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庶子逆袭[重生]_1 《庶子逆袭[重生]》作者:四月流春 文案 前世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 一朝重生,容佑棠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 “我牙尖嘴利,我泼皮无赖,我讨好卖乖,我居心不良——殿下,放我走吧!”容佑棠胆战心惊,紧贴墙壁。 然而庆王却关上门,说:“你过来。” 1v1,he,甜文,攻宠受,全架空,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 强强 甜文 主角:容佑棠,赵泽雍 ┃ 配角:太多了,写不下 ┃ 其它:看看嘛,收藏嘛,撒花嘛(⊙ω⊙) 作品简评 前世惨死,容佑棠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一朝重生,他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本文行文流畅,剧情衔接紧凑,以复仇夺嫡为主线,随着情节推进,展开朝堂后宫人物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作者文笔细腻传神又不失简练,细节伏笔与巨大悬念扣人心弦,引发读者无限遐想,趣味十足。 第1章 冲撞 十一月初,天幕阴沉沉低垂,绵绵数日小雪过后,成国都城元京总算迎来个暖洋洋的大晴天。 年关将近,由于皇帝的寿辰在腊月十六,所以成国的腊月也叫万寿月。元京乃天子脚下,天威显赫浩荡,谁家也不敢在万寿月大肆操办红白事,唯恐有所冲撞。 因此,十一月初六,宜嫁娶乔迁,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元京城内婚嫁者不知几家,各自带着聘礼嫁妆车队人马一长纵,主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东城巷口处,一小花轿队伍被迫停下,挤不出去。 精壮的中年管家李顺快步跑回来,急出一脑门的汗,停在花轿前躬身告知:“少爷,庆王殿下回京了,街上正封路呢!” 哇,庆王回京了? 那位可是骁勇善战的天潢贵胄啊! 今上子嗣颇丰,但赐封了亲王位的,就三皇子庆王和四皇子瑞王两个! 雇来的轿夫和鼓乐师顿时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可知殿下一行到哪儿了?”一道清亮脆朗的少年嗓音传出,大红轿帘被掀开,容佑棠探身询问,他按规矩身穿喜袍,手捧红漆托盘,上面红帕子盖着白花花的银子。 “这个没打听到,哎,按旧例至少得封路大半天!”李顺抬袖抹汗,说:“咱们与老爷一同出的门,这会子老爷应该快到西郊了。” “可不能误了两头吉时。”容佑棠皱眉,“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爹,钱师傅又是大忙人,错过今天,骨肉还家这大事又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去。” 李顺慌忙小声提醒:“义父,是义父!老爷听到又该说您了。”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容佑棠失笑摇头,坦荡荡表示:“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改口是我自愿的。如今东四胡同谁不知道我们是父子?” 我认太监做爹怎么了? 若没有义父援救,我早就溺亡在冰窟窿里了,如今爷俩相依为命已经三年。 听到这里,轿夫和鼓乐师忍不住交头接耳: “容少爷听说才十六岁,却早开始养家了,今天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怕是完不了事的,啧啧,他可真孝顺!” “钱小刀忒贪心了些,本就做断人子孙根的缺德事儿,如今人家索回自己被割的身上物,竟开口要这么多银子!” “唉,太监也是苦命人。那些家贫赎不回子孙根的,只能六根不全下葬了,不男不女,阎王爷都不收。” “……” 确实,太监想从净身师手中赎回子孙根绝非易事,需认个义子,并掏出大笔银钱——义子穿红坐轿,捧着银子,敲锣打鼓娶亲一般,风风光光去净身师家中磕头捧了那东西,再恭敬葬入祖坟,以示父精母血齐全、残缺之人骨肉还家。 骨肉还家,是每个太监毕生的心愿。 这也是容佑棠重生后立誓要完成的目标之一,如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容佑棠看看天色,发觉实在耽搁不得,只能说:“顺伯,绕路吧。” 李顺无可奈何叹息:“只能这样了。”而后他跟轿夫商量了几句,紧接着一行人折回小巷,绕道前行。 坐在晃悠悠的轿子里,容佑棠嘴角带笑,但眼底却有几分不合年龄的肃杀冷意。 重生三年了。 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即将到来,他的生父周仁霖今年外放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会携家人赶在腊月之前回京! 而容佑棠,早已经不姓周;周仁霖一家子,也早就没把“不幸溺亡”的容姨娘及庶子放在心上了。 哼,我还活着,岂容你们自在? 容佑棠用力捏紧红漆托盘,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心底始终燃着熊熊怒火,若烧不死仇人,就会烧死他自己。 前世的容佑棠只活到十六岁。 江南书香门第的千金容怀瑾不顾一切爱上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周仁霖,双方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孰料周仁霖一朝高中后却变了心,转而迎娶侯门嫡女!于是,容怀瑾就变成周仁霖的妾,生下庶子,她抑郁痛苦,终日以泪洗面。因为私奔,娘家早与她断绝关系,且聪慧的容佑棠备受嫡母及子女忌惮打压,母子俩百般隐忍,艰难度日。 那夜,渴望入读国子监的容佑棠鼓足勇气去寻求父亲,谁知却听见了周仁霖与长子密谋朝中大事!数日后,惊惶忐忑的容佑棠被以雷霆之势捉拿囚禁,紧接着又被扭送天牢,罪名是:谋害九皇子。 可他一个长居深院不受宠的庶子,哪有机会结交权贵?更别提皇子了! 庶子逆袭[重生]_2 期间,容姨娘为救子,苦求周家无果,心力交瘁,病逝了。容佑棠惨遭严刑拷打,折磨得只剩半口气,极度茫然恐惧,却坚持喊冤,日夜盼着家人相救。 关押半个月后,当周仁霖携长子出现时,不成人样的容佑棠喜极而泣,委屈呜咽不止,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然而他的父亲却怒喝道:“孽子!你姨娘已经被你气死了,还带累周家不轻,如今你还拒不认罪?简直死不足惜!” 娘去世了? 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容佑棠眼里期冀的光芒渐渐消失,面如死灰,蜷卧在脏污地牢里,再听不清生父嫡兄的厉声呵斥,最终背了黑锅枉死。 今生,容佑棠重生在十三岁。 虽然活了两世,却都是少年人,他心中有恨,立誓报仇雪耻,但已懂得不可冒进,他知道周家将站错败落,所以想方设法抢在周仁霖外放泸川之前、以探亲名义带着母亲下江南,计划妥善安置好母亲后再徐徐图之——谁知嫡母心狠手辣,竟指使同行家仆暗中下手,导致马儿受惊、马车翻进冰窟窿! 容佑棠是地道旱鸭子,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直直往下沉,南方水乡长大的容母却在儿时淘气中略识水性,生死存亡之际,母亲的本能爆发,容母拼命将儿子推上冰面,后溺亡于湖中,呛水昏迷的容佑棠则被扫墓路过的义父所救。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喜气洋洋的锣鼓唢呐此起彼伏,炮竹声噼里啪啦四下作响、连成了片,震耳欲聋,风中尽是硝烟味儿,唤醒了深陷在往事中的容佑棠,他心念一动:顺伯不是说庆王殿下回京、主街封路相迎了吗?为什么外面还那么热闹? 思及此,容佑棠掀开帘子,纳闷地大声问:“顺伯,外面不是封路了吗?” “是封路了啊,我亲眼见到衙门的人在忙——哎、唉哟!少爷!”李顺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谁知他话还没说完,意外就瞬间发生——轿队自巷口拐入直街时,与策马疾奔的一群人撞上了! “砰”一声,花轿突然坠地歪倒,容佑棠猝不及防撞向厢壁,磕得脑袋“嗡~”一下,红漆托盘摔了,银锭子滚落一地,回神后听到外面呻吟哀嚎中混着盛气凌人的斥骂:“哪儿来的没长眼的东西!” “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得起吗?” “还不快滚?” 庆王赵泽雍及时勒马停稳,皱眉,不满地暼一眼兄弟家骂骂咧咧的随从,嗓音低沉浑厚,下令:“你们几个,快去瞧瞧。” “是!”亲卫领命下马,匆匆去察看损伤情况,因为是破坏了别人家的喜事,心中不免忐忑:倘若花轿里头的新娘子有什么闪失,那可真是…… 这时,翻倒的花轿帘子一掀,容佑棠捂着额头走出来,众人齐刷刷望去—— “嘿!怎、怎么是个男的?”定北侯府小公子郭达乐了,拎着马鞭指着容佑棠喊,但端详片刻后,他又不怎么确定地说:“女扮男装么?” 众人顿时哄笑,肆意打量身穿喜袍的少年: 啧啧啧,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那眼睛,那鼻子…… 容佑棠当然愤怒,他压着火气,赶忙扶起躺地上呻吟的轿夫,李顺见自家少爷额头紫肿起一个包,不免着急,围着一叠声地询问。 “哼,庆王殿下不愿打搅百姓家办喜事,故没让封路,纡尊降贵走了巷子,谁知被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挡了路!你们长了几个脑袋?”六皇子赵泽文阴恻恻开口,旁边挨着的是他双胞胎弟弟赵泽武,兄弟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然而底下却是樱桃小口尖下巴,显得女气。 “嗨,我就说嘛,原该封路的。”赵泽武嘴上懊恼抱怨,却不错眼地盯着容佑棠细看,大拇指轻柔摩挲抚弄马鞭。 赵泽雍却直接承认:“内城纵马伤人,终究是我们不对。” 双胞胎心中不约而同嗤笑了一声。 庆王殿下? 前世容佑棠枉死狱中的罪名是谋害九皇子,而九皇子,正是庆王的胞弟!容佑棠惊诧抬头,恰好和赵泽雍看了个对眼:虽然从没见过常年戍边的庆王,但此时只一眼,容佑棠就把人给认了出来! 原因无它,实在是、实在是…… 赵泽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轻便铠甲,坐着也看得出宽肩长腿,麦色皮肤,剑眉星目,鼻高挺,鬓若刀裁——最重要的是,此人贵气天成,不怒而威,如同一把浸透风霜鲜血、泛着冷光的长刀。 “放肆!目无尊卑的东西,挖了你的眼珠子!”赵泽文开口怒斥,余光总瞟向他三哥。赵泽武却笑嘻嘻向前倾身,说:“六哥,你别吓坏了他。” 容佑棠其实也就愣神一会儿,而后就被管家拽着跪下了,他回神后忙忍气,诚惶诚恐道:“不慎冲撞了几位贵人,实在对不住,求诸位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小的们一回吧。” 得罪皇子,怎么死都有可能,普通百姓如何反抗得了?大丈夫当能屈能伸! 面对一群下跪求饶的人,赵泽雍探究性地看着其中穿大红喜袍的少年,直到心腹上前耳语几句后,他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放缓语气道:“你们无错,都起来吧。卫杰留下善后,务必处理妥当了。” “是!” 郭达接受不能,压低声音困惑问:“殿下,那小子怎么认阉人作父啊?”赵泽雍策马往前,面容沉稳:“必定有他的理由。快走,再晚就赶不上小九生辰了。”说到最后,赵泽雍才总算笑了一笑。 亲卫们护送三位皇子离开,赵泽武却故意落后几步,斜睨容佑棠,马鞭一甩,自上而下擦过容佑棠嘴角下巴,鞭梢轻佻勾住其衣领一拉,扯得大红衣襟散开,露出白色中衣。 这人的神态动作太露骨,任谁都看得懂。 “轰”一下,容佑棠血全朝头顶涌,难堪又屈辱,怒火滔天,他用力握拳,浑身僵硬站得像木桩,牙关紧咬。 “哈哈哈哈。”赵泽武却笑得畅快惬意,兴趣盎然。 “七弟!”前面传来赵泽雍语带警告的催促声。 “来了来了。”赵泽武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容佑棠,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 见勋贵们离开后,李顺这才敢露出心疼之色,急忙掩好容佑棠的衣襟,再看看那额头磕伤和下巴红肿鞭痕,异常刺眼,李顺哽咽道:“这、这……” “顺伯放心,我没事。”容佑棠脸色苍白,摇摇头,面上不见怒容,手指却微微地抖,走到庆王留下的善后亲卫跟前,躬身歉意道:“卫大人,劳驾您多多费心了。” 第2章 宿敌 “不敢不敢!”卫杰忙闪开,他身穿轻甲,看得出来是连日赶路的,浑身浮着一层灰,古铜色皮肤,笑起来露大白牙,摆手道:“什么大人,叫大哥吧。殿下命我妥当善后,你放心,该赔偿的都会赔偿。” 容佑棠从善如流改口:“多谢卫大哥。” “嗳,你不用这样害怕,刚才纯属意外,是我们赶得急了。”卫杰不好意思地解释,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其实他觉得容佑棠挺可怜的,出门办事挑错了日子。人在轿中坐,祸从天上来! 被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当街调戏,正常人哪个接受得了?无奈对方会投胎,生在皇室,吃亏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容佑棠笑笑,没法接话,他总不能点头附和表示全是三位皇子的错啊。 “来,咱们合计合计,看看损伤情况。”卫东言语宽慰的同时,又雷厉风行地动手清点现场,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多的给了赔偿银子,双方有说有笑的。 庶子逆袭[重生]_3 虽是初次见面,但卫东淳厚且开朗,容佑棠不卑不亢斯文有礼,倒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最后,卫东爽朗地催促道: “容小兄弟,赶紧上轿吧,别误了吉时。太监义子我见过不少,但没一个像你这样大方,全委屈避讳得什么似的,看着就不像话!我家住南城奉安巷,你闲了记得来坐,家父母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容佑棠愣住了,毕竟生活中很难遇到像卫东这样热情友善的陌生人,他感慨非常,笑容更显诚挚,并认真定下了来日登门拜访之约。 双方告别后,容佑棠的心情轻快了不少,打起精神恳切道:“今日意外实在不可预测,诸位叔伯受惊了,扭伤的这就送去医馆,庆王殿下给的善后银,我会据实分发下去,但在那之前,还请其余人多多谅解、先按计划完成雇约,如何?” “这是自然,小少爷放心。” “没得说,快上轿吧。” “我们后面的都没受伤,幸亏贵人们及时勒马。” 于是,容佑棠把缩减的队伍调整一番,很快的,花轿又晃悠悠在唢呐锣鼓声中前进了,一路吹吹打打到净身师家中,容佑棠献上银子、磕头捧了东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西郊坟场而去,和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义父容开济汇合,待按照规矩走完一系列流程、并处理好轿马冲撞事故后,父子俩回到家中已是夜晚。 临街的成衣布料铺子,生意尚可,后面挨着个小小二进院子,弥漫着桂花甜香与寒菊冷香,温馨整洁,这就是容府。 “爹,今天是好日子,您别难过了,我正在想办法迁坟回故乡入祖坟,落叶终会归根。”容佑棠温言劝慰,伺候老人家落座厅堂。 “迁坟一事先放着,犯官之后,没那么容易。”容开济拍板叮嘱,他今日在墓前跪哭太久,本就有旧伤的膝盖生疼,走路蹒跚嗓音嘶哑,又问:“今日使了不少银子吧?下次再不可自作主张了,打点你的前程要紧。” 反正骨肉还家大事已毕,容佑棠也不分辨,频频点头,十分听话。 静坐片刻,容开济终于忍无可忍: “棠儿,委屈你了,李顺都告诉我了!”容开济痛心且痛惜,起身把儿子按下坐好,仔细检查他额头下巴的伤势,愤怒道:“对方内城纵马伤人有错在先,还、还……唉!棠儿啊,当务之急,你得入读岳山书院!” 只有出人头地,才能不被肆意欺凌。 容开济四十开外,清癯修长,说话一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难得如此失态,因为实在是心疼坏了!他命途多舛,半生孤苦,三年前机缘巧合收养这一子,疼爱非常,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毫不为过。 “老爷,厨房炖着有羊肉羹、鸭子肉粥,您看看是?”张妈进来请示晚饭,她望向容佑棠的眼神难掩讶异关切,但并未贸然询问。 容开济叹口气:“哥儿受伤了,最近吃不得发物,你看着办,给做些清淡养身的吧。” “哎,好,我这就去!”张妈急忙去了厨房。容府小户人家,只有管家李顺并厨娘张妈、以及杂役老陈三个下人。 容佑棠脸上敷了药,毫不在意道:“小伤而已,很快会好的。” “伤在脸上,无论男女,破相都不好。”容开济严肃表示,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询问:“听李顺说,七皇子对你——” “爹!”容佑棠赶紧打断,极力作轻松状:“他们不过是随手逗弄小百姓取乐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的,您别多想。” “你还小,哪里知道其中厉害呢。”容开济眉头紧锁,他也是朝廷命官之后,家逢巨变后净身入宫苦熬几十年,知道的龌龊事多了,怎能不紧张相依为命的儿子?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前世险些被嫡兄送到他上峰床上去了…… 由于重生之说太过诡异惊悚,是以容佑棠并未告知养父。 往事历历在目,容佑棠笑容有些黯然,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神采飞扬地提起今日结识卫东一事,成功转移了养父的注意力。 “哦?那卫公子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容开济见儿子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但笑着笑着却忽然屏息,而后惊喜道:“卫公子家住南城奉安巷?岳山书院的卫正轩卫夫子也住那儿啊!” “爹——”容佑棠扶额。 容开济难过又歉疚:“我这阉人身份,带累了你,咱们几次三番携厚礼登卫老夫子的门,均无功而返。” “爹,快别这么想,咱们命中就该做父子的,不然怎么都姓容呢?可见亲缘天定。”容佑棠笑眯眯地插科打诨。 容开济被逗笑了,厅堂一派其乐融融,但开怀片刻后,他仍是不放心:“棠儿,你已是秀才,学问不差,可若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拜师入书院,自古名师出高徒,单靠自个儿,摸不着道啊!我仔细打听过了,岳山书院里卫夫子最是宽厚仁爱,门下不少寒门弟子……你明白吗?” 如果卫夫子不肯收你,别人就更不可能。 容佑棠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月底卫夫子过寿,我还会像往年那样去贺寿。至于卫大哥,他是庆王部下,我俩萍水相逢,无甚交情,怎好开口?” “可……都说庆王殿下刚正大气,最是怜贫扶弱,有没有可能——”容开济喃喃自语,他是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前程。 “爹啊,那可是皇室亲王!”容佑棠哭笑不得,灯光下愈发显得玉白俊美,水润灵动的眸子明亮有神,耐心道:“按旧例,庆王年底回京探亲,年后不久就得回西北戍边了,顶多待两个月。”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普通人想结交皇子谈何容易? “咳,是爹老糊涂了。”容开济回神后尴尬不已,却又十分欣慰:“你能如此明理冷静,不骄不躁,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养伤,铺子我会盯着,你小小年纪,切莫熬坏了身体。” 嗯,小小年纪,两世为人,加起来竟然才三十二岁! 前世早夭,今生将如何? 周仁霖一家子,就快回京了,该如何给仇人接风洗尘、才能显出我的诚意呢? 养伤期间,元京城内雪花飘飞,容佑棠裹着大毛袍子,难得舒舒服服窝在窗前躺椅中,出神望着一角天空,一看就半日,安静从容,家人下人也不打扰,顶多轻手轻脚添碳或送去热茶糕点。 伤口愈合后,容佑棠提上自酿的桂花酒并几样礼物,特意去了一趟南城奉安巷,登门拜访卫家——凡遇到好人好意,容佑棠从不辜负,总是尽心尽力地回应。 原本他只是感激那日卫东好心劝慰和热情相邀,岂料卫家二老的好客纯朴竟还在卫东之上!老人对孝顺懂事的少年喜爱有加,郑重派人去了容家还礼,容佑棠受宠若惊之余,赶忙又去卫家道谢,一来二去的,两家人渐渐熟悉了起来。 年关将近,容佑棠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和铺子里一起抓、岳山书院和周家大宅两头跑。 而十一月二十八,正是岳山书院卫正轩夫子的寿辰。 辰时末,外面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容开济细细检查打点好的寿礼,他又犯了咳疾,面潮气促,轻声嘱咐道:“卫夫子是读书人的师父,最重规矩,待会儿去到卫府,凡事需多留心注意,别失了礼。哥儿太年轻,李顺,你多提着他点儿。” “是,老爷放心。”李顺忙点头。 容佑棠大踏步走出来,身穿碧色箭袖袍子,雪青银纹带束发,眉目如画,朝气蓬勃,朗声道:“爹怎么起来了?快回屋歇着吧,我和顺伯去贺寿就行了。” “嗯,咳咳你、你在夫子面前不可失礼,咳咳咳,路上要小心,早些回家。” 容开济接过张妈手中的月白镶滚毛边披风,亲手给儿子穿好,容佑棠笑着拢一拢披风,催促道:“知道,您回屋吧。顺伯,走了。”说着就已经走出大厅,行动迅速,步入风雪中。 天寒地冻,北风刺骨。 庶子逆袭[重生]_4 街上车马行人来去匆匆,容佑棠坐在马车里,幼时左小臂断骨处隐隐刺痛,坐卧不安,一声不吭忍耐到南城奉安巷卫夫子府。 “少爷,到了。”李顺掀开厚实棉帘,一眼看进去就明白,叹息道:“这是又手疼了吧?唉,这鬼天气!忍一忍啊,等回去了,拿药油好好地揉一揉——”絮絮叨叨的李顺忽然停顿,紧接着头疼又愤慨地说:“糟了!迎客的又有卫夫子那几个学生!” 容佑棠刚跳下马车,尚未站好,就听到讥笑嘲讽的一句:“哟,这不是容公公娇养着的小少爷吗?怎的又到这儿来耍了?” 第3章 相邀 卫正轩执教数十载,桃李满京城,因此今日登门贺寿者络绎不绝,如今见有热闹可看,少不得驻足停留,好奇审视容佑棠。 “卫夫子乃饱学之士,德高望重的一代鸿儒,学生早已敬仰多时,今日特来贺寿。”容佑棠不卑不亢表明来意。 “学生?”林建嗤笑,他身穿岳山书院统一的青布棉袍,头戴黑色方巾,上唇一粒绿豆大小的黑痦子,眼睛大瞳仁小,眼白就显得多了些。他眯着眼睛,轻蔑问:“夫子几时收下你了?就敢自称学生了?” 简直不要脸! 容佑棠面色不变,朝卫府恭敬一拱手,谦虚道:“圣人尚无常师,善学者,往往择贤而师之。难道林兄认为卫夫子不值得后生学习、不配得众人尊重吗?” “你——”林建用力一甩袖,怒目圆睁之下更显眼白突出,可他不能否定容佑棠,非但不能否定,还得明确附和:“夫子德才兼备,诲人不倦如春风化雨,自当为天下学子表率。”略停顿后,林建作风度翩翩一笑,惋惜道:“不过,你一介阉竖之后,纵使饱读诗书,又有何用?” 围观的贺寿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态。 “关于‘读书有何用’,卫夫子必定是教过的,林兄竟然不知道吗?”容佑棠姿态闲适,长身鹤立,轻轻巧巧把问题踢了回去。 “你——油嘴滑舌!”林建再度气结,不屑一顾道: “哼,也是了,阉竖能教出什么好的来?” 围观者有几个人轻笑出声,李顺满面涨红,横眉冷目,却只能忍着,因为是夫子门前,万万不能喧哗吵闹。 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林兄一口一个阉竖死咬不放,如此作态,未免有失读书人的风度!” “呵呵。”林建见围观者甚多,且都屏息凝神兴致勃勃的模样,更是亢奋非常,威风凛凛叉腿而立,慷慨激昂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阉竖对不起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可毁伤,阉竖也对不起父母;同时,又必将连累宗族蒙羞,子孙后代应引以为耻!” 嚯,骂得不错呀! 围观人群两眼放光,恨不得拍掌高声叫好,不约而同把眼神移到“阉竖之子”身上,焦急等待少年的回应。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李顺伸手怒斥,气得都结巴了,容佑棠一把将管家拨到身后,向前几步,腰背挺直,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道:“凡净身入宫者,皆有不得辞的理由,有谁是愿意的?人生在世,哪个没有不如意之处?出口伤人,骂人揭短,首先品格就落了下乘!”紧接着,容佑棠朝皇宫方向遥一拱手,肃穆道:“且皇恩浩荡,内侍年轻时在宫中听命于贵人,年老出宫荣养于护国寺,逝者则赐葬于广济庄,享永世香火供奉。内侍存在已久,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林建,你如此愤恨,究竟是不满什么?” ……喔唷!一听涉及皇家制度,围观人群就不敢笑了,咽咽唾沫,悄悄后退几步。 “我——”林建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想辩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间僵在原地。 这时,围观人群忽然被分开,一男孩气冲冲跑进来,指着林建大声呵斥:“好一个尖酸刻薄的书生!你说,你对我朝内侍制度有何意见?说呀!” 事态突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来了个声援自己的小义士吗?容佑棠愣了一下,转身看去: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项戴金螭璎珞,通身富贵气派,七八个沉默强壮的随从贴身护卫,一看就惹不起。 林建不瞎也不傻,哪敢像嘲讽容佑棠那样随心所欲? “哑巴啦?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那孩子见林建不吭声,怒意更甚,威胁道:“今天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要小心项上人头了!” 哗—— 围观民众倒抽一口凉气,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看着,有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溜走了。 “我、我——”林建大窘,脸色白了又红、红了转青,憋屈得很,他知道那孩子绝对非富即贵,磕磕巴巴半天,才弱弱地回:“说什么啊?我不过和容、容贤弟闲聊罢了。” “大胆!你敢哄我?”那孩子登时气极,双目圆睁。 想着毕竟是来拜寿的,眼前的闹剧虽非本意,但终究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容佑棠叹口气,开始想办法善后,他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那孩子打交道。 容佑棠上前,一脸坚定不屈的凛然正气,郑重抱拳,朗声道:“多谢这位大侠路见不平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啊? 小男孩结结实实呆了一呆,紧接着眼睛弯成个月牙儿,抿嘴极力憋住笑,抬高下巴像模像样地表示:“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 容佑棠忍笑,面上却惆怅感慨:“像刚才情景,也不知道发生过几回,但只有您这样儿的义士愿意帮忙说话……唉。” 赵泽安挺同情的,眨眨眼睛,刚想安慰几句时,庆王赵泽雍气定神闲踱了进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说:“好一个能言善辩的书生。” 这嗓音…… 容佑棠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看到的是身穿玄色锦袍的庆王,对方肩宽腿长,几步就到了近前,那长年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容佑棠屏息凝神——这是人对强者不由自主的敬畏。 “庆——”容佑棠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被赵泽雍身后的卫东急打眼色叫停了。 “小九,大侠?”赵泽雍戏谑开口,同时抬手,想摸摸胞弟的脑袋。 可赵泽安却一撅嘴、拧身闪避,皱眉不喜,疏离而戒备,且隐隐带着敌意。 啊!难道那是九皇子?容佑棠迅速退避一旁,躬身低头,脑子转得飞快。 “出来玩了这半日,也该回去了吧?”赵泽雍手停在半空,无奈放下,语气耐心又温和,很有兄长风范。 “我不!”赵泽安梗着脖子,硬梆梆回呛,丝毫不给亲哥面子,对着卫东说:“不是说好了来看民间夫子过寿吗?带路吧!” 卫东没表态,只是为难地望向庆王,腹诽道:我哪敢邀请皇子出席堂伯父寿宴?分明是九殿下您想出来玩找的借口! 赵泽雍挑眉,先暼一眼噤若寒蝉的林建,再看一眼镇定自若的容佑棠,虽然没点破,但眼神足够明显,好整以暇道:“小九,那夫子的学生你已经见识过了,还用得着见夫子本人吗?” 教不严,师之惰啊。 闻讯赶来的卫夫子顿时无地自容,他的学生们也是脸颊火辣辣,跟被人甩了一耳光没甚区别,但谁也不敢吭声,因为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看出来了:赵泽雍身上的玄色锦袍两肩饰有龙纹,头戴金镶玉嵌九珠华冠,并佩戴祥云龙形玉佩——那可是皇室子孙专用的! 容佑棠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有心想为卫夫子说几句话,却无法当面驳斥庆王的话,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身份,岂敢不敬? 庶子逆袭[重生]_5 “唉,真扫兴。”九皇子扫视一圈身穿岳山书院袍服方巾的学生,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三哥这回说得有道理,他眼珠子一转,仰脸对容佑棠说:“幸好,你还没有拜师,否则我就不帮你啦。来,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好夫子。” 跟、跟你走? 容佑棠目瞪口呆,忽然觉得自己惹上了个天大的麻烦!他深吸口气,刚想好声好气地婉谢九皇子美意时,却看到庆王投来意义不明的威严眼神,容佑棠浑身一凛,到嘴边的话忙咽了下去,匆匆塞回脑子里过滤审查。 “算啦,回去就回去吧,外头怪冷的。”赵泽安自顾自宣布,他对容佑棠很有好感,因为从没有人把他当锄强扶弱的侠士对待,这感觉新鲜极了、美极了!他甚至伸手抓着容佑棠的披风,催促道:“走,别再来这儿受气了,我认识不少夫子,给你随便挑。” 呃,九皇子您真大方……不过,我真不敢当啊! 容佑棠叫苦不迭,眼下却束手无策,被拽着走。李顺胡乱把寿礼朝卫府下人怀里一塞,赶紧赶着马车追上去,心里大叫:不行呐!我家少爷可不能跟您走! 于是,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留下一群后怕不已互相埋怨的书生。 “哎呀,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赵泽安虽然只有十岁,但身量已达容佑棠肩膀,只是稚气满满,脸颊尚有些肉乎乎的,孩子气十足。 容佑棠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庆王,低头说:“我坐马车来的,车上有手炉和铜踏。”言止于此,表达了心意即可。 赵泽安脆生生地说:“我们也是呀,只不过这巷子太小,马车进不来,停外面了。” “……嗯。”容佑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跑得挺顺畅的马车。 巷道里,赵泽安只拉着容佑棠说话,理也不理他哥一下,容佑棠就算不是重生的,也看得出庆王和胞弟关系不佳,更何况他是重生的,据前世从生父周仁霖口中得知—— 忽然,前面“噼里啪啦~”响起了突兀刺耳的炮竹锣鼓声,吓得年幼的赵泽安惊叫出声,庆王即刻转身,一把护住胞弟,沉声问:“何事如此喧哗?” “属下这就去探!”亲卫忙奔了出去,片刻回转,躬身禀报道:“回殿下,刚才那动静是因兴阳大街周府周仁霖大人携家眷自泸川外放回京起的。” 姓周的一家子回京了? 容佑棠蓦然瞪大眼睛,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紧接着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手指头哆嗦,兴奋又紧张! 赵泽庆却皱眉:“周仁霖?” 下属忙介绍:“就是那平南侯府的二姑爷、当今皇后娘娘的妹婿,任职户部的。” 赵泽庆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明显不待见。然而九皇子听了却很高兴,脱口而出:“姨妈回京啦?太好了!” “你说什么?”赵泽庆脸色突变,抓着胞弟的胳膊往上一提,恨铁不成钢地问:“谁是你姨妈?外祖家里就一个舅舅,你我哪儿来的姨妈?” “呃,我、我……你这么凶做什么?放开我!”赵泽安被吓住了,他基本没受过委屈,被问得泫然欲泣,憋屈得不行,又不敢过份顶撞胞兄,眼看着泪珠就要滚落。 “送九殿下上马车,回府!”赵泽雍黑着脸喝令,强忍下痛心失望与担忧,没妥协挣扎发脾气的胞弟,刚要离开,突然又停下,转身,定定看了容佑棠半晌,看得后者不由自主想后退,末了丢下一句话:“既然小九许诺要给你找夫子,那你明日到庆王府来吧。” 第4章 狭路 “你说什么?”容开济大惊失色,倏然起身,袍袖带翻了茶盏,茶汤四漫,难以置信地问:“庆王殿下邀棠儿明日过府?” 李顺咧咧嘴,不知该笑还是该愁,细细讲明:“起先,是卫夫子门下那几个酸书、呃学生出言挑衅,幸而少爷才思敏捷,震住了他们,然后九殿下仗义相助,说是要帮少爷找个好夫子,最后庆王殿下就亲口相邀了。” “这、这——”容开济快步来回踱,眉头紧锁,他可不认为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生怕是权贵意图对儿子不利,扼腕道:“这如何是好?不论是庆王殿下还是九殿下,那都是龙子,身份贵重!岂是容易相处的?” 李顺跟着绕圈,努力宽慰: “老爷稍安勿躁,依我看,少爷是最有主意的,从不做无准备之事,喏,他已经去找卫公子商量了,卫公子是庆王殿下的兵,又那么赏识少爷,想必会帮忙的。” “嗯,嗯,你说得对。”容开济频频点头,略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这时,外面传来张妈慈祥的一句:“哥儿回来啦。” “嗳,忒大雪!大门二门我都顺手关了,张妈别出去了啊。”容佑棠冻得鼻尖通红,一溜小跑进来,在廊下蹦了几下,用力抖雪,眉眼都是笑,看起来特高兴。 容开济立即迎出去:“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爹,觉得好些了吗?孙大夫开的药吃了怎么样?”容佑棠步伐轻快,进屋脱了披风后,首先跑到碳盆前烤火。 李顺退出去吩咐摆晚饭、烧热水。 “药挺好的。”容开济胡乱点头,跟上去迫不及待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庆王殿下会邀你过府呢?卫公子怎么说的?” 容佑棠搓搓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乐呵呵回答:“贺寿时碰巧遇上的。卫大哥说了,叫我别怕,明日辰时中到庆王府去等着召见,见机行事即可。” ——其实,容佑棠下午见过卫杰之后,又去了兴阳大街一趟,悄悄打听周府,确认正是生父周仁霖携妻子嫡女并两位嫡子回京才离开。 然后,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西城长枝巷,凭前世记忆顺利找到了周仁霖金屋藏娇的院子! 那女人叫苏盈盈,是泸川花魁,容貌出众且颇有文采,千里迢迢回京路,周仁霖冒着得罪妻儿及平南侯府的风险、秘密安排她不远不近跟着,完全是毛头小子为爱疯狂的架势。 容佑棠清楚地记得,前世此事闹开后,一贯因下嫁而高傲独断的侯门嫡女杨若芳几乎把周家后院拆了,闹了个天翻地覆、闹回娘家——最后却不了了之。 平南侯什么人? 扶持今上登位、荡平东南水寇、赐一等侯并加封太保衔、嫡长女乃当今皇后! 如此显赫地位,岂有不为女儿出头的道理? 想起往事,容佑棠不禁冷笑。 原来前世苏盈盈是开年后才进的周府,那时周仁霖已经在岳父的帮扶下荣升为户部左侍郎了,那个位子,至关敏感,位高权重如平南侯都不能肆意。 所以,杨若芳被迫忍下苏盈盈。 但这一世,容佑棠绝不会让周仁霖得了锦绣前程、又得美貌爱妾!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 复仇计划早已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今天总算可以实施。容佑棠激动得走路都发飘,立即跑回自家铺子,找心腹小厮秘密交代清楚后,而后才神清气爽地回家。 哼,且看你周仁霖怎么倒霉! 庶子逆袭[重生]_6 容佑棠一整晚都在笑,笑得大家都以为他对明日庆王府之行胸有成竹,容父也宽心不少,早早催促儿子睡下。 夜深人静,碳盆表面积了一层白灰,火光渐弱而寒意愈盛。帐子里头容佑棠满头是汗,痛苦皱眉,攥着被角,急促喘息,睡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夜:鹅毛大雪,狂风怒卷,马车跑在离京南下途中,容佑棠母子坐在车厢里,容母柔声细语地谈起娘家,话里话外牵挂又忐忑。周家派了两个下人赶车,行至一湖堤时,马儿忽然受惊,拉着车厢狂奔入湖,冰层不堪重负,裂开,吞噬了不速之客。 “娘!娘!”容佑棠恐惧大叫。 那水多冷啊,瞬间就能把人冻僵。 冰水争先恐后地冲进车厢、涌进口鼻,容佑棠死死拉着母亲,第一时间奋力爬出车厢,可惜他不会水、憋不住气,不消片刻就呛水了,意识模糊,只记得后背有一双手在用力推……在浮上水面之前,他已经昏迷,醒后,见到的就是容开济,据养父所言,当时就只有他一人趴在冰面上,并没有其他人。 而那时,周仁霖一家已经离京赴任泸川,容母的尸身,还是容佑棠央养父帮忙打捞埋葬的。 至于赶车的那两个男人,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容佑棠猛地坐起,汗湿衣衫,呆坐片刻,伸手一抹,满脸汗水混着泪水。 总会报仇的。 恶有恶报,哪怕老天不报,我也会亲手报! 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复又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 庆王府后花园湖心亭前的空地上,卯时初,雪一直下,夜色尚浓。 赵泽雍为人极自律,十数年戎马倥偬,已习惯性早起,他穿一身武袍,在空地上先打了几趟拳,活动开筋骨后,又提长刀虎虎生风地当空一劈,刀风激得雪花翻飞,招式凌厉,力道刚猛,长刀斩、砍、挑、点、抹,快速激烈,足见其雄健彪悍。 不愧为赫赫有名的西北将王! 待赵泽雍终于收刀调息时,已是辰时初,天光渐亮,边上候着的小厮忙递了热毛巾过去,又接过兵器收好,训练有素,不见谄媚卑微之态。 “小九起了没?”赵泽雍边走边问,浑身冒热汗,准备回房换衣服。 “九殿下昨夜里微微地发热,吃了药才睡下,现还在休息。”小厮恭谨对答。 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昨天不过略挨了几刻冻,就病了,体格太差,皆是平日太过养尊处优的缘故。去,叫他起来用膳。” “是。”小厮刚点头,转眼就见隔壁定北侯府的小公子郭达神采奕奕地迈步过来了,他忙请安,郭达笑着点点头,转头说:“见过庆王殿下。” “自家人,私底下无需多礼。”赵泽雍姿态闲适,问:“怎的这么早过来?” 郭达年方弱冠,真真的侯门贵公子,为人率性开朗,此刻苦着脸回:“快别提了,我刚去给老祖宗请安,好端端的,她老人家又把我训了半日!最后才说是家里得了新鲜獐子肉,叫我来请表哥小九过去吃午饭。” “哦?”赵泽雍莞尔。 “哎!”郭达悄悄观察表哥脸色片刻,决定直说算了,遂坦白:“吃午饭是次要,其实是老祖宗听说昨日你带小九出去玩,咳咳,是不是、嗯、据说——” “没错。”赵泽雍缓步下了游廊,穿过月洞门,“我训了小九一顿,那小子娇气,夜里有些发热,嚷着要回宫,其实并无大碍。” 郭达皱眉:“又嚷着回宫啊?表哥也别太严格了,你一年才回一次,感情总要慢慢培养的。” 赵泽雍走进院门,低声道:“可他已经十岁了!我们不管,谁管?母妃的死,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不能让小九背上个认贼作母的名声。” 郭达叹气摊手:“淑妃娘娘去得早,小九一出生陛下就命皇后养着,所以,他亲中宫也不奇怪。这些年,您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我们爷仨是外男,不便行走后宫,老祖宗又年纪大了,我娘虽然时常寻个理由入宫,但十次里头,能见着小九三两面就不错了——基本叫杨皇后挡了!” 赵泽雍脱下汗湿衣袍,沉默着换上干净的,看得出来,心情很沉重。 “表哥这次回京,能待多久?”郭达见气氛太凝滞,遂换了个话题。 赵泽雍一展袍袖,清晰坚定地说;“不走了。” “……!” 郭达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十五岁那年母妃去世,我就跟着外祖旧部去了西北,一待十年,如今时机成熟,自然得想办法留下来。”赵泽雍镇定从容地表示。 “哎!哎呀!” 回神后郭达简直狂喜,原地转了个圈,用力一击掌,兴奋道:“老祖宗要是知道——” “事成之前,先别告诉她老人家。”赵泽雍却阻拦道,“回去转告你父兄,晚上再详谈。” 郭达频频点头,将凳子拖近了紧挨着,难掩好奇地问:“那表哥准备怎么做?按祖制,西北一线都是亲王坐镇的。”后半句他没说:按成国祖制,西北边防由亲王镇守,但其子嗣需留京为质。 再换句话说:皇子一旦被选送西北,意味着与帝位无缘。 “事在人为。”赵泽雍端坐,执笔批示公务,说:“元京军防主要由父皇亲管的内廷禁卫、平南侯负责的护城统领司、以及韩飞鸿率领的沅水大营三部分组成。今有可靠消息称,父皇年后将新建北郊大营。” “北郊大营?看来,陛下是动真火了!”郭达立刻意解气道:“储君迟迟未定,哼,皇后与兰贵妃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二殿下与大殿下早就水火不容了,他们背后的韩太傅与平南侯嘴脸更是难看,竞相往朝中各要职塞人!” “自古君意难测。”赵泽雍不禁感慨,“若论立嫡,储君应是二哥,若论立长,那大哥早该称心如意了。可冷眼旁观这么些年,父皇竟从未表态。这也难怪权臣勋贵猜疑不休,站队更是难免。” 宦海浮沉,不站队会变成公敌,哪个官上下无人?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头。 “另外,子瑜在户部郎中任上也历练得够久了,左侍郎许通年后告老还乡,空了缺出来,子瑜升上去正好。”赵泽雍的语气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子瑜,是郭达兄长郭远的字、已逝定北侯爷的长子嫡孙。 “我、我哥?”郭达小心翼翼地确认,提醒道:“可据查,那许通其实不是自愿告老还乡的,他是陷进平南侯的套、畏罪告老,左侍郎那位子,据说是平南侯为他女婿周仁霖筹谋已久的。” “姓周的?”赵泽雍不屑一顾,嗤道:“抓着女人裙带往上爬的东西,只知阿谀奉承,凭他也配?” 郭达忍不住哈哈一笑:“那人出了名的惧内呀,在他岳父跟前比孙子还像孙子!” 赵泽雍的院子乃府中重地禁地,层层把守,但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争执声:“九殿下稍等,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不是说一起用早膳吗?他人呢?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罚站吗?我还病着呢!”大雪天被迫早起,赵泽安一肚子是气。 郭达一听,忍俊不禁,出去关切问:“九殿下觉得身体如何了?老祖宗担心着呢。” 庶子逆袭[重生]_7 赵泽安见是郭达,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吸吸鼻子,别别扭扭地说:“只是头晕鼻塞而已,请表哥转告外祖母放心。” “也不能大意了,要细细养好才是。”郭达亲昵地探一探小表弟的额头,又牵起他的手。 见胞弟待外祖家还算有礼貌,赵泽雍这才露出些笑容,说:“小九饿了?这就去用早膳,吃完叫大夫再看一看。” 已是辰时初,三人往膳厅走,途中却有个小厮上前躬身道:“殿下,来了一位容小公子,现在前厅候着。小的们听容公子说是蒙殿下与九殿下亲口相邀,故不敢怠慢,特及时来禀。” 容小公子? 说实话,谁都没反应过来。 小厮机灵,见了马上解释:“小的问过了,据说是二位殿下昨天外出时认识的。” “哦!”赵泽安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挺高兴地说:“是他来啦?叫他进来吧。” “姓容?他家府上哪儿任职的?”郭达随口问了一句,习惯性以为又是哪位权贵派子孙来讨庆王的好。 赵泽雍见胞弟兴致高,也就顺势说:“叫他进来吧。”见小厮领命而去后,想了想,淡淡提醒表弟:“就回京那日,轿子里头那个——” 郭达脱口而出:“小太监!” “他才不是太监呢。”赵泽安皱眉,认认真真地说:“虽然他爹是太监,可他不是的。” “呃,对,他是太监的养子。”郭达忙收起惊讶表情,正儿八经地点头。 ——也许因为太出乎意料,所以赵泽雍和郭达对当日从花轿里走出来的容佑棠印象非常深刻。 “他来干什么啊?”郭达忍不住又问,心想真不是我瞧不起人,太监之子能跟庆王府扯上什么关系? 赵泽雍看一眼胞弟:“小九说要给他找夫子。” 赵泽安不由自主腰杆一挺,颇为骄傲自豪:看,人是来找我帮忙的哦! “……原来如此。”虽然不明内里,但郭达没好继续问下去。 于是,按卫杰指点早早登门的容佑棠刚坐下不久,居然就得到了召见!他原以为得等上半日的,此刻虽然纳闷,但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谨言慎行,不多看一眼、也不问东问西——因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庆王叫自己过来,主要是给九殿下解闷的…… 哄小孩儿去了! 刚一进门,尊贵的小孩儿赵泽安就主动开口打招呼:“你来得可真早呀,外头冷不冷?” 容佑棠顾不上回答,先规规矩矩给皇子亲王行了大礼,毕竟前两次见面都略过了,口称:“草民容佑棠,拜见庆王殿下、九殿下。回九殿下,今日外头积雪尺余,风又大,甚冷。” 赵泽安是承天帝千娇百宠的老来子,却难得没有盛气凌人傲慢之态,他苦恼叹气:“你起来吧,哎,今天不能出去玩了。” 容佑棠仍跪着,直到赵泽雍开了口才起身。 “来,你过来坐,一起吃早膳,好好地跟我说说民间的趣事。”赵泽安兴致勃勃地招手。 容佑棠后背微微冒汗,既不能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也不好大咧咧跟亲王皇子同桌用膳,心想:唉,原来九皇子是这样性格,目前看来挺好的一小孩,可据前世记忆,开年元宵节时,他会在外出赏灯时遇袭身亡…… 思及此,容佑棠不禁怔愣,心情复杂——不管谁想做皇帝,九殿下还只是个孩子,何必害他呢? 正当容佑棠神思时,赵泽雍发了话:“既然小九喜欢,你就坐下吧,不必拘礼。” 其实庆王很宠弟弟,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强硬狠心。 下人立即上了一副碗筷,容佑棠道谢后入座。然而,当他的深呼吸还卡在胸口时,门外又有小厮禀告说:“殿下,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时到访,并领着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您看是?” 什么?周明杰? 容佑棠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要知道周明杰就是他的好大哥、周仁霖的嫡长子! 我暂时不能露面啊!!! 容佑棠叫苦不迭,正当他疯狂想办法时,门口已经传来一阵得意笑声:“哈哈哈,可见我们来得巧了,三哥——咦?” 第5章 诱惑 赵泽武见到容佑棠,明显愣了一下,兴奋地动动眉毛,然后才接下去说:“三哥这儿可真热闹,不介意弟弟一起用膳吧?今儿起得早,家里没胃口吃。” 这当然得同意。 赵泽雍点头:“六弟七弟,坐吧。”下人忙给看座上了碗筷,不可避免的,郭达早起身见了礼,但只有赵泽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免礼,郭二公子也在啊。” 至于赵泽武?他压根就没搭理郭达,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容佑棠身上了,屈尊纡贵陪坐末席,风度翩翩一笑,问:“这位是?” 容佑棠心里大呼倒霉,极端憎恶那露骨下流的眼神,无奈不能表现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泽安就代为回答:“七哥,他是我和三哥请来的客人。” 其中,“我和三哥”格外咬了重音。 因为赵泽安年纪小,率真耿直,尚不懂得掩饰,所以众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告诫之意。 “哦?”赵泽武浑不在意地笑笑,厚着脸皮暧昧地说:“倒是被三哥九弟抢了先了,我原本也准备邀他回家……谈谈心的。”说着身体就歪了过去,放浪形骸且毫不掩饰。 滚!谁他妈要跟你谈心? 容佑棠本能地挪动闪避,他旁边是郭达,郭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有心想帮,却越不过身份等级去,爱莫能助。 这七皇子赵泽武,乃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男女不忌,荒诞淫乱,令人不齿。 “你那日受伤好了没?我瞧瞧。”赵泽武抬手就想拽容佑棠的胳膊,后者直接站起来后退,忍气道:“不敢劳动七殿下。” “七哥!”赵泽安沉不住气,已经生气了。 “小武!”赵泽文厌烦地喝止,打从心底里觉得双胞胎长得太像简直是灾难——因为总有人把他俩认错、把赵泽武做的龌龊事按在他头上。 “七弟,可是膳食不合胃口?我见你一筷子没动。”庆王面无表情地问。 庶子逆袭[重生]_8 “嘿嘿嘿,没有的事儿,三哥您接着吃,不用管我。”赵泽武讪笑。 看到容佑棠绷紧发白的脸,赵泽雍无法坐视不理,毕竟人是他请来的,遂开口:“小九怎么不吃?别只顾着发呆。”然后面朝容佑棠说:“小九喜欢你,劝他用些清淡开胃可好?” 容佑棠如蒙大赦,立即答应:“好!”而后马上走到赵泽安身边去——此时此刻,只要能离赵泽武远些,伺候早膳算什么? 就算大丈夫能屈能升,那也是有底线的。 容佑棠挺感激庆王,毕竟论亲疏,这几个姓赵的可是兄弟,庆王能愿意为无关轻重的人解围,实属难得。 “嗯……我想喝莲子百合粥。”赵泽安认同了三哥的做法,牢牢把住容佑棠,像条护食的小狗,引得他胞兄疑惑地看了好几眼,心想:平时也不见这小子对客人这么维护啊? “啊哈哈,行,行吧!咱先用膳。”赵泽武被晾在一旁,脸色当然不好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主人的面调戏其客人,只能干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东西。 容佑棠一边给九皇子盛粥舀汤,一边不安地想:周明杰人呢?他不是来了吗? 他刚这么一想,就听赵泽文说:“小九,姨妈从泸川带了不少土物回来,特命你明杰表哥给送来了些,其中有高原矮马,甚有趣,现都停在前堂,你想放哪儿?”这话虽然是对幺弟说的,但他余光却扫向赵泽雍。 姨妈?明杰表哥? 赵泽雍和郭达听得那叫一个刺耳。容佑棠则想:周明杰虽然登了庆王府的门,却只能和拜礼一起待在前堂,以他的傲性,一定觉得憋屈透了…… “啊?我、那个……”赵泽安没敢表态,怯生生看三哥,经过数次教训后,他已经知道兄长的逆鳞了。 “周夫人有心了。”赵泽雍神态自若,淡淡回绝:“可惜前阵子小九才得了一匹小红马,马不在多,没得浪费了,麻烦六弟转告周公子带回去吧。” 胡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红马! 容佑棠同情地看着九皇子惊诧控诉的眼神,可怜的对矮马充满好奇的小孩儿,还得忍痛附和胞兄:“是的,六哥,我、我已经有小红马了。”呜呜呜~ 赵泽文总控制不住去观察庆王表情,面上大度地说:“没关系,等下次得了好东西,哥哥再给你送来。” “多谢六哥。” 这一顿早膳,吃得每个人都消化不良。 饭后,赵泽雍嘱咐道:“小九,我们要去商量万寿节诸事宜,你的客人,自个儿招呼着,不准淘气。”语毕,赵泽雍给容佑棠递了一个“明白?”的眼神。 容佑棠心领神会,悄悄点了点头,和九皇子一起目送他们离开。 下一刻 “噢!!!” 赵泽安一蹦三尺高,活像脱缰野马般,掉头往后冲,快活地喊:“他们都走啦!哈哈哈,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玩儿!” 下人没一个劝得住的,只能紧跟着。 容佑棠也放松不少,笑着跟了上去。赵泽安一口气跑回书房,自顾自踩着凳子从高架上书本后拽出个匣子,容佑棠忙上前扶了一把,说:“殿下小心。” “没事儿。”赵泽安捧着匣子,打开之前,神神秘秘地问:“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容佑棠思考片刻,认真地猜:“能让殿下如此珍藏宝爱之物,不一定价值连城,但必定是独一无二的。” 赵泽安一怔,继而低头,小心打开朱红镶珠嵌玉的匣盖,小声说:“你猜对了。” 开盖后,只见不大的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个九连环、几个胖乎乎的泥人儿、一个羊脂白玉佩,然后是一副粗糙的弹弓。 “这九连环三哥给的,小时候他总瞧不起我,笑我解不出来。”赵泽安抱怨着说,手指又一点:“看,这五个泥人儿你觉得像谁?” 容佑棠仔细端详,而后忍笑摇头:“看不出来啊。” “哼~”赵泽安脸上愤愤然,力道却放得很轻,手指头将那泥人一戳,说:“这是三哥从西北带回来的,说是口述我的模样叫人捏的,连捏五个,却没一个像的!哎,手艺忒差劲了。” “这竟是庆王殿下从西北带回来的?千里迢迢,一定很不容易吧?”容佑棠是真羡慕,旁观者清,他看得出来庆王对胞弟是极疼爱的。 赵泽安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接下去介绍:“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母妃留给我的,外祖母说,母妃怀着我的时候,得了这块美玉,让人雕成这福禄平安式样,亲自祝祷,又去请高僧开光……”赵泽安说不下去了,眼神落寞又茫然。 成国朝野皆知,淑妃娘娘孕育九皇子时,不幸受惊,早产且难产,一命呜呼了。 容佑棠自身也是生母早亡,很能感同身受,他沉默片刻,没去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道:“那弹弓呢?也是庆王殿下送的吗?” 谁知,赵泽安却摇摇头:“这个不是。”看起来更不开心了。 小孩心思,不熟悉猜不出来。 容佑棠只能耐心陪伴,而且突然觉得九皇子有些可怜:以他的身份,肯定拥有无数宝贝,但他珍藏的却是这些旧物。 怎么说也有十岁了,九殿下肯定早明白自己只是寄养在皇后膝下而已,他的外家是定北侯府而非平南侯府、他的亲哥是赵泽雍而非皇后之子…… 所以,其实他对庆王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疏离厌烦? 容佑棠顺势深入想了一想。 幸而小孩子心思不重,哀哀发呆片刻后,赵泽安很快打起精神,拿起弹弓,期待地看着容佑棠:“你会玩这个吗?” 容佑棠莞尔:“略懂一些。” “走,带你打梅花去!” 于是,当庆王谈完正事回府时,就听到下人禀报“九殿下不顾病体,坚持去了梅园赏花”这事。 但当他找到那俩人时: “红的!最高那一簇红的!打它!”赵泽安兴奋得直蹦。 “太偏了,估计要试几下。”容佑棠举着弹弓找了几下角度,很是专业,弹出几粒金珠子后,“噼啪”一声,准确击中了枝条,目标应声坠落梢头。 白雪红梅,少年眉目如画,笑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哈哈哈,你真厉害呀!”赵泽安跳着要去抓,谁知手上一空,回头看,那枝红梅已经被他哥接住了。 “赏梅?”赵泽雍看着雪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瓣,叹息道:“伤梅吧,你们两个真真会毁风雅。” 庶子逆袭[重生]_9 不知何故,赵泽安一见胞兄就像个刺猬,必须对着干才会说话似的。此时他就一抬下巴,刚要反驳,容佑棠却已经开口解释:“殿下,九殿下本意是想挑几枝开得好的送给您赏玩,只是在下技艺不精,这才糟蹋了好些花儿,惭愧至极。” 虽确有此事,但赵泽安就是不肯好好说,傲娇把头扭到了一边。 “哦?那倒是我错怪了。”赵泽雍难掩意外,笑了起来,抬手摸摸胞弟的皮绒帽,可还没来得及夸奖就皱起眉头,立即吩咐:“带九殿下回房换衣服去,帽子都湿了!” 随从忙应诺,一拥而上。 “哎——”赵泽安刚想反对,却被胞兄不容置喙的眼神镇压,临走前,他依依不舍地对容佑棠说:“你明天记得还来啊,别忘了!” “您快回去换衣服吧。”容佑棠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心里挺内疚,毕竟他年长,却没有妥当照顾好对方。 片刻后,只剩容赵二人对立。 一阵北风刮过,雪花打了个卷儿扑到容佑棠身上,又有花瓣接连飘落,脸上怪痒的,但庆王就在跟前,容佑棠没敢乱动,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管条直的。 他凝神静候半晌,可耳边只听到风雪声。 干嘛?难道是我刚才陪着九皇子玩雪打梅花、庆王不高兴了? 容佑棠正惴惴不安着,庆王终于把眼神从梅树梢移了回来,说:“容开济,其父容茂德乃原江州知州,承天三十九年被判斩首于贪污江州水患赈灾银一案。” 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脊背后颈蓦然绷紧,忐忑至极。 “除主犯斩首外,妻女充入教坊司,男丁净身为内侍。但最终,其家眷除容开济之外,尽数服毒自杀。” 容佑棠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其实只是表面事实,真相在大白于天下之前、已被强权掩盖镇压。 “你身上的秀才功名,是容开济托其父故交、时任翰林院修撰严永新办的文书。” 这下容佑棠急了,他不能累及无辜之人,忙正色解释: “殿下,严大人清正廉明,宅心仁厚,他是见宦门之后想考取功名却得不到引荐、被我父子几番请求才同意帮忙的!” “不容易。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他倒是挺疼你的。”赵泽雍客观评价道,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容佑棠完全想不到尊贵如庆王会那样说,半晌才讷讷地回:“殿下英明。” 赵泽雍低头,眼神极有威慑力,说:“你今日做得不错,小九很少这样高兴。” “您过誉了,九殿下大度心善,极好相处。”容佑棠这是真心夸奖,来之前他本以为被刁难磋磨是不可避免的,谁知竟完全料错了。此时此刻,他后背已出了一层汗,提心吊胆,生怕庆王查完养父查他、揪出周仁霖来。 好话没有谁不爱听的,庆王也不例外,他笑着摇头:“是啊,他确实不是刁钻蛮横的性子。” 容佑棠跟着笑笑,露天站太久没活动,身上越来越冷。 您有话快说啊,要不进屋说行不行?容佑棠心里大叫。 庆王为了胞弟也是够用心了,连敲打带肯定一番后,才终于总结道:“小九说要给你找夫子,可他毕竟年幼,所以这事儿还得我替他办。” 嗯? 容佑棠认真听着。 “你的学问还行,年纪差得不太大,人也还算机灵上进。” 容佑棠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后你每日上午过来,陪伴小九,或念书习字、或骑射闲聊,既不可过份拘着他,亦不可过份纵着他,需灵活引导。” 容佑棠呆如木鸡:您这是什么意思? “……好好为我做事,必亏待不了你。岳山书院那种地方就算了,若想读书入仕,国子监是首选,只要你用心,开春后,自然会得到入学名额。” 啊啊啊!国子监?!我前世特想进去,可周家宁愿把名额给族侄也不给我…… 赵泽雍见容佑棠低着头,半天不吭声,不由得有些惊奇,耐心诱惑道:“怎么?不愿意?国子监抵得上一百个岳山书院,你出来再不济也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第6章 刺青 这条件好,真好,对容佑棠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如果,周仁霖的俩嫡子不是也就读国子监的话。 到时碰面,他们肯定觉得我死而复活了…… 所以我应该拒绝。 容佑棠心痛惋惜,几乎缓不过气来,脸上可怜巴巴的,全被庆王看在眼里。 “莫非、你是害怕去了被权贵纨绔欺负?”赵泽雍试着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了一下,得出个很现实的猜测。 容佑棠摇摇头,有苦衷说不出:在已定的复仇计划里,他暂时不能现身,以免过早引起周家人反扑。 然而,庆王却误以为对方要强、不好意思承认,遂板着脸说:“人行走于天地之间,凭的是各自本事,并不只凭出身。你驳斥岳山生时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今日何故怯懦至此?” “我——”果然给庆王留下了有失斯文风度的印象,容佑棠十分汗颜。 赵泽雍见少年羞惭垂首,颇觉自己训导有方,心情不错,果断拍板道:“庆王府虽也有举荐名额,但于你不大适宜。这样吧,到时给你挂到定北侯府旁支宗亲名下,那样就很妥了。” 今天究竟什么日子?出门急,忘记看黄历了…… 容佑棠已经跟不上对方思路,讷讷问:“定北侯府?” “唔,到时叫子琰帮忙递句话就行。” “子琰?”容佑棠又问,不知该如何拒绝——再说了,他能拒绝吗?! 赵泽雍转身离开梅园,边走边说:“就是定北侯府行二的郭达,你见过的。明日记得,别误了时辰。” 庶子逆袭[重生]_10 “哦~”容佑棠恍然大悟,他知道郭达,但不知道郭达的字,继而欲哭无泪:别误了时辰?今天是因初次拜访我才这么早到的啊…… 庆王走了,风还在吹,容佑棠身上积了一层雪、几瓣梅,原地呆站许久,才浑浑噩噩回了家。 晚间·容家书房 三人相对,烛火晕黄。 “世叔高义,多次冒险相助,小侄铭感五内!棠儿,给叔公奉茶。”又见故人,容开济眼眶微红,毕恭毕敬。 “叔公喝茶,您快请坐下说话。”容佑棠忙躬身奉上清茶,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位老者。 严永新接过茶盏,并扶起容佑棠,说:“读书之人,最要紧是风骨,莫随意弯腰。” “是。”容佑棠笑得眉眼弯弯,问:“叔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前阵子我去您府上时,令管家说您忙得都歇在翰林院了。” 严永新清瘦耿直,耳顺之年,一绺长须、一身读书人的风骨,严肃回:“万寿节在即,年年都得忙上一场。我听管家说,你又给送了不少节礼,早嘱咐过不必如此,过日子原需俭省。” 容佑棠忙解释:“只是些郊县收回来的皮子土物罢了,不值得什么的。” “说起这个,我少不得要啰嗦几句了。”严永新轻抚长须,皱眉。 “求叔公教导。”容佑棠躬身。 “哥儿若是想走仕途,就不能继续行商了,哪有读书人日夜拨算珠盘账的呢?”严永新直白提点。 士农工商,沾满身铜臭味儿,再去碰圣贤书,是要叫人笑话的。 “我——”容佑棠刚想解释,容父显然更着急,赶紧强调:“这点请世叔放心,棠儿已经不常去铺子里露面了,那收货路子正慢慢交给管家跑着。” 严永霆欣慰点头:“如此甚好。” 容开济不忘提及庆王府一事,末了请教道:“此事世叔如何看?小侄心里实在没底。” “竟有这样的事?”严永新相当惊诧,沉吟许久,才谨慎地说:“庆王风评一向不错,且根基远在西北,九殿下乃其一母同胞,他应该只是见哥儿与九殿下投缘,所以才叫前去陪伴。国子监可是读书人的圣地啊,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容佑棠点头称是,爽朗道:“但目前只是这么一说,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许诺,是要兑现才有意义的。 “庆王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应当不是哄人的。你去了王府须处处小心谨慎,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人上人。”严永新温言鼓励。 容佑棠直直拜下去:“谨遵叔公教诲。” —— 于是,容佑棠开始日日早起,顶着漫天飞雪赶到庆王府当差,头几天是在家吃了才出发,后来被庆王发觉,才改为……赶去庆王府用早膳。 苍天呐! 容佑棠夹起个烧卖,慢慢吃了,九皇子用着鸡蛋羹,他一见胞兄低头喝粥、就飞快朝容佑棠扮个鬼脸,乐此不疲,日常用尽全身力气对呛赵泽雍。 这十来天,庆王府餐桌就是这样的奇异组合! 吃到一半时,郭达又风风火火进来,愉快地说:“诸位早啊,真巧,我还没吃。”说话间已经落座。 “表哥早。”九皇子打招呼。 “郭公子好。”容佑棠也起身问好。 郭达乐呵呵点头:“早早早!好好好!都坐,快坐,客气什么呀。” 赵泽雍吃好了,慢条斯理拿热毛巾擦手,闲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定北侯府克扣了子琰的早膳。” ……猴儿似的侯门公子。 郭达忙从粥碗里抬起头来:“表哥,我这回是真有事前来!” “吃你的,待会儿到我书房。”赵泽雍先嘱咐了表弟,起身后,又严肃对胞弟……及其玩伴说:“你们俩,今日别再去梅园糟蹋花儿了,要么念念经史子集——” 赵泽安立即皱眉,以示不情愿,容佑棠则浑身散发“您说了算”的光芒。 “要么,就去马厩转转,瞧瞧那小红马。”赵泽雍说完,抬脚就去了书房,不再看令他头疼的胞弟……还有那机灵古怪惯会装乖的姓容的小子。 小、小红马? 赵泽安瞠目结舌,紧接着狂喜,把筷子一拍,激动站起来喊:“真的吗?真有小红马?在哪儿、哦在马厩是吗?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九殿下,先坐下吃完吧,否则殿下知道就——咳咳了。”容佑棠好笑地提醒。 赵泽安慌忙落座,抄起筷子,语无伦次地说:“太好啦,真好!我早就想学骑马了,可父皇不让、母后不让、外祖母不让、舅舅表哥不让,统统不让!哎,真是的,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生气了嘛。” 郭达歉意地解释:“并没有不让,只是你之前身高力量都不足,骑马也有一定危险性的。那小红马两岁半了,是表哥费大力气给你寻来的。” “哼哼哼~”赵泽安听得傲娇又满足,埋头狼吞虎咽,一心想尽快丢了碗筷去看马。 有哥哥疼真好啊。 容佑棠感慨着剥了个鸡蛋。 郭达抬眼一看,顺口问:“我家就在隔壁,走过来顶多一刻钟。你家在东城那么远,为什么不干脆住在庆王府呢?省得大清早起来奔波。” 容佑棠笑着回:“多谢郭公子好意,只是家父时刻惦记,我想多陪陪他,而且就算不来庆王府,我也是早起,习惯了的。” “对啊,一开始是叫他住下来,可他想爹呀,就只好让他回家了。”九皇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惹得郭达忍俊不禁。 其实只要庆王不在,他们仨话可多了,天南海北地聊,这让初次结交勋贵的容佑棠屡次庆幸:真好,碰上这几个好相处的人,不用忍辱负重装孙子。 饭后,郭达去了庆王书房,赵泽安则迫不及待拉着容佑棠去了马厩。 雪后初晴,阳光和煦。 那小红马待在单独一个宽敞马厩里,毛发干净有光泽,头高昂肌肉匀称,体态优美,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陌生人,一看就聪明通人性。 庶子逆袭[重生]_11 赵泽安高兴得手足无措,看着属于他的马只知道笑。 “殿下吩咐过了,这马儿好是好,但一则秉性未深知,二则天寒地冻,三则九殿下毫无根基。因此,殿下只说让您先跟马儿熟悉熟悉,待开春后,再请专门的师傅教您骑射。” 赵泽安眉开眼笑地“哼”了一声,佯怒道:“他总不相信我!那好吧,快把吃的拿来,我喂喂它。” 一群人围在马厩前,卫杰也在,容佑棠见九皇子忙着亲近爱驹、且身边有专人指点,他就跟卫杰闲聊。 “当真世事难料啊!”卫杰很是感慨,欣喜说:“如今你我同在庆王府当差了。” “大哥是武举人出身、正经的把总,我哪能跟大哥比?”容佑棠失笑摇头。 卫杰压低声音:“别妄自菲薄啊,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殿下是很疼弟弟的,严格审查一切接近九殿下的生人,所以啊,九殿下其实没有玩伴。如今你既入了殿下的眼、又投了九殿下的缘,出人头地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再不用瞒着我去拜哪位夫子为师。” 说起岳山书院,卫杰事后很发了一通脾气,责怪容佑棠太见外、没开口向自己求助。 容佑棠只能再次赔罪,反复表示那次是不得已,两人正碰头嘀咕时,北院突然传来了几声猛禽的尖锐鸣叫,异常高亢,震耳欲聋! “啊——”赵泽安惊叫出声,众人忙簇拥过去,侍卫安慰道:“九殿下莫惊,刚才那是养在北院的海东青的叫声,没事的。” 海东青?那可是神鹰呐! 容佑棠第一反应想。 “它、它为什么突然叫起来?吓到我、我的马了。”赵泽安心有余悸地表示。 鉴于九皇子受到了惊吓,管家很快赶到请罪,并把养鹰人叫了来,责令其当面致歉。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见到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养鹰人,生得格外高壮彪悍,脑侧头发剃得精光、余发编了辫子垂着,他在训鹰时被叫来,隆冬腊月,上身只穿件马甲,露出的肌肉块块隆起,虬结硬实。 好一个壮汉! 容佑棠暗中喝彩,心想我要是长成那样,就不会被轻易欺凌了。旁边的卫杰见朋友感兴趣,遂介绍道:“北方涂契族的,那儿人人都会训鹰,他们部落的图腾就是海东青。” “真厉害!”容佑棠啧啧称奇,继续盯着看: 那养鹰人低眉顺目,单膝下跪,用生硬的成国语道歉,赵泽安没为难他,只是嘱咐:“你要好好地养,别再让海东青吓人了,回去吧。” 养鹰人应诺,转身,背对众人大步离开。 咦? 容佑棠这才看到养鹰人露出的后颈并一截背,上面有繁复的刺青,不知什么图案,于是他随口对卫杰说:“卫大哥,那人背上刺了好大片图案!我看着都觉得疼。” 卫杰点头:“肯定疼啊,涂契族规定男子十三岁成年,他们背上的海东青跟咱们二十岁加冠一个意思。” “十三岁成年也太小了。”容佑棠感慨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养鹰人的背影消失——突然间,有个什么疑虑一闪而过,他觉得隐隐不对劲,可惜没能抓住,思考半晌无果。 那边赵泽安却欢欢喜喜喊他、邀他一同欣赏可爱小红马,容佑棠只得先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养鹰人。 直到回家吃晚饭时,容父见儿子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像平常那样有说有笑,他立即紧张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棠儿,今天在庆王府还顺利吧?” “嗯?哦,挺好的。”容佑棠迷糊了一下才回答,这让容父更加担心,刚想细问时,张妈端了当归鸡汤进来,放下东西却没离开,而是不安地站着,容佑棠见了关切问:“张妈,有什么事吗?” “我、那个……”张妈忐忑捏着围裙,半晌才愧疚开口:“少爷,对不住啊,今早收拾书房时,我洗了那个青瓷笔洗,结果一时老糊涂,盛了水没倒、还落在了外边,刚刚老陈才看到,不过已经冻裂开了。” 容佑棠听完笑着说:“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我自己也老忘记倒水,前几个冻裂的全是我弄的,哎~” 张妈被再三宽慰才放下心,感激笑着离开。 “普通笔洗而已,冻裂就冻裂——”容佑棠话音未落,猛然抬头,双目圆睁!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容佑棠心跳蓦然加快: 如果涂契族男儿十三岁成年就要在背上刺海东青的话,那个养鹰人不可能十三岁就停止发育了吧? 随着年龄增长,骨骼会长、肌肉皮肤也会长——而刺青,是固定大小不变的!所以,成年后肯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变形、断断续续,可那个养鹰人后背的海东青却从容舒展得很! ……还是说,他们会时常修整? 他这么一想,又开始笑话自己少见多怪。 但夜半时分,容佑棠忽然又梦到了前世无意中听到周仁霖父子密谈的情景:“实在太难拉拢了,软硬不吃!”容佑棠一去就听到嫡兄周明杰如此抱怨。 “对付西北的头狼,硬碰硬是不行的。狼虽诡计多端,却也重情,所以,要从他在乎的人身上入手,设法激怒他,再把火引给对手……”周仁霖说了很多,但没明指,那时的容佑棠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梦境仍在继续,周明杰自信笑着说: “父亲放心,那海东青养得不错,一切都在计划中,就等着万寿节到来!” 第7章 独处 告诉庆王?不告诉他? 或者说,我该用什么立场上报? 容佑棠自梦中惊醒后,很是心慌了一阵子:我天,原来周仁霖父子打的是庆王的主意!他们想怎么激怒庆王、又怎么借庆王的怒火去打压对手? 上报如果属实,那自己就不单纯是“九皇子玩伴”了;如果一场虚惊,又不知庆王会怎么想…… 容佑棠心事重重,翻来覆去摊煎饼一般到天明,起来头昏脑胀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去到庆王府,下车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入府,赶车的老陈见了,忙关切问:“少爷,可是不舒服?我看您气色不大好。” 容佑棠摇摇头,眼睛盯着远处虚空,出神许久,最后才坚定地说:“我今日有事,会晚些回家,陈伯记得转告我爹。” 嗯,还是说吧,给周仁霖他们添添堵也不错。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庶子逆袭[重生]_12 如果能借助庆王的东风,想必很多事会顺利不少。 容佑棠越想越有决心,昂首挺胸踏进王府……然而,庆王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中午也没回来,赵泽安午后被郭达接去探望外祖母,容佑棠只能等。 期间,管家还尽职尽责过问了几句,以为是什么大事……虽然的确是大事,但容佑棠不可能到处嚷嚷,因此只推说是关于九皇子的要事。 等啊等,晚上没睡好、午后又困倦,容佑棠不知不觉卧倒在榻上,沉沉睡着了,许久,才被小厮轻轻摇晃:“容少爷?容少爷?快醒醒,殿下要见你。” “嗯……!”容佑棠一咕噜爬起来,睁眼一看:天黑了?! 小厮催促道:“殿下在院子里,容少爷,快去吧。” “好的,劳烦小哥带路。”容佑棠略整整衣袍,深呼吸去见赵泽雍。 一路都在反复忖度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容佑棠走到庆王院门口,通报后进去,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浴房? “殿下正在沐浴,你不是有关于九殿下的要事相禀吗?进去说吧。” “可——” “快啊,殿下等着呢。” 于是,容佑棠只得屈指敲敲门,问:“殿下?” 少顷,里面传出俩字:“进来。” 容佑棠推门,氤氲一室水雾涌出,王府本就有地热,室内十分温暖湿润。他关上门,转身略定定神,见眼前竟然是一个温泉浴池!按庆王的风格凿得方方正正,西侧是紫檀嵌玉云龙纹十二府围屏,放着个罗汉榻,边上有高几和圆凳,整体大气而典雅。 水汽太盛,白茫茫,几乎打湿人的睫毛。 人呢? 容佑棠睁大眼睛四处看。 突然,池中哗啦一声,容佑棠忙望过去: 水雾弥漫中,只见个颀长挺拔身影走向围屏,忽地一阵暖风拂过,吹散水雾,视野中的赵泽雍顿时变得清晰:肩宽腿长,赤裸身躯劲瘦健美,肌肉紧实,行动间从容不迫而充满力量感。 容佑棠站在浴池边上,屏住呼吸,莫名一阵心悸尴尬。 “小九怎么了?”赵泽雍问,他已穿好裤子,披上里衣,赤脚走过来。 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 “不论何事,但说无妨。”赵泽雍大马金刀落座罗汉榻,随手系好里衣,像极了护犊的威严雄狮,说:“你怕什么?快说,小九又怎么了?” 容佑棠站得离罗汉榻远远的,深呼吸,终于谨慎开口:“回殿下,九殿下很好,不是关于他的事。” “哦?”赵泽雍端起高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抬眼看对方忐忑神情,又放缓语气问:“小九淘气,欺负你了?” 容佑棠赶紧否认:“不是!九殿下一直待我很好!”而后他再次深呼吸,握拳,豁出去了,快速清晰地说:“殿下,是关于府里那只海东青……” 陈述比较长,容佑棠尽可能详细地剖明了自己的意外发现过程,最后总结道:“不过,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不成熟的猜测,只是偶然听九殿下提起海东青是神鹰、是贡品,所以……唉,不说出来,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静谧。 容佑棠一直垂首,担心自己的眼神会不妥——毕竟其中牵涉到了周仁霖父子密谋一事,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 而赵泽雍,从听到个开头起,表情就变了,面沉如水,肃穆冷硬,再不复浴后的慵懒闲适,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庆王沉默,容佑棠也没再开口,低头认真数脚踩的乳白方纹地砖。 半晌,赵泽雍才淡淡说:“知道了。” 容佑棠也恢复冷静,心想:看一看西北头狼会怎么对付敌人。 “你是个有心的,初次见面就把小九拿捏住了,哄得他晕乎乎的。”赵泽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喝了口茶,问:“这次为什么上报?说说你的想法。” 有心、拿捏、哄人——喂!你想骂我卖乖讨好……那就骂呗。 容佑棠悻悻然,装作没听见前半句,转而给出早想:“我一介市井小民,却有幸得殿下与九殿下慷慨相助,倘若知情不报、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而且,如果……咳咳的话,那我开春后怎么进国子监读书——” “行了!”赵泽雍皱眉轻斥,没好气地说:“许了你的就是你的,担心甚么!记住,把这事儿烂在心里,要传出去半个字,全在你身上!下去吧。” 容佑棠立即表示:“已经忘了,我说出来就全忘光了!殿下,那我回家了啊。”说完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活像背后有猛兽追赶。 赵泽雍闭眼,懒得看那溜得飞快的小子,而后,他把茶盏朝高几上一撂,起身披上外袍,快步去了书房密室。 这一夜,庆王府中不少人彻夜未眠。 容佑棠却因做出了重大抉择,反而神清气爽,睡得十分香甜。 —— 今日腊月十三,大后天就是万寿节。 容佑棠请假了,因为今天是容母的忌日……险些也成了他的忌日。 西郊坟冢,积雪没碑小半,旷野无人,光秃秃的林梢头有乌鸦扯着嗓子此起彼伏地叫。旁边就是乱葬岗,野狗夹着尾巴匆匆经过,窥视容佑棠的眼睛冒冷光。 脱下披风,放下竹篮,容佑棠先拿小铲子奋力铲雪,一丝不苟,显而易见的哀伤。 墓碑整个露了出来,却是一块无字碑,那字都刻在了容佑棠心上。 一壶梅子酒,一碟桂花糕,翡翠虾仁,松鼠鱼,荷叶鸡。这几样都是容怀瑾生前喜欢的吃食。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娘,这酒是我酿的,偏甜了,吃的是张妈做的,很不错,您尝尝吧。”容佑棠焚香点烛、烧纸,再说不出更多的话,跪在墓碑前,沉默地烧了一叠又一叠,幻想纸钱能让地下的容母过得富贵清闲。 年年如此,容佑棠坚持独自前来。 烧完纸,他看着墓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傍晚天色转阴,才失魂落魄提着竹篮离开。 庶子逆袭[重生]_13 心就像被掏空了,徒剩下沉重躯体,一步一个脚印晃回城。 城门一落,暮色就上来了,小商小贩开始支摊子,吃喝玩乐的东西热热闹闹摆出来,吆喝声渐起。 容佑棠慢吞吞地走,眼神发直,心想: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听娘说,也会下雪,是小雪,青瓦白墙,古巷深深,冬季湿冷刺骨。但开年不久,即有“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美景。 途径南城大街,他回东城。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走,瞧瞧热闹去。” “哈哈哈,活该他!高攀侯府千金小姐,吃软饭靠岳家,竟还敢养外室!” “听说那外室是个绝色花魁呢,嘿嘿嘿。” “……” 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争先恐后奔了过去,兴奋得像是要去捡钱。 ! 是苏盈盈行动了吗? 周家闹起来了? 容佑棠瞬间像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跟着人群拔足狂奔,不多时,果真是到了兴阳大街周仁霖家门口!那儿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容佑棠忙踮脚朝里圈看:“放手!你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杨若芳钗发妆容凌乱,脸色铁青,抓着马车猿不放,暴怒呵斥:“周仁霖,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祖父爹娘?对得起平南侯府?好哇你,翅膀硬了,竟敢背着我找女人,还找了个风尘婊子!” “杨若芳,你闹够了没?!”周仁霖脸黑如锅底,他生平最痛恨妻子时刻把她和她的娘家挂在嘴边、日夜提醒丈夫牢记恩德!他用力把妻子一拽,喝令:“家丑不可外扬,你又想闹回娘家去?你可要想好了!” “啊呀——周仁霖!”杨若芳被拉扯得大叫,转身扬手,“啪”一耳光清脆扇过去,目光阴狠得像淬了毒,失去理智冷笑道:“哼,你见一个爱一个,花心滥情,如今竟为了个婊子给我没脸,你可还记得你那青梅竹马的容妹妹——” “母亲!”遮脸旁观的周明杰立即开口阻拦,快步上前,头疼地说:“您别这样,这么多人在看咱们家的热闹呢!那女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还能越得过您去?”说完他憎恶瞪向躺地上娇声哭泣的苏盈盈。 苏盈盈侧卧在地,脸上虽有红肿巴掌印,却不掩五官精致出众,她支肘,身子拧出个柔媚曲线,楚楚动人地说:“一切错全在我,盈盈罪该万死,大人只是可怜我孤苦罢了,姐姐要怪就怪盈盈吧。” “呸!你什么下贱出身?就敢口称姐姐了?奶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杨若芳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抬脚便踹。她是侯府千金小姐、是今后的胞妹,飞扬跋扈惯了,待字闺中时就声名远扬,草菅人命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 周仁霖见妻子陪房欲殴打苏盈盈,登时觉得自己身为家主的尊严荡然无存,他怒不可遏,一把拉起心爱女人、牢牢护在身后,爆喝:“谁敢动手?反了你们了!” “你还敢护着她?你敢!你敢!”杨若芳扑上去撕打苏盈盈,却被忍无可忍的周仁霖用力拨开,“父亲!”周明杰大喝。“儿,给我弄死那小贱人!”“母亲,您冷静些,别闹了。”周明杰胆战心惊,生怕母亲抖出往事,一家人撕打拉扯成一团。 围观群众各有支持对象,紧张围观,恨不得帮忙一起打。容佑棠提着竹篮,同样看得目不转睛,极度解恨——还有什么比看仇人倒霉更快意的吗? 直到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容佑棠惊讶回头,是卫杰,对方满脸欲言又止,说:“殿下叫你过去。” 赵泽雍一行勒马停在远处,容佑棠磨磨蹭蹭过去,心想我穿着披风带着雪帽遮着口鼻,他们怎么认出来的? 莫非是跟踪?海东青一事……不妙了? 容佑棠心如擂鼓,停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您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赵泽雍半晌没说话,他刚才骑马经过人群时,不知何故,一眼就把踮脚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容佑棠给认了出来,仅凭侧影。他上下打量少年,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容佑棠脱口而出,又急忙补救:“呃,我回家路过,就顺便看几眼。” 兄弟,别说了,我们刚才都看见了!卫杰心里大喊。 赵泽雍皱眉:“你今日请假不是拜祭先人吗?” 容佑棠忙举高竹篮、露出香烛祭品:“去了啊!” 所以,你前脚拜祭先人回来、后脚就高高兴兴看热闹?看花魁? 先人若是知道了,会气得蹦出来吧?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愣小子! 赵泽雍摇摇头,竟无话可说,勒转马头,一言不发回府了。 “殿下——”容佑棠傻眼,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庆王什么意思?我告发养鹰人一事究竟如何了? 担惊受怕一整夜。 第二天早膳后,当赵泽安又想拉容佑棠去马厩探望爱驹时,却被夫子强硬拦截,夫子一板一眼地说:“殿下有令,今日上午你二人须学习《孝经》。孝道,乃人之安身立命之本。” 容佑棠:“……” 作者有话要说: 九皇子:我不想念《孝经》,我想去看小红马(╥╯^╰╥)(╥╯^╰╥) 容佑棠:呃……(⊙o⊙)【心虚眼】 第8章 相依 “明儿十三了,我得回宫准备给父皇贺寿,这几天你随意安排吧。”赵泽安有些无精打采,拿毛笔随手画了个小乌龟。 容佑棠欣然点头:“好啊,那预祝九殿下未来几天玩得开心。” 赵泽安把毛笔一扔,几步扑倒在罗汉榻上,闷闷不乐地说:“但愿如此。” “怎么了啊?”容佑棠好笑地问。 赵泽安没接触过什么生人、也没经历过苦难折磨,所以还像普通小孩那样天真率性。此刻他就抱怨道:“宫里很无聊的,御花园我早玩腻了,举手投足都有规定,祝嬷嬷动不动就说我。” “祝嬷嬷?”容佑棠好奇,心想:竟然有人敢让九皇子不痛快? 庶子逆袭[重生]_14 赵泽安的身份太敏感:淑妃意外死亡,承天帝雷霆震怒,打杀大批涉事人员,又严令皇后用心抚育幺儿。所以,众人对赵泽安表面上都关照有加,最喜欢通过他展现自身的仁爱宽厚——但不可能是真心,能在宫廷站稳脚跟的,真心早喂了王八了。 “她是母、娘娘的陪嫁丫环。”赵泽安有些别扭地改了口,小声说:“娘娘本来有四个陪嫁丫环的,不知怎么地,只剩祝嬷嬷了。” 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哪个角落没死过人? 容佑棠想了想,委婉提醒道:“皇宫是您的家,您年纪还小,万事当由长辈代理,莫自个儿扛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想必皇家也不例外。 “反正我还不想回宫!”赵泽安苦恼地表示,趴着捶打锦垫,突然又爬起来说:“哎,你知道吗?那只海东青死了。” “我——我当然不知道啊!”容佑棠为之一振,忙放下书卷,用惊奇的语气追问:“怎么死的?前天在马厩还听它鸣声嘹亮得很。” 赵泽安也觉得惋惜:“就是啊,在这府里养着时多么嚣张!可它是贡品,万寿节马上到了,三哥昨天把它送进皇宫瑞兽园,那园子里全是珍奇动物——谁知大哥进贡的白虎突然狂性大发,把拴着脚的海东青给咬死了!” 哦,原来是推给了大皇子。 庆王真够干脆果敢的,转眼就把麻烦送给他人解决了! 容佑棠不由得肃然起敬。 —— 庆王书房 “您果然料事如神!瑞兽园那边,大殿下气坏了,严审两名涉事驯养人,结果那包藏祸心的涂契族奸细挨了几板子就死了!万寿节在即,大殿下只能草草结案。”谋士伍思鹏击掌赞叹。 郭达却提出异议:“昨天我也在场,观大殿下的神态动作,不像装的,倒像是真不知情。” “他确实不知情,查出来了,这次是二哥干的。”赵泽雍低头写字,手很稳,“二哥想借我的手伤人,咱们索性将计就计,抢先下手。现在变成海东青被白虎所杀,大哥不会疑我,只会去找二哥麻烦。” 伍思鹏快意道:“正是,让他们斗去,那两位争了二十多年,花样百出!因为‘立嫡立长’这事,朝臣不知道吵几回了。” “兄弟虽不少,但就大哥二哥呼声高,暂且由他们去,只要别把手伸到我眼前就行。”赵泽雍淡淡表示。 郭达庆幸又后怕:“多亏表哥细心,发现那涂契人有问题,否则后天万寿节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赵泽雍心里说:不是我,是容小子发现的。 那小滑头虽然机灵聪敏,却太不稳重,冒失又缺根筋,罢了,还是让他继续领着小九玩吧。 —— 云消雾散,阳光和暖,容佑棠在曲廊望月亭里翘首以盼,幸好没等多久,赵泽雍就从院子里出来了。 “殿下!”容佑棠一溜小跑迎上去。 “嗯?”赵泽雍略放慢步子。 “多谢殿下赏赐,小的受之有愧。”容佑棠中午回家前,管家指着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说是庆王赐下,所以他少不得要来谢恩。 “是你应得的。用心当差,照顾好小九,日后还有。”赵泽雍气度沉稳地嘱咐,一贯出手大方。 容佑棠只能点头称是,刚想告辞回家时,赵泽雍又开口说:“明后几日,小九会回宫祝寿,你自个儿听夫子安排吧。” 嘿!可九殿下是让我自由行动的,你们兄弟俩说话怎么一点儿默契都没有?! 容佑棠腹诽的同时,想讨个假回家盘年账并给伙计下人分发节礼。前面有台阶,他却抬头去看庆王,一脚踏空,眼看要往下栽啊—— 容佑棠大叫,本能地闭眼,准备挨摔,谁知整个人忽地被抓住后领子、一把揪了起来! 真轻。赵泽雍下意识掂了一掂,然后才松开,皱眉看冒失莽撞的人,见对方衣领被自己抓乱了,竟顺手给抻了抻,轻斥道:“整日慌慌张张的,没个稳重样子,像什么话!” “是、是,谢殿下出手相救。”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惊魂甫定,但仍记得要请假,遂开口:“殿下,明后几日可否允两天假——” 赵泽雍顿时心生不悦,打断问:“有何事?” “呃,年底了,我家铺子得盘账并下发节礼,还有不少杂事。”容佑棠据实解释。 容家的情况赵泽雍很清楚,他低头,把对方看得大气不敢出,这才说:“一天。西院夫子俱是大儒,你既想读书,就得刻苦用功些,收收玩心。”说完大踏步离开,衣袍带起一阵风。 我哪里玩心重了?陪伴九皇子那明明是您下的命令啊! 容佑棠不是不冤枉。 然而,他非但有冤无处诉,还得认命地在一天时间内完成盘账、派送节礼、列出年货单子等事,然后照常赶到庆王府……跟着夫子学习《孝经》。 十四日,万寿节,元京城内锣鼓喧天,夜晚火树银花,处处张灯结彩。 容佑棠却无暇欣赏,他挑灯夜读,以备明日夫子抽查; 十五日,由于承天帝下令一切从简,所以皇宫又恢复了平静,民间更是早抛开。 容佑棠被严厉的夫子训得臭头,大冬天羞愧得一脑门汗,战战兢兢攻读圣贤书;十六日,九皇子还是没回来,庆王也不见人影。 难道他们要年后才回来了吗?容佑棠执笔练字,刚这么想,身后就响起赵泽雍的声音:“技巧有余,力量不足,你这字有形无神。” 容佑棠吓一跳,忙回头,见是穿着亲王朝服的赵泽雍,刚想见礼,对方却示意免了,而后右手直接覆上了容佑棠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绝对的掌控力量。 “殿下——”容佑棠险些舌头打结,两人靠得很近,他几乎是被庆王拥在怀里,后颈感受对方温热的呼吸,还闻到一股干净清爽的气味。 “放松,别绷着。”赵泽雍在书法上颇有造诣,批评道:“腕力怎么回事?连小九也比不上,基本功太差。凝神,下笔了,微顿,收。不能犹豫,须一气呵成,手别抖,回锋收笔。好了。” 一个正楷“容”字跃然纸上,字如其人,这话很有道理,容佑棠不得不服气。 “再来。”赵泽雍又落笔,叹息:“怪不得夫子训你。若换成小九,得让他腕下挂三块砖,先苦练一年半载基本功。” 呃~ 容佑棠甚惭愧,无言以对,摒除最初的尴尬后,开始专心体会全然陌生的运笔力道、转折纵横。 胸中有丘壑,下笔才有神。 庶子逆袭[重生]_15 不多时,纸上就有了楷、行、草三个“容”字。人比人得羞,字比字……容佑棠很想把自己的字藏起来! 丢人呐丢人。 论出身、论功勋、论谋略、论书法、论长相,他样样出色,庆王真叫人羡慕佩服,都不好意思嫉妒的。 ——像庆王这样的,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吧?容佑棠不由自主想。 赵泽雍明显心情不错,他见少年玉白的耳朵变得通红,笑了笑,勉励道:“多用心,多向夫子讨教,好好练,去到国子监别丢了庆王府的脸。” “是,谢殿下指点。”容佑棠心悦诚服地躬身。 气氛很不错,赵泽雍正想继续打磨小滑头时,小厮忽然进来禀告说:“殿下,二殿下携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来访,说是、说是想把那匹小红马带进宫去,供咱们九殿下日常解闷。” 赵泽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平素的淡漠,说:“让他们候着。” “是。”小厮领命下去。 这是容佑棠第二次在庆王府听到周明杰到访的消息,已经不惊惶了,因为此处外客不得擅入。 赵泽雍端坐,慢慢检查胞弟的功课,时不时提笔批几句,非常用心。 晾着贵客?二皇子可是皇后嫡出啊,名正言顺,最有希望继位的人……之一。因为他时至今日仍是皇子,连亲王都不是。 “又在琢磨什么?”赵泽雍出言打断容佑棠神游天外,问:“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来?” “小的不知啊。”容佑棠一副茫然的样子,心想祸从口出,我得慎言。 赵泽雍抬头,不轻不重瞥了一眼,威严道:“哼,你小子眼睛滴溜溜转,分明有想法,还不快说?” “……” “说得好,重重有赏;不说,你今后就别回家了。”省得天天跑,累折你那小身板。 容佑棠脱口而出:“别啊,我爹还等着呢!” “唔。” 容佑棠已经知道庆王言出必行,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咳咳,众所周知,您年后要回西北,到时九殿下只能回宫住,所以小红马送进去相伴也是应该。不过,眼下距您离京至少还有月余,二殿下这就来要马……有些早了。” 二皇子此举,名为关爱幼弟,实为警告敲打庆王:你迟早会离开京城回西北,到时小九你可带不走! “说得不错。”赵泽雍点头称赞,丝毫没有动怒,仿佛被二哥敲打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放下胞弟的功课,起身说:“先欠着你的赏,随本王去会客。” “我不!”容佑棠当场炸毛了 第9章 会客 赵泽雍疑惑看向强烈抗拒的人,用眼神说:给我一个理由。 周明杰也来了啊!容佑棠心里吼,然而这理由不能说出口,他飞快动脑,冥思苦想半晌,竟真想到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于是容佑棠昂首挺胸,凛然不可侵犯地表示:“您是知道的,七殿下曾当街欺侮于我,我害怕,所以不敢去。”他一着急,就满口“你我他”起来,顾不上称呼。 “可外面来的不是老七,是本王的二皇兄。”赵泽雍挑眉提醒。 容佑棠心一横,装作受辱悲愤失去理智的模样,蛮不讲理道:“可我明明听说二殿下的母亲与六七殿下的母亲是姐妹啊,宸妃是皇后的堂妹,他们肯定是很相似的!” 你什么逻辑? “所有皇子都是父皇所出,这个怎么说?”赵泽雍虎着脸问,简直想把眼前的糊涂东西丢到雪地里去凉快凉快。 糟糕! 容佑棠一惊,立即补救:“殿下不同。殿下的亲王位是因赫赫战功所封,戍边十数载,无数次击退蛮夷入侵,威名远扬,文韬武略智勇无双——” “行了行了。”赵泽雍打断对方张嘴就来的漂亮话,他早听腻了类似的恭维。 容佑棠意犹未尽地总结:“殿下实在太厉害了。有时我也希望自己能身披铠甲,上阵奋勇杀敌!” 赵泽雍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往前带,怒喝:“就你这胆子,还奋勇杀敌?出去见客都不敢,还能卖了你不成!” 殿下——殿下您先听我说完啊——殿下等一等——殿下我真的不敢——饶了我吧啊啊啊…… 容佑棠一路反复祈求,用力挣扎。然而庆王却铁了心,拖着个人仍轻松大步前行,惹得沿途小厮侍卫面面相觑。 赵泽雍直到把容佑棠拽进正厅,仍未松手:在外人看来他们俩就是拉拉扯扯,一个黑脸,另一个不情愿。 二皇子赵泽祥看得下巴都要掉了:老三不喜女色,房里连个侍女都没有,身边全是兵丁——原来他好男风?! 啧啧啧,当真人不可貌相呀,父皇知道该做何感想? “不知二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勿怪。”赵泽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看不出丁点歉意,径直落座后,终于松开手,板着脸训:“再闹,就真罚你了。” 容佑棠:“……”殿下,您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快醒醒,我那嫡兄正向您行礼问安。 “小人周明杰,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周明杰毕恭毕敬跪下,磕头行了大礼,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拜见庆王,是沾了赵泽祥的光。 小人,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抬头看我一眼啊,吓不死你!容佑棠站在庆王身边,面无表情,眼睛却在喷火,恨不得冲过去吃周明杰的肉。 “起来吧,周公子忒客气了。”赵泽雍眼皮都没掀一下。 周明杰同样没掀眼皮,他是不敢抬头乱看——据传庆王行伍出身,见惯鲜血厮杀,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可不想失礼激怒对方。 所以,这是极滑稽的事:容佑棠已经朝对方投射无数眼刀子,对方却还没认出他来!但看着周明杰诚惶诚恐生怕被庆王厌弃的模样,容佑棠又心情微妙。 “三弟可是有烦心事?看把明杰表弟给吓的。”赵泽祥热络说笑,语气虽亲昵,眼睛却没瞟一眼周明杰,任由对方尴尬站着。 周明杰闻言,忙恭谦一笑,望向庆王,顺带扫了一眼容佑棠,复又守礼地垂下眼皮,神态毫无异样。 ——曾经的周家兄弟,现站在庆王府客厅,分属两方阵营,竟然相见不相识! 庶子逆袭[重生]_16 容佑棠想:我长得不像周仁霖,也不像娘,娘说我像极了舅舅。 虽说三年前分别时我是瘦小单薄了些,但他不至于毫无所察吧? 事实上:虽然共在周家十几年,但周明杰是嫡长子,衣食住行跟庶弟天差地别,且从小附学在平南侯府,自持身份,连正眼都不屑瞧庶弟一下,只有周仁霖才知道容家舅舅的长相。如今容佑棠十六岁了,样貌已完全长开,俊美无俦,身姿笔挺,站在庆王身边神采奕奕,彻底摆脱了昔日受气包庶出的影子。 “二哥前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半句废话不想多说,异常冷淡。 赵泽祥嗔怪一笑:“无事就不能来坐坐了?呵呵,几天没来,你身边怎么多了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得很。” 周明杰下意识又扫了容佑棠一眼,同好奇:这人跟庆王如此亲密,又生得那样好,莫非是脔宠? “他啊?”赵泽雍看一眼容佑棠,无奈地说:“他是本王新收的小兵,还不大懂规矩,让二哥见笑了。” “原来如此,懂了。”赵泽祥笑得愉快,且隐带暧昧,十分捧场地表示:“哪里的话,三弟调教着的人,岂有不好的?”小兵嘛,白天校场操练,晚上……啊哈哈哈。 懂了?你懂什么!容佑棠鄙夷地想。 四人心怀各异,互相虚与委蛇,最后赵泽祥终于带着重大发现满足告辞时,容佑棠忍不住长长叹一声:“真累啊。”身心疲惫。 赵泽雍保持淡漠表情,说:“你可以放心了,今后老七不会再纠缠于你。”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又误以为我是你的……啊!等你回西北了我岂不是很惨?容佑棠欲哭无泪地想。 赵泽雍仿佛会读心术:“你不是说想参军保卫疆土吗?年后随本王去西北吧,既能远离老七,又能上阵杀敌,两全其美。” “……”容佑棠呆如木鸡。 “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京城,结交周明杰那种人?”赵泽雍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我、我干嘛要结交周、周公子?”容佑棠惊诧否认,心想我和他上辈子就认识,用不着结交。 赵泽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略用力,沉声道:“那你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做什么?” 第10章 罚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其父必有其子!周仁霖的儿子能是什么好的? ——整日里要么贪玩耍滑头、要么上街瞧热闹,若再让本王抓到,罚你二十军棍都算轻的! 容佑棠被庆王训得发懵,大气不敢喘,频频点头之余,心里忍不住嘀咕:军棍?我又不是你的兵,哼哼…… 腊月二十这天早上,容家马车头天下乡去收最后一批皮子了,容佑棠只能步行。 “家里得再添一匹马,给你骑。外头正下雪,走路太冷了。”容开济絮叨着,又问:“过几天小年了,殿下怎么说的?” “哎,他没说,不过我准备自己问问,免得他忘了,总得让我回家过年啊。”容佑棠披上大氅。 容开济把备好的年礼递给儿子,谆谆教导:“棠儿,这些拿去交给庆王府管家,东西不贵重,要紧的是心意,殿下待你不薄,前几天赏了那么些东西,做人要知道感恩。” “还是爹考虑得周到。”容佑棠不好意思地接过,轻快说:“那我走了啊,外头冷,您别快回去吧。” 容开济目送少年朝气蓬勃的背影消失,欣慰地笑:祖宗保佑,我儿有福啊,得了庆王青眼。 年味越来越浓了。街道两旁摆满红彤彤的对联炮竹香烛,年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金元宝笑哈哈,容佑棠也高兴,一路走一路看。 ——直到被人拦住。 “容少爷?可真巧啊,你这是往哪儿去?”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明杰跳下马,穿一身华美锦袍,扯开生疏笑脸,惊喜的表情并不那么真。 “……是你?!”容佑棠不笑了,抱着年礼谨慎戒备。 “容少爷记得我?”周明杰笑着反问,一副“我就知道”的欠揍样子,风度翩翩道:“那日在庆王府相识,因着两位殿下在场,故没能跟你聊上几句,甚抱歉。”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还有,你抱歉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渴望跟你聊天吗? 怎么跟庆王一个臭想法! 容佑棠连连腹诽,但看着周明杰忍辱负重曲意奉承的模样,他忽然起了别样心思,扬起笑脸说:“周公子何出此言?我自然是明白的。不好意思啊,我还赶着去庆王府,咱们有机会再聊。” “哦,那你快请,免得误了殿下的差事。”周明杰善解人意地催促,目送容貌昳丽的“庆王小兵”离去,眼底的鄙夷一阵阵上涌:以色侍人,见到清贵公子就发痴,玩物一个! 姓周的竟然真认不出我? 容佑棠惊疑不定,走着走着猛回头,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装傻——然而,周明杰只是迅速勾唇,迷人微笑,挥手相送。 有、有病吧?!看哪天你知道我是谁以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容佑棠无法直视昔日只肯用下巴看自己的嫡兄变成这样,加快速度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然而,这一切看在周明杰眼里,他却误以为对方是见到自己欢喜了、害羞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周明杰又守株待小兔儿爷数次,从驻足热聊到偶遇逛街,从买书评画到喝茶吃饭,容佑棠确认对方独身一人后,欣然赴约,待攒够消息,一股脑儿全倒了给庆王! 正愁没合适把柄治你,你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庆王府书房 “周明杰向你打听北郊大营?”赵泽雍搁笔,拿起文书端详片刻,然后看也不看朝身侧一递,容佑棠忙伸手接过,非请勿看地拿去旁边用镇纸压着、待其墨干。赵泽雍重新执笔,蘸了蘸墨,继续批文,冷冷道:“好大的胆子!朝廷尚未外宣的秘辛,他从何得知?还敢把歪脑筋动到庆王府的人身上,用心险恶,罪该万死!” 容佑棠勤快磨墨,竖起耳朵认真听。 “伍先生怎么看?”赵泽雍问谋士。 伍思鹏捻须沉思,余光打量姿容俊美侍立庆王身旁的少年,以他对庆王的了解,这次竟看不透其用意。他笑着说:“周仁霖大人刚回京那几天,风言风语里听起来,似要往上挪一挪的,但后来无声无息了,想来周大人也着急得很,这才派周公子出来行走吧。” 文人嘴毒,伍思鹏言下之意是:跟我们争?手下败将,父子俩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叮! 庶子逆袭[重生]_17 “无才无德,自然不配升迁。”赵泽雍客观点评。 说得好!容佑棠听得解气,磨墨愈发用力。 赵泽雍见了,淡淡说一句:“墨汁要溅出来了。”“呃?不好意思!”容佑棠忙收手,歉意笑了笑。 “你胆子也不小。”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拿毛笔点点容佑棠:“姓周的不怀好意接近你,怎么不早说?知情不报,若在营里,该拖出去打三十棍子!”其实他早就知道周明杰的做法,只是在等容佑棠的选择。 忠诚,是庆王不容被触碰的底线。 容佑棠无奈想:怎么动不动就要打人?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他扑通跪下,“诚惶诚恐”解释道:“殿下息怒,都怪小的糊涂。周公子起先只是约小的喝茶闲聊,原以为是交了个朋友,谁知昨晚他喝多了,忽然说什么‘北郊大营、指挥使、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小的觉得不对劲,这才赶紧来报。” 庆王吃软不吃硬,这时得痛快认错,不能推罪!容佑棠颇有心得。 果然,赵泽雍缓和了脸色,改成余怒未消地训:“平时还算机灵,这次怎么回事?被姓周的下迷魂药了?” 容佑棠低头不吭声,作羞愧难堪状。 此时,郭达获允进来了,喜滋滋道:“殿下,我哥升户部左侍郎的诰书下来了,老祖宗特高兴,晚上设宴,您来的吧?还有伍先生也得来,切莫推辞,否则我回去又得挨骂——哎?容哥儿跪着干嘛?你犯什么错啦?” 哈哈哈,户部左侍郎一缺颁给郭大公子了?周仁霖得气个半死! 容佑棠大喜过望,看郭达越发顺眼,还笑了笑,郭达叹气,仗义道:“殿下,容哥儿年纪小,若做错了事,按例罚他便是。”这就是庆王府的求情:非原则性错误,按例惩罚,改过自新即可。但若是原则性大错,那可就九死一生了。 西北铁血头狼,绝非浪得虚名。 赵泽雍沉默半晌,目光深邃威严,严厉对容佑棠说: “你警觉性太低、识人不清,险些被收买,这本来是小错。但,你不仅没有真心悔过,暗中甚至不以为然,态度轻慢!本应重罚,念是初犯——容佑棠!起来,去院子里跪着,好好反省!” 第11章 病倒 罚、罚跪? 容佑棠猛地抬头,结结实实愣住了,不知所措——他往来王府大半个月,见识过庆王照顾胞弟、处理公务、招待来客、闲暇聊天等等脸孔,本以为差不多熟悉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觉——眼前的赵泽雍是那么陌生:他出身不凡,他高高在上,他威严强势,他不容忤逆……他有绝对权力责罚自己! 哎,都怪我,自以为相处得好,一时得意忘形了,庆王怎么可能轻易被牵着鼻子走? 认栽!从今以后要小心!容佑棠很快想通了,迅速收敛本不应有的情绪,垂首领罚:“谨遵殿下教诲。”然后起身,默默离开,走到院子的甬道旁,寻一块干净雪地,老老实实跪下,开始反省。 赵泽雍见容佑棠焉巴巴出去后,徐徐吐了口气。 然而,郭达却已经羡慕得不行了,小声嘀咕:“只是罚跪?我犯错时怎么都是军棍伺候啊?”我还是你亲表弟呢! 赵泽雍抬眼问:“你有异议?” 郭达即刻绷紧脸皮,坚决否认:“没有!”紧接着又嬉皮笑脸道:“容哥儿那细皮嫩肉小身板,几棍子下去就能废了他,到时小九回来跟谁玩啊?嘿嘿嘿~” 赵泽雍轻哼,复又拿起公文批阅,“刺喇”一声重重翻页。 “殿下息怒。”伍思鹏捻须微笑,一针见血地说:“老朽倒觉得那哥儿挺聪敏灵慧的,否则他小小年纪、无权无势,如何能进来这书房?”宦门之后,本事不小呀。 赵泽雍搁笔,沉声道:“玉不琢,不成器。” 哦~原来在殿下心目中,容佑棠是值得雕琢的美玉!伍思鹏恍然大悟,至此,他才明白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那少年。 “对了,容哥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我看他平时挺乖的啊。”郭达好奇打听。 赵泽雍递一个眼神,伍思鹏会意,简要讲述了事情缘由。 “周家人真不要脸!”郭达怒骂,万分鄙夷:“幸好表哥一举搜出他在泸川贪赃枉法、大肆敛财、奢靡享乐的证据,回京后又出了花魁闹家门的丑事,吃软饭的东西,竟还敢得罪妻子!哈哈哈,活该他被平南侯厌弃。” 聊了几刻钟后,郭达催促:“差不多该开席了,咱们走吧?老祖宗等着呢。” 赵泽雍依言起身,他对外祖母一贯敬重,三人前后走出去,外面在下雪,跪在甬道旁的容佑棠头上身上已覆了一层白,冻得微微发抖。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跪得久了,积雪被体温慢慢融化,雪水刺骨,渗进棉袍、中衣、棉裤,直击皮肤骨肉,冷得人跪不住。 见庆王出来,容佑棠忙跪直了,垂首,袖管里露出的手发青发紫。 看着可怜巴巴的…… 赵泽雍驻足审视片刻,最终下令:“罚跪一个时辰,明早交一份悔过书来,下不为例!” “谢殿下开恩!”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他刚才还着急:怎么办?庆王没说时辰啊,一直跪着? 还好,只罚一个时辰! 从前在周家老受罚,挨打不用说,还要跪上一天半天,娘总是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唉。 郭达落后几步,羡慕地感慨:“知道吗?你这惩罚跟小九一样的,殿下是真开恩了。罚跪不是重点,悔过书才要紧,千万别拿漂亮空话搪塞。” 容佑棠感激点头,用口型说:“多谢公子提点。” “甭谢,你接着反省吧啊。”郭达潇洒抬脚离开。对庆王府的人来说,犯错只用罚跪个把时辰,啧啧,简直美死人,打个盹儿就过去了。 定北侯府·宴厅 “……老头子战死沙场,只给老身留下一子,风雨飘摇啊!转过去二十年,衡儿顺利袭爵,如今大孙子又升了官,唉,老身这心呐——”满头银发的杨老夫人说着笑着,突然伤感起来,泪光点点。 隔着纱屏,现任定北侯杨衡赶忙绕到女眷桌,躬身惭愧道:“母亲,都是做儿子的不好,没能让您宽心。”他妻子是杨老夫人的内侄女,早带领嫡女媳妇围了上去,“老祖宗”长、“老祖宗”短,百般千般宽慰。 刚升了户部侍郎的郭远歉意道:“诸位,失陪片刻,我去瞧瞧老祖宗。小二,好生招呼贵客。”郭达强压下跑堂小厮的口头禅“好嘞”,说:“好的。” 一众男宾均关切催促: “无妨,快去吧。” “老夫人是见儿孙上进,高兴的。” 庶子逆袭[重生]_18 “就是。” …… 因为女眷桌有闺秀和年轻媳妇,赵泽雍只好隔着屏风劝,幸好杨老夫人很快回转,气氛又热闹起来,宴席两个多时辰才散。赵泽雍看着外祖母歇下后,准备回府,谁知走到月洞廊门时,却响起娇怯怯的呼唤:“表哥?”定北侯千金郭蕙心提着食盒走出来,亮晶晶的杏眼盛满爱慕之情。 赵泽雍立刻停下,皱眉,隔着廊门反问:“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任由你独自逛?” 郭蕙心嫣然一笑,捧着食盒,所答非所问:“表哥,前几次的你都不喜欢,这次我做了绿豆糕和松仁酥饼,尝尝?” 赵泽雍同样所答非所问:“老祖宗席上吃得少,还是表妹有孝心,特意做了糕点,快送去吧。” “……”郭蕙心咬唇,满脸幽怨控诉。 “夜已深,表妹请回。失陪了,告辞。”赵泽雍略点头,步伐坚定地离开,不愿造成任何误会。 “表哥——”郭蕙心追了两步,气得把食盒用力一摔,精心制作的糕点滚落雪地,她抬脚就踩,踩得稀巴烂。 郭达看罢,从假山后绕出来,无奈地劝:“死心吧,表哥要是有意,早行动了,别损伤亲戚情分——” “我的事不要你管!亲妹妹也不帮,你算什么哥哥?”郭蕙心怒气冲冲打断,羞愤交加,提着裙摆飞快跑走。 郭小二:“……” —— 庆王府 赵泽雍踏入院子,席上多饮了些酒,微觉潮热,他定睛一看:甬道旁已经没有跪着人。 哼,那小滑头,定是掐着时辰溜回家了! 刚这么想,赵泽雍就见管家有些犹豫地上前禀告: “殿下,容少爷病得厉害,有些……不大对劲,您看看是?” “什么?”赵泽雍的醉意瞬间消失。 管家细说道:“容少爷跪足一个时辰还跪着,大家都以为他是自愿加时、诚心悔过,谁知跪了两个时辰后,他忽然倒地不起,那时才知道人已烧糊涂了。” “那小子怎么可能自愿加罚?”赵泽雍摇头,叹息,问:“他人呢?” “啊——”管家愣了一下才回:“在客房!” “带路。”赵泽雍转身,快步走去客房。 第12章 追随 “容少爷病得急,小人恐出意外,就擅作主张请了王大夫来,求殿下恕罪。”老管家从不托大,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你做得对,何罪之有?”赵泽雍正面给予肯定,问:“王大夫怎么说?” “正在瞧,他是从热被窝里被叫起来的。”老管家顺便帮大夫说句好话,又禀明:“还有,刚才门房来报,说是容少爷家人久候其未归,特来询问,小人寻了个理由,让他们回去了。” “很好。”赵泽雍再次肯定。 夜深人静,雪花飘落,踩着积雪“咯吱咯吱~”,沿路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晃。 管家推开客房门,后退,请赵泽雍进去。 “王大夫,情况怎么——”赵泽雍后半句话停顿住,愣了,难以置信地沉默,缓步上前:容佑棠双眼紧闭,仰躺在床,脸上身上绯红,急促喘息,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鼻翼大幅度扇动,呼吸时,发出骇人的哮鸣音。 几个时辰没见,怎病成这样了?幸好没叫动军棍,否则岂不出人命?庆王深呼吸,平复惊诧情绪。 “殿下——”胡乱披着棉袍的大夫王兴欲起身。 “不必多礼,继续。”赵泽雍摆手示意免礼,纳闷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王兴一边伸手诊查容佑棠的胸肺,一边解释道:“病人是因寒邪入骨,得了急性气喘,喏,这里头有哮鸣音。”大夫示意自己的手。赵泽雍离得近,他实在困惑,遂也伸出手掌覆上去,缓缓摸索,果然感受到掌下传来不正常的响动。 “但病势凶猛至此,却有些奇怪了。”王大夫望闻问完毕,开始凝神诊脉,片刻后叹息着点头:“病人先天本不弱,多半后天失于保养,且应有过一场大病,损伤太过、种下病根,今日受寒只是诱因罢了,他这是旧疾复发。”王大夫刚想捉着病人的手臂塞进被窝,忽又“咦”了一声。 “还有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表情复杂地看着容佑棠。 “左小臂骨折过,没给接好,错位了,也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的手笔。”王大夫惋惜又鄙视。 赵泽雍又伸手摸摸容佑棠错位的骨头,那手臂细瘦白皙,皮肤干净,他可以一把折断。 “他爹不是很宠——”赵泽雍顿口,这才想起容开济是太监、只是养父。那么,旧疾旧伤只能是这小子被收养前留下的。赵泽雍叹息,把那细胳膊塞回被窝,顺手探了探容佑棠的额头,严肃嘱咐:“好好诊治,旧疾不旧疾的,可以的话,一并开药吧。先退热要紧,可别烧出问题来。” 王大夫应承:“殿下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 “辛苦了,前阵子夜里给小九看病的也是你吧?”赵泽雍问。 王大夫欠身:“是。” “好。”赵泽雍点头,吩咐管家:“岁末给王大夫多记一份功。”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赏赐虽然简单粗暴,却很有效、能最大程度调动人的积极性。 “是。”管家躬身。 “谢殿下。”王大夫也不假意客气,坦荡荡笑了:辛苦付出能得到肯定,再苦再累也值! 门窗紧闭的客卧里,容佑棠艰难的喘鸣声异常清晰,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 赵泽雍俯视容佑棠,久久无言:他身在高位、且又是将帅,治军治家铁腕严明,责罚过无数人——今日只是威吓性的罚跪而已,这小子都扛不住? 有胆子犯错,没本事挨罚! 赵泽雍莫名有些生气,却拿病得红彤彤的容虾子没办法,好半晌才下令:“你们照顾着,醒来告诉他,悔过书再加一份!”语毕,负手离去。 庶子逆袭[重生]_19 于是,当容佑棠次日下午挣扎着醒来时,忍不住用沙哑的嗓子叫屈说:“悔过书怎么变两份了?我、我已经跪完了啊,还多跪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当时其实是迷糊打个盹儿、醒来弄错了时辰。 王大夫嗔怒道:“你病了,殿下亲自来探望,还吩咐好好给你治病、根治旧疾,悔过书就是一百份也不多!” “……”容佑棠惊呆了,不敢相信:殿下昨天不是很生气吗?怎么会来看我呢? 但事实表明:他在王府养伤期间,用的药、吃的膳、盖的被、穿的衣,全是好的。连他家里,王府也派人安抚好了。 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庆王的确是值得追随的明主、值得接近的靠山! 容佑棠识趣,也知好歹,他感慨又惭愧,养病期间细细斟酌、严谨下笔、写写涂涂、删删改改,最终誊写出两份言辞恳切、发自肺腑的悔过书,待病初愈,就颠颠儿地给庆王送去。 “殿下在吗?我来呈交悔过书。”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 “稍候。”带刀护卫进去禀报,片刻回转,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叫你进去。” 容佑棠忙谢过护卫,捏着悔过书忐忑往前,当看见院子里某块雪地时,耳根忍不住发热。 “殿下?”容佑棠站门口请示。 “进来。”庆王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从容。 容佑棠深呼吸,一步一个脚印,进去了却有些傻眼: 庆王、伍思鹏、郭达、郭远,四人正端坐品茗。 容佑棠第一反应是马上转身离开!我是来认错忏悔的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引着庆王对付周家…… 然而庆王说:“悔过书呢?拿来瞧瞧。” 郭达满脸促狭,伍思鹏和蔼微笑,郭远正气平和。 “是。”容佑棠硬着头皮,脸颊发烫,强作镇定地上呈悔过书,尴尬站着。 赵泽雍抖开第一份悔过书,关于险些被有心人收买的,一目十行,看罢微点头;紧接着,又抖开第二份,关于感谢殿下宽厚仁慈的,看完没任何表示,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怎么样?您觉得如何?容佑棠眼神殷切。 “病好了?”赵泽雍开口,却问起别的事。 “好了!谢殿下关心!”容佑棠忙回答。 赵泽雍放下茶盏,淡淡评价:“你小子体格太差,胆子却挺大,二者不甚相配。” 这、这是讽刺? 容佑棠没敢吭声,垂头听训。 赵泽雍看看又开始装乖的人,没好气冷哼一声,问:“拟建中的北郊大营你如何看?” “啊?”容佑棠惊讶抬头,下意识环视在场其余三人,意思是:你放着亲信不问、问我? 赵泽雍威严点明:“周明杰不是告诉你了?” 容佑棠赶紧澄清:“可周、周公子只提了个名头,其它什么也没说啊!” “他没说,难道你就一点儿没琢磨过?”赵泽雍姿态闲适,动作摆明了是:本王不信。 郭达插话:“殿下允许,你就大胆说,反正你都知道了。” 好吧。 容佑棠当然琢磨过。他想了想,说:“小的是普通百姓,听说要加建兵营其实挺……害怕,元京城好端端的,增兵干嘛?” “继续。”赵泽雍不置可否。 容佑棠只好往下提建议:“窃以为,就算要加建兵营,也得寻个由头,让普通人听了不慌。” 伍思鹏赞同点头。 赵泽雍又问:“你如何看待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 我连朝堂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你问这个太为难人了吧? 然而腹诽完了,容佑棠还得绞尽脑汁思考,毕竟这浑水是他自愿趟入的。 “嗯……指挥使是正三品武官,不高不低。”容佑棠谨慎开了个头,“可京郊大营何等重要?所以品级不重要。人选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能力、最重要是安分守己。” 郭达颇感兴趣地追问:“嗳,你说说,你觉得陛下会选谁?” 喂,郭公子你这是妄议圣心啊!容佑棠面上惶恐——但,其实他知道人选:就是庆王赵泽雍。 前世,承天帝突然宣布组建北郊大营,引发朝野震荡,多方势力角逐指挥使一职,可承天帝最后竟御笔钦点了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庆王!然而,元宵夜时,九皇子不幸遇袭,当场死亡,庆王暴怒,一查到底,揪出二皇子党!最后,承天帝将祸首二皇子贬为庶人、圈禁皇寺,余犯逐一发落;剥夺庆王的亲王爵位,勒令其镇守西北、永世不得回京,罪名是暴戾冷血、犯上不敬。 之后的事情,容佑棠就不知道了,因为周家是二皇子党,他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不过,为什么周家其他人没下狱问罪?这点容佑棠至今不明白。 消息过期无效,不说出来枉费老天特许我冤死重生。 元宵夜之前,我必须警醒庆王、确保九皇子平安,就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到时收拾周家就容易多了! 这是容佑棠养病期间敲定的全新计划:全力以赴,追随庆王! 其实就算他没选择追随庆王,也会想方设法搭救赵泽安,因为赵泽安帮他不少、且为人天真友善,活泼开朗。 于是,容佑棠抬头,无比认真地说:“圣上应该会选殿下,没有谁比殿下更合适的了。” 第13章 欺侮 庶子逆袭[重生]_20 郭达听了一惊,下意识去看赵泽雍;伍思鹏缓缓捻须,脸色不变;郭远则抬头,第一次正视容佑棠。 他们刚才正在讨论此事! “何出此言?”赵泽雍莞尔,往椅背一靠,不客气道:“你小子惯会说漂亮话。” “小的所言非虚,句句发自肺腑。”容佑棠眼神清明坚定,侃侃而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今上兴建京郊兵营,挑个皇子代管,比哪个外人都强,图的是放心。而殿下戍边十余载,荡平西北敌患,立下赫赫战功,论将才,您有目共睹。所以,圣上肯定会选您啊!” 新任户部侍郎终于开口,郭远和蔼地说:“可是,殿下往常过完元宵就得回西北,如何出任京郊指挥使?” “谢大公子提醒。”容佑棠欠身拱手,故意有些孩子气地说:“可今年有特殊情况啊,所以会不同以往的。” “幼稚。”赵泽雍屈指,不疾不徐敲击桌面,目光锐利道:“指挥使一职何等重要,必争得头破血流,等闲之人连手都插不进去。” 容佑棠不相信前世的庆王当真“置身事外”——争权夺利自古血淋淋,就算天上掉馅饼,也是的高个子才能得到吧? 于是容佑棠更加“幼稚”地说了一句:“头破血流?吃相也太难看了!圣上多圣明啊,肯定不会选那样儿的。” 伍思鹏笑出声:“哈哈哈,还是小年轻敢说啊。”你说得有些道理,部分观点值得细加商讨。 郭达也笑:“臭小子,听着好像你跟陛下特别熟似的。”哟?陛下的心性竟然被你蒙对了几分! 郭远沉稳安静,低头喝茶。 “出了这个书房,你的嘴最好缝上,免得口无遮拦闯下大祸。”赵泽雍虎着脸告诫。 “……”不是你们叫我有话直说吗?哎,老实人真不容易。容佑棠不是不憋屈。 “还有何事?”赵泽雍端起茶盏,意思是无事可以退下了。 “殿下,今天年二十五了。”容佑棠鼓起勇气,眼巴巴地提醒。 “唔。”赵泽雍毫无表示,嘴角微微弯起。 “殿下——” “自行去管家那儿领赏,年初四回来当差。”赵泽雍说。 “初、初四?”容佑棠傻眼:也就是说过年只能歇不到十天? “嫌多?”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不不不!没有没有!”容佑棠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否认。 “下去吧。” “是!”容佑棠疾速离开,生怕庆王不让他回家过年。 片刻后 “哈哈哈哈哈~”郭达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乐道:“表哥怎么招了那样一个活宝来!” 赵泽雍失笑摇头,没搭话。 “虽然容哥儿所言太过想当然,但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伍思鹏指出,谨慎道:“伍某也认为,殿下不宜露出急迫之态,以免惹圣上不悦。” 郭远正色道:“上次设宴,表面是贺我升迁,实际来宾全是祖父旧部、父亲至交,都拥护殿下,任您差遣。” 赵泽雍肃穆端坐,流露出明显的缅怀之情,他自幼与外祖父亲厚,感情极好。 “三公两侯都有从龙之功,享世袭荣光、泼天富贵,唯独定北侯府处境堪忧。祖父忠心耿耿,为国捐躯,‘武死战、文死谏’,本没法子的事。可姑母去得太蹊跷,老祖宗至今不肯接受,连‘淑妃娘娘”四字都听不得。”郭远又叹息着说。 赵泽雍面沉如水,冷硬道:“该偿还的,不管是谁欠下的,本王都得叫他还了!”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赵泽雍背后是定北侯府、西北军、庆王府,是数量庞大的忠心追随者,他必须努力拼搏。 赵泽雍冷静嘱咐郭远:“子瑜,回去转告舅舅,请他稍安勿躁,待大皇兄与二皇兄开始行动、朝臣奔走时,咱们才分得清主次对手。” “好。”郭远点头,隔岸观火道:“杨皇后与韩贵妃都是狠角色,难分高下,也不知哪方会先落下风。” 赵泽雍冷淡说:“杨皇后本来有孕在先,韩贵妃却硬是八个月‘滑倒早产’,抢在前头生下皇长子。她们家世相当,从闺阁一路斗到后宫,目前尚未分出胜负。” “最好斗个两败俱伤!”郭达幸灾乐祸道。 —— 回家喽,先把年过了再说! 容佑棠在王府养病多日,很牵挂家里,他提着王府分发的年赏,眉眼带笑穿过假山石径。 “容弟!”后面忽然传来呼喊。 容佑棠回头,见是卫杰,忙折回笑问:“卫大哥下值啦?” “还没呢,酉时才交班。”卫杰握着佩刀刀柄,关切问:“听说你罚跪冻病了?好了没?我想去看你,可管家说你要静养。” 呃…… 容佑棠有些尴尬地回:“好了,只是风寒发热而已。” “这就好。”卫杰松口气,又诚挚叮嘱:“容弟,咱们既然跟了殿下,当差就一定要谨慎小心、负责踏实。罚跪没什么的,顶多算警告,但若再犯,可就得动板子、上军棍了,你是扛不住的。” “谢大哥提点,我记住了。”容佑棠知道好歹,坦诚道:“殿下赏罚分明,我心服口服。” 卫杰高兴颔首:“你这样想就对了,殿下从不无故责罚手下的!我是怕你年纪小、脸皮薄,挨了罚想不通。” “大哥这样照顾我,我——”容佑棠十分感动。“嗳,这有什么的。那先这样,我还有事,回见啊!”卫杰却爽朗一笑,摆摆手,匆匆忙去了。 卫大哥真好!容佑棠目送卫杰离开,唏嘘赞叹不已,谁知假山背后却突然传来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哼,你个小兔儿,竟敢背着庆王勾引男人!” 容佑棠吓一大跳,猛然转身——七皇子赵泽武?! “怎么?见到本殿下就这样高兴?”赵泽武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心里涌起一阵阵亢奋,眼神露骨。那日在巷子里初次见到穿着大红喜袍的容佑棠时,他心里就将其剥光按倒了。 庶子逆袭[重生]_21 赵泽武男女不忌,最喜欢十五六岁干净俊俏的,丢上床去,听那惊恐呼喊、欣赏那绝望拼死挣扎,用鞭子将嫩白皮肤抽打得殷红,扒光了狠狠压上去…… 容佑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立即后退,他知道久留必有麻烦,决定马上离开。 “想跑?”赵泽武冷笑,抢步上前,用手肘勒紧容佑棠脖子、粗暴朝自己怀里拽。 第14章 搏斗 “你想——呃放——”容佑棠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随后脖子就被赵泽武狠狠发力勒紧,他瞬间陷入缺血窒息的状态,脑袋发麻发胀,拼命挣扎,本能地伸手去掰赵泽武的胳膊。 然而赵泽武已经成年,骨骼肌肉完全发育,容佑棠却才十六岁,还在抽条长身体,搏斗必然落下风。 “嘘~,安静些,小东西,很害怕是吗?”赵泽武轻而易举把人拖到假山背后,居高临下,贪婪欣赏少年因缺氧窒息涨红的脸、恐惧圆睁的眼。他做这个是熟练有技巧的:箍住猎物的颈动脉及喉咙,让对方无法呼吸喊叫,只能张嘴“嗬~嗬~”喘息。 缺氧久了,容佑棠开始两眼发黑、冒金星,耳朵嗡嗡响,意识逐渐模糊。 “害怕吗?嗯?还敢不敢跑了?”赵泽武得意问,亢奋得不行,他略松一松右胳膊,在容佑棠大口大口求生呼吸时,左手暧昧抚摸其胸腹,且有不断往下的意思,在对方愤怒挣扎时,再度收紧右胳膊、让对方无法呼喊,淫邪问:“舒服吗?比之庆王如何?庆王那冷面杀神,真不懂怜香惜玉,竟舍得叫你罚跪!” 容佑棠只觉生不如死。 两世为人,可都是半大少年,尚未通晓情事,如今却被赵泽武这种人强行触碰!屈辱痛苦,恶心恐惧!容佑棠忽然想起前世,嫡兄周明杰曾欺他年幼、哄他去见是五爷本领通天,值得结交,谁知去的是小倌馆!幸亏容佑棠察觉不妥,逃了。现在想想,应当不是“五爷”,多半是“武爷”,毕竟需要周明杰巴结讨好的人并不多。 “离了庆王吧,跟武爷,武爷肯定不叫你罚跪,多俊的小兔儿啊,怎么舍得呢?”赵泽武诱哄道,左手缓缓朝下探。 王八蛋!武爷果然是你! 这瞬间,容佑棠对赵泽武的恨意达到顶点! 他已经快窒息昏迷了,双手拼命挣扎的同时,脚前恍惚有块石头,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两脚一蹬,同时脑袋狠狠朝上顶,整个人连蹬力带体重朝后猛地一撞! “啊——”赵泽武大意轻敌,下巴挨了一下,紧接着被容佑棠撞倒,后肩刚好磕在假山凸石上,痛叫出声。 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龌龊东西! 此时容佑棠头脑一片空白,眼睛看东西都蒙着一层血红,他不懂拳脚功夫,但愤怒到极点时人会无所畏惧!一击得手后他迅速起来,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冲过去,抬起厚底牛皮靴子,一脚飞踢赵泽武裆部,“啊!”赵泽武捂着裆部惨叫。 容佑棠听不清也看不清,恨极,怒极,脸色惨白,又抬脚,踢中赵泽武手背;再抬脚,踢中赵泽武大腿;他开始毫无章法地连踢带踹。 但赵泽武不可能一直躺着挨打,待剧痛缓过后,他狼狈站起来,抬手迅猛一巴掌,把容佑棠扇得扑倒在假山上,然而容佑棠已经感觉不到痛,他立即弹起来,像暴怒的角斗牛,连死也不知道怕了,用整个身体作为武器,猛朝赵泽武冲撞去! 他本意是想把人扑倒,也勒对方脖子,让赵泽武也感受感受濒死窒息的痛苦——然而,假山后面就是结冰的月湖,他们打着打着,已经到湖边,容佑棠这一撞,意外把赵泽武撞进了湖里! “喀喇~”一声,湖岸冰层碎裂,赵泽武横着摔进去,溅起一片水花。 这可怕的“喀喇~”冰块碎裂声,震醒了容佑棠,瞬间让他忆起三年前、和母亲共同乘坐的马车坠入冰湖的情景,他的怒火愤恨逐渐消失,转而有深深的惧意涌上。 “怎么回事?” “谁掉湖里了?” “七殿下?怎么搞的?” 整个冲突过程其实很短暂,大群带刀护卫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先跳下湖救赵泽武,他们都认识容佑棠,有人上前问话,但容佑棠就像丢了魂一样,呆呆站着。 “容弟?容弟?”直到卫杰也赶到,用力摇晃容佑棠,他满脸急切,心想:一刻钟前我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这样了? 容佑棠如梦初醒般,终于恢复意识,最后看一眼混乱现场,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我去告诉殿下!我要去告诉殿下!” 对!没错!要去告诉殿下,我得告诉殿下才行! 容佑棠跑得飞快,卫杰并几个护卫跟着他,众人见涉事少年的确是朝庆王院子跑,故也没阻拦:七殿下落水是一定要立即上报的,涉事人员也得带过去。 我要告诉殿下——不过要怎么说?实话实说?说他猥亵我?说他引诱我离开庆王府?说他对庆王心存不满? 容佑棠心乱如麻,一口气跑到庆王院门口,就要往里冲,卫杰赶紧拉住他,快速请院卫帮忙通报,容佑棠眼睛发直,脸色唇色一样白,不停发抖,呼吸用力得肺管子生疼。 “殿下叫容少爷进去。”院卫很快回转。 “容弟,进去好好说。”卫杰拍拍容佑棠的肩膀,宽慰道:“殿下自有公断,去吧。” 容佑棠茫然点点头,浑身僵硬地走进去,像截木桩子一样戳在书房门口,哆嗦着喊:“殿、殿下,我又回来了。” “进。”赵泽雍的声音总是沉稳从容。 容佑棠依言进去,他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流血,脖子上有淤痕,月白外袍沾满草屑泥灰。 “你——”郭达率先开口,却说不下去,想着刚才容佑棠离开时还是高高兴兴的,不禁十分同情。 伍思鹏叹口气,郭远摇摇头。 “殿下——”容佑棠痛苦拧眉,两手十指绞得死紧,不停深呼吸,颤抖道:“庆王殿下——” “怎么?天塌了?”赵泽雍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温和对视时,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天没塌。”容佑棠处于极度后怕中,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慌什么?”赵泽雍又问。 “殿下,我、我——”容佑棠心里闪过好几个理由、无数句话,但最终哽咽道:“殿下,我把你弟弟推进湖里去了!”语毕,他强忍许久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第15章 公断 赵泽雍已经大概心里有数,但还是问:“为什么发生冲突?你说来听听。” 容佑棠压抑着哭声,指尖绞得发白,看似要晕厥,痛恨咬牙说:“赵泽武不是好东西!他羞辱我、想掐死我,还、还——后来,我把他推进湖里去了!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淹死?”此时此刻容佑棠就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杀随便”的英勇架势,生怕连累家人。 庶子逆袭[重生]_22 “淹死?”赵泽雍竟然笑了一笑,否决道:“不可能。月湖最深处不过五尺,边缘顶多三尺。” “他落水后,我不会水,没有下去救他。”容佑棠知道瞒不过庆王,索性全部坦白:“而且落水之前,我还打他了。” “你以为打死个人那么容易?”赵泽雍缓缓转动茶盏,神情冷峻:“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双手握刀,很多人全力劈砍十几下,却无法斩下敌人首级。” “……”激动抽泣的容佑棠根本没反应过来,茫然问:“为什么?”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是正义、正确、必须之战,但有些新兵连鸡鸭都没杀过,突然叫他拿刀杀人,你说他怎么想?心中慌乱,头脑空白,手上就失了力道准度,即使刀砍得卷刃,也砍不下敌首。”赵泽雍目光幽深,旷达坚毅。 容佑棠的注意力被转移,泪眼红肿,开始想象一个惊惶的新兵握刀,极力克服恐惧心理、逼自己挥刀杀敌,浴血奋战不敢停歇的场景。 “子琰初次上阵时——”赵泽雍望向郭达。 “哎哎!好端端的说我干嘛?”郭达立即表示强烈抗议,紧张道:“表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 赵泽雍莞尔,对容佑棠说:“行了,别哭了,就你那小身板,花拳绣腿也想打死人?” 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我伤了七皇子,庆王却在讲述“新手如何击毙敌人”? “我——”容佑棠被鄙视得发懵,竟无话可说!他缓过来也觉得自己哭泣很丢人,赶紧抬袖抹泪,只是抽噎倒气一时半会儿收不住。 这时,护院来报:“殿下,六殿下与七殿下执意要进来,请您指示。” 听听,你听听,赵泽武不仅没死,还活生生上门找你麻烦来了!郭达斜睨容佑棠一眼。 “让他们进来。”赵泽雍淡漠下令,然后对容佑棠说:“你跪下,嘴闭紧。” “哦。”容佑棠惴惴不安下跪,努力忍住生理性的抽噎声。 随后,外面就传来赵泽武气势汹汹的咆哮:“别拉着我!放手!我就不信三哥会护着那狗胆包天的小崽子!堂堂庆王难道不讲理——”双胞胎皇子拉拉扯扯冲进书房,恰好撞上庆王发怒:“呯~”一声,赵泽雍重重一拍,直接将鸡翅木高几轰倒,插瓶、香炉、茶杯碎裂滚落一地,赵泽雍黑脸呵斥:“大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庆王府,本王的规矩你也敢肆意破坏?打发你去传话,半天不见回来!既然管不住自个儿手脚,不如剁下来算了,丢到山里喂狼!” 容佑棠:“……” 赵泽文:“……” 郭达心里狂笑,郭远伍思鹏面无表情。 “三哥你——”浑身滴水的赵泽武气得七窍生烟,他头上身上沾满湖底淤泥及残荷败叶,但外表看不出伤。 “六弟七弟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客厅稍候吗?”庆王仿佛才看到两人进来似的,对着赵泽武关切道:“七弟也太不小心了,这大冷的天,你去月湖边做什么?还不慎落水,多亏本王的人及时相救,否则该如何收场?” 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 赵泽武憋屈得欲吐血:“三哥!你未免太——” “三哥教训得是!”赵泽文却抢过话头,训斥胞弟:“老七,你总是毛手毛脚的,来到庆王府也不知道收敛,幸好三哥大度宽容、不跟你计较。还不快道歉?” 我道歉?去他娘的! 赵泽武怒火中烧,抬手用力抹脸,溅落几滴臭泥巴,喘着粗气,紧握拳头,却拿睁眼说瞎话的庆王没办法——兄弟几个中,惟有赵泽雍堪称文武双全,且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耿直率性,在承天帝跟前都时常犯倔甩脸子,又在西北沙场拼杀十数载,一身的戾气、血腥气,谁敢轻易招惹? 而他,虽然名字中有个“武”字,却从未认真习过武。 “道歉?”赵泽雍眯起眼睛,闲闲道:“六弟言重了,老七的性子,有谁不知?别怪他。” 赵泽文肘击胞弟,生气道:“掉湖里还没冻醒你?咱们来干什么的?”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庆王态度至关重要:虽然他镇守西北十数载,但承天帝年年都召其回京小住、商讨西北军防。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哪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赵泽武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头,忍辱负重,朝庆王躬身拱手道:“三哥,实在对不住,怪我在客厅等候时喝了酒,醉昏头,给你添麻烦了。” 容佑棠听得感慨万千: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今生我能不能活得像庆王一样? “七弟别这样,你我兄弟之间,谈什么麻烦?”赵泽雍似笑非笑,伸手虚扶了一扶,然后指着容佑棠说:“倒是这小子,平时挺懂事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几乎被吓破了胆。” 呸!你那兔儿懂事个屁,他敢打武爷! 赵泽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瞪躲在庆王身后的罪魁祸首——从他的角度,容佑棠跪着,左脸红肿,脖子白皙修长,腰背线条起伏有致,露出袖管的手腕粉白…… 啧,这个急了会打人的兔崽子可真是、真是——别落到武爷手里! 得不到的才最好,叫人抓心挠肝地惦记。 赵泽武瞪着瞪着,怒火莫名其妙消失大半,再度升起别样心思,悻悻然说:“这就吓破胆了?可真不禁吓。三哥想必心疼得很?” “本王自有主张!老七,你一身水,赶紧去收拾吧。”赵泽雍脸一沉,直接逐客,他生性厌恶荒淫无道之徒,哪怕是兄弟。 “三哥,我先带老七回去,改日再登门向您……和这位小公子致歉。”赵泽文艰难挤出笑脸,额角青筋凸起,看也不看容佑棠一眼,大力拽走胞弟。 赵泽武退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嚷着说:“三哥,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掉湖里了,你别骂他、别打他、别罚他跪,怪可怜见的——啊!哎哟!”他突然倒下去。 第16章 月色 一块茶杯碎片擦着赵泽武的耳朵飞过去,吓得赵泽武大叫,脖子一缩,失足滚落台阶。 里面庆王冷冷道:“从前倒不知,月湖水如此神奇,老七泡完出来竟变得幽默了!留下喝杯茶吧,咱们好好聊聊。” 赵泽武“唔唔~”说不出话来,他的嘴被捂住了。赵泽文总是被连累,无可奈何回道:“三哥您别介,老七这浑人是在发酒疯呢。走!走啊!”他满腹怨怼地拖走了胞弟。 容佑棠叹为观止,目送双胞胎离开,心说:有病!哼,分明是容哥把你推进湖的! “看什么?”赵泽雍不悦地问。 容佑棠忙回头,对庆王又有了新的认识,肃然起敬,兴奋畅快地说:“殿下真厉害!竟然能让他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掉湖里的,哈哈哈~” 傻子,你根本没听懂赵泽武的意思!郭达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赵泽雍皱眉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好半晌,才严肃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容佑棠呆了呆,低头说:“知道。我不该殴打七殿下、推他下湖。” 庶子逆袭[重生]_23 赵泽雍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 容佑棠抬头:“求殿下明示。” “虽然你受了委屈、是被挑衅的一方,但本王最多只能做到刚才那程度。”赵泽雍坦然相告。 容佑棠轻声说:“已经足够了,谢殿下主持公道。”他满腔的愤懑正慢慢消散:吃苦太多,稍微甜一甜,人就特别满足感恩。 赵泽雍语重心长道:“今日之事,倘若你失手重伤或打死老七,本王是保不住你的,他毕竟是皇子,到时可能你们一家都得偿命;相反,倘若老七重伤或打死你,那么本王就算再生气,也无法叫他给你偿命。明白吗?” “明白的,谢殿下提点。”容佑棠彻底冷静了下来。 “记住,小命最要紧,活着才有以后,遇事多想想家人。” “是。”容佑棠沉重点头,终于明白卫杰等人对庆王的敬重是怎么来的。 “去吧,找大夫消了巴掌印再回家,免得外人以为庆王喜欢扇人耳光。”赵泽雍吩咐道。他自幼习武,拳脚骑射刀枪剑法,样样拿得出手,对“扇耳光”这一招式,是相当不屑的。 于是,容佑棠又住了下来,拿大夫给的化淤膏擦脸,盼着尽快消肿回家。 腊月二十六晚·雪后晴朗·明月高悬 容佑棠看书乏了,出去透气,晃到后花园,远远的,就看到月湖湖心亭中有灯火人影,风中还传来酒香、炙烤肉香。 是庆王。 新醅酒,小火炉,雪夜孤灯月下独酌,不闻塞外胡弦声。 容佑棠心念一动,极目远眺。这是他第一次夜游庆王府,之前养病时大夫不让出来。 可他刚看没几眼,远远就传来了庆王命令: “鬼鬼祟祟做什么?过来。” 谁鬼鬼祟祟了?我光明磊落! 容佑棠拢紧披风,踏上通往湖心亭的浮桥,踩着静谧月色,步入亭中。 “殿下,您叫我?” 赵泽雍一身玄色锦袍,坐在罗汉榻上,大氅堆在身边,直接拿酒壶灌一口,淡淡说:“你不是想过来?” 容佑棠乐呵呵随口恭维道:“殿下英明,隔着老远就知道小的心里想什么。” “你这二皮脸跟谁学的?郭小二?”赵泽雍皱眉,下巴点对面凳子:“坐吧。” “谢殿下。”容佑棠毫不客气坐下,反正他算明白了,这庆王府和一般的勋贵之家差别有些大。 亭内布置得很用心:四面挂竹棉帘、圆凳加绒垫、四角放碳盆、脚下有铜踏、桌上小火炉温着酒、烤架上肉香四溢、还有不少糕点果子。 然而,赵泽雍喝的却是冷酒,而且桌上已经歪倒几个空酒瓶。 喝这么多? “殿下?”容佑棠探身,想看看人是否喝醉。 赵泽雍浑身酒气,看不清眼神,习惯性面无表情,晃晃酒壶问:“想喝?” 容佑棠忙摇头:“大夫吩咐忌口。殿下,我帮您烫酒吧?” “麻烦。”赵泽雍不置可否,接着一口口地灌。 “不麻烦,我觉得酒烫了比较香。”容佑棠说着就动起手来,他把温着的那壶打开一看:快烧干了都!这些肯定是下人一开始备的,再看看烤肉,底下的银丝炭已熄灭。 哎,肯定是庆王嫌麻烦干的。 两人对坐,赵泽雍自顾自喝酒,容佑棠安静烫酒烤肉。 好半晌,容佑棠才下定决心问:“殿下,九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赵泽雍略一停顿,反问:“问这个做什么?” “小的——” “你不是王府下人,别整天小的老的。” “是。”容佑棠乐意之至,诚实道:“没什么,我就是惦记九殿下。不知道他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赵泽雍定定看着少年的眼睛,半晌点头:“小九没白待你好。”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过完年?过完元宵?”容佑棠紧张问,他一直提着心,生怕重生后九皇子遇刺的时间会变化。 赵泽雍放下酒壶,正色问:“你找小九有事?” 容佑棠眼睛一转,刚想开口—— “说实话!”赵泽雍威严提高音量。 “……是。”容佑棠坦白道:“前阵子我跟您提过的,九殿下不想回宫,他说宫里有个祝嬷嬷,极重规矩,言行举止都有话说。我是担心九殿下年幼,吃了暗亏,却不敢吭声。”这是容佑棠早计划好的话题开端,合情合理。 赵泽雍看出对方是真心担忧胞弟,脸色便缓和了,无奈道:“按例,小九得在宫里待到十五岁,前阵子他能出来玩,是本王下了大功夫的。逢年过节,只能送他回去。”顿了顿,赵泽雍冷冷道:“至于祝嬷嬷?哼!” “九殿下说皇后本来有四个陪嫁丫环,可后来只剩祝嬷嬷了,为什么啊?”容佑棠又问。 赵泽雍漠然道:“兴许是因为她懂规矩吧。” “可她现在似乎有点儿不懂规矩了,怎么办?”容佑棠异常认真。 赵泽雍随手把空酒瓶一丢,酒瓶滚落、坠地,应声而碎,低声道:“放心,会有人教她。” “您会除掉她?就像对付以往欺凌算计九殿下的人那样?” “你说呢?”赵泽雍挑眉,霸气戾气并存。 庶子逆袭[重生]_24 好!就是现在! 容佑棠深呼吸,炸着胆子,勇敢直言道:“殿下,我觉得您行事有些欠妥了!您是庆王、是西北军统帅,刚正严格,眼里容不得沙子、做事雷厉风行,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而且您平时远在西北,九殿下却待在京城——万一您哪个仇家拿九殿下出气泄恨怎么办?” “说完了?”赵泽雍问,面无表情。 容佑棠忐忑点头,谨慎戒备。 下一瞬,赵泽雍突然抬手。 第17章 惊变 “啊——”有所防备的容佑棠仍被吓一跳,立即朝后躲,可还是被揪着领子提了起来!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我只是想说几句实话而已。”容佑棠急忙解释。 赵泽雍喝了不少酒,但速度与爆发力不减,他揪住容佑棠的领子把人半提起来,虎目炯炯有神,严肃逼问:“谁想拿小九出气泄恨?你知道些什么?说!” 完了,庆王怎么问得这么准?不过……他好像喝醉了? 容佑棠竭力冷静,一动不动,整个人被揪得半趴在桌子上,恳切道:“殿下,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更不知道什么,只是建议而已,您觉得没道理可以不听——” “真不说?”赵泽雍却异常笃定,他伸出左手,顺着容佑棠的胳膊往下滑、一指弹中其肘部麻筋,那又麻痹又酥痛的感觉顿时难受得容佑棠叫出声:“别——” 赵泽雍并未松手,仍掐着容佑棠的麻筋:“军中若是抓到嘴硬的奸细,你猜猜他们是什么下场?” 容佑棠的左胳膊酸麻刺痛,针扎似的难受,不停抽搐,他本能地开始挣扎——抬起右手就想推开庆王! “呯~”一声,袍袖扫落桌上酒瓶,坠地声清脆悦耳,继而浓烈酒香四溢。 然而对于这种程度的抗拒,赵泽雍压根没看在眼里,轻轻松松,左手把容佑棠两手腕攥住、拉高过顶,右手再次滑到其肘部—— “我说!”容佑棠大叫着阻止,闭眼,自我安慰:识时务者为俊杰。醉鬼发酒疯,谁也没办法。 “哼。”赵泽雍没好气松手,确实已半醉,醺醺然,眉目舒展,冷峻硬朗的气质淡去不少。 容佑棠重获自由后,立即后退,紧挨曲廊台阶站着,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架势,直言不讳道:“还用得着问?明明很好理解啊!您每次在京城得罪了人,不久便奉旨返回西北,仇家肯定气个半死!但九殿下在京城啊,他是您同胞弟弟,不就是最好的替代报复对象吗?”容佑棠振振有词,继续说:“虽然那种事还没发生过,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昨天不是还教我、遇事要多想想家人吗?我觉得很有道理。九殿下心善心软、年幼纯真,难道您就一点儿不害怕?” “害怕有用?”赵泽雍板着脸反问,总算收起恐吓性质的威压,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洒脱率性,皇室的华贵架子早放下得差不多了,继续沉默喝酒。 “害怕是没用,但能让人增强警惕戒备心,减少意外的发生。”容佑棠终于顺势说出重点——我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重生、前世”,只能这样警醒你多留心九皇子。 庆王忽然摇头失笑,慵懒往后靠在罗汉榻上,挑眉道:“你小子是不是特别怕本王年后回西北?怕老七他们到时找麻烦?” 这滑头!不说自个儿胆怯恐惧,反倒拉上小九大说特说,险些被他绕了进去。 容佑棠瞠目结舌,抬手扶着柱子,半晌无言:殿下,我给您留下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儿糟糕?为什么把我想得如此小人…… “若真害怕,年后随本王回西北就是,给你提三等亲兵,用不着上阵杀敌,留在营帐伺候笔墨即可。”赵泽雍煞有介事地建议,存心逗弄人。 “……”容佑棠靠着柱子,表情复杂变化,十分精彩。 “哦,西北有个凌阳书院,也算人才济济,到时你就去那里读书,如何?”赵泽雍又说,好整以暇靠坐,等着看对方急。 果然,容佑棠欲哭无泪,小心翼翼婉拒道:“多谢殿下仗义相助。只是,家父一向身体欠佳,且这世上又没有其他亲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故无法随您去西北,求殿下体恤。” 下一瞬 “哈哈哈~”赵泽雍愉快轻笑,嗓音低沉浑厚,略带磁性,俊朗无俦,看容佑棠仿佛看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幼鹿。 “?”容佑棠倏然反应过来,有些恼怒道:“殿下!” 没错,我确实害怕你年后回西北、到时赵泽武肯定伺机报复——但我又知道,你年后不会回西北,其实,我希望你可以长居京城。 这些心愿,容佑棠只能暗中祈祷成真。 幸好,赵泽雍并不是刻薄讥讽的性格,他戏谑笑完后,温和看着容佑棠,显得十分惋惜:“如果你的出身门第能稍微高一些,本王定会上奏,推荐你做小九的伴读。” 可惜,你是宦门之后、商贾之家,宫里绝不同意这样的伴读,暂时只能屈做玩伴。 “呃,抱歉,让殿下……劳神了。”容佑棠见气氛恢复如常,放心坐回原位,好奇问:“不过,为什么九殿下一个伴读也没有?朝臣子孙中应该有很多合适的人选吧?” “人选是挺多,但本王和定北侯府挑中的,杨皇后总能找到理由回绝。”赵泽雍咽下一口酒,又补充了几个字:“反之亦然。” 这—— 容佑棠不知该说什么好,再度加深了对九皇子的同情。 明月高悬头顶,四周一片亮堂堂,只是寒意刺骨,因为竹棉帘都卷着,亭中视野开阔,一丝遮挡也无。 容佑棠倒了热酒,又给盛一碟子烤好的肉片,推到对面,说:“殿下,尝尝?” “唔?”赵泽雍抬头,不经意间,眼神定住了:灯光笼罩下,少年愈发显得玉白俊秀,睫毛浓密、长而翘,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一眨一扫,引人注目,那鼻梁鼻尖、那唇那下巴……确实生得好看,难怪老七又是惦记又是求情,甚至自愿包揽过错。 “殿下?”容佑棠不解,伸手试探:“这酒太烫了?” “没有。”赵泽雍一语带过,刚想顺势喝几口热酒,忽听见对面有异响:只见管家出现,未经允许就冲上曲廊,一路飞奔,近前颤声禀告:“宫里急报,圣上口谕,命殿下即刻入宫,据传谕的公公私下透露是、是咱们九殿下不好了!” 第18章 濒危 赵泽雍瞬间酒醒,猛地站起来,疾步离开月亭,边走边厉声问:“别慌!把话说明白,小九怎么不好了?” 浮桥有积雪,管家几次险些滑倒,却半个字不敢叫,连珠炮般急切禀明:“听传谕的公公说,咱们九殿下今夜不知何故去了祈元殿,身边没带一个人,结果祈元殿竟然走水了!九殿下被困火海,烧得、烧得……情况不明,太医们正在抢救。”管家冷汗都冒出来了,话尾险些舌头打结。 祈元殿是下殿上塔,塔高十三层。皇家规定,每年进入腊月后,殿塔内即点燃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千余名僧人日夜诵经,众成年皇子轮流守夜添油,直至除夕,焚化一众贡品,祷告天地神明,送走旧岁沉积秽气,迎来新年福寿绵长。 庶子逆袭[重生]_25 赵泽雍脸上布满寒霜,明显强压着情绪,只问一句:“那公公呢?” “在正门等候,拿着您的入宫手令。”管家语速极快,这种紧要关头可不能拖后腿。 被困火海?情况不明? 一定烧得很严重! 否则宫里不会事发后火速召庆王入宫,还让传谕的公公给透了口风。 容佑棠听完,心陡然往下沉,急切思考:祈元殿走水?谁干的?前世加害九皇子的是二皇子党,可那是发生在庆王获任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之后!如今陛下连“北郊大营”都尚未宣告出口,究竟是谁跟九皇子过不去? 月色偏西,树影寂寥冷清,庆王府响起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泽雍忽然停下,转身指着容佑棠,对管家说:“你立刻给他换身衣服,让左凡带上他一起!”左凡是已故淑妃给长子挑的内侍,享八品俸禄,平日多是他跟着庆王入宫伺候。 “是!”管家连个疑惑眼神都没有,扯着容佑棠就跑,叫上几个人,七手八脚给容佑棠换上内侍服、又设法盖住其脸上的巴掌印,随后,容佑棠被嘱咐跟着一个中年人走。 “哥儿,跟紧了,少开口,多听、多看。”左凡面白无须,身材中等,谈吐清晰,行动快而稳健。 “多谢公公提点,小子记住了。”容佑棠的养父就是太监,因此当被左凡靠近嘱咐时,神态自然恭谨,一丝异状也无。 左凡颔首:“好,快走。”能得殿下器重者,必有其过人之处,这少年一看就是机灵识趣的。 须臾,容佑棠跟着左凡一阵风似的刮到正门,恰好刚备好马匹,赵泽雍伸手接过御笔入宫手令,塞入怀中,利落翻身上马,长腿一磕马腹,喝令:“出发!”骏马即嘶鸣着窜了出去。 容佑棠当然是紧张的,心“砰砰砰~”跳得急。幸好他会骑马,紧紧跟随左凡,处处谨慎留心,一行二三十人,马蹄溅雪飞奔,一路惊醒无数梦中人。 霜风似刀,割得人眼睛睁不开,半路开始下雪,明月被乌云掩盖。 容佑棠俯身握紧缰绳,策马跑在中间,转弯时,能看到领头的庆王宽阔的背影——难以想象,殿下此时担忧焦急成什么样! 几刻钟后,抵达宫门。 “吁~”赵泽雍勒马,马蹄高扬,几乎人立起来,他跳下马,把缰绳抛给跑来接应的禁卫,然后掏出腰牌和入宫手令丢给禁卫队长,不发一语,一刻不停歇地疾步前行。 宫里的人都混成了精,哪能不知道出事了?卫队长丝毫不敢托大,快速核对后,立即下令,命开启第一道宫门,然后单膝下跪,奉还腰牌及手令。 “吱嘎——”沧桑雄浑的长长几声,厚重宫门极缓慢地开启。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进入皇宫。 搜身核查时,左凡代为介绍:这是我们殿下的亲兵。容佑棠神色如常,掏出管家给的牌子递过去。 接连开启数道宫门,渐渐深入皇宫,沿途建筑高大巍峨,严整壮观,气势宏伟,但听不到一丝异响,天家皇权威压扑面而来,容佑棠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连走路都压着脚步声。 前殿中堂疏阔大气,庄严肃穆。但步入内廷后,风格就不同了: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画栋雕梁,精巧又细致,富有生活气息。 容佑棠感叹:原来后宫是这个样子的。 “殿下,您这边请。”远远有个慈眉善目的白眉毛老太监,躬身相迎。他是大内总管李德英。 “李公公,情况如何?”赵泽雍开口问,难掩焦灼怒火。 李德英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答话:“回殿下,事发后,陛下连诏几十位太医,下令全力救治,眼下……人都在坤和宫。” 低眉顺目跟在后面的容佑棠心想:都有谁在坤和宫? 不过很快,容佑棠就知道了。 坤和宫乃皇后所居,尤显富丽,地上铺的是汉白玉砖——但此刻,里面却传来浓郁黏腻的血腥味、屎尿臭味,并有棍棒击打肉体发出的沉闷“嘭嘭~”声,以及一些怪异鼻息! 在行刑!而且受刑者被堵了嘴! 容佑棠凛然一震,后颈寒毛直竖,他前世在天牢待过,对那些并不陌生。他胸闷欲呕吐,连忙狠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随后,庆王步入坤和宫正厅,左凡则悄悄拉住容佑棠,到廊下候着,跟其他皇子所带的内侍心腹待一块儿,个个缄默不语。 “……废物!太医院养着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庸医!” 容佑棠恰好站在窗前,把那威严怒斥听得明明白白。 “朕命你们,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把小九儿救回来!完好无损地救回来!若有差池,你们仔细项上人头!”承天帝几乎是在咆哮,发了雷霆震怒。 随后,是赵泽雍的声音: “儿臣参见父皇。”仅此硬梆梆的一句。 “哦,老三来了啊,起来。”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沉重道:“知道你着急,进去吧,去瞧瞧小九儿。” “谢父皇。”赵泽雍起身,无暇顾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急火燎跟着内侍离开,熟门熟路走到胞弟寝殿,结果进门就是一阵药香混着焦糊味儿,叫人闻了头皮发麻。 “小九?”赵泽雍深呼吸,轻手轻脚靠近床榻,探身看去:九皇子赵泽安昏迷,仰躺,四肢大张,头歪向里侧,上半身赤裸,头发几乎烧光,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皮,脸色灰败,右上身烧起一溜溜大水泡,右胳膊尤其严重,烧得皮开肉绽,个别地方甚至烧得灰黑! 触目惊心。 “小九?”赵泽雍眼眶发热,凑近又喊,抬手,却不知该如何放下,厉声催促太医:“你们停下来做什么?快救人啊!说,这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们赶紧继续忙碌:清理身体的、清创的、上药的、探查心跳呼吸的、诊脉的、斟酌药方的……紧张地合作救治。 “回殿下,”为首的太医见来人是病人胞兄、且出了名的护短,急忙细细地讲解:“九殿下体表的烧伤就是您所见到的这些,未伤及外貌。但导致其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吸入过量浓烟,因此,内伤才是要紧的。” 赵泽雍艰难开口,涩声问:“那……胸肺可有损伤?他何时清醒?” “这——”太医不是神医,可病人却是受宠的尊贵皇子,他们当然不敢夸下海口,只能承诺道:“下官等人必将竭尽全力!” 赵泽雍用力一闭眼睛,手撑着床铺,探身细看胞弟眉眼口鼻,刚想摸一摸,却被太医阻止:“殿下!请勿触碰,刚擦了药的。”赵泽雍只得缩手、起身退让,虎目发红,颤声嘱咐:“治好他,本王重重有赏!” 众太医哪敢接话?个个愁眉紧锁。 赵泽雍只能把胞弟交给太医救治,他用力一闭眼,复又返回前厅。 此时,容佑棠在廊下已经基本听清事故大概: “……父皇明鉴!小九是儿臣弟弟,儿臣虽然糊涂不上进,但打死不会谋害兄弟,若有撒谎,儿臣任凭父皇处置!”赵泽武带着哭腔喊。 庶子逆袭[重生]_26 “父皇,今晚虽然是七弟负责祈元殿巡塔添油,但他有什么理由害九弟?根本没有啊!儿臣二人与九弟向来相处和睦,就前几天,七弟得了一对巧嘴鹦哥,特送去给九弟赏玩解闷——”赵泽文还没说完,承天帝就打断呵斥:“混帐!非但自身不思进取,还整日勾着小九儿贪玩!既然今晚是老七负责巡塔添油,那朕问你,亥时前后,你哪去了?为何禁卫称小九说是约好去找你的?” 赵泽武叫屈:“儿臣当真不知!父皇,深更半夜的,儿臣约九弟到祈元殿干嘛?就、就不可能的事儿啊!” “你还不说实话?”承天帝怒拍案桌,横眉冷目:“亥时中走水时,你人在哪儿?为何擅离职守?若非禁卫相救及时,小九儿就没了!” “儿臣——”赵泽武语塞,吱吱唔唔,悔恨交加,惊慌至极。 这时,庆王脸色铁青回转,二话不说,撩袍朝承天帝跟前一跪,悲痛道:“父皇,小九竟被烧成那样!前日儿臣进宫时,他还是好好儿的!他才几岁?他懂什么?皇宫内外,火烛乃大忌,祈元殿的香油控制得何等严格?按日按时按刻、按量分派,每盏长明灯都有人专管——小九为什么独自去祈元殿?又为什么走水?还专烧了他?” “老三,你先起来。”承天帝头疼地揉捏眉心。 赵泽雍跪地不起,铿锵有力表明:“父皇,此事太过蹊跷,儿臣认为是人为纵火、蓄意谋害皇子!且如今天干物燥,若非扑救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承天帝刚过六十大寿,眉间拧成个“川”字,两颊各一道深深的法令纹,沉吟许久,方下令:“此事影响极为恶劣,不追查不足以平人心。耀儿?” “儿臣在。”五皇子赵泽耀出列。 “你从旁协助调查。”承天帝嘱咐,而后又威严对赵泽雍说:“今年事,今年毕。老三,朕限你在除夕前彻查此事,以正皇家法纪!” 除夕前?容佑棠大惊:子时已过,今天是腊月二十七了啊! 第19章 夜审 然而赵泽雍却毫不犹豫地说:“儿臣领命!”亲眼见到胞弟烧伤的惨状,他如何能忍?誓必要将事故调查个明明白白! 五皇子赵泽耀略犹豫一下,才跟着叩首:“儿臣遵命。” 承天帝毕竟年事已高,半夜起来惊怒交加,大发雷霆后,就觉得胸闷,遂暗中调整呼吸。李德英伺候了大半辈子,心耳神意无一不通,此刻他使眼色叫上备好的安神汤,默不作声端近前,承天帝紧抿的嘴角微微舒展,接过茶汤,饮了几口。 皇长子赵泽福见状,忙上前躬身,关切道:“父皇已下旨安排妥当,想必三弟五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儿臣也会尽力从旁协助。夜深露重,您且回去安歇吧,不多久又是早朝了。”其生母韩贵妃也柔声劝:“陛下,这儿交给诸位皇子,妾留下照顾小九,您日理万机、身系天下黎民百姓,千万保重龙体啊。”韩贵妃虽已经年逾四十,却保养得极好,肤白娇媚,杏眼红唇,光彩照人。 马屁精!一对儿马屁精! 二皇子赵泽祥暗恨自己晚了一步,压下不快,也上前躬身,似乎不经意般挡住大哥,他开口,自带嫡子风范:“父皇请放心,儿臣定会协助查明真相。坤和宫待九弟如何,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如今九弟出事,儿臣万分痛心,母后直哭了半夜。若果真是人为纵火,那人实在歹毒狠辣,天网恢恢,岂容其逍遥法外!” 皇后陪坐承天帝下首,两眼红肿,素面无妆,起身跪下,哽咽道:“陛下,臣妾有罪,未看顾好小九,求您责罚!小九自出生就抱到坤和宫,臣妾宝贝眼珠子一般爱护着,平安健康养到现在!谁知哥儿竟会半夜出现在祈元殿、还被烧伤了?其中必有蹊跷!求陛下严查到底,给可怜的孩子主持公道!”语毕,泪流满面,凄楚哀婉。 赵泽雍不发一言,竭力冷静,眼神锐利,细致观察殿内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承天帝叹息,放下安神汤,伸手虚扶了扶,对皇后说:“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陛下……”杨皇后一听,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但毫不失态,仍是端庄稳重,只是眼尾已有了细纹,皮肤黯淡,可见平日劳心劳力。 “祥儿,扶你母后起来。”承天帝吩咐,温和道:“朕是信你们的。” 这下,连焦头烂额的赵泽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抬袖按按眼睛,搀起皇后:“母后,您起来,父皇最是圣明,定会抓住凶手的。” 窗外的容佑棠只能听声而不能目睹,感慨想:妻妾成群、儿女众多,摩擦矛盾肯定也多,皇帝想过清静日子应该是不可能的。 皇后母子并肩站立,皇后拭泪半晌,突然对赵泽雍说: “小九在坤和宫住着受了伤,错在本宫看顾不力,与祝嬷嬷无关,你抓她干什么呢?” 容佑棠大惊且佩服:殿下把祝嬷嬷抓了?是刚才探望九殿下时动手的吗?速度真快! “皇后娘娘稍安勿躁。”赵泽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卑不亢道:“父皇,儿臣初步查明今晚最后进入小九卧房的正是祝嬷嬷,故想问问她。不止祝嬷嬷,所有相关人员,都要细细筛过,否则怎么查明真相?” 皇后语塞,虽然气恼,但无法辩驳。 “老三——”赵泽祥十分不高兴,但他刚想开口时,承天帝发话了:“不管派谁调查,都是这样入手,就当是为了尽快缉凶吧。年关将近,祈元殿却走水,朕的小九儿受重伤。总之,所有人都得配合调查,以洗清自身嫌疑!” 容佑棠暗忖:天威不容践踏,纵火伤人若真是故意为之,凶手被抓住必定下场凄惨…… 承天帝一声令下,众人只得磕头称是。 “那,老三,这儿就交给你了。”承天帝眼角嘴角下垂,须发渐白,已显老态,但他久居皇位,周身散发威严霸气,摄人心魄。 赵泽雍却说:“父皇,可否请李公公一并从旁协助?儿臣久居军中,生性愚钝莽撞,五弟虽聪敏,但却年轻。” ——殿下在宫里竟然是这样行事作风的?容佑棠惊奇之余,隐约有所感悟。 只听里面停顿了一瞬,接着承天帝开口应允:“准。李德英,你留下。”然后对着韩贵妃抬手:“那就这样,朕得回去了,准备上早朝。” “是。”大内总管李德英永远恭谨和气。 韩贵妃忙上前搀起承天帝,玲珑有致的身段紧挨明黄龙袍,仪态万千,莲步轻移。 “皇后也别伤心了,多督促太医才是,朕会让她回来帮你。”承天帝口中的“她”,韩贵妃拧着腰身,柔顺点头。 “……是。”皇后手携独子,深呼吸,屈膝;“臣妾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众人行礼。 容佑棠精神一震,不能乱动,只能尽力抬眼看去: 只见侍卫太监团团围护之中,一位宫装丽人搀着承天帝,明黄龙袍异常显眼,登上御辇,缓缓远去。 那就是皇帝?旁边的就是生下皇长子的韩贵妃? 容佑棠已站了半日,却丝毫不觉得累,注意力高度集中、脑子转得飞快。旁边的左凡突然轻扯其袖子一下,容佑棠忙以眼神问:公公有何吩咐:“来。”左凡只用口型说,转身绕去后殿。 容佑棠依言跟上,这才发现廊下站着的内侍都行动了起来。 “咱们该端了茶水进去伺候了。”左凡低声提点,“还得熬下半夜。” “好。”容佑棠对皇宫一无所知,只能尽力跟随。片刻后,他端着沏得浓浓的参茶,终于得以踏进坤和宫正厅,学着左凡低眉顺目的样子,安静奉茶。赵泽雍居然赞赏地微点点头:不错,你小子没出岔子。然后抬手指示意,把容佑棠安排在身侧。 “诸位,都请坐吧。”赵泽雍面沉如水,虽没有穿铠甲,但气势像是要上阵杀敌,语气森冷:“父皇下旨彻查,免不了多有烦扰,还请多多配合。早说明白了,早回宫安寝。” 庶子逆袭[重生]_27 承天帝不在场,皇后自然端坐上首,她同样冷着脸:“查,细细地查!本宫倒要瞧瞧,究竟是谁敢对坤和宫下手!” “那,皇后娘娘、几位哥哥,咱们不如就先问问伺候九弟的人吧?”五皇子赵泽耀开口建议,他单眼皮上挑,眼神天生带笑,高鼻乌发,清俊文雅。 皇后拿帕子按按眼睛,平静道:“陛下已下令仗毙了一半,只留上夜的和几个贴身丫鬟,还有祝嬷嬷,你们去审吧,陛下说得对,总要洗清嫌疑。本宫要去看看小九了,皇儿,你留下。” 仗毙、仗毙一半?容佑棠听皇后说得轻描淡写,不由愤怒且悲凉:位高者,往往视人命为草芥! 不过,皇后母子如此激愤坦然,莫非此事与坤和宫不相干? 赵泽祥躬身:“是。” “恭送皇后娘娘。”又是一阵行礼声。 容佑棠渐渐找到感觉,越发自然。接下来,侍卫们推上来七八个捆得结结实实、瑟瑟发抖的宫女,并一个略胖的中年妇人。 绝大部分宫女肯定是没问题的,她们尽心尽力当差,却逃不过被牵连的厄运。 但若是清白无辜的,面对主审官时,人往往会有强烈的倾诉欲、申冤欲,会迫切祈求地看着主审官。这种事容佑棠有亲身体验,故非常熟悉——此刻宫女们正是如此反应。可是,那位嬷嬷一直没抬眼看人。 “你们九殿下最近可接触了什么陌生人?可表现出异状?今天一整天,他是怎么过的?”赵泽雍一字一句地问,严肃道:“要求事无巨细,据实说明。” 宫女都知道这是活命的关键机会,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遂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奴婢是伺候出行的,没发现九殿下接触陌生人。一般早膳后跟着夫子念书,午憩后去御花园游玩,晚上戌时中末就睡下了。” “奴婢是伺候膳食的。冬日干燥,九殿下这两天有些上火,咽干舌红,娘娘及时请太医看了,太医开了六剂药,嘱咐清淡饮食,并让做蜜梨百合膏、菊花羹吃。” …… 宫女们争先恐后说了许多,旁边有小吏飞快记录。 那嬷嬷怎么一声不吭?容佑棠借着内侍的帽檐悄悄打量,心想:难道她真有问题? 赵泽雍认真听,中间不曾打断。直到有位太医端着盘药渣进来时,他才开口:“路太医,你说来听听。” 祝嬷嬷顿时脸色大变,屏住呼吸,僵硬跪伏。 “回诸位贵人,下官不敢有所隐瞒。这清肺汤,确属下官为九殿下所开,药方是存档的、药剂是太医院配的,温和降火,没有问题。但,这份药渣里头,却不知是谁,擅自添了东西!” 第20章 阻拦 路太医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 “添了什么东西?谁添的?”双胞胎六七皇子的生母宸妃急问,她因教子无方被承天帝斥责了一顿,眼睛哭得红肿,两手各护着一个儿子,悲愤道:“武儿怎么可能害弟弟呢?他虽贪玩,但懂天理人伦的呀!” 她就是传说中皇后的堂妹?可刚才并没有听到皇后为赵泽武求情,还是最开始求过了?姐妹共侍一夫,堂妹生的是双胎龙子,后宫居不易,多少会有些想法的。容佑棠暗自揣测。 “宸妃娘娘请坐下说话,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基于对方是长辈,赵泽雍安抚了一句,又吩咐:“路太医,你接着说,药渣里头被添了什么东西?” “黄连。”路太医正色指出。 黄、黄连?而不是砒……我呸!容佑棠很想抽自己嘴巴,默默向九皇子道歉。 其实,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惊诧狐疑:居然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九皇子下黄连?有病吗? “黄连?”赵泽雍都有些懵,“你确定?” 路太医坚定点头:“正是,下官敢以人头担保!不过,加了黄连,倒也无毒,只是这剂量偏大,熬出来会非常苦。下官当初考虑到九殿下年幼,且只是略微上火,用不着下猛药,所以才选用了温和的清肺汤。” 在这节骨眼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医是不敢撒谎的,众人不得不信。 “将药渣妥善封存,留档待查,你们下去吧。”赵泽雍沉吟片刻后吩咐。 “是。”路太医随侍卫退下。 皇长子赵泽福皱眉:“老三,你猜是谁在小九的汤药里动手脚呢?胆子也忒大了,竟敢谋害皇子!”他这话虽然是问庆王,然而余光却扫向—— 二皇子赵泽祥顿时坐不住了,恼羞成怒,疾步上前,一脚踹翻祝嬷嬷,厉声斥骂:“你是伺候小九的管事嬷嬷,办事办老了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坤和宫的脸面被你个老货丢尽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啊呀!饶命啊……啊!”祝嬷嬷知道无法抵赖,只能痛哭求饶。她本来只是想暗中教训日渐不顺从的九皇子而已,前面都相安无事,谁知今日倒霉了。 眨眼间,二皇子已将祝嬷嬷连踹好几脚,且都踢在头面胸口上。 下黄连,没下毒。难道她是想借机泄恨、悄悄折磨小孩子?容佑棠简直无话可说。 赵泽雍略作思考,起身,冷静安排:“大哥、二哥,李公公,这个嬷嬷就劳烦你们重点审问,其余宫女也请细细筛一遍,登记留档,有罪严惩,无罪释放。我和五弟去事发现场祈元殿看看,老七也跟上。六弟,你先扶宸妃娘娘回去,不必过份恐慌。” 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谨遵殿下令。”李德英率先躬身。 “兵分两路是快些,那你去祈元殿吧。”赵泽福爽快赞同,此举正合他心意:坤和宫出丑,怎能不瞧个热闹?不揪它几根小辫子? “去吧去吧。”赵泽祥烦得不行,恨不得踩死祝嬷嬷——她挟私报复,却叫人抓住马脚,带累整个中宫! 于是,容佑棠跟着离开坤和宫,看庆王的背影眼神钦佩极了:真厉害!把烂摊子留给皇长子、李德英、二皇子,让他们角力!有大内总管在场监督,至少会取得折中结果。若庆王留下,反而不妙,容易被两位兄长夹击。 下半夜,雪停了,残月如钩。高大厚重的殿堂静默矗立,皇宫幽深,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三哥,你说那祝嬷嬷究竟什么意思?”赵泽耀叹气问,他身穿藕色挑金箭袖锦袍,头戴红翡冠,贵气雅致。 “母妃早亡,我常年征战在外。”赵泽雍面无表情,语气沉重道:“小九年幼稚弱,难免遭欺凌折磨。这宫里的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 “唉,可惜我已经开府多年,不便行走后宫。”赵泽耀歉意地望着兄长,“但母妃和宜珊时常去坤和宫看望小九,母妃始终顾念着淑妃娘娘。” “替我谢过庄妃娘娘、二皇妹,改日空了,我再亲去宁和宫。” 这个容佑棠知道:庆王已故的生母淑妃娘娘和礼部尚书千金是手帕交,前后入宫,可惜,淑妃却红颜早逝。 他们走了许久,才到祈元殿,看着眼前建筑,容佑棠下意识抬头:好高的宝塔—— 庶子逆袭[重生]_28 “啊!”他当时抬脚,却忘了宫里的台阶比寻常高些,一脚没够上,就要摔倒。 幸好,庆王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转身,一把抓住容佑棠胳膊,把人拎起来,然后放好,板着脸,给了一个告诫的眼神。 “对不起!殿下,我、我很抱歉。”容佑棠尴尬至极,忙扶正歪斜的黑色内侍帽,又抻了抻宝蓝色棉袍。 庆王没说什么,只是抬起食指,居高临下,凌空点点容佑棠,意思不言而喻。 “三哥,他是?”赵泽耀听到小太监居然自称“我”?真够没上没下的! 赵泽雍一语带过:“府里新收的小厮,规矩没学熟,让五弟见笑了。” “咦?是你啊。”本来惶恐忐忑的赵泽武勾头一看,立即认出容佑棠,惊诧嚷道:“哎!你怎么变成小太——” “老七!”庆王一枚眼刀子射过去,成功截断对方话尾。 “……好吧。”赵泽武点头,闭嘴。 新收的不懂规矩的小厮?呵呵,三哥,你别唬弄人啊。 于是,容佑棠开始频频感受到五皇子投来的探究眼神,他只能装作不知,压低帽檐,尽量走在庆王右后侧,遮挡五皇子视线。 一行人走到被层层包围的祈元殿前,禁军头领单膝跪迎:“末将参见三位殿下。” “奉旨调查。”赵泽雍简洁表明,“你起来。现场保护得如何?” “救出九殿下并灭火后立即封锁,未敢擅动分毫。” “很好,带路。”赵泽雍吩咐。 容佑棠紧紧跟着庆王走,像极了小尾巴。然而,就在他想踏入门槛时,却被两只手臂一齐阻拦:“外面候着吧,人多容易破坏现场。”五皇子的理由合情合理。相比较起来,赵泽武就十分直白粗鲁:“你进来干嘛?武爷忙着查案呢,去去去,去边上等着你的庆王殿下!” 第21章 现场 “我——”容佑棠被拦在了门槛外,有些无措,但很快释然,后退一步,跟左凡并肩站好。 “还称我?怎么学的规矩?真该掌嘴。”赵泽武抱着手臂,俯视容佑棠,五味杂陈地嘟囔:“个小呆兔儿!” “……”这样场合,容佑棠无法辩驳,只好保持沉默,把自己想象成一截木桩。 哦,原来如此。五皇子耳朵尖,听完恍然大悟点头,很是感慨地打量容佑棠:原来三哥喜欢这种类型的少年?啧~ 幸好,里面很快传出赵泽雍的催促声:“你们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来了。”五皇子对着少年温文一笑,转身翩翩而去。他无意为难人,只是想看看兄长的反应罢了。 而赵泽武仍堵着门,盯着容佑棠的头顶,无声对峙片刻,他才低声恐吓道:“在宫里你也敢抬头正眼看人,小心眼珠子被挖!”语毕,甩着袍袖傲然转身。 难得啊,狗嘴里吐出象牙来,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虽然两人发生过不愉快,但容佑棠听得出好歹——他虽身世坎坷,但并没有为奴为婢的经历,所以此时仓促进宫,难免顾此失彼,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内侍,只能越发谨慎,静心凝神。 事发现场是祈元殿的左耳房,专供值夜的皇子小憩所用,一应陈设用品均属上等,此时却烧得面目全非,焦糊味扑鼻。 负责救人的校尉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事发经过。 “亥时末发现起火,呼救的却不是应该在房中的你,而是小九。”赵泽雍在罗汉榻前细细检查,问:“老七,你知道小九来找你吗?” “不知道!当真不知!”赵泽武一张脸皱成个苦瓜,嚷道:“三哥,这大冬天大半夜的,我要是知道小九乱跑、不好好睡觉,那肯定得打发他回坤和宫啊,他还是个小孩儿呢!” 赵泽雍转身,定定地看着人问:“那应该在祈元殿的你,究竟哪儿去了?老七,现出了大事,你还想隐瞒?或者想等父皇审问?” “不!不不不!”赵泽武连连摆手告饶,焦躁地挠挠脑袋,困兽般原地连转好几个圈,才嗫嚅说:“我、我去见小卓了,他也是今夜值班。” 小卓是谁? 容佑棠暗想,同时闻到一股馥郁酒香,被火烧后,带着焦味儿,更显奇特,细嗅分辨,有……梅香?但有些浑浊了。容佑棠曾跟着生母认真学过酿酒,算半个酿酒师。 “小卓是谁?”赵泽雍已猜到七八分,恨铁不成钢,压着火气问:“你这回招惹的谁家公子?” “小卓是卓恺,他爹是禁军右副统领卓志阳。”赵泽武舔舔发白的嘴唇,不安地说:“三哥,你别为难他行吗?” “为难?若是在军中,你们难逃军法处置!”赵泽雍勃然大怒:“你们各有任务在身,本该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严禁擅离职守!若人人都像你们,皇宫岂不大乱?简直目无法纪,肆意妄为!来人!” 禁卫随即应声:“末将在。” “立即去拿卓恺,送到——” “三哥,别把他送到大哥手上!”赵泽武白着脸,耳语道:“他爹是韩太傅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卓生得可俊了——” 赵泽雍不想听更多混帐话,冷着脸说出下半句:“把他送去坤和宫,交由二殿下审问。” “是!”禁卫领命而去。 “三哥~”赵泽武感激极了。 “先别高兴,你也犯错了,我无权罚你,但父皇有。”赵泽雍淡淡提醒,走到一旁安静观察的容佑棠身边,问:“可有发现?” “我就想找小卓……聊聊天,之前都相安无事嘛。”赵泽武心虚地解释。 五皇子促狭道:“半夜三更,私会聊天?七弟可真风雅。”他也转到圆桌旁,凑近问:“怎么?有发现?” 容佑棠看看赵泽雍,后者点头:“无妨,说吧。”于是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亥时末着火,九殿下呼救,他当时在罗汉榻上,姑且猜测是梦中惊醒。有人事先将罗汉榻拆改、密封进香油,并设法引燃,属纵火杀人无疑。” “原来三哥是叫你进来查案的。”五皇子煞有介事地惊叹。 “不敢当,只是个人猜测而已!”容佑棠忙正色声明,他又说:“待九殿下清醒,有些事情一问便知。殿下,能否请人验验这酒?”容佑棠抬手一指。 赵泽雍也不多问,当即叫人速请太医前来。 庶子逆袭[重生]_29 “这青梅酒有问题?”赵泽武忙问,“武爷最近喜欢上的,御酒司新制。” 容佑棠谨慎摇头:“不好说,等太医验过才知。我……小的喜欢酿酒,年年鼓捣一些,故知道这青梅酒若酿得好的,清冽香醇,尤重‘清’。小的初时掌握不好分寸,酿出来也是这般带有浊气——但此乃御制司所制,供皇室饮用,无论如何‘新’,都不大可能毁了‘清’。” “原来你喜欢酿酒?现都酿的什么啊?”赵泽武靠得近,习惯性手痒,总忍不住想摸什么一摸。 “……”容佑棠不动神色挪远些,继续分析:“据施救者所说,事发时耳房门窗并未封锁,只是起火突然迅猛,幸亏九殿下飞快逃离,否则,就算救得再及时,也会严重灼伤——那这就矛盾了:意图谋害皇子,多艰难,凶手必定蓄谋已久,费尽心机将香油搬运进来、妥善藏匿,那他怎么会让九殿下……逃生呢?”说到最后,容佑棠下意识望向赵泽武。 其实,大家都在看赵泽武。 赵泽雍捡起块烧得漆黑零落的棉絮:“这是什么?” “哦,冲进来救人时,九殿下披着的,烧得厉害,末将着急,干脆拔刀将披风连带外袍割裂丢开,才算灭了火。” “你做得很好!”赵泽雍重重一拍校尉肩膀:“本王很感激你。”那校尉红头涨脸,忙摆手摇头。 直到此时,赵泽武才后知后觉地说:“青梅酒是我爱喝的,最近习惯睡前喝几盅,好助眠,每次值夜都特意叫人备上。这、这披风也是我的……哎,你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容佑棠心说:你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赵泽雍皱眉,拿这样的兄弟没办法,刚想开口,却听见“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气浪袭来,瞬间挤压人体内脏,火药味弥漫,房屋剧烈摇晃,赵泽武:哎,你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轰~~~~~炸裂! 赵泽武:不知道就算了,干嘛炸人?【愤怒脸】 第22章 怀抱 爆炸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 “啊——”赵泽武踉跄后退,倒向墙壁,本能地手抱头,紧接着跌跌撞撞朝门口跑。 “傻子!”五皇子又急又气,在硝烟木屑翻飞中大叫:“老七回来——哎!哎哟!”话音未落,他已经被赵泽雍提着后领朝窗口一扔,“嘭~”一声摔出去,被外面的禁卫敏捷接住,首先脱离险境。 赵泽雍顺手搭救身边的五弟后,又疾冲过去拖回惊慌失措的赵泽武,大吼:“愚蠢!应该跳窗!”语毕一脚将其踹给站在窗边的那名校尉:“你们快走!”校尉被震得有些发昏,但还能行动,他立刻抓起赵泽武扑向窗口,两人同时脱险。 他们始终是兄弟。 容佑棠躺在角落想,他口鼻流血,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但看得见——一是正殿爆炸。气浪袭来时,其他人都在隔墙后,他最倒霉,站在门口,耳朵“轰~”一下,五脏六腑猛地凹陷,瞬间窒息吐血,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死,竟然很快恢复了意识,只是无法动弹,第一反应是寻找庆王——根本无暇思考,也许是因为现场只跟庆王比较熟悉吧。 “殿下!”容佑棠呼救,他害怕,他不想死,但动不了。 庆王临危不惧,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他先救了身边的五皇子。 “殿下,救我!”容佑棠本能地求生。房屋摇晃得厉害,祈元殿上方是木质结构的宝塔,真烧起来,能烧个精光。 庆王真是好哥哥。转眼间,他又救回送死的赵泽武,并把其交给校尉、推两人快跑。 殿下,还有我! 房子要塌了,庆王会救我吗?我不是他的亲人…… 容佑棠恐惧又绝望,奋力试图动起来,无奈爆炸气浪震得他受了内伤,短时间缓不过来。 赵泽雍见室内站立的人都出去后,捂着口鼻,用力挥开满屋子的硝烟浓烟,喊:“容佑棠?容佑棠?” 那小滑头呢?关键时刻哪儿去了! 赵泽雍迅速翻找。 他见惯鲜血死亡。边境大战过后,往往会留下尸山血海、遍地断臂残肢,惨不忍睹——但也是因为见得太多了,反而格外重视生命,深知其宝贵。 “你躺这儿干嘛?也不吭声!”赵泽雍终于在墙角找到人,一把抱起,飞快跑到窗口,纵身一跃,就势翻滚卸去力道,站起来后,才有空低头看怀里的容佑棠:“受伤了?” 死里逃生,容佑棠不自知地抓着对方衣襟。 “嗯,谢殿下救命之恩。”容佑棠自以为很大声其实微弱地道谢。他得救了,摆脱死亡威胁,心情万分复杂——爆炸发生时,庆王完全可以第一个逃生,但他没有。救兄弟,情有可原,救我算什么呢?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一般的重要人物。他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正拼命泼水救火往里冲的禁卫大喜过望,忙奔跑相迎。 “撤!所有人后退!”赵泽雍把容佑棠交给旁人照料:“带下去救治。”他顾不上许多,先指挥起现场:“所有人听令:撤退!火势太大,无法扑灭,别做无谓牺牲!” 禁卫都知道无法扑灭:底层爆炸、引燃十几层木质宝塔,怎么救?但如果上级不叫停,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运水扑救。 赵泽耀和赵泽武早已被送去看太医,他们哪吃过这种苦?实在吓得够呛。 此时,天快亮了,前半夜已经沸腾一次的皇宫,又再次被大火惊醒。 “殿下,就这样……?”卫队长忐忑不安,紧盯着火苗往高层飞蹿,轰轰烈烈,疯狂扭动,热浪逼人。 赵泽雍皱眉:“幸好诵经的僧人都散去,长明灯也被移走,否则得烧死多少人?” 人命关天啊。 卫队长心有戚戚然。 “此事自有本王顶着,怪不到你们头上。”赵泽雍严肃嘱咐:“但,你们得防着火燎到其它建筑!让祈元殿烧,你们继续运水,保护好四周殿堂。” “是!”卫队长感激磕头,放下心头大石,转身奔去忙碌。 —— 容佑棠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呃……”仿佛五脏六腑都颠倒一遍,说不出的难受,胸闷恶心,他挣扎好一会才完全睁开眼睛:卧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色半新不旧质量上乘的寝具。不见其他人。 这什么地方? 庶子逆袭[重生]_30 毕竟年轻,且心有牵挂,容佑棠醒了就躺不住,略适应片刻后,他努力坐起来,无法弯腰穿靴,索性穿袜子下地,胸肋针扎似的疼,小步挪到桌前,喉咙干渴着火一般,首先给自己倒了水喝。 又缓了缓,他慢慢往外走。 天色大亮,是正午。 几号了?除夕要到了吗?陛下勒令殿下除夕前破案的。 思及此,容佑棠不由得着急,想找到庆王问一问。 出门即是庭院,花木园圃打理得精巧,扶着游廊栏杆往前,转个弯,前面是高大敞亮的三间正房。 这风格看着挺眼熟? 容佑棠扶墙,刚这么想,就看见正房前庭黑压压跪着一群人!正纳闷时,听见了耳熟的威严斥责:“……虽然老七侥幸逃过一死,但小九无意中做了替罪羊!祈元殿先是走水,紧接着又爆炸,若非老三在场,朕的子嗣险些折进去一半!”承天帝痛心疾首。 赵泽雍禀明:“父皇息怒。现已确定青梅酒中掺了烈性迷药,且香油火药、纵火爆炸,理论上应当同时进行,但凶手没有,猜测是他计划出了问题。儿臣定会追查到底,那等凶残狠辣之徒,不除难以安心!” “父皇,呜呜呜~”赵泽武委屈又后怕,扑在承天帝膝前喊:“您看,凶手分明是想置儿臣于死地啊,又是下药、又是纵火爆炸,真真歹毒——” “孽子!还有脸哭?你不务正业、不走正道,骄奢淫逸!朕现在没空,先记下,待查明真相后数罪并罚!” “呜呜呜,父皇……” 哈哈哈,你赵泽武也有今天! 容佑棠忍俊不禁,肩后却突然被人拍了一记,吓得要叫着跳起来:“唔——”他被捂住口鼻,蛮力拖进偏房。 作者有话要说: 赵泽武:父皇呜呜呜……【委屈抱大腿】 承天帝:孽子!叉出去!【咆哮帝】 看《红楼梦》,贾政每次骂宝玉“畜生”时,我都忍不住23333333 第23章 狭路 容佑棠被倒拖进房,受伤微蜷缩的身体被猛然打开,当即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你挨打了?”身后的陌生人松手,嗓音冷漠。 容佑棠一恢复自由就立刻转身: 偷袭者是个少年。瘦高个子,五官挺端正,淡黄绒绒的胡须,身穿牙色云纹长袍,未加冠,太过单薄,且面无表情,显得老成阴沉。 容佑棠虽然初次进宫,但想也知道、能这样家常打扮行走后宫的,皇亲无疑。于是他赶紧躬身低头,诚惶诚恐道:“小的该死,不慎冲撞了贵人——” “你新来的?哪儿当差?”赵泽宁自顾自发问,“竟敢偷听墙角?若非本殿下路过阻止,这会子你应该已经被禁卫拖下去刑讯拷打了。” 本殿下? 容佑棠顿时心惊:今上有九子。我已经见过大皇子、二皇子、庆王殿下和九殿下、双胞胎六七皇子,以及昨夜一同查案的五皇子。 所以,只剩下四皇子瑞王和八皇子! 据传瑞王患有先天心疾,甚孱弱,药罐里泡着才艰难成年——那眼前这位想必是八皇子了。 思及此,容佑棠道谢:“多谢八殿下出手相救!小的初来乍到,确实不懂宫中规矩,险些闯下大祸。” 赵泽宁扯了扯嘴角:“你虽然不懂规矩,却挺有眼色。” 容佑棠明智地没有接话。 “你挨打了?”赵泽宁眯着眼睛,直接伸手抬起容佑棠下巴,丝毫不顾对方蹙眉抗拒,半晌嗤笑:“被甩了耳光、还挨了窝心脚?” “……”容佑棠下意识摸摸自己脸颊,心想:还没消肿? 赵泽宁手上用力,把容佑棠粗暴拉近,同时俯身,四目相对,耳语问:“赵泽武打的?” 容佑棠惊讶,双目圆睁,紧接着扭开视线,快速摇头:“不是的,您误会了。” “呵,撒谎!”赵泽宁冷笑,盯着对方眼睛说:“刚才你偷听,听到赵泽武嚎哭时,你在笑,幸灾乐祸得很,还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 什么?我摸了吗?没有吧? 人不经意间会有许多小动作,当局者迷,自身往往没留心。 容佑棠紧张戒备,有意识地少说话,他觉得对方……令自己打从心底里发毛! 眼神!对!他的眼神!交流时,他总盯着别人眼睛,像是要通过眼神、看穿对方内心想法。 “呵呵。”赵泽宁却松手,退开,百无聊赖道:“哼,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七哥,喜欢走旱路,上床花样百出,好滴蜡抽鞭,玩凌虐。” 其实容佑棠当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后,立即心生反感,极强烈的反感,顿觉深受侮辱——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 “哪儿当差的?”赵泽宁执拗又问,语气森冷:“你聋了还是傻了?问话不知道回?” 身份压死人啊,万恶的皇亲贵胄! 容佑棠握拳,忍气,尽量冷静道:“小的来自庆王府,跟着殿下进宫伺候的。” “庆王府?你是三哥的人?”赵泽宁收起轻慢之态,复又阴沉着脸,细细端详片刻,一声不吭,倏然转身离去。 容佑棠:“……” 宫里还能不能多几个正常人了?! 他生气,不过很快气完了——因为隔壁房散场,贵人宫婢太监各回各位。 庶子逆袭[重生]_31 容佑棠忙趁乱回到原先的卧房。 谁知刚挪到桌前,房门就被推开了,赵泽雍和左凡一同进来。 “你醒了?”赵泽雍颇感意外,他从事发后劳心费神到如今,略带倦容,嘱咐道:“太医说养上半月就能康复,你尽可放心。” 左凡把伤患扶回床榻:“怎的下床了?太医吩咐卧床静养。”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容佑棠铿锵有力地表示。 “庆王府不需要你做牛做马。”赵泽雍一本正经回绝,“此处乃本王母妃生前所居,你就在这儿养伤吧。” 容佑棠一呆,急忙提醒:“那出宫的时候您千万记得叫上我啊!” 赵泽雍回以一个“简直废话”的眼神,随即要出去。 “殿下!” 赵泽雍略放慢脚步。 “我刚才见到八殿下了。”容佑棠思前想后,决定及时坦白:“我醒来见屋里没人,又不知情况如何,就出去看了看,不慎听到一点点陛下的……教诲,然后碰见八殿下。” 赵泽雍转身,虎着脸,刚要开口—— “对不起!我只是着急担心。”容佑棠果断抢先道歉,而后关切问:“九殿下醒了吗?凶手抓住没有?” 这小滑头…… “都没有。”赵泽雍简要回答,“左凡,你看着他。”说完又要走。 “殿下!”容佑棠不屈不挠,急促喘息片刻,坚持说出自身想法:“无论是香油还是火药,均属严管禁物,想大量夹带进入祈元殿,一口气肯定完不成,凶手自己也搞不定。毕竟祈元殿又不是菜市场,可以来回随意闲逛。” 赵泽雍听出点意思:“你继续。” “侍卫和宫女进宫当差,按规矩是由相关家族推荐、经层层挑选、奔着前程名声而来,亲朋好友众多,待几年就能出去。他们岂敢谋害皇子、犯诛九族的死罪?” “所以?” 容佑棠并不回避,坦然相告:“您知道的,我爹是内侍,曾谈及宫中微末往事。据他所言,宫中太监甚多,来路不一、等级严明、分工明确、各有派系头领——倘若能驱使部分内侍协同作案,一切就简单多了。” 赵泽雍赞赏点头,欣慰道:“看来太医说得没错,你确实没伤着脑子。”语毕,大步离去。 容佑棠:“……” 左凡低声告知:“殿下吩咐不必瞒你:爆炸后,有救火的侍卫在祈元殿附近拾获一枚腰牌,现正在追查。” “嗳,这就好!”容佑棠松口气,“有线索就好!” “令尊……真是内侍?”左凡犹豫片刻,忍不住多问一句。 “是啊,不过家父已出宫七八年了。他喜欢养花养草,整日浇水松土,忙得一身汗,说也不听!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的?我就觉得没意思。”提起养父,容佑棠自然而然多说了几句。 左凡眼底露出艳羡之意,半晌,才唏嘘道:“好孩子,卧床静养吧,令尊是个有后福的。”他也是太监,也在物色养子人选,但挑来挑去,总找不到一个贴心孝顺的,失望已久。 可容佑棠哪里躺得住?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公公可认识八殿下?” “与皇子岂敢言相识?云泥之别啊。”左凡轻轻摇头,随后解释道:“八殿下与三公主乃王昭仪所出,还有三年及冠,目前随生母而居。” 这几句话透露的信息颇多。 “昭仪?”容佑棠难掩惊讶:育有一子一女仍是昭仪,位分也太低了!他纳闷道:“曾听殿下提过,皇子满十五岁即可出宫建府,怎的八殿下还能住在宫里?” 左凡压低声音:“目前年满十五岁仍居皇宫的有瑞王殿下和八殿下。家家有本难念经,皇家也不例外。更深的,改日你问殿下吧,左某不敢妄言。” —— 坤和宫 皇后躺着却睡不着,辗转反侧,焦躁恼怒,正闭目养神,心腹侍女却急急进来打起帘子,欣喜道:“娘娘,九殿下醒了!太医已即刻去禀告陛下!” “什么?”杨皇后翻身坐起,生气呵斥:“为何不拦住那群庸医?巴巴地跑去邀功请赏,惊扰了圣驾看他们怎么死!” 侍女立即跪下,大气不敢出。 “愣着干什么?”皇后见状更怒,低喝:“还不赶紧伺候?” “是!”侍女忙膝行靠近,准备伺候穿衣梳妆。 “慢着。”皇后眉头一皱,忽又改变主意,只抬手拢拢头发,披上凤袍,拿帕子按按眼睛,随即红了眼眶,神情焦虑地出去。 此时,太医们正束手无策: “我哥呢?父皇呢?”赵泽安痛得眼泪汪汪,委屈伤心极了,抽噎着微弱问:“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差点儿被烧死了。” “殿下,您快别哭了,伤口会裂开的。”太医苦口婆心地哄劝:“您昨夜一出事,庆王殿下即刻就进宫了,担心得跟什么似的。” “那他现在怎么还不来看我?我差点儿被烧死了。”赵泽安反反复复追问,他害怕,只想见到信赖的亲人。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赵泽安眼中瞬间迸发光芒,泪水迅速凝聚,以为是—— “小九,你终于醒了!”杨皇后眼眶红肿,不顾形象地扑到床边,挤开一群太医,抚摸赵泽安的脸颊,哭着说:“母后险些被你吓死了!” 赵泽安眨眨眼睛,收起眼泪,忐忑强调:“我、我险些被烧死了。” 旁边的太医硬着头皮提醒:“娘娘,九殿下有大面积伤口,全身都擦了药,暂时不宜触碰。” 皇后缓缓扭头,仍慈爱抚摸赵泽安脸颊,威严道:“你们下去吧,围着尽吐浊气,小九自有本宫照顾。” “哎——”赵泽安眼睁睁看着太医退下,紧张地抿唇,不知所措。 庶子逆袭[重生]_32 第24章 “小九,你可知错?”皇后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缓缓发问,涂着蔻丹的鲜红指甲戴着精致甲套,搁在赵泽安脸上。 “我、我——”赵泽安紧张忐忑,吱吱唔唔答不上话。 皇后叹息,幽幽道:“你本应该乖乖在寝室安歇,却突然出现在祈元殿,被火烧伤。因为你是本宫养着的,坤和宫难辞其咎,上上下下都挨了陛下斥责;又因为昨夜是老七值守祈元殿,他却擅离职守私会他人,所以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险些直接下狱。” 赵泽安惊惶愧疚,眼泪扑簌簌滴落,艰难喘息,哭着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呜呜呜~” 皇后不耐烦喝止:“先别哭!你实话告诉本宫:昨夜为什么会出现在祈元殿?是自愿的还是被奸贼挟持?” 药膏是半透明淡绿色的,被泪水化开,流到绯色枕巾上。赵泽安本能地抬手,想擦眼泪,却被皇后严厉阻拦:“好好躺着别动!你若再有个好歹,本宫当真无立足之地了!” “……对不起。”赵泽安再次道歉,强忍眼泪划过皮肤的酥痒感,小心翼翼解释:“昨儿我半夜醒来,口渴咽干,喉咙很痛,想喝水,叫倒茶,可没人答应,估计上夜的人又去找祝嬷嬷吃酒赌钱了——” 皇后暗中斥骂祝嬷嬷几句,皱眉打断:“胡说!坤和宫乃后宫之首,向来恪守规矩,哪个当差的敢吃酒赌钱!再者,后宫诸事繁忙,本宫少有清闲,祝嬷嬷虽然没奶过你,但实际就是你的奶娘,照顾你长大,你怎么能随口污蔑她呢?” 赵泽安年幼,天真率性,耿直表示:“没有污蔑她,我都亲眼撞见好几次了。昨夜我起来自己倒了茶喝,但躺回去总睡不着,忽然想起白天大哥哥说过:祈元殿有几只南边进贡的仙鹤,是站着睡觉的,而且是单脚站立哦!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借口与老七有约、偷溜出坤和宫、跑去祈元殿看仙鹤?”皇后气得脸色铁青。 赵泽安往床里缩了缩,怯生生点点头,说:“下次再不敢了。” “还下次?这次就闹得天翻地覆,还不知怎么收场!”皇后强压着怒火,硬梆梆道:“如今祝嬷嬷被你哥扣下了,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只是出于好心,盼你尽快康复,一时糊涂才在清肺汤中加了清凉败火的黄连,就算有错,也不至死。你说对吗?” 赵泽安恍然大悟:“难怪呢,清肺汤突然变那么苦,原来是祝嬷嬷加了黄连啊。” 皇后重重拧眉,勉强维持端庄形象,软声问:“你希望祝嬷嬷死吗?她可是你的奶娘,平时多疼你啊。” 赵泽安毕竟才十岁,且是在多方力量牵扯下长大的,基本没接触过阴暗血腥。此时他闭着眼睛,憔悴地思考片刻,最终叹气说:“确实罪不至死。她是被我哥扣下的?那我去问问吧,看我哥怎么说。” 小白眼狼,一个一个“我哥”! 皇后忍不住暗骂,但面上未显露分毫,微笑称赞:“这才是明白事理的好孩子。”顿了顿,皇后用更加温柔的语气问:“小九啊,你刚才说,是谁说的祈元殿有仙鹤?” “大哥哥啊。”赵泽安复述,虽严重受惊并受伤,脸白气弱,嘴唇干裂,但他仍带着几分憧憬,好奇询问:“您说,仙鹤当真站着睡觉吗?而且是单腿,睡着了会不会摔跤?” 皇后:“……”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以承天帝为首,涌进来一群人。 “小九儿?”承天帝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尚穿着朝服、头戴九旒冕,坐在榻沿,欢喜道:“你醒啦?” “父皇,我险些被烧死了。”赵泽安情不自禁地委屈诉说。 “朕的小九儿这回可吃大苦头了,你放心,父皇会为你做主的!”承天帝叹息,想伸手抚摸幼子的脸颊。 皇后在门响时,动作飞快,举起帕子,按着眼睛,呜咽流泪,此时忙哑声阻拦道:“陛下!太医说小九全身都擦了药膏,暂时不可触碰,免得影响伤口愈合,您且忍一忍吧。” “好。”承天帝只能缩手,他注意到发妻的嘶哑嗓音和红肿眼睛,温和道:“小九已醒了,自有太医照顾,你回去补补眠吧。” 皇后摇头:“臣妾放心不下。昨夜一个没留意,孩子就伤成这样,臣妾真没脸见您。您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白天听说祈元殿有仙鹤单腿站立睡眠,半夜里他就好奇跑去看新鲜,这才遭奸人所害。陛下,臣妾教子无方,请您责罚。”皇后说完就跪了下去,哽咽抽泣。 闻讯随承天帝赶来的韩贵妃微微一僵,敏锐意识到不妙。 果然,承天帝立即问:“什么仙鹤单腿双腿的?你是说,小九是听了这个才半夜自行前往祈元殿?这都谁嚼的舌根?明知道小九年幼贪玩又不知轻重,还唆使他!” 皇后显得十分挣扎,为难地望向韩贵妃。 承天帝也看过去,意外挑眉,但没说什么,索性扭头问:“小九,你说,是谁告诉祈元殿有仙鹤的?” “我——”被这么多人盯着,赵泽安有些紧张,舔舔干渴的嘴唇,同样下意识看向韩贵妃。 “这是怎么回事?”韩贵妃干笑,众目睽睽,她站不住了,上前弯腰,柔声细气问:“小九,有话就说吧,啊。” 赵泽安这才鼓足勇气指出:“是大哥哥告诉我的。” 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望向韩贵妃。 “呃~”韩贵妃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泫然欲泣跪倒承天帝膝前:“陛下,妾全不知情呀!皇儿的为人,您是知道的,他待弟弟们一贯和善友爱。但凡平日得了什么合适的好东西,都给小九玩——” “宝和宫有的,坤和宫也有。”皇后淡淡打断,叹息道:“但妹妹有所不知,小九年岁渐长,陛下是督促他勤学上进的,本宫虽疼宠,但不能耽误孩子成才,故正想法子哄他慢慢收起玩心,认真念书习字。” 你母子俩倒好,反而千方百计勾着小九贪玩,如今险些葬送性命。皇后这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老大呢?”承天帝沉下脸,不悦地问。 赵泽安频繁地舔嘴唇,但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皇儿从昨夜事发到现在,一直忙着追查凶手,粒米未进,也未曾合过眼。陛下要叫他来么?”韩贵妃仰脸,美目微红,似哭非哭,楚楚动人。 承天帝沉吟片刻,最终道:“罢了,追凶要紧。说到底只是无心之过,终究是小九还不懂事。你回去记得提醒他:今后说话要有分寸,身为长兄,要稳重踏实、堪当表率。” “谢陛下开恩,妾定会如实转告。”韩贵妃感激涕零,盈盈拜了下去。 皇后险些咬碎一口牙:陛下的心当真偏到胳肢窝了!昨夜不分青红皂白,就发了雷霆震怒,让坤和宫颜面扫地,连皇儿都未能幸免!如今,换成宝和宫犯错,竟这样轻描淡写揭过了? 本宫不服! 气氛不是很融洽。 承天帝心知肚明,他掩饰性地咳了咳,刚想开口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赵泽安重燃起希望,屏息看去—— 啊呀!我哥终于来了! 赵泽安迅速泪眼朦胧,扁嘴。 赵泽雍大踏步进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腥味,激得众人毛骨悚然。 “我险些被烧死了,你怎么才来?”赵泽安终于等到亲哥,瞬间释放出满腔的害怕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又抬手想擦。 庶子逆袭[重生]_33 此时皇后一门心思全集中在“陛下偏心”,早已无暇顾及“小白眼狼”了。 “参见父皇,见过诸位娘娘。”赵泽雍一语带过,旋即坐到榻前,及时阻拦:“你一身的药膏,手别乱动!觉得呼吸顺畅吗?肺部可有不适感?”这是赵泽雍最忧心的,生怕胞弟小小年纪脏腑损伤。 “疼死了,我浑身上下都疼。”赵泽安可怜巴巴地抱怨,气弱地祈求:“你拿铜镜给我照照好吗?我的脸是不是毁容了?”他其实醒来就开始害怕,只是忍着没吭声。 赵泽雍告知:“你的脸没事,烧伤集中在头顶和左上半身。” 承天帝佯怒:“看你下次还敢淘气不了!” “这就好。”赵泽安笑起来,有些得意洋洋地说:“当时火突然烧起来,可吓人了,幸亏我用胳膊挡住脸。”语毕,又舔舔嘴唇。 你小子还得意起来了? 赵泽雍顿觉头疼,无可奈何地深呼吸。紧接着,他突然皱眉,看着胞弟发白干裂的嘴唇,问:“口渴?” “嗯嗯嗯!”赵泽安无法点头,拼命眨眼睛。 “太医呢?”赵泽雍相当不满意,扭头扬声问:“太医都哪去了?小九渴成这样,是不能喝水还是没人喂水?” 这话像一记耳光,响亮甩到其他人脸上。包括承天帝。 庆王就是这样的汉子——真怒了,谁的颜面都不看。 “这屋里谁伺候的?”承天帝也不高兴了,慈父脸没绷住,眉间拧成个深“川”字,看着皇后问:“坤和宫究竟怎么回事?小九身边没人吗?” 怎么没人?您不是人?我不是人?一屋子的人! 小白眼狼身边的人昨夜被你仗毙一半,另一半被抓走审讯。现在你问我? 然而即使再愤懑气恼,皇后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还得平心静气地解释。 事实上,被皇后赶出去的太医们最可怜:他们挥之则去,召之即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生生承受众多不满斥责。 “慢点儿喝,别呛着,咳起来牵动伤口够你受的。”赵泽雍左手尽量放低茶杯,右手捏着芦管,默默看着胞弟的烧伤,心痛之意溢于言表。 “别急啊,切莫乱动,留疤就糟了。”承天帝还算耐心,一直没走开。几个宫妃也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关爱——但都不敢靠得太近,因为她们都看见赵泽雍的袍袖上溅了几串血点子。 赵泽安解了渴,心情又更好些,几乎是心满意足地躺着,享受亲哥无微不至的照顾。不过,当他扫视一圈、看见皇后时,忽然想起来件事,忙信守承诺地开口询问:“哥,你是不是抓了祝嬷嬷啊?” 皇后眼皮猛地一跳,暗恨刚才没教好众人就赶到了,真怕小白眼狼帮倒忙!她试图挽回:“小九想奶娘啦?你啊,先好好养伤才是,别的都先放下,夫子那儿母后会去解释,让他准你的假。” 可惜为时已晚。 赵泽雍挑眉,冷冷道:“我是抓了祝嬷嬷。那人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就倚老卖老,欺凌幼主,在小九的汤药里动手脚,铁证如山!还是二哥审出来的。” “竟有这种刁奴?”承天帝恼怒又匪夷所思地问,因为朝堂政务繁忙,他尚未得知此事。 “其实她只是——”加了黄连而已。赵泽安刚要求情,话音却淹没在皇后毅然决然的大义灭亲里:“陛下,臣妾正要向您禀明此事。祝氏是小九的奶娘,本还算勤勤恳恳,否则小九也不会念着她。只是祝氏近来越发眼空心大,仗着是哥儿的奶娘,就处处卖老资格,臣妾岂能放任不管?于是就敲打了她几次。没想到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怀恨在心,竟敢拿小九的汤药泄私愤!如此歹毒之人,坤和宫绝不姑息,请陛下定夺!” 咦?你刚才不是叫我求情吗?难道我误解了你的意思? 赵泽安懵懂地看着皇后,但没好意思问,怕她又觉得他笨。 “不必多说,按律处置即可。”承天帝憎恶地黑脸。而后严肃问:“老三,案子有进展了吗?” 赵泽雍看看胞弟,低声道:“父皇,咱们出去谈吧。” 承天帝点头,起身,叮嘱幼子:“你要听太医的话,专心养伤,父皇有空再来看你。”赵泽安极不舍,但只能点头。承天帝又语重心长对发妻说:“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坤和宫,也该管管了。” “……谨遵陛下令。”皇后咬牙屈膝。 赵泽雍目不斜视,只顾专心嘱咐太医:“好好照顾小九,本王必定有赏。倘若他不遵医嘱,尽管告诉本王。”而后,赵泽雍又指派几个可靠的人前来照顾,这才放心离开。 —— 过年难,年难过。今年分外难。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容佑棠始终牵挂着家里。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恍惚听见街头巷尾孩童在齐唱腊月歌。 梦中,容佑棠仍睡在家中榻上,一觉黑甜,温馨惬意。天还没亮,外面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闻到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想必厨房一定摆满了吃的。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先别叫,除夕夜得守岁熬一宿,让哥儿多睡会儿,他还在长身体。” “哎,好嘞。”管家风风火火忙碌着。 “老爷,您看看这菜色妥不妥?可还需要添几样?”张妈系着围裙询问。 容开济和蔼道:“按旧例即可。哥儿口味清淡,他喜欢吃的,尽量都备上,家里就他一个孩子……” 容佑棠砸吧砸吧嘴,换了个姿势,睡梦中笑起来,喃喃道:“爹~” 冷不丁,耳边却传来“刺喇~”刺耳清晰的一声,容佑棠瞬间惊醒,他一贯浅眠。 费力半睁开眼睛:桌上烛火明亮,庆王正端坐,翻阅几份文书,他换了件袍子,面带倦容,但仍身姿笔挺。 “殿下?”容佑棠疑惑喊一声,以为还在做梦,但随即彻底清醒,一激灵睁大眼睛,紧张问:“过年了吗?今天几号?” 赵泽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腊月二十八。你梦见过年了?一直吧嗒嘴,还流口水。” 容佑棠大窘,立即抬手摸嘴角——并没有流口水啊? “哼。”赵泽雍发出个颇为愉快的鼻音,气定神闲,又“刺喇~”一声翻页。 容佑棠马上知道对方心情不错!他掀被下床,兴冲冲挪到桌前,急切问:“殿下,凶手抓住了是吗?” 赵泽雍扫一眼仅穿月白里衣的少年,说:“不怕着凉?你的袍子在那儿。”说完朝角落屏风一点下巴。 这时候谁还管袍子啊! “没事,我不冷,宫里用的地暖。”容佑棠自发落座,但不敢凑近看那叠文书,只能眼巴巴又问:“殿下,凶手抓到了吗?九殿下清醒没有?” 庶子逆袭[重生]_34 赵泽雍细细翻阅完毕,把文书码得整整齐齐,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小九醒了。万幸,并没有损伤肺腑。只是头发被火燎得精光,伤口又痛,哭了半日。” “那头发……?”容佑棠小心翼翼问,心想任谁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秃子的。 “只是被燎光,侍卫及时给泼了水灭火,会长出来的。” 容佑棠由衷松口气:“这就好。”顿了顿又顺口问:“那您怎么不陪着他?九殿下其实非常依赖兄长,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说。” “你倒挺了解他。”赵泽雍嘴角弯起,但很快收起笑容,无奈道:“本王已成年,按律不得夜宿坤和宫,只能等天亮再去。不过,最近特殊时期,父皇都会歇在中宫,左凡也留那儿了。” “这样挺好。”容佑棠迫不及待又问:“那,凶手抓到了吗?除夕就要到了!” 赵泽雍屈指轻点:“口供连夜审出来了。待天亮早朝,面呈父皇御览。” ……听意思似乎是还得继续往下查? “殿下,凶手狡猾吗?”容佑棠想了想,换一种方式发问。 然而,赵泽雍一听就明白了,虎着脸训:“拐弯抹角的作甚?凶手……应该是不能抓了。” 不是“抓不到”,而是“不能抓”。 线索指引到谁身上去了?难道是皇家内斗?那确实难办,捅出来叫全天下人议论耻笑,皇室尊严扫地。 容佑棠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口。 “下午至上半夜,本王和大哥、二哥,六弟七弟,五弟,联合审讯抓获的嫌犯。”赵泽雍闭眼,揉捏眉心。 嫌犯一定求生不得、求生不能……容佑棠光听就能想象出刑讯经过。 “来回拷问,几个嫌犯最终松口。但他们分别供出的上级中,均指认了坤和宫、宝和宫的掌事太监。”赵泽雍面露嘲讽。 哇,好一本乱账! 容佑棠叹为听止。 “有人自然不接受,生气得很,亲自动手,弄死两个,犯人却仍未改口——宫里的手段,铁打硬汉也扛不住,口供应当为真。众兄弟都在场,俱看在眼里,总之,嫌疑是有的。” 容佑棠有些不甘心,叹息道:“那,凶手只能是那两宫的掌事太监了?” “唔,多半是。”赵泽雍冷笑:“若再往下查,还不知道揪出谁来!” 遮羞布皇帝是不会让扯的,查到这种程度,波及实在太广。 容佑棠忍不住同情道:“所以,九殿下只是不幸被牵连的。” “幕后真凶确实狡猾。”赵泽雍脸色凝重,“不过,当他发现纵火现场呼救的是小九时,有意放弃引爆计划,给了小九逃生的机会。” 细思极恐! “想不通。”容佑棠摇摇头,“凶手究竟是想对付坤和宫还是宝和宫?七殿下还是祈福宝塔?如果不是九殿下出事,您应该也会被——”容佑棠猛然住口,站起来,尴尬看着庆王。 赵泽雍莞尔,并不生气,佯怒道:“口无遮拦!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必说出来。” 呃~ 容佑棠低头看脚尖,略定定神,抬头,没话找话,后知后觉问:“时辰还早吧?您怎么不睡会儿再去上朝?” 赵泽雍扭头看一眼自己被褥凌乱的床。 什、什么意思? “轰~”一下,容佑棠如醍醐贯耳,不敢置信地问:“这、这是您的房间吗?” 看着不像啊,一点儿也不富丽堂皇! “本王的书房在隔壁。”赵泽雍简单解释。此处是已故淑妃的寝宫,她生前亲手布置的长子卧房,处处带有亡母音容笑貌,睹物思人,故赵泽雍后来多半歇在书房。 难怪了,我梦中惊醒会看到殿下!他应该是忙得太累,一时没想起我在这儿,顺脚走来的。 容佑棠顿感内疚,立即过去整理床铺,紧张道:“实在对不住,冒犯冒犯,不知道这是您的下处。殿下,您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血肉之躯,两夜一天,赵泽雍确实也累了,倦意甚浓,但仍记得问:“那你呢?” “我卧床一天多,早睡饱了,外间有个罗汉榻,我去那儿躺着,天亮再挪到别的房间去。”容佑棠干脆利落地宣布。 罗汉榻太小,赵泽雍个高腿长,躺不开。 “唔,也行。”赵泽雍点头,没精神再多说什么,走到床边,脱了靴子,直接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几乎沾枕即眠,呼吸悠长平稳。 “……”容佑棠傻眼,站在床前想了想,最终伸手,把被子给帮忙盖好大半,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唉,做皇子压力真大,圣上一声令下,他儿子们都得行动起来,废寝忘食地忙。 但,虽然左公公照顾九殿下去了,这宫里也还有其他人啊,怎么就没给殿下另收拾个房间? —— 容佑棠好奇思考着,迷迷糊糊在罗汉榻上入眠,等他一觉睡醒,房中又空无一人了。 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回到了床上! 梦游吗? 容佑棠纳闷地坐起,刚掀开被子想下床,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有清脆的女声恭敬道:“公子,奴婢们进去伺候了。” 公子?奴婢们? 容佑棠茫然看着门口:门开,走进来四个年轻宫女,个个轻盈娇俏,装扮一致,微笑大方得体,分别端着洗漱用具、干净衣物等。 几个女孩屈膝福了福。 容佑棠:“……” 庶子逆袭[重生]_35 “公子休息得怎么样?”为首的宫女脆生生上前问,说话就要跪下为容佑棠穿靴。 “我、我天!”容佑棠火速缩脚,慌忙挪到床尾,吓得都结巴了:“起来快起来,你、你跪我干什么?” 宫女们齐齐抿嘴笑起来。 “殿下呢?”容佑棠还是第一次被年轻姑娘堵在床上,窘迫得脸红耳赤。 “殿下上早朝去了,嘱咐奴婢们好好照顾公子。” “别,别,不敢劳动几位姑娘,我自己没问题。”容佑棠连连摆手,坦然相告:“我是殿下小厮,咱们一样的身份,没得折煞我了。” 宫女们又抿嘴笑,个个一副“你知我知”的隐晦表情:今早端水进来时,我们亲眼见到殿下抱着你放在床上!多少年了,第一次见到殿下往床上放人。 “公子这样说,才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几个女孩都眼尖,看穿容佑棠不是恃宠而骄的恶劣性情,她们脸上笑眯眯,手上却不由分说,周到细致把容佑棠揉搓一遍,又端上汤粥糕点,开始照顾早膳。 “姑娘,我是说真的,殿下同意我另找房间,以免打扰他办公休息。”容佑棠极力解释争取。 “公子,您要用哪样?奴婢给您布。”宫女恭谨带笑,说话柔声细气,“任你暴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容佑棠张张嘴,独角戏终于唱不下去了,无可奈何道:“那好吧,等殿下回来,我当面问他,你们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这粥温得刚刚好,公子用一些吧?您是殿下房里的人,有什么话,殿下待会儿就回来了,到时慢慢说不迟。” 房里的人?什么叫房里的人? 容佑棠如遭雷击,瞠目结舌。 回神后,他第一反应是内疚汗颜:殿下,我对不起你。咱们共处一室,她们误会你是龙阳断袖了,怎么办? 庆王殿下英明神武,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怎么可能短袖? 容佑棠崇敬至极地想。 —— 早膳刚撤不久,庆王就回来了,带着一群人,担架抬着赵泽安。 “咱们一起睡好吗?”赵泽安脑袋缠满纱布,期待地问。 “不妥,你的伤口正在愈合,蹭破皮会留疤。”赵泽雍回绝,指挥道:“手脚放稳了,别颠着人。东厢房收拾好了没?” “回殿下,已收拾妥当。” 赵泽雍吩咐:“带他进去。另外,去个人到太医院通知一声,请太医今后到这儿看诊。” “是。” 赵泽安百无聊赖玩手指,嘟囔道:“自己睡就自己睡,我才不稀罕跟你挤一块儿。” 庆王戏谑问:“那刚刚是哪只小狗儿说想跟我一起睡?” “……”赵泽安一愣,继而恼羞成怒,失去理智:“汪汪汪~我要是小狗,你就是大狗,咱们一家——” 一众下人忍不住喷笑。 “好了好了!”赵泽雍率先示弱,宠溺无奈道:“说不过你。进屋歇着吧,好不容易把你从坤和宫带出来,别捣蛋。” “哼~”赵泽安在亲哥面前是属螃蟹的,张牙舞爪横着走。他掰弄手指头玩耍片刻,忽想起来问:“哎?不是说容哥儿进宫来看我,结果被炸伤了吗?他人呢?” 赵泽雍刚要开口,抬眼就看到容佑棠又慢腾腾扶着栏杆挪步,远远就高兴地问:“是九殿下回来了吗?” 赵泽安也高兴,想抬头,却被兄长按住了,只能挥挥手:“是我!听说你被炸飞了,还好吗?” 咳咳~ “只被炸飞一点点而已,没什么大碍。”容佑棠跟着担架走,好伙伴四目相对,俱唏嘘感慨不已,絮絮叨叨诉说彼此遭遇。 “……哎,你是没看见,那火忽然就起来了,熊熊燃烧啊!”赵泽安故作深沉,小脸严肃板着,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讲述惊险一幕:“说时迟那时快,我裹着披风,果断跳下榻,大声示警,呼喊侍卫进来救火——” 庆王煞风景地打断:“跳下榻之前,你若能果断脱掉披风,头发就不会被燎光了。” “嘿!”赵泽安怒目而视,用眼神表达强烈抗议。 众人忍笑低头。 容佑棠好言解围:“其实九殿下是非常勇敢的,梦中惊醒发现起火,能够立即设法脱险,多难得!由此可见,自古英雄出少年。” 庆王无话可说地暼一眼某人。 “哼~”赵泽安炸起的毛这才被捋顺了些,忿忿不平道:“连父皇都夸我勇敢呢。”你个不识货的家伙! 一群人围着担架憋笑,步入高大敞亮的东厢房。 唉,皇宫门槛都那么高! 容佑棠扶着门框,刚想小心翼翼抬脚,身后的庆王见状,顺手将人抱了进去,随口告诫:“你也是伤患,好好卧床静养,别老出来溜达。” “是。”容佑棠爽快答应,转身挪步坐在榻前,继续认真耐心听九皇子倾吐满腹的话。 赵泽雍看着一大一小相谈甚欢,很是不解,失笑摇头。 这时,左凡上前告知:“殿下,郭公子兄弟二人护送杨老夫人、杨夫人,一起进宫探望九殿下。” 赵泽雍担忧皱眉:“老夫人来了?” “是,皇后已准了。” “你们准备待客,本王亲去迎接。”赵泽雍下令,略整整衣袍,扬声告知:“小九,外祖母舅母和表哥们看你来了,待会儿要让老人家宽心,明白吗?” “哦,知道。”赵泽安懂事地点头。亲戚来探,竟然劳动老祖宗进宫,他当然是高兴的,聊得更起劲了。 庶子逆袭[重生]_36 —— 雪后暖阳,乾坤朗朗,天地澄明。 但这个时辰,御花园没什么人逛。 赵泽雍步履匆匆,赶去迎接年事已高的外祖母。他当然知道宫外焦急,但这两天忙着破案,实在分身乏术——其实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但承天帝御笔一挥,圣旨一下,匆匆发落几个人,明黄天威便强势掩盖脏污黑幕,并喝令不准掀开。 家家有本难念经,皇家也不例外。 赵泽雍上朝呈交口供前,就已料到结果,因此毫不惊讶,平静看着承天帝自欺欺人。 唯有一声叹息。 越过小径,穿过假山石洞,绕过亭台楼榭,赵泽雍踏上一个种满花木的山包,准备抄小路去中门。 但正要登顶时,他突然听到一声稚嫩凄惨的“叽~”,同时传来愉快轻笑。 谁? 赵泽雍疑惑,屏息凝神,隐匿行踪,远远地眺望: 是八弟。他在干嘛? 赵泽宁蹲在地上,手上抓着一只雏鸟,脚边有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物体。 他动手,缓缓拧动雏鸟左腿,不断加力,那鸟扑扇翅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咔~”一声,左腿断了。赵泽宁全神贯注,看起来乐在其中。他又拧动那断腿,突然用力,硬生生拔下,血溅出来,雏鸟大张嘴巴,却已失声,浑身抽搐,赵泽宁畅快得意,捏着拔下来的腿骨,胡乱戳刺雏鸟伤口。 第25章 扭断的腿骨尖锐,戳刺搅动伤口,雏鸟失声片刻,又开始凄厉鸣叫,濒死挣扎。赵泽宁的愉快笑容逐渐转为亢奋冷酷,看得人头皮发麻。 八弟私底下怎么这个样子?竟然享受虐杀动物? 赵泽雍无法理解的惊呆了!他戍边卫国,驰骋沙场十数载,但上阵杀敌时,都是做过特殊心理建设的,绝没有哪个正常人喜欢杀戮,更不会刻意虐杀生命以获得快感! “八——”赵泽雍下意识想开口阻止,决定好好地管一管。谁知他刚张开口,山坡对面就传来钗环碰撞特有的清脆声,并有女孩小心翼翼的呼唤:“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三妹妹?他们兄妹来这僻静地方做什么? 赵泽雍行三,比八皇子兄妹年长许多,他常年戍边,年末回京多是家宴、喝茶看戏,双方表面关系尚可。但说深交?还真没有,毕竟不在一起生活。赵泽雍眉头紧皱,按捺下情绪,重新隐藏好。 “你怎么找来了?不是跟姐妹们在暖房赏花吗?”赵泽宁随手丢弃虐死的雏鸟,拍拍手站起来,脚边就有了两团血肉模糊的物体。 今年十四岁的三公主轻轻摇头:“大姐姐一会儿就乏了,说不好看。” “她说不好看、你和二妹妹就跟着散了?”赵泽宁脸上浮现戾气,“永远要别人迁就她!” 三公主纤瘦娇小,头发稀黄,怯懦内向,丝毫没有皇家明珠的风采。她忙解释:“大姐姐心情不好,她对定下的周家嫡次子不是很满意,所以最近都恹恹的。”说完,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只死鸟,面露惧色。 “她心情不好,大家就得陪着不好?”赵泽宁冷笑,嘲弄讥讽道:“年后她都二十一了,比那周家嫡次子大三岁!京城里差不多的青年才俊全被她挑了一遍,真以为自己天仙呐?刁蛮——” “哥哥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三公主紧张地东张西望。 “怕什么?没人。”赵泽宁掸掸袍袖,“四哥患有先天心疾,寿数堪忧;她外祖从兵部退下来,儿子却没顶上,已是没落了。否则,你以为周家能尚公主?” 三公主讷讷地说:“可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保的媒啊,那周家公子是她亲外甥呢。” “哼,她倒热心,但你也不想想——唉,算了,你个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赵泽宁屈指轻敲胞妹额头,宽慰道:“妹妹且再忍忍,年后周家就会迎娶长公主,到时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二妹妹温柔和善,以后你俩一块儿玩。” “嗯,我都听哥哥的。”三公主极依赖胞兄,但看着死鸟,她忍不住鼓足勇气劝:“这鸟儿怪可怜的,哥哥,你以后别这样了,叫人看见不好。” 赵泽宁直接牵了胞妹下山,痛快答应:“行,今儿只是碰巧打发时间罢了。咱们回去,看娘在做什么。” 兄妹俩携手同行,背影都很瘦削,温馨亲昵中透出几分……相依为命? 赵泽雍走出来,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把八皇子、三公主当成胞弟差不多来对待,每次从西北送土物回京,必少不了那对兄妹的份。 这其中还有个原因:赵泽雍及胞弟是生母早亡,而八皇子三公主虽有生母,却是位分极低的昭仪,王昭仪本是韩贵妃的陪嫁丫鬟……后宫之人,大多“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赵泽雍却看不惯有人专欺凌弱小,故年少未离京时,他没少为八弟三妹妹出头。 八弟长大后怎么这样?享受虐杀者,性格多少有些扭曲。 赵泽雍喟然长叹,默默掩埋遭虐杀的雏鸟尸体,调整情绪,匆匆去迎接年迈外祖母。 —— “可怜的九儿啊,才几天没见?竟重伤至此了!这是要老太婆的命啊,哎哎哟~”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扑在榻前,看着烧伤的外孙心疼不已,老泪纵横,捶心,颤抖着喊:“究竟哪个下的毒手哇?小九才几岁?能碍着谁的路?挨千刀的,竟对小孩子下手!呜呜呜~”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见到定北侯府的老夫人。容母错付终身、婚姻不幸,生前时常暗中饮泣,导致容佑棠每听闻女性哭声,即刻忆起亡母——唉,看来老人家是真疼外孙,哭得这样伤心! “老祖宗,其实我只烧伤一点点,是太医谨慎,才给涂了满身药膏,您别哭了。”赵泽安躺着不能起来,只能尽量把伤势往轻了说。 赵泽雍陪站一旁,宽慰道:“您老保重身体要紧。小九没有受内伤,太医院不乏能人,他们有信心让小九的皮肤长好。” “老身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下去跟老头子团聚的,还有、还有苦命的女儿……媛媛,为娘没照顾好你留下的骨血呀!”老夫人提及亡夫和爱女,顿时加倍哀痛,她缓缓扫视整个厢房,触景伤情道:“从前媛媛在世时,老身月月进宫探望,母女一齐照顾雍儿,这间屋子,老身曾午间小憩过几次。”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中年丧女,随后又失去丈夫,老人家永远无法释怀。 赵泽雍环顾厢房,始料未及,忙告罪:“是我没安排妥当,您别难过了。” 围在榻前的还有郭夫人及二子,都在想方设法宽慰开解。 老夫人痛哭一场后,拿帕子擦干眼泪,握着大外孙的手,称赞道:“好孩子,难为你能把小九移到这儿来养伤,老身去到那宫里就浑身不自在!那儿尽出心狠手辣之徒,好主子养的好刁奴,竟敢给小九下药!” 这就明白在说坤和宫了。 郭远立刻给母亲使个眼神,郭夫人忙上前,朝中宫方向一伸食指。 “哼!”老人家愤然板着脸,勉强忍了。 庶子逆袭[重生]_37 这时,外圈的郭达抽空问容佑棠:“你伤得怎么样?不碍事吧?你小子不错嘛,进宫帮了不小忙。”郭达已经知晓破案过程。 容佑棠尴尬道:“郭公子快别这样说,我跟去走一趟还受伤回来,给殿下添不少麻烦才是真。” “哎,那可是爆炸,谁预料得到?前天令尊上庆王府寻你,恰好我碰见了,还聊了几句。” 容佑棠紧张起来:“聊什么啊?我家里没事吧?” 郭达笑着说:“放心,没事,令尊只是想接你回家过年,不过你现在是庆王府的人了,哪里过年都一样。” 容佑棠呆了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一样?” “当然不同,全家团聚才叫过年。”老夫人忽然苍凉感慨一句,嗔道:“小二又捉弄人!”顿了顿,她招招手:“你就是容哥儿?早听小九提过,他说你待人诚挚,聪明又有耐心。真是好孩子。” 啊? 容佑棠忙上前,低头就看见躺床上的赵泽安得意洋洋邀功的眼神:听,我说了你的好话! “老夫人过奖,是九殿下谬赞了。”容佑棠恭谨道:“事实上,是在下蒙两位殿下帮助良多,此生做牛做马都偿还不了那恩情。” 又做牛做马?就你小子这身板,做了牛马也干不动活。庆王面无表情地想。 “不必过谦,小九说你你好,雍儿把你带在身边,老身虽一把年纪,却还是看得出来的。”老夫人慈祥和蔼,眼神清明洞察,她拿出个观音白玉佩,说:“听说你协助破案时受了伤?这个玉佩你拿着,高僧开过光的,可除灾消难、保平安。” 呃~ 容佑棠脱口就要婉拒,但想了想,又及时刹住,改为望向庆王:殿下? 赵泽雍颇为满意日渐上道的小厮,允许道:“老夫人所赐,你就收着,今后认真当差就是。” 也是,堂堂定北侯府老封君赐物,推辞倒显得不敬不美了。 “多谢老夫人。”容佑棠垂首接过,触手便知是好东西:细腻温润,已达羊脂级别。 赵泽安顺势撒娇逗老人家欢心:“老祖宗,那我呢?” “哎哟哟,哪能忘了小九儿啊?”老夫人终于笑起来:“府里年下有世交送来一对孔雀,开屏时可漂亮了。还有不少的好玩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真的吗?那孔雀睡觉是不是也单脚站立啊?” 郭夫人笑道:“哎?这还真没注意,舅母今晚就瞧瞧去。” 祖孙舅甥三人随即就“动物睡姿”这个话题进行愉快交谈,一派和乐融融。 赵泽雍给两个表弟递了眼神,眼尾又带上容佑棠,示意几人到隔壁书房。 一出门口,他们却遇见总管太监李德英,后者忙行礼问好。 “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客气问。 李德英笑得一团和气:“回殿下,陛下听闻郭老夫人进宫探望九殿下,特留午晚两膳、赐宴静和宫。” 老定北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刚强忠烈,承天帝下旨风光厚葬,并加封其遗孀、荫封其子。因此,只要郭老夫人进宫,必得赐宴。 赵泽雍毫不意外,点点头:“老夫人就在里面,李公公进去吧。” 李德英躬身垂首退避边上,让庆王一行先过去才抬脚进屋。 容佑棠因着养父原因,对内侍总管挺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郭达屈指轻弹容佑棠额头,恶劣恐吓道:“小心被抓去净身变小太监!” 容佑棠敢怒不敢言,奋力快挪步到庆王身后。 “小二,这是皇宫。”郭远淡淡提醒,他跟胞弟完全是两个极端,严谨刻板得像国子监老先生。 赵泽雍率先跨进书房门槛,他余光一转,顺便又把伤患容佑棠提了进去,动作自然流畅,后面郭家兄弟却凛然心惊——殿下待他竟这般好了? 郭达把吓掉的下巴按回去,咽咽口水,突然觉得以后不能再随意捉弄小容儿了。 “多谢殿下。”然而容佑棠却浑然不觉,只当庆王是冷面热心肠的英雄好汉。 “都坐吧。”赵泽雍落座并招呼,特意吩咐容小厮:“你也坐,若撑不住,回去躺着也行。” 容佑棠忙摇头:“不用,我坐一会儿没事。”这样的谈话场合,我绝不能错过。 “唔,随你。” 郭达听了又是一惊:我的天!这还是庆王表哥吗?区别待遇啊他,对我怎么那样严厉! “今天早朝上,陛下将坤和、宝和两宫的掌事太监判了斩立决,案子估计就那样揭过了。”郭远开口就谈正事,没有任何闲话的。 赵泽雍点头,补充道:“另外,父皇暂夺皇后管理后宫职权,勒令其先整顿肃清坤和宫,韩贵妃那边也是类似的处罚。如今由庄妃、宸妃代理后宫。” “宸妃娘娘她……?”郭远有些迟疑。 “老七那点破事人尽皆知,父皇若严惩他,大哥二哥就不能轻放。”赵泽雍低头喝茶,镇定从容地指出:“除夕夜将至,家宴缺人就不好看了,父皇是君上,但也是父亲、是家主。他这些年,倒越发慈爱了。” 从前就不慈爱吗? 容佑棠陪坐末席,侧耳倾听。 “那小九岂不白白被牵连了?”郭达忿忿不平。 赵泽雍叹息:“这次的处罚结果,已是本王和五弟、老六老七、宸妃娘娘联合争取的,如今父皇圣旨已下,再继续查,就是吃力不讨好,会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自古天威不可冒犯。” 郭远一板一眼宽慰:“殿下请释怀。陛下是君父,您是儿臣,能怎么样? 容佑棠想说话,但看看场合,又有些犹豫,毕竟他的身份是“庆王新收的小兵/小厮”。 赵泽雍端坐上首,自然看得清楚,遂吩咐:“有话就说,犹犹豫豫做什么?” “是。”容小厮这才敢开口:“殿下说陛下不仅是君上、还是父亲、是家主,我想他心里一定明白谁受了委屈。若受屈者生气跳脚……咳咳,若受屈者坚持喊冤,公然抗议判决,他定会不高兴;但若受屈者尊重圣裁,愿意顾全大局,隐忍接受,他反而会怀疚于心——有可能这件事叫人受了委屈,会在别的地方做出补偿呢?” 庶子逆袭[重生]_38 比如北郊大营指挥使啊殿下! 容佑棠自始自终都希望庆王能够留京。 “你小子惯会琢磨这些。”赵泽雍慢条斯理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但郭达反而迅速想开了,赞同道:“表哥,其实容哥儿说得没错:既然吃亏已是吃定了,索性闭眼一口吞下,彰显彰显咱的肚量,总不能吃亏还不讨好啊!” “你们一对赖皮脸。”赵泽雍严肃评价。 容佑棠只作听不懂,郭达则浑不在意,还笑嘻嘻对容佑棠说:“小赖皮脸,说你呢。” 容佑棠:“……”我只微笑我不说话。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郭远叹气,建议道:“殿下,看来就此收手反而最妥。” 赵泽雍沉吟不语。 “表哥,您从西北不是带回好些东西吗?那些药材宝石是敬献陛下的年礼吧?可别忘了叫人送进宫来。”郭达一打定主意,立即抛开其他情绪,开始全力朝目标方向靠拢,这点倒也可贵。 赵泽雍闭目思考。 郭远则直接表示:“父亲已将定北侯府献上的年礼托我们送了进来,他的想法跟容小公子不谋而合。” “你们像约好了似的。”赵泽雍无奈一笑,正色道:“回去转告舅舅,请他放心,本王不会再像当年母妃意外身亡那样,撕破脸皮跟人对着干。”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上次鲁莽对抗,惹得父皇恼怒下旨,罚我远赴西北,险些死在边塞。如今,我不能再叫亲者痛、仇者快了。 郭远长长吁口气:“您能这样想,我们在宫外就放心了。” “那就这样。”赵泽雍拍板,嘱咐道:“小二,你出宫后顺路去一趟庆王府,叫管家把年礼拟单子送进来,白放着也是发霉。” 郭达忍笑:“行!” “至于北郊大营一事,估计这几天父皇就会宣布,赶在众武勋离京赴任之前。子瑜,回去叫大家沉住气,切忌急态。”赵泽雍叮嘱。 郭远一边应承:“是。”一边下意识望向容佑棠:这种事情也能当着外人说吗? 孰料容佑棠一丝异样也无,比谁都理所当然——因为他前世亲历过兴建北郊大营的始末,怎会吃惊? 我知道殿下会是指挥使,可惜不能告诉你们,憋死我了…… 郭家人依旨用完晚膳才出宫,同时,承天帝赐下比往年更丰厚的年礼,足足装了一车。 —— 炮竹声中一岁除,火树银花贺除夕。 宫里的烟花,比外面精致华美百倍不止。 但容佑棠却看得落寞冷清。 他留在宫里养伤过年,非常想念温馨舒适的家。 唉,爹一定担心极了,我这些天都没回去。 静和宫当真静悄悄。 虽然赵泽安未伤愈,但承天帝还是命令庆王将其带去家宴,哪怕人是躺着的,皇帝也觉得算全家团聚。皇帝也是人,而且是花甲老人,对美满亲情也是重视的。 容佑棠独自坐在小花园亭子里发呆。虽然静和宫有不少侍女太监,但他们是下人,当然不敢这样随意自在,仍是兢兢业业地当差。 桌上摆着简单几样糕点果子,因伤不能喝酒,但温着甜汤。 其实也不错了,有吃有喝。 容佑棠自我安慰,舀起五果甜汤喝,谁知后肩忽然被拍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容佑棠吓得甜汤呛进气管,咳嗽牵动内伤,脸痛苦皱成十八褶包子,扭头看:又是八皇子! “你倒会偷闲享乐。”赵泽宁施施然落座,随手拨弄几下糕点坚果,慢吞吞问:“过年就吃这些啊?” 不然呢? 容佑棠挺生气的,因为八皇子两次都从背后吓人。 “三哥吃宴席去了,没陪你,委屈吗?”赵泽宁悠闲问,自顾自剥了榛子吃。 这话容佑棠听得懂,但不想回应,他咳顺气息后,故作惊讶地说:“对啊,殿下带九殿下赴宴去了,不在静和宫,您请去设宴处寻吧。” “谁说本殿下是来找人的?”赵泽宁掀起眼皮,用力将榛子壳弹向容佑棠脑袋。 “……”容佑棠简直无话可说,他开始觉得八皇子的心理年龄比九皇子小,否则怎会如此幼稚无聊? “不说话?”赵泽宁又丢个榛子壳过去,轻笑道:“上了三哥的床,就把自个儿当王妃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这话既粗鲁无礼又下流恶心! 容佑棠当即站起来,义正词严、一字一句道:“您怕是误会了,庆王殿下何等人物?小的有自知之明,从不敢逾越亵渎!” “呵呵。”赵泽宁回以鄙夷一笑。 容佑棠气得胸膛起伏,却不能破口大骂,正僵持间,忽听见前面传来庆王的声音:“八弟怎么在这儿?” 赵泽宁起身,开朗带笑地回答:“哦,四哥禁不住热闹,我送他回去歇息了。我想小九有伤,应该也待不久,所以顺路来看看他。” 容佑棠松了口气,默默走向庆王。 “小九喝完药,刚睡下了。”赵泽雍温和道:“八弟,父皇刚宣布年后拟建北郊军营,快回宴厅去吧,父皇问起你了。” 赵泽宁一愣,欲言又止,最终说:“好吧,三哥,那我去旁听凑凑热闹,明日再来看小九。” “去吧。” 庶子逆袭[重生]_39 目送八皇子离开后,容佑棠迫不及待想打听北郊大营一事。 第26章 谁知庆王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容佑棠手心,笑着说:“拿去,放在枕头底下,压祟辟邪,夜里睡觉就不会吧嗒嘴流口水了。”庆王好笑地说,自顾自进屋去。 我睡觉没有流口水……吧? 容佑棠愕然又尴尬,愣在原地,低头细看手心:原来不是一个东西,而是好几个红封袋被揉成了一团。袋面都红底挑金丝银线,绣着龙凤、龟蛇、双鱼、星斗等图案,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殿下竟然给我发红封! 容佑棠唏嘘感慨半晌,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他没想过全收下。 “殿下?”容佑棠原样捧着一团红封袋,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寻人。 “唔。”赵泽雍已除了外袍,端坐书案后,认真批阅公文,提笔写字的手宽大有力,非常稳。 容佑棠上前,按例叩首说吉祥话:“值此辞旧迎新之际,特恭贺殿下新禧,祝您诸事胜意,鹏程万里,大展宏图!” “同贺。”赵泽雍略抬手:“起来吧。” “谢殿下。”容佑棠把红封袋都放在书案一角,笑眯眯问:“我能不能拆开看看?” 赵泽雍奇异道:“你想拆就拆。” “其实,我很想知道宫里的红封里头都装的什么。”土包子容佑棠坦然相告,兴致勃勃把全部小袋子拆开、把东西一一倒出来,排列整齐。 赵泽雍继续书写,头也不抬地说:“无非金银玉之类的东西罢了。” 容佑棠用指尖拨了拨,果然桌上一堆大多是金锞子,少数银锞子和玉如意,均属内造,精致华美,光灿灿,亮闪闪。 “咦?有个这样的。”容佑棠拿起个雕成斗剑式样的玉佩,第一眼就看上了,立刻下定决心。 赵泽雍抬眼一看,莞尔道:“小九也喜欢那个。”斗剑玉佩乃庆王府所出,是管家按照家主脾性,特意请工匠打造的辟祟品。 “嗯,我觉得这个好。”容佑棠欣赏片刻,装回红封袋,直接收进怀里。然后把其它的也原样装好,推到庆王眼前。 “?”赵泽雍不解地抬头。 “殿下,我有斗剑玉佩了,这些您赏给其他人吧。我一个新来的,怎能收这么好几份?委实受之有愧。”容佑棠不好意思地解释。 赵泽雍颇感意外,定定看着眼神清澈澄明的少年,后者并不回避,恳切对视。 “好。”赵泽雍温和笑起来,称赞道:“本王赏罚分明,论功行赏,从没有试探的意思。但你能这样做,很不错。人若能抵挡住物质的诱惑,大小能成事。” ……竟能说出这么些道理? 容佑棠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承认:“咳咳,我只是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压根没做多少事,全收下就太厚脸皮了。” “哦?”赵泽雍搁笔,愉快笑出声,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往后靠,戏谑道:“赖皮脸也会不好意思?郭小二已经多年没红过脸了。” 容佑棠悻悻然,谦虚表示:“可我哪能跟郭公子相提并论呢?” 谁知庆王更愉快了,笑声浑厚有力,略带磁性,难得的放松惬意模样,剑眉星目,眼神深邃,高鼻梁,英武而极富男子气概。他说:“唔,你要努力,争取赶超子琰。” 容佑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庆王! “那行吧。”赵泽雍收起笑容,吩咐道:“其实大家都得了。既这样,就把它们妥善分给贴身照顾小九的人。传本王的话,就说九殿下伤势恢复良好,特赏跟着伺候的人双份。” “是!”容佑棠揣起红封袋,立刻转身去执行。 ——他年纪小小,家境一般,却不贪财,这点十分难得。 赵泽雍满意颔首,重新提笔批阅。 九皇子就在前面东厢房养伤,身边日夜有人照料。容佑棠很快回转,眉开眼笑地说:“殿下,都送出去了,他们很惊喜,托我给您带好多吉祥话。” “唔。” 容佑棠回到外间,特别想细细打听北郊大营一事,可探头看看:庆王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表情严谨肃穆,这种时候不能一再打扰。 哎~ 容佑棠只能按捺下着急,落座罗汉榻,掏出斗剑玉佩把玩,打发时间,后来干脆躺下去,闭目养神。反正只要别发出噪音,庆王就不会过问。 同时,赵泽雍也很快习惯了外间有个安静机灵的小厮。大半个时辰后,他处理完全部公文,捏捏眉心,端起茶杯,皱眉又放下,说:“倒茶。” “……”外间悄无声息。 “倒茶。”赵泽雍重复,略提高音量。 “……哦!来了来了!”容佑棠从浅眠中惊醒,赶紧从外间端了温着的茶水进去。 此时已是亥时末,本该静谧安寝的皇宫却仍四处灯火通明,隐约可听见人来人往。 “睡着了?”赵泽雍接过茶水。 “迷糊了一会儿。”容佑棠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家除夕夜不守岁?”赵泽雍亲自把文书分类归置、叠好,用镇纸压着。 “守啊。”容佑棠话音一转:“不过,我一般只守上半夜。” 赵泽雍站起来,缓缓舒展活动筋骨,说:“小九年年吃完除夕家宴就睡着了,子时的炮竹都吵不醒他。” 容佑棠乐呵呵夸奖:“九殿下好睡眠啊,那样才能健康成长的。” “哼。”赵泽雍暼一眼容小厮:“吉祥话留着明儿年初一说,以你的口才,应该能得一车的赏。” 庶子逆袭[重生]_40 “……”容佑棠被噎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这宫里除了殿下,我再不敢私自接谁的赏!” 虽是融洽闲聊,但也得小心,切忌口无遮拦,避免祸从口出。容佑棠当然不可能真正松懈,毕竟对方是庆王。 果然,赵泽雍欣然说:“你明白就好。” 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台面上的、暗地里的,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关键还得靠个人谨慎。 气氛不错,适合打听! 于是容佑棠故作好奇问:“殿下,宫里不用守岁吗?” 赵泽雍挑眉:“终于憋不住了?本王一回来你就想问了对吗?” “殿下英明,小的万分佩服!”嗯,担任小厮书童,关键是要厚脸皮,内向胆怯清高者,是吃不上这碗饭的。容佑棠自我勉励鞭策。 赵泽雍看起来心情不错,不疾不徐道:“当然要守岁,如今他们应该在储元殿内吃酒听戏吧。” “那您……?” 赵泽雍喝了口茶,理所当然道:“小九有伤,如何禁得住那等闹腾?本王身为其胞兄,自然应该好好照顾他,家里没有不理解的。” “殿下,可您不是说陛下召人在讨论拟建北郊大营吗?”容佑棠都有些皇帝不急那什么急了。 您就不紧张、不在意、不好奇? “除夕之夜,顶多大概宣布一下,你以为能当堂打起来、争个头破血流?”赵泽雍问。 “呃,这倒没有。”容佑棠讷讷地说:“我只是想着您怎么没像八殿下说的那样,去‘旁听旁听、凑凑热闹’。” “此等大事,肯定要拿去朝堂上讨论,今夜的热闹,不凑也不妨事。”但提起八弟,赵泽雍的好心情不由得受到影响。他沉吟片刻,问:“老八都跟你聊什么了?” 想起八皇子,容佑棠的好心情也受到了影响。而且他还不能怎么样,免得自己越发像个吹枕头风的男宠……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容佑棠深呼吸,忙正色禀明:“回殿下,八殿下只是坐下闲聊几句,剥了几个榛子吃,然后您就回来了,他没说什么。” 忆起无意中撞见的残忍虐杀一幕,赵泽雍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但八皇子是他用心帮扶的弟弟,对方也一贯听话好学,赵泽雍当然希望对方能积极上进、身心健康地成长。 但会不会为时已晚?毕竟他年后都十八了。 赵泽雍无奈地叹口气。 庆王在沉思,容佑棠没好催促打断。但余光一扫,却看到门口有几个犹豫的下人。 容佑棠轻轻走了出去。 “公子,劳烦您转告一声:陛下亲赐年糕与汤圆,寓意团圆吉祥年年高,吩咐贵人们都用一些。” “好,我这就去通报,几位稍等片刻。”左凡不在,容佑棠的身份也没个定性,但众人都待他客气有加。 容佑棠简要禀明后,赵泽雍点头,心不在焉地吩咐:“进来吧。另外,小九的那份送去东厢房,给他沾沾唇,讨讨喜气。” “是。” 片刻后,两份香气四溢的糕点摆在了外间桌上。长夜漫漫,子时将近,腹中有些饥饿了。 “殿下,用一些吧?”容佑棠在外间问。 赵泽雍踱步出来,落座,抬眼一扫容佑棠:“坐吧。知道你做梦都想家,皇宫虽比不得家里,但过年风俗总是相似的。” 庆王粗中有细,面冷心不冷,说出来的话极熨贴。 “……多谢殿下。”容佑棠真有些感动了,也不推辞,道谢后就座,这才发现,食盒里是备了两份食具的。 “你家里也吃这些吗?”赵泽雍碰也没碰汤圆一下,只意思意思夹了炒年糕吃。 容佑棠猜测对方不喜甜。 “吃啊。我家汤圆是芝麻花生馅儿的,年糕用蟹炒,可香了!”容佑棠美滋滋地介绍。 庆王抬头,随意又问一句:“那老家呢?” 老家?老家!!! 刹那间,容佑棠后背冷汗都冒了出来,险些没绷住脸皮,幸亏他一贯有些急智,且事先做足了准备!容佑棠笑脸慢慢变作伤感,落寞缅怀地说:“老家啊?老家又不同了。从前的年糕,是我娘用五花肉和酸笋炒的,加辣椒、蒜蓉姜葱和豆豉,一口气吃一碗都不腻。京里人多半吃不惯的,那味道有些重。” 这倒不算全说谎。因为容母生前确实年年亲手炒制家乡风味的年糕给儿子吃——问题是:容佑棠如今对外宣称来自江南凌州,因家乡遭遇水患,不幸成了孤儿,被人贩子卖到京城,最终被容开济收养。 事实上,他是周仁霖的庶子,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真实身份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铡刀,时刻悬于容佑棠后颈。 ——如果身份被被揭穿,庆王会不会杀了我?应该会的。毕竟我一开始就有意隐瞒,另有所图。 思及此,再美味的糕点,容佑棠都咽不下去了。自从进了庆王府,他就一直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少年低头呆坐,既伤且悲,看起来忧思深重,跟先前眉开眼笑吃得格外香甜的快乐模样完全不同。 其实是容佑棠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赵泽雍并非有意刺探。 不过对收用身边的人,庆王肯定得调查清楚,只是凌州远在数千里之外,消息暂未传回。 ——如果容佑棠知道这事,恐怕得惊吓个半死…… “听起来挺有意思。”尚被蒙在鼓里的赵泽雍颇为同情家破人亡的少年,宽慰道:“先吃这个,明儿你自己叫小厨房炒那凌州口味的,吃多少碗都行。” 完了,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它!现在怎么办?庆王眼里容不下沙子,明说过不忠奸猾之徒该杀……殿下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跟随他,只要用心做事,前途无忧。 我想,我真的做错了一件事。 容佑棠懊悔忧惧,怔愣地看着庆王出神。 赵泽雍却误以为对方伤心得失控了,他放下筷子,怜悯道:“现在就想吃?想吃就叫厨房做,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来人——” “不!不不不!”容佑棠如梦初醒,慌忙阻止:“千万别!殿下,今儿除夕夜,大家都要休息,别劳动厨房了,我吃这个就很好。”语毕,低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年糕,幻想食物能填满心虚。 庶子逆袭[重生]_41 “慢慢用,没人跟你抢。”赵泽雍提醒一句。 殿下,您别管我、别关心我、别赏赐于我——让我噎死算了! 容佑棠自暴自弃悲观地想。 —— 但他当然没有被年糕噎死,好端端地活到了大年初四。 “九殿下的伤口不再渗血丝了,太医说很好,那代表会慢慢结痂,只要小心别碰破了,痂落后坚持涂祛疤膏,应该会恢复完好的。”容佑棠细细禀明,手上整理一叠文书。 赵泽雍穿上朝服,内侍为其戴好亲王冠。 “叫他安心静养,禁止能下床了就四处溜达。”赵泽雍吩咐,他张开双臂,内侍为其整理袍服,“下朝后本王要去一趟康和宫,子瑜和庞大人若来早了,就让他们在书房稍候。” “是。”容佑棠把叠好的文书交给庆王。 赵泽雍临出门前,不忘说一句:“你自个儿的伤也要按时服药,太医怎么说就怎么做。” “多谢殿下,我知道的,您快上朝去吧。”容佑棠现在一得到庆王的关切信任就心惊肉跳,仿佛看到自己的认罪书上又加了一条。 阿弥陀佛,老天爷您千万要保佑我! 目送庆王上朝后,容小厮就暂时有了空闲,但他心里住了好大一只鬼,根本无法放松!他先是去东厢房探望九皇子,转达庆王的嘱咐;然后回到书房,认真收拾笔墨纸砚、各类书籍,甚至跟内侍一起擦桌子。 勤快得像个陀螺! 这种行为,其实叫“自我安慰式救赎”。 “公子,您身上有伤,快歇着吧,殿下知道会怪罪小的们的。”小内侍哭笑不得地说。 “不碍事儿,太医都叫我适当活动活动。”容佑棠笑着解释,“再说了,殿下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惩罚人,放心吧。” “……” 你是殿下房里的人,才会这样觉得,我们可不敢。内侍们心说。 容佑棠没有读心术,当然无法得知,况且他本人还心事重重。 然而,人生不会因为谁心事重重而获得优待。早朝散后,静和宫没迎来郭大公子和庞大人,来的是宸妃,以及她生的双胞胎。 “奴婢/小人叩见宸妃娘娘、六殿下、七殿下。” 容佑棠躲闪不及,只能跟着一群人行礼。 “平身。”宸妃仪态端庄,妆容得体,与祈元殿失火那夜惊惶哭泣的她判若两人。 赵泽雍不在,左凡就是最高阶的太监,他匆匆赶来,欲跪接三位贵人,但宸妃已先叫了“免礼”。 左凡躬身垂首道:“不知娘娘与二位殿下大驾光临,庆王殿下拜见惠妃娘娘去了,老奴这就——” “不必。”宸妃打断,浅笑着说明来意:“本宫是来探望小九的,你带路吧。” “是。”左凡恭敬转身引路。 赵泽武大咧咧地说:“三哥肯定是去给皇姐道喜了,她总算找到婆家——” “老七!”可怜的六皇子,每时每刻都要提防胞弟捅篓子。 “已定了的,还不准人说?”赵泽武哼哼唧唧,幸灾乐祸道:“那什么周明红还是周明紫的,真有福气啊!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娶了皇姐,他就既是皇后外甥,又是驸马了,嘿嘿嘿——” 皇后外甥?周明宏?周仁霖的小嫡子要尚公主了?容佑棠大吃一惊。 六皇子额角青筋直凸:“老七!你少说几句到底会怎么样?” “文儿,别理他。”宸妃显然已束手无策、放任自流,柔声道:“文儿来,咱娘儿俩去看小九。武儿外边待着,等你三哥回来好好教你做人。” “是。”赵泽文无可奈何,索性步跟上前去。 “哼,外边待着就外边待着,本殿下乐得自由自在!”赵泽武傲然高抬下巴,伸出食指,准确指向容佑棠,说:“还不给武爷看座奉茶?真没眼力价儿!” 也不知究竟是谁没眼色,一次次上赶着讨人厌。 万恶的天潢贵胄! 哦,庆王殿下除外。 容佑棠暗中将赵泽武贬得一无是处,面无表情地上茶,因为他实在笑不出来! “小容儿,过来,武爷同你说几句话,你一定会感兴趣的。”赵泽武笑得痞兮兮,总是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小、小容儿? 容佑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若寒霜,从牙缝里吐出字说:“我家殿下尚未回转,请您耐心等候,小的得去照顾九殿下了,失陪。”说完就要离开。 “嗳嗳嗳,站住!” 赵泽武眼睛一瞪,拍桌低喝:“你敢走?武爷叫你走了吗?‘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庆王还是‘我家三哥’呢!你说哪个亲?乖乖过来,武爷有话跟你说。” 可老子不想听! 容佑棠眼观鼻鼻观心,决定以不动应万变。 “哎呀,今儿早朝,你家殿下又出言顶撞了父皇,大节下的,父皇都没能忍住火气,把你家殿下——” 什么? 容佑棠立即抬头,追问:“陛下把殿下怎么了?” “呵呵。”赵泽武得意笑起来,装模作样品一口茶,立刻龇牙咧嘴:“这茶谁泡的?想烫死武爷吗?”说着斜斜睨着容佑棠——虽然这人已有主,吃不到嘴,但逗一逗还是可以的,赏心悦目嘛。 有病!当真有病! 庶子逆袭[重生]_42 容佑棠迅速恢复镇定,装作丝毫不信地说:“庆王殿下英明神武,定是您说笑了。” 赵泽武登时把茶杯一撂,冷笑道:“圣人尚有过错,你真当三哥是神仙?哼,告诉你也无妨,早朝之上,父皇提出兴建北郊大营,其中指挥使一职,命令众臣举荐合适人选——你猜,三哥举荐了谁?” 庆王殿下会举荐谁呢? 容佑棠非常紧张,竖起耳朵,情不自禁身体前倾。 “唉。”赵泽武长长叹口气,忧伤抬头看屋顶,内疚道:“说起来,三哥挨罚,这事儿跟武爷有关系。” 容佑棠双目圆睁,脱口而出:“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第27章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赵泽武感觉自己受到深深的藐视和侮辱,为了表示愤怒,他相当有气魄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薄瓷小盅应声而碎。赵泽武豁然起身,抢步向前,食指几乎戳到容佑棠鼻尖上,暴跳如雷:“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门外,几个下人着急徘徊,交头接耳,却不能逾越阻拦。很快的,有个小内侍出了静和宫,一溜小跑去搬救兵。 容佑棠自知失言,很是懊恼,低声道歉:“七殿下息怒,抱歉,是小人不懂规矩,一时失言了。”他很担心庆王的安危:这是皇宫,陛下叫人死,谁能不死?淑妃已故,庆王若惹怒陛下,中间都没有母亲周旋缓和,非常吃亏。 赵泽武的食指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触碰对方,但他挣扎犹豫半晌,终究没敢,主要是场合实在太不对了!他欣赏对方黑长浓密的睫毛和挺翘鼻尖片刻,不情不愿缩手,冷喝道:“看在三哥的面子上,再饶你一回!但小容儿你记住,武爷的耐心善心是有限的,别不知好歹!” 耐心?善心? 啧~ “谢七殿下开恩。”容佑棠低眉顺目,强迫自己认真数地砖,以免抬头对上了又控制不住情绪。 看到总算知道害怕的小兔儿乖巧站好,赵泽武的心情勉强好转,但余怒未消,颐指气使道:“愚钝不堪!还不赶紧给武爷沏茶来?平日你就是这样伺候庆王殿下的?看来三哥是真宠你。要换成武爷,首先得好好教规矩!” 容佑棠忍气吞声,整个人像一截会走路的木桩子,同手同脚地给重新上茶。缓了缓,他尽量平心静气,又问:“七殿下,我们殿下真的被陛下惩罚了吗?他没事吧?” 赵泽武趾高气扬,眼神睥睨:“本殿下有必要撒谎?祈元殿一案,你能在现场发现凶手另有图谋、原本竟是想对付武爷!这很不错,你不是被炸伤了么?武爷想来瞧瞧的,但三哥小气,居然不肯!哼!” 你扯哪儿去了? “……”容佑棠简直没脾气了,他只能把话题引回来:“多谢七殿下关心,小人的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今早陛下到底为什么责罚我们殿下呢?” 赵泽武总算觉得挽回了些面子,他施恩一般地表示:“告诉你也没什么,满朝皆知的事儿。是这样的——” 容佑棠忙侧耳聆听: 新年伊始,初四的早朝之上,众臣分列肃立,承天帝面无表情,将一叠奏章撂到案上,语调平平发问:“雍儿,你说说,为什么杀李默、张庭时二人?” 赵泽雍不卑不亢禀明:“回父皇,去岁十一月中旬蒙戎犯边,里福柯率八万骑兵偷袭成国边境贺城,形势凶险,儿臣即刻奏明军情,严令八百里加急送京。李默乃凉州军站驿官,本该火速安排传递急件,谁知他竟因为迎娶小妾而率众宴饮取乐,严重玩忽职守,将急件耽误整整三日!致使军情延误,论罪当斩。儿臣依律处置李默,以正朝廷法纪,其余若干从犯,请父皇定夺。” 承天帝不置可否,耷拉的眉眼下方是深深法令纹,威严不可直视,又问:“那,张庭时呢?他可是朝廷钦封的三品大员。” “李默该死,张庭时罪该万死!”赵泽雍铿锵有力地指出。 众朝臣屏息凝神,谨慎垂首,眼角余光却纷纷瞟向庆王——唉,那杀神,冷面阎王!才初四,年夜饭刚下肚几天?也不知道看看时候!他这是又想激怒陛下、拉着所有人吃挂落儿? “同样是去岁蒙戎犯边期间。”赵泽雍身姿挺拔,隐忍怒火道:“朝廷收到军情急件后,父皇圣明,忧心西北,即刻调拨粮饷、御寒衣物等军需品,命张庭时押运前线——可他呢?他竟敢将其中十分之一的寒衣私换成劣等棉,以中饱私囊!幸而被及时发现。当时西北已是隆冬雪季,滴水成冰,若将士连御寒衣物都没有,如何杀敌打仗?”虽极力克制,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气氛越发的僵。 二皇子赵泽祥出来打圆场:“三弟啊,有话好好说,父皇圣明烛照,定有公裁。” 赵泽雍深呼吸,尽量平复心情,叹息道:“父皇有所不知,当日张庭时被揭穿,当场认罪,供出一串同犯来,但他犹不觉有罪,竟还大放厥词!说是只动了衣物、未动粮饷,罪不至死,说他自己已算好的了——父皇您听听,竟有这种贪官!当时正值西北军出击蒙戎之际,儿臣身为主帅,只能将张庭时当场诛杀,以告慰军心。” 承天帝端坐高台龙椅之上,久久不语。李德英像不会喘气的宫廷摆设一般,安静侍立其侧。 父子身处一高一低,对视片刻:父亲老了,眼神略浑浊,但依旧锐利;儿子尚年轻,眼神坚毅正直,眸光闪着七分不妥协、两分无奈、一分希冀。 这样相处多少年了? 从淑妃亡故开始? 承天帝慢慢收回视线,余光扫向桌上一角。李德英忽然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迈步,把参茶送到皇帝手上。 “老三呐,”承天帝喝一口茶,润润干涩的心,不疾不徐开口:“李默、张庭时,确实该死,杀便杀了,朕也知道前线带兵不易。可那几个一同押送军需的官员,他们联名上疏,说你……扣留了张庭时的尸首?” 此言一出,朝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你都杀了,还扣留尸体?难不成要鞭尸? “简直一派胡言!父皇,张庭时知法犯法,贪婪渎职,下场完全咎由自取。可他的同僚竟个个痛哭求情?恕儿臣蠢笨,委实不解。”赵泽雍皱眉反驳,紧接着正色解释:“至于那贪官尸首,儿臣扣留作甚?没得给将士们添堵。实在是因为当时军务繁忙、频频交战,无暇顾及,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 知子莫若父。 承天帝状似气极反笑,挑眉问:“那你准备耽搁到什么时候?” 赵泽雍缓缓扫视几个脸白冒冷汗的官员,铁腕强硬道:“等三月份朝廷发放春季物资,待新任押运官抵达西北军营时,请他顺路带张庭时棺椁回京吧。父皇放心,儿臣虽是武夫,但也讲道理的。” 本王倒要看看,今后究竟还有谁敢打西北军需的主意! 什么?叫下一任押运官回京时带上张庭时尸体? 朝堂顿时鸦雀无声,部分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西北边境这些年没让朝廷焦头烂额,跟主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庆王,是出了名的铁血刚正,治军严明! “放心?你让朕怎么放心?简直胡闹!”承天帝生气拍桌,但眼底的满意却掩不住。身为帝王,他当然痛恨贪官,可惜在利益驱使下,贪官污吏是杀不尽的——只能冷不丁处置几个,来个杀鸡儆猴。 所以,原本负责西南军需派送的张庭时才会调任西北,他贪惯了,心痒手痒,忍不住试探性地动了十分之一衣物,结果被庆王毫不留情地处决了! 这件事,父子俩心照不宣:承天帝震慑贪官,整顿朝堂;庆王长刀一挥,为西北军争取到未来几年的足额优质物资。 庶子逆袭[重生]_43 两全其美。 于是赵泽雍干巴巴地说:“父皇息怒,请保重龙体。” 部分精明的人,早已经回过味来。那些油滑擅钻营的,则开始七嘴八舌为赵泽雍说话:“陛下请息怒。老臣斗胆认为,庆王殿下治军有方、处事公允、英勇果敢,实属国家栋梁。李默、张庭时之流,有损朝廷声名,危害社稷安宁,死不足惜。” “丁大人所言有理,臣附议。” “父皇,三弟一心为公为国,纵使先斩后奏,也是因军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啊。” “大殿下所言极是。” “……” 赵泽雍长身鹤立,任由一群口不对心的朝臣百般维护赞誉自己。 ——逢君所好罢了,他们其实拍的是皇帝马屁。 没一会儿,承天帝果然龙心大悦,眉眼带笑。 “虽情有可原,但今后也需注意,毕竟朝廷是有制度的。”承天帝轻飘飘告诫一句。 赵泽雍垂首:“谨遵父皇教诲。” 先斩后奏一事就算揭过去了。 承天帝顺利借庆王的手抽了全部贪官一鞭子,心情甚好,微笑道:“今儿才初四,大节下的,众卿不必如此严肃,也没甚大事,不过按例开朝而已。哦,对了,拟建北郊大营一事,须得先挑个指挥使出来,有了领头的,后面才方便行事。诸卿,可有妥当人才举荐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殿顿时热闹起来,朝臣“嗡嗡嗡~小声议论。 几个皇子却格外安静。赵泽宁年后十八了,王昭仪哭求皇后半日,辗转许久,他今天才终于得以位列金銮殿。 承天帝颇有兴致,耐心听了十几个推荐人选,却并未表态。末了,他看着置身事外、一副“与我何干”模样的赵泽雍,突然发问:“老三,你别光站着,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谁出任北郊大营指挥使合适?” 在场其余皇子的心高高提起。 赵泽武一口气说到这里,却故意停下了,咳嗽几声,敲敲空茶杯,没好气瞪着容佑棠:“你小子真把武爷当说书的了?即便是说书的,中途也该歇一歇、给喝口茶吧?” 你就不能先把关键的说完? 容佑棠心急火燎,却无法,只能先给添了茶,盯着人慢条斯理品茗,他恨不得提着茶壶把水直接倒进赵泽武嘴里! “七殿下,然后呢?”容佑棠紧张追问:“庆王殿下难道向陛下推荐了你?” 不能吧?怎么可能! 容佑棠心里连连否认。 赵泽武又不高兴了,作势要把茶杯摔到地上去—— “七殿下辛苦了!您慢慢喝就是。”容佑棠立即劝阻。 “哼。”赵泽武撇撇嘴,站起来,伸个懒腰,居高临下俯视容佑棠:“你个小兔儿,倒像真担心三哥似的。行了,武爷就告诉你吧:三哥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口气向父皇推荐了两个人!” 容佑棠惊讶:“两个人?指挥使分正副吗?” “父皇可没说,是他自个儿提议的。”赵泽武耸耸肩:“三哥举荐五哥为正使——见了鬼的,他竟然举荐老八那崽子为副使!” “八皇子?”容佑棠同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赵泽武忿忿不平:“五哥出任正使我没意见。其实,只要不是老八崽子,武爷谁都没意见!凭什么?他何德何能啊?王昭仪找皇后哭了好几天,硬把她儿子塞进金銮殿站着,丝毫没有历练过的人!三哥竟然说先让五哥带着他,以两年为期,待朝廷认可了,再提副使。” “……”殿下为什么那样做?容佑棠陷入了沉思,揣测庆王用意。 “你说那叫什么事啊?”赵泽武满腹牢骚,气呼呼道:“如果要从皇子中挑选:大哥二哥能力卓绝;三哥算了,他是西北军统帅;四哥也不行,他身体不好;五哥也挺好的,我哥更好——老八算什么?轮也轮不到他!” 噗~啊哈哈,你倒挺有自知之明,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容佑棠险些笑出声。 “武爷看不惯,自然要开口,就提醒了三哥几句,谁知父皇突然生气了!”赵泽武憋屈极了,窝火道:“父皇先是臭骂我一顿,然后骂三哥,说他不关心朝政、只知道打仗、举贤不力——” 门口光影一晃,庆王回转。 赵泽武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还有呢?继续说吧。”赵泽雍好整以暇催促。 “三、三哥,你回来了啊。”赵泽武讨好地笑:“见过皇姐了?她还在哭吗?其实下嫁周家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她就是绝对的金佛了。” 容佑棠借奉茶的机会,飞快观察庆王脸色:一如往常,没有被皇帝申斥后的愤懑不平。 “老七,除小九之外,咱们兄弟都长大成年了。”赵泽雍淡淡提醒:“八弟今天第一次上朝,我不过是想帮他讨个差事、让他历练历练,你却当众给他难堪,说出那些混帐话。” “我怎么了我?”赵泽武叫屈,习惯性鄙夷道:“三哥,北郊大营何等微妙?一旦开建,那份粥连锅都会被砸碎了瓜分掉!一般人出任指挥使能镇得住?五哥背后好歹有个吏部尚书的大舅,老八有什么?他娘只是韩贵妃的丫环!就算给他做正使,也只能是个傀儡!” 赵泽雍却很不爱听这种话:“老七,王昭仪是父皇的人,是长辈,你嘴上整天牵扯她做什么?太过不敬!况且八弟也是父皇的儿子,同为皇子,你究竟哪里比他强?处处针对弟弟,像什么话!” “我——”赵泽武毕竟理亏,无话可说,其实有些后悔早上闹了朝堂,否则也不会对着容佑棠絮絮叨叨半天。 “回去好好反省!”赵泽雍沉下脸,好言相劝:“兄友弟恭,是父皇一贯喜欢见到的,你自己想吧。” 送走顽劣兄弟后,赵泽雍忍不住叹口气,头疼地揉捏眉心。 “殿下,郭大公子和庞大人没来,但宸妃娘娘来探望了九殿下。”容佑棠及时告知。 “本王知道。”赵泽雍低声回。 “您为什么会举荐五殿下、八殿下呢?”容佑棠主动问。 赵泽雍抬眼,平静地说:“朝臣举荐了十几个,父皇都笑着听,就是不表态。唯独本王举荐五弟、八弟时,他才点评了好一通。你说呢?” 庶子逆袭[重生]_44 “心有所动。”容佑棠直言,“京城的兵防势力早就固化了,如今陛下拟建新营,岂能不考虑制衡?” “很好。”赵泽雍颔首,“等着瞧吧,父皇定不会采纳韩将军与平南侯两派势力人选,沾了边的,都不行。” 容佑棠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请示: “殿下,左公公说初六是皇后寿辰,九殿下该怎么办?” 皇后生辰,平南侯府一定会来人,周仁霖嫡妻应该会带女儿进宫的。 容佑棠莫名非常期待! “小九要养伤,不可能出席。”赵泽雍首先宣布,话音一转:“但礼不可废。你让左凡给挑两份合适的寿礼,到时本王一齐带去,略坐一坐就是。” “是。”容佑棠的心情有些激动,藏不住笑意地出去了。 赵泽雍敏锐察觉,疑惑想:他在高兴什么? —— 转眼间,就到了初六晚。 一国之后寿辰,即使不铺张奢靡,按祖制都足够风光显扬了。在京三品以上命妇,均携部分家眷入宫贺寿。 “殿下,寿宴即将开始,连瑞王殿下都出席了。”左凡笑眯眯提醒。 瑞王?据传患有先天心疾的?容佑棠不由得十分好奇,因为他现在就只没见过四皇子。 “寿礼呢?” “早已备好了。”左凡忙指着礼盒回答:“九殿下是早前,您这边是东海珊瑚珠串。” 相当中规中矩。 “很好,走吧。”赵泽雍满意点头,带上左凡,临出门前嘱咐容佑棠:“你不懂宫规,待在静和宫别出去。”。 “是,殿下慢走。”容佑棠目送二人离开。他早料到自己不能同去,首先身份就尴尬:既不是内侍,又不是王公之子。 哎,看来今晚是见不到周仁霖一家了。 容佑棠摇头笑笑,有些惋惜,决定去找九皇子下棋聊天,打发漫漫长夜。 这两人棋艺相当,均属一般般,磕磕绊绊,有商有量地下。 “你的卒不能走那一步,会被我的马踩死。”赵泽安好心提醒。 “哦,也是。”容佑棠从善如流,改为直走车,说:“注意你的炮,它前面是空的了。” “哎呀!”赵泽安躺在床上,侧头,严肃盯着棋盘,抬起未被烧伤的右手,迅速把炮挪走。 内侍宫女们纷纷围观,有几个略懂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正温馨玩乐间,门突然被大力“砰~”地推开,惊动一屋子人! 容佑棠急忙扭头: 只见一身穿火红宫装的高挑女子气冲冲进来,粉面带煞,目露凶光。 她是谁? 一看就不好惹! 容佑棠及时低头,跟着内侍宫女行礼,耳边响起:“参见长公主殿下,公主万福。” 原来她就是长公主,据传会嫁给周明宏的。 “你瞎了眼?跪在这儿挡本公主的路!”赵宜琳抬脚便踹,怒骂:“狗阉奴,找死!”那小太监被踢中鼻子,顿时鼻血长流,他急忙膝行让开通往床榻的路,瑟瑟发抖地求饶:“公主饶命!公主开恩!” 太过分了! 容佑棠对长公主的印象立即跌落谷底深渊。 “大姐姐,别为难他,是我叫他来看下棋的。”赵泽安急忙求情。 “哼,还不滚?”赵宜琳重重落座圈椅,明显是在迁怒:“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来寻本公主的开心?” “大姐姐,谁惹你了?”赵泽安在长公主面前,竟完全没法像弟弟,反倒像关心娇蛮妹妹的哥哥。 赵宜琳戴了一套红翡头面,烛火映照下,半边脸都是幽亮红光,她咬牙切齿,悲愤暴躁道:“父皇真真老糊涂了!皇后的外甥比我小三岁呢!小九,你说姐姐怎么能嫁?” 赵泽安最近养伤,全然不知此事,他十分茫然,想了想说:“可娘娘不是有两个外甥吗?大的那个,今年……?”赵泽安还真不知道那人具体多大,于是他看向容佑棠,问:“容哥儿,你还记得周家大公子周明杰吗?他多大岁数啊?” 第28章 九皇子发问,容佑棠就不能隐在宫女太监堆里了。他头也不抬,慎之又慎地回答:“回九殿下,小的在庆王府当差时,只跟周大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依稀记得,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 赵宜琳盯着容佑棠:“你是庆王府的?说来听听,那周大公子为人如何?” “回公主殿下的话,小的只是王府下人,委实不了解周大公子的为人。”这种场合,言多必失,抹黑打压更容易引火烧身,所以容佑棠选择撇清干系。但长公主不吭声,他只得又斟酌着说了句:“不过,周大公子待下人非常和气,言语带笑,长相是极出众的。” 赵宜琳讥笑:“好蠢材!他去了你们庆王府,岂敢拿乔摆架子?再者,朝野皆知,那周公子的爹,当年就是靠一副好皮相迷住了侯府千金,当上平南侯的东床快婿!哼,本公主才不稀罕臭男人的臭皮囊!” 容佑棠:“……”原来我亲生父亲如此声名远扬,连深宫公主都知晓,唉~ “二十二?”赵宜琳撇撇嘴,满脸不耐烦:“二十二了还没定下人家?不过想来也是了,听说他们周家刚外派回京,西川乃蛮夷边陲,谁愿意娶个蛮女!” 容佑棠暗自叹息:你自己正是蛮女啊。 成国惯例,若男子尚公主,其家族至少得享三代富贵荣华——但驸马于仕途上,却顶多只能当个闲散官员。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四角俱全的美事,连戏文中都不常见。 庶子逆袭[重生]_45 所以,够资格尚公主的家族,若无意,必定早早为儿孙定下人家;若有意,则会从儿孙中挑个没多大希望入仕的,嘱咐他在亲事上为家族争光——比如皇后的外甥、周家的嫡次子,周明宏。 赵泽安又思考片刻,歉意道:“哎呀!大姐姐,我想起来了,大周好像是定了亲的,恍惚听他母亲进宫和娘娘提过,似乎是定的平南侯的侄孙女儿。小周我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不大进宫,也没跟着二哥哥行走。” 大周?小周?容佑棠颇觉有趣。 “真笨,这都不懂!”长公主娇嗔地瞪幼弟一眼,轻蔑道:“很简单,因为周家全力培养的是长子,所以你才能见到他。至于小周?呵,你当二皇兄会把随便的什么阿猫阿狗带在身边?” “哦,也是。”赵泽安恍然大悟。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遂纳闷询问:“可是大姐姐,为什么突然变成小周了?去岁父皇寿辰前后,惠妃娘娘不是给你说的礼部尚书的公子吗?” “快别提了!”赵宜琳一抬手,焦躁烦闷,气咻咻地说:“母妃这两年给找的人家越发不行了!那礼部尚书的公子年纪轻轻,竟已是个半秃!而且拙嘴笨舌,痴傻一般!” “呃~”赵泽安听话闭嘴,同情地看着挑挑拣拣快十年都找不到满意婆家的皇姐。 一室安静,因为长公主不高兴。她是长公主,多年后才有了二公主,所以承天帝当真把长女捧成了掌上明珠,宠爱非常!赵宜琳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成了今日这飞扬跋扈的性子。 赵宜琳自顾自生了会闷气,忽然说:“你们都出去,本公主要和小九说会儿话。” 众下人犹豫踌躇,望向赵泽安。 赵宜琳又用下巴一点容佑棠:“你留下伺候。” “外面候着吧。”赵泽安吩咐。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容佑棠见赵泽安嘴唇又有些发白,估计是说了太多话,忙说:“殿下,喝点儿水吧?” “嗯。”赵泽安舔舔嘴唇。 于是,容佑棠端了温水,拿芦管喂给九皇子喝,赵宜琳心事重重坐在旁边,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良久 夜色浓重,当赵泽安迷糊闭上眼睛时,长公主才扭扭捏捏、声若蚊蝇地问:“小九,你觉得郭小二怎么样?” 赵泽安睁开眼睛,困倦问:“什么?” 郭小二?!郭公子郭子琰吗?容佑棠听得清楚,这才明白长公主的真正来意:——原来,她不是来看望弟弟的,而是来打探心上人的。 赵宜琳总算露出了些女孩的娇态,嗔怒道:“我说你的二表哥!” “二表哥?”赵泽安眨眨眼睛,逐渐清醒,小心翼翼地问:“大姐姐,你、你喜欢我二表哥吗?” 赵宜琳顿时满脸飞红霞:她不肯启齿跟母亲说,更不好跟父亲说,生怕被人知道是自己先动心,上赶着嫁,太丢人……赵宜琳揪玩发梢,从鼻孔里不屑“哼”一声,傲慢道:“谁喜欢他了?贫嘴贱舌的,讨人厌得很!” 可惜,小男孩情窦未开,赵泽安还不了解女孩心思。他欣然笑道:“哎呀,不喜欢就好。老祖宗是求得父皇口谕的,几个表哥表姐的亲事都由老祖宗做主哦。” 老祖宗老祖宗,分明是老不死! 赵宜琳勃然变色:“口谕而已,又不是圣旨!儿女的终身,怎能由一个年迈老人全权做主呢?”那死老太婆进宫时,本公主几次三番暗中示好,她是瞎了眼不成?竟无动于衷! 赵泽安呆了呆,这才领悟长姐心意,讷讷地说:“口谕虽不是圣旨,可父皇是天子呀。天子一言九鼎,口谕就是圣意,圣意不可违。” 容佑棠叹息:九殿下,您是在背书么?他猜测:长公主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不会把主意打到九皇子头上。她肯定已去求助庆王,可殿下再如何疼妹妹,也越不过外祖母早年特意求的口谕去;而老夫人十来年前就把孙辈的亲事攥在手心,足见其深谋远虑!定北侯府人丁不旺,长孙从文、次孙闯武,明摆着的,她怎么肯让孙子尚公主? 尤其长公主嚣张泼辣,目中无人,唯我独尊惯了的,这气质跟定北侯府格格不入,郭家断不肯接纳这种媳妇。 “小九!”赵宜琳气急败坏,如果不是看对方受伤,定要动手掐几把!她索性直接问:“你帮不帮姐姐?” “帮什么啊?你先说来听听。”涉及外祖家,赵泽安诚挚地表示:“外祖母虽然疼我,但表哥的亲事,怎么可能轮到我说话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赵宜琳见事已挑明,索性豁出去了,吩咐道:“过些日子宫里要办元宵灯会,到时你传话叫他来这儿看你,姐姐亲自和他谈。”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语毕,她盯着容佑棠,语气森冷:“你负责去传话,以小九的名义,把郭子琰约到静和宫来。胆敢透露半点风声,你先想好怎么死!” 容佑棠:“……” 赵泽安:“……” 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男人瞠目结舌。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长公主全然失去理智! “那样不大好吧?”赵泽安虽年幼懵懂,却也知道不妥,提醒道:“万一被外人发现,他们会非议大姐姐的。” 赵宜琳傲然高抬下巴:“这个不用操心!总之,到时你叫他来看你,姐姐也‘碰巧’来看你。咱们姐弟亲情,哪个敢嚼舌根?” “我——”赵泽安吱吱唔唔。 “小九!”赵宜琳先是横眉冷目,随即暗骂自己,换上哀怨脸孔,泫然欲泣:“九弟,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姐姐跳进火坑、嫁给个窝囊废么?” “我没有!”赵泽安忙否认他努力思考片刻,眼睛一亮,提议道:“要不、等下次父皇来看我——” “不可以!”赵宜琳严厉打断,紧张威胁:“小九,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父皇,我就死给你看!” “别、别啊,千万别!我不告诉父皇就是了。”赵泽安被吓一大跳。 容佑棠看得心里直摇头:你为难弟弟有什么用?病急乱投医啊。 “那就按我的吩咐去做!帮我一次,小九,姐姐不会亏待你的。”赵宜琳发号施令惯了,自顾自拍板。转头望向低头思考的容佑棠,她忽然起了莫须有的疑心,冷不丁起身,抬脚狠踹向其小腿迎面骨! “啊——”容佑棠猝不及防,刚张口叫了半声,脸上又“啪~”挨了清脆一耳光。 “放肆!”赵宜琳呵斥,猜忌道:“狗阉奴,你刚才在笑话本公主?”她以为容佑棠是庆王府的小太监,怯懦胆小的那种。 “大姐姐!”赵泽安忍无可忍,生气瞪着眼睛:“你进屋就打人,现在又打人,我的人你想打就打!我要告诉父皇,请他评评理!” 容佑棠连天牢都待过,对体罚毫不陌生,所以他很快镇定下来,反而劝道:“九殿下,太医嘱咐您卧床静养,严禁频繁翻动,快些躺好吧。” 赵泽安歉意看看容佑棠,无可奈何地躺好,气鼓鼓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赵宜琳见容佑棠并没有嘲笑自己,这才开始哄弟弟:“小九,不过一个下人罢了,你就这样跟姐姐说话?好了,姐姐向你赔罪还不行吗?对不住啦,小九儿。”语毕,随手拔下一个金镶翡翠的戒指,丢到容佑棠身上,说:“先赏你这个,待事成之后,另有赏。对了,你既连大周都认识,想必也认识郭公子了?” “谢公主赏。”容佑棠咬紧牙关,忍辱负重拾起戒指。他是万般不愿意牵涉这种勋贵家的儿女情长、私相授受,一不小心,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但没办法,谁让他撞了上呢? 庶子逆袭[重生]_46 “回公主,小的是小人,郭公子却是侯门之后,岂敢言相识?只偶尔打个照面罢了。”容佑棠十分为郭达忧心:他虽是贵公子,却颇有侠义心肠,从不刁难下人,整日乐呵呵。容佑棠确定他不会喜欢长公主这样的姑娘!因为有次闲聊,他明说喜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能够日夜听自己吹牛胡侃的。 “那,他最近来看小九了吗?”赵宜琳明知故问。青年才俊都围着捧她,只有定北侯府的郭二从不接近。他生得高大俊朗,是战场历练过的年轻将领,为人幽默风趣,连个通房也没有,正派上进。比那些吃喝嫖赌脑满肠肥的臭男人好多了! 容佑棠据实以告:“年前来过一次。”怎么瞒得住?皇宫可是她的天下。 “好没心没肺,年后就没来看看小表弟?我们的小九伤得这样重。”赵宜琳佯怒道。 “……”这话容佑棠没法接、也不能接。 赵泽安不乐意了,睁眼解释:“今儿才初六,按律要元宵后才允许后宫亲眷探视。再说了,表哥自己也进不来,他是外男,得跟着外祖母、舅母才能进来看我呢!” “今晚皇后寿宴,你舅母带了蕙心妹妹来……可惜,席上还有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赵宜琳脸上逐渐浮起怒气戾气,冷冰冰道:“哼,皇后的妹子也真真有趣,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她就亲热贴上来,把本公主当未来儿媳妇了,当众说说笑笑,还把她女儿拼命往前推!周筱彤算什么东西?装腔作势,恶心人,泼她一脸茶都算轻的!” ……原来周仁霖的宝贝爱女周筱彤在皇后寿宴上被长公主泼茶了? 可惜我不在场,否则就可以看到心狠手辣表里不一的嫡姐吃瘪了。容佑棠扼腕叹息。 赵泽安代替表哥解释后,复又闭上眼睛,他深知长姐性格:打骂下人是家常便饭,横行霸道是正常,泼茶?真不算什么。 长公主威逼利诱,以死胁迫,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她当然知道成算不大,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不试试,怎死心? “她走了吗?”赵泽安睁开眼睛问。 “长公主啊?走了。”容佑棠回答。 “唉,你和小豆子受委屈了,平白无故挨打。我拦不住大姐姐,她动作实在太快了。”赵泽安苦闷感慨。 “我没事。可是小豆子,他的鼻梁骨被踢断,得养上一阵子了。”容佑棠同情道。他刚才送长公主离开时,回来就打听了同挨打的小内侍,把那戒指给了对方,聊表慰藉。 “叫他好生养伤,药、膳,都走小厨房,从我月银里划。”赵泽安设法补救,宫女感同身受地叩谢,匆匆下去安排。 赵泽安又严肃对容佑棠说:“大姐姐着魔了,她脑子不清醒。我得告诉我哥才行。” 啊? 容佑棠整个人定住片刻,没说话,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哎,可你刚才被逼着发了好几个毒誓啊,答应长公主打死也不说的。 赵泽安会意,理直气壮地指出:“我刚才发誓是承诺不告诉父皇、不告诉别人——可我哥是别人吗?他才不是,他是我亲哥哥!” “……”容佑棠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哎,真是小孩子,有趣! “我哥怎么还不回来?”赵泽安急切道:“大姐姐太吓人了,我怕她到时候欺负二表哥。” 容佑棠忍笑,艰难地开口:“就、就是啊,我也担心郭公子会吃亏。” 一大一小等来等去,庆王却迟迟未回转。 赵泽安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临入睡前不忘叮嘱:“等他回来,记得叫醒我。” “您睡吧,很晚了。”容佑棠轻声说,心里也犯嘀咕:殿下怎么还不回来?寿宴也该散了吧? 若有所思,耐心等候。 当门外陆续传来“见过殿下”请安声时,容佑棠已经不知不觉迷瞪过去了,猛然惊醒:庆王正站在九皇子榻前,细观其睡颜。 “殿下?”容佑棠起身。 “长公主来这儿撒脾气了?”赵泽雍直接问。 容佑棠心想:我能不能回答“是”? 赵泽雍一身酒气,是以并未触摸胞弟,他放轻脚步,离开前吩咐上夜的宫女:“好好照顾,谨防他睡着了又抓挠伤口。” “是。” “你出来。”赵泽雍头也不回,容佑棠自觉跟上。 进书房,赵泽雍除去外袍,洗手净面,端起解酒茶,这才沉声问:“除了你,还有谁挨打了?” “小豆子,他鼻梁骨断了,但九殿下已妥善安置。” “唔。”赵泽雍头疼地捏捏眉心,板着脸问:“她找小九干什么?” 皇后寿宴,长公主当众发难,泼了周家千金一脸茶汤,泼完扬长而去,皇后险些没绷住脸皮。 兄弟姐妹众多,同父异母,首先就隔一层,不常见面,又远了一层。 唉! 庆王面无表情喝茶。 “回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敢隐瞒,九殿下也想当面告诉您的。” 接下来,容佑棠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整个过程。 “她还没死心?本王明说过的,小二不行。”赵泽雍头疼地皱眉,说:“子琰生性跳脱,最惧束缚,他可不愿当驸马。而且,众所周知,郭家的孙媳,必须得先入老祖宗的眼,父皇早年亲下口谕,故谁也越不过老祖宗的意思。包括父皇。” “九殿下也是这样说的,不过长公主似乎并未听信。”容佑棠直言不讳。 “她是着了魔了。”赵泽雍叹息。 不愧亲兄弟,连评价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合适,两个都太刚强。宜琳那性子,定北侯府不适合她。结不成亲,反倒结怨。”赵泽雍摇摇头,透露道:“最重要的是,老祖宗已经看好孙媳了,小二知道后,悄悄去探看数次,本王看他那样子,是满意的。估计元宵一过,老祖宗就会进宫求赐婚旨意。” 唉呀! 这下彻底不可能了! “那,元宵灯夜怎么办?”容佑棠唏嘘问。 庶子逆袭[重生]_47 赵泽雍沉吟许久,有些束手无策,因为儿女情长他知之甚少,且两边都是亲人,太难处理! “此事切莫声张,女儿家名声要紧。”赵泽雍严肃叮嘱,顿了顿,他无奈问:“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呃~” 容佑棠想了又想,诚实地摇头:“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长公主芳心暗许,郭公子却已看好人家。公主少不得要失望了。” “不能任她一头热。”赵泽雍缓缓安排:“赶在元宵之前,想个法子,让老祖宗放出风声。至于周明宏?她若真不愿意,父皇不会逼她嫁,继续相看就是,堂堂公主,总能找到合适婆家。” 容佑棠赞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心念一动,又想起来,再次郑重提醒:“殿下,元宵灯夜一定热闹非凡,人多喧嚣,最容易出乱子——九殿下到时怎么办?” 赵泽雍一顿,眼色微变,肃穆道:“本王已说过几次:小九康复之前,哪儿也不准去,专心养伤!若他胡闹,你要先稳住人,并及时告知本王。明白吗?” “明白!”容佑棠严肃点头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最令容佑棠忧惧忐忑的元宵灯夜来了。 “外面热闹吗?”赵泽安第无数次问,眼巴巴看着门窗。 “不怎么热闹。”容佑棠哄道:“皇宫大内,谁敢喧哗失仪啊?都得小心端着。” “也是。”赵泽安赞同。过不了一会儿,又兴奋说:“放烟花了!听起来好热闹呀。哥哥出去赏灯,也不带我。” “殿下是去应酬,您有伤在身,怎么去?烟花年年都差不多,全是您看过的。”容佑棠耐心宽慰。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屋子里十几个内侍宫女,外有禁卫层层把守,多少让人放心。 炮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刺溜刺溜~接连绽放,喜气洋洋闹元宵。 但是,静和宫却来了不速之客。 “传陛下口谕:九皇子因故未能游元宵,甚遗憾。特赐新式烟花五十响,燃于静和宫前庭,请九皇子隔窗观赏!”一个眼生的太监笑眯眯宣旨,身后跟着六名内侍。 容佑棠立刻警惕戒备,下意识站起来。可赵泽安已经乐坏了,兴高采烈催促:“太好了!快出去燃放吧,把门窗打开,我要看烟花。” “是!”宫女内侍也开心,当即跑出去大半人,欢欢喜喜准备点燃。 “殿下,老奴扶您坐起来看吧?”那太监笑着靠近。 第29章 那传谕的中年太监微胖,神态殷切讨好,是宫里常见的小有职权的体面内侍,他躬身谄笑,走向床榻上的九皇子——跟来的六名太监竟然也默不作声往前?这是什么规矩? 不妥!有问题! 容佑棠虽然只进宫待了十来天,但他一贯细致谨慎,处处留心,所以大概的宫规他是知道的:内侍分属各宫各房,非传唤,不得靠近贵人近前,以免冲撞。 “公公且慢!”容佑棠高声阻止,他顾不得多想,闪身拦在榻前数米,把赵泽安挡在身后,义正词严道:“太医嘱咐,九殿下伤势尚在康复中,严禁起坐,必须卧床静养!您刚才传陛下口谕是请九殿下隔窗赏烟花,那躺着就能观看了。” 中年太监的笑意在脸上停留过长时间,略熬过苦日子的人就知道,那是不情愿的假笑。 “哦?是么?九殿下,您说怎么样?”那太监笑容不改,眼睛却眯起,本来贴垂大腿两侧的双手慢慢抬起,右手伸进左袖筒,状似在取暖。 然而全被高度紧张戒备的容佑棠看在眼里!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来几个人,把桌椅屏风搬开,方便隔窗赏烟花!” “对呀,快快搬走,那屏风好碍眼。”赵泽安笑逐颜开,小孩子总是喜欢缤纷热闹的。 容佑棠硬生生戳在榻前,坚决不让路,挤出微笑,催促道:“公公辛苦了,大节下的,您几位请去东耳房喝茶吃果子吧。” “为陛下当差,岂敢言辛苦?不敢,不敢。”那太监笑容可掬,拢着袖筒,看不出异状,他甚至颇有闲情,扭头看门外:平坦的前庭,内侍宫女叽叽喳喳,在讨论如何摆放烟花、如何点燃。 目测一切正常。 “哎哟,用香点燃不就行了么?当心着些,火星子别燎到木头。”那太监说话的同时,眼睛却频频瞟向容佑棠背后——可惜,他个矮,什么也看不到。 容佑棠心如擂鼓:他虽不确定,却丝毫不敢疏忽大意。余光一扫:室内还有静和宫的七八个内侍,正听从九皇子的催促:开窗、移桌子、抬屏风。 难道是我疑神疑鬼? 哎,他们几个是不是在等打赏?给皇子送烟花,这差事轻便又讨喜,实属巧宗。 容佑棠忽然想到这个可能,而且他刚这么一想,九皇子就习以为常地开口了:“难为你们几个跑这一趟,自去耳房领赏吧。” 那太监顿时喜上眉梢,痛快双膝跪地,叩首,大声谢恩:“老奴谢九殿下赏!九殿下英明神武、仁厚待下、慈悲悯人,恭祝您年年鸿运——” 见他们下跪向九皇子谢赏,容佑棠本能地侧身、略让开,不受跪。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毕竟普通人谁受得起磕头大礼? “好了够了,起来,下去吧。”赵泽安挥手,显然听腻了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是。”那太监又恭敬磕一个头,絮絮叨叨:“老奴叩谢殿下赏,殿下您是第一等的好人。”语毕,按着膝盖,慢慢起身,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我爹当年在宫里也是这样吗?内侍熬到出宫年纪,基本都一身伤病:风湿、关节骨痛、肌肉劳损。终生受苦。 容佑棠不由自主想起养父,心疼心酸,紧张情绪微缓。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喜气洋洋的唱喏:“九殿下,现放的是‘万紫千红富贵绵绵’!”语毕,只听“刺溜”几声,有烟花被引燃。 众人下意识望向窗外。 容佑棠却生性不喜嘈杂喧闹,所以仍看着那太监。 “噢——”赵泽安听见“刺溜”声就开始欢呼,烟花尚未绽放,他已心花朵朵开。 说时迟那时快,那太监的右手突然从左袖筒扯出一样东西,面目狰狞,纵身扑向榻上的九皇子! “刺客!有刺客!保护九殿下!”容佑棠立即大吼,眼前这一幕从重生开始困扰他,此时竟然成真!容佑棠无暇多想,全力疾冲,从侧面把那太监撞开,却瞬间被撒了半身粉末,闻着香喷喷,叫人心惊肉跳。 “刺溜刺溜~”、“嘭嘭嘭~”外面烟花接连绽放,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室内乱局。 庶子逆袭[重生]_48 容佑棠体重轻,勉强和那太监撞成平手,倒在榻前,幸好不明粉末都撒在了他衣服上。容佑棠心念一动,反手一拽,用缎被将赵泽安整个人从头盖到脚,厉声告诫:“你躲好别出来!有毒粉!” “来人啊!保护殿下!咳咳~”容佑棠呛了口药粉,接连高声示警。 那六名眼生太监见头领动手,也个个撕破脸皮,抽出蝉翼软剑,悍然行刺!有个搬屏风的小内侍迎面被划一剑,当场软倒,惨叫连连。 混乱不堪,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容佑棠心急如焚,他虽文弱,骨子里却有血性狠劲,红了眼睛,他顺手抄起手边的紫檀棋盘,当头朝刺客砸去,用以命相搏的姿态,暂时逼退对方。 炮竹烟花声混着痛呼惨叫,正当众人哀叹难逃死劫时,宽大的拔步床后面突然奔出十来个高大壮汉! 刺客同党?完了今天死定了! “抓刺客——”容佑棠竭力大喊,心想:禁卫呢?放烟花的那群人呢?怎么还不进来帮忙? 然而他只喊出三个字,剩下的呼救声就被“刺客同党”吓得吞了回去——卫、卫杰大哥? 庆王殿下的亲卫? “容弟别怕,是自己人!你看好九殿下,刺客交给我们!”卫杰匆匆嘱咐,随即提刀冲出去,和同伴一起,迅速把刺客们逼到墙角。 容佑棠这才听清:外面除了烟花燃放声之外,还有刀械碰撞、拳脚打斗的动静。 “容哥儿?容哥儿?”赵泽安仓促被蒙在被褥里,听得清楚却看不见,伸手欲推开,无措颤抖问:“容哥儿,怎么回事啊?” 原来如此。 当看清卫杰的那一刹那,容佑棠终于明白了:嗳,我就说嘛!祈元殿一案,陛下强令草草收尾,庆王岂能咽下那口气?他的胞弟险些被无辜牵连致死!庆王根本就没放弃缉凶,他暗中布控、筹谋已久,久到九殿下未搬进静和宫之前——容佑棠忆起,当日担架抬着九皇子进入二门时,他高兴去迎接,恰好听见庆王问:“东厢房收拾好了吗?” 心腹左凡垂首道:“回殿下,已收拾妥当。” 想来从那时起,卫杰等人就已埋伏在拔步床之后了。 不愧是庆王!这才是令敌国忌惮痛恨的西北军统帅! “九殿下别怕,刺客已被控制,只是刺客撒了药粉,您先避一避,等太医来了再说。”容佑棠恢复镇定,冷静安慰。 “刺客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行刺于我?”赵泽安的声音听着后怕又委屈。 容佑棠叹息:“您别着急,庆王殿下听到消息马上会回来的。” 被摒除在整个计划之外,这滋味说实话挺难受的——不过,我确实另有图谋、心怀叵测,若庆王草率轻信于我……那他还是传说中的庆王吗? 唉~ 容佑棠心中五味杂陈,坐在拔步床的踏步上,看着卫杰等人以绝对的优势生擒刺客:缴械、搜身、捆绑结实,一气呵成。 “好大胆刺客!”领头的是罗千户,高大魁梧,容佑棠路过王府校场时见过他训练小兵,他压低声音警告:“想死个痛快留个全尸的,统统老实点儿!” 卫杰脸上被溅了半面血,但他顾不得擦一擦,全神贯注地执行任务,跟平时憨厚和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们忠诚可靠、武艺高强,是庆王的亲信,能被委以重任,参与绝密计划。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但容佑棠因为心中有只大鬼,所以连羡慕都只能悄悄的。 这时,内廷禁卫终于闻讯赶来,进门就一副“天塌了地陷了、老子要倒大霉了”的表情,恨不得拔刀活剐刺客! 罗千户上前迎接,双方头领交头接耳片刻,不知说的什么。只见那内廷卫长感激地重重抱拳,随即命他的人接手刺客,禁卫们重新搜身,更是细致:从头发丝到脚底板,能藏东西的部位都撬开查了一遍。 不知何时起,外面喜乐喧天的声音消失了,皇宫安静得像深夜。 暴风雨要来了。 片刻后,静和宫涌进来一群又一群人。 由于是君臣欢聚元宵,所以第一批赶到的是承天帝及其同出游的妃嫔、子女。 “小九!”赵泽雍率先冲进东厢房,他一眼看见现场有不知名的白色粉末,顿时眉峰一跳,暗道不好,直奔床榻,焦急呼唤:“小九?小九你怎么样?”扭头又怒吼:“太医!太医呢?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传太医!” 赵泽安忙隔着被褥解释:“哥,我没事,是容哥儿把我盖着躲避毒粉的。” 赵泽雍余光扫视,看见容佑棠低头跪在下人堆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同伴那般惊惶忐忑——想必他已想明白本王的计划。 “小九儿!”承天帝气喘吁吁,头戴的九旒冕珠玉缭乱碰撞,焦急想踏进厢房,却被赵泽雍及时阻止:“父皇且慢!刺客撒了药粉,目前情况未明,您请退避!来人,快随本王将九殿下挪出去。” 听见刺客用了药粉,宫妃皇子公主第一反应当然是有毒,于是脚步就都定在了前庭,包括承天帝,纷纷焦急引颈探看。 只有七皇子和八皇子冲了进去。 “三哥,小九没事吧?刺客呢?待武爷将其捣个稀巴烂!”赵泽武气势汹汹,定睛一看,撸起袖子就跑到墙角,对着刺客抬脚便踹。 “三哥,我帮你。”八皇子却直奔拔步床,与禁卫合力揭了床褥,用被子裹着赵泽安,七手八脚抬出去,放进准备好的担架中。 众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于是折中,不远不近围了一圈。皇后哭花了妆,哀哀叫喊:“小九?皇儿?你怎么样了?答应母后一声啊!原来在坤和宫养伤好好的,怎么一挪地方就出事了呢?” “……”赵泽安一声不吭,因为他刚才得了胞兄吩咐:躺着别说话。 承天帝一边催太医,一边焦头烂额喊:“老七,你又瞎凑什么热闹?快滚出来!老三,先撤出来,小心有毒。” 而后,庆王提溜着赵泽武,带出其余人。 容佑棠垂首,小心隐在人群中,换了个地方接着跪。 卫杰等人则同禁卫一道,简要讲述事发经过后,威风凛凛押解刺客下去监禁,以待后审。 环环相扣,计划堪称天衣无缝!容佑棠由衷钦佩,但也疑惑:卫大哥他们是以什么名义进宫的?看着落落大方啊。 总之,殿下早有所察,瓮中捉鳖一般等着生擒刺客。 “这到底怎么回事?”承天帝龙颜大怒:除夕前闹一场,元宵之夜又一场!今年为何如此不顺遂? 庶子逆袭[重生]_49 “父皇,幕后真凶实在猖狂,一而再再而三谋害皇子!如今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放过小九了!”赵泽雍脸色极难看,直言不讳指出:“小九是养在您眼皮底下的,他生性纯良,待人宽厚,又是稚童,能得罪谁?刺客是在挑衅天威——” “行了!朕知道。”承天帝挥手打断,习惯性眺望东边:可惜,矗立数百年的祈元殿已被大火焚毁,纵使日后重修,也终非原本——那可是开国圣祖所建啊!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跑得飞快,尚未行跪礼,承天帝就直接下令:“快!去给小九看伤,再赶紧验验那药粉。” “是。” 太医们紧张忙碌起来。 不大的前庭,挤了一地的贵人,禁卫把静和宫围得水泄不通。 承天帝沉默,所有人都陪着沉默。 容佑棠只能一直跪着。屋里有地暖,不用多穿,但外面极冷,风很大。容佑棠里衣中衣外面只穿件轻便棉袍,很快冻得鼻子发僵,膝盖钻心地疼。 日日夜夜,不分季节场所,随时要跪,皇宫下人的腿脚怎能好? 容佑棠强迫自己分神:庆王殿下在想什么?下一步他肯定已有对策了吧?如果他不信任我,为什么敢把我放在九皇子身边? 容佑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悄悄观察妃嫔皇子公主: 二皇子搀着悲痛哭泣的皇后,母子侍立承天帝左侧,韩贵妃则紧靠皇帝右侧;其余皇子都围在太医身边,急切催促询问;三位公主被众多侍女簇拥围护,看不清楚。 究竟是谁干的? 容佑棠正冥思苦想之际,太医会诊后已得出结论,一字一句禀明:“启禀陛下,这药粉乃是蔷薇硝,有消散、止痒之功效,宫里多用来治春癣,本无毒。” 所有人松了口气,皇后正欲接近赵泽安时,太医话音一转,又郑重补充道:“但,九殿下身有灼伤,他目前所用的药膏与蔷薇硝药性相冲,如若沾染,将导致伤口溃烂流脓,不得愈合,进而危及性命。” “啊呀!好生歹毒!”皇后失声惊叫,急问:“那小九没事吧?快快给他清洗干净!” “娘娘放心。”太医忙宽慰:“九殿下及时被缎被遮盖,目前并未发现沾染,但不可大意,现要紧的是换个妥当地方彻查换药。” 承天帝终于开口:“速速带他去乾明宫,由朕亲自照管。” “是。” 太医立即领命,赵泽雍默默接受,指挥侍卫抬起担架,护送胞弟去乾明宫——倘若连承天帝的寝殿都不安全,那皇宫真是要大乱、成国都不安全了。 “老三留下。”承天帝沉声吩咐:“李德英,你去伺候,若小九儿再出事,跟着的人都不必再来见朕了。” “是。”大内总管适时收起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屏息敛神,严肃护着担架离去。 好端端的元宵夜,转眼就被刺客搅得彻底变味。 “父皇,外头风大,您——”皇长子关切提醒,然而承天帝却打断道:“这风算什么?朕的心,才是真真寒凉!内廷禁卫都干什么吃的?九城提督不是说京城太平无事吗?如今刺客都混进宫里、再三谋害朕的子嗣了!” “臣失职,求陛下责罚。”禁卫总管首当其冲,下跪领罚。 “臣无能,请陛下处罚。”九城提督随即出列,暗叹流年不利。 很快的,跪了一地重臣。 “罚你们有什么用?”承天帝面容肃杀,雷霆震怒:“朕倒很想斩了你们这些失职失察的废物!可刺客谁来抓?案子谁来查?皇室安危由谁保护?” 二皇子立即上前,躬身,凛然正气道:“父皇,儿臣愿为您分忧,查案缉凶!” 皇长子紧随其后:“请父皇保重龙体,刺客委实嚣张可恶,儿臣也愿为您分忧解难!” 接下来,几个皇子一拥而上,个个义愤填膺,请缨查案。 只有赵泽雍原地不动,闭目不语。 “老三?”承天帝皱眉问:“你怎么了?” 赵泽雍摇摇头,无奈苦笑,显得十分颓废,说:“父皇,您说得对,是儿臣杀戮过重、为人刚强、做事不讲情面、不留余地,树敌太多,开年就被群臣联名上疏弹劾,他们拐着弯骂儿臣冷血残暴,滥杀朝廷命官——” “胡说!”承天帝怒声打断,眉眼嘴角一齐下垂,更显法令纹突出,眸光冰冷,缓缓扫视人群:“且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庆王是朕钦封的西北统帅,手握大军虎符,非常之时,有权斩杀贪官污吏!谁敢说个‘不’字?又有谁敢议论?”他可是在执行朕的心意! 后宫毕竟只是后宫,帝王当然更重视朝堂。 众臣噤若寒蝉,暗中破口大骂将帝王之怒引到朝政的庆王:九殿下接连出事,分明是后宫争斗、皇子倾轧,否则谁吃饱了撑的去对付一个小皇子? “先记着你们的人头。”承天帝伸指,依次点点跪了一地的臣子,下令:“都起来,扶稳了脑袋,去履行各自职责,全力配合查案,若再犯,提头来见!” “谢陛下开恩!” “臣等必牢记圣训,鞠躬尽力!” 大臣们争先恐后感激叩首。 承天帝扭头,认真审视诸皇子,沉吟许久,缓缓下令: “即刻起,此案交由刑部的、北镇抚司特办。另,祈元殿一案中,耀儿办事不错,就由你督办。同样限期三日,到时,朕要看到满意结果!” 满意结果?而不是真相事实? 有心人都犯了嘀咕,细细揣摩圣意。 五皇子赵泽耀瞬间变成焦点,他结结实实愣住了,心说:父皇,上次破案的明明是三哥啊,儿臣刚开始就被炸伤、接着养伤,何谈办事不错? “嗯?”承天帝威严逼视。 “……儿臣遵旨。”五皇子愁眉苦脸,根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祈元殿一案尚未真正水落石出,今天又出了刺客!叫我督办?我会被为难死的! 然而,不管五皇子多么不情愿,承天帝做好安排后就起驾回宫了,无关人员随之离开,留下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 —— 容佑棠的膝盖已失去知觉,勉强支撑身体,痛苦不堪。 庶子逆袭[重生]_50 “三哥——”五皇子唉声叹气,束手无策。或者说,他不想动弹。 赵泽雍宽慰:“无妨,你只是督办,刑部和北镇抚司负责调查。” “父皇居然出动北镇抚司!这案子太棘手,我真有些怕——”五皇子话音未落,忽听见刑部的人喝令:“这些是九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就从他们查起,谨防内外勾结之徒。将其押送天牢,连夜审讯!” 第30章 ——押送天牢连夜审讯? 容佑棠猛然一个激灵,彻底从寒冷失温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因着前世死于严刑拷打,所以他对“天牢”、“审讯”类似的字眼敏感恐惧到了骨子里。 人哪有不怕死的? 一群内侍宫女顿时吓得心胆俱裂,无声哭泣,拼命摇头,眼里盛满求饶与喊冤——然而位卑言轻,可怜的侍婢,大祸临头连叫都不敢叫半声,唯恐喧哗惊扰了贵人大驾,那样不管有冤没冤,首先就是触犯宫规。 容佑棠也害怕。他抬头,下意识去看庆王——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出神地看了许久,直到被刑部的人推搡着押去天牢。 但赵泽雍看得十分清楚:那里跪着十来个宫女太监,大部分泪流满面,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他没哭、没发抖,似乎是吓傻了一般,呆呆跪坐,也穿的宝蓝色内侍服,越发显得昳丽的脸雪白。而且,他看过来的眼里竟没有求救之意?只有恐惧茫然。 瞧着……怪可怜的。 至于那么害怕吗?本王又不会不管你们,赵泽雍心说。他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继续和留下来的兄弟以及朝臣谈话。 “五弟,既然父皇命你督办,那你就跟着去天牢看看吧,省得父皇问起时答不上来。”赵泽雍建议。 “三哥,我这人您还不知道吗?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听曲看戏才是我所好。父皇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老人家怎会觉得我擅长破案呢?哎哟~”五皇子叫苦连天,满腹牢骚,说话丝毫不顾忌旁人,哀叹道:“小弟过两天原准备办个汀溪诗会,帖子都散出去了!这下可好,怎么办呐?” 刑部和北镇抚司的人听得纷纷皱眉咋舌,暗道:啧,这位殿下真是无能得坦荡荡!看来又是个明哲保身的,脑袋往龟壳里一缩,懒洋洋趴在查案队伍后面晒太阳。只有等陛下过问了,他才会伸出脑袋眺望几眼。 “哦?”赵泽雍莞尔,一本正经提议道:“那确实难办,我却不大懂得诗画风雅的。要不你去禀明父皇?父皇肯定有办法。” “……”五皇子睁大眼睛:“三哥,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赵泽雍抬脚就走:“行了,你忙着,我得去看看小九。” “三哥!”五皇子一把拽住兄长,东张西望,避开其余兄弟,压低声音说:“小九在乾明宫,有父皇亲自照顾,他们应该已经歇下了,你去也见不到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天牢逛逛如何?咳咳,你那个小厮,刚看他脸色惨白,连哭也不知道哭,怕是吓坏了。” 赵泽雍暼一眼兄弟,正气凛然:“哪个小厮?” “走走走!”五皇子隐晦地笑,推着兄长往前,暧昧道:“若去得晚了,刑部给上了刑,回头可不好哄人。他难哄吧?” “满口胡说些什么?”赵泽雍避而不答,皱眉道:“我看父皇是太纵着你了,改明儿得请他多给你派几个差事,别整天跟书生厮混,文人最是清高嘴毒,闹得不愉快,也许会著书立说挖空心思地毁谤人。” “有何惧?”五皇子浑不在意,傲气十足道:“您当随便什么人著书立说都能传颂后世啊?有那本事的,尽管写书骂呗,我也好尝尝流芳千古的滋味!” “是遗臭万年吧。”赵泽雍冷哼。 “哈哈哈哈哈~”五皇子朗声大笑,恣意洒脱,确实有那么几分文人狂客的不羁风流态。 一行人朝天牢而去。 故地重游,罪名依旧是涉及九皇子被刺一案。 “所以,老天爷究竟为什么安排我重生?是为了让我再死在天牢里一次?”容佑棠靠坐着沉思。 他们一群人被分成两批收监:内侍一堆,宫女一堆,紧挨着的两个牢房。环境不算糟糕:打扫得挺干净,大通铺上有干草,闻不到血腥味,看不见老鼠蟑螂。 “喀喇~”沉重冰冷的一声,牢门上锁。 宫女都是极年轻的女孩儿,这时才敢哭出声,内侍中也有十来岁刚进宫的,不过半大孩子罢了,也开始抱膝埋头呜咽。 容佑棠知道,天牢也是分几等的,他们今天算是得了上等优待——底下还有几层,是幽深地牢,都关押的重刑犯、死刑犯,那才是人间炼狱。 阴暗,逼仄,冰冷,腥臭,时不时传来非人的惨叫哀嚎。 他前世就是从普通牢换到下层地牢……皮开肉绽被泼了冷水惊醒时,简直只求速死,严刑拷打当真生不如死。 “再有半年,我就能出宫了,爹娘说家里翻新了一翻,给我打了新式的梳妆台和屏风呜呜呜……”一个宫女绝望地哭诉。 “我、我才进宫一年呢,谁知会遇到这种事?”另一个更小的女孩子哆嗦着。 正抽抽噎噎不安议论时,从底下突然传来女人生生劈裂了嗓子的尖叫:“啊——畜生!畜生!别碰我——滚开……啊啊——” 紧接着,戛然而止。 两个牢房安静得可怕。 谁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若沦为囚犯,女人比男人难一百倍,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很多刚烈的,未进牢房便自尽而亡。 宫女们顿时吓得脸无人色,拼命挤到墙角,抱着一团哭得肝肠寸断。 容佑棠叹息,打起精神安慰道:“你们别怕,咱们又没有犯罪,刑部只是按律收监,待问清楚事发经过后,就会放人的。” 庆王殿下怎么会见死不救呢?他肯定会救我们的。容佑棠莫名信心十足。 “真的吗?” “容公子,殿下一定会来救您的,到时您能不能为我们说说话?” “容公子,我家只有一个妹妹,爹娘还指着我出宫奉养呢。” “救救我,不等来世,今生就做牛做马报答您。” “您是殿下房里的人,总比我们重要些。” “……” 庶子逆袭[重生]_51 一群惊惶忐忑的人仿佛溺死抓到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甚至给容佑棠跪下磕头。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来!”容佑棠跳下大通铺,闪到墙角立着,哭笑不得:“我真不是什么权贵公子,咱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我在庆王府当差罢了。” 然而同伴明显不赞同,可某些事不好直说,于是七嘴八舌继续求助。 “我、我跟殿下……”容佑棠第一次试图解释:“我跟殿下、嗯——哎,我跟殿下同你们跟殿下也没什么不同!平时你们也看得到的啊。” 静默半晌 “容公子放心,我们都不是多嘴的人。”其中一个宫女鼓足勇气说:“实在是这地方太可怕了,才斗胆求您帮忙说句话。” 得,这些人总是不信!也不想想,一贯自律的庆王怎么可能说断袖就断袖了?那他前面二十几年怎么没表现出来? 容佑棠无可奈何,索性不管了。他记得说话的那个宫女,于是调侃说:“哎,什么‘房里的人’、‘房外的人’,如今咱全是牢里的人!放心吧,你们是静和宫的、我是庆王府的,假如要把咱们“咔嚓”掉,必须凭证据定罪——可咱们没犯罪啊!所以,待会儿据实回话就是。” 我们要是该死,那该死的人也太多了——比如内廷禁卫、九城提督、京兆尹,等等等等。 那宫女略年长,懂得也多些,她明显非常恐惧,抱着膝盖,牙齿“格格~”响,说:“倘若……他们用刑呢?” 容佑棠摇头:“不会的。你们忘了?这次可是生擒刺客,查案的大人们才没闲工夫搭理咱们呢,肯定先处理刺客的。” 同伴们愣愣想:哦,也对。 “这位姐姐半年后出宫,令尊灵堂已经把嫁妆都打好了,想必好事将近,恭喜啊。”容佑棠见气氛实在太压抑,遂插科打诨道:“到时姐姐办喜事,可以去东大街的容氏布庄看看,我家定会给出最大折扣,再额外送你一个儿孙满堂大红双喜被罩!” 此言一出,两个牢房的人都善意哄笑起来,悲伤压抑一扫而光。 孰料,牢房外的拐角处也传来笑声! “哈哈哈~”五皇子乐不可支,肘击兄长,戏谑道:“三哥的小厮可真有本事,把他家的生意做到天牢来了!” 赵泽雍哑然失笑,无言以对,心想:本王来之前还担忧你们在牢里六神无主惊慌失措,谁知那小滑头竟然在大力推销他家布庄? 真是……叫人无法形容! 听到来人,容佑棠忙叫同伴下地站好,再一看:是庆王殿下来了!内侍宫女们顿时万分激动,纷纷跪接。 “天牢重地,你们如此喧哗,成何体统?”赵泽雍不慌不忙,意思意思训了一句。 众人讷讷不敢言,容佑棠却知道那话其实是对别人说的。 果然,刑部侍郎忙解释道:“两位殿下,这些人只是例行收监,待查明与本案无关后,即可释放。” 五皇子看一眼牢房里的容佑棠,再看看兄长脸色,十分仗义地吩咐:“既如此,速速审问便是,尽快理清案情,没得乱糟糟收押一堆人,无端加重天牢负担。” 刑部自有消息渠道,虽然目前未能破案,但他们更重视的是案情相关权贵。比如说,牢房收押了某位皇子的人。 于是那侍郎欣然赞同:“殿下所言极是,下官正是分派到此处调查的,刚要审问他们。” “那行。”五皇子施施然掸掸衣襟,皱眉道:“想必那几个刺客正被你们的人严刑拷问,本殿下不喜那等场面,不如就瞧瞧你办案吧,回头也好向父皇交差。” “您说得对,下官的上级以及北镇抚司的人确实正在严审刺客。”那侍郎十分识趣,显然对天潢贵胄的秉性见多不怪,立即安排:“那事不宜迟,二位殿下,这边请。来人呐,速将讯问室清扫干净,设座看茶——” 然而赵泽雍却摆手,严肃道:“父皇并未命本王参与此案,你们去吧,本王理应回避。” 刑部侍郎:“……”我说庆王殿下,您人都踏进天牢了,还回什么避? “咳咳,三哥言之有理。”五皇子辛苦忍笑,极力绷着脸皮:“那您外边稍候?待我监督讯问个把人后,咱们一起聊聊案情,这总可以的吧?” “唔。”赵泽雍点头,临回避前,又看着容佑棠,轻声说:“这儿是天牢,不是东大街。没规没矩,不怕刑部封了你家铺子?” “小的错了,求殿下恕罪。”容佑棠有些紧张,望向刑部侍郎,后者忙义正词严地表示:“除非涉案,否则刑部不会随便查封他人财产!”顿了顿,他暗中观察庆王神态,笑着打趣道:“改日休沐了,我倒要去容氏布庄转转,看少掌柜能不能也送个被罩枕套什么的。” “……大人说笑了。”容佑棠尴尬得无以复加。 刑部侍郎乐呵呵,继续暗中观察庆王。 赵泽雍面无表情,但眼底分明有笑意,说:“你们好好配合调查,完了赶紧回去当差!”语毕,自行出去回避。 听到这里,静和宫下人们高悬的心才终于落肚。 于是,在两个皇子的督促下,容佑棠一行提前被提审了。假如无人干涉的话,刑部还真没闲工夫理睬,一般都是先关着再说。 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里什么情况?几时入宫?日常伺候的什么?案发经过详细说来听听。 审讯的流程容佑棠是非常熟悉的,他一边回答,旁边就有专人记录,主审官同时翻阅档案。 “这小子没问题的。”五皇子收起文人狂客似的不羁姿态,正色道:“他是庆王府的人,是小九的玩伴,家底早被王府严加审查过。上次祈元殿一案,正是他及时发现酒中渗毒,才赶在爆炸之前将证物移了出去;这次刺客偷袭时,也是他最先发现,挡下泼向小九的蔷薇硝。这些下人能有甚通天本事?险些都成了刺客剑下亡魂。” 容佑棠讶异看着五皇子,意外于对方会为自己说话。 刑部侍郎公事公办道:“殿下,刑部这边只关心有无涉案,无罪则释放,但会留档,以待日后查看。” “嗯,继续问话吧,赶紧的,大家都困了。” 走完流程,依次按了指纹,容佑棠在天牢待了半个晚上,像噩梦惊醒一般,重获自由。 先前在雪地里跪太久,下摆棉裤都湿了,走出天牢北风一吹,能把人冷得僵硬竖起来! “唉呀,真、真冷啊。”容佑棠对同伴说。 “您不知道宫里的苦,膝盖上绑牛皮垫会好受很多,不嫌弃的话,回去给您送一副。”小内侍重获新生,眉眼都是笑。 “是吗?回去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容佑棠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庆王和五皇子兄弟俩。 “见过两位殿下。”一群人忙恭敬行礼,感激涕零。 五皇子笑眯眯:“在皇宫当差,没进过天牢的出宫后吹牛都没谈资!你们出去就出去了,本殿下这几天还得来回跑,真真烦人呐。” 内侍宫女们纷纷抿嘴偷笑,看两位皇子的眼神就像看天佛菩萨,恨不得烧香磕头。 赵泽雍温和道:“例行传唤而已,无罪就不必挂怀,都回静和宫去吧,左凡会安排你们。” 庶子逆袭[重生]_52 “遵命!”一行人欢欢喜喜告退,亲亲热热挨着走。 然而庆王却特别说:“容佑棠,你留下。” “……是。”容佑棠停下脚步,此时此刻,他突然不想面对庆王。 是因为对方的隐瞒不信任?或多或少吧,人心毕竟是肉做的。 五皇子见状,极有眼色,打个哈哈表示:“三哥,我赶着回去翻阅卷宗,你忙,你们忙啊。” “去吧,父皇明日早朝应该就会询问。”赵泽雍提醒。 片刻后,深夜寂静的皇宫甬道上,庆王在前,容佑棠慢慢跟随。 “离那么远做什么?”赵泽雍头也不回。 容佑棠只得跟紧了些,但并不像往常那样:有话说话,没话也要找话说——因为他钦佩庆王、羡慕庆王。大概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热血将军梦,想象自己统领千军万马,横扫敌军,是保家卫国备受尊敬的大英雄。 他们走到中庭空地,四下无人。 “你都知道了?”赵泽雍问。 “大概猜到一点。”容佑棠答。 “生气了?” “……不敢。” “那就是生气了。”赵泽雍泰然自若。 你竟然丝毫不觉得愧疚? 本来不怎么生气的容佑棠顿时火冒三丈,站定,快速组织语言准备声讨抗议……但心念一动,他又强自镇定:嗯,我隐瞒身世和初始来意,有错;但你这次故意隐瞒计划、险些让我死在刺客手中,你也有错! 容佑棠仿佛看着属于自己的认罪书被浓墨添上一笔:救驾有功。 于是他把冲到嘴边的声讨抗议都咽了回去。 “跟上。”赵泽雍催促,仍是头也不回,悠然告知:“本王也没告诉小九,得瞒好了,否则他得闹个天翻地覆。” 容佑棠快步上前,余怒未消,语气就有些冲:“我是外人,被刺客杀了就杀了,但您就不担心计划出意外、误伤九殿下?这招引蛇出洞,未免太冒险!” 赵泽雍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温和地说:“除了蔷薇硝,其它一切都在意料中。容佑棠,本王非常感激,谢谢你为小九挡下那些药米分。” “我帮九殿下,是因为他人好,哪怕他不是皇子、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我也一样会帮他。”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直言指出:“殿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挡了药米分,那即使你生擒刺客、顺利揪出幕后真凶,又有何意义?” 堂堂庆王,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好半晌,赵泽雍才说:“捉拿真凶,当然是有意义的。但如果小九出事,我会抱憾终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第一次,庆王在容佑棠面前自称“我”。 僵持片刻 容佑棠渐渐恢复冷静,想了想,皱眉问:“可陛下这次叫别人查案,万一他们抓不住凶手,您不就白费功夫了?” 赵泽雍胸有成竹,慢条斯理道:“不管派谁调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谁?”容佑棠忍不住问。 “早知道对你没好处。”赵泽雍淡然表示。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脸白唇青,宝蓝色的棉袍下摆全是湿的。 容佑棠刚想说“你不告诉我我得好奇死”时,身上突然多了件厚实带体温的披风,即刻隔绝寒冷。 “殿下?” “披着吧,免得外人以为本王苛待下属。”赵泽雍莞尔。 谁知容佑棠只披了瞬间,随即火速脱下,双手归还庆王:“我、我不冷!” 你不冷你牙齿打颤? 赵泽雍的眼神十分不解。 ——这样走回去他们又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什么的! 然而这话不能说出口,免得越描越黑。 “随你。”赵泽雍耐心说——因为对方救了他的胞弟,自然另眼相待些。 “哦。” 愤懑抵触的氛围渐渐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静和宫,除了东厢房,其它地方又收拾得干净齐整。内侍打帘子,捧过披风,忙前忙后伺候。 “在牢里待了半晚,终究晦气,去洗洗再睡吧。”赵泽雍吩咐。 终于回到温暖室内,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苦笑摇头:“深更半夜,哪有热水?心诚则灵,我明天再洗也一样。” “西耳房有个汤池,水温还行,随本王去泡一泡。” 第31章 温泉?大冬天去泡一泡、痛痛快快洗一洗,想想就舒服。 容佑棠挺动心的,低头看湿漉漉的下摆,却有些犹豫。 “走。”赵泽雍下令,径直往西耳房而去,边走边说:“再过三个时辰要上早朝,而后才能去看小九,也不知他在乾明宫住不住得惯。” 庶子逆袭[重生]_53 算了!悠悠众口堵不住,清者自清。 “应该会习惯的。”容佑棠跟上前去,说:“之前听九殿下说,他的弹弓之术竟是得陛下亲授。” 赵泽雍摇头失笑:“多半是他自个儿缠着父皇闹的。” “那也说明父子关系亲厚啊。”容佑棠试探着说。 赵泽雍却没有答话了,沉默走在前面,早有内侍候在西耳房门前,轻而稳地打起帘子,躬身相迎。室内有几个宫女在忙着准备换洗衣物、干净帕子、沐浴用具等,见了庆王,齐齐脆生生地说:“奴婢见过殿下。” “唔,下去吧。”赵泽雍照常一挥手,他习惯在沐浴时沉思,向来不喜侍女贴身伺候,以免影响思路。 “是。”女孩们经过容佑棠时,其中几个私底下聊得好的,都抿嘴偷笑,带着七分羞涩、三分调侃,但不见嘲弄鄙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呢?? 容佑棠站定,回以凛然正气谴责叹惋的一个眼神,抬头挺胸地进去了,定睛一看:这温泉池是特意仿山林野趣造就的:呈不规则月牙形,边沿砌了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卵石,水质颇清澈,氤氲一层暖雾。岸上竖着屏风,屏风后设罗汉榻与桌椅。 皇家就是皇家,衣食住行处处彰显尊荣富贵。 容佑棠暗自感慨。 “发什么呆?难不成要宫女帮你洗?”庆王做事一贯雷厉风行,转眼功夫,他已经从屏风后绕出来,自月牙温泉另一端入水,靠在光滑石头上,闭目养神。 水汽太盛,看不大清楚对方脸庞。 “不用!我不用!”容佑棠坚决摇头。 开什么玩笑?你才是她们的王,我可无福消受美人伺候洗澡。 容佑棠腹诽,开始脱衣服。 “你同她们玩得挺好。”对面的庆王不疾不徐地说:“她们在本王跟前,半个字不敢多说,跟你却有说有笑,一见如故吗?” 嗯,这水温还行,适中。 容佑棠谨慎伸脚试探,然后准备下水,谁知被庆王的话吓一跳,下盘不稳脚底打滑,“哧溜~”摔进去,冷不丁连喝几口温泉水。他怕水,第一反应是:要淹死人了!全力扑腾片刻后,才踩到池底,猛然直起身,用力甩脑袋,剧烈咳嗽的同时,忙不迭地解释:“不咳咳、我没有咳咳咳殿下我没有勾、勾引你的咳咳侍女,我发誓!” 赵泽雍:“……” 若没有,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险些在齐腰深的汤池里溺水?本来想过去捞人的庆王重新靠着石头,审视打量另一端的少年:他站在池中,帕子搭在肩上,随便束起的头发湿漉漉滴水,眉眼有些紧张忐忑,五官生得恰到好处,皮肤在迷蒙水雾中白皙透着粉,让人忍不住想……这小子也十七了,怎么还没长开?简直有些雌雄莫辨! 庆王倏然闭上眼睛,暗中调整呼吸,他生性自律,加之一向忙碌,闭眼睁眼俱是事,那方面根本无暇分心顾及。 “殿下?” 冤枉啊,我真没有勾引你的侍女! 容佑棠见对方没理睬自己的解释,思前想后,顿时慌了,忙涉水往前走,再次强调:“那些姐姐们一开始都把我当小太监,见我不懂宫规,出于善意才时常指点几句,她们都是忠心耿耿的。” 赵泽雍闭着眼睛,听到水声靠近时,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焦躁,于是沉声阻拦:“别过来!本王在思考。” “……是。”容佑棠只得在月牙温泉的凹部停下,学对方的样子,也寻了块大石头靠着,慢慢按揉淤青肿痛的膝盖,探头,视线却被起伏石头阻隔,看不到庆王。他心想:殿下生气了?唉,也是我不够注意分寸,跟他身边的年轻女孩走得近了些。 静默片刻 “你小子嘴挺甜,姐姐妹妹地喊。”赵泽雍轻哼,以年长者的立场训诫:“男人忌好色。女色虽美,自古却有云:‘温柔乡,英雄冢’,成大事者,必须管得住下半身。本王最痛恨痴迷酒色误事者,若军中抓获,军法处置;若府中抓获,严惩不贷!” 容佑棠边揉膝盖边想:西北的将士可真不容易啊,大男人常年憋在军营,休沐时,他们敢不敢上青楼的? “怎么不说话?”赵泽雍略一思考,非常不满地问:“难道你小子早早开窍、食髓知味,现收不住了?” 容佑棠忙否认:“并没有,殿下误会了。我爹说、咳咳那些事不用着急,先长好身体再说,认真进学才是要紧,等过几年成亲了,就、就水到渠成。” 赵泽雍满意颔首:“本王对小九也是那样要求。宫里规矩,十五岁开始放通房丫环——可那正是贪玩的年纪,心性未成熟,极易沉溺贪恋房中事,好好的男人,就那样毁了。” “殿下言之有理。”容佑棠心不在焉,顺口恭维一句,心里却想:难道庆王殿下……嗯?不可能吧? 孰料庆王像是会读心术一般,随即问: “你又在琢磨什么?” “没,没琢磨什么。”容佑棠一本正经否认,思绪却如同脱缰野马,肆意奔腾。 “口不对心。”赵泽雍一针见血地评价。 两人各自占据一片温泉,舒服惬意地泡着,好半晌,容佑棠才忍不住好奇询问:“殿下,卫大哥他们怎么进宫的?” “正月二十乃本王母妃忌辰,他们奉命送庆王府与定北侯府祭礼入宫,待大内查验后,将一同运往皇陵祭奠。” “那九殿下不就是——”容佑棠刚说出口即知失言,急忙打住。 “没错,那天也是小九生辰。”庆王沉痛叹息,无奈道:“所以,他长这么大未曾正式过生,当天要斋戒缅怀亡母,顶多用些素面。” “……”容佑棠不禁心生同情。 生辰却是母亲忌日,换成谁心里都难受,而且九皇子不可避免会被部分人认为“不详、克母”。 “九殿下至纯至孝,定能理解的。”容佑棠只能这样宽慰。 “本王不求他的理解。”庆王却平静地表示:“只希望他平安无恙,尽快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本王才不辜负母妃所托。” “娘娘她——”容佑棠难以置信,心想当年出事时殿下才十五六岁吧? 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汤池泡着太放松了,庆王的嗓音异常疲惫:“临终嘱托。女人生孩子,着实凶险,当真是鬼门关!母妃叫我进去说话,一屋子血腥气,她那脸色……血可能快流干了,人看着就——”活不成了。庆王的尾音渐微弱,最终消失在温泉水雾中。 容佑棠彻底沉默了。 原来,殿下少年丧母的经历远比想象中要不幸。淑妃娘娘当年突然受惊、难产濒死,必定有无数话要交代,但她只来得及将刚出生的幼子托付给长子。 毕竟深宫无情,没有血缘,谁肯真心实意竭力相护? 另外,也许殿下正是因为少时亲眼目睹女性难产血崩,精神上饱受刺激,所以才自律至极,不近女色。 庶子逆袭[重生]_54 “殿下请节哀。”容佑棠艰难地开口,谈起母亲,同样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他认真且不容置疑地说:“家母也是早逝,一辈子没享过儿子的福,我容佑棠愧为人子。但,弘法寺的慧空大师说过:虽人死如灯灭,但灭的是尘世俗灯,魂魄阴灵将长存,另有新灯会在往世点燃,明明灭灭,永不停息!” 幼稚傻气,信那些僧道的胡诌。赵泽雍微微勾起嘴角,但没有打断。 “慧空大师还说,只要阳世的人虔心,为亡者祈祷祝颂,她就会尽快转世,来生投胎成个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的五福之人!” 赵泽雍睁开眼睛,看着坚信不移的容佑棠,无奈问:“那位大师是不是还叫你多多舍些香油钱、时时购置开光宝器?” “您怎么知道?”容佑棠抱着温暖的大石头,毕恭毕敬地说:“目前我家每月给弘法寺捐二两香油钱,分别供奉两盏灯:一盏是爹的故去亲眷,一盏是……我的亲人。” 那小子,虔诚得简直要发光了! 赵泽雍不赞同地皱眉,本欲驳斥“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但转念一想,又考虑到对方身世坎坷、家破人亡——罢了,他是太过思念亲人,才会信那些东西,也是可怜。 于是赵泽雍语重心长地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人活一世,只要努力为所为、坚拒不可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就很可以了,不必在意‘灯灭灯明、今生来世’。” 唉呀你是没经历过啊!你知道吗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是重生的!噢,你不知道,因为我不能说…… 哎! 容佑棠憋得十分难受,连拍好几下石头,着急说:“有的!真有的!您千万别不信,慧空大师乃得道高僧,他——” “行了行了。”赵泽雍头疼地摆手,深呼吸,冷哼道:“照你这么说,本王今生为将帅,亲手斩的、指挥杀的,不计其数,满手鲜血,若有来世,定会变作猪狗了?” “呃~” 容佑棠被噎住,脑袋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铿锵有力地恭维:“当然不会!您牢牢守住西北边界,将敌兵阻挡在外,保家卫国,以一己之力,挽救边境乃至全国多少人的性命?您是大英雄!来生、来生——哦,像您这样有大功德的,肯定是神仙下凡历劫啊,完了仍回天上,位列仙班!” 庆王:“……” 容佑棠稳稳地趴在石头上,眼神十分诚挚。 “你——”赵泽雍想笑又没笑,虎着脸,佯怒道:“惯会溜须拍马!” 容佑棠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没准备改。 谁会嫌弃恭维话难听?是吧。 泉眼密布,想是工匠刻意铺设的,身边就有一个,容佑棠玩心大起,抬脚去堵,堵了放、放了堵,自得其乐。 但泡着泡着,他忽然想起: 过几天都二十了!这一世陛下怎么还没有宣布北郊大营指挥使人选? 思及此,容佑棠精神一震,小声问:“殿下,如今元宵已过,您……西北那边?” 赵泽雍洗好了,他把帕子朝石头上一撂,离开汤池,几步消失在屏风后,去寻干净衣物。 那宽肩长腿,匀称结实,高大健朗的身材,真叫人羡慕啊! 容佑棠自惭形秽,最后踩了几脚泉眼,也匆匆起身,擦干水珠朝岸上走——走了一半才后知后觉:……那些姐姐们有为我准备换洗衣物吗? 庆王的动作永远快,须臾他就在隔开水雾的屏风后面开口:“还泡?皮都皱了。” “哦!”容佑棠忙应声:“我洗好了!” 算了不管了,先穿先穿,回去再换。 于是容佑棠忍耐着,把脏衣裤又穿上身,匆匆绕过屏风。 赵泽雍抬眼一看,登时纳闷:“这有干净的你不穿?”说着眼神扫向旁边的盥洗架——那上面整齐挂着一套衣服。 “……”容佑棠尴尬道:“我不知道,还以为没有。” “能进浴房当差的至少是二等宫女,没眼色怎么行。”赵泽雍淡淡吩咐:“赶紧换,有话交代你。” “好。”容佑棠无暇多想,忙过去更换,拿到手上才发现外袍是内侍宝蓝棉袍,里衣衬裤却是绸面内絮了棉的,他家开布庄,一摸就知是好东西——新的?这是谁的份例? 赵泽雍最不耐费时等待,他抬眼,刚想训一句“有没有你能快的事”时,却看见对方只穿了条衬裤,脖子修长,肩背线条很漂亮,瘦不露骨,隐隐两块腰窝,衬裤极贴身,两条腿笔直,光着脚,似是觉得冷,玉白圆润的脚指头微微蜷缩。 于是,他耽误了片刻才说出口:“有没有你能快的事?动作快些!你这样的人到了军营,一准误时。” “抱歉。”容佑棠忙停止好奇审视,一口气不停歇地穿好衣服,快步走到庆王跟前:“殿下,您有什么话吩咐我?” 赵泽雍慢慢喝口茶,才神情凝重地说:“本王在西北征战十余年,大大小小不知打了多少仗,去岁击溃蒙戎后,只要坚持养兵练兵,这两年应可以休养生息。” 容佑棠心高高悬起:所以,您暂时用不着回西北了? “但,”赵泽雍话音一转:“世事难料,两国之间有不能化解的利益冲突,终有一天会爆发。父皇的旨意,这几天就该下来了,如若本王奉旨返回西北,小九将会在乾明宫随父皇生活。国子监一事已安排妥当,到时你去定北侯府找子瑜,他会帮你。” “殿下——”容佑棠感激又无措,紧张说:“既然西北这一两年无战事,您就可以留在京城啊,陪陪九殿下、孝顺陛下、孝敬郭老夫人什么的。”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本王想也白想,父皇说了才算。” “那就想办法让陛下觉得您必须留在京城!”容佑棠急切道,生怕庆王又回西北。他打抱不平,觉得皇帝简直偏心狠心透了!他那么多皇子,妥善安放在京城养尊处优,唯独却让庆王牛马一般地操劳,在边塞风吹日晒,跟其他细皮嫩肉的白脸皇子完全不同! “哦?你有什么办法?”赵泽雍好整以暇问,看着容佑棠心想:兔子急眼了?跳起来像是要咬人。 紧要关头,容佑棠豁出去了,语速极快:“我听说河间省顺县一带,去年遭了蝗灾,因当地县丞贪腐、克扣赈灾粮食,且不顾朝廷颁发的三年免税旨意,私自搜刮民脂民膏,导致民众暴动,血洗官府富户后,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大肆劫杀过路无辜百姓,抓到富商,拿了赎银竟还撕票,残忍猖獗!至今未被镇压。” “你从哪儿听说的?”赵泽雍不动神色。 “回殿下,我家开布庄,时常要出去收皮子,这些都是收货时听逃离顺县投奔京郊亲戚的百姓说的。”容佑棠如实相告,忿忿道:“据说朝廷几次派人剿匪,却都无功而返,那些兵丁还在当地大吃大嚼,人憎神恶!”顿了顿又说:“小的斗胆猜测,最近皇宫不太平,且匪患未除,朝中无良将——或者说,朝中缺少能做事、敢做事的人。所以,陛下近期不会让您回西北的。” 赵泽雍赞赏地笑了,却摇头道:“你小子有时让本王觉得……以你的出身、年纪、阅历,不应该懂这么多。” 换言之:我觉得你像受人指使的奸细。 咳咳,您的直觉是对的,但我不是奸细,我是重生的,真实年纪比这身体大。而且死过一回的人,看问题的眼光不同、整个人的格局也大不同。 “书中自有圣贤道理,看得多了,自有体悟。”容佑棠厚着脸皮说:“小生一心投身科举,立志入仕当官,扬眉吐气光耀门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哼。”赵泽雍不予评价,径直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回屋歇息。 庶子逆袭[重生]_55 容佑棠心虚地摸摸鼻子,安静跟随,直到躺在床上,他才无声地也“哼”一下,心说:我知道,你今晚是在试探! 可惜你不信鬼神,再如何本事高强,也查不出我是重生的!哈哈哈~ 容佑棠苦中作乐,笑了一会,又开始惶恐:虽然他查不到我重生,但却有可能查到我的真实身份。到时怎么办?多半会被砍头的…… 他在担惊受怕中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突然被不停摇晃,有人在耳边着急说:“快醒醒呐,殿下急传……军令如山……晚了会被砍头的……” 砍头?砍头!我暴露了吗? 容佑棠吓得魂不附体,睁眼就滚到床脚,大喘气,死死抓着被褥,瞪着来人—— 然而对方却是认识的小内侍。 “公子,快穿好衣服随殿下出征,队伍马上开拔了!圣旨有令,限期半月剿匪,可来回路上就得花一半时间,河间省可不近呀。” 哦,原来是剿匪。 岂有此理!庆王肯定早知道陛下要派他剿匪,昨晚却故意说要回西北,逗我玩儿! 容佑棠起床气混着被试探捉弄的气,迅速穿戴整齐,跟随卫杰匆匆出宫。 他们各自牵着马,疾步快走。 快到宫门口时,卫杰终于忍不住了。 “容弟……”高大威猛的军汉,此时却欲言又止,挣扎为难,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可真器重你啊,出发去剿匪,还特地带上你。” 容佑棠岂能听不出来?他紧紧披风,无奈道:“卫哥,你放心,我不会做媚上的男宠。而且,殿下他也不是断袖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杰慌忙摇头,瞬间红头涨脸,尴尬极了,耿直表明:“我、我就是听说吧,你、你最近和殿下关系亲厚,而且,你们昨儿半夜还一起洗、洗……泡温泉。”他生硬地换下了“鸳鸯浴”。 “昨晚啊?殿下只是可怜我没热水洗澡罢了。” 出了宫门,容佑棠略整理马鞍,翻身上马,动作轻快利索,神态自然,问:“卫大哥,咱们哪儿去?” 人看着倒没什么异状,不像那什么过。 卫杰的一颗糙汉心安然落肚,也上马,答道:“去南城门。” “好。” 卫杰高兴地说:“殿下前天收到你老家凌州传来的消息,今天叫你一同剿匪,想必是满意的。容弟,今后你我就同为殿下效力——” “什么?!”容佑棠大叫,一头从马上栽倒。 第32章 我暴露了吗? 容佑棠惊恐万状,正扬鞭打马的他慌乱中身体没协调好,眼看要一头栽下来—— “小心!”卫杰骑术高明,,及时伸手将其扶正,乐呵呵地说:“坐好了。特别高兴是吧?我当年在西北摸爬打滚两年多,才得以进入殿下亲卫帐,唉哟,那是真激动啊,简直不敢置信!刚开始在殿下跟前,我紧张得手脚不知怎么摆,大冬天的,手心全是汗,嘿嘿嘿~” 容佑棠:不,我不是高兴的,我是吓的! 两人并辔前行,卫杰看一眼对方忐忑忧惧的脸,又想当然的热心宽慰:“容弟,不用紧张,殿下一贯赏罚分明,向来最讲规矩道理,只要尽心尽力当差,他都会看在眼里,从不亏待苛待下属。你算升得快的,殿下身边武将众多,文职却稀少,你小子啊,迟早会被提上去的。” 我不求加官进爵,只求性命无虞。 ——昨晚殿下究竟是以什么心态看我的?他有没有查出问题? “卫大哥说笑了,我既不会武艺,身上又没有功名,勉强算个书童小厮,其实是殿下仁慈,赏了我一碗饭吃。”容佑棠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原来殿下派人去我老家了啊?凌州路途遥远,两地相隔数千里,我几次三番想回去看看,可惜都难以成行。” 卫杰同情地鼓励道:“容弟,你已经是秀才了,再下场考几次,定能高中!书童小厮只是暂时的,况且跟着殿下,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要珍惜啊!凌州确实是远了些,但殿下要收用你,就必须要查清楚,这很正常。我家世世代代居京城,可当年殿下也派人细细审查至少三代呢。” 容佑棠听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殿下叫我去剿匪,是不是想借机除掉我?比如交战时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什么的…… 容佑棠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为自己设计了一百零八种凄惨死法。 神情恍惚骑马跟着卫杰,稀里糊涂来到南城门。 “到了。”卫杰翻身下马,领着容佑棠穿过列队整装待发的兵丁,指着一群后勤说:“容弟,你跟他们一起。刘哥,这就是容佑棠了,他初次出征,什么也不懂,劳烦您多提着点。” 刘辉面孔黧黑,方头大耳,豪爽笑道:“庆王殿下的人,哪用得着我提点?你这是又打趣人了。来,容小兄弟,你站这儿。” 卫杰挠挠头:“那行,你们聊,我得去找殿下了,回见啊。”语毕匆匆转身离去。 容佑棠刚到南城门就心生疑惑了:听说顺县反民约有万余人,怎么数来数去眼前顶多千把人?敌我双方相差太大了些。 “容小兄弟哪里人啊?”刘辉眼神精明流转,是自来熟的性子,大方介绍道:“我家是京郊蔚县的,在帐里负责传唤。” 这示好的举动容佑棠欣然接受,礼尚往来道:“刘哥叫我小容吧,我家住东大街。蔚县也曾去过的,那儿有座牧夫山,风景极美。” “哈哈,山上有十一处留步,处处挂满诗词文赋!”刘辉压低声音笑,小声问:“听说你是殿下书童?” “磨墨端茶的罢了。”容佑棠谨慎回答。 刘辉咋舌:“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小容,很可以啊!”否则他也不会拉着个新来的套近乎。 容佑棠却不欲理论这类事,他装作好奇问:“刘哥,殿下就带这些兵去剿匪吗?咱们什么时候能到顺县?” “机密之事我等如何知晓?”刘辉摇摇头,笑容可掬道:“但顺县嘛,可远在河间省,急行军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限期半月剿匪,路上就得花一半时间?”容佑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有庆王在,怕什么?跟随军令行事即可。”刘辉满不在乎道。 庶子逆袭[重生]_56 ——这种全心信赖、无所畏惧的神态,容佑棠很熟悉,因为每一个敬仰庆王的人都如此。 在清晨寒风中等待约一刻钟后,由庆王率领的将官们鱼贯而出,并没有容佑棠想象中的战前鼓舞人心的训话,而是直接下令全速出发。 尘土滚滚,小雪飘飞,千余人策马疾奔。 在将官中,容佑棠只认出了庆王,以及簇拥围护的卫杰等亲兵。 梦想当大英雄将军很容易,真正行军打仗却分外难! 幸亏容佑棠在家时常骑马为布庄奔波,所以速度勉强跟得上,可时间长了,首先握缰绳的手就冻得麻木,虽然蒙了口鼻,北风仍激得肺管子生疼,两条腿和脊背更是绷得僵硬。 “从凌州传回来的消息究竟写了什么?”容佑棠分神想:“爹理解我想抹去周家重新开始生活,当年他想尽办法,散去大半积蓄,才暗中托人给我伪造了身份,特地挑了凌州一个遭水灾不幸覆灭的小镇。” 急行军到中午时,身上的痛苦竟麻木了,只感觉口鼻火辣辣,且喉头些微泛血腥气。 正强撑着不敢掉队时,前面终于传来菩萨天音般的: “停!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唉,再不停人和马都要累瘫了! 容佑棠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惹得刘辉等人哈哈笑。 “没力气下马啦?不错嘛,能坚持到现在,我原以为你半路就要求助的。”刘辉促狭地笑,和同伴一起把人揭下来,经验丰富,直接将其放倒在泥地上。 “多、多谢几位大哥。”容佑棠四肢大张,仰躺着喘气,疲惫至极地问:“军中对掉队的人,是个什么处置啊?” 有人戏谑恐吓:“直接缴了马匹,撂在野外喂狼!”他们席地坐成一圈,拿出水囊干粮,狼吞虎咽。 “小容,抓紧时间吃喝,还得饮马喂马,否则下午骑什么?”刘辉提醒。 “嗳,好,我记住了。”容佑棠脑袋动弹几下,可躯干就是不听使唤,浑身酸软,只想睡死过去。 然而他刚躺没多久,卫杰就大踏步过来了,他弯腰,笑着将人拽起来,朝对方嘴里塞一颗药丸,说:“每日服一粒,会好受些。走,你是书童啊,得伺候殿下茶水饮食的。” 刘辉忙催促:“快去吧,待会儿我顺便照顾你的马。” “谢谢刘哥啊,我下次再不敢躺着耽误时间了!”容佑棠踉踉跄跄地被拽走。 卫杰纯属好心:他想让兄弟在庆王跟前多露脸,搏得好印象。 而且,当看见容佑棠毫无形象累瘫在地、和众人愉快相处时,卫杰彻底放心了:呸,什么男宠娈宠啊,简直胡说八道!若是殿下喜欢,怎会任容弟如此狼狈! 啊—— 容佑棠则欲哭无泪,心想:原来书童不仅要伺候笔墨,还要伺候起居膳食…… 虽是急行军,但休憩时将帅们有小帐篷,由各自的亲兵搭建而成,好歹不用风吹日晒。 卫杰恭谨请示:“殿下,容佑棠前来伺候。” “进。” 容佑棠拖着两条面条般酸软的腿进帐。 “很累?”赵泽雍抬眼问,他盘膝端坐蒲垫,腰背笔直,简易条案上摆满文书地图,头盔佩剑放在一旁,穿着轻便铠甲,英姿勃勃。 “有一点。”容佑棠尴尬表示,卫杰悄悄示意角落的箱笼,随后躬身退出。 “很快会习惯的,晚上向老兵讨些药油推一推。”赵泽雍见惯不怪地说。 “是。”容佑棠打起精神,把帐篷角落的小箱笼打开,里面是炊饼、清水和肉干。 原来殿下只比我们多了肉干。 荒郊野外,讲究不起来,容佑棠把吃的拿出来,摆在条案上,催促道:“殿下,您快用些吧,只休整半个时辰而已,吃完还可以睡一觉。” 赵泽雍喝口水,莞尔:“知道时辰宝贵了?” “知道了。”容佑棠苦笑着点头,也解下自己背着的干粮水囊,腹中饥饿,然而剧烈颠簸后胸口闷疼,炊饼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于是不断喝水。 “你这吃法不对,接着骑马胃肠受损。”赵泽雍沉声提点,把肉干推过去:“把干粮嚼烂些,慢慢吃,尽量少喝水。等身体适应了,再学老兵。” “谢殿下。”容佑棠总感觉嗓子眼泛血腥气,他刚才确实急,学着刘辉等人的模样狼吞虎咽,就想吃饱躺下睡觉,连身份可能暴露一事都没力气想——先不管了,要累死人了。 两人对坐,刚吃没几口,帐外站哨的小兵却大声通报:“殿下,韩将军求见。” 赵泽雍头也不抬:“进。” 容佑棠刚想起身站好,赵泽雍却说:“接着吃你的。” “……”军令如山,容佑棠无法,只好挪到条案侧边去,给来人腾地方。 “哈哈哈~”韩如海人未到笑声先飘进来,并伴随着一阵喷香肉味。 送吃的来了? “庆王殿下竟用得这般粗陋?卑职着实惭愧!韩某炸着胆子,请您用一些随军烤热的熏肉菜蔬如何?”韩如海四十开外,相当富态,铠甲险险兜着他颤巍巍的肚腹,步子却迈得极有气势,走起来下巴一抖一抖。 军中等级森严,庆王不仅是皇子、还是西北角统帅、又是圣上钦封的剿匪将帅,于法于理于情,韩如海都得下跪参见——然而他没有。他像左邻右舍串门一般,施施然直接进来,略躬身拱手。 赵泽雍端坐,纹丝不动,神色如常,说:“本王在西北惯了,不知沅水大营是何规矩,叫韩将军笑话了。坐,一起用吧。” 韩如海艰难蜷起一身肉,勉强盘坐在地,口称:“末将不敢,时常听闻殿下威名,今日才得以亲近,实属生平幸事!沅水大营驻扎京郊,说句实话,物质方面多少比西北强些,但战斗力就万万比不得了!否则,陛下也不会让您率领沅水兵马前去剿匪啊。”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看着容佑棠问:“这位小兄弟是?” 这人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字字句句扎耳朵!容佑棠暗自嘀咕。 “本王小厮。”赵泽雍掰炊饼吃,速度快,但不显粗蛮,淡漠道:“顺县匪患本不该本王管,无奈圣旨难违。也不该沅水大营管,按建制,应由驻守在河间省北面的关中军管。” “原来是您府上的公子啊。”韩如海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道,了然对容佑棠一笑,这才唉声叹气:“殿下说得对,可不嘛!其实陛下已下令关中军出征数次,连斩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将领,却始终未能荡平暴民反贼。差事这才落到了您身上、沅水大营头上。来之前,伯父严肃叮嘱过韩某:务必唯殿下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您的剿匪计划,争取限期半月内凯旋!” “韩太傅一心为国为公,两朝元老了,那般做法倒也正常。”赵泽雍不咸不淡地说。 庶子逆袭[重生]_57 哟?原来这个韩将军是当朝太傅韩飞鸿的侄子啊!怪不得,在庆王跟前仍不忘摆威风地头蛇的架子。 找死么?活腻了? 容佑棠暗中摇摇头。 “哈哈哈。”韩如海说不了两句话就笑,前仰后合,一副哥俩好老交情的自来熟模样,丝毫没有上下级、面对亲王的拘谨顾虑。他撕下个鸡腿,直接放进庆王碟子里,热情道:“您尝尝,这是老字号烤制的,没甚油,焦香可口!” 容佑棠简直叹为观止:韩将军是想故意激怒殿下吗?怎么如此不客气?这位可是庆王啊! 赵泽雍面色不改,将碟子推到容佑棠桌前:“快吃,吃完歇一觉。” 容佑棠:“……谢殿下。”有毒吗?殿下,这肉没毒吧? 韩如海先是一愣,继而心照不宣式地又笑:“殿下果然重情义!那,您慢用,末将先告退了,下午快马加鞭,争取晚上在驿站落脚。” 赵泽雍点头:“请韩将军督促手下抓紧时间,若半月平不了顺县反贼,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末将领命,请殿下放心。”韩如海躬身、略低头,终于隐去笑容,眼睛被肉挤得小而深,轻易看不清眼神。 来去一阵风般,留下几大盘肉食。 “不敢吃?”赵泽雍了然问:“你怕有毒?” 容佑棠被戳破心事,索性点头:“殿下,那韩将军好大胆子啊!除了九殿下等人,我还没见过谁敢对您那样不敬的。” 那是因为他不准备活着回京城了。赵泽雍心里说。 “毒害皇子,被抓是要诛九族的。下毒在军中是绝对大案,若主帅被毒杀,军心即涣散,不战而败。再给韩如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赵泽雍准备吃第五个炊饼,“放心吃,毒不死你,剩下的拿去分了。” “是。”容佑棠羞愧点头,把肉食端出去找卫杰,再揣几块悄悄塞给刘辉等人,再返回帐篷时,看到庆王已经吃好,复又拿起文书翻阅,屈指轻敲条案,斟酌推敲。 铁人啊! “殿下,您不歇一歇吗?”容佑棠异常敬佩。 “不了。”赵泽雍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是。”容佑棠自然而然准备去找刘辉他们,然后背后却传来问话:“怎么?这帐篷躺不下你?” “我只是担心打搅您。”容佑棠无奈转身,默默在帐篷角落躺下。 “你别说话就行。”赵泽雍在研究顺县地图。 “哦。”容佑棠闭上眼睛,根本没精力思考,哪怕底下全是石头土疙瘩,他都睡得黑甜,死沉死沉的。 仿佛刚闭眼片刻,耳边就隐约听到: “……醒醒,开拔了……容佑棠?” 其实容佑棠听见了,他奋力挣扎,可就是醒不过来。突然,有个冰凉湿漉漉的东西掉在他脖子上! “啊——”容佑棠猛地坐起来,慌忙摸索脖子,抓住……一块湿帕子? 庆王戴上头盔,威严道:“出发了。” “是!抱歉,我睡过头了。”容佑棠赶紧站起来,这才发现,亲兵们正在快速拆帐篷!卫杰小声催促:“赶快去找马,你准备跑步去顺县?” 唉,新兵就是新兵,偏偏殿下还叫他睡在帐里,叫我没法提醒…… “好!”新兵容佑棠转身要往外跑,又疾速刹住脚步,面朝庆王说:“殿下,小的告退。” “去吧,别丢庆王府的脸。”赵泽雍挂好佩剑,一本正经地嘱咐。 “是。”容佑棠简直要疯,他压根没睡饱,头晕目眩冲出去找自己的马。队伍很快动了起来,一群群人策马离开,他循记忆找到刘辉,道歉不迭。 “没事儿,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刘辉包容笑道:“快上马,掉队要挨罚的。”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等回京城,我请大家涮锅子吃酒听曲!”容佑棠索性豁出去了,狠狠心,策马狂奔,一口气追上护卫后翼的卫杰。 卫杰扭头,很是意外,哭笑不得:“你怎么跑前面来了?没人拦着你?” “没有啊。”容佑棠惊觉自己可能又犯了个错误,懊恼非常。 “哎,罢了罢了,这是剿匪军。”卫杰解释道:“若是正规行军,行动都有严格方位的,不得随意变动,否则人多了岂不混乱?” 容佑棠频频点头,以示受教,同时悄悄观察庆王:殿下究竟知不知道我的生父是周仁霖啊? 晚间按计划下榻驿站。 总算用了些热汤面,舒服得让人喟叹。 然而擦洗泡脚时,才发现大腿两侧磨起大片水泡、水泡还不知何时破了,一沾水,钻心地疼,疼得人哆嗦! 容佑棠困不能眠,他心事重重,思前想后,步履蹒跚地去找庆王。 叩叩~ “殿下?小的容佑棠求见。”容佑棠敲门,用口型回答站岗亲卫的好奇询问:腿磨破皮了。亲卫指点:多几次皮就厚了,你坚持坚持。 “进。”里面传来允许,容佑棠对值守的亲卫感激笑笑,推门进去:几个参将在,韩将军也在? “叩见殿下。” “磨墨。”赵泽雍直接吩咐。 “是。”容佑棠很愿意手头有事做,免得干站。他试图遗忘肉体疼痛,尽量步伐正常地走向书桌。 然而韩如海仍是看出来了,他关切道:“小公子是第一次急行军吧?我那儿有上好的药膏,止血止疼,待会儿叫人给你送一些。” “多谢将军好意。”容佑棠婉拒:“不过小的已经上过药了。” 韩如海大方笑笑,没再说什么。 庶子逆袭[重生]_58 “殿下,于鑫身份已查明,他就是当年东南水军畏罪潜逃的那名都尉。”一名参将禀明。 “详细说说。” “是。于鑫,现年四十六岁,南郡人,承天三十八年贪污二十万两抚恤银,案发后潜逃。他煽动顺县反民暴动,并勾结九峰山草寇,沦为匪首。” 赵泽雍点头:“于鑫能混到都尉,应有些真材实料,否则关中军也不会几次铩羽而归。” “据说,去岁年中时候,于鑫被关押的亲眷莫名暴毙。”韩如海摇头感慨:“他现在疯狂杀戮,残害无辜百姓,已然泯灭人性了。” “……” 直商讨至深夜,容佑棠认真旁听,剪了好几回灯芯,众人才散去。 荒野官道驿站,静谧非常。 赵泽雍终于合上地图,捏捏眉心,问: “都哪儿破皮了?” 容佑棠心不在焉:“手和大腿。” “药囊里的白瓷瓶,自己翻去。”赵泽雍自行拧帕子擦脸,他的贴身小厮十分没眼色地呆站着。 容佑棠忐忑不安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殿下——” “只一天就觉得苦了?想当逃兵?没点儿精气神!”赵泽雍板着脸打断,严肃喝令:“去,拿药油来,本王叫你清醒清醒!” 第33章 药油?我现在很清醒啊。 容佑棠的思维仍停留在凌州奏报,反应没跟上,有些不解地看着庆王。 “敢抗命?”赵泽雍撂下帕子,直起身。 征战抗命是要杀头的!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迅速摇头:“不敢,殿下息怒!药油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他说着就行动起来,忙忙地去翻药囊,片刻举高个白瓷瓶,殷切问:“殿下,是它吗?” “哼。” 容佑棠已经大概摸清对方脾气,直接将瓷瓶捧过去,双手奉上。庆王略侧头、目光一扫,后者即心领神会,将瓷瓶放到桌面。 “军中莫走神。若当众怠慢不敬,本王就必须发落你,否则其他人不服。” 虽说军令如山、军纪严明,但主帅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决心魄力、用强大的执行力去捍卫自身所立规矩!否则,威信何在? “谢殿下提点,我记住了。”容佑棠心悦诚服,把瓷瓶放稳,刚要收手时,庆王却冷不丁捉住他的手!容佑棠下意识想抽回,可对方却不容反抗,手掌结实有力,捏得稳稳的。 “未免太不耐摔打了。”赵泽雍不满地叹息,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点点对方掌心的摩擦伤,皱眉道:“只一天就磨破皮?倘若在西北,你估计撑不过三天!估计你家里太娇惯了些,才把你养成——”赵泽雍低头看看对方唇红齿白的模样,又不自觉握紧那修长的手,才接下去说:“——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我怎么了我? 容佑棠不服气,觉得对方看不起人,用力一挣,赵泽雍顺势松手,因为他也有些握不住了,心底总觉得奇怪。 “衣服脱了,趴好。”赵泽雍吩咐。 什么?? 容佑棠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然而对方重复道:“衣服脱了,床上趴好!怎么总需要听第二遍?” 因为对方是庆王,他的命令,很多人会不带脑子地执行,这是属于强者的影响力。 “哦,是!”容佑棠茫茫然四顾,用眼神问:可只有一个床啊?那是您的睡床。 看来,你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庆王二话不说,抄起白瓷瓶,单手拎起容佑棠,将其面朝下惯在床上,雷厉风行,像是气得要亲手揍人! 吓得容佑棠大叫:“殿下息怒!我脱!我知道错了!”说着他急忙解开外袍,除下里衣,老老实实趴好,小心翼翼道:“殿下,好了。” 下一刻,安静驿站中蓦然响起少年的凄惨痛叫: “啊——殿下!” 容佑棠像条搁浅的鱼,趴在床上拼命挣动。 骑马一整天颠得僵硬成块的背脊,被倒上军中特制的药油,庆王大掌落下,用力推揉。容佑棠顿觉辛辣刺痛,火烧鞭抽盐浸一般,痛苦层层叠加,连绵不绝,无穷无尽,叫人发狂。 “殿下!够了!可以了!”容佑棠哀嚎,他揪紧被褥,极力忍耐,蝴蝶骨微凸,背上全是冷汗。 “叫什么?闭嘴!今晚不揉开,明儿你上不得马。”赵泽雍低声喝止,复又挖一大团淡褐色药油,抹上,粗糙手掌下是滑腻皮肤,来回抚摸时,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赵泽雍暗叹:这小子,果然没有半分肌肉,这皮肤,简直像……啧~ 驿站条件简陋,即使最上等的卧房,也不过是被褥纱帐干净些、多两个碳盆罢了。 油灯昏黄,床榻昏暗。 趴着的少年皮肤莹白,雪青衬裤仿佛一把就能撕碎,露出笔直双腿来。他疼得微哆嗦,控制不住地喊疼,偶尔呻吟几声,本能要逃离,却又强忍着。 庆王呼吸节奏微乱,紧挨着坐在榻沿,忽然有些下不去手,但同时又有股冲动、想更加用力……想看他拼命挣扎,听他哭泣求饶—— 不! 太莫名其妙! 我这是怎么了? 赵泽雍深呼吸,下意识伸出手掌,用力镇压那鲜活年轻的身体,沉声命令:“别动,闭嘴。你吵得本王头疼。” 庶子逆袭[重生]_59 “抱、抱歉。”容佑棠尴尬至极,咬牙说:“实在太疼了,真难受。殿下,还没好吗?” “好了。”赵泽雍顺势点头,倏然起身,把白瓷瓶放回桌上,推开窗,凛冽北风瞬间冲进来,把他背后还没穿好衣服的人冻得倒抽气,赵泽雍想也没想,又“啪”地关窗——于是他更烦躁了:本王为什么要顾着他关窗? “多谢殿下。嗳,我感觉好多了,总算能弯腰了。”一份痛苦一份收获啊!容佑棠穿好衣服,弯腰套靴子,喜滋滋的。 “子琰刚从军时,也是这般。”赵泽雍喝口茶,定定神,缓缓道:“他好面子,不肯叫别人知道,晚上拿了药油悄悄找本王。不过,子琰是咬着布巾的,不像你,鬼哭狼嚎。” 容佑棠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下次找卫大哥上药时,也咬着布巾好了,免得吵得他也头疼。” 你想找卫杰帮忙上药?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场面,赵泽雍就满心不愉快。 “卫杰有公务在身,你别总打搅他。”赵泽雍虎着脸告诫:“你找——”找谁才妥当?本王是……没空的。他思考半晌,严肃嘱咐:“你找陈军医。他经验丰富,又是职责所在,仁心仁术,很不错。” “哦,陈军医我知道。”容佑棠敬重道:“那位老大夫特别有责任心,整天被那么多人围着,不见他丝毫不耐烦。” 赵泽雍总算露出笑意:“他前两年因身体不适,从西北退下来的,回京也没荣养着,仍进了军医馆,四处跑。” “他老人家可真了不起!”容佑棠肃然起敬。 异样情绪渐渐平复,赵泽雍又恢复了镇定,慢条斯理喝茶。 “殿下——”容佑棠又想起那事来,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 “殿下,过段日子我想回老家一趟。”容佑棠当然不会傻到直接问“你知道我真实身份了吗?”,而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开启话题。 赵泽雍略停顿,抬眼问:“回去做什么?” 容佑棠低头:“就是想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我四处打听,可大家都没听说过。” 赵泽雍温和道:“凌州远在数千里之外,又无甚名人、名土物,何况你老家是个小镇,京城人自然不知。” “家父身体不好,无法陪我回去,其实……我自己也找不到路。现在回想,依稀只记得当年先是坐车、然后坐船,到过很多渡口,稀里糊涂就到京城了。”容佑棠谨慎试探,他心如擂鼓,硬着头皮炸着胆子,仔细观察庆王神情。 撒谎就是这样的:不得已开了头,接下去就得不停圆,心惊胆战,筋疲力竭,最后累死吓死——容佑棠不想让庆王失望、害怕庆王对自己失望。他决定找个万全的时机再坦白,以证明自己确有苦衷、是逼不得已、是无奈为之——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意图加害庆王府! 现在坦白?承认自己是周仁霖庶子、等于承认是二皇子党。庆王多半会下令拉出去砍头。 “暂且别回去了。”赵泽雍正色告知:“凌州地处凌江下游,数年前江南水患,连淹几个州县,你老家芜镇是低洼盆地,不幸被洪水中浸泡半月,逃生者寥寥几人而已,你能活下来,已属不易。”顿了顿,他又勉励道:“先认真磨练,最好科举高中,入朝为官,光耀门楣,日后再给家乡修路修堤,岂不更妥?” 看来,他并没有从凌州芜镇查出什么不妥,毕竟当初伪造身份时精心挑选过的。 殿下,我对不起你。 容佑棠听得万分愧疚难受,深觉辜负庆王提携信任,泪光闪烁,恨不得扇自己耳光——然而因为重重顾虑,他几次张口,却始终没能说出真相。 “好!”容佑棠语调颤抖,郑重承诺:“等我以后做了官——不,就算我做不了官,也会努力多挣银子,定要为芜镇修一座大桥!” 赵泽雍莞尔:“只要你忠诚上进、好学勤恳,本王大小会给你个官做。身为读书人,别整日把银子挂嘴边。” 忠诚!忠诚! 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像卫大哥他们那样,光明坦荡地站在您身边! “哭什么?天灾人祸躲不过,今后只往前看吧。” “谢殿下。”容佑棠抬袖用力擦眼睛,情绪低落,沉重地说:“夜已深,不打搅您休息了,小的告退。” “唔——你睡哪儿?”赵泽雍忽然想起来问。 “后院大通铺。”容佑棠答。 普通兵丁,能有遮风挡雨的大通铺就很不错了,很多时候都是露天抖开油布,互相依偎着睡。 赵泽雍一时没说话,他四下看看,指着那罗汉榻吩咐:“去把矮几搬走,柜子里有被褥,你就铺床在这儿睡。” “可——”容佑棠下意识想拒绝。 “负责夜里倒茶、明早打水,别睡得太死。”赵泽雍补充一句。他想:沅水大营非本王所掌,风气未知。但军中无女性,有些人就打起同性主意,像容佑棠这样的,对部分兵油子而言,当真美味羊羔一般。 容佑棠只得点头:“是。”他默默铺床歇息,带着满腹心事入睡。 与此同时,整个驿站听完“庆王的俊俏书童”哭泣求饶后,却亢奋得睡不着觉,躲被窝里津津有味议论许久。并且,果然如他们猜测:容佑棠没回来,留在庆王房间歇了。 哟哟哟,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于是,当容佑棠第二天潇洒自行翻身上马时,刘辉等人讪讪缩回欲搀扶的手,暗中感慨:天赋异禀呐!昨儿承欢半夜,今早不见半分异样,照样活蹦乱跳,轻松骑马。 “刘哥,开拔了。”容佑棠好心提醒。 “哎,哎,好嘞。”刘辉干笑着上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都怎么了?眼神有些奇怪。 容佑棠十分疑惑。 然而还有更奇怪的:晚间到了下一个驿站歇脚,他依照庆王推荐去找陈军医上药时,原本打着赤膊哀嚎叫唤的几个大汉迅速穿好衣服,自行拿药回去擦,争先恐后跑了,生怕不慎看见庆王的人身上某些痕迹。 “几位大哥,我懂得排队——”容佑棠话音未落,目瞪口呆,无措目送老兵奔离。 “兔崽子!跑什么跑?”陈军医吹胡子瞪眼睛吼,又中气十足地问:“小伙子,你哪儿不舒服?” 平常人对大夫都有深深的敬畏,容佑棠也不例外,他忙举高药油,简要说明来意。 “哦。脱衣服,趴着吧。”陈军医气势逼人。 容佑棠立即照办,唯恐动作慢了大夫有意见。 陈老大夫目光如炬,来回扫视,细细观察,当即断定患者身上并没有情欲痕迹。他一边经验老到地为容佑棠松动筋肉,一边怒斥:“那些兔崽子,背后胡说八道!庆王殿下人品贵重,端方正直,英明睿智,怎会是轻狂之徒?唉!” 庶子逆袭[重生]_60 ……原来如此。 容佑棠恍然大悟,他一整天沉思琢磨,还真没分神顾虑那些误会。但在庆王老部下跟前,还是应该解释一二的。 “您说得对。”容佑棠好声好气地说:“初次从军,没有经验,昨夜殿下见我疼得可怜,就亲自给擦了药油,并嘱咐来找您老人家。殿下谈起您,说了不少呢。” 陈军医立刻激动起来:“殿下记得小老?” 容佑棠恭谨道:“殿下一看随军名单便知。他说,您为西北军效力半辈子,仁心仁术。既因病而退,为何不荣养着?仍是这般辛苦劳碌。” 半生都在边塞军营渡过,沉甸甸几十年的回忆。 老大夫眼里有泪花,慨叹道:“我当年只是医帐的二等军医,擅内伤调理,但军中最需要是治筋骨刀剑伤的。没想到哇,殿下竟记得老朽!如今除朝廷俸禄外,庆王府年底也有东西送来……只恨陈某年老力衰,难以继续追随了。” 庆王麾下的人,都这样尊敬他、念着他。 “您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连西北都没去过。”容佑棠忍着背脊疼痛安慰道。 老大夫见多识广,豁达提点道:“好好跟着殿下干,天南海北都去得!你放心,不管何种情况,殿下都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这话细琢磨大有深意。 然而容佑棠的注意力被疼痛分去大半,并没有领悟。 当他们抵达河间省松阳镇时,已是七日后。 没有驿站,剿匪军临时征用镇上最大的客栈。夜间,指挥将官们照例商讨军情。 容佑棠心不在焉地磨墨,努力踮脚,探头去看众人围着的顺县地图。 “今夜休整养神,明早约一个时辰即可赶到顺县。” “据报,顺县如今十室十空,百姓被迫逃难,反贼实在猖獗残暴。” 韩如海冷哼:“那万余反贼中,大半原就是顺县人士!待荡平后,少不得好好清算清算。” “那其余小半人呢?”赵泽雍正研究顺县九峰山地形图。 韩如海头疼道:“河间省是出名的穷地方,时常发洪水、遭蝗灾,贪官污吏又屡杀不绝,导致众多人落草为寇,以劫掠为生!于鑫确实了得,他竟然把河间省的土匪都招揽起来了,全窝藏在九峰山!” “殿下,如今顺县已是个空城,食物估计早被反贼搬上山去了,您看如何是好?” “殿下,反贼多达万余人,咱们却只有千把兵,这仗怎么打?” 韩如海焦头烂额:“半月期限已过一半,只剩六七天了!陛下真是……若逾期未成,恐怕脑袋搬家啊。”他这话是看着庆王说的。 容佑棠自始自终不喜韩如海,总觉得那人只会抱怨、撂狠话,办法却半点没有!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庆王感受到了,第一次对他的书童说:“集思广益,不必拘束。你有什么看法?” 韩如海登时叫一声:“殿下——”那小兔儿有想法你留着床上听行不?现正在商讨军务啊! “嗯?”赵泽雍好整以暇扭头。 “没、没什么。”韩如海悻悻然憋回去,终究不敢公然违抗帅令。 随你们怎么想,反正庆王不是那种人。殿下日夜勤于公务,忙起来像铁人,连睡觉都顾不上。 容佑棠坦荡荡开口道:“回殿下,小的生性蠢笨,不敢谈看法。只是旁听了这些天,小的想:万余人挤在九峰山,衣食住行,都是大问题,尤其食物,匪首如何解决?河间省穷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就算顺县百姓逃难,也必定会带走吃的,哪有余粮留给土匪?” “百姓家是没余粮,但官府有,河间是朝廷年年赈济的重灾区!”韩如海没好气地说。 容佑棠故作惊奇状:“可您刚才不是说,此处贪官污吏盛行吗?百姓穷得叮当响,高价粮肯定买不起,贪官囤积也卖不出去,我猜他们大概往别处将粮食折了银子,才有得贪。所以,土匪应该抢不了多少粮食,恐怕金银珠宝才多。” “……”韩如海无法反驳,因为他伯父私底下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是朝廷暗探秘奏的情报,韩太傅为的是让侄子深入了解顺县民情。 “九峰山匪患成形也有半年多了,他们都吃的什么?”容佑棠好奇过后,又说:“虽然河间省普遍穷,但也有相对富庶之地,比如省府关州、靠近延河的丰州等。” 赵泽雍仍专注地图,一针见血道:“你是想说,匪商勾结、九峰山暗中购粮?” 容佑棠忙肃穆道:“勾结反贼可是重罪,小的只是猜测!毕竟人都要吃饭,九峰山一多半的人原是普通百姓,他们多半是暴动时被蛊惑引诱,热血冲动落草为寇——倘若当了土匪还吃不饱,他们在山上怎待得住大半年?” “大胆!”韩如海总算抓住个错处,立即呵斥容佑棠:“你竟然为反贼说话?什么‘蛊惑引诱、热血冲动’,他们分明心存反志,潜伏已久,自甘堕落,自愿与于鑫一伙同流合污!” 糟糕! 容佑棠心里突突两下,知道自己说了不能说的实话,他立即跪倒:“求殿下降罪,小的失言了。” 事实上,普通人都没胆子做打家劫舍的土匪。但饿得眼睛发绿时,人性良知就顾不得了,最易被诱惑,往往填饱肚子后,才发觉已无法回头——这是真话,却不慎影射了朝廷官府的错处。 赵泽雍扫一眼在场众人,板着脸训责:“无知妄言,确实该罚!” 容佑棠老老实实跪着:“求殿下责罚!”如果不这样,庆王反而更不好处理:非但颜面无光,还会威严扫地。 赵泽雍冷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番奉旨剿匪,陛下命就近筹粮、灵活应对。故本王早已传信河间巡抚,令其妥善安排,据最新奏报,由关州州府及当地富商组成的押粮队,今夜即可抵达松阳镇,丰州地远,稍后几日。” 众人露出笑意,不约而同点头。 “容佑棠,起来,本王先记着你的罚。”赵泽雍又说:“关州押粮队即将到来,当地富商对九峰山匪患深恶痛绝,遂纷纷慷慨解囊,自愿助力朝廷剿匪,筹粮而来,本值得嘉奖——但,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本王也恐匪商勾结,可此事不宜大肆调查:既打草惊蛇,又伤害清白富商的热心好意。” 容佑棠紧张地竖起耳朵。 “所以,本王特命你负责接待关州押粮队,暗中查访,务必慎重。若再不用心,两罪并罚!” 第34章 哼,还两罪并罚? 韩如海不禁冷笑,心想:庆王这算什么?既没有正式委任职权、也没有事先点出惩罚、甚至没有说明时间!根本只是想找个由头帮那小子开脱,生怕被老子借机参一记! “遵命,小的定会竭尽全力!”容佑棠恭谨低头,紧张忐忑中不乏激动,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接到庆王的委命。 庶子逆袭[重生]_61 赵泽雍眼底露出几分笑意:“起来吧。虽说这屋里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但说话也需注意,以免多生事端。”他看也没看别人一眼,但其他人却情不自禁地悄悄斜睨韩如海。 简直岂有此理! 韩如海面色黑如锅底,胖乎乎的肉脸阴沉起来也吓人。当朝太傅韩飞鸿两朝元老,权倾天下,嫡女是备受帝王宠爱的贵妃,荣耀至极。然而,人生总免不了美中不足,韩太傅也是有遗憾的:他妻妾不少、女儿七八个,儿子却只得两个,长子还不幸早夭,只剩一个宝贝疙瘩独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如今也已入朝,却只是四品闲官。 不过,虽然韩太傅命中少子,他兄弟家却男丁兴旺,大家族总需要男人来支撑,否则必没落无疑。所以,韩太傅向来看重关心侄子,韩如海就是被他伯父一手提上正三品的。 我可是当朝太傅的侄子……事实上,跟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你们什么东西?也敢排挤打压老子? 韩如海一张脸耷拉得老长,他在京城呼风唤雨惯了,连在庆王跟前都没法装出恭敬样子来。 “九峰山地势险要,沟谷纵横,林深茂密,主峰三面峭壁悬崖。据说,惟有北坡可供通行,可谓易守难攻。”赵泽雍严肃剖析:“不过,以上都是关中军及顺县官员所报,具体事实细节,有待考证。林鹏!” “末将在!” “明日你带五十人,暗探九峰山鹰嘴岭至主峰西峭壁一带。” 林鹏稍犹豫片刻,才躬身:“末将领命。” “马浩博。” “末将在!” “明日你也带五十人,暗探九峰山鬼见沟至南峭壁一带。” “末将遵命!” “剩余西侧缓坡,交由韩将军负责。本王需要你们提供地形、可能设伏的要塞、有无人迹等消息。那些个技巧,你们是训练过的吧?”赵泽雍细心问。 “殿下,沅水大营虽驻扎京郊,但一样日夜辛苦练兵,时刻未曾松懈!”韩如海觉得受到了蔑视,脸上就带出几分不满来,他质疑道:“只带五十人?是不是太少了,我们初来乍到,九峰山见都没见过,贸贸然去探路,岂不送死一般?” 赵泽雍挑眉:“照韩将军的说法:敌方有万余人,我军只有其十分之一,那么即使带一千人去探路,也是不够死的了?” “事实本如此啊!”韩如海极力争辩。他活到四十岁,当了十几年将军,可都窝在京郊沅水,平时顶多协助搜捕小贼大盗,远的就去过关中外放两年,哪敢亲自带人探路匪窝?简直吓得不行了!他低声下气道:“殿下,您看是不是等明日到了顺县再从长计议?” “陛下规定的半月期限还剩几天?”赵泽雍平静反问。 “我——”韩如海憋屈地闭嘴了。 “本王自有分寸,一概军情俱会奏明圣上。但若有人未交战就要抗命,可要想清楚了!”赵泽雍不容置疑道:“明日卯时正,准时出发,全速赶赴顺县!另外,原顺县逃难的百姓三十人,正在外等候。韩将军,你等自行商量,去挑选熟悉九峰山的当地山民,协助明日探路。” 一片可怕的静默。 鸦雀无声。 容佑棠心想:韩将军真想抗命不成?战场抗命可是死罪,仅这一条,主将就有权斩了他的脑袋,以正军威。 好半晌,韩如海才忍辱负重似的咬牙说:“遵命。” 赵泽雍泰然处之,吩咐道:“听明白任务的,可以下去安排了,本王不希望还没剿匪,倒先得整顿军纪。你们虽是沅水大营的兵,但倘若此行顺利,想必朝廷多少有封赏。各自掂量吧。” 几个参将没敢表态,偷偷观察韩如海的脸色。他们虽然仰慕庆王,无奈身处沅水,自然有所顾虑。 赵泽雍自顾自开始写奏折,笔尖稳而有力,行云流水般,迅速写了半页。即便是坐着,威严气势仍未减,不可小觑。 他在奏折里说什么?韩如海气急败坏地想。 庆王挂帅,以他的品级和行事作风,他不仅有上奏的权利,甚至还干过几次先斩后奏!比如玩忽职守的李默、贪污腐败的张庭时一类的官员。 哼,这种冷酷强硬不讲情面的皇子,谁愿意拥护上位?活该他战死西北边塞! 单方面僵持片刻,军令如山,韩如海终究低下头:“是,末将谨遵将军令。”语毕,愤然甩袖离去。 几个参将却有意磨蹭几步,规规矩矩拜别,获得允许后才躬身退出。 容佑棠皱眉感叹:“殿下,姓韩的好大脾气!” 印象一差再差,韩如海已经从“韩将军”变成“姓韩的”。 赵泽雍淡漠道:“吃喝享乐,养一身肥膘,把脑子都挤没了。韩太傅磨了十几年的刀,亲手递给本王。他还做梦,以为是跟着来旁观剿匪、轻松捞功的。” 容佑棠大惊:“您——” “不是本王,是他亲伯父做出的决定。”赵泽雍写好奏折,略风干后,利落封好,交给容佑棠,吩咐道:“天一亮就叫人送到最近驿站,六百里加急。” “是。”容佑棠双手接过,小心锁进抽屉。 赵泽雍起身,却不是准备安寝,而是去拿佩剑。 “殿下,您去哪儿?”容佑棠赶紧上前小声问。 “莫问,保密。不管谁来,都不准打搅本王休息,明白吗?”赵泽雍严肃告诫,抬手拍拍容佑棠肩膀。 “哦,是!”容佑棠两眼放光芒,兴奋担忧,却又遗憾,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不会武功的您不带是吗?” 赵泽雍莞尔:“当然。就好比你,带上就是个累赘。” “……”容佑棠对庆王的耿直无话可说,他恳切道:“殿下,这地方您也第一次来吧?千万保重安全啊!还有,明日卯时大家见不到主将,如果闹起来怎么办?” “一切已安排好。”赵泽雍耐心地提点小厮:“这儿你别管,关州押粮队后半夜到,军中无戏言,你小子给本王争口气。” 容佑棠抬头挺胸:“我会全力以赴!” “看你能不能查出什么来,本王准备顺便整治河间省。”赵泽雍一声暗号,四个亲卫立即轻手轻脚进屋。 “那,祝殿下一行诸事顺利!”既是保密,容佑棠就识趣地准备退出去了。 赵泽雍略挥手:“去忙你的吧。” 夜色浓重,风雪交加,松阳镇通往顺县的小道上出现一训练有素的小队,人衔枚马上嚼,马蹄踏雪无声,疾速奔入林海中。 容佑棠开门,反手掩好,毫不意外地看到庆王亲卫忠实值守。 庶子逆袭[重生]_62 “殿下歇了,他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搅。”容佑棠转述道。 “谨遵殿下令。”亲卫朝房内躬身,几个带刀壮汉铁塔门神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卫着。 卫杰却出列道:“容弟,殿下命我协助你接待关州押粮队。” 哎,殿下真周到!我既无官职、又无资历,也没有虎背熊腰,在军中确实不易行事。 “太好了!”容佑棠高兴地伸手一让:“卫大哥,请!我们先去找地方暂放粮草,关州乡亲的食宿也得早做安排。” “你决定就好,我只会打仗。”卫杰爽朗道。 两人并肩快步下楼,容佑棠思考如何接待关州富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敞亮:九峰山匪患能如此猖狂,更有可能与官府有牵扯。至于富商?他们财力雄厚,可地位低下,但凡富甲一方者,就没有单打独斗的,必定与官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贵客们怎么亲自下来了?小人有何事能为您二位效劳的?”掌柜殷勤笑着,小跑靠近,点头哈腰。小镇客栈从没有一次性迎来这么多客人,其中不仅有将军,还有皇子、是传说中的那个西北庆王!掌柜本以为得赔本赚名声,谁知竟收了足足的银钱,他又是惊喜,又是惶恐,通宵守店伺候着。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容佑棠客气问。 “啊?还有军爷要来?”掌柜顿时紧张,忐忑道:“小店条件简陋,招待贵客们已是太过怠慢,实在抱歉,空房没有了。”顿了顿,他又建议道:“不过,这镇上不止小人这一家客栈,街尾还有一家‘广源居’,可能有空房,不如小人去问问?” 容佑棠摇头:“不用了掌柜的,就在街尾是吧?我们这就去瞧瞧。” “小人给贵客们带路。”掌柜的异常热心,连声招呼道:“外面正下雪呢,小二,快给贵人们找蓑衣雪帽木屐来哎!” 容佑棠哭笑不得:“真不用了,您忙着吧啊,我们自己去就行。” “唉哟,那怎么行呢?二位是外地人,还是小人带路妥当些。”掌柜的拉开客栈正门,殷勤小意地躬身,坚持把贵客送到广源居才肯罢休。 异乡偏远小镇,深夜行走街头,冷清寂寥至极,风雪一刻未停歇。 ——殿下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容佑棠分神思考,等待客栈的人开门。 “容弟,里边听着挺热闹的。”卫杰皱眉,下意识按紧佩刀。 容佑棠刚想说话,客栈门就从里头被打开了,一个年轻伙计问:“二位客官是?” 戎装的卫杰踏步上前,干脆利落道:“朝廷钦派剿匪军庆王麾下!你们这儿可还有空房?” 掌柜的闻讯赶到,立刻敞开大门,热情洋溢道:“有的,有空房!大人们快快请进!小二,赶紧沏好茶来,快将楼上厢房收拾收拾,碳盆放好!” 容佑棠却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们住店,客人待会儿才到,要借贵店暂存粮草,请尽量腾个妥当地方。” 休息半晚,粮草几个时辰后就随军押送顺县,到时入驻县府。 “哦哦,是是是!”一听到是军队粮草,掌柜的明显更恭敬谨了,连连承诺不迭,小百姓最怕惹事。 卫杰铿锵有力嘱咐道:“钱你算好,送去前面东来客栈,交由竹司簿,他核查后自会结账。” “那这样,你们先准备着,客人稍后就过来。”容佑棠拍板道,正准备回去时,喧闹的客栈里突然传来清晰响亮的说话声:“小容公子,别急着走啊,进来!陪陪本将军,喝杯茶聊聊天。”韩如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前摆了满桌菜,其中不乏山珍野味。 对方是将军,容佑棠眼下是剿匪军成员,哪怕是编外的,也得听命,否则人群的议论就微妙了。 “韩将军好雅兴,雪夜围炉品茗。”容佑棠和卫杰一同进去,笑着说:“松阳镇的茶可真特别,闻着酒香四溢。” 韩如海大刺刺倒酒,又是一气饮毕,夹了块鹿肉丢进嘴里,嚼得嘴唇油汪汪,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容公子好眼力,不仅慧眼识主,而且还懂茶道。这茶乃松阳镇特制,专供冬夜暖身活血的。你若喝它几壶,躺床上就能昏昏沉沉,甭管被人怎么折腾都安静受着。” “轰”一下,容佑棠浑身的血仿佛瞬间涌到头上。 除了韩如海,所有人都尴尬。卫杰勃然变色,他是庆王亲卫,向来把赵泽雍当神一样敬着、又把容佑棠当兄弟,眼看他上前欲开口,容佑棠忙一把拉住人。 “是吗?”容佑棠袖子里的手死死握拳,扫视满桌酒菜,轻笑道:“那韩将军连喝好几壶,回去就得睡得昏昏沉沉了,应该能美美睡上七八天吧?” 半月期限一过,你睡醒定会被军法处置! 容佑棠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胡咧咧什么?老子酒量……老子‘喝茶’就跟喝水一般的,你以为是你?不喝也——”韩如海在庆王那儿落了面子,本想羞辱其男宠出出气,岂料对方竟敢出言反击?他正要继续挤兑,嘲讽对方以色媚上时,容佑棠又说:“韩将军真是辛苦了,百忙中抽空体察当地饮食风俗,小人回去定会禀告殿下!将军慢用,小人有公务在身,失陪了。” 你不是嘲笑我是男宠吗?好,那我不做一些男宠应该做的事反而不正常了!容佑棠愤怒地想。 “哼,你自去禀报,老子不怕!”韩如海酒酣耳热叫嚣道,陪坐的参将们急忙劝阻,个个心中叫苦不迭。“拦着老子干嘛?老子这也是在执行公务!你、你们,都过来!好好地告诉本将军顺县九峰山详情,本将军准备去剿匪!”韩如海举着筷子点向角落里战战兢兢的三十个顺县逃难百姓。 “告辞!”容佑棠暗自摇头,携卫杰离去。 风雪又扑面,寒冷让人慢慢平静。 “容弟,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卫杰笨拙地安慰。他口中的‘我们’,是指亲卫弟兄们。 容佑棠叹口气,无奈地笑着说:“我气一会儿就完啦,活人不能被气死。只是愧疚啊,我这个无名小卒带累了殿下名声。姓韩的简直肆意妄为!行军打仗,公务缠身,他竟那样大吃大喝?” 卫杰苦恼道:“没法子的事,他们是沅水大营的,不归殿下管,这里头门道多着呢。若非殿下挂帅,旁人极可能使唤不动他们的。” “算了,时间紧迫,咱们快回去吧,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同大哥商量……”容佑棠很快调整好心态,全神贯注低声讲述自己的想法。 丑时中,关州押粮队终于抵达松阳镇,由州府衙役带刀护送,一行两百余人,粮草两千担。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们热心慷慨解囊、自愿助朝廷剿匪,委实难得,庆王殿下已写折子奏明陛下嘉奖诸位。快请进屋,喝口热茶驱驱寒。”容佑棠不失热情地招呼着。 卫杰在旁吩咐几个小兵:“你们即刻将粮草运到广源居,好生看守,不得有误!” “是!” 关州众人胆战心惊靠近顺县,直到看见戎装佩刀的朝廷军才终于放心露出笑容。商人重视与官府维持好关系,生意场上的人精,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富商家族的代表们纷纷围着容佑棠和卫杰亲热说话。 “来,请进。”容佑棠引路,眉眼带笑地问:“诸位路上走了几日?” 为首者是关州同知,精瘦的白面中年人,他恭谨道:“回大人:关州接获上级紧急通知后,立即着手筹备粮草,两日即出发,日夜兼程,路上走了六天,唯恐耽误朝廷大事。” “辛苦了,快请进。”容佑棠细细观察眼前的十几个人。他们都是关州富贾,这次冒着九峰山反贼的威胁前来,必定各有所图。 客栈挤满兵丁,横七竖八睡得到处都是。掌柜的苦思冥想,最后敲开隔壁面馆的门,急急地备了茶水热饭菜。 庶子逆袭[重生]_63 卫杰率先入座,他生得高壮,严肃时很能唬人,必要时才惜字如金地开口。 如此一来,年轻和善的容佑棠就好办事了。 “请坐,都请坐。”容佑棠得体周到地招呼着:“庆王殿下公务繁忙,抽身不得,特命我等好生接待诸位。这粗茶淡饭的,万望勿怪,松阳小镇,也只能这样了。” “大人客气了,下官等运送粮草而来,只盼着九峰山反贼早日荡平。一应诸事,悉听大人安排!”关州同知一板一眼地表示,生怕失礼失敬。 客气谦让好半晌,所有人才落座完毕。 桌上中间一个红泥炉子,上面铁锅里热汤翻滚,底料起伏,咕嘟咕嘟,香气四溢,四周盘子盛满涮锅菜蔬肉片;每人手边还放了七八个蘸料碟,并一个造型奇特的小盅。 “诸位一路劳顿,边吃边聊吧,不必客气。”卫杰举杯,众人忙起身,把杯子低低迎过去。 动筷后,容佑棠起身穿梭,他也算个生意人,很熟悉场面话,好声好气好笑脸,妙语连珠,众人都当他是“卫大人的亲信”,自然相当给脸。 所以,席间气氛十分融洽和乐:从慷慨筹粮谈到路途艰辛、从关州风土谈到河间趣事,热闹非凡。 大桌围坐,独容佑棠站着斟酒劝菜,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席上的褐色小盅里头,盛的是松阳镇溪涧特产的鼠鱼肉,出水即死,清蒸后有腐味,须蘸特制的桂花甜酱吃。 ——河间本地人都极力回避顺县周边,尤其富贾家族,他们做生意多依托延河水道。 所以,众人都会好奇揭开小盅看看:绝大部分人皱眉,原样合上;有两三个被旁坐眼风一扫,不好意思,遂试着尝一口,当即也皱眉,果断推开——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穿暗红缎袍的,夹起鼠鱼肉,下意识朝桂花甜酱碟送去,送至一半又硬生生刹住,不动声色地夹回,丢进盅里,状似厌恶不喜。 好,我得重点观察你! 容佑棠按捺住欣喜情绪,照旧与人高谈阔论。他是在客栈闻到腐臭味、好奇找掌柜打听了才想到这个办法的。 再有心的人,也有不经意的时候。 酒足饭饱,妥善安排众人歇息后,已是寅时初。 容佑棠和卫杰呵欠连天走回客栈。 “容弟,你挺有办法的嘛,看来我白担心一场了。”卫杰乐呵呵地说。 “凑巧而已。”容佑棠倦意甚浓道:“先晾着他,以免打草惊蛇。再过个把时辰,他们就会押着粮草随咱们去顺县,明天得细细检查粮草。” 容佑棠本想去卫杰屋里小憩片刻,谁知拐弯时却被对面值守的亲卫叫住了:“小容,殿下叫你进去回话。” 哎,险些露馅!总想着殿下出去了。 “好的。”容佑棠忙一本正经点头,快步前行,装作着急去见庆王。 殿下不在里面,不能敲门。 容佑棠直接推门,谁知本以为空荡荡的卧房,却赫然站着一个熟人。 第35章 “容哥儿回来啦?”郭达笑着打招呼,他铠甲已除,隆冬腊月天气,仅着中衣,左袖高高卷起,肘部有伤,右手粗鲁地为自己处理伤口,满脸不在乎混着不耐烦。 “郭公子?”容佑棠惊愕失色,忙奔过去搭把手,托着洁白布巾包裹伤口,说:“您坐着吧,手搁桌上,我看看,伤口清理过了吗?” 郭达依言大刺刺瘫坐进圈椅,随意熟稔道:“清理过了,皮肉伤而已,给裹上就行。” “您怎么突然来了?”容佑棠忍不住好奇问。 郭达豪爽乐道:“我比你们出发得还早呢!两日前就到河间啦,给你们联络粮草去了。” “原来如此。”他乡遇熟人,容佑棠高兴告知:“关州粮草刚刚运到了,足足两千担!殿下说瓜州的稍后几日到,咱不用发愁人吃马嚼了,郭公子真厉害!不过,您这手……?” 郭达脸色微变,唉声叹气道:“从河间省府赶路过来,人生路不熟,不慎绊了一跤。” 这时,赵泽雍从屏风后面卧榻处转出来,皱眉说:“早吩咐你切莫疏忽大意,此地路多不平,行走要较往常多留意几分。” “殿下?!”容佑棠一时间连包扎伤口的动作都停顿住,先是瞠目结舌,紧接着欢欣笑问:“殿下怎么起来了?” ——看来殿下是去找郭公子汇合了,出去好几个时辰,他们都做了什么? 赵泽雍洗手,有微弱的血腥气漂出,慢条斯理道:“子琰到了,非要嚷着见本王,他就是个猴儿,安静不下来的。” “表哥!”郭达夸张地捂着伤口,表情痛苦。 赵泽雍轻哼一声,吩咐容佑棠:“仔细给他包好,打发他赶紧睡觉。” “可你们不是卯时正就要出发去顺县吗?还睡什么,坐一会就得走了。”郭达眼下两片缺觉的青黑,打着呵欠说,显然这几日累得狠了。 “卯时出发,你也可以歇个把时辰,等天亮到了顺县,再睡个饱的。”赵泽雍温言道:“困成这样,本王担心你骑马走路又绊跤。” 郭达哼哼唧唧,私底下在赵泽雍面前永远把自己当成需要表哥额外关心照顾的弟弟。 “郭公子,这客栈没空房了,我给您打个地铺如何?被褥都是干净的。外面弟兄挤得厉害,不如殿下这屋里宽敞。”容佑棠提议道。 郭达胡乱点头,闭上眼睛,片刻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坐、坐着也能睡着? 容佑棠又是感慨又是好笑,手上动作飞快,从柜子里搬了草席被褥枕头出来,又把碳盆挪好,简单打了个地铺,刚要去叫醒郭达时,去外间除下铠甲的赵泽雍却先一步拍拍表弟脸颊:“小二,去床上睡,别醒来又叫落枕。” “唔?哦,哦,唉哟~”郭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什么也不管,几个大步飞跨,头朝前整个人轻巧一滚,准确躺进地铺,还顺便盖上了被子,转眼鼾声震天。 赵泽雍:“……”本王是叫你床上睡。 “郭公子眼袋都出来了。”容佑棠唏嘘道,蹲下去帮对方拉好被子。他原还好奇郭达为什么没来,现才知道原来庆王将其派去执行别的任务了。 “殿下,您也抓紧睡一觉吧,小的告退了。”容佑棠说完就要出去,仍准备找卫杰挤一挤。 赵泽雍却问:“你不睡了?”他知道对方刚接待完关州押粮队。 庶子逆袭[重生]_64 “睡啊,我去前面找卫大哥他们挤一挤。”容佑棠老老实实地说。 “即将开拔,别折腾了,就这屋里凑合吧。”赵泽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回神时,话已出口。 容佑棠有些茫然,看看唯一的睡床,又看看已被郭达占据的小小地铺,用眼神不解问:留下来?那我睡哪儿? “这么大个床,难道挤不下你?”赵泽雍的声音仍镇定威严,自顾自脱了外袍,躺在床外侧,闭上眼睛,说:“军中没法讲究。在西北时,每次商讨军情晚了,小二犯懒,直接躺下不肯动,有时,营帐里还横七竖八睡满一地的将官。” 哦~ 容佑棠自觉惭愧——这可是行军打仗啊,尊贵如庆王都能随遇而安,我介意什么?不能瞎讲究! 于是他点头:“多谢殿下收留。” “吹灯。”闭目养神的赵泽雍吩咐。 “哦。”容佑棠依言行事,轻手轻脚吹熄三盏油灯,只留入门处一盏,室内瞬间变得暗沉沉。 唉呀,这真是、真是……无法形容的感觉——我竟然会跟大名鼎鼎的庆王同榻而眠?! 容佑棠小心跨过地铺,打起青纱帘子,慢慢脱了外衣靴子,站在床前,正犹豫怎么睡时,赵泽雍开口了:“愣着干什么?上来。” “哦!” 容佑棠不敢再耽搁,心一横,踩着床尾弯腰进去,习惯性地去到摆着枕头的那侧——也就是与庆王同用一个长枕头。 殿下睡着了吗?他忙起来像铁打的、连轴转,躺下入眠的速度快得惊人。郭公子也一样。 容佑棠慢动作躺倒,整个人贴着墙壁,浑身不自在。侧耳聆听许久,确定庆王呼吸平稳而悠长后,轻轻掀开被子进去;安静半晌,又悄悄挪过去一点点,如此反复再三,才终于完全盖到被子。 嘿,殿下体质真好啊,他身边暖洋洋的。 容佑棠只来得及模糊感叹一句,随即跌入黑甜梦乡。 ——这小子终于不再动弹了?真能影响人休息! 昏暗中,赵泽雍睁开眼睛,略扭头,朝枕侧看去: 容佑棠似是怕冷,侧身蜷缩着,本能寻求温暖,不自知地往外挤;但睡梦中仿佛也在敬畏般,不敢靠得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已经是非常地近。 赵泽雍目力过人,他甚至可以看清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对方清浅的呼吸就扫在他颈侧。 这感觉奇异极了。 赵泽雍扭开视线,严肃地想。 又是刚闭眼就被吵醒! 寅时末,整个客栈动起来,“嘭嘭嘭~”、“咚咚咚~”,那声音简直能吵醒整个松阳镇! “天呐,杀了我吧。”容佑棠痛苦低叫,万分艰难,想睁开酸涩红肿的眼睛,然而只开了一条缝,就颓然躺倒回去,脸颊无意识蹭蹭身边温暖的……这什么东西啊? 半梦半醒,正疑惑间,耳边忽然有人说话:“起来了,到顺县再补眠。” 谁、谁啊? “还躺着?”耳边人又说。 赵泽雍有些无奈地把紧贴着自己的少年轻轻推开,坐着套靴子,利索披上外袍,路过地铺时,又顺便踢踢郭达:“小二,开拔了,再晚起你就跟在马背后跑。” 殿下!是庆王殿下! 容佑棠瞬间被吓醒,一咕噜滚下床,“咚~”一下,正在漱口洗脸的庆王循声回头,皱眉评价:“睡相真差。” “对、对不起。”容佑棠尴尬起身,忙忙地穿靴穿衣,说:“我这就去叫伙计送水送早膳上来。”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木质地板响起清晰踏步声。 整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赵泽雍调整呼吸,把脸浸泡在冰水里,平复过度压抑却被突然撩拨的某处,难得有些困扰。 等容佑棠收拾好自己、和客栈掌柜一起端着早膳返回时,屋里两人收拾好坐着了。 “容哥儿,都有什么吃的?”郭达下巴遍布青胡茬,睡眼惺忪地问。 “肉包子,小米粥,油条,煎饼。”容佑棠和掌柜一起把吃的摆好。 “没有我爱吃的炸酱面吗?”郭达小声嘟囔。 “炸酱面是吗?大人请稍等,小的马上去给您找来!”掌柜的诚惶诚恐道。 赵泽雍阻止:“不必,这些足够了,你下去吧。” 掌柜的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同手同脚地告退。 “一刻钟。”赵泽雍宣布。 郭达瞬间肃穆,一手抓包子一手拿油条,塞了满嘴对容佑棠说:“限期一刻钟!吃啊!” “好。”容佑棠也不客气,坐下埋头快吃,反正他在庆王府时就习惯与这两人同桌用膳了。 三个男人一句废话也无,风卷残云,半刻钟即把吃的塞下肚,擦擦嘴,施施然开始喝茶。 “昨夜没来得及问你,关州押粮队如何了?”赵泽雍问。 容佑棠忙把发现简要汇报一遍。 “哈哈哈~”郭达喷笑:“你小子真够可以的,想出那古怪法子来!” “事态紧急,只想出不入流的小伎俩,比不得您们智计无双。”容佑棠颇为不好意思。 “无论什么法子,能办事就行,过程避免作奸犯科,本王就只看结果。”赵泽雍坦然道。 庶子逆袭[重生]_65 容佑棠忙表示:“殿下放心,我不敢作奸犯科的。” 开甚玩笑?还能屈打成招严刑拷问不成! 略坐一刻钟,就又得上马出发了。 打仗真辛苦啊。 容佑棠骑术日益精进,紧随庆王亲卫之后,个把时辰就到了杳无人迹的顺县县城。 街上积雪几尺,箩盆瓢碗随处丢弃,两旁商贩人家门窗大敞,里面更是翻得凌乱,空荡荡,黑洞洞。 四处眺望,只在拐弯角落处,偶然见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野狗而已。 竟衰败至此! 容佑棠看得心情份外沉重。 幸好,剿匪军来了,后面跟着押粮队,热热闹闹的,人气旺盛,将积雪踩得凌乱,直走到县衙方停。 “殿下,您看咱们这些人像不像新任县令上任?”郭达乐呵呵跳下马,昂首挺胸在县衙门前踱步。这些人当中,也只有他敢和庆王这样说笑。 “那你是什么?衙役么?”赵泽雍微笑着回了一句。 “哈哈哈~”郭达就是人来疯自来熟的性子,神采飞扬,跳脱非常,故意贴身跟着赵泽雍,躬身谄笑道:“殿下,请!殿下,仔细门槛!” 赵泽雍慢条斯理道:“再没个正经,就罚你独自上山剿匪去。” 郭达立即顺势说:“咱们本就是剿匪来的嘛!殿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九峰山杀它个痛快?”他其实前一天就带人潜进顺县,早探清了九峰山的几个出入口,昨夜同赵泽雍汇合侦查后、抄小道秘密撤回松阳镇时,马蹄却不慎误踏林中陷阱,虽然他反应极快,却仍刮伤肘部,暗自觉得颜面扫地——老子可是西北军的,回京探亲,出来散散心、顺道剿个匪,竟然受伤了? 简直奇耻大辱! 郭达俊脸都气黑了,极力遮掩肘部伤势。 “你先带人去清扫县衙库房,而后将粮草妥善储藏。”赵泽雍吩咐道。 容佑棠恭谨道:“是。”眼神却分了一半关注旁边: “郭将军果然神勇豪爽,实乃将门虎子啊!”韩如海亲切笑着恭维,话音一转,他顺势邀请道:“是了,我正奉命要去九峰山探路,不知郭将军可敢一同前往?”郭二听说也是西北良将,邀他同行,定能平安返回! 赵泽雍径直往县衙大堂走,一群人紧随其后。 “韩将军过誉了。”郭达笑嘻嘻回以抱拳礼,嘴上却滴水不漏:“我带弟兄们刚筹粮草赶来,本也想去探探土匪窝。不过,主帅未有命令,郭某不敢擅作主张。”说着遗憾摊手,颠颠儿跑到赵泽雍身边,毕恭毕敬问:“殿下,末将静候您的差遣。” 韩如海:“……”装腔作势,假惺惺,谁人不知你俩是亲表兄弟?! “尔等领命先大军出发,奔走河间筹措粮草,今儿天亮方到,着实辛苦。”赵泽雍负手快步前行,吩咐道:“你们几个歇息半天。子琰,下午带人去巡查顺县周边,晚上交详细布防图来。” 郭达洪亮有力道:“末将遵命!”而后,他无可奈何地对韩如海说:“军令不可违。但韩将军放心,既然一同剿匪,咱们总有并肩作战的机会。你赶紧去探路吧,别耽误时间了。” “……告辞!”韩如海咬牙一抱拳,恨恨地看庆王无动于衷的背影,带着一身不情不愿抖动的肥肉,吆五喝六地出发去九峰山了。 亲兵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县衙大堂,请庆王上座。 “啊哈哈哈哈哈~”郭达笑得从太师椅滚到地上,猛拍大腿,乐不可支道:“表哥,你看看韩如海那身肉,怎么说也是个武将啊,他在沅水大营平时不用训练的吗?啧,听说他昨夜带人跑到别的地方大吃大喝,若换成在西北,定当场揪他们出来狠狠地打!” 赵泽雍疲惫地捏捏眉心,沉声道:“都先记着,眼下没空理睬。你去后边随便找个地方补觉,别误了下午的差事。” “放心吧,误不了。”郭达站起来,拍拍战袍,神神秘秘的,凑得极近,压低声音问:“嗳,表哥,你昨晚和容哥儿同榻睡的?什么感觉啊?” 赵泽雍顿时一把眼刀子射过去,略有些不自在,板着脸说:“胡说八道什么?不过凑合个把时辰罢了,你小子也没少赖着挤一床过。” 郭达立刻辩驳:“您都说了,我那是赖着不走的,容哥儿是您亲口邀请的,能一样吗?” “万韬!”赵泽雍索性将表弟撇在一边,转而吩咐下属:“你带五十人,守县衙及几个主要城门,下午配合郭将军巡查。” “是!不过,五十人的话,是两轮好还是三轮好呢?求殿下指点。” 赵泽雍遂耐心认真地教导属下,俊脸微微的红,不知何故。 “好吧,您忙着,我去睡觉了。”郭达悻悻然走去后院,心想:有些不妙啊!表哥守身如……咳咳,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老祖宗想方设法也没能让金外孙收下哪怕一个佳人。难道——其实他喜欢男的?糟糕,完了完了! 郭达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罕见的心事重重,当遇见正指挥搬运粮草的容佑棠时,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停下默默看。 “当心脚下。”容佑棠细心告知众人:“我刚才转过了,这县衙被火烧过,但没烧塌,都千万别去东边,以免坍塌误伤。”他一扭头,却见郭达怔愣地站着,忙过去关切问:“郭公子,找不到地方休息吗?前面右拐就有个院子,估计是以前县令家眷住的,我陪您去找个房间吧?” 郭达细细端详容佑棠眉眼,叹口气,颇能理解地说:“倒也怪不得他,我也觉得你长得很漂亮。”语毕,错身走远。 容佑棠:“……” 漂亮?那可不是形容男人的。 容佑棠也叹口气,继续忙自己的——努力想活得漂亮,好叫大家知道何谓“人不可貌相!” “辛苦了。”容佑棠频频赞扬,又歉意道:“昨夜几乎没睡,现到了顺县,请先移步隔壁李宅休息,待晚间再设宴,正式为诸位接风,届时庆王殿下可能出席。” 关州众人顿时激动兴奋起来:他们出钱出力、冒大风险辛苦跑这一趟,正是为了得到朝廷的认可褒奖!那可是金字招牌啊! 容佑棠不露痕迹地扫视: 十来个衣着体面富贵的商人中,只有昨晚熟悉鼠鱼肉的那位低着头,虽然脸上也有笑容,具体却看不清。 “诸位,晚上再聊。”容佑棠礼貌地告别,目送众人离去,盯着那中年人腰背微驼地走远。 “容弟,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卫杰兴致勃勃地问。 “走,咱们进去验收粮食!”容佑棠踌躇满志道。 两人随后返回库房。 容佑棠不会武艺,但靴筒里特意放了一把匕首,他拔出匕首,依次戳刺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接了漏出来的米粒细看。 “全是大米啊?”卫杰咋舌,并感慨:“这可难得。最上等的军粮是糙米和小米,绝无可能是大米,毕竟军粮需求那么大。” 庶子逆袭[重生]_66 容佑棠举高掌心:“你看,这几袋都是新米。” 卫杰捻起几颗米粒,认真干嚼半晌,说:“挺清香的。” “这应该是今年产的,确实心意十足,很难得。”容佑棠叹息。 两人联手翻查,小半个时辰后,容佑棠了然笑笑,用匕首点点眼前的一堆:“何家的,陈米,大约放了两三年的。” 卫杰立刻问:“是昨晚那个吗?” “没错。他是何家负责外面跑商路的少掌柜,何仲雄。”容佑棠介绍,又不放心地问:“卫大哥,他不会跑了吧?” 卫杰忙摇头:“那不可能!殿下没发话,他们怎么敢走?” “这就好。” “不过,这陈米……有什么不妥?”卫杰好奇问,心想:总不会有毒吧?找死呢么。 容佑棠把米粒仍塞回麻袋,细心解释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首先,昨夜席上那一幕,显见何仲雄心虚。其实就算他吃过、甚至喜欢吃鼠鱼肉都没什么的,怪就怪在他刻意隐瞒;其次,刚才我说殿下有可能出席晚上接风宴时,其余人都很高兴,拐弯抹角打听殿下喜好,只有他低头站在外圈,虚凑热闹;最后,这两千担粮食对关州而言,其实完全九牛一毛,所以大家都拿出最好的,以搏得朝廷好印象。” 顿了顿,容佑棠把匕首塞回靴筒,接下去说:“尤其何家。据关州同知递上来的文书显示,何家是依托延河河道南北倒腾粮食、丝绸、药材发迹的。两千担大米中,何家因财力雄厚,少不得多出血,贡献了二百担,其中竟混一小半陈米?这就很不通了。” 卫杰若有所思地点头。 “必有缘故。”容佑棠谨慎道:“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家有苦衷。所以,未查证之前,我不敢妄言,以免冤枉好人。” 他们边走边商量,但走到二门时,却撞见个急匆匆的亲卫,那人见到容佑棠就大喜过望,压低声音焦急道:“殿下这段日子太过劳累,忙起来废寝忘食的!现染了风寒,发起高热,却仍不肯歇息,陈军医正在苦劝。小容,郭将军叫你赶紧过去!” 第36章 殿下病了?他居然病了?! 容佑棠意外多过于担忧,第一反应是:难道殿下又定了什么秘密计策、需要我们配合? 实在是因为庆王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强了,突然生病,容佑棠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哪儿?带路带路!”卫杰心急火燎地催促,无奈小声道:“殿下这点很不听劝的。他一向操劳惯了,根本闲不下来,我们这些跟着的人就没见他正儿八经游玩放松过。” 容佑棠疾步快走,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我进庆王府之前,原以为天潢贵胄都过得富贵清闲,猜测殿下说的那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没想到完全不是啊!” 卫杰摇头失笑:“戏文都是编的。世人也不动动脑子:将军要想打胜仗,难道坐着不动就能知己知彼、掌握一切军情吗?怎么可能嘛!哪怕神机妙算,也得有可靠的事实依据啊。” “哎,凭空臆测和亲眼所见,往往不是一回事。”容佑棠由衷感慨。 他们匆匆赶到后院庆王下榻处,获允后,一进门,就见到陈军医跪地不起、满脸恳求,郭达无可奈何地站旁边,抬头看屋顶,赵泽雍则头疼地沉着脸,手上仍握着笔,案上摊开一堆文籍。 “叩见殿下。”容佑棠若无其事地行礼。 “起来吧。”赵泽雍嘴唇发白,脸色微青,额头些许冷汗,明显身体不适,却仍威严问:“粮草如何了?” 容佑棠忙把自己的发现细细说一遍,末了禀明道:“殿下,我和卫大哥已暗中把何家的米另行安置,稍后会请军医瞧瞧,以防万一,继续暗中调查。此外,他们代表的是关州全体父老乡亲、是百姓对朝廷的心意,所以,晚上能不能以剿匪军的名义设宴接风洗尘?并请示殿下他们的归期,毕竟咱们是来剿匪的,一旦交战,他们留下总是个顾虑。” 赵泽雍颔首,欣慰道:“不错。做事就要从大局出发考虑,尽量顾全朝廷与地方、军队与州府的关系,避免损毁体统脸面。准了,就那么办!你去安排,本王咳、咳咳,看晚上能不能抽空,代表朝廷去咳咳咳、口头嘉奖一番,好歹也是个心意。” “表哥,您待会儿喝完药就去躺着吧,我求求您了!”郭达再度哀求恳请,赶紧把安神茶递过去:“来,快润润嗓子,清凉安神的。” 赵泽雍接过,努力压抑身体不适感,略喝两口。 “殿下!”跪地劝谏的老军医再度焦急开口:“您听一句劝吧,这样硬撑着只会加重病情,卧床静养的话一两天就好——” 赵泽雍见状,又头疼地捏捏眉心,耐着性子,抬手打断道:“起来,你先起来。” 老大夫却异常固执:“请恕在下不能从命!除非您能尊重大夫正确的医嘱!” “你——”赵泽雍终于搁笔,双手握着膝盖,身体微前倾,虎着脸说:“陈淼,你以为这儿不是西北营地、本王就治不了你了?” “殿下,您还记得老朽名字?”老军医感动激动之余,却更加坚持己见:“不过,您要罚便罚,总之任何一个大夫都是这样医嘱!” 赵泽雍气极反笑:“很好。陈淼,你从前在西北就是出名的犟性子倔脾气,多年未见,竟半分没改,算你本事!来人。” “在!”值守的亲卫立即在门口躬身。 赵泽雍板着脸下令:“把陈淼带出去,禁止他踏进这院子。” ——庆王简直被老大夫闹得没法子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以获得耳根清静。 “呃……是。”亲卫莫名有些想笑,硬扶起老军医,好声好气地搀送出去。 郭达悄悄朝容佑棠耸耸肩,翻了个白眼,以示没辙。 “小二也下去休息吧,别杵着。”赵泽雍又要拿起笔,驾轻就熟地隐忍病痛——或者说,他早在多年的孤独前行中习惯了。 容佑棠旁观半晌,悄悄走去旁边,合上大开的窗。 寒风一停,赵泽雍立即察觉,疑惑眼神望向少年:你关的? 容佑棠干笑着说:“殿下,顺县可真冷啊,我手脚都冻得没知觉了!咦?这屋里怎么连个碳盆也没有?” “因为大部分东西被洗劫一空了。”赵泽雍淡然告知,又皱眉道:“你体质也太差了,若能坚持早起锻炼,定能增强。” 大冬天离开热被窝早起? 容佑棠大惊失色,立即转移话题道:“没碳啊?我想起来了!这县衙东边被放火烧过,但没烧透,我这就去找找,请殿下稍候,这屋里很快就会暖和的!”语毕,忙不迭退了出去,生怕雷厉风行的庆王直接给他布置锻炼计划。 “个兔崽子!跑得挺快嘛,明天我就叫他早起。”郭达不怀好意地笑,促狭道:“叫他跟在马背后跑,跑慢了就鞭子抽他,就像表哥当年训练我那样。” 赵泽雍认真道:“你既想从军,拳脚功夫、体格耐力太差怎么行?战场是拼命的地方,严格要求才叫待你好。” 郭达呵欠连天,顶着俩青黑眼袋,又劝:“表哥,您还是去躺会儿吧,反正昨天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庶子逆袭[重生]_67 赵泽雍摇头:“还有些细节尚未敲定,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大意失荆州。你自去睡,别走来走去,晃眼睛。” ……你以为我乐意晃来晃去地碍眼? 郭达险些气个倒仰,但他深知对方性格,明白硬碰硬是绝不可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妥协提议道:“那要不、您歇个半天?下午再处理细节,不会耽误的。” 赵泽雍不予理睬,自顾自忙碌着,刚强的上位者不可避免有些臭毛病。 “啊——”郭达苦恼地晃来晃去,烦躁扒拉头发,根本没法放心去睡。 不多久,容佑棠果真兴冲冲拾到一箩筐碳回来,碳盆都被摔碎了,只好拿两个石质花盆替代,高高兴兴……弄出一屋子呛人的烟雾。 赵泽雍本就因风寒发热喉间不适,当下被刺激得不停咳嗽,连训斥话也说不出口。 “唉呀,这怎么回事?难道从火场里捡的不算碳吗?”容佑棠大惊小怪嚷起来,又朝郭达使个眼神:“殿下?殿下您没事吧?都怪我办事不力,您还是先避一避吧,别咳坏嗓子,到时叫大家听见了,不免担忧主帅。” 郭达会意,欣然赞同:“就是啊表哥,您可千万得好好的。来,咱们先避一避。咳咳咳,这满屋子的浓烟呛死了!来人啊,赶紧处理掉它。” 于是郭达和容佑棠一左一右,软硬兼施,甚至上手,把病人劝离,哄进隔壁卧房。 “殿下您看,”容佑棠眉开眼笑,指着卧房当中的另两个临时碳盆:“我刚去捡碳的时候,发现有烧得半黑的和全黑的两种,想着急用,就全收了,不过点的时候分了一下。原来烧得全黑的才叫碳啊!”他状似发自肺腑地总结道。 赵泽雍面无表情,眼神极具有压迫力,定定看着某滑头。 “哦?药煎好了是吧?”容佑棠扭头一看,奔到门口,从亲卫手中接过药汁,送到庆王手边:“殿下,这是卫大哥他们亲自过手的,快喝吧。” 郭达明智且识趣地退到边上,假装认真欣赏……房梁上的雕刻绘画。这县衙当真被洗劫一空了,偌大带套间的卧房,只剩下实在抬不动的楠木拔步床及一些笨重家具,空空荡荡。 赵泽雍脸色又青了几分,一言不发接过碗,将漆黑药汁饮尽,“呯~”地搁在桌上,语调平平地说:“你真是越发大胆了。” 容佑棠二话不说,扑通跪倒,低头道:“求殿下恕罪。”然而,他脸上却理直气壮:我没错,分明是你不肯听旁人好意劝说! 郭达见状,暼一眼已铺好的床,凛然正气地提议:“殿下时刻牵挂军情要务,末将佩服!不如这样吧:你我同榻而眠,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商讨剿匪细节,两全其美,您看如何?” 身边的亲信心腹个个想方设法地闹,身体也确实不适,庆王终于改变主意了。 “很不如何。”赵泽雍严肃否决,略一挥手,命令道:“郭子琰,下去,别上窜下跳了,影响本王休息。” 哈哈,只要你能遵从医嘱养病,取笑我是猴儿我也认了! “是,末将遵命。”郭达自觉十分深明大义,临退出前,用口型对容佑棠说:好好照顾着。 很快的,卧房只剩赵泽雍和容佑棠两人,他们一个坐着,另一个跪着。 “你又为什么跪?”赵泽雍皱眉问:“莫不是跟陈淼学的?想被本王叫人架出去?” “谢殿下开恩。”容佑棠立即站起来,拍拍下摆,顾左右而言他:“这屋里怎么空荡荡的?您听,说话有回声。” 看着自己那毫无惧色的小厮,赵泽雍不由得开始反省:难道本王平日待下过宽了?纵得他这副胆大包天的样子。 “殿下,您不是要休息吗?”容佑棠关切催促:“您总说时间宝贵,快快歇着去吧,坐着也难受,说不定一觉睡醒您就康复了。” 笑眯眯说着话的同时,容佑棠顺手抻平床褥,心里其实挺能理解的:嗳,庆王殿下是强硬发号施令惯了的人,体质极好,突然生病、不大能随心所欲地忙碌,肯定会不高兴的嘛。 赵泽雍仍端坐,陷入反思中,静静看着他的贴身小厮弯腰背对自己、细心把床褥铺得整整齐齐。 两人各有坚持,各忙各的。 “殿下放心,被子是咱们自带的,这床也干净,喏,闻着还有灵香防虫草的味道——”容佑棠惊奇感慨道,他拍打床褥,自然而然绕到拔步床左侧回廊入口处,眼尾余光无意中扫过,突然大叫一声:“啊——” 容佑棠吓个半死,整个人朝后摔倒,火速弹起来,疾冲向庆王,心突突地疯狂跳动,一时间话也说不出。 “何事?”赵泽雍立即迎上去,看着满脸惨白的少年,不自觉地把人拨到身后护着,戒备望向拔步床。 与此同时,门口的亲卫们听着叫声不对劲,立即拔刀冲进来,把庆王严密围护,紧张问:“殿下,没事吧?” 容佑棠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好半晌才平复失常心律,战战兢兢地说:“那床左、左边,好像有、有半个人?” 他刚才无意中瞥见的,是从腰间被斜斜砍成两截的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算起来,她应该已死去一年多,血肉腐烂,但仍看得出头发凌乱、上衣大敞、手腕被缚、嘴大张。 赵泽雍顿时了然,问亲卫:“没收尸干净么?” 卫队长惭愧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其它院子都被火烧了,这院子则四处横死大批女眷,惟有此处还算干净。但属下收拾时疏漏了,只抬走几具服毒的。” 不用说,她们应该是县令的女性亲眷,九峰土匪下山煽动饥民暴动的那几天…… 容佑棠不敢再想,但耳边仿佛能听见一连串的凄厉呼救,顿时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尸身都怎么处理的?”赵泽雍又问。 “回殿下,经粗略统计,约三百余具尸体已妥善安放进几处空房,待荡平匪患后,由顺县百姓认尸下葬。” 赵泽雍点头:“好。不怪你们,毕竟人手不足,下去吧。” 容佑棠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小兵进来把那半截尸体运出去,然后原地浓浓地撒了些……灵草香? 须臾,门被轻轻掩上,屋里又只剩两人。 “殿下,不搬走吗?”心理作用,容佑棠开始觉得这屋子阴森森,一阵一阵的起鸡皮疙瘩。 赵泽雍摇摇头:“没听见?别处死了更多人。还有,那不是灵草香,而是驱秽粉,防尸瘟。其实已过年余,此处又通风,枯骨不碍事的。”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紧紧跟随赵泽雍,堪称亦步亦趋。 “怎么?害怕了?”赵泽雍脱下外袍靴子,准备睡一觉。 容佑棠诚实点头:“如果我被关在这屋里,估计得吓个半死。” 赵泽雍掀被躺好,说:“刚才没指出,就是担心吓着你。”说完他一怔:本王真是病得发昏了,为什么会担心吓着他? “殿下,我——”容佑棠紧张至极,坐立不安,想了想,赶忙把燃烧着的火盆拨得旺旺的,手忙脚乱加了许多碳进去。 “害怕你就出去吧。”赵泽雍闭目养神。 庶子逆袭[重生]_68 容佑棠当即摇头:“不!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这、这屋子实在有些恐怖。情急之下,他连尊称都顾不得。 赵泽雍叹息:“少见多怪。打扫战场看来是不能叫你去了,免得活活吓死。怕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再者,本王带你们来剿匪,就是给所有枉死的人报仇雪恨,是正义之举,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何惧之有?” 对啊!人又不是我杀的! 容佑棠渐渐平静下来,出神看着彤红炭火,轻声说:“殿下言之有理。” 赵泽雍扭头,看见少年蹲在火盆前不停拨弄,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干净俊秀,扭头望向自己时,眼神清澈灵动,总是闪着敬佩仰慕的光。 那种眼神他见得太多太多,早已转换成自我鞭策上进的动力,不愿辜负忠诚下属。 但此时此刻,赵泽雍却有些不确定了,皱眉看着那人。 “殿下,您特别不舒服吗?喝了药觉得好些没有?”容佑棠见状,急忙上前询问,小心翼翼建议:“要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赵泽雍摇头:“不必。” 容佑棠看对方嘴唇发白干涩,遂起身说:“那就喝点儿水吧。”他奇异地又不怎么害怕了,自去外间倒茶。 “来,喝一点吧。” 赵泽雍呼吸火热,浑身都热,十分不得劲,心头也烧着一把无名火。他坐起来喝茶,喝完仍坐着。 容佑棠耐心照顾病人,劝道:“睡吧,睡一觉肯定会舒服很多。” 赵泽雍深吸一口气,复又躺下,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可容佑棠见庆王仿佛强忍病痛不适、青着脸躺下,被子却只拉到胸口,他没多想就伸手,准备帮忙扯高些,岂料对方倏然睁开双眼,电光石火,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殿下?”容佑棠不知所措,只觉对方皮肤烧得烫手,且力气惊人。他下意识要抽手。 “别动!”赵泽雍重新坐起,困惑地拧着眉头,用力钳住少年手腕,重复道:“别动。”你千万别再乱动,否则本王不定做出什么来。 容佑棠不明就里地点头,问:“殿下,您是不是想吩咐什么?” “别说话。”赵泽雍又下令,定定看着被拽过来的人。 容佑棠:“……” 四目相对许久,就在容佑棠又开始担忧自己身份是不是暴露时,赵泽雍终于一点一点松开手,忍耐着说:“下去。” 容佑棠一头雾水,茫茫然,只能告诉自己病人心情不大好,轻手轻脚离去。 良久,赵泽雍才躺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目默诵兵法。 —— 容佑棠丝毫没有介意。 他很忙碌,带着神圣使命感,精神百倍地奔走。 到顺县后见到的死人、尤其那半截女尸,陡然让他觉得压力重大,虽然他只是文弱书生、不能上山剿匪,但富有正义感。 晚间,一桌尽力张罗的酒席备好。 “行军不能饮酒,以茶代替吧。”容佑棠说。 卫杰点头:“下午随郭将军巡城,人影没见着一个,山上野物都跑进民宅絮窝了。” 容佑棠笑道:“多亏你们逮了松鸡和野兔回来,否则只能吃米饭就酱菜了。” 卫杰四处看看,低声问:“殿下好些了没?” 容佑棠老老实实地说:“早上他估计嫌我吵,叫我出来了,然后没叫回去。不过,中午我看见陈大夫又进去一趟,瞧他的脸色,殿下应当是好转了。” 卫杰欲言又止,张张嘴,最终道:“容弟,你要耐心些啊,任谁生病情绪都会受影响的。这样吧,我去传客人、叫他们稍等,你去请示殿下。” 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大哥提点,我是看殿下心烦,无事不敢去打搅。不过现在有正事回禀,那我去了啊?” “赶紧去!”卫杰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记得多关心问候几句,总没错的,别恃——”恃宠而骄?卫杰及时刹住,愕然想:我为什么会想说“恃宠而骄”? “知道了。”容佑棠从善如流,急忙去见庆王,也内疚于自己太过死板,未能多多关心病人。 他一口气走到院门口,请相熟的护卫通报后,等了好一会,才获允进去。 天擦黑,上灯了。 殿下仍在休息? 容佑棠叩响门扉,恭谨道:“殿下,容佑棠有事求见。” 来干什么?整日野得不见人影,成何体统! “刺喇~”一声,赵泽雍重重翻页。他气色好多了,靠坐床头,床上支着矮几,上面铺着笔墨纸砚。好半晌,他才冷冷道:“进。” 容佑棠抬脚进屋,第一句就关切询问:“殿下,您好些了吗?” 赵泽雍没吭声。 容佑棠却只当对方在思考,丝毫没多想。他看矮几上茶杯已空,十分自然地拿去给添上,又清了灰、重新倒入半盆炭,再将大开的窗半合拢。 手脚麻利,还算勤快。 赵泽雍心气顺了些,这才开口:“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容佑棠忙禀明,并提了宴席的事。 “唔。去瞧瞧,不能让百姓寒心。”赵泽雍搁笔,容佑棠随即把矮几搬走。 赵泽雍仅着里衣,下床,松松筋骨,发觉自己浑身是发热出的汗,不由得皱眉,吩咐道:“去叫人打水来,备干净衣物。” 庶子逆袭[重生]_69 第37章 容佑棠把矮几搬到大圆桌上放着,回头说:“哦。”他脚步轻快,出去叫伙房烧热水送来,回转又翻箱倒柜,将衣物铺了半床,挑挑拣拣一番,不大确定地询问:“殿下,您是穿戎装还是便服?家里给准备得很齐全啊。” “便服。管家还真当本王到顺县游山玩水来了。”赵泽雍皱眉摇头,他脱掉汗湿的中衣,无奈道:“没得关州百姓以为本王有心威吓。” 容佑棠心里大笑:民间早就认定你是战无不胜横扫敌军的猛将了,穿什么都一样! 赵泽雍若有所思地看着粗手粗脚把衣物卷成一团塞回远处的少年,其脸上毫无不满忍耐之意,他心血来潮问:“你在家平日都做些什么?” “在家?”容佑棠把箱笼归回原位,满意拍拍手,随口道:“打理布庄、街上转转看时兴衣款、跟家人喝茶闲聊——当然了,主要是读书。我爹天天督促着,生怕我荒废学业。” 赵泽雍颔首:“果然是个小少爷。”顿了顿,他又温和问:“那自你进入庆王府,就成了小九玩伴;现跟着本王,又像个小厮,心里觉得如何?” 会觉得受气屈辱不甘吗?赵泽雍忽然很想知道。 容佑棠先是一怔,继而坦然笑起来,诚挚道:“我觉得十分荣幸,时常感激两位殿下的提携。殿下们是天潢贵胄,而我只是市井小民,论常理,别说皇子玩伴了,就连皇子我也没机会见到的!没想到,九殿下却那么纯善仗义,通身宽厚气派,从未嫌弃我。殿下您也是好人:慷慨助我进国子监读书,又派差事于我历练……堪称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容佑棠尴尬笑笑,底气严重不足地表示:“可惜我太过愚钝笨拙,无甚本领,怕是很难报答您了。” 将来不知哪天,待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时,望您能大发慈悲、再饶我一回。 虽听得出是发自肺腑之言,但赵泽雍却皱眉:“施恩不为图报,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难道你时刻都想着如何报答本王?”所以才天天跟随、尽心尽力? 是啊,知恩图报,有什么不对吗? 容佑棠讷讷点头。 赵泽雍莫名又觉得心气不顺了,他沉声道:“你先去招呼关州百姓,别怠慢失礼,本王稍后就到。” “是。”容佑棠屏息凝神地告退,敏锐察觉到庆王忽然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反省自己是否言行有失,可思前想后,却毫无头绪,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到临时宴厅。 此时客人们已经到齐,正三三两两小声聊天,恭候庆王。 “怎么样?”卫杰忙迎上去问:“殿下有空过来吗?” 容佑棠点头,压低声音告知:“殿下稍后就到,他好了大半了,再歇一晚估计就能康复。” 卫杰满脸喜色,兴高采烈道:“这就好!你是不知道,殿下是大军的主心骨,他好,所有人才好。”他若传出去不好,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明白。” 两人刚聊几句,卫杰就被同伴叫走了。容佑棠少不得又把庆王出席的消息告知众人。 关州同知难掩激动紧张,恳求道:“容公子,我等俱是乡野草民,规矩多有不懂,待会儿初次拜见庆王殿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您从旁提点。” 容佑棠好笑道:“同知大人多虑了。你们辛苦冒险送粮草,拥军爱国,很不容易,殿下赏罚分明,从不为难老实人。” 容佑棠悄悄看何仲雄:上座留给庆王和郭公子、韩将军,毋庸置疑。入席时,何仲雄却几番谦让,坚持挑了最不起眼的侧边坐着,赢得不少人“敬老谦和”的赞誉。此刻他两手都在桌下,偶尔附和左右议论几句,眼神却从未大方扫视直视过。 ——这样大好的露脸场合,其他人早期盼已久:能与大名鼎鼎的庆王及若干将军同桌吃饭,以后出去谈生意还怕没拿得出手的谈资? 人活一世,吃饱了也要图个响亮名声嘛! 须臾片刻,赵泽雍果然身穿玄色便服,沉稳从容,贵气天成,与戎装笔挺的郭达一起,刚进门,众人即刻起身,毕恭毕敬下跪恭迎,口称:“卑职/草民叩见殿下,恭请殿下安。” 姓韩的怎么没来?容佑棠分神好奇想。 “都起来吧。”赵泽雍略抬手,虎目含威长眉入鬓,温和道:“坐,不必拘谨。关于你们的义举,待荡平九峰山后,本王会酌情奏明圣上,为你们请嘉奖。” 众人慌忙道不敢,关州同知更是早有准备,诚惶诚恐背了一通圣贤书。 “你身为同知,能够以身作则,带队押粮来顺县,不错。”赵泽雍给予正面肯定。 关州上下众多官员,倘若确定是个安全肥差,哪轮得到同知?完全可以想象当初推举时的精彩场面。 那白面中年人顿时感动非常,也不知是真感动还是需要感动。总之,他抬袖遮了眼睛,慢慢坐回去。 客人太多……咳,就算客人不多,容佑棠也不会为自己设座,那样不合规矩。所以他仍是站着的。 赵泽雍往身侧暼一眼,刚想开口,可细考虑瞬间,又没说话。因为他不能有失公平,引发将士不满,捧杀了少年。 哎,还得我出马! 郭达看似嬉皮笑脸、心眼比大腿粗,但某些时候他还是很细致的。比如这种场合,他指向原本为韩如海设的座位,说:“那不是有空位吗?容哥儿也坐吧。” 赵泽雍听见了,但他看也没看,仍和关州百姓说话,是默许的意思。 然而容佑棠当然不会坐。他并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富人家少年,人情世故多少也懂。 “多谢郭将军。”容佑棠笑眯眯道:“不过,我得去看看那道酱香鸡好了没有,您慢用啊。”他说着就若无其事退出去,心态调整得很好,高高兴兴端着一大盆鸡肉回来,然后挨个给倒茶。 ——死过一次的人,站着坐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用忍受刻意的折辱,容佑棠都能笑着接受。毕竟他的出身本就一般,心比天高有什么用?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事。 “殿下,这是鸡汤。”容佑棠小声提醒,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嗯。”赵泽雍微颔首。 “……哈哈哈!”郭达开怀大笑,人群中他永远不会被忽略,兴致勃勃问:“那你们岂不是一夜没睡?” 那开启话题的商人窘迫笑着点头:“正是。那地儿风太大,林子里总是发出各种奇怪声音,唉哟,把草民们吓得啊!” 郭达乐不可支,爽朗道:“殿下您听听,名副其实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哈哈哈~” 赵泽雍莞尔:“他们虽然人多,战斗力却稀松,九峰山反贼歹毒残忍、滥杀无辜,寻常百姓岂有不怕的?” 众人忙附和赞同,使出毕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千方百计想和庆王多说话。 但赵泽雍按计划口头嘉奖后,就很少开口了,他打算略坐一坐就回去。 负责活跃气氛的是郭达,这个他最拿手了。 庶子逆袭[重生]_70 紧接着,席间的话题已变成关州风土、众商谋生方式,十分融洽热闹。 容佑棠借着自由行走的便利,特地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大大方方观察斜对面的何仲雄。 “哦,原来如此!”郭达愉快击掌,恍然大悟对关州同知说:“原来令表姐夫是吏部员外郎啊,怪不得一看你就觉得眼熟!来来来,以茶代酒,咱们喝一杯!在京城时,我是经常见到孙大人的。” 容佑棠差点没憋住笑:郭公子,您是喝茶喝醉了吗?同知大人明明说:本家在京城,与关州分支少有往来,只算是远亲。孙大人乃其表姐夫,您却说“一看就眼熟”,待客人可真够意思的…… 天南海北,说说笑笑。 容佑棠又出去片刻才回来。他瞅准个空子,走到何仲雄身后,故作随口笑问:“谈到江南风光,想必何掌柜最熟。听说贵府就是做延河粮食民运的,怕是有好几十艘船吧?”这个话题开启后,自有众人附和,总之不会冷场的。 何仲雄明显在细细斟酌着回话,谨小慎微。 孙同知却以为对方是紧张,怯场了,遂好意代为回答道:“容公子所言不错。何家从事河运数十载,最初的何老先生是管理漕事的府佐,如今他们家至少有三十艘大船。” 更有刚才被谦让坐席的朱掌柜,他出于礼尚往来,热情介绍道:“何家大姑爷还是京城漕运司副使的公子呢,何掌柜年年都要进京探亲的。”这话明显是给人抬身价。 “哦?”容佑棠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俯视何仲雄,捧场笑着说:“原来何掌柜是漕运司副使大人的亲戚啊!下次您到了京城,有机会可得聚聚,不枉相识一场。” 何仲雄咧嘴,勉强干笑道:“那是,那是。承蒙容公子不嫌弃,何某定当去贵府拜访。” 所有人都看出何仲雄忐忑、谈吐不似往常大方,但大家都误以为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没见惯大场面,拘束紧张也是正常的。对外得一条心,同行年长者纷纷为其解围。 “漕运司副使?可是那位——”容佑棠作皱眉沉思状。 “嗳,就是韩太傅家族旁支侄子,像是叫……韩如晖!”万事通郭达笃定道,他吃了一筷子红烧兔肉,得意道:“京里就那些官儿,来来回回的,待上一年半载就认得差不多了。” 本来低调用膳的何仲雄突然变成谈话中心,脸色都白了几分,竭力镇定道:“郭将军好记性,家姊所嫁的正是那一支韩府。” 容佑棠虽然早就了然于心,但仍绷住脸皮,表现得惊诧又意外,忙提醒道:“嗳,这可真是够巧的了!如今我们剿匪军的韩将军也同是韩太傅的侄子啊,何掌柜难道不知?” 何仲雄眼珠一转,赔笑解释道:“略有所耳闻,只是韩将军身负要务,故未敢打搅。” “何掌柜当真深明大义!”容佑棠感慨道。 郭达豪饮一杯茶,扭头和赵泽雍说话。 其实他们大概知道:漕运司副使韩如晖跟当朝太傅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很早之前因着同姓连宗、认作本家而已。韩如晖家极擅钻营,殷勤走动,效果是有的,比如其嫡长子“如晖”,还是韩太傅取的名——但韩如海是韩太傅正儿八经的亲侄子,哪里瞧得起狗皮膏药般、贴上就撕不掉的韩如晖呢?他们俩连见面次数都极少,压根不是一个圈子的。 说曹操,曹操到。 非常时期,临时宴厅设在尚存完好的小偏厅,外面就是进入县衙后院必经的甬道。 “他奶奶的!”狼狈不堪的韩如海气喘吁吁,骂骂咧咧,拿跟着的小兵出气:“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帮本将军卸甲?!不想干了你!” “嘭~”一声,一个碎做两半的陶罐被踢到墙上,碎得稀烂。 “呸!”韩如海恶狠狠吐一口唾沫,满脸汗混着草屑泥灰、泛着油光,大声说:“险些死在山上回不来了!九峰山那帮该千刀万剐的反贼,狗胆包天,沿途设立那么多陷阱!天冷风大,又下雪,没吃没喝,累个半死还险些迷路!那些个顺县当地山民,竟连陷阱也避不开,乱带路,老子真想把他们——” 韩如海一路走一路骂,刚要踏上台阶,耳边却听到清晰沉稳的一句:“韩将军辛苦,进来用膳吧。” 呃,庆王? 韩如海悻悻然停止牢骚抱怨,拿袖子用力抹把脸,余怒未消,步子踏得有些重,拾级转向小偏厅。 一进门,却看见满桌热饭菜,庆王郭达等人正悠闲自在地用膳。 简直岂有此理! 韩如海险些当场变脸,忍了又忍,才勉强朝庆王规矩行见礼——因为他只一天就怕了!害怕庆王明着不计较失礼不敬,转头却派自己冲锋在前剿匪,那性命可就堪忧啊! 庆王果然是个狠角色!他竟然丝毫不卖当朝太傅面子,参将众多,他却派三品将军、叫老子去探路! “坐。”赵泽雍只作没听见刚才的冲天怨怼之言。 “谢殿下。”韩如海落座,望着饭菜,“咕噜噜~”,腹中有如雷鸣般轰响,他自觉大失脸面,不自在地动了动。 幸亏在座众人涵养都不错,均装作没听见。 “韩将军探路可还顺利?”郭达憋着坏笑关切问。 “九峰山陡峭险峻,路确实难走,但还算顺利,三小队皆安全回转。”韩如海干巴巴道,紧接着掩不住得意地说:“反贼定是听说朝廷派兵剿匪来了,本将军在九峰山脚……山坡探了整天,也没见半个敌哨,想是他们被吓得不敢下山了!”语毕,他自然而然等着众人恭维附和,哪怕是虚假客套的,也应该有吧? 然而没有。 半句也无。 ——韩如海中途入席,赵泽雍和郭达没发话,其他人怎会贸然开口?没得说错话。 “本王及郭将军尚有军务在身,先告辞,诸位见谅。”赵泽雍十分客气,又对韩如海说:“他们都是拥军爱国的关州百姓,有劳韩将军代为接风洗尘。” 韩如海被治得表面服帖,起身恭敬道:“谨遵殿下令。” “诸位慢用,不必拘束。”赵泽雍最后说一句,给容佑棠递了眼神,两人前后离席。 郭达临走前抓了个鸡腿,豪放不羁,丝毫没顾及侯门贵公子的身份,相当平易近人,言谈却又得体大方,只一顿饭,就成功搏得关州官商的好印象。 出门寒风吹,却没有冷却容佑棠的高涨热情。 他其实还没吃晚饭,但眼下有要事在心,饥饿都暂抛脑后了。 一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庆王:“殿下,席间我出去看菜那会子,卫大哥那边有消息了:那三十个逃难的顺县百姓中,有一个算命的、一个卖馄饨的,他们确定这两年间在县城街头见过何仲雄好几次!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赵泽雍点头:“好,办事不错。” “还有卫大哥他们!”容佑棠立即提醒,生怕揽了他人的功劳。 随后进门的郭达戏谑道:“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精明的滑头,现在看看,却是个呆子!喏,给你吃,别人都没好意思夹,哈哈~”说着把鸡腿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容佑棠吓一跳,忙伸手拿好,笑着说:“谢谢郭公子。” 郭达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庶子逆袭[重生]_71 “先去用饭。虽然你不是兵,但再晚伙房就收了。”赵泽雍温和催促——其实他刚才有些坐不住,从没有过的感受,总觉得少年站着倒茶劝菜……可怜巴巴的,很于心不忍。 他潜意识里甚至摒弃了“伺候”一词。 容佑棠却沉浸在查案取得进展的欣喜中,心满意足拿着鸡腿,眉开眼笑去伙房找饭吃。 完了完了! 郭达再次窥见表哥不寻常的眼神,用力咳嗽一声: “咳咳~” 赵泽雍望过去:“布防图画好没有?” “好了,否则我怎么敢赴宴?”郭达从袖筒里掏出来,平摊在桌上。 赵泽雍凝神细看,时不时提出疑问和建议,有意使自己尽快全身心投入军务。 —— 虽有半月限期,时间紧迫,只剩几天。但容佑棠这半个新兵却想当然地以为大军至少得在县城休整一两日,以恢复之前急行军损耗的元气。 夜间,赵泽雍又召集众将,商讨军情。容佑棠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他迅速找理由参与进去:照例安静磨墨,认真得像听夫子宣讲。 岂料庆王的第一句话就把众人震住了: “初步预测,九峰山反贼今夜将下山偷袭。” “什么?!”韩如海大惊失色,整个人瞬间弹起来,焦急问:“殿下从何得知?我们该怎么办呐?” 赵泽雍讶异挑眉:“什么怎么办?打就是了。” 韩如海心急火燎:“可对方有万余人啊!他们怎么敢偷袭朝廷剿匪军呢?他们怎么敢?!” 众将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容佑棠也是又慌又激动,特别紧张,手上忘记磨墨,满怀期望看着庆王——殿下一定有办法的! “普通反贼可能不敢。”赵泽雍沉声道:“但九峰山匪首是于鑫,他就敢。本王从京城率一千兵马而来,众人皆知,于鑫更知。他开始怀有疑心,按捺不动,一直等到剿匪军抵达顺县,仍未动作。但今日,本王派了三小队、却不足两百人前去探路——” 你们沅水大营的兵看着就缺乏狼性血性,还去了韩如海那草包怕死鬼!郭达暗暗补充道。 “于鑫的人必定哨探到你们了,却忍而未发。”赵泽雍接下去说:“不过,他现已确信:剿匪军当真只有千余人。” “于鑫知道自己必死,而且他家眷俱亡,无牵无挂。”郭达凝重道。 “所以他敢主动出击朝廷军。”赵泽雍顿了顿,摇头道:“或者说,他热衷于跟朝廷做对,他渴望战胜本王这个西北军统帅、砍下几个皇亲国戚的脑袋。”因此,他本人会亲自下山。 韩如海顿时面如死灰,跌坐椅中,不自觉地摸摸后脖子,突然跳起来,忍无可忍嚷道:“庆王殿下,你快想办法啊!你不是常胜将军吗?伯父叫我跟着来剿匪,我原不肯的,可他说你稳赢,所以我才来了!如今这算什么?!” 未战先怯,扰乱军心,简直该掌嘴!你还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将军?容佑棠万分鄙视。 赵泽雍纹丝不动端坐,清晰明确地宣布阶段性作战安排,耐心解答参将们的全部疑惑、鼓励他们勇敢抗敌后,才好整以暇对韩如海说:“常胜将军?战场瞬息万变,谁能永远不败?韩太傅高看本王了。若韩将军实在害怕、不愿迎战,本王也没办法,你好自为之。” 抗命?逃兵? 两个都是死罪。 “你——”韩如海气急败坏,惊惶得不行,刚要开口,却见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兵,焦急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城墙哨兵发现九峰山反贼来袭,相距仅十数里!” 第38章 “十、十数里?”韩如海吓得都磕巴了,忙追问最关心的:“来了多少?” 那小兵心急火燎道:“山路陡峭树林茂盛,暂未探清,但总有数千人!” 韩如海瞠目结舌,一大团肉瘫软在圈椅里,久久说不出话。 “殿下!” “殿下!如何是好?” “咱们就千把人啊!” 几个参将也很紧张,他们都是元京世家子弟,均有多少背景,投军在沅水大营麾下,十分缺乏实战经验。 赵泽雍面色如常,他早已穿上铠甲,刚转身,容佑棠就心领神会,忙跑去拿了佩刀、双手递上,嘹亮坚定地说:“殿下定会旗开得胜,一举荡平反贼凯旋!” 赵泽雍莞尔:“胆识不错。容佑棠听令!” 容佑棠屏息凝神。 “本王特任命你为临时协战百总,负责保护关州押粮百姓,同知孙骐为副手,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县衙!” 殿下相信我,才叫我帮忙守城! 容佑棠热血沸腾,这瞬间他连死也不怕,肃穆道:“遵命!” 赵泽雍满意颔首:“去吧。” 容佑棠重重点头,转身就冲去找休息在县衙隔壁民宅的关州押粮队,毫不犹豫,英勇无畏。 郭达意味深长地对沅水大营的人说:“容佑棠只是个书生,少年人初次出征,你们看他怕了吗?” “……”韩如海张张嘴,悻悻然,没说出什么来。 赵泽雍带了百余名亲卫同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实战经验丰富,越到紧要关头、士气越高涨。 “郭将军,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郭达领命:“殿下小心,末将这就带人去北门!” 庶子逆袭[重生]_72 赵泽雍挥手催促,他疾步快走,袍角翻飞,对同行的参将说:“虽然九峰山有万余反贼,但于鑫没本事指挥全部,他最多只能带下来三千左右。真正的土匪都很惜命,此战毫无油水可捞,他们不会跟朝廷对着干。本王说过的话,你们都还记得吗?” 参将林鹏忙附和:“殿下教诲,末将铭记于心!依您推测,今晚来袭的三千人多是顺县暴民、而不是土匪?” “土匪是亡命之徒,但并非不要命。”赵泽雍出门上马,马鞭扬起,疾奔向城门:“如今整个县城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他们下山干什么?也只有无知暴民才会被于鑫煽动。走!去城墙,随本王去会会他们!” ——韩如海没跟着去,众人无暇理睬,他带着几个亲兵,躲进由容佑棠和关州同知率领一两百衙役守卫的县衙深处,当了怕死的缩头乌龟。 “诸位,打起精神来!”新上任的临时协战百总容佑棠振臂高呼:“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到了!庆王殿下何等人物?赫赫有名的西北军统帅,他打的胜仗比咱们走过的桥还多!殿下运筹帷幄,早已成竹在胸,此番为诱敌之计,后手早已埋伏好,必能将反贼一网打尽!” 其实容佑棠并不知道庆王的“后手”是什么,但他坚信庆王不会败——殿下熟知兵法谋略、又切实统领西北大军抗击外敌十数载,智计无双且经验丰富。最难能可贵是,他从不自傲托大,尽心尽力对待每一场战役,哪怕是剿匪。这样的将军,怎么可能会输? 关州同知孙骐本是文官,此时也握紧长刀,只是手心冒冷汗,有些打滑。他竭力镇静,微颤抖着对带来的衙役们说:“都、都别慌,听容百总的指挥行事。有庆王殿下亲自坐镇,此战必胜!”不管了不管了,先稳住人心再说。 容佑棠铿锵有力地鼓舞士气:“朝廷早有令下:九峰山反贼罪恶滔天,当杀!杀贼者,以敌首论功:杀一个,得白银二两,以此类推。杀十个以上,可酌情晋封。弟兄们是官府衙役,晋封不归军中管,但赏银由剿匪军分发,庆王殿下出了名的奖惩严明,绝不会亏待大家!” 有银子?还能足额拿到手? 众人渐渐不那么紧张了,都有些心动。 正在这时,城门方向突然传来厚重有力的鼓声,紧接着传来两军交战的吼声、刀械声——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胆战心惊,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耳欲聋!夹杂着无数凄厉哀嚎,在深夜中格外清晰刺耳。 怎么回事?听着像是城墙塌陷?众人面面相觑:这、这就败了? 容佑棠却异常笃定,兴奋道:“一定是敌军中了咱们的埋伏!狠狠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没错,的确是城墙倒塌。顺县因为长期受土匪威胁,历任县令也算做了件好事——顺县不大,但城墙筑了两层,分内城墙、外城墙,中间是防火巷道,储存了大量的滚石、弩、弓箭抛石机和拒马障之类的防城武器。 赵泽雍之前密探顺县时就发现了:外城墙已被攻陷过,破损得厉害,内城墙却仍完好,厚重结实。 剿匪军人少,兵力太分散反而暴露缺点。 索性出其不意,佯作不敌,酌情将适量反贼引入两堵城墙中间的巷道,再使用滚木借力,将事先损毁根基的城墙推倒! 赵泽雍亲自上内城墙指挥攻防战,几个参将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喊。 高达十数米的城墙下,打头“冲破”外门进来的反贼被崩塌的一段城墙轰然压死压伤数百人,被震慑得立即后退,他们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兵——师出无名、磨合期太短、训练严重不足。怕死退缩是必然的。 “好!” “砸死你个狗娘养的!” “庆王殿下在此,你们简直找死!” “敢跟朝廷做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 剿匪军搏得个开门红,士气大振,粗声粗气在高墙上呵斥怒骂,这也是打击对方的方式。 赵泽雍观察片刻,见敌军又重振旗鼓、聚集攻城时,下令:“上火油、抛石机。对方指挥不力,一盘散沙,撑不过一个时辰。” “末将领命!”参将林鹏已克服恐惧,眼珠子亢奋得通红,兴冲冲跑过去恶狠狠大吼:“上火油!抛石机攻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喧嚣混乱不堪,血肉翻飞。 赵泽雍却望向遥远的九峰山顶匪窝:可惜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声问:“岳翎他们联络可还畅通?” 卫杰躬身道:“目前一切正常——”话音未落,就听城墙守兵惊喜欢呼:“山顶着火了?” “弟兄们快看!贼窝着火了!” 县衙门口,容佑棠和衙役们正严阵以待,循声抬头望去:只见漆黑夜色中,遥远险峻的九峰山顶陡然显出一点红,而后迅速蔓延,火点烧成火球,最后变成巨大冲天火把,随凛冽北风疯狂扭动! 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到火焰高温,仿佛能听见“噼里啪啦~”燃烧的爆响。 “天呐!”关州同知孙骐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那火是咱们的人放的吗?怎么爬上去的?” 容佑棠叹息:“突然烧得那么厉害,不可能是失火。诸位放心,咱们已经赢了。”看来,殿下昨夜和郭公子他们就是暗中布置这些的。否则千余人打万余人,那些还不是殿下带出来的兵,听着就叫人悬心。 众衙役扬眉吐气,欢喜若狂,然而下一刻,从空荡荡的南街头却传来清晰的吼声:“站住!” “看他能逃到哪儿去!” “抓住于鑫!” 于鑫?匪首? 容佑棠急忙提醒众人:“敌方溃败,匪首于鑫想逃走,弟兄们搭把手围堵——”话没说完,他们就看见前面街头疾冲来三个持刀男人,后面带人追赶的是郭达。 “活捉匪首三千两白银!”郭达大吼:“容佑棠,带你的人拦住他们!” 可我、我不会武功啊。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容佑棠的身体已提着刀、气势汹汹朝匪首迎上去,大喝道:“弟兄们,三千两银子啊!” 其实,这种情况只要有人领头,自然会有追随者。 同知孙骐第一个响应:“上!活捉匪首!” 于是,接近一百个本来畏缩不前的衙役都主动或者随大流地举刀,严严实实堵住了去路。 从北门追杀过来的郭达险些喷笑,浑身浴血,眼神却仍明亮坚毅,他大概喘匀了气,才朗声问:“于鑫,变成过街老鼠的滋味如何?” 于鑫是沿海人士,面孔黧黑、两颊带着海边艳阳晒出来的红,个头不高,但敦实壮硕,目光像淬了毒一般,阴恻恻对郭达说:“荫托祖宗功勋出来的将军,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郭达失笑反问:“贪婪腐败、连伤亡将士的抚恤银都敢侵占,又煽动民众暴动,残害无数人命——你也配看不起老子?” 穷途末路,于鑫紧张靠着墙壁,身边只剩两个同伴,他走火入魔般地喊:“庆王呢?赵泽雍呢?叫他出来!你们怕他、我不怕!不过皇亲国戚酒囊饭袋罢了,功勋全是抢的!” 郭达不笑了,面无表情道:“手下败将,还敢大放厥词!你这肮脏卑劣小人,也配得殿下召见?殿下驰骋沙场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海边玩沙子!这大不敬的话敢在西北说,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于鑫躲在两个同伴背后,神经质似的反复喊:“你们皇亲国戚都是酒囊饭袋,懂个屁的打仗!老子才是天生神将,南海军赶老子走,就等着吃败仗吧!” 庶子逆袭[重生]_73 这等狂妄自大?简直失心疯了。众人想。 “上!活捉他们,押回元京交由朝廷发落!”郭达鄙夷没好气地一挥手。 人群一拥而上,将三个反贼捆得严严实实,搜身并堵了嘴。 “郭将军,九峰山着火了!那山上的几千个反贼有没有可能逃走?”容佑棠紧张问。 郭达抬头遥望九峰山顶,看着熊熊大火,满意点点头:“放心吧,逃不了几个的。九峰山顶三面悬崖、仅一面通道,若是夏季,为防止山林大火还没法用火攻,但冬季无所谓,烧起来只会烧掉木质匪窝山寨。” 容佑棠脱口而出:“怎么前面来剿匪的人就没想到呢?” 郭达翻了个白眼:“上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四处是暗哨,只有一侧内倾陡崖把守较松,我带人爬上去,连下抓钩的地儿都难找,累得半死。别人不是没想到,而是做不到。明白吗?” 容佑棠肃然起敬:“郭将军真厉害。”顿了顿,他又忙提醒:“殿下还在城门啊!” 郭达点头:“我得去支援了,你们自便。” 容佑棠一脸的羡慕。 “你想去啊?” “想。可殿下让我守县衙。”容佑棠惋惜表示。 郭达重重拍打容佑棠肩膀:“等你穿上五十斤重铠甲、半个时辰能跑十公里的时候,才有资格上城墙!现在好好守着县衙吧啊。” 五十斤的铠甲?半个时辰跑十公里? ——我这辈子有可能够资格上城墙吗? 容佑棠按下遗憾对郭达说:“那您快去支援吧,我会守好县衙的。” “行,我去看殿下实战练兵。”郭达拍拍衣摆,吩咐几个手下:“看好于鑫,别弄死了,朝廷要活的。三千两银子呢,跑了你们赔。” “是!”兵丁们兴高采烈,威风凛凛推搡俘虏离去。 郭达领头,当他带人冲上城墙时: “……看懂了吧?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对方虽有三四千人,却是乌合之众,没经过足量训练,无纪律,不能令行禁止。”赵泽雍密切关注战况,指着城下第三次发起进攻的敌人问:“九峰山已烧,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坚持吗?” 几个参将毕恭毕敬侍立一旁,万滔试着回答:“是因为没收到撤退的命令?” 赵泽雍点头:“看到隐在后方的人堆没?那里面就有敌军的攻城指挥。估计是于鑫亲信,他懂些排兵布阵,摆的是鹤翼阵,大方向没问题——可他指挥的不是兵,而是反贼。敌军无法抄袭我方两侧,防卫又疏散,两翼僵滞,攻势未到城墙根就减弱,丝毫没有发挥人多的优势。” 万滔感激道:“谢殿下教诲!” 赵泽雍略摆手:“此战重在两步设伏,实际交战的参考意义不大——” “殿下,匪首于鑫已被生擒,他果然意欲绕到侧门潜进县城,带着百八十个真土匪。”郭达英姿飒爽提刀上城墙,远远地就大喊。 城墙上顿时呼声震天。 “好!”赵泽雍欣然颔首,想了想问:“县衙情况如何?” 郭达心下了然,清清嗓子,赞扬道:“一切正常!容佑棠和孙骐办事不错,带领衙役们严防死守,还协助末将等人围堵匪首。” 赵泽雍面露满意笑容,转而一挥手,喝令道:“林鹏,你们负责发起最后一轮守城反击,万滔带人守城墙。其余人随本王出城歼敌!” 郭达用长枪将于鑫的头盔高高挑起,气势如虹道: “于鑫已被生擒,你们还敢顽抗?跟朝廷作对,这就是下场!”语毕,用力将于鑫的头盔抛出去,又丢了几颗叫得出名号的土匪首级。 城下爆发一阵惊惶喊叫后,出现茫然的死寂。 此时,久攻不下的城门却自动开启——庆王竟亲自上阵? “反贼残害无辜百姓,罪行累累!众将士听令:杀!”赵泽雍率领亲卫营冲锋在前,手起刀落,悍然砍出一条血路。 沅水大营的将士紧随其后,杀声震天,激动紧张之下,负伤了都感觉不到痛! 对方听说于鑫已被生擒、又亲见几个当家的人头滚地,顿知大势已去,瞬间溃不成形,四散奔逃,再不肯听从指挥。 剿匪军毫无悬念地大获全胜!部分人一鼓作气,正欲追敌,赵泽雍却下令鸣金收兵,紧闭城门,明日再打扫战场。 直忙碌至黎明破晓时分,赵泽雍才安排妥当,和郭达疲惫返回县衙。 谁知刚到大门口,就蓦然听到一声: “叩见殿下。” 是韩如海。他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 赵泽雍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 “求殿下饶命。”韩如海“砰砰砰~”以头捣地,低声下气哀求道:“我昨夜猪油蒙了心、屎糊了眼睛,冲撞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吧!今后我任凭殿下差遣,做牛做马也愿意!” 郭达刚想开口驳斥“你做不得牛马,应该做猪”时,却被赵泽雍抬手拦住,他气哼哼飞起一脚,踢得积雪四溅。 “韩将军此话怎讲?”赵泽雍平静道:“你是韩太傅的亲侄子、属沅水大营麾下,本王岂敢差遣你?”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韩如海又狠狠心,磕了好几个响头,哭丧着脸说:“是我糊涂无知,质疑您的能力。殿下是高高在上的亲王统帅,我是地上的烂泥巴,您想怎么罚我出气都行,只求您别、别——”别认定我战场抗命、临阵脱逃。韩如海不敢说出口。 “别什么?”郭达冷冷问:“你这是在教殿下做事?” 韩如海急忙膝行到郭达身前,仰脸,连声否认:“不敢!不敢!郭将军,你我自幼相识——” “去你的!”郭达躲避臭虫般跳开,横眉立目,气愤道:“谁跟你自幼相识了?老子自幼跟着我哥和表哥混,咱可不是一个圈子的!” 韩如海苦苦哀求:“饶我一回吧,以后再不敢犯了!” 这附近除岗哨外,还有兵丁带刀来回巡逻,他们尴尬异常,丝毫没敢看自家狼狈的将军,目不斜视地当差。 这孙子是故意的! 庶子逆袭[重生]_74 郭达忿忿想:他挑这地方磕头求饶,表哥若铁腕当场发落、将其军法处置的话,不免又被韩太傅党弹劾。 赵泽雍眺望黎明前乳白的天际,沉吟不语。 此时,久等不至的容佑棠匆匆出来寻人,跨过门槛便惊喜道:“殿下、郭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啊,伙房熬了热腾腾的大米粥——”他跑了几步,下台阶才见到跪在地上的韩如海,顿时愣住了,慢慢走到庆王身边站着。 逃兵!你是个逃兵! 容佑棠第一反应想。 “大米粥?”郭达不屑搭理韩如海,小声问容佑棠:“有配菜吗?” “熬了好几大锅,管饱,算夜宵,弟兄们都在吃,配酱菜。”容佑棠已渐渐习惯说“弟兄们”了。 郭达炫耀道:“我有笋干炒肉丝!” “不都是萝卜干吗?”容佑棠惊诧。 郭达得意说:“我叫松阳镇那家客栈掌柜的弄的。” “殿下饶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韩如海又磕头。 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赵泽雍终于开口,面无表情道:“剿匪尚未收尾,本王暂时没空发落你。” 只要能回京城就好办,伯父一定会救我的! “谢殿下,谢殿下开恩,谢殿下!”韩如海大喜过望,磕头如捣蒜,淌眼抹泪地站起来。 赵泽雍又说:“你是朝廷钦封的将军,剿匪岂能临阵脱逃?” 韩如海脸皮紫涨,屈膝欲跪—— 赵泽雍抬手阻止:“下跪没用。现已生擒于鑫、歼敌数千,但仍有不少逃入山林,逍遥法外。” 韩如海立即表示:“末将愿去追敌!”叫手下进林子逮零散的土匪,这事儿倒不难。 赵泽雍却又说:“我方人数有限,无法大面积搜捕。故本王昨夜已传信六百里外的关中军,请桑嘉诚将军率兵前来帮忙,最迟明日下午抵达。你去旁协助桑将军。” “桑嘉诚?!”韩如海怪叫,随即又强忍住,硬着头皮道:“末将遵命。” —— 碟子里一半萝卜干、一半笋干炒肉丝。 “殿下,桑嘉诚是谁啊?”粥喝半碗,容佑棠忍不住好奇询问。 赵泽雍说:“韩如海当年外放关中时的上峰。” “他们……有过节?”容佑棠严肃猜测。 “不清楚。”赵泽雍一本正经摇头,他放下粥碗,心情颇为愉快,自去门口吩咐:“去传热水来,本王被溅了半身血。”转身看着容佑棠,这时才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第39章 血? 容佑棠下意识抬手摸额头,那儿磕出鸡蛋大一块乌青,边缘破皮渗血,他不在意地表示:“哦,之前押送匪首进县衙地牢时,和姓韩的、咳咳,和韩将军起了点儿冲突。” “韩如海为什么打你?”赵泽雍忍着火气。其实他第一眼就见到对方额头渗血,但鉴于战后大部分人都多少带伤,他身为主帅,不好当众特别过问其中哪一个。 容佑棠摇头:“他本来不是想打我。半夜郭公子擒拿匪首于鑫后,交由我们留守的人看着,嘱咐不能打死、朝廷要活的。可半途遇见韩将军了,他带几个人急匆匆往外跑,嚷着要去支援守城,不过,您那时派人回来告知即将出城歼敌、吩咐紧闭县衙大门,哈——”容佑棠险些没忍住笑,满脸不可思议道:“然后韩将军就没去城门了!他就留下来了!跟我们抢着押送匪首进天牢,殴打辱骂于鑫,下手特别重,我和孙大人担心打死人、没法向朝廷交差,就去劝阻,韩将军很生气,不过看您的面子、他没打我,把气都撒在孙大人身上——” 赵泽雍了然问:“你看不过眼,去拦了?” “当然!”容佑棠抬头挺胸,庄重道:“我和孙大人他们联手保卫县衙一个晚上……虽未能帮忙杀敌,但也算是同袍了,怎能束手旁观?韩将军推搡我几下,然后便收手了。” 赵泽雍脱掉染血的外衣,冷着脸说:“都先记着,迟早叫他还!肆意妄为目无法纪的东西!” “殿下,”容佑棠趁势问:“那个桑将军明天带多少人来?” “五千。” 容佑棠高兴击掌:“您是早计划好的吧?所以才筹了这么多粮草,关州就两千石,还有瓜州的没送到,桑将军他们来了也不用愁吃。真是深谋远虑啊!” 少年眼里的敬仰之情满得溢了出来,一副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赵泽雍莞尔,温和道:“事先若没有计划,岂不无头苍蝇一般?筹粮几千石,剿匪军吃不了多少,关中驻军有粮库,他们自带。” 容佑棠虚心请教:“那剩下的粮草您准备如何处理” 赵泽雍耐心告知:“无关军机,可以说与你听:剩下的分成两份。首先,朝廷委派的县官过两天就到,顺县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急需官府主持大局,所以部分粮食将存入县衙仓库;其次,匪患虽已基本平定,但九峰山匪窝恶名远扬,逃难的百姓恐怕一时间不敢回家。故明早附近州县会贴出公告:告知百姓反贼已被拔除荡平,即日起招募原顺县籍民夫、负责修葺城墙,条件尽量放宽,除安家银和劳役工钱外,按人头许以米粮,再奏请父皇适当减免此地税赋。如此一来,百姓总会回乡的,只是元气得多年才能恢复了。” 原来这才是整体计划!环环相扣,周全缜密。 容佑棠听完感慨之余,自叹弗如——跟随强者,时常觉得眼光格局比不上,叫人羞愧,继而奋发图强。 “怎么不说话?可是认为哪处不妥?”赵泽雍见对方半晌没吭声,故发问。 容佑棠忙摇头,窘迫道:“您的计划很妥当,一举数得,顺便把县官的麻烦都解决了。我却连想都没想这么多,还以为剿匪完了就可以押着于鑫回京。” 赵泽雍提笔,开始写折子奏明军情。他罕见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还夸?本王正是管得太多了些,才屡次被朝臣弹劾越权、专权。只就是看不惯某些地方官员的行事作风,故才管上一管。” 想为百姓做点儿实事,总是特别艰难。 容佑棠义正词严道:“他们还敢弹劾?九峰山匪窝横行作乱这么长时间,顺县百姓背井离乡、都逃难跑光了,如今您一口气扭转局面,做出的决策都是为了帮助当地民众,朝臣弹劾什么?要弹也应该弹——”姓韩的。容佑棠心里补充。 “此事本王心里有数。”赵泽雍胸有成竹。 庶子逆袭[重生]_75 这时,伙房的人抬着几大桶热水进来,容佑棠刚好已吃饱,忙过去帮忙搭了把手,将洗浴用具放在外间。 “请殿下恕罪。”伙房长诚惶诚恐地说:“小的们找来找去也没见着浴桶。” 赵泽雍一气密封好几份文书,分开摆放,随意道:“何罪之有?起来吧,有水就行。” “谢殿下宽容。”几个穿杂役服的伙夫感激告退。 卯时末,冬季夜长,外面这才透进天光来。 容佑棠紧绷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这才发觉疲累不堪,闭上眼睛就能直接睡着。 “这一份,六百里加急送京。”赵泽雍叫来亲卫细细嘱咐;“这几份,按封口送到附近州县。交代松阳驿站的人务必上心,无故拖延者,严惩不贷。” “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辛苦了,你办完差别急着回来,暂留松阳镇歇息,到时与关中的桑嘉诚将军同回即可。” “是!”亲卫领命而去。 赵泽雍捏捏眉心,熬得两眼酸涩,他发热并未完全康复,额角胀痛,只一贯忍耐得,才没有表现出来。 “殿下,赶紧洗洗吧,我刚看见陈军医催促卫大哥他们熬药,估计快好了,您擦洗喝完药就好好睡一觉。”容佑棠光想着都替对方觉得辛苦:“估计也只能歇大半天,桑将军他们一来,又有得忙了。” 哎,手握实权的大人物过得真累! “唔。”赵泽雍疲惫答应一声,“这么几桶热水,你也擦擦,驻扎县衙就这点好,有热水热汤饭。” 容佑棠倦意甚浓:“谢殿下。您先洗,我行李在卫大哥他们屋里,得去拿来。” “去吧。准你今天歇息。” 赵泽雍把脏衣物尽数脱下,累得闭着眼睛擦澡,然后喝完手下送来的药,就去睡了……他不自知地睡在床外侧,留出里侧大半位置。 片刻后,半梦半醒中,他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要睁开眼睛看看吗? 算了,不用。本王知道是他,冻得牙齿格格响。 赵泽雍闭目养神想。 原本困倦至极的人在休息听到响动时、会不由自主生气烦躁,然而赵泽雍并没有。相反,他的内心安然又宁静。 擦澡也这样慢吞吞,得有一刻钟了吧? 外间 滴水成冰的天气,热水离开炉灶没多久就凉了。 容佑棠冻起一身鸡皮疙瘩,牙齿打颤,迅速擦洗后,哆嗦着套上衣服,开门,抬了一桶水出去。 轻轻“喀喇~”一声,门被合上。 他不补觉去做什么? 赵泽雍纳闷想,但没过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了,听脚步声,进来好几个人:“小声点儿,殿下在睡。”容佑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哎,公子太客气,怎好叫您抬水呢?”伙夫长殷勤地说。 “真不碍事,我几个来回就弄完了。”容佑棠解释道。他刚才送回去一桶,伙房的人就热情帮忙,而且似乎都在特意等候,抢着来。 “这都是小的们分内事儿,您别动!别动别动,让小的来!”伙夫长地把桶抢走,频频朝里间张望,点头哈腰道:“灶上炖着鲜嫩的松鸡汤,遵陈军医嘱咐,放了当归、党参和黄芪,油撇得干干净净的。您看、什么时候给殿下送来合适?” “林哥,咱出去说话啊。”容佑棠轻轻一指套间,示意庆王正在休息——伙夫长焉能不知?他就是知道,才特意说的。 毕竟军营后勤杂役难见主帅一面。 把门关好后,容佑棠带人退到廊下,才放开嗓子笑道:“鸡汤很好啊。等殿下醒了,林哥就送去。” 伙夫长忙苦恼表示:“嗳哟,您是不知道啊,咱们殿下忙起公务来,是半个闲人也不见的!昨儿傍晚伙房就熬了一锅清炖鸡汤,想送去,却被门口值守的大人拦住了,说是殿下不想喝。小的们没辙,就特意请教陈军医,重新炖了略带滋补的,不知合不合殿下口味。” 容佑棠一愣,安慰道:“可能他当时忙着处理紧急军务吧。如今咱们打了胜仗,等殿下休息好,应该就有空喝汤了。”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伙夫长刻意迎合。 容佑棠歉意笑道:“那林哥先忙着,我困得站不住了,得去睡一觉。” “哦哦,您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需不需要——” “不需要不需要!”容佑棠哭笑不得地拒绝,大概也能猜出对方意图。 打狗看主……啊呸!狐假虎威吗? 容佑棠失笑摇头,踏着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往回走,心说:殿下是百兽之王,我却不是男狐狸。 我昨晚是参与守城的兵! 容佑棠颇为骄傲自豪,愉快得很,走进一早看中的小小耳房,把窗推开,请进灿烂朝阳,打开铺盖卷,枕着包袱皮,踏踏实实睡着了。 于是,卧房里的赵泽雍左等又等,那人却一去不复返。他心生疑惑:去伙房找吃的了?不大可能。 终究躺不住。 赵泽雍坐起来,喊一声:“来人。” 值守的卫兵立即应声:“殿下有何吩咐?” “容佑棠呢?” 庶子逆袭[重生]_76 “回殿下,容公子在前面耳房休息,是要叫他——” “不必了。” “是。殿下——” “本王歇一会儿。” “是。”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糊窗格的明瓦碎得稀烂,一室亮堂堂。 赵泽雍仰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才扭头,默默看着床里侧的大片位置——唔,这次是本王没开口。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留他? 县衙这么大,空房甚多。 那小滑头,果然一有机会就溜走了。 哼! —— 殿下准我歇一天! 容佑棠缩在被窝里,忽略午饭,奢侈地一觉睡到自然醒,浑身发软,伸个懒腰—— 哟呵?竟还是白天?啧啧,我这睡懒觉的功夫真是退步了。 容佑棠感慨非常,收好被褥,唏嘘着洗漱。冷水朝脸上一拍,立即精神百倍,跑去伙房找了吃的,见庆王等人都出去了,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城门口。 昨晚究竟战况如何? 他有些紧张害怕,又极度好奇,脑袋管不住两条腿,也没骑马,一口气跑到城墙前面。 远远就看到城门大开,外面黑压压一群忙碌的人。 ……正在打扫战场、掩埋死尸吗? 容佑棠放慢脚步,深呼吸,却只闻到冷清雪气:也是,冬天腐烂得很慢。 此时却听到城墙之上有人戏谑喊:“怎么着?你也帮忙清理战场来了?” 容佑棠忙抬头看:十数米高的城墙瞭望台上,郭达正笑嘻嘻俯视。 “郭、郭将军!”容佑棠根据场合,临时把“郭公子”换了。 “想上来?”郭达会意问。 “可以吗?”容佑棠用眼神遗憾地表示:目前我并不能穿着五十斤重的铠甲半个时辰跑十公里。 郭达哈哈大笑:“非战时,你可以上来。” “谢郭将军!”容佑棠眉开眼笑,从城门洞右侧台阶登上去,暗想:不是不帮忙清理战场,我得先上去看几眼,做个心理准备。 结果一上去,却发现剿匪军的高级将领基本都在,庆王正铺开地图细细研究。 “叩见殿下。”容佑棠忙行礼。 “起。”庆王头也没抬。心说:本王路过耳房时,看见你小子睡得滚出木板,躺在地上。睡相果然极差。 殿下在思考,不能打搅。 容佑棠自觉走到郭达身边,同他一起望城下: “嘿!”容佑棠脱口而出,十分惊诧,凑近问:“郭公子,敌人的尸体呢?战场打扫过啦?什么时候的事儿?” 郭达屈指,随手弹了对方脑袋一下,解释道:“半个时辰前清理干净了,小子你来晚了,下次定记得叫上你!” “咱们的人——”容佑棠小心翼翼问。 郭达收起时刻挂脸上的开朗笑容,肃穆道:“阵亡一十八,重伤二十五。” “按规矩是怎么善后的?”容佑棠关切问,心里沉甸甸。 郭达低声介绍:“按惯例:战后务必收妥遗体,主帅亲自吊唁、宣读祭文,此次阵亡者少,估计会送回家乡安葬,朝廷会发派抚恤银、荫补其一子、酌情荫叙女眷。重伤者,若尚能劳作,会分去各驿站、军站,当个闲差;若无法劳作,则因伤还乡,由朝廷按月发放银粮养着。” 容佑棠不由得愤怒:“那于鑫可真是罪该万死,他竟然贪污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怎么下得了手的?” “那种人,心都是黑的,尽干缺大德的阴损事儿。”郭达鄙夷撇嘴。 城门口落下薄薄一层新雪,洁白无瑕,掩盖了被血染黑的土地。 容佑棠严肃问:“于鑫一定会被砍头吧?” “不够。”郭达又一指头弹在对方脑袋上,说:“凌迟,株连!朝廷之所以抓活的,除了拷问可能存在的同党外,还会通过严厉惩罚来彰显朝廷对逆反的明确态度,震慑四野。” 此时,后面传来一句: “你们在聊什么?” 容佑棠回头:“殿下。” “哦,我告诉他战场善后的规矩。”郭达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远了些。 赵泽雍望着城下:“打仗不可能没有伤亡,只希望善后能切实到位,将士们才不会寒心。” “嗳!”郭达忽然大声吆喝,朝远处挥手:“你们谁啊?躲躲藏藏的做什么?过来!” 容佑棠忙望去: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是一家人。 “小二,别吓着人。”赵泽雍温和道:“应该是看到附近州县贴出的告示回家的百姓,估计就松阳镇,那儿最近,消息也通。你下去教教士兵怎么接待,禁止他们带出沅水大营的风气来。” 庶子逆袭[重生]_77 郭达欣然允诺:“行!” “殿下,我也去帮忙——”容佑棠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必,子琰会办妥。” “哦。”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站在城墙边。 夕阳西下,暮色四起。 城门口,郭达亲切友善地和返乡的顺县百姓攀谈,当场点清米粮和安置银子给对方,笑声传出去老远。 “殿下。”容佑棠鼓足勇气求教。 “何事?”赵泽雍低头,眼神十分专注。 “昨晚郭公子叫我帮忙围堵于鑫。”容佑棠左右看看,小声尴尬问:“如果,面对敌人的时候——怕死、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赵泽雍挑眉反问:“谁不怕死?命可就一条。” “昨晚好在人多,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肯定拦不住。”容佑棠挫败道。 “是拦不住。于鑫原是南海的都统,军功是靠倭寇人头换来的,身手不错,所以本王才叫子琰多带人去。”顿了顿,赵泽雍正色道:“术业有专攻,你是读书人,该向子瑜看齐才是,当个文官。” 容佑棠叹息:“打仗真可怕啊,一晚上死那么多人。” 赵泽雍眺望远处群山,豁达坦然道:“没法子,投军之前就知道得拼命。西北更惨烈,战后清扫时,时常找不着阵亡将士的手或脚,尸山血海,混成一堆,极难分辨。” 容佑棠低声道:“那亲朋好友看到烈士遗体该多难过。” “为国捐躯,死后哀荣。”赵泽雍沉声道:“阵亡者姓名刻碑,供奉在忠烈祠,老百姓时常去烧香祭奠。每次打胜仗,总少不了给忠烈祠送去酒菜。外祖父……也名列其中,倘若有一日,本王战死沙场,名字同样会刻上去。” 容佑棠双手紧握城墙砖石,心情异常沉重。 赵泽雍却话音一转,拍拍少年的肩膀:“认真读书,日后像子瑜那样,在后方调度斡旋,筹措粮草军需。” 容佑棠郑重颔首。 “你这伤怎么不找药擦擦?”赵泽雍皱眉问。 “过几天它自己会好。” 天黑了,岗哨点起巨大的火把。 赵泽雍转身下城墙,通道狭窄、暗沉沉,只够两人同行。 “去找大夫瞧瞧吧,别留疤。”赵泽雍话音微带笑意,极低声说了一句:“日后殿试,父皇说不定会点你为探花。” “什么?”容佑棠听得不是特别清楚,遂靠近些,年少气盛,脱口而出:“怎见得就不是状元呢?自古对举子考前都是说‘祝公子高中状元’的,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客套的吉利话。” 赵泽雍目不斜视前行,愉悦带笑,一本正经道:“想做状元?那得加倍刻苦用功。不过,倘若你做了状元,殿试后的百花宴,新科进士中,估计还得你骑马去采花,方名副其实。” “……”容佑棠没反应过来,茫然问:“为什么?规矩不是探花郎负责骑马采花吗?” 赵泽雍步履如飞,笑而不语。 “为什么啊?”容佑棠追上去,着急想知道原因,眼巴巴地问:“殿下,不能告诉我吗?” 赵泽雍只是笑,剑眉星目,俊朗英挺,袍角在风雪中翻飞,任由少年紧跟着左一句右一句地问。 结果直到回到县衙后院,和郭达一同用晚膳时,憋得难受的容佑棠还念念不忘:“为什么呢?百花宴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实在难怪他往深处钻牛角尖!因为在他心目中,庆王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值得琢磨铭记。 郭达吃饱,忍无可忍把碗一顿,恨铁不成钢道:“别想得那么复杂,表哥是夸你生得好看!最初探花郎并不指一甲第三,而是戏称进士中年少俊美者,百花宴前让探花郎骑马去采花,图个赏心悦目!懂了吗?” 容佑棠惊呆了,讷讷问:“所以,殿下是在开玩笑?” “应该吧。”郭达含糊点头,大刺刺宣布:“我今晚睡前面耳房,用你的铺盖,我的太脏了。” “那我呢?”容佑棠急问。 郭达理所当然道:“你跟表哥挤一挤呗,他嫌弃我睡相差,唉~”却不嫌弃你。郭达惆怅离去。 第40章 “不好吧?”容佑棠下意识道:“怎么能打扰殿下——”然而他话没说完,郭达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担心,表哥不会介意的。”说着几个大步,施施然走出屋。 “郭公子,那你的铺盖呢?”容佑棠放下碗追出去问。 “都说太脏了——”郭达走到耳房前,跨进去一只脚半个身子,静止片刻,这才扭头笑嘻嘻地坦诚:“其实是落在了松阳镇!”语毕,“砰”一下把门关上,明确表达占据耳房与铺盖的决心。 “郭公子——”容佑棠哭笑不得,又不好过去敲门争抢。 赵泽雍正在专注擦拭佩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凛冽寒光,线条流畅,锋利而不失大气,浸染敌匪鲜血,那阳刚厚重的美,摄人心神。 “罢了,由他去吧。”赵泽雍缓缓道:“子琰就那秉性,好插科打诨、逗弄亲朋好友,再改不过来的。” 容佑棠依言回转,乐呵呵道:“郭公子最幽默风趣,极有意思的一个人!算了,给他睡吧,我另找地方。” 赵泽雍动作一顿,佩刀反射的雪亮寒光恰好照在容佑棠脸上—— “啊。”容佑棠本能地闭眼,侧头,抬手遮挡,敬畏感慨:“您那一看就是好刀!” “外祖父所传,西北军械司铸造。”赵泽雍简单介绍,若无其事地把宝刀翻个面,拿帕子继续擦。 容佑棠略靠近些,仔细端详,好奇道:“它能不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啊?” 武将对随身兵器是异常重视的,闲杂人等碰也不给碰。 庶子逆袭[重生]_78 “削铁如泥不现实。毕竟铸造材料就那么几样,硬碰硬刀会卷刃。”赵泽雍解释。 “那‘吹毛断发’总可以吧?” “没试过。” “我来试试?” 赵泽雍莞尔,大方把佩刀往前递。 容佑棠立刻拔下几根头发,放在刀刃前一指远,轻轻吹口气,随即见发丝擦过刀刃,轻飘飘断成两截,坠地。 “嘿,真能‘吹毛断发’!”容佑棠高兴道,他屏息凝神,刚要凑近了细看—— “退!”赵泽雍立即收刀,迅疾伸手挡住少年,皱眉不悦道:“你怎么能拿眼睛试刀刃?多危险!” 容佑棠猛然惊觉,悻悻然干笑道:“一时间忘了,殿下勿怪。” 擦拭干净,宝刀入鞘,高高悬挂,赵泽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真误伤了你哪儿,本王怪谁去?” ……啊? 殿下真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这句话我又不太懂。 容佑棠苦恼想。 今夜暴风雪肆虐,刺骨北风不费吹灰之力穿过失去遮挡的窗,将炭火拍打得火星四溅。 “这个也很危险啊。”容佑棠见状,忙将碳盆全挪进有隔断的里间,担忧道:“天太冷,很多弟兄都生火取暖,可千万别风撩了引燃房屋、又把这县衙烧一回。” 赵泽雍略一思索,扬声道:“来人。” “在!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严肃嘱咐:“你叫上几个人,这就出去转一圈,让所有人注意:既要小心走水,也别在密不透风的室内胡乱架篝火。再有,难得这儿厨灶齐备,让伙房别断热水。” “是!”岗哨小兵领命而去。 “确实挺冷的。”容佑棠鼻尖冻得通红,蹲在火盆前,伸手烤火,随口问:“外头鹅毛大雪,山路肯定被雪封了,桑将军他们怎么办?” “暂歇松阳镇。”赵泽雍答。 难得一个略空闲的夜晚,人定时分就开始整理书案了。 “您早些休息吧。”容佑棠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唔。” “那我——” “去铺床。”赵泽雍自然随意地说。他割下一长条烂帘布,将两扇破损松动的窗牢牢捆绑,慢条斯理道:“这东西被风吹得整夜碰撞,晃晃荡荡的,就没吵着你?” 容佑棠来不及多想“铺床”,赶紧去检查窗子,尴尬道:“抱歉,我睡着了就听不见。” “哼。” “剩下的我来吧,您歇着。”容小厮主动请缨。他从靴筒里掏出匕首,依样割了几条破布,准备修葺其余几扇窗。然而当他绑好下格后,却发现不大够得着上格,只好转身去搬凳子。 “还是你歇着吧。”赵泽雍带着笑意说。他身材高大,伸手就能轻松够到最上格的窗,做事总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哪怕修破窗,侧脸也很认真。 “呃~”容佑棠窘迫地后退,无奈道:“殿下您太能干了,让跟着的人多不好意思啊!比如说我。” “连你也觉得本王管得太多了?”赵泽雍低声问。他这次回京还不到两个月,已经被朝臣弹劾好几回。 容佑棠慌忙摇头否认:“不!我是真心觉得您厉害,自惭形秽来着!怎能因为自身不足就非议出色强者呢?那样既丢了面子、又失了里子。” “惯会溜须拍马。”赵泽雍佯怒道。他修好窗,转身看见对方手上的匕首,信手拿起。 容佑棠眼睛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就被抽走了。 赵泽雍掂两下,屈指在刀身轻弹,耿直评价道:“材质不纯、锻造不均匀、刃没开好,估计杀鸡都得多划几刀。改日本王给你个好的。” “谢殿下!”容佑棠欣然接受:其它赏赐没所谓,但内造的上等匕首外头可没处买。他接过自己的匕首,有些不甘心地嘀咕:“八两银子买的呢,掌柜说里头混了玄铁,其实也挺锋利的。” 赵泽雍摇头:“八两银子的玄铁匕首?” “不全部是,掌柜说混了一小部分。”容佑棠底气不足地强调。 赵泽雍莞尔,没再说什么。 “真挺锋利的。”容佑棠自言自语,小心收好匕首。 “唔。”赵泽雍随口应答,开始脱外袍,说:“睡了,明儿得早起安排关中军搜捕残余反贼。” 容佑棠原地站着,心想:我该告退了。 然而场面并不受他的思绪控制: 赵泽雍把衣服搭在屏风上,神态自若,坐着脱了靴子,掀被躺好,嘱咐道:“吹灯,刺眼得很。” “是。”容佑棠吹熄里间的两盏烛台,想了想,轻手轻脚朝外走:“那您好好休息,我——” “哪儿去?” “找卫大哥他们。”容佑棠站在内外隔断的多宝架旁,轻声说。 半晌无言 “你似乎很怕本王?”赵泽雍的声音听着很困惑,还带着无奈。 容佑棠先点头、后又摇头,诚实道:“您是庆王殿下啊,有几个人不怕?我这人睡相不太好,不好打搅您安歇。” “这么大的床,还不够你翻来滚去?”赵泽雍微戏谑道:“若夜半滚到地上,本王是不会捞你的。” 庶子逆袭[重生]_79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只能留下来了,免得伤了……和气? 容佑棠鬼使神差地想,他不再犹豫,爽朗道:“谢殿下收留,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哼。” 容佑棠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里衣,立即冻得整个人竖起来,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进去,依旧没敢靠得太近。 但这被褥是军需尺寸,虽然棉花絮得厚实暖和,可仅够单人舒服卷着,两个人就窄了。 身边多了个不讨厌的、有趣的人,感觉…… 赵泽雍微微弯起唇角,直接伸手,横过对方上身,握着其肩膀,把人拽过来。 “哎——”容佑棠整个人被大力挪动,两人亲密贴近,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热度、结实体魄,暖洋洋的。容佑棠十分紧张,僵硬仰躺,一动不动,左手没地方放,只能搁自己身上。 “觉得冷?”赵泽雍低声问。 “不、不冷!”容佑棠摇头,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赵泽雍满意颔首。 外间烛火未熄,昏黄微弱的光透过多宝阁形状不一的空隙,斜斜照进没有帘帐的拔步床里。 两人齐头并躺,静谧无言。 正当容佑棠慢慢放松、没再浑身绷着,不管不顾准备先睡一觉再说时,旁边的庆王忽然掀被下床—— “殿下?”容佑棠忙睁开眼睛:“要喝水吗?我来——” “不用。”赵泽雍的阻止声从外间传来,他在药囊里翻找片刻,拿了个精致小巧的绿瓷盒,回到被窝,自言自语:“险些忘了。” 容佑棠手撑着想坐起来,同时问:“什么忘了?不要紧的吧?” “别动。”赵泽雍直接把人按倒,打开绿瓷盒盖,随即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右手食指挑了一点,俯身,左手固定对方下巴,寻了那块青肿磕伤,食指贴上去、抹开透明药膏,轻轻地摩挲按压。 容佑棠下意识去推对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可惜纹丝不动。 习武之人,右手长期握刀,手指粗糙有力。赵泽雍自觉力道足够轻,然而视线往下移时,却发现伤患皱眉隐忍,不过没吭声……看着有些可怜。他放软声音问:“弄疼你了?” “殿下,我自己来吧。”容佑棠极力贴着床后仰,从他的角度看:庆王逆光,宽厚的胸膛把光线都挡住了,而且钳制着人不松手。 屏住呼吸,心跳有些失常,陌生的微妙感觉在体内来回流窜。赵泽雍被陌生的悸动折腾得有些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 “快好了。”赵泽雍分神说。他的食指仍轻缓坚定地揉散伤口淤血,对伤患的配合颇为满意。 松手松手,我要休息了!容佑棠心里大叫,莫名尴尬,呼吸节奏都变了。 又是半晌 “好了。”赵泽雍终于宣布,慢吞吞收回手指,但仍未松开左手,握着对方下巴,低声问:“你脸红什么?” 容佑棠顿时炸了,顾不得对方是天潢贵胄,全力挣脱,猛然坐起来,色厉内荏地强调:“谁脸红了?我这是热!” ——两世为人,除了生母、养父,再没有跟谁这样亲近过,简直、简直…… 容佑棠一时间弄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无措坐着和庆王对视,距离更近了,又不好后退,以免显得自己胆怯,年轻人都好面子。 昏暗拔步床内,恼羞成怒的少年黑白分明的眼里蕴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好,你是热的。”赵泽雍罕见地妥协。他转身,暗中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立即把药膏送回原处、然后出去吹吹风,清醒清醒。 该离得远些,免得吓着人。赵泽雍无奈想。 但容佑棠也有同样想法。他探身去抓绿瓷盒,抢着说:“您歇着,我去收拾——啊!殿下!” 赵泽雍忍无可忍,随手将药膏丢在脚踏上,转身悍然把人扑倒,牢牢按住其双手,居高临下俯视,脸色一变再变,可眼看着少年战战兢兢缩了又缩,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他浑身绷得僵硬,久久没说话。 “殿、殿下,你别、别生气。”容佑棠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 有短暂瞬间,赵泽雍什么也听不到,艰难地克制着。自律多年,突然爆发,男人的本能太强烈,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殿下,我想走了。”容佑棠一脑子浆糊,无法思考。 “去哪儿?”赵泽雍咬牙问。 “找卫大哥——” “不准!” 容佑棠恳切道:“可是你这样我很害怕。” 外面风夹雪,肆虐咆哮,寒风转向,忽从破窗灌进来,扑在赵泽雍后背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别怕。”赵泽雍闭上眼睛,渐渐放轻力道、松开钳制对方的手,抽身,下床站好,忽又俯身,把被子裹在对方身上,带着歉意,笨拙安慰道:“别怕,你安心睡吧。”说完就急急套上靴子,随手拽了披风,大踏步离去,“砰”一下拉开门,值守的亲卫忙问:“殿下,您这是——” “去找子琰商议要事。”赵泽雍心不在焉地说。 “是!郭将军就在前面耳房休息,属下随您……” 说话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听到风雪怒号。 容佑棠维持裹着被子的姿势,毫无睡意,稀里糊涂,忐忑不安——但并不觉得恶心、屈辱。 “怪事啊,”容佑棠自言自语:“啧,我好像热得要冒烟了。”他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大幅度翻来滚去,折腾许久,才不知不觉睡着。 恍恍惚惚的。 半梦半醒中: “你这样我很害怕。” “别怕。”对方的脸慢慢贴近,结实温热的身体压下来,眼神和声音一样,温和又耐心,呼吸炙热,力气非常大,牢牢钳着自己手腕……对方越贴越近,沉重躯体压得人有些难受,却又异样安心舒服…… 庶子逆袭[重生]_80 突然袭来令人心醉神迷的陌生快感! 一阵急促颤动后,容佑棠大汗淋漓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心慌得可怕,沉浸在梦境里,脱口大叫:“庆王殿下!” “怎么了?”正准备用早膳的赵泽雍快步从外间进来,经昨夜一幕,难免不自在。他走近,问:“何事?” 容佑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抓紧被子,脸上晕红带汗,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红,低头坐着,不知所措。 “昨夜是本王失态了,你……不必害怕。”赵泽雍低声歉意道。 容佑棠一声不吭。 赵泽雍见状,有些黯然:“若实在介意,就忘了吧,今后不必再近身跟着。” 容佑棠呆头呆脑的,浑身提不起劲儿。 赵泽雍胸口有些发堵,涩声道:“你放心,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他换上平素淡漠表情,伸手去扯被子:“起来吧,去用膳——” “别!不行!我不饿!”容佑棠拼命抢夺被子,抬头,脸皮红涨,窘迫至极。 “你——”赵泽雍愕然,紧接着灵光一闪,试探着又扯扯被子。 “别!”容佑棠恨不得原地消失,恳求道:“别管我!”他刚才坐起来就察觉不对劲了,下腹一片凉意…… 赵泽雍蓦然放松,联系前后,更是笑了起来。 容佑棠又急又无奈,双目圆睁。 “以前没有过吗?”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难堪地皱眉。 “初次是慌了些。”赵泽雍宽慰道:“男人都会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我知道男人都这样,关键为什么梦里的人……?容佑棠气急败坏:一定是因为昨晚你——捉弄我了! 赵泽雍却步伐轻快,去外间找了自己的干净衬裤,递过去说:“不是什么异常,无需介意。赶紧收拾收拾,起来用膳,关中军已经到了,待会儿商讨如何搜山,不想听听吗?” “想。”容佑棠下意识点头,凡是增长见闻的场合他都想参与。 “那就赶紧。” “哦。”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先出去用膳,刚坐下,就听见里间床板“咚咚咚”的几声。 ——看来他确实什么也不懂,难怪害怕。 —— 为什么?天呐究竟为什么? 那次以后,容佑棠再没有和谁“挤一挤”:郭达不情不愿地归还铺盖,气哼哼的,去别处休息。 太好了,省得尴尬! 容佑棠兴高采烈独居耳房,有意识减少和庆王独处的机会,但对方一如平常,丝毫没表现出异状,反倒让容佑棠觉得自己太过在意——哎,殿下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吧? 算了,不管了,反正都过去了! 容佑棠努力自我开导。 剿匪军在规定期限内荡平九峰山,又在顺县停留几日善后,待新任县官基本接手后,庆王才下令班师回京。 回程用不着急行军,轻松许多。 一路跑跑停停。 打了大胜仗、生擒匪首,风风光光回家,肯定是高兴的——然而,队伍中有两人的关系却日益糟糕:是韩如海和桑嘉诚。 他们爆发过几次激烈争吵,平时见面还不如陌生人,彼此都横眉冷目。 容佑棠暗暗关注,毕竟那俩人都是高层武将,且背后各有势力,非常值得探究。 这一夜暂歇驿站。 “明天就到家了,高兴不?”郭达乐呵呵问。 “当然高兴啊!”容佑棠喜滋滋整理沿途买的几样土物,念叨着:“这些给我爹,京城没有的,这些给严叔公,这个给九殿下——” “给小九的?”郭达探头看:“这什么东西?” “木雕十二生肖,各司其责在打仗。”容佑棠介绍道。 郭达捏着一只憨态可掬、三蹄踏地、右前蹄却夹着剑的猪,忍俊不禁道:“什么玩意儿啊这都是!猪也会武功?” “哄孩子的啊,我小时候还总以为灶王爷天天蹲灶台上看凡间百姓做饭呢。”容佑棠自嘲道。 “哈哈哈,真蠢蛋!我就从来不信——”郭达还没得意完,就听斜对面传来桌椅砸地的响动,伴随着两人争执:“有什么了不起的?韩太傅也不是你亲爹!”桑嘉诚怒吼:“老子倒要看看,他这次护不护得住你!狗仗人势的东西!” “姓桑的,你别狂,别忘了这儿不是关中!老子不再是你手下了,老子如今是正三品,你不过从三品!”韩如海傲慢表示。 “不管你仗着亲戚升到多少品,你都只是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无耻之徒!”桑嘉诚显然也豁出去了,痛苦得声音哆嗦:“小孟赤诚单纯,信任你、把功劳全让给你,结果你是怎么对他的?你竟然害死了他!” 韩如海怒斥:“别红口白牙冤枉人,孟华的死跟老子没有半分关系!桑将军,你就是这样跟上峰说话的?简直目无尊卑,老子凭这个就可以军法处置你——” “哐当~”一声,桑嘉诚双眼赤红,抬脚将韩如海当胸踹翻,一大坨肥肉砸过去,登时将桌子压塌。 韩如海爬起来,脸上挂不住,和对方扭打成一团……却只有抱头挨打的份,毫无招架之力。 “将军,别打了!” “冷静些吧,庆王殿下在呢!” 庶子逆袭[重生]_81 将军们打架,一群手下围着,却没敢拉架。 桑嘉诚不再理论,只是打。 韩如海眼眶、鼻子、脸颊、下巴,接连挨了硬拳头,鼻血涕泪一齐流,竭力嘶喊:“我是正三品!你是从三品!桑嘉诚,你敢对上峰不敬,老子要军法处置你——” 这时,“嘭~”一声,赵泽雍踹门而进,面无表情赶到。 单方面斗殴与单方面叫嚣戛然而止。 赵泽雍面容肃杀,冷冷喝问:“正三品?从三品?很了不起吗?想靠品级压死人?” 第41章 ——想靠品级压死人? 紧随其后的容佑棠想:若论品级,韩如海要高,听他的语气,也确实是想靠品级压死桑嘉诚。 但军中虽等级森严,却也非常看重兄弟义气。只要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哪怕分别多年,有机会就会坐下喝酒吃肉、大谈特谈当年,没机会也要互相笑着、感慨着,拍拍肩膀碰碰拳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韩如海外放关中时,效力桑嘉诚麾下,二年任满,顺利携功勋回京荣升,其中必定离不开上峰的提携认可,哪怕是让路。按惯例常理,韩如海至少表面上要始终尊敬桑嘉诚,可他却对昔日的上峰破口大骂、仗着品级傲慢叫嚣,嘴脸实在难看了些。 何况旁听二人争吵,还涉及到一条人命,似乎那叫孟华的死者还是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 错综复杂啊!桑将军可要小心了,韩如海毕竟有个太傅伯父,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容佑棠不经意间已经站了桑嘉诚——其实在按战功论英雄的军中,绝大部分都是贫苦出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奋勇杀敌,只推崇实力,像韩如海那样的,祖宗八辈子脊梁骨都早被人戳断了。 “怎么回事啊?”郭达踮脚探头朝里张望,众人忙闪身让他进来,郭达负手踱步,正气凛然道:“诸位,咱们正在执行军务,甭管正三品、从三品、有品没品,必须全部服从主帅!庆王殿下还是超品呢,你们有谁听过他哪怕提半个字吗?男人大丈夫,挣军功得封赏,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哎,为什么有的人自己成天念叨?生怕旁人不知道啊?嗯?”郭达走到鼻青脸肿的韩如海面前,挑眉问:“正三品韩将军,你知道原因不?” “你——”韩如海气得鼻子都歪了……哦不,是真被桑嘉诚打歪了。 关中的几个参将险些没忍住笑,他们都看出庆王和郭达都暗助自家将军,自然解气得很。 “殿下,您坐。”容佑棠从凌乱角落找出两把椅子,拖到屋中上首位置,请庆王落座,这是主帅必须要有的体面。 赵泽雍满意颔首,大马金刀端坐,目光深沉。容佑棠又去招呼郭达坐着说话。 大打出手后,桑嘉诚和韩如海都自觉跪着,等候发落。 “唉,我是不懂了。”郭达痛心疾首,作叹息状,慢悠悠落座,煞有介事对庆王说:“殿下,该怎么办?他们俩可都是将军,而且不是您麾下的。” 赵泽雍怒火中烧,毫不留情训斥道:“自古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二人身为将领,竟然私下斗殴、互相辱骂,知法犯法、严重破坏纪律!本王之前顾虑朝廷培养将才不易、又赶着回京述职交接,因此才一忍再忍,几次居中调解。孰料你们毫不知悔改收敛,竟闹到如此地步,若传出去,朝野会如何议论?” “嘭”一下,盛怒的赵泽雍直接拍断了椅子扶手。 主帅震怒,刚才围观斗殴的人慌忙集体下跪。 “殿下息怒。”郭达好声好气地劝:“他俩确实太不像话。可就算再生气,也别耽误了陛下催归的旨意啊,京里还等着审讯于鑫呢。” 容佑棠一早就明白了:人真的需要好帮手。比如庆王与郭达,表兄弟有过命的硬交情,极为默契,红脸白脸、一唱一和,牢牢把控局势。 “哼!”赵泽雍重重冷哼,面无表情道:“别以为本王奈何不了你们!眼下是没空,赶着明日落钥前入宫——但你们!关于此次违纪,本王会原原本本据实上奏,让陛下看看,朝廷都养了些什么将军!” 韩如海极不服气,小声辩解:“我没还手,是桑嘉诚打我的。” 桑嘉诚直挺挺跪着,他是有气,但并非冲着庆王。遂耿直歉意道:“殿下息怒,末将过于悲痛冲动,在您眼皮底下犯错,着实不应该,甘受惩罚。请殿下责罚!”说着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赵泽雍沉吟不语。 “桑将军呐,”郭达头疼道:“你确实冲动了,这众目睽睽的,我们殿下很难办啊。” “求殿下责罚!”桑嘉诚重重磕头,山一般魁梧壮硕的关中大汉,却哽咽抹泪道:“小孟死得太冤,末将见了凶手就实在忍不住——” “住口!你看老子做什么?”韩如海顿时跪不住了,喊冤喊屈,紧张道:“殿下,桑嘉诚无凭无据,张口就抹黑诬陷老子——” 逃兵、胆小鬼,也许还是个杀人犯。容佑棠一再降低对韩如海的印象,鄙夷至极。 “你放肆!”郭达勃然变色,他倏然起身,一脚将韩如海踹翻在地,怒目圆睁:“在庆王殿下面前竟敢自称‘老子’?简直大不敬!犯上!” 韩如海挨了一脚,颜面尽失,本想发怒,瞬间却张口结舌,这才察觉自己所犯何错,他急忙爬起来跪好,磕头如捣蒜,求饶道:“殿下恕罪,末将并无冒犯之意,一时失言,一时失言啊!殿下恕罪,您大人有大量,饶恕我吧!” “你冒犯的是本王父亲、当今圣上,岂能轻饶?不惩罚你本王枉为人子!”赵泽雍面若寒霜,冷冷道:“拉下去,杖责三十。本王亦会在折子里参你一笔犯上不敬之罪。” “是!”几个亲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人拖走,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韩如海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大喊着求饶,然而没人理睬他。 须臾,隔壁就传来了“噼噼啪啪”杖责声和受刑者杀猪般的求饶声。 赵泽雍简直无言以对:好歹是个将军,尽做些没脸没皮的事先不说,挨打时竟嚎得那么大声!唉,半分血性骨气也无。 自家将军被杖责,沅水大营将士们个个脸红耳赤,又没法子求饶,毕竟韩如海确实错了。但合力围攻桑嘉诚是必须的,否则他们别想跟着韩如海混了。于是,参将林鹏硬着头皮出列,故意特别大声地说:“殿下有理有据、赏罚分明,末将心服口服!但桑将军也参与冲突了,别的不说,末将敢用人头担保:我们韩将军基本没打伤人,反倒是桑将军出手特别重,把我们将军打成那样!” “末将也敢担保。我们将军虽、虽然语气冲动,但本无动手之意。”马浩博臊得不敢抬头。 万滔也焉嗒嗒的,还不得不粗着嗓子喊:“殿下,末将等人均可作证:真是桑将军先动手的!” ——不是你们将军没还手,而是因为他不是对手吧?容佑棠相当怀疑。 郭达忍笑忍得脸部肌肉抽搐。 “桑将军,是你先动手吗?”赵泽雍严肃问:“从实招来,敢做就要敢当。” 桑嘉诚颓然承认:“是。殿下,是末将先动的手,姓韩的实在太猖狂了。” 有种啊桑将军!我们很多人同你一样,都看不惯姓韩的。容佑棠默默支持勉励。 庶子逆袭[重生]_82 “好,至少你能痛快认错。”赵泽雍点头,话音一转,却皱眉训诫道:“发生口角是不可避免的,若次次都用武力解决,岂不太伤同僚和气?你这样不妥。况且,韩将军身手远不如你,你就算打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恃强凌弱的名声,很好听吗?武将也得适当修身养性,要管得住拳脚,以免世人总误会将士们粗鲁野蛮。” 呃~ 殿下话里话外的,直接把姓韩的打成“口出狂言争吵、结果被打得很惨的弱小”? 容佑棠同情看着沅水大营的参将:隔壁挨打的韩如海不知是何表情,但可怜他的手下们,个个跟着没脸…… “殿下训诲得对,末将自知这次有错,但平时从不欺凌弱小。求您责罚!”桑嘉诚感激涕零,频频磕头。 郭达心里乐开花,就着韩如海的痛嚎声,悄悄屈指打拍子,就差摇头晃脑了。他极度憎恶那厮:草包窝囊废,胆小怕死鬼。冲锋陷阵缩后,论功行赏抢前。 呸,滚滚滚! 容佑棠也看得分外畅快解气,努力绷紧表情。 赵泽雍眼尾一扫,看见身边的人高兴得眸光水亮,抿嘴憋着笑。他低头掸了掸袍袖,正色对桑嘉诚说:“本王不了解你们的恩怨,也不好越权随意擅管,只能奏明圣上,请他定夺。但,你在本王挂帅的军中与同僚大打出手,不罚不行。桑嘉诚。” “末将听令!” 赵泽雍板着脸吩咐:“你知法犯错、为私事斗殴,违反军中纪律,当罚。但念你是初犯,且认错态度良好——出去,绕驿站跑五十圈,而后马步两个时辰!其余旁观看热闹、却未阻拦者,同该罚,都出去,罚跑此驿站五十圈!若有谁偷奸耍滑,翻倍!” “是。” “遵命。” 二三十位将官领罚告退。丢脸是肯定的,但人挺多,自己倒也不突出,权当夜间锻炼吧。 ——跟单独受杖责相比较,好太多了! 与此同时,韩如海恰好已受刑完毕,捂着皮开肉绽的臀部,呻吟痛叫着被拖回来,狼狈模样被同僚尽收眼底,他恨不得戳瞎对面那群人的眼珠子,恶狠狠骂:“看什么看?” “哼!”桑嘉诚居高临下,轻蔑俯视,昂首阔步带领众人去跑圈。 负责行刑的是庆王亲卫,中规中矩地打,军中杖责既丢脸又受罪,不卧床一两个月是养不好的。 韩如海“唉哟唉哟”地叫唤,也多亏他肥胖,皮糙肉厚,筋骨未损,只是皮外伤而已。 “怎么?”赵泽雍端坐发问:“本王罚你、你不服?” 韩如海跪也跪不住,满头冷汗泛着油光,哭丧着脸说:“不敢。” “不敢?” “哦,服!服!末将心服口服!”韩如海慌忙改口,还抬手自打嘴巴、骂自己:“叫你胡言乱语、叫你口无遮拦、叫你不尊不敬……” “够了。”赵泽雍忍耐着一挥手,沉声道:“抬他下去,回京交由韩太傅亲自管教!” “遵命。” 沅水士兵战战兢兢出列,七八个人合力才把韩如海抬回房中,焦急奔走求医问药不提。 外人散去 容佑棠叹为观止,他轻轻推窗一条缝隙、往下看: 只见占地颇广的驿站四周,一群将士老老实实地跑圈,都非常卖力,想尽快跑完回去睡觉。 略观察片刻后,容佑棠扭头轻声感慨:“关中军跑得又快又稳,沅水军有点追不上啊。” 分属两阵营,军汉气性大爱面子,明争暗斗是必然的。哪怕是罚跑。 郭达无奈道:“再过个把时辰,你应该会看到关中军已经跑完了,而沅水的多半呼哧喘气、累得翻白眼拖着腿走。” “平日缺乏锻炼,就是这样后果。”赵泽雍皱眉摇头:“本王早几年就提过:沅水大营戍卫京城,意义非同小可,必须日夜苦练、想方设法提高实战经验。结果呢?此次剿匪,父皇突然点沅水兵,韩太傅为了面子好看,特意挑选千余精锐,却还是这么——”赵泽雍打住,叹口气,总结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郭达直言不讳。 “殿下,何仲雄确定与九峰山匪窝有勾结,既然已经逮捕,为什么不顺便带他回京城、而是交给河间总督呢?”容佑棠问。 纠纷处理完毕,赵泽雍起身回屋,耐心解释:“勾结反贼是死罪,可朝廷有制度,何仲雄理应由州府押送河间省、再由总督上奏押送入京。本王不宜一再越权。” “也是了。从州府提到省府,能斩断很多错综复杂的求情关系,卖总督一个面子,他自会压住部下。”容佑棠由衷感叹:“否则咱们就得罪太多人了!” 这个“咱们”,指的是庆王府,容佑棠潜意识早把自己纳入其中。 赵泽雍却听得十分舒心。他推门进屋,带着笑意说:“别高兴得太早。再过几天你就会发现,咱们实际上已得罪一大批官员。” “怕甚?”郭达傲然高抬下巴,有恃无恐道:“这回可不是咱们看某人不顺眼,而是那位——”他说着伸手指天:“动了肝火。否则,杀鸡焉用宰牛刀?巴巴地派咱们去剿匪做什么,大材小用。” 赵泽雍蹙眉:“谦逊些吧。” “这儿又没外人,而且我也没自夸,都说的实话啊。”郭达振振有词。 这时,“叩叩”几声,亲卫隔着门禀告:“殿下,夜长寒冷,驿站炖了羊肉、贴了饼子送来,已验,可食。您看是?” “进。记得贴补,别叫驿站动公中。顺便叫伙房给众将士加一顿宵夜,不拘什么,热汤面最好,都走本王的账。”今夜罚了那么多人,应适当安抚,御下之道,重在恩威并施。 “是!” 郭达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美滋滋道:“还是京郊富庶吃得好哇!” 羊肉是炖的,实实在在大块肉,下了重佐料翻炒,加入干菌菇吸油,鲜香美味可口;巴掌大玉米贴饼嘎巴脆,色泽金黄,越嚼越香。 郭达见表哥动筷后,立即飞筷子叉起大块肉,大快朵颐,吃饼吃得“喀喇喀喇~”,吃相一贯豪迈。 “闻着倒没有膻味,若不喜欢,你就吃饼。”赵泽雍亲自盛了一碗羊肉,温和对容佑棠说。 “谢殿下。”容佑棠呆了呆才坐下,有点想拒绝,可又想起之前同桌吃过无数次……算了,不管了,那事已经过去了。 郭达头也不抬地表示:“客气什么呀容哥儿,有些场合是没法子,但私底下只要我们有肉吃,你也就有肉吃!在西北待久了,早不讲京里那套虚的了,赶紧吃,这羊肉炖得很可以——这是什么东西?”他举高筷子。 “猴头菇干。”容佑棠怀念地补充道:“我家炖羊肉也放。” 庶子逆袭[重生]_83 “有点儿意思。”郭达颇感兴趣,碗边迅速积了一堆骨头。 赵泽雍多看了肉盆几眼。 “殿下,这个微甜,挺香的,尝尝?”礼尚往来,容佑棠掰了一半玉米饼递过去。 赵泽雍欣然接受,掰一小块吃下,说:“不错。”他在深宫长大、受严苛教导,修养礼仪深入骨子里,加之生性端方自律,因此无论何时何地,言行举止都从容不迫,贵气稳重。 “小二,今年国子监何时开课?”赵泽雍问。 容佑棠立即竖起耳朵。 “二月初六。”郭达风卷残云般,盛第二碗,朗笑对容佑棠说:“放心吧,我哥早打点好了,他跟国子监祭酒是同窗,臭味……咳咳志趣相投,一般般的刻板夫子性格。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回忆起不苟言笑的郭家大公子,容佑棠心神领会点头。同时,他又十分忧虑,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殿下,我去国子监读书,您……怎么样?” 赵泽雍拿过对方的碗,大勺子在盆里轻轻翻搅,找出好几颗猴头菇,悉数舀走,慢条斯理道:“本王希望你刻苦上进。国子监人才济济,进去眼睛擦亮些,多结交良师益友。”说完把重新盛满的碗送回去。 “谢殿下,我自己来。”容佑棠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关心要事:“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不过——”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着急道:“快二月份了,陛下还没有宣布北郊大营指挥使的人选。” “快了,就这几天。”赵泽雍安慰道:“无需担心,不会让你在国子监变成庆王府出气包的。” “哈哈哈~”郭达百忙中抽空嘲笑了两声。 “我不是怕这个。”容佑棠着急得很:“我只是不希望您——” “好了,本王明白。”赵泽雍的眼神专注带笑:“快吃,一切等回京再说。” 容佑棠只得强行忍耐着。 时隔半月吃得这样丰盛,本该身心愉悦,可一想到庆王可能又被派往西北,容佑棠就吃什么都像嚼蜡,淡而无味。 剿匪军第二天中午回到京城。 沅水士兵返回大营,刑部早早等候着,赵泽雍将匪首于鑫交割清楚,而后对容佑棠说:“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欠你的年假现补上,回家歇几天,但别误了开课日子。” “绝不敢误!”容佑棠忙把送给赵泽安的礼物奉上:“能把这个捎给九殿下吗?洗干净了的。” 赵泽雍莞尔,接过说:“费心了。不过,这个要算本王一半,否则小九会觉得兄长不足够关心他。” “行啊,九殿下会高兴的。”容佑棠笑道。顿了顿,他郑重地劝:“殿下千万小心,几件大事小事搅成一团,实在不行先放着,回府再慢慢商量,陛下总会让您缓缓的。” 赵泽雍捏紧木雕盒子,沉默片刻,低声催促:“你回家去吧,好好跟家里人聚聚。” “是。” 容佑棠站在王府门口,背着包袱,目送匆匆洗漱换上朝服的庆王毫无停歇地上马、奔向皇宫方向。 唉。 难道陛下这一世改变主意了?他不想让庆王留京了? 容佑棠心事重重,走到家门前才调整心情,换上愉快笑脸,拍门大喊:“爹,我回来了!” 瞬间听见里头乒乒乓乓一顿乱响,容开济连鞋也没穿好,胡乱披着外袍,欢天喜地拉开门,抢过孩子的行李,泪花闪烁:“总算回来了!快进屋!” 管家也红了眼眶,竹筒倒豆子般,后怕道:“少爷大半个月没回家,连过年都没回来,老爷和我天天上庆王府问,可什么也问不出来,唉哟,吓死人!我们以为——”你在王府犯了错,被暗中处理掉了! 小百姓遇到这种事,真真求助无门,干等急死。 “快别说那些,人平安回来就好。”容开济忙阻止,仔细打量儿子,心疼道:“怎么浑身脏兮兮的?快去烧热水来,准备吃的!” 小小容府,因为容佑棠回来而变得乱糟糟、欣喜奔走呼喊。 “我跟着庆王殿下去河间剿匪了,本想告诉家里的,可军中不允许宣扬。”容佑棠歉疚解释,他拿出众多土仪,挨个分发。 “剿匪?!” 容家人目瞪口呆。 容父抬袖按按眼睛,哽咽道:“好吧,平安回来就好。” 容佑棠打起精神,百般千般地安慰了半个晚上,才把养父哄得略宽心。 “既然庆王殿下许你歇几日,那可得好好休息,看你熬得这样瘦。过几日又要进国子监读书。”容开济絮絮叨叨,晚饭时恨不得一口气把儿子掉的肉全补回去!他亲自检查碳盆、床褥、枕头、帘帐,严肃嘱咐:“睡吧,明儿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起,知道吗?” 容佑棠无比配合:“记住了。您放心,我没事,殿下真不是暴戾冷血的人。” “棠儿,可你不能忘记……啊!”容父隐晦提醒,满脸焦虑。 容佑棠怔住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没忘,怎么敢忘?” 吹灯后,他伸手从枕头下掏出个东西来,一边沉思,一边无意识地摩挲把玩。 ——那是过年时庆王送的斗剑玉佩。 第42章 安卧家中,所有寝具都是熟悉用惯的。 疲累不堪,本该一夜黑甜无梦到天明。 然而容佑棠却辗转反侧:从枕头左边挪到右边、从上面挪到下面、从床头挪到床尾。 剿匪期间都睡得死沉死沉,可这一晚,他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难道是因为初次出征、精神过于紧绷?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容佑棠一时梦见鹅毛大雪北风呼啸,他艰难骑着马,拼命追赶,可前头大军却跑得飞快,转眼不见踪影!风雪迷了眼睛,他万分着急,大喊:“等等!等等我啊!”可隆隆马蹄声渐行渐远,眼前一片白色空茫。恍惚还听见有士兵说:“掉队的就丢野地里喂狼吧!” 庶子逆袭[重生]_84 容佑棠心突突地跳,咬牙努力追赶,冲过几丛松林堆雪后,拐弯处却猛然立着一人一马:庆王戎装齐整,虎目炯炯有神,静静等待,威严道:“慌什么?天塌了?” 脑海中转瞬一闪,容佑棠忽又到了顺县城墙下,后有乌泱泱一大群土匪高举刀剑冲来、喊打喊杀,容佑棠却握着自己的短小匕首,急得大叫:“怎么是这个?我的刀呢?” 背后就是城墙壁,退无可退。容佑棠豁出去想:看来今日难逃一死了!爹,儿不孝,不能奉养终老,您多多保重,希望来生咱们做亲生父子、有平凡温馨的家,愿所有不幸在今生彻底了结! 容佑棠打定主意,大吼一声,握紧匕首,毅然决然朝土匪冲过去,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架势——但他身体忽地腾空、有人抓住他的后领飞翔,瞬间回到了破败的县衙门前,耳边传来庆王的嗓音:“容佑棠听令!你的任务是:守卫县衙。” 哎、哎—— 对了,要身穿五十斤铠甲半时辰能跑十公里的人,战时才有资格上城墙,我没那体格,只能守县衙。 正当容佑棠睡梦里弯起嘴角微笑时,忽然被轻轻摇晃,并听见熟悉的慈祥呼唤:“棠儿?棠儿?日上三竿了,起来吃饱再睡。这孩子,你梦见什么了?笑得这样高兴。” 容佑棠被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爹。”他这才发觉自己横着俯卧、脑袋悬在床沿,胸口硌得生疼,他伸手摸索,掏出一看:原来是斗剑玉佩。睡着后被压在身下了。 “这什么啊?模样怪有趣的。”容开济乐呵呵笑问,全然的有子万事足,他依次挂起床帐、床帘、窗帘、内间棉布帘。 容佑棠将其塞回枕头底,想了想,实话实说:“庆王府过年发的红封,压祟辟邪用的。” “嗯,他们府里出手确实大方。”容开济顺势告知:“年前卫家公子捎回属于你的年礼,说是王府当差的都有。可我见不到你的面,就不愿意收,结果他急了,放下东西就跑了。” 容佑棠软声歉意道:“爹,都怪儿子不孝,让家里年也没过好。” “只要你平安就好。”容开济感慨道:“有什么办法?毕竟爹养的儿子,男子汉总要建功立业、谋个好前程。若是女儿,爹反而更愁啊,毕竟你没有兄弟帮扶,到时只能招婿了。” 容佑棠利落穿衣套靴下床,回手整理被褥,乐不可支道:“招婿?哈哈哈,那幸好我不是女的,否则您得加倍发愁。” “后宅年轻媳妇难呐,一家子一多半都是长辈,得辛苦伺候着,还往往吃力不讨好。”容开济摇头怜悯道。 容佑棠几下束好头发,跑去外间洗漱,赞同道:“爹说得对极了。我昨儿路过兴大家时,他老娘又坐门槛上骂儿媳妇了,每回就那几句话,无非‘水烫水凉、菜咸饭干’,她逢人就拉着诉苦告状,连我也不放过,兴大嫂子就躲门后哭,唉。” “兴大成年后嗜酒嗜赌,兴大家的再贤惠也劝不动酒鬼赌鬼,日子过得苦啊。”容开济同情摇头,话音一转,坚定道:“咱们家就不同了!今后你媳妇一进门,就是内当家的,她若能干,铺子也可以交给她!你安心读书应试,争取得中为官,好歹跳出商贾一流,为儿孙后代谋个好出身。爹无能,我这内侍身份还拖累——” “爹啊,您又来了!”容佑棠哭笑不得阻止,“咱们爷俩命中就该做父子的,家里也一直挺好,那些我根本没在乎过。世上德才兼备者往往宽厚仁善,只有小人才阴损短视,无需理会。” 容开济欣慰笑了笑,伸手帮儿子整理衣领,满怀憧憬道:“今后你成了亲,可得多生几个,不拘孙男孙女,让家里热闹起来。爹寻思着,你找媳妇门第绝不能高,免得她借势欺压,但也不能过低,门当户对最好——” 容家没有主母,爷俩都没亲戚。容开济只得既当爹、又当娘,用心抚养儿子。 “爹,您不是叫我先专心读书吗?”容佑棠讨饶提醒道。 长辈日常都爱唠叨这些。容佑棠听得多了,听完上句可以接下句,偶尔还会促狭打趣——然而他今天听着觉得有些、有些…… “这是自然!”容开济忙严肃嘱咐:“你年纪还小,理应全身心认真攻读圣贤书,切忌早早沉迷儿女情长,那会毁了精气神的。”顿了顿,容父又吐露:“这也是爹几番婉拒媒人的原因——” “媒、媒人?”容佑棠正要开门出去找吃的,听得吃惊猛回头。 容父难掩骄傲:“自你中秀才后,就有好几个媒人上门打听,爹不想你分心,所以悄悄回绝了,也没发现有合适的。亲事不能急,须得慢慢来、仔细寻访。总之,门当户对是必须,也希望姑娘能温婉端庄、略通文墨,才能与你合拍。平心而论,世叔家最合适,只可惜严姑娘十年前就出嫁了——” “爹,我现在专心读书这事儿咱以后再说吧啊!”容佑棠开门,一溜烟跑远,突然非常庆幸自己不用着急定亲。 急什么啊?我……还年轻,要进国子监读书、努力入仕、争取做个好官! 容佑棠正气凛然地想。 早膳后,他整理土仪准备出去。 “其实等你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去也一样的。”容父提醒:“爹前两天刚去过。世叔他老人家最近特别忙,多歇在翰林院,据说正抢编一部重要典籍。” 容佑棠笑着道:“见不到人也没关系,我把东西送去,略坐一坐,喝杯茶就走。之前因故没去拜年,已是很失礼了。” “放心,爹替你解释过了。” 容佑棠身穿家常雪青袍子,抓起披风和礼盒,神采奕奕道:“没事,闲着也闲着,我就想去叔公家里看看。” “那行吧,我只是怕你没歇好。” “昨儿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睡得我发懵。”容佑棠敏捷翻身上马,出去历练半月,神态动作都不同了,英姿飒爽。他对容父说:“我走了啊,您回屋吧。” “路上小心。”容开济略一挥手,目送儿子越发娴熟地策马跑远,自豪又感慨,对管家说:“瞧瞧,你瞧瞧。” “少爷真是越发长进了。”管家也感慨:“他迟早会带领容家搬出这东四胡同的,您呐,今后必得享清福,当个舒舒服服的太爷!” 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却谨慎道:“话不可说得太满,没得叫人听见取笑。” —— 容佑棠骑马穿街走巷到了严府,严永新果然不在家。他恭谨呈上外省土仪,并恳切致歉之前失礼之处,得到主母极热情的招待,又叫留下吃饭,容佑棠好不容易才婉辞离开,毕竟严氏父子都出去了,家中只剩大小女眷,多少要避嫌。 元京大街一如往常,热闹非凡。 容佑棠下马步行。 殿下昨日进宫,不知情况何如?褒奖?斥责?功过相抵? 容佑棠刚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家温驯的马竟自行朝庆王府方向走! ——老马识途。它这两个多月每天都要去庆王府,前阵子容父因焦心记挂“失踪”的儿子,有时稍听到什么消息,就不分日夜地奔去王府打探。这马已经相当熟悉了。 “好,那就听你的!” 容佑棠用力摸摸马脖子称赞道。 可赶到王府时,管家却告知庆王还在宫里,他为人周到缜密,虽态度和蔼,有些事情却打死也不会透露。 容佑棠失望而返,只得按原计划去查看自家铺子。 京城南街与西街最为繁华,饭馆酒坊茶肆林立,戏园子青楼曲苑遍布。而东大街是布庄、木艺、粮杂、瓷器等行业的聚集地。 “江管事,最近还顺当吗?”容佑棠细细翻看账本,了然嘱咐:“要说实话。我爹那儿记得给瞒着,别让他老人家操心。” “哎,哎!”管事江柏是个中年人,蓄着一缕须,单眼皮里眼珠子精明有神。 庶子逆袭[重生]_85 他们坐在布庄二楼靠窗的位置。江柏殷勤给添了茶,把椅子拉近,凑前,想来也是憋得狠了,用力拍大腿,忿忿不平道:“本来经营得好好的!您早年花大功夫找的那些宫里王府里出来的侍女,她们虽出活儿慢,但工细手巧、有富贵韵味儿,恰好供应给那些新入京的小富人家。可开年后,街头新开了一家布庄,他们好不要脸,竟处处模仿咱们!” 容佑棠顺手帮忙倒茶,笑道:“是那家‘霓裳阁’吧,我过来时看见了。” “就是它!”江柏不忿嫌弃地说:“明明也是布庄,叫什么‘阁’啊‘馆’的,忒酸了!我跟您说,他们这几天竟开始抢夺咱们家的绣工了,昨儿安娘来交活时亲口所言,据说对方承诺多开四成工钱,她受过您的恩惠,不会走。但已有几个年轻媳妇翻脸走了!” “动心是正常的,谁不想手头更宽裕些。”容佑棠平静道。 “可她们明明答应过只供应咱们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容佑棠苦笑:“她们没有签文书、不是布庄长聘的绣工,口头之约,反悔又不用交违金。” “唉,咱们平时待她们多好,工钱厚道、年节均有心意,考虑到她们得照顾家小,交活从不定死期限,别家布庄再不能够的了。”江柏既受伤又不甘心。 容佑棠宽慰道:“霓裳阁突然冒出来,如此高调张扬,初期必定赔本赚吆喝,能不能回本还两说呢。容氏布庄的客源是比较固定的,这街上所有布庄都主要做熟客生意。行规是初期可以争取,但谁家能做满两季就默认客人归他。京城每时每刻进出那么多人,‘衣食住行’,入京绝大多数会尽快置衣。马上开春了,参加今年秋试的举子不少会提前进京,备考并打点关系,他们身上大有可为。” 江柏焉巴巴地摇头:“正要告诉您这事儿:虽时日不长,但我旁敲侧击大概打听清楚了,那霓裳阁势力雄厚,财大气粗,据说背靠大官,姓——” “周。”容佑棠笃定道。 “您怎么知道?” “来的时候别家掌柜告诉我的。”容佑棠随口答。其实是因为凑巧在那门口看见了周明宏,当时他正催促周筱彤上马车。 ——周筱彤年纪早到了,那铺子估计是给她持家练手所用。 果然,江柏接下去就说:“听说还是平南侯府那母老虎所嫁的周家、现户部任职的周仁霖大人,是个大官呢!” “母老虎?”容佑棠忍俊不禁。 “没错。”谈及桃色轶事,江柏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年前的事儿了,您不问我也不敢说,老爷交代过别在您面前议论这些。那个周大人,艳福不浅呐,他外放一趟,竟把西川花魁带回京城来了!听说本是金屋藏娇的外室,谁知被他妻子知道了,立刻跑去撕一场,花魁险些当场被打死,不过这些只是传闻。但后来不知怎么地,那花魁被逼得跑去周府门口哭求,引得好多人去看,都说周大人家有只母老虎,可厉害了!当街拿发钗想捅死花魁,还、还那个扒衣服,气得口口声声要杀人。哎哟哟~”江柏最后的叹息堪称九回肠,余音袅袅,面带向往。 她杨若芳可不是“气得口口声声要杀人”,她确实敢杀人,否则我和我娘今生也不至于阴阳两隔!容佑棠心里冷笑。 江柏见少掌柜专心看帐簿,眼皮都没掀一下,对尤物花魁居然不好奇,遂感慨道:“少爷好定力,自律正派,您将来定能高中,来日也做大官!” “但愿如您吉言。”容佑棠笑着合上帐簿,嘱咐道:“这街上布庄多得很,个个背后都有关系,霓裳阁吃相太急、嘴脸难看,迟早倒霉。咱们等着瞧!” 江柏又说:“举子应酬的春衫本是争夺重点,但周家两位公子都在读国子监,关系比谁都硬,靠面子也能引来不少客人了。” “我知道。但也无妨,天下举子众多,不可能都挤霓裳阁去,你依旧像往年那样,跟京城中等客栈保持好关系,再过几日,伙计们就该派出去游说了,能拉回来多少算多少。”容佑棠嘱咐道。他起身,眼中光芒大盛——正闲得发慌,想找点儿事做,你们周家就送上门当出气包来了! 容佑棠匆忙离开,约了几个相熟的布庄掌柜小聚。 晚间,酒菜齐备,弦歌悠扬,一桌老狐狸中混着只小狐狸。 “哟?小容好长时间没见,竟是去河间剿匪了?” 容佑棠忙摆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哪有本事剿匪?不过随行打杂罢了。” 做东宴请同行,必须有个理由,还要准备拿得出手的谈资,否则下回就没人捧场了,毕竟大家应酬不是冲着吃喝来的。 “瞧你说的,我们这些人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呢,别说跟着去剿匪了。” “后生可畏啊!” 容佑棠既是小辈、又是后辈,故十分热情地斟酒劝菜。挑了些能说的剿匪趣闻炒热气氛后,照例又是天南海北一通高谈阔论,你恭维我、我附和你,总之皆大欢喜。 酒过数旬后,容佑棠瞅准个空子,苦恼叹息:“生意确实难做啊,今年尤其的难!我不过离京一段日子,回来一看:东大街竟变了模样!我家管事抱着帐簿哭呢,说是没法子经营了。” 掌柜们都清楚:吃饱喝足,说笑完毕,该谈正事了。 但老狐狸都很沉得住气,他们均年过半百,看小狐狸的眼神都笑眯眯的,就是不点破表态。 容佑棠东拉西扯,绕来绕去,绝口不提霓裳阁,最后提的是“二月节和三月三即将到来,踏青赏花探亲访友少不得穿新,春绸又紧缺了。我不善经营,积压不少松花和豆绿的仿绸,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唉~” “松花、豆绿是去年时兴的颜色,而且是仿绸……今年做外衫是不能够了,咱这儿都爱个新式,略有钱的人都讲究。小容啊,你狠狠心,做成里衫吧,不拘中衣、衬裤什么的,赶紧出手,再压两个月,雨水一来,仿料该霉旧了。我家也堆积不少,正搭配着在出售。” 容佑棠忙过去斟酒,点头称是,感激道:“多谢古伯伯指点。只是,我那仿绸去年是花大价钱买的,实在舍不得。”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就是糊涂!”另一个精瘦穿狐裘的掌柜说:“做生意没人只赚不赔,都得吃亏,不停地吃亏,只要能回本,能出手就出手了吧。去冬有段时间不是时兴皮袄么?老子兴冲冲跑去关外、辛辛苦苦拉回来一堆好皮料,结果呢?等老子吆喝叫卖的时候,他们又不喜欢了,嫌贵!奶奶的,亏大了,老子气得连年也没过好!” 众人免不了好言宽慰,并纷纷大倒苦水,把自家说得更为凄惨。一时间,酒桌被拍得嘭嘭响,杯盘震动。 容佑棠陪着骂这个、骂那个,完了又把话题引回积压仿绸:“去岁刮邪风,我猜前辈们仓库里也积了不少仿绸,搭售太慢、贱卖太心疼——总得想个好办法清理掉才好。” 古掌柜出身书香世家,他年少时不喜科举,执意行商,为人温文儒雅,背景又好,因此在同行间人缘很不错。此时他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时兴风气年年变,咱们也奈何不得的。” 容佑棠不轻不重把酒壶往桌上一搁,重音强调说:“可今年仍时兴仿绸啊!仿绸价格合适,面料光鲜垂顺,总有人卖、总有人买。今天逛东大街时,我看见有家布庄挂了半墙的仿绸面料呢,听说那家从掌柜到伙计以前都是经营香料的,偏爱仿绸。” 那“有家布庄”,自然是霓裳阁,他们新来又新手,匆忙开业、仓促进货,把铺子塞满后,就依照幕后掌柜周筱彤的命令:四处重金挖绣工,暗中抢客人。 看不惯的,当然不止容氏布庄。行有行规,横冲直闯、不守规矩的新人,在哪儿都是过街老鼠。 “哦?”古掌柜略一思考就明白了,好笑地问:“还有掌柜偏爱仿绸?” “没错。”容佑棠煞有介事地补充:“那家财大气粗得很,才开张不到一个月,就把隔壁老字号挤走了,他们有钱有势、面子广,能引领仿绸时兴也是正常的。” “哼!”穿狐裘的那掌柜不屑撇撇嘴。 席间安静了下来,各自低头喝酒。 容佑棠话音一转,却惋惜道:“不过那都是别人家的事。我小家小业的,没本事将鸡肋变肥肉,这几天就准备把积压的仿绸折价卖给北方客商,北地不那么讲究时兴,会卖得动的。” 然而没有一个老狐狸相信这鬼话,他们心领神会地笑笑,举杯岔开了话题。 酒席散去,宾主尽欢。 容佑棠次日就吩咐把仓促里的仿绸搬出来,在显眼位置挂满、提高三倍价格出售,并请绣工们连夜赶制男女新巧衣款各一套,供客人参照。同时叫伙计放出风声,宣称要采购大量仿绸,于是,东大街有了第二间“偏爱”仿绸的布庄。 数日后,又有了第三间;紧接着,陆陆续续的,有十几个布庄都表现出“偏爱”仿绸,纷纷推出新款,吸引无数客人“竞相”定制,一时间好不热闹。 霓裳阁见状,生恐落后,赶忙购入大批仿绸,聘请大量绣工日夜赶制,把东大街看得上眼的衣款都仿了个遍。 庶子逆袭[重生]_86 然而仅十来天后,霓裳阁的人清早开门惊觉:其它布庄的仿绸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换上了轻薄透气的棉绸! 后来容佑棠受邀去吃了顿还席,席间还是那些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酒酣耳热时,有个醉眼朦胧的掌柜美滋滋比划着说:“我提了三成价卖的,分给老卢一成。” “总算没亏本,略有小赚。” “老卢才赚翻了呢,咱们辛苦搭台唱戏,他坐着就收钱!” “让那家囤着仿绸慢慢卖吧,老子要卖棉绸了,哈哈哈~” “……” 但一起身离席,他们就像集体失忆了般,和善笑着,互相拱手告别。 不过那是后话了。 当初,容佑棠搭好戏台开场吆喝后,就放心等着看好戏。因为他笃定同行大家们势必会给霓裳阁一个教训,而他因为“年轻气盛”,适时向前辈们提了建议而已。十几个掌柜彼此间心照不宣,联手坑惨了霓裳阁,直接将其打击得歇业整顿。 简直大快人心! 与此同时,庆王一直留在皇宫,未打探到不妙消息。 二月节清早,容佑棠陪养父去弘法寺上香。 “……犬子得贵人相助,初六进国子监读书,祈求佛祖保佑其诸事顺利,得名师、交益友,学有所成。”容开济拈香,肃穆拜了数拜。 “棠儿,爹要向慧空大师讨教佛法,你先去用些斋饭。” 容佑棠搀起养父:“可我也想去见见大师。” “人多恐扰了大师谈性,爹回头转告你也一样。”容开济明显不想儿子旁听。 “……好吧。”容佑棠只得点头。 但他不大放心,略打个转,就悄悄去后殿寻人。 禅房林木深,曲径通幽。弘法寺虽不是皇寺,却也恢宏庄严,香火鼎盛。 容佑棠边走边想:爹究竟有什么事瞒着?不能告诉我吗? 正当他沉思时,岔道的假山后突然奔出一穿红的女子,她跑得太急,重重撞向容佑棠侧身! 两人同时发出“唉哟”的一声。 容佑棠险些被扑倒,斜斜退了几步才站稳,急忙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长公主?” 赵宜琳米分脸煞白,手揪着领口,极度惊慌失措。但她还记得容佑棠,认出人后,二话不说,她抬手就要扇耳光。 第43章 容佑棠顿时气急,敏捷侧身闪避,二话不说,抬脚就要疾步离开。 “你——放肆!”赵宜琳巴掌落空,她惊愕又恼怒,刚要发作,却见对方……转身走了? 狗奴才!竟敢藐视本公主? 但与此同时,赵宜琳又十分惊慌:此处僻静,暗藏危险,不是皇宫大内,更不是所有人都慧眼识得承天帝的掌上明珠。 “站住!”赵宜琳声音颤抖着追上去,她身材高挑,抬手就要去扳容佑棠肩膀,低喝:“狗奴才,你吃豹子胆了?!” 容佑棠满肚子气,再次灵活闪避,冷冷道:“公主乃金枝玉叶,草民自知身份悬殊,故不敢接近。” 赵宜琳跑到前面,情急之下,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嘴唇抿得死紧,薄施脂粉,却涂着红唇,越发衬得脸色惨白——而且她左手一松开,破损的领口就敞开了,露出一片皮肤、半痕海棠色抹胸。 容佑棠不免尴尬,立即扭头看旁边假山,提醒道:“咳咳,今儿风挺大。” “放肆!你放肆!”女性有天然直觉,赵宜琳立即低头,慌忙掩住领口,羞愤至极,带着哭腔骂:“本公主要挖了你的眼珠子!” 谁想看了?明明是你自己露出来的,我一点儿也不想看,你实在太让人讨厌! 容佑棠也非常的生气。 ——但虽然极厌恶长公主的蛮横嚣张,可他毕竟饱读多年君子圣贤书,最重要的是,在女子的名节清白方面,他做不到落井下石,因为那样过于下作。真要对付谁,其实有很多办法能达成目的。 容佑棠解下披风,不情不愿递过去,硬梆梆道: “拿去挡风。但麻烦记得还,我这件披风足足值十两银子!”这样说是为了表明自己并无它意。 长公主从来没这样尴尬恐惧过。 处境特殊,顾不得许多,她一把抢过披风,牢牢将自己包住,轻蔑嗤道:“十两银子?呵,眼皮子忒浅了!”说着她随手拔下个翠玉戒指,丢在积了一层白雪的地上,傲慢命令:“拿去,够你买几十件一模一样的披风了!记住,把这事儿烂在心里,敢泄露半个字,要你的命!” 讨厌,实在太让人讨厌了,比兴大嫂子的婆婆还可恶。容佑棠摇摇头。 “嫌少?”赵宜琳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恢复下巴看人的姿态,一口气拔下好些戒指、手镯,叮叮当当丢在雪地上,厌恶道:“如此贪财,小人嘴脸!拿去,把今天这事儿带进棺材,否则就算你是三哥的人,也得死!”跟首饰比起来,她当然更重视名誉,因此反而乐意对方是贪财鬼,而不是下流坯子。 这种情况,纵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容佑棠也不想要,人都是有自尊心的。眼看无法脱身,容佑棠不得不询问:“公主为何孤身一人?跟着的人呢?宫外不比宫里——” “这还用你说?!”赵宜琳横眉冷目:“禅房在哪儿?速速带路!” 哦,看来是有同伴,只是不知何故落单了,多半是她自己闹的,估计刚才还遇到什么事、吃亏了。 “内造首饰有印记,民间没法换成银子。”容佑棠忍耐着,面无表情道:“草民只收白银黄金等用得出手的,公主快把首饰收回,流落在外不好。” 赵宜琳却显然没想这么多,她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在意这些?因此她狐疑地问:“真的?” “信不信由你。” 此处后殿园子虽人少,但也防不住也有香客有事往来。容佑棠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又作势要走。 庶子逆袭[重生]_87 “站住!你、你站住!”赵宜琳迅速蹲地,将首饰悉数捡起,胡乱收好。紧接着不依不饶地又追上去,恶狠狠威胁:“你敢走?本公主若出了事,父皇定诛你九族!” 容佑棠半个字不想多说,错身绕过,头也不回道:“去禅房,走。” “哼。” 两人一前一后,相看两相厌,保持着距离。 然而刚走没几步,后面却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男人气急败坏地怒骂:“那蛮女跑哪儿去了?快找啊!小贱人,公子不过想和她聊两句,她就敢骂人,还踢人!” “公子没事吧?那蛮女好烈性,估计家里也是有些背景的。” “怕甚?这儿又不是皇寺,她顶多是不入流的官家闺秀或富商千金,给我搜,带回去交给公子发落!” “……” 容佑棠大呼倒霉,豁然转身问:“他们在抓你?” 赵宜琳下意识拢紧披风,脸色难堪。 容佑棠也就明白了。 “别愣着,跑啊!”容佑棠催促:“双拳难敌四手,落到他们手里就算你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也得吃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哦、哦。”赵宜琳吓得想哭,显然刚才吃了不小亏,六神无主地跟着跑,此时她身边就只有容佑棠这一个愿意帮忙的人。 “快点!” “可、可——”赵宜琳吓得结巴。 “唉!” 容佑棠本来跑得挺快,却被个人形包袱大大拖慢速度,情急之下,索性一把扯住对方胳膊往前冲,准备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禅房,摆脱赵宜琳这个烫手山芋。 可后面的人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赵宜琳难以自控,开始流泪,边跑边哭,吃进冷风,咳嗽不止,上气不接下气。 “跑啊!”容佑棠气个半死:“哭有什么用?!”他右胳膊被死死抱住,而且对方还把全部体重压上去,坠得容佑棠没法快跑,艰难拖着人移动到园子后方、禅房前面不远处。 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已相距不足五十米! 赵宜琳频频回头:先是心惊肉跳、而后心惊胆颤、最后心胆俱裂,两腿发软,再挪不动半分,死命摇晃容佑棠:“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哥他们为什么还不寻我呀,呜呜呜……” 容佑棠被尖长指甲掐得生疼,根本没空低头,眼看跑是没办法跑了,他心急火燎,忽远远看见禅房二楼开了扇窗,有几个人正好奇眺望—— 不管了! 容佑棠灵机一动,突然大吼:“抢劫啊!救命!抢劫!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子公然抢劫,他们抢走我的香油钱,作孽遭雷劈啊!连佛祖的香油钱都敢抢,抢劫啊!” 后面追赶的家丁险些摔倒,瞠目结舌,反驳:“胡说八道,谁稀罕你的破香油钱?” “别动也别吭声!”容佑棠低声嘱咐,他迅速用披风把赵宜琳从头盖到脚,继续朝禅房靠近,奋力搅浑水:“你们竟敢对佛祖不敬?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香油钱,全被抢走了!这可怎么办?抓贼啊!” 安静的后院寺庙里,这争吵声又响亮又清晰。 每当对方要骂出“蛮女、小贱人”时,容佑棠就极力打断岔开,吼得口干舌燥。 对面禅房陆陆续续开了许多扇窗,唯独最顶层的上房紧闭。 不少香客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当面对一群满脸横肉大汉和两个人时,老百姓们的同情心会不由自主地偏向弱势方。 赵宜琳躲在大披风里,听见许多人帮腔,她又是安心又是担心,死死拿披风蒙住头脸,低头缩在容佑棠身边。 当也在禅房的容父听到儿子嗓音、推窗查看时,不由得大惊,脱口喊:“棠儿,发生何事了?爹不是叫你去用斋饭吗?” 容佑棠趁势怒指家丁们,愤慨道:“爹,我刚才准备去交香油钱领斋饭的,可银子被他们抢走了!” 容开济不敢置信:“佛门清净地,竟有人抢劫?你们别伤害我儿子!”他急忙下去一探究竟,高僧慧空也不可避免陪同,安慰道:“容施主莫急,老衲没听过有人敢在这寺庙抢劫的,多半有内情。” “爹,您别下来!”容佑棠忙阻拦:“贼子太猖狂了,别下来!” 然而容父已经疾步跑下楼梯了,冲上后廊,紧张地喊:“别伤害我儿子,有话好商量!” 如此一来,香客们更相信容佑棠一方了,都开始提高戒备,催促家眷后退闪避,也有人提议报官。 这时,容佑棠忽然看见从前殿又走过来一人,那人还提着个食盒,显然是刚交了香油钱、为家人领的斋饭。对方见后院闹成这样,惊诧地定住了,四目相对—— “容弟?你干嘛呢?”卫杰纳闷问。他今日休沐,护送家中女眷前来烧香拜佛。 是卫大哥?能不能把他拉扯进来?容佑棠强压下求助之意,犹豫为难,急速思考。 然而容开济已经冲下后廊、奔过甬道,跑向儿子,他也发现了卫杰,顿时大喜过望,想也不想地求救:“卫公子!卫公子帮帮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公然抢劫,抢走我们家的香油钱,棠儿被追得逃命啊!”容父完全相信儿子的说辞,明确指向那一群家丁。 容佑棠:“……”糟了。搅浑水太用力,搅成了泥浆,怎么办? 卫杰身穿半旧蓝色武袍,涤得干干净净,高大健壮面容刚毅,举手投足充满正派力量。他快步走到容佑棠身边,扫一眼旁边蒙着披风、却露出大红靴尖的身影,皱眉关切问:“容弟,到底怎么回事?” 容佑棠刚想说话,对面那群人却看卫杰打扮寒酸普通,料定只是穷丁,于是颐指气使道:“哪儿来的穷鬼?快快滚开!这两人得罪了我家公子,定要带回去……赔礼道歉的!” 容佑棠立即问:“你家公子是谁?就是他指使你们抢劫的?”好叫赵宜琳去寻寻你们的晦气。 围观香客越来越多,容开济坚持要护在儿子身前,却被容佑棠和卫杰合力拨拉到了身后。 “哼,我家公子的名讳你们不配知道。小畜生,竟诬陷我们抢劫——” “别出口伤人,我儿子不可能冤枉你!”容开济脸色铁青。 “……”容佑棠十分汗颜,忙把养父按回去,铿锵有力反驳道:“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从不冤枉好人!” 那群家丁领头的也身材高大,只是挺着个酒肉肚子,他明显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揪容佑棠,想把人带走,骂道:“牙尖嘴利,看老子把你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 庶子逆袭[重生]_88 容开济岂能眼睁睁看着?他立刻上前救援:“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别伤人!别动他!” 下一刻 卫杰是沙场摸爬打滚出来的性子,能动手的情况都不愿多费口舌,本辛苦忍耐着的,见对方先动手,他登时理直气壮还手了,把食盒塞给容佑棠后,重拳直捣那家丁面门,将对方轰得惨叫倒地! “啊——唉哟——我的眼睛——”那人躺地上,捂脸翻滚,破口大骂同伴:“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下他们!光吃饭不干活的玩意儿,唉哟我的眼睛!” “哎,是。” “哦。” 众家丁不顾香客谴责和僧人劝阻,拿出别在腰间的短棍,一拥而上,竟是无法无天的狂样! 身边除了这俊小子就全是陌生人,他爹又是不中用的老头子——幸好来了个……卫公子? 赵宜琳一直躲在容家父子背后,紧张留意外界动静,她清晰听见对方的人被打得哭爹喊娘、哀嚎不止、继而哀求“好汉饶命”。赵宜琳忽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她特想掀开披风看个究竟,但碍于场合,终究没敢。 “哎哟!”最后一个家丁被踹翻,额头撞在假山上,红肿流血,他见卫杰过来还要打,急忙跪下求饶:“饶命,好汉饶命,饶命啊!我只是听命行事的,混口饭吃罢了。” 卫杰深信容佑棠不可能主动挑事,肯定是为了那蒙披风的女子。他中气十足呵斥道:“世间饭碗千千万,你们为何偏偏要端这一碗?狗仗人势的东西,为虎作伥,该打!” 赵宜琳听着那浑厚阳刚的男子嗓音,闺阁女子多怀春,她情不自禁想起无数“英雄救美”的戏文桥段,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卫公子究竟是何人物? 人物。是的,她潜意识已用了“人物”一词。 寺庙后殿园子乱得像一锅粥。 此时,判断有误全跑去西侧梅园戒严寻人的终于闻讯赶来了,领头的是周明杰,他记得容佑棠,但不认得卫杰。 “容公子——”周明杰急出一脑门冷汗,气喘吁吁,盯着蒙了披风的赵宜琳看,惊疑不定。 不是吧?虔心来弘法寺居然撞见这么多仇人? 容佑棠简直无话可说! 但麻烦总得解决,越拖只会越麻烦。 容佑棠隐晦地暼一眼赵宜琳,绷着脸皮说:“哦,原来是周大公子啊,真巧。我是来烧香拜佛的,却被一群蛮横无理的人仗势欺压,唉。” 略观察几眼,周明杰就明白了,不用他吩咐,随同的便装侍卫们便上前捆人、顺便堵嘴,训练有素干脆利落。 “这些目无法纪的恶徒,理应交由官府处置!诸位散了吧,佛门清净地,喧哗是对佛祖不敬。”容佑棠这话是给围观香客明面上的交代,自己定性总比众人胡乱猜测要好。 侍卫们开始驱散香客。 容佑棠简单介绍了养父和卫杰,周明杰听后顿时放下一半心:还好还好,搭救长公主的都不是外人,相信庆王会约束好手下的。 周明杰少不得口头说些好话。 “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卫杰耿直道:“何况容弟是我朋友,容叔也在,必须要帮忙。” 容开济十分感激,愧疚地道谢:“多亏遇见卫公子了,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年前那次你来时,我着急糊涂,失了礼——” 赵宜琳早已被妥善围护,本应该尽快离开的她,却仍站在原地。 容佑棠不免多看了几眼。 “容叔叫我小卫就行,我理解您那时的心情。”卫杰憨厚摆手:“我外出执行公务的时候,家中父母也是日夜忧愁记挂的。” 投军?他武功那样好,又是三哥的手下,难道是个将军?赵宜琳红色的靴尖不自觉地悄悄调转方向,朝着卫杰,还微微动了几下。 糟糕! 容家经营布庄,容佑棠这几年见过不少待字闺中的大小姑娘,很明白某些神态动作。他不愿好朋友遭遇任何可能性的烦扰,略一思索,他朝后廊看看,随即举高食盒,朗声道:“卫大哥,伯母和嫂子她们怕是吓坏了,你快去安慰安慰吧,这斋饭别忘了,妞妞小虎怕是饿了。”他特意把“嫂子”说得很重。 被拦在对面的卫母趁机担忧急问:“阿杰、阿杰,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啊?快过来给娘看看!” “没事吧?可受伤了?”卫家大儿媳扶着婆婆,关切遥问小叔子。 卫杰提着食盒跑过去,爽朗道:“我没事,你们先回禅房用斋饭,别饿坏了。” 呸! 赵宜琳本来时不时磨动几下的靴尖定住,片刻后,她用力碾雪、拧转方向,相当没好气地喝问:“我哥他们呢?” 周明杰慌忙躬身,极小声地说:“瑞——四公子过于担心您,亲去梅园寻找,身体……略有不适,二公子——” “什么?!”赵宜琳倒抽一口气,气恼道:“还不赶紧带路!这破地方烂佛寺,真该点一把火烧了!”她刚要疾步离开,忽又喝令:“把他也带走!” 周明杰茫然四顾:“您说的是?” “跟着三哥的那个臭小子!”赵宜琳头也不回道。 容佑棠叹息,自觉出列,扭头说:“爹,我得去一趟,您跟着卫大哥他们家回城啊,别担心,没事。” 容开济却是知道周明杰的,他一直密切留意周家动向。此时他抓着儿子不放,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警惕质问:“我儿仗义相救,险些挨打,你们带他走想干什么?” 这时卫杰回转,他搭着容佑棠的肩膀,找了个理由解释:“容叔别紧张,只是去做人证指认案犯而已,我动手了,也得去。您放心吧,我俩一起。” 容父稍稍放心,不停殷切嘱托,他自己不能去,只能目送儿子随大队人马离开。 —— “容弟,她谁啊?”返城途中,卫杰悄悄问,他有猜测,只是觉得不可能。 “长公主。”容佑棠用口型告知。 卫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撇撇嘴。 哥俩骑马,前头几辆大马车,赶得非常急——而且赶着赶着,竟然赶到庆王府去了? 容佑棠看到庆王府就眼睛一亮,油然生出回到自己地盘的安心感。他想:听周明杰说“四公子、二公子”,应该就是四皇子和二皇子了。 庶子逆袭[重生]_89 不过,二皇子和瑞王兄妹出行,结果长公主出事、瑞王急得发病,他们为什么不回皇宫找御医、而是拐弯绕道来庆王府? 难道二皇子想拉殿下承担事故责任?如果是的话,简直缺德啊! 容佑棠有些担心。 马车停靠王府门口,一群人慌乱忙碌,容佑棠刚要往前走,却听见多日未见的庆王说:“四弟为何突然发病?担架来,立即带他进去叫大夫医治!即刻传信宫中,请御医出来!”府卫们抬着担架,快速将病人转移。 二皇子低头擦汗,含糊道:“四弟生来就弱,唉。” 殿下从宫里回来了! 容佑棠立即就要过去,孰料整理好衣饰的赵宜琳也正巧下马车,一见容佑棠就想起许多不愉快,习惯性脱口就骂:“狗奴才,跑这么快找死啊?” ……我就不应该救你!容佑棠气个倒仰,极度渴望时光倒流,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没见过长公主! 赵泽雍闻声回头,这才看见从马车后绕出来的容佑棠,他随即迎上去,把挨骂的人挡在身后,皱眉,不悦地训斥赵宜琳:“动辄打骂,成何体统?你的教养礼仪呢?我庆王府不是谁撒脾气的地方,再敢胡闹你试试!” 第44章 “三哥你——”赵宜琳瞪眼睛,咬唇,众目睽睽下挨训,面子十分挂不住,想还嘴,可又惧怕庆王。她跺跺脚,嗔怒道:“我几时打他了?别冤枉好人!难得出宫到这儿一趟,你就是这样招待妹妹的么?” “你安份点儿。”赵泽雍告诫,严肃道:“四弟突然发病,父皇少不得过问,你们跟着一起的小心了。” 赵宜琳脸上薄薄的娇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咬牙切齿道:“三哥,那畜生——” “停!”赵泽雍头疼地阻拦:“先进去再说。”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个姑娘家,就不懂得低调收敛? “走了。”赵泽雍转身招呼容佑棠,温和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孝敬长辈吗?” 容佑棠略慢半步紧随其后,犹豫一会儿才说:“今天我和我爹去弘法寺烧香拜佛……碰巧了,就跟着来了。” “嗯。”赵泽雍会意点头,明白身边的人变成了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 一行人马车迅速进入庆王府,大门合上,遮挡里面所有。 身边太多人,容佑棠无法将事发经过告知,他可以清晰看到庆王满脸倦色、一身疲惫雪气——殿下这几天在宫里怎么过的?难道陛下就没让他歇一歇? 唉~ “用过午膳了吗?”赵泽雍问。 容佑棠摇摇头:“本是准备在寺里用斋饭的。” “那估计你们都没吃。”赵泽雍随即吩咐传膳,其实他也刚从宫里回来不久。 “绑回来的那些是什么人?”赵泽雍又问。 容佑棠刚要回答,赵宜琳就抢着恨恨道:“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东西!” “若真是犯法,也得审问清楚方可定罪,而且需要移交相关衙门。”赵泽雍一板一眼道。 赵宜琳愤愤然跺脚,伸手想揪兄长的袍袖、可又不敢,委屈至极:“不能移交他人处理!否则我今后如何做人?” 赵泽雍停下脚步,略一思索,转而说:“稍安勿躁。若你无错,总会想法子为你讨回公道的。” 容佑棠悄悄观察:二皇子和周明杰、哟还有周明宏,他们三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周筱彤也来了?她眼睛红肿、脸颊有巴掌印,难不成又是长公主的杰作?周明宏脑袋包扎着、渗血,他怎么回事? 啧,看来他们出游闹得非常不愉快啊。 “二哥。”赵泽雍招呼一声,却没听到应答,他转身,皱眉看着周家三兄妹,又喊:“二哥!” 二皇子匆匆嘱咐表兄妹后,忙快步赶上:“四弟没事吧?他开年后身体好了许多,说是想出宫透透气,父皇是允许的,我们去了皇寺,为父皇和成国祈福,本来好好的……回城途中却发了病。唉,真是措手不及——” 赵宜琳柳眉倒竖,下巴一抬,生气打断道:“还不是因为周家三兄妹!周筱彤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哥!扭扭捏捏装腔作势,故意地端茶送汤送糕点,那些活儿本有婢女做,她抢着抢着还险些跌进我哥怀里,丢不丢人啊?想做瑞王妃想疯了吧?把我哥恶心得发病!” 后头远远跟着的周筱彤顿时脸红耳赤,掩面流泪,娇怯怯婉转低泣,惹人注目。周明杰既要安慰妹妹、又要按住气怒的弟弟,好不忙碌。 容佑棠却有些诧异:据我所知,周筱彤不是从小爱慕她的表哥、二皇子吗?怎的“险些跌进”瑞王殿下怀里?难道不慎弄错对象了? “宜琳啊,眼下得先顾着你哥。四弟正是担心你、爬山上寻你才发病的,他何曾劳累过呢?表妹只是出于关心,才跟四弟多说了几句话,你就把人打成那样。而且,你又为什么推明宏?他从山上摔下来,若非梅树阻挡,不堪设想!”二皇子明显也动怒了,他是中宫嫡子,底气一贯丰足,板着脸训:“你这样,下次二哥再不敢带你出宫的。” 容佑棠叹为听止:天呐,仅以上就能写两折子精彩戏了! 赵宜琳重重跺脚,嚷道:“不带就不带,什么了不起的!”语毕一拧腰,跑开了。 “你——”二皇子气怒,他今日饱受折腾,已维持不住风度翩翩的形象。 “你们慢慢吵,吵完自去用膳。”赵泽雍面无表情道:“我去看看四弟。”他带人大步离开,低声询问容佑棠事发经过。 “老三!”二皇子语塞,简直也想跺脚了,还得跟上去。 从未见过瑞王殿下,不知他是什么样的品貌。 容佑棠很好奇。 一路听着指责推卸拌嘴声,众人踏进景平轩。 “我哥怎么样了?”赵宜琳对着门口小厮劈头问。 “回公主的话,大夫们正里头忙着,小人不敢进去打搅。” “废物!” “你别跟着,我们先进去看看。”赵泽雍吩咐道。 “哎!”男女有别,赵宜琳只得在外面等候。 容佑棠不由得诧异:观她神态动作,竟是真关心担忧兄长的?不过也是,再如何可恶的人,总会有几个在乎的亲朋好友。 庶子逆袭[重生]_90 王府的人默认容佑棠是庆王贴身心腹,所以都没阻拦他。 刚踏进卧室,就闻见浓浓的苦涩药香,容佑棠听见清朗悦耳的一句:“……哪里就死了?御医说应该还能多活几年。” “您请平心静气,我们殿下已命人速去宫里传御医。”大夫耐心宽慰病人。 “四弟。”赵泽雍大步走到床榻前,不赞同地劝:“年纪轻轻,别说那些话,好好养着,此处如同家里一般的。” “三哥。”赵泽琛脸色雪白,唇色指端微微发紫,气短虚弱,苦笑道:“我又来给你添麻烦了。” 容佑棠正好看见瑞王的苦笑,登时惊为天人: 瑞王皮肤玉般润泽、瓷般细腻,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眉发乌浓,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汪着一泓寒凉的水,非常有神。因为出生就患有心疾,他整个人淡泊沉静,郁郁冷清。 谪仙多半就长这样的吧? 容佑棠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唯恐吹化了谪仙……哦不,唯恐冲撞了病人! “咱们是兄弟,你来庆王府我高兴得很。我长年在西北,没怎么照顾过你,甚愧。”赵泽雍坐在床沿,说话声比平常软了好几分,仿佛在面对比胞弟还要幼小的弟弟般。 瑞王愉悦道:“你年年给我送那么多关外药材,母妃欢喜得什么似的。” “举手之劳罢了。” 二皇子也探头,轻唤:“四弟可好些了?御医马上到,你只管放一万个心,啊。” “二哥,真是对不住。”瑞王歉意道,“宜琳没事吧?她性子娇蛮任性,我身为兄长,俱看在眼里,但怎么也纠正不了,实属无能——” 二皇子头疼摆手:“她没事,好着呢!怪不得你,连父皇也没辙,那是亲妹子,我们做哥哥的岂能同她较真?” “那周家兄妹呢”瑞王又问。 二皇子皱眉,明显有些烦躁。 “放心,他们也都在我府上,会妥善招待的。”赵泽雍温和告知。 瑞王轻轻点头,正色道:“这次是宜琳错了。等会儿她进来,我会教她,实在太不像话了。” 赵泽雍停顿片刻,缓缓道:“让她先冷静冷静吧,免得进来哭闹影响你休息。不介意的话,我替你教她,顺便还得调查意外详情。” “好极,先多谢三哥了。”瑞王莞尔:“我的话她只当耳旁风,估计你的话,她能听进去些。”他心脏不好,呼吸困难心跳过快,有些憋气。 幸而瑞王生在皇家,有天下名医良药精心呵护着,否则真的很难成年。容佑棠感慨地想:瑞王兄妹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性格迥异的两人。按常理推测,一般长期患病的人会脾气糟糕,可瑞王的涵养礼仪却这样好。 容佑棠站在床尾侧方,大受震撼,悄悄把瑞王看了又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几个皇子聊着聊着,瑞王眨眨眼睛,突然遥望容佑棠发问:“是你帮了宜琳,对吗?” 我、我——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赵泽雍眼里有感慨的笑意,二皇子竟满脸鼓励? 容佑棠心思变了又变,一时间摸不准情况,遂谨慎道: “回瑞王殿下的话:只是碰巧偶遇而已,谈不上帮忙。” 二皇子急道:“你得实话实说!长公主当时是不是被一群恶人……威胁迫害啊?” 咳咳,你竟然口头上都不给长公主留脸? 容佑棠暗中咋舌,悄悄和庆王一对眼神,低眉顺目道:“二殿下,具体情况小人委实不清楚。长公主当时迷路、找不到禅房,小人刚好经过,就顺便带路了。至于那群穷追不舍的陌生人,是半途突然冒出来的。” 瑞王了然点头:“总之,本王很感激你,必有重谢——” “重什么谢?给他十两银子就行了!”赵宜琳强行闯进来,嫌恶地剜一眼容佑棠,手一扬,掷出一锭十两的白银、朝容佑棠砸去。 容佑棠侧身闪避,那银子在半途被赵泽雍迅速截住。 “宜琳!”赵泽雍虎目一瞪。 “宜琳,道歉,你无礼了。”瑞王严肃吩咐。 容佑棠:“……”我是不是应该安静地走开?让他们哥几个教训妹妹?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十两银子,现还给他,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全都向着外人!”赵宜琳挤开众人,坐在兄长床沿,开始淌眼抹泪,哭诉道:“哥,你看看嘛,他们都欺负我。”说着还重点指着容佑棠。 血口喷人忘恩负义!容佑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自己要大人有大量。 瑞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说:“三哥,我得歇会儿。” “哥——”赵宜琳看来是惯常在胞兄面前撒娇告状的,动作神态熟练得很,一套一套的。 二皇子一副“眼不见为净”的表情,已退去外间喝茶压惊。 “行,你歇着,我已向父皇递了请求,你应当可以在庆王府玩几天。”赵泽雍耐心又关切,轻轻一拍病弱兄弟的肩。转身板起脸:“没听见?你哥要休息!”他深知这个妹妹的秉性,遂直接命令跟着的人:“带她去膳厅,看好她。未得四弟允许,不准踏进景平轩。” 赵宜琳倏然站起来,气咻咻地说:“三哥,你就是这样对待妹妹的?” “你们平时是怎么教导长公主的?”赵泽雍皱眉问奶娘和管教嬷嬷们。 “老奴失职,罪该万死,殿下恕罪。”奶娘苦着脸欲下跪。 赵泽雍一挥手:“此处严禁喧哗,都先下去,膳后带她去议事厅。” “我不——不——别拉我——”赵宜琳奋力挣扎,觉得受到天大委屈。 “公主,公主,先去用膳吧啊,您别饿坏了身子。”宫娥嬷嬷们看瑞王授权、庆王强硬、二皇子默许,只能合力把赵宜琳强行簇拥出去。 总算清静了! 容佑棠悄悄吁口气。 这时,二皇子才端着茶盏从外间踱进来,笑吟吟道:“还是老三管得住她,哎,我也是没法子了。” 瑞王闭目养神,白皙又薄的眼皮上,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庶子逆袭[重生]_91 “二哥,请移步膳厅。”赵泽雍略一抬手,临走前吩咐大夫和侍从们:“必须寸步不离,好生照顾着,待御医来了仔细交接明白。” “是!” 众人自觉轻手轻脚离开,容佑棠殿后,即将踏出里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谁知原本闭目养神的瑞王竟睁开眼睛,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容佑棠原地定住,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回以一个礼尚往来的笑脸。 这两人均容貌出色,万里挑一的俊美,同时笑起来,真是赏心悦目!只是瑞王孱弱,笑得豁达淡然;容佑棠正当年少,健康灵动,英气勃勃。 “走了。”赵泽雍头也不回地轻声招呼。 容佑棠对瑞王的印象很不错,他最后笑着微一躬身,脚步轻快出去了。 静默半晌后 “问问他是谁。”赵泽琛闭着眼睛吩咐:“或者直接转告我三哥,请他代为约束,切莫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想个法子酬谢他。” “是。”心腹侍从劝道:“您安心歇着吧,庆王殿下会处理好的。紧要关头,还是您考虑得周到,若直接回宫、连个缓冲都没有,估计会闹得沸沸扬扬。” 瑞王无奈道:“有什么办法?毕竟是亲妹妹。她自己考虑不到这些,总不能不管她。况且,母妃最近身体也欠安。” “会好的,都会好的。”侍从极力宽慰:“陛下最为关心重视您,长公主又是极受宠的,您快别多想了。” 瑞王闭目不语,眉间蹙着深深忧虑。 ——原来容佑棠误会了。二皇子本欲直接回宫,半途是瑞王表示病体无法支撑,这才到了庆王府寻医。 —— 其他人先去了膳厅,天潢贵胄何曾饿过肚子?个个饿得一脸痛苦之色。 容佑棠大清早赶马车去弘法寺,惯例午膳是和容父一起用斋饭的,却被赵宜琳搅了,如今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容佑棠关切问。 “今天上午。”赵泽雍并没有带人去膳厅,而是往后院走。他一本正经道:“听管家说,你天天都来打听?” 容佑棠点头:“你总是不回来,我很不放心。陛下没叫你回西北吧?”他一着急就满口“你”、“我”起来。 赵泽雍听得心里十分熨贴,笑着说:“陛下暂无指令。只是顺县那几件事搅在一起,故费了几日时间。” “韩如海和桑将军、何仲雄他们都怎么样了?”容佑棠迫不及待问。他还是少年身形,比高大俊朗的庆王矮了一头,走路的时候,需要抬头仰视。 赵泽雍耐心解答:“韩如海战场抗命、临阵脱逃,铁证如山,仅这两条就够砍脑袋了。不过,桑嘉诚状告韩如海谋害原朝廷命官孟华,故父皇将此案移交刑部彻查。另外,匪首于鑫已供认,九峰山确从关州何家手中获得粮食,于鑫掌握何仲雄买凶杀害生意对手的把柄,威胁其从命。” 容佑棠感慨:“早听说漕运竞争激烈,没想到已到了买凶杀人的地步!” “恶有恶报,罪有应得。”赵泽雍沉声道:“何仲雄买通水寇,凿沉对手船只,伪造谋财害命假象,其对手一家老小沉尸江心,极为残忍。” 容佑棠打了个寒颤。 但走着走着,原以为去书房容佑棠突然发觉正走向九皇子的住所!他立即激动起来,高兴地问:“九殿下也回来了吗?” “你去看看。”赵泽雍莞尔。 容佑棠拔腿就跑,熟门熟路刚到正房前台阶,就听见久违的九皇子的嗓音:“……说好一起用膳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人影也看不见!我真的要生气了,哼。” “九殿下!”容佑棠大叫一声,快步走进卧房。 坐在床上的赵泽安立即探头,欢喜道:“容哥儿?你来得真快呀!那些个木雕真有趣,连父皇都夸憨态可掬呢。”他的烧伤全部结痂,有些已脱落,新皮肤尚嫩红,头上冒出指甲长的发茬,人养得胖了些。 容佑棠却没急着进里间,他先脱了外袍,洗手擦脸,遥遥回应道:“有意思吧?我当时一眼就觉得好玩。虽雕工不够精细,但胜在质朴写意。” 容佑棠把自己打理干净后,才敢进入里间,免得秽了九皇子外露的大片伤口。 “嘿!”容佑棠眼前一亮,诚挚道:“您这是已大好了啊,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出去游玩了。” 赵泽安却总觉得自己的头发很奇怪,不愿多见人。他第无数次摸摸头皮,苦恼至极:“可太医都说,头发要好几个月才能像以前那样长——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人都有爱美之心。九皇子最近十分的忧郁,他每天要照许多次铜镜,迫切希望头发一夜变长。 “当然不!”容佑棠断然否决,安慰道:“听说重新长出来的头发会更加乌黑浓密,到时束发戴冠多好看。” “真的吗?” “当然了。否则婴童为什么要几次剃发呢?就是为了以后长漂亮些。”容佑棠煞有介事地解释。 赵泽安欣然赞同。可抬眼一看—— 赵泽雍洗完手也进来了,而且面色如常,毫无内疚之意? “说好一起用膳的,”赵泽安鼓着白胖脸颊:“结果现在都什么时辰啦?” “不是早就知会你先用?”赵泽雍挑眉。 “可明明约好的,你总是有事,丢下我一个人。”赵泽安眼巴巴地控诉,竟闪着泪花。 ——年过完了、元宵过完了、土匪也解决了……他又要回西北了,一走就得等到年底才能见面。 赵泽雍静静看着弟弟,明白对方的心思。 容佑棠见气氛不对劲,忙代为解释:“是真的有事:瑞王兄妹和二殿下来了,瑞王殿下略有不适。” 赵泽安低头按按眼睛,带着鼻音问:“四哥哥又不舒服吗?可他今早去皇寺祈福之前还好好的啊。”说完又不看人地郑重提醒:“别让大姐姐来。她老发脾气,我又劝不住。” “大夫看过了,已控制住,他正在景平轩休息。”容佑棠忍俊不禁:看来长公主真是、真是……一言难尽! “好。”赵泽雍答应,宠爱戏谑地吩咐:“赶紧摆膳,你们的九殿下都饿哭了。” “哎!”赵泽安手忙脚乱擦眼睛。 庶子逆袭[重生]_92 侍女小厮们忍笑,手脚麻利端上早准备好的午膳,为了照顾伤患,饭菜都非常清淡。 赵泽雍直接把人抱到桌前坐好,又亲自舀汤布菜,用实际行动表达失约的歉意,好半晌,才总算哄好弟弟。 “哼~”赵泽安终于动筷,满意埋头吃。 赵泽雍也给第三个人舀汤布菜,神态动作十分自然。 和乐融融。 可刚吃没一会儿,外间就来人通报: “启禀殿下,禁军右副统领卓志阳卓大人求见。” 容佑棠印象深刻:因为那人就是祈元殿失火案中、七皇子擅离职守幽会对象的父亲! “他还有脸来?”赵泽雍冷哼。 “据他所说,他家大公子……因为误会被抓进了庆王府。” 容佑棠暗中摇头:牵扯到卓家、就是牵扯到许多家,这回可麻烦了! 第45章 “带他到议事厅候着!”赵泽雍吩咐。 “是。” 侍卫退下后,赵泽安好奇问:“哥,你为什么要抓卓家公子啊?” “是二哥他们抓的。”赵泽雍顺手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说:“赶紧吃,吃完消消食就请大夫换药,我待会儿得去议事厅。” “哦,好吧。”赵泽安毕竟年幼,三两下就把外人抛在脑后,转而向兄长软磨硬泡地请求加餐糕点。 赵泽雍一直没答应,直到膳后携容佑棠去议事厅前,才松口吩咐道:“倘若你们九殿下配合换药、按时歇午觉的话,下午给他备一小碟子点心,最多五块。”语毕就要离开。 “桂花糕和千层酥可以吗?”赵泽安努力争取。 “白糖糕。”赵泽雍头也不回地拍板。 赵泽安欲言又止,最终明智闭嘴接受,有些挫败地叹口气。想了想又在后面喊:“容哥儿,一起下棋吧?” 容佑棠回头,笑着打趣道:“您待会儿要换药、换完药得午憩、醒来该忙着吃点心——白天是没空下棋了,明天我再过来啊。” “哎,好吧。”赵泽安无力地挥挥手。 —— “怪不得二殿下那么着急,之前我还以为真是为长公主出头呢。”容佑棠轻声说。 “卓志阳是韩太傅党,与平南侯党长期不合,两家无事都要找个借口斗一斗,何况这次抓住了把柄?”赵泽雍缓缓道。 容佑棠又回忆起一件事:“上次卓公子夜间当差却与七殿下……会面谈心,七殿下央求您别把卓公子送到大殿下手中,想必是担心大殿下迫于压力严加惩处。” 他们朝议事厅走。 “老七糊里糊涂,那次倒罕见地动了脑子。”赵泽雍无奈摇头,冷冷道:“大哥贤良稳妥名声在外,众目睽睽,不可能包庇手下的儿子;但交由其对头反而无事:二哥若是较真,岂不把剪除兄长羽翼之心昭然告知朝野?更何况,那次主要是老七闹出来的事,他不可能连着亲兄弟一齐收拾。只能不了了之。” “这回可真是好烫手山芋。”容佑棠有些担心:“您又被夹在中间了。他们不敢直接闹回皇宫,而是借庆王府发难——不如咱们也装傻一回,找个理由把这事儿撂开算了?” “晚了。”赵泽雍低声道:“自古请神容易送神难。从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的一刻起,就已经趟进浑水。” “没办法。瑞王殿下宿疾发作,开门稍慢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容佑棠小声指出。 赵泽雍忽然抬手揉乱对方头发,赞赏笑道:“你看出来了?” “原来你也知道?”容佑棠小心翼翼问。他之前看瑞王就觉得有些奇怪:心疾复发?可病人的精气神挺好啊,其贴身侍从也未见猝不及防的恐慌,不像“无法支撑”的凶险地步。可二皇子和长公主的惊惧焦急看着倒是真实情绪外露。 两相矛盾,必有一假! “我和他是兄弟,岂能看不出来?”赵泽雍面色如常,平静道:“他品性很不错,天资聪颖。只可惜造化弄人,没给他健康的体魄、却给了个不让人省心的胞妹。” 容佑棠大胆猜测:“如果不是二皇子和周家三兄妹在场,瑞王肯定私底下解决。管他卓公子、张公子的,先保住姑娘家的名声再说,认清凶手,今后有的是机会讨回公道。” ——庆王殿下真不容易,他的兄弟们多半不是省油的灯。 容佑棠同情极了。 片刻后,二人赶到议事厅,刚登上门口台阶,就听见里面的杂乱动静:“……狗胆包天!连公主都敢欺凌!”这是二皇子的怒斥声。 这什么哥哥啊?一句话牵扯自家三个公主妹妹!容佑棠简直没话说。 “殿下请息怒,犬子虽不争气,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冲撞了长公主固然有罪,但事出必有因——”这忍辱负重的陌生嗓音是卓志阳。 容佑棠和庆王进去一看: 二皇子端坐左上首,周家兄弟陪坐客席,卓志阳站着辩解,左侧立起两扇高大屏风,想必长公主在后面—— 她果然在后面! “放肆!”赵宜琳的反驳声在屏风后响起,悍然打断卓志阳的陈述,她愤怒道:“什么叫事出有因?姓卓的,你养的好下流胚儿子!连本公主也、也……也敢藐视,罪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儿女是债,有些父母还债时可能把命给搭进去。 容佑棠跟着庆王踏进议事厅,庆王落座右上首。 “卑职卓志阳叩见庆王殿下,殿下万安。”卓志阳看到庆王就眼前一亮,郑重其事行叩拜礼,宦海浮沉多年,他没来之前就明白:唉,恪儿能不能活命就全看这位了! “起,卓大人坐着说话吧。来人,上茶。”赵泽雍略抬手,正色道:“本王刚从宫里回府不久,尚不清楚此事来龙去脉,庆王府也不是刑部公堂,诸位有话好说,都克制些。” 庶子逆袭[重生]_93 “卑职教子无方,只配站着回话,请殿下代为主持,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卓志阳须发斑白,年过半百,满脸皱纹,卑微地弯腰低头。 他这样可不行!殿下毫不知情,又未得陛下授意,“代为主持”算什么?容佑棠很不赞同,他低头看庆王,对方轻轻朝下首暼一眼,容佑棠会意,遂客气劝道:“卓大人,您是堂堂朝廷大员,到了庆王府却不肯坐、不肯喝茶,若传出去,外人会误会我们殿下待客不周的。” “……不敢,不敢。”卓志阳只得苦笑着落座,他心急如焚,屁股略沾椅子,倾身担忧问:“殿下,卑职那、那混帐孽子呢?可、可还——” 赵泽雍直接吩咐:“把他们都带上来。卓大人,本王刚才已明说:庆王府不是刑部公堂。所以你大可放心,令公子还是刚来时的样子。”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动私刑,他来之前就带伤。 “哎,哎。”卓志阳感激涕零:“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他频频扭头看门口,须臾,王府侍卫果然押着一群捆绑堵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进来,其中就有他的嫡长子。 “恪儿!”卓志阳忙迎上去,拉着儿子细细打量,发现只是受了皮肉伤后,才稍稍放心。 “唔,唔唔唔,唔,呜呜。”卓恪拼命摆头挣扎,示意赶紧救他。 “哼!”二皇子重重把茶盏顿在桌上。 屏风后的赵宜琳也按捺不住了,怒喝道:“三哥,就是他!就是他!帮我活剐了他!” 完了,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还是带尖锐倒刺的,误碰得连皮带骨被扯掉一大块。 卓志阳咬牙,狠狠心,忽然一巴掌把儿子扇倒在地,训斥道:“无知孽障!你可知你闯了什么弥天大祸?叫你去弘法寺为家人祈福,怎么会不慎冒犯了长公主?孽子,卓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孽子?!”他边打边骂,是真打,耳光甩得“啪啪’脆响,老泪纵横,拳打脚踢,呵斥道:“打死算了,打死你给长公主赔罪,也好过你活着带累全家,打死你算了!” 如此一来,二皇子反而不好发难,只是长公主仍是恨极,讥讽道:“卓志阳,你做戏给谁看?本公主不吃这一套,几个耳光就能打死人?有本事你拿刀砍,那才叫一了百了!” 卓志阳高举的巴掌一僵,难堪地皱眉。 “卓大人冷静些,教子回家再教。”赵泽雍终于开口,提议道:“若当事双方愿意私了,那就快把实情真相道来,双方斟酌商量着解决;若不愿私了,就只能对薄公堂,闹它个沸沸扬扬。” “私了!处死那畜生就完了!若对薄公堂,你们卓家都得完。”赵宜琳立即开口,闹大了对她最不利。 二皇子却明显不甘心,欲言又止。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事只能私了,哪怕捅到承天帝跟前。皇帝越疼女儿、就越会低调处理——只是极可能转头就寻个罪名发难。 赵泽雍颔首,问卓志阳:“卓大人呢?若私了,本王身为长公主兄长,还是有资格出面的。” “唔!唔唔唔!呜呜呜……”卓恪吓得魂飞魄散,他被反绑双手,拼命翻滚着挪到父亲跟前,额头贴着其靴面呜咽求救,看着十分凄惨。 “我——”卓志阳心如刀绞,蹲下去,他最宠溺长子,否则根本不会赶来求情,直接舍弃一子保护家族才是明智之举。他单手搂着儿子,双膝跪地,涕泪交加,哀求道:“庆王殿下,长公主金枝玉叶,固然尊贵,可当时是在香火鼎盛的寺庙,双方身边都有人跟着伺候,犬子虽顽劣,但不可能当众把公主……我们愿意私了,以维护公主清誉。但求您千万调查清楚、调查个水落石出!”说完他按着长子脑袋,“砰砰砰”地磕头。 由始至终,卓志阳都没多看二皇子,他非常笃定,对方巴不得借此机会除掉卓家满门。 容佑棠分神去看周家兄弟:周明杰目不斜视,谦逊恭谨;周明宏掩不住烦躁憋屈,垂头丧气。 容佑棠十分感慨:二皇子把他的表亲利用得真彻底啊!叫周明宏尚长公主,让周筱彤接近瑞王,好拉拢瑞王母舅、兵部尚书的势力。 “那就开始。”赵泽雍命令:“刘氏,你先说,务必一五一十据实以告。” 长公主的奶娘刘嬷嬷苦着脸从屏风后绕出来,战战兢兢跪好,悄悄暼一眼二皇子,后者立即眯起眼睛,刘嬷嬷迅速收回视线,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哆嗦道:“回庆王殿下的话:老奴不敢有所隐瞒。今日本是想去皇寺祈福的,可路途甚远,恐瑞王殿下劳累,于是去了弘法寺。小半天就烧香祈福完毕,等放斋饭期间,瑞王殿下在禅房休息,僧人说北院有座小梅山,风景尚可,于是、于是……二殿下就提议去逛,老奴等人伺候着公主,还有周家三人,一齐去了小梅山。可刚在亭子里坐下,老奴等人就被叫去备热茶点心,走开了一会子。待回转时,就听说公主与周二公子赏花时,出事了,周二公子受伤,公主……独自下山寻人,结果迷路——” “听说的便罢了。”赵泽雍打断,扭头直接问二皇子:“二哥,你当时是在场的吧?” 二皇子清清嗓子,有些尴尬道:“那小梅山风景甚美,我们分开游赏了。” 撒谎!你肯定是在撮合长公主和周明宏,才故意设计的。容佑棠鄙夷想。 赵泽雍服气地点点头,又问周明宏:“本王问你:当时跟着的都有谁?” 周明杰悄悄肘击兄弟,周明宏强忍着气,起身答道: “二殿下命草民陪护长公主赏花,随行的还有两个侍卫、两个内侍,光明磊落。只是长公主……不慎将草民推下陡坡,故侍卫和内侍来救,忙乱后才发现,长公主不知所踪了。” “哼!”屏风后的赵宜琳心气不顺,一丢,把小盖钟的盖子摔碎。今日周明宏是没得罪她,而且还尽心尽力地奉承着,可她就是不喜欢、就是讨厌想吃天鹅肉的小懒蛤蟆!因此周明宏怎么做都是错的,连喘气都是错的。 赵泽雍略一思索,低声嘱咐刘嬷嬷几句,她忙回到屏风后,好说歹说哄劝半晌后,才响起刘嬷嬷的嗓音:“公主离开小梅山后,是想回禅房的,但走的不是原路,兜转几下子,遇见恶……卓大公子,对方傲慢无礼、言语粗鄙放肆,不敬不尊——” 仍被堵嘴的卓恪眼珠子都红了,大声“唔唔”以示抗议,被他爹打了好几下才恢复冷静。 “公主孤身一人,”刘嬷嬷继续代为陈述:“只得退避之,对方却不依不饶、无法无天,指使下人围追堵截,竟试图捉拿公主!幸亏偶遇庆王殿下府上的人,才得以平安脱险。” 赵泽雍侧头望向容佑棠,后者会意,和领命而来的卫杰一同,把自身掌握的情况告知。 “殿下!”卓志阳听得冒冷汗,虽不知冲突原因,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好色,管不住下半身。否则也不会放着皇寺不去,而是去百姓小吏商贾人家聚集的弘法寺,他房里几个小妾都是外头闲逛时看上眼纳的。所以,言语调戏几句、或者动手摸几把,是……极可能的。 但一定不可能在佛寺就把公主给玷污了! “殿下,您——”卓志阳提心吊胆。 “卓恪。”赵泽雍威严道:“本王给你开口的机会,但你得说实话,否则直接送你进刑部。” “唔!唔唔!”卓恪拼命点头。 赵泽雍朝亲卫递了个眼神,后者随即取下卓恪口中的布团。 “庆王殿下,我冤枉啊!”卓恪张嘴就哭喊,膝行着往前:“冤死我了,简直好心没好报——” “肃静!”王府亲卫一把将人提溜回远处,卓志阳忙稳住儿子,抬手又揍几下:“你当这儿什么地方?还不赶紧说明情况?” 卓恪哭丧着脸,委屈道:“我去郊外访友,回城时路过弘法寺,就顺便进去歇脚吃斋饭,半路遇见她、遇见长公主,她当时没有表明身份。我没有半分不敬,是她主动问‘禅房怎么走’,我好心带路,孰料她突然翻脸,张嘴骂人、抬手打人,还踢伤我下体——” “嘭”一下,屏风剧烈摇晃、险些倒下,嬷嬷们拼命安抚,赵宜琳听到卫杰进来时、本来刻意收敛了些,此时却忍无可忍地喊:“胡说八道!若不是你口出妄言,轻佻无礼,本公主看也懒得看你一眼,没得脏眼睛,打骂几下算什么?你罪该万死!” “长公主也要讲理啊!那么多人看着,我根本没碰你一下,你就翻脸攻击人了,把我踢得当场倒地,这些难道是我冤枉你的?”卓恪气得七窍生烟。没错,老子是惯在漂亮姑娘身上用功,长公主像带刺玫瑰,老子心痒痒——但夸她几句,怎么就错了? 赵宜琳火冒三丈:“你把本公主当什么人了?敢油嘴滑舌就该死!” “你指使下人捉拿长公主?”赵泽雍问,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不!不是!”卓恪坚决摇头否认,窘迫道:“我当时被踢伤下体,倒地躺半天才缓过神,是跟着的人自作主张,您一问便知。后来没一会儿,我们就全被抓了,才知道她原来是长公主。” 赵宜琳听声音快被气疯了:“三哥,你听听,他分明是在狡辩!倘若没遇见你的小厮和卫、卫大人,我这会子估计早死了!” 庶子逆袭[重生]_94 容小厮哭笑不得:果然女的都喜欢武艺高强的英雄好汉!我就算再尽心尽力救她,也只能是“庆王的贪财可恶小厮”。 二皇子忍不住插话:“老三呐,卓恪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是明摆着的,不能委屈了咱妹子啊。” 赵宜琳在屏风后抽泣,忽然觉得二哥真不错。 卓志阳叩首道:“殿下,求您主持公道!家中刁奴狂妄,是卑职治家无方,愿交由公主随意发落。可犬子只是有眼不识泰山、不慎言语冒犯了长公主,罪不至死啊!” “卓大人,你们先下去小坐片刻,此事稍后再议。”赵泽雍吩咐。 卓家人只得随亲卫离开回避,他们也需要紧急商讨对策。 片刻后,外人悉数退下。 赵宜琳迫不及待从屏风后绕出来,下意识先扫视一眼:哪个是卫杰?全是侍卫啊,难道卫杰是三哥的亲卫? 门第有些低了,但人是很不错的。长公主惋惜地想。 “三哥,你准备怎么处置他?”赵宜琳问。 “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把对方‘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吗?”赵泽雍挑眉反问。 赵宜琳揪玩发梢,歪着脑袋,撇撇嘴:“你们会同意吗?” “不是不同意,而是没那权利。”赵泽雍正色道:“凌迟是死罪中的重罪,朝廷判决尚需三审三查,严格核实。我早说过,庆王府不是刑部公堂,而且你这情况,就算移交刑部,也不可能将卓恪砍头,顶多杖责、永不录用为官、申斥其父。” 二皇子急道:“难道就轻饶他了?宜琳岂不白白受委屈?” “那二哥有何高见?”赵泽雍好整以暇问,直白提醒道:“公主按例配四个嬷嬷、数名宫女,出行更有侍卫保护——宜琳怎么会落单?这是极严重的过失。若闹大,不知牵连多少人,宜琳更是难保清誉。” 怪我喽? 二皇子豁然起身,脸色很不好看,硬梆梆丢下一句:“你们看着办吧,我有事,先回宫。”语毕,抬脚就走,心说:本殿下今日真是受够了! “哎——”赵宜琳不敢置信地跺脚。 容佑棠却早已经惊呆了:他面朝门口,好半晌之前,就清晰看见雕花镂空通风窗前玄色织锦龙袍一闪而过! 陛下? 容佑棠立即悄悄告知庆王,后者凝神观察片刻,借低头喝茶的动作以示知晓。 片刻后,赵泽雍再次把卓家父子叫上来,双方交涉许久,最终定下了:“杖责五十,遣返原籍,不得回京。本王亦会跟吏部打招呼,永不录用卓恪。” “谢殿下开恩!卑职回去定当处死辱骂撕扯长公主的刁奴。”卓志阳感激涕零,强压着如遭晴天霹雳的儿子磕头,恭请负责监督行刑的赵宜琳的亲信回府。 “真是便宜他了!”赵宜琳忿忿不平。 此时门口光线一晃 “否则你还想怎样?”承天帝面无表情问。 “父皇?!”赵宜琳惊呼,紧接着惊喜飞扑,抓住父亲的胳膊,撒娇地晃:“父皇,女儿险些见不到您了。” “叩见父皇。”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眨眼间跪了一屋子的人。 “平身。”承天帝挥开长女,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皇请上座。”赵泽雍一板一眼,虽口称“父皇”,却恪守君臣之礼。 “唔。”承天帝落座,疲惫捏捏眉心,问:“你四弟如何了?” “御医照顾着,暂无大碍。” “唔。”承天帝斜睨站得笔直、性子更直、打小不懂得亲近讨好父亲的儿子,沉吟许久,才不疾不徐道:“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妥,换成朕,也只能这样。” “父皇~”赵宜琳不依地娇嗔。 赵泽雍却木着脸:“您过誉。” “怎么?剿匪凯旋唯独没封赏你、生气了?”承天帝佯怒质问。 赵泽雍面不改色:“儿臣从未在乎。身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 “知道就好。”承天帝威严端坐,话音一转,却不满批评道:“你这性子,在西北十数年也没能拧过来!太让朕失望。” 容佑棠心念一动,万分紧张地竖起耳朵。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赵泽雍微躬身。 承天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看来,哪怕再让你去西北历练十年,也是没用的,罢了罢了。皇三子泽雍听令!” “儿臣在。”赵泽雍直挺挺跪下。 “朕思前想后:你带过兵、治过军、打过一些胜仗,又是刻板不知变通、强硬耿直的臭脾气,由你督建北郊大营最为合适。老三,朕命令你拿出魄力胆识来,出任北郊大营指挥使,用西北的标准选拔训练新兵!” 赵泽雍似是太过吃惊,不知所措,愣住了。 “你敢抗旨?”承天帝喝问。 “不敢。”赵泽雍叹口气,低声道:“儿臣遵旨。” 太好了殿下可以留京了!容佑棠喜不自胜,然而他刚刚开始激动,承天帝又看着周明宏问:“你就是皇后提过的小外甥?” 周明宏硬着头皮称是。 承天帝满意点点头:“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正在国子监进学?” 周明宏再次称是。 庶子逆袭[重生]_95 “父皇?”赵宜琳嘴巴微张,茫茫然。 “不错。”承天帝又点头,威严笑问:“既有意尚公主,为何迟迟不上奏求赐婚呢?嗯?” 赵宜琳心胆俱裂,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抱着承天帝的腿,尖声嘶喊:“父皇——” 第46章 “父皇,不!我不!父皇,您这是做什么呀?”赵宜琳吓得魂飞魄散,泪流满面,跪坐在地,紧抱承天帝的腿不放,她仰脸哀求:“不!我看不上他!父皇,您别这样,女儿知道错了,打我骂我罚我都可以,但求求您别逼我成亲,父皇~”赵宜琳哭得萎顿在地,是真的伤心害怕了。 她是刁蛮跋扈,但不是傻子,非常清楚尊荣富贵万人追捧都源自于出身、源自于父兄母亲的宠爱。一旦失宠,她就该过得像出身低贱的三公主那样凄惨可笑! 周明宏见赵宜琳如此强烈抗拒,不由得又是困窘无奈、又是屈辱难堪,顺势而为的请求也不能说出口了。 承天帝纹丝不动端坐,看也没看痛哭流涕的长女一眼,他对着周家兄弟叹气,无奈笑着摇头:“朕这个女儿啊,素日娇惯太过,没规没矩的,任性得很。” “长公主殿下开朗灵慧,气度非凡,皇家明珠光彩照人,令草民自惭形秽,深切敬服仰慕之,但草民地位卑微——”周明宏重燃希望,压抑着狂喜,诚惶诚恐,万分诚挚地奉承。他无才出仕、又是嫡次子,家族全力助他尚公主,确实是极好的谋划:当上驸马,几辈子荣华富贵都不用发愁,而且是体面的皇亲国戚,到时交友圈子将焕然一新,不也是出人头地的好办法? “闭嘴!你闭嘴!”赵宜琳痛斥周明宏,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对方。 “安静。”承天帝不悦地训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父皇!父皇,女儿再不敢了,您说什么我都改,唯独别把我许配给他,求求您,呜呜呜。”赵宜琳拼命摇晃父亲的腿,生怕其心血来潮张口赐婚,到时就算她是公主,也得听从君父的命令。 容佑棠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因为他极厌恶长公主。但旁观半晌,看对方坐地哭泣哀求,又触动他想起生母识人不清、错付终身、导致半生以泪洗面的悲惨遭遇——唉,无言以对…… 僵持片刻,赵泽雍看不下去了,在场者也只有他能劝阻、敢劝阻。 “父皇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口谕也是圣谕、圣旨。”赵泽雍首先沉声提醒,然后将妹妹从地上拽起来,扭头吩咐:“刘氏,你们还不赶紧带长公主下去休息?” 承天帝之前与周家兄弟亲切交谈时,脸在笑、眼睛没笑;如今见三子插手干涉,他转而板起脸、眼里却有欣慰笑意。只仍是不理睬长女。 “三哥!三哥!”惊吓过度的赵宜琳这时才想起还有另一条腿能抱。于是她立刻抓住赵泽雍的胳膊,用力摇晃,痛哭流涕道:“三哥,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不管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在庆王府撒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斤斤计较,好吗?帮帮忙,你劝劝父皇啊!” 赵泽雍忍耐着妹妹的眼泪鼻涕和尖利嗓音,用力一提,拎着胳膊将人提溜起来,以眼神示意,奶娘等几个嬷嬷忙奔来将长公主拥住,哄慰的哄慰、擦泪的擦泪。 容佑棠悄悄朝庆王比了一个“九”的手势,想了想,又比一个“四”。 赵泽雍会意,随即开口:“父皇,小九和四弟都盼着您去探望。尤其小九,他一天不知要念叨您几回。” “唔。”承天帝没好气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喝茶。 “父皇,周家人已陪侍大半日,不如、改天空闲了再叫他们说话?”赵泽雍提议。 “行吧。”承天帝顺势应允,亲切和蔼道:“你们先回去,改日空闲了,也入宫看看你们的皇后姑母。” “是。” “谨遵陛下吩咐。” 周家兄弟毕恭毕敬地告退,能得帝王如此和颜悦色对待,他们当真受宠若惊、惶恐不安。 片刻后,议事厅陷入冷场,只有赵宜琳在哭哭啼啼。 容佑棠深知庆王与父亲关系一般,要他主动说软话好话是很难的,可总得有人开口。于是他又悄悄比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赵泽雍为难地皱眉,沉默半晌,才干巴巴问:“您怎么突然出宫了?也不事先说一声,儿臣好去迎接。用过午膳了吧?” 吧?不应该是“吗”?容佑棠莫名想笑。 承天帝稀罕且稀奇地掀起眼皮,把茶盅一顿,瞪着眼睛道:“午膳?这都什么时辰了?”连句好话也说不好,真真木愣! 但能想起来问,已属难得,这小子以前连半句闲话也不多说。宜琳脾气坏、不得人心,但他没有坐视不管,这很好,有兄长的气度风范,不像……唉! 承天帝板着脸。 赵泽雍诧异问:“难道还没吃?”他扭头问跟着的人:“李公公?” 李德英早把承天帝的表情看在眼里、揣摩在心里,他躬身,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地说:“今儿陛下直忙到午时,还没用膳呢,您府上的人就急匆匆进宫请求御医,陛下乃仁慈君父,安排妥当就出来这儿了,粒米未粘牙——” “咳咳。”承天帝轻训:“就你多话。” 李德英忙告罪闭嘴。事实上,承天帝虽粒米未粘牙,却是用过一碗汤、半份粥的。 “这怎么行?”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立即吩咐下人速速备膳,正色道:“李公公,纵然陛下忙乱担忧,你们跟着的人也应当及时提醒。一国之君,务必保重龙体,否则江山社稷——” “行了行了!”承天帝不爱听,抬脚朝后院后,不耐烦道:“你的这些个话,朕在朝堂上已听腻了。” “是。”赵泽雍面无表情跟随,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父皇,您——”赵宜琳一直被父亲冷落,娇生惯养的她万分恐慌心急,亦步亦趋,又要哭。 “宜琳,你先去收拾收拾满脸的脂粉鼻涕,冷静后再来面圣。你已不是小姑娘了,遇事得动动脑子,再这样哭闹,父皇心情只会更欠佳。”赵泽雍把人拦下,好言提点。 “呜呜,咳咳,我、我我也知道,可、你看父皇,他像、像变了个人似的。”赵宜琳哭得哽咽倒气,说话磕磕巴巴。但她终于听了兄长的劝,抽抽搭搭,灰头灰脸地回屋去梳洗了。 承天帝轻裘宝带,悠闲负手踱步,走上曲廊,慢慢巡视跟儿子一样古板方正、丝毫不见精致繁复雕饰的庆王府。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头疼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宜琳是被朕宠坏了?” 简直明知故问! 可这能实话实说吗?拉开一段距离随从的容佑棠腹诽。 赵泽雍一板一眼道:“父母关爱子女,再正常不过。但父皇从未教导宜琳作恶行凶,故儿臣并不觉得她是被您宠坏的。” “那她怎么成了今天这样?”承天帝也是父亲,也得为子女发愁。 “儿臣久居边塞,很不懂姑娘家心思,无法为父皇分这种忧,抱歉。”赵泽雍致歉,而后又直言不讳:“但宜琳早就到出阁的年纪了,观她内心也并非不愿成亲——” “她就是眼高于顶,太过挑剔了!”承天帝说起这个就唉声叹气,抬手拍打曲廊栏杆,堪称诉苦,大倒苦水:“你小子远在西北,不知朕的难处。这七八年间,宜琳拒绝的驸马人选不下二三十位,理由五花八门,总之她就是不满意!其中几个是朕亲自考察挑选的青年才俊,有公侯之后、也有朝臣之子,品貌均十分出众,实属良配。谁知她就是能挑出许多毛病来,丝毫不曾体会朕的良苦用心!” 庶子逆袭[重生]_96 赵泽雍皱眉,耐着性子听,却满脸的“恕儿臣爱莫能助”。 “她那样子,做父亲的没脸呐。”承天帝唏嘘摇头:“别人的儿子也是家中珍宝,宜琳时常当众给人难堪,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需德才兼备,方能得人心。你妹子闯祸,朕就得善后、帮忙收拾烂摊子。就好比上次的礼部尚书之子,也是朕亲自挑选,其家风正派、自律上进,却被宜琳无礼羞辱,朕简直没脸见礼部尚书了。” 脸面脸面,互相要脸、互相给脸,才能维持交情。赵宜琳那性子,即使她爹是玉皇大帝,众人也会厌弃憎恶。 “父皇也不必过度忧心。”赵泽雍严肃指出:“那周明宏一则年纪小了三岁、宜琳不自在;二则其为人无甚进取心,多半冲着驸马头衔而来。儿臣认为不可取,毕竟是终身大事,请父皇慎重。” 承天帝嗤笑:“你当朕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周明宏确实不妥。” “您无意便好。” 承天帝黑着脸,吩咐道:“朕准备冷她一段日子,免得她越发不知轻重进退、不守闺律女诫!”沉吟半晌,他郑重道:“关于择驸马,朕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今年底仍不成,朕只能下旨赐婚,断不能由着她肆意妄为。” 赵泽雍顿感棘手,马上问:“您是想把她晾在我这儿?” 承天帝威严暼一眼:“不愿意?” “……不敢。” “这就好。”承天帝自顾自满意颔首:“你身为兄长,教导妹妹是应该的。朕虽是皇帝,可也没本事押着驸马与女儿相敬如宾啊,唉。” 谁被长公主看上谁倒霉,成亲后必定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 容佑棠简直想捧腹大笑,笑完却又慨叹:骄纵任性的人,背后肯定有人宠爱呵护,否则早被打杀了。 接下来,承天帝先去探望了病弱的四子,疼惜宽慰好半晌;而后又去看老来子,笑得十分开怀,耐心陪赵泽安吃糕点、下棋,哄了又哄,慈爱宽厚,仿佛只是普通的父亲。 足足在庆王府待了两个多时辰,承天帝才赶在宫门落钥前回去,做儿子的自然得亲自护送,赵泽雍点了十数名亲卫,稳妥地把父亲直送进寝殿——还顺便领回授职北郊大营指挥使的盖了传国玉玺的圣旨! 筹划多时,今日终于达成心愿。 返回时,赵泽雍心里有底,故没怎么太意外。但亲卫们多少散发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快劲儿来,他们憋着喜悦,得意簇拥着庆王,马蹄哒哒哒跑回王府。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管家喜气洋洋,飞奔相迎,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抹眼泪的冲动:他是忠心耿耿、侍奉两代的旧人,见庆王今年终于不用回荒凉危险的西北戍守,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叫所有人冷静些,一应如常过日子。这个你收好。”赵泽雍将圣旨交由管家,行走间袍角翻飞,英武俊朗,随口问:“容佑棠呢?” 管家用力按按眼睛,答道:“容公子早回去了。他说今日事出仓促,其令尊十分担忧,所以急着回家报平安。” 赵泽雍脚步略一停顿,接着才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不可否认,这刹那赵泽雍很失望。本以为对方会欢天喜地、翘首以盼等候,晚上一起用膳的,毕竟那小子时常忧愁念叨,生怕自己回西北去。 然而,本王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回家了! 赵泽雍板着脸,侧面线条冷硬。 —— 夜间·容宅 “天黑了,你还要出去啊?”容开济关切问,言语间非常尊重孩子。 容佑棠兴冲冲提上自酿的梅子酒,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爹,后天我就要进国子监了,有许多问题不明白,趁殿下这两天有空,我得赶紧去问问。您早点儿歇着吧啊。” 容开济把披风塞给儿子,疑惑问:“可这大晚上的,庆王有空见你?” “有的。”容佑棠与有荣焉地指出:“他过两天会忙得废寝忘食,估计人影也见不着,到时我又在国子监,越发碰不上了。” 哎,等陛下明早在朝堂上一宣布,殿下肯定饱受八方压力,他生性刚强、执行公务尽心尽力,肯定会夜以继日地忙上很长一段时间。提携知遇之恩,我得赶紧过去贺一贺他才行! 于是容佑棠回家报完平安,吃过晚饭后,就急急忙忙地要赶去庆王府。 “叫李顺送你?”容开济提议。 “不用,外头灯火通明的,街上正热闹着呢。”容佑棠笑眯眯牵马往外走。 儿子长大了、越发有自己主意了,总不能把他拘在家里。 容开济只得嘱咐:“那你多加小心,别走胡同小巷,夜间难免宵小出没。” “知道,那我走了啊!”容佑棠策马离开前不忘提醒:“爹,你回去吧,看书别熬得太晚。” “哎——”要不要给你留门?你今晚回家睡吗? ……儿子已策马走远。 容开济絮絮叨叨地对老伙计感慨:“看看,你看看。” “咱回去吧。”管家李顺乐呵呵地安慰:“少爷长大了,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凡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如果他像胡同里的几个混小子那样,天天躺家里睡懒觉、无所事事,那才叫麻烦啊。这左邻右舍的,不知多羡慕您教子有方呢。” 这种好话就没有父母不爱听的! 容开济无论如何掩饰不住,满面春风,昂首挺胸走回屋,骄傲欣慰至极。 —— 我要去当面祝贺殿下! 容佑棠眉开眼笑地想,比他自己当了北郊大营指挥使还高兴——哦,不!假如是我被任命为指挥使,那简直愁也愁死了,根本不是什么好事,陛下肯定想借那位子压死我哈哈哈哈哈…… 容佑棠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心情好极。马儿没脱缰,他的思绪却早已脱缰,四蹄腾空,欢快狂奔。 可惜,乐极生悲! 这附近的几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当骑马出巷口时,容佑棠熟练又下意识地勒马,慢慢走出去。 但左外侧墙根突然倒下一个人!对方软绵绵躺倒在地,眼看要被马蹄踩中! 猝不及防 “吁——”容佑棠当即断喝,本能地往右侧勒马,马儿扬蹄嘶鸣,险些撞墙,容佑棠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稳住!但马鞍上挂着的梅子酒却不幸坠地,“啪啦~”两声,碎得稀烂,瞬间酒香四溢。 庶子逆袭[重生]_97 容佑棠忙下马,快步靠近,急问:“哪位?你没事吧?”只是他刚弯腰,就闻见一阵冲天酒气,那显然不是梅子酒的清香。 “兴大哥?怎么又喝得烂醉!好险,差点儿撞伤你了。”容佑棠认清是邻居后,刚想把人搀扶起来,可酒虫忽然闻见酒香,醉醺醺就要爬去寻那堆碎裂的梅子酒,无论如何听不进劝。 “酒,酒,给我酒。”烂酒鬼大着舌头嚷,满脸浮肿,一身脏污,执意要趴地上舔残酒,落地生根似的,死活拽不动。 “别闹了,地上脏啊!”容佑棠哭笑不得,又无法视而不见。 这兴大每每喝得烂醉,时常醉倒在街头小巷,出了名的。夏秋就算了,可冬天能冻死,人命关天,街坊邻居只要看见了,哪怕自己懒得动手,也会在胡同里吆喝几嗓子:兴大又喝醉喽,躺哪儿哪儿喽! 可此处是巷口,喊人是听不见的。 容佑棠只得返回东四胡同,去敲醉鬼的门: “有人在家吗?兴大哥喝醉了,躺在巷口。有人——” 门很快被拉开,兴大的老娘粗着嗓子对容佑棠一声“知道了”,随后扭头朝里头怒骂:“还不赶紧的?兴儿冻坏了怎么办?黑灯瞎火的,你梳妆打扮出门给谁看啊?” 这凶巴巴的恶婆婆!容佑棠摇头,报信后赶紧转身离开。但他们同路,到巷口时,两个女人艰难搀扶高壮醉鬼,累得气喘吁吁。兴大老娘难得好声好气地说句话:“容哥儿,搭把手吧?” —— “有那种邻居,也是扰人。”赵泽雍摇头,略带酒气。他刚从定北侯府回来,能留京出任备受瞩目的指挥使,外祖家喜出望外,少不得设宴祝贺。 已在客卧换上干净衣物、洗漱后的容佑棠无奈道:“喝醉的人死沉死沉,而且他还发酒疯,喊叫挣扎,三个人都按不住!” 赵泽雍愉快笑出声,眼神专注——他刚才从外祖家回来,看见少年站在院门口等待,脸被北风吹得泛红,顾盼生辉,一看见自己,就笑着跑过来。 瞬间心气就平顺了。 不错,还是不错的。 “难为你了,大晚上还过来。”赵泽雍把人带进卧房,脸上一直有笑意,脱掉披风。 “殿下雄才伟略智勇无双,陛下知人善用慧眼识珠,两全其美!实在是太好了!”容佑棠美滋滋,脱口一串漂亮话。 “惯会溜须拍马。先记着,改日赏你。”赵泽雍莞尔。 烛光昏黄,只二人独处。窗外北风呜呼,室内却暖意融融。 赵泽雍洗了手,转身站定,自顺县那晚后,他刻意克制到现在,才让对方消除芥蒂,又放心地亲近。 忽然间,赵泽雍借着烛光照明,伸手抚上对方白皙右耳,那耳垂破皮,渗出血珠,红白相映,格外刺眼。他皱眉问:“这怎么弄的?” “什么?”容佑棠被轻轻抚摸耳垂,倍感异样,浑身一个激灵,退开想闪避,却被稳稳按住。 “定是那人发酒疯挥手用指甲划的。”赵泽雍相当不悦,相当相当不悦!脑海中浮现容佑棠努力搀扶胡乱挣扎的酒鬼、对方整个人依靠紧贴,甚至搂抱—— 大胆!简直放肆! “哦,没事,小伤口。”容佑棠不以为然。 这不是小伤口的问题。赵泽雍心说。 “殿下,不用管它的。”容佑棠说。 可赵泽雍没理会。他严肃将那小小伤口清洗、消毒、上药,就差密实包扎。 两人对坐,四目对视。 赵泽雍的右手在对方耳朵流连,时轻时重抚摸揉捏;左手下滑、往后,轻轻握住对方后颈,低头慢慢靠近,同时把人拉进怀里。 阵阵颤栗,微微哆嗦。 他的手好烫,他想干什么? 他又挡住了光,从阴影中压下来……我觉得害怕。 “殿下——”容佑棠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第47章 烛台上燃烧儿臂粗的蜡烛,卧房无风,烛光冷不丁才跳跃一下,晃得满室倒影破碎摇摆,烛泪滴落,攒了个小尖锥。 赵泽雍宽厚的胸膛牢牢挡住烛光,他怀里的人整个被阴影笼罩。 “殿下——”容佑棠不知所措,心跳如擂鼓,有些无法思考。 他被赵泽雍缓慢但坚定的拥进怀里,两人四目相对,险险就要鼻尖碰鼻尖。 “殿下,我——” “嗯?” 赵泽雍眸光幽深,鼻息火热,渐渐控制不住呼吸。他的右手终于放过那被揉得晕红的玉白耳朵,转而抚上其脸颊,神态异常专注,武人粗糙带硬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少年的额头、眉眼、鼻梁、鼻尖、下巴,怜惜而又小心翼翼。然而他的左手却明显失控:只安份放在少年后颈片刻,就不由自主下滑,来回抚摸其背部,且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手掌与棉袍摩擦,似是要将碍事的衣服撕裂般——最后倏然放在少年瘦削柔韧的腰间,强壮有力的手臂发力箍紧! “庆王殿下——”容佑棠的上半身被迫与对方紧贴,脸红得要滴水,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他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尴尬窘迫紧张至极,脑海一片空白。 “嗯?”赵泽雍的回应带着浓浓笑意。 “我想走了。”容佑棠趋利避害的本能教他说。 “哪儿去?” “我得回家了。”容佑棠的本能又说。 “天太晚,不准。” “可是我特、特别想回家。”容佑棠的本能战战兢兢地恳求。他眼睛睁得大又圆,一眨不眨,盛满茫然害怕。 庶子逆袭[重生]_98 “不准!”赵泽雍断然否决。 铁腕硬汉怀抱里第一次拥住心仪的人,根本无法松开。他抱着的少年修长单薄,但瘦不露骨,正是最美好的年纪,眉眼就像一笔一笔精心描画出来的,眼睛平素慧黠灵动滴溜溜转,此时却呆愣愣看人。 “你……先放手好吗?我要被勒死了。”容佑棠又挣了挣。 “这样呢?”赵泽雍稍稍放松箍紧对方腰背的胳膊。 “你根本没有放手!”容佑棠控诉道。 “嗯。”赵泽雍坦然承认。 两人上身严丝合缝紧贴,赵泽雍力道惊人,而且越来越用力,他逆光,看不清表情,容佑棠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滚烫皮肤和粗糙指腹。 意乱情迷,心神荡漾。 互相欣赏的人亲密相拥,没有谁恶心翻脸或者拂袖离去。两个都是新手,丝毫没有经验,只能笨拙摸索,幸好人有本能,依靠着贴紧了,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赵泽雍用鼻尖轻轻触碰对方的,对方下意识后缩要躲,赵泽雍手上立即用力,稳稳把人抱紧。他进一步靠近,眼神炙热—— “你、你这样我很害怕。”容佑棠遵从身体感受诚实说。他双手抵住对方肩膀,试图拉开距离,脸红耳赤,快要被拽离自己的圆凳。 “别怕。”赵泽雍只是笑,他轻而易举镇压对方,低头,把人生第一个充满爱意情欲的吻、落在少年白皙光滑的额头上。 ——那力道轻如绒毛扫过,本微不可察,却在双方心田刻下刀劈斧凿般又深又重的一道! 容佑棠双目圆睁,心跳快得连成一串紧密急促鼓点,完全喘不过气,也就顾不上“庆王力气太大了他是想把我勒死吗”这个问题。 一触即分。 赵泽雍吻完后,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亲昵摩挲,鼻尖碰鼻尖,眼神交汇碰撞,没有丝毫的亵玩之意。 “你、你——”容佑棠张口结舌,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生气的,可脑海不仅完全空白、甚至还缺氧头晕,莫名着急,十分激动……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居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和方式! 天呐,我怎么了? 正当容佑棠稀里糊涂心乱如麻时,房门突然被“叩叩~”敲响!! “殿下,梅子酒烫好了。”门外小厮禀告。 容佑棠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脱庆王,“哧溜”一下退开老远、直退到书桌旁边,隔着老远,手撑桌面,提心吊胆地望向门口,努力压抑狂乱的呼吸和心跳:为什么我会有种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外人撞破的慌乱感?哦对了,这件事本身就不为世人所接纳…… 赵泽雍及时松手把人放走,以免对方吓得逃出庆王府,他抬手,低声安抚:“别害怕,你不用怕。”调整呼吸半晌,他才吩咐:“进。” “是。”小厮获得允许后,推门进来,端着的梅子酒香四溢,清冽悠长,手脚麻利摆放在桌上,同时解释道:“殿下恕罪,这梅子酒偏清淡清甜,酒窖里寻半天才翻出这一壶,还是厨娘做点心用的,不过品质也上乘。待明儿外出采买,定会寻访最好的回来!” “无碍,你下去吧。”赵泽雍温和道。 “是。”小厮训练有素,目不斜视,躬身告退。 赵泽雍也不催促,他坐着,自顾自斟酒,手劲险些捏碎酒壶,一杯一杯又一杯,把四个银杯全倒满。 殿下倒那么多做什么? 容佑棠站在自以为安全的位置,呼吸心跳渐渐平复,极其尴尬困窘,可又好奇,悄悄观察对方一举一动。 两人都不吭声。 赵泽雍把四杯梅子酒分成两份,端起一杯细细嗅闻,品鉴片刻,嗓音低沉喑哑,说:“不是祝贺本王出任北郊大营指挥使吗?你的梅子酒半路摔了,拿这个先替代。不过,摔了的记得以后补来。” 对啊,我把来意都忘光了! 容佑棠懊恼皱眉,本是该过去的,但他有些犹豫迟疑。 “各自喝两杯,不多吧?”赵泽雍一本正经道:“夜已深,喝完你就回去歇息。” 只喝两杯就可以回家歇息了?!容佑棠十分心动,思考片刻,他终于带着浑身戒备慢吞吞回到桌前,也不坐下,直接端起第一杯,紧张道:“祝贺殿下得陛下委以重任,获任指挥使一职。先干为敬。”语毕,将温热的梅子酒慢慢喝完。 赵泽雍随之举杯,豪迈一饮而尽。 容佑棠马不停蹄,又端起第二杯,道:“预祝殿下督建北郊大营诸事顺利,威震四方!”说完又准备一口气饮尽。 在容佑棠仰脸专心喝酒的时候,赵泽雍站了起来,走过去,用自己杯子碰碰对方的,低沉浑厚的声音说:“多谢。” “我已经喝完了。”容佑棠认真亮亮杯底,心想:我可以走了吧? “嗯。”赵泽雍却仍端着满满的一杯,仰脖灌下后,低头看对方染了酒液红润的唇,若有所思道:“该回敬你才是。” “啊?哦,不用了——呃、啊……唔唔、呃……呜……”容佑棠的声音全被堵了回去。 赵泽雍喝完两杯祝酒,礼貌地回敬,身体力行地回敬。他随手把杯子一丢,猛然将容佑棠紧紧抱住,握着对方的腰、蛮力将其拔高,他略低头,唇重重烙上对方的,静止片刻,彼此炙热凌乱呼吸纠缠交织……赵泽雍不再压抑克制,放任本能碾压啃咬舔舐,热情冲动,甚至无师自通撬开唇齿,吸允对方口中梅子酒的清香,追逐那仓惶闪避的舌。 “呃……唔啊……呜、不……唔别……”容佑棠浑身都软了,不知是吓的、是吓的、还是吓的。 拼力气他必输无疑,对方强悍强势,唇舌被弄得发麻刺痛,无法呼吸,浑身异样悸动,不停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泽雍见少年憋得满脸通红、快缺氧窒息时,他的理智才终于回笼,喘息着,强迫自己退开,看着对方嘴唇充血微肿,他莫名觉得隐秘的满足骄傲。 很想,非常想,实在忍不住……但眼下显然不行。 容佑棠胸膛剧烈起伏,迅速后退,抬手怒指:“你言而无信!” 赵泽雍原地站立,一动不动,像进攻前的雄狮,蓄势待发,下颚绷得特别紧,眼神几乎是凶狠的。他隐忍开口,直白坦诚道:“在顺县那晚就想这样,可你说害怕——” “那你现在为什么——”容佑棠瞠目结舌。 “第二天清早,你梦见的是谁?真后悔那晚走开。”赵泽雍低声懊悔说。他忽然笑起来,软化一脸凶狠模样。 “什么我梦见谁……”容佑棠思绪混乱、顺口驳斥,然而当忆起往事时,轰一下,恨不得飞天遁地立刻消失!他僵立片刻,强撑着,嘴硬丢下一句:“你喝醉了,根本没法聊。事先说好的喝两杯就可以回家,我要走了!”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赵泽雍却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抓住,紧接着又松手,提醒道:“都这么晚了,这样回家你爹不担心?去客卧歇息吧,叫管家派个人回去,就说你喝醉了。” 胡说八道!究竟谁喝醉了? 庶子逆袭[重生]_99 容佑棠不想多留,他的心太乱了,迫切需要找个安静地方独自待着思考。 “行、好吧,那我走了。”容佑棠胡乱点头,拉开门跑出去,正要拔足狂奔时……只见不少带刀侍卫威风凛凛站哨,寒风一吹,多少让他清醒了些。 于是容佑棠装作若无其事状,一步一步走回客卧,他在庆王府有专属房间,日积月累,堆积不少私人物品,算是挺舒适的小窝。 ——他昂首阔步前行,神游天外,咯吱咯吱地踩雪,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大尾巴。 料峭北风拂面,漫卷雪花翻飞,但他们丝毫不觉得冷,均热血沸腾。 赵泽雍以手势制止侍卫们行礼问候,特意放轻脚步,未出声惊扰,隔开些距离,一前一后,尾随对方走到客卧,亲眼见人开门、飞快闪身进去反手关门。他静静站立凝望好半晌,才安心回转,派人去容家传信。 —— 第二日清早,当翻来覆去摊了半夜煎饼的容佑棠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他两眼酸涩困倦,恍恍惚惚洗漱穿衣,然后在屋子里不停转圈:时而生气、时而叹气;时而豁达、时而憋屈—— 直到有人敲门。 “容公子?容公子?”外面有人轻喊。 容佑棠顺势开门,看见来人,松口气说:“是小豆子啊,什么事?” 九皇子身边的小内侍笑眯眯道:“您不是跟九殿下约好今天下棋的吗?” “哦!”容佑棠一拍脑门,歉意道:“睡昏头,险些忘了,多谢提醒。我先去找点吃的啊,待会儿就去。” “好啊。九殿下换药时就念叨着,连棋子儿都摆好了。” 容佑棠顿时十分内疚,再三再四地表示:“真是不好意思,我一定去!很快就去!” 送走小内侍后,容佑棠腹中饥饿,刚要去后厨找吃的,却有认识的王府小厮端了热腾腾的可口早膳来,粥汤糕点、咸甜面食,十分丰盛。 “这个——”容佑棠疑惑问。 “厨房做得太多了。”小厮睁着眼睛说瞎话,还煞有介事地叹气。 “原来如此。”鬼才相信。 但不信归不信,肚子总要填饱。容佑棠只能想开,风卷残云般吃好,匆匆去赴约下棋。 唉,小孩子记性好,失信一次都叫做哄骗啊! 去陪九皇子下几局,然后就回家,今后……可能要……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容佑棠苦笑摇头。 他从客房走到后院游廊,穿过花园,路过假山和梅林,途径景平轩时,不幸撞见几个熟人—— 赵宜琳带着嬷嬷宫女,和周明宏对峙。 她今日不是一贯的火红明艳装扮,而是粉色上衣配月白高腰儒裙,丁香色缎面披风,戴一套翠玉头面,倒显出几分端庄雅致来。假如她不开口的话。 “你来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赵宜琳厌恶问。 周明宏已大概摸清对方的性格,他面不改色,温文尔雅道:“上次出游护驾不力,家父责令在下前来向您和瑞王殿下负荆请罪。” “闭嘴!再提撕烂你的嘴。”赵宜琳勃然大怒,暗自怀疑对方是故意挑起丑事,以败坏自身清誉。她的奶娘连忙苦口婆心小声劝:“公主,您冷静些,别搭理小人嘴脸,犯不上的啊。您是什么身份?他算什么东西?没得抬举了他。” 向来受宠的长公主却被冷落在庆王府,变相禁足受罚,连皇宫也不能回。跟着伺候的人又害怕又愁苦,她们都被赵泽雍敲打告诫过,个个使出浑身本事,规劝赵宜琳低调收敛,做个温柔贤淑的公主。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不可能一朝一夕改变。 “负荆请罪倒不必,”赵宜琳冷笑:“你只别在本公主眼前晃悠,就算做好事了。” 周明宏决心尚公主以出人头地,每当受辱受气时,他就默念:待赐婚成亲后,你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到时看你还怎么狂! “多谢公主宽容谅解,那周某去探望瑞王殿下了。”周明宏相貌还是不错的,作书生打扮,很能唬人。 赵宜琳讥讽道:“我哥会愿意见你?”开甚么玩笑! 周明宏难掩得意地点头:“庆王殿下入宫上朝,正是瑞王殿下所传,否则我怎么到得了这里?” “什么?”赵宜琳瞪大眼睛:“不可能!” 然而下一刻,景平轩的门打开,将周明宏请了进去,却将赵宜琳挡在门外!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呀?”赵宜琳活像挨了狠狠一巴掌,脸颊火辣辣,伤心拍门喊。 这下连容佑棠都不得不佩服瑞王训导妹妹的决心了!他摇摇头,不愿和委屈愤懑的赵宜琳碰面,转身绕道而行。 谁知老天爷就是不肯给个清静! 容佑棠刚绕到假山群石背后,就随风清晰听见一句: “……量没问题吧?那可是个病秧子。” “姑娘放心,这是后宫专用的,御医所制,温和不伤身。” 她们是谁?聊的什么? 风向突变,把容佑棠的袍角“啪嗒”甩在石头上,惊动了不安交谈的人! 容佑棠特别熟悉地形,因为有段时间九皇子特别喜欢拉着所有人玩“假山攻防战”游戏。他屏息凝神,七拐八绕,迅速转移到假山二层,潜伏在高处,悄悄从山石缝隙间往下看:“是谁?”周筱彤胆战心惊问,她是柔媚精致的长相,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尖,楚楚动人,此时不情不愿中还带着几分怨恨。 “姑娘放心,没人。”心腹侍女安慰:“多半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咱们走吧,别让二公子久等。”她伸手欲搀扶,周筱彤却久久没回应,低头沉思。 “姑娘,走吧。”侍女又劝:“您这样才貌、这样家世,还怕什么呢?” 周筱彤幽幽叹息:“你懂什么?”她强打起精神,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抬手靠着侍女,主仆二人轻盈离去,那侍女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容佑棠皱眉:她怎么也来了?难道周家又给她压力、叫她来接近病秧子……瑞王殿下?还带了药?总该不会是春药吧? 发什么疯! 庶子逆袭[重生]_100 容佑棠疑虑丛生,有心想跟去瞧瞧,可庆王有令:景平轩的出入由瑞王说了算,瑞王不同意,就谁也进不去。 刚才周明宏已获允,周筱彤该不会也得到允许了吧? 容佑棠略思考片刻,疾步快走,去找九皇子。 片刻后 满脑袋毛茸茸短发茬的赵泽安兴高采烈将车压住对方的将,大声宣布:“赢了!” “九殿下的棋艺越发精进了,每天琢磨效果挺不错啊。”容佑棠笑着夸赞。 赵泽安随手摸摸头顶,无奈道:“天天闷在屋子里,只能看看书、下下棋。我哥说得等天暖了,才可以出去玩,那还有个把月呢。” “新皮肤很幼嫩,容易受刺激,等彻底长结实了,想怎么玩都行。”容佑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遂开口:“好了九殿下,明日国子监开课,我得回家准备准备。不过,只要有空我就会来讨教棋艺的。” “哦。”赵泽安有些不舍,但很能理解,还鼓励道:“进国子监读书是好事啊,你以后一定会高中状元的!” 容佑棠大方笑说:“愿承您吉言。”顿了顿,他扫视一眼棋盘旁边堆着的书,提议道:“这些山水游记和边塞轶闻挺有意思的,如今瑞王殿下也在休养,何不给他送去几本闲书?既可怡情放松,又能打发时间。” 赵泽安眼睛一亮:“对哦!我倒没想到这个,四哥养病,我本应探望才是,可惜不能出门。小豆子——” “不用,我正要回家,就顺路送去吧,让小豆子陪您接着下棋。”容佑棠说。他没法跟小孩子讨论“男人女人、春药”什么的,何况也不确定,只能想法子去探探情况。 “也行吧。”赵泽安欣然同意,他认认真真挑了五六本认为最有意思的,交给容佑棠说:“替我问候四哥,若喜欢,这样的书我还有很多,请他尽管拿去看。” “好!” 于是片刻后,容佑棠果然获允进入景平轩,他进去一看,这才发现赵宜琳也在。 “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宜琳这次倒没发难,她随意一挥手,频频朝门口张望,心不在焉问:“你来干嘛?” “九殿下给瑞王殿下送书来了,并转达问候——”容佑棠还没说完,赵宜琳就倏然起身,不管不顾抢过书,不容置喙道:“我送去就行!”她疾步朝兄长卧房走,心想:那小贱人进去半天了,周家兄妹怎么还不走?我哥简直吃错药了,那般抬举他们! 容佑棠紧随其后,理由是需要代九皇子当面问候关心兄长。 几人风风火火走到瑞王卧房,门是虚掩着的,赵宜琳径直踏入,娇声呼唤:“哥,小九托我给你送来几本书——啊!!! 第48章 长公主的愤怒喊叫把紧随其后的容佑棠吓一大跳,心说:不会吧?我算着时间过来的,难道周筱彤已得手了?好大本事! 然而当他匆忙几个大跨步进去时,却出人意料地看见: “你干什么?不要脸!” 赵宜琳像护犊的凶悍母老虎似的,冲过去将弯腰贴近兄长的周筱彤撞开,撞开还不算完,又使劲推搡一把,直把惊声哀唤的周筱彤推进—— 二皇子怀里。 “宜琳!”二皇子慌忙把表妹扶稳站好,然后板着脸训妹妹:“你这又是干什么?为何总跟周家表妹过不去?” 周筱彤手里攥着丝帕,优雅行礼,怯生生道:“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公主万福。方才民女是见瑞王殿下进药呛咳,所以——” “我哥不管如何,都有身边的人伺候,用得着你献殷勤?”赵宜琳怒不可遏,抽出自己的帕子,硬塞进兄长手里,霸道曰:“哥,用我的!别理她,不安好心又厚脸皮。”在赵宜琳心目中:除父皇外,兄长就是人世间第二好的男人,必须要顶顶上好的姑娘,才算勉强配得上。可她悄悄观察这么多年,愣是没发现京城有配得上兄长的名门闺秀!正暗自苦恼时,周筱彤竟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了!赵宜琳压根瞧不起,气得比自己被周明宏觊觎还要气……三个姓周的,大的不熟悉,小的两个,一对儿癞蛤蟆! 呸,还周筱彤呢,分明是周蛤蟆! 赵宜琳的眼睛鄙视人时是相当欠揍的。她一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却没几个人敢当面给她脸色眼色看,所以她也没机会醒悟自己的脸色眼色给别人带去何种感受。 “另外,什么叫我跟她过不去?”赵宜琳受到巨大侮辱般,气冲冲对二皇子说:“二哥,难道不是周家兄妹整天找理由在我和我哥眼前晃?我们绝无可能去找他们的!” “你——”二皇子顿时尴尬,自认为再聪明绝顶的人,也拿心直口快出门不带脑子的妹妹没办法,总不能跟她争吵。二皇子深呼吸,拂袖扭头道:“四弟,你倒看看她!” “宜琳,不是叫你待会儿再进来吗?”瑞王慢条斯理道,认真把手帕归还妹妹。 男女大防,哪怕是亲兄妹。这点容佑棠看得清楚:男人真正尊重在乎哪位姑娘时,会处处为对方着想,绝不会使用其贴身手帕,或者其它物品。 瑞王坐在太师椅上,头戴白玉嵌红翡的亲王冠,月白中衣领子竖起,霜色外衫流银夹金织锦挑绣大片祥云瑞兽图案,宽袍缓带,气度非凡。他坐在那儿不动,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赵宜琳委屈道:“凭什么他们都可以进来,我就要在外面喝茶?” “你这性子,我担心你冒撞贵客。”瑞王的嗓音清朗清澈,犹如深山溪涧流淌。 “哼!”赵宜琳从鼻子里喷出一个音,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对所谓“贵客”的鄙夷。 “三位请多包涵,她并无坏心,只是嘴上不饶人。”瑞王歉意道,他眼风一扫,状似不经意般扫到容佑棠,笑问:“你怎么来了?” 这问话奇怪,明明才见第二面,他却说得老熟人一般。 容佑棠忙恭谨道:“参见瑞王殿下。”并顺势转达了九皇子对兄长的关心问候。 瑞王今日气色好多了,唇微微染上血色,只是脸仍玉白。他温和问:“小九可好些了?伤口如何?” “回瑞王殿下的话:九殿下正在康复当中,伤口有大夫日夜换药看护,无碍。九殿下说等哪天能出院门了,就立刻来看您。”容佑棠说话的同时,早已将四周打量数遍:那食盒放在墙角高几上,现场也没谁表现出异状。 太好了,周家还没得手! 赵泽琛点头:“回去转告小九,让他好好养伤,本王或许今晚就去看他。” “是。” 这就该告退了。 容佑棠磨磨蹭蹭,有心想留下来,他略思考片刻,又开口:“瑞王殿下,九殿下给您挑了一些山水游记与边塞轶闻的闲书,他说有几处您应该会感兴趣的。” 瑞王笑眼乌浓,竟是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眉发如刀裁,丰神俊逸,把旁边躲在表哥身后的周筱彤看得呆了:其实所有人都被闪了一下眼睛,生得好看的人笑起来总是引起瞩目的。 庶子逆袭[重生]_101 “是吗?”赵泽琛轻声道:“真是难为九弟费心。本王身为兄长,本该多关心幼弟才是,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也没办法啊。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自身无法选择。落地就患心疾,一生苦痛,放在谁身上都是大不幸。 容佑棠很同情,好声好气宽慰、岔开话题道:“九殿下正说闷在屋子里无聊,您若是去探望,他不知高兴得怎样呢,定会向您讨教棋艺的,他最近整日琢磨棋谱。” “哦?那么等九弟大好之后,学问棋艺怕是该刮目相看了,从前他下棋总是和对手细细商量,童真有趣。”赵泽琛愉悦勾唇微笑,从胞妹手中抽出一本书。 呃,九殿下现在和人下棋也是商量着的……容佑棠低头忍笑。 “《贺达斡尔游记》?这是写什么的?”瑞王修长白净的手指掀开扉页。 容佑棠能名正言顺留下来了! 这些书都是九皇子的,那小孩儿因为哥哥远在西北,想象不能,只得搜集书籍解惑。容佑棠也好奇,两人时常一起看、一起交流讨论。 “回瑞王殿下:贺达斡尔是西北贝布伦荒原深处的一条河流。冬春干涸、仅剩几个湖泊,夏秋丰沛、鱼虾肥美,沿河居住着我国几个游牧民族,他们的衣服全由兽皮所制,其中有鱼皮——” “啧,好恶心!”赵宜琳撇撇嘴:“鱼皮多腥臭啊。” 瑞王暼一眼妹妹,后者悻悻然,随即端庄坐好,翘起涂着鲜红蔻丹的尾指,慢悠悠拿杯盖撇茶沫。 哈哈哈,你也有怕的人! 容佑棠简直想击掌以示幸灾乐祸,可惜不能,只好继续讲述边塞风光。 聆听好半晌后,瑞王把那书放到一边,表示要细看,吩咐侍从:“看座,给他上茶。” 容佑棠道谢后落座,和周明宏面对面,对方很沉默,脸上的笑容凝固太久,像带了面具般虚假。 “老三家的这个小厮,倒是挺机灵,模样也顺眼。”二皇子颇有些欣赏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听着应该是读过书的?” “可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宜琳小声嘟囔。她这回倒不是在讥讽,而是说的真心话。 容佑棠假装没听见,疏离回应道:“姓容,略识得几个字。” “原来是小容啊,之前老三带你出来见客时,就想问问了。”二皇子笑得眼底充满隐晦暧昧,以及几分不屑鄙夷。 容佑棠忍耐着,一律当作没看见。虽然昨晚庆王“喝醉了”突然……有些失控。但他仍是欣赏敬佩对方的,打从心底里认为庆王是皇子中唯一堪称文韬武略、踏实果敢、正直强大的干将! 你有什么资格鄙视庆王殿下?你个养尊处优只知道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小人。 容佑棠回以更深层次的不屑鄙夷,他把庆王放在了必须维护、值得维护的位置上。 室内一阵静默,气氛凝滞。 周筱彤惴惴不安,她不由自主用余光看了好几次角落里的食盒:原计划本是他们兄妹先到,二皇子随后到,想方设法让瑞王落单,以伺机行事。 二皇子及其心腹其实都有些托大轻视:就瑞王那样病弱的身体,还能活几年都难说,名门贵女不会嫁,哪怕贪图王妃头衔、贪恋瑞王相貌,也因为家族怕被世人嘲笑卖女求荣而放弃——至于更低级的家族,则是没有资格。 周家的门第其实很尴尬:说高不高。周仁霖出自寒门,读书入仕,本身没有任何背景;但说低也不低。周仁霖妻子是平南侯的嫡次女,侯门千金,其嫡姐又是皇后,娘家势力雄厚。 因此,周筱彤在京城贵女圈中行走时,总免不了有人捧她外祖家、踩她父亲。年轻姑娘们总有不合,甚至有暗讽周筱彤父亲“靠脸吃软饭、攀女人裙带往上爬”之类的。 我一定要嫁得比你们都好!这是周筱彤最大的夙愿。 她原本一心一意想嫁给表哥,孰料皇后姑母却从中阻挠、决意为儿子求娶能助力夺嫡的媳妇,明里暗里几次敲打告诫,把周筱彤气恼羞辱得怨恨不已……几番挣扎才振作起来,只得改变主意,挑挑拣拣后发现:大皇子是姑母死对头,嫁不得;三皇子背靠定北侯府,他的亲表妹郭蕙心早泄露心思,庆王又嗜血暴戾,不能嫁;五皇子醉心琴棋书画、痴迷吟诗作对,毫无进取之心,注定没出息,嫁不得;双胞胎六七皇子就算了,同样不会有大出息;宫女生的八皇子就更算了,跟了他连低嫁都不算,应该叫贱嫁!九皇子还是个孩子……就只剩四皇子瑞王。 周筱彤本不情愿的,哭哭啼啼许久,但见过几面后,她却渐渐感受到了瑞王的好:举世少有的俊美、温文尔雅斯文有礼、正派稳重——除了是个病秧子、另外有个刁蛮妹妹之外,其实挺不错的。 皇子中只有两个亲王。跟了瑞王,今后不管谁上位,动谁也不会动安分随时的瑞王。瑞王妃虽不是最尊贵的,却一定是最安稳无忧的。 一想到点心里下的药,周筱彤就忍不住娇羞,脸飞红霞,低头悄悄抬眼皮看瑞王。 “还真有些意思。”赵宜琳随手翻阅几下《贺达斡尔游记》,颇有兴致,自顾自宣布:“哥,我要看这本。” “随你。”瑞王一脸的纵容疼宠,轻声教导:“多,陶冶心性。” “哼。”赵宜琳单手托腮,懒洋洋抓着容佑棠问了又问,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容佑棠一边耐着性子解答,一边把在场某三人眼里的细微烦躁都看在眼里,心里暗乐:哈哈,我们就是不走,看你们怎么办! 这时,庆王府管家求见,瑞王没有不允的。稍后,管家进来,一一行礼问候,并周到细致地表示:“景平轩的东暖房里头栽种不少花草,是淑妃娘娘生前亲自布置的,如今开了好些兰花。我们殿下说您若是觉得闷了,可去观赏一番,权当散心。” 赵泽琛叹息:“真是太给三哥添麻烦了。” 管家忙关切宽慰不迭。 “哥,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赏花去吧?”赵宜琳把书丢开,抓住兄长胳膊撒娇晃悠。 瑞王不置可否,被晃得皱眉。 二皇子却如蒙大赦,兴致勃勃问管家:“你们这儿竟还有暖房养着花?在哪儿呢?四弟,既然宜琳喜欢,那就去走走吧,反正是暖房,大夫不会阻拦你的。” 容佑棠是知道那个暖房的。九皇子未受伤前,隔三差五就进去逛几圈,偶尔跟兄长怄气了、被夫子责罚了,也会跑进去躲着,等待兄长关心。 赵泽琛被几个人联手劝:但管家是奉庆王之命切实关心,其余几人却别有用心。 好半晌 瑞王勉强同意,严肃告诫道:“那暖房是已故淑妃娘娘留给三哥和九弟的,意义重大,观赏可以,但切勿损坏一花一叶。” “知道!”赵宜琳欢快起身,不由分说地推着兄长出去:“走啦,我陪你去赏花散心,换个地方透透气也好呀。”她悄悄扭头,射出两把眼刀子,试图逼退周家兄妹,可视线却被二皇子截住,本想发作的,又不能总让亲哥烦扰,于是只得强行忍住。 容佑棠和周筱彤同时落后几步。 容佑棠慢吞吞收拾那堆书,仔仔细细抚平所有褶皱,码得整整齐齐,绣花一般。 周筱彤和侍女心急如焚,脚步慢得不能再慢了,可就是架不住有人故意磨蹭!今日情况一变再变,计划眼看无法实施,必须想办法销毁那些点心,不拘如何,反正堂堂庆王府,少几口吃的也不会有人在意。 姑娘,怎么办? 侍女忐忑紧张,用眼神询问。 庶子逆袭[重生]_102 眼看就要走出小厅,周筱彤攥紧手帕,又用余光扫视容佑棠,暗骂:好讨厌的小厮,他怎么还不走,坏我大事—— 咦? 周筱彤忽然有些疑惑,眯起眼睛: 容佑棠侧身,低头整理书籍,神态闲适恬淡,侧脸线条……看着莫名熟悉?尤其鼻尖下巴一线,好像、好像——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不要脸!”借故返回为兄长拿披风的赵宜琳压低声音,厌恶道:“看见长得俊的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然后她又对容佑棠说:“小心了,这女的刚才偷偷看你哦。” “……”容佑棠心念一动,忙换了个角度站着。 她是觉得我碍眼、还是认出我来了?周家两兄弟都认不出我,她应该只是觉得我碍眼碍事吧? 容佑棠“溺亡”前,长到十二三岁都还是稚气矮瘦的男孩体态,苍白虚弱,黄毛小孩子,各方面都没长开。他自己一个模样,跟父母、尤其跟周仁霖毫不相像。因此周仁霖甚至怀疑其来历,前世直到容佑棠十四五岁上忽然抽条、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长开,最终像极了其母舅时,周仁霖才终于打消疑心。 外甥随舅,可周家只有周仁霖才知道容佑棠外祖家的长相。 赵宜琳傲慢负手,绕着周筱彤踱步,冷笑:“哼,你别是又想故技重施,跌进哪个男人怀里吧?” “民女不明白公主说的什么。”周筱彤恨得指甲掐进掌心,恨极屡次狂妄羞辱自己的长公主。上次弘法寺事故时,她多么多么希望卓恪能得手啊——像赵宜琳这样的泼妇,活该被卓恪糟蹋! “你不明白?”赵宜琳讥讽嗤笑,厉声道:“本公主警告你:若再敢纠缠我哥,定叫你好看,简直不要脸!看来,平南侯府的家教实在不行,教出你娘那样贪恋臭男人皮囊的,又教出你这样自荐枕席的——” “公主!”周筱彤眼眶红肿落泪,拿帕子捂脸,哭泣道:“求公主高抬贵手,饶民女一命吧,您这样说,民女有何脸面——” “要死回你家去!”赵宜琳轻蔑打断,她揪玩着发梢,一个旋身、裙摆飘扬,恶意满满道:“吃药上吊,跳井沉湖,法子多得很。只怕你舍不得死,哈哈哈~”紧接着,她倏然又收起笑容,戾气十足道:“少装模作样,本公主不吃这套!你真当自个儿的天仙、哭一哭就能让男人都拜倒裙下?简直可笑!” 精彩,实在精彩!容佑棠叹为观止,假如真是在看戏,他肯定会吆喝打赏的。 周筱彤只比容佑棠大两个月却还未定下人家,她恐慌焦急,越发不择手段,一心想嫁入皇室,让京城贵女刮目相看。 没想到却碰上刁钻刻薄蛮横的未来小姑!对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她不能有半分不敬,否则赵宜琳敢当场发作,撕破脸皮大肆吵闹。 “公主饶命。”周筱彤被逼到屏风后,她咬咬牙,扑通跪下,忍辱负重道:“您大人有大量,民女自知卑微,岂敢有分外之想?” …… 屏风隔断后只剩容佑棠一个人! 他快速扫视四周后,立刻轻手轻脚过去,揭开食盒,看见里面是一碟子几小块山药枣泥糕。容佑棠来之前就打听过,周筱彤是到了庆王府之后,借故进入膳房,与厨娘一道做的点心,说是向瑞王兄妹赔罪。 容佑棠不清楚周家的具体谋划,但就是不想让周筱彤称心如意!时间紧迫,屏风后就有人。他急中生智,拽袖子包住手,简单粗暴,直接将碟子倒扣,几下把点心碾得稀烂变形,再飞快盖好食盒。 整个过程仅用几个呼吸时间。 这下瑞王肯定不会吃了。 容佑棠恶作剧得逞,步伐轻快地回家,与家人一起,高高兴兴打点行装,热切讨论明日国子监的开课。 与此同时,个把时辰后,瑞王一行自暖房赏花回来。 喝茶闲聊时,还是赵宜琳随口问起:“那什么东西啊?搁半天了都。” 周家兄妹和二皇子心惊肉跳,半晌没答话。这个院子全是庆王和瑞王的下人,他们还没找到机会处理食盒。 还是瑞王淡笑解释:“周姑娘做的点心。” 赵宜琳立马撇嘴。 瑞王耐心道:“姑娘家学学厨艺只有好处,贤惠——” “哎呀!”赵宜琳托腮娇嗔,忿忿不平,朝身后使个眼色,侍女随即把食盒端到桌上。 周筱彤死死捏着丝帕,仓惶望向弟弟,周明宏也屏住呼吸,下意识看二皇子,后者却低头喝茶,拒不回应。 “会下厨有什么了不起的,谁家穷得用不起厨娘么?”赵宜琳嗤之以鼻,命令道:“打开瞧瞧,本公主也见识见识贤惠——啊哈哈哈哈哈~”赵宜琳突然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揭盖的侍女也是惊愕失色,尴尬忍笑。 “哈哈哈天呐,这就是所谓‘贤惠会下厨’的好姑娘?”赵宜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筱彤却脸色惨白,僵硬坐着,绝望想:长公主竟能看出点心有问题?倒是我小瞧她了。 “成何体统?安静些吧。”瑞王阻止胞妹。他离得近,顺势也看了一眼,但丝毫未失礼失仪,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淡泊清冷。 “你们看看,这做的什么点心啊?”赵宜琳把食盒拎起来一倒,点心连着碟子掉在桌上,黏糊糊红白的一坨。 “啊?!”周筱彤倏然起身,眼神发直,惊疑不定看弟弟和表哥。 “啧,好恶心。”赵宜琳拿食盒拨弄山药枣泥糊,笑得钗环乱晃,冷嘲热讽:“据传你不是琴棋书画、针线厨艺、烹茶插花样样精通吗?原来这水平的厨艺就叫‘精通’啊?”她扭头对兄长说:“哥,那我也可以,改天也做糕点给你吃!” 长公主的嬷嬷侍女们纷纷低头,掩饰嘲笑。 “怎么会这样?!”周筱彤失声惊问。 这简直比春药事发还要难以招架!因为她下功夫苦学多种本领,包括厨艺,在贵女圈中一贯引以为豪——岂料今天却出了这样大的丑,还是当着表哥与瑞王的面! 丑陋点心堆在桌上,任人观看。 心高气傲的周筱彤仿佛挨了几十个无形的耳光,脸颊羞得红肿,脸红到眼睛里,委屈哭出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公主,就算你讨厌我,也别拿点心出气呀!这算什么呢?” 第49章 “你放肆!”赵宜琳莫名其妙被质疑、被冤枉,勃然变色,怒火中烧,扬手就是清脆响亮一耳光“啪”地甩过去,将周筱彤扇得大哭出声,赵宜琳厉声呵斥:“本公主稀罕动你的破点心?甚么东西,喂狗都不吃!” 奶娘刘氏看看瑞王脸色,立即为长公主解释:“周姑娘,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且不论满口不敬的‘你我’,我们都是贴身伺候公主的,公主金枝玉叶,衣食住行都有专人打理,绝无可能动你做的点心!请慎言!” 庶子逆袭[重生]_103 “二哥,看看,看看你的好表妹!”赵宜琳震怒,随手又抄起茶杯掷过去。 “啊——”周筱彤慌忙拿帕子掩面。但茶杯被二皇子挥袖挡开,他忍耐着,面无表情:“宜琳,你该消气了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究竟还想怎么样?” “哥,哥,你说话啊,他们全都欺负我。”赵宜琳发作一通后,扑坐在兄长身边,又气又急又憋屈——她清楚自己是被冤枉的,可问题是旁人不信!这事儿说给十个人听,估计有九个半会认为周筱彤被欺负了。 谁让长公主声名远扬呢? “你先擦擦脸,喝口茶,别动气。”瑞王安慰妹妹。他沉吟半晌,一时间无法确定:宜琳当然不可能亲自动手碰点心,但以她的性子,指使宫女嬷嬷对付周家人是很有可能的。那么,点心到底是谁做了手脚?总不能是周家人故意为之、意图激怒宜琳失态吧?他们想搏得什么? 周筱彤哭得已不是梨花带雨,而是瓢泼大雨,但仍极力端着仪态,凄楚动人。她十分悔恨失言,导致骑虎难下,焦虑想:那点心是有问题的,不管为什么变成这样,本应想方设法糊弄过去——都怪那些贱人讥讽嘲笑,才让我一时失了分寸,自乱阵脚。 二皇子心里痛骂表妹争无谓闲气、节外生枝,站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过一碟子点心而已,看你们俩闹的,忒不像话!这种点心太软糯,估计是在食盒里磕碰变形的。”说着给周明宏使了个眼神。 “请公主恕罪。”周明宏只得拉着周筱彤,歉意道:“家姊一心想亲手做糕点向几位殿下赔罪,孰料弄巧成拙,让诸位见笑了。” 周筱彤迅速恢复冷静,柔柔跪倒在瑞王跟前,只说得一句:“请殿下恕罪。”而后就哭得泪湿丝帕,楚楚可怜。她腰背挺直,伸着修长脖颈,头微垂,身姿曼妙。 “周姑娘,起来吧。”瑞王略抬手。他蹙眉,觉得心口微微的不适:这屋里太喧闹了,乱糟糟的,他的病最忌劳累烦扰。 二皇子顺势搀起表妹:“你们姑娘家就是这样,丁点儿大的琐事,就哭的哭、喊的喊,不过几块糕点罢了。来人呐!” “在。”庆王府的内侍从门外应声。 “赶紧把这乱七八糟的收拾了!另外,叫厨房多多地做几笼点心来,给姑娘们随便玩儿。” “是。” 收拾清理,是下人的份内事。几个侍女内侍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地把山药枣泥糊连着食盒碟子收走,并换下桌布,快步离开。 赵宜琳怒气冲冲坐着,被奶娘和心腹宫女轮番安抚宽慰,仍恶狠狠瞪周筱彤,她何曾受过这样无辜冤屈的气?恨得咬牙切齿。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赵宜琳呵斥:“装腔作势过头了吧?不会厨艺做什么点心,失败了竟敢赖到本公主头上,简直匪夷所思!谁给你的胆子?” 周筱彤半句不还嘴,只是低头冲着瑞王默默流泪。她看见脏污糕点已被收走,料想只要离开众人视线,表哥的人就会想办法将其彻底销毁,神不知鬼不觉。于是便安心了,又恢复端庄娴静的神情。 “好妹子,别闹了。”二皇子状似头疼地摆手:“你看看你哥!四弟,没事吧?可是被吵得不舒服?”二皇子关切询问,顺势一叠声地喊:“御医呢?大夫呢?” 赵宜琳忙收敛脾气,凑前细细端详兄长气色,随即紧张道:“哥,你起来活动了这么半日,赶紧歇会儿吧。来,我扶你。”紧接着她又扭头斥责周家兄妹:“你们还不走?想赖到什么时候?滚,以后不准再来!” “宜琳,你失礼了。”瑞王轻声提醒。他唇色渐白,今天确实太过劳心费神。 “好好好!”赵宜琳胡乱点头,苦着脸告饶:“哥,咱们不理他们了好吗?好好休息,否则三哥回来又该骂我打扰你了,他总是凶巴巴的。” 瑞王虽身体不适,但仍不忘歉意道:“二哥,失陪了,劳烦你——” “嗳,亲兄弟这么客气作甚!”二皇子巴不得病秧子弟弟快回去躺着,大包大揽道:“这儿我会处理,你尽管放心歇着!” 瑞王朝众人礼貌点点头,这才被簇拥着回卧房。 一刻多钟后,周筱彤终于登上回家的马车。 马车宽敞豪华,心腹侍女低眉顺目,蹲坐小马扎,大气不敢出。周筱彤斜倚软垫,面若寒霜,满脸煞气,心事重重。她闭目养神,侧望显得下巴过尖,左脸颊被长公主掴的巴掌印红肿。 吱吱嘎嘎,马车行走在京城街头。 前面岔路忽然蹿出几个顽童!他们蹦蹦跳跳嬉戏打闹,你追我赶跑进巷口。幸亏车夫及时勒马,马车堪堪停住,却让周筱彤险些顺着惯性跌落软垫—— “姑娘!”侍女顾不得自己额角磕在车壁上,赶紧去搀扶周筱彤,措手不及之下,衣袖不慎扫到对方左脸,侍女大呼糟糕,正要跪下告罪时,只见刚坐好的周筱彤抬手就是重重一巴掌,“啪”的清脆甩在侍女脸上,从牙缝里吐出字,冷冷问:“连你也敢嘲笑我?” 周筱彤长到十七岁,还算顺风顺水,直到遇上长公主——她这段日子受到的屈辱比前面十七年加起来都要多。 “不敢,奴婢不敢。”侍女扑通跪倒,想哭却不能哭,反复求饶:“姑娘恕罪,奴婢怎么敢?长公主欺人太甚,百般折磨——” “闭嘴!休再提那贱人半个字,否则仔细你的皮!”周筱彤憋了满腔愤懑怨恨,瞬间爆发,伸手在侍女身上狠命掐,将对赵宜琳的不满发泄出来。 凭什么?她凭什么那样对我?周筱彤铁青着脸,想起来都气得哆嗦。 哼,刁蛮泼妇,哪天嫁到我周家来,你才知道怎么死!出嫁从夫,就算你是公主又如何?周筱彤越是想,面目就越狰狞、手上就越用力,沉默地歇斯底里。 “姑娘、姑娘饶命,饶命,奴婢说错话了,姑娘饶命。”侍女小声求饶,她强忍躲避的本能,规规矩矩跪着承受。 周筱彤胸口梗着一大团黑气,整个人阴沉沉。 半晌,马车继续前进,窗外传来周明宏的声音: “姐,没事吧?刚才险些撞伤几个淘气小鬼。” 撞死得了,反正是他们找死! 周筱彤深呼吸几下,才柔声开口:“没事。街上人多,慢些吧,我们又不赶时间。” “我知道。”周明宏骑马走开。 周筱彤闭目调息许久,面庞才恢复常态。她顺手拔下一根玉簪,递给侍女,后者知道这事暂时算过去了,忙磕头道谢。 “起来吧。”周筱彤重新靠着软垫斜倚,若有所思,闭目养神。安静许久后,才冷不丁发问:“你看他眼熟吗?” 侍女茫然抬头,小心翼翼问:“奴婢愚蠢,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位?” “罢了。”周筱彤摇摇头。她自诩记性尚可,可惜当年事发后,全家随父亲外放西川,三年时间,同龄人从十三四岁长成十七八岁、容貌多半变化不小,加之京城年年涌现不少新贵,回京短短两三月,她出席众多宴会,新朋旧友一大堆,记岔了也是有的。 ——也许那姓容的小子是哪家新贵之后吧,之前与对方或其家人打过照面也未可知。 周筱彤猜想,自回家寻父母哭诉不提。 但这一场闹剧,远未结束。 赵泽雍直忙到中午才回来,管家匆匆迎接,脸上却不像往常那样舒展欢喜,而是十分凝重。 “何事?说。”赵泽雍大踏步地走。 管家欲言又止,明显为难。 庶子逆袭[重生]_104 “小九和四弟如何?容佑棠呢?”赵泽雍大方坦荡问起,随口猜测:“是长公主使性子了?” “九殿下和瑞王殿下身体无碍,正在用膳。明日国子监开课,故容公子回家准备去了。长公主——”管家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赵泽雍意料之中地点头,提起那人就心情大好,眼底浮现笑意。但一想到赵宜琳,他就有些头疼,边走边说:“不必忌讳,据实上报即可。她今日又怎么了?” “殿下,兹事体大,您这边请。”管家压低声音道。 赵泽雍有些诧异,但依言朝自己的书房走,那里是整个庆王府守备最森严处,堪称铜墙铁壁。 宜琳究竟何时才能懂事? 赵泽雍虽头疼,却并未太过担心,面色如常,以为多半是妹妹骄纵任性、吵闹撒脾气。 下一刻,管家呈上一小团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点心,谨慎详细禀明了事件经过。 赵泽雍整个人定住,难以置信地皱眉: “这点心里有……春药?” 管家郑重点头:“正是,悄悄请府里信得过的老大夫验过的,错不了!多亏收拾桌子的丫头警觉,她本想将这些脏污糕点交由厨房处理,半途却遇见二殿下的人套近乎,神态有异,她就留了个心眼,悄悄拿手帕抠些藏着交给老奴。” 赵泽雍无言以对,失望至极,摇头:“二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四弟的身体怎禁得起这种药?若真有意撮合,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相看,何必出此下作诡计?” “老奴也想不通。”管家想了想,又试探着禀告:“还有,容公子——” 赵泽雍神色微变:“他怎么了?有话直说!” “是。”管家又更凑近些:“其实只是猜测。今日老奴带人带人修葺中庭曲廊拱顶时,容公子带着几本书,说是替九殿下送给瑞王殿下解闷用的,聊来聊去,提及景平轩内的暖房……他离开后,老奴想起您吩咐过允许瑞王殿下出入花房,所以就去景平轩邀其观赏新开的兰花。” 赵泽雍哑然失笑,大概猜得出容佑棠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殿下,今儿闹得可厉害了。”管家唉声叹气:“您是没看见,因为这点心,长公主和周姑娘……争执得厉害。” “唔。”赵泽雍略思考片刻,吩咐道:“切莫声张。今后要是周家再来人……若是求见四弟的,仍由他自行决定。” “是。” 赵泽雍随后照例先去探望胞弟,紧接着去了景平轩,与瑞王同进午膳,兄弟二人密谈半个时辰方散。 —— 顺手坑周筱彤和长公主一把,出了两口恶气,容佑棠相当神清气爽,骑马哒哒哒轻快跑回家,走路都带风。 午膳后,容父比谁都激动欣喜,带领管家打点儿子的行装,事无巨细地询问核查,兴师动众忙了两个多时辰。 容佑棠困倦地打个呵欠,哭笑不得,看着整理好的几大包行李,委婉道:“爹,我不是赴京赶考的举子、是去读书。国子监有规定,像我这样离得近的,要回家过夜,把稀缺寝室让给外地学生,只给一张午憩床铺而已。” “有床难道不用铺盖吗?”容开济自顾自高兴地忙碌:“现还是二月,天冷,被褥是多些。放心,明天管家送你——” “您不一起?”容佑棠挑眉问。 容开济表情凝滞片刻,又很快恢复,豁达道:“爹就不去了,免得你没开始读书就——” “爹啊!”容佑棠一头栽倒床上,尊重表示:“您不想去,就不去;您想去,咱们就一起。明日只是入学造册、熟悉环境而已,后日才安排夫子宣讲。我已经邀请了叔公和卫大哥他们,明儿中午,咱们全家人去醉月楼吃饭!” 坎坷半生,容开济若是想不开,也活不到现在,他并不自卑畏惧,却处处担心给孩子带去负面影响。比如最初想入岳山书院、拜卫正轩为师时,以容佑棠的学识,本可以的,卫正轩却私心不喜其犯官之后的太监养父,故多番推拒。 管家李顺深知容父心思,在旁打趣道:“少爷这是撒娇呢,老爷就哄他一回吧,亲自送他进学,咱也去瞧瞧国子监长什么样的,回头亲朋好友问起才有话说啊。” 容佑棠恳切凝望,眼神清澈明亮。 容开济最终笑着点头:“那咱们一起去。” “好!”容佑棠眉开眼笑,从床头滚到床尾,不自知又一个呵欠。 已是傍晚,天快黑了。 “昨晚怎的喝那么多酒?”容开济关切皱眉:“头疼啊?” 没有多喝,只喝了两杯梅子酒,但是…… 容佑棠一想起来就耳朵发烫,若无其事地摇摇头:“不疼,只是困。” “行吧,就这样,收拾好了!”容开济满意宣布,嘱咐道:“困就睡会儿,晚些起来吃饭。” 容佑棠卷着被子面朝墙壁,含糊答应一声:“哦。” 管家和容父把行李拿到外间桌上堆着,开门出去了。 室内只剩容佑棠自己。 他蜷在温暖棉被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回忆起昨晚,心突突地跳。虽尴尬窘迫、还挺生气,但不可否认,又有说不清楚的愉悦快感:亲昵拥抱、唇齿纠缠,那悸动滋味像神秘禁药,摄人魂魄。 庆王强悍果断,硬生生搅乱了容佑棠的心神。 我到底在想什么?简直胡思乱想……还、还那么不正经! 容佑棠自我训导:赶紧睡吧,过几天忙起来就忘光了。 翻腾好一会,他才迷迷糊糊入睡。 与此同时,从北郊实地勘察回城的赵泽雍一行骑马经过东大街。 他家的布庄就在这条街上? 赵泽雍心念一动,控马缓行,左右扫视,片刻后—— “容氏布庄”四字招牌映入眼帘。 赵泽雍莞尔,下意识朝里看:铺面挺大,五颜六色的布匹一捆捆码得十分齐整,排列得满满当当。两三个客人正挑选面料颜色,年轻伙计眉眼带笑地介绍讲解,柜台后隐约可见有个人——是他吗? 赵泽雍越来越慢,最后勒马。 庶子逆袭[重生]_105 “饿死我了。”郭达有气无力地瘫坐马上:“表哥,快点儿,回家吃饭,你看什么——”郭达顺着一看,慢吞吞念:“容氏布庄?” 郭达眼睛一亮,倏然坐直,兴致勃勃问:“这是容哥儿家的吧?” “不确定。” “进去问问就知道了。走,去他家蹭顿晚饭吃,咱们吓那小子一跳!”郭达说着就跳下马,大刺刺朝铺面走,完完全全不拘小节。 正合我意。 赵泽雍也下马,吩咐一个亲卫回王府传信稍晚回家。 “掌柜的?”郭达进门就吆喝。 管事江柏一眼看去就知道郭达非富即贵,忙笑容满面从柜台后绕出来,热情周到地招呼:“这位大人里边喝杯茶,坐下慢慢聊,不知小店可有您看得上眼的?” 随后进来的赵泽雍有些失望:不是他。 “哟?”江柏又热情招呼赵泽雍:“这位大人也请里边喝茶,来,里边请。” “唔。”赵泽雍身着玄色便服,负手踱步,仔细打量,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惜字如金,不像客人,倒像巡视铺子的大掌柜。 江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对方带了七八个孔武有力的随从,他忍不住想:来砸场子的么? 结果郭达随后就问: “你们掌柜可是姓容?” 江柏蓦然紧张起来,谨慎道:“您有什么需要告知——” 此时,管家李顺从布庄与容宅相连的后门走来,满面春风地通知:“诸位,咱们家少爷明日入读国子监,此乃大喜之事!少爷一贯慷慨,已定了醉月楼的席,明儿中午大家都去哈——”李顺剩下的话在在见到庆王之后消失在喉咙口,他慌忙喊住欢呼雀跃的伙计:“安静!安静!” 紧接着李顺腿一软,扑通跪下:“小人叩见——” “免礼。”赵泽雍制止。 “你家少爷呢?”郭达笑问。 “在、在家里,小人这就去——”李顺紧张得结巴。 郭达忙打断,随口编个理由:“别!你赶紧带路,我们约好了的。” “可、可少爷没说啊。”李顺一头雾水。 郭达完全没觉得这是“别人家”,自来熟得很,径直朝里走,嚷道:“容哥儿在哪呢?” 赵泽雍同样没觉得这是别人家。爱屋及乌,他连皮料堆积的特有异味都自动忽略了,临走前甚至自然而然地吩咐:“你们接着做事。” “哎!”江柏敬畏地躬身相送,转头和伙计们爆发疯狂的热切议论。 他们进入容宅后,同样把容开济吓得不行,贵客到来,他忙请上座,吩咐倒茶、催促多准备饭菜,人手不够,还火速去铺子里搬救兵。 “二位贵客请稍候,草民这就去叫醒棠儿——”容开济步履匆匆。 赵泽雍却起身阻止:“本王找他谈些事。” “……好。您这边请。”容开济忧心忡忡,惊疑不定,无论如何猜不出对方来意——肯定有要事,否则庆王不会到访。 此时,一无所知的容佑棠仍安卧在床,睡得香甜。 赵泽雍进屋后,没有关门,他点燃外间烛台,慢条斯理转了一圈,透过纱帐,能看见容佑棠侧身蜷卧,呼吸平稳悠长。 他会欢迎不速之客吗? 一头热血一心一意的赵泽雍这时才回神——昨夜分开后,他同样没睡好,几次想去客房找人,却担心对方无法接受…… 唉,本王唐突了。 隔着纱帐,赵泽雍静静凝视容佑棠许久,心软而踏实,忽然笑一笑,又吹熄烛火,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合上。 片刻后,庆王带着所有人离开,跟到来时一样迅速。 容家人面面相觑,李顺疑惑道:“这、这怎么回事?那位特别饿的郭公子不是说要留下来吃饭吗?” 京城街头 郭达哀嚎:“表哥,为什么不吃完饭再走??” 赵泽雍没说话,目光坚毅: 明天他入学国子监,散学会回庆王府吗?他还欠着两坛梅子酒,必须还! 第50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老天爷也凑趣,二月初六赏了个大晴天。 “到了!”李顺喜气洋洋勒马,跳下马车。 “这就是国子监啊?哇——”李顺掏出帕子擦汗,叹息地惊叹,抬头凝望,啧啧称赞:“嚯!老爷、少爷,快下来看呐,好气派大门!” 国子监正门名唤聚贤门,为汉白玉所造,在灿烂朝阳下耀眼夺目,精致华美,巍峨庄严,整体雕刻繁复文字与图案,门内设有两井亭,对称齐整,自平坦宽阔前庭眺望,隐约可见内甬道有高大牌坊,三门四柱七座,令人油然起敬。 “哎呀,哎哟。”李顺频频压低声音感叹,下意识悄悄抻了抻衣领衣摆、掸掸袍袖并不存在的灰尘,乐呵呵搬运大包行李,喜滋滋地说:“若不是托了少爷的福,我这辈子也看不到国子监呐!虽没本事进来读书,但好歹长了见识,回头街坊邻居问起来,也不至于无话可说,嘿嘿嘿。” 国子监隶属礼部,是成国最高学府,能进来读书的,哪怕学生本人没本事、他家里也必定有本事,出来即有资格被吏部派官。 容开济肃然起敬,腰背挺直地站着,出神遥望“聚贤门”三字,喟然长叹。他本也是朝臣之子,书香门第之后,却在下场前家逢巨变,净身为宦……少时悬梁刺股、寒窗苦读的岁月,如今忆起,竟恍如隔世般。 容开济喉间发堵、鼻酸涩,掩饰性地抬袖轻咳,满心欣慰自豪中又混着些沧桑无奈。 庶子逆袭[重生]_106 “爹,好多人啊,真热闹!”容佑棠故意拿话岔开养父永远解不开的心结,笑眯眯道:“昨儿我还觉着您和顺伯给收拾太多东西了,没想到他们更多!” 的确,聚贤一正二偏三门全开,门前排着一长溜监生及其亲友,个个提着大包小包。但略一观察,即可发现人群明显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好些家人家仆簇拥,神态放松惬意,高谈阔论,举手投足间隐带傲慢骄矜,有些正不耐烦地抱怨通行检查太慢;另一部分则没有亲人陪护,他们三三五五站成小圈,亲切友善交谈,一个圈一种乡音,脸上多半浮现兴奋憧憬、踌躇满志之色。 这个容佑棠大概知道:按律,只有贡生或荫生才有资格入国子监读书。贡生是省州县府从当地选送优秀生员入京深造,不出意外即有真才实学,志向远大;荫生则分成三类:家里有钱的,为例监;家里有权的,为荫监;为国捐躯的英烈之后,为难荫。所以,荫生们素质不一,毕竟他们本就不是靠自己进入国子监的。 那么自然而然的,监生中的贡生和荫生之间,必定有无形、甚至有形的隔阂。 容佑棠十分的汗颜:容家既不够有钱、又无权,他虽凭真本事下场得了个秀才功名,却是凭借庆王才得以入学。 我应该算荫监,是庆王托关系送进来的——殿下昨夜带人到我家做什么啊?爹说他还进卧房了,可为什么没叫醒我?晚上得去王府一趟,问问清楚,别是有要事。 “新开年,地方选送的岁贡生入京,赴今年秋试,自然人多。咱们走吧,去排队。”容开济对这些很熟悉,倘若家里不出意外的话,他长到容佑棠这岁数时、也有可能以贡生身份入京深造的。 国子监是所有生员的梦想。 “哎!”李顺左右手各提着行李,他匆匆往前,挑了离得最近的右偏门,排在人群队尾。 “爹,我来。”容佑棠抢过大包行李,学其他贡生的样子,挎在肩上。 “荐书呢?”容开济小声问,极其严肃地嘱咐:“这个千万千万要保管好!”庆王殿下仁厚爱才,托外祖家定北侯府的名额开具的荐书,千金万金也买不到,堪称无价之宝。 容佑棠拍拍胸膛:“放心吧,我贴身收着的。” “这就好。”容开济调整心情,摒弃感伤缅怀,开始细细教导孩子入学后为人处事的种种道理,事无巨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掏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儿子,好让他顺利平安地学有所成。 日上林梢,长长队伍缓慢往前挪,人太多了,无数嘴无数舌,不免喧嚷烦躁,已有不少人抱怨发牢骚。 容佑棠家来得还算早,排在右偏门,他倒不觉得无聊,也属好奇踌躇满志的那一类监生,聆听养父教诲之余,兴致勃勃悄悄打量同窗们,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聚贤一正二偏三门同时通行,刚才没仔细全局地看,现在发现、好像排队的人有分别? 陆续有监生成群结队涌进来,络绎不绝,都得排队。有个明显是老生模样的,带着两个同乡新生,经过容佑棠时说:“……无需担心,总会熟悉的。走,先带你们去入学造册,拿好贡生荐书。哎,回来,不是偏门,是正门,偏门是那些人走的。” 那些人? 容佑棠心念一动,电光石火间领悟过来:贡生正门、荫生偏门? 我天!不是吧?好、好明显的、的……不过没办法,寒窗苦读和家世荫庇,本就有区别。 容佑棠努力自我训导,赶紧前后左右看几眼:还好还好,前后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应当是一类人,应当是……吧? 很快的,他就彻底放心、相信自家没排错队伍了: 因为周明杰、周明宏两兄弟呼朋唤友地到来,动静很有些大:他们自末尾开始,与认识的公子哥打招呼,熟络友好交谈,穿着书生袍、头戴方巾,很有些读书人的风范。他们一路走一路攀谈——直到发现排在中间的容佑棠。 庆王的脔宠小厮?他怎么也来了?看来庆王是真宠爱他,竟把人塞进国子监,学成出来,少不得又给个官做。好慷慨大方! 周明杰只惊讶瞬间,随即绽放热情笑脸,熟稔道:“容贤弟也来了?今后你我可就是同窗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不才,却入学三年余,总比你熟悉些。” 贤弟?哼,血缘上你我还真是兄弟。 众目睽睽之下,容佑棠身为新生,少不得对老生拱手为礼,僵硬道:“多谢周公子美意。” “哎,”周明杰风度翩翩摆手,笑曰:“既做了同窗,不嫌弃的话,唤一声兄吧。” 容佑棠五味杂陈,意味深长地望着早把自己这个庶弟忘得干干净净的嫡兄,好像自己和娘亲从未在周家出现过一般。 四年前容佑棠摇身一变,从“周明棠”变成“容佑棠”,造化弄人啊,昔日多看几眼庶弟都觉得跌价的周家嫡长子,如今这般亲昵友好地笼络庶弟。 “周公子客气了。”容开济一见周家人就浑身不自在,他毕竟只是养父,时刻警惕周家有朝一日抢夺儿子。遂生硬客套道:“前面可是二位的家人?他们在唤了。” 周明杰兄弟俩当然不知道容家父子的心事,信以为真,周明宏临走前也道:“你刚入学,必定分在癸让堂,我就在你前面的恭辛堂,我哥已升至温己堂,有麻烦随时来找啊。” 容佑棠笑笑,不置可否,感慨非常,目送曾经对自己厌恶鄙夷随意折辱的嫡兄们离开。 “幸好不用跟他们分在一起。”容开济吁了口气,深切担忧儿子被欺负或抢走。 “就算分在一起也不用怕,同窗众多,我不是他们重点拉拢的关系,那些勋贵朝臣之子,才是他们感兴趣的。”容佑棠宽慰道。 “也是。”容开济深以为然。 够资格的人家都会想方设法把子孙塞进国子监——不一定能飞黄腾达,但锦上添花没问题,只要有心,总能结识权贵,将来不管走什么路都能遇见同窗。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太阳反而被阴云蒙蔽,天色暗沉沉,雪花飘落,寒风四起。 变天了。 排队等候的人心情当然受到了影响,纷纷想法子遮挡。 这时又显出贡生与荫生的区别: “爹,您快披上,这是顺伯的。”容佑棠跑回马车把披风雪帽拿来,照顾家人抵御寒冷。 这一列荫生中,无数家仆奔走忙碌,细心周到伺候自家公子哥,夸张些的,甚至连热茶手炉都带来了。 正门排队的地方贡生们自然看不惯,纷纷面露鄙夷,大部分目不斜视,仅穿着棉袍、提着书箱和行李,昂首挺胸傲然直立。小部分则低声忿忿地骂:“哼,纨绔作派!” “托了老子娘才进来读书的,有甚风骨?” “既如此,何不在家好生躺着、把名额让给饱学的寒门生员?”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与无耻之徒谈,如对牛弹琴一般,罢了罢了。” …… 容佑棠紧紧披风,往左跨步,挡住家人。对于种种制度,每个人都有看法,但除了制定者之外,谁说的都不算。而容佑棠算是受益者,更开不得口,他能理解地方贡生的愤懑不满,也十分同情,可惜爱莫能助。 我能进国子监,算机缘巧合,得了庆王殿下襄助,但也是有艰难奔走、辗转打听作为前提的——在那之前,倘若我天天躺家里睡懒觉、只会白日做梦的话,根本碰不到贵人,就算碰到了,贵人也不会帮忙。 世间没有绝对的偶然! 容父看出儿子心思,遂温言勉励:“读书入仕,最终凭真本事,不靠嘴上功夫。” 李顺也看出来了,但他理直气壮得很:我们家少爷就是有真才实学的,各方面出类拔萃,文韬武略,提笔写文章,上马能剿匪——否则怎入得庆王殿下青眼? 庶子逆袭[重生]_107 哎呀,嫉妒是要不得的啊! 渐渐的,小雪变大雪,风呜呼,宽阔前坪乌泱泱一大片挨冻的人。但国子监的入学核查仍一丝不苟,队伍慢吞吞往前挪。 容开济坚拒回马车休息的提议,至虔至诚地排队。 容佑棠拗不过,只得尽量把寒风挡住。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见到前方设的核查荐书行李的帐篷。 “老爷,再有五位就到咱们了!”李顺高兴地说,他踮脚,仔细观察前人做法,唯恐初来乍到出丑。 “嗳,太好了!”容开济也忍不住踮脚,引颈眺望,自豪搭着儿子肩膀。 容佑棠欢喜雀跃,大方袒露自己的兴奋好奇。 然而此时,队尾却传来一个变声期少年极突兀的高亢喊叫:“我不读书!我要投军!我不读书!我要投西北军!” 西北军? 容佑棠立刻竖起耳朵,随即扭头,众人集体扭头: 只见队尾几个家仆打扮的健壮男人强押着一个瘦高少年,旁边跟着两个穿披风戴雪帽的女眷,明显一老一少,年轻姑娘身形窈窕,搀着中年妇人,她雪帽外还罩着风帽,显然不想抛头露面、却又不得不抛头露面。 “放开我!我不读书!”那瘦高少年拼命挣扎,一路被硬拖过来,变声期嗓音粗嘎沙哑,大喊:“我要去投军!我要去西北!娘,娘,求您了,我不想读书——” 只见那中年妇人抬手狠命拍打儿子几下,哭骂道:“你这是要气死为娘吗?啊?你爹去岁为国捐躯,朝廷给了难荫的名额,洪家三代单传,只一根独苗,你若敢去投军,为娘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原来是英烈之后。 这种情况没有任何人妒忌,毕竟是人亲爹拿命为儿子换的前程,敢露出不满的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磊子,你别这样。”那带风帽的年轻姑娘开口,声若黄莺,婉转清脆,带着哭腔。人群即刻退避三尺,为其让道。 “姐,姐,我不想读书!我要去投西北军!”洪磊正值发育期,胡茬青黑,喉结凸起,浑身皱巴巴,极力抗争。 洪欣哭劝道:“磊子,姐这回不能帮你,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希望你从文,好歹体谅些吧,读书一样能报国。” 洪母很有主母威严气势,她一挥手,喝令:“囡囡,别管他!拿好荐书,今儿无论如何得送他入学!朝廷发了话的,磊子,你好好学、认真学,只要本事到了,自然有为国效力的机会!走!” “是。”洪欣手里慎重捏着荐书,单手搀扶母亲匆匆前行。 “夫人,这儿!”容佑棠前面排队的家仆挥臂招呼,原来他是洪家打头阵的。 容佑棠忙安排家人让出些地方,让对方站脚。 洪欣两手都没空,侍女又被狭窄通道挤到身后,她一心几用,走着走着,忽踩到披风一角,惊呼着要摔,容佑棠刚好就在旁边,想也没想,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对方才幸免于当众摔跤。 “多谢公子。”洪欣飞快退开的同时,极小声道谢,她家亲朋好友来得很多,乱糟糟的,倒没几个外人看见。 容佑棠只礼貌笑笑,悄悄摆手。 于是洪家和容家就紧挨着了。 洪磊眼看马上轮到自己入学造册了,顿时加倍着急反抗,绝望哀求:“娘,娘,我不想读书,我不想——” “住口!”洪母打断,毅然决然道:“这事儿你说了不算!那么多长辈共同的好意,你当真不从?实在太伤娘的心了!你眼里究竟有没有长辈?” 洪磊拼命点头:“娘,儿子什么都听您的,唯独这一次——” “必须听我的!”洪母铁青着脸,不容置喙。 容开济旁观许久,暗自庆幸:还好我儿听话懂事,若他也嚷着从军,家里估计也得闹成这样。 保家卫国是英雄好汉,永远值得尊崇敬佩。但为人父母者,怎舍得儿子身陷危险中? “姐!姐!”洪磊转头哀求洪欣,后者泪眼朦胧,坚定摇头:父亲战死沙场,弟弟是独子,若再出意外,家里怎么办? 洪磊执拗异常:“反正我不管,总之要去投西北军!你们拦不住的。” 叔伯舅父不停苦劝,洪母气得又要打,被亲人好言拦下了。 闹成这样,国子监却显然见惯不怪,气定神闲继续办公。 容佑棠听对方话里话外提及“西北军”,忍不住问一句:“这位兄台,你知道西北的新兵选拔标准吗?” 洪磊喊得口干舌燥,正在调息,冷不丁的,竟然被问住了,讷讷不能言。半晌,硬梆梆反问:“你知道?” 容佑棠谦逊道:“只略有耳闻。军中分杂役、步兵、骑兵等多种,骑兵又分轻骑兵、重骑兵,选拔时以年龄、身高、体型、瞻视等为标准。不知兄台所望何种类?” “你——”洪母刚想斥责容佑棠多管闲事引着儿子入伍,却被女儿按住了。 “当然是冲锋陷阵的骑兵!”洪磊一挺胸膛,眼眶微红:“家父生前是前锋营宣武将军,我岂能贪生怕死退缩学堂!” 贪生怕死?退缩学堂? 这一句话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磊子,你这是什么话?”洪欣忙训斥道:“文臣武将,俱是人才,世间全才毕竟少有,能精通一半已很难得。记住了吗?” 周围学子本想当场驳斥一番的,但见无知莽夫的姐姐十分通情达理,倒不好发作了。 “骑兵至少要身高八尺,体型琵琶腿、车轴身、取力大者,基本合格的兵穿五十斤铠甲半时辰必须能跑十公里。你可以吗?”容佑棠靠近小声问。 “我——”洪磊语塞。 “嗳,没关系,我也不可以。”容佑棠自嘲道:“像咱们这样的瘦竹竿,投军可能会被分到伙房当杂役,烧水做饭什么的。” 洪磊安静下来,狐疑问:“真的?” “骗你干嘛?”容佑棠正气凛然道:“你总提西北军,不如有空去庆王府门前转转吧,庆王殿下的亲卫就是骑兵出身,个个牛高马大,拳脚功夫了得,打倒一百个你我都不是问题。不信自己去看,这个能撒谎的吗?” 洪磊站直了,看自己的细胳膊腿,愁眉紧锁,懊恼道:“我也练过几套拳的,可就是强壮不起来,每顿吃得很多,却养不出肌肉,唉!” “天生的。只要健康,无需在意。”容佑棠忍笑安慰:“你多大了?不如先练练体格、顺便读两年书吧,待有把握了再去投军,免得被分去烧水做饭,我想你不会愿意的。” 庶子逆袭[重生]_108 洪母这时才醒悟,慌忙对容佑棠说:“年中的生辰,还不满十七,懂什么呢?送他进学,是极好的出路,他却这样子!” 洪家人顺势七嘴八舌地劝,连哄带骗,顺利拥着有些发懵的洪磊入学造册。 处理好诸事后,洪母十分感激容佑棠,坚持要请席,推来推去,最后两家人索性一齐到醉月楼倾谈。 于是,洪磊就成了容佑棠在国子监认识的第一个新朋友。 —— 夜间·庆王府 “早上顺利吗?”赵泽雍风尘仆仆从北郊赶回来,刚沐浴完,宽袍缓带,身上有干净清爽的阳刚男子气味,眼底满是笑意。 “挺顺利的。”容佑棠干巴巴回答。其实他有许多话想说,却担心失言,规规矩矩站着问:“殿下,您昨夜到我家所为何事?” 赵泽雍坦然相告:“无事。路过容氏布庄,就顺便进去看看你。” “那为什么不叫我?” 赵泽雍莞尔,岔开话题:“今日本想送你去国子监,可后来想想,还是不了。” “嗯。”容佑棠欣然赞同:“我自己就可以,倘若您露面,同窗们还不知怎么看——”容佑棠急忙刹住。 “你害怕他人诽谤?”赵泽雍低声问,慢慢走过去。 容佑棠下意识往后退,摇头道:“我不在乎,诽谤也一样的过日子。”你呢? “很好。”赵泽雍满意颔首,伸手握住对方肩膀,将其按坐下。 容佑棠不由自主开始紧张,但从未想过逃离庆王。 赵泽雍返身,从书架取下一长匣,递给容佑棠:“匕首。” “我的?” “之前答应给你的。” 刀剑对男人有强大的诱惑力。容佑棠屏息,打开匣盖,拿起匕首,发现外部并无一丝缀饰,简简单单的鞘,慢慢拔出来,却现雪亮寒光,摸一摸,刀身冰凉刚劲,弹一弹,竟是低沉的嗡嗡声。容佑棠爱不释手,比划几下,脱口而出:“这个我真想要啊!” 赵泽雍挑眉,好笑道:“已经是你的了。” 容佑棠黯然低头:“但我没有对等的物品回赠您,殿下。” 第51章 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可双方背景差距太大,庆王能拿出来赠人的礼物,珍宝无疑,叫平民百姓怎么回礼呢? 容佑棠沉思,有些怔愣出神。 “回赠?”赵泽雍摇头,缓缓道:“倘若你所说的对等是指金银的话,这世间有谁能与皇家抗衡?出身无法选择,本王碰巧投在皇室而已。这匕首你不喜欢吗?” 容佑棠下意识点点头:“喜欢的。” 赵泽雍莞尔:“那就收下。送匕首是因为承诺、也因为合适、更因为你欢喜。并无任何他意。” 他意?殿下居然说“他意”!我何德何能,您还能有什么企图啊?简直了…… 容佑棠觉得耳朵有点热,忍不住笑起来,笑一半又迅速收住,收下匕首,正色拱手:“多谢殿下馈赠。” 赵泽雍剑眉入鬓,高大俊朗,正色提醒:“你还欠着几坛梅子酒,别忘了补上。” 容佑棠顿时窘迫异常,嗫嚅半晌,才尴尬解释:“可是没有了。上次摔的是最后两坛,今年果子还没下来,最快也要等到夏末才有得喝,要不——” “不着急。”赵泽雍温和打断,眼睛一眨不眨:“你慢慢地酿。但得事先说明:若不好喝,是不算数的。” “啊?” “熟能生巧,你多尝试几年,不就行了?”赵泽雍好心提点。 “……哦。”好像有哪儿不对? 容佑棠有些不安,其实有件事他未曾细想过、暂时刻意逃避,比如庆王为什么要—— “殿下——”容佑棠的双手突然被拉起。 “很冷吗?”赵泽雍低声问。两人对坐,四目凝望,他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整个包住,缓缓摩挲。 “还好。”容佑棠轻声回答,耳朵越来越热。他童年缺衣少食,兼在冰湖冰面上躺过一晚,终究损伤根底,气血不畅,冬季便手足冰凉。此时却被庆王温暖干燥的宽大手掌握住……那热度,仿佛能直通心里。 ——他们谁也没明说过什么,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隐秘默契。 赵泽雍嘱咐:“国子监虽人才济济,但书生多意气用事,且贡生荫生之间,从来有些不合,明争暗斗不断。你自己小心,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就抬庆王殿下出来压倒他们?”容佑棠极小声接了一句,眼睛明亮灵动。 赵泽雍莞尔:“随你。” “不。”容佑棠却摇摇头,愧疚道:“您托郭公子家为我这个外人开具荐书,已是破例,我要是在国子监学不好、或者动辄搬出庆王府和定北侯府,那成什么人了?我丢脸只是自己的事,断不能牵连你们的名声。” 赵泽雍耐心解释:“当初就是担心太过招摇,才转托子瑜帮忙,子瑜最为端方严谨,倘若你只是纨绔草包,那么即使本王开口,他也会拒绝的。” 容佑棠心里好受许多,但仍谨慎道:“话虽如此,毕竟托了关系进去的,挨贡生鄙夷白眼也无话可说。” 赵泽雍低笑出声,嗓音浑厚,胸膛微微震动,很容易让人回忆其身体的硬度和热度。 “我在国子监见到周家兄弟了。”容佑棠念念不忘。 庶子逆袭[重生]_109 “不奇怪,周仁霖品级足够。” “您觉得……周仁霖如何?”容佑棠心血来潮问,心头发紧。 赵泽雍直言不讳:“很不如何。才干一般、官声二般、治家三般——长相倒是一流,年轻时点了探花,娶了平南侯府的千金。” 呃~ 容佑棠听着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于庆王果然慧眼识人,不高兴于自己的生父为什么是那样子的。 “怎么?”赵泽雍皱眉问:“周家人欺负你了?” 不只欺负,他们还害死我娘了,我只是侥幸才逃过一劫。 容佑棠摇摇头,叹息,情绪低落。 赵泽雍没有追问,但心里已又记了周家一笔。他用力,将对方摁在自己肩窝里,顺手摘下其黑色方巾、揉乱其头发。 容佑棠傍晚从国子监直接赶到庆王府,身穿统一的书生青白两色棉袍、头戴方巾,越发显得长身鹤立,容貌昳丽,俊美无俦。 “殿下——”容佑棠被迫贴紧对方温热身躯,鼻腔充斥独特体味。他倾身,重心向前,手没地方放,胡乱挥几下,结果被庆王捉住、迫使其圈住自己的背。 唔,这样就互相拥抱着了。赵泽雍满意颔首。 不知何故,他觉得怀里的人今天这衣袍装扮十分顺眼:白色棉袍腰间巴掌宽的黑色腰封,外罩青色外袍,干脆利落。不像从前,里里外外穿那么多。 “殿下,我们——”容佑棠在庆王肩窝里闷闷开口,生涩至极,双手小心翼翼揪住对方衣服,“我们——” 暖洋洋的,这样抱着其实很舒服。 “嗯?” 容佑棠“我们、我们”半天,就是说不出所以然来,索性闭嘴。 安静相拥。 赵泽雍本意只是想抱一抱而已,但片刻后,他终究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容佑棠额头,然后顺着眉心往下,鼻尖轻触,最后双唇相碰,轻轻摩挲—— 悸动非常,异样情愫疯狂流转。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睁大眼睛。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努力看,试图寻找什么,但靠得太近,只能望进对方幽深眸海,复杂莫辨,让人沉迷。 摩挲几下,情不自禁开始舔弄啃咬,气息一窒,眼神突变,他用力把人揉进怀里,撬开其唇齿,以绝对碾压的力度攻进去,大力翻搅吸允,逼得对方无法呼吸。 “唔……呜……等、等等——”容佑棠总是跟不上对方节奏,气急又恼火,索性回咬一口! 赵泽雍笑得眼睛眯起,惩罚性地更用力握住对方后颈,强悍霸道。 暧昧水声轻微响起,空气温度逐渐变得火热。 赵泽雍手掌越发用力,他总控制不住力道,把人揉搓得生疼,罗汉榻就在几步之外,只要把人—— 然而此时,书房门被叩响,外面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殿下,郭将军和郭公子求见。” 胸膛剧烈起伏,赵泽雍眸光幽深而危险,隐忍压制,他松手,把对方拥起来,沉默帮忙把揉乱的衣领整理好、方巾给戴上,哑声解释:“他们来商议北郊营地的。”而后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我、我需要回避吗?”容佑棠手指头颤抖,调整呼吸,极力作若无其事状。隐秘刺激之外,忽然陷入说不清的茫然无措中,他觉得不应该放纵、不应该沉迷——这算什么呢?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两个男人,究竟算什么呢? 可惜赵泽雍天生不擅温言软语,尤其不懂情爱。他满足而踏实地把人按坐在椅子上,弯腰问:“你不想听?听听吧,晚了就在这儿歇,明早一起出门。” “想听,我想多学学。”容佑棠坦然表示,想了想,又找个理由说:“不过我得回去,书箱在家里。” 赵泽雍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同意:“好。”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庆王府离国子监近,其实你歇在这儿更方便。” 容佑棠婉拒:“可是我爹记挂得紧,一日未归,他就得担心一夜。”他过去把书房门刚打开,就见郭家兄弟俩走上台阶。 “哈哈哈~”郭达耳尖,取笑道:“容哥儿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整日找爹,丢不丢脸啊?” “孝顺父母,不丢人。”容佑棠笑答,已恢复镇静。他巧妙侧身,隐在背光处。 “哟?”郭达随手屈指一弹容佑棠的书生方巾,关心问起:“国子监好玩吗?夫子有没有打你板子?” 容佑棠哭笑不得:“今日只是入学造册、认认地方,夫子还没露面呢。” 郭达戏谑地鼓励:“定北侯府只出了我哥一个文曲星,其余堂表兄弟全是武夫,棍棒也赶不进学堂,国子监名额年年送人,如今你去读书,可千万给定北侯府争口气,别让外人总嘲笑我郭家缺少书卷气。” 赵泽雍挑眉:“棍棒也赶不进学堂的,其中就有——” “哎哎哎!”郭达慌忙打断,悻悻然告饶:“表哥,人各有志,好汉不提当年勇,往事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容佑棠脑海中浮现郭家长辈高举棍棒赶孩子进学的画面,不禁笑起来——今天的洪磊也是不肯,但他确实热血冲动了,洪家长辈是对的,多读两年书,总不会有错。 四人落座,茶香飘散,开始议事。 郭家嫡长孙永远不苟言笑,半句闲谈也无,一身浩然正气。他虽发现了容佑棠红肿的唇,心猛然下沉,但只作不知。率先开口提及正事:“殿下,今日早朝时,工部、户部的人一齐发难,条列多项兴建北郊大营过于操切的罪状,我虽在户部,可惜压不住场面。您看如何?” “你刚上任不久,侍郎之上有尚书,还有一群滑溜老人,急不得。”赵泽雍理解地宽慰。 郭达咬牙切齿,头疼道:“陛下有旨,限期三月要看见营地轮廓、年底就要巡查新兵操练成果——但现在北郊还是一片泥地!老百姓的房屋田舍都没交割清楚,建大营之前,居然要先征地!” 混帐玩意儿,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容佑棠十分同情:“陛下就没派人协助吗?连征地都要自己上?论理这不该咱们管吧?” 赵泽雍每次听到容佑棠自然亲密地说“我们、咱们”,心情就会变好。 “快别提了!你当指挥使威风凛凛呢,其实就是个忙不停的!”郭达一肚子气,拍大腿,哀叹道:“这两天表哥和我就像民夫,在北郊奔走劳碌。陛下命我协助表哥、叫各部配合,可没具体吩咐,底下的人就能推则推、能拖则拖!那群龟孙子,都憋着坏水想看笑话呢!” 容佑棠沉思片刻,字斟句酌道:“凭空想建个兵营出来:首先要有土地,其次要有银钱,最后要有人手。” “没有,都没到位。”郭达愁苦摇头,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有气无力地说:“地是划了,但还没清空;户部尚书是平南侯的人,那老狐狸卡得死,活像国库是他家的!人手?想征用民夫得有钱粮,太平年代的,谁肯白干呐。” 庶子逆袭[重生]_110 郭远端坐,神情肃穆,慢条斯理训导:“小二,坐好了,你这样成何体统?” 郭小二意思意思挪动一下屁股,仍瘫坐着,小声嘟囔:“我宁愿去打仗、去剿匪,也不愿当民夫修兵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赵泽雍感慨道:“如今本王算是切实体会到了。” “那户部尚书不可能无缘无故为难吧?行事总有理由。”容佑棠直言不讳:“他或者他背后的平南侯有什么目的?这兵营还没建好,就想塞人了?” 赵泽雍并不回避:“平时不见他们积极,有好处的事却争先恐后,花样百出。” “哼,”郭达不屑地嗤笑:“这几天我和表哥总能偶遇勋贵,庆王府和定北侯府的门房天天收到一堆拜帖、请帖。” 赵泽雍嘱咐:“不必理睬,叫管家全打发了,免得沾惹是非。” “殿下放心,”郭远恭谨道:“老祖宗这段日子斋戒礼佛,闭门谢客。” 容佑棠问:“户部是平南侯授意,那工部呢?兵部呢?其实等新大营建立后,本就需要选官,朝廷上下,来来回回是那些人,避不开的。举贤任能,‘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都是为陛下、为成国做事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谁也没本事把北郊大营收归囊中!” “嗳,你想干嘛?”郭达促狭问:“容小赖皮脸?” “陛下从未授予殿下组建北营诸将官的权力,某些人纯属多心。”容佑棠正气凛然地表达不满,紧接着话音一转:“不过,也许他们只是希望殿下美言几句吧。” 赵泽雍笑而不语。 “随便美言不行的。”郭达提醒道:“正是因为表哥从不信口开河,所以才深得陛下信任,怎能自毁名声呢?” “陛下英明神武,定会理解殿下苦衷的。”容佑棠好声好气道:“而且,殿下身为指挥使,总不能只有郭将军一个帮手,应该可以挑几个副手吧?否则岂不累坏了。” “表哥有权力挑选副手,只是人选太多了,派系纷争复杂,尚未敲定。”郭达解释。 容佑棠提议道:“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做事得凭本事。殿下,不如把差不多的副手人选全带去北郊,考核他们一番,各安排些任务,以三月为期,论功评判,筛选标准由您制定。到时总能挑出个别满意的吧?” 郭达心领神会,乐了,噗哧笑道:“耍人玩呢!那样做背后得被人骂死,候选副手全是各大派系的心腹亲信。” 容佑棠理直气壮道:“怎么能叫耍人玩呢?公开宣布的考核,通不过就只能出局,怪谁?,反正指挥使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索性放手干!依我的浅见,钱粮和人手都可以作为考核任务,掰碎派发。殿下只负责征地,毕竟天子脚下,万一不慎有失妥当,闹得怨声载道就不好了。” “老实说,我们活像恶霸土财,这几日勘察规划的营地时,当地人眼睛都带着恨。”郭达落寞又难受:“我们在西北可受老百姓尊敬信任了,他们连自家小娃娃也敢交给我抛着玩儿。” 奶奶的!老子本是备受爱戴的英雄好汉,现在竟然被老百姓当成洪水猛兽了! 赵泽雍无奈道:“朝廷搬迁的旨意下得太急,缺乏缓冲时间,百姓不理解很正常。” “安置土地和银粮未到位,红口白牙叫人限期搬离,我实在说不出口。”郭达扶额,长叹息。 郭远沉吟半晌,建议道:“殿下,小容说得有道理。我理解您宁缺毋滥的原则,但眼下时间紧迫、人手严重不足,您折中忍忍吧,把各派系举荐的副手都叫来,过过筛,行就用,不行就撤换,不碍事的。顺便还可以把咱们手上的几个人推上去,反正各凭本事,料他们也说不出任人唯亲的闲话来。” “只要是人才,本王不在乎被议论任人唯亲。”赵泽雍不悦道:“京城官场风气太差,没几个能做实事的。” 一番讨论后,定下初步计划。 郭达不怀好意道:“明儿就叫上各部举荐的副手,一起去北郊吃灰当民夫,想白在北郊大营占一席之地,没门!” 容佑棠总结道:“如此一来,银粮和民夫就有人接手了。其实征地最麻烦,处理不好后患无穷,不知朝廷给出什么搬迁条件?” “迁至西郊,田地照原数补足,按人口分房屋,发安家银,免三年税。”赵泽雍告知。 容佑棠一听就明白了,小心翼翼问:“西郊?那里有坟场和乱葬岗啊。” 我天!不管搬迁条件如何优渥,谁家愿意搬去乱葬岗?! “是西南郊靠近官道那一片。”郭达嘴角抽搐,面无表情道:“所以,在北郊征地之前,首先要把西郊坟墓集中迁往腹地深处。这两件事要在一个月之内解决,接下来还得平整土地、找工部测量筹划,三月内要弄出兵营大概轮廓,迎接陛下视察。” 简直、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容佑棠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不单要得罪人、还要得罪鬼?让骸骨也搬迁?幸好我娘和我爹的家人葬在西郊腹地,没有靠近官道。 容佑棠唏嘘摇头,怜悯地看着庆王和郭达。 “事在人为。”赵泽雍也有些焦头烂额了,他擅长治军打仗,当了指挥使却被迫转为全才,同时仍兼任西北统帅,其左右副将谨慎,经常有公文快马送京急等批示。赵泽雍捏捏眉心,缓缓道:“西郊……确实欠佳,但京郊没有其它空地,再迁就得去外县、变更户籍,百姓绝不会同意。无名尸骸好处理,统一搬迁,请法师焚香祭奠即可。有主的较麻烦,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朝廷适当贴补,头五十名同意者,加倍补偿,次五十名,多补一半,以此类推,派能者去游说。另外,为安抚民心,拟在西郊建中等佛寺、宝塔各一,此事父皇已批准,交由礼部负责,限期两年完成。” 容佑棠闻言松口气:“还好,还好!动员搬迁时也能多一个说法。” “吃力不讨好,挨骂又受气。说的就是这种差事。”郭达撇嘴。 赵泽雍提笔,写写划划,增删罗列,严谨认真,随口道:“权当历练吧。” “大概需要多少银两?”容佑棠问。 “仅征地迁坟两项,预算就超一百五十万,这还是北郊相对地广人稀的结果。”赵泽雍答。 “我这几天睁眼闭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郭达自嘲道。 “这一百五十万我已争批下来,不日即可调拨出库。”郭远喝口茶,头疼指出:“但后续才是重点:征民夫、砖石土木、建造器具等等,没有千余万,是建不起来的。事实上,国库目前最多只能匀给北营五百万两。” 容佑棠惊讶问:“差那么多?要怎么凑?” “东挪西凑,或者等国库充盈。”郭远道。 “有限期的,耗不起。”郭达皱眉。 赵泽雍沉声道:“不能拖,得想办法。”他一气写满整页计划,端详片刻,递给容佑棠:“你们看看。”容佑棠接过,忙先送去给郭远过目。 “为期一月的春训即将到来,沅水大营今年是什么计划?”赵泽雍忽然问。 郭达心不在焉答:“无非山林攻防战和将士大比罢了,年年如此。” 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收效甚微,也该改改了。” 容佑棠心念微动,试探性问:“总不能叫他们充民夫修大营吧?” “有何不可?”赵泽雍莞尔,气定神闲道:“此事交由韩如昆办理。若做不来,想必韩太傅党也不会再开口举荐其担任北营副使。” 韩如昆正是韩太傅的独子。 庶子逆袭[重生]_111 哇,够强横,这样明目张胆地为难人——不愧是庆王! 郭达击掌赞同:“好主意!虱子多了不痒,咱谁也不怕得罪!” 容佑棠瞠目结舌,对庆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皇子中敢这样开罪权臣勋贵的,再没有第二个。陛下真是明君,假如换成别人当指挥使,北郊大营三年五载也见不着轮廓。 赵泽雍温和对视少年的仰慕眼神,心里在笑,却板着脸说:“也给你派个差事,省得你散学回家闲玩。容佑棠听令—— 第52章 容佑棠忙正色听: “十日之内,原北郊百姓将临时搬迁至附近几大寺庙禅房暂居,以便拆房,各家土木砖瓦若能用、主人愿意用,则直接运往西郊着手搭建,省事省时。或者他们拿着贴补银子盖全新的也行,只是一应材料需自备。”赵泽雍说明。 容佑棠传阅庆王手书的初步计划,对照着认真听,诚挚问:“殿下,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帮忙拆房子?运砖石木料? “有。无论沅水大营能否协助拆建,都势必征大量民夫。衣食住行,衣行他们自备,拆房前期就地住百姓家屋子,后期已开始盖营房,天也变暖,到时不拘哪里都住得。”赵泽雍顿了顿,吩咐道:“那么只剩下‘食’。民以食为天,你负责根据现有的勘划图,在合适的位置,搭建若干临时伙房,并招募适量人手,负责管水管饭。要求尽量俭省,但又必须保证基本供应,你知道的,咱们目前很缺银子。明白吗?” 物美价廉,是不太现实的,好东西不会贱卖……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明白!我会尽量节省地完成任务。”容佑棠重重点头,有种临危受命的热血激动感。 啧,表哥真狠得下心磨练人,竟派了这么一个苦差! 郭达幸灾乐祸道:“哎,别答应得太快。告诉你:军中第一难是主帅,第二难就是伙房长。正因为民以食为天,这一日三顿的,早了晚了、软硬咸淡、量多量少,总有人说嘴,啰啰嗦嗦,大大小小一堆事,烦都能把你烦死!” ——今儿上午我还吓唬洪磊投军会分去伙房当杂役、烧水做饭,没想到现在就应验了……只不过是应验在我身上。 容佑棠乐呵呵笑起来,诚挚表示:“可别的我暂时帮不上忙啊,能参与北营建造已是殿下破格提携。多谢殿下!”容佑棠端端正正一躬身拱手。 赵泽雍却严肃道:“先说好:既是办差,那本王就要看到进度、看到结果,若有重大疏忽差池,少不得责问发落你。” “是。”容佑棠郑重其事点头。他跃跃欲试,毫无退缩之意,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否则也无法硬生生让容氏布庄在东大街落地扎根。 郭远冷不丁开口问一句:“可你不是刚进国子监吗?学业怎么办?” 容佑棠忙解释道:“回郭大人:学里辰时初开课、申时正散学,已请教过前辈的,癸让堂先教国子学、习五经,重在领悟参透,在京学子散学回家温书。晚生定会妥善安排,兼顾差事与学业。” 既要读万卷书,也需行万里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容佑棠决不愿放过任何历练的机会! 郭远微颔首,默许对方谦称“晚生”。他也出自国子监,少时广有饱学才名,为人正直严谨,若非家族希冀,他本意进翰林院或执教国子监的。 “哈哈哈~”郭达戏谑道:“那明儿起,跟着去北郊吃灰的又多一个人。容哥儿,有难同当啊!” —— 次日·申时二刻 “驾!”容佑棠策马出城,匆匆往北郊去。他散学后顺路去庆王府,放下书箱,并拿牌子支取白银一千两,却分文未携带,尽数存在府里专项钱柜中。 “驾——” 这两年北郊要建兵营、大兴土木;西郊要迁坟,平地盖房,并选址建佛寺、宝塔。承天帝筹谋已久,大刀阔斧,把皇三子派出去当前锋,强硬改变整个京城的格局。 郊外路上满是马匹、马车、牛车、骡车、独轮车,人来人往,个个满载家当,全家出动,普遍唉声叹气,惶恐忐忑,却又不得不听从皇命。往来穿公服的人也多,跨刀者更不少,行色匆匆,其中甚至有容佑棠认识的庆王府的人,少不得停下打个招呼,他们告知:殿下等人在北郊临时大帐里处理公务,现正忙着,你看好时间再去找。 容佑棠特地换下书生袍,作外出行商时的打扮,干练利落,脸绷紧,眼神坚毅,免得脸嫩被欺,腰间刻意跨王府制刀,匕首塞在靴筒里。 天气不错,跑到北郊时,亮堂堂暖洋洋的。 “吁——”容佑棠勒马,眺望四野: 北郊平坦,远目只见天际黛灰色混沌地平线,房舍稀疏错落,田野覆盖残雪,春耕还没开始。百姓家地少,这郊区大片大片的土地,属于皇城内富商的,已被朝廷议价征用。 砖瓦房大都很陈旧,此地乃京城附近最贫穷之处:僻静、远离几条进城官道、没有山水溪涧竹林佛庵等游玩所在,百姓们靠租地耕种、四时卖蔬果土物、出短工或进城为仆过日子。 唉,其实西郊的地理位置比北郊好多了,到时佛寺宝塔落成,殿下还上奏提议在西郊建行馆,专供接待外族使者用,到时一定会热闹繁华起来的——只可惜,那儿曾是乱葬岗,无法抹杀,只能靠时间慢慢淡化。 但认真说起来,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就连皇城根下,翻凿挖井修路时,不也时常听闻惊动地下尸骸?谁又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的前人呢? 容佑棠神态肃穆,下马缓行,四处打量。 不时有当地的马车骡车经过: “……作孽啊!”一满头银发的老人盘腿坐在骡板车上,老泪纵横,扶着捆扎堆积的被褥家当,身边还有个懵懂调皮、欢呼雀跃的小孙子。她哭诉道:“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要走你们走!作孽哟,老婆子快入土的人了,还逼着我死在外头,作孽、作孽啊!”老人捶打心口,哀哀哭泣,挣扎着要跳下板车。 “娘,您别这样,大家都得走,不走要砍头的呀!”她儿媳背着一个婴孩,扶着车走,既要哄淘气的儿子、又要劝慰婆婆,手忙脚乱。做丈夫的也在前面步行,专心赶骡子,他头也不回地帮腔劝:“娘,您老想开些吧,全村人都要搬走,不只是咱家。我上午已拿文书去弘法寺定了禅房,咱们全过去,您要搭把手看孩子啊,禅房只给住三个月,我和英娘还要忙着去西郊盖新房呢,时间赶得死紧!”说起新房,中年庄稼汉忍不住眉开眼笑:他家祖屋住了好几代人,破败不堪,却无力翻修。如今皇帝有旨,叫搬去西郊,朝廷补地补银子,算一算还富余挺多,又能免三年税嘿嘿嘿——虽然西郊风水差,哎,管它呢,那么多人住,朝廷又盖佛寺宝塔,阳气总镇得住阴气嘛! 容佑棠看得分明,心里不由踏实许多:普通人多半如此,只要别严苛欺压、尽量安抚照顾,助他们把日子过下去,就绝无可能发生像顺县那样的暴动。 “娘,娘,抱!爹,抱抱~”这时,骡车上约两岁的虎头虎脑小男孩摇摇晃晃扶着被褥站起来,单手挥舞,撒娇要爹娘抱。可惜他爹没空、他娘更没空,因为他奶奶无法接受离开祖屋,伤心对着媳妇痛哭抱怨。 “乖乖,坐好啊,待会儿进城娘给你买糖饼吃。” “毛毛,坐好!”做父亲的总是威严些:“再闹就打了!” 人车拥挤,道路狭窄,容佑棠忙牵马退避路边,让对方骡车先过,看那小胖墩天真可爱,遂自然而然对其友善笑了笑,谁知那小孩也笑起来,他浑然不知危险,撒腿张手、小跑几步,意思是要抱—— “哎!小心摔!”容佑棠吓一跳,大叫,立即丢开马缰马鞭,冲过去,伸手险险接住。 “啊,毛毛——”做娘的吓得不行,慌忙从骡车另一边绕过来,急急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皮呢?娘不是叫你坐好?” 容佑棠双手平举,僵硬托着孩子,两人大眼对小眼,那小胖墩仍笑嘻嘻,半分惊惶也无,伸手抓容佑棠的衣领袖扣,奶声奶气地说:“要,毛毛玩,好吗?” 哟呵,你居然会使用问句?! 容佑棠大为意外,把孩子还给其爹娘,尴尬歉意道:“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对孩子笑他会跳车。” 庶子逆袭[重生]_112 那汉子顺手拍打胖墩屁股两下,豪爽摆手:“小公子,不怪你,这孩子见谁都笑,顽皮猴儿一般的。” “我姓容,叫小容就行了。大哥怎么称呼?”容佑棠解下腰间的青玉佩,笑哄道:“毛毛是吗?来,送给你玩。” “我叫方铁柱,这一片就叫方家村。”方铁柱话音刚落,劈手抢夺儿子手中的青玉佩,递过去,粗着嗓门道:“这怎么行呐?小容公子,你快收回去!毛毛不懂事,他就一小娃娃。” “方哥,我刚才差点儿把毛毛逗笑摔下车了,很过意不去,这纯粹是给孩子压惊用的。”容佑棠又硬把玉佩塞回孩子手心,执拗坚持道:“方哥刚才没责怪我吓着毛毛,我很感激,你就收下歉意吧,否则就是瞧不起小弟!” 这夫妻二人脸庞黧黑、两颊泛红,手背粗糙皲裂,穿粗布棉袍,显见平日辛苦操劳养家,言行举止淳朴,眼神正气。 方铁柱挠挠头,憨憨和妻子老娘商量半晌,再三再四推拒后,才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又拍小胖墩屁股两下,教导道:“还不赶紧谢谢小容哥?你这孩子,没礼貌。” 于是,萍水相逢的双方就在路边站着聊起来,刚开始只是客套疏离的闲谈,后来便不可避免谈及北营与搬迁西郊,直到容佑棠半藏半露的抛出北营伙房一事—— 方铁柱意外道:“哦,原来容哥儿是给庆王府办差的?” “了不起啊,这小小年纪的!”方妻赞叹。 容佑棠忙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跑腿的罢了。上头催得急,着速招募些伙夫、厨娘,帮忙管水管饭,除工钱外,还包吃住。我想来想去,索性直接在方家村找算了!只不过,方哥你刚才说、村里有部分人联合抗拒——” “不不不,也不……不怎么算是!”方铁柱吓得拼命摆手,央求道:“容哥儿,你千万别嚷出去,我们要是早知道你是庆王府当差的,也不会说。” 方妻很是忐忑惧怕:“就算搬到西郊,我们也还是方家村,得罪那有势力的,日子过不下去哩。” “你们误会了,真误会了!我只是个跑腿的小厮。”容佑棠哭笑不得,郑重起誓:“我发誓:绝不对外透露您一家,若有违誓言——” 方铁柱听着又不妥,忙阻止:“哎哎哎,算了算了!我们看你斯文年轻,像个读书人,不过提醒一句而已,用不着赌咒发誓。” 容佑棠依言收手,顺势又好奇问:“那方彦家好大胆子,竟敢煽动村民对抗朝廷?” “也、也不算对抗吧。”方铁柱压低声音,吞吞吐吐道:“为了多要银子呗,就、就拖着嘛。嗳,我们不懂,不掺合,反正必须走,早些搬还能赶上春耕。” 容佑棠会意一笑:“明白了。方哥方嫂,以后这时辰到天黑左右,我都会来方家村筹建伙房,若有勤快厚道、老实麻利的合适亲友,可以叫他们来找,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哎,哎!”方妻信了有八成,喜笑颜开道:“我家虽没空,但亲戚家有人丁兴旺的,妯娌多,她们肯定想去。” “先说好啊,”容佑棠笑道:“只招募同意搬迁的人家,而且需要上头过目,我只负责引荐” 没有上头,容佑棠就是北营临时伙房长。 只是丑话若不说在前头,到后头爆出来就麻烦了。行商多年,吃过的亏早已变成与人打交道的经验。 双方分别后,容佑棠心里大概有了底,看天色还早,遂不急着去大帐,而是拿着腰牌和引信,直奔立正家,请他带路,一人骑马、一人骑骡,不疾不徐地走,花个把时辰,把整个方家村转了一圈。 “喏,这一户方来家,也是深井,水清甜着咧。”留山羊胡子的方力慢悠悠说,弯腰在靴子上磕烟灰,一柄水烟筒常年不离手,泛起油黑发亮的包浆。 “好,我先记下。”容佑棠忙用木炭在勘划图上做个记号,自来熟地说:“还好有力伯指点,否则当真两眼一抹黑啊,明儿我带几坛子酒来,咱边喝边聊。” “那敢情好啊!小容哥儿,那边还有最后几户,去瞧瞧吧。”方力也笑呵呵,吧嗒吧嗒抽几口水烟,精明老成,抬手拍骡子屁股一下,吆喝道:“走着~” 方家村并不紧密聚集,而是三三五五散落在空旷田间,由田埂和石板小道连接。 “嗳,力伯,”容佑棠牵着马,马蹄铁跺在青石板上脆生生,他靠近骡子,作好奇状,随意问起:“刚才那十几户是怎么回事?明明有人,却都不肯开门,反锁在里面干嘛呢?搬迁是陛下圣旨,抗旨要杀头的,咱老百姓只能听从啊。” 其中就有方彦家。 “啊?”方力喷出几口烟,茫然问,一副眼花耳聋的模样。 容佑棠虽是笑着,却异常认真,重复几遍,对方见装傻不过,才唉声叹气道:“容哥儿,我拿你当通情达理的读书人,也不怕明白告诉你:方家村人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几百年啦,穷是穷了些,但这是根呐,是祖地、祖屋,突然叫搬走,谁不难受啊!那十几户特念旧,上有八九十岁高堂,你应该也能理解,像我们这样的老东西,肯定希望死在故地,而不是搬到乱葬岗。” 合情合理,令人叹息。 容佑棠理解地点头:“很能明白。倘若朝廷叫我家搬,我和我爹也会很难受的。” 方力一听便有内情,和蔼问:“只有你和你爹?” “相依为命。”容佑棠坦然道:“家父未曾娶妻,抱了我回家,天大的救命抚养之恩。可惜我没出息,至今未能让他老人家宽心,好不容易托关系谋了个跑腿的差事,可现在看来——唉!”容佑棠无精打采,沮丧叹气。 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喜欢孝顺后生。 方力免不了安慰一句:“也不必灰心,你这不是干得挺好么?就按你的想法,在刚才看好的几个地方设伙房,灶台水井俱全,再出几角碎银子,买下他们的干柴,到时油盐酱醋粮食菜一运来,招几个人就能烧水做饭。” “多谢您老指点。”容佑棠却仍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道:“但上头有规定,要在刚才那十几户人家中也设个茶棚,可他们舍不得搬,这事儿就难办了。过两日拆房的民夫就到位,要喝水、要吃饭,办不好差事我会被责罚的。” 方力沉默不语,一口一口抽水烟,拍打骡子,带路去看村边剩下的几户人家。 容佑棠也没深谈,认认真真巡查每一户人家。 直到天擦黑分别时,容佑棠才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唉,北营至少能盖一两年,事情太多,忙到脚打后脑勺,我下午才有空过来,得找个长期帮手才行呐!力伯,我看您家方同哥倒是大方又爽利,是个能人。” 方力抽烟的动作明显停顿一下,低头沉思许久,默默把容佑棠带回主路。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 容佑棠上马,调转马头,朗声笑道:“力伯,今天多谢您引路,我先回去交差了啊。” 方力定定注视,好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热情道:“行!明日可别忘了带酒来,我家老婆子说要炖鸡炸鱼干请你吃饭。” 您家老婆子串门去了,根本没看见我,哈哈哈~ 容佑棠忙俯身,恭谨道:“您老放心,我言出必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大一小俩狐狸相视而笑,告别掉头。 —— 不虚此行,小有收获! 容佑棠又饥又渴,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临时大帐,岗哨领头的是认识的王府侍卫,他一边例行公事查验容佑棠的腰牌,一边问:“容哥儿,早看见你到了,跑村里干嘛去啦?里头出来问好几回了。再不来,我们都担心你被哪家姑娘勾住了。” 庶子逆袭[重生]_113 一群侍卫顿时无声哄笑,肩膀乱抖,憋得难受。 容佑棠乐道:“没谁看上我,倒看上了你,夸你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想抢回家做女婿,你可得小心了!” 前面帐门帘子一掀,郭达风趣嚷道:“嚯,竟有那等美事?容哥儿,下回千万记得介绍介绍我,我就洗干净等着被抢去做东床快婿了!” 一群糙汉子又是疯狂哄笑。 容佑棠掀帘子进去,发现里面简陋的帐篷里只有庆王一个人。 “殿下,其他人呢?”容佑棠把披风挂好,掏出勘划图和木炭。 “回城了。”赵泽雍搁笔,桌上堆满公文图籍,疲累捏捏眉心后,把茶壶推过去,关切道:“怎么进村那么久?若不是确认安全,本王还以为你被扣留了。” 容佑棠喉咙干渴,顾不得回话,摸摸茶壶,直接举起来,对着嘴灌,一气喝个半饱,才心满意足吁了口气,说:“去探查实地了。配合拆建推进计划,我挑出几户比较合适的人家。您看看。”容佑棠弯腰,展开勘划图,拿木炭点着,细细讲述自己的想法。 赵泽雍认真听,时不时提问几句,处理公务时,他是很严肃严格的,毫不徇私。 片刻后,帐帘又被打起,郭达和侍卫一起进来,带了晚饭,摆在桌上。 “表哥,快来吃,我要饿死了。”郭达按着肚子,表情痛苦,鄙夷道:“那群吃不得苦头的娇贵懒东西,天没黑就溜回城了,还个个都有借口,哼!” “你先吃。”赵泽雍头也不抬。他满意颔首,对容佑棠说:“不错,行动力比一般人强很多。先放着,走,去吃点儿东西。” “好。我就怕耽误全局。”容佑棠说。 赵泽雍莞尔:“关键在最初几天,选好位置和人手,后面就顺了。”他去洗手,帐篷内只有一个木盆。 “没错。明日估计就有不少人来应征,我得仔细挑一挑才行。” 容佑棠满手黑炭灰,刚要出去找水,赵泽雍却拽住人,把他的手也按进木盆里、笨拙揉搓清洗,两人并肩站立,水声哗啦。赵泽雍低声说:“辛苦了。” 正埋头吃饭的郭达循声抬头,却看见紧挨的一对背影,他咬着筷子,拖长声音道:“咳咳~”郭达压着嗓门,不轻不重一咳,他大马金刀端坐,侧头斜睨,意味深长地笑,咬着筷子缓缓眯起眼睛,刚要说话,却迎上赵泽雍看来的淡淡告诫眼神……郭达迅速变脸,转而亲切招呼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来来来,吃饭了。”语毕,将满腹促狭打趣化作食欲,大口大口往嘴里划拉饭菜。 第53章 容佑棠尴尬得无以复加,欲言又止,可这种事明说反而会显得欲盖弥彰。他两手交错用力,匆匆搓洗几下,轻声说:“好了。”然后快步走到桌前,作若无其事状,舀汤盛饭。 赵泽雍却十分自然随意,催促道:“快坐下吃。” “哦。” 饭菜是请附近人家帮忙做的,虽然那主妇极力张罗,可与皇亲国戚的日常排场相比,仍非常朴素简单:只一盆米饭、一碟白菜炒肉、一碟爆腰花并一碗鱼汤而已。 但庆王和郭达都用得很香:军营出来的人,对食物的要求都会大幅度降低。 可今日赵泽雍却低声关切问:“吃得惯吗?” “还行,这爆腰花够滋味,火候——”郭达随口应答一句,想想不对劲,猛然抬头,果然见他表哥在侧头看桌上的第三个人! “……火候掌握得不错。容哥儿,是吧?”郭达强撑着说完自己的看法,而后抄筷子恶狠狠夹五六块腰花,全塞嘴里,默默低头,用力咀嚼。 “嗯,腰花切得匀称,色泽鲜亮,看着就弹牙。”容佑棠头也不抬地赞同附和,他一无所察,正在喝汤,满意道:“这汤不错啊,没有丁点儿腥气!估计是小河或溪涧深处捕捞的,难得。” 赵泽雍温和道:“天天都有鱼,那家人在河湾凿冰钓的。” “是吗?”容佑棠立即表示:“明日我请他们帮忙多钓几条,带回家去,我爹最喜欢吃鱼了。” “待会儿打个招呼就行。”赵泽雍说。 容佑棠盛饭的空隙问:“殿下,您今晚回城吗?” “回。” “太好了,咱们一起,我的书箱还放在王府。今儿夫子布置了功课,以‘大学之道’作文。”容佑棠肃穆恭谨中不免带着几分心急,害怕明早交不出功课、被夫子责罚,那简直会羞愧得钻地的。 郭达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赶紧插话:“‘大学之道’?这个我知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赵泽雍接下去说,缓缓道:“大多书院给新学子布置的第一个功课都是‘大学之道’,你以前肯定做过。但国子监与普通书院不同:它除了是传经授义的最高学府外,还具有总领掌管成国教化的责任,监生出来就有资格入仕为官——所以,你作文的时候,应侧重‘教化亲民’,乃至‘教化兴邦’。” 容佑棠手执筷子,一动不动,侧耳倾听,末了心悦诚服地叹息,自愧弗如道:“多谢殿下赐教!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知道该怎么破题了。” 这指点是格局眼界层面的,跳出去后,人的看法会大不同。 赵泽雍莞尔:“算不得什么,熟能生巧罢了。皇室子孙最迟五岁开蒙,先生都是国子监执教的,本王曾跟着学那么多年,大概也清楚。” “您刚才的指点,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容佑棠感慨非常:“我也知道国子监跟其它书院不同,但未能明确、准确地区分,现在才算明白了。以后定要换一种心情听课才行,免得出来还是个书呆子。” 赵泽雍挑眉,低笑摇头:“你本就不是书呆子。” “那我是什么?”容佑棠不自知地靠近,两眼绽放询问光芒。 赵泽雍却夹菜,岔开话题,一本正经道:“快吃,你不是功课没完成吗?” “哦。”容佑棠只得按下好奇,继续用饭。此时此刻,他心里对庆王的崇敬又拔高好几层:天呐!殿下真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双全,什么都懂,让人只能由衷敬佩羡慕,连嫉妒都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已‘食不言’许久的郭达放下碗筷,干巴巴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语毕,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 “小二,哪儿去?”赵泽雍关切问。 你终于想起还有个表弟同桌吃饭吗?! “散步消食,顺便看看明日堆放木料的场地。”郭达心里补充一句:还可以找兄弟们说说话,不想再听你们谈论“大学之道”了,纯属欺负武将! 赵泽雍点头,嘱咐道:“虽说是临时堆放,但也需将底部适当垒高,以免雪水侵蚀。你定个标准出来,明日叫卓家的参照办差。” “是。”郭达掀开帘子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容佑棠皱眉问:“卓家的?” 庶子逆袭[重生]_114 赵泽雍气定神闲:“没错,就是老七招惹的那个。他父亲卓志阳惩罚完长子后,就拼命推次子,死活求父皇把卓恺塞进北营来了。如今正协助子琰,跟着打下手。” 容佑棠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歉意道: “殿下,我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有些人好像把子孙送来历练、交给您管教似的,可您又不是夫子。” “无妨。有得有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赵泽雍威严道:“只要他们敢把子孙送来,本王倒不介意代为管教!” —— 数日后,巳时末,国子监散学,众师生该用午膳了。 癸让堂最为热闹,因为全是新生,大多将书案胡乱收拾几下子,就同窗三三两两去膳堂排队用饭。 “磊子,走了。”容佑棠将自己的笔墨纸砚收得整整齐齐,招呼邻桌。 洪磊趴在案上,两眼无神,浑身瘫软,有气无力,第无数次苦恼道:“说实话,我真不喜欢读书。她们为什么就不肯听听我的意思呢?强人所难,非大丈夫所为。” 容佑棠忍俊不禁:“她们本就不是大丈夫啊!但你却是男子汉。为什么总跟令堂令姊唱反调?哎,让让她们吧,难道你想看家人整日伤心流泪?” 洪磊无可奈何摔打书本,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沙哑粗嘎,语调转换间尤为突出,他头疼道:“快别提了!如今只要一提起‘投军’或‘西北’,我娘就开始哭,我姐劝不了两句,也哭,然后她们两个对着我能哭半日!我还不能表现出丝毫烦躁,否则叔伯舅父就全赶来责骂我不孝!” 容佑棠好言开解:“你是家中独子,她们哭也是因为怕你偷溜去从军,女眷总是胆小些的。我说句不吉利的大实话,若你在军中出意外,她们就成孤儿寡母了。叔伯舅父再亲,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家小,能看顾一辈子吗?”容佑棠把案一角,又说:“咱们两家差不多的。平时但凡我有个头疼脑热、擦破油皮流血,我爹就着急上火。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洪磊情绪低落:“我就是不放心她们,所以才无奈进了国子监。否则,凭她们怎么困得住我?” 容佑棠四处看看,忙低声提醒:“快别这样说!国子监门槛甚高,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望之兴叹的,要慎言!” “放心吧,没人,就咱俩。”洪磊懒洋洋道:“你是怕被贡生听见对吗?” “倒不是怕,我只是想安心专心读书而已。”容佑棠坦然道,起身拿了铭牌,说:“走吧,去膳堂,晚了饭菜都是凉的。” 洪磊无精打采,随手抄起铭牌,肩背耷拉地跟着走,羡慕道:“佑子,你是读书的料,夫子特意挑出你的文章夸呢。我不行,我从小不爱读书,缺乏悟性灵气。” “愧不敢当,幸得高人指点而已。”容佑棠忙谦逊道,提及庆王,他的眼神下意识热切又钦佩。紧接着好声好气商量道:“嗳,你能不叫我佑子吗?” 洪磊相当不服气:“为什么你能叫我‘磊子’、我就不能叫你‘佑子’?” “我叫磊子是跟着你家人称呼的,可我爹并不称呼我‘佑子’啊!”容佑棠哭笑不得。 洪磊心情好转许多,眉飞色舞道:“那天几次听见容叔唤你‘棠儿’,难道我也——” “当然不行!”容佑棠毫不客气肘击,佯怒道:“咱俩同辈的,你也好意思!” “好哇,你敢打我!”洪磊玩闹着,也肘击一记,并鬼使神差掐其脸颊一把,心直口快道:“又滑又嫩,原来吃豆腐是这种感觉——” 容佑棠登时真怒:“胡说八道!找打!” 两个颇为投缘的少年穿一样的书生袍,跑在宽阔大气庄严的国子监甬道上,朝气蓬勃,落入远处高楼凭栏远眺二人眼里:“就是左侧白净的那个,如何?”郭远悠然问,他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来寻挚友叙旧。对于容佑棠,他冥思苦想多时,最终决定不插手、静观其变——他虽比赵泽雍年长,却从未将其当表弟看待,一直尊称其为“殿下”。 赵泽雍是以赫赫战功封的亲王,虽时常因为强硬铁腕遭朝臣弹劾、甚至联名弹劾,但都能全身而退。 总而言之一句话:郭远选择相信赵泽雍处理私事的能力。 国子监祭酒路南眯起眼睛,观察片刻,不疾不徐说:“看似有些跳脱,未定性。但文章做得不错,通透有灵性,锐利带锋芒,有超越年龄的见识。执教国子学的刘复特意圈了呈上来。”路南评判一通后,总结道:“还行,不算辱没你家荐书。以前送来的,尽是像子琰那样的猴儿。” 郭远难得愉快笑出声,怀念道:“小二当初只在国子监读书几个月,就无论如何不肯继续了。那年元宵后,他留书悄悄离家,骑马追赶殿下,犟牛性子,撵也撵不走,一路跟到西北,入伍从军。如今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路南豁达道:“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子琰读书只算一般,带兵打仗却算一流,浑身流淌老定北侯大人的热血。” “其实也没谁勉强他,不过我家老祖宗使的计罢了。自己争取的,总比伸手接受的要宝贵珍爱。”郭远道。 “老夫人睿智,路某深感佩服。”路南恭谨道,四处看看,话音一转问:“庆王殿下如何了?这几日听着满朝风言风语,可惜我是文官中的文官,连打听也不能。” 郭远叹息:“兴建北营何等艰难?重重阻碍,不知触动多少人利益。也就殿下扛得住,换成别个,估计会被愁死。” “如今看来,陛下——”路南开个头,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岔开话题道:“京城不比西北,建兵营也不是打仗。子瑜,你怎么看?” 多年的默契,郭远也佯作没听见,泰然自若道:“已侧面提醒过殿下,需徐徐图之,不可过于操切,以免激起官愤民愤。” “言之有理。” 两人有说有笑,转身回屋烹茶煮酒,尽谈论些诗书曲画、经史子集。 —— 这天下午申时散学后,容佑棠提着书箱,匆匆往外跑,心早已飞去北郊。 身后却突然传来呼唤: “佑子!佑子!等等我!” 容佑棠止步,回头,见洪磊胳膊夹着书箱追上来,十分讶异,脱口而出问:“你不是功课文不对题被夫子叫去……谈心了吗?” “刘夫子是我大舅的朋友,嘿,他居然没责骂,只是重新出了个题目,叫我今晚做两份功课而已。”洪磊乐呵呵表示,不由分说把书箱往容佑棠怀里一塞,央求道:“好兄弟,帮忙把书箱带回去、明早再带来,我跟我家人说去你家温书了,千万别露馅,切记!切记!我有点事,先走了啊。”语毕,转身就跑,飞快消失在散学的人群中。 “磊子!磊子!”容佑棠提着两个书箱,千呼万唤,对方却不回头,无奈之下,只得都带去庆王府寄放,奔去后院牵马。 但当他即将牵马踏出偏门准备去北郊时,耳朵却听见熟悉嗓音:“臭小子,站住!” 容佑棠停下,望天:她找我干嘛?准没好事。 “你是要去北郊吗?”赵宜琳开门见山问。她又恢复了火红宫装粉面红唇的一贯装扮,顾盼神飞,傲气凌人。 “公主有何吩咐?”容佑棠直白简洁,半个字废话也无。 “这个带上。”赵宜琳一努嘴,侍女立即将大食盒递给容佑棠,后者茫然接过:掂一掂,沉甸甸的,刚要晃一晃—— “不准晃,拿好了!”赵宜琳立即训斥,她清清嗓子,难得有些扭捏娇羞,板着脸道:“本公主听闻北郊简陋,食宿艰苦,故深切担忧兄长……”赵宜琳眼看对面的白脸俊小子一副“编、你就编吧”的眼神,说不下去了,她索性豁出去,颐指气使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挖了你的眼珠子!这糕点该送给谁,想必你明白的。” 哟呵,送糕点?长公主该不会被周筱彤启发感染了吧? 虽然我知道,但偏要假装不知道!免得你总支使我做些私相授受的事。 庶子逆袭[重生]_115 于是容佑棠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疑惑问:“送给谁的啊?” 赵宜琳跨前一步,略倾身,低声怒喝:“放肆!敢装傻?你送不送?当心本公主一把火烧了那书箱,看你明日怎么去国子监!” 蛮女泼妇,简直不可理喻!今后要把书箱寄放在殿下院子里才安全。 “明白了。”容佑棠见又躲不过,只得忍气,面无表情,咬牙道:“我送就是!” “哼,算你识相。”赵宜琳又努嘴,其奶娘立即小跑到容佑棠跟前,踮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啰嗦一大堆话,险些把赶时间的容佑棠逼疯。 携带三层的大食盒,容佑棠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一路上无数次想把东西丢掉,但苦于已许诺会带到,就不想践踏自己的信誉。 辛辛苦苦策马跑到北郊临时主帐,沿途有人问起,容佑棠还得解释几句,好不容易才把食盒放在空无一人的营帐角落,他转身就走,疾步去方家村处理堆积事务。 “……每月工钱几时发?我们住哪儿?” “一天做三顿?都什么时辰啊?” “听说来拆房子的人后天就到,他们自带碗筷的么?” …… 方家村祠堂前的空地,容佑棠站在高石墩上,像个训话的将军,实际上只是伙房长,底下站着伙夫厨娘手下。他被七嘴八舌一堆问题淹没,极具魄力地一挥手,扬声吼道:“安静!” 几十个中青年男女渐渐安静,但仍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眼巴巴看着站在高处的俊俏小容哥。 “诸位,都先听我说。”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两手掌轻轻朝下压,朗声清晰道:“首先要明白,咱们都是为庆王殿下、也就是为朝廷做事的,初次打交道,我并不熟知各位的为人,只凭眼缘挑选招募,望今后诸位尽心尽力、尽职尽责,这儿是北郊兵营,虽然还没建成,但一样要遵军法、服军纪,我很不希望将来哪天扭送谁交由军法处置!” 这下一来,底下连窸窸窣窣议论声也没有了。 “事先说明:工钱月底结算,特殊情况会另行通知;七个厨房,我已任命七个灶长,今后谁煮饭、谁洗菜、谁切菜、谁烧水、住哪儿、一日三顿的时辰和标准,我都已详细告知灶长,你们听灶长安排即可;征来的民夫乡亲们后天就到,他们会自带被褥碗筷,大家只需涮锅灶桶盆即可。”容佑棠尽量直白缓慢地告知,顿了顿,他又将立正家的小儿子拉上高石墩,介绍道:“这位是方同哥,你们一个村的,想必都认识。现在他是我的副手了,负责平时监督巡查,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他。” 方同大大方方,毫不怯场,跟容佑棠恭谨客套完之后,爽朗大嗓门道:“乡亲们,蒙小容哥看得起,给了咱们一个谋生糊口的好差事,为庆王殿下、为朝廷做事,多体面啊,咱们一定得好好干!手脚干净麻利些,不就是烧水做饭嘛,家里做了几十年的,只是换个地方而已……” 远处侧面巷口,赵泽雍率一众人,已碰巧听了半晌,满意颔首,并不打扰,抄另一条小巷继续勘测丈量。 直到走远了,郭达才又是服气、又是好笑地说:“殿下,您委派一个伙房长,容哥儿居然弄了七个灶长出来!很不错嘛,做得有声有色的。” 卓恺毕恭毕敬随侍其后,赞同道:“卑职也着实佩服。看那位小哥的谈吐气度,多半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却能跟村民打成一片、将其管得服贴。” 郭达笑道:“那小子机灵着呢,也能吃苦,之前还跟去顺县剿匪了。” 卓恺劲瘦英俊,剑眉高鼻,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乌溜溜,吃惊时,显出几分稚气,他赞叹道:“真了不得啊!” 赵泽雍闻言,眼底满是愉悦笑意。他身后跟了一串权臣勋贵的子孙,奔波整日,个个手上拿着勘划图,累得脸色发黑、浑身灰扑扑,却丝毫不敢表现出不满,因为赵泽雍已雷霆震怒撵了一个疏忽散漫的。 “三哥,喝口水吧。”八皇子赵泽宁关切递去水囊。 “唔。”赵泽雍随即宣布:“原地休整一刻,天黑前勘完南片。” 众贵公子敢怒不敢言,原地瘫坐,喝水捶腿。 “八弟,”赵泽雍抓住机会提点:“做大事,若烹小鲜。伙房虽小,但杂事繁多,想理顺管好也难,需谨慎长久留意。” ——庆王不希望八弟一辈子困在深宫,加上从前又无意撞见对方虐杀动物,总担忧其最终心智扭曲,所以才带出来,鼓励其积极建功立业,开阔心胸。 赵泽宁人前未见任何异状,他感激道:“多谢三哥教导!我长这么大,从未独自办过差事,没有历练过,如今三哥不嫌弃,带着做事,我却总担心拖后腿。三哥,不如我也去管伙房吧?学学与人打交道。” “慢慢来,别着急。”赵泽雍勉励道:“想学为人处事的道理,这非常好。明日起,你和卓恺一起,协助子琰,要做的事情很多,只别怕吃苦。” “是!三哥,我断不会拈轻怕重的!”赵泽宁激动非常,又恳切对郭达说:“日后还望郭将军多多提点。” 郭达忙摆手:“八殿下真真折煞人了!快别这样,郭某只是一介莽夫罢了。” 赵泽宁极其谦逊,处处虚心请教,赢得不少好感。 于是,当容佑棠忙完回到营帐、掀帘子进去时,习惯性开口说:“殿下,我——” 定睛一看,那人却是久违的八皇子。 赵泽宁端坐,满脸玩味,嘴角弯起嘲弄弧度,眼神却淡漠冰冷,大食盒倒在桌上,糕点滚落一地。 第54章 怎么是他? 容佑棠愣在原地,右手还保持掀帘子的动作。他对八皇子的印象仅次于赵泽武和赵宜琳,名列不喜三甲,十分厌恶,所以下意识皱眉。 “怎么?”赵泽宁讥诮挑眉,削薄唇角微勾起,笑得十分邪气,懒洋洋道:“这才几日没见面,你就不认人了?嗯?” 容佑棠回神,心中陡然升起戒备警惕,一板一眼行礼道:“草民参见八殿下。” “怎不自称小人了?”赵泽宁抬脚,姿态闲适,用靴尖碾压滚落在地的桂花糕。 容佑棠皱眉思考,慎之又慎,对上某几个赵姓皇子皇女,他实在没法放松。 “很了不起嘛,之前还误以为你是个小太监呢。”赵泽宁将桂花糕踩得与地上灰尘混成团,嘴角瞬间绷紧,抿成一直线,冷笑道:“三哥可当真会疼人:进宫带着你、剿匪带着你、送你进国子监,如今连建兵营都不忘给你派个差事!” 皇子没叫起,容佑棠就得一直跪着,这是出生就决定的阶层差别。 “八殿下请息怒。”容佑棠低眉顺目,摸不准对方意思,字斟句酌道:“庆王殿下宅心仁厚,所以才屡次——” “狡辩!”赵泽宁低喝,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施施然起身,左手背后负着,右手垂放,拇指食指习惯性交错摩擦,绕着跪地的容佑棠缓慢转圈。 烛台放在桌上两角,将八皇子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搓圆又捏扁。 容佑棠屏息凝神,高度集中注意力,明智地尽量保持缄默,以免说多错多。 “哼!”赵泽宁停在容佑棠背后不远处,挑剔嫌恶打量其背影,嗤道:“也不过如此,如何就傍上三哥了?本殿下——” 庶子逆袭[重生]_116 这时,帐外传来赵泽雍和郭达的交谈声: “……今晚整理出来,明早工部的人会来探查。”赵泽雍嘱咐。 “没问题,已核算几日了,今晚合一合就行。”郭达说着就打起帘子,抬眼一看,惊讶定住:只见容佑棠背对门、规规矩矩跪着,桌上大食盒倾倒,糕点四处散落,八皇子蹲地,动手捡拾,乐呵呵地说:“哎,不过几块糕点而已,撒了就撒了呗,瞧把你唬得!哈哈哈,别呆跪着,快来帮忙收拾啊。”他捡起块核桃酥,念叨道:“还挺香,怪可惜了的。”说着将其放回食盒。 郭达单手托举帐帘,直觉有些奇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何事?”被堵在门外的赵泽雍问,郭达顺势让开,赵泽雍定睛一看,不由得皱眉,立刻往里走,问:“怎么回事?” 赵泽宁忙笑答:“王府托容哥儿送糕点来,我俩刚要吃几块,却不小心碰倒食盒,把糕点撒了。”他说着就拽容佑棠的胳膊、暗中用力,硬把人拽起来,笑眯眯道:“几口吃的而已,叫厨房再做就是了,也值得你这样,真是的。” 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不是我碰倒的,我进来就看见撒了一地……咦?不过,他也没说是我碰倒的。容佑棠有心想解释,可仔细想想,却默默忍下了——理论起来,就闹得难堪了,反倒显得我较真、心胸狭窄。 “没事,撒了就撒了。”赵泽雍拍板道。他走到容佑棠身边,仔细打量几眼,对方低眉顺目站着,神态恭谨——但就是这样才有问题:他只在最初到本王身边时才拘谨,熟悉后,早就放松自然了,断不会如此警惕戒备。 气氛有说不出的凝滞。 也许是因为多了个八皇子,容佑棠无法放松,郭达也不能随意说笑。 “累得饿坏了是吧?”郭达打圆场,笑着说:“晚膳马上送来。但只是农家的粗茶淡饭,还望八殿下多少用些。” 赵泽宁忙表示:“你们吃得、我也就吃得!说好来历练,又不是来享受,岂能要求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断断不敢。” “八殿下深明大义,郭某惭愧。”郭达难得正经与人寒暄。他年长赵泽宁不少,且在西北待了快十年,两人可以说基本没有交集:皇墙高耸、宫廷幽深,赵泽宁兄妹与王昭仪母子三人的事迹,已在宫女太监口耳中传颂快二十年,且多非议诽谤—— 再加上两年前那件事……郭达对八皇子的印象实在微妙。 “别捡了,快起来洗手。”赵泽雍低声劝阻,叫来卫兵,吩咐厨房端水摆饭。他刚才看容佑棠孤伶伶跪着的背影,真真觉得刺眼。但没发现具体什么问题,不好揪着一盒糕点不放,只能等私下里再询问。 容佑棠手脚麻利,飞快将滚脏的糕点收进食盒里,说:“马上好了,得收起来,免得不慎踩一靴底。” 郭达见状,也蹲下顺手帮忙,他一贯没有贵公子架子。导致本已经站起来的赵泽宁只得又蹲下,三人六手,转眼收拾好狼藉。 “管家怎么突然叫你带糕点来了?整整一盒子。”郭达边洗手,边随口说:“也难为你骑马提着。” 事情弄成这样,容佑棠根本没法背诵长公主事先指定的那套含蓄说词,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回撒了,改日我再带。” 八皇子就站在旁边,意味深长朝容佑棠笑了笑,有说不出的奇异感。 有、有病?喜怒无常的病? 容佑棠心里发毛,果断悄悄挪开。 片刻后,饭桌从有说有笑的三人,变成集体“食不言”的四人。但赵泽宁初来乍到,只以为这是常态,而且对容佑棠能同桌吃饭倍觉不可思议,暗中心念转了又转。 饭后议事半个时辰,一行人赶着回城,因为各有各堆在家里的事务。 又下雪了,平坦开阔的郊外无遮无挡,寒风凛冽刺骨。 奔波操劳,非常辛苦。但容佑棠是悠闲躺着反而烦躁愁闷的人,日夜自我鞭策,背后时刻像有蒙面黑衣人提刀追杀,迫使他拼命前进,生怕停下就被砍翻倒地。 所以不管多么疲累,也从不吭声,咬牙死撑。 风雪翻飞,出营帐的瞬间,能把人冻得瞬间直挺挺竖起来。 “哎,你披风呢?”郭达原地蹦几下,暖身舒展活动,问容佑棠。 “今儿下午跑得热,放在里正家了。”容佑棠刚懊恼拍额头,身后就围了件暖洋洋的大毛披风,他忙扭头看:原来庆王悄悄将自己的玄色披风翻转,露出白色狐裘内里,披在容佑棠身上,并顺手把帽子给戴上。他仅穿锦袍,利落上马,吩咐道:“动作都快些,要关城门了!”语毕,率先打马前行。 “殿下——”容佑棠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庆王骑马冲进风雪中,急忙上马追赶,没注意到旁边赵泽宁晦暗莫测的眼神:三哥简直、简直……竟细心翻转披风再给,是怕那小兔子遭人非议么? 哼,他凭什么!我才是亲兄弟! 回到王府后,赵泽雍看着容佑棠喝热汤,温和问:“那盒糕点到底怎么回事?” 当着哥哥的面说他弟弟妹妹的不是?一说就得牵扯到长公主、郭公子和八皇子,而且观八皇子心性……皇家一团乱麻! 容佑棠思前想后,避重就轻,含糊答道:“就、就是撒了。” 赵泽雍沉吟半晌,伸手拍拍容佑棠肩膀,低声说:“明白了。” 容佑棠没好多问,埋头喝汤。 —— 当第一批数百民夫涌进北郊时,容佑棠掌管下的七个伙房早严阵以待已久:油盐酱醋、米面菜蔬、木柴炭火、灶台井水……甚至连烟囱都提前掏过一回。 厨娘伙夫都方家村人,容佑棠私底下找里正一家掌过厚道、本份和善的。开火做饭后,运转正常,暂时未出现麻烦。 方家村民陆续搬走,各大小路口开始封闭,因为大量木材石料渐渐运来了。 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所有人心里都嘀咕:不愧是庆王!他在西北一呼百应,留京当个指挥使,也是这般威严强势,硬把影子都看不见的北郊当兵营严格治理。 与此同时,容佑棠每天散学都往外跑。洪磊也往外跑,他后来弄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书箱:家里一个,学里一个,空手来回,轻松自在。 癸让堂都是新生,多半十五六、十七八,年轻人扎堆,总少不了名目繁多的各种聚会。但容佑棠和洪磊一次也没去过,在同窗眼里,他俩都神神秘秘的。 而且日子长了,贡生和荫生之间越发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时有摩擦口角。国子监倒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阶级固有矛盾,很难调解。 这天下午散学后,容佑棠和洪磊又匆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洪磊不用带书箱,心急火燎地先走了。 同窗却一般不急的,他们更喜欢逗留国子监中:或好奇游逛、或高谈阔论、或去上级学堂碰运气结交朋友。 “……傲什么?不过宦门之后罢了。” 容佑棠忽然听见背后的轻蔑议论,他收拾书案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然后继续,心想:他们在谈论谁? 紧接着,后面又传来: 庶子逆袭[重生]_117 “不仅宦门之后,还是商贾末流。” “不是吧?” “夫子还夸他文章做得好,通透有灵性。哼,实则满身铜臭味!” “长得女里女气的,娘们一般。” “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女扮男装的啊?看他从不跟咱们出去聚会,散学就回家。” “可他跟洪磊玩得挺好,听说两家是世交,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 “呯”一声,癸让堂后门突然被踹开! 忘带铭牌出不去大门的洪磊凑巧听见,勃然大怒,他脸色铁青地爆喝:“放屁!你们胡咧咧什么?敢背后编排老子和佑子,有种站出来说话!” 洪磊一听就知道贡生们在故意排挤容佑棠:整个国子监也没几个宦门之后的监生,又特意点出商贾之家,癸让堂就只有佑子一个。 “磊子!”容佑棠却无意、也不屑与小人争论,他提起书箱,拿起洪磊的铭牌,若无其事笑道:“你是忘带铭牌被挡回来了吧,哈哈。给!”说着轻轻一抛。 洪磊正发育抽条,瘦高瘦高的,肤色偏黑,是块小爆炭。他劈手接住铭牌,却转手就朝那五六个贡生掷去,准确砸中最后那个说“暗通款曲”的腮帮子,把那人唬得“唉哟”一声,捂脸闪避。 “磊子!”容佑棠忙放下书箱过去。 “杨文钊,你刚说什么?下作阴暗的东西,嫉妒佑子得夫子赏识是吧?你们真卑鄙无耻,以多欺少,堵着佑子一个欺负,嘴脸真叫人恶心!找打!”洪磊揪住其衣领提起来,将人抵在墙壁上,年轻气盛,抬手就要打,却被容佑棠拽住胳膊。 “放手!”洪磊气急了连容佑棠也吼:“他们刚胡言乱语抹黑你,怎么也不知道出来找我?!” “我——嗳,你先松手,不必在意流言蜚语。”容佑棠哭笑不得,硬拽着胳膊想把人拖开,可洪磊虽瘦,力气却大,一身拳脚功夫练出来铁实硬肉。 杨文钊拼命挣扎,其同乡也帮腔,但全都不敢动手。洪磊猜的没错,他们就是瞅准容佑棠落单,又看其文弱安静,揣度其不敢反抗,所以才故意扬声议论。 ——简直荒谬可笑!一介宦门之后,凭家里塞几个臭钱,就也进国子监读书了!还处处抢出风头,白脸俊俏小太监,看着就欠教训…… 目前,他们都以为容佑棠是靠家财塞进来的。 “洪磊,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学里打人会被劝退的!”杨文钊被揪着领子抵在墙壁,呼吸困难,论打架根本不是对手,而且最重要的是:同窗都忌惮洪家堂亲表亲众多粗蛮武夫。 “劝退就劝退,正合老子心意!”洪磊毫无畏惧,破口大骂:“跟像你们这样天天害红眼病的小人一起上课,简直降低老子身份!”说着又举拳要打。 容佑棠冷不丁一戳对方肘部麻筋,洪磊怪叫一声“啊!”,本能地松手,杨文钊立即退开,和同乡们仓惶奔出癸让堂——书生好意气用事,但他们都是地方选送的,断不敢因争执斗殴被国子监清退,否则真无颜见家乡亲友。 “别跑!站住!”洪磊吼着要追,容佑棠却拦住人,好声好气劝道:“行了行了,哪里都有好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理睬得过来吗?你也算出过气了,算了罢。” 洪磊翻个白眼,烦躁摘下书生方巾,大冬天气得扇风降温。 “幸亏散学没什么人看见,若闹起来,能掰扯到晚上,浪费光阴。”容佑棠捡起对方铭牌,硬塞进其手心,提着书箱,乐呵呵催促道:“走啊,洪大哥,你不是有要事吗?” 这一声戏谑的“洪大哥”,莫名浇熄烧红爆碳。少年人的火气总是来得快,但某些时候,散得也快。 洪磊比容佑棠大几个月。他没好气冷哼一声,抢过容佑棠的书箱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说:“走!放心吧,有磊哥罩着,他们不敢再欺负你的。一群长舌妇,烦死了!” 可两人刚踏出癸让堂大门,却赫然看见教国子学的夫子刘复笑眯眯负手站着。 “夫子好。”容佑棠无暇细想,下意识恭谨拱手行礼,而后悄悄肘击洪磊。 “哦,哦!刘夫子好,您怎么还没回家啊?”洪磊忙把肩扛着的书箱放下、胳膊夹着,想想还是不妥,改为老老实实提着。 “你们不也没回家?”刘复笑问。他是国子监中难得较为和蔼风趣的,不像同僚们刻板端方。 容佑棠观察对方神态,心中了然,遂歉意拱手道:“方才与同窗嬉闹了一阵子,学生们有失风度仪态,甚惭愧。” 洪磊目瞪口呆,倏然侧头:傻了吧你?刚才那叫“嬉闹”? 刘复却欣慰颔首,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肝火旺,难免有失分寸。但自古修身齐家,而后方能做大事、为国效力,若连自身涵养品德都无法修成,一屋不扫,何谈扫天下呢?” 在夫子面前,学生只有恭顺听训的份。 刘复勉励容佑棠道:“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你切莫把心思放在争无谓闲气之上。” “是。”容佑棠恭敬垂首。 刘复转而问洪磊:“你舅父咳疾可好些了?这阵子忙着引导新生,总没空去探望,唉,代为转达问候吧。” 这下一来,本想批判杨文钊等人的洪磊只得低头,瓮声瓮气道:“回夫子的话:昨日学生刚去瞧过,经大夫调理,已好些了,估计不日即可康复。学生定会记得传达您的问候。” “这就很好。今晚别又忘记做功课,令堂也有了春秋了。闲话不多说,只时常问问自己的孝心吧。”刘复说完,负手踱步去藏,留下怔愣的洪磊。 “夫子慢走。”容佑棠躬身相送,暗自佩服想:夫子就是夫子! 刘复头也不回地嘱咐:“回家温书去,明早考校你们。” “……哦。”洪磊焉巴巴呆站,看到刘复夫子就头疼,然而没有任何办法。 “走了。”容佑棠提起书箱招呼,两人在国子监门口分别,同时开口:“你——” “你——” 容佑棠心虚问:“你要回家温书吗?”我刚才没有答应夫子,因为做不到。 洪磊思考半晌,别别扭扭地说:“应该……吧?我看看。” “我也……看看。” 双方默契地不再追问,就此别过。 一个时辰后,北郊封闭的主路口附近,鹅毛大雪飘飞。 “小心!扶稳了扶稳了!”容佑棠大喊,干劲十足地忙碌着,热得冒汗,赶着一队七八辆骡车,车上满载萝卜、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和副手方同带人去别村采买的,租用方家村的骡车拉运。 “奶奶的,突然下大雪,还逆风!”方同吐一口唾沫,黝黑皮肤满是汗,和容佑棠一道,指挥骡车前进。 “诸位再坚持坚持,”容佑棠朗声打气道:“再往一段,就能请路口巡逻的卫兵弟兄们搭把手了!”他冻得鼻尖通红,呼哧呼哧喘气。 庶子逆袭[重生]_118 此时,洪磊和一群武将子弟迎头顺风骑马出现,他们都有志从军:可惜禁军要求甚严、沅水大营忒不像话、去边塞家里不同意——如今好了,多一个北营!还是庆王任指挥使! 洪磊这几日散学后,就是和朋友们到北郊碰运气,可惜总见不到庆王或其他管事的面,封路后甚至只能在各路口徘徊,被哨兵和巡逻卫兵无情驱赶,屡次无功而返。 其实抱着像洪磊这样想法的人有很多,比如周明宏及一群文臣之子,他们也在前面路口挨冻徘徊。 道路狭窄,两队人撞上,马总比拉菜骡车灵活,洪磊和朋友自然而然地退避路边。 洪磊苦闷无聊,扫视骡车队几眼,下一瞬,突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抬手揉揉,再抬眼看,失声大吼:“佑子?!你干嘛呢?” 容佑棠一听,险些把骡车赶进沟里去! 片刻后 洪磊招呼朋友们下马,帮忙推骡车,五六个年轻小伙子加入后,前进速度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让开让开,你哪里是干力气活的料!”洪磊嫌弃地把容佑棠挤到旁边,蛮力推车,气呼呼道:“原来你在北营当差,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容佑棠理直气壮:“你没问啊!” “哼,早知道你有门路,就跟着你混了,累得哥几个白跑好几趟。”洪磊笑骂。他的朋友们顺势起哄,深知关系重要:就算只是伙房,也说明对方至少认识某个北营管事。 容佑棠不可能将内情倒个精光,遂解释道:“只是托人谋的伙房差事,挣几个大钱罢了。你来北营干嘛?” 洪磊踌躇满志地表示:“投军!西北我娘不让去,北营总行吧?” “我就知道。”容佑棠慨叹。 走没多远,又迎头撞上周明宏一行。周明宏最近跑庆王府总吃闭门羹,他又恨又急,只得做两手准备,勤快走动谋缺。 “容公子?”周明宏惊喜呼喊。他认定容佑棠是庆王的脔宠小厮,故分外热情,不由分说下马就帮忙,其同伴见状,纷纷慷慨相助,旁敲侧击地攀谈。 容佑棠百般婉拒,却拗不过一群人,风雪愈盛,话也吼不出,只得先做事。 于是,当进宫面圣奏明督建进度的赵泽雍赶到北营临时正门时,遥遥看见十来个人围着容佑棠,有说有笑。 他们是谁? 赵泽雍疑惑皱眉,策马靠近: 却见其中有个瘦高黝黑、浓眉单眼皮的,忽然亲热搂住容佑棠、把人箍在肘弯里,弯腰侧头,伸手就要摸脸。 第55章 “哈哈哈,佑子,咱俩真是有缘!学里我们是邻桌同窗,来北营也能碰见你!”洪磊兴高采烈,豪迈和容佑棠勾肩搭背,伸手一指,意气风发对朋友们介绍道:“呐,他就是容佑棠,叫佑子就行啦,以后互相照应着啊!” 一群武将子孙忙热络搭话,纷纷自我介绍——他们都不爱读书,但不憨傻:从周明宏满脸谄笑地唤出“容公子”三字时,就已信了五分,再加上听说是好兄弟在国子监的同窗,更是信了七分。 应该是个门路! “佑子,我叫袁彬。早听磊子提过你,叫请出来大家喝酒见个面,他总不愿意,说你是斯文读书人,不爱闹腾。”同为武将后代的袁彬爽朗道。 “袁公子好,叫我小容就行了,别叫佑子,听着奇怪。”容佑棠笑着纠正,拿大嗓门的洪磊没办法。 “行吧行吧,小容子!”洪磊妥协道,外出巧遇朋友,他十分欢喜,大刺刺用肘弯勾着容佑棠脖子,低头打趣道:“哈哈,你的脸冻得好像红柿子!”说着就要伸手掐一把—— 此时,周明宏等人也围成一圈,他们不甘心地跟到营门,想方设法搭关系。周明宏恰好背对营门,不经意抬眼一扫,忽然看见庆王带着一队亲卫遥遥骑马赶来!他大喜过望,即刻抢前急奔,扑通跪在雪地里,毕恭毕敬,扬声道:“草民周明宏叩见庆王殿下!殿下万安!” 什么?! 周明宏这嘹亮的一嗓子,惊呆了所有人,洪磊再顾不得和朋友嬉笑打闹,他立即松开容佑棠,仓惶转身,果然看见从前只在街上远远见过几眼的庆王! 没错,是他!那位威震四方的西北统帅,年纪只比我大八九岁,却早已立下赫赫战功,简直难以望其项背啊! 洪磊双目圆睁,万分激动,惶恐兴奋,和所有人一道,虔诚恭谨,心甘情愿地行拜礼。 他是谁?竟敢那般放肆大胆! 说实话,赵泽雍有瞬间非常气怒,第一反应就想把对方的手打下去,再狠狠责问一通——幸好,他最后手没放下去,及时松开了。 “叩见庆王殿下,殿下万安。”年轻小伙子的大嗓门,响亮中又带着青涩、敬意,以及几分忐忑。 按军纪,赵泽雍在营门前下马,马缰由亲卫接过,他大踏步走过去,威严有力道:“都起来。” 洪磊堪称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站得笔管条直,两眼放光芒,热切又充满希冀,想看又碍于规矩不好直视,急出一脑门汗,紧张至极,生怕庆王抬脚走进兵营,那样的话,上天恩赐的大好机会就溜走了! 赵泽雍没发话,仔细打量堵在营门口的十几个少年:有一个认识的,周明宏。其余都不认识,但看神态打扮,应该是京城勋贵子弟。 是他在学里交的新朋友吗?赵泽雍猜测,继而暗中摇头:不,他不是招摇好显摆的性子。 容佑棠站在人群中,低眉顺目,像模像样,十足一个称职尽心的伙房长。可身边紧挨着的洪磊却悄悄肘击一记,以眼神央求:好兄弟,能帮忙说句话吗? 这个…… 容佑棠十分为难,是真的为难:就连陛下也无法过多左右殿下的用人策略,我算什么呢?不过,北营马上要开始募兵,洪磊是挺不错的人选—— 这时,赵泽雍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正色问容佑棠:“何故在营门喧哗?” 容佑棠忙答:“回禀殿下:属下带人去邻村采买菜蔬,不料回程半途突降大雪,骡车低矮,前进困难,幸得这几位热心百姓出手相助。” 没错,你是本王的属下。赵泽雍莞尔,心气稍平顺。 我不是热心百姓我是有心来投军的!洪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不能蹦跶,只能安静憋着。 赵泽雍颔首,却没评价“热心百姓”什么,嘱咐容佑棠道:“若下次再遇见这种麻烦,应安排人原地看守,回营求援。” 糟糕!我违规了!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猛然抬头,意识到自己不慎让外人触碰了军中菜蔬:无事便罢,若出意外,一顿饭菜能药翻不知多少人! 庶子逆袭[重生]_119 “殿下,我——”容佑棠脸色都变了,懊悔又自责。 赵泽雍轻轻抬手,虎目炯炯有神,示意并无怪罪之意。他眼风凌厉一扫,把悄悄窥探的洪磊抓个正着,后者慌忙低头回避,不自知的整个人朝后一缩,心如擂鼓。 “热心百姓?”赵泽雍负手,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且腰背挺直,像一柄浸透寒霜鲜血的冰冷长枪,稳稳扎在洪磊跟前,威严问:“你叫什么名字?” 洪磊瞬间浑身血朝头顶冲,丧失思考能力,沙哑粗嘎的嗓音激动得变调,结结巴巴道:“回、回庆王殿下,我叫洪磊,特别想投军,您、您的北营募兵吗?我、我想投军!” “为什么想投军?”赵泽雍问。 洪磊极力抬头挺胸,下意识想凸显自己的勇敢气势,但嗓子就是不听使唤,颤抖却又嘹亮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兄弟,你太实在了,建功立业一般人只在心里说的……容佑棠低头,绷紧脸皮。 赵泽雍严肃道:“军中日夜辛苦操练,确是为了保家卫国。但你要明白,只有极少数才能像世人所认知的‘建功立业’,其余都在默默无闻保家卫国。众将士或战死沙场、或重伤还乡,能平安归家的,已属人间大幸。” 洪磊听得呆了,不知所措,红着眼圈,半晌才梗着脖子吼:“我不怕死!我爹是英雄好汉,战死西南边境,我本想去西南的,但他们拒收英烈独子,我想去西北,家里不同意。我、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靠本事论功劳,如果我无能,那么一辈子默默无闻也正常。庆王殿下,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语毕,洪磊复又跪下,重重磕头。 赵泽雍眼底闪现欣赏之意,但仍板着脸,沉声道:“你起来。” “求殿下收留!”洪磊不管不顾,直肠子愣小子,热血少年,结结实实磕头。他的朋友们、以及周明宏及其朋友们,见状纷纷顺势跪倒,恳切请求入营。 ——这种直接在主帅面前发声露脸的机会,就算磕昏过去,也绝对是值得的! 赵泽雍稳站如松,挑眉和容佑棠对视一眼,后者满脸恳切:不是我叫他们来的,真的! “你们有心投军报国,这非常好。”赵泽雍正面肯定,但话音一转,却毫不留情训导:“但投军不是不怕死就行。朝廷每年拨军饷、发两季被服、耗巨量粮食,供养百万将士,是为了国家遭受危难之时能有效抗击,而不只是送死。明白吗?” 此话一出,别说洪磊他们了,就连容佑棠都觉得脸颊发烫。 顿了顿,赵泽雍声色俱厉,强硬指出:“所以,想投军,就必须通过核验、达到标准条件,否则说什么都没用!打仗不是靠嘴!” “我——”洪磊脸红耳赤,羞愧难当,悄悄看自己的细胳膊腿:唉,体格确实不算太强健,我每顿多吃也不见长肌肉,可怎么办呢? 雷霆震慑后,赵泽雍略缓和脸色,又说:“不过,你们年纪还小,若能勤学苦练、努力上进,兴许能成。下月初,北营将贴出募兵告示,有心无心,到时便知。都散了吧,禁止围堵营门。”语毕,赵泽雍给容佑棠递一个眼神,转身大步进营。 短短一席话,恩威并施。 众年轻人噤若寒蝉,把眼前的庆王和传说中的庆王归为同一个:果真吓人!好威风气派! 洪磊热血沸腾,激动兴奋得神情恍惚,愣愣跪着,一眨不眨目送庆王高大宽厚的背影消失。直到容佑棠和袁彬拽他:“磊子,庆王殿下叫起来了。”袁彬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起来,你得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啊。”容佑棠提醒道。 洪磊站起来,额头磕的雪、浑身沾满雪,却压根没心思拍,保持激动失神的模样,好半晌,才猛然清醒,握住容佑棠双肩,大力摇晃,欣喜欲狂道:“庆王殿下跟我说话了!他鼓励我投军!他鼓励我下月就投军!哈哈哈哈哈~” 容佑棠被晃得头晕,用力挣脱跳开,耿直道:“殿下求才若渴,可他要求极严格的,宁缺毋滥。” 然而洪磊彻底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他欢天喜地跑去牵马,自顾自嚷道:“庆王殿下鼓励我投军!我要回去告诉我娘,看她这回还敢反对不!”他说着就上马,瞬间飞奔进漫天风雪中,转眼消失。 袁彬等人哭笑不得,歉意对容佑棠说:“磊子乐疯了,我们得看着他,咱们改日有空再聚。” 容佑棠忙催促:“好!你们快追去吧,磊子骑得太快了。” 目送这一拨人离去后,现场还有另一拨人。 周明宏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隐约察觉到庆王对洪磊等人更为赏识,不由得悔恨:我本应该抢先下跪的,谁知被那几个莽夫抢在前头!唉,真真失策。 “容公子,”周明宏挤出一抹微笑道:“同在国子监读书,散学后我几次去癸让堂,却都没看见你,本想一起聚聚的,我们有固定的诗社。”他结交的朋友全是有背景的朝臣之子,个个长袖善舞,纷纷友善和气地邀约,话里话外以前辈自居——他们也的确是进学两年的老生。 有周明宏在,我怎么可能入社? 但容佑棠不得不客气几句,最后借口运送菜蔬回仓库才脱身。 他今天较早忙完,巡视完几个伙房后,返回主帐,准备温书。 “庆王殿下在里面吗?”容佑棠特意强调问,以免总撞见八皇子,虽然对方没怎么样,但他阴阳怪气,让人极不痛快。 岗哨答:“在的。” “好。” 容佑棠这才放心走过去,熟悉自然,掀帘子进去说:“殿下,米粮菜蔬俱已入库,登记造册,预计可供食用半月。” 赵泽雍端坐书案后,低头,奋笔疾书,看不到表情,语调平平道:“唔。” 然后呢? 容佑棠习惯性等着,以为庆王会像往常那样过问几句或发出新指令:但没有然后。 书案上堆积满满,赵泽雍安静忙碌。 容佑棠恍然大悟:哦,殿下可能是在批示西北急件!于是他立即歉意道:“殿下,册子放这儿,您先忙,我去温书。”说完轻手轻脚地去后帐了。 指挥使的营帐虽简陋,但隔开了两部分:前帐书房兼议事厅,后帐设小小卧榻并一副桌椅箱笼,供庆王小憩。 容佑棠刚开始是在里正家温书的,可庆王却严肃表示“成何体统?那不符合规矩”,坚持把人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去温书了?难道不应该先解释解释营门那一幕?跟那些“热心百姓”都怎么认识的? 赵泽雍被晾在前帐,深吸一口气,捏笔不动,闭目静心片刻,摇摇头,而后继续提笔处理公务,决定待会儿去找人。 与此同时,容佑棠却十分惬意闲适: 功课趁午间小憩时已完成、温习的书是多年熟读翻烂的、伙房又赶在暴雪前储存半月的米粮菜蔬……啧啧,哈哈哈! 容佑棠端坐,逐字逐句推敲琢磨,专心致志,试图做到“温故而知新”。近来营帐条件好些了,桌上摆着食盒,里面随时备有吃的,容佑棠忙活半天,饥肠辘辘,便拿出栗子糕和甜酥梨吃,配炭笼上温着的水,好不自在。 半个时辰后,天黑了。 赵泽雍处理完日常公务,分类堆码,捏捏眉心,缓缓起身,一气喝干半盏冷茶,大踏步去寻人,掀帘子一看:茶香四溢,那小子刚煮的茶,慢条斯理在品茗,认真看书! “殿下,”容佑棠见庆王进来,忙给倒一杯新茶,关切道:“忙完了?今日午间怕是又没空小憩吧?” 庶子逆袭[重生]_120 “嗯。”赵泽雍落座,先喝几口茶,试图平心静气——可只要一想起营门那事,他脑海中就立刻浮现洪磊亲亲热热的熟稔模样! “殿下,郭公子他们在东村头忙什么呢?我去粮仓时远远看见了,但没好过去问。”容佑棠好奇道。 “建瞭望哨塔。”赵泽雍答,专注看旁边温书人的侧脸。 “哦。”容佑棠点头,顺势问:“要赶在募兵之前建好是吗?到时新兵来了,才能派人日夜观察全营。” “唔。”赵泽雍惜字如金,听到“募兵”就微皱眉头,因为又想起下午那群年轻人。他索性开门见山问:“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容佑棠思维一时没跟上,茫然道:“谁?”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您说洪磊他们?” 洪磊。没错,他说他叫洪磊。 赵泽雍缓缓点头,眼神不怒而威。 容佑棠挺高兴地解释说:“洪磊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他很仗义,人不错,就是脾气有些急躁。其他除了周明宏,全是初次见面,不了解。但磊子是有心投军的,您看他——殿下?”容佑棠话没说完,手中的书突然被抽走。 赵泽雍把书放在桌角,问:“你跟洪磊……很熟?” “才刚认识的,不算特别熟。”容佑棠答。他的本能敏锐觉察到了危险,下意识站起来,刚要离得远些—— 赵泽雍发现对方萌生退意,立即伸手把人捉住,捏着手腕,缓慢但坚定地拉回来。 容佑棠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冥思苦想半晌后,他眼睛一亮,立刻道歉反省:“对不起,今日我违纪了,不该允许外人触碰军粮的。请殿下责罚。” “哼。” 赵泽雍发出意义不明的轻哼,站起来,双手捧住容佑棠的脸,粗糙大拇指腹一寸寸抚摸,有些用力,仿佛在擦拭什么痕迹。 “殿下息怒。”容佑棠脱口而出。他知道庆王生气了,但不明缘由。 赵泽雍静默不语,眼神锐利,手上动作一丝不苟,毫无遗漏地擦拭完毕后,低声嘱咐:“那些混小子没轻没重,好喝酒疯玩,你别跟他们一起,当心被带进烟花巷。” 容佑棠忙摇头,坚决否认:“没有,我们都没有!磊子他家里管得很严——唔!” 赵泽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拥进怀中,凶狠扑下去,狂风骤雨般啃咬舔吻,鼻息火热,唇舌急切纠缠,把对方逼得无法呼吸。 “唔……殿下我——”容佑棠刚开口,却猛然意识到此处是营帐,仅隔几层油布外,就是人来人往的空旷野地,忙隐忍。 容佑棠心突突乱跳,一边挣扎、一边听外面动静,已分不清是煎熬折磨还是隐秘刺激,思绪混乱不堪。他原以为只是像前两次那样点到为止,是以并不太慌张。 两人相拥,一方进一方退,一方竭尽全力另一方收力回护,四条腿碰撞踉跄,在狭小的后帐中无声角力。 赵泽雍有些失控了,在愤怒情绪和愉悦感官的驱使下,虽极力克制,却总在放开对方、让人喘息片刻后,再度覆上去,用力碾压探索。 “砰”一下,容佑棠不慎踢倒圆凳,他缺氧,满脸涨红,荒谬以为庆王要憋死自己。 四条腿又踉跄角力片刻,退到榻前,赵泽雍余光一扫,想也没想,本能地把人推倒在榻—— 一阵天旋地转,容佑棠稀里糊涂,躺在被褥堆里,瞬间极度恐慌,趁对方松手的短暂空隙,他飞快爬起来,吓得跳下床就要往外跑! 赵泽雍,准确擒拿对方肘弯,胸膛大幅度起伏,半晌没说话。 “我要走了!”容佑棠急促喘息,十分生气。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眼眶微微泛红。 双方僵持,大眼对大眼。 许久后 “哪儿去?”赵泽雍哑声问。 “回家!”容佑棠掷地有声道。 “抱歉。”赵泽雍就是不放手,逐渐恢复冷静。 “哼!”容佑棠怒哼,第一次在庆王面前这样气冲冲。 “很抱歉。”赵泽雍重复道。他理亏,只能说软话,虽然一开始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现在……唉,险些把人弄哭了。 庆王没推脱、没搪塞,接连道歉两次。 容佑棠略好受些,但仍很生气,甩甩手,说:“放开。” “坐。”赵泽雍挡住帘门,把人按坐在圆凳上,忽略身体不适。 容佑棠唇舌刺痛发麻,无所适从,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受到、受到……欺压!他直挺挺坐着,一副“我看你怎么解释”的架势。 “喝茶。”赵泽雍不懂哄人,倒了茶,推过去,干巴巴地劝。 容佑棠心说:不想喝! 赵泽雍看着人气鼓鼓的脸、水亮有神的眸子,心一软,忽然笑起来,低声道:“别生气。” 容佑棠倏然扭头:“我肯定要生气的!” “为什么?”本王才应该生气。 “因为——” 容佑棠还没说,外面却传来八皇子急切的呼唤: “三哥?三哥?出事了!” 随后是郭达:“八殿下,您冷静些,万事都有解决办法。” 出什么事了?郭公子听着好像很愤怒? 容佑棠惊愕,急忙抛开私事情绪,紧张看外面。 “你先想好再说,定会给你满意答复。”赵泽雍温言安抚,随后疾步出去。容佑棠紧随其后。 “何事?”赵泽雍问。 庶子逆袭[重生]_121 八皇子快速禀明:“三哥,韩太傅儿子跟一户村民起冲突,先是口角,而后动手,重伤对方一人!” 郭达头疼道:“就是方彦!咱们轮番上阵,好说歹说才请动的那尊大佛!本已答应明日搬迁的,可韩如昆不知因何故,跟方彦打起来了,现大夫正在抢救。” “即刻封锁现场,严禁外传!”赵泽雍下令,勃然大怒道:“朝廷有明旨,不得武力粗暴驱赶村民,务必以礼相待、妥善安置!韩如昆简直混帐,谁给他的胆子撒野?” ——北营本就备受几派势力打压,明里暗里抨击,倘若传出去殴打重伤方家村民的消息,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在哪儿?带路!”赵泽雍面沉如水,强压下怒火,行走间袍角翻飞,迅速赶去处理:“跟着韩如昆的人呢?”赵泽雍边走边问,面容肃杀。 第56章 “沅水的人全在石料仓库。”郭达大步跟随,快速道:“万滔跟着咱们去顺县剿过匪,稳重细心,可今日事发时他不在场,否则定会拦住韩如昆。” “叫他从旁协助韩如昆,为何不在场?”赵泽雍问。 郭达解释:“事发时,万滔去西营门接应石料了,韩如昆留在仓库。” 推诿偷懒! 赵泽雍眼神凌厉,显然在忍怒。 方家村已迁走八九成,剩余几户也正在搬离,入夜后,仅有寥寥数点晕黄灯火,冷不丁才听见两声孤单犬吠,寂静冷清。 石板路积满雪,看不清高地深浅。 数名亲卫高举桐油火把,在前照明,借着微弱火光,一行人疾步快走。 “先去探伤员。”赵泽雍吩咐。 “是!” 方彦绝不能死!容佑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情沉重:京城防卫从太宗开国起,设内廷禁卫、护城统领司与沅水大营三部,意在戍卫,已延续数百年,逐渐固化、甚至隐有三足鼎立之势!承天帝早不满于心,忧虑忌惮,筹谋多年,如今以雷霆之势颁发一系列旨意,锐意变革,兴建由皇子统领的北营。此举触动老派勋贵的利益,当然饱受强烈反对,争议不断。 ——若传出去“庆王暴戾嗜血、殴打重伤手无寸铁老百姓”的消息,有心人必定大做文章,暗中推波助澜,多半又会联名上奏弹劾。 “我粗略看过,方彦伤在头部,据说是摔倒磕碰,血流得厉害,不知能否保住性命。”郭达告知。 “三哥,郭将军已第一时间派人回王府请大夫了,定会救活的。”八皇子宽慰道。他紧随兄长后,行走间,总有意无意用身体把容佑棠挡住。 容佑棠却满心焦虑,无暇顾及琐事,他问:“事发时多人围观吗?我记得明早有两户人家要搬走的。” “北营尚未开始募兵,人手严重不足,当时看热闹的约有七八人,已吩咐里正暂留他们喝茶。”郭达苦笑。 赵泽雍略沉吟,嘱咐道:“扣留不是办法,显得欲盖弥彰,适得其反。天亮之前妥善解决,明早让他们按原计划搬迁。卓恺呢?” 郭达默契非常:“正在安抚那几个围观村民。”卓恺大眼睛圆溜溜,总直愣愣呆看人,笨嘴笨舌,有些傻气,派他打头阵,能有效降低老百姓的警戒心。 “好。”赵泽雍颔首。 片刻后,他们赶到留村协助搬迁的里正家,此时门口已戒严,站了两溜卫兵。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震天尖利嚎哭声: “老天爷不开眼呐!当家的,你快醒醒!叫我一个妇道人家拖儿带女、伺候高堂,我可怎么活呀,不如死了算了,咱一家在地下团圆,呜呜呜……”这妇人是方彦妻子,嗓门嘹亮高亢,基本盖住孩子哭喊爹和父母哭喊儿子的声音。 郭达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难道已经死了?可我刚才离开时大夫没说没救啊!” “进去看看。”赵泽雍率先踏进院子,早有卫兵大声通传:“庆王殿下驾到!” 这是个常见的农家一进小院:青石黏土垒的半人高的围墙,挺宽敞,左侧两间低矮平房,养家禽,院墙种着一溜枣树、柿子树与梨树,迎面有一排五间正房。 容佑棠深吸口气,可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屋猛奔出一个头发蓬松凌乱的中年妇人,生得颇为高大壮实,她嚎哭着扑倒在庆王跟前,泪流满面地喊:“求庆王殿下为民妇当家的做主哇!我们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本想老死故地的,可朝廷叫搬走,您又是讲情理的人,我们也就只能搬了!为什么叫人殴打当家的呢?彦子是固执,多犟了些日子,但从未敢得罪你们啊,那位韩大人竟下死手打人!我们当家的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都活不了了,只能跟着去了呜呜……”那妇人愤慨告状,说一阵、哭一阵,捶地捶胸口,伤心欲绝。 “你先起来。”赵泽雍眉头紧皱:冲锋陷阵他无畏无惧,可换成眼前,却有些没辙。 “求您为民妇一家做主啊!”那妇人悲痛欲绝,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挪,几乎要趴在庆王靴面上,悲愤道:“姓韩的打了人就跑了,欺负我家没人呐——” 赵泽雍正色道:“没跑。你先起来,本王正是过来调查。” 跟着的人虽多,可庆王没下令强行拉走,只能无奈看着。 容佑棠却是认识这妇人的,他上前搀扶,好声好气劝道:“婶子,先起来啊,别阻拦庆王殿下调查,他一听见出事就赶来了,殿下的行事作风,难道您不清楚?”倘若殿下仗势欺人,你丈夫暗中联合亲戚拖延不搬、试图坐地起价索要银钱,岂能平安到如今?必定早被士兵绑了硬拖走。 “容哥儿,你也评评理!”那妇人见来了个认识的,顿时倍加激动,抓住容佑棠的手,将其拽得弯腰、再坠得蹲地,哭诉道:“姓韩的打了人就大摇大摆走了!有钱有势就能草菅人命吗?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当家的好生无辜啊!”说着又是一阵泪雨滂沱。 赵泽雍想把容佑棠拉起来,后者却悄悄摆手,朝正屋一指。赵泽雍点点头,带人进去了。 “没跑!婶子,那人真没跑。”容佑棠郑重其事:“只是我们不在现场,急匆匆赶过来的,根本不知道内情,怎么判断?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待会儿庆王殿下肯定要询问,您快擦把脸、冷静冷静,务必据实以告,要是查出来问题就麻烦大了,作伪证、伪供词也算犯法的。” 趴地痛哭的方娥娘明显停顿了一瞬,拿袖子擦眼睛,继而又哀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呢?容哥儿,你是个和善人,你知道的,我家上有七十多岁的公婆,下有四个孩子,他爹要有个三长两短,一家人可怎么活呀!” 看来必有内情,韩如昆不是没脑子,怎敢在庆王的地盘这么干?闹大了,对他韩家也没好处。 容佑棠只得先宽慰道:“快擦擦眼泪,咱们进去听大夫怎么说吧。” 好说歹说,两眼红肿的方娥娘才愿意起来,容佑棠搀着她进屋,掀帘子就听见:“他何时清醒?”赵泽雍问。 驻扎营地的军医谨慎答:“回殿下:看护得当的话,此人性命应无忧,但毕竟磕伤头部,且失血过多,几时能清醒?这个还真不好说。” “哎呀——”方娥娘一听又要大哭,突兀刺耳,却被庆王用威严神情阻止了,讪讪憋回去。 “没听见大夫医嘱?”赵泽雍耐着性子,皱眉道:“伤患需要卧床静养,你要哭去外面哭,本王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因为你喧噪或看护不力的缘故、导致方彦伤势加重,那算你的过错!” 方娥娘一哆嗦,顿时连抽泣也压着嗓子,委屈道:“我也不想的,实在是姓韩的太欺负人了!如果不是我和公婆拼命救,彦子肯定会被当场打死。” 赵泽雍一抬手:“你先好好想清楚,本王要听详细实话!来人,待会儿带她去营帐回话。”而后又嘱咐军医:“好生照顾着,尽力治好他。” “是。” 庶子逆袭[重生]_122 “韩如昆呢?”赵泽雍冷着脸说:“立刻把他带去营帐!” “是!” 赵泽雍往外走,看到容佑棠时,顺势拍拍其肩膀,说:“你和村民熟,去协助卓恺,两刻钟后把旁观人证带回营帐。” “是。”容佑棠领命。 一直安静随同的八皇子忽然请命:“三哥,我也去帮忙吧?” 赵泽雍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 “我也想帮忙。”赵泽宁恳切凝望兄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们都忙,我却闲着,多不好。” 赵泽雍看容佑棠,后者眼神坚毅、毫无退缩央求之意,坦然对视。 ——他不是能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向往翱翔高空的雏鹰。 赵泽雍了然,遂温言道:“好,难为八弟有这份心。”紧接着吩咐几个亲卫:“你们也去,天黑路滑,互相照应着。” “是!”这些亲卫其中有卫杰,他正举着火把。 “去吧。”赵泽雍鼓励容佑棠,他转身先回营帐主持审问。 片刻后 同在北营做事,总要面对的! 容佑棠公事公办,规规矩矩伸手一引:“八殿下,请。他们在里正家。” “走吧。”赵泽宁吩咐,他有些眉压眼,不笑时就像在沉思。 容佑棠和打头举火把的亲卫一道,走两侧,把主路让给八皇子。 雪不停下,风乱刮,把眼睫毛都冻住了,容佑棠不得不抬手遮挡。 “你跟村民很熟悉吗?”赵泽宁忽然发问。在人前,他一贯和气友善,斯文有礼。 容佑棠谨慎答:“回八殿下:草民在伙房当差,当初招伙夫厨娘时,来应征的人很多,所以大概认得几个。” “兵营伙房,你招厨娘做什么?女人多误事。”赵泽宁摇摇头。 “此事庆王殿下是允许的,当初主要考虑此举可以促使他们尽快同意搬迁,且事先说好的:这算小长工,仅雇用于兵营建成期间,一两年后解散。”容佑棠细细解释。 “她们也愿意?” “自是愿意。”容佑棠答道:“即使不来伙房,她们也会进城到大户家里帮佣,还未必有北营稳当。” “哦。”赵泽宁不紧不慢地走,又好奇问:“既是在伙房当差,那平时怎不见你帮忙做饭啊?” “这——”容佑棠被问得愣住了,险些被带着走,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恭谨道:“伙房各司其职,草民主要负责采买与监督,保证三餐按时按量供应。” “哦~”赵泽宁意味深长,拖长音调,感慨非常,歉意笑道:“是了,容哥儿怎么可能帮忙做饭呢?你是三哥的贴身得用人物,多在营帐里伺候。小小伙房,当然比不得三哥舒心顺意重要。” 原来你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容佑棠暗中握拳,刚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又不想被对方牵着走,于是若无其事笑道:“庆王殿下雄才伟略,麾下青年才俊济济一堂,哪个不唯其马首是瞻?草民三生有幸,方得以追随效力。” 就算我是微末萤火,妄图攀附骄阳——可你不也在这北营历练?不单你我,那十几个权臣勋贵的后代,也都竞相展露本领,争取庆王认可、努力谋得一官半职! 见贤思齐,积极上进,究竟有什么错? “是啊,愿意为三哥效力的人太多太多了。”赵泽宁轻笑出声,谈性甚浓,颇感兴趣地问:“听说你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容佑棠称是。 “不容易啊!”赵泽宁感叹:“你白天听课,晚上还要赶到营帐当差,一定很累吧?” 八皇子话里话外带刺,但外人往往听不出深意,以为只是闲聊。 “虽然总是围着伙房灶台转悠,但也是为北营略尽绵薄之力,不累。”容佑棠一板一眼地对答,已气得没脾气。 “不错,你竟有这觉悟!”赵泽宁大加赞赏:“怪不得三哥私底下时常夸你呢,他说你机灵活泛,伶牙俐齿。” 胡说八道,庆王殿下从不这样夸人……倒是曾那样敲打过我。 “愧不敢当,您过誉了。”容佑棠面无表情。 卫杰虽然听得不太懂、也一直没好深问别人感情私事,但看得出来容佑棠愤怒又无奈,不由得同情。他们私交不错,一路看着对方拼搏,心想:就算……咳咳,容弟也是有真实才干的,能力出众! 再走几步,遇见个陡坎,卫杰顺手搀着容佑棠的胳膊,将其蛮力拔了上去,纯属照顾小兄弟。 赵泽宁却因走神而险些绊倒,“啊——”的一声,幸而被身旁亲卫扶稳。 “八殿下!” “您没事吧?”容佑棠忙转身,近前关心。 “哎,险些摔了。”赵泽宁自嘲笑笑:“本殿下还不如你走得顺。” 容佑棠佯作没听见后半句,只说一句:“您小心些。” “没事,走吧。”赵泽宁站稳,云淡风轻的随和模样。 方彦家与里正家相距较近,不多时就到了。 院门紧闭,容佑棠上前敲门:“力伯?同哥?” “来了来了!”里正的儿子方同很快跑出来开门,点头哈腰地把八皇子迎进去。 “小卓大人呢?”赵泽宁问。 “在屋里,您这边请,您小心门槛。”方同热情洋溢,毕恭毕敬,扭头却朝容佑棠挤眉弄眼,以表示亲近。 庶子逆袭[重生]_123 容佑棠也回以一个笑脸。 “不关你事。”方同用口型安慰。 “一荣俱荣。”容佑棠用口型回。 方同笑了笑。 众人走进里正家东屋,看见里面楚河汉界般:盘的好大炕,烧得暖烘烘,以中间炕桌为界,左边是七八个村民,男女都有,右边是卓恺。卓恺忙起身跪迎:“叩见八殿下。” 其他人慌忙学着跪了一地。 “起来,都起来。”赵泽宁亲切搀起卓恺,笑问:“与他们谈得如何了?” 卓恺有些茫然:“回殿下:挺好的,这两户人家明早就搬走。” 方同殷勤抬了圈椅来,拿抹布狠狠拍打干净,恭请八皇子落座。 “小卓大人,你也坐。”赵泽宁招呼。 “不敢,卑职站着就行。”卓恺长着一副聪明俊样,说话行事却木愣,仍像任内廷禁卫巡逻站岗那样站得身姿挺拔。 赵泽宁眉目舒展地笑了,扭头随意吩咐容佑棠:“上茶。”然后开始询问:“小卓大人,方彦到底怎么受的伤?” 其实自容佑棠进屋后,那七八个村民就热切地齐刷刷看过去,能看到个熟人,总是好的。容佑棠悄悄摆手,示意众人冷静,转身出去沏茶,但刚走几步,就迎头撞见端茶送来的方同。 两人只对视一眼,就走到拐角廊檐下说话。 “因为什么打起来的?”容佑棠开门见山问。 方同滑溜得像泥鳅,眉毛皱成个倒八字,苦着脸说:“我家离得远,睡得早啊!” 容佑棠不说话,缓缓挑眉逼近。 推脱回避半晌,方同才说:“咳咳,今晚炕烧得太热,我出去溜达透气,路过彦子家时,偶然听见一句半句。” “有多少说多少!”容佑棠笑骂:“我还能怎么着你?还是说打架也有你的份?” “那不能有!绝对没有!”方同指天画地作发誓状,半吐半露道:“我只是顺风听他们吵了几句哈!彦子大闺女,十四五岁的丫头,这几天带着弟弟在村里闲逛,路过你们的石料仓库,那位韩大人给过几次点心吃,大约有五六次吧,彦子媳妇就、就好像误会了。今儿傍晚,那位大人忙完回城,路过彦子家时,又给了吃的……唉哟,具体我当真不清楚!”方同点到为止,奋力推脱:“您看我天天围着几个灶台转,哪有心思管闲事呢?是吧?” 容佑棠疑惑道:“不是故意偏帮谁,我印象中方彦的大女儿怎么好像就十岁左右?那个扎辫子非常文静的?” “是啊,人是瘦小单薄了些,但年龄有。她娘小时候也这样,成亲生孩子后才猛长起来的。” 容佑棠心念一动,郑重嘱托道:“方同哥,我走不开,劳驾你这就去方彦家瞧瞧,看那姑娘如何了,安慰安慰她。” “唉,我当时就劝她娘——”方同打住,摇摇头,匆忙叫上媳妇出门。 当初劝搬迁,容佑棠跟方彦夫妇打过几天交道,颇为熟悉那一家子……他也忍不住摇摇头。 茶盘里三杯茶,容佑棠拿开一杯,匆匆返回东屋,刚踏进就听赵泽宁忍笑问:“你说韩如昆看上村姑了?” 卓恺有些尴尬,忙解释:“这两户人家是方彦邻居,他们是从方娥娘与韩公子的争吵中得知的。” 赵泽宁强忍笑,低头掩饰性咳了咳,转眼看见容佑棠,笑容瞬间凝固,惊诧说:“怎么是你沏的茶?这家人待客好生没礼貌!” “应该的。”容佑棠面不改色,给卓恺和八皇子奉茶后,侍立一旁。 赵泽宁叹气,语重心长问那几个村民:“你们究竟知不知道男方家世?他只白天出城办差,夜晚回家后,美貌婢妾不知多少,怎么可能对村姑感兴趣?那方小珍莫非是天仙?”简直荒唐可笑! “小人不清楚,全是听方娥娘说的。” “我们没参与,就是听见吵架,就好奇出去瞅几眼。” “方娥娘说那位大人摸黑会她闺女,毁清白名声。” “彦子说闺女曾被掳去石料仓库,被、被哄了,要求那位大人把小珍带回家。”几个人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赵泽宁匪夷所思,笑道:“带回家做什么?当使唤丫头?” 容佑棠忍不住皱眉:公事公办,好歹客观持重些—— “你有话说?”赵泽宁立刻斜睨问。 容佑棠垂首道:“不敢。只是来之前庆王殿下有交代,说两刻钟后把人带去营帐。”顿了顿,他严肃叮嘱人证:“诸位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事关姑娘家名声,于情于理都应该维护保密才是。” “容小哥放心,这个我们懂!” “你们问我们才不得已说的。” “别人家事,管不得。” “她爹娘厉害着呢,我可不敢乱说。” 相熟的村民急切向容佑棠表明,都觉得无辜:只是看看热闹而已,也不行? 赵泽宁黑脸,刚要开口,却听见外面院门“咣当”一声,方同夫妇疾冲进来,方同气喘吁吁道:“容哥儿,不好了!小珍被她爹娘打了几巴掌,本关进柴房的,可人不见了,家附近都没有!” “唉,小姑娘家脸皮薄,闹出那种事,怕是想不开哩!”方同媳妇跺脚叹气。 寻死。上吊?投河?投井?割腕?吃药?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猜测。 容佑棠心陡然一沉:殴打重伤百姓?迫使清白姑娘自尽身亡? “八殿下,人命关天,咱们得去找人!”容佑棠当机立断,提醒道:“小珍若出意外,这件事就当真说不清了!” 赵泽宁却纹丝不动,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八殿下?”容佑棠强按捺急切。 庶子逆袭[重生]_124 第57章 赵泽宁却喝口茶,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八殿下?”卓恺也很着急,因为郭达下的命令是“看好涉事相关村民”,那方小珍肯定算一个,他可不想刚来北营办差就辜负顶头上峰的信任。 一屋子人都眼巴巴看赵泽宁——尊卑地位有别,不敬八皇子、就是不敬庆王殿下、就是不敬皇室。谁敢挑战天家威严? 就在容佑棠准备豁出去、想直接冲出去搜寻、大不了事后再负荆请罪时,赵泽宁终于开口,他问方同:“她家里里外外可确认找清楚了?” “哎!”方同郑重点头:“八殿下,我们两口子和小珍娘、小珍爷奶、几个军爷,一起找半天,从前院翻到后院猪圈,没找着啊!人是方娥娘打的耳光,当时就哭着要跑,才被她爹关进柴房,后来多半趁着乱糟糟时偷跑了!” 赵泽宁满意看着众人焦急却又不敢忤逆自己的模样,总算大发慈悲般下令:“方彦尚且生死未卜,他家大姑娘可不能出事。但本殿下赶着带目击人证回营帐交差,容哥儿,还不赶紧带人去找?找不到唯你是问!” “是!”容佑棠顾不得许多,转身和卫杰几个、以及方同夫妇往外冲。 卓恺自然而然地想跟去,可八皇子却悠悠道:“小卓大人,三哥正在大营调查此事,这会子应该带这些村民回去了,你看呢?” 我、我看什么啊? “谨遵殿下吩咐。”卓恺只得留下。他四下里环顾,请示道:“这就回去?那您请。“说着躬身伸手一引,并催促村民道:“走,去营帐,庆王殿下要问话。放心,就像刚才那样实话实说即可,只要没参与斗殴,就不会为难你们。” 众目击村民只好跟随,个个苦着脸,困倦疲累,深深懊悔不应该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出去看热闹。 赵泽宁掸掸袍摆,施施然起身,卓恺举着火把,细心认真,侍立其侧、为其照明,提醒道:“天黑路不好走,您小心。” “嗯。”赵泽宁赞赏于卓恺的态度,询问道:“听说你从前任内廷禁卫的?本殿下怎未曾见过?” 卓恺顿时窘迫至极,脸红耳赤,吭吭哧哧半天,才惭愧道:“本来是,但卑职当差有闪失,被罚退了回家,只进宫几个月而已。” ——当初祈元殿走水一案中,七皇子赵泽武擅离职守半夜私会的对象正是卓恺!多方势力暗中博弈下,卓恺虽免除大罪,但惩戒难逃:他被杖责三十,革职、永不录用为禁卫。 卓家也许是走霉运。小儿子刚出事不久,长子又因言语调戏长公主而获罪,也被杖责、并灰溜溜遣返原籍,永世不得回京、不得为官——所以,卓志阳才涕泪交加哀求承天帝,费大力气把小儿子卓恺塞进北营。 赵泽宁听罢,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睛压得低低的,笑着勉励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看你就是个忠心的,只要在北营好好干,三哥赏罚分明,定会看到你的努力。” 卓恺感动又感激,期冀道:“多谢八殿下。卑职生性愚钝,只能当个莽汉武夫,如今只盼望能为北营做些事、当差别再出岔子,卑职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走出里正家的院门,营帐在东面旷野麦田中,可赵泽宁却抬脚往西走。 “八殿下,是这边!”卓恺赶忙提醒。 毫无征兆的—— 最前面的赵泽宁诡异一笑,突然加快脚步飞奔往前:“那边好像有个人影闪过去了?是不是方小珍?容佑棠他们怎么搞的,还没有找到人!走,救人要紧,随本殿下去帮忙!” 啊?对,救人要紧! 卓恺本就反应迟缓,如今更是像沼泽一般、慢吞吞“咕嘟~咕嘟~”冒泡,慌忙举着火把追上去:“八殿下!等等,您小心!”他边跑边下意识回头招呼:“这是你们村,你们最熟,快帮忙一起找人啊!” “哦,哦!” “好嘞!” “路是熟,但珍丫头在哪儿?” 七八个村民面对尊贵皇子,更是稀里糊涂、停止思考,无头苍蝇般跟着跑,一路大呼小叫。 赵泽宁一头撞入漆黑村落中,寒风在耳边呼啸,冰冷雪花扑面。宫规森严,皇家最重体统,他在宫里从没有这样放肆奔跑过,心情畅快之余,又陡然生发一股无法自控的疯狂冲动! 赵泽宁根本没仔细看路,只凭身后的微弱火光,跑过一座又一座黑黢黢的农家房舍,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张牙舞爪掠过,像极记忆中轻蔑、鄙视、怜悯、嫌恶的宫女内侍的脸,渗人得慌。呜呼狂风也逐渐变调,变成从小到大明面背面听到嘲笑议论与讥讽:“啧,爬床丫头生的皇子!” “王翠枝生下一子一女,不也才封了个昭仪?” “唉,种是龙种,可惜没投对胎,从奴婢肚子里爬出来。” …… “都四岁了?还没取名、没上册?” “嗳,王翠枝是韩贵妃的陪嫁丫环,却臭不要脸爬龙床,还大了肚子,韩贵妃气得病倒,若不是皇后娘娘护着,早被一碗药落了,还妄想母凭子贵呢,呸!” …… “哎,听说王翠枝生的取名了,陛下赐了一个‘宁’字!” “什么?什么宁?” “息事宁人的宁!” “哈哈哈,可不是息事宁人嘛,王昭仪天天抱着八皇子求爹爹告奶奶的,娘娘们都厌烦她,连陛下都忍无可忍了,否则怎么赐名‘宁’?也就三皇子时常带他玩,昨天还申斥老太监欺凌幼主呢,三皇子越来越唬弄不得了。” …… 赵泽宁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用力摇头,慌不择路,不顾一切拼命跑,逃离眼前无数扭曲怪影和耳边尖利讥笑声。心跳剧烈,喉头腥甜,躯体难受,但灵魂轻飘飘,似乎能脱壳。 “八殿下!八殿下!”卓恺飞快追上,心惊胆战,想拽停又不敢拽,只得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一串不明就里的村民,纷纷想当然地吆喝:“小珍?你快出来啊!” “珍丫头,别做傻事。” “赶紧回家吧,你爹娘急死了都!” 赵泽宁根本没看见什么“人影闪过”,只是另有计划而已。他跑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一脚踩空,身体歪倒,重重摔进青石板路边的干涸排水沟!大声痛叫:“啊——” “八殿下!”卓恺大叫,抓住赵泽宁袖子,可惜打滑了,没拽住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跳进沟渠救人,和村民们一道,把头破血流昏迷的八皇子抬回营帐救治。 与此同时 容佑棠和卫杰方同等人正快速奔往方家河! “不可能走太远,小姑娘胆子小,黑灯瞎火的,她肯定还在附近!”容佑棠指出,这种时候总要有人决策。 “怎见得不是、不是吊啊、药啊什么的?”方同隐晦压低声音。 庶子逆袭[重生]_125 容佑棠耿直道:“全村都搬得差不多了,而且只是到西郊而已。乡亲们赶着牛车骡车,一天往返十趟八趟,连石头食槽、石墩木墩都没落下,房梁砖块拆了也还是他们的,同样要搬走——小姑娘气怒离家出走,哪有布条上吊?哪有药吃?水井又最早开始填封,剩下几个是伙房的,晚上锁了。” 卫杰更加耿直:“所以她只能投河了。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应当不敢割腕撞墙,那又疼又血腥。” “快!”容佑棠全力奔跑,一口气跑出村落、跑进麦地,跟着方同一家抄小路朝河流跑! 他们在方小珍家仔细翻找无果,又在附近找了一遍,然后才扩大搜寻范围,个个累得喘吁吁,但人命关天,谁也不敢停下来歇息。 半刻钟后,他们跑到河边,四下里看看,漆黑无人,失踪一个多时辰了,大雪扑簌簌落下,足以掩盖瘦小女孩的足迹。 卫杰是西北前锋营骑兵出身,实战侦查经验丰富,他拿火把略搜寻片刻,就挥手道:“随我来!” 众人忙跟上。 他们边走边寻找,幸亏天还冷,河面厚实冰层尚未消融,有没有人投河落水一看便知。 不多时,走到个有树丛的避风河湾,卫杰猛然停下,刚要抬手叫大家安静,容佑棠屏息凝神靠近,可方同媳妇却激动大喊:“珍丫头?是你吗?大娘找你半天了都——啊!哎呀!你别跳,别跳!啊!她跳河了!快救人呐!我的天爷哟!” 卫杰等亲卫顾不得许多,把火把朝容佑棠手里一塞,边跑边脱外袍靴子,二话不说便下去救人。 “唉,你别喊啦!”方同气急阻止,可他知道媳妇刚才是惊喜交加才喊的,没法责怪,只能把人拦住。 “卫大哥小心!”容佑棠跑得急,几乎跌坐着滑下河岸陡坡,在河边俯身趴着,高举两个火把,为水里照明,担忧大喊:“小心,如果水太深太急就先上来想办法!” ——若被冰下急流冲走,岂不九死一生? 容佑棠不会水、而且溺水后极度怕水,煎熬焦急,探头往下看,河边冰面滑,他险些掉进去,慌忙牢牢撑住手肘。 “放心,这是河湾,水不急,顶多一人深!”方同紧随其后告知,紧张道:“那两位好汉高大威猛,站起来绝对能露头呼吸!” 容佑棠稍稍放心,火把交给方同媳妇:“嫂子,您给举着照亮。”然后他也学着其余两个亲卫的做法,拿石头清理河面冰块,方便底下人出来,个个弄得湿漉漉一身冰水。 其实救援过程很短,只是水上的人担忧焦虑、倍觉漫长而已。 没一会儿 “哗啦”一声,卫杰提溜着方小珍的后领子,用力抹脸,同时把溺水者面朝下、肚腹贴放在同伴肩膀上,催促道:“赶紧颠颠,呛水了!”另一名亲卫熟练压住方小珍后腰,往岸上走的同时,肩膀和手掌同时用力,控出方小珍腹内大量冰水。 “哇”地几声,方小珍被扛着,头朝下,大口大口呕吐,剧烈呛咳,七窍流水,清醒后就开始哭——今夜无比黑暗阴冷,将情窦初开的一颗少女心冻裂得稀碎:那位韩大人总给糕点吃,还笑着夸“辫子你自己扎的?好巧手的姑娘”。 姑娘!他夸我是勤快又巧手的姑娘。 当爹娘莫名问起羞死人的那事时,方小珍脸红得不敢抬头,娇怯怯羞涩,否认声小得缩在喉咙口,听什么话都像隔着厚重的纱,只听得一句“既然生米煮成熟饭,那韩大人必须收下大妮!”。 接下来一切全然超出想象!她被爹娘硬推到韩大人跟前、甚至怀里,韩大人错愕惊诧、不敢置信,继而匪夷所思、鄙视轻笑,乃至勃然大怒,用力将她挥开,和她爹娘争论,最后动手打起来。 不知为何,爹娘唾骂她“不要脸、勾搭男人、打死算了”,她挨了好几个耳光、无数谴责白眼,屈辱至极。 死了算了! 于是她逃离柴房、跑到河湾,拿石头用力凿冰面、凿出好大洞口,本犹豫着不敢死的,可方同媳妇一劝,她却瞬间生发巨大勇气,闭眼纵身一跃! 三人上岸,容佑棠忙接应,把清醒的方小珍平放在地上,有人脱了半干外袍递给她。 “小姑娘,活着才最重要。”容佑棠半身湿透,冻得哆嗦,和颜悦色哄劝道:“跳河不冷吗?呛水不难受吗?赶紧回去煮几顿浓浓的姜汤喝,免得寒气入骨。” 方小珍默默流泪,溺水时她极度恐惧,一心盼望有人相救,可上岸后却根本不想回家。 “珍丫头哎,怎么这么傻呢?要是我们没来救,你可就真死了!”在场只有一个妇人,方同媳妇絮絮叨叨,扶着瘦小单薄的姑娘,痛心道:“你爹娘糊涂,我当时就劝他们别那样。唉,韩大人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最后弄得撕破脸皮打起来,你爹伤得那样重,险些丧命——” “什、什么?”方小珍虽然痛恨,但从未想父亲死,她急忙抬头:“大娘,我爹怎么了?韩大人后来不是回城了吗?” 容佑棠朝方同使个眼神,后者及时截住媳妇话头,抢着说:“哎,吵架动手了嘛,难免磕磕碰碰。放心吧珍丫头,再没有人敢打你的,庆王殿下把你娘叫去问话了。” “先回去再说。”容佑棠耐心道:“小珍,你奶奶和弟弟妹妹急得都哭了,死不算勇敢,活着才了不起。你又没犯法,堂堂正正的,怕什么?” “就是哩!你爹娘糊涂,我们心里都明白的,你是个好孩子。”方同媳妇叹气道,其他人纷纷好言相劝。 方小珍心里好受许多,冻得牙齿打颤,不停抽泣,从委屈气头上下来后,她四下望望:哎呀,黑漆漆的,好吓人!我怎么跑出来的? “走,我们送你回去。你奶奶今年有七十岁了吧?”容佑棠岔开对方注意力。 “七十八。”方小珍声如蚊呐。 “看不出来啊!前天经过你家时,我还见她绣被罩呢,耳聪目明,动作快得很。”容佑棠赞道。 “不是绣,是补。”方小珍羞涩解释。村里大半姑娘都对容佑棠有好感:生得俊俏、说话带笑、友善和气——可惜是城里人,还在大,是戏文上只配才女的公子。 顺利救人,打道回府。 虽然又冷又累,但是值得。 然而等容佑棠等人把方小珍暂托里正家照看、准备返回营帐时,半路却撞上郭达几人:“方小珍呢?”郭达劈头问。 “在里正家。”容佑棠答。 “她没事吧?” “投河了。但被卫大哥陈大哥他们及时救上岸,没什么大碍。” 郭达猛拍额头:“这就好!走走走,回去报信!”说着扯上容佑棠就转身,问:“你也下水救人了?衣服湿答答的。” “我不会水,只在岸边接应。“容佑棠答,再度奔跑,冷风一吹,当真侵肌裂骨。 郭达告知:“韩太傅来了,方娥娘要求韩家赔她女儿命、赔她丈夫命——” “方彦死了?!”容佑棠大吃一惊。 郭达苦笑:“没死。可她说伤成那样肯定治不好了,跟死没两样。” 容佑棠无言以对。 “嗳?你们怎么和八殿下分开了?他摔得左臂骨折,要养上几个月。” 庶子逆袭[重生]_126 容佑棠跑得两眼冒金星,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断断续续问:“骨、骨折?八殿下叫我们去找方小珍,他带目击人证回、回营帐了啊。” 郭达纳闷道:“那样吗?此事押后!得先回去解决方娥娘。” 容佑棠心猛地一沉:此事押后。看来必须解释清楚,毕竟是皇子摔伤,而且是骨折,算重伤了。 当他们回到营帐时,刚到帐门便听见: “简直荒谬!石料仓库日夜有卫兵轮流值守,人来人往,我出于好心才拿糕点哄孩子,若碰了你女儿一指头,天诛地灭!”韩如昆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铁青。 方娥娘立即揪住字眼:“你自己也说‘哄’孩子了!你可不是哄了我闺女?否则她为什么天天花大功夫梳头发去找你?现在还羞得离家出走,也不知是死是活,多半寻死了。唉哟我的大妮哎,你怎么那么傻啊,被欺负了就知道死——” “小珍没死!”容佑棠听不下去了,皱眉进去,朗声打断:“婶子,你怎么红口白牙就咒自己女儿死呢?她好好的,在里正家。” 容佑棠快速扫视帐内:庆王端坐上首,左侧是个面无表情的白眉老者,想必就是韩太傅。右侧是头脸沾血、吊着左臂的八皇子,目击人证站成一排恭候。方娥娘跪坐,韩如昆怒目而视。 八殿下究竟怎么回事?天黑路滑不小心摔的? 容佑棠低头,和卫杰等人一起,正式向赵泽雍复命: “启禀殿下:方小珍已顺利找回,暂由里正一家看护。人没事,她是挨了爹娘打骂,一时想不开才出走的。” 方娥娘惊疑不定,愣住了,她滚得一身泥,整个人灰扑扑。 赵泽雍满意颔首:“无事就好。”他看着湿漉漉滴水的几人,打量嘴唇青紫的容佑棠,关切催促:“你们先下去收拾收拾。” “是。”卫杰等人应承,他们如今在北营当差,就近挤在旁边待拆空房里,铺盖衣物俱全。容佑棠却没有,可他跟大部分亲卫关系都熟悉,于是自发跟着走,准备借一套干衣穿。 赵泽雍皱眉目送,生生忍住想伸出的右手:哪儿去?明明后帐就有衣裤。可惜不合适,知道你肯定会回避。 韩如昆愤怒下跪:“殿下,卑职敢对天发誓,就算告到御前也绝不改口:我韩如昆没有欺负方小珍!这刁妇根本不讲道理,幸好方小珍没死,否则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求殿下传唤她来,当面对质便知,求您主持公道!” 方娥娘眼睛转了又转,下不来台,只是干哭干嚎。 赵泽雍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抖三抖,训斥道: “方氏!实情究竟如何,待传唤方小珍一问一验便知,你口口声声指控男方玷污你女儿,究竟有何凭证?石料仓库是本王布防的,有军令,外人不得擅入,方小珍怎进得去?” “这、这……”方娥娘萎顿在地,吱吱唔唔,半晌又嚎哭道:“无风不起浪,真相只有天知道!民妇只知道他仗着有权有势就打人,几乎打死我当家的,那么多人睁眼看着,能冤枉了他?”说着又拍地、又捶胸口。 韩如昆呵斥:“究竟谁先动手?谁拦着路不让我离开?谁死活逼我把方小珍带回家?这些也那么多人睁眼看着,能冤枉了你?!” 方娥娘却充耳不闻,只是嚎。 赵泽雍威严喝令:“安静!方氏,你真当本王治不了你的罪?” …… 容佑棠换上干衣,匆匆返回时,却看见方同夫妇和方小珍出现在营帐! 容佑棠挽起过长的袖子裤腿,纳闷走进去。 “你说的可是实话?不得撒谎!”赵泽雍略缓和脸色。 方同媳妇尴尬道:“民妇和婆婆帮小珍换衣裳,特意看了,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打死不敢乱嚼这个,毁人清白名声要下地狱的。” 赵泽雍点头,又问:“方小珍,你怎么说?” 凡是寻死获救的人,总能看淡许多事。 隔着气急败坏的方娥娘,方小珍没有扎辫子,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半眼没看左侧的韩如昆,小声但坚定道:“韩大人从没有欺负过我,是我贪吃,才总带弟弟去讨糕点,有两次他递给弟弟、有一次他叫军爷递给我,最后一次……天黑了,他回城,路过我家,把半包桂花糕都给了我。”方小珍眼里一片空茫死寂,仿佛真忘了每天傍晚在围墙边翘首等待的自己,平静道:“都怪我没说清楚,家人才误会了,爹伤得那样重,求庆王殿下饶了我娘。”方小珍求完庆王后,转身,低头膝行,挪到韩如昆面前,咬牙重重磕下去:“求韩大人饶了我娘。” 韩如昆闭目,冷着脸,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方彦一家人。 “求庆王殿下开恩!求韩大人开恩!”方小珍不停磕头,她娘缩在一旁哭,念叨着要韩家赔医药钱。 容佑棠屏住呼吸,特别想把小姑娘拉起来、送她回家去。 赵泽雍拍板道:“此事纯属误会。但方家未查清事实便发难,冤屈他人,算过错方,负主要责任!” 方娥娘顿时呼天抢地嚎哭起来,拉着女儿就打,被赵泽雍严厉喝令绑起来、堵嘴。 天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的母亲?容佑棠赶紧把方小珍拉开、挡在身后,十分愤慨,难以理解。 渐渐的,众人都看韩飞鸿:这位是两朝元老、权倾朝野的重臣,又是韩如昆的父亲、韩家家主。他穿绛紫华服、头戴雀羽绒帽,两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须发皆白,两手交握。 由于是在北营地盘,庆王必须管到底。这种事双方一般会选择私了。 赵泽雍正色询问倒霉男方: “韩如昆,真相现已查明,你准备如何?” 韩如昆刚要说话,却被一直安静旁观的父亲抬手阻止,韩太傅长叹息,起身,欲双膝下跪。 第58章 韩太傅要跪?!如今除朝堂以外,君臣相见时连陛下都多半免了他的礼! 郭达不由得心惊,下意识抢步想拦——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跪下去,那是两朝元老、我祖父生前的同僚,传出去表哥的名声就难听了! “太傅万万不可!”郭达脱口而出。 “您坐下说话。”赵泽雍,稳稳把人托住,亲自送回座椅,皱眉问:“太傅何故如此?” 韩飞鸿一改之前面无表情的肃穆模样,坚持不肯坐,反而极力劝赵泽雍坐着,他站着,老态龙钟,愧疚万分道:“庆王殿下,您快别折煞老臣了!今日之事,犬子虽是被冤屈,可他也有过错,教子无方,老臣责无旁贷,不敢推脱!若是在家里,任凭犬子如何舍米舍粮、舍糕点,老臣都是支持的,只当为陛下、为成国、为小家做好事积功德。可军中不比家中,他在您麾下效力,理应尽职尽责、尽心尽力,‘舍糕点哄孩子’,此事外面做得,军中却不应该,当差不够严谨!”韩飞鸿沉重反省后,又横眉立目,喘吁吁,厉声责斥独子:“还有脸喊冤?若不是你疏忽大意,怎会落入小人圈套?中雕虫小技?为父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来了北营,差事办得马马虎虎,麻烦却招了一大个!耽误庆王殿下多少时辰、多少精力?逆子!跪好了!还不赶紧向庆王殿下、八皇子殿下请罪?八殿下为了你的事,奔走相帮,伤得那样重,若陛下听闻,还不知心疼得什么样!” 训斥一通后,韩飞鸿失望皱眉,呛咳起来,肺管子闷响,又恳切对赵泽雍拱手说:“老臣汗颜,委实汗颜!请庆王殿下全权裁断,朝野都传您公正严明,老臣父子断不会有所不满。” 当朝元老重臣站着,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拳拳一片严父爱子之心昭然可见。且言语极谦和,对皇子毕恭毕敬——哪怕是对着女儿的陪嫁丫头生的八皇子。 庶子逆袭[重生]_127 “太傅如此深明大义,本王才应该汗颜。”赵泽雍再度起身,强硬把老人家按坐下。 姜果然是老的辣! 世人皆知,对乞丐贫民施舍食物才叫做好事、积功德。 容佑棠叹为观止:韩太傅这一席话,虽斯文有礼,却毫不留情把方彦家打成“居心叵测施展雕虫小技陷害纯良的小人”,又当众痛斥儿子、向受伤的八皇子表达歉疚,并把处置权交给庆王。滴水不漏,让人没话说。 韩如昆被训得老老实实跪着,半句不敢顶撞,显然对父亲十分敬畏。他果然恭谨道:“卑职惭愧,愿听凭庆王殿下公裁。”而后又对八皇子磕头告罪:“都是因为卑职惹的麻烦,才导致您受伤,论罪当罚。卑职回去就会详细奏明陛下,甘受任何处置。” 赵泽宁吊着左臂,半身斑斑血点,浑身污渍尘屑,颇为狼狈。只见他起身弯腰搀起韩如昆,大方笑道:“韩公子快快请起!我这伤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小心罢了。当时村里黑漆漆,我们以为发现了出走的方小珍,全力去追,谁曾想不但没找到人,反而摔倒!初次出宫历练,不但没帮上三哥的忙,反而添乱,我自己都没脸说,哎,你可千万别告诉父皇,否则真丢死人了!”赵泽宁状似非常窘迫,满脸毛头愣小子的莽撞之色。 韩如昆不免有些感动,但长期的严苛家训让他习惯性下意识地望向父亲—— “多谢八殿下宽恕小儿。但皇子受了这样重伤,老臣不敢有所隐瞒,必须奏明陛下,至少要让陛下知情,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了。”韩飞鸿郑重一拱手,沧桑无奈道:“逆子,还不快快谢恩?” 韩如昆毕恭毕敬磕头:“卑职叩谢殿下宽恕!” 容佑棠暗忖:这次意外,韩太傅、韩如昆、庆王殿下,三人都要上奏说明,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赵泽宁忙不迭避了又避,吊着左臂,灵活躲闪腾挪,一副没心没肺的无所谓模样,笑嘻嘻道:“都说不关你们事了,我自己摔的。三哥,快打发她们走吧,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不可理喻的妇人,脸皮估计有皇墙厚!” “八弟,你有伤在身,坐好,别动来动去。”赵泽雍温和嘱咐,又板着脸训导:“正在议事,严肃些。” “哦。”赵泽宁百无聊赖坐回去,毫不掩饰鄙夷,时不时好奇看方娥娘:方娥娘因喧噪撒泼,被绑起来堵了嘴,却仍吱唔着发出哭声。方小珍一夜之间长大了,她没读过书,只跟着里正家的姑娘学过写自己名字,却奇迹地听懂了韩飞鸿那番话。她低头、缩脖子、耸肩含胸,恨不得躲进脚下灰尘里,无声流泪,悄悄抓住容佑棠的后摆,心想:韩大人的父亲骂得没错,我就是可怜乞儿,一次次去讨吃的。人只当做好事,可我家却死皮赖脸想贴上去。 “方氏,方彦受伤不能到场,你公婆又老迈力衰,方家就由你代表。”赵泽雍威严道:“可以松绑,但你必须克制冷静,不得哭闹滚地,可否做到?” 方娥娘拼命点头。 “松开。”赵泽雍下令。 “咳咳,咳咳咳!”方娥娘压低嗓子,揉捆绑过的俩胳膊,握着脖子咳嗽,委屈颓废跪着,扭头看一眼,方小珍就乖乖从容佑棠身后走出来,脸色苍白,跪在母亲身边。 “韩家自愿将处置权交由本王,你方家呢?”赵泽雍问。 方娥娘极度不甘心,当然不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丈夫女儿又得不到好处,她能在方家村横行几十年,也不是完全没头脑的,只是没用在正途罢了。她拥着女儿,凄凄惨惨道:“庆王殿下,民妇知道错了!都怪我们两口子太紧张女儿,一听说大妮天天跑去见陌生男人,就急得要命,误以为闺女是被谁哄骗去清白,那她可怎么办呢?大妮要是坏了名声,二妮也找不到好婆家,我们贫贱一家子,怎禁得起那打击?所以才、才误会了韩大人。”说着她就带女儿挪去给韩家父子磕头,哀求道:“您二位家大业大、有权有势,我们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睛,才糊涂昏头得罪贵人,求大人们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次吧!” 韩如昆迅速躲开,多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发堵,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糟心恶气,忙扬声恳求:“求庆王殿下主持公道!” 方娥娘觉得面子上做得差不多后,就转头专心哀求庆王,话里话外无非讨要医药钱。 ——对很多矛盾而言,有条件的时候,能用银子解决最好。 赵泽雍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方家有错在先,冤屈污蔑他人,经多位目击村民指证,又先动手阻拦推搡,引发双方争吵冲突。”顿了顿,他看着韩如昆说:“但你也还手了。经多人指证,你被推搡后,出于自卫、与方彦对打,将对方踹倒在地,最终导致其后脑磕碰院墙碎石,流血昏迷,伤势颇重。” 韩如昆头一昂,清晰表明:“殿下,卑职确因气不过还手了,但没几下,方彦妻、方彦爹娘,他们就拿出扁担殴打,若非侍卫相护,倒下的应是卑职!他受伤磕破头属于意外,但结果毕竟是卑职无碍、他重伤,故卑职愿意一次性付清若干银两,以了结此事。”破财消灾! ——谁让我韩家富贵他方家贫穷呢?不给点银子,全天下人都会指责我们! 方娥娘顿时眼睛一亮。 赵泽雍颔首:“你本属无辜,却能顾全大局做出让步,非常好。” 八皇子鄙夷地看着听到“赔偿银两”就两眼放光芒的方娥娘。 韩太傅表态后,又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端坐,眯着眼睛沉思。 “既如此,”赵泽雍拍板下令:“来人,即刻拟两份文书来,写明付银缘由、数量由韩家定。方家日后不得纠缠,若再纠缠,闹上公堂,想必再得不到今日的宽大处理!”而后他又告诫目击村民:“事实经过你们全程知晓,严禁随意散布谣言,违者按谤议罪论处!” 众村民慌忙起誓保证不迭,争先恐后承诺绝不抹黑曲解。 假如不是发生在备受瞩目的北营,你们此举真的是在找死。容佑棠暗叹:韩太傅岂是好惹的?两朝圣宠,当今陛下少时的先生啊! 韩家最终一次性给出纹银二百五十两,名副其实破财消灾。 但容佑棠知道,此事仍未了结——在陛下心目中,方彦一家人性命加起来,都比不上八皇子左臂骨折!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一生能让不少妃嫔有孕,但能十月怀胎、顺利出生、平安长大的,也就九个皇子、三个公主。至于其他胎死腹中或婴童时期夭折的?谁知道呢。 所以,无论八皇子如何,他都是承天帝难得养大成年的儿子之一,虎毒尚有爱子之心,何况人? 不多时 韩家父子坐马车回城、方家村民散去,赵泽雍便嘱咐道:“八弟,你如今手臂骨伤,不得颠簸骑马,只能委屈住一晚了,待明日赶一辆和软布置的马车来,再送你回宫养伤——” “我不!”赵泽宁紧张打断,强烈抗拒,激动道:“三哥,我才出宫几天?你就要把我送回去!” 赵泽雍耐着性子解释:“可你这不是骨折了吗?北营简陋,不是养伤的好地方。伤筋动骨一百天,若疏忽大意,后半生都遭罪。” “三哥,我不想回宫!”赵泽宁焦躁不安,哀求道:“我这样也可以做事啊,你看,没问题的,又不是右手,只是左手,你看!”他说着摆动右手,在兄长面前来回走动。 赵泽雍微感头疼,捏捏眉心,和颜悦色劝道:“八弟,你先养好伤……” 郭达和容佑棠对视一眼,均有些尴尬,自觉掀帘子出去,把营帐留给那兄弟俩。 “什么时辰了?老子晚饭还没吃!”郭达龇牙咧嘴:“要饿死人啊。” 营帐外相熟的哨卫说:“郭将军,快戌时末了。” 郭达哼唧道:“怪不得,老子饿得胃疼。” 容佑棠打趣道:“那怎么捂着肚脐眼?” “好哇你!”郭达一指头弹过去,笑骂:“欺负武夫没读过书啊?” 容佑棠笑眯眯道:“少哄人了,我早听殿下说过的,您当年也在国子监读书,从不听课,却能对答如流,把夫子气得——” “嗳嗳嗳!行了行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郭达忙摆手叫停,用力一挥手,下令:“走!去找吃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好。”容佑棠欣然跟上,充满期待地告知:“我傍晚经过的时候,看见秋大叔在杀鸡。” “做了什么好吃的?”郭达兴致勃勃,抱怨道:“天没黑的时候我就饿了,生生忍到现在!” 庶子逆袭[重生]_128 村落寂静,石板路冷清。 “殿下也没吃,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商量好。”容佑棠轻声道。 郭达明显一顿,东张西望几下,抬胳膊压住容佑棠左肩,小声道:“容哥儿,你记着:但凡有八殿下在场,你就远着殿下点儿!” “为什么?”容佑棠试探着问。 “不为什么!”郭达顺手一弹对方额头,喟然长叹,心想:根据多年隐隐约约的观察体会,我是亲表弟都不行,你就更不行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心有戚戚然。 “多谢郭公子提点。”容佑棠异常感激,两人并肩挨着走,颇有难兄难弟的意思,走到距离营帐最近的村民家。 “秋大叔?”容佑棠呼喊。 “我们的晚饭呢?”郭达有气无力地吼。 很快的,门开了,透出温馨晕黄的光,当家男人出来迎接,殷勤道:“还以为贵人们回城吃饭了呢,今天怎的忙这么晚?饭菜都热在灶上,快快请进!” 主妇随后迎上来问:“不送去营帐啦?” “拨一部分出来,我俩这儿吃,剩下的送去营帐,请两位殿下用饭。”郭达吩咐道。 “哎!” 两口子便迅速忙起来,手脚麻利:女人擦桌子、拿碗筷,拨菜盛饭;男人把另一部分装进食盒,看着媳妇弄好、回屋带孩子关房门后,才放心招呼道:“二位大人慢用,小人这就去营帐。” “去吧。” 空荡荡的堂屋内,只剩郭达容佑棠二人对坐吃饭。 “慢点吧。”容佑棠哭笑不得看着狼吞虎咽的郭达。 “怕甚,又没外人看见!”郭达浑不在意,吃相豪迈,在盛饭的间隙感慨道:“只要在外面,我就这样吃法,家里规矩特多。我哥不知怎么回事,总把自己当夫子、把我当学生。” 容佑棠忍俊不禁,安慰道:“幸好殿下不管束这些。” “哈哈,他算是没法子了!”郭达乐呵呵道:“我跟着表哥在西北待了十年,他头几年可严厉了,衣食住行举手投足都有规定,能纠正的都纠正了,剩下改不了的小毛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佑棠没有笑,而是非常羡慕:“唉,我就没有那样的好兄长!”嫡庶之分,让周家后宅斗得你死我活,是实实在在的你死我活。 ——你虽然没有像表哥那样的好兄长,但实际上……也差不离了,甚至更胜一筹。郭达心说。 “殿下待弟弟妹妹真不错。”容佑棠羡慕了又羡慕。 郭达却有感而发:“反过来就难说了。” “怎么说?”容佑棠下意识追问。 郭达却端起饭碗含糊道:“什么?” 容佑棠了然,明白对方不欲深谈,随口岔开话题道:“这油焖鸡好吃,够劲道,又去了骨。” “嗯。”郭达满意赞同。 容佑棠饿过头,胃里麻木,反而吃不了多少,慢吞吞数米粒,忽然想起来问:“一月期限已到,陛下是不是该来北郊巡视了?” 郭达转眼间干掉三碗饭,满足摸着肚子,提醒道:“这种问题,千万别随意打听,算窥探帝踪了。但问我还是可以的。” 容佑棠忙表示受教。 “陛下一言九鼎,说来肯定来。”郭达压低声音:“但谁也不知道具体时日,包括表哥。君心难测懂吗?等着吧。” 容佑棠恭谨点头。 饭毕,二人各捧着一竹筒农家避寒的薯芋甜汤,有说有笑往营帐走。 “原来你小子明后日旬休啊,怪不得这样放松。” 容佑棠笑道:“倘若明日要去国子监,我早该着急了。” “见过路祭酒没有?他是不是还那样凶巴巴?”郭达戏谑问。 容佑棠摇头:“只遥望过一眼。祭酒大人教戊信堂以上的律学,我还在癸让堂呢。” 郭达鼓励道:“我记得国子监两月一考核的,你加把劲,争取一年升高级!” 容佑棠轻声道:“我就是那样想的,但不好意思说出来,现只告诉您一个人。” “哈哈哈~”郭达朗声大笑,抬手把容佑棠拍个踉跄,又敏捷揪回来,逗小孩儿一般。 然而当郭达掀帘子进营帐时,却发现饭菜仍摆在桌上,已油花凝固,无一丝热气。 帐内空无一人。 “殿下?”容佑棠疑惑喊。 “人呢?”郭达前帐后帐绕了一圈,问守卫:“他们哪去了?” “回郭将军:八殿下因骨伤不得骑马回城,因帐内没有地暖、太寒冷,二位殿下就去里正家借用暖炕了。” “行,知道了。”郭达放下帘子,皱眉走了几圈,坐下,不轻不重把竹筒甜汤顿在桌上。 容佑棠默不作声,拨炭灰、添碳,而后把冷却的饭菜搁在碳笼上加热。 “表哥不一定回来吃,很可能在里正家陪八殿下用膳。”郭达悠悠道。 “嗯。”容佑棠坐着小马扎,伸手烤火,嘀咕道:“我就顺手热一下。” “今晚我们不回城。”郭达提醒,问:“你什么打算?” “城门早关了啊。”容佑棠无奈道:“我傍晚已托回城的侍卫大哥顺路经过时给铺子管事捎个口信,告诉我爹一声。” 庶子逆袭[重生]_129 “行。”郭达吸吸鼻子,在北郊忙足一个月,难得空闲发呆,他也把凳子搬到碳盆前,一起烤火,嘟囔道:“西北更冷呢,他当初要是去了,表哥该怎么照顾?” 容佑棠本就若有所思,此时脱口而出惊问:“难道八殿下曾想过去西北?” 郭达思考片刻,扭头四顾,凑近了肩并肩,轻声道:“不算机密,告诉你也没什么:他一直都想。两年前有十六岁了,他很正式地争取到陛下同意,但王昭仪坚决反对,把表哥狠……说了一通,后来就没成。” 竟还有那一出? 容佑棠怔愣出神。 “嗳,”郭达肘击一记,叮嘱道:“虽不是机密,却也不是好事。明白吗?” “明白!”容佑棠回神,忙正色道:“多谢郭公子告知,我一定守口如瓶!” 与此同时 方家村里正最宽敞干净的东屋,炕烧得刚好,暖意融融。 屋里只有兄弟二人。 “那些我从未放在心上,你也忘了吧。”赵泽雍宽慰道。 “不!”赵泽宁摇头,眼神烦闷急躁,痛苦倾吐:“三哥,当年我娘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她、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要害我。小时候,我已经会走路了,她却整日抱着不给下地、不给出去玩,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她又不让我出宫历练,这些年,父皇其实派过几个差事,可全被她搅了,我——”赵泽宁躺着,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揪住兄长衣摆,用力到骨节泛白。 赵泽雍语重心长开导:“你好歹还有娘,我和小九却早没有了,尤其小九。我把你当小九一般看待,断不会因王昭仪几句话就生分。” “可我心里难受。”赵泽宁眼眶泛红:“从来只有三哥愿意帮我,娘却那样糊涂,让你没脸。” “都是往事,你不提我都忘了。”赵泽雍豁达道,他严肃表示:“你不愿意回宫、也不愿意回王府,我却做不得主,必须知会父皇一声。” 赵泽宁嘴抿紧,明显不高兴。 “此处俱已安排妥当,你放心歇息,有事叫人,他们就在外间。”赵泽雍嘱咐,准备回营帐。 赵泽宁脑袋扭向里侧,执拗强调:“总之,我留在这儿养伤就很好!” “我会尽量转达你的意思,快睡吧。”赵泽雍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八弟怎么比小九还要难说服? 赵泽雍摇摇头。 当他回到营帐时,郭达和容佑棠正齐齐围在碳盆前烤火。 “殿下。”容佑棠起身。 “表哥!”郭达弹起来:“都安排好了?” 赵泽雍点头:“小八在里正家。”他面有倦色,走路较往常慢,见容佑棠手捧着个竹筒,眼神关切凝视自己,他绷紧的心不由得放松许多,靠近低声问:“这是什么?” “红薯芋头熬的甜汤。”容佑棠把竹筒递前,本意是让对方看。 然而赵泽雍却直接拿走,看也没看,便开始喝“等——”容佑棠愣住,忙小声尴尬提醒:“殿下,我喝过的!” 第59章 赵泽雍却一气把温热的甜汤喝完,说:“还不错。你觉得如何?” “还、还不错。”容佑棠哭笑不得拿回竹筒,疑惑问:“殿下很饿?该不会还没用晚饭吧?” 平时很少见庆王碰甜食,王府的甜汤更是特地为九皇子准备的。 郭达也皱眉问:“难道八殿下也还饿着?” 赵泽雍担忧道:“里正给熬了肉粥,可他手疼,没什么胃口,明日得拨个厨子过来。” “那您也喝的粥?” 赵泽雍摇头:“没顾得上。小八住在那儿,总要安排妥当,他初次出宫,多有不懂。” “哦。”郭达抱着手臂。即使亲如出生入死的表兄弟,也不能口无遮拦,有些话很难开口。 “这些饭菜都是热的,还是要叫厨房——”容佑棠指着碳笼。 “不用。”赵泽雍温言道:“那些就很好。” 郭达气不顺,但还是心疼饿着肚子忙到深夜的表哥,他帮忙把饭菜端到桌上,只是放盘子的力道略有些重。 “来。”容佑棠把帕子包着的筷子勺子推过去。 赵泽雍拿起筷子,眼睛却看着表弟问:“小二,怎么了?” “没怎么。”郭达一板一眼答,低头撇嘴,他好大的个头,却蜷着蹲坐在小马扎上,把手搭在碳笼上烤火。 赵泽雍莞尔,深知表弟的个性,不追问了,低头吃饭。 容佑棠心里默数:一、二、三……九—— 果然! 郭达忍耐没一会儿,就忍无可忍,皱眉道:“八殿下既是受了伤、要好生静养,可北郊哪有条件?今晚去里正家借火炕、明日调个厨子、后日请几个御医……这怎么妥呢?方家村已开始拆房子了,喧闹不堪,尘土飞扬,人来人往大呼小叫,就不是养伤的地方!依我看,就算不回宫,回王府总是应该的。”郭达一脸严肃,语调铿锵有力。 “郭公子言之有理。”容佑棠正色赞同,提醒道:“等过两天村民都搬走后,里正家也要拆了,他家正好建在勘划图的南北纵道上,妨碍后续运料畅通。” “正是!”郭达大义凛然。 赵泽雍抬头,欲放下碗筷—— “您先用,先用饭!”容佑棠忙歉意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庶子逆袭[重生]_130 郭达悻悻然:“不着急,反正都住下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唔。”赵泽雍莞尔。 饭毕,把食盒收到角落,厨房自会来收。 主帅和将官没回城,留在营帐过夜,底下的人好一通忙碌:加了碳盆、送了铺盖、炉子上烧着几盆水。 “唉哟~”郭达随手把外袍丢在被面,钻进被子里,枕着手臂,舒舒服服眯着眼睛,说:“容哥儿,茶煮好了给我来一杯。” “行。”容佑棠摆弄着小茶炉,笑道:“这东西其实挺方便的,可来了这么久,也就用过两三次。喏,您看,可以随意加东西煮。” “你加了什么啊?”郭达懒洋洋问。铺盖直接安放在外帐,这是他自己的安排,就像在西北时那样。 “茉莉香片和龙井。” “听着有点儿意思。” 滴水成冰的天气,厚实的营帐帘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边角猎猎飞扬。 身上沾了一层尘屑,可条件简陋,几人只烧了热水擦洗,换套干净衣服。 “你们刚才说的,正是本王想的。”赵泽雍主动提起,有些头疼:“可小八不愿意回去,总不能绑了丢上马车。” “那怎么办?”郭达急道:“这几天陛下该来巡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苛待八殿下、让他吃粗茶淡饭屈居村舍呢!” “不至于。”赵泽雍好笑道:“小八这事儿不能瞒,明早就会有三份奏折上呈父皇,主要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容佑棠有些忐忑,脱口而出:“陛下会怪罪我们看顾不力吗?” “嗯?”赵泽雍挑眉,气定神闲道:“要怪罪也是怪罪本王。不过,离宫外出历练,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本就有多少风险,父皇心里也明白。” 机会正好,容佑棠顺势把当时分头行动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算是交代,免得庆王心里没底。 “怕甚?”郭达躺被窝里缩着脖子,嘟囔道:“在西北的时候,比这儿危险十倍不止,谁没断过几次骨头?都得扛着,咬咬牙就过去了。” 赵泽雍只当表弟在说梦话,无奈嘱咐容佑棠:“你转告当时共同寻人的几个:本王知道你们辛苦,会给你们记一功。可小八毕竟伤得不轻,跟着的人虽然是他自己安排走的,但明面上也不宜表彰你们了,只能算功过相抵。日后再找机会封赏。” 容佑棠唏嘘感慨:“我们一听说八殿下摔伤骨折,就都吓住了,哪还有心思想封赏啊。” 赵泽雍眼神专注,笑道:“还能把你推出去不成?” 容佑棠对视,欲言又止,忽然词穷了,低头忙煮茶。他心不在焉,夹子在几个小瓷盅里点来点去,随意夹起个不知什么,就要往茶汤里放。 “要放蜜橘吗?”赵泽雍抬手挡了一下。两人对坐,中间隔着热气氤氲的小茶炉。 “不放。”容佑棠下意识摇头,可回神低头看看,却发现自己就是夹着个蜜橘……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将其放回原处。 片刻后 “郭公子,喝茶吗?”容佑棠招呼问。 然而避风角落的铺盖里没有任何回应,呼噜声渐起。 “小二睡着了。”赵泽雍扭头看几眼。 容佑棠笑道:“喝完暖和暖和,您也就休息吧。” “你呢?” “我去找卫大哥,他们屋里总有几个人休沐回城的。”容佑棠答。 赵泽雍四下环顾,看看后帐、再看看前帐,沉吟不语,有意留下对方,可惜场所太不合适。 容佑棠却三两下喝完茶,匆匆收拾好煮茶器皿,困倦道:“殿下,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想去睡了。” 烛台安放在方桌一角,斜斜把人影打在帐布上,一坐一弯腰,密不可分,像极抱坐的姿势。 真想让你留下来。 可暂时是不能够了。 “等着。”赵泽雍走进后帐,从柜子里翻出两条毛毯,一条经过时随手覆在表弟身上,另一条递给容佑棠:“他们屋里没暖炕,别冻坏了你。” “谢殿下。”容佑棠接过。 两人一时都没动。 外面狂风席卷,营帐帘角被拍在撑柱上,发出重重“噼啪”的一声!容佑棠如梦惊醒般,抱着毛毯转身匆匆往外,头也不回地说:“您歇吧,我走了。” “好。”赵泽雍原地不动,低声目送。 ——你再不走,今夜就走不了了。 —— 次日清晨 难得旬休两日,伙房前期琐碎麻烦解决后,后期只需督查即可。 容佑棠缩在借来的铺盖里,贴身裹着毛绒绒的毯子,任凭同屋的亲卫粗手粗脚、咣当咣当,也睡得香甜。 直到卫杰吃完早饭回来。 “容弟?容弟?”卫杰连喊几声。 “……”容佑棠蜷缩成个虾子,毫无回应。 “伙房今早蒸的杂粮馒头,又香又松软,还有小米汤,赶紧起来吃。” “算啦,让他睡吧,日夜辛苦熬着,学里难得歇两天。”昨夜和卫杰一同下水救人的陈际阻止。 “我就逗逗他,这小子睡一晚不带翻身的,估计被抬走也没反应。”卫杰忍俊不禁,整整腰间跨刀。 庶子逆袭[重生]_131 几个下值回来的亲卫脱掉汗湿靴子,纷纷换上火塘前烤干的,那陡然喷发的异味,把容佑棠熏得渐渐清醒。 陈际苦恼道:“那位真难伺候,鸡汤面都不吃,咱们殿下还吃杂粮馒头呢。” “我这就要赶回府里,带个厨子、再多带些新鲜菜蔬肉类来,如果赶不上午饭,肯定要糟。”另一名亲卫叹气摇头。 容佑棠半睡半醒,迷迷糊糊想:他们讨论谁? “郊外村里当然比不得宫里,有热汤饭菜吃就不错了。” 陈际小声抱怨:“我昨夜几乎一晚没睡,端茶递水伺候解手!” “不是吧?那么能折腾?” “咱殿下就从不那样,咱们想伺候,他还不让呢。” 陈际颇为幸灾乐祸:“换班喽,我歇半天,轮到你们谁去里正家?” 他们在讨论八皇子!容佑棠彻底清醒了,但不好突然插话,只能尴尬装睡。 卫杰拍拍佩刀:“我和小利子,怎么?你想换?” 陈际立即摇头,坚拒道:“开什么玩笑?老子要补觉,晚上还得去伺候。” “放心吧,肯定只是暂时的,若长住,殿下必会从府里调内侍来,咱们又不是专职伺候的下人,外面大把活要干。”卫杰安慰道。 短暂闲谈几句后,他们各自散去忙活,陈际几人一缩进铺盖,就鼾声震天,此起彼伏。 容佑棠又闭目养神两刻钟,最后被伙房副管事跑来晃醒,方同心急火燎道:“小容哥?容大哥?快醒醒,都等着你拿主意哎!” 容佑棠顺势睁开眼睛,有些吃惊,忙问:“伙房出事了?” “没出、也算是吧!”方同急得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地说:“八殿下早饭还没用呢!我们送去了馒头米粥、鸡汤面鸡粥、烙饼包子,可全被退回来了。据说那位殿下没有胃口,虽然没责怪咱们,可他毕竟是庆王殿下的弟弟,又是伤患,总不能让他饿肚子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伙房有意怠慢呢!” “知道了。”容佑棠摇摇头,掀被起床,利落穿外袍,套靴子下地,拿木盆打水洗漱。 方同贴身跟随,絮絮叨叨:“您说该怎么办?咱都是平民老百姓,只知道粗茶淡饭,宫里贵人早上都吃什么啊?山珍海味?一百零八个碟?” “还九九八十一个碗呢!”容佑棠洗脸,愉悦笑声从巾帕下传出。 “嘿,你就不着急?”方同纳闷想:看样子八殿下跟庆王殿下关系极好啊,按常理,底下的人不是应该捧着的么? 容佑棠心下了然,八皇子会那样做他一点儿也不吃惊,吩咐道:“这事儿我来管,你们该忙就忙什么吧。昨天五厨周围又招了五十民夫,开始拆西片了,饭菜热水记得供应上。” “哦,那个没问题!”方同拍着胸膛:“已经按您的吩咐添了三个木盆的馒头、一桶的酱菜,热水随时都有,水井就在灶房外,只要木柴不缺就行。” 容佑棠收拾好自己往外走,被空荡荡村道畅通无阻袭来的寒风拍得一个激灵,瞬间神清气爽,朝最近的伙房走,打起精神说:“我去熬一碗粥。” 方同立即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小心翼翼问:“给八殿下啊?” ——八皇子都特意问过为何我在伙房当差却不用做饭了,简直算明示,怎好狂妄自大、无动于衷?更何况他并不算刁难,伙房长本就多是手艺出众的厨子。 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 容佑棠苦笑着点头:“尽我所能吧,熬碗粥送去,上头问起来也有话说。” “也对。”方同赞同道:“总之咱们没偷懒怠慢,坦荡荡问心无愧的。” 片刻后,容佑棠出现在三厨,众人忙含笑招呼着,本以为只是例行巡查而已,谁知却看见容佑棠挽起袖子洗手,问:“大娘,哪个灶是暂时用不着的?我熬碗粥。” 你熬粥? 厨娘厨子们满脸不敢置信,在他们心目中,容佑棠是跟上头关系很好、家里富贵、读书进学、只是管伙房历练历练的小公子,怎能让他下厨? “想吃什么粥?我来吧?” “放心,保证给弄得干干净净的!“ 几个中年厨娘争先恐后道,她们的儿女跟容佑棠差不多大,当然喜欢机灵能干的小后生。 容佑棠忙摆摆手:“不是我吃,是给八殿下用的。” 哦~ 众人不约而同脸色微妙,他们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显然都听说了八皇子矜贵嘴刁、难伺候。 容佑棠并不是完全的“君子远庖厨”,他小时候时常趴在灶台边沿看娘亲忙碌。容怀瑾厨艺不错,可在食物香气弥漫中,她总忍不住忆起在娘家无忧无虑的十几年,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哀伤悔恨拭泪。 “我虽做得少,但看得多。”容佑棠轻声道。他淘了两把米,放进滚水中,轻轻搅动,再剁点儿肉沫进去,像模像样的。 不多时,一碗清淡肉粥就熬成了,方同拿来食盒,帮忙装好,同情道:“真真难为你了,容老爷子要是看见,不知该多心疼。”他经常进城采买,时不时帮容佑棠捎带口信,还在容家吃过两顿饭。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入冬后就犯了咳疾,还腿疼。”容佑棠立刻提醒。 “当然不告诉,我又不缺心眼。”方同笑嘻嘻,仗义道:“咱们一起送去?” 容佑棠摇摇头:“我自己就行,免得你总露脸。”招致八皇子厌烦。 与此同时 北营临时指挥使大帐中 “……此处南高北低,待开春化雪雨水上来,怕是不妥。”承天帝指出。他下了早朝就换便服赶来北营,仅带了几名重臣,由内廷禁卫与护城统领司精锐护送。 七八个人站在悬挂的勘划图前,低声议论。 赵泽雍随侍父亲身侧,相隔两个人的距离,严肃道:“禀父皇:您指的那处低洼,儿臣准备清理后蓄水、开挖渠道与附近河流相连,供日后练兵用。” “哦?”承天帝颇感兴趣地挑眉。 赵泽雍解释:“京城北地,少河流湖泊,百姓多不识水性,情有可原。但倘若戍卫防护的将士也大部分旱鸭子,就很说不过去了。平时以陆训为主,依时节辅以水训,尽量提高全军实力,总没有坏处。” 承天帝不置可否,负手细看建造中的北营图,眼底浮现满意笑意。 庶子逆袭[重生]_132 兵部尚书高鑫赞同道:“陛下,臣认为此计甚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重在以防万一,总希望众将士更稳重可靠些。”他虽然没看韩太傅,但有人下意识余光瞥了过去。 ——近年来备受诟病的沅水大营,正是韩飞鸿任指挥使。 “高大人说得不错。陛下英明神武,治下一片河清海晏。但朝廷年年拨巨额钱粮,总要看到成效才是。” “陛下素有远见卓识,北营建成后,必将荫泽千秋万代!” “李大人说得轻巧,您知道建北营预算多少银两吗?至少一千万!吾皇圣明,励精图治,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但全国各地需要拨款的去处那样多,修堤建坝、造船铺路,仅河间一个省,今年就需一百万两赈济!”户部尚书吴裕语重心长。 高鑫立即发问:“吴大人,新年开朝第一天陛下就下旨兴建北营,命拨出预算,不要求一步到位,但至少要陆续给出。如今听您的口气,倒像是毫无筹划的意思?” 赵泽雍沉声道:“初步预算一千万,如今只批了二百万两。建兵营是荫泽后代的大事,并非奢靡浪费,税银就应该花在这些地方,再如何困难,都是值得的。” …… 承天帝不动声色,任由儿子和臣子七嘴八舌,只偶尔评价过问几句。 暗潮涌动,明枪暗箭,几个臣子堪称争论。韩太傅除最初询问几句兵营建制和募兵计划外,再无多话,只安静恭谨地侍立一旁。其中,平南侯告病没来。 几盏茶后,承天帝终于开口:“众卿踊跃为北营献计策、提看法,都不错。既出来一趟,各带上图吧,实地看看去。” 赵泽雍伸手引:“父皇,您请。” 在尘土飞扬的甬道上,庆王和众亲卫、禁卫,拥护承天帝,边走边详细讲述。几个重臣殿后,隔开一段距离,继续唇枪舌剑,兵部尚几乎吵起来,乌眼鸡似的,把勘划图几乎拿指头戳烂。 “咳咳,咳咳咳。”承天帝被拆房子的灰尘呛得直咳,但终于松口夸了儿子一句:“不错,朕派对了人。雍儿,你再坚持坚持,后一批库银半月内到位。” 赵泽雍颔首,正色道:“儿臣不急,可底下的民夫要吃饭、要工钱,各地的木材石料也不能凭儿臣一开口就送来,他们也要开销。而且过几日就开始募兵,兵营总要有兵营的样子,训练宜早不宜迟。” 承天帝威严道:“朕明白你的难处,但你也要理解理解朕的难处。吴裕不算完全推脱,一千万呐!” “儿臣理解。”赵泽雍搀扶父亲,登陡坎越沟渠,低声道:“您这几年越发省俭了,夏季未移驾避暑行宫,也没重建祈元殿,连寿辰也从简,儿臣钦佩。” 承天帝眼角皱起几痕笑纹,但没说什么。 “老七呢?”赵泽雍皱眉四顾,刚才专心和朝臣斡旋,这时才想起问:“他不是跟着来了吗?” 承天帝叹口气:“难道你指望他商谈国事?路上就嚷着探望小八了。” 赵泽雍点头。 “小八竟摔得骨折。”承天帝隐去笑意,不悦质问:“跟着伺候的人太不尽心,该罚!你们上奏的那事,朕看来,皆因韩家小子而起,否则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为何偏他被诬陷?若言行得当、分寸拿捏得好,怎会出事!” 赵泽雍道:“父皇息怒,儿臣已罚过跟着的人。他们只顾听从八弟寻人的命令,却不料八弟在村道滑倒,有失稳妥。” 承天帝脸色有所和缓,叹息道:“小八年纪早到了、早该出宫开府,可这两年国事繁忙,家事也不少,导致他跟琛儿还住在宫里。琛儿是无奈,离不开御医和御药房,他却是耽误了的。你看他办差如何?” 赵泽雍据实以告:“虚心好学,但较为急躁鲁莽,尚需磨练。” 承天帝满意颔首:“只要他上进,朕就给机会。” “是。” 承天帝难得有些歉疚:“小八执意不肯回宫,宁愿住村舍,无非怕他娘又闹、怕朕又拘着,唉!罢了罢了,今年无论如何要拨银给他开府,小八没有外家助力,定额之外,走朕的私库!” “儿臣早提出愿意支持,可王昭仪——”赵泽雍提醒。 “不必理会!皇后会约束她。”承天帝脸都黑了,难掩恼怒。 “是。”赵泽雍只作没看见,关切问:“父皇,可有定址?” 好半晌,承天帝才开口道:“韩家为表歉意,自愿包揽选址一事。” 说是选址,实际上就是送地皮。皇子开府,定例为二进十八间,但只要不越制,可自行扩建,没有哪个皇子只住二进宅院。 “他们倒有心。”赵泽雍淡淡评价。 又走了一段,承天帝看见个有不少侍卫把守的院子,遂问:“小八可在那里面?” “正是。” “进去瞧瞧,看他伤得如何。”承天帝下令,径直走去。 赵泽雍搀扶前往,承天帝顺手免了侍卫的礼。可他们刚走到场院中,就听见七皇子赵泽武气势汹汹地呵斥:“你凭什么为难小卓?骨折了不起啊?历练历练,屁事没干成一桩,就躺着要人伺候了!你也好意思?” 第60章 “哼!”承天帝重重怒哼一记,强压怒火道:“老七又在做什么?他就是那样探望兄弟的?从来不让朕省心!”说着就快步朝屋里走。 “父皇息怒。”赵泽雍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依据从小到大的经验,猜也猜得到是七、八两个弟弟又发生口角了。 承天帝以手势严厉阻止侍卫叩拜行礼,携皇三子靠近东屋。 此时,赵泽宁正好整以暇靠坐在炕头,角落站着好几人:值守的亲卫、领头卫队长卓恺、以及被殃及的池鱼——送粥前来的容佑棠,他还提着食盒。 只有卓恺跪着,跪在七皇子赵泽武跟前。他惊恐万状,心急如焚,仰脸恳求:“武爷,那全是卑职的份内之事,是应该的!求您冷静些——” “你起来!”赵泽武气恼喝令,低头怒瞪二愣子,训斥道:“我说你是不是傻?老八只断了左手,又不是双手全断,用得着你伺候洗脚?膳食是伙房的事,用得着你冒风雪大清早进城买活鸡、买燕窝?冻得俩爪子都裂开了,哎哟~”赵泽武弯腰捞起卓恺的双手,那手背遍布皲裂血口子,看着都疼一哆嗦。 “起来!跪什么?”赵泽武用力拽。 可卓恺却悄悄看八皇子,跪地不敢起,只反复解释:“武爷,真不是八殿下的吩咐,那全是卑职自愿,上峰有令,命照顾好八殿下,卑职不敢不尽心——” “嗬,怎没见你对我有多尽心啊?武爷还饿着肚子,你赶紧进城去现买活鸡燕窝来,我也要吃鸡丝燕窝粥!”赵泽武拽不动一个从小习武的愣子,喘吁吁,气呼呼单手叉腰,双目圆睁。 卓恺尴尬得无以复加,脸皮涨红、红又转白、白变铁青,吱吱唔唔答不上话,最后哀求道:“七殿下,卑职正在当差,求您别说了!”说着重重磕头。 赵泽武险些气个倒仰,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模样。 庶子逆袭[重生]_133 ——七皇子这样做法,虽是维护,但让卓公子今后怎么做人?还要不要在北营行走了?容佑棠低头皱眉,屏息凝神,暗中观察八皇子的反应。 “七哥息怒。”赵泽宁慢吞吞开口,右手握着左手夹板,歉意解释:“我真没有吩咐小卓做那些,皆是他办差尽心尽力,让我非常感动。一定会告诉三哥的,让三哥赏赐他。” 赵泽武蓦然扭头,暴戾呵斥:“闭嘴!小卓也是你叫的?他是堂堂禁军右副统领的公子,不是伺候洗脚用饭的下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使唤人?你娘——” 赵泽宁脸色突变,眼神阴郁冰冷。 容佑棠也心惊:吵就吵,牵扯对方生母就过份了啊! “住口!”外面的赵泽雍听得形势不妙,即刻厉声打断,顾不得尊请示承天帝,掀帘子进去,劈头训斥赵泽武:“老七,你这是做什么?八弟有伤在身,还这样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赵泽雍抬脚轻踹七弟膝弯、让对方面朝门口跪倒,同时朝容佑棠快速使个眼神,余光扫向门口。 难道陛下来了?他听见多少? 容佑棠心领神会,立刻端正捧着食盒,低眉顺目站好。 紧接着 “父、父皇?”赵泽武莫名其妙被踹倒跪地,正想质问兄长,此时却呆如木鸡,讷讷看着突然驾到的承天帝。 “父皇!您是来看我的吗?”炕上的赵泽宁眼睛一亮,欣喜异常,紧接着迅速变红,急忙想下炕,承天帝快步过去按住,和蔼道:“躺好了。不是来看你,难道来看老七?”说着极度不满地斜睨赵泽武。 容佑棠等人早毕恭毕敬地跪好了,幸亏他还穿着昨晚借的侍卫服,低头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除了还捧着个食盒外。 “七哥来探望、父皇也来,可我根本没为北营做什么事,也没帮上三哥的忙,反倒因为我受伤,三哥还要额外分神照顾。”赵泽宁愧疚万分地摸摸夹板,轻叹息:“我真没用。” “别着急,慢慢学,谁都是历练后才懂的。”承天帝和颜悦色劝慰,看也不看赵泽武一眼。 赵泽宁窘迫道:“父皇和三哥都这样谅解,我更无地自容了。” 承天帝慈爱拍拍赵泽宁的手背。 家丑不可外扬。 承天帝就算再想发作,也得暂忍下,他冷冷命令赵泽武:“你立刻给朕回宫候着,稍后有话吩咐!” “父皇——”赵泽武哭丧着脸,下意识望向兄长。 赵泽雍状似不经意走几步,把容佑棠挡在背后。他熟知父亲性格,故并不开口劝——皇子们不和睦,甚至争个你死我活,这种事谁也没本事摆平。 “七弟,既然父皇有令,那你这就回去吧。”赵泽雍催促,并暗摆手提醒:别当面顶撞,父皇吃软不吃硬! “父皇,我——”赵泽武膝行数步,这才惊觉自己又给卓恺招去祸患:他之前在内廷当禁卫,已是因为我被杖责革职,如今好不容易才进来北营,父皇该不会又迁怒他吧? 容佑棠安安稳稳隐在人群中,没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宫闱秘闻,所以不必担心被灭口,就算被迫听见了……庆王殿下肯定会管我们的! “小卓?”承天帝从牙缝里吐出字,眯着眼睛打量战战兢兢的卓恺。 “卑职卓恺叩见陛下!”卓恺重重磕头,他简直绝望了,极害怕又因为与七皇子牵扯不清被降罪处罚——上次祈元殿一案,父亲日夜奔走,豁出去老脸求人,才保我一条性命。如今刚进北营不久,就又惹事了!我有何脸面回家? 承天帝眼神寒意森森,久久不发一语。 “你们几个退下。”赵泽雍顺势吩咐,一副贴心为父亲发怒清场地的孝顺模样。 “是。”容佑棠等数人恭敬应诺,随即告退。 承天帝默许,十分满意皇三子的懂事稳重。 然而赵泽宁却看着容佑棠,突然问:“哎,那是我的早饭吗?” “都什么时辰了?”承天帝被岔开注意力,顺口质疑:“怎的还没用早膳!还不赶紧呈上来?” “是。”容佑棠无法脱身,只得捧着食盒回来。 “父皇,我刚喝了药,现在才饿。”赵泽宁温顺解释道,笑着问:“谁的手艺?做的什么?” 容佑棠谨慎道:“回禀殿下:是小人熬的米粥。” 你熬的?? 赵泽雍一脸愕然,他从未想象过容佑棠会下厨,派个伙房差事也不是锻炼对方厨艺,只是为了打个扎实履历底子,使其不过份引人注目,尽量展露自身才干,踏实合理上升。而非捧杀,致使对方陷入卓恺一般的艰难处境。 容佑棠捧着红漆食盒,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手腕,十指因淘米熬粥冰得红肿。 赵泽雍这才算懂了:怪不得老七因卓恺遭罪而发怒,原来是这种心情!他暗下决心:八弟确实不宜留在北营养伤,他一时间过不惯苦日子。 容佑棠刚要把食盒放到炕桌上,半途却被赵泽雍稳稳接过,他顺势退开。 “偏僻村野,条件简陋,只有粗茶淡饭,军中伙房就算再用心,也做不出御膳房味道。”赵泽雍当然为自己的人说话。他揭开食盒,亲自端出碳上温着的粥,放在炕桌上,推过去,说:“八弟,多少用些吧。” 承天帝并不昏聩,他凑前看几眼,随手拿勺子搅一下,说:“有伤在身,饮食宜清淡,这粥倒还罢了。阿宁,外头自是比不得宫里的,可让你回宫、你又不肯。” 父亲亲昵慈爱的“阿宁”一出口,赵泽宁却控制不住“当”一下把瓷勺磕在碗沿,明显不悦。 “放心,这回不勉强你!”承天帝却误会了,佯怒道:“一个两个养大了就闹着出宫!过几个月,你的府邸就该挂匾了。” 赵泽宁猛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父皇?” 承天帝愉悦笑道:“早该为你置办开府的。朕前阵子忙,但心里一直记着,该你的,总少不了。” ——前阵子忙?我今年都十八了!按律皇子本该十五就出宫开府,娘是侍女出身,没有娘家助力,无人为我筹划,娘又屡次推拒他人援手,导致我至今没有自己的府第,遍尝炎凉冷暖! 虚伪!最是无情帝王家,不负责任的最该死的赵显昌! 赵泽宁用力闭眼,几乎压不住内心剧烈翻腾的情绪,瞬间爆发强烈破坏欲,只想毁灭眼前所有,尤其是赵显昌。 “阿宁?”赵显昌、也就是承天帝,他轻唤儿子。 “嗯。”赵泽宁死死捏着勺子,两腮肌肉抽搐,头也不抬,冷不丁说:“七哥说得对,我不配使唤人。三哥,你把小卓大人调走吧,没得在我身边屈才受辱。” 容佑棠下意识看向脸白如纸的卓恺:小卓公子性情不错,可惜他两次被牵连,在陛下心里挂了名号,别说前途,连性命也堪忧。 “八弟切莫如此。”赵泽雍正色道:“我把卓恺安排到这儿,是因为他合适,你也说他当差尽心尽力的。老七犯浑,自有父皇处置,你只管安心养伤。” 庶子逆袭[重生]_134 承天帝面无表情:“卓志阳真是越来越可以了,教出来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大的狗胆包天,调戏宜琳;小的献媚邀宠,勾搭混帐老七! “陛下息怒,卑职罪该万死!”卓恺惊惶磕头,求饶道:“一切都是卑职无能,与家父无关,请陛下责罚!” “父皇,不关小卓的事,是我——”赵泽武慌了,急忙求情。 唉,你又火上浇油!容佑棠对七皇子的行事作风简直无话可说。 “住口!”承天帝怒斥:“朕没说你、你就当没事了?” 赵泽雍皱眉,想让容佑棠离开,可看看盛怒的父亲,又不好撞在对方眼里。他想了想,严肃提醒道:“父皇息怒,朝臣都在外候着,等待您巡查北营的下一步旨意。” “哼!”承天帝转念一想,顾忌场合,最终没有雷霆震怒发落卓恺——皇帝更好面子。祈元殿一案中已收拾过卓恺,若传出去他屡次因为有龙阳癖好的皇子发落朝臣的儿子,简直颜面扫地! 赵泽宁见好就收,忙劝道:“父皇息怒,都怪儿子不好,您千万别怪罪七哥,他一贯如此的。” 正因为他一贯如此,才说明他这些年毫无长进! 承天帝对皇七子失望透顶,看也不想看一眼,朝外挥手驱赶:“老七,带着你的人下去。” 赵泽武大松一口气,欢天喜地磕头:“谢父皇开恩!”他迅速拉起卓恺,飞快告退,得意洋洋准备邀功。 承天帝摇摇头,疲惫地叹口气。 凡是你喜欢的,我统统要毁掉!赵泽宁心满意足看着颓丧萎顿的卓恺离开,拿勺子搅粥,喝半口,余光一暼,语气轻快夸道:“容哥儿真是三哥身边的稳妥人,厨艺也这般出色,果然能干!” 赵泽雍眉峰一跳,生平第一次,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八弟。 老三身边的人? 承天帝刚从“男宠卓恺”中抽神,冷不丁又听到类似的一句,顿时大不自在,刚要发问,赵泽雍却抢先开口,状似无可奈何道:“小九执意要求,少不得随他。” “小九儿?”承天帝脸色不由得缓和,问:“你是小九的人?” 皇帝发问,容佑棠只得上前,他很明白庆王的意思,默契答道:“回陛下:九殿下时刻挂念兄长,经常打发小人代为问候。” 九殿下,对不起,暂借你挡一挡…… “无非叫儿臣回府罢了。”赵泽雍漫不经心地戳穿,头疼向父亲表示:“可儿臣怎能天天有空陪他下棋?此人当差倒还算尽心,通文墨明事理,只是棋艺甚一般,略逊小九一筹。” 承天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容佑棠,虽然不满其过份昳丽的长相,但又满意对方并不谄媚轻浮的严谨气度,威严问:“容哥儿?倒听小九提过不少次。那套十二生肖木雕是你送的?《左氏春秋》也是你给小九说的?” 容佑棠硬着头皮解释:“只是挑其中趣闻为九殿下解闷而已。” “乳臭未干,就敢讲书了!”承天帝佯怒,眼底却有笑意,板着脸训导:“虽是玩伴,但不可整日纵容小九玩耍,当心朕没收弹弓和木雕玩偶!虽你讲的书不甚通,但总比嬉闹度日强,务必引着小九学好!” 容佑棠应诺:“是。” “另外,”承天帝的疑心打消多半,又吩咐:“回去转告小九,让他听话,好生养伤,别总派人到北营打搅,雍儿有公务在身,岂能撂着不管,让他找瑞王下棋吧。” 容佑棠谨言慎行,垂首应对,半个字不多说。 赵泽宁暗恨!他故意受伤,主要想牵扯韩家,其次毁了卓恺、恶心赵泽武,再次搏得父亲怜悯关注,本还想顺便拉下容佑棠的,可三哥却处处护着——他果然该死,把三哥迷得神魂颠倒!三哥刚才告诫看我,他竟然瞪我! “不必如此紧张。”承天帝越发放松,敲打容佑棠道:“用心做事,必有封赏,反之则重罚!下去吧。” “是。”有惊无险,容佑棠全身而退,伴君如伴虎,不敢露出丝毫熟稔随意之色。 屋里只剩父子三人。 “八弟,这粥也不合胃口吗?”赵泽雍皱眉问,语重心长道:“北营在建,外头拆房子,尘土飞扬,终日嘈杂,你——” “我不回宫!”赵泽宁猛然抬头,真情流露,对皇宫极度抗拒。 承天帝刚才巡视小半圈,从头到脚浮着一层尘屑,对环境深感不满,直接下令:“别使性子,雍儿说得对,此处养伤甚不妥,衣食住行俱不便。不回宫也行,去庆王府,跟小九老四做伴。这就收拾收拾,稍后随朕回城!” “父皇——” 承天帝沉下脸,威严逼视:“回宫还是庆王府,你自己选。” 半晌,赵泽宁垂头丧气说:“庆王府。” “唔。”承天帝欣然起身,携皇三子离开,逗留约两刻钟。 片刻后,东屋只剩赵泽宁独处,粥放在炕桌上,他拿勺子搅动,越来越用力,最后索性挥手把粥碗打翻,哐啷坠地,应声而碎。 “来人!”赵泽宁大喝。 —— 浩浩荡荡的銮驾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哈哈哈,终于送走陛下和那尊喜怒无常的瘟神! 容佑棠心情大好,脚步轻快,提着食盒送回伙房,砸了副碗勺也并不意外。 可当他经过搬空的村落僻静处时,却听见一阵剧烈争吵:“求您以后别再纠缠!”卓恺跪地不起,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他却流泪哀求。 “你这是在怪我了?!”赵泽武的语气表情甚受伤。 “不敢。”卓恺神情恍惚地摇头,惨笑道:“我早已声名狼藉,只是家父辛劳为官半生,临老却因我这不孝子几番没脸,再经不起任何打击。求武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赵泽武气急败坏质问:“难道你一直觉着老子在纠缠?你瞧不上老子?没错,老子比你更声名狼藉!老子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日夜流连酒楼小倌馆,荒淫无耻,管不住下半身——可老子从未把你当小倌,至今还未得手呢,你凭什么把老子看得这么不堪?” 卓恺不断磕头:“求您别再纠缠!” “你——”赵泽武抬脚欲踹! 容佑棠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往前探身—— 可赵泽武却临时转向,重重踢飞一蓬砾石,恶狠狠吐口唾沫:“呸!” 庶子逆袭[重生]_135 “你看不起老子,我就知道,你看不起老子!”赵泽武气怒交加,喘如牛,像只好斗公鸡,却不舍得打骂,咬牙道:“上次祈元殿,并不知会出事,要是早知道,肯定不去找你!你挨打、被革职,我急得什么似的,请求父皇开恩,前后几天加起来跪了半天!你想进北营,我又去求情——” 卓恺忍无可忍,倏然抬头:“就是因为你总纠缠不放,我才成了这样!我本来好好的当禁卫,被你毁了,我爹好不容易把我安排进北营,又被你毁了!七殿下,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吧,我真的不喜欢男人!”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嫌弃老子没本事,护不住人。”赵泽武愤怒得眼前发黑,踉跄两步,胡乱嚷道:“小、卓恺!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老子如果再纠缠你,就、就不是人,是猪!是狗!猪狗都不如!” 语毕,赵泽武拔腿狂奔,中间不小心被堆积砖石绊倒一跤,爬起来继续狂奔,飞速消失。 无意撞上,容佑棠尴尬至极,扭头看来路,一点一点转身,想悄悄离开,准备将此事烂在心里。可他刚抬脚迈步,就听见卓恺说:“出来吧。” 谁?我吗?容佑棠一动不动。 “容哥儿,你家发膏是伽南混甘松的香,很独特,内廷禁卫专门训练过。” 容佑棠只得现身,第一时间举高食盒,小心翼翼解释:“我想去伙房的,并非有意窥听。”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也就他毫无所察。”卓恺苦笑,吁了口气,在凹凸不平的碎砖石上跪太久,他起身有些艰难。 容佑棠忙搀扶一把。 “多谢。”卓恺十分难过:“幸好你没有嘲笑我。” “卓公子,我发誓:方才种种,半个字不对外泄露,若泄露,甘受老天惩罚!”容佑棠郑重起誓。 卓恺摇头:“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人听见。” 容佑棠欲言又止,想宽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道:“别担心,庆王殿下公正严明、用人不疑,他知道事情经过,断不会怪罪的。” 卓恺灰头土脸,两颊几道泪水冲刷的泥沟,感激道:“刚才若不是殿下出言相助,陛下很可能当场就处置我了。” “你本来就没错,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容佑棠对小卓印象很好:小卓完全没有大卓的纨绔派头!同胞兄弟,竟差别如此之大。 卓恺抬袖子,用力擦脸,情绪低落,两眼红肿,羡慕地说:“庆王殿下待你真好,不显山不露水,却时时用心,处处回护。我知道,我刚才对七殿下态度非常恶劣,可他实在给我造成太大困扰了,还总不自知,唉,逼得我翻脸急眼。” 第61章 ——庆王殿下待我真好? 没错,他待我确实好。不过,有那么明显吗?连刚来北营几天的你都看出来了? 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他定了定神,好言安慰道:“卓公子快找水擦擦脸吧,咱们一起去见庆王殿下,我想您也有意解释几句的。” 卓恺慌忙又抬袖子,胡乱抹脸,认真道:“八殿下已离开,哪怕不做说明,按例我也要述职,何况出了事。郭将军不在,我先去找庆王殿下吧。” “那行,走。”容佑棠催促。 他们并肩而行,路遇不少认识的人,看着狼狈的卓恺,众人都很吃惊,关切追问,有些大概知情的,只迎面匆匆打个招呼,就低头快速离去——大部分本意是不想卓恺尴尬,结果却让人更尴尬。 卓恺胡思乱想,一路上险些抬不起头来,自觉无脸在北营立足,极力撑着才勉强维持平静,直到前往主帐述职。他不敢直视庆王,羞愧难当,垂首站立。 “你想辞?”赵泽雍皱眉。 卓恺沉痛道:“卑职无能,辜负您的信任,没把差事办好,一连得罪三位贵人,当众让您没脸。请殿下降罪责罚,卑职再不敢留在北营,抹黑您。” “你办事不错,负责踏实,本王俱看在眼里,何罪之有?”赵泽雍威严喝令:“抬起头来,你的精气神呢?垂头丧气,不像话!” 卓恺只得抬头,可目光仍回避。 容佑棠在旁整理书案,将十几份批好的公文分类码好,以方便分发派送。 “男子汉大丈夫,遇事就退缩,想回家找爹娘诉苦吗?枉费本王栽培之心!”赵泽雍严厉训斥,顿了顿,又缓和道:“之前吩咐你保护八皇子,并无贴身伺候之意,不料你那般尽职,分内分外抢着做,毫无高官之后的架子,这点十分难得,非常不错。” “殿下——”卓恺语调颤抖,终于敢直视庆王眼睛。 “与老七种种,那是你们的私事,只要别带进北营,本王就不过问。”赵泽雍指出,又严肃吩咐:“卓恺,八皇子护卫一事已毕,接下来你仍协助郭将军,由他安排任务,速速去找,别耽误时间,他如今正缺人手。” 卓恺顿时欣喜若狂,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又圆,探身探脑袋,像只呆头猫,感激涕零下跪,哽咽道:“多谢殿下不嫌弃收留,卑职这就去寻郭将军!” “去吧。” “是!”卓恺猛弹起来,兴高采烈走出去,随即听见一阵疾冲踏步、腰刀和软甲磕碰的声音,听着就急切激动。 容佑棠乐呵呵道:“小卓公子这下总算放心了,他来时不知多么沮丧难过。” “卓大不值一提,卓二还是可以的,哪里都需要他那样忠诚实干的人。”赵泽雍评判道。 “可陛下看着特别生气,他会秋后发落吗?”容佑棠有些担忧。 赵泽雍一边在勘划图上点点圈圈,一边说:“当场没发作,日后就得找理由发作。但其父卓志阳就麻烦了,近期多半会请辞,卓家二子都撞进父皇眼里,识相的就该告老,多少也能挽回些印象。君臣一场,父皇日后再想发落卓恺时,会有所考虑的。” “唉,七殿下真是——咳咳~”容佑棠尴尬打住,清了清嗓子,悄悄打量庆王神色。 “老七真是混帐。对吗?”赵泽雍莞尔,非但不以为意,还欣然赞同。 容佑棠干笑,嘴上没接话,心里却重重说:对! 赵泽雍叹息:“多年不在一处生活,兄弟们的性情,本王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容佑棠心念一动,试探着问:“殿下何出此言?” “暂未发现实际的,只是感慨罢了。”赵泽雍难得有些苦恼。 容佑棠张了张口,最终严实闭上,不愿落下个搬弄是非的名声。他转而好奇问:“陛下既然连卓公子都看在眼里,那他有没有怪罪韩公子?说到底,八殿下是因为他的事才摔伤。” “自然要赔礼道歉,否则他怎么当得稳半生的太傅。”赵泽雍回手蘸墨,随意道:“八弟要开府,韩家自愿包揽选址一事,权当赔罪。” 对人情场面上的套话,容佑棠心知肚明,他不由得惊叹:“京城居大不易,寸土寸金!韩家财大气粗啊,少不得拿出数千银子了。” “皇亲国戚,书香世家,两朝元老,底子自然丰厚。”赵泽雍淡淡道。 庶子逆袭[重生]_136 “殿下,”容佑棠忍不住提醒:“上回九殿下遇刺一案,事后查到韩太傅得意门生头上,陛下龙颜大怒,铁腕肃清。卓家是韩太傅一手提拔的,可卓大在王府被发落,小卓公子又在北营出了今天这事,韩太傅会不会记在您头上?或者迁怒?” 赵泽雍回首,看少年长身鹤立站在桌案后,眼露担忧,面如冠玉。 “实话告诉你,”赵泽雍挑眉,气定神闲道:“记恨本王的人非常多。其中,西北的已大部分被按趴下,京城的正待收拾。你怕不怕?” 容佑棠不惧反笑,他正值年轻气盛,锐意向前,昂首挺胸道:“不怕!” “很好,勇气可嘉。”赵泽雍满意颔首,说:“你过来。” 容佑棠以为有事交代,忙绕过书案走过去,靠前,斗志昂扬问:“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扫视一圈,右手仍执笔,左手出其不意握住容佑棠后颈,低头,唇印在其额头,轻触即分,粗糙手掌抚摸其脸颊。 “呃~”容佑棠猝不及防,当场愣住,回神后第一反应就是看帐门,慌忙退开。 “别怕。”赵泽雍安慰道:“只要你不愿意被看见,就没人会看见,进帐要通传的。” “可万一陛下又来了怎么办?”容佑棠疑神疑鬼,不可避免的害怕,生怕自己像卓恺一样,被承天帝打成“无耻男宠”,那到时他所付出的一切拼搏都是白费,无论读书还是办差,全成了庆王的恩赏——事实上虽也离不开庆王助力,但那不一样的。至少目前众人认可容佑棠的努力:国子监里,没谁指着骂他“勋贵禁脔”,只是骂他“争出风头卖弄文采的宦门之后”;在北营也待得好好的,虽是在伙房,可认识的人都亲亲热热唤一声“容哥儿、小容”。 人活在世,哪能不要脸、不争气? “别胡思乱想。”赵泽雍搁笔,两手握着对方双肩,戏谑道:“倘若哪一天父皇能径直越过营门、悄无声息走到这儿,那说明本王已经被他厌弃抛开了,到时你记得赶紧收拾细软带全家离开,以免被殃及。” “此话怎讲?”容佑棠皱眉,忿忿道:“若真有那一天,谁也逃不掉!再说了,怎见得我就是贪生怕死之徒?” 真是看不起人! 赵泽雍愉悦低笑,胸膛在震动,剑眉斜挑,目若朗星,把人按进颈窝,下巴冒出些许青黑胡茬,扎得人生疼。他喟叹道:“本王做人做事自认问心无愧,只是意见时常与朝臣相左,性格再无法改变。” 容佑棠仍站得笔直,脑袋被按着,鼓足勇气道:“殿下刚正不阿,一心为公为国,虽不得同僚好脸色,但百姓是爱戴您的。” “那你呢?容小百姓?”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容小百姓胆大包天,用力一挣,脸微红,眼睛明亮,也一本正经道:“自是和其他百姓一样。” 赵泽雍莞尔,不再追索,转而捞起容佑棠双手,垂下眼帘,低声问:“今早上那粥真是你亲手熬的?” “嗯。” “君子远庖厨,你竟然会做饭!”赵泽雍感慨。他把对方红肿的双手合在掌心,揉搓取暖。 “跟我娘学的。”容佑棠怀缅道,又满足得意地透露:“我爹有时也进厨房忙半天,烧菜给我吃。” “哪个?”赵泽雍随口问,他专注于检查对方一根根肿起来的手指。 “什么哪个?”容佑棠迷茫片刻,紧接着坚定表示:“现在的爹!” 才不是周仁霖呢,他怎么可能做饭给我吃! 赵泽雍却皱眉问:“你这手是不是生冻疮了?痒吗?” 容佑棠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动动十指,浑不在意道:“不痒,只是有些发麻,回暖回血后就好了。” “小八是不是为难你了?”赵泽雍冷不丁另开启话题。 “他——”容佑棠刚要说些什么,却随即忍住,掩饰性地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我跟八殿下只见过几面,没丁点儿交情,哪来的为难啊。”虽有些小小摩擦,但只是鸡毛蒜皮的琐事,不算实际性刁难,若特意拿出来、告状似地说,显得我心胸多狭窄!此举定会被八皇子嘲笑为吹枕头风的…… 赵泽雍沉吟半晌,低声道:“小八久居深宫,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历练,多有不足。你若有难处、受了委屈,只管说出来,本王一向帮理不帮亲。再者,父皇把他安排进北营,本就有嘱托本王提点教导的口谕。” 话虽如此,可叫我怎么开口? 容佑棠像所有年轻人一样,有些死要面子活受罪,不愿处处求人庇护、尤其不想让庆王觉得自己无能,所以他一口咬定无事。 赵泽雍无奈,但同时放心许多,嘱咐道:“无论何事,都可以说。记住了吗?”在他的认知里,对方连初遗都是呼唤着“庆王殿下”,是被自己催化长大的,理所当然就是自己的人了,连说也不必说。 “嗯。”容佑棠仰脸,有些失神地看着俊朗英武的庆王,心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昨晚睡得好吗?”赵泽雍声音压得非常低,满意看着对方听不清楚、自动靠近。 “好。” 赵泽雍把人推到悬挂勘划图的屏风前,吻下去,这回终于稍微能克制了,唇舌缠绵,缱绻旖旎,安抚怜惜之意浓重,而非急切粗暴啃咬。 容佑棠没有缺氧窒息,也略能抛开世俗言语和内心惶恐,但好奇感受之余,他还是控制不住时不时瞄帐门,生怕有人闯入。 赵泽雍了然,他拥着人,四条腿碰撞,把人带得踉跄几下,慢慢绕到屏风后,按在营帐最中央的粗大圆柱上,手上用力,揉搓推挤。 “唔……”容佑棠惊觉身体内部升起一股陌生的异样感,悸动不安,像被点燃一簇火,烧得焦躁难受,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呼吸心跳一齐失常。 赵泽雍有些失控,仿佛想把人揉进怀里、嵌进骨肉、两个变作一个才好! “呜……嗯……”容佑棠被按紧,夹在庆王和圆木撑柱之间,渐渐呼吸困难,缺氧憋得难受,开始毫不客气地推拒,用力挣,好半晌才重获自由。 但他这次没急着跑,而是理直气壮地和庆王对视。 “你不能总是这样的——”容佑棠脱口而出,但没好意思说出最后两字:偷袭! 很好,人没吓跑。 赵泽雍搂着人,心情大好,没多想地问:“那你想要怎么样的?”话一出口,他才发觉有歧义、不够尊重人,遂歉意松手,整理对方发带,说:“抱歉,我失言了。” 然而容佑棠尚未通晓情事,根本没听出歧义深意,只顾低头整理衣袍,他嘀咕抱怨道:“事后道歉?没用。下回你应该明确告诉我,别、别——心血来潮。”他别扭地硬搬出个说辞。 “心血来潮?”赵泽雍笑着叹息,摇摇头,心说:没有一次是心血来潮,全是深思熟虑的。 “难道不是吗?”容佑棠底气十足,自认占理。 “是。”赵泽雍严肃赞同。 容佑棠听了就满意了,笑眯眯。他正色请示道:“殿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想回家一趟,陪陪我爹,后天再过来,可以吗?” 能不可以吗?朝臣都有固定休沐。 庶子逆袭[重生]_137 “准。”赵泽雍大方应允。 “谢殿下!”容佑棠高高兴兴走出去,飞快收拾书箱,片刻就道别离开了。 连头也没回一下。 徒留庆王在帐中,冰水里洗手,绞了帕子擦脸,而后才勉强平心静气,提笔继续处理公务。 —— 夜晚·容宅 “多吃一些。”容开济频频夹菜,心疼念叨:“好容易才才歇一天,后天开始又要连着忙七八日,生生地累瘦了!” 只要儿子回家,容开济就会亲自敲定菜色,满满摆一桌,恨不能一气把儿子喂成个胖子! “您快吃啊。”容佑棠也给夹一筷子火腿炖肘子,满足道:“回家真好!” “是啊。”容父也感慨:“爹既希望你在家、又不希望你总在家。我儿志向远大,不能拘着,只盼佛祖保佑一切平安顺利。” 容佑棠忙拍着胸膛表示:“平安着呢,也挺顺利的!” “这就好。”容父骄傲欣慰地催促:“赶紧吃!你又长高了不少,吃完给量量,做两套合身衣服,出门在外,基本行头还是要的,别让人笑话。” “您说得对,我才刚想起来裤子短了,吊着怪不自在的。”容佑棠顺势附和,深知父母最喜欢孩子听话。 容佑棠果然高兴,又嘱咐:“睡前好好泡一泡,你平时回来得晚,做完功课匆匆洗洗就睡了。” “哎,可不是嘛。”只要无关原则,容佑棠没有不赞同的。 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些唠叨,何况儿子难得旬休回家,容开济满心欢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无巨细,结果直到饭毕喝完茶、量体以备裁衣时,他才一拍额头,连声懊恼:“唉,唉!险些忘了要事!” “什么事?”容佑棠忙问。 容开济细细告知:“你的同窗,洪家那位,磊子!他昨晚来找你了,老张给开的门,请进来,可他有些害羞,打听你不在,留下两包茶叶就走了。今儿早上他又来,是我开的门,那是个懂礼数的孩子,提着两盒点心,打听你仍不在家,留下点心又走了,连茶也没喝一杯。” 那家伙,一准是为了北营募兵之事!多半还是瞒着家里偷偷来的,真是个急性子。 容佑棠笑着说:“原来是磊子啊。” “看他挺着急的,不知为何事,又送了礼,你明日睡足了若是不累,不妨上街逛逛,顺便备回礼去洪家问问。”容开济提议,又道:“当然了,你要是累,我就让老李备礼去洪家一趟。” “不!不不不!”容佑棠忙婉拒,忍笑道:“还是我去吧,估计是功课的事。” 哈哈,如果顺伯直接去洪家回礼,洪夫人一打听,估计又该把磊子收拾一顿,回头他该埋怨我不够默契机灵了。容佑棠很确定地想。 于是,容佑棠泡完澡擦干头发后,早早睡下,次日辰时中才起来,用过早饭,提上家里备的回礼,精神饱满上街去。 悠哉游哉,难得懒懒散散,慢吞吞沿着东大街走,任何一个摊贩他都要看几眼,感受久违的街市热闹。 洪家在西城,那一片京官府第聚集。 可当容佑棠走到城中心路口、靠近南街时,忽听见高处有人大喊:“容哥儿,哪儿去?” 是叫我吗?听声音没什么印象啊。 容佑棠本能地停下脚步,疑惑张望。 下一刻 “佑子!这儿!”洪磊在路口对面南街的四海楼二层窗口探身,旁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际,洪磊挥手,高兴招呼:“上来,赶紧的!” 行吧,本就是找你的,省得我去了洪家还得编理由。 容佑棠欣然前往,穿街走进四海楼,底下是大堂散座,雅间在二层。早有热情小二上前招呼,容佑棠笑问:“西城洪家公子他们呢?” 小二流利应答:“原来是洪公子的贵客!公子,您这边请,请随小的来。”说着就殷勤带路。 “好。”容佑棠跟随,登上二楼,可刚走拐入走廊一半,就听得身后惊喜的一句:“这不是容公子吗?” 周明宏! 容佑棠即刻皱眉,定了定神,才调整好面部表情,转身。 “容公子,真巧啊!”周明宏热情洋溢,大步靠近,问也不问,张口就说:“今日旬休,家兄约了几个朋友小聚,都是国子监的同窗,还是青峰诗社的前辈。走!我为你引荐引荐,多结交良师益友,总是没错的。”说着就要携手强拉走。 良师益友?有你们哥俩在,开甚么玩笑! 容佑棠敏捷避开,举高礼盒,强忍着反感,客气疏离表示:“不好意思,已有约在身,周公子的美意,容某心领了。” “机会难得啊!”周明宏一脸“你个大傻子”的表情,压低声音透露:“七皇子殿下也在呢!” 七皇子也在? 人以群分,那该是何等场合啊,更去不得了! 容佑棠断然婉拒:“当真有约在身,君子须得言行一致、言出必行,岂能临时爽约?” “你——”周明宏被噎了一下,紧接着又劝: “哎哟,任凭谁的约,日后补上就是了!可皇子是想见就能见的么?”周明宏苦口婆心,利诱完又威逼:“当然了,谁不知道你是庆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可也别不把七皇子殿下放在眼里啊。” 你个卑鄙小人,强人所难!分明只是偶遇,却搬出七皇子来说事。 容佑棠刚要开口驳斥,身后雅间洪磊兴奋交代完一桌朋友后,等不及了,出来迎接,却看见兄弟要被叫走—— 岂有此理,这还了得! “佑子!”洪磊大喊,跑过来一把抓住容佑棠胳膊,就往雅间带,熟稔抱怨道:“慢吞吞的,哥几个等半天不见人!走,给你介绍几个朋友,放心,全是爽快好相处的。” 周明宏一眼认出洪磊——是他!那天抢着在庆王殿下跟前露脸表忠心的东西! “失陪。”容佑棠朝周明宏一点头,随即跟着洪磊走。 庶子逆袭[重生]_138 “正想去你家呢。喏,这些是我爹给准备的,他说你二过容家门而不入。”容佑棠晃晃礼盒。 洪磊笑骂:“容叔客气,你小子跟着客气什么啊?忒见外了——” “慢着!站住!”周明宏回神后气不过,相当不满地喝令。 洪磊也很不满,转身理论道:“佑子是我们哥几个请来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两个雅间门都开着,出来不少人皱眉看。 “磊子,干嘛呢?赶紧带容哥儿进来,菜齐了。”陈际看气氛不友好,赶紧带人上前助阵。 “陈兄好,又见面了。”容佑棠主动打招呼。 陈际十分高兴:“容哥儿好记性,刚我凭窗而坐,无意间看见好像是你,一吆喝,还真是你!” 周明宏立即发难:“容公子,你不是说有约在先?” 容佑棠皱眉问:“刚才约好的,就不算约吗?” “你——”周明宏看小男宠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翩翩风度都维持不住了!眼珠一转,威胁道:“贵人邀约,你竟敢不从?” 洪磊嗤笑:“不从砍头啊——” “磊子!”容佑棠心知对方又挖坑设套,急忙阻止,不得不歉意道:“我得过去坐坐才行,改日再做东请大家喝酒啊。” “凭什么呀?别去!”洪磊明显看容佑棠是不乐意的。 周明宏得意道:“凭贵人的面子,谁敢不给?” 这时,那边雅间里的赵泽武听得生气了,忍无可忍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怒斥容佑棠:“你好大的架子,连本殿下也不放在眼里了!”然后又质问:“刚才谁说的不从砍头?有种站出来再说一遍!武爷给你个痛快,目无尊卑,简直找死!” 周明宏立即伸手一指洪磊:“七殿下,是他。” 容佑棠怒瞪周明宏,少不得打圆场,隐忍道:“七殿下息怒,草民本是想跟朋友们说一声就过去的——” “武爷心情不好不想听!”赵泽武一脸暴躁,气呼呼,指着洪磊,迁怒下令:“把那小子抓起来!” “是。”随从听命就要抓人。 走廊顿时乱成一团 “凭什么抓我?”洪磊初生牛犊不怕虎,其朋友也年轻热血,最讲义气,转眼开始混战。 “有话好说,别动手!”容佑棠大叫,挡在洪磊身前。 此时,雅间里那人实在坐不住了,快步走出来,愤怒质问赵泽武:“区区小事,就要仗势欺人吗?” “哥!”陈际回头大喊“哥,你别管,快回去,我来对付他们!”陈际在拳打脚踢的间隙扭头大喊。 第62章 容佑棠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就猛然回头—— 小卓公子?他是陈际的兄长?他俩什么关系—— “啊!”容佑棠突然痛叫,混战时推搡碰撞,他不知被谁用拳头狠狠击中腹部,顿时整个胃被揍得缩成一团,弯腰捂着,险些当场吐出来。 “佑子,没事吧?伤哪儿了?”洪磊离得远,分身乏术,无法及时回援,又急又愤怒,大吼一声:“滥伤无辜文弱,老子跟你们拼了!” 陈际等人全是武将子孙,他们有个共同特点:不爱读书,厌恶学堂。却因从小舞刀弄枪习武而擅长打架,又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精力旺盛……走廊一时间混乱得不像话。 “容哥儿!”陈际的姨表哥——卓恺忙赶去相救。他的拳脚功夫是通得过内廷禁卫严苛选拔的,没几下就四两拨千斤挥开一群斗红眼的公鸡,从人堆中把唯一不会武艺的容佑棠带出混战圈子,吼道:“别打了,护城统领司的人来了!想被抓吗?” “别、别打了!”七皇子瞠目结舌看着卓恺,连忙阻止,顺脚给了最近的随从一脚,心虚呵斥:“武爷只是说笑而已,谁让你们真动手了?停停停!” “哥,是他们先挑衅动手的,我们逼不得已才还手!”陈际气愤告状,紧张戒备挡在表哥前面,隔绝呆傻凝望的七皇子。 “恺哥,他们欺人太甚,目无王法!”洪磊脸红脖子粗地嚷,其余小公鸡们也个个梗着脖子,同仇敌忾,七嘴八舌讨伐,显然都跟卓恺相熟。 容佑棠捂着胃,十二分地惊讶:“小卓公子?怎么是你?” “哦,他是我表哥。”陈际头也不回地介绍。 “没事吧?”卓恺首先关切问容佑棠:“怎么伤的?什么感觉?” 容佑棠忍痛摇头:“被人打了一拳,应当不碍事,缓缓就好了。多谢小卓公子仗义相救。” 事实上,卓恺一听见“小卓”就会条件反射想起七皇子,遂正色提议:“你是我弟弟们的朋友,不嫌弃的话,跟着叫恺哥,如何?” 容佑棠从善如流,苦笑道:“恺哥说笑了,是你别嫌弃我手无缚鸡之力才对。” 卓恺安慰道:“术业有专攻,莽汉武夫还没有读书人清贵。” 洪磊跑过去,低头看容佑棠的脸色,愧疚问:“很疼吗?唉,你肯定没挨过打。回头去我家,我家有上好的药油,给你揉开,两三天就会好。” “阿际,你们也太莽撞了些。”卓恺毕竟年长,不可能只图痛快出气,得帮忙打圆场善后,他强忍厌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还不赶紧向七皇子殿下道歉?七殿下大人有大量,请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语毕,他略躬身,端正一抱拳。 “小、卓恺——”七皇子慌忙摆手,想起昨日发过的誓,临时硬生生改变称呼,悻悻然,清了清嗓子,换上一贯的纨绔派头,抬高下巴用鼻孔看人,傲慢道:“竖子无礼,武爷自然不会斤斤计较。只是,你的表弟们未免太冲动了,一言不合就动手。” “分明是——”陈际异常痛恨毁表哥名声的七皇子,还想开口,却被卓恺反手一掌捂嘴往后推:“住口!”陈际踉跄着被洪磊等人扶稳,只能忍气吞声,改成用眼神攻击。 “哎,哎哎哎。”七皇子左手后负,昂首挺胸,右掌轻抬阻止,努力作斯文亲和状,和颜悦色地劝:“卓公子,算啦算啦,小孩子而已,鲁莽任性,理解的。你别动手,与他好好说道理,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容佑棠叹为观止:七皇子今日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亦或者被附身了? “误会,误会一场!容哥儿,你伤得如何?可有大碍?送你去医馆吧?”七皇子又走前,关切询问。他不动还好,一走动,就又显出大摇大摆仰脖挺肚的欠揍模样来,言行举止绝非一朝一夕改得了。 还好,他还是他。 庶子逆袭[重生]_139 容佑棠尽量不带个人情绪地答:“草民无碍,多谢七殿下。” “哦,哦,这就好。”七皇子心不在焉,胡乱点头,魂不守舍,灵魂比不上外表有骨气,早自个儿飘到了卓恺身上——不同于柔软纤弱小倌的另类英俊挺拔、从不给好脸色看、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时光倒退到几个月前,赵泽武打死不信自己会这样窝囊。 “哼!”随着一声冷哼,令人魂牵梦萦的小卓换成了面色不善的小卓他表弟! 陈际毫不相让,坚持要站出来,勇敢与荒淫无耻的皇子对峙。 “咳咳,误会,一场误会罢了。”赵泽武义正词严地解释,他友善对容佑棠感慨说:“哎哟呵呵,你小子的朋友们全是性情中人呐。” 容佑棠真是很难笑得出来,只能干巴巴说:“您过誉了。” 酒楼掌柜和小二都见多识广,处世经验丰富得很,远远旁观片刻,见打红眼的双方又神奇握手言和、融洽笑谈后,就放心忙自己的去了:嗨,反正是在走廊打架,连茶杯也没摔一只,甚好。 可周明宏却丝毫不想握手言和。 不打了?不教训目中无人的容佑棠了?不收拾那个好出风头抢功劳的洪磊了? 开甚么玩笑! “七殿下!”周明宏急眼了,忙走到赵泽武身边,提醒道:“小卓公子哪有那么多表弟?除了打头的一个,其余刚才都对您不尊敬啊!您这样轻轻放过,小卓公子说不定会以为您——” 容佑棠一看就知道对方又在使坏,偏偏有些人没脑子、容易被带着走!于是他立即扬声道:“周公子,本就是个误会,七殿下大人有大量,已明说不计较了。其实我们刚才并未得知是七殿下大驾光临,你只说‘贵人’,我们误以为是认识的谁,所以才说笑几句,你要是说清楚,就不会有误会了。唉,真是……唉。”容佑棠煞有介事,遗憾摇摇头,又恳切对赵泽武说:“七殿下,您刚才全程都听到了的,周公子何曾说过是您在场?若草民知晓,无论如何要过去请安。” 刚才周明宏一开始是压低声音作神秘状的,争执后才拔高嗓子,所以众人都只听清后半段。 “你——”周明宏不敢置信:我怎么没告诉了?! 哼,我就是要冤枉你! “看看,周公子又着急了。”容佑棠打断得恰到好处,语重心长规劝道:“有话好好说,读书人最重风度讲理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刚才——”周明宏质问。 容佑棠气定神闲道:“你看看你,我以礼相待,你就又急躁了,很容易让人误解啊。”他左一句右一句地刺激周明宏,咬定是对方的错,毫不松口。 周明宏双目圆睁,气个半死,嗓门越来越大,堪称在争吵。 “行了行了,闭嘴吧。”赵泽武不耐烦地扭头喝止。 “……是。”周明宏十分窝火,匪夷所思地看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容佑棠,暗道:我哪儿得罪了他?他这样针对我? 卓恺憎恶看一眼周明宏及青峰诗社的成员,扭头避开视线。 这些国子监的荫生,一贯依附七皇子,吃喝嫖赌,为虎作伥,赵泽武又是个混帐,当初进宫请安发现卓恺时,在狐朋狗友间大肆宣扬打听了一番。所以,这些人看卓恺的眼神就控制不住带出轻蔑鄙夷来。 “哥,你先进去。”陈际催促。 容佑棠也劝:“恺哥,没事的,误会已解开,相信七殿下定会有公断。” “这是自然。”赵泽武附和道。他本该宣布各自散去,可几番张口,却总不愿意,找不到相处的理由,险些急得抓耳挠腮。 卓恺不放心离开,生怕混小子们又不管不顾动手,只好看走廊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专心致志,两耳自动过滤某些人的声音。 “你喜欢这幅画啊?”赵泽武保持着一段距离,搭讪问。 卓恺充耳不闻,烦闷不堪。 “这谁画的?挺不错嘛。”赵泽武又搭话,语气难掩讨好。他因为发过“若再纠缠就猪狗不如”的誓言,没好意思次日就自打嘴巴,其实当时跑出北营就后悔了,后悔自绝路。 卓恺深呼吸,缓缓调息,知道应该开口、清楚不能跟皇子置气,可喉咙像被塞了厚实棉花,就是说不出话。 “小卓公子,当真好大的——”周明宏轻慢笑着开口。 眼看仇人又要伺机发难,容佑棠赶紧先开口:“看落款,是三河散人的大作。” “三河散人?”什么玩意儿?赵泽武丝毫不感兴趣,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点评几句:“不错,画得挺好,把小、卓公子都迷成这样了。”紧接着他扯开嗓子就喊:“掌柜的?掌柜的?” 没几下,楼下忙碌的酒楼掌柜就一路殷勤应答着跑上来:“来了来了!贵人有何吩咐?” 容佑棠嘴角抽搐,对七皇子仍抱有最后一丝丝希望。 然而,赵泽武张口就财大气粗地说:“这幅画,三、三个什么人?容哥儿?” “三河散人。”容佑棠极力绷紧脸皮。 “啊对!”赵泽武豪迈一挥手:“你把这个三河散人的画全收拾好,开个价,武爷买了!”送给小卓,他喜欢看。 卓恺勃然变色,浑身肌肉紧绷。 此番用意,虽然七皇子没说出来,可所有人都领悟了。容佑棠非常同情卓恺:好好一个重臣之子,原本前程似锦,却不幸被个草包纨绔纠缠,声名扫地。 “好嘞!谨遵殿下吩咐。”掌柜老辣世故,早看懂了七皇子直勾勾倾慕的眼神,立即恭敬照办。他一边亲自动手拆下墙上的画,一边大呼小叫:“快来几个人,帮忙收拾三河散人的画作。哎哟,难得敝店有能入七殿下贵眼的,谈钱就太看不起小人了,小人虽开门做生意,却没真钻进钱眼里,书画要赠懂得赏识的有缘人,才相得益彰啊。”掌柜拍起马屁来十分熨贴,得体漂亮话一串一串往外冒。 赵泽武听得受用极了,频频点头,自认为做得很对,于是得意看卓恺—— 谁知卓恺却忍无可忍拂袖离去,闪身进了雅间,同时招呼道:“阿际,你们都进来,别打扰七殿下赏画的兴致!” 容佑棠忙推着洪磊陈际等人退避,心想:咱们怎么斗得过皇子?人一出生就高高在上了,除非坏得皇帝都护不住,否则谁也奈何他不得。 “快进去吧,菜都凉了,恺哥在等。”容佑棠好说歹说,先推动洪磊,而后洪磊勾着陈际脖子,三三两两,不情不愿地散去。 “不敢打搅七殿下兴致,草民告退,您接着赏画啊。”容佑棠一本正经告别,随即准备离开。 周明宏却极度不甘心,气不过,为挽回些许面子,音量不高不低地辱骂容佑棠:“虚伪,假清高!神气什么?不过是个卖屁眼的——” “闭嘴!你——”容佑棠怒而转身,刚开口,却听见背后一句爆喝:“你骂谁?!” “呯”一声,耳力过人的卓恺去而复返,踹门出现,怒不可遏,他本就被七皇子纠缠得寝食难安,像惊弓之鸟,对某些词句异常敏感,误以为周明宏在污蔑自己,不由得伤心又愤怒,可怜他又不善言辞,百口莫辩。 容佑棠也生气,同时又深感歉意,忙小声告知:“恺哥别生气,他是在骂我。” 庶子逆袭[重生]_140 “你别安慰我了。”卓恺悲痛摇头。铁骨铮铮的男儿,却被蔑视成卖屁眼的,真真比刀剑流血还难受百倍。 赵泽武被心仪之人当众不给脸,本就好没意思,尴尬杵着,如今见周明宏再三捅篓子,真是上赶着当出气包来了!于是他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清脆“啪”的一声,把周明宏扇得跌倒扶墙,疾言厉色怒斥道:“放肆!嘴里不干不净的,胡咧咧什么?还不立即向小、卓公子道歉?活腻歪了你!” “七殿下——”周明宏屈辱至极,捂脸,不敢置信地愣住了,他在家里是娇惯的嫡次子,祖父平南侯亦十分宠爱,自恃高贵……他忍不住瞪视七皇子,射出仇恨凶光。 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七皇子是出了名最浑不吝的。 “还敢瞪人?反了你了!”赵泽武暴脾气上来,抬脚一踹,踢中周明宏小腹。 “啊!”周明宏捂着小腹,惨叫倒地,冷汗涔涔,脱口而出:“你别欺人太甚了,姑母——” “呸!”赵泽武被彻底激怒,上前又踢几脚,呵斥道:“黄毛崽子,也敢抬出皇后来压武爷?姑母了不起啊?告诉你,她不但是我姨母、同时还是我嫡母,有本事去告状啊,看谁倒霉,武爷还能输了不成!给你脸,才带着玩,谁知竟如此不值得抬举!” 当着一众同窗的面,周明宏脸面荡然无存,哀叫连连,本以为七皇子愚蠢容易被煽动、一心想借刀砍洪磊和容佑棠,孰料最终挨打的却是自己!他抱头蜷在墙角,不停求饶:“别打了,我错了,七殿下饶命!” 容佑棠冷眼旁观,忆起幼时在周家,被周明宏肆意欺侮的无助感。他小时候每次挨了打,容母就抱着痛哭,但要她去找正房理论,却是万万不敢的。一腔似水柔情,可惜没用对地方,任人搓圆捏扁,连反抗之心都没有,咽泪吞声。 “七殿下饶命!”周明宏狼狈躲闪,赵泽武追着打,场面十分滑稽。 容佑棠心情畅快,状似关心地提醒一句:“七殿下英明公允,可也要小心啊,倘若把周公子打伤……那就难办了!” “笑话,武爷还能怕他?!”赵泽武喘吁吁,自以为是让卓恺出气,故不敢不尽心,亲自动手,加倍卖力地追打。 ——该来的迟早会来,我本就借了庆王殿下的助力,周家两兄弟早就暗示把柄在手,我岂能被拿捏? 索性捅开了,见招拆招,好过日夜提心吊胆、被人要挟!容佑棠豁出去地想,不遗余力在旁“吆喝助威”,直到被卓恺等人强行拽走。 哎,雅间退了,没吃饭也没喝酒——但却有幸见识了一道名菜,还是出自七皇子之手:爆炒小周猪头! —— 事后才得知,原来今日是陈际生辰,特意宴请好兄弟们的。容佑棠连声致歉,执意另找了间酒楼,做东给所有人赔罪,诚挚表示都是自己惹出的祸、才牵连众人。席间为照顾卓恺,他们默契绕开与七皇子相关的话题,也绝口不提北营,只谈趣闻,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难得清闲一天,容佑棠特意去给严永新请安,小坐片刻后,又回家提了糕点,去庆王府探望九皇子。 “你好几天没来看我啦,提的什么?”赵泽安欢喜好奇地问。他伤口的痂已全部脱落,万幸没留下瘢痕,新长出来的皮肤舒展自然,只是颜色深浅不一。 “酥糖玫瑰糕和豆沙饼,给大夫看过的,可以吃。”容佑棠歉疚道:“不好意思啊,最近确实比较忙。” 赵泽安谅解道:“我哥也总这样说,习惯了都。” 呃~ “您的头发长了不少啊!”容佑棠开启另一个话题。 “是吗?”赵泽安听得特高兴,摸摸脑袋,透露道:“大夫让我每日吃几勺芝麻糊的。” 容佑棠赞同捧场:“怪道看起来那么黑亮!” 赵泽安满心欢喜,笑眯眯,连声叫打水洗手,开始吃糕点,他下午固定有一顿加餐。 “这个挺好吃的,白米糕和八宝粥我都腻了。”赵泽安感慨,唇红齿白,脸颊有些肉嘟嘟,虽然喜欢吃,却并未埋头恣意,而是细嚼慢咽,乖巧端正。 “殿下怎没出去逛逛?还以为您又去看赤骥了呢。”容佑棠笑问。 赤骥是那匹小红马,赵泽安郑重为爱驹取的名字。 “本想去的,可大夫说今日风大卷尘,叫避一避,以免污染伤口。其实早长好了,只是颜色可能就这样了,毕竟烧伤过,回不去从前啦。”赵泽安伤神黯然,却故作不在意。 容佑棠心疼宽慰道:“不一定的,大夫肯定有办法,坚持擦药,日子久了总会见效!我左手几年前摔断过,当时留了好大片伤疤,但现在已淡化很多了,颜色正常。”容佑棠说着挽起袖子,露出当年的断骨处:只余浅淡凸起,并不太刺眼。 “啊呀~”赵泽安忙凑近细看,立即催促:“我有好几样祛疤膏,你带回去,擦没它!” 容佑棠哭笑不得,又很感动,婉拒道:“多谢。但我这个是几年前的了,已彻底长结实,没得浪费好药。” 一大一小两伙伴下棋聊天,有说有笑,不知不觉日暮西山,容佑棠才告别回家。 因为刚接待过承天帝巡营,他表示基本满意,又拨下一部分钱粮,赵泽雍便轻松不少,偶尔总算能稍微早些回城了。 王府中庭小花园内,赵泽雍和谋士一前一后往书房走。 “农业是国之根本。户税丁税前两年才调过,不能再加,以免民心动荡。”赵泽雍语气凝重。 “那就只能动商税了。其中,关税不可随意调动,最后多半动市税。”伍思鹏拿帕子捂嘴,频频咳嗽。 又皱眉询问:“你这病大夫怎么说?个把月还没好。” 伍思鹏豁达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大夫是好大夫,药也是好药,只是人老咳咳、不中用了,一病就不容易好,咳咳咳。” “好生养着,子琰时常念叨你——”赵泽雍话没说完,忽然看见容佑棠从对面曲廊绕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就立即发现对方不对劲:“嘶~”容佑棠捂着腹部,走得很慢,深皱眉,脸色苍白。他虽有擦药,但伤势不可能立即康复,中午没喝酒,只吃半碗粥,本来勉强可以忍的。可刚才喝了两杯热茶,还以为能暖胃,谁知喝完却十分难受:胃部痉挛翻滚,一抽一抽的痛,想吐。 那神态赵泽雍非常熟悉,军中见惯了的,一看就明白: 他受伤了! 谁打的?!府里的人? 赵泽雍瞬间冷脸,疾步走过去,未近前便扬声问:“怎么回事?谁打的?” 第63章 容佑棠愕然抬头,想也没想,立即放下捂着胃部的手,腰背挺直,徒劳假装若无其事状。 “你还瞒着?!”赵泽雍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板着脸问:“挨打了瞒着是什么意思?”他说着就握住对方胳膊、往自己院子带,扭头吩咐:“速传大夫!” “是。”伍思鹏立即招手叫来后面远远随侍的小厮,传达命令。他跟随庆王快十年了,对其知之甚深,此时此刻丝毫不敢怠慢,半个字也没啰嗦。 “殿下,我自己能走,我自己走。”容佑棠四下环顾,勉力抽了抽胳膊,胃部又疼又恶心,到后来恶心似乎已盖过疼痛,他强行忍着,额头满是冷汗,脸色苍白。 庶子逆袭[重生]_141 “哼!”赵泽雍只怒哼一记,非但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握着对方双肩、一提,几乎完全带着走,速度很快——你介意众目睽睽,抱不得背不得,搀扶总可以吧? “容哥儿,你是哪儿不舒服啊?忍忍,大夫很快就到。”伍思鹏紧随其侧,关心询问。 容佑棠茫然四顾,惊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冒金星,看不清,但听得明白。他对伍思鹏的才智谋略很是敬佩,遂极力挤出一抹笑,答道:“只是肚子痛而已。伍先生身体好些了吗?我刚去西院请安,可惜没见着您的面。” 伍思鹏年过半百,发妻难产而亡,未留下一儿半女,寂寥伶仃,作为谋士依附庆王府过活。他和蔼道:“多谢费心记挂,难为你不舒服还跑一趟,又时常送东送西的。是不是痛得厉害?快别说话了,免得吃进冷风。” “嗯。”容佑棠脸白如纸,眼前金星乱冒,双目圆睁,低头看路,胃部却突然剧烈绞痛,眼前白茫茫一阵、黑漆漆一阵,冷汗涔出,渐渐听也听不清了,听声音像隔着几丈远,再挺不直腰,两腿发软,整个人朝地上瘫坠。但他没昏迷,仍有些许意识,两眼失神,拿手去晃眼珠子也不转。 “醒醒!听不见吗?大夫呢?!”赵泽雍急忙把人抱起,不明伤势如何,扬声询问,疾速往前。 “容哥儿?容哥儿?殿下,他耳目失觉了,您别急,大夫很快就到!”伍思鹏近前,掐了掐容佑棠的虎口,可对方毫无反应。 片刻后,大夫和提着药箱的学徒匆忙赶到,因为到的是赵泽雍卧房,他们还以为是庆王身体不适,吓得够呛,喘吁吁跨进门槛,刚要行礼,却听得严厉一句:“免!速来诊治,这是否内伤?”赵泽雍劈头催促。 “是!” 唉呀,庆王殿下震怒啊! 大夫一瞬不敢耽搁,其徒弟更是大气不敢喘,快速打开药箱,师徒埋头忙碌。 赵泽雍把昏迷的人放在床上,让其侧头仰躺、脑袋用枕头垫高,外袍已除去,里衣掀起,露出腹部大片淤青紫肿,明显是受外力重击所致,伤口已擦了一层药油。 究竟谁打的?! 庆王不知第几次愤怒地想,他做事一贯雷厉风行,进院子前便下令亲卫秘密去查容佑棠今日进王府后的情况——此时,他不可避免怀疑是府里哪个人干的。 “如何?”赵泽雍站在床前问,把位置让给大夫师徒俩。 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先检查呼吸心跳与脉息,再伸手在伤患胃部按揉几下,而后掀开眼皮看,随即扭头恭谨道:“应无大碍,得先催吐。请殿下暂回避。”而后又吩咐徒弟:“痰盂。”其徒弟立刻转身寻了痰盂来。 “你只管忙碌,本王不打搅。”赵泽雍纹丝不动站着。 大夫无奈,只得随庆王去。他命令徒弟协助半扶起伤患—— “本王来!”赵泽雍见状,硬是上前把学徒的任务接手了:把容佑棠搀扶坐起,一手揽肩,一手握住下巴、拇指食指略捏开嘴。 学徒捧着痰盂等候,三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安静做事,一丝多余动静也无。 只见大夫从药格摆得满满的瓶罐里寻出一样,先细看清瓶身红纸所写药名,再揭开,顿时一阵说不清的强刺激味道迅速弥漫,大夫嗅闻几下,严格确定后,才拿细长柄银匙伸进去,小挖了一块,提醒一声:“诸位屏气。”而后将怪味刺激药膏送到伤患鼻下,昏迷的人很快皱眉,本能想扭头,却被庆王牢牢按住,他眉头越皱越紧,表情痛苦—— 忽然“哇”地一声,接连呕吐,胃部翻腾搅动,不停抽搐收缩,吐出许多茶水,混着不少血丝,触目惊心,却不见未消化的食物,因为他中午只勉强喝下小半碗粥。 吐干净后,徒弟迅速把痰盂送出去。早有内侍打水拧好帕子在旁恭候,庆王亲自照顾半昏半醒的容佑棠漱口擦脸。 “伤势如何?”赵泽雍低声问。他把浑身瘫软的人放平仰躺,心中滋味难以言表,侧头用力闭了闭眼睛,缓缓调息,以压下怒火,把容佑棠汗湿凌乱的头发一缕一缕理顺。 “外伤导致胃内出血,但不算太严重,否则该吐血了。”大夫慢条斯理道,还抓住机会考校得意徒弟:“你解释与殿下听,伤者为何会昏迷呕吐?” “是。”徒弟先毕恭毕敬感激对师父躬身垂首,而后才字斟句酌道:“回禀殿下:此伤者饮用不少热茶,刺激了胃伤,又强行隐忍多时呕吐欲,致使胃部抽搐搅动、加重伤势,故剧痛昏迷,催吐后才舒展平静。他受外力击打导致轻量胃出血,其所擦药油是对症的,吃绵软温粥也没错。但恢复期间不应喝茶、酒,忌生冷硬烫、辛辣刺激,宜少食多餐,以易克化食物为主,辅以养胃汤药。” “正是如此。”大夫听完满意颔首,并补充道:“殿下,度其伤口,老朽猜测伤人者应佩戴指虎。喏,您看此隆起处,尤为青紫,三五日后应看得更明显,幸亏天冷穿得多,否则就不是吐血丝了。” 指虎,是铁质的拳扣,握在手中,攻击时威力加倍,防不胜防,是不入流的暗器,若做成带尖刺的,就是杀人利器,向来为正派武人所不齿。 “看出来了。”赵泽雍坐在床沿,重新给上了药,而后帮忙穿好衣服、被子盖到下巴。脸色铁青,匪夷所思道:“殴打一介文弱书生,竟还用指虎?” 大夫耿直宽慰道:“殿下息怒,对方多半是不入流的混子,但凡真有几手功夫,谁敢随便用指虎?一旦击中要害,则杀人偿命。” “他何时清醒?”赵泽雍的手掌覆在容佑棠额头上,不动,也没压住,收力悬着,定定凝视。 “内脏遭罪,脱力了,估计晚上能醒,您别太担心,好好养,会恢复如常的。”大夫把庆王的言行举动俱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 “下去煎药吧。”赵泽雍催促,并吩咐道:“叫管家寻个平常理由,派人去给容父传信。还有,别声张。”免得他心里又惶恐忧虑。 大夫躬身垂首:“是。”随即带徒弟离去。 里间只剩二人独处。 赵泽雍默默守护,半晌,一声叹息:究竟谁干的?有何深仇大恨?要这样伤你! 很快的,赵泽雍调整好心情,吩咐内侍好生照顾着,他冷脸快步去了书房,听取密探回来的亲卫汇报。 —— 当容佑棠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这是……殿下的卧房?! 容佑棠心惊之下,忙掀被,欲下床,不慎牵动胃部伤口,他本能伸手捂住,摸了摸,发觉还能忍受,人也清醒精神,遂安心许多。略弯腰,刚伸手要捞靴子,却见外间两个内侍小跑奔进来,他们一个端着药,另一个捧着温水和小漱盂。 “容公子,您别下床!” “身上如何?可觉得好些了?” 内侍们把东西放在桌上,不由分说把容佑棠按回去,拿了两个靠枕给垫着,让其靠坐。 “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大碍,不用躺着,这是殿下的……不合规矩!”容佑棠有些慌,非常尴尬,悄悄观察相熟内侍的神色——还好,还好!他们丝毫没有露出鄙夷厌恶之色。 “没错。”相熟的圆脸内侍笑容可掬道:“这正是殿下吩咐,他让您好好养着。” “管家已派人去贵府上传信了,只管放心歇息。” “来,先喝药,温得刚刚好。”圆脸内侍提醒道:“大夫有嘱,您恢复期间的饮食要加倍注意:茶酒一概不能碰,忌生冷硬烫辛辣刺激,总要细细养上大半月,才能好呢。” 容佑棠忙道谢,接过药汁,刚要仰脖一气灌下,却又听见说:“哎!慢些慢些,快了刺激胃。”于是容佑棠只得遵医嘱,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品尝”苦口良药。喝完漱口毕,又打了热水擦脸,洗手时,他忐忑地问:“殿下呢?”他生气了没有? “刚从宫里回来不久。在书房。” “很忙?” “这个不知。”内侍歉意道:“您知道的,殿下书房连着那园子,全是禁区。您是否——” 庶子逆袭[重生]_142 容佑棠心有所思,脱口婉拒:“不必了!多谢。殿下勤于公务,不好打扰。” 然而瘦长脸的内侍却表示:“侍卫听到动静就应该已去报了,殿下有吩咐的。您觉着身上怎么样?可需要请大夫来瞧?” “并无太大不适,不用烦请大夫了。”容佑棠摇头。 “那您先坐会儿,别急着躺下,小的去叫准备厨房米粥。”俩内侍在里间忙活一通后,暂时告退离去。 此处是庆王卧房。一应家具皆为楠木或紫檀,厚重贵气,丝毫未见繁复奢靡的装饰与色彩。内外间用半面墙的屏风隔断,悬挂素色帐幔,床帐铺盖也俱是素色的。 整肃冷硬,高度契合主人的气质。 容佑棠以前只进过几次外间,一直有意识地避免进内,如今却躺在了被窝里! 赵泽雍拒绝熏香,最喜开窗透气,隆冬天气也不例外。他的被褥很暖和,里里外外沾满他的味道,干净清爽。床非常宽大,足够让容佑棠连续翻滚好几下。 这无处不在的独特味道,把容佑棠熏得坐卧不安!莫名尴尬心悸,耳朵微红。他一见内侍们离去,就立即掀被,穿靴下地,在熏笼上找到外袍,匆匆穿好,走出去,拉开门就要—— “容公子,您有什么需要?”门口站了两尊铁塔,左一和气礼貌地问。 “这位大哥,我有急事禀报,想去书房求见殿下。”容佑棠愣了一下表明。 “刚才已经去通报过了,殿下忙完就会来的,您请安心休养。”那铁塔壮汉见容佑棠还要开口,立即躬身垂首,恳切加了一句:“殿下有吩咐、大夫有医嘱,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 “好,我明白了,这就进去等!”容佑棠没听完就内疚自省了:唉,听命行事,折腾当差的算什么?为难人。 不过,殿下为什么叫人看着?我又不跑。 难道他查出了关于我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容佑棠坐在外间圆凳上,惊疑不定,心神不宁,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在发生亲昵接触以前,他时常缜密细致地策划暴露后如何解释、如何保家人平安无事……可现在,他却迷惘了。 殿下一直待我很好,我却瞒着他。虽是私人身世,亦无加害之心,可终究不妥。一旦事发,百口莫辩。 唉,作茧自缚了! 容佑棠连连苦笑,难以想象庆王得知真相后的震怒。 不知出神沉思多久,忽听见门外传来“参见殿下”的动静,他回神,忙起身站着。 赵泽雍推门进来,一身冰冷雪气,皱眉问:“怎么起来了?回去躺着。” “殿下,我已经没事了。”容佑棠依稀记得自己狼狈呕吐过,不免窘迫,遂歉疚道:“劳烦殿下费神照顾,污秽不堪——” “那算什么?尸山血海都待过,行军打仗时经常十天半月不沐浴、不换衣。你觉得本王邋遢吗?”赵泽雍了然,不以为意地打断,进屋一贯先洗手,这是当年第一次上阵杀敌后就养成的习惯。 “当然不!”容佑棠立即摇头,钦佩道:“您那是不得已,抗击外敌要紧,打仗比什么都重要。” 赵泽雍莞尔,擦干手,脱下外袍挂好,转身便近前,打横轻松把人抱起来,大步朝里间走。 “殿下——”容佑棠本能地勾住对方肩背扶稳,紧接着又松手,浑身绷紧,尴尬得无以复加,小声急切道:“我自己走!” 赵泽雍却置若罔闻,走着走着,手忽然一松—— “啊!”容佑棠慌忙伸手勾住,彼此紧贴。 “殿下!”容佑棠有些恼羞成怒了。 赵泽雍却愉悦低笑出声,心情大为畅快,重新抱稳,把人放回床上、塞进被窝里。他坐在床沿,板着脸,佯怒道:“你长能耐了,连聚众斗殴都敢参与!” “您知道了?”容佑棠想坐起来,胸口却被大掌牢牢按住。 “一查便知。”赵泽雍不悦道:“只准你离开一天,就受伤回来。” 难道以后不给休息了?! 容佑棠敏锐察觉到庆王的意图,赶紧诚恳解释:“您都调查过了,分明不是我们的错,是、是——一场误会。”他生硬改口,险些直说:是七皇子他们的错。 “老七也这么说,你们倒挺默契。”赵泽雍虎着脸:“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这、这就是实话啊。”容佑棠心虚,讷讷的。 赵泽雍点点头,异常严肃,威严道:“先记着你的罚,待痊愈再惩戒。” 容佑棠茫茫然,不知错在何处,却深知此时不宜顶撞,只得硬着头皮先答应。 “打伤你的人叫汤奇,襄省卢化人士,五年前在家乡酒后伤人,砍断对方一手掌,化名潜逃入京,当了老七的护卫。现已捉拿归案,由护城司衙门负责审理。” “可是——” “放心。”赵泽雍心神领会,安抚道:“不是聚众斗殴,是以查获旧案罪犯的罪名。” 容佑棠松了口气,意外又感动,内疚连声道:“太兴师动众了!太麻烦了!” “此外,”赵泽雍皱眉,握着对方的手,深吸口气,难得烦恼道:“老七糊涂混帐!他识人不清,尽结交别有用心之人,时常被煽动牵着走,快及冠了,却一事无成,声名狼藉,不肯学好,本王真是——”赵泽雍勉强打住,忍着怒火。 容佑棠同情宽慰:“秉性难移。连陛下都无可奈何,您又能怎么样呢?七殿下那么大了,总不能像对九殿下那样教他。” “六弟七弟乃双胎龙子,出生时举国瞩目,父皇大喜,大赦天下。那时皇祖母仍健在,疼宠非常,抱到身边,亲自养了几年。”赵泽雍头疼道:“许是溺爱的缘故,六弟尚可,七弟却很不像话!因着是皇祖母慈心抚养过的,连父皇也无法严苛责备。” 原来如此。 自古孝道大于天,就算是皇帝,也要孝心虔敬,否则言官有话说、史书有记载,留名万年。 “但绝不能任由他肆意妄为!”赵泽雍态度强硬,告知:“本王刚入宫回来不久,老七被父皇下旨禁足祈先殿三月,抄录太祖信诫一百份,清心反省。” 太好了!至少有三个月是确定看不到七皇子的! 容佑棠勉强压下幸灾乐祸,问:“太祖信诫知道,但祈先殿是?” “已焚毁的祈元殿旁边就是,你看见过的。祈元殿用以诵经祈福,祈先殿则存放历任先皇告后世子孙的各种书文。” 容佑棠虚心点头。 庶子逆袭[重生]_143 “放心,将来本王会时常敲打老七。”赵泽雍不忘提及:“今儿晚了,还有周明宏——” “别动他!留给我!”容佑棠反应激烈,异常坚决,铿锵有力道:“我要亲自对付他!” 我的仇人,我自己收拾! 赵泽雍挑眉,有些惊诧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他颔首,嘱咐道:“好,留着他,给你练练手。但要注意安全,切忌以身犯险,必要时务必求援。” “是。”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喜不自胜: 因祸得福。今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付周家了,殿下答应不插手,一切随我的心意! 舒心欣喜,脸上就现出笑容来。 “这么高兴?”赵泽雍伸手抚摸对方额头。 容佑棠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又摇头,一本正经问:“有吗?” “有。” 四目对视片刻 容佑棠撑不住,又笑起来。 “日后若再遇见打架,躲远些,免得尽挨打。”赵泽雍说话也带着笑意。 一躺一坐,聊了半晌,内侍便端了吃食求见,赵泽雍吩咐送进来,容佑棠则坚持下床去了外间。 “容公子,您这几日只能喝粥了。”内侍把清淡的山药肉沫粥摆桌。 “好。”容佑棠关切问:“殿下用过晚饭了吗?” 赵泽雍摇头,吩咐道:“端来,也摆这儿吧。” “是。” 于是,一张圆桌,二人对坐,容佑棠喝粥,赵泽雍吃饭,十分融洽。 我们好像一家人……容佑棠恍惚有这样的错觉,随即却打消念头,暗斥自己:永远不可能的! 饭毕,容佑棠有些无措,闲坐了会,就请示要回客卧。 赵泽雍严肃质疑:“这么大的屋子,就容不下你?” 这、这是容不容得下的问题吗? “可是我睡习惯了客卧,那儿有几本要看的书……没得影响您休息!”容佑棠滔滔不绝,据理力争。 “确实。”赵泽雍赞同点头:“你若是留下来,这一夜都不用睡了。”毕竟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 “就是啊。”容佑棠也赞同接了一句,解释道:“我睡相很不好,身上又擦了跌打药油,衣服臭,把好好的干净被褥也熏臭了。”说到最后,他十分的不好意思。 “你——”赵泽雍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定了定,最终什么都没说。 遇见本王之前,他应该非常守礼规矩,快十七岁才初遗,养父又是太监,管得颇严,估计根本不教那方面的。 真乖。 赵泽雍感慨凝视,心生怜惜。 “殿下,那我走了啊?”容佑棠起身。 赵泽雍温和提醒:“你不是嫌衣服臭?时辰还早,去汤池洗洗吧。” 容佑棠低头闻闻自身的辛辣跌打药油味、汗味,顿时皱眉,有些心动。 “怎么?”赵泽雍靠近,低声问:“自己不敢?本王陪着去?” 第64章 “当然敢!我为什么不敢?”容佑棠脱口反驳,想也没想,年轻人最经不起亲信的激将。但他眨眨眼睛,又迅速反应过来,自保本能萌发,满脸理直气壮,毫无困窘之色,话音一转便收回自己刚泼出去的水:“但是,大夫嘱咐我近期尽量别冷热交替,以免刺激胃伤。所以,我回客卧打热水擦洗就行了。” 赵泽雍挑眉:“医嘱难道不是吩咐的饮食?” 容佑棠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表示:“饮食为内、气温是外,相辅相成,都要注意的。汤池温度太高了,不适合我。” 赵泽雍笑着点头,赞赏道:“很好。”总算开始长记性了。 容佑棠小心翼翼询问:“那、我可以走了是吗?” ——上次共浴还没什么,这次怎么行?容佑棠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经历过的某一些片段……随即打住,暗中自我斥责:太不像话了,真是太不像话了! “准。”赵泽雍笑起来,俊朗非凡,缓和一贯的冷硬刚强之态,感慨道:“还能不准怎的?” 当然不能。容佑棠嘴里却说:“多谢殿下。” 赵泽雍转身拿了对方披风,把人整个包裹起来,顺势拥进怀里,抱着亲亲额头,低声哄慰:“等哪天你愿意了,再留下来。” 容佑棠倚靠着,刚好枕在庆王肩窝,安心极了,含糊说:“哦。” “放心,王府的人绝不会谤议。四弟兄妹和七弟只是暂居,四弟在宫外有府邸,老七很快也会有,不可能长住。若他们中有谁为难你,千万别忍着,要及时告诉。” 殿下能做到这样,已是难得了。毕竟他们是亲兄妹,而我只是外人。 “我在王府过得很好。”容佑棠认真道:“瑞王殿下斯文儒雅,待人宽厚,长期静养;长公主身份矜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同我过不去做什么?”顿了顿,不好太明显,他又补充道:“七殿下先前忙着历练、建功立业,如今专心养伤,连面也见不着的。” “这就好。”赵泽雍板着脸,佯怒告诫道:“你小子一贯有知情不报的毛病,千万别叫本王查出来,到时就不是罚跪那般简单了。” 您说得很对,我从一开始就隐瞒了重大秘密。 庶子逆袭[重生]_144 容佑棠无可反驳,心情复杂,沉默怔愣,脸颊不自知地蹭了蹭,手扶着对方胳膊,下意识捏了捏:真硬,真结实强壮。一个他能收拾很多个我。 “这就吓住了?真胆小。”赵泽雍无奈笑笑,安抚道:“只要别是原则性错误,本王再不会惩罚你。” 但我犯的就是原则性错误。 容佑棠仰脸,赵泽雍低头,片刻后,轻轻吻下去,直到伤患牵动胃伤、疼得挣扎,才松开,把人送回客卧。 回客卧,擦洗换衣,靠坐着看书,却半天看不完一页,容佑棠沉思良久,暗下决心:必须赶在殿下发现之前收拾周家,那些搜集的把柄要尽快用出去才行! —— 次日清晨·早膳桌上 庆王的意思是休养几天,容佑棠却执意要去国子监,理由是:“我又不是重伤,而且斗殴受伤的原因说出去也不好听,月尾癸让堂要初次考核,这节骨眼上休课,夫子对我的印象会变差的。” 赵泽雍皱眉,耐着性子提醒:“那你的药呢?学里膳厅的饭菜怎么吃?” 容佑棠忙解释:“中午的药早熬好了,装在竹筒里放进书箱,学里有专门为师生准备的小药炉,自己热。膳厅顿顿都有稀粥或面片,我吃那个就行。” “一定要去?”赵泽雍威严问。 “嗯。”积极求学的好学生郑重点头,俨然“我坚决不改变注意”的固执模样。 四目对视,各有各的坚持。 结果还是近期能同桌吃饭的九皇子打破对峙,他举着包子,认真道:“容哥儿说不碍事、就应当不碍事,否则如果在国子监发作,多尴尬呀!容哥儿,你别骑马,坐车去,也别和同窗打闹,中午的药和膳食叫人送去就是,你去门口接。” 容佑棠欣然赞同:“多谢九殿下费心建议——” “行了,就按小九说的办。”赵泽雍放下筷子,妥协道:“总不能把你绑起来关着!” 容佑棠达成目的,暂时性无可无不可,笑得十分和气。但小半晌后,他正色歉意道:“殿下,北营伙房那儿,我这几日暂时去不了。不过请放心,副手方同是个能干爽利的,早就有言在先:我若有事没到场,就他管。他知道我家住哪儿,大不了进城来商量,应当不妨事的。”腾出手几天,收拾周明宏,他那天颜面扫地、被七皇子打得抱头鼠窜,肯定要报复,多半会冲着我。 赵泽雍用人不疑,也正色回应:“既然交给了你,就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三餐及时供应,本王就不管。” “多谢殿下信任。” 饭毕,三人各自散去忙碌:九皇子找瑞王下棋、庆王出城去北营、容佑棠朝国子监出发。 王府管家果然给备了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并提前约定中午的药、膳接应。 容佑棠斗志昂扬,连身体疼痛都被跃跃欲试的兴奋感盖住,他提着书箱,出示铭牌核验进入国子监,冷静沉稳踏进癸让堂,刚一露脸—— “佑子!”洪磊欢喜大叫,飞奔相迎,一改往日卡着时辰呵欠连天、慢吞吞磨蹭进课堂的坏习惯。 “给我!”洪磊一把抢过书箱提着,勾着兄弟肩膀,关切抱怨问:“今儿一大早我去你家,本想一块儿上学堂的,可容叔说——” “我早出门了。”容佑棠赶紧打断,免得又扯出类似“你昨晚哪儿去了”的问题,他打趣道:“倒是你,今天刮的什么风?催动洪公子这么早出现。” “其实我天天都早起,至少练上一个半时辰的拳脚,比你们谁都勤快!”洪磊傲然表示,会意地插科打诨。 哥俩有说有笑入座,容佑棠摆好笔墨纸砚,洪磊赶紧挪近方凳,凑近关切问:“胃伤好些了吗?还痛不痛?回去容叔没骂你吧?” “没,家父向来通情达理——咳咳,其实我没准备告诉他。”容佑棠心虚道。 “这就对了!”洪磊一拍大腿,极其赞同:“瞒几天就能痊愈,说出去得挨几年骂,何必呢?” 容佑棠挨近了,低声问:“嗳,你看见周明宏没有?” “他没来!我特意去恭辛堂瞧了好几回。”洪磊立即答道,显然不甘心,恨恨咬牙:“那孙子,竟敢撺掇七皇子抓老子,故意陷害!” “但最终吃亏挨打的是他。”容佑棠直言道:“磊子,我觉得他很可能采取报复行动。可皇子他动不了,你们又全是家里有背景的……” 难兄难弟对视一眼,洪磊不耐烦讨论功课,这些方面却一点就通,反应奇快。 “唉~”洪磊同情又好笑地叹气:“我觉得应该改叫你柿子了。” 但凡卑鄙鼠辈害人,确实先挑软柿子捏。 容佑棠忍俊不禁,肘击道:“少胡乱给人起外号!” 哥俩座位在边角,头碰头,用气音交谈,密谋筹划。 “别怕,如果周明宏欺负你,磊哥绝不会袖手旁观的!谁怕谁呀,他爹也不过只是个从三品。”洪磊毫不畏惧,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耳语透露:“我那几个哥们也是气不过,都憋着难受,准备蹲那孙子,寻个好时机,捂嘴打晕了,拿麻袋一套,想怎么出气都行,保准打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嚯—— 容佑棠吓一跳,戏谑道:“恺哥说得没错,你们果然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捣蛋皮猴儿’!” “你怕啊?”洪磊斜睨。 “怕甚?哼,那孙子多次仗势欺压我,我已经受够了!”容佑棠痛斥道,双眼炯炯有神,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地对洪磊说:“打他一顿虽然解气,却并非长久之计,没几天就又回来碍眼了!” “那、依你说该怎么办?”洪磊愣愣问。他原以为对方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肯定会苦劝阻拦的——怎么回事?佑子看着好像比我更愤慨勇猛? 好!近朱者赤啊,不愧是跟着我混的兄弟,胆识渐长!洪磊顿觉骄傲自豪,志得意满。 “我想把他赶出国子监。”容佑棠透露,冷静又坚定,丝毫没有说笑放狠话的意思。 这回轮到洪磊吓一跳——赶出国子监?那就相当于身败名裂了,绝缘于主流仕途。 容佑棠憎恶道:“他卑鄙无耻,仗势欺人煽风点火,伙同狐朋狗友吃喝嫖赌无恶不作!那天要不是恺哥在场,多半闹得不可开交,挑事的罪魁祸首又是周明宏!” 洪磊只考虑片刻,随即便仗义道:“你说,该怎么办?我尽全力帮忙!不好意思啊,过段日子我要去应征北营募兵,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如果能顺利穿上军袍的话,咱们就不能一起读书了。”说到最后,洪磊满脸歉疚。 “一日同窗,终生朋友!”容佑棠郑重指出,又佯怒质问:“还是说,你赶着在进北营前跟我绝交?日后街上碰见只当陌生人擦肩而过了?” “去你的!”洪磊喷笑,肘击一记,正色道:“那不可能。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可能一辈子是个小兵,我就永远把你当兄弟。” 容佑棠满意点头,一本正经道:“别忘了,我不也在北营吗?你也别嫌弃,我可能一辈子待在伙房里数萝卜白菜。” “哈哈哈哈哈~”洪磊顿时捧腹大笑,前仰后合,拍桌拍大腿,惹得书声琅琅的十几个同窗侧目而视。 庶子逆袭[重生]_145 容佑棠也笑,但不敢肆意,怕牵动胃伤,忙提醒洪磊:“磊子,小点儿声,大家晨读呢。走,咱们出去说话。” “行,走走走。”洪磊抬袖抹干眼角笑出的泪水。 时辰还早,寄宿的监生大部分还在膳厅用早饭。他们离开癸让堂,朝视野开阔的中庭花园走,漫步在通往湖心的曲廊上,此处风大,天冷时人迹稀少。 少年人的友谊最纯粹炽热,洪磊诚挚道:“咱俩谁也别嫌弃谁了,只要我能进北营,有空就帮你搬运萝卜白菜!” 嬉笑一阵子后,容佑棠却正色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有事不瞒我,并非——” “你嫌弃我?不让我帮忙?”洪磊敏捷打断,一脸的忿忿然。 容佑棠忙解释:“岂敢嫌弃你啊!我已经查清楚了,只要捅出去,绝对可以让他收拾书箱离开国子监。” “怎么做?赶紧说来听听!”洪磊催促,对整治周明宏特别热心重视。 “其一,买卖试题,作弊;其二,诬陷同窗,迫使其退学。”容佑棠耳语告知。他重生后从未停止过暗中调查:周明杰居长,跟着二皇子行走,稳重狡猾许多,先不动;周明宏却张扬跋扈,大大小小的把柄一抓一大把。容佑棠手上不缺证据,只是在等候最佳时机罢了。 洪磊以拳击掌:“怪道呢!那孙子整日吃喝玩乐,时常流连妓馆酒楼,竟然能半年升两级,进了恭辛堂!” 容佑棠了然点头:“这么清楚?你们果然去堵人了。” “哼,那是当然。”洪磊悻悻唾骂:“估计他得罪的人不少,到哪儿都呼朋引伴的,从不落单,哥几个暂时没得手!对了,你有证据吗?” “有。”容佑棠大方透露:“青峰诗社你听说过吧?里面全是权势家族的荫生,大部分考核升级都不干净,他买试题的门路就是从那里面得来的。” “可出题考核的是夫子,难道夫子——”洪磊迟疑地问。 “就事论事。夫子的问题不考究,否则就成了跟整个国子监过不去。”容佑棠苦笑,他紧紧披风,说:“咱们去湖心亭坐会儿,避避风。” “走!”洪磊大踏步先过去,谨慎绕着亭子搜了一圈,然后才落座。 “我查到跟周明宏直接交易的上家,一个书店掌柜,那算是中间人,他手里有一份与相关监生往来的名单,内附详细时间地点与钱额,被我拿到了。其中最有力的证据是:最近一次大考,周明宏估计吃喝嫖赌,手头紧,无力支付,留下一张五百两的欠条,有落款和指纹!书店掌柜估计担心对方抵赖,刻意大概写明。”容佑棠胸有成竹,难掩激动雀跃,又说:“他刚进癸让堂时,与同窗罗谦不合,本只是荫生与贡生之间的寻常口角,他却伙同几个权势纨绔,诬陷罗谦偷窃,致使对方被清退,后来周明宏和其中两个同伙闹崩了,反目成仇。罗谦无颜回家乡,一直隐在京郊,我已说服他了,这几天就会进城鸣冤!” “怎、怎么个做法?”洪磊讷讷问,他措手不及,听得一愣一愣的。 容佑棠告知:“罗谦对周明宏恨之入骨,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我把周明宏买卖试题作弊的证据交给他,他虽被清退,却有几个为其鸣不平的同乡,他们肯定会把事情捅到贡生圈子,月底大考在即,上头不可能不重视。” “如果罗谦心有余而力不足、整不倒人呢?” “自有后手。”容佑棠笑道。 洪磊挠挠脖子,纳闷道:“你小子很可以啊!都怎么查出来的?” 还没进国子监之前就开始调查了,好好的读书清静地,我不想总看见仇人在眼前晃,碍眼。 “老天有眼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容佑棠像模像样感叹道:“国子监考核虽不是科举,但关于考题泄露,贡生没有不怀疑的,只是他们拿不到证据。至于罗谦,则是我之前去京郊山区收皮子时认识的。” “原来如此。”洪磊敬佩点头,不疑有他,无论如何猜不到容佑棠与周家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想当然地认为周明宏神憎鬼厌,就连他自己都正在伺机整人。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容佑棠忽然问。 洪磊理所当然道:“咱们是好兄弟嘛!你告诉我,我心里才有底,适当的时候才能帮忙。” “不。”容佑棠摇头,极其恳切地表示:“磊子,你记着,我是不会放过周明宏的,我跟他势不两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悄悄下手——但首先,他信任洪磊;其次,他在为自己留后路,明确展现立场和态度。 来日暴露,容家父子无论如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所以,为长远考虑,他决定今后适当地显露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让身边的亲信都明白:我和周家早就彻底决裂了! 洪磊不明就里,一挥拳头,愤慨附和道:“老子也和那孙子势不两立!无怨无仇,他那天为什么要挑唆七殿下抓我?打量老子是好欺负的?哼,定要让他知道厉害。”他不容置喙宣布道:“佑子,你别怕,只管放手去做!哥几个还是得打他一顿,不出口恶气,日子都没法过了!” “那咱们分头行动。”容佑棠铿锵有力道。 “行!”洪磊痛快点头。 他们在湖心亭密谈许久,才回癸让堂听课。 三天后的清晨,洪磊满面春风,兴高采烈踏进癸让堂,一扫前几日的憋闷沮丧。 容佑棠一看就明白了,找机会悄悄问:“得手了?” “必须的!老子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洪磊掷地有声,笑得见牙不见脸,畅快解气道:“昨晚一顿好打,至少能让那孙子在家躺个把月。” 二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愉快笑起来。 ——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数日后又旬休,容佑棠胃伤好了多半,他已暗中布置好一切,正坐等看周明宏倒霉时,自己却先摊上了事! 西四胡同里,上午炸开了锅。 容宅门口,五六个官差正欲带走容佑棠,动静颇大,引得邻居争相围观。 “小儿究竟所犯何事?为何拿他?弄错了吧?”容开济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惊疑困惑,既急且痛,脸色铁青,死揽着儿子不放。 “几位大人辛苦了,有话好说,小小敬意,请收下,打几杯酒水喝了暖身。”管家李顺拿着钱袋,挨个官差给塞了两锭银子,哀哀问道:“大人,我家少爷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是再规矩守法不过的读书人,年纪又小,为何抓他呢?求大人们大发慈悲,告知一二吧。”管家说着就跪下磕头。 容佑棠是从书房被叫出来的,一头雾水,先安抚养父:“爹,您别急,我来处理。” 几个官差收了银子,均狐疑打量玉白俊美眼神清明的容佑棠,领头者倒也爽快,直白道:“我等奉命行事,只管抓人,呐,批捕手令写得明明白白的,没弄错。”他说着把手令一亮—— 容家父子一看:还真没错?! “不妨告诉你,”领头官差对容佑棠说:“有人状告你淫人妻子,通奸罪。” 围观邻居顿时哗然,不敢置信,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容哥儿淫人妻子?” “不能吧?” 庶子逆袭[重生]_146 “那女人莫非是仙女?” “甭管仙女不仙女的,他家里有钱,人生得俊,读书又顺,没必要啊。” “就是嘛。” …… “通奸罪?!”容佑棠瞠目结舌,如遭晴天霹雳。 “荒唐,简直荒唐。”容开济气得直发抖,手指头哆嗦,愤怒道:“是谁红口白牙胡乱污蔑人?我儿不满十七岁,尚未开窍的毛头小子,未通男女之事,如何就、就——”容开济难以启齿,心头发堵,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这位大人,能否告知状告者是谁?我真真冤枉!”容佑棠追问,忙扶稳宽慰养父。 “哦,叫廖大兴。你认识的吧?”官差拿了银子,一定范围内有问必答。 “廖大兴?”容佑棠皱眉,正发懵琢磨,几个上了年纪的邻居却惊奇叫起来:“酒虫兴大就叫廖大兴呐,总不能是他吧?” “说的那女人难道是兴大媳妇?” 官差好整以暇道:“告状的确实也是这胡同的,但有没有重名就不知道了。” 管家李顺梗着脖子,呼天抢地喊:“西四胡同就兴大一个廖大兴,那杀千刀的好生歹毒!我家老爷千辛万苦养的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少爷,管教特严格,前途大好,打死我也不信少爷跟兴大媳妇有牵扯,开的甚么玩笑哇!” 容开济是典型敏于思而讷于争执的斯文人,心中翻滚万千怒意,嘴上却不知如何讨伐,快憋死自己,也只会反复斥骂:“荒谬,荒谬!如此败坏我儿名声,我儿是清白的,他绝无可能做那种事!” 容佑棠只得宽慰:“爹,既然有批捕令,我就得去一趟衙门,您别太担心,我说清楚就回家。倘若下午没回来,顺伯,麻烦你跑一趟南城,就说我有事失约了。” “哎!您放心!”李顺如醍醐灌顶,决定稍后就拿着少爷腰牌上庆王府求助。 官差却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我们大人正等着审问嫌犯呢,你们有什么话,等证明清白后回家慢慢聊吧。走!”说着便强行把容佑棠带走了。 “爹,您别急啊,我很快就回来了!”容佑棠离开前匆匆宽慰一句。 容开济追出几步,心急如焚,嘴唇惨白,怒火中烧,面对众多围观邻居的指指点点和议论,万分难受焦虑,极力为儿子解释:“荒谬,兴大简直荒谬,他太冤枉人了!棠儿是清白的,我儿何其无辜——”话未说完,忽然一头栽倒。 第65章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李顺等人慌忙搀扶容开济,有相熟老邻居用力掐了人中虎口,同情道:“急怒攻心,厥过去了,赶紧带回家去,给顺顺气,好好地安慰安慰!” “哎,多谢了您啊。唉哟,今儿究竟是怎么啦?”李顺欲哭无泪,和杂役老张头一起,刚要把家主搀回房中,短暂失去意识的容开济却又挣扎着醒了,什么也顾不得,只一叠声地催促:“别管我!快,老李,拿了哥儿的腰牌去、去南城,去那府里——不!把腰牌拿来,我亲自去那府里求助,老李你去卫家,老张你去洪家,求他们帮忙搭把手,我儿铁定是被诬陷的,只是衙门公堂无情,可千万别挨打遭罪啊!”说到最后,容父忍不住泪花闪烁,恨极,怒瞪胡同另一头的兴大家。 “老爷,喏,少爷的腰牌!”李顺已疾冲进去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双手托着一块檀木雕成盾牌状、正反两面刻字的牌子,容开济接过,牢牢攥住。 “老爷,严世翁家呢?不派人传个口信吗?”李顺急问。他接过老李头牵来的马,正匆匆整理马鞍。 “世叔世侄这几日往郊县去了,忙于公务,不便惊扰女眷。”容开济不擅骑术,上马颇有些费劲,但他生怕儿子被用刑,心急火燎,匆匆嘱咐:“我这就去了,你们也赶紧!”语毕,咬牙打马离开。 “是!” “老张家的,你留下看着。”李顺老张共乘一骑,头也不回地嘱咐。 “哎!好的。”厨娘张妈唬得不行,惊慌失措,她目送家里老少男人离去后,婉拒门外众多邻居的好奇攀谈,立即关院门,落锁上闩,闭门谢客。 —— 另有不少爱看热闹的人,早已随了刚才的官差而去,一路跟至护城衙门,争先恐后挤在公堂外,引颈眺望,议论纷纷。世人对桃色绯闻最感兴趣,简直看戏一般的津津有味。 “学生无辜冤枉,断做不出那等丑事,求大人明察!”容佑棠端端正正一跪,堂上坐着的是护城司的府丞刘肃。 刘肃是个瘦削中年人,目光锐利,他眯起眼睛打量被告:年纪甚轻的小秀才,在读国子监,生得俊俏,衣着不俗,眼神清澈,未见丝毫淫邪粗鄙之色。 “被告,你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起来说话吧。”刘肃威严道,他对其方才毫不含糊的一跪颇有好感。 “谢大人。”容佑棠顺势起身,腰背挺直,长身鹤立,姿容俊美,引得堂外围观百姓啧啧称奇,纷纷探究性地望向原告一家三口—— 兴大跪中间,左右分别是老娘与媳妇,两个女人都在哭。 “求青天大人为草民做主啊!”兴大重重磕头,涕泪交加,带着哭腔,怒指容佑棠骂:“草民与这小白脸儿是邻居,原看他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没想到内里竟那般下流龌龊,勾引我媳妇,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 “没问你话,不得插嘴。”府丞威严喝止,又例行公事问:“廖王氏,廖大兴指控你跟被告容佑棠通奸,你可承认?” 容佑棠屏息凝神,睁大眼睛看兴大媳妇—— 只见兴大媳妇跪坐,掩面压着声音痛哭,浑身颤抖,哆嗦着,含糊道:“是。” 容佑棠不敢置信,目瞪口呆。 “大声些!廖王氏,你是否承认与被告容佑棠通奸?”上首府丞刘肃扬声喝问。 “是,是的。”王梅清晰点头承认。 “兴大嫂子,你——”容佑棠险些当场骂人,几番深呼吸才克制住。 王梅不敢看容佑棠一眼。她虽然才三十多岁,却因成亲十多年来辛苦操劳,被酒鬼丈夫折磨得身心疲惫,身穿粗布旧袍,衰老憔悴,两手粗糙红肿、遍布皲裂。 啧,看着不像啊? 围观百姓中,有个二流混子吆喝一声:“哎,他俩看着像母子,根本不像情姐姐好弟弟哟!” 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又有西四胡同跟过来的邻居热心嚷了一句:“他家开好大个布庄,有钱着呢,哥儿才十六七岁,说不定毛都没长齐咧,他知道个甚的通奸罪哦!” 哈哈哈…… 围观百姓又是一阵疯狂哄笑,满带促狭恶趣味,不约而同扫视俊俏被告的下三路—— 胡说八道,哪个毛没长齐了?! 庶子逆袭[重生]_147 容佑棠啼笑皆非,无奈且愤怒:倒霉透顶,也不知得罪了哪路鬼神,处心积虑叫我难堪出丑!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上首重重一拍惊堂木,几个衙役忙横着水火棍往前赶,将越挤越靠前的百姓们推远。 “廖大兴,你状告对方与你妻子通奸,有何物证人证?若拿不出证据、诬陷他人,本官到时就治你的罪。”刘肃沉声告诫。 绰号兴大酒虫的廖大兴磕头如捣蒜,诚惶诚恐道:“大人,草民就算再长几个脑袋也不敢诬告啊,王梅这贱人千真万确有姘头了!她刚开始打死不承认,后来我娘亲眼看见了,才没法抵赖的!本想着一把年纪、孩子三个,咱穷苦人家凑合过日子算了,谁知她竟不悔改,昨夜趁我喝醉,又私会姘头,这小子逃得很快,一眨眼没影了——”他说着就指容佑棠。 容佑棠忍无可忍:“物证到底是什么?人证究竟是谁?别凭空想象!我光明磊落,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就说昨夜,是你亲眼看见的?看见的谁?详细经过如何?请一一据实说来,我断不肯被你这样抹黑污蔑!” “公堂判案,只关心证据。廖大兴,人证有否?”刘肃皱眉问。 “有,有的!娘,赶紧说啊,既然您老决定闹上公堂,也别怕丢脸了!”兴大推他老娘,又急又愤慨,看妻子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看兴大的神情,倒不像作伪,理直气壮得很。容佑棠尽量克制冷静地观察:莫非兴大嫂子外头当真有人了?给丈夫戴绿帽? 兴大老娘战战兢兢磕了几个头,眼神躲闪,随即梗着脖子,怒指容佑棠说:“你个臭不要脸的小东西!一个多月前那晚,你骑马撞倒兴儿,还假惺惺跑到我家报信,王梅贱蹄子在屋里打扮半日才出来见人,羞羞答答,你俩合起来哄我老太婆,一路眉来眼去!回家我照顾兴儿睡下后,就回西屋了,谁知半夜却被东屋动静惊醒,王梅那骚货,浪得直叫唤,分明在喊‘容哥’!可等我开门找着扁担冲过去后,你个小畜生已经跑了——” 刘肃“拍”地一顿惊堂木,严厉提醒:“禁止掺杂无谓谩骂,必须说明具体日期、时辰,否则不能作为证据。” 兴大老娘侧头回忆片刻,一拍手掌,笃定道:“二月一,二月二龙抬头的前一日!时辰么……民妇半夜被龌龊动静惊醒,听见外头打更的经过,是寅时。” 诬陷,纯粹诬陷! 容佑棠横眉冷目,立即回忆起:二月一日那晚,我提了梅子酒,去祝贺殿下出任指挥使,当夜歇在庆王府客卧—— 糟糕!难道,有人想逼我亲口说出跟庆王府关系匪浅?他转念一想:不过,我本就是九皇子玩伴,在陛下眼里都挂了名号的,无惧,怕甚! 容佑棠略沉吟片刻,加倍谨慎端正,字斟句酌道:“这年头,真是好人难做!兴大在西四胡同是出了名的嗜酒,十天里有八九天喝醉,任意躺倒街头巷尾,邻居们出于善意好心,只要看见了都会告知其家人,为的是别大冬天给冻死。我那晚骑马外出,见他醉倒在巷口,特意回转报信——而且!大娘可别忘了,当时我赶着去办事,是你自己请求我帮忙搀扶的!” 兴大老娘额头短又尖、三角眼高颧骨,生来一副刻薄相,她眼睛一瞪,恶声恶气道:“难道不是你有心故意留下的?你要是不愿意,我还能强迫你啊?假惺惺!” 容佑棠气极反笑:“意思是活该我好心帮忙了?” “容哥儿,敢做就要敢当,我老太婆昨儿都亲眼看见了,你穿着白色里衣、抱着袍子,翻墙跳出去,朝胡同东边跑,溜回家了。” 刘肃一板一眼道:“二月一日,先记下。那昨晚又具体什么时辰?怎么个经过?务必将实情一一道来。” 兴大老娘忙细细地讲述。 公堂侧边设一案桌,书簿员正埋头记录。 “三月初五,戌时正前后?你确定?”刘肃追问。 “是的。”兴大老娘唾弃鄙夷道:“他俩趁着兴儿出去喝酒、我出门走亲戚,才天黑呢,就搞上了!若不是我临时决定不在妹子家过夜,不赶回来还捉不了奸!” 刘肃微颔首,又问:“廖大兴,可有物证?” “有的!”兴大慌忙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袱,拿出件崭新的碧蓝棉衣,双手高举,被衙役接过交给府丞验视。兴大屈辱道:“她把这新衣服藏在箱底,从不敢穿,被我翻出来了。大人请看,衣襟内缝有容氏布庄的徽记!” 刘肃亲自动手翻开了棉衣徽记,深皱眉,显然并不认可原告的人证物证,转而问:“被告,关于原告的指控,你可有解释?” “有!”容佑棠朗声坚定表示,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道:“禀大人:学里今明两日旬休,昨日申时正散学,学生与几位同窗上街挑了几本书,申时末到家。月底了,家父及管家、铺子管事、众伙计,快二十人,正发放工钱,学生从旁协助家父,忙碌个把时辰,而后一起吃了顿犒劳宴,就在我家膳厅,摆了三桌,直到亥时前后方散。” 此时,闻讯赶来的管事伙计们刚站定,争相在堂外叫喊:“大人,少爷说得没错,小人愿意作证!” 管事江柏跑得满头汗,喘吁吁,嚷道:“大人,我们哥儿昨晚一直劝酒劝菜,就没离席过,原告胡说八道,诬陷好人呐!” “求大人明察,容哥儿读书读得好,前程光明,怎么可能跟有夫之妇往来?这不笑话嘛!” …… “肃静!”惊堂木又重重一拍,衙役赶紧维持秩序。 容佑棠忙回头摆摆手,示意自家援兵们冷静些,他继续正色说明:“至于物证,就更荒谬了!大人,家父经营布庄,累计不知卖出去多少衣物,按行规俱标明店徽,那印记甚简单,会针线的就能造一个。怎能作为物证?” 刘肃不偏不倚,公事公办,总结道:“目前看来,三月初五晚,你没有作案时间。来人,将被告证人的证词记录清楚。” “是。” 容氏布庄的管事伙计们便得以进入公堂,在旁录口供,签字按指纹。 兴大十分看不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嫉恨且忿忿道:“容哥儿,人证物证都有,你别想抵赖,王梅那贱人都亲口喊‘容哥’了!” “难道全天下就我名字中有‘容’字?!”容佑棠疾言厉色质问:“你根本没有真凭实据,仅靠一句‘容哥’、一件棉衣就状告我?简直血口喷人!” 管事江柏在旁愤慨插嘴:“你妻子也有三十四岁了吧?我们哥儿还不满十七岁呢,叫哪门子的‘容哥’?定是老人家耳背,听错——” “别扯你娘的臊了!我耳朵好使着呢。”兴大老娘唾骂道,凶相毕露,和布庄伙计们争吵,竟毫不输阵。 “肃静!”上首重重连拍几下,衙役奔走忙碌,把原告被告分隔两旁。 “三月初五晚暂了结。那,二月初一呢?”刘肃处理此类案件无数,他审视惊惶不敢抬头的兴大媳妇,心中已猜到大概真相,只是走流程问话罢了。 此时此刻,围观百姓们已纷纷站了原告诬陷、被告清白,就等看原告挨板子,而后赶着回家吃午饭。 众人看见俊俏小少爷安静沉思起来,貌似在极力回忆。 容佑棠飞速思考:二月一我不在家,在庆王府。兴大稀里糊涂,他母亲和妻子却很有些不对劲,是否被幕后人指使?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毁我名声…… “被告,二月初一晚,你帮忙送醉酒的廖大兴回家后,去了哪儿?可有人证明不在事发现场?家人、下人亦可。”刘肃提点道,已算变相暗助了,凭多年办案经验,他直觉被告蒙冤。 “有人证,且证据确凿!”容佑棠权衡考虑毕,抬头,清晰坚定道:“大人,学生想起来了:西四胡同的邻居都知道,因机缘巧合,学生有幸得了九皇子殿下青眼,专为其讲述民俗趣闻、田庄稼穑等,算是玩伴。因此,那天晚上,学生赶着去庆王府当差,夜深未归家,歇在了王府。按规矩,出入时辰俱有门房记册,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当夜遇见了不少,他们都是学生的人证!” “哦?”刘肃颇为惊诧,忙又翻看被告档册,却发现并无相关记载。他皱眉考虑半晌,正色道:“你的说法必须有人作证,否则无效。只是,庆王府非寻常府第——” 兴大老娘一听,顿时急眼了,猛力拍大腿,呼嚎道:“大人,你不能偏袒呐!我们家清贫艰难,比不得容家富贵又认识皇亲国戚,你是父母官,不能偏心呐!有钱有势就能通奸犯法吗?那小畜生仗势欺人——” 刘肃极为不悦,厉声喝止:“安静,再喧哗谩骂你就下去!本官依律法行事,公正审问,尚未判决,有何偏袒?” 兴大老娘萎顿闭嘴,惊惶不安,眼珠子乱转,忽悄悄伸手,狠命掐了一把紧挨着的媳妇,拧其腰腹软肉,用力旋拽。 “啊!”兴大媳妇痛叫出声,却不敢躲闪反抗,顺从婆婆的暗示,她也哀切恳求:“大人,您不能偏袒呐!” 庶子逆袭[重生]_148 兴大激愤不甘,怒道:“大人,容佑棠分明是心虚没说实话,有种做没种承认,您动大刑,狠打他一顿板子,他就招了——” “放肆!” 赵泽雍怒喝,他忍无可忍,大踏步从公堂照壁后绕出来,身后跟着郭达和兵部尚书高鑫。 “究竟谁在断案?你只是原告,有何权利命令朝廷命官行刑?”赵泽雍怒斥兴大。 他今日进宫面圣,而后奉命和兵部尚书巡视护城司监牢:北营在建,朝廷却囊中羞涩,雇不起足量民夫,斟酌商讨后,承天帝下旨命京城及周边省府,在服刑人员中酌情挑选身强体壮的轻案犯,充民夫,只用管吃喝,给予适当减刑,以尽量节省庞大开支。 岂料巡视完毕准备离开时,路过前堂却听见“容佑棠”? 赵泽雍当时下意识放慢脚步,略靠近听了两句,还以为同名同姓,可绕出来一看、却当真是他的容佑棠! “下官叩见殿下、参见大人,不知二位大驾光临,请恕罪。”刘肃慌忙起身,匆匆上前行礼问安,转眼间,里里外外跪倒一片人。 “殿下?”容佑棠跟着跪下,纳闷想:是顺伯请来的救兵吗?可为何从后堂走出来的? “无需多礼,起。”赵泽雍吩咐众人。他打量容佑棠: 仅穿着夹袍,靴子裤腿都没掖好,冻得鼻尖通红。 估计是匆忙从家里被官差带来的。 “殿下,您请上座。”高鑫恭请。 赵泽雍朝容佑棠递去安抚眼神,首先翻阅书簿员的记录,说:“此乃护城司公堂,本王先看看,你们接着审。” “是。”高鑫忙安排座椅,有些紧张:兵部尚书兼任护城司府尹,但按例,寻常纠纷案件是府丞办理的,府尹只定时过问几句、看看述职公文。 庆王殿下亲临公堂,断案必须慎之又慎! 高鑫打定主意,皱眉问手下: “怎么回事?” 刘肃忙概要简述案情。 郭达听完,憋笑憋得俊脸扭曲,匪夷所思,促狭看容佑棠:不是吧?竟有人状告你淫人妻子、通奸罪?? 容佑棠尴尬苦笑,时不时看一眼翻阅案情记录的庆王。 原来如此。 二月初一晚,他歇在庆王府。 赵泽雍合上记录簿,眼神深邃柔和,显然忆起许多愉悦往事。 接下来,高鑫为辅,依旧是刘肃审案,二人小声交谈几句。刘肃再次发问:“被告,三月初五你的嫌疑已洗清,但二月初一晚,你说歇在庆王府,尚缺人证。说,你的人证是谁?” “是,学生准备——”容佑棠早有打算,刚要开口,却被赵泽雍气定神闲打断:“二月初一晚?本王倒印象深刻。” “殿下!”容佑棠忙以眼神紧急提醒:咱俩没对口供,您千万看清楚案情记录簿啊,小心穿帮! “殿下,您作证?”刘肃大感意外,众人忙竖起耳朵聆听:赵泽雍沉稳持重,仪态无可挑剔,不怒而威,慢条斯理道:“此人是本王九弟的玩伴,时常跟着游赏嬉闹的。二月初一晚设酒宴,贺本王出任指挥使,九弟带这人出席,他酒量差,醉倒歇府里了,去庆王府一问便知。”赵泽雍的话真假各半,合情合理,可进可退。 是啊!庆王正是月余前被授职北营指挥使的。 刘肃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道您印象深刻了。”他即刻派人去庆王府查证。 书簿员急忙记录。 容佑棠站立,两手自然垂放,暗忖:嗯,案子接下来要跳到另一个层面了。 果然 刘肃重重一拍惊堂木,喝令:“廖王氏,抬起头来!” 兴大一家三口早已瘫软两个,只有兴大仍梗着脖子,忿忿不平。 “廖王氏,王梅!”刘肃怒道:“本官一开始就明明白白问你、是否承认与被告容佑棠通奸,你两度答是。经审问,原告却两次都有不在场证据。你是否诬陷无辜邻居?说!” 兴大媳妇抬手捂脸,直到被衙役强行拿下,不说话,只哭泣不止,泪流满面。 刘肃喝道:“还不快将奸夫从实招来?” 王梅嘴唇哆嗦着,几番欲言又止。 赵泽雍打量那件棉衣几眼,问容佑棠:“确定是你家的?” “我是被告,还没认真看。”容佑棠无奈道。 赵泽雍认得容氏布庄的管事,遂吩咐江柏:“赶紧瞧瞧。熨烫折痕仍在,颜色鲜亮,你翻翻近期账册,看最近卖出去几件那式样的,所有人都仔细回忆回忆。” “是!”江柏快步拿起那棉衣,当堂验视,和伙计们一起鉴别。 赵泽雍定定看着王梅,缓缓问:“高大人,我朝律法对通奸罪是怎么规定的?” 高鑫忙恭谨禀明:“回殿下:依律,丈夫若当场捉奸,则杀人无罪;若闹上公堂,则奸夫杖责九十,妇人去衣受刑。” 王梅瑟瑟发抖,缩肩含胸,眼神突变,下定决心,猛然抬头,凄厉哭喊出声:“容哥儿,咱俩好了一场,怪只怪我当初没推开,如今得一块儿死了,来世只求能做夫妻,再不用偷偷摸摸的!” “无怨无仇,你究竟为什么害我?”容佑棠怒目相向,浑身绷紧,气得胃疼。 赵泽雍怒火中烧,又冷冷问:“诬告攀咬,依律该如何处罚?” 高鑫忙又清晰告知。 “容哥儿,你心疼我嫁了个糊涂酒虫,被婆婆折磨,时常劝我,我俩才好上的。”王梅显然豁出去了,决意保住情郎,咬死容佑棠不放:“一年多了,只是不小心被撞见两次而已,其它的时候,咱俩处得多好啊,你都忘了吗?” “无中生有!你说,一年多前怎么开始的?我在做什么你都未必可知!”容佑棠咬牙,胃部隐隐作痛,抬手捂着。 赵泽雍面容肃杀,他坚信容佑棠绝无可能与妇人通奸,倏地起身,疾步快走,正要亲自上堂审问时—— 庶子逆袭[重生]_149 查验棉衣的一个伙计忽然欢喜喊道: “大人,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棉衣的买主是谁!” 第66章 “你知道买主?快快说来!”刘肃精神一震,立即催促,俯身探首细听。 “知道!”那伙计一溜烟轻快跑到容佑棠身边,兴高采烈道:“少爷,我想起来了!” 容佑棠也欣喜,但想了想,又不放心地提醒:“冬子,大人问话,你务必实话实说,啊。”千万别为了帮我就撒谎做伪证。 “明白的。”张冬是铺子里最机灵的伙计之一,受容家恩惠颇多。他胸有成竹,放开嗓子,中气十足喊道;“大人,小的张冬,是南郊张家村的,我姐嫁到隔壁王村,上月初十外甥满月,我们家去喝喜酒。爹娘着急看闺女和大胖小子,就去得很早,喝茶的时候,有个猎户送定好的兔子野猪肉来——” “你胡说!你安的什么心——”王梅厉声打断,脸色惨白,眼神绝望,她从听见“王村、猎户”时,就已经瘫软跪坐。 容佑棠顿时放下一半心:看来被冬子说中了。 “廖王氏,安静!不得打断被告证人陈述。”刘肃一拍惊堂木,吩咐张冬:“你继续。” 张冬鄙夷看一眼胡搅蛮缠诬陷无辜的原告们,头一昂,嗓门更加洪亮地嚷:“当时外甥女想看兔子,我就抱她出去玩,见那猎户背着个蓝底白花包袱,估计路上被什么东西刮破了,露出半截棉衣、袖内破了个月牙小口子。可他不知道,我就好意提醒一句,他急急打开包袱收拾,我当时就看出来了,那是我们铺子的手艺。喏,就是这口子,那人手上有野猪血,隐约染了个指纹,补得还行,针脚细密,幸亏我看得仔细—” “胡说!你胡说!闭嘴!”王梅跪不住了,手脚并用爬到张冬脚前,抱住其双腿猛力摇晃,哭喊道:“你安的什么心?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不等庆王发话,高鑫就喝令衙役:“赶紧把她拉开!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朗朗乾坤,官府不会胡乱冤枉好人,都是讲证据的。”高鑫问张冬:“那猎户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张冬答道:“当时喜宴忙乱,小人没怎么留意,但听见姐夫拿肉给钱时,似乎是叫‘大勇’?不确定是哪个字。他是王村猎户,总不会跑了吧?” 高鑫点头,而后示意刘肃接着审。刘肃严守上下级规矩,这才又继续,一板一眼道:“南郊王村?倒也不远。张冬,你可愿意随官差去一趟、指认那猎户?” “愿意!”张冬诚挚对容佑棠说:“当初应征,少爷不嫌弃我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人,请江管事教我待人接物。如今只是跑腿而已,我愿意得很。” “冬子,多谢!”容佑棠感激非常,重重一拍对方肩膀。 主簿早写好批捕令等着,刘肃盖印后,派出几名官差,由张冬带路,命令立即前往王村传猎户前来回话。 “大人!我相好的就是容哥儿,就是容佑棠啊!”王梅吓得魂飞魄散,头发散乱,竟想阻拦奉命拿人的衙役离开,被刘肃喝止、强拉开。 赵泽雍沉声道:“诬陷通奸,倘若原告胜,被告身败名裂不说,还得挨九十大板,书生文弱,多半一命呜呼。此乃故意杀人。”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殿下所言不错。下官断案多年,您请看,这众多百姓在场,绝无可能包庇偏袒,定会秉公判决。”刘肃义正词严地表明态度。 赵泽雍满意颔首。 容佑棠穿得少,冻得鼻子生疼发麻,躬身拱手道:“学生多谢几位大人主持公道。” “不!我没有冤枉他!”王梅已陷入癫狂状,凄厉呼喊:“容哥儿,容哥儿,咱俩好了一场,你怎能翻脸不认人呢?” 此时,快马加鞭四处求援的容家人、并搬来的一大群救兵赶到。 “兴大家的!”容开济一来就看见儿子被泼脏水污蔑,当即怒喝:“没想到你心肠如此歹毒,容家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要这样诋毁我儿!”他说完了,才看见庆王端坐在场,顿时大喜过望,眼里迸发强烈期冀恳求光芒。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一探究竟的王府管家向庆王深垂首,随即拦住同为救兵的洪磊及其朋友、卫家长子等一群人,果断往后退、往边角站——有殿下在,足够了。倘若援手过多,围观群众难免认定容家仗势欺人,反而不妥。 “爹,已说清楚了,我没事,您快缓缓。”容佑棠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公堂,忙扬声宽慰,提心吊胆看着脸色铁青满头冒汗的养父。 容开济见庆王和定北侯府的郭公子都在,又时常听儿子说上峰如何如何好,遂彻底放心。他熟悉官场断案,一看便知主持审讯的是刘肃,遂愤怒向府丞说明:“求大人明察!草民管教孩子甚严格,只教他学好,日夜苦读,十五岁那年便考中秀才!诸位都是过来人,请看看,小儿可曾有分毫酒色纵欲之色?他根本不懂那些!” 围观百姓心领神会,善意哄笑,他们看见王梅对张冬证词的惧怕哭喊后,就没有不明白的。其中,尤其以洪磊等人笑得最大声。 “爹——”容佑棠哭笑不得,不免有些尴尬,莫名觉得很没面子,下意识望向庆王:赵泽雍也在笑。但不是促狭打趣的取笑,而是欣赏又……纵容?宠爱? 容佑棠一个激灵,告诉自己:我应该是冷得眼花了。 “肃静!公堂之上,禁止喧哗。”刘肃把惊堂木一拍,衙役便卖力维持秩序。 刘肃看看时辰,又恭敬请示上峰后,高声宣布:“由于另有关键人物尚未到场,故此案休堂两个时辰,未时中再审。退堂!”语毕,重重一拍惊堂木。 围观百姓遗憾摇头,纷纷嘀咕没看过瘾,意犹未尽地散去,赶回家吃午饭。不少人决定下午还来瞧热闹:奸夫淫妇、通奸苟且、诬陷无辜,混杂俊美小少爷,从天而降的庆王殿下——唉哟喂,啧啧啧,半年的谈资都有了呀! 今日天气不好,不宜进山捕猎,故去南郊王村拿人的官差顺利返回。 申时中开堂后,兴冲冲呼朋引伴、冒雪赶来看热闹的猫冬百姓们果然没有失望:“大人,不是通奸,是强奸!” 王勇重重磕头,他虽惊慌,去并未失措,一力扛下所有罪名,咬牙坚定道:“小的爹娘早亡,家里穷,娶不起媳妇,进城贩卖猎物时偶遇小、王梅,起了淫心,偷偷尾随到廖家,强行奸污了她——” “勇哥!勇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王梅惊惧大叫,拼命挣扎,却被兴大死死按住、又被衙役喝令安静。 “一次得手后,我见廖家独门独院,她男人天天喝得烂醉、婆婆又时常出去串门子,一年多来,经常摸黑去找,不顾她反抗哀求,屡次奸污。女人胆小,怕丢脸,被欺负了也不敢说。”王勇生得黝黑壮硕,穿一身兽皮衣物,面如死灰,呆呆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婆婆辱骂:“下作不要脸的骚蹄子!”兴大老娘劈头盖脸打媳妇,状似怒气冲冲,实则心中叫苦不迭,另有恐惧,色厉内荏唾骂道:“我的兴儿再不好,也是体体面面的城里人,家里院子就值个千儿八百银!你爹娘贪财,当年收下五十两银子,把你给了兴儿做媳妇,你生是廖家的人,死是廖家的鬼!竟敢勾搭野男人,给兴儿戴绿帽,打死你算了!” 刘肃惊堂木一拍,对眼前混乱习以为常,他每日都处理此类百姓纠纷案件。 庆王仍留在护城司。中午饭毕,小坐片刻,他就又带着兵部尚书和郭达处理轻案犯充民夫一事,此时正在后堂巡阅监牢。 因着案子未审明,相关人等俱不得离开,但容佑棠已洗清嫌疑,从被告变成了旁证,按规矩留在堂上等候宣布无罪。容父和管家等人在门坪眺望,洪磊他们甚至搬来条凳、弄了茶水,喝茶坐等。 被婆婆辱骂嫌恶,隐忍多年,王梅彻底崩溃,哭喊道: “娘,廖家哪有千儿八百的银子?早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你们要是有钱,当年也不会娶我这乡下人做媳妇。我跟勇哥好的事,你半年前就知道了,是你做主瞒着兴儿,叫勇哥隔三岔五给钱给肉——” “胡咧咧什么?失心疯了吧你!疯婆子!”兴大老娘慌忙阻拦,却因中间隔着儿子,慢了一步,叫媳妇喊出不少秘密来。 嚯—— 唉呀呀,原来做婆婆的早知道媳妇有姘头? 围观百姓顿时轰动,群情鼎沸,兴奋得两眼放光。 容佑棠横眉怒目,立即站出来,朗声指出:“大人,如此看来,廖家绝对是蓄意诬告!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庶子逆袭[重生]_150 容开济更是怒不可遏:“大人,小儿何其无辜,他什么也没做,却无端被泼了一身脏水,有损名声。”容开济明确指着兴大,疾言厉色道:“草民要状告廖家!” “你要状告可以,但按律需先呈状纸,否则本官无法开堂审理。”刘肃明白告知。 “爹,您快消消气,状告的事情咱慢慢来。”容佑棠眼看养父气得手指头大幅度哆嗦,忙好言宽慰,自有洪磊等人围着好一通劝。 片刻后 刘肃沉声道:“王勇、王梅,你们同村,自幼相识,可不管从前如何,嫁人后都应当守妇道、相夫教子。如今你几人供词不一致,究竟谁在撒谎?再不说真话,休怪本官动刑了!” 兴大目瞪口呆,看看老娘、又看看媳妇,茫然无措。 “大人,求您千万别动刑,一切都怪民妇不守妇道,跟勇哥无关!”王梅此时反而冷静了,怨恨地指控婆婆:“实话就是:我婆婆早就知道我和勇哥好了。可廖家人丁单薄,孩子们还小,他爹又是个烂酒鬼,打死我就没人干活了。所以我婆婆做主,瞒下丑事,逼勇哥认下二百两银子的欠条,承诺给够银子就不追究。”说到此处,她泪流满面,哽咽道:“这一年多来,勇哥时常送钱送肉,少说也有四五十两了!可婆婆贪得无厌,前两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说胡同里容家最富贵,容老爷斯文和软,容哥儿又年纪小……她有把柄,我没有办法!她逼我配合诬陷容哥儿,说是事成有大好处,到时就、就成全我和勇哥。” 这才是我关心的! 容佑棠立即追问:“是谁给你婆婆银子陷害我的?” 王梅摇头,败露后不敢抬头看容家人,凄然说:“我不知道。廖家一切都她说了算,我只是买进门的粗使下人。” 容佑棠随即问兴大老娘:“是谁给了你银子陷害我的?”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唉哟,唉唷哎……”兴大老娘早一刻便蜷卧在地,痛苦呻吟,说是旧疾发作,头痛心口疼,要看大夫。 “不肯说?你以为能赖过去?”容佑棠冷冷道:“你把事情做绝,故意置人于死地,幸亏老天有眼,我才得以洗清嫌疑!请大人主持公道。” 说着时,庆王一行忙完了,随从抬着几箱卷宗,准备从中挑选轻案犯充民夫。他当然不放心,又绕回前堂。 部分眼巴巴等候的百姓顿时惊喜欢呼,好奇敬畏,争相目睹庆王其人风采。 赵泽雍仍先翻阅案情记录,片刻后合上,关切询问刘肃:“案情很复杂吗?。” 这明显就是质疑了。 刘肃慌忙禀明:“回殿下:并不如何复杂,只是刁妇倚老卖老,拒不供出同犯,故稍有拖延。” 高鑫兼任府尹,难得来一趟护城司,生怕给庆王留下“办事不力”的印象。他也拿起记录簿细细翻看,半晌后,疾步走到案桌,拿起惊堂木重重一砸,极具魄力喝道:“有目共睹,证据确凿!原告廖家收了好处,故意陷害被告,诬告是罪,按律当杖责五十大板、并赔偿原告损失。来人呐,将主谋廖大兴拖下去——” 容佑棠屏息凝神,笃定看向兴大老娘—— 果然 兴大老娘的旧疾忽然不药而愈了,一咕噜爬起来,扑在儿子身上,呼天抢地喊:“大人饶命!饶命啊!兴儿他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是王梅那贱人惹的事,要打也是打她,打我儿子算什么呢?” 高鑫威风凛凛道:“那你之前口口声声指认无辜被告、试图将其彻底击毁,又算什么呢?这是衙门,廖大兴是原告,状纸上按的是他的指纹,既然敢闹上公堂,就要承担律法的惩戒。本官依法行事,杖责诬告者,天经地义!来人呐——” “大人,我说,我说!求您千万别动刑,我这么大年纪了,就兴儿一个儿子,他不能有事啊。”兴大老娘终于撑不住了,哀哀痛哭,拼命求饶。 容佑棠寒心至极,面无表情道:“我爹也只有一个儿子,你若害死我,就等于要他半条命。” “容哥儿,都怪大娘贪财,财迷心窍,钻进了钱眼里,跟兴儿毫无关系,你千万别错怪好人啊。”兴大老娘痛哭流涕,挣扎着,欲扑到容佑棠跟前。 容佑棠迅速闪身避开。 “容哥儿,今天这事全是郑保那狗儿指使的!他给了五十两定金,说只要把你、把你整倒,就会再给一两百……我家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总不能一直靠贱人的姘头接济,我对不起儿子,心里苦哇,夜夜睡不着觉,所以才——” “郑保是谁?”容佑棠打断问,并不想听阴谋败露后的解释。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说他叫郑保,是你家生意场上的对头,想整垮你,你爹爱子如命,到时布庄肯定就倒了。”兴大老娘生怕儿子挨打,和盘托出,再不敢装病耍赖。 容佑棠皱眉沉吟,一时间难以确定:经商多年,同行之间不可能不竞争、不可能不使些手段,我也不例外,否则布庄早关门了。但,京城乃天子脚下,做生意的,尤其讲究图财而不害命,我从未跟哪个对头结下血海深仇…… “你跟郑保怎么认识的?他住哪儿?长什么样?你们怎么联络碰面?”高鑫一连串发问。 兴大老娘把知道的全说了,剩下的一问三不知,指天画地,发誓不知内情,急眼了就作势撞墙、撞柱子。 赵泽雍见天色已晚、容佑棠的通奸嫌疑已彻底洗清,料定案子今日是结不了了。遂朝表弟使了个眼神,郭达会意,上前说话。 片刻后,刘肃身为主审官,习惯性一拍惊堂木,威严清晰宣布道:“经查明,原告廖大兴一家乃居心叵测、恶意诬陷被告容佑棠,证据确凿。被告容佑棠无罪,当堂释放。” “多谢几位大人主持公道,学生铭感五内。”容佑棠躬身拱手,长长吁一口气。 “太好了!” “佑子没事就好,原告一家可真够恶毒的!” “哎,案子还没了结呢,估计明天还有得看。” …… 容家伙计们和洪、卫两家,以及其余百姓,爆发一阵热切讨论。 赵泽雍眼神专注,定定凝望容佑棠,情意外露——直到被表弟不露痕迹地挡住视线,才克制扭头。 “此案因另有同犯郑保尚未缉拿归案,故暂不宣判。但王勇与廖大兴一家三口,均确定有罪在身。来人,将他们押去监牢看守,待日后提审。” “是!” 衙役一拥而上,将四人扭送监狱。其中,王勇和兴大都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婆媳俩却剧烈争执,互相撕扯衣服头发,破口对骂。 闲杂人群散去后 容佑棠不放心,上前和赵泽雍、郭达低声商量半晌。郭达随即嘱咐主审官刘肃一番话,后者凝神细听,不时解释几句,而后匆匆下去布置捉拿郑保。 容开济感激涕零,领着儿子致谢,头一个要谢的,自然是庆王。 容开济心知肚明:哪怕庆王不发一言,他肯露露脸,就是天大的恩德! “殿下大恩大德,仗义相助,草民无以为报,”容开济说着就推儿子一起跪下,准备磕头表达谢意—— 赵泽雍却立刻伸手,稳稳托住,温和道:“免礼。” 啊呀,殿下当真、当真是…… 庶子逆袭[重生]_151 容开济慨叹非常,心悦诚服,执意要拉着儿子下跪—— “无需多礼。”赵泽雍牢牢托住容父,眼底满是笑意,在看容佑棠。 容父热泪盈眶,发自肺腑地感恩,对庆王说了许多,话里话外嘱咐儿子务必上进、当差要尽心、千万别辜负殿下信任云云。 容佑棠局促窘迫,硬着头皮听,规规矩矩地搀扶养父。 挨个谢完后,容开济又表示将置办答谢宴,极力邀请在场众人赏脸出席,容佑棠亦从旁恳切相邀。 赵泽雍眼风徐徐扫过容佑棠,慢条斯理道:“酒席啊?” 容开济忙恭敬表示:“殿下若能赏脸,真真三生有幸!”话是这样说,但他想当然以为庆王不可能出席:尊贵亲王,赫赫有名的统帅,怎会出席民间酒宴呢? 岂料,赵泽雍却状似随意地提起:“令公子几次提了糕点给小九尝新鲜,据说是自家做的?” “啊?”容开济忙扭头问:“棠儿,可有那事?”儿子时常提糕点土物出门,他看见了会问两句,没看见的也多。 令公子、容佑棠解释道:“回殿下:送进王府的吃食,我不敢疏忽大意,俱是家里厨娘张妈亲手所做、王府大夫验视过,我才敢送到九殿下面前。” “唔。”赵泽雍满意颔首。 容开济是宫里熬出来的内侍,当然懂察言观色,他有些不敢置信,试探着问:“寒舍简陋,只有粗茶淡饭,不知殿下——” “定的什么时候?”赵泽雍直接问。 呃~ 容佑棠忍笑,心想:您怎么忽然想到我家转转了? 容开济却结结实实愣住,好半晌,才被管家悄悄拉扯衣襟、惊醒回神,忙不迭恭谨道:“殿下公务繁忙,草民不敢随意打搅,您看是……?” 赵泽雍了然,略思考,说:“本王后日应有空。” 容开济毕恭毕敬道:“后日晚,寒舍将置薄酒,恭候您的大驾。” 容佑棠忍俊不禁,刚要说话:“殿下,我——” 容父已听儿子错了几回,忙佯怒训责:“没上没下,满口‘你我’!请殿下勿怪罪,小儿只是不懂规矩,并非不敬。” 赵泽雍莞尔:“你放心,本王断不会因那些怪罪他。” ——私下相处的时候,有一回他急了,还张嘴咬人,称呼算什么? —— 数千里之外的江南·容府 “姐姐呢?外甥呢?周仁霖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躲在西川三年,两条命啊!真当我容家没人了!”容正清是家中老幺,今年三十五岁,清俊雅致。 容佑棠长相和小舅惊人的像。 容正清每说一句话,就重重一拍桌,把茶盏震得哐啷响,毅然决然表示:“爹、娘,您们别拦着,拦也拦不住。此番入京,我定要找周仁霖弄个明白。这回我看他还能躲到哪儿去!” 第67章 晚间·庆王府·书房重地 “两件大事。”赵泽雍放下茶盏,缓缓道:“其一,加征商税中的市税;其二,天子表率,劝课农桑。” 郭达闻言立即看容佑棠,促狭打趣:“小容掌柜,要加征市税喽,你家布庄怎么办?” “听命行事,朝廷说了算。”容佑棠一本正经道:“全天下百姓都要缴税啊,种田有户税、丁税,经商有市税、关税,又不止我一家。” 承天帝御笔一挥,下旨兴建北营,从最初迁居到最终落成,初步预算便超千万两白银,花销巨大,国库告急。自古税银都得先“取之于民”,而后才有“用之于民”。所以,加征是意料之中的。 话虽如此,道理都懂。 但小容掌柜还是忍不住紧张问一句:“殿下,市税中,如今所有布庄都要交布税和坐税,不知要涨的是哪个?涨多少?” 那模样,怪可怜见的…… 赵泽雍慢条斯理喝口茶,略低头,隐去一抹笑意,而后才温和告知:“经朝臣初步议定:不动布税,坐税加征五。” 小容掌柜松了口气,觉得还能接受,侥幸窃喜:“还好,还好。只是加征五,从千钱十变成十五了。” 户部侍郎郭远补充道:“此次变动,意不在你们那些坐商,而重在过商。” “过商?”容佑棠凝神静思瞬间,他是京城商人,一向对相关政策特别重视。他隐约有了猜测,试探着问:“自古有走南闯北的行商,却不知这过商是……?” “你已心中有数,对吗?”郭远问。 容佑棠心中称是,可在场就他家行商,故含蓄道:“学生不敢妄言。” “怕甚不敢说?就是雁过拔毛的‘过’!”郭达掷地有声指出。 过商,雁过拔毛的‘过。 郭远正色点头,肃穆道:“自下月起,朝廷新征商税中的过税:凡入城贩卖物品、无固定铺面者,征税三。” 容佑棠面色凝重:今后郊区挎篮挑担贩卖蔬果蛋类等物的百姓,除入城固定交门钱外,出城也得抽出部分利润缴税了。 “早就风闻朝廷有此意。”容佑棠感慨道:“财政无非‘开源’、‘节流’两点,要是手里没钱,连省都没得省。” 赵泽雍赞同颔首:“不错。北营已足够俭省,可开销明摆着的,国库库银有定数,超支的亏空必须及时补上,否则将一年比一年难过。” “新征过税,这可不是件容易差事。”郭达撇撇嘴,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陛下派了二皇子殿下督办,同样要求限期见效。” “派的二殿下吗?”容佑棠若有所思。 庶子逆袭[重生]_152 “我哥从旁协助。”郭达同情看着兄长,郑重提醒:“哥,到时你可千万要忍住,那位主一贯特有主意,自视甚高,轻易听不进劝的。” “小二不错,进益许多,竟懂得这些了。”郭远欣慰点头,通身浩然正气,刻板端方。 郭达悄悄翻个白眼,低头喝茶:你是我哥,不是夫子! “小二,慎言。父皇用人,自有他的深意。”赵泽雍提醒道。 “知道了。”郭达懒洋洋,拖腔拖调答应一声,嘟囔道:“这儿又没外人,说两句实话而已嘛。” 容佑棠很能感同身受,忧心忡忡道:“我们坐商缴税没得说,但过商却因没有固定经营场所,时时被护城司下的九门巡卫驱赶,如今再新征过税,恐怕……”郊区提篮挑担的小商贩绝对会严重不理解、不接受的。 郭远直言:“新征税算新政了,施行推广自然艰难。” 赵泽雍好整以暇端坐,平心静气道:“限期两月,我等拭目以待二哥出马。” “第一件事陛下已下令安排妥当。”容佑棠身体前倾,聚精会神问:“那第二件呢?劝课农桑。我印象中,这些年除了年幼的九皇子、还有您之外,其余皇子全钦点过了。”包括孱弱的瑞王。 伍思鹏身为谋士,谨言慎行,多半在听、在沉思。此刻他捻须,悠悠道:“一年之计在于春。今年雪化得很是时候,天也暖了,农桑乃立国之本,天子圣明,年年都亲自主持春耕祭礼。只是,不知陛下今年定的哪位皇子协助扶犁?” 郭达更是兴致勃勃:“往年这时候,表哥早就奉旨去了西北,今年难得留京。哪怕轮流、也该是您了吧?” “此事父皇尚未有旨意。”赵泽雍稳坐如山地表示。 容佑棠满怀希冀:“真希望陛下钦点的是您!” 赵泽雍莞尔,浑不在意道:“到时便知。春耕大祭,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要心虔,谁去都一样。” 都一样?根本不一样! 容佑棠不由得为庆王着急上心: 正因为农桑乃立国之本,由皇帝主持的春耕祭礼才尤其重要,堪称重中之重!皇帝祭拜天地、祈祷一年风调雨顺后,将亲自下田,以作表率。其中,皇帝按例会钦点一名皇子协助扶犁,在文武百官面前,共同犁地。 何等显赫荣宠!一直被理解为皇帝对储君人选的暗示—— 但承天帝很有些另类:他自登基以来,年年春耕都钦点皇子扶犁,却从不特定哪位、也不随心所欲,而是看儿子长得差不多、能够扶得稳犁耙,就点了帮忙搭把手……因此,除年仅十一岁的九皇子和屡屡因故缺席的三皇子外,其余皇子都已有过“帮父皇扶犁”的经历。 “今年春祭定了吗?”容佑棠眼巴巴地问。 “钦天监择定三月十二。”赵泽雍说。 容佑棠认真道:“三月十二?好。我们再等等,过几日估计就有旨意了。” 郭达哈哈笑:“容哥儿比谁都急!” 容佑棠大方承认:“我确实急。毕竟成年皇子中,就咱们殿下没去过。” 几人惯例先谈正事,茶过数旬后,夜已深,将散,便自然而然闲聊几句。 “容哥儿,那陷害你的人抓到了没?”郭达关切问起。 容佑棠摇头:“郑保与廖母接触时,用的是化名,估计也稍有易容,非常老辣谨慎,经验丰富。我只能经常去衙门询问案情进展了。” “天子脚下,竟连个犯人也抓不着?!”郭达皱眉。 “我这不算骇人听闻的要案,不能闹得满城风雨、民心惶惶,护城司办案尽职尽责,只能怪我自己不慎得罪了人。”容佑棠苦笑。 “知道是谁吗?”郭达挑好奇问。 赵泽雍意味深长地看着容小滑头—— “不知道。”容佑棠摇头,厚着脸皮,恳切坦诚:“做生意嘛,图财伤情谊,总免不了得罪人。若说竞争,我确实得罪不少同行,估计个个怀恨在心,细想想,我还真不确定是哪个了。” “哈哈哈~”郭达哑然失笑,肩膀抖动,指着容佑棠骂:“哟,你小子倒实诚!”他探身伸手,弹了容佑棠一指头,戏谑道:“本以为是个兔子,没想到是小狐狸。” 伍思鹏目光睿智洞察,倒是颇为欣赏:“容哥儿敢作敢当,不失坦荡磊落。” 容佑棠忙谦逊一番。 “时候不早了,”郭远一口喝完半杯茶,率先起身道:“殿下早些安歇,切勿过度劳累。这是老祖宗来之前叫带的话。” 赵泽雍恭谨道:“会劳逸结合的,请转告外祖母放心。” “老朽告退,不打搅您歇息啦。”伍思鹏喝完茶,也扶着圈椅扶手慢吞吞站起来,笑着告退。 “都回去歇了吧,慢走。”赵泽雍礼貌性颔首,却扭头对容佑棠说:“你留下,有话问你。” 刚要跟着告退的容佑棠一边说“是”,一边下意识观察其他人的反应——还好,他们都聪明有涵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小二?”已踏出书房门槛的郭远头也不回地招呼。 “哦!表哥,我回家了啊。”郭达匆匆忙忙撂下茶杯,抓起外袍追了出去。 “去吧。” 赵泽雍笑了笑,目送亲信们离开。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赵泽雍坐着,容佑棠站在门口不远处。 “过来。”赵泽雍说。 “殿下有何吩咐?”容佑棠蓦然想起一些往事,站着没动。 赵泽雍屈指轻敲桌面几下,威严直视对方,定定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不认识郑保、那可认识柯岩?” “柯岩?” 容佑棠愣愣琢磨一句,电光石火间想起:不算认识,但记得!柯岩是被我联合同行整垮的霓裳阁的掌柜! 殿下从何得知? 庶子逆袭[重生]_153 容佑棠愕然失色,欲言又止,一时间没吭声,纳闷看庆王,小心翼翼问:“柯岩怎么了?” “他没怎么。”赵泽雍虎着脸,眼底满是笑意,笃定问:“周仁霖女儿持家练手的布庄是你带人斗垮的吧?柯岩是掌柜,挨了好一顿责骂,转头把你查了出来。” 哈哈,正愁不知如何巧妙向殿下表明我的立场! 容佑棠心念一转,立即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承认道:“没错,是我干的!原他周家该的!” “哦?”赵泽雍挑眉。 容佑棠忿忿不平,鄙夷道:“霓裳阁缺了大德了!殿下,您是不知道,他们像强盗一般,乱仿别家铺子得意衣款,还私挖绣工、争抢各家固有老顾客,恶行累累!我很看不过眼,所以就坑了一把。”顿了顿,容佑棠小声疑惑道:“谁知道他们一下子就关门大吉了?” 牙尖嘴利! 赵泽雍轻笑出声,佯怒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是国子监学生,将来要入仕的,生意场上的事该放下了,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是。”容佑棠也理解这道理,很是惋惜:“铺子现在是我爹他们在打理,他跟您的意思一样,叫我别管。” “很该如此。”赵泽雍正色道:“多亏本王派出去调查的人截住柯岩,否则捅到周家,你准备怎么‘坑倒’朝廷三品大员?” 殿下又派人查我? 容佑棠顿时心惊,不由自主靠近,表达谢意的同时问:“是我莽撞了,多谢殿下援手。不过,您的人在调查什么?郑保吗?” “唔。”赵泽雍伸手把人拉到身前,嘱咐道:“京都鱼龙混杂,天南海北齐聚一城,那人化名为‘郑保’,本王找出许多个郑保,却都不是陷害你的人。近期出入要多注意,小心驶得万年船。” 唉,如果查出来,我反而解脱了,省得日夜提心吊胆。如今骑虎难下,想坦白都不知从何说起。 容佑棠忧心忡忡,无意识揪玩庆王的袍袖,捏着搓来搓去:嗯。上好的丝滑蚕料,挑绣祥云瑞兽纹,触手垂顺。 地暖温度控制适宜,暖而不热,外袍脱了待屋里很舒服。 “我跟周家势不两立!”容佑棠冷不丁脱口而出。 “你已经把霓裳阁挤垮了。”赵泽雍好笑地提醒。 “总之,我跟周家势不两立!”容佑棠异常认真。 “好。”赵泽雍宽纵颔首,只当对方年少气盛,像张牙舞爪的虎崽子。他伸手轻抚容佑棠胃部,缓缓摩挲:“还疼吗?” 容佑棠说:“没什么感觉了,但大夫还吩咐多喝几剂药。” “好好地养,别掉以轻心。”赵泽雍顺势问:“周明宏呢?你准备把他怎么样?” “明天您就知道了!”容佑棠得意抬高下巴。 次日傍晚,已经能骑马的容佑棠兴冲冲奔到北营,脚步轻快,神采飞扬,一看就心情极好,沿路熟人莫不打趣笑问“捡了金银财宝了”。 拆旧屋、搬运木料石料,吆喝捶打声络绎不绝,整个北营尘土飞扬。 容佑棠一路走一路与人招呼寒暄,行至主帐,通报后,进去劈头就喊:“殿下!” 伏案奋笔疾书的赵泽雍抬头,颇感意外,笑问:“这么高兴?有何喜事?” “有的。”容佑棠匆匆洗手擦干,熟悉自然,倒茶灌下两杯,迫不及待上前告知:“今天国子监出大事了!” “怎么?顽劣学生拆房子?还是夫子又别出心裁罚了谁?”赵泽雍悠然猜测。 “都不是。”容佑棠兴高采烈道:“是周明宏作弊、构陷同窗,导致荫生贡生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结果他被清退了!” 赵泽雍批好一份文书,抽出晾在旁边,搁笔,了然问:“你干的?” 容佑棠颇为自豪地点头,唏嘘道:“真好,今后在国子监都不会看见周明宏了。” “不错,还以为你束手无策,本王正想着代劳。”赵泽雍放松闲适,坐得太久,起身走动舒展筋骨。 “我自己能解决!”容佑棠赶紧提醒:“您答应不插手的。” “前提是你别又被抓住马脚。”赵泽雍愉悦地笑,他忙了大半天,双眼微酸涩,缓缓揉捏眉心。 “抓住也不怕,见招拆招,是他们先得罪我的!”容佑棠丝毫不惧,从凉水里拧块帕子递过去,问:“中午又没歇?很忙吗?” 赵泽雍摇头:“案犯充民夫,不好管治,但父皇有旨,只能想办法。今后以中轴纵道为界、把百姓与案犯分成两部分,既能减少矛盾,又能彼此督促。” 容佑棠赞同点头,劝道:“去后面躺会儿吧?晚上回城还有得熬。” 赵泽雍面露倦色,嘱咐道:“桌上的布防计划去交给子琰,他急等用,人在北瞭望塔。” “是。”容佑棠立即就想执行命令,可刚起文书转身,却又看见营帐角落碳笼上放着个食盒—— “是长公主送的?还是郭姑娘送的?” 郭蕙心,郭达胞妹。 赵泽雍顿时有些头疼:“表妹送来的,说是心疼小二在北营吃得不好。” 嘁,分明是心疼表哥吃得不好吧? 姑娘家的心思表露得那般明显,却总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隔三岔五送这送那,温柔小意。 唉~ 容佑棠莫名十分不是滋味,却尽量克制情绪,一本正经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殿下您——” 赵泽雍挑眉不语,迅猛抬手—— “您歇会儿我要去办事了!”容佑棠急忙跳开,明智地打住,转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哼。” 兔崽子。 赵泽雍笑着摇摇头,看也没看那食盒,径自去后帐小憩。他从来只把表妹当妹妹,若动心,早就有动作了。 庶子逆袭[重生]_154 ——我一说郭姑娘,他就那么着急! 还扬手,想打人怎的?! 容佑棠一头奔出主帐,在尘土弥漫翻飞中朝北片走,心气不太顺,重重踏步。忽迎面看见卓恺带数名卫兵走来,他忙调整心情,笑着招呼:“恺哥,忙着呢?” 因为七皇子被禁足三月,卓恺难得过上了清静日子。他神采奕奕,也笑着回:“眼下还行,等案犯民夫进来后,估计就有得忙了。” “其实这政策挺好的,”容佑棠由衷赞同:“不用待在监牢熬日子,出来有吃有喝,干活虽没有工钱,但能抵刑期啊,比什么都值!” 卓恺附和道:“那是自然。不过,只有轻案犯才有资格,小偷小摸、小纠纷撕打,朝廷关着他们还得管米粮,不如叫帮忙干活。但重刑犯就不行了,哪怕大赦天下也会略过罪大恶极之徒。” “是啊,放出来还不把咱老百姓吓死!” 卓恺忍俊不禁,笑起来一口整齐白牙,和善真诚,关切问:“你这是往哪儿去?到处乱糟糟的,沙石飞溅,小心些。” “多谢提醒。我要去北瞭望塔,找郭将军。”容佑棠答。 卓恺点点头,低头略思考,轻声问:“容哥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几个随从小兵立刻识趣地退避一边,若无其事作眺望状。 “什么事?恺哥,你先说。” “殿下早前不是说月初募兵吗?为何到现在还没贴出告示?”卓恺无奈表明:“你知道的,阿际他们几个混小子日夜吵着要从军,拗是拗不过来了。” 容佑棠点头,笑道:“磊子也天天打听。此事不算机密,所以我问过殿下了。殿下说:本是定的月初,但陛下横空降下‘轻案犯充民夫’一旨,少不得先忙妥,估计要中下旬才能腾出手忙募兵。” “果然如此。”卓恺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猜到了,只是想问个准信。” “其实我、我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恺哥,你们才是殿下的心腹干将呢。”容佑棠忙恳切道。 我不大算是心腹干将,你却是殿下的心仪之人。 卓恺握着刀柄,为人厚道,且口拙,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二人聊了几句,道别各忙各的。 容佑棠被卓恺笑得走起来飞快,吃了满嘴灰尘,黯然伤神,自我劝慰:别胡思乱想!庆王殿下出身第一等显赫,日后定会与世家贵女结为百年之好。 我算什么呢? —— 深夜·周府 “娘,是、是容佑棠,一定是他害、害我,他算、什么东……呕……”周明宏吐了一地,愤恨恼怒,反复告状:“他、他不过是、卖屁眼的兔、兔儿,我、我恨他……”胡言乱语一阵后,周明宏彻底醉昏。 “宏儿、宏儿你没事吧?”杨若芳脂米分未施,万分心疼,斥骂贴身小厮:“好没眼色的东西!叫跟着好生伺候,竟接二连三地出事,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夫人饶命,小的们从不敢离开公子半步,除了不能进国子监——” “站住!”下朝应酬完回家的周仁霖刚好走到二门,一看见喝得烂醉如泥的小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问:“宏儿是不是被国子监清退了?作弊?还构陷同窗?” “他们胡说八道,我儿分明是被奸人所害。”杨若芳丝毫不以为然,讥讽道:“哈,全京城都传遍了,就你这个做父亲的才知道!” “我如何得知?刚补了吏部的缺,能懒怠吗?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宏儿实在不让人省心,三天两头就惹是生非!”周仁霖气冲冲,虽年逾五十,却只略微发福,仍算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然而,即使再英俊完美的长相,看足二十多年,最终也只是臭男人的臭皮囊。 “宏儿怎么了?你整天看他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睛!”杨若芳柳眉倒竖,喝令下人:“愣着干什么呀?没看见醉得难受么?还不赶紧把人扶回房!” 周府的下人很为难,而且一为难就是二十多年。他们夹在家主和主母中间,茫然无措,不知到底该听谁的。 “慈母多败儿!”周仁霖忍无可忍,斥责冥顽不灵的妻子:“宏儿养成这般骄奢浮躁的性子,你——” “我怎么了我?你天天在外边喝酒玩乐,我辛苦持家,不说功劳,连苦劳也没有了!你既能干,你怎么不管儿子?”杨若芳父亲是猛将平南侯,她盛气凌人惯了,虽心知不应折辱丈夫脸面,动气时却控制不住。 “我怎么没管?”周仁霖也开始高声,压抑激愤道:“每每我稍严厉要求,你就把儿子往娘家送——” “没有我娘家?有你今日?” 此言一出,一片死寂。 杨若芳刚说完就后悔了,悻悻然,很不自在,摸摸发髻,偷看丈夫脸色。 周仁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沉默不语,失望透顶,疲惫至极,不再看妻子,抬脚往偏院走。 “爷,您回来了?累不累?” 西川花魁苏盈盈、如今的苏姨娘,忙从偏院的月洞门口迎了出来,浑身散发崇敬依赖光芒,柔媚弯腰垂首,风情万种地请安。 “别出来等,你不适应北地气候,没得冻坏了。”周仁霖心疼嘱咐。 “妾无碍,只想着爷在外头辛苦,怎坐得住?” 二人依偎着,款款走远。 高傲自尊迫使她冷眼旁观,杨若芳几乎没把嘴唇咬破。 她斗不过风月场出身的苏盈盈。 “说!那姓容的是谁?”杨若芳脸庞扭曲,歇斯底里迁怒道:“竟敢害宏儿,我要叫他不得好死!” 第68章 黄昏·容氏布庄 “姐,还没挑好吗?”洪磊慢吞吞扬声问,非常不耐烦,却又得忍耐着,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拿指头戳弄一个白瓷小茶杯。 庶子逆袭[重生]_155 洪欣柔声道:“快了,我跟妹妹再看看这几款。” 陈芝雯看得兴起,哪里舍得走?绣娘正拿着匹茜色在其身上比划,大为赞赏:“哎呀呀,陈姑娘肤色白皙润泽,又生得高挑,若用这茜色做一件对襟短衣、配刚才那丁香长儒裙,哎唷,真真没得说了!” “姐姐,好看么?”陈芝雯欢喜雀跃问。 洪欣点头,亲昵捏一下闺中挚友的脸颊,真诚笑着说:“这茜色确实要肤白才压得住,很衬你。” 她们各自带着一个贴身侍女,也叽叽喳喳地凑趣恭维。姑娘们两眼放光,徜徉在各式布料衣款中,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陈芝雯娇羞抿了抿嘴,指着已挑好的月白和碧色说:“姐姐穿那些才更好看呢,活脱脱就是天上的仙女一般,出尘脱俗。” “二位姑娘,请看看这湘色,才刚新出的蚕料,染得均匀细致,垂顺细滑,穿上尤其显得……”几个绣娘笑得合不拢嘴,热情洋溢,又拿出另一种布匹,指着对应的衣款图画,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洪磊和陈际已枯坐等待一个多时辰,茶喝了好几壶,解手数次,无聊透顶。 “不是吧?”洪磊叹为观止,难以忍受道:“一个颜色至少要看一刻钟,她们已看了十几款,究竟还要挑多久?难道要把全部布料过一遍吗?!” 陈际聚精会神剥榛子吃,唏嘘摇头:“是这样的了。女人逛起胭脂水米分或衣料首饰铺子来,那体力、那精力、那兴奋劲儿……啧啧啧!我等甘拜下风。” “唉~”洪磊整个人趴在桌上,有气无力说:“佑子散学后就不见人影,这个时辰还没回家。” “容哥儿很上进,咱们年纪差不多,可他经历见识多多了。”陈际感慨道:“他家经商,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待人接物没得说,早早考了个秀才功名,后来又得庆王殿下青眼,如今虽是在北营管伙房,可他毕竟进去了、是正儿八经的办差。前途不可限量啊。” 洪磊与有荣焉地笑,口不对心嘟囔:“佑子那个臭小子!我也要进北营,今后就算不读书了,我俩也还待在一个地方。” “假如我的出身像容哥儿,自问做不到他努力的程度,这辈子多半就守着家里布庄到老死了。”陈际直言,笑着摇头,剥完榛子剥瓜子,也是无聊得很,时不时还得敷衍妹妹几句“好看啊”、“都好看”、“左边的吧”。 这时,管事江柏春风满面,从通往容宅的后门小跑出来,殷勤恭敬道:“二位公子,我们少爷回来啦!刚到家,说是请二位稍候,他马上过来。” “总算回来了!”洪磊一指头把茶杯弹得滴溜溜转,豁然起身,忍无可忍道:“我去后面找他,我姐和陈妹妹还没挑好,你们看着点儿。” 江柏点头哈腰,郑重道:“这是自然,绣娘们会照顾姑娘的,伙计都在,您尽管放心。” 陈际也忙不迭拍拍手上的坚果屑,吆喝道:“妹子、欣妹妹,你们待在这慢慢看啊,我和磊子找容哥儿有点儿事。” “姐,我去找佑子,很快回来。”洪磊已迫不及待朝后门跑,他急着打听北营募兵的消息,这几日紧张忐忑得寝食难安。 “哦,知道了,你去吧。”陈芝雯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帕,她全心全意和绣娘讨论春游踏青的衣裙搭配。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衣着打扮上一万个心。 洪欣却追出几步,轻声嘱咐:“磊子,慢些跑,做客别失了礼数。” “知道知道!”洪磊一溜烟跑远。 陈际紧随其后,他表哥卓恺虽也在北营,却刚进不久,且卓家倒了大霉:大表哥卓恪得罪长公主,杖责后遣返原籍,不得入仕;本是大内禁卫的二表哥被淫棍七皇子纠缠,杖责革职,好不容易谋进北营,前段日子却又因为七皇子出了意外……最终导致姨父主动辞去禁卫副统领一职,告老回家。 所以,陈际及其朋友们自然不敢走卓家路子,免得给对方添麻烦,卓家已够难的了。 可他们刚没跑几步,已迎面撞上匆匆出来的容佑棠—— “佑子!”洪磊迫不及待,劈头问:“募兵有消息了没?” “定了,本月十五会张贴告示。”容佑棠先回答。 “哈哈哈太好了终于要开始了!”洪磊乐得一蹦三尺高,激动非常。 容佑棠惊喜道:“陈哥,你们怎么来我家了?稀客啊!江管事真是太不像话了,怎能让贵客走这个门呢?来来来,快请进去坐下喝茶。” “你家管事请走正门的,是我和磊子懒得绕路。”陈际爽朗道:“咱出去喝茶吧,舍妹与磊子的姐姐在外面看衣料。” 容佑棠心领神会,转而朝铺子方向伸手引请:“那请,铺子里间有茶室。” 三人有说有笑,亲亲热热并排挨着走,但刚踏进布庄后门门槛时,忽听见前面传来女人的惊慌尖声呼喊:“干什么的?” “你们是谁?” “啊——姑娘,快躲开!” “后退,姑娘们别怕!”江柏怒喝:“住手!东子大昭,随我抄家伙上!” “哥!哥!”陈芝雯哭喊。 洪欣也急唤:“磊子?磊子?” 期间混杂一阵陌生男人的骂骂咧咧和布庄伙计的勇敢对抗声。 出什么事了? 容佑棠三人无暇细想,拔足狂奔,疾冲出去救援,定睛一看:天擦黑,这时辰街上人少。十来个面生男人正拿着棍棒,胡乱打砸踩踏崭新的布匹成衣、皮料被褥等物,甚至随身携带墨汁,四处泼洒,狂妄肆意!江柏率领众伙计拿起板凳茶盘等物奋勇对抗,绣娘们惊恐呼救,护着四个姑娘退避角落—— “你们去我家避避!”容佑棠当机立断,赶紧先把瑟瑟发抖的女人们往后面容宅推、护送进后门,嘱咐道:“落锁上闩,我不叫门别打开!”随后转身回援。 “住手!”陈际大喝:“你们什么人?竟敢这样无法无天!”他随手抄起绣娘裁衣用的木尺,清脆响亮“啪”地扇得其中一人肿起半边脸,痛叫捂脸。 “居然打女人,简直畜生!”洪磊暴怒,赤手空拳,硬生生打出一条路,准确揪出刚才对着女人泼墨推搡的混混,举拳便狠揍,将其撂倒在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抱头挨打,哭爹喊娘地求饶。 容佑棠二话不说,熟门熟路从柜台后翻出许多棍棒,快速分发给众人,他也举着趁手短棒,冲进混战圈,不声不响便挥打!气得说不出话:去你们的!这铺子是老子多年的心血,你们竟敢这样打砸毁坏?! “别怕,上!”江柏年纪大,喘吁吁挥棒,总算有了武器。他们刚才措手不及,且吃亏在人少、又紧着保护女人们,所以才乱了一阵。 双方对阵,只混战片刻,收钱办事的混混们毕竟心虚,很快不支溃败,四散奔逃,但被当场抓住了三个。 容佑棠胃伤初愈,气得隐隐不适,拿木棒指着俘虏,喝问:“说!为什么打砸我家铺子?” 那人蜷缩抱头,不敢动弹,求饶哭道:“好汉饶命啊!我只是听命行事,为着挣几个大钱活命,不是故意的——” 洪磊飞踢一脚:“你最好痛快点儿招,老子最不耐烦听废话。说!你奉了谁的命令?” 容佑棠心疼得无以复加,简直在滴血!他细细扫视地上乱七八糟的布匹,以及四处被泼洒的墨点子——损失巨大,巨大呀! 渐渐的,来了不少相熟的掌故伙计打听情况,关心问是否需要帮忙报官——他们刚才没出现,因为混战时观望自保,是人的本能。 容佑棠打起精神,强挤出笑脸,避重就轻解释:“被混子讹诈,起了冲突。”一一送走认识的同行们。 庶子逆袭[重生]_156 经众人联手审讯后,几个混子终于扛不住了,战战兢兢哭丧着脸,先供出恰好被抓住的小头目“王哥”,而后小头目又供出罪魁祸首——郑保。 “又是郑保?”容佑棠气极反笑,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好,很好。看来他是不准备放过我了。” “躲躲藏藏,下作卑鄙!”洪磊愤慨道:“佑子,报官吧?给那王八蛋再加个罪名!” 容佑棠摇头,面色凝重:“多半没用。那人敢这样狂妄,有恃无恐,显然不是一般人,寻常衙门奈何不了他。” “少爷,难道就这样算了?”江柏带领伙计们收拾一地狼藉,痛心至极:“初步估计,至少损失上千两银子!沾了墨汁,料子就算废了,只能贱卖搭售,这些都是刚进的好料啊!”江柏清点顺滑蚕丝,手都哆嗦。 陈际踢踢三个俘虏:“这些人送官吧,护城司一审,就能抓住那些逃走的,通通滚到北营干活去!免得四处流窜,祸害无辜。” “好。”容佑棠也有此意,他招呼伙计,拿绳子把俘虏们捆好,由江柏领头说明情况,扭送衙门。 安排妥当后,容佑棠带人朝家走,极度歉疚: “陈哥、磊子,对不住,你们好心来帮衬我家布庄,令姊妹却饱受惊吓,也不知伤着了没有,我真真无地自容——” 洪磊一巴掌拍中兄弟后背,豪迈道:“歹人作乱罢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干嘛无地自容?” “你家伙计和绣娘尽心尽力护卫,她们应该只是吓着了,没事的。”陈际也宽慰。 容佑棠郑重承诺:“请放心,我一定管好相关知情人的嘴,定不会影响女眷清誉。” “信你!”洪磊勾着容佑棠的脖子,大摇大摆走,毫不在意道:“刚才不算什么,我姐才没那么胆小呢。” 一行人踏进容宅,容开济和管家不在,他们去拜访世交严永新了,严家留饭,暂未归。 老张夫妇二人周到细心地待客,最大程度安抚了受惊女眷。 “少爷?”老张头匆匆忙忙应门,谨慎核查来人。 “张伯,是我。”容佑棠答。 老张头这才敢开门,恭敬把客人们迎进去,担忧询问:“少爷,铺子没事了吧?我想去帮忙的,可又不放心家里。” “已经没事了。”容佑棠肯定道:“你做得很好!那几位顾客呢?她们本是来挑选面料的,谁知却受了惊吓。” “在客房,我婆娘和绣娘们一起,正安慰着呢。”老张头答。 他们走进客厅,容佑棠亲自奉茶致歉,而后,陈际和洪磊去客房接人。 陈芝雯无事,坐下喝杯茶也就定神了;洪欣却因是姐姐,混乱时挡在前面,脸上身上被泼了些许墨点子。但没有女眷受伤。 算是有惊无险。 闺阁女子不宜在外男家中久留,陈、洪二人匆匆告辞,容佑棠不放心,叫上几个伙计、分成两队,护送对方回家。 华灯初上,京城闹市繁华,两家人住得近,在街口分别。 “唉哟哎,洪哥还用着你小子保护?待会儿还得送你回家,送来送去,没完没了。”洪磊和容佑棠牵马步行,车夫赶着马车,慢慢前进。 “我家来了三个人呢,要你送?!”容佑棠笑骂,谨慎道:“你们在容氏布庄遭遇意外,我不仅过意不去,还很不放心,天黑,人多手杂,我送一送,总没错的。” 洪磊关切道:“你该担心的是自己,那‘郑保’未必就此罢休。” “多谢提醒,我会让家里人留心的。” “对方两次下手,我看像是把你当拦路的绊脚石、急于踢开的模样。”洪磊搭着朋友肩膀,凑近了,耿直问:“别是你在北营结下的仇敌吧?挡了谁的路?” “对方在暗,暂时难以确定。”容佑棠洒脱豁达道:“不过,我自认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并非罪大恶极之徒。若想上进,总免不了得罪人,不可避免,就是寺庙里清心寡欲的和尚,也分讲经的、扫地的、敲钟的几等。各凭本事。” 洪磊无言地点头赞同。 送到洪府门口后,容佑棠免不了再度致歉。 “皆因歹人无法无天,与公子何干?”洪欣裹着缎面披风,头戴风帽,站在弟弟身后,娉娉婷婷,说话柔声细气,温婉动人,反倒催促:“快请回吧,贵府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若不嫌弃,叫上磊子帮忙,舍弟虽急躁鲁莽,但待朋友是极热心的。” 洪父战死,家中孤儿寡母,洪磊就是顶门立户的男丁。 容佑棠忙婉拒:“多谢好意。不过我家伙计挺多,他们就住在铺子二楼,人手是足够的。” 洪欣欲言又止,手扶着侍女,微觉脸热,捏紧丝帕,气氛奇异地沉默瞬间。 三月的夜风吹拂,清冷飒爽,并不刺骨凛冽。容佑棠发带衣袍翻飞,身姿笔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言语大方得体,风度翩翩。 名副其实的芝兰玉树。 脸被帽帘挡着,洪欣才敢鼓起勇气,正眼慌慌看几下,嘴角不自知地噙着一抹笑。 “那行,你们快回家吧!”洪磊大嗓门嘱咐:“需要的时候,尽管打发人来找,我几个舅舅都住这附近,我表兄弟你也见过的,都仗义得很。” 容佑棠感激道:“有需要一定来找!” 洪陈两家,加上他们的表兄弟、以及表兄弟的朋友们,能组成一支有模有样实力惊人的剽悍战队! —— 次日清晨·周仁霖府 “哎呀、哎哟……呕……”酩酊大醉昏睡两天两夜的周明宏头痛欲裂地醒来,备受宿醉折磨,恶心晕眩,吐出的已是绿色胆汁,难受至极,好几个侍女围着伺候。 杨若芳闻讯急赶来,进门站稳,定睛便骂:“一群废物!硬挺着怎么行?还不赶紧请大夫来?叫开点儿解酒养胃的药。” “是。”小厮领命,丝毫不敢耽搁,飞奔出去请大夫。 “宏儿,你没事吧?”杨若芳接过热帕子,为满头虚汗的儿子擦脸,心疼劝道:“伤势未愈之前,别再喝酒了,啊。无论什么事,你先回家告诉娘,实在不行,还有你外祖父呢,千万别拿自个儿的身体出气。” 周明宏头晕目眩,坐立躺都不对,半死不活,靠着枕头斜倚,绝望道:“完了,娘,我完了,国子监不要我了。” “尽胡说。”杨若芳不以为意嗔道:“娘已为你解决了。在家歇几个月,养好伤再进国子监,仍从癸让堂读起——” “不!我不!”周明宏激烈反对,他两天没进食,说话都没力气,痛苦忿忿道:“倘若进去从癸让堂读起,岂不坐实了我考核作弊?那么多人作弊,为什么只罚我?我不服!” 庶子逆袭[重生]_157 “放心,国子监那群迂腐守旧的老东西,不敢驳你外祖父面子,早收下荐书安排了。”杨若芳接过侍女端来的温热小米粥,挥退所有下人,哄道:“来,先吃点儿,别饿坏了身子。” “不吃。”周明宏扭头闪避,满心苦闷,怨恨道:“姓容的就在癸让堂,卖屁眼的恶心男宠,我才不要和他共处一室,迟早弄死他!” 杨若芳安慰道:“娘已帮你出过气了,砸了容家的破布庄。” “还是娘疼我!”周明宏这才露出一丝解恨笑意,追问:“那打他了没有?” “这个……没有。”杨若芳承诺道:“但迟早会收拾得他服服帖帖。商贾末流,还是个小太监,也值得你气?怪不得你爹总说你没出息——” 哐啷一声,粥碗被周明宏挥手打翻。 “对!我没出息,你们都嫌弃讨厌,索性饿死了事,免得你们看见心烦!”周明宏愤怒躺下,翻身向里,拉高被子蒙住脑袋,任凭母亲哄了千百句也不吭声。 杨若芳无奈,只能好声好气赔礼道歉,又再三许诺:“宏儿,你快起来吃点儿东西吧,娘一定会帮你除掉那小太监!” —— 庆王府·书房 “为何不及时告知?昨晚发生的,你今夜才说,足够凶手逃出几百里地了!”赵泽雍难得动怒,重重拍桌。 “呯”一声,把容佑棠震得后退半步,第一次见到庆王对自己这般震怒,他惊诧又忐忑……还有些生气。 “衙门审讯后已抓住十个,只有一个逃了。”容佑棠努力辩解。 “只逃一个?你还希望逃走几个?”赵泽雍本就不怒而威,如今真怒,更是气势逼人,威严不可忤逆。 容佑棠有些发懵,讷讷道:“我当然希望全部都捉拿归案啊。”顿了顿,他有些得意地告知:“当时刚好陈哥和磊子在场,我们联手,抄起棍棒,把歹徒全制服了,还抓住三个俘虏!” 赵泽雍端坐,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搁在桌面,脸紧绷,面沉如水,点点头,相当不悦:“所以,你又打架了?本王上回怎么嘱咐的?” 看见打架斗殴躲远些,文弱书生,你只会挨打…… 容佑棠昂首挺胸,振振有词道:“可他们砸毁我的铺子、恐吓我的客人,所有男人都上了,我怎能退缩?管事伙计们也都不会武,打架拼的是血性狠劲,而且我们赢了的。” “你还错出道理来了?”赵泽雍喝问,虎目炯炯有神。 容佑棠理直气壮:“殿下请冷静些,我保卫家产,何错之有?” “早就想说了,你家的布庄,关闭方为上策。” 容佑棠吓一大跳,强烈反对:“这怎么行?!不行!不行不行!”布庄是他多年辛苦打拼的成果,爱如珍宝,想经营一辈子的。 赵泽雍尽量耐着性子,解释道:“之前以为郑保是你生意场上的仇敌,遂派人往市井查,却一无所获,如今看来,调查方向错了。郑保显然不是市井混子,他要么是江湖老手、要么是为深宅大户效力的暗属。你近期整治周家两次,故本王正转向全力调查周明宏,估计很快会有收获。”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容佑棠坦言,因为眼红他得了庆王提携的人也多。 “你家布庄——”赵泽雍刚开了个头。 容佑棠坚决摇头:“不能关!我绝不会同意!” “那是你暴露在外的软肋。对手在暗你在明,打砸还算小事,若嫁祸呢?若纵火呢?若收买伙计暗害呢?多大的变数,多么危险!”赵泽雍眉头紧皱,尽量按捺情绪,缓了缓,折中提议:“你若实在喜欢经商,王府名下有几个钱庄当铺,你——” “多谢殿下美意,但我有自己的。”容佑棠忙婉拒,他难以接受,连声反对:“总之,布庄绝不能关!” 半晌 “呯”一下,庆王怒而再度拍桌。 容佑棠毫不退缩,目光坚毅。 剑拔弩张,两人都很生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剧烈地争执。 “过来!”赵泽雍命令。 容佑棠察觉到危险,屏息凝神,一声不吭,立刻转身,拔腿就要离开,以为这次也能跑掉—— “啊!” 第69章 论体格与爆发力,书生怎么胜得过武将? ——之前本王有心相让,才不阻拦你离开! 赵泽雍,只一个箭步,就单手把人搂了回来,好气又好笑,沉声问:“话还没说清楚,你跑什么?” 容佑棠没能顺利跑走,很有些气恼,整个人后背贴紧庆王胸膛,当胸横着一条强壮结实手臂,极力挣脱:“放手,快松开!” “还跑不跑了?”赵泽雍威严问,轻而易举将人制服,甚至还能腾出手顺便把对方凌乱的发带顺了顺,摆正。 “……”容佑棠挣扎半晌,无果,权衡之后,识时务地表示:“好,那咱们再谈谈。”然后他等着庆王松手—— 但身后的人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殿下?”容佑棠闷闷地提醒,稍微冷静了些。 “你先考虑考虑。”赵泽雍嘱咐道,顿了顿,他低声说:“本王有些急了。” 你也知道?! 容佑棠心气略为平顺,没再揪住不放,彬彬有礼提议:“不如、咱们一起考虑考虑?” “好。” 静静拥抱,各自沉思。 庶子逆袭[重生]_158 赵泽雍缓缓帮对方捋顺头发,一丝一缕,干净亮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当容佑棠低头思考时,弯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度。赵泽雍伸出拇指抚摸摩挲其后颈,指腹粗糙布满硬茧,激得怀里的人微颤,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前闪避。 “痒。”容佑棠嘀咕。 赵泽雍点头,体贴地加大力道揉搓,而后低头,轻轻印下一吻—— “!”后颈皮肤异常敏感,容佑棠猛一个激灵,又使劲挣了挣,好声好气地商量:“殿下,可以松开了吧?我不跑。” 赵泽雍没好气哼一声,佯怒道:“一言不合就撒腿跑,像什么话?”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没真想跑来着。”容佑棠心虚解释,底气严重不足。彼此贴得太紧,他几次扭头,却总看不见对方的脸,莫名有些紧张。 “是吗?” “殿下——啊!”容佑棠后颈忽然被啃咬,又刺痛又酥麻,脱口惊叫,急忙忍住,提心吊胆,生怕引来外面侍卫的注意:万一他们以为有刺客来袭,带刀破门而入……不过他很快就无法分神思考更多了。 略带惩罚性质,赵泽雍一路从后颈吻至耳垂,含住,不轻不重咬一口。 “啊~”容佑棠呼吸心跳全乱了,他最受不住这个,浑身哆嗦,拼命扭头闪躲,脱口求饶:“殿下,我错了!” “我、唔……” 赵泽雍置若罔闻,用力把人翻过来,正面抱着,重重吻下去,毫不留情攻入,唇舌交缠,碾压啃咬,直到对方愤怒瞪人时,才徐徐退出,彼此唇瓣轻柔摩挲,阵阵悸动,交换气息,异常亲昵。 容佑棠双目圆睁,心却很软,用力一推,板着脸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您是大名鼎鼎的庆王殿下,别恃强凌弱欺负书生。” “这还不算欺负。”赵泽雍也虎着脸,但眼底满是笑意,佯怒道:“顶多算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你仔细想想!” “哼。” 赵泽雍挑眉问:“考虑得如何?” “我没法呼吸了。”容佑棠顾左右而言他,徒劳掰扯对方手臂。 “这样呢?”赵泽雍点点头,终于松手,把人按坐下,四目相对,又问:“关于容氏布庄,你考虑得如何?” 容佑棠先不答话,仔细打量对方神情,避重就轻,一本正经提醒:“咱们一起考虑的,要不您先说?” “关!”赵泽雍简明扼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关!容佑棠心里用力说。但他已恢复冷静镇定,略思考瞬息,起身,改变策略,恭谨请道:“殿下,您先坐,来,喝茶。” 赵泽雍依言落座,接过茶盏,尽量平心静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听我说啊,”容佑棠万分恳切道:“容氏布庄,在您眼里可能就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 赵泽雍不认可地皱眉,作势要放下茶杯。 容佑棠立即改口,斩钉截铁道:“我的意思是:容氏布庄跟实力雄厚的庆王府相比,它的确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铺子!” 赵泽雍慢慢喝茶,严肃听。 “但,它对我家而言,却是安身立命的谋生之本。”容佑棠郑重其事,细细解释:“白手起家,个中艰难曲折可想而知。只是有一点:昨夜发生的意外,布庄并非初次遭遇。东大街布庄实在太多了,竞争激烈,刚冒出头的时候,总有同行寻衅滋事,伙计不够,我甚至雇了混子帮忙。昨晚击退歹徒的那些棍棒,就是从前雇佣的混子扔下的。” 赵泽雍挑眉,想笑,又绷紧脸忍住,摇摇头:“胡闹。” “我也不想的,完全是被逼得急中生智。”容佑棠无奈笑笑,神采飞扬,眉眼间俱是对拼搏时期的怀缅,唏嘘道:“家父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出宫时小有积蓄,当年多亏严叔公居中指引,才得以从其告老还乡的同僚手中买下住宅,本可以衣食无忧下半生——可惜他收养了我。” 容佑棠愧疚非常,叹息:“我那时身体很不好,大病数月,花光爹大半积蓄,非亲非故,只凭缘分,他就掏心掏肺地把我当亲儿子养。病好后,他四处奔走请先生,督促我读书上进……但家中逐渐败落,原有一个小厮的,因囊中羞涩,只能辞退。” “你当时定然十分自责。”赵泽雍确信地指出,慢慢能理解对方对布庄的重视。 容佑棠点头,感慨道:“我喜欢读书,也立志读它个出人头地,可家里快没米下锅了,长辈悄悄地日夜忧愁,叫我如何静心看书?总得先解决眼前困境。于是才有的经商念头,费好大功夫说服家父,因为他特别担心影响读书入仕。” “既困窘,哪儿来的银子开业?”赵泽雍温和问,很愿意并且注重了解对方的过去,任统帅多年,他习惯事事“知己知彼”,全面掌握。最初虽已派人查过底细,但暗属的情报毕竟不是传记,对发家史只寥寥数语带过而已。 容佑棠哈哈一笑,愉快道:“最初连铺面也没有,现在的布庄是几次扩大翻修的。我那时对经商一窍不通,家父也不懂,只好上街晃悠,观察半月,最后误打误撞进了布业行当:出城深入郊县,去偏远山区收皮子,回家清理后,堆在板车里,走街串巷,挨门挨户叫卖——” “别说了。”赵泽雍低声打断,听得极不是滋味,他放下茶杯,拉起对方的手,放在掌心细细翻看,难以置信且无法想象:这个人、这双手,去山乡收货?硝制皮子?推板车?走街串巷叫卖? 赵泽雍心酸且涩,低声道:“怎么就没早些认识你?” “万事开头难,只要有收获,再苦也值得。我很感激,至少老天爷没叫白吃苦,从卖出第一批货起,家里就不再只出不进了,咬牙坚持一年,我在东大街租下小小门脸,才终于挂上‘容氏布庄’的招牌。”容佑棠虔诚又感恩,回忆起来,苦难凄惨俱已淡去,只留年少时的热血快意。他笑着表示:“咱们不可能更早认识的,早些时候没钱。您知道第一次遇见时我在做什么吗?” 赵泽雍莞尔,没说话,心想:永生难忘。你那天坐着大红花轿,身穿喜袍,被本王骑马撞开了轿门。 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那时我急着为家父完成‘骨肉还家’大事。”小容掌柜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印象深刻道:“将近使了五百两银,我爹开柜子给钱的时候心疼得什么似的。” 赵泽雍诧异:“难道不是你管钱?” 小容掌柜乐道:“我管铺子,我爹管银子。他手头宽裕、家计无忧,我才能安心读书。” “昨晚布庄损失多少?”赵泽雍忽然问。 容佑棠了然,笑着说:“尚能承受。” 他要强,也确实有本事养家,直接赠金银只会被拒绝。 赵泽雍左思右想,只能怒道:“待揪出‘郑保’及幕后之人,定要叫他们赔偿。” “哈哈哈~”容佑棠大乐,打趣道:“好啊,到时我就说布庄损失上万,叫他们赔十倍八倍,让他们倾家荡产!” “好。” 二人对视一笑,彻底和好,将刚才的争执抛之脑后。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退缩并不能使对方收手。遇难则退,必输无疑。”容佑棠正色道:“假如关了布庄,我将会暴露更大的软肋:我家。” “丢车保帅?” 容佑棠点头:“对。我家好在铺面宅子相连,伙计都是精挑细选招募的,目前尚未发现有异心者,就算有,清退就是,可一旦关闭布庄,家里就孤军奋战了,更不妥。现已嘱咐家下人严阵以待,直到擒获幕后主使,彻底消除危机。” 庶子逆袭[重生]_159 赵泽雍赞赏颔首,低声道:“本王误会了。之前是担心你鲁莽冲动,争一时之气。” “怎么可能?家里大事都由我拿主意,断不敢疏忽大意。”容佑棠全无保留,细细说明:“铺面去年买下了,不用交租,坚持开门经营,顶多亏损数月。对方一击不中,只要不死心,肯定还会出手,做得多、才暴露得多,引蛇出洞。” 赵泽雍沉吟良久,一直握着对方的手,十指交缠,好半晌,才严肃问:“倘若本王决意关了铺门,你会如何?” “您说呢?”容佑棠目光坚毅,一眨不眨。 赵泽雍会意地点头,妥协道:“暂依你的。但记着:限期一月,若再抓不到‘郑保’、再出现意外,就必须关闭!”而后你全家搬进庆王府避险,省得日夜两头跑。 “这……好吧。”容佑棠明智地妥协,心想:先对付过去,到时再想办法。 赵泽雍一看就明白容小滑头的打算,却并不揭穿,心想:本王已有言在先,到时直接关了! 谈话总算达成还算一致的解决办法。 容佑棠心情不错,第一次反握住庆王骨节分明的手,低头细看,摸摸硬茧,说:“我手上从前也有这个,不过后来专心读书,不知不觉消失了,估计进山收几趟货又能有。” 赵泽雍强硬下令:“今后再不能有,禁止进山。否则关了你的铺子。” “……”容佑棠欲言又止,哭笑不得,心想:怎么总拿布庄威胁我?! —— 过后几日,庆王府以“顾全大局、尽忠职守”的名义,给曾援救长公主以及北营方家村方彦闹事中立功的一批下属褒奖,管家直接派人把东西送到容宅。容佑棠回去时,家人无不欣慰欢喜,容开济甚至已把精心准备的三月节礼送到王府。 “当初请慧空大师赐名,大师睿智洞察,赐‘佑’,如今看来,真真佛祖保佑啊!”容开济喜不自胜,郑重其事嘱咐:“故要坚持添香油钱点长明灯,佛祖慈悲,不拘择日,只要虔心,有空便可去烧香,祈求佛祖显灵,尽早抓获害你的歹人,以保一世平安。记住了吗?” 容佑棠只得点头:“记住了。” 又几日,容佑棠从北营回家路过时,看见自家布庄斜对面新开一家当铺,不免好奇多看几眼,谁知那掌柜瞧见了,竟熟稔地微笑颔首,甚至还急忙迎出来,力邀容佑棠进去喝茶,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客套好半晌才得以脱身离开! 更有甚者,次日在庆王府路遇管家时,对方悄悄告知:殿下吩咐的,不拘什么,尽快开个铺子与容氏布庄作伴,‘恒源典’如何?马通任掌柜可还妥当?” 作伴?! 措手不及,容佑棠当场愣住,茫茫然,讷讷称赞:“恒源典挺好的,怪道马掌柜那般热情邀请我喝茶。” 庆王殿下实在是、实在是…… 容佑棠脚底发飘,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凝聚成一疑问: 我究竟何德何能? 正当他沉思慨叹、慢腾腾行至王府中庭花园时,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谁?”容佑棠本能地捂头,停下脚步四处看。 “哈哈哈,快看他那呆样!”赵宜琳从假山垒高的望月亭探出半身,指间捏着栗子,仍一身火红宫装,明艳过人,凌厉傲气,如同众星捧月般,身边除了奶娘宫女外,还有定北侯府的郭蕙心,众人无不附和长公主,各式笑声揉杂,堪称聒噪。 得,今儿出门没看皇历,又撞见女煞星了。容佑棠大呼倒霉。 “喂,赶紧上来!”赵宜琳命令,随即率众消失在望月亭栏杆处。 “遵命。”容佑棠叹息,脚步沉重,不情不愿拾级而上,上去后,并不入亭,只站在阶前。 赵宜琳居中而坐,石桌琳琅满目摆满点心茶果,她托腮,开口之前难得思考片刻,悠悠道:“三月了,天暖了。” 这不废话么! 容佑棠屏息凝神,静待长公主原形毕露。 果然 赵宜琳下一句便是:“如此好天气,正适合春游踏青赏花。听说南城有条花溪,九转曲折,沿途美不胜收,百花争妍斗艳,年年三月十六都隆重祭花神。你可知道?” 容佑棠问:“公主所说的可是南城兰溪?” 赵宜琳立刻不高兴了:“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花溪?兰即是花,叫兰溪花溪不都一样?” “公主所言甚是。”容佑棠随口敷衍,大约猜出对方意图,谨慎道:“听说兰溪在南城城郊,草民未曾去过。” “当真?”赵宜琳缓缓抬高下巴。 “千真万确。”容佑棠坦言。 “孤陋寡闻,百无一用是书生!”赵宜琳气恼,抬手又掷一颗栗子,容佑棠下意识侧头避开。 “你敢躲?!”赵宜琳更怒,立即抓起一把栗子,不管不顾,扬手就要劈头盖脸砸去—— “住手。”温润清冷的声音在亭下响起,容佑棠忙低头看:今日和暖,瑞王也难得出来散步,宽袍广袖,清贵淡泊,九皇子同行。 “别打!”赵泽安也阻止,他蹬蹬蹬跑上望月亭,内侍们紧随其后、小心托扶。 容佑棠忙伸手接应一把,按规矩行礼,郭蕙心亦随后见礼。 “大姐姐,我哥定下的规矩:府内有事找管家,严禁谩骂斗殴。”赵泽安认真提醒,他头戴帽子,左侧脖颈一块皮肤淡红,像是胎记,并不难看。 “谁打了?不过逗逗而已,看他那呆样,怪好玩的。”赵宜琳撇撇嘴,把满手栗子随意丢在桌上,伸手,宫女早备了热帕子等着,轻柔快速擦干净,赵宜琳侧身探头,娇俏对兄长说:“哥,你也出来逛呀,怎么不叫上我?” “你不是和郭姑娘去暖房赏花了吗?”瑞王慢条斯理问。 “看来看去就那么些,无趣得很——”赵宜琳嘟嘴抱怨,正要顺势央求去南城游赏花溪时,瑞王却瞬间皱眉,严肃斥责:“慎言!那花房是已故淑妃娘娘的遗物,三哥和九弟大方,才允许外人进去观赏,如今当着九弟的面,你还不道歉?” 赵宜琳也知失言,她对已故淑妃印象尚可,是以并不推卸,起身将赵泽安按坐下,把果盘往幺弟面前堆,好声好气道:“姐姐失言了,并无不敬之意,九弟莫怪。” “这次算了,下不为例,我哥听到肯定要生气的。”赵泽安堪称在“谆谆教导”皇姐。 “我不是故意的嘛。”赵宜琳悻悻然,哄弟弟:“来,这个可以吃吗?姐姐给你剥开。” “公主,御医嘱咐九殿下得再忌口一阵子。”随行内侍忙提醒。 赵泽安扫视满桌点心坚果,扭头眺望风景,惋惜道:“姐姐吃吧,我忌咸香酥脆。” 庶子逆袭[重生]_160 这时,瑞王才终于慢慢走了上来,众人忙又行礼。容佑棠叫苦不迭,他本是来找庆王的,如今却被绊住脚,不免显露焦急神色。 “你来办事的?”瑞王看着容佑棠问。 容佑棠如蒙大赦,忙点头称是。 “去吧,代本王向三哥问好。”瑞王淡笑着吩咐。 “哥,我还想问他南城花溪——”赵宜琳刚开了个头,就被兄长看得闭嘴,委屈撕扯手帕。 容佑棠迅速告退离开,头也不回,一头奔进庆王书房。 “跑得这么急,后头有人追赶你?”郭达语调平平问,书房里就他和庆王两人。 长公主还没能放下你啊郭公子! “没有。”容佑棠干笑,不置可否,先恭谨转达瑞王问候。 “四弟在逛园子?”赵泽雍欣慰颔首:“天暖了,不应整日闷在屋里,多走几步透透气,对身体大有好处。” 郭达随口道:“望月亭?那你岂不是碰见我妹妹?” “是。您也看见了啊?”容佑棠也随口回。 “她们还叫我上去呢,我才不去!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吵得头疼。”郭达毫不留情地鄙视,末了还问:“你说是吧?” “呃,我没多待,上去一会儿就走了。”容佑棠含糊答道。 郭达今日明显心情不好,焦躁,他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把椅子弄来弄去,嘟囔道:“这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吧?坐着摇摇晃晃,真想拆了!” 容佑棠疑惑看着一反常态的郭达,纳闷以眼神询问庆王:郭公子这是怎么了? “椅子没问题。”赵泽雍无奈道,他温言宽慰:“你已尽力为单家姑娘奔走,可惜重病入骨,连御医也束手无策。斯人已逝,子琰,节哀,想开些吧。” 单姑娘病逝了?! 容佑棠大吃一惊,脱口问:“什么时候的事?”前阵子还听你炫耀和佳人出游啊! 郭达颓然跌坐,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沉痛道:“她上月中便染了风寒,初时大意,后又被庸医乱用虎狼药,病势愈重。” 顿了顿,郭达忍无可忍,愤怒道:“单家糊涂!今冬甚冷,老祖宗年事已高,故打算天暖些再入宫请旨赐婚,可单家却误以为我郭家嫌弃姑娘体弱多病,有意藏着掖着,直到捂不住了才求助,可有什么用呢?已病入膏肓了!好好的姑娘,就那么没了!”郭达哽咽,眼眶发红,抬手盖住眼睛。他和单悠见过几面、还一同逛过庙会,两情相悦,只等赐旨完婚……可惜天妒红颜。 容佑棠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干巴巴的安慰话,只默默给倒了杯热茶,递到郭达手边。 赵泽雍也无言,耐心陪伴一侧。 好半晌 郭达才用力吸吸鼻子,胡乱抬袖按眼睛,自责道:“都怪我太相信她爹娘了,以为这半月她真在绣嫁妆,还傻乐。” “寿数天定,无可奈何。”赵泽雍只能这样宽慰。 又半晌,郭达苦笑:“可见,天下有情人难成眷属。表哥,老祖宗有意撮合你和蕙心,我劝不住,怎么办?” 晴天霹雳般,容佑棠双目圆睁,直直望向庆王。 第70章 庆王殿下与郭姑娘?! 容佑棠呆如木鸡,连呼吸都忘了,思绪混乱不堪: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亲上加亲? 我却是沾满铜臭的庸俗商人,而且还隐瞒了真实身份。 震惊、愤怒、忐忑、无奈、黯然……瞬间无数情绪汹涌翻滚,把容佑棠彻底淹没,让他丧失反应能力,眼睛睁得不能更大,怔愣看着庆王。 赵泽雍在表弟提醒完就立刻看容佑棠,他迅速过去,将人按坐下,沉稳道:“慌什么?天塌了?” “没塌。我有什么好慌的?”容佑棠笑得十分难看,强挤出一句好话:“在此先恭贺殿下了,到时定要讨一杯喜酒喝。” “别胡说。”赵泽雍正色严肃道:“本王从来只当表妹是宜琳一般的妹妹,绝无男女之情。外祖母睿智通达、深明大义,定会理解的,无需担心。” 可她毕竟是您的外祖母,大功臣英烈老定北侯的遗孀、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皇室都待其礼遇有加,年年过寿,宫里赐下的寿礼一车车的,上至陛下、皇后,下至众皇亲国戚,就没有不捧场的。 容佑棠想得非常清楚,理智得整个人发冷。 沉浸在心上人猝然病故悲痛中的郭达这时才回神,他下巴遍布青黑胡茬,一贯洒脱不羁、开朗爱说笑,此时却颓丧萎顿,哑声歉意道:“容哥儿,吓着你了?” 容佑棠直挺挺端坐,双手贴着膝盖,捏紧袍子,摇头说:“没有。郭公子请节哀,保重身体。” 郭达惨然一笑,神情恍惚道:“节哀不节哀的,人都回不来了。上月逛庙会时,我给她买了一挂好多葫芦串成的玉风铃,她回赠亲手做的剑穗……昨晚单家突然来人,我翻墙进庆王府求援,表哥又连夜打搅瑞王殿下,请照顾他的御医帮忙,但我和御医还没赶到单家,她就去了。” 佛曰,人生有八苦,前四便是:生、老、病、死。 容佑棠肃穆凝重,默默将热茶往郭达手边推了推。 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郭达却两眼红肿,泪花闪烁,颤抖道:“我去见她最后一面,人瘦得厉害,手里抓着葫芦风铃,侍女说,她弥留之际一直喊‘二哥’。” 郭达说不下去了,喉间哽塞,心中大恸,豁然起身,愤怒将茶几椅子踹翻,吼道:“单家糊涂!糊涂啊!为什么不早些求助?老祖宗夸她爹娘稳重持正,如今看来,却是稳重过头了!女儿病得只剩一口气才说,有用吗?!愚昧荒唐!我真想打他们一顿,我、我想打他们一顿,给悠悠出口气,他们太糊涂,该打,打死算了!” 郭达说到最后,已有些语无伦次,竭尽全力,对着翻倒的桌椅拳打脚踢,指节破皮流血,尖锐木刺弹飞,把脸颊也划出几道血口子,他却感觉不到疼痛,攻势迅猛。 “小二!住口。”赵泽雍上前一个擒拿,将自残的表弟两手扭到背后,用力稳住。 “郭公子,冷静些!”容佑棠忙把破损的桌椅踢开,他猜测郭达可能是把木头当成单家长辈了。 “虽暂未请旨,但我郭家言出必行,他单家究竟有什么不放心的?苦心孤诣隐瞒女儿病情,难道怕我知道了换人吗?!真是太愚昧了,把我想得跟他们一样卑鄙下流!”郭达大吼,全力挣扎。 卑鄙下流?郭公子真是伤心气坏了。 庶子逆袭[重生]_161 容佑棠极为同情,却爱莫能助,只能匆匆去拿了药箱来,为情绪激动的人止血,破相留疤就糟了。 “安静!坐下!”赵泽雍怒喝。 郭达剧烈喘息,疯狂发泄一通后,蓦然死寂,但眼里仍充满怨愤不满与痛心。 “郭公子,来,脸上处理一下。”容佑棠快速为郭达处理脸颊几道划伤:幸好!伤口不深,可千万别破相,毕竟是脸面,十分影响外形。 赵泽雍皱眉站定,不放心道:“待会儿叫小九的大夫给瞧瞧,祛疤膏擦上一阵子。” 郭达毫无反应,一动不动,满心盘算自己的。 “小二,你别犯浑。经两位御医诊断,单姑娘是病故的,确凿无疑。斯人已逝,她若泉下有知,也必定不希望你拿单家长辈出气!”赵泽雍严厉嘱咐。 郭达仍是沉默,半晌后,他才轻声告知:“表哥,长公主派人去过单家。” 那女煞星?她派人去单家准没有好话、好事。容佑棠下意识担忧看庆王:可怜的殿下,有个那样的妹妹! “什么?”赵泽雍惊诧愣住,随即追问:“何时的事?宜琳干什么了?” 郭达先正色表明:“表哥,我从来把你们分开的:你和小九才是我的表兄弟,长公主是外人。”顿了顿,他尽量克制怒火道:“她的心腹侍女悄悄告诉我的:长公主月初以探病的名义、派宫女去单家,除明面礼盒外,暗中送了一个雕成麻雀的玉佩。”言尽于此,点到为止。 长公主是讽刺单姑娘是攀高枝的麻雀吗? 待嫁闺秀本就心思重,单姑娘那时还病着,必定大受影响。容佑棠对长公主实在无话可说。 “简直狂妄粗鄙!”赵泽雍怒斥,勃然变色,沉声道:“秉性难移。父皇一片仁慈爱女之心,屡屡包容,她却不知悔改!本王早想送她回宫去,宫禁森严,多少能约束些,但投鼠——” 投鼠忌器。容佑棠默默补全,心想:看来殿下也真生气了。 赵泽雍险险打住,深吸口气,无奈道:“可四弟却生性稳重懂事,和气大度,而且身体刚养好了些。若提出送宜琳回宫,她必定大哭大闹,本王倒不是惧她闹,只担忧她惊扰四弟、致使其发病。唉!”赵泽雍难得头疼叹气。 “表哥,我很知道你的难处。瑞王殿下是好相处的人,我对他没有任何意见,让他和长公主待到主动回宫吧,可千万别叫世人误会表哥赶弟弟妹妹走,那名声可就太难听了!”郭达认真恳切提醒:“但是,长公主现住在庆王府,她闯的祸,只能是您收拾烂摊子。” 赵泽雍颔首,用力闭眼,说:“谁让是一家人。” 容佑棠忍不住问:“长公主派谁去的单家?庆王府出入管制森严,她们又久居深宫,怎么找到路的?” 郭达苦笑了又苦笑,咬牙说:“长公主派侍女,以采买胭脂水米分的名义,与舍妹的侍女一道上街,里应外合。” “表妹她知道吗?”赵泽雍沉声问。 郭达坦言:“她说不知道,我猜测应是知情的、事先约好的——但她绝没有谋害之意!多半受长公主之托,这点我可以保证。” 赵泽雍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道:“小二,宜琳固然骄纵蛮横,但……总之,本王会调查清楚,定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表哥,辛苦你被带累了。”郭达唏嘘感叹,同时也表明:“我已正式训诫过蕙心,静观后效,如若还不妥,将直言禀明父母管教。” 容佑棠想了想,还是提醒一句:“殿下,刚才我路过园子时,听长公主她们聊起来,似乎对南郊兰溪颇感兴趣。” 赵泽雍皱眉:“她又想干什么?” “哦,蕙心也缠着我问半天,说是兰溪风景秀美,十六祭花神,热闹非凡,她想去看。”郭达颓唐烦闷道:“可我现在哪有心情去赏花!” “热闹非凡?”赵泽雍不赞同地皱眉,断然否决:“人多杂乱,恐生意外,不看也罢。” 长公主想约郭公子,郭姑娘想与您同游。所以她们才亲密结伴,日日在花园晃悠,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兰溪花会实际上是两情相悦或情有独钟的男女同游的圣地,意不在赏花、祭花神,而在解相思之苦。 佛曰人生有八苦,除生老病死之外,后四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赵泽雍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注视,随即扭头,温和问:“你也想去兰溪赏花?三月十六,暂不知空闲与否。” 容佑棠若无其事笑道:“不了,春游还不如待家里睡懒觉。”一个人赏花,有甚意思? —— 芳魂一缕随风消散,愁绪万千谁与解忧? 郭达胡子拉碴,加倍尽心尽力在北营奔走忙碌,只是变得少言寡语,夜间也不回城,胡乱歇在营帐里。 将士们渐渐都听说了:郭将军的心上佳人不幸病故。 众人非常同情,想方设法宽慰劝解。庆王十分不放心失魂落魄的表弟,唯恐其想不开、当真去找单家的麻烦,特别派好几名亲卫贴身陪护。 伙房仓库里,容佑棠正对着摊开的账册,左手拨算盘,右手执笔点点划划。 方同一边用升筒量盐巴,一边气愤告状: “奶奶的!依我看呐,他们全该回监牢蹲着去!” 方同跟容佑棠混得熟了,遂敢牢骚抱怨几句:“容哥儿,哎你说说吧,陛下大发慈悲,给了一个用劳力抵刑期的机会,他们全是罪犯,难道不应该低调做事吗?咱老百姓当民夫都是勤勤恳恳的,伙房做什么吃什么,他们罪犯倒敢挑三拣四?嘿,这是什么道理哟!” “军中明文规定:不得损毁丢弃粮食,违者军法处置。你叫大伙盯着点儿,若发现谁敢拿饭菜出气,记下名字告诉我,我来处理。”容佑棠按住算盘,皱眉,明确下令。 “好嘞!”方同痛快答应,他气呼呼地说:“粮食是朝廷拨的、菜蔬是咱们采买的,都来之不易。全军上下同吃一锅饭、一盆菜,管饱,隔几日还能吃半勺炖肉,多好,还有哪儿的民夫比北营好?罪犯就是罪犯,果然在哪儿都不安份,跟普通老百姓真不一样!” 这个容佑棠深有同感,他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犯罪下狱者,除被诬陷冤屈的小部分之外,判决入狱肯定有相应罪名。目前在北营充民夫的都是轻案犯,大半因坑蒙拐骗、抢劫盗窃等罪名入狱,多数是游手好闲又耐不住清贫之辈。 “如果有谁无故刁难厨娘伙夫,也记下名字,一并报给我。”容佑棠公事公办,严肃道:“此处是军营,各司其责,伙房只负责烧水管饭,只要本职没出岔子,上头就会惩戒寻衅闹事者。” 送回监狱几个,看谁还敢不安份! “好嘞!”方同喜滋滋应诺,他告状是为了给同村乡亲要个说法,免得日后闹出事来顶头上峰心里没底。 “十五开始募兵,到时肯定热闹非常,你记得叫大伙先做完事再去看新鲜。”容佑棠不忘嘱咐。 “好。这是必须的,哪能耽误大伙吃饭呢?”方同欣然领命。 接下来,他们继续各自忙碌,方同手脚麻利,量发给各灶房十日份量的盐巴,嘴上仍絮絮叨叨,容佑棠仔细对账,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屎壳螂插鸡毛,他们算什么鸟?就知道吹牛!”人之常情,方同滔滔不绝,话里话外嫌弃犯人民夫们,鄙夷道:“都犯法蹲牢房了,还扯什么‘帮’啊、‘派’的,还什么‘哥’啊、‘爷’的,真不知道害臊!容哥儿,你说是吧?” 容佑棠全神贯注拨算珠,提笔蘸墨,仔细注明一笔出项,随口道:“辛苦你们了。” 庶子逆袭[重生]_162 于是方同更来劲了,一口气倾吐这段日子积攒的罪犯劣行,说着说着,他提及:“以绰号‘镇南湖’为首的那群人最可恶,每次领饭菜时都有一堆牢骚屁话,他最爱吹牛,唾沫星子横飞,奶奶的还调戏厨娘!” 容佑棠合上账册,搁笔,轻轻吁了口气,终于抬眼问一句:“镇南湖?挺神气啊,哪儿的南湖?” “嘁,那混子是偏西郊县的,据说他们村有个池塘叫南塘,他嫌池塘不够大气,就自封为‘镇南湖’了!”方同说罢,哈哈大笑。 容佑棠忍俊不禁:“真有他的。” “那厮不吹牛估计活不了,他说自个儿有师父,师父的师父更是个能耐人,擅易容,绰号‘镇千保’,因办事稳妥可靠,被权贵大户招揽了去,好吃好喝地供着,犯下无数事,官府却奈何不得。” 镇千保? 由于日夜思虑,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镇千保’是被哪个权贵招揽了去?” 方同把几份盐巴布袋扎紧,头也没抬,随意道:“听他徒孙说主家姓邹,只手遮天的人物。嗳,吹牛的,当笑话听听吧。” 姓邹?容佑棠仔细回忆,直到进入主帐时,还是出神沉思的模样,定睛一看:外出的庆王和郭达回来了。 “殿下、郭公子。”容佑棠定定神,忙快步上前关切问:“春耕祭礼如何?九殿下回王府了?” “圆满顺利。”郭达慢吞吞答。他今日出席重大祭礼,不得不刮净满脸胡子、沐浴换装,看着勉强恢复了常态。 “小九回宫住几日,孝顺父皇。”赵泽雍告知。 容佑棠点头:“九殿下真懂事。没想到啊,陛下竟钦点九皇子扶犁春耕。” “哼。”郭达歪斜靠坐,一件一件解开繁复朝服,意味深长道:“陛下圣明仁慈,借春祭大典,顺便为屡遭意外的皇九子祈福,祷告天地神明、列祖列宗保佑皇子平安健康。”听听,多么完美的说辞,合情合理绕开所有成年皇子,而且这理由还能用好几年。 啧,老狐狸!一直回避立储大事,任由大殿下、二殿下明争暗斗十几年。 容佑棠为庆王感到惋惜遗憾之余,释然道:“也挺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位者,最求平稳。”赵泽雍言简意赅道。 “殿下,过两天就开始募兵了,可库藏粮食只剩三百石左右,仅够现有的人吃月余。”容佑棠禀明。他名义上是伙房长,但如今北营在建,人手不足,便身兼半个军需官。 赵泽雍面色凝重:“京城粮储动不得。父皇月初便下旨命令江南甘州、泰州两地调五千石粮入京、拨给北营,江南段运河畅通,北方也开始回暖化冻,顺利的话,水路最多半月便可抵达。但粮船至今尚未驶出江南段运河!” 郭达立即问:“押粮的是哪个?为何拖延?” “史学林。早上刚传来的消息,据说是因开春雨水多,打湿顶部一层粮食,目前正休整晾晒。”赵泽雍道。 “史学林?是不是平南侯的门生?”郭达横眉立目骂道:“晾晒粮食?北营都快断炊了,若是故意作梗,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就没打听打听表哥在西北时处置的贪墨押粮官?” 赵泽雍面色不改,缓缓道:“多半有把柄捏在他人手心,听命行事。” “我最恨别人动军粮了!”郭达愤慨道:“将士们要训练、要打仗,饿肚子怎么行?表哥,派我去接应吧?小船沿运河南下,用不了几天就能赶到。” 赵泽雍却摇摇头:“不必。父皇限期一月,本王倒要看看,史学林准备怎么收场。” “他们为何从中作梗?”容佑棠疑惑道:“平南侯掐着北营军粮想胁迫什么?” “二皇兄领了收取过税的差事,用人地方多。”赵泽雍悠然道:“宸妃娘娘与皇后是堂姐妹,共退不一定,共进是无疑的。” “七殿下?!”容佑棠脱口而出,瞬间想起被禁足的七皇子。 “就让他关满三月,别早一天出来。”郭达嗤道:“难道平南侯是打这主意?看来皇后母子已去求过情了,陛下多半没同意,大殿下又不可能帮忙。” 赵泽雍气定神闲表示:“不用‘难道’,昨儿六弟已来找了。但父皇金口玉牙,一言九鼎,做儿子的怎好勉强父亲收回成命?本王实在爱莫能助。” “哈哈哈~”郭达难得笑出声,赞道:“表哥说得对!” 容佑棠忍笑,完全可以想象六皇子的表情。 “六弟上进肯干,却顾虑重重,婉拒来北营帮忙。”赵泽雍叹道。 “算了,人各有志。”郭达宽慰。 容佑棠却忧心忡忡:“可殿下,倘若粮食月底仍未到位,那咱们吃什么?拆盖搬运都是体力活,饿一顿都不行啊。” “放心。”赵泽雍胸有成竹道:“限期一月,史学林必定将军粮运到。” 郭达面无表情,冷笑:“许是江南繁华,水乡风景如画,绊住了他的脚,待进京后,我定要当面质问!” 江南胜景,烟柳二十四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容佑棠眼睛一亮,不禁心驰神往:说起江南,外祖家不知现如何了?娘说外祖父是书院山长,清正端方,名满一城,当年对家境贫寒的生父多有提携、看好其前程,榜前捉婿,两家定下亲约。 谁知周仁霖高中探花后,却翻脸反悔,转而迎娶平南侯的嫡次女为妻!容家震惊大怒,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心疼宽慰女儿。但容怀瑾却难以释怀:周郎曾许下今生今世绝不负辜负的誓言,怎会突然变心?她难以理解、无法接受,且心存幻想,一介闺阁弱女子,为了爱情,竟奋不顾身携忠心侍女私逃入京……最后稀里糊涂变成容姨娘。 容佑棠记得很清楚,幼时杨若芳冷嘲热讽时,总是讥笑母亲:聘为妻,奔为妾,你自愿做妾的。周郎看在恩师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收了你。当初容家人千里迢迢进京苦劝,你却死皮赖脸不走,闹个恩断义绝,如今哭什么?委屈什么?谁逼你了?看得叫人恶心! 一声叹息。 两世为人,容佑棠却都没有机会孝顺母亲。 —— 当晚回城,天暖了,骑马不用对抗刺骨北风,还能趁机闲聊几句。 “月底考核加把劲,争取拿个头名!”郭达鼓励道,他今晚回家,因为长辈下了严令。 容佑棠笑道:“多谢郭公子,我会全力以赴的。但学里人才济济,很多同窗在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才子,我只求能升一级。” “尽力即可,不必在意名次。”赵泽雍嘱咐,他骑术高超,总情不自禁策马靠近,与对方并辔而行。幸好郭达也紧挨前进,勉强算是簇拥主帅的队形。 前晚,赵泽雍去定北侯府一趟,与外祖母密谈许久后,这两日便没见郭蕙心到庆王府游玩了。 片刻后,他们进城、骑行至东大街,倘若无要事相商,容佑棠一般就此告别回家。 “殿下、郭公子,诸位慢行。” 容佑棠下马,站在布庄前,早有眼尖伙计跑出来接过马缰,眉开眼笑对庆王等人行礼请安。 庶子逆袭[重生]_163 赵泽雍习惯性打量几眼灯火明亮、客来客往的容氏布庄,而后才催促:“快进去吧。” “嗯。”容佑棠微躬身,庆王笑着颔首,率众离去。 容佑棠转身踏进布庄,转悠数圈,与伙计们说笑几句,四处看看,而后便从铺子后门回家。 两宅之间隔着一小段甬道,入夜后点亮数盏灯笼,容佑棠脚步轻快,刚准备喊家人开侧门时,头顶的一盏灯笼却突然熄灭,他下意识抬头,眼眸惊闪一痕雪亮刀光—— 第71章 一瞬间,凉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毛骨悚然! 容佑棠瞳孔扩大,数月骑马奔走增强了体魄与反应速度,他与墙壁相隔半人距离,想也没想,右脚猛然发力一蹬、同时整个人顺着刀光去势朝前扑,狠摔,趴在青石甬道上,途中明显感觉后颈一凉,有冰冷刀锋掠过! “爹——来人!抓贼!”容佑棠躲避时就已大吼,示警呼救。第一声是本能,儿子在家门口呼唤爹,紧接着理智回笼,招呼伙计们来助。 容宅内,容开济正在书房等孩子回家一起用晚饭,距离最远,却最先惊觉,他心里“咯噔”猛然颤抖,惊悸不安,撂下书本,疾速往外冲:“老李?老张?是不是哥儿在喊门?” 甬道内 容佑棠两辈子加起来,第二次肢体反应这样敏捷快速!第一次是当年马车坠入冰湖时,他拼命推拽母亲爬出马车。 “啊!”容佑棠险险躲过杀手第一刀,扑倒呼救的同时迅速起身退开,并已拔出藏在靴筒内的匕首,“噼啦”尖锐流畅一声,顺手把刀鞘朝杀手猛掷:“找死!” 杀手想当然以为是暗器,下意识侧身闪避,雪亮短刀横在胸前格挡,“当”的弹开刀鞘。他随后抢步上前,转动手腕变防挡为进攻,提气平刀直取猎物颈部时,却诧异发现本该是文弱书生的猎物竟又险险矮身躲过,只被刀尖划破手臂而已! 猎物甚至还握紧匕首试图反击? 此杀手只给自己三刀机会。若三刀都不中,就放弃,永不再下手。 他并未穿一身黑、也没蒙面,身穿粗布棉袍,头戴毡帽,面相竟是走街串巷半辈子的更夫! 如今杀手已使出两刀,本以为十拿九稳,却发现猎物虽没有獠牙,却有利爪。 容佑棠浑身血朝头顶涌,气势汹汹威风凛凛,针锋相对——年轻人被逼到极致了,急红眼亢奋,连死也不知道怕,手臂流血完全感觉不到痛。 眨眼间,他们交手两招。 此时已听见布庄后门和容宅两处传来呼喊和急切脚步声。 杀手二击失手后,毫不迟疑,又提腕作势欲刺猎物心口,容佑棠本能地后退,同时横匕首格挡。 呵,你以为意外能接连发生三次? 受死吧! 杀手冷笑,原来只是佯攻心口,刀锋半途挽出一弯弧光,转而直削猎物暴露的颈部! 容佑棠虽有强烈求生本能,却根本没有格斗经验,浑然不觉对方佯攻,待反应过来后,凛冽刀尖已袭至肩前数寸,他双目圆睁—— 刹那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此时,左边的容宅侧门被一把拉开,容开济尚未站定,便看见杀手短刀即将削开儿子喉咙的一幕! 容开济心跳骤停,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大吼: “住手!”说着便赤手空拳冲去阻拦。 同时,布庄后门也奔出一群手握长枪短棒的伙计,他们人多气盛,又都是打过群架的,个个毫无畏惧赶来援助。 猝不及防,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容佑棠与杀手在甬道中间,正当他喟叹“我命休矣”时,头顶忽然有人疾射一枚梅花钉,“当”一声弹歪杀手刀尖,紧接着墙头跳下四名身穿寻常便服的男子,个个勇猛,亦手握短刀,几下便将杀手逼至墙角,其中一人低喝:“奉命护卫,尔等后退!” 容佑棠这时才发觉自己已憋住没呼吸一阵了,他大口大口喘息,心如擂鼓、心脏似要跳出喉咙,口舌干燥,听不大清自己的说话声:“爹别过来!” 可容开济已率领管家和老张夫妇跑到儿子身边,容佑棠只得嘱咐家下人冷静戒备,他横着匕首站在最前面,任由亲朋好友七手八脚处理左臂划伤。 转眼间,那四名救兵便擒住意欲溃逃的杀手,二话不说便缴械、卸下巴、剥衣服、搜身从毡帽到鞋底——三月夜晚还冷,他们却快速将杀手剥剩一条衬裤!将其衣物和搜出的暗器、不明瓶罐全打包装好。 “这东西易容了,他根本不是更夫!” “唉,一时大意。” “先别撕人皮面具,等回去的。” “刀有毒没有?别再出岔子了。” “看着没有,但得带回去验验。” 四个救兵配合默契,低声交谈,举手投足极有军中风范。 “多谢诸位好汉……呃~”容佑棠感激话没说完,尾音却慢慢消失:只见杀手啊啊声不绝,极力挣扎,愤怒反抗,四位救兵纷纷皱眉、却没动嘴谩骂,而是直接分筋错骨、拧扭了杀手的四肢关节! 杀手顿时瘫软,头颈胡乱摆动,他被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嘶哑含糊喊叫,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普通人哪见过此等阵仗? 容家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偷偷咽唾沫,敬畏至极。 处理妥当杀手后,救兵的小头目这才显露垂头丧气,摸出块腰牌对着容佑棠快速一亮:庆王麾下! 容佑棠不自知笑起来,此时才察觉伤口一抽一抽剧痛,但随后,饱受惊吓的他又忍不住疑神疑鬼:他们当真是殿下派来的吗? 正踌躇疑惑间,后门忽争先恐后奔出一群人,容佑棠急忙扭头看:“马掌柜?” 庶子逆袭[重生]_164 恒源典当铺的掌柜马通带领几名伙计,喘吁吁道:“来、来晚啦?唉呀,都怪我在二楼对账,伙计又忙擦柜台准备打烊,以至于刚刚才看见布庄灯亮着、门没关、也看不见一个人!嗳哟,小容掌柜受伤了?” “肃静!”彭毅皱眉。 马通忙压低声音,与救兵头领竟是认识的,后者揶揄自嘲道:“老马,这次咱俩都算失职,一同回去请罪吧。” “去你的!”马通悻悻然强调:“老子只是个生意人,顶多算看顾不力,你几个却要挨板子了。” 容佑棠这才放心,插话询问:“二位认识?” “老相识了。” “呸!老子的老相识在玉春楼。”马通笑骂。 救兵小头目上前歉意道:“我等援救来迟,容公子伤在何处?” “这、这儿。”容开济忙把儿子的左小臂捧上前,感激涕零道:“多谢几位好汉救命之恩,容某今生今世难以报答——” “您老快别这样!”彭毅拒绝接受谢意,先托起容佑棠手臂看伤,苦笑道:“终日玩鹰,今夜却险些被猫头鹰啄瞎了眼睛!” 容佑棠走近,蹲下,细细打量杀手几眼,叹道:“真正的更夫呢?不知还活着没有。” “此人能逃过弟兄们的耳目搜查,老练狠辣,多半杀人如麻,真正的更夫恐怕凶多吉少。”彭毅摇摇头。 “他想杀我,毋庸置疑。”容佑棠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道:“好汉,您说该如何——” “叫我二彭吧。”彭毅爽朗道:“烦请诸位守口如瓶,先别喧嚷出去,此案有待侦破。” 容开济忙点头:“哎,没问题!容某定会约束家里人的。” “事不宜迟,容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待会儿若是上头责备降罪,还望求情一二。”彭毅说着恳切一抱拳。 容佑棠慌忙郑重还礼:“彭哥几个是我的救命恩人,铭感五内!今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我有能力,尽管开口。” “等等!”容开济十分紧张,虽认出是庆王府腰牌,却仍不放心地询问:“小儿有伤在身,老朽想跟着去照顾,可否?” “行,走吧,别耽误时间。”彭毅大方允诺。 容佑棠的手臂已撒了金创药包扎好,他临走前嘱咐管家和管事:“我们去去就回,家里就交给你们了,记住要慎言保密,并防火防盗防奸贼,别掉以轻心。” 李顺拍着胸膛:“少爷放心,我们这么十几二十个男人,难道守不住家?您放心吧!” 容佑棠点点头,搀着养父,听从马通和彭毅等人的安排,将杀手丢上马车,匆匆赶往庆王府。 两刻钟后,王府暗室中 “坐好,别动。”赵泽雍抬手把椅子推转、让容佑棠背对正被拷问的杀手,而后冷冷吩咐属下:“撬开他的嘴。” “是!” 容佑棠面壁,看不到,却能清晰听见身后的杀手发出渗人的嘶哑“嗬嗬”喘息,以及铁锁刑架镣铐碰撞的动静。 刑讯逼供。 半晌,容佑棠听见“哗啦”一阵水声,紧接着杀手下巴被合上,瞬间痛叫半声,随即又被威胁着憋回去。 如此反复再三,杀手终于崩溃招供: “更夫真不是我杀的!” 赵泽雍端坐,把时不时忍不住想回头的容佑棠按住,威严缓缓道:“郝三刀,你若痛快招供,也许能死个全须全尾。” 郝三刀心知难逃一死,因为他一直保持清醒、且没被蒙眼睛,说明对方强大到不屑掩饰。 “庆王饶命,那老头真不是我杀的,是镇、郑保杀的,我只负责弃尸枯井,人皮面具也是他给的。” 赵泽雍威严喝问:“郑保现在何处?你一同谋杀多少条人命?” “这、这……”郝三刀惊惶恐惧,犹豫不决。杀手也就一条命,当然怕死。 “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赵泽雍怒道。 “啊—” 容佑棠正着急竖起耳朵听答案,突然又听见杀手惨叫半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喘息与挣动! “殿下——”容佑棠心都揪紧了,看不见,却能幻想更多,他下意识朝庆王伸了伸手,后者顺势握住、轻抚其包扎的伤口。 简直该死! 赵泽雍怒意更盛,一字一句问:“郑保在何处?你招不招?” “呜呜……呜!”郝三刀拼命求饶。 “让他说。”赵泽雍吩咐。 “是!” “庆王饶命,饶命!我收钱负责办事,对恩怨内情一概不知!这几年只见过郑保两次,我仇家甚多,行踪不定,但他更加神出鬼没,碰面都是他找我,这次事先只在西郊乱葬岗破庙见过两面而已。” 赵泽雍熟知江湖规矩,又问:“他出价多少?剩余部分如何给清?” 郝三刀哭丧着脸:“白大票两张,剩下一张他说事成后确认无误再给,时间地点由他定。郑保富得很,给钱特爽快,否则我不会听命于他。” 哦,原来我的命值两千两白银。容佑棠混迹生意场多年,这个听得懂,他点点头:两千两银子,足够许多户人家开销一辈子,不算少了! “郑保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容佑棠忍不住打听。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擅易容、武艺高强、出手阔绰,看着是中年白面斯文人……其实他应该戴了人皮面具,我没见过他的真实面目。”郝三刀急切道。 赵泽雍问:“郑保共雇佣两次?暂算你没撒谎。这次是刺杀本王的人,第一次他叫你做什么?” 郝三刀受不住酷刑,战战兢兢,和盘托出:“上次是、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刚过完年,正月里冷得很,他让我守在东城官道柏木关昌湖前,凿沉一辆盖顶漆成紫黄黑三色、车夫一个缺两颗上门牙、另一个左手六指的马车,伪造惊马坠冰湖的迹象,不准动用刀剑毒药、也不准露面。” 庶子逆袭[重生]_165 三四年前正月?柏木关昌湖? 容佑棠如坠冰窟,瞬间丢了三魂七魄,双目圆睁,浑身僵直,继而剧烈发抖,极力往椅背后靠,肌肉紧绷、手臂伤口迸裂,血迅速流出来,染红白布。 “你怎么了?”赵泽雍察觉身边异常动静,忙把人扶住。 容佑棠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拼命吸气却仍缺氧,两眼发直,颤抖喊:“血!血!” 当年马车翻倒时,母子命悬一线,容怀瑾本能地将儿子抱紧、以身体挡住剧烈碰撞,她头磕厢壁昏迷,鲜血流了孩子满脸,坠湖后被儿子拼命拖拽逃命时,才被冰水激醒。 “殿下,容公子是没闻过这味儿,他不习惯。”亲卫想当然地以为容佑棠被冷铁腥气和排泄物混成的异味熏懵了。 赵泽雍赞同颔首,低声说:“别吓自己,没有血。”他摸了摸对方脸颊,而后轻摁人中。 容佑棠一把揪住庆王袍袖,表情极度痛苦,却很快生生忍住,耳中听得又是一阵“哗啦”水声。 “真没有血,不信你看。”赵泽雍温言安慰,任由对方抓着自己袍袖,将对墙的座椅转向、面对刑架—— 啊?真没有血! 郝三刀从头到脚被水浇透,有气无力耷拉脑袋,只穿着衬裤,露出的皮肉完好,连红痕也不见一道。 容佑棠一时间愣住了。 “这是恶贯满盈的杀手,不知背负几条人命,千刀万剐也不足惜。”赵泽雍严肃指出。 容佑棠木木点头,神情恍惚,轻声问杀手:“那马车里的人是谁?死了吗?” 郝三刀被抓后才知道猎物是庆王宠爱的人,叫苦不迭,他沮丧摇头:“不知道。我只管收钱办事,其它一概不理会,更不会费心调查猎物,免得自己暴露,不过当时听见车里有女人尖叫。马车沉湖后,我想过去确认一下的,可官道上有人来了,只好撤,事后郑保给足了银子,所以应当是、是得手了。” 容佑棠又点头,渐渐恢复冷静。 “你没说实话!” 容佑棠猛地起身,伸手怒指,大喝:“事到如今你还包庇镇千保?” 郝三刀倏然一惊,想掩饰神态,却已来不及了。 众人看得分明,赵泽雍登时大怒:“你竟敢蒙骗本王?”他又将容佑棠强硬按坐、将椅子转过去对墙,随即喝令:“撬开他的嘴!” 足足审讯两个时辰,才终于逼问出了真实口供。 众人精神一震,其中容佑棠最为关心,他后程强烈要求直面刑讯,庆王拗不过,只得同意。 “卯时中,弘法寺丁午号禅房。” 赵泽雍有条不紊地布置下抓捕行动,不忘嘱咐: “镇千保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特地挑在佛寺碰面,小心些,尽量别惊扰香客,尤其要注意别让对方挟持无辜百姓作为人质。” “是!” 一众得力精锐亲卫领命而去,捉拿镇千保。 书房只剩赵泽雍与容佑棠二人。容父只见了庆王几眼,随后便被管家请去喝茶、歇息。 “殿下,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容佑棠轻声道,他失血不少,脸色苍白。 “胡说,对方分明是在给本王不痛快!”赵泽雍拍板道。他翻查对方伤口,后怕担忧,刚说了句:“彭毅几个究竟怎么回事?” 容佑棠忙恳切解释:“您别怪罪彭哥他们,好吗?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郝三刀易容成更夫,惟妙惟肖,我家在街市,人来人往,他们很不容易的!” “幸亏你能避开杀手两招,否则现在该怎么办?”赵泽雍叹息,小心把人拥进怀里。 “殿下,能抓住镇千保吗?”容佑棠忧心忡忡,他急于搜寻当年凶案的证据。 赵泽雍安慰:“对方已渐渐暴露了,除非他被灭口,否则上天入地也揪得出来!” —— 与此同时 亥时中,夜已深。 周仁霖这几月除初一十五在妻子房中外,其余大半在美妾苏盈盈处,偶尔也歇在书房。 今夜杨若芳又是独守空房。 成亲二十多年,夫妻只甜蜜数载,随后是无休无止的争执。尤其这三四年:即使同床共枕,也是各盖一被、背对而眠,彼此都满腹怨言。 早早安歇,在失眠煎熬中好不容易迷糊欲睡时,突然被心腹叫醒,她正欲发怒,听得几句后,却冷汗骤出,悚然一惊! 紧急商谈片刻,杨若芳披头散发,拢着外袍奔出卧房,问:“他呢?” 心腹了然对答:“在苏姨娘那儿。” “贱婢!”杨若芳痛骂。她一路横行直奔,行至苏盈盈房前,喝令随从:“撞开!” 门开启后,杨若芳焦急带人冲进去,场面活像捉奸: 被褥凌乱,一轻一重喘息交织,房中二人明显正在交欢,周仁霖狼狈扯过被子遮掩。 “啊!”苏盈盈惊呼,忙收回缠在男人腰间的腿,一片白嫩迅速消失,她飞快躲进被褥中。 “杨若芳!”周仁霖怒吼,露着上身,抬手安抚性地轻拍身后藏人的被筒,呵斥妻子:“大半夜的,你疯了吗?” 杨若芳本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来找丈夫商量,此时却被眼前一幕刺激得真要疯了!她鼻翼急促扇动,两手死命揪紧外袍,眼珠充血,一声不吭,冲过去就拉扯淫妇遮羞的被子,苏盈盈凄惨哭叫:“爷!爷!” 男人毕竟相对力气大,周仁霖一把挥开妻子,牢牢护住美妾,咬牙切齿道:“杨若芳,滚出去!” “你敢叫我滚?你竟敢这样对我?周仁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对得起我杨家?”杨若芳状似疯癫,尖声质问,被几个心腹合力稳住,夫妻二人撕打好半晌,才勉强被随从劝进书房密谈。 片刻后 庶子逆袭[重生]_166 “什么?!”衣衫不整的周仁霖脸色突变,惊疑不定,劈头盖脸地斥责:“无知蠢妇!我早早便告诫过你:那不是你我的人,也不是杨家的人,他是……你比我更清楚,却一而再再而三以公谋私,为非作歹,狂妄肆意——” “你骂够了没有?”杨若芳毫不示弱,焦躁命令:“告诉你是叫你想办法,先解决那人要紧,若叫他供出主谋来,咱俩就一起死。” “要死你死,与我何干?”周仁霖冷酷蔑视,嗤道:“你杨家大计,却被你拿来报私仇、为难个小太监,此番若被庆王揪出包锋,你可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连累我!” 他甚至没有提到三个孩子,只担心自己被牵连。 “你、你——”杨若芳伤心欲绝,踉跄后退几步,直到后腰靠书桌,浑身无力,睁大眼睛,想从丈夫身上寻找当年俊美绝伦风度翩翩探花郎的影子。 然而,眼前的周郎早已不是当年的周郎。 杨若芳连连摇头,冷笑不止,慢慢扶着书桌,傲然站直,从牙缝里挤出字,同样嗤道:“周仁霖,你当初贪慕我杨家权势富贵,抛弃定下亲约的恩师女儿,父亲看不上你,本意招婿的,我却执意下嫁,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难道是我逼你的?难道不是你死活要嫁的?”周仁霖不耐烦地打断。 杨若芳泪眼迷蒙,点点头,质问:“你后悔了是吗?不过弄死一对乡下母子而已,你就要记恨我一辈子?” “够了!”周仁霖爆喝,抬手踹翻一个陈设高几,颤抖道:“你还有脸提瑾娘和棠儿?当年为了你,我负了她;为了你,我又狠心赶她回娘家。你却那般歹毒狠辣,派人追杀,致使其母子尸骨无寻长眠荒郊湖底!这几年,我无颜面对来自家乡的贡生、地方官,连祖坟也不敢回去祭拜,派人代祭都不敢!恩师一家怨毒了我、恨不得吃了我,你还想怎样?” “哼。”杨若芳频频冷笑,讥讽反问:“谁逼你娶我了?难道不是你死皮赖脸三天两头跑我杨家大献殷勤?你就一吃软饭的窝囊废,还想三妻四妾不成?美死了你!” 二人足足争吵对骂半个时辰。 可毕竟是夫妻,周仁霖心知自己脱不了干系,不得不连夜套车,火速赶去平南侯府报信求助。 夫妻相看两相厌,背对而坐,但马车行至半路时,突然剧烈颠簸“嘭”的一声,车夫拽紧缰绳,拉车的两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响亮嘶鸣跺蹄,险些倾翻。 第72章 “哎呀!啊——”杨若芳猝不及防,先被甩向车厢壁、而后跌到丈夫身上,下意识牢牢抱住其胳膊,惊慌失色。 周仁霖脑袋也磕了一下,他迅速张开两手撑住两壁,稳住身形,生气质问:“你怎么赶车的?!” 杨若芳也后怕不已地骂:“混帐东西,想摔死人呐?” 跟车随从们忙稳住马车,乱哄哄争先恐后地说: “大人没事吧?” “夫人,您怎么样?” “你们哪儿的?竟敢拦我们的马车!” “活腻歪了吧?若磕着我们大人夫人半点,你们几条命赔?” 有人拦车?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有忐忑和疑虑。周仁霖深呼吸几下,略定定神,右手剥开抱住自己左胳膊的妻子,掀开一小条帘缝查看:一小队十个刀甲齐备的九门巡卫,正威风凛凛挡住去路:“我等戍卫此片城区,奉旨例行公事夜查,你敢抗旨?”那小头领“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闪现,气氛顿时紧张僵硬。 “我们是周府的,因二公子突发急病,现赶着去平南侯府请良医。这还用得着查么?”跟车长随神气活现表明身份。 岂料那头领却格外铁面无私,硬梆梆道:“我等只负责夜查,其余无权过问。你们何方人士?地方的有路引吗?京城的有厢册吗?里面的人请出来,车内可有违禁物品?若外出寻医问药,可有大夫开具的——” “哎哎哎!”周府长随简直气得发笑了,匪夷所思问:“这位大人,照您这么说,夜间竟不得上街了?谁出门办急事身上还揣着一堆文书的?” “你这些话跟我们当差的说没用,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有意见请到相关衙门反应。”那人不卑不亢道。 杨若芳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忍无可忍,一把挤开挡在门口的丈夫,愤怒掀开帘子,探头出去厉声斥责:“瞎了你们的眼睛了!别说是你们,就算是护城司的府尹高鑫来了,本夫人今儿也得过去!哼,要是有意见,只管去平南侯府反应。走!”语毕,重重摔下帘子,一肚子闷气。 “遵命,夫人。”跟车长随趾高气扬,用鼻子看十名巡卫,得意洋洋道:“几位大人,我们当真有要事在身,请赶紧让开吧。” “唰啦”一片尖锐兵器出鞘声,巡卫们悍然拔刀,迅速将马车包围起来,那头领当机立断,两刀砍断马车车辕、再削断套索缰绳,引发周家人一阵不敢置信的抽气声,目瞪口呆。 巡卫小队长冷冷道:“我们位卑微末,既不认识周府相关人,更高攀不起平南侯府。这位夫人拒不下车,又搬出平南侯府来挡,我们不得不怀疑车内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杨若芳再度掀开帘子,定睛一看:车辕与马车套索缰绳俱已毁坏,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损坏我的车驾?!”杨若芳气得哆嗦,她横行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径直喝令:“弟兄们上,搜!” 这下疑虑重重的周仁霖坐不住了,他连忙下车,心知对方有意阻拦,可却打着堂堂正正例行公事的旗号!他有急事赶时间,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说明,还要安抚劝住激动傲慢的妻子,真真焦头烂额! 足足交涉快半个时辰,对方才勉为其难接过快步跑回周家取来的相应文书,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同僚间低声讨论,再细致入微地搜查被毁坏的马车、以及新赶来的马车。 杨若芳脂米分未施,裹着披风站在夜风里,面若寒霜,发誓事后定要整治眼前的巡卫小队。 当杨家马车终于被放行时,已是丑时末,但霉运仍未结束:回家新赶来的马车刚走没多远,车辕就断了! 一行人愣住,无措站在周府和平南侯府两头中间。 此时,那十名巡卫在前面巷口悄悄观察,兴致勃勃,小头领满意一挥手:“圆满完成任务!走喽。” “那群该杀千刀的混帐,一定是他们动的手脚!”杨若芳脸色铁青,胸腔剧烈起伏。 “多说无益。你们还不赶紧回去赶车来?!”周仁霖气急败坏催促小厮,连连拍大腿,压低声音叹息:“芳卿,这次你真是捋了虎须了!他是好招惹的吗?那是脸硬心硬铁腕冷血的主!如今发现他有断袖的癖好,对你们是极有利的,他能多爱几个男宠,沉迷色欲,不是更好?” 一声久违的“芳卿”,杨若芳的心刹那软了。当年浓情蜜意时:她唤他“周郎”,他直呼“卿卿”,她娇羞嗔不像话,他便折中改为“芳卿”,专在床衾欢好时用。 “我只是为了宏儿。”杨若芳难得说几句软话:“周郎,咱们宏儿最近糟大罪了,伤成那样,又被逐出国子监,躺在家中茶饭不思,做娘的能不担忧吗?想对方不过是个小太监,却因傍上贵主就那般狂妄!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孩子,难道还能为了我自己?”杨若芳垂首,发丝掩映,依稀有当年美貌世家女的风情。 周仁霖看得微微一怔,难得伸手轻抚妻子手背,语重心长道:“夫人,我也十分心疼宏儿、也为他担忧着急,但宏儿为人不甚上进,整日结交些狐朋狗友,我督促他跟着兄长学办事,他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屡次让杰儿在二殿下跟前没脸!家世就算再显赫,可他毕竟是儿子、不是女儿,是一份嫁妆能送走的吗?你爱子,我很理解,但不能总跟在宏儿后头收拾烂摊子啊,他快二十了,究竟要父母护到几时?” 杨若芳心神荡漾,反手握住丈夫的手,无奈道:“你说的我不是不明白,知子莫若母,宏儿是不及杰儿懂事上进。今后你教子,我再不维护,定要宏儿也谋一份好前程!” 周仁霖欣慰颔首:“只要他听劝,大了不敢说,出众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今后那位主的男宠,管他是太监还是什么,很不与咱们相干,撂开吧。”顿了顿,周仁霖神情凝重,微不可闻道:“圣心难测,陛下已有了春秋,储君之位却仍虚悬。庆王今年留京出任北营指挥使,且兼任西北统帅……陛下此举难以琢磨,甚有深意。夫人,如今朝局复杂,你切忌再自作主张,岳父大人的脾气,你难道不知? 想起父亲,杨若芳一个寒颤,流露恐惧之色。 庶子逆袭[重生]_167 “听你的,撂开就撂开,我才懒得跟太监过不去呢,有辱身份。”杨若芳撇嘴鄙夷,听从了丈夫的劝诫。 一番波折,他们直到卯时才终于赶到平南侯府。 “大人,二姑娘与二姑爷求见。”府卫恭敬通报。 因战功获封平南侯爵的杨广威脸色黑沉,面无表情道:“叫他们进来。” “是。” 镇千保,真名包锋,四十多岁,长着一张过目即忘、平凡至极的脸。他正跪着请罪,当听见“二姑娘”回娘家时,立刻不停额头磕地,哀求道:“大人,此事与二姑娘无关,全是属下擅作主张——” 杨广威怒而抬腿,一脚踢得包锋歪倒,语调森冷:“包锋,你好大胆子,竟敢私自与庆王对上!若坏了大计,你想想你家几十口人怎么死。” 包锋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属下本以为只是清理个市井之后宦门书生,不料庆王竟那般宠爱,亲自为其出头。您放心,属下已在弘法寺布置妥当,庆王等人抓到的会是‘镇千保’的尸首,从今以后,属下不会再用那绰号行走。” “亡羊补牢,实则晚矣!”杨广威怒斥:“你若没出手,用得着补救?你留下那么些蛛丝马迹,足够庆王追踪彻查,还有脸让本侯‘放心'?!” 包锋立即请罪:“属下自知铸成大错,求大人赐死,属下自刎绝不迟疑!只求大人饶恕包家,他们都当属下已死了二十多年,早已断绝往来。” 杨广威口唇四周留有整齐数寸胡须,粗黑坚硬翘起,眼神锐利,两颊瘦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他冷笑道:“哼,你犯下如此大错,想一死了之?二殿下跟前本侯如何交代?” 这时,杨若芳携丈夫踏进书房,她一眼便看见好端端跪着的包锋,顿时大喜过望:“包子?!你没被庆王抓走?我就知道你机灵,真是太好了——” “跪下!”杨广威喝令。 周仁霖强忍妻子勾搭包锋的憎恶烦腻,他谨言慎行,二十年如一日,见面便毕恭毕敬行叩拜礼,口称:“小婿参见岳父大人。夫人,快先来见过父亲。” 杨若芳忙撇下包锋,快步走到丈夫身边,一脸讨好的笑,刚屈膝说:“父亲,女儿——啊!” 清脆响亮“啪”的一声,杨广威二话不说,一巴掌将小女儿掴得倒地。 “二姑娘!”包锋惊呼,下意识伸手意欲搀扶,却迅速硬生生缩回,眼看着周仁霖扶起他的妻子。 “爹?”杨若芳难以置信地捂脸,泪流不止,哭着问:“爹,你为什么打我?” “夫人,你冷静些。”周仁霖把妻子按跪好,惭愧自责道:“岳父大人息怒,此事不怪若芳,全怪小婿失察大意,若及时发现并劝阻——” “别说了!你不必为她遮掩求情,本侯心知肚明。但你身为一家之长,却治家无方,太让本侯失望。”杨广威烦躁一挥手,对女儿知之甚深。 “小婿自知有错,请岳父大人责罚。” 杨若芳感动地看看丈夫,嗫嚅忐忑道:“爹,不关周郎的事,都怪女儿一时糊涂,只想给宏儿出出气——” “住口!”杨广威扬手又要打,却被女婿苦劝不休,只得愤愤罢手,怒斥女儿:“庆王一贯强硬,出了名的不讲情面,难对付、难拉拢,如今好不容易发现他有断袖的毛病,老子巴不得他坐拥百八十个男宠、把手头权力都交出来!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跟个男宠过不去,不嫌丢人?” 杨若芳大气不敢喘,噤若寒蝉。 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后,平南侯下令: “为父最后一次在殿下跟前为你们遮掩,今后不得再寻庆王男宠的麻烦!若再犯,你们自行去向皇后请罪,休怪为父无情。” “是。” “谨遵岳父大人吩咐。” —— 一具尸首停放,脸部乌黑紫胀,死状恐怖。 “他就是‘镇千保’?”容佑棠问,想靠近些看。 “小心!”容开济迅速拦住儿子,严肃提醒:“此乃服毒身亡的人,诸位最好都别靠得太近。” 卫杰等亲卫们忙解释:“容叔请放心,没毒。” “这厮溃逃未遂,服毒是畏罪自杀,尸首并未变成毒源。” 赵泽雍负手踱步,绕罪魁尸首数圈,皱眉审视。 “这人皮面具真够精巧的!”容佑棠感叹。 此面具材质不明,薄如蝉翼,是从死者脸部取下的,戴着时竟能贴合肤色,需使用特制药水才撕得下来。 “廖大兴母亲、打砸布庄的王五和郝三刀,他们均已指认此……面具。”容佑棠字斟句酌,末尾停顿一下,下了缜密结论,凝重道:“死者一直用人皮面具伪装,谁也没见过他真实面目,我们如何判定这究竟是否‘镇千保’?” 容开济苦恼叹息:“确实。同样的人皮面具,对方可以做上十张八张。” “畏罪自杀,服毒身亡。”赵泽雍冷静指出:“‘镇千保’可能多行不义,就此死亡;也有可能事先察觉围捕,找了替死鬼搪塞本王,他则改名换姓,继续逍遥作歹。” “倘若是后者,那他确实能耐。”容佑棠摇摇头,打起精神道:“静观日后吧,万望就此终结。不过,这三桩案子该了结了,免得官司总挂在护城司衙门,今后若再生波澜,我另行状告!” 容开济无奈赞同:“也对。爹日夜盼着尽早销案,国子监月底考核,好让你能安心读书。” 赵泽雍沉声表示:“此案尚有疑点,需彻查到底!” “好,继续暗中调查。”容佑棠看着服毒自杀身份不明的尸体,沉重道:“如今表面线索已断,算死无对证,结案可以降低可能潜逃真凶的警惕。他若找替死鬼金蝉脱壳,咱们将计就计,说不定将来会有突破。” 赵泽雍颔首,吩咐道:“来人,将这些送去护城司,传本王的话,叫刘肃查查死者身份。” “是。” 于是,容佑棠最近出的三场意外便暂时了结,只左臂的伤还要养上一阵子。 十五这日,天还未亮,正是平时睡得最香的时候。 北营正门却陆续赶来许多人,乌泱泱一大片,全是紧张兴奋的年轻人。其实城门尚未开启,他们唯恐落后,故昨日便出城,借宿郊区农舍。 人虽多,却有序安静,丝毫不闻喧闹叫嚷,只有交头耳语和衣料摩擦、鞋靴踏地的声音。 由庆王统领的北营,像矗立了一座需仰视的无形高山,给前来应征的年轻人以极大的压迫力。 他们敬畏又憧憬,极目望向整肃营门内部,竖起耳朵听军中嘹亮操练声,打量已建成的几个高瞭望塔——塔上熊熊燃烧巨大火把,于黎明前的夜空格外耀眼瞩目,照亮年轻人雄心勃勃的眼睛。 庶子逆袭[重生]_168 众人三三五五,扎堆等候募兵开始。 “磊子,我腿肚子有些软。” 洪磊肘击朋友一记,耳语骂:“别丢人啊,怕甚?告示写得很清楚:募兵首先要求家世清白、忠君爱国,这点咱绝对符合!其次是简单问询,无非姓名籍贯查三代,看人的身高体型与机灵口齿,据实回答就行。然后考校武艺底子、反应速度与耐力,咱打小习武,文的不行,武的随便考!” 洪磊踌躇满志,跃跃欲试,他费好大功夫才说服亲人来投北营,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没睡着。 陈际一身武人短打,宽肩长腿,猿臂蜂腰,肌肉健壮,双目有神,正踢腿蹦跳舒展筋骨,属于“最不用发愁”那类,被周围人视如劲敌。他满怀希望小声问:“待会儿能见到庆王殿下吗?” 洪磊迟疑摇头:“不能吧?他肯定很忙的,多半派手下将军主持募兵。” “上次有事绊住脚,没跟你们来目睹庆王其人,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陈际安慰朋友:“放心,等咱进去后,肯定有机会见到主帅的。” “佑子昨儿没回家,带伤忙碌,歇在北营了,待会儿看能不能见到他。”洪磊很记挂朋友。 “容哥儿有差事呢,估计没空闲逛。”陈际下腰压腿、马步弓步,热得满头汗。 四周有心留意的人纷纷变了脸色,鄙夷轻蔑,同仇敌忾以眼神交流:哟呵,好大口气,你们就一定能进去了? 肯定家里有人,靠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的! 呸。 辰时正,天色已亮,营门缓缓开启。 洪磊等人精神一震,忙抬头挺胸,身姿笔挺面容端正。 却见岗哨换防,卫兵身穿统一军服,步伐摆手一致,手按刀柄,齐整肃穆,目不斜视,连半眼也没看门口。 好威风啊,真有气势! 两刻钟后,天色大亮,应征者脖子伸得发酸,终于见到有几名士兵抬桌椅、帐篷等物出现,沉默不语,快速搭建了几个募兵台。 又一刻钟,郭达身着高品武将轻甲,率领卓恺等七八人,昂首阔步出营门,他是战场上见惯血的,气度非凡,虽没板着脸,却仍威压逼人。 郭达扫视半晌,满意点头: “不错,来了不少小崽子。待会儿好好地挑一挑,宁缺毋滥。” 众属下恭谨领命。 郭达登上高台,半句废话也无,朗声简洁道:“诸位,此次募兵为期三日,条件早已明文告知,公开公正,露天考核,择优为国选栋梁。通过第一轮选拔者,名单将于本月十八贴出告示。”而后郭达干脆利落一挥手,下令:“即刻开始!” “是!”卓恺等人躬身领命,他并非主考,只是协从,负责考校应征者武艺。 几个募兵台前顿时排起长队: 有些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些人则紧张得喊着说话,声音直哆嗦,却无人讥笑,因为各人自顾不暇。 郭达坐镇最高处,时不时负手下去募兵台转悠几圈,偶尔亲自询问考校。 巳时中,容佑棠忙完正事,他惦记关心洪磊等人,匆匆赶去营门,路遇正准备出去视察的庆王,遂同行。 “伤口如何?”赵泽雍低声问。 “完全不渗血了,估计很快结痂。”容佑棠摸摸左臂,四处看看,好奇问:“殿下,陛下不是派平南侯监督巡查募兵吗?他还没到?” 平南侯若抵达,理应先拜会庆王,并共同进出。 赵泽雍面色不改,严肃指出:“堂堂一代功侯,早到怎能显出身份尊贵?重要人物往往压轴出场。耐心等着。” 哈哈哈~ 跟着的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咳嗽声四起。 容佑棠绷紧脸皮忍笑:殿下涵养上佳,极少极少那样说话,可见平南侯其人……不妙。 当他们走到营门时,却发现临时校场围了好一圈人。平南侯坐镇高台,正悠闲喝茶。 “殿下,他来了。”容佑棠话音刚落,扭头一眺望,顿时吃惊,忙跟着庆王往校场走,进入人圈一看:郭达轻甲已除,仅着中衣军裤,一脚将洪磊勾得倒地。 “起来!”郭达喝道:“好小子,还算懂些拳脚功夫,竟能撂倒考官。你若能撂翻本将军,那才叫本事!” 洪磊浑身灰扑扑,摔倒立即起身,斗志昂扬,初生牛犊不怕虎,奋勇朝郭达发起进攻……可交手没两招,又被撂倒摔趴在地。 但不等郭达开口,他就飞快爬起来,毫不迟疑畏惧,再次出手。 如此反复再三:被打趴、起来;再被打趴、又起来。直到筋疲力竭气喘吁吁。 “服了没?”郭达笑问,他热得脱掉衣服,露出精壮布满大小伤疤的上身,震得洪磊肃然起敬。 “服不服?”郭达又问,随手用衣服擦汗。他看见了庆王,点头致意,却并未提醒。 洪磊背对,他高度紧张戒备郭达举动,无心留意其它。 期间,容佑棠除关注洪磊外,一直悄悄观察高台: 若论出身品级,庆王远比平南侯高。可如今殿下站在校场,平南侯却端坐高台——等着庆王行礼问好吗? 真狂傲。 此时,洪磊崇敬完郭达的伤疤功勋后,梗着脖子喊: “不服!我不服!” 容佑棠忙回神,眼神焦急:你个愣子,紧张昏头了吗? 庆王莞尔,缓步上前,威严问:“你连败七次,为何不服?” 洪磊倏然扭头:庆王殿下?!他呆如木鸡,傻站着不动。 庶子逆袭[重生]_169 陈际容佑棠等人瞪脱眶:主帅驾到,赶快行礼啊! “总、总之,我不服。”洪磊重复,用力咽唾沫。 郭达乐道:“怎的?刚才输得不够心服口服?” “输一万次,我也不服。”年轻气盛的洪磊说。 赵泽雍虎着脸,挑眉,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平南侯的呵斥:“竖子狂妄,难当大用!” 第73章 你谁啊?骂我吗? 洪磊疑惑扭头看平南侯,发现没甚印象。他万分紧张又极度兴奋,脑子转得飞快,简直要糊了!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竖子放肆!”平南侯再度呵斥,极度不悦洪磊直勾勾的视线。 其实绝大部分人都有些愣:认识平南侯的,看庆王;不认识平南侯的,看庆王和平南侯,来回好奇打量。 你更放肆! 竟然对庆王视若无睹?没行礼,甚至招呼也不打一个,倚老卖老,当众给殿下没脸,狂得没边了! 庆王的脸面就是北营全军将士脸面,维护主帅尊严威信是部下应做的。 容佑棠非常生气,十分为庆王感到不平,忿忿然,他灵机一动,毫不迟疑,疾步走到庆王跟前,恭恭敬敬行叩拜礼,朗声道:“属下参见殿下!” 郭达赞赏暼一眼容佑棠,果断跟着跪下行礼,大吼:“末将参见庆王殿下!” 哎呀,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庆王殿下啊! 一众茫然无措的年轻应征者如梦初醒,乌泱泱跟着跪倒,争先恐后放开喉咙喊,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诚心尊敬。 霎时间,声浪汹涌翻滚,震撼人心,整个北营都回响“庆王殿下”名号。 赵泽雍莞尔,很明白容佑棠的用意,他面色如常,浑厚有力嗓音威严道:“无需多礼,诸位请起。” “谢殿下!”容佑棠郭达默契配合,又大吼,带动其余大片愣头青呆头鹅卖力喊叫。 如此一来,赵泽雍在北营的绝对统帅地位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平南侯脸色青红交加,难堪气恼:凭爵位,他可以不跪,只用行见礼。但众目睽睽之下,全场只有他和庆王站立! 应征者来自京城各处,甚至不少来自外地,十个有九个半不认识平南侯,一心投奔庆王麾下而来,他们难免好奇揣测平南侯:他是谁啊?为什么不用跪?以庆王的出身、战功、超品爵位,那家伙竟然不跪? 莫非是陛下?!不,不可能。倘若是陛下,我们必定应该先叩拜万岁的。 “殿下您请看,”郭达抬手一指洪磊,笑道:“这小子拳脚功夫不错,也有胆识,就是嘴硬。” 洪磊即将飞转烧糊的大脑在看见容佑棠眼色手势后,终于逐渐恢复冷静,他恍然大悟,“扑通”双膝跪下,少年变声期粗嘎沙哑的嗓子大叫:“草民多谢殿下指点!多谢将军不吝赐教武艺!” 赵泽雍稳如泰山,自始自终没看平南侯半眼,好整以暇静观对方如何收场——比的就是沉稳: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郭达早就不满平南侯狂态了,所以刚才故意将其晾着喝茶,自顾自忙碌募兵。可惜他不能当面如何:因为平南侯与其祖父定北侯是同代平级功臣、是相识的同僚,追根溯源,碍于祖辈与品级,郭达暂只能采取“眼不见为净”的策略。 “男儿膝下有黄金。”赵泽雍吩咐洪磊:“你起来说话。” 洪磊却仰脸,崇敬至极地看一眼庆王,而后虔诚低头恳请:“殿下,我、草民要是喜欢黄金,就该去经商,而不是来投军。您是保家卫国战功累累的大英雄将帅,今生有幸目睹,我可以多跪一会儿吗?” 个二愣子,你这样叫抗命啊! 容佑棠险些当场笑出声,无奈叹气看洪磊:在军中,庆王的命令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可违。 果然,郭达立即收起笑容,严厉训斥:“帅令不可违!殿下下令起来,你小子还不赶紧麻溜地滚起来?!” 洪磊凛然大惊,双目圆睁,后知后觉,慌忙一咕噜站起来,忐忑请罪:“请殿下降罪,我、我一激动就脑子不好使。” “看出来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颔首,不以为意道:“你尚未入选北营,不是士兵,未接受相应训练,情有可原。本王恕你无罪。” 洪磊感激欣喜,又“扑通”跪下,叩谢:“多谢殿下宽容!” “起来吧。” “是!”洪磊这回丝毫没敢耽搁,当即“蹭”一下弹起来,扬起一片灰尘,站得笔直像木桩,傻笑,咧出满口白牙。 这下连故意板着脸的郭达都险些破功,嘴角抽动,自心上人病逝后,他难得心情大好,稀奇看洪磊:啧,这哪儿来的活宝? “方才郭将军屡次战胜,你为何不服?”赵泽雍威严发问。 “我没有不服郭将军!”洪磊急切表明,惊觉自己最开始的话有歧义,他磕磕巴巴,艰难解释:“郭将军武艺高、高强,又是身经百战的、的好汉,一看就是练家子,西北军出来的,奋勇杀敌好威风,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郭达纳闷问:“那你不服什么?” “武艺。”洪磊鼓足勇气,满怀希冀,认真道:“我会日夜苦练,再过十年八年,说不定就能、能、能——” “战胜本将军?”郭达挑眉。 洪磊小心翼翼点头。 “唉,再过十年八年本将军都快四十了!”郭达夸大其词,有意逗弄,深沉摇头:“到时你战胜一个老头子,有甚了不起的。” 洪磊脱口而出:“可您现在年轻啊,现在您打倒更年轻的我,十年八年后,我——”洪磊忽然看见容佑棠拼命对自己摇食指,他赶紧闭嘴。 赵泽雍摇摇头,语重心长训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战场拼杀若技不如人,必将输去唯一性命,敌人绝无可能等你‘十年八年’!刚才对阵,郭将军因是自己人,才点到为止,其意在指教,若换成两军交战,你的尸体早已被千军万马踩踏成肉泥,岂能好端端站着跳脚?” 人群鸦雀无声,肃然起敬。 赵泽雍威严逼视:“你可知错?” 庶子逆袭[重生]_170 洪磊红头涨脸,愧疚得连眼眶都羞红,心甘情愿,第四次下跪,重重磕了个头,一字一句,清醒坚定道:“叩谢殿下教诲,我知道错了。郭将军勇猛,我输得心服口服,很不应该死要面子嘴硬,大放厥词,井底之蛙一般,我、我……太糊涂无知了。”他毕竟年少,难受羞愧至极,说到最后,竟哽咽带出哭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泽雍沉声教导,敲打训诫后,又略缓和脸色,嘱咐:“起来吧,下不为例。” “是、是。”洪磊低头,偷偷抬袖子按眼睛。 “嗳嗳嗳!”郭达好气又好笑,忙过去,提着胳膊一把将人拎起来,大力拍打几下灰尘,低声佯怒骂:“至于的么?几句话都扛不住?憋回去!” 洪磊心悦诚服,听令隐忍。短短几个时辰,尚未应征成功,他却已深切领教北营将领的雷霆与雨露,醍醐灌顶般领悟了家长和夫子时常啰嗦的“废话”。 容佑棠这才吁了口气:磊子虽然急躁莽撞,但并不傲慢骄矜,为人热诚开朗,本质很好。 直到此时,被在场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平南侯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奉旨巡查北营募兵,本性作祟,习惯性想抖抖威风,岂料庆王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反倒给了一个下马威! 平南侯忍气吞声,只能灰溜溜自己下台:因为他回去要向承天帝复命。庆王可以不发一言,他却需要从对方口中得知募兵相关。 唉! 平南侯负手,扬起一抹亲切笑意,踱步靠近,慢条斯理道:“殿下好手段,果然治军本事高超,老朽佩服。”放眼朝野,仅有寥寥数人能让他自称“老朽”,庆王是最年轻的一个,就连瑞王跟前,他亦自称“本侯”。 容佑棠自觉退到边上。 赵泽雍脸上惊诧得恰到好处,他状似意外,却语调平平,挑眉问:“杨大人怎么来了?” 平南侯暗恨:老子过来已喝三盏茶,你分明早就看见了的,装什么装?他脸色很不好看,强撑风度,刚要开口—— 赵泽雍却扭头,像模像样轻训郭达:“子琰,杨大人大驾光临,为何不及时通报?” 表兄弟并肩作战多年,默契非常。 郭达会意,忙“吃惊”望向平南侯,大声道:“回殿下:杨大人奉陛下旨意巡查北营募兵,已到约两刻钟。末将不敢怠慢,当即就恭请其入内拜见主帅,可他说匆忙出城赶来,口渴问茶,末将忙安排倒茶招待——看来杨老大人真真口渴得紧,竟喝茶两刻钟,结果您先出来视察了!唉~” 赵泽雍颔首,虎着脸表示:“很该如此,待客要尽可能周到,切勿失礼。杨老大人德高望重,本王多走几步没什么。” “殿下宽和仁厚,末将遵命,受教了。”郭达恭谨道。 表兄弟一唱一和,顺利搏得众多年轻人叹服:庆王殿下那般尊贵显扬,训诫时有理有据、极具魄力说服力,心平气和时又能如此谦和大度—— 真是值得效命的明主!投军追随庆王出路最好。他本就有权有势、战功赫赫,根本用不着争夺属下功劳或克扣朝廷赏赐,跟着那样的主帅,自身本领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重视。 赵泽雍教导了属下后,才正脸看着平南侯说:“北营条件简陋,将士赤胆忠心,却稍显鲁莽,还望杨大人海涵。” 老子也是行伍出身!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平南侯连挨数把软刀子,硬生生忍下,勉强敷衍道:“殿下说笑了,老朽岂有不理解的。” 赵泽雍满意颔首,吩咐众将领:“你们继续,务必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是!”众将恭敬领命,郭达看不可一世的平南侯吃瘪,心情甚好,尽量控制神态动作,以免显露幸灾乐祸。 庆王是当仁不让的头领。平南侯无可奈何,还得打起精神,跟着赵泽雍逐一巡视募兵台,抽查核验部分案册,踏踏实实巡半个时辰后,赵泽雍才带人进营,领平南侯看在建的北营营房,直忙到午膳时分。 “杨老大人请坐。”赵泽雍略伸手一引,而后径直去角落盥洗架,进门洗手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容佑棠特意跟随:他对蛇蝎女人杨若芳的父亲重视又好奇,有机会当然要近距离观察观察。 “大人请喝茶。”容佑棠热情洋溢地招呼。他左臂有伤不便,手虚悬搭着茶盘,实则单手奉茶。 平南侯黑脸,没接,眯着眼睛打量容佑棠:年轻俊俏,白脸书生,跟随庆王左右,左臂受伤——应该就是跟宏儿争斗的男宠了。 哼,刚才抢着向庆王下跪表忠心的也是他!小意殷勤,邀宠献媚,好一个小狗腿子! “大人请用茶。”容佑棠面色不变,浑然不觉刁难一般,又笑眯眯恭请客人用茶,引得正擦手的庆王回头看—— 平南侯适时伸手接过,挤出一脸慈祥,意味深长笑着夸:“殿下帐中人才济济,连茶水小厮也这般机灵,模样又生得齐整,难得啊!” “殿下请用茶。”茶水容小厮忙得不亦乐乎,又招呼庆王落座喝茶,完全没有告退的自觉,直直戳在平南侯眼里。 “唔。”赵泽雍接过茶盏,欣然接受他人对容佑棠的夸赞,回敬平南侯:“哪里的话,贵府上才叫人才济济。您的嫡长女贵为当今皇后,次女又嫁得京城第一才子,传为佳话二十载,就连外孙、外孙女,也没有不出类拔萃的。” 冷嘲热讽!朝野皆知我的二女婿周仁霖是靠皮相勾走女儿的心,还才子?吃软饭的美男子吧! 平南侯杨广威又吃了个暗亏,不敢再主动讥讽庆王男宠。 “啊哈哈哈,”平南侯抚须,作开怀笑状,摇头说:“殿下实在过奖了。如今皇室子孙中,您是陛下的第一得用人,能文能武,威震四方,谁能与您相比呢?” 可恶,说话就挖坑!容小厮状似恭谨垂首,余光却一直紧盯平南侯。 赵泽雍泰然自若,淡淡道:“父皇圣明神武,治下河清海晏,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得用者不知几何。本王仅略尽绵薄之力,只求多少为上分忧,仰赖父皇光佑,侥幸打了几场胜仗,算不得‘能文能武’,更无法与杨老大人相比。” 虽明知是客气话,但好话谁不爱听? “哈哈哈。”平南侯真笑了,受用得很,像模像样谦虚道:“哪里哪里,本侯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喽,几次三番请辞告老,陛下却屡屡挽留!唉,唉~”他面朝皇宫,诚惶诚恐,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赵泽雍莞尔:“大人过谦了,您古稀高寿,却仍硬朗康健,再为父皇分忧几十年也不是问题。” 说起这个,容佑棠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平南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竟须发乌黑!天赋异禀?还是保养有方?坊间传闻其把人乳当水喝、用人参灵芝泡澡,不知真假…… 二人闲聊几句后,便开始谈公事,期间一度剑拔弩张,双方因公务在身,互相勉强忍耐着。 容佑棠屏息凝神地听,直到伙房送来饭菜,他才动了起来,搭把手摆饭菜,口劝道:“殿下、大人,公务固然要紧,但也得保重身体,请先用膳吧。” 商谈到此时,总不能撵人回城。 赵泽雍客气伸手一引,礼貌性说:“军中粗茶淡饭,委屈大人将就用些。” “殿下都吃得,老朽岂有‘将就’的?”平南侯笑道:“从前为陛下征战平乱时,只有能吃的,就没有不吃的。” 这是他第八次提到“我为陛下辛苦征战平乱”,容佑棠默数。 好了,食不言,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可听的,平南侯说饭后就回城。 容佑棠心满意足,终于开口道:“殿下慢用,属下告退了。” 庶子逆袭[重生]_171 平南侯斜睨心目中的小狗腿子,和蔼道:“不一起用吗?老朽最喜欢人多吃饭,热闹。” 赵泽雍却一本正经表示:“这不合规矩。”他严肃对容佑棠说:“去吧,回你的岗位用心当差。” “是。”容佑棠脚步轻快,慎重消化听到的大量消息。 听说不就是待在伙房烧水做饭么!庆王用人真是不拘一格,别出心裁,连男宠都能妥善安排职位,叫人想弹劾都无从下手。 平南侯从靠近北营就心气不顺,踏进营帐简直满腹愤懑,只略动几口饭菜就推说已饱,一刻不耽搁地坐马车回城了。 饭毕,容佑棠心里还是惦记,忙完正事后,又匆匆赶去营帐。 “殿下、郭公子,平南侯回去了?”容佑棠有些失望。 “心急火燎地走了。”郭达悠哉游哉撇嘴。他把汗臭灰扑扑的衣裤丢在一边,打水擦身,利落换上干净的。他上午频频亲自下场考校应征者武艺,勾起自身年少时的无数回忆,心情畅快许多。 容佑棠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平南侯看着比韩太傅外露多了。” “狂妄自大。对吧?”郭达笑问。 容佑棠特意走到郭达面前,重重点头。 “表面罢了。混到那位置的,都不简单。”郭达作势欲甩湿帕子,容佑棠忙后退躲开,却见郭达哈哈取笑。 容佑棠也笑:郭公子总算开怀了些,不再胡子拉碴颓废烦躁。 将领们午间一般小憩半个时辰。 赵泽雍却多半在忙,他伏案疾书,有感而发慨叹:“‘镇千保’的人皮面具是伪装,撕得下来,时刻有暴露之虞。但有些人却以真皮假脸示人,一藏大半辈子,等闲撕破不了。” 容佑棠虚心点头,以示受教,他好奇询问:“殿下,平南侯年轻时都立下哪些汗马功劳啊?为何当今文书鲜有记载?”容佑棠转身看郭达,恭谨道:“读书时,夫子们列举提的名将多是尊祖父,以及贵府郭派武将。”容佑棠再看着庆王,敬佩道:“再有就是殿下您了!” 郭达先是屏息凝神,肃穆怀缅祖父片刻,而后冷冷道:“为何没有记载传颂?本没有的事,如何记载传颂?” 容佑棠愕然失色,愣愣问:“没、没有的事?可他不是因为战功才封的侯爵吗?” 当今陛下一共才封了三公两侯! “制衡。”赵泽雍简明扼要道,面无表情解释:“杨广威势力在南方,以抗击西南山林蛮族发迹,后镇守东南沿海,击退数次倭寇,立功是有的。” “但与北方边境战线相比,他就很不够看了。”郭达正色道:“倭寇固然可恶,但只是贫穷弹丸小国,且有海洋天然屏障。西北却艰险得多:满蒙游牧骑兵强大,与我国接壤,一旦有个意外,敌人铁骑可日侵深入数百里。当年,数个游牧部落联手,大举南下入侵,祖父奋勇抗击,壮烈殉国,未丢失半寸国土!表哥和我等众将士在西北苦心十年,才终于将游牧敌兵赶回草原北寒深处。” “但敌方有百八十个大小部落,野火烧不尽。狼始终是狼,天性抢掠嗜血,待休养生息后,必卷土重来。”赵泽雍沉稳坦然道。 “原来如此。”晚生了几十年的容佑棠点点头,心中扼腕叹息:陛下为权力制衡,以“平南、定北”为号,钦封两侯,可惜,老定北侯已牺牲快二十年,后生不得目睹其人风采。可平南侯活了七八十年,却愈发糊涂了,高调张扬,极端奢侈靡费,朝野皆知! 募兵为期三日,容佑棠歇在营帐三晚,夜夜忙完了,还得挑灯温书做功课。 十八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北营门口又挤满无数人,其中不少亲朋好友陪同。 第一轮选拔已结束。 放榜了。 洪磊等人兴奋紧张更甚,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时间好像变得异常漫长,又好像流逝得太快,应征者平均年龄十八九岁,正是渴望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时候。 苦等一个多时辰,营门终于缓缓开启,又煎熬片刻,总算见到前三日眼熟的参将带人出现、指挥士兵张贴告示,简单宣布:“只许观看,不得触碰!” 洪磊陈际等人手心汗湿,忐忑不安,急忙冲过去,睁大眼睛细看,伸长脖子屏住呼吸。 “啊有我!” “我选上了!” “谢天谢地,我通过了!” 不时可以听见同龄人压低声音,狂喜叫嚷,原地直蹦,冲出去给亲朋好友报喜。当然,也有落榜的,一言不发,垂头丧气黯然伤神,脚步沉重地离开。 这行没有我,这行没有我,这行也没有我……这行还没有我?!洪磊焦躁皱眉,紧张握拳,关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接着找。 忽然,陈际用力拍了一下兄弟后背,欣喜遥指自己的名字:“磊子,看!陈际!陈际陈际陈际!嗳,应该没人跟我重名吧?可别闹出笑话来,我再看看!” “好,再看看。”洪磊胡乱附和。 一刻钟后 陈际再三确认榜上只有自己一个“陈际”,同考的兄弟也大多榜上有名——但他们都不敢露出丝毫喜色:因为洪磊和卓青落榜了。 他们关切焦急,认真瞪大眼睛,帮忙找了十几遍:没有,真的没有。 “嘿呀!”卓恺的小堂弟是爆碳中的爆碳,他难以接受嚷道:“怎么能没有我呢?啊?不可能啊?是不是漏写啦?不可能啊!我前三日明明全部顺利通过的!磊哥更是厉害,考武时把考官都撂倒了,有几个比我们强的?!” 洪磊本以为自己必过,信心十足,从小认定自己是带兵打仗的料子。此时他沮丧失望得整个人都哆嗦,泪花闪烁,一声不吭,突然掉头狂奔。 “磊子,你去哪儿?”陈际急喊,忙追上去安慰:“磊子,你先别急,我问问我哥和容哥儿去,你完全可以的——” “别跟来!我想静静!”洪磊带着哭腔,头也不回地吼。 负责张贴告示的参将一直没离去,悠闲旁观,遵从郭达的吩咐,间隔两刻钟后,才施施然一挥手——参将下令:“把第二份告示贴出去吧。” 第74章 “是!” 洪磊的朋友们一头雾水,呆愣愣,紧张观望,本想立即叫回落榜的洪磊、卓青,紧接着却心照不宣闭紧嘴巴——不!还是我先帮忙看看,若再次榜上无名,磊子青儿肯定倍加失望。 他们忐忑睁大眼睛: 庶子逆袭[重生]_172 参将下令后,士兵们领命,转身奔回营门内侧岗哨亭,取出事先放置的第二份告示,手脚麻利地刷浆糊,将其端正和第一份并排紧贴。 打头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洪磊! 他们顿时狂喜,但又连忙屏住呼吸,接着看: 第三行第五个名字:卓青! “很惊奇吗?不识字怎的?”那名参将憋着坏笑,作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状,抬手遥指第一份告示:“唉,你们的观察能力也太差了!没看见那儿写着个‘一’?有一,自然有二。喏,统共两份告示,都贴了,慢慢看吧。”参将说完,带领属下大摇大摆走进营门。 众人忙顺着参将手指仔细寻找:原来,第一份告示的右上角,用淡墨汁轻轻写了个小小的‘一’,第二份右上角如法炮制,写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二’。 岂有此理! 耍人玩吗?太过分了! 我们当然紧张看底下榜单姓名啊,谁有心情看无关紧要的犄角旮旯?你们还故意设计迷惑!但话又说回来,参将训得也没错,我们来投军,观察能力的确不能太差,否则将来怎么侦查敌情…… 众人敢怒不敢言,其实是无暇计较,落榜的纷纷挤在第二份告示前:当然,结果仍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磊子!青儿!回来!” 心头巨石砰然落地,朋友们转身狂奔报喜,大呼小叫喊:“赶紧回来!” “有你们俩的名字!” “原来有、有第二份告示呀,老子真是服了!” 洪磊狂奔跑出老远后,忽然听见身后营门传来人群轰然骚动声,他当即刹住,想回头、却又害怕失望,没回头,低头杵在旷野空地上。早春云淡风轻,处处生机盎然,他的心情却像脚底雪化显露的枯草——寂寥败落。 我落榜了。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简直废物一个。 回家怎么面对亲人询问? 洪磊落寞沮丧,长叹息,脑袋耷拉着,靴尖无意识地踢踹,没几下后:咦? 洪磊忙抬脚,蹲下去,手指小心翼翼拨拉开:只见暗黄衰草之下,一小丛嫩生生绿色的新叶刚冒了个头,虽尚未舒展,但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格外显眼。 同落榜的卓青也跟着跑出来。而且他还没有停,好斗牛犊一般,绕圈奔跑吼叫发泄情绪。 此时,不敢跟得太近以免打扰兄弟静心的陈际先听见身后的呼喊,他愕然惊诧,急忙转身迎上去,问:“真的假的?可千万别开玩笑啊,他俩都难过得什么似的。” “这事儿能开玩笑么?!” 朋友们兴冲冲跑到洪磊跟前,不由分说拽着人往回走,喘吁吁道:“磊子,将军贴了第二份告示,那张打头第一个名字就是你,青儿也榜上有名,真的!” “骗你我是癞皮狗。” “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陈际这才信了,忙和其余两三人跑去另一头叫回作困兽怒吼状的卓青。 片刻后 洪磊和卓青勾肩搭背,险些喜极而泣。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没有我?!”卓青欢天喜地嚷道:“这不果然的?原来还有第二份告示,哈哈哈~” 洪磊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名字,虔诚珍惜,恨不得拓成印章终身收藏,高兴极了。短短数日,起起落落,有泪有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蜕变许多。 此时此刻,远处瞭望高塔上 “我要让他们终生铭记今日今时!”郭达神清气爽一拍栏杆,赞赏对容佑棠说:“不错,看来你事先没告诉他们。” “军机秘辛,必须严守。上峰有令,我绝不会透露!”容佑棠正色道,他极目远眺,密切关注洪磊一行人,感慨道:“没错,磊子他们肯定永生难忘了。” 赵泽雍直言:“玉不琢,不成器。第二份告示中全是刺头,若不用心耐心引导,极易迷失消沉,最终连士兵也做不好。” “整治刺儿头,从现在就要开始,必须先打压其骄躁意气,否则后续训练没法进行。”郭达兴致勃勃,促狭问容佑棠:“如何?效果不错吧?” 容佑棠心悦诚服:“高,实在高!若换成是我,哪还敢骄躁?放榜时‘落榜’两刻钟,太煎熬了。”顿了顿,容佑棠忍不住为朋友感到高兴:“那磊子他们是不是肯定能入选了?” 赵泽雍严肃道:“还有第二轮筛选,主要考校心性品德,桀骜难以收服者,不可用。” “没错。”郭达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有感而发:“之所以强调军令如山,是因为打仗需要齐心协力、绝对服从上级指挥,一旦乱起来,大军能把自己人挤死踩死!” 谈起选兵用人,主帅亦是头疼。 “第一份告示者,整体水平中上。勤加训练,不出意外的话,至少会是好士兵。”赵泽雍沉吟片刻,凝重道:“第二份告示的三十人,武艺、反应、胆识等,都很出众,但过于鲁莽急躁、有些还傲气,很容易坏事。军营需要忠诚踏实的,即使愚钝些也无妨,战况紧急时军令才能被有效执行。” 容佑棠十分赞同:“多谢殿下与郭公子提点。那这个我可以私底下提醒磊子他们吗?” 赵泽雍莞尔:“只要无关军机,随你。” “哈哈哈哈~”郭达大乐:“去吧,看看他们哭得怎么样了,真不像话,大男人动不动就哭!” 于是,容佑棠次日散学后,特意绕去洪家探望:洪磊已说服家人亲戚,向国子监告了退,专心准备应征北营。 “哎哟,容哥儿来啦!”洪母高大身材爽朗性子,她丈夫已阵亡年余,勉强走出悲恸,全心全意抚养一双儿女。 “伯母好,给您请安了。”容佑棠笑眯眯行见礼,引得洪母一阵欢笑:“好好好,都好!人来了就行,这么客气作甚?太见外啦!”她亲自上前接过礼盒,携手进客厅。 “令尊最近可好?等磊子忙完了手头的就去请安。好孩子,你常来关心问候,可我家孤儿寡母的,磊子没空就只能派管家了。”洪母歉疚道。 容佑棠忙劝慰:“家父最近挺好,还吩咐我转告磊子要好生努力。” “回去烦请代为谢过令尊关心磊子,他第一轮选上了!目前正准备参选第二轮。”洪母自豪欣慰,满面春风。虽极不赞成独子投军,但想方设法也没劝住,孩子能上进出息,母亲自然是欢喜的。她满心期盼道:“待确认入选后,定要摆几桌酒,把亲朋好友都请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外头,多亏了像你这样的亲戚朋友帮扶磊子,不然可怎么办呢?我儿打小就是急性子,猴儿一般,不爱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唉,劝不住,只好随他去。容哥儿,虽然你年纪还小些,人却稳重多了,能不能多教教磊子?伯母一辈子感激你——” 容佑棠哭笑不得:“您快别这样说!磊子仗义热心,在国子监时不知帮我多少,我们是朋友,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他们走到洪家后院,花园里有块平坦小空地,是专为洪家父子准备的练武场。 庶子逆袭[重生]_173 此时,洪磊陈际等七八个入选的,都热得脱了上衣,拉筋的、压腿的、格斗对打的、绕场跑圈的……忙得热火朝天,虎虎生威,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时常跑到洪家锻炼:洪母丧夫后郁郁伤痛,茶饭不思迅速衰老,洪磊急中生智,招呼朋友们来家玩耍。一群半大小子提着各种蔬果土物,嘴甜得很,伯母长伯母短,要喝茶、吃点心、吃饭,吵吵闹闹,硬生生把洪母烦得振作了起来。 “嘿,容哥来啦!”年纪最小的卓青大嗓门嚷嚷。 正跑圈的洪磊忙停下回头,惊喜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容哥儿想什么来就什么来!白费小容特意瞧你,连茶也顾不上在前厅喝一口。”洪母一巴掌将儿子挥去招待朋友,她乐呵呵转身安排茶水点心,行动爽利脚下生风。 陈际等人都停下锻炼,围坐凉亭石桌,直接拿衣服蒙头擦汗。 “你今天不用去北营吗?”洪磊一边倒茶一边问。 “差事已交代妥当,近期隔两天去一次。”容佑棠解释道:“国子监快考核了,我要多花时间温书,心里才会踏实些。” 陈际勉励道:“加把劲儿啊,争取考个头名!” “震住其他人!” “尤其震一震那几个贡生,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洪磊一直记挂着,不放心地问:“佑子,你说实话:我走后,杨文钊几个还欺负你了没?” “容哥儿千万别见外,有人为难你就直说!放心,哥几个有的是法子帮你讨回公道。”陈际自信表示。 容佑棠连连摇头:“没谁欺负我,真的!杨文钊一次就被磊子教训老实了,至少明面上没再听见什么。” 洪磊帮忙把甜点和咸香酱饼摆桌,慎重提醒:“昨晚我舅特地赶来臭骂一顿,可拿我没辙,气呼呼走了。但他说才跟刘复夫子吃了顿饭,刘夫子透露朝廷可能会开恩科取士。佑子,你赶紧打听打听,问问庆王府的人,好得个准信备考。” 容佑棠点头:“怪道今天不时听见同窗谈论科举,无风不起浪,看来应有些眉目。” 恩科取士,如若能中,就不必等年底正科了,哪怕不中,也能当正科前的下场练手。 大好事啊! 委婉提醒朋友们进了军营要戒骄戒躁、自律克制后,容佑棠匆匆赶回家完成功课,温书至深夜才歇息。 月底,癸让堂学子迎来第一次考核。 容佑棠拿出当年下场应试的态度对待,慎之又慎,奋笔疾书,交了考卷后,回头蒙头大睡。数日后的清晨,他正朗声诵读时,忽然被夫子叫了出去。 “祭酒大人传,不必紧张,那也是夫子,你恪守弟子礼即可。去吧。” “多谢您提点,学生这就过去。”容佑棠不敢耽搁,忐忑疑惑赶去祭酒处理公务的文昌楼。 祭酒大人为何突然传我?难道我最近有什么失德之处却不自知?还是周明宏仗着平南侯威压国子监报复我? 容佑棠只远远见过祭酒路南几眼,心中难免七上八下,求见前,先站定,闭目凝神片刻,而后轻叩门扉:“学生容佑棠求见大人。” “进。”应声略低沉,慢悠悠。 容佑棠跨进门槛,定睛一看:厅堂高敞,前后八扇门、左右两排窗,均洞开,亮堂堂一室晨光;整面墙高的几个大书架,整齐塞得很密实,高处取书要踩梯子;两张书桌,左案堆积几摞尺余高的文书,右案则简洁许多,只铺开一副未完的画,笔架内高低错落如林,颜料碟依次摆放。 祭酒大人呢? 容佑棠扫视一圈室内后,看见对门出去是个露台,摆放着桌椅,可见一清瘦颀长穿素色宽袍者凭栏站立。 “出来坐。”路南吩咐,他正拿剪子修理几盆花卉。 容佑棠依言走出露台,视野豁然开阔:此高台能将半个国子监尽收眼底,吹面不寒春风轻拂,让人心旷神怡。 “学生容佑棠,拜见大人。”容佑棠行的是弟子礼,却谨慎口称“大人”。 路南抬头打量容佑棠,慢条斯理道:“免礼。叫你来,无甚要紧事,不必如此拘束。”而后他又埋头研究盆花枝叶走向,问:“可会烹茶?” 石桌上摆放一套茶具并小炭炉,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坦言道:“只煮过几次。”连皮毛也不算懂。 路南神色不变,平心静气道:“能煮出茶汤即可。” 容佑棠只得应诺:“是。那学生真个叫献丑了。” 路南点点头,没说什么。 春光明媚,书声琅琅。 二人一个专心修剪花枝,另一个认真烹茶,未有半句交谈,各自悠闲自在。 茶艺。烹茶技法、分辨品评已很难精通,更重要的是“艺”,文人雅士往往将修身养性蕴合其中。 限于成长经历,容佑棠对此艺不甚通。所以他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清洗器具、扇炉烧滚水等,有条不紊,且乐在其中——祭酒大人明说不担心浪费茶叶,幸好我会煮茶汤! 路南虽是在修剪花卉,却时不时扫视容佑棠几眼:不卑不亢,未露焦急烦躁之色,颇能静心凝神。不错。 片刻后,容佑棠精心煮好一壶茶汤,倒好两杯,恭谨道:“大人,请用茶。” “嗯。”路南放下剪子,洗净手,落座,言行举止无不符合士大夫礼仪。 郭公子果然说得不错,祭酒大人与郭大公子是极相似的。 容佑棠周到奉茶后,像模像样地品茗,实则心里大喊:好烫! 薄胎白瓷小钟精美雅致,盛了热茶却有些端不住。 “听说,”路南终于开口,状似随意地问:“你散学后每日都去郊外北营,是吗?” 容佑棠顺势放下小茶钟,腰背挺直端坐,字斟句酌答道:“回禀大人,学生的确在北营历练,但从不敢延误学业,不敢辜负大好光阴、大好机会。” 路南严肃问:“机会?你指的什么?” 容佑棠坦荡荡道:“大人垂询,学生不敢有所隐瞒。学生本是燕雀之质,却幸得贵人襄助,入读国子监,沐浴清化,夫子时常教诲‘修身齐家,为国效力’,学生获益良多,故萌发入仕为官念头、试图攀登鸿鹄翱翔的高空。让您见笑了。” “燕雀?”路南亦直言:“你不是燕雀。国子监集天下求学学子于一堂,但能像你这样为前程积极谋划的,甚少。” 这是夸还是贬? 庶子逆袭[重生]_174 容佑棠垂首:“学生惭愧。” “你是定北侯府的荐书,非亲非故,对方为何援手?”路南又问。 您和郭大公子是挚友,我如何瞒得住?容佑棠大大方方告知:“回大人:学生的贵人是九皇子殿下。九殿下宽厚仁慈,去岁末偶遇学生拜师无门,怜悯之余善心大发,仗义托其外祖家定北侯府代为引荐。” “你在北营的差事也是殿下慷慨襄助?”路南再问。 容佑棠正色答:“是。”但那是庆王殿下委派的。 二人对视瞬息。 路南颔首,莫名道:“好。” 容佑棠不解其意,却诚挚说:“多谢大人赐教,学生铭感五内。” “哼。”路南终于笑了,板着脸批评:“子瑜说得不错,你某些方面是有些像子琰。” 容佑棠忙谦逊道:“郭大公子实在过誉,学生怎能与保家卫国的郭将军相比?” 路南又笑,笑完板起脸,转而训责道:“你考核的卷子我看了,不甚通,定是因学堂军营两头跑耽误了课业!” 容佑棠早已愧疚起身站立,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半句不敢辩解。 路南训导半晌后,径直下令:“自明日起,你来此处晨你是怎么用功的。” 啊? “是、是。”容佑棠瞠目结舌,忐忑不安应诺,脚底发飘走回癸让堂,当他拱手请夫子允许入内时,夫子竟亲切出来携手,欣慰嘱咐其余学生:“容佑棠的文章在此次考核中排头名,是考师们一致认定的,现已张贴,课后记得去观摩,见贤思齐,方可增益学问。” 头名?! 容佑棠顿时惊喜又不敢置信,还没激动完,同批新生当天就被筛分了:考核优秀者升一级,其余仍留癸让堂,继续考。死活考不上的,满一年后自动升一级。 ——但容佑棠没有按部就班升至壬谦堂,他破格连升四级,入戊信堂,开始接触由路南任总教的律学。 年轻人心性,他还特地跑去学廊佳作栏证实:真贴有我的文章!虽然是在末尾角落,但能与众多才子前辈共挤一墙,多么荣幸啊…… 这天散学后,容佑棠仍匆匆骑马赶去北营。 四月中,天气晴朗。 虽不是科场高中,但也是喜讯。 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一路快意奔至北营。路过校场时,悄悄回应了正卖力训练的洪磊的招呼,他们还不算新兵,第二轮考核为期一月,通过了才算正式投入庆王麾下。压力之下,洪磊他们日夜苦练,规规矩矩,丝毫不敢放肆。 容佑棠绕过校场,笑眯眯去伙房仓库清点粮食菜蔬储备,直到忙完踏进主帐时—— 八皇子?! 他不是在养伤吗? 赵泽宁手臂仍吊着,夹板未除,骨折尚未愈合。 “……养伤无趣得很,我来北营看看也不行吗?” “胡闹。”赵泽雍严肃训导:“万一磕碰骨伤如何是好?听管家说,你还执意想骑马?” “管家尽胡说!我分明是坐马车过来的。”赵泽宁百无聊赖窝在圈椅里,余光一扫,看见门口的容佑棠,立即扬起亲切笑脸:“容哥儿?杵着干嘛?快进来啊。” 容佑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一板一眼行礼问候。 “哎,免礼,又不是外人!”赵泽宁看着很高兴。 容佑棠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已经数次领教过对方的喜怒无常。 “忙完了?”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顺势走向庆王:“回禀殿下:甘州、泰州五千石粮除小部分淋湿霉毁外,其余俱已收入仓库储藏。” “很好。”赵泽雍有心想说几句体贴闲话,却碍于弟弟在场,不便开口。 赵泽宁主动询问:“容哥儿,朝廷六月开恩科,你准备得如何了?定能高中的吧?” 容佑棠忙摇头称“学识粗浅”。 赵泽宁鼓励容佑棠一番后,又好奇问:“三哥,那个渎职的押粮官竟然只被革职?为什么不是砍头?”他吊着胳膊,晃悠悠走到容佑棠身边:磨墨几下、又弹弹笔架、再把玩玉质镇纸,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 容佑棠忆起郭达的嘱咐,忙不露痕迹避开,远离书案,却引起庆王疑惑注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史学林踩着一月期限入京,又有平南侯力保,父皇将其革职永不录用,已算重惩。”赵泽雍耐心解释与弟弟听,并催促道:“趁天还亮,你这就坐马车回去。” “一起回去不行吗?”赵泽宁玩心大起,单手将镇纸挨个垒高。 赵泽雍看得皱眉,嘱咐:“若实在闲得无趣,大可寻小九与你四哥聊天下棋。” “皇姐难相处得很,我不敢去。”赵泽宁竟是直言不讳,又遗憾说:“小九因养伤落下不少功课,正忙于课业,我做哥哥的岂能招他玩耍?” 末了,赵泽宁摸摸夹板,面露痛苦之色,懊恼抽气:“有些疼,估计是路上颠的。三哥,我可能要在北营住几天了。” 第75章 八皇子要小住几日?! 退避一侧的容佑棠立即暗中皱眉:八殿下表里不一,喜怒无常,与其接触过的下人私底下的评价都是:看似一团和气,其实很难伺候。 “不妥。”赵泽雍摇头,明确反对:“北营仍在建,且已开始募兵,日夜嘈杂,在此如何能静养?” 赵泽宁把从小到大积攒的无处发泄的娇痴任性随心所欲在信赖的兄长面前尽情挥洒。 庶子逆袭[重生]_175 “我觉得挺好啊,这儿所有都挺新鲜的。”赵泽宁埋头摆弄几块镇纸,遗憾唏嘘:“一阵子没来,北营已大不同了!我当初怎么就不小心受伤了呢?如果一直跟着学做事的话,我也能亲眼看兵营变化的过程。唉~” 赵泽雍颇感欣慰,说:“意外不可避免,事已如此,先安心养伤要紧。父皇有令,待你伤愈会再给派差事,还怕闲得没事做?” “哼!”赵泽宁一指头把垒高的镇纸戳倒,终于露出怒色,忿忿道:“三哥,今儿早上你走后,父皇派人传我进宫,我还以为有好事儿呢,结果又是我娘闹的!她哭了半日,又要求我别走,可我都这么大了,还住后宫皇子所合适吗?!” 容佑棠顿时尴尬,不好旁听他人烦心家事,当即口称:“二位殿下慢聊,属下告退。” 赵泽宁不以为意,自嘲苦笑:“世人皆知,有甚好回避的?当个笑话听吧。” “准。”赵泽雍却颔首。 容佑棠略躬身,快步退出去,避之惟恐不及:陛下家事,我瞎掺合什么? “所以你才坐马车转了小半个京城?甚至来到北营?”赵泽雍问。 “嗯。”赵泽宁又瘫软窝回圈椅里,余怒未消的同时疲惫不堪,轻声说:“三哥,我心里堵得慌,真想一辈子不回宫。” 王昭仪是承天帝的女人,很多情况赵泽雍实在无法干涉。 赵泽雍只得宽慰:“皇宫是家,孝道乃立身之本,有空就该回去探望家人。” “三哥,怎么办?”赵泽宁两眼空洞,无奈绝望,喃喃道:“我娘好像真的要疯了。” “什么?”赵泽雍愕然,皱眉问:“是你的猜测?还是御医的诊断?” “御医含糊其辞,专开定神静心的重药。我猜,距离真疯不远了。”赵泽宁仰脸,双目紧闭,下颚绷紧,痛苦道:“你也知道,她一贯有些偏激、疑心重,惶惶不可终日,不疯才怪!今天回宫探望,本以为老样子,可妹妹悄悄地找我哭,她说最近几次半夜被吵醒,我娘蓬头散发坐床沿、哼曲儿哄睡觉,呼喊询问皆无反应。” 赵泽雍眉头紧皱,不甚确定地猜测:“夜游症?” “不是。”赵泽宁果断摇头:“宜琪还说,明明天暖了、甚至大太阳的天,娘却逼着她狠盖五六床被子捂床上,一意孤行,着魔了似的。更有甚者……妹妹都十五岁了,我娘近期翻出婴孩时用的小木盆,执意要帮洗澡!” 赵泽雍无法理解地愣住,好半晌,才字斟句酌问:“琪妹妹可有受伤?父皇知情吗?” “宜琪身体无碍,但饱受惊吓。凝翠轩的管事嬷嬷看着不对劲,上报皇后,皇后派御医瞧了,不敢拿主意,现已奏明父皇。”赵泽宁疲惫无力,兜了一大圈,终于开始吐露来意:“三哥,我娘如今糊涂得厉害,无法悉心照顾女儿,看父皇的意思,似是想让皇后抚养妹妹。” 说起这个,连赵泽雍都忍不住叹息:“皇后乃一国之母、后宫之首,当年母妃去世后,小九不也立即被抱去坤和宫抚养?” “有些话……咱们兄弟间不必明说。”赵泽宁坐直,打起精神,肃穆道:“小九前些年寄养中宫,三哥强硬维护着都还遭受不少苦难!宜琪生性绵软怯懦,内向寡言,畏畏缩缩,她怎么伺候得好皇后呢?我不放心。” “什么伺候?”赵泽雍不赞同地皱眉,当即驳斥:“三妹妹是公主,金枝玉叶,谁敢叫她伺候?就算侍奉长辈,也只有孝顺的说法。若后宫有谁谤议诋毁,捆了交由李德英处置!” 身为兄长,言语间把亲妹妹贬得那般不堪,很不妥。 “三哥教训得对,是我焦急失言了。”赵泽宁深吸一口气,恳求道:“我娘这些年和皇后贵妃没少冲突,宜琪害怕得很,明说不敢去坤和宫。” “那你的意思是——” “不。我娘在宫里,若妹妹也出宫的话,她绝对要疯了。”赵泽宁了然打断,清晰指出:“宜琪与宜珊年龄相仿、脾气兴趣也合得来,庄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一样,和气极了。” “二妹妹娴静温婉,她和宜琪相处得确实不错。”赵泽雍颔首,除长公主外,他其余两个妹妹都很乖巧温顺,惹人疼爱。 赵泽宁正色道:“今日出宫前,我去给庄妃娘娘请安时已悄悄问了,她和珊妹妹都欢迎宜琪,可惜她们不好开口,只能等父皇安排。” “这是自然。只要礼法尚存,妃嫔就越不过皇后。” “三哥,帮帮宜琪吧!她从小看到皇后和贵妃就吓得发抖。”赵泽宁哀求。 “放心,那也是我的妹妹。”赵泽雍说。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宜琪不是年幼皇子,这就好办多了。但必须给父皇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别让他为难。” “这个我明白,皇后母仪天下,谁也不能随便拂她的面子。”赵泽宁面无表情。 赵泽雍凝神思考半晌,提出:“宜琪宜珊年龄相仿,宜珊去年刚及笄、宜琪七月及笄,如今后宫就两位公主,就让宜珊做姐姐的教教妹妹吧,花些时间准备及笄礼。” “好极!”赵泽宁拍掌,喜道:“和我想的一样!反正皇后最近忙得很,她巴不得不管宜琪呢。三哥,你听说了没?父皇不知怎么想的,本已经派了二哥负责征税的差事,却又派大哥协助!”哈哈哈,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吧,我乐得看热闹。 “略有耳闻。”赵泽雍随口说,起身催促道:“天黑路不好走,马车更容易颠簸,你这就回去,明早一同入宫,得赶在父皇口谕之前。” “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宜琪的!”赵泽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起身,笑嘻嘻道:“我就怕三哥总是忙得歇在北营,所以才巴巴地赶来求助。” 赵泽雍挑眉:“总是?” “偶尔,偶尔。”赵泽宁作心照不宣状,终于懂事了一回,正气凛然表示:“那我回去了啊?免得打搅您处理公务。” 赵泽雍点头,随即安排人护送弟弟的车驾返回庆王府。 北营校场尚未平整完、营房暂只建成一排,住所紧缺,幸亏原有的方家村农舍还剩一片没拆。 洪磊等千余人目前都住在西村尾,除了茅房,其余到处都可以安放铺盖:说宽敞算宽敞,说简陋也挺简陋。 日夜辛苦操练,繁重疲累,将领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一般人很容易产生怨愤情绪。 但陈际他们从小到大习惯于锻炼,故适应得比较好。 开晚饭了,没当值的人一窝蜂涌去各伙房,有秩序排起长队。但看不见一个将领,因为他们的饭菜有手下士兵送进营房。熬成前辈后,得到的有形无形好处自然多,各行各业皆如此。 同时,也看不见参训的待选新兵。 ——用餐限时两刻钟,各伙房内仅有的座位专属老兵。 由于书生袍在军营太过突兀,故容佑棠多半作亲卫打扮。月初发放春季物资时,除按例的后备役衣裤外,他还收到三套庆王府制的亲卫服。 容佑棠准备回仓库门房吃饭,那屋里有他的铺盖和书桌,是忙得不回家时的下处。 他熟门熟路,脚步轻快,穿过石料堆积场和一片废墟,抄小道绕到仓库附近的伙房后—— 忽抬眼看见三个待选新兵坐成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激愤议论:“哼,就知道拉关系!”一个方脸蒜头鼻的说,其左手边穿洗得泛白的蓝袍同伴不服气道:“郭将军一来就被他们几个围住了,癞皮狗似的嬉皮笑脸,看着就恶心!” “唉,他们都是京城人,风言风语听起来,似乎家里挺有背景。”穿黑袍的垂头丧气,哀叹道:“咱们都是外地的,认真训练吧,只求能留下,别管闲事了。” …… 容佑棠略听了几句,悄悄后退,绕路离开,疑惑想:郭将军? 庶子逆袭[重生]_176 待走到伙房右侧时,一眼便看见几百待选亲兵簇拥成圈,中间是郭达。他们正在用饭。 这半个月来,待选新兵们自觉远离伙房内的有限座位,打好饭菜就走到旁边空地,露天之下,或站或蹲或坐,匆匆划拉饭菜。 郭达是高品将军、还是勋贵之后,校场外却相当平易近人:他站立,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大海碗,鼓励众人:“北营尚未建成,诸位先忍忍,不久之后,营房会有的,膳堂也会有的!” 卓青人小胆大,最敢说敢做,他捧着饭菜顾不得吃,兴奋挤在郭达身边,大声问:“将军,东南那片洼地真的会开渠引河水变大湖吗?我十来天没洗澡,身上都臭了,如果有个湖多好!” 陈际忙拉回亢奋表弟:“回来,别挤着将军。” 郭达好心情地质问:“首先,你确定能留下来吗?其次,你会水吗?” “能——啊!”卓青被陈际暗中掐一把,勉强克制后退了些。 “你个臭小子。”郭达笑骂卓青一句,转头看见也挤到身边、但眼巴巴没敢说话的洪磊。 摸爬打滚半个月,洪磊更黑更瘦了,但双目极有神采,他碗里还剩几口饭菜——郭达今天突然亲自到伙房用饭,他拎着空碗出来关心问话时,瞬间吸引所有人注意。 “哼,又一个小崽子。”郭达亲切笑脸未变,忽然抬腿勾洪磊脚踝! 幸亏洪磊反应快,他迅速侧身闪避,脱口而出:“你偷袭?” “兵不厌诈,是你大意了。”郭达振振有词,他眯着眼睛,抬手一指地上洪磊闪避时不慎撒落的饭粒,缓缓扫视人群,严厉道:“粮食来之不易,军中明令禁止靡费!你刚才一共丢弃七粒粮食,触犯军纪,该当惩罚。” 洪磊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其余人纷纷后退,再后退,牢牢抱紧饭碗,紧张戒备。 “这样吧,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加跑十圈!”郭达下令。 哦~ 容佑棠终于看明白了! 之前有案犯民夫吃不完、拿粗粮馒头丢着玩,事发后当即被送回监狱。最近又有对高强度训练不满的待选新兵拿食物撒气,伙夫厨娘看不过眼,悄悄上报伙房长。容佑棠当然得管,这几日正暗中埋伏观察时,却被郭达撞见了。 郭公子必定是在敲打震慑某些人。 咳咳,磊子真是深受郭公子倚重啊,稀里糊涂配合完成了杀鸡儆猴之计…… 容佑棠简直不忍心看洪磊茫然委屈的脸! “都愣着干什么?”郭达疑惑问,好心地提醒:“距离用饭结束,还有半刻钟。”语毕,把空碗交给亲兵,施施然负手离开,身后是拼命吞咽饭菜的新兵崽子们。 郭达迎面看见容佑棠,大庭广众,后者忙行礼问候。 靠近后,郭达劈头低声问:“八殿下呢?” “我走时他正和殿下谈事情。”容佑棠据实以告。 郭达皱眉,没说什么。 “但听殿下意思,是建议其回府静养的。”容佑棠小声安慰,心想:郭公子一贯在主帐用饭的,可八殿下在场时,他总是尽量回避。 郭达出神沉思片刻,催促道:“你快吃饭去吧。” 幸好,当容佑棠准备回城路过主帐时,已看不见八皇子的几个侍从。 他瞬间松了口气! “发什么呆?”郭达探头招呼:“进来啊。” 容佑棠放心踏进去,仍特意问一句:“八殿下呢?” 赵泽雍答:“回去了。” “哦。” 容佑棠和郭达相视一笑。 次日,又逢旬休 陪伴养父修剪花木大半天后,容佑棠照例提着糕点去探望九皇子。 “我真想出去走走啊!”赵泽安渴盼地说。 “殿下不是允了吗?”容佑棠笑道。 “可夫子安排了一堆书,我要是不用功,父皇突然抽查怎么办?他不高兴叫回宫读书怎么办?”赵泽安十分苦恼。 容佑棠宽慰:“没事,有庆王殿下在京,陛下必定是放心的,不然您怎么能出宫?” 赵泽安忍不住直说:“其实,我是想去北营逛逛。” 啊? “可、可那儿真没什么好玩的。”容佑棠恳切地劝:“非但不好玩,还沙石尘土飞溅,很容易……迷眼睛。”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深受陛下宠爱,万一磕碰半点儿,后果不堪设想。 赵泽安大眼睛乌溜溜,黑白分明,摇头,晃动满脑袋凌乱翘起的短发,像模像样地叹息:“我哥也这么说,看来北营我是去不了了。”赵泽安仰起白嫩小脸,抓住容佑棠的手拽近,问:“上回去你家吃饭真有意思,我还能再去吗?” “当然能,寒舍永远恭候殿下大驾光临!”容佑棠话音一转,委婉补充:“庆王殿下同意即可。殿下身份贵重,外出必须小心防范。” “哼,他最近有空都去找八哥了,根本不来看我——”赵泽安刚抱怨一句,身后便响起兄长威严质询:“是吗?” 容佑棠扭头:“殿下回来了?” “嗯。”赵泽雍宽袍缓带,头发半湿,显然刚沐浴完。 赵泽安低头吃点心,不说话。 “小八骨折,恢复得很慢、时常发疼,难道不应该多关心吗?”赵泽雍温和问。 庶子逆袭[重生]_177 “应该关心。”赵泽安认真提醒:“可看完他好歹也来看看我啊,夫子安排的功课不会做,本想问问你的。” 赵泽雍莞尔,抬手抚平弟弟一头乱发,歉意道:“什么难题?拿来瞧瞧。” 赵泽安悄悄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随手抽一份课业塞给兄长。 容佑棠会意,忍笑配合,时不时还帮腔几句,暗助要强又渴望兄长关心的九皇子达成心愿:庆王十分耐心,足足讲解半个时辰,从简明扼要到旁征博引,九皇子最后才表示“勉强理解”。 讲完功课并亲自照顾歇息,总算哄高兴了弟弟。 容佑棠与庆王一同离开,准备回家。 侍卫识趣地远远跟随,悄悄挥退闲杂人等。 “九殿下说陛下发话,他不敢不用功,免得被叫回皇宫读书。”容佑棠好笑道。 “父皇是怕小九贪玩懒散、虚度光阴,适当约束是必要的。”赵泽雍疼宠笑笑,状似妥协地表示:“既然他吵着去你家玩,少不得顺一次,免得把人闷坏。” “估计九殿下是觉得市井生活新奇吧。”容佑棠爽快表示:“我家没有不欢迎的,只是无力周全护卫小皇子,故不敢邀请。” “本王自然陪同。” “那行,您提前说一声就行,免得我爹手忙脚乱。” 赵泽雍欣然颔首。 暮色深沉,已开始掌灯,曲廊隔一段便挂一对红灯笼。 他们走出曲廊,下台阶步入昏暗花园,处处树影婆娑,花香弥漫。 一前一后,静谧漫步半晌,行至假山处,赵泽雍忽然停下脚步,严肃问:“国子监考核结果已出,你为何不报?” 庆王高大身躯挡住去路,容佑棠只得跟着停下,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无关要紧的小事,殿下公务繁忙,我一时忘记了。”其实那天兴冲冲想告诉的,但被八皇子岔开了,冷静后考虑:并非科场高中,还是别高调宣扬了,显得多不谦虚。遂搁置。 “无关要紧?”赵泽雍尾音稍稍拔高。 容佑棠立即补救,细细告知:“殿下,我现不在癸让堂了,已升至戊信堂。而且,祭酒路大人命我在文昌楼晨读,他是饱学大儒,时常不吝提点,我十分感激!” “唔。”赵泽雍语气恢复如常,这才转身继续走,嘱咐道:“路南学识渊博,乃清流中坚,你跟着好好学,争取年中恩科前拜他为师,百利而无一弊。” 容佑棠苦笑:“国子监所有同窗都想拜祭酒大人为师,可他一个弟子也没收过。” “此事本王无法援手——” “这是当然!”容佑棠敬畏道:“免得路大人误会殿下仗势逼迫。” 天黑了,夜色深深,灯笼朦胧映照,丁香扑鼻,玉兰花瓣落在身上。 “你这次考得很好,想要什么?”赵泽雍停下脚步低声问,面对面,几乎紧贴。 “什么要什么?”容佑棠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九每次功课得了优等时,本王都会奖励他。” “可我不是小孩了啊,不用奖励。”容佑棠忍俊不禁。 赵泽雍莞尔,拈起对方头发落的玉兰花萼。 “我头上有什么?” “这个。” 容佑棠伸手想拿,赵泽雍递过,指尖沾染花香,抚上对方耳垂。 容佑棠一哆嗦,最受不住这似有如无的刺激,下意识想退开……可惜身后是一块题了景名的高大镜面石,退无可退。 赵泽雍顺势将人拥进怀中,后者立即紧张四顾,生怕有人经过。 “殿下,我——” “别怕,就只这样。”赵泽雍拥紧片刻、亲吻额头一下,随即守诺松手。 容佑棠回到甬道,并顺势牵上庆王,强作若无其事状: “时候不早,殿下,我得回去了。”他刚说完,手心就被庆王塞进一样东西,下意识想抬手看,却被按住。 “回家再打开。”赵泽雍嘱咐,朦胧灯笼光下,他在笑,俊朗非凡。 容佑棠讷讷点头:“好。”是什么东西啊?他好奇极了。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鹤州·客栈 “大人,公子的药熬好了。” “瑫儿,起来喝药。”容正清忙把卧床的侄子扶起来。 十六岁的容瑫面白如纸,勉强撑着靠坐,有气无力,歉疚苦笑:“四叔,不如您带人先北上?我这病不知几时才好,沿路本该我照顾您的,如今却反过来了。” “尽胡说!我怎放心把你丢在这陌生地方?”容正清好言宽慰侄子:“水土不服罢了,你初次出远门,这不奇怪。” 容瑫一气喝干药汁,喘吁吁,满头虚汗,接连腹泻呕吐,短短时间便击垮原本健壮的年轻人。 “四叔,我这病——” “今日已大概止住泻,别胡思乱想,再吃几剂药即可康复!”容正清掷地有声地断言。 容瑫却难免沮丧,愧疚道:“咱们本来早该入京了的,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拖延至今。幸亏出门早,否则您一准赶不上工部赴任。” “安心养病,会赶得及的。”容正清给侄子掖好被角,沉痛道:“你姑母和明棠表哥已去了三四年,死因蹊跷,周仁霖那畜生却有意躲避,此番入京,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庶子逆袭[重生]_178 第76章 “四叔,有些事……侄儿不知当问不当问。”容瑫小心翼翼,两眼迸发强烈好奇光芒。 容正清略一挥手,随从北上的两个家仆便轻手轻脚告退。 “问吧。”容正清长叹息,穿一身霜色滚银灰叶纹的缎袍,端坐时双手握膝,严谨端方。 “姑母当年只带一名侍女,她们是怎么找到京城去的?二十年前运河远不及今日通达,数千里水陆迢迢,危机四伏,委实难以想象!”容瑫惊叹极了。 容正清闭目垂首,咬牙道:“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周仁霖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做的孽!” “没错!”容瑫义正词严地附和,其实他并不了解内情。 容怀瑾,是容家讳莫如深的禁忌。幼时听了流言蜚语回家好奇询问的孩子,都会被父母严厉斥责,并引起祖父母沉痛哀伤,导致容瑫等小一辈对传说中“私奔离家”的姑母知之甚少。 “父亲当年是书院山长,赏识周仁霖,又怜其家境贫寒,多番提携帮扶,并包揽其求学乃至入京赶考的一应费用,甚至将姐姐许配与他!谁知他考中后便原形毕露,翻脸反悔,罔顾亲约迎娶高官之女为妻,姐姐一往情深,无法接受对方变心的事实,冲动之下,竟做出私自离家的糊涂事来!唉!” 容瑫鼓足勇气问:“四叔,姑母与周仁霖当年如何定下的亲约?可有过书?” 容正清悔恨摇头:“没有,只是口头亲约。周仁霖当年求娶,实则与姐姐已私定终身,父亲极信任得意弟子,允了,嘱咐其先安心应试,无论中与不中都认可其才气,愿将女儿托付,岂料我们都看走了眼。周仁霖隐藏得太好,当年书院无人不晓、无人不夸,咱们水乡小城,数百年间,总共才出了几个探花?可见其学识是有的,只是品格低劣卑鄙。” “怪道祖父悲痛失望至此,君子之心填了小人之腹!可谁知道周仁霖表里不一呢?那厮自知没脸,怕被追责,二十多年没敢回家乡,这几年连祖坟都没雇人祭扫,真是越发没个人样了!”容瑫气愤填膺,虽未目睹当年种种,但光想想就能爆发。 容正清叹道:“父母育有四子,只得一女,爱如珍宝,奉若明珠。姐姐温柔贤惠,琴棋书画皆精,虽为情所困做了傻事,但错不全在她。当年姐姐失踪时,我才像你这般大年纪,初时以为她想不开寻了短见,慌乱在城内外寻找,毕竟谁料到她入京呢?苦寻数日,才终于从渡口船娘口中探得消息,父亲带大哥二哥连夜追赶,但晚了一步,待寻到周仁霖家时,姐姐已委身为妾。” 容瑫久久无言,思考半晌,轻声问:“听说祖父当年想强行带姑母回乡?” “没错。”容正清频频摇头:“祖父做了半生的书院山长,入京寻私奔的女儿已算颜面扫地,清名尽毁。他一片慈爱包容之心,想把姐姐带回来,哪怕哭上三年五年也无妨,再另寻合适婆家,岂不比做妾枉死异乡强?” “姑母究竟为什么不肯回家?”容瑫十分不理解。 “周仁霖那畜生花言巧语蒙蔽欺骗,你姑母用情至深且涉世未深,痴心错付,拒不回家!周仁霖躲藏行踪做了缩头王八,父兄连遭周妻侮辱,苦劝数日无果,最后父亲气得发了狠话,言明恩断义绝,回家大病一场,辞去山长之位,归隐至今。”容正清痛心疾首,豁然起身,负手急促踱步,无可奈何道:“后来明棠出生,女人有了孩子,再苦再难也忍得!只恨我那时年纪小,有心无力,且父兄严厉管束,只能想方设法联络,初七八年时有书信往来,姐姐从来报喜不报忧,后来渐渐少了,我不放心,曾几次想悄悄入京探望,却未离开州府就被家人追回,他们怕我冲动,激怒周仁霖遭其岳父平南侯杀害。” 容瑫内疚道:“三四年前也只恨我年纪小,没能陪您一同入京,姑母和表哥死得蹊跷,草草掩埋,周仁霖竟一走了之远躲泸川,明显心里有鬼。” “官官相护。”容正清喟叹唏嘘:“数年前孤身入京,冒着北地鹅毛大雪,也像你这般水土不服,病得人都脱形了,徒有满腔愤怒,却撞不开周家大门,狼狈而返。” 容瑫愤慨至极:“平南侯目无法纪,仗势欺人!您当年乡试高中解元,却被阻拦入京参考会试,被迫以举人身份谋官,从主簿做起,辗转二十年才终被大挑入工部,险些前程尽毁。” “全仰赖父亲执教数十载的情面,否则我容家断无出头之日。” “四叔,那我们参加科考会不会……?”容瑫不可避免忧心忡忡。 容正清语重心长训导:“放心读你的书。从前吃亏在朝中无人,如今蒙巡抚大人青眼赏识,得以补缺入部,几个侄子的科考我会筹划。瑫儿,不要怕,前路都是闯出来的。” “我不怕!”容瑫昂首,铿锵有力表示:“怕就不跟着您入京寻书院了。” “好!”容正清甚欣慰,踌躇满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仁霖及其岳父百般阻挠我容家出头,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机会,有本事他杀人灭口,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撕破周仁霖伪君子的丑恶面孔!” 与此同时 丝毫不知小舅与表弟入京的容佑棠恭请养父安歇后,匆匆回房,关门,迫不及待从床头暗格拿出庆王给的东西。 他信守承诺,忍到回家再看——可每次到家就被围着嘘寒问暖!容开济不消说,又有管家与老张头夫妇,四个老人一天到晚就盼着少爷回来,衣食住行事无巨细都抢着照顾。 袋子里是什么啊? 容佑棠横趴在被褥上,不自知的满脸笑,忽然又不着急打开了,先翻来覆去看表面:这是半个巴掌大的钟形荷包袋,素色裸绣,冰蓝绸面,触感凉滑柔顺,高贵雅致。 他伸手好奇按摸几下。 嗯……感觉像是玉器? 容佑棠兴致勃勃,嘴角愉悦弯起,慢慢解开封口,轻轻一倒:一块羊脂玉牌,莹润细腻,洁白无瑕。 玉牌大小适中,静静躺在水色被褥上,烛火映照下,光芒柔和,作子冈款琢饰,露出的一面以流畅写意的浅浮雕刀法刻出竹报平安图,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太贵重了! 殿下出手,总是不凡。 容佑棠又是笑,又是叹气,欢喜地苦恼着。 下一瞬,他自然而然地将玉牌翻转,按子冈的款,背面应该刻的诗文。 殿下文武双全,想必诗词也通,不知他会写什么给我呢? 容佑棠非常期待,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玉牌翻转,背面却并无诗文,居中只有一个雄健遒劲的“邱”字。 邱? 为什么刻“邱”啊? 容佑棠愕然呆住,皱眉,一头雾水拿近细看,小声嘀咕:“殿下是不是给错了?可这个笔迹就是他的。” 电光石火间—— 容佑棠两眼发直,突然烫手般撂下玉牌,仓惶仰面躺倒,紧接着翻身滚到床角,趴着一动不动! 邱,邱小有。 我伪装自己的假身份里的“真名”。 事实上,我的真名是周明棠。 庆王过目不忘,特别对心上的人,更是牢记其生平种种,尤其怜惜容佑棠的坎坷身世。所以,他赠送平安玉牌时,才特意写下对方本姓,想借此表达自己安慰鼓励的心意。 谁知彻底弄巧成拙了。 庶子逆袭[重生]_179 容佑棠的心情瞬间从高空跌落低谷,沮丧不安,不知发呆多久,才勉强打起精神,将典雅华美的玉佩装回荷包袋,默默锁进抽屉深处。 而后,他从暗格里摸出斗剑玉佩——这是庆王过年时赠送的压祟红封礼。 “我不是邱小有,也不想做周明棠。”容佑棠握紧斗剑玉佩,默念:“这个才是给容佑棠的!” 鬼使神差般,他在黑暗中慢慢将斗剑玉佩的圆润剑尖抵在心口,微微使力戳刺——挺疼的。 不知将来暴露后,庆王殿下会怎么看待我?他会失望伤心吗? 我想会的。 这晚之后,赵泽雍渐渐发觉容佑棠不常到庆王府了,除休沐时探望九皇子外,就连在北营,也鲜少见到他的人影。 怎么回事? 赵泽雍习惯于雷厉风行解决问题,及时调查后发现,容佑棠确实有正当理由:六月恩科,他在紧张备考;梅子下来了,他在实践诺言,忙着酿青梅酒。 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赵泽雍有些生气,趁轮到容佑棠休沐亲自去寻人,却得知因第一批募兵结束,容佑棠父子被洪磊家里请去出席酒宴了。 哼,简直岂有此理! 但容佑棠确实在忙,而非避而不见。 洪母亲自坐马车给亲戚朋友送请帖,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热情邀请众人出席喜宴。 容开济也为洪磊感到高兴,忙备了厚礼,携子一同赴宴。 宴席就摆在洪家,足有二十来桌,十分隆重。 洪磊的母亲和姑舅亲戚忙碌招呼,陈际等一众兄弟跑前跑后帮忙,他们几家轮流请酒,都入选了,皆大欢喜。 开席前,由于洪磊祖父与父亲皆已逝世,故由最亲的堂叔父代为最先致词,其堂叔父却很谦逊,说了两句便极力邀洪磊外祖父训导外孙,而后是几个舅舅、姑父,让来让去,融洽和乐。 容开济津津有味,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看家庭和睦、儿孙出息的场面。 “磊子真是懂事不少啊。”容开济大加赞赏:“不过投军短短月余,可见‘宝剑锋从磨砺出’!” “心之所向,无所不成。”容佑棠笑道:“他可拼了,如今已帮顶头上峰协管新兵,手下二十五人。” “啊呀,虎父无犬子,了不得!”容开济连连赞叹,同桌宾客无不附和,谈性甚浓,待洪磊过来敬酒时,气氛更是轰然,亲朋好友直把人揉搓拍打得黑里透红,拉着不停夸。 宾主尽欢,深夜方散席。 容开济和管家不可避免喝了不少酒,他俩酒量甚一般,迷糊歪坐在马车里。容佑棠喝得更多,主要是洪磊陈际等十来人在场,年轻人嬉闹,拼酒得厉害,他强撑清醒,和护送的洪家俩小厮一起把马车赶回家,才下车拍门喊一声,就急促被拉开:“少爷,庆王殿下来了!”老张头压低声音,忐忑不安告知:“已在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看着很严肃,一点儿没笑,估计有要紧事,我说去洪家报信,可殿下又说不用,哎哟,您快去看看吧,我真怕没招待好贵人。” 容开济醉眼惺忪,醉得大舌头,挣扎询问:“什、什么?庆、庆——” “没事,您回屋歇息,我、我去看看,估计就问几句话。”容佑棠呼吸满是酒气,和老张头合力把容父和管家搀下马车。 其实,大门一开容佑棠就知道庆王来了,因为院子里和书房门口都有相熟的亲卫戒备巡守。 卫杰帮忙搀扶容开济回屋,他关心问:“容弟,你没醉吧?怎的喝成这样?” “晕乎乎的。今儿磊子家设宴,好些朋友一起,就多喝了几杯。”容佑棠头昏脑胀,脚底发飘,小声打听:“卫大哥,殿下怎么突然来了?所为何事?” 卫杰摇摇头:“今儿在北营忙完,进城后才吩咐来你家,殿下的行事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容开济险些被门槛绊倒。 “爹,您小、小心啊。”容佑棠援手,却险些一起摔倒,幸亏卫杰。 “给庆、庆王殿下奉茶了没有?”容开济问,醉酒也不忘嘱咐:“好好招待,那是贵、贵客,稀客。” 容佑棠胡乱点头:“好好好,您就放心吧。” 一通忙碌,安顿好养父后,容佑棠醉意上头,匆匆洗手擦脸,用力甩甩脑袋,可非但没成功清醒,反而更晕乎了,三步绊做两步,踉跄走到书房——其实也是他的卧房,内外用整面墙的屏风和帐幔隔开。 容佑棠扶着门框,犹记得礼貌性地敲门: “殿下?” “进来。”赵泽雍的声音坦然沉稳,像在庆王府一般。 吱嘎一声,容佑棠推门进去,反手掩上,看见庆王正坐着翻看自己的功课,手边半杯清茶,已一丝热气也无。 “殿下怎么来了?”容佑棠一步一步地走,勉强维持清醒,告诫自己:我不晕,我没醉。 “怎么?不欢迎?”赵泽雍合上书本,不轻不重搁置一边,抬头看来人。 容佑棠醉眼朦胧,眸光水亮,长身鹤立,越发显得俊美无俦。他慢吞吞摇头:“不欢迎?怎么可能?不知多么欢迎!” “你喝醉了?”赵泽雍皱眉起身。 四月下旬,室内和暖,容佑棠醉得发热,笨拙费劲地脱外袍,否认:“没醉。” 赵泽雍上前伸手,轻快敏捷帮忙脱掉对方外袍,挂在旁边椅背上,可他一转眼,容佑棠还接着解中衣! “死、死结了?”容佑棠嘀咕,低头奋力揪扯衣带,却解不开,急得烦躁。 赵泽雍静看半晌,最终伸手阻止:“别着凉。”随后他走到门口,吩咐外头:“沏解酒茶来。” “是!” 赵泽雍还没回头,忽然听见身后人愉悦道: “哈哈,不是死结。”容佑棠高兴地把中衣脱掉,步伐虽慢,但挺稳,他把中衣也搭在椅背上、整整齐齐盖住外袍,一丝不苟地拉平边角折痕,认真细致,而后才放心落座圈椅。 这小子,醉得昏头了。 赵泽雍站在门口,克制着不过去。他方才枯等时确实生气,甚至可以说坐等“兴师问罪”。 庶子逆袭[重生]_180 但此情此景,实在让人顾不得生气。 容佑棠浑身发软,坐不直,仰脸后靠圈椅,左手垂放,右手搭扶手,露出一截手腕,慵懒随意。他上身只穿一件雪青里衣,轻薄贴身,交叉领口歪斜,脖子修长线条优美,皮肤白皙细润;下身一条同色单裤,布料垂顺,显得双腿匀称笔直,脚蹬黑靴。 圈椅是檀木,做得宽大。 容佑棠醉得窝在椅子里,还误以为自己坐姿端正。他仰脸,一本正经问:“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赵泽雍低声道。 “九殿下怎么没来?他最喜欢我家养在水缸里的草鱼和泥鳅了。”容佑棠渐渐控制不住思维,说话跳跃。 赵泽雍莞尔:“小九回王府立刻叫置了一模一样的。” “他还喜欢在布庄二楼窗口观察街市。” “孩子心性,爱看热闹罢了。” 容佑棠突然拍打椅子扶手,大乐:“九殿下叫捏糖人的捏了十二生肖,结果您一口都不让吃!哈哈哈,我也不肯让他吃,小孩子脾胃弱。” 这时,厨娘张妈端了解酒茶来,听见自家少爷笑声朗朗,显然相谈甚欢,这才放下心——可门口怎么是庆王接茶?哎,少爷应该在忙吧。她搓着围裙,笑眯眯走开。 “来,解酒茶。”赵泽雍端茶递过去。 然而,容佑棠正气凛然摇头:“我不吃。夜间吃多了积食,于脾胃有损。” 赵泽雍挑眉:“这是茶。” “我不吃。”容佑棠坚持己见,倦意甚浓,缓缓滑倒,看着是想整个人缩进圈椅。 赵泽雍深吸口气,单手把人捞起来,另一手端茶送到对方唇边,说:“张嘴,否则灌了。” 温热解酒茶沾唇,容佑棠本能砸吧两下,醉酒的人口渴,他随即睁开眼睛,急急饮下大半杯,手抓住庆王胳膊,主动靠近。 喝得太急,溢了些出来,从嘴角流到下巴,再接着往下。 赵泽雍放下解酒茶,四处看看没找到合适的,索性直接抬袖子帮忙擦,力道很轻。 容佑棠配合仰脸,不停喘息,领口歪斜得更厉害了。 赵泽雍肘弯搂着人,贴得极近,渐渐有些站不住。 半晌 “有茶吗?”容佑棠皱眉问,他略清醒了些,挣扎着勉强坐好。 “有。”赵泽雍端起同时送来的清茶,递过去。 容佑棠两手接过,小心翼翼捧着,慢腾腾吹凉,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又要一杯。 赵泽雍笑着给满上。 满脑子浆糊终于不再疯狂翻转搅动,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仰脸,看似已清醒,却第三次发问:“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 赵泽雍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无言以对,哑然失笑。 “所为何事?”容醉昏头追问。 “无事,只是来看看你。”赵泽雍应答。 “哦。”容佑棠满意点点头,叹息道:“我也想去看看你的。” “近期为何总不见人影?”赵泽雍终于问出来意。 “我、我忙啊。”容佑棠苦恼告知:“周明宏脸皮忒厚,居然又、又回国子监了!他大哥也不是好东西,冷血残忍,横征暴敛,狗、狗仗人势,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还有他们爹,周仁霖也、不是好东西!哎~”容佑棠一口气接不上来,忿忿拍扶手。 赵泽雍顿时皱眉,立即追问:“周明宏又欺负你了?还叫上他父兄?” “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容佑棠喃喃强调,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件大事:“哦,对了,殿下,我、我给你酿了很多酒。” 赵泽雍无法,只得决定回去问派去盯着周家的人,他捧场地问:“青梅酒吗?” “对啊,梅子下来了。”容佑棠兴冲冲起身,不由分说拉着庆王出去,后者强硬帮其穿上外袍后,妥协跟随出屋,眼底满是情意。 “殿下,您这是?”众亲卫诧异询问,面面相觑。 “去看酒,无碍。”赵泽雍挥退亲卫们。 容佑棠满心欢喜,时而扶墙、时而踉跄,在前面带路,穿过养父精心侍弄的小花园,他已酒醒了小半,但醉意未消褪,反应迟缓,枝条打到脸上才知道痛,赵泽雍只得扶着,不时拂开茂盛花木,二人肩背掉落许多花叶。 夜风清爽,沁人心脾。 “呐!”只见容佑棠忽然停下,抬脚跺跺,伸手指向碗口粗的紫藤,郑重告知:“这底下埋着好几坛。”而后又依次点了好几个地方,认真说:“一共二十坛,一半黄酒浸泡、一半白酒浸泡,黄的要今年内喝完,白的估计能存两三年。” 赵泽雍仔细听完,不解道:“原来青梅酒发酵要埋在土里吗?”紧接着,他又笑起来,低声问:“本王只定两坛而已,你怎么酿了二十坛?是自己做的?” 容佑棠重重点头:“都是我亲手做的!全部!” “费心辛苦了,难为你如此劳累,到时千万记得挖出来喝。”赵泽雍心情大好,欲搀扶对方回房—— 容佑棠却挣脱,怔愣凝望庆王半晌,恳切诚挚地提议: “殿下,将来别同时挖出来,免得您一怒之下全摔了,最好分批挖掘,慢慢喝,也许、也许多少能消消气。” 第77章 “怎么可能发怒摔了?”花前月下,赵泽雍失笑,只当醉酒的人在说昏话。 庶子逆袭[重生]_181 “有、有可能的,因为我不是好东西。”容佑棠醉得大舌头,磕磕巴巴强调:“记得啊,分、分批!” 赵泽雍爽快点头:“准。依你的,你想分几批就分几批。” 容佑棠急了:“不是我挖,是你!” “你希望本王亲手挖掘?”赵泽雍莞尔,心情好极,欣然同意:“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何时能酿成?这个你记得提醒提醒。” 容佑棠郑重其事点头:“好的。” “走了,回去。”赵泽雍搀引容佑棠回屋,时不时侧头看身边的人——爱屋及乌,连那被花枝拂乱的头发都觉得有趣。 在园子里吹了好一阵冷风,容佑棠额角胀痛,站着摇摇晃晃,胸闷难受,觉得天旋地转,只想躺下不动。 “不能喝别逞强,喝成这样,成何体统?”赵泽雍佯怒斥责,他单手搂抱,绕过屏风,挥开帐幔,把怀里的人放倒在床。 容佑棠呼吸间满是酒味,躺着不住喘气,两手摊开,耳朵里嗡嗡响,腾云驾雾般,整个人飘飘忽忽,不着地。 “殿下?”容佑棠眉头紧皱。 “嗯?”赵泽雍坐在床沿,帮忙除去外袍,再手法生疏地给脱了靴子,把人挪放床中间,被子盖好,而后准备出去拧块帕子—— “殿下!”容佑棠手脚发软,略费劲地推开被子,抬手,明显是挽留的意思。 赵泽雍不由得笑了,低声嘱咐:“躺好别动。”他快步去外间,拧了湿帕子回来时,却看见容佑棠已靠坐,掀被作势欲下床。 “不是叫你躺好?”赵泽雍虎着脸,落座床沿,右手环过对方肩背,他手长,手掌还能顺便固定对方脸颊。左手拿着帕子,细细擦脸,从额头到下巴,无一遗漏。 容佑棠怔愣凝望,眼睛一眨不眨。 殿下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用心认真,严谨慎密——所以,等他发现我一开始就隐瞒身份别有用心接近的话,愤怒可想而知。 “那几个刺头家里怎么回事?”赵泽雍反复端详,满意于自己擦脸的成果,转而开始擦手,皱眉问:“只是应征士兵入选而已,就大肆摆酒?” “刺、刺头?” “洪磊。” “哦~” 容佑棠头晕耳鸣,尽量侧耳,勉强听清,费劲思考半晌,才颠三倒四地解释:“磊子家跟我家差不多,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殉国英烈,他是独子,家里有母亲和姐姐,被逼进国子监读书,可那不是他的志向。哎,幸好有北营,伯母总算妥协了。虽、虽然——”容佑棠喘了喘,喘匀气后,说话还算流利,沧桑苦笑:“磊子虽然还只是士兵,可也是努力争取得到的,拼搏上进,伯母就很高兴了,不论儿子是士兵还是将军。再、再说,投军总有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打仗呢?谁知道当上将军时亲朋好友如何呢?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牙尖嘴利!”赵泽雍拿絮絮叨叨的醉鬼没辙,佯怒训道:“喝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哼。”容佑棠不甘示弱,也慢吞吞哼一声。他渐渐不肯安静靠坐,开始抢夺帕子,一本正经道:“岂敢劳烦殿下?真真折煞我了。” “坐好。”赵泽雍轻而易举扯回帕子,不由分说抓住其左手擦拭。 容佑棠却百般添乱,由话痨变躁动。 “你再动?”赵泽雍尾音扬起。 这是危险的征兆。 若换成平时,容佑棠肯定立即“识时务为俊杰”地迂回委婉。 但今夜,酒壮书生胆。 或者说,心醉了。 “哼。”容佑棠非但没收敛,反而挑衅“哼”了一声,他甚至攀着庆王肩膀,奋力抢夺帕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岂有此理! 赵泽雍深吸口气,松开帕子,让对方如愿以偿,而后忍无可忍一把将其扑倒在床,合身压下去,按住其手腕,隔着半截被褥,将人牢牢制服,而后对峙对视。 里间没掌灯,外间书房的烛火穿透帐幔,只余微弱暗光。 容佑棠被沉重结实的躯体压得动弹不得,难受地挣扎一下。 “你再动?”赵泽雍嗓音低沉喑哑。 “我、我没动。”在强大的威压面前,容佑棠醉昏的理智总算稍稍回笼,他好声好气商量道:“顶多帕子还你了,先松手好吗?” “哼!” 容佑棠终于没再跟着哼唧,他呆呆看近在眼前的庆王,说:“我没法喘气。” “还敢不敢闹了?”赵泽雍问,用肘部撑起上半身,并松开对其手腕的钳制。 双方力量悬殊,庆王一动手就像欺负人。所以,除非某些特殊情况,他从不动用武力。 “不敢了。”容佑棠摇摇头,一番折腾后,他领口歪斜得更厉害,衣衫凌乱,腰部以下盖着被子。 赵泽雍下颚绷紧、浑身绷紧,极力克制不动,无奈地承认:本王失策了,如今进退两难。 “殿下。”容佑棠鬼使神差般,胆大包天,忽然勾住庆王肩背、往下拉。 “你——”赵泽雍震惊,忙稳住身形,咬牙问:“你是醉着还是醒着?” 容佑棠酒醉瘫软,又心醉神迷,眸光水亮,醉眼朦胧,用力拖坠无果,他有些生气,索性伸两手臂勾住庆王脖子,第一次主动迎上去,吻落在对方下巴,随即抱怨:“胡茬太硬——” 话音未落,赵泽雍猛然覆身紧压,手肘略撑起,手掌捧着对方脸颊,恶狠狠吻下去,粗暴啃咬碾压,唇齿肆意攻掠翻搅,纠缠间发出暧昧水声与喘息。 “唔——”容佑棠只发出半声呻吟,随即被严实堵住,鼻尖亲昵摩挲磕碰,很快唇舌发麻,刺痛中又生发隐秘快感。他渐渐不能呼吸,却仍用力抱紧对方宽厚脊背,眉头紧皱,眼角晕红湿润,似是在流泪。 赵泽雍难以自控,粗糙手掌粗重抚摸揉搓,探到衣带。 “啊——”容佑棠难以抑制地发抖,惊叫刚出口,就被庆王一把捂住嘴:“别喊!” 容宅不大,夜深人静,很可能会被外人听去,庆王倒没什么,容佑棠却会声名扫地。 赵泽雍剧烈喘息,胸膛大幅度起伏,咬牙切齿,强迫自己别开脸。 庶子逆袭[重生]_182 “呜……”容佑棠其实被庆王大掌不慎连鼻子带嘴捂住,缺氧窒息,拼命挣扎,唔唔有声。 “你再动——抱歉。”赵泽雍转眼,还没威胁完,连忙松手,歉意轻抚对方脸颊:“闷着了?” 容佑棠大口大口呼吸,慢慢松开庆王肩背,怅然若失。 “可清醒了?”赵泽雍翻身坐起,虎目炯炯有神,满脸笑意。 容佑棠安静对视,一声不吭,好半晌,轻轻叹息,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只消片刻,呼吸就平稳悠长,沉沉入睡。 这小子…… 赵泽雍无可奈何,满腹的体己话,对方却已醉倒昏睡。他帮忙系好衣带,拉高被子,放下帘帐,定神静心许久,才按捺下气血翻涌,返回王府。 次日清晨 今天歇完,明早开始又要国子监北营两头跑。 容佑棠宿醉清醒,头疼欲裂,晕眩恶心,起来一半又痛苦躺下,恨不得有谁立即拿木棒将自己打昏。 “棠儿,可是头疼?”容开济喝得少,只是不胜酒力,踏踏实实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他在外间看书听到动静后,闻讯便端起温着的解酒汤进来。 “爹,我头好晕,快不行了。”容佑棠不仅皱眉,连五官都难受得皱巴巴。 “胡说八道!赶紧起来,先喝了这个,安神暖胃。”容开济一边扶起儿子,悉心照顾,一边顺势唠叨:“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缺乏自制力,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磊子他们怕是醉得更厉害,昨夜散席时就睡倒了。” 容佑棠靠坐,捧着解酒汤慢慢喝,强忍呕吐欲,胡乱点头:“是,您说的对。” “真没想到,昨夜庆王殿下大驾光临,可惜我醉得厉害,有心想起来帮忙招待,可惜不能。”容开济歉疚扼腕,关切询问:“没什么要紧事吧??” 容佑棠浑身难受,思绪混乱,特别想倒头睡着,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问几句话,问完殿下就回去了。” 唉,话说殿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听老张头说,殿下很喜欢你酿的青梅酒?还特意去园子里看了?”容开济兴致勃勃问,满是对儿子的骄傲欣慰。 容佑棠避重就轻,点头道:“是欠下的。上回我不是提着酒出门、结果不慎撞见兴大把酒摔了吗?如今特地补上,以免失信于人。” “快别提兴大了!”容开济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恼怒道:“他自家出的丑事,恶意诬告我们家!刘大人念在他确实蒙受母亲妻子联手欺骗、又念及四个年幼孩子,特意从轻发落,申斥杖责后便释放——谁知他死性不改,酒是没钱喝了,却不好好抚养子女,整日骂骂咧咧,指桑骂槐!” 容佑棠顿时清醒小半,逐渐能思考,忙追问:“他出言侮辱您了?我全看他家四个小孩子没人照顾太可怜,才未追究其诬告之罪,他还指桑骂槐?简直不知好歹!” “嗳,其实也没什么。”容开济说完就后悔了,担心影响儿子备考情绪,忙故作无所谓状:“邻里之间,口角摩擦难免的,兴大这辈子再改不了了,我懒得理睬酒鬼糊涂虫,你也不要理会。” “其他邻居都挺好的,就兴大一家胡搅蛮缠!”容佑棠愤愤然,安慰道:“爹,您若难以忍受,咱们不如另寻住宅——” “尽胡说。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容开济笑眯眯打断,苦中作乐道:“兴大泼皮无赖,打骂不得,他家清贫弱势,孩子又嗷嗷待哺。幸亏离得远,要是吵着你温书,爹也无甚好办法,到时还真得考虑搬走。” 容佑棠摇头:“不可理喻!他家穷,又不是咱们害的,不想着勤劳致富,成天眼红,怪话连篇,活像整条胡同都欠了他似的。” “算了算了,糊涂人的胡言乱语,不值得浪费口舌。”容开济笑着岔开,决定今后再也不提混帐兴大的是非。 父子闲聊片刻,容佑棠喝完解酒汤,热出了汗,舒服许多,他一摸脖子,嫌弃自己:“啧,汗津津的。” “赶紧换了,我给你拿衣服去,下次别喝这么多。”容开济拿过空碗,笑骂:“昨夜见你们喝得高兴,爹想劝又不好劝,一个个醉得猴儿般上窜下跳,就差拆房子了!”他说着端碗出去外间。 “没办法啊,磊子他们都是海量,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挡酒,喝得算少了,否则昨夜肯定醉倒在洪家。”容佑棠唏嘘表明,低头解里衣衣带:嗯?怎么系了这样的结? 此时,容开济在外间絮絮叨叨:“你的衣服四处乱扔,丢在椅子上,我让老张家的拿去洗了。” 轰一下—— 容佑棠胀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亲昵的凌乱点滴,他整个人愣住,脸红耳赤,手指捏紧衣带结:这、这是庆王殿下给系的吧?怪道手法眼生。 “别愣着,赶紧脱了换干的,酒后着凉最伤身。”容开济返回里间,熟练从衣柜里翻出衣裤,催促儿子。 “哦、哦。” 容佑棠心如擂鼓,慢腾腾脱掉里衣单裤,手指头都哆嗦,他模糊记得自己似乎“不敬犯上”了,激怒庆王,结果被……然后呢?然后呢? 记忆断层,出现空白,容佑棠窘迫焦急,可就是想不起来。 “别发呆,出去洗漱,然后喝点儿小米粥,还头晕就再躺会儿,不晕就看书。”容开济嘱咐,他乐意亲力亲为照顾,尤其孩子如今越来越忙,父子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哦。”容佑棠心不在焉,努力回忆,急得不行,简直想立即找庆王当面问清楚。 我怎么可能主动……呢?殿下是不是被吓坏了?! 容佑棠羞愧难当,忐忑不安,难以自控地走神—— “棠儿?” 容开济不满地敲敲桌子。 “啊!” 扶着粥碗已发呆好半晌的容佑棠回神,看看养父的脸色,忙坐直,心虚道:“爹,这粥太烫,晾凉了我再喝。”语毕他才发觉粥碗温凉,遂悻悻然干笑,立即低头作狼吞虎咽状。 “刚才说的,你怎么看?”容开济倒没生气,以为儿子酒醉后头晕疲懒,郑重道:“洪将军为国捐躯,英名永存,洪夫人正派爽利,其众亲戚昨夜你也看了,均十分踏实大度,很不错。” 走神一阵子,谈到洪家什么了?容佑棠茫然抬头,集中精神听。 “磊子孝顺上进,赤诚聪敏,本身颇有将才,假以姑舅亲戚的帮扶,前途不可限量。”容开济神采奕奕,劲头十足,凑近压低声音道:“洪姑娘虽比你大两岁,但人品相貌没得说,贤惠端庄,知书达理。” 洪姑娘? 怎么谈到她头上了?! 容佑棠顿时皱眉,屏息凝神正色听: “两相比较,咱家门第略低些,但爹相信你日后必定有所作为,到时就门当户对了。”容开济谆谆教导:“咱家亏就亏在缺少亲眷,势单力薄,倘若与洪家结亲,则相得益彰,为父也就不用总担忧你遇事无人帮扶。” “爹,爹,等等。”容佑棠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抬手打断,紧张问:“您怎么突然说这些?” 庶子逆袭[重生]_183 “臭小子!”容父板起脸轻训:“一看就没认真听!” 容佑棠摸摸鼻子,讨好地笑。 “严肃些。”容父嘱咐,他靠近,再次压低声音透露:“洪家对你有意。洪夫人几次到布庄,以看料子的名义走访,我恰巧撞见两次,听她话里话外,对你是满意的,但女方绝无可能点破,可依我所见,大有可能!加之昨夜,洪夫人邀请的俱是亲朋好友,你是磊子朋友,获邀正常,可请我做什么呢?本不必的。”顿了顿,容开济慨叹道:“而且,昨夜洪家还安排我做上席,对太监并无偏见嫌恶,难得啊。” 容佑棠已目瞪口呆: 洪姑娘?我和洪姑娘?不能吧? “爹,您……是不是误会了?”容佑棠小心翼翼问。 “不!”容开济笃定指出:“姑娘闺誉要紧,女方必定矜持些,再直爽的母亲也不会明言女儿亲事,略微透些口风,就是在试探男方的意思。棠儿,你得主动些,明白吗?娶妻娶贤,贤妻要求娶,具体如何‘求’,可得好好斟酌——” 容佑棠不得不打断欲长篇大论的养父,坚定摇头,清晰道:“爹,我跟洪姑娘不可能的。” 容父惊愕,急道:“为什么?莫非你嫌弃姑娘大两岁?” “不是嫌弃,洪姑娘很好,可我配不上她。”容佑棠坦言。 容父一听就不乐意了,斩钉截铁道:“妄自菲薄!怎么就配不上了?明明般配得很,堪称天作之合。” “爹,”容佑棠苦笑,语重心长提醒:“您忘了吗?我是什么人?” 你是我儿佑棠……但以前是别人家的儿子,叫周明棠。 容开济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熄,欣喜笑脸变作失望,强打精神道:“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将来总有不平静之时。” 容佑棠极度内疚,微不可闻轻声道:“我带累一家人已罪孽深重,岂能再连累洪家?以洪姑娘品貌,肯定有比我稳妥的选择。” “别胡思乱想!你是孝顺能干的好孩子,早已顶门立户,何谈带累?左邻右舍不知多羡慕我呢,早早享儿子的福,过得清闲富贵。”容开济断然驳斥。 “您待我恩重如山,让我在世上有了亲人,今生今世难以报答,怎么孝顺都不够。”容佑棠趴桌,额头依赖地搁在养父掌心。 容开济叹息,拍拍儿子后背,很快释然了,慈爱和蔼道:“幸亏爹没当场表态!唉,我老糊涂了,只顾寻找门当户对的亲家,没考量你的难处。” “这事儿全怪我。”容佑棠喃喃道:“可要是不做,我一辈子不甘不平。我死而无怨,只怕连累家人。” 容开济豁达鼓励:“那就放手做吧!爹无能,既不能劝你放下、也帮不上忙。我已年过半百,当年家逢巨变时,以为必死,岂料没死,屈辱净身入宫做了太监,饱尝人间冷暖,最终活着出宫了,如今还有什么怕的?老李老张夫妇虽不知情,但我已变着法子提醒过,他们自愿留下。你若事成,不论耗时几年,到时我再为你张罗亲事;若事败,也无妨,人终有一死。” “爹。”容佑棠泪花闪烁。 父子无言对视片刻。 ——其实,就算没有身世复仇的潜在危险,我也不想成亲了。 容佑棠心说,却不敢坦言,不敢刺激一心想抱金孙的养父。 唉~ 容开济叹气,虽然失望,但冷静后,也认同儿子的看法,他忧心忡忡:“咱们有苦衷,不能求娶,可怎么回人家好呢?务必慎重,切莫折辱女方脸面,别影响你和磊子的情谊。” “您放心,我会妥当处理。”容佑棠承诺。 数日后·弘法寺禅房 “另一半事成后再付。”容佑棠把银票递给送斋饭的沙弥。 “东西呢?”沙弥验明银票后问。 两人都精心伪装过。 扮作中年香客的容佑棠嗓音粗嘎,沙哑气音说:“在你们堂口东边槐树林土地庙旁的石鼎下。” “可交代清楚了?” “一看便知。” “行!”那沙弥收好银票,双手合十,扬声道:“斋饭已送到,施主请慢用,小僧告辞。” “小师傅慢走。” 容佑棠回礼,目送沙弥提着食盒神态淡泊肃穆地离去,他对着炕桌上的斋饭默诵一大段佛经,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次日傍晚 洪磊浑身臭汗,身穿士兵服,尚未有资格佩刀,他急匆匆跑到伙房仓库前的门房,门开着,便疾步进去,劈头问:“佑子,你找我什么事?” “训练结束了?”容佑棠给倒水递过去。 洪磊仰脖饮尽,犹不解渴,索性举着茶壶灌了半壶,舒服吁口气,抬袖抹嘴,精神抖擞道:“待会儿吃完饭,晚上还有加训。” “累吧?” “不累!你洪哥我打小练过来的。”洪磊得意洋洋拍胸膛。 “磊子,我、我……”容佑棠开始欲言又止,黯然伤神。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国子监还是这儿的人?”洪磊正义感爆发,立即关切追问。 容佑棠垂头丧气,落寞哀伤:“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曾大病一场。” “嗨,都过去的事儿了,想它作甚!说吧,究竟谁为难你了?”洪磊严肃皱眉,猜测可能有人奚落鄙视朋友的出身。 “唉!”容佑棠重重叹气,状似极度难堪羞辱,拉近洪磊,耳语道:“磊子,我小时候冻伤了,导致不举,多番寻医问药无果,大夫诊断于子嗣无望。” “什么?!”洪磊失声大叫,立即紧盯对方下身,洪磊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瞪大眼睛盯着看。 庶子逆袭[重生]_184 第78章 依照原计划,容佑棠难堪地侧身躲避,黯然垂首,默然不语。 “你——”洪磊慌忙抬头,极度尴尬,黑脸透红,仔仔细细打量好兄弟,恍然大悟:怪道了!佑子生得白净标致,比姑娘家还好看,本以为是长期闷在屋里读书给捂的,原来是小时候冻坏了,男人的那方面…… 真可怜,真可惜,以后怎么办呐? 洪磊手足无措,有心想开口安慰,可又怕言语不妥、伤害朋友,急得抓耳挠腮。 “唉~”容佑棠怅然叹息,不安地绞着手指:“磊子,你能保密吗?我谁也没告诉,包括我爹,实在憋得难受,所以才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放心,我打死不告诉第三人!”洪磊脱口发誓,弯腰压低声音:“如果泄密,就让老天罚我一辈子都是士兵!” 容佑棠忙拽下朋友发誓的手,坚定道:“我对你放一百个心,否则也不敢把绝密告诉你。” “你、你……容叔不知道,所以你自己找的大夫?”洪磊绞尽脑汁思索,小心翼翼问:“哎,你都找了什么大夫看的?该不会是街头游医吧?事关重大,别、别讳疾忌医啊,该找名医!等我休息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去找大夫,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在客栈待着,我多请几个大夫上门,联手诊治,肯定有办法的!如何?” 容佑棠感激至极,但早已下定决心,不愿节外生枝。他用力拍拍洪磊肩膀,豁达笑道:“磊子,谢谢你!不过,我已暗中寻遍名医,大夫们的诊断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办?你妻子孩子呢?我很愿意为你保守秘密,可容叔迟早会知道的,老人家怕是、怕是很难受。”洪磊忧虑提醒。 “家父那儿略缓缓,我会尽力安抚解决。”容佑棠怔愣出神,沧桑一笑,悲凉道:“我几度捡回一条命才活到现在,天生血亲缘浅,不敢奢求太多。如今世上最对不起我爹,他一心盼抱孙,必须想法子满足他的愿望。”还对不起庆王殿下,他那么好的人,却被我蒙骗鼓里。 洪磊真希望自己是神医,当场治好朋友的隐疾! “那、那怎么办啊?”洪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门房里转来转去。 容佑棠说明心意,舒坦多了。 自重生后,他就一直暗中踏进半只脚,尽干些掉脑袋的事,自身难保,岂能连累无辜姑娘?或是叫儿女受苦? 罢了罢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天生血亲缘浅。复仇事成的话,悉心侍奉养父终老,事败的话,惟有一死。 “既定事实,我已看开了。”容佑棠把朋友按坐下,好言宽慰:“你不必担心,我没疯没傻,该读,读书不行的话,还能继续经商。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你读书没有问题的!”洪磊连忙鼓励:“磊子,恩科即将开考,你别灰心、也别分心,寒窗多年,只待一朝高中,前路就坦荡了!子嗣的话,假如你不嫌弃,我以后过继给你!” “我哪敢嫌弃?”容佑棠诚挚恳切道:“美意心领,但不敢要。磊子,你是三代单传,伯母比谁都焦急重视,我不能让伯母为难。” 洪磊小声嘀咕:“那有什么的?多生几个就行了。像我姑舅他们吧,每家都有四五个淘气小子,舅母姑母被吵得心烦,总说要送走一两个呢。” “你个二愣子!”容佑棠肘击笑骂:“那是开玩笑的!谁要当真去讨要,一准被骂个臭头。” “嘿嘿嘿~”洪磊当然知道是开玩笑的,只是想逗朋友开心罢了。 “那先这样。饭点快到了,你去吃饭吧,晚上还得加训。”容佑棠催促。 洪磊站起来,却没急着走,犹豫不决,半晌,才歉疚道:“对不起啊,刚才我发誓发得太快了,你那个事儿……我可能、可能……算了算了!我还是另想理由的吧!”他知道母亲想把姐姐许配给自己的好朋友,其实也有榜前捉婿的意思。 “明说就是。磊子,别胡乱搪塞,免得伯母误会我是轻狂傲慢之徒。”容佑棠坦言。 “好、好吧。”一边是母亲姐姐,另一边是好朋友,洪磊郑重其事点头,深呼吸,承诺道:“佑子,你放心,我家情况你也知道,家母家姊都不是多嘴嚼舌根的人,定会守口如瓶!” 容佑棠正色道:“我相信你们。” 洪磊又想方设法安慰了许多话,才担忧离去:唉,本想结为两姓之好,可佑子却有隐疾,我不会嫌弃好兄弟,可姐姐的终身却要与丈夫生儿育女……这一切,还得娘拿主意。 转眼间,五月到来,恩科定在六月初七开考。 容佑棠更加忙碌了,明里暗里一堆事。 三更灯火五更鸡。 他熬得清瘦,眼神却愈发清明坚毅。俊美少年郎骑马,翩翩掠过街头,书生袍宽大飘逸,一身浓浓书卷气,总能引起路人惊艳注目,再定睛一看:哟?国子监的图徽?前途不可限量啊! 于是,敲开容家大门的媒人渐渐多了,闹得容开济最近骄傲欣慰又苦恼。 这天清早,周筱彤与杨若芳同乘马车,母女去皇寺上香礼佛,与骑马上学的周明宏一起出门,顺路同行一段。 时辰还早,街市行人不多。杨若芳心情烦躁,闭目养神。马车里有些闷,周筱彤掀起窗帘一条缝隙,透透气,外面就是骑马跟随的弟弟。周明宏肩背耷拉,不情不愿,他本不想再进国子监的,可冷静后权衡利弊:武是不行了,只能从文。国子监是读书入仕的圣地,浸泡几年,染一层书香,长辈才好为我谋官,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此时,容佑棠骑马从对面街口奔来,朝气蓬勃,英姿飒爽,勒转马头、绕到通往国子监的聚贤街,丰神俊朗,一袭雪白书生袍绝尘而去。 周筱彤姐弟不眨眼地看完全程。 “哎哟,啧啧啧~”卖包子煎饼的胖妇人惊叹。 “二娘,你啧啧什么?莫非看上那小哥了?”面片摊的汉子促狭嚷嚷。 “呸,滚你的蛋!”胖妇人两手叉腰,泼辣叫喊:“我就是看上那小哥了怎么样?生得好相貌,又是国子监的,将来大小会是个官,配我家大妞正好!当家的,你说对不?”她丈夫正在摊煎饼,忙得头也不抬,附和道:“对得很!大妞是该找婆家了,你多多留心,挑个好女婿,咱也跟着沾光享福。” “呵,你两口子还真敢说、真敢想哟。”削面片的汉子大嗓门表示:“那我闺女儿也可以!” “嘿,你女儿才五六岁,童养媳啊?” 周围摊贩顿时哄笑。他们都是卖早点的,专做附近各生的生意,对相貌格外出众的容佑棠难免多留意几眼,背地里打趣议论。 “哼!”周明宏隐忍,等走远才怒哼,脸色黑如锅底,压低声音,鄙夷唾骂:“卖屁眼的小太监!除了一张脸,他还有什么?总做些狗屁不通的破文章,瞎眼夫子还夸好、还要张贴宣扬、还要逼我们去观摩!呸!” 周筱彤不发一言,死死捏紧窗帘,屏住呼吸,保持目送容佑棠离开的姿势:侧脸,他的侧脸! 我想起来了,他像……容姨娘?! 周筱彤惊疑不定,伸长脖子看,看似要跳窗追随容佑棠而去,引发周明宏极度不满:“姐,你干嘛?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宏儿,你过来,姐姐有话问你。”周筱彤招招手,忐忑不安。 周明宏控马靠近,硬梆梆问:“什么事?” “方才那位容公子,他叫什么名字?你了解多少?”天呐,我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他像容姨娘?太匪夷所思了! “你打听他干嘛?”周明宏断然否决:“一个小太监,还是个玩物,我怎么可能了解他?” 庶子逆袭[重生]_185 “可你们不是同窗——”周筱彤这两年焦心忙于终身大事,可父母挑的她不满意、瑞王又几次称病不见,故前些日子都住在外祖家,借平南侯府嫡系姑娘的光,时常赴赏花诗画品茗等聚会,所以并不清楚弟弟与容佑棠之间的恩怨。之前周明宏挨打、退学,她只当弟弟顽劣淘气,又与人争执斗殴,习以为常,见多不怪。 “谁跟他同窗了?他算什么东西?卖屁眼得到的入学机会,哪怕才高八斗,也是下贱!”周明宏嫉恨得咬牙切齿。他本以为回癸让堂能教训容佑棠,谁知容佑棠竟连跳四级,升走了! “宏儿,我只是问两句,你就着急了。”周筱彤无奈皱眉:“你就不能学学大哥、表哥——” “我是周明宏,你们干嘛总逼我学别人?!”周明宏语毕,再不看胞姐半眼,忿忿打马,狂奔离开。 “哎,宏儿?宏儿?”周筱彤气恼,重新坐好,扭头撒娇:“娘,您看看弟弟呀,太不像话了。” 马车平稳前行,一直闭目养神的杨若芳终于睁开眼睛,没有附和斥责小儿子,而是盯着女儿:“宏儿没错,你打听那小太监做什么?” “我——”周筱彤语塞,沉吟为难:容姨娘是父亲发迹前的红颜知己,而且算未过门的妻子,成亲后闹上门母亲才得知,气得与父亲吵得家宅不宁十几年!母亲把容姨娘母子视如眼中钉、肉中刺,恨毒了,设计将其赶回乡下,最终仍气不过,暗派杀手,除之而后快…… “筱彤,发什么呆?”杨若芳眯起眼睛,皮肤干涩暗黄,遍布细纹,怒声质问:“莫非你也看那小太监生得俊?” 算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应该是我眼花多疑。 “娘,您说什么呀?”周筱彤娇嗔道:“女儿刚才只是见弟弟神色有异、与那人好像有不共戴天仇,所以才关心问两句。” “这就好。宏儿暂由他去,先顾及你的亲事要紧。”杨若芳松了口气,拍拍爱女手背,语重心长嘱咐:“筱彤,男人绝不能看皮相,要看担当,无论俊的丑的,老了都一个样。懂吗?” “可李公子年纪轻轻,却秃头又痴肥,女儿实在不想去相看。”周筱彤彻底抛开“侧脸神似容姨娘的小太监”,一心一意忧愁自己的终身大事。 杨若芳陡然升起浓浓烦闷:“我已跟李夫人约好皇寺相看,你也同意了的,如今算什么呢?李旦相貌中等,可家世算上上乘,你嫁过去就是嫡长孙媳妇,体面高贵,一辈子不用发愁。” “可他长得实在是……女儿都没法多看几眼。” “你父亲长得俊吧?可娘过的是什么日子?”杨若芳痛苦捶心口:“苏盈盈那贱蹄子有了孕,你爹当心头宝似的护着,因为当年容……娘吃过的苦,你就没看见?筱彤,以你的年纪,没时间挑了,明白吗?” 周筱彤倏然抬头,恼羞成怒道:“若非在南蛮之地耗费三年,我怎会如此被动?都怪父亲,宠妾辱妻,连累我离京避祸!苏盈盈风尘女子,肮脏至极,您怕勾起父亲旧恨,我却不怕,回去赐她一碗药落胎,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不就行了?” “你别乱来。”杨若芳明显心动,却拿不定主意。 周筱彤委屈愤懑,阴沉黑脸,将满腔择婿不顺的情绪发泄在苏盈盈身上,开始细细谋划,准备为母亲出口恶气——至于父亲? 周仁霖在家里一贯没什么地位,除长子周明杰外,周筱彤和周明宏时常公然搬出外祖父镇压父亲。 卯时中 容佑棠提着书箱,疾步赶去文昌楼。 将书箱搁在属于他的小条案上,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窗散浊气,而后整理祭酒路南的私人书案、端端正正放置昨日的功课,公案从来不碰,紧接着生炉子烧水。 一刻钟后,水沸。 路南准时出现,满意于晨光晨风、整齐书案、沸腾滚水,以及容佑棠的认真读书声。 “学生见过大人,给大人请安。”容佑棠忙放下书本,起身行礼。 “嗯。”路南颔首,略一挥手,习惯性先落座私人书案。 容佑棠快速泡茶奉上:“大人,请用茶。” “嗯。”路南伸手接过,却不忙着喝,而是照例先评点一番学生功课,十分严厉,丝毫不留情面。 容佑棠垂手听训,毕恭毕敬。 “多有不足,尚需勤勉。”路南督促。 “谨遵大人训诲。”容佑棠躬身拱手,知道算过关了。 路南慢条斯理喝几口茶,沉吟半晌,才缓缓问:“恩科取士,机会难得,你准备得如何?” “学生愚钝,只知埋头苦读。” “你的学问算是较为扎实的,放手一搏,左右年纪还小,权当下场开开眼界吧。” 容佑棠垂首:“是。” 路南端坐,难得笑了笑,说:“皇恩浩荡开恩科,可惜时间紧迫,为师一时无法将种种倾囊相授。” 为师?! 容佑棠猛然抬头,双目圆睁,一度以为对方口误—— “茶第一天就喝过了。”路南悠然点出,板起脸,严肃道:“还差跪拜礼。” 扑通一下,容佑棠双膝跪地。 路南欣然微笑,伸手拉开抽屉,准备拿出备好的赠礼—— 然而 “大人错爱,学生愧不敢领受。”容佑棠磕了个头,惊喜冷静后,只余失落痛惜。 路南笑脸凝滞,愕然定住,手已探到赠礼。他皱眉问:“你说什么?” “大人错爱,学生愧不敢领受。”容佑棠重复。 路南的脸和嗓音一起冷下去,他收回手、关上抽屉,沉声问:“莫非你认为我不配做你的老师?” “大人乃当今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学生钦佩敬仰,但不配师从。”容佑棠强忍失落。 路南第一次收弟子,完全没料到会是眼前结果!从来只有无数学子渴求拜入门下,却不料主动开口被拒的! 一跪一坐,二人僵持片刻。 “你有何顾虑?”路南半晌才开口问,他涵养上佳,严格自律,君子风度,轻易不喜怒形于色。 “您是一代鸿儒,名满天下,学生却是市井庸俗碌碌之辈,好钻营、醉心权利,自知不堪,故不敢攀附玷污。”容佑棠羞惭表明。 路南脸色缓和,较之前更为赏识,坚信自己慧眼识珠。他耐心训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自知不妥,改了便是,何用妄自菲薄?” 庶子逆袭[重生]_186 容佑棠却是铁了心一般:“大人错爱,学生委实不敢带累您的名声,求您谅解。” 祭酒大人是清流中坚,名声比性命都重要,我心深切向往、但不能拜其为师,否则日后事败,又将多连累一人。 教不严,师之惰。 路大人半生清誉,若毁在我身上,那我真是罪孽深重! “你——”路南眉头紧皱,又是气恼、又是激赏,此时他以为容佑棠是担心自己与庆王的关系会连累自己。 近期,国子监开始流言四起,窃窃议论“某监生是某皇亲国戚的男宠、卖身求荣、无耻恶心”云云。 “你当真不愿意?”路南扬声问。 容佑棠毅然决然:“学生当真不配。” 路南怒而别开脸,无计可施:学生不愿意,老师总不能独自完成拜师礼吧? 又僵持许久 容佑棠低头沉默,他心里多么失落难受,只有天知道。 “当当当~”钟楼敲响数声,晨读结束,该上正课了。 路南见对方完全没有改口的意思,他居长,又爱惜人才,遂有意给了个台阶:“罢了,给你几日时间思考,不必急着答复。”这已算极致的让步和挽留。 容佑棠感激涕零,哽咽道:“多谢大人,但学生心意已决,断不敢带累您一世英名,求您收回错爱。” “唉,你啊。”路南无可奈何,叹气挥挥手:“回去上课吧。” 容佑棠狠狠心、咬咬牙,又说:“大人公务教学繁忙,学生今后清晨不敢再来打搅。” “你——”路南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重重一拍桌,怒道:“出去!” “多谢大人这段时间的教诲,学生永世受用,铭感五内。”容佑棠端端正正一磕头,默默收拾书箱,躬身告退。 路南气着气着,突然笑起来,摇摇头,喝完半杯清茶,行至露台,俯视下方刚走出文昌楼的容佑棠:宽阔空地上,容佑棠抱着书箱,垂头丧气,步履沉重,走得非常慢,时不时还抬袖子按眼睛,显然难过至极。 哼! 路南负手,满意点头:一腔赤诚,孺子可教也。 与此同时 容佑棠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穿过晨读后出来透气的同窗人流,却不幸撞上周明宏一行。 “哟?”周明宏挡住去路,探头看,故作惊诧:“这不是容大才子吗?怎的两眼红肿?莫非被祭酒大人训诫了?”人以群分,其同伴个个眼神暧昧,轻佻打量传说中攀附庆王卖屁眼的俊俏男宠。 容佑棠心情糟糕,脚步不停,敷衍一点头就想绕行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陪我们说几句话嘛。”周明宏又挡住,歪头歪嘴笑,不怀好意——因为整过容佑棠,他被父母兄长和祖父轮番斥责,心中恨极。 “就是啊,小才子,你为什么哭?” “祭酒大人不是特赏识你吗?” “呵呵,能到文昌楼早读的,国子监开设以来没几个,殊荣啊!” 容佑棠停下脚步,怒极,但转念一想:干脆借这些人的大嘴巴为祭酒正名。故沉痛道:“我才疏学浅,有负路大人提携,今后不能再到文昌楼晨读了。” 哈哈,一定是路祭酒听闻你德行有亏、自甘下贱沦为庆王玩物,厌弃憎恶你了! 复学后暗中散布谣言的周明宏顿时无比畅快解气,笑嘻嘻道:“嗨,有甚所谓的?容公子可是庆王府的座上宾,你去庆王府读书吧,比在天底下哪儿读书都管用!”其同伴轰然附和讥笑。 容佑棠也笑,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冷不丁关切道:“咦?周公子怎么又回来了?之前我路过告示墙时,明明看见你被清退了的,想不到还能回来读书,真叫人佩服。” “你——”周明宏脸色突变,被揭了伤疤,勃然大怒。 容佑棠为祭酒正名的目的达成,不再逞口舌之强,有恃无恐,施施然抱书箱离去。 “站住!”周明宏欲追赶,却被同伴拦阻:他们再狂妄,也不敢在皇家书院闹事,尤其不敢当众抹黑庆王。 黎明前·平南侯府暗室 “你还有何话说?”二皇子脸色铁青,将证据劈头砸在周明杰身上。 “这、这……”周明杰跪地,膝行捡拾,两手剧烈发抖,颤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处理干净了的!殿下,再给十个脑袋我也不敢糊涂至此啊!” 平南侯失望透顶,叹气:“韩飞鸿那老匹夫阴险狠辣,阿杰,你说怎么办?” 第79章 “求祖父教诲!”周明杰犹如发现救命浮木,膝行至平南侯跟前,惊惶仰脸,急切道:“那般重要的信件,我发誓我早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寄走了!祖父,您要信我啊!” 情急之下,周明杰脱口直呼“祖父”,俨然以平南侯嫡孙自居。事实上,平南侯潜意识从未把女婿周仁霖放在心上,只当是招的女婿,让外孙跟着姓周已是天大恩德。 “你经手的密信,为何会出现在韩贼手中?那老匹夫扣下关键的,送来一封不要紧的,其意在逼迫殿下让步,唉!”平南侯握拳,重重捶桌,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周明杰难以置信,翻来覆去地翻看证据。 “余巍他们已验明,确属去岁末与两广巡抚往来信件。”二皇子目视前方山水泼墨画,实则两眼放空,看也不看周明杰一眼,沉痛道:“母后顾念姊妹,嘱咐多提携重用自己人,本殿下本着孝心与栽培之心,特允你兄弟二人跟随左右,可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明宏就知道吃喝嫖赌,与老七臭味相投,你虽略好些,办事却如此疏忽大意,叫本殿下今后如何放心安排差事?!” “殿下息怒,您息怒。”周明杰百思不得其解,心急如焚,转而坚称:“殿下,定是有人伪造,意图污蔑——” “糊涂东西!你还没看明白?”二皇子豁然起身,伸手怒指:“此密信是真迹,盖有本殿下特制印鉴,真正传给蔡乐山的被掉包了,他收到的才是伪造的!” “怎、怎么会这样?”周明杰急得嘴唇灰白,小心翼翼说:“只是寻常书信往来而已,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就算韩飞鸿拿到信件也——” “愚蠢!”二皇子抬脚,踹在周明杰肩上,气急败坏道:“你懂什么?你知道提拔安插一个巡抚需耗费多少心血精力吗?韩贼截获密信,明目张胆地送到本殿下案头,就表示他有恃无恐、还有后手,明白吗?” 庶子逆袭[重生]_187 周明杰一声不敢吭,被踹翻后,迅速爬起来跪好。 平南侯头大如斗,起身好言相劝皇子外孙:“殿下息怒,您先坐下,明杰刚学做事不久,难免疏漏,但一贯还算兢兢业业,此次意外必定是韩贼蓄谋已久所为!蔡乐山办事办老了的,他那边尽可放心,肯定蛛丝马迹也翻不出来,韩贼顶多拿到几封结党笼络的,认真说起来,哪位皇子没几个得用人?” 二皇子忿忿落座:“话虽如此,可把柄落在他人手中,毕竟心难安。如今本殿下统管征税一事,大哥不过从旁协助,却总指手画脚,有意搅乱,拖延进度,早朝时父皇已不满督促,大哥又趁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哼,他分明想争夺差事,抢功劳!” “大殿下历来如此,笑面虎一个。”平南侯用眼神勒令周明杰跪好,他凝重道:“庆王还是置身事外,除西北与北营外,惜字如金。” “老三就那臭脾气!早朝又因为军饷跟户部斗得像乌眼鸡,激怒父皇严厉斥责,算是帮了我的忙,转移父皇对征税的注意力。”二皇子嗤笑,幸灾乐祸道:“以他的性子,迟早把满朝文武全得罪了。” 气氛稍好转,周明杰刚想趁势辩解,二皇子却笑完就冷脸,冷漠道:“最近事多,明杰怕是太累了,才大意失职。这样吧,你回家歇一阵子,好好冷静反省。” “殿下?”周明杰猛抬头,征税政务他已渐渐上手,正卯足劲往上爬、削尖脑袋往朝堂钻,紧要关头如何肯退?他哀切恳求:“殿下,我定会彻查此事,给您满意答复,求您给一次机会——” “下去下去。”二皇子厌烦挥手驱赶。他最近诸事不顺,稍微火星就能撩起熊熊怒火,看外祖父的脸面没大惩,但教训必不可少:周家兄弟随其父,绣花枕头,带在身边只会坏事! “你先回去吧。”平南侯无奈挥退犯错的外孙。 “……是。” 周明杰狼狈起身,肩膀一个脏污靴印,垂头丧气地告退,冤屈愤懑,骑马回家。 此时天色刚亮,街市商铺纷纷开门迎客,小贩们手脚麻利,支摊摆放货物,吆喝问候声此起彼伏,生意人图吉利,清早开市会格外喜气洋洋,热情洋溢。 周明杰听得却只觉反感,异常刺耳,他匆匆策马离开,可还没到家门,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出行马车,许多小厮乱哄哄摩拳擦掌,大呼小叫。 “大公子回来了!” 有个眼尖小厮飞奔相迎,心急火燎接过马缰,喘吁吁,哭丧着脸道:“二、二公子出事儿了!大人早朝未归,夫人急得什么似的,您快进去看看吧!” “又出事了?!”周明杰闭目仰脸,深呼吸数次,才勉强按下脾气,疾步快走,怒问:“明宏这回闯的什么祸?酗酒赌钱?还是斗殴?” “都、都不是。”小厮吱吱唔唔,尴尬为难。 “还帮他遮掩什么?快说!”周明杰呵斥。 这时,杨若芳脂粉未施,头发只简单挽髻,毫无钗环首饰,脸色铁青,被几个心腹搀扶,跌跌撞撞跑出来。 “娘,究竟出什么事了?”周明杰头疼迎上去问,他每次回来都一堆破事,所以更愿意待在外祖家。 “我的儿,你回来得正好,娘真要急死了!”杨若芳抬头,眼睛一亮,用力攥住长子胳膊,语无伦次告知:“宏儿、宏儿被抓了,杜婉儿找到京城来了!” “杜婉儿?”周明杰愣了一下,忆起后,惊愕失色,忙问:“杜婉儿不是难产一尸两命了吗?” 杨若芳抓着长子胳膊不停晃,急得五官扭曲:“可不是嘛!谁知道她呢?区区泸川州府主簿的女儿,怎么配得上宏儿?她痴心妄想,死有余辜!” “泸川距京城数千里迢迢,就她自己来的?”周明宏眉头紧皱,倒抽一口凉气。 “她一家三口都来了!现闹上护城司,衙门正开堂审问。”杨若芳揪紧衣襟,手背青筋暴凸。 周明宏刚想问话,想了想,却转身怒斥仆妇和小厮: “你们当看戏呢?滚滚滚!” 众下人忙不迭地躬身散去。 周明杰见下人回避后,才压低声音问:“娘,当年我和父亲外出巡郊县了,不大知情,您实话告诉我:杜婉儿究竟是不是难产一尸两命的?为何死而复生了?” 杨若芳心烦意乱,十指绞紧,避重就轻道:“她轻浮不知羞耻,勾引宏儿大了肚子,妄想母凭子贵。呸,麻雀也想攀高枝!分娩本就是过鬼门关,我那阵子忙得很,没理睬她,谁、谁知道她会难产诈死呢?” 周明杰的心渐渐往下坠,他深知母亲行事作风,沉声质问:“杜家敢入京、能让衙门开堂,就说明状子上列出了相应证据。娘,自古小人难缠,事已至此,你还瞒着?叫我怎么帮忙?” 杨若芳低头许久,半晌才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走,进去说。” “事不宜迟,快!”周明杰打起精神,搀扶母亲回府密谈。若非周家一体、一毁俱毁,他真不想再给四处惹是生非的胞弟收拾烂摊子了! 此时 护城司衙门大开,公堂前乌泱泱一大片好事百姓,拥挤不堪。 群情激动,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唔!唔唔唔!”周明宏拼命挣扎,他浑身上下只穿一条难以蔽体的短衬裤,袒露白花花一身浮肉,堵着嘴,五花大绑,被几个衙役按跪,颜面扫地,恨不得立刻消失。 “公子,您别急,已派人回府报信了!” “大人和夫人很快就会赶来!”周家最先赶到的小厮们七嘴八舌,争相劝慰。 堂上端坐的,是兵部尚书兼护城司府尹高鑫。 高鑫已被彻底激怒,他重拍惊堂木,喝令:“本官在此,岂容你等仗势欺人!无论清白还是有罪,只要依律状告,双方就必须当堂对峙,审讯清楚后官府才能断案,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周明宏,别说你嫖宿青楼了,就算躲到平南侯府,衙门也有权传唤问话!你不过一介白丁,无任何官职功名傍身,公堂见官就该下跪,你非但不跪,还口出狂言,藐视辱骂朝廷命官?!” “大人息怒,都怪下官处理不当,致使被告猖狂。”府丞刘肃在旁侍立,好言劝慰上司不休。此案本是他在审,高鑫因公务到护城司一趟,恰巧撞见周明宏辱骂朝廷命官的场面,当即大怒,喝令将被告堵嘴绑了、按跪受审。 此时此刻 容佑棠正兴致勃勃欣赏自己的“大作”。 他伪装成中年客商,坐在护城司侧面饭馆的二楼,要了个雅间,几盘下酒菜、几碟干果,一壶烫好的米酒,悠哉游哉。 周明宏,你也有今天! 容佑棠慢悠悠剥五香榛子,嘎嘣吃掉,饮一小口酒,神清气爽。 窗推开半扇,虽间隔宽阔甬道,但足以看清护城司前人潮涌动的热闹景况。 ——稍微带些桃色的案件,总能引发坊间百姓高度关注。 片刻后,雅间门被轻巧推开,闪身进来一人,反手落闩。 “给唐爷请安,赏一杯酒喝吧?渴死我了。”来者嗓音正是弘法寺的那沙弥。 容佑棠紧盯对面护城司,头也没回,抬手推推酒壶,示意自便。 庶子逆袭[重生]_188 “多谢。”那沙弥笑嘻嘻,今日扮作看热闹的普通百姓,饿鬼投胎般,二话不多说,先风卷残云扫清半盘酱肘子,大吃大嚼,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左右开弓筷子翻飞,吞咽有声,故意吧嗒嘴,悄悄观察阔绰雇主的反应—— 然而,容佑棠毫无反应。 他左手搭窗沿,右手执酒杯,时不时才沾沾唇,全神贯注看楼下盛况。 “咳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佑棠闻闻酒香,不敢多喝,慢悠悠回:“宋飞,你不是老江湖吗?不该说的就别说了。” 宋飞挥着鸡腿,小声提醒:“手,你的手。” 容佑棠疑惑低头看手—— 原来他左手搭窗沿,春衫宽薄,多露出一截手腕,肤色与脸颈截然不同。 “哦。”容佑棠若无其事垂手,顺势拉袖子盖好。 “你小心些,别连累抖出老子。”宋飞嘟囔,直接抓起半只烧鸡,坐到容佑棠身边,殷勤撕下一腿递过去:“吃吗?” 容佑棠摇摇头,淡淡嘱咐:“你小心些才是,别连累抖出我。” “放心,按道上的规矩,我就算失手被抓也不会供出雇主,免得砸了师兄弟的饭碗。”宋飞恐吓问:“你好大胆子!敢找上我,不怕后患无穷?” 容佑棠笑笑,气定神闲提醒:“你也好大胆子,竟敢接我的活,得罪平南侯。小心连累你所有师兄弟,出来混的,难道真就比我逍遥自在了?” “你——”宋飞瞪着眼睛,无可反驳。 混江湖讨生活,确实不容易,谁都有软肋。 “另外,我将‘草上飞’的相关秘密封存在多处,一旦我倒霉,亲朋好友知晓后,你也讨不了好。” “哎哎,开个玩笑而已嘛,唐爷这么认真干什么?”宋飞忙不迭赔笑道:“咱们最好都守规矩:你付钱、我办事,完了各走各的道!” “如此最好。” 冷场片刻后 容佑棠压低声音,兴趣盎然问:“姓周的好歹是公侯亲戚,怎的被扒剩一条衬裤?” “嗨,这个简单!”宋飞虽然易容过,但说话时有个习惯:眉毛高低耸动。他大刺刺靠近透露:“衙役拿人之前我就在青楼候着,找机会在他衣裤里放了些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 “喏,你看。”宋飞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手法快得出现残影,一拂而过,松木桌面随即出现几条小指长、米粒粗细,身躯肉色头部乌黑的爬虫,放出来后,只见它们蛰伏片刻,忽然便快速蠕动,凶狠啃咬桌面。 容佑棠瞬间起一身鸡皮疙瘩,挥手:“赶紧收了!” 雇主有令,宋飞笑嘻嘻执行,眨眼间收起小爬虫。 “所以,他是自己脱剩一条衬裤的?”容佑棠屏住呼吸问。他跟宋飞刚合作不久,但已明白对方生性狡猾诡谲。 宋飞乐不可支,一拍大腿,轻声道:“对啊!他被衙役押送公堂的时候,当街发疯,脱衣脱裤甩靴子,拦不住、劝不听,可有趣了!” “真有你的。”容佑棠笑眯眯。 宋飞想当然以为下一句会是夸赞—— “还行,我的银子没白花。”容佑棠说,一副勉强满意的模样。 宋飞悻悻然,直脖咽下一大口肉,正色道:“我收钱办事,图财不害命,一贯童叟无欺,尽心尽力!你要求看到对方身败名裂,如今我已做到了:甭管什么门第出身,那人从今以后就是当众脱衣打滚的疯子!这些消息,不出三日即可传遍全城。” “不能只当桃色趣闻散布,适当朝‘舞弊构陷贫寒同窗、仗势狂妄’等方面靠。”容佑棠提出要求。 宋飞爽快点头:“行!我明白你的意思,势必让他再抬不起头在京城行走。” 此时,周仁霖携长子乘马车抵达,衙役奔出护卫,与周家下人合力隔开汹涌人潮,一行人艰难挤进衙门。 “哟,他家人来保了?”宋飞摇摇头:“可惜啊,晚喽!哎,唐爷,那谋害产妇婴儿的案子是不是你——” “案子是真的。”容佑棠严肃道:“有兴趣你可以下去旁听案情经过。”说完他拿出一张二百两银票,递过去说:“最后的我要过两天上街听听坊间流言再付清。” “绝对包您满意!”宋飞笑嘻嘻接过,翻来覆去地验看。 容佑棠看够好戏,将半杯酒搁在桌上,起身道:“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喂——” “酒菜已结账,辛苦你了。”容佑棠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半晌 宋飞玩味一笑,端起对方剩下的半杯酒,先闻闻酒香,而后伸舌头舔舔,最后仰脖饮尽。 哼,还唐爷?看那截细皮嫩肉的雪白手腕,分明是个公子哥! 数日后的傍晚 容佑棠温习一整天,头晕脑胀,双目酸涩,合上书本,他捏捏眉心,起身走动片刻,想了想,干脆出去转转。 “棠儿,哪里去?”正和布庄管事商议夏季进料的容开济探头问。 “爹,我出去转转,吹风醒神。” 容开济嘱咐:“听说外头有疯子,当街裸跑,又吐口水又咬人,脏得浑身长虫,你小心些,别走小黑巷子。” 周明宏!哈哈哈~ 容佑棠忍笑答应:“知道了,我个把时辰就回来。” 牵马出门,轻快小跑,在街头下马缓行,买了碗甜豆花吃,又买了串糖葫芦,听见“平南侯外孙疯了”、“疯男咬人”、“男子口鼻冒爬虫”等无数个传来传去杂糅变质的民间传说。 容佑棠忍俊不禁,摇头叹笑:嗳,关于周明宏构陷贫寒同窗以及在泸川毒害杜婉儿母子的部分呢?哼,宋飞那厮……是他漏了?还是市井百姓不感兴趣? 庶子逆袭[重生]_189 容佑棠心情大好,神采奕奕,举着糖葫芦,时不时吃一颗,晃着晃着,不知不觉走到庆王府。 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正犹豫间,相熟的门房小厮已热情奔出来迎,想当然地接过马缰,熟稔道:“容公子来啦,您快请进,二位殿下都在。” 王府下人口中的“二位殿下”指庆王与九皇子,指代明确。 “好。”容佑棠松开马缰,顺势摸出买糖葫芦剩下的碎银子,塞给小厮说:“劳烦你了,总帮我通传。” “谢容公子赏!”小厮眉开眼笑,双手接过碎银子。庆王府有明令:外人的赏不准接,像郭达、容佑棠等“自己人”的才能接。小厮热情道:“压根没跑几趟,如今您入府已不用通传了。快请快请,别在外头吹冷风,回头管家得骂我们不尽心。” “那你忙着,我先进去了。”容佑棠笑笑,提大半串糖葫芦入府。 行至庆王守卫森严的院外,通报获允后,进书房一看: 除庆王、郭远郭达、伍思鹏等四人外,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惊诧意外地看着容佑棠。 呃,有外人?他们为什么那样奇怪地看我?我失仪了吗? 容佑棠纳闷地低头,打量自己—— 此时才惊觉,他既然还手提糖葫芦! 简直、简直随意得不像话,此处是庆王府啊…… 容佑棠顿时十分尴尬,下意识把糖葫芦藏到背后,硬着头皮给庆王等人行礼请安。 “为何只带一串?这么些人,每个只能分两颗。”郭达戏谑问。 容佑棠窘迫干笑,讷讷道:“殿下恕罪、各位大人恕罪,我一时糊涂昏头了。” 都怪周明宏!他出丑,害我乐得找不着北,把糖葫芦带到这儿了!话说,一路走来遇上那么多人,他们怎么都没提醒我? 其实,王府下人早已把容佑棠视作庆王宠信的心腹——提糖葫芦有什么的?不是刀剑兵器就行。 “下不为例。”赵泽雍碍于宾客在场,严肃吩咐,他一见容佑棠眼底就涌现笑意。 “这位原是广南清吏司郎中,许淮;这位是云湖清吏司郎中,秦浩良。他二人现为新上任的户部军储仓员外郎。”郭达介绍道。 容佑棠忙行礼问好:“学生见过两位大人。” 许淮与秦浩良忙起身致意,他们是由江南调任入京的地方官,今夜随提携自己的顶头上峰郭远拜会庆王,岂敢托大? “坐吧坐吧,都坐。”郭达催促。 众人落座后,赵泽雍对军储仓颇为重视,耐心与两个小小六品官交谈,言语间多有提点鼓励。 两刻钟后,郭远觉得差不多了,携部下告辞离去,郭达伍思鹏见容佑棠在场,也识趣告退。 书房只剩二人 “恩科即将开考,你不用温书了?怎么有空过来?”赵泽雍笑问。 容佑棠据实以告:“看书看得头疼,本是上街透气的,没想到又来打搅您了。” 赵泽雍莞尔,说:“过来。” “做什么?” “过来。” 容佑棠站着没动。 “又抗命?”赵泽雍挑眉,他随即起身,个高腿长,几步过去拥住人,佯怒威严道:“你屡次抗命,想挨罚了?” 容佑棠仰脸,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 “还笑?真是欠教训。” 赵泽雍板着脸,单手圈住对方腰部,用力收紧,吻下去,亲昵缠绵,品尝酸甜糖葫芦,一再深入,几乎把人按进怀里。 与此同时 许淮与秦浩良同挤一辆小马车,返回住所。 “真像!” “像极了!” 许淮好奇又纳闷:“容大人的妻小皆在家乡,怎么会冒出一个跟他长得这么像的后生?” “那后生必定是庆王亲信。”秦浩良谨慎道:“京城水深,你我初来乍到,小心为上。具体待正清入京一问便知,他比咱们晚接到任书,估计也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 许淮:无意中捡到一个马甲。 秦浩良:要上交给国家吗? 第80章 一壶青梅酒,两碟广寒糕。 西郊坟冢累累,高低错落不知几何,点燃香烛,焚烧纸钱,暖风卷得香灰四处飘散。 庶子逆袭[重生]_190 “恩科即将开考,望妹妹在天之灵保佑棠儿前程通达,平安无恙,科场高中。”容开济肃穆站立,喃喃虔诚祷祝,拈香拜了拜,端正插好。 容怀瑾的无字墓碑就安葬在容开济血亲的衣冠冢之侧,父子上坟时往往一同祭拜。 “这青梅酒是棠儿亲手所酿。”容开济执壶倒酒,絮絮叨叨告诉容怀瑾的亡灵:“孩子越来越懂事了,读书一贯认真,学问大有进益,夫子时常夸他文章做得好,又幸得数位贵人提携襄助,日后大有可为。”顿了顿,容开济神情凝重,无声祈求:只盼妹妹泉下有知,保佑棠儿平安,性命最要紧,哪怕一辈子当个小生意人,也好过事败被周家和平南侯府联手追究。又有庆王,那位殿下十分信任棠儿,如今实在不敢想象将来事发后的境况,前路莫测…… 容佑棠双膝跪地,默默焚烧纸钱,哀伤追忆,缅怀母亲。 许久后,容开济把想说的话都倾诉完毕,遂招呼儿子:“好了,棠儿,咱回家吧,待放榜后再来祭拜。” “好。” 容佑棠打起精神,耐心细致收拾齐整,提起篮子,搀着养父离开,去外面官道寻看守马车的李顺。 西郊是出了名的坟场。城里普通人和附近郊县百姓的亡故亲人皆埋葬在此,这些是有坟包墓碑、有子孙后人定时修葺祭拜的。 同时,隔着一条人为堆砌的高大陡坎,西侧洼地乃乱葬岗。无亲无故病死冻死的乞丐、身份不明猝死的外乡人、被歹徒谋害者等,官府也阻拦不了,总有尸体被悄悄丢弃乱葬岗:有的刨个浅坑,有的裹草席,有的赤条条长眠……故,西郊多野狗野猫。 “爹,小心。”容佑棠搀扶养父,小心翼翼穿过坟冢间的曲折小径。 陡坎就在前方。 容开济习惯性抬头眺望数眼:那个衣冠冢,丧尽天良的周家有派人去祭拜吗? 当年杨若芳暗派杀手谋害后,为平息周仁霖怒火,谎称“意外坠湖溺亡”的容姨娘母子尸体已打捞,草草在西郊靠近乱葬岗的旁边立了个衣冠冢。 “嗯?”容开济突然低声惊呼。 “爹,怎么了?”容佑棠头也不抬问,他左手提篮右手搀扶,正低头看路。 “那两个是……周家派来祭扫的?”容开济疑惑问,同时非常生气:周家人性泯灭,杀害无辜,末了连衣冠冢也不肯派人修葺祭拜,那坟包都被雨水侵塌了! 容佑棠早就知道周家为掩人耳目、草草给自己和母亲设了个衣冠冢,他为了不暴露,不得不隐忍,只作看不见,专心祭拜母亲实际埋骨的坟冢和养父亡故的家人。 相距约一里地,隔着数不清的坟包墓碑。 容佑棠踮脚,极目远眺: 只见侧前方靠近乱葬岗那处,有两个女子,一蓝裙、一青裙,正惊恐尖叫,呼喊救命。 蓝裙是盘髻的年轻妇人,被侍女模样的青裙女子护着后退,青裙女子手提竹篮,不停挥舞——不知何故,她们被五六条野狗包围了。 “救命!” “救命啊!” 她们抱成一团,放声大哭,跌跌撞撞,不停后退,完全无法抵抗扒坟吃人肉的野狗。 周围虽然有三五家上坟的人发现了,但他们均迟疑不前,忌惮地观望:乱葬岗的猫狗鬼气森森,最“脏”又最“凶”,挨一下子一年都倒霉,大不吉利。 容开济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皱眉高声提醒:“遇恶狗不能示弱,你们越害怕它们就越猖狂!” “救命!”苏盈盈尖声哭喊,她终于坚持到有路人可能愿意帮忙了。 “那位大爷!”侍女手中的竹篮已被野狗咬走,她濒临崩溃,声嘶力竭求救:“大爷,好心的大爷,救命,它们要吃人啊!” “那是周家苏姨娘。”容佑棠告诉养父,他随即拔出靴筒里匕首,四处看看,捡了些拳头大的石头装在篮子里。 “啊?”容开济惊诧,不解问:“她为何会祭扫那衣冠冢?” “不清楚。爹,您站这儿等会儿,我去赶野狗。”容佑棠嘱咐。 “你愿意——”容开济险险打住:你愿意帮周家人? “看在她们祭拜的份上。”容佑棠淡淡笑了笑,塞几颗石头到养父怀里:“给您防身。”而后他提着半篮石头,握紧匕首,气势汹汹,不消片刻便疾冲了过去。 “走开!”容佑棠故作凶恶状,先投掷石头,特意重重踏步,频频投掷石头,并挥动匕首:“走不走?!” 五六条野狗猝不及防,闪避石头攻击,跳开后退,却不肯离去,龇牙咧嘴,腥臭脏污,阴森森低吼,前半身伏低,蓄势待发,作跳跃攻击状。 “你们别哭了,气势不能弱,快骂它们!”容佑棠喝令瑟瑟发抖躲得远远的女子,一边投掷石头,一边拿匕首恐吓。 “滚、滚开!”苏盈盈带着哭腔,战战兢兢听令喝骂,其侍女见总算有男人援手,瞬间大胆不少,怒而叉腰,放开嗓子呵斥:“畜生!给牛肉吃还不够?还想吃人肉怎的?滚滚滚!” 容开济毕竟不放心,随后用衣襟兜了十几颗石头赶到,亦重踏步,凛然正气地驱赶野狗。 不多时 ,五六条野狗见人多,遂不敌溃散,跳过陡坎,夹着尾巴逃回乱葬岗。 “哎呀它们跑啦,多谢二位恩公!”侍女满头冷汗,长长吁了口气。 “多、多谢两位恩人。”苏盈盈惊魂甫定,欠身致谢,她身穿素色蓝绸裙,未施脂粉,只用一根银簪盘髻,并无其它首饰,其侍女亦素净,二人扫墓的仪态打扮无可挑剔。 容佑棠不由得心生好感,再细细打量: 眼前的衣冠冢已被整理过,塌陷的坟包填了土,墓碑祭台已清扫,香烛纸钱齐备。只是祭品乱糟糟,干果糕点撒了一地,熟牛肉连肉沫也没剩下,全被野狗舔得一干二净。 容佑棠心中满意点头:就凭这些,我就不后悔帮你们一把! “此处近乱葬岗,扫墓最好别带肉食祭品,以免招来野狗抢食,它们活成精了,不怎么怕人。”容开济好意提醒。 苏盈盈欠身垂首:“多谢恩公指点,奴家初次祭拜此处,多有不懂,险些遭了扑咬,幸亏二位仗义相助,奴家不胜感激。” “估计是你们手上沾了牛肉香。”容佑棠猜测。 青衫侍女随即抬手细嗅,苦笑道:“公子说得没错。唉,以后再不敢带肉食来了,都换成干果吧。” 容佑棠不欲多谈,委婉道:“时候不早,就此别过,你们小心些。” 苏盈盈主仆二人立即慌了,下意识扭头看不远处陡坎上探头张望的野狗群。苏盈盈胆战心惊,急忙恳请:“求恩人大发慈悲,可否允奴家二人同行?” 容佑棠不置可否,用眼神尊请养父的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莫折煞小儿了。”容开济谦和提议:“同行至官道,如何?” 庶子逆袭[重生]_191 苏盈盈欣喜垂首:“您老先请。”她虽为风尘出身,但能被捧为泸川花魁,除美貌外,礼仪涵养自然不差,否则周仁霖也不会将其秘密带到京城。 羊肠小道,四人同行。 容佑棠搀养父在前,苏盈盈主仆紧随其后。 行至半途,容佑棠忽然听见身后苏盈盈隐忍痛苦呻吟。 “姐姐,你怎么了?”苏燕是苏盈盈从泸川带来的心腹,相伴近十年,私下以姐妹相称。 “无、无碍。” “是不是刚才受惊、动了胎气?”苏燕惊惶扶稳,抬头便脱口恳请:“恩人稍等!” 容佑棠无奈停下,容开济一听见“胎气”就扭头,想了想,问:“可撑得住?你既有孕,为何还冒险来扫墓?” 苏盈盈忍痛,抬头惨笑:“恩公,奴家乃外地人,京中并无亲友,如今特来祭拜无缘得见的姐姐母子,一是感同身受,悲其不幸遭遇,二是积德行善,希望能保佑腹中孩子平安出生。”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搏得周仁霖那伪君子的赞赏。容佑棠心知肚明。 容佑棠叹了口气,转身,接过苏燕挎着的竹篮,问:“你能自己走到官道吗?” 苏盈盈脸色雪白,狼狈歉意道:“公子,让、让奴家缓缓,应无大碍。” “行,你歇会儿。”容佑棠点头。他对类似苏盈盈的周家人并无偏见,更无迁怒之意。 四人走走停停,最后当容佑棠想搀扶时,却被养父抢先——容开济担忧儿子靠近周仁霖的妾侍心里会不自在。 两辆马车同时返城,进城后才分开。 恩科会试开考的前两日,宋飞约见容佑棠,他们在南街一家酒楼碰面。 “就是她,那个穿蓝的孕妇人。”宋飞坐在窗口,俯视热闹熙攘街市,用下巴点点被周仁霖搀下马车的苏盈盈,详细说明:“按唐爷的意思,我这阵子找人盯着周筱彤,发现她身边的侍婢悄悄到僻静药堂配落胎药,前夜下的药,那苏姨娘挺聪明的,没喝,还揪出了周筱彤的侍女,导致周仁霖掌掴女儿,大闹一场。” “杨若芳又带儿女回娘家了吧?”容佑棠笃定问。 “没错。现在苏盈盈全然不信任请上门的大夫,宁愿自己出来看诊,惊弓之鸟啊,昨天今天找的并非同一家医馆,她是有多怕被害?”宋飞奇异地暼一眼雇主,状似随口问:“唐爷跟周家有血海深仇吗?” 容佑棠直接忽略对方问题,嘱咐道:“继续盯着,小心些。李旦那边如何了?” “哦,周李两家本来有意结亲,可李家子嗣单薄,李旦势必纳妾,可杨若芳善妒,周家原本有姨娘庶子,却莫名其妙死了,周筱彤又暗害父亲妾侍的胎,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亲事多半要黄。” 容佑棠满意颔首,提醒道:“敌人的对手,即暂算我方盟友。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适当帮一帮苏盈盈,她在周家后宅,心计手段都有,能成不少事。” 是能折腾不少事吧? 宋飞点头,挪近些,揶揄说:“唐爷,在下斗胆问一句:莫非您是苏盈盈的老相好?那女人曾是名满泸川的花魁,啧啧,都说蛮女多情——” “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容佑棠打断。 “嘿嘿嘿~”宋飞笑得又浪又欠揍,状似在发痴,实则靠近了仔细观察雇主脸上的伪装,他好奇耳语问:“您这是人皮面具还是粉饰?还挺逼真的。” 容佑棠毫不客气,横肘当胸击退对方:“宋飞,你今日叫我出来,就这么点事?别的没有了?你对得起我前前后后使的一千两银子?” “知道知道,我知道!”宋飞忙不迭举起双手,作头疼状:“您放心好吗?我不知多爱惜自己的招牌,拿钱肯定会仔细办事的,这不正在禀告进度吗?否则我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 “你记得就好。” “好吧,其实还有一件事。”宋飞罕见地犹犹豫豫,吱吱唔唔。 容佑棠起身,作势要走—— “哎!等等,您看看您吧就是没点儿耐心。”宋飞紧盯雇主的眼睛,缓缓道:“前几日苏盈盈携贴身侍女出城,去西郊扫墓……” 容佑棠神色如常:“扫墓有什么问题?”哼,我能不知道你在诈我? “她去祭拜同为周仁霖妾的容姨娘母子,暂未发现问题。”宋飞眨也不眨眼睛,暧昧道:“期间,她们不幸遭遇野狗围攻,被一俊公子所救,英雄救美,挺耐看的。”我那天才知道,原来死因蹊跷的容姨娘生的庶子叫周明棠。 有些时候,直觉虽缺乏有力证据,甚至荒谬可笑,但它可能就是真的。 “你既看着,怎么不出手相救?也好搏个英雄救美的名声。”容佑棠淡淡道。他从未想过能隐瞒身份一生,而且长期遮掩躲避,担惊受怕,他疲累不堪,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早已心中有数。 所以,对宋飞的试探,他毫不惊慌。 “我怎么敢?”宋飞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今日扮作年轻书生,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露馅了。他叹惋痛惜:“大名鼎鼎的花魁啊,长得真标致!我倒是想英雄救美,却不能对不起唐爷给的银子,唉~” “除此之外,还有何事?”容佑棠一板一眼问。 “没了。” “那行,你继续,待李家明确拒绝周筱彤后,就算事成,到时再付清酬银。”容佑棠起身匆匆离开。 宋飞也起身,他步履轻盈,不自知追了两步,随即硬生生停住,告诫自己:嗨,算了,何必呢?管他是谁,痛快给银子就行,别惹事。 六月初七晚 明早赴考,容开济比儿子紧张焦虑百倍。 “都收拾好了吗?”容开济患得患失,总不放心,又解开包袱检查一遍,严肃叮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你要照顾好自己,放心放胆,不必紧张,夜间风露寒凉,记得添衣……” 容佑棠刚泡完澡,身穿月白里衣单裤,脚蹬木屐,闲适惬意窝在圈椅里,频频点头,对养父的所有嘱咐欣然顺从。 戌时正 “明儿赶考,得起大早,棠儿,你这就睡吧,养足精神。”容开济严肃吩咐,随即催促儿子歇息。 “好啊。”容佑棠起身,咯吱咯吱踩木屐朝里间走,虽然毫无睡意,但准备躺着闭目养神,可还没挨到床沿,管家李顺就急匆匆小跑进来禀报:“老爷、少爷,庆王殿下和郭将军驾到。” “哦,快请贵人上座,奉好茶,我这就出去。”容开济忙吩咐,他余光看见容佑棠从里间走出来,立即将其推回去:“我去招待,你快休息,别喝茶兴得睡不着觉。” “没事,我就出去打个招呼,他们可能找我有事。”容佑棠扒着屏风,极力争取。 容开济转念一想:“也成,不好怠慢贵客。” 庶子逆袭[重生]_192 随即,容佑棠简单披上外袍,父子一同去客厅,自是先行礼。 “免礼。”赵泽雍抬手虚扶,视线落在容佑棠脚踩的木屐上:那十个脚指头粉白圆润,形状优美,看着真是……怪有意思的。 “容哥儿明日一去,定要蟾宫折桂了,我以茶代酒,先贺一杯。”郭达朗笑举起茶杯。 容开济欲言又止,容佑棠悄悄表示不碍事,笑眯眯饮尽,还煞有介事回敬一杯:“多谢郭公子,愿承您吉言,希望考后能有机会请您喝喜酒。” “哈哈哈~”郭达鼓励道:“一定有机会的!路祭酒可赏识你了,说你前途不可限量。” 赵泽雍话一贯不多,但眼底满是笑意,眼神堪称柔和。他忙完从北营赶回城,特意叫上表弟一起来容家,只为临下场前看看对方。 “殿下、郭公子,这是新做的广寒糕,甜而不腻,尝尝?”容佑棠热情摆茶果招待——他来了,我怎么能够躺着闭目养神?根本做不到。 送到庆王和郭达眼前的食物,都由几位随行军医验过,这规矩宫里待过的容开济最清楚,此时他正在偏厅忙着招呼庆王的其余随从。 “还成,挺好吃的。”郭达拈起两块,识趣地起身:“我出去瞧瞧你们家的花花草草。”说着便晃出去门口,自愿充作哨兵。 赵泽雍低声问:“你是睡着被叫醒的?” 容佑棠顺对方视线看脚下木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脚趾,尴尬道:“我失礼了,正准备上床,其实肯定睡不着的。” “你年纪还小,只管放开应考,恩科不中,还有正科,正科再不中,凭监生的身份,你已有资格入仕,不必过于看重名次。”赵泽雍正色宽慰。 呃,有这样鼓励赴考学子的吗? 不过,说得也挺有道理:尽人事,听天命,且天无绝人之路。 容佑棠忍俊不禁,赞同道:“殿下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过来。”赵泽雍莞尔。 容佑棠扭头看看门窗,难得听命一次,略靠近些,小声说:“当心我爹突然进来。” 赵泽雍挑眉:“那正好,省得——” “我开玩笑的!”容佑棠立即讨饶,赵泽雍将人拥进怀里,只亲吻额头一下,随即松开,嘱咐:“连考九日,你带上王府腰牌,在考场若遇见麻烦,切莫隐忍,直接禀告巡官或主考。” 容佑棠已习惯对方强硬作风,他表面顺从点头,心里却说:普通考生谁敢啊?寒窗多年,就算拼死拼活也要考完才离场! “二十三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赵泽雍问。 庆王不擅温言软语,表达情意的方式通常直接问: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本王尽力满足。 “嗯……让我想想。”容佑棠心念一动,沉思半晌,才郑重恳求:“殿下,我可不可以讨一个宽恕?” “宽恕?”赵泽雍笑问:“你又准备做什么?周明宏不是被你彻底斗倒了吗?” “他活该。”容佑棠理直气壮,而后诚挚请求:“殿下,可以吗?我担心以后做错事,您会忍无可忍,特别特别生气。” 赵泽雍佯怒道:“你既知道,那还犯错?今后遇见麻烦务必及时上报,严禁私自行动!” 来不及了,我已经做了不少了。 容佑棠强掩惆怅忐忑,与庆王谈笑,送走客人后,他翻来覆去至深夜才迷糊入睡,个把时辰后就被家人叫醒,匆匆忙忙赴考。 寅时,夜色仍浓重,京城大街小巷却别外热闹,大批考生涌现,步行的步行、坐车的坐车,赶赴考场静候。 “哈哈,幸亏咱们出门早!”李顺得意地赶着马车。 “子门街口堵得不像话,真热闹啊。”容佑棠感慨,兴致勃勃观察沿途。 容开济眼底大片青黑,绷着脸,唇抿紧,两手用力交握,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也是赴考举子。 卯时正,会试考场门开,考生蜂拥前去排队,验身验包袱,防止夹带舞弊,而后方可入内。 “棠儿,你多保重!”容开济紧张得两手冰凉,将整理好的包袱交给儿子,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反复叮嘱:“有事禀告考官,困了累了就趴着歇会儿,别太勉强自己。” 李顺也忧心忡忡:“就是,一共考九天,时间绰绰有余,咱不急的。” “知道知道,你们回吧,我进去了啊!”容佑棠笑笑,挥挥手,提着包袱往前走,消失在人流中。 与此同时·洛台县客栈内 “瑫儿?瑫儿?该起了。”已洗漱穿戴整齐的容正清摇醒侄子。 “唔……四叔早。”瘦了一大圈的容瑫奋力睁开眼睛,倦意甚浓,含糊问:“天亮啦?” “卯时三刻了,快起来洗漱用饭,早些赶路。”容正清催促。 “天黑前能入京吗?”容瑫坐起身,难掩雀跃欢喜,对京城向往至极。 容正清笑道:“可以的,此处距京城不过数十里。” “太好了!四叔,咱们终于到了!”容瑫万分激动,兴奋跳下床。 第81章 同为恩科赶考路,也是父子同乘马车。 寅时二刻,夜色如墨。 周家父子出门晚了些,被堵在子门街口,马车以龟速前进。 所有人都急、都烦躁、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考场。 马车宽敞豪华,周明杰频频掀帘子,张望拥堵得水泄不通的大街小巷,憋闷焦虑,浑身都不痛快,毫无亲近父亲的意思。 周仁霖端坐,他特意送长子赴考,有心想拉近父子关系,却因着尊严威信而隐忍沉默。 庶子逆袭[重生]_193 气氛尴尬又怪异,凝滞僵硬。 “你们就不能快点儿吗?这都什么时辰了?若耽误入场我唯你们是问!”周明杰忍无可忍,怒斥车夫。 “大公子息怒,息怒啊。” “小的们也想快,可您看,前面堵了有几百辆马车,跟糖葫芦串似的,想绕都绕不出去。”两个车夫叫苦不迭,不停告罪,急得满头汗。 “唉!”周明杰重重摔帘子,一屁股坐下,心急如焚。 他最近诸事不顺:被皇子表哥弃用、被外祖父失望训斥、被父母日夜追问缘由……并且,容姨娘母子死后,才过了几年太平清静日子,父亲就再次纳妾!苏姨娘远比不上容姨娘,容姨娘好歹家世清白,知书识礼;苏姨娘竟是风尘妓女,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恶心肮脏! “杰儿,莫动气,一多半的考生都被堵着,不止我们。时辰还早,定能及时赶到考场的。”周仁霖温和宽慰,他终于找到合适机会开口。 满腹怨气的周明杰却脱口而出:“若非您在苏氏那儿耽搁半天,我早出门了,至于被堵在街口?!” “我——”周仁霖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好半晌,才歉意软声解释:“苏氏身体不适,念及子嗣,我才去看了一眼。” 周明杰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质问:“您真要因为苏姨娘赶走我母亲吗?” “此话怎讲?分明是你娘一言不合就带孩子回娘家!”周仁霖想起就来气,脸拉得老长,无奈道:“杰儿,你说哪次是爹的意思?难道不都是你娘赌气回平南侯府?她不可理喻——” “这次究竟是谁的错?”周明杰毫不客气地打断,当然站自己母亲妹妹,他低声怒问:“您竟然因为婢妾掌掴筱彤!传出去妹妹怎么做人?她正相看婆家,若影响了亲事,苏盈盈有几条命赔?” “慎言!”周仁霖有些控制不住了,勉强忍耐,压低声音提醒:“她虽是妾,但也是你的长辈,腹中有为父的子嗣,你怎能直呼其名?你的礼仪教养呢?” “呵。”周明杰冷笑,傲然昂首:“我就算再如何有礼仪教养,也断不能敬一个风尘女子为长辈!她手段高明,将您牢牢把控在掌中、将我娘排挤回外祖家,这究竟算什么?!” “明摆着的,这次也是你娘自己赌气跑回娘家,与苏氏何干?”周仁霖苦口婆心,极渴望得到子女的谅解,他苦闷倾诉:“结发二十余载,你娘隔三岔五便使性子闹别扭,动不动就回娘家,次次逼得我去平南侯府认错道歉,她才肯罢休,一次两次就算了,十次八次、百八十次,她没完没了了!” “论理说,长辈的事不该我插手开口,但苏盈盈委实狂妄!放眼京中,有哪家小妾敢天天闹事、不敬主母、痴缠家主?是,我娘脾气直爽,但苏盈盈什么出身?我娘什么出身?您如果糊涂到拿青楼陪酒卖笑的下作丑态要求母亲,那我完全无话可说!周家已不是我们的家,是你和苏盈盈以及未出生庶弟庶妹的,恕不奉陪!”痛快发泄积攒的满腔愤懑后,周明杰抓起应考包袱,用力摔帘子,跳下马车,步行前往考场。 “你——” “杰儿?杰儿?”周仁霖虽被激得勃然大怒,可毕竟是父亲,忙追出去喝令:“杰儿回来!唉!”周仁霖抬脚怒踹旁边几个跟车小厮,呵斥:“你们瞎眼了?赶紧追去啊,务必保护好大公子,将他稳妥送进考场!” 几个小厮连连点头,忙不迭大呼小叫追上去,簇拥周明杰走远,消失在人潮中。 周仁霖颓丧萎顿,跌坐软椅,瞬间苍老十岁: 唉,连最懂事上进的明杰也不理解我、也不管不顾偏帮杨若芳! 我辛劳拼搏半生,自瑾娘去世后,再没有知心人了。盈盈虽是泸川花魁,却卖艺不卖身,且温柔贤惠,略通文墨,除了出身,哪一点不比杨若芳那母老虎强?不过,她们都比不上瑾娘。 瑾娘啊,瑾娘…… 不知枯坐多久,外头慢慢寂静、又渐渐熙攘喧嚣,天光大亮,早市开始了。 周仁霖没发话,两个车夫哪敢动?他们刚才清晰听见家主与大公子剧烈争吵,不欢而散,于是便明哲保身地看守马车,静候周仁霖气消。 可周家马车大刺刺横在子门街口,阻碍四面通达,车夫陆续挨了无数白眼,见日上三竿,才终于鼓足勇气,敲敲车厢壁:“大人?大人?” 此时,不知不觉入睡的周仁霖在梦里回到了家乡。 在家乡书院,他是首屈一指的才子,仪表堂堂,谈吐文雅,出口成章下笔如神,文采斐然,深受容山长赏识。那天,山长携得意弟子回家,在容家庭院那大丛嫩绿芭蕉叶后,周仁霖第一次见到豆蔻年华的容怀瑾:“爹?他是谁呀?” 周仁霖一眼就喜欢上秀雅美貌的容怀瑾,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君子端方地别开脸,拱手施礼:“不知姑娘在此,在下冒撞了。” 随后,顺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美貌佳人与英俊才子,暗生情愫,海誓山盟,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待获得容父口允亲约后,自是狂喜。 当年,赴京赶考前夜,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周仁霖深情款款,郑重许诺:“瑾儿,你好生在家中侍奉师父师娘,等我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好,我都听你的,你安心去应考,路上多多保重。”十六岁的容怀瑾全心全意信赖她的周郎。 后来,他高中探花,一举扬名,位高权重平南侯的女儿竟主动表明爱慕之意,再后来…… 梦境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一如他浑浑噩噩的这二十多年。 歪坐入睡的周仁霖眉头紧皱,表情扭曲。 “大人?大人?” “大人,咱们的马车堵住路了,您看看是?” 周仁霖猛然惊醒,大汗淋漓,浑身发抖,用力抹一把脸,抬头望车外,恰好看见迎面一辆华美高大马车,其主人必定非富即贵,赶车小厮满脸嫌恶,正生气喝骂:“这谁家的马车啊?怎么能堵在街口呢?当这儿你家后院呐?忒过份了些!”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挪开?养你们究竟有何用!”周仁霖怒摔帘子,心气相当不顺。 “是是是,马上挪开!大人息怒。” “大人是回府还是去哪儿?”车夫战战兢兢询问。 “不回家去哪儿?啊?还能去哪儿?”周仁霖瞬间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我这回绝不会去平南侯府认错道歉!杨若芳有本事就带孩子一辈子住娘家,反正三个儿女都不与父亲贴心,养的白眼狼,索性撂开手,让杨若芳尽情宠溺捧杀吧! 车夫们大气不敢喘,默不作声,埋头赶车回府。 周仁霖一肚子火气,他这两日休沐,否则早该上朝去了,本着一片慈父之心,亲自送长子赶考,结果闹成这样! 马车平稳前行,他浑身不得劲,掀帘子透气,忽发现正行至集贤街,国子监高耸的钟楼塔顶映入眼帘—— “停!”周仁霖喝令,转而吩咐:“去国子监。” 他多年寒窗苦读,正途入仕为官,对书院、尤其对国子监,永远抱有深切喜爱,故想进去走走,听听琅琅书声、闻闻悠长墨香,再寻几个相熟的夫子聊聊,顺便打听闯祸惹事的嫡次子能否再进去读书。 哪怕气得想打断周明宏双腿,做父亲的内心始终盼望其上进出息,虎毒不食子,周仁霖也不例外。 片刻后,周仁霖下马车,挥退车夫,凭朝廷命官的身份,信步踏入国子监。 炎夏伊始,树木葱郁,花草繁盛,负手漫步凉爽林荫甬道,不时可见三五朝气蓬勃的书生结伴路过,他们虽不认识周仁霖,但观其气度风范,遂纷纷拱手问好,斯文有礼。 周仁霖时不时点头致意,甚至指点几句功课,搏得书生感激或叹赏,他得意之余,心情大好,仿佛回到年少虽清贫但踏实的寒窗岁月。 庶子逆袭[重生]_194 哎,光阴似箭,回忆从前,竟恍如隔世呀。 周仁霖唏嘘感慨,宽袍缓带,颇似淡泊学者,走着走着,他习惯性绕到国子监告示墙,兴致勃勃,观赏最新的优秀学子文章。 啧,辞藻华丽,言之无物。周仁霖不赞同地摇头,移步,看下一篇;唔,言之有物,但笔锋太过锐利,失之圆滑,此乃官场大忌。周仁霖又摇摇头,再移步。 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尤其科举入仕的,多少有些好为人师的毛病。 周仁霖逐篇鉴赏,均默默点评几句,乐在其中。 直到他在末尾角落发现容佑棠的文章。 啊!! 这、这个—— 周仁霖如遭雷击,双目圆睁,瞪大眼睛看最后一篇。 他尚未细看文章内容,触动内心的,是容佑棠的字迹。 一个人的字迹,不管如何勤学苦练、精益求精、乃至成为书法大家,他永远还是他,执笔姿势、横竖撇捺钩、落笔走笔停顿回锋,时日稍长,即可形成个人固有的书写习惯,或称风格,某些特征一辈子改不了。 容佑棠的书法启蒙老师是容怀瑾。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他一练就是七八年,导致字迹总带些许女性娟秀,哪怕后来由庆王手把手地教,也改不过来。 而容怀瑾的字迹,周仁霖再熟悉不过,了解至深,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模仿,且惟妙惟肖。 书法,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本领之一。 周仁霖嘴唇哆嗦,两眼发直,盯紧容佑棠文章,不顾仪态风度,踮脚,整个人趴在告示墙上。 他完全没心思品评文章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拿出浑身本事研究推敲—— 直到看见落款“容佑棠”三字。 棠。容怀瑾当年冲动私奔,悔恨终生,时刻想家、思念亲人,她少女时的闺房廊下,栽种一丛月季、几株海棠,故请求嵌入爱子名中,而周仁霖自知愧对,遂为庶子取名“明棠”。 周仁霖记得非常清楚: 约莫在明棠七八岁的一个清晨,他借考校孩子功课的理由,去探望容怀瑾母子,发现庶子的字迹总是不够舒展雄健,就连“周明棠”三字,也写得女里女气。于是,他拿出父亲威严,厉声斥责,亲自教导,然而,那“棠”字始终纠正不了,他后来发怒,拿竹板狠打其手心,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晃十年,容佑棠至今提笔写“棠”时,仍带有幼年某些特征。 “明棠,你还活着?”周仁霖哽咽,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欣喜若狂,这瞬间,他觉得人生豁然开朗! 明棠还活着,那瑾娘也一定还活着吧?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心里怨恨,才带着儿子避而不见,故意躲起来了! 所以,我周仁霖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我没有对不起恩师一家!当年暗派杀手的是杨若芳,我根本不知情……就算知情,我也拦不住那疯女人,平南侯位高权重,一贯看不起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对,就是这样! 我何其无辜?白白背负骂名这么多年! 瑾娘母子并没有死,她好狠的心,把明棠改名叫、叫容佑棠了?哎,连姓也不随我,随她自己,真不像话,太胡闹了。 周仁霖喜极而泣,嗔怨恼怒,状似疯癫,甚至动手,想揭下儿子的文章拿回家细看,可转念一想:不,不妥。 我有苦衷,瑾娘也有苦衷,我们都怕杨若芳。那疯女人,她若知道明棠还活着、而且进了国子监读书、文章做得这么好—— 哎? 周仁霖一拍额头,这时才想起:那个和明宏争执斗殴、据说是庆王男宠的小太监,似乎就叫容佑棠? 怪道了! 明棠真是、真是……他怎么能欺负兄长呢?他真依附庆王当了男宠?不然他怎么进的国子监?唉呀,杨若芳上回派郑保暗杀,也不知他伤得如何…… 周仁霖恍然大悟,心潮澎湃,亢奋激动,但冥思苦想后,他决定暂隐瞒此事。 免得杨若芳那疯女人知情后又暗下杀手! 他足足在国子监停留大半日,徘徊再徘徊,想方设法打听了庶子许许多多,最终感慨“明棠儿肖我,此番不定高中”!他欣慰至极,欢天喜地回府,期盼妻子能在娘家长住,以方便自己暗中调查庶子现状。 孰料,次日下午就出事了! 只不过,出事的是他自己。 这天,苏盈盈为确保安全,坚持外出看诊,特地挑了城西一家名气不大的医馆,严防杨若芳买通大夫暗害。 周仁霖对两个嫡子相当失望,故十分重视庶嗣,有空便陪同。 “多谢大夫。”苏盈盈垂首,她身穿宽大外袍,遮掩孕肚。 “来人,给大夫奉上诊金,抓药回府。”周仁霖刚吩咐完,苏盈盈便状似自然而然地说:“小燕,你去抓药。” “是!”苏燕如临大敌,几乎沾在大夫身上,严肃监督其抓药,警惕戒备周家的两个小厮。 “爷,咱们回马车等,好吗?”苏盈盈柔声请示。 周仁霖点头,搀扶美妾走出医馆后堂隔间,头疼叹息:“盈盈,你不必如此担惊受怕,我已严厉告诫过她们了。” “千错万错,都是妾一人的错,夫人和姑娘何错之有?爷,您还是尽快接她们回家吧,妾心里委实不安。” 前面小门出去,即是医馆前堂。 “唉,我会处理,你别过度烦忧,以免影响孩子。”周仁霖踏进前堂,刚抬眼,竟看见一位故人! 容、容—— 周仁霖瞠目结舌,惊慌失措。 “确属水土不服,幸已止住呕吐腹泻。”大夫宽慰患者后,又嘱咐其叔父:“无需过于担心,年轻人底子好,少食多餐、多休息,加以膳食调养,会康复的。” “多谢大夫。瑫儿,你可有哪儿不适?务必如实告知大夫。”容正清督促侄子,身边跟着两个忠心耿耿的强壮小厮。 庶子逆袭[重生]_195 容瑫暂未答话,因为后堂有人走出来,他便下意识扫了一眼,容正清也顺势扭头望去—— “周仁霖?你哪里跑?!” 容正清当即认出白眼狼,瞬间暴怒,气势汹汹一嗓子,吼出口的同时人已疾冲飞扑过去,揪住转身欲躲藏的周仁霖衣领,将其拖到宽阔前堂,他的理智完全被积攒二十年的仇恨愤怒掩盖! “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想跑?”容正清厉声斥骂,举起拳头,用尽平生力气直捣周仁霖面门,重拳过后,飞起一脚将其踹翻。 “啊——”周仁霖捂脸惨叫,倒地翻滚,拼命喊:“正清,正清,你冷静些,你听我解释——啊!” “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你害死我姐姐,你害得我爹归隐至今,你把我容家害惨了!”容正清悲愤嘶吼,拳打脚踢。 “正清,你消消气,先别打,听我解释——啊!”周仁霖抱头翻滚,不断求饶。 嗨呀,原来这厮就是混账王八蛋周仁霖! 容瑫一跃而起,二话不说便冲过去支援叔父,他虽大病初愈,却胜在年轻,无所畏惧。 “忘恩负义!”容瑫喝骂,他们年轻一辈在家乡饱受坊间流言困扰,早就窝了满肚子火。容瑫揪起仇人衣领,左右开弓,啪啪两声,响亮甩了周仁霖两耳光,唾骂:“欺师灭祖的白眼狼,枉为读书人!你可是忘了我祖父的提携栽培之恩?” 苏盈盈反应奇快,早已护着孕肚敏捷避开,高呼表明:“奴家有孕在身,诸位饶命啊!”她随即被苏燕和医馆大夫围护。 “我没有……啊呀!我没有对不起——”周仁霖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口,在地上狼狈翻滚,灰头土脸。 此时,周家小厮与容家小厮早已战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容家叔侄联手收拾周仁霖,痛骂不休。 “你欺师灭祖,罪该天打雷劈!”容正清万分痛苦,无法接受地质问:“可为什么老天没劈死你这畜生、反倒叫你害死我姐姐和外甥?” “我没有——”周仁霖刚说完,便又挨了容瑫一拳,痛得把辩解咽回腹中。 “家祖父是你的恩师,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呸!”容瑫咬牙切齿。 “你贪慕富贵权势,打压我容家二十多年,欺师灭祖,欺世盗名,你死后连葬身祖地也无!哼,我倒要问问,你敢回家乡吗?!”容正清眼眶发红。 医馆所有大夫学徒都涌了出来,苦劝不休。 忽然,从围观人群中奋力挤出两人,疾奔高呼: “贤弟,住手!” “可算找到你们了!” 许淮与秦浩良气喘吁吁赶到,奋力拉拽容家叔侄,但完全拉不开,秦浩良无奈,只得附耳告诉容正清:“别打啦,我可能见过你的外甥。” 什么?! 愤怒失控的容正清震惊抬头,理智逐渐回笼。 半晌,容正清挥手喊停,打斗终于结束。 周仁霖鼻青脸肿,衣袍脏污,头发凌乱,发冠歪斜,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痛苦哀叫。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打人?知道我家大人的岳父是谁吗?报官抓你们蹲监牢去!”周家小厮破口大骂。 容瑫冷笑:“呵,报官?赶紧去啊!到时好好宣扬宣扬,叫全天下知道周仁霖欺师灭祖的败类行径!” “放、放肆,谁报官我先打死谁!”周仁霖口齿不清地斥骂家仆,讨好赔笑,低声下气对本该是妻弟的容正清说:“你放心,我不会报官的。” “哼,你是不敢吧?”容瑫一针见血指出。 “瑫儿,咱们走。”容正清厌恶鄙夷,看也不看周仁霖,拂袖离去。 医馆门口,乔装打扮混在人堆中的宋飞目瞪口呆,瞬间想通许多事。 半个时辰后 回到下处的容正清失声大叫:“什么?!棠儿还活着?!” 许淮与秦浩良忙捂嘴按住人,秦浩良慎重道:“贤弟,那后生与你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像极了!我和许兄第一眼都以为就是你。” 容正清惊疑不定,心中燃起强烈希望,颤抖道:“必须调查清楚!倘若真是家姊骨肉,我岂能放任不管?” “对!”容瑫兴奋击掌:“如果明棠表哥还活着,我们就可以一起读书了。” 六月十六·傍晚 赵泽雍策马回城,他午间没有休息,提前忙完公务,赶着去看容佑棠。 同行的郭达笑言:“连考九日,容哥儿不知成什么样了,倘若高中,表哥准备怎么奖赏他?” 赵泽雍莞尔:“你到时便知。” 恩科会试结束,考生们依次离开贡院。 容佑棠苦熬九日,交卷后浑身轻松,胡乱将应考物品一收一卷,拎包袱离开贡院。 啊呀,我都要臭了! 九天没洗澡的容佑棠难以忍受,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泡澡,从头到脚都要搓洗! 爹和顺伯肯定来接我了、厨房肯定在做好吃的,回家我先泡澡,然后大吃一顿,再舒服睡一觉。 哈哈哈~ 容佑棠美滋滋,眉眼带笑,出贡院大门后,走得飞快。 此时,贡院前方宽阔空地上人山人海,都是前来迎接自家子孙的。 容正清已初步打听明白,叔侄俩满怀希望,与许淮秦浩良一起,紧张寻找,眼睛都不敢眨;周仁霖带伤现身,坐在马车里张望,说是来接长子,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庶子;容开济与李顺高站车辕,扶着马车,翘首以盼。 “老爷,我觉着少爷肯定能中!”李顺信心满满。 庶子逆袭[重生]_196 “这话别在哥儿面前说啊,免得他有压力。”容开济嘱咐,随即却忍不住透露:“老李,我昨夜梦见了放榜。” “少爷肯定中了吧?”李顺忙问。 容开济乐呵呵,笑而不语。 “嘿嘿嘿,少爷那么聪明,一准能中。”李顺坚定表示,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容佑棠远远地走出来,“哎,老爷快看,那儿那儿!” 李顺喜出望外,踮脚挥手,嘹亮吆喝:“少爷,少爷,这儿,这儿!” 容开济眉开眼笑,也挥手高呼:“棠儿,佑棠,这儿来!” 第82章 人潮涌动,正疾步快走的容佑棠听见呼唤,一抬头,远远就看见高站在车辕上挥手的养父和管家,他笑眯眯,下意识也挥挥手:“我这就过去了——啊!” 说话的同时,他短暂停下脚步,不自知阻挡了身后同场考生的去路,突然被谁狠撞一把。 “哼!没眼色的东西。” 容佑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稳后急忙退避路边,自知有错,回头的同时脱口而出:“抱歉,我不是故意挡路的。” 周明杰脸色黑沉,傲然昂首,轻蔑斜睨容佑棠:“哼,恬不知耻,不知耻者无畏。”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顶着男宠的名头,竟敢来赴考?! 容佑棠见是周明杰,也沉下脸:“我并非有意挡路,且已致歉,你为何出口伤人?” 你刚才用力推撞,看似更像是故意的。 “轻飘飘的道歉算什么?”周明杰虽腾不出手去调查,但不知何故,他坚信胞弟接连出事与眼前的小太监男宠有关,故敌意深重,冷冷道:“你若是个男人而不是太监,就该敢作敢当,别鬼鬼祟祟背后下手。” 哦,原来是为你家人出头来了。 容佑棠轻轻一笑,语意却森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鬼鬼祟祟四字,也不知谁最擅长,我原样奉还!” 马车里,一直密切关注的周仁霖又是欣慰、又是着急,唉声叹气:怎么回事?兄弟俩同时赴考,本极好的事,怎么能在贡院门口拌嘴?唉,明杰真是的,为何推搡弟弟?明棠也真是的,一点儿不知道尊敬兄长…… 老天保佑! 那绝对就是我的明棠,孩子长大了,长得像极他小舅,他躲着我,偷偷在东四胡同巷子里长大了! 周仁霖笑逐颜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余光一扫,脸色大变——人潮熙攘流动,西南角落赫然站着容正清叔侄!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周仁霖胆战心惊,喝令:“你们赶紧去把大公子带回来,快去!就说我在马车等他,有急事找!” 几个小厮领命,急忙逆人潮而上,把正与容佑棠僵持的周明杰点头哈腰请走,艰难挥开人群,挤上马车,周家人随即离开。 容开济和李顺自然也看见了,李顺当场就喊:“嘿?那人怎么回事啊?推推搡搡的!” “唉,就算棠儿挡路,也不能下死手推啊,过份了些。”容开济不放心地跳下马车,迎着儿子走过去,李顺随后,嚷道:“咱去接应一下,别叫少爷被人挤倒了。” 随着考生出来,亲朋友好接了人便离去,故人群散得很快,贡院门口逐渐不再拥堵。 赵泽雍身着便服,率众从贡院西北角小巷绕出来,郭达定睛一看,敬畏地啧啧称奇,摇头道:“幸好我不用参加科举,否则挤得多难受啊!啧,在贡院小隔间里呆九天到底是什么感受?” 赵泽雍勒马,悠然笑道:“你若是想,进去一试便知。” “我才不去!”郭达断然拒绝,避之如洪水猛兽,说:“问一问容哥儿不就行了?何必自讨苦吃。”话音刚落,眼尖的他便在乌泱泱人群中有所发现。 “表哥,你看,容哥儿——”郭达朗笑,马鞭遥指……容正清。 “咦?” 郭达笑脸凝固,吃惊睁大眼睛,在马背上倾身,探头伸长脖子,惊奇道:“那是谁?怎么长得那么像容哥儿?” 赵泽雍也看见了,他目不转睛,同样十分疑惑,紧盯容正清细看,皱眉评价:“太像了。” “莫非是亲戚?”郭达一头雾水,右手拿马鞭轻拍左手心,纳闷道:“可容哥儿不是家乡发大水、不幸家破人亡了吗?他被拐子卖来京城,幸运被他爹收养,莫非是家乡远亲来寻被拐的子侄?” 饶是赵泽雍再如何聪明,此时也反应不过来,他赞同表弟的猜测,颔首道:“当年水患,灾情严重,死伤逃难者无数,他年岁还小,被一拐几千里,家族的近亲远亲,想必不甚清楚。” “唉,真是个苦命孩子。”郭达叹息。 其余亲卫亦怜悯唏嘘。 “看看他俩,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多半是亲戚,估计还是近亲。”郭达由衷为小兄弟感到高兴:“倘若真是亲人,容哥儿知道怕是得高兴坏了,他的家毕竟在南边嘛。” 赵泽雍笑意隐去,当即皱眉指出:“他已在京城安居,南边只算祖籍,家就在京城。” 人群散了大半,贡院前坪慢慢恢复空旷。 李顺和容开济已接应到孩子,容佑棠搀着养父,一家人有说有笑,高高兴兴朝马车走。 而此时,容正清叔侄已惊喜得呆了,傻愣愣站立:容瑫兴奋雀跃,容正清喜极而泣,泪花闪烁。 “走,过去瞧瞧。”赵泽雍控马缓行,朝容佑棠靠近,同时观察容正清一行的神态动作——唔,看来真是亲人,他们的激动狂喜不似作伪,应属真情流露。 “咳咳,表哥,万一他们要带容哥儿回家乡怎么办?”郭达满脸促狭。 赵泽雍想也没想,立即替容佑棠作出决定:“无论是何亲戚,相认可以,往来也行,但若要回家乡,是万万不准的!” “为什么啊?”郭达状似虚心追问,实则憋着坏笑。 庆王挑眉,强硬拍板:“他已被收养,一应文书齐备,加之容老待其有救命抚养之恩,他孝顺侍奉养父乃理所应当,必须留京!” “是,您说得对。”郭达见好就收,严肃附和:“他爹特疼宠儿子,亲生的一般,若是容哥儿被亲戚带走,啧啧,老人家怕是要崩溃啊。”我表哥肯定会雷霆震怒啊。 庶子逆袭[重生]_197 “很是。”赵泽雍赞同颔首,前行一段后,下马步行。 此时,容佑棠已搀养父走到马车前面几丈远,愉快放松,无所不谈,他抱怨完不能洗澡后,又开始抱怨睡不好:“唉呀,贡院里实在太多蚊子了!” “少爷这几天都没睡好吧?”李顺无可奈何摇头:“没办法,谁让贡院不准带帐子呢?” 容开济心疼端详儿子,担忧皱眉:“唉,被蚊子咬成这样了!不会破相吧?” 容佑棠摸摸脸上的蚊子包,乐道:“哈哈哈,同考众人都挨咬,为肃静考场,考官不允许拍打蚊子,只能挥手驱赶!晚上趴着睡觉时,我想拿衣服包住脑袋,可考官又不允许,说是必须坦荡,最大程度地坦荡。” 李顺听得摇头,龇牙咧嘴道:“真真的……假如有体弱些的考生,怎么熬得住哇?” “还真有熬不住的。”容佑棠同情告知:“我对面隔间就有一个,才考第三天,他就病得昏倒,考官叫人抬了出去。” “何故?是宿疾还是突发疾病?”容开济惊诧问。 “他夜间着凉,冻病了,发热咳嗽。”容佑棠说,他们已走到马车前,李顺将应考包袱放进车里,跑去解绑在树杆的缰绳。 “爹,您慢点儿。”容佑棠正欲搀养父上马车,忽然听见右侧传来激动哽咽的深情呼唤:“明棠,舅舅来晚了!”容正清两眼红肿,泣下沾襟,疾奔靠近。 容瑫也眼眶发热,欢天喜地呼唤:“明棠表哥,我们终于见面啦!” 时间静止了。 容佑棠茫然无措,回头,转身,愣愣看左侧几个朝自己跑过来的陌生人——下一刻,他又看见几乎同时从右侧走过来的庆王。 完了! 仿佛降下无形的九天怒雷,“噼啪”雪亮闪电后,惊雷“轰隆隆”咆哮几声,瞬间将容佑棠劈得脸无血色,痴傻儿一般,僵硬呆站。 “明棠,我可怜的外甥,舅舅来晚了!”容正清疾冲靠近,一把抱住外甥,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周仁霖那欺师灭祖的畜生败类,害惨我们容家,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幸亏老天保佑,让你活下来,舅舅一定会照顾你的。” 容瑫兴高采烈,但不好意思像叔父那样拥抱,他尽量贴近,兴奋得语无伦次,争先恐后说:“表哥,我是容瑫,这是四叔、不!这是咱们小舅、哦不!这是你的小舅,我的四叔,你肯定没见过对吧?祖父祖母若知道你还活着,肯定高兴死了——啊呸,呸呸呸!”频频失言,容瑫有些尴尬,但还是欢天喜地的模样。 “明棠别怕,今时不同往日,周仁霖那畜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容正清和颜悦色宽慰,他伸手整理外甥的衣领、衣襟,亲昵自然,如同这动作重复过几百上千遍。 舅甥侄子,三人紧挨。容佑棠与容正清几乎像了十成,区别只在容正清脸上多了风霜细纹、肤色较深,他与表弟容瑫也像了五六成。 血缘是奇妙的,除长相之外,他们站在一起极融洽契合,怎么看都是亲人。 “你、你们——”容开济措手不及,瞠目结舌,他看看庆王一行、再看看容正清一行,眼前发黑,电光石火间惊觉:儿子有危险了,而且可能会被抢走! 容佑棠短暂木愣后,开始惊惶忐忑,简直要绝望了,极端恐惧地凝望庆王:赵泽雍原本满脸笑意,大步靠近,准备为手足无措的人代为主持简单认亲仪式——但听见“周明棠、周仁霖”后,他笑容凝固,由疑惑转为惊愕,继而满脸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紧接着勃然大怒……最后面无表情。 他眼神冰冷,浑身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容佑棠心慌意乱,脸色灰败,有无数话想说:殿下,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真不是故意欺瞒—— “你是周明棠?”赵泽雍冷冷逼问:“而不是邱小有?” 容佑棠无法辩解,或者说,早就不想再继续隐瞒。 他轻轻推开容正清,颓然跪倒。 这一跪,代表认罪。 赵泽雍蓦然双目紧闭,握拳,指节咯咯作响,怒不可遏,脸色铁青,连呼吸也忘了,瞪视容佑棠。 “容哥儿,你——”郭达目瞪口呆,结结实实愣半晌后,他匆匆命令属下设立护卫圈,驱散外人的好奇旁观。 无地自容。 我今日终于切实明白,什么叫无地自容,愧疚欲死。 容佑棠垂首,瘫软跪地,脑袋像有千斤重,抬不起来,无颜面对眼前相熟的众人,他颤抖道:“殿下,一切都是我心怀叵测,有意隐瞒,与他人无关,求殿下惩罚,我罪该万死!”语毕,重重磕头。 容开济早已随后跪下,老泪纵横,搂紧儿子,恳切表明:“子不教,父之过。殿下,都怪小人教子无方,求您责罚!佑棠是无辜的,他是好孩子,可惜周家不爱惜,百般践踏,最后甚至谋杀,侥幸才逃过一劫,为保命,不能也不愿再做周家人,故改名换姓,对外隐瞒身世,实属无奈之举。” “殿下,不关我爹的事,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执意要报仇,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容佑棠膝行数步,挡在养父前面,抬头,仰视庆王,哀切解释。 暮色四起,天边晚霞殷红,周围茂盛树上有鸟雀尖利啼叫。 “周明棠,你好大的胆子。”赵泽雍语意森森,他站得笔直,冷漠俯视,无法相信对方竟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欺骗自己! 容佑棠坚决摇头,急切解释:“殿下,我从前是周明棠,因为无法选择,但、但当年出事后就不再是周明棠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不可能是周明棠!永远不可能!” “倘若今日没撞见,你准备隐瞒到何时?”赵泽雍喝问,他负手,双拳在背后紧握,筋骨暴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震怒。 容开济战战兢兢,慌忙表明:“殿下,佑棠一早就想禀明身份的,他不知多么内疚难受——” “住口,本王没问你!”赵泽雍怒斥,极度震惊失望下,他一挥手,喝令:“来人,把容开济——” “不!”容佑棠飞扑护住养父,哽咽哀求:“殿下,我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就一不相干的老头儿,求您宽恕他吧!” 许淮与秦浩良一眼便认出庆王,只恨大意、发现得晚,只顾为朋友欣喜找到外甥。可谁知道呢?正清的外甥竟对庆王隐瞒了身世?他们想当然以为庆王肯定知情的。 容正清赶忙拉着亲友跪下,他很快明白自己的出现不慎坏了外甥的事,遂悲痛道:“庆王殿下息怒,下官的外甥遭遇悲惨,命运坎坷,他年纪还小,报仇心切,并非有意隐瞒,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恕——” “闭嘴!”赵泽雍喝止,简直想把眼前闲杂人等统统绑了堵嘴关押!此时此刻,他只想质问容佑棠一个人。 “你们别说话。”容佑棠嘱咐外祖家亲戚,虽初次见面,但骨子里就颇有熟悉感,相处时倍觉亲切。他毅然决然,坚定恳请:“殿下,我愧对您的信任,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只求别连累家人。” 事到如今,你满脑子只想着家人?!你就没想想、没想想…… 赵泽雍怒极,濒临失去理智。他横扫沙场十余年,坐镇西北威震八方,以令人心服口服的战功被授亲王爵,封号“庆”。承天帝曾私下叹慰曰:有子如此,成国之幸。 如今竟然被宠爱亲信蒙骗欺瞒! 这滋味,委实难以忍受。 “来人!来人!”赵泽雍接连喝令,众亲卫应声出列,却不约而同悄悄看郭达,以眼神求助:郭将军,怎么办呐?殿下好像气得失控了。 容佑棠丝毫没有为自己求饶辩解,复又垂首,羞惭面地,静候庆王发落。 庶子逆袭[重生]_198 “殿下息怒,息怒啊。”郭达头大如斗,他长这么大,第二回 见表哥如此暴怒,上次是姑母淑妃难产亡故时。 “怎么息怒?怎么息怒?!”赵泽雍横眉冷目,怒指容佑棠:“小二,你看他,你看看他!这、这胆大包天的混帐东西!” “是,是是是。”郭达极力安抚,劝慰附和:“没错,他真是胆大包天,糊涂透顶了。” 容佑棠忍不住仰脸,凝视庆王,有满腔心事想倾吐,可碍于场合,无法说出口。 赵泽雍无数次压下“他可能是被小人污蔑冤枉”的念头,因为,容佑棠整个人彻底失去昔日光彩:满脸愧疚惶恐,双目蕴泪,完全没有平时灵动慧黠的神采,呆愣发直。 这一切是真的。 他其实是周仁霖之子,却处心积虑隐瞒身份,所欺骗的,不仅是本王的信任。 赵泽雍直面事实,不得不接受真相,本欲下令逮捕,高举的手却慢慢垂落,满腔怒火变成浓重失望,面沉如水,转身,一言不发,疾步离去。 “哎?表哥,等等我。”郭达顾不得理睬容佑棠,与众亲卫一道,赶忙追随,簇拥前行,转眼间便打马跑远。 好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是温暖和风,走的时候是凛冽北风。 冻得容佑棠瑟瑟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膝行追赶数步,哽咽大喊:“殿下!殿下!”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和情意。但真不是故意隐瞒的,如果早知今日,我当初一定痛痛快快和盘托出! 然而,没有如果,事实就是有所欺瞒。 容佑棠回家泡完澡就病倒了,烧得满面通红,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咱们出去说话。”容开济放下帐子,压低声音,伸手引请,众人随后落座客厅。 好半晌 “孩子其实一直有心病,今日彻底发出来了。”容开济沉痛叹气。 “都怪我莽撞,坏了棠儿的事。”容正清愧疚又懊悔,容瑫安静陪坐,一声不敢吭,时不时给长辈续茶,尊称容开济“伯伯”。 “是坏事,也是好事。”容开济凝重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不可能瞒一辈子。” “看庆王殿下的意思,是不追究?”容正清谦恭询问,双方已深谈过,故他对容开济极为感激敬重。 容开济摇摇头,忧心忡忡:“难说。此事棠儿不对,几位贵人襄助良多,尤其庆王殿下。唉,千错万错,总而言之,养不教,父之过,都怪我没能劝住孩子。” “老哥,您已做得足够好了,是我们做舅父的——”容正清苦笑,羞愧道:“与您相比,我实在没脸自称‘舅父’。” “唉,甚么有脸没脸的?庆王殿下有权、也有理由追究,到时咱们都讨不了好。”容开济扼腕痛惜:“孩子寒窗苦读多年,会试不知考得如何?若中了,得赶紧准备殿试,可如今这样,怎么办呢?” 容正清内心五味杂陈,郑重道:“老哥,棠儿与您有缘,命中该做父子,将来孩子光耀门楣、扬名立业,都是您的功劳,我们只有祝贺的。只是,家父母年事已高,还望您——” 容开济抬手打断,和蔼道:“只要孩子愿意,又确保安全,我为何阻拦?多几个真诚待他的亲戚,这非常好。” 容正清心头大石落地,感激躬身拱手,容开济忙扶起。 这时,老张家的忽然奔进来,她两手交握,急切禀告: “老爷,少爷醒啦,他说要去庆王府!” 容开济慌忙起身,率众匆匆赶去探看。 容佑棠仅着里衣单裤,赤脚,正翻箱倒柜找东西,抬头看见养父便紧张问:“爹,我的匕首呢?” “好端端的,你找匕首做什么?”容开济心惊肉跳。 容佑棠两颊晕红,唇色却雪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两块青黑,疲惫憔悴。他黯然伤神道:“那是庆王殿下所赠,我还有什么脸用?” “你、你准备归还?”容开济小心翼翼问。 容佑棠点头,惨淡苦笑:“还了吧,我受之有愧。”免得殿下以为我既骗信任又骗财宝,十足卑鄙无耻。 “好。”容开济也觉得应该归还,他从书架缝隙里抽出匕首,递过去问:“那历次所得的赏赐呢?全部还好好地封在库房里。” “都还了。” “行。” 容正清关切道:“你还病着,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舅舅帮你做。” “表哥,你没穿鞋。”容瑫趁机提醒。 容佑棠有感而发:“如今无论光脚还是穿鞋,我在庆王府都站不住了。” 片刻后,众人合力将一应物品搬上马车。 “你病成这样,还是爹去送还吧?等你冷静想好了,过两天再求见殿下。”容开济再三劝阻。 容佑棠正色道:“敢作敢当,拖延只会加剧矛盾,倘若连亡羊补牢的态度都没有,殿下会失望透顶的。” “好吧,咱们走。”容开济妥协。 “一起。”容正清当仁不让。 “我也要去!”容瑫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抢着去,包括老张夫妇。 容佑棠推辞解释好半晌,才终于按住老张夫妇,其余几个却执意跟随。 于是,李顺赶车,容佑棠与养父同坐,容正清叔侄紧挨,一路忐忑不安,在夜色中匆匆赶往庆王府。 第83章 庶子逆袭[重生]_199 路还是这条路,人却多了两个生面孔。老马识途,李顺几乎不用怎么动手,马车平稳驶向庆王府。 他们忐忑不安,鼓起极大勇气。 夜色如墨,一如容佑棠此时的沉重心情,他垂头丧气,心事重重。马车驶进熙攘闹市,明亮灯光与欢声笑语透过窗格与门帘,却未曾撼动出神枯坐的人半分。 路很长,又好像太短,心乱如麻的容佑棠尚未思考清楚,就听见前面的管家说:“庆王府到了。” 容佑棠长叹息一记,苦笑暗骂: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还有什么好考虑的?错就是错,事后的解释叫狡辩。多说无益,多思无果,直接进去请罪吧。 “爹,您待会儿千万别抢着揽罪,没用的,只会激怒殿下,让我来处理。”容佑棠打起精神嘱咐,把养父搀下马车,随后出来的是容正清,他犹豫片刻,也伸手,将小舅搀下马车,正色提醒:“您也是。庆王府不比别处,殿下公正严明,应不至于迁怒,但必须尊敬,错的是我,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冷静。” 容正清感动又愧疚,珍惜地借外甥臂力下了马车,连连点头:“好,好,你放心,舅舅再不会坏事!这事儿都怪我,激动过头了,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容佑棠苦笑,他在发热,烧得头重脚轻,走路像踩着棉花,慨叹道:“其实,我也不想瞒着了,真的,心太累。我之前顾虑重重,无数次想坦白,可殿下和郭将军他们待人实在太好,我越想越不敢,怕没脸、怕他们气怒……其实现在挺好的,再不用遮掩,无论何种惩罚,都是我该的。” “表哥,如果在京城呆不下去,那咱们就回家!家乡虽不及京城富庶繁华,但也有书院、有街市,到时你接管姑母的嫁妆铺子和田庄,保证衣食无忧,咱们这一辈好几个表兄弟呢,到时可以一起读书!”容瑫年纪小,涉世未深,天真地抱着“此处不留爷,爷回老家住”的念头。 “多谢。”容佑棠轻笑了笑,对突然冒出来的表弟印象不错。但自容怀瑾死后,他从未想过投奔依附外祖家。 对普通京城人士而言,江南实在太远太远了。而且容怀瑾当年犯倔,确实和娘家闹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她后来谈起就哭、想起也哭,柔肠寸断,导致容佑棠对外祖家不甚了解。 容正清直接命令:“瑫儿,待会儿你不准说话。” “……是。”容瑫焉巴巴应声。 李顺手脚麻利,搬下历次所获的王府节礼、赏赐,容佑棠也帮忙,他动作很慢,慢得不能更慢——他心虚,惭愧,极度窘迫。 容家人这奇怪的举动很快引起门房注意,相熟的几个小厮观望片刻后,颠颠儿的,笑着跑下宽阔王府门阶,争先恐后嚷道:“嘿,原来是容公子来啦!” “今儿刮的什么风?容老爷子好,小的给您请安了。” “容公子,这、这些是?需要小的们怎么做?” 小厮们嘴甜热情,虽好奇悄悄打量容正清叔侄,但并未询问。 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待我?是真相尚未流传开吗? 其实,是庆王下了封口令,所以只有傍晚跟着的十几人知情。 无论如何,容佑棠放心许多,但还是不敢怎么正眼看人,只含糊道:“我有要事求见庆王殿下,不知可否请通传一声?”说着伸手往怀里一掏—— 瞬间大窘! 出门急,人又烦乱,没带钱袋子。 幸亏容正清就在旁边,他忙给了打赏,解了外甥的急。 “哎哟~” “这怎么好意思呢?” “您压根用不着通传啊,直接进去就行。公子总是这样谦和,让小的们好生敬佩。” 几个小厮推辞数回后,高高兴兴双手接了赏,尽心尽力帮忙将容家的半车东西搬进王府,层层上报,管事本以为是寻常节礼,可一验视:咦?这不是我们府里出去的东西吗?容家怎么给送回来了? 管事疑惑不解,忙上报,最后报到管家耳中,后者深知家主对容佑棠的爱重,问明后立即匆匆赶去禀报庆王。 此时,赵泽雍等人正在书房商谈要务。 “征税不易,派谁办都艰难。不过,大殿下与二殿下公事尚未办妥,却又因私怨争斗,陛下十分不满。”定北侯郭衡缓缓道。他较少过来庆王府,且并未承袭父业从军,在老定北侯战死后,袭爵留京,撑起定北侯府,现任工部尚书一职。 郭达幸灾乐祸道:“据盯着的人反馈而言,二殿下身边的人疏忽大意,似乎有什么把柄给大殿下抓住了?” “结党营私的把柄。”伍思鹏说。 “他们斗来斗去,险险打成平手。”郭远淡淡鄙夷道:“结党营私,此乃韩太傅与平南侯最擅长的,争相往各部要职安插亲信,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嘴脸丑陋。” 赵泽雍端坐左上首,邀舅舅并排坐右侧。他全程腰背挺直,面无表情,下颚紧绷,极少参与讨论,手边清茶一口没喝,任其凉透,换上热的,也还是没喝。 扫视整个书房,处处皆有容佑棠印记。 赵泽雍过目不忘、记性甚佳,随处一看,立即能忆起与容佑棠相关的点滴:他坐过的椅子、他收拾过的书案、他磨墨、他洗笔、他聪慧机灵整日笑眯眯、眼睛灵动有神、有事过来、没事也来、仰慕追随本王左右…… 难道那些全是假装的? 他忍辱负重,不得已才亲近?或者准确地说,他利用本王? 胆大包天的混帐东西! 混帐东西,他竟敢欺瞒本王?真是、真是…… 赵泽雍怒火熊熊燃烧,握拳,几番迫使自己平心静气商讨公事,却时不时想起“混帐东西”,极力隐忍。 “二殿下身边的帮手良莠不齐,听说这次出了大纰漏的,乃是其姨表弟周明杰——”伍思鹏尚未说完,郭达就咳嗽,拼命使眼色:伍老啊,您这回不小心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哎! 郭远若有所思地望向弟弟。 果然 赵泽雍忍无可忍,冷冷道:“姓周的混帐东西!” 因为下了封口令,故在场只有他和郭达两人知道容佑棠的真实身份。 “殿下,周明杰可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伍思鹏忙问,他想当然以为周家出手坏了庆王大事。 “很难饶恕。”赵泽雍凝重道。 郭达心里着急,碍于父兄在场,面上不好如何,只得迅速拿话岔开:“周明杰办事不力,已被二殿下厌弃了,即使他母亲再入宫找皇后哭诉也没用。” “殿下,”郭衡和蔼提醒:“今日早朝,陛下问起北营第二批募兵,你有何打算?大殿下与二殿下接连出错,激惹君父训斥,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近期他多半会寻个由头发作发作你。” 庶子逆袭[重生]_200 舅舅问话,赵泽雍只得强压下怒意,尽量冷静答:“父皇一贯如此,打压提拔都注重牵制平稳,与其他挑拣,不如我送上理由让他发作。因兵营尚在建,粮饷又不到位,第二批募兵急不得,待现有新兵基本练好后,十月份前后再招募第二批。我已奏明军情,递了折子,估计过两天父皇就会不满训斥‘进度缓慢’。” “如此便好。”郭衡莞尔,摇头叹笑:“咱们这位陛下啊……想当年,他钦封庆王,随即找了理由钦封瑞王,连‘圣祖托梦’都搬了出来,牢牢堵住朝臣的嘴。” 赵泽雍勉强缓和脸色,关切提起:“下月中旬外祖母寿辰,不知准备得如何?这十来年我远在西北,未曾亲面贺寿,甚愧。” “殿下为国效力,老人家岂有不理解的?寿辰一切皆有定例,准备起来并不麻烦,到时您出席即可。”郭衡亲切慈和,其余人亦附和说笑。 正当赵泽雍心情略好转时,管家却匆匆求见,低声禀告:“殿下,容公子一家求见。” 哼! 他还知道来?他还敢来? 磨蹭拖延,这么晚了才求见,本王真是太惯着他了! 赵泽雍面色一沉,当即喝令:“叫他们进来!” 庆王是雷厉风行的性子,隐忍至今已极不容易,他傍晚撞破真相后,本想立即将容佑棠抓回王府,严加审问!可看对方跪着发抖,惊恐万分,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强行忍耐下了。回府后,本以为对方会立即追来,谁知竟没有? 管家有些为难,想了想,又附耳小声禀明容家悉数退还赏赐一事。 归还本王赏赐?他什么意思? 一拍两散?恩断义绝? 好! 很好! 犹如火上浇油般,赵泽雍勃然大怒,顾不得舅舅在场,再度喝道:“立刻带他们进来!” “是。”管家不明白原本亲密的两人为何突然翻脸,犹豫片刻后,才躬身告退。 郭衡旁观半晌,微皱眉,却睿智地没多问,起身道:“既如此,殿下先处理私事吧。” 赵泽雍调息几下,起身歉意道:“改日空了,我再过府请安。” 舅甥几个一同走,郭达悄悄朝父亲挤眉弄眼,行至院门处,郭衡抬手:“殿下留步。” “您慢走。”赵泽雍略垂首,余光一扫,已看见容佑棠等人走来,立刻显露怒意。 郭衡扭头,他见过容佑棠几面,欲言又止,最终笑了笑,说:“殿下,小二回去也是闹腾,不如留下帮忙吧?” 赵泽雍很敬重唯一的舅舅,低声应允:“好。” 随后,郭衡携长子郭远回府。 容佑棠提着一个檀木匣子,头重脚轻走过来,越靠近庆王院落,就越忐忑羞愧,头抬不起来,可又必须面见说明,不敢继续拖延,他颇为了解庆王,知道自己已来得晚了。 容开济搀扶儿子,旁边是容正清叔侄,一行四个,脚步都非常沉重,活脱脱罪犯主动投案的神态。 郭达莫名想笑,辛苦憋住,说:“他们挺有种的,自个儿来了。” 赵泽雍不发一言,高站院门台阶,身姿笔挺,目不转睛盯着容佑棠。 “哎?”郭达逐渐发现异样,忍不住问:“容哥儿怎么回事?病了吗?” “他不姓容,姓周!”赵泽雍当即指出。 郭达尴尬笑笑:“叫顺口了。”啧,真不习惯,好好的,那小子忽然姓周了?! 容佑棠心跳加快,他自知犯错,罪犯一般,头低垂,肩背耷拉,慢慢走到庆王跟前,两手交握,指甲关节泛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赵泽雍打量对方束发的竹青绸带半晌,拂袖转身,大踏步走向书房。 郭达抱着手臂,皱眉靠近,弯腰细看容佑棠,无奈问:“你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容佑棠脸皮红涨,无颜面对爽朗坦率的郭达,视线落在自己鞋尖,惭愧说:“郭公子,我不配得您的关心。” “你当真姓周?你是周仁霖的儿子?”郭达难以置信。 容佑棠迅速抬头,坚定回答:“原本是周家庶子,可后来我改了!真的,当年出事后,是我自己决定改名换姓的,我与周家势不两立!” “怪不得,你小子老跟周家人过不去,估计没少使坏吧?”郭达瞪着眼睛,用力弹了容佑棠一指头,严肃提醒:“你这次错得厉害,殿下最憎恨欺上瞒下之徒,这是逆鳞。赶紧进去,痛快认错,切莫再隐瞒分毫,如若不然,这王府再无你立足之地。” “是。”容佑棠感激至极:“多谢郭公子海涵提点,我会——” “得得得,走,都进去吧。”郭达率众走向书房,意味深长道:“我也气愤被欺瞒,真想抽你。但我气愤和殿下的气愤,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明白。”容佑棠沉痛点头,他作茧自缚,无可辩驳。 片刻后 “殿下,容开济等人带到。”郭达朗声请示,尽量拿捏准分寸。 “进。”赵泽雍的嗓音低沉威严。 容佑棠与养父互相搀扶,迈过门槛。他曾无数次走进、跑进、跳进眼前的门槛,从前的庆王宽宏宠溺,即使佯怒板着脸,眼底却总露出笑意,顶多轻训“不像话、有失稳重”。自关系亲密以来,庆王尚未真正发怒惩戒。 但,今时不同往日。 赵泽雍高坐上首,既怒且威,尊贵显赫不容忤逆。 “罪民容佑棠,叩见殿下。”容佑棠像初识一样地规矩行礼,其养父等人亦随之下跪。 上首“呯”一声 赵泽雍拍桌,厉声质问:“你还自称容佑棠?难道不应该是周明棠?” “殿下息怒,”容佑棠无法直视庆王眼神,避而看条案上摆放的青瓷花瓶和墨绿冻玉鼎,深吸口气,恳切诚挚道:“出身无法选择。殿下,我在周家是叫周明棠,可日子过得实在太难了,性命堪忧,每时每刻都想带我娘离开、去别处生活。您还记得郝三刀、镇千保吗?郝三刀供认的那桩旧案,坠湖的马车里,就是我和我娘。” 赵泽雍脸色微变,随之忆起当天审讯的详细过程。 庶子逆袭[重生]_201 容开济忍不住插话:“殿下,草民教子无方,自知有罪,可小儿说的全是实话。” “当年是你救了他?”赵泽雍问。 容开济点头,细细禀明:“那年隆冬腊月,滴水成冰,草民刚出宫年余,伶仃苦闷,故醉心佛法,时常向弘法寺的大师讨教,有次回城,半路遭遇狂风暴雪,耽搁至夜晚,途径柏木关昌湖时,冥冥之中有天定,马车深陷,草民下车挖掘推拉,无意中发现昌湖冰面趴卧一人,那就是佑棠。可怜的孩子,浑身是伤,几乎冻僵了,探不到呼吸脉搏,抱回马车脱掉湿衣裳用棉被裹着,揉搓半晌才开始喘气。” 赵泽雍沉吟许久,脸朝容开济,眼睛却紧盯容佑棠,严肃问:“你有什么证据?” “有,有的!”容开济慌忙告知:“当年佑棠染血的衣服还收在家中,寒气入骨,孩子大病一场,草民当时以为是谋财害命,想报官,却被佑棠拦住了,偷偷雇人摸黑打捞容妹子遗体,葬在西郊,骸骨岂能有假的?另有,当年救治棠儿的大夫,仍时常请来诊脉调理,他能证实草民所言非虚;再有,因实在忧虑不安,故请弘法寺的慧空大师解惑,略讲述养子身世,大师赐‘佑’字,‘棠’则是容妹子遗留。” 赵泽雍递了个眼神,其亲卫立即问明血衣藏处、大夫姓名住所等,分头去探明实情。 “殿下,错全在我,求您宽恕无辜旁人。”容佑棠抬头恳求。 四目对视瞬息,容佑棠心虚愧疚,飞快避开。 旁人无辜?只有旁人无辜吗? 赵泽雍脸色铁青,恨不得把容佑棠揪起来、按墙上审讯! “容、小棠,”郭达不敢刺激表哥,折中换了个称呼,义正词严斥责:“你实在太糊涂了!怎么能欺瞒身世呢?哪怕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你始终还是周仁霖之子,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郭公子,这正是我最痛恨的!” 容佑棠绝望,泪花闪烁,哽咽道:“我恨周仁霖、恨杨若芳和她的儿女、恨自己出生在周家!可有什么办法?我娘后悔十几年,生前时常哭说愧对我、没能给一个好出身,她被周家害得命都没了!我后悔没机会孝顺母亲,当年一心想带她回江南外祖家,但周家暗派杀手谋害,致使其长眠北地。西郊的墓碑,我至今没给刻字,因为不想她死后不得安宁、更不想她死后仍背负妾的名头,她并非自愿为妾,都怪周仁霖——”容佑棠激动愤慨,一口气没接上,喘停片刻,疲惫道:“人已经被害死,再提周家,只会给亡灵添堵。殿下,我这些年一直以容佑棠的身份行走,今后也一样,绝不可能做回周明棠!我确实另有所图,主要是借助您的势力打压周家——” “所以,”赵泽雍冷冷打断,一字一句质问:“你一直在利用本王。对吗?” 你看中庆王的地位权势,至于庆王本人是叫赵泽雍、李泽雍、张泽雍,都无关紧要,对吗? 容佑棠无法反驳,艰难承认:“是。我报仇心切,可惜势单力薄,幸得九殿下与您赏识,得以追随。一开始不知贵人品性,自然隐瞒身份,熟悉后想坦白,又顾虑重重,怕您恼怒,一步错,步步错,导致如今。求您责罚,无论如何处置,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亲口承认利用本王,亲近讨好只是为了借势复仇。 赵泽雍如坠冰窟,眼神冷若冰霜,可始终抱有几分幻想,沉默半晌后,他命令:“他留下,你们都出去。” 虽指代不明,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郭达无奈起身,招呼容开济等人离开。 书房里只剩两人,一跪一坐。 庆王已很长时间舍不得、见不得容佑棠跪地,总担心对方膝盖疼、腿脚受凉、衣袍脏污。 今日虽怒极,但赵泽雍定定端详片刻,最终低声道: “起来吧。” “我有罪。殿下,您还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相告。”容佑棠内心万分难受煎熬,悔恨至极。 他忽然想起从前下乡收皮料时,有一次,偶然看见有猎户抓到狐狸,那狐狸被捆绑吊起,发现时已被活剥大半身皮,凄惨尖叫,眨眼间被猎户丢弃泥地,浑身红通通,血肉模糊,挣扎片刻后便死去。 容佑棠黯然想: 我伪装自己的皮也被扒了,无遮无掩,彻底暴露本来面目。 庆王殿下会丢弃我吗? 思及此,他心中剧痛。 “匣子里装的什么?”赵泽雍转而问,按捺想强行把执意跪地的人拽起来的冲动。 “哦!”容佑棠眼睛一亮,这才想起可能会让庆王心情好转的东西,他急忙打开匣子,捧高一叠密信,解释道:“殿下,这是我通过周明杰截获的二皇子殿下与部分重臣往来的信件,有几封不太要紧的,我拿去坑周明杰了,剩下的很隐晦,看不大懂,我就没敢用。” “密信?你不怕有毒?”赵泽雍面无表情训斥,皱眉看对方灰白干裂的嘴唇,暗忖:为何突然病成这样?吓的? “没毒,我先验过才拆阅的。”容佑棠把密信装好,起身恭谨送到桌上,小声说:“希望对您有用。” “有什么用?” “我、我也不知道。”容佑棠不敢直视庆王眼睛。 “抬起头来!你躲什么?”赵泽雍喝令。 容佑棠只得抬头,眼神落在对方胸膛。 “愚蠢!”赵泽雍怒斥:“报仇报仇,上回险些死在郝三刀手里!你处心积虑获取本王信任,如今周家倒了吗?” “暂时没倒。”容佑棠讷讷解释:“杨若芳毕竟是平南侯的女儿,她姐姐是当今皇后,很难倒的。” “你知道还以卵击石?!”赵泽雍疾言厉色。 “杀母之仇,岂能不报?不报枉为人子。”容佑棠坚定表示。他跪的时间长,膝盖疼,遂变换站姿,谁知“叮当”一下—— 庆王所赠的羊脂玉牌从容佑棠怀里滑出,摔落坚硬地砖,应声而碎,裂成两块。 第84章 玉牌碎裂的声音,同时敲在二人心上。 “啊!”容佑棠慌忙蹲地捡拾,急急解开冰蓝绸袋,倒在手心一看:玉牌已拦腰裂成两块。 惟妙惟肖的竹报平安图根叶分离,雄浑遒劲的“邱”字,也被斜劈开。此羊脂玉原本洁白无瑕,温润细腻,雕刻巧夺天工,精致而韵味十足。 可惜,就此破碎。 ——那玉牌,材料是庆王进库房挑选的、竹报平安图样与“邱”字是亲笔书画,当时他只叹自己不懂玉雕技艺。 赵泽雍面无表情,眸光深沉,真伤心了。 “唉呀!这、这……”容佑棠手足无措,心疼至极,努力试图拼接。但破玉难圆,那道裂痕格外刺眼,无论如何恢复不了原样。 庶子逆袭[重生]_202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容佑棠慢慢起身,忐忑不安站着,捏紧绸袋和碎玉,歉疚道:“对不起,这般名贵的玉器——” “它只是名贵玉器吗?”赵泽雍语调平平,实则已黯然。长这么大,除几个至亲外,他从未如此极致用心地对待谁,无论什么,都给挑最好的。 容佑棠摇摇头:“这不仅是名贵玉器。” “那它是什么?” “是殿下的心意。” 赵泽雍略好受些,随即却更加不悦,怒问:“你为何退还?”你厌恶本王的心意? 容佑棠在贡院熬考九日出来,泡完澡后,不知受凉还是心病,高热,烧得脸颊潮红,头晕脑胀,思绪混乱。他强压下眩晕迷糊感,急道:“殿下息怒,我并非单纯退还。” “管家说你把所有赏赐都退回来了,是不是?”赵泽雍两手握拳,一手搁在桌面,另一手搁在扶手。 容佑棠试图解释:“殿下厚爱提携,我却居心叵测,隐瞒至今,借势暗中打压仇家,我不配得您的——” “说!你是不是不情愿?”赵泽雍忍无可忍打断问,虎目炯炯有神,令人无法对视。 本王其实是一厢情愿? 怪不得,除了那个不甚清醒的醉酒夜晚外,每次亲密时,他总表现出抗拒畏缩。 容佑棠口干舌燥,烧得喉咙肿痛,他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吞咽唾沫,扶着旁边茶几站稳,晕乎乎追问:“什、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赵泽雍却问不出第二遍。 谁都有自尊心,尤其在爱慕情意方面。 庆王刚才询问,已觉颜面扫地,觉得自己非常狼狈可笑:也许他由始至终都不乐意,他是忍辱负重为母报仇的孝子,而本王却是仗势逼迫之徒。 两人无言沉默。 僵持许久 “殿下,我、我——”容佑棠渐渐发现自己连唾沫也咽不下去,喉咙肿痛得好像堵塞了,他左手死捏着碎玉和绸袋,右手扶着茶几。不知不觉间,他对庆王的信赖已深入骨髓,此时身体极不适,他便下意识求救,略嘶哑道:“殿下,我口渴。” “口渴喝水,王府何曾短了你吃喝?”正低头平复情绪的赵泽雍硬梆梆回,可一抬头,却看见容佑棠摇摇晃晃,他立即起身,身体赶在想法之前,疾步过去搀扶,皱眉问:“你怎么了?” “我口渴。”容佑棠小声重复,他悄悄抓住终于走下高台的庆王的外袍,突然眼眶发热。 赵泽雍转身端来自己一口没动的温茶,递过去说:“喝。” “谢殿下。”容佑棠感激涕零,真真切切的感激涕零。他忙把碎玉和绸袋放在身边茶几,珍惜地双手接过,捧着茶杯,刚喝一口,却发现无法吞咽,喉咙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刺痛。 容佑棠仰脖,表情痛苦,含着一口水,奋力吞下去,痛得泪花闪烁。 赵泽雍虽面无表情,直挺挺负手站立,目光却一直笼罩身边的人,他眉头紧皱,还有无数话想问,却狠不下心逼供,无奈叹息,扬声道:“来人。” 在书房外担忧徘徊的郭达忙应声进入,匆匆问:“表哥,何事?” 赵泽雍吩咐:“带他下去看病。” 郭达半句没问审讯结果,叫进来两个亲卫帮忙。 “殿下,我——”容佑棠朝赵泽雍靠近一步。 “下去。”此事未完,待病愈后本王再亲自审问! 赵泽雍身姿笔挺,肩宽腿长,高大健朗威风凛凛,不低头的时候,在场众人都只能仰视,心生敬畏。 我有错在先,自作自受,殿下没当场发落,已是宽宏开恩,还奢求什么呢? 容佑棠黯然垂首:“是。” 但转身欲离开时,他发现落在茶几上的碎玉和绸袋,遂自然而然想拿起来—— 谁知庆王,一把抄起,此时他见到玉牌就气怒,左右看看,准确丢进书房角落陈设的花瓶里! “当”一声,碎玉和绸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佑棠阻拦不及,也不敢阻拦,欲言又止,强忍悲伤惶恐,烧得满脑子浆糊,稀里糊涂,此时才猛然意识到:糟糕!归还一举不妥,殿下怕是误会了。 果然 赵泽雍掷地有声道:“本王论功行赏,断无收回赏赐的道理。你若不喜欢,大可拿去扔了!”语毕,拂袖疾步离去。 容佑棠眼睁睁看庆王走远,懊恼悔恨,深吸口气,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你们……你们究竟干嘛啊?”郭达旁观半晌,目瞪口呆,语重心长劝道:“有话好好说,别置气,表哥吃软不吃硬。” 其余两个亲卫明哲保身地躬身垂首,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容佑棠无奈愧疚道:“多谢郭公子提点,我自知有罪,静候发落,岂敢置气?”只盼殿下心情尽快恢复,别因为我太受影响。 郭达挠挠头,无计可施,只好催促亲卫:“你们赶紧带他去看病,别耽搁。” “是。” 容佑棠躬身告退,忍不住一直看角落大花瓶,极想把东西掏出来。 片刻后,容佑棠踏进熟悉的客卧,早有两名大夫等候,即刻开始诊脉开药。容开济等人也在,他们心急如焚,担惊受怕,一见容佑棠全身而退便簇拥围护。 抓药煎药,待安卧榻上时,已是深夜,王府管家细致周到地安排容家人歇息。 “表哥,我们真要留下吗?”容瑫遵从叔父命令,一直安静闭嘴,憋得非常难受,直到外人散去后,才迫不及待跑到榻前询问。 容佑棠苦笑指着自己喉咙,然后点点头,用口型说:“留下。” “我居然见到传说中的庆王了!他真年轻啊,气势十足,我只在一开始看了几眼,生怕冒撞了贵人。”容瑫难掩兴奋,同时又颇为拘束,压低声音紧张问:“表哥,咱们这、这算不算被软禁了?庆王会放咱们离开吗?” 容佑棠喝完药昏昏沉沉,耐着性子用口型回答:“不会的,殿下赏罚分明,要罚只会罚我,不会被迁怒旁人。” 庶子逆袭[重生]_203 “这就好。”容瑫两眼放光,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表哥,我觉得庆王对你真好,哎,他好像舍不得罚你似的——” “咳咳!”外间传来容正清严肃咳嗽,他催促:“瑫儿出来,别打搅你表哥休息,他还病着。” “哦。”容瑫没想太多,歉意笑笑,恋恋不舍告别刚认的表哥,出去寻叔父。 徒留容佑棠一人在里间。 这是他在王府的卧房。初时只是寻常客卧,后来管家敏锐察觉到庆王的爱重,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客卧变了又变,一应家具都换成上等的,文玩摆设陆续添加,渐渐才成了今日模样。 容佑棠叹了口气,拉高凉被闭上眼睛,药性发作,沉沉入睡。 外间 容瑫毕恭毕敬为两位长辈续茶,不敢多嘴插话。 容开济忧心忡忡,沉吟不语。 容正清神态凝重,极力压低声音:“老哥,不是我多心,实在是有些怪异了。非亲非故,庆王殿下为何那般襄助棠儿?又带着去剿匪、又送进国子监、又带进北营,如今犯了欺瞒之罪,殿下十分愤怒,可细看之下,殿下的眼神……不大对劲啊!” 庆王竟透出情意缱绻?失望中带着受伤?我真希望自己看错了。 容开济焦虑不安,扼腕道:“我何尝没有疑心过?只是棠儿一贯懂事上进,老成稳重,人缘极好,无论生意场上还是学里、王府里、北营里,经常有朋友来家寻,都是谦和知礼的,我、我都习惯了。他与庆王殿下偶然相识,当时管家老李跟着,回来细细告知,并无任何不妥。棠儿一开始其实是九皇子殿下的玩伴,说过不少与小皇子相处的趣事,亦无不妥,后来、后来——” 容开济皱眉回忆,惊觉一想吓一跳! “既是九殿下玩伴,怎的与庆王殿下如此亲密?”容正清忧心忡忡,不敢置信问:“您说二位殿下还时常屈尊纡贵到府上喝茶用膳?” 容开济越想越慌,两手紧紧交握,急切解释:“次数并不多,九殿下只来过两次,与棠儿的确玩得很好,庆王殿下则一向话少,其为人正派大气,举手投足符合皇家礼仪,毫无粗鄙傲慢之态……”渐渐的,他说不下去了。 养父与舅父面面相觑,一阵可怕的沉默。 容瑫不由自主扭头看里间:不是吧?难道表哥跟庆王……?! 良久,容开济下定决心,拍板道:“总之,我相信棠儿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切等他病好再谈。” “尊您的意思。”容正清谦逊道:“我完全不了解外甥,只能依靠您多多教诲其成才。” 次日下午 书房内,数人围坐,容佑棠呈上的檀木匣子被打开,密信依次平摊圆桌上。 “原来史学林是二殿下的人。” 郭达抖抖密信,撇嘴鄙夷:“啧,完全看不出来,他俩台面上连话也没说几句。” 伍思鹏兴趣盎然,逐封拆阅,反复推敲研读,唏嘘道:“史学林当年进士二甲,选入翰林院,教习后外派两广任官,政绩扎实,官声尚可,升巡抚该有两三年了吧?怎么是被二殿下招揽呢?他在翰林院的知遇恩师不是韩太傅门人吗?” 郭远言简意赅:“欺师灭祖,背信弃义。” 赵泽雍如今很听不得某些字眼,他并未翻阅密信,而是端坐品茗,余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哈哈哈~”郭达撑不住乐了,屈指弹弹木匣子,摇头笑道:“弄到这些可不容易啊,若叫二殿下知道,保准追杀!” 纸包不住火。此时,庆王身边的亲信已被大概告知容佑棠的身份,且需要为其出谋划策。 “真没想到,容哥儿遭遇竟那般坎坷。”伍思鹏叹道。 “之前他在暗处,周家在明,故赢了几局。”郭远摇摇头,不赞同道:“但他太冒险了,竟敢将部分密信送给韩太傅,设计反间二殿下与周明杰,一旦暴露,将被三方联手反击。” “后生可畏啊。”伍思鹏倒颇为欣赏,或者说,他知道庆王颇为欣赏,遂微笑道:“他筹划周密,成功利用二殿下与大殿下之间的猜忌,悄悄煽风,点燃二殿下的怒火,烧在周明杰身上,他毫发未损,全身而退。” 没错,那混帐东西最擅审时度势,惯会利用! 赵泽雍不轻不重一顿茶盏,语调平平道:“他无法无天,无知无畏,若故技重施,必将引起大哥二哥怀疑,到时看他怎么收场。” 郭达正色劝道:“殿下息怒,现已查明:容哥儿从未危害我方相关,反倒主动呈交这些好东西。他确实年轻无知,一时糊涂犯错,念在其素日当差勤勤恳恳、又是初犯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庆王需要台阶。他愤怒不在于“容佑棠乃周仁霖之子、一出生就是二皇子党”,而在于“容佑棠欺瞒利用本王”,这点连郭达都看出来了。 伍思鹏更是直言不讳:“殿下,只要容哥儿不是周家派来的奸细,就不是反叛重罪。” “奸细?”赵泽雍冷冷道:“那混帐东西若有能力,估计周家早已覆灭!” 郭达忍俊不禁:“据暗部连夜彻查所报,容哥儿没少给周家添乱,周明宏周明杰就不说了,表哥,您还记得吗?当初花魁进周家时,那臭小子就挤在人堆里看热闹,两眼放光啊哈哈哈~” 赵泽雍无可奈何板着脸,凝重道: “百善孝为先。一个‘不孝’,足以让他受世人唾骂。” 郭远赞同颔首:“即使父亲以‘不孝’的名义仗毙儿女,亦不会被治罪。” “嘿,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怎么可能呢?连圣人都承认自己会犯错,倡议‘一日三省’!”郭达无法理解地趴在桌上,继续翻阅密信,兴致勃勃。 “小二,慎言。”郭远严肃叮嘱:“凭你刚才的言论,有心人已可以将你打成‘不孝狂徒’。” 郭达悻悻然表示:“知道,我就私底下说说。” “诸位有何良策?”赵泽雍严肃问。他虽然气怒,想了很多种教训容佑棠的方式,但从未想过丢弃不理。 “这……”伍思鹏为难地捻须,皱眉沉思。 “他生是周仁霖之子,任凭谁也无法改变。”郭远冷静指出。 “周家做得绝,容哥儿也毫不留情地报仇,把嫡兄嫡姐整得忒惨,彻底决裂,他这辈子确实回不去周家了。”郭达屈指敲击桌面,束手无策,苦恼道:“表哥,能有什么良策啊?” 赵泽雍沉吟不语,缓缓道:“会试即将张榜,登榜者随后入金殿对策,寒窗苦读多年,每个考生都不容易。”尤其本王那混帐东西。 “看容哥儿的态度,怕是打死不肯回周家。”郭达苦笑:“他若想入仕,出身就不能有问题,假如被周家嚷出来是‘不孝忤逆庶子’,后果不堪设想。” 伍思鹏亦为难:“殿下顾虑得极是:百善孝为先。身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迟早暴露。这几乎无解。” 赵泽雍颇感头疼,事实上,他完全不愿容佑棠回周家:那等豺狼窟,回去作甚? 庶子逆袭[重生]_204 商议许久无果,暮色涌起,赵泽雍只得先让亲信各自回去用膳。 众人散去后,赵泽雍独坐沉思,片刻后,管家求见,禀告曰:“殿下,容公子好转许多,请示可否携亲眷回家。” “人呢?” “在外等候。” 赵泽雍下意识想叫对方进来,心思一转,却忍住,淡漠道:“准他回家。另外——” 管家凝神细听半晌。 赵泽雍最终没说出“另外”,挥手道:“行了。” “是。”管家训练有素,绝不多嘴半句,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慢着!”。 “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叫回管家,可又没说什么,低声吩咐:“去吧。” “是。” 赵泽雍起身,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气相当不顺,隐隐有所期盼。 不久后,管家再度求见,赵泽雍即刻允许,端坐威严问:“何事?” “启禀殿下:容公子一家已回去了。”管家毕恭毕敬。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溜得飞快!赵泽雍面无表情。 “另外,容公子托小人转告殿下:因昨夜病得糊涂,才误将赏赐装车送来,如今清醒,原样带回去了,仍收进库房,挂三把铜锁,当传家宝珍藏。”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混帐! “哼。”赵泽雍莫名心情好转,面上冷淡道:“寻常赏赐而已,也值得当传家宝珍藏?” 管家明智地没接话。 “知道了,下去吧。”赵泽雍的嗓音终于不再冷冰冰。 数日后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下午,天边突然乌云密布,暗沉沉,狂风大作,豆大雨点随即噼里啪啦滴落。 病愈后,容佑棠仍回北营,抱着赎罪心态,加倍兢兢业业地做事,他抱着一叠文书,匆匆跑向主帐。 帘门挂起,正细端详北营勘划图的赵泽雍闻讯回头,恰好看见容佑棠狼狈跑进来—— 四目对视瞬间,容佑棠随即扭开视线,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额头流下,凝聚在下巴,他小心翼翼,拘谨站在帘门口,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 看着可怜巴巴的…… “殿下,属下有事求见。” “进来。”赵泽雍搁笔,走向书案。 “是。”容佑棠获允后才踏进主帐临时铺设的青石地砖,屏息凝神将文案一角,规规矩矩两手垂放。 赵泽雍本就话少,近期更是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落座后,他习惯性伸手去拿茶杯,可杯子是空的,遂搁下。 察言观色的容佑棠立即转身忙碌一通,默默给庆王续茶。 赵泽雍满意端起,慢条斯理撇茶沫,但什么也没说。 这几日,他们都这样怪异相处:一个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另一个咬牙切齿,辛苦忍耐。 谈完公事后,赵泽雍一板一眼说: “三日后放榜。” “是。”容佑棠谨言慎行,唯恐自己又犯错。 “是什么?”赵泽雍不悦地挑眉,暗道:是是是!你除了‘是’,就没其它话说了? 什么是什么? 容佑棠急忙悄悄观察庆王脸色,想了想,清晰坚定表示:“到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及时上报!” “唔。”赵泽雍听得十分满意,缓缓道:“本王已知道结果。” “啊?”容佑棠大吃一惊,立即问:“殿下,榜上有没有我?” 赵泽雍却端起茶杯,一本正经品茗,专心翻阅文书。 “殿下,榜上有没有我?”容佑棠紧张追问。放榜,是每个考生恐惧焦虑又满怀期盼的大事。 “殿下,有没有我?” “殿下,有我吗?” “殿下?” …… 赵泽雍身穿夏季亲王常服,檀色挑绣金线瑞兽图腾,银灰镶边,品貌非凡,气宇轩昂。他继续翻阅文书,任由容佑棠围着左问右问,半晌,才头也不抬道:“即便有你又如何?你敢入宫对策?” 容佑棠手扶庆王所坐的太师椅靠背,情绪低落,犹豫道:“我小舅在工部任职,我、我……”唉,造化弄人,娘生前说外祖家世代书香,有不入仕的祖训,如今却被周仁霖刺激得力争科举了! “单凭脸,你就解释不清。” 庶子逆袭[重生]_205 容佑棠叫苦不迭:“之前十几年,我从未见过外祖家亲戚,以为他们因为我娘私奔……以为恩断义绝了。” “周仁霖知道你吗?” 容佑棠立刻憎恶皱眉,怅然叹息,迷茫道:“我庸俗不堪,读书应考就是想出人头地,让家人享荣华富贵。现在看来,京城是很难待下去了——” “你想走?”赵泽雍打断,倏然起身,逼近,目光锐利。 容佑棠后退几步,背靠圆柱,讷讷解释:“我不想走。可一旦周家察觉,我家人必定安危堪忧,还会连累您,他们肯定以为您暗中助我复仇——” “那又如何?本王已有对策,定要给周仁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赵泽雍强硬昂首,不容忤逆道:“你过来。” 第85章 容佑棠惴惴不安,背靠圆柱,紧贴着,忐忑看相距数尺的庆王,小心翼翼问:“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目不转睛,缜密观察对方神态,良久,无奈得出结论:他果然畏惧本王的亲近。 “殿下?”容佑棠疑惑询问。 赵泽雍却倏然转身,复又落座,从头到脚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亲王尊贵气势,暗下决心:哼! 你不情愿,本王不屑勉强,从今往后,再不碰你就是! 其实,容佑棠这几天提心吊胆,因为庆王一直没有说明何种惩罚,他日有所思,夜里几次梦见庆王愤怒将自己拖去刑讯犯人的暗室、捆绑吊起…… “殿下,”容佑棠定定神,鼓起勇气挪到庆王身边,不远不近躬身,好奇问:“不知您有何良策?” 赵泽雍摊开文书,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批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字,淡漠反问:“你确定今生不认周仁霖了?” “是!”容佑棠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即使遭万千唾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他心目中只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无情无义,道貌岸然,若遭遇危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 前世今生,两辈子积攒无数仇恨,父子亲缘早已烟消云散。 “兹事体大,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清楚后再答复。”赵泽雍沉声命令。 “您、您准备如何?”容佑棠好奇得不行,可庆王一直伏案处理公务,半眼没看旁人……这让他倍感失落,心里七上八下。 “三日后,你考虑清楚了再说。”赵泽雍语调平平,自顾自忙碌。 换成从前,容佑棠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问个明白,可现在他底气严重不足,完全不敢放肆烦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唉~ 容佑棠眼巴巴站着,既想打听会试结果、又想询问应对周家之策,几番欲言又止……可庆王没再开口说一个字,他岂敢多嘴? 十分尴尬,万分落寞。 “殿下,可还有其它吩咐?”容佑棠满怀期待问。 “暂无。”赵泽雍惜字如金。 “哦。”容佑棠勉强笑笑,故作若无其事状,关切道:“您公务繁忙,请多保重贵体,属下告退。” “唔。”赵泽雍奋笔疾书。 殿下不愿看见我、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 容佑棠刚转身,强挤出的笑脸就垮了,变作黯然,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默默掀帘子,准备识趣地尽快离去——然而,外面还在下雨。 电闪雷鸣,夏季大雨瓢泼桶倒一般,肆意狂放,乌浓黑云压城,整个北营暗沉沉,空气凝滞。 雨水击打帐篷顶部,哗啦啦又轰隆隆,正在建的北营被冲涮得四处泥汤,没处下脚。 容佑棠探身四顾,傻眼了:这么大雨,我怎么走? 他回头看庆王,后者仍端坐书案后,面无表情。 哼,下这么大雨,本王看你怎么告退!赵泽雍气定神闲,借提笔蘸墨的动作,侧头,余光扫视门口。 容佑棠有些犹豫,几次抬脚想踏进奔流的泥汤,可他刚病愈,不愿总因病耽误诸事。 倾盆暴雨,激起迷蒙水雾,远处一片白茫茫,雨滴成线又成帘,气温陡降。 容佑棠站在门口,半身被水雾打湿,被冷雨冲得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焦急眺望,却不敢回去打搅庆王——不是从前了,我待罪之身,要有自知之明。 殿下已经很反感厌恶我了。 赵泽雍搁笔,将批好的文书晾放一侧,暗中观察,不满皱眉:那混帐,病初愈,杵在门口淋雨做什么?长能耐了,变着花样闹腾! 正当赵泽雍欲开口把人叫回来时,容佑棠突然惊喜招手呼喊:“大同哥?你怎么来了?” 穿蓑衣戴斗笠的方同胳膊下夹着雨具,裤腿高卷,赤脚奔近,乐呵呵嚷道:“七八月的盐巴运来啦,立等着您验收呐,我左等右等的,索性过来接应。” “我也想回去,可惜被雨拦住了。”容佑棠无奈道。 方同跑到油布帐檐下,把雨具递给容佑棠,后者手脚麻利穿好蓑衣,方同再递斗笠,容佑棠手扶斗笠、转动脑袋戴稳,鞋脱了拎着,挽起裤腿,半身探进帐内,依依不舍地说:“殿下,您忙着,属下告退。” 告退告退! 赵泽雍深吸口气,终于抬头,眉头紧皱,盯着容佑棠露出的膝盖以下:小腿修长匀称,赤足踩在泥泞地上,十个玉白圆润的脚趾瞬间弄脏四个!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赵泽雍面无表情,发觉自己很无法忍受对方赤足踩进脏污泥潭的场面,有股立即把人抱起来安放高台、将弄脏的脚趾洗干净的冲动。 庶子逆袭[重生]_206 “殿下?”容佑棠朗声问,两眼盛满希冀光芒,可惜头戴尖顶宽檐斗笠,只露出鼻子往下。 “去吧。”赵泽雍忍无可忍地别开脸。 “……是。”容佑棠眼里光芒消失,无精打采转身,与方同并肩冲进雨帘,匆匆返回库房。 赵泽雍忍不住又回头,目送对方赤足离去,十个脚趾眨眼间裹满泥浆。 简直不像话! 赵泽雍板着脸,枯坐帐中,许久后,才又拿起公文批阅。 傍晚忙完,雨停,赵泽雍照例巡视营地,主帅出行,十几名带刀亲兵簇拥维护,众将士遇见均肃然起敬,行礼问候。 片刻后 “那是为何?”赵泽雍皱眉问,停步军粮仓库前方。 亲兵忙飞奔去探。 “弟兄们辛苦了,加把劲儿,再挖开这一段就可以了!” 容佑棠鼓励道。他手握锄头,裤腿高高挽起,干劲十足。 原来,连番暴雨,冲垮了临时库房的松软沟渠,雨水淤积,恐浸泡粮食菜蔬,一旦损毁,容佑棠难辞其咎。所以他立即上报,请求上峰支援,参将核实情况后,派出二百新兵开挖垮塌的排水沟渠。 新兵们分成三队,开挖、铲土、搬运,有条不紊,动作快速。 洪磊赤膊,上身黝黑精瘦,肩膀很宽,男子汉气概十足,他站在堵塞的水渠里,泥汤有大腿深,正手握铁铲奋力开挖,把自己手下的二十五人管得有模有样,颇有威信。 “佑子,赶紧上去吧你,细胳膊腿儿的,哪里干得动粗活?”洪磊催促。 容佑棠笑道:“咱们一起上,早些干完早些休息。嗳,今儿我总算跟你并肩作战一回了!” “哈哈哈~”洪磊大乐,戏谑道:“你岂不是觉得很荣幸?” “啧,瞧你个厚脸皮!”容佑棠乐呵呵。 “嘿,瞧你个细胳膊腿儿!小心栽进泥汤里,还要磊哥救你。”洪磊恐吓。 …… 虽不是在国子监,但他们的关系一如从前,洪磊至爱军营、肯拼搏能吃苦,比读书时欢畅多了,且一身焦躁尖刺已被军营渐渐磨平,但仍保留热血冲劲,非常受上峰器重。 赵泽雍缓步靠近,尽量克制情绪,威严打量抢挖沟渠的士兵:在一群赤膊精壮糙汉堆里,他的混帐东西特别显眼。 容佑棠没赤膊,因为年轻人好面子,他不好意思露出没有肌肉的身体,免得被在场所有人比下去。所以他换上短打夏衫,挽起袖子裤腿,浑身黑泥点子,衬得皮肤白皙细润,正埋头忙碌。 “哎,殿下来了!”洪磊肘击提醒好友。 “殿下?!”容佑棠忙抬头,一眼便看见庆王,当即露出笑意。 众士兵喜出望外,他们最期盼自己积极干活时被将帅看见了,急忙欲行礼。 “免礼。”赵泽雍略抬手阻止,嗓音浑厚有力,眸光深沉,紧盯与赤膊黑瘦的洪磊紧挨着的容佑棠。 然而,身为统帅,他非但不能不满,还得口头嘉奖: “粮仓乃军中重地,务必保卫周全。不错,你们继续。”赵泽雍吩咐,负手站立,亲自监督。 “是!”众士兵洪亮应声,兴奋激动之下加倍卖力,不多时,即挖通垮塌沟渠,淤积雨水奔流退散。 呼~ 容佑棠欣慰吁了口气,想抬手擦汗,却发现自己两手泥泞。 赵泽雍难免不忍,却无法阻拦对方拼搏上进,毕竟军中最不服关系,是拼力拼命的地方。他勉励几句后,即命令众士兵回营房洗漱换衣,避免受寒伤病。 “行啦,走喽!”洪磊眉飞色舞,肩扛铁铲,轻快敏捷,一步跨离沟渠,容佑棠提着锄头,随后跟上,刚抬脚欲跨,却被洪磊弯腰抓住胳膊一把拎上去。 洪磊促狭揶揄:“腿到用时方恨短啊!关键时刻,还得磊哥出手。” “去你的。”容佑棠笑骂,可扭头一看,庆王正定定望过来,他忙规规矩矩站好,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殿下心里一定在训斥:成何体统?容佑棠笃定猜想。 新兵们迅速听命散去,现场只余庆王一行与容佑棠。 容佑棠手足无措,看看天色,努力找话说,提醒道:“殿下,晚膳时辰到了。” “唔。”赵泽雍皱眉端详从头到脚满是泥浆点子的人,特别想带回营帐丢进浴桶洗涮干净,他最见不得脏乱。 “您还要接着巡营吗?”容佑棠又问,堪称绞尽脑汁地搭话。 “唔。”赵泽雍确实还要去前面巡瞭望塔。 “那,需要属下做什么吗?”容佑棠不自知地倾身,屏住呼吸。 赵泽雍摇摇头:“暂无。”你这副模样,还不赶紧下去收拾收拾? “是。”容佑棠尴尬笑笑,握紧锄头,不知第几次失望——但始终没有放弃,发誓要重新获得庆王信任! 赵泽雍催促:“你还不下去?” “……是。”容佑棠努力绷紧脸皮,避免显露沮丧神态,提着锄头离去。 入夜时分,庆王忙完,准备返城,一是日常早朝,二是不放心待在王府里的几个弟弟妹妹。 容佑棠在北营其实是临时历练,较真细论起来,他应该是庆王的贴身亲信。 身份暴露前,他一般忙完就去主帐,或者协助、或者小憩、或者烹茶吃点心,时常睡着了被庆王叫醒,轻松惬意。 然而…… 庶子逆袭[重生]_207 那都是从前了,如今容佑棠实在不好意思没事去主帐晃悠,以免影响庆王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惆怅反省,长叹息,牵马在营门口眺望,耐心等待。 片刻后,庆王一行出现。 “殿下!”容佑棠忙迎上去,语气轻快问:“回城了吗?” “唔。”赵泽雍颔首,他远远看见对方翘首以盼,心情就不由自主变好。 亲兵双手递上马缰,赵泽雍接过,身姿矫健,轻松跃上马背,习惯性低头看一眼容佑棠,意思是:准备出发了。 容佑棠随后翻身上马,动作还算迅捷,但落在自律又严格的庆王眼里,就很不够看了。 骑术甚一般。赵泽雍评价,暗想:笨手笨脚,改日得找个地方指点指点他。 “出发!” 庆王一声令下,众人簇拥跟随。 雨后泥泞湿滑,马儿在田间道路跑不快,较平时多耗两刻钟才进入城门。 容佑棠始终跟在庆王身后,大大方方追随对方宽阔背影,直到抵达容氏布庄前,才意犹未尽地勒马,他家到了。 岂料,前面庆王也勒马停下,扭头说了句什么,郭达随即招手让容佑棠过去。 “郭将军有何吩咐?”容佑棠把马缰递给布庄伙计,快步上前听命。 郭达看看庆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小布包,塞给容佑棠,转告说:“不喜欢就拿去扔了!” “我不会扔的。”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郑重其事捧着赠物。 郭达余光一扫目不斜视的表哥,暗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个扇坠,塞给容佑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小子也不吭一声!这个拿去玩吧,文人吟诗作对都得摇扇子,无论春夏秋冬。” 吟诗作对摇扇子?在场众人第一反应都是:酸书生。 “多谢郭将军。”容佑棠忍俊不禁,恭谨双手接过,又仰脸凝望威严庆王,轻声说:“多谢殿下。” 真没想到,殿下还记着我的生辰、还愿意送生辰礼。 赵泽雍闻言低头,握紧缰绳,视线落在容佑棠充满感动的热切双眼——可怜巴巴的,欠收拾,真想掳上马带回王府。 “放着也是白放着,给你扔着玩吧。”赵泽雍淡淡表示,忽然抬头看高处茶楼,若有所思,随即策马远去。 “我不扔!不扔!”容佑棠紧张大喊,虔诚抱着赠物。 布庄伙计迫不及待候着,等庆王离开后,才争先恐后围上去贺喜:“少爷生辰大吉!” “老爷出来望了好几回啦,酒宴齐备,就等您回家。” “严大人家、洪公子家、卫公子家、古掌柜等等,都派人送来了礼。” “走,都进去喝酒!”容佑棠抱着小布包,心情大好,爽朗一挥手,带领众叽叽喳喳的伙计回家吃酒席。 此时,容氏布庄斜对面茶馆二楼,周仁霖眉开眼笑,目不转睛观察庶子言行举止,尤其重点琢磨庶子与庆王之间的往来,暗忖:虽然男宠名声不好听,但庆王位高权重,随便出手提携一把,就能让人平步青云! 明棠不错,读书好、人也聪明,像我。可惜是庶出,矮人一等。 幸好,他得了庆王赏识,只要尽心尽力伺候几年,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官运亨通也有可能,一举数得!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强。 虚名在外,无需理会,好名声能当饭吃吗?自古贫贱百事哀。 明棠得了赏识,庆王肯定会高看周家一眼。 周仁霖频频满意颔首,目送庶子踏入布庄,他精力充沛,较之前仿佛年轻了十岁,脑子转得飞快,已然帮庶子谋划到几十年之后,重点在教导其如何进一步获取庆王宠信,趁年轻,多要些真切利益傍身。 ——否则,我儿岂不白白被庆王玩弄了? 周仁霖理直气壮想。 想当然谋划许久,喝了几壶茶,他才悄悄离开东大街,装作外出应酬的样子回府。 容家给少爷过生,众伙计兴高采烈,酒席至深夜方散。 “他们回去了吗?”沐浴出来的容佑棠问。 虽指代不明,但容开济一听就懂,和蔼道:“已回去了,你舅舅客气得很,生怕打搅咱们,说什么也不肯留宿。” 不得不说,这让容开济放心许多:坎坷伶仃半生,只得一养子,爱如珍宝,如今儿子亲舅父出现,他难免有所戒备。 “小舅初入工部,确实也忙。”容佑棠一身软绸寝衣,白天挥锄挖渠,浑身筋骨酸软,整个人横趴在床上,坦言道:“更何况,咱们跟他们完全不熟,拘束客气是正常的。” 容开济听得心里极熨贴,却慈祥劝道:“那是你亲舅舅,要尊敬示好,知道吗?他为人不错,踏实赤诚,是朝廷命官,又千山万水不辞辛劳追查你母子、还抢着照顾你,多么难得。” “我知道他们的心意。”容佑棠一动不动趴着,闷闷道:“但才刚认识多久啊?实在亲近不起来。” “慢慢来,会熟悉的。” 容开济闲不下来,收拾儿子的书桌,拉开抽屉一看,发现庆王与郭达二人所赠的生辰礼,随口问:“棠儿,这是什么?” 容佑棠抬头一看,立即来了兴致,跳下床跑过去,愉悦道:“扇坠是郭公子送的,说是让我吟诗作对时摇扇子用。” “是吗?”容开济乐呵呵,拿起扇坠观赏,郑重道:“郭公子一片美意,不可怠慢,明天就找合适扇子配它!” “您做主就行,我不懂搭配。”容佑棠爽快道,他急急解开淡紫布包。 “那又是什么?”容开济凑近看: 只见拆开包布后,是个乌木匣子,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被安放在严丝合缝的砚匣内,周围垫着月白绒布。烛光下,古朴厚重的砚台碧绿如蓝,温润如玉,细腻如金铜质。它右侧雕琢芝兰瑞兽,匠心独运,大气雍容。 “唉呀!”容开济惊叹,他是书香官宦出身,对文房四宝自然熟悉,此时不由得捧起砚匣细细鉴赏,啧啧称奇。 庶子逆袭[重生]_208 “爹,这个是不是……?”容佑棠不大确定。 “洮砚!” “啊?!果然是洮砚吗?”容佑棠失声低喊,继而又惊又喜又悸动:殿下出手一贯不凡,可我犯错触怒了他,他却仍赠名贵洮砚,真真叫我、叫我…… “这是庆王殿下送的?”容开济急问,勃然变色,忙不迭安稳放置,烫手一般。 “是。”容佑棠老实承认。 “棠儿,你——”容开济眉头紧皱,犹豫为难,满脸深切忧惧。 “嗯?”容佑棠内心五味杂陈,低头摆弄砚台,戳一戳,再敲一敲。 “这砚台,太贵重了。” “是啊。” “庆王殿下待手下都这么周到用心吗?” “不——” 容佑棠猛抬头,父子对视瞬息,电光石火间,容佑棠准确读懂了养父的眼神! “棠儿,坐下。”容开济严肃吩咐。 “爹,您坐吧。”容佑棠惴惴不安,强作镇定。 容开济落座,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庆王殿下年岁几何?” “二十六,七月初八的生辰。”容佑棠铭记于心。 “今上九子,大殿下、二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均早早成亲,妻妾成群儿女环绕,七八两位殿下正在相看,估计年内即可成家。” 容佑棠的心不断往下沉。 “如今,除了尚年幼的九殿下,只剩庆王殿下尚未娶妻。” “对啊。”容佑棠神情恍惚。 容开济宠爱儿子,一句重话舍不得责骂,只语重心长提醒道:“庆王殿下尊贵显赫,年轻有为,他的妻子必定是世家贵女,事关皇嗣延续,皇室选媳尤为隆重。” “对啊。”容佑棠心知肚明。 “若非征战在外,庆王殿下早成家了!” 容开济屈指,重重敲击桌面,一字一句道:“棠儿,你要是二十六岁还未成家,爹会急得睡不着觉的。同理,相信殿下的至亲此时也非常着急,说不定哪天,陛下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容佑棠沉重点头。 点到为止,容开济相信儿子听得懂,他放软态度,和颜悦色道:“棠儿,你年纪还小,尚未定性,可能误将敬仰当爱慕了,这也无妨,今后改正即可。” 容佑棠枯站,出神发呆。 “棠儿?”容开济皱眉呼唤。 “啊!” “爹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容佑棠苦笑点头:“我记住了。” “今后要尽量注意些,别、别……要保持本应有的关系,要有分寸。”容开济隐晦提点,思前想后,明确吩咐:“你就学卫家公子!他是极有分寸的。最近怎么不见阿杰来家坐了?” “卫大哥公务繁忙,近期都歇在北营。”容佑棠解释,他的精气神好像瞬间消失了,失魂落魄。 三日后·清晨 会试放榜,容佑棠一家早早赶去贡院等候。 “爹,挤不进去了,咱们待会儿再去看吧。”容佑棠护着养父,被人潮拥挤得满头大汗。 “少爷照顾老爷啊,我挤进去看看!”管家李顺挽起袖子,奋力往前挤,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 “别紧张啊,无需紧张。”容开济喃喃安慰儿子,顺便安慰自己。 “好,不紧张。”容佑棠无可奈何:殿下早知道结果,却不肯告诉我…… 焦急等候半个时辰后,贡院朱墙前轰然爆发一阵躁动: 放榜了! 第86章 “放榜了!放、放了!”容开济激动非常,极度紧张,顺势随汹涌人潮往贡院朱墙挤。 “爹,小心——啊!”容佑棠不知被谁踩了一脚,他全力护着养父,想暂避边上,但人潮涌动,根本后退不得,只能往前。 护城司下的九门巡卫尽职尽责维持秩序,咣咣咣奔走敲锣,厉声大吼;“肃静!” “不得拥堵!” “禁止拥挤!” 可惜,百余名巡卫吼得声嘶力竭,却根本拦不住心急如焚想知道会试结果的考生及亲友! ——事关十年寒窗苦读、一生富贵显达、永世门楣光耀,谁克制得住? 甚么君子端方、礼仪风度,通通先搁置一旁! 庶子逆袭[重生]_209 “唉呀,别、别推。”容开济被挤得东倒西歪,幸亏有儿子维护。 “这位兄台,高抬贵脚啊!”容佑棠大声提醒,哭笑不得解救养父被踩住的袍角。 “抱歉抱歉,失礼失礼。”一个青衫考生忙不迭松脚,他紧张得嘴唇灰白,毫无血色,匆匆忙忙挤走了。 闹哄哄,乱糟糟,喧嚣不堪,众生百态此时汇聚成一张脸孔:惶恐心惊。 不时可以听见最前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叫喊声: “哈哈哈,第五十七名!” “我们公子中啦,第八十二名!” “中了中了!公子榜上有名!” …… 这些放声报喜的,均不是考生本人,而是其书童或家仆。 容开济竖起耳朵认真听,心急火燎,但一时间挤不进去,真真扼腕顿足!他眉头紧皱,费劲吞咽一口唾沫,颤声安慰儿子:“棠儿,稍安勿躁,老李肯定进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挤不出来。” “好。”容佑棠忐忑不安,搀扶养父艰难前进,他根据庆王的神态语气,猜测自己应该榜上有名,但具体第几名呢?他整颗心高悬,几乎跳到喉咙口。 幸亏朱墙前有佩刀巡卫严阵以待,否则贡院围墙定会被人群推倒! 长长的喜榜,红底金粉端正楷书,按名次排列。 李顺开蒙读过几年书,简单读写没问题,他千辛万苦挤到最前面,奋力踮脚,引颈探头看,紧张嘀咕:“此次恩科共录取二百七十八名——哎呀,别推我啊,小兄弟,冷静!”李顺忽然被身后撞一把,险些栽倒。 “大叔没事吧?我、我没推,是后面的人挤。”那年轻书生慌忙解释。 “没事,一起看一起看。”李顺提提裤腰,重新站好,可惜已被挤到旁边,只得从眼前喜榜末尾开始寻看。 少爷呢? 我们少爷呢? 容佑棠、容佑棠、容佑棠…… 李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双目圆睁,仔仔细细往前找。 此时,容佑棠父子终于被人潮推拥靠前,累得满头大汗,衣袍皱巴巴。 “老李!老李!”容开济一眼就瞧见高处的管家,急忙呼唤:“老李,哥儿、哥儿……如何了?” 容佑棠踮脚眺望,紧张得口干舌燥,可惜他们处于台阶下方,视线被人墙挡得严严实实,连喜榜的边角也看不见。 “老爷,稍、稍安勿躁啊,我正在看,正在找。”李顺匆匆回头安抚一声,其实他急得不停击掌跺脚——我都看了大半了,怎的还没有少爷姓名?! 莫非……落榜了? 李顺倒吸一口凉气,既安慰自己还没看完,又怀疑是否看漏了,仰头太久,脖颈酸痛,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半晌后,碍于视线角度,他得往左挪才能瞧见前半截喜榜,无奈前后左右被人夹着,动弹不得,只能恳请道:“这位小兄弟,你看完左边了吗?咱俩换换?” “还没。”那书生显然中了,喜上眉梢,正在留意与自己前后的同榜,踌躇满志,他见李顺一副亲友打扮、虽焦急但挺有礼貌,遂好心询问:“应考的可是令公子?我帮您找,如何?” “哦,应考的是我家少爷。”李顺十分感激,忙说明:“我们少爷姓容名佑棠,容佑棠,可在榜上?” 容佑棠? 占据左侧高台的十几人不约而同望向李顺,眼神复杂莫测。 “容佑棠?”那书生惊诧挑眉,满脸喜意瞬间淡了几分,让出自己的位置、让李顺往左挪,抬头遥指喜榜打头一列,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请看,此次恩科会试第三名,容佑棠,可是贵府少爷?” 李顺瞪大眼睛,嘴巴大张,咧嘴欢笑,狂喜拍掌,惊喊:“哎呀!第三名?!”李顺喜出望外,目不转睛盯着“容佑棠”三字,来来回回十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转身努力挤出人群,大喊报喜:“老爷,中啦,少爷中啦,第三名呢!” 容开济震惊追问:“中啦?第三名?” “真的吗?”容佑棠大喜过望。 “千真万确!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李顺气喘吁吁挤下高台,眉飞色舞。 “爹,您和顺伯站这儿稍等,我去瞧瞧!”容佑棠没亲眼看见喜榜,始终不放心,若非担忧养父被推撞,他也会控制不住挤到最前面的。 人生紧要关头,谁也镇定冷静不了。 “棠儿,小心啊!”容开济眉开眼笑叮嘱,心头大石落地,终于放胆走向贡院朱墙——其实他刚才不怎么敢急,生怕儿子落榜悲伤,故有意让管家先行探看。 容佑棠高瘦,敏捷灵活,见缝插针,不多时,便已站在喜榜前,他屏息凝神,心如擂鼓,飞快在喜榜第一列第三个找到自己的名字! “啊——”容佑棠情不自禁低喊,眼睛一眨不眨,惊喜愉悦瞬间从脚底板冲到头发丝!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娘亲保佑…… 俊美少年仰脸看榜,眉眼带笑,六月艳阳高照下,容貌昳丽,引人注目,不少同榜贡士暗中打量,眼神颇不是滋味。 “棠儿,棠儿,如何啊?让我看看。”容开济喘吁吁挤上前,定睛细看,几乎一眼便发现儿子姓名!登时狂喜,搂住孩子大叫:“第三名!我儿好样的!” “嗨,早起咱院子里就飞来一对儿喜鹊,叽叽喳喳叫,我当时就说是报喜,这不果然的?应在少爷高中大喜上啦,哈哈哈~”李顺兴高采烈,自豪极了。 容佑棠心花怒放,被家人左右簇拥,可欢喜之余,又十分惆怅,总觉得身边还缺了一人:倘若是身份未暴露前高中,殿下一定会当面夸赞我的…… 饱受众多羡慕戒备嫉恨眼神后,容家人春风满面离开贡院朱墙。 “大喜,大喜呀!” 容开济骄傲欣慰,说话较平时响亮许多,意气风发,极具魄力安排道:“老李,咱回去就该忙了!虽殿试未考,但哥儿会试高中,已十分难得,于情于理得告知亲朋好友一声,宴请答谢历任夫子、指点过课业的世叔一家等等,尤其庆王殿下——” “对对对!”李顺不明就里,大力赞同:“庆王殿下、九殿下,以及郭公子,无论他们是否赏脸,请帖是必须送去的。” 容开济不自在地停顿,慎重考虑半晌,方正色道:“你说得对,咱不能失礼,更不能忘恩负义。” “爹,还是先别摆酒吧?殿试还没考呢,万一我到时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岂不尴尬?”容佑棠急忙劝阻,他已逐渐恢复冷静。 庶子逆袭[重生]_210 同进士,如夫人。 名声委实不好听!贡士若殿试名列三甲,简直跟落第一样难受。 “哎,话不能这样说。”容开济却另有考虑,解释道:“放心,爹没有大肆宣扬的意思,只在家里摆几桌,邀至交小坐,尤其严世叔,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任职翰林院,务必恭请其指点你殿试对策。” 家人兴奋激动,容佑棠苦劝无果,只得顺从,敲定只请相熟的三五家。 “嗳,天太热了,咱们回去慢慢商量吧,走!”容佑棠连声催促,拿迫不及待商议宴请诸事的家人没辙,他热得脸皮红涨,前胸后背衣衫湿透,粘乎乎很不舒服。 “你们快点儿啊,我去赶马车出来。” 容佑棠朗声叮嘱,急匆匆跑去树荫下找自家马车。 贡院外十几棵百年古树,高大茂盛,荫庇方圆数里,凉爽怡人。 树荫旁有一排矮墙,青砖镂空砌出图案,恰好是现成安置马匹马车的地方。 “呼~”容佑棠舒服喟叹一声,抬袖擦汗,凭记忆寻找马车,不时侧身闪避让路,穿过众多掉头离开的马车。 周仁霖本以为今天见不到庶子。 他独自坐在马车里,仍是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心神不宁,频频掀帘子,东张西望。 忽然,对面合抱古树后袍角一飘,容佑棠闪身出现! 庶子近在眼前,英姿飒爽,身穿书生袍,俊美无俦,可惜步履匆匆,眼看就要走远。 “哎!!”心潮澎湃的周仁霖脱口而出,急忙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半身凝望。 容佑棠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以为自己阻挡别家马车去路,可抬头一看—— 周仁霖?! 怎么是他? 猝不及防,容佑棠当场愣住。 父子相距数尺,互相打量: 以为早已身亡的庶子长大成人,完全褪去稚嫩青涩,高大俊美,会试高中,品貌双全……有子如此,父心甚慰呀。 只一点美中不足:明棠跟他小舅长得未免太像了!唉,哪怕五官有一处像我也好啊。 周仁霖喜不自胜,满脸慈爱欣慰,眉欢眼笑,还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久别重逢的儿子交流,几番张嘴,欲言又止。 可惜,容佑棠完全没有表现出激动或喜悦,他目光如炬,身姿笔挺,面若寒霜,难以掩饰流露出憎恶之意。 “你——”周仁霖惊愕失色,继而气恼,刚要质问“你不认得父亲了吗?”,却看见长子被家仆簇拥走来,他想也没想,慌忙放下帘子,缩回马车躲避。 容佑棠冷笑:我就知道,你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他鄙夷至极,一转身,恰好和周明杰撞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哼!”周明杰嗤之以鼻,震惊和嫉妒让他脸庞扭曲。 顾及养父在外等候,容佑棠不欲与周家人纠缠,迎面直直走过去。 周明杰立刻浑身紧绷,想当然以为对方有所举动—— 孰料,容佑棠视若无睹,错身而过了。 “站住!”周明杰喝止,觉得受到奇耻大辱,怒目而视,激愤嘲讽道:“区区会试第三而已,就狂得这样了?商贾末流,殿试能点个三甲就算皇恩浩荡了。” 容佑棠厌恶皱眉,深知对方秉性,听而不闻,脚步未停。 “你给我站住!”周明杰不依不饶,疾步追赶,指名道姓地喝止:“容佑棠,你瞎了还是聋了?” 周明杰拦住去路,容佑棠只得停下,气定神闲掸掸袍袖,悠然道:“不知周公子何故挡路?” “目中无人的东西,你最好永远攀在高枝上,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周明杰威胁道。他此番胸有成竹,亲来观榜,谁知却发现容佑棠远远排在自己前面?他根本接受不了! “好听的?”容佑棠好整以暇摇摇头,唏嘘道:“你嘴里怎么可能有好话?” 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你——”周明杰脸色铁青,忽嗤笑,压低声音讽刺:“你傍上贵人,真是获益良多,国子监想进就进、北营想进就进、王府来去自如,就连会试,也能位列前三。” “朝廷开恩科,礼部督办,一名主考官、两名副考官,十几名巡考,俱是饱学之士,联合评选。你若对会试结果有异议,大可向上质疑,只是得拿出证据。无故毁谤妄议科考者,轻则终生禁考,重则打入监牢!”容佑棠慷慨激昂指出,紧接着关切问:“今日放榜,周公子如此失态,莫非……?” “我怎么可能落榜?!”周明杰傲然昂首,其随从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忙争先恐后道:“我家公子当然榜上有名啦!” “第九十八名呢——”此人话音未落,已被周明杰断然呵斥:“住口!就你多嘴。” 刚才人多拥挤,容佑棠无暇细看喜榜,毕竟榜上接近三百人名。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周明杰中了,意外愣了愣。 此时,容开济与李顺已边聊边走到树荫下,由于车马古木的重重阻挡,他们并未发现争执,容开济呼唤:“棠儿?” “少爷,没找到马车吗?”李顺乐呵呵跑进马车队,踮脚四顾,嚷道:“我明明记得就栓在、在、在……那儿!少爷,咱家马车在这儿呐!”李顺在不远处,踩上车辕招手示意。 容佑棠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周明杰忿忿不平,嗤道:“阉竖之后!” 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七月初一殿试,金殿对策,你到时再逞口舌之强不迟,说不定能博个赐同进士出身。” “胜负尚未有定论,究竟谁同进士?到时才知!” “拭目以待。”容佑棠漠然,面无表情大踏步离去,徒留周明杰嫉恨得牙痒痒。 片刻后 庶子逆袭[重生]_211 周家父子坐在马车里,欣慰赞扬长子得中后,周仁霖忍不住责备:“明杰,你为何当众挑衅他人?不像话。”那是你弟弟明棠啊。 “那个就是百般与明宏过不去的小太监!”周明杰烦闷不堪,毫无得中的喜悦,咬牙切齿道:“寡廉鲜耻的男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怎么可能第三?我真怀疑庆王买通了主考官!” 周仁霖忙严厉训诫:“无凭无据,慎言!你也不想想,庆王若那般色令智昏、肆意妄为,他能取得今日成就吗?” “哼。”周明杰满心不服气,但也知道不可能:会试头几名是众考官慎重斟酌后评选的,考卷存档,随时可查阅,做不得假。一旦有假,将来金殿对策露馅,龙颜大怒,首先就得质询考官。 此时,容佑棠距离科举入仕又靠近一大步。 欣喜自不必说,但殿试未过,仍无法安心,还得准备金殿对策。 当晚 夏夜炎热,容佑棠刻苦温书,手执卷,踱来踱去,猜测皇帝可能会出的考题,自问自答,喃喃自语。 家人全力支持:消暑冰格、解暑凉汤、清甜糕点齐备,同时早早回屋歇息,不敢发出丝毫噪音,以免影响其读书。 门虚掩,窗洞开。 他心无旁骛,踱步至窗前,而后慢悠悠转身,尚未站稳,后肩忽然被轻拍一把! 毛骨悚然,容佑棠本能欲呼喊,却瞬间被人捂嘴,倒拖着走,正拼命挣扎时,耳边听见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嗓音:“嘘,别怕,是我。” 宋飞把容佑棠拖进里间卧房,松手,嬉皮笑脸跳开,不等对方发怒,即刻表明来意:“找你有要事!来不及安排时间了,别生气哈。” “你竟敢找到我家里?!”容佑棠横眉立目,压低声音怒斥:“你们堂口规定交钱办事,绝不打搅雇主生活,我已经付清所有酬银,咱俩早完了!” “什么叫完了?忒不吉利,呸呸呸。”宋飞皱眉,万分委屈,愤慨道:“看在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冒着性命危险,好心好意赶来通风报信,不收钱,你这人怎么这样?” 容佑棠板着脸:“你闯进我家,究竟谁危险?你追查我?” “没、没刻意追查,是你自己暴露的,我之前不是跟踪周家吗?还亲眼见到你舅舅表弟殴打周仁霖呢,前后一想,不就通了吗?我又不是傻子,你说是吧?”宋飞努力辩解,他扮作寻欢作乐的浪子,说话时眉毛高低耸动,有些滑稽。 容佑棠一挥手:“废话少说,有话快说!”他彻底暴露,且非常忌惮宋飞的狡猾诡谲,心情自然不会好。 “贸贸然到访,你生气是应该的。”宋飞无奈苦笑,简明快速道:“有人在黑市花五千两白银买你性命。” 容佑棠一惊,立即追问:“谁?” “不知道。对方十分老练,层层转托。” 容佑棠陷入沉思:会是周家吗?还是我不小心挡了谁的路? “哎,郝三刀是不是折在你手里了?”宋飞懒洋洋问,他斜倚雕花多宝阁,抱着胳膊,兴趣盎然地打量小雇主的真实面目:容佑棠身穿霜色寝衣,垂顺熨贴,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和锁骨,眉目如画。 “你知道郝三刀?”容佑棠神色不变,始终警惕戒备。 “都是道上混的,没见过也听过,他是杀手,背负不少人命,干一票吃三年,死有余辜。”宋飞淡淡道。 “那你知道镇千保吗?”容佑棠试探着问。 宋飞惊讶挑眉,刚要说话,却突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闪身离开,身法奇快,几乎带出残影,纵身跃出窗口,几个飞窜跳上墙头,眨眼间消失不见! “喂?” 容佑棠追到窗前,连衣角也没揪住一个,眼睁睁看对方溜走了。 紧接着,二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歇在门房的老张头小跑而入,撞上闻讯出来的容佑棠,忙奔上前说:“少爷,庆王殿下来啦!” 话音未落,容佑棠已看见庆王映入眼帘。 “要叫醒老爷吗?”老张头请示。 “不必。”容佑棠阻止,说:“我来招待殿下即可,估计有要事相商。” “哎,我也觉着是,这么晚了都。”老张头深以为然,赶忙去沏茶。 容佑棠朝庆王迎上去,疑惑不安,关切问:“殿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进来。”赵泽雍疾步踏入书房,随从的十几名精锐亲兵迅速散开守卫。 容佑棠紧随其后,进去便看见赵泽雍站在洞开的窗前,若有所思。 “殿下?” 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今儿忙得晚了,路过你家时,听说有宵小出没,可有此事?” 宵小? 宋飞吗? 容佑棠有些糊涂了,靠近轻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宋飞来了?” 赵泽雍转身,目光炯炯有神,凝视衣衫单薄的容佑棠,严肃问:“宋飞是谁?” 殿下肯定在我家附近安插了人手,说不定他比我还了解宋飞! 容佑棠神色一凛,当机立断,竹筒倒豆子般告知自己雇佣宋飞对付周家的始末。 “你好大的胆子。”赵泽雍满意于对方的坦白,随即严厉训斥:“草上飞是江湖人士,擅毒物暗器,为非作歹目无法纪,你就不怕被害?” 容佑棠无奈解释:“本已两清了的,可他特意赶来通风报信,虽不知真假,但总归提了个醒。唉,我被他吓一大跳。” “他所言非虚。” “真的又有人买凶杀我?”容佑棠瞠目结舌。 “没错。”赵泽雍见对方衣领歪斜,没多想就伸手抻平,粗糙指腹抚过细腻肌肤,沉声道:“两件事,一是草上飞,二是周仁霖。据查,宋飞可能认识镇千保,上天入地也要抓住他,彻底消除隐患。”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赵泽雍紧接着又问: “你愿不愿意换个父亲?” 庶子逆袭[重生]_212 第87章 换个父亲? 这、这实在太、太…… 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数念头杂乱涌现,脱口而出:“我爹很好啊,不换!” “本王指的是你亲生父亲,,周仁霖。”赵泽雍指出。 “哦~”容佑棠吁了口气。 赵泽雍提醒:“周仁霖已知情,殿试在即,必须尽快解决此事,若叫他先动作,我方就被动了。” “今早贡院放榜,我撞见了他。”容佑棠懊恼又憎恶,余怒未消,恨恨道:“观其神态,并不如何惊讶,原来已知情?我跟他实在无话可说,招呼没打一个就各自散了。哼,料定他不敢当众如何,因为周明杰在场,他非常畏惧奉承平南侯,虽是女婿,却过得比侯府略有脸面的谋士都不如!” “先问你几句话,务必如实回答。” 容佑棠浑身一个激灵,当即铿锵有力表示:“您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哼,惯会装乖的嘴甜混帐。 “你幼时见过平南侯?或是去过平南侯府?”赵泽雍正色问。 容佑棠自嘲苦笑,无奈道:“杨若芳对我母子恨之入骨,百般羞辱,岂会允许我去平南侯府?她夫妻时常因琐事大吵大闹,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杨若芳拿剪刀扎伤姓周的,平南侯来了,我刚好在后院抓蟋蟀,凑巧见过一回。想来真够稀奇的,十来年前平南侯就那模样、十来年后在北营见面,他竟丝毫没有衰老?保养有方啊!” “你小时候有机会出门吗?”赵泽雍缓缓问。 “没有。”容佑棠情绪低落,轻声说:“我娘确实是私奔的,在京城无亲无故,深居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哦,有个雪姨!当年就是她陪伴我娘入京,人非常非常好,可惜我七八岁时,她就病故了。” 窗洞开,细细夜风送来袅袅桂花香,沁人心脾。 长年习武戍边养成的警惕性,赵泽雍从不在窗口久留,他往回走,满意于对方紧密跟随,自行落座书案后,仿佛他才是书房主人——无论在何处,庆王都泰然自若,通身强悍气派压得人心服口服。 “除了令堂及侍女,还有谁见过小时候的你?”赵泽雍关切问。 “嗯……因杨若芳有意刁难,姓周的惧内、自私无情,所以我们一直住在小偏院,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杂役、粗使下人,以及逢年过节会象征性地坐着看几出戏。我娘一年也出不了两次门,多半是去附近庵堂,认真算起来,那就算带我出门玩了。”容佑棠极力回忆前世的十三岁以前。 ——他没有坦白重生。因为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匪夷所思,说出来会被当成失心疯、魔鬼附身的。 人一辈子,总有一两个无奈得带进棺材的绝密。 “你没上过学堂吗?”赵泽雍叹口气。 容佑棠摇摇头,苦中作乐道:“幸亏我娘通文墨!她琴棋书画样样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所以杨若芳就说啦:家计艰难,能省则省,明棠又多灾多病,风吹吹就倒,容氏,你先自个儿教导,等孩子身体好些了,再送学堂。”容佑棠顿了顿,冷冷道:“当然,那都是借口,我在周家从未上过一天学堂,直到被赶走、被谋杀。” “不必为往事伤神。” 赵泽雍温和安慰,低声道:“若早些相识,你满十五岁就能进国子监读书了。” 容佑棠手扶书案,诚挚道:“能相识已是三生有幸。殿下雄才伟略,宽宏大量,可我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赵泽雍后靠椅背,即使坐着,也气势逼人。他颔首赞同:“你确实混帐。” 呃~ 容佑棠尴尬杵着,无可辩驳,脸红耳赤。 “听说,你没长开之前跟现在很不一样?”赵泽雍仔细端详眼前玉白俊美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欠收拾。 “是。”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家母心情抑郁,悔恨苦闷,又吃住得不好,导致未足月生产,我小时候长得挺丑的:矮小、脑袋大,头发稀疏,面黄肌瘦,十三岁那年——”容佑棠想了想,在自己胸口比划:“大概只有这么高。周家人总笑话我是豆芽菜。” 赵泽雍无言沉默,难以掩饰疼惜之意,半晌,才大加赞赏:“如此看来,容老确实抚养有方。” 把一棵豆芽菜养成挺拔修竹。 “哈哈哈~”容佑棠忍俊不禁,回忆道:“当年刚被捡回家里时,病了小半年。虽是病着,但吃住比在周家时好多了,我躺着也拼命长,病愈后,衣裤短一大截,胖乎乎的,把我爹吓得够呛,以为是吃药吃伤了哪儿。” 赵泽雍听着愉快笑声,却倍觉对方可怜,沉吟半晌,果断道:“事实上,你已和周家闹得决裂,索性做个彻底了断!” 这件事容佑棠冥思苦想已久,他硬着头皮,忐忑告知:“可是,我之前办理户册文书及下场应考时,均注明‘凌州芜镇邱小有’的身世,只能将错就错,不能前后矛盾。” “哼!”赵泽雍凌厉挑眉,屈指,重重敲桌,低声怒斥:“你若尽早主动坦白,本王就有足够时间抹平一切!如今匆匆忙忙,你个混帐又是会试前三,不日即参加殿试,还能更改身世吗?” 容佑棠小心翼翼摇头,羞愧内疚至极。 “你只能是‘邱小有’。” 赵泽雍凝重指出:“那一段已呈交几处官府的身世不能更改,幸而只有寥寥数笔带过,尚有回旋余地。” “事出有因,实属无奈下策。”容佑棠细细解释: “我当年下定决心与周家恩断义绝,以全新的身份生活。律法规定,科举考生必须家世清白,养子上户册需注明来历,家父费了好大功夫,黑白两道都使银子,精挑细选,特意挑数千里之外的凌州芜镇,当年凌江决堤,芜镇地势低洼,不幸遭洪水冲涮浸泡,死伤失踪无数,邱母溺亡,邱小有报了失踪,其年岁体态与我那时相仿。故选其伪作身份。” “黑白两道?白道找的谁?” “历代内侍年老出宫后,仅小部分有家可回,绝大部分无家可归。”容佑棠同情叹息,解释道:“类似家父者,几乎都会收养孩子组成家庭,买妻妾的也不少……咳咳,就是您想的那样,有专人专门给内侍家小弄身份,有钱就行。” 赵泽雍恍然大悟,而后告知:“经查档,凌州两年前又送奏报入京。其中,芜镇后续打捞寻获众多遇难尸首,可惜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故‘邱小有’由失踪更改为‘死亡’。” 容佑棠不自知地俯身靠近,眸光水亮,黑白分明,侧耳倾听,恍惚道:“邱小有溺亡,我也险些溺亡,冥冥之中,我们可能——” “你们毫无关系!” 赵泽雍断然否决。他眼前的人束起全部头发,脖子修长,肩颈线条犹如工笔描画,无一不恰到好处,皮肤白皙,热得领口微湿。 容佑棠回神,歉疚道:“我借用了他的身份,正在攒钱以他的名义为芜镇修桥,也算功德一件。” “你雇佣宋飞耗银多少?” 庶子逆袭[重生]_213 容佑棠顿时心疼:“前前后后一千多两呢!相当于半年的收入,唉~”顿了顿,他又自我宽慰:“不过,那银子花得值,周明宏这辈子洗不清疯癫名声了,周筱彤也恶名在外!” “下不为例。”赵泽雍威严逼视,忍无可忍一把将对方按坐、略推开些许距离,免得自己总分心分神。 “……是。”容佑棠敏锐察觉对方的推拒意味,难免黯然失落,努力掩饰,打起精神问:“不知殿下有何对策?姓周的已发现我,家舅父又在工部当差,撞在一起就糟糕了。” “换掉周仁霖,另认生父,容开济仍是你养父。”赵泽雍明确表示。 容佑棠忧心忡忡:“父亲能随便认吗?” “你为了摆脱周仁霖,凭空捏造身份,为何不能捏造个父亲?”赵泽雍挑眉。 “据载,邱母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她家在芜镇僻静处,不知与谁有的孩子,至死不肯吐露,邱小有是私生子。”容佑棠唏嘘道。 “你的户册与科考文书均注明‘生父不详’,本王挑了个合适人选,你认祖归宗,即可彻底摆脱周家。” 容佑棠坐不住了,紧张靠近,躬身小声问:“您挑的谁?他愿意帮我吗?”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今夜太闷热了。 赵泽雍别开视线,恪守君子礼仪,忍住想动手的冲动,有些烦躁地整理领口,热得俊脸微红。 “啊!”容佑棠盯着庆王看半晌,猛然回神,忙不迭道:“失礼失礼,看我糊涂的,竟然忘记奉茶了!”他转身疾步走到圆桌前,打开冰渥着的瓷盆,问:“殿下,您想喝茶还是绿豆薏仁汤?” “随你。” 又不是我喝,随我? 容佑棠哑然失笑,倒茶奉上,他自己顺手盛了碗甜汤。夏夜炎热,稍微动一动就流汗,吃些冰凉的十分惬意。 “容正彦。”赵泽雍问:“你知道吗?” “容正彦?”容佑棠思索片刻,窘迫道:“不甚了解,只从家母和瑫表弟口中略听过。他父亲是外祖堂弟,论辈分是我的舅舅。其母难产而亡,父亦英年病故,外祖父慈心,代为抚养,可他身体随堂叔祖父,甚孱弱,未及冠就因病去世。殿下,莫非您……?” “正是。” 赵泽雍颔首,低声道:“你跟容正清太过相似,生父人选只能从容家入手。” 舅父变父亲?? 容佑棠捧着碗,任由冰意透入手心,沉思许久。 “只要你愿意,容家那边无需担心。”赵泽雍宽慰。他眼神坚毅果决,嗓音浑厚有力,极具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令人不由自主臣服。 “虽同在云湖省,可外祖家在桐州、邱家在凌州,如何圆?再者,堂舅已逝世,我贸贸然变作他的儿子,他会不会……”容佑棠凝重肃穆,无意识搅动绿豆薏仁。 “怪力乱神,子所不语。”赵泽雍凛然昂首,不赞同地皱眉:“容老尽心尽力,抚养有功,就只不应该总带着你礼佛谈经。” “没!家父从未特意引导,是我自个儿感兴趣……”看庆王表情,容佑棠明智地话音一转,遗憾表示:“不过,自效忠殿下这大半年以来,我只去过几次弘法寺添香油钱,虔心磕几个头就离开了。” 赵泽雍满意点头,随手翻看书案上的习作,看几眼,就习惯性提笔,欲批阅,沉声道:“容正彦未娶妻生子即病亡,香火无法延续,你若‘认祖归宗’,令外祖高兴还来不及。一是血亲、是正经外甥;二又能延续香火,待日后你出人头地,光耀的是容家门楣。一举数得,有何不可?” “嗯,您说得挺有道理。”容佑棠喃喃赞同,心不在焉舀一口甜汤吃。 “据查,容正彦虽孱弱,但喜好游山玩水,不顾劝阻,足迹遍布云湖。”赵泽雍提笔蘸墨,看见砚台神色微变,略一停顿才蘸了蘸。 “堂舅去过凌州?!”容佑棠立即问。 赵泽雍抬头,正色道:“不仅去过,他还在芜镇静宓山上的无名寺借宿月余,遗留不少诗画。” “天呐……” 容佑棠瞠目结舌,半晌,才茫然无措追问:“真的吗?我、我知道外族家在云湖桐州,当时恰好凌州遭遇水患,没有其它更好选择,所以才借了邱小有的身份。” 原来堂舅去凌州芜镇游玩过吗? 真巧,太叫人意外了! “容正彦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可愿意认他作‘亲生父亲’?”赵泽雍问。 “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了。”容佑棠叹为听止,下定决心后,他放下汤匙,精神抖擞道:“我明日就去寻小舅,问问他的意思!” “顺便让他尽快去一趟庆王府,本王有话交代。”赵泽雍嘱咐。 “您……”容佑棠屏息凝神,试探着问:“您有何交代?我能代为转达吗?” “不能。” “哦。” 赵泽雍起身,高大伟岸,俯视容佑棠,指着砚台,面无表情问:“本王给的你拿去扔着玩了?”你就这么厌恶本王所赠? “怎么可能?!”容佑棠忙不迭摇头,就近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砚匣,坦荡荡表示:“唉,洮砚太名贵稀少,我舍不得用,万一磕坏了多心疼。” 赵泽雍缓和脸色,接过砚匣,打开放置案旁,承诺道:“只管用,磕坏也无妨,到时另寻好的给你。” “您实在太慷慨了,属下惶恐。”容佑棠发自内心的惶恐。 赵泽雍莞尔,顺手端起剩下的半碗甜汤。 “殿下!我吃过了的。”容佑棠急忙劝阻。 “唔。”赵泽雍几口吃完,说:“不错。”语毕,放下碗,捏捏眉心,微疲倦道:“本王该回了。”说着就往外走。 容佑棠鬼使神差,胆大包天,一把捉住庆王胳膊—— “还有何事?”赵泽雍不动,也没回头,嗓音格外低沉。 “没、没事了。”容佑棠窘迫松手,耳朵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冲动,尴尬得胡言乱语:“夜深人静,殿下路上保重。” 赵泽雍想笑,勉强绷住脸,一本正经道:“若本王带这么些人仍不安全,京城岂不乱得不像样了?” 庶子逆袭[重生]_214 “对,殿下所言甚是。”容佑棠胡乱点头,总觉得庆王眼里满是戏谑,他强作若无其事状,一直把人送到院门。 “你回去吧。”赵泽雍皱眉提醒:“温书别太晚,金殿对策精气神尤其重要,既要才华出众、又要仪表堂堂。” 容佑棠垂首:“多谢殿下指点。” 庆王一行衣袍翻飞,虽孔武高壮,却步伐轻盈,齐整阔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少爷,夜深啦,快回屋睡吧,别熬伤了身子。”老张头落锁上闩,关切催促。 “好。”容佑棠怔怔盯着院门,出神许久,才慢腾腾回屋。 ——殿下文韬武略,丰神俊朗,不知将来会迎娶哪位千金贵女。庆王、庆王妃……庆王妃、庆王…… 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一觉睡醒,艰难起身,慢腾腾行至外间,赫然看见养父在用洮砚磨墨! “爹~”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 “起了?快去洗漱用膳,别磨蹭。”容开济磨墨的动作非常平稳,时不时低头,仔细观察墨汁。 “哦。”容佑棠急匆匆洗漱,喝了一碗粥就一阵风似地刮回书房,直觉养父要问话。 此时,容开济已用洮砚磨出的墨汁提笔默写半页《金刚经》。 “爹,练字呢?”容佑棠满脸的笑。 容开济头也不抬,“棠儿,坐下。”这语气代表他要训诫孩子。 来了! 容佑棠依言落座,不等养父发问,即主动告知深入捏造身份彻底摆脱周家一事。 “哦?”容开济早已搁笔,忧心忡忡:“此举可行吗?认祖归宗绝非儿戏,一定要双方情愿,否则日后闹出纠纷岂不难堪?” “您放心,肯定要取得、取得……那位堂舅当年就是在芜镇游赏山水时风寒致病,回桐州后病情凶猛,月余内不幸逝世,其生前身后,皆是外祖一家照管。所以,我现在就去见小舅,争取得到他的同意,继而再争取外祖父谅解。” 容开济忙起身,自然不再追问“庆王何故深夜造访”,说:“咱爷俩一起去。走!” “好。” 父子俩提了糕点茶叶,去西城拜访容正清,直密谈至半夜,留宿一晚,次日方返。 此时,距殿试还有几天。 容佑棠提上书箱,仍上国子监读书,思前想后,特意去文昌楼求见路南。 文昌楼乃国子监最高建筑,大气恢宏。 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学生拜见大人。”容佑棠毕恭毕敬行礼。 “无需多礼。”路南习惯于一有空便修剪露台外的几十盆花草,他不疾不徐道:“会试第三,你发挥得很不错,但切莫骄躁,来日殿试方定乾坤。” “学生不敢骄躁。此次侥幸得中,全仰赖诸位夫子与大人平日教诲,如今殿试未过,学生十分惶恐,只怕有负师长辛劳培育。”容佑棠深切敬仰对方才华与品性,恭谨侍立其侧,如实表明苦恼。 路南修剪好一盆风雨兰,放下剪子去洗手,容佑棠忙递上帕子,待对方擦干后又接过放好,前者不由得露出赞赏笑意。 “坐吧。” “谢大人。” “好些日子没喝你煮的茶叶汤了。”路南悠然道。 容佑棠顿时羞愧得脸皮发烫,立即起身,忙碌烹茶,歉疚道:“学生蠢笨不擅茶艺,尽浪费您的好茶叶。” “品茗亦是观心。”路南慢条斯理道:“你虽不擅烹茶技巧,但心意足够,煮出的茶叶汤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大人宽厚,学生无地自容。”容佑棠扇炉煮水,平心静气小半天,才硬着头皮致歉:“大人,学生前些日子浑噩糊涂,冒犯了您,不敬师长,乃大错,请大人责罚。” “怎么忽然想通了?”路南笑问,端正严谨,高处风一吹,世外智者一般超然。 “学生、学生汗颜。”容佑棠忆起上次的失礼决绝,几乎抬不起头。 “只要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流言蜚语?”路南和蔼宽慰。 容佑棠恳切解释:“大人,学生并不在意,可不能连累您,您是一代鸿儒,辛勤教育半生——”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师从于我?”路南打断,好整以暇道:“但,我已不慎告知亲友同僚收弟子一事了。” 不、不慎? 容佑棠手足无措,慌忙起身。 “前几日吃了你请的谢师宴,我总要有所表示。难道你只是顺便邀请的?”路南状似不悦,眯起眼睛。 “不不不!”容佑棠连连摇头,正色道:“当日所请仅三桌,宾客俱是学生至亲至信。” 路南满意点头:“很好。” 二人对视片刻 容佑棠感动极了,眼眶发热,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头,行拜师礼,额头触地,口称:“学生容佑棠,叩见师父。” 路南欣慰颔首,受礼后,愉悦笑着起身搀扶弟子,自此教导其更是加倍用心、倾囊相授,师生畅谈至傍晚,路南才意犹未尽地催促容佑棠回家,并吩咐殿试前日日到文昌楼学习对策。 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回家路上,容佑棠思绪激荡,郑重其事怀揣师父赠礼,心潮澎湃,走路都发飘,又是笑又是叹,更十分忐忑,唯恐自己不争气、没出息,丢师父的脸。 然而,他的好心情一回家就结束了。 庶子逆袭[重生]_215 “少爷,快快快!” 李顺在门口张望,一见容佑棠就不由分说推进屋。 “怎么了?顺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爹身体……?”容佑棠胆颤心惊,惴惴不安,以为养父旧疾复发。 “老爷身体没事。”李顺心急火燎,耳语告知: “来了个姓周的中年人,气势汹汹,正在老爷书房里,不知何故,吵起来了!我们想进去,可老爷不让,唉哟,急死人!” 姓周的中年人? 容佑棠勃然变色,立即冲去养父书房。 第88章 “一介阉竖,寡廉鲜耻!” 周仁霖豁然起身,怒指容开济,厉声呵斥:“明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疯卖傻?好无赖猖狂东西,胆敢拐骗朝廷命官之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容开济嘴唇哆嗦,面白如纸,扶着圈椅慢慢站起,他天生不擅争辩,但此时为了保全孩子的伪身份,只能针锋相对,坚持道:“周大人,你满口污言秽语,未免有失斯文风度!容某不知你口中的‘明棠’何许人也,佑棠是我的养子,他是被拐子从南省卖到京城的可怜儿,佛祖大发慈悲,赐亲缘,予我一子——” “胡说八道!”周仁霖抢步向前,隔着书桌,食指几乎戳到容开济鼻子,脸色铁青,咬牙骂道:“佑棠就是明棠,骗谁也骗不过我!姓容的,本官念在你代为抚养几年的份上,本打算给适当报酬,谁知你如此下作贪婪,阉人绝后断了香火,你就霸占我儿子?” “我、我……” 容开济胸膛剧烈起伏,理屈词穷,悲愤无奈。对于“霸占”一说,他纵然有千万个理由,却始终无法否认:佑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是周仁霖的。 “亲生”二字,容开济一直抱憾忧愁,自收养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唯恐儿子被周家带回去。 “哼,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佑棠就是明棠,根本不是拐子卖给你的什么‘邱小有’!”周仁霖步步紧逼,傲然自得,气势汹汹。 “佑棠就是邱小有!” 容开济断然拍板,事关重大,他不能退缩,坚称:“小有就是被拐子从南省卖来京城的,我收养了他,自然改名换姓。” “闭嘴,信口雌黄的阉竖!” 周仁霖咄咄逼问:“姓容的,本官问你:当年你是如何拐骗明棠的?瑾娘呢?他母子二人同行,如今为何只剩明棠一个?他娘亲哪儿去了?瑾娘是不是被你辱害了?” “你——”容开济目瞪口呆,被对方的无耻气愣了,有满肚子话,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贼喊捉贼,岂有此理! 疾奔至书房门口的容佑棠略定定神,就听见生父颠倒是非黑白的指责,当即怒火中烧,抬脚猛踹:“呯”一声巨响,书房门大开,来回吱嘎晃动。 “棠儿?”容开济顿时急了,忙起身,绕出书桌,快步迎上去。他不愿儿子此时对上生父,以免影响几日后的殿试,本欲自己解决的。 “明棠?”周仁霖眼睛一亮,下意识也想靠近,可扫视容开济举动,他心念一转,停下脚步,稳稳站定,威严中透些慈爱,想当然地等待庶子拜见。 从门口到屋中,相距一丈余。 容佑棠大踏步地走。 周仁霖左手后负,右手轻扶腰封,眼看庶子越走越近,不由得露出欣慰笑意,轻蔑暼一眼无耻阉竖—— 然而 “爹,您没事吧?怎的脸色这么差?” 容佑棠目不斜视,径直越过生父,担忧搀扶养父,紧张问:“您觉着哪儿不舒服?来,快坐下。” 容开济依言落座,脸色唇色雪白,额头满是汗,手脚冰凉,他拍拍儿子胳膊,极力挤出笑脸:“无碍,许是暑热闷着了。” “今儿中午没歇?您又去搬花草了?”容佑棠拿扇子给养父扇风。 “就搬了几盆不宜久晒的兰花。”容开济心急如焚,高度警惕戒备周仁霖,缓了缓,他担心年轻人冲动,遂催促:“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赶紧擦擦,井里湃着甜瓜和桂花莲藕羹,你去垫垫肚子吧。” 周仁霖震惊失神,双目圆睁,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庶子竟然对自己视而不见! “顺伯?顺伯?”容佑棠扬声呼喊。 “哎,哎哎!来了来了。”李顺应声跑进书房,后面跟着老张头夫妇,他们一直在外面焦急等候。李顺跑到容开济身前,弯腰端详,皱眉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天气炎热,闷着了。”容佑棠走去将紧闭的门窗全部打开,透透气。 “我没事。”容开济苦笑,他在宫里压抑挣扎,苦熬二十年,心肺渐弱,往往一急怒即攻心,胸闷气促。 “快沏解暑茶,若喝了不见效,就请郑大夫来看。”容佑棠吩咐。 “哎,这就去!”老张家的转身去沏茶,兜着围裙小步跑。 ——容家上下全围着身体不适的老爷转,把容开济照顾得妥妥当当,谁也无暇招呼不速之客。 周仁霖羞窘困惑,视线牢牢锁住庶子,怒不可遏。 片刻后,解暑茶端来。 “老李,你忙去吧,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容开济嘱咐,心不在焉地撇茶沫。 李顺犹犹豫豫,看看容家父子、再打量陌生的无礼客人,不放心地退到书房外,来回徘徊。 书房内只剩三人 周仁霖脸色已不能更难看,疑惑过后,他恼羞成怒,质问:“明棠,你连父亲也不认得了吗?姓容的好手段!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不敬父亲?”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容开济铿锵有力表明:“我容开济从未蛊惑哄骗,佑棠天生就是懂事的好孩子!” 容佑棠站在养父身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 庶子逆袭[重生]_216 “明棠,你说句话啊!” 周仁霖气急败坏,越想越认定是容开济花言巧语、居心叵测,恶意唆使孩子不认父亲!思及此,他看容开济的眼神简直恨毒了——明棠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岂能白白被你个阉人拐骗霸占?! 容佑棠开口,直视生父,一字一句问:“明棠是谁?” 周仁霖险些气个倒仰,窝火道:“就是你啊!” “我叫容佑棠,这儿是容家。” 容佑棠冷静坚定,淡漠道:“你无礼冲撞家父,实属粗鄙,我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赶紧走吧。” “明棠,是不是阉竖挑唆的你?”周仁霖怒火中烧,上前两步,疾言厉色道:“你生是我周仁霖的儿子,养到十三岁才分别,莫非摔坏了脑袋?否则怎会不认得父亲?你娘呢?啊?你娘哪去了?” “我已明确告知:小有是拐子自南省卖来京城的,生父不详,家乡遭遇水患,母亲不幸溺亡。”容开济毫不相让,生怕儿子被带回冷酷残害人命的周家,斩钉截铁表明:“佑棠是我的孩子!” 容佑棠忙端起解暑茶,递到养父手上,安抚道:“爹,您消消气,跟个外人较什么劲?” “外人?!” 周仁霖震惊得怪叫,激愤填膺斥责:“明棠,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是不是真摔伤了脑袋?” “究竟谁糊涂?”容佑棠冷笑,语意森森道:“我父子已相依为命三四年,不知令公子失踪了多少年?” “你就是明棠啊,傻孩子!” 周仁霖脸红脖子粗,青筋暴凸,难以理解,连连摇头,紧接着强迫自己镇定,好声好气地劝:“明棠,跟父亲回家吧。你天资聪颖,会试名列前三,殿试想来也不会差。但入仕为官,可不是学问好就能平步青云的,你需要人指点提携,待在这儿有什么好的?既无钱势,又落个‘阉人之后’的名声,惹人耻笑——” “够了!”容佑棠一声断喝,愤怒于养父被贬辱,激昂坚定道:“家父待我有救命抚养之恩,视如己出,花大价钱送我上学堂,衣食住行无一不尽全力置最好的,我过得非常好,今生哪儿也不去!” 容开济揽着儿子,感动得泪花闪烁。 “学堂?凭他能给你找什么好学堂?” 周仁霖有些心虚,不大敢直视庶子充满谴责讥讽的目光,想也没想,哄慰道:“朝廷给了名额的,我一开始就准备送你进国子监,可它有年龄要求,规定学生至少要年满十五岁,为父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贵府公子不用自小开蒙?满十五岁送进国子监从千字文百家姓学起?真趣闻也。”容开济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戳破对方冠冕堂皇的解释。 容佑棠面若冰霜,前世今生在周家煎熬隐忍的苦痛经历争先恐后涌现,光怪陆离在脑海中翻腾,刺激得他想破口大骂。 “明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仁霖愁眉苦脸,犹如困兽般原地焦躁,半晌后,才极力压低声音,略带歉意,艰难道:“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唉,家家有本难念经,当年你母子出事后,我心里难受得什么似的,夜不能眠,寝食难安,可你也知道,杨若芳她……”周仁霖难堪地停顿,软声哄道:“此事日后再同你解释。明棠,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你年纪小小,遭奸人蒙骗,我不责怪,可你如今长大了、懂事了,怎么还认贼作父呢?再不悔改,我可要动家法了!” “哈~” 容佑棠缓缓摇头,怜悯轻笑,叹服于至今仍端着道貌岸然伪君子面具的生父。 “明棠!”周仁霖被儿子讥笑,急怒交加,理智全无,大步靠近,劈手抓住其胳膊,用力拖拽,训斥道:“忤逆不孝子,竟被奸贼挑唆得父亲也不认了!走,随我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想干什么?”容开济立刻阻拦。 “放开!”容佑棠怒极,猛一挣,侧身躲远,避之如洪水猛兽。 周仁霖直喘粗气,嗔目切齿,指着庶子,半天说不出话。 “哼,周大人,我看你真是急糊涂了。”容佑棠气极反笑,从牙缝里吐出字,清晰提议道:“你家失踪了一对母子?放心,莫急,这很好办!护城司衙门知道吗?京城失踪案子由他们管,赶紧去报官啊,官府会派人调查的。” 报官? 周仁霖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不能报官!” “为什么?你家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容佑棠目光如炬,他再了解生父不过,深知对方贪图富贵、贪生怕死,即使不满杨若芳谋杀自己妾侍子嗣,也不敢追究,因为他畏惧平南侯,唯恐失去拥有的权势家财。 隔着宽大书桌,生父对阵养父子。 “明棠!”周仁霖语塞,重重拍桌。 “哦,你那失踪的儿子叫明棠啊?”容佑棠蓦然笑起来,指尖却不停颤抖,手心满是冷汗,紧张激动到了极点,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昂首,语速极快地问 :“你家失踪两口人,好歹两条性命,为何不报官?莫非你知道他们失踪的原因?” 事关当年郑保暗杀一案,周仁霖立即恢复冷静,脸拉得老长,断然驳斥:“区区家事,不必报官!” ——他欺师灭祖,背信弃义,辜负哄骗痴情恋人,我母子被他妻子暗杀,前世今生,两条性命,血海深仇,在他心目中,只是“区区家事”! “哈,哈哈哈~” 容佑棠不住笑,甚至笑出声,眼眶红肿,迸射强烈恨意,浑身绷紧,硬梆梆杵着。 “棠儿?棠儿?”容开济见儿子神态反常,唬得不行,慌忙按坐下,又是捏虎口、又是掐人中,心疼劝慰:“别怕,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任谁来也带不走你!” 周仁霖怒瞪庶子,想痛骂,却几番欲言又止,因为他确实担心闹大、闹到妻子耳中,到时就没法收场了。 “哦,莫非你不知道护城司衙门怎么走?”容佑棠又问,他控制不住手指哆嗦,脸上却笑眯眯,说:“算啦,日行一善,不如我帮你报官吧!你失踪的儿子叫周明棠,他母亲姓甚名谁?快快说明,我这就帮你写状子,待会儿找状师誊抄,连夜呈交官府,快的话,明儿一早就能开堂审理了。” 周仁霖气得没脾气,复又重重拍桌,怒道:“都说了只是家事,闹得满城风雨做什么?像话吗?” “说吧,他们何时失踪?何地失踪?可有同行或相关目击者?平时可有仇家?”容佑棠一连串发问,抓过白纸,提笔就要蘸墨写字,可手抖得不像话,根本对不准砚池,墨汁溅满大半块洮砚。 “我怎么知道?” 周仁霖下意识推卸责任,辩解称:“我平时忙于公务和应酬,天天早出晚归,为你们几个孩子挣家世家底,累得什么似的,如今还要被你这样忤逆,唉~” “嘭”一声巨响 容佑棠忍无可忍,重拳砸桌,震得茶杯翻倒,失去理智,怒而将饱蘸墨汁的狼毫笔朝生父掷去,咆哮喝问:“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毫无过错?!” “哎呀——”周仁霖掩面退避,却闪躲不及,烟青绸袍被泼了一串墨点子,异常显眼。 “棠儿,你冷静些啊,冷静些!”容开济没拦住笔,赶忙劝住人。 周仁霖悻悻然,拿愤怒失控的庶子没辙,理直气壮道:“我有什么错?大胆逆子,竟敢指责父亲,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这话你得先扪心自问!” 容佑棠浑身剧烈发抖,脑子转得飞快,口齿清晰,掷地有声道:“我容佑棠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对得起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你呢?举头三尺有神明,夜里睡觉可还安稳?当心冤魂索命呐。” 庶子逆袭[重生]_217 “逆子,你个不孝子。”周仁霖眼神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肖似恩师一家的庶子。 “周明棠母子,究竟是失踪还是死亡?他们怎么死的?意外还是谋杀?可有嫌疑人?”容佑棠一步一步逼近,他已不再是从前矮小瘦弱有心无力的周明棠,比周仁霖还高了半头,居高临下,俯视发问。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周仁霖狼狈后退,他清醒意识到:明棠不再是从前拿捏易如反掌的小孩,原本十分乖巧听话,却被卑鄙阉竖教唆歪了! 剑拔弩张间,视线一扫,周仁霖发现身边的洮砚,如今他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只一看一摸,略一思索,便立刻发难:“这是洮砚?你从何得来?是不是庆王送的?” 容佑棠看看洮砚,逐渐恢复镇定,冷冷道:“你这人真奇怪,无故擅闯民宅,一派胡言。” “明棠!” “若不尽快离去,我立刻报官。” “明棠!”周仁霖惊疑不定,仔细端详眼前变得十分陌生的儿子,他坚信眼前就是明棠,只是被阉竖养歪,一时糊涂了,跟家里对着干。 “你不走是吧?”容佑棠点点头,扬声呼喊:“顺伯?顺伯?” “哎!”李顺应声奔入书房,急忙问:“少爷有何吩咐?” “立刻报官!”容佑棠态度坚决,明确指着周仁霖,强硬道:“将此人扭送衙门——” “别报官!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周仁霖忙不迭退让,缓缓退至门口,仍不甘心地拾起慈父面孔,威严叮嘱:“不日殿试,你好好准备着,务必全力以赴,争取高中,光耀周家门楣,方不辜负我和你娘多年的辛勤抚育——” “滚!” 容佑棠再度忍无可忍,咆哮怒吼:“你刚才说谁辛勤抚育?”他愤恨欲追赶,可惜被养父和管家联手阻拦。 “唉,唉,逆子,不孝逆子。”周仁霖小声嘀咕,毕竟心虚,忙不迭转头跑了,飞快跑出院门,趁着夜色遮掩,慌不择路逃离东四胡同。 容家很是乱了一阵子。 老张头迅速关门落锁,闩得严严实实,老张家的已准备好晚饭,惊惶不安地揉搓围裙,在书房外关切凝望。 “人已经走了,没事了,快消消气,啊。”容开济心疼地递热帕子。 “我没事,您呢?可要请大夫?”容佑棠过度激动,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抖,哆嗦拿帕子擦脸、擦手。 “老毛病,缓一缓就好了,用不着请大夫。”容开济与儿子面对面而坐。 父子互相安慰半晌 容开济隐忍数年,终于爆发,潸然泪下,哽咽道:“棠儿,如果你亲生父亲靠得住,我就没立场争夺了。周仁霖骂我霸占孩子,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可周夫人那般心狠手辣,她娘家权势滔天,目前已派人暗杀你两次,我如何放心你回去?” “爹,都怪我不好,连累你被辱骂。”容佑棠万分愧疚,难受极了。 “挨骂算什么?我确实白捡了一好孩子,现在就开始享儿子的福,过得富贵又清闲,左邻右舍羡慕得什么似的。”容开济唏嘘感慨:“棠儿,你别这样,爹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同情周大人,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之前十几年对你不闻不问,必将悔恨终生!”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容佑棠沉痛道:“我与他做不成父子。他来相认,不过是觉得我可能会出息,给他挣面子罢了。而且,他此行绝对瞒着杨若芳,十有八九会叫我得中后、寻个理由主动回周家。哼,做梦!” 商议片刻后 容佑棠长长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拿出路南所赠礼物,欢喜解释几句,试图岔开养父注意力。 “唉呀!” 容开济抛开周家人,喜出望外,接过赠礼珍重细看,惊叹追问:“路大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他可是国子监祭酒啊!那天谢师宴时,我就觉得他谦和宽厚,气度非凡,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往往从容不迫。” “当真。”容佑棠笑着点头,懊恼道:“嗳,说起来实在太仓促了:拜师礼还没奉上,师父倒先给了赠礼!” “确实不妥。”容开济心知肚明,极力配合儿子,故作兴致勃勃状,欣喜安排道:“拜师礼有定例的,并不难,今夜准备好,你明早就给路大人送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愿从今往后,这世间多一个愿意提携你的贵人。” 容佑棠热泪盈眶,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容佑棠会实现生平抱负,让家人过得无忧无虑! 转眼间,七月初一到了。 寅时末,文和殿外的宽阔坪台已聚集一大群人,由礼部官员带领,听候殿试旨意。 恩科会试取中的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按照名次,齐整列队,个个站得腰背挺直,极力表现精气神,紧张忐忑至极。 全场鸦雀无声。 这是容佑棠第二次进入皇宫,难掩兴奋激动。 朱红墙,明黄瓦,宫殿高大巍峨,井然有序,厚重宫门上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 容佑棠身姿笔挺,悄悄观察四周,时不时注意旁边甬道:待会儿大臣们去金殿上早朝时,会从那经过的。 一刻钟后,容佑棠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宫幽深寂静,鞋履衣袍摩擦的动静十分清晰。 贡士们虽然被礼部官员一再勒令礼仪规矩,可本能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们虽然身体不敢动,眼神却纷纷飘向经过的文武百官。 赵泽雍一身亲王袍,头戴王冠,贵气天成,不怒而威,经过等候殿试的贡士们时,状似自然随意地扫视一眼,准确望向容佑棠。 容佑棠眼里不禁露出笑意——但下一瞬,禁足解除的七皇子和骨伤痊愈的八皇子前后映入眼帘:赵泽武呵欠连天,无精打采,拖着鞋底,与胞兄赵泽文并肩而行;赵泽宁却敏锐发现了容佑棠,他大大方方,友善一笑,亲切鼓励道:“容哥儿,加把劲啊!” 第89章 赵泽宁无官职,因此只身穿皇子礼服,头戴金冠——但这已足够了! 他亲切的一句“容哥儿,加把劲啊”,如巨石激起千层浪,搅得全体贡士心潮动荡!纷纷隐晦朝容佑棠飘去疑惑忌惮、恍然大悟、鄙夷憎恶的眼神:原来,那位玉面小才子是皇子亲信吗? 哼,今科会试第三,不过如此! 看他年纪小小,莫非自娘胎落地开始读书的?否则岂能力压天下诸多饱学举子、一跃前三? …… 庶子逆袭[重生]_218 容佑棠敏锐察觉同榜贡士的不满不善猜疑之意,但此刻正肃静恭候殿试,他不能如何,只好强忍反感、朝八皇子略投去一眼,而后越发站得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一身凛然正气,暗想:可恶至极,八殿下肯定是故意的! 这等肃穆庄严场合,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都仪态端方走过去了,偏您特意停下打招呼?你我之间何时如此亲密了?庆王殿下就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昨儿叮嘱我谨言慎行、专心应考。 赵泽宁驻足,歪着脑袋,微笑打量朝气蓬勃的容佑棠,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八弟,别误了时辰。”前行的赵泽雍头也不回催促道。 “哦。”赵泽宁只得作罢,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施施然走去金殿。他抬脚,后面被挡住的几个低品臣子才得以通过,他们不免好奇,跟随八皇子观察容佑棠好半晌。 不多时,不同品级服饰各异的朝廷命官经过毕,天色渐亮,乳白轻雾散去,文昌殿坪台可清晰看见笔直宽阔的中轴甬道一直通往皇宫深处。 “稍后殿试,将由陛下出题,亲自考校诸位才识品性。” “十年寒窗苦读,俱看今朝了。” “限期一日,谋定而后下笔,切莫急躁失仪。”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三名郎中负责引领考生,他们负手踱步,气定神闲,观察绝大部分诚惶诚恐的贡士,当行至容佑棠跟前时——猛然从强装镇定的鹌鹑堆里发现一只精神抖擞的雏鹰! 三名郎中并未驻足,但心里都留了意,暗中赞赏颔首。 容佑棠等人安静等候,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文昌殿外,隐约可听见二里外金殿议政传来的动静。 渐渐的,天色大亮,朝阳爬上明黄琉璃瓦,屋脊趴卧一排青铜小兽,被明媚晨光镀了一层金,威风凛凛。 风乍起,传来悦耳清脆“叮叮当当”声,容佑棠身体不动,极目搜寻:高耸文昌殿檐角处,悬挂许多刻有驱邪避祟梵文的铜铃,饱经风霜,青铜已失去最初光泽,斑驳陈旧,却倍显厚重古朴,沧桑历史感扑面而来。 沐浴灿烂朝阳,容佑棠以贡士的身份立定皇宫高处,眺望恢宏华美的殿堂群,脚底占地仅一尺方圆,不禁心驰神往:什么时候我才能以重臣要员的身份出入皇宫呢?就像庆王殿下那样,志存高远,胸怀天下,为公为国。 容佑棠心潮澎湃,难掩满腔热血希冀! 日渐高升,骄阳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文昌殿坪台无遮无挡,贡士们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汗湿前胸后背,汗珠从额头鬓角流下,麻痒自不必说,流入眼睛后酸涩刺痛更是煎熬,却擦也不敢擦,以免给监察官员留下“躁动粗野”的坏印象。 容佑棠悄悄用力一眨眼睛、眨去汗水,睁开眼睛时,终于远远地看见金殿方向的甬道、一抹明黄缓缓移来! “肃静,肃穆!” “不得直视天子!” “规矩,规矩礼仪务必铭记在心!”别闹出不敬笑话带累我们。 三名礼部郎中急忙压低声音,训斥紧张抽气吸气的贡士们,把队伍理得整整齐齐,而后尊敬垂首,恭候御驾。 承天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威严尊贵,缓步前行,左侧是众皇子皇亲,右侧是朝廷重臣,浩浩荡荡簇拥帝王。 “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承天帝语调平平,喜怒不形于色,说:“不知其才智如何?品德如何?可堪国之委任?” 承天帝左侧并排二人: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们一居长、一居嫡,自出生后便互相不服,争斗至今。 “父皇爱才,开恩科为国取士,天下贤能必踊跃应考,父皇定可以从中挑选得用人才。”大皇子赵泽福笑答,濡慕亲昵又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这次快人一步,稳稳侍立承天帝左侧,遇台阶时,每每孝顺搀扶父亲跨越。 二皇子春风满面,隔着兄长与父亲笑谈:“父皇英明神武,治下四海升平,文风盛行,科举选才必将顺遂圣意。” “朕深切盼之。”承天帝缓缓道:“国有栋梁,方社稷兴盛。” “陛下所言甚是。” “陛下英明。” …… 众臣附和恭维不绝,将承天帝捧得龙颜甚悦。 “一群马屁精!”赵泽武小声嘀咕。 “祈先殿内滋味如何?”赵泽文压低声音,怒斥胞弟:“被禁足很荣耀吗?” “我就随口说说,连话也不给说吗?他们又听不见。”赵泽武委屈极了。其余几个皇子按例退居殿后,从不与大哥二哥争风头。 “可我听见了!”赵泽文恨铁不成钢,怒视胞弟,呛道:“我不爱听,行吗?” “行,行行行!我闭嘴,可以了吧?” 赵泽武悻悻然,怪模怪样地咬唇,挪到庆王身边,毫不客气挤走八皇子,抱怨道:“三哥,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就那样莫名发脾气!”这个“他们”,自然包括惩罚皇七子禁足抄书的承天帝。 “老七,肃静。”赵泽雍负手前行,目不斜视,提醒弟弟:“今日殿试取士,你别又给揪住错处。” “知道,我发誓今天闭嘴,让他们说个够吧!”赵泽武忿忿不平,气呼呼。 “七哥——”赵泽宁笑眯眯,刚开口说一个字,就被赵泽武不耐烦打断:“你闭嘴!离我远点儿,免得父皇又以为我怠慢欺负了你。”惯会装腔作势,专会骗取父兄同情关爱的小人! “老七?”赵泽雍不赞同地暼一眼七弟。 赵泽武滑稽地咬唇,满脸笑意。 大庭广众之下,赵泽雍无法如何,只能告诫性地凝视七弟几眼,安静跟随圣驾前行。 “哼!”赵泽武故意挡在赵泽宁前面,二人落后几步,并排,他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用口型骂:“你,滚一边儿去!” 赵泽宁登时委屈垂首,惊惶畏惧,顺从退避最后,遥遥跟随兄长们。 承天帝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将一切“看”在心里。他登上文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绕过小弧弯时,顺势俯视身后跟随的诸皇子:唉! 老大老二仍是斗得乌眼鸡一般,任何有关位置的都要明争暗抢;天气闷热,老四生来体弱,与小九儿一道避暑静养;老五醉心诗画山水,于政务上平平,乐天逍遥;老六尚可,一贯勤勤恳恳,积极上进。 承天帝视线再一扫,不动声色望向其余三个儿子: 老三既让朕省心,又最不让朕省心!文韬武略、汗马功劳、尊敬君父、政务军务处理得妥妥当当。可惜作风过于强硬,刚正不阿,为人极缺圆滑,才留京半年,明里暗里已不知挨了朝臣多少参。唉~ 老七混帐! 承天帝虽是花甲之年,却耳聪目明,一眼便看见赵泽宁捂着受过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小步小步跟在赵泽武后面。 庶子逆袭[重生]_219 知子莫若父,承天帝哪有不明白的?他当即知晓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私底下闹起来了,可文武百官跟随,他亦无法如何,只佯装不知,登上文昌殿坪台。 礼部郎中连忙率先跪行叩拜大礼,高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贡士们紧随其后,跪下齐呼:“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霎时,承天帝跟前跪倒一大片人,个个毕恭毕敬,山呼万岁,他威严扫视,好半晌,才低沉道:“平身。” “谢陛下。” 容佑棠慢慢起身,恭谨垂首。他名列前三,故站在最前,比同榜贡士平均年龄小了一轮。 于是,在众多青年甚至中年贡士中,俊逸无俦的少年就格外显眼。 承天帝记性极好,他很快便认出容佑棠:唔,小九儿的玩伴,书读得不错。 随后,皇帝先行进入文昌殿,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容佑棠全程垂首,稳步踏进金碧辉煌的大殿,站在案角贴着自己姓名的考桌前,尽力克制,避免因好奇东张西望而被四周的督察官员记下“仪态不雅”。 承天帝端坐上首,众臣分为文武两列,按品级站立,静候圣意。 赵泽雍恰好就在容佑棠左侧,双方相距仅数尺,他严肃沉稳,高大挺拔,余光望向容佑棠,饱含鼓励,后者一凛,越发挺直腰背,努力绷紧表情,以免自己被身边年长成熟同榜衬得太脸嫩。 “朝廷开恩科取士,尔等能进入文昌殿,已是难得人才。”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响,“一旦授官出仕,即代表朕信任、是朝廷的栋梁与脸面,兹事体大,自然选用德才兼备、忠君爱国者。” 鸦默雀静,众贡士敬畏聆听皇帝训诲。 承天帝换了个坐姿,龙椅两侧有内侍轻轻扇风,李德英走路悄无声息,为皇帝献上解暑生津茶。 “十数年、乃至数十载寒窗苦读,你们的经义应属优异。但光有文才尚不足以担当重任,国事政务复杂繁重,若缺乏足智机变,如何能够为朝廷分忧、为国效力?” 承天帝语重心长,训导约一刻钟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 李德英简直活成了皇帝腹内的虫子!他本低眉顺目地躬身侍立,此刻却默不作声上前,开始磨墨。 承天帝一伸手,李德英即递上御笔,铺开纸张。 殿试究竟考问什么对策呢? 容佑棠万分好奇,忐忑紧张,竖起耳朵,他站得靠前,能隐约听见上首沙沙落笔、蘸墨、纸张拖动的动静。 李德英弯腰听清承天帝命令后,随即命御前内侍将皇帝亲手书写的殿试考题张贴,并嘹亮清晰宣布:“陛下有旨:殿试最迟酉时正收卷,共三道考题,其一:‘大学之道’。” 什么?大学之道?! 容佑棠讶异皱眉,屏住呼吸静听。 “其二:‘士当以器识为先’。”李德英每说一句,其手下内侍便张贴皇帝手书。 容佑棠继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其三:‘为官之道’。”语毕,李德英亲自张贴第三张考题。 稍后,承天帝下令开考,他率领众臣,巡视一圈考场,随后返回寝殿更衣休憩,殿试交由礼部官员代为主持。 考桌是长矮案,容佑棠跪坐,面前摊开一卷纸、一锭墨、一方砚台、两管笔。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考生需自己磨墨。 容佑棠慢条斯理磨墨,镇定思索: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 现场推类条理差些的贡生,一看考题便急得额头冒冷汗:这、这怎么答题啊? 容佑棠却胸有成竹——他在寒窗苦读的同时,已在生意场、军营、王府与国子监中多番历练。 看来,陛下急需实干派! 容佑棠磨墨的动作快而稳,文思泉涌:大学之道,略开蒙读过书的就能作答: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个他拿手!之前作的文章还贴在国子监优秀学子告示墙。 士当以器识为先,则在于敦促人避免泛泛空谈、言之无物。单纯埋头读书者,不可取。 为官之道。容佑棠莞尔:自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官之道,自然重在德才兼备,能切实到位为皇帝分忧、为朝廷效力,平生所学必须有益于国事。 容佑棠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开始答题。 文昌殿外 今日有殿试,故早朝已散。 大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也有不少人逗留在殿试考场外,观望交谈。 “三哥,那个是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小内侍吧?”五皇子赵泽耀问。他大方露出欣赏笑意,打量殿内的容佑棠:门窗洞开,朝阳灿烂,容佑棠跪坐,正低头答卷,专心致志。只望得见侧身,其容貌昳丽瞩目,玉白脸颊被一缕阳光照射,通透无暇。 “哪个?”庆王明知故问,其实他也正在看容佑棠。 “三哥~”赵泽耀意味深长笑起来,难掩促狭,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问:“您说哪个?” “我不知。”庆王一本正经摇头。 “啧啧~”赵泽耀满脸的“你在骗谁?”。 庆王稳如泰山,面色如常,眼里却露出笑意。 “哎,我真没想到!” 赵泽耀靠近兄长,两人在宫檐下,凭栏眺望远处,兴致勃勃道:“当初祈元殿纵火案发后,您带着他入宫,我还以为是个小太监!怪机灵有趣的,生得好齐整模样,若换上女装,不知是何绝色?” “他是男儿,不换女装。”庆王当即否定。 “哈哈哈~”赵泽耀一副得逞的模样,抖肩膀憋着笑声。 庶子逆袭[重生]_220 “三哥,你们聊什么呐?”不远处的赵泽武闻讯,大摇大摆近前,不敢搭庆王肩膀,遂退而搭五皇子肩膀,笑嘻嘻问:“五哥,你笑得这么开怀,有何好事?能否说与我听听?” “闲聊罢了。”赵泽耀笑眯眯答。他是唯一跟所有兄弟姐妹都能友善说笑几句的皇子,但若说深交?一个也没有,庆王只算半个。 五皇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意识维持目前的局面,他非常满意,寄情诗画山水,乐在其中。 “闲聊的什么?”赵泽武无聊烦闷,打破沙锅问到底。 “聊夏日避暑。我近期准备去兰溪山庄小住,邀京中才子同行,品鉴诗画,曲水流觞。你去吗?” 赵泽武顿时五官皱巴巴,干笑道:“五哥好风雅,我才疏学浅,就不去了,免得给您丢脸。”顿了顿,他又凑近最敬畏的兄长,欲言又止,想了想,讨好问:“三哥,您去吗?” “我也不擅吟诗作对。”庆王摇头,配合信口开河的五弟,不轻不重暼去一眼。 “啊哈哈~”赵泽耀眉开眼笑,抬头望天,岔开话题道:“哎呀,今儿真是热得出奇了!” 急得想抓耳挠腮的赵泽武立刻抓住机会,关切问:“三哥,这样的大热天,北营将士需要操练吗?”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庆王简明扼要答。 “啊?可、可会不会热坏了?”赵泽武愁眉紧锁。 庆王摇摇头,正色道:“将士保家卫国,若一晒就倒,那怎么行?” “我知道。”赵泽武别别扭扭,吱吱唔唔半晌,才鼓起勇气询问:“三哥,您没责罚小卓吧?我禁足完了出宫去寻,哼,卓家可恶透顶,竟不给开门!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好久没回家了,一直歇在北营。” 庆王皱眉,目光炯炯有神,把弟弟看得低头,而后才低声道:“北营刚招募一批新兵,将领都忙着督练。” “哦!”赵泽武兴高采烈抬头,欢喜追问:“也就是说,您没责罚他?” “军纪严明,赏功劳,罚过错。他有何过错?”庆王挑眉。 赵泽武慌忙摇头:“没!他没错,都怪我不好。” “哟?”赵泽耀惊叹睁大眼睛,兄弟间亲密闲聊,打趣道:“三哥,卓家公子到底何等风采?竟将咱们七弟迷得这样了!” “嘘,嘘!五哥,小点儿声,他最厌恶被我纠缠了。”赵泽武慌忙劝阻。 庆王板着脸,凝重劝诫:“老七,你的私事我本不应插手,可卓恺是北营将领,我就得说几句了:对方直言无意,你若安静爱慕,倒也罢了;可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对方饱受困扰、你落个仗势欺压的名声,太不像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 赵泽武苦着脸,沮丧懊恼,咬牙切齿,忿忿道:“小卓瞧不起人!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换不来他一个好脸色。” “唉~”赵泽耀叹口气,同情抬手,轻拍弟弟肩背。 庆王语重心长劝诫:“老七,别强人所难,卓家已接连出事,逼急了,只会两败俱伤。” “我没逼他!”赵泽武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您看看,我想去北营都没去,免得又挨脸色,他上次被我气哭了。” 赵泽耀唏嘘慨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如撂开手,还各自安宁。” “老七,难道你就没正事做了?”庆王头疼皱眉。 “能有什么正事?”赵泽武憋屈愤懑,怒道:“老八崽子害人精!我已挨了罚,可父皇仍没消气,我哥一见就训,所有亲人都不满,好像我是天下第一混帐似的。” “八弟骨伤初愈,正忙于督建府邸,你别总上赶着招惹,仔细又被父皇责罚。”庆王扭头,眺望宫廷。 兄弟不和睦,他心知肚明,但无法化解,只能调解。 赵泽武无可奈何磨牙,嘟囔道:“总之,我就是看小八不顺眼,那小子忒讨人厌。”他垂头丧气,无意间一扭头,望见殿内正奋笔疾书的容佑棠,登时羡慕极了,脱口而出:“还是三哥的小兔子好!乖巧听话,会读书,说不定能中个状元给您长脸,多有面子呀——” “咳咳!”赵泽耀忙咳嗽,肘击弟弟。 庆王面无表情,眼神高深莫测,威严逼视,问:“老七,你刚说什么?” “三哥息怒。”赵泽武回神,忙赔罪,装模作样抬手,左右开弓,轻轻摸脸,骂自己:“叫你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哼。” 庆王这才收回视线,借转身之机,最后看一眼容佑棠,携两个弟弟离开文昌殿。 殿试有时辰限制,乍一听非常充裕,但贡士们都极度紧张,如临大敌,仿佛连握笔也不会了,汗湿衣衫。 容佑棠中午吃了两块饼、几口清水,紧接着继续忘我地奋笔疾书,一手方正漂亮的馆阁体,字迹隽秀,笔锋犀利。 考卷宽尺余,长达八尺。墨迹未干前,不能折卷,而是要铺展。 容佑棠时而跪坐,时而盘腿,一边写、一边往右挪,小心把考卷平铺,以晾干墨迹。 申时前后,大部分贡士已搁笔,仔细审视后,陆续有人呈交考卷。 呼~ 容佑棠搁笔,长吁了口气,揉揉酸痛手腕,低头细看,还算满意自己的答卷。 半晌后,深吸口气,他准备交卷,小心翼翼,两手拿起长长的卷纸,正要折叠,考卷一角扬起—— “啊!” 身后传来陌生嗓音,惊呼过后,只听见清脆“刺喇~”两声,容佑棠的考卷被撕裂! 祸不单行,长长卷纸被带动拉扯,打翻砚台,墨汁四流,瞬间脏污巴掌大一块答卷! 容佑棠心胆俱裂,火速起身:“我的答卷!” 第90章 容佑棠脱口大喊,惊恐万状,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他火速起身,举高撕裂的考卷,极力踮脚,抢救被墨汁脏污的一片。 庶子逆袭[重生]_221 “怎么回事?” “快快拾起来啊!” “唉哟!” 监考官员闻讯疾步靠近,连声提醒,七手八脚帮忙托举长达数尺的答卷。 可惜,为时已晚。 容佑棠脸唇雪白,毫无血色,惊慌失措,双目圆睁,急忙检查自己的答卷:共三道题,从右到左依次是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被从右往左撕裂斜长扭曲一裂痕,直达中部;翻倒的砚台墨汁四溢,接二连三,拖拽摩擦,最终将“士当以器识为先”染黑扇面大的一片! 这答卷算是毁了。 “这、这……”容佑棠如遭雷劈,心急如焚捧着自己的答卷,抬头一看:陛下规定时辰交卷,如今距酉时不足一个时辰!长达八尺的答卷,规定必须使用馆阁体,就算誊抄,也无论如何赶不及了! “好可惜了的,答卷成这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 “此人交卷,经过时一脚踩踏,致使他人答卷撕裂。”一名目睹事发经过的监察官员指出。 “抱、抱歉,对不住,晚生真、真不是故意的。”身后传来哆哆嗦嗦的致歉声。 容佑棠倏然扭头,目光如炬,定睛打量踩踏自己答卷的贡士,下一瞬,却愣了:啊?老人? 那贡士须发灰白,眼尾满是皱纹,中等微胖身材,正手足无措呆站,他也捧着自己的答卷。 “你也太不小心了!其余考生交卷皆相安无事,就你踩毁他人答卷!”礼部郎中小声训斥,一努嘴,示意旁边的主事记录入册,他硬梆梆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 “范、范锦,泰榆信州,常平县人士。”范锦结结巴巴答。他捏紧自己的答卷,本就佝偻,此时愈发弯腰驼背,眼神有些躲闪游移,只在最初直视容佑棠几眼,然后便低头,状似愧疚。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陡然升起浓浓疑虑:他躲闪什么?这种情况下,若真是无意踩踏,一般人会心急火燎拼命解释的。 “容佑棠?”礼部郎中呼唤。 “大人。”容佑棠回神,极力迫使自己冷静镇定。 “这、这——你稍候,范锦也别动。其余人继续答卷,禁止喧哗!”考官高声命令。 “是,谨遵大人吩咐。”容佑棠略躬身,一拱手。他与范锦相距仅数尺,目不转睛盯着对方,试图搜寻故意或者无意的证据。 文昌殿一角,三个监考郎中碰头商议半晌,又与十几个监察主事沟通几句,随后上报。 不多时,代皇帝监督殿试的礼部尚书在偏殿内接到了消息。 “竟有此事?”五皇子赵泽耀讶异放下茶杯,有些不相信地追问:“被损毁答卷的考生姓甚名谁?” “回殿下:那人姓容,名佑棠,直隶考生。”郎中毕恭毕敬答。 啊,真是三哥的人! 赵泽耀复又端起茶杯,通身风流倜傥文人韵味,朗笑催促:“舅舅,您先去忙正事吧。” 礼部尚书沈轩起身,抬手整理官帽,歉意道:“殿下请在此小坐,我得瞧瞧去。唉,历次科考都会出现一两桩类似事件,有些考生呐……”沈轩摇摇头,没具体说什么,匆匆随部下赶去正殿。 五皇子稳坐如山,慢条斯理品茗。 只一盏茶后,沈轩即回转,落座。 “如何了?”赵泽耀探身给舅舅续茶。 “问话记册后,我让罪魁祸首离开考场,其余考生继续作答,殿试可耽误不得,严禁喧扰。”沈轩呷了口茶,夏日炎热,走动一番就额头冒汗,他掏出帕子擦拭,颇为意外地笑道:“奇了,那后生没闹,虽答卷被损毁,但挺沉得住气,斯斯文文的。” 赵泽耀关切询问:“答卷被损毁?这可如何是好?” “我去看了。”沈轩皱眉道:“撕裂成两半,又遭墨汁浸染,可交卷在即,只能叫他赶紧补写被墨汁涂抹的部分。” “飞来横祸,真可怜!”赵泽耀同情感叹:“那样的卷子,多影响阅卷印象啊。” “卷面整洁固然更好,可若确实事出有因,考官心中有数,少不得拼接了看,那后生是会试第三呢,文章做得极好。”沈轩赞道。科考俱是礼部负责督办,所以他知晓头几名。 赵泽耀点头,状似随意提起:“听说祭酒路大人收了个弟子,哈哈,稀奇呀!多少年、多少人求拜无门,无论何等权势关系,总之就是不收,如今怎么突然破例了?” 沈轩笑得眯起眼睛,舅甥二人眉眼神似,他探身,肘部搁在茶几上,压低声音,促狭反问:“殿下,您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 静默瞬息 “哈哈哈~”赵泽耀哑然失笑,毫不窘迫,恭维道:“知我者,大舅也。知音啊,来,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说着煞有介事地举杯。 “哼。”沈轩顺势举杯,轻轻一碰,戏谑看着想豪迈仰脖灌尽的外甥被滚茶烫了嘴、忙不迭挖一口冰镇莺桃酱吃。 “都住在皇城根下,同朝为官,国子监虽基本独立,但隶属礼部,我是路南的上峰,岂会一无所知?”沈轩撇嘴。 赵泽耀只是笑,赔罪似的给舅舅添茶。 “路南新近确实收了个弟子,就是今日被损毁考卷的那后生,容佑棠。” “是,舅舅英明。” “说来听听,”沈轩兴趣盎然问:“殿下与他可是有交情?” 赵泽耀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当真?” “他是我三哥的……门人。”赵泽耀小声告知。 “哦~”沈轩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道:“原来他是庆王殿下的门人啊。” “哎,您老给个准话呗,他的答卷算数吗?”赵泽耀索性直接问。 沈轩把玩茶杯,谨慎道:“不好说。我们心中有数没用,殿试名次由陛下钦定。” 庶子逆袭[重生]_222 “那——” “殿下最好别管。”沈轩严肃提醒:“实话告诉您,我已细看过了,容佑棠身世颇为复杂:被拐孤儿、太监养子、商贾之流、路南弟子、庆王门人——您听听,这叫什么?别说陛下,就咱心里也咯噔一下啊!” 赵泽耀怔愣片刻,很快恢复常态,洒脱笑道:“舅舅放心,我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不过碰巧听见聊两句罢了。” “如此甚好。” 沈轩执壶倒茶,四处望望,压低声音道:“容小子是庆王门人,要急也不是咱们急,且看看吧。” “您准备如何?” “我还能如何?”沈轩光明磊落,正色道:“依律按规矩,将今日意外据实奏明上报,明日开始阅卷,监试官与阅卷官一道,先评选优劣,而后商定处理结果。” 赵泽耀颔首:“只能如此。” “拭目以待。”沈轩直言道:“考卷虽撕裂染墨,但尚能辨认,若真是明珠,总会焕发光彩。” 日落西山,殿试已结束。 容佑棠走出皇宫,步履像心情一样的沉重。 因殿试时辰不固定,且皇宫附近严禁拥堵,是以亲友不得在外迎候。 怎么办? 我的答卷撕裂浸墨,能作数吗?倘若发挥得好、本可以选送陛下御览,可那般乱糟糟的,我自己都不满,何况阅卷官和陛下? 唉~ 容佑棠长叹息,不可避免受到了打击,忧心忡忡,怏怏不乐,站在繁华熙攘街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去何处:回家?可家人必定关心询问,我若据实以告,爹该多么担忧。 不如、先去庆王府一趟?找殿下商量商量,集思广益,看有没有解救办法。 容佑棠打定注意,努力收起沮丧神态,急匆匆赶往庆王府。 京城富庶,华灯初上,摊贩茶肆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吆喝声连成片,此起彼伏。 容佑棠熟门熟路,疾步快走,途径一排客栈时,却猛然发现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一人! 范锦? 容佑棠避让马车,退至酒坊旁的巷口,皱眉眺望: 只见范锦低头走,明显紧张,大热夏天却拢袖子,仿佛珍重护着什么,他不熟悉路,时不时抬头辨认,穿过街口,走了一刻钟,踏进一家僻静的小客栈。 他在那儿落脚吗? 容佑棠不由自主悄悄跟随,停在小客栈侧前方,可思前想后,终究没跟进去:势单力薄,且心烦意乱,碰面很容易起争执。 必须弄个明白!否则我怎么甘心? 记下客栈名后,容佑棠按捺恼怒,转身仍赶去庆王府。 升平客栈内 “哟?范老回来啦?”小二热情洋溢招呼,殷勤奔上前,兴致勃勃问:“您老殿试发挥得如何?皇宫到底什么模样啊?是不是银子铺地金玉墙?” “去去去!没看范老刚回来吗?还不赶紧沏茶?”掌柜在柜台后笑骂,作势要打,小二忙抱头窜去沏茶。 科考甚艰难,不仅靠实力,还拼家境机遇运气。有些人考了半辈子还是秀才,五六十岁的贡士并不罕见。 范锦微胖,走得汗涔涔,满面油光,喘吁吁。 “范老慢些,殿试还顺利吗?”掌柜意欲搀扶,孰料范锦却死拢袖子,以胳膊肩膀用力格挡,胡乱敷衍:“唉,唉,就那样吧。”说着便飞快上楼,半途还险些踉跄跌跤。 “嘿?”掌柜讨个没趣,疑惑不悦。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嗤道:“还没中呢,就喜癫了?上得京城来,身上一文钱也无,鞠躬作揖哀求的,您好意白给住着、吃喝供着,看他那样就知前途有限,多半落个同进士。我的掌柜哎,您呐,就是忒善心啦。” “去去去!”掌柜返回柜台后,继续拨拉算盘,叹道:“范老今年五十八了,一白胡子老头儿,就差下跪哭求,在门口蹲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欺负乡下人呢,我真没指望他会试得中!嗨,殿试最差也是同进士嘛,对他而言,已算好结果。” 小二擦完桌子,把抹布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去后厨,轻声嘀咕:“会试最后一名,垫底的,他不同进士、哪个同进士?傲什么傲哟。” 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议论范锦已无暇顾及!他回房后立刻反锁门,哆哆嗦嗦点燃油灯,想想仍不放心,费劲搬了几把椅子堵门。 心如擂鼓,范锦用力吞咽唾沫,屏住呼吸,迫不及待从袖筒内掏出东西:一包金子、一张银票。 金子倒在桌上,“咯咯咯”碰撞作响,把范锦吓得不行,慌忙一把捂住! 十两、二十两……六十两金,银票是五百两。 是、是真的吧? 黄金光亮,范锦两眼发直,拿起一个金锭塞嘴里,用力一咬—— “哎哟!” 金锭差点儿硌掉范锦牙齿,他的心突突狂跳,呼吸急促,蓦然哭了! 范锦仰头,嘴巴大张,拼命压抑哭声,泪流满面,两手环抱金银。 “范老兄,清醒点儿!哪怕此番高中状元,也不过授翰林院修撰,何况二甲三甲?都还得进翰林院学习,三两年后考核,还不定通过,轻易便耗费数载。即使最后通过了,呵呵,不是我说话直,以您的资质,想做官?难呐!” 枯坐僻静简陋客房中,范锦无声痛哭流涕,上气不接下气。 “范老想想,全国上下才多少官位?科举却是年年有的,普通进士想派个县丞都难于登天,何况您呢?升官发财极不容易,不如接了我这金银,殿试时,您只需想办法损毁排号第三人的答卷,不拘何种办法、不拘能否成功,总之,辛苦钱少不了您的!” “喏,这是金子,见过吗?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双亲早已故去?哎,也是艰难。别犹豫了,拿着!又不是叫你杀人!到时你只需一口咬定自己年迈体弱、老眼昏花,哪怕闹到御前,最坏不过革除殿试功名嘛,怕甚?金银才是实在的,这些足够您下半辈子花销了,娶妻纳妾,再买两个下人,岂不逍遥?” 范锦被金子闪花了眼睛! 他只会读书,应考半生,穷困潦倒,连碎银也没见过几块,饱受讥讽耻笑,早已麻木不仁,谁知年过半百,竟时来运转了!顺利中举,会试又险险攀住榜尾,总算踏进梦寐以求的文昌殿、见到皇帝和文武百官,死也瞑目了。 庶子逆袭[重生]_223 “会试第三人?他、他怎么了?你为何要毁他?”范锦当时问。 “哈~”周明杰心腹小厮雇的混子嗤笑:“告诉您也无妨,那人叫容佑棠,今年才十七岁,能当您孙子了!他有贵人提携,舞弊鬼祟,可恶得很,您只管放手去做,事成后还有好处。” 凭什么? 为什么有人那般顺遂?十七岁名列会试前三,若再殿试及第,叫白发苍苍挣扎半生的我情何以堪? …… 就那样,愤慨冲动,范锦收下陌生人的好处,伺机损毁了容佑棠答卷。 范锦怀抱压着金银,无声痛哭一场,随后紧张找地方藏匿。 与此同时·周府 “很好,你办事不错。”周明杰赞赏道,他想起白天容佑棠的惊恐无措就解恨,畅快愉悦。不过,他谨慎问了一句:“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公子放心。”心腹笃定道:“范锦穷疯了的人,利益熏心又胆小怕事,他收下金银就绝对不敢泄密!” “嗯,很好。”周明杰惬意非常,慢悠悠喝冰镇莲子百合汤。 七月初一,新月伊始。 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弧朦胧的淡淡青色。 容佑棠心急火燎赶到庆王府,他站在门口左侧威严石狮旁,驻足,略定神,抬头仰望夜空,好半晌,才勉强平心静气。 “哎?容公子在那儿!” “赶紧禀报管家去!” “容公子,您快进去吧,管家有急事找。”门房小厮飞奔相告。 容佑棠诧异道:“管家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得您亲自去问。” “好的。”容佑棠打起精神,匆匆步入王府,二门处便遇见管家,后者并无多话,立即催促容佑棠去见庆王。 殿下有何急事? 容佑棠疑惑不安,迅速赶到独院外,侍卫刚进去通报,再一抬头,庆王已大步迎出来。 “你哪儿去了?”赵泽雍劈头问。 “我应殿试去了啊。”容佑棠傻眼,没反应过来。 “交卷后,你哪儿去了?”赵泽雍细问,转身往书房走。 容佑棠紧随其后,略一思索,轻声问:“您知道了?” “唔。”赵泽雍跨进书房,顺手将身边的容佑棠按坐,他习惯性落座上首,说:“本王已派人去查范锦,他无意是一说,蓄意是另一说。” “其实,我出宫后在街上遇见他了,跟踪至升平客栈外,但心情烦乱,就没进去。”容佑棠坦言。 “很好。”赵泽雍满意颔首,沉声道;“初步据查,范锦年近花甲,贫寒潦倒,尚未成家。” 容佑棠叹口气,无奈点头:“确实是个老人,须发灰白。他一直道歉,鞠躬拱手,非常谦卑,连考官也不好苛责。我只来得及默写被墨汁涂黑的部分,唉,也不知答卷作不作数。”他的声音一直低下去,忐忑惶恐,终于无法强装镇定。 “别怕。”赵泽雍起身,亲自倒了杯茶,塞进容佑棠手里,宽慰道:“只要字迹能辨认,答卷就作数。” “真的吗?”容佑棠仰脸,急切说明:“可考卷不仅被撕裂、还染了大片墨汁,我自己看着都糟心,何况阅卷大人们呢?” “放心。”赵泽雍温和安慰,板着脸说:“若阅卷官能看得清楚却不给好好看,本王——” “不行!”容佑棠脱口打断,紧张提醒:“殿下,除陛下及钦定大臣外,所有人不得插手干涉答卷评选。” 赵泽雍沉默片刻,伸手理顺对方略凌乱的束发绸带,再捋顺发丝,低声问:“吓坏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容佑棠强挤出一抹笑,随即淡去,狼狈垂首,情绪低落,难过极了,沮丧说:“您不知道,我当时全写好了、都要交卷了,竟被那人一脚踩裂!还带翻砚台泼了大片墨汁!时间不够,我真是要急死!可其余人还在答卷,不能喧扰考场,向巡考说明情况后,我就走了。” 赵泽雍面容肃杀,冷冷道:“本王希望范锦是无心之失,若蓄意为之,实在卑劣!” “殿下息怒。”容佑棠反倒安慰,咬牙坚定道:“自古都说‘好事多磨’,这次不中也没什么,明年还有正科,我到时再战!” “好!”赵泽雍大为赞赏,话音一转,却说:“今年尚未有定论,别灰心。” 容佑棠豁达笑笑,而后皱眉,苦恼道:“待会儿回家,真怕我爹知道了担忧得睡不着觉。对了,明日还得告诉师父一声。” “不。”赵泽雍却催促:“你现在就去见路南,如实说明情况。” “也对。”容佑棠一拍额头,自嘲道:“看我吧,烦乱得失去理智了!不过,家里人肯定正等着我回去。” “叫管家打发人去知会即可。” “行!” 容佑棠仰脖饮尽温茶,努力振奋精神,抬头挺胸道:“殿下,那我去见师父了!” “一起。”赵泽雍说。 “一、一起?”容佑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动作快些。”赵泽雍率先往外走。 片刻后 庆王府驶出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随行亲兵都换了便服,在夜色掩映下赶去路府。 马车平稳前进,外看不起眼,内部却十分舒适,檀木条椅,设有小巧储物矮柜。 “殿下,我第一次见您坐马车!”容佑棠乐呵呵道。他心情已平复大半,斗志昂扬,正拉开矮柜拿点心果腹。 庶子逆袭[重生]_224 两人并排而坐,赵泽雍挑眉:“是吗?” “是啊。”容佑棠狼吞虎咽,饿狠了。 赵泽雍高大,坐什么马车都觉得挤。他扭头看着对方,低声嘱咐:“考卷的事,你无错,只要阅卷官谅解通融,一样能送去御前。但本王直接插手只会适得其反,路南出面最合适。你们是师徒,不必遮掩,阅卷官大半与他有交情,他会有办法的。” “嗯。”容佑棠满怀期盼:“希望师父能帮我。”说完,他又低头从矮柜里拿红豆糕。 “中午没给吃的吗?”赵泽雍皱眉。 “给了,面饼。”容佑棠头也不抬,唏嘘道:“可谁顾得上吃呢?都忙着答卷。” 马蹄踢踏,轻快拐了个大弯。 “啊——”容佑棠狼狈歪倒!他正一手捏糕点、一手抓着水囊,仓促之下,根本腾不出手抓握。 赵泽雍莞尔,稳稳搂住人。 “洒了洒了!抱歉啊。”容佑棠尴尬举着水囊,那水不慎倒了一半,湿透庆王胳膊。 “无碍。”赵泽雍毫不在意。 马车跑到热闹处,市井吆喝叫卖嬉笑声涌入内,温馨闲适。 “殿下?”容佑棠挣了挣,却动弹不得,终于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陪同?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了。” 赵泽雍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目视前方,侧脸俊朗英挺,隐露笑意,叹息一声。 第91章 “殿下?”容佑棠屏息凝神,紧张追问。身份暴露后,他们第一次如此亲昵相拥。 殿下原谅我了吗?容佑棠忐忑不安。 赵泽雍低头,眸光温和,却严肃道:“之前听闻殿试出意外,人又不知所踪,本王以为你有意躲避。” “我为什么要躲?”容佑棠茫茫然。 “躲起来哭。”赵泽雍唏嘘。个把时辰前,他心神不宁,总莫名想象殿试不顺的容佑棠哭倒在某个偏僻角落的场面。 “哭?!” 容佑棠惊愕,哑然失笑,乐了半晌,摇头说:“我确实挺着急难过,但不至于躲起来哭。” 赵泽雍挑眉,没说什么。 夏夜,狭小隐秘的车厢内,他们亲密贴紧,幸而两扇窗各推开小半,马车奔向前,带进清凉夜风,飒爽惬意。 “接着吃你的。”赵泽雍嘱咐,伸手拿过水囊。 “哦。”容佑棠胡乱点头,作忙碌状,大口大口吃晚饭,只觉相贴的部位热得人心慌,眼尾余光时不时飘向庆王,迫切想知道对方是否已宽宏谅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安静片刻 目不斜视的赵泽雍忽然威严道: “你想看就看,本王并无不允。” 容佑棠顿觉脸皮发烫! 他连忙坐直,坚定目视前方,一口糕点梗在喉咙口,憋得面红耳赤。 “喝。”赵泽雍及时递过水囊。 “谢殿下。”容佑棠强撑,若无其事想接过水囊,可对方毫无松手之意。 “殿下?”容佑棠疑惑,稍微用力拽。 赵泽雍自顾自拔开软木塞,然后才松手,神色如常,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殿下。” 容佑棠看得呆愣,顾不得窥视对方神态,双手捧着水囊,仰脖喝了几口,心不在焉,险些把水灌进气管! “动作甚憨笨。”赵泽雍皱眉评价,随即拿走水囊。 “对,就是啊。”容佑棠神游天外,无可无不可,抬袖擦拭下巴溢出的水。 庆王不容反抗,单手把人揽住,一同倒向带软垫的舒适靠背。他们随马车晃晃悠悠,安静聆听繁华街市的喧闹嘈杂。 看来,殿下应该原谅我了! 容佑棠愉悦窃喜,眉眼带笑。傍晚答卷被损毁,他不甘不愿、失魂落魄离开皇宫,满腔郁愤,有几瞬心潮起伏时,真有些泪意——如今沮丧低迷已一扫而光!豁然开朗,觉得只要想方设法,总会有回旋余地。 路南家住东城,与众多翰林儒者比邻而居,两排方方正正的独院,幽静肃穆,连建筑也随主人志趣。 三刻钟后,庆王府的马车停在路府大门口。 “殿下,我去说明几句。”容佑棠表示。 “去吧。”赵泽雍终于松手,顺势帮对方抻了抻衣领。 “嗯。” 容佑棠抖擞精神,斗志昂扬地跳下马车,快步跑上台阶,轻声跟认识的门房小厮交谈片刻,驻足等候,不多时,即获允进入,紧接着,师徒一同出来迎。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路某有失远迎,望恕罪。”路南低声道,师徒二人在马车门前恭候。 这是亲王应有的尊贵体面,礼不可废。 庶子逆袭[重生]_225 “本王仓促到访,打搅路大人了。”赵泽雍下车,从容不迫。 “不敢。”路南不卑不亢,微笑道:“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说完略垂首,伸手一引:“您请。” 容佑棠紧随师父,一行人连马车,快速进入路府。随即,大门紧闭。 路南把稀客贵宾请入书房,眼见庆王心腹亲兵严密把守四周,亦不为奇,泰然自若。 “殿下,请上座。”路南恭请。 “路大人也坐。”赵泽雍落座,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这等场合,师长没发话,容佑棠自然不会坐,他主动接过陆府管家亲自端来的茶盘,为师长奉茶。 “殿下百忙中抽空驾临,不知有何吩咐?”路南开门见山问,多一句寒暄客套也无。他陪坐下首,接过弟子奉的茶。 “路大人爽快,本王就直说了。”赵泽雍暗中赞赏颔首,眼风一扫容佑棠,干脆利落道:“此人乃本王手下,喜读书,小有才华,今科会试名列前三。但他今日殿试出了点儿意外,恰好本王有空,少不得管一管。” “啊?”路南愕然,立刻扭头问容佑棠:“出了什么意外?为师今日忙于国子监大考,尚未打听殿试。” “师父,是这样的……” 容佑棠一五一十细细禀告,末了叹道:“事出突然,对方老迈,且考场不得喧哗,学生急于补写染墨部分,连理论也没几句,就各自散了。” “竟有此事?” 路南惊疑不定,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你的答卷最后被谁收走了?是巡考还是监察主事?卷纸是仔细折叠的?还是随意拎走的?” 容佑棠凝神回忆,肯定道:“回师父:学生最后呈交,因当时墨迹未干,考卷被三名巡考大人稳妥平举收走,余下不知。” “好,好。”路南连点两次头,脸朝庆王说:“殿下放心,那代表事故上报后,沈大人有保全的命令。” “如此甚好。”赵泽雍颔首,温和道:“路大人学富五车,德才兼备,且教导有方,倘若令徒本能高中,却因他人损坏答卷而落选,岂不遗憾?” “殿下过誉。”路南扼腕,痛心道:“寒窗多年不易,会试前三,殿试若不出大意外,至少能二甲!怎会有那般鲁莽的贡士呢?走路不看的吗?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文昌殿,紧要关头,居然被一脚踩裂答卷!” 事关重大,路南说到最后不由得显露气怒,十分为弟子担忧。 “师父息怒,此事说到底,也怪学生当时没留意四周,如果能回头看一眼、让对方先过去,就不会发生意外了。”容佑棠为师父续茶。人之常情,他冷静后开始反省,懊恼思索“如果当时场面重来一次”的对策。 “与你何干?”赵泽雍皱眉,凛然道:“范锦很值得一查。按理说,他半生应考几十次,再如何也该熟悉了,怎会犯毛头小子的错误?” 路南品级不高,但国子监祭酒一职,名声地位超然,他阅历丰富,赞同疑虑道:“确实有悖于常理,不符合范锦的年龄和生平经历。依路某多年监考所见,类似范锦其人,断断不会浪费考场半刻钟!佑棠申时交卷,距酉时还有一个时辰,范锦怎么舍得提前一个时辰?” 对啊! 容佑棠恍然大悟,连忙道:“您不说学生都没留意!申时前后交卷的,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因为我们心急、写得快,年长些的,普遍沉得住气,稳稳坐着。” “世事洞明皆学问。”赵泽雍莞尔,难得明确推捧他人,嘱咐容佑棠道:“路大人睿智洞察,倾囊相授,你务必好好尊敬听从。” “是。”容佑棠垂首,执壶为两位师长续茶,全程侍立,礼仪无可挑剔。 于是,赵泽雍和路南均十分满意,自觉脸面有光。 “殿下过誉了,路某只是熟能生巧而已。”路南谦说。 赵泽雍雷厉风行道:“路大人所言在理,历次科考交卷时辰俱有记载,调阅范锦档册,一看便知。” “没错!” 容佑棠咬牙道:“性格不会突然改变,那人若习惯踩着最后时辰交卷,今日为什么提前了?总有原因。” “此事可大可小。”路南凝重道:“卷面不洁,恐冒撞天子,评选时必定多了层顾虑。” 赵泽雍沉声指出:“但科考意在选才,重在品鉴答卷内容,而非卷面。这点,本王相信父皇会宽容谅解的。” 容佑棠忐忑道:“如今我已不敢奢望评优送御览,只盼答卷别作废。” 三人商议小半时辰,对庆王的来意,路南明了后,不由得震惊:佑棠是我的弟子,他来求援很正常,但真没想到,庆王竟亲自陪同? 他们人品贵重,并非轻浮浪荡子,究竟算什么关系? 两个男人,唉…… 路南满腹疑团,可当面不能如何,起身拱手道: “多谢殿下厚爱提携小徒,事不宜迟,路某这就去拜访林大人,他是主阅卷官,明后两日内都歇在宫里,评选考卷。” “好。”赵泽雍起身,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礼节性询问:“师父,学生同去吧?” “不妥。”路南摇头,叮嘱道:“为师单独去合适,本就不是你的错,别叫外人误会我们贿赂阅卷官。” “是。” 赵泽雍正色道:“巡考沈大人方面无需担心,明日早朝,本王会单独和他聊两句。” “谢殿下。”路南复又拱手。 “多谢殿下和师父援手,学生铭感五内!”容佑棠感激垂首,心头大石落下一半。 管家迅速备好马车,双方在路府门口分别。 返程路上,容佑棠雀跃感慨: “真是太麻烦师父了!” “路南不错。凭他的面子,诸臣就能高看你一眼。”赵泽雍说。他左手抬起,搁在窗沿,右手克制地不动。 “我觉得自己占大便宜了。”容佑棠羞愧不已。 “互相扶持。”赵泽雍宽慰道:“日后等你立起来,涌泉相报即可。” 容佑棠郑重表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会恭敬侍奉师父终生。” 庶子逆袭[重生]_226 “别妄自菲薄。”赵泽雍后靠椅背,气定神闲道:“路南独具慧眼,你当他什么猫儿狗儿都收?” “呃~” “哼。”混帐小狗儿。 容佑棠被噎住了,一时间无话可回,同时忍不住想: 殿下的大恩大德,赏识提携,我又该怎么报答? 他是涌泉、甚至涌海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唉~ 容佑棠扭头看一眼庆王,欲言又止。 马车平稳前进,座椅宽大,双方相距不足一拳。 赵泽雍端坐,侧脸线条俊挺,高鼻薄唇,气质偏冷峻,不怒而威。 马车路过元京河一道拱桥前方,游人如织,摊贩吆喝不绝,热闹非凡。 赵泽雍闻声望向窗外,眼神专注。 “您在看什么?”容佑棠好奇问,探身眺望。 河风沁凉,灯火透过小窗,忽明忽暗。赵泽雍垂首,眼前是对方玉白左耳,他情不自禁伸手轻抚。 “啊!” 容佑棠最受不得这刺激!他浑身一个颤栗,猛然歪头蜷缩,抽身躲避。 “别动。”赵泽雍霸道强硬,一把搂住人,手继续揉捏对方耳垂,亲变晕红,心不在焉问:“你刚问什么?” “什、什么?”容佑棠狼狈反问,不时轻轻颤栗,极力忍耐。他侧身被拘在庆王怀里,夏衫轻薄,紧贴时躯体温度不断升高,几乎要被灼伤。 “你发问的,又问什么?”赵泽雍莞尔。 “啊?哦,我、我想想。”容佑棠辛苦隐忍,极力思索,觉得耳朵发烫,姿势别扭地半坐半扭,几乎悬空贴在庆王怀里,尴尬之下,他急中生智,右手扶着窗沿,总算借力稳住——但与此同时,却不慎转身,与对方面对面! 四目相对,紧密相贴。 容佑棠清晰感受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甚至心跳都能细数! “想不起来吗?”赵泽雍低声问,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容佑棠急忙点头,点头如捣蒜,眼神无措恳切。 “别急,慢慢想。”赵泽雍严肃鼓励。 “我——” 庆王眸色幽深,左手强势搂紧,右手粗糙指腹来回轻抚耳廓,揉捏耳垂,怀里的人被刺激得瑟瑟发抖,带给他奇异满足感。 “啊!我想起来了!”容佑棠大叫,满脑子浆糊费劲转动半晌,总算回忆起片刻前。 “嗯?” “我刚才问您在看什么——呃……殿下!”容佑棠窘迫低喊,慌张失措。 “没看什么。”赵泽雍答,嗓音低沉喑哑。他拂开对方未及冠的一半散发,露出修长白皙脖子,手掌握住其后颈,叹道:“太瘦弱了。” 容佑棠姿势别扭,右手支撑全身,很快不堪重负,酸胀无力。 赵泽雍整理对方衣领,一丝不苟。 又苦撑半晌,容佑棠右臂酸疼发抖,无奈挣了挣,说:“殿下,我手酸。” 赵泽雍早看在眼里,此时挑眉道:“你可以放下。”本王还能摔了你不成? 面对面,容佑棠干瞪眼,无可奈何,他很清楚对方的强硬作风,只得用力一弹,右手转而扶住庆王身侧的椅背。 如此一来,更加不像话了! 容佑棠两手撑住庆王两侧椅背,腰背被固定,动弹不得,上身立起,与对方视线齐平。 ——从前,由于身高差距,容佑棠只能仰视对方,也习惯了仰视中的庆王。此时此刻,眼前人熟悉又陌生,感觉非常奇妙。 “混帐东西。”赵泽雍板着脸说,眼里盛满万千情意。 “对不起。”容佑棠心知肚明,愧疚低头:“以后再不敢了,我发誓自己永远是容佑棠。” “哼。”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握住对方后颈的手用力一收,把人按进自己颈窝,轻轻搂着,拍拍后背。 容佑棠被拽得跌坐,手忙脚乱,挣扎半晌,无果。他浑身紧绷,最开始脸冲庆王,窘迫得无以复加,立刻扭头,改为枕着对方肩膀,脸冲对侧小窗。 初次如此相拥,无论如何都不自在,容佑棠频频变换姿势。 “你再动?”赵泽雍忍无可忍,语意饱含威胁。 “我没动!”容佑棠浑身一凛,立即停止,明智地安静趴着。 四匹马轻快拉车,穿过闹市,街口处往东,一路嘚嘚儿踢踏,摇摇摆摆。 静谧安宁。 鼻端俱是熟悉信赖味道,容佑棠渐渐不再紧绷,他放松依靠,胡思乱想,神游天外,慢慢闭上眼睛,被晃悠得昏昏欲睡。 一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不知多久,容佑棠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人说: 庶子逆袭[重生]_227 “到你家了。” “醒醒。” “你想不想回家?” 容佑棠一个咯噔,猛然惊醒,脱口道:“想!” 赵泽雍轻抚对方脊背,只是笑。 “到了吗?”容佑棠探身掀车帘看。 “嗯。” “那,殿下,我回去了?” “还能不准怎的?”赵泽雍松手,虎目炯炯有神。 “谢殿下。”当然要准,我得回去解释与家人听。 容佑棠一咕噜起身,敏捷跳下马车,跑到车窗前,轻声说:“殿下慢走。” “回去吧,明儿你歇一天。”车内传来嘱咐。 “是。”容佑棠笑笑,一溜烟跑进容氏布庄,瞬间被伙计们簇拥问候,他转身站定,挥挥手,目送马车和骑马护卫的亲兵一行远去。 “少爷您可回来啦!” “怎么这么晚?” “老爷傍晚出来望了好几回,幸亏庆王府来人报信,否则我们真担心死了。”伙计们争先恐后询问,叽叽喳喳。 容佑棠笑道:“有些事耽搁了,多谢关心,我这就回家报平安。” 努力安抚劝慰养父歇息后,已是深夜。 容佑棠快跑几步,一个飞跃,扑在床上,翻来滚去,折腾得浑身汗,喘吁吁。 须臾,他心念一动,飞快翻滚到床头,从暗格里摸出那枚斗剑玉佩,珍爱把玩许久,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梦里,容佑棠仿佛还窝在庆王怀里,随马车晃晃悠悠,睡着了也微笑。 两日后·下午 乾明宫内外鸦雀无声,此乃皇帝寝宫,往来伺候的内侍俱是精挑细选、稳妥谨慎之人。 艳阳高照,寝室内却凉爽怡人,四处放置宽大消暑冰块。 估摸着时辰,李德英悄无声息从外间走到里间屏风后,躬身侍立。 龙床宽大,明黄帐幔垂顺,承天帝翻了个身,深吸口气,逐渐清醒,凝神静思片刻后,他喉间微动,轻咳一声。 “陛下?”李德英轻柔呼唤。他家贫苦,幼年入宫,只为吃饱活命,教习后被分给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天帝,一晃五十多年,他们都老了。 “唔。”承天帝嗓音略浑浊。 李德英走路极有韵味,行云流水般,捧着一小茶盘,飘到龙床前,单手搀扶缓缓坐起的承天帝,随后递上漱口温水。 承天帝接过,慢吞吞漱口,吐在及时递上前的瓷盂里,依次拿帕子擦嘴、擦脸、擦手,随后奉上的,才是安神解暑茶。 “唔,咳咳。”承天帝清清嗓子,看心腹内侍勤快忙碌,目露满意之色,和蔼道:“朕不是叫底下人伺候么?你又巴巴地上来做什么?一把老骨头,别颠散了。” 私底下,李德英恭谨与帝王闲聊,慈眉善目道:“老奴闲不住,人在别处,心总记挂着陛下。” “哼。”承天帝佯怒,骂道:“好没用东西,吃得苦,享不得福!”他挪动几下,坐在床沿。 李德英随即双膝下跪,躬身为其穿鞋,笑眯眯道:“陛下训诲得是。” “不过,别的小东西确实没你伺候得好,一概笨手笨脚。”承天帝起身,行至外间铜镜前,张开双手。 李德英早已扭头递眼神,几个内侍忙双手高举过头、垂首捧龙袍入内,静悄悄跪下,由李德英熟练为承天帝穿戴。 “老奴管教无方,求救陛下责罚。” “他们不争气,责罚你也没用。”承天帝仰脸。 “陛下,”李德英欣喜告知:“九殿下求见,已在偏殿等候两刻钟。” “哦?”承天帝马上露出笑意,紧接着皱眉,不满道:“如此炎热,老三为何允许小九儿外出?” 李德英面色不改,笑着提醒道:“陛下,今日乃二公主芳诞,诸殿下公主都前往栖霞宫祝贺。” “哦。”承天帝恍然大悟,笑道:“瞧朕这记性!前儿听皇后提了几句,今儿就忘了。” 李德英笑吟吟,并不接话,轻巧为皇帝戴上九旒冕。 “比着长公主,从朕私库挑一份生辰礼送去栖霞宫。”承天帝吩咐。 “是。” “宣小九儿。”承天帝前往御书房。 “是。” 片刻后 “父皇!”九皇子赵泽安飞奔入书房,兴高采烈,但不忘规矩,正欲下跪叩拜,承天帝却早已抬手:“免礼。” “谢父皇。”赵泽安蹬蹬蹬跑到承天帝身边,依赖濡慕,攀着父亲胳膊,欢喜道:“我早就想进宫看您啦!可大夫和哥哥都说天热、恐晒伤新生皮肤,拦住不让,我等了大半月才能出门,还是借着二姐姐的生辰。” “他们说得很对,你要听话。” 承天帝满心喜悦,拉近幼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哎哟,让父皇瞧瞧。” 庶子逆袭[重生]_228 赵泽安歪头露出淡红伤疤,释然宽慰道:“父皇,我已经好了。” 承天帝心疼地抱抱幼子,连声下令:“来人,赶紧上茶上点心。” “是。”李德英赶忙转身安排手下小内侍。 父子相聚,九皇子年幼,无忧无虑,稚子之心,承天帝得以畅享天伦之乐。 但两刻钟后,李德英突然走向门口,半晌回转,躬身道:“启禀陛下,沈轩大人、林济生大人求见。” “宣。”承天帝心情甚好,亲自给幼子盛了半碗莲子羹。 不多时,沈轩与主阅卷官林济生一道,携精心评选的殿试十份答卷,进入御书房。 今科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即将由承天帝钦定。 第92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沈轩与林济生叩拜行礼。 “平身。”承天帝头也不抬,拿帕子给九皇子擦嘴,慈祥嘱咐:“慢慢吃,大中午的,以后不准四处走,看你热得满头大汗。” “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啦。” ——不知何时起,九皇子不再亲昵呼唤皇后为“母后”,而是尊称“皇后娘娘”。 小九渐渐长大了。 承天帝心里叹口气,但面上不显,和蔼道:“百善孝为先,知礼懂规矩,你做得很好。” “本应该的。”赵泽安有些惋惜地说:“不过,娘娘要歇息,我磕了头就过来您这儿了。”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他就吃完小半碗莲子羹,状似十分饥饿。 承天帝顿时升起疑虑,不动声色,笑问:“九儿进宫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和哥哥先去栖霞宫贺二姐姐生辰,庄妃娘娘留饭,然后哥哥忙去了,我不想睡觉,就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到这儿。”赵泽安脆生生道,白嫩脸颊热得泛红,伸手欲抓茶壶,李德英忙上前斟茶。 午时烈日如火,两宫相距甚远,孩子主动去请安,大半月没见面,皇后竟没留下说说话?她纳凉歇息、把人打发到朕这儿来?但凡她开口留一句,小九肯定会听从的。 承天帝笑意渐淡,微皱眉,看着年纪甚小的老来子,暗叹息:幸好小九有个亲哥哥,否则一旦朕百年归老,他怎么办呢?能争得过谁? 唉! 沈轩和林济生捧着答卷,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圣意。 “父皇,这个好,御膳房的新巧花样,您尝尝?”赵泽安浑然不觉父亲忧愁,全神贯注,从满桌糕点中挑选合意的。 “好,好。”承天帝五味杂陈,接过糕点,慈爱道:“九儿喜欢,就带御厨回王府去。” “可我哥不给多吃。” 赵泽安有些苦恼,小声抱怨:“我每天只能吃五块。不论什么,总之加起来五块,哥哥说‘事不过三’,五块已是额外特许。” 承天帝蓦然愉悦笑起来,扭头对李德英说:“你听听!老三就是那性子,把王府当军营治理,连自个儿弟弟吃点心也有明文规定!” 李德英却赞道:“庆王殿下一片爱护之心,唯恐小殿下误了正餐,老奴佩服。” 承天帝没好气道:“那块倔炭!”顿了顿,转而哄劝道:“不过,他说得也对,正餐才养人,点心吃多了坏牙齿,听话啊。” “好吧。”赵泽安大度应承。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承天帝最宠爱小儿子。六七个皇孙都养在宫外王府,最大的五岁,少见面、没身边抚养过,自然缺了亲切熟悉感。 沈轩和林济生又等候半晌,才终于等到皇帝发问: “殿试卷子评选出来了?” 沈轩品级高,出列道:“回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二百七十八份答卷,已连夜评阅毕。” 林济生身为主阅卷官,随后禀明:“陛下,此十份乃臣等共同挑选出的优等,请您过目。” “唔。”承天帝伸手,李德英忙拿帕子给擦手,“呈上来瞧瞧。” “是。” 沈林二人将十份答卷整齐摆放在宽大御案上,四名内侍上前协助,顷刻间,俱已铺好。 “咦?”赵泽安踮脚眺望,奇道:“父皇,怎么有一个破的?” 原来,容佑棠极不整洁的答卷正捧在林济生手上——尚未禀明,他们不敢贸然摆放御案,以免龙颜不悦。 “什么破的?”承天帝踱向案桌,耐心问。 “喏!这个是破的。”赵泽安跑到林济生身前,指向容佑棠明显被粘贴后的答卷。 “嗯?”承天帝扭头,继而转身,顾不上检阅铺展开的,先皱眉问:“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 沈林二人顺势详细奏明意外事故。其实,当他们发现九皇子在场时,心就瞬间放下一半。 好极!陛下最宠爱小殿下,容佑棠乃九皇子亲信玩伴,若这样都不成,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果然 认真听完缘由后,赵泽安失声叫起来: “哎呀!倒霉被人踩坏答卷的考生是容哥儿?他当时一定急坏了!那闯祸的人走路也不看看脚下,慌慌张张。” 庶子逆袭[重生]_229 “范锦?”承天帝记性过人,他一琢磨,随即问:“是否会试榜尾?” 林济生答:“正是。” “朕当时略翻看几页,那人年近花甲,持之以恒应考半生,毅力是有的,文章作得平稳,功底扎实,为人却那般莽撞?”承天帝疑惑不解。 沈轩想了想,字斟句酌禀明:“陛下,臣在场巡考,范锦其人,当时确如小殿下所言,慌里慌张,不知临场紧张还是如何,巡考和监察一同询问,可他只不停道歉,哭说‘老迈眼花’云云,因殿试要紧,故臣让他先离去了,收卷后立即据实上报。” 承天帝沉吟不语,奏折昨日已送到案头,但被分放在轻缓一类,故他还没翻看。 “陛下,直隶考生容佑棠乃今科会试第三,才华出众,殿试发挥亦优等,虽考卷略不洁,但并非他的过错。臣等人不敢不尽职,现已粘贴妥当,请陛下定夺。”林济生一板一眼道。 赵泽安抱住承天帝胳膊,诚挚仰望父亲,无声恳求。 须臾 “打开看看。”承天帝威严命令。 “是。”沈林二人忙将考卷铺开展平。 承天帝一眼望去,立即不喜皱眉: 答卷长达数尺,撕裂扭曲一斜痕,明显可见粘贴痕迹;中间又有扇面大一块乌黑墨汁,下方连接容佑棠紧急补写的一页墨染部分。 太有碍观瞻! 承天帝未看内容,已先摇头。 沈林二人俱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他们只负责评选优等,最终名次由皇帝钦定。 “父皇,我能看看吗?”赵泽安好奇请示,无谕,他并不擅自靠近。 “准。”承天帝回神,摸摸小儿子毛绒绒几寸长的头发。 “谢父皇!”赵泽安迫不及待跑过去,绕宽大御案一圈,最终决定先看容佑棠的。 承天帝则负手,从案头开始细看起,颇有兴致地说:“让朕的小九儿也瞧瞧,若猜中三甲中的一位,重重有赏。” “父皇,我喜欢百兽园新进的那对孔雀!可以带回王府养吗?”赵泽安满怀期待。 “等你猜中了再说。”承天帝威严道。 “好。”赵泽安点头,他趴在案沿,聚精会神,一个字一个字默读。 沈林二人垂手侍立,随时回答皇帝的提问。 一个时辰后,承天帝阅毕,围绕整齐排列的九份答卷来回踱步,沉思许久,先抽出“绛州乐商邓奎”的答卷。随后,又抽出“绍州牧恩徐凌云”的答卷。 沈轩过去一看:今年三甲,极可能又出自文风盛行的江南三省! 林济生看后,迅速翻出邓奎、徐凌云的档册,摊开放置答卷旁,以供皇帝进一步了解考生。 承天帝还没有看容佑棠的答卷。 赵泽安忙碌得很! 殿试答卷长达八尺余,共三道题,密密麻麻,容佑棠引经据典,缜密分析,挥洒自如,笔锋犀利。 九皇子年幼,多有不懂,他一脸严肃,默读得口干舌燥,数次跑去旁边喝水。 “九儿,看好了么?”承天帝笑问。 “快了。”赵泽安已挪到案尾,说:“‘为官之道’还有几行。” “如何?”承天帝近前,戏谑中带着提醒:“此人是你的玩伴,但科举绝非儿戏,断不能因私交评三甲,否则对其余考生不公。” 赵泽安瞠目结舌,急道:“父皇,我是欣赏容哥儿,可前提是他有才学本事呀!否则,他的答卷怎么能送来御书房?” “你知道就好。”承天帝满意颔首,接过李德英奉上的茶,喝了几口,平心静气,开始客观品阅容佑棠的答卷。 沈轩悄悄观察: 承天帝先是悠闲负手,站直立定,俯视观看; 一刻钟后,他移步阅览,微微弯腰; 两刻钟后,他不再负手,右手扶着案沿,饶有兴趣。 紧接着,皇帝父子在案尾挤在一处。 承天帝无奈问:“小九儿,还没看好吗?” “快了快了。”赵泽安头也不抬,盯着“以实为宗,经世为民”几行,慢腾腾默读半晌,才长吁了口气,让开,说:“好多字啊!我看得眼花。父皇,您已看过这些了?”说着急匆匆跑去旁边,准备看其余九份。 “小小孩儿,你重伤初愈,不适合久劳。”承天帝宠溺笑笑,漫不经心一挥手:“伺候小九闭目歇会儿,别累着了。” “是。”李德英忙上前,好声好气把小皇子请去罗汉榻,擦脸擦手,催促其闭目小憩。 承天帝看到最后,驻足许久,沉思不语。 李德英可谓最了解皇帝的人。他默不作声,指挥小内侍搬去椅子,承天帝默默落座。 沈林二人悬着心,凝神等待。 “唉~”赵泽安靠坐榻上,手捧小茶钟,闭着眼睛,煞有介事叹气道:“科举委实不容易,一天之内要赶出三份功课!” 李德英含笑不语,亲自拿团扇轻轻摇风,细致伺候金尊玉贵的小皇子。 小憩约两刻钟 “父皇,您看好了吗?”赵泽安返回案桌旁。 承天帝凝重肃穆,不复之前慈爱谈笑,微颔首。 庶子逆袭[重生]_230 “可是我还没有看完。”赵泽安心急火燎奔至剩余九份答卷前。 “行啦,你看一份需耗一时辰,十份够你看上两天的。”承天帝悠悠道,他端坐,拿起容佑棠补写的小页“士当以器识为先”,手指掸掸,撇撇嘴。 “那怎么办?”赵泽安懊恼挠挠额头。 承天帝刚要开口,御前内侍忽进入,躬身道: “启禀陛下:庆王殿下求见。” 哥哥忙完来接我了?赵泽安扭头张望。 “宣。”承天帝语调平平。 转眼,赵泽雍大步踏进,更加语调平平:“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谢父皇。”赵泽雍站定后,先皱眉问胞弟:“不是让你在栖霞宫等候吗?为何来此处打搅父皇处理国事?” 赵泽安讷讷道:“我来给父皇请安,没捣乱。” “雍儿,”承天帝威严提醒:“小九不是军中将士,你态度和软些,别唬着他。” “是。”赵泽雍应诺,刻板绷着脸,半句软话也无。 “哼。”承天帝瞥一眼气宇轩昂的皇三子,始终不满其冷硬作风,一抖手中答卷,缓缓道:“朕正在评选今科进士。” 赵泽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瞧瞧这一份。”承天帝下巴点点容佑棠答卷,其姓名籍贯等几行恰好被折叠掩盖。 “是。” 赵泽雍信步近前,状似随意,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面无表情:唔,这是他的字迹。那小滑头,读书刻苦认真,又懂揣摩圣意,名次应当不会差。 “如何?”承天帝问,目不转睛。 赵泽雍皱眉,指向答卷裂痕和墨汁涂染部分道:“父皇,此考生卷面如此不洁。” “哥,我知道原因!”赵泽安挤到父兄中间,仰脸,噼里啪啦解释一通。 承天帝再掸掸答卷,无奈道:“确实有碍观瞻,但不是这人的错。” “范锦?”赵泽雍摇摇头,顺势评价一句:“过于急躁莽撞了。” “唔。”承天帝赞同。 沈轩林济生不约而同,立即将范锦打入三甲榜尾! “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算有些见识。”赵泽雍评价容佑棠答卷道。 “此人不是你府上的常客吗?”承天帝状似兴致盎然,问:“据档册载,他目前在北营,效命于你?” 赵泽雍坦然点头:“是。” “父皇,容哥儿被派在伙房了。听他说,主要负责采买菜蔬、管将士的一日三餐。”赵泽安由衷感慨:“听着怪无趣的,远不如陪我去王府后山捉蟋蟀好玩。” 赵泽雍挑眉,正色训导胞弟:“天底下不存在‘好玩’的职位,都得脚踏实地做事。 “采买菜蔬?一日三餐?”承天帝莞尔,问:“他做事如何?” 赵泽雍答:“时日尚短,目前伙房一切正常,儿臣暂未发现其错处。” “怎的把他派去伙房了?”承天帝忆起容佑棠白净俊美的长相,很有些难以想象他在伙房忙碌的场面。 “伙房亦是军中要处。”赵泽雍严肃指出,直言道:“他虽然踏实勤恳、机智灵敏,但年纪甚小,缺乏磨砺,儿臣岂能放心委以重任?” 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国子监的优秀学子、今科会试第三,却被你派去当伙夫了。” 赵泽雍身姿挺拔,丝毫没觉得自己做法欠妥,铁面无私道:“哪怕才高八斗,也得会切实做事才行!伙房繁杂琐碎,治理不易,刚好试试他的能力。” 承天帝没再说什么。 看看天色,赵泽雍干脆利落道:“时辰不早,父皇可有吩咐?” “急着走?” “父皇日理万机,请珍重龙体,儿臣不宜过多打搅。” 承天帝脸色稍缓,板着脸说:“自家父子,无需如此见外。莫非不愿意留下用膳?” “不敢。”赵泽雍无可奈何垂首。 “父皇,我还没看完,那孔雀怎么办?”赵泽安忍不住提醒。 承天帝意味深长笑道:“不必多看了,孔雀你带回去养着玩吧。” 翌日上午 恰逢容正清过寿,他初入京,亲友甚少,容佑棠父子自然前往贺寿。 京城居不易。容正清叔侄和许淮、秦浩良,三家交好,暂时租赁一所独院居住。 其中,秦浩良携妻儿一同上任,有两子一女,其女儿年方十六,生得秀美婀娜。 “伯伯,哥,你们来啦!”容瑫眉开眼笑,奔下门口台阶,抢步搀扶下马车的容开济——他已改口,不再称容佑棠“表哥”。 “瑫弟,四叔呢?”容佑棠笑问,他也改口了,转身接住管家从马车内递下的寿礼,容瑫身边的小厮忙接手。 “今日休沐,四叔邀了几位同僚,叔伯们正在里边喝茶。”容瑫语速很快,明显带南方水乡口音。 “伯伯,您慢点儿。”容瑫恭敬搀扶容开济。 庶子逆袭[重生]_231 “好孩子。”容开济仔细端详半晌,笑道:“又结实许多了。水土不服而已,饮食仔细些,多住一阵子,保证长成个壮小伙!” 容瑫不好意思地笑:“多谢伯伯关心,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让长辈们担忧挂念。” “切莫如此,只管放宽心,书院挑定了吗?”容开济关切询问,努力与新认的亲戚寒暄,边走边聊。 容佑棠却驻足不前,疑惑扫视巷口:没人啊,为什么我觉得有人在窥视? “少爷,怎么了?”李顺跟着疑惑四顾。 “没什么。”容佑棠摇摇头,皱眉踏进小院。 宅院虽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客厅内除了许淮、秦浩良,容家人之外,又有受容正清邀请前来的七八个同僚,倒也热闹。 “佑棠,来!” 容正清满面春风,骄傲把外甥推到宾客前,欣慰介绍道:“诸位,这就是容某失散多年的侄子。” “哟?不错不错,一表人才呀。” “听说令侄在国子监读书?” “嗳,今科会试第三,正是眼前这位!” …… 容佑棠忙谦虚拱手见礼,逐一对答,他见惯此类场合,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大方得体,宴席间,被众人狠夸了一通,融洽热闹,谈笑声直飞出院外、飞到不敢置信的周仁霖耳中。 什么?! 周仁霖目瞪口呆,如坠冰窟:几天不见,正清失心疯了吗?佑棠明明是他的外甥,怎变成侄子了? 究竟怎么回事? 同朝为官,周仁霖多番留心,他知道容正清今日过寿,故特意假借游赏书铺的机会,命家仆留在外面街上,他悄悄寻到此处。 周仁霖在院墙外焦急徘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测庶子舅甥心里怨恨,赌气胡诌。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巷口拐弯处,一顶小轿内。 “呵呵。” “我就说,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杨若芳脸色铁青,止不住地冷笑,讥讽道:“怪道他整日心神不宁,果然外边又有女人了!苏氏有孕,无法伺候,他是一时半刻也忍不住啊。” “夫人息怒,许是小子们弄错了。”心腹劝道。 “一个容氏、又一个苏氏,他周仁霖究竟准备纳几个小妾?!”杨若芳揪紧丝帕,恨得咬牙切齿,怒问:“这回的贱蹄子叫什么?” “夫人,那女的叫秦映雪,她父亲刚补了户部的七品缺。大人好几回悄悄来这巷子,小的两次亲眼看见他进去了,半天才出来。如果光明磊落,大人为何总找借口支开小的们呢?”小厮唾沫星子横飞,急欲邀功。周家下人众多,一多半是主母耳目。 “你做得很好,回头有赏。”杨若芳说完后,忍耐半晌,发现完全没发忍!遂不顾阻拦,执意下轿。 “走!随我去会会新姨娘! 杨若芳携十几下人,气势汹汹朝丈夫走去,准备兴师问罪。 与此同时 护城司下属的一队九门巡卫今日一改带刀巡街的凶神恶煞模样,喜气洋洋,咣咣咣,使劲敲锣,首领端着红漆托盘,内有三份红纸金字喜报。 “嘿,放榜啦?” “谁啊?状元榜眼探花,都谁啊?” “哎,大哥,状元是谁呀?”沿途百姓兴致勃勃打听,迅速簇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官差吆喝道:“随我们同去青云客栈便知。” 片刻后,报喜队停在青云客栈前,高呼:“ “今科探花,绛州乐商邓奎;今科榜眼,绍州牧恩徐凌云。请二位速出来接喜报!” 几百人围堵在客栈门口,轰然议论,拼命踮脚,争相目睹榜眼探花风采。 很快的,恰好同住青云客栈的邓奎、徐凌云脚底发飘走出来,眼睛发直,神情恍惚,被客栈掌柜推着跪倒,哆嗦抖手接下喜报,激动得又哭又笑,完全没顾上打赏报喜官差。 幸亏客栈掌柜早有准备,慷慨解囊,挨个给了跑腿钱。 “状元呢?” “急死我了!状元是哪个?” “大兄弟,能透露一下吗?”围观数百人七嘴八舌问,放榜一贯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为首的官差威风凛凛,神气托举红漆托盘,放开喉咙喊:“走!去东大街,给状元郎送喜报。” 不多时,众官差停在容氏布庄前。 “哎!哎哎哎!停在咱门口了!” 管事江柏大叫,伙计们急得不行,却不敢贸然询问,怕闹笑话,屏息凝神,忐忑观望:只见那为首官差拿起喜报,施施然打开,抑扬顿挫念道:“今科状元:直隶东城容佑棠。容佑棠,可是贵府公子?” 霎时,群情轰动,陡然爆发一阵热切兴奋的议论声,什么样的动静都有。 “是!是是是!”江柏欣喜欲狂,点头如捣蒜,语无伦次道:“容佑棠吗?容佑棠?没错,我们少爷是叫容佑棠。” “速请状元郎出来接喜报。”官差催促。送喜报乃肥差,能拿赏钱。 “可、可我们老爷少爷出门走亲戚去了啊!” 庶子逆袭[重生]_232 “哦?” 手忙脚乱,东家父子不在,江柏火速催促伙计包赏钱,笑得合不拢嘴,飞快塞给众官差。 “走亲戚了?”为首官差掂掂红封重量,露出满意笑脸,仔细扫视容氏布庄,同伴之间交换一个眼神,随即问:“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西城安丰巷,我们少爷喝寿酒去了。”江柏告知。 “人生大喜,此报规定由状元郎亲手接过。少不得我们再跑一段了。”为首官差义正词严表示,催促道:“带路吧。” “哎,好咧!您几位这边请。” 江柏欢天喜地,率领几百人,涌去西城寻容佑棠。 第93章 杨若芳怒气冲冲,身边簇拥四名心腹仆妇,率十几小厮,大步绕出巷口,一声断喝:“周仁霖!” 正在院墙外徘徊的周仁霖暗道糟糕,猛然扭头,一见来者不善的发妻,登时头大如斗,焦虑不安,压低声音质问:“你来干什么?” “哈~” 杨若芳气极反笑,携众下人迅速杀到丈夫跟前,讥诮道:“你做出丑事,还有脸问我?” 难道她得知明棠幸免于难了? 周仁霖惊疑不定,强作镇定,喝道:“莫名其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还不回家去!” “哼,既来了,好歹让我见她一面吧。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杨若芳死死盯着丈夫,伤心失望之下,越发趾高气扬。 “别胡说八道,赶紧回去!”周仁霖心急如焚,连声催促。他知道里面正在做寿摆酒,内有一干朝廷命官,虽品级不高,但闹大了绝对是自己出丑。 杨若芳自认占理,她一贯无理也强三分,何况如今? “你既有意,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何不带回去?家里还空着好几个偏院呢。”杨若芳不住冷笑,咬牙切齿。 周仁霖犹豫沉思,有些心动,他一直在想认回庶子的办法,但观察妻子神情,又十分忧虑,打定主意回去就摊开商量,遂好言劝道:“走,我们一同回去,外头吵闹像什么话?”说着便欲搀扶妻子离开。 “放手!” 杨若芳用力一挣,愤怒于丈夫总是维护偏袒狐媚子,两手哆嗦,指着周仁霖鼻子,尖声大骂:“呵,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打算带她回家?呸,美死了你的!周仁霖,一次我忍了,两次,我也忍了,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绝对没有第三个!只要有我在,她别想进门!” 容氏母子什么下场?苏氏先由她蹦跶一阵子,迟早也死在我手里。 “什么两个三个的?”周仁霖疑惑皱眉,同时不由得暗想:盈盈腹内不知男女,我目前一共才三个儿子,子嗣单薄——这一切全是杨若芳害的!她善妒,偏又没本事多生育,只生了两个,还都是忤逆不孝子。 “装什么傻?”杨若芳嗤笑,尖利嗓音在僻静小巷突兀响起:“你遮遮掩掩,几次三番支开下人到此处,不累吗?如今还想蒙骗谁?我就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偷腥猫? 周仁霖灵光一闪,倏然扫视簇拥妻子的仆妇,威严喝问:“说!夫人是被哪个长舌东西撺掇来的?” 四名仆妇无可奈何,她们虽是杨若芳的陪嫁丫环,可自古女人出嫁从夫,但凡头脑清醒的就不会当面得罪家主,只能装傻充愣,一脸为难,吱吱唔唔。 “你管谁告诉的?”杨若芳唾骂:“敢作不敢当,你算什么男人?!” 她已失去理智,不顾丈夫劝阻,推搡抓挠,奋力冲出包围,跑到容正清租住的院门外,飞起一脚狠踹,想象躲在里面的年轻娇美狐狸精,破口痛骂:“秦映雪!不要脸的狐媚子,出来!” 啊呀—— 周仁霖恍然大悟,目瞪口呆,险些气个倒仰,几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妻子拽下院门台阶,毫不客气将其推进仆妇怀里,极力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呵斥:“疯婆子,无事生非!嫌日子过得太清闲平稳了?隔三岔五就必定寻个由头闹一场,我真是受够了!”紧接着喝令众下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带走!根本影子都没有的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你们不怕丢脸,我还要做人呢。” 杨若芳发钗凌乱,挥开拼命劝慰的仆妇,柳眉倒竖,抬高下巴讥笑:“无风不起浪,你若光明坦荡,为何偷偷摸摸?上回金屋藏娇苏氏时,你不也这么百般抵赖?直到被我当场捉奸,你才推说‘酒后乱性’!哼,哈哈,哈哈哈~” 此时,两头巷口已聚集许多好奇邻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我这次敢对天发誓:事实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周仁霖尴尬心虚,他最好脸面,下意识侧身,举袖掩面。 杨若芳毫不留情道:“你的誓言一文不值!留着说给狐媚贱蹄子吧,我懒得听。” “唉呀,唉哟。” 周仁霖气得没脾气,细听瞬息:院内之人已没有喝酒高声谈笑,莫不是发现我们了? “嘘,嘘,冷静些吧。”周仁霖武力拉拽妻子,软声道:“回家去,我们有话好说——” “要走你走,我不走!” 杨若芳与丈夫撕打,可惜力气不敌,被强拖着走,她如何情愿?恼怒之下,放开喉咙喊:“秦映雪!秦映雪!贱蹄子,你出来,我教教你怎么做人!” “走吧,走,走啊!”周仁霖狼狈不堪,颜面扫地。 然而 “嘭”一声巨响 “站住!” “一个也别想走!” 眼前院门忽然洞开,秦浩良的妻子、秦映雪的母亲,苗丽委实忍无可忍,她率两名仆妇、四名小厮,其仆妇手中各提一浇花用的小木桶。 苗丽高站院门台阶上,单手叉腰,凌空遥指周仁霖夫妇,怒斥: “荒谬可笑,信口雌黄污蔑抹黑我女儿名声,你们谁也别想走!”语毕,悍然一挥手,下令道:“泼!” “是!” 秦家两名仆妇应声出列,拎起小木桶,居高临下,全力一甩,冰冷井水兜头泼了打头的周仁霖一身,杨若芳猝不及防,也被泼了满脸。 “哎呀,没天理啦,逼死我们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呐!”苗丽下令泼人后,随即抽出手帕,悲惨大哭,中气十足嗓门洪亮:“诸位父老乡亲,请评评理:小妇人一家千里迢迢入京,才个把月,舟车劳顿,人生地不熟,小女连二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无缘无故,竟然被这群失心疯抹黑污蔑!为人父母,我如何能忍?他们好狠毒阴险,想逼死可怜外乡人啊,我不活了!”说着,苗丽便冲下台阶,毫不畏惧,英姿矫健,在家人掩护下,一头撞在杨若芳身上! 庶子逆袭[重生]_233 “哎哟——” 杨若芳完全不是对手,后退倒地,摔在仆妇怀里。 霎时间,两群人互相推搡,骂骂咧咧。 周仁霖拼命阻拦,心急火燎喊道:“误会!秦夫人,实乃一场误会——” “呸!” 苗丽极有底气,威风凛凛,南省口音噼里啪啦,油爆辣椒般,劈头唾骂:“误会?你们两口子闹矛盾,关起你家门哪怕打死一个也不与我们相干,可凭什么闹到我家门?打量外地人好欺负吗?红口白牙污蔑抹黑我女儿!我要报官,势必告倒你们一群失心疯!” 杨若芳一头一脸冷水,帕子一抹,脂粉糊得乱七八糟,怒气冲天之余,又勉强冷静了些:假如秦映雪真做了丑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怎敢如此猖狂? 难道,真是我误会夫君了? 哇~ 哇哇哇~ 两头巷口人头攒动,兴致勃勃,越挤越靠前,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好奇邻居。 “别打,住手!”周仁霖声嘶力竭,大吼劝阻,一把将挑事妻子拨到身后,眼不见心不烦。 杨若芳却误以为丈夫全力保护自己,感动之下,她逐渐清醒,或者准确说,在南省家乡出了名的苗辣子、苗丽的剽悍作风震住了她。 混战只持续片刻,很快的,正在宴饮畅谈欢笑的容佑棠一行闻讯赶到。 “住手!” 打头的是容正清,他疾步行至院门台阶,怒指罪魁祸首,喝骂:“周仁霖!周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何纵奴行凶?” 容佑棠搀扶养父,随后跨出门槛,他与舅舅并肩,朗声道:“今日家叔父过寿,诚邀好些同僚叔伯出席,周大人这是何意?倘若想喝寿酒,说一声即可,我们虽比不上贵府显赫豪富,但几杯水酒还是有的,你很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围观百姓顿时哄笑,乐不可支,看戏一般,津津有味。 “明——”周仁霖仰视站在高处的庶子,险些脱口唤出“明棠”二字。但,容怀瑾母子当年被暗杀一事,涉及郑保,兹事体大,若牵扯到二皇子,周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不够皇后和韩太傅出气的。 所以,周仁霖只能隐忍,憋屈至极。 “周大人,事关闺阁女子清誉,不知您准备怎么赔礼道歉?”容佑棠开门见山问。 “棠儿!”周仁霖脸色铁青,怒目而视,试图拿出父亲威严镇压庶子。 “难道想一走了之?”容佑棠目光如炬,义正词严道:“虽然周大人品级高、岳家又有权有势,可难道就能随心所欲欺压同僚家眷吗?” 容开济紧紧拉住儿子,警惕戒备。 “正清,你究竟想做什么?”周仁霖拿被阉竖挑唆养歪的庶子没辙,转而愤怒质问容正清。 “周郎,他是不是……?”杨若芳颤声问,她理智回笼,瞬间清醒,正瞪大眼睛,目不转睛打量容正清、容佑棠,不自知地揪紧丈夫衣袖,用力得骨节泛白。 周仁霖烦躁挥开妻子,虽厌恶,可为了大局,还得顺势告知:“容正清,他是瑾娘的弟弟。” “怪不得了,眼熟得很。”杨若芳喃喃自语。她蓦然忆起二十年前、容家人数千里迢迢入京寻女儿的一幕,继而想起被自己派郑保暗杀的容怀瑾、周明棠…… 容佑棠越众而出,慷慨激昂道:“周大人,请勿一再胡搅蛮缠!家叔父过寿摆酒,大喜的好日子,我才要问一句: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你是谁?”杨若芳疾言厉色问,她心慌意乱,满腹疑团,对容怀瑾的家人从没有好脸色。 曾经的主母和庶子,势同水火,相看两相厌。 容佑棠面无表情,从牙缝吐出字、坚定清晰道:“我是容佑棠。” “容佑棠?!” 杨若芳失声惊叫,她看看容正清、又看看容佑棠、再倏然扭头看丈夫,茫然失措,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是不是在国子监读书?是不是我宏儿的同窗?” “我儿是在国子监读书,同窗众多,不知夫人指的是谁?”容开济接过话头。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容正清怒火中烧,面对周仁霖时,哪怕一句话不说、只要他出现,就已绝对占据上风。 关于欺师灭祖、辜负容怀瑾,周仁霖无可辩解。 “你们周家未免太过份了,肆意跑到我家门口,无理取闹,撒泼谩骂,目中无人!不如,双方去官府走一趟,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你们平日是如何仗势欺人的。” “叔父息怒,没必要因为那种人气坏身子。”容佑棠劝道。 这时,容瑫与秦浩良匆匆奔出来,秦浩良怒不可遏,疾走如风,直直走到周仁霖面前,横眉冷目,厉声斥骂:“周大人,我入京赴任不过月余,你我毫无交情、连招呼也没打过一个,从未得罪你,今日为何血口喷人、无端辱骂小女?” 容瑫亦帮腔呵斥:“秦妹妹哭得什么似的,你们简直肆意妄为,目无王法!” “误会,秦兄,实在是一场误会。”周仁霖苍白无力地解释,百口莫辩。 “哼,我家虽小门小户,却奉公守法,不惧你们公侯高门。”秦浩良身为父亲,理直气壮,与妻子苗丽并肩,吼道:“今日不弄个清楚明白,断不能罢休!” “秦大人冷静些,有话好说啊。”周仁霖焦头烂额,第无数次为妻子善后。 杨若芳在见到容正清之后,心知应当是自家小厮误会了,可惜已骑虎难下。她脸色十分难看,僵持半晌,才在丈夫明示暗示下、不情不愿地说:“一场误会而已,回头给秦姑娘赔礼压惊便是。” “滚!” 苗丽勃然变色,气得发抖,劈头盖脸骂道:“谁稀罕破赔礼?改天你家闺女给人堵门口辱骂‘贱蹄子、狐媚子’,到时你可要笑着大方收下赔礼啊!出个价,你家姑娘多少钱能骂狐媚蹄子?我砸锅卖铁也要凑钱去你家门口骂回来!” 啪啪啪! “住口,你住口。”杨若芳仿佛连挨几个响亮耳光,脸色青红交加,理屈词穷,论嘴战,她一败涂地。 两端巷口围堵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轰然叫好,击掌喝彩,甚至有好事者躲在人堆里吆喝助威:“秦夫人,你不必砸锅卖铁,我们凑钱助你去骂回来!” “我出十文!” “我出十五文!” 庶子逆袭[重生]_234 “乡亲们搭把手哇,我出二十文!” …… 容佑棠哭笑不得,险些没绷住脸皮,可午时炎热,眼看围堵拥挤愈来愈厉害,躁动不堪,他连忙抬手,高声道:“多谢诸位热心的父老乡亲们主持公道,只是别再挤了,当心啊!” 说着他赶紧奔过去,从人堆里拔出一个被挤哭的小孩,放到空旷处,严肃催促:“诸位,退后些吧,别挤伤了。” 报仇归报仇,却不能罔顾大局,若闹出聚众踩踏人命的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容佑棠一边说,一边维持秩序,安抚激动亢奋的邻居。 在场不少朝廷命官,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容正清、秦浩良等人深知群情激愤的可怕之处,只得暂抛开私人纠纷,奔走劝退围观百姓。 杨若芳心突突狂跳,不由自主追随容佑棠,一转身、又一转身、再一转身—— 容佑棠? 他长得……像谁? 像谁? “好好好!我们绝不会向权贵狂徒屈服的,诸位放心回家纳凉去吧啊。”容佑棠苦口婆心,努力说服义愤填膺得跳脚的妇人。 此类聚众事件中,百姓极易被煽动,从津津有味看热闹到摩拳擦掌吐口水、甚至推挤冲撞,个中缘由,事后连他们本人也想不通。只能说气氛使然,冲动作祟。 “你究竟是谁?”杨若芳心惊肉跳地追问。 容佑棠的侧脸在她脑海里飞快翻腾,答案呼之欲出,可情急之下,真相好像披着一层薄纱、轻快踮脚舞动,她拼命伸手,却无论如何拽不掉那薄纱! “我是容佑棠。”容佑棠转身,站定,铿锵有力道。 “此乃容某侄儿。”容正清傲然昂首。 容开济不放心地靠近呼唤:“佑棠,过来。” “不,不是。”杨若芳摇头否定,凭直觉,她焦思苦虑,莫名急躁。 “你们不能这样!”周仁霖也否定,他心知眼前人是庶子明棠。 容佑棠淡漠提醒:“周大人苦苦纠缠,莫非真想闹上公堂解决?” “你不准报官!” 周仁霖急忙劝阻,凑近耳语道:“明棠,别赌气了,叫外人笑话咱们家。” 明棠?! 紧贴其侧的杨若芳如遭雷劈,双目圆睁,电光石火间,她想通了一切! 容佑棠定定直视杨若芳,眼神冰冷。 “你、你——” 杨若芳惊恐万状,不敢置信,但眼前人的侧脸轮廓神似昔日的容怀瑾!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极度骇怕,死抓住丈夫胳膊,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问:“周、周郎,他、他是、是……吗?” 容佑棠逼近一步,杨若芳不由自主拖拽丈夫后退,色厉内荏喝问:“你想做什么?” 容佑棠不说话,又逼近一步,眼底迸射熊熊怒火。 “站住!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若芳厉声斥骂,她不得不面对事实:没错,他是明棠。从前折磨他母子时,他也曾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冷静些,有什么话都可以坐下说,好吗?”周仁霖急赤白脸,有千言万语,却不宜当众吐露。 隔着两世恩怨、杀母之仇造成的深渊,容佑棠对眼前夫妻无话可说!正当他无法自控、想再逼近一步时,被容开济与容正清联手拉住:“棠儿,来,爹有话跟你说。”容开济哄劝。 “佑棠,别跟阴毒小人一般见识。”容正清安抚道,他对周仁霖无奈恼怒的质询眼神视而不见。 剑拔弩张间 巷外突然传来“咣咣咣”喜气洋洋的铜锣声,夹杂官差格外洪亮的报喜声:“新科状元容公子何在?” “咣咣咣” “新科状元容佑棠容公子何在?” …… 鸦雀无声,众人皆惊呆了,半晌反应不过来,尤其周仁霖夫妻。 容氏布庄的管事江柏红光满面,一路打听,奋力快跑,急匆匆挤进包围圈,喘吁吁,热得汗流浃背,一见容佑棠便两眼放光,飞奔过去嚷道:“少爷,大喜,大喜呀!您高中状元啦!” 扭头看见旁边的容开济,他又抢步过去,激动告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咱们少爷高中状元了!状元啊!” 哗—— 围观百姓轰然大叫,自发退避安丰巷两侧,让堵在外面的报喜官差进入。 容佑棠呆如木鸡,不敢置信:我中状元了?! “状元?此话当真?”容开济倒吸一口凉气,欣喜欲狂。 咣咣咣,鸣锣开道,一行官差春风满面近前,为首者从红漆托盘内取下喜报,展开,嘹亮念道:“承天五十二年恩科殿试一甲进士及第状元,直隶东城考生,容佑棠。请状元接喜报。” “状元郎,接呀!” “快接喜报!” “唉哟我的娘,状元郎真真年轻有为啊!” …… 围观百姓踊跃催促,欢呼议论,恨不得自己上。 庶子逆袭[重生]_235 周仁霖禁不住喜笑颜开,甩胳膊挥退妻子,慈爱道:“孩子,快接喜报吧。” 然而,周遭的一切欢乐,皆与杨若芳无关。她如坠冰窟,大热天,却冷汗涔涔,惊惧嫉恨得脸庞扭曲,目不转睛看着:在养父和舅舅的提醒下,容佑棠回神,忙按规矩跪下接皇帝钦点的状元喜报:“学生容佑棠,叩谢陛下。” 喜报是朱红硬底,金粉馆阁体,端端正正,明明白白。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 容佑棠心潮澎湃,爱不释手地捧着喜报,屏住呼吸,翻来覆去看。 容开济自然亲昵紧挨,周仁霖也忘情靠近,焦急探头。 “爹,您看,状元喜报!”容佑棠欢天喜地抬头,兴高采烈喊。 “我儿好样的!”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周仁霖话音未落,眼睁睁看着容佑棠将喜报塞进容开济怀里,感恩孝顺道:“爹,您看看。” “好,好!”容开济慌忙拿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打开,端详半晌,喜极而泣,哽咽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儿总算熬出头了!” 容佑棠搀扶养父,依赖濡慕。 “你也看看,孩子高中了。”容开济抬袖,按按眼睛,主动把喜报郑重传递给眼巴巴的容正清。 “哦,多谢老哥,多谢多谢。”容正清感激接过,托举着,与许淮、秦浩良以及一众同僚赞叹观赏。 不!不! 容佑棠是周明棠,他是我的儿子,我才是状元郎的父亲! 周仁霖憋屈至极,悔恨不已,徒劳叫道: “正清,你不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 其实,容佑棠一直暗中关注亲生父亲。艰难向上,咬牙拼搏,在无数次的设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扬眉吐气,但并没有。 容佑棠的脑海空白虚无,茫茫然,一颗心飘飘荡荡,整个人恍恍惚惚。 “周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容正清畅快解恨,意气风发,好整以暇道:“劳驾退后些,别推挤我的状元侄儿。” “什么侄儿?正清,你不能这样做。”周仁霖苦苦哀求。当年贪图权势富贵,背信弃义,辜负恩师一家,他逃避畏缩、自欺欺人二十载,今日今时,饱尝苦果。 “嗳,你有完没完了?简直不可理喻!” 容正清毫不客气地挥手:“走吧走吧,再闹事,我立马报官。” “你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周仁霖难以接受地摇头。 高中状元的庶子近在咫尺,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耀脸面,却因惧怕平南侯而不敢相认,急怒攻心,周仁霖眼前一阵阵发黑。 此时,旁观沉思许久的杨若芳身形一动,她当机立断,快步走到丈夫身边庆王:周仁霖贪图权势富贵,冷血自私。本王说过,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第94章 杨若芳强硬挡在丈夫身前,极力挤出一抹笑,果断道: “恭喜容大人,令侄品貌双全、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真叫人佩服。” “你——”周仁霖不敢置信地扭头,震惊失神!他本以为妻子会帮自己,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当众承认证实“容佑棠是容正清侄子”这一荒谬关系? 容正清满意颔首,暗想:果然如庆王殿下所料。 众目睽睽之下,杨若芳绝不敢抖露实情,即使想认回掌控庶子,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能否承受父亲平南侯和皇后胞姐的怒火。 杨若芳脸色青红交加,满口牙险些咬碎,强撑仪态。她与郑保有几十年私交,个中曲折不可明说,故郑保心甘情愿被杨家二姑娘驱使。 可惜,当年郝三刀大意失手,斩草没除根,容佑棠侥幸逃生。 容怀瑾母子,必须已经“意外溺亡”! 我不管眼前人是叫容佑棠、李佑棠、张佑棠,总之,绝不能是周明棠!否则,捅到父亲面前就完了。 “周夫人过奖了。”容正清强忍厌恶反感,虚浮一层笑意,亲昵揽住外甥肩膀,客套谦虚道:“全仰赖今上垂青提携与师长抚育教诲,容某这侄儿好就好在懂事上进,不过他年纪甚小,多有不足,仍需持之以恒地发奋勤学。” “你、你们——”周仁霖瞠目结舌。 “呵呵呵。”杨若芳违心轻笑,苛刻打量记忆中苍白瘦弱的庶子,五味杂陈,故作大方道:“一举高中,仪表堂堂状元郎,容大人还这么谦虚,啧啧,真是的。” 双方各取所需,奇迹般地暂时和好,谈笑风生,联手把心急如火的周仁霖撇开。 “胡言乱——啊!”周仁霖刚要开口辩驳,却被妻子暗中狠掐一把腰间软肉,痛得大叫。 “哎呀,你怎么了?满头汗,是不是晒的?”杨若芳抢着盖过丈夫话音,悄悄朝心腹仆妇递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即默契配合,大呼小叫:“大人,大人您觉得如何?” “您没事吧?” “唉哟,今儿天太热,晒了这半日,许是闷着了。” 杨若芳顺势命令下人:“你们愣着干什么?没看大人晒得发晕?赶紧送进轿子,回家喝几剂清热消暑茶。” “是!”众小厮不明就里,应声行动,七手八脚搀扶家主,朝巷口轿子走,匆匆离去。 “我没事——”周仁霖欲推开小厮搀扶,可他势单力薄,且百口莫辩,急怒交加之下,胸闷气促,脸色苍白,汗涔涔。 看似正是暑热的症状,故围观众人信以为真,纷纷让路,以方便患者赶去治病。 父子渐离渐远,周仁霖极力扭头,容佑棠怔愣木然,眼神发直,定定目送生父被杨若芳下令强行带走。 此战告捷,周家打落牙齿和血吞。一毁俱毁,他们不敢拿庶子身世做文章。 庶子逆袭[重生]_236 炎炎夏季,烈日如火。 —— 从今往后,我终于能放心以“容佑棠”的身份生活。 容佑棠浑身发冷,猛然震颤,整个人抖了抖,仿佛躯体被硬生生剜走一大块血肉。 他出神沉思许久,待回神后,已被亲友簇拥回家中。 容正清叔侄没来,他们还得继续招待出席寿宴的宾客。 “哈哈哈~” 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开济忙得脚底生风,嗓门较平日高了三分,正紧急与管家和布庄管事商议,春风满面表示:“之前哥儿会试第三,因忙于准备殿试,故没大摆,今儿高中状元,于情于理都得好好宴客答谢一番!” “老爷说得是,上次才只摆了三桌。”李顺遗憾道。 江柏兴致勃勃催促:“您说如何?我们都想沾沾状元家的喜气,老爷教导有方,教出个十七岁的状元公子,了不得呀!” “哈哈哈~”容父禁不住开怀大笑,精神百倍,一挥手,吩咐道:“家里有地方,就不必订酒楼了。宴席菜色就按上次会试的,只是宾客要慎重敲定,事不宜迟,为表诚意,请帖明日就该派出去了,今晚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哦,对了!老李老江,你们叫伙计们先别忙生意,赶紧先把家里和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务必干净整洁,切莫让宾客笑话邋遢。” “哎。” “好咧,我这就去安排小子们打扫。” 容开济喜上眉梢,乐呵呵忙来忙去,忙碌安排宴请诸事,不经意间转身一看:容佑棠窝在客厅圈椅里,懒洋洋发呆,脸颊晕红。 “棠儿?” 李顺遥遥关切问一句:“少爷是酒意上头了吧?席间我看他喝了不少。” “醉了?”容开济凑近,弯腰摸摸其额头。 “嗯,有点儿晕乎。”容佑棠慢吞吞说。 “别愣着,快喝了这碗解酒茶,回屋歇会儿。”容开济说着便端起茶碗,塞进儿子手里。 容佑棠仰脖,喝酒一般豪饮尽,打起精神,嘱咐道:“爹,宴请的事儿就辛苦您和顺伯他们了,我得去严世叔家、师父家、庆王府各一趟。” “哦,很对!贵人教诲提携之恩,理应尽快登门报喜,你亲自去才足够诚心。”容开济懊恼道。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家中无主妇,难免顾此失彼,火速包了三份谢礼,安排两名机灵伙计赶车送儿子出门。 若是正科,殿试在三月,高中后,一甲进士及第会骑马绕街,鸣锣开道,荣耀显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 恩科天子赐宴则不定,新科进士们正恭候圣旨。 整整一下午,容佑棠接连乘车,先去往唯一的世交严永新家,好一番恭贺感谢对答,小坐片刻,极力解释才婉拒留饭。而后,匆匆赶去见师父,磕头道谢,感恩肺腑地说了许多话,路南自是欣慰自豪,且通情达理,直接督促弟子速去拜谢庆王。 我怎么可能忘记殿下呢? 暮色四起,夜晚即将到来。 容佑棠蜷卧马车长椅,晕乎乎闭目养神,十分疲累。 马车摇摇晃晃,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直到外面伙计掀帘提醒:“少爷,庆王府到了。” “嗯。”容佑棠清醒,精神一震,忙提起最后一盒谢礼,并从角落拎起一坛青梅酒,对伙计说:“家里肯定急于用马车,你们先回去帮忙吧。” “好嘞。”伙计掉转马头,轻快返家。 容佑棠笑笑,刚一转身,迎面即看见门房小厮悉数奔下台阶,一甲三名迅速传遍京城,他们争先恐后接过容佑棠手提的礼盒和酒,眉开眼笑拱手道:“恭喜容公子高中状元。” “恭喜新科状元。” “容公子厉害了,十七岁的状元郎!” “多谢多谢。”容佑棠早有准备,忙从提着的大钱袋里掏出一把红封,挨个分发,谦和微笑,毫无得意轻狂之态,小厮们赞叹之余,愈发敬重,亲热簇拥,说了好几车吉祥漂亮话。 最后还是管家闻讯出来,才解了容佑棠的围,亲自引领其入府。 “您要见殿下?不巧了,殿下入宫议事未归,老奴看公子也是疲累,不妨回房小憩片刻,如何?”管家体贴建议。庆王门人高中状元,王府众人均感觉脸面有光,自豪骄傲。 容佑棠笑道:“多谢您老,说实话,我确实有些疲累,今日本去贺寿的,没想到忽然接到了喜报。” “公子聪敏好学、刻苦上进,高中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老管家乐呵呵感慨,一路将状元郎送进厢房,并妥善安排热水、解暑茶、冰块。 两刻钟后 奔波整日的容佑棠洗漱换衣后,干净爽利,慢悠悠喝了一碗清甜解暑茶,惬意倒头躺下。 庆王府,就像他的第二个家,忙碌归来后,衣食住行,熟稔随意。 天黑了,卧室并未掌灯,暗沉沉,容佑棠仰躺,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新科状元卧榻安眠,周府却已闹翻了天。 周遭下人全被屏退,周仁霖夫妻吵得不可开交。 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瓷器、插屏、文房四宝,碎裂倾倒,乱得几乎没有下脚之地。 咣咣当当,狂风暴雨般的摔砸踢踹后,周仁霖直喘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抓起一个青瓷笔筒掷向妻子的心腹仆妇,怒吼:“滚!” “这……夫人?”仆妇慌忙躲闪,为难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望向杨若芳。 “刁奴,滚!滚滚滚!”周仁霖厉声呵斥,随手抓起一卷画轴,踩着一地碎瓷,疾冲过去,劈头盖脸抽打那四名仆妇,毫不留情面余力,同时震怒咆哮:“我使唤不动你们是吗?素日懒得管,你们就天天作耗,专挑唆撺掇夫人生事,留着有何用?打死算了!” “啊!啊呀——” “大人饶命,老奴不敢。” “夫人,夫人救命!” 画轴粗硬,夏衫轻薄,一下下打得结结实实!四名中年仆妇哀嚎求饶,抱头躲避。 庶子逆袭[重生]_237 “你干什么?不准打我的人!”杨若芳气急败坏阻拦,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控癫狂,不由得有些害怕。 “哼,你的人?” 周仁霖冷笑,敏捷揪住其中一仆妇的发髻,拖近了,使尽全力,扬手狠狠一耳光,“啪”一声扇得她歪头大哭! “你的人?”周仁霖面无表情道:“杨若芳,连你都是我的人,你的婆子我打不得?即便拿刀剁烂了她,你又能奈我何?” “你、你住手。”杨若芳色厉内荏,不敢上前阻拦。 “闭嘴!” 周仁霖眼珠子发红,不住冷笑,压抑积攒二十多年的怨恨愤懑,今夜疯狂爆发!他揪住仆妇发髻,用力一甩,只听得“啊”一声惨叫,那仆妇脸朝下重重摔在碎瓷片上,不知割伤何处,血流满面。 “奶娘,你没事吧?”杨若芳心惊胆战过去探查,低声命令其余仆妇:“快带她下去请大夫。另外,立刻请大公子过来,立刻——”话音未落,周仁霖捡起画轴,再次冲上前殴打。 “刁奴,刁奴!”周仁霖不管不顾,畅快淋漓骂道:“我一再容忍,你们却丝毫不知收敛、不知悔改,既然上赶着找死,本官今日就成全你们!” “周仁霖,你疯了吗?”杨若芳全力推开丈夫,尖声催促心腹:“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公子啊!” 夫妻剧烈争持,偌大府邸上下几百口人,杨若芳却只能盼望长子来解围。 “呵呵,你的好儿子多半在平南侯府,我周家哪里是他看得上眼的?”周仁霖嗤笑。 “胡说!明杰今天在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杨若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勇猛陡生,咄咄逼人质问:“莫非明棠高中状元,你心里不自在了?我的明杰也不差,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 “哦。”周仁霖丝毫不以为然,淡漠无表情,客观评价道:“在勋贵子弟中,明杰读书还算不错,但若放眼科考试场,他的学问顶多居中。今科下场,阅卷官多少会看岳父大人的面子,点了二甲。” “你言下之意是我的明杰不如明棠,对吗?” 杨若芳恼羞成怒,讽刺道:“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他娘不要脸,私奔投男人,他也不要脸,以色侍人——” “住口!”周仁霖不悦打断,反感道:“无凭无据,你身为主母,这般诋毁有出息的庶子,嘴脸未免太难看了些。” “众所周知,若非高攀上庆王,他怎么能进国子监?哪有机会拜名师?有什么本事考状元?”杨若芳固执己见。 “状元乃陛下御览后钦点,你是不是想说明棠还高攀了陛下?要这么说,文武百官都在为陛下效命,包括岳父。另有,路南才华横溢,出了名的严苛,从不收徒,为何单单收下明棠?难道你又想说庆王所迫?那当初明杰也曾想拜入路南门下,岳父特地陪同,结果没成,你是不是要怨岳父比不上庆王?”” “你——”杨若芳不敢置信地望着丈夫。 周仁霖冷冷道:“倘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为人刻薄歹毒,明棠怎会被逼得隐藏身份、不敢回家?” 书房门外 认命赶来劝解父母矛盾的周明杰愕然,彻底惊呆,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门口,保持想推门的姿势,下意识侧耳倾听:“哎,我说你清醒点儿行吗?”杨若芳缓缓摇头,一针见血道:“明棠不仅恨我,也恨你、恨明杰明宏、恨筱彤,恨所有欺凌过他的周家人。” “一派胡言,明棠是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周仁霖嗤之以鼻,始终不肯面对事实。 “他小时候确实乖巧听话。”可惜,不是我生的。杨若芳非常清醒,幽幽道:“周郎,别做梦了,明棠就是在报复我们。他改名换姓,宁愿认一个太监养父、也不肯认你,今日又与他舅舅联手,全力撇清与我们的关系。”顿了顿,她隐隐窃喜地说:“周郎,你想开些吧,明棠这辈子都不会认你的。” “胡说,胡说,不可能。”周仁霖连连摇头,绝不肯将前程似锦的儿子拱手让人。 “并且,我们也不能认他。郝三刀已折在那崽子手里,‘镇千保’被迫销声匿迹,明宏被害成什么样了?你我绝不能做引狼入室的傻事,更不能坏了父亲的大计。”杨若芳冷静提醒。 窥听的周明杰忍无可忍,撞门而入,把父母吓一大跳! “爹、娘,你们说容佑棠是明棠?!”周明杰劈头质问。 周家闹得鸡飞狗跳,庆王府内却一如往常,整肃有序。 无人打搅,容佑棠酣眠足足两个时辰,才自发清醒。 “糟糕!什么时辰了?” 容佑棠忙起身下床,里间暗沉沉,外间点亮一盏精致小巧八角琉璃挂灯,茶水帕子果点样样齐备,他洗漱一番,喝了杯茶,随即开门出去。 七月初五,夜幕繁星点点,一弯峨眉月高悬,朦胧柔美。 庆王是七月初六的生辰。 已是戌时中,嗳,睡懵了! 容佑棠有些懊恼,刚要去庆王院子,却见隔壁耳房快步出来两名内侍,笑容可掬,垂手道:“容公子醒啦?您放心,管家已派人到贵府送了口信。” “殿下吩咐别叫醒您,故晚膳时辰已错过了。”圆脸内侍尽职询问:“公子,现就传膳吧?” “多谢二位费心。”容佑棠笑问:“殿下回来了?” “是。” “我有点儿事,想先去见殿下。” 内侍笑意愈浓,笑眯眯道:“殿下正在月湖湖心亭赏月。” “赏月?”容佑棠疑惑抬头,遥望夜空纤细的一弯峨眉月,朗笑道:“好,那我去月湖。” 不多时 容佑棠手提素面六角灯,走到月湖前,定睛眺望: 今晚没有月光,相距甚远,湖心亭四周有一圈遮阳绿植,看不见庆王身影。 容佑棠踏上通往湖心亭的曲折游桥,远远扬声请示: “殿下?” “过来。”夜风清晰送来庆王低沉浑厚的嗓音。 “是。” 容佑棠提灯照亮脚下,小心翼翼七弯八绕,碧波荡漾的月湖水近在咫尺,让畏水的他极度忌惮。 片刻后 庶子逆袭[重生]_238 “殿下,”容佑棠走进湖心亭,歉意道:“抱歉,我本是前来致谢的,岂料一觉睡到了现在。” “无妨。”赵泽雍莞尔。 宽敞亭内一圆石桌、一纳凉罗汉榻、几把椅子、四角悬挂灯,桌上开启一坛青梅酒,十几小碟果点。 其中,青梅酒已倒空小半,赵泽雍拎起酒坛,给容佑棠倒了一杯。 庆王公务繁忙,偶尔到这亭中静思一晚,已算悠闲放松。 “你不是让本王亲手挖酒吗?为何改变主意自己提来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容佑棠把灯笼搁在角落条案上,忆及往事,尴尬得无以复加,含糊道:“恰好酿成了,就给您送来。” “原来如此。”赵泽雍挑眉,厚道地没多说什么。 容佑棠悻悻然摸摸鼻子,讷讷靠近,自然而然端起桌上第二杯酒,诚挚举杯道:“仰仗殿下提携厚爱,我才得以金榜题名,大恩大德铭记于心,暂无以为报,先敬您一杯!”语毕,仰脖饮尽。 “唔。”赵泽雍也一饮而尽,眼底满是赞赏笑意。 容佑棠倒酒,转眼间,敬了庆王三杯,随即微皱眉,悄悄抚摸胃部:中午贺寿时,难免喝酒,没吃几筷子菜就被周家人搅了席;下午奔走致谢,来到庆王府又倒头睡过晚膳。 腹内空空,饥肠辘辘。 “不能喝逞什么强?”赵泽雍敏锐察觉,皱眉问:“胃疼?” 容佑棠摇头说:“只是肚子饿。”说着忙碌挑选眼前的糕点下酒菜吃。 “别尽吃这些。”赵泽雍随即扬声吩咐传饭。 庆王端坐,身后即是罗汉榻,容佑棠在他左手边。 不消片刻,几名内侍迅速将温着的饭菜送来湖心亭,足足摆了半桌。 “殿下,今日我们果然跟周家对上了!” 容佑棠饭毕,漱口后,手还拿着湿帕子,就迫不及待告知:“他看起来特别生气,幸好当时围着几百人,周家无计可施,杨若芳还祝贺我高中状元。” “她还算识趣。”赵泽雍淡淡说。 “虽是亲父女,但她一贯极畏惧平南侯,估计平南侯在家威风得很。”容佑棠在角落高几擦手后,搁下帕子,转身端起茶杯。 “除了周仁霖,其他人必定坚决反对认回你。”赵泽雍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俊脸微红,难得如此松散随意。 容佑棠心不在焉品茗,轻声道:“唉,今天看他那么狼狈,我、我……” “于心不忍?” “有点儿。”容佑棠无奈承认。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赵泽雍宽慰道:“父子血缘,当然会觉得难受。可他们并非良善,就如刀剑伤口生的腐肉,剜除时虽剧痛,但总会愈合,不除将危及性命。”顿了顿,他温和道:“别怕,你是对的。” “我明白。”容佑棠苦笑,点点头,振作道:“从今以后,我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还得多谢殿下神机妙算。” 话音刚落,亭外忽然响起“哗啦”清脆出水声,险些吓掉容佑棠的茶杯! “什么东西?”容佑棠惊魂甫定,忙起身,疾步过去探头查看。 “鱼。”赵泽雍四平八稳端坐。 “哦~” “可我不看清楚不放心。”容佑棠喃喃道,他对水中活物有深入骨髓的在意,转身拿了几块栗子酥,掰得细碎,试探着扔进湖里。 下一瞬 “哗啦”声接连响起,五六条半尺长的锦鲤跳出水面抢食,灵活敏捷。 “放心了吗?”赵泽雍笑问,他喝得微醺,索性直接拎起酒坛,缓步行至容佑棠身边。 “嗯。” “鱼跃龙门。”赵泽雍把酒坛搁在栏杆上,低声说:“它们倒颇有灵性,竟知道今夜来了个状元。” “它们确实有灵性,竟知道殿下百忙中到此处赏月,故特意跳出来,给您请安。”容佑棠严肃道。 “哼。”赵泽雍挑眉,眼底满是笑意,赞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状元郎。” 庆王之意不在酒、不在月,在乎眼前人也。 “过来,本王带你去看个东西。”赵泽雍说。 第95章 “什么东西?”容佑棠问。 “来。”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他左手提酒坛,踏出月亭,走下台阶,沿周围石板路往前。 夏季树木繁盛,夜深了,露珠凝聚,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殿下,什么东西啊?”容佑棠紧随其后,好奇极了。 “你来。”赵泽雍继续往前。他步伐稳健,肩膀手臂时不时拂过花木繁枝,沾了半身露水。 甬道狭窄,庆王高大挺拔,肩背宽厚结实,牢牢阻挡身后人的视线。 容佑棠满怀期待,几次悄悄踮脚眺望,可惜什么也没发现,他并不熟悉月亭——王府作风随主人。庆王勤于公务,日夜忙碌,性情刚正果敢,不苟言笑,潜移默化之下,王府众人也被带得踏实严谨,颇不屑娱游。 歌舞宴饮、戏曲玩乐之类勋贵人家常见的,在庆王府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才有。 庶子逆袭[重生]_239 不消片刻,赵泽雍停在月亭外游湖用的小码头上,提酒坛一指,说:“看。” “什么?” 容佑棠眉开带笑,快步行至庆王身边,兴致勃勃探看。 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船?!” “嗯。” 立定高台,两旁竖立一排石质灯座,烛光明亮,台阶往下三五米,湖面波光粼粼,码头停泊一艘精致小画舫。 画舫长丈余,前有摇船用的橹板,中间是舱,最宽处约两米。 “想不想游湖?”赵泽雍问,仰脖灌了一口酒。 容佑棠一见眼前波纹荡漾、远处暗沉沉的湖水就头晕目眩,惊恐烦闷,心生畏惧,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果断摇头,义正词严道:“太晚了,万一落水怎么办?殿下安危要紧,我们还是回去赏月吧!” 此时,一片浓云飘过,将峨眉月遮盖得严严实实,夜幕低垂。 “本王会水。”赵泽雍语意带笑,温和道:“放心,即使落水你也会平安无事。” 都落水了,还平安无事?! “还是不要了,黑灯瞎火的,太危险。”容佑棠摇头,再退后两步,紧张手扶石质灯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心慌气促。 溺水濒死的人多半会得“晕水症”,比如容佑棠。此时他光看着宽阔湖面、尚未下水,已控制不住地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被当年的昌湖溺水吓破了胆子,唉。 庆王深知缘由,可他今夜必须尝试引导对方克服怕水的恐惧心理。 “别胡思乱想。”赵泽雍眼神专注,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随手从旁边灯座取下一根燃烧着的蜡烛,二话不说,大步走下台阶。 “殿下!” 容佑棠下意识追赶两步,抓住前一个灯座,叫苦不迭,恳请道:“殿下,今儿太晚了,改天再游湖吧?” 顿了顿,容佑棠灵光一闪,赶紧说:“对了!金榜题名,于情于理要宴请答谢师长亲友。殿下,我得回家帮忙了,家里急需人手。” 可赵泽雍已走到画舫前,他放下提着的青梅酒,左手捏蜡烛,右手解开绑在石柱上的锚绳,再提起青梅酒,使力拉近画舫,一个大步跨上船。 站定后,赵泽雍正色告知:“本王听说,父皇有意在皇家东园康阳湖设宴召见新科进士,到时不定会乘船游湖。” 啊?! 新科状元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措道:“那我怎么办?” 惧水晕船,万一不慎御前失仪,大呼小叫或者恐惧头晕狼狈栽进湖里,闹笑柄出丑不说,还极可能触怒天子、招致厌恶! “过来,本王这就教你。”赵泽雍耐心等候。 “我、我……”容佑棠急得单手抱住灯柱,陷入巨大的为难中。 “你绝不会有事的。”赵泽雍拿酒坛子平举、划过四周暗处半圈,严肃道:“亲王有制,游湖不少于五十人护卫。难道五十一人还保护不了你一个?” “可是,我、我……”容佑棠犹豫不决,眉头紧皱。他明白自己应该克服恐惧、应该学会游水,可两条腿像独立了一般,完全不听从大脑指挥,牢牢戳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下来,本王先教你划船。”赵泽雍耐着性子,劝说的同时,他已点亮画舫里里外外的七八盏灯笼。 “殿下——” 容佑棠焦躁苦着脸,几次下定决心、奋力探出去脚尖,却总忍不住迅速收回。 “按例,状元金榜题名即授翰林院修撰一官,属从六品。”赵泽雍伸出右手,威严道:“小容大人,你再不过来,本王就动手了。” 事关新科进士天子赐宴,容佑棠以从六品的官职入仕,正式亮相于文武百官前,不宜高调张扬大出风头,可也不能丢人现眼吧? “殿下,要不、还是改天吧?”容佑棠心突突跳,越犹豫越紧张、越回忆越畏惧,几乎是在哀求:“明天,明天可以吗?现在太黑了。” “初定后日赐宴,本王今晚刚得到的消息。”赵泽雍提醒。 容佑棠听完加倍心急火燎、焦虑忧愁,两条腿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抖。 僵持半晌 赵泽雍无奈得出“劝说无效”的结论,他点点头,搁下酒坛,一个大步跃回码头,二话不说疾走如风。 糟糕! 容佑棠浑身一凛,亦二话不说,松开灯座,想也没想就撒腿往回跑! 赵泽雍气笑了,几个箭步追上去,横臂搂住人,紧接着打横抱起,快步朝码头走。 “殿下!殿下!”容佑棠拼命挣扎,天塌了似的,脸色苍白嚷道:“让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天太黑了万一翻船没人看见怎么办?会淹死的!” 赵泽雍轻而易举制服对方的反抗,摇头道:“等你想好?那是什么时候?本王在此,怎么可能出事?”他抱着人,一个跳跃离开码头,稳稳落在船板。 体重压迫下,小画舫大幅度摇晃了几下。 “啊——”船要翻了!! 容佑棠心胆俱裂,惊恐喊叫半声,随即被庆王捂住嘴,抱进船舱。 当年马车失控翻倒坠湖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幸存者。 容佑棠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以溺水者至死不松手的狠劲,竭尽全力抱住庆王左胳膊! “冷静,别喊,船没翻。”庆王将人放在船舱内的矮榻。 很长一段时间,容佑棠憋气、没有呼吸,仿佛一吸气就会呛水,继而溺亡。他面朝里,蜷缩在庆王怀里,屏住呼吸好半晌,才勉强迫使自己冷静,手脚吓得发软发抖。 庶子逆袭[重生]_240 湖面宽阔,水量丰沛,晚风细细,小画舫随风微微起伏,并不剧烈,堪称柔和。 “唔唔?”容佑棠动了动,伸手推庆王手掌。 “你别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滥用私刑惩治新科状元。”赵泽雍嘱咐。 “嗯。”容佑棠连连点头,对方随即松手。 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 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赵泽雍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左胳膊,右手缓慢有力地抚摸其脊背,充满安抚意味。 又半晌 “殿下,康阳湖大吗?”容佑棠苦恼打听。 赵泽雍略思索,答道:“康阳湖是皇家东园的主湖,约莫相当于四个月湖。” “啊!”容佑棠倒吸一大口凉气。 赵泽雍莞尔:“不必过于担忧,父皇总不至于考校水上拳脚功夫。你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 容佑棠放松些许,他咬咬牙,强忍被起伏的船晃得反胃耳鸣的不适,慢慢坐直,调整表情,试图展示斯文读书人的翩翩风度。 “幸亏有殿下提醒!”小容大人感慨:“倘若事先不知情、直接赴宴,我真怕自己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进士宴上被皇帝厌弃的状元。” 赵泽雍拍拍对方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你自个儿坐稳,好好感受水势。” 语毕,庆王起身出去,走到船头,落座划船用的长条凳,先提起酒坛仰脖喝一口青梅酒,然后握桨,有模有样地摇动,划船向湖心。 船桨划开湖面,荡起层层叠叠波纹,水声清脆哗啦,不绝于耳。 一艘小船、七八盏灯,灯光与船身一道摇摇晃晃,很有节奏,不慌不忙。 容佑棠战战兢兢半晌,思绪翻腾心潮澎湃,本来纯属不得已、万般无奈——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 可,现在是庆王殿下在前面划船? 文韬武略,马上有封王将才、马下能稳妥理政……好像什么都会,连划船也会?! 容佑棠叹为观止,由衷敬佩。 “殿下,您为何学的划船?西北打仗经常涉及水战吗?”容佑棠定定神,忍不住询问。 赵泽雍单手摇桨,喝了一口酒,悠然解释道:“皇子五岁开蒙,除四书五经和律史外,骑射诸艺均略有涉及。幼时在宫里读书非常辛苦,兄弟们都偏好骑射技艺,因为可以出去透气,尤其喜欢学游水划船,那简直玩耍一般。”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精神一震,立即打量画舫内部装潢,问:“那,此船是否……?” “内造,从宫里运出来的,供小九学习所用,他已满十岁了。”赵泽雍答道。 容佑棠下意识站起身,狼狈晃了一下,急忙攀住舱壁,歉意道:“此乃九殿下所有,我实在冒犯了。” “无需拘谨,晚膳时已征得小九同意。目前天气炎热,他至少要等到中秋过后才能学习划船。” 容佑棠同情道:“那还两个多月呢,九殿下有得等了。” 赵泽雍低声叹息:“不仅划船,还有骑马,他也要等到秋季,待伤势彻底痊愈、身体康复后,才能继续学习骑射。” “唉~” 忆起连遭伤害的九皇子,容佑棠心情沉重,他望向缓慢摇桨的庆王背影,扶着船舱,不知不觉踏上船头,弯腰躬身,一副随时准备扑倒巴住船舷的架势,小心翼翼走到庆王身边,立即一把扶住船桨,斗志昂扬道:“殿下,您歇会儿,我来!”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人绝无可能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尽量克服才是明智之举。 赵泽雍满意颔首,往旁边坐,鼓励道:“你只管放胆试,就当为小九核验船只,若有不妥才能及早修改。” “是。” 容佑棠郑重点头,握紧船桨,坚定目视前方,咬咬牙、再狠狠心,用力一推、再僵硬往回收—— 水声翻搅,船却纹丝不动。 咦? 容佑棠没好意思看旁人,脸上十分挂不住,不信邪地再度尝试,全力以赴地推拉—— 船动了,原地一个晃荡,随即稳稳停住。 赵泽雍端坐,姿态闲适地喝酒,腾出单手压住船桨,指点道:“往下压,桨才能吃住水。” “哦。”容佑棠手忙脚乱,依言照办。 “挥半圆,反推船前进。” “嗳,是。” “别太紧张,你胳膊僵着不累吗?” 片刻后,容佑棠满头大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船终于……掉了个头,再掉了个头,回到原位。 尴尬片刻 容佑棠气喘吁吁,蓦然愉悦笑起来,大方自嘲:“我真是太蠢了!若叫我自个儿划船靠岸,估计三天三夜回不去!哈哈哈~” “你倒坦诚。”赵泽雍搁下酒坛,手把手教导,笑问:“如何?水实际上并不可怕。” “嗯。” 半个时辰后,容佑棠已大概了解诀窍。 他完全放松,高挽袖子,宣泄长期积攒的畏惧情绪,干劲十足,奋力划船,接连绕月亭三圈,累得口干舌燥、手臂酸胀。 庶子逆袭[重生]_241 “好了,循序渐进,暂到此为止。” 赵泽雍接过橹板,平稳快速将画舫划回小码头。 “嘭”一声,船靠岸。 赵泽雍拎着锚绳先行跃到岸上,固定船只后,刚要回身接应,容佑棠却已提着酒坛轻快一跳,稳稳落地,凝望湖水感慨道:“真没想到,我刚才竟然在划船!” “本就没什么难的,改日再教你游水。” “好!”容佑棠精神振奋,经此一夜,仿佛人生前路豁然开朗许多。 二人并肩,穿行花间小径,返回月亭。 夜深人静,茂盛花木间有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头顶万千星辉,斑斑点点闪烁。 容佑棠估摸着早已到子时,遂悄悄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攥在手心,几次欲开口,却屡屡打住,慎重斟酌说辞。 孰料,赵泽雍居高临下,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待返回亭中后,他再喝一口青梅酒,将仅剩小半的酒坛放在桌上,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忙将平安扣送到庆王眼前,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这个平安扣高僧开过光的,辟邪保平安,祝您顺意康泰。” 赵泽雍愣了愣,直接握住对方手掌,托高细看,借着旁边烛火,翻来覆去观赏。 容佑棠屏住呼吸,生怕对方不喜欢。 “这是一对的吧?”赵泽雍忽然问,他粗通玉器类常情。 “您怎么看出来的?!”容佑棠脱口而出。 四目对视瞬息 “是一对的。”赵泽雍满意颔首,将平安扣妥当收入怀中,严肃问:“另一枚呢?” “嗯,当时刚好有余料,就、就请师傅顺便多雕刻一枚,我收在家里了——唔!”话音未落,他已被吻住。 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紧紧搂抱对方,亲吻间,梅子酒香醉人,用力啃咬摩挲,深探入纠缠,唇舌酥麻刺痛,鼻息粗重,狂风骤雨般强硬席卷。 浑身颤栗,情愫涌动,容佑棠被迫仰脸,尽量没发出声响,腰背被勒得生疼,呼吸受阻,挣了挣,却引得对方更加用力镇压,庆王完全不容反抗! 心醉神迷中,踉跄几步,容佑棠背靠冰凉石柱,冻得猛一颤抖,身前却紧贴火热雄躯,动弹不得,一冷一热,他心如擂鼓,有些缺氧,被激得短暂失去神智,瘫软往下坠。 赵泽雍忙搂住人、按坐在圆凳上,强忍本能冲动,胸膛剧烈起伏,轻轻抚摸对方脸颊,歉意问:“吓着了?” 容佑棠摇摇头,呼吸急促,眸光水亮,眼尾晕着一抹红,半晌说不出话。 “别怕,暂不动你。”赵泽雍仔细捋顺对方凌乱发丝,喑哑低沉。 容佑棠稀里糊涂点头,极力调整呼吸心跳。 “母妃去世后,本王触怒父皇,被远派戍守西北,足足十年。”赵泽雍腰背依旧挺直,低声道:“因路途遥远,御赐礼物往往提前或延后送达,西北也有庆王府,一般由管家和祖父旧部操办,部分将领及当地官员出席。有两三回战况紧急,直接略过了。” 幸好我没有提前送平安扣! 容佑棠昂首,立即表示:“只要殿下不嫌弃,我以后年年都给您贺生辰!” “好。”赵泽雍笑起来,俊朗出尘。 好一会儿,双方才平复情绪。 “后日东园进士宴,本王会出席,父皇必定关注一甲三名,你不熟悉,切忌畅所欲言、心直口快,凡事谋定而后动,稳重谨慎为上。”赵泽雍叮嘱道。 伴君如伴虎,皇帝自诩天子,天威难测。 容佑棠不免忐忑,凝重道:“我会非常小心的!” 单独给庆王贺生辰后,次日容佑棠忙于自家答谢宴的同时,又抽空跑到王府喝了几杯正式的生辰酒,趁机结识数位亲三皇子的官员。 七月初七 承天帝下旨在东园康阳湖设宴,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奉旨出席。 盛宴壮观,极尽皇家富丽堂皇的豪奢气派。 宴席设在临湖大宴厅,连接数个水榭,几十大圆桌摆开,簇拥居中高台龙椅。 天子尚未驾临,众人屏息凝神,于康阳湖边的空地恭候,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其中,新科进士最耀眼的,当属一甲三人——按律,他们已被授职,且是清贵的翰林官,身穿相应品级官服。其余二甲三甲均身穿白色书生袍、头戴黑方巾,显得官服格外引人注目。 按品级,状元榜眼探花都是青色官袍。其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胸前补子兽图不同。 容佑棠的补子绣鹭鸶,优雅传神,巴掌大的腰封一束,英姿飒爽,长身玉立,被青袍映衬得玉白俊美。 “听说年兄师从鸿儒路大人?”探花邓奎轻声问,其补子绣的是鸂鶒,正不露痕迹缜密打量容佑棠。他而立之年,仪表堂堂,高中前已成家,在家乡任主簿多年。 “贤弟年纪小小,却才华横溢,我等委实汗颜。”榜眼徐凌云赞叹道。此人出自江南书香世家,年方弱冠,清瘦文雅,因博取功名,尚未娶亲。他与容佑棠年纪相差不大,很有些一见如故,亲昵称呼“贤弟”。 容佑棠忙谦道:“惭愧承让,年兄徐兄过誉了,家师乃国子监祭酒路夫子。” “哦~”邓奎点头,和气笑道:“名师出高徒,实为天下美谈。” “愧不敢当,家师德隆望重,我只盼别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容佑棠谨言慎行,肃穆端方。 三人中,徐凌云时不时露齿小声笑,但并非倨傲狂狷,只是欣喜激动难以抑制。 不时有同年进士主动上前与一甲交谈,他们很有可能同朝为官,关系人脉的搭设宜早不宜迟。 瞅个空子,容佑棠悄悄将徐凌云唤至边上,轻声提醒:“徐兄,宫规森严,你我初来乍到……”点到为止,并不戳破。 “多谢多谢。”徐凌云一点即通,他急忙绷紧脸皮,不时抻抻官袍,窘迫道:“贤弟,确是我激动了,哎,有些控制不住。”说着又轻拽袖子,虔诚爱惜。 容佑棠宽慰道:“金榜题名,人间大喜之一,自然高兴激动。” 庶子逆袭[重生]_242 说话间,忽一人惊奇道: “状元容大人,怎的躲在这儿?”周明杰携两位勋贵子弟进士靠近。 来了。 容佑棠心平气和,面色不变,微笑道:“我与徐兄在此观赏浩渺清波。” “是吗?”周明杰咬牙,勉强维持风度,惊疑端详眼前据父母说是自己庶弟的容佑棠。观察好半晌,他才勉强辨认出眼神。 怪道了! 自相识第一天起,容佑棠、不,明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原来是在憋着劲儿寻找机会报复!他之前一再与明宏过不去时我就怀疑了,真真没料到,明棠竟然没死?郑保那废物…… “这位是?”徐凌云主动问。 “此乃平南侯外孙,周公子。”容佑棠介绍道。 徐凌云的笑意控制不住地淡下去——全天下老百姓对勋贵子孙都抱有不同程度的意见。 周明杰强按捺对庶弟的憎恶怒火,和同伴一起与徐凌云攀谈,但气氛始终不亲切热络,勉强算客套。 容佑棠打定主意不动气,全程谦和微笑。 片刻后,终于远远听见内侍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跪接圣驾,容佑棠的礼仪无可挑剔,徐凌云却倒霉,他跪在一颗小石子上,膝盖疼得五官扭曲,所幸规定不得直视天子,得以低头遮掩。 周明杰却趁下跪的时机,移步贴到容佑棠身边。 第96章 周明杰紧挨着容佑棠,跪迎圣驾,余光趁机扫视对方侧脸轮廓,极力回忆昔日从不屑正眼看待的容姨娘母子,半晌,他不得不相信:容佑棠果然是明棠。 该死的贱种,当年郑保派出郝三刀都没能除掉他,野草一般命硬!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周明杰非常清楚父亲的谋算,但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同意认回庶弟。论公,容姨娘母子早已对外宣布“意外溺亡”死讯,今日捅出来岂不自打嘴巴?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法向外祖父和二殿下交代;于私……周明杰咬牙切齿:庶弟高中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官,若外人知道,会如何看待我们家兄弟?日子还要不要过?我怎么面对亲友询问? 绝不能认回明棠! 父亲老昏糊涂,可我们没同意,料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周明杰又细看庶弟身穿的官袍,嫉恨得五官扭曲,他万般不情愿出席这劳什子进士宴——东园我来过不下十次,谁缺几口吃喝了?谁想当绿叶陪衬一甲出风头了? 容佑棠目不斜视,聚精会神倾听远处皇帝的命令。 承天帝负手站定,不怒而威,俯视全体跪倒的进士和朝廷命官,视线在白袍进士中突出的一甲三名青色官袍短暂停留,随后抬头,兴致盎然,眺望东园里他最喜爱的康阳湖景致:天晴气朗,暖风熏人醉。东园恢宏大气,占地辽阔,康阳湖碧波浩渺,方圆数顷,湖中有小岛,堤岸两道曲折游廊延伸上岛,长达数里。同时,以曲廊为界,将湖面一分为二:大的呈半圆形,湖水清澈丰沛;小的呈月牙形,满栽一湾荷花。 如此盛宴,诸皇子也奉旨出席,包括孱弱患有心疾的四皇子瑞王,以及九皇子。 所以,大皇子二皇子居长,自然无法跟九皇子争夺近身陪侍父亲的机会,难得规规矩矩跟随其后。 九皇子年纪最小、一团稚气,理所当然依赖贴着父亲,因头发尚短,只几寸长,遂戴一顶蚕丝软帽,与衣饰相搭配,勉强算遮阳的意思。 “平身。”承天帝回首,淡淡开口。 “谢陛下。” 山呼过后,容佑棠吁了口气,起身时悄悄搀扶不幸膝盖磕在石子上的徐凌云,后者努力绷紧脸皮,以眼神致谢,不敢吭一声。 周明杰将一切看在眼里,气恼交加,五味杂陈,有股想立即将庶弟拖到僻静处严刑拷问的冲动!奈何圣驾在前,他只能憋着烦躁情绪。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承天帝观赏片刻,心旷神怡,赞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毕竟东园七月中,风光更比西湖盛。”赵泽安脱口接道。 承天帝讶异低头,继而愉悦笑出声,宠爱摸摸幼子头戴的软帽,满意夸道:“好!九儿的学问又精进了,朕很该赏赐夫子才是。” “父皇,我随口胡诌的。”赵泽安不好意思地表示。他时不时扶扶帽子,生怕帽子突然被风吹走、露出自己奇怪的头发,被人笑话。 承天帝越发欣慰,再次满意颔首,扭头对身后的儿子们说:“你们瞧瞧,小九多么谦虚。” “父皇教导有方,九弟的文采正是传自您,儿臣佩服。”大皇子顺势上前,谈笑间奉承了父亲又夸赞了弟弟,十分得体。 “九儿不错,但仍需继续勤学,下次功课若再得优等,朕重重有赏!”承天帝龙颜大悦,单手揽着幼子,谆谆教导。此时,他只是一位欣喜于儿子懂事上进的父亲。 赵泽安仰脸道:“谢父皇。父皇,我昨儿去了一趟百兽园,看见西域进贡一对巧嘴鹦哥,可有趣了,它们竟然会一问一答!” 二皇子乐呵呵道:“每逢九弟回宫,百兽园的管事便自觉准备着迎接,已成为惯例。” 玩物丧志? 周围全是人精,立即听出深层意思。 承天帝仍笑吟吟,但表情凝固片刻,显得有些僵。 赵泽安年幼,没留意大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兄长和夫子难得准歇一整日,他心情好极,频频眺望康阳湖的荷花和湖中岛,忙碌盘算宴后的玩耍计划。 随驾的庆王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朗声道:“二哥生辰在即,小九知晓您喜爱珍奇飞禽,正在准备生辰礼。” “是吗?”二皇子脸笑,眼睛没笑。 “对啊。”赵泽安听见胞兄开口,回神扭头,慷慨大方道:“二哥放心,我知道你也喜欢那对鹦哥,等我下回功课得了优等,就向父皇讨了给你送去。” 二皇子险些没挂住笑脸,深吸口气,亲切询问:“小九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鹦哥呢?” 庶子逆袭[重生]_243 赵泽安童言无忌道:“咦?二哥不喜欢吗?可昨儿咱们一起喂鹦哥啊,你还夸它们‘灵巧有趣’。” 我昨日只是办事路过百兽园、碰巧看见你在玩耍,顺口逗了几句而已。谁像你?小孩子家家,整日向父皇讨要新奇动物! 二皇子勉强笑了笑,嗔道:“我只是看你在才进去瞧瞧,弟弟既喜欢,为兄岂能夺人所好?还是你拿回去解闷吧。” 赵泽安却认真道:“鹦哥目前是父皇的,谁也不能拿走。” “……”二皇子腮帮抽动,被噎得想翻白眼!第无数次确定:这小东西性子随他哥,真不讨喜!唉,母后当年大意失手,导致今日多出个惯会争宠的弟弟。 庆王没再说什么,退回原位,继续与瑞王、五皇子等人低声交谈。 承天帝状似观赏风景,心耳神意却全在诸皇子。 皇帝父子谈笑风生,容佑棠等人只能屏息凝神恭候。 承天帝驾临后,大内总管李德英立即近前请示,随后吩咐内侍宫女传酒菜,训练有素,秩序井然,佳肴美酒飘香,勾得苦等多时的部分人馋虫大动。 但稍有经验的人都不会空腹赴宴,尤其此类皇家御宴,哪里是喝酒吃菜的地方呢? “九儿,膳后再赏花吧。”承天帝呼唤不远处趴着汉白玉栏杆的九皇子。 “好。”赵泽安手扶帽子,轻快踏上甬道,途径进士们时,一眼便发现容佑棠,他略作停顿,笑眼乌浓,匆匆走远。 酒菜齐备,皇帝下令开席,李德英嗓门尖亮唱宣,宾客按品级名次入席,待皇帝落座后,方听命坐下。 一条案可并排坐三人,按名次,容佑棠居上首,左手边依次是榜眼和探花。恰好,他斜对面就是皇子席,庆王序齿行三,与两位兄长同桌。 承天帝招手唤幼子上前,命其陪坐侧席,亲自照顾,和蔼慈爱,他春风满面,举杯道:“七月湖光,十里荷风送香气,值此良辰美景,朕设宴邀众卿与新科进士游园,尔等无需拘束,随朕一同敬大好河山一杯罢。”语毕,缓缓饮尽小盅酒。 众人早在皇帝开口时起立,躬身双手托着酒杯,屏息静听江山主人的祝酒词,无论能喝与否,均仰脖饮尽。 鸦雀无声间,容佑棠饮毕,酒杯刚离唇,忽然听见身后进士某桌传来“当啷”清脆一声!异常突兀。 是范锦。 他原本稳当托举酒杯,垂手时,身前的银酒壶却不知何故倒了! 银酒壶跌落,在地上滚了数圈,发出一连串声响。 “啊呀——”范锦吓得一声惊叫,随即火速闭嘴,可惜为时已晚,他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恕罪,学生、学生莽撞了,可酒壶它、它……求陛下恕罪,恕罪!”范锦心惊胆裂,扑通跪下,百思不得其解,连连磕头求饶。 原本满面春风的承天帝脸色一沉,不轻不重搁下酒盅,眯起眼睛打量御前失仪者,眉头一皱,想起一事,威严道:“报上名来。” “范锦。”范锦登时面如死灰。 哼,又是你! 承天帝面色阴沉,两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不疾不徐道:“范锦,你殿试失仪,踩裂他人答卷,大失稳重,本不足取。但朕念你年事已高、应考半生,且文章功底还算扎实的份上,破格钦点。如今看来,你的为人和文章,竟是截然相反。” “学生知罪,求陛下宽恕,求陛下宽恕!学生出自清贫寒门,从未经历如此盛宴,不甚熟悉,故紧张了些。”话音刚落,惊惶大幅度磕头的范锦袖中突然甩出两锭碎金子,与汉白玉地砖交相辉映,黄澄澄耀眼极了。 清贫寒门? 那为何你随身携带金子?! “啊!”范锦惊叫,想也没想,本能地一把抄起金锭,紧紧攥着。 ——当初周明杰雇佣,范锦横心照办后,战战兢兢观望好几天,见没人追查,欣喜欲狂悄悄将金银兑成银票,只留零碎的作为日常花销,统统贴身保管。本也没什么,少量金银不是暗器,入宫搜身能通过,可他穷怕了,等闲舍不得花用,连钱袋破洞也没买新的、没缝补,导致今日御前出事。 自作孽,不可活。容佑棠心想。 一腔浩荡皇恩俱填了粗鄙莽夫!承天帝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再看范锦,目视前方,冷冷道:“范锦鲁莽,且有欺瞒家财之嫌,罪不可赦。来人,将其拉下去,杖责五十,革除功名,立即遣返原籍。” “是!”御前带刀侍卫应声出列,迅速将魂飞魄散哀嚎求饶的范锦堵嘴拖走。 周明杰低眉顺目,双手放置膝上,紧捏衣袍,手心一片湿滑冷汗。 宴厅鸦默雀静,新科进士初次见识帝王雷霆,噤若寒蝉,纷纷严格自查自省,唯恐不慎御前失仪、步范锦的后尘。 皇帝不悦,谁也不敢谈笑,气氛僵硬凝滞,连九皇子也默默停筷,垂首静候。 好半晌,承天帝忽又笑起来,亲自给小儿子夹了一筷八宝鸭,慈爱道:“九儿,尝尝这个。” “谢父皇。”九皇子忙起立,双手捧小碟,躬身接过父亲布的菜肴。 承天帝重拾好心情,再度举杯邀臣民同饮,彻底抛开范锦。 酒过数旬,容佑棠喝得脸颊微热,猜测定有进士已醉了五分。 承天帝吩咐宾客不必拘束、各自随意,他凝神沉思,许久后,召近重臣小声商谈,不时眺望康阳湖。 “陛下英明,此计妙极!”平南侯大加赞赏。 “着新科进士游湖寻花,既风雅,又便于发现智勇两全之才,老臣敬佩。”太傅韩飞鸿谦恭道。 承天帝叹息:“科举凭考卷选才,即使通过了殿试,可朕仍不甚了解新科进士的品性与机变,少不得再试一试。” 游湖寻找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随驾旁听的庆王暗暗惊诧,凝重估测:这两日匆忙粗略教了他划船,不知能否应对妥当? 父皇原定宴后乘船游湖中岛。看来,范锦令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决意试探新科进士的机变应对。思及此,庆王有些懊恼。 “父皇真是别出心裁啊!”五皇子啧啧称奇,复又落座品尝美酒。 “难度不小。”大皇子与兄弟交谈,微笑道:“参赛规定十五条船,除一甲外,另十二个名额由其余进士自愿参与、先到先得。但他们来五湖四海,会不会水一说、会不会划船又一说。” 由于序齿而坐,二皇子居中,他扭头面朝庆王,隐露幸灾乐祸之意,笑说:“系了黄绸带的荷花总共二十朵,无序遍布方圆数亩的荷池,必定有人狼狈落水。” 七皇子趁父亲没注意,仪态全无,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无妨,今儿天热,连我都想跳进湖里凉快凉快。而且,摘了花献上父皇有赏赐,何乐而不为呢?” 庶子逆袭[重生]_244 庆王看不过眼,以眼神督促七弟端正坐直,语调平平道:“此乃御宴,他们中绝大多数会保守求稳,十五人不定如何凑齐。” 民间戏文中所说的“某某才子/将军在御前大放光彩”,完全不现实——皇帝在场,谁敢竭力展现自我、争光夺彩?不要命了么?重大场合中,唯一的、绝对的瞩目人物,永远只能是皇帝。 因此,自古臣子争宠,皆是在逢君所好,想方设法迎合奉承皇帝。 “哎,害羞什么?上呗,崭露头角,就是要积极表现嘛。”赵泽武恹恹地嘟囔,全无精气神,他遥望一眼对坐的容佑棠,慨叹道:“嗨,真是出人意料啊……” 一直安静的赵泽宁忍不住扭头,好奇问:“七哥,什么东西出人意料?” 老八崽子! 赵泽武被迫与最讨厌的兄弟同桌,怄得不行,嫌恶厌烦,只当身边没人,故意不理睬。 “七哥?”赵泽宁保持扭头的姿势,眼巴巴看着兄长。 “你——”赵泽武扬声,正要呵斥,其胞兄六皇子立刻借举杯饮酒的姿势,愤怒递了眼神,头疼暗示:你能不能安静吃顿饭?能不能别总跟老八一般见识? “哼。”赵泽武悻悻然闭嘴,挪挪椅子,扭头与邻桌的胞兄嘀咕抱怨。 赵泽宁黯然垂首,独占大半张桌,左右空落落,饱尝被排挤孤立的心酸苦涩。如果可以自由落座的话,他定会选择与三哥、四哥同桌,加上五哥也行,兄弟们和气融洽地说说话。 席间,只有瑞王和九皇子不得饮酒,他们喝的是解暑茶。 “好酒,好酒!”五皇子笑眯眯,真正地左右逢源,与谁坐着都能畅聊。此时,他正绘声绘色描述兰溪山庄小住时的所见所闻,末了,遗憾道:“可惜,溪谷兰花盛开的绝妙景致仅持续三天,下次花期得等明年了。” 瑞王嗓音清越朗润,宽慰道:“五弟不必惋惜,若溪谷兰花日日绽放,必将失去惊艳感,与普通兰花又有何异?” 五皇子释然一笑,举杯,轻碰兄长的茶杯,敬道:“四哥通透明达,小弟自愧弗如。”语毕,一口饮尽。 容佑棠与庆王斜对而坐,但他们从未显露亲密熟稔之态,连对视都没有。 “老三,你觉得这进士酒……滋味如何?”二皇子斜睨一眼俊美无俦的容佑棠,意味深长问。 庆王泰然自若,慢条斯理答:“父皇赐宴,内造琼浆,御酒坊手艺当然上佳。” “哦~”二皇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与右侧的皇长子勉强聊了两句,纯属场面客套,平平淡淡。 此时,新科进士尚未得知宴后的寻花赛,容佑棠谨言慎行,礼仪无可挑剔,同桌三人全程没动几筷子菜,酒也不敢多喝——状元榜眼探花太显眼,乃新科进士之首,备受众臣暗中观察评判,他们生怕留下“得意忘形、粗鄙贪杯”的话柄。 一个时辰后,宴毕。 容佑棠刚松了口气,上首的承天帝却忽然宣布举办寻花赛,震住了全部进士! 承天帝扫视臣子,视线落在容佑棠身上,冷不丁亲切问:“如此湖景,不游赏未免可惜。容卿,你怎么看?” 容卿? 庆王不露痕迹扫一眼对面恭谨垂首的容佑棠:快回应,父皇在问你话! 周明杰窃喜,恨道:御前失礼,陛下最好把容佑棠当范锦一样处置了! 新官上任,小容大人尚不熟悉自己的身份。幸亏始终聚精会神耳听八方,正好奇琢磨“容卿是哪位大人”时,他敏锐察觉四周气氛不对劲,急忙悄悄抬眼,与对面庆王对视瞬息,猛然惊觉,立即起身出列,端端正正跪下,四平八稳答:“陛下所言甚是。东园秀美绝伦,仰赖天恩,臣有幸目睹,委实大开眼界。” 承天帝严肃审视自己钦点的十七岁状元郎,缓缓道:“既如此,容卿乃新科状元,理应作出表率,十五人参赛、二十枝荷花,你就采摘三朵吧。” 一个人划船寻三朵? 可我不会水啊!要争抢吗? 小容大人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冷静道:“谢陛下,臣遵命。” 唔,还算应对得当,不卑不亢。老三手底下混出来的人,胆识不会差。 承天帝眼底露出满意笑意,而后问:“尚有十二名额,余下进士可踊跃自荐,娱游而已,不必拘谨。” 进士们都想露露脸,博取帝王好感,可哪个不顾虑重重? 倘若出丑闹笑话,反倒得不偿失。 无人自荐,宴厅内静得针落有声。 不与自身相干,众大臣兴致勃勃旁观。 意料之中的情况,承天帝漫不经心品茗,借此机会观察新科进士遇事的神态举止。 足足两盏茶后 “叩见陛下,学生周明杰,请求参赛!”周明杰按捺不住,出列下跪,语调略激昂。 “好。”承天帝莞尔:“准了。” “谢陛下。” 平南侯有些担忧,并不赞同外孙此举,低头暗皱眉。 有领头者之后,其余十一个名额接二连三被讨走,承天帝从容和蔼,只要有人自荐即恩准,半句要求没提。 不多时,一行人离开宴厅,浩浩荡荡行至康阳湖边,承天帝携诸皇子与几位重臣,登上临湖水榭二楼,走出弧形露台,视野开阔,风景绝佳,数亩荷池一览无遗。 承天帝落座,淡淡道:“诸卿,坐吧,随朕一道观赛。” 九皇子随胞兄坐在露台一角,忧心忡忡,耳语问:“容哥儿才刚学的划船,他怎么比得过水乡长大的同年呢?父皇还命令他摘三朵。” 庆王抬手整理弟弟有些歪斜的软帽,低声道:“且看看吧。” 此时,康阳湖边已紧急调来几十艘小船,一字排开停泊。 容佑棠等十五人走向木船,其余进士围在堤岸观看。 哼,我知道你不会水,看你如何找得到三朵荷花!周明杰踌躇满志,昂首挺胸去挑船。 自荐的都会水,不会水旱鸭子只能望湖兴叹。 庶子逆袭[重生]_245 旱鸭子容佑棠极度忐忑,浑身肌肉紧绷,还没下水,已莫名觉得手脚抽筋。 孰料,榜眼徐凌云却更加紧张!几乎路都不会走了,控制不住的愁眉苦脸。 “徐兄,你不会水吗?”容佑棠关切问。 徐凌云脸色苍白,点头。 “我也不会。”容佑棠苦中作乐,感叹道:“我以为江南水乡的人都是浪里好手。” 徐凌云嘴唇哆嗦,焦虑道:“贤弟,愚兄自小埋头读书,鲜少闲暇,不知不觉就、就没学会。咱们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走,别停,上头在观赛。”容佑棠提醒。 徐凌云望向探花背影,羡慕道:“看来,邓兄很有把握呀。” 邓奎不紧不慢,十几位同年好一番谦让后,才各自选定参赛船只。邓奎执橹板,转身笑说:“二位年兄好镇定。” “我们不会水,只能镇定。”容佑棠无奈坦言。 “哦?这如何是好?”邓奎蹙眉。 “有人划船出发了。”容佑棠催促道:“年兄别耽搁,我们俩有伴。” 邓奎宽慰鼓励几句,方歉意登船划走,平稳快速。 “徐兄放心,请看那些禁卫,假如有人落水,他们肯定会及时援救。” “真的?” “众目睽睽,岂能见死不救?” 容佑棠再三安抚,徐凌云咬牙登船,可他完全不会划,船原处晃荡。 面对同年的恳求眼神,半吊子船夫容佑棠绞尽脑汁在旁示范,照搬庆王教导时的原话,他自己也得先练练手。 一刻多钟后,他们才慢腾腾划船前往荷池。 露台高处 承天帝摇头,面无表情道:“朕的状元和榜眼稳居倒数一二名。” 第97章 没错,状元和榜眼占据了倒数一二名。 观赛台上,诸臣聚精会神,认真观察下方忙碌划船寻花的进士。赵泽武等部分皇子则想笑不敢笑,辛苦隐忍。 承天帝右掌搭着龙椅扶手,屈指,缓慢有节奏地轻敲。 “父皇,状元榜眼颇沉得住气啊。”大皇子笑道。 “唔。”承天帝发出语意不明的鼻音。 太傅韩飞鸿眯起眼睛观察半晌,赞道:“杨侯家的公子不错,遥遥领先,看来极有可能夺魁。” “太傅过誉了。比赛伊始,一切尚未可知,尚未可知。”平南侯摆手道。他虽克制着端坐,却情不自禁伸长脖子,目不转睛锁定一马当先的外孙。 周明杰一鼓作气,将对手远远甩在后面,他抿唇,紧张又兴奋,眉峰压低,瞪大眼睛,一边划船一边左右搜寻:荷花,根茎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哪儿呢?它们在哪儿呢? 我一定要多摘几朵,力压状元榜眼探花,好好出口恶气! 周府后院也有荷湖,周家于郊外的避暑山庄有溪涧河湾与温泉池,接触多了,周明杰粗通水性,毫不畏惧清浅荷池。 月牙形的荷池异常茂盛,花叶根茎起伏密集,高的能有一米多,严实遮挡视线,真正的“接天莲叶无穷碧”。 划船进入,置身其中,前后左右全是荷叶荷花,一丝风也没有,十分闷热,花叶拂过皮肤时,酥麻刺痒。环境潮湿闷热,孑孓随处可见,其余幼虫也多,俨然水生昆虫的乐园。 能金榜题名的进士必定许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甚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吃过这种苦呢? 兴冲冲你追我赶划船进入荷花池后,很快的,一多半新科进士就热得满头大汗,放慢了速度,勉力追赶前人。 负责保护参赛进士安危的禁卫围绕月牙湾凹部,隔不远便站立一人,严密监督赛场;另有几艘小船、每船乘坐两名禁卫,与参赛船只间隔五六米距离,默默尾随,以防溺水事故。 其中,负责看护状元榜眼的两名禁卫堪称悠哉游哉,轻松惬意,慢吞吞划船跟随前方两个年轻人。 “啊!” 徐凌云猛一侧头,额头被荷叶根茎刮了一把,奇痒,抬袖用力擦,累得红头涨脸,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摇桨。 “徐兄小心。”容佑棠在前面带路,仔细观察四周,时不时拨开枯叶、细看水底。 “哎哟。”徐凌云苦笑,小声道:“愚兄孤陋寡闻,今日方知此花为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哈哈哈~” 容佑棠忍俊不禁,亦自嘲笑道:“小弟也才算真正明白了。从前站在岸上观赏,觉得荷花优美雅致,可现在——嗳!嘿,好大的虫子。”容佑棠敏捷侧身,抬袖一掸,弹开一条拇指长的肉虫。 徐凌云简直要疯了!他完全见不得肉乎乎五颜六色的爬虫,慌忙压低声音恳请:“打、打走,打走打走!贤弟,快快弄走它!” “好了,弹走了。”容佑棠掸掸袖子,扭头宽慰道:“徐兄放心,它们无毒,没长牙齿,不咬人,长大能蜕成会飞的蛾子。” “让贤弟见笑了,我、我见不得那些东西。”徐凌云羞愧道。 “我原先也见不得。可家父酷爱培育花草,寒舍小园、廊下、窗台、窗台下等等,随处可见大小盆栽,昆虫喜爱花草,我见多就习惯了。”容佑棠笑眯眯道。 “令尊风雅高洁,晚辈佩服。”徐凌云试探着说:“愚兄有个不情之请:改日可方便拜访贵府?” 庶子逆袭[重生]_246 寻花苦累,苦极了,反而豁达释然,索性趁机与一见如故的年轻才俊处好关系。 容佑棠欣然笑允:“蒙徐兄不嫌弃,寒舍随时扫榻以迎。” 小声交谈几句后,前方带路的容佑棠忽然背手轻摇,示意同伴噤声。徐凌云会意,立即挺直腰背,通身浩然正气,两人笨拙划船,途径侧方水榭,其二楼就是观赛台。 露台高处 “哼,他们落后垫底,还不慌不忙的,真当游湖赏花了?”承天帝哼笑一声,余光暼向皇三子,微带戏谑问:“雍儿,你认为他们能奋起直追么?” 父亲问话,庆王起身,略垂首,一板一眼答:“下方形势胶着,儿臣愚钝,暂看不出什么。” “哦?也对。”承天帝轻笑,威严道:“静观其变吧。”希望状元榜眼别输得太难看。 “是。”庆王落座,手在宽大袍袖内握拳,密切关注下方寻花赛进度:他刚学的划船,就敢现收了个徒弟带着?前行的对手已划船至月牙荷池上弦,状元榜眼才刚进入月牙湾下弦! 父皇有旨,命令采摘三朵,他完成得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庆王真想下去搭把手! 月牙形的荷池,内凹弧形处一条宽约三米的水道,供园林花匠平日养护使用,其余方圆数亩均无明显水道。或者说,荷叶太过高大茂盛,参赛进士只能看清眼前数米,四周一片绿油油茎叶,头顶无数粉白粉红荷花,眼花缭乱,加之潮湿闷热、蚊虫叮咬,部分人的雄心壮志迅速消褪,开始后悔冲动参赛。 台上悠闲吹风,品茗吃果子;台下狼狈不堪,流汗赶虫子。 此时,周明杰已划行至月牙湾北顶端,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手臂酸胀,胸腔剧烈起伏,由于目不转睛搜寻,双眼也酸涩不堪。他咬紧牙关,狠命划水,紧张四顾间,忽然看见前方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下、根茎中部系有一缕明黄绸带! 啊呀! 就是它了! 周明杰精神一震,大受鼓舞,立刻加速往前,船头止不住势,撞倒碾压一小片荷叶荷花,撂下船桨,俯身扑过去奋力一折,傲然昂首,牢牢攥住那朵荷花。 “咣”清脆一声,尾随的内廷禁卫敲响铜锣,面朝高处看台,洪亮报道:“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规定荷花一朵!” “好。”承天帝颔首,闲适换了个坐姿,扭头对平南侯说:“杨侯,你的外孙已得了一朵了,虽是书生,却颇为勇猛。” 平南侯难掩笑意,口中谦逊道:“陛下过奖,明杰只是侥幸罢了,还剩余十九朵荷花呢。” 承天帝目视下方,微笑道:“传令下去:不限时长,将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为止。” “是!” 啊? 万一他们到天黑也找不全二十朵荷花怎么办? 划船需要体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参赛进士乃文弱书生,他们怎么扛得住? 九皇子欲言又止,非常为容佑棠担忧,他悄悄一扯兄长袍袖,小声问:“哥,二十朵荷花都藏在哪儿?我没发现什么异样。” “荷叶繁盛,俯视自然发现不了什么。”庆王解释道。他仔细观察许久,隐约有了猜测,可惜无法告知容佑棠,只能克制情绪耐心等候。 当周明杰摘取第一朵荷花时,铜锣敲响,有力鞭策了其余进士,他们纷纷加快速度朝上弦靠拢。 “有人摘到荷花啦?!” 徐凌云不由自主伸长脖子眺望,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坐着划船,水道曲折狭长,荷叶比人高出一大截,根本看不见前方情况。 “嗯。”容佑棠心不在焉,集中精力观察沿途植物与池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贤弟,你可真沉得住气。”徐凌云暂停摇桨,用力甩甩酸胀臂膀,惊觉手掌钻心的疼,抬起细看:细皮嫩肉的掌心、虎口已磨出几个血泡,且已破裂,伤口一阵一阵尖锐抽痛。 徐凌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狠狠心,忍痛重新紧握橹板,划水追赶容佑棠。 “急也没用啊,咱们划得慢。”容佑棠唏嘘道:“陛下命令找出二十朵荷花为止,倘若始终找不出……那可就精彩了。” 今日参赛的十五位倒霉进士极有可能被载入史册,贻笑万年。 热,太闷热了,口干舌燥。 容佑棠汗流浃背,抬袖擦额头,青色官袍湿了一小半。 他们已划行至月牙湾中段,处于水道最宽处。由于前方已过去十几艘船,搅得残荷败叶乱七八糟,纠缠成团,水面略浑浊。 “贤弟,你猜荷花会藏在哪些位置?”徐凌云焦虑问。 你终于想起关键问题了。 容佑棠停下暂歇,揉揉酸疼手臂,甩甩手腕,轻声道:“我正在找。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藏在同一小片区域,否则就失去比赛的意义了。” “嗯,很对。”徐凌云见水道宽阔,艰难划行靠近容佑棠的船,两人并排,学对方挥手掌扇风,叹道:“前面的人估计急得没多想,一听锣响,就蜂拥靠拢而去。” “宴前我站在高处看了,出入口的水道都很狭窄,十几艘船扎堆,势必挤成一团。”容佑棠扶着船桨,小心翼翼站直,舒展筋骨,同时四处眺望。 旁边是一片怪石嶙峋堆砌考究的假山,山顶有十来个内廷禁卫严阵以待。 “贤弟小心,这船轻巧得很。”徐凌云关切提醒。 “多谢。我、我不敢放手,一站起来船就晃荡。” “哎,为何晃成这样?”容佑棠胆战心惊,双手紧握桨架,腿软得微微发抖,强忍下盘不稳的恐惧,抬头,仰脸与假山顶上的内廷禁卫看了个对眼。 对视片刻,目不转睛,暗中较劲一般,直到那禁卫暗忖“今科状元莫名其妙”时,容佑棠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屏息凝神,拖动虚软双腿,慢腾腾转身,转至一半时—— 花! 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左船舷前方三五米处,容佑棠发现一撮开了一大丛的荷花,层层叠叠,清香四溢,其中隐藏较矮小的一朵半开荷花,花萼位置系着一缕明黄绸带。 眼睛一眨不眨的徐凌云迅速发现同伴异状,忙探身凝望,瞬间狂喜,脱口大叫:“花!快摘快摘!” 庶子逆袭[重生]_247 容佑棠却扭头,屈起食指,简单明确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转身有些急,小船猛一阵晃荡,容佑棠摇摇欲倒。 看台上 “哎呀!”九皇子脱口惊叫,起身踮脚俯瞰。 “小九,坐好。”庆王面无表情,抬手按下胞弟,屏住呼吸半晌,才终于端起茶杯,垂眸撇茶沫。 荷池中 “贤弟小心!”徐凌云的狂喜化作惊吓,想也没想,当即扶着桨架站起,伸手欲搀扶邻船的同伴。 剧烈晃动间,容佑棠吓得脸色惨白,慌忙矮身抱住桨架,双目紧闭,一点点摸索着蹲坐,直到小船恢复平稳后,才长长吁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吓死!我还以为船要翻了。” “没事吧?” 容佑棠摇摇头:“没事,虚惊一场。” “贤弟放心,那朵花是你先发现的,你快摘吧,注意安全。”徐凌云郑重其事表明态度。 “徐兄误会了。”容佑棠愕然,哭笑不得解释:“小弟并非争抢摘花。” “你……不摘吗?”徐凌云茫然不解。 “徐兄请看。” 容佑棠欣赏榜眼的性情品德,索性直接动手,他弯腰拿起备用橹板,坐着尽量歪身,用橹板拨开船边水面堆积的残荷败叶,满意发现下方略浑浊的池水。 “依小弟浅见,”容佑棠毫无保留,细细解释道:“外面通道肯定时常有人往来养护荷花,水深,轻轻划过不见浑浊;但荷生自淤泥,陛下派人选择某朵荷花系绸带的时候,难免靠近植株,搅得浅水淤泥浑浊。喏,他们特意拿枯叶掩盖荷叶缝隙间的进出痕迹。”容佑棠说着又拨开几处,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 “原来如此。”徐凌云弯腰凝视,也拿船桨拨弄身边的池面,心悦诚服道:“贤弟细致缜密,愚兄汗颜至极。” “徐兄有所不知,寒舍简陋,没有池塘,家父在几个大水缸内栽种荷花与睡莲,里头放养泥鳅松土,小弟闲暇时经常清理换水,见得多了,自然熟悉,算不得什么。”容佑棠一一将枯叶拨回原位。 “那,贤弟的意思是?”徐凌云虚心请教,毫无勉强愤懑之意。 “你我有缘做了同年,又因不会水而垫底,很该齐心协力。”容佑棠笑着说:“此乃陛下定的比赛,必须全力以赴。兵不厌诈,不宜摘取已发现的一朵,免得锣响引来对手,尽快拨开附近枯叶看看吧,我猜测应该有通往别处摘花的水路,否则腹深处的荷花如何养护呢?只是路可能非常狭窄。” “好!”徐凌云爽快答应。 状元榜眼分头行动,斗志昂扬,划船在月牙湾凹部忙碌拨弄枯叶。 此时,前方接二连三,遥遥响起贺喜宣告意味的铜锣声:“咣当”声后,禁卫高呼:“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第二朵荷花。” 紧随其后又一声锣响,“启禀陛下:探花邓奎大人摘取一朵荷花。” …… 看台上 平南侯见外孙已顺利摘取三朵荷花、暂居第一,其高悬的心安然落肚,难掩自豪神态,春风满面。 “哎,状元在干嘛呢?为什么停下?那小子一朵花也没摘到。”赵泽武疑惑皱眉。观赛时,他总算来了些兴致。 承天帝沉吟不语,眼神高深莫测。 李德英想了想,笑着说:“陛下,容大人方才应当发现假山下的荷花了,但不知为何没有摘取。” “哦?”承天帝讶异挑眉,他下旨命令总管安排禁卫火速安排赛场,尚未过问二十朵荷花的具体藏匿位置。 “他傻啊?为什么不摘呢?”赵泽武心直口快,惊诧嚷叫,引得承天帝不悦一瞥,连忙低头闭嘴。 庆王却瞬间放松了,胜券在握,隐露出骄傲笑意,从容不迫,耐心解答胞弟的各种疑问。 远处又传来铜锣“咣当”声。 徐凌云竖起耳朵听,默默计数,告知:“贤弟,荷花已被摘取七朵,加上那边没摘的一朵,剩十二朵未被寻获。” “嗯——嗯?找到了!”容佑棠畅快击掌,扬声呼唤:“徐兄,快过来,水路入口在这儿。” “什么?!” 徐凌云眉开眼笑,奋力调转船头,匆匆赶到容佑棠旁边,迫不及待探头看:粗略望去,一排荷株高低错落,花叶繁盛,婆娑密集,姿态曼妙。但,拨开枯叶后,即清晰可见浑浊池水,一条水路曲折通向荷池腹地。 “负责系绸带的人居然挖了这么多植株挡路!真不容易,多累啊。”容佑棠叹为观止,扭头望向身后尾随的禁卫小船。 累什么?奉命到隐蔽角落挖几株荷迷惑新科进士而已,毫不费劲。 两名禁卫面无表情,尽职尽责尾随,始终未吭声,其实心里已知晓比赛结果,不约而同想:哎,原来状元不是书呆啊?看他年纪小小,没想到如此沉稳细心。 看台上 承天帝威严问:“状元和榜眼在做什么?” 李德英躬身道:“回陛下:容大人发现了通往荷池腹地的水路,其沿途藏匿十二朵荷花。” “哦~”承天帝颔首,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笑意,慢条斯理换了个坐姿。 进士宴,寻花赛。若状元榜眼名次垫底,钦点一甲的承天帝面子就挂不住了。 平南侯却脸色一变,讪讪地收敛自豪笑意,紧张关注下方荷花池。 此时,参赛者已在烈日下暴晒快一个时辰,闷热得几乎缺氧窒息,垂头丧气,仪态全无。 “嘿,不动?” “岂有此理!” 容佑棠咬牙开路,拼命摇桨,手臂酸胀得发抖,大口大口喘息,想了想,干脆整个人体重压上去,脸皮红涨。 “我想,系绸带的人用、用的船一定比咱们小得多,否则怎么挤进去的?”徐凌云官袍汗湿,皱巴巴,沾满碎屑枯叶。 “多半是。”容佑棠有气无力。 庶子逆袭[重生]_248 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各发现一朵荷花: “看!” “看呐!” 容佑棠扭头,二人相视而笑,欢喜雀跃,立即探身采摘。 尾随的两名禁卫停下,其中一人拎着铜锣起身,面朝看台方向,“咣当”敲了两下,嘹亮报道:“启禀陛下:状元容大人、榜眼徐大人,各摘取一朵荷花。” “太好啦!”九皇子情不自禁笑道。 “他们若再不争气,小九儿该着急了。”承天帝愉悦招手:“来。” 九皇子忙走到父亲身边,脸颊白里透红,额头一层汗意。 承天帝亲自为幼子擦汗,状似随意地问:“九儿,你认为状元为人如何?” 此言一出,其余人不由得定住瞬间:听语气,陛下似乎十分欣赏状元? 霎时,看台上所有人都屏息静候九皇子回答。 “容哥儿啊?”九皇子嗓音脆生生,毫不犹豫答道:“他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 “极有意思?”承天帝莞尔,耐心追问:“何谓‘有意思’?” 九皇子想了想,掰着手指认真数,滔滔不绝道:“容哥儿特别有意思!他会经商、会读画都懂、弹弓玩得好、会爬树、会骑马、会酿酒养花、敢去剿匪、当伙夫也出色,还知道很多新奇的民间故事——” “好好好,行了。”承天帝抬手打断,无奈嗔道:“怪道你会挑选他作为玩伴!平日就差上房揭瓦了,对吗?” “不敢。”九皇子不好意思地停下,义正词严道:“父皇,我每天至少读书四个时辰,无暇玩耍。” “唔,那才对。”承天帝拍拍小儿子胳膊,宠爱道:“回座吧。” “是。” 随后,容佑棠和徐凌云接二连三发现系着黄绸带的荷花。 依照圣谕,容佑棠摘够三朵后停下,转身问: “徐兄当真只摘一朵?” 徐凌云爱惜地托举荷花,陶醉嗅闻清香,诚挚道:“若非沾了贤弟的光,我极可能一朵也摘不到。如今手握一朵,愚兄已心满意足了。”顿了顿,他反问:“此处还剩七八朵,贤弟当真只摘三朵?” “陛下命令我摘三朵,圣谕不可违。”容佑棠严肃表示,眼睛笑得弯起。 二人心照不宣,转身划船离开。 待返回大水道后,容佑棠喘息未定,迎面就看见周明杰心急火燎划船而来。 周明杰气喘如牛,浑身湿漉漉,白色书生袍沾了许多腐臭淤泥、碎屑枯叶,湿漉漉滴水,狼狈不堪。 “你——”容佑棠目瞪口呆。 “年兄没事吧?可是不慎落水了?”徐凌云惊讶问。 周明杰脸色阴沉沉,虽极力掩饰,却仍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硬梆梆道:“前面船多,堵住了,忙乱碰撞间,三人落水。” “啊?那——”徐凌云还没说完,就被周明杰劈头打断:“徐大人摘了一朵?容、容大人摘了三朵?” 徐凌云讷讷点头:“是啊。”他探身眺望周明杰船舱,赞道:“年兄也摘了三朵,厉害!” 此时,后头又有七八个进士赶到,个个累得脸色惨白,眼看又要拥堵,容佑棠当机立断,指着小水道入口说:“诸位年兄,那里面还有八朵,但水路极狭窄,紧容一船通行。诸位可排队进入,待摘完后,转身有序撤退即可。” 话音未落,周明杰已急不可耐,抢先划船进入水道,身后跟随三名仍有余力的对手。 “哎!” 徐凌云叹气,俯身撩水,擦拭被周明杰划桨溅的一串泥点子。 容佑棠暗中摇头,他看看累得瘫倒在船舱的两名进士,对其中一无所获者说:“那位年兄,假山下还有一朵,不妨去摘了吧。” 那进士不敢置信地坐起,半晌,才感激道:“多谢!” “陛下有旨,我等必须寻齐二十朵,而后才能上岸。”容佑棠乐道。 两刻钟后,十五名进士齐聚,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终于可以结束比赛。 看台上 冷眼目睹全程的承天帝点点头,对平南侯说:“杨侯的外孙果然勇猛。” ——此乃承天帝第二次评价周明杰“勇猛”。 “陛下、陛下……”平南侯吱吱唔唔,尴尬得无以复加,脸皮紫涨。 片刻后,承天帝率众离开看台,行至康阳湖岸边空地,准备点评比赛。 十五人参赛,十人有收获,他们一字排开跪下,恭谨献花。 其中,周明杰数量最多,足足七朵!高举好一大捧,自信满满等候承天帝赞赏。 容佑棠手捧三朵荷花,端正肃穆。 承天帝扫视十名进士,半晌,负手踱步,停在周明杰身前。 第98章 陛下注意到我了! 庶子逆袭[重生]_249 周明杰屏住呼吸,心如擂鼓,紧盯身前绣五爪金龙的明黄袍角,激动狂喜之下,想当然地把鲜花举得更高了些,静候皇帝的赞赏。 但,没有。 承天帝驻足片刻,沉默俯视周明杰手捧的七朵荷花,毫无表示,抬脚往前,继续观看其他进士献上的荷花。 明黄龙袍一闪,旋即消失。 为什么?! 胸有成竹的周明杰震惊呆愣,满脸不敢置信,情急之下罔顾礼法,抬头望向走远的皇帝背影,嘴巴微张。 愚蠢,唉!你还不赶紧低头? 平南侯恨铁不成钢,极力朝周明杰使眼色。幸亏他身居高位,站位靠前,气得快七窍生烟的时候,终于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立即以凌厉眼神喝止外孙继续犯错。 为什么?寻花赛,难道不是数量取胜吗? 周明杰茫然无措,赶忙按照外祖父指令安份垂首,疯狂翻涌的亢奋情绪缓缓平复,忐忑不安捧花等待。 庆王高大挺拔,稳站如松,身边紧挨着幼弟。九皇子正踮脚,小声恳请兄长:“哥,划船摘花看起来真有趣呀!是吗?” “并不觉得。”庆王严肃道:“潮湿闷热,荷花池里的蚊虫种类繁多,若叮咬在你伤口上,后果难以预料。” “也是。”九皇子遗憾点头。孩子生性爱玩,他特别想下去划两圈,心里好奇得痒痒。 承天帝负手踱步,面沉如水,显然对结果并不满意。他下令办寻花赛,并非为难新科进士、并非喜看激烈粗蛮的争夺,而是想趁机观察岸边、水上两处人遇事时的言行举止。即使参赛无所获,只要进退有据、应对得当,他也会酌情给予适当赞赏。 纸上得来终觉浅,困难最能磨砺人。 思及此,承天帝对许多新科进士的表现很失望。他沉思缓步,走到容佑棠、徐凌云跟前,心情总算好转了些,威严打量:只见状元摘得三朵荷花、榜眼一朵,他们的青色官袍汗湿大半,漆黑官帽都透出湿润汗渍,筋疲力竭。但腰身依旧笔挺,仪态端正。 其中,容佑棠因体力好些、较徐凌云熟悉划船,一直在前开路引领,累得几乎脱力,露出的皮肤晒得红彤彤,沾满各式碎屑,灰头土脸。 承天帝眯起眼睛,板着脸,不满地训诫:“虽然你们是文官,可也应该适当地锻炼锻炼身体,朕不要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至少要强健!稍微划两圈船就累成这样,今后政务繁重时如何支撑呢?” 众参赛进士参差不齐地应诺:“微臣/学生谨遵陛下教诲。” 承天帝始终停在状元跟前,皱眉问:“容卿、徐卿,你二人是否不识水性?” 依照品级,理应状元先答。 容佑棠坦言表明:“回陛下:微臣少时曾溺水,险些溺亡,故如今正在尝试学习游水。” “徐卿,你呢?” 徐凌云硬着头皮,困窘解释道:“回陛下:微臣愚拙,只顾埋头读书,虽生在鱼米之乡,却不识水性,惭愧至极。今日幸得陛下教诲,微臣回去必定下功夫锻炼身体、学习游水!” “唔。”承天帝满意颔首,语重心长道:“学海无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方可不断曾益己所不能。” 众进士又是一番山呼叩谢。 “容卿、徐卿,你们是如何发现隐蔽水路的?”承天帝颇感兴趣地问。 徐凌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此刻,他先答道:“陛下,此乃容大人所察,微臣只是随同。” “陛下,微臣与徐大人联手才找到的水路入口。”容佑棠谦逊道,并简明扼要地讲述自己的推断。 承天帝挑眉,扫视一眼内廷禁卫:“你说看见假山上的禁卫袍角沾有些许泥点?” “是。” “即使判定是禁卫负责系的绸带,你为何猜测荷花在那一片区域呢?毕竟荷花池方圆数亩。”承天帝追问。 容佑棠恭谨道:“实属侥幸。陛下,微臣赛前站在东园高处欣赏美景,尤其喜爱月牙形的荷花池,故多看了几眼。划船寻花时,微臣除了猜测中部应有供花匠养护使用的水道外,突发奇想,忆起偶然听说过的‘偃月阵’,估测大部分荷花可能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其余分布在两翼月轮。”作为迷惑我们的诱饵。 过的,你都记得。 庆王莞尔,心情大好,垂首整理幼弟歪斜的衣领,引得九皇子抬头,见兄长开怀,他也笑眯眯,第无数次扶扶帽子。 此时,周明杰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焦躁兴奋如烟消云散,完全无法接受承天帝的偏袒! “偃月阵?”承天帝讶异,随即问李德英:“谁负责布置的赛场?” 李德英忙禀明:“回陛下:老奴领命后,紧急邀内廷禁卫东园钱亮大人协助。” “钱亮?”承天帝扬声问。 随驾护卫的禁卫小头目应声出列,主动答道:“启禀陛下:末将行伍出身,布置赛场时,确实依据荷池地形选用了‘偃月阵’。” “唔。”承天帝虎着脸,语调平平问:“容卿,你竟还懂行军布阵?” 容佑棠略一思索,恭谨解释道:“回陛下:微臣之前在北郊大营任伙夫,有一次赶车运送菜蔬回库房、途径北营湖,远远地看见庆王殿下在湖边教授阵法,有幸聆听几句。可惜微臣愚笨,只会生硬铭记,没想到今日竟然胡乱蒙对了。” 承天帝眼里满是笑意,余光暼向皇三子。 庆王眸光清明坚毅,状似正在迷茫回忆,微皱眉,继而克制守礼地垂首。哪怕是亲父子,重大场合也不能直勾勾对视皇帝,那是不敬不孝。 “哼。”承天帝没再负手,他左手自然垂放,右手搭着腰封,淡淡问:“你就没想过朕可能命人将二十朵花无序地散放在荷池各处?” 这种问题怎能正面回应?倘若二十朵荷花杂乱无序藏匿,皇帝岂不有意让新科进士出丑?绝无可能,帝王言行会被载入史册,只有昏君才随心所欲滥用皇权撒气。 容佑棠当机立断,铿锵有力答:“陛下圣明仁慈、爱民如子,微臣三生有幸才得以追随效命。” 马屁精! 周明杰暗中痛骂,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憋得整个人僵着。加之一直跪捧七朵荷花,本就疲累,手臂酸得微微发抖,骑虎难下,只能拼命支撑。 “哈哈哈~”承天帝龙颜大悦,低笑出声,佯怒道:“朕明明见你寻获十数朵,为何只摘三朵?” “赛前陛下有旨,微臣不敢擅自增减。”容佑棠老老实实道。 众目睽睽之下,承天帝终于伸手,接过状元敬献的三朵荷花,并搀扶其手臂一把,和蔼道:“起来,都平身吧。” 庶子逆袭[重生]_250 “谢陛下。”容佑棠浑身一凛,丝毫不敢借皇帝的臂力,自行站起。 此时,却听得突兀“啪啦”几声—— 容佑棠惊诧,下意识随众人扭头: 起身时,周明杰手臂酸胀得剧烈颤抖,苦不堪言,神智已无法控制四肢,失手把荷花撒了一地! 七朵荷花,新鲜水嫩,清香四溢,此时却滚落在地,粉白粉红花瓣沾满灰尘。 可惜了。 周明杰扑通跪下,慌忙道:“陛下恕罪!学生因筋疲力竭,一时酸软失手,并非有意,求陛下宽恕。” 承天帝转身,面无表情,慢慢走向周明杰。 平南侯脸色青红交加,最后黑如锅底,强作镇定,咬咬牙,几步近前,作势欲下跪:“陛下恕罪,老臣教导无方。” “爱卿何罪之有?快快平身”承天帝却一把虚虚托住,随即松开,笑吟吟道:“寻花赛是为了给进士宴助兴,娱游而已,无需较真。”随手,他漫不经心吩咐周明杰:“难得祖父子同席游赏东园,小周,你把花儿给杨侯吧。” “是。”周明杰窘迫得脸红脖子粗,捡花时十指哆嗦,冷静回神后,极度悔恨。他抱着花,膝行转身,将沾了灰尘的荷花献给祖父,难受得说不出话,满眼祈求。 备受瞩目的祖父子对视片刻,平南侯笑得嘴角抽动,牙关紧咬接过荷花,无可奈何说:“老臣惶恐,叩谢陛下开恩厚爱。”依礼法,他又作势要跪。 “免礼。”承天帝再次和气抬手,他手握三朵荷花,翻来覆去地赏玩,临回龙椅前,淡淡对周明杰说:“下次拿不动就少拿几朵,别累坏了。” “是、是。”周明杰声如蚊呐,羞愤欲死,脸爆红,抬不起头。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炸开了锅: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 宴游至今,已是申时中。 承天帝落座后,低声吩咐李德英几句,后者随即安排小内侍将十五份赏赐呈上来,唱宣道:“陛下有旨:寻花赛结果有目共睹,现赐赏优胜者:周明杰数量居首,赏金如意一柄、南珠两串;其余参赛者各赏文房四宝一套、扇坠一枚。钦此。” 优胜者?究竟是谁? 容佑棠跟随同伴叩谢圣恩,正沉思间,承天帝悠然开口道:“按律,金榜一甲授官后当进入翰林院学习。不过,朕看状元应有余力,年轻人理应多为前辈分忧。” 容佑棠垂首,屏息凝神。 众臣侧耳倾听: “这样吧,”承天帝拍拍龙椅扶手,亲切问:“吴裕,你不是总反应户部诸事繁琐么?” 户部尚书吴裕出列,目不斜视,惭愧道:“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爱卿已尽力而为,朕俱看在眼里。只是,户部长期事多人少,将于社稷不利啊。”承天帝忧心忡忡,威严扫视众臣。 “这……”吴裕为难皱眉,垂眸,余光不露痕迹地飘向平南侯,有心想说:哪怕是状元,也得先在翰林院学习一段时日,以熟悉政务处理流程和为官之道。 但,皇帝的意思非常明确了,谁也不会直言提醒。 中庸之道,明哲保身。 康阳湖边鸦雀无声,庆王十分清楚父亲用意,可惜他不宜开口。 平南侯今日间接丢了个大脸,满腔郁愤,看也没看一眼外孙,几番张嘴,却没说出话。可他清楚自己应该尽快开口,展示开阔心胸和大度气量。 期间,太傅韩飞鸿仍是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须发雪白,谦恭从容。现场除诸皇子外,只他们几个重臣有座位。 “嗯?”承天帝尾音上扬,不轻不重一顿茶钟,笑意逐渐淡去。 “老臣斗胆,求陛下赐人才协理户部繁琐事务。”吴裕无奈道。 平南侯坐不住了,深吸口气,起身拱手,艰难开腔,涩声提议:“陛下,依老臣浅见,今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属可栽培之材。” “是吗?”承天帝复又笑起来,转而板起脸,挑剔严苛道:“容卿,今有杨侯力荐你入部历练,可你毫无理政经验呐。” 容佑棠强压紧张忐忑,出列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杨大人谬赞了。陛下,微臣驽钝,确实毫无经验,但绝不辜负您的厚望,无论效力何处,必将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既如此,”承天帝不容置喙命令道:“朕记得户部直隶空了个主事的缺,由你补上。” 户部直隶主事,属正六品。 “谢陛下隆恩!微臣遵旨。”容佑棠立即叩谢,难掩激动欣喜。 ——寒窗拼搏多年,容佑棠今日以六品官职入户部,同时兼任修撰,习从翰林院前辈。 为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散席后,周明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离开东园,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皇宫,衣袍凌乱脏污,两眼发直。 忽然,他身边停下一辆高敞马车,平南侯的心腹疾步拿干净外袍裹住周明杰,低声道:“公子快上车,大人有请。” 周明杰如梦初醒,飞快登车,扑通跪在软椅前,面对自小敬仰的外祖父,委屈得眼眶一热,脱口而出:“祖父,容佑棠他——” “住口!” 平南侯断然喝止,脸拉得老长,疾言厉色训斥:“明杰,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粗鲁莽撞,有勇无谋,贻笑大方!” “我、我……”周明杰忿忿不平,嫉恨得五官扭曲,伤心解释道:“我只是想赢得比赛。既是比赛,难道不应该全力以赴吗?我光明正大,凭自身实力摘花,何错之有?” “唉,明杰呀,你、你——”平南侯气急败坏,他阅历丰富,明白外孙是一时钻了牛角尖,遂耐着性子教导:“你仔细想想:比赛是应该全力以赴,可当时那样场合,我们就在高处观赛,若得失心太重、好勇斗狠,看起来多失态?你是斯文读书人,不是粗野武夫啊!状元小小年纪,他就很沉得住气。” “容佑棠有什么了不起的?运气好罢了!” 周明杰连连摇头,胸膛剧烈起伏,愤恨道:“他以色侍人,一介下作男宠,高攀庆王权势,否则他连国子监大门都不得靠近!” 平南侯强压怒火,低声呵斥:“自古成王败寇,失败者气冲冲有什么用?无论状元私底下品性如何,总之,谁搏得陛下好感,谁就赢了,明白吗?那小子智勇双全,颇有城府,前途不可限量。” “祖父,可他——”周明杰情急,刚要嚷出“容佑棠是我的庶弟明棠”,却被对方不耐烦打断。 庶子逆袭[重生]_251 “够了!”平南侯疲惫一挥手,语重心长提点: “明杰,你生为家中嫡长子,倍受宠爱重视,顺风顺水二十年,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如今心气不平,这也难免。可你必须接受‘强中更有强中手’的事实,否则如何与人共事?我算得位高权重,活了这么大年纪,都还有几个对手,何况你呢?” 长辈毫无保留的金玉良言,可惜偏激的年轻人听不进去。 周明杰脸色铁青道:“祖父有所不知,输给别人我服气,可输给容佑棠我永远不服气!他算什么东西?” 平南侯气个倒仰,失望之下,硬梆梆道:“你太不理智,所以陛下才赐南珠佛串!近期别忙其它了,专心去翰林院接受教习,修身养性,争取得选庶吉士,别辜负我拉下老脸求的机会。” “可我想尽快回去协助二殿下!”周明杰小心翼翼询问:“祖父,表哥消气了吗?” “暂未。”平南侯开始闭目养神,挥手道:“你回家反省吧。” “祖父——” “来人,送公子回周府。”平南侯直接命令。 “是。” 马车停,周明杰悲愤下车,觉得自己前途渺茫,被彻底抛弃了!他怒火滔天,将全部过错一股脑儿推到该死的庶弟身上! 与此同时 容佑棠已提着皇帝赏赐回到家里,东西放下,就迫不及待要水洗澡。 “不是出席进士宴吗?为何弄得这样?”容开济赶紧叫人备水,急得追着问。 容佑棠浑身脏兮兮,汗渍斑斑,进屋就迫不及待脱衣,苦笑解释:“陛下命令我们一部分进士划船进荷池寻花,为宴席助兴。” “啊?”容开济瞠目结舌,,忙接过皱巴巴的官袍,难掩心疼道:“早上离家时干净清爽,晚上回家晒得猴儿屁股一般!”他紧张端详儿子的脸、手和脖子,焦急道:“晒伤了!会消褪的吧?” 容佑棠已脱剩一条单裤,看着非常滑稽: 躯体肤色白皙无暇,两手和脖子往上,却红彤彤,微微肿起,像极煮熟的虾子。 “哗啦”一声,擦拭几下的容佑棠扑通跳入浴桶,忙碌搓洗,发出舒服惬意的喟叹。 “会消褪的吧?”容开济急得不行,小心戳戳红得肿起的晒伤。 容佑棠苦中作乐,自嘲道:“应该会好吧?假如好不了,我以后就是‘肖关公’。” “尽胡说!”容开济皱眉,拿着脏污衣袍疾步走出去,匆匆叮嘱道:“赶紧洗,我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 “哦~” 容佑棠后靠,头枕浴桶,轻快哼着信口胡诌的小曲儿,心情好得无法言表:好极!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入朝为官了!虽然只是六品,但将来能慢慢往上升。男儿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同时,也能缩小与殿下之间的差距。 至于为什么要缩小与庆王之间的差距?容佑棠从未深入思索,完全是潜意识的愿望。 痛痛快快泡干净后,容佑棠刚系好衣带,就听见外面两个熟悉的大嗓门:“佑子?容大人?” “状元郎?” “来了来了!”容佑棠笑答,踩着木屐快步开门,迎面看见歇假回城的洪磊陈际。 “哈哈哈——哎,你的脸怎么啦?”洪磊笑脸凝固,忙上前观察容佑棠的脸颊。 高大壮实的陈际也凑近细看,担忧道:“毒虫叮咬的吗?大夫怎么说?” “我这是晒的、闷的,应无大碍,家父已去请大夫了。”容佑棠一手一个,亲密推着洪磊陈际朝客厅走,概述缘由。 洪磊大咧咧将一条胳膊搁在好友肩上,啧啧称奇:“哇,进士宴可真刺激!我还以为会考吟诗作对呢。” “容哥儿,听贵管家说,陛下给你派了户部直隶主事的官儿?”陈际钦佩问。 容佑棠点头,小声道:“唉,老实说,我真有些惶恐。” “怕甚?”洪磊重重拍打兄弟肩背,鼓励道:“你小子古灵精怪,一拍脑袋一大堆主意,还愁干不好主事的活儿?” “就是!伙房那些人可惦记你了,每逢见到哥几个就念念叨叨,说已吃了你的状元席,现盼着多喝几回高升酒呢。”陈际幽默风趣。 容佑棠由衷感慨:“我也惦记北营、惦记你们,可惜以后不能每天去了。” “有空就回来看呗,北营一天变一个样。”洪磊黝黑高瘦,精气神十足,举手投足间隐带果敢锐气。 “那必须的!” 三人已成莫逆之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走。直到跨过客厅门槛时,容佑棠才看见还有一个客人:只见那人侧身歪坐,手脚修长,劲瘦,一身淡蓝短打,正端起待客用的糕点碟子大吃大嚼,吞咽有声,吧嗒吧嗒,腮帮子鼓得老高。 三人同时惊呆瞬间。 “咳咳!宋慎,你干嘛呢?”洪磊恼羞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宋慎,这位就是容佑棠。”陈际同样尴尬,毕竟人是他们带进容家的。 “佑子,那个,宋慎死活要跟着来,他自称是你的老朋友。”洪磊讪讪解释。 老朋友? 容佑棠一头雾水,定睛打量: 宋慎不慌不忙咽下满口糕点,自倒一杯茶饮尽,他麦色皮肤,剑眉浓黑,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高挺驼峰鼻,唇格外秀气,一口牙雪白整齐。 容佑棠对眼前的脸毫无印象。 “啧啧~”宋慎歪头笑,十分邪气,眉毛高低耸动,惆怅忧伤道:“果然,贵人多忘事呀!我特意登门拜访,你却把宋某忘得一干二净。”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倏然双目圆睁。 庶子逆袭[重生]_252 第99章 草上飞?! “宋——”容佑棠脱口而出,却被对方及时打断: “对啊,我宋慎嘛。”草上飞用力拍大腿,浓黑剑眉下狭长眼睛笑得弯起,高挺驼峰鼻下秀气嘴唇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你不是宋飞吗?宋慎是化名?脸皮是不是真实面目?怎么混进北营了…… 容佑棠瞬间涌现出一连串疑问,惊愕至极。 洪磊解释道:“佑子,宋慎是新近特选入前锋营的,功夫非常了得,打遍新兵无敌手。”包括我们哥几个。 肯定啊!这厮混江湖混出了名堂的,绰号“千面狐狸草上飞”。 容佑棠嘴角抽动,很多话想问不好当众问。 “容掌柜,想起宋某了么?”草上飞促狭眯起眼睛。 “咳咳,哈哈,原来是宋公子啊!” 容佑棠强作旧友重逢状,朝对方靠近,关切询问:“上次匆匆忙忙,你不是有急事离京吗?” 我问过殿下,他说你连夜逃跑了。 宋慎扼腕拍桌:“我确实有急事,本已顺利离京八百多里,却不慎将一块绝世罕有的狐狸皮落在了京城!唉,只好回来。” 是被庆王殿下抓回来的?容佑棠不敢露出丝毫笑意,努力绷紧脸皮,严肃问:“一段时日没见面,你居然投军了?” “没办法啊,我丢失的传家宝狐狸皮落在一个贵人手里,他要我投军,精忠报国,盛情难却嘛。”宋慎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花生酥。 容佑棠点点头:哦,看来殿下抓住了你的把柄,回头我细问问。 “北营非常好,真是恭喜宋公子了。”容佑棠一本正经地贺喜,同时招呼洪磊陈际落座,他执壶倒茶。 陈际慨叹道:“宋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跟他相比,我们就跟井底蛙似的。” “哼,我跟他打了好几场,一次也没赢过。”洪磊遗憾嘀咕。 宋慎吃得兴起,越发坐没坐相,翘起二郎腿抖抖抖,嚣张恣意笑道:“我要是连你们都摁不倒,还怎么混呢?” “术业有专攻。”容佑棠给洪磊续茶,安慰道:“磊子,你暂时比不过他是很正常的。”而后他又想走到草上飞面前—— “哎,站住!后退后退,离我远点儿!” 宋慎一掌平推,毅然决然阻止主人上前添茶,肃穆道:“你别靠我太近,我喜欢自个儿倒茶。” 容佑棠提着茶壶,无奈道:“怎么?怕我家茶水下了巴豆啊?”我又不是你,身上藏满毒虫暗器。 “总之,你离我远点儿!”宋飞再三告诫,煞有介事拿糕点碟子往身前一划拉:“至少间隔一丈吧。”庆王是个厉害角色,我算是栽了。 陈际无可奈何拉回容佑棠:“行了,你别管,由他自斟吧。” “难缠得很!”洪磊毫不留情面地笑骂:“佑子,我俩不想带他一起的,可他死缠烂打——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宋慎奋力辩解:“哎我说你们真是一点儿同袍情谊也没有的,我孤家寡人无依无靠,穷得叮当响,歇假时无处可去,跟着蹭几顿饭都不行吗?” “行,行行行!”陈际告饶似的举手,头疼叮嘱:“待会儿去到我家,请你千万收敛些,别吓着我娘。” “那是自然,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宋慎忿忿然,一口气塞了满嘴藕糕。 你怎么可能穷得叮当响?光我就前后支付了上千白银。 “别那样看人,我多年的积蓄都被人没收了,美名其曰‘代管’!”宋慎咬牙切齿。 容佑棠忍俊不禁,乐道:“谁也别跟他辩论,他嘴皮子可利索了。” “啧,可不嘛。”洪磊撇撇嘴。 容佑棠放下茶壶,忽然觉得晒伤的手背和脸颊微微麻痒,忍不住抓挠几下,低头细看:糟糕!手背红肿得有些发亮了? “别抓了。”宋慎俱看见眼里,慢吞吞提醒:“挠破皮会留疤,当心毁了你的标致俏脸。” “你才标致俏脸!”容佑棠头也不抬,惊觉不挠还能勉强忍受,挠了第一下就像开闸洪水似的,越来越痒,痒到骨子里,完全控制不住地用力抓! 洪磊扭头一看,顿时心惊,急忙提醒:“哎佑子,别抓!红得发亮了都。”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没有这样肿的。”陈际惊讶于晒伤发作的迅猛程度,急忙问:“容叔上哪儿请大夫去了?你的脸看着不对劲,得赶紧用药才行,一盏茶功夫眼皮都肿起来了!” 容佑棠渐渐痒得坐不住,不停倒抽凉气,强迫自己两手平举,愁眉苦脸嚷道:“怎么办?我忍不住!以前下乡收货晒得脱皮都没事,怎的今天进荷花池晒了几个时辰就这样了?” “别慌,我看看。”洪磊顺手抄起桌上的扇子,对着容佑棠的脸用力扇。 “赶紧凉快凉快!家里有冰吗?绞块凉帕子敷一敷。”陈际提议道。 宋慎放下二郎腿,懒洋洋劝阻:“千万别拿冰凉的敷,那只会促使毒性发作,当心脸烂流脓,会毁容的。” “毒性?我中毒了吗?”容佑棠瞠目结舌,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背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你刚才手拿热茶壶半刻钟,并且肯定泡了热水澡,啧啧啧~”宋慎叹息,摇头晃脑。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洪磊催促问:“赶紧说说,佑子中的什么毒?” 此时,亲自去请大夫的容开济匆匆领着大夫师徒俩迈进客厅门槛,一耳朵听见洪磊说的话,唬得大惊:“棠儿中毒了?!” 他疾奔到儿子面前,登时双目圆睁,骇道:“嗳哟,大夫您快给看看,我离开至多两刻钟,哥儿原来只是皮肤发红微肿,突然就这样了!”说着他举起儿子红肿得无法握拳的十指。 “莫慌,你坐下,待老夫瞧瞧。”大夫一努嘴,其跟随的学徒立即打开药箱、拿出诊脉包,迅速摆放在茶几上。 庶子逆袭[重生]_253 容佑棠依言落座,按捺焦急惊恐,屏息静候大夫诊治,扭头望向草上飞:“哇~”宋慎啧啧称奇,一副对兴师动众的容家人叹为观止的模样,悠哉游哉。 不能当众抖露草上飞的身份,容佑棠只能隐晦问:“宋公子之前见过我这样的情况吗?中的什么毒?” “这个嘛。”宋慎神气昂首,复又抖起二郎腿,吊儿郎当。 容开济这才注意到客厅里有个生面孔,毫不意外,只当是儿子新结识的朋友,焦急之下,立即近前虚心请教:“不知这位小哥可否告知一二?” 见对方养父忧心忡忡,宋慎放下二郎腿,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令公子是被荷花池里的银辣子爬过了,加之荷株绒毛、汗液、花粉浸泡磨蹭,憋得久了,再大汗淋漓时热洗澡水一激,他细皮嫩肉的,自然扛不住。” 请来的大夫有些不高兴了,板着脸说:“贵府既已请了高人诊治,又何必让老夫巴巴地赶来?” “嘿?我先来,你后到——”宋慎也不高兴了,糕点碟子一撂就站起来。 容佑棠赶紧两头安抚,与洪磊等人好言劝慰,乱哄哄半晌,才收下药方、奉上丰厚诊金送走大夫,然后拿宋慎开的方子紧急去抓药,内服外敷。 半个时辰后 晚膳席间,宋慎挥舞筷子狼吞虎,吃相异常豪迈,添饭的空隙,挤眉弄眼问容佑棠:“你就不怕我下毒?” 容佑棠满脸敷着褐色药膏,沁凉熨贴,总算能勉强平心静气,小幅度开口道:“宋兄说笑了,我相信你不会下毒的。”你的“狐狸皮”和毕生积蓄还扣在殿下手里呢。 “哈哈哈~”宋慎眉飞色舞道:“不错,你很有意思,若早几年认识,我很可能收你为徒。” 容父极力热情留饭,故洪磊陈际也在席,他们相视而笑,一同斜睨总是语出惊人的怪家伙。 “罢了,敬谢不敏,我质蠢性愚,没得辱没了宋兄绝学。”容佑棠略仰脸,艰难地喝粥。 饭毕,难得歇假,洪磊陈际肯定要回家与亲人团聚的,但委实不便带上宋飞:他们家里都有未出阁的年轻姐妹,洪家更是寡母拉扯一双儿女。 于是,容佑棠朗声催促:“磊子、陈哥,你们放心回吧,宋兄住我家最合适。” 容开济乐呵呵道:“小宋爽快不拘小节,又懂医术,我得厚着脸皮留他两天。” 洪磊挠挠头,不放心地看着在庭院茂盛花木里猴子般上窜下跳的宋慎,与陈际对视一眼,犹豫半天,才被再三宽慰的容佑棠劝回家。 片刻后 容家人各自去忙,容佑棠走到高大的玉兰树下,抬头轻声招呼:“下来,我问你几句话。” “你让开。” 容佑棠后退一丈,站定。 “哧溜”几声,宋慎连溜带跳,背靠树干,抱着手臂,嘴角咬着一花枝,悠闲问:“问吧。” “你怎的改名了?” “我本来就叫宋慎,之前是你们乱叫。” “脸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真皮。”草上飞翻了个白眼。 容佑棠忍笑颔首:“好。宋慎,你的‘狐狸皮’落在谁手里了?” “哼,明知故问。”宋慎作忧愁状,抬头望月。 容佑棠走近几步,立即被对方喝住,只得停下,用气音问:“是殿下让你进北营的?你不情愿?” “他罗列我这些年做过的‘趣事’,指了两条路:一是监牢,二是北营。”宋慎把玉兰花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咀嚼。 容佑棠难掩歉疚:“你上回送来的消息是真的,谢谢,我很承你的情。对不住啊,算我害了你。” “罢了,怪我自个儿闲得发慌,犯蠢。”宋慎一朵接一朵地吃花。 “其实,北营真的很好。”容佑棠诚挚道:“假如我科举落第,肯定继续留在北营当伙夫。” “唐爷已是容大人了,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我却在军营整日逗新兵崽子玩儿!”宋慎抱住树干,轻轻撞脑袋。 容佑棠心知肚明,直言道:“北营哪里困得住你呢?殿下是不是问‘镇千保’?” 宋慎停止撞树,扭头,眼神锐利,堪称凌厉,严肃道:“我有苦衷,发誓不能透露。宋某虽为江湖草莽,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有违誓言,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杀,永无宁日。所以,无论你们如何严刑拷打,我都不会说的!” “严刑拷打?”容佑棠愣了愣,小心翼翼问:“没、没有吧?” “暂时没有,不过他不肯放我走。”宋慎苦恼撇嘴,但眼里没有愤恨之意,滑稽地抱树。 容佑棠略一思索,说:“回头我问问殿下——” “嘘,千万别!”宋慎断然喝止:“别害我,你得当作毫不在乎,明白吗?” 容佑棠讷讷点头,顶着满脸褐色药膏,拿特立独行的江湖人士没辙。 “相识一场,我看你挺顺眼的,再告诫几句吧:镇千保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物,他的罪行若抖出来,得死一大片人!好好做你的花生官,少管闲事。” “花生官?”容佑棠疑惑琢磨。 “七品芝麻官,六品大一点儿,自然是花生官喽。记得多捞点儿油水,来日接济接济我。” 容佑棠气笑道:“我还没开始做事,你就叫我当贪官?!” “千里来当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宋慎振振有词,打了个呵欠,伸懒腰道:“行吧,就这样,我困了。” 容佑棠告知:“你睡东二屋,我带你——” “用不着,你家有几个耗子洞我都知道。” 宋慎熟门熟路朝客房走,小声嘟囔:“扣留就扣留呗,反正管吃管住,还发衣服军饷,我就当歇息一阵子。” 千面狐狸草上飞,浪迹江湖,辗转漂泊,宋慎难得如此安稳,可以在一张床长时间安眠。 翌日清晨 庶子逆袭[重生]_254 容佑棠的手和脸果然消肿许多,只余些许红痕,他接到的诰书命令明日到翰林院上任,三日后再到户部,故今天空闲。 喝药后,他满腹疑问,急匆匆赶去庆王府。 幸好,因定北侯府老夫人大寿在即,庆王难得白天也在城里,命令北营将紧急公文快马送至王府。 书房内,庆王正和定北侯父子三人、伍思鹏,以及相熟的几位老定北侯旧部议事。 “哟?容大人来啦?”郭达率先笑着打招呼。 容佑棠忙一一给尊长见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在场除了谋士伍思鹏,剩余每一个都比他位高权重多多了。 “脸红什么?热的还是害羞?”郭达纳闷问。 容佑棠尴尬道:“没害羞,我这是被毒虫爬的。” 赵泽雍毫不意外,他早已接获消息,嘱咐道:“宋慎擅岐黄,他的药可以用,坐吧。” 啊? 容佑棠尚未坐稳,惊诧抬头,紧接着醒悟:对了,我家布庄对面的当铺就是王府家产之一,想必我家发生的事情他们都知晓。 “谢殿下。” 郭衡和蔼问:“近期工部都水清吏司补的桐州籍容姓员外郎可是你的亲戚?” 容佑棠起身恭谨道:“回郭大人:家叔父目前正在您麾下效力。” “果然。”郭衡颔首笑道:“昨日偶然见他一面,我还以为陛下把状元郎分到了工部,暗忖应无可能,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你的长辈。同朝为官,倒也难得。”他袭爵后,任工部尚书,平时只顾要务,余事皆派给左右侍郎负责。 容佑棠谦道:“陛下命令学生先到户部学习,期望日后能有机会为大人效力。” 郭衡扭头对任户部侍郎的长子说:“远儿,他派到你们手底下了?” “是。昨日进士宴,陛下给派了直隶主事。”郭远告知父亲。 “哦?那非常磨练人,做得好的话,很容易出政绩。”郭衡颇有些惊奇,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容佑棠,末了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你能接连获得陛下肯定,仅这一点,就胜过千千万万人了。” 赵泽雍慢条斯理撇茶沫,嘴角愉悦勾起。 “郭大人谬赞了,学生惭愧,自身并无任何功绩,却幸运得了陛下青眼。”容佑棠坦言表示。 郭衡摇摇头,世故老辣指出:“陛下圣明烛照,他提拨用人,必有其道理,你不必妄自菲薄,脚踏实地用心做事,且看将来的吧。” “多谢大人提点。”容佑棠深躬身拱手。 “容哥儿可得加把劲了,进户部就得把算盘打得山响,帮陛下算清楚一毫一厘。”郭达鼓励道。 容佑棠感激称是。 转瞬,庆王复又谈起之前的话题: “外祖母大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赵泽雍关切嘱咐:“不拘大小事,有需要尽管开口,本王已吩咐管家,自明日起,日夜安排人过去协助。” “殿下如此重视,老祖宗知晓必将十分欢喜。”郭衡赞道。 “孝顺长辈,本应该的。” 闲聊片刻后 郭达忽然提起:“对了,我听说平南侯昨夜突发急病,可有此事?” 容佑棠诧异扭头:“昨儿进士宴杨大人还好端端的啊!” 伍思鹏捻须微笑,兴致盎然道:“坊间传闻,韩太傅的独子有意求娶平南侯的嫡长孙女。” 老天,那辈分要怎么算? 世家嫁娶联姻错综复杂,韩杨斗了大半辈子,一旦结亲,双方家族及旁系的称谓要大改了! 容佑棠目瞪口呆,他还真没听说此奇闻,一时间心潮起伏。 “原来如此。”郭达摇摇头:“怪不得平南侯突发急病,十有八九是被气的。” 赵泽雍淡淡道:“韩如昆多半要失望了。” “他两家势同水火,断不可能握手言和。”郭衡摇摇头。 几个老定北侯的旧部也凑趣,隐隐露出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之态——当年老定北侯战死后,他们很是受了一些排挤,对狂妄自大的平南侯极度不满。 两刻钟后,茶会散席。 庆王亲自将舅舅送出院门,容佑棠随同,而后一同返回书房。 “刚路过月湖的时候,我看见九殿下在学划船。”容佑棠好奇问:“您不是说要等到中秋后才允许吗?” “昨日进士宴,他看你们划船采花,好奇缠着父皇许久,得偿所愿,父皇特许天气凉爽的清晨学习一个时辰。” 容佑棠忍俊不禁,揶揄道:“九殿下理智得很,直接越过您去请示陛下了。” 赵泽雍挑眉:“倘若事事都顺从,他能懂得规矩利害?” “殿下所言甚是。”容佑棠笑眯眯,进屋自行倒滚水。 “不能喝茶?” “宋慎嘱咐忌口两日。”容佑棠把滚水放在盛着瓜果的冰瓷盆旁边晾凉,顺势问:“殿下什么时候抓住草上飞的?” “半月前。” 容佑棠好奇问:“他说您扣下了他的‘狐狸皮’和积蓄?” 赵泽雍走到多宝架前,抬手取下一小小玉盒,不疾不徐道:“没错。他仓促逃离京城,来不得取走藏匿在紫藤阁的传家宝,是两本秘籍,讲述暗器制作和毒物养成。” 庶子逆袭[重生]_255 “紫藤阁?” 那是京城有名的男风楼! 容佑棠震惊追问:“既是传家宝,怎么藏在人来人往的紫藤阁?” “那是他的产业。他平时接黑活只为排遣无聊,好游戏人间。”赵泽雍摇摇头,将容佑棠按坐,轻轻捏住下巴审视对方晕红的脸。 “岂有此理!他分明是大富豪,昨夜却一个劲儿哭穷,我爹看他可怜,叫管事给裁了两身衣服,又塞了一包银子作为诊金。”容佑棠哭笑不得,仰脸,微皱眉,被对方粗糙的指腹弄得麻痒。 “他收了吗?”赵泽雍问。 “只收了衣服,说跟我是老朋友,不收诊金。今儿一大早他就跑到厨房鼓捣,吵醒所有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容佑棠乐不可支,想起来就笑。 赵泽雍动作定住,继而轻轻抚摸对方脸颊,低声问:“你认为他如何?” 虽然庆王态度随意、语气温和,但容佑棠敏锐察觉出不妥!他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跟他交情甚浅,很不熟悉,之前见面彼此都戴着面具。” “唔。” 赵泽雍满意颔首,将小玉盒塞进对方手心,“清热解毒膏,你拿回去问问宋慎,酌情擦拭。” “谢殿下。”容佑棠旋盖嗅闻:乳白膏状,散发清雅淡香。 赵泽雍宽袍缓带,走到书案后落座,缓缓道: “据查,草上飞和镇千保师出同门。” 容佑棠猛然抬头,惊疑不定,险些摔了玉盒。 “他拒不透露,本王只好扣留了他的家传秘籍和产业。”赵泽雍无奈表示。 “师出同门?”容佑棠眉头紧皱,喃喃道:“怪道昨夜他说自己有苦衷,不得违背誓言。” “本王也有苦衷,必须撬开他的嘴。”赵泽雍叹息,缓缓揉捏眉心,神情凝重。 容佑棠情不自禁靠近,将茶盏推近了些,直觉有蹊跷,试探着问:“如果是因为我和周家的恩怨,殿下大可不必如此烦忧,一辈子很长,我会奉陪他们到底。” 庆王沉默不语,面容肃杀。 “殿下?”容佑棠一颗心高悬,紧张忐忑。 良久,赵泽雍神情哀伤,沉痛道:“事关本王母妃当年的死因。” 第100章 事关淑妃娘娘的死因? 容佑棠浑身一凛,倏然睁大眼睛,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问:“殿下,我斗胆问一句:娘娘已逝世十年,皇宫变化万万千,您是疑虑还是有证据?” 赵泽雍目光如炬,视线落在眼前的笔架,下颚线条冷硬,沉声道:“疑虑一直有,暗查十年,近期终于寻得一线索。”紧接着,他语气森冷道:“据静和宫旧仆密报,本王查到事发时在场的一个宫女,她目睹整个事发经过。本王认为,当年极有人祸的可能。” 宫女怎么了?前因后果是什么? 没头没尾,容佑棠茫然不解,犹豫局促地问: “殿下,不知我可否……?” “可以,但你要保密。”赵泽雍没把容佑棠当外人,他拿起青玉镇纸,用力握紧,筋骨凸起。 容佑棠郑重点头:“我发誓永不泄密!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真希望能为您分忧。” “严禁擅自行动,你必须听命行事!”赵泽雍强硬命令,继而缓缓告知:“当年,皇后先有喜,兰贵妃稍慢,但兰贵妃未足月先诞下龙子,皇后耿耿于怀至今,一两年后,她们又相继有喜,却都没能保住。随后,母妃与庄妃娘娘同时入宫,本王行三,年长五弟三岁,中间有惠妃娘娘生的四弟。其余几个,想必你听说过的。” 容佑棠挠挠手背,谨慎道:“略有耳闻。坊间传闻皇后堂妹入宫请安时,偶然被陛下临幸,诞下双胎龙子后,获封宸妃。八皇子生母是兰贵妃的贴身侍女,据说也是偶然。”容佑棠摸摸鼻子,点到为止。 “后宫争斗,一刻不停。”赵泽雍皱眉摇头。 一个男人、众多女人、一群儿女,争斗是在所难免的。 “父皇登基四十余年,膝下仅有九子三女。小九是侥幸存活,若非亲人护着,结果难以预料。”赵泽雍语调平平,神情冷漠,用力捏紧青玉镇纸。 容佑棠意味深长道:“除了宸妃娘娘诞下双胎、淑妃娘娘有两子外,其余妃嫔俱只有一子,公主就三位。”对于坐拥后宫众多佳丽、登基四十多年的皇帝而言,子嗣实在少了些。 “个中缘由,只有她们心里清楚。”赵泽雍冷冷道:“母妃当年孕育小九时,后宫已很多年没有妃嫔传喜讯了,御医诊脉透露是龙子,父皇非常高兴,赏赐流水一般送入静和宫。” 眼红嫉妒? 容佑棠暗叹:后宫冰冷幽深,妃嫔们苦闷寂寥,没有子女基本等于活着没有盼头!出现一两个心狠手辣的妒恨之人毫不奇怪。 “九殿下是十一月初六的生辰,您那会子应该在读书吧?”容佑棠问。 赵泽雍腰背挺直,捏紧青玉镇纸的手背骨节分明,显然正在克制怒火,沉痛道:“那天不巧,兄弟们随武学师父去了偏远的北园学习骑射,突然接到母妃于文昌阁内意外遭倒塌书架砸伤的消息,待本王火速赶回时,静和宫已内外戒严,父皇震怒之下仗毙不少宫女内侍,并重罚几名御医。” 文昌阁? 容佑棠立即想起:爹入宫二十多年,因通文墨,前期分在内库府,负责核验记录新收入库的各式茶酒器皿;后期分去文昌阁,负责整理皇家包罗万象的丰富藏籍作伴,还能悄悄翻阅,聊以解烦忧,总算支撑到年老出宫。 “母妃被书架砸伤腰部,影响发力,导致难产,足足两天两夜,非常凶险。” 赵泽雍神情痛苦,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守在产房外,她知道我在。最后的下半夜,弥留之际,她执意唤我进入,嘱咐要好好照顾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黎明前,她失血过多,眼神都涣散了,御医明说大人保不住,如果动作快的话,孩子还有可能存活。” 外头艳阳高悬,炎热不堪,容佑棠却一个寒冷颤栗,后背发凉,欲言又止。 “就是你想的那样,小九是被‘抱’出来的。” 赵泽雍右手捏紧镇纸,左手掩在宽大袍袖下,袖口微微发抖。 “殿下……请节哀。” 庶子逆袭[重生]_256 容佑棠震惊失神,难以想象对方当年丧母时的恐惧无措。他靠近,伸手握住庆王仿佛想捏碎玉石镇纸的右手,轻轻抚摸其手背,抽走了镇纸,十指交握。 忆起血淋淋的往事,赵泽雍虎目泛红,牙关紧咬,突然反手一把抓住容佑棠的肩膀、推得对方转身,而后横臂当胸搂进怀里,用力抱紧! “呃——” 一阵天旋地转,容佑棠猝不及防,背对庆王动弹不得,后背贴着对方胸膛。 庆王生性刚强,不愿袒露悲伤沮丧之态。 “别动。”赵泽雍情绪低落的嗓音在耳后响起,容佑棠手扶太师椅两侧,小心翼翼点头:“好,我不动。” “别动。” “我没动。” 两人静静相拥半晌,赵泽雍慢慢捋顺对方头发,每当烦闷时,他做事会加倍地用心细致。 良久,庆王叹息一声。 容佑棠打起精神问:“殿下,那名宫女是谁?她在现场目睹事发经过,竟能全身而退?” “纯属意外。”赵泽雍语调恢复常态,心平气和道:“她叫白琼英,既非静和宫侍女、亦不属文昌阁,是凝翠阁的人。” “凝翠阁?” “王昭仪寝所。” 容佑棠脱口道:“八皇子生母?” “对。”赵泽雍肃穆道:“文昌阁乃皇宫藏,妃嫔、皇子、公主等,均可借阅书籍。白琼英当日奉王昭仪之命、前去文昌阁还书,当时母妃正在二楼寻书,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都忙碌奉承静和宫诸人,白琼英登上二楼寻找负责记录借还的内侍,碰巧目睹书架倒塌的全过程,她趁乱悄悄离去。因其初入宫,罕有认识她的,相关内侍又悉数被仗毙,故侥幸躲过一劫。” 容佑棠说:“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不过,今日怎么被您查到了?” “白琼英是奉命还书,自然瞒不住王昭仪。” 赵泽雍叹道:“凝翠阁靠近冷宫,地方小、下人少,她们隐瞒十年。但最近王昭仪很有些神志不清,嚷出陈年旧事,她说砸伤母妃的书架是被坤和宫的人故意推倒。” “皇后?” “目前缺乏有力证据。白琼英于年初称病离宫,并未返回原籍,去向不明,估计早预料到王昭仪藏不住秘密。” 兹事体大,容佑棠愈发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问: “殿下,王昭仪糊涂得厉害吗?神志不清的人无法自控,她肯定不止嚷出一件往事吧?“赵泽雍头疼颔首:“御医暂未明说,但其实应属疯病。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发病时狂躁暴戾,前言不搭后语,将父皇、皇后、众妃嫔乃至皇亲国戚,指名道姓地痛斥,嚷出好些听似疯言疯语的荒谬往事,但暗中调查均有迹可循,并非胡乱污蔑,其中就包括当年文昌阁书架倒塌一事。” “她还活着吗?”容佑棠倒抽一口凉气,心想:宫闱绝密,岂容肆意宣扬? “父皇早已下旨将其软禁,发病时捆绑堵嘴,若药石无法治愈,迟早被关进冷宫,不得影响后宫秩序。” 容佑棠皱眉指出:“王昭仪那模样,她的证词无效,只能想办法找出白琼英。不过,她们怎么跟镇千保扯上关系了?” “机缘巧合。镇千保雇郝三刀暗杀你,本王随后派人彻查镇千保,近日挖出他今年初曾重金悬赏一名为‘朱巧姑’的女子下落。” “那是白琼英?” “对,她的化名。” 容佑棠恍然大悟,精神一震,扭头急问:“白琼英被抓住灭口了?” “没有。她很聪明,目前不知隐姓埋名躲在何处。”赵泽雍颇为赞叹。 容佑棠沉吟许久,郑重其事道:“老天保佑,千万让您先找到白琼英!”顿了顿,他斗志昂扬提出:“殿下,宋慎那儿我去游说,看有无回旋余地。既然师出同门,即使他本人碍于誓言不便透露,可总有其他门徒吧?我们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不一定非得撬开宋慎的嘴,撬开他师兄弟的也行。” 赵泽雍莞尔,心情好转不少,轻吻一下对方后颈,“你说得很对,好个才思敏捷的状元郎!其实宋慎完全可以逃跑,但没有,本王猜测他不止一个苦衷。” “就是啊!” 容佑棠用力拍扶手,猜测道:“我觉得他是自愿留在北营的,似乎在避祸,估计幕后之人不满他前阵子与我合作整治周家。” “必须尽快查清,严防对方杀人灭口。” 容佑棠赞同点头:“查它个水落石出!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庆王情绪平复,微一用力,把怀里的人转成面对面。 “啊!” 容佑棠吓了一跳,回神后,尴尬得无以复加: 太师椅虽然宽大,可里面已坐了高大结实的庆王,忙乱仓促间,他两膝分开,竟然是跪在椅子两侧空余处、跨坐在对方腿上! “这、这太不像话了。”容佑棠心急火燎地挣扎,飞快扭头看门口,唯恐有谁突然闯入“你别乱动。”赵泽雍气息不稳,有些狼狈,不得不松手,换了个坐姿。 容佑棠一咕噜滑下去,迅速站在书案外侧,悄悄整理衣袍。 好半晌 容佑棠才清清嗓子,歉疚道:“殿下,我已向国子监说明情况,明早开始去翰林院学习。北营伙房那边,请您另行派人接手。” “唔。”赵泽雍有些口干,一气喝了半杯茶。 “唉,说实话,我真舍不得离开。”容佑棠十分惆怅。他在北营历练半年,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过得踏实,大有收获,与大部分将士相处得不错,可谓得心应手。 “你如今是京官,闲了就能回北营看看;倘若有朝一日被父皇派去地方,你该如何?”赵泽雍挑眉,其实也是自问。 容佑棠一怔,正色道:“不如何,只能遵命。但,无论调派何方,我最终会回到京城!” “好!”赵泽雍大加赞赏,叮嘱道:“你只管放手做,有麻烦随时来庆王府。” 容佑棠感激笑笑,深躬身拱手,诚挚道:“多谢殿下。” “小容大人无需见外。”赵泽雍一本正经地抬手,眉眼间满是笑意。 庶子逆袭[重生]_257 翌日 新官上任,容佑棠的官袍洗得干干净净,舒展熨贴,穿戴整齐,携诰书,提前半个时辰赶到翰林院。 “贤弟!进来。”徐凌云探头招呼。 “徐兄?惭愧惭愧,小弟来晚了吗?”容佑棠登时心虚得发飘,忐忑踏进翰林院平常待客用的偏厅。 徐凌云笑眯眯:“你没晚,是我心急来得早。坐吧,喝茶。” “我来我来。”容佑棠忙接过茶壶,打听道:“徐兄可见到前辈了?” 徐凌云摇头:“没有。据门房说,前辈一般辰时中才到值。” “这就好,提前总没错,迟到才失礼。”容佑棠吁了口气。 刚坐定,探花邓奎也到了,他仍是谦和宽厚的模样,只是有些憔悴,眼袋青黑。 “年兄早啊,快请坐。”容佑棠没多想,顺手执壶过去给倒了杯茶。 “多谢。”邓奎依言落座,寒暄道:“二位贤弟到得可真早,愚兄汗颜。” 二位贤弟? 容佑棠和徐凌云不约而同抬头,惊奇望向邓奎,心想:你不是一直称“年兄”吗?我们不好勉强套近乎,才随着你称呼的。 “怎么了?”邓奎也惊奇,状似一无所察,抬手正了正官帽,紧张询问:“莫非愚兄仪表不妥?” 徐凌云讷讷摇头。 “没有,年、邓兄仪表堂堂。”容佑棠有些别扭,被迫随着改了称呼。 ——有缘成为同年,至少应该互称年兄,关系亲密的同年私底下往往更随意些。邓奎是探花,且年长一轮,闲聊时他主动称“贤弟”,容佑棠就不好客气疏离称“年兄”,以免被世人误以为状元孤高狂傲。 “愚兄侥幸金榜题名后,立即去信通知家小入京,这几日一直忙于寻合适宅院安顿家眷,奔波劳累,顾此失彼,倘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贤弟海涵。”邓奎诚恳道。 徐凌云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容佑棠:哎,他到底想说什么? “此话从何说起?邓兄多虑了。”容佑棠客气回应。他不是书呆子,生意场上闯荡多时,早就看出探花眼里隐藏的不服,佯装不知而已。 邓奎干笑,垂首,笑意立刻消失,他这两天都没睡好,极悔恨因自持年长、有多年主簿办事经验而不服年轻的状元榜眼。 一开始没处理好关系,以后想交好就难了。 “哎?对了!”徐凌云琢磨出些意思,打圆场谈起:“其余同年怎么还没到?按律,他们中不少人会在翰林院学习的。” “他们在另外地方等候,我进门时看见有同年往西院去了。”容佑棠顺势岔开话题。 “咱们会负责什么呢?我有些紧张。”徐凌云惴惴不安。 容佑棠宽慰道:“翰林日常主要负责编辑校勘书史,另有考选教习庶吉士、监督科举、稽查案册录书等职责。我们刚来,肯定会有前辈带领,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徐凌云喃喃点头,坐得笔直。 闲聊间,邓奎也时有发言,但情谊无法作伪,无形中他总会被隔出小圈外,不由得挫败又焦急。 等候两刻钟后,其余翰林开始上值。 第一个出现在容佑棠眼前的人身穿青色官服,须发灰白,衣袍整洁,神态端方稳重,斯文内敛。 容佑棠立即迎出去,拱手施礼,恭谨道:“新科进士、直隶容佑棠,奉旨到任,拜见前辈。” 徐凌云和邓奎紧随其后,拱手说明来意。无论来人是谁,他们都不敢丝毫傲慢失礼,翰林院是全天下读书人向往的清贵地,每个翰林本身必定有过人之处。 侍讲孟维廷愣了愣,止步,略侧身,并不受全礼,和蔼笑问:“你们是今科一甲?” 容佑棠称是,不好意思道:“晚辈们初来乍到,请前辈多多赐教。” “十七岁的状元郎,古往今来不多见。”孟维廷捻须微笑,赞道:“老朽看过你的文章,非常不错,简练通达,很有见地!不愧是路大人的弟子,名师出高徒。” “前辈谬赞,实不敢当。”礼多人不怪,容佑棠愈发恭谨:“晚辈之前是埋头读书的学生,如今到翰林院,少不得给诸位前辈添麻烦了。” 徐凌云和邓奎也时不时聊上几句。 孟维廷愉悦轻笑,对谦虚有礼的俊美小状元印象不错,嘱咐道:“你们别在客厅等,随我来,今日新科进士入学,掌院大人应会抽空到场。” “多谢前辈提点。” 于是,容佑棠三人摆脱了枯坐干喝茶的窘境。 片刻后,他们跟随孟维廷踏入翰林院办事堂。 容佑棠屏息凝神迈过门槛,快速扫视: 偌大高敞厅堂,浓郁墨香扑面而来,深约六七丈、目测等宽,几面墙高的籍垒得满满当当,梯子立在墙角。大插屏隔开若干区域,隔间内整齐摆放书案,案上笔架一字排开大小狼毫笔。 “诰书放在东三间,左老待会儿就到,他负责录入新翰林。”孟维廷告知,他是侍讲,落座即忙碌准备今日教习进士的内容。 容佑棠三人依言照办后,眼看又要陷入束手干等的困境,容佑棠扫视四周,不敢擅动,主动上前询问:“前辈,晚辈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孟维廷抬头,想了想,遥指东面墙大书架前敞开的木箱,温和道:“那两箱是新送上来的地方志,预备录入造册存档。可惜,因运送时保管不当,部分书页霉变,你们可愿意逐份清查分类?” “晚辈求之不得!本就是进来帮忙的。”容佑棠欢喜乐意至极。 孟维廷好感又添了几分,嘱咐道:“去吧,有不懂随时问。” “是。” 徐凌云秉着“说少错少”的原则,全程谦和顺从,不功不过,四平八稳。 不消片刻,他三人各拿了小马扎,围坐木箱,挽起袖子清查书籍。 时辰还早,宽敞办事堂内只有四人,且相距甚远。 庶子逆袭[重生]_258 “嘿,幸亏贤弟讨了个差事,否则咱们站着等多尴尬!”徐凌云耳语高兴道。他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取出书籍,轻轻翻看,唯恐损坏丁点儿。 “正是。”容佑棠也丝毫不敢大意,绣花一般地精细,认认真真审视,赞同道:“哪怕叫咱们扫地呢,也比干站着好。” 邓奎快速挑拣,转眼间挑了一摞书,不以为然道:“其实,附书有相应名单,去信叫地方重新送一批入京即可,能省不少事。”刚来就叫新科一甲干粗活,哼,下马威吧? “不用的。年、邓兄请看,大部分书都是好的,仅有少许生霉。”多送一批多劳民伤财呀!徐凌云不赞同地想。 容佑棠专心致志做事,一丝不苟。 邓奎却有些按捺不住,他心不在焉地挑拣,暗中打量整个办事堂,忽然眼睛一亮! “二位贤弟稍候,愚兄去去就回。”邓奎撂下方志,起身独自去寻孟维廷。 徐凌云不解地问:“邓兄去干嘛?” 容佑棠纳闷答:“不清楚啊。” 半晌后,他们睁大眼睛,看见邓奎走到办事堂角落茶室,姿态洒脱优美,熟练地煮水烹茶! “他、他……”徐凌云无言以对。 容佑棠低头:“徐兄,我们继续挑书吧。” “嗯。” 下一瞬,他们同时伸手向邓奎检查过的水堆! 显然,两人都不放心。 四目相对,徐凌云和容佑棠笑得弯起眼睛,心照不宣。 一刻钟后,翰林都到齐了,办事堂顿时热闹起来:寒暄问候、整理各自书案、倒茶喝水——当他们发现邓奎占据了茶室时,均有些愕然,客客气气地接过滚茶,礼貌交谈。 其中,容家的世交严永新也是翰林院修撰。 严永新端着茶盏,带领几名同僚走向世侄的养子。 容佑棠眼尖,赶忙招呼徐凌云起身,一同躬身拱手道: “晚辈拜见几位前辈。” 几位老资格的翰林颔首搀扶,亲切随和,其中一人笑问:“严兄,状元郎便是你提过的小容吧?” “正是。此乃严某世交家的孩子。”严永新顺势介绍道:“佑棠、小徐,此依次是段大人、谷大人、常大人。” 容佑棠和徐凌云忙不迭重新见礼,毕恭毕敬回答前辈们的问话,无非年纪、籍贯、可否成家等寻常闲话,气氛融洽和乐。 谈笑间,门外忽然有人报: “两位掌院大人驾到!” 众翰林纷纷起立出迎,严永新忙招呼:“佑棠,你们俩也来。” “是。”容佑棠与徐凌云紧随其后。 翰林院有两名掌院:一为乔致诚,二为户部侍郎郭远。其中,郭远是兼任。 容佑棠定睛看去: 门口光亮晃了几晃,首先迈进门槛的是郭远,随后是他不认识的乔致诚。 ——乔致诚身后还跟着一人。 第101章 那位是谁? 容佑棠隐在众翰林之后,悄悄望去: 只见乔致诚身后白色书生袍角一闪,赫然是周明杰! 周明杰跟随常理掌院乔致诚,衣帽齐整,斯斯文文。 “下官拜见二位大人。” “大人请上座。” 众翰林纷纷向掌院学士行礼问候,绝大多数毫无热络谄媚之态,通身读书人的清高风骨。 “哈哈哈,诸位同僚无需多礼。”乔致诚春风满面道。他五十开外,高大魁梧,穿戴五品官袍官袍,有些胖,肚腹将官袍挺出个小圆,未语先笑。 同为掌院的郭远却含蓄内敛,端方沉稳,几步近前搀扶侍讲孟维廷,谦和道:“快快请起,孟老近来可安好?” 孟维廷是翰林院老派大儒,毕生醉心著书、钻研学问,勤勉宽厚,是郭远年少初入翰林时的引导前辈。 “多谢大人垂询,老朽一如往常,大人可好?”孟维廷关切问。他从未自持引导过郭远就摆老资格,翰林院文人扎堆,他极少被抨击议论,备受尊重。 郭远颔首:“也好,劳您老记挂着。” 热热闹闹寒暄几句后,乔致诚笑哈哈道:“例行巡察而已,诸位同僚请随意。郭大人,请!”说着伸手引请。 “请。”郭远亦伸手,二人并肩往茶室走。 众翰林奉命散去,各自归位做事,隐在人堆后的容佑棠三人才露出来,突兀站着。 ——论理,负责录入新科一甲的左吉本应该引领新到任的翰林拜见上峰,可左吉却临时解手去了。 乔致诚目不斜视地往茶室走,状似完全没发现旁边的三名新翰林。周明杰跟随外祖父门人,得以一同前往茶室,余光飘向受到冷落的容佑棠,心中畅快解气。 庶子逆袭[重生]_259 徐凌云脸皮薄,紧张极了,欲言又止,干着急;邓奎情不自禁地整整官帽、抻抻衣袖,正要迈步拜见掌院—— “新科进士、直隶容佑棠,奉旨到任,拜见二位掌院大人。”容佑棠却没多想,大方自然,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 郭远早已看见熟人,但不宜主动打招呼,故静候着,此时便顺势停下脚步,略抬手虚扶,慢条斯理问:“你们就是新科一甲?” 容佑棠垂首称是,徐凌云随后上前见礼。邓奎又慢了一步,很是气恼,肢体有些僵硬地拱手施礼。 郭远不以为意,只当邓奎是紧张。他和蔼问:“诰书呢?左吉有无为你们录入档册、预定腰牌?” “下官等人的诰书已呈交左大人。”容佑棠答。 原本昂首阔步的乔致诚只得随郭远停下,受了三人的拜礼,含笑打量新翰林,重点审视状元——就是他吗?确实生得好,难怪能靠脸得势。 “听闻今科状元才十七岁?”乔致诚抄手站定,饶有兴致地问。 容佑棠谨慎答是。 “哎呀!真了不得,后生可畏啊!”乔致诚惊叹道。 “皇恩浩荡,下官全仰赖师长辛勤教诲与同年相让,实属侥幸。”容佑棠直觉来者不善,陡然升起浓浓戒备。 周明杰笑着在旁插话道:“大人有所不知,今科状元与学生乃国子监同窗,他在学里就极出名的。”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无非想故技重施,准备在翰林院散布谣言吗? “哦?”乔致诚扭头奇道:“是吗?老夫终日忙于案牍,孤陋寡闻,不知郭大人可曾听说?” “郭大人与祭酒路大人乃至交,学生有幸路遇大人数回。”周明杰笑说。 他人的私交,与你何干呢?搭讪也挑个合适话题啊!容佑棠忍笑,绷紧脸皮作肃穆状。 郭远自然不悦,微一点头,无视满脸讨好的周明杰,径直抬脚往茶室走,招呼道:“乔大人,请。” “啊,哈哈哈,请,请。”乔致诚干笑着圆场,亲密拍打容佑棠肩膀,姿态洒脱豪迈,不像翰林,倒像武将。 于茶室落座后,周明杰正要为师长奉茶,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 邓奎熟稔得体地拿起茶具,倒茶奉给两位掌院,总算抢在了状元榜眼之前。他在家乡州府任主簿多年,待人接物……准确地说,奉承迎合练得很不错。 “二位大人请用茶。”邓奎双手奉上。 郭远接过,点头致谢。 乔致诚接过,闭目闻了闻,随口道:“清冽悠长,手艺不错。方才没记住,你叫什么?” “绛州乐商,晚辈邓奎。” “哦?老夫祖籍徵州,与你相距一条乐江。”乔致诚后靠椅背,翘起二郎腿,挺着酒肉肚。表面和邓奎笑谈,暗中却一直观察状元。 邓奎愣了愣,紧接着惊喜雀跃道:“原来是乡贤尊长!晚辈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说着起身赔罪,并行一个拜见长辈的请安礼。 不到一盏茶,邓奎就把乔致诚捧得哈哈笑: “好!翰林院正需要像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充盈各处。”乔致诚赞道。 “晚辈愚钝,侥幸沐浴天恩,得以进入翰林院,今后愿为大人们效犬马之劳。”邓奎谦逊垂首。他事先仔细打听过,上任第一天就找准今后重点奉承的对象,收获颇丰。 马屁精! 周明杰面上不显,微笑陪坐闲聊,心里却已将邓奎贬得一无是处。 郭远与乔致诚仅仅是同僚,立场和性情都不合,私交可谓没有。他尽职尽责地考问一甲三人,末了勉励道:“翰林院隶属中央,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十分重要。本官会安排人手引导,希望你们恭顺听从前辈指引,踏实静心做事,切忌浮躁。” 容佑棠垂首道:“谨遵大人训诲。” 徐凌云毕恭毕敬,紧张得唇无血色,手心一片潮湿冷汗。 “小容啊,听说你师从祭酒路大人?”乔致诚冷不丁发问。 容佑棠扭头答:“回大人:下官恩师确是国子监祭酒路夫子。” “哦,真难得!这许多年以来,路大人的师门只为你一人开启。”乔致诚意味深长颔首,亲切问周明杰:“老夫隐约记得你当年也去拜过路大人的师门,是吧?” 周明杰遗憾道:“确有此事。可惜学生粗蠢,未能入祭酒大人青眼,惭愧至极。” “不必沮丧,拜师除了看天分,也看其它的。”乔致诚世故地感叹,笑吟吟问郭远:“郭大人,你说是吧?” 容佑棠眼观鼻,入定参禅一般。 “收徒乃他人私事,郭某不清楚。”郭远话音一转,心平气和道:“不过,依郭某浅见,收徒除了看天分,也要看眼缘,品德性情尤其重要。” 周明杰登时笑得有些勉强:他最近走霉运,极不顺遂,导致有些疑神疑鬼,听什么都往自身套,愤懑觉得饱受打压。 “哈哈哈。”乔致诚复又笑出声,后靠枕着椅背,不以为然道:“哎,弟子拜入门下就是要师父悉心教导的嘛,严师出高徒,没什么不能纠正的。” “是吗?”郭远淡淡道。 容佑棠面色如常,顺手执壶为师长添茶。 “乔大人,其余新科进士呢?都齐聚了吗?”郭远直接问,不愿多费无谓口舌。 你什么语气?质问属下吗?公侯之后、皇亲国戚又如何?在翰林院你我是平级,你只是兼任,日常事务都是我在打理! 乔致诚面色一变,换了条腿翘着,眯起眼睛,慢悠悠说:“知道郭大人案牍繁忙,俱已准备好了,新科进士立等着您训导。” “那,事不宜迟。”郭远率先起身,伸手引请道:“乔大人,请。” 乔致诚心气略微平顺,他胖,有些吃力地弯腰起身,肚腹肥肉折叠出三层,颤巍巍。 “大人慢点儿。” “大人小心。” 庶子逆袭[重生]_260 周明杰和邓奎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恭敬搀扶乔致诚两边胳膊,捧珍宝一般。 徐凌云叹为观止!可惜不能叹息,憋得十分辛苦。 “小容、小徐,你们去二楼东架下的那匣《翰林通则》带到西院宣文堂。”郭远吩咐道。 容佑棠和徐凌云躬身领命而去,邓奎和周明杰亦奉乔致诚命令,四人同上二楼。 ——短短小半个时辰,新科一甲已分属两个阵营。 立场不同、上峰不合,人各有志,他们这辈子不可能成为挚友。 “年兄随我来。”周明杰熟门熟路,率先踏上楼梯,头也不回地招呼邓奎。 邓奎礼貌性地对状元榜眼笑笑,毫不迟疑跟随周明杰而去。 徐凌云出神地驻足片刻。 “徐兄?”容佑棠轻唤:“走了,郭大人在西院等着咱们。” “哎!”徐凌云忙跟上。 办事堂二楼静悄悄,楼梯口一拐出去,即是一面大屏风,绘有松鹤山水,东西相对两间书房分属历任掌院学士。 “东房。”徐凌云喃喃嘀咕,生怕自己遗忘。 须臾,他们轻轻推开东书房的门,进去找书架下的匣子。 “唉~” 徐凌云忍不住叹息,唏嘘道:“贤弟,邓兄他……” “颇有决断,勇气可嘉。”容佑棠客观评价道。 “嗯,很对。” 二人不约而同摇摇头: 翰林院不比别处,留任的翰林主要负责编辑校勘书史,名声清贵,但生活清贫,阿谀谄媚者往往被清流所摒弃。但若能通过翰林资历跳到六部或地方任官,就可清贫可富贵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目的明确,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徐凌云嘟囔。 两人合力从书架底部搬出一狭长木匣,徐凌云弯腰细看封条,念道:“《翰林通则》,好,就是它了!” “咱们走吧。”容佑棠吁了口气,和徐凌云各托一端,稳稳抬走木匣。 满满一匣子书,沉甸甸。 刚走到楼梯口,却看见邓奎独自抱着木匣,明显吃力,唇紧抿,额角青筋凸起,周明杰负手轻松前行。 双方对视瞬息,邓奎有些狼狈地别开脸。 徐凌云莫名比对方更尴尬,迅速低头。 “年兄小心。”容佑棠客气地对邓奎笑笑,与同伴斜斜抬木匣下楼梯,目不斜视路过周明杰。 “哼。”周明杰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行至一楼拐角时,周明杰才施施然转身,热情洋溢道:“年兄小心看路,我们去西院吧。”说着上前协助邓奎抬木匣。 “好。”邓奎忍辱负重,和善微笑。 容佑棠毫不意外,暗中摇摇头。 西院宣文堂的训诫持续至午时方散,郭远将容佑棠、徐凌云指给孟维廷带领,他忙于户部诸事,匆匆离去。邓奎则被乔致诚揽了去,说是准备亲自栽培… 下午,容佑棠二人刚准备听从孟维廷的安排继续清点地方志时,却被常理掌院乔致诚叫去二楼西书房。 “来啦?” 乔致诚笑容可掬,一叠声道:“坐,坐下说话。哎呀别见外,咱是同僚,快坐!” 二人谨慎落座,略沾了小半椅子。 周明杰和邓奎也在场,周明杰现如今是乔致诚的下手,类似书童,磨墨、整理书房、负责上传下达。当然,乔致诚从未将其当书童使唤,全看平南侯面子带在身边罢了。 乔致诚闲话两句后,开门见山道: “叫你们上来呢,是有一件要紧事,急需处理。” 容佑棠屏息凝神。 “翰林院原先的办事堂在北院,因过于狭窄和阴暗,高宗仁慈圣明,特下旨扩建,故才有今日的办事堂,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乔致诚虔敬缅怀地说,紧接着干脆利落吩咐:“前办事堂虽早已搬空,但近十年因藏拥挤,故将各地呈上的部分方志、杂文书稿堆放其中,未能妥善收管。这样吧,限期半月,你三人负责将前办事堂的杂乱书籍清点分类、有序收进藏。” 上峰有令,容佑棠等新翰林只能领命。 一刻钟后 他们取下生锈的铁锁,推开前办事堂大门—— 阴森冷意混着陈腐霉味扑面而来! 百年前,翰林们应该是冬季搬离此处,窗格还糊着厚纸,早已风化腐朽,窗户下铺满黑絮;整个厅堂呈狭长状,深约四丈、长约七八丈,门窗朝向不好、窗格小且少,堂内暗沉沉,凌乱无序堆放一些破烂桌椅,并有一大批落满灰尘的书箱,到处蛛丝结网,破损的蛛网被门口微风催得晃晃荡荡。 陋室空房,百年前翰林济济一堂,如今却衰败至此。 “天呐!” 徐凌云目瞪口呆,踏进几步,被霉变灰尘呛得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好、咳咳好奇怪的味道!” “先别进去,让它散散味儿。”容佑棠拉回徐凌云。 庶子逆袭[重生]_261 邓奎站在廊檐立柱旁,皱眉四处打量,凝重道:“头上顶着大太阳,此处却如此湿冷,怪渗人的。”鬼气森森啊。 “嗯,是挺凉爽的。”徐凌云探头朝里观察,苦恼于不知该如何下手。 容佑棠围绕廊檐走了一整圈,对跟上来的徐凌云说:“这房屋式样不合理,门窗开的位置欠妥,加之树木掩映、藏遮挡,通风采光自然就差了。” “那几棵估计是百年古树,轻易砍伐不得。”徐凌云遥指前方。 容佑棠赞同颔首。 片刻后,他们挽起袖子,进入办事堂,连推带拽,合力将一大箱书拖到院子里,打开只看一眼,就纷纷摇头:经年累月,驱虫丸早已失效,蟑螂蛀虫欢聚一箱,子子孙孙不知繁衍了多少代!表层书籍被啃咬得不像样,遍布黑色小颗粒粪便。 “唉,全毁了。”邓奎撇撇嘴。 “好可惜了的!”徐凌云痛心扼腕,刚要伸手,却被四散奔逃的虫子吓得跳开。 容佑棠定睛观察片刻,回屋寻了几个破旧圆凳、一张高几,铺开携带的笔墨纸砚。 “贤弟,不用看,这些已没用了。”邓奎眉头紧皱,一脚踩死一只想爬上鞋面的蟑螂。 容佑棠快速磨墨,冷静道:“即使没用,我们也得清点记录清楚,交由上峰定夺。” “没错。来,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书!” 徐凌云挽高袖子,干劲十足,坐在嘎吱作响的圆凳上,抢出一本没有蟑螂横行的书,烫手般抖了又抖,翻开细看,啧啧叹道:“被虫吃得这样!贤弟,你记一下,《晖州营阳通县志》,承天……二十八年的。” “好。”容佑棠忙提笔蘸墨,书写一行。可破旧的案几松动,摇摇晃晃,他只好搁笔,跑去院墙下寻了几块石头,垫稳桌角。 邓奎自发坐定,全神贯注地提笔记录。 容佑棠转而去清点书籍,乐呵呵,小声打趣道;“徐兄,待清完这些书后,我想你再也不会怕虫子了。” “真的——啊!” 正伸手拿书的徐凌云忽然大叫,剧烈发抖,惊恐万状地甩胳膊,连人连圆凳朝后倒! “嗳,小心!怎么回事?”容佑棠吓一跳,险险伸手拉住人。 “有、有……软绵绵地蠕动,什么东西?”徐凌云磕磕巴巴,拼命甩右手。 邓奎执笔起立,本能地紧张后退:“该不会是蛇吧?” 徐凌云登时面如土色。 “蛇?不大可能吧?我看看。”容佑棠快步返回旧堂,捡了根长桌腿,小心翼翼,试探着敲了敲箱子—— 毫无反应? 初生牛犊不怕虎,容佑棠又敲了敲,而后用力挑开表层书籍,底下赫然现出一窝六只老鼠崽子! 母老鼠用碎纸絮了半圆舒适的窝,六只小老鼠脊背刚长毛,肉乎乎的粉色,比拇指略大,闭着眼睛,哆哆嗦嗦挤成一团,仓惶躲避突然雪亮的世界。 “放心,不是蛇,是老鼠。”容佑棠吁了口气。 徐凌云举起右手食指,苦中作乐,笑道:“难怪刚才伸手拿书时,分明感觉有活物抱住了我的手指!哈哈哈,原来是老鼠崽子干的。” “唉哟,这、这乱的。” 邓奎频频叹气。虽然知晓新官上任要吃苦、翰林更是清贫,可他家小富、原来在家乡任主簿时过得十分滋润,由奢入俭难,眼前的处境跟他想象中的翰林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没事,我来处理。”容佑棠略一思索,整个地捧起碎纸絮的老鼠窝,迈进旧堂门槛。 “哎,你准备怎么着?”徐凌云好奇跟随,探头看了半晌,鬼使神差,伸手轻戳了小老鼠一下!戳完他自己都愣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指。 “给它们一个搬迁的机会。” 容佑棠四处看看,走到角落破损倾倒的书桌前,请徐凌云取下一个抽屉平放地上,而后将老鼠窝放进去。 容佑棠忍笑板起脸,煞有介事道: “老鼠们听着:我们奉命清理此处,限期半月,你们得在半月内搬离,违者武力驱逐!”语毕,转身离去。 徐凌云目瞪口呆,捧腹,笑得打跌,乐不可支追上去道:“贤弟,你太有趣了!老鼠能听得懂人话吗?” “窃以为它们听得懂。” 容佑棠摇头,一本正经道:“根据和家里仓库的老鼠们长年斗争的经验,小弟有时真以为老鼠成精了!它们能识破陷阱、成群作案、顽强对抗、及时撤退,聪明得很。”顿了顿,他终于破功,坦言道:“咳咳,我开玩笑的。” “就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搁那儿吧,母老鼠肯定会回来的。” 二人结伴迈出门槛,迎面却看见周明杰施施然走来。 “年兄怎么来了?”邓奎立刻迎上去。 容佑棠面色如常,笑问:“莫非乔大人给我等派了个帮手?” “非也,非也。”周明杰微笑摇头。他一看腐朽生虫的书箱就皱眉咧嘴,再眺望阴森森昏暗的旧堂,登时后退两步,兴致勃勃地扫视满头大汗的容佑棠,怜悯摇头,同情道:“唉,容大人辛苦了。但乔大人吩咐我整理档册,明早就要用,不得耽搁,不知哪位愿意搭把手?” 小人嘴脸,得意便轻狂! 容佑棠晃晃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遗憾道:“我倒是想助周公子一臂之力,可惜无法脱身。” “我们才只清查了几本书,里头还堆着半屋子呢。”徐凌云亦婉拒。 邓奎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最后,在周明杰的大力恳请下,邓奎歉意朝同伴笑笑,状似无奈地跟随而去。 留下容佑棠和徐凌云埋头干活,汗流浃背,直忙到傍晚才锁门回家,同僚们大多离开了。 路过现办事堂时,他们偶然看见孟维廷抱着一卷铺盖,老人走得很慢。 “前辈小心。” 庶子逆袭[重生]_262 “我们帮您。” 容徐二人连忙奔过去接手,按照对方的意思安放在茶室后狭小隔间的罗汉榻上。 “多谢。”孟维廷松手,灰白鬓角汗湿。 隔间只有一个脸盆大的圆窗,放置两张罗汉榻、一个储物架,转身走几步就到墙,逼仄闷热。 “您这是……?”容佑棠问。 “有份文书急用,老夫得连夜赶出来。”孟维廷解释道。 “您就住这儿?”徐凌云惊奇道,他一进来就热得憋闷难受。 孟维廷和蔼道:“从前夜作时,人只能趴桌上等天亮。这个隔间是郭大人亲自督建的,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啦。” 好、好时候? 容佑棠忍不住问:“前辈,翰林院就没有其它空房了吗?” “暂无。” 孟维廷正色告知:“而且,我们不能将重要文书带离办事堂。” “那,如果许多翰林半夜忙完的话,如何歇息?”徐凌云讷讷问。 “趴桌上打盹儿啊。”孟维廷说。 一刻多钟后,酉时。 天色还早,容佑棠匆匆告别同伴,准备去北营一趟,探探宋慎的口风。 他疾步快走,准备回家牵马。 街头熙攘,行人络绎不绝,忽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快速,伴随蛮横的吆喝:“驾!驾!” “让开让开,让一让了。” “嘿,别挡道啊你们!” 啧,又是哪个勋贵子弟当街纵马? 容佑棠鄙夷皱眉,尽量朝路边闪避,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自顾自贴着路边商铺走。 下一瞬 容佑棠耳畔突然响起“噼啪”响亮尖利的马鞭声,惊雷般炸开! “啊——” 猝不及防之下,容佑棠失声惊叫,以为奔马失控要伤人,火速朝里侧歪头,敏捷向前一扑,而后一滚,几步飞窜跳上商铺前的台阶! 心如擂鼓,容佑棠还没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愉快嘲笑:“哈哈哈哈,哎呦呦,看你那胆小的傻样儿!” 第102章 七皇子赵泽武骑高头大马,笑得直不起腰,见牙不见眼,马鞭得意甩动,发出“噼噼啪啪”声响。 混帐纨绔! 容佑棠气得横眉冷目,长长吸了口气,梗在胸腔里,用力掸掸衣服上沾的灰尘。 官袍是青色的,此时遍布灰尘与点点汗渍,鬓角汗湿,脸颊也沾了灰尘。 “哈哈哈,哎哟哎哟~” 赵泽武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胳膊撑在马鞍上,伏身,乐不可支道:“嘿,反应挺快嘛,武爷还以为你得摔个嘴啃泥!远远地看着就觉得眼熟,果然是你小子。” 容佑棠一声不吭,埋头清理自身沾的灰尘——其实他在按捺怒火,缓缓深呼吸,以免一开口就忍不住痛骂混帐纨绔! “哎,你哪儿去?怎的走路呢?”赵泽武好奇打听。 等了等,却半晌没得到回应。 “喂,你聋啦?刚当官就摆臭架子不理人了?”赵泽武不悦地质问,右手用力一甩,马鞭发出威胁意味甚浓的响亮“噼啪”声。 好个会投胎的混帐纨绔! 容佑棠站定,抬头冷冷道:“不敢。” “你——” 赵泽武眼睛一瞪,而后才发觉对方敢怒不敢言的狼狈模样,他慢慢收起笑容,放下马鞭直起身子,悻悻然问:“没摔伤吧?武爷没想打你,不过吓唬一下子而已,都怪你胆小,大惊小怪,躲什么呢?” “合着全是我活该了?!”容佑棠脱口而出,忍无可忍。 个小兔儿,吓得要红眼睛了 ?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看…… 赵泽武欣赏对方气得玉白透粉的俊美容貌,不怒反笑,抬手指指自己脸颊,提醒道:“你脸上沾灰了,赶紧擦擦,脏兮兮的刺眼睛。” 周围聚集了一圈老百姓,不少人目睹事发经过,都非常同情容佑棠——七皇子劣迹斑斑,堪称臭名昭彰,极不得人心。 容佑棠抬袖胡乱擦了两把脸,只想尽快脱身,拱手冷淡道:“七殿下好走,下官有事在身,失陪了。”语毕就转身。 “哎哎,站住!”赵泽武傲慢喝止,他刚从宫里挨骂出来,烦躁得劣性发作,特别想找乐子解解闷,怒问:“武爷问话,你不答?” 官大一级压死人。七皇子虽然只是挂了个低品闲职,但他的出身足够尊贵显赫。 跟粗鲁纨绔较什么真呢? 庶子逆袭[重生]_263 容佑棠摇摇头,竟然气得没了脾气,转身冷静问:“殿下问什么?” “你哪儿去?” “回家。” “回家做什么?” “侍奉父亲。” 赵泽武想嗤笑,可他只是鲁莽而不是痴傻,硬生生忍下了。 “家父盼子归,急等下官回去。百善孝为先,请殿下谅解通融。”容佑棠义正词严,用孝道人伦压迫对方。 众目睽睽,七皇子饱受眼神谴责,不情不愿道:“行行行,走吧走吧,赶紧走!可别说武爷拦着人不给回家尽孝道!” “哼!”赵泽武忿忿怒哼一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哼!” 容佑棠也重重哼一声,转身疾步回家,打水擦洗汗渍灰尘、匆忙换上干净便服,骑马飞奔赶往北营。 小半个时辰后,他到达北营正门前二里处。 岂料——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七皇子一行人在前面空旷野地上溜达! 容佑棠大呼倒霉,当机立断,紧急勒马调头,准备绕路走南侧门。 但不幸晚了一步,赵泽武的随从已发现容佑棠! 双方僵持足足一刻多钟,眼看天色渐晚,无奈之下—— 主帅议事厅内 “所以?” 庆王不轻不重搁下茶盏,威严问:“你们就在营门口争执推搡?” “没!没有推搡!”赵泽武赌咒发誓,坚决道:“三哥,我知道容、容大人是你的人,怎会推搡他呢?真的是偶然同路才一起进来的。” 容佑棠惭愧垂首:“请殿下责罚。” “你稍后回来领罚。”庆王虎着脸吩咐。 “是。”容佑棠松了口气,告退去寻宋慎,他对七皇子真是厌烦透顶。 “哎?”赵泽武眼巴巴看容佑棠获允离开,下意识想抬脚跟随。 庆王却说:“老七,坐。” “哎,好。”赵泽武一向畏惧三哥,老老实实地顺从落座,屁股只沾巴掌大块的椅子,余光频频飘向门口,不停动来动去。 “你来北营所为何事?”庆王开门见山问。 “我、我……许久未见,非常记挂三哥,特来探望您。”赵泽武别别扭扭地说,满脸讨好笑意。 庆王颔首,温和道:“难为你有心,但孝顺探望长辈更重要,你有长进,父母是最欢喜的。” “唉!” 赵泽武无精打采,肩背耷拉,垂头丧气抱怨道:“三哥,我今儿入宫,给父皇、皇后和母妃请安,可好端端的,父皇又生气了,臭骂我好一顿!我最近明明什么也没做,安份待在府里,绝对没有花天酒地、仗势欺人,更有小半年时间没玩过小倌儿小妓儿——” “行了。”庆王皱眉打断,他极反对弟弟吃喝嫖赌地虚度光阴。 赵泽武受伤地皱眉,垂头丧气,小声嘀咕:“你跟父皇一个样,连话也不想听我说、叫闭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父母兄弟姐妹都讨厌我、不待见我,你们都嫌弃我……” 说着说着,他悲从中来,难过得红了眼眶,抬袖按眼睛,哽咽诉说:“今儿我哥又特地跑来府里骂人,骂得可难听了!他说我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毫无成就、一无是处,我俩一母双胎,他完全不给我留面子!有那样的亲哥吗?呜呜呜~” 赵泽武哽咽抽泣,伤心至极。 庆王愣了愣,继而怒道:“我要是六弟,根本不会责骂,我会打你!” 赵泽武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抬头,呆呆望着最敬畏的兄长。 “哭什么?”庆王横眉立目,恨铁不成钢地一撂茶盏,低声怒问:“六弟冤枉你了?他说得俱是实话,你确实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一事无成!年底你们就及冠了,到时行加冠礼,众皇亲国戚必定捧场。按律,礼部官员会尽量挑好话赞扬皇室子孙的功德,六弟一贯勤勉上进,我不担心他,可你怎么办呢?” 赵泽武慢慢瘫软,后靠椅背,张了张嘴,却无可辩驳,窘迫地耷拉着脑袋。 “小时候算不懂事,十五岁出宫开府之后呢?这四五年间,你可曾做过哪怕一件能拿到加冠礼上被赞扬的正事?”庆王毫不留情面地问。 “我、我……”赵泽武憋屈苦着脸,啃咬尾指指甲,局促尴尬。 庆王闭目瞬息,略缓和语气,沉声道:“父皇从未要求儿女必须出类拔萃,我不是叫你拼命建功立业。只是,男人应该有担当,至少别总让家人操心担忧。你好自为之吧。” “三哥,你别不管我啊,我也不想的!”赵泽武急道。从前相处得少,他憎恶铁腕冷酷的庆王,如今却发现对方刚正磊落的好处——无论倾吐什么,都不必担心成为把柄。 “谁拿刀逼你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庆王威严问。 赵泽武吱吱唔唔,罕见地脸红耳赤。 “行了。你坐着等晚膳,顺便好好反省。” 庆王起身往外走,雷厉风行吩咐道:“我去巡营,半个时辰后回来问你话。” “我也想去!”赵泽武一跃而起,心心念念想见小卓。 庆王强硬否决:“不准。” “三哥,我保证不强迫他,您就帮帮我吧,求你了!”赵泽武紧随其后,心急火燎地恳求。他已经四个多月没见过卓恺,魂牵梦萦,寝食难安,无论如何放不下,执着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不准。” 庶子逆袭[重生]_264 一身轻甲的庆王干脆利落戴上头盔,大踏步往外走,众亲卫井然有序随从围护。 “三哥——”赵泽武苦苦哀求。 “听说,他去岁年中及冠,宾客满堂,请的主礼人唱了一刻钟才念完他获得的诸多成就,主要是高强武艺和忠顺谦恭、入孝出悌。你呢?”庆王头也不回问,随即走远。 他,指的是卓恺。 赵泽武原地僵住,定定不动,准确领悟了兄长的意思: 卓恺是青年才俊,你呢? 我配不上他。 赵泽武浑身无力,摸索着坐下,沮丧羞惭。 庆王准确戳中他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 假如我没生在皇家、只是市井小民,那绝对没有亲近他的机会。小卓是英俊帅气的武将军,我是死缠烂打的烂泥皇子,仗势纠缠,卑鄙无赖,把他气哭、把他逼得躲在北营不敢回家…… 赵泽武自惭形秽,疲惫不堪窝在圈椅里,悲伤得呼吸都累。 与此同时 容佑棠斗志昂扬走去新兵营房,凭庆王的口允,跟相熟的参将说明情况后,在校场讲武堂等候片刻,见到了宋慎。 “棠儿,你是特意来看望我的么?” 噗~ 容佑棠当场呛了半口茶,剧烈咳嗽,用眼神指责嬉皮笑脸的草上飞。 宋慎几步飞窜、一个跃起,中途竟能拧转身体,轻轻巧巧,稳稳落座,跷起二郎腿惬意地抖,玩世不恭,左边眉毛高高挑起,提醒呛茶的人说:“小心点儿,别呛坏了,回头庆王误以为是我欺负你。”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容佑棠勉强将茶水咳出气管,憋得红头涨脸、眼角泛泪,抬袖一擦,怒道:“你叫我什么?” “棠儿~” “少乱来!这是我爹才能叫的。”容佑棠认真指出。 宋慎见对方介意,立即见好就收,轻笑道:“容大人忒小气,不叫就不叫呗。” “你才多大年纪?就把我当小辈了?”容佑棠顺势开始摸查对方底细。 宋慎促狭眯起眼睛:“我要是早成亲,儿子都有你——” “胡说!”容佑棠打断笑骂:“我都十七了,你几岁成亲的?” “我还没——”宋慎险险打住,倏然睁大眼睛。 “不会吧?看你也有四五十了,竟然还没成亲?”容佑棠胡诌,作惊诧状。 “哼。”宋慎玩味点头,笃定道:“小子,你在套我的话。” 容佑棠一身浩然正气,严肃道:“我下值特地来北营探望,你就是这样看待老朋友的?”他格外强调“老朋友”三字。 “得!是我招惹的你。直说吧,找我什么事?甭拐弯抹角的。”宋慎歪坐,整个人蜷缩在圈椅里。 容佑棠笑眯眯,友善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找你聊聊天。哎,你究竟多大了?” “二十六、二十七?不记得了。”宋慎余光一扫门窗,暧昧轻佻问:“打听我年龄干嘛?据我所知,你家可没有姐姐妹妹。” 去去去! 容佑棠听而不闻,又问:“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你呢?” “唔……”宋慎后靠椅背,仰脸望房梁,沉思许久,落寞摇头说:“不知道。我是孤儿,先是在南方,出师下山后,天下四处逛了逛,折腾得累,几年前定居京城。” “你们的门派叫什么啊?”容佑棠好奇问,紧接着大大方方道:“我发誓:除了庆王殿下,绝不外传!若有违誓言,叫我一辈子当个花生官!” “南玄武门。”宋慎慢悠悠告知。 “南玄武?”容佑棠疑惑皱眉,自然而然问:“那是不是应该有个北玄武?” “我们是分支,主门已经灭亡五十多年,如今世上只有南玄武。” 容佑棠对江湖门派有莫名的敬畏之情,肃穆颔首:“原来如此。” “怎么?想拜我为师啊?”宋慎挑眉问。 容佑棠摊开手臂,自嘲苦笑道:“我资质差,文弱笨拙,不敢损毁贵派名声。”顿了顿,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泄密?” 宋慎愉快朗笑,洒脱道:“我敢透露就不怕你泄密,出事了顶多咱俩一块儿死。” “还是别了,都好好活着吧。”容佑棠婉言谢绝。 “庆王派你来打探‘镇千保’的?”宋慎懒洋洋问。 “不。”容佑棠正色道;“镇千保先是雇恶邻污蔑诬告,然后雇杀手郝三刀,我侥幸捡回一条命。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宋慎撇撇嘴,说:“他真够能耐的,仇家一大堆。” ——看来,镇千保确实还活着,他上次是诈死。 容佑棠坦率表明:“你有誓言在先,我不会胡搅蛮缠、强人所难。但,我准备找南玄武大师其余弟子,请求他们协助。” “其余弟子?” 宋慎两道眉毛一高一底,唏嘘道:“当年师父去世时,只有我在师门,想飞鸽传书通知师兄师姐,却不知朝哪儿送!我独自料理的葬礼,守墓半年无人问讯,存粮吃完,要饿死了,只能下山。” 容佑棠欲言又止,不好说出口,心里大叫: 师门不幸啊! 庶子逆袭[重生]_265 “那年你几岁?”容佑棠同情地问。 “十二?十三?不记得了。”宋慎满脸不在乎,严肃叮嘱:“除了镇千保,假如你找到南玄武其他弟子,烦请替我师父骂一句:毫无人性,泯灭天良,不孝逆徒!” “……”容佑棠无言以对,半晌,才委婉道:“我是外人,不便插手贵派家务事。这样吧,等找到人问清楚‘镇千保’后,我会尽快通知你。” “我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人终有一死,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他们自行向师父请罪吧。”宋慎面无表情,异常冷淡。 “好,好,由你决定。”容佑棠摸摸鼻子,稍一思索,刚要开口,却见发现门口光线一晃,抬头一看:庆王大步走来,一身轻甲,高大挺拔,行走间铜扣护甲衣料摩擦,跟踏步声一样整齐划一,威风凛凛。 “殿下。”容佑棠起身笑问:“您巡好营地了?” 宋慎“蹭”一下弹起来,哧溜后退老远,警惕戒备庆王一举一动。 “嗯。”庆王低头凝视容佑棠半晌,护肩护甲让他的肩背更显宽厚,略侧身,便把人遮挡得严严实实,而后抬头端详宋慎。 双方对峙片刻 宋慎识时务地避开眼神,没骨头似的歪站着,不伦不类招呼道:“见过殿下。” “唔。”庆王问:“本王已吩咐下去,你觉得目前卧房如何?” 千面狐狸,草上飞,宋慎跟陌生新兵崽子同屋根本睡不着!他浅眠,稍有异响就会惊醒。 “还行吧。”宋慎吸吸鼻子,满意道:“参将让我睡东瞭望塔上的小耳房,顺便守夜,挺安静的。” 容佑棠乐道:“瞭望塔?那岂不是凉爽得很?我以前经常去眺望,上面风特别大。” “确实凉爽,今——”宋慎讪讪打住,憋回:今夜你上来,我们一起赏月吹风。 庆王往前一步,再次挡住容佑棠,威严道:“宋慎,你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走,本王不阻拦。但在军中,你必须遵守军纪规矩、听从指挥,不得滋事!” “没滋事,您放心吧。”宋慎大义凛然道。 叮嘱几句后,庆王率众离开。 容佑棠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宋慎,却被庆王挡住视线。 啧啧啧~ 铁汉用情时真有意思!宋慎笑得十分邪气,兴致勃勃想:小容儿至今未开窍,庆王竟然没动人?他是不会、不忍……还是不能? 浮想联翩,坏水咕嘟咕嘟冒泡,宋慎笑得跌进圈椅,捧腹蹬腿。 夕阳西下,天边大片绚丽火烧云,笼罩得北营红彤彤。晚风轻拂,暑热褪去而凉意渐起,舒爽怡人。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将士们要么在伙房、要么在营房,沿途只见佩刀巡逻的士兵。 “殿下,七殿下呢?”容佑棠小声打听。 “他欺负你了?”庆王直接问。 容佑棠坦言:“他街上拿马鞭吓唬我。” “老七真让人头疼!”庆王摇摇头,低声困惑道:“兄弟妹妹中,他最经常挨训,次数足够多了!他屡次悔恨、承诺会上进,为何至今未能‘知耻而后勇’?” 容佑棠想笑,碍于对方是庆王的兄弟又不好当面笑,辛苦隐忍,宽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您已经尽心尽力了,把他交给长辈吧。” 真希望陛下再罚七皇子禁足三个月! 然而 当返回刚建好的主帅议事厅时,他们却没看见七皇子。 “老七呢?”庆王立即问。 “回殿下:七殿下已于两刻钟之前回城,说是有急事,来不及面辞,执意离开。” “他带着几个人?”庆王不放心地细问。 “七殿下带了十名侍卫,属下按例从前锋营拨派六人护送。” 庆王颔首:“好。” 议事厅后面是书房与卧房,供主帅处理公务之余小憩。 容佑棠一进书房,先倒水喝,随后简明扼要告知与宋慎商谈的结果,末了懊恼道:“我们不是江湖中人,打听起来费劲啊。” 赵泽雍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容佑棠:“南玄武门。” “您已经查明其师门中人了?”容佑棠精神一震,忙接过翻看,逐字逐句细细琢磨,埋头沉思。 “你先看着。”赵泽雍嘱咐,他自去隔壁换衣,准备晚些回城。 庆王身穿轻甲,疾步巡营半个时辰,热得一脖子汗,进入卧房便除下戎装,习惯性整整齐齐摆放。而后绞湿帕子擦汗,寻干净衣裤穿,动作快速,毫不拖泥带水。 他套上单裤,刚披上外袍,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停顿扭头望去:“殿下,我觉得——” 容佑棠迫不及待迈进门槛,抬眼却看见庆王赤裸胸膛、正在换衣,他立刻止步,尴尬道:“抱歉,我急得忘记通报了。” 赵泽雍莞尔:“不必通报。你有何发现?”他说着走向门口,衣带随意一系,雪白中衣垂顺熨贴,行走间隐约可见匀称结实的胸腹肌肉线条。 “待、待会儿再说吧。”容佑棠忙不迭地摆手:“您继续忙,我回书房等。”语毕,转身就要离开。 下一瞬 “啊!别——”容佑棠腰间横过一条硬实手臂,毫无反抗之力,被倒拖进屋。 赵泽雍低声道:“眼下不忙,你说吧。”他紧搂不放,一直把人带到圆桌前,微一使力,把人抱到桌上坐着。 圆桌不高,如此一来,容佑棠头顶只到庆王下巴。天擦黑,室内尚未掌灯,暗沉沉。 “你有何发现?说来听听。”赵泽雍轻吻对方额头。 庶子逆袭[重生]_266 “宋、宋慎透露镇千保仍活着,想置我于死地的仇人不多,周家算第一个,只可惜呃……别!”容佑棠磕磕巴巴,耳垂突然被粗糙指腹揉捏,激得他偏头闪避。 “可惜什么?继续说。” 赵泽雍右手动作一刻不停,左手牢牢搂住对方,眸光幽深,锁定怀里呼吸急促颤栗的人,亲吻自额头缓缓往下。 容佑棠脸皮发烫,仰脸坐着,双手抓紧桌沿,庆王极富男子气概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他努力思索,艰难开口:“宋慎他——” “江湖人士,不宜深交。”赵泽雍严肃嘱咐。 “嗯。他很聪明,防备心非常重,只是表面好嬉笑,其实——” 话音未落,赵泽雍已皱眉吻下去。 第103章 “嗯……唔!” 容佑棠唇被咬了一口,闷声低喊,分不清刺激还是刺痛。他被紧搂得无法动弹,被迫倒向桌面,双臂用力反撑,试图坐起身,手酸软得微微发抖。 “殿下——” 赵泽雍情难自控,粗暴啃咬摩挲,唇舌纠缠,鼻息火热气血翻涌,俯身压下,肌肉绷得坚硬,几乎想把人揉进怀里。 渐渐的,容佑棠双臂实在撑不住两人的体重,仰躺桌面,庆王随即俯身,牢牢压住! 沉甸甸的躯体,极具压迫性,让人无法顺畅呼吸,无声角力间,容佑棠拂过温热厚实的胸膛,烫得缩手! 他慌了,下意识伸手推拒,猛一划拉,却挥倒旁边茶盘里的几个杯子,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吓得他心跳停止瞬间。 天黑了,室内暗沉沉,一轻一重喘息交织,圆桌上不时发出种种异响。 亲昵拥吻,不知多久后 “唔……殿下!我——不要!” 容佑棠突然拼命挣扎,极力抗拒,却无论如何推不开对方的手! 他的鞋子早已不知踢到何处,脚背脚尖绷得笔直,大口大口喘息,面对庆王侧身蜷缩,整个人躬身弯腰,像个虾子般。 生平第一次,要害部位被他人握住,时轻时重地抚弄。 霎时,容佑棠吓得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嘘,别怕,你不用怕。” 赵泽雍耳语安抚,嗓音喑哑低沉。他右手揽紧,轻而易举压制惊惶挣扎的人;左手尽可能地小心翼翼,怜惜疼爱,取悦青涩懵懂的少年。 “呃……停啊!”容佑棠心如擂鼓,双目紧闭,唇红润微肿,脸颊眼尾一抹晕红,眉头紧皱,惊惶无措。 “别怕,就只是这样而已。”赵泽雍连连安抚宽慰,目不转睛锁定怀里的人,强忍自身难受,耐心十足引导对方。 “呃啊……殿下!”容佑棠阵阵颤栗,酥麻得意乱神迷。他无法思考,两手抓住对方胳膊,时而推拒、时而拉近,最后稀里糊涂地抱着,意乱情迷。 “怎么了?” “停!我、我难受……” 容佑棠全程闭着眼睛,张嘴喘息,初次感受如此强烈刺激,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茫茫然,全副身心被庆王带着走。 “待会儿就好了,别害怕。”赵泽雍鼻息粗重,紧盯少年晕红的脸,忍不住俯身,亲吻其颤抖的睫毛和眼皮。 “殿下,我、我……”容佑棠喘得说不出话,他对庆王的信赖深入骨髓,双目紧闭着,仰脸,慌慌张张把头埋进对方颈窝,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这样喜欢吗?”赵泽雍低声问。他缜密观察对方反应,左手忽然又重又快。 “嗯……不,停下!”容佑棠猛一个颤抖,尾音蓦然拔高。 “别喊。”赵泽雍及时以唇封口,严严实实堵住对方的叫声。 分不清难受或是愉悦的异感不断积累,到达一个可怕巅峰,令未曾领略过的人极度恐慌! 容佑棠浑身震颤,发不出声音,失神得脑海一片空白,胡乱蹬腿,桌面一阵晃动,最后戛然而止。 “好了,就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赵泽雍把瘫软仰躺的人抱起,快走进入里间卧榻,想把人放在床上,对方却死不撒手,执意揪紧他的中衣、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呜呜呜……” 容佑棠狼狈抽泣,浑身发抖,异样的感觉难以言喻,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舒服?嗯?”赵泽雍坐在榻沿,抱着人软声哄慰,轻缓抚摸其背脊,满是安抚意味。 “你怎么可以……?我、我很生气!”容佑棠脸红脖子粗地控诉,心有余悸,指尖哆嗦,不肯抬头,眼泪蹭在庆王肩膀,将其白色中衣湿透一小片。 仅仅刚才的程度,你就吓得哭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你为什么生气?”赵泽雍俊脸微红,胸膛大幅度起伏,此刻他只想把人推倒、狠狠压下去。 一口气上不来,容佑棠深呼吸几下,带着哭腔怒道:“我特别生气,你太过分了!” 赵泽雍垂首吻了吻对方额头,与一双通红泪眼对视,登时歉疚非常,指腹抹去其泪水,说:“抱歉,实在忍不住。放心,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动你。” “还说没有?!”容佑棠双目圆睁,眼睛鼻尖红彤彤,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可怜巴巴。 欲速则不达。 今日已经把他吓得厉害了。 赵泽雍无可奈何点点头,复又致歉:“抱歉。” 庶子逆袭[重生]_267 “哼!” “其实,你也可以——” “我不!”容佑棠毅然决然。 “好。”赵泽雍苦笑,深切领悟何谓自作自受——他不可能使用武力强迫到底,只得暂时到此为止。 软声安抚许久 “你歇会儿。”赵泽雍深吸口气,把止住抽泣的人按躺下,艰难松手,疾步出去外间。 “啊?”容佑棠抬头,却只看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室内静悄悄,他呆坐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忿忿然躺下,刚想拉高薄被,可裤子却、却……哼,岂有此理! 容佑棠尴尬窘迫,脸红耳赤地僵硬躺下,闭目养神,思绪混乱不堪。 外间忽然传来奇怪响动,夹杂压抑的呼吸声。 昏昏沉沉的容佑棠却无暇留意,他心乱如麻,加之白天在翰林院劳作半日,中午没地方小憩,困得不知不觉睡着了。 良久 赵泽雍收拾好了自己,拧一块湿帕子,重新走进里间,本以为对方会坐等兴师问罪,却意外看见少年正酣眠,脸颊红润。 赵泽雍哑然失笑,轻轻靠近,落座榻沿,拿帕子给擦脸、擦手。 “嗯?”容佑棠迷迷糊糊清醒。 “起来用膳,稍晚回城。”赵泽雍专心致志地擦拭对方眉眼,慨叹道:“真希望你能待在本王身边。” ——可惜,对方不是能豢养的金丝雀,他有自己的远大抱负,欣赏之余,庆王只能尽量帮扶。 “嗯。”容佑棠含糊答应,尚未完全清醒,疲惫得仿佛急行军一整天。直到当他想坐起身时,才被小腹处的湿滑凉意惊醒! 此时,赵泽雍的手正往下,毫不见外,准备帮忙清理—— “别!”容佑棠火速阻拦,一把夺过帕子,小声道:“我自己来。” 赵泽雍顺势松手,眼底满是笑意,说:“你的衣箱在外间柜子里,我去给你找一身。”他逐渐习惯于自称“我”。 “多谢殿下。”容佑棠讷讷道。他毫无经验,不知该如何面对此等窘境,无所适从。 片刻后 晚膳摆在议事厅隔壁的小偏厅,他们刚落座,郭达就昂首阔步迈进门槛。 “容哥儿怎么来了?”郭达有些惊讶,朗声笑问。他从校场返回,大汗淋漓,从头到脚灰扑扑,抬袖兜头兜脸地擦汗。 “郭公子,坐。”容佑棠忙起身拉开庆王下首的座椅,笑答:“磊子他们说北营一天变一个样,我惦记得很,下值赶来瞧瞧。” 郭达甩手将汗湿的军袍丢在旁边椅背,仅着里衣,渴得喉咙要冒烟,一气喝下半壶温水,豪迈抬袖抹嘴,赞道:“你这样记挂北营,很好!” “小二,坐。”赵泽雍温和问:“今日你主持讲武堂,宋慎捣乱没有?” 郭达大马金刀落座,眉飞色舞道:“小小刺儿头,我还治不服了?哈哈,今儿他就安份了。若再敢捣乱,我晚上加派二十人到他睡觉的瞭望塔,整夜巡逻,看他如何!” 容佑棠忍俊不禁道:“宋慎真是的,他跟军纪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嘁,胆敢跟本将军作对,真是活腻了。”郭达饥肠辘辘地嚷。语毕,埋头吃饭,呼哧呼哧不带停歇的,风卷残云解决一碗。 容佑棠见状,顺手将盛饭的大瓷盆推到郭达身边。 “今儿真是痛快!” 郭达拽过饭盆添饭,扭头,刚想告知自己驯服江湖刺头的光荣经过,却意外发现容佑棠眼尾一抹晕红、眸光水亮,顾盼生辉,整个人……有说不出的美态。 郭达一时没多想,促狭道:“容大人气色真好,白里透红!今儿新官上任,想必是顺利的,对吧?” 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摸摸脸颊,继而想起翰林院旧堂内堆积的大批破损书籍,谦道:“郭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小小修撰,谈不上‘新官’。” 刚平复情绪不久的赵泽雍顿时皱眉,他想也不用想,立即问:“他们给你下马威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是他们烧你的吧?”郭达毫不意外。 容佑棠握着筷子不动,想了想,慎重道:“翰林院人才济济,我能进去已幸甚,只盼早日站稳脚跟,再图以后。” “你今天在翰林院都做了些什么?”赵泽雍直接问。 “就是赴任嘛,带着诰书去的,认识了许多前辈,家世交叔公是老资格翰林,他很照顾我。”容佑棠轻描淡写地介绍,笑着对郭达说:“我还见到了郭大公子,他是掌院学士之一,给新翰林和新进士主持入院训典。” 郭达乐呵呵,“我哥最适合待在翰林院了,他喜欢钻研学问。” “郭大公子委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教导我和榜眼,真是太难得了!”容佑棠兴高采烈。 “不奇怪,他挺欣赏你的。”郭达鼓励道:“好好干!你是北营出去的状元郎,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们都把你当自己人。” 容佑棠十分感激,郑重点头:“多谢公子!” 赵泽雍却准确从对方眼里揪出三分躲闪回避,他皱眉想了想,没说什么,催促道:“食不言,吃完再聊。” “嗯。” “哦。”郭达意犹未尽地打住,埋头狼吞虎咽。 饭毕,三人喝茶谈天,享受一天中难得的闲暇。 “说吧。”赵泽雍开门见山问:“今天除了结识同僚、拜前辈、入院训典之外,你还做了些什么?” 郭达戏谑挑眉,显然也心中有数。 “我……”容佑棠摸摸鼻子,犹豫考虑片刻,才简单说了几句旧堂整理书籍一事。 庶子逆袭[重生]_268 “哈~” 郭达鄙夷嗤笑,正色告知:“乔致诚乃平南侯门人,担任掌院十数载,出了名地会钻营,当年我哥获任掌院学士,分了他的权,那厮上窜下跳煽风点火,乌眼鸡似的,直闹到我哥升入户部为止。” “原来如此。”容佑棠愣了愣,同情道:“郭大公子正直稳重,想必不堪其扰。”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他随便寻个理由,就能让你疲于奔命!”郭达拍拍容佑棠肩膀,提点道:“你刚去,要学会收敛锋芒,别硬碰硬。” 容佑棠点头:“您放心,我会注意的。其实也没什么,翰林本就负责编辑校勘书史,我很喜欢跟书打交道。” “没那么简单。”赵泽雍面沉如水,冷冷道: “乔致诚不会无缘无故对付你,想必周家在背后唆使。这次安排清查旧书,将来还会安排类似任务,以摧毁人的斗志、逼迫其爆发反抗。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旁人还会误以为你傲慢抗命。” “那厮最擅长笑着给人递小鞋穿,滑不溜丟的。”郭达撇嘴。 容佑棠苦恼叹气:“过两天我得去户部历练了,陛下有旨,着我重点做好直隶主事、辅以翰林修习。乔大人把旧堂任务派给我们,可探花摆明了投靠乔大人,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最后多半徐兄独自忙碌。唉,限期半月,半屋子书,徐兄自个儿怎么忙得完?而且他还怕虫子。” 难兄难弟,徐兄很大程度是被我连累的,岂能撂下不管? “无需担忧,你明日照常去清点书籍。”赵泽雍嘱咐道。 “表哥有何对策?”郭达好奇问,怒道:“我早就看乔致诚不顺眼了!瘪孙子,狗仗人势,从前欺负咱们实力不够雄厚,没少排挤刁难我哥。” “之前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旧部俱是武将,帮不上子瑜多少忙。”赵泽雍严肃道:“乔致诚得意忘形,辱没了翰林学士的名声,本王曾几次暗中敲打,他却不知悔改!且看着吧,派人调查,搜集些把柄,治一治他。” “等等,”容佑棠忙提醒:“郭大公子还兼任掌院学士呢!投鼠忌器,切莫伤及自己人。” “可不嘛!”郭达咬牙恨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会忍到现在?!” “子瑜的官声固然要紧。”赵泽雍横眉冷目道:“但小人得志便猖狂,乔致诚这两年越发逾矩,父皇已露出不满之意,我等不必给他留面子,只别牵扯到子瑜。” 容佑棠想了想,谨慎道:“郭大公子兼任掌院,除要务外,日常诸事都由乔大人决断处理。据今日亲眼所见,翰林院的房舍拥挤已成问题:待选庶吉士的进士们住西院,每间房挤了八九人;公务忙碌、挑灯夜作之时,新翰林不必说,连老资历的前辈都没个下处,办事堂数十人,却只有据说由郭大人亲力督建的耳房,至多容纳四人休憩。” “不会吧?居然还是只有我哥力排众议弄的那个耳房?” 郭达讶异皱眉,惊叹道:“好歹隶属中央,翰林院不也年年有银款吗?钱捂着做什么?能下崽?” “我刚去,知之甚少。”容佑棠歉意道,顿了顿,他忍不住说:“虽然房舍拥挤问题多年未解决,但入院训典时乔大人亲口宣布:新近加建成的藏耗银两百多万两,号称使用最好的木材和工匠技艺,五百年不朽。” 翰林地位清贵显扬,饱学之士多少有些“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尤其上了年纪的老翰林,极爱惜名声,断不会大谈特谈金银钱物,唯恐自身翰墨书香被铜臭俗味玷污。 因此,类似乔致诚那样当众拨算盘的市侩老翰林、而且是掌院学士,实属罕见。 “真真是……”郭达咋舌,继而感慨道:“我之前在外征战,偶尔回京探亲,父兄往往报喜不报忧。现在想想,我哥初入翰林院时肯定很不容易,幸亏他很快升了上去。” 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轻声道:“我倒有个主意,可以一石数鸟。” “哦?快说来听听。”郭达饶有兴致地催促。 赵泽雍一脸欣赏笑意。 “今日我奉命去旧堂清点书籍,发觉旧办事堂虽然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只要稍加修改就可以使用。目前最缺的是值守翰林的卧房,老前辈们趴桌打盹儿大半辈子,冬冷夏热,太苦了!我建议将旧堂改建翻修,作为日常休憩之所。”容佑棠认真道。 赵泽雍一听就明白关键之处,含蓄道:“你的想法很好,可由谁出头呢?翰林院并非穷得如此,他们是有顾虑。” “啧,他们端着清高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郭达难以理解地摇头,无奈道:“我哥当年上任后,一心想解决翰林住房问题,但乔致诚煽动部分迂腐酸儒对抗,叫嚣‘读书人应安贫乐道、不应奢靡享受’什么的,左性得不行!” “具体你准备如何?”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细细表明:“千古读书人的清高架子没那么容易放得下,悠悠之口难堵,索性直接越过翰林院,由外人出头!” “谁肯?谁敢?” 郭达一针见血指出:“翻修改建得再好,也是外人的分外之事,对方何苦来哉?” “让清闲的皇亲国戚出头,而后请郭大公子上表为其请嘉奖。”容佑棠提出。 郭达一怔,陷入沉思。 容佑棠望着庆王,和善地笑眯眯。 赵泽雍当即心一软,了然颔首道:“清闲的皇亲国戚?目前符合要求的不少,你认为哪个最合适?” “一般人估计……咳咳,无法胜任。”容佑棠委婉表示,其实他傍晚遇见七皇子就动了考虑,遂恳切道:“殿下,我觉得七皇子殿下最为勇猛,他合适。” 最为勇猛? 哈哈哈,确实! 郭达乐不可支,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附和:“表哥,我也认为七殿下合适。” “目前北营相关花销巨大,不可能拆了旧堂重建,但翻修改建费不了多少银子,多方得益,陛下肯定会允许的。”容佑棠兴致勃勃讲述自己的安排:“我们清点书籍的时候,请郭大公子抽空带几个老翰林搭把手,‘碰巧’让七殿下发现;七殿下寻合适理由入宫请旨、揽下翻修旧堂的差事,事成后由郭大公子上表为其请嘉奖。到时,郭大公子尽忠职守、七殿下热忱、陛下仁慈,皆大欢喜!”容佑棠顿了顿,高兴对庆王说:“陛下英明神武,肯定会猜到背后是您在督促七殿下积极上进,父亲都希望儿女和睦互助,我相信陛下会欢喜的。” ——为什么挑七皇子? 因为他是出名不务正业的可恶纨绔,让父母兄长伤透脑筋,此事换人做效果不大,由他出头,方能最大程度地触动承天帝。容佑棠想得非常清楚。 郭达补充:“务必全程撇开乔致诚!先让陛下注意到他的疏忽。” “那是自然。” 赵泽雍久久不发一言,眸光深沉,专注凝视容佑棠。 “表哥,我觉得此事可为!” 郭达越想越坚定,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您这些年被弹劾好几次,他们污蔑指责什么‘冷酷铁腕、操切暴躁’,委实可恨!该解释挽回一下,此事可以让世人知道您对弟弟的爱护之心。” 目前大皇子与二皇子激烈争夺储君宝位,手足之情尤为难得。 “无论世人如何议论,本王自认待兄弟妹妹问心无愧。”赵泽雍坦言,他定定看着容佑棠,低声问:“老七几次无理为难你,你为何愿意助他取得陛下好感?” 庶子逆袭[重生]_269 “我不是愿意助他!” 容佑棠坚决摇头,义正词严道:“他只是合适人选,与我个人的欣赏无关。做大事不拘小节,些许嫌隙不碍事。”暂且搁置,将来有机会一并算账! 如果不是表弟在场,庆王绝对会动手。 “很好。” 赵泽雍由衷赞道:“你能这么想,为官之道算是无师自通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真的吗?” “真的。” 容佑棠难掩憧憬,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绯色官袍。 夜间,一行人返城。 赵泽雍照例目送容佑棠进入布庄、亲眼见对方转身挥挥手,而后才放心离开。 “表哥,我想去王府歇一晚。”郭达苦恼表示。 “又被催了?” 郭达烦闷道:“她尸骨未寒,我真没那心思。”单悠病逝数月,他年纪不小,长辈自然急着重新物色媳妇。 “改天我去劝劝外祖母。”赵泽雍干脆利落道,随后说:“我去看看老七,你先回吧。” 郭达仔细观察表哥脸色,猜测稍后应有一场好戏,可惜他不宜观看,遗憾地回王府。 混帐老七! 赵泽雍面无表情,策马赶往七皇子府。 第104章 风驰电掣,庆王率领十余名亲卫赶到七皇子府。 赵泽雍勒马急停,马蹄高扬跺地,响亮嘶鸣,身姿矫健一跃而下,引出皇子府的门房,他们飞奔下台阶,毕恭毕敬行礼:“小的叩见殿下。” “小人恭迎殿下大驾。” “都起来吧。”赵泽雍随手将缰绳递给亲卫。 众小厮殷切热情,争先恐后接过庆王一行的马缰。 赵泽雍昂首阔步迈上台阶,问:“你们七殿下回府了?““回、回了。殿下您请,请随小的来。”小厮有些犹豫地答。 其中,有两个机灵的远远见是庆王,登时大惊失色,正要脚底抹油抢先溜进去通报,赵泽雍却敏锐察觉异状,喝止:“站住!” “殿下有何吩咐?”两名小厮一脸讨好笑意。 赵泽雍心生疑虑,疾步朝弟弟院子走,问:“你们慌什么?本王还能怎么着老七?” “嘿嘿嘿~”仆随主人,小厮谄媚殷切地笑,拼命摇头:“不敢!您大驾光临,殿下指不定高兴得如何呢,小的只是想通报一声。” 高兴? 老七必定又在做甚么混帐荒唐事儿,打发下人提防来客打扰。 赵泽雍心如明镜,疾步快走,袍角在夜风里翻飞,一言不发。 小厮急得没法,紧跟着一溜小跑,半晌,才有人禀告:“殿下,六殿下也来了呢,一刻多钟前到的。” 赵泽雍挑眉,略放慢脚步,低声问:“他们在谈事情?”不便打搅? “这个、那个……”众小厮吱吱唔唔,犹豫为难,推脱道:“小人不知。” “我们殿下在风月轩。”一个小厮隐晦提醒。 哼! 赵泽雍脸色一沉,转身,大踏步朝风月轩走。 ——除八皇子府之外,其余皇子府都集中在京城最繁华的一片区域。庆王对七皇子府最熟悉,因为他曾几次奉旨、受邀管束弟弟,所以才一度被七皇子视为“最可憎兄长”。 片刻后 赵泽雍一行出现在风月轩前,刚绕过庭院假山,就听见激烈争吵声:“嘭嘭嘭~” 六皇子赵泽文抬脚用力踹门,大吼:“开门,你给我开门!” “我不!”屋里传来赵泽武的吼声:“哥,这些你不能砸!你都砸了我多少宝贝了?” “你那算什么宝贝?全是害人的玩意儿!” 赵泽文退后几步,疾冲用肩膀撞门,疾言厉色地呵斥:“沉迷酒色要人命的!你胡乱吃那些玩意儿,不怕出事?” “哥,您就放心吧,我又不是当饭吃!不过办事助兴用的,你少大惊小怪行吗?”赵泽武头疼道。他反锁房门,心急火燎将多宝架上的各种瓶瓶罐罐收进柜子,准备锁起来。 “不行!”赵泽文气得七窍生烟,喘吁吁,改为用手拍门,厉声催促:“老七,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整天丁点儿正事不干,躲在风月轩里鼓捣见不得人的东西,浑浑噩噩沉迷色欲。我毁一批你买一批,究竟想怎么样?” “哐啷”一声,室内传出瓷器破裂的脆响。 “哎哟!”赵泽武一时失手,心疼得大叫,捶胸顿足嚷道:“我的秘炼和合油!” “摔得好,很该全摔了!你舍不得,就让我来。”赵泽文冷笑。 “这一小瓶就花了我五十两银呢!甜香滑润、催情助兴,妙不可言,抹一点儿能爽玩一整夜,欲仙欲死。”赵泽武心疼至极,满脸沮丧,蹲地收拾碎瓷片。 庶子逆袭[重生]_270 正当赵泽武沉浸在惋惜悲伤里时,撞门声忽然停止,他以为胞兄闹够回去了,正暗自窃喜。 谁知,下一瞬 “砰”一声,房门被猛力踹开! 赵泽武吓一大跳,急忙抬头望去—— 庆王正站在门口,七皇子紧挨其侧,两人的脸色委实不算好看。 赵泽武猛一个哆嗦,烫手般丢掉碎瓷片,仓惶起身,下意识扭头看屏风后,紧接着火速回头,木头似的硬梆梆杵着,心虚笑问:“哥、哥,三哥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庆王威严问,抬脚迈过门槛,面无表情打量风月轩:因摔碎了一瓶烈性春药,弥漫着说不清的甜腻浓香,闻之头晕且呼吸心跳加快。墙壁四处悬挂露骨的春宫交合图,画工精湛纤毫毕现。地面有些铺着厚实绒毯、有些铺着微带凹凸的木板、有些铺着光洁汉白玉;室内整体以半扇墙高的屏风隔断,前面是罗汉榻、怪模怪样的桌椅,墙上悬挂精致的鞭子、绳子、镣铐等物,多宝架上陈设各式玉势、带铃铛的簪子、小金球雀羽刷等等;屏风后有浴池、宽大床榻,还有个小露台,外面也放着一套奇形怪状的桌椅。 风月轩,是专供七皇子寻欢作乐的场所。 “欢迎!”赵泽武叫苦不迭,赔笑道:“三哥大驾光临,寒舍真真蓬荜生辉呀。” “难为你竟然用对了客套话。”庆王淡淡道。他吩咐亲卫:“开门窗。” “是!”亲卫领命,随即洞开风月轩的大小门窗,涌进的流动晚风吹散了烈性春药的气味。 “三哥有事?哎,打发人来说一声我就会马上过去,岂敢劳您大驾亲临呢?”赵泽武慌慌张张,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自家兄弟,无需客气。”庆王面容肃穆,沉声问:“今日为何不辞而别?我不是让你在议事厅等候吗?” 傻子才乖乖等着被你责骂! 赵泽武义正词严道:“三哥公务繁忙,岂能一再被打搅?我本来准备稍后去庆王府一趟的。”他说话时,余光总忍不住飘向屏风后的床榻,状似有难言之隐。 因屏风阻挡,外间看不见帐幔遮掩下的床榻,但隐约可以听见暧昧难耐的呻吟声,而且不止一人。 “是吗?”庆王丝毫不相信。 “是是是,千真万确的!”赵泽武指天画地作发誓状,心急如焚地催促:“二位兄长请到客厅喝茶,你们用晚膳了没?咱们走吧,边走边聊。” 但两个哥哥都不为所动,铁了心一般。 此时,赵泽文早已箭步冲过去打开胞弟藏匿房事助兴药的箱子,随手翻查几瓶,扭头怒不可遏说:“三哥,您快过来瞧瞧,老七平日都把心思花在什么地方了!” “哥,饶了我吧。”赵泽武苦苦求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拦又不敢拦。 庆王依言过去,俯视观察片刻,怒问:“这一箱子都是那些东西?” “全都是。”赵泽文随手拿起几个小瓷瓶,面色阴沉,念道:“‘良宵玉液’、‘雄风丸’、‘春风散’——老七,你年纪轻轻就得靠这些才能起来了?还狡辩说只是‘偶尔玩玩’?京城各大青楼男风楼都把你当财神爷似的供着,倍儿有面子,对吧?” “胡说!我是正常男人,只是、只是……”赵泽武磕磕巴巴半晌,悻悻然道:“只是好奇嘛,难道你们就不好奇?” “人都七情六欲,但不能过度放纵,更不能荒淫无度!”庆王怒斥道。 赵泽文更怒,他与七皇子是双胎,感情生来深厚,此刻“砰”一下合上箱子,喝命自己带来的侍卫:“全是江湖庸医胡乱配的春药,百害而无一利。来人啊,将这箱子东西带出去焚毁了!” “不,别啊!哥,你不能毁,那全是宝贝呀!”赵泽武天塌了似的,想冲上去阻拦,却被庆王侧身阻挡。 “站住!”庆王严厉道:“倘若不是因为手足亲情,谁会上赶着管你的私事?” “三哥,我、我……”赵泽武愁眉苦脸,不敢面对兄长眼神。 “赶紧弄出去,给我砸了!烧了!”赵泽文怒火中烧地催促,抬脚怒踹药箱。 赵泽武心疼又愤怒,失去理智,脱口痛骂胞兄: “赵泽文!别太过份了,你凭什么毁我的宝贝?我忍你个混帐玩意儿很久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被庆王一脚踹中膝弯,扑通单膝跪地,身子一歪、紧接着胳膊又挨了一脚,吓得他抱头求饶:“三哥别生气,有话好说啊!” “你刚才骂谁‘混帐玩意儿’?”庆王厉声质问。 赵泽文十分难过,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赵泽武抬头看一眼伤心失望的胞兄,悔恨非常,他知道自己醉心色欲不对,只是改不了,赶忙嚷道:“我错了我胡说八道的,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斤斤计较,好吗?” “你屡教不改,致使亲人失望,只有六弟一直督促引领你。”庆王雷霆震怒,训斥道:“老七,你太不知好歹了,我是看不惯的,你不服大可向父皇告状!”语毕,一把揪起七皇子衣领,将人举起双脚离地—— “啊呀!救命!三哥别打,哥,快救救我!”赵泽武毫无反抗之力,拼命求救,痛哭流涕。 三个皇子争执、兄长教训弟弟,围观一大堆侍卫,却不能上前阻止,只能干着急地劝“息怒”。 “哥!哥!”赵泽武扭头求救,他怕极了庆王动手打人。 唉,算我倒霉,摊上个不成器的弟弟…… 赵泽文虽然也愤怒,但无法冷眼旁观,只得上前劝阻:“三哥息怒,消消气啊。老七就这性子,说话不过脑子,咱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好说歹说,庆王见差不多了,才松手。 虽然兄长教导弟弟天经地义,但他们不同生母、后宫妃嫔往往牵扯朝堂,庆王不可能真把弟弟打伤。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别打人啊,有话好说。”赵泽武抬袖抹泪,委屈得什么似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庆王怒其不争,告诫道: “听着:今后不准你再挖空心思搜集乱七八糟的膏药!有空做点儿别的什么不好?” 赵泽文大力赞同,忿忿道:“就是!三哥,我绞尽脑汁给他讨了好几个差事,可他就是不上心,总叫父皇烦忧,我真想——”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出高亢婉转颤巍巍的呼唤:“武爷!武爷!呃啊……爷……我忍不住……” 霎时 外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哎哟喂,闭嘴闭嘴,别叫!”赵泽武慌忙喝止,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奔进里间。 “站住,不许理睬!”赵泽文怒气冲冲追进去,随后里间传出痛骂呻吟和恳求,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庶子逆袭[重生]_271 庆王无奈,只得迈步进去,抬眼一看: 只见宽大床榻悬挂绯色帐幔,床上并排躺着两个身穿墨色薄袍的清秀少年,他们四肢大开、被床四角延伸的软绳固定手脚,几近透明的墨袍下空荡荡,袒露双腿与胸腹,皮肤红彤彤,张嘴喘息呻吟,被药性折磨得不停扭动。 众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别误会,你们别误会!” 赵泽武苦着脸,拼命解释:“我只是找人试药,根本没想碰他们,否则绑起来干嘛呢?就是怕他们扑上来。真的,相信我,我发誓没碰他们!”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站出来为主人作证,大义凛然表示“七殿下真的只是研究药性”。 “谁信?!”赵泽文气得笑了。 “三哥,你要相信我呀!”赵泽武哭丧着脸,跑过去扯起薄被,一把盖住两个少年。 庆王震惊之余,不敢置信地摇摇头,脸色铁青问:“你强迫他们?” “不不不!” 赵泽武赌咒发誓道:“他们都是紫藤阁的小倌儿,自愿来试药,药是从他们紫藤阁买的,我酬金丰厚,多的是人抢着来。” “成何体统?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庆王痛斥:“太不像话了!” 赵泽武不敢不从,立刻吩咐小厮们把小倌连被子带人送回紫藤阁。 片刻后,庆王与六皇子联合指挥侍卫,将风月轩的部分物事拆的拆、毁的毁,而后把弟弟带到客厅,劈头盖脸责备后,又语重心长教导许久,直到夜深才散。 一晃数日 这天早朝后,承天帝把皇三子叫到御书房问话。 “你和小六都干了些什么?动手教训老七?”承天帝威严问。 赵泽雍直言不讳道:“父皇,不关六弟的事,俱是儿臣所为。” “听说你们砸了老七的屋子?” “没有,只是砸毁部分东西而已。” 承天帝一身玄色银镶边绣五爪金龙常服,负手踱步,行走时腰间繁复华美的玉饰清脆碰响,落座书案后,面色沉沉,问:“都砸了些什么?” “某些药、器具、书画。”赵泽雍简明扼要答,心知那夜的事已不知被谁捅到御前。 承天帝沉默半晌,喝两口茶,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道:“好!全给他砸了!” “父皇息怒。”赵泽雍一板一眼劝慰。 “老七二十岁的人了,还是那般不思上进,终日花天酒地,糊糊涂涂!朕不可能无止境地包容他。”承天帝气怒烦恼。 “父皇请保重龙体。”赵泽雍侍立一侧,腰背挺直。 “不过,”承天帝换了个坐姿,挑眉奇道:“昨儿老七入宫请旨了。” “不知所为何事?”赵泽雍面色如常。 “哼,那小子不知为何突然开窍了,口口声声要为朕分忧、为朝廷效力,请旨翻修翰林院的旧办事堂。”承天帝稀奇地摇头。 “恭喜父皇,七弟变得懂事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道。 “看在他态度还算诚恳、又所求为正事的份上,朕准了,派工部营缮清吏司协助。”承天帝饶有兴致,屈指敲桌,不疾不徐道:“朕倒要瞧瞧,他能办出甚么花儿来。” “父皇一片仁慈爱护之心,儿臣相信七弟定会体悟的。” 承天帝望着仪表堂堂的皇三子,定定端详半晌,安抚道:“难为你了。” 赵泽雍疑惑皱眉,略垂首,以示恭谨聆听。 “老七不知好歹,屡次曲解顶撞兄长,朕俱看在眼里,只是训斥责罚均收效甚微,加之他是你们皇祖母悉心抚育过的,朕不好伤了先慈的体面,少不得你做哥哥的多担待些。” 赵泽雍却正色表示:“父皇,儿臣也有不对的地方,有时太着急,难免严厉,怪不得七弟生气。” 承天帝一怔,眼神柔和慈祥,脸却习惯性板着,这点父子俩相同。他叹了口气,本想顺势教导几句,转念一想,却皱眉威严道:“你确实急躁了些。今日为何又与吴裕当朝争执?朕知道北营开销巨大,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国库必须保证一定数额的富余,以备不时之需,吴裕并没有说错。” 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冷静道:“父皇,吴尚书是所言非虚,但儿臣按律,上月奏请拨下一季的银款,您已批准,户部本应该尽快下发,可至今一份也没到位!按计划,儿臣准备九月份招募第二批士兵,目前正全速赶建营房,儿臣身为指挥使,自然要催吴尚书。北营关乎京城安危、社稷安危,乃国之大计,户部明明人手充足,为何办事如此拖延?儿臣不得不过问几句。” “郭远是户部左侍郎呢,你小子果真大公无私。”承天帝后靠椅背,无奈地调侃。 “亲戚是私人的亲戚,朝廷政务不应顾虑私交!”赵泽雍毫不犹豫道。 “行了,朕知道了。”承天帝抬手下压数次,吩咐道:“你收收臭脾气,别总让吴裕下不来台,朕会督促。” “多谢父皇。” 话音刚落,李德英步伐轻盈进入,躬身道: “启禀陛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承天帝挑眉,坐直,双肘撑桌两手交握,语调平平道:“宣。” “是。” 不消片刻,二皇子微蹙眉踏进御书房,下跪称:“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平身。” 赵泽雍转身招呼道:“二哥。” “哟?老三也在呢。” 二皇子上前亲昵地拍拍弟弟肩膀,苦口婆心劝道:“听说前几天你跑去打了七弟一顿?还拆了他的屋子?唉,就算老七又犯浑,咱做哥哥的可以教,但不能动手啊,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庶子逆袭[重生]_272 “你在军中呆惯了,下手重,不能像惩罚士兵似的对待七弟,知道吗?”二皇子训导。 赵泽雍干脆利落道:“嗯。” “这就对了!” 二皇子欣慰颔首。 承天帝淡然旁观,慢条斯理品茗。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二皇子教完弟弟后,迫不及待走到承天帝身边,余光扫了庆王一下。 赵泽雍刚要告退,承天帝却下令:“来人,看座。”紧接着吩咐:“你们坐下说话。” “你们”一出,赵泽雍只好留下,二皇子也不好再使眼色。 承天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茶沫,头也不抬问:“祥儿有何事?” 二皇子登时忍不住露出委屈怒色,快速道:“父皇,您派下督理征税一事,儿臣丝毫不敢延误,全力以赴忙碌至今,本已卓有成效,可大哥他、他……” “他怎么了?” “您派大哥协理,儿臣很是感激,可大哥后来参与,有些事情他不甚了解。”二皇子痛心疾首陈述:“近日,数位巡抚报称,大哥下令各州府衙门维持过商秩序时不得佩刀,导致关州出现商贩伺机小规模暴动、拒不交过税的情况,混乱冲突中,两名官差死亡、若干人受伤。” 赵泽雍不由得皱眉。 “什么?!” 承天帝重重一顿茶盏,疾言厉色道:“朕一再叮嘱:征税不得操切,需徐徐图之。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啊?” “父皇息怒,”二皇子奋力解释:“关州分由大哥管治,儿臣也是刚接到消息,不敢隐瞒,请父皇定夺,以免事态失控。” 承天帝喝道:“来人,立刻宣皇长子!” “是。” 御书房风雨欲来,翰林院却风和日丽。 原本人迹罕至的旧办事堂,此时热热闹闹挤满一院子人,忙于清点书籍。 “快快快!”赵泽武神气十足,两腿岔开立定,威风凛凛催促众新科进士:“动作都快些,别耽误事儿,武爷今天就要看见清空的旧堂。” 乔致诚恭敬陪同,极力邀请:“殿下,天气炎热,您还是避避吧?” 赵泽武豪迈一挥手,昂首挺胸道:“区区烈阳算什么?武爷身负皇命,岂敢不尽心监督?” 乔致诚忙赔笑告罪。 “乔大人,你扛不住就回屋歇着吧,看你熬出一脸的油,胖子最不禁晒了。”赵泽武大嗓门嚷道,自以为体贴宽宏。 乔致诚万分尴尬,脸皮红涨,半晌,才勉强笑道:“多谢殿下体恤,但下官理应协助,不得失职。” “可你已经失职了啊。”赵泽武心直口快指出:“这么多的书,全烂了,你怎么管事的?” “下官、下官……”乔致诚结结巴巴。 容佑棠和徐凌云正在庭院里快速记录破损书籍,辛苦忍笑。 足足忙碌大半日,众进士才彻底清空旧堂,赵泽武也和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人商议完毕。 傍晚下值,众人各自返家,赵泽武却把容佑棠叫到僻静处。 “殿下有何吩咐?”容佑棠警惕地问。 “前几天吓得你当街打滚,武爷给个好东西与你压压惊。”赵泽武慷慨大方道。 容佑棠直觉不妙,果断婉拒:“下官无碍,不敢接殿下的好东西。” “啧,你肯定喜欢!武爷千辛万苦才藏住的。” 赵泽武一努嘴,其侍卫便递过一巴掌大、几寸高的玉匣,赵泽武伸手接过,哀叹道:“如今我被盯得紧,不宜让宝物落灰,权当捉弄过你的赔礼。拿去吧!”语毕,强迫性地塞进容佑棠怀里,心疼得不忍多看,上马离去。 “等等!七殿下——” 容佑棠疾步追赶,却没能归还,哭笑不得举着玉匣,低头好奇细看。 第105章 这里面装着什么? 容佑棠站在翰林院外的僻静墙角处,低头,翻来覆去端详小巧玲珑的玉匣:玉匣润泽光滑,由一块糖青玉雕琢而成,分盒体与盖,用精致金搭扣连接,表面无任何雕琢。 掂一掂,不算太重;晃一晃,应有物品。 容佑棠十分纳闷,观察半晌,决定打开瞧瞧! 他干脆利落拧开金搭扣,刚想开启玉匣,可心思一转,不免担忧此番又是七皇子恶意捉弄人。于是四处看看,将玉匣放在墙角,找了根细树枝,相距数尺,谨慎挑开玉匣盖,随即迅速后退。 “吧嗒”轻微一声,匣盖开启。 容佑棠屏息静候,浑身戒备 : 很好,没有虫蛇或者怪东西跳出来吓人。 容佑棠吁了口气,丢掉树枝,拍拍手,步伐轻快走近几步,俯视,定睛细看,却瞬间僵住! 这、这是什么东西?! 玉匣外部光滑无雕琢,里面却大有内容:翻起的匣盖内部赫然雕刻一幅活灵活现的……春宫交合图? 而且一看便知双方都是男人。 庶子逆袭[重生]_273 容佑棠目瞪口呆,顺着往下看: 匣内放置一巴掌宽的画本,映入眼帘的封面细致传神地描绘一幅男男交合图!画家技艺高超,将两名男子激烈交合时的肤色、表情、肌肉隆起等,表现得淋漓尽致,下体连接处尤其纤毫毕现。 画上动情欢愉的呻吟喘息声仿佛扑面而来,把容佑棠看得脸红耳赤! 他心如擂鼓,回神后火速采取行动,疾步过去,“啪”一下合上玉匣,而后烫手一般后退数步,做贼似的胆战心惊,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哭笑不得想:果然!我就说,七皇子能给什么好东西?他故意拿这种东西给我,倘若被同僚或亲友看见,他们怎么议论呢?大白天怀揣龙阳图招摇过市的荒淫无耻之徒? 此时,前面忽然传来交谈和脚步声,容佑棠叫苦不迭,急忙抄起玉匣藏入袖筒,强作镇定地迈步前行,与两名认识的翰林寒暄了几句才得以离开。 怎么办? 容佑棠慢吞吞走回家,大热的天,却抄手拢袖子,紧紧捏住玉匣,生怕东西当街掉落。 他自出生以来,重生前专注读书考功名、渴盼有能力让生母过上好日子;重生后除了忙读书考功名、还要经商挣银子,更重要的是复仇,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其它许多。尤其情欲,他一贯不重视不理睬,某些方面“无欲无求”,得以心无旁骛地做事。 直到遇见庆王。 容佑棠完全是被庆王引得开了窍。 怎么办?还回去?不行。倘若被可恶的七皇子当众嚷出来,岂不尴尬? 丢掉?丢哪儿?绝不能带回家,免得爹以为我学坏了,为避免夜长梦多,干脆悄悄丢掉算了—— 正当容佑棠慎重考虑后下定决心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庆王浑厚有力的问话:“你刚下值?” 糟了! 容佑棠定住不动,苦着脸,垂首咬牙。 “你怎么了?”赵泽雍勒马,俯视呆站着的容佑棠,继而下马,皱眉打量脸红耳赤额角冒汗的人,自然而然地关切问:“热得难受?可是不舒服?” “没有。”容佑棠打起精神摇摇头,虽然他没错,可莫名觉得特别心虚,勉强笑着问:“殿下忙完回府啊?” “嗯。”赵泽雍颔首,其亲卫早已牵了匹马近前,将马缰递给容佑棠。 “多谢。”容佑棠接过。 “你若不急着回家,就先去一趟王府听听。”赵泽雍神态有些凝重,明显有事。 容佑棠当即意识到不妙,顾不得玉匣,马上点头:“好!” 随即,一行人骑马赶回庆王府。 “殿下,出什么事了?”容佑棠迫不及待问。 “城门失火。”赵泽雍告知。 容佑棠一头雾水,茫然问:“谁是被殃及的池鱼?您吗?” 赵泽雍摇摇头:“进去详谈。”他高大挺拔,向来雷厉风行,行如风,不熟悉的人得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不消片刻,容佑棠迈进书房门槛,抬眼发现:除了郭远、伍思鹏和几名熟识的武将外,他的顶头上峰、户部员外郎吕一帆也在场。 容佑棠品级低、资历最浅,忙逐一见礼,而后陪坐末尾。 庆王简要讲述了来龙去脉。 “真没想到!” 伍思鹏难得率先开腔,捻须叹道:“新政推行,遇到阻碍不足为奇,大殿下与二殿下负责的差事出了意外,怎能怪到您身上呢?” 赵泽雍端坐上首,淡淡道:“年初,河间省顺县饥民暴动、落草九峰山为寇,本王奉旨前去平定,既是剿匪,不可能没有流血伤亡。大哥二哥责备本王当时‘急躁暴戾、致使百姓心怀怨恨、从而不满朝廷官府、进而拒绝新政’,本王委实百口莫辩。” 原来是征税出了麻烦! 容佑棠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深切鄙夷:大皇子与二皇子办事不力,他们手上出的商贩暴动打死官差,为了推卸责任,居然联手想把过错推给庆王殿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郭远面沉如水,冷冷道:“今日陛下龙颜大怒,将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大臣叫去献策。可商税新政一直由大殿下与二殿下负责,外人并不清楚,且二位殿下——”郭远深吸口气,不便大肆批判皇子。 员外郎吕一帆乃郭远一手提拔的得用心腹,此刻只能宽慰道:“大人请息怒,今日六部都得了陛下教诲,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早朝就有定论。” “殿下,他们今晚必定连夜商议推卸责任之辞,您在京城根基尚浅,请小心。”伍思鹏直言不讳地提醒。 赵泽雍莞尔:“想也知道他们的意思,无非想给本王扣一个‘残暴冷酷’的罪名罢了。” 容佑棠忧心忡忡,实在按捺不住,严肃道:“陛下决定派钦差彻查关州暴乱一事,究竟与殿下何干呢?征税与剿匪风马牛不相及,相距数百里、相隔大半年,商贩做生意只为求财,好端端的,他们为何与官差闹得流血伤亡?其中必有缘故。” “河间整体贫穷,且民风剽悍,此为本王亲历所见。加征税类是为了国之大计,税银终将用之于民,可在百姓看来,属于与民争利,推行初期难免遭遇反感抵触,倘若官府强征暴敛、武力逼迫,自然有可能发生暴乱对抗。”赵泽雍缓缓道,冷静指出:“眼下各省周府都在观望关州,钦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稳妥处理。” 容佑棠若有所思,殿下的弦外之意是:新政必须得是对的,错只能是底下官府推行时失职大意。 “当然,暴乱的具体原因要调查后才知晓,本王也不认为百姓会无缘无故武力对抗官府。”赵泽雍冷静道。 “如此说来,难道不应该是负责河间省的大殿下出任钦差?”吕一帆纳闷问,暗想:他自己下去,也方便粉饰太平啊。 赵泽雍却摇摇头,但没说什么。 “陛下圣明烛照,相信必有明断。”郭远叹道。 “兹事体大,这次的钦差可不好当啊,多方夹击,无论调查结果是什么,均属吃力不讨好。”伍思鹏摇摇头。 “为国为公为民,不为讨好谁。”赵泽雍正色表示,随即皱眉,遗憾道:“可惜本王目前身负要务,无法请旨去关州调查。” 容佑棠好笑地望着庆王:别人避之不及、视为洪水猛兽,您却意欲前往? 众人足足商议小半个时辰方散。 “二位大人请。”容佑棠躬身引请,准备和上峰们一同离开,顺便加深交情。不料,身后却传来庆王挽留:“小容大人。” 容佑棠驻足,不好意思地对郭吕二人笑笑:“抱歉。” 郭远淡然道:“无碍。” 庶子逆袭[重生]_274 “殿下另有事交代,小容,你快回去吧。”吕一帆和蔼催促。 “是。” 容佑棠只得硬着头皮返回书房,他磨磨蹭蹭迈过门槛,站在门口问:“殿下有何吩咐?” “过来。”赵泽雍头也不回地说。他站在巨大的北营勘划图前,时不时提笔注几个字,标明督建进度。 “什么事啊?”容佑棠不自知地抄手拢袖,捏紧玉匣。 赵泽雍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开门见山问:“袖筒里藏的什么?街上看着就慌慌张张的,初时本王还以为你暑热不适。” 老天!佛祖! 容佑棠被当场戳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启齿,摸摸鼻子,吱吱唔唔。 “拿出来瞧瞧。”赵泽雍转身,有些奇异地挑眉。 “我、我……可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容佑棠恳切商量:“殿下,我会处理的,您别看行吗?” “不行。” 赵泽雍强硬否决,搁笔,大步走向门口,边走边威严问:“你究竟藏了什么?连本王也不能看?” 容佑棠登时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本能地背手藏匿,紧张解释:“殿下,您先听我说——等等!” 庆王却已被勾起十二分的好奇与忧虑,唯恐对方年少、涉世未深,处理不好遇到的麻烦。遂握住其肩膀一拧,再屈指轻弹其肘部麻筋,转眼间,就已顺利拿走了东西。 “殿下听我说——”待容佑棠回神,玉匣已被庆王掏走!他只要一想到匣中所绘的春宫图,就脸皮发烫,急忙伸手抢:“殿下,先还给我!” 赵泽雍左手举高玉匣,右手格挡急于抢夺的人,虎着脸,严肃问:“究竟什么东西?你这样着急?” “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看!”容佑棠有苦难言,实在说不出个中内容。 “既不是好东西,你为何珍爱藏匿?”赵泽雍又问。 “我怎么可能‘珍爱藏匿’?!”容佑棠啼笑皆非,情急之下攀住庆王肩膀,仰脸,伸手奋力争夺,暗中痛骂七皇子。 “你再闹?”赵泽雍轻而易举阻拦对方,佯怒道: “当心本王把你捆起来!”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 容佑棠喘吁吁停手,忙收敛了些,生怕庆王真动手。论武力,他完全不是对手;赵泽雍莫名想起重叠纱帐、透明黑袍、大红软绳……他果断摒弃有失尊重的想法,拿着玉匣走向书案,准备先解决眼前的事。 “你长能耐了。”赵泽雍把玉匣放在桌上,板着脸训道:“才出去做官几天?就藏了本王也不能看的东西!” 容佑棠杵在门口,急得几乎抓耳挠腮。他确定自己无法夺回玉匣,眼看庆王正要开启匣盖,他心一横,咬咬牙,豁出去般朗声道:“那是七殿下傍晚硬塞给的,我不想要,烦请您帮忙处理!天色已晚,殿下,我回家了啊。”语毕,不等对方允许就转身离开书房,一溜烟走了。 “你——”赵泽雍眉头紧皱,紧接着摇头失笑: 混帐东西,越发大胆肆意,被惯坏了。 不过,此物乃老七所赠? 根据对方羞窘局促的神态,赵泽雍霎时猜中八成。 他按住玉匣,沉吟片刻,拧开金搭扣。 “吧嗒”一声,玉匣开启。 虽说有所准备,但赵泽雍还是惊愕定住,表情复杂莫测,顿了顿,他拿起画本,粗略翻看几页:龙阳十八式。 每一页的两名男子处于不同的环境,亭台楼阁、假山石桌、林间草地等,衣服配饰无一重复。难能可贵的是,虽是在交合,却并非完全赤身裸体,而是有所遮掩,毫无放荡淫邪沉迷肉欲的丑态,只见怜惜依恋之意,颇为融洽和美。 “啪”一声,赵泽雍重重合上画本,丢回玉匣,再屈指弹合匣盖。 “咚”一声,赵泽雍举拳砸桌面,横眉立目想: 老七真欠收拾!怎能拿这种东西送人?成何体统? 实在太不像话了! 但,赵泽雍非常肯定:容佑棠顶多看了匣盖和封面,其余部分他不会翻的。 ——容开济管得严,容少爷别说通房侍女了,连年轻丫头也没有!家里就一个做饭的老妇人是女的。 据说,生意应酬时,容开济担忧孩子被带去风月场所学坏,便经常陪同,重重保护之下,导致儿子在情欲方面青涩懵懂,堪称胆小。 赵泽雍笑完之后,重新开启玉匣,将有伤大雅的春宫画本丢进温水煮茶的炉子里,瞬间冒出火苗与青烟,焚烧成灰烬;而后提笔蘸墨,随手涂黑匣盖内侧的彩绘。 销毁最妥。 有些事情到浓处会无师自通,不必刻意学习。 翌日 早朝已持续快两个时辰,众臣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苦不堪言。 按律,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与早朝,容佑棠目前正六品,上值便直接赶去户部忙碌,略过早朝。 小高台四周有低矮的汉白玉栏杆,上面雕刻形态各异的五爪龙;龙椅后方是九开扇纯金嵌宝石的华丽围屏,两侧有御前内侍与侍卫雁翅排开,簇拥面无表情的承天帝。 黄金围屏与各类宝石熠熠发光,映衬得皇帝脸色沉沉。 “咳咳,咳咳咳。” 不知何故,大皇子忽然开始闷咳,忙举拳遮掩,他沉痛道:“父皇,儿臣奉旨协从推行新政,一心想为您分忧、为国效力,岂料竟出了那等意外咳咳咳……河间本不由儿臣负责,可祥弟表示公务繁重、他难以支撑,故儿臣只能接手,至今不过半月,尚未来得及摸清情况。儿臣管着的其它几个省均较为顺利,上一季的商税已悉数入国库,请父皇明察。” 言下之意:河间是老二的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就临时塞给我。 “大哥身体无碍吧?”二皇子关切问,眼神和语气却截然相反。 庶子逆袭[重生]_275 “还好。”大皇子虽然憔悴,却耐心十足,解释道:“昨夜一宿未眠,忙于翻查河间卷宗,估计着了凉。” “是吗?还请多保重身体。”二皇子勉强维持镇定,忍怒提醒:“父皇派你我共同负责推行新政,直隶和一十四省,我负责直隶和其中八个省!您负责西南六省,主动提出尚有余力分担重任,故才将河间移交给您治理。河间在我手里时,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半月内就发生官商争斗至流血伤亡的恶劣事故呢?” “相安无事?”大皇子奇道:“可昨晚翻查大批卷宗时,为兄分明看见关州上月就发生了两起征税时官商小规模冲突的先例。” 怎么可能?那两份奏报分明被我扣下了! 二皇子一怔,继而心里冷笑:怪道你昨夜不眠不休,原来是绞尽脑汁调查推卸责任的把柄了! “竟有那事?”二皇子惊诧,扼腕道:“河间州府好大的胆子,那般重要的消息,竟敢瞒报?” 文武百官分列站立,皇子们序齿独一列。庆王肃穆凝重,稳站如松。 “并未瞒报——”大皇子刚要趁胜追击,龙椅上的皇帝却冷冷开腔:“事已发生,当务之急是尽快委派得力钦差下去彻查解决。” “是。”大皇子有些心惊,忙垂首。 “父皇所言极是。”二皇子暗暗得意,恳切道: “蒙父皇信任,儿臣负责督办推行商税新政,如今出了事,本应由儿臣去关州亲查,无奈担负多省税务,无法分身,甚愧。” 承天帝漠然颔首,不疾不徐道:“你们确实不宜离京,免得公务交割不清,又出差错。” 此言一出,犹如响亮耳光,“啪啪”扇在争执不休的两人脸上。 大皇子与二皇子面露尴尬之色,悻悻然闭嘴。 “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合适的钦差人选吗?”承天帝威严扫视众臣。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关州钦差不好当。 明摆着的:两位皇子互相推诿、皇帝急欲解决问题得知真相,分寸极难拿捏,基本不可能同时讨好三方。 总而言之,谁去谁倒霉。 平南侯出列,胸有成竹道:“陛下,老臣想举荐一个合适人选!” “谁?说来听听。”承天帝双手扶膝,好整以暇问。 “韩如昆。”平南侯说。 韩太傅登时眯了眯眼睛;大皇子身形不动,余光斜斜扫了平南侯一下。 “韩如昆?”承天帝笑了笑,随即问韩太傅:“可是爱卿之子?” “回陛下:如昆正是犬子。”韩太傅出列,从容不迫,垂首禀明:“承蒙杨侯错爱,无奈小儿愚拙,委实难当重任。” “哎,太傅过谦了。”平南侯笑吟吟拱手道:“陛下,据老臣所知,小韩大人机敏聪慧,勤勉上进,加之在北营历练已久,更添本事,实乃青年才俊!故老臣特此举荐与陛下。” “雍儿,”承天帝来了些兴致,扭头问皇三子:“韩如昆在你麾下效力,他为人如何?” 庆王出列,躬身拱手道:“回父皇:韩如昆负责接洽核验发放军需,目前运转正常,儿臣尚未获悉其不妥之处。” “唔。”承天帝颔首。 韩太傅处变不惊,谦道:“多谢陛下与庆王殿下赏识。但‘知子莫若父’,小儿虽勤勉忠直,却因年轻而资历甚浅,缺乏经验,不敢误了朝廷大事。” “唔。”承天帝不置可否。 韩太傅紧接着诚挚道:“陛下,老臣也有一个人选,较小儿更为合适。” “太傅举荐哪位?”承天帝法令纹微弯。 “新科进士,周明杰。”韩飞鸿说。 平南侯眼珠子定住,咬牙暗恨。隐在文官堆里的周仁霖低眉顺目,忿忿不平想:你们推诿争斗,为何牵扯我的儿子? “哦?”承天帝笑纹更深。 “陛下,当初进士宴寻花赛上,周明杰的勇猛无畏有目共睹,极有其外祖父雄姿,杨侯之后,想必能压得住民风剽悍的关州。” 因病缺席进士宴的周仁霖登时耳朵发烫:明杰从文,不应有武将粗蛮雄姿。韩太傅骂人可真委婉! “呵呵呵,”承天帝难得笑出声,慢条斯理道:“好,目前已有两名候选钦差。众卿可还有其他人选?今日内必须确定,关州之乱急等彻查,以免天下百姓猜疑惶恐。” 庆王沉吟良久,出列奏请道:“父皇,儿臣有一人选。” 承天帝讶异挑眉,问:“说来听听。” “儿臣年初奉旨前往河间剿匪,率部下若干。其中,现任北营参将齐志阳,有勇有谋,稳重又不失灵敏机变,当初他身在前锋营,先行赶往河间筹粮,辗转省府、关州、瓜州等多地,顺利完成任务。” 承天帝一怔,继而颔首:“朕有印象,他是齐海的遗孤,从关中平调入京。” “正是。”庆王话音刚落,平南侯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出列道:“陛下,幸得庆王殿下提醒,老臣这才想起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谁?” “郭达,郭将军。”平南侯慷慨激昂道: “郭将军年初随庆王殿下剿匪,他是副手,必定极为了解河间民风实情;再有,新科状元容佑棠也是随从一员。派他二人前往关州平乱,岂不万无一失?” “城门失火。”庆王告知。 “谁是被殃及的池鱼啊?”容佑棠同情地问。 第106章 钦差 平南侯向皇帝举荐郭达和容佑棠后,按例垂首,余光暼了面无表情的庆王一下。 庶子逆袭[重生]_276 “郭达啊?” 承天帝笑了笑,右手搭着龙椅扶手,食指慢悠悠敲击,摇头道:“他虽合适,眼下却是泽雍的左膀右臂,督建北营乃国之大计,不宜抽调主要将领。” 平南侯惋惜地点头,随即顺势道:“那,陛下不如派新科状元吧?他才思敏捷,机智灵活,又是庆王麾下历练出来的,加之熟悉河间,再合适不过了。” 承天帝眯着眼睛沉吟,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扶手。此时已经辰时中,错过了早食,众臣饿得腰都挺不直了。李德英低眉顺目,端着一茶杯恭敬奉上,承天帝顺手接过,喝了几口毫无油星的鸡茸汤,聊以充饥。 庆王不露声色,无视平南侯得意挑衅的眼神,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半晌,承天帝皱眉道:“新科状元啊?” 二皇子暗自冷笑,出列拱手道:“父皇,容佑棠虽然年少,阅历却远比同龄人丰富:他既有状元文才、又有剿匪勇气、还能稳当管好北营伙房——自古‘英雄出少年’,父皇圣明仁慈,治下贤能济济,朝堂栋梁个个皆是才俊。区区关州钦差,不拘派谁,想必都能妥善解决。” 哼,新科状元?有本事你去出出关州之乱的风头! 难得目标一致,大皇子随后出列,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认为祥弟说得有道理。容佑棠是年轻了些,但总要给一些历练的机会,他才能尽快成熟,从而为您分忧、为朝廷效力。” “哦。”承天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年老下垂的眼睛用力睁了睁,望向板着脸的皇三子,慢条斯理问:“雍儿,新科状元是从你麾下出来的,确实才华出众,朕才点了他做状元。你认为他适合担任关州钦差么?” 难。赵泽雍飞快考虑: 他深知对方一心想攀登高峰的抱负,可钦差是奉皇帝之命办事,受万众瞩目,办得好可以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一旦行差踏错,却会直接惹怒皇帝、招致失望厌弃,回旋余地非常小。 “嗯?”承天帝略昂首。 庆王考虑清楚,心平气和道:“回父皇:容佑棠是在儿臣手下历练过,可时日不长,仅半年而已,资历甚浅,虽有状元之才、智勇机变,却年纪轻轻,欠缺处世经验。钦差不比其它,赴任关州即需要着手调查,一人恐怕难以胜任,儿臣提议委派两名钦差,以稳妥完成皇命。” 承天帝沉思片刻,欣然采纳,说:“有些道理。诸位认为应派哪两位呢?” 兵部尚书高鑫出列,谦恭道:“陛下,臣不甚熟悉新科状元,但早年奉旨巡关中时,曾与齐将军短暂共事,其为人沉稳大气,乃是英烈之后、将门虎子,十分勤恳忠直,且有庆王殿下亲口褒奖,窃以为其乃合适人选。” “不错。”承天帝威严道:“齐志阳一个。另一位钦差呢?” 文武百官沉默垂首,绝大部分明哲保身。韩太傅顺利护住独子,便恢复了寡言少语的谨慎模样。 二皇子笑吟吟道:“父皇,儿臣认为新科状元合适。” 庆王余光一扫,准确飘向户部尚书吴裕,暗含冷意!后者虽老迈,却耳聪目明,他因立场不同,与庆王暗中角力半年,不少把柄被对方拿捏住,溃败退让,彻底落了下风,此时本想含糊站过去的,却无法佯作没看见,只能出列拱手,沉痛道:“启禀陛下,商税新政本属户部分内之事,如今出现些许问题,理应想方设法解决。只叹老臣年老力衰,虽极想为陛下分忧,身体却撑不住。恳请陛下抽调户部的人下去关州,实地考察税收民情,以便更合理快速地推行新政。” 承天帝淡淡道:“征税确实是户部的职责。如此说来,朕还真得选一个户部的人,让京官去地方走访探察,免得你们只凭州府筛选呈上的消息做事。” 不然怎么做事? 难道要我们逐一跑去各地核实?那公务岂不堆积得比天还高? 吴裕愕然且愤慨,但丝毫不敢露出不满之态,躬身垂首道:“陛下圣明,老臣遵旨。容佑棠初入部任直隶主事,其为人勤勉上进,好学谦虚,大有超出年龄的气度智略,老臣认为其可当钦差重任。” 庆王随后出列,义正词严道:“父皇,齐志阳已定,既然大哥二哥、杨侯、吴尚书等人力荐容佑棠,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眼光必定是好的,难得同时推举,想来容佑棠应有些过人之处。” ——不论你们是想推诿、想捧杀、还是想陷害,假如我的人办差出了意外,你们几个都别想逃脱! 庆王下颚紧绷,脸庞轮廓冷硬,不怒而威。 承天帝长长吁了口气,雷厉风行地下令:“既如此,朕就任命齐志阳、容佑棠为钦差,明早赴关州彻查官商冲突一事,限期一月,逾期以失职罪论处!御书房,即刻拟旨。” “是。” 城门失火,被殃及的其中一条池鱼全然不知情。 此时此刻,容佑棠正挽起袖子,在户部衙署的一个小耳房紧张忙碌。 此耳房是因病告老的前任主事留下的,对方临走前匆匆对另一名主事粗略移交了公务,可他当时病着,难免交接得不甚清楚。 容佑棠耐心细致地将堆积的各种卷宗分类归置,提笔认真记档,热得满头大汗。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叩叩~” 容佑棠抬头望去,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纪兄,快请坐,我来。”说着抱过沉甸甸的一捆卷宗,放在桌面。 “嘿,一早上没见,焕然一新了,打扫得真干净!愚兄汗颜。” 纪斯柏打量整洁的小耳房,大加赞赏。他年逾四十,二甲赐进士出身后选入部,任直隶主事已十载,安安稳稳。 “整理卷宗时顺手收拾了一下而已。”容佑棠乐呵呵解释,叹道:“小弟初来乍到,多有不懂,总是劳烦纪兄拨冗引导,甚不安。” 纪斯柏走到那捆卷宗前,左手叉腰、右手拍拍卷宗,不以为意摇头笑道:“哎,贤弟忒客气了!咱们有缘才成为同僚,想当年愚兄初上任时,多得陈老倾囊教授,才得以上手。唉,可惜呀,陈老那般仁慈宽厚的人,本应顺顺利利地告老、颐养天年,却旧疾复发,卧病多时。” 陈老,陈汉良,因病告老的前主事。 容佑棠关切问:“小弟来得晚,未曾与陈老谋面,委实遗憾。纪兄近日可是去探望过?前辈还好吗?” 纪斯柏忧心忡忡地摇头:“不妙。陈老现居南郊小镇,愚兄前日去探望,他已无法下床待客,腰颈腿脚不好,必须静养,可他有三位公子,还有一位尚未成家,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都得父母张罗。唉,陈老廉洁奉公,仅有的积蓄又要看病、又要养家,根本不够用。” 六品官员,月俸十石。假如毫无油水,生活顶多比中等农户稍好些,想纳妾买婢女当太爷是不能够的。 “既有三位公子,兄长们可以帮扶弟弟成家啊。”容佑棠皱眉,以常理推之。 纪斯柏苦笑,连连摆手:“说不得,说不得!家家有本难念经呐。” 容佑棠会意,同情地点头,长叹息,正色表示:“待小弟有机会去南郊办事,定要登门拜访陈老!” “有的是机会。咱平时主要负责跑腿落实上峰命令,钱粮呀、田赋呀、人口户册呀,一趟趟地跑衙门和实地核查。陈老跑了大半辈子,他筋骨就是累坏的,知道吗?”纪斯柏肘部撑着卷宗,压低声音透露。虽有抱怨公务繁重之意,却挂着调侃笑脸,亲切随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朝廷各部分司办事,皇帝、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层层商议,制定决策下发——可定策没用,必须有效实施。主事们就是负责具体落实决策的低品官员,确实算“跑腿的”。 容佑棠心知肚明,却配合地敬畏点头,感激拱手道:“多谢纪兄提点。” “哎,这没什么,同僚嘛,应该的。”纪斯柏慷慨大方一挥手,继而拍拍卷宗告知:“闲话先不多说了。来!贤弟,这些是陈老致仕后由愚兄临时代管的东郊、西郊百姓的户册,你尽量快些整理记档、有疑问的要设法查清楚。京城人口流动大,朝廷规定季度一核查,越积压越多,到时上峰抽查问起就不好了。” “好的,有劳纪兄辛苦代管多时。小弟清理好田赋卷宗后就开始整理户册!”容佑棠斗志昂扬地表示,并邀请道:“听说东城新开了一家茶楼,评书极精彩,小弟好奇得紧,下值后纪兄可有兴趣同去一探?” 庶子逆袭[重生]_277 纪斯柏笑意不减,却遗憾慨叹:“愚兄倒很想去散散,只是小儿刚开蒙,少不得赶回家教教,免得他功课到深夜也写不完,急得直哭!” 果然,纪兄是出了名的圆滑好人,哪一方都不得罪,巧妙维持中立。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只能约下次了。”容佑棠朗笑,顺势夸道:“纪兄好福气啊,家和妻贤,儿女成双。” “贤弟也会有的。”纪斯柏促狭拍拍容佑棠肩膀,打趣道:“以你的品貌,想必媒婆已踏破贵府门槛了吧?” 容佑棠有些尴尬,答:“小弟并不清楚,全凭家父做主。” 一大一小两狐狸正互相了解试探,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响亮尖利的通报声:“圣旨到!请容佑棠容大人接旨。” 耳房内的两人都愣了,容佑棠茫然疑惑,讷讷道:“怎么听着像是在叫我?”难道户部有谁跟我重名? 话音刚落,外面传旨太监已清晰重复一遍。 “就是叫你!快,赶紧去接旨。”纪斯柏好笑地催促。 “哦,哦。”容佑棠一头雾水,步履匆匆离开各司主事办公的耳房,走到户部衙署中庭大厅。 “公公好,下官容佑棠,特来听旨。”容佑棠忐忑拱手。 传旨的御前内侍颇有头脸,带了四名内侍,虽然面对初入仕的六品小官,却十分和气,微笑道:“容大人,请听旨。” 容佑棠按律跪下聆听,屏息凝神。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之新政,德惠广布,泽被天下,今有河间关州之新政遇阻,朕实忧之。尔翰林院修撰容佑棠,才思敏捷,智勇双全,特授钦差一职、赐尚方剑一把,着一月内彻查关州之阻。钦哉!大成承天五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 什么? 我是钦差?不能吧?朝堂上下人才济济,排号轮流我也不够品级资历啊! 容佑棠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当场愣住。 御前内侍宣读后,小心翼翼折叠好圣旨,笑眯眯提醒:“容大人,接旨吧。” 容佑棠如梦初醒,硬着头皮忐忑举起双手:“谢陛下隆恩,微臣领旨。” 为什么是我? 他满腹疑团,打起精神应酬完众同僚询问或贺喜后,歉疚非常对纪斯柏说:“纪兄,您看这……小弟事先委实不知情。”他领了皇差,明日远赴河间关州,来回至少月余,上峰将其手头的差事又派了纪斯柏代管。 纪斯柏心情十分复杂,压下仕途不得意的喟叹,豁达笑道:“贤弟绝非池中之物,愚兄有幸与你做了同僚。真没什么,愚兄做熟了的,你只管放心去关州,好好干!来日方长,待凯旋后,你我再去茶楼听评书。” “一定!”容佑棠郑重其事一拱手。 事出突然,明早就要赴任,上峰爽快允了半天假。 容佑棠仔细收好圣旨,站在街头出了会儿神,先赶去翰林院找上峰说明缘由,而后匆匆返家。 两刻钟后 “啊?” 容开济震惊,万分诧异,难以接受,右手背打左掌心,继而扼腕说:“怎么派了钦差呢?你不是刚去户部上任吗?” “我也不清楚。总之,圣旨写得明明白白的。”容佑棠纳闷之余,在亲人面前又有掩不住的年少意气,毫不畏惧道:“爹,我明早就要去河间关州了!” 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家李顺想当然地宽慰道:“肯定是陛下觉着咱们少爷聪明能干,才一再地委以重任,这是好事啊。” 容开济违心地点头,措手不及,原地转了个圈,才强打起精神,一叠声催促:“哥儿明早就要去关州,得赶紧给他收拾行囊,不拘衣物鞋袜银钱常备丸药,切莫遗漏。出门在外办差,想临时买是没有的。” “哎,好嘞。” 几个老人一齐涌去容佑棠卧房,七手八脚地打点行囊。 容佑棠将圣旨慎重收进抽屉,忙忙地吃完午饭,喝了杯茶,扭头朝里间嚷道:“爹,我得去师父和叔父家,当面辞别。” “也是,应该的。”容开济探头道:“老李,叫两个伙计赶车送他去,没得骑马跑出一身热汗,有失仪态。” “好!”李顺放下手头的活,快步去安排马车。 容佑棠干脆利落脱下汗湿的官服,换上轻便透气的长袍,边系衣带边说:“爹,我还得去一趟庆王府。” 容开济收拾行囊的动作一顿,缓缓问:“辞别庆王殿下吗?何时回来?” “辞别是其一。我听说此次陛下派了两名钦差同往关州,另一位是北营的齐志阳将军。”容佑棠正色道:“之前虽然同在北营做事,可我与齐将军私交极浅,故想通过殿下打听打听。” “哦~” 容开济恍然大悟,登时放心不少,连声赞道:“原来有同伴啊,这很好!你是年轻晚辈,应该主动些,待前辈要尊敬,切忌傲慢无礼。齐将军效力庆王殿下麾下,想必品性不错,你快与他商议商议,此去关州互相照应着,尽快办完事回家。” “嗯,知道了。”容佑棠套上鞋子,揣上钱袋子,精神抖擞道:“那我走了啊,晚上回家吃饭,吃饱了——” “别胡说!”容开济紧张喝止。 容佑棠大笑着回头:“我只是想说吃饱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乘船而已。” “去忙吧。”容开济挥手作驱赶状,欣慰笑意里掺杂无数担忧。 容佑棠先去拜别舅父容正清,可惜对方尚未下值,只能托弟弟容瑫转告;而后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打了个盹儿,醒来抵达路府,却扑了个空:其管家告知路南去定北侯府访友了。 容佑棠略一思索,吩咐去庆王府。 他虽然与郭远郭达相熟,可从未正式登过定北侯府的大门,主要是公侯府第宅院深深,上有白发苍苍老夫人、下有牙牙学语小婴孩,规矩大,不便因私事肆意打搅。 午后,容家马车停在庆王府门口。 容佑棠可谓常客中的贵客——他时有打赏,为人又谦和,是门房小厮们最喜欢的宾客之一。 “殿下可在府中?”容佑棠笑问。 庶子逆袭[重生]_278 “在呢,容大人快请。” 不消片刻 容佑棠熟门熟路踏进书房,却发现庆王、师父路南和郭家兄弟、几名武将等,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其中,齐志阳正感激涕零地单膝跪谢庆王。 容佑棠一怔,继而赶忙逐一见礼问候,最后恭谨侍立在师父座椅后侧。 “此乃王府,殿下宽厚大量,无需拘礼,你也坐吧。”路南轻声吩咐。 “是。”容佑棠陪坐师父下首。 赵泽雍抬手虚扶,平和道:“齐将军请起。本王向来只推荐贤才,你的资历与经验足够,且人品贵重,有目共睹,无需谦逊。” “承蒙殿下举荐,末将铭感五内。” 齐志阳毕恭毕敬,单膝跪得笔直,虎目泛红道:“自家父辞世后,末将在关中历练十数载,幸得桑将军等人力荐才平调入京、又幸得殿下赏识,才得以进入北营,且获允夜间返城侍疾家慈两月,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您的大恩!”语毕,双膝触地,重重磕头。 没有关系、缺乏机会、无人赏识举荐,仕途绝不会坦荡,低品官员往往会在偏僻地方郁郁不得志至告老。 “快起来。”赵泽雍见状,只得走下座位搀扶。 “多谢殿下。”齐志阳抬袖,用力按眼睛。 赵泽雍严肃提醒:“你别大意,此次关州之行并不简单,但钦差身负皇命,只需严格执行天子命令即可,不必顾虑太多。” “是!”齐志阳干脆利落点头。背后有庆王支持,他毫无惧意。 顿了顿,赵泽雍扭头问容佑棠:“你也接了圣旨了?” “是的。”容佑棠忙起身。 “此乃临危受命。”赵泽雍神色凝重,又问:“齐将军与小容大人认识的吧?” 齐志阳颔首:“回殿下:小容大人之前在北营做事,自然是认识的。” 容佑棠上前拱手道:“此行前去关州,还望齐将军多多指教。” “愧不敢当。”齐志阳回以抱拳礼,谦逊道:“齐某一介武夫,深恐辜负殿下的赏识提携之心。” 郭达忍不住乐道:“哈哈哈,推来让去,两个钦差竟都是北营的!真是有趣。” “意外而已。”郭远不疾不徐道:“陛下点了一文一武,小容身在户部、且之前去过河间剿匪,算是合适人选。” 最重要的是:涉事的其它几方根本不想担责,他们都忌惮河间的剽悍民风,生怕吃力不讨好、甚至加剧暴乱事态——河间一贯多事,顺县匪患刚除,谁知道那群野蛮刁民会不会再度被有心之人煽动作乱?到时钦差就是掉脑袋也无法平息帝王怒火。 初生牛犊不怕虎,容佑棠坚定道:“圣旨已下,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以赴了。” 赵泽雍落座,有条不紊道:“子瑜,你先给他们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好。”郭远身为户部左侍郎,一直负责推行新政。他简要讲述了关州商税征收过程中的一些固有弊病,并隐晦提及贪官污吏激起的民愤之深。 齐志阳颇为惊讶,肃穆凝重,边听边快速谋算,踌躇满志;容佑棠却毫不意外:年初剿匪时,他负责接待押粮队,跟关州富商家族的人同桌吃了好几顿饭,当时就听出好些微妙内情。 足足商议快两个时辰,众人才散去。 这一次,不用庆王开口,容佑棠自个儿磨磨蹭蹭,留下了。 “年初大军同行,这次仅有寥寥数人,害怕吗?”赵泽雍低声问。 容佑棠收回悄悄扫视四周的眼神,坦率道:“有点儿怕,但我很想去。” “好。”赵泽雍赞赏地颔首。 容佑棠情不自禁,眼睛频频往案等位置看。 “你在找什么?”赵泽雍挑眉。 “没找什么。”容佑棠立即摇头,打死不会承认在找玉匣。 赵泽雍心知肚明,起身问: “你喜欢那个?” 庆王:你喜欢那个? 容佑棠:哪个 ? 第107章 鲛衣 那个? “哪个?”容佑棠谨慎问,他凝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底气不足地摸摸鼻子。 “玉匣。”赵泽雍明确指出。若无杀伐决断之才,他岂能因战功封亲王?所以,他要么不说、要么直言不讳。 容佑棠下意识摇头,重重地摇头! “不喜欢你还找?”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我就想知道您怎么处理它了。”容佑棠讪讪答。 “已烧毁。” “哦~” 容佑棠彻底松了口气,他对庆王放一百个心,无可奈何道:“唉,七殿下真是的!在翰林院外掏出那东西,倘若叫人看见会百口莫辩的。” 赵泽雍宽慰道:“你不必理睬,老七多半又皮痒了,本王会收拾他。” 庶子逆袭[重生]_279 容佑棠忍俊不禁,讨论玉匣春宫图委实尴尬,遂胡乱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他!” 赵泽雍颔首,往书案走,转而谈起正事,叮嘱道:“齐志阳有勇有谋、颇为仗义,本王已交代了他。你们到关州之后,凡事都要商量,互相照应,齐心协作,切勿被小人挑唆猜忌。” “是。” “河间崇山峻岭绵延、林深草密,地形极复杂,自古就是出了名的乱。”赵泽雍颇感头疼,严肃叮嘱:“尤其关州。你千万小心,彻查动乱固然要紧,但性命更要紧。遭遇生死存亡之际,留得青山在,才能图日后。明白吗?” “明白。” 容佑棠紧挨书桌,若有所思,随手磨墨半晌,而后拿了一页纸,提笔蘸墨,稳稳划了一横,轻声道:“此乃延河,横穿河间省东南,沿途有通往关中的官道。”而后他又划了一竖:“延河往西,水路三百里,流向纵贯南北的大运河。” 赵泽雍去河间剿过匪,对地形颇为熟悉。他接过容佑棠握着的狼毫笔,沿河道画了几个小圈、严谨标注地名,字迹刚健遒劲,缓缓道:“延河流经商南、鹿水两个漕运重县,河间与宁尉省以大运河为界。” “所以,河间混乱是‘得天独厚’的。”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扼腕道:“河间绝对是那些被通缉的罪犯、仇杀溃逃的江湖人士等最喜欢藏匿的地方:退可躲进深山老林,进可沿水路逃亡天涯海角,哪怕官府再能耐,也没本事从来自五湖四海的无数商人行客中揪出他们!” “虽说山河地形天定、无法改变,但朝廷不应放任自流。” 赵泽雍皱眉,提笔点点河间西北方向的关中,沉声道:“本王早几年就提过,可以将驻扎此地的关中军调拨部分、常驻商南与鹿水之间,不必太多,一万左右将士即可,足以震慑不法的三教九流。” “要驻军防备,就得划地方、建军营,银子谁出?粮饷如何供应?”容佑棠立即听出关键问题。 “朝廷有律:常备驻军由朝廷供养,倘若地方依据实情奏请部分将士守卫,则需承担全部建军营的花销,粮饷由朝廷与地方对半供应。”赵泽雍快速解释,顿了顿,十分遗憾地说:“当年献策时,父皇采纳,朝廷同意,河间巡抚却表示本省无力承担建军营的庞大开销,遂搁置。” “如今更加不可能了!” 容佑棠感慨道:“北营在建,需耗费千万两以上,国库库银紧张,将来至少十年之内,哪怕河间有能力掏出它那部分的银子,陛下也不会准奏的。”大拆建之后,国家需要休养生息。 “他们错过了摆脱困境的最好时机。”赵泽雍惋惜道。 容佑棠思考片刻,忽然问:“剿匪时听当地人说,延河二十年前仅供两艘中等船只并行,曲折迂回多滩涂,多亏巡抚力排众议、耗巨资挖凿修理河道,才有了今日的畅通。” “没错。”赵泽雍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淡淡道:“游冠英正是因为延河河道政绩才升的巡抚,稳坐二十年,至今尚未还清借欠的库银。” 啊? 借库银二十年了,还没还清? 容佑棠愕然,忙问:“还欠多少?” “约莫一百万两。” 容佑棠啧啧称奇,努力保持客观冷静,掰着手指头数:“河间多灾难,年年水患、水寇作乱、旱灾、蝗灾,偶有瘟疫——真是、真是……有些麻烦。” 赵泽雍走到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语调平平道:“若非河间灾害多发,父皇岂能容忍游冠英欠款至今?北营耗银流水一般,朝廷上下想方设法开源节流,委实不易。”他打开柜门,伸手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如此说来,河间是由始至终的穷? 容佑棠重新提笔,低头细看简陋的地形图,忍不住质疑:“因漕运发达,关州附近水寇横行,开挖河道的初衷非常好,可官府防御一直跟不上、无力维持当地安稳,导致四方来客畏惧退避,宁愿沿运河北上宁尉兜个大圈进入官道,也不敢取道关州。目前,延河只方便了水寇往返运河劫掠?” 滑稽,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所以才不放心你去。齐志阳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至少自保没问题,你却是书生。”赵泽雍难掩担忧。 容佑棠闻言笑了笑,斗志昂扬地表示:“虽然有风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有难得的机会,不试试如何知道自己的实力?事成最好,事败也无妨,权当开开眼界。” “好!应对强敌之前,首先士气要高涨,否则一对阵就虚了。” 容佑棠一扭头,搁笔,好奇靠近看对方手里的东西,问:“殿下,这是什么?” “鲛衣。” 赵泽雍把白得几近透明的轻袍展开,陡现一室雪亮冷光,刺得人眼花缭乱。 容佑棠本能地侧头闭目躲了躲,诧异问:“鲛衣?是传说中南海鲛人织纱所制的吗?” 赵泽雍莞尔:“神话传闻毫无根据,鲛人是杜撰的,此物不吃水、浮力极强,匠人借海鲛取名罢了。你穿上它,落水即可迅速浮出水面,即使不会游也能慢慢挪上岸。”说着将鲛衣披在容佑棠身上,催促道:“试试大小。事出突然,来不及教你游水了,且先这样吧。” 何德何能?我究竟何德何能? 容佑棠感慨万千,呆站着,愣神半晌,才依言张开双臂,由衷感激道:“多谢殿下!此物免除了我的后顾之忧,到了关州不用日夜害怕落水溺死。” “别胡说八道。”赵泽雍低头帮忙系好其中一根衣带,提醒道:“衣带有点儿多,都得系上,贴合身体才能尽可能地发挥浮力。” 此物异常轻薄柔软,成年男人可以团在手心,抖开是上衣下裤,正面一排衣带。 满腔欢喜雀跃难以言表,容佑棠小心翼翼摸了摸鲛衣:材质看似冰冷,触手却舒适,毫无凉意。 “殿下,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我经营布庄多年,竟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布料!”容佑棠兴奋地仰脸,眸光水亮。 “具体不清楚,据说是少量蚕丝混了一种锤炼过的树皮,出自南夷。放心,大夫验过的,于身体无损害。” “树皮?”容佑棠难以想象,反复端详,轻轻搓揉鲛衣,嘀咕道:“世上竟然有那样的树?可见我孤陋寡闻了,还以为真是布。” 赵泽雍却伸手帮忙脱下鲛衣,推着人朝王府后山脚的温泉走,雷厉风行道:“走!带你去试试,看鲛衣是否有用。” “啊?好。”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推出了书房,下意识想停下,略一停顿,却只能咬牙往前。 不消片刻 赵泽雍推开围绕温泉建造的水榭,内部暖意融融,泉水汩汩涌出,水榭内外充盈一股独有的刺鼻气味。 温热水雾弥漫,看不清深浅。 容佑棠蹲下,试了试水温:嗯,不太烫。他极力望向水里,却无论如何看不见底,不由得心生惧意:深不见底?泉眼到底多大?人会不会掉进去出不来? “起来穿上,看是看不出来的,你下去试试。”赵泽雍一把拉起人。 “哦。” 庶子逆袭[重生]_280 磨磨蹭蹭,尽可能地慢,但容佑棠最终穿好了鲛衣,他悄悄咽了咽唾沫,双脚稳稳钉在地上。 “你自己跳?还是我推?”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不不!别推。” 容佑棠急忙摆手,苦笑道:“还是我自个儿跳吧。”顿了顿,他非常紧张地提醒:“殿下,倘若我跳下去很久都没能浮出水面,就说明鲛衣没起效,劳烦您及时捞我——呃、啊!” 赵泽雍莞尔,二话不说,突然打横抱起人,一个箭步冲出去,直直跳进温泉。 “哗啦”巨响后,双双落水。 “唔咳咳……等等!” 猝不及防,容佑棠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本能地死死抱住庆王,连喝了好几口热水,呛咳不止。 “本王在此你都犹豫,去了关州、若遇见危险急需弃船逃生,你该如何?”赵泽雍佯怒问。他一个划动,双脚稳稳踩地,站直了胸口以上露出水面,怀里挂着战战兢兢的小容大人。 入水后,鲛衣果然浮力强大,把容佑棠横着托上水面——可惜他不自知,惊魂甫定,想模仿庆王站直,奋力对抗鲛衣的浮力。 “别慌,冷静些。”赵泽雍轻抚其手背,温言劝道:“松手试试?其实你已经浮起来了。” “是、是吗?”容佑棠半信半疑,屏息凝神,低头审视鲛衣,而后极慢极慢地松开左手,虚虚横在水面上,试着往下压了压——颇为费力,动作很大才能入水。 片刻后,他好声好气道:“殿下,我松手了啊,您先别游走。” “好。”赵泽雍耐心十足,原地不动,眼神堪称柔和。 很快的,容佑棠整个人仰躺,手脚摊开,努力伸长脖子让整个脑袋露出水面,胆战心惊许久,最后乐道:“哈哈哈,居然真能浮起来!” “倘若不能,工匠就是恶意欺瞒,拿可能出意外的人命骗取钱财,岂能轻饶?”赵泽雍浑身湿透,水珠自额头滑下、从高挺鼻尖滴落,俊朗非凡。 他用力一推,容佑棠手忙脚乱挣扎一通,很快重新躺好,如此反复再三。 “肯定价值不菲。”容佑棠喘吁吁,仰头望着水榭顶端,喃喃道:“殿下的……我今生今世难以偿还。” 水榭撑柱非常高,墙却只砌了一半,夕阳斜斜投射在水面,流动的泉水将其折射出晃晃荡荡斑驳的一室晶莹亮光,令人眼花缭乱。 赵泽雍涉水靠近,俯视容佑棠仰起的脸,弯腰吻了吻对方额头,随即退开,严肃道:“不用偿还。只要你平安归来,必有犒赏。” 容佑棠闭上眼睛,嘴角愉悦勾起,而后倏然睁开眼睛,努力划水朝对方靠近! 彼此间隔数尺,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一把接住笨拙挪近的人,迅速游回岸边,刚要如何—— “后退,不得进入!”外间忽然传来侍卫的阻拦声。 “可是,管家叫我们来掏温泉啊,他明早就要来查看。”一群杂役无措地解释。 心腹侍卫欲言又止,他们深知庆王心意,却谁也没说破,只作不知。 水榭内,两人四目相对,庆王面无表情,容佑棠却忽然笑起来,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三两下脱掉鲛衣,慎重叠好收进怀里,一扫以往的遮掩惧意,昂首阔步走过去开门,朗声道:“诸位是来清理温泉的?快请进去忙吧。” “是。” “哎,好的。” 容佑棠大摇大摆走出水榭,扭头笑问:“殿下,回去了吧?” 赵泽雍板着脸,忽然也笑起来,威严道:“唔。” 一对湿漉漉滴水的人,并肩前行。 夜间 明早就要出远门,晚饭自然回家吃。 马车停在布庄前,车夫毕恭毕敬道:“容大人,到了。” “好。”容佑棠心情大好,神采奕奕地跳下马车,硬塞给实际上是侍卫的三名车夫几角碎银,恳切道:“总是劳烦诸位送我,实在是不应该。” 和和气气说笑几句后,容佑棠步伐轻快,眉眼带笑从布庄后门回家。 “爹,我回来——”容佑棠抬脚迈进客厅,还没吆喝完,猛地停下脚步,和闻讯起身的周仁霖大眼对小眼。 “你怎么来了?”容佑棠瞬间皱眉,好心情荡然无存,再一扫:舅父和表弟也在。 “你明早不是要去关州?为父特来送行。”周仁霖说。他下值后不想回去面对鸡犬不宁的后院,独自赶到容家——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怎能错过? “棠儿,你先去洗手,马上吃饭了。”容开济快步过去婉劝,生怕又爆发吵闹,影响儿子出门办事的情绪。 “去吧。”容正清也催促,极力收起憎恶神态,他刚才痛骂了仇人一顿。 “你们别太过分了!”周仁霖忍无可忍,忿忿道:“无论你们如何否认,棠儿永远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改变!如今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你们也要拦着?” “我就是拦着,你如何?”容正清冷笑,拍案而起。他对周仁霖的憎恨入骨,一想到父母和姐姐就愤怒至极,加之自身科考和仕途被打压十余年,恨得咬牙切齿,终生无法释怀。 容开济一心只想让孩子高高兴兴吃晚饭、早早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地出发。可他做不到疾言厉色地驱赶儿子生父,只能正色规劝。 “不速之客,还请离去吧,别打搅我们的晚饭。”容瑫义正词严道。 周仁霖无法直视年少时亲密交好的恩师之子,狼狈别开脸,色厉内荏道:“佑棠是我的孩子,你们合力教唆他不孝,究竟是何居心?” “哼。”容正清毫不掩饰鄙夷,意味深长道:“幸亏老哥教导有方,孩子才这般聪明上进。”若性子像你还得了? 剑拔弩张,容正清握拳,目光如炬。 容佑棠果断抬手喊道: “周大人!” “你、你叫我什么?”周仁霖恼怒至极,气急败坏,压低声音道:“我是你父亲!你任性妄为,擅作主张改了身世,为父就不追究了。可私底下的,你也不认?” 容佑棠心如止水,异常坚定,冷静道:“周大人,想必你又是悄悄地来,东瞒西瞒,何苦呢?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尊夫人打上门,到时谁都没脸。” 庶子逆袭[重生]_281 “她确有不妥之处,可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有不满,大可提出来,为父尽量设法解决。而且,她也拿捏不住你了,还怕什么呢?”周仁霖急切承诺。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叫我隐忍退让? 容佑棠轻笑了笑,摇头道:“你们才是一家人,与我何干?周大人,贵府家务事请回去解决,在这里说破天也没用。” “唉!”周仁霖见庶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束手无策地重重叹气,让步道:“你好好冷静考虑,不必急于撇清,血缘是无论如何撇不清的。来,为父告诉你几句话,省得你下关州贸贸然闯祸。” 容佑棠去倒了杯茶喝,迫使自己尽量冷静对待生父,慢条斯理问:“说完你才肯走?不给说就不走了?”无非叫我和稀泥粉饰太平罢了。 果然 周仁霖靠近,耳语提点儿子:“你年轻不懂事,还以为得了个美差呢?其实不然。河间局势复杂,一向不太平,百姓与官府翻脸械斗后,杀几个人选择落草为寇的不计其数,否则九峰山匪窝怎么成形的?你啊,千万别较真,下去跟河间巡抚、关州知府吃几顿饭,他们会告诉你‘真相’,不必费心追查。”他说完,想当然地等着儿子感激回应。 然而,对方毫无反应,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仁霖极不满,想伸手拍打。 容佑棠迅速避开,忍无可忍地扬声呼唤:“顺伯?” “哎!”李顺应声从隔壁饭厅奔出,摩拳擦掌问:“少爷有何吩咐?”是不是可以赶人了? 容正清不住冷笑,坐看背信弃义的白眼狼自食恶果。 “菜好了吗?。”容佑棠摸摸肚子。 “好了好了!”李顺点头如捣蒜,暼一眼不速之客说:“少爷在外头跑了半日,明早又要出行,唉。” 周仁霖气了个倒仰,情急之下脱口说出心里话,小声呵斥:“你以为庆王护得住你?他戾气太重,三天两头得罪满朝重臣,暴躁刻板不得人心,自身难保——” “够了!殿下文韬武略,正直忠诚,为保卫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却毫无骄矜傲慢之态,多么难得?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岂能容忍刚正不阿?”容佑棠勃然变色,伸手一指门口:“你走,立刻走!” “我好言相劝,你却不识好歹?棠儿,切莫因为取悦一人而得罪众人,一旦靠山倒塌,到时你就跟着完了!值得吗?”周仁霖苦口婆心地教导。 “我做事自有我的原则,只有志同道合,绝不为取悦谁!”容佑棠掷地有声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可以为了荣华富贵违心作孽? “情爱虚无缥缈,再浓烈也迟早成空。我看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死心塌地的傻孩子,连后路也不留了?简直愚蠢!”周仁霖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容佑棠怒极,半个字不想听,再无法平心静气,强硬吩咐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顺伯,送客,以后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开门!” “是!” 李顺和老张头联手,强行把挣扎叫骂的周仁霖架了出去。 容家终于恢复安宁。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伸手引请,歉意道:“怪我回来得晚,四叔、瑫弟,爹,咱们走,吃饭去。” 片刻后 一桌子姓容的围坐用膳,纷纷将周仁霖抛之脑后,食不言,各自调整心情。 饭毕,容正清欣喜地告知:“老哥,我前阵子去的信,家书昨日已到了。” “哦?”容开济精神一震,忙倾身问:“老人家怎么说的?” 容佑棠也屏息聆听: “自然是同意的!”容正清愉快一击掌。 “祖父高兴得什么似的,细细地问,足足写满五页纸!”容瑫乐呵呵透露。 “太好了。”容佑棠一颗心彻底放下,尴尬道:“仓促突然,实在是难为老人家了。” 容正清笑道:“父亲已将你作为嫡子记入正彦一房,今后行走天下,你只管放心报‘容佑棠’的名字!” 翌日 天蒙蒙亮,容佑棠整装待发,站在布庄门口张望。 “东西都齐备了。”容开济忙得脚不沾地,风风火火,亲自整理一个精细打点好的包袱,嘱咐道:“船上没有热饭菜,你将就吃干粮吧,别买外头的,不知底细。喏,这是你爱吃的芝麻烧饼和三丝包、一袋子点心,放这儿了,到时记得邀齐将军一块儿吃。” “知道了。” “你不会武,尚方剑很该由齐将军保管。” “对啊。” “银钱收好,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容佑棠认真点头:“记住了。” “约的卯时,齐将军知道咱家吗?”容开济絮絮叨叨,万般不舍。 “知道的。从前我俩好几回一起骑马回城,他家住南城。”容佑棠宽慰养父。 “这就好。”容开济仔细扎牢包袱。 容佑棠估摸着时辰,目不转睛紧盯前面街口。 一刻钟后,晨雾里终于传来清脆马蹄声。 第108章 水路 马蹄铁跺地声声脆响,连成一片,听着来人不少。 容佑棠屏住呼吸,翘首凝望: 庶子逆袭[重生]_282 顷刻间,以庆王为首赶往北营的将士们策马奔出晨雾,郭达紧随其后,身背包袱和尚方剑的齐志阳也在人群中。 来了! 容佑棠立即跑下台阶,奔上前相迎。 “吁。”赵泽雍勒马,马儿原地转了几个半圈,他却敏捷自在地一跃而下,其余人随之下马。 “殿下,您这是往北营忙去呢?”容佑棠眉开眼笑,明知故问。 “嗯。”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定定打量一身天青袍、作普通行商装扮的人:对方腰间束了巴掌宽的霜色腰封,越发显得长身鹤立,年轻俊美,眉目如画……外貌太出众,并非全然好事。 “殿下?”容佑棠被看得有些纳闷,误以为自己仪表不佳,遂抻了抻腰封。 赵泽雍低声嘱咐:“船上风大,你上去就待在舱里,别四处晃悠。” “是!”此刻的容佑棠没有不答应的。他强压下私人情绪,扭头招呼道:“郭将军好,诸位早。” “刚好顺路,得以送一送你。”郭达拎着马鞭,关切道:“去了河间好好做事,多多保重,查清楚早些回来。” “是。”容佑棠恭谨垂首。 齐志阳笑了笑,走到容佑棠旁边,他身穿半新半旧的藏青武人劲装,高大健壮,胳膊胸膛的肌肉隆起分明,一看便是等闲招惹不得的人物。 此时,容开济提着包袱、李顺拎着额外的一袋子干粮清水,快步走下台阶,准备给庆王等人行礼。 赵泽雍却抬手道:“免礼。” “谢殿下。”容开济的礼数无可挑剔。如今他面对庆王,总是很不自在,彼此碰面都客客气气的,都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两个包袱?”赵泽雍问,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后者余光扫向齐志阳背着的一个中等包袱,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回殿下:这里头是鞋袜衣物和一些防身丸药,那些是船上给棠儿和齐将军吃的干粮,并没有一样多余的。”容开济忙解释。 “嗯,不错。”赵泽雍莞尔。 不错什么? 容少爷心里嘀咕,从养父手中接过包袱背着,正要拿过管家捧着的干粮时—— “承蒙容老照顾,在下不胜感激。来,我拿着吧。”齐志阳笑着寒暄,顺势拎走李顺手里的干粮袋子,爽朗和气。 “不敢当。反倒是小儿没怎么出过远门,他年轻,多有不懂,请齐将军照拂一二。”容开济郑重欲拱手,齐志阳急忙双手托扶,骇笑道:“容老忒见外了,真真折煞在下了!我和小容大人是同吃一锅饭、曾跟随殿下出征的同袍,必会互相照应的,您老请放心。” 儿行千里父担忧。容开济风闻河间种种乱象,如何放心?他反复再三地嘱托。 赵泽雍站在容佑棠身前三尺处,温和道:“年初去剿匪时,北段部分运河冰封,只能走陆路。如今你们乘船,顺风顺水的话,三日应可抵达宁尉渡口,再有一两日就到关州了。” “嗯。”容佑棠侧耳倾听,抄着手,右手食中二指悄悄探入左袖筒、将贴身的鲛衣勾出一个小衣角,隐秘朝庆王亮了亮,转瞬又塞进去。 “你——”赵泽雍挑眉,想笑却勉强绷住脸,笑在眼睛里,虎着脸吩咐:“你们的尚方剑和圣旨务必妥善保管,尤其尚方剑。” 容佑棠通身浩然正气,与齐志阳一同应声:“是!” “遇事要灵活机变,钦差手握尚方剑,你们可以调动的助力不少,当用则用,切忌因瞻前顾后而错失良机。” 两名钦差频频颔首,兴奋又紧张。 “按律,父皇会派六到八名禁卫保护钦差,他们已在渡口等候,此行限期查案,你们别耽搁,快去汇合。”赵泽雍催促。 “是!” 容开济下意识抬脚,极想送到渡口,庆王却劝道:“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们回去吧。” “是。”容开济只得站在路边,眼看着儿子跃上马背、朝气蓬勃朗声道:“爹、顺伯,我这就去渡口了!放心,同行那么多人,不过三五日就到关州,我办完事就回家。” “哎,好!你们多多保重啊。”容开济挥挥手,脸在笑,眉眼却紧皱,难掩忧虑,再一次目送儿子离家闯荡。 策马同行约两刻钟,前面是岔路口:左侧通北郊,右侧往渡口。 容佑棠与齐志阳勒马,下马,郑重拜别庆王。 赵泽雍俯视良久,才缓缓道:“去吧。” “是。” “请殿下多保重身体。”容佑棠认真提醒。略熟悉的人就知道,庆王非常自律严格,忙起来就像铁打的一样,废寝忘食。 赵泽雍目光专注,骑着高头大马,握紧缰绳,无声暗叹,又道:“去吧。” 郭达观察天色半晌,皱眉提醒:“可能有雨,你们赶紧出发!” “是。”容佑棠手捏包袱带,朝熟识的朋友们笑了笑,目送庆王一行消失在去往北营的路上,而后和送行的两名侍卫一道骑马赶往渡口,果然见到八名精神抖擞的内廷禁卫正在等候。 不消片刻,南下的船便驶出渡口,乘晨风扬帆启程,渐渐远离京城。 时间紧迫,容佑棠等人乘的是客船,来不及等漕运司安排官船了。 一行十人,要了相连的四间舱。其中,容佑棠和齐志阳同住,其余八名禁卫自便,日夜有二人值守,以防不测。 此船两层高,船头舵尾属船工们所有,底舱堆了不少货物,一层是无隔断的大堂,挤满多半短途出行的男女老少,二层舱房住着较富足或旅程长的人。 但,无论多有钱,住的舱房都一样狭小:高两米、宽三长二,一张铺着草席的大床,并一个小矮柜。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床和窗之间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两人并行就得侧身! 齐志阳高八尺余,身板壮硕,他率先踏入二层东面尽头的舱房,一推门便定住: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某些事情,庆王亲信隐约有所猜测,心照不宣。 “嘿,这门框矮的!”齐志阳定定神,弯腰低头踏进,扭头提醒:“容弟小心撞头。” 然而,容佑棠并不用弯腰,略低头即可,行动自如,他乐道:“齐兄,看来这舱房是依照像我这样儿的人打造的啊,您可得小心撞头。” 庶子逆袭[重生]_283 “哈哈哈~”齐志阳大笑。 容佑棠拉开矮柜门,将两人的包袱塞进去,干粮袋子和水囊放在柜面。 “行了!咱们——”容佑棠拍拍手,话音未落,冷不丁风大了、船悠悠一颠!他瞬间头晕目眩,吓得张开双臂维持平衡。 正推开窗户的齐志阳闻讯回头,忙走过去:“没事吧?别怕,这船稳得很,船老大跑了半辈子,运河沿途有几棵树他怕是都清楚。” “没事。”容佑棠慢慢垂下手臂,尴尬道:“让齐兄见笑了,我不会水,极少乘船。” “头晕恶心?”齐志阳关切问。 容佑棠坦言:“有点儿,且容我适应适应。” “行!你去躺会儿缓缓。”齐志阳抬手,刚要搀扶对方,转念一想却握拳,只横着手臂,示意对方自行借力。 “多谢。”容佑棠一贯细致缜密,将对方的顾虑看在心里,只作不知,大大方方借力走到床沿坐下。 齐志阳收手后,严密审视舱房,门窗床柜都扳动敲打一番,而后探出半身观察窗外。 容佑棠只看得见对方腰以下,赶紧提醒: “齐兄小心。” 运河水量丰沛,最深可达十数米,令惧水的人忌惮非常。 “没事,我抓着呢。”齐志阳没起身,动动攀住舱壁的手掌。 容佑棠吸吸鼻子,嘲笑胡思乱想的自己。 半晌,齐志阳满意地直起身,嘱咐道:“我去隔壁看看弟兄们,你先坐会儿,有事就喊。” “好的。” 容佑棠故作轻松地挥挥手。事实上,船不停晃悠,他极度晕眩恶心,浑身不舒坦!咬牙忍受半晌,灵机一动,索性打开包袱,拿出炭笔和地形图,将干粮水囊堆在床上、拽近矮柜,伏案,全神贯注地点点画画。 不消片刻 齐志阳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好奇询问: “在画什么?我能瞧瞧吗?” “随手涂写罢了,齐兄别笑话。”容佑棠拧转地形图,示意对方随便看。 齐志阳弯腰,粗略一看便知:“河间地形?画得挺好——哎?”他戛然顿住,眯起眼睛,吃惊盯着“商南”、“鹿水”等几个地名标注。 “看出来了?”容佑棠笑眯眯。 “嘶,这个、这个……”齐志阳伸指凌空点点其中很眼熟的几个字——北营指挥使议事厅内,悬有一副巨大的勘划图,庆王时常召集手下商议,齐志阳身为参将,对统帅的字迹不仅熟悉,还由衷钦佩。毕竟像庆王那样文武双全的人,委实不多见。 齐将军果然稳重:他腰悬裹着蓝布的尚方剑,毫无解下之意,落座时将其横放腿上。 “没错。”容佑棠轻声告知:“昨儿我心里不踏实,请求了殿下的指点。” “原来如此!” 齐志阳肃然起敬,下意识昂首挺胸,肌肉绷紧。 “齐兄,你也坐,咱们趁这几天好好商量对策。”容佑棠正色邀请。 “好。” 隔着矮柜,齐志阳落座另一侧床沿。虽然面对的只是庆王笔迹,他却肃穆端正,毫无怠慢随意之色,极为尊敬统帅。 同为钦差、又是相识战友,容佑棠毫无保留,简明扼要将庆王的话转述一遍。末了,凝重道:“新政征税过程中的官商争斗能上奏御前,说明地方实在捂不住了,极可能势同水火。” 齐志阳点头,狐疑道:“据报,冲突中死亡官差三人、轻重伤若干;抓获涉事商贩十余名,在逃者人数不明。但,只有这些吗?我怀疑地方瞒报真相。” “他们没说明商贩的伤亡情况,十有八九两败俱伤。”容佑棠眉头紧锁,严肃道:“咱们得尽快赶到关州,审问那十几个被抓捕的商贩。” “没错。”齐志阳叹息道:“去晚了恐生意外。” ——龙颜大怒,河间各级官府都没好果子吃,假如有人想粉饰太平……意外暴毙、严刑拷打等,被关押的商贩性命堪忧。 “年初剿匪的时候,我随大军一同南下,齐兄是负责筹粮和打探敌情的前锋,是吗?”容佑棠问。 “我跟着郭将军先出发了。”齐志阳抱着手臂,侧身,全神贯注地看着简陋地形图。 “听说筹粮时去过关州?” 齐志阳抬头解释道:“我们离开河间省府后就去了关州,逗留半晚,随后赶赴顺县与大军汇合剿匪。哎,当时身负军令,压根没见到什么就离开了。” 容佑棠颔首,无意识地把玩炭笔,垂眸道:“九峰山匪寇与关州富商勾结一案早已查清,发落了不少人。其中,匪首于鑫被凌迟,与其暗中勾结的何家被斩首二人、抄家充公。”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跟朝廷对着干?洗劫县衙、残害百姓、欺男霸女,无法无天,主犯和帮凶都死不足惜!”齐志阳怒声喝骂。 容佑棠一怔,略一思索即想通,好奇道:“冒昧问一句:齐兄年初之前可是去过顺县剿匪?” 九峰山匪患猖狂,四处劫杀作恶,承天帝曾不止一次调驻守关中的大军剿匪,可惜屡战屡败。 齐志阳感慨微笑,摇头道:“没有。关中驻军三万余,将才济济,我直到年初才有机会跟随桑嘉诚桑将军出征顺县,协助庆王殿下搜山围剿残匪。” 关中军派系复杂,齐志阳苦熬多年才等到崭露头角的机会! 年初带兵搜山时,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伯乐的注意——庆王赏识齐志阳,上奏为相关将领请嘉奖时,特意为其多写了一行;北营开建后,选贤任能,庆王又从众多可调动人选里挑中对方! 因此,齐志阳发自肺腑地感激敬重庆王。 容佑棠全心投入,用炭笔填补河间地形,喃喃道:“虽说九峰山匪患已消除,可据报,河间又有几股土匪占山为王。竟是‘野火烧不尽’了?” “当地民风彪悍,官府镇不住,破案无能,抢劫发财快、又多半可以全身而退,土匪水寇自然横行。”齐志阳忍不住叹道:“也许白天是老百姓,晚上摇身一变就下水拦船了!” 容佑棠深吸口气,毅然决然道:“总之,等去了关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究竟是官府推行新政的方式粗暴、激起民愤,还是有人煽动百姓闹事。” 庶子逆袭[重生]_284 两人颇为投缘,都渴盼努力做出些功绩,干劲十足。 他们反复揣摩仅有的一份语焉不详的卷宗,直谈论至午时,虽然偶有不同见解,却没红脸争执半句,冷静平和地交换想法。 顺风顺水,船帆全程猎猎鼓风、噼里啪啦作响,河风充盈狭小舱房,令人神清气爽。 不知不觉间,容佑棠适应了船行的晃悠晕眩感,他看看窗外天色,搁下炭笔笑道:“齐兄,咱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好,我还真有些饿了。”齐志阳欣然赞同,他起身,转动脖子,伸手舒展筋骨。 可惜,“咚”一声,他的手还没伸直,就触到了房顶! 齐志阳苦笑,只好改成屈起小臂活动筋骨。 容佑棠忍俊不禁,开门出去转了转,跟隔壁禁卫寒暄几句,送去半袋子糕点。齐志阳也闲不住,又巡视一遍包下的四间舱房、叮嘱随行护送的八名禁卫轮流值守,长期的戎马生涯,他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 活动片刻后,他们返回船舱。容佑棠解开干粮袋子,招呼道:“齐兄,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吧?全是正宗京城风味。” “嫌弃什么啊?我打小爱吃这些,多谢了。”齐志阳乐呵呵走过去,将士的吃相普遍豪迈:他三口解决一个包子,酥软咸香的烧饼折叠着入嘴,偶尔喝一口水,吃得十分香甜。 此时,虚掩的舱门忽然被敲响,传来隔壁值守禁卫的小声询问:“二位大人,船娘提着果子和熟鸡蛋叫卖,可需要一些?” 齐志阳想也没想,扭头问:“容弟,你想不想吃?” “我、我刚吃饱,齐兄请随意。”容佑棠忍笑婉拒,仿佛觉得自己是需要哄的小孩子! 齐志阳礼貌性地询问后,拍板道:“令尊特意准备了许多干粮,不宜买船上底细不明的,想吃热饭菜咱等到下个渡口。小李,我们不用,你们随意。” “是。” 下午又是议事,直到傍晚到达渡口,船老大宣布停留半个时辰,众人才下船匆匆吃了面,旋即返回。 船继续南下,直到天彻底黑透,几个相熟的船老大才同在一个平静的河湾处抛锚。 船停了,没有风,舱房内闷热异常。 齐志阳会水,却没有像其他禁卫那样直接跳进河里凉快,他时刻顾及尚方剑和圣旨,因此只是找船工借了两个木桶打水擦身而已。 “我就在隔壁,门外有禁卫彻夜把守,你只管放心休息。”齐志阳放下一桶河水,转身离去,顺手带上门。他绝无可能与对方同榻而眠! “我——”容佑棠欲言又止,尴尬地摸摸鼻子,无法解释太多,只能快速擦洗,而后开门倒水,忐忑去隔壁几个舱房转了一圈后,倒头睡下。 风平浪静,船没有晃悠,一夜无梦到天明。 四日后的中午,客船到达它的终点渡口: 浏河古渡。 宁尉省到了,与京城已相距千里。 “诸位客官慢走!” 船老大满面春风,时不时抱拳施礼,嗓门洪亮嚷道:“客官们返程的时候,若是逢双的日子,还请多多惠顾小船。” 船舷与码头之间用两尺宽的厚木板相连,人走上去时,木板颤巍巍。 “已是午时,此处距河间还有二百里,据说都清晨开船,咱们可能要等明天了。”容佑棠扼腕痛惜被白耽误的半天一夜!刚沿着木板踏上船舷,一低头,就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暗绿河水,登时腿软止步。 船老大听力过人、记性甚佳,他笑道:“公子,眼下确实没有去河间的船啦,您几位进城歇一晚,明日请早过来,那几艘船卯时左右启程。” “多谢提醒,我们记着了。”容佑棠一拱手,不便阻塞出口,迈着软腿紧随同伴之后踏上木板。 “你们人多,倒也不必害怕,只是到了河间尽量要住大客栈、夜里千万别出去逛,出门在外,‘平安’二字最要紧!”船老大热心嘱咐。 殿后的齐志阳转身抱拳致谢,尚方剑缚在腰腹间。 半个时辰后,容佑棠等人入住宁尉省城的长平客栈。 “限期一月,来回路上至少十天。”齐志阳也十分心疼等船的半日一夜。 容佑棠宽慰道:“没事,咱们明儿赶最早的船,傍晚就到河间了!走,弟兄们一块儿下去好好吃顿饭,齐兄之前来过宁尉吧?” 齐志阳笑道:“来过两次。关中军营距此处虽说只有五百里,但无令将士不得擅自远行,我借着办差的机会才来的。” 随身两名禁卫保护,二人边走边聊,下去客栈大堂,其余六名禁卫已挑了一张大圆桌坐等,见了钦差纷纷起身相迎,客套后入座,众人都身穿寻常衣袍。 小二殷勤小跑近前,嘴甜得像抹了蜜,介绍了好一大堆“镇店之宝”。 “酒不要,我们赶路。”齐志阳温和道:“容弟,你点吧。” 容佑棠忙谦道:“小弟不熟悉此地风味,还是您点吧。” 推让一番后,最终由齐志阳点了菜。容佑棠与同伴闲聊说笑,席间气氛融洽和乐,上菜后,原本拘谨的禁卫们渐渐放开了,以茶代酒,轮流敬了两名钦差。 乘船的三四天多半啃干粮,短暂停泊渡口时吃过两顿面,此刻对着一桌热饭菜,几人暗中用银针逐一验过后,个个吃得头也不抬!半句废话也无。 正当容佑棠埋头狼吞虎咽时,对面角落突然响起小婴儿特有的哭声:“哇啊哇啊……咳咳呜哇哇……”哭声异常尖亮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瞬间引起众人注意。 客栈大堂颇为宽敞,隔着好几张桌,容佑棠捏着筷子不动,疑惑扭头望去:只见角落小方桌对坐一男一女,女人抱着襁褓,侧脸暗黄消瘦,不停哄孩子;男人喝得醉醺醺,重重一拍筷子,暴躁喝道:“哭哭哭!野种赔钱货,就知道哭,老子的福运全被她哭跑了!” 女人不敢吭声,眼眶红肿,低头哄孩子,抬袖扭头拭泪时,五官竟十分标致。 “臭婆娘,你还有脸哭?你给老子戴绿帽,六个月就生下野种,还骗我是提早?老子掐死她算了!”醉汉说着便动手拉扯襁褓,女人哀求撕扯,婴儿放声大哭。 ——之前的哭声所有人只当小孩子闹觉,此时却纷纷听出了凄厉的意味。几个邻桌看不过眼,好言相劝。 容佑棠放下筷子,忍不住站起来,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名年轻禁卫讶异嘀咕:“哎,那女人不是凝翠阁的人吗?出来过得这么惨!” 第109章 鸿门 庶子逆袭[重生]_285 凝翠阁? 容佑棠倏然双目圆睁: 她是凝翠阁出来的谁?会不会是殿下正在暗中追查的白琼英? 自从庆王告知其生母淑妃当年意外死亡的疑点后,容佑棠牢记于心,时不时询问追查结果,平时听见略相似“白琼英”名字的女子都会格外注意几眼。 他太想帮助庆王了! 容佑棠心如擂鼓,强压下激动忐忑,定定神,转身,寻常好奇地轻声问:“不会吧?她是宫女?” 名为黄立的年轻禁卫点头:“瞧着就是凝翠阁的。年初她病得很厉害,没法继续当差,公公把人抬到侧门,我们接手,按例把她送去天庵堂了。” “我也记得。”另一个名为李小山的禁卫怜悯之余,纳闷问:“可她是二等宫女啊,多少应该攒了些银子和赏赐,怎的出来过成这样?” 容佑棠的手在宽袖筒里握拳,用力得筋骨凸起,面上却不显半分。他同情地猜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唉,也许她的银钱都拿去看病了。” 同伴们纷纷点头。 齐志阳的老母亲病弱,一年到头寻医问药,他感同身受道:“多半是。这年头,请个略有名的大夫上门,诊金加抓药至少一两,假如一月来个三回,普通人家哪里撑得住?长此以往,纵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 众人心有戚戚然,深表赞同。 “唉,不容易啊。”容佑棠心不在焉地附和。他迫使自己坐下,转身扭头,仔细审视对面角落:众目睽睽之下,撕扯的夫妻迅速被店小二和邻桌食客分开,掌柜正在劝解。 婴儿哭得哑声,女人泪流满面,频频抬袖抹眼睛,心疼地哄孩子。除了刚才的呼救求饶,她半个字没多说。 醉汉满脸通红,浑身瘫软趴着,有气无力地捶桌,醉得有些大舌头,骂骂咧咧道:“你个臭、臭婆娘,臭不要脸!你说,孩子、孩子究竟是谁的?老子杀了一辈子的猪,宰个奸夫也容易,你说,你说!奸夫是谁?” 劝诫间,掌柜竟是认识对方的,他无奈道:“王二,你来惠顾我很高兴,可别三天两头地闹家务事儿啊,你把你婆娘孩子带回家教行不?” 醉汉丝毫不理睬店家,继续伤心道:“你险些被土匪抢去做压寨夫人,老子及时救了你,你、你当时并没有被土匪侮辱,奸夫到底是谁?谁?”他悲从中来,嚎啕痛哭,发起了酒疯:脑袋把桌面撞得“嘭嘭”响,一甩手,把酒菜全扫落在地,食物酒水一片狼藉。 “哎,哎哟,王二,住手,快住手,别影响我做生意!”掌柜大呼倒霉,脸色黑如锅底,忍无可忍怒喝:“王二家的,你倒是把你男人弄回去啊,每次都木愣傻站着!我究竟得罪谁了我?” 女人终于开腔,哽咽凄楚道:“掌柜请息怒,实在给您添麻烦了。奴、我也劝的,可他不听,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他醉得这样,说不通道理,我又没力气带他回家。”她字正腔圆,口齿清晰,温柔有礼,语毕,抱着孩子屈膝垂首,仪态无可挑剔地福了福,对掌柜说:“我代当家的给您赔罪了。” 一看便知,此女绝非单纯庄户人家出身,必定受过严格的教导。 掌柜自认倒霉,挥挥手,懒得为难女人孩子,没好气地吩咐几个小二:“算咱倒霉!你们赶紧把他送回家去,不能影响其他客官。” “好嘞。” “行吧。” 几个小二一脸的不耐烦,七手八脚把醉汉抬走了。 很快的,大堂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客人们不过议论鄙夷几句,随即彻底抛之脑后。 容佑棠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坚信: 刚才名为“祝小英”的女人必定在皇宫待过多年。 九皇子身边跟着许多内侍和宫女,容佑棠经常探访九皇子,自然熟悉大内宫女的举手投足、行事作风——她们遵守同一种规矩、受同一种训练,久而久之,人的气质就固定了,出宫后无论境遇如何,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宫廷侍女的韵味。 心潮起伏,容佑棠凝神沉思,捏着筷子一动不动。 “容弟,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齐志阳关切问。 “哦,不是。”容佑棠回神,笑着抬头,泰然自若道:“刚才吃得太急了,我缓口气。” 齐志阳不知内情,遂信以为真,趁夹菜的空隙打趣道:“莫不是我吃得太快了、带得你不好意思慢?哎,在军中习惯了,哪怕不赶时间吃饭也快,你慢慢的,别着急。” 容佑棠嘻嘻哈哈混了过去,饭毕,他们各自回房小憩,舟车劳顿的,铁人也累。 “容弟,你左右对面都是自己人,有事就喊,尽管安心歇息。”齐志阳身负多人嘱托,守诺地照顾小兄弟。 “行!”容佑棠爽快点头,感慨道:“今天养足精神,等到了河间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自然。” “我就在隔壁。”齐志阳关门前不忘告知,他的左手始终虚握腰腹间的尚方剑,与两名禁卫同屋,严加防备。 “好的。”容佑棠笑眯眯颔首。 “喀喇”一声,门关上了。 此时已将近傍晚。 容佑棠屏息片刻后,“蹭”一下弹起来,疾步走到窗前,推开小半扇窗,俯瞰宁尉省城街市。半晌,他合上窗,激动兴奋地绕着圆桌拉磨似的转圈,打定主意后才停下。 “咳咳!”容佑棠清清嗓子,拉开房门,对面虚掩的门几乎同时开启,值守的禁卫黄立问:“大人有何吩咐?” “哦,吃得有些撑,躺不下,我下去听听书。”容佑棠拍拍肚子解释。 “听书啊?”黄立放下心,与同伴交谈两句,欣然起身道:“卑职护送您。” “有劳了。”容佑棠满意地合上门,和黄立一起下去客栈大堂。 客栈高两层,二楼住客,一楼大堂兼做饭馆,中间搭了个小台子,说书卖唱的只要抽出两成打赏给店家,即可登台献艺。 “哟?还挺热闹的。”黄立乐道。 “估计说书的口才很了得,这么多人捧场。”容佑棠穿梭在喝茶听书的几十人中,四处看看,欣喜地发现上午那对夫妻坐过的位置空着!他二话不说,状似随意地过去落座。 “小二?”容佑棠扬声呼喊。 “哎,来啦!”店小二满脸笑,灵活异常,一溜烟穿过桌椅和人群,热情洋溢,躬身问:“客官有什么需要?” 容佑棠随手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说:“你看着办,给上壶好茶、几碟子茶点。” “好嘞。”店小二喜笑颜开,收好银子刚要去准备,却看见出手阔绰的俊美公子哥抬起搁在桌面的手、掸掸袖子疑惑说:“怎么一股子酒味儿?” 庶子逆袭[重生]_286 黄立瞬间想起刚才吃饭时的醉汉发酒疯,登时皱眉问:“莫不是那醉汉打翻的酒菜没弄干净?少爷,您快起来,咱换一张桌。”禁卫们遵从两名钦差的安排,有外人在场时改口。 “啊?”小二愣了愣,忙不迭用抹布用力擦拭桌面,理智地没有分辨,歉意说:“真是对不住,二位客官请换另一桌。其实小的们已用热水擦洗好几遍了,哎,醉汉发酒疯,实在拿他没辙,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住!” “无妨,我们知道不关你的事。”容佑棠理解地表示。他带着黄立换到隔壁更偏僻的一桌,只看得见说书人的侧脸。 “哎哟,多谢二位公子宽宏大量。” 小二感激之余,扭头吆喝来同伴、将客人要求交代清楚,随后加倍用力地擦拭桌面,一副想用抹布刮下一层木屑的架势,显然忿忿已久,嘀咕道:“王二从前挺好的,娶了媳妇才变成酒鬼。” 这下,无需容佑棠开口,黄立就忍不住问:“你们都认识他啊?刚才闹得那样,家务事为什么不关起门解决呢?” 小二顿时两眼放光,像是遇到了知音!他一边擦桌子,一边滔滔不绝讲述:“都认识啊!王二家世代屠夫,专杀猪的,血腥杀孽重呀,大伙儿平日有说有笑,但结亲时心里头难免有些想法,是吧?所以王二好大年纪也没讨到媳妇。不过,他大姑嫁到河间了,年初王二去探亲,竟然带回一个女人!” 容佑棠强压下心潮澎湃,状似认真听书,慢悠悠问一句:“难道就是刚才抱孩子的?” 小二眉飞色舞一击掌:“就是她!一开始我们都挺羡慕的,他媳妇标致嘛,而且成亲没多久就怀上了。” “后来呢?”容佑棠挑眉。 “孩子怎么回事儿?”黄立纳闷追问。他曾抬过病重的白琼英出宫,虽然毫无交情,却有一两分同属宫廷的关注。 小二长叹息,撇撇嘴,同情道:“后来糟心事儿就来啦:他媳妇六个月就生下八斤多重的女儿,还咬死是早生!蒙谁呢?谁也不是傻子。可怜的王二哟,还以为白捡个媳妇,没想到还白得了个闺女,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黄立噗哧半声,又迅速绷住脸。 “原来如此。”容佑棠点点头,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免引起他人疑心。 痛痛快快嚼了一通舌根后,小二心满意足道:“二位稍候,茶水点心很快奉上,不打搅公子们听书啦。”语毕,拎起抹布去别处忙碌。 黄立叹息:“唉,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看着怪可怜的。“容佑棠轻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也对,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 “阿立,宫女众多,你们怎么会记得她呢?”容佑棠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因为她是凝翠阁的,嗯……那里头一贯比较多事,她又是有头脸的大宫女,突发疾病被抬出宫,一路却没掉半颗眼泪,挺要强的,不多见,别的都哭得天塌了似的。”黄立解释道。 “哦。”容佑棠笑笑,随即茶水点心送上,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悠哉游哉,听了大半个时辰的书。 到夜间时,容佑棠极尽所能,绞尽脑汁打探到了许多消息! 一盏油灯晃晃悠悠,八月时节,客房内闷热不堪。 容佑棠眉头紧皱,一圈圈地绕着圆桌打转,思考如何将重大发现妥善快速地告诉庆王。 忽然,房门被敲响: “叩叩~” “哪位?” “容弟,是我。”齐志阳说。 容佑棠忙过去开门:“齐兄?快请进,坐,还没休息呢?” 齐志阳依言落座,显然刚沐浴过,头发半干披着,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态度。 “接到什么消息了吗?关州有变?”容佑棠想当然地问,有些紧张。 齐志阳目光炯炯有神,摇摇头:“没有。” 容佑棠松了口气,关切问:“那是?” “容弟,咱们是庆王殿下麾下的同袍,虽然你走了文职,但难得有机会共事,此次奉旨彻查关州之乱,兹事体大,咱们不能辜负圣主隆恩,也不能让殿下失望。你说是吗?”齐志阳语重心长问。 “是。”容佑棠茫然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无需顾忌,齐某自认不是刚愎左性的人。”齐志阳自称“齐某”,客气生分了些。 齐将军误会了,我烦恼并非因为查案! 容佑棠如梦初醒,急忙笑道:“齐兄这是什么话?咱们一路上都商量得好好的,我有想法何必憋着?” “那你为何心事重重?”齐志阳皱眉,认真指出:“今天下午我听你绕桌子转了二十一圈,刚才又转了十二圈。” 天呐…… “你、你居然在默数?”容佑棠目瞪口呆。 齐志阳坦然解释:“我就在隔壁,习惯了,越是轻微的动静就越留心。” “那我岂不是一直在打扰你休息?!”容佑棠尴尬问。 齐志阳毫不在意,正色道:“无关公事就好。不过,你看得起的话,私事我也会尽力帮忙。” 沉吟片刻 “多谢。”容佑棠当机立断,有些窘迫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习惯出远门,明天就到关州了,心里怪慌的,睡不着觉。齐兄,你说到时会不会打起来?” 原来他是害怕。 齐志阳定睛打量忐忑不安的俊美少爷,神态逐渐缓和,安慰道:“目前尚未可知。不过,如果真打起来,我们几个都会武,必定会保护你的,别怕。” “让齐兄见笑了。”容佑棠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我没事,只是随便想想,绕桌子打发时间。” 齐志阳起身,干脆利落嘱咐:“没事就好,那我回屋了,你折腾累了早点儿歇。”说着就大步走向门口。 “等等!” “嗯?” 容佑棠追赶两步,问:“不知这附近可有邮驿?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写封家书寄回去,好让老人家放心。“小状元郎害怕得想爹了?不过也正常,送别时就看出容老爷紧张孩子,疼宠得什么似的,恨不得陪同照顾。 庶子逆袭[重生]_287 齐志阳理解地笑笑,和气答:“你想写就写吧。邮驿就在衙署旁,只隔两条街,明早去渡口顺路寄了就行。” “好!” 不消片刻,店小二送了笔墨纸砚来,容佑棠冥思苦想许久,谨慎下笔,写写停停,尽聊些沿途新奇见闻,足足半个时辰才搁笔。 次日,这封写明由容开济亲启的家书从宁尉邮驿加急发出,沿运河畅通无阻传递,数日后送达京城。容开济收到儿子报平安的家书,欢喜极了,反复看许多遍,最后忽然发觉不妥——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时虽然因为父亲获罪而净身入宫,却因通文墨而专负责书写、抄录一类,更在皇家藏书的文昌阁待了十年,可谓博览群书、通晓古今。 发觉儿子隐晦暗示的容开济忧心忡忡,连夜按提示赶去见庆王。 这天,容佑棠把消息送回京城后,乘开往河间的最早一艘客船,于傍晚抵达目的地。 “终于到了!”容佑棠迫不及待走下船板。 “走!找个客栈歇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齐志阳士气高昂地一挥手。 容佑棠惋惜道:“可惜运河客船到此为止了,去关州得走延河水路。” “且看看吧,不拘客船还是包船,两个时辰就到。”齐志阳无奈道:“那地方现在不太平,早了晚了都没船敢去,要不今夜就能到。” 容佑棠宽慰同伴:“咱们已经够快的了,估计骑马更不安全,还慢。” 行人络绎不绝,个个挤得一身汗,挑夫、附近饭馆客栈的小二等,纷纷热情吆喝揽客。 摩肩擦踵,拥挤非常,容佑棠一行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 忽然,容佑棠被人蹭了一把,他敏锐察觉身前被人轻轻掏了一下! “站住!”容佑棠本能地一声断喝,揪住一个约莫三十多的瘦削男子。 “放手,嘿,你干嘛呢?”对方气势汹汹。 “你乱伸手,掏走我的东西,还不赶紧拿出来?”容佑棠横眉立目,他倒不是心疼碎银子,而是着急同被偷走的斗剑玉佩。 “我没拿,你少冤枉好人!”偷儿奋力挣扎,他欺负外乡人、误以为是富贵小纨绔带着一群家仆游玩,失窃多半息事宁人。遂大声嚷道:“看你唇红齿白斯斯文文的,怎么污蔑——”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张着嘴巴,嗬嗬喘息,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左手紧握尚方剑的齐志阳皱眉听了几句后,二话不说,左右使一个眼色,禁卫们围上去,齐志阳右手快如闪电,火速卸了偷儿的下巴! 容佑棠毫不客气,从偷儿身上翻出……很多个钱袋?他摇摇头,挑出自己的,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斗剑玉佩完好无损后,仔细收进怀里。 “带他走。”容佑棠提醒道:“咱们堵住路了。” 半刻钟后,他们离开渡口,押着偷儿走在寻客栈的路上。 “狗胆包天的贼子。”齐志阳怒声呵斥:“猖狂得没边了,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偷!” “啊啊啊嗬嗬……”偷儿口水四流,呜咽求饶不止。 容佑棠唏嘘道:“刚踏上河间地盘就遭窃了。” 话音未落,前面巷口突然奔出十来个手执棍棒甚至匕首的混子,均蒙着口鼻,为首者骂道:“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了?我的弟兄也敢扣!” 容佑棠缓缓扫视来人,冷静道:“原来还是伙同作案的。” “罪加一等。”齐志阳面无表情。 “少啰嗦,赶紧放人!今儿不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你们甭想活着离开河间!”为首者显然是惯犯,毫无惧意。 容佑棠冷冷道:“你们想杀人灭口?” 为首者打量容貌出众的外乡小少爷,语意森森,威胁道:“我不杀你,像你这样的好货色,卖给好走后门的老爷能挣一大笔——喂!” 他还没说完,齐志阳已怒得将整个偷儿朝贼首掷过去!瞬间倒了三五人。 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容佑棠看了看远处,忙大声道:“官差来了!” “怎么回事?”齐志阳闻讯眺望。他武艺高强,军汉拳脚都很重,随手便卸了贼首的下巴和胳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踩住后心。 容佑棠皱眉:“他们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陛下发的是明旨,估计河间官府收到消息了。”齐志阳答。 只见对面奔来三五十个穿戴整齐的官差,为首是一身绛绸长袍的中年人,他急急奔上前,首先命令官差拿下窃贼,而后深深拱手施礼,毕恭毕敬问:“二位可是奉旨来此查案的钦差齐将军、容大人?” 一群偷儿登时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容佑棠和齐志阳对视一眼,齐志阳问:“正是。你们是何人?” “回将军的话:小人朱迪,奉巡抚游大人的命令,特来迎接钦差。接风薄酒已备下,游大人正在等候,还望二位大人赏脸。”朱迪面白无须,谈吐文雅,老成持重。 对方身为一方巡抚,主动以礼相待,拒绝就显得狂傲了,不利于开展调查。 容佑棠和齐志阳耳语商议几句,客气道:“游大人一番美意,不胜感谢。既如此,我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迪笑逐颜开,躬身引请:“二位钦差大人,请!” 此时此刻 河间巡抚衙署后院内 四名身姿曼妙的美貌女子正垂首聆听: “食色性也,男人没有不好色的。”游冠英不疾不徐道。他中等身材,微胖,肉鼻子厚嘴唇肿眼泡,肤黑泛红,不容置喙地命令:“你们今晚尽管使出手段来,好好伺候,缠住他们!” “是,大人。” “遵命。”女子们嗓音娇柔婉转。 游冠英轻笑,嗤道:“齐将军好办,军营里憋久了的,最馋女人。至于容大人嘛……哼,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就用些药,能起来就能玩儿,让他尝尝做男人的滋味。” 庶子逆袭[重生]_288 第110章 夜宴 两圆顶朱红帘的六抬大轿,由十二名官差小跑抬近前,个个累得鬓角汗湿,气喘如牛,纷纷跪下行礼,参差不齐喊:“草民叩见二位钦差大人。” 容齐二人同时抬手,虚扶起了众人。 朱迪束手恭候,礼数无可挑剔,恭谨道:“ 轿子可算来了。二位钦差大人,请上轿,” 容佑棠和齐志阳眼神对视瞬息,对坐轿均无意。 容佑棠随即笑道:“我等乘船数日,坐得太久了,如今倒想走一走,领略贵地的风土人情,也不枉数千里迢迢来一趟。” “朱大人不介意吧?”齐志阳气定神闲问。 “将军折煞小人了!”朱迪连连摆手,羞窘道:“在下奉游大人命令行事,顶多算不入流的小人,岂敢称‘大’?” 容佑棠微笑道:“能被一省巡抚委以重任,必定是人才,朱主簿过谦了。” 由于经营布庄多年,容少爷观察人的时候,往往看了外貌就看衣裳:绛红印染墨色铜圆斑的绸袍,立起的里衣领子柔软熨贴,行走间露出黑色单裤,鞋面仅鞋尖有少许灰尘。 一整套行头估价二两左右,中规中矩,符合他身为巡抚衙署主簿的身份。 朱迪颇为讶异两名钦差的融洽关系,他原以为文官武将共事时难免有龃龉。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小人不过是为游大人传达命令而已。”朱迪十分谦逊,丁点儿口头把柄也不留。他恳切地提醒:“此处距巡抚衙门约十里地,二位钦差大人舟车劳顿,徒步是否太疲累了?” “无妨,我等正需要舒舒筋骨。”容佑棠语气温和,态度却强硬。 齐志阳毫不在意,说:“十里地而已,未及军中日常操练的零头。” “但二位大人贵为钦差……”朱迪忐忑为难,欲言又止。 容佑棠了然宽慰:“朱大人放心,游大人方面我等自会解释。” 话已至此,再劝阻就僵住了。 “是。”朱迪见好就收,无奈吩咐压轿的官差退避,他正要带人朝主街方向走,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用人引领! “容大人,请走这边。”齐志阳手握尚方剑,早已看好了路,大踏步进入方才窃贼冲出来的小巷。 “有劳齐将军带路了。”容佑棠一本正经道,欣然跟着进入小巷,众亲卫随同围护。 “哎?” 朱迪瞠目结舌,准备带路的手掌抬起不动,脱口呼唤:“二位大人稍等!” 齐志阳头也不回道:“朱大人,此乃近路,你们不知道吗?” “我——” 知道是知道,可、可……你们钦差啊!不坐轿、不骑马、不受官差开道簇拥,竟然钻巷子抄近路? 朱迪咧咧嘴,无言以对!半晌,他只好吩咐官差将宽敞的六抬大轿和窃贼们送回巡抚衙门,匆匆带领五六名官差进巷追赶。 小巷狭窄,容佑棠和齐志阳并肩而行,禁卫前后保护。 “齐兄好记性!”容佑棠赞道:“你只来过一次河间,就记住了路。” 齐志阳谦道:“熟能生巧而已,算不得什么。前锋营将士都得熟记地形,否则会误了大事的。” “此处距巡抚衙门仅十里,光天化日之下,却有持刀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容佑棠难以理解地摇头。 “虽说全天下的渡口都乱,毕竟天南地北三教九流混杂。”齐志阳严肃指出:“不过,像河间乱得这样的,实属罕见。” “简直无法无天了!”容佑棠压低声音,痛斥道:“假如咱们只是探亲访友或经商的外乡人,刚才岂不倒了大霉?” “有机会的话,去监狱转转就知道当地的破案能力了。”齐志阳刚说完,后面就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朱大人来了。”容佑棠莞尔。 “大人、二位大人,青石板路湿滑,请多加小心啊!”朱迪疾步追赶。他先是游冠英聘用的幕僚,后因办事得力升为主簿,管着巡抚衙署的二三十个幕僚。 由于前后有禁卫阻挡,容佑棠脚步不停,朗声道:“多谢提醒,朱大人也小心些。” 朱迪几次想走到钦差们身后,可高大健壮的禁卫两个并排、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想开口又不好开口,只能焦急尾随。 走着走着,容佑棠的心渐渐往下沉: 小巷曲折纵横,走向毫无章法,宽窄不一。此乃城区,显然房屋建造时官府未能妥善规整。一路皆门户紧闭,此刻正值晚饭时分,虽有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但缺乏小巷人家应有的孩童嬉闹追逐、大人吆喝叫嚷的热闹动静。 寂寥冷清,透出浓浓的戒备意味。 走了片刻,前方一个独院内传来女人的哭骂声: “……我嫁给你究竟享什么福了?上有老下有小,天天累得直不起腰,卖煎饼一年到头的,风吹日晒,衣裳全褪色了,穿得叫花子似的,为省钱,我扯两尺布自个儿做身换洗衣裳不行吗?” “你这是两尺吗?”当家汉子气急败坏道:“至少七八尺了都!你是有几个身子要穿衣裳?有这钱做点儿别的什么不好?哪怕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呢,败家娘们。” 一阵咣咣当当后,女人破口大骂:“呸!曹狗蛋,你真没本事,媳妇做两身新衣裳就跟挖了你俩眼珠子似的,我给老曹家传宗接代做牛做马,就得了这下场?隔壁彩娘和琴姐她们比我好命多了,银子随便地使、衣裳随意地做——” 当家汉子喝道:“他们做缺德勾当发的黑财,你不知道?挣那昧心钱,要遭天打雷劈的。” “难道我们清白守法的老天爷给发金馅饼了?那么多人上山下水都平安享福,就你榆木脑袋不开窍!哼,活着先好好地活,享乐享乐,哪怕被天打雷劈也死得瞑目了。”女人相当的理直气壮。 容佑棠心情沉重,惟有叹息: 这就是河间土匪水寇盛行的根源:官府无力管束,部分百姓利益熏心、铤而走险,甚至深切向往之。 朱迪叫苦不迭,催促官差速去劝止,他尴尬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两口子拌嘴胡咧咧,不值一提。” “哦。”齐志阳不置可否。 容佑棠一行不慌不忙,慢悠悠,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细致审视河间百姓的真实生活境况,半个时辰才走到主街。 庶子逆袭[重生]_289 华灯初上,主街是一城最繁华之地,商铺林立,茶酒食物香气四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二位大人来自京城,想必见过的街市比鄙省富庶千八倍啊。”朱迪终于得以随侍钦差之侧,熟练地奉承寒暄。 容佑棠四平八稳道:“大成江山处处秀美,各有千秋。朱大人一定去过京城吧?” “曾有幸跟随游大人入京述职几次。”朱迪笑答。 齐志阳状似讶异地问:“述职啊?何处落脚的?” 朱迪眼珠子定住瞬间,随即从容不迫道:“因游大人在京城并无府第,故只能住客栈。” “堂堂一省巡抚,入京述职竟然住客栈?”容佑棠感慨之余,顺势问:“游大人为何不寻同年或同僚呢?听说他在京城有不少挚友啊。” “这……”朱迪笑脸未变,崇敬热切地解释:“游大人为官多年,在京城是有几位朋友,可大人总担心给朋友家添麻烦,故选择住客栈。” “哦~ ”齐志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唉,住在客栈多不方便。”容佑棠叹气,又问:“想必游大人出门访友叙旧时,朱大人也去的吧?奇怪了,咱们一次也没碰见过,不知你们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京城繁华富庶,在下人生路不熟,无缘遇见大人,实属遗憾。”朱迪笑得脸颊酸,有些招架不住新科状元亲切随和的闲谈。 “有缘始终会相见。比如现在,你我不就认识了?初次到访宝地,我等也是人生路不熟,还望朱大人遇事多提醒提醒,方不枉相识一场。”容佑棠意味深长道。 朱迪努力维持热情笑脸,含糊说:“哪里哪里,二位大人贵为钦差,小人不过一跑腿的罢了。”他可谓急切地伸手一指,介绍道:“巡抚衙门就在前面街口右转。” “好的。” 一时间谁也没有接话交谈。 容佑棠含笑一暼朱迪,看见对方目不斜视地前行,总算不再挖空心思地试探,遂满意收手。 此时此刻 巡抚衙门后院宴厅内 “啪”一声,游冠英重重一顿茶杯,恼怒问: “还没到?” “大人息怒,钦差们执意要步行,朱先生苦劝未果。” 游冠英鼻子喷了股气,冷笑道:“体察民情吗?有点儿意思,挺会装模作样的。” 此时,管家疾步迈过门槛,禀告道:“大人,钦差已步行至十字街口,听说他们在巷子里迷了会儿路。” 游冠英鼻子又喷了股气,慢条斯理掸掸袍袖,吩咐道:“把他们直接领到这儿来。” “是。” 游冠英斜睨四名打扮成侍婢的美貌女子,吩咐道: “待会儿好生伺候着,给老子长长脸。” “是。” 片刻后,容佑棠一行抵达河间巡抚衙门,立定望了望: 方方正正,半新半旧,一溜红灯笼照亮青瓦白墙;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雕工甚佳,将狮子咆哮欲攻击的神态刻得惟妙惟肖。 “二位大人,请。”朱迪越发恭敬。几番试探后,他认为齐志阳符合自己想象中的武将模样,容佑棠却很捉摸不透——小状元郎是涉世未深书呆傻气?还是胸有城府精明圆滑? “齐将军,请。”容佑棠伸手引请。虽同为钦差,可他资历品级居下,故处处奉齐志阳为前辈。 “请。”齐志阳有意控制步速,与对方并行,迈过门槛后,瞟一眼朱迪,感慨道:“剿匪时曾跟随郭将军来过此处,一晃已大半年了。” 朱迪低眉顺目,谨慎接话:“庆王殿下率诸将军好汉解救河间于匪患威胁中,千千万万百姓不胜感激,铭感五内。” “殿下运筹帷幄,齐某等人听命行事,幸不辱皇恩。”齐志阳一提及庆王,便自然而然地面朝京城方向恭谨垂首。 容佑棠却是初入河间。他边走边扫视出了名贫穷大省的巡抚衙门:各地官衙制式相仿,无非前堂、中庭、后院,宽阔甬道直通到底。整体房屋高敞,门窗撑柱的油漆略显斑驳陈旧,青砖墙散发特有的幽冷气息。夜晚时分,前堂静悄悄,中庭一排耳房灯火通明,幕僚们正在挑灯处理各类文书。 待行至后院时,景象豁然一变:后院乃巡抚及其家眷生活的所在。 迎面是一个大园子,藤木婆娑、花香弥漫、流水叮咚,高低错落点缀许多红灯笼,迷蒙照亮假山游廊和四周的亭台楼阁。 以巡抚的地位,眼前不算出格。容佑棠客观地评价。 沿雕栏游廊前行半刻钟,前面就是宴厅,透出亮光与酒香,容齐二人刚站定,就听见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哈哈哈,钦差远道而来,游某等候已久啦!” 只见小厮打起门帘,一身常服的游冠英双手背负,昂首阔步,立定,笑得肿眼泡眯成一条缝。 虽然我们品级不如他,却是奉皇命而来的钦差,按例,他理应先尊询圣躬。 “承蒙大人热诚相邀,下官特来打搅。” “抱歉,让大人久等了,我们不慎迷了路。” 容齐二人亦立定,满脸微笑,双方相距一丈。 你笑,我也笑,除皇帝亲率的内廷禁卫面无表情外,其余小厮侍女幕僚纷纷陪笑。 僵持片刻 游冠英如梦初醒一般,改负手为垂手,快步走下台阶,问:“几位是万岁跟前当差的人物,不知陛下可有圣谕转达?” 为首的禁卫长严肃道:“陛下有口谕。” 游冠英肃然起敬,立刻身朝京城方向,撩袍双膝跪下,其余人亦跪,他尊敬称:“微臣游冠英,恭请圣安。 ” 禁卫长面容肃穆,一字一句清晰道:“圣躬安。上谕:奏闻关州一案,朕心忧之,特命钦差齐志阳、容佑棠限期彻查,尔河间巡抚游冠英,务必全力协助。钦此。” “微臣遵旨。”游冠英磕了个头。他微胖,起身时主簿朱迪搀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