拥有这独特的色泽,就凭这点色泽,她们已足够骄傲一切。
孟有田心中蓦然一动,阿秀的神情和话语他再读不懂就是傻子了。你要俺穿俺就穿,和你想咋的就咋的,从一个女孩口中说出来,意思是基本相同的。当初说这句话的场合和现在又不同,阿秀可以说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
伸出手,孟有田有些情不自禁想摸摸这可爱的红脸蛋儿,但又缩了回去。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如果没有别的顾虑的话,没有嫌女人多的。何况处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便利,孟有田当然不是没做过娇妻美妾的美梦。
而且,孟有田不是柳下惠,从心理阴暗面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紫鹃刚病没多长时间,他就又找了一个,在道德方面有些说不过去。就象丧偶之后,不管你有没有候选,大多都要等一年再结婚一样。不是对自己,而是要对外人有个交代,省得别人戳脊梁骨。
轻轻叹了口气,孟有田含糊地说道:“再等等哇,现在有些不太合适。”说完,转身默默地向前走去。
阿秀微蹙眉头,不是很明白孟有田话里的意思,只好不吭声地跟上。
孟有田和阿秀在集市上买了鸡雏、布匹等应用物品,便赶去镇外,坐上瞎老元的轿车,返回了十里村。
……………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紫鹃的病固然让人有些发愁,但和其他人相比,孟有田倒觉得算不上什么。
被国军的溃兵抓伕裹挟而走的孙二偷着跑回来了,身上带着磕碰和挨打所受的伤,脚被扎得血肉模糊,到了家里一头栽到炕上,两天没下地。不管怎样,人回来了就好,但孙二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素珍肝肠寸断,抱着孩子凄惨哭嚎。和孙二一起开小差的还有本村的宝泰,可他运气不好,被追逃兵的军士一枪打死了。
几个民兵参军走了,而最早参军的锁柱子却回来了,被炮弹炸掉了半条手臂,光荣地复员了。如果以服役时间长短来衡量士兵存活的几率,显然是不对的。在战斗中,伤亡率最高的就是新兵,老兵的经验和沉着可是在战火中磨练出来的救命符。
这就是战争年代,死去的,伤残的,悲痛的,哭泣的,仇恨的,软弱的……各种各样的人在你眼前打转。熟悉的远去了,说不定这一面便是永别;陌生的近前了,或许连名字还没记住,又消失不见。
感受着大时代的脉搏,也多少受到了些秦怜芳、苗苗等人的影响,孟有田的心理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不学苗苗的偏激,但要学她们的热情,学她们的献身精神,而这个机会,就这么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二章 心动
过了几天,孟有田在家里正忙活着搬家移村的事情时,区长杨荆云前来邀请他去军政训练班介绍战斗经验,并详细讲解教村中取自孟有田手笔的一些游击战术和器材使用。
“小全和大勇都回来了,他们在各处展览战利品并介绍战斗经过,听说很受欢迎啊!”孟有田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们讲的都是些老庄户土语,说得倒是也挺热闹,对提高老百姓抗日的心气是没啥说的。”杨荆云解释道:“可涉及到具体的战术,就言之无物了。这次请你去,是因为在军政训练班上有学生提出了很多问题,让别人来解说怕是会失去了你的本意,讲得也不透彻。”
“让俺去当老师?俺是个毛头小子,腿又有毛病。”孟有田挠了挠头。
“怎么?又想打退堂鼓?有没有学问跟年纪,跟你的腿脚有什么关系。”杨荆云皱起了眉头。
孟有田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俺去,不过得容俺准备两天,以前写的不过是给村里民兵用的,不够详细,有些问题也涉及不到。既然要上大学堂了,咋也别太丢人是吧?”
“这才象个样子。”杨荆云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笑道:“放心大胆地去讲,到时候我去给你压场子。”
“那敢情是好,俺还真怕被学生们给哄下场呢!”孟有田笑着说道:“杨区长,等忙完这事儿,俺就搬到土门村去了,您不给封个啥名头啊?”
“联络好了多少人?”杨荆云看着孟有田伸出了两个巴掌,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先由你管着吧,这么点人,村长、副村长、民兵队长、妇救会长、农会会长、工会会长……可都成干部了,还要的啥名头?等以后成了大村子再说吧!我这就回去了,三天头上在镇上等你哇!”
“呵呵,倒是这么回事,那就以后再说吧!”孟有田笑着起身相送。
……………
月亮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向大地散射着银色的光华。一棵经历过炮火而还顽强活着的大树,向屋顶院子里投下朦胧的荫影。
月高风清,最是让人浮想连翩的时候。阿秀坐在窗前,做着针线活儿,一件新的没有袖子的短褂子,天越来越热了,这是给孟有田做的。
“秀儿,来,婶子跟你说点话。”有田娘看了看已经睡着的两个女孩,轻声唤着阿秀。
阿秀停下手里的活计,把东西放进叵箩里,将油灯调暗,跟着有田娘出了屋子,坐在窗前。
天晴的很好,刮着小风,没有蚊虫。天河从头上斜过,夜深人静,引导着四面八方的相思。阿秀看见了对面窗户上透出的微弱灯光,偶尔还能看见熟悉的人影映在窗上,在地上慢慢走动,似乎在凝神思考。
有田娘轻轻拉住阿秀的手,使阿秀的视线转了过来,月光下,阿秀的眼神里闪着疑惑的光。
“这小子,明天便要去镇上,去那个什么训练班给人讲课呢!”有田娘的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骄傲,但也有些焦虑,“听你说,那个什么训练班有露胳膊、露腿的女人,真,真是不知道害羞。俺不太想让有田去呢!”
阿秀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说道:“也就两三天就回来了,区长那么大的官来请有田哥,多大的面子呀,不去不好吧?”
这孩子,听不出话音儿呢?有田娘抓着阿秀的手紧了紧,决定再直接些,“有田这孩子心好,可也有自己的主意。你看鹃儿那个样子,他也没丢下她不管。是啊,现在俺能照顾她,可这日子长了,等俺老了,没了,可咋办呢?”
“俺也能照顾她呀!”阿秀脱口而出,又顿了一下,安慰道:“婶子,您身体多硬朗啊,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话。”
“你还能老留在这个家里?”有田娘说道:“说实话,俺就想着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又能干,又能吃苦,知道心疼人。”
阿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有田娘心中暗喜,继续说道:“可有田和紫鹃是打小就认识,他们俩相好,俺也不好说什么。按理说,俺们这穷家小户的,可不敢有娶妻纳妾的心思。但有田这两年踢腾得不错,家里有粮又有钱,再加上紫鹃出了这档子事,俺就有了个想法。给有田先找个媳妇,心地好,能干,既能帮着有田照顾家里,又能容得下紫鹃。”
阿秀认真地听着,对于男人娶两个老婆,那时人们态度,即便是女人的态度显然也并不象孟有田所想的那样反感或反对。对很多人来说,只要条件允许,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有田娘看着阿秀的脸色,继续说道:“这样多好,趁着俺手脚还能活动,能帮着照顾紫鹃,以后还能帮着看看孩子。要是拖呀拖的,到最后啥都耽误了,俺死都闭不上眼。”
阿秀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可有田哥是咋想的,咱们不知道哇?”
“他的心思俺明白。”有田娘的脸上浮起了笑容,说道:“一呢,他觉得紫鹃刚病,这马上找媳妇呀,有些说不过去;二呢,俺说的话他不太信,怕姑娘是碍于欠下的人情,违心答应,日后再觉得受了委屈。要是那姑娘当面儿对他说,他呀,没个不答应。”
阿秀抬头看了有田娘一眼,虽然心中喜悦,但还有些将信将疑。
“你想啊,他要是心里没那姑娘,人家脚扭了,他能抱着人家?”有田娘开始添料了,“嗯,还想着给人家买治春手的药水,俺年年春手,他也没记着。唉,也是那些年家里穷,有那心思也没那闲钱。俺为啥答应搬家,也是为这事儿考虑。这村里人多嘴杂,可不想听那些闲话。只要那姑娘能把事儿定下来,搬了家稳定稳定,俺就张罗着办亲事。有田不小了,这年月乱腾的,拖下去还不知道怎样呢?”
话说得如此明白,就差把阿秀的名字说出来了,阿秀轻轻咬住了嘴唇,心动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三章 爱之初体验
“好事儿就怕拖啊!”有田娘笑着拍了拍阿秀的手,“谁先说都一样,以后夫妻过日子,还计较个谁高谁低?可这窗户纸不捅破,俺就怕别的女人再抢了先。事情定下来,他心里有了你,可就装不下别的女人了。”
阿秀羞怯地点了点头,有田娘才站起身,说道:“俺先去睡了,你给有田端壶热水过去?”
…………
孟有田正在完善着《游击攻略》,嗯,这名字绝对是受他前世打网游的影响,而且正合其时。不要以为知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原则,就能在游击战中大显身手,屡战屡胜,任何理论都要灵活的运用,以及周密的部署。
简单的以传统伏击为例,游击战便和正规野战在兵力分配和袭击目的上有着明显的区别。过分固守传统野战战术的思想,往往是造成游击武装损失过重的一个原因。
组织、根据地、政治工作、战斗、命令等等,一旦深入到某种理论当中,便会发现要详尽地阐述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光是几个大问题,孟有田想到的就有民心问题、训练方式问题、藏身问题、胜负观问题、集中与分散等问题。
对于生活在前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本身还特地为写小说查阅准备了大量的军事资料,孟有田是能够写得面面俱到,非常详尽的。但这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不能畅所欲言,而只能挑挑拣拣,并尽量结合自己的经历和实际,使这些东西看起来确有根源,确是他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理论。这样别人只能说他聪明,说他勤奋好学,有些怀疑他也能自圆其说。
唉,这真的有些难,孟有田放下笔,轻抚着额头。但他并不准备放弃,这些都是在战争中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他有责任,有义务将之贡献出来。不为别的,为了多消灭一些敌人,为了多保存一些鲜活的生命。
门轻轻一响,阿秀拎着壶开水走了进来,偷偷看了孟有田一眼,走到桌前,换上了新的、滚热的枣茶。
“这么晚了还没睡呢?”孟有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说道:“把水壶放那,早点休息吧!”
阿秀把水壶放下,又向前走了两步。她的脸忽然红了起来,抿着嘴唇,可是话没能说出来。她是个纯朴的女孩,不能丢掉羞怯的心理,虽然在外面是鼓足了勇气,但向异性示爱,即便是一个勇敢的人,也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俺想……”阿秀飞快地瞄了孟有田一眼,只说出这么点来,她的话本来很多,可脸红心跳,那些话全忽然的跑散,再也想不起来。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孟有田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的眼里,阿秀是个很好的女子,美在年轻,美在健康,美在坚韧,美在要强,美在勤俭,美在能干,美在具有了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
“俺,俺想和你,和你一起养活紫鹃。”阿秀低着头,终于把这句她认为足以表示她的心意和感情的话说了出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似乎也能听到。孟有田在镇上回来后,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确,他需要一个女人来帮他,帮他照顾紫鹃,照顾家里的事情,他背负着难以推卸的责任,注定要经常在外,甚至出生入死。阿秀是个理想的人选,是能与他努力同心往下苦奔的女人,只是他的目的有些自私,有些愧于开口。
但现在,孟有田似乎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纯朴的少女的表白,她本人是那么好,已经帮了他很多的忙,以后还准备为他付出,而且毫无怨言。
阿秀心里害怕、忐忑,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象是个等待审判结果的犯人。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牵住阿秀有些潮湿的手,她象个机器人似的,迷迷糊糊地被轻轻拉了过去,进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现在用不着说什么,话语是多余的。
阿秀的感官昏蒙了,思虑被带走了,眼睛闭拢着,幸福的感觉是不可抗拒的…而她不想抵制它,她陶醉在一生中最富诗意的时刻。
一旦爱情发生在男女之间,使其超脱于情欲之上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身体的触碰,气息的交换,姿势的暧昧,让人不得不产生遐想。孟有田坐了下来,凝视着阿秀红红的脸庞,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手慢慢抬起,轻轻滑过她的脸蛋、脖颈、耳朵……然后,俯身下去,吻上了那温热的嘴唇。
爱情的全部魅力,它的全部热情,它的狂喜,它的甜蜜,在两个人身上勃力了,涌入了他们的心灵。阿秀觉得自己被溶化了,她不记得嘴唇是怎样相遇的,只记得那么长久,那么心醉的深吻。她的头往后仰着,眼睛微闭,身体懒洋洋的,心里有点昏迷……
含情娇不语,相依诉衷情。阿秀飘飘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摸着黑上炕睡觉。在黑暗中,她痴笑着望着天棚,那令人心醉的热吻,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耳旁亲热甜蜜的话语,已经把近些日子缠绕她的——疑虑、恐惧、郁闷、烦恼全部排除,今夜她将难以入眠。
…………
这是一个清新的早晨,苍白的太阳刚刚跳出来,不知名的小鸟便掉弄着丫叉的舌头,在院里的大树上鸣叫起来。
有田娘睁开眼的时候,阿秀已经在外间屋的灶上忙活起来。烙饼、煮鸡蛋,这是给孟有田准备的干粮。有田娘偷偷看着丫头的脸色,不禁会心地乐了起来。
笑啊,笑,阿秀的眼睛里透露出少女的喜悦。她的心情,象万里星空悬着的一轮圆大的月亮,看着世界上的一切,觉得什么都是美好的。
这一宿,她几乎是美着想事,笑着入睡的。窗户纸捅破了,她才感到人生无边的幸福:以后做起活儿来,不再孤单;睡起觉来,有个人陪伴;等有了娃娃的时候,婶子和有田一定高兴得不得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四章 经验交流会
“阿秀,婶子来忙活这些,你去把有田叫起来,帮他收拾下铺盖。”有田娘笑眯眯地走出来,对着阿秀说道。
阿秀有些害羞的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孟有田的屋子。
孟有田睡得很晚,此时还没醒。阿秀走进屋子,犹豫了一下,轻轻坐在炕沿上,让他多睡会儿吧,昨晚点灯熬油写到那么晚,还和俺亲近了不短的工夫。阿秀脸红了起来,眼光投到孟有田身上,专注地端详着。在曙光的沐浴下,孟有田仰着身子躺着,一条腿还伸出被外,胸脯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鼾声。
阿秀呆呆地看了一会,心想,他那只露在外面的腿一定冷了,可受不得凉哦!想到这里,她轻轻地用手一摸,真个是凉的,就拉了拉被子,给孟有田盖好。她一触动孟有田,孟有田的眼睛便睁开了,一看是她,立刻笑了。
“起得这样早,什么时辰了?”孟有田打了个呵欠,光着膀子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的睡眼。
“还能睡一会儿。”阿秀在孟有田身上溜了一眼,赶紧拿起旁边的衣服给他,“快穿上吧,别着凉了。”
“哪有那么娇气。”孟有田穿上小褂子,蹬上裤子,见阿秀侧背着身子不看他,不禁笑了起来,这女孩子真是纯洁得可爱,拉拉手,亲个嘴,就浑身软得象面条,思维停止。
“好了,俺穿好了。”孟有田说着拿起牙刷、牙粉,笑着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还,还好。”阿秀红着脸转过身,伸手叠着被子,说道:“婶子让俺给你收拾铺盖,走时带上。”
“一、两天的事儿,带铺盖干什么?”孟有田说道:“你别忙活了,俺要带的就一沓纸,可别带那么多的东西,象搬家似的,让人笑话。”
“可,可你的腿受不得凉,还是带上吧,也不沉。”阿秀好心地劝道。
“不用,俺又不是小孩子,还照顾不了自己?”孟有田走过阿秀的身旁,用胳膊肘拱了阿秀一下,揶揄道:“带上你得了,昨晚抱着也不沉哪!”
阿秀轻轻咬了咬嘴唇,含羞带嗔地抬头看孟有田,孟有田笑着冲她挤了挤眼睛,迈步走出了屋子。
………………
抗日军政训练学院的告示牌上,早就贴出了通知,县大队和区小队的干部已经提前来到这里,还有各村各庄的民兵正副队长。这是出于杨荆云的重视,也是由于王大山、方国斌等人的大力推荐,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九路围攻虽然胜利了,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也是明显的,那就是除了十里村以外,本地的游击队和各村民兵没起到应有的作用。特别是与正太路以北、平汉路两侧的地方部队相比,可谓是差距明显。
工作落后了,便要赶上去,加强对地方武装的领导,加强地方武装的训练和组织,提高战斗力,在此大前提下,孟有田才有机会登堂入室,跑到抗日军政学校来卖弄一下。当然,杨荆云说的委婉,等孟有田来了,才知道事情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
“十里村战斗经验交流会”,孟有田看着大牌子有些发蒙,合着不是让自己当什么老师呀?当然不是,孟有田想得有些简单了。抗日军政学校自然有正规渠道来的各科教官,八路军,嗯,应该说它的前身——老红军,那都是打游击的老手,吸收一些新东西,比如地雷、地道还有些勉强,岂能让个毛头小子来指手划脚。
“在这次大扫荡中,也就你们十里村的民兵取得的成绩还拿得出手。”杨荆云略带抱歉地说道:“县里决定加强地方武装,你先来讲一讲十里村战斗的经验和经过,这对鼓舞士气是很有用处的。然后呢,由正规部队派来的经验丰富的老教官便要正式开始讲授《游击战术》,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好好听听,开卷有益嘛!”
原来事情起了变化,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老游击瞧不上小年轻,也是挺正常的事情,为了照顾老教官的面子,改成了这样的名目,倒也算不了什么。要是按照他以前合则留、不合则走的脾气……算了,自己是为了啥,为了国家少死些人,少受些损失,这些名义上的东西可以忽略。
但孟有田却不准备皮毛潦草地胡混一通便拍屁股走人,他有自己的傲气。咋的,从井岗山开始,你们是打游击出身。可现在面对的是新敌人,新的武器装备,而且正规部队的游击战术和游击队或地方部队的游击战术是不能等同运用的。别以为会那“十六字方针”便可以瞧不起人了,哼,咱还不如连飞机、轮船,甚至火车都没坐过土包子有见识?
会场是军政学校的大席棚,前面坐的是刚来不久的各村民兵队的正副队长,以及县大队、区小队的几个队长。中间坐的是军事院的学生,后面的是来旁听的民运院的学生。
因为是交流的名义,不是什么必修课,很多学生即使来了,也打着听一会儿就走的念头。他们多数是原来北平、保定的大学和中学里的学生,自恃文化水平高,对孟有田这个庄稼脚子,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孟大哥,好好讲,我们来给你加油助威了。”孟有田坐在前面,正有些郁闷的挠头,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女声。
原来是秦怜芳、白俊婷、李月华、苗苗等人跑来捧场了,几个姑娘穿着短袖漂白上衣,露着胳膊,向他挥手打着招呼。年轻漂亮,大方得体,她们的出现立时吸引了不少男学生的目光。
孟有田苦笑着挥了挥手,自己快成打把式卖艺的了,还需要人家来帮个“人场”。而且这大席棚,能坐三百多人,却连个麦克风也没有,那得扯脖子喊吧?怪不得歌星是在音响设备发达的情况下产生的,没有硬件支持,开个演唱会,那还不得喊得嘶声力竭,严重缺氧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五章 不同看法
乐怎的怎的,人多人少,俺就这么大嗓门,听到了算你幸运,听不到是你损失。孟有田想开了,也就放松了。
交流会在杨荆云的主持下开始了,在掌声中,由孟有田这个民兵英雄先介绍十里村战斗的经过,以及经验教训。
“十里村的战斗经过,我待会儿再讲,在这之前,我要说一下自己的心得体会。”孟有田沉吟了一下,并没有按照正常的顺序来讲,而是选择了一个比较特殊的开头,“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以前随着父亲经常进山打猎,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可以说,打鬼子与打猎有着非常相似的地方,这可能不取决于具体的手段和方法,关键是在思维方式的运用。”
停顿了一下,孟有田笑着说道:“既然是交流会,我觉得一个人在这里讲也实在有些枯躁,再说我拙嘴笨腮的,也没有说书人的口才,恐怕听一会儿,便有人昏昏欲睡了。不如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咱们互相交流探讨,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我也好受一些。”
席棚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但还没有人贸然提问。
“我提一个问题。”秦怜芳站起来,笑着问道:“你刚才所说的打猎和打鬼子的思维方式的运用,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
好姐妹,就知道你们不会让冷场的。孟有田差点感激得要行个礼,终于可以借题发挥了。
“关于思维方式的运用,我觉得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不要弄错了角色,否则就会失败。”孟有田说道:“打猎的时候要琢磨猎物的行动规律和它们大概的想法,打鬼子的时候也是一样。你要象一只会打洞的小动物那样,找到一个能够进入猎物头脑中的方法,捕捉对方的思维方式,而不是他的思想。当你找到这种东西以后,你就可以走捷径——你可以沿着猎物的思维轨迹一路追寻下去,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收获你的猎物。”
席棚里很安静,这种新颖奇特的说法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倾听着孟有田的讲述。
“举个例子吧,扫荡开始,鬼子从土门村沿着大道向十里村前进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村里民兵的第一次战斗。”孟有田很巧妙地把战斗经过和理论阐述结合到了一起,“要说地雷,真是个好东西,埋完以后不用守在边上,很安全。当然,喜欢听响和看热闹的除外……”
席棚里发出了一阵轻笑,孟有田的小幽默又给自己加了不少分。
“我们在大道上埋了几颗雷,目的是什么呢?很简单,迟滞鬼子的前进速度,能不能达到这个目的,就要使用刚才的思维技巧。假如我是鬼子,轰地一下踩响了地雷,那我就会想,前面有地雷,走路要小心小心的。也就是说,埋的地雷不在多少,反正鬼子不知道具体的数量,只要踩响了,按照正常思维,他们就会变得小心翼翼,前进缓慢,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们的地雷确实为县里转移群众,隐蔽物资赢得了时间,如果鬼子途经的其他村子也这样做,鬼子前进的速度就和乌龟爬没什么两样了。”杨荆云在一旁笑着说道,也是变相地鼓励着孟有田。
孟有田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在大道埋雷的时候,又在想,鬼子踩响了地雷或是遇到了冷枪的袭击,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嗯,本能的反应便是就近寻找隐蔽,旁边的沟啊坎啊,草丛树林都是很好的选择。我们就又在这些地方埋了不少地雷,没想到效果出其的好。枪声一响,敌人的队形立刻乱了,鬼子果然四处寻找着掩蔽物,乱跑乱蹦的鬼子差不多踏响了所有的地雷,一下子炸死炸伤足有七八个呢!”
“炸得好,炸得好。”白俊婷使劲拍着手,乐得眉开眼笑,好象这事是她干的一样。
席棚里响起了掌声,虽然不算太热烈,对孟有田来说,也是很大的鼓励。
“……等到十来个鬼子占了十里村,我们就琢磨着怎么能再收拾他们。”孟有田讲得越来越顺溜,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容,“可鬼子聚在一块儿,又呆在村子里,不太好弄。想来想去,我们就想出了一个花招儿……小鬼子一拐过弯来,那手榴弹就扔到他们脑袋上了,炸得他们血肉横飞,连枪都没来及打一下。还花姑娘,花姑娘呢,到阎王殿找女鬼去吧!”
席棚里发出一阵哄笑,学生们把巴掌拍得山响,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说到底,咱们既要打狼,又不能让狼咬着,这才是高明的猎人。”孟有田的脸色凝重起来,开始进入自己更加独特的观点,“作为地方部队,无论是战斗素质,还是武器装备,都比不上正规军,更比不上日本鬼子。所以,游击战术的运用也要有所不同,要根据自身的能力来制定具体的战术。比如说,正规部队喜欢打歼灭战,因为那样才能打扫战场缴获武器。但地方部队就不要有那么大的胃口,打伪军还可能,对付鬼子可能就要招致重大的伤亡。”
“事情没有绝对的,在有利的条件下,还是要有打歼灭战的心理准备。”杨荆云旁边的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当然,我们从村里诱出了鬼子,一举消灭,也算是一场小小的歼灭战。但我认为,作为地方部队,无论情况多么诱人,尽量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妄图打大仗。”
“零敲碎打是一种战术,如果过于依赖这种战术,敌人的损失不会很大吧?”那个有些黑胡茬的人反问道。
“不错,一次一次小规模的袭击,只会给侵略者造成一点点小小的伤口。”孟有田口风一转,说道:“但是这许许多多的小小的伤口会让敌人慢慢的失血,并很容易感染、发炎、化脓,直到磨光敌人的意志,最终要了敌人的命。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但抗战本身便是一场持久战,我觉得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六章 具体而微的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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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主义害人不浅,但保守主义也要不得。”还是刚才那个人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小规模的袭击,慢慢的让敌人失血,但敌人的扫荡不被打破,人民群众便无法回复正常的生活,藏在荒郊野外,能坚持多久?如果是数天寒天,那更是要命的事情。”
孟有田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什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他对乱扣帽子特别的反感。沉思了一下,他缓缓说道:“地方部队,嗯,应该换个名称,叫游击队,以便区别于正规部队。打破扫荡不是游击队所能胜任的,或者说不是游击队所能直接打破的。消灭敌人和保存自己,这本来便是矛盾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走某个极端,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将其最合理地结合起来。对拥有兵力和装备优势的敌人来说,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可能巴不得游击队人马都集中起来直接前来袭击,否则还真找不着神出鬼没的游击队。”
“请问,游击队要长期坚持,有什么决窍吗?”秦怜芳眨着猫眼抢先问道,她很不满坐着的那个人跟孟有田唱反调。
“决窍谈不上,只是说几点我个人的想法。”孟有田说道:“第一,形势不妙时要果断地勇于撤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第二,无论情况多么困难,必须经常性地保持一定的战斗数量显示自己的存在,这样才能让老百姓相信游击队还没有被消灭,才能避免敌人将局势稳定下来;第三,隐蔽、分散、机动,用较少的人掌控较大的游击区域;第四,要有尽量多的藏身地,贮藏武器弹药,进行休息补充,地道是个不错的选择;第五,切实做好保护民众的措施,避免因为游击战招致敌军对民众实施疯狂的报复……”
……………
不知不觉间,席棚里的人都在往前挤,板凳间、过道里都是认真听讲,记着笔记和不断提高的学生,民兵骨干抓耳挠腮,头顶冒汗,直恨自己文化水平太浅,只能拼命用脑子来记。
要知道,在毛zd的《论抗日游击战争的基本战术——袭击》出来之前,象孟有田所讲的具体而微的东西还是空白。人们对游击战的理解只是局限于十六字方针,具体实施中,完全要靠个人的理解和发挥。
“……民众是敌我争夺的最终目标,游击队若得以藏身民众之中将是敌人最头疼的事情。无论对于游击队一方还是反游击战的一方,可以说失去民心就失去了一切……”
“……为了便于进行村落战斗,我想可以把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打开一个小洞口,平时用一些杂物挡住,战斗的时候便可以院连院,户通户,通行无阻,隐蔽潜行,掌握主动,打击了敌人……”
“……如果水皮浅,不能挖过深的地道,可以进行一下变通。在前次扫荡的时候,我们在野外紧急挖了一条壕沟,上面用整棵的树木覆顶,上面再盖上尺把深的泥土,效果也是不错……”
“……这是我们村刚刚造出来的新式地雷,和过年放的二踢脚差不多。一根竹筒或者木桶,底部安装少量火药,顶部放一颗或几颗手榴弹,或者放个地雷,中间用锯末填充,引爆火药后就会将手榴弹弹到半空爆炸,卧倒也找不到死角……”
“……还有这个陷马坑,碗口大的洞,一尺多深,上面盖块席子,撒点土,对付鬼子的骑兵很不错。马蹄子踩进去,多半就能把马腿拗折……”
“……平常多烧些炭预备着,乡亲们躲避扫荡的时候可以烧水取暖,没有烟雾,鬼子就发现不了……”
“……上次扫荡时俺看见鬼子好象还带着狗,那东西跑得快,鼻子还灵。以后大家多备点胡椒粉,在路上一撒,管保叫狗东西不但找不着人,还几天闻不着味儿。俺打猎的时候,也怕野兽闻着味,要么往下风躲,要么在小河的中间走……”
“……新土下面啥也没有,陈土下面才是地雷,让小鬼子摸不着头脑。嗯,俺听人说过,鬼子有能找出铁东西的玩艺儿,埋在土里也找得准。所以这用陶罐、石头做的雷最保险,再在土里埋点碎锅铁,鬼子可就分不清了……”
小而巧的花招,听得懂容易做的方法,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烈气氛,谁也没想到一个算是走走形式的交流会竟然会开成这个样子。
“撒手啊,孟大哥。”
孟有田讲得口干舌燥,手里的文字资料还在被人拉扯,抬头一看,秦怜芳和白俊婷挤得汗流满面,正伸手抢夺。
“别撕坏了,快松手。”秦怜芳的猫眼眨呀眨的直使眼色。
孟有田咧了咧嘴,无奈地松开了手,就这些东西了,你让俺再讲也暂时没料儿了。
“咱快走,这下不用辛苦抄笔记了。”白俊婷冲着孟有田挤了挤眼睛,伸出大拇指比量了一下,笑道:“孟大哥,你讲得真好,呵呵,你也真够坏的,啥招都能想出来哈。”
孟有田苦笑,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秦,拿回去抄完马上一张不少地交给王教官。”杨荆云看得清楚,高声说道。
秦怜芳立刻苦了脸,旁边几个眼馋的学生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经验交流会今天就到这儿。”杨荆云继续说道:“明天上午——啊,具体的安排,大家看通知板吧!”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孟有田的嗓子有些嘶哑,头一回说这么多的话,还得提高声音,他还真不适应,“俺肚子里就这么些料儿,再问也说不出啥了。让大家开动脑筋,集思广益,比俺一个人想可强百套。”
杨荆云点了点头,拍着孟有田肩膀笑道:“真不错,连王教官都觉得新鲜,开始他可是没太当回事的。”
孟有田笑了笑,说道:“那俺明天就走,现在这天色,好象还能买到东西。”
“也不知道你急的什么劲。”杨荆云有些不舍地摇了摇头,说道:“那就明天吃过午饭再走,天黑前怎么也到家了。上午和学生们再交流探讨一下,他们的脑子活,对你说不定也有启发。”
“这样也好。”孟有田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七章 拾人牙慧,提前推出
不管怎么样,孟有田算是获得了成功,学院里的学生们对这位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庄稼地里走来的、身有残疾的民兵英雄刮目相看了。是的,他几乎没有渲染个人以及民兵的勇敢和无畏,更多的语言都用在了思维方式和具体细致的战斗方法上。结合着实际的例子,这种奇特的思维方式和新鲜的战斗方法,便显得言之有物,显得生动鲜活。
探讨和争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有赞成的,当然也有个别的意见。吃过晚饭,军政学院的学生们便聚成一堆一伙,或是交换笔记,或是发表看法,或是展示自己的创意。直到熄灯号吹响,学生们才意犹未尽地回屋,在黑暗中还不忘争论几句。
孟有田的目的达到了,虽然不知道他弄的这些东西会有多大范围的传播,最终的效果如何?但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为抗战事业贡献出了自己的心力。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学生们已经争着来到席棚里,抢先占座,都想靠前一些,听得清楚。这与昨天的召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有田也作好了准备,在一块黑板上画好了图示,抬进了席棚。不同于昨天,还要摆出作报告的架势,今天完全是同等的讨论。
当然,孟有田很巧妙地通过被他改动过的战斗经过,将抗日战争时期民兵们最常用的麻雀战、地雷战、地道战、围困战、破袭战、伏击战、联庄战等都抖落出来。这些东西都写在了他带来的资料上,并不详细,留下了给别人发挥想象的空间。可昨天没来得及讲,便被秦怜芳等人抢跑了。
一种战术理论必须结合实际,才能立得住脚,才能令人信服。自然而然的战术行动被赋予了名称和规范,才会被人们记住,被广泛地推行。
八年抗战,艰苦卓绝。历史上,各根据地的广大民兵和自卫队,活跃在敌后广阔的战场上,依托高山密林、江河湖泊、平原地道和青纱帐,到处摆开了杀敌的战场。
原始的大刀、梭标、斧头,自然界的水、火、石头,都变成了他们杀敌的武器。这些曾经纯朴懦弱的庄稼人,以惊人的胆略和无穷的智慧,在抵抗外敌入侵的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生动活泼的活剧,创造了许多灵活巧妙、神出鬼没的独特战法,使日本侵略者日夜不宁、心惊胆战,打得侵略者晕头转向、疲于应付。孟有田不过是拾人牙慧,提前将之归纳总结出来,公之于众罢了。
“无论从武器装备,还是从战斗素质上来看,我觉得伪军才是咱们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孟有田最后作了总结性的发言,笑着说道:“一呢,可以给咱们练练手,有利于提高部队的战斗素养和胜利信心;二呢,给咱们提供物资,没枪没弹,就管他们要了;三呢,还可以帮咱们提供情报,提供方便,使游击队的作战压力大大减轻;四呢,伪军还能给游击队攒人品,给日本鬼子散德性,使游击队争取民心的工作大大减轻了。”
“有这四点就差不多够了。”秦怜芳等人早早就跑来,说不定连饭都来不及吃,终于占了靠前的座位,她眨着猫眼笑道:“柿子先捡软的捏,等壮大了再收拾日本鬼子。伪军大多都是被强迫的,稍有良心的也不会心安理得。无论是打击,还是做政治工作,我想应该比较容易。”
孟有田微微一笑,没有吭声,别人以为是默许,但他对伪军却另有自己的看法,比较偏激,不适合当众说出来。
“这两天的探讨和交流,我是大有收获呀!”杨荆云起身笑道:“以后我看可以多组织这样的活动,大家开动脑筋,多想办法。所谓一人智短,众人智长。民间还有句俗话: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次想出一个法子,那也了不得,也会让侵略者寝食难安。来,我们感谢小孟,感谢他费心劳神想出来的好办法。”
孟有田在掌声中,在众人的注视下连连拱手,谦逊道:“我要感谢大家,感谢大家的捧场。与大家的交流,也让我获益匪浅,真心期望咱们下一次再聚首,真心希望咱们能在最后的胜利之时畅饮欢呼。”
军政学院是军事体制,管理很严格,可不允许随便出校。眼见活动结束了,秦怜芳等人纷纷伸手,与孟有田握手,就算是道别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孟有田甚至婉拒了午饭的邀请,骑上骡子,驮着昨天买好的东西,在集市上略走了走,买了些吃食便向十里村赶路。
走得这样急,孟有田不只是想家,想娘,想紫鹃,想阿秀的原因。杨荆云昨天和他谈过话,让他更积极的工作,向党靠拢。孟有田哼哼哈哈地混过去了,今天他害怕杨荆云再来唠叨。
里紧外松,孟有田可知道gcd的特点。自己以群众的身份,虽然不是想说啥就说啥,但到底不会被扣上什么左呀右呀的帽子,来个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直到痛哭流涕还不放过。而且他搞不懂,对于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都能讲宽大,为何对自己的同志,出现了不同意见和观点,会整得那么狠。
日头很热,孟有田戴上草帽,一路回了村子。这段时间所闻所见,老百姓似乎已经适应了战争年月。鬼子来了,便跑反躲避;鬼子不来,便劳动,便生活。就象那生长的大树,冬季叶落萧瑟,到了春天便吐绿,到了夏天又会郁郁葱葱。
顽强,是一种忍耐,也是一种可贵的本质,体现着不气馁,不屈服的精神。正是靠着这种本质和精神,在艰难困苦、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们才会鼓起勇气,去适应、习惯那不同于和平时期的生活,并不放过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快乐。
人哪,就是这样,可不能多想,一想多了就会觉得身在水深火热之中,活着都没多大意思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三十八章 火热的心
令孟有田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努力正在逐渐被接受,被推广。能看在眼里的:道沟在不断延伸,象是阻挡侵略者的长城,渐渐成形;田地里,有农人在从沤肥池挖取肥料,给农作物追肥。
持久战啊,打的是什么,最后不外乎落到钱粮上。肚子不饥,才能坚持;三顿不吃,钢铁的队伍也会垮。孟有田比别人更知道“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这句话的含意,还没有到最困难的时候,“精兵简政”恐怕根本就没有人想过。
离村子还有几里地,孟有田便下了牲口,边走边仔细观察着道旁农作物的长势,虽然这已经不是他所要耕种的土地。
搬家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紫鹃的监护人——瞎老元去过土门村,对土门村现在的条件还算满意,也同意换个环境,有利于紫鹃的恢复。宋家在十里村的土地都租给了和孟有田关系亲近的人家,租子只收两成,在当时算非常低的数额。
孟有田本来是想把地全卖了,但他和紫鹃到底没成亲,瞎老元也不同意,也就不好全部作主。留着这些土地,可是惹祸的根苗,孟有田对此是心知肚明,但又不能敞开了乱说。瞎老元也是为了紫鹃考虑,有了这些土地,起码能供养得起她,不会为了吃穿发愁。
而租子定得低,孟有田一是不想沾上靠女人家养活的名声,二也是拉近一些人的关系,闹个好人缘。反正他能靠双手养活家里,那些租子够紫鹃花用,再有点富余也就行了。
正是青纱帐茂盛的时候,微风过处,叶子摇拂,用青纱的色彩作比,谁能说是不对?茎干高高独立,昂首在烈日的灼热之下,周身碧绿,满布着新鲜的生机。
孟有田不喜欢吃高粱,但却建议别人去种,特别是在大道两旁。身个儿高,叶子长大,不到晒米的日子,早已在其中可以藏住人。因为鬼子害怕它,所以就要种,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前面是一条小河,或许还算不上河,水只有尺把深,村里的女人们经常结伴到这里洗衣说笑。而现在正是天热歇晌的时候,清清静静的只有一个女人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着衣服。
啪,一颗小石子落在水里,水花溅到了阿秀的脸上。这姑娘气恼地转过头,想斥责哪家淘气的孩子。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向她走来,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阳光把眼睛耀花了哩!定神一看,她的心猛然加快了跳速,甚至让她感到了撞击在胸膛上的力量。
走到近前,孟有田看着阿秀红着脸发呆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将草帽戴在她的头上,柔声说道:“日头正毒的时候,咋不在家歇歇?几件衣服嘛,又不是着急穿。”
“俺,俺闲着也没事。这,这就洗好了。”阿秀嗫嚅着说道,不见了想得紧,见了又心慌,连话也说不利索。
“走,到树荫下凉快凉快吧,看看俺给你买的东西。”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先迈步走开,阿秀将衣服放在篮子里,低着头跟了过去。
树林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不清楚的犬吠,越发让这里显得静谧。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子就哗啦啦地响一阵子,让人身上油然轻快起来。
孟有田找个块平坦些的大石头,坐在上面,笑着伸手招呼阿秀。阿秀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地坐了下来,并不好意思紧挨着孟有田。孟有田却不含蓄,拉过阿秀的手,捏摸着。
由于季节的原因,阿秀春了的手已经好了,不再粗糙得象小锉刀。但手掌上的茧子却依旧,提醒着孟有田,这个纯朴、能干的女人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
孟有田心中有些感动,从兜里掏出金镏子,戴在阿秀的中指上,笑着说道:“看看,喜欢不,成亲的事儿还得等段时间,俺怕你跑了,就买个金圈把你套住。”
对于恋爱,孟有田有着后世的记忆,显然会比现在的人更有手段,更有办法,更会哄女人。这个金镏子其实并不是他刚刚买的,而是在打鬼子的时候搜出来的缴获。上面刻着朵梅花,不知道是鬼子从哪里抢掠来的。孟有田拖到现在给阿秀,并说是特地买来的,可就更把单纯的阿秀的心给拢了过来。
少女的纯洁并不等于廉价的爱情,即便没有什么金银首饰,阿秀对孟有田也是倾心相与的。但有了特地为她买的礼物,心境当然更加不同。她垂下头,轻轻摸着手上的金镏子,低声说道:“俺不跑,你以后别乱花钱,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细水长流不是。”
“呵呵,俺就喜欢你这点。”孟有田笑着搂住阿秀,“嗯,长得越来越足实了,看着你我就馋得慌。”
阿秀脸上泛着红晕,象征性地挣了一下,羞涩地将头倚在孟有田的肩上,轻轻的声音说道:“人家又不能吃,可有啥让你馋的?“
“能吃,谁说不能吃。”孟有田侧头吧唧亲了阿秀的脸蛋一下,坏笑道:“你让不让我吃你?”
阿秀又有些迷离了,她脸上泛着红晕,粗粗的黑发辫拖在肩上,轻倚在孟有田怀里的姿势很放松,女孩很自然地以为自己的身体就该在那里一样。她象刚刚揭下盖头的新娘看着自己的小女婿一样,眼里充满着幸福。
孟有田含笑看着阿秀,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正是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年纪,即便是长得不太好看,这个时候也会露出诱人的色彩。阿秀说不上很漂亮,但此时眼睛里饱含着温情,鸭蛋形脸上的红晕,两个时隐时现的酒窝,好看而诱人。杨柳一样清秀,鲜花一样娇媚,泉水一样澄清,羊羔一样温顺。
被温暖的大手轻抚着脸蛋、耳朵、脖颈,阿秀身上发热,小心儿砰砰的乱跳起来,还感到有些哆嗦,不由得轻轻闭上了眼睛。两颗年轻火热的心紧贴在一起,感觉着彼此的热情和体温。心醉的热吻过后,阿秀突然睁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孟有田伸到她胸脯的咸猪手,可怜的求恳道:“有田哥,别,不能这样。”
孟有田又给阿秀来了个长长的湿吻,弄得小丫头气喘吁吁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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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村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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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的岁月或许会荡去战争的烟云。但青山幽谷、大江两岸,即便历经沧桑,仍然会记得那悲壮而铿锵的喊杀之声。为国家,为民族献出了生命的英灵们更不会消逝,他们会世世代代守卫着自己洒下热血的土地,仍然会沉浸在驰骋疆场、奋勇拼杀的英雄梦里。
从七七事变开始,中国这块饱经蹂躏的古老大地,又经历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战争洗礼。在国难当头之际,各民族、各党派捐弃前嫌,携手合作,共同对敌,与侵略者展开了空前悲壮的浴血厮杀。尸山血海、忠勇无畏,使日军太阳旗失去了炫日的光芒,雪亮的战刀钝锉于长江两岸青山碧水之间。
一九三八年的盛夏,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武汉会战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但日军速战速决的战略已近破产,战争之初叫嚣的“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论在中国军队的英勇抗击下,已经沦为了笑柄,日本人正在陷入他们所最不希望进行的持久战的泥淖之中。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被外敌压迫到最后一刻时,是最容易动员、唤起的。一年多来,中国军队在战场上是败了,而且败得挺惨,尽管其间也有台儿庄、平型关的几缕辉煌。可中国作为一个保种保国的被侵略民族,无论胜败,她的最终意志都是不会改变的。
而且不管怎么说,中国军队已从战争初期的仓惶失措中镇定下来,仗在越打越好。几百年来,遍体创伤的中国对外敌人侵似乎已经麻木了,这是一个弱国、一个闭关自守的悲剧所必然付出的沉重代价。
所幸的是,中国人几千年“大国梦”所激起的民族意识并未泯灭。他们以令世人无不为之惊叹的承受力,默默地忍受着战争带来的一切苦痛。一次次失败后,他们仍能站起来,舔抚着身体创口中涌出的鲜血,继续在沉默中希冀着、期盼着、战斗着。
……………
静寂的热气在大地上蒸腾,闪着光,闲散而轻柔地晃动着,俨如在溪里游动的鱼。远处,那些挡住了视野的山崖不停地闪着或青或白的反光。
“有田哥,都说故土难离,你是咋说服婶子搬到这里来的?”锁柱子走在土门村外的地垄里,左边的半条袖子甩嗒甩嗒,空荡荡的。
“娘得跟着儿子,这还用咋说服。”孟有田拉了拉草帽,很平静地说道:“离着不到二十里地,转眼就到,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哪能说离了故土。你看这里咋样,要不也搬过来吧,你这胳膊——”
“嘿嘿,俺那老爹——”锁柱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甭担心俺,俺是残废军人,有残废金、救济费,还可以不参加繁重的劳动,村里都安排好了,有人给俺家代耕。”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得把民兵训练好,这可是乡亲们最后的依靠。俺已经和小全说了,让他回去帮你。”
“那可太好了。”锁柱子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走了,就属小全机灵,俺这个实心眼的,还真缺不了他。”
“嗯,小全有鬼心眼,有他帮着你,别人想耍坏也得小心着点。”孟有田笑道:“咱们离得也近,来来去去的,也就象串门。”
“话是这么说,可有人在村里不好过呀!”锁柱子看了一眼孟有田,话里有话地说道。
“谁呀?咱哥俩说话还拐来拐去的,你就直说呗!”
“还有谁,素珍哪!”锁柱子讪讪地一笑,说道:“宝泰没了,她孤儿寡妇的日子好过得了?村上不三不四的家伙老在她家附近转悠,闹得她直啼哭。听她的口气,想躲躲麻烦,可让她上哪去?”
“要是她敢打枪,那就让她搬来吧!”孟有田伸手折了片草叶,放在嘴里吹着响,“俺说的那些个条件只是个幌子,素珍变了好多,也挺能干的,这里没人嫌乎她的过去。”
“打枪容易,俺教她,这下她可能清静了。”锁柱子笑道:“好了,俺这就回去,你们这一走,村里的事情可真够忙的。”
“吃了饭再走哇,这眼看就晌午头儿了。”孟有田伸手婉留道。
“不了,今天区上派的干部就到村里,俺得去欢迎欢迎。记着啊,后天去参加全区民兵比武大会。”锁柱子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吃饭呢,以后有的是机会,俺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孟有田一直送到地头,看着锁柱子骑上牲口,还嘱咐他慢点赶路,直到望不见他的背影才缓缓向村里走去。
土门村在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先是损失惨重的王大山这个营驻在这里招兵休整,顺便把房屋盖起来很多,道沟也挖得更深更好,连村里的地道也帮着挖了不少。
歪把子机枪不是白送的,而且由于孟有田的指点,王大山的部队通过地道先攻进村里,虽然损失大不小,但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缴获还是很多。除了上缴团里的重机枪、迫击炮,王大山这个营的装备水平提高了不少。
这可都是人情啊,看不见,摸不着,孟有田也不明说要什么补偿,但王大山和方国斌却尽量在还。
等到孟有田、王明义、强子、魏青山等人阖家搬来,留给他们的活计就是补种土门村的山峦地,再按照自己的心意改动一下家里院落的布置了。农户庄稼人最喜欢的便是土地,一寸也不想浪费。住没住人的院落里都种上了蔬菜,挂满丝瓜、豆荚的篱笆上,绿油油的叶子淋浴在阳光下,炊烟慢慢从几个屋顶上轻袅飘起,给人一种幽美、恬静的感觉。
为了纪念七七事变一周年,王大山这个营虽然新兵多,训练时间尚短,也被调走参加军事行动。但村子里还保持得相当整洁,这也是人少的好处,加上要来住的素珍,总共才十家,孟有田甚至在想是不是把村名给改掉。北有十里村,南有十家村,嗯,这才搭调。(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章 短暂的“希望无穷”
当然,孟有田不是希望这个村子始终只有这十户人家。先纯后广,先使所有村里人都基本上没有二心,说打就打,说走就走,在统一意志下才不会出事。
要知道,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十里村有象李怀忠、小金牙、段大根那样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人,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受到潜在的威胁。既然孟有田不能把十里村那些不安全的因素拔除,自然要将家搬到土门村以躲避可能的风险。这可能有点自私,但在现实情况下,却是无奈的选择。
准备着,准备着,孟有田以先知先觉的优势,提前为武汉会战之后,日益艰难困苦的敌后作战做着尽可能充分的准备。武汉会战是抗日战争战略防御和战略相持的转折点,也是国共两党由合作的蜜月期向分歧摩擦的转折点。对此,孟有田作为后来人,深深为此感到遗憾。
武汉会战时期,尽管国共之间的摩擦也有发生,但从总体上看,这个时期是中华民族团结抗日的黄金时期。孙中山先生毕生为之奋斗的民主共和政体,在这时得到了一定的体现。
当时,中国的主要政党——国民党和gcd是一致抗日的,各党各派也均可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崭新的、也是非常奇怪的现象:即各党各派都坚持自己不同的政治观点和主张,但却出现了全国空前的民族大团结。
国民党在武昌珞加山武汉大学内举行了该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适应国内政治形势,制走了抗战路线。最重要的是决定组织民意机关,制定《国民参政会组织法》,实行国民参政大会制。
国民参政会的人选由各党派、文化团体、经济团体和生产者几方面产生。该会的性质为咨询机关,规定凡国家大政方针,都须由参政会讨论通过。毛zd、周el等人都入选为参政委员。
gcd在武汉创办的《新华日报》,公开在全国发行。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为该报书写报头,题了词。国民党高级将领和领导人,知名人士纷纷为该报题词祝贺。计有冯玉祥、白崇禧、孔祥熙、邵力子、陈铭枢、张治中、石瑛等。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知名人士,也可公开支持该报,纷纷题词相庆。
这个时期,连毛zd的《论持久战》著作,也可以在武汉印成小册子,在长江方面战场的军队中发行,一些部队还可自由选择《论持久战》为政治教材,组织官兵学习。
武汉时期的民主共和局面,虽然短暂,且还很不完善,但它是永远值得回忆和深思的,那是“希望无穷”的……
在中国的历史中,总有些相似的片段。在最危险的时候,各势力、各集团往往能够精诚团结,一致对外;而一旦危险解除,或者有所缓解,内部的争斗和算计便会激烈起来。宋亡于蒙元时,有过类似事情;明亡于满清时,也有过类似桥段;现在……孟有田想到此,也只能是摇头苦笑。
别想得太多,那不是自己能够影响的事情。尽自己的力,干好自己的本分,问心无愧就行了。而且自己做的工作也不少,粮食打得多了,能供养更多的军队;地雷、地道提前弄出来了,怎么也能多杀些鬼子吧?何况自己涉足到这段浸透鲜血的悲壮史河中,不仅积极出谋划策,还勇敢作战,亲手打死过好几个鬼子哩,这总算没白来这个时代一回吧?
“有田,来家吃饭哇?”强子光着个膀子,正在院子里冲凉,看见孟有田走过,便笑着招呼。
“不了,家里都做好了。”孟有田婉拒着,冲着走出房门的强子媳妇点了点头,“嫂子今天做得啥好吃的?”
强子媳妇的样子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瘦弱了,可她从小饿出来的病,好象不能生育。虽然强子从没埋怨过她,甚至尽量不提起关于孩子的事情,但她总觉得歉疚,也就事事依从强子,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甚至她与旁人相处时,也觉得矮人一头,说话底气不足。
“也没啥好吃的,你强子哥早上下地,弄了条长虫。”强子媳妇笑着说道:“你来一起尝尝吧!”
“那可是好东西,煮汤鲜着哪!”孟有田笑道:“可家里人等着俺呢,就不进去了。对了,强子哥,后天全区民兵大比武,你带两个人去吧!”
“嘿,你不去,俺们还不是要丢人。”强子接过媳妇手里的毛巾,擦着身上的水,摇头道:“咱村就这些人,除了你的枪法,哪还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也不是那样吧?”孟有田挠了挠头,说道:“你把咱刚弄好的那个飞雷炮拿去,让他们开开眼界,管饱露脸儿。”
强子想了想,点头笑道:“好吧,让你这懒小子得个清闲,俺带两个人去走一遭。”
历史上的飞雷是一种解放战争时期创造出来的自制武器,就是用汽油桶做炮管的炸药包发射器。这种又称炸药抛射筒的武器的主体就是一个空汽油桶,在其内填充发射药后,把捆扎成圆盘形的炸药包放进去,然后点燃发射药,就能把十公斤的炸药包抛射到一百至二百米的距离。
而孟有田所说的飞雷炮在原理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没有炸药包可抛射,“炮弹”变通为点火线的地雷。还有一种用火药包抛射拉弦手榴弹的小口径“飞弹炮”,近似于日本鬼子的掷弹筒,只是射程和准头都有差距。不过,土制的飞雷炮和飞弹炮能把地雷和手榴弹抛到一百三四十米的距离,比手扔的可远多了。
孟有田已经找到了发挥自己能力的快捷途径,很多时候他不必做得很到位,只要拿出个似是而非的模型,或者是一个想法。相信并不缺乏智慧的民众,就会将其逐步完善,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离开了强子家,孟有田径自向家里走去,还没到院门,便听到了蝈蝈叫,还夹杂着清脆的笑声,他很容易便分辨出是紫鹃和嫚儿这两个丫头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一章 峭壁通途
院子里,有两株大枣树,再有不到一个月便成熟了。树上缀满了红玛瑙似的枣颗,红晶闪亮的枣儿颤乎乎地压弯了枝头,低的枝条伸手使可以摘到。别人家的院子里种的是蔬菜,孟有田家院子里栽的是两行鲜花,红花绿叶,煞是好看。营造这样的环境,都是为了紫鹃,让她开心,让她高兴,希望她能快点恢复。效果是有的,紫鹃的心情开朗了许多,在别人的陪伴下也经常出来走动。
枣树下摆着桌椅,紫鹃和小嫚正趴在桌子上,用草棍逗弄着笼子里的蝈蝈,喜笑颜开地听着蝈蝈的鸣叫。
“好玩嘛?鹃儿。”孟有田凑过去,看着紫鹃的眼睛笑着问道。
紫鹃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拔拉开,嫌他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又聚精会神地玩耍起来。
孟有田苦笑着叹了口气,一抬头正看见阿秀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冲着孟有田露出了和熙的笑容。
“饭做好了,等娘回来再一起吃吧?”阿秀柔声征询着孟有田的意见。
虽然还没成亲,但阿秀的称呼已经改了,有田娘听着高兴,孟有田倒是无所谓。
“娘上哪儿去了?”孟有田随口问道,接过阿秀递过来的手巾擦着脸。
“大概是给土地爷上香了吧,今儿是初一。”阿秀猜测着答道。
孟有田点了点头,那个土地爷的小庙是土门村浩劫后的遗留。说是庙,不过是个石头刻出来的窑窝,里面有尊泥像,占地不过一搂方圆。不过,这可是土门村唯一的“神仙”,有田娘和村上的几个女人还是很敬神的,初一、十五的总要意思一下。对此孟有田也没强拦,有个精神寄托也好,那泥像又不能教人干坏事儿。
“锁柱子走了?俺还多预备了饭呢!”阿秀关心地问道:“他来找你,是不是又要出门了?”
“这回俺就不去了。”孟有田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斗烟叶,阿秀立刻从灶里拿着根带火苗的柴禾进来,给他点上。
“坐下歇歇吧!”孟有田拉着阿秀的手坐在旁边,停顿了一下说道:“事情忙得都差不多了,俺想着进山一趟。”
“去干啥?”阿秀疑惑地问道:“打猎?你要是馋了,就杀只鸡,咱别冒那个风险了。”
“不是馋了,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孟有田轻轻抚着阿秀的手,解释道:“居安思危呀,现在过得清静,可还得防备着以后呢,你以为鬼子再不会来了?这村挨着山,地道挖得浅,可不保险。要是鬼子来了,咱还得钻山躲避哇!”
阿秀眨着大眼睛,孟有田说的她不是很相信,但也不表示反对,这是她遵守的美德。
“那你和谁一起去?一个人可不让人放心。”阿秀说道:“要不,带上俺吧,俺以前也和你进过山的。”
孟有田淡淡一笑,沉思起来。狡兔三窟,在日后敌我拉锯战中,扫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寻找一处或几处临时的避难所,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九龙堂的山中老营也给他提了个醒,在鬼子最嚣张,扫荡最残酷的时期,一般的山林都不保险,必须事先寻找并建设一个更隐秘的所在。
本来他是想带着四秃子和大勇一起进山探寻的,但村子里人手本来就少,强子又要带人去参加民兵大比武,人手就更显得紧张。带上阿秀,再带上头脑简单、力气却大的根保,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让俺再想想,兴许会带上你吧?”孟有田并没有立刻决定,有些模棱两可地说道。
阿秀有了希望,虽然还没确定,但已经很高兴。两人正说着话,有田娘回来了,阿秀立刻起身张罗着开饭。
……………
土门村西面一里多地便是山,可惜都是陡峭的石壁,正常进山的路是在土门村和十里村之间,离土门村总有七八里路。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不方便跑反的弊端,但孟有田的思维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能想到的办法也特别多。
如果将陡峭的石壁变为通行的坦途,不仅逃离危险的速度加快,另一方面也成为阻挡敌人追击的障碍。而将弊端变成优势,除了多费些力气,并不那么困难。
在陡峭石壁的一个拐弯处,几条粗大的绳索吊着个木制的大笼子,笼子的面积挺大,能一下子进去四个人而不拥挤,孟有田估计载重量肯定超过了五百斤。
孟有田摇动笼子内的铜铃,不一会儿,绳索便开始收紧,笼子缓缓上升,离开了地面,象一架电梯似的贴着峭壁移动起来。这就是孟有田设计的带绞盘的土电梯,崖上用牲口作动力,象拉磨似的将绳索缠在绞盘上,使人或重物可以自由上下这陡峭的石崖。
而且这还只是初步工程,孟有田正搜买材料,由王明义打造铁链,力争使土电梯的载重量超过一千斤,象骡子、毛驴等小牲畜也可以尝尝坐电梯的滋味。
“这玩艺儿可真好玩。”阿秀透过木笼的空隙,看着外面的景色,笑道:“紫鹃和小嫚坐过两回,可是忘不了,老惦记着呢!”
“有田的脑袋就是灵,你说这东西吧,跟井上的辘轳差不多的道理,可就没人想得出来。”四秃子说道:“不过俺一般不坐这个,俺更喜欢爬绳梯,锻炼腿脚,还长力气。有田不是让俺们有空儿的时候多结伴儿进山打打猎吗,俺和大勇是一伙。”
“进山打猎一来能改善一下伙食,二来也是让你们练练枪法。”孟有田说道:“以前从这里上山的人几乎没有,也很少有人到过这里,野物可不少呢!”
“那是,别说用枪打,就是下套子,一天下来,也没空手的时候。”四秃子有些羡慕地吧哒了下嘴,“根保和王叔在上面呆着,口福可不小哩!元伯不也搬上去住了。”
“别老看着人家吃肉,王叔和根保可没少出力。”孟有田说道:“既打铁,还给咱们放哨,山上风大夜冷,你当是那么容易的。过一阵子,咱们大家伙轮流上来值班,别光累着人家。”
“俺也没说啥呀?”四秃子嘿嘿一笑,见笼子停了下来,便住了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二章 入山探寻
悬在空中的笼子转了方向,横向移动了几米,落在了地上。孟有田等人推开笼门,拿着东西,走了出去。
这是崖顶一小块经过修整的平坦之地,崖边几棵顽强扎根于石缝的松柏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枝叶繁茂,恰好将绞盘等机关遮掩起来。一座用木头搭建的小屋子既是操纵土电梯人的住处,也是负责瞭望的哨所。再往前走,过了崖顶便低洼下去,两座小木屋耸立其间,一座席棚里家什俱全,俨然是一个铁匠铺。
王明义从绞盘前解下牲口,笑眯眯地和孟有田等人打着招呼。瞭望所外的木凳上,瞎老元正坐着摆弄他的鸟笼子。
“王叔,元伯。”孟有田上前笑着说道:“山上风大,平时可得多穿点衣服。”
“就你小子会说话。”瞎老元把鸟笼子放到一旁,笑道:“都准备好了?进山找地儿不是个简单事,可别走得太远。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一次一次慢慢来。”
“是这个理儿。”王明义拴好牲口,走了过来,说道:“从这地方往山里走,连人走过的路都少见,你们可不要着急莽撞,想着一下子就成功。”
孟有田使劲点头,老人家的话既有道理,又是关怀和提醒,他也知道凡事不能急于求成,要稳扎稳打。
“两三天就回来哇!”王明义继续说道:“材料跟不上,就让根保跟着你们,俺清闲清闲。”
“俺也是这么想的。”孟有田笑着点头答应,和四秃子把要带的东西放在昨天便运上来的小毛驴身上。
王明义招呼了一声,傻根保才从木屋里憨笑着走出来,紧跟在孟有田身后。四个人向王明义、瞎老元挥手告别,向山里走去。
直到看不见孟有田等人消失在山林之中,王明义才收回目光,走到瞎老元跟前,坐在凳子上,开口说道:“老元哪,你看有田和阿秀是不是在相好呢?”
瞎老元眨了眨独眼,闷声闷气地说道:“俺还没全瞎,连这事儿也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好,那你是个啥章程?”王明义继续问道:“你也算是紫鹃的亲人和长辈,这心里得有个谱哇!”
瞎老元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有个啥章程哟?紫鹃的病是个没准儿的事,往后再等等吧!”
王明义沉吟了一下,说道:“俺看有田不是无情无义的人,阿秀也是个善心的好姑娘。紫鹃虽然没病得耍屎弄尿,疯打乱磨,可也够让人操心费力的。这快有半年工夫了吧,有田一家可没亏待了紫鹃。你以为有田是稀罕紫鹃的家业,还是那些个田地?”
“俺能那样想吗?”瞎老元摇了摇头,说道:“有田是个有本事儿的,心气也高,他能背那坏名声?那小子,手里有点钱,在县上有了名气,和几个当官的又处得好,以后还不知道踢腾成啥样呢?”
“那阿秀呢?”王明义语意深长地问道:“紫鹃离得了有田娘,离得了阿秀,离得了小嫚?”
“离不了。”瞎老元很干脆地说道:“阿秀能干,心地也好,她照顾紫鹃是真心实意的,俺这段时间已经看清楚了。”
“紫鹃离不了人照顾,有田得在外面踢腾,他和阿秀相好呀,不是让人家姑娘享福,是给人家添累添苦哇!”王明义叼上了烟袋锅,用火镰啪啪地打着火石。
瞎老元沉默着,思索着,半晌才长叹一声,说道:“老兄弟,俺不是没想过这事,也明白你的意思,可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宋先生。唉,这都是命啊!等他们回来,就让有田把紫鹃和阿秀一起娶了吧,有了名义,有田应该不能做出绝情的事情,阿秀和有田娘遂了心意,也更会好好地待紫鹃。是这个理儿不?”
王明义点了点头,说道:“都说醉鬼疯子心里明,紫鹃还没疯得不省人事,谁对她好,她心里结记着呢!老哥,你看着,她和有田的缘法还长着哪!”
“嘿嘿,那俺可得好好活着,不看着紫鹃和有田修成缘法,到了地下,俺可没脸儿去见宋先生。”瞎老元苦笑着说道。
“咱都好好活着,俺的话要不应验,你就拿那刀——”
“别说那赌咒发誓的话,咱们活着看着罢。”瞎老元伸手拿过孟有田留下的一瓶酒,“来,咱老哥俩喝两盅。”
……………
太行山在天之偶地之角逶迤连绵,岿然屹立已是千年。静守千年斗转星移的历史变迁,笑看风起云涌的沧桑过往。在看似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山涧、山崖往往散落着村庄和住户,人们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繁衍生息,日积月累充实着年轮的内涵,也在演绎着世俗间的悲喜人生。
但孟有田等人不是去领略山里人家那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而是寻找隐秘的避难之所,为亲人们的生存增加安全系数。所以,孟有田并不沿着别人走过的路前进,而是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探寻。
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四个人时而爬上高山,时而走下低谷,时而走在峰前,时而绕到峰后,若不是空中太阳的指示,几乎迷失了方向。孟有田边走边不时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不时在走过的路上做着标记,一块长满野草的山间小地也会让他驻足片刻,或许将来那便是养命糊口的希望所在。
第一天傍晚,孟有田他们在一处高山的凹里宿营。山峰环抱,四面的山坡上尽是高大浓密的树木,一个小瀑布挂在石壁上,向下哗哗倾泻着明净的水流,最后汇成了一条小溪向前流淌。
篝火燃烧着,映得围坐的四人脸上忽明忽暗,一只野山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弥漫开来,勾引着几个疲惫之人的馋涎。
“有田哥,这里不错,咱们也走了一天了,就选这里吧!”四秃子割下一块烤好的肉,先递给眼睛瞪得溜圆的根保。
“慢点吃,别烫着了。”阿秀好心地提醒狼吞虎咽的傻根保,根保鼓着嘴,嗯啊点了点头,却是一点也没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三章 十里村的女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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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一天走走停停,因为找路还走了不少冤枉道,其实算起来并没走太远。”孟有田沉吟着说道:“俺是这样想的,明儿再走一天,找到找不到都往回赶,去路艰难回时易,估计咱们一天也就到家了。”
四秃子嘴里也塞满了肉,唔唔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孟有田淡淡一笑,这时候的人们很少能吃到肉,他的努力,多少改变了一些这样的状况。用蝇蛆养鸡已经在土门村推广开了,靠着他的资金买来鸡雏,家家都养了个十只八只。等素珍来了,孟有田决定让她专职管理蛆房,活儿不累,就是有些琐碎,还需要点细心。回去后,孟有田还想着把村旁的小水洼进行改造,挖出淤泥肥田,扩建成池塘养鱼养虾养鸭子。
生活嘛,总要尽力往好里奔,即便是战乱纷繁,能多吃口好的,也会让脸上多些笑容吧?
……………
红缨枪,红缨枪,
枪缨红似人,
枪尖发银光,
拿起红缨枪,
去打小东洋,
小东洋,是个横行霸道的恶魔王,
他的野心比天大,
想要把中国来灭亡。
老乡,老乡,
拿起红缨枪,
去打小东洋……
秦怜芳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带大襟的女式便服,看去颇像一个乡下姑娘。不过她腰里仍然紧紧煞着皮带,显出她与老百姓的不同。军政训练班结束,她身上那种文弱之气已经减去不少,显得更加大方洒脱了。
一群小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她大声唱歌,儿童团,这是她来到十里村组织起来的又一个团体,只有一个雏形,但她的脸上还是挂满了开心的笑容。
本来训练班毕业后,分配她去县上办的一个剧社,要她到那里去发挥特长。但秦怜芳却嫌单调,要求做群众工作,用在训练班学到的名词就是“到群众的大海里去游泳”。
经过反复商量,再加上秦怜芳的强烈要求,她被派到了十里村工作,暂任副村长兼妇救会主任。组织上说了,十里村的民兵挺厉害,但政治工作却是相对落后,军政工作要两手抓,哪头也不得落下。而且减租减息工作虽然已经实行,但是有些地方水过地皮湿,贯彻得并不彻底,她还肩负着减租减息的复查工作。
能到十里村工作,这对秦怜芳来说是个意外之喜。那里有她太多的回忆,人头也熟,比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可方便多了。而且,那里有孟大哥,他肯定会全力支持她的工作。再说,常和孟大哥在一起,还会学到很多新鲜的东西哩!
带着憧憬和激情,秦怜芳到了十里村,却得知孟有田已经搬到土门村住了。有些失落是难免的,但秦怜芳很快便收拾了心情,将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抛开,以全部的热情投入到工作当中。
妇救会扩大了,秦怜芳又动员参军,又分派各家各户做鞋支前,帮着老赵村长核实地亩,复查减租减息的落实情况,组织儿童团……人都有七情六欲,象她这样的年纪,青春的苦恼也时时刻刻在心里腾起,她努力把它克服,象春雨打掉浮在天空的尘埃。她把自己的思绪转到那在前方奋勇拼杀的人们身上,她必须拿他们做自己的榜样;她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这样她会忘记烦恼,心中充满了高尚的希望。
歌唱完了,孩子们舞着木刀木枪笑着离去,秦怜芳抿着嘴乐,转身回到了屋里。这是孟有田的家,也是村上给她安排的,她自己也愿意住的地方。
“秦主任,秦主任——”
秦怜芳刚刚在小炕桌前坐下,民兵队长锁柱子便来了,肩上背着个口袋,那是给她送的口粮。
“张队长,快放下。”秦怜芳赶忙起身接下口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俺自己去拿就行了,你那胳膊——咋还亲自给背来了。”
“少了只手,这点活儿也难不倒俺。”锁柱子笑着扬了扬空荡荡的袖子,说道:“刚大比武回来,正赶上老赵伯要给你送口粮,俺也是顺道儿。”
“大比武?咋样,咱村得了第几?”秦怜芳有些期盼地睁大了猫眼。
“当然得第一喽!”锁柱子笑着挺了挺胸脯,说道:“谁不知道咱村的民兵枪枝最齐整,地雷又是咱们先发明使用的,埋雷的速度、质量、花样,没人比得上。”
“太棒了。”秦怜芳由衷地感到高兴,笑得猫眼都眯眯了起来。
“说起来,这都是有田的功劳。”锁柱子挠了挠头,有些遗憾地说道:“这次土门村只去了三个人,有田又弄出了新武器,可抢了不少风头。要不是他们人少,咱这第一还真有点悬哪!”
“孟大哥的脑袋就是好使。”秦怜芳压抑的失落又有些翻腾起来,停顿了一下,勉强笑道:“张队长,你坐哇!我想呢,土门村就那么几户人家,咱村人多地少,能不能向那边再搬去些人家?”
锁柱子坐在炕沿上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恐怕不容易,非有田点头不可。他可是有要求的,胆小怕死的不要,不听话的不要。连素珍搬过去,也是俺教会了她打枪,才敢去的。”
“土门村又不是孟大哥一个人的,他会有那么自私?”秦怜芳有些惊奇地眨着猫眼,说道:“由上面下个通知,把人搬去不就行了。”
“嘿嘿,上面下通知,也得村里人敢去哇!”锁柱子苦笑道:“有田不乐意,谁敢去找罪受?多少年骑在村里人头上的李大怀咋死的;远近闻名的大仙儿是咋被有田打得胡说八道的;李怀忠一家是咋被打骂得窝里吃窝里拉,连门都不敢出。有田看不顺眼的,去了也呆不住,明的暗的,有田的招儿可多着呢!”
“怎么会是这样呢?”秦怜芳有些不太相信地说道:“那孟大哥岂不成了恶霸了?”
“恶霸不恶霸的,也不能这样说。”锁柱子笑道:“有田为村里可做了很多好事,大家伙都心里有数。他收拾的也是乡亲们恨着的家伙,还真没欺负过哪个本分老实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四章 洞外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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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怜芳抿起了嘴角,微皱着眉头,孟大哥给她的印象是笑眯眯的,挺和善的样子,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令人生畏的一面呢?
“其实,霸道也有霸道的好处。”锁柱子的脸色阴沉下来,说道:“有田搬走了,李怀忠,还有那几个坏蛋,不又缓过魂儿来了?俺看就得狠狠收拾他们,不然早晚要坏事儿。”
“不把封建、落后脑袋往矮里按按,咱村子的抗日工作就不能抬头!”秦怜芳比较支持锁柱子的看法,“还有那个小金牙,就是一个屎蜣螂,带着臭气一路嗡嗡着,给咱村妇女工作的开展制造障碍。减租减息的复查已经有了眉目,就找这个借口收拾他们。还有合理负担,敢不完成,或完成的不好,也是个理由。”
“到底是受过训的,啥事都按政策。”锁柱子起身笑道:“要是有田……呵呵,那俺先走了,咱们抽空儿聚在一起商量商量。”
“往土门村移民的事情我去和孟大哥说。”秦怜芳起身相送,说道:“我不信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道理讲明白了,我想他会听的。”
“也好,你和他也是熟人,说起话来,他也不好呛你这个女同志。”锁柱子点了点头,说道:“等几天,咱们搜集够破锅烂铁就给土门村送去,换他们那新式的武器,你正好顺道跟着车去。”
“新武器咋还得用东西换?”秦怜芳有些不满的说道:“打鬼子最重要,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他们缺材料哇!”锁柱子说道:“东西拿出来了,也演示过了,有能耐就自己造,图省事儿就拿东西换呗!再说人家也没说非换不可,只是说材料不够,想要就等一等,咱不是着急嘛!”
“你老替他们说话。”秦怜芳翻了翻眼睛,说道:“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孟大哥的鬼心眼,把别人卖了,别人还得傻笑着帮他数钱哩!”
“哪有你说的那样。”锁柱子不以为意地笑着,“有田心眼是多,可也分对谁用。你实实称称的,他也就不会耍你;你要是玩弯弯儿绕,嘿嘿,就等着吃亏吧!”
“呵呵,你倒是了解他。”秦怜芳也笑了起来。
“打小的玩伴儿,谁不知道谁呀!”锁柱子扬了扬手,说道:“甭送了,还得生火做饭呢!要俺说,就找户差不多的人家,咱给口粮和菜金,你连吃带住,多省事儿。”
“做个饭有啥。”秦怜芳笑道:“再说,自己住也清静,人来人往的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锁柱子走后,秦怜芳抱了捆秸杆,点着了灶火,开始煮饭。坐在灶前,火光映亮了她似笑非笑的脸庞。
今儿是怎么了,为啥说孟大哥是恶霸,还说他自私,可心里又急盼着有人替他分辩。哪怕锁柱子不解释,自己难道就相信他是个坏蛋?不,自己在心里是绝不会那么认为的,只是孟大哥做的事情有些不依常理,自己没想到而已。想到这里,秦怜芳觉得轻松起来,期待着和孟有田的即将会面。
……………
太行山北起北京西山,南达豫北黄河北崖,西接山西高原,东临华北平原,绵延四百余公里,由多种岩石结构组成。中段出露部分为片麻岩,南段和北段主要为石灰岩。
好几个小时,孟有田他们都是在一个石灰岩地区常见的大溶洞里蜿蜒而行,按照走向,孟有田相信这个大溶洞应该能通到从山顶无法攀援而下的山谷之内。
溶洞里景色奇特,在火把的映照下,千姿百态的钟乳和石笋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溶洞内宽的地方象个小广场,窄的地方象长廊,高的地方竟有十多米高,垂向上可分出两层。
扑到脸上的风大了起来,孟有田知道快走出溶洞了,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下手表,已经走了三个小时。当然,这是第一次探寻,难免缓慢,难免小心翼翼,如果沿着路标不走弯路的话,顶多两个小时便足够了。
孟有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条仅容单人而过的石缝出现在眼前,风从外面刮进来,从袖口里衣襟里猛灌进去。
“让俺先过去看看。”四秃子抢前一步,侧着身子蹭了过去,挥舞斧头将挡在洞口的杂草藤蔓砍开,举目一望,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留下根保看着驴,孟有田和阿秀也蹭出了洞口,眼前的景色让他俩也张大了嘴巴。周围是葱绿的树木,即将落山的太阳,照耀着对面的山坡,山坡上是一丛丛丰润的灌木,中间夹杂着一片片黄色的野花,这有他们熟悉的草虫噪叫,有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鸟儿飞掠。谷底有一条清亮的小溪,叮咚唱着欢快的歌。
“哇,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吧?”连四秃子这种不知道观光赏景为何物的家伙也发出了惊叹。
“俺想这里肯定没人来过。”阿秀捋着被山风吹乱的耳旁头发,望着孟有田说道。
“俺看也是这样,除非另有路能到对面的山坡。”孟有田微笑着握住了阿秀的手。
“咱们这真叫走进深山老峪里来了。”四秃子站在前面张望着说道:“俺保险这里除了咱们,没有旁的人。这是什么地方,谁的肉痒痒得受不了,跑这老远来喂狼?”
孟有田拿出望远镜,借着夕阳的光四下观察着,这里确实没有人烟。但四秃子说得并不全对,狼哪有日本鬼子可怕,被烧杀得没处可去时,这里就是最好的世外桃源。书里不是有个课文叫苛政猛于虎吗,人们为了生活,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是哪里也会去的。
洞里传出了根保不耐烦的叫嚷,孟有田苦笑了一下,招呼着四秃子。三个人又钻回了洞里,举着火把顺着留下的路标向外面走去。
可以说,孟有田的目的基本达到了。虽然要在这荒野之地居住生活,还需要建设,但有了这样一个保险的地方,在迫于无奈的时候,不至于心里没底,张惶无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五章 夜深沉(一)
等他们走出位于接近山顶的洞口时,天上的星星正眨着眼睛,山林沐浴在一片皎洁柔和的银光里。
“阿秀,若是你自己来,能再找到这里吗?”孟有田停下了脚步,笑着问阿秀。
“应该行吧?”阿秀伸手一指山顶,说道:“远远看着,这座山就象背着篓子的老头儿。”
“嗯,是有些象。”四秃子在旁插嘴道:“咱们一路上都留下了标记,相信不会走差。”
“那就好。”孟有田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咱们再在外面住一宿,明天晚上就能睡到家里的炕上了。”
“这一趟没白走,鬼子再厉害,能找到这里?”四秃子利擞地爬上旁边的树,挥动斧子向下砍着枝杈,说道:“就是在山里太费鞋,两天的工夫,鞋底都磨出窟窿来了。”
“回家俺给你做一双吧!”阿秀将树枝拢起,笑着说道:“等以后有人给你做了,俺就不管了。”
“啥时能有人给俺缝缝补补哩?”四秃子将斧子别在腰上,爬了下来,挠了挠头说道:“有田哥,你那章程是好,可咱村人太少了,有些不方便呢!”
“不方便你找媳妇?”孟有田点起了火堆,揶揄着说道:“俺只是不轻易让不知根底的人家来村里,可没说不让你从外面娶新娘吧,你眼皮子咋就那么浅?”
“俺哪有你那能耐,进山打个猎也能领回——嘿嘿,俺不说了。”四秃子看了阿秀一眼,讪笑着走到一旁。
孟有田摇头苦笑,阿秀蹲在地上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是羞涩,还是火光映照之故,脸红红的。
……………
夜色沉静,远在几十里外的邢台县新固镇陷入了沉寂。天上挂着一弯月牙,树木的黑影动也不动,象怪物摆着阵势。地上仿佛笼起了一片轻烟,朦朦胧胧,如同坠入了梦境。
上百匹马隐藏在镇外的青纱帐里,骑手们紧靠着马,不时安抚一下马匹躁动的情绪,免得马叫出声来。为了达成最佳的偷袭效果,马蹄子上都缠上了棉布。在骑兵后面则是九龙堂新组建的步兵,也都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柳凤叼着根草茎,不时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镇子。大洋马突然从她身后探过头来,柳凤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着马头,“别着急,别着急!”她象是对自己说,又象是对马儿说,大洋马似乎听懂了,轻轻打了个响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人们越来越焦急的时候,一支火把在新固镇的炮台上燃烧起来,枪声响了起来。
柳凤和骑手们翻身上马,如一阵风般冲出树林,顺着大道,直向新固镇冲去。马蹄声笃笃,象敲响的急促的军鼓。他们把身子压低,紧贴在马背上,象一股洪峰直扑镇子。
枪声如爆豆,马蹄踏夜风。依靠提前潜进镇子的内应,以及骑兵的速度,九龙堂的人马从西北南三面冲进了新固镇,打了驻守此地的伪军一个措手不及。原来倚为泰山的炮台,此刻却居高临下向闻声而出的伪军们喷出了死神的火舌,手炮也一发一发的轰击着试图聚集起来反击的伪军。
伪军在睡梦中遭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还没醒过味,加上九龙堂的人马枪准马快,来势凶猛,他们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是凭着本能各自为战,混乱中各处都在叫喊着,射击着。
一个伪军军官带着十几个贴身护卫,冲出了住处,对着满街筒子乱跑乱叫的手下大声吼叫道:“不许后退,给我冲上去,拿下炮台。”
伪军们鼓起余勇,在军官的督战中,叫喊着杀了回去。但是此时已经太晚了,九龙堂的大队人马已经冲进了镇子,在炮台火力的协助下,将反扑的伪军们击退,并开始向镇子里推进。
前面的伪军慌忙往后退,后面停不下脚步,结果和前面的人猛烈的撞在一起,伪军中弹后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怒骂声响成了一片。九龙堂有备而来,又是奇袭作战,占据了优势,压得伪军们步步后退。
“不许退,谁退我崩了谁。”伪军大队长发疯似的挥舞着手枪,但兵败如山倒,见势不妙的伪军们跑起路来,那绝对是专业加职业。
“大队长,大队长。”一个小军官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满身的泥土,惊惶地说道:“这么顶下去不行啊,咱们还是快撤吧!”
“胡说,扰乱军心,我崩了你。”伪军大队长一挥手枪,怒斥道。
“大队长,我的大哥啊!”小军官继续苦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把人都拼光了,哪还有当官儿的资本。暂且忍耐一下,有了日本人的支持,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吗?大哥,三思啊!”
这下可说到了伪军大队长的心里,是啊,敌人现在占了优势,自己的人马心思都散了,再带着人硬顶下去,也起不到大的作用。而且死伤一人,自己的实力就减弱一分,到最后,自己光杆一个,日本人还尿你?
“唉!”伪军大队长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咬着牙下令道:“告诉弟兄们,边打边退,在东面县城会合。”
命令一下,伪军大队长便翻身上马,带着些亲信逃出了村子。兵败如山倒,当官儿的一跑,伪军是人人争先四散逃命,恨不得多生出几条腿来,谁会犯傻来阻击敌人?
这一仗打了约两个小时,新固镇的伪军溃败逃窜,九龙堂大获全胜,缴获各种武器一百余件,马二、三十匹,以及各类物资。
柳凤在一处大宅院前勒住了马,九龙堂的人踢打着、咒骂着,将一群老弱妇孺赶了出来,推搡到墙边。
“凤姐,这混蛋就是吕应生的老子。”一个小头目用马鞭子抽打着吕应生的老爹,一个花白头发的胖子。
“饶命,饶命啊!”胖子被打得顺着脸流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打揖,吕氏一家老小也匍伏哀求。(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六章 夜深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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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情受环境所影响,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冲杀进来时怒火满胸,但看着这些人的可怜相,柳凤又有些犹豫了。
“饶命?妈x的,你儿子带着日本人追俺们,俺们十多个兄弟的命要你们偿。”小头目一脚将吕应生的老爹踢得滚翻在地,鼻口冒血。
柳凤身子一震,眼睛里射出了凌厉的光。时间并不长,那一幅惨景她又怎会忘记,夕阳残照,荒郊野外,被开膛破肚、砍去头颅的九龙堂弟兄尸体横陈……
“杀!灭了姓吕的满门。”柳凤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一句话,勒转马头,离开了这里,在她的身后,传来了枪声和惨叫。
来去如风,快打快走,是九龙堂的作战特点,在吕家大宅的熊熊火光中,柳凤带着人马退出了镇子,向西退去。
一阵凉风从田野里吹来,马耳朵挓挲着,柳凤划着的火柴被吹灭了。她又重新划了一根,点着了小烟斗。在这沉寂的夜里,在冲杀后的激情消逝之后,手里的烟斗不由得让她泛起了别样的思绪。
孟小子在干嘛?自己一个女孩家在枪林弹雨中拼杀,夜里也不能安眠,他却可能正在家里搂着姓宋的丫头睡得香甜。吐出一口烟雾,寂寞和萧瑟在夜色中袭来,带着凉意,柳凤不由得将大氅裹了裹。
…………
迷蒙的月光笼罩着村庄、树丛、农田和茅封草长的田塍路,也照出了急速移动的人影。脚步沙沙地响,战士们紧张、低声地转述着命令:“跟上!”“不要跑,迈大步跟上!”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寂,偶尔能听见远处村庄的犬吠和田里的蛙鸣。
王大山解开了领扣,大步走着。夜风清凉,吹进他的衣服,让他躁热的身体觉得很舒服。新固镇,三百多人的一个伪军大队,是他们今夜的目标。收拾战斗力低下的伪军,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相反,王大山为即将到手的缴获而感到高兴和欢喜。
与打鬼子不同,收拾伪军可以说是最好的补充机会,枪弹粮秣,对于已经连续作战的王大山营来说,正是急需的物资。为纪念七七事变一周年而展开的军事行动已经接近了尾声,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了。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王大山不明所以,有些想发火。方国斌带着两个警卫队和一个陌生人从前面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
“新固镇不必去打了。”方国斌将王大山拉到一旁,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位是新固镇地下党的同志,特地赶来报信儿,九龙堂抢先咱们一步,已经收拾了那里的伪军。”
王大山瞪大了眼睛,好象一盆凉水浇到头上似的,半晌才缓慢地眨了一下,“嘿,合着咱们白辛苦了?”
方国斌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道:“咱们还得迅速撤退呀,县城的鬼子要是来增援,弄不好会咬上咱们呢!”
“这,没打着狐狸,倒要惹一身臊。”王大山摘下军帽,用力挠着头发,然后恨恨地一跺脚,“撤,他娘x的,这事儿弄的,唉,没法儿说。”
“撤吧,以后还有机会。”方国斌心情也不大好,但还尽量平和地劝慰着王大山。
王大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情挺郁闷,边摇着头,边没精打采地转身而去。
……………
月亮发出懦怯的光辉,犹如一块透明的面纱,轻轻地张在大地上,散播着烟雾。透过窗棂和窗纸的月光,朦胧地洒在合衣斜倚着睡熟的秦怜芳脸上,象是在爱怜地轻抚着女孩的肌肤。
小炕桌上的日记本半开着,上面是她今晚未写完的日记,“这是我们应该献身的时候,爱情和生命都要放在背后,所有奔上战场的人,不是都把爱情和生命放在背后了吗?谈到死,谈到牺牲,这是一个不可能不想到的问题。我也想到了,我想那些参军的青年和他们的亲人们,他们都会想到的。然而,我们的鲜血和生命都会化作芬芳的花朵,开在通向我们建设的乐园的路上。当然,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要做很多很多的工作。过两天就能看见孟大哥了,很期待,我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秦怜芳睡得香甜,似乎正沉浸在美好的梦里。她薄薄的小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涎水流在下颚上。白红色的脸腮上,出现两个浅显的小酒窝。淡淡弯曲的眉毛下,眼睛象在微笑似的闭着。黑亮的短头发,散乱在枕头上。钢笔已经从她的手中脱落,她的袖角被浸湿了一小块。
月光在缓缓移动,秦怜芳似乎感到身上有一种象亲人抚摸的轻轻的舒快,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娇声的呢喃。
……………
夜的寂静笼罩在山林的上空,偶尔听到野兽的嚎叫,以及不知名的夜鸟的啼鸣,然后又是昏昏沉沉的寂静。
值夜的孟有田向火堆里扔了一把柴,迸溅起几星火花,在这柔软的夜的寂静中,他的思绪却并不平静。处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无时不在的危机感让他比别人要付出更多的心神。
想得多,看得远,他面临的问题就多,就要时常与别人觉察不到的恐惧和徬徨进行斗争。这种滋味也只有他自己品尝,无法让人分担。“每个人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要想战胜一切,战胜自己是必要的前提,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战胜不了,又如何能去战胜一切?对这句名言的理解,相信孟有田是比大多数人要深刻许多。
根保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呓语;四秃子吧哒着嘴,发出鼾声。孟有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冷不丁却发现阿秀似乎睁开了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
…………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没有丝毫特殊意义的夜晚,有人在征途上奔波,有人在战场上拼杀,有人在酣睡入梦,也有人在辗转难眠……众生像汇聚在一起,凝成了历史,一段段个人的微不足道的历史又汇成了汹涌的长河,波涛滚滚,永往直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七章 故人来
烈日当头,道路两旁即将成熟的谷物在炎热下弯着腰,低着头。天气很热,阳光很足,树叶在阳光下轻轻颤动,一层淡薄的水汽在空气中飘过。
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变黄,在绿色的庄稼地里有了好些黄灿灿的小块。麦子身手高大,刀劈斧砍一样整齐,站在地这头一推,那头就动,好象湖面上起了风。
“这麦子好象没咱村长得好哩!”秦怜芳坐在车上,双脚甩打甩打,看着地里的庄稼,对赶车的锁柱子说道。
“这是头一年,有田已经弄得不赖了。”锁柱子笑着虚挥了下鞭子,说道:“咱村不也全靠着有田的点子,起先他说多用沤的肥料,最少能多打三成粮,谁信哩?打秋收麦,四成也不止。今年看哇,都照他的法子弄了,俺看今年能多打五成不止。”
“那家家都能吃上白面馍馍了吧?”秦怜芳也为农民增产感到高兴,笑着说道。
“是能多吃上几顿,可也不敢天天吃呀!”锁柱子说道:“麦子、小米、高梁、玉茭、甘薯,咱们这地界种的庄稼,就数麦子产量少,光吃麦子,得有大半年有饿肚子了。”
“麦子产量少,那为啥还种得这样多呢?”秦怜芳疑惑地问道:“好点的地好象都种着麦子。”
锁柱子有些想笑,又忍住了,显然秦怜芳并不了解农民的情况,才问出这样没有常识的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耐心解释道:“麦子收得少,可价格高,也容易卖出去。咱农民种了麦子一般不是自己吃的,而是粜精籴粗,用麦子换高梁、玉茭、谷子,再对付些瓜瓜菜菜,这一年才能勉强过下来。而且这麦秸、麦秆能喂牲口,还能编了草帽辫拿到集上去卖,也是个进项。”
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种麦子的农田面积不小,但农民种麦自己不吃,而是卖掉,以杂粮糊口,将生活需求维持到最低限度。粜精籴粗,以较少量的小麦换大量的粗粮,成为农民生存的一种主要手段。能否吃到白面馍馍,那可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秦怜芳脸有些红,为自己并不了解农村的实际情况而感到惭愧,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回去就把给我的白面拿走,换成谷子或高粱吧,大家都这么苦,我哪能光吃好的。”
“看你,这么计较,咱村还缺了你那十几斤麦子?”锁柱子挠了挠头,也不知道再说啥好,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直了。
“不是缺不缺的事情,而是脱离群众的问题。”秦怜芳挺严肃地说道:“这样,以后我不开伙了,就上你家吃。”
“啊,上俺家吃?”锁柱子张大了嘴巴。
“咋,不欢迎?”秦怜芳笑道:“我吃得不多,看把你给吓得。”
“没,没害怕,俺是怕招待不好,让你笑话。”锁柱子不好意思地说道。
“笑话啥,你可别光弄好的,把家底给吃空了。”秦怜芳呵呵笑着,四下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土门村咋连个放哨的都没有,咱都快到村口了。”
“放哨的有,只是咱们看不见,也不知道藏在哪。”锁柱子说道:“有田愿意放暗哨,俺敢说这附近最少有俩,要不是认识俺,早就给卡住了。”
“放暗哨,这倒是不错,记得良岗庄的土匪也是放的暗哨……”秦怜芳突然想起了她扮成新嫁娘,和孟有田去搭救同学们的事情,轻轻咬住了嘴唇,心头浮起复杂的情感。
锁柱子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吆喝着牲口小心地拐过村口的几堵参差的工事墙,驶进了土门村。
大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呵呵地打着招呼。锁柱子和秦怜芳跳下车,和大勇攀谈了几句,便分道而行。锁柱子赶车去送废铁,秦怜芳顺着街道向前走,寻找有枣树的孟有田的家。
枣树看见了,也听见了孩子们的读书声,秦怜芳走在这清静的村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当初来收殓死难者的时候,阴森恐怖的气氛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恬适的田园风情。
“谷雨,你又迟到了。”来了土门村,小嫚便成了“小先生”,晚上孟有田教她,白天她又教五、六个村里的儿童,她特别喜欢这个在孩子们中比较有权威的工作。
谷雨装出一副可怜相,指了指身后的两条狗,说道:“有田哥让俺照看大黑和小白,耽误了些工夫,小嫚妹子,你别——”
“什么妹子,叫先生。”小嫚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用力晃着手里的教鞭。
“对,对,小嫚先生。俺下回保证不迟到,你继续讲,俺站着听。”谷雨很知趣地没坐板凳,两条狗趴在他脚下吐着舌头。
秦怜芳捂着嘴没发出笑声,拐过篱笆墙,便到了孟有田的家。
院子里挺安静,有田娘在翻拣着晾晒的大枣,紫鹃倚坐在枣树下的靠椅上,有些昏昏欲睡。
一只小母鸡把脸憋得通红,瞪着两只滴溜圆的金黄色小眼睛,身子微微一动,从院墙边的窝里跑出来,接着就“咕咕哒,咕咕哒”地叫起来。
紫鹃一下子从靠椅上坐了起来,几步跑到鸡窝前,从鸡窝里拾起温热的鸡蛋,双手捧着象献宝似的递到有田娘眼前,呵呵笑得开心。
“又下蛋啦,好,留给鹃儿吃哈。”有田娘笑着接过来,说道:“鹃儿饿不饿,渴不渴,有事儿就对娘说啊!”
紫鹃歪头想了想,说道:“鹃儿要出去,去摘花,去抓虫儿。”
“等阿秀或有田回来,让他们领你去呀!自己可不敢乱跑,有老虎哦!”有田娘哄着紫鹃,伸手指了指院里的花草,说道:“咱家里也有花,你先摘几朵玩儿。”
紫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到花前,连枝带花折了下来,痴笑着在手中把玩。
“婶子。”秦怜芳站在院门前,脆生生地叫着,打断了有田娘的叹气。
“哟,这不是秦姑娘吗?”有田娘有些惊讶,但马上笑着上前打开了院门,将秦怜芳拉进院,“这可有日子没见了,你咋来的,看着可瘦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八章 争秋夺麦后的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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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不是瘦,是结实了。”秦怜芳笑道:“婶子的身子骨看着可更硬朗了。”
“唉,老了,没看这头发又白了不少。”有田娘热情地给秦怜芳拿板凳,说道:“你等着,俺去给你倒水拿扇子,看你热得这汗。”
“婶子,您别忙了——”秦怜芳来不及阻止,有田娘已经转身进了屋子。
天气确实很热,秦怜芳的脸红浥浥的,汗把鬓角的头发都浸湿了。她摘下草帽,一面扇着风,一面笑着对紫鹃说道:“紫鹃,你拿的是啥花,真好看呢!”
紫鹃秀眉轻颦,歪着脑袋打量秦怜芳。秦怜芳发现紫鹃原来灵动的目光,现在竟蒙着一层迷惘,一层朦胧,她就这样痴痴的瞧了一会儿,然后不言不语地转身走进了屋里。
有田娘端着水,挟着蒲扇走了出来,看了一眼紫鹃的背影,把水和扇子递给秦怜芳。
“紫鹃她——”秦怜芳欲言又止地问道。
有田娘轻轻摇头,低声道:“别说关于她的事儿,咱还得大声说话,她疑心重着哩!”
秦怜芳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孟大哥呢,我是来找他的,想和他商量点事儿。”
“他呀,成天忙得不着家。”有田娘有些埋怨的说道:“前两天进山去了,说是三四天便回来。你好不容易来了,就住下,跟俺做个伴儿。”
“这样啊!”秦怜芳低头不语,心里觉得很失望,在这住下是不可能的,她的工作很忙,可没那个闲暇。
这时,小嫚蹦蹦跳跳的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只白狗。进了院,和秦怜芳打着招呼。秦怜芳拉过她的手,亲着她的脸蛋儿,喜欢得不得了。
“瞧这时辰,该做饭了。”有田娘笑着起身,“秦姑娘你坐着,这饭一会儿就得,强子他们昨个挖泥塘,捞的鱼虾还在大盆里养着哩,让你尝个新鲜。”
“婶子,您别忙了,有热水就行,我带着干粮呢!”秦怜芳赶紧推让着。
“那成什么话了,你就坐着吧!”有田娘转身进了屋。
这么一会儿工夫,紫鹃便隔着窗户招手,把她的玩伴儿小嫚叫了进去,院子里只剩下了秦怜芳一人。
秦怜芳想了想,取出挎包里的笔记本,摘下钢笔,刷刷点点地写着。既然不能等孟有田回来,那就留个纸条,把要谈的事情大概说一下,他也许会来十里村找自己吧!
……………
人的美好想象在很多时候都未必会实现,也许是老天故意为之,来显示他才是命运的主宰。秦怜芳想和孟有田见面,可偏偏扑了个空。等她回到十里村,区上又下来了通知,要村干部动员民众去拆城墙,还要组织做好麦收工作。
任务,任务,一样接着一样,战争年月总会使人忙碌,使人不得空闲。秦怜芳立刻投入到这两项顶重要的工作当中,和孟有田要谈的几件事情便暂时放下了。
同样忙碌的还有孟有田,进山回来便开始争秋夺麦,还要出几个人去参加拆城。尽管因为土门村人口少,区上派下来的出差并不多,但孟有田觉得那厚重的大青砖很有用,土门村种了麦子的地也不算多,便多派了几个人,外加两辆骡车。
麦收的工作,就在平常年月也是短促紧张。所害怕的,不只是一场狂风,麦子就会躺在地里,几天阴雨,麦粒就会发霉;还担心地里拾掇不清,耽误了晚田的下种。
连着三天,孟有田带着人鸡刚叫的时候便起来,拿着镰刀在村外集合。他们穿着破衣烂裳,戴一顶草帽,顶着天边下垂的新月在地里收割。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三辆大车便开始在村外的大道上,摇着鞭子飞跑。三股禾叉,在太阳光里闪耀着,把麦子装上大车,运到村里。
村里的打麦场上,阿秀领着妇女队在撒晒着麦穗。几次翻过摊平,到起晌的时候,牵来牲口,套上大碌碡。鞭子挥动,牲口飞跑,碌碡跳跃。她们拿起杈子,挑走麦秸,拉起推板,堆好麦粒。又用簸箕扬,用扇车扇,然后用口袋将麦子装起。
有田娘和几个老年妇女则在家里做饭、烧水、看顾孩子,中午由阿秀等人担着瓦罐茅篮把饭送到田间地头。
忙碌而有序,全村人各司其职,显示出了协调团结的力量。两天的工夫,场院中间便出现了几个夜晚也在闪着银光的、发散着香味的高大的麦秸垛。
晒麦子的天气,白天焦热,一到夜晚,天空是清朗的,星星是繁密的,风吹过来是凉爽的。三天的忙碌过后,平整光亮的打麦场又成了村民们夏季夜晚的休息场所。一吃过夜饭,人们就提着小木凳,或是用新麦秸编制的小蒲墩来了。在习习凉风中,一面恢复白天的疲劳,一面体味着收获的喜悦。
这是阖村欢乐的时候,邻居畅谈的时候,妇女们刷洗了锅碗,挂上大门,也跑来了。她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宽大的麦秸垫子,聚在一起,或是说笑,或聊家常。大点的孩子们在疯跑打闹,小点的孩子躺在母亲怀里,女人们拍打着,哼哈着,什么时候孩子睡实了,就把他放到草垫上去。
小烟斗一红一暗,飘出袅袅烟雾,孟有田和强子等人坐在一起,聊着日后的安排。在外表,孟有田象是胸有成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比别人更累,更紧张。别人当然不知道再过些日子,武汉会战一结束,鬼子的注意力和兵力便会转到沦陷区,频繁的扫荡和战斗将打破这难得的恬适。
“池塘再有几天也就挖成了,等上秋播完麦子,咱们差不多就可以猫冬清闲了。”强子摸着胡子茬憧憬着,“进山打打猎,然后去赶赶集,过年能吃上一个肉丸,咬上满嘴流油的饺子喽!”
孟有田淡淡的笑着,不忍说丧气话,给高兴的气氛泼冷水。这个冬天,恐怕会更加寒冷啊!
“炭得多备点,地道再扩扩,咱们哪,恐怕得不了那么多清闲。”安猛已经成了土门村的一员,经过十里村的战斗,他才算是被大家所接受,和跳出李家的王翠组成了家庭,一起搬了过来。
“安大哥说得在理儿,这年月的清闲都让鬼子给搅和了。”孟有田笑道:“咱们得多辛苦辛苦,只能是忙里偷闲,可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唉,这年月,不能多想,想多了觉都睡不着喽!”占富吧哒着烟袋,摇着头说道:“咱们沾了有田的光,住得宽敞,粮食也够饱,能乐呵一天就乐呵一天吧!”
“哎,你爹呢?”四秃子正和大勇在地上玩老虎吃娃,天色渐暗,有些看不清了,索性站起身,将几块小石头踢开,开口问道:“俺说今儿咋这么清静,原来是没了说书的。”
“俺爹找王叔和元伯喝酒去了。”占富磕了磕烟袋锅,说道:“去年剩下的孬地瓜、坏山药,俺爹没舍得扔,都酿了酒。”
孟有田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人民群众的智慧和技巧真是没的说,废物都能变成宝贝。
“闲呆着就犯困,要不有田你来讲点啥?要不给你取胡琴?”大勇很期盼地看着孟有田。
“俺可不会说书,除非照着书念。”孟有田连忙摆手。
“照着念也成,那个,让谁去家取书,取灯。”强子笑着四下环顾。
孟有田还待推却,转头之际正看见谷雨头上戴着个以前缴获的鬼子防毒面具,因为拿它吓唬人,正被小嫚追打着跑过来。
“也别那么麻烦了,咱就讲点现成的吧!”孟有田灵机一动,笑着一把拉住了谷雨,伸手摘下防毒面具,说道:“你这臭小子,从哪把这玩艺儿翻出来的?活该挨揍。”
小嫚跑得脸红红的,上前恨恨地用小拳头打谷雨,“让你吓人,捶死你。”
“好了,别打了,咱听有田讲故事了。”强子笑着拉开小嫚,谷雨皮糙肉厚,却是满不在乎地吐了吐舌头。
“有田讲故事了,大家围拢点。”大勇高声张罗着。
听书长智,看戏乱心,乡村的文化生活向来枯躁,或者说是基本上没有。占富爹虽然不是专业,可大家伙还是愿意听。今天没啥节目,都觉得没意思,一听孟有田要讲故事,便兴致勃勃地围了过来。
孟有田见众人都靠近了,举了举手里的防毒面具,笑着说道:“大家伙知道这是什么吗?你们看——”说着,他戴上防毒面具四下转着头,晃动着猪嘴形状的过滤筒,发出了哼哼的声音。
哈哈哈哈,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嫚拍着手笑道:“有田哥变成猪八戒喽!”
孟有田摘下防毒面具,笑道:“还真没错,这东西就是根据猪的特性造出来,是防毒气的玩艺儿。这其中的缘故,俺给你们细细讲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四十九章 讲书增智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为了扭转不利的战局,出其不意地向英法军队集结的阵地上,施放了氯气,这是世界军事史上首次大规模的毒气战。
经此役后蒙受重大损失的英法联军,立即敦促本国政府尽快制造防毒器具。 不久,两国派出十数名最优秀的科学家,到曾被德方用氯气熏袭过的地段,进行考察取证研究。他们惊奇地发现,阵地上大量野生动物,包括树林中的雀鸟及蛰伏的蛙类与裸露的昆虫,都相继中毒死亡。唯独当地的庞然大物——野猪,却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经研究和实验,科学家发现野猪特别喜欢用强有力的长嘴巴,拱动泥土寻觅地里植物的根茎及一些小动物。当它们嗅到强烈的刺激气味时,常用拱地来躲避。当德军施放毒气突袭联军时,聪明的野猪把嘴鼻子拱进泥土里,躲过了灾祸。再经进一步的科学分析,得出结论:由于野猪用嘴拱地,松软的土壤颗粒吸附和过滤了毒气,使它们幸免于难。
两国科学家从中得到启示,根据泥土能滤毒的原理,选中了既能吸附有毒物质,又能使空气畅通的木炭,很快设计制造出世界上首批仿照野猪嘴形状的防毒面具。
“哇,这猪看着笨笨的,原来还挺聪明哩!”谷雨抢过防毒面具,戴在脸上,闻闻嗅嗅,发出逼真的猪哼声,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说一战的事情,大家都陌生,咱再讲一个就近发生的事情吧!”孟有田掏出了烟斗,点着吸了一口,在缓缓飘散的烟雾中,他胡编乱造的事情又开始了。
随着故事的讲述,场内鸦雀无声,众人都为被鬼子堵在山洞里的一对小夫妻揪着心。
“……一个鬼子试着向洞里钻了一下,只听一声惨叫不动了,等被拉出来,脑袋被斧子砸开了瓢。洞口很窄,里面又是曲折拐弯的,鬼子不敢再往里爬,便点着了柴禾,往里面扔。年轻的小夫妻被呛得直咳嗽,男人拿着斧子守在洞口,小媳妇急中生智,拿起剪子,挟起烧着的柴禾往外扔。不一会儿,剪子已经烫手了,她的手上烧出了泡,脸上热辣辣的疼,头发也焦了,嗓子呛得象着了火……”
孟有田有意停顿了下来,吧哒吧哒抽着烟,众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鬼子眼瞅着天黑了,又看洞里冒着滚滚的浓烟,一点声音也没有,认为里面的人肯定被熏死了,便撤兵回去。”孟有田低沉地说道:“逃难的人们见鬼子走了,才从各藏身处出来,来到这个山洞。等烟散了些,便有人爬进洞寻找。人们都在想,这对小夫妻可是完了,那洞口冒的烟比烟囱还大,人咋活的了?”
“定是还活着,象猪似的把嘴拱进土里,哎,好象不行啊?”小嫚天真的话把孟有田逗笑了。
“人哪确实还活着,虽然被呛昏迷了,可却没什么大碍。”孟有田笑道:“原来那小媳妇很聪明,也是被逼得没法了。她用洞里存的一瓮水浸湿了衣服,和男人捂住口鼻,又在地上扒开石头,弄了两个小坑,趴在上面喘气。这烟是往上飘的,下面要稀薄,这才捡了一条命。”
呼,众人不由自主地出了口长气,好人得免灾难,总是令人感到欣慰。
“要是洞里没水咋办?”谷雨皱着眉头说道:“那不就毁了?”
“没水呀,那你还没有尿了?”孟有田拔拉着谷雨的脑袋,笑骂道:“保住小命最重要,你就不会动动脑子?”
呵呵,哈哈,众人笑了起来,但在笑声中却不知不觉地学到了宝贵的求生经验。
别人听得兴致盎然,在人群后面的紫鹃却倚着有田娘睡着了。阿秀见孟有田讲完了,便侧着身子半蹲下来,一只膝盖跪在地上,等有田娘把紫鹃扶到她背上,她一闪斜身子站起来,和有田娘在月色中向家里走去。
……………
快乐总是短暂的,形势的变化比孟有田估计得要来得快,来得早。历史上的时间已经出现了偏差,武汉会战尚未结束,日军便对边区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这也是被逼无奈的军事行动。
抗战之初,日军虽长驱直进,但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其占领的“所谓治安恢复地区,实际上仅限于主要交通线两侧数公里地区之内”。而即便是铁路沿线的地区,由于日军兵力分散守卫,也被迅速发展壮大的八路军频繁破袭。
武汉地区国军在浴血拼杀,八路军在敌后战场予以大力配合。为阻止日军向武汉、地区及洛阳、潼关运送部队和物资,八路军在八九月份大力破击平汉、道清两路,拆铁轨,锯电线杆,炸火车,使日军的铁路运输经常处于瘫痪之中。其中道清线破坏尤其严重,在九月份总共才通过两次车。
“铁路两侧,八路军大大的有,为了警备,昼夜不得安静,作战的事情,可说没有一天没有,我能够保存着生命活到现在,也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到了夜间,电线和铁路就被破坏,离开兵营半里就是大量的敌人蟠居之所,五个人、下个人是不敢出去的。”、“敌人真是可恶啊!他们不管你怎么讨厌都要来打。”、“一周内一定会有一次、两次受敌袭击。在我们所警备的铁路上,一夜之中不知要破坏几次,实在恼人。”、“一切没有不叫你痛苦的,除了喝酒没有办法!”……
在这些被缴获的日军家信中,可以看出破坏的成效,以及日军兵力不足,捉襟见肘的困难。在伪军数量还未大量增加,在日军主力正在华中、华南与国军硬磕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侵略者在中国大地上难以解决的问题。
日军虽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但战争初期日军参谋本部在三四个月内征服中国,至迟要在一年内征服中国的狂妄战争计划已经象肥皂泡一样地破灭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章 他要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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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将军、大臣们所犯的一个战略性错误是,他们的眼睛只盯在了军力和装备的对比上,仅仅从军力和装备对比上来看,占领中国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们全然没有意识到,挡住日军去路的,绝不仅仅是中国的军队,还有四万万五千万不屈不挠的中国人民。
七七事变爆发后,主张不扩大,就地解决,竭力促成签订停战协定的日本参谋本部中国班中国课课长今井武夫,对中国战场的形势看得比较清楚。他对日本国内部分人士认为可以迅速解决中国问题的想法是不屑一顾的,他觉得幻想只经过一两回合,就可使中国军队订立城下之盟,犹如白日做梦一般,国民有些急躁还情有可原,但日本政府有时也表现得相当急躁。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抗战情绪日益旺盛的中华民族为对手,在辽阔无垠的大陆上,以日本派遣军有限的兵力,欲期急速结束事变的美梦几乎已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了。
反之,拥有庞大人口作为后盾的中国军,却作出不懈的努力,进行无限的补充,逐渐恢复了战斗力。正面和敌后两个战场已经形成,前阻日军手臂,后拖日军腿脚,以尚未进行全部动员的日本兵力来说,战线拉长造成的顾此失彼的格局已经形成。
为了保证交通线的安全,日军紧急抽调了津浦线上的第三混成旅团和第114师团各一部共五千八百余人,附庸伪军两千多人,膺惩破路最为积极的一二九师,一路针对冀南根据地,一路直指刚刚创建的边区根据地,这也是针对边区根据地所进行的第一次全面扫荡。
鬼子的大扫荡来势汹汹,而由于实力的差距,八路军基本上无法正面击破敌人的进攻。所谓的粉碎鬼子扫荡实质上一是拖,二是袭扰,使敌人无法稳定所占之地,最后因为粮弹匮乏而自行撤退。
随着边区外围县城的陆续失守,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县上区上陆续发下通知,要各基层干部指导群众做好坚壁清野工作,并加强盘查,注意防特,做好迎击鬼子扫荡的准备。而土门村因为人口少,为了方便,暂时与十里村划到一起,由十里村的基层政权领导。
入秋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植物的枝叶还绿着,只是这种绿色不太自然,象一层薄薄的破网似的一块一块出现在原野和田垅上。
秦怜芳早晨起来安排好本村的工作,便煞上她的皮腰带,挎着小挎包出发了。她穿的是便装,走起路来已经不太费难,不到二十里路的土门村,她象玩儿似的就赶到了。
和上一次来的时间相隔并不长,但土门村又有了些变化,村口的阻隔工事加厚了,沿街的一些房屋向外拱了几尺,新墙壁一半是厚实的大青砖或刚烧制的红砖,足有一米高,上面才是土坯。秦怜芳不知道,这是刚刚赶工出来的有地道出口的夹壁墙,推开隐蔽的射击孔,便可以射杀外面的敌人。
在村口值岗的是大勇和四秃子,都认识秦怜芳,大勇引着秦怜芳向村里走,在秦怜芳问到孟有田的时候,他的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有田兴许去往山里运粮食,也兴许在家里忙活,明天他就要成亲了。”大勇很随意地说着孟有田的事情。
“成亲?”秦怜芳停下了脚步,猛然听到这个消息,脑子有点乱,心里也不知是啥滋味,下意识地问道:“和紫鹃吗?”
“还有阿秀。”大勇没有注意到秦怜芳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元伯是紫鹃的干爹,紫鹃病得痴傻,也不知啥时能好,他这是怕有田变心,给紫鹃争个名儿,以后好和阿秀平起平坐。只是有点苦了阿秀,成亲后既要侍候有田娘,还要照顾紫鹃。可人家乐意呀,见天都笑着哩!”
秦怜芳有些大脑短路,机械地迈步跟着大勇,脑子里似乎想着很多事情,乱得象一团麻;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是一片空白。当事情没发生时,总会有些幻想和安慰;当发生得出乎意料,或者非常突然时,人往往会不知所措。
“到了,你看窗上刚贴了纸花。”大勇停下了脚步,伸手一指,“有田婶的病还没好利索,咱小点声,别惊扰了她。”
秦怜芳用最大的努力定了定神,跟着大勇进了院子,恰巧小嫚从屋里出来,笑着打招呼,拉着秦怜芳的手进了屋。
有田娘瘦了一圈,脸色腊黄,但精神却不错,倚着被袱撂笑眯眯地看着阿秀在缝新衣服。紫鹃坐在炕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正痴痴地看着一盆结着红果的花。
“婶子,您的病好些了吗?”秦怜芳挤出一丝笑容,上前问候道。
“哟,是秦姑娘啊,快坐。”有田娘笑着拍了拍炕,说道:“俺的病不要紧了,都能下地走动了,前些日子可重着哩。多亏了阿秀,端屎端尿,还——”有田娘指了指紫鹃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秦怜芳看了眼阿秀,确实瘦了不少,但脸上却是欢喜的,冲着她笑,只是她手里的大红衣服有些刺痛了她的眼睛。
“孟大哥呢,怎么没在家忙,听大勇说,他明天要成亲了。”秦怜芳转移了视线,强笑着说道。
“他呀,去运粮了,这鬼子不是又要来了吗!”有田娘笑着说道:“成亲这事儿也不用他忙,也不想大办,村里乡亲们凑一起喝顿酒,热闹一下就行了。真是的,按年岁他早该成亲了,让俺也用用媳妇,享享福。”
“那可真好。”秦怜芳起身说道:“我去找孟大哥,问问村里反扫荡的事情准备得咋样了?”
有田娘点了点头,脸上是没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去吧,从村西头出去,兴许就能碰上他。秦姑娘,晌午记得家来吃饭啊!”
秦怜芳胡乱答应了一声,逃似的出了屋子,站在外面冷静了一会儿,才向村西头慢慢走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一章 恼人的冲突
粮食或藏进地洞,或是通过土电梯运进山里,易燃的秸杆也都搬出村子,在野地里分散堆放。做这些工作或许能使村子少受些损失,但未必能阻挡鬼子的放火破坏。
孟有田微皱着眉头,轻轻挥动着鞭子,赶着驴车向村子里行驶,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如何对付鬼子。在村子里摆地雷阵,或许会激怒鬼子,但鬼子并不会因为村子不设防而不烧杀。既然如此,那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毁我的家园,我就要狗日的多扔下几条狗命。
而且,依据现在日军的装备水平,在村里使用密集的地雷阵,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因为日军的轰炸能力并不是那么强,工兵也不是那么多。如果在后世,有导弹、多管火箭炮,甚至集束炸弹,能一次性引爆大多数地雷,孟有田当然不会使用这个招术。
还有地道战可以使用,有了半青砖的夹壁墙,尽管空间较狭窄,但用独一撅也能在近距离杀伤敌人。土门村,嘿嘿,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屠杀的村子,而是讨还血债的战场。孟有田想着想着,露出了冷冷的微笑。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孟有田的视线中,秦怜芳有些孤零零的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用带有复杂情绪的眼神在望着孟有田。
吁,孟有田勒住了牲口,跳下车,笑着说道:“呵呵,秦村长啊,大驾光临,是来检查工作的吧?”
秦怜芳轻轻咬了咬嘴唇,神情有些寡寡的说道:“是啊,鬼子的扫荡来势汹汹,说不准就能打到这里,反扫荡的工作可不能有疏漏。”
“那是,不管鬼子来不来,咱都得做好准备,有备无患嘛!”孟有田伸手示意秦怜上车,“咱们进村坐下谈吧!”
秦怜芳摇了摇头,说道:“就在这里说吧,你办事精细,应该不会有疏漏。主要就三项工作:坚壁清野,群众避难,打击敌人。”
孟有田将牲口拴在树上,很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汇报着土门村的工作情况。
秦怜芳打开笔记本,边听边记,一直等到孟有田说完,才开口问道:“嗯,易燃的秸杆木柴都搬到村外,你想得比我们周到,我回去后也要组织村民尽快实施。”沉吟了一下,她抬头望着孟有田说道:“明天就要成亲了,还是娶两个女人,你觉得这合适吗?”
孟有田愣了一下,挠着头说道:“你是指时间不对?鬼子要来扫荡,俺却成亲娶媳妇。还是说俺娶两个媳妇,做得不对?”
秦怜芳心里一阵烦躁,脱口而出,“两者都有吧!”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缓缓解释道:“时间或许不是时候,可俺也没准备大办,连十里村的好朋友都没通知,更没耽误正事。俺敢说,全县的村庄,若论反扫荡的准备,数俺们这里最充分。至于说到娶两个媳妇,俺其实也很无奈。老娘病了,这么做一是为了让老人家安心高兴,病好得好一些……”
“真是个孝顺儿子。”秦怜芳口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孟有田冷不丁没听出来,继续说着理由,“紫鹃需要人照顾,俺娘也一天天变老,家里没人操持,可就把俺给拴住了,啥也干不成。阿秀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又勤劳能干,对俺也是真心实意。说到这儿,俺就觉得有点对不住她,俺娶了她,可能不会让她享福,却是给她增加了一个负担,让她更辛苦,更操劳。”
“这就是你的理由?”秦怜芳冷淡地反问,抿了抿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说道:“原来你不仅是个孝顺儿子,还是个多情种子。”
这回孟有田可听出秦怜芳的话意不对,脸上的表情怪异了。他也皱起了眉头,压着心中的不快,淡淡地说道:“你听得进去就是理由,听不进去就是狡辩。其实,这是俺个人的事情,没有向别人解释的必要,也不想得到每个人的赞成。”
秦怜芳抿紧了嘴唇,心中的沉郁和不满向上奔涌,令她难以冷静,使她不吐不快,她尽量耐着性子说道:“孟大哥,边区政府正在筹备召开临时参议会,讨论关于发布婚姻暂行条例的事项。男女婚姻平等、自愿和一夫一妻制是大的原则,重婚、早婚、纳妾、蓄婢、童养媳、租妻等封建婚姻陋习都要一并废除。你这样做,是妨害婚姻的行为,可能是要治罪的。”
“亏你还是受过教育的,罪刑法定原则都不懂?”孟有田不慌不忙地说道:“即便法律有溯及力,那也是刑法,民法吗,恐怕还治不了俺的罪。”
“不是要治你罪的问题。”秦怜芳胸脯急剧起伏,有些气急地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能光想着老娘,光想着家里。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在国难当头之际,你应该把孝悌和亲情抛在一旁,为抗战事业用尽全力。你,你家里还养的花花草草,现在正在打仗呀,枪炮砰拍响,这种享乐……”
孟有田挥手打断了秦怜芳的说教,看着秦怜芳的眼神变得疏远而冷淡,个人的幸福远没有国家的前途和社会责任那么重要,但两者是不是就那样水火不容呢?即使是一个一心为国的人,也不可能一天到头都在想着伟大的事业吧?
精金似的英雄有没有?即便有,孟有田也是佩服之至而不想与之亲近,因为这样的人单调而枯燥,死板而固执。而为了神圣的目的抑制和否定个人,事实上潜伏着一种危险,可能成为反人性x思潮和政治x专x制的温床。历史上的事实,让孟有田很反感秦怜芳所说的话,他默默地解开牲口的缰绳,坐上车。
“孟大哥,你——”秦怜芳瞪大了猫眼,孟有田的眼神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俺要回家了。”孟有田沉闷地说道:“要谈工作,请秦村长去找强子或者安猛,俺一个平头百姓,自私自利,贪图享乐,实在不佩与您这样高尚而伟大的人物说话,以后更不敢劳您叫大哥。”说完,他一鞭子抽在牲口身上,向村里奔去。
秦怜芳呆愣在当场,猫眼里罩上了雾气,在朦胧中看着孟有田的背影消失不见,一滴泪珠落在了地上,被干燥的泥土瞬间吸收。刚才那一鞭子好象抽在了她的身上,孟有田挟枪带棒的话象钢针似的扎着她的心。
…………
天还是那样蓝,田野还是那样绿,但看在秦怜芳的眼里,一切都变得有些灰暗。寂寞、萧索地走在路上,她既感到委屈,更感到难过。平常的时候,秦怜芳并不怎么觉得和孟有田之间友谊的重要,可是一旦一方要失去另一方的危险存在时,就会痛切地感到这种丧失的巨大和友谊的可贵,而已经失去了,就会懊悔为什么不好好珍贵它。
只是友谊吗?秦怜芳渐渐冷静下来,扪心自问,自己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的是自己的内心想法吗?或许不全是吧?为啥一听到他要成亲,还是娶两个媳妇,自己就方寸大乱,打心眼里想破坏这件事情,这样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
秦怜芳用力摇着头,把自己的想法抛开。轻轻踢开脚旁的小石子,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孟大哥所说的未尝没有道理,若论贡献,他超出了自己太多,如果没有家庭和母亲等后顾之忧,他会焕发出更多的热情和精力吧?既便他的做法有些不妥,但并无大错,自己的说辞和行为既干扰了孟大哥的心境,又损害了自己同孟大哥的友谊。嗯,就是友谊,秦怜芳倔强地不想把心中的感情换成另一个更亲近的字眼。
应该再找孟大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秦怜芳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已经远远的土门村。犹豫着,又慢慢地向前走去。孟大哥正在气头上,或许换个时间效果更好些。在他大喜的日子,别去让他不高兴。既然已经不能改变,自己就不应该再和他就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而应该祝他幸福。
想着,走着,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秦怜芳却不觉得丝毫的饥饿。只是心思百转千回,一会儿烦躁,一会儿后悔,一会儿又自我安慰。
身后似乎传来了大车的轱辘声和一声响鞭,秦怜芳回头看着,却看不齐全。大车在曲折的道沟里行驶,她只能看见偶尔露出来的一截拴着红布条的鞭子。
等大车转过弯,秦怜芳的心猛地怦怦跳了起来,孟有田坐在车上,正挥鞭驱车而行。她心里急着想迎前几步,可脚却挪不动窝,有些呆愣地站在那里。
“上车。”孟有田驶到近前,勒停了牲口,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秦怜芳犹豫了一下,上了车,她特意坐在前面,和孟有田并排坐在前车辕上。
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都在找打破尴尬和隔阂的话头儿。孟有田抿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自己何必跟这个女孩子较真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二章 汉奸特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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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怜芳讲的大道理是对的,只是太高尚,太伟大了,逆了他的耳,干涉了他的自由。当时甩袖子一走,后来想想也颇后悔。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地走来走去的并不安全,还没带什么武器。
“喏,给你带的午饭。”孟有田将一个手巾包塞给秦怜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似笑非笑地说道:“可不敢得罪秦村长哈,以后要给俺小鞋穿的,说不定还要派人来抓俺哩!”
秦怜芳轻轻咬了咬嘴唇,也笑了,打开手巾包,四枚煮熟的鸡蛋出现在她的眼里。
“你也吃一颗吧!”秦怜芳递过来一枚鸡蛋,有来有往的小举动算是将两人那场冲突给冲淡了。
“家里吃过了。”孟有田摆了摆手,调侃般地说道:“这么大个干部,咋还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手上连个打狗的棒子也没有。不说遇上坏人特务吧,碰上狼也把你给叼走了。”
“还打狗的棒子,你当我是讨饭的。”秦怜芳开怀一笑,轻轻磕着鸡蛋皮,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两个人闲聊着,都绝口不提刚才的不愉快,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土门村人少心齐,你不要担心,十里村才是你工作的重点。”孟有田轻轻摇着鞭子说道:“象李怀忠那些人,得看好了,一些机密的事情,比如地道口啥的,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太多。鬼子来了,就把他们都圈进南山背,免得坏事。”
“锁柱子跟我说过这事儿,还是孟大哥想得周到。”秦怜芳点着头说道:“土门村有你筹划,我是顶放心的。”
“若是鬼子从南来,俺会派人给你送信儿。”孟有田说道:“不说能挡住鬼子吧,要想平平安安地通过俺们村,不死几个怕是不成。若是鬼子从北面来,危险的时候你可以带着人上山向土门村靠拢。”
“嗯,我知道了。”秦怜芳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是两个村,但咱们要紧密联防,力量才更大。”
心情变好,秦怜芳胃口也好了起来,片刻间四颗鸡蛋便进了肚,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笑道:“这鸡蛋好吃,蛋黄的颜色深,象是含着油。”
孟有田微微一笑,用蛆虫养鸡,已经在土门村很普遍,虽然时日尚短,鸡蛋还不是特别多,但已经日益见到了成效。
“上次到土门村,婶子请我吃的鱼虾,稀罕得很。”秦怜芳笑道:“这回你请我吃红黄鸡蛋,又是你搞出来的新办法吗?”
“算是吧!”孟有田说道:“在十里村便这么做了,可村里人不懂这个,嫌脏,便没推广开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带枪套的小左轮,递给秦怜芳,“这是俺最早用过的枪,子弹不多,你留着防身吧!”
秦怜芳接过来,轻声说道:“谢谢你,孟大哥。”
“谢什么。”孟有田轻轻抽了一鞭,道沟到了一处宽敞的地方,是供车辆转弯的,这里地势较高,牲口走得比较吃力。
秦怜芳偷偷看了孟有田一眼,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前方不远处的小树林边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向他们看了一眼,蹲下身子象是在挖野菜。
许多人都知道春天挖野菜,其实秋天也是挖野菜的好季节,甚至比春天挖野菜还好。春天挖野菜的人多,那时的野菜小而少,很难挖到。 而秋天的野菜长得鲜嫩,丝毫不逊于春天的野菜。
“不知道有没有苣苣菜,俺娘想吃了。”孟有田笑着说道,驱车行到近前,勒住了牲口,直起身子隔着道沟沿向那个妇女高声喊道:“大嫂,可挖了苣苣菜,俺拿钱买两把。”
挖野菜的妇女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转身背对着他们。
“她说什么?是没有啊,还是不用钱买?”孟有田讪讪地一笑。
“应该是没有吧?”秦怜芳猜测着说道:“若是有,人家就送你了,哪还要你的钱。”
“是吗,让俺再问一句。”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
那妇女站起身,向一棵树后走去,手上象是解着裤带,在树后重新蹲下了身子。
“切!”孟有田有些尴尬地转过了头。
“咱们走吧,想要苣苣菜,一会儿到了十里村,我帮你要一些。”秦怜芳也有些脸红,赶紧催促着。
孟有田继续赶车前行,可心里老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若是普通的百姓,不是什么地痞流氓的话,碰见这事儿肯定要骂声“丧气”,然后扭头走人。可他刚才看到秦怜芳的红脸,便感到了这个妇女的可疑。
“刚才那个女人肯定是看到咱俩了,对吧?”孟有田眯起了眼睛,伸手到了腰间,掏出了那把曾经染上烈士鲜血的盒子炮,扳开机头,检查着子弹。
“嗯,看到了,还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呢!”秦怜芳有些纳闷,不知道孟有田是什么意思。
“你见过敢在男人面前脱裤子撒尿的女人?”孟有田勒停了牲口,跳下车,说道:“拿出枪来,咱们悄悄绕回去看看。”
秦怜芳开始还被问得脸红,见孟有田如临大敌的模样,脑筋一转,立刻明白了孟有田话里的含意,不由得佩服孟有田心细如发。
…………
“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战争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在军事上致敌于死地,彻底消灭敌人。为了制胜,则必须事先了解敌情,靠谁?靠间,即细作、特工、间谍。早在春秋时代的军事家孙子,就深谙细作在战争中的作用,得出了极为精僻的理论。
而连文字也是从中国引进,整天高唱“同文同种”的日本侵略者,也是深得中国文化的奥秘。他们研究《孙子兵法》绵延不绝,运用中国古代这一军事智慧,反转用来侵略中国。
自九一八事变后,日军的侵略目标便指向了华北。在这块土地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制造汉奸,便是具体活动的任务之一,或金钱勾引,或私利相诱,或武力危逼,各种手段应有尽有。一些人或为钱财,或为利欲,或为怨恨,而忘却了国家、民族的利益,卖国求荣,丧心病狂。
日军利用汉奸是费了心神的,在七七事变之后,国共两军都尝到了汉奸造成的巨大危害。汉奸活动之猖狂,可谓触目惊心。抗战部队走到哪里,汉奸特务就跟到哪里。
负责保定战役的国军将领刘峙失败之后便哀叹:“这仗没法打了,遍地都是汉奸。”而关麟征、郑洞国、覃异之等百战骁将,当年在长城抗战时尚与日军精锐打得难解难分,虽败犹荣。可在保定之役中,本是在自己的人民中间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反而左右支绌,被动挨打,仰天痛骂汉奸。
新四军挺进江南,便在文件中不无忧虑地指出:“汉奸密探密布,对我军事情况颇为详悉。”一九三八年,八路军进入华北时,也感叹道:“华北汉奸遍地都是,真是不得了。”
刺探,暗杀,下毒,收买,色诱……花样百出的手段,形形色色的特务,这绝不是耸人听闻,在艰若的抗战中,这些民族败类造成的危害是极其巨大的。
现在说说那个被孟有田怀疑的挖野菜的女人,见孟有田赶着车走远,才从树后慢慢转了出来,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这招儿很好用,已经两次赶跑了要靠近过来的人。他当然不知道表演过了头,反倒弄巧成拙,引起了孟有田的怀疑。
站在林子边上,这个家伙望着连绵延伸的道沟,不禁皱眉叹气。别处也破路掘沟,可没这里的人弄的绝。大道都掘成了深深的沟渠,大车在沟里走,连坐在车厢上的人都露不出头来,只偶尔能看见高高举起的鞭苗上飘着的红缨。这样的道路,别说汽车了,怕是连坦克也不太容易走吧?或许汽车可以从道沟旁边的地里走,这个家伙张望了片刻,迈开步子在道沟上面走走站站,观察着地形地势。
“看那样子,原来真不是个好东西。”秦怜芳悄悄探头看了一下,恨恨地说道:“差点让他给蒙混过去。”
根据地建立之初,一来是工作太忙,二来也还没意识到敌特的危害,让坏蛋钻了空子也很正常。
孟有田沉思了一下,说道:“咱俩悄悄的靠近,若被他发现了,两支枪也不怕他。”
“我怕打不准哩!”秦怜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在训练班打过一次。”
“还有我呢!”孟有田笑了笑,说道:“远了不行,三四十米还是有把握的。你从沟里走,俺从上面走,咱们来个上下夹击。”
孟有田顺着道沟沿,贴着边从后面靠了过去。离着还有二十多米的距离,“妇女”发觉了异样的声响,猛然回过头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三章 失误——没有活口
“把手举起来,乱动就打死你。”孟有田见被发现了,立刻举起了枪,高声喊着继续向前接近。
“别,别开枪,俺是老百姓。”妇女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向着孟有田举了举篮子,“俺就挖了些野菜,身上可没钱哪!”
孟有田不吭声,紧盯着这个家伙的举动,向前移动得并不快,尽量保持着枪口的稳定,瞄准着目标的腿部,随时可以击发。
“妇女”眨着眼睛,突然哎哟了一声,装作失足的样子,扔了篮子,向道沟里滑去。
“呯!”孟有田扣动了板机,只听得一声惨叫,这个家伙扑通一下重重地摔在道沟里。
强忍着疼痛,这个家伙翻身坐起,伸手去怀里掏枪。秦怜芳已经跑了过来,举着枪喝斥道:“别动,动就打死你。”
见是个年轻女人,手里虽然拿着枪,可姿势并不是那么熟练和正规,这个家伙咬了咬牙,猛地掏出了枪,指向秦怜芳。
“呯,呯,呯!”连着响了三枪,两枪是秦怜芳慌乱的打的,另一枪是赶过来的孟有田从道沟上方打的。
同样是开枪想制服这个特务,但效果却是不同,孟有田那一枪打在了特务的胳膊上,秦怜芳那两枪,一枪打空了,一枪碰巧打在了特务的胸口上。
嘿,好象没活口儿了。孟有田滑下道沟,看了看那个特务,血流如注,已经死了。
“死了?”秦怜芳慢慢蹭过来,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孟有田也不想过多的责备,能把枪打响,并且打中目标,已经不错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哪还考虑那么多。他扯掉特务的花头巾,不禁愣了一下,等他看清特务的喉结,不禁嘲讽地笑道:“原来真是假扮的女人,还留了半长的头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哩!”说着,他拉开特务的外衣,便要伸手搜身。
“让我来。”秦怜芳抢上一步,她没看清特务的喉结,反倒看清了特务胸前的两个大突起,有些嗔恼地说道:“你个大男人,乱摸什么。”
“你没看出他是个男的呀?”孟有田有些好笑地退开一步,笑眯眯地看着秦怜芳。
倒不怪秦怜芳生疑心,而是这个特务原来的职业对于扮起女人来是得心应手,如果不只细观察,很能迷惑一些人。每座城市县城都有肮脏之地,除了妓院之外,兴许还有被叫做“公子窑”的地方。男不男、女不女的青年男子,留着乌光油亮的大辫子,尽管穿着男装,但不是小桃红,便是苹果绿线绨长袍。这些人个个眉清目秀,施起粉黛来,几能以假乱真。
“这——”秦怜芳掏出两个用布包裹的馍馍,左看右看,既哭笑不得,又羞恼交加。
“呵呵,这家伙挺有创意。”孟有田笑得很坏,“放在衣服里好看,饿了还能当干粮吃,真是一举两得。”
“你还笑?”秦怜芳将两个馍馍一下扔在地上,脸羞得通红。
“不笑了,不笑了,还是让俺来吧!”孟有田憋着笑,不由得瞟了一眼秦怜芳因为勒着皮带而显得挺耸的胸部,上前蹲下身子只细搜捡。
一支小手枪,一个笔记本,一把匕首,还有通行证。证据确凿,肯定是特务无疑。孟有田翻了翻笔记本,上面画着一些地形地势的图,还有几个村镇的干部名单。
“你看。”孟有田招呼着秦怜芳,指着笔记本说道:“根据地有内奸啊,这个干部名单外人是搞不到的。”
“这家伙搞了不少情报呢!”秦怜芳突然皱起了眉头,失声道:“哎呀,我咋把他给打死了,要是抓了活的,内奸可就查出来了。”
“抓活的自然是好,可哪有那么容易。”孟有田安慰道:“你不拿枪打他,他就要打你,生死之间,谁能把握得那么准确?”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失去了一个清除内奸的好机会。”秦怜芳有些懊悔地跺了跺脚。
“还是有收获的。”孟有田点了点笔记本,说道:“哪个村的名单列的详细,哪个村就差不多有内奸。你看,安平镇,小王庄,还有——十里村。”
秦怜芳赶紧凑过去看,十里村的名单果然挺详细,甚至连孟有田的名字都有,后面还有标注,“现居土门村,屡次杀害皇军,招数恶毒,乃一大祸害”。
“村里果然有内奸,好象还特恨你,这下子就能大大地缩小范围。”秦怜芳乌亮的猫眼忽闪忽闪地放着光彩,望着孟有田,似乎在询问:你不觉得是这样的吗?
孟有田赞许地点了点头,将笔记本和手枪等物包在一起,递给了秦怜芳,说道:“向上报告吧,让锄奸部门处理,你们协助调查,相信会把内奸清除出来的。”
秦怜芳郑重地收起证据,眼见孟有田将地上的馍馍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收起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耸的胸部,又羞又恼地翻了翻猫眼。
尽管秦怜芳不愿意承认孟有田成亲对她是个多么沉重的打击,但她总得试着说服自己,所有的烦恼和不安只是因为抗日期间个人观念的冲突,和其他一切都无关。
…………
抓住一个汉奸特务,虽然不算特别大的事情,但却透露出了危险的信号,说明鬼子极可能盯着这里,扫荡的可能性变得大了起来。再者,根据地有内奸是确定无疑的事情,扫荡可能马上就来了,内部的隐患可得尽量清除。而且,根据地内的锄奸保卫工作暴露出了缺陷,民众的警惕性也差,这些都是需要加以改进和加强的。
侦察,走访,调查,下达防奸通知,制定识奸防奸的措施……根据地内的干部又多了工作,在扫荡之前的紧张气氛中忙碌起来。
而孟有田也渡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洞房花烛夜,带着满足和幸福,继续在本能的召唤下努力奋斗。在那个历史时段,一个人所做的一切,其实也只有最本能的,才是最真实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四章 那个时代的洞房花烛
雄鸡刚刚鸣叫,阿秀便睁开了眼睛,悄悄坐了起来,象前两天一样,她不想打扰孟有田的沉睡。但孟有田却伸过手来,将她搂在怀里,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轻轻摸着,迷迷糊糊地说道:“娘不是说不用起那么早嘛,再多睡会儿。”
“娘的病还没全好,咱起得晚,她便要起来做饭了。”阿秀似嗔似笑的看了孟有田一眼,已经不是第一夜了,可还带着初为人妇的甜蜜和一丝姑娘家的羞意,和那些后世嗲声娇柔的做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让你一个人受累,俺也睡不好了。”孟有田睁开了眼睛。
“那有啥累的。”阿秀轻轻将孟有田的手拿开,笑道:“你再躺一会儿,做饭还用你伸手?”
看着阿秀穿好衣裤走出去,孟有田也坐了起来,慢慢穿着衣服。已经成亲三天了吧,梳起了圆髻的阿秀还没褪尽姑娘的心理。想到她在同床时的被动模样,孟有田就不禁想起了那一夜的缠绵,令人终身难忘的洞房花烛。
只恨今夜苦短,切盼次夜重来。蒲松龄所描写的洞房花烛可与“金榜题名时”相提并论,稳居人生四大乐事之王牌地位。
……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和俺睡一头。轻轻舒下手,解开俺的鸳鸯扣。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其间不自由。勉强脱衣裳,半推还半就。一头睡着不肯闲。摸了头来又摸脚,百样方法鬼混人,轻轻把我腮来咬,俺的手儿只一松,裤带早又解开了。
把俺温存,把俺温存,灯下看着十分真。搂定奴身,搂定奴身,低声不住叫亲亲。他只叫一声,我就麻一阵。浑身衣服脱个净,两手搂定没点缝儿,腿压腰来手搂脖,就有力气也难挣。
搂一搂,叫一声,不觉连我也动兴。不惯交情,不惯交情,心窝里不住乱扑登。十分受熬煎,只是强扎挣。汗湿酥胸,汗湿酥胸,相依相抱诉衷情,低声央及他,你且轻轻动。
如此诱人、销魂的新婚之夜,怎不叫人生死相随浮想连连,怎不叫人前仆后继跳入婚姻的“火坑”。
孟有田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因为后世还有几人在甜蜜蜜期待新婚初夜的那一刻?一个个性急得早早就行了“好事”,哪还有什么新婚初夜?哪还有什么新婚蜜意?哪还有什么期待与惊喜?婚礼要周全,要排场,要热闹,更要虚荣,却只是纯粹的秀场和表演,忙碌之后是疲累,洞房还是洞房,只是没有了花烛,新人也早已是旧人,完全没有那份对新人的新鲜与刺激。
推开房门,孟有田深深呼吸着带着破晓时寒意的空气,孤远的天际,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星星正凝视着他。
阿秀出来抱烧柴,冲着自己的男人嫣然一笑,进了屋,不大一会儿工夫,给孟有田端出盆洗脸水,将毛巾搭在孟有田肩上,又进屋忙活去了。
她是幸福的,浑身上下都看得出来,脸上带笑,脚步轻盈。她有了男人,有了依靠,以后还会有可爱的娃娃。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她的男人便是她的福气,是她的将来。她是满足的,虽然忙一些,累一些,可这种忙碌和劳累并不使她感到厌烦。她是有主儿的人了,有人跟她说知心话儿,有人疼她爱她,照顾她,保护她。晚上贴着男人宽厚的胸膛,被有力的臂膀搂抱着,身上有多么累,也就松快了,心里有什么抱屈的事儿,也就痛快了。
孟有田也是满足的,他有了妻子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劳累,他烦心,可当躺在炕上,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身边的妻子,听着女人轻轻的话语。他紧绷的身心能放松下来,知道原来在天地之间,还有如此可爱的声调和欢喜温柔的眼色。
这时候的女人真好,勤俭、贤惠、温柔、善良,具有了东方女性的所有传统美德。但孟有田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他比这个时候的男人更懂得珍惜和呵护,而不是利用女人的顺从和贤淑。
有老娘,又有了妻子,或许以后还会有孩子,这丝丝缕缕的牵连,正在转化成保卫她们的责任。这种责任,是面对恐惧的时候,也无法放弃的责任。
男人的勇气不在于能爬多高,不在于能有多么不怕死,有多么好勇斗狠。而是在面对恐惧时依然肩负责任不言放弃。恐惧谁都有,而当责任感大于恐惧时,人就会无所畏惧的直面所有威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勇士!
所以,当鬼子的扫荡日益逼近时,当需要他挺身出来战斗时,他握紧了枪,用比以往更勇敢,更凶猛的态度去与一切安乐美好的破坏者——鬼子去厮杀。
……………
灰暗的云块,缓缓地从南向北移动,阳光暗淡,一小块一小块好象是在沉思的冷冷的晴空,不时从云缝里向下窥视。大地沉浸在泥泞和潮湿的空气里,雨后的深秋给人们一种荒凉寥落的感觉。
孟有田收拾了刚送走亲人的难舍心情,以全部的心智和精力投入到迎击鬼子的准备当中。这次的准备比上次更充分,道沟深了,地雷多了,地道改进了,人员的经验丰富了,而且中国的老天也在帮着他们。
中国人常说“天意”,就象外国人常说“上帝”一样,当巧合无法解释时,都会被冠以“天意”来应付。甚至连贫穷、富贵、刮风、下雨等等,都会被老百姓称之为天意。天意不可违抗,就象上帝掷骰子,你不可能知道是几点。
但冥冥之中,总有只神秘的手在拔弄着人世间的一切,难道说,凡事都在神的掌握之中,没有一件是偶然的。连绵三天的秋雨,使道路变得潮湿,野地变得泥泞,鬼子的行动必将受到影响。
扫荡边区的鬼子兵分两路,一路日军从邢台出动,将目标指向县城,另一路日军则从邯郸出发,以期形成两面夹击之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五章 地雷战
又是一个大队左右的兵力,鬼子还真是嚣狂,而且此次还算上伪军,真实实力比上一次要弱一些。尽管如此,孟有田也知道凭八路军的力量,想要聚歼这股鬼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上次打的也不是全歼,而是趁着鬼子粮弹匮乏,疲惫后退之时,消灭了鬼子的尾巴而已。如果没有地道的奇袭,退守十里村的鬼子很有可能坚持到天亮,那时候八路军也只能撤围后退了。
后世电影电视剧中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或是过分的意淫。一寸江山一寸血,才能真正诠释那场付出巨大牺牲的民族解放战争。中国人在战斗中往往是以一比三,一比五,一比十的比例与日本鬼子死磕,呈现在孟有田面前的只有悲壮和惨烈。
正因为如此,与鬼子面对面的pk,孟有田连想都没想过。以智取胜,以巧制敌,这才是他的优势所在。而对鬼子来说,倒在阴损毒辣的陷阱下,死在看不见的敌人手里,更会打击他们的士气,增加他们的恐惧吧?
一道烟柱从远方升了起来,狼烟报警,鬼子要来了。孟有田冷冷一笑,举起望远镜瞭望。收割后的田野寂静无声,一片凄凉。在这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季节,这片熟悉而亲近的土地马上就会成为侵略者的坟墓。
大道上空空荡荡的,人、车辆、骡马都绝了迹,只有那道边的树木无奈地迎接着侵略者的到来。风中,枯枝残叶摇曳着,发出唏嘘的叹息。
如果从高空鸟瞰,可以看见黄色行军队伍象两条丑陋的毒蛇,蜿蜒着向前行进。日本鬼子穿着黄军服,戴着微微隆起的令人恶心的黄军帽,背着赤红色的牛皮背包,扛着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咔嚓咔嚓地走着。
在行军的队列前面的伸翼,鬼子的侦骑来回侦察巡视。走在前面的侦骑和鬼子大队拉开了足有五百多米的距离,担任着尖兵的任务。
“啪勾!”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一个鬼子侦骑栽下了马背。
“敌袭!”随着示警,几个鬼子侦骑将身子压低,一边操纵着马匹,一边寻找着袭击者。
“啪勾!”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匹战马惨嘶着倒在了地上。
“那边的!”鬼子判断出了枪响的地方,远处的树林,只是这个距离实在是有些令人吃惊。鬼子侦骑将身体更紧地贴在马背上,催动马匹向着树林猛冲过去。
孟有田骑在黑骡子背上,半边身子隐在树后,不慌不忙地拉动枪栓,瞄准鬼子冷静击发,又一个鬼子连人带马倒了下去。
四百米、三百米……孟有田三发三中,带着冷笑望着越来越近的鬼子。
地上出现了薄薄的一层草,鬼子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异样,继续高速奔驰。突然,一匹战马猛地前仆摔倒,将马背上的鬼子甩出老远。接着,又是一匹,相同的动作,相同的结果。
“啪勾!”枪声又悠闲地响了起来,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子如遭电击,仰面摔倒。
“扑通!”又一个鬼子骑兵被摔下马来,伸手在地上一拔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在草层下面竟是碗口粗、尺来深的陷马坑。
“啪勾!”孟有田再发一枪,将最后一个鬼子打落下马,然后催动黑骡子出了树林,拐进道沟扬长而去。
道沟曲折,孟有田骑着骡子在能行大车的道沟里也是忽左忽右的前进,速度不敢跑快。因为道沟里陷阱密布,有陷马坑,有地雷,还有子弹雷。这就是他敢胆大的原因,即便鬼子的侦骑人数多,他也可以见机打两枪便在道沟里逃之夭夭,让追兵在道沟里人仰马翻。
战斗短暂,收获是次要的,激怒鬼子才是孟有田的主要目的。
鬼子的大队赶了上来。损失了尖兵,袭击者已经逃之夭夭,留给他们的是恶毒的陷马坑,以及几匹拗折腿哀嘶的战马。
“太君,您看。”一个汉奸凑过来,对着面色阴沉的鬼子军官说道:“这就是他们挖的道沟,多阴险,皇军的汽车、坦克根本没法通过。”显然,刺探本地情况的特务并不是一个两个,总会有漏网之鱼。
鬼子军官没说话,冷着脸望着出现在面前的、绵延伸向远方的道沟。尽管事先获得了些情报,但亲眼看见的时候依然感到头痛不已。头痛归头痛,还是要继续前进,命令更要坚决的执行。
“开路!”鬼子军官摆了摆手,下达了命令。
鬼子的两列纵队沿着道沟沿行走,拉着辎重的驮子在道沟里前进,道路的状况再差,也挡不住皇军的脚步。鬼子军官举着望远镜向前瞭望,对支那人的狡猾感到厌恶,但却并不认为这样的小伎俩会对既定的军事行动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轰!”道沟沿上腾起了一股黑烟,然后是次第的延伸爆炸,一组连环雷在鬼子的行军队列中炸响,伤兵和尸体在烟雾中纷纷摔下道沟。而最毒辣的还是最后一颗雷,孟有田设计的“非常八加一”,八颗手榴弹飞到空中左一颗,右一颗地炸开来,金属碎片在空中飞舞,横扫着猝不及防的鬼子兵。
鬼了军官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块弹片击飞了他的帽子,在他的头上划了一道沟,血流了下来,进了他的眼睛,看东西象是蒙了块红玻璃。
土造地雷的杀伤力有限,虽然也能使狗日的挂花流血,但致伤的比率高;可手榴弹的凌空爆炸所造成的伤亡却是惨重的,爆炸结束了,听到耳中的便是不断的惨叫和哀嚎。
“八嗄,你的情报——”鬼子军官抹了把脸上的血,愤怒地要找那个汉奸算账,但那个汉奸已经倒在地上,没法让他发泄怒火了。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脑袋,红的血、白的脑浆正混杂着流淌。
“啪勾!”一声枪响,鬼子军官的胸前迸出一朵血花,瞪着不甘的眼睛,颓然扑到在地,激起了一片尘土。
曲折的道沟是现在的战壕,孟有田悄悄地从道沟里爬上来,远远的又给了鬼子一个打击。然后,他滑进道沟,骑着骡子再次和鬼子拉开了距离。还是骡子好啊,既骑熟了,又跑得不是那么快。要换成马,速度一起来,没准一步走错,就要自食其果了。
枪声大作,鬼子猛烈的射击着,这种发泄式的报复,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敌人太狡猾了,太恶毒了,太那个什么了,贫乏的岛国语言已经无法表达鬼子的愤恨和咒骂。
其实地雷对于日军来说并不算太陌生,在“一.二八”淞沪抗战和热河战役中便领教过中国守军布设的地雷。但鬼子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扫荡中品尝地雷的滋味,而且还是这么有创意的地雷。
遭到意外打击的日军变得小心翼翼,工兵上场了,手里拿着“高科技”探雷器材——地雷探知棒。嗯,这东西听着挺玄乎,挺厉害,其实就是一根长木柄前部装上金属探针。使用时士兵躬身将地雷探棒以斜四十五度插入地面,通过接触找寻地雷。这种探雷方式的优点是较为简单,士兵一学就会。但缺点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效率低,精度差,即便大批士兵排成密集队形扫过雷场,也不能保证找到所有地雷。
那么日本鬼子有没有更高技术的探雷装置呢?回答是肯定的,有!金属探测扫雷器的工作原理并不复杂,日本在一九三五年便研制出了九八式地雷探知机。可这东西质量奇差,可靠性很低,而且个头太大。虽然号称单人可背负,但是参与测试的官兵认为这东西马驮着都嫌太重,“皇军”士兵那小体格还真承受不了。所以,那个大家伙此时还在研究所里进行“减肥减负”呢!
作为一种简易探雷装备,地雷探知棒看着简单易行,用起来却不容易。理想状态下,只要插点足够密集,地雷探棒完整的覆盖扫过的区域,雷区便会变为坦途。但实战中人总有失手,尤其是非专业的普通士兵,使用不够熟练,心里还有对地雷的恐惧,手一抖就可能会漏过去几颗,这些漏网之雷对之后放心通行的日军总会造成不少的伤害。
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孟有田带着民兵埋雷的路数根本不是正规的陆军地雷阵。东一颗西一颗,你在地下戳戳捅捅一两个钟头也不见得能找到几颗雷,但你要是敢大步前进,没准地雷还会找上他们。
结果,扫荡的鬼子便陷入了这样一种两难的境地:不扫雷吧,会被地雷炸;慢吞吞的扫雷,一米米的前进,乌龟爬的速度还想合击谁,还能抓到谁呢?
况且,你想消消停停地扫雷前进,可有人就是要来烦你。孟有田多坏呀,他在曲折的道沟里时而潜行,时而悄悄露头出枪,狙杀个把鬼子工兵,给鬼子添着堵,折磨着鬼子的神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六章 花样不断的战斗
日军不敢再走沟沿,而是钻进了道沟,以躲避冷枪的袭击。离开大路走野地是困难的事情,几十米的距离便会使你的鞋上沾满了泥,变得沉重不堪。而且拉着辎重的大车在坑洼不平、松软泥泞的野地里难以行驶,非靠人推肩扛不能移动。
“啪!”的一声,鬼子工兵的探雷棒触发了土下的夹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道沟的侧壁轰的爆发,然后五颗连环雷在沟壁上次第炸响。相对狭小的空间,掺杂在地雷中的碎石破铁象一支支大号的铁铳,将几个鬼子工兵打成了筛子。鬼子再次领教到了支那人的狡猾和恶毒,原来,地雷不单单是可以埋在地下的。
一个鬼子军官看着死状凄惨的工兵,象牲口似的从鼻孔里喷着粗气,狠狠地一挥手,向着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时间不长,原本负责后勤辎重的伪军被调了上来,这回他们被鬼子委以重任,负责开路前进。
伪军,中国人的耻辱,屈膝为侵略者效劳,甚至屠杀自己同胞。此时却被当成炮灰走在了队伍前面,后面不断传来鬼子严厉的督促,加快速度,加快速度。真是悲哀啊,替侵略者卖命,侵略者却根本没拿他们当人看。象是一块破抹布,随时可以抛弃。
“呯!”的一声,一个伪军扑通坐在地上,捂着被击穿的流血的脚惨叫不已。
什么新式武器?打脚枪?伪军们有些目瞪口呆,甚至怀疑敌人是不是在道沟下挖了地洞,可以向上面打枪。
鬼子不耐烦的催促又来了,伪军只能无奈而又胆战心惊地前进。脚下的每一点异样都会让他们心惊肉跳,一个个白圈向前延伸,黄色的长蛇移动得缓慢异常。
鬼子大队长山本次郎现在很后悔,早知道这样,实在不应该走这条路,看着前面绵延不绝的道沟,掺杂着无奈和忿恨的情绪萦绕不散。烦躁,越来越烦躁,照这样的速度,合击的计划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伸出两根手指,山本次郎象叫狗一样把不远处的一个汉奸叫到跟前,沉着脸问道:“这样的道路,有多长,难道在到目的地之前都是这个样子吗?”
“报告太君,从这里到土门村,再到十里村,再到通往良岗庄的岔道,至少有五十多里的大道都被挖成了这样。”汉奸点头哈腰的说道:“根据情报,最先挖路的是十里村,他们从去年就开始挖,是最积极、最卖力、最坏的。”
山本次郎皱起了眉头,五十多里呀,象乌龟爬一样,可恶的支那人真的要耗尽皇军的耐心吗?
“还有别的路可以绕行吗?”前方又轰的响了一声,一股黑色的烟柱腾空而起,山本次郎举起望远镜瞭望着,开口问道。
汉奸小心翼翼地说道:“绕行的路也有,我们得退回去,在县境的交界处还有一条路可以到达目的地。”
山本次郎放下望远镜,恶狠狠地瞪了这个汉奸一眼,那条路在地图上标示着,是另一路人马的扫荡路线,这个混蛋说得是废话。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努力向前了,为了赶时间,就让伪军多死一些,反正以后有很多补充的机会。象这样软骨头的支那人多的是,山本次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阴冷的,还有几分嘲讽轻篾的笑意。
在身后鬼子不顾死活的催促威逼下,伪军只能加快脚步,草草地进行探雷,这样便不可避免地增加了伤亡。大概这个时候他们才会后悔为虎作伥,屈膝为侵略者效力吧?但现在为时已晚,何况宁肯丢掉性命也不敢反抗的极度懦弱,活在世上也只是浪费粮食而已。
踩着同伴流出的鲜血,听着同伴受伤发出的哀嚎,伪军们面色凄惨,如丧考妣地用血肉之躯为侵略者趟出了一条通路。土门村已经出现在面前,村子里静悄悄的,鸡不鸣狗不叫,死寂沉沉。只见村口当路,有两块石头,挟着一块木牌牌,上面写着:村里是坟墓,小心地雷。
伪军们聚到村口上了,好象一条毒蛇似的,盘成一团,眼巴巴地望着村子,却不敢前进半步。他们已经被五花八门的陷阱弄得高度紧张,草木皆兵。
土门村进行了改造,只留下了一个对着大道的入口,另外一个则是村后通往峭壁的后路。对着大道的入口处交错着筑起了几道一人多高的墙壁,从外面看不见村里的情形。
“啪勾!”从村里射出一颗准确的子弹,一个伪军军官仰面摔倒,其他伪军趴倒了一片。
“马队长,太君命令你们马上进村搜杀敌人,然后将这个村子放火烧掉。”一个特务赶了上来,对着伪军吼叫道。
姓马的伪军队长很无奈地挥舞着手枪,督促伪军们进村。心中却暗骂:操你x妈的,坏主意都是你们这帮家伙出的,有机会老子非打黑枪要了你的命不可。
伪军们虽然害怕,但命令下来了,军官们又虎视眈眈的挥舞着手枪,只好磨蹭着向村子里摸去。过了交错的工事墙,便是村子里的大街,只见左右两旁家家的大门都锁着,零星的柴草麦秸,被风吹着,在地上旋舞,正对着村口的石碾子象是咧着大嘴在嘲笑这伙胆小如鼠的侵入者。
五六十个伪军进了村子,战战兢兢地分成两列,沿着街道两旁搜索前进,不知道这个死寂的村子又有什么埋伏。
“轰!”的一声,一颗黑乎乎的地雷从地上破土弹起,在一米多高的空中猛烈迸射出耀眼的亮光,石头、碎铁、陶瓷片四下飞射,横扫着挡在面前的一切生物。
村子里藏身处多,空间狭窄,使用由人控制的拉线地雷,准确性更高。这颗土制跳雷在街心爆炸,给两旁的伪军带来的伤亡极为惨重。爆炸过后,足有十几个伪军连死带伤,连哭带叫。
这爆炸好似一根导火线,点燃了护村保家的热血之战。两道火舌从石碾子下面喷出,一片铁雨,披头盖脸的向敌人射去,无数的铁砂子让人难以躲避。民间的土枪大抬杆在特定的环境下,发挥出了极强的威力。夹壁墙的射击孔也突然显现出来,向着敌人射出了仇恨的子弹。
伪军们慌了,急了,向着两旁的院落房屋躲去。但陷阱已经布好,正等着他们去钻。震天动地的地雷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院门、台阶、篱笆……,到处都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曾经被蹂躏的土门村,好象变成了一只凶猛的老虎,愤怒的嚎叫起来。
尖厉的哨声响了起来,灰头土脸或身上带伤的伪军们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村子,连死带伤足有近三十个家伙留在了村里。马队长捂着脸上流血的伤口,跑到山本次郎马前,哭嚎道:“太君,村子里到处都是地雷,碰啥啥炸,寸步难行啊!”
山本次郎有些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没有占领这个村子的计划,他只是想放把火把村子烧了,发泄一下积郁的怒气。但在这个小村子遭到顽强的抵抗,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轰、轰、轰……”鬼子的迫击炮开始轰击土门村,在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中,房屋在垮塌,在冒烟。
几分钟的炮火急袭完毕后,伪军们再次小心翼翼的进入土门村。开始还算顺利,可鬼子既然达不到地毯式轰炸,就总有漏网之雷,况且被拉线控制的地雷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引爆。
“轰,轰,轰!”三个地雷在伪军脚下几乎一齐响了,红光,黑烟,山崩地裂一般,瓦砾、废墟、墙壁上马上沾满了血肉。
“呯,呯,呯!”从未被堵塞的射击孔里再次射出不屈的子弹,给伪军增加着伤亡,增添着慌乱和恐惧。
随着从两个院落里发出的土制飞弹炮“通,通!”的沉闷响声,空中出现了六枚手榴弹,飞舞着、翻滚着、呼啸着,带着青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恐怖的轨迹,然后又纷纷坠落下来,爆炸开来,迸射出死亡的弹片。
伪军们再次丢下死尸和伤员,狼狈地退出了村子。这次马队长大难不死,却是被勤务兵背出来的,他的脚板被子弹雷击穿了。
“阁下,再给卑职些时间,让卑职把这个村子完全摧毁吧!”鬼子的炮兵军官向着山本次郎请命。
山本次郎阴沉着脸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在这个没有任何军事意义的村子里继续浪费炮弹?你听见了枪声,村子里藏着多少人应该能判断清楚吧?”
“是的,阁下,卑职判断村子里应该不超过二十人。”炮兵军官谨慎地回答道。
“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进行毫无意义的战斗,耗费过多的精力,那样做正中了敌人的诡计。”山本次郎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恨得要命,“就让这些可恶的支那人多活几天吧,我们继续前进,执行既定的军事计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七章 无题
谁是最后的顽强者,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即便力有未逮,也要向敌人显示顽强抵抗的决心和不屈的意志,让敌人重新估计所要付出的代价,重新衡量战斗的价值的意义。
是的,鬼子再来一次猛烈轰炸,就可以占领土门村。但鬼子选择了退却,在这个顽强而充满杀机,但却毫无军事意义的小村子里,敌人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应该说,山本次郎的决定是理智的。前面的路还很长,即便是炮灰,也要用到最合理的地方。
相反,对于孟有田和土门村的保卫者来说,鬼子再进攻又怎样,他们已经做好了全村尽毁的心理准备。鬼子占领了村子,他们可以躲进地道,或者悄悄地溜出村子,从峭壁的后路安全撤离。
“鬼子走了?”大勇有些难以置信地张望着,转而咧开大嘴,满是灰尘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道:“娘x的,老子还没过瘾呢,咋就跑了呢?”
“别吹了。”孟有田举着望远镜瞭望,低沉地说道:“鬼子不是打不过咱们,是觉得不值当。半个村子都毁了,你还笑得出来?”
“毁了再盖呗!”大勇满不在乎地转身就走,“剩下的房子也够咱们住了,愁啥?”
村子里零星的枪声响了起来,强子等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地道里钻出来,结果着村子里的伪军伤兵。
孟有田顺着梯子爬下了被炸了个大窟窿的房顶,他不会去制止强子等人的杀戮。因为,他认为任何理由也不能成为帮助侵略者镇压抵抗力量,甚至杀害自己同胞的借口。
或许伪军们没有亲手为之,但正是因为他们的顺从和协助,兵力不足的鬼子才能腾出手进行一次次扫荡,制造一起起骇人听闻的惨案。而且,在鬼子杀戮自己的同胞时,伪军在干什么?他们在冷漠旁观,他们在驱赶抓捕百姓,他们在做日本鬼子的帮凶。就说现在,如果不是这帮不值得可怜的家伙趟路,鬼子的伤亡要大很多。既然能为鬼子赴死,这样的烂命便死不足惜。
十二个人,依靠地雷和地道,勇敢地与敌人进行了不是面对面的战斗。嗯,发挥智慧,咱就不让敌人看见,咱就在暗处下黑手。只是有三个人钻地道躲避轰炸时慢了点,被砖头瓦块砸伤,但并没有大碍。对这样的结果,孟有田还是感到满意和欣慰的。
“强子哥,安大哥,你们留在村里,带着人重新埋雷,修整工事,俺去十里村看看。”孟有田扛起枪,准备去参加新的战斗。
“你要去,就让大勇跟着。”强子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其实十里村的地道比咱们村挖得更早更长,还有野外壕沟,民兵也多。再说,他们也算是你带出来的,又有小全在,鬼子应该讨不了好。”
“设施完善,可关键还在如何运用,十里村谁象有田有那么多的鬼心眼?”安猛倒是赞成孟有田的做法,“鬼子在大道上走得慢,你们骑着牲口从山梁上走,没准能赶到他们头里,帮着十里村的民兵好好布置一下。”
“三村联防啊,咱们只派了谷雨和四秃子去报信儿,有点说不过去。”孟有田说道:“俺去帮帮忙,算是有个交代。”说着,他招呼了大勇,向着西面的村口走去。
来到峭壁下,孟有田摇动了铜铃,时间不长,被隐蔽在山崖上的土电梯缓缓落了下来。他们坐上去,直抵崖顶。
“好家伙,叮叮咣咣干得可真过瘾。”土电梯刚刚停稳,占富便兴奋地迎了上来,“咋样,咱的人都没事儿吧?”
“大家都好着呢,受点儿小伤也没啥事。”大勇笑着抢先回答,显摆道:“咋样?够劲儿吧,那么多鬼子愣是没敢再进村。你是没看到,俺拉响的那个大地雷,可把狗日的炸惨了。”
崖上的退路安排了四个人看守,占富一家子就占了三口,连英子也扛着枪留了下来。村子里人少,能使用上的人手都不浪费。王明义正和占富爹修理着小木屋,见孟有田他们过来,伸手打着招呼。
孟有田简单介绍了下现在的情况,便和大勇骑上崖顶的牲口。土电梯已经换上了铁链子,再经过加固,载重量达到了千斤,一般的骡子和马都能由此上下。
“米卡多?”孟有田和大勇骑上牲口,刚刚走出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米卡多从昏暗的树林里慢慢走出来,双眸森森地闪着寒光。两头牲口一阵躁动,要全力安抚才安静下来。
自从搬到土门村,孟有田便将其放到了山崖上,那里有米卡多的窝,有时会让谷雨带着两条狼和狗的后代大黑和小白去和它嬉戏玩闹一番。平常的时候米卡多总是自己进山里觅食,不需要喂养。如今,很长时间没见的从小抚养长大的狼就站立在孟有田面前,怎能不让孟有田心生感慨。
孟有田下了骡子,慢慢向米卡多走去。看着孟有田走近,米卡多跟从前一样,它的粗状的尾巴只极不灵活地摇了两下。如苍穹一般泛着蓝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有田,眼窝显得更深,相貌也愈加凶险。几个月的山林生活确实给它平添了不少威严,身体虽然还有点瘦,却显得很有重量感。
“米卡多。”孟有田伸出手招呼道。
米卡多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似乎是情感在涌动。孟有田轻轻地拍拍它的头,它默然承受,一动不动。对孟有田,它所做的唯一的表示是它摇动了一下尾巴以及它双眸当中一掠而过的细微的情感变化。
孟有田骑上了骡子,回头招了招手,试探着叫道:“米卡多,跟着我走。”说完,他抖了抖缰绳,骡子重新迈开了脚步。
直到跑出了一小段距离,孟有田回头看时,一个孤独的身影正若隐若现地跟在后面。米卡多,它正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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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暗狙
“轰”的一颗迫击炮弹打过来,打得碎石纷飞。接着“轰轰轰……”的炮声,“哒哒哒……”的机枪声,好似急雨带雹般打过来,火光中,树枝、石片、泥土,四处飞溅着,山坡和山梁的阵地上刹那间变成座烟雾世界,尘土搅着火药气味,离得老远也使人呛得连气也出不来。
嘿嘿,还是这一套,小全自鸣得意地一笑。这个场面他和孟有田经历过,打完就跑,让鬼子的怒火倾泻在这石头和树木上吧!但战术是相似的,但结果却是不同的。几十名鬼子顺着山坡爬了上来,开始追赶这可恶的袭击者。
子弹嗖嗖地飞来,被击断的树枝不断落下来。小全带着十几个民兵在山林里用力奔跑,尽管不是第一次战斗,但在孟有田的指挥下,都是投机取巧似的打法,鬼子紧追不舍,令民兵们都有些慌了。
“手榴弹,布陷阱。”小全急中生智,掏出一颗手榴弹,在脚下布着诡雷,其他民兵也有样学样,只是紧张之下,心跳得厉害,手有些抖,动作已经不利索了。
“啪勾,啪勾……”三八大盖特有的清脆枪声越来越近,似乎都能听到鬼子的嚎叫。
“撤,快撤。”小全也有些着急,如果提前布置陷阱就好了,他到底还是没有孟有田谨慎,或者说是胆小,孟有田是宁肯白费力气布置可能用不上的陷阱,也要尽量规避风险。
民兵们相对熟悉这片山林,又长着一双善于奔跑蹬爬的“中国农民”脚,在小全的带领下专走难行的路,猛钻浓密的树林,使得鬼子的追赶很难拉近距离。
轰,身后传来了一声爆炸,诡雷使鬼子不得不更加小心。但领头的鬼子军官怒火满胸,却并不想收兵,地上遗留着两滩血迹,敌人已经有了损伤,只要坚持不懈地追下去,一定能把袭击者抓获,然后让狼狗将他们慢慢撕成碎片。鬼子军官看了一眼脚下的两条大狼犬,这是德牧种的军犬,性情凶猛,残害过很多中国人的生命,变得更加嗜血残忍。
这是日本军官最珍爱的伙伴,轻易不让其涉险。他几次冲动地想将军犬放出去,却最后还是放弃了。前面的支那匪徒人数看来不少,体力也还充沛,等一会儿再说。
“大家分开跑。”小全喘息着停下了脚步,他隐约听到了身后的狗叫声,不由得心中一凛,孟有田和他讲过的军犬的事情引起了他的警觉,“李田,你们六个轮流背着伤员蹚过溪水向山里走,我带着三个人把鬼子引开。”
“你们要小心啊!”李田倒也没客气,带着人背着两名伤员蹚着溪水向山林的深处逃去。
“咱们从这边走,谁带了胡椒面儿?”小全一边带着人跑,一边问道,然而他失望了,而且这该死的风向对他们很不利。
鬼子追了过来,在军犬的指引下,向着小全等人逃走的方向继续追赶,另一路逃跑的民兵算是暂时摆脱了鬼子的纠缠。
追击的队伍渐渐拉长了,鬼子的体力也有差距,体力好的追在前面,体力差的慢慢落后。啪勾,啪勾……枪声在山林里不断激起回声,鬼子没想到,杀机已经从背后毫无声息地侵袭而来。
孟有田和大勇已经在鬼子身后四五百米的距离跟了一段时间,风向对小全他们不利,但却隐藏了他们的行踪,连军犬也没有发现。眼见鬼子拉开了距离,孟有田意识到机会来了,立刻让大勇停止前进,顺着原路向回走,用手榴弹布设诡雷,并且做好标记,以免自己将鬼子吸引过来时误踩误碰。
“啪勾!”孟有田在山石树林的掩护下又接近了一百多米的距离,开始了阴险狙击。同样的枪声,使鬼子暂时无法觉察。而且他从落在后面的鬼子选择目标,距离同伴较远的家伙便稀里糊涂地丢了狗命,倒在了阴暗的树下草中。
是的,趁狗日的毫无准备的时候,选择时机偷偷地开枪,用事先处理过的子弹打爆他们的脑袋,或者搅碎他们的狼心狗肺,随着倒下去的声音,那个可怜虫气绝身亡。
“趁你毫无准备的时候下手。”孟有田低声地念叨着,他很欣赏自己的嗓音,冷笑着拉动枪栓,再次推弹上膛,他瞄准了第四个可怜虫。这个家伙喘得跟牛似的,穿着厚重皮鞋的脚步有些蹒跚。啪勾,很精准的一枪,他能看见这个鬼子的脑袋上爆出的血雾,他又默默地自语:“趁你毫无准备的时候下手。”
但这种偷偷的狙杀迟早会被鬼子发现,鬼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孟有田有些不好下手了。他微皱着眉头换了一个弹夹,间隔着其他鬼子,瞄准了一个冲在前面不断挥舞着手枪的鬼子军官。
啪勾,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鬼子军官突然低头歪身细看军犬嗅探的地面的一处异样,子弹恰在此时飞了过来,击中了他的肩膀。
枪声大作,鬼子发现了身后的阴险袭击者,立刻开着枪返身杀回来。鬼子军官疼得脸部肌肉扭曲变形,“八嘎!八嘎!”地痛骂着。这一枪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很可能葬送他的军人生涯,疼痛和愤怒占据了他的头脑,原来的目标变得次要了。
孟有田催动黑骡子,在树木的掩护下顺着原路逃路,不断拉开着和已经相当疲惫的鬼子的距离。然后,在树林的边缘他又勒转牲口,在一棵树后伸出了枪口。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猛地拔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刚迈前了一下,一颗子弹呼啸着迎面飞过来,钻进了他的胸口。后面又一个鬼子跟了上来,弯下腰去检查同伴的伤势,眼见是没救了,愤怒地瞪着眼睛刚站起来,又一颗子弹飞了过来,正击中了他的嘴巴。牙齿迸飞而出,他喷着满口鲜血去找同伴了。
孟有田勒转牲口,窜出树林,加速奔跑了一段距离,再次拐进去,在树木的遮掩下瞄准了后面若隐若现的追兵。(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九章 人狼组合
“八嘎!八嘎牙鲁!”鬼子军官吊着胳膊望着倒毙在地的帝国勇士,是从背后打的黑枪,袭击者是如此卑鄙无耻,如此狡猾阴险。而且这个家伙似乎并不急于逃跑,而是不断停停走走,勾引着皇军的怒火,视皇军于无物。
不可饶恕,不可原谅。鬼子军官咬紧了牙齿,挥手示意身旁的士兵放开了军犬的绳索。然后,他恶狠狠地向前一指,从牙齿缝里迸出简短而充满杀气的口令,两条军犬箭一般冲了出去。
孟有田和鬼子的距离又拉开了不少,他有牲口代步,而鬼子已经累得直喘。前方的树枝上又出现了白布条,他小心地绕了过去。身后传来了狗叫,孟有田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不再停留,而是专心向树林外逃跑,并抽出了盒子炮。
眼前开朗起来,孟有田冲出了树林,来到了山路上,在较空旷的地方对付军犬的攻击,比在树林里更有把握吧!他边跑边回头张望,树林里两道快速移动的小身影已经隐约可见,他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枪。
在一块更为宽阔的山间空地孟有田勒住了骡子,距离已经拉开很远,鬼子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而军犬已经逼近,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骡子,准备在此地迎击两条畜牲的进攻。
突然,孟有田听到树林里传出了一阵狗叫,叫声听起十分杂乱,声音虽然不高,但听起来十分骇人、急迫。不一会儿,一声悲鸣,一声尖厉的、行将断气的狗叫传了出来。
寂静,眼前的寂静,远处轰隆的响了一声。孟有田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褐色的身影走出了树林……
在遭遇了两次诡雷的爆炸后,鬼子终于追了上来。鬼子军官皱着眉头,不是为死去的士兵,而是为他心爱的两条军犬感到了担心。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听不到它们的叫声,也没听到袭击者被嘶咬的惨叫,甚至连枪声也没有,袭击者不可能坐以待毙呀?
前面的鬼子停了下来,呆立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鬼子军官心中浮起了不祥的感觉,推开几个士兵走上前去。
“浩泷——”鬼子军官只叫出爱犬的名字,便噎住了。
眼前的惨景触目惊心。叫浩泷的军犬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已经死了。棕色的皮毛上沾满了鲜血,被咬断了的脖子上,撕裂的肉拖拉在地。它刚断气不久,血还在往外流淌。
鬼子军官从军犬的尸体上移开视线,搜索了一下四周,怒赤现在处境十分危险,浩泷的尸体就是证明。他闹不懂是什么东西咬死了浩泷,但这东西的凶猛是无可置疑的。
“怒赤!”鬼子军官放声大叫。
“回来,怒赤!”鬼子军官对着周围声嘶力竭地叫着,边叫边搜索着。
终于,他发现了地上的足印,顺着足迹走去,他感到了绝望。每次追捕猎物,只要不迷失目标,怒赤就决不返回,这是它的脾气。即使是面对强敌,只要一息尚存也要战斗到底。为了给死了的浩泷报仇,怒赤一定义无反顾地跟在敌人的后面穷追不舍,鬼子军官深知它的心情。
叫着找着,鬼子军官忍不住大放悲声。他拨开灌木丛,不由得面色大变,体中的血好象凝固了,失去了热力,浑身的肌肉直发紧。动作越来越不灵活,手脚好象也在抽筋。只有脑袋在发热。血管由于愤怒都快要胀破了。
透过树枝缝隙的阳光照出了横卧在地上的尸骸。倒在枯叶上面的尸体,象一块破布片一样。是怒赤的尸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它的脖子被咬断了,凄惨地歪在一旁,肚子也被咬开,内脏流了一地。惨白的牙齿牙齿露在外面,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气。
鬼子军官屈膝跪倒在地。他的腿在不停地发抖,怎么也站立不稳,瞩望着爱犬那失去内脏的尸骸。
“怒赤——”终于,鬼子军官叫了一声,很快便泣不成声。“你怎么死了,老伙计,你这是怎么了?”
鬼子军官好象没看见慢慢围拢过来的士兵,他声泪俱下,一把抱起了怒赤的尸体。
随着军犬尸体的挪动,地上突然冒起了丝丝青烟,鬼子军官的泪眼突然瞪大,可喉头因为发哽一下子竟发不出声音。
轰隆,轰隆,两声爆炸在树林里响了起来,巨大的回声在山林里经久不息。
……………
这就是狼的实力和智慧?孟有田在远远的地方听到了爆炸声,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趴在树下阴暗处舔着伤口的米卡多。
隐入树林,埋伏起来,等两条军犬追过来,米卡多从暗中一跃而起,先发制人。跑在前面的军犬绝难料到袭击会从天而降,等它意识到时已经被扑倒在地。
在第一条军犬倒下的周围,足印凌乱不堪,那是军犬和米卡多搏斗的痕迹。然后米卡多跑过灌木丛,再次利用自己令人瞠目的跳跃能力反扑过去……
情景历历如在眼前,虽然孟有田不是亲见,但猎户的生涯使他能读懂大自然留下的文字。正因为如此,他的心被震憾了。从包里掏出两块肉干,孟有田平伸出手臂,叫着米卡多的名字。米卡多慢慢的起身,走过来,只几口便一扫而光。然后只晃了下尾巴,便又走回到阴暗之处。对咬死了两头日本军犬的米卡多,孟有田产生了一种敬慕之心,而且狼的骄傲也使他很有感慨。
但留给孟有田感慨的时间并不多,大勇已经布置完毕,顺着山坡跑了下来。还剩两颗手榴弹,希望会让鬼子再付出些代价吧?
太阳西斜,晚霞象火焰般燃烧。在小树林里的孟有田的眼睛微微眯着,战斗的青春,杀戮的年代,带着伤兵的疲惫的鬼子想安然撤退,对自己来说,是不是一种耻辱呢?
时间在缓缓流逝,当山顶被涂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时,丑陋的黄色的军帽慢慢露了出来。不出所料,随着天色变晚,想走出山林,而又不熟悉地形道路的鬼子还是要从原路撤退,从这里上的山,又从这里要下到大道上。这是最方便快捷的出山之路。
原来气势汹汹的三十多个鬼子在冷枪狙击和诡雷陷阱的算计下,阵亡了十多个,包括他们的指挥官,还有七八个伤员。不仅人员损失近半,连体力和士气也跌入谷底,垂头丧气,或背或扶,慢腾腾地顺着山坡走下来。
其实孟有田没有全歼鬼子的奢望,但冒着生命危险打了半天,总要有所收获吧!枪枝弹药,伤兵尸体,不留下些什么,孟有田这个地主之谊就算是没尽到本分。
“啪勾!”枪响了,扛着歪把子机枪的鬼子猛然摔倒,带着带枪顺着坡翻滚了下去。
鬼子正走到光秃秃的半山坡上,面对袭击可以隐蔽的地方屈指可数,左边的稀疏树木,右边的草丛,或是就地卧倒。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没有时间认真考虑。
孟有田迅速拉动枪栓,瞄准搀扶或背着伤员的鬼子,他们行动迟缓,隐蔽得慢,正好是下手的对象。
啪勾,一个搀扶着伤员正在躲避的鬼子身子一震,带着伤员倒了下去。其他鬼子立刻放弃了伤员同伴,连滚带爬地寻找隐蔽。
轰隆,草丛里腾起一股黑烟,血肉、枪枝零件被抛到空中,陷阱还是发挥了它的作用。
居高临下本来是个优势,但处在半山坡的鬼子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比较开阔的视野使对面的敌人很容易击中山坡上暴露的目标,而树林又给敌人提供了极好的隐蔽,他可以方便地移动,不断地更换射击阵位。
首先倒霉的是被抛下的鬼子伤员,没伤的可以迅速隐蔽,他们爬着叫着,向就近的隐蔽处移动。
“啪勾,啪勾……”孟有田拉动枪栓,射击着暴露在山坡上的鬼子伤员。他的想法很简单,伤员都死光了,剩下的鬼子没啥惦记的了,就该乖乖逃跑了吧?
“啪勾,啪勾……”鬼子们开始还击,子弹打得枝叶乱飞,孟有田停止了射击,伏身在一个小洼地里,透过树木和杂草的缝隙监视敌人。
夕阳已经被远山挡住了半边,还努力发出红如鲜血的光辉,照耀着山坡、树林、大道、枯草,以及倒毙在地的侵略者的丑陋尸体。
枪声渐渐停息,寂静得可怕,这种寂静更令日本鬼子感到心惊胆战。敌人,那个枪法精准的家伙,是否还隐藏在道沟对面的小树林里?是否还在冷冷地等着结果他们的性命?
大勇举着根树枝在道沟里走动起来,树枝上的草帽立刻引起了鬼子的一阵乱枪齐发。
“啪勾!”树林里的枪声不慌不忙地响了起来,一个鬼子因为暴露了身形被击中,倚着树干软瘫了下去。
又是一阵乱枪,然后又归于寂静,充满杀机的寂静。对敌人的憎恶和恐惧,象毒素一样在日本鬼子的身上扩散开来。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拼杀,以身殉国还可以忍受。但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战斗,窝窝囊囊的死亡,极大的挫伤了鬼子的士气。(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章 嚎叫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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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怎样的家伙啊?他要与皇军耗到什么时候啊?死缠烂打,不屈不挠,精准的枪法,再加上阴险的陷阱,好整似睱地戏耍着帝国勇士。
晚霞的色彩不停地衰减,星星亮了起来,它们在打颤,好象让地上的沉寂和杀气吓坏了似的。
在凄冷的月光下,鬼子开始撤退了,他们没敢下坡走大道,而是在杂草和树林间趟着路。他们想平行的与大道走上一段,再找路下去,以此来摆脱敌人的狙击。
树林里昏沉黑暗,象举行葬礼一样凄惨。月亮和星星只有一点点的光透下来,树枝在风中摆动,象妖魔鬼怪在挥舞着手臂,要择人而噬。
枯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夹杂着树枝折断的脆响,前面不是荆棘杂草,便是挡脸的树枝,几个鬼子用刺刀拔开障碍,艰难地前进。
“嗯?”走在后面的鬼子突然感到肩上落下了象是手臂似的东西,他下意识地转头,并没有立刻意识到他已经是走在最后的一个。
一张带着血腥味的狼嘴猛地咬住了他的喉咙,有力的撕咬将鬼子拖倒在地,血流如注,他发出了漏气的、变调的哀鸣,手刨脚蹬,但已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鬼子们愕然回头,只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在撕咬着同伴。天黑,影影绰绰地看不太清。但黑暗中,这个东西抬起了头,两只绿萤萤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看上去就象是鬼魂出世了一样,令人心惊胆寒。
“狼,狼啊——”一个鬼子惊叫着端枪,引起了一阵混乱。狼却似乎很熟悉这种武器的厉害,嗖的一下飞快地逃跑了。
“啪勾,啪勾……”鬼子乱枪射击着,但矮小的身影在黑暗的树林和草丛中若隐若现,异常灵活敏捷地不见了踪影。
一个鬼子扔下了枪,跪在地上喃喃地祷告着。其他鬼子也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立在当场。
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人们对狼总持有一种恐惧的心理,无论是什么种类的狼,在一般状态下,袭击人类的可能性是有的。许多国家都和狼有着较深的渊源,有的国家是崇拜狼,有的国家是鄙视狼。日本就是个崇拜狼的国家,因为在日本这个狭长的小岛上最凶猛的动物就是狼!日本人的祖先崇拜狼,学习狼的习性,学习狼的攻击战术,学习狼的生存之道。
日本是个崇拜狼的国家,甚至有人说日本人是狼人的后代。特别是在千年以前(中国宋代以前)日本人把狼当作自己的祖先,有的地方还建造了专门祭奠场所,当时几乎家家户户在自己大堂里挂着一幅狼的画像,就好比古代中国百姓在自己大堂墙上挂者一幅老虎一样。
在日本,还流传着许多关于狼的民间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中讲到:有一个出外卖艺的盲人,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后来,他是依靠一只狼带路才回到村庄里的。
狼被视为凶恶无比的动物是在日本的贵重家畜或马被狼袭击以后,人们怕它,猎杀它,同时又尊敬它,祭拜它。狼成为了日本的自然和文化中的一部分,在一些山区,还有一些祭奉狼的神社。甚至狼在日本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在远方长声嚎叫之神”。在北部地方长长的冬夜里,狼的嚎叫声会唤起人们心中的某种信仰。
“八嘎,给我爬起来继续前进。不过是一头狼而已,大和民族的勇士,怎么会被畜牲吓倒?”一个鬼子伍长现在是军衔最高的官儿,自然成了这几个残兵败将的指挥。他有些醒过味儿来,知道这种低迷颓废的情绪绝不可任其滋长,怒喝着踢打着跪在地上的日本士兵。
乱枪惊动了孟有田,他本来是想任由鬼子逃跑,但此时环顾四周,专心战斗的他竟然不知道米卡多是何时离开的,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呜——呜噢——突然,对面响起了一阵吼叫声。吼声在山林的上空回荡,声量之大震得大气都似乎在颤抖。
孟有田握紧了枪,是米卡多,它在召唤自己吗?悠长的咆哮,尖厉地划过夜空,回荡在寒月下无边的旷野山林之上,给人一种异样的力量之感。
日本鬼子停下了脚步,惊惧地望向咆哮发出的地方。一个鬼子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道:“嚎叫之神,真的是嚎叫之神。请放过我们吧,是我们不好,请别见怪。求您了,放我们走吧!”
“八嘎牙鲁!”日本伍长被嘀咕得后脖子直冒凉气,上前愤怒地抽着这个鬼子的耳光,骂道:“什么嚎叫之神,野兽再凶猛,也不是枪的对手。闭上你的臭嘴,闭上你的臭嘴。”
这个鬼子被打得鼻口冒血,但死灰色的脸,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示他并没有消除对“嚎叫之神”的恐惧。
“前进,戒备着前进。”鬼子伍长呼呼喘着粗气,挥动了下枪上的刺刀,当先迈步走去。
惊惶和恐惧象传染病一样,已经笼罩在这几个鬼子的身上。他们边走着,边四下张望搜索,被风吹动的草丛也会让他们如临大敌,一场虚惊。
鬼子们停下了脚步,前方没有路了,而且他们本来也走的便不是路。裸露的岩石,光秃秃的石壁,足有两三米的高度,他们必须跳下去,才能继续前进。
“解下绑腿,拴在树上滑下去。”日本伍长下达着命令,已经走了不远的距离,回头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向前闯了。
几个鬼子迅速行动,将绑腿顺了下去。一个鬼子率先抓着这简易绳索爬了下去,持枪躲在一块石头后戒备着。然后鬼子一个个地滑了下去,只剩最后一个鬼子了,他把枪背好,刚弯下身子,异变突然发生了。
一道悄悄接近过来的黑影突然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发动了迅雷不及掩耳的偷袭。这个鬼子慌乱中用手护住头颈,尖利的牙齿撕裂了鬼子的手腕,他发出了惨叫,被米卡多扑倒在地。血肉横飞,鬼子在地上翻滚,徒劳地招架着,凄惨地哀鸣着。
滑下了石壁的鬼子听着同伴骇人的惨叫,脸上变色,想举枪打,却不够高。鬼子伍长咒骂着,掏出一颗卵形手雷,他要除掉阴魂不散的“嚎叫之神”,不惜连自己的同样一起炸死。
“啪勾!”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毫不费力地穿透了鬼子伍长的胸膛,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迸起了几块碎片。
狼的勇猛顽强,紧追不放,影响了孟有田的想法。自己难道还不如一头狼吗,放这些狗日的逃跑。这几个日本鬼子已经疲惫不堪,只要再坚持一下,完胜并不是没有希望。他和大勇骑着牲口在道沟里潜行,追上了逃跑的鬼子,并看好了这块鬼子必经的暴露之地。
鬼子惊惶地四散躲避,他们没想到除了锲而不舍的狼之外,还追来了死缠烂打的家伙。他们的处境变得极为不利,没有了树木和草丛的掩护,在月亮怯懦的光辉下,隐蔽处屈指可数,稍微大些的石头都成了保命之处。
“啪勾!”孟有田再发一枪,一个举枪还击的鬼子向后一仰,脸上血肉模糊,仰倒在嶙峋的碎石上。
孟有田缩了缩头,扶着道沟壁。大勇在下面小心地牵着骡子移动了几步,站在骡子上的孟有田从道沟沿上再度伸出了枪口。
扑通,被米卡多撕咬的鬼子翻滚下来,重重地摔在石头上。他的脸上被撕掉了一块肉,两只手血肉模糊,喉咙被咬开,“皮管”向外胡乱翻着,向外喷涌着鲜血。他摔在地上,只剩下了颤抖和倒气。
“嚎叫之神,嚎叫之神!”一个日本鬼子抬头望着上面,失神地自语着。
米卡多的身影在石壁上面现了出来,两只眼睛寒星一样,阴冷地俯视着下面的日本鬼子。日本鬼子终于在月光下看清了它的真容,面目狰狞,唇吻很长,眼窝深陷,一副凶恶残暴的样子。
“不敢了,再不敢了。”喃喃自语的日本鬼子突然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从石头后蹦了出来,脚步踉跄地向下奔去,“饶了我吧,嚎叫之神,求求您,请饶了我吧……”
在起伏不定的石头上,这个鬼子跌倒了又爬起来,没跑两步又跌倒,腿和膝盖出了血,他却象是已不知道了疼痛,继续喊叫着、跌爬着,直到一头栽倒,再也不动弹了。
米卡多一跃而下,跳跃时,身下似乎卷起了一溜烟尘。它落地后咆哮了一声,向仅存的两个鬼子呲起了白森森的尖牙。
惊叫着、咒骂着,两个鬼子端起枪与狼搏斗,米卡多狡猾得很,仗着身体的敏捷和迅速,围着石头打转。
“啪勾!”被狼逼得暴露出身体的一个鬼子在枪声中轰然倒地。
“啊,畜牲,畜牲,杀死你呀!”最后一个鬼子疯狂了,一枪打空,也不上子弹,挥舞起刺刀猛捅狂刺,追着米卡多。
“啪勾!”枪声再次响起,鬼子缓缓软倒,嘴里还发出了越来越微弱的咒骂,“畜牲,杀死你……”
结束了,孟有田舔了舔嘴唇,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远处,米卡多跳上了一块巨石,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咆哮,声音穿云裂石,似乎是胜利者的宣告。
……………(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一章 人狼离别
月亮在天空里闪耀,夜间的清凉中藏有一种柔和的温暖,天空,山,树林,溪谷,一切都象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三村联防的民兵收到了孟有田发的信号,在锁柱和小全的带领下赶了过来。意外的惊喜和收获,使人们沉浸在喜悦和亢奋之中。火把燃了起来,小全带着人不顾林密夜深,进山重走一遍逃跑之路,生怕漏掉什么战利品。锁柱子则带人打扫着山坡和石壁下的战场。
谷雨带来的大黑正和米卡多在嬉戏玩耍,这对父子其实长得并不是很象。大黑身上狗的特性更多一些,差不多已经快一年了,大黑已经跟成年狗差不多大了。但身体发育则要持续将近两年时间,才会最后成熟。真是那样的话,大黑会长成一条体格高大的狗。
孟有田坐在山梁上的石头上,看着它们,烟斗的光亮一明一暗,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黑象平常的狗一样,喜欢打闹,见什么咬什么,还叼在嘴里到处乱跑,或者挖个坑藏起来。但米卡多却不是这样,它不喜欢阳光,不喜欢叫,总象是一个孤独而忧郁的思考者。
也许是天性使然,孟有田这样想着。大黑有着野狗的血统,而且生长在人类保护之下,具有先天的乐天血统。这一点从它无忧无虑地玩耍的姿态里便可看出来。而米卡多身上流着的是狼的血液,生存的艰难已经溶进了它的血肉里面。在那个世界里面稍有不慎,便会送命。
大黑撒着欢,围着米卡多转悠,甚至去咬它的尾巴和腿。米卡多则显示了少有的父亲般的宽容和慈爱,甚至有些难舍的情愫在内。
狼就是狼,孟有田已经意识到米卡多迟早要离开。山林和野外才是它的家,狼的社会是一个群体,它最终必将会和同类生活在一起。
经过互相配合的这一战,孟有田望着米卡多的眼神已经减少了戒意和寒冷。如果扪心自问,同样生活在大自然中,同样是为了生存,而即便是最凶残的食肉动物也不会在已经吃饱的情况下还去袭击猎物。而人类呢,仅仅是为了取乐或纯粹无聊就要大量杀死其他生物,甚至同类相残,乐此不疲。
在自然界,任何生命都是高贵的,没有好坏之分。而所谓的有益有害只是人类的主观论断。即只要影响到了人类的利益,就是有害的,这也是世界上基本没有动物喜欢人类的原因。
远远的山林里传来了一声狼嚎,米卡多蓦然抬头,细长的眸子里放出了异样的光芒,它慢步向孟有田走来。
孟有田磕掉了烟灰,缓缓站起身,紧盯着米卡多的眸子,难道离别会来得这么快?
米卡多看了看跟在旁边的大黑,向着孟有田摇了下尾巴,它那象刀子一样长长的眸子里似乎浮上一丝淡淡的乡愁。
轻轻叹了口气,孟有田拿起绳子拴在大黑的脖子上。大黑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使劲摇着尾巴,并很舒服地享受着孟有田的抚摸。
米卡多的眸子闪了一下,转身迅速离开,没有丝毫的犹豫,似乎已经对自己的孩子完全放了心,义无反顾地追寻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孟有田直到米卡多的身影跳跃着隐入山林,才收回了目光,牵着大黑缓缓坐下,轻轻抚摸着狗儿的头。
呜——呜噢——
孟有田眯起了眼睛,遥望远方。远处的咆哮声哀切悲凉,令人心悸,别有一番哀婉凄绝的韵味。尤其是结尾的那一声咆哮,听起来十分凄怆。
叫声过后,余韵悠悠,经久不息。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咆哮,声调如前一样悲凉。这声音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最后终于归于沉寂。
孟有田坐在那里没动地方,轻轻拍着听到咆哮有些躁动的大黑的脑袋。米卡多是在用咆哮向他辞行,他能读懂其中的含意。——别了!孟有田轻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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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村悄然无声,房屋毁了不少,但并没有成为废墟,几间房子里透出了隐隐的灯光。
“吃饭吧,这么晚了,早该饿了。”秦怜芳端着饭走进屋里,正看到孟有田坐在炕上,揉搓着腿脚,不禁又关心地问道:“又着凉了?炕已经烧上了,一会儿就能上来热气。”
“嘿嘿,可能要下雨了,老天爷给俺先提个醒儿。”孟有田很随意地笑了笑,看了看香喷喷的烙饼卷鸡蛋,还有一碗红薯小米粥,便开口问道:“大家都吃了?还是你特意——”
“想什么呢,我还特意给你做小灶。”秦怜芳脸有些发热,但却矢口否认道:“他们都吃过了,你就别扭捏推让了。”
孟有田也确实是饿了,便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秦怜芳坐在炕沿上,猫眼忽闪忽闪地眨着,看着孟有田。孟有田的衣服和裤子在摸爬滚打中沾了很多泥土,有几处被荆棘和树枝刮破了,头发也乱篷篷的。但在秦怜芳眼里却不显狼狈,三十多个鬼子呀,他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是他冒了多少次生命危险,拼死厮杀,才会有这样的结果。骑着骡子跑,听着很安全,可万一骡了被打死了,就他那腿脚,可咋跑呢?
外面隐约传来了日语的嘶声叫喊,孟有田皱了皱眉,咽下嘴里的烙饼,说道:“瞎叫唤什么?弄死得了,省得浪费粮食。”
“那可不行。”秦怜芳断然否决道:“杀俘是违反政策的。”
孟有田抿了抿嘴角,被吓得精神错乱的鬼子,或许有点用吧?谁让自己没早发现那个昏迷的家伙,现在恐怕是不好找机会下黑手了。
“一会儿把外衣脱了,我给你缝缝。顺便给我说说,你是咋把这些鬼子打死的。”秦怜芳笑着说道。
孟有田摇了摇头,含糊地说道:“穿着也没露肉,哪还用你动针动线的?”
“有了两个巧手媳妇儿,就看不起我的手艺喽?”秦怜芳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她不愿承认的酸楚之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二章 经验之谈
“嗯,嗯?”孟有田苦笑着摇头,不想接这话茬,三口两口把粥喝进肚里,把碗一放,说道:“鬼子看来是没进村,要不定然毁得不成样子。”
“听锁柱子说,鬼子在村口碰响了两颗地雷,便胡乱轰了一阵子走了。”秦怜芳猜测道:“大概是急着赶路吧!不过,这一路上冷枪地雷的也没他们消停了。”
“那村里布了地雷阵没有?”孟有田问道。
“倒是,倒是布了一些。”秦怜芳有些吞吞吐吐,转而又叹了口气,说道:“孟大哥,我现在倒是理解你为啥搬到土门村另立门户了。这人多就是心不齐,埋雷打鬼子,也是保护大家的财产。可有人就是顽固,说什么埋雷会惹恼了鬼子,烧杀得更厉害。”
孟有田淡淡笑了笑,说道:“俺搬走是没那个耐心做思想工作,你们可别学俺。人嘛,有不同的想法是正常的,如果用事实来统一思想,效果会更好一些。”
“事实?那你说一个呗!”秦怜芳期盼地望着孟有田。
“远的不说,就说土门村吧!”孟有田说道:“十几户人家,布了地雷阵,鬼子想进来放火可就没得逞。要是不埋地雷,可就不是只炸塌几间房子那么简单了。寄希望于日本鬼子发善心,嘿嘿,让那些顽固脑袋去问问土门村被屠杀的冤魂。当然,工作光来软的还不行,得软硬兼施,抓住个典型,找个理由狠狠收拾他一通,工作的阻力就会减少。”
秦怜芳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孟有田的主意并不算高明,也不是她一点没想过的,但她却不想和孟有田争辩。
“村里的内奸还没找到吧?”孟有田把身子向后一倚,微微眯着眼睛说道:“隐患不除,总是不让人安心哪!”
“几个可疑的家伙已经被监视起来了。”秦怜芳说道:“赶上鬼子扫荡,这继续追查的事情便耽搁了。”
“特务被打死了,内奸必然不敢活动,要蜇伏起来。”孟有田若有所思地说道:“关键还是平时要多注意,特务汉奸应该会有些反常的举动,只要细心观察分析,嗯,依靠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你说说平时要注意些什么呢?”秦怜芳好奇地问道。
“我这些日子也想过,因为土门村不可能总是那些人。”孟有田说道:“遇上鬼子扫荡,来了逃难的,总不能拒之门外吧?所以,我琢磨出了一些道道儿,和你随便说说,兴许有用。”
“肯定有用,我是最相信你的。”秦怜芳笑着拿出了笔记本,很认真的样子。
孟有田微微一笑,思索着说了起来。他想的这些办法并不深奥,无需多少专门的反奸技术,但在锄奸斗争中却很管用。
比如某人平常是一个穷光蛋,现在生活忽然阔起来了,吃穿有明显的改善;平日不常和外界交往,现在家中常有宿客,而且大多是陌生人,有时又晚来夜走,飘忽不定;平时不大接近人,现在忽然对邻居街坊特别好起来了,见面满面春风,有时还无故请客;时常出门不在家,朝出晚归,抛弃以往的职业,在街上总好多打听军队方面的消息;敌人来了不害怕,别人家坚壁清野藏东西,他偏不理;敌机来了别人去防空,他却拿着目标清楚的东西,在街上乱跑;在谈话时,无意中露出亲日的口气,如说什么咱们的军队不行,不能打仗之类的话;对地痞流氓大烟鬼之类的人要特别加以注意,因为他们最容易被敌收买………
秦怜芳听得很入迷,在笔记本做了记录,没听清的地方又要孟有田重复了一遍。
“很好呀,都是一些简单的办法,并不复杂,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开展这方面的工作。”秦怜芳放下笔记本很钦佩地说道:“我想把这些东西向上汇报,形成更具体细致的防奸防特办法,推广开来。”
“别说是俺的主意。”孟有田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俺怕牵连到土门村的人。”
“可你想不出名也难哪!”秦怜芳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打死了那么多鬼子,这消息怕是封不住吧?”
孟有田有些苦恼地抚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外面门一响,带着人们说话的声音,锁柱和小全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边走边笑着说着。
“有田,这下子可赚大了。”锁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咧着嘴笑道:“二十多条三八大盖,再加一挺歪把子,还有一门小炮,咱们都快赶上正规部队了。”
孟有田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让大勇和谷雨回村赶着车来,这些枪枝先紧着俺们用。呵呵,这有点那个,不过,我们不是白要,是换,用俺们村的枪换。嗯,大概有三十来条吧!”
“那有什么,一来这全是你出的力,再说你们村的那些枪也是好家伙,发下去也会让那些拿火铳土枪的乐得合不拢嘴。”锁柱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关于战利品的分配,当然要看孟有田的意思,给你是人情,不给是本分,谁也说不出什么。
小全从兜里掏出一支王八盒子,向着孟有田显示了一下,说道:“这东西就归俺了,你可不许要回去。”
日本南部14式手枪,在中国俗称“王八盒子”。 外形似乎模仿德国卢格p08手枪,但设计得相当失败,比如撞针硬度不够且较脆,容易折断,甚至有时连自杀也无法保证(美国大兵语)。卡壳频繁,由于弹匣卡笋设计上的失误导致射击时弹夹易脱落(好可怕),容易走火。距离一远子弹就乱飞,穿透力极差,连厚一点的木板门都无法击穿。
孟有田撇了撇嘴,这破东西还当个宝,故障率奇高,他可一点不稀罕。
“鬼子虽然过去了,可谁也保不准还会不会再来。”孟有田轻轻推开炕桌上的碗筷,向秦怜芳要了纸笔,在上面划着写着,“咱们还得做好布置,你们看,这是俺们村打鬼子的招数,有些不新鲜,有些却是第一次用,效果不错哩!”
秦怜芳收拾了碗筷,本来要送到外间灶房,但却被孟有田的讲述所吸引,站在那里挪不动步了,乌亮的猫眼闪着异样的光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三章 难以承受的热情
“……鬼子探雷有个特点,注意要走的路面,忽略象沟边这样的角落。”孟有田用笔划着图示,解说道:“我们在路上埋了夹子雷,又在道沟壁上埋了雷,连起来后,便成了改进版的连环雷……村里呢,可以躲藏隐蔽的地方多,便多数用大地雷,由人拉绳控制,一炸一个准儿……”
锁柱和小全听得连连点头,地雷看起来简单,但要玩出花样儿,让鬼子防不胜防,却需要大智慧。
“还有啊——”孟有田抬头望着小全,说道:“麻雀战啊,不光是骚扰敌人,更要杀伤敌人。靠民兵的枪法是不行,但可以用陷阱啊,把鬼子引过来踩地雷。吃几次亏,鬼子就不敢轻易追击了。凡事都要想得周全,不能存着侥幸心理。”
“明白了,今天是俺疏忽了。”小全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善于学习,并付诸实践,是好事。”孟有田笑着鼓励道:“可照葫芦画瓢永远不会进步,要勤思考,争取在原来所学的基础上加进新东西,这样才能不断进步。鬼子不是傻子,这次吃了亏,下次就学乖了,咱们得不断变换花样儿才行。论装备,论素质,咱们比不上鬼子。可这头脑,一定要比鬼子转得快,想得多,要以智取胜。”
锁柱子和小全连连点头,又讨论了一会儿村落防御和互相联络的事情,便起身出去招呼民兵连夜改造工事。暂时的平安掩盖不住整个形势的紧张,谁知道鬼子啥时再来,多做一些准备便会少流一些鲜血。
孟有田觉得有些东西并没有完全表达清楚,便坐在炕上边写边画。十里村的地形地势,他非常熟悉,完全可以纸上谈兵地设计防御工事。
秦怜芳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招呼道:“来,烫烫脚,兴许腿就不那么酸痛了。”
孟有田愣住了,端洗脚水呀,这可是农村人家的媳妇儿为男人做的事情,阿秀就是这么说的,这是做媳妇儿的本……
“发啥愣呀?杀敌英雄,还要我给你脱袜子?”秦怜芳眯着猫眼开着玩笑。
“别,俺自己来。”孟有田象被蜜蜂蜇了似的下了炕,穿上鞋子,抓过倚在墙上的大枪,讪讪地笑道:“洗脚就不用了,俺等大勇他们来了就一起回村。那个,俺出去看看锁柱和小全他们忙得咋样了?那个,啊——俺先走了。”说着,他扛起枪,逃似的跑了出去。
咋啦?秦怜芳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没干什么呀?只是关心一下,爱护一下,看把他吓得,简直是落荒而逃。是自己太热情了?也不是吧!如果自己去侍候照顾受伤的战士,别说洗脸洗脚,就是端屎端尿,也没啥说的呀!
孟有田来到街上,呼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太热情了,热情得让自己不敢接受。不管秦怜芳是出于朴素的对同志的关怀,还是对自己真有那么点意思,自己都应该躲避开。现在可不是玩什么一夜情,两夜情的时候了,不能娶她就别碰她。
直到半夜时分,大勇和四秃子赶着车回来了,不是一辆,而是两辆,除了枪枝弹药,还有一匹死马。
“嘿嘿,鬼子把死马埋了,强子哥带人又给掘出来,俺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大锅炖肉,可吃了个饱。”大勇拍着肚皮笑着向孟有田解释道:“明天天亮再找,兴许还能找到几匹。”
孟有田笑着点了点头,上前和锁柱子等人清点枪枝,缴获伪军的,再加上原来手里的,完好的就有三十多枝。这下子大家都高兴了,有用的,还有肉吃,心中或许有些不满的民兵也没啥可说的了。
把车卸完,孟有田婉拒了锁柱等人留宿的邀请,便要告辞回村。
“有田,下回可别单枪匹马跟鬼子干了,多危险。”锁柱子握着孟有田的手,浓厚的兄弟情谊在话语表露无遗,“你那腿脚,万一骑的牲口被打倒了,看你咋跑?”
“知道,知道了,下回一定注意。”孟有田点着头。
“有田哥,以后再碰上俺们被追,你可别冒险了。”小全还觉得有些歉疚。
“嗯,俺就当没看见,让你们被鬼子象撵兔子那样追。”孟有田笑着拍了拍小全的肩膀,开着玩笑。
“好了,快上车走吧,回去还能睡上一觉。”锁柱子晃着空荡荡的袖管笑着扶了孟有田一把,拍了拍黑骡子,“好家伙,你也立了大功,以后不吃你了。”
孟有田笑着招了招手,跟在大勇和四秃子的身后向村外走去,刚到村口,便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
“俺们在前面等你。”大勇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很怪异,招呼着四秃子继续前行。
孟有田抚了抚额头,有些无奈地下了骡子,挤出笑容。
“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秦怜芳跑了上来,有些嗔怒地说道。
“俺以为你睡了,没敢去打扰。”孟有田找着借口,说道:“都挺熟了,还迎来送去的不是见外了。”
秦怜芳顿了顿,笑了一下,说道:“说不过你,这理由找得,让人没法再生气。”
“嘿嘿,本来就是那样想的,怎么叫理由?”孟有田笑着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道:“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吃肉的时候别斯文,得和那些男人抢哈。”
“把我说成那没出息样儿。”秦怜芳那双乌亮的猫眼忽闪忽闪地眨着,从兜里取出两样东西递给孟有田,说道:“你成亲的时候,正赶上清查内奸,既没去祝贺,也没送婚礼。今儿给补上,阿秀和紫鹃一人一件,以后就不用老惦记着这回事了。”
“看,你还这么客气。”孟有田伸手接过来,是一面小圆镜子,还有一把摸起来滑溜溜的梳子,他笑着说道:“那俺先代阿秀和紫鹃谢谢你了。”
秦怜芳抿了抿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道:“那就这样了,告个别,你不会连手也不敢握了吧?”
“看你说的。”孟有田让秦怜芳这么一弄,倒觉得自己很矫情,他握了握温软的小手,翻身骑上骡子,招手道:“回去吧,多保重啊!”
“多保重。”秦怜芳挥着手告别。
走出了一段距离,孟有田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了一下。月光下,秦怜芳还在那里站着,腰里紧紧扎着皮带,曲线纤柔,头发在轻轻飘动,再次抬手向他挥了挥。
…………
秋雨带着寒意落了下来,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老树阴郁地、枯秃地站着,让褐色的苔藓掩住它身上的皱纹。
一场秋雨一场寒,冬天的脚步正在走近。孟有田拉了拉雨衣的领口,瘸着腿爬上屋顶,用望远镜尽力瞭望着周围的动静。
扫荡已经接近尾声,分进合击式的战术并不能消灭游动中的正规军的主力。但对老百姓的伤害却是难以避免,不幸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并不是每个村子都象十里村、土门村那样,不仅有能打的民兵,坚壁清野也做得干净彻底。
虽然各级干部反复做工作,动员群众坚壁清野。但是由于一些干部缺乏经验,加上一些群众不听政府劝告,认为“谁家来了他也不会不要百姓”,“日本人来了我们也不过交粮纳税就是了”,不肯转移,结果在日军的屠刀下遭受了惨重损失。
而且由于工作贯彻程度,以及群众思想的关系,很多群众的防御知识又少得可怜,想得狭隘,以为躲就可以避免灾难。
面对扫荡,相当一部分群众总是躲到小庄、古庙、煤窑里。有的年龄大,行动不便的人,只从街中心住处,躲到村边僻静的房里。有时在小庄户人家炕上就要坐几十个人,坐的还有一定次序,炕沿边是老太太,中间是年龄稍大的或者小孩,最后就是年轻媳妇和大点的姑娘,这些年轻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抹得乌黑,头上包的黑布头巾。
当然,这种幼稚、顽固、狭隘的观念不可避免地招致了生命的损失,付出了鲜血的代价。尽管八路军在敌人侧后频频出击,继续破袭铁路,使占领县城的敌人开始准备撤退。但借助于群众情绪受到了打击,一些谣言开始散布,“八路军不打日本光会躲”,“八路军游而不击”,这些言论使受害群众因而埋怨政府和军队没有保护他们,甚至群众有不自觉地“怨八路”掩盖了“恨日军”的思想。
“游击战”是一种持久战,的确会增强战争的残酷性。但这是否会成为缴出武器、放弃抵抗的理由。不,绝不,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抗争到底,抵抗到底。日本鬼子不仅要亡国,还要灭种,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不会有血战的勇气和动力。杀,杀,无论老幼男女都应该出来厮杀,即使惨败,也是光荣的,伟大的人民是可杀而不可辱的!
如果大家都去当亡国奴、老顺民,日本鬼子便可以顺顺当当地统治、压榨、欺辱占领区的人民,可以用极小的兵力稳定占领区,可以用占领区的物资支持他们调兵遣将继续进行灭亡整个中国的军事行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四章 小别胜新婚
感谢月夜之始,likka,,梁百武,不吃斋的蚊子,罗覃等朋友的打赏和月票,愿甜蜜伴你们度过一天中的每一时,愿平安同你们走过一时中的每一分,愿快乐陪你们度过一分中的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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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又可悲呀,后世有些“砖家”“叫兽”竟然会以投降日军而减少了百姓的伤害为由,为大汉奸汪精卫翻案叫屈,似乎他倒成了百姓的救星。孟有田放下了望远镜,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中国咋净出这号人呢,战争时期,和平时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搞不懂。
“大哥,进屋暖和暖和,俺来站这班岗。”谷雨穿着稍嫌肥大的雨衣,扛着枪爬了上来。
“你呀,能让人放心不?”孟有田调侃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小瞧俺哪!”谷雨走过来伸手来拿望远镜,说道:“快下去吧,腿脚着了凉才不是闹着玩儿呢!”
“嘿嘿,那你可得睁大眼睛。”孟有田笑了笑,转身爬下了屋顶。
屋子里暖乎乎的,因为是孟有田值岗,人们总是在不声不响地关心着他,爱护着他。带着无须表达的感激,孟有田脱下雨衣,坐在炕头上,烙着酸痛的腿,发出了舒服的哼声。
门一开,四秃子和大勇闯了进来,嗞嗞哈哈地坐到炕上,捂着手脚。
“山里的乡亲们咋样了?”孟有田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挺好,都挺好的。”四秃子搓着手说道:“窝棚都搭起来了,遮风挡雨没问题,烧柴和炭,还有粮食也够,冻不着饿不着。”
孟有田放心地点了点头,鬼子的扫荡马上就结束了,再走这条路撤退的可能不大。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等一等再让乡亲们回来吧!
“有田,你那腿咋样了?婶子一个劲儿地问呢!”大勇指了指孟有田有老伤的腿。
“没事儿,老毛病了,你们是按俺教的话说的吗?”孟有田反问道。
“当然了,还能叫婶子老担心哪!”四秃子的脸色有些怪异,和大勇递了个眼色,说道:“有田哥,家去吧,这班岗俺替你值。”
“回家干啥,冷冰冰的,哪有这里暖和。”孟有田低头揉着腿,没看见四秃子的小动作。
“让你回去就回去,俺们还能害你不成?”大勇笑道:“有俺们在这儿就行了,你还不放心咋的?”
孟有田疑惑地打量着两个人的表情,心中一动,难道是她回来了?
…………
柴有些潮,阿秀将窗扇支起,让烟飘散。一阵带着潮气的凉风吹过,她觉得挺舒畅。走进屋里,她打开背回来的小包袱,取出针线想给孟有田做鞋。帮和底早纳好了,因为最近老是惦记,心事多得做不下活去了,今天她想做两针。
院门一响,阿秀放下针线,张嘴问道:“是谁呀?”。
半晌,她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一阵激动的喘息的声音,她惊愕的转过身子。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冲她咧嘴一笑,然后她的身子就被紧紧的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阿秀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全凝住了,只有一颗心,在猛烈的跳动着,突如其来的快乐使她有些发晕。这一刻,好象很长,又好象很短,她慢慢伸出两只手,只快活的叫了一声,小嘴便被一股温热堵住了。
热吻、拥抱、抚摸,嗯,都是孟有田一个人在忙活,他狂热地吻着阿秀的脖颈,耳朵,脸蛋,眼睛,还有那温热的嘴唇。阿秀的头发乱了,衣襟被解开了怀。她迷离着眼睛,喘息着,手搂着孟有田的头,任自己的男人在胸脯上吮吸着、轻咬着,胡子茬摩擦过皮肤,让她有异样的、满足的、甜蜜的感觉。在山里的辛苦和担心,此刻完全得到了补偿。一种强烈的冲动和幸福的感觉,一种醉人的快乐,一种无限的柔情浸透了她的身体。她仿佛飞了起来。
爱情的全部魅力,它的全部热情,它的狂喜,它的甜蜜,在两个人身上勃发了,涌入了他们的心灵。
“晚上,晚上好吗?”阿秀轻声央求着,孟有田的手正去解她的裤带,闻声停了下来。
“晚上?”孟有田坏笑着伸出手指,抚弄着阿秀的下巴。
嗯!阿秀轻轻咬了下嘴唇,伸拳娇嗔地捶了孟有田一下。然后她挣脱开孟有田的搂抱,把孟有田按坐在炕上,想绷着脸,却还带着笑说道:“坐着别动啊!”
孟有田含笑看着阿秀匆匆出去,外屋一阵响动之后,她端着一盆散发着怪味的热水走了进来。
“咱娘可担心你的腿呢,就知道你瞎忙起来,定是忘了熏洗。”阿秀嗔怪地脱下孟有田的鞋袜,将他的脚放在盆里,熏洗着他的旧伤处。
孟有田满足地吐出一口长气,烫得舒服,洗得细心。有人惦记,有人心疼,真好啊!
“咱娘,还有乡亲们都好吧?”孟有田有意不提紫鹃,但话中却都包括到了,在这些细小的地方,他说起话还是很让人心里舒服的。
“嗯,咱娘挺好,紫鹃也好,乡亲们都好。”阿秀揉搓着孟有田的伤腿,微笑着说道:“就是怪想家的,亏了你让人去送马肉,又带来了消息,大家才有些安心。”
“顶多再有两三天,就可以回来团聚了。”孟有田说道:“对了,有人送了婚礼,你看喜欢哪样,你和紫鹃都有。”
“俺也不缺啥,等紫鹃回来让她先挑吧!”阿秀并没有特别欢喜的表情,还有什么比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更快乐安心的事情呢!
“紫鹃有镜子,你还没有,就挑这样吧!”孟有田帮阿秀拿着主意,“平时家里家外的够你累的,趁着只咱两个人在家,你睡睡懒觉,少做些活计,多休息休息。”
一句关心的话语,让阿秀心里暖暖的,对小礼物倒不是那么上心,那时候的女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她柔柔地笑着说道:“看你说的,家里家外哪有什么活儿,还能累到哪去?可不敢睡懒觉,习惯了就不好改了。”
“有田——”屋外传来了强子的声音,很细心的家伙,没直接进屋,而是先打着招呼。
“强子哥,你进来哇!”孟有田提高声音叫道。
院门响,屋门响,强子拎着块马肉走了进来,看了看正在熏洗的孟有田,笑道:“嗯,可是得有个人照顾你,干别的事儿心细得象头发丝,可对自己,粗枝大叶,皮实胡混。才几天,就破衣烂裳的象个叫花子。”
“哪有?”孟有田讪讪地笑着,“下雨阴天就有那么点酸痛,其实啥事儿也不耽误的。”
“得了,这回阿秀回来了,你就听她的吧!”强子把手里的肉晃了晃,说道:“你们小两口儿自己开伙,别和俺们吃大锅饭了。晚上踏实睡觉,值岗查夜的还轮不到你。成天踞嗒踞嗒的,还怪有劲儿呢!”
“那就辛苦强子哥了,还有其他的兄弟。”阿秀笑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双袜子,说道:“这是嫂子做好让俺带回来的,天冷了,怕你凉着呢!”
“这女人,当俺那么娇气呢!”强子嘴里数落着,脸上却抑制不住的欢喜,接过袜子摆了摆手,说道:“那俺走了。”
“强子哥慢走啊!”孟有田说道,心中浮起温暖的感觉,有这样贤惠能干的妻子,有这样知心实在的兄弟,真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
雨悉悉索索地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有了停的迹象,只剩下了飞在空气中的雨丝。
不见太阳,没有鸡叫,也或许是晚上过于激情,孟有田和阿秀睡了一个难得的大懒觉。而且两人睁开眼睛也不想马上起来,依偎着低声说着话。
阿秀把脸贴在孟有田的胸膛上,那熟悉的味道,呯呯的心跳,让她感到了踏实的安全感,以及欢愉的放松。
孟有田轻轻抚着妻子的脊背,还回味着昨晚的翻云覆雨。难得的两人世界,他本来很期待阿秀能有不同的反应,可最终还是没有看到。无论他是狂猛,还是温柔,阿秀在大多的时候都强忍着不出声,甚至在快感涌遍全身,意识飘飞上天时还记得咬着被角,只发出低低的娇哼。
“下回咱不咬着被角行不?你不出声,咋显出俺的本事儿。”孟有田捻着阿秀的耳垂。
阿秀不吭声,用手指头在孟有田胸前划着圈,半晌才轻声说道:“人家不是坏女人,要是弄得那么大声音,丢死人了。”
原来是这样的想法,孟有田想解释一下,又不知道如何措辞。根深蒂固的思维,不是一句两句能说通的。
“你,你以后别使那么大的劲儿。”阿秀羞涩地垂下眼睑,规劝道:“看把你累的,又流汗,又喘气的。”
孟有田哭笑不得,心疼自己有些过分了,这种事情哪能不卖力气,“那个,不使大劲儿可不行。俺不使大劲儿……”往下他不知道该咋说了。
阿秀歪着脑袋看着孟有田,似乎在问:不使大劲咋不行呢?
“俺,俺使大劲儿才舒服。”孟有田坏笑着说道:“那个,你也舒服,是吧?”
阿秀脸红了,将脸埋在温暖的胸膛上轻轻摩擦着,用行动回答了孟有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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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冲突
细雨变成了雾气,远处的景物包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一切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一切都在模糊中变形了。
柳凤全身都裹在披风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刨坑,将一捆手榴弹埋好,又将拉线远远地直顺到一个长满枯草的洼地里。
指挥埋雷的是个穿着国军服装的青年军官,一副很精明干练的样子,高高的鼻梁,剑锋般扬起的黑眉,只是长着一双鹰眼。见工作完成,他跑到柳凤跟前,笑着说道:“凤姐,都布置好了,你看咋样?”
柳凤眼珠一轮,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转向远处的细雾之中,伸手轻轻捋了捋额前被沾湿的头发。
不施粉黛,象花一般半放花瓣似的微展,自有一种可爱的姿态和色泽,青春的年龄正好把柳凤蕴藏着的美表现出来。胡晨东望着柳凤的侧影不由得舔了下嘴唇。
柳凤似乎在凝思,睫毛微动,端正的鼻子仿佛含着神秘,想到明澈时,眼皮开幕一般倏地抬起,晶光的黑眼瞳一耀。
“凤姐,一会儿我亲自操纵地雷,定让鬼子的汽车飞上天。”胡晨东抑制不住地想在柳凤面前表现自己,哪怕是柳凤的一颦一笑,或是说句话,他也感到欣喜。
柳凤上下打量了下胡晨东,揶揄道:“爬在草窠里,再滚一身泥,你舍得身上这套衣服?”
“衣服算什么,打鬼子连死都不怕。”胡晨东挺了挺胸膛,一副慷慨英武的样子。
柳凤轻轻抿了抿嘴角,笑意还未绽开,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立刻恢复了冷酷的神情,微微皱起了眉头。
来的是铁蛋,许久不见,长得更壮实,脸上多了道疤,年纪不大已经带了彪悍的味道。
“凤姐,后面来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少,和咱们顶上了,报号是八路军。”铁蛋来到近前,面色不善地报告道。
“他们要干什么?想打仗吗?”柳凤伸展开了披风,手放在了腰里的枪上。
“他们说要与咱们商量共同对敌,协同作战的事情。”铁蛋说道:“根据他们的情报,这次鬼子的车队临时加了一个小队的人马押运,咱们人少,怕是吃不掉鬼子。”
“他们管咱们能不能吃掉?”柳凤不悦地立起了眼睛,但心中却是微微一惊,一个小队的鬼子押运,这个情报是她所不知道的。
“凤姐,还是尽量不要动武才好。”胡晨东一直在思索,此时开口说道:“咱们人少,不一定能打得过八路军。而且一开打,鬼子也有了防备,东西谁也捞不到。”
柳凤轻轻咬了咬嘴唇,冲着铁蛋挥了挥手,说道:“走,带我去看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细雾笼罩的树林里,王大山在地上焦躁地走来走去,等着九龙堂的回音。鬼子的运输车队呀,非常难得的机会,对物资匮乏的八路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但巧就巧在九龙堂也盯上了这笔买卖,虽然由于情报有误,出动的人马不多,但与九龙堂冲突起来是不可想象的。枪声一响,不仅便宜了鬼子,而且添了个对手。
“喂,对面的八路听着,俺们当家的来了,说说你们的章程吧!”一个声音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王大山蓦然抬起头,方国斌已经先答上了话,“久仰柳大当家的嫉恶如仇,除暴安良,与鬼子势不两立。只是一直未能谋面,未能拜访,还请柳大当家的见谅。今日要从此经过的鬼子力量不小,咱们不妨携手对敌,干净彻底地把鬼子全部消灭。至于战利品的分配,这都是小事,凭柳大当家的处置。”
“你们白拼命,我们把缴获全拿走,你们干哪?携手对敌,说得好听,打完鬼子是不是想再对我们下手啊?”柳凤提高声音说道。
“是个女的?会不会是那个柳凤,一点也不招人稀罕。”王大山低声嘀咕着。
方国斌被噎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们gcd八路军一向光明磊落,主张也是为国为民,毫无私心。大敌当前,协同作战也是本着一片至诚,想在加强友军合作上,首先起到表率作用。”
“大道理我不想听,说了也没用,没有来往,我们信不过你们。可江湖上的规矩你们懂不懂?”柳凤沉吟了一下,大声说道:“先到先得,你们想横插一杠子,分一杯羹,办不到?”
“这女人,太不讲理。”王大山烦躁地直挠头,这时间耽误下去,还互相猜忌,谁也别想打了,就让鬼子从眼皮底下跑掉吧!
方国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老王,我看咱们先撤吧,为了顾全大局,别便宜了鬼子。好话说了千千万,她信不过咱们,这也没办法。”
“信不过咱们?可惜没有能和九龙堂说得上话的人。”王大山垂头丧气,不甘心地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说道:“谁说没有,孟有田不是和九龙堂有点交情,还和这个不讲理的女人关系不错嘛!”
“可小孟不在这儿呀!”方国斌无奈地摊了摊手。
“嘿,你们知识分子的脑袋就是木。”王大山眼珠子乱转,坏笑道:“让我来,试试总没坏处,没准还就说成了呢!”
柳凤站在小土包的后面,说得虽强硬,心里也没底。八路军就是不动武,九龙堂能毫无顾虑地和鬼子开仗吗,这在关键时候,八路军在背后捅一刀,可就坏事儿了。
“对面可是九龙堂的柳大小姐?”对面又传来了喊声,“马快枪急,巾帼英雄,着实令人钦佩呀!”
柳凤翻了翻眼睛,这是改换招数,恭维起自己来了。
铁蛋不耐烦地喊道:“既然知道俺们柳大小姐的威名,就别说废话,赶紧撤退吧!拍马屁也没用。”
对面停顿了一下,继续喊道:“我们这就撤退,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八路军不会做有利于鬼子的事情。不过,有位朋友托我给柳大小姐捎了样儿东西,一直没机会送到,今儿赶巧碰上了,也算是对朋友有个交代。”(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六章 朋友之托?
“什么朋友?俺们柳大小姐不认识。”铁蛋喊道。
“这位朋友姓孟,叫孟有田。”王大山大声说道:“我说他是吹牛嘛,人家柳大小姐是什么人物,怎么会认识一个种地的瘸子,就算认识,也不会当他是朋友吗!既然如此,那我们这就撤退,你们放心打鬼子吧,我们八路军绝不做背后捅刀子的勾当。”
铁蛋张了张嘴,转头望向柳凤,这事儿还得大小姐说了算,他可不敢多话。
柳凤眉毛一挑,沉吟了一下,冲着铁蛋摆了摆手,说道:“让他们把东西送过来。”停顿了一下,又有些多余地解释道:“小孟救过四叔,咱不能落下忘恩负义的名声。”
铁蛋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我们柳大小姐说了,九龙堂欠小孟的人情,不能忘恩负义,你们派个人把东西送过来吧!”
另一头,方国斌瞪圆了眼睛,对着王大山急道:“看你,瞎说什么,拿啥给人家呀?这要胡乱对付,惹恼了人家,不是更坏事儿吗?”
“你别急,我有办法。”王大山拍拍方国斌的肩膀,挥手叫过警卫员,从警卫员的挎包里拿出一副女式皮手套来。
“这,这不是你要送给——”方国斌还没说完,就被王大山打断了。
“我想过了,她呀,戴不了这个,太小资了。”王大山拿着手套便向外走。
“你别亲自去呀,太危险了。”方国斌上前阻拦。
“没事儿,当官儿的还不打送礼的呢!”王大山轻轻推开方国斌,笑道:“去个能拿主意的,既显得郑重,又能消除他们的戒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柳凤似乎有些不耐烦等待,用腕上拴着的小皮鞭轻轻抽打着马靴,皱起了眉头。
胡晨东不知道孟有田是谁,想问又觉得不是时候,只听救过四爷肖广和,便以为是个瘸腿医生。
“各位九龙堂的好汉,我过来了。”王大山边走边很轻松地说道:“放心,我连枪都没带。”
“搜搜他?”铁蛋试探着问道。
“不必了。”柳凤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一个人,别蝎蝎唬唬的,堕了咱九龙堂的名声。你去把他领过来吧!”
铁蛋迎上前去,把王大山领了过来,柳凤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大山穿着有些陈旧的军装,皮带上挎着空枪套,方前额,宽下颌,态度不温不火,显得挺亲切。
“这位便是柳大小姐吧,幸会,幸会。”王大山按着江湖规矩拱了拱手。
柳凤淡淡地说道:“客气话就免了,把东西搁下,你就回去吧!”
王大山点了点头,将手套递给柳凤,笑道:“现在小孟搬家住在土门村了,他说了,如果柳大小姐和肖四爷有空儿,请去家里做客。”
柳凤接过手套轻轻摆弄着,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东西送到了,话也捎到了,那我就走了。”王大山也不多说话,耍了个欲擒故纵的计策,可心里忐忑,不知道这招儿好不好使。
“等等。”柳凤开了口,王大山暗自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过身来。
柳凤挑了挑眉毛,说道:“你说话算数儿不,要是个小兵,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王大山微微一笑,说道:“我叫王大山,是这一个营的八路军的营长,柳大小姐有什么话,尽可以对我说。”
柳凤眯起了眼睛,有些出乎意料,停顿了一下,才沉声说道:“你的胆子倒不小,好吧,今儿两军既然碰到一起,让你们空手而归也有些说不过去。咱们就合作一把,你们到前面埋伏,负责拦腰掐尾,我们在这里迎头痛击鬼子。怎么样,有这个胆量和实力吗?”
王大山想了想,笑道:“好,为了体现我们的诚意,就按柳大小姐的办法干。等你们这里堵住了鬼子的头车,我们就封鬼子的退路。咱们精诚团结,今儿就把这些鬼子一个不落地全部消灭掉。”
柳凤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王营长是吧,今天就让你们八路军看看,我们九龙堂打鬼子也是不含糊的。请回去马上布置吧,这时间可快到了。”
“那我就告辞了。”王大山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柳凤垂下眼睑,用力挥了下鞭子,说道:“让开道路,让八路军过去。”
“凤姐,咱们真要与八路军合作?”铁蛋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柳凤解释道:“让八路军过去,咱们能避免两面受敌的危险。打仗呢,各打各的,多留个心眼儿。若是就这么耗下去,谁也没法安心打鬼子了。”
“凤姐真是好计谋。”胡晨东适时地恭维道:“这里地势较平坦,咱们有马,打也好打,撤也好撤。”
柳凤看了胡晨东一眼,严肃地说道:“鬼子的头车定然最有威胁,你多埋几捆手榴弹,叫鬼子还没下车,先死一半。咱们人少,跟鬼子拼不起。”
“凤姐,你放心,我这去布置,一会儿定让鬼子飞上天。”胡晨东拍着胸脯说道。
……………
太阳升高了,阳光透过不断游走的云朵的缝隙射到大地上。大路上,十几辆汽车的残骸东倒西歪,有的还在冒着黑烟。汽车周围,散布着战死者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和九龙堂的。
战斗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了,押车的一个小队七十多名鬼子分乘三辆汽车,分别是头、中间和尾部。伏击开始后,八路军消灭了其中的三分之二,九龙堂打死了三分之一。相对来讲,九龙堂占了很大的便宜。因为八路军要看他们的信号,便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地雷。而九龙堂的急造地雷还是很管用,头车整个被炸翻,二十多个鬼子连炸带摔报销了一大半,架在车顶上的歪把子机枪根本就没发挥作用。
不过,日本鬼子的武士道精神让他们拼死顽抗,不死不歇气。即使被翻倒的汽车压住不能动,或者是受伤无法战斗,也会拉响手雷玩同归于尽的把戏。
战斗结束,双方都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但也都互相戒备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古老的信条,深深影响着一代一代的中国人。
“这样不是办法。”方国斌摇着头说道:“双方在战场上没有具体的分界线,抢着收缴战利品很容易擦枪走火。这一起冲突,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就全完了。”
王大山点了点头,说道:“我再去会会柳大小姐,说话不中听,倒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咱们宁可少得点物资,也争取和九龙堂搞好关系,省得以后再坏咱们的事情。”
“换个人吧,你别老冒风险。”方国斌劝道。
“别,我刚混个脸熟,说话能方便一些。”说着,王大山摘下佩枪交给警卫员,大步走了过去。
柳凤正在指挥手下把战利品驮上马背,铁蛋跑过来报告道:“凤姐,那个姓王的营长又来了。”
“让他过来吧!你去告诉弟兄们,动作快点,零七八碎的就不要了。”柳凤略微沉吟了一下,以为王大山是来索要战利品的,毕竟在战斗中八路军出得力多。
“柳大小姐,这次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王大山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拱手。
柳凤抱拳还了个礼,语气很生硬地说道:“王营长,你亲自过来,不光是说客气话的吧?”
“当然不是。”王大山笑着指了指八路军这边,说道:“我们得的战利品甚多,如果九龙堂有需要的,尽可以去取。同是打鬼子的队伍,互相支援是应尽的本分。”
柳凤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王大山的脸,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柳大小姐信不过,我们留下你们需要的东西先行撤走,这样总行了吧?”王大山真诚地说道:“日本鬼子进兵中原,国家民族危难之际,九龙堂的各位好汉与鬼子与敌,也无非是为了保护乡里、不是贪图升官发财。在这点上,我们还是有共同之处的。求同存异,共御外侮,我想柳大小姐对此肯定是没有意见的吧?”
柳凤的脸色缓和下来,说道:“多谢你们的好意,出多大力,得多少利,我们九龙堂不做那丢人的事情。咱们合作愉快,也好说好散。”
王大山赶忙说道:“既是共同抗日的队伍,我们之间应该建立起联络机制,省得以后出现误会,还可以互通情报消息,更有力地打击鬼子。”
柳凤沉思了一下,摇头道:“这个事情我作不了主,以后再说吧!对了,土门村是你们管辖着吧?”
王大山知道这是推托之辞,有些失望,但还是客气地回答道:“土门村是在我们的根据地内,如果柳大小姐想去走走看看,我们会提供方便的。”
柳凤垂下眼睑,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麻烦你给小孟带个话,让他得闲的时候来一趟会宁镇。那个,那个养蛆的事情,还得他指点教授。”
“好,这话我一定带到。”王大山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又浮起了些希望,抱拳拱手道:“你们抓紧撤退吧,鬼子的援兵可能很快就到,我们已经埋了地雷进行阻挡。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柳凤拱手道别,脸上也有了些许笑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六十七章 小姨子的疑惑
初冬,田地里已经没有庄稼,眼界很宽。百姓因为担心敌人进村放火,秫秸、棒子秸、谷草和豆蔓都分散的垛在地里,不往家拉。道路上很少行人,地里跑着很多野兔。抗战以来,硝磺贵重,就是在这样的好季节,也再看不见有人在漫地里踢跶着打猎了。野兔们变得胆子很大,可以沿着道旁,和人面对面的行走,等到你伸手去捉,它一闪就窜到柴火垛后面去了。
大黑和小白在野地里闻闻嗅嗅,突然汪汪叫了起来。两只兔子被惊起,从草窠里钻出来,没命地逃跑。雄兔跑在了前面,雌兔扒拉着肥胖的后腿,渐渐落在后面。
“啪勾!”随着一声枪响,雄兔飞奔中翻了几个跟头不动弹了。雌兔还在奔跑,不过速度已经减慢了不少。大黑喘着粗气,带起一股凉风斜着堵在了它的前面,小白则在后面追了上去。大黑与野兔的距离越来越近,一下扑倒野兔,咬住了野兔的后腿。
“抓住了,抓住了。”小嫚发出一声欢呼,从柴火垛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孟有田。
小白叼着雄兔跑了回来,兔子的嘴里还流着血,已经没有了气息。孟有田把野免放进皮搭子里,小嫚喜笑颜开地用手抚摸着小白的头。小白讨好似地摇着尾巴,抬头祈求的目光看着主人。小嫚在孟有田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块玉米窝头,向空中一扔,小白机敏的一跃跳起,准确无误地在空中把窝头叼在嘴里,然后低下头贪婪地吃起来。
大黑叼着猎物也回来了,雌兔还在扑腾。孟有田揪着它的耳朵提起来,仔细看了看,只是一只后腿被咬坏了。他微微一笑,掏出一根小绳子把兔子腿捆好,也放进了皮搭子。
“你可真贪吃。”小嫚皱着眉头看着讨到食的大黑,因为皮色的关系,这小丫头只喜欢小白,对大黑有些看不上眼。
“立了功嘛,咱得奖罚分明不是。”孟有田笑道:“现在已经抓了六只活的了吧?”
“是七只。”小嫚郑重地纠正道。
“嗯,咱们好好养着,以后不用打猎,也有兔子肉吃。”孟有田看了看手表,说道:“走吧,该回家了。”
小嫚跟着孟有田往村里走着,歪头拧眉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出口。好半天才吭吭哧哧地说道:“姐夫,那个,你和俺姐经常打架吗?”
“打架?”孟有田有些愕然,反问道:“你听谁说的,哪有这回事儿?”
小嫚眨了眨眼睛,说道:“村里人呀,他们说你俩在夜半里常打架。可俺看着又不象,姐姐见天笑眯眯的,不象挨揍的样子。俺还偷偷地看姐姐擦身子,,也没见哪里有伤痕。俺就想,大概你俩打架是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棉花打的。”
“呵呵,这帮人,净瞎说。”孟有田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说道:“他们是逗你玩的,这种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俺哪里小了?”小嫚有些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巴,“老把俺当小孩子,俺都会打枪了,下回鬼子来了,俺也帮着你们打。”
“嗯,再过两年,等你比枪高的时候,就让你跟着打鬼子。”孟有田停下了脚步,大道上来了辆车,鞭子在道沟里露出半截,响鞭他都听到了。
“姐夫,俺先家去了。”小嫚招呼着小白,伸手从皮搭子里揪出那只活兔子,笑呵呵地跑了。
孟有田看清楚来人,才松驰下来,将枪重新背好,笑着扬手打着招呼。
锁柱子勒住了牲口,秦怜芳、白俊婷等几个年轻女子叽叽喳喳地跳下了车。孟有田有些迷糊,不知道都跑这儿来干什么。
“看你那样子,犯晕了。”秦怜芳笑着走过来,说道:“给你们演大戏来了,高兴不?”
“欢迎,欢迎。”孟有田笑得有些不自然。
秦怜芳的猫眼闪烁着喜悦的光彩,说道:“主力部队在外线连续作战,马上就要回来休整。你们村呢,要住一个营的人马,抗日剧团是来演出慰荣他们的。”
“嘿嘿,俺说没那么大面子吗!”孟有田释然地笑道:“啥时回来,俺们好准备准备。”
“就这两天吧!”秦怜芳说道:“倒也没什么要准备的,你们村的公粮还没往区上送,部队要是缺粮食,就先从那里出。至于别的,你看着办吧!”
“明白了。”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你还有啥要交代的?”
“剧团的其他人一会儿也就到了,有一个需要特殊照顾一下。”秦怜芳向旁边走了几步,等孟有田跟过来,才放低了声音说道:“是主力团赵政委的爱人,有了身孕,需要个地方休养。别的村子人口多,情况复杂,还就你们村最安全。而且你们村的生活水平也要稍好一些,所以,就要你多费心了。”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这应该没啥问题,就安排她住素珍家吧,俺再送些好吃的过去。”
“也别太那个了,人家可是吃过苦的,听说参加过长征呢!”秦怜芳带着钦羡的神情说道:“嗯,可能住的时间不能短了,说不定要在你们村生完孩子呢!”
“知道了,俺办事你放心。”孟有田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进村吧,赶上饭口了,就别客气了。”
“嗨,你俩说啥悄悄话呢,都不理我们。”白俊婷笑着跑过来,说道:“孟大哥,听说你成亲了,还娶了俩,真不象话。”
“毛丫头懂什么?”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知道一个茶壶为啥配好几个茶杯不?俺可警告你,别到俺家乱说乱闹,紫鹃的病需要安静休养。”
白俊婷吐了下舌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俺就是说说罢了。紫鹃多好的姑娘,咋摊上这事儿呢,俺们知道后都挺难过的。”
“那可得谢谢你了,走吧,进村自己找屋子住。”孟有田苦笑了一下,说道:“虽然被鬼子炸塌的还没全盖起来,可还是有富余。等部队回来了,就又有人帮俺们盖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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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演戏?没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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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有田安排完抗日剧团的人,又把什么政委夫人安排到素珍家,又安排人把藏在地洞里的粮食取出来一些送去,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里。可家里已经有人在等候,又有差事要他办了。
“我们要把你和秦怜芳同志智捉特务汉奸的故事,编成一个剧本,真人上台,在慰劳大会上表演。”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充满创作热情的抗日剧团的李团长直接说明来意。
“捉特务?不是打死了吗?”孟有田迷惑地问道。
“艺术并不是照抄现实,导演有独自选择取舍的方便!”李团长说道:“要搬上舞台,就需要有一段艺术加工的创作过程。总之,我是导演,你听我的指挥就行了。”
“嗯,嗯?”孟有田把脑袋摇得跟拔浪鼓似的,说道:“艺术加工俺不反对,可让俺演戏,那可不行。”
“有啥不行的,孟同志,这是一件光荣的任务呀!你既然实际上做过这样一件工作,难道你就不希望把你的英雄行动,再用艺术的形象表演出来,教育更多的群众吗?”李团长推了推眼镜,很严肃地说道。
“你看,是这样的。”孟有田眨了眨眼睛,不慌不忙地说道:“英雄形象啊,那得要高大,要英武,要让观众一看,就油然而生崇敬之情吧?”
李团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晕。
“那你再看俺,哪有什么英雄形象?”孟有田在屋里走了两步,苦笑道:“这个样子一上场,观众不得全乐了。既然要经过艺术加工,不妨换个人,换个大家一看就觉得象英雄的,气宇轩昂,英明神武,这样不是更有感染力。剧团里有没有,要是不好找,俺们村里的那些小伙子,还有十里村的年轻后生,紧着你挑。”
李团长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回是真的点头了,“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剧情可以进行艺术加工,这演员嘛,倒也不必拘泥于真人表演。”
“看,您到底是专业人士,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孟有田用很钦敬的眼神望着李团长,继续戴着高帽,“秦怜芳同志全程参与了这个杀,不,抓特务的行动,而且她很有艺术才能,在您的巧妙策划下,一定能把这个戏演好。”
“嗯,嗯,那就用一半真人,一半演员。既有真实,又有艺术的升华。”李团长的情绪高涨起来,说道:“那我先走了,得抓紧排练,时间很紧哪!”
“那您快忙去,俺就不留您吃饭了,俺可是很期待地等着看这部新戏呢!”孟有田堆着笑脸,将李团长送了出去。
切,让俺演戏,开什么玩笑?孟有田忽悠走了李团长,坐到炕上。阿秀把饭菜收拾上来,在旁边做着针线活,不时笑着瞅一眼自己的男人。
“唉,你咋老不得闲呢,那鞋又不着急穿,歇会儿吧!”孟有田吃着饭,对阿秀说道。
“这又不累,闲下来俺倒觉得没意思,手脚都没处放。”阿秀不以为意地笑道:“再说,女人不干活儿,那成什么样子。”
“不干活啊,可晚上得打架呀!”孟有田有些好笑地说道:“村上人也够促狭的,告诉小嫚说咱俩夜半常打架。小丫头偷看你洗身子,又没见伤,心里纳闷得很哪!”
阿秀眨了眨眼睛,明白了打架的含意,脸上不禁浮起了红晕,啐道:“这些人,也不怕教坏了孩子。小嫚这丫头,还偷看俺,看俺怎么收拾她。”
“可别。”孟有田赶紧摇头,说道:“她不是好奇吗,偷看你洗身子也没什么。要是让你收拾急了,偷看咱俩打架,可就丢死人了。”
阿秀咬了咬嘴唇,脸红得更厉害了,轻轻拍打了孟有田一下,嗔道:“还不都怪你,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小心啥,咱是夫妻,把炕滚塌了也正常。”孟有田不以为意地说道:“小嫚这个年纪,也该知道点生理卫生知识了。”
“知道啥卫生知识?”阿秀没听太明白新名词,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太早了,等她嫁人时再告诉她也不迟。”
孟有田无奈地一笑,不传之秘啊,这就是传统的教育办法,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后世初中生就啥都明白,有些男女搞得让大人都脸红。算了,这种事情不是他应该管的,顺其自然吧!
“对了。”阿秀又想起一件事情,开口说道:“娘让俺告诉你,有钱别乱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本鬼子一半时看来是打不跑了,得往长远里考虑。”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没乱花,买几头毛驴是为了在山里行走运输方便,用的是从死鬼子和伪军身上搜刮出来的黄白之物。以后越来越困难,想买也不好买了。”
观念是随着环境和条件而不断变化的,发死人财,对于现代人的观念来说,是很恶心的事情,死人的东西怎么能用?但现在,别说搜刮死人身上的东西,就是让孟有田穿上死人的衣服,他也不会皱下眉头的。
“等俺跟娘说一声,她就怕你大手大脚,胡花乱造。”阿秀起身收拾碗筷,笑着说道:“嘴巴还挺严实,有那么多钱还装出没事儿的样子,俺要是不过门,你就打算一直瞒下去喽?”
既然成了夫妻,孟有田便没隐瞒自己手里的真实财产。从黑豹手里得来的金条一点没花,大洋也还剩下些。当阿秀知道的时候,嘴大得能塞进去鸡蛋,傻姑娘可没想到,自己竟然嫁了个薄有家资的小财主。当然,孟有田喜欢她的这个样子,人家姑娘可不是图自己的什么身外之物,对自己那可是很纯很真的爱。
孟有田伸手在阿秀结实的臀部上捏了两下,笑道:“谁让你不早问的,俺要巴巴的去告诉你,你没准会害怕得睡不着觉。再说这也证明咱俩的感情是纯洁的,没有那么多的花哨。”
阿秀噘了噘嘴,似嗔非笑的白了孟有田一眼,为人妇的甜蜜之中还带有一丝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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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不一样的村庄
一轮旭日从东山顶上蒙蒙升了起来,澄蓝的天上淡洒着数方极薄的晴云,有的白得象新摘的棉花,有的微红似美人脸上醉酡的颜色。
宋玉敏从酣睡中醒来,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这么沉,这么放松地睡在暖暖的热炕上了。听着外面已经有了响动,她赶紧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
素珍正在生火做饭,女儿已经四岁了,起得倒早,梳着个小歪辫,正蹲在院角的笼子边上拿草逗弄着兔子,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妮。”宋玉敏有些费力地屈下身子,笑着拔弄孩子的小歪辫,说道:“你可真勤快,这么早就起了。”
女孩只是昨晚见了宋玉敏一面儿,还有些怕生,眨了眨又黑又圆的眼睛,跑进了东屋,嘴里边跑边叫:“娘,娘,姨起来了。”
素珍擦着手走出来,笑着和宋玉敏打着招呼,“宋同志,你咋不多睡会儿,身子沉,就该多休息。饭一会儿就好,俺先给你冲碗鸡蛋水吧!”
宋玉敏笑着理理头发说道:“素珍妹子,别这么客气,你千万别把鸡蛋都留给我,你给小妮吃吧。”
“够,鸡蛋两三个人吃也够了。”素珍把宋玉敏让进里屋,不大一会儿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水走出来,递到宋玉敏手里,说道:“鸡蛋都是自家的鸡下的,没啥稀罕。孟兄弟说了,一天保证让你吃两个。等坐月子的时候,你想吃几个都成。”
宋玉敏微显憔悴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感激地看着素珍说道:“妹子,真得多谢你啊!本来我想自己是生第一个,岁数也大些了,有些怕——”
“怕就多吃,身体壮实了,生娃娃才有力气。”素珍笑着安慰道:“俺们村别的不好说,可这鸡蛋是不大缺的,谁家一天不添几个。”
“天冷了,这鸡怕是就不下了。”宋玉敏慢慢喝着鸡蛋水,说道:“再说还得拿去换钱呢,我在百姓家住过,知道这鸡蛋的金贵。”
“那是别的村,俺村这养鸡的法子不同。”素珍欲言又止,用蛆养鸡的事情还是先不说,吃饭前不太合适,她笑了笑,转身出去继续做饭。
时间不长,热乎乎的饭菜便端了上来。汤面,上面浮着油花,宋玉敏轻轻一捞,竟然还有肉。
“这,素珍妹子,别把我当客人似的招待呀!”宋玉敏停下了筷子,有些嗔怪地说道:“我又不是住一天两天,这样不是赶我走吗?我也是受过苦的,粗茶淡饭就觉得很好了,到你们村想图个清静,哪想到竟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是这么说,俺们平常吃的也不差。”素珍赶紧解释道:“这肉呢,是打的野地里的兔子。麦子,今年收成也不错。”
宋玉敏有些迷惑,不知道素珍说的是真是假,但确实不大了解情况,便转而问道:“妹子,你一个人,还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以后别把我当外人,我也没那么娇气,有啥活儿也能帮你干点。”
“有啥活儿还得劳驾你?”素珍摇头道:“就说俺吧,拔麦子手痛,背口袋不动,赶车牲口夹套,扶犁沟垄不平。说得不好听,就是个废物,该拿着棍儿讨饭吃。可孟兄弟他们不嫌乎,让俺干点力所能及的,还吃喝不愁。把你安排到俺家,要是照顾不周到,那,那——”
“这样吧,也不让你为难,我去找小孟说说。”宋玉敏说道:“嗯,吃过饭我到村子里转转,看看到底是啥情况。”
“宋同志啊,你是不了解俺们村子的情况,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素珍轻轻打了小妞一下,说道:“快吃饭,东瞅西望的干啥?”
宋玉敏看着小丫头,打心眼里喜欢,挟起块肉放到孩子碗里,笑道:“小妮,叫啥名字呀,长得可真招人喜欢。”
小孩子没应声,笑着低下头吃饭。
“唉,还没个大名哩!”素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没读过书,可想起个好点的名字,就一直拖着。乡下的闺女,不是这花那叶,就是珍儿啊秀儿的,俺不喜欢。以前住的村子里,光叫玉兰的就有三个闺女。大家伙没法子分别,就只好叫大玉兰,小玉兰,还有一个烧饼家玉兰!”
“怎么叫烧饼家玉兰,她家卖烧饼?”宋玉敏好奇地问道。
“不是。”素珍笑道:“她哥叫烧饼,因为她娘喜欢吃烧饼。”
宋玉敏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也不都是那样啊,你的名字就很好听。”
素珍摇了摇头,说道:“你是念过书的,就麻烦帮俺给小妮想个好名字吧!”
“好啊!”宋玉敏笑着答应下来,“要是觉得不好听,你再找别人,我读的书也不多哩!”
“啪勾!”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宋玉敏条件反射似的便要下炕。
“没事儿,没事儿。”素珍赶紧按住她,解释道:“这是俺村的人在打兔子呢,要是鬼子来了,就有人敲锣了。”
“你们村的民兵有很多子弹吗?”宋玉敏诧异地问道:“为啥不留着打鬼子,这不是浪费吗?”
素珍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是孟兄弟让的,说是磨刀不误砍柴功。打猎既能改善生活,又能练习枪法。以后都练成神枪手,要一枪消灭一个敌人。俺们女的也要抽空练端枪,练瞄准,还定时集合起来打两枪哩!”
宋玉敏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道理听起来是对的,可跟她见惯的事情起着冲突,她只觉得这村子和别处大不一样,心中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
尽管孟有田不能把自己射击时那种奇妙的感觉说出来,也不能让大家都具备他特殊的说不清楚的射击本能,但有些东西还是可以传授的。比如说伸出大拇指对着远处景物简单估测距离,以便调整标尺;用纸、草等轻东西的飘飞,估测风向风速;移动物体的提前量估计;射击时的呼吸要领等等。
“野兔直着向前跑时,枪口要对准野兔的耳朵梢向下打;野兔横着跑时,枪口要对着兔子的胡须前的地方打,这样兔子一跑,才会打准它的头或身子。还有,野兔斜着跑时,往右边斜就打右耳朵,往左边斜就打左耳朵。”孟有田有一套打野兔的理论,都来自于他自己的实践。
“怪不得你一枪一个准儿,原来都琢磨出道道儿来了。”强子笑道:“也不知道你那脑子咋长的,什么事儿都想得比别人多,比别人深。”
“呵呵,世上的事儿就怕琢磨。”孟有田笑了一下,郑重地说道:“不琢磨就不会进步,一枪打歪了,你就得想,这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是瞄的不准,还是俺端枪不稳,喘气喘得重了。琢磨清楚了就多注意,这样一枪一枪打下来,离神枪手也就不远了。”
“大哥,那你说说俺那一枪为啥打偏了?”谷雨挠着头,还为刚才那一枪感到懊丧。
“你没屏住呼吸,而且扣板机的劲儿太大了。”孟有田笑道:“那么狠狠地一勾手指头,枪口偏一分,子弹就差一尺,打得中才怪哩!”
“臭小子,你还差得远呢!”大勇装出老资格,拔拉了一下谷雨的脑袋,惹来一个白眼。
孟有田继续说道:“再说这打兔子,和打人的道理也是相通的。首先主要是打兔子的身体,那样目标大,容易打中;其次,就是打不动的和奔跑的兔子的差别。若是把兔子换成人,这道理也就简单了。瞄准敌人的身体开枪,因为躯干的面积最大,有些小偏差,打中的可能也大。敌人若是正在走路或奔跑,就要把枪口适当地向前移动一点,让敌人正好碰到子弹上。”
安猛赞赏地一竖大拇指,说道:“琢磨得够透,可这枪法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你这么弄,会有人说你在浪费子弹哩!”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说道:“现在浪费一点,不比打仗的时候浪费强?在战场上可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你一枪打不中敌人,敌人就可能一枪撩倒你。手上没准儿,心里就发慌,越慌越打不中,乒乒乓乓就是凑个热闹。”
“听说要给咱村派个新民兵队长?”四秃子皱着眉头说道:“咱们咋办?合起伙来不听他的,把他挤跑吧!”
“谁来也不怕他。”强子不在意地说道:“要是瞎叫唤,咱们就不尿他。”
“有田给咱村打出了名声,咱村倒成了香饽饽哩!”大勇说道:“来了就当队长,也得照量照量,他有没有强子哥的义气,赶不赶得上有田的脑瓜儿。”
“别考虑那么多,咱们练好本事儿才最重要。”孟有田笑着端起了枪,说道:“看俺打一个,忙活了一早上,别空着手回去呀!”
必须坚持党对民兵的绝对领导,孟有田早就想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民兵建设是根据地军事建设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土门村竟然没有一个党员,这本身便不正常。当然,土门村算是初建,人口少,暂时还看不出毛病。但早早晚晚会被注意到,而且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
希望来一个比较开明的,比较平易近人的,可不要死板的家伙。孟有田轻轻扣动了板机,大黑和小白争抢着蹿了出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章 推不掉的差事
村子里热闹起来,从外线出击返回休整的王大山这个营住了进来。嗯,孟有田又有了免费劳力,趁着刚入初冬,还未上冻,在土门村外约两里的地方盖起了二十多间土坯房子。
土门村里有很多秘密,地道的入口出口只有村里人知道,而且还不是全部。一旦住进外人,秘密早晚会泄漏出去,而战乱之时,不收容逃难的百姓,又于情于理说不出去。汉奸特务是无孔不入的,为了尽量减少泄密的可能,孟有田早就有建个村外村的想法。
现在好了,土门村经过鬼子的轰炸进攻,房子有些不够住,正好让部队建个营地,这个理由并不牵强。当然,孟有田的做事原则也不会白使唤人,缴获的那挺歪把子就当作交换了。
但孟有田不知道的是,王大山这个营来土门村休整,还有另外的意思,即便没有歪把子,对他的建议或者说是要求,王大山和方国斌也会尽量满足。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只是这个所求,有些让孟有田很是为难。
“还记得当初咱们说过九龙堂的事情吧,那时候希望你能充当我们和九龙堂沟通的桥梁,将这支抗日的草莽武装争取过来。”王大山笑眯眯地提醒着孟有田。
孟有田觉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谨慎地说道:“记得,可九龙堂一直没找过俺,俺想当说客也没机会不是。”
“你要主动一些嘛!”王大山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九龙堂纵横飘忽,很容易跟我们的队伍遇上,并且产生冲突。我们就碰上过两回,不仅打乱了原定的行动计划,还差一点擦枪走火。”
“还多亏了你呢!”方国斌在旁边笑着插话道:“九龙堂的人恩怨分明,还记得你的帮助。我们提起了你,这才化解了互相的敌视。”
“是吗?”孟有田摸了摸鼻子,有些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忽悠自己。
“不仅化解了敌视,还共同对敌,消灭了鬼子的运输车队,缴获不少物资呢!”王大山接着说道:“柳大小姐还是很通情答理,很念朋友之情的。她邀请你去会宁镇传授养蛆治伤的手段。”
“这可是个接触九龙堂的好机会呀!”方国斌指了指桌上的地图,笑道:“你看,现在到会宁镇相对来说还比较安全,以后要是形势变化,或是九龙堂游动到其他地方作战,还真就不好找了。”
你们俩以前是说相声的吗?孟有田垂下眼睑,不无恶意地揣测着,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很好。
“九龙堂柳大小姐亲口相邀,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王大山见孟有田的反应并不热烈,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要求一下子就把九龙堂的人马拉过来,他们江湖习气很浓,对参加八路军受人管束想必会很反感。但合作抗日,共同对敌还是应该能接受的。最起码也不要使他们与我们为敌,老是破坏我们的军事行动啊!”
“最好能建立起一种联络机制,划定活动范围,省得在军事行动上发生重叠和冲突。”方国斌说道:“那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有豪强地主的护乡团,有会道门的红枪会,还有未能撤到后方的国军队伍。九龙堂恐怕也想有个盟友,免得四处受敌。”
孟有田脸色变来变去,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趟差事看来是推不掉了。想来想去他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俺就抽空儿去一趟。不过,合作抗日可能还有希望,想收编可是太难。九龙堂的人野惯了,怕是受不了咱八路军的严格纪律。”
“一步一步来嘛!”见孟有田答应了,王大山咧开大嘴笑得畅快,“还抽啥空儿,这两天准备准备就去吧!对了,去时别空手哇,去看看俺们的缴获,看好啥就拿。嗯,要花钱买也行,从老方那里拿。喏,这是小日本的饼干和糖果,拿家去吃。”
方国斌翻了翻眼睛,倒不是心疼孟有田拿东西要钱,而是想起了王大山搞鬼送柳凤手套的事情。这事儿还不能跟孟有田说,看这小子勉勉强强的样子,一说没准就不去了呢!
孟有田没精打采地拎着一小布袋饼干和糖果回了家,一路上就琢磨去九龙堂的事情。从他心里来讲,他并不愿意把九龙堂的人马拉过来。肖广和,柳凤等直来直去的豪爽之人,挺对他的脾气。自由自在,快意恩仇,如果条件允许,他也很想过那样的生活。而且,先欢迎,再收编,最后算账。历史上对这些杂牌武装,特别是江湖草莽,这样的事儿似乎并不少见。
唉,先谈合作的事情,以后再说以后的吧!多个朋友多条路,九龙堂想必不会有太大的反感。可要自己舌绽莲花,把那些人真给拉过来,不仅有出卖朋友之嫌,说不定反倒是害了他们,自己的良心难安哪!
自家的小院清清静静的,孟有田推开院门刚走进去,窗户上映出一个人脸,巴望了一下,阿秀从正房走了出来,笑着招呼道:“来,上这屋来看看,咱村上了报了,还有你的名字呢!”
孟有田勉强一笑,迈步走了进去。屋里不光是他的家人,宋玉敏和秦怜芳也在,坐在炕上正聊得热乎。有田娘身体已经大好,精神头儿不错,笑眯眯地拉着宋玉敏倚在被袱摞上。
“孟大哥,你回来了,快看报纸,你和咱村民兵的英雄事迹全都登上了。”秦怜芳正温柔地给紫鹃编着辫子,见孟有田进来,抬头笑着说道。
孟有田跟众人打了招呼,一手拿过印刷粗糙的《边区抗日报》,先不急着看,其实根本也没想看,一手把布袋放到桌上,说道:“来,大家吃糖果,还有饼干。”
“呵呵,先给鹃儿来一颗,她就爱吃这小东西。”有田娘伸手剥开糖果,紫鹃已经象小孩子似的笑着凑过嘴来。
“小孟把这村弄得可不是一般的好。”宋玉敏吃了颗糖果,笑着说道:“我看不光够个战斗英雄,生产能手也跑不了你的。”
“宋大姐说笑了,俺也就是瞎弄,还是大家伙出的力,这生活才有了点提高。”孟有田谦虚着,眼睛在报纸上扫了扫,看了个大概便放下了。
秦怜芳编好了辫子,紫鹃凑到炕桌旁,用手挑拣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看着紫鹃的样子,秦怜芳的眼中怜悯的神色闪了一下,开口对孟有田说道:“明天我和锁柱子就要到区上开会,讨论开展全民爆炸运动。孟大哥,这方面你的经验多,我想向区上提个建议,在土门村办个民兵爆炸训练班。”
全民爆炸,好,终于提前掀起地雷战的热潮了。孟有田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行,这几天俺可能要出去一趟。要不这样,俺写个材料,明早给你送去,不耽误你们去开会。那个,你们聊着,一会儿就在家里吃饭,俺现在就去整材料。”
“呵呵,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宋玉敏笑道:“刚到的时候还以为你们是特意为我安排的伙食,后来才知道家家都差不多。虽然不是每天都吃麦子,可这生活水平比别的村子可是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嗯,今年收成不错。”有田娘笑着说道:“一亩麦子打了快两百斤,再加上玉茭、谷子、甘薯,比往年要多收了七八成。”
孟有田赶紧溜走,免得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那时候的麦子亩产不过一百多斤,跟后世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相比,简单差距太大了。因为庄稼收成的基数低,使用积造的农家肥,再加上科学管理,合理间作套种,起初的收效相当大。但以后再想提高,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没有良种,没有农药,没有灌溉工具,这些都是制约粮食生产,并且比较难取得突破的因素。
刚回到自己的屋里坐下,阿秀便跟了进来,提着壶热水,给孟有田泡上枣叶茶。
“中午做点啥呢,你给拿个主意。”阿秀有话没话地搭讪着。
“家常便饭就行。”孟有田随口说道:“嗯,还是再加个菜吧!就从地洞里摘点鲜蘑菇,把还没全风干的兔肉切点,就着干辣椒一炒,让她们尝个新鲜。”
阿秀点了点头,嗫嚅着说道:“你看咱娘的眼神,老盯着宋大姐的肚子。”
孟有田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笑道:“俺明白了,老人家嘛,娶了媳妇就想抱孙子。可咱俩才成亲多久,再说这生孩子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碰上了一次就有,碰不上也没辙不是。咱娘没有怪你的意思,咱们年纪轻轻的,更不用着急。”
阿秀轻轻抿了抿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别想那么多,你是个顶好的媳妇,啥毛病也挑不出来。”孟有田继续开解道:“那个晚上,俺多卖卖力气,咱俩打一宿的架,天天晚上不歇着,还就不信弄不出个小人儿来了。”
阿秀轻啐了一口,白了孟有田一眼,红着脸转身走了。
唉,生孩子这事儿,那就是破表——没准儿。凭你怎么折腾,该没有的时候就是没有。可不定什么时候,不经意的一枪,还就正中红心了。孟有田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过纸笔,边想边写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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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女大王发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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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覆上了白霜,干燥而坚硬。晚落的树叶经了霜,每吹过一阵寒风,便猝然脱离树枝,象一群飞鸟一般,在风中飞舞。
在这严冬即将来临的日子里,孟有田来到了张庄,这是几方势力的交界处和缓冲地,也就相当于空白或三不管地区。
“啥?王营长送给柳凤一副皮手套,还说是俺送的?”孟有田吃了一惊,瞪着冯志叫道。
“这有什么,你们是朋友,互相送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冯志是王大山的贴身警卫员,据说身手相当了得,而且这脸皮也不薄,面不改色地说道:“别大惊小怪的,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免得见了柳凤,再说两岔去。”
孟有田眼珠子差点翻过去,是,现在说了不算晚,可自己都到这儿了,再不乐意还能回去咋的?这王大山看着笑眯眯的人畜无害,搞小动作倒还是真在行,到底把自己给忽悠进来了。
“你看,咱们是不是继续赶路?”冯志看了看天色,若无其事地说道:“再磨蹭,可就赶不上夜宿的地方了。”
孟有田好半晌才无力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不带这样的,等俺回去找你们王营长算账。”
“应该,太应该了。”冯志假模假样地点着头,“我也觉得不大合适,可当时真的是没法子,你说是不?”
是个屁,孟有田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道:“咱们快点走吧,天不黑就能到会宁镇了。”他心中还真有些忐忑,出了边区,身上只是带了短枪,这安全方面到底是不太好保证。
“要是路上有危险,你先跑,我在后面掩护。”冯志拍了拍腰里的手枪。
“要是有长枪在手,算了,咱们见机行事吧!”孟有田苦笑了一下,催动骡子,上了大道。
两人走了没多长的距离,便看见远远的走过来两乘小轿,象是接亲的。一会儿,花轿便走了过来,孟有田和冯志听见轿子里一个女人在呜呜噎噎的哭着,旁边一个送姑娘的男子也攀着轿杆直掉眼泪。
孟有田和冯志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摇头,抑制住上前管闲事的冲动。虽然有两个背大枪的护院模样的人跟着,他们可不是害怕,而是不想在不明情况的时候招惹是非。
远处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烟尘起处,十几骑狂奔而来,隐隐约约还听到有人喊叫着,可能是看到花轿不停,又砰,砰的打了两枪。
这下子可乱了,接亲的队伍炸了营,“土匪来抢亲了,快跑呀!”,人们乱喊着四下奔逃,两个拿长枪的护院刚才还挺胸抬头,现在就象穿了兔子鞋似的,一溜烟似的跑进了村子。
“咱也躲一躲。”冯志张望了一下,招呼了一声,和孟有田勒转牲口,离了大道,进了旁边的灌木丛,跳下来,吆喝着牲口卧倒,两人半蹲下身子向外面张望。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路上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两顶花轿,那个流泪的送亲男子,正忙着去拉轿里的新娘子。一个瘦弱的十七、八岁的女孩,红色的婚服胸前,染满了紫色斑点,手里拿着一条被揉成蛋的手帕,头发乱散,腮边的几缕还向下滴着水珠。兴许是体力不支,或是悲伤过度,她头贴在肩上,昏昏沉沉的样子。要不是那个男子扶着,马上就要倒下。
快马如飞,转眼间,十几骑便赶到了跟前,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散开了找,俺看得真真儿的,穿喜服的胖子钻到道边草里去了。”
脚下悉悉嗦嗦的声音传来,孟有田仔细一看,一个穿着喜服的胖猪正慢慢爬行过来,满身满脸的草棍尘土,帽子也掉了,稀疏的几根头发还白了一半,脸上流着汗,冲得是一道黑,一道白,真象猪八戒下凡。
“去,去,死胖子,爬一边去,别连累我们。”孟有田低声斥责道,他们这个藏身之地是个小洼,很是隐蔽,难怪这老胖猪要来。
老胖猪斜着眼睛瞪了孟有田一下,没理会,继续向这里爬来。
“这头肥猪在这儿呢!”随着喊声,一个汉子用手里的棍子哗啦哗啦拔开枯草,快步追了上来,照着胖子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爬,我看你能爬到哪去。”
“爷,饶命啊!”胖子翻身坐在地下,苦着脸哀求道。
“少废话,跟我走。”这个汉子用棍子指着胖子的鼻子,很厉害的说道。
胖子张张嘴,无可奈何的爬起来,慢腾腾的向外走去。
柳凤见胖子被押了出来,斜着眼睛打量着他,不住的冷哼,手里的马鞭子啪啪的打着响,吓得胖子直哆嗦,脸上的肥肉不住的颤动,天挺冷,但汗珠子却哗哗直掉。
“女大王,您,您是要,要钱,还,还是要粮,俺这就让人去家里取。”胖子不停作揖打躬,嘴上说着好话。
“闭嘴。”柳凤一瞪眼睛,转头问旁边的新娘子,“为啥哭,说,我给你做主。”
新娘子扑倒在地,抱头大哭,柳凤皱了皱眉,又问扶着新娘子的男子,“你说,为啥哭?”
那个男子嘴张了张,也呜咽起来,哭道:“妹呀,哥对不起你呀,哥穷,哥无能。”
孟有田躲在地里,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心想:这哪是成亲,简直是活人出殡。
“嗨,我说胖子,你叫什么名儿?”一个大汉看起来还稳重些,扬了扬下巴对胖子说道。
“贱姓赵,草字文斌。”
“多大年纪了?”
“嗯……唔……啊!”赵文斌从嗓子里挤出些声音,咽了两口唾沫,吞吞吐吐的说道:“也就,也就是刚过四十吧!”
“就是?你他妈x的别就是,到底多大岁数?”大汉厉声问道。
“……”赵文斌咧咧嘴,吭吭哧哧,到底没说出来到底多大了。
“你娶了几个媳妇了?”柳凤上前一步,大声问道,鞭子差点杵到赵文斌脸上。
“也就,也就……”
“我妹子是做他的四房小妾。”那个哭泣的男子在旁插嘴道。(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二章 相见欢
柳凤一听,顿时有暴走的迹象,“你这个老家伙,娶人家这么年轻个小姑娘,你怎么不娶你孙女做媳妇,你也不看看你头上还剩几根毛儿。”
赵文斌吓得后退了一下,轻声自辩道:“女大王,俺这,这也是明媒正娶,她家图的是花红彩礼。”
柳凤转身两步走到新娘子面前,大声问道:“是你甘心情愿吗?说明白。”
新娘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的讲述了一遍,果然是一个穷得吃不上饭,父母有病,弟妹又多,只好为了两亩地,三石彩礼便委身下嫁的悲惨故事。
“老混蛋,你听见了。”柳凤咆哮着挥舞鞭子就是一顿抽,打得赵文斌爹呀娘呀的一通乱叫。
“你这个当哥的,尽办混帐事,瞪着眼睛把妹子送火坑里去。”那个稳重的汉子对新娘的哥哥说道。
那个男子又害怕,又后悔,又惭愧,使劲一跺脚,对赵文斌说道:“赵老爷,我明天就把三石彩礼退还给你,三亩地也还是你的,我妹子是不能进你家门了,这事就算了吧!”
“听见了吗?”柳凤收住鞭子,厉声问道。
“听见了,听见了。”赵文斌带着哭音答应道。
“听见了就滚蛋,再敢做缺德事,我撕碎了你。”柳凤又是没头没脑的一鞭子下去。
赵文斌抱头鼠窜,狼狈的逃了回去。柳凤掏出点钱,把新娘子和她哥打发走,便要骑马离去。
眼见没旁人了,孟有田赶紧站起身,喊了一声,“柳大小姐,等俺一会儿啊!”
柳凤皱着眉头转过脸来,认出是孟有田后有些愕然,然后不由得抿嘴一笑,招呼手下上马先走,她则站在原地没动。九龙堂的人在几十米外又停下来,等着柳凤。
见众人都走得远了,柳凤似笑非笑的冲着走过来的孟有田说道:“都是熟人了,怎么见面儿还躲着?”
“哪有。”孟有田笑着解释道:“远远的只看见灰尘滚滚,枪声如雷,又听得别人喊‘土匪来了’,俺哪知道是你呀,跟着大溜跑呗,等看清是你,又怕耽搁你教训坏蛋,就暂时没出来。”
“这还差不多。”柳凤微微一笑,上下瞅了瞅孟有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冯志,说道:“还以为你是怕沾上俺们这江湖草莽的边儿,故意躲起来的呢?”
“看,还是不自信吧!”孟有田先是撇了撇嘴,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要想别人看得起自己,首先自己要挺直腰杆,自己看得起自己。你这么疑心有什么用,难道你没底气吗?”
“当然有底气。”柳凤一瞪眼睛,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劫富济贫,打抱不平,那在水浒传里,可都是英雄好汉的作为。刚才你也看见了,要不是我们遇到这事横插一脚,那个可怜的女孩就掉进火坑了。”
“那不就结了。”孟有田笑道:“就是要这样理直气壮,行得正,做得直,干嘛老怕别人瞧不起呢!”
“小嘴挺会说的。”柳凤笑得很畅快,跟刚才横眉立目痛揍赵文斌的样子是判若两人,“你可是稀客,四叔常念叼呢,见了定会高兴。”
“又见到你们,俺也高兴。”孟有田骑上了骡子,笑着指了指冯志,“这是俺村的,叫冯志,陪着俺一起来的。”
柳凤看了冯志一眼,好象点了点头,又好象没啥表示,勒转马头招呼道:“走吧,这一路上包你没事儿。别看就这二十几号人马,在这地面上,敢挡我们九龙堂的还真就没有。”
“多亏碰上了,要不这一路还真有点不放心。”孟有田说道:“柳爷好吧,四爷好吧,你看起来也不错,就是好象瘦了些。”
“是吗?”柳凤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白了孟有田一眼,说道:“哪有你这么问话的,不会一个一个的问哪?”
孟有田一笑,说道:“那你不会一个一个的说给俺听啊,见了面儿光挑俺的毛病了,你咋变得有点疑神疑鬼,不是俺的错觉吧?”
柳凤轻轻蹙起了眉头,瞟了冯志一眼,说道:“你去和前面的弟兄们亲近亲近,就说是小孟的朋友,二炮会招呼你的。”
冯志点了点头,他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家伙,和生人打交道并不打怵,一纵马头,赶上了前面的人马。
“怎么啦?”孟有田觉得柳凤有些难言之隐,见冯志走远了,赶了下骡子,和柳凤并马而行,疑惑地问道:“九龙堂不是打得不错嘛,听说官庄、寨营,都是你们的地盘了,人马也扩充了不少,看你倒不象开心的样子。”
“那只是表面。”柳凤用马鞭子抽了抽靴子,苦笑道:“还是那句话,人多了乱营,可人少了又踢腾不开。新加入的人马,到底还不摸底,面上都是忠心耿耿,谁知道心里有没有小算盘。要没有这支亲信的骑兵震着,哼,哼……”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劝慰道:“那也很正常,人心隔肚皮,没有小算盘那不成傻子了。日久见人心嘛,说到底还是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看出这小算盘是咋打的,才能判断出一个人的好坏。”
柳凤轻轻把风帽摘掉,深深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垂下眼睑,神情有些萧索。
“人活在世上,就得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孟有田有意将语气放轻松,说道:“与人斗,其乐无穷哇!透过现象看本质,剥开外表看内心,这是一门学问,学好了就能无往而不利,而且还会很有趣。你想,如果把鸟儿的毛羽都拔个干净,到那时候,大家光着身子,看真正的孔雀、天鹅等跟乌鸦又有何分别?”
柳凤歪着头看着孟有田,噗卟笑了起来,“看把你会说的,人家大伤脑筋的事情,你倒说得这样轻松。”
“不是轻松,而是要装出轻松的样子。”孟有田笑道:“用深沉的,充满自信的目光看人,就好象你已经看透了他的心里。当然,俺只这么一说,其实是没什么高深的本事儿。”
柳凤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瞧你那样,胡子刚冒出来,还想学人算卦相面?告诉你吧,四叔正在教我相人识人之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学得还不错。一看你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家伙,一点都不实在。”
“呵呵,这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在柳大仙姑面前献丑卖乖了。”孟有田自嘲地笑道:“等碰到四爷,俺也得请教请教。”
柳凤嗔怒地瞪了眼睛,鞭子冲着孟有田虚抽一下,转而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为啥不愿叫我‘凤姐’,别人都叫得好好的,你却总是乱叫。”
“这个——”孟有田一时语塞,眨着眼睛想了想,讪讪地笑道:“反正就是不愿叫,从俺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俺就浑身麻痒。那咱们商量一下,以后俺也不乱叫了,你让俺叫啥俺就叫啥。”
柳凤翻了翻眼睛,轻轻皱起眉头,似乎真的在想自己的新称呼。
“那个,那个谁呀!”孟有田刚招呼柳凤,便惹来一个白眼,只好苦笑着说道:“俺想问你,以后是咋打算的?这以后的形势会越来越严峻,你们打算如何坚持下去?”
柳凤抿了抿嘴角,揶揄着说道:“在人家辖管的地面儿就得听人家的使唤,我猜想着八路军就不会让你白来。怎么?见了面儿就开始当说客了。形势越来越严峻,是他们教你说的吧?”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他们确实跟俺谈过要争取你们九龙堂的事情,俺来也有这样的目的。”孟有田不慌不忙地说道:“但可不是全部,也不是象你想的那样,要把你们全都拉过去。”
柳凤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说道:“穷八路,不干正事儿净开会,男男女女一炕睡。再说,我们九龙堂的人都是野性子,服不了那个管束。”
“你听谁瞎说的,别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孟有田翻了翻眼睛,说道:“你后一句话算是说对了,俺也是这么想的。要是入了八路军,你的那些手下定然少惹不了事儿,把你牵连上是肯定的。所以,俺并不主张你们马上就加入八路军。”
“还算你有点良心。”柳凤听到孟有田怕牵连到她,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但不加入是不加入,也没必要变成敌人不是。”孟有田继续说道:“按江湖上的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怨家少堵墙。都是中国人,日本鬼子才是咱们的死敌,合作抗日对双方都有好处。”
“要说好处,我们不是更应该和国军的队伍合作吗?”柳凤似乎在不经意间扬了扬手,笑道:“他们装备好,又有钱,我们背靠大树好乘凉,难道不应该吗?”
孟有田看着柳凤戴着的手套,心中叫苦,还不得不敷衍几句,“嗯,这手套戴着还合适?”
“凑和吧!”柳凤引出了孟有田的话,可脸上非要摆出一副不甚满意,不甚在意的表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三章 初识红枪会
孟有田暗自咧了咧嘴,不想就这个手套继续深谈,而是就着柳凤刚才话题讲了起来,“国军的条件比八路要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这只是表面现象,装备好不等于战斗力强,若是国军与八路打起来,俺说的是华北地区哈,国军未必是八路的对手。所以——”
“所以我们九龙堂哪边也不靠。”柳凤得意地说道:“鬼子汉奸,地主劣绅,绿林败类,我们都打。政治嘛,管他是国民党,还是gcd,我们才不管呢!”
“哪边也不靠,是不是哪边也不得罪?”孟有田微笑着说道。
“说对了。”柳凤笑得畅快,“怪不得四叔老说你是顶聪明的家伙,脑子果然不笨。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哪边想并我们的人枪,吞我们的地盘,那就刀枪上见高低。可要是让我们帮帮忙,在打鬼子的事情上小小的合作合作,也不是不行。”
游离于政治势力之外,或许也是一种选择,但恐怕时间并不会长久。孟有田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武汉、广州会战后,中日交战的双方都进入了一个短暂喘息阶段,中国的抗日战争也从战略防御阶段进入到战略相持阶段。但是,在各方喘息之余,华北敌后战场不仅没有得到暂时的平静,反而成了各方力量的关注中心,成了激流中的一个漩涡。
gcd八路军的敌后抗日活动仍然持续不断;日本人却要稳定占领区,确保华北的治安;蒋介石则要利用暂时的安定,腾出手来,收拾一下不断“膨胀”的八路军。
华北即将成为各方力量纷纷登场的重要舞台,孟有田是深知这些事情的。一九三九年就要到了,一种不仔细琢磨还难以理解的新的斗争——“磨擦”与反“磨擦”将愈演愈烈。所谓“磨擦”,顾名思义就是没有全力以赴地去打,但又充满了敌意,既包含着挑衅,又有试探对方的意图。总之,它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
而摩擦的复杂性还表现在一方与另一方对峙时,又要担心第三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国共“磨擦”时,日本鬼子正站在旁边虎视眈眈,稍有不慎,日本鬼子就会扑上来,大打出手。这种情况在双方身上都发生过。国共在石家庄以西娘子关发生“磨擦”时,日军从石家庄出发,从背后打了国民党一下子;当八路军准备打石友三时,日军又从八路军背后袭来。当然,每次出现这种情况,被打的一方总要指责对方勾结日本人,破坏统一抗战的局面。
在孟有田看来,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有各自的理由,都为各自的党派和集团利益而争夺。幸好在整个抗战期间,虽然摩擦不断,但国共双方在大局上还维持着共同对敌的立场,并没有彻底决裂,乃至大打出手。否则,抗日战争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而日本鬼子,恐怕就要额手相庆,欢呼雀跃了。
“喂,想啥呢?”柳凤见孟有田半晌没说话,以为他是因为九龙堂的立场而感到为难,侧过头来问道:“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意思,回去了没法交代。”
孟有田自失地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俺一个平头百姓,有啥交代不交代的。你们能保持中立,甚至能进行小小的合作抗日,已经能让俺满意了。毕竟九龙堂几百号人马,你们也不好做出太令内部反对的决定。”
柳凤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这样就好,要说呢,你还真是个通情答理,比较够朋友的家伙。说的话也中听,不象日本人派来的那个,没说三句话,就让弟兄们给拖出去砍了。”
孟有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道:“俺胆小,那个,那个谁呀,你可别吓唬俺了。”
“什么那个谁,那个谁的,信不信我抽你。”柳凤嗔怪地一扬鞭子,抽在黑骡子的屁股上,黑骡子一惊,猛然加快了速度,孟有田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两下,有些狼狈,柳凤却是开心的大笑起来。
说话唠磕,看似很平常的事情,但与个人的性格和阅历有很大关系。就如同人的字体笔迹,能从其中分辨出分别和差异。语言、口气、抑扬顿挫、表情等等,在说话过程中也充分显示出各人的特点。孟有田本身已经养成了习惯,而且没有特别注意到这些,但柳凤在心里却是喜欢他的风格,愿意与他交流。他的幽默,他的同等相视,他的不卑不亢,他的字词组织,给这个外表高傲、蛮横,内心却孤独、沉郁的女子一种清新、自然、亲切、轻松的感受。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也是几方势力的交界处,向东是吴村,九龙堂的势力范围,向北是六离会的地盘,向西是大地主刘坤一的护乡团控制的地界。一行人来到路口,刚要转弯,一阵枪声从西面远远传了过来。
“估计是护乡团和硬肚会又打起来了。”一个汉子猜测着说道。
“硬肚会?不是红枪会?”孟有田有些奇怪地问道。
“原来好象都叫红枪会,后来分帮结伙,就成了什么硬肚会、铁板会、杆子会。”柳凤轻篾地解释道:“论打仗,他们不是对手,我们也懒得理他们。怎么,想去看看?”
孟有田沉吟着,冯志已经接上了嘴,说道:“有田兄弟,咱们去看看也好,多了解下情况吗!”
“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柳凤兴致挺高,率先打马而行。
又走了一段路,喊杀声和枪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鼓声和锣声。几个人纵马上了一座小土山,举目眺望。
孟有田嘴巴张得能装下一个大鸡蛋,这场面不是让他感到热血沸腾,也不是恐惧害怕,而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几百的什么硬肚会会众,拿着红缨枪、大刀片儿,正如痴如狂的呐喊着冲向一座庄子的寨墙,寨墙那边枪如爆豆,虽然没有什么机关枪,但子弹依然密集。而且不时还有土炮在轰的一声,喷出死亡的铁雨。寨墙前面已经倒下了不少人,但其他人就象没看到一样,依旧疯狂的向前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四章 横枪狙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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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听说,当看到这样的惨景时,孟有田的胸口还是发堵。在国难当头之际,受封建迷信桎梏哄骗的老百姓不是真的为国为家而战,而是被某些人利用,毫无价值的去白白送死,他感到异常愤慨和痛心。
“没见过这样打仗的,跟送死一个样。”冯志大概也是头一次见这情景,有些发愣,喃喃的说道。
“他们喊得什么?”孟有田侧耳细听。
“是玉皇大帝、关圣帝君、达摩老祖一类的神仙。”柳凤冷笑道:“这硬肚会是红枪会里最差劲的一支,铁板会和杆子会的快枪都不少,不象这帮傻瓜,差不多都是大刀片、红樱枪。可硬肚会也最混蛋,听说总坛主‘鲍小辫’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若是抓住他的把柄,我就带人平了他们这个狗屁会。”
红枪会是民国时期出现的会门组织,它最早在山东与河南地区发展起来,兴盛于20世纪20年代。七七事变后再度兴盛于华北、东北各地,是当时民间规模比较大、影响比较深远的秘密会门组织。如果追根溯源,红枪会应该是白莲教的支裔,近则为义和团的流派。
红枪会在各地的名称不一,对外以称“大刀会”或者“硬肚”者为多。而红枪会承继义和团之下,自然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是借助类巫术的神灵附体宣扬刀枪不入的神话,信仰的神灵也多为来自民间戏剧小说的天神地祇和英雄好汉,当年活跃在义和团拳坛上的猪八戒、孙悟空以及关张赵马之类的戏剧影像,同样是红枪会的成员顶礼膜拜的对象。甚至连打仗时冲锋也与义和团类似,喝符念咒之后,袒露上身挥舞刀枪集团猛扑。
但红枪会并不是义和团的简单再现。虽然参加红枪会的农民同样会感受到外国侵略的压力,但他们对于西方的基督教却远没有他们的前辈那样反感和敌视,而且,他们的组织力和武力都比义和团要强。义和团虽然也不排斥西方的先进武器,但由于存在着对现代化兵器根深蒂固的陌生感,因而他们根本不会使用,所以实战只能靠刀枪不入的神话加上一点武功来应急。
而对于红枪会来说,军阀的连年混战已经消除了农民对西式快枪的陌生感,而且将现代化兵器撒满乡野。况且,红枪会里做过军阀士兵或者其他武装人员的人比比皆是。所以,红枪会不仅有快枪,甚至有的集团还有机枪和少量的大炮。当然,红枪会的队伍里冷兵器的比重还是不小。这是因为农民的经济力量有限,获取现代兵器的能力较弱,因此不得不采取的一种补偿措施。
七七事变以后,国土沦陷,地方行政混乱,兵匪群起,形成了日伪、国民党与gcd各派势力并存的局面。复杂多变的政治局势一方面为红枪会的兴起提供了有利的社会背景,同时也决定了红枪会兴起后在政治上呈多元化发展趋势。
有的红枪会组织积极配合八路军,成为抗日武装;有的红枪会组织虽然积极抗日,但独立于政治势力之外,同国民党、gcd都没有瓜葛;有的红枪会组织,成立之初积极抗日,但后来因为被敌伪势力拉拢收买,投靠日伪;还有一些红枪会组织的首领,起初便立意不纯,将拉起来的会门组织当成谋取私利的资本,或争夺土地财富,或报私仇,或向日伪待价而沽。
孟有田看着硬肚会会众的胡打乱冲,轻轻摇头,指了指被围攻的庄子问道:“这个庄子是哪家的势力,打得还挺有章法。”
“那是大地主张玉新的地盘。”刘二炮说道:“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饼,和鲍小辫更是死对头。只是听说他儿子倒象是个人物,听说在国军里当过军官。”
“哒哒哒……”庄子里突然响起了机关枪,将硬肚会一次势在必得的进攻击退了。
孟有田叹了口气,愚民愚妇,白白牺牲,他却无能为力,意兴阑珊地便要转身而去。
“嗨,他娘x的,硬肚子冲咱们来了。”一个九龙堂的兄弟生气地骂道。
果然,有上百号人挥舞着刀枪,喊叫着向这里冲了过来。似乎这伙观战的人让吃了败仗的硬肚子很来气,也或者哪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要把失败的责任推卸出去。
真是找死啊!孟有田皱起了眉头,偷眼看了看柳凤,顺着风传来的“阴人作祟”、“铲除女妖”的喊声让柳凤的眼睛瞪了起来,面如寒霜,杀机迸现。别看九龙堂人少,可随柳凤出来的可都是精锐。就凭这些人,孟有田可以预见到那些气势汹汹冲上来的硬肚子的下场。
硬肚子要变成肠穿肚烂了,孟有田有些不忍。如果面对的是鬼子或伪军,哪怕是作恶的土匪,他也不会起恻隐之心。然而,当被裹协、被哄骗的愚昧的老百姓喊着“刀枪不入,天尊庇佑”等口号冲过来时,他却没有那么狠的心来看一场一边倒的杀戮。
打死一个人,或许就多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就多一个失去儿子的父母,就多一个无人抚养的孤儿。对这些人,那是打死一个,得罪一家,伤害一片,解决封建帮会的难点也正在于此。
“凤姐,俺要是惹了祸,得罪了硬肚子,你可得负责呀!”孟有田装作没看见柳凤马上要爆发怒火的样子,笑着对她说道。
柳凤愣了一下,孟有田把从来不肯称呼的字眼说了出来,让她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眨着眼睛望着孟有田。
“孟兄弟,你尽管来。”刘二炮在旁大声说道:“什么硬肚子,铁肚子,你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凤姐也给你兜着。”
孟有田不待柳凤答应,便笑着对一个背着三八大盖的九龙堂弟兄说道:“这位兄弟,麻烦借枪一用。”
背枪的家伙略一犹豫,刘二炮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马大下巴,你发啥愣哪,快把枪给孟兄弟。”
孟有田接过大枪,熟练地拔弄标尺,干净利索地拉动枪栓,唰地一下顶在了肩上,向着冲过来的硬肚子会众瞄准。
不到四百米的距离,孟有田现在已经能非常轻松的击中目标,但他要选择。找到目标后,他轻轻扣动了板机。
正在队前挥舞的红枪会大旗摇晃着倒了下去,旗手抱着腿在地上痛得翻滚。孟有田迅速推弹上膛,稍稍瞄准,又是一枪。
“堂主死了,堂主被打死了。”硬肚会会众发出一阵惊呼。
啪勾,孟有田再次扣动板机,一个想再举起旗帜的家伙又倒了下去。
立马横枪,先声夺人,硬肚会冲击的气势为之一滞,特别是督战的堂主被击毙,对他们的影响更大。
“好,孟兄弟管够直(枪法好),干得漂亮。”刘二炮带头喝彩。
“好枪法,再来几响。”九龙堂的弟兄起着哄,柳凤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孟有田淡淡一笑,再次连发两枪,硬肚会的大旗起来又倒下,四个要举旗的家伙不是捂着胳膊叫唤,便是腿上中枪,在地上打滚。
“真是一群草鸡,和他们较劲儿好没意思。”孟有田也不上子弹,把大枪还给了叫马大下巴的家伙,笑着对柳凤说道:“咱们走吧,和他们一般见识,让人以为咱欺负人似的。”
柳凤哼了一声,说道:“你那点儿小心眼,还想瞒过我?不就是怕我们多杀人吗,拐弯抹角的,以为我不知道?”
“哪能呢,您目光如炬,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小子一撅屁股——嘿嘿,呵呵。”孟有田一通高帽送上。
柳凤的脸上有了些笑意,轻啐了一口,一拔马头,招呼道:“走啦,不跟那些傻瓜乡下佬窝火窒气。”
“走喽,走喽!”刘二炮冲着孟有田挤了下眼睛,伸出大拇指晃了晃,那意思好象是说:小子,有你的,能让凤姐听话的可真没几个。
一路平安,但这队人马却不是来到会宁镇,而是到了官庄,在一个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高大的瓦房,一排九间,一共三排;正房是三进三出,四周群厢环抱,屋里更加阔绰。一进门是两头卷须、乌黑闪亮、一丈多长的硬木大香几,上面摆着半人来高的细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把开屏式的孔雀翎古扇。中间供着文武财神,两边分列两个神龛。左边是大肚子弥勒佛,右边是观世音菩萨。玻璃窗上吊挂着红底黄穗的织锦窗帘,床头摆着漆雕金花的烟酒具。
“怎么样?没住过吧?”柳凤指点着屋里的摆设,炫耀着说道。
孟有田却只是淡淡的笑着,这些东西说是古色古香还差不多,要论豪华,那可比后世要逊色多了。这九龙堂不知把哪个大户的宅院抢了过来,当成了自己的住宅。
柳凤瞅了瞅孟有田,见他不动声色,还以为他定力十足,心里很钦佩,可她夸耀了半天,孟有田也没发出惊叹的声音,又觉得有些不给她面子。(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五章 再会肖四爷
表现和炫耀的心思每个人都有,特别是在有好感的异性之间。
“嗨,你倒是吱一声啊!”柳凤冷不防推了孟有田一把。
孟有田晃了一下,有些好笑,这柳凤怎么有时象个小孩子,现在就象拿了个新玩具,非要显摆显摆,听听好话。不过他还是连忙称赞道:“好,真好,俺这土包子,沾那个谁的光,这几天也要好好受用一下。”
“口是心非。”柳凤撇了撇嘴,但虚荣心还是得到些许满足,接着说道:“光打野食,不立灶伙,脚下无根,象片浮云。我们九龙堂占了官庄、会宁镇、寨营,算是立稳脚跟了。看到庄口的炮台了吧,上面有手炮和机枪,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孟有田点头称赞着,又疑惑地问道:“不是说的会宁镇吗,怎么又到了这里?”
“最近红枪会、杜世雄、护乡团老闹冲突。”柳凤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和四叔便带着一支人马扎在这里,防备着他们。”
“鬼子刚退下去,这帮家伙又瞎闹腾。”孟有田对中国人打中国人的事情特别反感,摇了摇头,说道:“带俺去见见四爷?也不知道他忙不忙。”
柳凤点了点头,转过身正看见冯志背着个筐站在那里,便说道:“你这位朋友就让二炮头领和铁蛋负责招呼吧,看他也还爽快,吃喝上委屈不了。”
“呵呵,不用管俺,俺和二炮头领他们唠得挺对脾气,还约俺去练武场切蹉切蹉呢!”冯志很会看脸色,主动开口,给孟有田提供方便。
“那你就和九龙堂的好汉们多多相处,有事儿就来找俺。”孟有田伸手接过背筐,有些抱歉地说道。
“不用惦记俺,有啥事儿咱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唠扯。”冯志笑着说道。
柳凤对铁蛋交代了几句,带着孟有田向后宅走去。在庭院里碰见一个胖胖的秃头,见到柳凤,立刻躬身站着,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
“下去安排酒菜,晚上我要招待客人,要是吃得不满意,小心你的皮。”柳凤看也不看这个秃头,用对奴才的口吻,很威严的发号施令。
“是,是,我这就去安排。”秃头胖子象条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答应着,转身走了。
“这家伙是吴家大院的管家,以前对穷人很蛮横的。”柳凤轻篾的说道:“被我抽了一顿鞭子,就象条癞皮狗,伺候得很周到。我便暂且留着他。每天看着他一语三鞠躬,三语九点头,这心里就觉得舒服。”
孟有田淡淡一笑,这是一种报复的心理,当然还有一点自卑感在作怪,折辱曾经骑在自己头上,或者某方面比自己强的人,能在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举个例子,贫穷的百姓就喜欢打土豪分田地,看着昔日扬头挺胸、不可一世的富人地主被戴上高帽游街,颜面扫地。而且,不光中国人如此,连日本人也有这种心理倾向。在二战中东南亚被俘虏的英、美士兵,惨受虐待,很多的原因就是日本鬼子个头矮小,对人高马大的白种人看不顺眼,非要把他们踩在脚下,听着他们呻吟求饶才会减轻心中的自卑感。
“要俺说,你还是趁早把这秃头打发了。”孟有田跟着柳凤边走边说道:“俗话说:进山不怕伤人虎,就怕人情两面刀。能媚你者,必能害你;能谏你者,必肯帮你。这个秃头被你如此斥骂,面不改色,甚至连笑容都没变,可见是个阴沉的家伙。你还是不要留在身边,打发走了才是上策。”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我。”柳凤的表情很自信,停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说道:“也好,这些天那张臭脸也看够了,呼来喝去的也过了瘾,就留条命让他滚蛋吧!”
两人说着话,来到了一座幽静的东跨院,过了月亮门可以看到院内宽宽敞敞,如果是夏天的话,绿槐成荫,石榴树葱茏地掩映着窗台,藤萝葡萄搭成花架凉棚,应该很是讲究。只是时至冬天,树木光秃秃的,枯藤缠着花架,透出一种萧瑟之意。
“凤姐,你回来了。”房门一开,一个身材矮小的干瘦男子匆匆走了出来,笑着和柳凤打着招呼,看了孟有田一眼,虽然不认识,肯定心中疑惑,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变。
“肖三哥,这是新到的客人,叫孟有田。”柳凤简单做了介绍。
“久仰,久仰。”肖三的笑容更盛了,拱了拱手,说道:“四爷的救命恩人,不想今日才见到尊容。改天,改天咱们再多亲近。”
“肖三哥客气了。”孟有田赶忙回礼,说道:“您忙您的,别耽误了正事。”
“失礼了。”肖三冲着柳凤点了点头,说道:“四爷在屋里,你领着孟兄弟进去吧,我先走了。”
柳凤答应一声,和孟有田推门走进屋去。
屋子里有股药味,柳凤的侍女灵儿正在外间屋守着一个煮药的小泥炉,见柳凤进来,刚要张嘴说话,柳凤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小丫头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指了指屋里。
柳凤推开房门,看了一眼,笑着冲孟有田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肖广和半倚半卧在睡榻上,屋子并不冷,可他穿得挺厚,手里拿着本书,正看得入神。
“四叔。”柳凤轻声叫道:“您看谁来了?”
肖广和抬起头,先看了看柳凤。柳凤轻轻闪开,肖广和的视线便落到了孟有田身上,初时一愣,转而便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亮了,睁大了。
“孟兄弟,快过来。”肖广和伸出了手,笑得畅快,似乎想站起来。
“四爷,您坐着。”孟有田紧走了两步,握住了肖广和的手。
“哈哈,可算又见着了。”肖广和拉着孟有田坐在榻上,他侧转着身子不停打量着孟有田,用力地拍着孟有田的手和胳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八路军的规矩大,我们又是江湖游杂,要不是怕连累你,我早就派人去找你了。救命之恩哪,我可是一直记着,一直想着怎么报答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六章 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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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四爷言重了。”肖广和的喜悦发自内心,孟有田也挺感动,他笑着说道:“什么救命之恩哪,瞎打误撞碰上了,是四爷吉人天相,可不是俺的功劳。”
“话可不是这么说。”肖广和摇了摇头,又望着孟有田不断点头,“嗯,小胡子浓了,脸也胖了些——”
“坏心眼儿也更多了。”柳凤在旁笑着插嘴道:“四叔,人家可是来当说客的,说得好,回去能升官发财哩!”
“俺和你四叔说话,你咋在旁边楔橛子呢?”孟有田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是不是给俺倒碗水喝呀,大侄女。”
“孟小子,你敢占我便宜。”柳凤上来作势要打。
“哈哈,开心,好久没这么高兴了。”肖广和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说道:“阿凤,你不怕把小孟给打跑哇?这个辈份儿哪,我们论我们的,你们论你们的,两不相干!”
“对,对,肖大哥说得对。”孟有田笑着对柳凤说道:“阿凤啊,你得听四叔的话哦!”
……………
月亮渐渐的升高了,大地沐浴在一片皎洁柔和的银光里,宁静而又深远。不知是被什么响声惊起的小鸟,扑愣了几下翅膀,啁啾了几声,又缩回巢里。所有这些声响,并没有破坏夜的宁静,反而使月夜显得更加宁静、深沉。
厅堂里,摇曳的烛光,暖暖的火盆,酒香菜丰,孟有田等三个人谈得投机,聊得热乎。
柳凤的脸上浮起了酒后的红晕,眼睛眯了起来,笑得有点傻乎乎的,还不忘了和孟有田打嘴仗,略带不屑地说道:“小孟,你,你就吹吧,还和狼一起打鬼子,狼咋没把你给叼走?”
“一点不认真听,俺不是说了那狼是从小养大的。”孟有田解开了两个领扣,喝得也是浑身发热,有些兴奋,“可惜狼就是狼,总要回到山林里。”
“咋样?说,说了半天就是不让我们看见。”柳凤撇着嘴,伸手点了点孟有田,“你咋不说从小养的老虎呢?”
“不信拉倒。”孟有田伸筷子点了点炒的鲜蘑,“看看,你啥时冬天吃过新鲜蘑菇,俺不是也弄出来了,再说俺的枪法你也见到了,狙杀鬼子也不是瞎吹呀!”
“嗯,嗯,这个算,算你本事儿,挺好吃,以后常,常送啊!”柳凤趴在桌子上,眼睛有点睁不开了,还不忘嘲笑孟有田,“狙,狙杀,倒会编词儿,就,就是打黑枪嘛!”
肖广和轻轻招了招手,在一旁侍奉的灵儿赶忙上前来扶柳凤去休息。柳凤迷迷糊糊的直拔拉,嘟嘟囔囔地说着酒话。眼见灵儿摆弄不了这个醉丫头,孟有田只好上前帮忙,连哄带扶帮着灵儿把柳凤弄到房间里躺下,才转身回来。
厅堂的残席已经撤下,孟有田随着肖广和来到了内室,不一会儿,清茶、点心又摆了上来,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凤这孩子心里闷啊!”肖广和斜倚在榻上,和孟有田对面而坐,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从小到大,跌爬滚打,风里雨里,干的哪是女人该干的事儿,又有谁把她看作女人。就连柳老大,也将她看作男孩子。”
孟有田怔了怔,点头道:“一个女人被当成男人,的确是件痛苦的事!威风凛凛的背后,辛酸苦闷也只有自己才知晓。”
“正因为你有这样的见识,阿凤才会当你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肖广和赞赏地微微颌首,“人的感觉是很微妙的,你或许不必说出心里的想法,但你的言语和行动却会不知不觉地表露出来。”
应该是这样吧?孟有田歪着脑袋想了想,倒也想不出什么特别。
“好不容易来了,就多住几天。”肖广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与八路军合作的事情呢,咱一步一步来,总会让你回去有个交代。”
“俺倒不用什么交代,只是想尽朋友的心意,让九龙堂少个敌人,多个朋友而已。”孟有田淡淡一笑,整理了下思路,说道:“四爷,明年的形势将会有很大的变化,可不比现在。”
肖广和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孟有田继续往下说。
“从八路军那里得来的情报,日本人正从华中华南向华北抽调兵力。”孟有田有些低沉地说道:“他们拉的战线太长,已是强弩之末,急切之间想灭亡中国显然已不可能,战争长期相持的局面难以避免。日本这个小岛国,物产匮乏,要想长期作战,就必须实现其以战养战的策略,稳定占领区,使之能够供给日军物资。”
肖广和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继续说,说得详细些。”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鬼子的兵力向华北抽调,实现以战养战的意图,就意味着他们的战略战术将有很大的变化。鬼子之前的扫荡是以消灭抗日力量为主,因为兵力有限,无法确保所占领的地区,找不到目标便会自行撤退;而以后的军事行动,鬼子是既要占地,又要消灭敌对势力。”
肖广和思索了片刻,说道:“来了就不走,确实是令人头痛的事情。在关东的时候,鬼子是先占城市,后据大镇店,再派兵到乡村山林清剿。我想,他们还会使用这招儿。”
“四爷说得很对。”孟有田说道:“敌后的各支抗日武装都无法与鬼子正面抗衡,鬼子兵力增加,可就不只是盘踞在铁路沿线了。在鬼子的大规模进攻下,恐怕又有很多队伍投降日本,去当汉奸了。”
“硬肚会的鲍小辫怕是第一个要去抱日本人的大腿。”肖广和眯起了眼睛,“张玉新多半也撑不住,有身家的人,想要他毁家纾难,难哪!还有——嗯,不说别人,九龙堂怕也要不稳。”
“不至于吧?”孟有田不了解情况,自然不象肖广和想的那样严重。
“怎么不至于?”肖广和的脸阴郁下来,沉声说道:“你以为九龙堂是铁板一块,那你可想错了。”
孟有田眨着眼睛没说话,不打听九龙堂内部的事情,他也有避嫌的意思。
肖广和思索了片刻,苦笑一下,说道:“孟兄弟,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今儿我想跟你交个实底儿,只盼你日后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在危急的时候帮阿凤一把。”
“四爷,您这是——”孟有田不敢轻易答应了,这似乎有托孤的意思,从他心里来说,也并不想过多地牵扯进九龙堂的事情中去。
“你先别急。”肖广和抬手打断了孟有田要说出口的话,“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你答应不答应都没关系,我不勉强你,更不会让你为难。”
孟有田苦笑起来,这就跟后世精明的小贩卖东西似的,紧着让你尝,还紧着说尝不好不要钱,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那是吃到嘴里没法吐出来还人家,现在是听到耳朵里也不能无动于衷吧?
……………
田野被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没有炊烟,没有云朵,一切都象刚洗过一样的清新明朗。一望无际的空旷田垄,脱尽叶子的秃树,一切都十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柳凤突然轻叫一声,纵马追赶着一只受了惊乱跑的野兔,直向旁边的树林冲去,砰的一枪,将野兔打死在树林边上。然后一个蹬里藏身,贴着地皮将野兔抓起来,返回大道,惹来手下一片喝彩。
孟有田挤出笑容,冲着柳凤伸出了大拇指。虽然他一直在努力装出镇静的样子,但心里却是难以平静。九龙堂,暗流汹涌,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连觉都没睡好。
“人生啊,真不是个玩艺儿。”望着初冬的萧瑟景色,孟有田不禁有感而发地嘟囔道。
“什么不是玩艺儿?”柳凤的耳朵贼尖,歪着头问道。
“嘿嘿。”孟有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俺说人生不是个玩艺儿。想去做的事儿,总不让你如意;可不想去做的事儿,却老缠着你,让你不做都不行。”
柳凤微微眯起了眼睛,咀嚼着孟有田的话,半晌猛地甩了下鞭子,深有同感地说道:“没错,人生还真他娘x的不是个玩艺儿,不是个好玩艺儿。”
唉,对这位出口成“脏”的大小姐,孟有田只有暗自叹了口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会宁镇已经在望,孟有田不由眯起了眼睛。吴元成,柳凤曾提起过的摇扇子的家伙,肖广和昨夜谈起也有三分戒惧的阴险小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今儿倒要见识见识。对了,还有肖广和口中要毁了柳老大和九龙堂的女人,又有何种风情,何等美貌呢,还真是有几分期待呢!
会宁镇确实是个大镇店,一进镇子,便能听到集市上骚动嚣乱的声音。有头顶木盘,破着嗓子叫卖麻花杠子头;有肩挑箩筐,沿街叫卖青菜大萝卜;有操刀卖猪肉,看锅卖豆腐脑,铺摊子卖海带粉条子的……再走过去,又听见了大粮食市那里的过斗的呼喊,牲口市那里的对蹄腿快慢的褒贬评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七章 伶牙利齿的女人
繁华,但也混乱,孟有田沉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玻璃窗的绸缎铺;百叶门的布匹商;高高大大的包买包销粉丝庄;那里有花花绿绿的冥车冥马裱糊行;或许还有妓院、赌场、鸦片馆……穿皮戴帽的商人;上下披麻袋的贫汉;两片大分发的新打扮;一条小毛辨的老古董……世间百态,人之种种,不一而足。
众人一直来到了一所雕梁画栋的大宅,从外表看便气势非凡,今天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小姐,您来了。”肖三穿得崭新,带着雷动不动的笑容在门口迎客,见柳凤带人到了,赶忙迎上前来。
“肖三哥,辛苦了。”柳凤轻轻点了点头,把马缰绳甩给下人,驻足等着马车停稳,上前扶着肖广和下了车。
“四爷,您慢着点。”肖三殷勤地上前扶着肖广和的另一支胳膊,“大堂乱哄哄的,您先去挎院歇着。”
“今儿人多,忙你的吧!”肖广和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与昨晚的状态大相径庭,他向孟有田招了招手,“孟兄弟,过来扶老哥一把。”
孟有田知道这是肖广和故意要他跟在身边,忙走过去扶住肖广和。
柳凤抿了下嘴角,放开了肖广和的手臂,当先向前走去。
一行人进了大门,便拐进挎院,走过一个天井,进了桥厅,桥厅摆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周围摆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墨竹,两旁的联句是:可能盛会无今昔,暂取春怀寄管弦。
肖广和落座之后,冲着柳凤说道:“你去后面见见大龙头,当女儿的总该先行拜寿,那个,你不叫她什么,随随便便打个招呼也好。”
柳凤皱着眉头,在厅里来回走着,犹豫和气恼的情绪交替浮现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哼了一声,抬腿便要向外走。
“阿凤来了。”随着一声呼唤,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年纪约摸有二十七倣岁,薄薄的粉白面皮,细高鼻梁,潦下颏,配着微翘的娇气嘴巴,两道经过修饰的细长眉毛,一双带有几分媚态的眼睛,腰身纤细,笑容满面。
柳凤垂下眼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嫂子。”肖广和要站起来,这个年轻女人赶忙上前虚让了一下,伶牙利齿地说道:“四弟快坐着,自家人闹这些虚礼儿干什么?看样子,你的身子还没大好吧,可请了大夫,本地的不行,那就派人去远地方请,可别硬挺着。”
就是这个女人哪,长得还算有几分人才,可这小嘴吧吧的真会说呀!孟有田在旁看着,听着,观察着,思索着。
顾秀珍嘴上不停,肖广和简直没有插话的余地,只好勉强笑着听着。
“阿凤啊,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在家里好好歇歇。”顾秀珍又转向了柳凤,笑得亲切,说得关心,“和你爹窒的什么气呀,父女俩还有啥解不开的疙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让我们这心都悬着,没有一天不惦记的。”
柳凤眨着眼睛,对这个后妈爱搭不希理,敷衍着说道:“嗯,这个事儿再说吧!我爹呢,在后面?”
“我已经让人去告诉他了,估计一会儿就到。”顾秀珍对柳凤的冷淡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依旧,“他早上起来就不停地念叨,你来了,他不知有多高兴呢!”说着,她转头看了孟有田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位兄弟是——”
“夫人你好,在下姓孟——”孟有田笑着拱手抱拳。
“孟有田,四叔的救命恩人。”柳凤看不惯孟有田的恭敬,也听不惯这个夫人的称呼,在旁翻了翻眼睛,有些不悦地介绍道。
“原来是孟兄弟,听过,听过。”顾秀珍似乎对谁都那么热情,笑着连连点头,“把四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医,这回可算是见着了。哎,阿凤的病也是你治好的吧,你看看,这可真是,可得好好谢谢你哩!”
“夫人过誉了,小子就是瞎打误撞,可不敢当神医这个称呼。”孟有田谦逊地说道:“俺就是个泥脚杆子,土里刨食儿吃的没出息的庄稼巴子。”
“呵呵,看你说的。”顾秀珍笑得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说道:“但凡有本事儿的人都这么谦虚,只有那半吊子才胡吹乱擂,可见孟兄弟的确是有个人才哟!”
孟有田本来也自恃伶牙利齿,可与顾秀珍一比,不觉汗颜,只好笑着不语。
外面蹬蹬蹬的脚步声响,门一开,柳无双大步闯了进来,嘴里还叫道:“凤儿,凤儿,臭丫头呢?”
“爹!”柳凤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亲情消弥了心中的纠结,上前欲跪,“女儿给您拜寿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哈。”柳无双一把扶起了女儿,开心地说道:“不生爹的气了,唉,你这丫头,脾气太坏。嗯,这也随我,真是没招儿。”
“大哥,兄弟给您拜寿了,祝您——”肖广和站起身,躬身一礼,话只说了一半便被柳无双打断了。
“自家兄弟,弄这些虚套干嘛?”柳无双一把将兄弟拉起来,笑道:“快坐下,你那身子骨儿呀,老让人惦记。俺已经派人去寻访名医,定要让你硬朗起来。”
“劳大哥挂念了。”肖广和看样子很感动,被柳无双轻轻推坐回椅子,仔细打量着柳无双,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兄弟之情。
“当家的,这里还有一位兄弟呢!”顾秀珍打着岔,似乎是特意想把柳无双的注意力从肖广和身上给转开。
柳无双闻声转过头,看着孟有田,一时并没认出来。
“柳爷,小子孟有田祝您福、禄、寿三星高照,生命之泉永远畅流不息。”孟有田躬身一礼。
“是你小子?”柳无双有些想起来了,但还有点不确定。
“是小子我。”孟有田咧了咧嘴,笑得有点难看。
“大哥,孟兄弟是我特意请来看病的。”肖广和笑着说道:“也想就此好好谢谢他。”(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八章 寿宴
柳无双点了点头,当然不能驳兄弟的面子,说道:“嗯,你小子有点鬼门道儿,好好给我四弟治病,治好了我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
“爹,你别吓唬他。”柳凤在旁说道:“老是这个样子,看以前那些请来的大夫,都吓得半死,哆哆嗦嗦的连脉都把不稳,还怎么看病?”
“啊,有这回事?”柳无双挠了挠头,讪讪地一笑,伸手拍了拍孟有田的肩膀,故作亲切地说道:“好小子,那个,给俺四弟好好治病,否则——算了,你就好好治病吧!”
柳凤直翻眼睛,顾秀珍笑得身子颤动,但眼神却在孟有田和柳凤身上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大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前来祝寿的客人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一片热闹的场面。
柳无双坐在正中央,刚刚抽过大烟,他精神十足,眼睛放着光,全身舒服极了。不抽烟,他就会觉得浑身的旧伤陈病一齐涌上来,就会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他怕自己老起来。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想法使用权自己老成一些;而真到老的时候,又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年轻。人就是在这种矛盾当中,一天地老下去。
大烟可以麻醉一个人的神经,也能够给一个人带来无法形容的振奋。柳无双在打打杀杀中过了十几年,浑身的伤病,起初也只是为了减轻病痛。但大烟这个东西,你沾上了就难以摆脱。不管你是为了排解忧闷,还是疗伤解痛,或是只为了麻醉自己,结果却是差不多的。
在绿林中,人如果有了资格,那就一定要摆,如果不摆,就没有人能瞧得起他。这个道理,柳无双很明白。所以,他向所有人摆资格。他笑吟吟地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敬酒,等着那些手下来向他拜寿。他有这个资格,而一个人的资格,除了身分、地位,还包括年龄。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岁数,身份就变了,地位也就不同。
“大龙头,我敬您一碗,祝您寿比南山。”绰号叫“花和尚”的首领面色通红,起身举起了大碗,这家伙年轻时得了鬼剃头病,头发掉个精光,当了土匪索性报号叫花和尚。
“多谢。”柳无双端起酒碗,只是抿了一口,却没干。
“大龙头,我敬您一碗,祝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一个矮个子和同桌的互相使了阵眼色后,站了起来。
柳无双笑着点了点头,举碗又喝了一口。这个首领绰号“矮个子“,因为他矮,连媳妇也没人给。虽然个子小,但此人心眼却多得很。
按照绿林的规矩,凡是上山“吃横饭”的人,都要给自己起个号。这个名不用百家姓的字,免得山里山外混淆,随便叫什么都可以。比如:不服劲,大龙子,二毛子之类的。有了报号,不准再叫从前的名字。因为当土匪的人,都是有仇家的,或者是官府缉捕的,一是怕泄漏,二也是觉得脸上无光,怕亲戚朋友遭牵连。
“爹,女儿给您拜寿,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柳凤除去了一身劲装,穿着一身比较随和的衣服从后堂走了出来,郑重其事地给柳无双磕头拜寿。
“哈哈,闺女快起来。”柳无双舒展了眉头,脸上挂满了自豪欣慰的笑容。
“大小姐英气逼人,大龙头后继有人哪!”“大小姐横枪立马,前几日给日本人吃了个大亏,大长绿林之威。”……
众人为讨柳无双高兴,一片赞颂,柳凤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在柳无双身旁坐下。
顾秀珍坐在柳无双另一侧,微斜着身子,低敛双眉,微抿着嘴,稳重沉静的模样。坐在酒席里的孟有田眯起了眼睛,这个女人不简单,识得进退。刚才热得象一团火,现在又是一副贤妻良母,温婉识礼的模样。突然,顾秀珍眼睑一抬,似乎看了孟有田一眼,嘴角一动,一种意味不明的微笑让孟有田不由心中一凛。
酒宴越来越热闹,借着酒兴,这些草莽慢慢地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衣冠不整,举止粗野,猜拳行令,大呼小叫,窃窃私语,什么样的都有。一个身躯粗壮的汉子,敞开了紧身小袄,亮出了那身疙里疙瘩的肌肉;一个瘦皮猴儿,仰靠椅背,架起两条细腿不住抖动,捻着几根胡子,象是向众人暗示,他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一个蒜头酒糟鼻子的家伙,捏着鼻子上的酒刺,将一个个小脓塞子挤出来,捻成一团弹向半空;其他的人,也是奇形怪相,不一而足。
这时,水香肖三走进来,说道:“当家的,大成子来了。”水香在土匪中相当于事务长,负责站岗、放哨、接人、待客等事务,这种大排宴席的时候,最忙的就属仓房先生和他两个人了。
柳无双笑着点了点头,柳凤皱了皱眉,脸色略微有些阴沉。
不大一会儿,大成子走了进来。高个子,方脸,方额,穿得整整齐齐,走起路来挺胸抬头,浑身上下都透着帅劲。
“大成子,你这个干儿子怎么当的,客人都到齐了,只等你一个人。”矮个子笑着打趣道。
大成子赶紧拱了拱手,然后先规规矩矩地给许明山问好拜寿,才解释道:“路上遇见一桩买卖,顺便给您老人家多凑份礼物。”
柳无双微微颌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笑骂道:“滚来了就好,先招呼众位兄弟,再坐下喝酒。”
大成子是顾秀珍的远房表亲,顾家也曾经是个大户人家,后来被一伙土匪洗劫,家破人亡。顾秀珍倒也不是寻常女子,她慕柳无双的名声,涂面要饭找到了九龙堂,跪了一天一夜,打动了柳无双,平了那股土匪,为她报了毁家之仇。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她先在九龙堂做饭打杂,再后来嫁给柳无双,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就不必细说了。
吴元成是三年前来投奔顾秀珍,借此在九龙堂落下脚的。说起来,这家伙的头脑不简单,据说还上过一年的国民党中央军校,行军打仗有些章法,在九龙堂渐渐也混出了点名声。只是初到时,这家伙的思路有些偏差,以为附庸风雅能讨柳凤欢喜,拿着把扇子乱摇,遂被柳凤厌恶地称为摇扇子的家伙。
而且柳凤讨厌他,还因为他好耍小心眼,有些事情做得不光明正大。人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也没少巴结她,经常不短地送些小物件讨她欢心,可她看见大成子就心情不悦。
顾秀珍曾经几次劝柳无双收吴元成作义子,不过,柳无双从来没有在人前承认过,但也没说不行。因此,大成子人前人后仍称柳无双为干爹。九龙堂的弟兄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也常常抬举大成子,遇事给他几分面子。
这时,大成子挨桌敬完酒,走了过来,亲热地和许凤打着招呼,讨好地说道:“凤姐,我知道你喜欢骑马,一直留着心,过些日子弄几匹好马送给你玩。”
许凤翻了翻眼睛,说道:“好马呀?你若是敢从日本人手里夺几匹东洋大马,我倒是还稀罕一些。”
大成子被噎了一下,强笑道:“日本人也没什么了不起,要是撞到我手上,也叫他们讨不得好。”
摇扇子的家伙人五人六,要毁九龙堂的女人热情亲切,这完全颠覆了孟有田心中的预判。闹哄哄的场面他也不太喜欢,有些无聊地看了看同桌的冯志,这家伙倒是甩开腮帮子胡吃猛喝,还和一个胖子聊得热乎。
“冯兄弟,有空儿教教俺那个跪腿德合勒!”胖子和冯志碰碗酒干,抹了下巴豪爽地说道:“摔的吧唧一下,过瘾,带劲。”
冯志连连点头,说道:“肖四兄弟,咱俩对脾气,嗯,以后常切蹉,常亲近。”
这时,肖三走了进来,冲着胖子瞪了瞪眼睛,说道:“酒少喝,喝多了又该撒酒疯,这喜庆的日子,你可别添堵添乱。”
胖子身材魁梧,能把肖三装下还有富余,但肖三一说话,胖子立刻蔫头耷拉脑,低声说道:“知道了,哥。”
嘿,这哥俩差别也这么大?孟有田看得有趣。肖三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干瘦男子,与他兄弟肖四的身材大相径庭,似乎吸收的营养都用来长心眼了。他的脸上似乎永远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不管是对下人,还是对肖四爷和柳凤。而且,他的另一个特长似乎是自来熟儿,不过三两句话,便能和上至官吏,下至贫民,聊得十分热乎。
“孟兄弟,咱俩喝一个。”肖三又恢复了那副笑脸,走过来说道:“今天人多,怠慢了,改天咱单独畅饮叙谈。”
“肖三哥客气了。”孟有田赶忙站起,和肖三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爽快,对我的脾气。”肖三笑得畅快,凑近了孟有田,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低声而短捷地说道:“小心着点,有人要拿你说事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七十九章 起风波
孟有田心中一凛,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肖三又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吃好喝好,四爷和凤姐请来的客人,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孟兄弟海涵。”
似是提醒,又象安慰。孟有田笑了起来,是啊,别太害怕,有肖四爷和柳凤撑着呢,拿自己说事儿,不是扫了他们的面子?嗯,或许有些人正是这样想的。
重新坐回酒桌,孟有田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急速思考:拿自己说事儿,自己可有什么问题呢?或者能给自己扣个什么罪名呢?嗯,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给自己扣上八路军的帽子,奸细,探子,说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首桌的顾秀珍和大成子不见了影子,难道是他俩要算计自己?
在孟有田的思索中,大厅里安静下来,仓房先生端着一个托盘从厅门口很招摇地直走到柳无双面前。托盘里是一碗酒和一碗鸡蛋,九龙堂的弟兄眼睛都盯了上去。
有一招,吃个饱;有一绝,便作爹。技精一样,顶个官长;人无专长,放屁不响。这是绿林中共知的道理,有枪便是草头王,绝艺即为王中王。没有本事儿,在绺子里混不出头,还被人瞧不起,只能永远当崽子。
而每当大宴之时,柳无双都要举行这个仪式。谁能一枪打碎他抛在空中的鸡蛋,就会敬他喝下一碗酒,并且会有相当的奖励。能让柳无双喝下满满一碗酒,是件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暂不说奖励多少,随之而来的荣誉便足以使人扬眉吐气,傲视同侪了。
“凤儿,你今儿替爹扔彩儿吧!”柳无双站起身,慈爱的看向柳凤,这是看重,以前都是他扔鸡蛋,今儿让柳凤代劳,也就表示他对后继者的确定。柳无双年岁大了,也开始为身后事考虑了。
柳凤点了点头,虚扶着柳无双,若是出手,打中鸡蛋她有七八分把握。但她显然不再屑于争夺这种奖励和荣誉,因为她的本事儿已经不需要再显露炫耀。
厅外的空地本来种着花花草草,但在寒风摧折下早已经枯萎败落。柳凤一手端碗,一手抓着个鸡蛋在手里玩着走到空地中央。赴宴的三十多号人簇拥在柳无双身边,有七八个人走出来,都抽出了手枪,准备接受这次比赛。
孟有田和冯志都是第一次看见这场面,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二十多米的距离,并不算远,但要打中在空中移动的鸡蛋,显然不是易事。
柳凤一扬手,抛出了第一个鸡蛋,鸡蛋刚到半空,便响起了枪声,子弹从鸡蛋的周围划过,鸡蛋从在子弹的间隙中落到了地上。
柳无双微笑摇头,几个枪手红着脸退了下去。停顿了一下,又有三四个枪手站了出来。
“呵呵,这么热闹,怎么不等等我呢!”随着清脆的笑声,顾秀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语殷殷地走了过来,似有似无地瞄了人群中的孟有田一眼,在柳无双身旁俏然一立。
“开始吧!”柳无双皱着眉头看了看顾秀珍,冲着柳凤做了个预备的手势。
鸡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抛物线,几枪过后,很不给面子地吧唧摔在地上。
柳无双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若是一枪不中,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未免有些扫兴,他撩起长袍,便想自己出手,算是添个彩儿。
“当家的,你大喜的日子就别动刀动枪了。”顾秀珍目光流动,轻轻按住了柳无双的手,笑着说道:“不就是添个彩儿吗,宾客里藏龙卧虎的可是有能人,你别冷落了人家呀!”
“藏龙卧虎?”柳无双愣了一下,使劲摇头,说道:“你净瞎说,兄弟们是啥本事儿,我还不清楚?今儿这距离是有些远了,不如让凤儿再走近些。”
“自家的兄弟当然一清二楚,可这不是还有外来的客人吗?”顾秀珍的目光扫过人群,终于定在了孟有田身上,笑得灿烂,“孟兄弟,出来露一手啊,八路军的民兵英雄哦,蔫巴悄的可不象话。”
众人发出哄的一声,目光都聚到了孟有田身上,柳无双的眼睛一眯,脸色沉了下来,瞟了肖广和一眼,没吭声。肖广和初时一愣,便旋即恢复了正常,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还是来了!孟有田有心理准备,脸色没变,但心中却是大吃一惊。若说自己是从八路军的地面出来的,倒还不算什么,可竟然能知道自己的底细,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除非……
在几十道聚光灯似的目光注视下,孟有田微微一笑,说道:“夫人的耳目真是灵通啊,说得是真详细,俺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出名哩!”
顾秀珍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孟有田暗藏的疑问,直接问道:“孟兄弟,你既是四弟请来的客人,何必要藏头露尾,八路军让你办什么差事,你直接说吗,我们大当家的也是通情答理的人,好话赖话还是分得清的。”
嗯,这个女人真够坏呀,脸上笑得亲切,这一顶一顶的大帽子是重重压来。没事儿,俺不怕,俺顶得住。
“夫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孟有田以同样亲切的笑容回应,不慌不忙地说道:“藏头露尾?这从何说起呢,难道俺出门在外,还要在胸前挂个牌牌,或者见人就喊:‘俺是八路军辖管的地面——土门村来滴,俺杀了二十多个鬼子,俺是民兵英雄哩!’”
顾秀珍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孟有田被揭穿身份会这么镇静,伶牙利齿毫不相让,刚张嘴要说话,孟有田已经抢着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八路军让俺办什么差事?倒是有这么一桩。”孟有田眼睛望向了柳无双,淡淡地笑道:“他们让俺睁着眼睛,支着耳朵,仔细看,认真听,摸摸九龙堂的底。看九龙堂的势力大了,人马多了,还是不是原先那支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与鬼子势不两立的队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十章 神枪渡危
柳无双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柳凤已经跑了过来,瞪着眼睛要上前发火,柳无双侧过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闺女,今儿是爹的喜日子,可别使性子,爹心里有数。”
“真是看不出来呀!”顾秀珍微眯起了眼睛,重新审视孟有田,笑容也向冷笑转变,“民兵英雄?我还以为该是个赳赳武夫,可看你的言谈举止,还真是个当说客的材料。”
“夫人过奖了。”孟有田知道自己越镇静,越沉稳,顾秀珍就越慌张,他依旧有不温不火的口吻说道:“道听途说的传闻,以及自身的想象有些是完全不可靠的。就是凭着一面之缘,短时间的相识,往往也很难判定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要不怎么会有笑里藏刀,同床异梦这样的成语呢!”
顾秀珍被深深地刺痛了。同床异梦这话看似随口说出,但对她来说,仿佛揭了心底的伤疤一样。这便是做贼心虚,她淡然自信的神态开始松动。
“民兵不是兵吗?民兵不是八路军的队伍吗?”吴元成不知何时从何地凑了过来,眼见顾秀珍有些退缩,他赶紧接了过来,冷笑着说道:“不要避重就轻,难道你不敢承认。”
“俺啥时候不承认了。”孟有田露出很迷惑的样子,反问道:“民兵是啥意思,你懂吗?让俺给你解释解释吧!民兵呢,既是民,又是兵。鬼子不来,俺们就在家种地种菜,缴粮纳税,做个好老百姓;鬼子打到家门口,那说不得,俺们也得操起家伙跟他干。你说俺们是八路军的队伍,也没错啊,谁打鬼子,谁对老百姓好,俺们就听谁的,就为谁出力。咋啦,不行吗?”
吴元成刚要开口说话,孟有田突然一指自己的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擦擦脸上的鼻屎行不,看着怪恶心的。”吴元成信以为真,赶忙伸手抹脸,眼见周围的人都忍俊不禁,才知道被孟有田给耍了。
孟有田趁这空当,又笑着继续说道:“俗话说: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俺们这些庄稼巴子,既能拿枪打仗、护家卫土,又能种出粮食供大家填肚子。咋样,厉害吧?你呢,光知道吃,知道啥时种麦子,啥时种苞米不?麦苗和韭菜分得清吗?”
“少胡扯乱拉的。”吴元成脸上挂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声音,“你说,探完我们九龙堂的底,你就要回去冒坏水,让八路军来打我们吧?”
孟有田眼见吴元成被气的那副傻吊样,心理优势明显,愈发言语流畅,笑容可恶,“那可说不准哪!等俺摸完九龙堂的底再说呗!俺是个实在人,不会撒谎骗人。要是九龙堂打着抗日的旗号,跟鬼子勾勾搭搭,要当汉奸;或者欺压百姓,烧杀抢掠,坏事做尽,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俺回去就向八路军说,九龙堂是个祸害,可千万留不得,为了救民于水火,非得灭了他们不可。否则——”
“哼!”柳无双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孟有田的话,众人也都禁声不语。
凌厉的目光盯着孟有田,孟有田心里也有些打怵,但这个时候却不能软下来,他和柳无双坦然对视,甚至还抿起嘴角,有些想笑的样子。
“臭小子,你好大的胆子。”柳无双高声喝骂道:“摸我九龙堂的底,还敢大言不惭地要灭了九龙堂?”
“小子有时胆大,有时胆小,柳大龙头这一声狮子吼,俺就害怕得紧呢!”孟有田看见柳凤给他递了个眼色,心里便有点底了,嘻笑着说道:“那您老还让不让小子继续摸底了?俺刚来,碰上的都是好人,象四爷,凤姐,还有您老,俺啥也没拿,还请俺喝寿酒,吃大席。虽然也有不咋的——”孟有田欲言又止,却看了看顾秀珍,又紧盯着吴元成。
知父莫若女,柳无双看似生气,但柳凤却从细小的地方看出爹并不是真恼火。有时候,能挨柳无双的训斥和责骂并不是坏事,而是难得的好事。
果然,柳无双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了一口气,骂道:“臭小子,若不让你摸这个底,倒显得俺们心虚,显得俺们九龙堂行事不正。可要便宜了你,别人又会说三道四,说俺们九龙堂怕了什么八路,九路军。你他娘x的不是啥英雄吗,还自吹杀过二十多个鬼子,今儿就显显你的本事儿。否则——”柳无双感觉肋下被轻轻捅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自己闺女,他有些无奈地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一跺脚,“你给我打鸡蛋。”
打鸡蛋?没问题呀,反正又没说打不中会咋样。孟有田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小子打鬼子用的是大枪,这短枪很是稀松。”
“给他拿大枪。”柳无双气呼呼地一摆手。
“拿三八大盖。”柳凤在旁边急着补充道。
一杆崭新的三八大盖送到了孟有田手里,他握着枪,仔细检查着标尺,准星。虽然是打兔子高手,可打抛物线的鸡蛋,他没这么练过呀!将枪调校好,孟有田刷地端枪上肩,枪口移动,嗯,有点奥运会打飞碟的架式。
“柳爷,俺以前打的是人,打鸡蛋没练过,是不是让俺试射两发?”孟有田腆着脸笑道。
“随你便吧!”柳无双胡子直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孟有田端枪瞄准院墙上的目标,那是刚才打鸡蛋时留下的弹孔,先打固定的,把枪调整到最佳,这是他的意图。
“啪勾!”子弹在院墙上迸出碎砖和灰尘,别人不知道孟有田打的是什么,但孟有田已经看清楚子弹准确击中了目标,他转头笑着对柳凤说道:“凤姐,麻烦你走到墙边,扔个鸡蛋让俺试试。”
柳凤深深地瞅了孟有田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拿着一碗鸡蛋走到了围墙边上。用大枪打鸡蛋,或许比手枪难度更大,手枪完全是凭着长时间苦练的感觉,甩手一枪,根本不用瞄准。柳凤是知道这些的,她等着孟有田摆好姿势,发出信号,才抛出了鸡蛋,抛得很高。
“啪勾!”孟有田一枪射空,惹来了一阵哄笑。
“狗屁的民兵英雄。”吴元成以为得到了机会,在旁打击着孟有田,“就你这臭枪法,俺们九龙堂个个都他娘x的是英雄了。”
孟有田面如止水,对冷嘲热讽似乎根本没听到。他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回忆着鸡蛋的抛物线轨迹,上升下降的速度,以及子弹的偏差。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推弹上膛,调整了下姿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柳凤发出了暗号。
鸡蛋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抛物线,就在到达高点,即将下落的时候,孟有田轻轻扣动了板机。
“啪勾!“一声枪响,鸡蛋在空中被打了个满天散花。
这一枪打得非常漂亮,也很出乎意料,观看的人发出轻轻的哄的一声,竟然忘了叫好喝彩。
孟有田神色不动,推弹上膛,信心大增之下他的气势也明显强了起来。别人或许没有觉察,但柳无双却眯起了眼睛,森冷的杀气,必杀的意志,稳如铁铸的姿势,只有见惯生死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鸡蛋再次在空中飞溅散花,“好枪法,打得漂亮。”人们开始喝起彩来。在绿林里只服有本事儿的,甚至是敌人,也会引起这些草莽的敬重。吴元成张大了嘴巴,脸色忽红忽白。顾秀珍则皱起了眉头,小嘴闭得紧紧的。
柳凤抿起了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将鸡蛋再次抛到空中。说是迟,那时快。柳无双一撩袍子,抽出腰间手枪,在胯上一擦,子弹已经上膛。枪从他的身边划了个漂亮的圆弧,便举到了身前。前前后后没有两秒钟的时间,一连串的动作做得既干净又利索。
“呯!”、“啪勾!”两声枪响混杂着,几乎在同时响起,鸡蛋在空中开出了更散的花,两人都打中了目标。
孟有田愣了一下,旋即收枪笑道:“柳大龙头枪法绝世,着实让小子钦佩。有些混账东西以为您老了,想欺您骗您,那可真是瞎了眼。”
“我看你这臭小子就挺混账,不让你知道九龙堂的厉害,打了几个鸡蛋便目中无人?”柳无双斥骂着,但却隐隐露出赞赏之意。
“呵呵,小子是瞎蒙的,可不敢小视九龙堂的英雄好汉。”孟有田嘻笑道:“柳大龙头,以后咱别打鸡蛋了,挺贵的,这碎了的都能炒盘菜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柳无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嘴上还不肯示弱,骂道:“臭小子,滚回去后就实话实说,有啥招数,俺们九龙堂都接着。”
“是,是,一定实话实说。”孟有田暗自松了口气,却见肖广和冲着他努嘴,他赶紧上前,端起托盘上的那碗酒,双手捧上,恭恭敬敬地说道:“柳爷,入乡随俗,俺敬您一碗,祝您福寿绵长活百岁,身体康健行如风。”(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十一章 做不了主就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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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词倒新鲜,好,今儿就喝你这碗酒。”柳无双端过酒碗,一饮而尽,哈哈一笑,“痛快,今儿让你这臭小子一搅和,倒比看大戏还有意思。众位兄弟,进厅继续畅饮啊!”
一天的云雾散了,众人回到厅中继续大吃大喝,但看向孟有田的眼神却是大不相同。这个看着不起眼的瘸子,竟然身怀绝艺,真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舀啊!
金子到哪里都发光啊!其实孟有田相当的无奈,本想低调来去,却感觉被命运之手一步一趟推向自己都感到棘手的事情当中。肖广和的担心是对的,吴元成,或者他身边的人,肯定不一般,最大的可能便是和日本人有勾结。再加上顾秀珍,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要毁掉九龙堂并不是肖广和的凭空臆断。
还有那个今天有事未到的胡晨东,是和吴元成一样的心思,还是在国军重新进入华北之时重归建制,也是一个未知数。如此看来,九龙堂现在至少分成了三股势力,远比之前人马单薄时错综复杂。
“上礼!”一声高声喝打断了孟有田的沉思,同桌的肖四胖冲他扬了扬眉毛,提醒道:“孟兄弟,上礼了,大当家的叫你呢!”
孟有田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起身走到首桌,躬身而立。
“无论是谁,只要能打中鸡蛋,就有奖励。这是我们的规矩,便宜你这个臭小子了。”柳无双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仓房先生将用红绸子包裹的短枪双手捧给孟有田。
“谢柳爷。”孟有田双手接过,连忙称谢。
“坐下,我爹有话要问你。”柳凤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笑眯眯地说道。看起来,柳大小姐心情不错。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吴元成已经不见了踪影,倒是方便了许多。那个家伙,大概是被自己耍了,觉得丢了面子,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了。
“臭小子,别以为有点本事儿就目中无人。”看孟有田坐下,柳无双先摆着老资格教训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的枪法还得练哪!每天早点起来,别踏被窝子,也没吃奶的孩子。”
“是,是,柳爷教训得是。”孟有田连连点头,说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这句话小子是记得的。”
“孟兄弟,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顾秀珍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确实不是个平凡的女人,笑得亲切,“关于八路军的传言很多,什么毁神灭祖、不分尊卑、共产共妻、先甜后苦。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以为是妖魔鬼怪呢,实在是有些对不起。”
“夫人言重了。”孟有田虽然对这个女人很戒惧,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俺们老百姓眼皮子浅,谁对俺们好,俺们就支持谁。至于夫人所说的那些传言,俺敢说是不确实的。流言蜚语不可全信,耳听为虚吗!就象俺们村的一些人,听信了别人的话,相信鬼子不杀老百姓,谁来也是缴粮纳款。结果呢,坐在家里可就丢了命。”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柳无双说道:“庄稼巴子老乡熊,一个个拖家带口,指望他们成不了事。嗯,我不是说你啊!”
孟有田不想和柳无双争辩什么“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只是淡淡地笑道:“相信鬼子不杀人当然是愚蠢,可那些投靠鬼子的也未必会有好下场。就说前次鬼子扫荡吧,那些伪军被赶在前面趟地雷,死伤不少。而鬼子急着赶路,又嫌他们拖累,便故意把伤兵放在后面,背着其他伪军全用刺刀挑了,找个坑草草一埋。可见鬼子根本没把咱中国人当人看,用时朝前,不用时或打或杀还不由得他们。”
顾秀珍目光闪烁,她老觉得孟有田的话似有所指,心中十分后悔,今天不该听了吴元成的话,仓促发难。不仅碰了一鼻子灰,或许还引起了柳无双的警惕。
“地雷嘛,我们也有。”柳凤在旁插话道:“用手榴弹代替的,上回炸鬼子汽车便很管用。”
“嗯,俺们的地雷不大一样。”孟有田说道:“手榴弹有延时,不大方便。就说炸汽车吧,得估摸好时间,否则要么晚了,要么早了,不好掌握。俺们造的地雷是碰着就炸,连卧倒闪避的时间也不给鬼子留。”
“嗯,你要冒坏水,是够鬼子喝一壶的。”柳凤揶揄着说道。
孟有田嘿嘿一笑,不接话茬,和柳凤随便说话,得看场合。
柳无双颇有深意地看了柳凤一眼,沉吟了一下,对孟有田说道:“你回去告诉八路军,我们九龙堂不会受人管束,可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会忘了祖宗,去投降鬼子。不管谁打鬼子,九龙堂都愿意帮点忙,可要是并我们的人枪,抢我们的地盘,那说不得,就在刀枪上见高低了。”
有这个意思,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柳无双外表粗豪,也有自己的判断和认识,否则也不可能稳坐大龙头的位置。
孟有田点了点头,说道:“这话俺一定带到。鬼子才是死敌、大敌,中国人打中国人,是最令人痛心的事情。常言说得好:话是开心的钥匙。如果同是抗日打鬼子,尽管各家有各自的政策和章法,也可能出现误解和冲突,但如果能够通过沟通和辩论来解决,总比动用武力好得多。中国人的血,还是最应该流在打鬼子的战场上。”
“话说得好,也说得简单,可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柳无双似乎想起了什么,微皱起眉头,停顿了半晌,开口转开了话题,“既然要合作,那就得有个沟通的渠道不是。俺们九龙堂准备占了张庄,和八路军的地盘连上。八路军呢,可以派几个人在张庄设个点儿,互相之间通通消息,有什么大事儿就在张庄商议,两家都方便。”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讪笑着说道:“俺就是个平头百姓,带个话儿还行,要拿主意可轮不到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十二章 无题
“也没让你拿主意,就是让你给八路军带个话儿,俺们九龙堂占地盘还不需要八路军同意。”柳无双沉声说道:“张庄现在是三不管,谁占了就是谁的。就是你不来,俺们也要拿下那个地方。”
这话说得好象不对。三不管地带,可也是敏感地区,牵一发动全身,和八路军有了协调,别人就要忌惮几分吧!孟有田这样想着,也不便表示反对,这事儿跟他似乎没太大关系。不过,他还是要防备着点。
“既然是这样,俺就祝九龙堂马到成功了。”孟有田笑着说道:“只是俺希望柳爷能仔细挑选镇守张庄的人马,别弄得老百姓鸡飞狗跳才好。守土一方,造福民众,这样才能落得个好名声,让老百姓支持拥护。”
“这事儿还用你说。”柳无双瞪了孟有田一眼,说道:“八路军规矩多,俺们九龙堂的堂规家法也不少,谁敢横推立压,俺的子弹不长眼睛。你闻闻,俺柳无双一辈子身上都没有臭味。”
横推立压是土匪的行话,大概有两层意思:横推是指办事出乎常理,太不近人情。比如说“压”在哪家,人家要是告饶,就许打杀,不要做出超乎人俗的恶事来;立压是指用强迫的手段糟蹋女人。在关东,对犯有这样事的绺子,一般被称之为“邪岔子”,多要严惩。
中国大地战乱频繁,土匪众多,各式各样的也就不足为奇。有烧杀抢掠的纯胡子;有杀富济贫的绺子;也有杀富不济贫,只顾自己吃喝玩乐的家伙;甚至还有救国救民的土匪。
九龙堂人多,枪好,打头的心正,一开始便立规定法,一般不扰百姓,只砸大户人家的窑,绑有钱人家的票。一旦民族矛盾起来,他们凭良心觉得应该对付外来的敌人。特别是在东北大地,九一八之后,象这样的土匪不少,出名的便有“黑马”、“老三省”、“江南好”、“包打一面”、“黑星”等绺子。他们没有马占山、李杜、冯占海等部队的装备好,人数多,但他们有其独特的作战方法,也给日军以沉重的打击,引起了社会的震动。
孟有田不太懂这些江湖的行话,也不能去闻柳大龙头身上的味道。不过大概意思听明白了就行,他不再提张庄的事情,反正做不了主,九龙堂又已经作了决定。
酒终宴散,虽然柳无双有些不舍,但柳凤和肖广和还是即刻返回官庄,整顿人马准备进驻张庄。有了地盘,才能招兵,才能扩大势力。柳无双把这件事情交给柳凤,再加上肖广和辅佐,又有孟有田与八路军的沟通,就是期盼着柳凤手下的嫡系人马更强大,自己退下来以后,自己的闺女在九龙堂能支开套。
把柳凤等人送走,柳无双回到了内堂,顾秀珍殷勤地上来替他更衣,象是关心般地提醒道:“阿凤这丫头好象对孟兄弟不错哇!你这当爹的没看出来?”
柳无双怎么会看不出来,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道:“难得有个能说得拢的人,阿凤高兴就好。嗯,那个姓孟的小子有点门道儿,以前倒是没看出来。”
“阿凤都老大不小了,这辈子就枪里弹里的过了?”顾秀珍说得更明确了些。
柳无双也处在矛盾之中,既想闺女承继自己的事业,继续支撑九龙堂;又想女儿嫁人生孩子,过过正常女人的生活,远离杀戮和危险。他皱起了眉头,没接顾秀珍的话。
顾秀珍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点到为止,绝不深说,让柳无双以为她别有深意。成功地把柳无双的注意力转开,这个女人松了口气,这下大概就不会因为刚才的事情训自己一通了。
………………
自己这是干啥来了?孟有田现在都迷糊了,柳凤和王大山说的是来弄蛆,可到了之后连这茬都不带问的;八路军那面呢,说是谈合作,统一战线,可自己一无职,二无权,充其量是个联络感情的工具。
“小孟,人给你领来了,你好好教哈!”柳凤等到孟有田提起,才出去磨蹭了半天,领来一个显得木讷老实的青年来。这个青年身上沾着不少草料,还带着马粪味,倒象是个马夫。
孟有田仔细瞅着这个家伙,看起来不太灵醒的模样,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柳凤已经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对那个青年说道:“你好好跟孟先生学,学不好我可抽你。”说完又转脸对孟有田笑道:“他以后就跟着你了,有什么东西你就教给他,要是他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哦,对了,他叫吴结巴。”
“哎,咋叫个这名儿,他不是真——”孟有田急着问道,柳凤已经一招手,快步走出了屋子。
孟有田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垂手站在一旁的吴结巴问道:“兄弟,你那个是以前干啥的?”
“呜呜,俺原来给吴家大院打长工喂牲口,九龙堂的爷来了就还让俺继续干这个。”吴结巴说道。
这家伙够能对付的,竟找来个结巴顶缸。孟有田再次苦笑,没招儿,教教看吧,别把自己累死就行。
等到孟有田一教吴结巴东西,才发出了人不可貌相的感慨。这个家伙挺聪明,而且手脚麻利,干起活真象那么回事。两个人来到一个偏僻小屋,忙乎了半天,总算把养蛆的地方弄得象个样子。
“呜呜,先生,您坐这歇会儿。”吴结巴用袖子给孟有田擦擦小板凳,请他坐下。
“呵呵,听你说话也不结巴呀,就是有点大舌头。”孟有田笑着坐下说道:“阿凤经常抽你吗,看你挺怕她的样子。”
“呜呜,大小姐虽然凶一点,可对人还是不错的,也没怎么抽过俺。可她不喜欢给地主家干活的人,她说了:吃谁的饭给谁干,窝囊废没出息。”吴结巴说道。
孟有田皱了皱眉,疑惑的问道:“那佃户呢,不都是给地主种地干活吗?”
“呜呜,那也有区别,柳爷最恨马屁佃,象俺这样天天给主家干活的,牲口养得好,也是罪过。”吴结巴蹲在地上,用小草棍拔拉着地。
孟有田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柳凤恩怨分明,豪爽直率,但有时的恨也是盲目的,一篙打翻一船人。
“大小姐是个好人,从来不向穷人筹款要粮,她还说:对老肥猪大财主,要吃孙,喝孙,住孙,不谢孙。说一个‘不’字,就叫他脑袋滚蛋轱辘孙。”吴结巴见孟有田不说话,赶紧又补充了几句,这个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看来对原来的吴家大院没有什么好感。
“那个秃头胖子是吴家大院的管家,平时为人怎么样?”孟有田问道。
“呜呜,狗仗人势。”吴结巴说着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面的鞭痕,恨道:“还抽过俺好几回呢!”
经过进一步的攀谈,孟有田知道吴结巴大名叫吴升,因为家贫,九岁就到吴家大院当猪倌,后来层次高了,才升级为马倌、牛倌。可以说,吴结巴和牲畜是结下了不解之缘,整天和骡马打交道,深悉马性。
而且他还发现吴结巴虽然有些吐字不清,但却挺爱说话的。其实这也是有原因的,别看吴结巴说话呜呜的,但人却挺聪明,干活也勤快,在官庄的人缘还挺不错呢。所以大家伙总爱拿他开心解闷,听他大舌头啷唧的白话。他自己也觉得挺有趣,便把从说书人那里学来的《三国演义》啦,《水浒传》啦,说上几段,有时甚至还唱上两句小戏。唱的时候可不“呜呜”的了,还有点板眼哩。因此经常有些长工、杂工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或唱戏来消愁解闷。
和个大舌头竟然聊得投机,孟有田是怎么也没想到,越聊他越喜欢这个有意思的家伙,便把这养蛆的道理讲得挺明白,又说了用蛆养鸡的好处,当然就是长得快,下蛋多,不生病。
吴结巴听得很认真,不明白的地方还呜呜的问上几句。说着说着,又聊到了牲口身上。当听说喂战马有时要在草料中拌生鸡蛋的时候,孟有田有些吃惊。其实,这是他对战马不太了解,喂战马吃鸡蛋拌的草料,或者吃豆子、油渣,这些法子古来有之,是为让战马有足够营养,战马不比耕地的驽马牛骡,光吃粗料是不行的。
“鸡蛋里富含蛋白质,这蛆里也有啊!”孟有田思索着说道:“如果马不吃荤腥,可以烘烤、焙干,再制成高蛋白粉拌到草料里。”
“呜呜,这能行吗?”吴结巴对孟有田的奇思妙想明显产生了疑问。
“当然行了。”孟有田肯定地点了点头,蝇蛆可用于直接投喂鸡、鸭、猪、鱼、蛙、鳝等,制成蛋白粉连人都能吃,何况战马了。
“呜呜,俺可不敢。”吴结巴摇头道:“要是出了差错,大小姐还不把俺的皮剥了,那战马在她眼里可是金贵。”
“这事我跟她说。”孟有田拍了拍吴结巴的肩膀,笑道:“喂鸡蛋太糟蹋东西了,不行就先用别人的马试试,等见了效果再喂她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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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日本人的计较
月亮完全是惨白色的,在天空中显出有气无力的神情,而且象是衰弱得不能走动,向人间散布着一种枯涩暗淡的光。各种景物在月光下各有各的形态,似乎都含着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元成光着脊梁,弄得有气无力,哀求道:“爷,您,您饶了我吧,您歇歇。”
“老子要干死你。”吴元成呲着牙笑着,象一头野兽,女人的模样在他眼中似乎幻化成了柳凤的面貌,“臭娘们儿,你不是傲吗,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你不是被人捧着不可一视吗,还不是被爷干得叫唤求饶。嗯?你个臭娘们。”
吴元生住的院落在相家屯是数一数二的好房舍,一套青堂瓦舍的大四合院,院内宽宽敞敞,几根槐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条。一个人影在树下缓缓地遛着,叼在嘴上烟头忽明忽暗。树阴在悄悄移动着,斑驳的月光偶尔落在这个人的脸上,一双阴沉诡诈的眼睛在闪烁。
“赶紧滚蛋。”吴元成呼呼喘着粗气,把象死狗似的女人推到一旁,他对眼前的女人有说不出的厌恶,甚至不想再看她一眼。
草草穿上衣服,吴元成没好气地摔门而出,看见在树下晃悠的人影,心中一惊,赶紧整理了下衣扣,脸上强作镇静,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我很爱岑夫子的诗,比如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树下的男人轻轻弹飞手中的烟蒂,和风细雨般地说道:“若是再有一场大雪,就更有些塞外‘胡天’雪花纷飞的样子了。吴兄,你说是不是?”
吴元成咧了咧嘴,有些谄媚,又有些苦恼地说道:“何兄真是通今博古,出口成章。只是想马上取功名,想作英雄大丈夫,却非易事啊,难哪!”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河野浩二汉语说得流利,也很喜欢这种表现知识渊博的机会,笑着说道:“如今正是创业的黄金时代,吴兄岂能愁没有英雄用武之地。”
“兄弟一没有沾到祖先余荫,二没有争得实权在手,只能是寄人篱下,没法子跟命强争啊!”吴元生轻轻摇头,伸手相让,“何兄,咱们内室叙谈。”
进了屋,点上蜡烛,河野浩二坐在椅子上,就着刚才话题继续说道:“吴兄不可妄自菲薄,凡成大事者,必能隐忍待机。些许的挫折算得了什么,何况现在时机未到,操之过急可会适得其反哪!”
吴元成有些烦闷地向椅子上一靠,说道:“操之过急也是被逼出来的,柳无双看着粗鄙,却是个老狐狸。把我的人马弄到这个破村子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明摆着是起了疑心。再等下去,他的刀就要砍到脖子上的。”
“久闯江湖,能没有几把刷子?”河野淡淡地笑道:“九龙堂里还有老四老五一文一武两个大将撑着,柳凤也有亲信人马,想一下子搞垮他,哪有那么容易。想砍你,还不至于,关键是不能让他抓住把柄。今天呢,你有点草率了。八路军派来的人,岂会是轻与之辈。”
吴元成有些后悔地摇着头,“光记着你以前拿来的情报上有这么个家伙,看着也不起眼,土里土气的,还是个瘸子,就想收拾他。可没想到这家伙伶牙利齿,插科打诨,是一肚子坏水。一不小心倒着了他的道儿,真的窝火。”
“嗯,这是情报的疏漏。”河野点了点头,说道:“不过,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倒是真的,不仅用阴谋手段杀害皇军,还向别人传授经验心得。若不是这样,八路军也不会树他这个民兵英雄。”
“这家伙的枪法倒是十分了得。”吴元成皱着眉头说道:“绺子里的人都服有本事儿的,再加上肖广和、柳凤护着他,想在这个地面干掉他很困难。要是放他平平安安地回去,我又实在不甘心。”
河野浩二沉吟了一下,微微一笑说道:“你把他的身份揭了,柳无双肯定有所怀疑,现在不能再轻举妄动。呵呵,就让他多活几天,等皇军集结完毕,他就是钻到老鼠洞里,也要把他抠出来碎尸万段。大事要紧,咱们还须隐忍一时啊!”
吴元成沉默了片刻,阴沉地一笑,说道:“柳无双以为自己安排得稳妥周全,却不会想到最信赖的兄弟会起异心吧?嘿嘿,财帛动人心哪,岳五爷打打杀杀的日子也过够了,想享几天福了。”
“呵呵,人活在世,无非是图个荣华富贵,光前裕后。”河野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人都有弱点,只是看你能不能识破,找到。九龙堂的台柱子算是倒了一根,只要制住柳无双,柳凤的弱点也就被咱们拿住了。那个胡晨东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巴结着柳凤,想把九龙堂的人马拿在手。可眼瞅着是没戏儿了,哪还会舍得他那点人马去扶九龙堂。”
“话虽如此,但岳老五还没最后决定,看来胃口不小,咱们还得继续拉拢他啊!”吴元成阴笑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以为他是个不沾女色的硬汉子,原来他是偷偷的一个人去逛窑子。”
“财色都沾,胃口大也不要紧,只要他收了,可就逃不出咱们的手心了。”河野一拍手,笑得畅快,仿佛九龙堂已经被他轻易摧垮,大大的功劳已经到手。
………………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圣则无徒。人心是最难揣摩的,让人琢磨不透。
所有的人都难以琢磨,所有的人又都设法不让别人琢磨。让人琢磨透的人,往往会成为无意义,无价值的人。伟大的人物直到死后,仍留给人们深深的谜。他们的坟墓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问号。
琢磨不透的人,往往也是让人琢磨错的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十四章 细分析与初印象
月光同样静静地流泻在官庄的宅院上,肖广和、孟有田、柳凤三人也在屋内密谈着。
“从正常的角度分析,九龙堂是不大会派人去八路军的地盘打探消息的,况且你们都不知道。”孟有田皱着眉头说道:“能知道俺这个无名小卒的事情,也就是鬼子的情报工作能有这样细致。”
“可见吴元成已经和鬼子勾搭上了。”柳凤握紧了拳头,“可惜没有真凭实据,要不就灭了他。”
肖广和沉吟着点了点头,说道:“吴元成的身边肯定有不一般的人物,想要打听出来也不难。咱们一边防备着他,一边加紧刺探。九龙堂的人马是扩充了,可并过来的人马也复杂了。不拿住姓吴的手腕子,再被别有用心的家伙一煽惑,反倒会引起混乱。”
队伍建设通常会面临两个难以同时达到的要求。第一个要求是队伍成员“纯”,即确保成员有统一意志,基本上所有成员都没有二心,愿意无条件服从命令;第二个要求是队伍规模要“广”。毕竟打仗嘛,总是希望增加自己人,减少敌人。但是如果要扩大队伍,就不得不放低门槛;要“广”就难以保证“纯”。
这是对立的矛盾,不说九龙堂,就是八路军也出现过叛逃事件,想百分之百的杜绝是不可能的事情。
“脓包出了头儿就不怕他,怕只怕躲在暗处还没暴露的家伙。”孟有田若有所思地说道:“四爷,您还得广布耳目,仔细侦察。随着形势的变化,这人的心思也难保不会动摇。”
“嗯,这是老成之言。”肖广和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着有疑的家伙。
“有鬼,胡晨东这家伙靠不住;嗯,姓顾的女人笑里藏刀,有鬼;还有……”柳凤拧紧了眉头,有些疑神疑鬼地乱猜测。
“大姐,你喝口水歇会儿。”孟有田好笑地将茶杯推到柳凤面前,调侃道:“这也有鬼,那也有鬼,合着你整天跟鬼混在一起呀?”
柳凤白了孟有田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看你就挺象鬼的,憋着一肚子坏水。对了,你不是会打黑枪吗,去把姓吴的给杀了。”
孟有田想了想,点头道:“嗯,也是个办法。”
“现在不行。”肖广和果断摇头,否决道:“谁都知道你枪法厉害,又和姓吴的结了梁子,这个时候去打黑枪,有脑子的就得怀疑到你头上。再说,江湖上对这种暗施杀手的行径很鄙视,你们就别在那瞎想了。就算要暗杀,也得过段时间。”
“那就让姓吴的多活几天。”孟有田笑道:“对了,那个吴结巴不错,俺走的时候想带上他,让他继续深造。嗯,不光是那个养蛆的事情,俺想教他弄地雷,然后把地雷卖给你们,赚点钱花。”
“一个人怕是不够,阿凤,你再找两个机灵点的弟兄,一起学学。”肖广和笑道:“孟兄弟既然这么相信地雷,肯定是个好玩艺儿,打鬼子的招数嘛,会的越多越好。”
“嗯,不要太机灵的,老实巴交的才好。”孟有田补充道。
“四叔,他想着用破地雷赚咱们的钱呢!”柳凤半真半假地嗔道:“那个大喇叭就白送你了,不拿出点啥东西换哪?”
孟有田挠了挠头,把寿宴得来的奖品掏了出来,“俺拿这个换,看,这枪多新。”
“不要,拿别人送的东西再送人,没见你这么抠门的。”柳凤伸手一推,揶揄道:“再掏掏,弄点有诚意的。”
孟有田抓耳挠腮想了想,把袖子挽了起来,说道:“本来是想走时再送你的,谁知道你这么小气,跟讨债似的没完。喏,俺把这个防身利器送给你,天天跟鬼混在一起,没准啥时就用上了。”
“这是——”肖广和看着孟有田从小臂上解下的东西,猜测着说道:“袖箭?”
“四爷真是见多识广。”孟有田抬手一指,“铮”的一声,一枚黑色的短箭射在了门上,“这东西的好处就在于出其不意,就在这屋子里,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十有八九是躲不过去。”
“嗯,这还差不多。”柳凤伸手拿过去摆弄起来,东西不在于贵重便宜,能把自己深藏的防身之物送人,孟有田的心意让她感到欣喜高兴。
“这等偷袭保命之物切不可轻易示之于人。”肖广和语重心长地对柳凤说道:“贴身携带稳妥,无人之时再加练习。即便是灵儿,你也不要告诉她。”
柳凤愣了一下,见肖广和郑重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
占领张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人马开进去,唾手可得。但九龙堂的这一行动依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猜测和不安。西面是八路军,北是护乡团和红枪会,南是打着国军旗号的杜世雄,东面是不知啥时会再打过来的鬼子,这是缓冲之地,也是四战之地。
其实说起来各方的势力范围并不是那么明确,可以说是犬牙交错。互相之间大打没有,小冲突却是不断。但在此时,各家还都打着“抗日保家”的旗帜,不管是不是表面文章吧,公开和鬼子勾结的还不敢。要有,纯是脑子进水了,平白给其他势力攻打吞并提供正当的理由。
随着国军庞炳勋、石友三、孙殿英、朱怀冰、于学忠等杂牌部队纷纷返回敌后占领区,华北逐渐将成为各方力量纷纷登场的重要舞台。在这个时候,处于中间的武装力量便成为各方争取的目标,九龙堂因为有孟有田这个桥梁,自然成为八路军的首选。当然,对红枪会、护乡团的争取工作也在同时展开。
所以,对于九龙堂的这次扩张,八路军在得到冯志的飞马报信儿后,并没有采取特别的针对性行动。这也是柳无双和肖广和的狡猾之处,各方势力互相掣肘,都唯恐做当头鸟,引起其他势力的联合进攻。八路军保持沉默,并且迅速向张庄派了联络人员,这种暖昧的表示,使得九龙堂能够暂时安稳地占领张庄。
“八路军被你说得这么好,那么好,今儿我倒要亲眼瞧一瞧。”柳凤扬鞭虚抽两下,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小村落,“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小孟啊,我可得拉你垫背。”说着,她扬了扬手臂,“就用你送的玩艺儿射你两个窟窿。”
“俺说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孟有田发着牢骚,“就在张庄见见面儿多好,非拉着俺跑这来,你还威胁俺,真是,不知道你咋想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柳凤微微一笑,说道:“我先大面儿上看看,以后还会多派人去打听呢!你摸了我们九龙堂的底儿,我不摸摸八路军的,岂不是吃大亏了?”
八路军的一个连就驻扎在张庄西面二十里外的这个小村落里,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由张庄的联络人员进村,才有人出来带路迎候。柳凤将带来的人马留在村外,带着几个护卫和孟有田进了村子。
村里各家的门大都还关着,矮门小户也是门子虚掩。街上除了几个小孩子嘻戏跑跳外,几乎没人来往。只有三两个办公人,领着几个兵,买菜借柴。
打谷场上,有一百多人整齐的坐着。东边的一排人刚唱完,中间的队里站起来一个小司号员,领着大家啦啦了起来:“三排,来一个,该谁唱,三排。”
小司号员伸张着两只胳膊,抢先地喊道:“欢迎:一——二。”底下象一个声音似的啪啪地拍着手。人们哄然一声大笑后,靠西面的一个排便唱了起来:“母亲叫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歌声还未全落,东面的一个排啦啦的更上劲:“好不好?”,“好!”,“妙不妙?”,“妙!二排来个要不要?”“要!”。中间连队的小司号员,把胳膊一挥,全排人发出整齐的声音:“来了。”
小司号员定了音,两手往下一划动,大家便齐声唱了起来:“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管他山高水又深……”
柳凤站在那里看得愣住了,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军队,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等她,赧然一笑,跟着众人继续走去。
这是座破祠堂,孟有田他们进来时,惊讶地看见方国斌竟然站在屋门口等候他们了。见他们进来使扬眉带笑地打着招呼:“柳小姐,小孟,欢迎欢迎啊!”
“方政委,你啥时来的?”孟有田和方国斌握了握手。
柳凤对握手的礼节不熟悉,只是按江湖规矩抱拳拱手,也客气道:“劳长官远迎,实在是打扰了。”
“不必客气,诸位,快请进。”方国斌伸手相邀,几个人又为谁先谁后客气了一番,方才进屋落座。
“贵军军容整肃,士气高昂,着实让人佩服。”柳凤率先说道:“只是人数有些少了,这装备也照鬼子差得很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八十五章 肺腑之语
战斗力的强弱,一个是意志决心,一个是物质装备。柳凤看的只是其中一面,当然,初瞅乍看,也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只有发动群众,武装群众,军队就会由弱变强。”方国斌笑着说道。
“民众?那都是墙头草、老顺民,我看是顶不了事的。”柳凤摇头道。
“这种想法可不对头哦!”指导员方国斌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要很用心才能听清他的话,“三座大山的压迫和剥削使他们受尽了苦难,也使他们积累了满腔的仇恨和不满,只要放手发动群众,让他们迸发出炽烈的热情,那么,一切困难都会被克服,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要知道,民众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他们一旦被唤醒和组织起来,就会形成巨大的洪流,足以淹没一切侵略者。”
柳凤似懂非懂,有些茫然,转头看了看孟有田。
“这个,大概意思就是说没有天生的士兵,老百姓经过训练也能打鬼子。”孟有田挠了挠头,有些牵强地解释道:“军队打仗总会有消耗,不还是得从老百姓当中补充吗?得让他们知道抗日打鬼子的道理,才能不当墙头草和老顺民。”
“呵呵,比较通俗,说得也不算离谱。小孟不错,比我说的容易懂。”方国斌笑着夸奖道。
孟有田嘿嘿一笑,看了看柳凤说道:“九龙堂大多都是一些穷哥们,被官府地主逼得没活路了,才揭竿而起,他们不祸害老百姓,抗日的心气也很足。从东北开始就跟鬼子干,虽然牺牲了不少好兄弟,可依然矢志不改,跟鬼子势不两立。双方现在对于合作,都是比较有诚意的,日后一旦要统一行动,可以互相照应,相互配合。”
“不知道柳小姐是什么意思?”方国斌笑着询问道。
“这个——”柳凤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打鬼子我们不含糊,只是双方还不够了解。而且九龙堂独来独往惯了,具体的合作怕是还要一步一步的深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端,日后的合作相信也会非常愉快。贵客来了,咱们可得好好招待招待。”方国斌岔开了话题,招呼人去炒菜做饭。
“吃饭就不必了,我的人马还在村外等候,让小孟领着我四处走走可以吗?”柳凤抬头问道。
“当然可以。”方国斌爽快的答应下来,并让自己的警卫员陪着。
街道上有了不少行人,士兵们唱完歌后,挑水担柴,打扫卫生,使得这小小村庄显出不一样的气氛。
微风吹过,象是大地发出了幸福的叹息,柳凤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树上一只晒着羽毛的小鸟在快乐的歌唱。
“八路军能成气候吗?”柳凤见陪着的人离得挺远,开口幽幽的说道。
“你说呢?”孟有田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是俺归谁辖管,便为谁说好话,你也看到了他们与别的军头的不同。从老百姓的角度来判断,应该还是喜爱这样的军队吧?”
“他们应该属于官军吧?”柳凤抿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说道:“招安?改编?结果最后如何,别忘了水浒里那些好汉的下场。”
孟有田沉吟了一下,委婉的说道:“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之所以提议双方先小范围的合作,也是想让双方有加深了解的机会。说实话,gcd人应该算是一群理想主义者,他们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甚至于为捍卫自己的真理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而且,俺说一句负责任的话,这些理想主义者还拥有着在常人看来无法企及的优秀品德和才华。只是——算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柳凤暂时没有说话,似乎在咀嚼孟有田话中的蕴涵,半晌,抬头一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深奥,这么有哲理的话,我读书不多,一下也不能全部参透。”
“又不是禅语,什么参透参不透的。”孟有田笑道:“俺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可以慢慢观察。路是自己走的,俺是真心希望大家都能有个好结果。你,相信吗?”
“不相信。”柳凤斜着眼睛看着孟有田,笑道:“鬼点子太多,可得防着你,别让你把我们卖了。”
“把你卖了兴许还能赚点钱。”孟有田苦笑着说道:“不过我怕九龙堂的人找俺拼命。其实,唉,俺也未尝不希望九龙堂能够一直独来独往,谁也不沾。但大形势使然,墙头草是没法当的。权衡之下,与八路军搞好关系是最有利的选择。”
“防人之心不可无。”柳凤的目光凝视着几个提着灰桶、在土墙上描画抗日标语的八路军战士,思索着说道:“一步一下走着看吧,希望日后有什么变故,不要连累到你才好。”
“那倒不至于。”孟有田自我安慰般地说道:“知道俺为啥不在党,为啥不想当官儿嘛?因为一旦进了那个圈圈,要求便严格得要命,俺估计是受不了。当一个平头百姓,也就没那么多罪名给俺安上。”
“你是个聪明人,做事总有自己的办法。”柳凤有些幽怨地说道:“我就不行了,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向前闯,有时候啊,真是觉得累。象你说的,人生真不是个玩艺儿。”
孟有田同情地看了柳凤一眼,这个女人坚强的外表下也有着柔弱无助的一面,而且也承担着过重的,本不该属于一个女人的责任。别人光看到她横眉立目、威风凛凛,谁又能知道一个女孩子心中真正的苦楚和寂寞。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孟有田完成了使命,回到张庄又呆了一天,便向肖广和、柳凤告辞回家。
“小孟,这是给你的酬劳。”柳凤送到村外,将一卷大洋扔给孟有田,有些勉强地笑道:“四叔说八路军那边的规矩大,给你太多了,怕添麻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