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清和_1 《清和》作者:来自远方 文案 在大明王朝最辉煌也是最彪悍的年代,对一个穿越者来说,活着,更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一个小人物在明初的奋斗史。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强取豪夺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清和 ┃ 配角:沈瑄,杨铎 ┃ 其它:明初 编辑评价: 提前开溜的孟清和一不留神穿越到了明初,成了个家中只有老弱妇孺的失怙少年,家产被堂伯算计了去。 为了摆脱惨境,瘦弱的书呆子孟清和要为父报仇弃笔从军,成功把堂伯气晕了过去,却意外得到九叔公的另眼相看。 有着九叔公的推荐,贺县令大开绿灯,孟清和轻松走上了从军之路,一举成了孟家庄至勇至孝的大孝子…… 对一个穿越者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在明初辉煌彪悍的时代背景下,孟清和是个能屈能伸的小人物,虽身无半两肉手无缚鸡力,但善于审时度势,又有“贵人”相助,一不小心成了名。 作者文笔老练条理清晰,文风朴实中又带有些许俏皮,使得文章基调轻松诙谐起来。他笔下的孟清和带着点小聪明,形象灵动鲜活,亦是深入人心。 第一章 孟十二郎 明,洪武三十一年,北平府 阳春三月,本该是水暖花开时节,北平府却连下了几场大雪,寒风卷着漫天的雪花,像是刮骨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得人脸颊生疼。 孟清和一身麻衣,袖着双手蹲在门边,两眼看着门销上的图案,愣愣的出神。 廊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柱,北风打着旋,窗楞发出阵阵声响,像是砸在人的心头。 趴在墙角的老猫喵一声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舔了舔爪子,几下跳上摆着纸笔墨砚的简陋桌案,在泛黄的纸上留下几个梅花印,得意洋洋的抖了抖胡子。 换成往日,孟清和肯定要上前驱赶,可是现下,他没那心情。 “大明朝,洪武年,北平府……老天,玩我是吧……” 人要是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塞牙缝。 寻常走在路上都能穿越,还一穿就是六百年! 怎么就穿了呢?是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要是场梦,该多好啊。”孟清和用力抓了抓头,憋闷且无奈。 早知如此,他宁愿在年会上抓着钢管跳草裙舞,牺牲色相娱乐大众也绝不提前开溜。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是无比残酷的,正如此刻穿过门缝吹在他身上的北风。 呼…… 披散的长发飞了,身上的麻布袋子有似没有。 冷得牙齿打战,搓搓胳膊,孟清和咬牙,来都来了,回去不大可能,悔到肠子发青也没用,该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他的要求不高,一天三顿,独门独院,吃穿不愁,足矣。 没有志气?大好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美人环膝? 眼睛擦亮点,这是洪武年,北平府是燕王的地盘,在明太祖和未来的明成祖跟前玩霸气侧漏,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至于美人环膝什么的……不好意思,他喜欢男人。 英雄创业,抢美女是佳话,抢猛男……还是算了吧。 孟清和拨拉几下手指,托了托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架,职业习惯使然,做任何事,他都喜欢提前做好规划。 当下,政府公务员属于高危职业。官位越高,脑袋和脖子搬家的可能性越大。洪武帝灭了丞相,又差点灭了六部。永乐帝更是创下灭人十族的记录。建文帝比较和善,他只打算向叔叔下手,结果武力值不够高,被叔叔夺了江山,死忠于他的一干官员没几个有好下场。 可见,科举做官之路,不通。 经商也不是好出路,具体可参考乐于助人,却被洪武帝发配云南体验军中生活的巨贾沈万三。 做一个合格的贫下中农无疑是相对安全的,前提是不要碰到灾年,也不要碰到背景太硬的土豪劣绅。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条路,从军。 不过,考虑到实际情况,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身后又传来一阵声响,孟清和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老猫,嘴角一咧,呲出一口白牙。 披头散发,眼中似带着绿光,清瘦的面容分外狰狞。 喵! 老猫炸毛,瞬间从桌案窜上房梁。 孟清和很是风骚的一甩头,完胜 胜利的快感维持不到两秒便被忧伤代替,望向在房梁上追逐老鼠的老猫,无尽伤感,做只猫都比他幸福。 至少猫能吃上肉,而他不能。 “十二郎。”正忧伤着,门外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唤。 孟清和没出声,过了一会,又是一声轻唤,夹杂着几声咳嗽。孟清和再铁石心肠也不能继续装作没听见。 站起身,抖抖手脚,不抖不成,冻僵了。 拉开门销,门外站着三位身着麻衣面容憔悴的女子。中间被扶着的是孟清和的母亲,其余两人是他的嫂子。 “娘,嫂子。” 孟清和依着脑子里的记忆躬身行礼,将三人让进屋内。他穿过来的时候,这个同样叫孟清和的少年已身染重病,一命呜呼。奇怪的是,前身的记忆却留在了孟清和的脑子里。 “十二郎,你大堂伯是诚心不让咱们孤儿寡母活啊!” 清和_2 孟王氏说句话就要咳嗽两声,孟许氏和孟张氏站在她的两边,一个帮着抚背顺气,一个忙着劝慰,脸色苍白中带着怒气,怒气中又夹杂着无奈。 爹不在了,当家的也不在了,小叔才十四岁,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听完孟王氏的哭诉,孟清和也是皱眉。 “说的好听,帮扶?图的不过是这点家当!”孟王氏拉着孟清和的手,声音沙哑,“为了置办你爹和你两个兄长的身后事,咱家早不剩什么,如今连这也要惦记……” 说着,孟王氏流下了眼泪,“你爹和你两个兄长在世时,族里但凡有事,咱家从没有一个不字。这人刚一走就翻脸不认,往死里逼迫咱们!咱家卖出去的田如今在谁手里?咱家的耕牛又是谁牵走的?学里的先生又为何要将你赶回?都是姓孟的,怎么就能做下这等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孟王氏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咳嗽得更加剧烈。 话音未落,门外突兀的响起一声咳嗽,孟清和抬眼望去,矮壮的身子,土灰色的盘领棉袄,面容憨厚,双眼中却带着一丝精明,正是他的大堂伯孟广孝。 “大堂伯。” 没等孟广孝开口,孟清和先向孟广孝行了礼,请孟广孝进屋。孟王氏见了礼便坐在一旁不出声,孟清和的两个嫂子站在孟王氏身后,略低着头,也没出声。 孟广孝示意孟清和不必多礼,语气和蔼,当真像是一个温厚的长者。 “你爹和两个兄长都没了,你娘和你嫂子都是妇道人家,你还年幼,堂伯能帮的绝不推辞。” 孟清和立刻长揖到地,“谢大堂伯。” 古人的礼仪,他做起来仍有些别扭,好在交流起来大多是白话,不是张口之乎闭口者也,否则换谁都要头大。 “不过,”孟广孝话音一转,“今年的年景,侄子你也看到了。几场大雪下来,春耕怕是要耽误了。” 孟清和没接话,孟广孝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话说得不难听,意思却很明白,年景不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家困难,别人也不富裕,前些日子借的钱粮该还了吧? “别人暂且不说,你二堂伯家中刚添了丁口,他不好开口,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孟广孝顿了顿,“堂伯也是没办法。” “大堂伯说的是。”孟清和答应得很痛快,就像是当真不明白孟广孝在打什么主意。片刻之后,脸上又现出几许赧然,貌似才想起家中正揭不开锅,“现下小侄家中着实困难,能否请堂伯宽限几日?” “哦?” “三五日后,小侄必想办法凑些钱粮,绝不让大堂伯为难。” 孟广孝怀疑的看着孟清和,他知道这一家子的底细,孟清和自幼读书都读傻了,孟广智和两个儿子死了,家中再没主事人。三场丧事,家当差不多败落精光,留下一门孤儿寡妇守着一栋大屋和几亩田产。若不是惦记着那三亩上田和这栋房子,孟广孝也不会三天两头登门,平白添一身晦气。 孟氏父子出殡未过二十七日,孟广孝按理应为堂弟服小功,最不济也该服缌麻。嘴上说得再好听,一身灰布棉袄上门,也是没把这一门寡妇幼子放在眼里。 常言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可以鄙视敌人,却绝不能轻视对手。 这两样孟广孝都犯了,说句不好听的,活该他要在孟清和手里栽跟头。 “大堂伯,小侄家中尚有几亩薄田,一栋土屋,待寻得中人作价出售,应能还上些许。” 斟字酌句说得牙酸,差点没咬着舌头。想挖坑给人跳总要“表现”得更具说服力,这样的事,他在行。 孟广孝勉强压下翘起来的嘴角,眼中的轻蔑却无法掩饰。大郎之前的顾虑实属多余,说什么十二郎大智若愚,莫要逼迫,伤了两家和气今后不好见面。如今看来,这就是一个傻子。 不过傻子好,傻子好啊! 送走了孟广孝,一直没出声的孟王氏拉着孟清和的衣摆,声音发颤,“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 孟王氏真正想说的是,儿子啊,你是糊涂了?明知道别人贪图咱家东西,还一根筋的自己往坑里踩?再者说,孟广孝和孟广顺几人借给他们的那点宝钞,早就在帮家里卖田时成倍收了回去,在置办丧礼时更是诸多克扣,如今竟还借此逼迫! 孟许氏和孟张氏神色中也带着不解和埋怨,房子和田产都卖了,他们一家人吃什么,住哪里? “娘,不用担心。”孟清和却是一派轻松,扶着孟王氏起身,语气坚定的说道,“您放心,儿子自有计较。” 要他家的地,他给! 还要他家的房子?他也给! 笑他傻?就当他是傻子好了。 傻子好,傻子做事出格些,也没人能挑出理来吧? 孟清和弯了一下嘴角,孟王氏不觉,孟张氏和孟许氏对望一眼,神情中都带着同样的疑惑,小叔刚才在笑?还笑得相当渗人…… 第二章 十二郎的打算一 孟清和自认是个善良的人,尽管同他打过交道的大部分人都对此持反对意见。 虽然他的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同恶贯满盈四个字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可熟悉他的人,但凡见到孟某人手指搭上镜架这个标志性动作,都会后背冒凉气。 孟清和反对暴力,更不会对人恶言相向。 不论相貌,一身书生气经常会让人看走眼。 他喜欢冷静的思考,而被他“思考”的对象,百分之九十以上会相当悲剧。 孟广孝不知道孟十二郎已经换了芯子,仍喜滋滋的等着低价接收孟广智留下的大屋和田产。 孟广智有个宽厚的名声又如何?置办下偌大的家业又怎样?人走茶凉,他一蹬腿,有谁出来为他家说话?他生前留下的田产和大屋,到头不还是落在自己手里? 想起当初孟广智成了甲首,硬生生压他一头,结果率领甲户应役的路上遇见了鞑子,和两个儿子一起死在北疆,孟广孝就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当真是该着! 孟刘氏从灶房端出烫好的酒和两碟小菜,推门就见孟广孝翘腿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摇头晃脑,也不知道嘴里在嘀咕些什么。 “当家的,”孟刘氏将酒菜放到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色间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说道,“十二郎那边的事还是算了吧。前些日子卖田的时候就劝过你一回,都是亲戚,这样总是不好。撕扯开了以后怎么走动?你又是族长,被人传了闲话可不好听。再说他们也不容易……” 砰! 酒杯一下砸在桌上,孟广孝脸色阴沉,孟刘氏再不敢多言,说再多也改不了孟广孝的心思,反倒带累了自己。到头来只能叹气,家里也不差那一座大屋几亩地,当家的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怎么劝也不听。都是姓孟的,六堂弟和两个侄子出殡时就引来不少闲话,孟刘氏当时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如今又是这样,真把十二郎一家逼上了绝路,自己一家就能得着好吗? 这样的事,孟广顺,孟广明都能做,就是当家的不能做!旁的不说,大郎还在学中读书,长辈刻薄亲戚的名声传出去怎生是好? 孟刘氏心中焦急,却劝不回孟广孝,只能暗地里发愁。 孟广孝却不知道孟刘氏的心思,坐在桌旁,捻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呷一口酒,十足的惬意。 日头西斜,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孟广孝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 孟清海从学中回家,掸去身上的雪花,先向孟广孝和孟刘氏端正行礼。 “爹,娘,儿子回来了。” 孟广孝抬起头,见着身穿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长子,酒意也醒了几分。 “大郎回来了?” 孟刘氏向孟清海使了个眼色,当家的脾气上来,也就大郎还能劝上几句。 孟清海向孟刘氏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爹,十二郎的事……” 话没说完,孟广孝便摇头,“你用心读书便是,其他的事不需费心。” “可是,爹……” “行了,不必再说。”孟广孝酒意上头,不耐烦的打断了孟清海,“那就是个傻子,不必多费心思。” 清和_3 见父亲拉下了脸,孟清海也只得住口,捡些孟广孝爱听的话头,总算是让孟广孝的脸色好了起来。 归根结底,他几次出言劝说父亲,为的也是自身,并非是对孟清和有什么兄弟情谊。若孟清和真如父亲所言,便不需多虑。再者,父亲是孟氏族长,自己的岳丈又是里长,待到中得院试,入县学读书,孟清和于他也不过随手可碾死的蝼蚁。 想到这里,余下的一丝担心也不复存在。 只有孟刘氏神色间仍带着几许忧色,想说些什么,却着实无法开口。 抛开孟广孝父子,孟清和与孟王氏也进行了一番长谈。 母子俩说话时,孟许氏和孟张氏并不在场,不是信不过两位嫂子,只是孟清和不想节外生枝。孟王氏能无条件的信任他支持他,孟许氏和孟张氏则未必。毕竟他想要做的事情,影响的可不单单只有他自己。 事实证明孟清和的顾虑并非多余。当他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孟王氏之后,孟王氏足足愣了一盏茶的时间。 十二郎,莫非真的傻了? 好好的农户不做,竟然要去从军?成了军户,他还怎么科举?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当家的地下有知还能合眼吗? 百年之后,她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孟家的列祖列宗? “娘,儿子没傻,更没犯糊涂。”孟清和尽量放缓声音,他也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会对孟王氏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已经决定的事情,他绝不会再更改。 从军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孟清和”的家人,也为了顺便坑一把孟广孝。 若没有“投身”在这个少年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成为飘零在六百年前的一缕孤魂。能飘回现代便罢,飘不回去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能活着,没人乐意死。 既然得了别人的“好处”,就要负起相当的责任,甭管这“好处”是不是他愿意要的 不过,他这么做坑的可不只是孟广孝,连带着整个孟家屯都别想跑。 回头再看,也只能说明孟某人的挖坑技术已然登峰造极。 “儿啊,你真的决意如此?” “娘,请信儿子这一次。” 孟清和咬咬牙,双膝一弯跪在了孟王氏的跟前,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孟清和,而是一个生活在明初的失怙少年。 “娘,儿子早被从学中赶出,恐此生考试无望。爹和两位兄长不在了,家中田地是必定保不住的,孟家屯也不是长久的容身之处,从军是唯一的出路。” 孟王氏嘴角轻颤,抬起手,似想要抚过孟清和的头,到中途却又放下了。 “儿啊,是娘没用,累得你如此。”孟王氏眼圈微红,却到底没落下泪来,自当家的和两个儿子身死,她的泪也快流干了。 “娘,这是儿子的决定。”孟清和看着孟王氏,目光坚定,话语激昂,“父亲与兄长死于鞑子之手,即便不能手刃仇人,儿子也要杀几个鞑子,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 孟王氏泪水挂在眼角,猛然间似想起了什么,“杀鞑子?” “然!” “为你父兄报仇?” “然!” “儿啊,”孟王氏顿了顿,语带疑虑,“你能拎起咱家的柴刀吗?” “……”貌似,不能。 母子俩对视片刻,同时默然。 明初兵卒悍勇,镇守北疆的诸王隔三差五就要和草原上的朋友亲切会晤,草原上的朋友也喜欢到大明边疆来敦亲睦邻。双方经常是刀里来枪里往,关系非常之“亲密”。 依孟清和现在这副小身板,刀子剔下来没几两肉,柴刀都拎不起来,上战场当炮灰都会被人嫌弃。 孟清和想从军,不难。 从军后想有所建树,很难。 一天三餐,独门独院,吃穿不愁,离他还有不远的距离。 捏捏胳膊,孟清和低头,下蹲,画圈圈,沉默不语。 他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八头身,六块腹肌。 门外的老猫适时的喵了一声,惬意的舔爪洗脸,很显然刚刚饱餐一顿。 孟清和转头,对着房门一呲牙,在老猫的炸毛中握紧了拳头,事在人为,六块腹肌算什么?他早晚练出八块! 虽然,难度有点大。 一场谈话之后,孟王氏对孟清和做事再不阻拦,两个儿媳寻机问起也被孟王氏几语打发,“十二郎自有计较。” 见婆母神色不似作伪,孟许氏和孟张氏也只得作罢。家中做主的是婆婆和小叔,她们既不想再嫁,凡事多听少开口,自然无大错。 况且,自大堂伯来过之后,她们总觉得小叔变了许多,像是在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再是个半大孩子,而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第三章 十二郎的打算二 几天后,孟清和再次找上了中人,也通过中人的嘴成功放出一个消息,孟十二郎之所以要卖房卖地,为的是弃笔从军,到塞北之地为父兄报仇! 孟十二郎要从军? 消息一出,便如在冷水中滴入滚烫的热油,孟家庄轰的一声炸了。便是到井边挑水的妇人和到田边翻地的农夫,嘴里说的也都是这件事。 不出几日,临近的几个社屯也有了风言风语。 “孟十二郎真要投军?” “这还有假?我是亲耳听到的。” “莫非傻了不成,便是不读书也能种田,好好的田不种,竟要去做厮杀汉。” 几个农人正说得起劲,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种田?那也得有田可重。” “这话怎么说?”一个农人放下锄头,搓搓耳朵,“孟老六和两个儿子都是能干的,总不能一点家底不剩吧?” “我听说,”插话的农人蹲在田边,示意几人凑近些,刻意压低了声音,“孟广孝不厚道,趁着孟广智和八郎九郎遭逢大祸欺负孤儿寡母,谋夺房屋田产,逼得十二郎一家走投无路。当初十二郎被从学里赶出来,不是都说蹊跷?十三岁就中了童生,本来能和孟大郎一起考秀才的,如今也没了指望。十二郎要从军,八成就是因为这个,没活路了。” “啊?!此话当真?王老三,你可别乱说。” “孟广孝怎么说也是孟氏的族长,和孟广智是没出五服的堂亲,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还能有假?别不信,不只是孟广孝,连孟广顺和孟广明都不干净,合起伙来算计堂弟的家产。十二郎家六十多亩田卖出去,一多半都是上田,别说三场丧事,三十场也办得。可看看孟广智父子三个的身后事是个什么样子,十二郎一家现在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一番话说完,众人都觉得有理。要奉养寡母,还要照顾两个寡嫂,田产房屋保不住,科举无望,又没有技艺傍身,从军,哪怕是到边塞屯田,至少也是条出路。 这样一想,孟十二郎要从军就说得过去了。 世人皆爱八卦,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之下,孟广孝等人的名声越来越不好听,学中的孟清海亦被同窗问及,好歹顾及读书人的颜面,没有当面给他难堪。 孟清海却好似不受影响,整日埋首学问,一心准备几个月后的院试。此举让围绕在他周身的流言减少许多,阴差阳错之下还得了县学训导的青眼,直言此子遇事不慌,镇定自若,这份气度便是难得,他日必成大器。反倒是对素未谋面的孟清和恶了几分。 “流言终非实际,一个被从学中赶走的童生,品性可见一斑。” 清和_4 得知此事,孟清和只是无所谓的笑笑,别说县学中的训导,便是县学教谕,州学学正,府学教授,也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倒是希望孟清海能考中秀才,那样乐子才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言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孟清海能镇定自若,无关的人也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被牵扯的孟氏族人却急得如火烧眉毛。 得知孟清和的确要从军之后,孟广孝彻底坐不住了,或者该说,但凡能与孟清和扯上点亲戚关系的都坐不住了。 十二郎真的要投军?这还了得!他成了军户,带累的可不只一家! 募兵制兴于明中期以后,明初各地卫所制度尚未崩坏,军户多为世袭。 一旦入了军籍,世世代代都是军户,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直到一家死绝。想除籍,除非皇帝开恩朝廷下令,或家中子弟奋发图强,官至兵部尚书,以大无畏的精神横扫一切科班出身,成为大明王朝的国防部长。 相比之下,后者的可行性更低,尤其对草根而言,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然,洪武帝也是草根,但此草根非彼草根,是个人就知道。 更加坑人的是,只要有军户死绝或是逃逸,空出来的位置必须由亲戚顶上,亲戚没了,原籍同姓再上。甭管是操持祖业还是垛集抽丁,也甭管是正户贴户,总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填满为止。 吃空饷?自洪武到永乐,此举都和找死没有区别。 养子顶替?在做和尚都要审查户口,严格限定年龄的明初,更是想都不用想。 孟清和卖田卖房子没关系,带着母亲和嫂子离开孟家屯也没问题,要从军,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以孟十二郎的先天条件,别说上阵杀敌,恐怕连腰刀都举不起来。进了军中,能活过一年就是谢天谢地。 他死了不要紧,孟广智这一支再没其他男丁,八郎九郎留下的都是丫头,勾补军籍会找到谁的头上?孟广孝等人首当其冲。 一旦差人上门,孟大郎考中了秀才也没用。 孟广孝急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儿子的前程。孟清和前脚成了军户,自己一家后脚就要倒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真有那么一天,大郎科举之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越想越没底,终于又找上了孟清和的家门,态度诚恳不说,还特地在棉袄外边罩了一件麻衣。 孟清和拱手行礼,借着垂下的长发扯了一下嘴角。 亲情牌?到底谁才是傻子? “贤侄,你千万不要冲动,至少也要为你娘多想想。” 孟清和神情坚毅,十成十的书生意气,“大堂伯,家父与家兄均死于鞑子之手,连尸骨也未能寻回,此仇不报妄为人!” 孟广孝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贤侄,鞑子不是那么好杀的。听堂伯一句劝,田地和房子是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是不要卖了。从军一事也别再想了,安生的在家种地,想要继续读书,堂伯也为你想办法。广智泉下有知,也必定不愿你意气用事。” “可二堂伯的钱粮?” “不要紧,我去说!”孟广孝连忙接口道:“都是亲戚,总要顾念几分。” 见孟清和半晌不说话,孟广孝以为事情有门,不想孟清和接下来几句话直接让他岔了气,半天没缓过来。 “多谢大堂伯美意,大丈夫一言九鼎,轻易不得更改。何况人无信不立,堂伯顾念亲情,小侄却不愿让堂伯为难,中人已经找到,待还上几位堂伯的钱粮,小侄便去投军。” “贤侄,听堂伯一言。” “大堂伯不必再劝,小侄决心已定,身死亦不悔!” “贤侄,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孟清和手一挥,一副大义凛然状,“一人从军,全家……不对,全族光荣!” 光荣个X! 孟广孝不流汗了,他开始流泪,傻子是不讲理的,更是无法沟通的。他当初昏了头,才会以为傻子“好”。 见孟广孝还要再劝,孟清和干脆扯开衣襟,眉毛倒竖,满面狰狞,“谁阻止小侄卖田卖房子,就是阻拦小侄投军,谁阻拦小侄投军,就是阻拦小侄为父兄报仇,陷小侄于不孝不义!是小侄不共戴天的仇人!小侄不惜以命相搏!小侄不才,虽挥不起柴刀,菜刀还是没问题的。” “贤侄,杀人是要偿命的……” “大堂伯不必担忧,”孟清和披头散发一呲牙,回身取出一本大部头,正是洪武帝亲定的《御制大诰》,头一扬,眉一挑,“小侄家有《大诰》!朝廷有令,凡家有大诰者,获罪减一等。小侄与人搏命,项上人头无碍,最多也是流刑充军,若是充军,倒省却了路上盘缠。” 边说边掂量大诰的重量,对比一下孟广孝的头颅,大有跃跃欲试之意。 他是傻子嘛,傻子做事是不能用常理来衡量的。 看着手捧大诰,瑞气千条状的孟清和,孟广孝嘴唇抖了两抖,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皮一翻,成功晕了过去。 倒地之前,嘴里吐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两个字:我X! 第四章 九叔公 孟广孝昏倒在孟清和家中,生命无碍,却一直没醒。 傍晚十分,他的两个儿子终于找上了门。孟清海在前,孟清江在后,见孟广孝昏迷不醒,兄弟俩都是一脸的焦急。孟清海尚能自制,俯身查看孟广孝的状况,转瞬间神色微变,孟清江却没那么多心思,双目圆瞪,提起拳头就要揍孟清和一个满脸开花。 孟清江的力气极大,做惯了农活的拳头砸过来,似带着拳风,险险擦过孟清和的鼻尖。 孟清和正在“赔礼”,十分诚恳的检讨自身“错误”,不想迎面飞来一个拳头,连忙退后两步,虽然无意科举,颜面却不能不保。凭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鼻梁断了可是不小的麻烦。破伤风一类的问题暂且不论,顶着个歪鼻梁算怎么回事?不打算找媳妇也不能破相。 “四郎。”孟清海沉声道;“住手!” “大哥!” 孟清江双眼赤红,他自幼不喜读书,脑袋不甚灵光,一应行事全部听从父亲和兄长安排。孟清海开口,便是再不愿,也只能恨恨的收回拳头。 孟清和一副受了委屈却无法争辩的样子,表情还带着几分倔强。撇开人事不省的孟广孝,不知内情的,八成真的会以为孟清海兄弟在欺负他。 孟清江更加气恼,孟清海也抿紧了嘴唇,孟清和兀自“委屈”着,心下却是另有盘算。 印象中,孟清江这个人属于一根筋,说话行事与孟广孝和孟清海全然不同。说好听点是鲁直冲动,难听点就是没脑子。 唯一可取的,就是样子生得不错。 大高个,一身的腱子肉,五官刚毅,声音洪亮。这样的体格长相,看得孟清和十分眼馋。若是生成这副体魄,他就不用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六块腹肌了。 奈何天意弄人,事无绝对,老天不可能让人事事如意。 相比孟四郎的体魄和孟十二郎的脑袋,孟清和还是愿意选择后者。 于孟清江不同,孟清海则生得一副斯文相貌。 中等身材,一身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相周正,双目清明,行动之间带着书生之气,若是没有留存在脑海中的记忆,孟清和对他的印象会相当不错。 只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十二郎,家父为何如此?”孟清海看着一脸无辜的孟清和,“若是十二郎不能给一个说法,为兄便请里长和里中老人决断。” 大明重六伦之训,首重“孝顺父母,尊敬长上”,不孝不敬,多为人耻。 孟广孝是孟清和的堂伯,又是一族族长,一旦孟清和被扣上个不敬长辈的罪名,轻者斥责,重者甚至会被拉到祠堂杖责。到时,所谓的孟广孝仗势欺人,孟十二郎被逼走投无路,都抵不过这样一顶大帽子。 换成以往,孟清海未必会做得这么直接。可院试在即,学中仍有流言,他未必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县学训导青眼有加又如何?读书人重名声,一旦染上污点,哪怕是家人带累,也一生都无法洗去。 清和_5 孟清和没说话,孟清海还要再问,孟王氏突然从内室走了出来,未到近处,已哀泣出声。 “大郎莫怪我儿,我儿命苦啊!” 孟广孝是孟清和的长辈,孟王氏同样是孟清海和孟清江的长辈,又担着未亡人的身份,有她在场,孟清海质问的话再难出口。 孟王氏三句不离命苦,五句不离亡夫,间或还要哭两声逝去的儿子,在一边劝她的两个媳妇也不由得掩面低泣。 一屋子的哭声,传出去,闻听之人无不侧目。 孟家屯唯一懂得些医术的孟重九刚巧被孟九郎的长女请了过来,赶在寸劲见到了这一幕。 看看躺在板子上的孟广孝,再看看哭得伤心的孟王氏和两个儿媳,他差点以为继孟老六之后,孟老大家也要办丧事。 “这是怎么着?” “九叔公。” 孟清和同孟清海兄弟一起行礼,孟清和一身麻衣,面有菜色,不等孟清海和孟清江开口,率先道:“九叔公,都怪清和。” “哦?” 孟重九一边搭上孟广孝的脉,一边拿眼去看孟清和几个。 “大堂伯不愿清和从军,本是一番美意,清和感激,却万不能听从,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言辞或有激烈,结果……”说着,孟清和红了眼眶,“叔公,若大堂伯真有个万一,清和甘愿受罚!” 表面上,这话没有任何错处,反倒让人感叹,难为一片赤子之心。 仔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 孟广孝不过是一时气火攻心,痰迷心窍,孟清和话里话外却像是他命不久矣,这不是明摆着咒他死吗? 孟清江不觉,孟清海脸色发青,碍于孟重九和孟王氏在场却发作不得。 也不知是不是摸清了儿子话中的意思,孟王氏的哭声一下高了起来,两个儿媳见婆母哭得厉害,更是比赛着看谁嗓子高。哪怕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见着孟清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也照样值得! 如今,她们是彻底看清了孟氏族人的嘴脸。 孟氏族长? 呸! 自家堂亲? 再呸! 谦恭好学的孟大郎? 继续呸! 呸完了,接着哭。 反正她们是寡妇,多哭几场,算得了什么。 孟重九放开孟广孝的手腕,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人中,见孟广孝鼻翼噏动,却仍紧闭双眼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便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洪武二十七,明太祖设立老人制,被推举的老人皆是有德行,有见识,受敬重之人。他们的职责不仅是督导农桑,劝服六伦之教训,另有些微司法权,可处理里中的部分争端。 作为其中一员,孟重九的见识和行事自然不同。对于孟家族内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孟广孝孟广顺等人谋夺孟广智的家产,他也知道,出于种种考虑并没有出面。 孟广智一支已经没落,十二郎不像是能撑起家门的,几十亩田产留在手中惹人惦记未必就是好事。 只是孟重九没想到孟广孝会做到这么绝,竟逼得十二郎要去投军。今天到十二郎家来走这一遭,更是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孟广智一支未必真的就要没落,孟清海也未必真的会大有前途。 十二郎要投军,比起火烧眉毛的三个儿子,孟重九倒是没那么着急。论起亲族,自己这一支与孟广智已出了五服,只要孟广孝等人家中的男丁尚存,勾补军籍就轮不到自己的儿孙。 孟重九年逾古稀,经历过元末战乱,再艰难的日子都过得,心肠自然比一般人狠,见识也比一般人要高。 十二郎年不及弱冠便能有这份心思,这份狠劲,一旦让他抓住机会,未必不会有一番作为。 “九叔公?” 孟清和不惧孟广孝,也不惧孟清海兄弟,在他看来,将这父子三个埋进坑里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但是眼前这位九叔公却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孟清和”是见过孟重九的,记忆中留下的印象远不及现下深刻。 就好似这位老人已经看透了他,看穿了他藏在脑子里的想法。 一瞬间,孟清和头皮发麻。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正因为相信,他的神情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 孟重九起身擦了擦手,没有拆穿孟广孝装昏的事,只告知孟清海兄弟他没有大碍,抬回家去睡一觉就没事了。孟广孝装昏不假,之前却的确有气火攻心之兆,至于是怎么被气到的,不用问,孟重九也能猜到几分。 十二郎的确不简单。 大郎也是个有心思的,只是比十二郎要差些火候。 孟清海心中不甘,还想说些什么,孟清江却急着将父亲带回家中,“现下不急,等着回头收拾那小畜生!” 话落,背起孟广孝就走。 一副孝子心肠,丝毫不觉自己坏了兄长“大事”,也没察觉父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突然就有了力气。 看着火急火燎的孟清江和背影都冒着黑气的孟清海,孟清和告诉自己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十二郎。” 一声请咳,孟清和回身,表情镇定自若,拱手作揖,“九叔公,今日劳累您了。” 家中还未出孝,这时请人上门总有几分忌讳。今日请孟重九前来,他原本是另有打算,当面见了,之前想的便都被丢开。在这位老人面前耍心眼实属不智,还是谨慎些好。 孟清和自信却不自大,谨慎却不怯懦,这才是他做事成功的根本。 “十二郎,”孟重九在门边站定,颌下一缕长髯随风飘拂,“汝欲从军?” “回九叔公,正是。” “恩。”孟重九点头,“老夫与县中主簿尚能说得上话,或能帮衬一二。” “清和谢九叔公!” “且慢。”孟重九抬手,“助你从军,需答应老夫一件事情。” 孟清和抬头,没急着应答,也没马上拒绝,只是以恭谨的神态看着孟重九。 “请九叔公赐教。” “不急,待事成,老夫自会告知。”孟重九突然一改严肃神情,“放心,九叔公不会让你做办不到的事。” “是。”孟清和这次答应得痛快,衙门有人好办事,能省些麻烦,何乐而不为? 何况,他从军不只是坑了孟广孝一家,也差不多把姓孟的都坑了一把,不说四面楚歌,今后在同族中的人缘肯定不会好。能找一个“同盟”分散一下火力,绝不是坏事。 就算孟重九真要为难自己,事到临头也总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不假,但孟清和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 没有铜钱,咱不是还有宝钞吗? 清和_6 一老一少对视片刻,同时咧嘴一笑。身后貌似都有一条尾巴在摇啊摇。 隔日,孟重九便坐上牛车前往县城,临近城门,一队骑士从旁飞驰而过。 朱红的鸳鸯战袄,黑鞘长刀,闪着寒光的弓箭,骑士均单手持缰,一手扬鞭,马蹄过处,只余烟尘。 为首之人身着青色武官服,匆匆一眼,五官尚未看清,通身的英武之气,只如刀锋斩过一般。 孟重九忙将牛车赶到路旁,直至马蹄卷起的烟尘远去,才长出一口,暗道:好重的煞气。 第五章 承诺 北平府在元朝时属大都路,洪武元年改置,次年属北平行省。府辖七县五州,宛平大兴两县附于府城,孟家屯归于宛平县下。 宛平县衙位于城西,院墙稍显破旧,带着一种灰突突的色彩,仪门紧闭,留有侧门进出。 若非有衙门外的鸣冤鼓和门前的皂隶,实在很难将这座建筑同县衙联系起来。除了占地规模之外,连一般的富户住宅都比不上,同后世的XX政府办公楼更是没法比。 换成孟清和,或许还会感叹上一两句,但于孟重九等土著来说,这样的县衙才是正常。自太祖起,明朝官场便有不修衙的规矩,除非房子塌了大门倒了,否则绝不动门面上的一砖一瓦。 想要高端大气上档次? 哪个县令敢在任内把县衙修成这样,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这还是运气好的,遇上洪武帝心情不好,不被剥皮填草也得砍头流放。 洪武帝最恶官员贪污,严禁政府公务员追求奢华,一旦有哪个想不开的犯到他手里,不管大错小错,一律从严从重处罚。 能用大竹板的绝不用小竹板,能无期的绝不改判有期,能砍头的绝不流放。 民有大诰罪减一等,在官员身上可不适用。 所谓的区别对待,职业歧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若是明初的官员有幸到后世体会一把,大概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同样都是做官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县衙大堂为节爱堂,主要处理刑事案件,堂东为幕厅,堂西为库房。 大堂后为见日堂,见日堂后分东西两侧厢房,是县令,县丞,主簿和典史等办公的主要场所,也就是县长和县委办公室所在,一般的民事纠纷都这里解决。若有人认为二堂不够上档次,非要上大堂,办法不是没有,冲到街上去杀个把人,梦想立刻就会实现。 孟重九报明来意,一名书吏将他引入了主簿办公的厢房。 宛平县主簿姓南,监生出身。洪武年间,宛平县令仍是七品,至永乐才升至六品。主簿仍为九品,着绿色盘领官袍,戴黑色幞头,束乌角腰带。 孟重九口称南主簿,躬身行礼,南主簿忙起身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耆老何故至此?” “不瞒主簿,今日老朽实有事相求。” “哦?”南主簿将孟重九让到凳上,“可是为族中之事?” “正是。” 孟清和从军一事已是闹得满城风雨,毕竟古代人缺少娱乐,在这北方之地,又是燕王的眼皮子底下,身为读书人,想要风花雪月一下也要担着几分小心,八卦流言就成了不错的消遣。不只南主簿知道了这件事,连知县和两位县丞都有耳闻。军匠县丞和粮马县丞都是半个武人出身,对读书人要从军这件事颇感兴趣,还特地询问了县中吏也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倒是一名出自孟家同里的巡检口中给出了不少“内部”消息。 待孟重九详细说明个中缘由,南主簿沉吟片刻,道:“若如耆老所言,孟十二郎实为大孝之人,想必大令亦会成全。” “多谢主簿。” “十二郎为童生,此事还需禀告大令。”南主簿站起身,道,“请耆老随我来。” 宛平县令姓贺名银,性格果毅,有干才。虽是文人出身,却有着武人的脾气,换成后世的话来说,这位就是凡事不喜欢虚的,属于实干型人才。从明成祖登位之后对他破格提拔便可看出。 见到孟重九,听完主簿的报告,又仔细询问一番,贺县令当即给孟清和从军之路大开绿灯。 虽说在洪武年当官风险大,官位越高越是如此,但力求上进仍是每个官员毕生的追求。 若孟清和寻仇的对象是大明百姓,贺县令还会考虑一二,换成是鞑子,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为父兄报仇宁可舍弃功名之路,绝对的孝勇之人,表扬,必须大大的表扬! 治下出了孟十二郎这样的人,正说明地方教化有功,明摆着是不小的政绩。若非考虑到影响,贺县令恐怕会自己写一篇文章贴出去,旌其所为。 实干人才也是需要政绩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不是? 当然,贺县令得了好处,下边的县丞主簿等人自然也不会落下,官场上没有吃独食的道理。 纵观历史,大明的官员虽然另类了点,动不动就喜欢打嘴仗,嘴仗不过瘾还要拳脚相向,但在必要时,大家还是能拧成一股绳的,例如上下齐心博政绩的时候。 事情结果在孟重九预料之中,却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原本以为只需见过主簿县丞,没想却是大令亲自过问。这样一来倒是成全了十二郎的名声。 被学中赶出又如何? 一个被县中大令,二尹和主簿交口称赞的大孝大勇之人,便是不再读书,成了军户,有人想再欺他一门,也要仔细掂量一下。 出了县衙,孟重九解开牛车上的绳子,悠然的整了整衣袖,十二郎,甭管怎么样,叔公这个人情你可是欠下了。 出城时,孟重九又遇上了一队骑士,守城门的兵丁看过腰牌立刻放行。骑士们离开后才敢低声道两句:“燕王护卫……前头有一波,看了腰牌,打头的是个百户,怕是去北边……” 坐在牛车上,孟重九捻了捻花白的胡子,甩了一下鞭子,老牛开始慢悠悠的往孟家屯的方向走去、 孟清和尚不知自己的大名即将在县城传开,也不知县衙中的大令正打算给他冠上个“孝友”的称号。 此时的孟十二郎正立在桌案后,悬腕提笔,对着铺开的白纸发愁。 当真是疏忽了,前身好歹也是个童生,能写一手漂亮的台阁体,乌黑方正,光沼整齐。 换了芯子,写出来的却是一手狂草,漂亮还算漂亮,却和楷体一点边不沾。 不科举不意味着一辈子不写字。从军后他总要给家中写信吧?据他所知,孟王氏和他两个嫂子可都是识字的。这在文盲率相当高的明初算是十分稀奇,也足够让孟清和头疼。 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当一辈子大头兵,台阁体是明朝的官方文字,要力争上游,写字就是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大明选拔武举人都要先通过文化课考试,文化课不及格,哪怕力拔山兮气盖世也照样榜上无名。猛士尚且如此,何况他这先天条件不足,明显脑力多于体力的。 孟清和愁啊,习惯了狂放肆意,倏忽间要中规中矩,简直是要命。 早知如此,他装什么酷帅狂狷,练什么狂草? “十二叔?” 正烦恼着,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两个小姑娘趴在门口,小心翼翼的看着孟清和。 房梁上的老猫突然来了精神,朝着两个小姑娘喵喵叫了起来,大有欺负弱小之意。 孟清和放下笔,朝着两个小姑娘招招手,前身当真是读书读傻了,同两个兄长都不太亲近,更不用说两个侄女。 “三姐,五姐,到十二叔这来。” 孟清和斜睨房梁,眯眼,呲牙,“下来。” 声音不高,隐含着威胁。 老猫很不情愿,却还是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在空白的纸上踩出几个梅花印,蹲坐着舔爪洗脸。 两个小姑娘终于推门走了进来,孟清和这才看到,孟三姐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几个高粱面的饼子。 清和_7 “十二叔,娘烙的饼子,给你送来。” 孟三姐虚岁七岁,孟五姐六岁,一夕之间遭逢家变,性子都变得沉静许多。 孟清和接过碗,拿起一个饼子掰开,“你们吃了吗?” 孟三姐摇头,却又马上点头,孟五姐开口道:“娘给留了粥。” 嘴里说着,双眼却看着孟清和手中的饼子,被孟三姐拉了一下,“十二叔,我们回灶下吃,娘给留了饭。” 孟清和嘴里有些发苦,家里是什么情形他知道,口粮都是紧着他来。起初他没在意,偶然见着了孟王氏和两个嫂子喝的粥里能照出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家人,原本只是流于表面上的两个字,深深的刻进了他的心里。 “三姐,五姐,十二叔吃不了这么多。”孟清和将掰开的饼子递给两个小姑娘,“和十二叔一起吃。” “可是娘说……” “不听十二叔的话了?” “听!”孟五姐接过饼子,又掰开,将大的一半递还给孟清和,“十二叔也吃。” “乖。” 看着像两只小仓鼠一样捧着高粱饼子啃的小丫头,吃两口,抬头,确定孟清和也在吃,还会笑弯了眼睛。孟清和似乎明白公司里那些小姑娘口中的“萌”是什么感觉,一种怪蜀黍情节油然而生。 头顶正冒着红心,不巧对上孟五姐童稚的大眼,一道闪电凌空劈下,咬牙,转头,砰砰捶着胸口,喷出一口老血,牲口!禽兽! “十二叔?” “没事。” 孟清和又拿起一个饼子,掰成三块,这样两个小姑娘才肯继续吃。 “三姐,五姐,十二叔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孟清和蹲在地上,叼着饼子,单手爬梳过头发,另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视线和两个小姑娘平齐,“等你们长大,十二叔给你们十里红妆,要是侄女婿敢对你们不好,十二叔爆……不是,揍他们满脸开花!” 两个小姑娘似懂非懂,所谓的十里红妆,于现在的她们远不如一个高粱饼子有吸引力。 门内,叔侄三人分着饼子,门外,孟王氏转过身,抽—出袖筒中的手绢揩过眼角,深吸一口气,迈步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第六章 百户 宛平县衙的办事效率极高,表扬孟十二郎以及自我表扬的文章,当日便已书就,不说花团锦簇,也是感人肺腑。观者无不为之一震,感叹竟有如此不惜功名利禄,堪称孝勇之人。 孟清和的改籍一事也很顺利,一应手续办妥,孟清和只需在家等候调派即可。证明县衙一干能吏绝非浪得虚名。 所谓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政绩,宛平县衙上下深知其中紧要。 不出三日,孟十二郎的大名就传遍了宛平县,几与二十四孝中诸子并称,临近的大兴诸县也有风闻,甚至传进了北平都指挥使陈亨耳中。 陈亨历经元末战乱,以元万户归附太祖,随大将军北征,累功至燕山左卫指挥佥事,后迁北平都指挥使,贵为朝廷二品大员,位高权重。按理来说,孟清和不过是个平头百姓,陈亨怎么样也不该注意到这个小人物,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凑巧,这么不可捉摸。 究其原因,还是同朝廷的文武之争扯不开关系。 有明一代,文臣武将不说是势同水火,也不差多少。 明英宗之前,双方算得上势均力敌,虽然开国功臣被洪武帝杀得差不多了,至少还有靖难功臣顶上,大多时候,细胳膊细腿还不是肱二头肌和胸大肌的对手。自土木堡之变以后,功勋将领几乎被一锅端了,武官彻底被文臣给打压下去,袁崇焕敢一剑捅死毛文龙就很能说明问题。 洪武末年,武官们的日子尚且没那么难过,文臣也没那么嚣张,到了陈亨这个位置,这个资历,又是在燕王的地盘上,极少有不开眼的会给他气受。可事无绝对,北平布政使就不怎么给都指挥使大人面子,一旦碰面,明里暗里的口舌争锋,陈亨就没占过便宜。 文人口舌极厉,骂人还不带脏字,从二品的布政使几句就能让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头顶冒烟,还找不到借口捶他一顿。只能看着对方腆胸负手,面带得意扬长而去。 布政使管民事,指挥使管军事,分属不同部门,高一级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洪武帝远在南京,难不成还要到燕王跟前打官司? 一把年纪了,丢不丢人? 砰! 一拳砸下去,桌案上的茶盏碎裂在地,桌脚都似陷地两寸。 左右知道劝说无用,判断过指挥使大人的愤怒指数,连忙退后几步,以免被怒火波及。光躲还不成,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躲开一切暗器,例如凳子和一般人根本举不起来的桌案。 捂着脑袋缩到墙角,惹事的是别人,遭殃的是自己,冤不冤? 眼见顶头大佬怒火狂飙,一时半会是冷静不下来,缩着脖子躲在一边的经历司经历心头一动,冒着生命危险飞扑上前,一把抱住陈亨的大腿,“且听属下一言!” 随即,以决死之心将孟十二郎为父报仇弃笔从戎的事全部道来。 到底是习惯于处理文书往来的经历,做不到舌灿莲花也能说得清楚明白。陈亨的怒气指数从爆表一路下降,只余下两三点火星,偶尔喷几下,燎着左右的眉毛胡子却于性命无碍。 众人长舒一口气,神情中充满了感激,一是对灭火成功的经历,二是对素昧平生的孟十二郎。 好人,绝对的好人! 就算是读书人,也是好人! 除去不在场的都指挥同知和佥事,北平都指挥使司上下集体给孟清和发了一张好人卡。 “此子大善!大孝,忠勇,应全其孝心,旌其所为!”陈亨抚须而笑,一派儒将风采,丝毫不见之前喷火的霸王龙姿态,“来人,笔墨伺候。” 弃笔从戎,书生投军,好,大好! 谁再说军汉上不得台面,老子跟谁急! 见陈亨拿起笔洋洋洒洒就是几百字,左右对视一眼,只要这个孟十二郎不是烂泥扶不上墙,说不准会有一场不小的造化。 发生在都指挥使司的事情,孟清和一无所知,若是有人告诉他,在不到几天的时间内,孟十二郎的大名就从孟家屯传遍了宛平县,又从知县衙门上达都指挥使司,估计他会挑起一边的眉毛,掏掏耳朵,骗三岁孩子呢?坐火箭也没这么快的。 事实却是,在彪悍的大明朝,万事皆有可能。 用过了朝食,孟清和继续每日的必修课程,练字。 孟广孝被孟清江背回家便“一病不起”,孟清江本欲找孟清和说道一下,孟清海也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找麻烦,但孟重九从县城归来,屯中却突然传出贺县令盛赞孟清和为“孝友”之言。 被大令赞为“孝友”,怎么会不敬长辈? 谁敢反对?难道说大令看走眼了?良心大大的坏了! 消息传开后,孟广孝在家里又晕了一次,真正的一病不起。孟清海在学中的日子也变得艰难,之前赞赏他的训导也不再说孟大郎“前途无量”的话。尤其在都指挥使司也有传言,据说孟十二郎的大名已摆上都指挥使的案头,训导的态度有了彻底转变。 训导是文人,训导有功名,训导一身凛然正气,可训导也要吃饭,也要保住每月俸禄供养一家老小。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个时候高唱反调,未免也太不识趣了。 孟清海的科举之路虽没在明面上被堵死,学中的同窗和塾师却开始同他疏远,往日三五常聚,坐而谈诗论道,如今,谈诗的是旁人,论道的也是旁人,鲜少有人再邀请孟清海。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孟清海同学被无视了,被孤立了。再难听点,被精神上霸凌了。 孟清海的反应却出乎众人预料,非但没有慌了手脚,反而更加认真的准备考试,甚至比之前表现得更加镇定。遭到当面奚落也不见丝毫的气恼,一连几日特地到孟清和家门前长揖赔礼,行完礼便走,一句话不多说。部分族人开始在私下议论孟清和得理不饶人,虽是孝顺之人,心胸未免太窄了些。 至此,孟清和才开始真正的正视这位堂兄,或许,他还是小看了古人的智慧和隐忍能力。 站定在桌旁,提笔饱蘸墨汁,悬腕挥毫,一个大大的“忍”字跃然纸上。 意为隐忍,笔锋却带着锐利和杀气。 清和_8 孟大郎忍辱负重,孟十二郎心胸狭隘? 这些人怎么不提他家的六十多亩田有一多半都在孟广孝手中?也不提他们从中获得多少好处?更不提他们一家还在用高粱饼子和薄粥充饥? 同情弱者? 到底谁才是弱者? 他家被欺凌时,为何不见这些“正义”言论? 若他真的心胸狭隘,若他真的狠心…… 孟清和放下笔,目光森然,黑眸中似带上了血色。 “十二叔。”孟三姐敲了敲门,从门旁探头,“九叔祖来了。” 看着门旁的小萝莉,孟清和收起了外露的情绪,用力拍了拍脸颊,抓了两把头发,紧了紧身上的麻衣。 老狐狸之前帮了他,今天登门八成是来收利息的。他可不认为孟重九会只收本钱,换成他就不会这么干。 走进正堂,见到坐在堂的孟重九,孟清和躬身行礼,“九叔公,清和有礼了。” 与此同时,孟重九曾在县城外遇到的两队骑士,已先后抵达位于大明边塞的开平卫。 骑士们虽满面风尘,仍不减彪悍之气。 为首的两名百户均出身燕山护卫,身负密令,其中一人奉令归于开平卫郑千户麾下,另一人将带队前往全宁卫。 两人均是一身青色武官服,黑色纱帽,腰佩黑鞘长刀,悬素云银牌,策马擦身而过,如刀锋相撞,铁戈争鸣之声,似清晰可闻。 “沈瑄。” “杨铎。 第七章 大堂柏其实是好人 出乎孟清和预料,孟重九不是来讨利息的,正相反,他是来给孟清和送钱的。 两贯宝钞,五吊铜钱,按照洪武末年的物价,差不多能买回一石大米,合一百二三十斤。抛开孟清和,足够家中女眷吃上两三个月。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称得上是一份厚礼。 在不允许使用金银的时代,粮食就是硬通货,官员领的俸禄都是粮食。洪武年还全额发放粮食,等到永乐年就开始粮食宝钞一起发,郁闷得挠墙也没用。工资水平几十年如一日,领到手的宝钞却不断缩水,再没比这更坑人的。也难怪各种火耗,冰炭会成为官场上的潜规则。 孟清和很吃惊,很少有事能让他这么吃惊。 “九叔公,这是为何?” 孟重九拢了拢袖口,笑了笑,“这是九叔公的一点心意,不日族中另有置办,衣食器具皆会送上。” 见孟清和仍是不解,孟重九干脆将其中关窍解释一番,孟清和才恍然大悟。 他以民户从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在他赴卫所之前,孟氏族人应出钱为他置装,称为封椿钱。另外,家中正丁远赴卫所,常有余丁随行,成过亲的,妻子也会随行。 “你家中没有兄弟,可选族中子弟随行。” “多谢叔公赐教。” “不必。”孟重九摆手,“若十二郎有意,老夫家中劣孙亦可随行。” 九叔公的孙子? 孟清和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开始盘算,军户都有授田,据说有五十亩,凭他自己,累死的可能性比较大,找人是必须的。 “这件事堂兄可知?” “此事无碍,十二郎点头即可。” 孟重九单手捻须,笑得分外和蔼,孟清和半晌无语,当真想为某位远方堂兄掬一把同情泪。 幸亏这位不是他祖父。 自始至终,孟重九丝毫没有提及“人情”一事,就好似忘了一般。孟清和几次想要开口,也被他三言两语岔了过去,反而再三言道,日后孟清和家中有事可直接相托。 不要利息也不讨本金,还送钱送人,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孟清和现在能还的,并不被孟重九看在眼里。 放长线钓大鱼,长期投资? 两盏茶后,孟重九起身告辞,孟清和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口,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稍显伛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老狐狸似乎相当看好自己,莫不是以为自己会有大造化?若他知道自己的远大理想是什么,会不会气得吐血,抄起鞋底狠抽自己一顿,顺带捶着胸口哭诉当初看走了眼? 不管怎么看,这笔投资都有亏本的危险。 孟清和靠在门边,仰头看着天上漂浮的白云,是不是该提前给老人家提个醒?两辈子以来,他难得发一回善心。 “十二叔?” 身后响起孟三姐的声音,回头,两个小萝莉正手牵着手,大眼睛扑扇扑扇的看着他。 心形的箭头正中胸口,孟某人的怪蜀黍之魂瞬间燃起,就算为了这两个小萝莉,他的理想也必须再议! 晚饭之前,孟清和将孟重九送来的宝钞和铜钱交给了孟王氏。 “这些是你九叔公送来的?” “恩。”孟清和点头,嗅着灶房里不断飘出的香气,肚子不由得叫了起来。苦笑一声,若是让那帮损友知道高粱饼子都能让他流口水,会不会笑得下巴脱臼? 孟王氏拿着宝钞,欲言又止,孟清和干脆道:“娘,我从军后家中只有您和两个嫂子,遇事可请九叔公帮忙。” “可这人情……” “娘放心,儿子自有计较。还有,铜钱您留着,宝钞尽快换成米粮。” “为何?” “预防贬值。”没有准备金,又无限量发行的纸钞堪称奇葩,不贬值才怪。 “哦。”虽然不明白贬值的具体含义,宝钞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孟王氏还是知道的。既然十二郎说要换粮食,那就换吧,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样也好,你也能安心上路。” 安心……上路? 孟清和嘴角抽搐,仰头望向房梁。 亲娘乎?亲娘也。 华夏语言,果真博大精深。 当夜,孟十二郎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了无睡意。片刻之后,双眼微眯,嘴角轻勾,很显然有人又要倒霉。 墙角的老猫格外的精神,悉悉索索之后,从半开的门缝旁钻了出去,不知是去抓老鼠还是会情人。 翌日,雄鸡报响三遍,孟清和起床,认真洗漱一番,吃过朝食,破天荒的走出了家门。 屯子里的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到路过的孟清和,水桶险些掉进井里。实在是,自从孟广智的丧事之后,孟清和便极少走出家门,哪怕他的名声传遍了宛平县,正在向整个北平府蔓延。 清和_9 “二伯娘,九婶。” 仰赖脑子里留下的记忆,孟清和一路走一路叫人,倒也没弄错。 走过屯中唯一用碎石修缮过的土路,经过原本属于他家,现在却归了孟广孝的几亩良田,赶巧遇上一身儒衫的孟清海。 “大堂兄。” 见是孟清和,孟清海愣了一下,待到孟清和拱手施礼才反应过来,刚要还礼,对方已越过他继续向前,耳边只留下一句轻言:“大堂兄,聪明和自作聪明,是两码事。” 孟清海深色一变,恰好迎面走来几个族人,孟清和突然回身,正色道:“愚弟已是家徒四壁,又有寡母孤嫂,大堂兄乃读书之人,实不该罔顾礼仪,日日引颈守望。” 见几个族人停下脚步,孟清和刻意提高了声音,继续道:“连日来,大堂兄镇日驻足门前,愚弟一家紧闭门户仍无法安枕。而族中又有传言,家母闻听之后日夜以泪洗面。愚弟受些委屈无甚关碍,让家母忧心却非人子所为!愚弟实望大堂兄能体谅一二,莫再如此行事,不然愚弟便请里中老人评理!” 话落,深深一揖,语气极端的无奈,态度无比的诚恳,将一个饱受误解却又强自压抑愤怒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十二郎家徒四壁,大郎日日守望,十二郎一家连觉都睡不好……十二郎家的田地,好像有不少都归了大郎一家? 十二郎可是得了县中大令夸赞的纯孝之人,而大郎的人品? 几个族人站在路边,神情很是耐人寻味,看着孟清海的眼神恰似看着欲偷邻人家中肥鸡的黄鼠狼。 孟清海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张口欲辩,只能越描越黑。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黑,生平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 孟清和损人的功力非同凡响,和学中诸人更不是一个段数。读书人还要顾及同窗面子,他却没这项顾虑。火力全开之下,饶是孟清海也招架不住。 怎么黑怎么来,怎么坑人怎么来,黑死拉倒,坑死算完。 反正孟清海也不是什么好心思,以理服人全无意义。 仔细想会发现他这番话中漏洞颇多,奈何八卦的兴奋点和真相永远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孟清海被气得肝火上升,孟清和却是心情舒畅。 就这心理素质,还想挑战“伪君子”这一高难度职业? 他是不是该把“君子剑”和“葵花宝典”的故事讲给这位听一听? 欲练神功,不想自宫,那是绝对不成的。 孟清海被晾在原地,孟清和确信,自今天开始,屯子里的流言又会换成新的版本。他不在乎自己,却要在乎家人。他从军以后,家中只剩女眷,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又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孟清和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在两扇灰黑色的木门之前站定,气沉丹田,举手,拍门。 孟刘氏推开大门,见到来人,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十二郎?” “堂伯母。” 孟清和躬身施礼,孟清江听到动静,从屋中走出,立刻眉毛倒竖,“你这小畜生,来做什么?!” “堂伯母,小侄此次登门,实是有事相求。” 孟清和丝毫不理会孟清江的怒目而视,只和孟刘氏说话,见动静引来邻人,孟刘氏忙将孟清和让进屋内。 孟广孝靠坐在床边,刚用过药,见到孟清和,顿时拉下了脸。 “大堂伯。”孟清和上前两步,“小侄有礼了。” 行过礼,抬起头,孟十二郎温和一笑,完美的展示出八颗牙齿。 不知为何,孟广孝头皮突然开始发麻。 半个时辰后,孟十二郎走出了孟广孝的家门,怀里揣着五贯宝钞和三吊铜钱。 掸了掸衣袖,遇见探听的邻人,温和说道:“今日本为探望大堂伯,大堂伯怜惜,赠清和宝钞数贯铜钱若干,并言不需偿还。若是清和一定要还,就是不认他这个堂伯。” “真是如此?” “真是如此。”孟清和再次笑出了八颗牙齿,又丢出了一颗重磅炸弹,“大堂伯慈爱,待清和奔赴边卫,还让四堂哥同行。” 闻听此言,众人大哗。 莫不是,孟老大甘愿让儿子做贴户? 见众人还要再问,孟清和却是洒然一笑,“大堂伯,其实是好人。” 被孟清和发了好人卡的孟广孝此刻正瘫软在床,孟清江抱头蹲在地上,满脸的不甘。 孟刘氏一边给孟广孝顺着胸口,一边道:“四郎,你爹也是不得以。” 孟清江却不如往日一般,而是猛的站起身,吼道:“儿子算得什么?!爹为的不过是大哥!” 话落,转身出门,再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开平卫城西千户所,一身青色武官服的沈瑄,手按剑柄,单膝而跪,“标下见过千户!” 郑千户看着眼前这个英武的年轻人,心情颇为复杂。 这是个烫手山芋,却必须接着。 指挥使大人知道,他也知道。指挥使大人有借口避而不见,他却不行。 不过,郑千户心思一顿,若非那一身战场拼杀出来的血腥和彪悍之气,他八成会错以为这是个读书人。 换上一身儒衫,便是翩翩君子。 温润如玉,皎如明月,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个君子,却是会杀人的。 第八章 启程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初七,身负燕王密令的沈百户在开平卫郑千户麾下安营扎寨。随他奔赴开平的骑士也分编入伍。一人为总旗,九人为小旗帜,麾下步卒骑卒各半,袢袄,兵器,战马皆在当日拨付,卫所相关人等的工作效率接连刷新了有司的各项记录。 可见背靠大树好乘凉,燕王二字的威力之大。 郑千户原为开平左屯卫百户,能荣升千户一职,盖因洪武二十九年随燕王北征沙漠,屡立功劳而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郑千户算是一脚踏上了燕王的船,卫指挥使徐忠把沈瑄一行人安排到他这里,未尝没有结好燕王的考虑。 陛下老矣,且卧病多时。太孙年幼,诸藩王年富力强,燕王宁王晋王等更是战功彪炳,声震北疆。 一旦陛下大行,太孙弱而诸王强,若无异心者尚可,若……结好燕王,或福荫一族,也或可满门招祸。 郑千户打了个激灵,额上冒出了冷汗,不敢再想。 四月初十,距开平卫不到三百里的孟家屯,一身红袢袄,腰悬木牌的孟清和站在屯口,同家人和族人话别。 孟王氏拉着孟清和的手,嘱托的话好似说不完,两位嫂子站在孟王氏的身后,看着即将远行的小叔也是眼圈泛红。孟三姐拽着孟清和的衣角,孟五姐干脆抱着孟清和的大腿,哭得直打嗝。 “十二叔……” 清和_10 看着家中诸人,孟清和汗颜。 感动归感动,可他只是去从军,不是去送死。 需要这样吗? 孟重九和几位族亲也在路边送行。族人出钱置办的衣物干粮都捆在一匹驽马背上,缰绳牵在一个高大的青年手里,他是孟重九的次孙,单名一个虎字,比孟清和年长三岁,却不依照族中清字排辈,只因他的父亲是赘婿,原本该姓陈。 别看孟虎只有十七岁,却长得身高腿长,浓眉虎目,粗犷的男子气概十足招人眼球。 这样的身材气质完全是某人的菜。可站在他面前,孟清和却感到牙酸,生不出任何别样的心思,这并非因为孟某人底线突然提高,只因孟虎实在是长得太“正直”了。 参照后世的主旋律电影,这位绝对是手举炸药包,胸堵机枪眼,大喊着同志们向前冲的高大全人物。 相比之下,孟清和倒更像是躲在战壕里挥舞着小手枪,让弟兄们往前冲的XXX反动派。 身边有这么一个正派人物,孟清和感到压力很大,非一般的大。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孟老狐狸能养出这样一只孙子? 难不成老狐狸也是因为这孙子太过光芒万丈,想借这次机会将他远远的打发了,还能顺带卖自己一个人情? 孟清和不愿意如此“抹黑”叔公大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回头看看脸黑得像锅底的孟清江,好吧,他承认,提出让孟清江“随军”只是想为难孟广孝,却没想到对方竟答应得这么痛快,考虑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 孟清和不过是提了两句孟清海,孟广孝就表现得孟清江仿佛不是他亲生的,是捡来的一样。 这让想当一把坏人的孟清和相当没有成就感。 所谓的为难,达不到预期效果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路上多个壮丁,倒也不是坏事。至于孟清江今后会如何,全看他自己。只要不触犯到底线,他不会刻意去为难孟清江。 可见,他还是相当善良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孟清和狠下心将抱着自己大腿的孟五姐拉开,小萝莉哭得眼睛像核桃,孟清和的眼眶竟也有些发酸,轻轻抚过孟三姐和孟五姐的头,声音有些沙哑,“三姐,五姐,还记着和十二叔的约定吗?等着,十二叔说到做到,一定让三姐五姐华服锦裳,十里红妆!” 孟许氏和孟张氏再次哭出了声音,孟清和躬身向孟重九行礼,没有只言片语,孟重九却已明白他的恳托,伸手将他扶起,“小子放心,九叔公必不负所托。” “多谢九叔公。” 向几位族老一一行礼之后,孟清和扑通一声跪在了孟王氏跟前,连磕三个响头,“娘,儿子走了!” “我儿必成大器,”孟王氏没有再哭,颤抖着声音说道:“娘在家中等你衣锦荣归!待到那日,你爹也必能含笑九泉!” 孟清和站起身,不及掸去衣上的尘土,转身便走。 孟虎和孟清江跟在他的身后,孟王氏站在原处,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被儿媳搀扶着归家。 当此时,孟广孝和孟广顺等人均卧榻不起,一边喝药,一边恨不能对着孟清和的小人扎钉子抽鞋底。 原因很简单,不久前,孟清和隔三差五就到几位堂伯家中串门,关起门来一番嘘寒问暖,每次都能带回家宝钞若干铜钱不等。 孟广孝等人咬牙将宝钞和铜钱塞到他手里的,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收?绝对不行!还钱?不用,坚决不用! 只要孟十二郎活着,别成天想着去和鞑子拼命,也别头脑发热给大令写什么“孟氏男儿均思杀敌报国”就比什么都重要! 长辈赐,不可辞。 孟十二郎是个孝顺的孩子,自然要成全堂伯们的仁慈之名。至于孟广孝等人会不会吐血三升,就不关他的事了。 比起被几位堂伯坑走的田产,这些宝钞和铜钱不过是零头,但于孟王氏等人而言,却足够支撑一年的生活。同样的,有了孟清和的宣传,孟广孝等人在屯子里的名声也有所改善,只是在学中的孟清海依旧受到排挤,但他仍以大无畏的精神参加了院试,并中了生员。当然,这是后话。 家中的大屋没有卖,三亩旱田交给了孟重九的长孙耕种,除税粮之外,孟王氏只留一成,余下的全归对方。这是孟清和同孟王氏商量后决定的,孟重九帮了他这么多,对方不提,孟清和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人情往来,终究也是门学问。 临走之前,孟清和还做了一件事,他将家中抄录的两本儒学典籍和笔记交给了族中长者。 “清和为报父兄之仇,弃文从武,这些于清和已是无用,不如托于族里,送与族中子弟。” 在孟清和看来,书中的内容他能倒背如流,此举不过是将自己用不到的东西送人,顺便结个善缘。于孟氏族人却是件了不得的事。书籍已是难得,何况还有孟十二郎写下的笔记。他可是考中了童生的,若非被学中赶出,便是秀才也能考得。 族中长者做主,将此事书于木匾之上,奉于祠堂之中,以彰孟十二郎之德。 贺县令闻听,赞叹孟清和的为人之余,也为他不再科举略感惋惜。 “此子着实难得。” 不出几日,孟十二郎的美名更甚。若非他现在是军户身份,又在孝中,恐怕媒人能踩平孟家的门槛。 孟清和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送了几本书,做了一回好人好事吗? 归结起来,还是孟某人对大明朝不够熟悉,对“读书”一事在这个年代代表着什么认识不够。 当他真正明白这件事背后代表的含义,已经是几年之后了,到那时,孟家子弟,但凡走科举之路的,都会感念一声十二郎,便是北平府乃至日后的北直隶,也都晓得“十二郎赠书”的典故。 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盖莫如此。 离开孟家屯,孟清和便一路北上,他与同里的十二名男丁一同被发往开平卫等处戍屯。 除了他是主动从军,余下众人皆是被勾补或是跟补之人。随行的还有几名差人和两名武官,待出了北平府,队伍中又多了二十余人。 用五六个面饼和半只熟鸡,孟清和成功和两名差人称兄道弟,还从他口中打探出大部分后来者的来历。 “罪犯充军。”一个差人抹去嘴上的油花,指着坐在路边休息的一个中年男人,“瞧见那位没有,原兵部武库司郎中,五品的官,如今,嘿!” 孟清和恍然,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难怪这位的表情会如此猥琐。 在明初当官的确是一件朝不保夕的事情。所谓杀官不止,灭门不息,同榜进士一网打尽的彪悍事例,估计只有在洪武朝才能一观。 兵部武库司掌管兵籍,武器,武举。武库司郎中是个肥差,危险指数更高。在这里见着一位,不奇怪。 短暂休整之后,队伍继续上路。 沿途所见风景渐渐变得不同,风中仿佛能闻到大片青草的气息。 在主要路段设置管卡盘查的巡检也变得分外严格,即便有差人随行,孟清和等人又有牙牌随身,巡检照样一丝不苟的查看公文路引。 后世警察查户口,估计也没这么认真。 过了承德,队伍再次分开,被勾补军籍的大部分兵丁目的地是新城卫,另有十余名罪犯充军者被发往全宁卫。孟清和则同那位倒霉的前兵部武库司郎中一起前往开平卫。 为何他会和一名犯官享受同样的待遇,被发往边境极北? 据悉,是因北平都指挥使陈亨在孟十二郎的“分配”问题上插了一脚。 武人考虑问题的方式素来直接,杀鞑子,为父报仇,当然要去能见着鞑子的地方。 陈亨的确是好意,但于孟清和,就未可知了。 入夜前,孟清和一行终于抵达了隆化。 连日赶路,即便有马代步,孟清和也是吃不消了。那位原兵部武库司郎中倒是精神奕奕,在差人看不到的空隙,盯着孟清和装干粮的袋子眼冒绿光,手掌一张一握,骨节咔吧作响,大有起而夺之的意图。 看着那双冒绿光的眼睛,孟清和预感不妙,连忙后退两大步,中途不忘发挥乐于助人的精神,一脚将距离稍近的孟清江踹了出去。只是踹的方向有些不对,孟清江于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扑到了郎中大人跟前,惯性作用下,前郎中大人的后脑勺成功磕上了地面。 清和_11 流没流血不知道,肿一个大包是肯定的。 解决了五谷轮回问题的差人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孟清和先一步捂住孟虎的嘴,干笑两声,“两位切莫误会,实乃吾之堂兄仰慕前郎中大人武艺卓绝,切磋之余,难免马有失手,人有失蹄……” 方圆五里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孟清江未及站起身,后槽牙已磨得咯吱作响。 孟清和,孟十二郎,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第九章 初到开平卫 孟清江又被非自愿的坑了一把,每每看向孟清和的目光,深刻表达着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寝其皮的强烈愿望。 脑袋上顶着个大包的前兵部武库司郎中,却对孟清和表示出了极大的善意,走在路上,时而回眸一笑,带着文人的风骚和武人的明媚,满是尘土的脸上充斥着酒逢知己,相见恨晚的感慨。 在某个差人再次溜号的空隙,前郎中大人凑到孟清和跟前,叹道:“小友浮石沉木之能世所罕见,实乃我辈楷模。若在朝堂为官,定能伏虎降龙扶摇直上,弃笔从戎着实是可惜了。在下若有小友三分之能,也不会落此下场,呜呼!话说,你真的不重新考虑一下?若要再行科举之路,并非没有办法,在下可以为你引荐……” 孟清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位都这样了,还为他引荐? 前郎中大人肯定被磕出了脑震荡,并且短期内毫无痊愈的迹象。 随着旅途的延续,孟清江时刻勤练以眼杀人的绝世武功,孟虎一直正直善良且光芒万丈着,前郎中大人逮着机会就孜孜不倦,孟清和如枯萎的仙人掌般日益憔悴。 心累,身也累。 大明朝的交通运输事业尚处于起步阶段,路况不佳,交通工具匮乏,在边塞之地,高档一点的马车都是传说中的神话。 这种情况之下,后世只需要几个小时的车程,孟清和等人硬是走了几天。再加上前郎中大人时不时的“唐僧精神”,当终于抵达目的地,看到开平卫那高大的城墙时,孟清和差点趴到地上嚎啕大哭。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再没有比被别人“唐僧”更难受的事了,他终于体会到了孙行者的痛苦。早知如此,他绝对不踹孟清江那一脚! “到地方了。” 两位差人显然是做惯往边塞押解犯人的活计,熟门熟路的走到城门之前,守城的兵卒竟是熟人,打招呼的第一句竟然是:“这回是几品的官?怎么才一个?难不成都砍了?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咱们这缺人啊。” 孟清和听得冷汗潸潸,可见犯官充军已成了潮流,每月不来上几回实属稀奇。 明太祖,威武霸气! 差人带着前郎中大人进了城,孟清和上前一步,将随身牙牌和路引递上,在兵卒查看牙牌时,仰头望向城门和包着砖皮的土墙,胸中涌起一股类似豪迈与苍凉交杂的情绪。 开平卫是大明捍卫北疆的边防重地,曾是元朝上都,由元世祖忽必烈下令修建,在元朝定都燕京后改为陪都。元世祖在这里登位,元顺帝从这里被赶往应昌,历经百年风雨,它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起和衰落,见证了游牧民族与汉家王朝在元末战火中的盛衰更迭。 辉煌,荣耀,战乱,火焚。 城墙上有泥土和瓦砾重修的痕迹,原来的七门已封闭六门,只留南门进出。城门上方的开平二字,被黄沙浸染,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沉淀着大明军人的硬骨与强悍。 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厮杀的场景。 人叱马嘶,刀光血影,从草原上吹来的风仿佛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这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的一切。 他是真正的活在这里,活在六百年前的大明王朝。 这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现在和将来将为之奋斗的一切。 “十二郎?” 守城门的兵卒早已检查过牙牌,孟清和却半天没有反应,直到孟虎拍了他一下,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对上兵卒好奇的视线,捏了一下拳头,歉意一笑,“麻烦了。” 从兵卒手中接过牙牌,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城,眼前的兵卒脸色陡然一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住孟清和的后领,“快进城!” 守城的兵卒像是拎只猫似的把孟清和拎进了城内,孟清江和孟虎紧随其后,城头传来了号角声,孟清和挣扎着回头,能见到穿着絆袄的步卒和扛着农具的壮丁正从四面聚集,急急向城门处涌来,还有十数匹没有配鞍的战马,五六个步卒挥舞着鞭子,拼命将它们赶进城内。 “快!” 城门终于合拢,是否仍有人被留在城外,不得而知。 孟清和靠在城墙之下,大口的喘着气,远处的天空中腾起一股又一股浓黑的狼烟,这是外敌来犯的警示。 拎他进城的兵卒早不见了踪影,据孟虎说,是上了城墙。 涌进城内的明军和壮丁脸上并不见多少惊慌,有条不紊的清点马匹,检查武器,随着军官的号令列队,或是走上城墙,或是在城内布防,仿佛外敌来犯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每年都要来上这么几回,不稀奇。 要么北元过来,要么明军过去。就算北元已经被从正规军打成了游击队,这种睦邻互访也一直没有停过。 孟清和却做不到这么轻松,刚到开平卫,来不及去相关部门报道就遇上鞑子来犯,该说他孝感动天还是背运到了极点? “十二郎,怎么办?” 孟清和咂咂嘴,身边不时有穿着大红袢袄的明军走过,却好似压根没注意到他们三个大活人。直到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总旗“发现”了这三个“碍眼”的,单手按刀,走过来大声喝问:“汝等何人?!缘何在此?” 那口气,大有一言不对就拔刀,一劈两半的架势。 孟清和知道不能继续做布景板,只能上前一步,老老实实的解释,不忘递出随身的牙牌和路引,这简直就是护身符有没有? “标下今天刚来,未及到有司报道。”孟清和尽量以最简洁的语言表述他与孟虎等三人的身份,“标下的父兄便是死于鞑子之手,与鞑子之仇不共戴天!乃是为父兄报仇主动投军!” 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越说越有底气。 不想总旗大人听了他的话,上上下下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带着怀疑。 “你主动从军?” “然!” “要杀鞑子为父兄报仇?” “然!” “原来是个书生?还考中了童生?” “然!” “果真如此?” “果真!” “……脑子正常吗?”总旗大人嘀咕道,“莫非是个傻子?” “总旗大人,”孟清和挺起胸膛,义正词严,“你可以质疑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总旗大人貌似被他说服了,咧咧嘴,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笑容扭曲,或许他只是想表现的可亲一点,不想却愈发显得蜂目猿口,面容狰狞。 “好!大好男儿就该杀敌报国,甭学那些酸丁,成天之乎者也,真遇上事,屁大的本事没有!虽说是你这样的……总之,有心就好!” 孟清和嘴角抽了抽,这夸人的话,怎么总听着像在骂人? 清和_12 “老子姓马,在西城卫沈百户麾下任总旗一职,你既然一心想杀鞑子,就到老子手下来吧,保管让你能心愿得偿!不说一天和鞑子干一架,一个月也能有那么两三回。” “马总旗义薄云天,标下感激涕零……” “好说!”马总旗一挥手,“来,跟老子上城楼!不用担心,不小心死了,老子让兄弟们给你收尸便是!” “……” “你哭什么?” “标下是感动的……” “不用太感激,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清和继续抹眼泪,“标下感谢马总旗祖宗十八代!此言出自肺腑,比珍珠还真!” “……” 马总旗脸上的刀疤再次抽动,此刻的感受,同此前的孟清和一般无二。 说话间,孟清和已被马总旗拉上了城墙,极目远眺,远处的草原上,北元骑兵正如蚁蝗般聚集而来。 几百匹战马风驰电掣,呈扇形横扫而过,及到近处,仿佛能听到马上骑士的呼喝。 城头众人全部严阵以待,张开的长弓,闪着寒光的弩,出鞘的长刀,刀光映亮兵卒的半边面孔,朱红色的战袄仿佛在一瞬间染上了血色。 第十章 初遇 洪武三十一年,春四月,北元犯边,聚骑千余人,袭开平。 后世的史书上,对大明和北元的边境摩擦通常只有寥寥几笔,除非是北元到大明来杀人放火抢粮食,或是明军进入草原杀人放火烧帐篷,否则,史官绝不会过多的浪费笔墨。 华夏语言博大精深,说话办事写文章,自然是越简洁越好。 一言两语便能叙述清楚,自然大善。 对屯守开平卫的边军来说,这场战斗和以往发生过的没有多大区别,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你,杀死了鞑子就是战功,被鞑子杀死就算玩完。 抚恤金和安置家小什么的,在万恶的封建社会,向来是个含蓄且隐晦的问题,基本全看上官的良心。 孟清和初来乍到,心理准备不足,初次见到血淋淋的战场,奔腾的战马,喷溅的鲜血,手脚不自觉的冰凉。 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到底是何等的残酷与血腥。 从城头向下望去,草原上的骑兵就像是渴望血肉的狼群,露出锋利的獠牙,试图从大明边军屯守的卫所撕开一道豁口,冲入其中大肆的抢劫杀戮。 这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冲突,自久远的春秋战国时代便已存在,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从忽必烈建立元朝到被明朝取代,至今不到二百年的时间。被赶回草原的游牧民族,除了坚强的意志以外什么都缺。偏偏大明皇帝认死理,动不动就派兵到草原杀人放火烧帐篷,还死活不开互市。若是抓到胆敢往草原贩卖“违禁品”的商队,更是只一个字,杀! 为了生活,就算对面是燕王和宁王等几个狠人,北元贵族和骑兵们也必须重操旧业,抢劫! 抢人,抢粮食,抢牲畜,但凡是能抢的,一样都不放过。 逮着机会就抢,抢完就跑。 跑得了算胜利,跑不了就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北元骑兵和大明边兵思考的方式和某个时间段的脑回路,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往,草原上的邻居大多在秋季时兴兵来犯,无他,正赶上麦田成熟,牲畜最是膘肥体壮。 近几年,造访的时间却越来越提前,归其根本,不是北元势力增强,或是那个连印都丢了的朝廷突然头脑发热激情澎湃,只因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有这一体会的不只是北边的邻居,屯守在开平卫的边兵也发现田中的出产越来越少,每年的节气也越来越不正常。往年开垦出的农田根本不够卫所上下支用,更多还需依靠商人从外地运粮。由此,便不得不称赞洪武帝的先见之明,若无《开中法》用盐引吸引商人,恐怕边防卫所的官兵吃饭都成问题。 即便如此,到明中期以后,开中法也和卫所制度一样逐渐崩坏。豪绅,勋贵,甚至是饱读诗书的官员,都是其背后的推手。 此时的人不知道有个叫做“小冰河时期”的学术名词,只知道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草原邻居的应对办法是到邻居家里去抢粮,不甘心被抢劫的大明自然奋起抵抗,更多的时候是到邻居家中去表示抗议。这一点上,永乐帝做得尤为突出。 敢抢我家的粮食牲口?抢回来不说,把你家房子也烧了! 孟清和从军的目的是为实现“理想”,但实现的过程绝不包括拿着大刀在战场上与人拼命。 生命是宝贵的,一个人只有一次……好吧,算上前一世,他应该有两次。但上天应该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 沉甸甸的腰刀握在手里,耳边充斥着北元骑兵和守城边军的喊杀声,有一瞬间,孟清和切实的感到了恐惧。 很丢人。 事后想起,孟清和很想抱头撞墙。 即便时光回溯,他也无法欺骗自己,他的确是害怕了。 马总旗凶神恶煞的大喊着什么,孟清江和孟虎都被拦在了城墙之下,孟清和双手握着一把边军的制式腰刀,光是拔刀出鞘就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举刀的动作更是引来一阵哄笑。 旁边的几个边军都是五大三粗的威武汉子,撸起袖子,绝对的肱二头肌闪亮,肱三头肌鼓起,一点也不含糊。 孟清和就像是闯进了鸵鸟群的水鸭子,再蹦跶也及不上人家肩膀高。 “马总旗,这哪来的?”一个弓兵侧头,咧嘴,“个头怕是没我婆娘高,能杀鞑子?” 说话间,弓弦声响,飞出的箭矢狠狠扎入了一名北元骑兵的眼窝。 孟清和仍在和腰刀较劲,奈何用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像其他的军汉一样威武,连摆个姿势都做不到。 “你们这帮杀才!孟兄弟可是大孝之人!” 马总旗拿起一张长弓递给孟清和,三言两语的解释了他的来历,倒是让周围的军汉们对孟十二郎“肃然起敬”。 “明知道是来找死的……不容易!” “读书人的脑袋果然非比寻常!” “人才!佩服啊!” 说归说,不耽搁他们杀敌。城头箭雨纷纷,城下北元骑兵的攻势为止一滞。 双方打老了交道,连对方身上有没有虱子都一清二楚。 北元骑兵的目的不是打下卫城,仅凭这点骑兵压根办不到。没来及躲进城内的人丁,牲畜和田中早熟的作物,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有散布在开平卫东西两侧的瞭望墩台,那里的边军是肯定来不及撤回城内的,附近也没有砖石建造的边堡给他们充作防御。 每次鞑子犯边,这些边军几乎都是弃子。可他们仍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凭借着手中的武器,凭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拼着以命换命,也不让鞑子再进一步。 为国而死,是他们一生的终点。 城墙上的明军能清楚看到最近的瞭望墩台上在发生些什么,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赤红着双眼,用手中的长弓,劲弩,用声嘶力竭的吼声为同袍送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汉家儿郎的战歌,流淌在大漠边塞,回响在华夏千百年的历史之中。 清和_13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在汇聚成声音的刹那,都承载着士兵的血肉与灵魂。 孟清和突然不再恐惧,他放下拉不开的长弓,颤抖着重新抓起腰刀,单手握不住,便用双手,咬紧牙关,踉跄两步,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没人再笑话他,也没人再拿他打趣。 此时此刻,一切的算计和心思都离他远去,被苍凉和血腥包裹,仿佛灵魂也变得沉默。 两尊洪武二十一年铸造的铜炮被推了出来,炮口对着的不是正面的战场,而是即将被北元骑兵攻下的一处瞭望墩台。 号角声再次响起,却不是对面来犯的敌人,而是城中。 紧闭的城门突然打开,两队明军骑兵纵马而出,为首两人均是一身山文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明军骑兵如两支锋利的长矛,狠狠凿入北元的骑兵之中。 突来的冲击,让进攻的北元骑兵起了一阵混乱。 此时,另有一队骑兵从开平左屯卫方向驰援而来,远处掀起的滚滚沙尘,彻底使攻守易位。 身处战场中的北元骑兵,只知道有两三股敌人不断切割着己方的队伍,城头的明军却能清楚看到,闯进北元骑兵阵中满打满算不过三四百人。 冲杀在首的一人,正是被开平卫指挥使徐忠和西城卫郑千户视为烫手山芋的沈瑄。 将军策马,长刀渴血,毙敌于马下。 铠甲和马身均已被献血染红,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只一人,便如杀神, 刀光交错间,身着朱红鸳鸯战袄的明军步卒也集结而出,铜制火铳,长矛,铁镗,腰刀,组成了明军战阵。 孟清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城头,又是怎么上了战场,他只是本能的效仿另一名边军的动作,立于阵中,举起腰刀。 “杀!”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手中染血,对上那双凶狠却一点一点变得黯淡的双眼时,一切的感觉都已经麻木。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马总旗的吼声响起,“你这酸丁,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孟清和这才发现,自己险险在鬼门关走上一遭,不及道谢,一个北元骑兵已然挥刀向马总旗斩下。 他想要扑过去,哪怕能拦一下,哪怕像之前一样把马总旗推开…… 刀锋划开血肉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一切都好似慢动作一般。 孟清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马总旗如山岳崩倒,缓缓的,一点点的,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身上的战袄,也染红了孟清和的双眼。 仇恨,愤怒,杀意! 在今天之前,他们甚至还是陌生人! 马总旗倒下,北元骑兵却并未停手,孟清和眼睁睁的看着到马刀挥落,手上突然有了力气,弯腰抓起一支长矛,狠狠的朝着北元骑兵的腰腹部扎了过去。 若他还能活下去,肯定会觉得这种举动奇傻无比。 但是现在,他只想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人,一个大明军人! 而这里,是战场。 矛尖刺穿了敌人的侧腹,头顶的长刀却没有落下。 孟清和抬头,只看到北元骑兵滚落的人头和纵马驰过的武将。 马上之人如刀锋,似剑戟,像撕开边塞的冷风,扬起一片兵戈之意。 看不清面孔,只有那双冷锐的眸子和一身的血腥与煞气。 背后陡然升起一片寒意,一瞬间,孟清和竟然觉得,眼前这名大明武将比之前要取他性命的鞑子更加可怕。 第十一章 孟小旗 残阳如血,草原上到处是倒伏的人和马的尸体。 战败的北元骑兵,侥幸还活着的已经仓皇北逃。这次出来打草谷,非但颗粒无收,反而损失惨重,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开平卫和附近的屯卫应当能安生许多。 尽管,时间或许很短。 入夜,死去的明军尸体已经被收敛,死去的战马不会浪费,马肉味道算不上好,却也算是一顿荤腥。 军中和城内的大夫都被召集,受伤的战马受到比伤兵更好的照料。 人比不上马,很滑稽,却是事实。 孟清和坐在火堆旁,马总旗死了,他亲自从战场上把马总旗的尸身带了回来。曾经在城头笑话他的几个边军,如今也只有两人还活着。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边塞的生活。 迷茫和无措没有困扰孟清和太长时间,习惯于思考的大脑,一旦从对死亡和血腥的恐惧中冷静下来,便会开始分析,然后做出决断。 火光跃动,一大块烤好的马肉突然递过来,孟清和转过头,咧咧嘴,眼前算得上半个熟人,是之前在城头上拿他个头打趣的弓兵。 “吃吧。” 弓兵将马肉一把塞进孟清和手中,顺便递给他一把匕首,常年在边塞生活,习惯也变得有些不同。很多边军不再习惯用筷子,反倒时常带着一把匕首。 这样的边军最为凶悍,即使是宁王手下的朵颜三卫,论单打独斗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他们已经不习惯和人正常比试切磋,一旦动手,就是搏命。 马肉半边烤得焦黑,撒了点盐,闻着味道不错,用匕首划开,却能看到一缕缕的血丝。 孟清和垂下眼,反手将匕首插在地上,狠狠的咬了一大口,像是初次尝到血腥味的狼崽子,恶狠狠的撕扯。 他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适应这里的一切。 聪明,狡诈,会坑人,在绝对的实力和强悍面前,无法百分百保障他的生命。 有个词叫三省吾身,孟清和认为相当适合现在的自己。 吃肉的同时,一股铁锈味不停蹿进鼻端,不知是未烤熟的马肉,还是留在手上没有洗净的血腥。 弓兵看着孟清和,直到他把一整块马肉全部吃完,突然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你这样的才是能在这里活下去的。” 孟清和笑了,真心实意。那张略显稚气的面孔,不自觉的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弓兵突然想起了在城外遇到的草原狐狸,油光水滑的皮毛,草原狼饿肚子,它们仍能吃饱。 摇摇头,想多了吧? “说起来你小子也算是好命的。第一次遇上鞑子,能活下来的基本都不会那么早死。”弓兵拔起被孟清和插在地上的匕首,站起身,“马总旗运气不好,下个总旗不知道是哪个孙子。” 孟清和听着弓兵的唠叨,没有中途插言,他知道眼前这个汉子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清和_14 一个锅里扒饭的弟兄,转眼间就没了,在边塞的岁月,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 月上中天,弓兵起身,和同旗的几个步卒上城头巡逻,孟清和记住了他的姓名,姓高名福,很普通的名字,孟清和却记得很牢。 此时,他才想起,自己竟不知道马总旗的名字。 好笑吗? 他只想哭。 双手支在身后,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吐出,胸口还是发堵。 干脆闭上眼睛,张开嘴,用尽全部的力气,吼出一句:“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汉子你威武雄壮……威武雄壮……雄壮……” 别怪他立体声回放,因为他只会这一句。 吼完了,孟清和舒畅了,难怪郁闷的人总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上两嗓子,的确舒爽。 三十几步之外,一个牵着马的修长身影一个踉跄,差点没左脚绊右脚扑倒在地。 几个举着火把路过的边兵互相看看,心中同时升起一个疑问,这是哪个兔崽子半夜不睡觉学狼嚎?! 翌日,一骑快马天没亮就驰往驿站,骑士身上带着指挥使徐忠的奏报,奏报上写明斩敌首六百余,获战马一百八十余,擒百夫长以下五十余。 奏报末尾,徐忠特意提及沈瑄,言其在此战中表现得极其勇猛,率众骑出战,一马当先,斩敌首不下十数。 北平府的燕王也得到了消息,在与道衍和尚对弈时,连连夸赞,“吾兄之子,麒麟儿也。” 燕王口中的兄长,不是他的亲兄弟,而是洪武帝的义子沈良。 洪武帝有二十六个亲生儿子,十六个女儿,还收了二十多个义子,加起来,差不多能凑成两个排。 沈瑄的父亲沈良便是其中之一,未到不惑之年,便战功赫赫,还曾救过燕王的性命。本该富贵荣华加身,躺在床上数银子看美女到老,不想却屡次被御史弹劾生活作风问题,还险些同蓝玉谋反案扯上关系。洪武帝大怒,沈良虽保住了性命,却失了圣心,被削去世袭一等侯爵,远远打发到了边塞。 好在他和燕王交情极为不错,燕王两次挂帅北征沙漠,大军中都有这位义兄的身影。不幸的是,洪武二十九年,燕王第二次北征途中,这位义兄旧疾复发,死在了军中。 沈瑄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十七岁便在大军北征中立下战功,十八岁入燕山左卫,通俗点说,就是燕王亲军。一年之后,又身负燕王密令,前往开平卫任职。 沈瑄是根正苗红的燕王派,虽然父亲被夺爵,与洪武帝依然有义亲的名分。 开平卫指挥使徐忠和郑千户明知他是个烫手山芋,还是不得不接下来。 接下来之后,还必须好好看着,不能有所差池,毕竟沈瑄的父亲就留下他一根独苗,燕王也视他如亲侄,真出个好歹,赔不起啊! 哪想沈瑄刚到不久就遇上鞑子犯边,他还亲自率领骑兵出城作战。 徐忠咂舌,这就是头虎崽子! 郑千户脑袋都大了,好在沈瑄武力值惊人,豪发无伤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否则,他就该考虑是找根绳子上吊还是找块砖头拍死自己,拍不死也要弄出个伤残。 如今事已成定局,只有大沈瑄的功劳,也算是对燕王有个交代。 俗话怎么说来着,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甭管到底是不是应景,总之意思大概就是那个意思。他们都是粗人,能憋出这么一句文雅词就相当不错了。 请功的奏报送出后,开平城外,一处荒地上扬起了片片白幡,黄色的纸钱被风吹散,带着未燃尽的火星和黑色的碎屑。 一个阴阳生大声念着孟清和听不懂的祭文,他只能从那个拉长的调子中隐约听出两句,“魂兮……归来……” 北风带着苍凉,白幡在风中狂舞,草原上仍留着斑斑血迹,苍穹白云之间,有雄鹰在高鸣。 孟清和同其他边军一起,用力踏着地面,大声吼着他根本不明白的话。 所有的愤怒,悲伤,迷茫,恐惧,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声大吼远去。 十年后,百年后,不会有人知道,在大明的边塞之地有这样一群人,这样一场葬礼,这样一声声仿佛要撕裂大地的吼声。 记得的,或许只有吹过草原的风,被黄沙侵蚀的边城,和埋在异乡的累累白骨。 回城之后,孟清和总算想起到城中经历司报道,算是正式在开平卫安家落户。 经历司职掌档勘合,兵丁考核和出纳文书等。有经历一人,姓刘,是卫所内唯一的“文官”。 刘经历年过而立,长相很书生,态度很随和,开口闭口都是之乎者也,在到处都是魁伟汉子雄壮杀才的开平卫所内,算得上一朵“奇葩”。 孟清和觉得刘经历为人不错,如果他在听到自己斩首两级,没有立刻露出“绝不可能”的表情,孟清和会很乐意同刘经历做朋友。 但是现在,这个可能性正无限趋近于零。 离开经历司,孟清和腰上的牙牌已经不是原来那块,从大头兵到小旗,手下管着十个人,也算是质的飞跃? 孟小旗今天不当值,回到家,孟虎和孟清江正在敲敲打打。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在城西,两进的黄土房,门窗上的木头有些已经朽烂,应该是有段时间没人住了。 这难不倒孟虎和孟清江,不过两日的功夫,房门换了,窗户换了,连屋顶都修补好了。 孟清和回来时,两人正合力在做一张木床,边塞夜晚冷寒,睡在地上早晚要生出病来。 “十二郎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孟虎抬起头爽朗一笑,孟清江闷不吭声,却没像前几日一样对孟清和横眉立目。 “恩,辛苦四哥和五哥了。” 孟清和走到即将完工的床边,伸出手指敲敲,刚想把授田的事说出来,就听外边有人来报,沈百户有请。 孟清和站起身,晃晃脑袋,沈百户? 想起来了,他手下的十个人,一半都是勾补的新兵,另一半是犯官和犯官家属,那个前兵部武库司郎中,如今就在他手下听令。而他这个小旗,又归在城西千户所沈百户麾下。 明军军制,小旗是最底层的军官,总旗是小旗的上级,总旗的上面才是百户。 孟清和猜不出沈百户召见他的理由,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他在升官之后,主动要求去守城外的瞭望墩台。 不过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百户大人特地宣召? 何况他这么有思想觉悟,遭到表扬的机会应该大点? 孟清和带着一头雾水出门了,丝毫不清楚,即将发生的一切,会对他今后的人生产生何种影响。 如果他知道……他还是得去,许多事是上天注定,压根没得商量。 孟清和能做的也只有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哪怕这山是喜马拉雅山,水是密西西比河。 第十二章 初见 孟清和站在西城百户所前,深吸一口气,跨步入内。 待新鲜出炉的孟小旗绕过影壁,走远了,门前的兵卒才对视一眼,咂咂嘴,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军汉,听说先前还杀了两个鞑子? “瞅着倒像是个读书人。” “他能杀得了鞑子?” “升了小旗,百户大人召见,还能有假?” 清和_15 “可惜了我那弟兄,砍杀了三个,却伤了腿,不然也能……” “不过我听说这位还真是读书人,据说还是个童生。” “啊?那个高福口里还能看过眼的酸丁,莫非就是他?” “还能有谁?” 说话的兵卒同时沉默了,弓兵高福,出了名的狠人,他说的话肯定差不了。 “说不得这书生真有几分本事。” 孟清和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百户所前兵卒的谈资,走在百户所内砖石铺成的路上,心中仍有些忐忑,不停回想着之前打探来的消息。 百户大人姓沈名瑄,出身燕山护卫,父亲是洪武帝的义子,曾在北征沙漠中立下战功。 之前战场上那个所向披靡,劈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的杀神就是这位,也是继马总旗之后又一个救了自己命的人。 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加上救命恩人。 孟清和暗自苦笑,到边塞不过短短几日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都不晓得该感叹命运之神厚爱自己,还是看自己极端不顺眼。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不露分毫。行进中途遇上一个身形壮魁的虬髯大汉,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认出此人是个总旗,孟清和立刻上前行礼,“标下见过总旗。” “你姓孟?” “是!” “之前杀了两个鞑子?现在任着小旗?” “是!” “好!”大汉突然一拍孟清和的肩膀,“我姓马,之前在城外战死的马彪是我本家兄长。” 孟清和抬头,面上露出一丝惊讶,难怪瞧着有些熟悉。 马氏一族都是军户,马总旗战死,身后留下三个儿子,最大不过十一,总旗一职虽是世袭,却也没有让一个娃娃出任的道理。 马常是族中余丁,自然可以顶上。只是明初边塞卫所不比他处,这位新的马总旗若想降服手下一干弟兄,怕是要多少费些功夫。 人情是一回事,常年在塞北拼杀的边军,更看重的还是本事。 这也是孟清和看似风一吹就跑,却能让赵福等人高看他一眼的原因。 他身上的狠劲,对了这些厮杀汉的胃口。 马常如此“礼遇”孟清和,若非别有所图,孟十二郎敢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不过,孟清和眼珠子转了转,这种示好未必是坏事。既然马常袭了马彪的总旗一职,将来就是自己的上司,朝堂有江湖,军中也有。甭管他是不是能真正的站稳脚跟,上下摆在那里,看着顺眼总比被当成眼中钉的好。 有了新任马总旗的客串,孟清和总算不再如先前那么紧张。 站在正堂门前,习惯性的整了整身上的袢袄,掸了掸衣袖,通报之后,迈步走进室内。 从外面看,百户所并无出奇,同城内的其他建筑一样,黄土墙,木门窗,窗栏上的图样已经泛旧,门梢上雕刻的生肖图倒是有些惹眼。 孟清和不敢多看,见堂中高坐着一个身着蓝色常服的身影,心知这就是今天要见的正主,单膝点地,大声说道:“标下见过沈百户!” 或许是为了壮壮胆子,孟清和刻意提高了声音,不想话说完,椅子上那位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单手点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举着一本的封面上,正写着《春秋》两个大字。 孟清和心里开始打鼓,唾骂万恶的旧社会,这位不开口不出声,他就得继续跪着。 还以为能遭到表扬,结果却是来这么一出,百户大人是心气不顺?还是自己刚好长得很不入他的眼? 虽说瘦了点,可皮相还是不错的。 心里嘀咕,孟清和却始终没有抬头,只因沈瑄在战场上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 两辈子,他头一次这么害怕一个人。 孟重九只能让他行事谨慎,面对北元的骑兵也只不过是搏命而已,但在沈瑄面前,孟清和却感到极大的压力。 所谓霸气侧漏就是这种? 这位还不是真正的凤子龙孙,若是燕王朱棣,未来的永乐帝,不知道又会是何种情形? 和平时代过来的穿越者们,还是不要轻易幻想登高一呼小弟云集,否则,时代的土豪们会给他们上最为生动的一课,告诉他们花儿之所以这样红,是有其根本原因的。 战场上拼杀,朝堂上斗殴,大明的文臣武将,智商情商都非一般人能比,岂是随意就能糊弄过去的? 便是长相,也都在水准之上。建文二年的进士王艮就是因为相貌问题被暗箱操作了一把,从榜首的位置给撸了下去。 所以,但凡来到陌生的地界,一定要秉持着谦虚谨慎的精神,艰苦奋斗甘于寂寞才是上策。 孟清和便是如此打算的,可今天之后,他会发现,追寻寂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东想西想,两条腿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于是,堂中出现了这样一幕,沈百户专心致志的读书,孟小旗一心一意的神游。区别只在于百户大人坐着,而孟小旗的姿势就不是那么舒服了。 终于,沈百户放下了书,端起桌上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拂过茶面,“起来。” 孟清和没有马上起身,腿麻了,就这么站起来不立扑也会立位体前屈。 沈瑄倒也没说什么,等孟清和起身站稳,才接着说道:“知道为何叫你?” “标下不知。” “真不知?” “真不知。” “斩首两级。” 沈瑄话落,孟清和一愣,下意识抬头,只一眼,便失神。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眼前这人,当真是战场上那个杀神? 乌发,浓眉,墨眼。鬓若刀裁,肤若润玉。 仙姣,却不似女子。 手指修长,搭在蓝色的衣衫之上,很难相信,便是这双手,握着长刀斩杀一个又一个敌人。 刀被血染红,人亦然。 杀神,还是如玉君子? 孟清和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收敛起心神,这里是什么地方,眼前又是什么人? 不要命了吗? 沈瑄同样有些惊讶,只是惊讶掩于眼底,不为人所觉。 放下茶盏,这个孟清和身上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并非只因他的单薄。 细想沈瑄的问题,孟清和疏忽明白了什么,莫非,这位百户大人以为自己冒领战功? 清和_16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孟清和再不敢有一星半点的绮思,其他都是次要,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他就太冤了! “禀百户,标下确实斩首两级,绝无半点虚假,有同旗弓兵枪兵可以作证。具名具姓,可当即查验!” 在这件事上,孟清和绝没有说谎,加上被他用长矛捅个半死,又被沈瑄砍了一刀那个,能算两个半。 可惜明军战功只算总数,不加零头。孟十二郎颇为遗憾。 “哦?” 沈瑄挑眉,似笑非笑,却愈发显得修竹净直,霁月无双。 说到底,还是不信。 孟清和也不恼火,反而愈发镇定,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真的把亏吃下去,他就不是孟清和了。 “百户切莫不信,”孟清和正色道,“标下虽自幼读书,不通武艺,亦是铮铮男儿,心怀报国之志,身负杀亲之仇!战场之上,搏命之时,仰赖左右兄弟之助,也能杀敌,亦能斩首!我大明可破北元,驱王帐于漠北之地,盖因兵卒强于北元骑兵?非也!赖我上下戮力同心,骑兵骁强,步卒悍勇。将者知兵,卒者用命!一人不敌,则二人,三人,战阵之中布刀枪剑戟,忽几刺而出,百十人便如一人。如标下此等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便无所惧,于阵中亦能杀敌!”顿了顿,孟清和接着道,“标下愚见,百户莫怪。” 沈瑄没有出声,也没能反驳。 怎么反驳?难道说孟清和的话不对,是歪理邪说,一派胡言?那岂不是说明军战阵不是北元骑兵的对手,顺带把诸如徐达常遇春李文忠蓝玉等猛将一起藐视了?若承认孟清和一番话正确,就是自打嘴巴,承认自己犯了“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错误,明明是杀敌报国之士,却硬要给人扣上一定“冒领军功”的帽子。 左思右想,沈瑄发现,他只能承认自己是错怪了孟清和,对方的战功很“实在”,没有任何可质疑之处。 沈瑄开始正视孟清和,以一种极为认真的态度。恍然想起自己曾在战场上救过他,当时,这个瘦弱的少年,正用一杆长矛刺向一名鞑子。 充血的眼睛,凶狠的表情,像足了草原上刚出狼窝的狼崽子。 因此,沈瑄记住了他,想起了他。 或许,他真的错怪了对方。 须臾,沈瑄突然站起身,向孟清和一拱手,“是沈某之错。” 孟清和愣了一下,有些糊涂,这么轻易就认错? 这不合常理! 没等孟十二郎缓过神来,沈瑄又继续说道;“听闻孟小旗曾是童生?” “回百户,此言属实。” 沈瑄点头,随即摇头,轻叹,“可惜了。” 孟十二郎一头雾水,可惜? “若能继续科举,立于朝堂,定为文官楷模,朝廷栋梁。” 孟清和:“……” 这是夸他呢? 想起之前壮烈的马总旗,孟清和咬牙,敢情这么夸人,是沈百户这一系的优良传统? 而且他发现,眼前这位百户大人的性格,貌似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有匪君子? 他想给自己一拳。 第十三章 有所为 孟清和走出百户所,脚步有点飘,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膝盖,下定决心,非到万不得已,一定要绕着沈百户走。 门外的两个兵卒看着孟清和有些奇怪的动作,再看他呲牙咧嘴的表情,互相看看,闭紧嘴巴,一声没出。 回家之前,孟清和又去了一趟经历司,卫所边军每人有一分授田,五十亩,升任小旗,或多或少总要加点。 开平卫指挥佥事主管屯田一事,卫所官军领取授田,农具,种子,都要办理相关手续,该画押画押,该签名签名,一整套章程,无一疏漏。 田地一分不差的到手,种子和农具酌情,耕牛则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孟清和搓搓下巴,倒也没提出异议。 看在同为读书人的份上,刘经历好心告知孟小旗,开平边塞地广人稀,耕地充裕却出产不丰。拨付给他的八十亩田地,上田并不多,每年税后,余下的支应家中口粮不成问题,再多的就要另想办法了。 总之,勉强吃饱,要想吃好,就看个人的本事了。 “耕牛不具,马耕亦可。” 谢过刘经历,孟清和走出经历司,一路琢磨着今后的生计问题。 他家三口壮丁,除去自己,孟虎和孟清江的饭量都不容小觑。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好吧,这比喻不太恰当,他总归要称两人一声堂哥,可话糙理不糙,真要凭手里的田喂饱三口,的确有点难。 到家时,孟虎和孟清江已将木床搭好,床板和床架都打得结实,只是边角的木刺还没磨平,铺上稻草也比睡在地上好了许多。 这张床是打给孟清和的,经历过城外的那场厮杀,不说孟虎,连被孟清和坑过的孟清江都对他高看一眼。 “四堂哥,五堂哥。” 孟清和笑呵呵的同两人打过招呼,把分到田地一事告知两人,同时让身后的三个边兵将种子和农具送进堂屋,回头从灶房取出几个烙饼,三大碗肉汤,权当感谢。 三个边兵昨日刚分到孟清和手下,帮忙扛种子搬几把锄头算不得什么,本是想在小旗跟前露个脸,没想还能得了实惠。 见孟清和不似作伪,三人也没客气,当下接过饼,捧起碗,大口的吃了起来。 边塞之地,铜钱宝钞都比不上粮食布匹,尤其是被发戍边的恩军,多是文人出身,种田戍边都不是“本职工作”,挥刀拿锄头比写出锦绣文章更让他们为难。 被牵连的同族也是一肚子怒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恨犯官连累他们。被怨恨的则反唇相讥,若非自己官袍加身,族中的田税如何免得?族人置下的田产莫非是从天下飞下来的? 孟清和手下十个人,有五个都是恩军,如今这三个蹲在门边啃饼喝汤的,有两个都是被同族牵连,一个还曾中过秀才,得知孟清和是读书人出身,态度上不免亲近了许多。 无论如何,在读书人手下,总比真被大字不识的军汉呼来喝去要强吧? 对这几个人的心思,孟清和表示理解,既了解,便没有点破。 每个人都有自尊,现在就去戳破这些人心中最后的肥皂泡,未免太残忍。但他不保证永远不动手,早一点面对现实才能在这里活下去,就像自己一样。 “我果然是个善良的人。” 收起被舔得如同水洗的大碗,孟十二郎发出这样的感叹。 孟虎手下的动作一顿,锤子险些砸到手。孟清江满脸骇然,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四堂哥为何这般看我?” “太过吃惊。” “为何?”孟清和满脸不解。 “……” 孟清江无言以对,其实,自己才是个傻子。 清和_17 三人的晚饭同样是饼子和肉汤,汤是马骨敲碎后用大火熬的,骨髓煮散在锅里,翻滚的野菜上都飘着一层油花。 没有后世诸多的调味料,只加了一点盐,却让孟清和三人吃得一点不剩,孟清江和孟虎意犹未尽,差点把小块的骨头都咬碎嚼了。 孟清和佩服得翘起大拇指,牙口真好。 饭后,堂兄弟三个围坐在简单垒起的火炉旁,一边烤火,一边商量今后的生计。 既然到了边塞,不管是孟虎还是孟清江,再大的不满也要丢开,在这里生活下去成为摆在他们面前最重要的问题。 孟清和的表现也让二人佩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又被差点被族人当成傻子的十二郎都能上阵杀敌,他们又差些什么? “十二郎,我看过了,这点种子不够。而且,”孟虎顿了顿,“也不是良种。” “我知道。”孟清和搓搓手,紧了紧身上的袢袄。明初兵卒的待遇还算过得去,不只分田还给农具种子,耕牛另论。除戍卫出征所需的袢袄鞋裤,还发冬衣和夏衣,多为棉花棉布和夏布。 孟清和在沈百户麾下,错过了领棉衣的日子没有问题,可以补发。粮种却是有定例的,卫所本就缺粮,没哪个胆子大的敢在这件事上通融。 “种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孟清和说道,“两位堂兄觉得,除了小麦,另种些什么好?最好是长得快又产量大的。” 一句话问出,孟虎和孟清江都凝眉深思。 询问孟虎两人,是因为孟清和着实想不出个章程。 论起抗旱抗寒的高产作物,首先想到的就是土豆地瓜。想到不等于能做到,距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有一个世纪,想种也没得钟。 撇开一百年后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后世倒有一种说法,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先哥伦布发现美洲,据说还有关于美洲土人的记载。可惜的是,郑和船队出航的相关资料,包括皇帝敕书,船队编制,名单,航海日志等都被毁在了一个姓刘的兵部车架郎中手里,到底是被藏还是被付之一炬,一直是个谜。 不过,类似刘郎中此等“壮举”,一般人恐怕还真做不出来。 暂且不论这位车架郎中如何,孟清和唯一能指望的郑和船队,也要到永乐三年才会扬帆。在那之前,永乐大帝还得先和他侄子协商一下皇位谁来坐的问题。 掰着指头算算,至少还有五六年! 所以,他得继续熬着。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就算他想投燕,一心一意跟随燕王造反,坚定不移的靖难,难度都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小旗,按照后世的军队编制,顶多一个步兵班长,不说燕王,就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将,知道孟清和是谁? 冲上去说他会掐指一算,下知五百年?恐怕道衍和尚和燕王身边的一群能人异士会先灭了他。 抢洒家饭碗?你小子以为自己是谁? 要么走旁的门路?例如沈百户…… 想到这里,孟清和打了个哆嗦,吃撑了,绝对的! “十二郎?” 见孟清和半晌不说话,一个劲的摇头叹气,孟虎和孟清江都感到奇怪。 “我没事。”孟清和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向屋顶,目光明媚而忧伤,“我只是在迷茫,前路漫漫,前程未卜,便是才高八斗也是无处着手。人生,当真是寂寞如雪。” 孟虎:“……” 孟清江:“……” 最终,还是孟清江提出,不如种些荞麦。 孟虎点头,孟清和自然也没有异议。 “种子我来想办法,其他就麻烦两位堂兄了。” 孟虎和孟清江没有询问孟清和能想出什么办法,和孟十二郎相处久了,就当明白一个道理:沉默是金。 翌日,孟清和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挂好腰牌,意气风发的走出家门。从今天开始,他便要和手下的十个人移防城外一处瞭望墩台。 墩台建造在距城北十里的一座山丘之上,曾被北元骑兵攻占,墩台上的边军无一幸存。 登到山顶,从高处俯瞰,草原,密林,静静流淌的河水,边军的马场,尽收眼底。 景色很美,孟清和却无心心上,令人查看过四下环境,立刻下令众人垒石伐木造房子。 请调来这里戍守,不是来这里送死。 现有的土坑和土墙根本就挡不住鞑子,要实现接下来的计划,必须先让自己的生命得到保障。 众人面带疑惑,显然觉得孟小旗这个命令不靠谱。 孟清和咧嘴一笑,靠在土墙上,“大家别摆出这幅样子嘛,做人总要有点追求不是?” 众人:“……” “这里可是战斗的最前线,杀敌报国,都没人跑来和咱们抢。” 众人:“……”主动请调来守瞭望墩台,果然是脑子有病吗? 见众人目光涣散,明显不信自己的话,孟清和也只能放弃“以理服人”这一行为准则,接着道:“孟某给诸位一句实话,绝不是带着诸位来送死的!而是为诸位寻一条出人头地,发家致富的路。”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 “别的暂且不说,诸位家里的粮食够吃吗?想顿顿吃肉吗?想娶上媳妇吗?”孟清和顿了顿,“想要日子过得更好点吗?” 涣散的目光开始发出光彩,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便是以前武库司郎中为首的一干人等,也不免集中了精神。 孟清和笑得和善了。 在孟十二郎鼓动手下大兴土木的同时,西城百户所门前,七八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边军死狗一样瘫倒在地。 沈瑄负手立于两人之前,面沉如水,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惊雷。 “冒领战功者,杀!帮忙隐匿者,杖二十!” 话落,两颗血淋淋的头被扔在了地上,染血的面孔,惊惧且扭曲。 郑千户闻听消息,叹息一声,想起京中传来的消息,再想想匣中的那封密函,摇了摇头,只对报信人说,此事不需多加过问。 过了今日,沈百户,便要是沈副千户了。 第十四章 初露锋芒一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六 屯守开平卫的边军进行了一次大操。站在高处,可见身着朱红袢袄,头戴明盔的将兵,手持腰刀,长枪,铁镗,或长牌,藤牌等制式兵器,根据旗官令,随着鼓声组成不同的军阵,牌手在前,刀兵枪兵等在后,另有火铳兵列在队中,行动之间互有配合,刀兵铁戈之声破空而出,煞气杀气冲天而起。 城中点将台上,自开平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及下千户等均着甲戴盔,手按刀柄,面色庄重,对阵中变化凝目而视。 突然,鼓声一变,三支马队由阵外驰出,为首者,一为西城卫千户所副千户沈瑄,余下两人均为卫中百户,出身军卒,以骁勇善战累功升职。马上骑士均着对襟鸳鸯战袄,马嘶蹄鸣声中,挥舞长刀,左突右冲,如临实战。 刀锋过处,如雪光闪过,木扎草人纷纷拦腰而断。 烟尘滚滚,鼓声再响,阵型再次变化。 清和_18 须臾,有边军推出数架樱子炮,三将军炮,及洪武二十一年铸造铜炮,距离军阵三十步左右用架桩固稳,依次填充铁球,火药,泥土,对遍插草人处连发数炮。 炮声隆隆,火光燃起,风过浓烟不散,校场中三军举臂齐呼。 “好!” 卫指挥使徐忠大喝一声,其下同知,佥事,千户等同时抚掌大赞。 “此等君威,何惧残元!” 明初实行军屯,京卫等地卫所称卫军,边塞卫所则称边军。卫军多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田,三到五日出一次操。边军多戍守冲要之地,多三分守城,七分屯田,或四分守城,六分屯田,出操多以三日为准。如开平卫,全宁卫及辽东等地的卫所,守城重于屯田,对兵卒的操练更甚他处。 喜欢抢劫的邻居就住在对面,别说偷懒,稍有疏忽都和自杀无异。就算不被鞑子杀死,被某个给事中参上一本,照样躲不过一刀。 况且,明初军队悍勇,用大杀四方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要敢找茬的,几乎是见谁揍谁,逮谁踢谁,打到你服为止。比起种田,开弓射箭,纵马驰骋,挥刀杀敌更适合这些适应了战场,喜欢用拳头和邻居对话的边军。 点将台上的大佬们看得兴致勃勃,阵中冲杀的老边军们也是游刃有余,便是勾补来的壮丁同样体力傲人。文人出身的恩军就差了一截,习惯了摇笔杆子,实在是不习惯玩刀枪棍棒。混在这支后进队伍里的,还有以斩首功劳升任小旗的孟清和。 边塞五月天,汗水仍浸透了袢袄,模糊了视线。 脚步似有千斤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腰刀。 刚开始,他以为只是简单的排兵布阵,依号令而行,应该没问题。谁知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如此的耗费体力,在周围全是实诚人,挥刀出矛,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连吼声都像是要扯破嗓子,孟清和单纯想做做样子省点力气都不成。 继续下去,简直是要了人命,能撑到最后,孟十二郎都要谢天谢地。 孟清和眼前开始发黑,几乎撑不住要倒地立扑,鼓声骤然加快,如雷鸣般的一声过后,操练已到尾声。 骑兵策马退出战阵,阵中将兵也重新组队,孟清和用腰刀支撑着身体,机械的迈动脚步。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风箱拉动,每喘一下,喉间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耳际阵阵嗡鸣,听到的声音不再清晰,眼前的人和景物渐渐变得扭曲。 不行! 孟清和用力咬紧牙关,在操练时出错,轻则受到斥责,重则军杖加身,再严重点,就要刀斧手伺候了。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肘,又很快放开,不着痕迹,却让他不至于当众摔倒。 孟清和侧了一下头,恰好看到弓兵高福从身后走过,扯了扯嘴角,无声的道了一声谢。 可他高兴得太早,尚不知之前的沈百户,如今的沈副千户策马停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操练结束,卫所大佬们对手下将兵的表现还算满意,勉励之后便各归各职。 武官有武官的风格,没那么多长篇大论。 这也间接救了孟清和,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几乎是被同旗的两个步卒搀着离开校场的。 “小旗,三天后又有大操,你这样……” 两个步卒都在孟清和家吃过饭,得了好处,出于好意想提醒几句,看看孟清和的身板,余下的话又说不出口。 这样的先天条件,光是提醒就有用吗? 孟清和勉强站直身体,挥挥手,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他畅想过一夜醒来八块腹肌,理智却告诉他,这种畅想完全不切实际,纯属白日做梦。 离开校场,喝过水,又休息了一会,孟清和总算恢复了些许体力。 出操后仍需当值,给守城门的步卒出示了腰牌,几人返回了城北十里处的瞭望墩台。 爬上山顶,看到眼前的变化,郁闷了半天的孟清和总算能稍感安慰。 来时不到一米的土墙已全部推平,土坑也被填平,其上重建一座土堡,外型参考了戚继光修建在长城上的空心敌台,内部精简为两层,中间横起长木,外墙用碎石加固,四面开窗,东南两侧留门洞出入。土堡顶部堆放柴草和狼粪,用于向卫城点火示警。 材料所限,其坚固程度肯定达不到戚氏标准,加上没有互为犄角的墩台,防御能力也要打个折扣。但此处位于山顶,只要能防住北元骑兵的弓箭,能顶住刀砍,已经足够了。北元骑兵总不可能用攻城器械来对付这个半豆腐渣工程吧? 火炮火铳?不好意思,北元现在有点穷,明军又太过彪悍,火铳不论,笨重的火炮,实在不利于抢劫这一风紧便需扯呼的伟大事业。 直接放火?也要他们能爬上山顶才行。 综上,孟清和对这座半豆腐渣工程还是比较满意的。对手下人的动手能力更是满意,尤其是从杂造局借来的工匠,凭借他的口头描述,一张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图纸,就能造出这样的工程,实在堪称奇迹。 看着这座不伦不类,尚未完全建成的墩台式土堡,凡是参与修建的兵卒都感到一阵兴奋,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油然而生。 “还要感谢杂造局的好兄弟啊。” 拍了拍比之前坚固许多的外墙,孟清和十分感叹。 杂造局设立在卫城之内,主要负责制造和修理兵器,里面聚集了大量一专多能的人才,除了完成本职工作,还时常接点外活,赚点外快改善一下生活,只要不过分,基本没多大问题。毕竟大家都是要生活的。 不等孟清和感叹完,前兵部武库司郎中突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带着冰碴的。 “小旗建造此堡,可曾详细报知上官?” “已报过马总旗,总旗言不需一一上报。” “小旗可曾明言建堡?” 孟清和摇头,只说改善墩台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事不成怎么办?落在旁人眼中,怕会当他是夸夸其谈的书生,好不容易证明自己是实打实的战功,他不想再惹麻烦。百户所门前的血,就是横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前郎中大人顿时脸色一变,“禀小旗,此事不妥,万万的不妥。” 修墙挖坑是惯例,根本不需禀报。可造个外形新颖,更具实用价值的土堡出来……倒不会追究孟清和在军事重地违章乱建的问题,却会涉及到另一件事——功劳。 战场杀敌是功,巩固边防同样是功。 若百户先得知此事,马总旗怕是会相当气不顺,甚至会怀疑孟清和是否真将他放在眼里。 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这类事。不只孟清和,连他手下的人也得不着好。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孟清和嘴里发苦,“是清和之过。” 前郎中大人苦笑,“小旗不必自责,且小旗的顾虑也有道理。人力总有不殆,事难万全。此时尚且不晚,或可以补救,马总旗……” 没等前郎中大人传授给孟清和亡羊补牢的办法,沈副千户已经派人来请。 “孟小旗,请吧。” 看着开口说话的边兵,孟清和很想说一句,兄弟,不喜欢笑就不要笑了,皮笑肉不笑什么的,会让他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错觉。 西城千户所内,郑千户和沈副千户坐于正堂,都是一身青色武官公服,盘领右衽,小杂花纹,黑纱幞头,乌角腰带。 郑千户身形愧伟,虎威骁悍,沈副千户则如冷竹君子,端坐泰然。 相形之下,气势丝毫不弱。 茶盏中的热气慢慢散去,两人正认真看着一张简陋的图纸。经历司的刘经历坐在一侧,心中略有忐忑,屡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杂造局的几名匠户立在堂下,不敢抬头,额上颈后均已是汗水潸潸。 第十五章 初露锋芒二 开平卫西城千户所内,郑千户大马金刀端坐正堂,沈千户黑眸微沉,心思莫测,孟清和单膝跪于堂下,力持镇定,这种时候,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冷静,淡定,淡定,冷静。 孟清和不停暗示自己,可心中还是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一个沈瑄就足够孟十二郎喝一壶,再加上一个坐如磐石,势如孟虎的郑千户,简直如金钟罩顶,压力委实太大。 清和_19 大堂内光线不佳,郑千户身后还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孟清和不由产生一种错觉,上头两位换身飞鱼服,这里就不是开平卫西城千户所,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 默默擦把冷汗,自己吓自己,脑补着实要不得,这里哪来的锦衣卫。 洪武二十年已裁撤锦衣卫,刑具烧了,诏狱关了,缉捕权,审判权和刑讯权都被剥夺了,余下的只有皇帝仪仗队这唯一一个功能了。虽说不再顶着锦衣卫的大名,可作为亲军二十六卫之一,皇帝总不能把自己的仪仗队给废了吧? 所以,锦衣卫废除归废除,人还在。 等到最黑暗的这几年过去,燕王登基,属于厂卫的大好时光才会到来。 上座两位一直没出声,孟清和不想傻傻的继续跪着,事到临头,七想八想一大堆,他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不就是建造了一座半豆腐渣工程吗?一没玩忽职守,二没借机敛财,三没冒领战功,顶多提高了被顶头上司穿小鞋的概率,他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这是个杀人如切西瓜的时代,总也要讲究个前因后果,师出有名。何况他是大明边军小旗,不是对面的北元鞑子。 “标下见过郑千户,沈副千户!” “起来。” 声音很陌生,孟清和不用抬头,就知道说话的是郑千户。 军队之中,上下有别,正副要分,规矩铁板钉钉, 注意到这点,孟清和却没感到多高兴,就算能平安过了这关,马总旗那里他该怎么交代? 一个处理不好,这双小鞋,怕是不穿也得穿了。 待孟清和站起身,一旁的刘经历朝他使了个眼色,朝着堂下的几个匠户努努嘴,动作极快,且干净利落,丝毫不下于军伍之人。 孟清和不动声色,心下了然,事情怕就是出在这几个匠户身上。到底怎么回事,他现在心里也没底,只能事后再问。总之,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想到这里,孟清和背挺得更直,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孟小旗。” “标下在。” “这个,”郑千户展开他同沈瑄之前看的那张纸,正是孟清和交给匠户们参照的图纸,“是出自你手?” “回千户,确出自标下之手。” “恩,画得不错。”郑千户貌似想摆出和蔼一点的神态,明显不太成功。这句夸赞,只证明千户大人的艺术欣赏水平十分有待提高。 “……谢千户夸奖,标下愧受。” “孟小旗是读书人出身?” “标下不才,读了几年书。” “还是童生?” “实属侥幸。” 郑千户一咧嘴,“谦虚了。” 孟清和同样一咧嘴,“谦虚是种美德,标下一直在努力。” 郑千户默然无语,转头看了一眼充作背景板的刘经历,目光中具有相当深层次的含义,读书人,果然不一般。 在千户大人过于赤裸裸的目光注视下,躺着也中枪的刘经历无语泪千行。 他招谁惹谁了?不就是牵了一回线,帮忙做了一回中人,两边都捞了一点劳务费吗?作为“军管”的开平卫,他一个文官,兼差赚点家用,何其不易。 刘经历的神情过于哀怨,郑千户终于移开了虎目,孟清和也不忍的转头,死道友不死贫道,哪怕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沈副千户突然侧过头,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润玉一般的手指,艳色的唇,眉眼之间,貌似去了几分凌厉。 “孟小旗通兵事?”郑千户不开口,沈副千户接过了话语权。 “略知皮毛,纸上谈兵且称不上。” “通晓杂学?” “有所涉猎,不敢言专精。” “可为营缮之事?” “尚可。” 沈瑄点点头,倒没怀疑孟清和说谎。 明朝科举虽重八股制艺,明朝的读书人却绝非后世人想象中的之余,总会培养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例如医术,农学,茶艺,等等等等。各类杂学更是不胜枚举,专精者不在少数。若是某个户部给事中出版农业书籍,或是工部尚书好为人诊脉,一点也不出奇。 若没有一两项业余爱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大明读书人。 正如没有骂过皇帝,没弹劾过内阁,没参加过六部群体斗殴的言官不是好言官一样。 别怀疑,打群架的确是明朝文官群体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当然,要在洪武永乐之后。 那种读书读傻了的人不是没有,但绝不是大多数。真如范进一样的书呆子,是鞭子朝的注册商标。 投军前曾身为童生的孟清和,于杂学上有所见地,并非不可信。只是他年纪太轻,郑千户与沈副千户均认为他背后应有名师指点,或是哪位民间遗贤。 “于杂学一项,汝师承何人?” “回副千户,标下实是自学。” “自学?” “是。” “既是自学,学自何处?通读何书?”沈瑄拿起那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图纸,“名为地堡,实为敌台,我朝多筑于边墙,汝一童生,年不过十四,从军之前未出北平一地,又是如何自学?” 孟清和却不怎么紧张,“回副千户,标下曾拜读前宋宣靖公《武经总要》部分残卷,获益匪浅。” “何卷?” “守城。”孟清和抬起头,“然标下才疏学浅,能建造此堡,多仰赖手下兄弟与城内匠人。标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丝毫欺瞒。” “为何想到在山顶建堡?” “月前鞑子犯边,标下于城墙之上,曾见墩台之上惨景。”顿了顿,孟清和才接着说道:“自请戍守城外并无他图,只为尽力,请千户,副千户明鉴。” 一席话落,堂内落针可闻。 沈瑄没有继续追问,单手搭在腿上,似在沉吟。 郑千户却已是放缓了表情,点了点头,问道:“此处地堡已经建好?” “回千户,尚需一些时日。” 问弦歌知雅意,孟清和很快猜出郑千户想做什么,要是千户大人想去实地考察,面子工程还需要再做一下,至少再贴一层墙皮。 “无妨,便明日出城,子玉以为如何?” 沈瑄没有马上点头,却在孟清和满怀希望时说出了让他傻眼的话,“千户还需坐守城中,不如瑄代为一行。” “这个……也可。” “且此事非同一般,若确有实用,还需呈报徐指挥,以瑄之见,当越快越好。” 清和_20 “是这个道理。”郑千户点头。 于是,郑千户大手一挥,当即拍板,沈副千户今日出城,代为实地考察。 孟小旗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的前边引路,随同副千户大人一起出城。 一直充作布景板的几位工匠和刘经历也被一起拉上,孟小旗意志坚决,有“功劳”大家一起领,陪领导视察更是一个不能落。 什么是兄弟,这才是兄弟! 刘经历和匠户们迎风泪流,无语凝噎。 走出千户所,一行人直奔城门。 沈副千户有马代步,孟清和和刘经历跟在马尾巴后边吃了一肚子的灰。看着前方的高头大马和马上的沈副千户,孟十二郎心中腹诽,劳苦大众高举反封建大旗,不是没有理由的。 走到山下,抬头隐约看到土堡一角,待到了山顶,沈副千户直接走进堡内,上下查看,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孟清和暗自舒了口气,就算是半豆腐渣工程,好歹也能拿得出手。 没等他一口气出完,沈副千户突然开口。 “孟小旗。” “标下在。” “汝建此堡有功,即日擢升为总旗,待上报指挥使,凡建堡人等另有恩裳。” 孟清和眨眨眼,他这是,升官了? “报副千户,建造此堡,一应材料人力,马总旗也多有照应。” 沈瑄点头,没有明言,不过等到赏赐发下来,肯定不会少了马常一份。 至于马总旗是不是真的在这其中出了力……马鞭握在掌心,沈副千户心中了然。 前武库司郎中站在兵卒之中,再次惋惜,见缝插针,力挽狂澜,化劣势为优势,等这番话传出去,再不甘,马总旗也不好随意找小旗,不,总旗的麻烦。 多好的文官苗子,可惜了啊! 第十六章 历史的车轮 建堡的事过了明路,压在孟清和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 “标下恭贺总旗!” 同旗众人均面带喜色,沈副千户亲口允诺,参与建堡诸人均有恩赏,不求人人升官,便是给几斗粮食,发几匹布也是好的。 有铜钱更好,没有铜钱,宝钞也行。 刘经历慢沈副千户一步回城,孟清和寻机问了图纸是怎么到的千户手里,总算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根本没他想的复杂,不过是几个工匠在杂造局内说漏了嘴,被到任不久的副使听了去,以为逮住了上司的小辫子,直接捅到了郑千户面前。 为朝廷干活的匠户,在某种程度上会被视为“国有资产”,私下里接活的行为,说严重点,无异于“国有资产流失”。认真追究起来,大使绝脱不掉责任。说不得,这正副之职就要换个个。 副使到任时间不长,尚不了解杂造局里不成文的规矩,此举无异于得罪了局里大部分的工匠,还牵扯到了经历司刘经历。便是郑千户要追究,大使被问责,他也得不了好处。 再加上孟清和这个变数,事情便如脱缰的野马,距离杂造局副使所希望的方向,越来越远。 听到此处,孟清和恍然,说到底,是杂造局内斗,他无辜遭殃,还差点被一脚踢进坑里。 “那位副使?” 刘经历微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清和知道,那位怕是马上要回家待业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就是不接地气的结果。有上进心不错,太心急可不好。 送走了刘经历,孟清和抛开其他心思,召集手下现有的十名边军,准备再做一番思想动员。 众人也没那么多顾忌,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等着孟总旗发言。 比起初时的不信和怀疑,孟清和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已经大有改善。 孟总旗说过不会轻易让大家去死,也说过会让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 如今事实证明他说的不是虚言。没人再认为孟清和是脑袋发抽,把他们往炮灰的路上推。也没人觉得孟清和是书生意气,满嘴大忽悠。 孟总旗清了清嗓子,首先重申了之前对众人许下的承诺,其次提拔前武库司郎中代理小旗一职。待孟总旗正式走马上任,“代理”二字便可以去掉了。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论起来,就算是罪发充军,人家也好歹做过五品官。 “谢总旗提拔。” “不必,”孟清和笑眯眯的说道,“晚上到我家吃饭,还有另外的事要和丁小旗商量。” 孟清和脸上的笑容很熟悉,前武库司郎中,现开平卫边军小旗很镇定。在洪武帝手下当了一年多快两年的官,怎么可能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当夜,孟清和于家中“设宴”款待前郎中,一盆大饼,一盆汤,两盘野菜,孟总旗的家宴委实称不上丰富,量却充足。 室内只有一张新打的矮桌,椅子没来得及做好,只能用树桩和木根代替。 很快,桌上的食物被一扫而空,在前郎中大人斯文扫地的打着饱嗝时,孟清和说出了他的计划。 话音刚落,前郎中大人尚未怎样,孟虎却是吓了一跳。 “十二郎怎敢如此?”孟虎皱眉,“此事万不可行。” “五堂哥以为那几袋荞麦种子是如何得来?两张狼皮加上五张兔皮。”孟清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五堂哥以为清和做得不妥,四堂哥也是一样?” 孟清江摇了摇头,“若没有那些荞麦,便是一斗的税粮都交不上。” 孟虎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还想再劝,却又貌似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此时,前郎中大人终于不打嗝了,“孟总旗,依卑职所见,此中确有不妥。” “哦?” “商人多狡,总旗恐为奸商所欺,以卑职之见,换得粮数可再增一倍。” “一倍?”孟清和搓搓下巴。 “然。以卑职所见,此举不但可为,且大有可为。”前郎中大人显然也为边塞生活苦恼已久,虽没到三月不知肉味,却也差不了多少,“况总旗所言之地即墩台所在之地,怎不可为?” “勤练弓箭于戍卒大有裨益,猎获之物亦可充戍卒之腹,省却米粮。总旗此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兵卒计,为边军计,为国家计,卑职钦佩……” 听到这番话,就算脸上是牛皮,也不能不红。 孟清和真实体会到了大明文官的威力。这还只是个武库司郎中,要是换成各科给事中,科道监察御史,老而弥坚的官场油条,黑的说成白的都不值一提,能说成红黄蓝三色才是霸气。 想达成他定下的目标,早晚要与这些嘴上彪悍,拳脚同样彪悍的文官打交道,孟十二郎突然感到压力山大。 他可是武官,大明的武官在朝堂上一向比文官斯文。 清和_21 文官群殴那叫为了真理和正义而战,武官群殴那叫逞匹夫之勇。要是武官敢对文官动手,不好意思,赶紧辞官回家种田去吧,否则唾沫星子淹死你。 前郎中大人仍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甚至从思想层面开始升华,“……国之栋梁,国之基石!” 孟虎和孟清江四只眼睛全是蚊香圈,孟清和也表示扛不住了,再谦虚也扛不住了。 “丁小旗,过了点。” “过了?” “过了。” “总旗见谅,”前郎中大人脸色羞赧,“许久未能直抒胸臆,一时把持不住。” “……” “然卑职句句属实,还望总旗明鉴。”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错觉,一定是错觉! 说到底,孟清和也没想做多出格的事情,不过是想在戍守城外时,利用地利之便猎些野物,同行走边关的商人换取粮种,若有可能,再换些牲畜。 不是没想过来钱更快的办法,最终却被一一否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认为好的办法并非一定有用。建堡一事,就是个教训,不会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真正的傻子,才会只当自己是聪明人。 此时的气候还不像几十年后一般恶劣,草原上的野物并不少见,孟清和建地堡的山上时常能看到兔子。 不久前,有几头草原狼不小心溜达到了瞭望墩台附近,结果可想而知,狼皮被换成了荞麦种子,肉进了旗中兄弟们的肚子。 由于皮子没经过硝制,商人的出价并不高。孟清和吃了一次亏,之后便有了计较。 “总旗只管放心,卑职定谨慎从事。” 孟总旗和前郎中大人愉快的交换了意见,孟虎和孟清江非自愿成为了与商人交易的代理人。 “四堂哥,五堂哥,一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手下的兄弟不便出面,只能委托两位堂兄了。” 还能怎么办? 孟虎苦笑,孟清江突然开口道:“若有获利,我与五堂弟需得一分。” “那是自然。堂兄不提,清和也会如此。”顿了顿,接着说道,“两位堂兄也不必担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不会长久。” 孟清江应了一声,孟虎也松了口气,“如此才好。” 前武库司郎中不着痕迹的看了孟清和一眼,他果然没看错,这位不做文官着实是可惜了。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八,孟总旗主持修建的地堡继续施工,沈副千户说话算话,孟清和腰牌上的小旗二字换成了总旗。 前武库司郎中摇身一变成了丁小旗。孟虎和孟清江也开始了白日种田,晚间销赃的刺激生活。自此,这对堂兄弟终于踏出被孟十二郎坑,顺带帮他坑人的历史性一步。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又逢每月大操,开平卫校场中杀声震天,孟清和总算不再像是风一吹就倒,而是同身旁的兵卒一同大吼出声,用浑身的力气挥出腰刀。 同日,南京城内各寺庙道观钟鼓齐鸣。 明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大行。 年轻的建文帝跪在祖父床前,神情中带着哀伤和迷茫。自此之后,再没有祖父为他遮风挡雨,他必须独自坐在龙座之上面对群臣,面对他那些正当壮年,羽翼丰满的叔叔。 洪武帝立藩,为的是巩固边防,永固朱家江山。 可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却忽略了一件事,儿子会听老子的话,因为不听话老子会揍他。但叔叔会乐意听侄子的话吗? 答案显而易见。 在钟鼓声中,传递诏书的快马从城门疾驰而出。 朝中文武,各地藩王,乃至于寻常百姓,都将从这一刻开始迎来新的命运。 这是一个时代的逝去,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按照孟十二郎的话来说,那就是历史的车轮,终于沿着原本的轨迹,咔咔咔咔的开始转动了。 第十七章 捅马蜂窝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一,南京城。 天还没亮,便有大量的京官候在了宫门前。礼部定议,在京官员闻丧次日,需到内府听皇帝遗诏。 宫门前的官员,无论文武,也不论品级,均需着一身素服,戴乌纱帽,束黑角带,没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奇。 往日的朝廷大佬,文魁武首,如今都低着头,垂着眼,面带哀泣,泪如雨下。几个年龄大的,身体不好的,哭着哭着险些一头栽倒。 听遗诏是主要的,哭也是不能免的。 至于是哭洪武帝的驾崩,还是哭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就不得而知。 官员们也曾私下交流过,听说皇太孙和英年早逝的太子一样是个厚道人,很尊重读书人,也不乐于砍人脑袋。之前出门上朝必须提前交代好后事的日子,应该是到头了吧? 朝中文武心怀忐忑,隐隐中又带着希望,面上却丝毫看不出端倪。 经历过风吹雨打而侥幸不死,也没因各种罪名流放充军的洪武朝官员们,很快就会发现,年轻的建文帝比想象中的更加和蔼可亲,更加平易近人。 属于文官的日子,貌似终于来到了。 大明朝的读书人,终于可以抖起来了! 虽然,这段日子着实有些短…… 吱呀一声,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来不及擦去泪水,匆忙间整理衣帽,以品级文武排成两列,由内官指引,鱼贯踏进宫门。 于此同事,从京城出发的快马接连到达南北各处驿站。 补给换马之后,再次出发。 各地藩王,在外文武,陆续得知洪武帝大行的消息,立刻颁发署令,贴出告示,换上素服,并令家人赶制衰服。所用一应器具衣物皆按照礼部定议,只要有犯忌讳的器物全部收起,不敢有丝毫逾矩。同时下令辖下民匠军商等,一个月内不得婚嫁祭祀,无论男女均要穿着素服,妇人不得妆点首饰。 京城军民需穿素服二十七日,京外各地,在诏令到达日起,着十三日素服即可。 官员需停婚嫁百日,京官上朝时要穿着素服,用白布裹住纱帽,腰缠麻布,脚穿麻鞋,穿满二十七日为止。 若有违制,就算建文帝再平易近人,后果也不会太美好。 此时交通尚不发达,基本上是陆路靠马,水路行船,遇到山高林密的地方,还要考研一下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因此诏令到达各地的时间慢且不说,时间上也各不相同。例如从南京到北平,后世坐火车顶多是几个小时,就算慢车也不过十小时左右。飞机就更快了。可在当下,几天的路程是必须的。 从北平传到塞外的开平卫,就更慢了。 当开平卫指挥使司贴出告示,建文帝早已正式登基继位了。 饶是如此,该走的程序也是必须的。 清和_22 卫所中储备的布料不足,一时间无法赶制上万人的衰服,只能每个兵卒先分两条葛麻布带,一条绑腰上,一条绑头上,倒也看得过去。 孟清和荣升总旗,手下领着五十个大头兵,五个小旗,搁在后世,怎么也算得上一个加强排排长了。可在明朝的边军体系中,仍是不入流的小官,可小官也是官,也得带着手下这五十几号兄弟,表情严肃的排排站,面相京城方向,吸气,呼气,再吸气,预备,哭。 边军就是边军,哭都是按照鼓点来,不服不行。 整个开平卫,加上左右前后中五个屯卫,上万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放开了嗓子,其声势,何等的惊人。 由于交通闭塞,对面的草原邻居还不知道洪武帝驾崩的消息,听到开平卫,全宁卫,大同各卫等地接连传来狼嚎似的吼声,还以为明朝的某个或某几个藩王又打算来一场边境军事演习,吓得差点连夜拆帐篷搬家。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厚道人,经常想着法的去踹邻居房门,可一旦被踹的邻居比自己更不厚道,更凶悍那就麻烦大了。 草原上的北元骑兵,无数次的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饶是如此,洪武帝大行之前仍不放心北边这群邻居,曾于四五月间经屡次下诏,令左军都督杨文,武定侯郭英为总兵官,都督刘真,宋晟为副总兵,率军往北平布防,受燕王节制。并联合辽王,代王,宁王,谷王等加强边境防御,时刻警惕北边的邻居秋收时过来打谷草。 当时,洪武帝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生命将走到尽头,提前为即将登位的年轻皇帝打造了一条坚固的边防。 但百密一疏,洪武帝错估了建文帝和各地藩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没预料到,在他眼中是国之栋梁,负鼎之臣的燕王朱棣,并不打算继续为侄子打工。而年纪不大的孙子也不是善茬,收拾起叔叔来一点也不手软。所谓以德服人和以理服人,都被扔到墙角种蘑菇去了。 如果他料到了……世上的事,本就没有如果。 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同此时的孟清和扯不上丁点关系,唯一受到影响的,大概就是沈副千户应下的恩赏要拖一段时日。 对这一点,孟总旗表示理解,手下的兄弟也没提出异议。 非常时期,没办法的事情。如今卫所上下都在忙,隐隐之中似有暗潮涌动。孟清和有自知之明,他现在还是只小虾米,明哲保身才最为重要。 前几日,洪武帝遗诏也颁行天下。 遗诏中写明,各地藩王留守,不得到京城祭奠。 燕王是在去京城奔丧的路上接到的诏令,同行的还有北平府各地官署派出的官员。想起自己老爹去世,这些下级都能去致祭,自己这个做儿子却不行,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有同样感想的不只是燕王,也包括分封到其他各地的藩王,碍于洪武帝定下的诏令,倒也没哪个藩王敢在此时公开抗议。 燕王在路上折返,心里有火气发不出来,燕王府中的道衍和尚再次看到了时机,几乎是一天三遍的开始对燕王进行疲劳轰炸。 王爷,如您这般雄主英才,应该全身心的投入到造反这一伟大事业中来! 王爷,造反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报复的人才能做到的伟大事业! 王爷,皇帝轮流坐,今天到您家啊! 平日里,道衍和尚几乎见天的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挂在嘴边,燕王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说一点心思没有,平白清正是假的,但他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比道衍和尚多得多。 造反成功,坐上皇位,拥得天下,大善。 造反失败,一无所有,去见老爹,大大的不善。 反还是不反?这是个问题。 就在燕王举棋不定,还拿不定主意时,建文帝朱允炆已经准备帮他做出决定了。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建文帝刚登基一个月,周王次子突然密报周王向朝廷图谋不轨,建文帝立刻下令曹国公李景隆率兵奔赴周王封地,二话不说把周王抓了起来。 很快,周王就因“罪名确凿”被贬为庶人,流放云南劳动改造去了。 不得不承认,建文帝的确洪武帝的亲孙子,当初流放沈万三,洪武帝选择的也是云南。 风水宝地啊。 收拾了周王之后,建文帝没再急着动手,或许也是想看看叔叔们反应。 周王是燕王的亲兄弟,同父同母,无论怎么看,建文帝此举都和捅了马蜂窝无异。 这是杀鸡给看呢? 这下子,就算燕王还有犹豫,也不得不认真考虑道衍所鼓吹的造反理论了。 进入八月,距离秋收越来越近,北疆诸卫开始进入全面的戒备。 洪武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草原,今年的打草谷,这些邻居是来还是不来? 怎么想,都是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只来,怕是人头不会少。 孟清和仍奉命戍守城北十里处的瞭望墩台。 地堡已经建好,郑千户亲自来看过,对整个工程大表赞赏。卫指挥使徐忠的奏疏已经送出,在送往京城之前,先送到了北平府,放到了有司的案头。 孟清和同前郎中大人商量过,用野物换粮食的交易可以暂停了。秋后就要麦收,换来的粮食也足够支应弟兄们这段时间的生活,还有沈副千户发下的布匹,盐巴,不需要继续冒险。 手下多了不少新面孔,及时收手,小心些才是上策。 而且…… 孟清和直起身,站在山顶,眺望远处,洪武帝大行了,建文帝登基了,他应该认真计划一下,接下来该干点什么了。 小虾米也有小虾米的优势,不是吗? 远处卷起一片烟尘,一支骑兵正飞驰而来,瞭望墩台的边军立刻提高了警觉。 骑兵径直朝墩台而来,待到两百步左右,骑士们一勒马缰,骏马扬起前蹄,踏起一片尘土。 看清骑兵身上的袢袄和熟悉的长刀,墩台守军才松了口气,一人爬上地堡二层,示意堡顶上的人不必点燃狼烟,是自己人。 见墩台守军不再戒备,骑兵才继续向前,为首者,正是不久前被授游击将军的沈副千户,沈瑄。 第十八章 信还是不信 明朝军制承袭自前朝,中央为五军都督府,分设左右都督,地方设都指挥使司,其下设立卫所。五军都督府和都指挥使司分别为朝廷和地方的最高军事机构。 都指挥使司和各地设立的卫所均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平时负责操练士兵和屯田,作战时却要听从兵部调令,由朝廷下派的总兵官调动指挥。明前期多由公侯伯等充任总兵官,明中后期以后,总兵官常驻地方,朝廷另派遣巡抚节制。 从洪武到永乐,带兵的基本不负责练兵,练兵的是否带兵要参考多方面因素,例如朝廷决议,皇帝心情,以及兵部大佬们看某人是否顺眼。 因此,明朝的武官身兼“数职”是必须的。 沈游击目前的主职是副千户,相当于地方官职,从五品。游击将军属于完全的军职,统帅三千余人,主野战,秩比正五品。 当下,这支三千人的野战部队主要负责边境巡逻,城内防守,并与各处瞭望墩台互为犄角,一旦发现北元骑兵迹象,立刻派兵示警,凶猛一点的,例如沈游击,直接操刀子冲上去也有可能。 进入八月以来,戍守城外瞭望墩台的边军,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穿着朱红战袄的骑兵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据说会来打谷草且人头很多的鞑子却一直没见着。 不知是被凶神恶煞一样的同侪吓到了,临时打了退堂鼓,还是以静制动,在等待最佳时机。 有的时候,过于“平静”的日子反倒会让人感到紧张,不只是守城的边军,连每天守田放牧的壮丁,随身都带着一两件趁手的武器。 保住自己的命是主要,万一运气好能杀一两个鞑子,余丁贴户也是有功劳可领的。 沈瑄这支骑兵不是第一次路过孟总旗戍守的瞭望墩台,大家也算得上熟悉。 清和_23 孟清和登上地堡二层向下眺望,见队伍中有两个骑兵策马上前,举起随身的水囊,立刻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总旗,要派人下去吗?” “我亲自去。”孟清和转过身,找来今天当值的丁小旗,也就是前郎中大人,“准备水囊和大饼干粮。还有我今天带来的那些咸鸡蛋,都送下去。” 地堡建成之后,当值戍守的兵卒基本都睡在这里,储存的食物和水都不少。加上孟清和想方设法弄来给大家改善伙食的荤腥,便是后来分到他手下的四个小旗也说孟总旗仁义。 见孟清和打算把鸡蛋也送出去,丁小旗拦了一下,并非是小气,而是觉得此举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总旗,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孟清和笑笑,说道:“无妨。城里也不是没有商户,咱们光明正大换来的,查又能查得出什么?大行皇帝亲令边塞荒闲平地及山场可以放牧砍柴,偶然得些野物也说得过去。况且,”孟清和顿了顿,“咱们做的那点事,副千户未必不知道。” “总旗是指?” “我听刘经历说了,西城千户所里的那两个镇抚,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以前可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里的。” “嘶——” 前郎中大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惊讶。 孟清和却是一撇嘴,“丁小旗,又过了啊,聪明人用不着这样。我不信你真不知道这事。” “总旗莫怪,”前郎中大人一拱手,讪笑道,“习惯了,一时难改。” 做官的,尤其是在大明朝廷做官的,一定要记住一点,绝对不能让上官觉得你比他聪明。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表面功夫也要做。 能干不要紧,有上进心也没问题,但要把握个度,否则就会像那个力争上游的杂造局副使一样,卷起包袱回家待业。 人要谦虚,谦虚是种美德。 这是孟清和的话,也是庙堂之上不可动摇的行为准则。 古今中外,一概通用。 孟清和笑了笑,他发现大明的文官其实也挺可爱的,虽然这种可爱要加上个引号。 留下前郎中大人继续在墩台上瞭望,孟清和亲自带人将东西送到山下。 时间尚早,沈副千户想是要在外边多溜达一会,才选择到他这里来找补给,而不是直接回城。 除了地堡,山腰上也布置了拒马和木篱,只要能增加自身的安全系数,孟清和同手下的兄弟都不会嫌麻烦。正因如此,沈瑄和他手下的骑兵才没直接上山。 一脚踩进自己人布置的陷阱,冤不冤? “标下见过副千户!” 孟清和等人将东西放下,先向一身青色武官服的沈瑄行礼。 沈副千户彪悍得很,外出巡逻时很少着甲胄,一身武官服,一把长刀,骑在马上,俊挺如修竹,气势却凌厉如刀。 沈瑄示意孟清和起身,一跃下马,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大口的喝了起来,晶莹的水线沿着嘴角滑下下颌,隐入领口,孟清和低下头,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犯思想错误码? 他绝对不承认,此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嘉靖皇帝名垂千古的一句诗,朕与将军解战袍什么的,着实是太邪恶了。 必须承认,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很少能够例外。 孟清和也是一样。 沈瑄手下的骑兵分成了几支,分批守城或是巡逻。 若是三千人一起浩浩荡荡的在草原上东奔西跑,明摆着告诉邻居,我来了,我来找你了,找着了肯定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你是跑还是顽强坚守啊? 有思考能力的,基本都不会选择后者。 明初边塞疆域极广,沈瑄带着的不过三百余人,其他人分散到各处,偶尔还能遇到其他屯卫和辽东卫所派出的骑兵,大家互通一下有无,交换一下消息,表达一下对邻居的不满,拍拍肩膀,掉头,继续巡逻。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上辽王世子。宁王世子也经常带兵出来溜达,据称是和宁王一样的猛人。打起仗来赤膊上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不可思议吗? 燕王世子是身体条件所限,没办法,其他几个儿子可都是弓马娴熟。戍守北边的九个藩王和世子,只要是没长歪的,基本都能拿得出手。 起初,孟清和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仔细想想,又不是不能理解。 历史是真实的,历史书却是人写的。 不奇怪。 明朝中后期的皇帝,也的确特立独行了些。 水囊和食物分发下去,骑兵们纷纷下马,轮换着喝水进食。荞麦饼子,仔细去除了谷壳,还带着热乎气,吃起来倒是格外的香。这还不算什么,孟清和拿出的拿出几十个咸鸡蛋就有点惊人了。 “全都仰赖副千户恩赏。” 孟清和笑容很真诚,语气更加真诚。 他没说谎,盐是沈瑄赏的,自己独吞不仗义,分给手下的弟兄们,每人分得又实在有限,干脆用最后的兽皮换了几十个鸡蛋,一坛子腌了,大家都能吃个味。 沈瑄没拒绝,也没问孟清和这鸡蛋哪里来的。倒是兵卒们脸带惊奇,鸡蛋在边塞算得上是个稀罕物,不能每人一个,基本是一人一小口,也算吃得满足。 “孟总旗。” “标下在。” “此举甚好。”沈副千户冷起来能让人浑身扎冰碴子,此刻却嘴角带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谢副千户。” 遭到上司夸奖,不涕零也要感激,从前郎中大人身上,孟十二郎学到了不少。而且,有了沈瑄这句话,就算以后粮食不够吃了,重操一把旧业,应该没问题的……吧? 说话间,骑兵们已休整完毕,纷纷上马。 沈瑄坐在马上,修眉俊眸,君子光华,稍减凌厉,便如一块稀世美玉。 “孟总旗有功,可续为之,试百户不堪用。” 话落,扬起马鞭,骑兵如来时般飞驰而去。 孟清和站在原地,挠挠下巴,试百户不堪用? 副千户大人是说他表现很好,继续努力会再受到提拔?说不定还能捞个试百户当当?那样的话,就是真正打入大明的武官体系了。 不过,这话貌似有点熟悉啊。 孟清和挑起一边的眉毛,仔细想想,历史上的永乐帝就曾经给汉王朱高煦开过这样一张口头支票。永乐帝是怎么说来着?貌似是“太子身体不好”。 那他是信还是不信? 升不升官暂且不论,要想踏上靖难这条大船,坚决追随未来的明成祖永乐皇帝走上造反这条金光大道,果然还是应该接过沈副千户递过来的橄榄枝吧? 身为一个小虾米,有捷径不走白不走啊。 就算是要做炮灰,也要做个有格调有理想的炮灰。 孟清和站在原地,眼睛微眯,表情莫测,站在他旁边的几个边军也不敢出声,总觉得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孟总旗比较好。 不过,孟总旗现在这样子,着实是像准备朝某只肥鸡下手的那啥啊…… 就在孟清和为今后的日子打算时,一骑快马飞驰塞外,马上骑士带来了朝廷最新的诏令,诏兴州、营州、开平诸卫军全家在伍者,免一人。天下卫所军单丁者,放为民。 清和_24 第十九章 决定 孟清和在城外戍守,一连几日没有回家,自然无从得知皇帝诏令放军为民的消息。城中的孟虎与孟清江却已经从指挥使司贴出的告示上得知了其中的内容。 忙完了田里的活,回到家,话里话外说的,基本都是这件事。 “全家都是军籍的可免一人,家中只剩下一个男丁的可放为民。这么着,十二郎怎么样也能改回民户吧?” 孟虎一边将白日晒的干草铺在木板上,一边说道:“十二郎也杀过鞑子,当是为堂叔和两个堂弟报仇了,眼瞅着边塞不太平,总是能早些回乡的好。” “你真这么想?” “恩。”孟虎拍了拍床板,“回去了,十二郎还能继续读书科举,没什么不好。既有了之前的名声,族中的老人又记着他的好,便是不科举,也能举贤才……” “虎子,”坐在树墩上的孟清江皱了皱眉,打断了孟虎,“十二郎未必愿意。” 孟虎有些差异,“这怎么说?” “当初十二郎是为何从军?”孟清江放下柴刀,“为六堂叔和两个堂弟报仇不假,说到底,也是族里……子不言父过,我之前不懂这些个,可一路过来到了边塞,听的见的做的,经历过这许多事,你觉得十二郎还是以前的十二郎?你我还是以前的你我?” “四堂哥?” “也别叫我堂哥,论起为人处世,我比不上你,但也不是榆木脑袋。不说别的,就是咱们之前帮十二郎做的那事,换成几个月前,敢做吗?换来的粮食布匹,敢要吗?” “那依你的意思,十二郎是不会走了?” “这哪是你我说得算的。”孟清江低下头,再次拿起了柴刀,“我只想,便是回去了,家里也只重大哥,一样是干活,还不如在这里快活。有鞑子又怎样?十二郎都能杀鞑子,你我还比不上他一个读书人?” 孟清江话落,孟虎尚未出声,门外突然响起了孟清和的声音,“四堂哥说得好!” 屋内的两人一惊,房门被从外边推开,一身朱红袢袄,面带些许疲倦之色的孟十二郎站在门口,身后是同样穿着袢袄的丁小旗和四五个健壮的军汉。 “十二郎,你回来了。” “四堂哥,五堂哥,这些日子辛苦两位了。”孟清和回身示意一个军汉将肩上扛着的麻袋放下,“沈副千户赏的盐巴和胡椒,孟某留下这些,余下的大家分了吧。” “谢总旗!” 丁小旗知道孟清和堂兄弟三个还有话说,没有多留,和军汉门转身告辞。 回城时,旗中兄弟已得知皇帝下诏的事,对不想再从军的弟兄来说,这是个好事,但对天生习惯吃这碗饭的弟兄却着实是个麻烦。 再者说,符合条件的边军都成了民户,空出来的缺额怎么办?还不是一样要从同族同籍同乡勾补? 不补? 北边的鞑子来了怎么办? 明军打起仗来再彪悍,人数上吃亏,战斗力也会打个折扣。 况且诏令上只说放军为民,却没说不能再垛集成军,这其中可操作的余地相当的大。说不得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军汉和平头百姓。 在路上,丁小旗同孟清和仔细分析过,他这辈子,除非彻底翻案或皇帝格外开恩,是没有可能脱离军籍的,孟清和则不然,若是他想,完全可籍由此次离开边塞,再走科举之路。 对读书人来说,这才是正途。 “总旗,卑职句句出自肺腑。” 前郎中大人表情和语气十二万的诚恳,就像在说,您这样的大才,不行科举,不举贤才,不位居庙堂,简直是文官集团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更是大明的损失! 孟清和掏掏耳朵,“丁小旗,不用再劝了,再劝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总旗,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孟清和咧咧嘴,他这都是总旗了,手下管着五十多个人,有田有房,在同族和乡里还有个好名声,相当不容易。不说别的,他当初从军一事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孟广孝和孟清海,几乎是百日得罪死了。要是把这一切都丢开,一门心思的再去读书,身为族长的孟广孝一指头就能碾死自己,着实是不划算。 当建文朝廷的文官,更加不划算。 别看现在待遇好,燕王一起兵,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投降? 哪有直接跟着造反靖难光彩? 孟清和打定主意,前郎中大人苦劝无果,只能摇头。 若是换成他……唉! 孟清和反过来劝说前郎中大人,“丁小旗,心态一定要调整好,做人不能一味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把握眼前才是幸福。” “总旗说的是,卑职受教了。” “丁小旗应当知道,孟某什么都吃,就是不喜欢吃亏。”孟清和压低了声音,“再者,诏令贴出几日,卫所上下如何?有几人还籍?以丁小旗这样的聪明人还看不出来?” “总旗是说?” “佛曰:不可说。” 孟清和笑眯眯的卖了个关子,前郎中大人也不是本人,仔细一琢磨,悚然变色。 皇帝在南边,下这样的诏令到了北边,镇边的九个王爷可都不是摆设。 “可想明白了?” 前郎中大人苦笑,“总旗如此信任卑职?” 孟清和奇怪的问道:“丁小旗何出此言?孟某可是有话不妥?” 前郎中大人再次苦笑,的确没有不妥,只怪自己太会揣摩上司的心思?还是太聪明? 果然自古贤者多寂寞。 呜呼! 打发走一路呜呼到自己家的丁小旗和帮忙送东西过来的几个军汉,孟清和关上大门,整理了一下思路,打算同两位堂兄畅谈一下人生理想和生活哲学。 做人得有追求,没有追求的人生,怎么称得上是幸福的人生? 他之前也曾想着安分老实的过日子,几亩田,一栋房,衣食无忧,足矣。 想得是挺好,到头来,不是外部条件和内部条件一样不允许吗? 在外,有孟广孝等人虎视眈眈,在内,他还要侍奉母亲,还要给两个侄女十里红妆,还要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只想着自己安稳是绝对不成的。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白白错过,他就不是孟清和。 “四堂兄,五堂兄,两位可想过今后要过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耕几亩田,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儿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此平凡一生?” 孟虎皱眉,日子不就该这样才安稳? 孟清江却是握紧了拳头,若他还想过这样的日子,之前就不会同孟虎说那样的话。 清和_25 “亦或是手握权柄,华服美厦,良田无数,福荫子孙?” 话到这里,孟清和停住了,孟虎的眉头皱得更深,孟清江的脸色却隐隐有些泛红。 “两者相比,孰美?” 一番话说完,孟清和就老神在在的看着两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黑色的双眼微眯,仿佛深不见底。 他给了两人选择,也相当于给了两人考验。他这只小虾米要出头,就必须有亲信,与他的利益一致,真正的亲信。 前郎中大人不行,洪武帝曾亲自下令将犯官名字记录成册,这就相当于有了案底,死了的不论,还活着的,升迁调任都要先进行核实,说不定哪个环节就会遇上麻烦。 孟虎和孟清江并不是最好的人选,奈何孟十二郎手中资源有限,只能如此。 两人与他是同族,宗族之间的联系远比孟清和想象中的更深。否则,那些夷三族,诛九族的刑罚又是怎么来的? 只要他能给同族带来更大的利益,从军前的那点事,根本就算不上事了。 “十二郎,”孟虎先开口说道,“你已下了决心?” “是。”孟清和点头,“不瞒两位堂兄,愚弟此前已得了沈副千户青眼,不日或可升任试百户一职。” “当真?” “愚弟还会骗两位堂兄不成?” 孟虎同孟清江互看一看,试百户?再向前一步,可就是朝廷六品官了。 孟清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最终一咬牙,“十二郎,以前的事是愚兄不对,以后,十二郎怎么说,愚兄便怎么做,单凭驱策!只原真能如十二郎所说,锦衣华服,田亩无数,福荫子孙。” “四堂哥放心,”孟清和收起了脸上的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清和说得到,就做得到!在此,同两位堂兄击掌为誓!” 就在孟清和同两位堂兄畅谈人生理想时,北平燕王府内,接连摔碎了三只茶盏。 正当壮年,一身盘领窄袖大红常服的燕王朱棣,虎目圆睁,面色铁青,大手用力的拍在桌案之上,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仿佛带着无形的杀意,在门外侍奉的宦官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放低了声音。 屋内的道衍和尚却丝毫不受影响,端坐着,手捻佛珠,脸上隐隐还带着些许的喜色, 第二十章 再露锋芒一 燕王朱棣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一点,同他的老爹洪武帝朱元璋很像。 建文帝朱允炆继位后的一系列举动,明显就是不断在挑战他这位叔叔的底线。 先是以对朝廷不轨的罪名逮捕了燕王的亲兄弟周王,二话不说直接流放,对燕王的求情奏疏更是置之不理,直接来个冷处理。又紧接着连下了两道诏令,一道放军为民,一道保举贤才,简直就像拿着铁锹挖燕王家墙角,一边挖还一边问,位置对不对?不对就说,我一定改。 就在燕王不停拍着胸口告诉自己要淡定,咱不生气,生气就输了的时候,京中突然传来密报,建文帝还有后手!不日将从朝中派遣“可靠人士”屯守开平,届时,很可能以兵员不足为名,抽调燕山卫中精悍甲兵补充边防。 这下子,当真是让燕王头顶冒氢气,鼻孔冒火星,就差没跳起来指着朱允炆的鼻子大骂:你这小子想干嘛?!挖老子墙角不算,还要抄老子家底?!生怕老子不造反是不是?! 洪武帝立藩王时,允许每个藩王设立三个护卫,即三支亲军,用以拱卫王府,保护藩王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必要时,这些王府护卫也可以作为边军和卫军抵御外敌,诛杀奸臣,剿灭叛乱。 依据藩王们的封地和实力,每个护卫的人数从三千人到一万九千人不等。少的九千,多的近六万。如燕王和宁王等更有节制边军的权利,手中实力绝不容小觑。 拱卫燕王的护卫为燕山卫,分燕山左卫,燕山右卫和燕山前卫。沈瑄和杨铎均出自燕山卫。 说白了,这些护卫就是燕王的私人武装。建文帝要打燕山卫的主意,目的很明确,剪除燕王羽翼,削弱燕王的武装力量。相当于直接对燕王宣告,即将以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变相剥夺他的个人财产。 燕王不和建文帝急才怪了。 “竖子安敢如此!” 砰! 继茶盏之后,桌案也承受不住燕王的雷霆之怒,裂开了。 道衍和尚捻佛珠的手停下了,花白的眉毛垂着,半闭的双眼中却是精光四射,他知道,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就要来了。 “王爷,此恐非皇帝本意,必是朝中出了奸佞。” 道衍的话就像是在燕王的怒火上浇了一瓢冷水,待火势稍熄,又马上浇了一大碗油。 “哦?”燕王形于外的怒气渐渐消散,手握成拳,负于背后,不顾地上碎裂的茶盏,慢慢踱起了步子。 非皇帝本意?简直就是笑话!他是看着自己那个侄子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 朝中出了奸佞?这个嘛…… 燕王的步子停了下来,带着疑问看向道衍,和尚已是佛面含笑,一副超然外物的姿态。 燕王很想撇嘴,装,你再装! “王爷,皇帝年幼,必是被朝中奸佞所惑,罔顾人伦亲情,违大行皇帝之令。王爷身为皇帝至亲,雄才大略,怀负鼎之才,正当诛灭奸邪,匡扶社稷。” 燕王没有应声,而是走到桌案旁,慢慢的坐下。 类似的话,道衍不知说过几百几千遍,这一次,他却比任何一次听得都更加认真。 “诛灭奸邪,匡扶社稷?” “正是如此。大行皇帝有令,朝中出了奸佞之臣,各地藩王当依皇帝密令带兵入京,清君侧!” “容孤再想想。” “王爷!” “明年三月,孤将入朝参拜新君。”带着厚茧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待到那时,再做定论。” “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待我!此乃为大明计,王爷!” “不必多言!” 燕王站起身大步离开,黑靴踩过石砖,大红的常服下摆最终消失在了门后。 看着大开的房门,道衍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和心愿即将达成的微笑。 盘膝而坐,捻动佛珠,双眸微合。 地狱未空,如何成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万法如来,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屋内再次响起了诵经声,守在门外的宦官犹豫着探头看了看,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佛爷念经呢,等着吧。” 两个小宦官答应一声,退到一边,不敢再出声。 进入九月,愈近麦收时节,边塞诸卫防备愈加严密。巡逻马队不停,墩台之上的边军更是枕戈待旦。 自从与孟虎两人谈过,孟清和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富贵险中求,若想达成所愿,就必须敢于冒险! 大汉封侯,荣耀一生,良田万倾,福荫家人,他别无选择。 清和_26 孟虎和孟清江既决定跟着孟清和做出一番事业,遇事便不再畏首畏尾。得知孟清和不当职时,三天两头的往经历司和杂造局跑,主动问明缘由之后,都是脸色一肃。 “十二郎先前所言莫非只是嘴上说说,仍信不过我二人?” “四堂兄何出此言?” “既信得过我二人,此等事就该吩咐我等去做。十二郎只管于军中效力,一应杂事直接交托我二人即可!” 孟清和挠挠下巴,“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那好。” 孟十二郎示意两位堂兄靠近些,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吩咐了一遍,又取出藏在怀中的图纸,为了弄些纸张笔墨,见天的和刘经历陪笑脸,他容易吗? 杂造局那边也难需到门路,虽说急于上进的副使被撵回家了,杂造局里的工匠们还是受到了影响,接起外活来谨慎许多。得知孟总旗要造的东西是武器,更是连连摇头。孟清和好说歹说,也不肯给他开个方便。若非孟总旗言明此事已报告上级,恐怕会当即把他扭送到千户所。 开玩笑,造武器和造房子能一样吗?就算主要材料是木头也不行! 边军武器都是制式的,样样都有相应的规格,刀多宽,枪多长,长牌圆牌上都要刻上工匠的名字! 就算是副千户答应了也不成,这事没得商量! 没办法,孟清和只能将此事交托给孟虎和孟清江两人去办,一边交代一边感叹,怕是带到边塞来的那些宝钞,这次是剩不下多少了。 不过,只要能扛过这一次,宝钞会有的,铜钱会有的,金银都会有的! 况且宝钞属于贬值型的纸币,早点花出去也好。 孟虎和孟清江找了平日里结交的几个壮丁,守田之余纷纷上山砍柴伐木,回家连夜做活。好在城内最近是越来越紧张,走在路上,磨刀声不绝于耳,孟虎和孟清江两人的行为压根没引起旁人多大的注意。 沈副千户依旧每日在草原上巡逻来回,到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来补给几乎成了习惯。东西不白拿,许多事情上,沈副千户乐于给孟清和开个方便。效果目前尚不显著,孟十二郎不介意,他打算做的是长期投资,不是一锤子买卖。 同巡逻骑兵常来常往,也让孟清和的消息灵通许多。从沈瑄日益凝重的神色来判断,距离北边邻居来打谷草的日子,怕是越来越近了。 “鞑子就快来了。” 送走了沈瑄,孟清和靠着墙边坐下,拿起之前没吃完的半个荞麦饼子,就着凉水吃了起来。 “都提起精神,孟某说过不会让诸位白白送死,一定说到做到。” “总旗仁义!” “不过也有句话叫战场上刀剑无眼,光靠孟某的承诺不够,也得诸位自己努力是不是?” “总旗教训的是!” “还有,光保住命就够了吗?难道诸位不想立功?不想升官发财?不想多得几亩授田?不想为家人得些布匹盐巴?” “总旗……” “想吗?” “想。” “想要吗?” “想要!” “那好!”孟清和吃完了最后一口饼,拍拍手,“诸位有决心就好,有了决心……” 没等孟清和话说完,地堡二层瞭望的兵卒报,又有马队过来了。 “是边军,生面孔。” “没见过的?” “报总旗,没有。” 墩台山下,奉命从全宁卫赶来送信的杨铎等人,也见到了这处不同寻常的地堡。 “一路行来,可曾见到类似地堡?” “不曾。”跟随杨铎的一名总旗回答道,“倒是见着了几处正在建堡的墩台。” “恩。” “百户,是否上前?” “不必。” “是。” 军情紧急,无暇耽搁,杨铎调转马头,马队直接朝开平卫飞驰而去。 地堡中的孟清和站在高处,看着这支呼啸而过的马队,耸了耸肩膀,“路过的,没咱们什么事。刚才说到哪里了?来,咱们继续。” 与此同时,城中的孟清江与孟虎两人终于打造出孟清和想要的“兵器”,一支又一支手臂长的木刺。选取极坚硬的木料,刷上桐油,晒干之后也是相当坚固。一般的刀剑砍上去竟发出金铁之声,几下之后,不过是留下了几道豁口。 “成了!” 第二十一章 再露锋芒二 孟总旗下定决心将自己武装成刺猬,也真的这样做了。 孟虎和孟清江制成的木刺被利用到了极限。 加强版拒马,遍插木刺的陷坑,装上木刺和长矛的独辕车,架上藤牌就是一座带刺的堡垒。真有猛士敢迎面往前冲,过了拒马也会掉进坑里。不说千疮百孔也要被串成葫芦。 从山下通往瞭望墩台的每一条路都被布下重重障碍,任何想要从此通过的敌人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哪怕是自己人,稍微不注意也可能中招。没办法,孟清和只能下令撤去一条路上的拒马,取出陷坑中的木刺,顺便把吊在树上的木排也去掉,以免造成非战时伤亡。 掉进自己人挖的沟里,别说功劳,工伤都不算。若有某个上官过来巡查,不慎中招,自己怕是升官不成,脑袋都要搬家。 巡逻的边军偶尔从山下路过,看到被层层拱卫的地堡都会心生寒意。摸摸脖子,读书人,果真是非同一般。 沈副千户破天荒的又上了一次墩台,仔细询问过拒马和独辕车的改造方法,还将孟清和手中的图纸要走,再次出言,孟总旗可堪大用。 这张口头支票能否兑现以及何时兑现,孟清和暂时无暇顾及。他正忙着指挥手下边军对地堡进行升级版改造。没用完的木刺发挥了余热。 像个豪猪似的地堡,谁敢往前冲?除非北元骑兵玩的就是心跳。 放火?在秋季的草原放火,大家一起做烤乳猪吗? “总旗,”前郎中大人走到孟清和身边,开口说道,“可将此法报知试百户?” “说过了。”孟清和勾了勾嘴角,“便是其他墩台也派人告知过了。” 该做的他都做了,大家都不是笨人,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无论是否采用,这份人情应该会记下的。 “这件事沈副千户也知道。”孟清和突然提高嗓子,“左边,对,就是那里,再高点!” 清和_27 “沈副千户可说了什么?” “其余的没说,只是让大家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这并非沈瑄的原话,意思却差不了多少。 “卑职在此先恭贺总旗即将高升。” “现在说这些还早。”孟清和摆摆手,他的目的很明确,守住这处瞭望墩台,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 至于发动防守反击……也要他有那个能力。 “关键的还是要守住这里,尤其是唯一没设置拒马的那条通道,一定要守住了。” 鞑子上不来,他们就算赢。 前郎中大人拍着胸脯主动请战,“总旗放心!卑职亲自带人去守!” 孟总旗考虑半晌,开口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丁小旗这样的人才,更该如此!” 前郎中大人斗志昂扬,“谢总旗夸奖,卑职不敢当!” 孟总旗却一盆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热,“今后还有许多事要仰赖丁小旗,孟某不想这么快就痛失英才。” 前郎中大人:“……” “所以,丁小旗还是留守地堡,这处便交给刘小旗吧。他是屠户出身,更加适合体力劳动。” 前郎中大人:“……” 话落,孟总旗背着手走了,前郎中大人立在当地,仰天长泪。 为何,他突然有了痛殴上官的冲动? 果然是离开朝廷许久,技痒了? 孟清和继续武装他的一亩三分地,防守其他瞭望墩台的边军,也陆续开始对墩台加以改造。 木刺上来不及刷桐油没关系,拒马和车阵可能阻碍己方反击也没问题,他们的最终任务是守住瞭望墩台,只要守住了瞭望墩台,能在鞑子进犯时活下来,其余的都不重要。 杨铎在开平卫停留不过三日,临行之前特地绕过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见到比两日前更加严密的防守阵势,挑起一边的眉毛,举起右臂,示意马队停下。 “总旗,是前天那支马队。” 孟清和正同手下几个小旗研究哪处防守还有疏漏,听到兵卒报告,头也不抬,“估计又是路过的,不用理会。” “报总旗,他们朝山下来了。” “恩?” 孟清和皱了一下眉,起身攀上地堡顶层,居高临下,将墩台之下的一切尽收眼底。青色的武官服,至少也是个百户。长相看不太清楚,身上的气势倒是同沈副千户有几分相似。 官大一级压死人。孟清和有些犹豫,该不该下去一探究竟。 杨铎仰头看着墩台,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号角声,号角声中,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马队。 明军朱红色的袢袄,在马蹄卷起的烟尘中仍十分醒目。 飞驰而来的明军骑兵越来越多,不像是要回城,而是随着号角声不断聚拢到一起,然后调转马头,抽—出长刀,取下马背上的弓弩,再次分开。如一支支锋利的长刀,切开了无垠的草原。 最远的一处瞭望墩台,已升起了滚滚的狼烟。 孟清和脸色顿时一变,顾不得墩台之下的那支队伍,直接攀到堡顶,抄起了打火石,几下敲击出火星,点燃了堆积在地堡顶层的干草,随后将打火石丢给刚反应过来的兵卒,“点狼烟!” 同时回身厉喝一声,“立刻防守,鞑子来了!” 一句话,如闷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开。 墩台上狼烟升起,墩台之下的杨铎,已策马赶向前方聚集的明军骑兵。 孟清和走下二层,亲自抄起一支加装了木刺的长枪,这是专门为在独辕车和拒马之后刺杀敌人准备的。 枪头不够长,装上坚硬的木刺,直接便能刺穿马身。 “诸位,”孟清和握紧长枪,目光如刀,再不是几个月前连腰刀都握不牢的孱弱书生,“敌人是谁,敌人有多强,都没关系!只要比他们更狠,更不要命,咱们就能活下来!” “孟某不信,老天爷就一定要在今天收了咱们的命去!” “更何况,鞑子是敌人,也是咱们的战功!”孟清和提高了声音,“一个鞑子的人头就能升小旗!杀得多了,还有肥羊,有耕牛,有赏钱!” 在孟总旗的一番战争动员之下,凶神恶煞的鞑子,在这些边军眼中,全都被进行了等价代换。 原本的紧张变成了兴奋,初临战场的恐惧也变成了激动。 五十多个边军,全都双眼赤红,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前郎中大人都挥舞着拳头,扯着嗓子和众人一起高呼肥羊。 草原上,沈瑄率领的三千骑兵已完成集结,杨铎打马上前,“见过副千户!” 同样的青色武官服,沈瑄已升任副千户,兼领游击将军,杨铎仍是百户,却在全宁卫指挥使麾下得以重用。 开平卫城中响起了隆隆战鼓之声,城门大开,城中边军手持刀牌枪戟列阵而出。 号令间,战阵再分,每百人成一阵,横向而列,绵延数里。另有战车从阵中推出,车身装有长矛,木刺,车下载有火炮,并放置十余火铳。 如果孟清和在场,肯定会一眼认出,这分明是他改造的独辕车升级版!连车上加装的木刺,都和他交代孟虎两人的一般无二。 战阵之后,城头之上,立起数面战旗,黑色如墨,红色如火,在风中烈烈作响。 沈瑄率领的骑兵如潮水般分开,杨铎等人继续转道向东,鞑子进攻开平卫,必须尽快将消息传知辽东诸卫。 鼓声再起。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和战马,如乌云一般压来,行动间卷起惊雷之声。 城头上,亲到开平镇守的北平都指挥使陈亨与卫指挥使徐忠都是一脸凝重,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高大少年,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盘领窄袖常服,袍服前后及两肩均有金织盘龙。少年英俊的面容稍显稚气,眉眼之间却英姿勃发,带着掩不去的贵气。 他便是燕王次子,徐王妃嫡出的高阳郡王,朱高煦。 第二十二章 再露锋芒三 叩边的鞑子足有万人。 远远望去,战马,骑兵,仿佛自地平线处席卷了整片草原。 明军城头之上,鼓声再变,战车每五辆以铜环相扣,锋矢向北,火炮依次续填火药,大小铁球,泥土,或以车发,或以架桩固定。长牌手着甲护于车旁,火铳手立于车后,战阵中刀枪林立,在鼓声中,明军屏息以待。 马蹄声渐近,连环相扣的车阵横列,以人力推向前,立起的长牌挡住了迎面飞来的箭矢,发出声声钝响。 车上锐利的长矛和木刺,倏忽间闪着寒光。 战马嘶鸣,马上骑士也不免胆寒,出于本能的拽紧缰绳,降低马速。奔驰的战马扬起前蹄,仓促之间,竟有后队与前队撞到了一起,扬起一片沙尘。 千夫长和百夫长的号令淹没在人吼马嘶中,几不可闻。只能吹响号角,陆续分兵,绕过面前一排排刺猬似的车阵,从左右或战车的缝隙间突进。 清和_28 游牧民族是马上的民族,高超的骑术,对战马的控制力,非一般明军骑兵可比。就算被从正规军打成了游击队,只要聚集起足够的勇士,仍能对明朝边界造成威胁。 北元骑兵越来越近,距离不到五百步时,明军的火炮声响起,烟尘弥漫,分散的大小铁球砸进了飞驰的骑兵之中,落下时,带起了一片血雨。 战争是残酷的,一旦走上战场,唯一能够支撑自己,保护自己的,只有杀戮,对敌人的杀戮。 火炮之后,是连声响起的火铳,火药的烟尘与巨响,再一次减慢了北元骑兵的冲锋。 按照惯例,距离太近,每支火铳只来得及放一次,不想,就在今日,开平卫的火铳兵打破了这个惯例。 三轮齐射,北元骑兵完全措手不及。 放在战车之上的火铳和预先安排填装火药的边军,发挥出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孟清和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在回话中提及了那么两句,就被沈瑄记在了心里,并被近乎完美的用到了战场上。对比起后世,这种完美还带着许多缺憾,但在现下,这种作战方式带给敌人和己方的震撼,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列阵,迎敌!” 战阵中的军官发出了号令,战车与火器最大的作用是减慢北元骑兵的速度,扰乱他们冲锋的阵型,真正的胜负,仍要依靠实打实的刀锋较量。 这是在冷兵器与热兵器交替时代,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又一次强悍与勇猛的碰撞。 城头上,热血沸腾的青葱少年朱高煦,用力拍着城砖,大声叫好。 因战争而火热的双眼,让北平都指挥使陈亨和开平卫指挥使徐忠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两次率兵北征沙漠,立下赫赫战功,以善战而著称的燕王。 比起喜爱读书,生性温和的燕王世子朱高炽,高阳郡王才更像他的父亲。 “别拦着孤,孤要下去!” 转眼之间,朱高煦已不满足于用双眼去看,他渴望亲自走上战场,亲自用刀枪去杀戮。 “郡王,还请三思!” 徐忠守备开平,对这位高阳郡王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陈亨却相当了解朱高煦的丰功伟绩。洪武二十九年,燕王率军北征,刚受封郡王不久的朱高煦就叫着要和大军一同北征沙漠。 “儿欲做马前卒,与父王一同北征!” 当时,燕王军中上下均对高阳郡王赞许有佳。便是因洪武帝立下皇太孙而心存不满的燕王,也因为次子的一番话畅怀不已。 唯一感到郁闷的,或许只有世子朱高炽。再郁闷也办法,条件摆在那里,除非他回炉再造,否则,外在条件肯定是比不上肖似父王的亲弟弟。 “郡王,战场刀枪无眼,还请三思!” 武将不是文人,劝来劝去也只有那么几句话,到头来,反而让朱高煦更加不耐烦。 他继承的可不只有燕王的好战,还有不怎么好的脾气。 “别拦着孤!” 十五岁的郡王发威了,陈亨和徐忠都是满头大汗,最后还是跟随朱高煦的护卫开口,抬出燕王的口令才劝服了他。 陈亨和徐忠同时长出一口气,对视一眼,都不明白燕王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明知道鞑子每年都在这个时候来打谷草,还让儿子往边境跑,这要出了点差错,下边的人该怎么交代? 就在两人不解的同时,朱高煦突然咦了一声,指着下方战场,“怎么回事?” 原来,正在同明军步卒拼杀的北元骑兵,正从左翼分出一支百人的队伍,攻向距城十里左右的一处瞭望墩台。以往,这些城外墩台上的边军总是充当炮灰角色,最先战死。现在,明军骑兵都已从两侧冲进了战场,其他的瞭望墩台也陆续消失了喊杀声,那处瞭望墩台却仍在坚守。 片刻之后,又有一支百人队伍分了出去,目标仍是那处瞭望墩台! 不只是朱高煦,连陈亨同徐忠也开始注意起那处瞭望墩台。 “那处是何人戍守?” 徐忠询问同上城头的卫指挥佥事,不想对方也是一头雾水。城中自千户以下均领兵出战,一处瞭望墩台的守兵,他怎么会刻意去留意? “戍守此处者,必是善战之人!”朱高煦双目灼灼,锐气逼人,“待到击退了鞑子,小王必要见上一面!” 听闻此言,城头众人面面相觑,心下暗道:高阳郡王这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有心,恐怕需得下令派人援救这处墩台。 孟清和还不知道自己被青葱少年朱高煦惦记上了,他的情况已是相当危急。布置好的拒马和陷坑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但架不住敌人太多。拒马被撞开了口子,折断的木刺和长枪散落在地上。陷坑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体,通向地堡的路已经被血染红,倒伏在地上的,除了鞑子还有他手下的边军。 “丁小旗,还剩多少人?” 靠在墙边,压根不在意飞过来的弓箭,孟清和撕下一条里衣,一头在嘴里咬着,用力扎紧了流血的手臂。 很疼,疼得快要麻木了。 “回总旗,刘小旗带人守在后山,此时尚且不知,堡中只余十二人。” 十二? 孟清和愣了一下,猛的攥紧拳头。 他承诺过,要让大家活着的。 他承诺过的…… “总旗?” 丁小旗没受伤,可狼狈的样子却不比其他人好多少。 “丁小旗,你说咱们还能活下去吗?” 孟清和的话没有得到回答,没人能给他答案。 鞑子实在是太多了,从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没精力去数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个,他只知道,断在他手里的长枪已经增加到了三支,连腰刀都砍得卷刃了。若非还有一口气撑着,他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就不明白了,不过是一处瞭望墩台,鞑子这么不要命的往上填,至于吗? 如果此时有一张地图摆在面前,或许能给孟清和提个醒。他戍守的地方,恰好拦在北元骑兵进攻和撤退的路上,不把这里打下来,万一打谷草失败,跑路都跑得不安心。 “再来一次,咱们就真得全……”孟清和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了,用力抓了抓结成缕的头发,他不能死,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地堡二层的边军突然叫道:“总旗!快看!” 孟清和站起身,抬眼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支身着朱红袢袄的骑兵,正同山下的鞑子绞杀在一起! 这是凑巧? 还是…… 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孟清和一咬牙,“诸位,敢不敢和孟某拼一把?” “总旗只管下令!” “好!”孟清和扔掉了卷刃的长刀,随手又抓起一支长矛,“去叫刘总旗过来,咱们就赌这一把!” 墩台之下,厮杀在一处的明军和鞑子,同时听到一阵仿似乎破锣般的吼声,刺得人耳鼓生疼。抬头望去,只见十数名明军,合力推着三辆立着长牌,遍插—木刺长枪的独辕车,从山上直冲而下。 车后之人各个浑身染血,面容狰狞,状似恶鬼,不似人声 交战的众人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明军突然不冲了,从车上抓起包裹石头的土块,借着长牌的掩护,高叫着扔向近处的北元骑兵。 山下的明军和北元骑兵同时囧了。 这些人想干嘛,疯了不成?把车上的木刺拔—下来,也比扔石头土块强吧? 或许是眼前的场景太过“震撼”,以至于北元骑兵和明军都停止了砍杀,傻愣愣的对着孟清和等人进行了围观。 清和_29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个举动实在是傻冒烟了。 发狠冒坏水的读书人,简直惨无人道得令人发指。 土块中掺杂着沈副千户赏下的胡椒,还有木刺碎屑,只能让人咳嗽几声,对战马,可就要了命了。 战马陡然间开始嘶鸣,扬起前蹄,甩动着脖颈,挣扎着就要跑开。 近两百匹战马同时尥蹶子不听指挥,横冲直撞,带起的混乱迅速蔓延。 北元骑兵的左翼,开始乱了。 城头上的人注意到了,战场上的沈瑄也注意到了,挥刀砍下一名千夫长的头颅,举起长刀,率领聚拢到身边的明军骑兵,如一支长矛,狠狠扎了过去。 “好!” 陈亨大喝一声,“擂鼓,老夫亲自出城!” 徐忠一把没拉住,老当益壮的都指挥使一溜烟下了城楼。高阳郡王眼珠子转了转,也想跟着下去,却被随身的护卫团团围住,“郡王,王爷再三有令……” “知道了。”朱高煦一拧眉,“不去就是。不过,那个守墩台的军将,孤是一定要见的!” “尊令!” 第二十三章 大胜 战马引起的混乱是致命的。 冲入北元骑兵左翼的明军骑兵越来越多,刀锋挥舞间杀开一条条血路。北元骑兵被彻底打乱,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很快陷入了明军步卒的包围。 无法冲锋,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面对长枪和剑戟组成的战阵,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屠杀。 城头鼓声再响,城门大开,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北平都指挥使陈亨,亲自率领一支骑兵从城内杀出。 身经百战的老将,目如鹰隼,最擅于把握战机。 开平卫指挥使徐忠眼睁睁的看着陈亨策马冲进了战场,只得下令城头擂鼓,吹响号角,为将士助威。同时不忘盯紧高阳郡王,这位绝对要看好,不能出一点岔子。 陈亨年过花甲,武威仍不减当年。长枪在手,冲入北元骑兵之中,便如扑入羊群的猛虎,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三个更好,扎透了,一串。 不到片刻,身上的山文甲已是溅满鲜血,随他而至的骑兵也是个个犹如杀神,手中的长枪长刀,每每落下,总会带起一片血雾。连周围的明军步卒都被鼓舞,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冷兵器时代,与人对战最重胆气。胆气一散,再凶狠的狼群也会变成任人宰割的牛羊。 这正是北元骑兵此时最真实的写照。 来时上万人,不到半天时间,已有千人死在明军的火器和战阵之下。加上如凶神恶煞的明军骑兵,想赢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能不能跑路都是个问题。 北元骑兵们想哭,只是打个谷草,为过冬储存点粮食,怎么就那么难呢? 还活着的千夫长下令吹响号角,不能继续打下去了,继续这样下去,非但便宜捞不着,恐怕命都保不住。 听到北元骑兵撤退的号角声,战场上的明军顿时精神一振,攻势变得愈发猛烈。城头上的卫指挥使徐忠当机立断,留守城内的边军全部出击。 “鞑子要跑了!” 明军进攻的鼓声与北元骑兵撤退的号角,几乎是同时响起。 穷寇莫追? 在边军的字典里,没这四个字。 好不容易有个捞战功的机会,就算是两条腿追四条腿,也必须努力一把! 蓝天白云之下,茫茫的草原上,听到撤退号令的鞑子在前边跑,挥舞着刀枪剑戟的明军在后边追,一边追还一边吼,“跑什么跑,回来!再同某家大战三百回合!” 听到这话,傻子才不跑。 鞑子是傻子吗?不是。 所以,号角声再起,全军加速。 沈瑄麾下的骑兵速度最快,追上了落在最后的一股鞑子,冲上去一阵砍杀,杀完了继续向前追。这场景简直像在割麦子,割完一茬又一茬。 只不过,麦田留下的是一片金黄,马蹄踏过之处,却是被血染红的草地。 明军杀红了眼,像是饿了许久之后,终于发现猎物的狼群,咬上了就不松口。 饶是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陈亨,见着了战场上的沈瑄,也不免后背冒凉气。 杀神,这才是真正的杀神!便是当年的沈良也没见凶成这样。 “指挥,继续追?” “不追了。” 陈亨猛的将长枪扎在地上,抚过颌下一缕长髯,目光沉凝。 戎马半生,见过英雄无数,战场上的沈瑄让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开平王常遇春,另一个,则是凉国公蓝玉。 同样是勇冠三军的武侯,智谋无双的猛将。 常遇春身负开国之功,死后仍享尊荣。蓝玉大破北元王庭,却因骄横引来杀身之祸,累及亲族。 在沈瑄身上,他既看到了常遇春,也看到了蓝玉。 是福,还是祸? 陈亨叫来一名亲卫,“沈游击可是出自燕山卫?” “回指挥,沈游击曾为燕山左卫百户。” “恩。” 陈恒点点头,想起燕王送来的密信,不免忐忑。 皇太孙登基之后重用文臣,已引得部分武勋不满。兵部尚书齐泰,翰林学士黄子澄等人屡次上奏,密谋削藩。事不机密,别说燕王,便是湘王,宁王,晋王等也已获知消息。 周王被废,放边军为民,几乎是处处针对燕王。诸王亦会物伤其类,人人自危。 如此下去,燕王岂会坐以待毙,皇帝又会如何? 陈亨眉头深锁,忠君?还是…… 回城时,路过孟清和戍守的瞭望墩台,见到山上样子古怪的地堡,又见十几名浑身染血的边军靠坐在山下,陈亨心中一动,亲自打马上前,开口询问,“汝等可是此处守军?” 孟清和正闭着眼睛休息,胳膊和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麻木了,脱力和失血让他一阵阵的头晕,若不是强撑着,怕是会立刻晕过去。围在他身旁的丁小旗等人也是一样,否则,又岂会留在这里,不随大军追击鞑子。 众人都太累了,以至于陈亨问话时无一人应答。 一旁的亲卫见这几个边军竟对都指挥使的问话不理不睬,立刻喝斥道:“大胆!都指挥使问话,怎敢不应!” 声音像是打雷,孟清和打了个机灵,不得不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健壮的马腿,然后是喷着热气的两个大鼻孔,再向上,是坐在马背上的一个将官。 山文甲,明盔,一杆长枪,花白的长髯。 清和_30 没见过,但都指挥使,正二品,官很大。 用没受伤的手撑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沙哑着嗓子,刚要开口,袖子突然被扯了一下。转过头,是满脸乌黑的前兵部武库司郎中。 本就没什么力气,再被这样一拽,孟清和一个没站稳,直接趴到了地上。 五体投地,着实的大礼。 陈亨:“……” 前武库司郎中正身跪拜,顺带着把孟清和拉了起来,压低声音,“总旗,都指挥使当前,应当跪拜。” 孟清和头还晕着,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听到丁小旗提醒,终于清醒了些,不情愿,膝盖也得弯。 “卑职见过都指挥!” “起来。” 陈亨坐在马上,看不太清楚孟清和的长相,看清楚他的个头和身形,却是皱眉。未免,太单薄了些。 “汝等是此处守军?” “回都指挥,正是。”孟清和答道:“卑职孟清和,领一总旗,奉命戍守此处。” “总旗?”陈亨有些惊讶,“可是世袭?” “回都指挥,卑职是累功升任。” “哦。”陈亨点头,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汝名孟清和?” “回都指挥,正是。” “可是文人从军?” “卑职不才,从军前曾是童生。” “老夫想起来了!”陈亨抚须而笑,“弃笔从戎,被宛平县令赞为孝友的孟十二郎,果然不凡!” 孟清和张大了嘴巴,他的名声有那么大?朝廷的二品大员都听说过? “老夫最欣赏孝勇之人,弃笔从军,为父兄报仇,善,大善!”陈亨笑道:“老夫着人将汝调至开平,果然不错!” 将他调至开平? 一句话,孟清和立时间清醒了。 当初他还在奇怪,自己明明被赞为大孝,怎么会和犯官一个待遇。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位都指挥使大人的手笔? 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他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哭一哭,顺便感谢爱管闲事的都指挥使大人祖宗十八代? 说话间,又有明军骑兵归来,后边跟着由明军步卒押解的北元战俘和马匹。 行到中途,为首一名武官突然调转马头,径直朝孟清和戍守的墩台而来。 到了近前,从马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地,“标下见过都指挥!” 声音很熟悉,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路追杀北元骑兵,斩获颇丰的沈瑄,沈副千户。 沈瑄此举有些突然,他下马的位置恰好挡在了孟清和之前。似无意识,却相当自然。 在场众人,谁都没有发现。 第二十四章 风波一 沈副千户出现得突然,孟清和寻机瞅了丁小旗一眼,对方向他使了个眼色。 孟清和点头,明白了,退后两步,立充布景板。 看沈瑄对陈亨毕恭毕敬的态度,二品大员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孟清和终于有了更形象的了解。幸亏丁小旗之前拉了他一下,五体投地也比被视为对上官不敬的好。 说话间,陈亨问起了墩台之上的那座地堡。 “此处地堡为何人所建?” “乃卑职麾下一总旗。”沈瑄答道,“建堡图纸已呈报徐指挥,一应事宜皆指挥总领。” “恩。” 陈亨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感兴趣的只是地堡,至于建堡垒的人,不过是随口一问。 孟清和站在沈副千户身后,听沈瑄话中并未提及他的名字,并不感到惊讶。 建地堡的好处他已经得了,再争功,还是和卫所大佬争功,纯属想不开。况且,这次击退鞑子,守住瞭望墩台,肯定会另有嘉奖。 想到这里,孟清和深色一黯,五十多个弟兄,加上他自己,只剩不到二十人…… 陈亨回城之后,沈瑄也飞身上马,“孟总旗。” “是。” “明日到千户所来见我。”不待孟清和应答,又点出手下十名骑兵,“带他们回城。” 话落,挥鞭策马,飞驰而去。 留下的骑兵看着孟清和等人,抱着胳膊翻翻眼皮,“诸位是交了好运了,能得沈游击青眼,不容易!” 孟清和苦笑,这是羡慕还是挖苦? 沈副千户的手下,果然都很有个性。 丁小旗带着恢复些许力气的兵卒将独辕车上的长矛和木刺拆下来,走不了路的兵卒都被安置在独辕车上。 “诸位同侪,借战马一用。” 见丁小旗等人推得困难,沈瑄留下的骑兵却抱臂旁观,明显没有帮忙的意思,当真只是等着“带”他们回城,孟清和心里陡然升起一团火气。 不想管?没关系,人咱请不动,马总行吧? 马也不行?也成,反正他明天要到千户所,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就到沈副千户堂下去说道说道。 几个骑兵的脸色一变,纷纷看向为首之人。他们多是在燕山左卫时便跟随沈瑄,对孟清和这个书生从军,又屡次立功的,很是看不顺眼。 酸丁一个,不过仗着些小聪明阴诡手段,凭什么骑在一干老弟兄脖子上,又得副千户青眼? “孟总旗,你可是想明白了?” “孟某很明白。”孟清和学着眼前这人,一呲牙,“一直很明白。”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伍之人的脾气,基本都算不上太好。 孟清和不想随便惹事,被人家犯到头上,也不会轻易服软。这可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事,这是被人看成汉子还是孬种的问题。 看他不顺眼?好啊,随便你。 原因?管他是什么原因。 清和_31 幼稚吗?争的就是一口气! 既然沈副千户下令了,孟清和就没打算再和这几个人客气。 “麻烦快点。”孟清和托着受伤的手臂,“诸位都是沈副千户身边最得用的,这点小事应当难不倒诸位吧?” 前郎中大人见势不妙,想上前劝几句,没见那几位脸色都发黑了吗?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真把他们惹急了,动起手来,只要不把自己这些人打死,沈副千户未必会真的追究。 “总……” 话没出口,面前就拦了一条胳膊,是屠户出身的刘小旗。 “丁小旗,不能认怂。”刘小旗一脸横肉,看着就是个凶相,“弟兄们可都看着呢。” 前郎中大人顺着刘小旗的视线看去,果然,还活着的弟兄,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在独辕车上的,都一瞬不瞬的看着孟清和。 “咱们这些军汉,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只认一个道理。”刘小旗举起了一只拳头,“不能怂包!一样是脑袋系在腰带上,一样是杀鞑子,岂能让这群鸟厮得意!” 前郎中大人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罢!就算总旗要群殴,他也舍命陪君子! “丁小旗,你找什么呢?” “棍子。”前郎中大人弯腰捡起一根木刺,掂量了一下,“打架,总要有趁手的兵器。” 刘小旗:“……” 他只说必要时动拳头,这位却直接抄兵器……读书人,尤其是当了兵的读书人,都是如此的凶悍? 今后见了面,必须绕道走。 最终,孟总旗仗着沈副千户的命令,硬生生的让战马充了驽马,骑兵做了车夫。 受伤的兵卒躺在车板上,还能走的互相搀扶,沿途遇上押解俘虏的边军,孟总旗不忘宣扬沈副千户的仁义之举,同时对车夫们的战友情大加赞扬。 “好汉子,都是好汉子啊!” 被赞扬的车夫们还能如何?难不成一甩鞭子,说自己压根就没想发挥战友情,一切都是被威胁,被逼迫的? “威胁?”不用孟清和开口,前郎中大人已是满脸骇然,“诸位竟对沈副千户如此不满?不愿相助同袍?呜呼!人心不古!”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直肠子的军汉对上一肚子弯弯绕的读书人。 读书人完胜。 回城之后,被迫当了一回车夫的骑兵一刻也不愿意同孟清和等人多待。 感谢?不必了。 谢礼?更不用! 总之,他们只想离孟总旗和丁小旗远远的,越远越好! 孟虎和孟清江带着五六个壮丁等在路边,见到孟清和囫囵个的回来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见到孟清和受伤,又是一阵紧张。 “十二郎,可有大碍?” “我去请大夫!” “堂兄不必担心,皮肉伤罢了。”孟清和扶着受伤的手臂,说道,“四堂兄,现在怕是不容易请到大夫,还是先把这几位弟兄抬回家去,我去一趟经历司,请刘经历帮忙,或许能想想办法。” “可……” “就这么定了。”孟清和站起身,头却是一阵阵的发晕,脸色苍白,险些摔倒。 “十二郎!” “总旗!” 丁小旗刚要伸手去扶,孟清江已快他一步,托住孟清和的腰背,入手的重量让他愣住了。 怎么这么轻? 没有袢袄垫着,怕是能摸到骨头。 “总旗伤势不轻,还是丁某走一趟吧。若实在请不到大夫,只能想办法弄些草药。城中商人应该有囤积。” 此时,沈瑄已返回千户所,中途遇上一名都事,闻知郑千户中了流矢,伤重濒临不治,便是熬过险境也将不良于行。徐指挥令沈瑄暂代千户一职。 沈瑄点点头,脚步没停,一路走进大堂,站定,看着墙壁上的那张猛虎下山图,背脊挺直,五指收紧。 暂代?千户,副千户,一字之差,而已。 千户所中,见到堂中之人,脚步顿住。 听到声响,沈瑄回身,黑眸墨发,傲然君子,修然如竹。 书吏陡然间回神,“卑职见过副千户。” “何事?” 书吏见左右无人,从袖中取出一封秘信。 “副千户,高阳郡王带来王爷密令……” 半柱香的时间,书吏走出大堂,也带出了沈副千户的第一道命令,着西城千户所辖内通医术之人,到千户所及各百户所待用。 开平卫指挥使司,三堂东侧一间厢房内,高阳郡王单手托腮,手指敲了敲桌子,“不见也罢。沈瑄这人就是这脾气,别说孤,便是孤的大哥,也未必能得他个好脸色。” “郡王。” “他是父王看重之人,孤不去触霉头,把父王的密令带到即可。倒是之前守墩台的将官,可查到是谁?” “禀郡王,卑下已查明,该人是沈游击麾下一名总旗,姓孟,从军前曾是宛平县一名童生。” “读书人?有点意思。” “而且……” “恩?” “郡王可记得之前被旌为宛平孝友的孟十二郎?” “孟十二郎?”朱高煦想了想,“孤有些印象,陈瑛那老匹夫还大骂此人弃儒学之道,做厮杀之事,有辱斯文。” “郡王,这个孟总旗,即是宛平县的孟十二郎。” “哦?” 朱高煦手指停在桌面上,顿时来了兴趣。 北平府,宛平县 县衙二堂东侧一间厢房内,宛平县令贺银坐于案牍之后,面前是一份县学送上的名单。 朝廷保举法已定数月,令京城内外五品以上文臣及县令各举贤才,不拘士人还是布衣。 里中老人暂且不论,宛平县学教谕训导各有推举,生员名单如今就摆在贺县令的面前。 “杜奇,刘艮,孟清海……” 清和_32 看到这里,贺县令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的县丞见了,开口问道:“大令,是有不妥?” “这个孟清海,”贺县令神色不愉,“可是孟十二郎族兄?” “正是。” “此人不妥。”贺县令拿起笔,沾满墨汁,在孟清海的名字上重重划下。 “其父为孟氏族长,欺占族人田产,此子竟视若无睹,不加劝导。修身齐家治国,此人虽有才学,然品性不佳,不应推举。” 县丞点头应是,朝廷唯才是举不假,然更重德行。若所举非人,大令恐将获罪,他也脱不开干系。想到这里,不免对推举此人的县学训导存下了几分芥蒂。 第二十五章 风波二 宛平县学中,二十余名生员均着玉色布绢襴衫,宽袖皂缘,头戴平定四方巾,端坐于案后,等候儒师前来。 依朝廷定例,县学中共有廪生二十人,附生及增生无定数。 廪生是通过院试的秀才,每月领取廪食六斗,有司另给鱼肉。按照后世的话来说,不只学费全免,每月还领取奖学金。增生与附生没这么好的待遇,一应费用全部自理。 每隔一段时间,学中会通过考试和平时成绩对生员进行评定,共分六等,只有一等和二等才能继续乡试,三等以下连考场都进不去。 在这一点上,廪生,增生,附生,一视同仁。 以为进了县学就万事大吉?教谕和训导会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你,白日做梦。 若是入学十年学无所成,或是犯下了大过,开除学籍是轻的,还要送去充吏,追夺廪粮。 十年吃了多少,统统都要吐出来。 可见,在明初,官不好当,学也不是那么好上的。 孟清海考过院试之后,于八月间入了县学。 因其经义文章均是上乘,月前被评为一等。朝廷下保举令后,孟清海自然被列在了县学推举的名单之上。可没想到,三名一等生员,两名二等,其他四人都被取用,唯独孟清海被刷了下来。 当日,学中教谕前往县衙见过大令,折返后立即召来学中训导,面上隐有怒色。 “孟清海是你所推荐?” “正是,不知?” “糊涂!”教谕猛的一拍桌案,“吾新任到此或有疏忽。汝任职宛平三年,岂会不知孟十二郎之事?孟清海是何品行,汝也不知?!” 训导神情一变,立即开口辩驳道,“此事只是传言,且孟十二郎从军,只言为父兄报仇,并非族中逼迫。” “荒谬!”教谕神情更加严厉,“若真如此,大令岂会刻意将其名划去?坦言此子才学尚可,品行不端?” “大令真有此言?” “非只大令。”教谕隐下怒意,重新坐于案后,“县中二尹,主簿,皆对此子印象不佳。如此岂肯保举于他?” 训导不说话了。明显是教谕在县衙中吃了挂落,憋了一肚子火气,今日不发出来,日后也会找补。上官发火还能怎么办?受着。 待到火气发得差不多了,教谕取出修改后的名单,“此四人,两日后到县衙面见大令。” 接过名单,训导仔细一看,果然没有了孟清海的名字。 训导起身离开,教谕仍面色不愉。虽是初到宛平县学,但他已从教谕一职九年,来年的考评对他极其重要。优者可得升迁,平者无功无过,若得了个差等,怕是要被黜降。 幸亏他同二尹是为同年,略有交情,否则大令那一关可不好过。 得知了孟清海的为人,更是让他不喜。 此等品行,怎能觍颜为圣人之学? 若孟清海学业一般,尚可找个理由将他降为六等,或是赶出县学,或是送去充吏。偏偏他院试成绩不错,且文章经义皆通,只以其家人行为不端便要将其赶出县学,恐站不住脚。 想到这里,教谕的脸色更加阴沉。 任谁知道有块石头挡住了自己的路,却没办法马上将这块石头搬走,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此时,学中已得知四名生员被保举,不日将面见大令,其他生员纷纷拱手道贺。 比起杜奇等人的意气风发,孟清海显得尴尬且寥落。哪怕表现得再镇定,僵硬的笑容和有些发抖的手指,却彻底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二等的刘艮都被选取,评为一等的自己却被划去。虽然训导语焉不详,话里透露出的意思却是大令因孟氏族中诸事对他不喜。 孟清海端坐于桌案之后,耳边仿似总有人在窃窃私语。 待到放课,他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县学。 困窘,耻辱,不甘。 平日的努力,好像都在这一刻成为了笑话。 归家时,孟广孝和孟刘氏正满怀期待,还置办了一桌好菜,夫妻俩都期盼着长子能获得保举,得个一飞冲天的机会。不想事非所愿,孟清海非但没有得到保举,反而被县中大令斥为品行不佳。 “若是这话传出去,我儿……” 孟刘氏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不停的拭泪。里中老人带回消息时,她尚且不信,隔壁屯子里的许三郎连童生都不是,却能因孝义被保举。自家的大郎明明考中了秀才,却落得如此! 几月来的担忧和不满,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孟刘氏一边哭,一边埋怨孟广孝,若不是他贪图十二郎家的那些田地,怎么会连累儿子被大令斥责! “若我儿无法科举,我、我不与你干休!” 孟广孝也是一脸丧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听着孟刘氏的埋怨,一时气急,猛的咳嗽起来。 “当家的?” 孟刘氏被吓到了,孟清和从军离开,孟广孝的身体刚好了几日,如今又气又急,可不能再出了岔子。再顾不得哭,连忙上前扶住孟广孝,顺着他的后背和胸口,“当家的,你可不能出事。怪我,都怪我!” 想想不能被保举的大郎,再想想被迫远赴边关的四郎,孟刘氏终于对造成这一切的孟清和产生了怨恨。 “罢,大不了将十二郎家的田产都还回去!”孟广孝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不能让我儿受为父的带累!” “爹。”孟清海摇摇头,“不必如此。” “可……” “还回去也于事无补,又会让二堂叔和三堂叔不满,再给人留下话柄,说咱们心虚。” “大郎,若不这么做,你的名声可怎么办?” “名声?”孟清海突然笑了,“爹,当初买下十二郎家的田地,田契和一应手续可完备?可有中人?” “有,都有!”孟广孝忙道。 “既然如此,便是银货两讫,所谓的侵占族人田产从何说起?”孟清海上前扶着孟广孝,“十二郎临行前,不是在众人面前道父亲慈爱,赠与宝钞米粮?且四郎又随他北出塞外,如此,旁人的指摘不过是听信传言,更无无理。” “那就不还了?可县中大令那样的评语?” “无碍。”孟清海摇头,“不过是不得保举,以儿的能力,科举出仕未尝不可。” 清和_33 纵然得到宽慰,孟广孝仍是后悔,当初若是狠下心,让那小畜生一同…… “爹,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孟清海直起身,“此事也给了儿子一个教训,做事瞻前顾后必会累及自身。当初爹没狠下心对十二郎和六堂婶下手,如今再想不过是徒增烦恼。” “大郎,这事你知道?” “爹,十二郎得活着,好好的活着。”孟清海笑得温和,“若是一心要让十二郎死无葬身之地,也并非没有办法,可还不到鱼死网破之时。爹娘只需相信儿子,儿子必有金榜题名那一日。我与十二郎,也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大郎……” 眼前的孟清海,让孟广孝和孟刘氏感到陌生,陌生得让他们害怕。 洪武三十一年十月下旬,宛平县保举贤才的名单终于拟定,呈送北平布政使司。 布政使不敢耽搁,即刻派出快马将名单送往南京。一同送出的,还有鞑子犯边,被边军击退的消息。 此时的开平卫,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鞑子和边军的尸骨都已经收敛,死去的战马进了边军的肚子,缴获的马匹和兵器,一一清点之后按照战功分发下去。 无论是鞑子还是倭寇,明军战功都以首级论。缴获呈送一部分,其余都由边军和卫军内部消化。 孟清和的伤势比想象中的严重,回家的当日就发起了高热,整整昏迷两天,自然没法遵令去千户所报道。 好在沈副千户宽宏大量,不只没有追究,还派来医户,分下草药。跟着孟清和从战场中活下来的十几个兄弟也借此得了实惠。 等到能下地走动,孟清和立刻拿上腰牌,亲自前往千户所拜见沈副千户,没想却扑了个空。 原来,郑千户伤重,千户所诸事全由沈副千户主持。沈瑄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鞑子叩边耽搁了收粮,副千户同三名百户去了城外,督促收粮。” 边军除了操刀子打仗,还要扛锄头屯田,鞑子走了,也到了收粮的时候。 谢过书吏,孟清和转身离开。他卧床的这些时日,旗中的事情都由丁小旗和刘小旗代管,如今能起身了,就不能继续偷懒下去了。 他这么急着来见沈瑄,并非只为例行公事。更要紧的,沈副千户之前承诺的两张支票该兑现了吧?就算试百户一事还要斟酌,拼死守住墩台,杀了那么多的鞑子,赏赐总要给些吧? 铜钱没有,粮食盐巴也没问题,再给些胡椒香料就更好了。哪怕只给点宝钞,也行! 这些都没有,卫所新勾补来的壮丁和战死军户家中的余丁,意思意思给几个人总成吧?否则他顶着个总旗的名头,管着小旗的队伍,说出去不好听,见着也不好看啊。 孟清和一边想着,一边走出千户所。 走出大门不远,迎面遇上几个生面孔,见着孟清和,远远的就开口说道:“前边可是沈游击麾下孟总旗?” 开口的人着一身蓝色团领衫,戴乌纱帽,腰系乌角带,面白无须,声音略显尖细。 孟清和站定脚步,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大字:宦官。 第二十六章 高阳郡王一 在大明王朝二百七十六年国祚中,宦官群体与文官集团,堪称不世出的两朵奇葩。 秉持着不成功便成仁,不修仙便入魔的最高行为准则,但凡是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明朝宦官,要么是如七下西洋的郑和一般名垂青史,要么就是如立皇帝刘瑾,九千岁魏忠贤之流遗臭万年。 那些行中庸之道的宦官,就像是没有斗争激情的文官一样,不管其品行如何,为社会做出了何种贡献,其结果只能是泯然众人,在历史中溅不起一点浪花。 看着眼前这位,孟清和稍显激动,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宦官,活的啊! 孟总旗的目光着实有些刺人,正准备朝这边走的几个人同时脚步一顿。 刚刚出声叫住孟清和的宦官侧头问了一声身边的长随,“咱家可是哪里不妥?” 是衣服穿错了?腰带系错了?还是错穿了皮靴? 都没啊。 这位孟总旗如此目光灼灼,到底为何? 听说鞑子犯边时,这位受了不轻的伤,莫非是伤了脑袋? 那可不成,郡王点名要见这位,真伤了脑子,可就麻烦了。 揣度着孟清和应该不会暴起打人,被盯着的宦官壮了壮胆子,走上前几步,“当前可是孟总旗?宛平县孝友孟十二郎?” 听到对方的询问,孟清和定了定神,“在下孟清和,不知这位公公……” “嚯!可当不得这个称呼。”宦官连忙拦住了孟清和的话头,公公两字可是他能当得的?传出去,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咱家姓王,不过是燕王府区区一个听事,孟总旗叫咱家王听事即可。这公公二字,可千万莫再出口了。” 见王听事脸色都有些发白,孟清和直起身挠挠下巴,这才想起,明朝的宦官同样等级区分严格。别说是公公,连太监二字也不是能随便出口的。 大明宫廷二十四监,只有各监的头头才被尊称为太监,实打实的正四品。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在明宣宗之后还掌握了批红权,一度被称为“内相”,几乎能同外朝的内阁分庭抗礼。 虽然洪武帝和建文帝都不怎么待见宦官,基本没给这些宦官什么好脸色,可等到明成祖登基,宦官的待遇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宦官们来说,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不出五年,这个特殊的群体就将粉墨登场,在明朝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孟清和一心二用,一边在脑子里天马行空,一边表情严肃的站在王听事面前,听他宣告高阳郡王口令。 “孟总旗,咱家先要恭喜您了,可不是谁都能得郡王召见的。” 高阳郡王…… 孟清和一个激灵,现在的高阳郡王,不就是未来的汉王朱高煦? 平生以继承先辈的造反事业为己任,继承了老爹的勇猛,却没继承脑子的奇葩人士? 想想某人堪称神奇的造反经历和更加神奇的人生,孟清和默了。 被这位看好,他未来的人生还有指望吗?此时此刻,孟清和的心情同当初被马总旗拉上城墙别无二致。 “孟总旗?” “王听事。” “你怎么哭了?” “过于激动。” “哦。”王听事点头,“咱家理解。郡王胸怀韬略,有勇有谋,一向平易近人且儒雅万分。能得郡王赏识,孟总旗激动是应该的。” 孟清和不哭了,“你说的,是高阳郡王?” “自然。” “……” 难怪明朝的宦官能和喜好打架的文官集团对着掐,真应该让前郎中大人来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才! 说话间,孟清和已随着王听事来到卫指挥使司。 明知朱高煦将有怎样的传奇人生,孟清和也不敢不来,除非他不要命了。 从外部看,开平卫指挥使司和西城千户所没多大区别。除了地方大点,墙高点,大门刷了漆,门环由铁换成了锡,都是同样的破旧,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清和_34 外观如此,走进内部,才能明白什么叫别有洞天。 从兵卒手中接过腰牌,孟清和跟在王听事身后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大堂和二堂,沿着铺设的石路走进三堂,左右排开七间厢房,屋脊用瓦兽,檐桷斗栱皆有青碧绘饰,精美中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犷。 大堂是给人看的,二堂是办公的,三堂自己住,只要不违制,略微修整一下未尝不可。 规矩是规矩,并不妨碍官员们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点。 朱高煦在开平卫期间,就下榻在指挥使司三堂东厢。 王听事带着孟清和走到东侧一间厢房门外,门外守卫个个身材高大,面容硬朗,衣着同边军明显不同。 一色裙袄,交角幞头,葵花束带,皂纹靴。挎一柄略窄的长刀,腰背挺直,看人的时候,眼睛都像是带着刀子。 在他们身上,依稀能看到半分沈副千户的影子。 孟清和确定,这应该是王府的护卫,和边军不是一个系统。 “孟总旗暂且等在这里,咱家先去通报。” 王听事弯腰进门,不一会,里面就传出了郡王召见的声音。 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了衣冠,确定并无不妥,才迈步走进了室内。 室内光线明亮,桌椅摆设不见出奇。 上首坐着一个着大红窄袖长袍,腰系玉带的少年,王听事躬身站在少年身边。 不用细看,这位肯定是正主。 孟清和立刻跪拜,“卑下见过郡王!” 来时,王听事已教过他面见皇族的礼仪,不乐意,也只能弯下膝盖。 朱高煦略有些意外的看着孟清和,能够率领五十多个边军多次击退鞑子,牢牢守住瞭望墩台,他还以为会是个健壮的汉子。就算是读书人,至少也该是猿臂蜂腰,面上能过得去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说风一吹就倒,看面相也不免怀疑,真到从军年龄了? “起来吧。” 朱高煦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轮廓已初显刚毅。浓眉俊目,下巴方正,从他的长相来看,燕王应该也称得上英俊。 “孤听说过你。”朱高煦见孟清和神态中带着拘谨,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他跟前,“为了替父兄报仇,弃笔投军杀鞑子,还被宛平县令推举为孝友。” “卑下不敢当!” “孤很好奇。”朱高煦略低着头,“你真能杀得了鞑子?” “回郡王,千真万确,卑下不敢谎冒战功。” “也对。”朱高煦退后两步,“你可是在沈瑄手底下,真敢这么干,脑袋早没了。王府里那几个老匹夫说不可以貌取人,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孟清和点头,万分赞同。 沈副千户还是百户的时候,自己就差点因为这个原因脑袋搬家。 以貌取人,着实是不可取啊! 说话间,朱高煦回身从桌案上拿起几张图纸,是孟清和主持修建的地堡,以及改装后的独辕车和武刚车。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回郡王,正是。” “哦,是从兵书上看来的?”朱高煦展开绘有地堡的图纸,“你读过武经总要的残卷?” “卑下不才……” “行了。孤最烦那些文绉绉的老匹夫,你敢这么说话,孤就下令打你军棍。” 孟清和:“……”他招谁惹谁了?!说话都有罪?! “来,给孤仔细说说,这里,还有这里,孤都看不太明白。还有,孤总觉得,这地堡应该能建得更高些……” 高阳郡王翻脸的速度比翻书快,没等孟清和反省一下自己说话的方式到底哪里不对,朱高煦已经拉着他走到桌边,将图纸摊开在桌上,兴致勃勃的开始询问,“你还设置了拒马和陷坑?都给孤说说。” 朱高煦这厢问得起劲,孟清和额头冒汗,很想说一句,他很乐意解释,不过,能不能先放开他的手腕?明明年纪不大,力气怎么这么大? 孟清和试着挣了挣,朱高煦总算察觉到了,却没马上放开,而是干脆把孟清和的腕子提了起来,握了握,嗤了一声,“怎么这么细?像个小娘。” 孟清和咬牙,尽量告诉自己别生气。 在沈副千户跟前他敢据理力争,有千百种理由。在朱高煦面前,这么做等于找死。 沈副千户再摆出一张冷脸,至少还是讲理的。这位高阳郡王可就未必了。 就算朱高煦不动手,外边那些猛士也会替他动手。 这就是地位和权力。 孟清和不停运气,朱高煦似无所觉,室内伺候的王听事等人,凸出来了。 郡王,这是怎么着了? 此时,回到千户所的沈瑄,已从书吏口中得知孟清和前来拜见,又被高阳郡王身边宦官带走的消息。 第二十七章 高阳郡王二 开平卫西城千户所 沈瑄负手立于大堂之内,看着墙上的猛虎下山图,眸光沉冷,若有所思。 一名书吏候在堂下,过了许久,才听沈瑄开口说道:“叫周荣来见我。” “是。” 书吏刚退到门边,头顶又传来沈瑄的声音,“记住我等效忠的是谁,多余的事不要做。” “是,谢副千户教诲。” 书吏心中忐忑,不敢抬头。 难道沈副千户已察觉自己暗中的动作?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待到书吏离开,沈瑄静立片刻,转身离开了大堂。青色的袍服下摆在身后划过,行动之间,仿佛带着朔北的寒风。 开平卫指挥使司内,高阳郡王看着手中的几张图纸,双眼发亮。孟清和却是喉咙发干,嗓子冒烟。 从地堡到陷坑,从拒马到战车,高阳郡王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任何细节上的疏漏都能被他一一指出。 想要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 孟清和嘴里发苦,无论这位郡王将来会有怎样的悲催人生,现在他都是燕王的爱子,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清和_35 不能继续刷新好感度,一旦被划拉进他的阵营,未来注定悲剧。但也不能惹怒这位,否则现在就要悲剧。 头疼,非一般的头疼。 “郡王,卑下使用的战车和陷坑不过是小道。论真正的战场拼杀,还是排兵布阵和……” “孤知道。”朱高煦打断了孟清和的话,“这些孤都学过,孤要问的就是你这些小道。” “是,卑下知错。” “现在给孤说一下这个火铳的用法。” “郡王,这个卑下真的不知。” “你不知道?”朱高煦挑高了眉毛,满脸的怀疑。 “回郡王,卑下真不知道。”孟清和眉头一下一下的跳,肩膀上的伤口也开始疼,“卑下只是个总旗,知道的只有从书上看到的,火铳火炮一类,卑下是当真不熟悉。” 孟清和打定主意,在火铳的这件事上打死也不松口。只要沈副千户不漏口风,没谁能硬把火铳的分段射击套在他头上。 越是和朱高煦接触,孟清和就越是谨慎。总觉得,这位高阳郡王同史书上记载的有很大不同。 “罢了。”高阳郡王摆摆手,貌似相信了孟清和的话,“那你来给孤说一说,若是让这个地堡加高,用到边墙之上,如何?” “是。” 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高阳郡王才放孟清和离开。 躬身退出房门,孟清和的嗓子已经沙哑,肩膀和胳膊上的伤口撕拉拉的疼,紧绷的神经仍不敢放松。 一路走到卫指挥使司的大门,才敢略微松口气。精神一放松,身上的伤更疼了。 将腰牌递给兵卒查验,看着他们羡慕的眼神,孟清和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总不能告诉他们,除非历史改变,否则朱高煦这棵大树只能远观,不能攀爬。就算被树枝勾到也会死得很惨。把他当靠山,相当于在阎王的生死簿上挂了号,只等着脑袋搬家的那天。 “孟总旗,飞黄腾达了,还要多提携一下自家兄弟。” “那是自然,一定,一定!” 含糊的和守门的边军拱手,应付了几句,孟清和接过腰牌,立刻脚底抹油,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走了一段路,伤口越来越疼,硬撑了半天,到底是有些撑不住了。 靠着一处院落的外墙,想要缓口气,眼前却一阵阵的发黑。暗道一声不好,见迎面走来几名边军,孟清和也顾不得其他,举起没受伤的胳膊,“兄弟,能帮把手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了几个边军的耳朵。几人脚步一顿,朝孟清和看了过来。 孟清和见几人停下,连忙说道:“我是西城沈副千户麾下……” 没等话说完,被他叫住的一个边军已迈步走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帮过他,还给过他一块马肉的弓兵高福。 “先别动。” 高福蹲下—身,带着厚茧的大手落在孟清和的肩头,有袢袄垫着,孟清和仍是嘶了一声。 “伤口裂了。” 老边军早习惯了这样的事,谁身上没有几道刀痕箭疤。只不过,结痂的伤口再裂开最是折腾人,不好好养上几天,早晚会留病根。 孟清和认出了高福,想要问个好,却被高福截住了话头,“你今天当值?” “不是。”孟清和摇头,“想去拜见沈副千户,中途遇上了些事。” 跟着高福的几个边军围了上来,“小旗,难不成这就是你口中的酸丁?” “这样真能杀得了鞑子?” “不能有假,找遍整个卫所,也再难找出个一样的来。” “倒也是。” 高福扶着孟清和站起身,“我送他家去,柱子,去找个医户。” “这就去。” 一个高大壮实的边军应了一声,转身跑远了。 这时,迎面又来了一队边军,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壮,肌肤黝黑,行容彪悍,是沈瑄麾下一名总旗。 在城外,同孟总旗打过交道,不情愿的做了一回车夫。 “前边可是孟总旗?” 孟清和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这人好像姓周,也是个总旗。 “我是。” “孟总旗,沈副千户召见。” 孟清和苦笑,之前想见没见着,他现在这个样子,站着都费劲,怎么见? “周总旗,你看孟某现在……能否回报副千户,通融一下?” 没有片刻迟疑,周荣直接摇头。 沈副千户下令,谁敢通融? 没办法,孟清和只能示意高福放开他,“那就走吧,不过还请周总旗帮把手。” “成。”周荣上前几步,扶住了孟清和。 “高小旗,今日谢过。” “不必。”高福摇头,“都是一起杀过鞑子的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孟清和点头,不再多说,心想改日做上一顿好的,招待高福等人。 周荣带着孟清和离开,高福等人也没多留,柱子找来的医户没派上用场,白跑一趟,倒也不敢埋怨。 这些凶神一样的军汉,还是少惹为妙。 天将擦黑,孟清和被带到了西城千户所二堂东侧一间厢房。 室内燃着火盆,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黑色的案牍之后,沈瑄正执笔写着什么,侧脸映在烛火中,愈发显得眉如远山,肤似润玉。 “见过副千户。” 孟清和单膝跪在地上,凉意从膝盖一点点蔓延,伤口愈发的疼。 “起来。”沈瑄抬起头,见到孟清和苍白的脸色,蹙了一下眉,“周荣,去请赵大夫。” “是。” 不到盏茶的时间,厢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念过五旬的老者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见过副千户。” 老者颌下飘着一缕花白的长髯,相貌儒雅,蓝色的圆领布衫浆洗得十分干净。 清和_36 “劳烦赵大夫。” “不敢。” 老者走到孟清和近前,先是看了看他的脸色,没说话,拿眼去瞅沈副千户。 “周荣。”沈瑄重新拿起笔,沾满了墨汁,“扶他坐下。” “是。” 孟清和被扶坐到了侧对桌案的一张椅子上,下意识的要站起身,被赵大夫一把按住没受伤的肩头,“老实坐着。” 话落,直接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两指按在孟清和的腕上,抚须沉吟。 周荣退了出去,沈瑄重新埋首案头。 室内只有火盆中偶尔发出的劈啪声,笔端在纸上的摩擦声,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孟清和转过头,看着墙上映出的的影子,心头微动。 卫指挥使司内,朱高煦用过饭,王听事送上茶水,被沈瑄警告过的书吏,就跪在堂下。 “郡王,您看?” 朱高煦掀起杯盖,轻轻吹了吹,“没事。沈瑄不会捅到父王跟前,你下去吧,小心做事。” “是。” 书吏退了出去,朱高煦放下茶盏,脸上闪过一抹阴沉。 王听事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第二十八章 试百户 收买的棋子轻易被识破,高阳郡王堵了一口火气,嘴上说不会出事,心里也有些打鼓。一旦消息泄露,被世子抓住把柄,定会狠狠告他一状。 预想了几种事发的后果,相当了解燕王脾气的高阳郡王很是担忧。 原因很简单,燕王抓住任何机会在建文帝身边安插钉子,大肆收买宦官搞地下工作,却绝不允许其他人学着干。谁干谁倒霉,不死也要脱层皮,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朱高煦脸色更加阴沉,“王听事。” “在,郡王。” “这个人,在孤离开之前处理了。” “遵令。” “做得干净点。” “是。”王听事躬身答应着,面上不见任何异色,显然是做惯了这类事的。片刻之后,又小心的问道:“那个总旗?” “先留着吧。”朱高煦端起了茶盏,茶水有了凉了,“孤还有用。” “是。” 几句话间,决定了两个人的生死。 孟清和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脑袋搬家,他正看着打开药箱,取出瓶瓶罐罐的赵大夫,心怀忐忑。 换药?当着沈副千户的面?是不是有些不妥? 在上司面前光膀子着实不雅,何况他这一身皮包骨也实在拿不出手。 “赵大夫,不如把药给我,我回家再换。” “孟总旗,”赵大夫笑得十分和善,话里的意思却同和善沾不上边,“不听话的马驹子,老夫都是绑起来再医治,总旗最好还是别让老夫动手。” 孟总旗刹那间默了。 这是大夫还是土匪?难不成是个兽医? 目光转向沈瑄,副千户正埋首案牍,专心公事中。再看正撸胳膊挽袖子的赵大夫,孟总旗心中更加没底。现在反抗,还来得及吗? 事实上,孟清和有些想多了。 赵大夫的医术高超,在整个卫所都是有名的。赵家上数四代曾是前宋御医。南宋国灭后,举家归隐山林,做了隐士。 国朝初立,洪武帝听说了赵家的事迹,立刻下令征辟,一家子都被“请”到南京。按照洪武帝的逻辑,做隐士有什么搞头?简直是浪费生命!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一心一意贡献社会才能体现人生的最高价值。 于是乎,凭借祖传医术,赵大夫成了赵御医,打着儒医的名号,颇受马皇后和太子的赏识。 可惜好景不长,马皇后和太子先后去世,洪武帝看满朝大臣都不顺眼,举起了屠刀就没想再放下。 洪武二十六年,赵大夫被卷入了蓝玉谋反案,命虽然保住了,活罪却难逃,直接被发配边塞充军。 说是蓝玉同党,赵大夫实在有点冤。只因凉国公某日微感风寒,好心给开了一副感冒药,得了几句感谢。结果被有心人士挖出,成为赵家积极参与谋反的有力罪证。 治病救人和谋反有直接关联吗? 洪武帝说有,没有也有。 赵大夫还能怎么办?只能眼含泪水,拜谢皇恩,北出塞外。 可见,在洪武朝做官很危险,做大夫也是一样。 幸亏赵大夫一身的本领过硬,头脑也相当灵活,很快总结出边塞的战马比人精贵,经过长时间的刻苦钻研,活学活用,成功救治两匹战马,充分体现出其自身价值。 指挥佥事网开一面,赵大夫不用拿刀子上战场和鞑子拼命,只需做回本职工作,恪尽职守,每月还能领到一石米粮。事实证明,有实力的高技术人才,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孟清和的伤对赵大夫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处理裂开的伤口有些麻烦。外用的草药都是现成的,汤药麻烦些,好在备下了丸药。 这是沈副千户的面子,赵大夫没说,孟清和也知道。 “伤药两日后再换,丸药用温水服用。”赵大夫收好药箱,擦擦手,“总旗底子薄了些,还需注意休养。” 孟清和整理好衣服,伤口重新换药包扎过。火辣辣的疼痛感被草药的清凉驱散,精神也好了许多。 “谢过大夫。” “老夫也是职责所在。” 仔细叮嘱孟清和几句,赵大夫转身向沈瑄行礼,背起药箱告辞离开。虽是行医,到底是“犯官”,该有的礼数,赵大夫从不疏忽。 房门关上,室内只余孟清和同沈瑄两人,铜盆中的火苗不时跳动,映照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变化。 沈副千户不说话,孟总旗不能不出声,领导给了好处,做下属的必须有所表示。 “标下谢副千户。” “不必。” 沈瑄放下笔,拿起案上的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透过纸背,隐约能辨别出上面写了些什么。孟清和忙低下头,垂下双眼,他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静默片刻,沈瑄突然站起身,绕过案牍,拿起铜盆旁的火钳,拨了拨里面的木炭。 火苗一下蹿升了起来,室内明亮许多。 清和_37 “天气愈发的凉了。” “是。” “孟总旗的授田收成如何?” “……”幻听了吧? “为何不答?” 沈瑄转过头,孟清和总算确定自己没幻听。 “回副千户,收成尚可。” “恩。” 沈瑄放下火钳,视线在孟清和身上停顿几秒,神情意外的温和。 孟清和瞬间心跳飙升两百,吓的。 沈副千户如此平易近人,比他挥刀砍人还惊悚。 “孟总旗。” “标下在!” “自今日起升汝为试百户,仍戍守城外。” 一句话恍如天籁,孟清和险些没哭出来。原来空头支票也有兑现的时候,果然不该将社会想得太过黑暗。 “汝旗下兵卒戍守墩台有功,不日将论功行赏,另有米粮布匹发下。” “谢副千户提携,标下铭感五内!标下代兄弟们谢过副千户!” “孟百户不必急着当值,养好身体尚为紧要。” “谢副千户,标下……” 没等孟清和表完忠心,沈副千户又上下扫了他一眼,随口加了一句,“着实是太瘦了,的确像个小娘。” 孟清和:“……” 这次,绝对是幻听了吧? 走出千户所,一阵北风吹过,天空中零星飘起了雪花。 孟清和打了激灵,回想起沈副千户之前说过的话,升职的喜悦顿时被压下大半,脑子清醒许多。 高阳郡王的一句玩笑,沈副千户竟然知道。不会是偶然,那么,宣纸上的字,也是刻意?心中不免骇然,和这些天生玩心眼耍计谋的相比,他果然还差了些段数。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花,几乎能把人冻僵。 同一队巡城的边军擦肩而过,孟清和紧了紧身上的袢袄。 沈副千户的话和举动,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提点。否则,试百户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只要再谨慎些,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升官发财之路还是相当有指望的。至于高阳郡王,级别相差太多,想再多也没用。 想通之后,顿时轻松许多,孟清和嘴里哼起了熟悉的调子,加快脚步朝家中走去。 同样是套马的汉子,两次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西城千户所内,沈瑄将写好的宣纸递到烛火旁,橘红色的火苗吞噬了墨黑的字迹,最终被丢弃到了铜盆之中。 拿起墨条,在一方云纹端砚上细细研磨。 白皙修长的手指,黑色的墨,青绿色的砚台,青色的武官服映着烛光,褪去一身煞气,染上一缕墨香。金戈铁马的沙场猛将,亦是枕玉衣锦的王孙贵胄。 火盆中的宣纸已化作了黑灰,厢房里还留着几许草药的味道。 沈瑄拿起笔,双眸沉凝,是个聪明的,可用。 笔锋落于纸上,苍劲有力,仿佛带着寒刃剑芒。 第二十九章 寒冬 雪下得大,孟清和到家时,地上已积了一层。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院子里,孟虎和孟清江正忙着将成袋的荞麦搬进西屋,喂马的草料也得收拾,两人已忙了一下午,家中唯一清闲的,只有被拴在棚子里的驽马。 听到院门被拍响,孟虎放下肩上的袋子,“想是十二郎回来了。” 孟清江拍拍手,转身去开了院门。 一地雪光,借着堂屋里的火光,倒是不碍着脚下的路。 “四堂哥。”孟清和跺跺脚,笑了笑,“劳烦了。” “有什么可劳烦的。”孟清江一把将孟清和拉进院子,入手冰凉,不知道在外边走了多久,眉头就是一皱,“快些进屋,给你留了饼子和热汤。” 堂屋里烧着火盆,关上门,隔绝北风,手脚才感到些暖意。 见着孟清和脸色有些发白,孟虎担心的问道:“十二郎,身上的伤无碍吧?不说去拜见副千户,怎么这么迟?” “没事,堂兄不用担心。”孟清和掸掉身上的雪,坐到桌边,搓了搓手,将赵大夫给的药取出来,笑呵呵说道,“有事耽搁了。” “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孟清和瞒下了高阳郡王召见一事。说好话不切实际,语气说重了,平白让两位兄长担心,“我这有件好事要告知两位堂兄。” “好事?”孟清江从灶房里端出两个大碗,一个碗里是摞起来的荞麦饼子,另一个碗里是飘着油花的热汤,零星几点翠绿,飘散着香气。 “莫不是有赏赐下来?” “不只如此。”孟清和接过大碗,一口热汤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身子倒是暖和起来,“好叫两位堂兄知道,沈副千户已擢升小弟为试百户,仍戍守城外。” 试百户?孟虎张大了嘴巴,孟清江险些坐到地上。 从离开孟家屯到北出塞外,这才过了多久? “十二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小弟句句属实。”孟清和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鼓起了一边的腮帮子,“改日还会有粮食和布匹赏下来。一冬的粮食都不用愁了。” 孟清和口气笃定,孟虎同孟清江都面露喜色,十二郎果然是有大能耐的。 “小弟还有件事想同两位兄长商量一下。” “十二郎尽管说。” “趁着过年还早,烦劳两位堂兄寻人问一下,可有商人前往北平。若有的话,托人给家里带个口信。离家数月总要报个平安。” 边军轻易不能离开卫所,这是定死的规矩。孟清和想了许久,也只得出这个办法。 明初,官员的法定休假日只有三天,碰上一个有工作狂嫌疑的皇帝,每月定时休沐都成了传说中的神话。 生命在于运动,干活才是根本,休什么沐! 清和_38 这话要是崇祯说的,不用理会,完全可以当他是空气。可这话是洪武说的,敢不理会,他能让你变空气。多少官员将脑袋系在裤腰带,哭天抹泪以头抢地才让洪武帝大发善心,将三天延长到一个月。 读书人尚且如此,一个军汉还想休假?美得你! 若想合家团聚,也行。家人都搬到卫所来,种田开荒,按时缴粮,朝廷绝不限制。 综上,孟清和想回家过年是想都别想,孟虎和孟清江倒是没这个限制,但要开具路引,经上下盘查,再加上打点,准备盘缠,也是麻烦。 朝廷设立的驿站只传送公文邸报,想要给家中送信,要么托赖同乡,要么只能请这些商人帮忙。唯一不用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就是为国光荣之后,差人到里中勾补余丁贴户,自会给家中带去消息。 一般情况下,只要脑子没被驴踢过,都不会想借这个便宜。 “若有人愿意帮忙,可出些宝钞酬谢。” 孟清和吃完了一个荞麦饼子,还只是半饱,又拿起了一个。到边塞之后,他的饭量是一日日的见长,个头也拔高了些,就是不见长肉。 “余下的宝钞也尽快用出去,换些菜种也好。” “我明日便去问。”孟清和话出口,孟虎当即说好,“是否给家里带些粮食布匹?” 他同孟清江家中不缺这些,问的主要是孟清和。 “暂时不用。”孟清和摇头,临走之前,他和孟王氏一同清点过,家中的粮食足够吃上半年,加上田中的出产,口粮不成问题。就算遇上麻烦,也有孟重九关照,这次托人只为了传信。 “还要给九叔公带个好。” “成。” 两人说话时,孟清江一直没出声,给家里带口信?爹娘眼中只有大哥,哪还有他! 当夜,孟清江翻来覆去一直没睡。清晨起来,到底让孟清和代笔,写了一封家书。 寥寥几语,问候了孟广孝和孟刘氏,再无其他,显见得疏远。 “四堂兄,可要再添上几句?” “不了。”孟清江等孟清和写好信,苦笑一声,“我便是孝敬再多,也比不上大哥一句话,何必自找没趣。” 孟清和放下笔,没有再劝。看着纸上横平竖直的几行字,心里有些打鼓。字如其人,他已经尽量收敛,笔锋中仍带出不少本来的性格。不够平直,不够圆润,不够温和。就像是野生的豹子永远成不了家猫,熟悉前身的人怕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找人代笔不难,前郎中大人现成摆在那里。可他堂堂一个童生,顶着读书人的名头,这么干说得过去吗? 没办法,孟十二郎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阵,一心希望家人当他是从军后改了性子,不要起疑。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仍不见停,朔风急劲,呼啸着刮过草原,天地间茫茫一片银白。 无论城内还是城外,当值都是个苦差。 这时就见出地堡的好处了。档上木板架个火堆,挡风取暖完全没问题。遇上溜达到附近的野物,还能来一个自助烧烤。其他的边军就没这份待遇了,地堡工程才建设到一半,没屋顶挡风?扛着吧,用意志力压倒一切!大明边军都是纯爷们! 遗憾的是,纯爷们也架不住大雪冷风,纯爷们也会生病。 城内的医户一天到晚都在熬药,不时能见到挂着两管鼻涕的边军抱怨贼老天要了人命。 两相对比之下,孟百户的形象在麾下军汉心目中不停增高,不说顶天立地也直冲云霄。 试百户任命已下,去换腰牌的时候,刘经历特地拱手道贺,还送了孟清和一小坛酒。这在以前可没发生过,孟清和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孟总旗摇身一变成了孟百户,原顶头上司马总旗成了下属,两人见面,笑呵呵见礼,心里怎么想另当别论,表面上总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另一名总旗也是熟人,竟然是弓兵高福。仔细问了才知道,月前鞑子叩边,他五箭射死四个鞑子,其中一个还是百夫长,被擢升为总旗。 有这两位,丁小旗和刘小旗暂时升官无望,好在两人也不计较。 在孟百户手下做事,还怕没有高官厚禄的机会?话是前郎中大人说的,孟清和有点不好意思,和高福一起被调来的老边军却是轰然叫好。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队伍是拉起来了,能不能让对方彻底心服就要看孟清和自己的本事了。 “百户不必谦虚,卑职相信您!” 丁小旗智珠在握,很有信心。孟百户抬头望天,好吧,有信心总比没信心好。 又过了几日,沈副千户口中的赏赐也如数发下,除了粮食和布匹,还有盐巴和胡椒。孟清和同两个总旗各得了不少马肉,是鞑子犯边时留下的。天气冷,冻起来堆到库仓里,正好用来做人情。据说,这是卫所的的老规矩。 孟清和一边吩咐手下的边军将赏赐送回家,一边感叹,“为官的学问,果然还有得学。” 升官受赏的不只有孟清和,重伤的郑千户到底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撒手人寰。家中独子已及弱冠,袭了他的军职,却没分到开平卫,而是被发到北平行太仆寺养马去了。战功是别想了,相对于时刻要防备鞑子的开平卫来说,生命却能得到保障。郑家人没有不满,反倒是给出力的人送了一份厚礼。 论起钱财,郑千户这些年积攒下不少,世袭千户,授田也不会收回。郑家人守着田产,领着一份闲置,以世袭千户做群长,明面上大材小用,实际上已经足够了。 郑千户功成身退,西城千户所的一把手变成了沈千户,诸如周荣等人自然也水涨船高,该升职的升值,该领赏的领赏。千户所里十个百户,五个都换成了沈瑄带来的燕山卫。 由于孟清和暂时还没被划拉进第一梯队,百户前面的试字还得挂一段时间。十个百户里,他也算是独一份。 孟十二郎不急,心急吃不着热豆腐,是他的,早晚有一天会落到锅里,着急是没用的。按照后世的话来说,XX尚未成功,继续努力也就是了。 一片升官发财的恭贺声中,众人均是喜气洋洋,一名书吏的意外身死自然引不起太大的重视。哪怕他勤勤恳恳在千户所工作多年也是一样。 一副薄棺,几匹麻布,差人带回乡里的一个口信,就是身后的全部。 第三十章 危机 孟清和一直记着高福的人情,寻到一个合适的日子,将分到的马肉切成大块用大锅煮了,请众人好好吃了一顿。 大块的肉和骨头滚在汤里,和搀了荞麦的大饼一起端上桌,热气扑鼻。 高福等人也不客气,舍了筷子直接上手,抽—出随身的匕首,削下骨头上的筋,送进嘴里,格外有嚼头。 丁小旗和刘小旗不请自来,刘小旗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丁小旗却全无顾虑,也不管孟百户的脸色发黑,抱拳问好之后,直接盯准了肉最多的骨头,下筷捞起,狠狠就是一口。 快,狠,准,三字诀被发挥到了极致。 油花四溅,看得孟清和嘴角直抽。 前郎中大人,文人的清高呢?官员的气节呢?读书人的节操呢? 前郎中大人啃完了骨头一抹嘴,“何为节操?吾不明矣。” 话落,干脆也扔掉了筷子,直接下手抢,其凶狠程度丝毫不亚于身边的军汉。 这样的觉悟,这样的行动力,这就是五品文官! 还能说什么? 孟百户只能挽起袖子,毅然决然的加入了抢肉的行列。 大家都是读书人从军,谁怕谁啊! 在一群凶狠的军汉面前,孟虎和孟清江是唯二的斯文人。捧着饭碗退到一边,互相看看,幸亏灶下还留出了一些,不然别说肉渣,连口肉汤都喝不着。 “幸亏四堂哥有先见之明。” “好说,大饼留了几张?” “不多。”孟虎伸出了十根手指头。 “做得好。”孟清江竖起了大拇指。 “过奖。”孟虎笑得格外的憨厚。 清和_39 所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孟十二郎相处久了,木头也该长心眼了。 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 入冬之后,北地连降大雪,官道一度无法通行。各地送往京城的奏疏,足足耽搁了十余天才摆上皇帝的案头。等朝廷得知北元再次犯边,辽东等地的边军已经和鞑子刀劈斧砍几个来回了。 “残元于此时犯边?” 不怪建文帝不相信,往年这个时候,鞑子早回家猫冬,边境也已经消停了,今年的确是情况特殊。 鞑子在开平卫没打成谷草,还被当成稻子割了几茬,损失不少人马,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泪。逃回去的人虽然保住了性命,仍要面临严峻的生存问题。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棉花,单靠牧民手中的畜群,怎么支撑过这个冬天?就算能撑过去,牛羊都吃完了,明年怎么过? 一连串的难题摆在面前,深刻让北元王公们体会到了生存的艰难。 北元皇帝额勒伯克的王帐中,一片愁云惨淡。大臣和王公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再抢一次。 “再抢一次?” 众人眼睛一亮,燕王的地盘不好抢,就去辽东,去山西,总之,撞大运也能有点收获吧? 于是,在洪武三十一年的隆冬时节,北元接连对大明边塞发动了多次袭击。北元的骑兵们分散各点,游击作战,充分发挥了逮着机会就抢,抢完了就跑的最高行为准则,一旦遇上边军,绝不恋战。 甭管抢没抢着,保命要紧。风紧,咱就扯呼! 苍蝇不咬人,它膈应人! 卫所里的边军气急了,开始扯嗓子问候鞑子的十八代亲属,各种不文明用语纷纷出炉,流行于整个边塞,盛极一时。各种方言汇聚在一起,骂上一整天都不会重样。 实在不能忍了,辽东等地的边军开始主动出击,宁王手下的朵颜三卫也没闲着,挥刀砍人一点也不手软。拿谁的钱给谁办事,这是外援的职业道德。 一时间,朔北各地杀声四起,刀光斧影,朝廷也为止震动。 消息传到南京,建文帝不得不减慢削藩的步伐,主张削藩的一干大臣也降低了声音。在外部矛盾和内部矛盾发生冲突时,大部分人还是能分得清主次的。自己人的那点事暂时放到一边,先赶走鞑子才更要紧。 进攻辽东的鞑子又一次铩羽而归之后,燕王,宁王,晋王,辽王,谷王突然串联,集结军队,顶风冒雪,从边塞各卫北出二三十里,对潜伏在各处的鞑子进行了一次狂风暴雨般的扫荡。 左军都督杨文,武定侯郭英也积极参与了此次行动。亲自披挂上阵,英武仍不减当年。 开平卫处于要冲之地,卫所边军骁勇善战,只余少部分留守,其他人在指挥徐忠的率领下倾巢而出。 沈瑄被令为前锋,带领三千骑兵一路冲杀,在茫茫雪原中寻找鞑子的踪迹,找到了就杀,杀完了继续找,杀得鞑子是望风而逃。 孟清和带着手下一百多号人,跟在沈游击的队伍后边打酱油,顺带捡漏。 不是他夸张,但凡是沈游击麾下骑兵过处,当真是像蝗虫过境,能遇上一两个活着的鞑子都堪称奇迹。 孟清和对天发誓,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褒义! 十二月中旬,这次藩王联合军事行动获得了圆满的成功。 燕王宁王等藩王没有照面,只通过传递书信互相联系,总结了一下行动过程中的经验和不足,顺带商量一下给朝廷的奏疏该怎么写。损失怎么报,战功怎么讨,其中可有不少说道。 互相商议拍板之后,藩王们各自带着军队返回封地,不久后,接连有快马带着藩王们的奏疏驰往南京。 仗打完了,鞑子赶跑了,朝廷总要意思一下吧? 归根基地,藩王们此次出兵北征,大义上是为国为民,深层次考虑,未必不是对朝廷的一次示威。 周王一家被抓,随即被贬,震动的可不只是燕王。这次是周王,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杀鸡给猴看,猴子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却没谁乐意再当那只鸡。 除了已薨的晋王,哪个藩王不是建文帝叔叔辈的?实力弱一些的藩王尚且罢了,如燕王宁王一类,是能随侄子搓圆捏扁的? 所以,在北疆的奏疏送到南京之后,建文帝愁啊,他也再一次意识到,他的这些叔叔,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削藩这条路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建文帝也认准了,最大的困难绝对是燕王。 其他的叔叔不好说,燕王,是必定会反的! 建文帝也不是傻子,在真正动手,还要做更充足的准备。齐泰和黄子澄等人已拟定了一份看似完美的计划,只等着建文帝大笔一挥,批准执行。 抛开齐黄等激进派,朝廷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如曾任前军都督府左断事,现充任吏部的高巍和御史韩郁,先后上疏,坚决不同意齐泰黄子澄等激进派人士的意见和行事办法。 高巍的奏疏中明白写出,削藩是必须的,大家都赞同。削藩的手段则需要重新考虑。 效仿晁错的蛮干硬干绝对不行,一个不好就会激起藩王造反。应该学习主父偃灵活机动,实行推恩,封底没法再分,就把北边的藩王子弟分封到南边;南边诸王的子弟分封到北边。 “如此,则籓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 此类办法,建文帝同洪武帝奏对时曾提起过,但当高巍和韩郁再提出时,建文帝却犹豫了。 年轻人做事,都有一股冲劲,何况,藩王们已让建文帝切实的感受到了威胁。 看着摆在面前的几份奏疏,年轻的皇帝始终下不定决心,只能派人找来齐泰黄子澄等进行商议。 齐泰等人一听,自然摇头。 “陛下,藩王多骄逸不法,违犯朝制,不削则朝廷纲纪不立,推恩虽好,然不可行。陛下乃一国之君,藩王则为臣属……” 文华殿中,黄子澄盎然而立,侃侃而谈。齐泰等人不时附议,再添上几句。建文帝被说得满面红光,频频点头。 君臣商议的结果,可想而知。 “既如此,便如卿议!” 建文帝终于下定决心,当场拍板,好,朕就这么干了! 北疆战火刚停,自以为磨好了刀的建文帝,终于开始动手了。 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底,朝廷下令,以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调河南都指挥使谢贵,贵州都指挥佥事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按察使陈瑛调北平佥事。同时擢升原锦衣卫指挥使宋忠为都督,屯兵开平至山海关一带。 原北平都指挥使陈亨同燕王走得太近,建文帝大笔一挥,擢升其为都督佥事,官升了,权没了,哪里凉快哪里玩去吧。 张昺等人调到北平,关键任务只有一个,盯着燕王,一旦发现燕王有造反迹象,立刻奉旨拿办! 这还不算完,处于兴奋中的建文帝打算继续玩敲山震虎的把戏,以“贪虐残暴”的罪名,把刚联合燕王出塞北征的代王朱桂给控制起来了。同样是一家抓到南京,罪名很快落实,爵位一撸到底。隔年,代王就被送到蜀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 朝廷一连串的动作可谓是雷厉风行,建文帝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先动手的未必就能占得先机,后动手的也未必没有优势。 史实证明,书生意气要不得,一时冲动害死人啊! 第三十一章 不服 建文元年 正月里,北平连下了几场大雪,天阴沉沉的不见晴。房檐下结了几尺长的冰棱,掰下来,结实得能扎人一个窟窿。 城门上的守军用力跺着脚,搓着双手,袢袄里加了厚实的棉花,仍挡不住刺骨的北风。 一年冷似一年,老天像是发了怒,硬生生的不让人有好日子过。 风雪中,几匹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带着皇帝新的谕旨,从南京城出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总算在二月前赶到了北平。 清和_40 看到南边来的快马,守卫端礼门的百户心里一咯噔。 从去年十二月起,南边来一次人,北平府就要地震一次。 先是布政使换了,紧接着又是都指挥使司,连开平卫到山海关一带都不安生。上个月把代王都给抓了,正月里又来人,莫非真应了城里那些算命先生的话,燕王是真龙,南京城里的皇帝坐不稳龙椅了? “快开城门!” 转眼之间,骑士已到了城下。 过了戌时,城门轻易不得开,城头守军只能放下吊篮,将来人拉上了城头。 “立刻派人禀报王府!” “是!” 查验来人身份的同时,一名守城百户下了城门,匆匆向燕王府赶去。 燕王府内,此时正是灯火通明。 存心殿中,燕王用力拍了拍汉阳郡王朱高煦的肩膀,带着酒意的刚毅面孔上满是笑意。 “吾儿有乃父之风,甚好!” 朱高煦主动请缨参与了不久前的边境军事行动,虽没立下大功,却精神可嘉,可圈可点。 从开平卫返回北平,还带回了三段式火铳射击法,张玉朱能等一干大将均对此法赞誉有加,朱棣甚感面上有光。对比一下不能上马的世子,老怀大慰。 “吾儿做得很好。”朱棣抚着硬龇,愈发的满意,“这才是我朱家子孙!” 朱高煦脸色发红,显是因为燕王的夸奖激动不已。 “父王夸奖,儿愧不敢当。” “当得!” 连日来被建文帝闹得弄得肝火上升,好不容易有件开心事,燕王看自己这个二儿子,当真是越看越顺眼。 “谢父王!” 世子朱高炽恭立在一旁,听到父亲夸奖弟弟,胖乎乎的圆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吾弟能扬鞭策马,为兄甚羡。” 朱高煦扬起极似燕王的浓眉,笑容得意,看着身高长相都不及自己,肥墩墩的朱高炽,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同样是父王母妃的儿子,不过是生得比他早些,摆出一副世子的样子给谁看? “王兄不必如此,愚弟自是期望能有与王兄一同策马挥刀,并肩作战那一天!” 话说得再好听,也是十成十的挤兑人。 朱高炽脸色憋得通红,朱高煦笑得张扬,燕王看着两个儿子,眉头微皱。 对这个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不像自己的长子,若说万分的喜欢,那是违心。可到底封了世子,上下有别,高煦如此挤兑兄长却也不妥。 再者,世子喜爱读书,真会被弟弟三言两语挤兑得说不出话?示弱不错,过犹不及。 就在燕王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名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的宦官躬身走了进来。 “奴婢拜见王爷,见过世子,郡王。” “可是有事?” “禀王爷,南边又来人了。” 又来? 一句话,朱棣父子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南边来人,准没好事! 先是北平布政使,又是北平都指挥使,连按察使司都被安插了人。宋忠那匹夫,正月里就奔赴开平,借口圣谕,接连从燕山卫中抽调精壮,不到一个月,整整小三千人没了!他想干什么?一目了然! “父王,您看?” “为父倒要看看,皇帝还有什么手段!” 朱棣猛的一拍桌案,真惹急了,他也不是吃素的! 见父王发威,朱高炽和朱高煦都消了互别苗头的心思,站在一边,低头装老实。火山要爆发了,这个时候,谁往前凑谁倒霉。 存心殿东侧一间厢房内,道衍和尚停止诵经,看了一下室内的滴漏,恩,又是面见王爷的时候了,今天该从哪个方面论述造反的可行性以及必要性? 起身走出厢房,正遇上匆匆行过的王府宦官,“三保,这是怎么了?” “回佛爷,南边又来人了。” “哦?”道衍捻动佛珠,念了一声佛号,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阿弥陀佛,皇帝真是好人。 见过来人,接到圣谕之后,燕王府上空当即笼罩了一层黑云,存心殿内像是台风过境,朱棣手提长刀,赤红着双眼,“竖子欺我太甚!” 几个宦官跪在青石砖地上,瑟瑟发抖。 此时的朱棣,连燕王妃也不敢轻易接近。 唯一的例外,只有道衍。 生气好,气炸了更好。气急了才不会犹豫,气爆了才会起兵造反。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道衍站在殿中,丝毫不为朱棣的怒火所影响,“先夺陈亨兵权,再以宋忠抽调燕山卫精锐,召胡骑关童等入京,接下来肯定是王爷的官属。皇帝是步步紧逼,王爷若再犹豫,大祸将近矣!” 燕王握紧了长刀,冷笑出声,“既不容我,我岂能坐以待毙!” 话落,一刀斩在桌案之上,终下定了决心。 开平卫 难得没有下雪,天色放晴,风却更冷。 孟清和穿戴整齐,系好腰牌,走出家门。本该到城外当值,不想新来的宋都督突然下令,卫所全军操演。卫指挥使徐忠进言,操练就在明日,何必急在今天? 一旁的都指挥余瑱冷笑一声,“都督之言即为军令,徐指挥敢抗令不成?” 大帽子压下来,徐忠不敢再多说。心下却道,果然是来者不善! 演武场中,未扫的积雪多被踩实,光滑结冰处,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 孟清和带领手下一百多人,随着旗官号令结队列阵。众人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挂在眉毛和睫毛之上,结了一层冷霜。 “杀!” 朔风似要将人冻住,边军挥出的腰刀和长枪,硬生生的劈开冷风,吼声从胸腔里发出,是带着血腥气的强悍与粗犷。 高台之上,宋忠一身绯红公服,绣在红袍上的狮子张开大口,似要择人而噬。 鼓声渐急,战阵也随之变化,高台上的宋忠突然一挥手,召来跟随他的都指挥余瑱等人,遥指演武场中的某一处,下达了命令。 余瑱领命,一队亲兵当即如狼似虎一般扑入了战阵。 因为鼓声骤停摸不着头脑的边军,眼睁睁的看着几十名同袍被拉出战阵,按跪在了地上。 “余等不遵号令,延误操练,责一百军棍!” 和高福等人一同被拉出战阵的孟清和,脑袋嗡的就是一声。 若说自己跟不上鼓点,拖慢队伍,他无话可说。但以此处罚高福,马常,周荣等人,根本就毫无道理! 清和_41 一百军棍不是开玩笑,会要了他们的命! 台上,徐指挥也看出了端倪,这些被拉出来的,分明都是西城千户所沈瑄麾下。 宋忠此举,若是下马威倒还罢了,若是针对沈瑄,岂不是挑明了和燕王过不去? 演武场中的沈瑄已手按长刀,凝眸望向台上的宋忠,满目煞气。 数十名边军已被按倒,执刑的不是边军,而是宋忠带来的亲军。可见,宋都督是诚心要在今天大开杀戒,演武操练不过是个借口。 孟清和脸色发白,除了第一次被拉上战场,从没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近。 想办法,必须想办法,他要活下去! 恰在这时,余瑱停在了他的跟前,扫过他身上的武官服,嗤笑一声,“这样的竟是个百户?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莫非是谎报战功?还是托赖上官青眼?” 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看脸色冰冷的沈瑄,表情中带着不屑掩饰的轻蔑同恶意。 听到这番话的孟清和却是双眼一亮,顾不得被用力按压的肩膀,奋力抬起头,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卑职不服!” 他一出声不要紧,高福周荣等人也全都扯开了嗓子,“卑下不服!欲加之罪,卑下不服!” 喊了,不一定能保住小命,不喊,就一定没命。 那就喊吧! 高台上的宋忠面色发沉,余瑱眉头一拧,盯着孟清和,面带不善,眼露杀意。身边已有亲兵取下长刀,带着刀鞘狠狠的拍了下来。 “都指挥面前,安敢放肆!” 孟清和咬紧牙关,打算生生受了这一下,等了半晌,却没等到。 抬起头,白皙如玉的手指正扣在刀身之上,长刀停在半空,再移动不了分毫。 “大胆!” 亲兵还要喝骂,沈瑄冷笑一声,“谁才是大胆?他为百户,你不过一兵卒,未得上官下令,以刀击百户,便是以下犯上!” “你……” 余瑱面色阴沉,不问沈瑄,而是看向身上染雪,愈发狼狈的孟清和,“你不服?” “是,卑职不服!” “操练之中不听号令,延误战阵,乃本指挥亲眼所见,你有何不服!” “卑职不服的不是一百军棍,是都指挥话中所言,谎报战功!”孟清和昂起头,“卑职战功是卫所上报,朝廷嘉奖!都指挥言指谎报,是指卫所欺上瞒下?朝廷不分真假?陛下识人不明?卑职斗胆,都指挥此言,有指陛下昏聩之嫌,乃是大不敬!” 说话间,黑色的双眼紧盯着余瑱,眼眸深处似有暗色的火焰在燃烧。 想要他的命? 那就试试看! 豁出去了,老子活不成,你也甭想好过! 同样被按跪在地的前郎中大人,瞅瞅脸色发青的都指挥,再看看傲然如君子的沈千户,最终将目光挪回到了孟百户身上。 之前判断失误,这哪里是文官,根本就是文官中的战斗猛人,朝堂上的第一斗士,言官! 第三十二章 恩情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照样不惧穿皮靴的。 倾倒了玉瓶不要紧,不倒,孟十二郎也会想法子上去狠踹一脚。反正就光棍这一把了,人家明摆着要他的小命,不光棍等死吗? “都指挥非但指摘朝廷,对陛下大不敬,还有不查之嫌!”孟清和越说越起劲,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突然挣开按着他的亲兵,一把扯开新上身的武官服,满面愤怒,声音竟有些颤抖,“说卑职等谎报战功,都指挥可亲眼所见?!卑职等沙场杀敌,与鞑子搏死,岂是一句荒谬就能抹杀?!卑职身上的伤,弟兄们身上的伤,都指挥可视而不见?!” 说话间将领口扯得更开,一条刚脱痂的疤痕赫然划过略显瘦弱的肩头,狰狞,丑陋。 余瑱脸色铁青,站在孟清和身边的亲兵倒吸一口凉气。 一番话转眼间引起了其他边军的共鸣。 是啊,老子上战场拼死拼活,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落下一身的伤疤,上官轻飘飘的一句话,战功就被全然抹去,谁会甘心? “卑下不服!” 高福,周荣等久经战阵的边军和燕山护卫,同样扯开了袢袄,一脸的愤怒。 “都指挥下查不明,卑下不服!” 几十名健壮魁梧的汉子,当众扯开衣襟,在北风中挺直背脊,露出一身大大小小的疤痕,用拳头捶着胸膛,场面非震撼两字可以形容。 瞅瞅那一排古铜色的胸大肌,肱二头肌,六块腹肌,孟十二郎默默转过头,拢了拢上衣,遮住了一身排骨,安慰自己,就算没有一身发达的肌肉,可咱有智慧! 恩,有智慧。 高福等人的举动引得不少边军眼睛发红,盯着高台上的宋都督和台下的余指挥,握紧了拳头。 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厮杀汉,和鞑子以命换命尚且不惜,何惧当下! 面对这样的场面,余瑱骑虎难下。 打?怕是要引起众怒。 不打?那就是自己抽自己的脸,顺便还给了宋都督一巴掌。 一个不入流的百户,几句歪理就能将局面扭转至此,余瑱悔啊,早知道就该牢牢管住自己这张嘴,图什么一时的快意! 真TNND憋屈! 高台上的宋忠也察觉到情况不对,万一真的引起众怒,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他奉皇命到此是为收拢边军,节制燕王。必要时发兵北平,直捣黄龙。拿沈瑄麾下开刀,不过是一场下马威,警示卫所上下,他宋忠代表的是朝廷,奉的是皇帝的旨意,就算这里是燕王的地盘,也不例外! 没想到,余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一个百户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下去,威立不成,怕是会被人看了笑话! 陛下派到北边来的不只他一人,徐凯在临清,耿瓛就在山海关。两人本就对他不服,受他节制不过碍于皇命。 若宋忠连小小一个开平卫都掌控不了,凭什么让麾下军队听他号令?便是从燕山护卫征调来的精壮,也会生出异心。 不行!宋忠心中一凛,袍袖一甩,走下高台。 宋都督下去了,徐忠等人只能跟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各有思量。 孟清和扯嗓子吼出的那些话,就像猛然间揭开了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盖子,让开平卫上下无一能置身事外。 谎报战功不是小事,送往朝廷的奏疏是徐忠亲笔写的,若宋忠当真要借题发挥,罪名最大的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卫所掌印,同知,佥事才首当其冲! 徐忠眉头紧拧,之前还是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朝廷既然已经动手削藩,种种举措明显针对燕王,连陈亨都被明升暗贬,收去兵权,他这个屡从燕王出塞的卫指挥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不能怪徐忠想象力太过丰富,实在是宋忠上一份工作有些特殊。前锦衣卫指挥使,名头何等的响亮! 明初,锦衣卫最常干的就是罗织罪名抓人下狱,一番审讯拷打,主犯从犯有罪没罪,全都脑袋咔嚓。洪武帝当众焚毁北镇抚司的刑具之前,凡是收到锦衣卫驾帖的朝廷官员,基本都要抹着眼泪提前和家人道别,等待生命进入倒计时。这是幸运的,更倒霉点,家人乃至全族都要被一锅端。 清和_42 建文帝派宋忠来打前哨战,明摆着告诉燕王,不管叔叔反不反,做侄子的都决定动手了。 所以说,年轻人做事冲动,着实不是个好习惯。 片刻的功夫,宋忠已走到孟清和等人身前。 绯色的官服,肃然的面容,居高临下,不出声,已带着无形的压力。 “都督!” 余瑱满面惭色,宋忠却不理他,开口说道:“余指挥无心之言,汝等紧抓不放,避重就轻,实乃狡诈已极。” 宋忠的声音不高,语气并不严厉,语速也不快。比起一般的武将,他说话时更像个文人,却透着一股让人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比起宋忠,余瑱当真是不够看。 “左右。” 手执军棍立在一旁的亲军同时应道:“在!” “本都已下令杖责不遵军令之徒,为何还不执行?”黑色的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咯吱轻响,“汝等也要抗令不成?” “卑下不敢!” “行刑!”宋忠一甩袍袖,“本都今日责罚的乃是不遵守军令,延误操练之辈!谁敢抗令?!” 没有条凳,孟清和等人直接被按在了雪地之上,冷意浸过袢袄,袭上四肢百骸。 牙齿开始打颤,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 原本晴朗的天空,再度聚集起了云层,灰蒙蒙的一片。 不到片刻,晶莹的雪花从空中飘落。 孟清和没法子再说话,只要他一张口,身边的亲军就会将雪塞进他的口中。不等军棍打下来,他怕是会直接被冻死。 “狡诈之徒,本都见多了。”宋忠好整以暇的看着地上的边军,“汝等胆敢违抗军令,顶撞上官,罪加一等!” 说话间,宋忠的亲军已高举起了碗口粗的军棍,带着风声,狠狠的落下。 “本都离京之前,陛下亲言,北地苦寒,将士艰难,赐发下粮食布帛不日将到!陛下明察秋毫,岂会不知道汝等功劳?汝等身负皇恩,理应效忠朝廷!” “无规矩不成方圆,国不可一日无法,军中不可一日无令!今日,本都惩处此等不遵军令诡辩狡诈之辈,亦会奖赏真正的忠勇之士!” 啪! 一句话落,就是一棍。 落在脊背之上,似要将人的骨头砸断。 孟清和的双手深深抠进雪中,一丝鲜血沿着嘴角缓缓流淌。 用最后的力气睁大双眼,牢牢的,狠狠的盯着那个负手而立的宋都督。 满目鲜红。 宋忠,建文帝……他记住了!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能活过今日…… 几杖过后,孟清和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怕是,今天真的要和大明王朝说再见了。 地位,权利。 如果…… 啪! 又是一棍落下,一口鲜血猛的喷出,点点血迹,像是点缀在雪上的红梅。 一片青色陡然闯进视线,熟悉却又觉得陌生的声音,传进了孟清和的耳中。 “麾下操练不利,是卑职之过!”沈瑄单膝跪在雪地之上,黑色的眉,墨色的眼,青色的武官服,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卑职愿代为受刑!” “哦?” 宋忠斜睨沈瑄,就像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脏物。 余瑱却是精神一振,眼中闪过再明显不过的杀意。 “麾下不听号令,本就应追责上官。”宋忠轻飘飘的说道,“左右……” 话没说完,徐忠突然插言道:“都督,沈千户是前定远侯之子,大行皇帝义孙。” 宋忠一顿,前定远侯沈良,他是知道的。当初被御史弹劾,又被牵扯进了蓝玉谋反大案,本是必死之人,却被太祖皇帝网开一面,只发边塞充军了事。到边塞之后,又随大军北征沙漠,屡立战功,最后死在军营之中。 沈瑄出身燕山左卫,极受燕王赏识,拿他开刀,本就在宋忠计划之内。 可他忘记了,沈瑄是沈良的儿子,还是独子。洪武帝虽削去定远侯的世袭爵位,却没明说断绝“义父子”关系。 打死一个千户不要紧,这个千户,不能是沈瑄。 私下里动手还有转圜的余地,明目张胆的这么干,会给燕王留下把柄,有碍皇帝仁厚的名声。 “依徐指挥之见,该当如何?” 宋忠话已出口,不能轻易更改,他需要个梯子。 徐忠说道:“以卑职之见,操练不利者当罚,十五军棍也就罢了。沈千户也当责,十军棍足够警示,也能彰显都督仁义。” 梯子递上了,却不是全然好心。 燕王护短,护犊子,旁人不清楚,随燕王多次出塞的徐忠却是了然。宋忠以为是网开一面,殊不知,只要这顿军棍打下去,事情就别想善了。 “就依徐指挥所言。” 宋忠话音落下,落在孟清和身上的军棍陡然一停。 嘴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去,他只能尽量睁开双眼,看着跪在风雪中的那个男人,脱下了青色武官服,挺直的背脊,恍然间能撑起天地。 “一!” 军棍落下,带着风声。 “二!” 风裹着雪花,呼啸而过。 “三!” 背上的伤很疼,疼得要死去一般。 “四!” 黑色的发似张开的网,舞开的绸,眼前的背脊依旧挺直,心,开始发热。 “五!” 不知是谁的手,拉起了孟清和的胳膊,扯动了背上的伤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清和_43 他记住了。 记住了今天的一切,也记下了沈瑄的这份恩情。 孟清和记恩,凡是帮过他的人,他都会回报。 但,他更记仇。 本以为历史同他无关,可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将真正的走入历史,真真正正的,走进去! 第三十三章 投名状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鹅毛般连成一片。 天地间,只余一片银白。 “十!” 最后一杖落下,军棍骤然断裂。 宋忠站在雪中,绯色的官袍,肃然的面容,看着单膝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唇角溢出一缕鲜红的沈瑄,表情深沉。 徐忠脸色一变,十杖,仅仅十杖,碗口粗的军棍竟然断裂!即便不杀沈瑄,宋忠也是打定主意要废了他,心肠何其歹毒! “卑职,谢都督!” 比大雪更加冰冷的声音,撕开了朔风。 黑色的双眼,不见一丝情感,只让人发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 宋忠心下一凛,他料错了,即便冒着被燕王问罪的风险,也不该让这个人活着! 众目睽睽之下,十军棍结结实实的落下,不能轻易反口,宋忠只能恨恨的一甩袍袖,“今日暂且留下汝等性命,改日若是再犯,定然不饶!“ “谢都督!” 风雪中,演武场内,上千边军静立着,目送官威十足的宋都督离开,所有人的脸上,都如冰雪般冷凝。 这就是朝廷派来的都督! 徐忠亲自将宋忠送回下榻处,临走前,吩咐赵佥事留下,“劳烦至庵。” “指挥放心。” 赵佥事拱手,心中同样对宋忠等人不以为然。 一场突来的下马威,几十军棍,不只打冷了开平卫边军的心,也打醒了仍在朝廷和燕王之间摇摆不定的人。 没人愿意背上一个不忠正统,逆反朝廷的罪名。 可若是朝廷不给他们活路,也没人愿意平白去死。 落在沈暄和孟清和等人身上的棍子,改日,是否会落在自己身上? 沈瑄背后有燕王,有大行皇帝义孙的身份。徐忠等人,除了一身官服和用鞑子头颅堆起的战功,什么都没有。 今天,宋忠打了沈瑄,也彻底打醒了他们。只要朝廷想办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三品,从三品的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四品的指挥佥事,在皇帝亲命的一品都督面前,照样什么都不是。 赵佥事看着仍跪在雪中的沈瑄,看着他背上一道道青紫色的血檩子,不免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楚。 上边的神仙打架,下边这些拿刀和鞑子拼命的军汉何辜? 同样是累功升职的赵佥事,更能体会卫所边军此时的愤怒和不平。或许,这也是四名佥事,徐指挥独独留下他的原因。 “沈千户,可还撑得住?” 赵佥事弯下腰,亲自扶起了沈瑄。 “标下无碍。” 沈瑄站定,背脊依旧挺直,重新将青色的武官服套在身上,单手扣紧腰间的长刀,向赵佥事行礼,“标下谢佥事,另请佥事代标下谢过掌印救命之情!” “沈千户。”赵佥事示意沈瑄不必多礼,在大雪中压低了声音,“该怎么做,掌印同我等均心中有数。” 沈瑄抬起头,赵佥事双手拢起,话中颇有深意。 “那位,还请沈千户帮忙递个话。” 那位是谁? 不必出口,心知肚明。便是之前还有犹豫,如今这样,也由不得他们了。 “千户!” 沈瑄转过身,西城千户所众人,全都单膝跪在了地上。 跟着沈瑄来到开平卫的周荣等不必说,高福,马常等卫所边军也对沈瑄心存感激。惯于战场厮杀搏命的军汉不擅言语,只能红着眼眶,绷紧了脸颊。 强撑着没有晕过去的孟清和,不顾背上的伤,硬是推开了扶着他的人,摇摇晃晃的在北风中稳住身子,光跪着有什么用?此时不表忠心何时表啊! 孟十二郎单手撑在地上,打着哆嗦,用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我等愿为千户效死!” 一句话,仿似雷鸣。 “我等愿为千户效死!” 丁小旗最先附言,声音不比孟清和高多少。除了孟清和,他是伤势最重的。 周荣,高福,马常等几十名受伤的边军,乃至西城千户所所有边军,接连喊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愿为千户效死! 赵佥事拢手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收起,这要是传进宋都督的耳朵里,不知又会引起何种波澜。片刻后又摇了摇头,罢了,既然要投向燕王,不过是早晚的事。 今天之事,燕王必定也会闻听,宋忠再想动手,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想明白之后,赵佥事吩咐身边的人,去将城内最好的大夫请到西城千户所。 “尤其是赵大夫。” “标下领命。” 边军的喊声中,拼着最后力气向沈千户递了一份投名状的孟清和,终于撑不住了。本就受了伤,天寒地冻,能撑下去才怪。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目光所及,一切都开始扭曲。 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拽住了跪在自己身边的刘小旗,“兄弟,先别忙着喊……帮个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向前扑倒,眼看就要脸着地。 刘小旗连忙伸手去拉,不慎扯痛了背部的伤口,一道青色的身影,先他一步扶住了倒下的人。 “千户?” 孟清和的意识尚未全部沉入黑暗,手脚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昏迷中,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冷香所包围,就像是冰中燃起的火,隐隐的,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 演武场中发生的事很快传遍了开平卫,连城中的商户都有耳闻。 清和_44 孟虎同孟清江得知孟清和挨了军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之前的伤还没好利索,天寒地冻的,怎生是好!” 孟虎脸色发白,孟清江拦住来送消息的军汉,问明孟清和被带到了西城千户所,谢过对方之后,转身回屋一顿翻腾,很快找出了孟清和留在家中的丸药和一床厚棉被。 “四堂哥,你这是?” “十二郎不能一直留在千户所。”孟清江指着刚翻出来,新做的棉被,“拿上,咱们去接他回来。” 听了孟清江的话,孟虎立刻点了点头。 两人套上厚实的棉袄,抱起棉被,推开房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西城千户所,三堂一间厢房内,燃起了三个火盆,房间里充斥着融融的暖意。 沈瑄褪下染血的武官服,坐在圆凳之上,一个穿着圆领蓝衫的医户净过手后为他上药。 房中的卧榻之前,赵大夫正为孟清和诊脉。若非鼻端还有微弱的气息,单看冰冷的手脚和清白的脸色,会以为这人早没了活气。 放下孟清和的手腕,赵大夫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神情间貌似有些不舍,最后还是一咬牙,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棕色丸药。 一时间,药香四溢。 走回卧榻前,赵大夫托起了孟清和的下巴,掰开,将丸药扔进他口中,手下用力,顺着下巴和脖颈一顺,不用灌水,药丸直接顺进了某人的肚子里。 抚过花白的胡须,赵大夫颇为自得,“这门用药的手艺,老夫还没落下。” 为沈瑄治伤的医户是赵大夫到边塞后收的徒弟,闻听此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师父,沈千户这伤,还是您来看吧。” 言下之意,徒弟手艺不精,屋子里这位正主,不得怠慢,劳烦您老人家出马。 赵大夫和徒弟换过手,坐到了沈瑄的对面,两指搭在沈瑄的手腕之上,微合双眼。 外伤不要紧,最怕体内留下隐疾。 “千户,”收回手,赵大夫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粒丸药,今天这一遭,他是连家底都掏出来了,“您的伤不比孟百户轻,这药您得用上三日。” 沈瑄没说话,接过丸药送进口中。 “老朽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千户。” “何事?” “朝廷派下的都督,可是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是他。”沈瑄换下的武官服染了血迹,不能再穿,早有长随取来一件蓝色的便服,“赵大夫同宋都督是故交?” “故交?”赵大夫嘿嘿冷笑两声,摩挲着手中的瓷瓶,“老朽当年给宋都督治过风寒,药方同开给凉国公的一样。” 沈瑄没说话。 “千户放心,老朽知晓分寸,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赵大夫将瓷瓶放在桌上,站起身,又取出一瓶伤药,合上了药箱,“能活到今日不容易,老朽惜命得很。” 给孟清和换药的医户手上动作一直未停,好似根本没听见两人之前在说些什么。 卧榻上的孟清和紧闭双眼,对室内发生的一切,更是一无所知。 “千户和百户怕是都会发热,最好有人在一旁照料。” 赵大夫收好了药箱,和徒弟告辞离开,还有几十个军汉等着他去看。光凭城内的那些医户,外伤治好了,也会留下病根。 师徒两人走过二堂,迎面遇上孟清江和孟虎。 孟清江和孟虎都是第一次到千户所,哪怕习惯了同孟清和手下的军汉相处,见着门前影壁上的走兽,依旧是腿脚有些发颤。 赵大夫背着药箱同两人擦肩而过,不言不语。赵大夫的徒弟有心提点两句,奈何师父脚步匆匆,孟虎和孟清江也只顾着跟紧带路的边军,不敢乱看,只能罢了。 北平府 燕王同道衍对坐,面前摆着一张棋盘,黑子同白子绞杀在一起,胜负难分。 “王爷可已做下了决定?” 道衍执白,话音未落,棋子已落在棋盘之上。 “竖子步步紧逼,孤无路可退。”燕王一身大红色的常服,肩头的两条金色盘龙似要一飞冲天,“不进则死,进一步,尚可争得一条活路。” 黑子落下,巨龙已成。 道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王爷大才,贫僧甘拜下风。” 燕王哈哈一笑,随手将棋子拨落在地,“孤赢了,你这心系凡尘的和尚又何尝输了?” “阿弥陀佛。” 道衍又宣了一声佛号,只要燕王肯造反,别说是心系凡尘的和尚,骂他是六根不净的秃驴又有何妨? 匆匆赶到堂外的宦官,听到室内传出的笑声,嘴里有些发苦。 王爷难得好心情,要是听到开平卫那边的消息,不知道又要发多大的火。 报还是不报? 咬咬牙,还是报吧。 早死晚死都是死,没多大区别。况且佛爷在这,好歹生命安全有个保障。迟了,谁晓得会是什么情形。 “王爷,奴婢三保,有要事禀报。” 第三十四章 各方反应 三保走进堂内,将开平卫报来的消息禀告燕王。 “王爷,徐指挥派来的人还候着,是否召见?” “不必了。” 燕王的脸色很平静,过于平静了。火山喷发,飓风海啸,都隐藏在刚毅的面容之下。 了解燕王的人都清楚,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若是火气当场发出来还好,劈桌子砍凳子,把屋顶掀了都不是问题。像现在这样……肯定是有人要倒霉了,倒大霉了。 一旦燕王将所有的情绪隐藏起来,也是他真正要置敌人于死地的时候。 “宋忠,宋都督。”燕王重新捻起一粒棋子,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冷笑一声,“孤还真是小看了你。” 道衍低垂双眸,手指动了动,发现随身的佛珠忘在了厢房里。 三保躬身望着脚下的石砖,额头颈后都开始冒汗。明知燕王的怒气和杀意不是针对自己,依旧害怕得牙齿打颤。 站在一头被撩起了火气的老虎跟前,对着随时都能要自己小命的獠牙,不害怕的那是神仙。 啪! 清和_45 棋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之上,位置不当不正,好似只是随意一放。 道衍没动,他知道,燕王的本意不是和自己再下一局。 果然,不到片刻,剩下的棋子全部被挥落在地,叮叮当当的砸在了砖石上,连棋盘也未能幸免。 燕王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三保。” “奴婢在。” “你到开平卫去一趟。”燕王整了整衣袖,“带上刘大夫。” “奴婢遵命。” “再给沈瑄带个话,谁动的手,做叔叔的早晚有一天给他找回来。” 道衍仍是没出声。三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却不敢去擦。 “是。” “还有,那个顶撞余瑱的百户是叫孟清和?” “回王爷,正是。” “好,也给他一句话,忠义之士,本王向来不会亏待。” “是。” “下去吧,明日,不,今日就动身。” “奴婢遵命。” 王爷发话今天动身,哪怕外边正飘着大雪,顶风冒雪也得启程。 待到其余人退出堂内,道衍才开口说道:“王爷,继续让宋忠留在开平卫不妥。” “无碍。”燕王站起身,背着手在室内踱了两步,“暂且先让小人得意。” “王爷可是还准备入京?” “自然。”燕王停下脚步,“入朝参拜新君,孤是必定要去的。” “可……” “和尚放心。”燕王笑得肆意,“齐泰黄子澄均是纸上谈兵之辈。唯一可虑者,不过魏国公寥寥数人。孤自有应对。” “王爷既已决定,贫僧不再多言。” “孤月底动身,一应诸事还要烦劳和尚。” “阿弥陀佛,王爷有命,贫僧自当竭尽所能。” 准备妥当之后,宦官三保便带着燕王口谕动身前往开平卫。 未几,燕王世子朱高炽也得到了消息。 “父王必定是气狠了。”朱高炽放下笔,似对刚写就的这幅字并不满意,“拿去烧了。” “世子?” “烧了。”朱高炽擦了擦手,“孤去母妃那里,王安跟着。” “遵命。” 入冬以后,燕王妃受了风寒,吃了许多副药,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大夫诊过,说是郁结于心,想要真的痊愈,还要想法子排解燕王妃的心情。 说是这么说,真正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 燕王被皇帝猜忌,不干政事的燕王妃也已察觉。写信给在京中的魏国公徐辉祖,希望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哪怕是看在几个外甥的份上,好歹帮忙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下。 等了许久,好消息没等来,坏消息却是一箩筐。 先是周王获罪,紧接着就是代王。 皆是废为庶人,发往苦寒之地。 周王代王暂且不论,燕王妃和代王妃可是亲姐妹,都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自闺中感情一直不错。想起代王妃如今的遭遇,再想想自家的情况,燕王妃的心就像是被雪冰过一样,拔凉拔凉的。 知道兄长也是为难,可左思右想,燕王妃心中还是难受。 燕王和几个儿子轮番劝解也没多大的用处。朱棣很郁闷,总不能明白告诉自己的结发妻子,不用担心,明个本王就扯旗造反,龙椅上那个小屁孩嘚瑟不了几天了,咱们不惧! 朱棣要真是这么冲动,道衍也不用花费十年时间,苦心费力的劝他造反了。 大雪纷飞中,两名宦官扶着朱高炽走到圜殿,穿过周回两庑,走到正房门外,未及禀报,隐约听到室内传出一阵笑声,声音很熟悉。 朱高炽敦厚的面容上闪过瞬间的阴沉。 “里面可是孤的二弟?” “回世子,正是高阳郡王。”守在门外伺候的宦官小心答道:“郡王来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恩。”朱高炽脸上重又露出憨厚的笑容,“通报吧。” “是。” 看着敦厚富态的世子,守门的宦官一度认为刚才是自己眼花了。 临近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从王府出来的三保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北平城。 燕王府派人出城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张昺和谢贵在城中布下的耳目。 “北边?” 布政使司内,到任不久的北平布政使张昺坐在二堂厢房内,得知三保等人出了广智门,着人给北平都指挥使司带个话,询问是否是边塞又出了事情。 宋忠在开平卫杖责边军的消息尚未传到张昺耳中,他必须确定,到底是燕王打算提前反了,还是另有原因。弄清楚燕王此举的用意才能想法子应对。 都指挥使司内,谢贵也是一头的雾水,他比张昺想得更周全些,立刻派人追出北平城,跟在王府派遣之人的身后,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开平卫 孟清和动了动胳膊,养了半个多月,背上的伤口倒是结痂了,被伤到的内腑还需慢慢调养。 “百户千万要放在心上,别仗着年轻就不当一回事。到老了,可就要遭罪了。”赵大夫诊过脉后,给孟清和重开了一副药,“老夫不是危言耸听,百户底子薄,还是多注意些好。” “谢赵大夫,孟某自会注意。” 话音刚落,孟清和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腔里像是开了个风箱,嗓子和耳朵都难受得紧。 “赵大夫,这药还要吃多久?”咳嗽过,喝了几口水,勉强压了压,“孟某不能一直这么养着。” “多则数月,少则半月。”赵大夫提起药箱,“百户还是安心养着的好,免得落下病根。” 孟清和已经领会过赵大夫的个性,目送老先生出门,重新躺回塌上,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在千户所里,睡的还是沈千户的卧房,孟十二郎很有一种被百万大奖砸中的感觉。 没死,熬过去了。 清和_46 投名状也起作用了。 如果之前的自己,在沈瑄眼中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现在,怎么说也升级到凤尾虾级别了吧?那么,成为龙虾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吧? 孟清和醒来之后,沈千户没马上让他卷铺盖走人,只是让他从自己的卧房搬出来,到三堂的另一间厢房内养伤。 期间,孟虎和孟清江都来看过他。让孟清和吃惊的是,两人竟都入了军籍,穿上了朱红色的袢袄。 “四堂哥,五堂哥,这是怎么回事?” 孟虎和孟清江互看一眼,之前,他们壮着胆子来千户所接人,却被告知十二郎伤重,不能轻易搬动。正没主意时,见到了沈千户,意外得了沈千户的赏识。 “我们兄弟也没多大本事,只会种田,有一把力气,得千户看重,那是了不得的事。” 看着脸膛发红的孟清江两人,孟清和有点不是滋味。 到底是沈千户天生霸气侧漏,还是因为自己官太小? 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眼见自己升官,也不见这两位堂兄动心,怎么才见着沈千户一面,就义无返顾的成了军户? “两位堂兄可想好了?九叔公和大堂伯那里,最好还是提前说一声。” 孟重九那只老狐狸,孟清和倒是不太担心。能主动提出让孟虎跟自己到边塞,肯定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让孟清和忧心的是孟广孝一家子。若是知道自己还活着,孟清江就成了军户,不知道会不会脑袋发热去找自己家人的麻烦? “十二郎放心,家中的事情我等自会料理,不会让十二郎为难。” 孟清和点点头,不再多言。心中仍想着给孟王氏送个消息,到底有个提防的好。 毕竟,孟清江主动投军,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除了孟虎和孟清江,周荣和高福等人也来探望过孟清和。比起孱弱的孟百户,一身腱子肉的军汉们早就活蹦乱跳,开始当值了。 十五军棍,不过是背上多了几条疤。 “孟百户是条汉子!” 同样荣升百户的周荣,好似忘记了同孟清和在城外的不愉快,对孟清和翘起大拇指,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拍在孟十二郎的肩膀上。 幸亏中途被高福截住了,这一下要是拍实了,孟清和怕是要当即慷慨就义。 孟百户呲牙,尽释前嫌?真不是借机报复? “百户,咱们兄弟都被调回了城内。” 周荣离开后,高福将孟清和昏迷卧床期间发生的事,捡着重要的说了。 “丁小旗伤得也重,其他兄弟都能当值了。百户的两位族兄都在标下旗中,这几天跟着刘小旗在城头巡视。” “城外的了望墩台如今是谁在守?” “周百户手下的一个总旗。” “他们不是骑兵吗?” 孟清和十分诧异,骑兵不该机动作战?什么时候开始守墩台了? “千户手下的骑兵被抽调一千,补上来的都是步卒。”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据说是宋都督的意思。” “宋都督?”孟清和沉吟片刻,“这事我知道了。告诉兄弟们好好当值,别人有话不用理会。沈千户对咱们弟兄有恩,能心甘情愿为手下挨军棍的上官有几个?” “百户放心,弟兄们心里都有数。” “还有,那个什么朝廷来的都督,蹦跶不了几天。”孟清和冷笑一声,“好好看着吧。” “百户慎言!” “没事,只要弟兄别外传,没人知道。”孟清和看着高福,“高总旗是仁义汉子,救过孟某,孟某信你!” “百户……” “另外,这里还有一件事托高总旗去办。办好了,怎么着也能多少还上些千户的恩情。” “百户请说。” “得空了,高总旗去一趟城中的杂造局……” 说话时,两人都没发现,一个穿着青色武官服的身影站在门外,驻足良久。 如玉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触动。 沉思片刻,沈瑄转身离开,青色的官服下摆,带起一阵朔风。 第三十五章 应变 北平府,宛平县衙 孟重九等里中老人,均一脸肃穆候在县衙二堂。 每月的今日,大令都将亲召县中耆老,面讲朝廷宣谕,再由耆老到里中宣讲。 刚过巳时,一身青色公服,袍上绣着鸂鶒的贺县令从堂后走出。 耆老们起身见礼,贺县令回礼。随后,众人肃然而立,贺县令展开宣谕,开始诵读。 “说于百姓每:春气发生,宜时载重农桑……” 自洪武朝,朝廷逢朔旦请旨传宣谕一道,着为令,除正月和十二月之外,每月一行,诏令天下。 宣谕的中心思想主要是劝说百姓勤务农桑,不要懒惰懈怠。生活要节俭,不要铺张浪费。要爱惜粮食,不要纵放牲畜毁坏粮亩。时常还会加上思想道德方面,例如不要赌博,要安守本分,遵守法律,不许逃税漏税,不许窝藏盗贼,告状可以,乱告状打板子等等。 宣谕读完,孟重九等人谨声应诺,言称必行老人之责。 贺县令收起宣谕,面色不再严肃,“自今日起,烦劳诸位耆老。皇帝慈爱,另有米肉絮帛赐予诸位年高老人。” “不敢,此为我等分内之事,大令言重。” 孟重九等人再次见礼,贺县令忙上前搀扶,没扶住也侧身避让。 “耆老不必如此。” 洪武帝尊重老人,建文帝登基不久,朝廷法度大多延续前朝。 朝廷劝诫百姓勤劳种田之外,对各地官员同样有令。养济院需收留鳏寡孤独废疾者,由官府出钱。各县各州各府需探访民间遗贤,旌节孝,瘗暴骨,免除荒田租税。 诏令内容无不彰显皇帝仁爱,民间多有赞颂。 只可惜,建文帝的这份宽厚给了天下百姓,同他的叔叔们没有丁点的关系。 据可靠消息,继把代王发配蜀地之后,湘王就是建文帝的下一个目标。 孟重九走出县衙,坐上牛车,与同里的老人商量着回去该如何行事。说话间聊起了大令口中的举贤德,旌节孝一事。 “里中多有孝子,最可赞者当为孟十二郎。”一名老人说道,“此子为报父兄之仇,以身从军,当为大孝。” 另一位老人接话道,“孟十二郎的母亲同两位寡嫂,自十二郎从军之后便严守门户,为夫守节,必为节妇。” 清和_47 “正是如此。” “十二郎临行前还赠书于族中,此举更是大善。”孟重九开口说道,“便是大令口中的举贤德,也是当得。” “对!” “当真是好儿郎。” 牛车上,众老人对孟清和交口称赞,同车的里长却是面色发沉,一言不发。 全怪他当初看走了眼,同孟广孝结了亲。本以为孟大郎会是出息的,没想到孟广孝却是个拎不清的。不过是几亩田,白白搭上了一家子的名声。别看孟大郎考中了秀才,进到县学里读书,他可是听说了,县学中的教谕和县中的大令,对他这个女婿的观感都很差。 最直接的证据,朝廷选举贤才,县学中把孟清海的名字报上去,结果怎么样?硬生生的给划掉了。 被举荐的四人,虽没全部选中,其中一个叫杜奇的却得了大令的赞赏,这个月的学中评考,只要不出大错,一等是板上钉钉的。 至于孟清海,是不是能保住一等都是未知。 想想,里长就不免叹气。 亲都结了,他还能怎么样?退亲?除非他也不要名声了。 孟重九瞅了一眼哀声叹气的里长,当初孟广孝联合孟广顺等人侵占十二郎家的田产,没少给这位送礼疏通。否则怎么让中人闭嘴?这么低的田价到县衙报备又岂会那么顺利? 现在十二郎出息了,孟广孝一家的名声毁了,就算没直接牵连到他,怕是也多少有些麻烦。 里中的几个甲首都是眼巴巴的瞅着,这个里长,他怕是也做不长了。 想起孟虎之前带回家的消息,孟重九忍不住的高兴。十二郎升了百户,实打实的朝廷六品官,他这个外孙子也没让他失望,虽说脑袋愚了点,到底是开窍了。 家里的几个儿子,连他那个上门女婿都在埋怨孟虎做事轻率,怎么就突然投了军!话说得重了,孟重九当着全家人的面发了火。 “军户又怎么样?军户照样能出人头地!看看十二郎现在如何?再看看大郎!”孟重九瞪了儿子和女婿一眼,“真有本事的,到哪里都能混出个人样!” 孟重九一发威,家里人再不敢多言。就算再埋怨孟清和与孟虎,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说。 “明天割上两斤肉,捡十个鸡蛋,一斗粮食,给十二郎家送去。” “正月里不是刚送了高粱面,这又送?” “怎么,不乐意?” “……” “十二郎现在可是百户,六品的官!这才从孟家屯出去多久?一年都不到!”孟重九就不明白了,自己也不是笨人,怎么儿子就没一个聪明的? “可是,爹,族长那里……” “孟广孝?”孟重九眼睛一眯,“正月里,他给十二郎家送了什么,没瞧见?” 地下站着的儿子女婿嗓子一哏,不说话了。 “四郎也投了军,孟广孝转不过来弯,他大儿子不是个笨的,知道怎么做。” 对孟清海,孟重九起初也是看好的,但从洪武三十一年之后,他对孟清海的观感就是一路直下。 不怕有心思,就怕心思用不到正处。同孟清和相比,孟清海的心性人品何止差了一截。 当初让孟虎跟着十二郎,当真是作对了。 孟重九发话,做儿子女婿的就算不情愿,该送的也得送。 推着独轮车朝孟清和家中去的时候,孟重九的大儿子恰好遇上了孟广孝。打过招呼才知道,一样是去十二郎家。 看看孟广孝车上堆着的东西,孟重九的大儿子心下暗道,看来还是爹说的对! 事实上,孟广孝也不想走这一趟。 年前,孟清江来信报平安,信上寥寥几行字,惹得孟刘氏哭了一场。没过两个月,又托人带回口信,说是他从了军,就在十二郎手底下做事。 孟广孝当时就懵了。 孟清江和孟清和不一样,孟清和死了,勾补贴户还有可转圜的余地,要是孟清江有个万一,孟清海十成十的要被勾补成军户。 一是气,二是急。想起整件事的“罪魁祸首”,要是孟清和当面,孟广孝恨不能生撕了他。 “小畜生!当初就不该心软!” 孟清海从学中归来,闻听此事,倒是没像孟广孝一样着急,反倒是笑了,还让家里准备上东西,送去孟清和家里。 孟广孝终于跳脚了,好不容易养好病,又差点咳嗽出血来。 那小畜生害得他一家至此,不打上门去,还要送东西? “爹,生气也没用。”孟清海整了整身上的儒衫,“就当是为了四郎。四郎不是说了,十二郎如今可是百户。” “百户又怎样!” “县中大令才是七品。”孟清海正了脸色,“虽然文武不同,但十二郎能有今天,也是他的本事。” “大郎,你先前不是说?” “爹,今时不同往日。”孟清海说道,“学中马上又要评等,几月后就是秋闱,儿子现在虽是一等,却不能给人留下话柄,失了这个名额。” “那……” “爹请放心,儿子说过的话,一句也没忘。”孟清海笑着说道,“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现下,爹还是照儿子说的做吧。” 最终,孟广孝还是被孟清海说服了。 孟王氏看着送到家中的粮食,也没推却,向孟广孝两人道过谢,重新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孟许氏有些不安,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娘,这东西真收下?” “收下。”孟王氏将两个孙女拉到身边,“粮食收好,肉和鸡蛋收到灶下。” “可是,娘,”孟张氏也开口说道,“九叔公的心意,咱们留下。大堂伯那里,妥当吗?” “甭管妥当不妥当,送来了,咱就收下。”自收到孟清和的来信,孟王氏心中就有了底气,“要是不收,那家人不会安心。只是他家送来的东西,都要仔细记着,有人问起,多说几句好话。再问十二郎如何,别多言就是了。” 孟许氏和孟张氏心中揣度,应该是小叔信中写了,娘才这么有主意。不过小叔是有大才的,按照他说的做,应该不会有错。 自孟重九和孟广孝往孟清和家中送过东西后,族中人陆续得知孟清和在军中升了百户。 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说好话的多,语气发酸的也不少。 孟王氏婆媳三个,不管什么样的话,听过就算。 倒是孟清海,如他之前所料,在学中考评中降到了二等。若非在族中摆足姿态,没让人抓住把柄,怕是连二等保不住。 离秋闱还有不到六个月,在这期间,他必须想办法不被评为三等以下。为此,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可以做! 端坐于案后,翻开书本,听着儒师在前方宣讲,孟清海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孟清和,十二郎。 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开平卫,西城千户所中,养伤中的孟百户突然打了个喷嚏。 受凉感冒了?不像。 清和_48 那是有人惦记他?揉揉鼻子,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带着燕王口谕的三保一行,在路上被大雪耽搁了两日,终于抵达了开平卫。 在城门前验过腰牌,说明来意。守城门的边军立即派人禀报卫指挥使司。 燕王有话带给沈瑄,还有口谕是带给宋忠的。三保在燕王身边伺候多年,自然能分辨其中的轻重缓急。 报信的人先后到了西城千户所和卫指挥使司。沈瑄先一步迎到了城门前。 见到一身青色武官服,面色略有些苍白的沈千户,三保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咱家有礼,千户一向可好?王爷有话要带给千户,待咱家见过宋都督,再告于千户。” “多谢马听事。” “不敢。” 两人说话时,到卫指挥使司送信的边军折返。见只有一名指挥佥事前来,三保嘴边的弧度未变,眼中却没了笑意。 “宋都督要抽调卫所半数精壮,为防边塞有失,徐指挥正前往开平左屯卫调派兵卒。”短短一句话,赵佥事就解释了徐忠不在开平卫的原因,顺带告了宋忠一记黑状。 别看三保只是个宦官,能被燕王派来传达口谕,证明他是在燕王身边说得上话的。 赵佥事想得很明白,既然选了燕王这条路,干脆一条道走黑。宋忠的黑状,不告白不告,完全无压力。 在燕王的地盘上,抽调边塞的精壮,一次就是几千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绝对是一巴掌扇在了燕王的脸上。 燕山护卫被调走,那是朝廷有令,调走开平卫的边军算是怎么回事? 比起现在还很低调的燕王,宋都督此举才更有造反的嫌疑。 说是皇帝命令的?旨意呢?空口白话,红口白牙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忠借口到屯卫调遣兵卒,未尝没有拖延的意思。宋忠调走沈瑄麾下的一千骑兵,已经让卫指挥使司上下警觉。看这架势,说朝廷不想办了他们这些同燕王走得近的,谁信? 一记黑状告完,赵佥事眼珠子转了转,又加上了一句,“宋都督还说,燕王不过是藩王,传达口谕何须亲迎,让马听事自去见他。” 宋忠的原话不是这样,意思却是一样。 按理也找不出错来。但有之前那记黑状打底,这就不是遵守朝廷法度,而是藐视燕王! 华夏的语言艺术,当真是博大精深。 三保冷笑,宋忠其人被狠狠打上了一个大叉,想要擦掉?基本不可能了。 第三十六章 马三保 开平卫指挥使司二堂内,一身蓝色葵花胸背衫,戴黑色幞头的宦官三保,满脸笑容的对端坐于上的都督宋忠说道:“王爷久闻都督大名,得知都督奉命戍边,故欲一见。” “不敢。”宋忠也笑道:“王爷厚爱,宋忠愧不敢当。” “当得。”三保继续说道:“王爷身在藩邸,仍心系朝廷。如宋都督这般忠君爱国之士,王爷最为赞赏,常在府中言,都督大才。” 宋忠干笑两声,端起茶盏,心中发紧。 三保也不急,王爷口谕在此,宋忠要么彻底撕破脸皮,要么乖乖的到北平去拜见王爷。 只要皇帝一天没下旨削去燕王的爵位,王爷依旧奉先帝之命节制边塞诸军。在军中,王爷的口谕轻易不得违抗,宋忠别想再玩花样。 即使满天下的人都知道朝廷要对藩王下手,皇帝的里子都快掉没了,面子还是要做,谁让他是皇帝呢? 这是王府里那尊佛爷说的。 三保深以为然。 宋忠再不情愿,再有顾虑,燕王亲自派人上门,他也不能硬生生的扫对方的面子。否则,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宦官了。 在朝廷调派大军之前,凭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燕王。 从南方带来的卫军不适应边塞的天气,很多都病倒了。燕山卫的精壮用起来总有些顾忌。从边塞卫所抽调边军,是宋都督同手下几名指挥商讨后做出的决定。 一来边军善战,连鞑子都望风而逃。二来,比起燕王铁杆出身的燕王护卫,还是边军更可靠些。毕竟边军拿的是朝廷的粮饷,燕山护卫则相当于燕王的私军。 想得不错,但在抽调边军时,宋都督也遇上了一些麻烦,例如卫所指挥,同知和佥事的不配合。没有明摆着和他作对,只要使上一个拖字诀,足够让他头疼。 要骑兵?好,没问题,不过马匹马鞍还需要配齐,请都督稍等两日。 要火铳兵?也没问题!只是前几个月鞑子接连犯边,火铳有一部分损毁,火药的消耗量也是极大。火药受朝廷管制,卫所不得私造。兵卒,都督先用着,火铳火药,等朝廷补发了再说。 要大量步卒?成啊!但有一点,这步卒调走了,军粮就请都督自己解决一部分。朝廷从南方运粮的海船至少六月后才到。边军定额减少了,来不及到原籍勾补,只能卫所里的余丁和贴户顶上。守城的人多了,种田的人少了,粮食不够吃,都督,您就体谅一下? 徐指挥以调遣边军为名遁了,卫所同知借口各项公务也遁了。余下以赵正为首的四名指挥佥事,整天摆着一张笑脸,像是四团任由搓揉的面团,宋都督说什么都满口答应,就是不做实事。 追究?人家没说违抗都督的军令,只是情况所迫需要推迟一两天,总不能像对沈瑄那样军棍加身吧? 在一品的都督面前,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压根不够看,可一次处理四名边塞卫所指挥使佥事,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宋都督想在开平卫开展工作,提高工作效率,不说举步维艰,也是难上加难。偏偏燕王又在这时派人传达口谕,要见他。 硬扛着不去?除非燕王现在就登高一呼,打出造反的旗号。 这可能吗? 最终,宋忠只得松口,咬牙说道:“本督不日将亲自前往北平拜见燕王。” 三保满意了,满脸笑容的一顿吹捧,身为宦官,这项业务必须熟练。吹捧之余,话里却埋下不少陷阱,若是燕王真想借此发难,只无令调派边军,以损边防一条,就能办了宋忠。 陪坐一旁的赵佥事心下暗道,不愧是燕王身边的侍人。或许,他应该立刻搜集宋忠等人的黑材料,给马听事一同带回北平。 告黑状也是需要事实为依据的。赵佥事只算半个熟手,还需继续磨练才能进步。 搞定宋忠的问题,三保一行没有下榻卫指挥使司,而是转道去了西城千户所。 沈千户可是王爷口中的麒麟儿,关系必须处好。 “刘圣手,待会还请仔细为沈千户诊诊,咱家这里先谢过了。” “老夫自当尽力。” 身为燕王府供奉的大夫,刘大夫对自己的医术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可在为沈千户诊过脉,看过伤,了解他如何用药之后,刘大夫不淡定了。 “此药,”拿起沈瑄一直在服用的丸药,刘大夫满脸的激动,“莫非是当年的赵御医所制?” 沈瑄点点头,“正是。” “既有赵御医在,老朽实是班门弄斧。”刘大夫将装有丸药的瓷瓶小心放在桌上,“马听事,有赵御医在此,沈千户的伤实不必担忧。” “果真?” “自然!别说十军棍,就是几十军棍,只要沈千户还有一口气,赵御医便能把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沈瑄:“……” 三保:“……” 这是好话吧?可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不对劲? 得知赵御医今日到百户所看诊,刘大夫背起药箱,兴冲冲的就要过去。三保忙吩咐两个火者仔细跟着,话音刚落,刘大夫就不见了人影。 清和_49 沈千户同三保再次相对无语。 老当益壮?不太对。 老不修?更不对。 老什么呢? 三保干笑两声,“千户,刘圣手为人洒脱,在王府中一向如此。” “沈某了解。” 见沈瑄的确不在意,三保才接着说道:“王爷让咱家给千户带个话,之前的事,王爷都知道了,一定不让千户白受了这份委屈。” “王爷厚爱,瑄无以为报!” “王爷视千户为子侄,千户可千万别这么说,那才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番心意。”顿了顿,话锋一转,“千户手下可是有个姓孟的百户?” “确有。” 三保笑道:“孟百户忠义之名已传至王爷耳中。不知孟百户现在何处?咱家也想见上一见。” 听到三保的话,沈瑄拿起刘大夫放在桌上的瓷瓶,摩挲着瓶身,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感情色彩,黑色的双眼却益发深邃。 “千户?” 片刻,沈瑄已收起瓷瓶,开口说道:“来人!” 三堂厢房内,正捧着一碗热汤的孟清和,听到来人传话,险些被呛到。 “燕王派来的人,要见我?” 小虾米,终于能蹦跶起来了? 孟清和连忙整理好武官服,跟着长随到了二堂,先是向沈千户行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三保。 这身衣服和王听事的一样,宦官? 初见孟清和,三保也不免有些惊讶。印象中,敢出言顶撞都指挥,硬挨十五军棍的,就算不是彪形大汉,也不该是这个样吧?这样的身板,真能扛得住边塞的冷风? 再惊讶也不能摆在脸上,否则可就是扫沈千户的面子。 “可是孟百户当前?咱家三保,是燕王府听事,在燕王身边伺候。” 三保? 宦官? 燕王府的? 孟清和一个机灵,目光灼灼,不只是三保,连沈瑄都觉得不太对劲。 “百户为何如此看咱家?” “敢问听事可是姓郑?” “咱家姓马。” 姓马?仔细想想,似乎郑和的本姓就是马? “卑职斗胆,马听事可爱好航海?” 三保被问得愣住了,大行皇帝有令,除了运粮的海船,非得朝廷允许片板不得下海。疏通运河之后,运粮的海船数量都已减少。他区区一个王府宦官,爱好航海?宋忠的军棍莫非是打到了孟百户的脑袋上? “孟百户何出此言?” “好奇,一时好奇。”孟清和讪笑一声,“还请马听事见谅。” “孟百户言重了。”三保笑道,“咱家可没坐过海船,咱家自小就有个毛病,晕船。” 晕船? 明朝的大航海家,率领舰队威震诸国,七下西洋的郑和,晕船? 孟清和突然觉得,这世界很是玄幻。 不过,穿越这种事都能出现,航海家晕船,貌似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马听事,”孟清和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晕船不是病,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克服的。” 表情很真挚,语气很诚恳,动作很到位。 就是,场合不太对。 三保:“……”那顿军棍果然还是砸到孟百户的头上了吧? 沈瑄默默转过头,肩膀可疑的抖动了两下。 必须敬佩三保的专业精神和职业水准,哪怕被孟清和几句话弄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怀疑对方脑袋被棍子砸了,仍不忘将燕王一番勉励的话告知对方。 孟百户也没真的糊涂,当即抹着眼泪,感激涕零,恨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拍着胸口再度表决心,力度好似没掌握好,扯动了背后的伤,脸色顿时煞白。 “孟百户真乃忠义之士!” 三保感叹,孟清和苍白着脸,狠心多捶了自己两下,差点没把肺给捶出来。九十九步迈出去了,不差最后一步,表演必须到位! 沈千户再次默然,转头,抖肩。 当夜,三保一行下榻西城千户所。 孟清和带着几张图纸,走到了沈瑄办公的厢房门前。 本想先作出成品,不料高福跑了几次杂造局都被拒绝。孟清和退而求其次,不用铁只用木头,做个样子货出来总成吧? 杂造局大使仍是一口回绝,同武器沾边的绝对不行!木头也不行! 赚点外块没关系,但在可能触犯朝廷法令的原则性问题上,杂造局大使坚守底线,没将孟百户和高总旗上报已经算客气了。 无奈,孟清和只能暂时让高福回去,绞尽脑汁将图纸重新画过。 他这次想做的东西,同简单的木刺不同,需要专业的工匠才能办到。如果不是只知道外形,不了解内部构造,他绝不会让高福去碰一鼻子灰。 拿出成品是不可能了,只能直接把图纸送上去,希望沈千户能慧眼识珠。 天色渐晚,厢房里已燃起了灯火。 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几张图纸。 军棍挨了,投名状递了,名字也在燕王跟前挂过号了。必须让沈瑄认为他可用,有大用。想成功,一点风险不冒是根本不可能的。 厢房内,沈瑄换上了一身蓝色的便服,没有戴幞头,一头黑发松松系了根绢带,如黑绸般披在肩头,发梢仿佛带着未干的水汽。 孟清和第一次看到沈瑄这个样子。 灯下美人,皎然如璧。 着实是,说不出的惊艳。 咬了一下嘴唇,孟清和单膝跪地,“标下见过千户。” 沈瑄放下笔,黑色的双眼扫过孟清和的发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来吧。” 清和_50 “谢千户!” 孟清和站起身,没有多废话,直接将图纸送上,“千户,还请过目。” 沈瑄挑起一边的眉毛,接过图纸,只是一眼,神情就是一变。 一尊形似火铳,却又类炮的火器,赫然于纸上。 两只钢爪钉紧钉地面,形似蹲伏的猛虎。 “这是?” “回千户,此为火炮,名为虎蹲。” 北平,燕王府内 朱棣看着从京城送来的密信,冷冷一笑。 黄口小儿,无能书生,能奈他何? 南京城文华殿内,年轻的建文帝坐在案后,看着从北平发来的奏疏,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燕王要进京? 可能吗? 将视线转向立在殿中的齐泰黄子澄等人,往日提及藩王无不雄才大论,似弹指间便能定鼎江山,今日却都哑了嗓子,默不作声。 建文帝突然感到了一丝冷意,从朔北而来,带着边塞的风雪,仿佛能冻住满朝文武,冻住整个南京城。 第三十七章 不怕死的孟百户 三保一行在开平卫停留两日,赶在燕王入京之前启程返回北平。 与来时不同,宋忠虽未亲自出面,手下都指挥余瑱等人却一改之前傲慢,亲自将三保一行送出城门。在城门口遇上沈瑄,破天荒给了个笑脸。 归其原因,是同燕王即将入京有关。 这尊大佛离开北平,南京的建文帝坐立不安,吃饭都不香,开平卫的宋忠等人却是松了一口气。 燕王不在北平,简直像搬开了压在众人头顶的一座大山,腰不弯了,背挺直了,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不少。至于被泰山压顶的建文帝和朝中一干同僚……宋忠等人下意识的转头,缄默不语。 大家也是为了完成皇帝下达的命令,皇帝一向仁厚,宽宏大量,肯定是可以理解的……吧? 城门前,三保对沈瑄和余瑱都是一副笑脸,可说话时,还是能窥出亲疏远近。 沈千户是自己人,面子里子都需做到。 至于宋忠和余瑱等人,现下客气,等燕王从南京回来,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三保笑着同余瑱等人告辞,面向沈瑄时,轻轻拂过袖口,沈瑄会意,“听事一路顺风。” “沈千户也安心养伤,王爷那里咱家自会回话。” 说话时故意看了一眼余瑱,表情未变,目光却着实的刺人。余指挥干笑一声,不待解释,三保已跃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飒爽的帅气。 宦官,也是可以爷们的。 孟清和已到城头当值,看到三保上马的动作,不出意外的被闪了一下眼。 不愧是未来的大航海家,名留青史的郑和,虽然,这名航海家晕船。 边塞三月,仍是大雪连降,不见一丝春意。 目送燕王府一行人离开,余瑱收起脸上的笑,冷哼一声,道:“沈千户果真本事了得。” “卑职谢都指挥夸奖。” 余瑱:“……”他是夸他吗? “都指挥可还有吩咐?卑职今日需到城外巡逻,不敢延误。” “好。”余瑱再次冷笑,“沈千户忠于职守,还记得效忠朝廷,很好!” “谢都指挥!” 余瑱话里有话,沈瑄却冷着一张脸,全当听不出。 一顿军棍打完,暗地里还下了黑手,不说撕破脸也没差多少。 各为其主,端看彼此的本事。和平相处根本是天方夜谭。 余瑱被沈瑄堵了几句,无法借题发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赵佥事连忙跟上,回身时向沈瑄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做得好! 沈千户不语,实际上他可以做到更好。只可惜官差几级,否则,断不会让余瑱如此得意。 燕王口谕已到,宋忠必定要离开开平卫前往北平,之前抱病的都督佥事陈亨已然“痊愈”,不日将奉命前往边塞。虽然手中仍无兵权,但级别摆在那里,只凭余瑱等人注定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这些事沈瑄明白,开平卫指挥使司上下也清楚。包括宋忠余瑱也是心中有数。否则,余瑱不会纡尊降贵,亲自来城门送别。对沈瑄的口气更不会如此的“客气”。 再则,燕王进京拜见新帝,无论目的为何也是建文帝的面子。敢在此时闹出点问题,给燕王借口向朝廷发难,第一个要办了宋忠的不会是燕王,绝对是建文帝本人。 所以说,神仙打架,宋都督这个级别的,也是炮灰的命。 余瑱和赵佥事返回都指挥使司,沈瑄率领麾下一千骑兵策马出城。 虽被徐指挥和赵佥事等人绊住手脚,宋忠仍在调走沈游击手下一千骑兵之后,又调走了五百匹战马。 沈瑄没出声,出声也没用。 若非燕王逼宋忠离开边塞,怕是他的领兵权也保不住。宋忠无权削沈瑄的官,却有办法将他架空。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外如是。 沈瑄出城之后,突然间策马回身,遥望城头。 一阵北风吹过,凶名传遍北疆的沈千户,白雪晶莹中挥鞭纵马,黑色的双眼,竟比冰雪更冷。 城墙之上,同样一身青色武官服的孟清和拍了拍胸口,不由得想起了那夜灯下的沈瑄。 战场上的杀神,还是如净竹般的君子? 一个人,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样子。 沈瑄让他起了探究的欲望。 抿紧了嘴唇,这很危险,相当的危险。 孟清和立在北风中,久久不动,只希望发热的脑子能尽快清醒。 “百户?”一旁的高福见他脸色不太对,开口问道,“可是伤还没好?” “没事。”孟清和摇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是杂造局那件事?”高福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标下再去一次?” “不必。”孟清和单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之上,“此事我已报知千户,千户自有安排。” 清和_51 “是。” 高福不再多言,孟清和暂时被他的话引开了心思。 朝廷对火器制造极为重视,设立兵仗、军器二局,分造火器。京省诸司卫所杂造局也可制造,但种类数量都有严格限制。违者当论罪处罚。 几次三番出言拒绝,不是杂造局大使为难孟清和,的确是不能帮这个忙。 沈千户倒是有办法,碍于宋忠等人,卫指挥使徐忠都借口遁了,更不能被抓住 “私造火器”的借口,直接将图纸交给三保带回北平,交到燕王的手里最为妥当。 “多事之秋,行事需更加谨慎。” 沈千户是陈述事实,也是在提点他。孟清和开始反省自己,很多事是他考虑得不够周详。古人云三省吾身,当真很有意义。 没能给出实物,送出图纸也有好处。沈千户手一挥,孟百户头顶上的“试”字终于去掉了。从今日起,他就是堂堂正正的正六品百户,半只脚踏进了大明官场的门槛,能不能真正走进去,就看他今后的努力了。 至于君子杀神,灯下美人什么的……暂时不急。 急了也没用,一个不好,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想想沈千户在战场上纵马挥刀,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孟清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其实只是有点好奇。 对,只是好奇而已。其他的心思应该是没有,绝对没有! 不停说服自己,风雪中挡在身前的背影,昏黄灯光下的如玉面容,仍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孟清和颓废了。 是不是,真没救了? 蹲下—身,双手支在城墙上,头顶电闪雷鸣,孟百户泪流满面。 高总旗:“百户,你这是怎么了?” 孟清擦擦眼泪,“本百户正在感叹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和不怕死的精神,可歌可泣。” 高总旗:“……”读书人说话,真是相当的高深。 城外巡逻的沈千户,突然感到背后一冷,鞑子?狼群? 策马回身,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连个影子都没有。 沈瑄皱眉,这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建文元年三月,北平府,燕王全副仪仗启程前往南京。 队伍中,一辆四柱亲王象辂格外醒目。辂座高一米,辂亭高近两米,车身涂有红漆,槛座四周围有红漆条环板。车前和左右有门,车内铺红花毯、红锦褥席。椅靠、坐褥、帷幔、红帘,皆同皇太子所乘金辂类似。 燕王习惯骑马,出行极少用到象辂,这座华美的大车大部分时间都在燕王府内当摆设。朱棣决定乘其前往南京,连燕王妃都略感差异。 仪仗出端礼门,一身大红盘龙常服的朱棣坐在车中,手中正翻阅几张图纸。 虎蹲炮的图纸已交给了道衍,王府的地下兵工厂正在启动,这张图纸是否能派上用场,还要等工匠们研究过才能断定。 燕王手中拿的并非火器图纸,而是几张排兵布阵图。高阳郡王在王府中演示的火铳三段射击法就列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车阵,兵阵,骑兵与步卒的配合。越看,燕王的表情越为严肃。 敏锐的军事直觉告诉他,这些放到军中,绝对会有大用! “三保。” “奴婢在。” “进来回话。” “是。” 辂亭的侧门被推开,三保躬身进来,“奴婢见过王爷。” “瑄儿将这些交给,还说了些什么?” “回王爷,”三保小心说道,“沈千户告知奴婢,这些图纸都是出自孟百户之手。千户将不足之处改过,才敢呈送王爷过目。” “恩。”燕王斜倚在软靠之上,“有点意思。” 虎蹲炮,燕王不甚了解,排兵布阵,他是行家。 沈瑄打仗的本事多半都是他教的,能让沈瑄看上眼,足见这个孟清和不是庸碌之辈。 不过,燕王垂下眼,放下手中的几张纸。 “你看着,这个孟清和如何?” “回王爷,以奴婢之见,孟清和有才,为人却略有些莽撞。” “哦?”燕王来了兴趣,有才却莽撞?“怎么说?” “回王爷,是这么回事……” 三保将同孟清和初次见面时,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说了。不只他当时被闹得满头雾水,燕王听了也半晌没说话。 这不是莽撞,真像是脑袋被棍子砸了。 “依奴婢看,此人虽行事稍欠章法,应不是心机深沉之辈。” “恩。” 有才,行事有些莽撞,不是心机深沉之辈,只有了解燕王的人,才明白他用人的标准。 孟百户算是欠了三保一个大人情。 若没有沈瑄从中疏通,这个人情,孟清和想欠也是欠不了的。 燕王点点头,“待孤从京城回来,你再去一次开平卫。孤有些日子没见瑄儿了,孟清和,孤也想见一见。” “奴婢遵命。” 燕王离开,北平城内却未见平静。 燕王此番进京,只有高阳郡王朱高煦同行。王妃和世子都留在北平,朱高燧也想跟着,到底被燕王妃拉住了。 世子朱高炽亲自送燕王出城门,看着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朱高煦,圆胖的脸上仍挂着憨厚的笑容。朱高煦难得没有挤兑他这位兄长,兄弟俩在城门前演了一场兄友弟恭的好戏。 燕王很满意,老子的儿子,关键时候还是能拎得清的。 北平布政使张昺惊讶之余,心下发沉。 不是说燕王世子和高阳郡王不和? 如此看来,想要效仿周王时的办法,挑拨兄弟父子关系,难度是非同一般。 南京城的建文帝也没闲着,下诏遣刑部尚书暴昭、户部侍郎夏原吉、给事中徐思勉等二十四人充采访使,分巡天下,问民疾苦,考察官吏,遇紧要,可便宜行事。其中,暴昭充北平采访使,与燕王进京的队伍几乎是同时启程。 第三十八章 燕王入京 建文元年,三月中旬,燕王一行抵达南京。 清和_52 亲王仪仗自宣武门入,执旗人在前,亲王象辂居中,宦官侍人随行车旁,五百护卫皆鲜衣怒马,行动间马蹄声不绝,马上之人端肃凛然。 引幡,戟氅,戈氅,仪锽氅等陆续行过,引得路旁诸人声声惊叹。 虽久居皇城,但自洪武朝,诸王就藩,非奉诏不得入京,如此威风的场面着实是少见。 鸿胪寺卿亲自出迎,引朱棣下榻城中燕王府。 等了许久却不见燕王,一名着紫色葵花衫,戴黑色幞头的宦官回报说燕王身体不适,在进京的途中染了风寒,不宜见风。 奉命迎接的官员有些傻眼,燕王病了? “还请大行令行个方便。” 宦官笑得和气,鸿胪寺卿擦擦汗,十分为难,藩王进京却不见迎接的官员,不和规矩啊。 马上的汉阳郡王朱高煦已是等得不耐烦了,眼睛一瞪,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配刀。 刀锋尚未出窍,象辂中传出了燕王的声音。 “高煦,不得无礼。”随即又是一阵咳嗽,“三保。” “奴婢在。” “开门。” 之前同鸿胪寺卿说话的宦官立刻转身,一溜小跑回到车前,踏上车撵,推开了一扇侧门。 门内,燕王一身大红常服,侧面正坐,透过车帘,面上隐有倦色。 正主露面了,再耽搁就是纯心找茬了。 鸿胪寺一应人等立刻行礼,“见过王爷。” 策马经过恭候在一旁的鸿胪寺卿和左少卿时,高阳郡王故意一拉缰绳,拇指抵在刀鞘之上,鲨鱼皮制的黑色刀鞘被推开了半寸,雪亮的刀光闪过两人的眼前,高阳郡王放声大笑。 “土鸡瓦狗之辈,不过尔尔!”笑够了,高阳郡王冷哼一声,“敢拦父王的路,就该让鼠辈尝尝小王砍过鞑子的刀有多利!” 鸿胪寺卿和左少卿的脸色煞白,双手发抖。 竟如此的张狂! 在天子脚下,威胁朝廷四品官员,当真是狂妄至极! 高阳郡王的行为被众人看在眼中,自有宦官向燕王禀报,象辂中的燕王却始终未出一声 朱高煦斜眼看着面如土色的朝廷官员,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不屑与轻蔑。 建文帝很快得知高阳郡王的猖狂之举,抚案凝眉,握紧了拳头。小不忍则乱大谋,燕王老谋深算,纵子如此,必有后招。 他忍! 可惜建文帝料错了,高阳郡王的狂妄只不过是个开胃菜,燕王入宫才是真正的大餐。 按明朝礼制,藩王朝贺新君需着衮冕,青衣纁裳,冕冠旒用五彩,是洪武朝定下的大礼服,以示对天子的尊敬。 不想燕王却特立独行,穿着一身常服进宫了。 本该西装革履的场合,偏偏一身夹克衫牛仔裤,这是何等的个性十足? 奉天殿中,端坐在龙椅上的建文帝半天没说出话来,满朝文武也是眼珠子掉一地。 这、这也太过了点吧?就算不穿衮冕,好歹穿个皮弁,不说朝贺,只当朝觐,也说得过去。 一身常服算怎么回事? 此举简直就像是一巴掌抽在了建文帝的脸上,明摆着说,老子不服你,你能怎么着吧? 燕王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建文帝和满朝文武玩心跳,一身常服进宫不算,还“行皇道入,登陛不拜”。 这就不是形式主义上的错误了,是从思想根源上犯了大错。 洪武帝定诸王朝见后于内殿行家礼,建文帝是小辈,行家礼时当尊敬叔叔,可这是在奉天殿!朱棣一个藩王,大模大样的走大道,不拜见皇帝,根本就是藐视朝廷,蔑视礼仪! 满朝文武不淡定了,梗着脖子对着燕王运气。建文帝也是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气得皇帝和大臣们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燕王朱棣,淡定的取出一方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陛下见谅,臣身体不好。”话落,扫了一眼朝中官员。凡是被他看过的,都像是被刀子逼到了面前,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建文帝:“……” 燕王身体不好? 若是被他揍得哭爹喊娘,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北元听见这番话,作何感想? 建文帝没话说,朝堂上的大多数官员也默不作声,齐泰黄子澄等人干脆成了哑巴。 奉天殿中出现了长久的沉默。 殿外执仪仗的校尉很是好奇,往日里,每次朝会不是菜市场一样,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人一撇嘴,还能怎么着?燕王来了! 哦,燕王来了。 校尉们隔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继续当柱子,充背景。 建文元年三月的这场藩王朝贺,注定被载入史册。 嚣张已极的藩王,无奈懦弱的皇帝,装成鹌鹑的朝廷官员,在后世的史书上,必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燕王淡定的进宫,又淡定的出了宫。 建文帝再一次见识到这位叔叔的厉害,人家有实力,敢嚣张,哪怕知道朝廷防备,依旧我行我素。 俗话怎么说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这位叔叔绝对不愣,却横到了极致。不要命的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视线扫过依旧装鹌鹑中的满朝大臣,建文帝突然感到意兴阑珊。 “都散了吧。” 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年轻的皇帝起身,离开了龙椅。 这场朝贺似乎是一个讯号,深深的种在了建文帝和朝中大臣的脑子里。 不过,满朝鹌鹑中,也不是没有猛人。 监察御史曾凤韶隔日便上疏弹劾燕王,称燕王大不敬。 建文帝的反应出乎众人预料,本以为皇帝会拍案而起,不说直接对燕王怎么样,也会把人扣下。不想建文帝却说了一句,“燕王乃是是朕的至亲,不应追究。” 曾凤韶目瞪口呆,一口老血喷出,险些倒地不省人事。 监察御史倒下了,户部侍郎站起来了。比起习惯于喊口号的御史,户部侍郎卓敬属于实干型人才,心思缜密,料到皇帝不会直接扣押燕王,毕竟燕王世子和小儿子还在北平,燕王手里的大部分势力仍没有削弱。折中一下,他给建文帝提了一个不错的建议,咱不抓人,改封地,趁着燕王在南京,直接把他改封到南昌。 卓敬的奏疏上写得很明白,“燕王智虑绝人,酷类先帝。北平更是强干之地。宋时的金,金后的元,皆从此兴。燕王就藩后,在北平经营日久,根基皆在此。徙燕王到南昌,彻底剪除燕王的羽翼,从根本上杜绝祸患。” 卓敬此言,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早已提过,如今再提,应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清和_53 比建文帝派朝廷官员接管北平军政,另派采访使搜寻燕王的黑材料更加靠谱。 可惜,建文帝就好像是脑袋突然被某块从天空落下的陨石砸了一样,死活不开窍。 接到卓敬的奏疏,直接放到一边,又祭出一样的说辞,“燕王是朕的亲叔叔,是至亲。朕不能这么做。” 见皇帝还是不松口,卓敬气急了,现在想着燕王是亲叔叔,之前被贬的周王和代王又是什么人? 气急的户部侍郎直接冒出一句:“隋文、杨广非父子耶!” 建文帝沉默良久,在卓敬怀抱希望最后一丝希望时,叹息一声,“卿休矣。” 翻译过来就是:算了,你消停点吧。 脑袋被石头砸了,绝对的! 继监察御史曾凤韶之后,户部侍郎卓敬也吐血了。 京城燕王府内,本该卧病在床的燕王,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堂,两名身着蓝色团衫的宦官立在堂下。 “奴婢拜见燕王!” 建文帝可以明目张胆的往朱棣身边安插间谍,朱棣却不能这么干。但他有别的办法,收买利用皇帝身边的宦官。 在洪武帝身边做事的宦官,和外臣们一样,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建文帝登基,宦官们不用担心随时会丢掉小命,日子仍不好过。 这时,燕王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一道甘霖。 几句关怀,几份礼物,皇宫中的宦官们感激不已,燕王慈爱之名更是广为流传。 这样的手段建文帝也会用,燕王府的长史葛诚,就是被建文帝的人格魅力感化,成为了潜伏在燕王身边的一枚棋子。 可惜侄子终究比叔叔棋差一招,建文帝只盯准了一个下手,走高精尖路线,燕王却是广泛撒网,一扫一大片。 秘密前来的两名宦官均是自愿充当燕王耳目,其中一人姓王名景弘,是日后与郑和齐名的一位航海家。明朝的船队七下西洋,王景弘五次随行,还曾与郑和同为正使,出使各国。 此时,他不过是司礼监一名监丞,级别貌似很高,日子还比不上在燕王身边伺候的三保。 宫中内宦官的消息传递速度,比朝廷六部更加迅捷。 建文帝日夜担心燕王造反,在他身边伺候的宦官却希望这个日子快点到来。 若有机会对燕王直抒胸臆,大部分宦官应该都只有一句话,“王爷,您就快点反了吧,大家都盼着这一天呐!” 道衍和尚当面,肯定同宦官们很有共同语言。 递送消息至燕王府,本不是王景弘的差使,但在燕王跟前露面的机会,却着实不能轻易放过。 “湘王吗?” 听闻王景弘两人带来的消息,朱棣沉吟片刻,不免摇头。洪武帝的二十六个儿子大多好武,如太子朱标一般好文的只是凤毛麟角,湘王朱柏就是其中的一个。 燕王就藩北平,湘王的封地在荆州,一南一北,见面的机会不多,朱棣唯一记得的就是朱柏好学,喜欢读书。与楚王一同讨伐古州蛮时,也要带着几车书。 说他造反,别说燕王不信,怕是建文帝也会脸红。 可是私印宝钞……带着厚茧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哪个藩王没这么干过?就数朝廷印得最多。燕王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某次远征沙漠回来,老爹很高兴,当即发给了他一张巨额宝钞。拿到手里还能闻到上面的油墨味。燕王敢用北元皇帝的脑袋打赌,这绝对是老爹吩咐下边临时印的! 如今,建文帝要用以私印宝钞治朱柏的罪,说得过去吗? 燕王冷笑一声,比起周王和代王,湘王的性格更为刚烈,皇帝这回恐怕会踢到铁板。 “你们暂且回去,有消息可随时来报。” 勉励了几句,朱棣打发两人回宫。口头表扬之外,礼物也送了不少。 王景弘顿时激动不已,走路都不免有些飘飘然。 比起后世与郑和齐名的王三保,现在的王监丞着实还有点嫩。 燕王在京中的消息,每日会派遣快马送回北平。 王妃和世子日日等着这些南边来的快马,还要防备皇帝派来的人,也是不敢放松。 尤其是燕王世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时却发挥出了卓越的政治才能。 几句话打发走了布政使张昺派来刺探消息的人,不忘派人盯着都指挥使司和按察使司,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朱高炽都会马上得知。 暴昭已抵达北平,第一时间联络了张昺和谢贵等人,还同北平按察使司佥事汤宗见了一面。不出三日,汤宗便上告按察使陈瑛受贿,行贿的正是燕王官署中的一人。 奏疏尚未送往朝廷,朱高炽先一步给在南京的燕王送去了消息。 快马离开王府,朱高炽双手拢在身前,满脸沉思。 朔北的风还很冷,怕是又要下雪了。 实际上朱高炽很想效仿父王负手于背后,来一回英明神武。奈何身材条件不允许,只得作罢。 北平和南京不太平,塞北也是一样。 都督佥事陈亨到了开平卫,卫指挥使徐忠很快从屯卫返回,去时多少人,回来仍是多少人。都督宋忠问起,只有一句话,边塞之地,各卫所都是枕戈待旦,时刻防备北元,调兵不是那么容易的。 宋忠气得瞪眼,但有陈亨同他打机关,徐指挥不必再担心级别相差太多,一句话不对,自己也被拉出去打军棍。 别看宋忠是都督,陈亨只是都督佥事,从军资历上,宋忠却差了陈亨一大截。 官场讲究资历,军中更是如此。陈亨只要不指着鼻子问候宋忠所有亲属,宋忠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陈亨一到,卫所上下都感到日子好过了许多。 孟清和守城头时,心情好了,偶尔还会学着其他边军嚎上两嗓子。 北风大雪中,边军自有一种豪爽,哪怕被上官听到了,也不过是一笑置之,没谁会追究。 南边来的卫军看得稀奇,燕王护卫出身的边军却是拍手叫好。 “孟百户,是条汉子!” 自从孟清和同高福周荣等人一同挨了军棍,又当众堵得余瑱说不出话来,军汉们对这个竹竿似的百户大有改观。没人再嘲笑他的小身板,周荣等人更是说,以后孟百户有差遣,兄弟们绝无二话。 孟清和眼眶有些发热,为表达胸中豪情,猛的一拍砖墙,扯着嗓子吼出一句,“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北风中,一支骑兵从城中驰出,另有一支骑兵从全宁卫方向赶来,两支骑兵迎面遇上,为首的沈瑄与杨铎同时一拽马缰,骏马扬起前蹄,漫天银白中,青衣武官于马上抱拳,未等出言,自开平卫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狼嚎。 杨铎:“……” 沈瑄:“……” 沉默中,马队众人同时遥望城头。 城头上的边军们正被孟百户带得兴致高昂,跟着吼了几声,陡然间发现城外的骑兵,揉揉眼睛,“百户,是沈千户!” 孟清和声音一哑,探头朝城外看了看,小心问道,“丁小旗,这个距离,千户看不到咱们吧?” 前郎中大人沉默半晌,“一般而言,应该如此。” 孟百户松了口气。 前郎中大人又补充了一句,“沈千户,难说。” 清和_54 孟百户;“……” 第三十九章 孟百户的决心 北平,燕王府 南京来的快马带回燕王不日归藩的消息,紧张多日的王府气氛总算为之一松。 燕王妃的病体日渐好转,王府良医即刻报于世子。彼时,世子朱高炽正聆听王府教授和纪善讲学,朱高燧坐于一旁,貌似认真,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对这个弟弟,朱高炽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父王临行前将王府诸事交托自己,政务不论,军务也没多大问题,只有这个弟弟的学业,让朱高炽很是头疼。 比起读书,朱高燧同朱高煦一样,更喜欢骑马挥刀,上了校场双眼发亮,进了书房却昏昏欲睡。燕王手下大将张玉,朱能等人,皆夸赞朱高煦与朱高燧效似燕王。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朱高炽面上不露,心中却不是滋味。 兵法,战略,他同样牢记于心。就算是两个弟弟加起来也比不过他。若是可以,他也愿效父王率军北征沙漠,奈何他就是上不得马,挥不了刀,不得父王的喜欢。 朱高炽也急啊,试着减少食量,饿得面有菜色,王府纪善直接蹦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心宽体胖又如何?想当年,饥民遍地……如此这般,这般如此,balabalabala…… 朱高炽肉没甩掉几两,差点被王府纪善念晕过去。 燕王妃也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道:“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心中有事,怎能不好生用饭?” 父王和两个弟弟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太对,话里话外的关心他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自那以后,朱高炽再不敢尝试了。 于是乎,小胖墩向着大胖子跨越式前进,燕王世子愈发朝横向发展了。 朱高炽叹息,老天既然给了他一个聪明的脑袋,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好的身体,果然事无万全? 王府教授皱眉看着溜号的朱高燧和心不在焉的朱高炽,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朱高燧就算了,天生不喜欢读书,和高阳郡王一样。世子今日是怎么了?莫非自己讲学的水平退步了? “世子。”王府教授放下手中的书本,“臣方才所讲,可有疑惑?” 朱高炽脸一红,总不能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太丢人,只能随意搪塞了几句。 好在王府众人皆知,自从燕王进京,王府诸多事宜皆压在了世子的肩上,教授也不如往日严厉,叮嘱几句便也罢了。 朱高炽松了一口气,朱高燧侧头看了朱高炽几眼,眼珠子转了转,决定等父王回来之后,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的告上去。 同是燕王嫡子一母兄弟,朱高炽三兄弟的关系却并不太好。准确点说,朱高炽同两个弟弟的关系都不怎么样,倒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年龄相近,有着共同的爱好,十分有共同语言,自幼就玩在一起。隐隐将朱高炽排斥在外。 对此,朱高炽只能一笑置之。 父王母妃尚且没说什么,他又能如何?一个不好,不友爱兄弟的大帽子就要扣在头上,实在太不划算。 可随着兄弟年长,维持表面情也越来越难,这成为了困扰朱高炽的又一个问题。 若有人能帮他解决这两个问题……朱高炽不自觉的叹息一声,怕是痴心妄想吧? 二十一岁的燕王世子很是忧郁,王府教授看着再次溜号的朱高燧和朱高炽,无奈摇头,收起了书本。今日世子应是心中有事,听不进去,不必浪费时间。 不用再听这些之乎者也,朱高燧很高兴,起身就走,“我去见母妃。” 燕王三个嫡子,朱高炽是世子,朱高煦封了汉阳郡王,朱高燧赶上的时候不太好,该封郡王时,洪武帝大行了,建文帝登基了。 燕王上了一回请封的奏疏,没回应。派王府长史葛诚亲自前往南京,封号没请回来,葛诚却被建文帝感化,成了燕王身边的细作。 皇帝不批准,下边也没人提,朝廷一直不给朱高燧加封,他就只有一个燕王嫡子的名号。 燕王憋了一肚子气,没有再上疏,反正老子就要造反了,造反成功直接给儿子封亲王,造反不成,顶着个郡王的名头又有什么用。 就这样,燕王嫡三子朱高燧,成为了同龄宗室中,没有封号的第一人。 朱高炽叫住了正往门外走的朱高燧,“三弟慢些,为兄同你一起。” 看着被宦官搀扶的朱高炽,朱高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到底停在了门边。 此举换得王府纪善点头,讽导礼法是他在王府中的本职工作,世子一直同两个兄弟不和,就是他的失职。如今看来,他的工作还是颇有成效的。 朱高炽与朱高燧结伴前往圜殿的路上,遇上了掌管王府符牌的典宝,得知王府长史葛诚与护卫卢振先后领了腰牌出府,至今未归,朱高燧一时没听出什么,朱高炽却脸色一沉。 “葛长史同卢指挥近日经常外出?” 典宝想了片刻,答道:“回世子,卢指挥于五日前出府一次,葛长史次数多些。” “恩。”朱高炽点头,“葛长史和卢指挥再出府时,立刻遣人来报于孤,此事不得让他二人知晓。” “是。” 赵典宝躬身施礼后离开,朱高燧慢慢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兄长认为这二人不妥?” “为兄只是怀疑。”朱高炽憨厚的笑笑,“不是要去见母妃?快些走吧。” 见朱高炽不愿多言,朱高燧没有继续追问。他十分清楚,这位只好读书的长兄十分有心计。 有心计又如何?不能上马挥刀,长得也不像父王,他还是更喜欢二哥。 王府内,和尚道衍每日都要念上两个时辰的经,雷打不动。 自燕王进京后,道衍忙于地下兵工厂的工作,念经的时辰改到了半夜。 为防打造兵器的声音传出去,道衍派人寻来了大量的鸡鸭禽类养在府外,每日鸡鸣鸟啼,吵得附近不得安生。 北平布政使张昺派人来询问,燕王府这是打算大搞养殖业?一定要办养殖场的话能不能换个地?噪声扰民了啊! 燕王府接待人员送上茶水点心,好声好气的说道;“还请多担待,府内供奉的高僧说,这是佛祖的旨意,也是为天下苍生积德。” 来人一口茶喷出来,办养殖场和为天下苍生积德有直接关系吗? “您还不知道吧?这些鸡鸭都是不得宰杀烹食的,高僧还要夜夜诵经两个时辰……” 接待人员说话的水平很高,显然是得了道衍和尚真传。 来人几句话被带进了沟里,全然忘记了此行目的,转而同接待人员讨论起了佛法的高深问题。奈何布政使司内没有如道衍一般的高僧坐镇,很快败下阵来,被礼送出王府。直到走出王府大门,头还是晕的。 张昺闻听回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府长史葛诚使人密报,燕王府内有不法事,到底是什么不法事却没明说。张昺很郁闷,既然冒了风险出来报信,就说得清楚点,也好让他有个准备,这样一句话,他是能向朝廷请命还是能借口搜查王府? 燕王府又突然养了这么多的禽鸟,意图不明,张昺睡觉都睡不踏实,每天挂着两个黑眼圈,就是想不出办法。 派人给谢贵张信送去消息,两人也没能拿出有效的主意。 至于按察使司的佥事汤宗,自告发陈瑛之后,便被燕王府派人严密监视起来。采访使暴昭的下榻处,也经常能看到目露凶光的货郎,面目狰狞的小贩,路过的农夫都身长八尺,一身腱子肉。如果这些人同燕王府没有关系,张昺敢把脑袋拧下来给燕王当球踢。 本以为燕王离开是好事,没承想燕王一走,做起事来反倒更加束手束脚。 张昺猜到燕王府内肯定有高人,却没想到高人会是燕王世子,再加上一个以造反为平生己任的和尚。 距离燕王归藩的日子越来越近,张昺咬咬牙,派人给开平卫的都督宋忠带去消息,既然燕王要见宋都督,宋都督不如早些来北平,当面迎驾,以表诚意。 当然,宋都督不能自己来,最好带上一支护卫。 清和_55 几百太少,几千是基本,上万就更好了。 此举获得北平都指挥使谢贵举双手赞成,张信没出声,暴昭和汤宗正被严密监视中,不联系比较好。 接到张昺的来信,宋忠苦笑, 说得轻巧,上万人的军队是那么容易调动的吗?而且,这满纸的命令口气算怎么回事?他是一品都督,布政使才几品? 书生非但不知兵,更不知所谓! 想归想,却不能不重视。 宋忠一拍大腿,既然开平卫的工作开展不顺利,就从其他卫所抽调精壮!全宁卫,富峪卫,兴和所,营州卫,逐个过筛子。连朵颜三卫宋都督也打过主意,最终碍于宁王只能作罢。 燕王很彪悍,宁王更加彪悍,光着膀子上战场的会是善茬? 一个不小心,不用燕王动手,宁王就会收拾了自己。 连串动作下来,宋忠总算凑足了三万人,杨铎等人就是被宋都督从全宁卫抽调至麾下,不日将随军开往北平。 所谓百密一疏,宋忠只注意到了沈瑄,却忽视了燕王在其他卫所安插的钉子。同样以战功累升至千户的杨铎,顺利进入宋都督掌握的军队之中,不到半天时间,就与其他从燕山卫抽调的精壮取得了联系。 粗略算来,宋忠手里的三万军队有近一万是燕山卫,一万四千多是边军和当地精壮,只有五千左右是他带来的南军,指挥这样的军队可是相当不容易。 想起此行的目的,杨铎心中已有了主意,趁城中轮值,带人前往了西城千户所。 有他这个内应,加上沈瑄这个外援,只要操作得当,此事大有可为。 杨铎在千户所前表明身份,验过腰牌,迈步走进了千户所大门。 他进去不久,一身青色武官服,带着几张新图纸的孟清和也到了。 之前在城头上闹出了乌龙,沈千户并未追究,只随意说了一句,“孟百户嗓子不错。”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孟清和连续几日梦到自己被只草原狼咬住脖子,怎么扑腾都没用。见着沈千户,总会想起梦中那头狼。 害怕?不见得。 期待?这比害怕更糟糕。 无论如何,在保命的前提下,努力一次应该没关系? 根据沈千户的性格,谈工作才更能拉近彼此的关系。孟清和绞尽脑汁,将战车的外形重新改良,准备好图纸,寻个不当值的时间,来到了西城千户所。 守门的边军是熟人,孟百户在千户所住了半个多月,不熟也熟了。 接过边军递回的腰牌,不用带路,熟门熟路的向二堂走去。这个时间,沈瑄一般都在二堂的厢房里办公。 距离厢房还有十几米远,孟清和突然被拦住了。表情不免有些诧异,这样的事情以前还没发生过。 “孟百户稍待,卑职先去通报。” 拦住孟清和的是周荣麾下的一名总旗,身后还跟着两张生面孔。 “有劳。” 孟清和在院中站定,看情形,沈千户应该有客人,而且身份不一般,八成谈的还是机密。 他是不是换个时间再来? 正想着,总旗已通报后折返,“孟百户,千户有请。” 想走也走不成了,孟清和只能定下心,向总旗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厢房。 厢房内燃着火烛,两名同样修长挺拔的青衣武官正立于案后,看着铺在桌上的几张纸,似在说些什么。 孟清和单膝跪地,“标下见过千户!” 沈千户与杨千户同时抬头,烛光辉映下,同样的眉若远山,鬓若刀裁,一人似君子,温润如玉,另一人则如青松,俊朗刚毅。 孟清和咋舌,明朝选文官看相貌,武官也是一样? 要不要都这么英俊? 第四十章 燕五归藩 战车图纸送上,孟清和退后两步,立在厢房中,等着沈千户过目。 纸上除了绘有战车,还写有以骡马驮载虎蹲炮,装配骑兵的建议。沈瑄尚未出言,杨铎已面露惊奇,询问得知城外墩台亦是孟清和的主意,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孟百户大才。”杨铎的声音比沈瑄更低沉些,像是优雅的大提琴音。 孟清和忙道:“杨千户谬赞,卑职不敢当。” “孟百户不必谦虚,沈兄手下有此等英才,杨某很是羡慕。” 杨千户十分俊朗,笑起来很阳光,极容易得到旁人的好感。 换成上辈子的孟清和,论长相和身材也能拿得出手,这辈子……低头瞄瞄自己的小身板,不能比,一比就是满眼泪。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沈千户收起了图纸,没对图纸上的战车做任何评价,表扬了孟清和精神可嘉,几句话就把孟百户打发了。 杨铎似乎还想多问孟清和几句,被沈瑄一打岔,只得作罢。 “无事,孟百户便退下吧。” “是。” 沈千户出言,孟清和还能怎么样?只能行礼后转身出门。 站在厢房门口,孟百户回头望着纸窗上映出的影子,表情中带上了些许的疑惑,挠挠下巴,沈千户似乎不太高兴? 摇摇头,应该是他想多了。 这位杨千户到底是什么人?总觉得有些熟悉。这样的人,他若是见过肯定不会忘,没有印象……难道是因为他的气质很像沈千户? 边军身上都带着一股杀气,似沈千户这般的杀神却是绝无仅有,少之又少。 无论边军还是鞑子,见过沈瑄的,对他一身的煞气都是记忆犹深。边军还罢,尤其是鞑子,经过几个月前北边诸王联合扫荡,就算没见过沈瑄,也听过他的凶名。一旦遇上,远远都要绕道走。 在这一点上,不说杨铎,即便是戍守开平卫多年的卫指挥使徐忠,也未必有沈千户的名气大。 所以说,出名要趁早,美名如方孝孺,用放大镜考察官员的洪武帝都叮嘱孙子,这个姓方的会是朝廷的栋梁,绝对的忠臣,应当重用。凶名则如沈瑄,经过几次与鞑子作战,名声早已传遍整个北疆。 孟清和站在厢房门口,一脸的沉思, 之前为他通报的总旗上前,“孟百户可还有事?” “无事。” “既如此,天色不早了,百户还是早些离开吧。” 里面那两位都不是善茬,商量的事情又是机密,能见孟清和已经让人意外,若是不小心,孟百户说不准会吃挂落,自己也得不了好。 谢过对方提醒,孟清和低声问了一句,“那位杨千户看着脸生?” 总旗迟疑了一下,暂时隐去了杨铎燕山护卫的身份,只告诉孟清和,杨千户是从全宁卫调来,归于宋都督麾下。 清和_56 “多谢告知。” 孟清和笑笑,知道总旗话意未尽,却没继续追问。依目前的情形,宋都督应该还不知道这位杨千户同沈千户“交情”不错。 走出千户所,天空中又零星飘起了雪花,雪花中夹着雨丝,愈发的冷了。 临近四月,边塞的气温仍不见回暖,这样的雨加雪是常事。孟清和不敢耽搁,立时加快了脚步。身上的伤刚刚好,再受凉,怕是会真的留下病根。 健康的身体是最大的本钱,真成了个病秧子,什么实现人生理想,什么试着努力,全都是笑话。 雨雪越来越大,半路竟下起了冰雹,指甲盖大小的冰珠子砸到人身上,生疼。 幸亏孟清和跑得快,先一步回了家,否则会被堵在路上。 屋内没有火光,孟虎和孟清江今天都在城头轮值。 孟清和跺跺脚,点燃了烛火,借着亮光扯开被淋湿的外袍,换上一件棉布短衫。搓搓手,走到灶房里升起了火,蹲在炉子前吹了几下,被咽呛得直咳嗽,屋子里总算有了些热气。 往大锅里添了水,四下找找,奢侈的舀起半碗白面,切了一小块肉,拽了几根野菜,打算下一锅疙瘩汤。 这是孟清和到边塞之后才学会的手艺,也是孟十二郎做出来的东西中,除了肉汤,唯一能下口的。 按照孟虎的话说,孟十二郎天生富贵命,不是干活的材料。别看他笔头不错,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起来,就一句话,惨不忍睹。 面疙瘩在热水中翻滚,撒上盐,盖上锅盖,也不管是否会成一锅面糊,总之,能吃饱肚子就成。 柜橱里还有两张荞麦面饼子,已经冷了,孟清和试着咬了一口,还成。 灶房里暖和,孟清和搬个木墩,捧着个大碗,咬着一个荞麦面饼子,正打算开吃,突然听到有敲门声。 擦擦嘴,这个时候会是谁?轮值也不是这个点。 放下碗,起身去开了院门,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孟十二郎愣了一下。 “千户?” 沈瑄身后只跟着两个边军,武官服已是淋湿了。 孟清和忙把人请进屋内,找出几块干布巾,又点了一盏油灯,屋子里亮了许多。 “百户莫见怪。”一名跟着沈瑄的边军开口说道,“千户夜里巡城,遇上下雨雪,知道孟百户住在这里,借个地方躲躲。” “哪里。”孟清和忙道,“千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心下却在奇怪,沈千户不是在同杨千户商量事情,怎么转眼就巡城了?况且巡城就带两个人?还是其他人都在附近躲雨? 疑惑归疑惑,不该问的,孟清和从不出口。 谨慎无大错。 屋里没烧火盆,大雪冰雹一时间停不了,孟清和想去灶下烧些热水,一个边军忙起身跟了过去,看到锅里的面汤,问道:“百户还没吃饭?” “刚吃。” “这锅面糊是百户做的?”边军笑呵呵的说道,“闻着可真香。” “……这是疙瘩汤。” 边军:“……” 两人相顾无言,沈千户却在这时走了过来,没说话,自动自觉的找出一只大碗,递到孟清和面前。 孟百户眨眨眼,这是要作甚? 沈千户表情不变,动作也不变。 半晌,孟十二郎总算反应过来了。 接过碗,舀起一碗疙瘩汤递过去,看着沈千户不用筷子,直接对着碗沿,动作中仍找不出一丝粗鲁。 孟清和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千户站在自家灶房里喝疙瘩汤? 这世界果真玄幻了。 沈千户放下碗,“孟百户手艺不错。” 孟清和表情很微妙,之前和他一起走进灶房的边军表情更加微妙。 这话真不是反讽? 雨雪渐渐小了,沈瑄起身离开,推开房门,冷风卷着残雪吹进屋内,雪光中,黑色的双眼比夜色更深,“近日行事谨慎些。” 孟清和抬起头,沈瑄已迈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四月,燕王自南京归藩,途中闻听朝廷以私印宝钞的罪名缉拿湘王,湘王不愿受狱吏侮辱,一家举火自焚的消息,当着众人的面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很快,北平和南京都得到了燕王病重的消息。 特地率兵赶到北平的宋忠等人,同南京的建文帝一样,怀疑燕王病重是假,此举不过是掩人耳目,另有图谋。奈何建文帝不听卓敬等人劝告,没将燕王留住,纵虎归山,即使怀疑也无法马上求证。 朝中有识之士都不明白建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大好的机会送到面前,竟然白白放过!真的顾念亲情,怎么湘王一家都壮烈了,也不见建文帝眼睛眨一下,回头又计划对岷王下手? 双重标准? 还是真的分不清轻重缓急? 对皇帝怒其不争的人中,就包括燕王妃的亲哥哥,燕王的大舅子,魏国公徐辉祖。 几次进谏不成,徐辉祖有些意冷,独坐家中,闭门谢客,同时对外宣称,他也病了。 皇帝亲自派人前去慰问,也不见徐辉祖的病况好转。不怪魏国公如此,帮着皇帝防备自己的妹夫和侄子,想方设法的出主意,结果皇帝就是不听,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徐辉祖的弟弟徐增寿见不得大哥这个样子,在家中抱怨了几句,被徐辉祖喝斥之后,嘴上不说,心中到底存下了怨气。出府时,恰好遇上了曹国公李景隆,被撺掇两句,跟着李景隆直奔南京城的风化场所,一夜未归。他舒坦了,徐辉祖却气得脸色发青,若非正在“病中”,绝对会亲自把徐增寿抓回来,家法伺候。 魏国公是假病,监察御史曾凤韶和户部侍郎卓敬则是真病,喷血成了家常便饭,不病也得病。 朝廷仅有的几个猛人接连倒下,齐泰黄子澄等人只会纸上谈兵,余下的鹌鹑们早被燕王吓得没了胆子,再没人上疏弹劾燕王对皇帝不敬。 四月中旬,燕王的仪仗抵达北平,世子亲自出城迎接。抵达北平不久的宋忠也在迎驾的队伍之中,在他身边,还站着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连采访使暴昭都是一身公服候在路旁。 燕王府的防卫如铁桶一般,想探明燕王真病还是假病,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不想燕王压根没露面,仪仗直接进城,跟在象辂边的高阳郡王一改往日倨傲,跃身下马,面带担忧,对众人说道:“父王病重,起不得身,更见不得风,还请诸位体谅。” 高阳郡王摆低了姿态,张昺等人还能如何? 只能体谅。 象辂进了王府,大门一关,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病重的燕王被从象辂中抬下,当真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好似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归。 王府良医提着药箱,头上跑出了汗,燕王妃和燕王的三个儿子全都守在殿内,殿外层层护卫把守,连王府长史都无法靠近。 葛诚被护卫拦住,只能退了回去。朱高炽早已派人紧盯着他,没有证据,暂时不能办了他,也要掌握住他的一举一动。 殿内,燕王躺在床上,燕王妃子正用锦帕帮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抱怨,“王爷好歹提前说一声,让妾心中有底。” 三兄弟中只有朱高煦从头至尾知道燕王是装病,朱高炽和朱高燧见父王的确无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清和_57 王府良医知道王爷没病,药方却必须开,还要照着重病去开。 沉吟半晌,写好一张方子,先给燕王过目,待燕王点头,才交给了随侍的宦官。 “还请刘大夫多费心。” “不敢,此乃老朽分内之责。” 良医提着药箱离开,燕王妃起身退进了侧殿,燕王派人叫来道衍,朱高炽三兄弟正要离开,却被燕王留下。 不说朱高煦和朱高燧,连朱高炽也难掩惊讶。父王和道衍和尚下棋议事,极少允许旁人在侧,留下他三人,莫非? 三人心中各有猜测,或多或少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宦官三保退出殿内,向王府典宝领了腰牌,带上几个信得过的火者和护卫,再次动身前往开平卫。 一行人走得很急,对外言称,王爷病重,想见义兄的独子,便是有人怀疑,也不能公开阻拦。 此时的孟清和尚不知道,他的人生,将随着三保一行的到来彻底发生改变。 靖难这艘大船马上就要,船票即将送到他的面前。 第四十一章 燕五府前的群殴 北平府是元朝大都所在,永乐迁都之后,改北平为北京,正式成为明朝都城,也开启了有明一代,自永乐至崇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壮怀篇章。 孟清和站在德胜门前,看着二丈九尺高的城墙,回想从三保口中听到燕王要见他的消息,仍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高阳郡王也好,三保太监也罢,历史上的名人出现在眼前,最多不过激动一阵。 可到永乐大帝这个级别,就不是激动两字可以形容的了。 孟清和坐在马背上,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看来真不是做梦。 “百户,入城当下马。” 随行的丁小旗上前,低声提醒了一句。 北平府虽不比南京,却是亲王藩邸所在,定有各项规制,必须遵守。 孟清和下马时,宦官三保正将王府腰牌交给守军查验,沈千户和周百户等人也陆续下马,待守军确认之后,跟着三保等人走进了内城。 北平四月,不像塞北一般风雪交加,却也不见丝毫春意。 城内的守军皆穿着厚实的袢袄,沿路遇上的农户和商户也是棉衣加身。 三保带着沈瑄一行人快步来到王府广智门前,在丹漆铜钉的门前站定,门前的守军立刻上前询查。 守门的卫军查过腰牌,问明沈瑄孟清和等人的身份,得知沈瑄是王爷指名要见的,不敢耽搁,立刻叫人开门。 一行人正要入府,从西直门方向突然来了一匹快马,马后紧跟着一队身着朱红袢袄的卫军。 马上之人着绯色武官公服,袍织小独科花,腰缠犀带,脚蹬皂靴。身形高壮,下巴方正,浓眉下双眼狭长,看人时好似带着冷光。 此人正是北平都指挥使,谢贵。 待谢贵到了近前,门前守军依制行礼,三保笑着说道,“咱家见过谢指挥,谢指挥可是有公务?” 一边说,一边拿眼扫着谢贵,王府门前,是不是该下马? 谢贵视若未见,居高临下扫过三保和沈瑄等人,视线在孟清和身上停留不过几秒,却好像有刀子在身上刮过一般。 孟十二郎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咬了一下嘴唇。 这位,怕是来意不善。 “马听事这些日子常出城?” “咱家也是奉王爷命。”三保微微躬着身子,隐去了脸上的笑容,“王爷重亲情,病中还念着故去的前定远侯,遣咱家去了开平卫。咱家没别的本事,好歹能为王爷解忧,也是尽了做奴婢的本分。” “哦?”谢贵眼睛一眯,连瞳仁也不见,好似只在眉下划开了两条细缝,目光却愈发凌厉,“前定远侯?可是逆贼蓝玉谋反的同谋?” 这句话问得相当不客气。 前定远侯是否真的牵涉进蓝玉谋反,乃至于蓝玉是不是真的谋反,众人心中都有数。 可案子是洪武帝下令审的,罪名也是洪武帝定的,发沈良充军戍边是洪武帝亲自下的旨意,明知谢贵这是当面骂人,戳人的心,沈瑄仍无法争辩。 说前定远侯没谋反?是错判? 谢贵立刻能着人将沈瑄拿下,打死不论。 若是他不出声,任由沈良被谢贵如此轻蔑,于他的名声有碍不说,恐怕还会牵扯到燕王。毕竟是燕王念着义兄,而这个义兄,被他老爹定为了反贼的同伙。 这就是一个局,谢贵做了一把小人,却小人得极为狡猾。 沈瑄垂下眼眸,面上愈发冰冷,双拳紧握,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三保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同样不能出声。 孟清和狠狠的磨着后槽牙,丁小旗在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意思很明白,不能冲动,更不能出声。 同余瑱据理力争,宋忠仍是差点把他打死。在二品的都指挥使面前,一个小小的百户,不过是能轻易碾死的蝼蚁。 前武库司郎中深谙这个道理,孟清和则是从血的教训中学会的。 孟清和轻轻动了动手腕,示意丁小旗放开他。他不会冲动,至少现在不会。 燕王特地派人将沈瑄从开平卫找来,绝不会坐视沈瑄被人如此侮辱。这不单单是沈瑄一个人的事,也关乎到燕王本身。就在刚刚,孟清和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王府护卫转身进了府内,相信过不了多久,解围的人就会到了。 谢贵仍是骑在马上,睨视着众人,他也在等,等着看王府内的反应。 燕王是真的重病了? 还是装病? 南京的建文帝等着消息,王府里的内应总是支吾其词,只送出一张药方子。药方子能代表什么?没亲眼见到燕王本人,谁也不敢真的确定。谢贵和张昺都在着急,却不得其门而入。得知三保带着沈瑄等人从开平卫回来,谢贵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匆忙赶到,目的就是为了找茬。 惹怒了燕王又如何? 城内有他带来的南军,城外驻扎着宋忠的三万军队。永清左卫,右卫分别屯守彰德,顺德,燕山卫中精壮被抽调泰半,燕王身边的护卫力量有限,可节制的大部分军队都在边塞,谢贵有恃无恐,燕王此刻真的反了,倒省却不少麻烦。 门前众人各自打着算盘,三保几次开口,想以燕王有令为借口带沈瑄等人进府,谢贵全当听不见,一味的纠缠,直到一个身着大红常服的少年从府内大步走来,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挥,破空之声惊到了谢贵胯下的军马,僵持的局面才被打破。 “谢指挥好大的威风!” 高阳郡王朱高煦红衣如火,语带怒意,说话间又是一鞭挥出,马嘶声中,谢贵险些从马上摔落,得到一旁的卫军扶持,才没当众出丑。 “郡王这是为何?” “为何?” 朱高煦脸上怒意更甚,鞭子一指谢贵等人,“尔等可认清这是何处?!王府之前纵马,可是视太祖法令为无物?孤是郡王,孤的父王乃是亲王,太祖皇帝亲子!连南京的皇帝见到孤的父王都要称一声叔叔,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王府门前放肆?! 一顿斥骂仍不解气,直接号令王府护卫,“给孤打,打死不论!后果孤担着!” 清和_58 左右护卫齐声应诺,抄起随身的腰刀,挥起刀鞘就拍了过去。 三保退后两步没出声,显然对高阳郡王的到来并不意外。王府护卫也是习惯了高阳郡王的暴烈脾气,一个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在王府前不下马,且如此放肆,纯粹是找死。 官员于宫门及王府门前停轿下马,这是洪武帝定下的规矩。 谢贵自己不守规矩,无论目的为何,只能算他倒霉。 如果出来的是朱高炽,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将此事和平解决。出来的是朱高煦,那就不好意思了,揍你没商量! 这位没理都要扯三分,何况他此时有理? 谢贵带来的卫军和朱高煦带出的王府护卫转眼间就混战在了一起。 虽然朱高煦说打死不论,谢贵也恨得牙痒痒,手底下的人却到底有所顾忌。真的在王府门前闹出人命,有个万一,顶罪的还不是自己? 双方似有默契,刀没出窍,只用拳头和刀鞘互殴,却也是拳拳到肉,刀鞘抡起来狠砸,很快就各个鼻青脸肿。 奉命打架必须挂彩,还要挂在明处,否则别人都是两眼乌青,口鼻流血,脸肿得像个猪头,自己干干净净,一点伤没有,肯定会被视为偷奸耍滑不出力,受到同袍鄙视。 这个时候,受伤没关系,伤越重越好,不受伤才有问题。 于是乎,几十名壮汉挥舞拳头兵器,如黑—社会群殴一般战斗在了一起。 尘土飞扬间,但凡有倒在地上的,立刻会迎来一顿群踹。 孟清和看得咂舌,好像成祖时期的锦衣卫不少就是出自王府护卫?身手当真不一般。 混乱中,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从背后狠踹了离战圈不远的谢指挥一脚,打红了眼的汉子们压根没看清从半空中飞来的是哪位,还以为是被对方偷袭,钵大的拳头一次挥出三四个,其中还有谢指挥己方阵营,砰砰几声,自由落体中的谢指挥顿时悲剧了。 孟清和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泰然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沈千户,再看看他刚收回的那条长腿,头皮有点发麻。 这样一位,真是他努力就能努力到的? 高阳郡王哈哈一笑,走过来单手搭在沈瑄肩上,“小王佩服!” “郡王是指何事?”沈千户面不改色,“卑职不太明白。” 高阳郡王没有明言,一边笑一边翘起大拇指,“难怪父王看重沈兄,小王今日是服气了。” 场中尚未分出胜负,却明显是王府护卫技高一筹。 此时,王府内又走出一行人,打头的,是被两名宦官搀扶着的燕王世子,世子旁边还跟着一脸焦急的王府长史葛诚。 府外也来了一行人,带头的是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采访使暴昭。 看着步履缓慢,几乎能装下两个沈千户的燕王世子,孟清和眨眨眼,这位就是朱高炽?朱高煦同父同母的兄长,未来的明仁宗? 朱高炽和张昺赶到,这场架肯定打不下去了。 朱高煦哼了一声,抢先将事情原委道明,其他都不论,抓住谢贵在王府前纵马一点,不尊太祖法制,就能让他好看。 “谢指挥,事情当真如此?”朱高炽也沉下了脸,事关原则性问题,再仁厚也会冒出火气,何况彼此的关系本就不是那么融洽,谢贵张昺来北平做什么,燕王府上下心知肚明。 “世子……” 拦住还想争辩的谢贵,张昺上前一步,抢先代谢贵承认了错误,随即表明,犯下如此大错,必须当面向燕王谢罪。 王府长史葛诚不失时机的劝说两句,朱高炽缓和了脸色,偶尔扫过葛诚的目光却带着隐晦的杀意。 再仁厚也是洪武帝的孙子,燕王的儿子,同样是会杀人的。 高阳郡王不耐烦听世子与张昺等人打太极,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就走,态度嚣张,完全不把张昺和谢贵放在眼里。 “父王还等着见人呢,在这里磨蹭什么。” 自己走不算,还把三保,沈瑄同孟清和一起叫走。沈瑄带来的周总旗和跟着孟清和的丁小旗等人,尚没有资格进入内殿,只能安排在府门两侧的厢房内。 严格论起来,孟清和也是不够级别面见燕王,可燕王指明要见他,又有高阳郡王带着,王府护卫没有阻拦的道理。 高阳郡王把人带走了,朱高炽好似压根不在意此举也是对自己无礼,反倒对张昺表示出了些许歉意,将张昺还没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嘴里。 第四十二章 燕王朱棣 走进王府,入目所见,皆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紫禁城尚未修建,由元大都内殿改建的燕王府,是北平城内最具规模和最高级别的建筑。 王府建成于洪武十二年,共有三殿,承运殿是燕王接见官属和办公的主要场所。其后为圜殿,圜殿之后是存心殿。自存心,承运两殿至承运门,周回两排廊屋,共有厢房一百三十八间。 殿后为前,中,后三宫,各有宫室九间,宫门两侧建有厢房,供燕王以下王府众人居住生活。 按明宫室制,燕王府门庑皆覆青色琉璃瓦,各殿窠栱攒顶,中画蟠螭,饰以金,边画八吉祥花。前后殿座用红漆金蟠螭,垂挂的帐幔则用红销金蟠螭。 明以红为尊,王府处处可见丹漆绯红,将这一特点体现得淋漓尽致。 孟清和跟在沈瑄身后,目不斜视,因即将见到永乐大帝而躁动的情绪也渐渐缓和。 王府很大,高阳郡王带着沈瑄等人穿过廊庑,来到燕王养病的宫室,门前有王府护卫把守,另有宦官和宫人进出伺候。 宦官皆穿圆领葵花衫,白面无须,宫人则着圆领窄袖衫,珠络缝金带红裙,皓腕凝脂,眉目秀丽。 “郡王。” 见到朱高煦,立刻有一名宦官迈着小碎步过来,白净的面皮上带着笑,正是曾跟随朱高煦前往开平卫的王听事。 “王全,通禀父王,孤把人带回来了。” “郡王,佛爷在里面。” 王听事话落,朱高煦没好气的甩了他一鞭子,力气不大,“沈兄可是父王亲口说要见的,快去!” “奴婢知错。” 对王全来说,讲理是没用的,先认错才是最好的选择。 “行了。” 朱高煦也不是真的生气,刚刚在王府门前教训了谢贵一顿,现下心情正好。 室内的朱棣听到外边声响,自然知道是谁来了,很快有宦官从室内走出,传高阳郡王及沈瑄等人进去。 走过王听事身边,孟清和礼貌的点头,好歹大家算是熟人。王听事笑呵呵的回礼,没说话,这是规矩。 室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燕王对外宣称重病,戏自然要做足。王府长史都能被建文帝策反,谁知道府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细作。 见亲王需行跪礼。 入乡随俗,这里不是讲究平等的现代社会,朱棣更不是善男信女。按照三保之前的提点,孟清和弯下双膝,掌心及两条膝盖落在青石砖的地面上,瞬间感到一股凉意 “卑下拜见王爷。” 沈瑄的声音响起,孟清和学着说了一句,嗓子莫名的发干,声音也变得紧绷。 激动还是紧张?说不清也道不明。 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嗡嗡作响,人却意外的冷静下来。 清和_59 “瑄儿快起来。” 脸色苍白的燕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孟清和壮着胆子瞄了一眼,马上低头,嘴角微抽。 演技很好,化妆却很不到位。 脸色的确是白了,和古铜色的脖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一说话就扑簌簌掉渣算怎么回事? “孤近日总是想起义兄,还曾梦到同义兄北征沙漠,策马奔驰的情形。”说一句话,燕王就咳嗽几声,断断续续,忽略掉化妆技术上的不足,倒真像一个重症患者,“孤身染重病,也不知……将你从开平卫召回,见上已满,好歹能在去见义兄之前了了心愿。” 连串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孟某人把头垂得更低,一个中年壮汉愣充林黛玉,演技再好,悲情剧也会变成搞笑剧。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不然小命堪忧。 忍得太过辛苦,表情竟有些扭曲。 孟清和更不敢抬头了。 “殿下如此,卑下愧不敢当,卑下万死。” 沈千户再次跪地,眼角泛红,砰砰磕头。 燕王一边咳嗽,一边着人将沈瑄扶起来。 “瑄儿这是作何,快起来!” 高阳郡王亲自上前搀扶沈瑄,“沈兄,你这样不是更让父王难受?” 孟十二郎不免感叹,他都能看出燕王是装病,不信沈瑄还会蒙在鼓里。这演技,这水准,放到后世,绝对是影帝级水准。 说话间,门外有宫人送来汤药,“王爷,奴婢服侍您用药。” 三保亲自上前接过托盘,宫人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却还是将药交给了三保。 宫人退到门边站定,并没有离开。刺着小金花的红裙,随着她的走动微微露出弓鞋的尖角。饰花乌纱帽前垂下的团珠,耳下垂挂的耳饰,却是纹丝不动。 燕王接过药碗,看着漆黑的药汁,并未服用,而是直接泼洒到了地上,瞬间,室内的药味更加浓郁。 宫人诧异的抬头,猛然间意识到不妙,高阳郡王已是出声道:“王全,动手。” 门边候着的两名宦官立刻扭住宫人的手臂,将她按跪在地。 宫人脸色煞白,满面惊慌。 燕王从床上站起,昂藏的身躯,慑人的气势,哪里还有半分体虚病弱的样子。 “王爷,这个宫人是王妃身边伺候的。” “拉下去杖毙。”燕王展开双臂,三保亲自为他披上外袍,“王妃那里,本王去说。” “是。” 宫人骇得大叫,“王爷,王爷饶命!是葛长史,是他让奴婢刺探……” 话没说完,已经被宦官堵上嘴拖了下去。 燕王知道他要说什么,根本没有问话的必要。 朱高炽早将对葛诚的怀疑报知燕王,燕王令他暂时按兵不动,王府里的细作绝不只葛诚一个。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将心思动到了王妃身边。 想起王妃近日提到魏国公从南京来信,不乏对他病情的关怀,朱棣气得想操刀直接杀王南京。他那个侄子倒也能耐,连自己的大舅子都帮他! “你们退下。” 三保和另外两个宦官倒退着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燕王坐到桌旁,“瑄儿,过来坐下。” 燕王一副长辈姿态,沈瑄却没动,“殿下面前,卑下不敢放肆。” “你是孤的侄子,何时同孤如此生分?” “卑下不敢。” “行了。”燕王一拧眉,“你这性子倒也有几分像你爹。” 沈瑄不说话了,低下头,站得笔直,像个十分养眼的木桩子。 若非亲眼见到他在门外踹谢贵那一脚,高阳郡王怕会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看看沈瑄,再瞅瞅燕王,父王知不知道? “高煦,你这是做什么?” “回父王,无事。” 燕王明白朱高煦的意思,沈瑄是什么性格,他比朱高煦清楚。沈瑄对他的忠心,他更清楚。 他不会在这件事上责备沈瑄,相反,沈瑄这种态度,恰恰证明他值得信任。不会仗着长辈的交情就认不清东南西北。 有个这样的儿子,义兄也该含笑九泉。 倒是自己这三个儿子,世子虽有心计,但好文不好武,着实是不像自己。其他两个儿子上马打仗不成问题,心计方面却是差了一截。 沈良还活着时,朱棣就曾经眼馋过他这个儿子。当面同沈良说想认沈瑄做义子,却被沈良拒绝了。 别看沈良经常被御史参奏生活作风问题,遇到大事一点却也不糊涂,否则,被牵扯进蓝玉谋反案的公侯伯两只巴掌都数不过来,为何单单只有他被洪武帝网开一面? 如今再看沈瑄,朱棣仍是眼馋,这心智,这相貌,为何偏偏不是自己的儿子? 沈瑄同燕王说话时,孟清和一直老实当布景板,恭谨肃然,脑子飞快的转动,想着自己的心思。 道衍和尚单手捻动佛珠,眼眸微合,没去看燕王父子和沈瑄,视线偏偏在孟清和身上打转。 孟十二郎打了个机灵,大和尚为何如此看他?莫非想度他出家? 突然,道衍宣了一声佛号,道了一声王爷,声音不高,却是在提醒燕王,该把将沈瑄从开平卫召回的真正目的说出来了。 燕王皱眉,斟酌片刻,开口说道:“瑄儿,将你召来,实是叔叔有事要托付与你。” “卑下不才,王爷尽管吩咐。” “是这样……” 原来,大行皇帝的祭日就在五月,作为洪武帝亲子,燕王应亲王京城祭奠,但他却不能去。 先时,燕王敢在京城玩个性,是料定建文帝不敢马上对他动手,这次再去,想全身而退就没那么容易。至少,他那个大舅子就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脱身。 装病也是为了这件事。他都病成这样了,皇帝总不能下令他必须进京吧? 于情于理,此举勉强说得过去,在孝道上却着实有亏。 洪武帝大行时,藩王不进京是遗诏所令,是为了国朝稳定,帮助皇太孙坐稳帝位。如今建文帝已是坐上了皇位,不管稳当不稳当,老爹祭日,藩王们总要亲自祭拜。 孝道大如天,孟清和被宛平县令推举为孝友,在里中的名声才彻底压过了孟广孝。 燕王不能进京,更不能让建文帝抓住把柄。私印宝钞的罪名都能被建文帝找出来,于孝道有亏,简直就是在帮皇帝磨刀。 最终,是道衍和尚帮燕王出了主意。 “可请世子代为进京。” 清和_60 燕王考虑之后,同意了。 朱高炽闻听,不说五雷轰顶也好不了多少。 进京不等于送死,却和送死差距不大。真被建文帝咔嚓掉了,想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但燕王下令,绝不能说不去。朱高炽一狠心,一咬牙,借着王府纪善的口,再加上暗地里动作,把两个弟弟也给拉上了。 只世子一人还不能表达诚意,三个儿子都进京才好让天下人看清楚,燕王本来没有反意,全都是皇帝给逼的。 朱棣犹豫了,他只有三个儿子,皇帝要是一不做二不休,全给咔嚓了,他上哪里买后悔药去? 还是道衍和尚举出实例,从多方面分析了建文帝及其心腹爪牙的性格。尤其是齐泰和黄子澄两人,别看他们都是一心效忠建文帝,私下里却经常互别苗头,总想分出个高下。 齐泰说出的计划,黄子澄总是能找出一两点问题,反之也是一样。 “魏国公是王爷的妻兄。”有的时候,劣势也能转化为优势,道衍和尚最擅长做这类事,“进京后,世子下榻王府,郡王及公子可在魏国公府安置。” 徐辉祖防备朱棣不假,朱高炽三人仍是他实打实的亲外甥。建文帝真要对三人动手,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吧?况且,分开两处,也是至少保全其一的打算。 燕王再次被说服了,常年的战场拼杀造就了朱棣铁血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再不会更改。 这种性格,从他敢以绝对少数的兵力发动靖难就能看出, 道衍和尚还提出,世子三兄弟进京,随行的护卫必须严格挑选,绝不能马虎。必要时,真刀真枪的拼杀才是保全三人的根本。 燕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瑄,除了他,再没更好的人选。 张玉等人目标太大,无名之辈又没什么震慑力,唯有沈瑄。 边塞之战几度扬名,令北元闻风丧胆,加上前定远侯独子,大行皇帝义孙的身份,足以担当重任。 开平卫指挥使司上下已暗中投靠燕王,不需要沈瑄继续留在塞外,调他回来正是时候。至于宋忠军中的谋划,有杨铎等人应不成问题。 燕王道出本意,沈瑄连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保证,愿为王爷效力,保护世子三人进京! 见沈瑄不似做假,燕王大笑出声,只要沈瑄能护卫世子三人从京中平安返回,他再不会只是个千户,等到燕王发动靖难,做个指挥都应该绰绰有余。 大事已定,燕王才想起一直做布景板的孟清和。 事实上,能允许一个百户闻听此事,已是对他表示出了信任,更是无形的考验。 孟清和很清楚,如果他表现不过关,有丁点不妥,下场都不会太好,十有八—九会像那个宫人一样,被拖下去一刀了事。 “孤听说过你。”燕王坐在椅子上,“是个……能干的。” 燕王或许想说是个汉子,对军汉,这是极高的评价。对比一下眼前的“实物”,还是临时换了个词。 王府中有不少文人,文化水平都不低,也不见这个样子。 据说还戍守墩台,杀敌十余? 燕王咳嗽一声,看看道衍,这身板比他小儿子都差了半个头。 不用抬头,只听燕王的咳嗽,孟十二郎也能猜到自己肯定又被鄙视了一把。 不就是长得瘦了点吗? 比起这些身高腿长的,他的确不够看,比起一般人……好吧,他还是不怎么够看。 在边塞,种田的都是一身腱子肉,这压根没法比。 鄙视自己这位绝对惹不起,只能低头,沉默是金。 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最终,孟清和也被编入了进京的护卫队伍。原本燕王想留他在王府,虎蹲炮和火铳三段射击,还有改装的战车都是好东西,朱棣想看看孟十二郎脑子里还有多少好东西。 道衍却临时插言,让燕王改变了主意。 “此子有才且有急智,护卫世子等进京更为妥当。” 孟清和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入了这位佛爷的眼,可燕王都点头了,硬着头皮也必须大声表示,他愿意进京,愿意充当世子三人的护卫!为世子三人抛头颅洒热血,刀子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卑下一定竭尽忠智!” 朱高炽在京城到底会发生什么,孟清和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位都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北平。 既然正主都没事,跟着正主的小角色,壮烈光荣的几率也不会太高吧? 呈送火炮图纸不算什么,跟着朱高炽三人进京,好好表现,才能真正给燕王留个好印象。 擦擦冷汗,看看站在一边的沈千户,只要中途不出差错,靖难这艘船他是踩上去了,能坐上几等船舱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只要成功,当初谁打他军棍,谁想要他的命,全都能一一找回来! 这一刻的孟十二郎,斗志满满。 权利和地位正在向他招手,美人,吔,这个难度太大,暂缓。 第四十三章 站队问题 建文元年,四月甲午,京城附近发生了一场地震,震塌房屋数间,死伤者百余。 翌日,建文帝下诏,令百官直言。 诏令的内容很直白,上天降下灾祸,一定是朕这个天子哪里做得不够,大家多给朕提一下意见,朕一定改正。 封建时代,每当发生天灾,诸如日食,地震,洪水等,皇帝都要开展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 不到罪己诏的程度,态度却一定要摆正。 皇帝态度好,百官会视情况上疏,奏明上天降下灾祸,不是皇帝不好,是臣等的过失。 要是皇帝态度不好,那就不好意思了,各科给事中和科道御史,动起笔来绝对能气得人吐血。 建文帝乐于对叔叔下狠手,对朝廷官员却很优待。 诏令一下,满朝文武琢磨了一下,皇帝仁义,自己也必须厚道。私下里商量之后,只有都察院上了几份不痛不痒的奏疏。上疏之前,都察院左、右都御使进行过严格的审核,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才呈送皇帝。 按理,皇帝自我批评一下,众臣架一下梯子,等皇帝下来,再妥善处理灾后工作,这件事就过去了。不想,远在北平的燕王,病中仍忧心国事关心侄子,派快马送来一分奏疏,在朝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 燕王的用词很客气,表达出的意思却相当的不客气。 上天降下灾祸,必定是对皇帝示警。皇帝不顾念亲亲之情,罗织罪名迫害亲叔叔,周王代王在西南艰苦劳动,湘王一家子都去见了大行皇帝,据闻皇帝还下令纠察岷王、齐王的不法事,问罪的旨意都准备好了,莫非皇帝要把宗亲一网打尽,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奏疏的末尾,燕王还引用了《礼记》中的一段话,用来表达自己的痛心疾首。 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 父慈子孝,家之福也。主圣臣贤,国之福也。反之,则必生祸端。 陛下如此对待亲人,是一个圣明君主所为?或陛下只是受到蒙蔽,被朝中奸佞蛊惑?既如此,当诛杀奸佞…… 没等奏疏看完,建文帝已是面色铁青。 燕王这封奏疏,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他不仁不义,无亲无情。对亲人尚且如此,还倡导什么恢复周礼,充什么仁厚之君! 清和_61 若是建文帝不承认自己冷酷无情,就一定是受奸人蛊惑偏听偏信! 两个字直接甩脸上,昏君! 本来不大的一件事,被燕王这么一搅合,皇帝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气得耳朵冒烟也不能追究燕王,是他亲自下诏求直言,若因言治罪,才是真正落实昏君的罪名。 建文帝登基以来,顺心的日子不多,不顺心的日子不少。下朝之后,直接摆驾去了谨身殿,他需要冷静一下,顺便三省吾身,他这位四叔,实在是太不好对付。 醒悟之后,建文帝终于意识到放燕王回北平是件多傻缺的事!下定决心,等到洪武帝祭日,燕王进京后立刻动手。 这次,绝对不能再纵虎归山,给自己添堵。 可惜建文帝醒悟得有点晚,叔叔的人生和斗争经验比侄子丰富太多,建文帝的算盘注定落空。 不过三日,北平来的第二份奏疏送到。得知朱高炽三兄弟将代替重病的燕王进京祭拜,建文帝呆坐半晌,猛的将桌案上的奏疏全部扫落。 伺候的宦官宫人跪在地上,颤抖着大气不敢出。 魏国公徐辉祖也接到了燕王妃的来信,信中没说别的,只说朱高炽三人五月到京,希望做舅舅的能多照顾一下。 如果信是燕王写的,徐辉祖肯定会置之不理,但信是燕王妃写的,通篇只言亲情不说政治,徐辉祖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 “大哥,外甥进京,咱们做舅舅的自然要多加照顾。” 比起徐辉祖,徐增寿更倾向燕王。 皇帝登基以来,重腐儒轻武官,那个叫方孝孺的,又领着一帮翰林整天鼓动皇帝恢复周礼,以武功起家的朝中勋贵早已心存不满,遑论同藩王结亲的人家。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洪武帝一杀一大片,没人敢抱怨。建文帝极少搞诛连,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都要忧心几句。 燕王妃和代王妃都是徐家人,如今代王妃和代王一起在蜀地过苦日子,燕王妃也是成日担心,徐增寿对建文帝的怨气,竹节似的蹭蹭拔高,燕王的奏疏一上,他第一个拍手叫好。 那个成天和腐儒之乎者也的皇帝,早该骂了! “四弟,此事容我再想想。” 徐辉祖皱眉,徐增寿不满的一拍桌案,“这也要想?大哥也要同皇帝一样不顾亲情?” “放肆!”徐辉祖怒了,“怎可对陛下出言不逊!” “啧!” 徐增寿一撇嘴,压根不把徐辉祖的怒气放在眼里。从小一起在泥巴里打滚,在校场上摸爬滚打,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兄弟俩太了解彼此。 徐辉祖不是真的发怒,徐增寿有恃无恐。 “大哥,皇帝同燕王如何,咱们不说。王妃是咱们的亲人,外甥也是。二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姐来信将外甥托付给咱们,咱们要是不管,还算人吗?父亲临终时是如何嘱托咱们的,大哥可还记得?” 话到后来,徐增寿已是眼圈发红。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左都督,今日在自家兄长面前,竟是语不成声。 徐辉祖沉默了,放在桌案上的拳头猛的攥紧,狠狠的砸下。 砰的一声,红木大案的桌脚竟嵌进了地砖中,足有半寸。 南京城中暗潮汹涌,朱高炽三兄弟也在预定的日子出发,拜别燕王和燕王妃,亲王世子和郡王的仪仗一概免除,带着随行的护卫,轻车简从前往南京。 考虑到朱高炽的身体,燕王下令王府工正,着工匠改造了世子车架,车亭比亲王象辂降一等,踏梯,拉车的马匹皆按皇孙制。车亭内门槅,屏风,皆用红漆。褥席,椅靠,坐褥,帷幔,红帘,俱同亲王规制。 为了朱高炽能坐得舒服些,燕王妃亲自查看过车中的一应摆置,加厚了坐褥,去掉了扶手,增加了椅靠,才勉强满意。 按制,郡王无辂,只有普通车架,高度大小都逊于世子车架,同燕王的象辂更是没法比。 朱高煦习惯了骑马,干脆免了车架。朱高燧也不愿同世子一起乘车,打算同二哥一道骑马。 燕王妃拗不过儿子,只得求助燕王。 燕王大手一挥,骑什么马,坐车!压根不给朱高煦和朱高燧上诉申辩的机会。 于是,在世子朱高炽的大车之后,又跟上了郡王的一辆小车。 朱高燧打算光棍到底,硬是不给朱高炽面子,抛弃了舒适的房车,跑去和朱高煦挤面包车。 兄弟三个这样,燕王和燕王妃都是头疼。燕王不得不放出狠话,在家如何暂且不论,到了京城必须拧成一股绳,谁要是敢窝里反,别怪老子用鞭子抽! 洪武帝惯于用鞭子抽人,曾当庭抽死大臣。燕王继承了老爹的性格爱好,别人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换到老朱家,则是鞭子底下见真章。 燕王放了狠话,兄弟三个全都老实了。 朱高炽端坐在车中,两个宦官在一旁伺候,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郡王车架里,兄弟俩叽叽咕咕,,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随行的护卫八百是摆在明面上的,暗地里,燕王也有安排,只是不能为外人道罢了。 沈瑄与燕山右卫抽调的倪千户共担护卫长官之责,两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沿途不时派出斥候,四处查探,还绘制出了简陋的地图,沿线城防都有标注。看架势,不像是护卫朱高炽兄弟进京,倒像是为今后打仗做准备。 中途休息时,孟清和被叫到了高阳郡王的车架前,前门推开,一脸稚气的朱高燧也不用宦官传话,直接招手让他进去,“你就是孟十二郎?我听兄长说过你,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孟清和下意识回头,沈千户正在前方警戒,倪千户倒是在附近,可两人不熟。 “怎么?”朱高燧见孟清和迟迟不动,神色间出现了不耐。 深知这位也不好惹,必须顺着来,孟清和忙道:“卑下遵命。” 话落,踩上踏梯,跃身上车,动作还算利落。 车亭内的空间并不小,布置得也相当舒适。高阳郡王正无聊的翻着一本兵书,斜倚着车栏打了个哈欠。 朱高燧把孟清和叫来,也是因为无聊。恰好从随行的王全口中得知这个孟十二郎,兴致一起,干脆叫来解闷。 皇子皇孙,只要不杀人放火,再任性,旁人也只能受着。 “你从军前是个童生?”朱高燧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怎么会想着从军?读书人不是看不起军汉?” 说到读书人,无意识一撇嘴,可想而知,绝对有成见。 “回公子,卑下也是没办法。”孟清和苦笑一声,“卑下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被鞑子杀了,卑下还要奉养寡母,照顾兄长遗孀和侄女,从军是为父兄报仇,也是为一家人找条活路。” “哦。”朱高燧点了点头,貌似被孟清和的话触动了一下。 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兵书,单手撑着下下巴,“孤听说,你家中本有几十亩好田,是被族人侵占才被迫从军,可有此事?” “回郡王,卑下家中田产是做价后卖于族人的。” 孟清和知道高阳郡王能这么说,其中的细节肯定了解得很清楚,但他不能顺着一口承认。同孟广孝一家如何是族内的事,就算掐到死,他们也一样都姓孟。更何况,承认因族人侵占田产被迫从军,为父兄报仇的大义和孝友的名头就站不住脚了。 朱高煦并非如史书上写的那么头脑简单。他的确没继承燕王的谋略,也比不上朱高炽的心计,但只是相对而言。凤子龙孙,又是洪武帝的亲孙子,会简单到哪里去? 没有弄清他的意图,说话时必须小心。 “你倒是乖觉。”朱高煦冷笑一声,“难怪道衍大师说你聪明。” “卑下不敢。”孟清和斟酌片刻,开口说道,“族人之事,想必郡王已是清楚。但卑下好歹是姓孟的,况卑下从军时,族中也送了钱粮,族老亦承诺会关照家中。卑下所言出自本心,绝不是欺瞒郡王。” “难道你一点不怨恨?本该是自己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不想抢回来?” 孟清和开始冒冷汗,这位是在说他的事,还是另有所指? “回郡王,卑下还是那句话,卑下姓孟。况且,就算没了父兄积累下的田产,卑下有手有脚,也不是没用的,自然可以想办法置一份家业,未必就比失去的少。” 朱高煦挑起一边的眉毛,“再置一份家业?” 清和_62 “正是。”孟清和也是豁出去了,“六合八荒,天下如此之大,何须只盯着父兄置办下的那点田产?就像草原上的那些鞑子,人生没有一点追求。” “怎么说?” 听孟清和说得有趣,朱高燧双眼发亮,朱高煦也坐正了身体。 “我朝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王爷及诸多藩王亦是武威赫赫,残元的鞑子每每犯边,次次被揍,仍不吸取教训,隔年仍来,足见其实在蠢笨不堪,更没有人生追求。” 放松之后,孟清和脑子转得飞快,撇开自己,往鞑子身上绕,话题应该更安全。 “唐时西域诸国,宋时茶马古道,自太祖起,入贡我朝番邦连年不绝,天下远不只大明一地。卑职之所以说鞑子蠢笨,自是因此。” “不只大明一地?”朱高煦敲了敲膝盖,“你这话倒有意思。” “只是卑下一点浅见。” 话点到即止,孟清和闭上嘴不说了。朱高煦与朱高燧也沉默了。 一时间,车内变得相当安静。 良久,朱高煦开口道:“孟百户。” “卑下在。” “不若孤在父王跟前为你求个恩典,再入民户。” 孟清和抬头,不解。 “以孟百户之才,只在战场拼杀着实可惜,行科举,入朝为官当大有所为。” “卑下当不得郡王夸奖。卑下实在才疏学浅,且已惯于做个军汉,只能谢过郡王好意。” “既如此,孤也不勉强,做个军汉也没甚不好。” 高阳郡王的口气很随意,不似发怒,孟清和略微松了口气。 看样子,今天这关算是过去了? 站队什么的,现在还太早。 永乐是个长寿并酷爱打仗的皇帝,朱高炽的的位置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当得很。天家的父子兄弟之争,他还是少搀和为妙。 前有凉国公蓝玉,后有大学士解缙,这两位没站错队的都被坑了,自己何德何能,搅合进这样的事,纯属找死。 从高阳郡王的车亭中退出来,孟十二郎才敢擦把冷汗。 虽然玩的就是心跳,可拿脑袋来玩,未免太过刺激。 不等他擦完汗,又有个宦官笑呵呵的上前,世子有请。 孟清和想哭,他犯太岁吗? 想哭也不能哭,世子召见得笑,必须笑! 别看朱高炽心宽体胖好说话,被他记上一笔,也够受的。 沈瑄打马过来,问清何事,拍了拍孟清和的肩膀,“保重,世子很宽厚。” 换成平时,被沈千户拍肩膀,孟百户还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咧嘴笑上一阵。 现下,他同样咧嘴,却只想哭。 这叫什么日子,实在太坑人了。 第四十四章 震惊的孟百户 辂亭内,燕王世子朱高炽端坐着,面前立着一张小巧的方桌,方桌上的银盘中摆着各样点心,一名宦官持着茶壶,另有一名宦官伺候朱高炽用点心。 空间很宽敞,铺着锦缎的坐褥,孟清和行礼道:“卑下见过世子。” “孟百户不必拘礼。孤请你来,是有些事想请教。”朱高炽虽然胖,却胖得憨厚,圆脸上带着笑,“王安,给孟百户奉茶,点心……孟百户喜甜还是喜咸?” “回世子,卑下不挑。” “那就两样都来点,王安。” “奴婢遵命。” 宦官应诺一声,一张小方桌,一盏茶,两碟点心很快摆在了孟清和面前。 茶水还冒着热气,点心带着甜香。 朱高炽笑呵呵的说道:“这些都是孤喜欢的点心,孟百户尝尝。” “谢世子。” 孟清和托起茶盏,心下暗道,难怪朱高煦和朱高燧捏一起也比不上这位的心计,根本不是一个段数。他在朱高煦那里嗓子都快说干了,凉水也没喝上一口,这边刚上车就是茶水点心,着实是没法比。 实际上,朱高煦和朱高燧做得也没错,以孟清和的身份,的确不必如此礼遇。但有朱高炽这样的对比,无论是真的宽厚还是刻意凸显兄弟的刻薄,心理落差一旦形成,很难再改变。 做人,着实是门学问。 “卑下谢世子。” 孟清和再次拜谢,朱高炽仍是笑着摆手,“孟百户如此,倒叫孤不好开口。” “卑下不敢,世子有话尽管问,卑下绝对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丝毫不敢隐瞒。” “孟百户是个爽快人。”朱高炽挥手示意亭内的其他宦官退下,只留下王安,“这件事,也只有孟百户能为孤解惑。” 朱高炽一侧身,王安从一旁的书箱中取出几张图纸,上面绘有孟清和主持建造的墩台。 “孤在父王处见到此图,着实心喜。北平城防正需此类敌台,孤请示过父王,已着手在城墙之上修建,只是遇到一些问题。” 朱高炽的声音很温和,语速有些慢,孟清和听得很认真,待朱高炽将疑问全部提出,思考片刻,道:“禀世子,卑下对此的确有些想法。还请给卑下一支笔,几张纸。” 记得燕王起兵之后,南军曾围攻北平城,当时是朱高炽守城,兵力对比悬殊,最危急时,燕王妃亲自披甲执锐走上城头,城内平民也自发组织抵抗,可见人心所向。 北平城最后守住了,但损失也不小。此时,燕王尚未举兵,朱高炽却已经考虑到加固城防的问题。 由此可见,朱高煦,输得不冤。 “世子请看,卑下所建墩台,是为适应了望之处的地形,用到城墙之上则需做些改动,墙高之处,可设暗门……” 孟清和知道,此举明显有投靠世子的倾向,朱高煦得知必定会产生猜疑。但他的家人都在北平,北平城的牢固与否,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生命安全。 如果他从南京活着回来,一定想办法把家人迁到城内,族人那里也要提个醒。 孟清和一心二用,手上画着改造的城墙,脑子里想着该如何安顿家人。朱高炽令王安移开面前的方桌,聚精会神的看着孟清和笔下逐渐成型的城防图。 随着时间过去,朱高炽脸上的笑逐渐消失,神情变得严肃,胖乎乎的手指敲打着膝盖,燕王思考时习惯如此,朱高炽三兄弟也是一样。 图纸画好,孟清和安静的坐在一边,等着朱高炽再次发问。 他画出来的东西,是后世见过的古长城和古城楼的综合版。许多地方并不是太了解,只能绘出简单轮廓。但在朱高炽眼中,这样的图纸已是难得,足见绘图人的心思巧妙。 良久,朱高炽赞叹一声,“孟百户大才。” 清和_63 “卑下不敢当。”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的人都清楚,上司夸奖,必须谦虚,不谦虚也得谦虚,除非是不想有下次了。 “当得,肯定当得。” 朱高炽又问了几处看不明白的地方,都是孟清和记忆模糊之处,解释起来有些困难。 “回世子,卑下只是纸上谈兵,具体是否可行,还需请教有经验的匠户。” “你说的对,是孤心急了。” 朱高炽的确是个宽厚人,并未因此怪罪孟清和。顺手拿起孟清和用过的纸笔,写了一封短信,同图纸一起装入信封交给王安。 “着沈千户派人,回北平呈送父王。” “奴婢遵命。” 朱高炽表面温吞,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 “别忘了说,这张图纸是孟百户献的。” “是。” 转手就是一个人情,做得干净漂亮。 不必明说,聪明的就该领情。 王安带着信封推开侧门,正巧看到候在车外的沈瑄。 “已是未时中,王听事可请示世子,是否即刻启程。” 沈瑄的声音传来,孟清和耳朵动了动,表情没变。 朱高炽听到回禀,点头道:“一切听沈千户安排即可。” 队伍启程,孟清和自然该下车离开,不想却被朱高炽留住了。 “孤同孟百户一见如故,仍有问题想请教。” 孟清和能说什么?说他不乐意被请教? 未来的明仁宗再宽厚也会咔嚓了他。 队伍即将启程,沈瑄没见到孟清和从世子辂亭中出来,倒是伺候世子的王安同他商量,世子有书信要送回北平,需调派几名护卫。 沈瑄皱了一下眉,黑色的双眸微凝,看向高阳郡王的车架,果然有一名宦官小跑了过去。 “沈千户?” 王安见沈瑄不应声,又提醒了一句,“世子还等着。” 沈瑄颔首,叫来三名出身燕山左卫的骑兵,交代一番,三人带上书信,立刻掉头折返。 同行的倪千户打马过来,看了一眼骑兵离开的方向,“可是世子有事吩咐?” “是。” 倪千户又问了几句,沈瑄只言是世子信中写了什么,他不知道。 “真是如此?” 沈瑄的表情顿时冷了几分,“确实如此,瑄仍有事,不便奉陪。” 话落,一拉缰绳,枣红色的骏马嘶鸣一声,向队首奔去。 倪千户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堪。 辂亭中,朱高炽让宦官拿出棋盘,“前路仍长,不若让孤领教一下孟百户的棋艺?” 看着宦官摆出的方格状棋盘和两盒黑白棋子,孟清和苦笑,“世子,卑下不会。” 琴棋书画,四艺之一,竟然不会?朱高炽有些惊讶。 “回世子,这种棋,卑下的确不会。”孟清和挠挠下巴,“象棋之类的倒还凑合。” 效仿穿越先辈,拿出五子棋来充数? 孟清和撇嘴,五子棋相传起源于黄帝时期,比围棋的历史更久。发明出围棋的华夏人没见过五子棋?真当古人没有智商? 和朱高炽这样高智商的玩五子棋?孟清和表示,敬谢不敏。 “象棋?也可。”朱高炽说道,“孟百户战场杀敌,自然更喜此类,是孤疏忽了。” 宦官换上棋盘,取出象牙制的一副象棋。 孟清和再次咋舌,果然是皇族子弟,够奢侈! 一路之上,孟清和同朱高炽在棋盘上展开了连番厮杀,伺候的宦官在一旁也是看得兴致勃勃。 朱高炽待人和善,在他身边伺候,只要守规矩,略微放松一下并无不可。 棋下到中途,朱高炽的肚子突然响起一阵轰鸣,不需要吩咐,立刻有宦官送上点心。 五盘点心,一盘棋没下完,全都见了底。 朱高炽还没吃饱,又让宦官去取。 “孟百户也用一些?” “谢世子,卑下不饿。” 车中一静,孟清和马上意识到话说得唐突,好在朱高煦没生气,反倒拍了一下肚子,“孤即是如此,没办法。” 又拿起一块点心,表情中略带苦涩,“孤也想效仿父王策马扬鞭,可惜……” 孟清和了解朱高炽的心情,无论男女,都希望有个好身材,自己不也整天怀念八块腹肌? 对朱高炽而言,成日里面对高大威猛的父王,同样有高大威猛趋势的两个弟弟,也是难熬、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只有他长成这样,还要被燕王不待见,没黑化也没扭曲,着实是不容易。 不过,据说洪武帝很喜欢他,亲自选他为燕王世子。 莫非是因为老人都爱大胖孙子的关系? 想归想,嘴巴却必须闭严实。 孟清和低头,认真研究棋盘。 大概是因为想到了伤心事,朱高炽没了吃东西的心情。让宦官把盘子撤下去,憨厚的面容难得带上一抹忧郁,“孤的处境,想必孟百户也清楚。” 话题突然转换,孟清和脑子嗡的一声,高阳郡王那关刚过去,世子又来? 有了之前的铺垫,他要是直言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 可不拒绝……现在的确不是站队的时候。 永乐帝时期,朱高炽的地位不变,他身边那些人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除了潜伏比较深的,大部分都被锦衣卫免费招待过。活着走出诏狱的不是没有,却是少之又少。 想到这里,孟清和的后背开始冒冷气。 清和_64 不成,不能让这位把话挑明了,不然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孤……” 朱高炽正要继续往下说,孟清和突然来了一个大礼,砰的就是一声,“回世子,世子的困扰,卑下感同身受!” “啊?” “卑下经常因此受到嘲笑,战功被怀疑,还差点被上官砍了脑袋!” “吔?”朱高炽有些发愣。 “卑下是先天条件不足,世子却无此局限。” “……” “世子!”孟清和猛的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激动的泪水,“卑下相信,只要方法得当,世子必定能达成所愿,高大威猛,英雄盖世,策马扬鞭!” 朱高炽总算明白孟清和在说什么了。 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避重就轻,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却也是合情合理。 果然是个聪明人。 不过,王府良医都没办法的事,一个百户会有良策? “孟百户所言可是真的?” “自然!”孟清和表情无比诚恳,“此次进京,世子可姑且一试。” 朱高炽看着孟清和,表情不再温和,气势也在陡然间发生了变化。 孟清和低下头,果然是燕王的儿子。 良久,头顶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可。” 若是真能助他达成心愿,哪怕只是让他能行走自如,不再需人扶持,也是好的。 至于其他,可不予追究。 幸好面对的是未来的明仁宗,换成他老子,孟清和不死也要脱层皮。 队伍路过济南城,并未入城休息,而是继续赶路。 孟清和终于被朱高炽放行,回到了队伍之中。回想之前种种,不免捏了把冷汗,同燕王这一家子打交道,当真是不容易。用脑过度,人便有些昏沉,头一点一点,正昏昏欲睡,异变突生,本来温顺的军马,突然之间尥起了蹶子。 距离近的护卫忙拉紧缰绳,另有护卫立刻护住世子和郡王车架,避免世子三人被惊扰。 “怎么了?” 朱高燧从车门探头,得知有马惊了,立刻回身说道:“二哥,有马惊了!” 声音中不见惊慌,只带着兴奋。 朱高炽行动不便,只是派人来看,听宦官回报是孟清和的马惊了,靠近侧门,看向高阳郡王的车架,神色发沉,意外吗? 惊马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被护卫围住,跑不出去,只能在原地暴躁的嘶鸣,抬起两只前蹄,任何敢靠近的马和护卫都会被踹,被咬。 孟清和紧紧抱住马脖子,千万不能被甩下去,不死也会重伤。 几名护卫拉开了弓箭,却迟迟没有放箭,担心伤到马上的人。 孟清和接连被高阳郡王和世子召见,即便只是个百户,地位也早不一般。 何况他是沈千户麾下,沈千户护短,肯为麾下的军汉挨军棍,早从开平卫传开。万一真伤了他,沈千户追究起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正犹豫间,利箭破空声陡然响起,一连三箭,全部射在马腿之上。 军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箭尾的翎羽仍在颤动。 沈瑄收起弓箭,从马上一跃而下,护卫自然让开了一条路。 惊马口吐白沫,懂马的军汉都清楚,没有沈瑄的三箭,这匹马也是废了。 孟清和想站起身,腿脚却控制不住的发软,咬紧牙,双手撑在马背上,总算是站稳了,下一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胳膊。 “千户?” 抬起头,沈瑄正看着他,黑色的双眼中,闪过了一抹赞赏。 “站得住,能走吗?” “回千户,标下可以。” “好。”沈瑄放开手,“来人。” 立刻有人上前处置惊马,沈瑄同倪千户亲自向世子三人回禀,随后世子下令,今夜在附近扎营。 “马是怎么惊的?” 世子和高阳郡王都问了一样的话,沈瑄的回答也是一样,“暂时不明。” 入夜,世子和郡王的帐房最先立起,燃起的篝火照亮了整个营地。 孟清和本该带一队护卫上半夜巡逻,却被告知有人替他轮值。 这算是额外照顾? 正打算休息,又有护卫找来,沈千户要见他。 沈千户有请,孟清和不敢耽搁,麻溜的起身,跟着护卫到了沈瑄的帐篷前。 沈瑄下半夜轮值,此时正坐在帐中。 护卫将人带到就退了出去,帐篷帘子放下,孟清和立刻行礼,“标下见过千户。” “起来。” 待孟清和站起身,沈瑄单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火光映得黑眸愈发深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过来,脱衣服。” 过去,还脱衣服? 哦麦噶! 确定自己的确没有幻听,孟十二郎无比震惊,瞬间石化。 第四十五章 舌灿莲花的孟百户 走出沈瑄的大帐,被夜风一吹,孟十二郎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清醒许多。 抬起胳膊嗅了嗅,一股药香。 伤处似乎还残留着手指微凉的触感,莫名的有些耳根发热。 年纪变小,脸皮也变薄了? 靠近了看,沈瑄的相貌着实是好。身上没有熏香的味道,只带着一股朔北冷风般的气息,如雪般清冽。 清和_65 第一次清楚的看到那双黑眸中映出了自己。真该庆幸近段时间的奋发图强,增加饭量,虽说还是很不够看,好歹长了些肉,不再是竹竿一根,风一吹就倒,手一捏就碎。 忍不住咧开嘴角,却立即嘶了一声,不脱衣服,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解开外袍,孟清和也吓了一跳,不提肩膀和手臂的擦伤,腹部一团青色的淤痕,严重的地方已经发紫。 沈瑄亲自为他上药,更是惊得孟百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上过了药,沈瑄退后两步,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上下打量着他,不经意的说了一句,“略好了些,仍是像个小娘。” 孟十二郎瞬间无语了。 想到这里,孟清和摇了摇头,先天条件摆在这里,再努力,怕仍是这幅样子。能多长些肉也该谢天谢地了。 迎面走来一队巡营的护卫,领头的认出孟清和,互相对过了口令,擦身而过,没再多言。 今日惊马的事很快在护卫中传开,没亲眼见到,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有经验的边军都清楚,武艺再好也架不住疯马。孟清和只是受了轻伤,已是万幸。 疯马傍晚时就咽了气,被几个护卫挖了个深坑埋掉了。 这样的马肉是不能吃的,不是味道不好,边军护卫压根不在乎这个。只因它的样子极像是误食了某种毒草,这种草只长在北疆,老道的边军都能认出来。 人若是吃了疯马的肉,不会致命,却要难受上几个时辰。 沈瑄为孟清和上药时告诉他,现在不能大张旗鼓的追查,日后一定会给他个交代。 如果孟清和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已是确定,自己遇险的的确确是遭到了暗算。 “不能现在追查?” 孟清和回到帐篷,放下帐帘,换了一件武官服,盘腿坐下,静静的思考。 火光被挡在了外边,帐篷里一片昏暗,黑色的双眼却愈发清明。 夜渐深,巡营回来的周百户和高总旗掀开帐帘,见孟清和还没睡,略有些惊讶。 “孟百户还未休息?”嗅到帐篷里隐隐有一股药味,周荣又问了一句,“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孟清和笑笑,他只是在想事情,想得入神了些,忘记了时间。 “早点休息吧,明日卯时一刻便要出发。” 周百户和高总旗都是合衣躺下,没过一会,帐篷里就响起了鼾声。 孟清和早习惯了同军汉相处,戍守了望墩台的时候,一到半夜,地堡里的鼾声简直像在打雷,此起彼伏,彻夜不停。 从开始根本睡不着,到后来听到打鼾声就犯困,不到半个月时间。 孟清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感叹人类的适应性果然强悍。躺下时,脑子里疏忽间闪过一个念头,沈瑄睡着时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该找个机会见识见识……当然,必须在保证生命安全的前提下。 在草药的清凉与耳边的鼾声中,孟十二郎沉入了梦乡。梦中又见到曾叼着他脖子不松口的草原狼,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草原狼没咬他,反而是将他按在爪子下边,舔了几口。 就像还没想好该从哪里下嘴,干脆先品尝一下味道…… 翌日,天未亮,队伍便拔营启程。 世子和郡王的帐房被收拾妥当,拉车的骏马在晨曦中打着响鼻,新生的草叶上带着露珠,打湿了鞋面,呼吸间能看到淡淡的白雾,疏忽即散。 沈瑄一身青色的武官服,身姿挺拔,正同倪千户一同安排今日行程。 虽说倪千户的身材长相也不差,但两人站在一起,旁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沈千户。 队伍带着替换的军马,孟清和请周百户帮忙,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母马。正套马鞍时,伺候世子的宦官王安小跑过来,“孟百户,世子有请。” “世子?” 孟清和跟着王安到了世子的辂前,车的前门大开,两名宦官扶着朱高炽上车,还有一名宦官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的,生怕朱高炽一脚踩空。 终于安全上了车,朱高炽坐下,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见到被王安带来的孟清和,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卑下见过世子。” 顾不得地上凉,孟清和纳头便拜。 昨天晚上他想得很清楚,惊马的事现在不能查,最大的可能就是动手的人身份特殊。 他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唯一能确定的是,朱高炽应当同这件事没关系。 “孟百户不必多礼,王安,快扶孟百户起来。”朱高炽笑着说道,“孤昨日领教过孟百户的棋艺,今日想再同孟百户杀上几盘,孟百户意下如何?” “卑下遵命!” 孟清和站起身,他明白朱高炽的用意,不由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背后捣鬼的人没揪出来,孟清和仍处于危险之中,说是下棋,实际是为孟清和提供了一层保护。 队伍中,世子身边的防卫最为严密,孟清和跟在朱高炽身边,想再次对他下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不远处,沈瑄跃身上马,似一匹矫健的豹子。 倪千户打马过来,问道:“沈千户昨夜求见了世子?” 晨光中,沈瑄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眼瞳深处隐藏着沥血的凶气,“倪千户如何得知?” 沈瑄求见世子时,是独自前往,没有惊动任何人。倪千户本该在巡营,能说出沈瑄的行踪,只有一个解释,他一直在盯着沈瑄的一举一动。 “职责所在。”倪千户也不是好对付的,能明摆着问出来,自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世子同郡王帐房外皆安排有护卫,彻夜把守。沈千户夜间求见世子,谅自然得知。”顿了顿,倪千户的神情变得格外肃然,“昨日,沈千户麾下惊马,险些惊扰世子。谅已着人回北平禀报王爷,相信沈千户能有个交代。” 言下之意,别以为做通了世子的工作就万事大吉,王爷追究下来,该谁的错就是谁的,他是不会同沈瑄一起扛着的。 倪千户这番话说得相当刺耳,似故意要激怒沈瑄。 不想沈瑄却不同他一般见识,抱拳,敷衍两句,调转马头,无意再同他纠缠。 看着沈瑄的背影,倪千户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能恨恨的一甩马鞭,随队伍启程、 沿途,孟清和一直留在朱高炽的车辂中,朱高炽不耐久坐,累时只能侧躺。棋下得多了也没意思,毕竟象棋不同围棋,杀一盘根本不用多长时间。 闲下来,朱高炽就想吃东西,点心一盘接着一盘见底,看得孟清和眼角直抽。 据说燕王世子喜好读书,不爱运动,常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再加上这么吃,想不胖也难。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洪武帝只盯着朝廷百官,却忘记教导一下大胖孙子,读书不错,但不能总关在屋里,没事该外出走两步,生命在于运动。 眼见朱高炽又拿起一块点心,孟清和眼珠子转了转,道:“世子,卑下曾在乡间听过不少有趣的故事,不若给世子讲来解解闷?” “哦?” 朱高炽来了兴趣,点心也不吃了,擦擦手,“讲来听听。” “那卑下就献丑了。” 孟清和清了清嗓子,“卑下年幼时,曾在乡间遇一老人,鹤发银眉,衣着不类我朝,言行却分外儒雅。卑下好奇,上前询问,老者言,其祖宋亡时投海殉国,本必死,不想被两条大鱼所救,又遇商船,船主亦是宋人,海外行商归来,尚不知宋已亡国……” 朱高炽听习惯了王府教授的经典之义,还是头一次听这样的“民间故事”,只是个开头,就听得入迷,连点心也忘了吃,车内的宦官也是听得入神。 “……老者先祖随船达海外之土,其上有黑人,全身如涂墨,身体强健,行走如飞……” 孟清和讲得兴起,干脆给朱高炽普及起了地理知识。历史上,这位明仁宗只做了一年皇帝,但在永乐帝外出打仗时,政务都是由他处理。若是能让他对海外之土产生兴趣,郑和的七下西洋便不会划上终点,明朝的舰队将改变整个世界。 什么西班牙无敌舰队,什么英国贵族海盗,统统喂鱼去吧! 清和_66 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茶水灌下去一壶,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仍是意犹未尽。 中途休息时候,孟清和仗着胆子提议,不若请高阳郡王与朱高燧一同来听故事? 朱高炽笑着点头,亲自给孟清和倒了一杯茶,“孟百户费心,孤以茶谢汝。” 孟清和忙接过茶杯,连声不敢。猜也能猜到,朱高炽的理解同他的本意有一定差距,他没费劲解释,误会了说不定更好。只要能达成目的,其他一切都是浮云。 “听故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世子吃多撑到了? “二哥,要去吗?” 朱高燧的确感到无聊了,却没擅自决定,还是先询问朱高煦的意思。 自昨天孟清和惊马之后,朱高煦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下令动的手,可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他的嫌疑最大。 不管孟清和活着还是死了,都成功挑拨了他和世子的关系,也摆明他同世子不和。 出发前,父王的告诫言犹在耳,朱高煦再白痴,也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 到底是谁干的? 朱高煦一度怀疑是世子动手,栽赃嫁祸不是文人最擅长的?随即又摇头,世子的确有心计,可这样的手段应该不会做,也不屑去做。 那么,是护卫有问题? 倪千户只知道沈瑄见了世子,并不知道沈瑄也见了高阳郡王。 一明一暗,布下了一个局。 一旦护卫中埋进了钉子,将直接威胁到兄弟三个的安全,必须想法子一网打尽。朱高炽和朱高煦都认为暂时按兵不动方为上策,进京之后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说不定还能捞到几条大鱼。 朱高炽和朱高煦心里清楚,平时争得面红耳赤没关系,面对外来的敌人必须立场一致,团结在一起。 不然的话,老爹的鞭子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二哥,咱们去不去?” 朱高燧又问了一句,朱高煦把手里的兵书一扔,去,怎么不去?他挤兑世子是一回事,旁人挑拨又是另一回事。真当他朱高煦是个只会打仗没有脑袋的武夫? 朱高煦和朱高燧下了郡王车架,上了世子车辂,半晌,辂亭里传出了朱高炽兄弟的笑声,一众护卫面面相觑。 世子和高阳郡王,这是唱的哪出? 沈瑄甩了甩马鞭,号令队伍启程。倪千户骑在马上,回头看向世子辂,脸上闪过一抹阴沉。 车外诸人心思如何,暂且不论,车内倒是难得的融洽。 朱高燧盘坐在锦褥上,手里捧着一盘点心,朱高炽不吃了,他肚子可有些饿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形象好点,却也忍不住连连发问。 黑人算不得奇怪,唐时便有昆仑奴,红人却着实稀奇。还有名为“土豆”,“地瓜”,“玉米”的食粮,更是让几人惊讶不已。 “可都是真的?”朱高炽率先问道,“若真有此种食粮,我大明之粮无忧矣。” “回世子,卑下也是听说,然那位老人言之凿凿,还拿出了绘有实物的图册。” “果真如此?”朱高煦也坐直了,“那位老人现在何处,可能寻得?” “回郡王,卑下是在年幼时遇到老人,同卑下讲过这些之后,老人只言,远行万里,终回故国,只愿落叶归根,达先祖之愿。隔日便不知所踪,卑下再没见过他。问卑下的家人,也言未曾见过,卑下还以为做了一场梦。” 孟清和说得真切,联想老人先祖的身份,朱高炽不免叹息一声,朱高煦和朱高燧好似也受到了触动。朱高燧还嚷着回北平之后,要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必定为老人先祖立碑。 见把兄弟三个忽悠到如此地步,孟清和默默低头,佩服自己说故事的功力。 恩,值得骄傲! 有了孟百户的故事,到京之前,朱高煦和朱高燧再没回郡王车架。消息送到北平,燕王妃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燕王摸着下巴上的短髭,果然儿子不听话就得揍!一说抽鞭子,全都老实了。 道衍和尚则是看着地下—兵工厂终于试制成功的虎蹲炮,捻着佛珠,笑得意味深长。 建文元年,五月初二,燕王世子一行终于抵达南京。 出迎的依旧是鸿胪寺卿,有了上次接待燕王的经验,从鸿胪到少卿,全都气运丹田,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不想,此次进京的燕王世子大出众人预料,行事温和,面容敦厚,连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受了他的影响,没刻意找麻烦。 徐增寿得知外甥进京,撇开公务,亲自到城门前迎接,徐辉祖闻听他没告假就从衙门跑了,气得差点再动家法。 按照事先安排,朱高炽下榻京城燕王府,朱高煦和朱高燧被徐增寿直接带回了魏国公府。奉命迎接的鸿胪寺一干人等明知道不合规矩,可想想魏国公府,只能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 高阳郡王的脾气他们领教过,徐都督也不是好相与的,只要世子进了燕王府,其他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引火烧身,惹上麻烦。 沈瑄和倪谅随朱高炽入驻燕王府,孟清和连同五十名护卫,随朱高煦兄弟一起前往魏国公府,这是世子的安排。 孟清和对一代魏国公徐达闻名已久,对二代魏国公徐辉祖和左都督徐增寿却很陌生,更不用说迎接的鸿胪寺官员。 不过,这不妨碍孟十二郎进一步刷新自己对明朝的认知。 鸿胪寺卿,一老年帅哥。 鸿胪寺左右少卿,两位中年俊男。 徐增寿,不用说,绝对的肌肉型男。 由此推断,徐辉祖的外在条件也是相当过硬。 抬头望天,不是他的错觉,在明朝做官,除了智商和武力,果然还需要看脸。 第四十六章 在京城 作为明朝开国将领,洪武帝的好战友,徐达受封魏国公,赐开国功臣铁劵,死后追封中山王,只有常遇春可与其并列。 在洪武帝大杀功臣的浪潮中,徐氏一族没有倒下,反而三世为王爵,后人世镇南京,堪称明朝罕有的常青树,勋贵之家。 洪武年间,徐达屡出塞外,徐辉祖曾北平练兵,朱棣娶了徐达的长女,同徐家的关系一直不错。直到建文登基,大刀阔斧的削藩,徐辉祖才同朱棣渐行疏远。徐增寿则不然,兄弟俩在这件事上经常发生争执,掀桌子摔凳子,乃至于打上一架都不是稀奇事。 比起徐辉祖的稳重,徐增寿的性格有些急躁,建文帝信任徐辉祖,却对徐增寿抱有怀疑,曾当面问他朱棣会不会造反。 徐增寿很光棍,肩膀一耸手一摊,“燕王为亲王,富贵已极,怎么会造反?” 要是相信这话,建文帝就真是个傻子。 可徐增寿是徐达的儿子,徐辉祖的亲弟弟,哪怕知道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建文帝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削藩就算了,突然对勋贵下手,还是魏国公府的嫡系,皇帝到底想干什么?继续洪武帝未完成的事业,把开国功臣全都杀干净? 勋贵多是以武起家,建文帝重用文臣,打压武臣不是秘密,一旦不小心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后果会相当不妙。 围绕在建文帝身边的多是如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一类的书生,却也不乏明眼人,例如翰林编撰杨士奇,户部侍郎夏元吉,都曾拐弯抹角的提醒过建文帝。 夏元吉充任采访使,纠察百官的不法事,回京期间曾上疏建文帝,不能继续任由身边这群书生蹦跶了,现在不满的可不只是藩王,一个不好,真有哪个藩王造反,皇帝虽是正统,仍会众叛亲离。 清和_67 杨士奇没有直接上疏,而是在文史馆的考试中,于文章中针砭时弊,获得吏部尚书的赏识,认为只让杨士奇编经太屈才,点其为第一名之后,立刻奏请皇帝给杨士奇升了官。可无论张尚书还是建文帝,欣赏的都是杨士奇的文笔,对文章内容却不是那么重视。 如果建文帝能开一下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许永乐帝不会在建文四年就夺取了南京城。 此时,燕王正在酝酿造反,建文帝正大刀阔斧的削藩,叔叔和侄子都打着自己的算盘。于满朝文武来说,怎么站队,该支持谁,将决定一家乃至全族的命运,不得不走一步看两步,谨慎从事。 徐辉祖考虑得很长远,设想过多种结果,徐增寿多是从亲情和己身考虑,这也注定了兄弟二人未来命运。 徐增寿兴冲冲的带着外甥回到国公府,却在大门前被拦住了,一瓢冷水直接泼在了头上。 徐辉祖下令,外甥进府可以,护卫免谈。 “大哥真这么说?” 听到徐辉祖不许护卫进府,朱高煦和朱高燧的脸色也是相当不好看。 “我去同大哥说!” 徐增寿火气冲头,之前明明说好的,大哥这又是怎么了? 意外的,朱高煦拉住了他。 “魏国公此举孤能够体谅,舅舅不必气恼。”一个魏国公,一个舅舅,嘴上说能够体谅,话中却暴露了朱高煦真正的心情。 “可……”徐增寿还是气得想杀人,这算什么?外甥好歹是个郡王,带上些护卫又怎么了?魏国公府还养不起不成? “舅舅,我兄弟进京是为拜祭太祖皇帝,临行前父王曾叮嘱,到京后一切听从舅舅安排。魏国公遣护卫回王府,必有其考虑,孤照做便是。” 说着,朱高煦回身,召来孟清和,吩咐他带人回京城燕王府,“回禀世子,孤与三弟在舅舅这里一切妥当,请世子不必担心。” “卑下遵命!”孟清和应诺之后,接着说道:“郡王同公子的习惯,怕是国公府的下人并不十分清楚。卑下斗胆,待回禀世子,遣随行宦官火者数人过府,可否?” “可。”不等朱高煦点头,徐增寿先一口答应下来。 护卫不让进,伺候的宦官也拦在门外?未免太不近人情。说句不好听的,是打算将朱高煦朱高燧同世子隔绝,软禁不成? 目送朱高煦兄弟随徐增寿进府,孟清和仰头看向魏国公府门楣上悬着的“大功坊”匾额,面容平静。 金漆兽环大门在面前合拢,孟十二郎勾了勾嘴角,他能猜到徐辉祖此举的用意,不外是避免朱高煦兄弟对外传递消息,也是给皇帝摆出个忠臣的姿态。后世赫赫有名的南京瞻园,不过是徐府的花园,开国功臣,一门两公,在靖难中站错了队,仍屹立不摇,徐辉祖,果真是了得。 “百户,可是回王府?” “回去。”孟清和扣住腰间长刀,对随行的鸿胪寺左寺丞说道:“还要劳烦寺丞一次。” 鸿胪寺左寺丞不过从六品,孟清和身为百户,正六品,本不必如此。但文官和武官的品级却不能这么比,不见七品的言官能指着一品都督的鼻子骂? 这就是大明官场,尤其现下情况特殊,还是客气点好。 见派去的护卫都被撵了回来,朱高炽有些吃惊,打发走了鸿胪寺寺丞,从孟清和口中听到了详细经过,叹息一声,“魏国公也是为难,罢了,王安。” “奴婢在。” “你带上几个可靠的去魏国公府。在京期间,你就跟在二弟三弟身边伺候。” “奴婢遵命。” 王安躬身退了出去,世子发话,不愿意也不成。高阳郡王和三公子都不是好伺候的,得找两个耐揍又机灵的,必须从带来的人里挑。京城王府里的这些个,不说世子,他也是一个都信不过。 王安离开后,朱高煦派人去请沈瑄,决口不提一同负责王府安全保卫工作的倪谅。 沈瑄到后,房门关上,朱高炽对两人道:“来时,父王曾对孤兄弟三人言,此行凶险,在京中务必谨言慎行。一路行来,孤可信任者,除了兄弟,便只有汝等二人。” 听到这番话,即便是孟清和,也不免心头发热。 高智商,高情商,为人谦和,乐于礼贤下士,无论大事小事绝不糊涂,除了外在条件差了些,几乎无可挑剔。 要是换个人,高阳郡王的掀翻太子之路,或许不会走得那么困难。 成功的可能,至少提高五个百分点。 朱高炽同沈瑄说话时,孟清和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两位大佬就加强王府守卫,与府外传递消息,揪出府内细作诸事交换若干意见,做出妥善安排,才轮到他开口。 “孟百户可有想法?” “回世子,卑下唯有一点提议,可供世子参考。” “孟百户尽管道来。” “是关于太祖—皇帝祭日……” 房门外,一名端着茶水的宫人从回廊处走来,距离房门还有几米,被护卫拦了下来。 宫人作势争辩了两句,到底没能靠近厢房。 待她转身离开,周荣立刻遣人跟上那名宫人,“小心点,看看是谁安排的。“ “是。” 一名不起眼的火者跟了上去,房门恰好在这时打开,沈瑄迈步走了出来,周荣上前低声道:“有个宫人可疑,,标下已派人盯着。安排在倪千户身边的人回报,不见异常。” “继续盯着。” “是。” 周荣领命,沈瑄回首望了一下室内,又道:“稍后孟百户出来,让他去见我。” “若孟百户问起?” “换药。” “是。”周荣应诺,随即一愣,换药? 孟清和受伤的事他知道,还在奇怪他哪来的伤药,竟然是千户给的?既然千户好心,把伤药给孟百户不是更好,何必让人再多跑一趟? 周百户晃晃脑袋,想不明白。 朱高炽兄弟三人抵达京城翌日,皇宫中的建文帝派人前来慰问。 来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一个是翰林学士黄子澄,另一个是曹国公李景隆。 两人被迎进燕王府正殿,数名宫人送上茶水,倪千户恰好在正殿守卫,看到两人,规矩行礼,不见任何破绽。 不久,朱高炽被两名宦官从殿后扶出,看到他的样子,黄子澄和李景隆都是一愣。 一身道服,满脸倦容,坐下之后,还听到了咕噜噜的一阵腹鸣。 饶是李景隆,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黄子澄更是无语。 燕王世子不是好读书吗?没听说他喜好修道啊? 难道是情报工作出了问题? 朱高炽很快为两人解惑:“不瞒两位,孤已决定太祖祭日前后,修身茹素,每日诵经,另抄经书奉于太祖灵前,尽子孙之孝。” “世子大孝!” 不论立场,身为读书人的黄子澄,对朱高炽此举颇为赞颂。 清和_68 李景隆则在心下嘀咕,朱高炽会这么做目的为何?真是为了孝道? 接下来的时间,黄子澄完全忘记了建文帝派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开始同朱高炽大谈仁孝之义。李景隆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边喝茶。宫人送上点心,拿起一块,闻着挺香,咬一口,硌牙。 捂着腮帮子,李景隆怒视送点心的宫人,这送上的是什么东西? “曹国公见谅,孤茹素期间,每日餐点主为蜀黍,另有粟粥,稻麦皆不用。不用荤腥,只用菜蔬,如此静心养身,抄录经书奉于祖宗,方为诚孝。况太祖皇帝早年生活贫苦,此举也为不忘祖先之苦,记百姓之难。” 朱高炽说得感情十足,黄子澄感动得差点流泪,李景隆却捏着咬了一口的高粱饼子,嘴角直抽。 燕王是个狠角色,他儿子也一样! 每天高粱饼子小米粥,鱼肉没有,光吃青菜,还要诵经抄录,传出去,怕是京中的读书人都要大加赞扬。 孝义大过天,有了朱高炽此举,皇帝要办他,哪怕是软禁他,都找不到借口。 朝廷正嚷嚷着恢复周礼,敢对此等大孝之人动手,就算是皇帝,照样被喷一脸唾沫星子。 换成洪武帝,哪怕是永乐帝,管他是骂是喷,抓人砍头不耽误。可皇位上坐着的是建文帝,让读书人抖起来的正是他本人,只能哑巴吃黄连,苦果自己尝。 走出王府,黄子澄仍对朱高炽赞不绝口,李景隆有心提醒一下这位现在的立场,刚起了个头,就被堵了回去。一通之乎者也,绕得曹国公两眼蚊香圈。 难得好心一次,却受到这待遇。 干脆一甩袖子,不管了,随他去吧! 王府中,朱高炽拿起一块高粱饼,慢慢的咬着。 孟清和从侧殿走出,“世子,天气甚好,散步正当时。” 朱高炽拿着饼的手一僵,摸摸肚子,盯着手中的高粱饼,目光中表达着无形的渴望。 “孤……” “世子,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 “世子,难道您不想有一天能扬鞭大漠?” “……” “世子,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朱高炽一咬牙,站起身,“走!” 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却被朱高炽挥开,“孟百户扶着孤。你去魏国公府告知孤的两个弟弟,自今日起同孤一起修身抄经,吃高粱饼子小米粥,日进两个鸡蛋,三日可进一餐鱼肉,每日抄不完经书不许睡觉!” “奴婢遵命。” 宦官领命离开,孟清和扶着朱高炽,没走出正殿,汗出得比朱高炽还多。 朱高炽笑道;“孟百户,如此,孤与汝都能强身健体,甚好。” 孟十二郎咬牙,到底是永乐帝的儿子,洪武帝的孙子! 魏国公府,朱高煦和朱高燧刚同徐增寿在校场较量过,一身汗水,肚子轰鸣。 洗漱过后,正一人半只鸡伏案大嚼,冷不丁的听到朱高炽派人来传话,从今天开始茹素抄经,两人顿时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世子想干嘛?他不吃肉,别人也不能吃? 徐辉祖得知此事,独坐良久。 世子身边有何高人,竟能出此计策? 不出三日,朱高炽三兄弟的孝行传遍了京城,连激进派的削藩人士也夸赞世子敦厚。 翰林侍讲方孝孺,当着建文帝的面夸奖朱高炽各种仁厚,各种孝顺,各种好。他一表态,京城里的读书人都是一面倒的交口称赞,连身负嚣张骄横恶名的高阳郡王,名声都好了许多。 在孟清和提议时,朱高炽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朱高煦和朱高燧却是震惊了,见徐辉祖对他们的态度都转变许多,兄弟俩拿起筷子捧起碗,高粱饼子小米粥,加上点咸菜,说实话,也是挺香的。 由于朱高炽三兄弟闹出的动静太大,进京的藩王也纷纷表示要为老爹抄经吃素。 身为皇帝,建文帝不能不表态,干脆一咬牙,打包行李搬进右顺门外的武英殿,斋戒! 洪武帝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感动于子孙们的孝行,还是因其目的不纯从地下蹦起来? 只有天知道。 京城之外,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采访使暴昭,接连向京中传送秘信,燕王的确是沉疴难愈,之所以对外界严防死守,谨防消息泄露,全因燕王病况着实特殊。 不只旧病未愈,还出现了新病。 学术性用语为间歇性精神病。 通俗点形容,就两个字,疯了。 第四十七章 有惊无险 燕王疯了? 建文帝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第二反应还是不相信。在他看来,自己发疯都比朱棣发疯更可信。 独坐武英殿中,看着香炉中冉冉升起的青烟,建文帝甚至开始怀疑,张昺等人已暗中投靠燕王,才会送来如此荒谬的消息。 不,不会。 建文帝摇头,不说别人,暴昭就绝对不会投靠燕王。此人生性耿直,有气节,好廉洁,嫉恶如仇。获悉燕王有异举只会上报朝廷,绝不会被轻易收买。 既如此,莫非燕王真的疯了? 建文帝越想越是疑惑,他实在想不明白,能让残元闻风丧胆,被洪武朝大将评为善战善谋的燕王朱棣,怎么会疯了? “来人!” 一把推开面前的经书,这件事必须确认,尽快确认! 殿外候着的宦官听到声音,立刻躬身进殿,“奴婢在。” “召兵部尚书齐泰,翰林学士黄子澄觐见。” “奴婢遵命。” 从建文帝口中得知燕王发疯的消息,齐泰眉头紧拧,黄子澄却是满面喜色,连声道:“此乃太—祖皇帝保佑,陛下乃真命天子,天佑洪福!” 建文帝没出声,换做往日,黄子澄这么说,他还会高兴上一阵,可有了朱高炽事件,逼得他不得不进武英殿斋戒,顿顿吃素,再高端的吹捧也未必能让他心情变好。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称赞燕王世子仁孝,连入京的藩王都有人夸赞,却偏偏忽略了他这个皇帝。 非但如此,还有个姓赵的御史在廷上指责他的孝心比不上朱高炽,必须下决心提高,才堪配天子之尊。 建文帝气得掀了桌子,却不能把出言指责他的御史如何。 纠察不法,弹劾百官,劝诫皇帝,属于言官的本职工作。 建文帝非但不能把这个姓赵的怎么样,还要夸奖他,笑呵呵的对他说,骂得好,说的对,听君一言,朕如醍醐灌顶,不足的地方,朕一定改! 清和_69 此举传出,建文帝总算捞回些许名声,赵御史更被视为言官楷模,敢于向皇帝直言的斗士,一时风头无量。 君臣三人在武英殿对坐良久,黄子澄没提出任何可行性的建议,齐泰则认为,应当先确定此事的真实性,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建文帝深以为然。 隔日,建文帝给身在北平的张昺谢贵等人同时发下密旨,令其密切关注燕王的一举一动,务必确定其是真疯还是假疯,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 密旨到达北平,张昺等人凑到一起商量,燕王府内防守太严密,探子进不去,消息也送不出,只能加强府外的监视力度。 事实上,探子根本不需要进府,为了支持张昺谢贵等人的工作,燕王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出府,到大街上遛弯。 一身亲王常服,头发梳得整齐,没见口歪眼斜,更不见对人傻笑,一眼看去,绝对是个正常人。 一旦到了饭点,却像是按下了启动按钮,某亲王立刻从正常变为了不正常,见谁家院门没关好,直接冲进去,大马金刀的坐下,抢夺饭食,还一抢就是一锅,连主人手里的饭碗都要抢过来。吃完一抹嘴,到屋外找个犄角旮旯,躺下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太阳下山,才被护卫小心的抬回王府。 抬走燕王之前,护卫不忘给受惊的人家留下铜钱宝钞,价值远远超过被抢夺的饭菜。 得了宝钞铜钱的人家自然是千恩万谢,还引来左邻右舍羡慕的眼光。 自此,北平城中,但凡是精神病人朱棣出没的地方,每到饭点,必家家户户大开房门,饭菜飘香,等着燕王驾临。 几日下来,白日生猛海塞的燕王,每夜都在王府后花园隐秘处遛弯,撑的。 初时,张昺等人也曾怀疑燕王装疯,某日借机拜见燕王,却见他捂着三条棉被坐在火炉边,身上的汗味飘出几里,热得脸色通红,仍一个劲的发抖,口中直呼:“冷死我了!” 王妃守在一旁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叫人给燕王多加了一条棉被。见燕王脸更红了,又叫人端来冰盆。却见燕王大喝一声,一脚踹翻了冰盆,“数九寒天,竟然如此,要害孤性命不成!” 王妃哭声一停,一脚踩扁倒扣过来的铜盆,捂着手帕泪奔了。 看着这一幕,张昺谢贵相信,燕王的的确确是疯了,不然就是他们疯了。 又一封奏疏送往京城,燕王发疯的消息很快在京中传播开来。 此时,太祖祭日已过,各藩王拜祭过老爹之后,纷纷整车套马,收拾行李,各回各家。 大部分人走得十分顺利,个别人却明显回不去了。 例如齐王朱博和岷王朱楩,两人均被密报行不法事,对朝廷不轨。告发齐王的是王府中一名属官,名不见经传。告发岷王的来头比较大,平西侯沐晟,即是有明一代,世镇云南的沐家。 证据确凿,两位藩王先后被召至应天府,出来的时候,爵位都被削去,全家被贬为庶人。 这还不算完,岷王一家被迁往福建漳州吹海风,齐王被贬往蜀地,和周王一起进行劳动改造。中途出了点岔子,岷王按时动身,齐王却一直被囚禁在京城,直到燕兵进京才被放出来。 两位藩王落马,再次给其他藩王敲响了警钟,为免自己成为下一个,不约而同的提前了离京日期。南京是朱允炆的地盘,不安全,还是早走为妙。 藩王们陆续离开了,朱高炽兄弟也想走,却发现走不了,因为建文帝不批准。 眼睁睁看着齐王和岷王被收拾,饶是朱高炽也难免心惊,更不用说朱高煦和朱高燧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没了练武的兴致,朱高炽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太—祖祭日上穿的冕服,很快变得不合身,常服也变得宽松,尤其是腰带,能减掉四个指头还多。 “父王料事如神,此行果真凶险。”饭后散步已经成为了朱高炽的习惯,近日里,他慢走时极少再需人搀扶,“皇帝不放人,孤与两个弟弟身陷南京,日子久了,恐怕……” 朱高炽声音渐低,自从孟清和出主意助他扬名,他便视孟清和为可信之人。朱高煦与朱高燧也从这件事中得了好处,看孟清和同样觉得顺眼。 在旁人眼中,孟清和是左右逢源,只有他自己知道,走钢丝可不是非专业人士轻易玩得转的,一个不慎很可能两边都得罪。 但事已至此,只能暂时团结在朱高炽这面旗帜之下,从南京脱身才是根本,其他一切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历史上,朱高炽三兄弟平安无事返回了北平,但孟清和不敢保证,自己也能囫囵个的全身而退。必须想个办法让建文帝主动放人。 为此,孟十二郎一连几日没睡好,眼底都有些青黑。 北平消息传来,总算让他想出了法子。 “世子,近日京城传言,王爷似身染重症。” “孤知道。”朱高炽适时的露出一脸担忧,“孤在南京,也不知道……唉!” “卑下斗胆,世子、郡王和三公子都为纯孝之人,王爷病重必定心急如焚,奏请皇帝回北平侍疾,不是顺理成章?” 朱高炽脚步一顿,“你是说?” “人伦大义,孝道大如天,皇帝必定能够理解。” 孟清和点到即止,他清楚,只凭这一点并不能让建文帝放人,需要补充的方面,朱高炽自然会想到、 做人下属的要聪明,能急上司之所急。但不能太聪明,尤其君权社会,越是拔尖倒下得越快,具体可参考解缙解大才子。 朱高炽静立园中,陷入沉思。 孟清和退后一步,不再出声。 良久,朱高炽长出一口气,“孟百户果真大才,孤代兄弟三人在此谢过。” “此为卑下当尽之责,当不得世子如此夸赞。” “当得。”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一夕间轻了许多,朱高炽脸上又挂起了亲切的笑容,“孤还有一件事,要托孟百户去办。孤会给陛下上疏,但奏疏的内容不能只让皇帝看到,孟百户可明白?” 看着朱高炽憨厚的胖脸,孟清和咬咬牙,“卑下遵命!” 富贵险中求,拼也拼这一把! 隔日,朱高炽亲笔上疏,言父身染重病,久治不愈,又增新疾,身为人子,当在床前捧药奉汤,何能久滞在外?况太祖皇帝祭日已过,身为藩王之子更不便留在京城。 “圣人尝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每思及父王之病,臣如焚五内,望陛下顾念亲亲之情,许臣归藩。” 整篇文章,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建文帝看了,却是脸色阴沉。 没有实际的罪名,将朱高炽三人扣押在京城本就不妥。如今朱高炽举出孝义,他如何驳回? 建文帝的心腹,也为此争执起来。 齐泰认为不能放人,就算朱高炽三兄弟轮番上疏,写出花来也绝对不能放! 黄子澄却和齐泰唱反调,燕王世子的仁厚孝顺已颂传天下,若将其软禁京师,对皇帝声名有碍。虽然燕王疯了,可只是间歇性发作,不疯的时候仍是不好对付。不如将朱高炽三兄弟放回去,麻痹燕王,减轻他的疑心,证明朝廷没有削藩的意思。 此言一出,齐泰气得差点对黄子澄动拳头,同时被召来的魏国公徐辉祖也是眼珠子掉在了地上。 朝廷没有削藩的意思? 周王,代王,湘王,岷王,齐王算怎么回事? 何况,燕王朱棣是随随便便就能被麻痹的? 能说出这样的话,黄子澄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建文帝竟然觉得黄子澄的话有可取之处! 徐辉祖彻底无语了,燕王是不是真疯了,他无法确定,可建文帝脑袋一定是被石头砸了,否则怎么会把如此奇葩的言论听进去? “陛下,燕王三子皆有大才,不应纵归。高阳郡王尤为勇悍无赖,且心怀不忠,一旦放其归藩,他日必为大患。” “陛下,臣附议黄翰林之议。” 徐辉祖话落,驸马王宁站了出来,直接掀了徐辉祖的台子,立场鲜明的支持黄子澄。 “当为陛下贤名考虑。且燕王世子不过弱冠,其弟年纪更小,可为大患?燕王重病,扣押其子非贤德之君所为。” 建文帝沉吟半晌,突然转向一直没出声的徐增寿,“徐都督以为如何?” 清和_70 “臣认为齐尚书与黄翰林的话皆有一定道理,一切但凭陛下裁度。” 此言一出,徐辉祖猛的抬头,徐增寿赞同黄子澄与王宁才是正常,如今这般,是为何意? 建文帝仍在犹豫,没有当即做出决定,“朕再想想。” 可事态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建文帝的预料,逼得他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不知为何,朱高炽请求归藩为父侍疾,皇帝却硬扣着不放人的消息,迅速在京城内传播。 秦楼楚馆,茶亭饭庄,人流集散之地,借贩夫走卒之口,添油加醋之下,朱高炽兄弟完全成为了一副受害者的形象,皇帝显得小肚鸡肠,冷酷无情。 五城兵马司奉命追查,却使流言传播得更快。 朝中御史摩拳擦掌,皇帝和他叔叔怎么样,是皇帝自己的事情,他们的工作就是讽谏,皇帝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必须出言劝谏! 都察院的大佬压了几次,到底没压住,奏疏还是送上去了。 后果是,不想放人也得放人,没有第二个选择。 建文帝同样耍了个花招,下旨放燕王世子归藩,朱高煦和朱高燧提都没提。两人现在住在魏国公府里,他相信,徐辉祖定然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接到旨意当天,朱高炽顾不得许多,套马上辂,轻车简从,在沈瑄和王府护卫的保护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南京城。 孟清和被叫到世子辂中,从半开的侧门向外看去,沈千户骑在马上,正守在辂边。 似察觉到孟清和的视线,沈瑄转过头。如玉的面容,眸光流转,似乎在说话。 声音很低,孟清和只隐约捕捉到了两个字,“放心。” 同行的队伍中没有倪谅。他被绑在随后的一辆车中,嘴巴也被堵住。 运气好的话,倪千户能活着到达北平,但活着回去恐怕比死了更遭罪。 “倪谅伙同京城王府数人试图向朝廷递送密信,告发世子不法。”想起从沈瑄口中听到的话,孟清和仍不免毛骨悚然,一旦密信到了皇帝手中,世子必然被软禁,跟随进京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幸亏倪谅行事不够周密,被盯着他的周荣抓了个正着,免去一场祸事,抓出了京城王府内一串奸细,甚至牵扯到了北平燕王府。 这些话,是沈千户为孟清和换药时告诉他的。 “倪谅随身带着能致马惊疯的毒草。”沈瑄一边为孟清和涂药,一边说道,“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 修长的手指擦过孟清和的肩头,微凉。 孟清和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见沈瑄弯腰,忙道:“千户,还是标下自己来吧。” 沈瑄没说话,带着凉意的手指沿着孟清和的肩膀滑下,落在前臂内侧,“你用不上力,用力些,药效才会好。” 孟清和告诉自己别多想,只当这是上司的厚爱。可眼前这个情况,真的是他想多了吗? “孟百户,你在看什么?” 朱高炽见孟清和望着车外出神,不解。 孟清和回过神,说道:“回世子,卑下在看天色,傍晚时怕会下雨。” “孟百户也懂这个?” “从乡间的老人那里学了些皮毛。” “哦。”朱高炽点点头,也转头看向车外,“不知二弟三弟能否成功脱身……” “世子,高阳郡王同三公子吉人天相,必能平安。” 只要历史没变,朱高煦和朱高燧绝对是有惊无险。 “借孟百户吉言。” 虽然兄弟间争夺不断,但在此时,朱高炽是真心担忧自己的两个弟弟。 傍晚时,天空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队伍行到中途,没有驿站和村舍可供休息,只能在野外扎营。 沈瑄带着护卫冒雨支起了世子的帐房,点燃了火把,雨中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立刻警戒,孟清和也抓起了腰刀。 雨水中,几骑快马破风而来,为首两人身着蓝色窄袖长袍,半伏于马上,身形矫健,紧随其后的几人略显狼狈,却也没被落下。 朱高炽从帐房中走出,看清楚为首两人之后,露出欣喜的笑容,顾不得被雨水打湿,也不需人搀,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从马上跃下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二弟,三弟!” 朱高煦一甩马鞭,朱高燧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同时大笑出声。 魏国公府内,徐辉祖听下人禀报,马房里的几匹好马全不见了踪影,立即派人去看朱高煦兄弟下榻的厢房,室内一片昏暗,掀开锦被,下边竟是卷起的褥子! “召集府内护卫,立刻去追!” 徐辉祖铁青着面容下令,徐增寿闻讯赶来,一脸的疑惑,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徐增寿,徐辉祖眉毛紧拧,“这件事,你可知道?” 徐增寿冷笑,“堂堂的魏国公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都督如何得知?不过,弟弟倒是有几句话要劝兄长,忠君不错,也别六亲不认。” 意外的,徐辉祖没生气,只是看着屋外飘落的细雨,神情难辨。 第四十八章 十万火急 朱高炽三兄弟归心似箭,日夜兼程,终于在六月中旬抵达了北平。 驻扎在城外的宋忠看到世子等人归来,大吃一惊。虽说打仗指挥能力同燕王没得比,论政治斗争,曾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宋忠却颇有经验。 燕王只有三子,都是嫡子,扣在手里,多好的人质!怎么还给放回来了? 人放回来,还有什么办法能辖制燕王? 与张昺谢贵不同,宋忠对燕王发疯一事始终抱有怀疑,锦衣卫的工作经验告诉他,此事疑点颇多,万一燕王真的是装疯,所图必大! 可惜张昺谢贵不听他的,暴昭对他的上份工作很不待见,连带着对宋忠本人也十分看不上眼,谁让锦衣卫在洪武朝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这种情况之下,宋忠纵有千张嘴,万般想法,也无计可施。只能下令余瑱等人带兵日夜巡逻,预防和消除一切潜在的危险。 殊不知,危险就隐藏在余瑱手下的边军和燕山护卫中。 杨铎在军中的串联工作很成功,开平卫指挥使徐忠也站在燕王一边,只要城中发出号令,诸人必将随号令而动,哪怕参与行动的只有几千人,一旦“炸营”成功,三万的军队也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城内城外,装疯的燕王朱棣,被蒙在鼓里的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心慌难定的都督宋忠,彼此开展着明面上和暗地中的较量,看似平静的局面,很快将被朱高炽等人的归来打破。 建文帝亲自把到手的王牌送回了朱棣手中,相当于替燕王吹响了起兵的号角声。 三个儿子回到身边,燕王再无后顾之忧。 哪怕建文帝说一百声“悔不听辉祖之言”,也是白搭。 队伍穿过宋忠军队的营地,看着林立的帐篷和堆在一起的木栅拒马,朱高炽兄弟三人都心中一凛。 孟清和已从世子辂中出来,骑马行在队伍中,见军营中走出几名身着绯袍和青袍的武官,手指不由得收紧,背上已经痊愈的棍伤又在隐隐作痛。 清和_71 宋忠,余瑱。 低垂眼眸,掩去了眸子深处沸腾的恨意与杀气。 这两个人,曾想要了他的命。 他在冰天雪地中发过誓,只要能活着,一定要一点不差的讨回来! 蚍蜉撼树又如何?只要他这个小虾米踏上一条足够稳固,必将扬帆远航的大船,眼前两人终将成为可轻易碾碎的齑粉。 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借势。 这样的工作方式,他熟悉得很。 孟清和冷笑,沈瑄策马走过他身边,“下马,见过宋都督。” 淡淡的一句话,听不出太多感情色彩。孟清和抬起头,看着沈瑄的如玉般的面容,看着那双黑沉的眸子,弯了一下嘴角。 沈千户和他一样,记仇。 宋忠同世子兄弟三人见礼,看到站在三人身后的沈瑄,眼神有些发冷。至于跟在沈瑄身边的孟清和,直接被忽略了。 这样的小角色,宋都督早已经忘到了脑后。可今后发生的事却告诉他,小角色也能发挥大作用,也能置人于死地。 “孤兄弟三人心忧父王,急着进城,无礼之处还请都督见谅。” “不敢,世子纯孝,本官钦佩。” 只夸奖世子,不提高阳郡王和朱高燧,明显有挑拨嫌疑。 朱高炽憨厚的笑笑,没说话。 比起南京的官员,宋忠这样的挑拨手段还不够看。 朱高炽以不变应万变,令宦官扶他上辂,朱高煦和朱高燧就没他那么好的脾气。 在南京,不得不忍气吞声,回到自己的地盘了,再让人蹬鼻子上脸,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不过,宋忠好歹是一品的都督,轻易不能动,至于其他人…… 朱高煦骑在马上,骏马打了个响鼻,站在一边的余瑱,看着这匹通体漆黑,只在额间有菱形白斑的骏马,越看越是眼熟,越看越像魏国公徐辉祖最喜爱的一匹坐骑。 心中思量,脸上不自觉的带出了惊异,恰恰被朱高煦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一鞭子甩了过来。余瑱本能的躲了一下,仍被马鞭扫过脸侧,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疼,掌心覆上,满手鲜红。 “你!” “孤如何?”朱高煦高踞马背之上,收起马鞭,敲着掌心,“孤不过是看到只苍蝇,给了一鞭子,余指挥有何不满?” 余瑱暴怒,手按在腰间配刀之上,却被宋忠一把拦住。 朱高煦眉毛一挑,“怎么,宋都督有话说?” “郡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不管燕王一家将来怎么样,现在朱高煦是郡王,是皇室贵篑,余瑱区区一个指挥使,敢对郡王拔刀,追究下来罪名可不小。 “宋都督这话,孤听不明白,孤何时不饶人了?”朱高煦又甩了一下鞭子,不偏不差,抽在了余瑱的另一边脸上,很是对称,“孤只是那些厌烦平日里嗡嗡嗡的苍蝇,见着了就想抽几鞭子,宋都督可是听明白了?” 宋忠咬牙,“本官听明白了。” 说着,按住余瑱的肩膀,硬生生的将他按跪在地,“向郡王赔罪!” 余瑱满面鲜红,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哈哈……” 看着满脸铁青的宋忠和余瑱,朱高煦笑得肆意,朱高燧也学着甩了两下鞭子,没伤人,只是逼得宋忠手下军官倒退两步。 朱高煦笑得更加张扬。 眼神轻蔑,就像再说,小王就是嚣张了,你奈我何? “二弟,三弟,时辰不早了。” 朱高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敦厚宽仁的世子,只提醒两个弟弟注意时间,决口不提朱高煦对二品的都指挥使动鞭子,好似压根没看到余瑱脸上两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世子发话,朱高煦和朱高燧自然不再纠缠,如宋忠所说那般,饶了余瑱这一次。 孟清和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宋忠和余瑱,尽管不是亲自动手,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等到一行人进了城,宋忠突然叫了一声,“不好!失算了!” “都督?”余瑱捂着伤口,麾下立刻有人去传军中的医户,“何处不妥?” “高阳郡王必是故意激怒我等,让我等无法阻拦护卫进城!”宋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军驻扎城外,谢指挥掌控北平九门,燕王被困城内,王府护卫有限,如瓮中之鳖。燕王世子随行护卫有八百之数,沿途行来,若与燕王麾下各军取得联系,则事危矣!” “都督是否过于担忧了?”余瑱说道,“不过八百人,能成何事?且都督也只是猜测,不如派人先去各卫打探,便可知分晓。” “也只能如此。” 宋忠点头,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城内正值饭点,燕王却未如往日一般,出没于市井民巷,为百姓创收做出贡献。 据王府传出的消息,燕王病情加重,除了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疾病,还突发半身不遂,躺在床上站都站不起来。 朱高炽三兄弟回到王府后,顾不得洗去一身的风尘,快步穿过承运,存心等殿,来到燕王养病的宫室内,门一开,扑通几声,兄弟三个全都跪在了地上,对着床榻的位置扯开了嗓子,“父王啊,儿子回来迟了!” 躺在床上装病的燕王本来挺高兴,儿子全须全尾的从南京回来了!刚想从床上起来,说一句“我父子四人能够团聚,是上天相助!” 结果朱高炽三兄弟跪地开嚎,差点让燕王背过气去,老子还没死呢!嚎什么嚎! 于是乎,本来半身不遂的燕王朱棣,猛的起身,抄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甭管枕头还是香炉,一股脑的朝儿子扔了过去。 不孝的东西,一个个的咒老子,砸死算了! “父王!” 朱高炽动作慢点,被飞来的枕头整个拍在脸上,好在不是瓷枕,否则必定满脸开花。 朱高煦和朱高燧动作快一步,躲开了第一波攻击,眼见父王开始抄大件,赤脚站在地上,高举起六扇的屏风,朱高炽还傻呵呵的跪在地上,两人也没想那么多,重新跑回去,一人一条胳膊把朱高炽扶起来,不跑要闹出人命了! 兄弟三个在前边跑,燕王举着屏风在后边追,父子四个在房间里玩老鹰拍小鸡。 房门是关着的,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马上就要进去,却被从回廊下走来的道衍和尚拦住了。眉毛花白的大和尚捻着佛珠,宣了一声佛号,“此为天家父子兄弟机缘,不可轻扰。” 说完,看了看沈瑄,又看了看孟清和,“两位施主也是有大机缘的。” 沈瑄没说话,对道衍回了一礼。 孟清和转了转眼珠子,道衍和尚是个神奇的人物,后世评选疑似穿越者的古人,这位次次榜上有名,票数仅次于汉朝的王莽。 不过,几次见到真人,孟清和确信这位肯定是明朝土着。只是理想和追求比普通人更高端大气上档次,别的和尚整天念经,他成日里想着造反……而已。 “施主,”道衍和尚已过花甲之年,长得慈眉善目,“贫僧不打诳语。一切可待来日。” 孟清和不置可否,道衍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站在门外,等到室内的动静小了些,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千户,大和尚这话是什么意思?”孟清和看着关上的房门,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瑄静静的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没说话。 清和_72 孟清和挠挠下巴,抬头望天,古人大概都喜欢这样,说话留一半,知道答案也不告诉你,就两个字,你猜。 半个时辰后,房门再次打开,道衍从里面走出来,朝着沈瑄和孟清和两人微微一笑,很是意味深长。 孟清和开始牙酸,这大和尚没事玩什么神秘? 朱高炽三兄弟随后走出,朱高炽一身香炉灰,朱高煦青了一个眼眶,朱高燧头上肿起一个大包。 样子虽然狼狈,脸上却都带着梦幻般的笑。很显然,燕王收拾过儿子之后,又给三人分了甜枣。 “孟百户,孤同父王说了,自今日起,你不需再回边塞,留在王府护卫,仍任百户一职。” 开口的是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正回味着燕王给的甜枣,现下有人和他们说月亮是方的,两人都不会反对。 “卑下谢世子,谢高阳郡王,谢三公子!” “起来吧,父王要见你和孟百户。”朱高炽笑着说道,“ 稍后,孤还想听你讲那名老者的故事。” “卑下遵命。” “好了,孤要去见母妃,二弟,三弟,来扶着为兄。” 听到朱高炽这句话,孟清和诧异的抬头,却见朱高煦和朱高燧没有任何异议,两人扶着朱高炽,身后跟着几名宦官宫人,走向了左侧回廊。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竟然会出现在这三兄弟身上? “沈千户,孟百户,王爷有请。” 一身蓝色团领葵花衫的三保从室内走出,比起上次见面,三保没多少变化,对待沈瑄和孟清和的态度却明显亲切许多。 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果然赌对了。 只要护着世子三人从南京回来,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护卫,也必定是水涨船高。 洒落的香炉和其他物件已被宦官和宫人收拾妥当,燕王坐在上首,脸色红润,似乎比月前还胖了不少。孟清和低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卑下见过王爷!” “起来。” 燕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开口问道:“倪谅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倪谅欲诬告世子不法,卑下请示过世子郡王,将他抓了起来。” 砰! 燕王一拳砸在桌面上,虎目露出凶光,“好,好一个倪谅!” 沈瑄从怀中取出倪谅供出的细作名单,除了京城燕王府的人,北平燕王府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乃至于教导世子的王府教授都赫然在列。 葛诚和卢振早就上了燕王的黑名单,王府教授却着实出乎预料。 “孤待他们不薄,竟如此回报于孤!” 燕王的手指一点一点合拢,将倪谅的供词攥紧,生生的捏成了一团。 “王爷息怒。” “孤如何息怒,怎么息怒?!” 三个儿子从京城安全回来,彼此的亲近不似做假,燕王本来挺高兴。不想马上被泼了一瓢凉水,得知身边被安插了一堆细作,连为儿子挑选的护卫都一样! 从晴空万里到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过眨眼的时间。 燕王收起暴怒的表情,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沈瑄。” “卑下在!” “孤命你为燕山后卫指挥,从京中带回的护卫皆归于你麾下,护卫王府!” “卑职遵命!” “孟清和。” “卑下在。” “你仍为百户,归于燕山后卫。” “卑下遵命!” “三保。” “奴婢在。” “和孟百户一起,带上几个人,”燕王将手中捏成团的供词扔给三保,“这上面的全都抓起来!” “奴婢遵命。” “至于倪谅,”燕王冷冷一笑,“叫人剥了他的皮!” “是!” 孟清和伏在地上,听着燕王最后说出的话,从脊椎处升起一股冷意,很快蹿往四肢百骸。 他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面前的人是燕王,是历史上杀伐果决,令蒙元和诸邦闻风丧胆的永乐大帝! 刚刚升起的丁点骄傲很快被碾碎。 在朱棣手下做事,必须小心谨慎,绝对不能翘尾巴。 小心驶得万年船。 谨慎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当夜,为庆祝世子三人平安归来,王府设了家宴。 燕王一家举杯庆祝的同时,一队队护卫在提着灯笼的宦官引领下,踹开了王府长史和教授的房门。长史葛诚被抓时,在他枕下搜出了写给北平布政使张昺的秘信,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燕王本无恙,公等勿懈。” 奉命抓人的总旗于亮脸色大变,立即派人奏报燕王。 彼时,王府教授已于房中投缳,家小投井。孟清和拿起他留在桌上的遗文,全篇痛斥燕王心怀不轨,不忠不臣。 “百户,如何处置?” 孟清和十分清楚,一张纸,几行字,将决定一个宗族的命运。就算现在不会,等到燕王登基的那一天,也是一样。 “百户?” “呈交王爷。” 孟清和将纸交给同行的宦官,既然选择了不同的路,就要有承受后果的准备。 他钦佩王府教授的耿直,也钦佩他慷慨赴死的勇气,但,不同的立场,注定他必须收起心中的怜悯。 决定了,就不能后悔。 看到这张纸的不只他一人,想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清和_73 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决定跟随燕王走上靖难这条路,当个反贼,有些事终将无法避免。 王府长史葛诚被抓,教授一家自尽,一同被抓的还有府内宦官,宫人,护卫及属官文吏等三十余人。 燕山护卫指挥卢振不知去向,孟清和同周荣碰面之后,很快意识到不好,三保亲自禀报燕王,仍是迟了一步。原来,王妃身边一名女官竟也是细作,将消息暗地传给卢振,卢振也不太仗义,见到王府护卫开始行动,压根没想着给葛诚等人提个醒,打晕盯着自己的两名护卫,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腰牌溜出了王府。 卢振出府直奔北平布政使司衙门,求见布政使张昺。 燕王装疯的消息自然隐瞒不住,但朝廷尚未下令,张昺谢贵不能对堂堂亲王怎么样,只能快马给京中送信,同时联系城外的宋忠,派兵入城,以木栅断端礼等四门通路,围困王府。 燕王之所以装疯,为的是争取时间,打造兵器,准备粮秣。如今百密一疏,竟被张信谢贵先行一步,来不及调派军队,情况顿时无比凶险。 气氛已是剑拔弩张,现在比的就是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心更狠! 王府内,燕王同道衍商量对策,孟清和与其他护卫守在门外。 此时,王府内已是灯火通明,步步为岗。 肃杀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几乎使人窒息。 北平都指挥使司内,谢贵正焦急的等待京城指令,张信坐在厢房内,沉默不语。 张信同燕王有私交,也很受燕王赏识,如今燕王身陷险境,他也十分的矛盾。 该奉行大义,为朝廷办事,还是…… 张信举棋不定,一切只有等京城的旨意下达,才能做出决断。 历史在这里稍稍拐了一个弯,护卫倪谅没能成功告发燕王世子不法,燕王也没有派遣属官和百户邓庸进京,朝廷没有借口直接下令逮捕燕王,只能等着张昺的奏疏送到。 建文帝接到张昺的奏疏之后,立刻下达了逮捕燕王及其官属的诏令。只不过,经过齐泰的手,逮捕燕王官属的诏令下达给了张昺和谢贵,燕王的逮捕令仍是落在了张信手中。 事实证明,该来的总是会来,历史的惯性,终是不可逆转。 第四十九章 反了 比起黄子澄,曾得洪武帝赐名,以文人出任兵部尚书的齐泰,大部分时间办事还算靠谱。 可在发下燕王及其官属的逮捕令这件事上,他还是犯了糊涂。 或许是出于“制衡”考虑,也或许是其他原因,明明一个人就能办成的事,偏偏要让两个人去办。这且不说,哪怕是把敕令调换一下,令张昺谢贵缉拿燕王,令张信捉拿燕王官属,事情的结果都将大不相同。 偏偏齐尚书脑袋突然冒出个坑,还是不小的一个坑。 想改,是不可能了。 敕使带着逮捕令到了北平,此时,北平九座城门已被张昺谢贵派人占据,守卒不听令者,先被关押,敕使一到,全都被杀死。 宋忠本人没有进城,下令余瑱率军队进城,随张昺谢贵一同包围燕王府。 在敕使看来,此时的北平已被包围得如铁桶一般,宋忠张昺等人手下的士兵亦是威猛彪悍,燕王纵有大才也无路可逃。 一旦令到,王府一干人等定是手到擒来,陛下的江山无忧矣。 敕使将两份旨意分别送达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衙门。 张昺谢贵立时如打了一针兴奋剂,有了皇帝敕令,何惧燕王!当即下令士兵进一步加强对王府的包围,同时大量调集武器,燕王府内有不下一千护卫,若拼死一战必须做好准备。 张信的表现有些不同,他很矛盾,到底该不该照着敕令上所写,把燕王一家都抓起来。 不做,对不起朝廷。 做了,对不起燕王对他的提拔和重用。 矛盾啊! 在都指挥使司衙门,当着谢贵和其他人的面,张信不敢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回到家,坐在厢房里长吁短叹。 下人将情况禀报了张信的母亲,老太太得知儿子要奉命缉拿燕王,顿时吓了一跳。 “儿啊,不可!” “母亲何出此言?” “我常听闻燕王必将得取天下,乃是王者,岂是你能捉拿的?” 张信默然,此等言论在北平出现已久,多是出自街头算命先生和僧道之口。 时人信奉鬼神,即便是张信自己,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也会琢磨上一阵子。 皇帝如此急于拿下燕王,莫非也是因此?因为燕王才是真龙天子? 张信的母亲继续说道:“为了咱们一家老小,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再者,没有燕王提拔,你何能有今日?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张信点点头,“母亲教诲,儿记下了。” 隔日,张信再到都指挥使司衙门,敕使早已经等候在此,见到张信招呼也不打,开门见山道:“张指挥为何还不动手?莫非要违令不成?” 见对方摆出这样的态度,张信顿时怒了。 别说他还在犹豫,就算他打算站在朝廷一边,也受不了这样的态度! 区区一个敕使,竟然这样对他说话?朝廷的二品大员在他眼里是摆设不成? 还是说,这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难道皇帝知道他和燕王有交情,故意将缉拿燕王的命令下给他,若他不肯照做,就拿他开刀,杀他全家? 张信越想越是这样,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建文帝莫名其妙的被扣上了阴谋家的帽子,着实有点冤,完全是被这个派到北平的敕使给坑了。 实际上,建文帝一直都在被手下坑,从黄子澄到齐泰,从名不见经传的敕使到先坑了他五十万军队,又给燕王开了城门的曹国公李景隆,当真是被坑了又坑,坑他到底。唯一不坑他的那几个,都被他自己气吐血了。 现如今,误会已经造成,想挽回是不可能了。 张信已然下定决心投靠燕王,既然朝廷如此对他,也就怪不得他了!反正有家中老娘支持,他也追随燕王造反去! 直接上门拜访是不成的,王府对外宣称燕王病了,不见外客。 拿出敕令上门,估计进府就要被燕王护卫咔嚓掉,解释的时间都不会给他。在这一点上,张信明显比张昺谢贵聪明得多。 没办法,张信只能乔装改扮,脸上抹几把土,打散了头发,藏在女人的车里混进了王府。 王府被围困,府内的人也要生活,每日都有人从角门出入购买粮蔬。 建文帝只下令捉拿叔叔,没说要饿死叔叔,除非他不要名声了。如此,张昺和谢贵自然不能阻拦府内的人外出。 这些人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北平城内,且都有士兵跟随,张信颇废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躲过了张昺和谢贵派出的眼线,混进了王府。 进府之后,张信当即亮出身份,拿出印信腰牌,求见燕王。 “都指挥使?”孟清和奉命守卫存心殿,听到通报,眉头皱了一下,“确定是都指挥使?他说明来意了?” 此时的王府处处风声鹤唳,一千五百余护卫日夜巡逻,丝毫不敢放松。孟清和的双眼已经熬出了血丝,精神却还是不错。 “回百户,印信及腰牌都已查验。张指挥执意要见王爷,说有要事禀报。” 清和_74 明初的历史,孟清和只记得大概,大事能说出几件,例如建文帝削藩和燕王靖难。关键人物也只记得几个。对张信此人,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知道他在靖难时发挥的作用。但人既然来了,不可能就这么赶出去。 想了片刻,孟清和令高总旗暂代他号令此处护卫,自己去见了张信,同时派人报告沈瑄,请沈指挥请示王爷,见还是不见。 很快,沈瑄回传,将张信带到王爷养病之处。 孟清和眼珠子一转,心下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指挥,请随卑职来。” 孟清和将张信引往后殿,随行护卫皆手按腰刀之上,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立刻拔刀砍人。 反正都要扯旗造反了,杀个把都指挥使又算得了什么!朝廷的二品大员砍起来手感如何,大家都很想尝试一下。 张信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当真是虎狼之师!追随燕王造反,果然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沈瑄亲自守在门外,见到张信,先一步行礼。 人带到了,身份确认无误,自然没孟清和什么事了。 在张信进门之后,孟清和转身要走,却被沈瑄叫住了。 “孟百户稍等。” “指挥有何吩咐?” “拿着。” 一个巴掌大的瓷瓶递到孟清和眼前,从瓶口隐隐散发出一股药香,味道很熟悉。 “赵大夫到北平了,这个丸药记得吃。” 沈瑄言简意赅,孟清和握紧了药瓶,心口有些发热。 “另外,”沈瑄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近日或将有变,一旦生乱,机灵些。” 啊? 孟清和下意识抬头,沈瑄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的挥手,示意孟清和可以离开了。 走上回廊,孟百户脑袋里仍不断回想着沈瑄刚刚说过的话。 这算是,关心他? 是吧? 肯定是吧? 不是也是! 孟清和一握拳头,权利地位之外,美人什么的,他是不是也可以期待一下? 他不贪心,就一下? 见孟清和咧着嘴神游天外,差点撞上柱子,跟着他的王府护卫眼观鼻鼻观心,一心研究地面,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厢房内,张信想尽办法,取出了朝廷发下的敕令,终于取得了燕王的信任。从朝廷二品大员摇身一变,成为了反贼一员。 燕王一边感谢张信救了他全家性命,一边从内室叫出道衍,共同商量对策。 张信默默擦了把冷汗,想当反贼也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这年月,换份工作也相当不容易啊。 “王爷,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爷若不能占据先机,必为奸人所害!” 道衍和尚说话相当有水平,短短几句话,燕王就被塑造成了饱受迫害的忠义人士,举旗造反不是为他本人,而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反,必须得反! 何况,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收拾掉围住王府那群人,燕王登高一呼,还怕大事不成? 燕王采纳了道衍的建议,请张信帮忙与麾下军队取得联系,送人出城传递消息。张信得令下去安排,燕王又召集心腹,发表了一场极其精彩的演说。 演说的主要内容是“论造反的可行性及必然性”,补充论点是“造反成功后可获好处若干”。 燕王的三个儿子在台下为老爹鼓掌,大声叫好,尤以朱高煦的表现最为精彩,拍桌子踩凳子,绝对的热血沸腾。 按照后世的话来说,这三个都是托,掌托。 燕王看得眼角直抽,儿子,知道你是在捧场,可这样,是不是过了点? 孟清和有幸坐在末位,亲耳聆听燕王的高论。他怀疑燕王这篇演讲稿有八成可能找了枪手,嫌疑最大的就是道衍。 可惜他猜错了,道衍只提出了主要的论点论据,真正动笔的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历史在大的走势上没有变,细微处却如杠杆撬动了顽石,一点点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燕王讲得酣畅淋漓,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只等最后燕王大手一挥,号召大家,“跟老子扯旗!” 众人举臂高呼:“造反!” 整件事就能圆满结束。 不想中途突然刮起了一阵北风,暴雨骤降,房顶上跌落了几块瓦片,恰好落在燕王脚下,碎成几块。 顿时,燕王的脸色变了,众人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演说现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 宣讲造反理论,自然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地方隐蔽了,环境自然不会太好。 燕王恰好就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王府每年的修缮经费都是有数的,工正再精打细算,也总有几处漏掉的地方。屋顶都长草了,刮风下雨,掉几块瓦自然不稀奇,雨再大点,说不准屋顶都会破个大洞。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放到现下,也变得不是那么寻常。 饶是孟清和,见到眼前的情形,心跳也快了几拍。 谁让大家都是准备做反贼的? 可怕的寂静中,只有风声雨声打雷声,一道闪电划过,道衍和尚突然双手一举,扯着嗓子大叫一声:“祥兆啊!” 闪电照亮了大和尚激动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包括燕王在内,众人全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大师? 活脱脱一妖僧! 好吧,大家都真相了。 燕王怒了,X个祥兆! 道衍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在电闪雷鸣中正色说道:“殿下不闻乎?‘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坠,天易黄屋耳!” 通俗点说,老天是赞同您造反的,所以,千万别犹豫了,快点带领大家喊口号,扯旗反了吧! 众人仍没回神,孟清和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抓起腰间的素纹银牌,对着沈指挥就扔了过去。 沈瑄回头,面无表情。 清和_75 孟十二郎做着口型:“千户,造反!快点喊!领头喊!” 怕沈瑄看不出来,接连重复了三遍。 不是他不想出头,而是级别还不够。至于其他的,孟十二郎发誓,他没想为沈指挥积累政治资本,恩,绝对没有。 沈瑄转过头,没做任何表示。孟清和以为对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打算再抓点什么扔过去时,沈瑄突然站起身,朗声说道:“今少帝昏聩,奸臣执柄,把持朝政,谋害宗藩,百姓寒心,社稷危矣!王爷乃先帝之子,当为负鼎之君,以振朝纲。为天下计,为百姓计,卑职愿追随王爷,以报家国社稷!” 一番话,铿锵有力。 孟清和适时的喊了一声,“誓死追随王爷!” 众人这才意识到被个小年轻拔了头筹,没见王爷看着沈瑄的表情有多满意?慢了一步不要紧,来得及弥补,扯着嗓子喊吧。 “誓死追随王爷!” “为王爷效死!” “打出北平!” “打到南京!” “捉拿奸臣,清君侧!” 这一句喊出,燕王和道衍同时间眼睛一亮,两人正为造反的理由绞尽脑汁,熬夜都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此言一出,立刻给了他们启发。 太—祖皇帝有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多好的借口摆在面前,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仔细找找,这话是谁喊的? 最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孟清和身上。 孟十二郎摸摸鼻子,前世看了不少XX剧,论造反什么的,不是都要喊上这么一两句?他差一点把活捉建文帝喊出来,幸亏反应得及时。 虽然中途出了一段小插曲,结局还算圆满。 有了能拿出手的造反理由,后勤准备也基本妥当,燕王当即拍板,扯旗,反了! 事到临头,不得不反! 再不反,等着和兄弟一样被流放到西南劳动改造吗? 不过,正式起兵之前,还得先解决几个人。 燕王坐在堂中,看过道衍准备好送往京城的奏疏,冷冷一笑。 “来人!” 一夜大雨,围困王府的士兵不得不暂时撤退,找个地方躲雨。 夜深时分,王府北侧角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一行人牵着马,在都指挥使张信的掩护下,悄悄来到了和义门。此处的守门士兵皆为张信部下,听令打开城门,放一行人出了城。 城门关上,城内城外的守军皆无所觉。 暴雨和雷声掩盖了马蹄声,今夜注定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偌大王朝的国运也将随之改变。 清晨,雨水方歇,张昺谢贵两人出现在王府之外。 朝廷下令两人捉拿燕王官属,人在王府里是没法捉拿的,等他们出来,要等到何年何月? 如果他们手里有捉拿燕王的敕令,大可以进王府拿人,可惜他们没有,接到这份敕令的张信已经同他们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不打算再领建文帝的工资了。 张昺和谢贵开始发愁。 恰在这时,王府里有人传话,燕王卧病在床不能理事,世子得知朝廷下令捉拿王府官属,不敢违令,已将诸人全都捉拿关押,只等张昺谢贵验明正身,即可交人。 张昺谢贵两人已从指挥卢振口中得知燕王装病,对世子理事自然是不信的。可若是不进王府,就这么耗着? “王府护卫有限,九门都被我等控制,燕王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何惧哉?” 谢贵很自信,张昺考虑片刻,表示同意。 进府时,两人的护卫被拦住了,王府守门的人头一扬,王府重地,这些护卫级别不够,不能进府。 张谢两人正犹豫时,宋忠派进城的余瑱说话了,不用怕,万一事情有变,兄弟就带兵杀进去,正好一锅端! 张昺谢贵见余瑱说得十分有底气,放了心,示意护卫不必跟随。可他们也不想想,真出了事,就算余瑱第一时间带兵冲进王府,来得及救人吗?手起刀落,会飞也赶不上。 假如暴昭在此,绝对不会认同余瑱这个馊主意。可惜他刚被建文帝召回南京,正在返京的路上,鞭长莫及。 凡事皆有定数,张昺谢贵注定逃不过此劫。 果然,两人进府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燕王咔嚓掉了。 和历史上一样,燕王依旧是摔瓜为号,但摔的不是西瓜,而是北方特有的香瓜,整个的端上去,摔一个才够响。 换瓜的不是旁人,正是孟清和。 现如今,不只朱高炽三兄弟看他顺眼,燕王和道衍和尚也认为孟十二郎是可造之材。 孟百户离再次升官的日子,不远了。 张昺谢贵被燕王杀了,消息是瞒不住的,人进去这么久都没出来,肯定不对劲。 余瑱当机立断,下令士兵进攻王府。不想王府护卫先一步打了出来,几人为一组,扛着从没见过的火炮,车架木桩都不用,直接地上一放,钉子一钉,排成一排,对着余瑱手下的军队一阵乱轰。 大小的铁球砸进人群,溅起一片鲜红。 木栅被铁球砸断,很快着了火。 火光中,王府四门大开,冲出不下五百名骑兵,带头冲锋的正是燕王手下大将张玉和朱能。 骑兵过处,府外的守军乱作一团,个别悍不畏死的士卒,拼死杀伤一名王府护卫,很快被飞驰而过的骑兵斩了头颅。 同是大明的士兵,穿着同样的战袄,曾经并肩作战,但在这一刻,他们是敌人。 孟清和率领麾下一百名步卒,紧跟着骑兵杀出,踩在被血染红的路上,手中的腰刀刺穿了一名南军的胸膛,刀尖从背后冒出,带着鲜血,闪着寒光。 “杀!” 杀声中,人数占据劣势的王府护卫,在张玉朱能等大将的带领下,愈发勇猛,势不可挡。 战袄染血,刀枪挥过,便是一条人命。 余瑱手下有人掉头逃跑,越来越多的南军转身涌向城门,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混乱中,余瑱也被乱军裹挟着退往西直门,张玉朱能等乘胜追击,燕王亲自披甲执锐,骑上战马,带着次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冲出王府,举刀高呼:“夺九门!” 欲得天下,必先下北平,欲下北平,先夺城门! “王爷有令,夺九门!” “夺门!” 燕王亲自出战,燕军如下山的猛虎,直扑九门。 有了张信的提前通知,和义门直接降了,燕军的主力集中进攻其余八座城门。 城内的喊杀声传出城外,宋忠看到城头升起的火光,刚要下令进城增援,却有一名千户来报,军中突然炸营了,三万人,有一多半正在互相厮杀。 清和_76 宋忠大吃一惊,奔出帐外,不待细问,又有人来报,从北方驰来一支骑兵,人数不下两千,还打出了燕王的旗号。 “什么?!”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马蹄掀起的烟尘,宋忠顿时手脚冰凉。 北平,怕是要落在燕王手里了。 第五十章 孟佥事 北平城内的战斗持续了三天。 九门中的八门守军很快被击溃,或是投降,或是退出城外。独西直门守军表现得异常悍勇,燕军久攻不下。死伤于此的人数,竟比其他八门的总和还要多。 燕王怒了,撤下率兵进攻此门的何寿,亲自指挥战斗。 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何寿不敢有二话,指挥被撤了,干脆操起长刀,充作步卒,和麾下士兵一同发起了冲锋。 拿不下西直门,他也没脸见人了。 一时间,西直门前箭飞如雨,刀光如簇。不断有双方士兵倒下,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杀戮一旦开始,就不可能轻易结束。 燕军知道,三天了,九门只剩下西直门,攻占这里才能真正的控制北平。 城门守军也知道,一旦被击败,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燕王反了,势必要以血祭旗。 等待城外增援是个奢望,宋忠的军队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开平卫指挥使徐忠率领的两千骑兵,就像一把锋利的长刀,狠狠扎入了宋忠的乱军之中。三万人的军队顷刻间土崩瓦解,烟尘中血色弥漫。 西直门上的守军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是没有人想过逃跑,可怎么逃,逃往哪里? 北平是燕王的地盘,无论逃到哪里都难逃一死。 那就拼了吧,为朝廷尽忠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奉命守卫西直门的都指挥彭二,没有在乱军中逃出北平,而是收拢残军,固守城门。 当燕军的攻势进一步加强,也注定等不到宋忠的援军时,彭二的脸上丝毫不见惧色,令亲兵牵马,跃身而上,手持长枪,大喝道:“燕王是为反贼,我等皆食朝廷俸禄,当为国尽忠!从我杀贼!杀!” “杀!” 西直门残余守军,拼着最后的力量,对燕军发起了反冲锋。 没有任何的胜算,只是慨然赴死。 比起逃跑的余瑱,比起城外的宋忠,彭二同他手下的残军,诠释了真正的勇敢与忠诚。 看着从西直门杀出的一百残军,燕王举起长刀,长年在北疆同鞑子拼杀的汉子,最重英雄。 面前的,是欲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同样是值得敬佩的汉子,是英雄! “杀!” 燕军步卒如潮水般分开,骑兵冲杀而出,高阳郡王朱高煦冲锋在前,手持一柄长刀,瞬间同迎面冲来的彭二战在一起。 刀锋碰撞,长枪挥舞,这是北平城内的最后一场战斗,也是最惨烈的一场。 天空中,残阳如血,城门下,血流成河。 彭二最终倒下了,手握长枪,死不瞑目。 高阳郡王待要斩下他的头颅,被燕王制止。 “彭指挥是个汉子,厚葬!” 朱高煦收起长刀,“遵令!” 城内的喊杀声骤停,城外的宋忠便知事不可为,率领逃出城门的余瑱等人,收拢部分南军和边军,仓促间退往居庸关。至于燕山护卫和其他边军,是杀是降,任由他们去吧。 主将带头溜号,士兵自然再无战意。 杨铎等人趁机与徐忠带来的骑兵汇合一处,将被困在乱军中的宋忠部下一网打尽。 至此,宋都督麾下三万余人,不说损失殆尽,也是元气大伤。 燕山护卫多倒戈燕王,边军亦无战意,事后清点人数,随宋忠一同退到居庸关的军队竟不足一万人。好在陆续有北平城中退出的守军编入,人数勉强又凑到了三万。 宋忠令余瑱率五千兵卒防守居庸关,自己带领余下的军队退守怀来,同时派出快马给朝廷送信,燕王反了,北平城也落在了反贼的手中。 得知宋都督只留给自己五千人,余瑱就明白,他和这五千人都将成为弃子,成为拖延时间的炮灰。 余瑱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立场反对。 张昺谢贵被杀,燕王趁势夺取北平城,他要负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他拍胸脯保证,张昺谢贵或许不会死得那么干脆利落。事后余瑱也在反省,当时怎么会脑子发抽?进燕王府验明正身也不用两个都进去,进去一个不也成吗? 如果不是张昺谢贵都被燕王砍了,张信跟着燕王造反,王府外的守军也不会群龙无首,更不会溃败得如此之快。自己不会被乱军裹挟,一路退出了北平。 想到这里,余瑱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后悔是没用的。既然宋都督将他当成了弃子,死在沙场上总比被朝廷问罪要好得多。 他死了,至少能为家人避祸。 北平城内,战死士兵的尸体都被收敛,城内燃起了无数支火把,燕王骑在马上,虎目威严,沉声道:“吾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亲子,受祚以来惟务循法守分,尔曹所共见。今天子无道,受奸臣蒙蔽残害宗藩,已削夺五王又及于吾,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吾义于奸邪不共戴天!遵太祖高皇帝训,自今起兵靖难,扫除奸臣,荡平宇内,清君侧!” 恰逢旭日东升,雾开青天,燕王一身铠甲,威风凛凛,让人不由得拜服。 “我等愿附骥尾,助王爷荡平宇内,扫除奸臣,匡扶社稷!” “我等愿追随王爷!” “王爷千岁!” 有了上次宣扬造反理论的经验,无论燕王还是张玉朱能等人,业务都变得极其熟练。 燕王给了梯子,立刻有人哭着喊着上去扶,其中,何寿喊得最起劲。 先前的工作没做好,打不下城门,让顶头上司很不满意,这一回必须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今后才有前途可言。 徐忠进城时,正巧赶上大表忠心的机会,一点也不含糊,立刻下马,扯开嗓门,瞬间压倒一片。 论起嗓门,边军的汉子惧过谁! 孟清和同旁人一起跪在地上,溅在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皲裂成块状,很不舒服。 难受也不能擦,这是参加战斗的证据。没见围在燕王身边的那几位,杀人功夫过硬,下手太利落,反应太快,一点血没溅上,只能自己动手抹,个顶个的红脸关公。 燕王仍在慷慨激昂的演说,话中多次提及他是洪武帝和马皇后的儿子,为自己再镀一层金。 建文帝并不是太子妃常氏所生,他的母亲先是侧妃,后为继妃,严格算来,他是“庶子”出身。燕王如此强调,是为在身份上表明立场,比起朱允炆,他才应该是正统。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燕王就这么说了。 表示怀疑?后果自己掂量。 清和_77 孟清和是打定主意跟随燕王靖难,为权利财富美人奋斗终生,就算朱棣说他是火星人生的,又有什么关系?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想必不少。 众人三表忠心,表示一定团结在燕王周围,高举靖难大旗,一心一意走造反道路,坚决不动摇。燕王顺势勉励几句,承诺跟着老子去靖难,好处绝对不少!房子票子不是问题,官位也不在话下! 众人再次高呼,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燕王趁热打铁,任命朱能为前锋,率领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兵追击宋忠。 同时派出燕山护卫,给住在附近的兄弟们递个话,老子要靖难清君侧,扯旗造反,你们看着办。 朱棣做事的风格很像朱元璋,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必定一条路走到黑,前边没路了,也能开出一条路来。斧子锤子没用,直接用炮轰。 在这一点上,建文帝比不上永乐,更比不上洪武。该决断的时候总是颇多顾忌,注定坐不稳江山,成为输家。 兄弟们待到燕王造反的消息,反应不一。 有人在观望,有人跃跃欲试,反应最大的是谷王,不知这位怎么想的,接到消息,二话不说,收拾行李直接奔往南京,还是夜奔。 朱棣也是相当不解,和他做邻居不安全,跑到建文帝的地盘上就安全了? 肯定是脑袋被石头砸了。 不过,现在他没太多时间去考虑谷王脑袋被砸出多大的坑,战争过后,北平城内的居民需要安抚,兵器粮秣需要大规模征调,从乡间抽调来的大批精壮需要安置,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燕王府上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孟清和也不得闲,奉命带人缉拿城内细作,安置投降的敌军,还要配合城内的兵马司,处理一下环境卫生问题。 这些“重要工作”都是世子为他争取来的,从沈瑄手下借调他这批人马的时候,沈指挥竟然当场表示同意。 孟清和很郁闷,眼下可是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之前的战斗结束后,他以为自己又能升上一级,千户没有,副千户也行啊。 结果呢,他是上午片警下午狱警,抽空还要抓一下城市卫生工作。 这算怎么回事? 挤破头进了世界五百强,正踌躇满志,结果人家告诉他,别的岗位都满了,你这先拿把扫帚凑合一下。 先扔扫帚后掀桌? 孟十二郎表示,不能这么干。管他什么工作,工资一样拿,做好了都会有前途。 自我安慰十分奏效,再见朱高炽时,哪怕心里想捶他一顿,脸上仍能保持笑容。 朱高炽一边用高粱饼子磨牙,一边给下边安排工作,老爹要亲自出征,北平城内的政务,一多半都压在他的肩头。这段日子以来,他又瘦了不少,虽然还是能把朱高煦和朱高燧一起装下,走路却不再需人搀扶,偶尔还能跑几步,看得燕王妃和世子妃一起抹眼泪。 世子妃姓张,不久前给朱高炽生下了长子,同样是个大胖小子,就是后来的明宣宗朱瞻基。 朱棣不太喜欢大胖儿子,却相当喜欢大胖孙子。朱瞻基是他的嫡长孙,在重嫡重长的明朝,他的地位比他爹还要稳固。 孟清和还没能荣幸的瞻仰一下婴儿时期的明宣宗,这是位能把亲叔叔罩在铜缸里烤的猛人,虽然有考据认为这是胡说,但朱高煦死在他手里,到底是不争的事实。 待奏事的官员离开,朱高炽示意孟清和不必拘束,“王安,给孟百户上茶。” 孟清和却不敢真的放松,“世子召卑下来,可是有事吩咐?” “的确有事要请孟百户帮忙。”朱高炽从桌上拿起一个蓝皮本子,递给孟清和,“在南京时,孤发现孟百户精通算学,王府正是用人之际,孤请示过父王,留孟百户在北平,此次便不需随军出征。” 孟清和有点没听明白,这是打算给他换份工作? “父王已下令擢升孟百户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领兵保卫王府,随孤听用。” 燕山后卫指挥佥事? 孟清和看着朱高炽,朱高炽憨厚的笑笑,又拿起一个高粱饼子,继续磨牙。 “孟佥事,快谢恩呐。” 见孟清和发愣,一旁伺候的王安提醒了一句。 孟清和瞬间回神,“卑职谢王爷,谢世子!” 幸福来得太块,饿着肚子的时候,突然被个肉包子砸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孟十二郎这边升官发财,宛平县学内却是人心惶惶。 县学教谕和训导前往县衙拜见大令,至今没有回来,县学中的生员和儒师也是各有思量。 比起痛斥燕王起兵造反,大部分人担心的是自己的前程问题。 还有一个月就是秋闱,燕王造反,他们还怎么考试?就算北平府照常举办乡试,考出的成绩,朝廷会承认吗? 燕王正造反呢,他地盘里出来的举人,建文帝是脑子发抽了才会重用。 虽然建文帝时常会抽上一抽,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应该不会去犯。 县学一角,以杜奇、刘艮为首的几名生员高声痛斥燕王起兵造反是不守臣节,无君无父。 比起这些脸红脖子粗激昂澎湃的人士,其他人多是面带忧虑,极少数会如孟清海一般,面色不变,平静如昔。 本月的考评,他已被降为三等,想参加乡试也不可能。闻听燕王造反,吃惊之余,隐隐有一股兴奋升起,这是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教谕和训导从县衙返回,也带回了燕王府征辟英才的消息。 宛平县令贺银及县衙一干官吏已旗帜鲜明的拥护燕王,若是响应燕王府的征调,也将被打上个反贼的记号。 身在北平,参加乡试是不可能了,入燕王府办事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若是燕王能够成事……从龙之功,只要想到这四个字,许多人的心都开始跳得飞快。 但他们都在观望,心中有了计较,表面还需要矜持一下。 等到有人带头,其他人才会陆续响应。 结果大出众人预料,杜奇竟然是第一个! 刚刚这位不是还在大骂燕王不君不臣?现在竟是这么迫不及待,果然是个伪君子! 教谕同训导有些吃惊,不过既然有生员做出表率,还是一等的杜奇,倒省却了他们诸多麻烦。 有了带头的,站起来的人就多了。孟清海是中途起身的,夹在一众生员中并不显眼。 看到孟清海,县学教谕面露不愉,到底没有多言,只告知诸多生员,明日准备妥当,随他前往县衙,由大令考察再举荐入王府。 孟清和并不知道自己这位堂兄的打算,此刻,他正埋首案牍,累得两眼发花。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万人的军队,所需粮草,骡马,武器等,样样都要安排妥当。 朱能充任先锋,率领部队已经出发,燕王将带领后军紧随其后。燕王亲征,各军的提调官丝毫不敢马虎,进出奏事不能跑,全都用上了竞走的速度。 孟十二郎还见到了一个熟人,开平卫指挥使司的刘经历。 自从离开边塞,已是几月未见,刘经历随徐忠一同前来北平,卫所及五屯卫留下的守军也将被陆续征调。 “草原上的鞑子怎么办?” “鞑子现在也不太平。”刘经历一边清点物资,一边说道,“上个月,残元的大汗额勒伯克被部下杀了,继承汗位的坤帖木儿不能服众,还有传言他不是残元皇室血脉,草原上乱成一团,打得热闹。不然的话,徐指挥也不会离开卫所。” 鞑子那边也开打了? 孟清和抬头望天,莫非造反也会传染? 清和_78 燕王大军出发时,宋忠派出的快马,终于将燕王造反的消息送到了南京。 朝廷震惊。 建文帝一直认为朱棣不会甘于做个藩王,等到朱棣真的反了,震惊之余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该来的总算是来了,终于不用再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可事实证明,建文帝这口气松得有点早,燕王就算造反,也要造反得十分有个性。 报信的快马,他没派人拦,计算着快马的脚程,随后送出了他同道衍酝酿多日的奏疏,奏疏上写得很明白,朝廷中有奸臣,皇帝被奸臣蛊惑得六亲不认,已经危害到社稷。他作为天子的叔叔,尊奉太祖皇帝训令,统领镇兵,起兵靖难,清君侧! 末尾还附上几句,如果建文帝主动把奸臣交出来,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就别怪他欺负侄子了! 这封奏疏公之于朝,百官再次震惊,燕王当真不是一般人,这脸皮的厚度,这强词夺理的手段,一般人真学不来! 建文帝彻底怒了,这不能忍,绝对不能忍!没听说啪啪给人两巴掌,再要求受害者赔偿打人者的物质和精神损失的。 可燕王就这么干了,还义正词严,凭什么要求赔偿?因为手疼! 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有吗?! 建文帝气得肝火上升,嘴边起了一圈燎泡。 下令立刻调集大军,准备粮草,征讨燕王。 当此时,燕军已攻破居庸关,兵临怀来,城内宋忠收拢的败军已近三万五千人。 为了让手下军队重新焕发出斗志,宋忠撒了一个谎,一个很不高明的谎言。 他召集手下军官,令他们告诉士兵,“汝等家人皆为燕王所害,委尸积满道路,燕军来攻,正是为家人报仇的时候!” 传言一出,群情激奋。 家人被杀?这还了得,报仇!必须报仇!死战! 宋忠正高兴着,不想却有燕王派进城中的细作,将城中的消息传出,燕王不急着攻城了,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赶回北平面呈世子。 朱高炽接到信后也没耽搁,按照燕王的吩咐,该找人的找人,该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不到半日,就将燕王信中提及的事情处理妥当。 “孟佥事,这件事,孤便托付与你了。” “世子放心,卑职一定将人安全带到!” “孟佥事做事,孤放心。” 朱高炽挥着小手绢,目送孟十二郎带领队伍出城。 终于从后勤工作中脱身的孟十二郎,感觉天空都变得格外晴朗,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队伍,深吸一口气,老天给了他亲手报仇的机会,轻易不能让机会溜走。 宋忠,宋都督,准备好了没有? 孟某人,可是来了! 第五十一章 所向披靡 怀来城外,上万燕军将士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寨外设置木栅拒马,以包围之势,围困怀来城。 城内守军虽被宋忠的谎言激起愤怒,士气可用,但先遭败北,又一路逃跑,被燕军追杀的阴影仍挥之不去,看到这些浑身散发着彪悍之气的燕军,本能的有些发憷。 在居庸关被破的消息传来后,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不知该说余瑱命大还是运气太好,燕军攻下居庸关,五千守军十不存一,余瑱竟然毫发无损,被亲兵护卫着一路退到了怀来。 看到余瑱,宋忠的脸色很不好。 余瑱也知道,识相的,自己应该在居庸关战死,谁晓得燕兵进攻得太凶猛,五千守军不到两天时间就败下阵来。他倒是想以死报效朝廷,奈何亲兵太给力,没等余瑱拿着长刀冲向战场,就被几名亲兵架上马,一路跑到了怀来。 燕军也没拦着这些败军。 一来败军人数不多,根本造不成威胁。二来,败军入城可以打击守军的士气。何必费力气去拦,一锅端不是更好? 宋忠能猜到燕王正在打什么主意。得知率兵进攻怀来的是燕王本人,宋都督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除了死战,没有第二个选择。 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宋都督为人有不少缺点,但有一点,他对朝廷,对建文帝的忠诚一点也不打折扣。 逃跑也是不行的,北边的九个藩王个个都不是善茬。除了被建文帝废掉的代王周王,夜奔南京的谷王,造反的燕王,余下的辽王,宁王,秦王,庆王,肃王,均是常年和草原邻居打交道,动不动还亲自操刀杀上一场,有哪个好对付? 朝廷将主要火力对准燕王的同时,也没少找这几位藩王的麻烦,谁知道这几位心里怎么想。万一也想着和燕王一起靖难,共同造反,他跑过去不只是难逃一死,还要背负上临阵脱逃的罪名。 死战,直到战死。 这是宋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余瑱跪在宋忠面前,原本他不用这么做,可他心虚,当宋忠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膝盖立时间软了。 宋忠没有责备余瑱,他甚至没力气愤怒。对余瑱,宋都督只有浓浓的失望。他给过对方机会,为国效死,为朝廷尽忠,可余瑱却一味的贪生怕死,他如何能不失望? “余瑱。” “是,都督。” “最后一次。”宋忠移开目光,窗外,太阳升起,夜色退去,新的一天,也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一天,“不要再让本督失望。” “是!” 余瑱没有多言,他知道,宋忠口中的“最后”不只是他的,也是宋忠本人的。 围而不攻只是暂时,燕军早晚会对怀来城发起进攻,正如攻下北平九门,攻占居庸关一样。 与宋忠不同,燕王朱棣此刻的心情很不错。 他起兵之后,通州指挥使房胜立刻派人来降,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通州。 通州一到手,朱棣马上令张玉领兵进攻蓟州。 蓟州是北边重镇,不定蓟州,必将成为后患! 到蓟州城外,张玉没急着攻城,派出使者,先礼后兵,希望大家能好好坐下来谈谈,没见面就动刀动枪的,太伤感情。 不想蓟州都指挥马宣是个死硬派,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放言:“让某投降反贼,休想!” 张玉听着使者痛斥马宣是如何的不讲理,如何的不识时务,冷笑一声,既如此,就怪不得某家了! 当即下令,攻城! 燕军开始攻城,马宣亲自出战。 可惜马指挥的手上功夫比不上嘴上功夫,没几个回合就被燕军活捉。被带到张玉面前,依旧是破口大骂,坚决不投降。张玉也没多废话,咔嚓一刀,了事。 指挥毛遂是个聪明人,在马宣死后,立刻开城投降。张玉下令士兵不得滥杀,这让毛遂和城中余下的守军松了口气。 既然成了反贼,势必要为燕王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毛遂向张玉献策,只拿下蓟州还不成,若想彻底免除后患,还必须打下遵化。他在遵化有内应,可以助张玉成事。 张玉沉吟半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毛遂知道张玉的顾虑,将蓟州城防交给张玉的部下,率领部分守军同张玉一起夜袭遵化。 清和_79 比起开城投降,助燕军打下遵化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经过事先安排,燕军借城中内应,乘夜爬上城楼,打开城门。 待城中杀声四起,火光冲天,遵化守军方才知晓燕军进城了。遵化卫指挥使蒋玉不像马宣一般顽固不化,见事不可为,干脆投靠燕军,把誓死效忠朝廷的一名指挥同知两名指挥佥事都绑了起来,交给燕军发落。 交人时不忘把嘴堵上。绑起来堵上嘴,冷静一下,说不得就想通了。大家好歹共事这么长时间,能活性命总是好的。 毛遂和蒋玉都是聪明人,可还有比他们更聪明的。 密云卫指挥使郑亨与通州卫指挥房宽有私交,接到房宽的来信,不等燕军到来就下令大开城门,亲自出城五里相应。 见到张玉,郑亨神情相当的激动,握住张玉的大手,“张指挥,总算是见到你了!密云卫上下早就盼着这一天呐!” 张玉眼角直抽,听房宽说郑亨很会打仗,如今看来,这人可不只会打仗。 今后的事实证明,张玉的想法是对的。郑亨投靠燕王之后,屡次立下战功。燕王登基后,封官拜爵。永乐帝五次出塞,郑亨皆在队伍之中。受到朱棣重用,地位仅次于朱能和沈瑄。 连下通州,蓟州,遵化之后,张玉兵指永平,战报不断送到燕王面前,燕王的心情不好才怪。 “世美乃孤之冠军侯!” 世美是张玉的字,洪武帝曾在蓝玉大破北元王庭后,激动之下将蓝玉比作李靖张良,结果蓝玉全族都被灭掉了。永乐帝把张玉比作霍去病,靖难没有胜利之前,张玉就死在了南军手里。 由此可见,被人夸,尤其是被朱家这对父子夸,未必是件好事。 张玉率军进攻永平时,孟清和也带着队伍抵达了怀来。 此时已是七月盛夏,进入军营,除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肃杀的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男人味。 各种男人味。 站在朱棣的帐房前,孟清和深吸一口气,通报之后走进帐篷,“卑职见过王爷!” 虽然帐房里空间很大,味道却着实不太好。 三十多个男人味十足的壮汉,如此密集的集中在一起……洗澡是不可能的,洗脚……八成也不可能。 和燕王的大营比起来,世子进京和返程的队伍,简直就是小清新。 为了早点出去,孟清和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最简洁的言辞向燕王做了汇报。哪怕沈瑄也立在帐中,他也没心思多留。这么浓重的男人味,孟十二郎表示,再喜欢美人也承受不了。 “孟佥事辛苦。” 对待自己人,燕王大部分时间还是很随和的,尽管只是相对而言。 见朱棣心情不错,孟清和大着胆子请命,这些人在城下喊话的工作,他是否能参与?不能负责主要工作,参与一下也是好的。 燕王正拿着孟清和呈上的铁皮喇叭,相当的粗制滥造,像一大一小两个漏斗接在一起,用起来的效果却还不错。 “此事孤已交给沈指挥,你自可参与。”放下喇叭,燕王正色道,“沈瑄。” “卑职在。” “明日清晨带人到城下。” “是!” 沈瑄抱拳领命,孟清和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道:“禀王爷,与其等到明日,不如今日傍晚便依计行事,效果应会更好。” “为何?” 燕王坐正了身体,他和道衍都认为孟清和是个人才。只是年纪太轻,行事尚欠稳妥,还需要磨练。不过比起洪武帝打磨方孝孺,孟十二郎的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回王爷,晚上适合跑路。” 燕王:“……” 沈瑄:“……” 帐中诸人:“……” “卑职提议,可在喊话的同时多架几个大锅,卑职这次带来了不少肉干,熬煮成浓汤,味道相当不错。怀来城被围数日,三万大军突然涌入,城中粮食怕是不多,饿肚子的滋味可是很不好受。再加上亲人的召唤,说不准城内的守军会自己绑了宋忠送到王爷驾前。” 帐篷中再次寂静无声。 话说,宋忠是不是得罪过他? 果然,惹谁也千万别惹读书人,尤其是记仇的。 一张国字脸的大将朱能,蒲扇似的大手一拍沈瑄的肩膀,“子玉,这个人不错,为兄麾下都是莽汉,恰好缺这么个能出主意的,让给为兄如何?” 沈瑄侧头,拿开朱能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不成。” “真不成?” “真不成。” “我用五十骑兵换?” “五百也不行。” “……” 两个虽然压低了声音,奈何朱能的大嗓门再压也像打雷。燕王咳嗽了一声,瞪了两人一眼,朱能不说话了,沈瑄依旧是面无表情。 作为话题中的主人公,孟十二郎告诉自己,镇定,必须镇定! 沈指挥没其他意思。 可要他脑子不拐弯,当真是很难啊! 经过朱能一打岔,燕王同意了孟清和的建议。 当日傍晚,燕军打开营寨,在城下架起了几口大锅,锅下柴堆烧得极旺,没过一会,锅内的水就汩汩沸腾,有火者将大块的肉干倒进锅中,根据孟清和的要求,又加了大量的高粱面和干菜。 一阵风吹过,顿时香飘十里。 不是珍馐佳肴,却着实是香,尤其对整天吃不饱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城头上的守军有点站不住了,明知道城中粮食不多还这么干,这是欺负人还是欺负人啊? 大锅煮肉只是开胃菜,在肉汤滚了两滚之后,一些穿着布衫的人走到距城下几里的地方,在城头守军诧异的目光中,举起了一个个用木头和麻布扎成的大牌子,牌子上写着许多的人名,同时有人举起一个样子奇怪的东西,放到嘴边,声音传得极远,一直传到了城内。 “张三,你爹在这!” “李四,我是你娘!” “赵五,我是你婆娘,还有咱家的两个娃!” “柱子,我是大哥,你在城里吗?” 众人排着队,觉着牌子,轮番传递着喇叭,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城内立刻军心浮动,上头不是和他们说家里人被燕王杀了,尸体都堆在大街上?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家人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主帅是在骗他们?! 宋忠闻听情况,知道事情要糟,没等他想出办法,城下又传来一阵骂声,领头骂得最欢的,声音最大的,就是孟十二郎。 “城内的兄弟不要被宋忠这老匹夫骗了!大家的亲人都活得好好的!王爷乃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嫡子,仁厚和善,怎么会对治下的百姓动手?兄弟们可要擦亮眼睛,不要听信谎言,被个不要脸的老匹夫诓骗,替他送死,成就他的名声,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王爷仁慈,既往不咎,兄弟们可千万不要做错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清和_80 “娃啊!” “当家的!” “爹啊!” 城下呼声再起,城中人心更乱。 宋忠听到报告,颓然坐在堂中,除了下令他带来的南军严守城门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宋忠长叹一声,缓缓抽—出了长刀,燕军,明日必将攻城! 城下,孟清和将喇叭递给身边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好爽! “孟佥事。”沈瑄走到孟清和身边,侧头看他,黑色的双眸,清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明日随我出战。” “是!”孟清和求之不得,接着眉头一皱,“指挥,宋忠此人,王爷打算怎么处理?” 杀还是留? “王爷自有计较。”沈瑄没有因孟清和有些愈矩的话动怒,反而压低了声音,在孟清和耳边低语一句,转身离开。 孟清和站在原地,捂着耳朵,自会让他如意? 眯起眼睛,笑了。 沈瑄,果然和他一样记仇。 夜色—降临,喊话的人被召回营寨休息。 城内也加强了巡逻,上半夜,双方平安无事。 丑时刚过,怀来城的东门突然有了动静,守卫此门的南军被摸到身后的边军偷袭,带着泥土味的大手紧紧扼住南军的喉咙,南军挣扎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得手了,告诉柱子他们,快走!” 东门被打开,城内的边军在几个百户的带领下,纷纷出逃。 出城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守军,刚要示警,却被另一队边军围住,雪亮的刀子出窍,声音中带着杀意,“大家都是一起杀过鞑子的,如今只想求条活路,别逼着兄弟动手!” 巡逻的士兵神情一变,为首一名总旗干脆道:“兄弟的家人也在城外,如此,一起走!” 困在城内就是个死,投靠燕王,反了又如何?祖上不也是跟着太祖皇帝造过反的? 丑时三刻,城内的守军已是彻底乱了。先时计划逃跑的不必说,还犹豫的,见这么多人往外跑,也壮着胆子跟上去,其中竟有不少的南军。 宋忠派人弹压,根本弹压不住。 燕军营寨中灯火通明,军士衣甲鲜明,见城中大乱,却未趁机攻城。 燕王手按长刀,站在营中,单手抚过颌下短髭,“孤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慈悲为怀,不欲多犯杀戮。传令,城中守军,但凡投我,孤必不亏待。” “是!” 诸人看着表情很是“超然”的燕王,再将目光转向骂人都能瘙到燕王痒出的孟清和,果然是个人才,难怪沈指挥如此看重! 丑时已过,城中仍有守军奔出,燕王下令沈瑄与朱能一同收拢这次士兵,孟清和提醒沈指挥,提防其中有宋忠的探子。 沈瑄会意,仔细盘查之下,当真抓到了一条大鱼,竟然是都指挥余瑱!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余瑱,孟清和笑了。刚想着报仇,机会马上就来了。 余瑱却不是来投降的,而是伺机混入燕军,刺杀燕王。被沈瑄拿住,知道必定没有生路,倒是发挥出了硬汉风格,大骂燕王是个反贼。 燕王对他没多大兴趣,换成宋忠,或许还会招揽一二,但区区一个都指挥使,还是打仗没什么水平的,根本不必耗费力气。 一声令下,余指挥被砍了脑袋,同其他几名被揪出的细作一起,挂在营前的木杆之上。 日出时分,城内的宋忠召集手下亲兵和没有出城的守军,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燕贼势大,忠唯有拼死一战!王师大军一到,必令贼军粉身碎骨!随我出城,杀贼!” “杀贼!” 不到三千的守军,在都督宋忠,都指挥彭聚、孙泰的带领下,擂起战鼓,出城迎敌。 如北平城西直门的守军一样,他们所求不为成败,只为一个忠字。 七月盛夏,北方草原吹来的朔风仍带着凉意。 燕军摆出阵型,严阵以待,这是对勇猛之士的敬意。 “杀!” 都指挥彭聚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飞了一名燕军步卒,胯下战马却被另一名燕军斩断了马腿。马声哀鸣,彭聚摔落马下,几名燕军一同涌上,长枪齐出,却被彭聚一一格挡,在彭聚又杀伤数名燕军之后,一柄长枪猛然从他背后贯入,血从口中涌出,数杆长枪同时扎入了他的身体,彭聚大吼一声,手中长枪最后一次挥出,杀死偷袭他的一名燕军,力竭而死。 血沿着长枪和铠甲滴落,汇成一条条小溪,染红了他脚下的大地。 彭聚死后,孙泰也被沈瑄一刀削去了手臂,跌落马下,不愿受俘,自刎而死。 宋忠麾下大多战死,只有极少数人受伤被俘,罕有主动投降。宋忠却被活捉,被带到燕王面前时,已是狼狈不堪,满身血污。 “宋都督别来无恙?” “逆贼!”宋忠挣扎想站起身,却被两名士兵狠狠按跪在地上,“吾恨不能将你手刃!待王师一到,你这逆贼必不得好死!” 燕王没有动怒,起兵以来,这样的辱骂他听得多了。 不造反,他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朱允炆的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他还要老实等着不成! 周王代王是前车之鉴,朱棣不愿坐以待毙,也不会这么做! 他服从老爹,也尊敬兄长,但是那个成日同腐儒谈天论地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让他服气?凭什么让他跪拜?! 他是朱元璋的儿子,生于乱世,长于军中。他最熟悉的不是孔孟之道,而是战场上的拼杀。对朱棣来说,实力代表一切! 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这样的性格,成就了永乐大帝,造就了明初盛世。 面前的敌人很多,宋忠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朱棣笑了,笑容里带着属于王者的豪迈,走上了这条路,他就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宋都督高义,孤成全你!” “逆贼!” 宋忠仍在高声叫骂,朱棣却不再看他,“瑄儿,你亲自送宋都督一程。” “遵令!” 宋忠被拉出帐外,在营门之前,沈瑄亲手执刀,宋忠恨道:“当初,老夫该亲手杀了你!” 刀光闪过,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倒在地上,断颈中仍不断喷涌出鲜血。 孟清和看着死去的宋忠,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兴,甚至没有在城下骂人时的爽快。 他不愿去想为什么,也不能去想。 只是看着沈瑄,对上那双黑色的眸子,心突然变得沉静。 清和_81 走上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 宋忠战败的消息传到南京,朝廷再次震动。 没人认为宋忠能战胜燕王,却也没想到他会败得这么快。 伴随着宋忠的死讯,还有通州,蓟州,遵化,永平相继失陷的消息。 建文帝当即下令,征讨燕王的大军即刻出发。不能等了,火烧眉毛了,再等燕王就要打到南京了。 大军尚未全部集结,粮草骡马也集中有限,可皇帝下令,佩大将军印的长兴侯耿炳文也不能有二话。 为激励士气,建文帝亲自送耿炳文出征。但对耿炳文和军中将领来说,他来了,真不如不来!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说出一句“勿使朕背负杀亲之名。” 听听,这叫什么话? 不杀亲,就是不杀燕王。 皇帝亲口下令不能伤害对方主帅,这仗还怎么打? 耿炳文无语了,他开始后悔,怎么没早点退休,偏要摊上这么件事! 可皇帝金口玉言,不能不听。 长兴侯只能长叹一声,在建文帝的殷切期盼中,带领号称三十万,实际只有十三万的朝廷军队,满怀心事的出发了。 第五十二章 受到惊吓的孟佥事 朝廷大军出发不久,消息就传到了燕王耳中。包括统兵将领,大军人数,甚至连建文帝送大军出征时说的那句话,都清楚明白的写在纸上,送到燕王面前。 “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极。今尔将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亲之名。” 看到此言,燕王只有冷笑。 他这个侄子读书读傻了,如此自作聪明,当真是愚蠢至极。老爹没教过他的东西,做叔叔的应该教一教,做了婊子就别想立牌坊,想占便宜总得付出代价。 当即派人前往南京,与送出消息的人秘密联络,随时关注朝廷动向。 自燕王举兵,北平城内的朝廷耳目几乎被杀得一干二净,还活着的多倒戈燕王成了反贼。 燕王妃也知道自己兄弟的立场,再没有书信写往南京。魏国公徐辉祖对北平诸事是两眼一抹黑,建文帝很难第一时间得知燕王的动向。 燕王则不然,朝廷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由建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送出消息。有徐增寿在宫外帮忙,送信人进出南京很少受到严格的排查。 建文帝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即使知道,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燕王能对王府长史教授落下屠刀,建文帝总不能把皇宫里的宦官都杀了吧? 内宫的宦官,女官,宫女,组成的各种关系网丝毫不亚于朝廷官员之间的联系。 燕王大范围撒网结交宦官,比起建文帝只走高端路线,高明的不只一星半点。 此时,燕王正驻兵怀来,接到朝廷大军开拔的消息,令部下张玉,朱能,邱福等率军加快速度扫清永平,滦河等地,务必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构筑起一道稳固的防线。之后密信不久前驻兵大宁的陈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字里行间挑拨他同大宁都指挥卜万的关系,并许诺,若陈亨率兵来投,必将扫榻相迎。 这种热情诚恳的态度令陈亨极为感动,很快派人回信,将大宁军队将出松亭关,过沙河,进攻遵化的消息告知了朱棣。 燕王大喜过望,亲自执笔,又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派遣细作潜入大宁,同时下令在北平夺门战中表现不佳的何寿,领五百骑兵和一千五百步卒作势进攻大宁,与陈亨依计共同擒拿大宁都指挥卜万。 安排好这一切,燕王于七月底回师北平。 朝廷大军将到,他要亲自会一会被建文帝寄予厚望的长兴侯耿炳文。 身经百战的老将就一定会旗开得胜?未必! 他会用事实给侄子好好上一课,战争可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北平城内,朱高煦朱高燧随燕王一同出征,北平政事及燕王府内诸事多由世子朱高炽做决断。北平布政使张昺被燕王杀了,代行其责的是布政司参议李友直。李参议同燕王府纪善金忠一同进言朱高炽,可借燕王回师之机收拢民心。 “王爷归来之日,世子当亲自出迎。王师入城,百姓必夹道相迎,民心可定矣。” “李参议所言甚是。”朱高炽这段时日又瘦了不少,五官变得明朗,轮廓深刻,相貌极类燕王。只是脸上时常带笑,神态间显得温和,让王府官属颇有如沐春风之感。 思及燕王,再看世子,不免会觉得纳闷,不看长相,单论性格,当真是南辕北辙。 送走了李友直和金忠,朱高炽摸摸肚子,立刻叫人送上茶水点心。整天都在处理政务,不得歇息,又累又饿,刚要吃点东西,李友直和金忠又找来了。 谈的是正事,没法敷衍,碍于王府纪善在侧,更不能像往常一样想吃就吃,当真是折磨人。 想到王府纪善,就不免想起投缳的王府教授。朱高炽自八岁起就跟随余教授学习儒家经义,对余教授极为尊重,不想他竟然投靠了建文帝。 立场不同,朱高炽不便对余教授的死多说些什么,只能在父王要追究其亲族时劝说几句,保全他们的性命,算是尽了师徒之情。 朱高炽肚子开始响,王安催着小宦官去取点心,“快点,世子这边等着呐!” 仔细听着朱高炽那边的动静,见世子又在叹气,也没法劝上两句。朱高炽性格仁厚,轻易不责罚身身边伺候的人,可也不能犯了他的忌讳。没弄清世子是为政事还是其他的事情担忧之前,王安不敢轻易开口。 自燕王出征,燕王妃担心燕王和其他两个儿子,不免对世子有些疏忽。世子妃出身不高,也难同世子说上几句知心话。 世子整日忙着政务,心里有事也无人能够开解,瞧瞧这些日子瘦的哎! 王安越想越是心酸,忍不住擦了一把眼泪。一边擦一边偷眼瞅着,世子看见了没?看见了?那他得再哭一会。 做宦官这份职业,必须让上司感受到温暖,感觉到贴心,工作才会有前途。这还是某日同孟佥事交流时得到的启发。 如今看来,很是实用。 果然,下一刻朱高炽就叫人了,“王安,进来。” 王安擦擦眼泪,改日得找孟佥事再好生交流一番。 燕王抵达北平当日,朱高炽率领城内官员列队出迎。城内及附近各县百姓也涌在路边,翘首以待。 远远的,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燕王一马当先,朱高煦和朱高燧并未跟在他的身边,而是同沈瑄等将领走在一起。 军中纪律严明,经过这段时间的征战,朱高煦同朱高燧脾气依旧暴烈,行事却变得稳重。 骑兵之后,着鸳鸯战袄的步卒如一条长龙,旗帜赫赫,枪矛林立,行动间杀气凛然,空气中似有血色弥漫。 待燕王走近,朱高炽立刻上前几步,对燕王行大礼,“儿恭迎父王凯旋!” 他身后官员同时大礼参拜,“恭迎王爷凯旋!” 朱棣大笑三声,纵身下马,扶起朱高炽,道:“我儿很好!” 随后叫众人起身,“孤出征期间,劳烦诸位了。” “王爷过誉,臣不敢!”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喊托”趁机带头高呼,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 呼声带动了更多的人,从一到十,再到百,乃至千,转瞬间响彻大地。 见到这样的场面,燕王神色间难掩激动。朱高炽趁机言道:“请父王上马,儿为父王牵马入城!” 惊讶很快被笑容掩盖,燕王再次言道:“我儿甚好,甚好!” 清和_82 朱高煦和朱高燧看着牵马在前的朱高炽,神情微变,心中各有思量。 孟清和身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即便不是骑兵,也能骑马入城。策马走在沈瑄身后,身处如此气氛之中,俯视高呼的人群,心头也不免激动。 杀一为贼,屠万成雄,难怪世人都想做皇帝。 激动之余,却又想起了北平城中和怀来城下的惨烈与血腥。 一将功成万骨枯,王者之路注定以鲜血和生命铺就。 朱元璋踩着敌人的尸骨登上九五,朱棣也将一样。 朱允炆做不到,注定他要将皇位让给叔叔。 孟清海站在人群中,看着入城的军队走过,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一队青衣武官过时,他似乎看到了十二郎,想要近前再看得清楚些,却被拥挤的人群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目送那名武官走远。 真是十二郎? 孟清海不能确认,或者该说不愿确认。若真是十二郎,他将如何自处? 走科举之路不成,想通过王府晋身,却得不到贺大令的荐书。 “如此无品行之人,不堪用。” 一句话,便将他打落尘埃,只能看着杜奇刘艮等人拿着荐书走进王府。 据说,他们被世子亲自召见,除留在王府,还将在北平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听用。世子亲口许诺,若表现尚佳,报于王爷,便可授官。 看着意气风发的昔日同窗,孟清海只能独自品尝被嫉妒与愤懑啃食五内的滋味。 他不甘心,却丝毫没有办法。没有县令的荐书,他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留在县学中也是为他人增添笑料。县学教谕明摆着厌恶他,学中训导也渐渐改变了态度。 孟清海无法,本打算近日里回家,再想其他的办法,不想却赶上了燕王班师。在入城队伍中看到孟清和,更是让他愕然。 往日的雄心壮志,豪言壮语,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地位,权力,财富,他渴望着与孟清和一样的东西,但愿望与现实却相距如此之远。 孟清海失魂落魄的出了城,走在路上,表情中交织着不甘与茫然。 孟清和不知自己在无意间深深打击了孟清海一把,刚随燕王回到王府,就被朱高炽身边的宦官王安叫住,将他领到存心殿左庑第三间厢房,“孟佥事,世子吩咐,您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当职即可。” 领导让休息还不扣工资,连食宿都安排好了,这种好事,拒绝的是傻子。 孟清和送走王安,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被一扇山水屏风隔成两间,外间临窗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桌案后是一面书架,其上却空空如也。 地上铺着石砖,显然是打扫过的。 绕过屏风,里间是床榻和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水,还有两碟点心。 孟清和顿时眼睛发亮,一路行军,除了半张荞麦饼子,他可什么都没吃。 茶水还是热的,点心不见多精致,味道却着实不错。 吃完一盘,正打算对另一盘下手,外边突然传来声音,“孟佥事可休息了?” 孟清和险些被噎到,忙灌了一口茶水,擦擦嘴,走到外间,见王安又领着两名小宦官,提着两只大大的食盒站在门口。 “王妃布下家宴,这些是世子吩咐给孟佥事送来的。” “多谢……” 没等孟清和话说完,廊下又走来一行人,打头的是跟在朱高煦身边伺候的听事王全。 王安和王全一照面,都是一愣,再看看对方提着的食盒,什么都明白了。 这还不算完,不到一夕的功夫,朱高燧也派人送了饭菜,连燕王都凑了一把热闹,有功当赏,如孟清和一般的有功之臣,虽不能出席家宴,好酒好菜却是不能少的。 打开食盒,顿时香气扑鼻。 看着摆在面前的四盘肘子,二十几盘荤菜,孟十二郎却嘴里发苦。有的时候,人缘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这父子四个绝对是以己身的食量和喜好作为标准。不提其他,就凭这几盘肘子的分量,一般人也撑不下去。 “孟佥事,东西送到,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王安几人表面上笑呵呵,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清和忙把人拦住,不能就这样让王安几个回去,否则他必定会惹上麻烦。 “王听事,先等等。”孟清和叫住王安等人,开口说道,王爷必定是顾念麾下士卒,世子,高阳郡王和三公子也一定是以父亲的想法为最高行为准则,才会送来这些好菜。他替麾下兄弟谢过王爷美意,必定为王爷效死云云。 “如此,还劳烦三位听事留下几人,帮孟某将这些带给弟兄们。” 王安几人互相看看,这孟佥事的口才当真了得,将一切归于王爷仁爱,体念麾下士卒,世子三个不过是父行子效,谁都挑不出毛病。 说他狡猾? 当真是狡猾。 可他明言效忠王爷,敢挑他话里的毛病,除非不要命了。 “既如此,咱家必将孟佥事的话带到。小顺,你留下。” 王安等人走了,孟清和擦了把冷汗,在燕王手底下做官当真是不容易。应付这一家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孟某这里劳烦几位了。” 孟清和如此客气,几位小宦官连道不敢,提着食盒同孟清和走向了存心殿。 燕王一家正围坐桌旁,家宴也讲究规矩,能与燕王共桌的只有王妃和世子。燕王发话,朱高煦和朱高燧才能坐在世子下首,燕王的女儿和妃嫔则并未出席。 沈瑄也被燕王召到身边,硬是安排他在朱高炽兄弟身边坐下。 “兄长既将你托付于我,你就要听我的话!” 燕王也不再称孤道寡,拍着沈瑄的肩膀,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叫我一声叔叔,我这三个儿子就是你的兄弟!” 朱高炽三兄弟忙端起酒杯,沈瑄也不推辞,三杯酒下肚,燕王大笑道:“好!” 酒到中旬,燕王一点事没有,朱高炽三兄弟却有些撑不住了,和老爹拼酒量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沈瑄也有了几分醉意,愈发黑眸深邃,面如冠玉。 燕王不满的丢开酒杯,直接捧起酒坛,朱高炽可不敢这么干,朱高煦想学,却和朱高燧一样差点钻到桌子下边去。 能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沈瑄, “不错!”燕王放下酒坛,“洪武二十三年,孤亲自率军远征沙漠,粮草不济,靠着几口烈酒硬是撑了下来。带兵打仗的就要有酒量,这才是汉子!” 燕王又拍开一个酒坛,“父皇开创了这个天下,孤和兄弟们守着这个天下,怎么能交到一个只会读书的黄口小儿手里!孤不服!父皇在天有灵,孤不服!” 话落,仰脖就倒,酒水顺着燕王的嘴角滑下,染湿了大红的常服,肩头的金色盘龙似在咆哮。 “王爷醉了。” 燕王妃起身扶着燕王,又令宦官搀扶三个儿子下去,燕王还嚷着“孤没醉。” 清和_83 王妃温柔的笑着,手起手落,一下拍在燕王的后颈,之前还蹦跶着嚷嚷的壮汉顿时老实了。 “瑄儿也回去休息吧。” “是。”沈瑄站定,规矩的行礼,“恭送王爷,王妃。” “你生下时,我还抱过你。”燕王妃扶着燕王,“如今怎么如此生分?” 沈瑄沉默,低头,一句话不说。 谁都知道燕王不好惹,实际上,燕王妃也是相当不好惹。 月上中天,孟清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离开北平时,他曾托人给家中带去一封书信,本希望将家人迁到城内,不想孟王氏在回信中说这样不妥,执意不肯离开孟家屯。 他知道孟王氏的顾虑,在这个时候举家牵走,难免会被人说闲话。可家中除了他再无其他男丁,朝廷军队注定会进攻北平,大军过时,族人自顾不暇,如何顾得上孟王氏等人? 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坏,但凡事不能只向好的方面考虑。 朝廷的大军还没到,他若是敢说北平将有危险,扰乱军心的罪名绝对逃不掉。别看他受世子重用,一个不好,恰恰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知道家人会遇上危险却不能明说,这种滋味着实太难受。 烦躁的情绪让孟清和难以入睡,他必须想个办法。 不能把家人接来,也该加强孟家屯的防卫力量,至少在大军过时能够自保。 可他到底该怎么做? 孟虎和孟清江在徐忠军中,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脑海中突然闪过沈瑄的面孔,摇摇头,不成。 正想着,隐约听见敲门声,十分的规律。 这个时候,会是谁? 该不会王爷有令? 想到这里,孟清和抓起外袍,系好衣带,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面前站着的人却出乎预料。 “沈指挥?” 沈瑄静静的站着,身姿修长挺拔,黑眸深不见底,唇红似血,带着微醺的酒气。 白玉一般的手探出,轻轻压在孟清和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浸透了衣料,有些烫人。 怎么回事? 喝醉走错门了? 不等孟清和开口询问,沈瑄突然俯身,一片温润擦过孟清和的脸颊,熟悉的冷香染着几许酒气,包围了他的全身。 僵硬的转过头,几乎能听到脖子发出的咔咔声。 对上那双染上别样色彩的眸子,孟十二郎没有夙愿达成的惊喜,只有惊吓。 他是在做梦,还是这世界玄幻了? 第五十三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美人当前,扑还是不扑? 扑了,就是趁人之危,禽兽! 不扑,让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溜走,有便宜不占,禽兽不如! 孟十二郎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举棋不定,虽说机会难得,可真做了禽兽,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严重点,说不得小命不保。 壮着胆子看向沈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沈指挥,醉了没?” “没醉。” 孟清和眯眼,一般醉了的都会这么说。 竖起一根手指,举到沈瑄眼前,“这是几?” 沈瑄弯起嘴角,张开红唇,含住了孟清和的指尖,咬了一下。 黑眸深邃,像是两弯深泉。 指尖传来的触感做不得假,孟十二郎的眼睛有点发直,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开始发干,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不然就禽兽一把?否则太对不起自己。 为了小命着想,必须做最后的确定。 稳定了一下心跳,孟清和开口说道: “沈指挥,卑职这里有件重要的事想请教。” 沈瑄恩了一声,放开孟清和的手指,指节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不疼,只让孟清和的耳朵有些发红,心跳再次飙升。 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控制不了。 “如果有人不小心冒犯了沈指挥,占了你的便宜,你会怎么做?” “冒犯?” “恩。” “如何冒犯?” 孟清和看着浅笑的沈瑄,还要打个比方? “例如,有人不经过同意扒你衣服……比喻,只是比喻!” 孟十二郎承认,有贼心没贼胆当真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要不是他这副小身板,再加上对方的武力值,需要这样吗? “揍一顿。” 沈瑄回答得很痛快,孟清和在心中衡量一下,军棍都挨过了,只是揍一顿,貌似可以接受。 “见一次,揍一次。” 沈瑄眼中冒出了杀气,孟十二郎顿时打了个哆嗦,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接受什么的,通通去死! 不说完全了解沈瑄整个人,对他的性格却摸透了几分。他说见一次揍一次,就绝对不会食言,更不会在动手时留情,揍不过瘾八成还会动刀子。 做个禽兽的代价太大了,还是老实的做个食草动物比较安全。 冲动要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美人,可以下回再议。 摆正神色,孟十二郎无比正经的说道:“沈指挥,你喝醉了,走错门了,卑职叫人送你回去。” 扶着沈瑄坐到桌旁,孟清和迈步就要出门。并非不想亲自送,可他都挪地方了,沈瑄未必会住在原来的厢房,再者说,遇上熟人怎么解释? 清和_84 沈指挥半夜不睡觉,醉酒溜达到他屋里? 他们的交情好像还没好到这个程度。 人一旦心虚,想什么都会觉得有问题。 孟十二郎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刚迈出一步,一条有力的胳膊忽然从身后勒住了孟清和的腰,大手一扣,很是绰绰有余。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手指还捏了一下,“不只腕子,腰也一样,着实像个小娘……” 孟清和:“……” 不是调戏?真不是调戏?果真不是调戏?! “孟佥事不必费心,沈某并未喝醉。” 胳膊勒得有些紧,孟清和稍显费力的侧过身,以俯视的角度观察沈瑄。 必须承认,美人到底是美人。 醉了也照样是美人。 “瑄深夜造访并无他意,因倾慕孟佥事之才。” “……”好吧,是他想歪了。或许沈瑄属于那种喝醉就会换个性格的特例,平时冷冰冰,醉了却变得格外热情。这样的人,孟清和见过。 “吾欲与汝同塌,共剪西窗烛,凤友鸾交……” 孟清和点头,无非一起睡,古人不是经常这么做,还被引为佳话。同塌没关系,剪蜡烛没问题,凤友鸾交也……凤友鸾交?! 孟清和倏地瞪大双眼,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 喝醉了还会乱用成语? “沈指挥,你确定自己还清醒?” “孟佥事何出此言?” 沈瑄又笑了,黑色的双眸,如玉的面容,君子如竹,冷香沁染,刹那芳华。 孟清和来不及反应,被一把捞了起来,视线颠倒,从震惊中回神之后,已是倒在了床榻之上。 这情形该如何解释? 孟清和支起手臂,想撑起身体,却被轻松的按了回去。沈瑄单膝跪在床沿,手指擦过孟清和的领口,“吾与汝抵足而眠,何如?” 何如? 不何如! 何如个XX! 孟清和瞬间发现,他好像一直看错了沈瑄,也给自己定错了角色。 眼前这位不单单会打仗,还是个标准的侯二代,在永乐帝身边长大的! 事实上,他才是即将被禽兽的那个吧? “沈指挥。” “恩?” 砰! 孟清和用了同燕王妃一样的招数,在沈瑄俯身时,一掌击在他的颈后。一下不见效果,孟清和正打算再补一下,沈瑄却眼睛一闭,压在了他的身上。 世界安静了。 “沈指挥?” 没动静。 凑近些,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喝醉了也不打呼噜,这习惯很好。 孟清和把沈瑄搬开,下了床榻,想了想,又弯下腰,手脚放轻,把沈瑄的腰带解开,靴子脱掉,被子拉上。 直起身拍拍手,旖旎的心思早就退得一干二净,沈瑄的表现让孟清和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不是他一个人动了心思,这事就要好好考量一番了。 能得个长久的,没人愿意只享受一把露水姻缘。孟清和天生是个弯的,没办法,也改不了。上辈子情况不允许,想找个长情的也难,现在呢? 人是高级动物,会冷静的思考。 冲动是一回事,对某个人动心是荷尔蒙吸引和肾上腺激素的反应,长久相伴则是另一回事。 之前他没想过长久的事情,他以为那不可能。 现在的话,沈瑄会是他想要的那个? 孟十二郎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冷了,入口之后,略微苦涩的味道却让大脑更加清醒。 要试一试吗? 看着沈瑄,孟清和的表情渐渐变得宁静,好似一片湖水,只有黑色的双眼会偶尔掀起一波微澜。 陷入沉思中的孟十二郎并未发现,本该昏睡中的沈指挥在一瞬间睁开双眼,黑沉的双眸中不见一丝醉意。 当夜,孟清和与沈瑄同塌而眠,却纯洁得不能再纯洁,连盖棉被聊天都没发生。 翌日,天刚擦亮,孟清和醒来,目光对上侧躺在身边,不知醒了多久的沈瑄,困意顿时消失无踪,立时间清醒了。 “孟佥事。” “卑职在。” “解释一下。” 解释?怎么解释? 说沈指挥醉酒走错门,他想借机耍流氓,结果发现这位比他更流氓? “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 “沈指挥昨夜喝醉了。” “是吗?” “千真万确。” “哦。” 沈瑄突然单手撑在孟清和耳边,散开的黑发扫过孟清和的脸颊,在他发呆的时候,利落的跃下床榻,像只矫捷的豹子。 拿起搭在床边的腰带,头发只是随意的一束,沈瑄侧首,“孟佥事。” 清和_85 “是。” “改日,瑄再与汝秉烛夜谈,同塌而眠。” 话落,沈指挥拉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青色的武官服下摆轻扬,乌黑的长发搭在肩头,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房门打开又关上,沈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孟十二郎彻底傻了。 沈指挥,真没醉?! 躺下,单臂搭在额前,僵硬两秒,孟清和突然笑了,看来他想的事情有门,绝对的有门! 一连几天,孟清和的心情都相当的不错,灿烂的笑脸差点闪瞎汉子们的虎目。 孟佥事这是怎么了,捡到钱了还是又要升官了? 世子派人来抓壮丁帮工,孟十二郎依旧是满脸笑容,闹得来请人的王安一头雾水。 莫非孟佥事决定投靠世子了?所以世子来请才这么开心? 厢房中,朱高炽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用高粱饼子磨牙,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真定,燕王不日又要出征,北平的政务再一次压到朱高炽的肩膀上,世子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膘。 通报之后,孟清和进门,脸上的笑容把朱高炽也闪了一下。 “卑职见过世子。” 朱高炽放下高粱饼子,疑惑问道:“孟佥事有喜事?” 孟清和摇头,“回世子,没有。” 朱高炽不相信,“那为何如此开心?” 孟清和顿了一下,“卑职很开心?” 朱高炽点头,“很开心。” “哦。” 孟清和继续笑,朱高炽再次被闪。幸好这位脾气不像他爹,更不像他爷爷,对下属的容忍度极高。不然,以为孟十二郎这表现,纯粹是找打。 “父王即将率军出征,粮草调拨让孤很是头疼。” 朱高炽挥挥手,王安知机的退出门外。房门关上,世子立刻大吐苦水。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并非一定要孟清和想出办法。当然,能想出办法更好。 “这些话,孤也只能同你说。” 或许是因为在南京发生的种种,让朱高炽对孟清和产生了战友情,孟十二郎有幸成为世子倾吐苦水的对象。 “世子,可是粮秣不足?” “短期尚好,时间长了怕是会有麻烦。” 朱高炽取出两本账簿递给孟清和,“你来看。” “卑职谮越。”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孟清和侧坐着翻开了账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的确如世子所说,情况并不乐观。 燕王造反前期准备十分充足,奈何以北平一地对抗朝廷到底底子单薄,拼不起消耗。速战速决是最快的办法,一旦时间长了,后勤肯定会出问题。 建文帝可以檄令各省给过路大军准备军饷,燕王却没法这么干。建文帝占据正统的名义,天下都是他的。燕王敢伸手,一个劫掠地方的罪名绝对跑不了。 叔侄俩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燕王起兵靖难,打着扫除奸臣清君侧的旗号却改用洪武年号,明摆着不承认中央政府。 建文帝也没和叔叔客气,一方面派出大军,一方面削除燕王的爵位,取消他的封地,还扣下了即将发往边塞的军粮。这下子遭殃就不只是北平一地,边塞诸王,包括宁王,辽王等都遭受了池鱼之殃。 北疆苦寒,越是边塞充要之地,军屯的收获越少。以开平卫为例,孟清和为何要铤而走险,用兽皮为手下的弟兄们换粮食?就是因为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 从洪武年间,朝廷一直用海船北上运粮,运河疏通之后改用河运。洪武年间设漕运使,正四品。永乐年设漕运总兵官治理漕运。 建文帝扣下了这批粮饷,也算是掐准了燕王的命脉。 随着燕军攻下怀来,开平,龙门,上谷,云中等卫所关隘守将陆续投靠燕王,粮饷的问题一下凸显出来。没有粮饷,谁还愿意提着脑袋跟燕王造反? “夏粮已开始征收,秋粮仍需等些时日,只北平一地,收上来也是杯水车薪。” 朱高炽不能上马打仗,于政务上却愈发娴熟,发现问题马上报于燕王,可惜燕王也是挠头,没太好的办法。 继续这样下去,燕军说不得要从朝廷军队那里抢劫才能养活自己。 历史上燕王真这么干了,靖难起兵不久就开始抢,一直抢到靖难结束。对燕军帮助最大的是曹国公李景隆,他率领的五十万大军除给燕王送出不少军粮,还送了大量的士兵军械。按照孟清和的话来说,有了曹国公,燕军中的提调官基本都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现在李景隆还没来,进驻真定同燕王对峙的是长兴侯耿炳文,这位的作战经验和战斗水平同李景隆绝不是一个级别。论起进攻,耿炳文或许比不上朱棣,若论防守,不客气点说,两个朱棣捏一起也比不上耿炳文。 当年让朱元璋恨得咬牙切齿的张士诚都拿他防守的长兴城没一点办法,何况是手头力量远比不上张士诚的朱棣? 孟清和左思右想,也难想出个主意。思及刘经历提到的残元内乱,脑海中似有念头闪过,奈何闪得太快,根本抓不住。 见孟清和不说话,朱高炽也没觉得失望,“孤曾想,若是有孟佥事所言的土豆地瓜等物,难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孟清和苦笑,土豆地瓜的确有,可还长在美洲,离郑和出海还有几年,远水解不了近渴,想也是白想。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不如想办法去截南军的军粮,或是从鞑子那边下手。 鞑子能来明朝打谷草,就不能反过去抢他们的牛羊?随即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明朝农耕,北元游牧,满草原和鞑子玩游击战去? 世子吐完苦水轻松许多,将一堆账簿丢给孟清和,起身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孟清和忙出声道:“世子且慢,卑职有一事相求。” “何事?” “卑职家在城外孟家屯,家中只有寡母和两个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女,没有男丁。卑职……” 孟清和话没说完,朱高炽就明白了他意思。 “孟佥事不放心家中?” “是。”孟清和面露忧色,“近日未逢战事,卑职想回家看一看。” “既如此,孤准了。”朱高炽很痛快,“不过到底军中有令,你带孤的令牌去见宛平县令,同县衙官吏一起到里中问候诸老。按常例该给里中老人送去米肉,你一并带去吧。” “卑职谢世子!” “没别的事了?” “是。” “桌上那些尽快处理一下,孤很是头疼啊。” 朱高炽挥挥手,出门溜达去了。 孟清和看着桌上那堆小山,再瞅瞅门外候着的几名文吏,为了得来不易的探亲假,撸起袖子,干活! 孟十二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首案牍,手中的毛笔使出了钢笔的速度,一手狂草写得是酣畅淋漓。 抄录的文吏各个两眼蚊香圈,一边抄,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识字障碍,十个字里竟有七八个不认识! 清和_86 不求横平竖直,至少写出来像个字吧?连认都认不出来,还叫字吗? 三日中,孟清和一直忙于世子交给他的工作,王府文吏也终于习惯了孟佥事的一笔狂草。 朱高炽的工作轻松不少,掉下去的膘又有贴上来的趋势。 与儿子的轻松相比,燕王遇上了难题。获悉朝廷大军的最新动向,燕王立刻召集手下大将商议对策。 耿炳文不愧经验老道,他亲自率军驻守真定,派徐凯率兵十万屯河间,潘忠屯鄚州,另派杨松领兵九千进驻雄县。 几处大军犄角相望,互为支应,对燕军呈包围之势。 虽然各处守军的人数都要打个折扣。燕王却不敢小视,再打折也是十几万人,加上耿炳文摆出的阵势,的确很难对付。 沈瑄进言,朝廷大军互为犄角围困北平,一处被攻,他人必定来救。这是优势,却并非无法可解。 “雄县防守最弱,可主力进攻此处,再于路上对援军设伏。” 起初,燕王举棋不定,张玉探查军情后带回的消息,最终让他下定了决心。 “朝廷军中皆是无能之辈,军纪涣散,城防松弛,仅凭耿炳文一人,不足惧。” 张玉对沈瑄的计划十分赞同,“沈指挥此计极佳。雄县防守最为松懈,守军人数有限,卑职愿领兵为先锋。” 意思很明白,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下手的地方了。 朱棣考虑片刻,拍板决定,就这了! 制定好作战计划,安排好进攻时间,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朱棣本来挺高兴,偏偏有人要给他找不痛快。 之前被举荐入王府的杜奇,因工作出色被燕王亲自召见。燕王一见小伙子长得挺漂亮,才干也有,本想擢升他到布政使司做事,不料杜奇突然暴起,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痛斥燕王“不守臣节”,是为“逆贼”。 燕王立时间怒了。 一品的都督都砍了,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生员算哪根葱?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来人!” 不等杜奇骂完,很快被王府护卫拉了下去,直接在院子里咔嚓了。 燕王怒气未消,杜奇这件事再一次提醒他,在天下人眼中他是个反贼!靖难的口号喊得再响亮,他也是个反贼! 燕王火大就想杀人,朝廷的军队成为了他最好的泻火对象。 袭击雄县的日期当即被改到了八月壬子,提前了足足五天。 三保小心的提醒了一句,“王爷,那天是中秋。” 燕王一吹胡子,“老子日子不舒坦,那黄口小儿也别想舒坦!过什么中秋过中秋,打仗!” 三保退后两步,沉默是金。 孟清和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探亲,结果燕王一声令下,探亲假当即泡汤。 得知事情起因经过,孟十二郎很是无语。 不过是想回家看看,怎么就怎么难呢? 第五十四章 真定之战一 杜奇的死在宛平县学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让北平的读书人对燕王产生了各种非议。 燕王杀官可以认为是立场不同,张昺谢贵是朝廷的人,杀之无可厚非。宋忠马宣等人被擒后不愿投降,一死以报皇恩,也能得个忠义之名。但杜奇只是个生员,不过是以有些激烈的言辞“劝谏”燕王几句就被杀了,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洪武年间的空印案,敢向朱元璋上书直言的郑士利也不过是被流放,到朱棣这里却直接一杀了事。这样的人造反成功了,到底是福是祸? 宛平县学中,教谕几番严令不许生员议论此事。比起热血澎湃的愣头青,教谕看得更加清楚,杜奇实在是不了解燕王,直接撞枪口上了。他换个劝谏的对象,例如世子,都不会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当初举荐杜奇,教谕也曾存在担忧,平日里骂燕王不臣最响亮的就是他,燕王府征贤才,第一个响应的也是他。如今看来,杜奇的人品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性格,太过耿直了。 叹息一声,还是太年轻了。 “此子有才,着实可惜了。” 训导坐在一旁没有接言。有才又如何?人都死了。 县学生员虽被严令不许言及此事,私下里仍是议论纷纷。有人佩服杜奇敢于直言的勇气,“以杜兄此举必能史书留名”。也有人认为杜奇不识时务,更有人觉得杜奇不过是沽名钓誉,错估了燕王的脾气才会遭此横祸。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孟清海已经多日未至县学,当日回到孟家屯他就病了,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孟广孝和孟刘氏托人为他在县学中告假,又到宛平县中请了大夫,药服了许多,仍不见好。 大夫也没有办法,孟广孝急了,骂大夫是庸医,幸亏孟重九赶来劝说了几句,否则宛平县里的大夫不会再踏足孟家屯一步。 “广孝,知道你心疼大郎,可大郎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这是心病。” 孟重九经历过元末乱世,经历了洪武朝,见识过世间种种,一眼就看出孟清海这病不简单,应该是心中有事才迟迟的不见好。 “凡事多开解大郎,弱冠之龄就中了秀才,在里中也是拔尖,有什么想不开的。就算今年不能乡试,等个三年又何妨?” 孟重九背着手,孟广孝一家行事欠妥,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再疏远也是亲族。十二郎都能明白的道理,孟重九岂会不知? “好生劝说一下大郎,如此折腾自己怎能对得起亲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看看十二郎如今,再看看四郎,前些日子四郎不是来信,说是也做了小旗?” “是。” 孟广孝连声应是,送走了孟重九,回身再看孟清海,到底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莫非真是因他算计兄弟,害人性命夺人家产,欺负孤儿寡母,老天看不过去才会报应在儿子身上? 他只有两个儿子,四郎从去边塞就与家中离了心,也是他对不起儿子,让四郎心中生了怨愤。大郎现在又这样,有个万一的话,他该如何是好? 孟广孝后悔了,早知今日,他万万不会将孟广智和两个侄子推上死路,更不会逼迫那一门孤儿寡母。 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的孟清海,孟刘氏已是泣不成声,“大郎,我的儿啊!你这样是要了你爹你娘的命啊!” 孟清海的妻子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听到婆婆的哭声也是一个劲的掉眼泪。想起娘之前来家中说的话,咬紧了嘴唇。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孟家的人了,只要当家的还剩一口气,就绝没有改嫁的道理。十二郎的两个嫂嫂都能守着婆婆女儿过日子,她夫婿尚在就要改嫁算怎么回事?还要不要脸面了? 婆家没有薄待她,即使知道爹娘是为了她着想也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因为她连累弟妹的亲事,有个因夫君病重改嫁的长姐,传出去谁还会同他家说亲? 不说孟清海这病还有救,就算没救了,她也要为他守足三年,想到这里,小刘氏终于下定了决心,“爹,娘,药熬好了。” 孟广孝家中一片愁云惨淡,孟王氏和两个儿媳却收到了孟清和托人送回的两贯铜钱和几十斤米面,还有半扇羊肉。 送信的人赶着牛车,不只给孟王氏送了东西,孟重九家也得了孟虎捎回的粮食和两匹棉布。 “米面和羊肉是世子赏的,还有授田出产同人换的。”孟王氏坐在堂中,展开了孟清和的信,得知儿子又升官了,还在世子身边做事,心中大慰。 北平城内的算命先生与和尚道士经常下乡村走访,连紧闭门户轻易不出院子的孟王氏婆媳也时常听闻,燕王乃真龙天子,当得天下。燕军对朝廷军队连战连捷,更是坐实了这一点。十二郎能得燕王世子重用,将来必有从龙之功。每每想到这里,孟王氏总是忍不住掉的眼泪,当家的死得太早了,两个大儿子也是福薄,留下一家寡妇幼子,十二郎一肩撑起这个家,何其的不易。 “娘,小叔信中都说了什么?”孟许氏和孟张氏一同清点了米粮,把羊肉送去灶房,另有两小袋胡椒和糖块,更是让妯娌俩喜出望外,“之前来信,不是说赶到中秋之前回家一趟?” 孟王氏摇摇头,“怕是不成。” “怎么?”孟张氏也抬起头,“可是遇上了变故?” 清和_87 “十二郎没有明说。”孟王氏展开第二页,看着纸上的内容,神情渐渐变了,“八郎家的,让三姐去请九叔公,就说家中有事,请九叔公商量。” 孟许氏一愣,见婆婆神情严肃,不敢多问,立刻让含着一小块糖的三姐快去。 三姐脆生生的应了,五姐也要跟着,孟王氏没拦,姐妹俩一起出了院门。 孟许氏和孟张氏一同将米面送到仓房中,两贯铜钱她们也只是看了两眼就不再过问。现如今家中的钱钞米粮都托赖小叔,自然是婆婆收着才稳妥。 孟王氏将铜钱收到匣子里,等着孟重九上门,思及孟清和信中所写,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说服族人在屯子周围立起土墙,建造吊桥木门不难,乱世刚过去三四十年,北边经常有鞑子侵扰,燕王如今同朝廷打仗,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 可为何要以木牌纸张书写“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挂于墙头,贴在门上? 虽然想不明白,但对孟清和要做的事,孟王氏从不会反对。请孟重九前来为的就是商议出个对策,说服族人。 实际上,孟清和信中所提是仿照了铁铉守济南的方法。朱棣亲自带兵攻打济南,连日不下,正打算用大炮轰,时任山东参政的铁铉下令在城头竖起“太祖高皇帝神牌”,就算是假冒伪劣产品,也令朱棣不敢妄动,更不敢开炮,无奈只能退兵,以此保住了济南城。 孟清和被取消探亲假,回不了家,干脆写信给孟王氏,请族中安排。 这不是为一家,而是为了全族,整个孟家屯都能受益。他特别写明,从送回家中的钱粮拿出部分交给族中,相信族人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孟清和曾到过铁公祠,听闻过铁铉的事迹,还曾为这位被朱棣下了油锅的建文忠臣唏嘘不已。 燕王不敢用炮轰老爹的假牌位,南军队将领就敢无视“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明显不可能。 这份“人情”孟清和记在心里,他日总要报偿一二。 孟重九看过孟清和的书信,回家之后立即请来族老,老人们大部分都经历过乱世,自然知道大军过时的厉害。 “此法可行吗?” “总要一试。十二郎身在军中仍念及族里,无论事成与否都要记下他这份情义。” “正是如此。” 族老们商定之后,知会了身为族长的孟广孝召集族人,每家分摊钱粮,户有男丁的都要出工,每日在屯外挖掘沟渠,挖出的土石直接用于修造围墙。围墙后按照孟清和绘制的图纸修建角楼,每日派壮丁驻守,一旦发现南军,立刻将准备好的木牌立起,纸张贴上。 这也是孟清和特别提醒的,只有关键时候才能把木牌用上,否则,怕是会被视为对洪武帝的大不敬。 一座围绕孟家屯的简单防御工事逐渐成型,不只引得附近村屯纷纷效仿,宛平县令得知消息也立刻上报。族人多将功劳归于孟清和,孟十二郎的升官之路当即又宽阔了许多。 月间,孟氏族人一直忙着修筑围墙,孟清海也挣扎着起身,拿起笔书写木牌,连日下来,汤药进得少了,饭食却用得多了,身体奇迹似得开始好转。 孟刘氏知道修建围墙的主意是孟清和出的,亲自给孟王氏送去了两袋白面,倒是让孟王氏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说的?不过孟清和说过,大堂伯家送东西接着就是,孟王氏也没推辞,和孟刘氏说了几句好话,关上门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八月中旬,燕军集结完毕,朱棣亲自率军屯于娄桑。 真定城中的耿炳文得知燕军动向,很快派人前往雄县和鄚州,叮嘱潘忠和杨松务必小心燕王用计偷袭,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八月壬子,中秋佳节,燕王令沈瑄为前锋,领麾下士兵渡白沟河,对雄县发起进攻。 孟清和领兵紧随沈瑄之后,过河之后全军加速,于夜半抵达雄县。 雄县守军压根没想到燕军会在中秋当夜发起进攻,更没想到燕王因为一个生员憋了一肚子火,自己不好过,也不打算让别人好过。 沈瑄选择的进攻时间在丑时末,恰好是一天当中人最困倦的时候。 等到城头的火光开始变暗,人声渐息,孟清和学着其他军汉的样子,扎紧腰刀,沿着城墙向上攀爬。 雄县的城墙并不高,风吹日晒,有些残破。杨松进驻之后并未多加修整,凹凸不平的墙面正好方便借力。 明月高悬,嫦娥玉兔不见踪影,雄县的城墙上,却有为数不少的燕军士兵在进行攀岩运动。 同后世的攀岩爱好者不同,他们徒手爬城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战争,为了杀人。 孟清和费劲的攀住一块凸起的城砖,喘气之余,看着前后左右身手矫健,嗖嗖嗖向上爬的一群燕军,和这些人相比,蜘蛛侠绝对的小儿科,超人都可以回家待业了。 正考虑是不是请人帮把手,这样不上不下的也不是个事,一条有力的胳膊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紧接着,一条绳子垂到了眼前,“抓着。” 原来,速度最快的兵卒已经爬上了城头,无声无息的解决了守军,从城头垂下数条绳索。 有了绳索借力,孟清和总算爬上了城墙,不到片刻的功夫,偷袭的燕军被一队换岗的守军发现,守军高声示警,城头立刻陷入了一片混战。 燕军仍在不断涌上城头,沈瑄斩杀一名百户,下令周荣带人打开城门,放后军进城。 得知燕军夜袭,已经上了城头,杨松大惊,也不敢托大,立刻派人去给潘忠报信。不知燕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手里这几千人能不能支持到援军赶到。 对攻入城中的燕军和守城的军队来说,时间同样重要。 周荣终于杀退了城门的守军,打开了雄县的大门。 等候已久的朱能率领骑兵杀入城内,守军彻底陷入了混乱和苦战。 杨松亲自披甲上阵,他知道,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到援军赶到,内外夹攻之下,燕军必定败退。 沈瑄和朱能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攻入城内的燕军越来越多,城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小,高悬空中的明月似已染上了血光。 孟清和背靠城墙,高福和其他几名熟悉的燕军拼杀在他四周,一旦陷入混战,多人的战阵很容易被打乱,十几人组成的队伍反倒容易进退。 孟清和用力砍倒一名南军,擦掉模糊了视线的血水,借着月光,看到一名骑在马上的南军将领正朝这里冲了过来。 “高总旗,”孟清和提高了声音,对高福说道,“ 射那个将领!” 高福没说话,退后两步搭起长弓,立刻有燕军顶上他的位置。 三支利箭带着风声,接连射向了马上的杨松,杨松不觉,被一箭射中肩头,另外两箭却接连落空。 “冲过去,斩马腿!” 在这一刻,边军常年同北元骑兵对战的经验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高福率先冲了上去,孟清和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逮到一条大鱼。 杨松受伤,胯下的战马仍在横冲直撞,其他燕军也被奋勇拼杀想救出主帅的南军拖住,恰好便宜了高福等人。 横托腰刀,巨大的冲击几乎拖倒了高福,刀刃翻卷,骏马哀鸣,前膝跪倒在地,杨松像个葫芦似的从马背上滚落,一滚两滚直接滚到了孟清和跟前。 出于战场上训练出的本能,没等杨松站起身,孟十二郎手起刀落,一下不成又补了一下,武力值不及朱能沈瑄,却远高于他的杨指挥就此饮恨,到死都没看清砍了他脑袋的家伙长什么样。 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点。 杨松战死了,还死在一个不起眼的燕军刀下,正拼命向他靠拢的雄县守军顿时傻眼,主帅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守军士气一下跌落谷底,燕军的战意却瞬间提高两百个百分点。 “杨松死了,杀啊!” 砍瓜切菜一般,九千雄县守军全军覆没,燕军缴获军粮无数,战马八千余匹。 朱能跳下马,看着杀了杨松的孟清和,一拳头砸在沈瑄的肩膀上,“难怪五十骑兵也不换,搁我这里也不能换!” 沈瑄没不轻不重的回了朱能一拳,可见两人的交情相当不错。 此时,孟清和才明白自己砍了个什么人物,顿时有了一种被馅饼砸中的幸福感。 不说继续升官,赏赐也不会少吧? 雄县被下,潘忠却不知情,正亲自率领骑兵心急火燎的往这边赶。他没想到杨松会死得那么憋屈,也没料到雄县连一夜都守不住,更没想到燕军会在他驰援的路上设下埋伏。 于是,继杨松之后,潘忠在月漾桥被伏军逮了个正着。 清和_88 一顿炮轰之后,潜伏在桥底的燕军接连杀出,等了快一个晚上了,你小子总算来了! 一通拼杀,潘忠和他率领的援军悲剧了。 潘忠被抓,鄚州自然守不住。燕军又是一场大捷,燕王憋在胸中的郁气总算消散,骑在马上遥望真定城的方向,长兴侯,接下来就是你了! 就算没吃月饼,燕王这个中秋节也过得很爽。 南京的建文帝却很是不爽。 朝廷中的监察御史似乎专门同他作对,讽谏他不如燕王世子孝顺,又上疏对他削藩一事指手画脚。 上疏没得到回应,以“铮铮铁骨”为标杆的御史干脆当着朝廷文武百官的面直接上言! 以御史康郁为首,摆出不畏强权的姿态,鼻孔对着齐泰黄子澄等削藩激进派一喷气,以“人主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为切入点,发表了如下言论: 藩王是洪武帝的儿子,朱标的兄弟,建文帝的叔父,身份尊贵。 皇帝宠信的竖儒,唆使陛下不顾亲情,废太祖法令,夺藩王封地,对皇帝的亲叔叔实行残酷迫害,相当的不是东西! 现如今周王代王被发配边疆劳动改造,齐王被囚禁京城,岷王被扔到海边风吹日晒,湘王最为凄惨,一家子都葬身火海,燕王干脆举兵造反,天下人会说燕王不臣,可皇帝的名声就好听吗? 说到这里,康郁声泪俱下,“天下人必曰:兵不举,则祸必加。是朝廷逼藩王造反啊。” “为陛下计,当释齐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代王岷王于封地,迎楚王蜀王于京师,俾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以敦亲戚,天下不胜幸甚! 简言之,把齐王放了,废掉的藩王复爵,为湘王修墓,再请楚王蜀王当和事佬劝说燕王罢兵,朝廷自此不提削藩,皇帝藩王一家亲,你好我好大家好。 康郁拜伏在地,一边叫着陛下,一边哭得不能自已,那叫一个伤心。 知道的他这是上言,不知道的还以为建文帝也要驾鹤西归了。 都察院左右都御使默默低头,站在群臣的队列中,深藏身与名,一言不发。 御史上疏能想办法,跳出来直言却着实没辙,难不成还硬拖回去? 建文帝头顶冒烟,指着康郁手直哆嗦,拿着他给的工资,不给他办事,还指着他的鼻子骂?! 可建文帝不是燕王,燕王能砍了杜奇,建文帝连给康郁一顿廷杖都要再三考虑。 康郁哭得更起劲,建文帝气得眼前发黑,干脆手一挥,退朝! 惹不起躲得起,至于还趴在殿中哭的康郁,愿意哭就哭去吧。 事实证明,建文帝不愧是洪武帝的孙子,一条道走到黑的意志力,他同样不缺。 康郁上言的隔日,建文帝便诏令辽王宁王进京。 辽王没有二话,立刻收拾行李。宁王却借口身体不适,就是不动地方。建文帝也不含糊,当即下令削宁王护卫。 此令一出,燕王高兴得直拍大腿,想什么来什么,正愁没人和他一起造反,侄子就帮他把问题解决了。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皇帝果真是个好人。 孟清和是从沈瑄口中得知的消息,唯一的念头是,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建文帝是不是觉得只有燕王造反还不够给力,想让宁王也反了,人多了才热闹? 据说建文帝的头型很有特点,莫非真是脑袋被石头砸过? 第五十五章 真定之战二 朝廷要削除宁王护卫,燕王乐得直拍大腿,但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去和宁王朱权商量一起造反,必须先把耿炳文解决了。 宁王对建文帝的旨意相当不满,但他比不上燕王的决心,身边也没有道衍一样的人物,对是不是举旗造反仍在犹豫不定。 建文帝派来的敕使一直盯着朱权,一旦发现宁王有试图造反的迹象,将立即奉旨采取行动。齐泰这次变聪明了,没再玩制衡的把戏,逮捕宁王官属和宁王本人的敕令都在一个人的手里。可这两份敕令是否能发挥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大宁的局势正如靖难前的北平,柴堆已经被建文帝亲自架了起来,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驻守在真定城的耿炳文得知情况,胡子揪掉了一大把。 没法比,真的没法比!不说太祖高皇帝,就连先太子朱标都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想想正朝真定城进发的燕王,再想想被朝廷往燕王那边推的宁王,长兴侯叹息一声,皇帝身边的腐儒看不清形势,魏国公徐辉祖可是个明白人,怎么也没能劝住皇帝。万一宁王也反了,北边最有势力的两个藩王联合起来,这仗还怎么打? 耿炳文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宁王还没露出反意,他手下的一群人却坐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以朵颜卫实力最强,因此也被统称为朵颜三卫。 这些蒙古骑兵在洪武年间归降明朝,一是因为明朝军事力量强大,隔断了他们同大兴安岭以西的联系,二是比起朝不保夕的北元,打谷草都要上交的草原部落,明朝这边工作稳定,按时发薪,隔三差五还有额外的赏赐,他们自然愿意为明朝工作,为了养活一家老小,给谁打仗不是打? 从洪武二十二年设立,到洪武二十五年归于宁王统辖,以兀良哈,翁牛特,乌齐叶特三部组成的朵颜三卫在工作中始终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遇上北元来打谷草,不用命令,挥着马刀就冲上去,亲戚朋友一样砍,多次受到洪武帝的表彰,堪称劳模中的典范。 经过多年的艰苦奋斗,比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北元老乡,朵颜三卫的生活已经大踏步迈进了小康水准。 吃喝不愁,放牧无忧。 三卫的蒙古骑兵对这样的日子十分满意,不想朝廷的一纸令下,他们就要被迫下岗,饭碗保不住了。 削夺宁王护卫?这还了得! 一旦被明朝解雇,断绝了生活来源,日子怎么过!回草原放牧?习惯了豪车别墅,谁还乐意去挤公交睡通铺? 学习老乡打谷草?身为明朝的打工仔,他们比草原上的老乡更了解明军的战斗力,这么干除了找揍就是找揍。 三卫的首领凑到一起商量了一下,不想下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宁王也和燕王一样,造皇帝的反! 如果宁王像燕王一样去靖难,朝廷还削个X的护卫! 朵颜三卫的首领日盼夜盼,望眼欲穿,就等着宁王扯起反旗。 造反是多好的事,宁王怎么还不反? 老天或许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哪怕宁王下不了决心主动造反,在燕王和建文帝的联手推动下,早晚也会被拉上靖难的大船。 这个日子,注定不会太久。 八月下旬,燕军开往真定的途中,遇上了耿炳文派出查探军情的部将张保。张保自知以自己手下一千多人根本不是朱棣的对手,干脆领着部下直接投降,还告诉了燕王一个重要情报。 “朝廷号称发兵三十万,人数并未集齐,目前只有十三万在滹沱河南北扎营。若在此时进攻,可趁大军立足未稳取得大胜。” 听闻此言,帐房里的诸将都面露喜色,若真如此,将又是一场大捷。 于是纷纷进言,中心思想就一个,“王爷,打吧!” 燕王没有马上做出决定,令人先将张保及一千多名降兵安置到营中,随后同众将关起门来商议到底该不该打。 朱能和大多数人的意见一致,打!必须打! 张玉老成持重,认为应该先探明张保所言是否属实,提防耿炳文用间。 朱棣将目光投向帐中其他部将,最终落在沈瑄身上。 “瑄儿,你意如何?” 攻打雄县,设伏月漾桥是沈瑄出谋,燕王话一出口,众人同时将注意力转向沈瑄。 “回王爷,卑职认为,可将张保遣回真定,告知耿炳文,我大军挥师将至。” 清和_89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荒谬!”何寿最先出言反对,“我军已知真定军备,耿炳文却不知我军,正该趁其不备一举拿下!遣张保回去是何道理?!” 何寿出言,李彬,孟善,房宽等人纷纷表示赞同。 朱能皱眉,同样认为沈瑄此言有些不妥,介于两人的交情,没有公开反对。张玉却在沉思,并一把拉住了想要附言何寿的儿子张辅,不许他出声。 投靠燕王不久的毛遂,郑亨深谙职场新鲜人的道理,除非必要绝不轻易开口,心中却在思量,看眼前的情形,燕王麾下绝不是铁板一块。武将不和有好有坏,端看燕王怎么想,如何处置。 燕王没说何寿对还是不对,转向站在武将队伍中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说道:“高煦,高燧,你二人是何意见?” 朱高燧年纪尚小,一向唯朱高煦马首是瞻。 朱高煦也在思考沈瑄话中的机关,奈何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战场经验不够丰富。 “回父王,儿惭愧,不解沈指挥言中所指,还请沈指挥解惑。” “好!”朱棣笑了,“不明者当问,不丢人!不求甚解,固执己见才是为将者的大忌!” 话中的意思明摆着,何寿房宽等人顿时面露尴尬。 燕王点到即止,既点拨了何寿,又给他留了面子,之后才继续说道:“耿炳文大军驻扎滹沱河南北两岸,若我军进攻北岸,即便得胜,南岸之军必有准备,趁我军疲惫渡河进攻,胜负难料。不若令其合兵一处,一举歼灭。” 众人茅塞顿开。 张玉道:“先有雄县鄚州之败,闻听我军将至,耿炳文必将合兵!” 谭渊朱能也接连点头,沈瑄没有再出声,有的时候,风头出得太多并非好事。 众人商定计策,燕王令人将张保请来,给出丰厚的赏赐,令其返回耿炳文大营,告知耿炳文燕军将到,并趁机在军中传播杨松潘忠大败的消息,以期动摇军心,打击南军的战斗意志。 燕王当着众将的面承诺,只要张保办成此事,必将重用于他。 “王爷厚赏,卑职定当全力而为。” 张保领命离开,一千多士兵只带走两三名心腹。要使耿炳文相信他遇到燕军,九死一生才夺马逃出,并不是件容易事。出了半点差错,燕王承诺的高官厚禄得不到,小命也得玩完。 燕军在张保离开后连夜开拔,用间只是一计,燕王同时做好了被耿炳文识破计策硬攻的准备。 将入九月,天气渐凉,夜间又下起了雨,大军不得不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雨越下越大,等到帐篷扎起来,很多士兵都被淋了个透心凉。 身强体壮的军汉们不在乎这些,淋雨就当洗了个冷水澡。喝碗热汤,睡一觉,照样活蹦乱跳。 孟清和不行。 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冰天雪地里又挨了十五军棍,虽有赵大夫精心调配的丸药,到底不能慢慢调养,多少留下了一些病根。 连日来的行军作战,日夜温差已是疲惫难熬,又淋了大雨,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身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孟清和同其他两名佥事睡在一个帐篷。外边下雨,两人巡营归来,见孟清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额头却是滚烫,脸色都是一变。 “不好,快去找个医户!” 孟清和职场经验丰富,在燕山后卫的人际关系还算不错,两人不只派人去找医户,还亲自动手,用被子把孟十二郎裹了个严实,只留出喘气的地方。 裹了三床被子,孟清和依旧冷得直打哆嗦。 好在去叫人的军汉及时返回,随军的赵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后边竟跟着沈指挥。 两名指挥佥事都没想到会惊动沈瑄,忙起身行礼。沈瑄示意不必,看着赵大夫为孟清和诊脉,眉头蹙了一下。 “孟佥事是受了风寒,引发旧疾。” 赵大夫三言两语说明情况,丸药是现成的,需用温水调服,只是孟清和人事不省,烧得糊涂了,怎么服药?夜雨骤寒,帐篷里也不暖和,怕是会加重病情。 诸多情况一摆,同帐的两名佥事也是挠头。边军都是糙汉子,生病也是胡乱睡一觉就好,像孟佥事这样的,怕是都没自家的婆娘壮实。 沈瑄没有多言,掀开棉被,解下大氅包在孟清和身上,顺势把人横抱起来,“孟佥事今夜在我帐中,明日还需行军,赵佥事钱佥事早些歇息。” 赵佥事和钱佥事瞬间感动了,沈指挥是好人,好上司啊! 主动承担照顾病人的职责,如此爱护下属的上官,哪里找去啊! 两人当即说道,不需劳动指挥,他们完全可以照顾同僚。 他们都军汉出身,皮糙肉厚,比黄牛还结实,还是把孟佥事留给他们照看吧。指挥的责任更加重要,万一被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帐篷里不暖和,咱们就睡一起,几床被子压着,保证孟佥事凉不着。守边塞的时候,弟兄们就这样挤着取暖,下大雪一样冻不死。” 睡一起?盖一张被子?挤在一起取暖? 沈瑄的眼神发冷,脸色有点黑。 有感于沈指挥外溢的煞气,赵佥事和钱佥事本能的闭上了嘴。 看着沈瑄愈发冰冷的表情,十分不解,自己是哪里惹到了指挥? 赵大夫咳嗽一声,“沈指挥,孟佥事还需尽快服药。” 沈瑄看了赵大夫一眼,不确定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沈指挥,老夫说的都是实情。” 最终,沈瑄抱着孟清和回了自己的帐篷,赵佥事和钱佥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干脆不想了,睡觉。 比起孟清和的三人间,沈瑄的帐篷又高了一个等级,架高的榻上铺着毯子,帐内还备有热水。 药箱打开,赵大夫取出一个瓷瓶,想了想,将整瓶药都递给了沈瑄。 “一日一丸,温水吞服。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只是日后要好生调养。” 沈瑄接过瓷瓶,“劳烦赵大夫。” “不劳烦。” “赵大夫可回帐休息。” “沈指挥可知该如何让孟佥事服药?不需老夫帮忙?” “赵大夫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话落,掀开帐帘,直接赶人。 赵大夫:“……” 媳妇娶进房,媒人丢过墙! 竖子不足与谋! 好吧,赵大夫也着凉发热了。 帐帘放下,沈瑄从瓷瓶中倒出一粒丸药,试着掰开孟清和的嘴,屡次不成。干脆将药含进口中,服了些温水,俯身送入孟清和口中。 火热的气息,柔软的触感。 水迹沿着嘴角滑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意识昏沉中,孟清和皱紧了眉头,想要侧头,却有一股力量固定住他的下颌,丝毫不能动。 清和_90 眉头皱得更紧,太苦了。 沈瑄单臂撑起身,拇指擦过被水浸润的唇,黑眸渐深,再次低头,唇缘轻触,带着未曾有过的好奇与心动,缓缓的,融合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两人的影子映在帐篷上,随着火烛的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雨水渐小,巡营的士兵走过,不慎踩进泥坑,溅起了一片水花。 孟清和浑身发冷,顾不得口中苦涩的药味,本能的抱紧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沈瑄侧躺在塌上,手背贴上孟清和的额头,热度似退了些。 拉起大氅,闭上了双眼。 翌日,孟清和在沈瑄的马上醒来,队伍已经拔营,对于沈瑄会把孟清和带在马上,众人并未感到奇怪。 军中兄弟受伤不能骑马行走,大家都会互相帮扶,朱能张玉都这么做过,燕王也不曾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孟清和不是受伤,而是生病。 孟清和眨眨眼,似乎还搞不清眼前的情况,沈瑄见他醒来,低头,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低沉,“热度退了。” 动作太突然,孟十二郎有点傻。他还记得回到帐篷后脑袋发晕,倒在地上,隐约听到赵佥事和钱佥事的说话声,在那之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朱高煦策马走过,见孟清和醒来,说道,“孟佥事可好些了?若是还不成,不若让提调空出一辆粮车。” 见朱高煦的关心不是做假,孟清和尽量坐正了些,回答道:“卑职谢郡王,不必麻烦提调官了,不发热,卑职应能自己行动。” 朱高煦点点头,“马上就到滹沱河了,孟佥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卑职尽量。” 中军有千户来寻朱高煦,燕王宣召,朱高煦立刻调转马头,孟十二郎到底松了口气。 抬起头,想问问昨夜的事情,话到嘴边却有些问不出口。 干脆也不问了,大战将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九月初,燕军抵达真定。前锋发现了南军运粮车队的痕迹,沈瑄立刻带人追了上去,截获大批粮草,还从擒获的南军口中得知,滹沱河南岸的军队已经到北岸扎营,耿炳文亲自出城调度指挥。 燕王派人侦查,发现耿炳文果然中计,正在滹沱河北岸集结军队,严阵以待,等待燕军的到来。 “孤再帮帮老将军。” 为了节省时间,燕王下令张玉,朱能,谭渊等人带领麾下士兵,分成小股对南军进行骚扰。见到落单的就上去猛揍,一个都不放过。此举果然令耿炳文加快了合兵的速度。 耿炳文也很无奈,他最擅长的是防守,率领大军发起进攻并不是他的强项。常年和北元作战的燕军恰恰习惯于进攻,就算耿炳文发现燕军是有意识的逼迫他合兵一处,出于安全考虑,也只能照办。 人多力量大,以人数论,和燕军硬碰硬,己方绝对不落下风。 耿炳文经验老到,决定稳扎稳打,正面决战,奈何朱棣太狡猾,坚决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耿炳文摆出阵势,等着朱棣前来一战的时候,朱棣却令张玉朱能等大将举王旗带兵猛攻,自己率领一支骑兵绕到真定的西南面,对耿炳文率领的大军进行突袭。 前后夹攻之下,人数占据优势的南军陷入了混乱,燕王率领骑兵冲进万人之中,左劈右砍,杀得畅快淋漓,南军士兵和将领围在四周,就是拿他没办法。 是燕王刀枪不入? 非也。 十几万人,豁出去一人口唾沫都能把朱棣淹死。燕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大军杀了几个来回,全因建文帝那句“毋使朕背负杀亲之名”的名言。 建文帝亲自给造反的叔叔穿上了一身防弹衣,这种情况下,基本没人敢直接把刀剑往燕王身上招呼。 于是乎,燕军在朱棣的带领下杀得南军大败,在南军中几进几出的燕王更是披上了神话色彩。 被几万人围着,硬是连块皮都没擦破,不是真龙天子还能是什么? 眼见败局无法挽回,耿炳文当机立断,带着队伍退往真定城。燕军穷追不舍,眼瞅着追上了,耿炳文突然不跑了。 原来,领头追击的朱能跑得太快,能跟上他速度的只有沈瑄和其余三十多个人。 耿炳文怒了,几万大军被三十人追着跑,这也太荒谬了!真当他是软柿子嫩豆腐,一捏就破一切就碎? 见南军列阵,朱能也不含糊,二话没说,举起马刀,哇呀呀就冲了过来,绝对是不要命的气势。 三十个人紧随其后,仿佛面对的不是几万南军,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疯了? 的确是疯了。 朱能和沈瑄等人杀疯了,和他们对战的南军也差点吓疯了。 这是人吗? 活脱脱一群杀神! 刀光血雨中,南军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混乱之中互相踩踏,刀子砍向自己人的不在少数,弃甲投降的竟达到三千多人。 等到张玉谭渊领着更多的燕军追上来,耿炳文只能壮士断腕,舍弃被燕军围住的的士兵,带着余下的几万退进了真定城,关上城门严守不出。 燕军想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却一下撞到了石头上。 野外作战,耿炳文落了下风,固守城池却是他的强项,凭着手里的几万人把真定城守得固若金汤,燕王亲自领兵攻城三天,硬是一块城砖都没啃下来。 恢复了自信的长兴侯耿炳文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燕军,对着朱棣摇手指,想当年的张士诚都拿某家没办法,你小子,也不行! 对造反者朱棣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耿炳文可以守在城里和他耗时间,等着朝廷再派大军,他却不行。 攻不下真定城,打不开南下进攻的道路,后勤粮饷再跟不上,难保军心不稳。万一有人生出异心,不想继续跟着他造反,那问题可就大了。 燕王这里发愁,他麾下的将领也开始发愁。 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打又打不下来,说服耿炳文投降更不可能,举兵靖难以来,燕王终于遇上了第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五十六章 十二郎献策 真定城久攻不下,燕王发了狠,下令调集军中全部火炮,不及代价的群轰。 城池建造得再坚固,也架不住成百上千的铁球往上砸。城墙很快被砸得坑坑洼洼,几座城门也是摇摇欲坠。 耿炳文晓得此举的厉害,马上下令士卒用泥土滚木堵住城门三面,只留南门,加倍兵力防守。 四面城门都堵死,固然增加了燕军攻城的难度,也相当于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大败之下困于城中,士卒的情绪本就不稳,堵死四面城门,明摆着告诉大家要死守真定,生机渺茫。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朱棣不可能同他拼消耗,耿炳文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何况真定城内几万大军还要吃饭,留下南门,同样是为了等待援军和粮车。 耿炳文能想到的事情,朱棣也不会忽略。他不打算给耿炳文任何翻盘的机会,下令继续炮轰的同时,派出骑兵拦截运粮车和援军。沈瑄率领燕山后卫缴获了山东运来的军粮,朱能打退了永平指挥吴杰的援军,彻底截断了耿炳文的后路。 炮轰声中,耿炳文再次走上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准备登城的燕军,心情复杂。 清和_91 燕王的确有太祖高皇帝之风,论军事谋略,性格果决,手段老辣,年轻的皇帝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 不! 用力摇了摇头,天下正统乃是建文皇帝!燕王不过是一藩王,更是反贼! “擂鼓,攻城!” 燕王骑在马上,立于大纛之下。 身姿魁伟,面容刚毅。 马刀遥指真定,此战必下城池! “攻城!” 各军战旗烈烈,攻城的燕军架起长梯,呐喊声中,奋不顾身的攀向城头。 城头檑木巨石并下,烟尘中,攻城的燕军很多从半空跌落,死伤每时都在增加。 燕军架起了更多的长梯,同袍的死亡更激起了他们的愤怒血性。 城头守军也拼尽全力,檑木巨石之后是滚烫沸水,热油,如雨的弓箭。攀上城头的燕军也很快被乱刀砍死,死前拼命咬住了一个守军的喉咙,惨叫声中,抓着对方一起跌落城头。 不得生,便赴死,没有退路。 不断增加的伤亡人数让朱棣皱眉,比起富有天下的建文帝,他手下的士兵虽然善战,数量却终究有限。打消耗战,他的确拼不起。 鼓声中,攻城的士兵退下来,燕王下令继续炮轰。他就不相信了,集合全军的火炮,不能在真定城墙上开个窟窿。 可惜老天都在帮耿炳文,就在燕军架起火炮,依序填装泥土,火药和铁球的时候,天空中聚集起黑色的乌云,一声又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滴瓢泼而下,浇灭了燕军手中的火把,也浇凉了燕王的心。 城内的守军怔忪片刻,大声的欢呼,耿炳文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对着城下的燕王大声喝道:“朱棣,上天不予,你何敢取!” 雷声轰鸣,掩不去耿炳文的怒喝。 城内守军士气顿起,燕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收兵!” 朱棣的确被耿炳文激怒了,但他没有丧失理智,冒雨进攻,无异于让手下的兵卒去送死。 燕军鸣金收兵退回大营,城头的守军仍在欢呼,憋屈了多少天,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总戎,逆贼气势已弱,不若出城反击?” 耿炳文摇头,他同样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如果是徐达常遇春,或是李文忠蓝玉在此,此计可行。但他不是以上人中的任何一个,手下也没有哪个将领的才具比得上这几个人。相反,从朱棣的身上,他却能看到徐达和李文忠的影子。 “仲庵,我已经老了。”耿炳文单手按在城砖之上,神情中带着一股萧索。 当年随太祖高皇帝征战天下,剿灭元兵,鏖战陈友谅,对抗张士诚,耿炳文都未曾感到如此无力,因他深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跟随这样一个雄主征战沙场,虽死无憾,有何可惧? 南京的建文帝却让耿炳文动摇了。 宠信腐儒,不通军事,偏听偏信,还时常脑袋抽风,做出不可思议的愚蠢决定,这样的皇帝让他感到无力,十分的无力。 难怪朱棣会造反了。 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由得悚然一惊,他怎么会这么想? “总戎?”见耿炳文脸色骤变,一名部将小心问道,“可是有何处不妥?” “无事。”耿炳文定下心来,说道,“加固南门防守和城头工事,逆贼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遵令!” 部将应诺,沿城梯而下。耿炳文也走下城头,离开之前,回身朝燕军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云之下,燕军大营被遮在雨幕之中,隐隐的,耿炳文的心头升起了一阵不安,一种危险将临的不安。 大雨连下了两天,老天似破了个窟窿,雨水中夹杂着冰雹,气温骤降,早晚呼出的气息都凝结成霜。许多燕军想起了边塞,入了秋,很快就要下雪了。 孟清和坐在沈瑄帐中,捧着一碗姜汤慢慢的喝着。身上包着沈瑄的大氅,仍能感到阵阵冷意。 风寒一直没好,勉强能自己行动,上战场挥刀杀敌却是不行。 整个真定之战,孟清和都做了旁观者。不想被视做没有用处,主动请缨到后勤部工作。负责军粮调度的提调官算不上熟人,只在燕王府中打过几次交道,本以为孟清和帮不上什么忙,没想他到了两天,军粮骡马大车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不是沈瑄派人来找,孟佥事八成会在后勤部门扎根了。 赵大夫给孟清和诊过脉,又留下了一瓶丸药。 气温骤变,身体强壮的军汉也有不少着凉的,军营里总是飘散着姜汤的味道,燕王和两个儿子都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朱高燧被辣得直蹦高,朱高煦也没好多少。 孟清和一直在沈指挥的帐篷中歇息。大雨滂沱,不少帐篷无法再住人,大家只能借个方便挤在一起。孟清和之前的两位帐友正和两个千户挤在一起,帐篷里没了孟佥事的地方,留在沈瑄的帐篷里顺理成章。 一碗姜汤喝完,身子总算暖和了许多。孟清和起身动了动手脚,帐篷的帘子掀开,冷风卷着雨水,沈瑄走了进来。 只是从燕王的帐房走回,全身便如水洗一般。 “指挥。” 孟清和忙递上布巾,沈瑄随手除掉滴水的铠甲,内里的衣服也已湿透,贴在身上,透出有力的背脊和劲瘦的腰线。 黑色的的长发披在肩上,沈瑄一边解开系带,微微侧头,挺鼻红唇,眉浓似墨,眼中带着锋锐,明明是一副美人宽衣图,却让人起不了一星半点旖旎的心思,生怕被这刀锋一般的美人劈成两半。 一身武官服送上,有些凉的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手背,孟清和垂下眼眸,告诉自己这是个意外。 每天都要意外这么几回,习惯了。 他是逼着自己习惯的,动不动心跳飙升两百,早晚心脏病。 系好腰带,沈瑄的视线落在孟清和的脸上,见对方表情平静,眉毛挑了一下,坐到榻边,也静静的出神。 除了雨水砸落的声音,帐篷里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寂静也会让人无措,孟清和终于耐不住了,出声道:“指挥。” “恩?” 沈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常见的慵懒,孟十二郎咬牙,忍住! “王爷宣召,可是为攻城一事?” “是。”沈瑄坐正身体,显然也为这件事心烦。 攻不下真定,就打不开南下的道路。即使绕过去,以耿炳文的老辣,难说不会从背后偷袭。届时腹背受敌,更是胜负难料。沈瑄心中所想也恰好是燕王的担忧,张玉朱能等人未尝不知,却没人诉之于口。 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说出去于战事无益,反而会打击士气。 燕王很烦躁,犹如一头困兽,手下的大将也是一样。 耿炳文防守的真定城,对造反者朱棣来说,当真是如鲠在喉。他甚至开始埋怨老爹,杀了那么多的开国功臣,怎么偏偏把耿炳文给留下了? 要是当初也给他一刀,如今他还用这么头疼吗? 想归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埋怨起不到任何作用。何寿房宽等人提出暂时撤军,返回北平的建议,燕王也在认真考虑。手下的士兵就那么多,都葬送在真定城下,他也不用继续造反了,直接拿条绳子上吊去见老爹算了。 听沈瑄三言两语说清局势,孟清和十分诧异,一来为沈瑄将如此机密告知自己,二来是为目前的形势感到担忧。他知道燕王靖难成功了,中间的曲折却不十分了解,耿炳文真的如此厉害? 眼珠子转了转,如果这位长兴侯真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硬撞上去只能头破血流,那就想办法不要硬撞,把山移开。 清和_92 愚公移山的故事,几岁的孩子都知道。 耿炳文不是王屋太行,燕王比起愚公总要高出不少段数吧? “你是说?” 孟清和的话让沈瑄眼前一亮,燕王同手下大将似乎都钻进了牛角尖,一心想着该怎么打败耿炳文,压根没想过可以让他挪个地方。 身为造反者的标杆,燕王的地位不可动摇,耿炳文不过是朝廷任命的总兵官,让他领兵还是回家看孙子,不就是一道敕令的事情? “禀指挥,耿炳文领兵在外,消息不通且连遭败绩,正可方便行事。” 孟清和想得很明白,从燕王起兵到现在两个月了,朝廷派来征讨的军队不下三四十万,硬是被打得丢盔弃甲,折戟沉沙,一场小胜都没有。建文帝远在南京,身边的心腹又都是不知兵的腐儒,想找人咨询一下怕都得不到太好的意见。魏国公倒是知兵,关键是建文帝相信他?愿意听他的? 耿炳文退守真定城,本是一步牵制燕王的好棋,有心鸡蛋里挑骨头,也可以成为他消极怠工的有力证据。只要朝中有人参他一本,说他与燕王早已暗通款曲眉来眼去,明里暗里唱双簧,使得朝廷军队大败,难保建文帝不会多想。 唐朝安禄山叛乱,潼关天险是如何失守? 归根结底,不过是几句谗言。 只要能把耿炳文挪走,让朝廷另派总兵官,例如曹国公李景隆就是不错的人选。如此一来,还怕真定城不下? 孟清和心有腹稿,一条一条逐一列举,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听得沈瑄不住点头。 想象一下,把防守真定城的耿炳文替换成李景隆,就算防守的士兵增加一倍,局势也将大不相同。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绝不是句空话。 “此事宜早不宜迟,卑职建议尽快派人前往南京,应大有可为。” 沈瑄听罢,思量片刻,当即起身去见朱棣。走出帐篷之前,回头看了孟清和一眼,只是一眼,就让孟清和打了个机灵,顿时想起久不曾梦到的那头草原狼。 是他想多了吧? 一定是他想多了。 朱棣正在帐房里左右为难,撤兵实在不甘心,不撤兵又耗不起。听到沈瑄求见,心下诧异,不是刚走没多久? 让人请进来,听完沈瑄的一番话,燕王用力一拍大腿,着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此计是瑄儿想出?” “回王爷,是卑职麾下一名佥事。” “哦?” “孟清和。” “好!”燕王令人去请张玉等人,又对沈瑄说道,“此子确有大才,瑄儿且好生待他,孤必有重用。” “卑职代麾下谢王爷。” “快起来!” 说话间,张玉朱能和谭渊等人已接连赶到,不知为何,燕王没派人通知何寿,连房宽等人一概未召。 众人站在帐中,看着燕王脸上的笑容,都十分不解。待燕王亲自说出孟清和献上的计策,众人恍然大悟。 朱高煦和朱高燧齐齐将目光转向沈瑄,他们进来时,沈瑄就站在父王身边,此计莫非是他想出? “此计大善。”张玉开口说道,“张保尚在我军中,可令其同往南京。” “我军亦可于今日开拔,以助计成。” “另可派人同真定守军联络,坐实耿炳文已效忠王爷一说。” 围绕该如何往耿炳文身上泼脏水这一中心议题,众将集思广益。不一会就列出各种可行的办法,燕王频频点头。 可怜真定城里的长兴侯,尚且不知自己很快将在一个无名小卒的诡计前落马,哭都没地方哭去。 燕王同众将议定之后,马上派人将擒获的李坚,甯忠,顾城及刘燧等人带到面前,当着众人的面硬是挤出几滴眼泪,痛陈自己被朝中奸臣迫害,起兵靖难情非得已,又抬出老爹同众人大打感情牌。 执起李坚的手,“汝乃孤之至亲!” 托起甯忠和顾城的胳膊,“二位都是太祖高皇帝信任之人,孤怎敢不敬!” 亲自扶起刘燧,声音都在颤抖,“刘指挥受苦,孤实是不得以,与长兴侯刀兵相见也非孤所愿啊!” 说罢,又叫朱高煦和朱高燧上前与几位洪武旧臣见礼。甯忠,顾城当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李坚也是摇头叹息,只有都指挥刘燧始终不为所动,却将燕王提及不愿同耿炳文刀兵相见深深记在了心里。 隔日,大雨渐停,燕王下令全军开拔撤回北平。 临走之前,燕王突然发扬了一回风格,令人将截获的十几车粮食送到真定城下,运粮的人拿着喇叭对城头喊话,“王爷与长兴侯爷神交已久,不愿再起战事,今将粮草奉上,聊表心意。” 喊完,人走了,粮食留下了。 沐浴在守军的视线中,耿炳文知道自己被黑了,可他就是没办法破局,只能任由对方一瓢一瓢的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燕军撤回北平不久,真定的战报传到了南京。 三十万大军战败,耿炳文退守真定。 建文帝坐在奉天殿中,脸色煞白。 御史康郁又跳了出来,嚷嚷着燕王举兵迄今两月,朝廷调兵几十万,粮草车马无数,未得一胜却输了个底掉,皇帝难道还没有反省,这是上天在示警? “臣愚以为不待十年,必有噬脐之悔矣!陛下,请重计削藩之议!” 说完,又趴到地上开始哭。 建文帝被他哭得头疼,只能退朝,再议。 同日,左都督徐增寿见到了从北平秘密抵达南京的杨铎几人,同行的还有从耿炳文麾下转投燕王的张保。 看过杨铎带来的令牌,徐增寿将手中的几页信纸烧毁,“我在城西有座宅院,你们暂时住进去。无事不要轻易外出,以免被人认出。” “是!” 杨铎几人离开后,徐增寿若无其事的回了魏国公府,得知徐辉祖被建文帝召去议事,很快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几名长随直奔南京最有名的风化场所,要偶遇曹国公李景隆,这里是最佳设伏地点。 当夜,徐增寿和李景隆一起喝得大醉,徐辉祖气得吹胡子瞪眼,奈何徐增寿根本不当一回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几乎日日同李景隆混在一起。 徐辉祖终于忍无可忍,动了家法,儿子都快娶媳妇的左都督接连七天告假。 魏国公下手太狠,左都督伤势严重,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是起不来床了。 饶是如此,徐增寿的目的也达到了。 被他说动了心思的曹国公李景隆,正同翰林学士黄子澄频频接触,等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徐增寿派心腹联络杨铎,让他带张保去见驸马都尉王宁。 听心腹回报说王宁派人去了监察御史曾凤韶府上,徐增寿冷笑一声,这个曾凤韶与耿炳文早有龃龉,当初还带头弹劾燕王,结果被皇帝气吐血,这些时日一直在家养病。如今张保带着耿炳文与燕王密谋的证据送上门,就算把血吐干,他也得蹦跶一回。 “事情就快成了。” 果然,曾凤韶弹劾的奏疏一上,黄子澄立刻煽风点火,建文帝也对耿炳文产生了怀疑。容不得他不怀疑,三十万军队,还是由耿炳文这员老将率领,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说得过去吗? 黄子澄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虑。现臣有一计,可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 听到这番话,建文帝表情好了点,一旁的兵部尚书齐泰心头却敲起了警钟。 果然,在建文帝询问谁能替代耿炳文担当领兵的将领时,黄子澄赶在齐泰出言前举荐了曹国公李景隆,为了增强说服力,还加了一句,“之前若用曹国公,燕军早已被破。” 清和_93 大言不惭,信口胡诌! 同样是书生,齐泰远比黄子澄明白军事。 李景隆虽是开国大将李文忠的儿子,可比起他的父亲,简直是差得太远,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来形容都不为过。 用这样一个人指挥五十万军队,不是去给燕王送菜吗? 齐泰坚决反对黄子澄的提议,魏国公徐辉祖也不赞同。奈何耿炳文被怀疑同燕王关系不纯,徐辉祖又是燕王的大舅子,齐泰蹦高反对也动摇不了建文帝的心意。 于是乎,建文元年九月,朱允炆把帅印给了李景隆,还赐下通天犀带,亲自送他出征。 这一次,建文帝学聪明了,没再说毋使他背负杀亲之名的一类话,只告诉李景隆,“朕将军队交给你了,谁不听话你可以放开手处置。朕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打败燕军!” 建文帝难得靠谱一回,奈何天意弄人,老天专门和他过不去,让他所托非人。 彼时,宫中的宦官早将皇帝改换主帅的消息送出,耿炳文也接到了回南京的命令。 看着驻守几十日的真定城,长兴侯很是心酸,想必也是预料到朝廷此番换帅可能带来的后果。 换成魏国公,武定侯,甚至是太祖的义子平安,哪个不比李景隆强? 偏偏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 叹息一声,耿炳文踏上了归途,留在身后的,只有一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和无尽的遗憾。 第五十七章 前往大宁一 耿炳文返回南京后,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削去所有职务,只留个长兴侯的头衔闲置家中。 若非他是洪武朝硕果仅存的两位开国将领之一,被朱元璋列为一等功臣,儿子还娶了前太子朱标的女儿江都公主,怕是连长兴侯这个爵位都保不住。 建文帝怀疑耿炳文同叔叔暗中勾结,将这位善战的老将束之高阁,见都不见一面,同当初亲自送他出征时大相径庭。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以黄子澄曾凤韶等人为首,开始对耿炳文大肆攻讦,连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参上一本,打定主意,就算不能真把耿炳文送去见洪武帝,也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世人皆懂得趋利避害,一时间,长兴侯府是门可罗雀,打秋风的亲戚都不再上门。 耿炳文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洪武朝大杀功臣的浪头他都扛下来了,何惧这点世态炎凉。摆正心态,关上府门,整日喝喝茶,种种花,锄锄草,让一干等着看好戏的人大为失望。 耿炳文私下里还叮嘱三个儿子,既然朝廷没罢了他们的官,就一定要好好工作,不得消极怠工,也不要对皇帝产生不满情绪,更不要请人为他求情。江都公主本想进宫同皇帝说上几句好话,也被拦住了。 “戎马一生,难得这样的清闲日子,老夫是求之不得。” 闻听此言,很多人摇头,长兴侯倒也想得开。 聪明些的,往深处想想,很快明悟,这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老将军心灰意冷,对皇帝彻底失望了。 孟清和的反间计虽好,却算不得高明。换成朱元璋或是朱棣本人,都不会如此轻易把耿炳文召回来,更不会用李景隆做三军主帅。 独坐时,对比燕王造反的势头和皇帝本人的言行,耿炳文时常慨叹,同样是洪武帝的子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这些现在都和他无关,想再多又有何用。 明白了这一点,耿炳文才阻止儿子和儿媳妇设法为自己求情。 只当是提前退休了,有什么不好? 南京城中,大部分的勋贵和朝廷官员如今都是绕着长兴侯府走,不得已路过长兴侯府大门前,也要加快脚步,低着头,像是没见着门楣上那块太祖高皇帝亲赐的匾额一样。 有人却是例外,左都督徐增寿就是其中之一。 别人躲着耿家人,他偏偏要凑上去。借职务之便,同耿炳文的长子,前军都督佥事耿璇结下了交情,还在某日亲自拜访长兴侯府,虽然耿炳文避而不见,徐增收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过。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 耿炳文到底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一直托辞身体不适吧? 见面了,徐增寿没说其他,只向耿炳文请教兵法谋略,既不言朝廷诸事,也不谈燕王靖难,有心人削尖了脑门探查,也查不出哪里不对。 建文帝听闻回报,神色沉凝,他对徐增寿早已心存不满。当初问他燕王会不会造反,这位左都督用骗三岁孩子的态度敷衍,现在燕王反了,他又开始私下里搞串联,在五军都督府里也是极不安分,还曾有过同情燕王,对朝廷不满的言论。 建文帝咬牙,收拾不了耿炳文,还收拾不了你?! “来人!” 王景弘已升内侍监太监,在建文帝身边伺候,听到建文帝叫人,立刻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走进殿内。 “奴婢听命。” 建文帝刚要下令,却又突然迟疑了。 处置徐增寿,该给他扣个什么罪名?因为他同情燕王,有对朝廷不满? 之前嚷嚷着停止削藩的御史康郁都活得好好的,以此对徐增寿下手是否有点不妥?加上燕王小舅子这个身份,会不会让朝臣以为自己是在借机报复? 再者,贸然处置了徐增寿,魏国公那里该怎么交代? 建文帝背着双手在殿内踱步。王景弘没听建文帝叫他起身,只能一直维持九十度弯腰。虽说是职业所需,上岗之前经受过专业训练,时间长了,额头也开始冒汗。 脸上仍是一副恭谨的表情,心中的不满却在发酵。 垂下双眼,也没去擦额头的冷汗,皇帝还真是不把咱家当人看啊。 良久,建文帝终于出声了,“无事,退下。”还不是处置徐增寿的时候,至少现在不能。 “奴婢遵命。” 王景弘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只是在后退时,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建文帝,不晓得皇帝刚才在想什么,是否同燕王有关?若是如此,他可要小心的盯着了。 魏国公府内,刚从长兴侯府回来的徐增寿被徐辉祖拦住了。 “和我来。” 撂下三个字,徐辉祖转身就走。 徐增寿只能跟在他的身后,兄弟俩一路走进书房,房门一关,徐辉祖看着徐增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弟,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燕王私下里有联系?” 徐增寿眼神微闪,“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你别忘了,燕王是反贼!” “大哥也别忘了,大姐是燕王妃。”徐增寿梗着脖子,“认真论起来,咱们一家子可都是反贼的亲戚。按照太祖高皇帝法令,算在九族里边的。” 徐辉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徐增寿又拍了一下脑袋,“真要说起来,皇帝可是燕王的亲侄,这要是论罪……” “住口!”徐辉祖额头蹦起了青筋,“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安敢出口!” “罢,我不说总行了吧?兄长也不必生气。”徐增寿说道,“其实兄长叫我来是为长兴侯吧?” 徐辉祖捏紧拳头,“你老实说,长兴侯被弹劾一事是否同你有关?” “兄长真是看得起小弟。兄长难道忘记了,小弟同黄翰林话都没说过几句,曾御史在兄长面前都不假辞色,又怎能同小弟有交情?” 徐辉祖不说话,身上凌厉的气势有增无减。 清和_94 徐增寿一点也不惧,练兵打仗,战场上拼杀,一身的煞气丝毫不逊于徐辉祖。 兄弟俩在书房中对峙良久,徐辉祖叹了口气,神情间有些萧索,“四弟,莫要忘记父亲教诲的忠君两字。” “小弟不敢忘。”徐增寿说道,“父亲也曾教导不要做趋炎附势,自扫门前雪,六亲不认的小人。长兴侯同父亲是故交,朝廷只令长兴侯赋闲,并未治他的罪。小弟不过以晚辈之名登门请教兵法,从不言及政事,想必皇帝那里也是一清二楚,兄长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 “兄长若无他事,小弟先告退了。” 话落,不待徐辉祖多言,推开房门就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长随来不及闪避,被撞了个正着,神色间有些闪躲。 徐增寿掀起一抹讽笑,回头看看书房,皇帝真的信任大哥?未必! 猛然一脚踹在长随的腹上,对方神情一变,刚要转身逃走,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已从他的胸口贯入,刀锋切开皮肉和骨头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格外的清晰。 长随瞪大双眼,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用力抓住徐增寿身上的团领常服,绣在胸前和肩头的团花仿佛成了噬人的巨口,扭曲着张开獠牙向他扑来。 徐辉祖听到声响从室内走出,看到一个面生的长随倒在地上,徐增寿正拿出一方丝帕,擦干短剑上的血迹,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徐增寿!” 不再口称四弟,显见徐辉祖是真的生气了。 “兄长何必如此?”徐增寿从长随身上搜出一块腰牌,扔到徐辉祖脚下,“不要告诉小弟,兄长真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 徐辉祖瞪眼,就是知道才麻烦! 徐增寿摊手,杀都杀了,找个地一埋,要么绑上块石头沉河里,派他来的人又能说出什么? “兄长莫非忘记了,太祖高皇帝亲自焚烧锦衣卫刑具,北镇抚司现在可没有监察百官的权利。”徐增寿将短剑收好,“事情传出去,要担心的可不是咱们。” 徐辉祖没有多言,对徐增寿的话只能默认。 杀都杀了,还能如何? 忠君不错,徐增寿可是他的亲弟弟,他又不是真的六亲不认! 魏国公府发生的事,未几摆上了建文帝的案头。正如徐增寿所言,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闹开了,建文帝的麻烦更大,单是都察院那群御史就能烦死他。 不过,建文帝又在心中重重记上徐增寿一笔,准备发给徐辉祖命令也暂时压了下来。 魏国公是否真的可信,还要再看。 九月中旬,李景隆自南京出发,中途乘船抵达德州。 大军在德州停留数日,不断收拢耿炳文麾下逃散的败军,全军的数量实打实的超过了五十万。 在诸多将领的吹捧下,李景隆信心大增,很快下令从德州开拔,进驻河间,他要好好会一会朱棣。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景隆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受他倚重的部将,自然而然都带着同类的气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谀喜佞,小人之流。 军中也不乏看不上这个主帅的将领,都指挥使瞿能就是其中之一。 瞿能曾追随蓝玉出击西番,又亲自率军讨伐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大破双狼寨,战功赫赫。对李景隆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自然看不上眼。私下里告诫随他出征的儿子,离曹国公身边那群人远着点,否则军棍伺候。 与瞿能有相同观感的,还有原耿炳文麾下参将盛庸。 耿炳文被召回南京,主帅换成了李景隆,盛庸等将领奉命改隶李景隆麾下。 不过短短几日,盛庸就看透了这个相貌堂堂却满肚子草包的主帅。别说长兴侯耿炳文,连被燕军认为无谋的潘忠和死得十分窝囊的杨松,都比他强! 可主帅是皇帝任命的,再不满也没办法。 瞿能盛庸等有识之士只能睁大眼睛,期望从李景隆这个草包身上找出一两个闪光点,怎么说也是洪武大将李文忠的儿子不是? 发现的事实让他们更加失望。 草包不算,再加上白痴和胆小,逃跑将军不再只是传说中的神话,五十万大军注定成为燕王面前的一盘菜,只等他看好从哪里下筷子。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瞿能和盛庸发现真相后的心情,只能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李景隆率领大军进驻河间的消息很快传到北平。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燕王还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拍大腿,一边说道:“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岂是孤的对手!” 在燕王看来,李景隆胸无谋略个性骄狂,任用小人听不进劝谏,死认兵书却未亲自上过战场,这样的人做三军统帅,绝对是来为他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历史证明燕王是对的。 如果说孟十二郎喜欢坑对手,李景隆就是专门坑队友,坑人的段数恐怕还要高上那么一截。建文帝用李景隆做主帅,绝对是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然后等着燕王挥锹往坑里填土。 道衍和尚坐在一边,单手捻着佛珠,等燕王乐够了,才出言提醒道:“李景隆不堪,然五十万大军并非儿戏。王爷手中兵力有限,当早做打算。” 此言一出,燕王顿时不乐了。 没错,李景隆是个草包,可他手下的五十万军队却不能轻视。 哪怕是五十万头羊,杀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何况草包手底下未必没有可用的人才。 朱棣掰着指头扒拉一下手底下的军队,满打满算二十万不到,还要分出军队防守边塞戍卫北平,能够出战的只有十万之数,一比五,即便能赢,怕也是惨胜。 坐回到椅子上,燕王陷入了沉思。即使起兵造反,他也没忘记防备草原上邻居。和侄子争夺皇位属于内部矛盾,万一让鞑子趁虚而入,就算坐上皇位,百年之后也没脸去见老爹,厚着脸皮凑上去,怕是还会被老爹狠抽一顿鞭子。 “边军不能轻动,真定拿下之后,孤令高旭亲自驻防。”燕王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说不得,孤要亲往大宁,同孤的十七弟叙一叙兄弟之情。” 自从建文帝下令削减宁王护卫,燕王就开始打朵颜三卫的主意。之前是因为耿炳文驻守真定城腾不出手来,如今耿炳文回了南京,真定城唾手可得,朝廷大军的主帅换成李景隆那个草包,他手下的军队又捉襟见肘,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不过,宁王也不是好相与的。燕王和建文帝叫板无压力,想动宁王的家底,挖兄弟的墙角却要好好思量。 “王爷一旦离开北平,朝廷大军必定来攻。”道衍说道,“王爷可有准备?” 燕王随意一笑,“大和尚何必担忧,以北平之力,出战不行,防守却是有余。若李九江真的率军前来,倒也省了孤的麻烦,大军拖在北平城下,孤正可借机拿下永平震慑辽东。” “王爷所言甚是。”道衍颔首,“守城主帅,王爷心中可有属意?” “大和尚认为谁可当重任?” “世子如何?” 燕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世子身子不好,且未曾随孤出征,恐不能服众。” “王爷,”道衍和尚说道,“除世子之外,无人能担此重任。” 道衍说得斩钉截铁,燕王不得不认真考虑。 撇开世子任命手下将领担任主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摆明着不信任自己的儿子。让从没上过战场的朱高炽守城,朱棣又实在拿不准。比起朱高炽,他更看好朱高煦的武力值,但这更不合适。 北平是他的根基,一旦有失,一切都将无可挽回。没了北平,他去做流寇不成? “王爷,世子年轻,还有王妃。” 朱棣顿时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把王妃给忘了?想当年魏国公徐达练兵北平,王妃的一身武艺丝毫不亚于几个兄弟,于兵法谋略一途也是多有见地。虽说这些年不再舞刀弄剑,身手却一直没落下。燕王摸摸后颈,对这一点他有相当的自信。 道衍和尚又说道:“此行遇不解,可向沈指挥麾下孟十二郎问策。” “他?” “诚然。”道衍点头,“贫僧观此子不凡,颇有谋略,应有大用。” 清和_95 商议妥当,燕王亲自去见了王妃,又派人去请世子。 听到老爹将守卫北平的重任交给自己,朱高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脸颊通红。一旁的朱高燧还有些懵懂,朱高煦却是十分眼红。这样的好事怎么落不到他的头上? 想归想,朱高煦也明白,即便不是世子,主帅也不会是他。 实际上,说是世子守城,真正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应该是道衍和尚,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却是王妃,他们三兄弟的母妃。 朱高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守好城池,等待父亲归来。激动之下,还说出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样不吉利的话。 燕王瞪眼,朱高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着老爹有点发憷。 王妃在这时道:“王爷,世子不善言辞,心意却是好的。妾会尽一切所能,助世子守住北平,等待王爷凯旋。” 燕王妃的表情未见多激动,语气也很平缓,好似朱棣离开,他们母子即将独自面对几十万大军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是这样的燕王妃,未来的徐皇后,让朱棣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可以倚重。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他的亲人。 冲龄结发,二十余载风雨相随,徐王妃于朱棣,就如马皇后于朱元璋,深植于心,无可取代。 翌日,燕王亲自点兵,张玉朱能等被派往北平外围冲要之地,何寿房宽等人随朱棣进发永平。燕王府仪宾李让和大将梁明等助世子守卫北平,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随徐忠一同进驻真定。 沈瑄奉命率领燕山后卫随朱棣同行,身体刚有好转的孟清和被燕王钦点,以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出入王帐。 虽没有实职授下,孟清和的地位在燕军中也是水涨船高。 据闻是道衍和尚亲口向燕王举荐了他。孟清和仍是想不明白,这位做事不按常理的大和尚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不久,孟清和被道衍和尚请去,大和尚看着面带疑惑的孟十二郎,笑得分外慈祥,“孟佥事可愿做贫僧的徒弟?” 孟清和:“……” 他记得未来的航海家郑和就是道衍的徒弟,师傅是和尚,师兄弟是宦官,这样的门派还是不要加入的好。 就算他注定断子绝孙,也没兴趣。 “谢佛爷的好意,孟某当不得佛爷青眼。” “孟佥事不必急着拒绝,可待来日回到北平,再给贫僧答复。” 道衍宣了一声佛号,愈发“高人”。 孟清和从厢房里退出来,听到门里传出的诵经声,在门前站了半晌,摇摇头,这样的和尚真是平生仅见。 九月下旬,北平的防卫事宜终于准备妥当,城头建造起了更多的敌台,城墙内部也进行了简单改造,孟清和交给朱高炽的图纸起了不小的作用。 虎蹲炮被大量铸造,据情报,李景隆军中装备了大量的火器,攻城时将是不小的威胁。这些虎蹲炮会是城内守军的另一层保障。对轰做不到,在敌人进攻时防守也能发挥作用。 或许是反间计玩上了瘾,从沈瑄口中得知燕王计划拿下永平,孟清和再次献策,给永平两位守将分别写信,对擅长谋略行事谨慎的吴高大加赞扬,怎么亲密怎么写,对志大才庸的杨文使劲诋毁,在信中问候他全家效果会更好。 “卑职闻听杨文不满吴高已久,将信件对调应颇有成效。” 就算两人不中计也没关系,对燕军没有任何损失。 “善!”燕王拍着沈瑄的肩膀,“此计大善!” 孟清和站在一边,好吧,表扬顶头上司也是肯定他的工作,这个顶头上司又是沈瑄,感觉也不错。 结果比孟清和想象得更好,杨文非但中计,还派人星夜兼程,把吴高和燕王勾结的证据送交朝廷。 先有长兴侯耿炳文,再来一个江阴侯吴高,建文帝大怒,当即削了吴高的爵位,流放他到广西劳改去了。 吴高被流放,辽王被召至南京,辽东的门户永平只留杨文驻守,燕王不急着动手了,只派谭渊带兵逼近,等他从大宁借兵回来一举可下。 到时,辽东归入他的掌中,再“说服”宁王,北疆重镇三入其手,兵源粮饷一起解决,当真该感谢他的好侄子啊。 若不是辽王离开了封地,反间计未必可行。他北边这些兄弟,可是个个都比侄子精明。 解决了永平的问题,燕王心情大好,转道向大宁进发。 行到傍晚,天降大雨,军队就地扎营。 巡营回来,孟清和再次被领到了沈瑄帐中。 孟十二郎抱着铺盖卷,站在沈指挥跟前,很想询问这是闹哪出。 沈指挥看着孟佥事,神态很自然,语气很坚定,“自今日起宿于我帐中,不得与他人同塌。” 孟十二郎张口结舌,瞬间石化。 他肯定是又发烧了,否则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听。 第五十八章 前往大宁二 孟佥事没发烧,所以,幻听是不可能的。 作为孟佥事的顶头上司,沈指挥一句话撂下,孟佥事想反抗是不可能的,必须实打实的执行。 于是乎,孟十二郎就此在沈指挥帐中安营扎寨,神奇的是,睡在同一个塌上,手足相抵,竟没生出一点旖旎的心思来。 孟清和很震惊,以为自己是憋出病了。 可一旦离开塌上,看到沈瑄解腰带的动作,他都会心跳飙升。 这是什么毛病? 眼神复杂的扫过帐中的床榻,孟十二郎很是费解。 犯冲吗? 还是属性不和? 明晚睡地上试一试? 想过诸多可能,又一一被否决。孟清和挠挠下巴,好吧,必须承认,他的确是有贼心没贼胆,明知沈瑄对他的态度不一般,也只能看着美人眼馋不敢动手。 实在是沈指挥醉酒那次放出的话太吓人。 不小心占了这位的便宜,那是要见一次揍一次的,凭自己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主动不行,想法让沈指挥来占自己的便宜? 抱着铺盖望着帐顶畅想几秒,孟清和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底线呢? 节操呢 ? 都碎成渣了不成? 沈瑄掀开帐帘,只见孟清和一巴掌拍在脸上,表情很是难以形容。 孟清和抬起头,两人对视片刻,气氛很是微妙。 “卑职见过指挥。” 清和_96 孟十二郎率先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默,第一次认为见到上官必须行礼的规定不是件坏事。 “起来。”沈瑄没有放下帐帘,声音也没太大的起伏,“卯时正开拔,快着些。” “是!” 帐帘放下,沈瑄并未停留,孟清和顾不得再想其他,加快了手中速度。 之前都是卯时三刻拔营,今日突然提前,是出了事? 一边想着,从塌上抱起昨夜盖在身上的大氅,动作微微一顿,不由自主的低下头,鼻尖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缕冷香。 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孟十二郎顿时囧了。 正囧着,一名燕山后卫的军汉掀开帐帘,对孟清和说道:“孟佥事,卑下们要起帐篷了。” “哦。” 孟清和忙把大氅收起,耳边又传来那名军汉的疑问,“孟佥事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又发热了?卑下去找个医户过来?” “不用,我没事。” “可佥事你的脸……” “你看错了。” “可是……” “没有可是。”孟清和眯起双眼,威胁意味十足,“我同钱佥事说一声,调你去刘提调手下做事如何?最近刘提调常说运送军粮的人手不足。” 从作战部队调到后勤部门,意味着取得战功的难度一下拔高数十个百分点。 让习惯于战场厮杀的汉子放下屠刀,整日同粮秣骡马打交道,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明白后果的严重性,军汉连连搓着大手,“佥事说什么就是什么,卑下的确是看错了。” “恩。”孟清和满意了,手一挥,继续拆帐篷。 官威大好! 启程时,孟清和终于弄明白,之所以提前拔营,加快行军速度,只因不久前送到的永平战报。 驻守永平的杨文不只无才,还胆小如鼠。 中了孟清和的离间计,排挤走江阴侯吴高,又没了辽王做后盾,谭渊奉命带领燕军围困永平,不过是意思意思的设置了围城的木栅和拒马,还没擂鼓攻城,杨文就带着部下乘夜退保山海关。 说退是客气的,用逃才更加贴切。 谭渊也不含糊,不忙着接收永平,亲自带兵追了上去。 上天与之,何能不取? 虽然燕王只下令围困,可如此大好机会,错过了着实可惜。 杨文知道燕军会跟在身后追击,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距离山海关还有一段距离,就被谭渊咬住了尾巴。 谭渊是毫不逊色于朱能的猛将,见着杨文,和麾下士兵一样激动得眼睛发红。 好小子,总算让老子追上了! “杀!” 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先士卒,冲上去就是一顿砍杀。 燕军如狼入羊群,交战几个回合,斩首千余,缴获战马五百余匹,大获全胜,可惜还是让杨文跑了。 谭渊深知山海关防守严密,不是自己这点人能打下来的,领兵回营进驻永平,同时派人给燕王送去战报和一封检讨书,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 王爷,卑职违反命令,不小心把永平给占领了,您看这事怎么办吧?这真不能全怪卑职,谁让杨文那厮乘夜跑路,跟个兔子似的?卑职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主动攻打永平,绝对没有! 燕王看过战报,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有瞬间的抽搐。 他怎么从没发现,自己手下混不吝的滚刀肉是如此之多? “王爷,可是永平有变?” “无事。”燕王将谭渊不小心把永平拿下的消息告知沈瑄等人,下令即刻拔营。 永平一下,宁王必定会提高警觉,自己离开北平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到李景隆军中。 手下太会打仗,也是个麻烦啊! 燕军纷纷上马,派出几骑在前方探路,后军加快了速度,星夜兼程赶往大宁。 宁王的部分军队驻守在松亭关,大宁的守卫主要以蒙古骑兵为主。何寿建议,可先拔松亭关再陷大宁,不愁宁王不和燕王一同造反。 燕王否决了这一提议,“宁王是孤的兄弟,怎能刀兵相向?劝说兄弟,当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众人听来,此言不亚于惊雷。 王爷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怎么举得这比直接操刀子砍人还惊悚? 果然如燕王所料,听到永平被燕军占领的消息,宁王立刻绷紧了神经,加强了戒备。见到燕王的队伍出现在城外,下令关上城门,在城墙上架起火炮弓箭,明摆着告诉燕王,他可不是朱允炆那黄口小儿,任由朱棣在自己的地盘上来去自如,玩个性! 燕王倒也识趣,下令麾下将领不得造次,单人单骑走到城下,也不担心宁王会抽冷子给他一箭,拿他的头去向建文帝邀功请赏。 在北边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燕王了解自己的兄弟,这样的事情宁王是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的。和他一样,宁王也看不上南京那个侄子。认真论起来,能看得上朱允炆的藩王,掰着指头也难数出一两个。 “弟弟啊!”燕王走到城下,举起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喇叭,不用多费力,声音就传到了城头,“哥哥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兄弟你,请你收留啊!” 朱棣喊得十分投入,还配合着做出了一副哀戚的表情,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权有点傻,这是燕王,他那个追在鞑子身后砍的四哥? “为兄绝不带军队进城,若还不放心,为兄立刻下令让军队后退五里。” “弟弟啊,看在太祖高皇帝的面上,就帮帮为兄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让燕王进城未免不近人情。宁王也留了个心眼,正门没开,只开了旁边的掖门,迎燕王和两个随行之人进城。 宁王并非真被燕王的话感动,天家无父子,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放燕王进城,无非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孟清和有幸被选中跟随燕王进城,另一个随行的人则是宦官三保。 虽说是宦官,真的比起身手,孟十二郎未必是三保的对手。这一点,在开平卫的时候,他就见识过。 大宁城的布局同北平城十分类似,宁王府的建筑规划也同燕王府没多大区别。除了占地面积小点,青砖绿瓦,朱红丹碧,廊庑宫室,一概严格按照亲王府制。 燕王被请到正殿,与宁王分宾主落座。两位北疆最有实力,也让建文帝最忌惮的藩王,开始叙说兄弟情。 最能拉近彼此关系的话题是什么?讨伐南京的建文帝。 燕王说:“弟弟啊,你是不知道,朱允炆那小子太不是东西,哥哥造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不造反没活路啊!” 宁王道:“兄长不必说了,小弟都知道!那小子做事实在是不地道!“ 清和_97 燕王一把抓住宁王的手,“也只有兄弟你能了解我,哥哥心里那个苦啊!” 宁王反手托住燕王的胳膊,“有个这样六亲不认的侄子,真是咱们老朱家的不幸啊!” 两位藩王你一句我一句的痛斥建文帝,从他不顾太祖法令执意削藩,到他对藩王们的种种迫害,除了被流放囚禁的周王齐王等人,一家子都去见老爹的湘王尤其被重点提及,深刻怀念。 说到后来,燕王和宁王一起红了眼圈,一个叫着弟弟,一个喊着哥哥,抱头痛哭,流了一地鳄鱼眼泪。 天知道,玩泥巴的时候,这两位就同湘王玩不到一起去,性格爱好更是大为迥异。就藩之后,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哪来的深厚情谊。 孟十二郎看得咋舌,洪武帝的儿子果真是英雄盖世,非同一般。这演技,这水准,放到后世绝对的影帝级别。 建文帝不像他祖父,也不像这些叔叔,脑袋坑成这样,莫非是基因突变? 孟清和低着头,垂着眼,十分的不解。 成功拉近彼此关系之后,宁王朱权派人把儿子朱盘烒叫来拜见伯父。 朱盘烒是宁王的长子,也是宁王现在唯一的儿子,年纪和朱高燧相仿,长相十分英俊,极类宁王。 比起燕王的粗犷气概,宁王身上带着更多的文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光膀子上战场,挥刀砍杀敌人的情景。 事实却是,除了燕王,草原上的邻居最憷的就是这位宁王。若宁王的武力值不够强悍,洪武帝也不会把朵颜三卫交给他指挥。换成建文帝那样的,怕是根本压服不住这群骄悍的蒙古骑兵。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当真是至理名言。 叙过情谊,宁王把走了个过场的儿子打发走,兄弟俩的谈话终于切入了正题。 朱权本以为朱棣此行目的绝不简单,要么是说服他一起靖难,要么就是借兵,最少也要从他这里挖出些钱粮。所谓贼不走空,都当了反贼,还会同他客气? 不想,燕王却说出了更加让宁王震惊的话。 “为兄起兵靖难实在是情非得已。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派出了五十万大军,为兄手里才多少人?实在是扛不住了。此次前来是为请贤弟帮忙,给朝廷上疏,帮为兄的求求情。就算不能赦免为兄,也留下你几个侄子一条性命。” 宁王朱权怀疑的看着燕王,“不靖难了?” 燕王摇头,“不靖了。” “真不靖了?” “真不靖了。” 宁王仍是怀疑,燕王则一口咬定,他着实是撑不住了,家底都快败光了,手下也是不听使唤了。 “不瞒贤弟,为兄如今当真是……唉!”燕王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孟清和,“为兄手下能用的只剩下这样的,还打什么仗,靖什么难啊!” 朱权顺着朱棣所指看向孟清和,从他身上的武官服,再到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沉默片刻,转向朱棣,满脸的同情。 “兄长,小弟明白了。” 孟十二郎:“……” 他不生气,生气没有意义! 可他想咬人! 不论真情假意,朱棣暂时被留在了朱权的城中。 燕王遵守承诺,当天就命令城外的军队后退五里。 宁王一边用好酒好菜款待这位兄长,一边琢磨给朝廷的奏疏该怎么写。 归根结底,他仍不相信燕王真的不打算造反了,找上自己必定是有所图谋。可燕王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带进城内的只有一个宦官和一个派不上用场的武官,只需一声令下,几刀就能砍成肉泥,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宁王想过燕王种种可能,但燕王入城三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催着他给朝廷写奏疏,偶尔还抱着酒壶对着月亮掉几滴眼泪,暂且不论一个魁梧大汉做出此举是何等的不堪入目,这种情况下,宁王想把燕王礼送出城都有些困难。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算是深有体会了。 没办法,只能抓紧时间给朝廷上疏,甭管朝廷是什么态度,先把燕王送走才是上策。 至于之前琢磨着是不是该和燕王一起靖难的事,他得再想一想。 比起燕王一笔让孟十二郎也甘拜下风的狂草,宁王的字写得很是不错,行文间也颇有文采,奏疏写好了,特地拿着去找燕王,总得让燕王亲自过目一番,证明他的确帮忙办事了才好。 在燕王忙着摆苦脸装忧郁,动不动就对月长叹,拉着宁王吐苦水时,孟清和同三保也没闲着,通过之前混入城内的细作牵线搭桥,两人与朵颜三卫的首领成功会面,宝钞成打的往外送,只为争取这些蒙古骑兵跟随燕王一同靖难。 这些蒙古人也不傻,知道宝钞属于贬值型货币,摆出一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姿态,任凭三保说破了嘴皮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孟清和拉了拉三保的衣袖,递给他一杯茶水,示意未来的航海家稍安勿躁,“马听事先歇一歇,看我来!” 对着面前一个个敦实得小山一般的蒙古壮汉,孟十二郎笑呵呵的开口,“宝钞诸位看不上,铜钱想必也是一样?” 壮汉们不吭声。 “那么,牛羊如何?” 壮汉们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孟清和啪的将一张纸拍在桌上,他不会写蒙文,这些大汉估计也不会写汉字,能口头交流就谢天谢地,更形象些,只能把想说的都画出来。 取出准备好的一小块木炭,孟十二郎在纸上画了五个简笔小人,小人旁边并排站着一头有点惨不忍睹的绵羊,手指用力一点,“斩首五级,一头羊,斩首八级,一头牛!若是活捉,数量加倍。” 在场的朵颜三卫首领渠长们开始商量,蒙语汉话掺杂,孟清和也不急,见一群人争执不下,又在纸上画了几株草,用圆圈圈起来,“再加上草场,也是论战功分配,诸位可以一起商量。” 话落,放下笔,坐回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和这些蒙古骑兵谈钱都是虚的,在他们眼里,一打宝钞还比不上一头羊,几两茶叶。 划出更多草场给他们放牧是燕王决定的,历史上,朱棣也的确有过这个承诺。只不过,给儿子都能开出空头支票的永乐帝,也涮了这些蒙古骑兵一把,说好的草场,从永乐元年拖到朱高炽登基,就是不给他们。 不服? 想要硬抢? 永乐帝一甩膀子,老子最不惧的就是打仗!二话不说直接出兵。 北元自己搞分裂,正好给朱棣行了方便。带领明军五次出塞,打完瓦剌揍鞑靼,回军的路上顺便再教训一下兀良哈。 做藩王的时候都不惧这些草原邻居,何况是做了皇帝。 手里的军队钱粮成倍的调动,还有什么可说的?敢挑衅的直接揍回去,揍老实了还要再捶一顿,为啥?加深一下印象,以防好了伤疤忘了疼。 永乐帝是个不折不扣的马上皇帝,战争爱好者,敢和他叫板的注定悲剧。 在对朱棣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孟清和产生过某种怀疑,朱棣不顾大臣反对,硬是将国都从南京迁到北平,除了戍守国门,展现国威之外,是否也为了手痒的时候方便出门干架? 毕竟,明初的倭寇还没后期那么嚣张,南部沿海的卫所军备也没有荒废,敢上岸挑衅的绝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扔进海里喂鱼。 建文帝是个宅男,从皇太孙时期到被叔叔夺了皇位,几乎没出过皇城。永乐帝则不然,他是个坐不住的运动型男,南京没那么多的仗给他打,想砍人,还是北平更方便。 永乐时期的草原勇士,注定没多少安生日子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十二郎或许窥到了一丝历史的真相。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朵颜三卫的首领才达成了共识,他们同意以战功换牛羊和草场,但牛羊的数量必须增加,草场的位置也必须选个好地方。 孟清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没问题,只要大家投靠燕王,为王爷办事,牛羊会有的,草场也会有的,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的!” 牛羊可以直接从草原邻居那里“借”,草场的话,反正以永乐帝的抠门程度,兑现的可能也相当渺茫。 孟清和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真要给草场也不是不可以,漠北那片靠近西亚和东欧的地方,就很有开发的价值。 清和_98 以明初军队的战斗力,所谓的瘸子帖木儿完全可以哪凉快哪歇着去了。 孟清和与三保一起撸胳膊挽袖子同朵颜三卫首领讨价还价,最终定下斩首三级一头羊,斩首六级一头牛的价格。 壮汉们对这个价格很满意,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慎重的收进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明显正在畅想草场无数,牛羊成群的美好景象。 孟清和也在笑,燕王给出的价格是斩首两级一头羊,可惜这年月不能吃回扣,否则,他的资产肯定要多出几个零。 王府里,宁王拿着写好的奏疏来找燕王,却被醉酒的燕王拉住大吐苦水。 被一个浑身酒气的壮汉死死抱住,宁王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奏疏一扔,撸起袖子和燕王玩起了摔跤。 洪武帝的儿子,甭管相貌如何,除了太子,脾气貌似都不怎么好。 能忍燕王到现在,宁王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就在燕王挥舞着铁锹挖宁王墙角的同时,北平的危机也骤然降临。 得知燕王不在城中,守城军队不足十万的消息,李景隆当即号令大军从河间出发,进攻北平。 沿途路过城外的几处村屯,听部下回报,这些村屯都在外围建起了土墙,土墙后立有角楼,见到朝廷大军,非但没有举众相应,反而起锣示警,李景隆大怒。 “刁民!必定已经从贼!” 当即下令分出一股军队,给这些刁民一个教训。结果部将又来回报,这些刁民在土墙之上悬挂木牌,在门上贴有纸张,上书“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 奉命前去的士兵不敢砸门,更不敢翻墙。 一个不好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罪名。 李景隆顿时傻眼。 麾下士兵不敢担大不敬的罪名,他就敢吗? 当年朱棣都在这招面前败下阵来,何况是一肚子草包的李景隆? 还没打北平,不过是城外的几个村屯就如此的棘手,北平城内的防备又该如何的严密?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头上冒出了冷汗,北平,怕是不好打。 城中的朱高炽听到朝廷大军已到,面上镇定,手心里已是冒出了冷汗。 燕王妃除去簪环,换下长裙,着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走到儿子身边,“世子,可记得你父王临行前所言?” “儿子记得。” “既如此,为何做此姿态?”一身戎装的燕王妃不复往日温柔,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盖如是。 常伴燕王妃左右的宫人们也是身着劲装,手持刀剑等利器,行动间带着英气。 “世子,大敌当前,身为主帅当临城指挥!你父王将北平城交给你,是信任你。不要让你的父王失望,也不要让母妃失望!” 朱高炽被燕王妃的几句话鼓舞,激起了斗志,让王安取来为他制作的铠甲,佩上燕王交给他的长刀,大步走出了王府,第一次不需人搀扶,跨上骏马向城门驰去。 这是北平的战争,是父王的战争,也是他朱高炽的战争! 第五十九章 北平守卫战 北平城外,孟家屯 建在屯子西北的角楼之上,一名壮丁见到南军退去,回身向候在角楼下的族人示意。 “走了,走了!没事了!” 族人脸上顿现喜色,孟重九和族中老人坐在家中,闻听消息,绷紧的神经也陡然放松。 “此举果真有用。” “十二郎大才!” “得十二郎是我孟氏之幸!” “墙上木牌不得取下,可令族中壮丁日夜巡守,以防大军再来。 “该当如此。” 族中老人们一边商议,一边夸赞孟清和,多言此子不凡,将来必有大成。陪坐在旁的族长孟广孝始终沉默无语,听到众人交口夸赞孟清和,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偶尔会现出一抹阴沉。 他的样子,一丝不落的看在孟重九眼中。 孟重九暗自叹息一声,当此危急之时,正该全族同心同力,拧成一股绳。不及弱冠的十二郎尚且能放下成见为族中尽力,身为族长的孟广孝却是如此,当真是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广孝。” “九叔。” “大郎近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提起孟清海,孟广孝的表情总算好了些,“已是能下床走动,之前也帮族中写了不少木牌。” 族中老人见孟重九突然提及孟清海,再看孟广孝之前和现在的对比,心中也是如明镜一般。 身为孟氏族长,孟广孝的私心着实重了些。 若燕王得了天下,十二郎就是从龙之功。都是姓孟的,十二郎好了,如何会不照顾族中?孟氏子弟不说一飞冲天也将大不相同。 孟广孝如此心窄不免让老人们看不过眼。莫非一定事事都要大郎拔尖才成?难道他忘记了四郎?比起病在家中,让县中大令厌恶的孟清海,许多族人都认为,如今已是燕军小旗的孟清江更出息些。 同样都是亲生儿子,孟广孝也太偏心了些,难怪有四郎寒心。 谈及此,不免要佩服孟重九的眼光和行事。先是对孟王氏等照顾有加,又让孟虎跟随十二郎一同前往边塞,如今孟虎升了小旗,据闻不日还将升任总旗,只要十二郎日后能飞黄腾达,就绝对忘不了孟重九的情分,必定会额外照顾孟虎这个堂兄弟。 要么说姜是老的辣,不得不服气。 孟氏族人心中各有思量,各自打着算盘,孟广孝同族中老人安排好近日巡屯事宜才返回家中。 刚进门,孟刘氏就迎了上来,告知孟广孝,孟清海出屯了。 孟广孝吃了一惊,“朝廷的军队还没走远,他不要命了?再说他身子刚好,外边天冷,这不是胡闹吗!” “我也劝过了,大郎就是不听。”孟刘氏一脸的愁容,“说是去寻县学中的同窗家人,我着实是拦不住。好在那家人也住在里中,相隔不远,大郎只说去去就回。” “县学中的同窗?” “对。”孟刘氏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姓杜。” 姓杜? 孟广孝拧紧了眉头,脑子里始终没有印象,大郎极少在家中提起学中诸事,更少言及同窗。 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孟广孝到底还是不放心,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再次走出了家门。 “当家的,你去哪?” “大郎是向东去了?我去东边的角楼等着,再托巡屯的人帮忙看着,若是天色晚了,别被关在屯外。” “哎。” 清和_99 孟刘氏应了一声,目送孟广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此时是农历十月,北疆的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李景隆率领的大军进渡卢沟桥时,发现桥头没有守军,升任都督的瞿能进言,燕王手下多知兵,弃守此桥,怕是刻意引大军围城。燕军在城内必定设置重防,攻城时应当小心。 大部分人却不以为然,李景隆更是放言,“不守此桥,吾知其无能为矣。” 听到此言,瞿能无语了,和瞿能有同样想法的人也沉默了。 主帅脖子上顶着的到底是脑袋还是个葫芦? 事实上,瞿能等人误会了,李景隆口出此言并非只是骄傲自大,也是为了安定军心。他麾下收拢了不少真定的败军,这些人本就对燕军心存惧意,哪怕知道瞿能的话有道理,他也不能认同,并且要坚决反对。 当此攻城之战,士气和军心至关重要。 军心一乱,仗还没打就先灭了几分士气,对进攻一方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景隆是草包不假,可也是个熟读兵书的草包。加上李文忠的熏陶,抛开他性格上的弱点和行为上的偶发弱智,对大局形势的判断基本不会出错。 北平对朱棣至关重要,一旦北平有失,燕军必将人心涣散,不攻自破。 李景隆瞅准了这一点,下决心一定要打下北平城。 只要打下北平城,让燕军失去依托,必能打败朱棣! 他要让那些背后讥笑他的人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李文忠的儿子,配不配得上曹国公这个爵位! 城内的守军准备充分,檑木巨石,火炮弓箭都被送上城头,城墙内的藏兵洞也安置了守军,一旦南军架梯登城,洞内的守军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朱高炽同燕王府仪宾李让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军队,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头皮仍是一阵阵发麻。 虽是朱棣的长子,但在临阵经验上,朱高炽还比不上两个弟弟。 父王和母妃的话犹在耳边,心跳仍是不断的加快。 五十万人,听在耳中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却是无法形容的心惊与震撼。 城内守军不到十万,余下的都是普通百姓,自己真能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守住北平吗? 万一守不住…… 容不得朱高炽多想,城下的南军已开始在九门外建造堡垒,架设火炮,推出撞击城门使用的木车,五十万大军分别列阵,在各军将官的带领下,开始了第一次进攻。 火炮轰鸣,巨大的铁球纷纷砸落,有的甚至飞过城投,坠入城中,但凡被铁球扫过的守军,非死即伤。 比起李景隆大军使用的火炮数量和威力,朱棣在真定城外的炮轰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 说白了,燕军的火炮大都是私造,属于小作坊敲打出来的三无产品。朝廷军队使用的火器才是正规兵工厂生产制造,有质量保证。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想用火炮对轰?根本做不到。 城墙上很快被砸出了无数的坑洼,铁球在城头滚动,木造的敌楼燃起了大火,风助火势,似为攻城军队指出了进攻的方向。 无数的云梯被架在城墙之上,攻城的南军在进攻的鼓声中,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往城墙上爬。 从天空俯瞰, 北平城似要被人海淹没。 城头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接连推下檑木巨石,藏兵洞中的守军豁出去扑到云梯上,拉着梯子上的南军一起摔成肉泥。 惨叫声转瞬即逝,鲜血成为了死亡最好的点缀。 战鼓一声急似一声,震天的喊杀声中,南军推着攻城车,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城门。 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土石从城墙掉落,伴随着城头落下的箭雨,不断有南军倒下,或许已经停止了呼吸,或许仍在生死线上挣扎,没人在乎。 战争中,死去的士兵永远只是统帅案头一个冰冷数字。 李景隆需要的是不停进攻,直到攻下眼前的城池,哪怕将五十万大军全部葬送也在所不惜。 朱高炽必须守住城池,不只为了父王的嘱托,更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活下去。 南军战败,还可以后退再战。 北平失守,城中的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当眼前的一切都被鲜血染红,年轻的朱高炽反倒不再紧张。 他甚至亲手杀死了一名攀上城头的南军,刀剑刺入人体的声音,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让他的情绪开始沸腾。 朱高炽的表情变了,似乎明白祖父和父亲口中的战场到底代表着什么,面对着无尽的喊杀声和鲜红的血,他不能后退,不能胆怯。 脚下是父亲交给他的城池,手中是足以取人性命的利器。 他是朱高炽,是燕王世子,身上流着太祖高皇帝的血! 箭只的破空陡然响起,竟是身披铠甲的燕王妃将城头的南军一箭射落。 看着站在身边的母妃,看着在周围拼杀的士兵,这一刻,朱高炽胸中涌起了无限的勇气。 他能守住北平,一定能! 城下,李景隆大军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李景隆的大纛立起,彻底激发了南军的士气。 就在双方交战最激烈的时候,几个身着棉衣的百姓被押到李景隆面前,不待亲兵叱喝,其中一名被乱箭射伤的中年人突然挣扎着跪在地上,开口说道:“我等痛恨燕逆久矣,冒死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这个中年人正是杜奇的父亲。杜奇被燕王杀死,家人却逃过一劫。听闻朝廷大军到来的消息,杜父老泪纵横,唯一的期望就是大军破城,将燕王一家擒杀,以慰儿子在天之灵。 恰逢孟清海前来,托言身为杜奇同窗,理应对其家人照顾一二。言语间慨叹杜奇死得冤枉,直言燕王听不进劝谏,滥杀无辜,是自取灭亡之举。不经意提及同里的几名巡检被调去守丽正门,可见城内的守军人数捉襟见肘,此战朝廷必胜无疑。 听闻此言,杜父脑中灵光一闪,“朝廷大军将到,若能助大军些许,也是为我儿报仇了!” 想到这里,再顾不得其他,起身便要去给朝廷大军报信。 乱军之中生死难料,被当成奸细杀了也有可能。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为儿子报仇,一切都值得! 只是家中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该如何安置? 视线落在孟清海身上,此子能冒险前来探望,必定是忠义之人,值得托付。 听到杜父的打算,孟清海连忙劝道:“杜伯父,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 杜父一躬到地,言道,若能为儿子报得大仇,后侥幸存活,必将重谢。 孟清海满脸焦急之色,做势阻拦却没拦住,杜父毅然决然的走出了家门。 杜父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孟清海,口中不停发出焦急的呼声,脸上却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此行计划已久,说出巡检之事也非偶然。 燕王起兵造反,朝廷派来大军,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一旦燕王造反不成,朝廷追究下来,十二郎一家必死,孟重九也逃脱不开,族人不论,有了杜家人,保住自己一家性命应无大碍。 若是朝廷输了,燕王追究的话……孟清海转过身,好言相慰杜父的妻子和两个幼子,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到了那一步也怪不得他。 清和_100 说不准,杜家人还会成为他晋身的台阶。 李景隆对杜父口中的情报半信半疑,但战况已陷入胶着,无论真假都要试一试,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些兵卒。 想通其中关节,当即下令从左军调派主力,猛攻丽正门。 果然如杜父所言,丽正门防守不如其他城门严密,守军人数不少,战斗力却差了一截。 奉命攻门的部将大喜,若能攻下此门,最先进入北平,必得此战首功! “进攻!” 李景隆听到回报也是面露喜色,看向城头,此役必下北平! 就算朱棣赶回来,也再无回天之力。 可李景隆和攻门的将领都高兴得太早,虽然守门的军队战斗力不强,四散溃逃,奈何却有一股可怕的生力军加入。 一群由王府宫人带领的城中妇女,突然出现在丽正门后。 这群拿着菜刀擀面杖的妇女同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战场? 没人能给攻打丽正门的南军解惑,大块的石头和瓦片已是兜头砸了过来,间或夹杂着被火炮轰下的城砖。 北平城的女人们,让远道而来的南方汉子彻底见识到了北地巾帼的风采。 她们不会吴侬软语,不会吟诗作画,但她们用手中的板砖和瓦片告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传说中的塞北风情,绝对是非同一般的火辣辣。 顷刻间,丽正门前的南军被招呼得满脸开花。 城头的朱高炽得知丽正门危急,立刻派梁明率军前去增援。北平九门,任何一门都不得有失。 梁明到时也有点傻眼,毕竟眼前一幕着实少见。 之前被南军打退的巡检和壮丁也手持武器扑了回去,显然是受到了女同胞们的鼓舞,被彻底激发了士气。 “是个汉子就往前冲啊!” 突然爆发出强悍战斗力的守军,瞬间打乱了南军进攻的节奏。 之前几刀就能解决的,现如今,即使是死也要拖上一个,这样的对手不得不让人胆寒。 战场之上,比的就是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守军发了狠,又增添了援军,南军错过了最好的进攻时机,伤亡不断扩大,只能从丽正门撤了下去,继续用火炮进行轰击。 丽正门艰难的守住了,其他八座城门也是险象环生,傍晚时分,南军响起了收兵的号角,攻城的军队如潮水一般退回了大营。 城中的守军暂时能松一口气,顾得不得休息,纷纷安置伤员,清点战损。 朱高炽没有回燕王府,而是同李让梁明一起留在城头,看着城外大营中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父王归期未定,继续这样下去,北平城怕是守不住。并非他妄自菲薄,而是士兵人数的对比着实太过悬殊。 如果城中有耿炳文一样的将领,或许能问题不大,关键不是没有吗? 朱高炽沉思许久,派人去请示王妃,今夜,他打算派人夜袭南军大营。 虚张声势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对李景隆这个表兄应该是足够了。 燕王实在太了解李景隆,离开北平之前,特地同儿子分析过他的性格,关键时候可以用计,不怕他不上当 志大无才,胆小惜命。 这是燕王给李景隆的评语,鉴于此,朱高炽才打算冒一回险。 燕王妃同意了朱高炽的计策,指点朱高炽,可派大将梁明同燕王府仪宾袁容一同出城,士兵分成小股,分批从不同的方向夜袭,效果会更好。 朱高炽没有异议,当即点兵布置,准备停当,等着夜晚的到来。 北平城陷入危机时,孟清和与三保两人正向燕王汇报同朵颜三卫接洽的情况。 “斩首三级一头羊?”燕王敲着桌子,哈哈一笑,“好,大和尚说得对,你果然不错。” “卑职不敢当。” 孟清和立刻表示,能和朵颜三卫谈妥条件,是和马听事共同努力的结果。就与对方讨价还价一事上,马听事更是发挥出了极佳的口才,很有外交和做生意的天赋。 “是吗?” “回王爷,正是。” “好!”成功挖了宁王的墙角,价钱还比预期的要少一半,燕王心情很好,“待回到北平,孤必有重赏!” 孟清和与三保一同跪地谢恩,燕王示意两人起身,说道:“明日孤便同宁王告辞,宁王必定出城相送。你二人设法出城,令城外军队于郊外设伏,并与三卫渠长商定,孤将宁王引至郊外,城中可一同动作,此事必成。” “遵令!” 燕王命令一下,孟清和与三保分头行动。 朵颜三卫已投到燕王麾下,唯一麻烦的就是宁王府内的护卫和官署。 三保主动请缨,孟清和自然不会和他抢。禀报过燕王,联系城内细作,口称燕王有令,孟清和大摇大摆的出了城门。 出城之后,再想进去就不容易了。 好在孟清和也没这个打算。 沈瑄见到从城内出来的孟十二郎,听到燕王的计划,慎重的点了点头,召集麾下开始部署。为免宁王怀疑,城外营地暂且不动,只秘密在预定地点布置伏兵,等到燕王下达命令再作势拔营。 在城内的日子里,孟清和一直紧绷着神经。 别看宁王气质文雅,一旦发现他在城内的动作,必定下刀子剁了他。 燕王暂时不能动,将他剁成肉泥却十分简单。 短短七天,孟清和却像是过了七个月。 出了城回到大营,见到沈瑄,很有一种恍如隔世,逃出生天的感慨。 坐在帐中,听沈瑄布置伏兵,孟清和的心也渐渐沉静。 思绪飘远,沈瑄就在面前,却好似离他很远。 回神时,帐中只剩下他同沈瑄两人。 “累了?” “回指挥,卑职不累。” “不累?”沈瑄挑起一边的眉毛,突然起身走到孟清和跟前,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实话?” 本能告诉孟清和,这个时候应该顺着沈瑄的话说,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 沈瑄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既然不累,那就同我一起出发。” 起身时,嘴唇似不经意的在孟清和的鼻尖滑过,彷如羽毛轻触,若有似无。 孟清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故意的?还是意外? 清和_101 想不明白,只能认命的起身跟上去。 沈瑄走到帐前,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嘴角轻弯,一抹笑痕转瞬即逝。 第六十章 回师北平 孟清和同沈瑄一起到了大宁郊外,见沈瑄有条不紊的布置设伏地点,安排进攻口令,再看燕军士卒凶狠的表情和摩拳擦掌的样子,完全可以预期,除非宁王不出城,否则绝对是有去无回。 遇上燕王这样的,就算是宁王,也注定要悲剧。 大宁城中,宁王尚且不知自己正被一群穷凶极恶的绑架分子盯上了,他拿着修改好的奏疏,再次去见朱棣。 之前两次都被朱棣以醉酒蒙混过去,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宁王没兴趣再同燕王玩摔跤游戏,下定决心,如果燕王继续耍赖,就别怪他不顾念兄弟情分了。 不把朱棣捆起来送去南京,也要给他一点教训,真当自己看不出他在演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宁王已然处于随时爆发的状态。 出乎预料,见到气势汹汹的朱权,朱棣竟然没同往日一般醉醺醺的扑上来大吐苦水,反而衣衫整齐,满面清爽的对兄弟道歉,说自己这段时日着实是心里太过苦闷又无处发泄,到了兄弟这里,不免放松了心情,才有失态的举动。希望宁王不要介意,他这里先给兄弟道歉了。 宁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朱棣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燕王刻意忽略了宁王的表情,看向他手中的奏疏,问道:“这个,可是贤弟写给朝廷的奏疏?” “正是。” 不管燕王打的什么主意,正事才最重要。宁王暂时撇开心头的疑问,把奏疏递给燕王,见燕王身边没了时常跟着的两个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兄令他们出城了。”燕王说道,“为兄在城内,时日久了,城外的军营总要做一下安排。” 宁王点头,没有继续再问,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他想多了? 事实证明,宁王对危险的预感相当敏锐,可当他意识到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作戏总要做全套,明知这份奏疏没有送往南京的机会,朱棣还是认认真真的读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再次向宁王道谢。 “为兄当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兄长不必说了,这都是小弟应该做的。” 奏疏的问题解决,宁王斟酌如何开口请燕王走人。不想燕王今日格外的识相,不等宁王出声就主动告辞。 “叨扰这些时日,为兄也该离开了。家里不太平啊,总要回去。” 燕王口中的不太平指的是什么,宁王十分清楚。 朝廷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城不是秘密,宁王听到风声,北平城差点在夜间被攻破,不知什么原因,几乎打进城内的南军又被守军给打了回去。 之后朝廷大军一直驻扎在城外,既不撤走也不攻城,与城内守军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未曾亲眼目睹实际情况,宁王实在猜不出李景隆打的是什么主意。 难不成要围困北平,等到城内弹尽粮绝再做打算? 真这么干可就是傻冒烟了。北平又不是真成了孤城,李景隆没脑子,他手下的将领总不会集体变白痴吧? 等到燕王回师增援,朝廷军队怕是要遇上麻烦。 两败俱伤?对自己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宁王看着一脸诚恳同自己道别的燕王,心下打起了算盘。 “为兄明日就启程,贤弟诸事繁忙,就不必送我了。” 燕王要宁王出城相送,宁王或许还会犹豫,主动要求身为主人的朱权不必出城,宁王却不能顺势点头。 兄弟来投奔,大忙没帮上,小忙是不是能帮成也未可知。结果兄弟要走了,送都不送一下,太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想到这里,宁王忙道:“兄长这话太见外,小弟一定要出城相送。” 燕王说不必,贤弟还是留在城中,哥哥了解你的难处。 宁王一个劲的摇头,送,必须送,还要一直送到郊外! 燕王满面感慨,一把握住宁王的手,“好兄弟!” 宁王眼圈发红,“奏疏送到南京,朝廷不知是否能赦免兄长,小弟心中着实是……唉!” 意到深处不必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兄弟俩再次抱头痛哭。 一个边哭边想着,装了这么长时间忧郁,总算要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另一个也是边哭边打算盘,忍了这么多天,终于不用继续忍下去了。 翌日,大宁城外落下一场大雪。 冷风卷着雪花,天地间变得一片银白。 大宁郊外,孟清和加了一件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冰凉,脸都有些僵硬。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果然惊人,还没到最严重的时段,天气就冷成这样,再过几十年,北方酷寒,南方雨水不绝,全国水涝旱灾频繁,再加上频发的地震,偌大的国家又该是何种景象? 打了个喷嚏,孟十二郎揉了揉鼻子,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必须让郑和的船队去一趟美洲,把土豆地瓜带回来。大不了冒一下险,想办法使永乐帝相信建文帝跑出海了。反正历史上早有说法,郑和七下西洋,前边六次都是为了寻找在皇宫大火中生死不明的建文帝。 一阵冷风吹过,孟清和用力拍了几下脸,手拢在嘴边,呼出的热气也没能让冰冷的手指感觉好点。 目标怎么还不出现?继续守在这里,等不到宁王,自己可是要冻僵了。 正想着,一件大氅突然罩在身上,人体的温度带着熟悉的冷香,从背后拢住了他。 侧过头,惊讶的动了动嘴唇,“沈指挥?” 满目银白中,俊美的面容仿佛融入了冰雪中,墨色一般的眉眼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孟清和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碰了一下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随即为之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明明是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温度? 沈瑄看了孟清和一眼,紧了紧环抱在孟清和腰间的手臂,手指用了些力气,在孟清和的腰侧捏了一下,“老实些,别动。” 低沉的话语很快消散在风雪中,孟十二郎以为自己又会不争气的心跳飙升两百,单手覆在胸口,一切却很正常。 免疫了? 还是习惯了? 眉头皱了一下,不等他想明白,前方已走来一群人,为首两人身上的盘龙常服和大氅格外的醒目。 埋伏在四周的燕军立刻打起了精神,像等待猎物许久的狼群,双眼发出了饥渴的绿光。 孟清和也将骤起的心思压了下去。 在冷风中熬了这么久,最后关头可不能出错。 宁王一路将燕王送到郊外,不知不觉的被燕王带进早已设好的陷阱。 清和_102 “兄长,小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宁王说道,“给朝廷的奏疏,待小弟回城后快马送出。更多的也帮不到兄长,只能道一声愧疚。” 扫过不远处的雪堆,燕王突然笑了,一扫脸上的郁气,语气骤然一变,“既然如此,不若贤弟与为兄一同起兵靖难,清君侧,如何?” 什么? 听到燕王的话,宁王有点傻。 在城内的时候,燕王决口不提此事,怎么快走了,反而拉住自己要一同造反? 宁王心头一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燕王一声令下,埋伏的燕军猛然从藏身处跃出,将送行的宁王和护卫团团围住。 “王兄,这是为何?”宁王脸色发沉,“这里可不是你的北平!” 燕王没说话,示意宁王朝身后看。原来,跟随他出城的护卫大多已束手就擒,零星几个反抗的也被三拳两脚揍撂倒,刀架在脖子上,鼻青脸肿,再无反抗的能力。 宁王被困住的同时,大宁城中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宁王府被投靠燕王的蒙古骑兵控制,王府护卫也被抓的抓,杀的杀,王府官属同样未能幸免。 忠于宁王的指挥朱鉴战死,宁王的妻妾和孩子都被“保护”起来。一身蒙古骑兵装束的三保走到宁王妃和宁王长子朱盘烒跟前,恭敬行礼,“累得王妃和公子受惊,咱家这边赔罪了。” 宁王妃没有说话,朱盘烒满脸怒意,大声骂道:“你这阉竖!” 骂完仍不解气,拔出随身短刀便要手刃三保。 被蒙古骑兵用刀鞘拦住,朱盘烒更是怒发冲冠,“你们!” 宁王妃一把拉住儿子,她虽不像燕王妃出身将门,却也同样不是纤弱妇质。王爷出城在外祸福难料,王府也被包围,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马听事,”宁王妃的声音很柔和,“我家王爷一切安好?” “回王妃,宁王殿下一切都好。” “那就好。”宁王妃拉着仍不服气的朱盘烒,“不要胡闹,等你父王回来。” 三保见王府局势已定,宁王妃如此镇定,态度变得更加恭谨。不想包围王府的一名朵颜卫渠长突然上前,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王府斩首,捕捉的护卫,算羊!” 三保:“……” 渠长眉毛一竖,“不算?” “算,当然算。”三保嘴角抽了一下,“不过得等王爷回来一起算。” “好!” 蒙古壮汉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和一截木炭,郑重的记下了此战能换来的牛羊数目,拉着三保按手印。 “这个,咱家做不得主……” “恩?” “没事,咱家按。” 三保泪了,壮汉们满意了。 宁王妃和朱盘烒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跟随宁王多年的蒙古骑兵就是这样被收买的? 王爷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或许还是不让王爷知道的好。 就这样,燕王用牛羊和不会兑现的草场成功挖了宁王的墙角,再回到大宁城,主人和客人的角色已经对调。见大局已定,宁王没做无谓的反抗,自己一家子都被“保护”起来了,下令调集松亭关的军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朱棣都敢造反,砍个把兄弟脑袋应该也不是难事。 想通之后,宁王表示愿意团结在燕王的周围,一起靖难,共同造反。 燕王很高兴,当即说道,“待到事成,你我兄弟共分天下!” 虽然只是一句口头承诺,却也让宁王激动不已,立即全身心的投入到造反这一伟大事业中。 燕王画下的馅饼太诱人,致使宁王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忘记了朱老四有多像他们的老爹。 朱元璋喜欢乱印钞票,朱棣继承了老爹的爱好并且发扬光大,除了印钞票,还喜欢开空头支票。 不过朱权也该感到安慰,他并不是朱棣唯一的受害者,除了同样被忽悠的朵颜三卫,朱棣的亲生儿子才被坑得最惨。 什么世子身体不好? 如果朱高煦更了解朱棣的话,肯定会抱着脑袋撞墙,他怎么就这么实在,果真是太傻太天真! 成功拿下大宁城,与宁王结成造反同盟,燕王率领朵颜三卫直扑松亭关。 松亭关守将没做太激烈的抵抗就打开了城门,宁王都在燕王手里,他还反抗什么?干脆加入造反队伍算了。 拿下了松亭关,燕王的手中的军队进一步壮大。 燕山后卫的人数也由原来不足五千人猛增加到一万两千人,虽同资格最老的左卫,右卫和前卫仍有一定差距,但与邱福率领的燕山中卫却已是不相上下。 随即,燕王领兵进入会州,在此重整军队,创立五军,各军任命主将一名,副将两名。 张玉将中军,沈瑄、郑亨为左右副将。 朱能将左军,朱荣、李浚为副。 李彬将右军,徐理、孟善为副。 徐忠将前军,陈文、吴达为副。 房宽将后军,和允中、毛整为副将。 燕王起初考虑令何寿为中军副将,但何寿自北平夺门之战便表现不佳,私下里更是动作频频,让燕王心生警惕。 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串联,尤其是武将串联。 背着老子拉帮结派,你小子想干什么?! 实际上,何寿真没想干什么,若他真想反叛朱棣投靠朝廷,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所谓的拉帮结派,不过是为在军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作为跟随在燕王身边的老人,张玉朱能他比不上,沈瑄和郑亨这些后来者却实实在在的让何寿心气难平。 若在平时,何寿这种做法可以理解。但现在是什么时候?燕王正举旗造反,此举就显得大大不妥。 被燕王疑心,打上一个问号,注定何寿会离权利中心越来越远。 结果,沈瑄郑亨等人后来居上,五军之中,何寿连个副将都没捞上,只能在燕山前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上继续接受考察。让何寿更加无法接受的是,不需多长时间,武力值连他零头都赶不上的孟十二郎,即将和他平起平坐! 何寿再不服气,有燕王压着,也不敢窝里反,只能对着南军泄愤。 作战更显勇猛,屡次立下战功,倒是逐渐扭转了燕王对他的看法,总算在靖难后期摆脱了同知的头衔,升了指挥。 也算是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扩充了军队,搬空了半个大宁城的燕军,当真是鸟枪换炮,非昔日可比。 王旗之下,聚集起上万的蒙古骑兵和大量惯于战阵的边军,加上从宁王处搜刮来的火器,燕王底气很足,大手一挥,下令回师北平。 李景隆敢带兵去抄他的老窝,必须受点教训! 在大宁城中立下大功的孟十二郎,途中经常被燕王召到身边说话。燕王同诸将商议作战计划时,他也有幸旁听。 清和_103 在燕军中,孟清和的地位再次悄然发生变化。 不再只因世子对他的赏识,而是直接来自于燕王,最大的大佬。 大家可以不买世子的账,却不能无视燕王的态度。 同级和下级自不必说,连指挥一级都开始同孟十二郎称兄道弟。面对这种情况,受宠若惊不至于,小心应付却是必须,孟清和也算驾轻就熟。 张玉正在北平外围防守要地,身为副将的沈瑄和郑亨暂代其指挥中军。 郑亨不只一次在沈瑄帐中见到孟清和,眼见沈瑄对孟清和照顾有加,不免思量,沈瑄此人着实不凡,或许非是有意,但孟佥事得王爷赏识,感激于沈瑄往日的帮扶,必定有所回报。 必须承认,郑亨得出的结论也代表了军中大部分人的想法。 只可惜,问题的答案往往距离所谓的“真相”相当遥远。 被沈瑄的举动启发,各军主将副将纷纷开始礼贤下士,关心士兵。 不好意思到他的帐篷里睡,因为呼噜声大? 没关系,他呼噜声更大。 有汗臭? 更没关系,他有汗脚! 军汉还想挣扎,上官一瞪眼,一切为了王爷,必须到老子的帐篷里睡! 被抓着领子的军汉顿时泪流满面。 动静太大惊动了燕王,得知前因后果,燕王特地表扬了沈指挥,“做得好!如此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将官串联必须小心,关心士兵,时刻训导要效忠于自己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遭到表扬的沈副将没说话,表情十分微妙。 该解释吗? 还是继续误会下去吧。 自此,孟十二郎彻底在沈瑄的帐中扎根,想挪个地方,根本不可能了。 燕王回师途中,北平城的攻防战即将进入尾声。 朱高炽的夜袭计划险些导致被南军破城,年轻的世子着实心跳了一把。 幸好李景隆同部下争功,拖了瞿能的后腿,否则,这员曾跟随蓝玉作战的猛将怕已攻进了城内。 突来的大雪迫使南军撤退之后,朱高炽不敢继续托大,请示过王妃并征询了道衍的意见,连夜汲水运上城头,借助大雪和冷风,在城墙上冻了厚厚一层冰。 只是一夜的时间,城墙就变了一个样。 这么厚的冰,架上云梯也只能往下滑,还攻城?不被冻在城墙上做冰雕就该感谢老天了。 在一次试探性攻击之后,南军彻底见识到了守军的阴险毒辣。 城头的守军不再推落檑木巨石,也不再射箭,而是每人提着一桶水,攻城的士兵爬到一半,带着冰碴的水哗啦啦浇下去,冷风吹过,人形冰雕瞬间出炉。 战争不再血腥,守军都变成了艺术家。被迫充当艺术品的南军有苦说不出,被冻在了云梯上还能想办法,挂在城墙上的怎么办? 铲下来? 等到冰雪融化? 焉有命在! 李景隆气得咬牙,仍毫无办法。 瞿能等人也憋了一肚子火气,差点攻进北平城却功亏一篑,遇上这样一个主帅,想打胜仗怕是比登天还难! 听到燕王回师救援北平的消息,李景隆不再犹豫,立刻下达撤军的命令。北平一时半会是攻不下来了,还是先撤回郑村坝的大营,免得朱棣大军一到被内外夹攻。 这个决定还是比较明智的,撤军的过程中,李景隆下令都督陈晖率领骑兵去半路上阻截燕王,为大军争取时间。 接到命令,陈晖先是点头,主帅难得果断一回。 紧接着,他却皱起了眉头。 阻截燕王?到哪里阻截? 李景隆摇头,“不知道。” 陈晖:“……”敢情要打仗,还得先找到人再说? 咬咬牙,找人也行!当年随军北征沙漠,不也是从找人开始的吗?咱不惧! 不过既然要找人,人手总要多给点吧? 李景隆继续摇头,“一万人,多了没有。保卫大营更加重要。” 陈晖彻底无语了。 只给他一万人去阻截燕王的大军,当他是常遇春附体还是蓝玉再世?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陈都督当真很想暴起给李景隆一顿老拳。他算是体会到瞿能被李景隆拉后腿的心情。 但命令都已经下了,陈晖还能怎么办? 只能带着一万人,顶风冒雪的出发。 能找到就打,找不到也怪不得他。 此时此刻,陈晖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是想快点找到燕王的军队,还是压根不想同朱棣碰面。 或许,后一种可能更多些。 叹了口气,换成他是朱棣,遇上李景隆这样的对手,怕是也要乐得直蹦高了吧? 第六十一章 不怕揍的孟佥事 都督陈晖率领一万骑兵出发后的第二天,连日的大雪突然停了。 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寒风吹过广袤的北方大地,带着塞北独有的粗犷与豪情。 燕军,尤其是驻守塞北的边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 厚实的棉衣,用皮囊盛装的烈酒,架起的篝火滚着热汤。哪怕今年比往年都要寒冷,也有应对的办法。 燕王妃亲自下令开仓放粮,将王府储备的粮食和禽肉取出大部分发给守城的将士。在丽正门挡住了南军的城内妇女,以及夜袭战中拼死阻拦瞿能进攻的巡检和兵马司诸人,也得了奖赏下的粮食和羊肉。 “人心可用,得道多助。” 燕王妃将朱高炽叫到身边,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此次能够守住北平,一来是上天相助,二来是城内众人齐心,三来是朝廷大军有个不靠谱的主帅。 “朝廷军中不乏骁勇善战之人,以都督瞿能及其二子,趁我军出城扰敌,竟能窥得战机,险些破城而入。若非后力不继且主帅贪部下之功,下令大军集结再行进攻,又借上天助我,今日,你我母子二人恐已成阶下之囚。” 朱高炽垂首而立,表情严肃而恭谨。 清和_104 作为王府世子,朱高炽对燕王十分敬畏,对燕王妃更多的却是濡幕。 自幼,父王就不太喜欢他,谁让他先天条件比不上两个弟弟? 小胖墩时期的朱高炽也曾为此伤心过,随着年龄渐长,多少也能明白燕王的想法。将心比心,换成他自己,有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儿子,也未必会喜欢到哪里去。 理解归理解,心中却总有一处无法释怀。 平日里,这种复杂的情感一直被压抑,在燕王面前,朱高炽愈发的恭敬守礼,私下里却始终憋着一口气。 不良于行,就花更多的时间在读书上,无法骑马上阵,苦练箭术也要证明他有学武的能力。 不得父亲的喜爱,朱高炽没有气馁,这种不服输的性格恰恰像极了朱棣。 没有这种精神,洪武帝不会从和尚庙出来走上造反的道路,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燕王也不会在削藩的浪潮中起兵靖难,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侄子的皇位抢过来。 燕王妃比燕王更早看到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她的谆谆教诲和提点,任凭性子再好,屡屡被亲生父亲不待见,又被两个弟弟连番挤兑打击,朱高炽不走上反社会的道路也会性格扭曲。永乐后的仁宣盛世怕也不会开启。 此次,燕王将北平城的防卫交给朱高炽,已从侧面表示出他对朱高炽的改观。 兴奋之余,朱高炽也在苦苦思索,如果自己能早点瘦下来,改变一下形象,是不是就不用被白眼那么多年了? 摇摇头,过去事的想再多也没用,不如今后更加努力。 现如今,北平的危机解除了一大半,城外的朝廷大军已开始撤退,想必是父王已经回师救援。 守住了北平,他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也能进一步获得父亲的喜爱。 想到这里,朱高炽握紧了拳头,高粱饼子还得继续吃下去,等到孟佥事随军归来,要想个法子把人再要到自己这边来。 此人不仅有才,且行事不拘一格,便是道衍和尚都对他赞誉有加,据说还想收他为徒,这样的人才不笼络,还有什么人值得笼络? 身为王府世子,若是父王靖难成功,他是否也能更上一步? 再仁厚,朱高炽也是皇室子孙,也有对大位的渴望。 燕王妃发现儿子有点走神,以为是因守城太过疲惫,立刻停止口头教育,吩咐朱高炽回去好好休息,另叫宫人去告诉世子妃一声,世子近日的饮食一定要多注意,精细着些。 “母妃无需太过费心,儿已习惯进粟米粥和蜀黍饼。且王府开仓放粮,儿更应做出表率。” 燕王妃看着朱高炽,目光中满是欣慰,“我儿果然长进了。” “儿只是尽了本分,当不得母妃夸赞。” 有感于朱高炽的“爱民之心”,燕王妃很快下令,今后王府众人皆以蜀黍粟米为主食,肉禽不禁,但严禁浪费。 燕王妃早就看不惯王府内某些人的铺张浪费,明明吃不了多少,非要摆出个排场。平日里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容不得任何人再这么做。每日的饭食更有定量,敢糟蹋东西?别怪她不讲情面。 在闺中时,燕王妃时常听魏国公讲述早年的艰难生活,吃糠咽菜算是好的,最艰难的时候,连续几天都吃不上一口干粮。 朱高炽的行为引起了燕王妃的回忆,也让燕王妃下了决心,自此,王府自上而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忆苦思甜运动。 习惯了精细米面的女眷根本吃不下粗面饼子,可也不敢当面同燕王妃抗议。王爷的三子五女,只有两个女儿非燕王妃所出,还属于“母不详”的那种,在燕王府,除了朱棣本人,燕王妃是绝对的二把手。 谁敢不服?肯定收拾起来没商量。 拿起摆在面前的高粱饼子,试着咬一口,立刻抻着脖子要水,当真是咽不下去。 燕王妃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一顿不吃,饿着。 两顿不吃,继续饿着。 三顿不吃,接着饿。 一连饿了几顿,任谁都受不了。 等到粟米粥送上来,连最小的郡主都是红着眼睛扑上去,三两口吃完,半饱都不到。 从没想过,原来粟米熬出的粥会这么香! 见识过燕王妃的手腕,再没人敢玩绝食沉默那一套,燕王不在府内,饿死也只能自认倒霉。 燕王妃满意了,把高粱饼子泡进粥里,连吃了两大碗。 朱高炽的饭量遗传自谁?还真是不好说。 起先,朱高炽还不明为何只发高粱饼子,如今再看,不得不佩服亲娘的智慧。 按照那个孟佥事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先给出一个绝对承受不了的价钱,然后逐渐抛出诱饵,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踩进绳套,末了还要感恩戴德。 如今的王府不就是这样吗? 没人再埋怨王妃下令大家一起啃高粱饼子,反而对每日的粟米粥赞不绝口。 未来的仁宗皇帝深刻领会了坑人的最高境界,随燕王大军向北平进发的孟十二郎,尚且不知自己无意间又给朱高炽上了一课。 虽然主讲人是燕王妃,但让朱高炽领会坑人精髓的还是孟清和这个助教。 燕王府的忆苦思甜活动很快传遍了整个北平城,守城的将士看着手里的两合面馒头和白面饼子,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王妃和世子吃高粱饼子和粟米,却给他们吃白面,士为知己者死,必须以身相报! 城中的居民也是大为感动,所谓上行下效,寻常民户不论,很多家底丰厚的人家也开始日日食用高粱粟米,还掺杂着荞麦等物。 城外的村屯听到消息较晚,里中老人凑到一起商量,纷纷将家中的白面和精贵的稻米放上牛车,运到城中交给王府,名曰“劳军”。 孟家屯如今已是里中之首,别说孟清和,便是孟虎和孟清江摆出来,孟氏族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响亮。 孟重九和里中老人们坐在一起,吧嗒了两口烟袋,面上不显,心中也是得意。 看吧,咱孟家出了好儿郎,在谁面前都能抬头挺胸。 不是没有说酸话的,毕竟造反这事谁能拿得准? 可也只能私下里说说,自己可是在燕王的地盘上,朝廷几十万大军都打不下北平城,说不得燕王就是那些相士口中的真龙。 里长见着孟重九也是一副笑模样,听孟重九建议各家出些粮食劳军,还要大张旗鼓的送进城,有些犹豫。 但九名甲首和老人接连对此表示同意,里长想反对也没有立场。 各村屯都有精壮都被抽调到城中,粮食送去,多少也是为宗族子弟考虑。不求像孟十二郎一样加官晋身,至少也能同人结些善缘。 “劳军”的说法是孟王氏告诉孟重九的,而孟王氏则是从孟清和的家书中看到的。 随燕王前往大宁之前,孟清和一连送出了三封家书。除了修造围墙角楼,书写木牌,但凡是能想到的,他都写了下来,不说一定用得上,至少不要事到临头没有应对的办法。 同众人商定每个村屯出粮多少之后,孟重九就不再轻易开口。其他人看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不免感慨,出了一个十二郎,孟氏一族都要发达了。 十一月庚午,燕王率领的大军抵达孤山,被奔腾的滦河挡住了去路。 燕军身后,都督陈晖率领的骑兵仍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的找人。 对不习惯北方气候的南军来说,恶劣的雪天当真是一种折磨。很多人冻得手脚发紫,身上的棉衣也不够厚实。但军令如山,主帅亲自下令阻截,做下属的就不能违抗。 没有确切的情报,只能撞大运,找吧! 一次偶然,陈晖派出的几股小队骑兵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大量的马蹄印,虽然被大雪掩盖不少,仍能辨别出是沿孤山方向而去。 “必定是燕逆!” 清和_105 陈晖当即下令召回其他寻人的队伍,全军整队,以小队前锋跟踪燕军,自己亲率大部在后方压阵。 前锋出发时,陈都督再三叮嘱,一定要同燕王的军队保持安全距离,轻易不要被对方发现。若是被发现踪迹也不要想着效忠朝廷,为皇帝光荣,应保存有生力量,避其锋锐,回来报信要紧。 下属们十分不解,被发现就跑?那还打什么仗。 陈都督拂过颌下长髯,“待吾寻得燕逆大营所在,一举歼之!” “都督高见!” 在部将们的心目中,陈都督的形象瞬间拔高了一截。 原来都督不只善战,还很善谋! 绝对的文武双全! 被部下敬佩的眼神包围,陈都督默默转过头,无语的望向天空。 本以为带队沿着滦河溜达一圈,等燕王回到北平的消息传来,就算完成任务,主帅也说不出什么。现在,这条路明显被堵死了。 自己到底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这么无头苍蝇似的找人,还能发现燕王的大军! 河岸边的燕军比陈晖设想中的更加不好对付,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某支队伍跟上了。 燕王不动声色,派人秘密盯着,当前要事还是渡河。 孟清和走到河边,看着河水中的浮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心头一动,走到沈瑄身后,拉了一下沈瑄的大氅,低声道:“指挥,卑职有话要说。” 沈瑄侧身,靠近了些,“说。” “禀指挥,连日大雪,河内已经结冰。若今夜大雪不停,河冰应结得更厚。此处靠近孤山,可砍木结成木筏,或制作爬犁……” 爬犁是北方人常用的一种运输工具,制作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有冰有雪就能行走,人和动物都能牵引。 沈瑄听得认真,孟清和继续说道:“河中有冰,若担心不能撑过大军全部过河,可使人先过对岸结好绳索,便是不慎跌进水中,抓紧绳索和木头,也能施救。” 万一出了意外,最可能损失的只有粮秣火炮,只要人还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指挥,你看此计可行?” “可行。”沈瑄点头,黑色眼眸微凝,突然问道,“为何不直接禀报王爷?” 孟清和被问住了,眼睛眨了眨,睫毛上凝结了点点冰霜。他想出主意,下意识的就找上了沈瑄,其他的想都没想。 “没想到?” “恩。” 孟十二郎回答得老实。 沈瑄柔和了表情,有些凉的大手擦过孟清和的脸侧,将他身上的斗篷紧了紧,“你的家人可在北平?” “啊?”孟清和不解,不是献计过河吗?怎么说到他的家人了? “不在?” “回指挥,卑职家在北平郊外。” “哦。”沈瑄收回手,“回北平后,吾欲上门拜访。” 话落,沈瑄转身朝不远处的燕王走去。 孟清和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脑袋转不过来弯。 沈指挥要去他家? 爱护下属还是另有他意? “孟佥事,”郑亨走过来,开口问道,“沈指挥可是想出了办法?” 孟清和收拢心思,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郑副将,应该是。” 他在燕军中已经够醒目了,身为一个佥事,却奉命出入王帐,多少人看他眼红。就算主意是他想出来的,摸不清郑亨的意思,也用不着刻意解释分辨,低调点好。 郑亨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话题一转,“连日行军不得歇息,孟佥事可要注意身体。” “多谢。” 不管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其他,孟清和都抱以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笑一笑总没错。 郑亨看着微笑中的孟清和,莫名的想起了戍卫边塞时经常见到的草原狐狸。个头不大,吃得好了,皮毛会变得油光水滑,样子分外的漂亮,见着心喜,却着实的不好抓。 摇摇头,怎么会想到这个。 两人说话时,沈瑄已将孟清和的计策报知燕王。燕王当即做出决定,今晚便在附近扎营,派人砍伐树木,结成绳索,明日大军渡河。 沈瑄应诺,燕王跃下马背,在大雪中走到河边,高声说道:“孤受命于天,奉天靖难,天若助予,则河冰合!” 风将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沈瑄首先出声道:“王爷奉天靖难,上天必助!” 雪越下越大,不只是跟随燕王多年的将士,归附不久的蒙古壮汉们也随众人一同高呼,“奉天靖难,上天必助!” 宁王看着眼前的情景,神情微变。朱老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猾,装神弄鬼的功力,除了他们的老爹,一般人还真比不上。自己的跟头栽得不冤。 燕王在滦河边大搞封建迷信,闹出的动静太大,跟在他身后的陈晖想装不知道也不行。 大概是陈都督有勇有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派出的前锋回报发现燕王的军队,保证是绝对主力,面对部将们殷切的目光,陈晖再不情愿也得下达进攻的命令。 燕王已经到了滦河,自己奉命率骑兵拦截,一动不动任由对方过河,李景隆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宽余律己,严以待人,绝对是二代曹国公的真实写照。 “令,趁燕逆立足未稳,破其锋锐,全军进攻!“ 陈都督硬着头皮下达了进攻命令,心中也抱有一丝侥幸,或许燕军还没发现他跟在后边,捞点便宜就跑,对上边也能有所交代。 事实注定让陈都督失望。 见到从身后杀出的南军,未等燕王如何,刚刚还举臂高呼的蒙古壮汉们个个双眼发亮。在他们眼中,这些不是敌人,都是直扑向自己怀中的战功和牛羊。 朱棣也不含糊,表演过了,也该做正事了。 郑亨奉命护卫中军,沈瑄带领燕王后卫前去阻击,一同冲锋的还有兴奋不已的朵颜三卫。 陈晖和沈瑄麾下冲锋时都是喊打喊杀,这些蒙古壮汉们却是挥舞着马刀,满嘴的牛羊,偶尔还能听到几句为了草场。 幸亏南军大部分听不懂蒙古话,燕军能听懂的也装作听不懂,否则乐子可就大了。 士可杀不可辱,一边砍人一边喊着牛羊,让被砍的人怎么想? 陈晖率领的南军人数本就比不上燕军,对上沈瑄和一心想通过砍人发家致富的蒙古骑兵,战斗力又差了一截,一万骑兵很快被杀得大败,四散奔逃。 穷寇莫追四个字成为了浮云,不管南军怎么跑,身后总有燕山后卫和蒙古骑兵追上来。 要么被砍掉脑袋,要么老实投降。 宁死不投降也不愿死在敌人手里的,奋不顾身的跳进了滦河,想仗着水性不错游到对岸,却没料到,寒冬腊月的北方大河,绝不是能轻易跳的。 冬泳这一运动,着实不适合没有经验的初学者。 清和_106 跳进水里的人,能游到对岸的寥寥无几,很多都被冻僵手脚,沉入了河底。 陈都督的运气很好,同死神擦肩而过,成功逃到对岸,带着仅剩的几十个人,头也不回的直奔南军大营。 燕王没有下令追击,南军已向他展示过贸然渡河不可行,好不容易凑足这些人,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当夜,沈瑄和郑亨带兵进入了孤山,孟清和一人睡在沈瑄帐中,少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帐篷里竟是格外的冷。 卯时正,大军拔营。 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孟清和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用力的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起来。 “快看,河面!”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一夜大雪,河岸两侧的冰面已经合拢,木筏和爬犁也已经堆到了岸边。 孟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燕王昨日的举动,再看燕军的表现,过了今日,燕王的形象必将进一步神化。 绝对的真龙天子,五个爪! 由此可见,想要造反成功,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必须要有足够强悍的演技。 朱棣是绝对的实力派,各种场景角色信手拈来。比起他,建文帝就只能算个偶像派。 虽然偶像派的建文帝在读书人眼中很吃香,但论起皇帝的职业生涯,能笑到最后的注定是永乐帝这个实力派。 孟清和拍了拍被风吹得有些疼的脸颊,打了个喷嚏,顿时神清气爽。 沈瑄向燕王汇报过工作,正在挑选第一批人过江。以孟清和的条件,绝对的首选无异。 接到布置下的任务,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孟十二郎感觉有点微妙。 有的时候,瘦也是优势? 刚弯腰捡起绳索,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牵起了绳索的另一段。 “指挥?” 沈瑄已解下大氅,站在孟清和身边,目光看向对岸,声音却清晰的传进孟清和耳中,“王爷有意提拔,军中有人不服,你需要战功。我与你一同过河。” 短短一句话,足以撼动人心。 孟清和鼻子有点发酸,如此轻易被感动,他果真是没救了。 如果之前还因各种原因裹足不前,今日之后,他绝不会再犹豫了。 机会送到眼前,就算被揍一顿……好吧,是揍几顿,孟十二郎表示,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咬咬牙,他扛得住! 第六十二章 郑村坝之战 打败陈晖,渡河之后,燕王获悉李景隆在郑村坝设立大营,立刻召集麾下诸将,决定暂不回北平,而以手下全部力量直扑李景隆大营。同时派出骑兵联络张玉朱能等将领率军前来汇合,力求取得一场大胜,彻底灭掉南军的士气。 “李九江膏粱竖子,不足惧。攻其大营,破其营盘,必惶惶而逃。可虑者唯其麾下骁勇善战之士。” 布置下战斗任务,燕王叮嘱率领前锋军队进攻的沈瑄,务必一击破敌! “卑职遵令!” 沈瑄领麾下一万两千人率先开赴郑村坝。朵颜三卫紧随其后。燕王同张玉,朱能,徐忠等将领汇合后,也加快了脚步。 朱高煦和朱高燧从真定城赶来,誓言同父王共破南军。 “好!” 见到明显成长许多的朱高煦两人,燕王心情大好,同麾下将领们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小虎崽子总要放出去才能真正成才。” 听闻此言,众将心思不一。张玉胸有谋略,不轻易出言。朱能没想那么多,只以为燕王是在夸儿子,笑着附和两声。邱福徐忠等人不如张玉了解燕王,也不像朱能一般大大咧咧,暗地开始琢磨燕王话中是不是有引申含义。 早听闻王爷不喜世子,更喜高阳郡王,如今看来,倒不是虚言。 可抵挡住南军进攻守下北平的却是世子,将这一任务交给世子的恰恰是燕王本人。 想来想去,始终想不出个头绪。 要猜透朱棣心中的想法,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比起在燕王手底下做事,拿建文帝的工资应该不必如此劳心劳力。前提是尽量把自己的脑回路同朱允炆并轨,否则工资拿到手,也会被脑袋有坑的皇帝气吐血。 听到父亲的夸赞,朱高煦和朱高燧十分激动,马鞭挥舞得更起劲,恨不能立刻追上前锋的队伍,杀入南军大营。 比起战意浓厚的燕军,南军大营中的气氛却不太妙。 前往阻截燕军的都督陈晖回来了。脸色青白,手臂还受了伤,一万骑兵有九千多不见踪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用问也知道。 李景隆脸色阴沉,猛的一拍桌案就要治陈晖的罪。 按照李景隆的思维,他可以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因为他是军队的主将,至关重要。 别人敢学着干,绝对不行。 明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晖是满腔的愤懑委屈无处诉,给他那么点人,真以为能拦住朱棣?能带回这些人已经算不错了。 帐中的将领纷纷出言为陈晖求情。 “燕逆大军将至,此时斩杀大将实为不详。不若令陈都督戍守营盘,陈都督感念总戎,必拼死相报。” 说这番话的是李景隆颇为信任的一员部将,难得的是,他同瞿能盛庸等将领的关系也算不错。见陈晖要被问罪,众人皆面露不忍,于是出言救了陈晖一命。 陈晖侥幸从燕军手下逃脱留得一命,却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对李景隆这个主帅失望透顶,心底也难免存下几分怨恨。 他同朱棣是敌人,朱棣要杀他理所当然。 但他是李景隆的部将,奉命前去阻截燕军,李景隆一没告诉他燕军的回兵路线,二没给他足够的兵力,结果他找到了燕军,拼死打了一仗,还带回重要情报,却险些脖子上挨一刀,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愤怒。 无论战前如何想,他总归实打实的与燕军战斗一回,还光荣负伤。 李景隆不问功只问罪的行为,不只在陈晖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也让许多将领心寒。 在北平城下与部将争功,以致错失大好的破城机会。 如今又有陈都督这个例子,许多将领对李景隆失望之余,不免对重用他的建文帝产生了怀疑。 人都说物以类聚,这样的皇帝是否真值得效忠? 最终,李景隆饶过陈晖一命,下令他带兵守卫西侧营盘。 南军在郑村坝设立了九座大营,一旦燕军来攻,陈晖驻守之地,有极大的可能遭受正面冲击。 换言之,守卫这里与充当炮灰无异。 陈晖没有露出一丝怨色,反而感激涕零的对李景隆说道:“一定不负总戎不杀之恩!” 走出帐篷,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变,眼泪不流了,眼圈也不红了,叫来心腹,立刻赶往戍守的营盘。 此战必是死局,见识过燕军的战斗力,对比李景隆的昏庸,陈晖心下有了主意。 清和_107 良禽择木而栖,能臣寻主另投。建文帝宠幸酸儒,冷待武将,早已让许多人心生不满。 虽不是开国功臣之后,陈晖也曾跟随颍国公傅友德几出沙漠,南征北讨。李景隆此人刚愎无能,陈晖死里逃生,不愿再跟随这样的主帅,同样的,也不想再为任命李景隆的朝廷卖命。 简言之,陈都督不打算继续拿建文帝的工资,他决心跳槽去给燕王打工。无论叔叔还是侄子,反正都是洪武帝的子孙,皇位上坐着的总是姓朱的。 建文帝手下跳槽的员工,陈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陈都督的跳槽却对接下来郑村坝一战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样都是输,因陈晖的倒戈相向,李景隆输得更快,也更惨。 十一月辛未,沈瑄率领前锋部队抵达郑村坝。 面前是南军的九座大营,依兵法布阵,井然有序。 南军发现了沈瑄的军队,立刻发出警戒。 北风吹起双方的战旗,烈烈作响。 燕军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不耐烦的甩动着脖颈,前蹄跺在雪上,溅起凝结的冰晶。 沈瑄抽—出了长刀,雪亮的刀光代表了进攻的讯号。 燕军吹响了号角,南军擂起了战鼓,苍凉古老的声音开启了战斗的序幕。 马蹄踏过,似奔雷之声。 燕军骑兵如一道锋锐的箭矢,划开银白色的大地,径直冲向了南军大营。 “杀!” 冷兵器时代,骑兵冲锋带给敌人的绝不只是震撼,还有死亡的恐惧。 围攻北平的南军同样不是弱旅,在主官的号令下列成战阵,举起长枪,枪尖斜指向上,严阵以待。 火铳手同样列好了队伍,虽然没有掌握燕军的三段式火铳射击,对付骑兵,他们同样有自己的优势。 炮声骤响,被从正面冲击的营盘中腾起一阵火药燃烧的浓烟,黑色的铁球从天而降,砸落在骑兵的队伍中,数名骑兵和战马登时倒在血泊之中。 燕军冲锋的队形却未被打乱,沈瑄与朵颜三卫的两名渠长一马当先,转瞬间已冲到了南军的阵前。 战马嘶鸣,伴随着腾起的血光和濒临死亡的哀嚎。 长刀挥过,不知又带走了谁的性命。 冲阵的朵颜三卫骑兵,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不见丝毫惧色,脸上只有兴奋。 人多,首级就多。 首级多,牛羊就多! 越多越好啊! “为了牛羊,杀啊!” 南军依旧听不懂这些蒙古人在喊些什么,他们只能在军官的号令下一次又一次结阵,然后一次又一次被敌人冲垮。 沈瑄麾下的骑兵被蒙古壮汉们的激情感染,口中的呼哨声也开始发生变化,最后竟得似野兽一般。 塞北的草原上,狼群围攻猎物,就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浑身染血,面容狰狞,悍不畏死的冲锋,嘴里还狼嚎一般的乱叫,这样的阵势,阵营里的南军纷纷表示扛不住了,和自己打仗的不是人,那就是一群野兽! 不到两刻的时间,第一座营盘便被攻破了。 还活着的南军转身奔逃,燕军乘胜追击,呼啸着冲向第二座营盘中的南军。 戍守这里的正是陈晖,他组织麾下士兵列起战阵,却根本没做抵抗,只是摆个样子,在燕军进攻时直接投降。 投降了? 那就不打。 沈瑄下令落在最后的队伍收拢这些南军,长刀一挥,继续进攻下一座营盘。 率领这支后进队伍是谁?不用细想,绝对是孟十二郎无疑。 凭他的武力值,步战尚能应付,马站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他的确需要战功,可也要保住小命。命都没了,还要战功做什么? 死后哀荣的确可以隐蔽子孙,关键是,他不是没子孙吗?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见到身穿铠甲,依旧不怎么威武的孟佥事,陈晖十分惊异。 燕王麾下果然是卧虎藏龙,如此不起眼的兵卒竟也能纵马冲杀,肯定是身手非凡! 滦河边的战斗和骑兵冲阵的场面,让陈都督产生了错误的认知,错估了某只狐狸的武力值。聪明了半辈子的陈都督压根没想过,混进了狼群的狐狸照旧是狐狸,哪怕被头狼叼进窝里,划拉到自己的地盘上也是一样。 狐狸依靠的永远不是发达的肌肉,而是智慧。 孟佥事收拢战败投降的南军时,沈瑄已带军攻下了四座营盘。 燕军骑兵彻底打疯了,身上的力气仿佛用不完,只想将眼前的人全部砍杀,将南军的营盘全部拿下! 攻打到第五座营盘时,燕王的大部队也赶到了,看到战况,燕王当机立断,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再说! 燕王亲自出战,沿着先锋打开的通路前进。路过陈晖戍守的营盘时,已立意跳槽的陈都督主动向燕王指明了李景隆的中军位置。 “中军有两营护卫,若想拿下中军,可设法令其移动,再用骑兵左右夹击。” 燕王采纳了陈晖的建议,当即派人追上沈瑄,同时下令士兵大声鼓噪,说他已至此,正亲自带兵入阵。 跟随燕王出战的三保主动请命,孟清和身为燕山后卫佥事也责无旁贷。两人跃身上马,直追前锋所在。陈晖被任命为后军副将,跟随燕王作战。 李景隆闻听燕王冲进阵中,果然意动。 虽已被攻破四座营盘,但麾下主力仍在,若能擒拿燕王,就算九座大营全被攻破又有何妨?赢的必定是他! “总戎三思,此恐为燕逆之计!” 瞿能等人的劝告,李景隆完全听不进去,一意孤行,下令中军出战。 阵中的沈瑄很快发现中军的位置开始移动,将继续进攻营盘的任务交给朵颜三卫,亲自带领部分骑兵直冲李景隆中军的左翼,燕王也抓准战机冲向中军右翼,两面夹攻之下,中军果然大乱。 在瞿能和盛庸等人的拼死冲杀之下,乱军阵脚渐稳,双方很快陷入了僵持。 僵持意味着以命换命。 燕军杀红了眼,南军又何尝不是? 双方就像撕咬在一起的野兽,任凭血流满地,却仍瞄准了对方的喉咙,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孟清和险险躲开一名南军扎向腰侧的长枪,避开要害,却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流出的片刻便已经凝结,丝毫感觉不到疼。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不拼命就只有死路一条。 转瞬间,又一支长枪刺到面前,左右两侧已被几名南军围住,想脱身是不可能的。 孟清和咬紧牙关,拼着被身侧的南军砍伤,也要架开最致命的长枪。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盯准了自己?因为自己样子弱好欺负? 清和_108 孟十二郎真相了。 武官,看起来很弱,代表着什么?战功! 孟佥事必定被前赴后继。 最危急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射入一名南军的眼窝。孟清和得了喘息之机,用尽力气砍伤了一名南军的肩膀,瞬息之间,沈瑄杀开重围赶了过来,情况顿时逆转。 “跟着我!” 沈瑄手中的长刀已换成一杆长枪,孟清和这才发现,比起长刀,沈瑄似乎更习惯用长枪,每一击都能夺走一名南军的性命。 不过沈瑄的马上没有弓箭,之前救了自己一命的是谁? 另一处,杨铎丢开长弓,马背上的箭支已经告罄,马刀也砍得卷刃,干脆一把握住刺向自己的长枪,持枪的南军一个踉跄,松开双手,眨眼间,枪头倒转,南军被自己的武器刺进了喉咙。 敌人喷溅出的鲜血让杨铎兴奋,在南京日久,整日同计谋打交道,到底无趣。回到战场之上,才能彻底放开手脚。 “杨同知,朱指挥有令,整队从左翼进攻中军!” 杨铎又挑飞一名南军,在血色中扬声道:“遵令!” 混战一直持续到傍晚,燕军连续攻破了南军的七座营盘,最想拿下的中军大营却始终攻打不下。 燕王和麾下将领使用了各种方法,连宦官三保和提调官都拿着武器冲上来了,可就是奈何不了对方。 谁让李景隆手下人多? 带回了宁王手下的军队,人数上,燕军仍处于劣势。 入夜,双方不得不鸣金收兵。 损失太大,李景隆不心疼,燕王却不能不在乎。 双方乘夜重新部署,燕王更是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拿下南军大营!拿不下李景隆,枉他一世英名! 受伤的孟清和仍旧被带到沈瑄帐中,解下铠甲,鲜血已将棉衣凝固在伤口之上。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痛觉全部回笼,碰一下都疼得他呲牙咧嘴。 低头看着腰侧最严重的一处,不把棉衣除掉,没法上药。 狠狠心,孟清和扯过一截衣袖咬在嘴里,手下还没怎么用力,额头就冒出了冷汗,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眼角,不是他想哭,实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在做什么?” 沈瑄走进帐篷,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孟清和抬头,眼泪汪汪,咬在嘴里的半截衣袖也掉了下去。 沈瑄将从赵大夫处取来的伤药和布条放下,净手之后,弯腰查看孟清和的伤势,眉头不觉皱了一下。 “指挥?” “别动。” 沈瑄试着按了一下伤口的边缘,耳边立刻传来一声冷嘶。 “很疼?” “还好。”话出口,孟清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还好什么,不逞强要面子能死吗?! “忍一忍。” 沾湿的布条一点一点浸润了凝结在伤口上的布料,孟清和再一次泪如泉涌。 疼啊,之前肩膀受伤,处理伤口时也没这么疼!这真是要了人命了! 耳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吸气声,沈瑄眉头皱得更紧,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到了最后,孟十二郎几乎要晕过去,真晕还好,可不管眼前发黑还是冒金星,他就是晕不过去。 苦笑一声,意志力太强也未必是好事。 孟清和用力闭紧双眼,冰凉的手背突然擦过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了他的下巴。 唇上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孟清和倏地睁开眼,一双黑色的眸子骤然闯进眼底。 “指……挥?” 带着不确信的声音很快被堵了回去,脑海中顿时一阵轰鸣。 惊讶让孟清和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沈瑄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直到腰侧又传来一阵撕痛,染血的布料已被沈瑄拿在手里。 沈瑄直起身,拇指刮过下唇,指腹染上一抹鲜红。 黑眸对上罪魁祸首,孟某人咧咧嘴,不自在的侧过了头。 他不是真心想咬的,伤口一疼,完全是不自觉的本能反应。 “指挥,卑职不是故意的。” “……” “要不你再来一次?卑职发誓,这次绝对不咬了。” “……” “实在不行,你咬回来?” 孟十二郎小心翼翼,沈指挥眼眸微眯,舔了舔嘴唇,在对方心跳飙升的时候,拿起了药瓶,“上药。” 看看沈瑄,再看看药瓶,孟清和试探着开口,“卑职自己来?” 沈指挥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嘴角微弯,格外的吸引人。 看在孟十二郎眼中,却着实的有些吓人。 被占便宜都要见一次揍一次,现在这样,不是要把自己人道毁灭了吧? “怎么?”沈瑄舒缓了语气,面容温和似谦谦君子,“别怕,只是上药,不会多疼。” 孟清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向沈瑄,最终一咬牙,一摊手,不就是上药吗?来吧! 郑村坝大营中,李景隆回忆起白日的战况,仍是一阵的心惊肉跳。 与久经战阵的朱棣不同,李景隆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厮杀,与此相比,北平城下的战斗根本算不得什么。 瞿能和盛庸等将领建议明日聚集大军与燕军鏖战,同时可分出一支骑兵进攻永平。宁王被燕王挟持,如若此时进攻永平,即便拿不下,也能分开燕王的注意力,为大军争取时间。 “燕逆麾下虽悍勇,终数量有限,迫其分兵可助战局。” 盛庸没有明说的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凭借手中的力量打败燕王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拖延,形成对峙的局面,等到朝廷派遣大军增援,再与燕军决战。 无论如何,建文帝为天下正统,讨逆的诏令一下,必定能聚集起更多的军队,以人海战术也能耗死朱棣。 更何况朝廷中也不是没有可用的将领,若换成魏国公或武定侯指挥,怕是北平城早已被破。就算不破城,战局也不会糜烂至此。 李景隆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说再考虑一下, 众将无法,只能退了出去。 清和_109 互相看看,叹息一声,主帅平庸无能,又有什么办法。 让众将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李景隆非但无能,其无耻程度也远远超出了想象。 身为主帅,他竟然丢下几十万大军,卷起包袱连夜南逃了。 翌日,当燕军再次擂鼓攻营时,众将才发现主帅不见了! 让人无语的是,李景隆跑路时不忘把帅印也带走了。若是帅印还在,就算李景隆跑了,也能以都督和指挥号令三军,稳住阵脚。 可帅印没了,无人能代替李景隆发号施令,这下子,全军都乱套了。 不论是郑村坝的大营还是北平城外的九座堡垒,全都炸营了。 虽不知南军为何炸营,燕军却绝不会放掉如此大好机会。燕王进攻时,北平城内的守军也配合着一起杀出,南军顿时全军溃败。 主帅都跑了,他们还拼命作甚? 没了战意,仗也没法打了,几十万大军顷刻间溃散,只能是兵败如山倒,大家一起跑。 如此困局,瞿能和盛庸等将领拼死奋战也是无力回天,只能跟着大军一路向南突围,先跑出去再说吧。 燕军一路追在南军的身后,收获军粮上百万担,战马万余,抓获的南军更是不计其数。 逃到德州的李景隆保住了性命,却面临另一个难题,如此大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耿炳文守住了真定城,如今都被闲置在家,他赔掉了五十万大军,北平城也没打下来,真定河间等地都被燕军占领,就算皇帝不杀了他,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景隆不想背负败军的罪名被建文帝厌弃,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办法,马上动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自己是不是能逃过此劫,就要看这个人了。 李景隆写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建文帝的心腹,翰林学士黄子澄。 当初是黄子澄推荐他顶替耿炳文做了大军主帅,如果他兵败被问罪,黄子澄也跑不了。 不为了他,为了自己,黄子澄也得想法子拼上一把! 能想出这个办法,足见李景隆并不笨。可惜他的聪明才智没用到朱棣的身上,却偏偏用在对付建文帝的时候。 已经满脑袋是坑的建文帝,注定要被心腹和手下大将再联手坑一回。 当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呐! 第六十三章 颠倒黑白 李景隆的密信送到京城,黄子澄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竟然如此!” 饶是设想过多种可能,黄子澄也没料到五十万大军会败退得如此之快。 燕王手中才多少人?守卫北平城的燕军不到十万。五十万大军围城不但一无所获,还被回师的燕军打得全军溃败,跟赶鸭子一样赶出了北平,撵出了河北! 思及出兵前李景隆的种种保证,黄子澄恨不能当面给他一板砖。堂堂的洪武大将李文忠之后,竟然如此的没用,如此的草包! 唾骂李景隆的同时,黄子澄一点也没感到心虚,丝毫没有反省一下,听信了李景隆的保证,一力向建文帝推荐此人的自己又会聪明到哪里去。 黄子澄唯一所想的是,等大军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李景隆绝对没有好下场,自己恐怕也难逃罪责! 就算皇帝不下手,齐泰也不会放过他。在削藩上,两人的确是站在同一阵线,但在其余大多数时间,齐、黄两人的意见往往背道而驰。尤其是任命李景隆为五十万大军主帅这件事上,齐泰当初曾蹦高反对,还曾指着黄子澄的鼻子大骂“误国之人”,就差没污蔑他是燕王间谍。 黄子澄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能有今天,主要靠皇帝的赏识。从皇太孙时代,他就抱上了朱允炆的大腿。 齐泰则不同,除了建文帝的赏识,他还受到洪武帝的看重,连名字都是洪武帝亲自给他改的。有这份因果在,很多时候,齐泰总被建文帝高看一眼。只要抓住机会,齐泰必定在陛下面前狠狠参他一本,让他无法翻身,正如他联合御史对付耿炳文一样。 想到这里,黄子澄停下了脚步,不能让齐泰抓住把柄,以李景隆兵败一事借题发挥! 下定决心之后,立刻手书一封交给来人,“记住,务必将此信亲自交给曹国公!” 待送信人离开,黄子澄又派出家人盯着通政使司,一旦有北平山东来的奏疏,当即回报。同时联络通政使司誊黄右通政,若有讨逆大军的战报,就算不能押后,至少给自己递个消息。 通政使司是三品衙门,掌受朝廷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无论京外各地奏本题本,还是京内的奏本,皆要由该司誊写后加盖印章,才能于早朝汇总呈递。若有某部门某官员不经过通政使司擅自把奏本往上递,无论所奏之事为何一律驳回,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都察院的御史和各科给事中。 这是一群猛人中的猛人,不上奏疏?没关系,他们就略过这个程序,直言! 定下这个规矩的是洪武帝,按照这位的思想,凡事都要依规矩来,谁敢打破他定下的规矩,就要小心脖子上会随时挨一刀。 最典型的例子是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不过是在空白账册上加盖官印带入京城,方便同户部核对钱粮出错时可以誊改,免去从南京到各地府县的往来时间,从元朝时,朝廷官员就在这么做,各部官员心中都有底。 可在洪武帝眼中,这就是不按规矩办事! 大刀一举,成白上千的人头落地,被杀的还是掌印,衙门里的一把手。 可怜诸君,一没贪赃枉法,二没诽谤朝廷,只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变通一下,却因此丢掉了性命。可见,在洪武朝做官当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危险。 虽然洪武帝已经大行,如今是建文帝在位,朝廷各部各司官员行事仍十十分谨慎。 不想皇帝听取那群翰林的意见,要复兴周礼,朝廷各个衙门的名称被改不说,官位品级都是几天一个样。在京的官员不免担心,万一哪天皇帝脑袋一热,以周礼为借口裁员,让他们回家吃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为了保住饭碗,很多人受到燕王靖难的启发,抱紧洪武帝时的章程,声泪俱下的劝谏皇帝,周礼虽好,太祖高皇帝的法令却不可废啊!敢和太—祖高皇帝唱反调,这就是不敬祖宗,不孝啊! “孝道如天,臣请陛下三思啊!” 此种言论引起了以方孝孺为首的周礼派驳斥,两方互不相让,开始了针锋相对的辩论。 周礼派一梗脖子,不改革,毋宁死! 太祖派吹胡子瞪眼,想革掉老子的官位?先收拾了你! 都是读书人,都是寒窗苦读闯独木桥科举上来的,引经据典,孔孟荀子,八股经义,谁怕谁! 外边,燕王打着靖难清君侧的名义兴兵造反,里边,太祖派和周礼派官员见面就掐架,撸胳膊挽袖子,大有不共戴天之势。 内忧外患之下,建文帝见天的头疼。他真不明白,太祖高皇帝动不动就举刀砍人,朝中大臣却个顶个的老实,说话都不敢大喘气,办事效率更是节节拔高。许多事不用说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一个月里加班三十天还不要加班费,何等的大公无私为国奉献。 结果到了自己继位,不再轻易杀人,还提高了读书人的地位,朝中这些官员反倒个顶个的不管用了。遇到大事全都装鹌鹑,为一些细枝末节反倒要争出个长短。不过是改几个衙门名字,更定部分官制,就像要杀其全家毁其宗祠一般,这叫什么事? 朝中两派官员闹得乌烟瘴气,嘴仗打不出结果,大有群殴的架势。北边的战事一直不利,始终没有好消息,朱棣反倒是蹦跶得越来越欢。建文帝的脸上时常阴云密布,极少放晴,若再听闻李景隆把五十万大军和上百万担的粮食都送给了燕王,怕是不杀人也要杀人了。 黄子澄不通军事,却了解皇帝。 所以,他敢冒着欺君的风险派人给李景隆送信,千叮万嘱不要把实际战况奏报京城。同时派人盯着通政使司,严防北边来的战报。自己连日求见皇帝,力求在皇帝问起战事情况时能把事情圆过去。 总结一下黄子澄做法,就一个字:瞒。 瞒住大军战败的消息,保住李景隆的统帅位置,也同时保住自己。 输了这次不要紧,可以继续调派大军,只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皇帝必定不会追究。 黄子澄想得很好,齐泰偏偏不让他如愿。 不但屡次在建文帝跟前提起北平的战局,对李景隆至今未能拿下北平颇多疑虑,还向皇帝进言,虽无具体奏报,却早有传言,朝廷大军作战不利,已被燕军打败,丢失了河北辽东的大片土地。李景隆也跑进了德州,明显是战败溃逃。 清和_110 “臣听闻,曹国公大战之前临阵脱逃,以致大败。请陛下下令明察,若传言属实,必治其重罪,以儆效尤!” 听到齐泰这番话,黄子澄暗道,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建文帝面现疑惑,“果真如此?” 不等齐泰继续出声,黄子澄连忙插言道:“齐尚书此言差矣。臣闻听,大军讨逆,同燕逆屡次交战,曾有数胜。只因北方天寒,不利于作战,且曹国公麾下多为南军,无法适应,只能暂时退到德州,以暂避严寒,保存实力,待明春再同燕逆决战。” 黄子澄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是把五十万大军的败退说成了战略性转移,生生的将罢官丢爵的一场祸事扭转了局面。 齐泰不相信黄子澄,出言驳斥,可惜北平和德州一直没有奏疏送到,他口中的“传言”缺少依据。 建文帝最终采信了黄子澄,按照他的想法,朝廷大军有五十万,燕王手下的军队顶多十几万,单凭人数,李景隆就占据着绝对优势。即便没能拿下北平,也未必会像齐泰所说的那样惨败。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建文帝宁愿相信黄子澄 建文帝表态,黄子澄立刻道:“陛下圣明!” 齐泰气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趁着齐泰被气得直哆嗦,黄子澄又给李景隆说了许多好话。在他口中,李景隆从败军之将摇身一变,成为了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爱护士卒的优秀将领。 如果让瞿能盛庸以及被李景隆扔下的几十万将士听到这番话,绝对会抄起刀子把黄子澄砍死,有没有这么胡说八道的?! 可听到这番话的是建文帝,他不认为黄子澄在胡说,反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大善!” 两个字落下,朱允炆大笔一挥,加李景隆为太子太师,并赐下玺书、金币、珍酝、貂裘。明令李景隆仍为统帅,佩帅印,屯兵德州,待来年春季合兵与燕军决战。 如此大手笔的赏赐,实属罕见。 洪武年间蓝玉大破北元王庭,只是加封太子太傅,位列太子太师之后。李景隆一个败军之将竟然得此殊荣,不免使人怀疑皇帝到底在想什么,真不想要他的皇位了?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也不太敢相信,以为这是朝廷换帅前的疑兵之计。直到宫中的宦官送出消息,朱棣才最终相信李景隆没有被撤换,还被加官给赏了。 该怎么说?老天都在帮自己! 不取皇位简直太说不过去。 挥手示意报信的人暂且退下,燕王说道:“郑和,请大和尚过来。” “奴婢遵命。” 三保在郑村坝一战中拼死为前锋传递消息,助大军攻下南军大营,立下了大功,被燕王赐姓郑。回北平后,王府诸人不再唤他的小名三保,纷纷改称他的大名“和”。 建文元年十二月,马三保成为了郑和。 孟清和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这位晕船的郑和,的确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朝航海家。 他是如何扬帆远航的?难道是一路晕着下西洋? 孟十二郎万分的疑惑。 这不是孟清和面临的主要问题,自从回到北平后,他就被道衍和尚缠住了。 大和尚努力说服孟十二郎拜他为师,几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每天都有个超大号的蜜蜂在耳边嗡嗡嗡,孟清和的烦恼,怕是只有被嗡嗡了十年的燕王才能够理解。 “拜贫僧为师有何不好?孟佥事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孟清和咧咧嘴,对着大和尚一抱拳,徒弟这事情还是免了把,对加入和尚的门派,他当真是没有兴趣。 道衍好说歹说,孟清和就是顽固不化。 “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例如王爷身边的郑和就很不错。孟某不过有些小聪明,当不得大和尚青眼。”所以,还是找别人嗡嗡去吧。 “孟佥事此言差矣,贫僧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如当年贫僧确信王爷必得天下一样。” 孟清和撇嘴,忽悠,继续忽悠。反正他是咬定青山不松口,这个光头蜜蜂能奈他何? 道衍和尚捻着佛珠,坚定了信心,洒家说到这个地步都不上套,多好的人才,必须收徒! 一个打定主意要收徒,一个死活不愿意,两人僵持不下,郑和的到来恰好打破了僵局。 “佛爷,王爷有请。” 郑和脸上带笑,十足的亲切却一点也不显得谄媚。 “阿弥陀佛。” 道衍和尚宣了一声佛号,今日收不下这个徒弟,明日继续再战。王府里的十年都熬过来了,和尚有决心有毅力! 目送道衍和尚走远,孟清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和尚的口才着实了得,难怪能鼓动燕王造反还被重用。换成旁人,早就被燕王咔嚓了。 不过,和尚再厉害也和他没关系。他实在没兴趣做和尚的徒弟,门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更要堵死! 暂时摆脱和尚念经似的忽悠,孟清和转身去拜见世子,拖了这么久,世子亲口允诺的探亲假也该兑现了吧? 郑村坝一战,朝廷五十万大军溃败,残兵多退进了德州被李景隆收拢,短时间内无力再对燕军发起进攻。 燕王却没闲着,趁着朝廷大军无力之机,派军队出紫荆关,攻下广昌,兵指大同。 此次出兵引起了晋王朱济熺的警觉,他知道不能继续装糊涂,该是站队的时候了。 晋恭王朱棡薨于洪武三十一年,死得比老爹还早两个月。现在的晋王朱济熺是朱棡的嫡长子,也要叫朱棣一声叔叔。 晋王朱棡在朱元璋诸子中行三,是马皇后所出。若他还活着,朱棣“吾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的口号,未必会叫得如此响亮。 朱老三薨了,朱老四起兵造反了,朱济熺在建文帝削藩的过程中也受到了波及,对皇帝削藩同样持否定态度,却始终没想着和燕王一同造反。 现在局势不同了,燕王三下五除二把朝廷军五十万大军给打垮了,李景隆缩在德州不敢北进,建文帝要么是被蒙蔽,要么就是真的昏庸,至今没有更换主帅,晋王的心思开始活动,皇位上的堂弟如此无用,要不要也反一下? 燕军兵指大同,最终促使他下了决心,干脆利落的加入了燕王的造反队伍。 有了晋王的加入,燕王的靖难队伍达到了三十万,粮秣战马更加充足,此时的燕王敢向天下放言,咱谁也不惧! 同道衍和尚商议之后,意气风发的燕王再次向朝廷上疏,打着老爹的招牌,再三声明自己起兵靖难的合法性,要求朝廷立刻停止侵犯藩王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一切行为。同时将列有齐泰黄子澄等人罪行的檄文公告天下,逼迫建文帝诛杀所谓的朝中奸臣。 在奏疏和檄文的末尾,燕王义正言辞的写明,若朝廷不接受他的建议,就要继续靖难,靖到南京为止! 建文帝被逼无奈,只得暂时罢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位,以此留住两人的性命。 通过燕王此举,建文帝开始怀疑,德州的李景隆并不像黄子澄口中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否则,朱棣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朝廷?分明是没将德州的李景隆放在眼里! 什么暂时退到德州,待来年春天决战,都是谎言! 兵败才是真的! 建文帝终于发现了真相,却不能处置李景隆。前脚刚发下恩赏,后脚就罢官降罪,不是自打嘴巴? 无奈,只能哑巴吃黄连,苦水往肚里咽。 狠掐一下大腿,他忍! 主帅不能撤换,其他的将领却可以调派。 在皇帝生涯中,建文帝终于英明果决了一回,先后下令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以及都督平安整军向北,助大军讨逆。 魏国公徐辉祖也接到了任命。 清和_111 建文帝想得很明白,徐辉祖和燕王是亲戚,李景隆也一样。比起李景隆,徐辉祖至少能打仗。 一道道敕令从奉天殿发出,京城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十二月本该是朝廷官员最轻松愉悦的时候,临近新年,该探亲的探亲,该告假的告假,等皇帝奉天门赐宴,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好好放松几日了。 不承想,因为燕王的一封奏疏,皇帝直接取消了新年的赐宴,官员的年假也全被缩减。想要告假?没见各部天官都整日的忙碌?不批! 官员们的抱怨之声不绝,都察院的两名御史硬着脖子直言一回,讽谏皇帝太无情太无义太无理取闹。各科给事中也凑了一回热闹。朝中的太祖派和周礼派停下对彼此的攻讦,携起手来一起指责皇帝冷血,不爱护下属,连过年都要压榨朝廷官员。 在这些人眼中,燕王造反可以先抛在一边,不是还没打到南京吗? 自己的探亲休假才更重要。皇帝不是一直宽仁厚道,以理服人?怎么能不顾官员的辛劳,不许大家休假? 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纵容! 必须上疏直言! 建文帝气得肝疼,洪武帝为什么百般看朝廷中这些官员不顺眼,他总算明白了。 气急了,他也想杀人。刀举起来,却无论如何挥不下去。 没法下手杀人,不代表朱允炆没脾气。 他就是不松口给官员们放假,拖着吧,看谁能拖过谁! 南京城中,建文帝同朝廷官员们展开了拉锯战。魏国公徐辉祖和武定侯郭英等人没兴趣和文官一起搅合,只按照皇命点将布兵,向户部和兵部领取钱粮和车马弓箭。鞍辔局,兵仗局和军器局主事忙得脚不沾地,几十万大军的盔甲武器,需要多方面调集,若非拼了老命根本来不及。 左都督徐增寿没有被派遣军事任务,建文帝表明了不相信他。徐增寿也不在意,五军都督府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他背着手在南京城里闲逛,逛着逛着就走到了京城谷王府,正巧碰上从府内走出的谷王。 徐增寿爽朗一笑,依礼道:“参见王爷。” 谷王脚步一顿,转身回府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礼,在徐增寿厚着脸皮要求蹭饭之后,将他请进了王府。 北平,燕王府 孟清和得了朱高炽的应允,许他回家六日。 “孤本请示父王,欲将孟佥事调回孤的身边。父王却说孟佥事大才,将在军中听用。孤不舍也无法,但在大军未出征时,孟佥事仍担保卫王府之责,可在孤身边听用。” 想起朱高炽的这番话,孟清和收拾包袱的动作慢了下来。 世子党? 现在就贴上这个标签可不是件好事。 叹息一声,罢了,想再多也没用,归根结底,自己仍是个小人物。好不容易被批了探亲假,早点动身为好。迟了,说不准又会出什么意外。 孟清和点清带回家的钱钞,收好给两个侄女的坠子和发绳,再将燕王赏赐的布匹带上,恩,差不多了。 走出房门,外边已经候着四个护卫他的边军。 孟十二郎已是四品武官,回家探亲一次,这点排场还是有的。 回家之前,他派人知会了孟虎孟清江两人,也托沈指挥给徐忠递了话,都是开平卫出来的,希望徐指挥能行个方便,让两人同孟清和一同回家探亲。 近日没有大的战事,除了紧要之地,燕军不需时刻戒备。徐忠干脆将孟虎和孟清江调入燕山后卫,隶于孟清和麾下,也算是个不小的人情。 一个小旗和一个总旗,调动只需改个名册,根本不用费多少力气。 得知能够回家一趟,孟虎很激动,也是大包小裹的带着。孟清江的表现却有点冷淡,孟清和没多说,只劝他,“总要给族中老人拜个年,问声好。” 孟清和一行人尚未走出王府,迎面遇上了沈瑄。 绯红的官服,黑色的乌纱,腰束金带,悬双云龙双虎符金牌,另佩一柄鲨鱼鞘长刀。 面如冠玉,目似点漆。 孟清和上前一步,“见过沈指挥。” “恩。”沈瑄扫过孟清和及他身后几人,最终回到他的脸上,“可是要出行?” “回指挥,世子已允了卑职回家探亲。” “几日?” “六日。” 沈瑄点头,继续道:“之前曾言到孟佥事家中拜访,便在今日,如何?” 孟清和愕然,他以为沈瑄不过是随口说说,听这口气,是真的要去? 第六十四章 被惊吓的十二郎一家 沈指挥向来说一不二,他说要拜访孟清和家中,更是上司对下属的体恤,不提孟虎和孟清江,便是四个跟随孟清和的边军,都是各种羡慕。 虽然边军都是糙汉子,可也长了眼睛。燕王视沈指挥如子侄,日后登上九五,以沈指挥的战功和谋略,飞黄腾达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朱高炽和朱高煦敢拉拢王府中的任何人,唯独不敢打沈瑄的主意。 前定远侯沈良同燕王的交情不必说,沈瑄的武力值和谋略更是军中拔尖的,燕王对他的重视,朱能等人对他的爱护,王府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高炽好不容易才让燕王对他有少许改观,自然不想因此惹老爹不高兴。 朱高煦虽在军中有一定的威望,除去郡王的身份,也远不能同张玉沈瑄等人相比。 兄弟俩一直以来的明争暗斗,虽因燕王靖难起兵暂时偃旗息鼓,但两人都知道,如果靖难事成,燕王登上皇帝的宝座,彼此间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世子只是藩王的继承人,太子却将在皇帝之后富有天下。 孟清和所言的另创一份“家业”,在朱高煦的脑海中已然被转换成为大明开疆拓土。 为国开疆,为他所愿,在那之前,他必须向父王,向天下证明自己!就算最终得不到那个位置,有些事也必须去做。 听起来愚蠢,但身为皇室子孙,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坚持。 孟清和不是朱高煦,自然不了解他的想法。作为一个小人物,无论是继续在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走钢丝,还是投向任何一方,都要担负极大的风险。 比起朱高炽兄弟,现在的燕王,未来的永乐帝才是最大的BOSS。在今后的二十几年,拼命刷这尊大BOSS的好感度才是孟十二郎保命发家的根本。 想得明白,真正做起来却有谈何容易? 孟清和苦笑一声,想这些干嘛,好容易能回一次家,该高兴才是。 王府外,十几辆马车满载着米粮和酒肉布匹排成一列,五十余名燕山后卫充任了马夫和护卫,候在车旁。 孟清和转头看向沈瑄,沈指挥很淡定,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无奈,孟十二郎只能开口询问,“指挥,这是?” “年关将至,王爷遵太祖高皇帝《存恤高年诏》,备下米粮布帛等送于治下老人。” “这些都是?” “大部分。” 一名护卫牵来沈瑄的坐骑,沈指挥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另有拜见孟佥事家中备下的礼物。” 清和_112 孟清和眨眼,目光再次被马车吸引过去,即便是北方,养马也多备做战马,民间多用牛车。如此大手笔的马队,也只有燕王府能够做到。 沈瑄要去自己家中拜访,本就让孟清和惊讶,还带上了见面礼? 顶头上司带着礼品到家中慰问? 孟十二郎摸了摸胯下战马的脖子,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那日沈瑄在帐中为他上药,期间发生的种种,便是傻子也能明白几分。 孟清和想主动一点,干脆把挡在面前的那张窗户纸全部扯掉,反正已经被捅了不少窟窿,还挡着作甚。奈何沈瑄多日来的表现,又让他有无处下手的感觉。 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本能的感到,一旦下手,恐怕事情绝不能善了。 这种不善,比被揍几顿还要严重。 走在路上,孟清和一会皱眉一会叹气,要么就是盯着沈瑄的背影沉思。 沈指挥没有回头,充当车夫和护卫的燕山后卫诸人也当没看见,孟清江一路行来的情绪都不高,只有孟虎注意到了,策马上前几步,不解问道:“十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啊?” “莫非是担心家中,近乡情怯?”孟虎在军中磨练了许多日子,性格也豪爽许多。 孟清和摇头,心中所想自然不能说,说了,孟虎百分百会从马上摔下去。万一摔伤了,总不好和九叔公交代。 “五堂兄不必担心,我没事。”孟清和说道,“只是离家数月十分想念,马上就要见到家人,有些感慨罢了。” “的确。”孟虎没有多想,接言道,“不瞒十二郎,我也是如此。只是四堂兄那里,唉!” 说到孟清江,孟虎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闷。 不用猜,孟清和也能想到,孟清江和家中的关系已是疏远,更存下了一分埋怨,怕是很难弥补。 孟清江并未责怪孟清和将他带去边塞,相反,他不只一次同孟清和说起,若非离开孟家屯去了开平卫,自己也不会有今日。一个小旗在军中不算什么,可手下也管着十个人,单单授田就有一百五十亩。随军征战虽时常遇到危险,开拓的眼界,获得的赏赐,却是他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 “四堂兄变得不喜多言,心思倒比之前沉稳。”孟虎说道,“若是再临一场大战,凭手中战功也能升任总旗。” 不只是孟清江变了,孟虎也同初到开平卫时不一样了。 本人或许没有发现,孟清和却看的清楚。如今再商量猎取野兽换粮,他绝不会担心得辗转反侧,整夜睡不着觉了。 临近年关,天气变得更冷。 朔风卷过,空中零星飘起了雪花。 这样的天气,让人不由得回忆起了边塞的日子,即便苦寒,竟也有着诸多怀念。 大漠孤烟,天际辽远。 站在城头之上极目远眺,只有碧绿草场和寒冬雪原的更迭。 戍守边塞是孤独的,北元每年的打谷草,除了带给边塞威胁,也成了边军们排解郁闷的一条渠道。 杀戮,征战,血与火牢牢刻印在了边军的灵魂中。 大明边塞的守卫者如今拿起了刀枪,与昔日的同袍拼杀,刀光中溅起的血同样鲜红刺目,与砍杀鞑子没有任何不同。 马队行进间,除了呼啸的北风,只有车辙压过积雪发出的吱嘎声。 车上的燕军在雪中挥舞着长鞭,听着响亮,鞭梢都鲜少落在马身上。 边军对战马极为爱护,在开平卫时,孟清和就见识过了,马比人值钱。 雪并不大,风却很冷。 风雪中,前方出现了一片醒目的建筑,土石垒砌的围墙,木头搭建的角楼,围墙后的一棵古树格外的醒目。 离家日久,孟清和的确有了些许近乡情怯的感觉。 沈瑄示意孟清和过去,“那里可是孟家屯?” “回指挥,卑职离家时,围墙和角楼尚未造起。” “围墙和角楼,不是孟佥事属意建造?” 孟清和:“……”这位是怎么知道的?天生的锦衣卫? “朝廷大军路过此地,未掠一寸,未伤一民,孟佥事居功至伟。宛平县令已报与王爷,其上附有里长及诸多耆老的赞誉。” 孟清和干笑两声,“卑职只在给家慈的信中偶有提及,归根结底,还是族人的共同努力。” 沈瑄笑了笑,没有再言。 看着他的笑容,孟清和心里却有点没底。 燕王知道了? 等到燕军攻打济南的时候,铁铉再祭出太祖高皇帝神牌,还会管用吗? 无论真假,燕王都不会用炮去轰洪武帝的牌位吧? 到了那时,自己这个借用了铁铉创意的会不会被迁怒? 越想心中越没底,自不由得出了一头冷汗。被风一吹,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 不能怪他胡思乱想,实在是刷永乐帝的好感度不容易,拉仇恨值却相当简单。 未及多想,角楼上巡守的壮丁已发现了一行人,立刻敲响了铜锣。 沈瑄下令众人停下脚步,亲自拍马走近,说明来意。 孟清和紧跟上前,拉开了嗓子,“九叔公,十二郎和两位堂兄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沈指挥带来的粮食布帛还管用。 墙上的吊门立即放下,没过一会,门内走出几名老者,身上都穿着厚实的圆领棉袄,胡须和头发花白,满脸的沟壑难掩激动的神色。 老者身后跟着孟氏族人,孟清和的几位堂叔都在其中,唯独不见孟广孝和孟清海的身影。 “真是十二郎!” “四郎,五郎都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 见到比几个月前显得苍老的孟重九,孟清和,孟虎和孟清江早已飞身下马,跪在雪地上给老人磕头。 孟重九亲自扶起一身武官服的的孟清和,再看同样英气勃发的孟虎和沉稳的孟清江,不由得老泪纵横。 有了这些好儿郎,孟氏一族便有了指望,九泉之下,他也能挺直摇杆去见逝去的族中弟兄,见到了祖宗也能说一句,十二郎之后,孟氏三代无忧。 “快起来!”待到孟清和三人起身,孟重九将目光转向下马的沈瑄,“这位是?” 沈瑄上前一步,说道:“晚辈沈瑄,见过耆老。” “九叔公,这位是燕王麾下燕山后卫后卫沈指挥。” 得知眼前是三品武官,孟重九忙要行礼,“小老儿无状,失了礼数,请沈指挥见谅。” 沈瑄动作极快,托住孟重九的双臂,“耆老莫要折煞晚辈,理应晚辈拜见耆老。” 清和_113 话落,抱拳躬身,对孟重九执晚辈礼。 被如此礼遇,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自认见过世面,孟重九也险些晕过去。 无论十二郎的官多大,都是族中晚辈,他的礼,孟重九自然受得。 沈瑄与孟氏非亲非故,却对他执晚辈礼,孟重九当真是有点晕。 太祖高皇帝再敬重老人,也没见哪个朝廷三品大员对平民百姓如此礼遇。 莫非是燕王旨意? 若真如此,燕王登上大宝,必为圣明天子。 什么燕王暴虐滥杀,统统都是胡说八道! 孟重九的脑补功力有点强,沈指挥的本意被严重扭曲,却偏偏被扭曲得很合理。 燕王事后得知,也是抚着短髭,得意的说道:“吾兄之子,果为麒麟儿!” 被误会的沈指挥又能说什么? 只能沉默,表示同意。 这种误会,压根没法解释。 在很多时候,误会比真相更容易让人采信。 一行人被迎入门内,众护卫将马车上的粮食和布帛卸下,刚巧里长正在屯中,不必众人再多绕远路,只请孟氏族人前往附近村屯送信,着人来领即可。 “还请沈指挥移步,到寒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瑄谢过孟重九的好意,坚持等到附近村屯的人陆续赶来,亲自将米粮布帛分发下去,余下一车,却道是送于孟清和家中的拜礼。 不只孟重九,闻听此言的人都开始晕。 众人看向孟清和的目光全都带上了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十二郎的本领通天,才使得上官如此礼遇? 还是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 亦或是沈指挥欠了十二郎的人情? 无论怎么看,可能性都很低。 十二郎的确是聪明,可凭他现在这副身板,能从战场上平安无事的回来,还升了官,在孟氏族人眼中都是一种奇迹。 “实不相瞒,晚辈同十二郎之情谊非同一般,此行奉王爷之命,也是专为拜访十二郎家中。” 此言一出,孟清和也开始晕。 十二郎……沈瑄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情谊非同一般?下意识的捏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热。 沈瑄话说得明白,孟重九等人自然不会硬拉住他,只能吩咐孟清和,绝不能慢待了上官。 “十二郎当真是了不得啊!” 众人再次发出赞叹之声,孟虎站在孟重九身边,扶着老人的胳膊,“爷爷,孙子也带了些粮食布匹回来,还带了整扇羊肉一条牛腿,都是王爷赏下的。待回了家,孙子给您和爹娘磕头。” 由于父亲是入赘,孟虎随母姓,称呼孟重九为祖父而不是外祖,自然合情合理。 作为上门女婿,孟虎的父亲不得科举,被举荐也不能做官,更不能占用妻家的财产。纳妾?绝对是想都别想。后代想要改回父姓需获朝廷批准,擅自更改绝对不行。 一旦犯了以上任何一条,关进牢房是轻的,罪行严重的还会被流放充军。 孟重九一家待人厚道,孟虎的父亲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一家人过得还算和睦。 不过,随着孟虎在军中崭露头角,难免这个老实的女婿不会生出些想法。洪武年间,便有科举入仕的官员由母姓改成父性,承继父族香火,还是皇帝亲自批准。 若女婿生出这样的心思,孟重九不知是该应了他,还是拼着当年的恩情阻拦。 为了孟虎将来的晋身,顶着赘婿之子的名头也是不好听。 孟重九心中转了几个弯,始终打不定主意,只得暂且放下。眼下,比起自家中的事,四郎一家才是真的不好办。 “四郎,你随我来。” 大郎惹上的祸事,处理不好恐会牵涉到族内,族人自然不会对外宣扬,但四郎是必须知道的。 “你爹娘和大哥现在都被关在祠堂,你先去见他们一面,给你爹娘磕个头。回来之后,九叔公再告诉你根由。 听到家人都被关进祠堂,孟清江的脸色顿时一变。心中存了再多的怨恨,也是他的父母兄长,乍听此言,不担忧是假的。 可仔细一想,爹娘和大哥被关进祠堂必定是犯了大错,经过族中老人共同商议决定,否则孟广孝身为族长,孟清海有秀才的功名,单凭孟重九根本无权关他们。 “尊九叔公教诲,清江去去就来。” 孟清江脸带焦急,脚步匆匆,孟重九和几名老人都是摇头叹息。孟广孝糊涂,他们当初也是看走了眼,十二郎不提,便是四郎也比大郎要强上百倍。 读书好,人聪慧,心思却不正,做了官早晚也会给族中招来祸事。 早些年间犯事的官员,哪个不是带累了一家一族? “爷爷,大堂伯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问,四郎回来一并说与你们。十二郎那里,等沈指挥离开再请他来家。” “是。” 孟虎扶着孟重九归家,族人也纷纷散去。里长今日在此,也是为了孟清海惹下的事。结下这门亲,里长早就后悔不迭,无奈自家闺女是个死心眼的,只能想法子为孟广孝一家说上些好话。 半辈子的脸面,八成都在在这个女婿身上丢进了。 孟广顺和孟广信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十二郎如今做了官,孟广孝一家却惹怒了全族人,换成孟广智刚死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二哥,我看还是把十二郎家的田还回去。” 此言立刻获得了赞同。 “四弟说的对,尽快还回去,不然睡觉都不踏实。” 孟广顺却摇头,“十二郎如今哪还看得上那点东西?硬还回去,难保又是一场麻烦。万一有人传出十二郎恃强凌弱欺负族人的话,咱们在族老那里都吃不了兜着走。如今全族都指望着十二郎几个,做事得好好掂量一下。” “那该怎么办?” “依我看,田地不能还,要在旁的地方补上。”孟广顺说道,“先回去捡着肥嫩的小羊羔杀了,给十二郎家送去。六弟妹知道十二郎回来,未必知道上官也会登门,家中恐怕没有准备。” “二哥说的是,咱们这就回去!” “慢着,回去告诉自家婆娘,没事别嚼舌头。广明,尤其是你家的。族里的儿郎今后都要靠十二郎提携,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兄弟几人商定,纷纷回家准备,片刻后,屯子里就传出了羊羔的叫声。 孟广顺等人将杀好的羊羔送到十二郎家,孟重九和几位族老家中也各自送上一份。除了卖个好,也是存下了另一份心思,孟广孝被关了祠堂,族长肯定要另选他人,老人们不会出头,十二郎这辈,出息的都羡慕四郎五郎,也想跟着十二郎出去博一把,余下的根本不能服众。 他们兄弟几个努力一下,在族老眼中留个好印象,同十二郎缓和一下关系,说不定好处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孟广顺等人的想法,孟清和自然还不知道,他正立在孟王氏面前,看着堂中的沈瑄,脑袋里嗡嗡作响。 清和_114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不只是他,连坐在堂上的孟王氏也已经石化,至于门后厢房里的孟许氏和孟张氏,同样是吃了一惊。 唯一若无其事的,只有兴高采烈分着糖果的孟三姐和孟五姐。 松子糖,麦芽糖,还有叫不出名的,过年时都没见过,含一块,满口的香甜。 孟三姐正在换牙,张嘴一笑,门牙少了两颗,说话有些漏风。 “娘,十二叔给的头绳。” 分完了糖果,两个小姑娘又打开孟清和给的木匣子,拿起一条头绳,上面串着米粒大小的珠子,要孟许氏和孟张氏给她们绑头发。 妯娌俩的心思此刻都在外边,哪有心思给女儿绑头发。好声说了两句,两个小姑娘也懂事,自己到一边玩了起来。 堂屋中,孟王氏尚未从石化状态中缓过劲来,僵硬的坐着,没有出声。 沈瑄收起一身的杀气,温声道,“晚辈与十二郎一见如故,相交默契,情谊匪浅,已可兄弟相称。这些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俊颜朗目,修长挺拔,通身的贵气。 举止得体,态度温和,使人极易生出好感。 不过,无论他怎么说,摆在孟王氏眼前的“拜礼”都有点太惊悚了。 院子里的一车粮食布帛连添头都算不上,接下来取出的一对玉佩才真正的吓人。 这是薄礼? 哪怕孟王氏是个村妇,也能看出这两块玉牌的价值不菲,怕是轻易得不着的宝贝。上面的花纹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寓意也着实特殊了点。 比翼双飞,鸾凤之盟。 这样一对玉佩是轻易能送出手的? 还是自己不了解贵人的行事规矩? 孟王氏下意识去看儿子,殊不知孟清和也被沈瑄突然放出的大雷给惊到了。 艰难的动了动眼珠子,沈瑄,他到底想干嘛? 第六十五章 十二郎再献策 傍晚时分,沈瑄启程返回城内。 雪愈发的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孟清和站在雪中,冷风不停的从领口的和袖口蹿进来,脸冻得有些发僵。 今年比往年都要冷,族人们已经开始担心明年的春耕。 沈瑄的的拜礼,孟王氏只留下粮食和布帛,两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沈指挥到底没能送出手。 孟王氏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沈指挥视他家十二郎如兄弟,心意到了就好,何必赠送如此厚礼?反倒显得见外。 沈瑄没有继续坚持,坦然收回玉佩,也未因孟王氏的拒绝感到不愉。这让孟王氏和厢房里的两个妯娌都松了一口气。 虽不是大家出身,孟王氏行事却自有一套规则。 礼尚往来,送礼和回礼讲究的都是个心意,沈瑄的这份心意实在过重了些。收下了,该如何回报? 推辞之后也存着担忧,会不会因此给十二郎惹上麻烦? 幸好沈瑄一切如常,神态间更显温和。 “是晚辈考虑不周,唐突了。” 沈瑄起身行礼,孟王氏连道不必。自己不好上前扶,只能拿眼去看孟清和,结果孟十二郎却在发愣。 孟王氏有点急了,儿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发愣啊? 出声叫?不合适啊。 无人拦阻,沈瑄到底给孟王氏行了全礼,直起身,“晚辈既与十二郎兄弟相交,这一礼伯母自然受得。” 孟王氏快哭了,玉佩收不得,礼就是受得的? 若非沈指挥身份摆在那里,十二郎又不是个闺女,孟王氏八成会以为这是无赖上门,礼被退回去也硬要和她家攀亲。 孟王氏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之后沈瑄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孟清和的两个嫂子也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到底见识有限,心思不深,只能归于沈指挥看重十二郎,才会如此的折节下交。 小叔当真是了不起啊! 比起家人的忐忑,孟清和的感觉有些麻木。 沈瑄今天的诸多举动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测,尤其是他拿出的两块玉佩,这是给下属家人的拜礼?骗鬼去吧。 再迟钝,孟清和也晓得事情不对劲。 挡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根本不必他动手去撕,沈指挥已经抽出刀子,干脆利落的把窗子一劈两半,连墙都给推倒了。 他似乎能明白沈瑄的意图,送不送得出这份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摆出态度,挑明事实。 本以为自己才是顶着钢盔冒着枪林弹雨向前冲的,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奇妙。 该高兴吗? 应该吧? 为什么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吃亏? 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沈瑄没在孟清和家用饭,孟广顺等人的心思白费了。 临行时,沈瑄将孟清和叫到近前,背对同行的护卫,借着大氅的遮掩扣住他的手。手指交缠,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一块温润的白玉留在了孟清和的手中。 比起之前的鸾凤玉佩,这块白玉同样价值不菲,雕刻的花纹却没有任何出奇,特别的只有上面的一个字,瑄。 “收着。” 两个字,语气再寻常不过,隐含在字面下的意思则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挠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沈瑄给了他一块玉佩,该以什么回赠? 回一个木瓜? 绝对会被劈死。 正为难,带着些凉意的手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玉赠十二郎,愿永以为好。” 声音很低,却字字句句听见了孟清和的耳中。 清和_115 动动嘴唇,话到嘴边,声音却哽在了嗓子里。 他发誓,真不是矫情。 可话说不出口,头也点不下去。 “十二郎可是为难?不急,可待细想。” 俊美绝伦的面容,刀锋般的锐利全部隐藏在如玉的温润之下。 纵身上马,绯红的官服下摆轻扬,大氅被风鼓起,骏马嘶鸣,像是挥洒在银白世界中的一幅丹青。 孟清和站在雪中,心思仿佛也随着骏马上的人飘远。 这算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古人? 沈指挥的才俊表象下,果然隐藏着厚黑的本质。 上次醉酒,自己就该注意到的。 握紧手中的玉佩,现在后悔也晚了,何况他的人生字典里压根就没后悔这两个字。 回家的路上遇上孟虎,孟清和结结实实的打了喷嚏,揉揉鼻子,“五堂兄有事?” “十二郎,祖父请你到家中一趟。” “可是有事?” “恩。”孟虎点头,“大堂兄惹怒了族人,大堂伯一家都被关进了祠堂,里长说情也没用。” “五堂兄知道是什么事吗?” “祖父没说。”孟虎摇头,“不过四堂兄也去了,族中老人都在。” 孟清和皱眉,这事恐怕不小,孟清海到底做了什么,让族老把大堂伯一家都关了祠堂? “五堂兄给九叔公带个话,我先回家同母亲说一声,稍后就去。” “好。” 祠堂中,孟清江跪在孟广孝和孟刘氏跟前,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儿子会为二老向族人求情,但大哥的事,赎儿子无能为力。” “四郎,他是你大哥,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啊!” “爹,族老自有分寸。”孟清江脸上不见喜怒,话说得有些生硬,“大哥犯下的错可能为全族惹来灾祸,爹该劝导大哥行事谨慎才是。” “你、你这么能如此狠心!”孟广孝说道,“你如今在军中出息了,在族中也说得上话,为何就不能帮帮你大哥?” “狠心?”孟清江一把扯开身上的袢袄 ,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左肩斜划向下,伤口刚脱痂不久,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盘附在他的身上,“爹可知儿是如何出息的?儿有今天是用命换来的!” 孟广孝呆住了。 孟刘氏当即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孟清江,“四郎,娘的四郎啊!” “爹娘抱怨儿不帮大哥,却不想想,大哥做下的事是能轻易开脱的?真是如此,族老怎会将爹娘也一起关进来的?!” 孟广孝和孟刘氏不说话了,孟清海抱膝坐在墙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刘氏紧挨着他,不停的掉眼泪。 “爹,娘,儿如今在燕王麾下,大哥为朝廷军队通风报信时,可想过儿的处境,可想过他的亲弟会否因此丢了性命?就算不想儿子,孟氏一族呢?若王爷得知大哥此举,一族都要遭祸!” “不是你大哥!”孟刘氏连忙说道,“刚才你爹也说了,去报信的不是你大哥,是他学中同窗的家人。那家人与燕王有仇才通风报信,你大哥只是受托照顾……” “娘,”孟清江打断了孟刘氏的话,表情中满是失望,“这样的话族老不会信的,便是您自己,信吗?” 孟刘氏的声音被堵住了,孟广孝颓丧的低下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孟清海依旧没说话,小刘氏不敢哭出声音,愈发显得可怜。 孟清江整理好袢袄,站起身,“爹,娘,该求情的儿绝不推辞。只是族老如何处置,不是儿能左右的。言尽于此,儿子走了。” 走出祠堂,迎面扑来的风雪,瞬间冻住了孟清江眼角未干的泪。 父母兄长,骨头亲情? 手按肩膀上的伤口,孟清江想笑,笑到后来,出口发出的却是如野兽般的低咆。 孟重九家中,族老们分坐堂中。 堂中本没有孟清和的位置,因四品武官的身份,才将他安排在了孟重九身旁。 孟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只得站在孟重九身后,为族老们端茶倒水。 孟清江进来时,族老们正对该如何处置孟广孝一家争执不下。 因在燕王治下,又有孟清和三人的关系,孟氏一族除了投靠燕王没有第二条路,这也是族人最好的晋身之路。孟清海同朝廷细作勾结,为朝廷军队通风报信,将北平城防泄露出去,已是危及到了所有的族人。 孟清海做事还算机密,被发现实属偶然。 不久前,一名族人偶然见到孟清海前往邻村一户杜姓人家,与人闲话时,得知杜家的儿子因激怒燕王被杀,有传言其父为朝廷细作,将北平城防薄弱处报告朝廷大军,险些坏了大事。 孟氏族中被抽调守城的巡检和壮丁几乎都在守卫北平时殒命,孟清海竟然同这样的人家过从甚密,立刻引起了族人的警觉,马上报知了族老。 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下死力去查,必定能寻到蛛丝马迹。何况除了孟家人,杜家村的人也不想被杜父带累,一来二去,很快将孟清海与杜父当日所言查得清清楚楚。 孟重九和族老们大怒,叫来孟清海对质,却受到孟广孝和孟王氏的阻拦。撕扯怒骂间,孟氏族人多少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孟广孝一家顿时犯了众怒。 现在燕王正忙着和朝廷军队作战,北平也安然无恙,无暇理会这些事。等到缓过手来,便是燕王不处置,底下的人也绝不会放过杜父和孟清海。 有人提议按族规处理,有人却说孟清海身上有秀才的功名,不能随意处置。 族老们各执一词,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把孟广孝一家关进祠堂,再做商量。 想想此事可能招来的后果,孟重九等人都是无比的心惊。 幸好孟清和回家探亲,他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族老们打算问一下他的意见。 “十二郎,你的意思如何?” “九叔公,族中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孟重九扫了一眼沉默的孟清江,磕了磕烟袋,“将孟广孝一房分出去。” 这个分出去并非简单的分家,而是划去族谱,不入祖坟。相当于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四郎可惜,保全一族却更加重要。 此言一出,孟清江的神情更显冰冷。 孟清和想了想,开口说道:“暂且不忙,若九叔公信得过清和,不若将此事交给清和来做,如何?” “十二郎莫非要将杜家人交出去?”孟重九神情微变,这也是个办法,却是下下之策。 “不是。”孟清和摇头。 “那是?” “大堂伯一家暂且不要处置,杜家人也不要去动,清和心中已有计策,若事可成,说不得一场祸事能变成好事。” “什么?!” 族老们均是愕然,孟虎和孟清江同时看向孟清和,孟十二郎却好似没注意到堂中的气氛,皱了皱鼻子,六天的假期,看来要提前结束了。 清和_116 当真是可惜啊。 是不是能同世子商量一下,余下的几天攒起来下回继续? 摇摇头,当真是异想天开。 为了事情顺利,孟清和并且向族人详细解释,只请孟重九继续将孟广孝一家关在祠堂,同时联系杜家村的人,看好杜奇的家人,谨防生变。 翌日,自己带着四个边军快马加鞭返回北平。 孟虎和孟清江自然要跟着,一路上,孟清和简单向两人简单提及了心中的谋划,“此事还需报知王爷,若王爷采纳,还需请四堂兄帮忙。” “回佥事,卑下责无旁贷!” “四堂兄……” 孟清和神色有些复杂,到底叹息一声,没有多言。 一行人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有了孟清和的腰牌,一路畅行无阻。 回到王府,孟清和简单洗脸净手,扫去一路风尘,先询问府内护卫沈瑄在何处,闻听沈瑄带兵出去了,干脆去求见世子。 虽然朝廷的大军被打退,短期不会有大的战事发生,北平附近仍不太平。 先是蓟州镇抚曾浚突然吃错了药,带着不到五千人来攻打北平。在大雪中艰难跋涉时,不幸遇到从真定被召回北平的徐忠。 曾镇抚当真是条汉子,面对几倍于自己的敌人,临危不惧,毅然下令进攻。 先是勇猛的率兵冲锋,然后英勇的被咔嚓了。 徐忠把人咔嚓之后,也没弄清楚这支队伍是哪里冒出来的。直到曾镇抚手下的几个千户被带到面前,才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 把情况告知随军的高阳郡王,朱高煦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来,建文帝手下的能人不多,脑袋上有坑的却着实不少。 带着五千人进攻北平?此等壮举非一般人可为。 曾镇抚死后,同他关系很铁的河北指挥张伦突然登高一呼,召集手下军队,誓言“同燕逆势不两立!矢死报国!” 张指挥脑袋发抽,要学习曾镇抚以卵击石,底下的将领和士兵还不想死,纷纷暗地里制定各种跑路方案,结果方案制定出来却根本没用上。 张指挥突然下令拔营,带着队伍向南方奔逃。 报国嘛,在哪不是报? 向南方走,才更加证明一颗红心向朝廷! 沈瑄便是带兵去追张伦这支队伍。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几千名惯于战场厮杀的边军,岂是他轻易能带走的? 张指挥要是自己跑,燕王根本不会搭理他,说不定明天就能安全进山东。可他偏偏要带上几千边军,注定这辈子都出不了河北。 王府承运殿暖阁内,燕王正同道衍和尚对弈。 起兵靖难之后,朱棣还是第一次静下心来同道衍下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拼杀,黑子很快就占据了优势。 燕王手中捻起一粒黑子,凝神沉思间,郑和躬身进来禀报,“世子求见。” “世子?”棋子落下,燕王说道,“请进来。” 道衍和尚捻动着佛珠,眼眸微眯,不动声色。 “儿见过父王。”朱高炽瘦了不少,奈何基数太大,五官虽已明朗,想要变成朱棣一样的身材还需相当时日。但在朱棣眼中,长子已是顺眼许多。 “起来,有事?” “回父王,孟佥事刚献一策可弱朝廷兵力,儿以为可行,特来报知父王。” “哦?”燕王表情一变,“说来听听。” “父王,此计出自孟佥事,儿想,还是由他亲自禀告父王为好。” “也可,人可是候在外边?” “正是。” “叫进来吧。” 听到王爷召见,孟清和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纳头便拜,“卑职拜见王爷!” “起来。”燕王说道,“世子说你有计可弱朝廷兵力?” “回王爷,卑职确有一计,若成,可诱德州李景隆带兵前来,助我军再得一胜。” 燕王顿时来了兴趣,“详细道来。” “是,卑职有一族兄……” 在孟十二郎向燕王献策时,远在南京的建文帝同朝中官员的拉锯战终于进入了尾声。 官员们日复一日的上疏讽谏,一点用也没有。建文帝既不打也不骂,只使出一个拖字决,就足以达到目的。 不是想休假吗? 一直拖着,拖到过年,再上疏也没用。 朝中百官第一次发现,奉天殿中的皇帝并不如想象中的好拿捏。到底是洪武帝的亲孙子,执拗起来也是非同一般。 庆幸的是,建文帝的对外形象已经定性,仁君不会随便杀人,像洪武朝一样下朝之后直接赶赴刑场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御史和给事中们蹦高跳了快一个月,丝毫没有进展,私底下商量了一下,继续拖着吃亏的还是自己,不如给皇帝递个梯子,好歹让他下来,皇帝有了面子,应该不会执拗到底。就算在洪武帝朝,也没有在衙门里过年的规矩。 这样的意见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六部天官,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大佬们也表示同意。 奏疏写好了,通政使司那边也打好招呼了,连罢官后留京转入地下工作的齐泰黄子澄都表示会帮忙,却没想到,建文帝突然放出一道天雷,咔嚓一声劈到马蜂窝上,其骇人程度,连方孝孺都表示扛不住。 或许是下边的官员梯子递得太晚,也或许是建文帝早就对朝中的言官横看竖看不顺眼。 总之,年轻的皇帝未同任何人商量,直接下旨罢免了六科左右给事中。 依洪武二十四年定制,六科各设都给事中一人,为正八品;左、右给事中各一人,从八品;六科共有给事中四十人。自此之后,六科给事中的官职品级和人数一直没有变过。 建文帝这道旨意,相当于让六科的二把手和三把手直接下岗,只留都给事中老哥一个,带着手下继续奋斗在朝廷的第一线。 关键是,建文帝打的还是周礼的名义。 这下子,方孝孺等周礼派彻底被坑了,同太祖派结成的同盟也宣告破裂。 朝廷中再次吵成一团,变得乌烟瘴气。 建文帝坐在上首,看着朝中百官,脸上现出了一丝冷笑。 暂时收拾不了藩王,还收拾不了这群鹌鹑? 真当他是软柿子,好欺负? 与此同时,燕王已采纳了孟清和的计策,并秘密开始实施。 道衍和尚进言,可令孟清和亲自走一趟。计划是他提出的,由他亲自执行,必定也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孟十二郎能说什么?只能眼含热泪,感激王爷的赏识和重用,并且发誓,这辈子坚决不加入某和尚的门派。 清和_117 好在燕王深知孟某人的武力值,打算给他派几个保镖。 “人多了太惹眼,瑄儿不行,倒是……”燕王沉吟片刻,说道,“郑和,去叫杨铎过来。” 杨铎? 孟清和觉得这名字耳熟,待杨铎奉命前来,看清他的长相,才恍然,这不是在开平卫时见过的那位杨千户? 第六十六章 德州 孟清和的计策很简单,在善于用计的人看来,甚至有些儿戏,偏偏是这样的儿戏,却最容易让李景隆上当。 燕王了解李景隆,这个志大才疏,欺上瞒下谎报战功的表侄,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向建文帝证明他还有用,有大用!别看他现在掌着帅印对几十万人发号施令,一旦回到南京,下场不会比耿炳文好多少。 耿炳文还有开国功臣的头衔,李景隆有什么? 爵位世袭,亲戚关系也不牢靠,皇帝对亲叔叔都能下手,燕王公开起兵造侄子的反,一个表亲能有多少斤两? 能在朝中帮他的黄子澄被罢官了,即使仍在建文帝身边,也无法公开帮他说话。 很显然,皇帝已经发现李景隆撤到德州是怎么回事,否则,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都督平安,魏国公徐辉祖不会接连奉命北上讨燕。 帅印还佩着,手中的权利却已经被削弱了。顶着太子太师的头衔,奉皇命在德州秣马厉兵,看似威风,仍是惶惶不可终日。不久前传来皇帝罢免六科左右给事中,朝廷中吵成一团的消息,李景隆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能暂时让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总是好的。 但这只是暂时。 到明年春季还有三四个月,这期间,燕王肯定不会安分的呆在北平,必定是四处出兵,把家门口的障碍全部扫平。李景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就是将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皇帝叫他练兵,就当真老实的蜷缩在德州一动不动,任由燕军收拾了一个又一个,把河北辽东境内全部扫平? 李景隆再无能也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据闻,晋王也在和燕王眉来眼去,燕王手下的军队已达到了三十万。 十万燕军李景隆都打不过,何况三十万! 派出的细作没一个能带回有用的消息,他想找个机会挽回一下面子都不成。 哪怕是做场戏,也得有人给他搭个台子啊。 李景隆愁眉不展,苦思无果。 武定侯和安陆侯很快就要到山东了,继续这样枯坐营中,百分百会被这两位看扁了。他好歹是李文忠的儿子,不能一再的丢面子,坠了老爹的名头。 日复一日,身上的压力不断加大,李景隆眼中熬出了血丝。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眼前是个陷阱,他也会壮着胆子踩一下。 “这就是德州城?” 孟清和穿着南军的袢袄,提着一柄豁口的腰刀,站在城门前。 杨铎和孟清江跟在距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其他同行的燕军也分散开,伪装成逃散的南军排队等着入城。 自古以来,德州就是山东北方的门户,最早可追溯至夏商时的鬲国。秦皇统一六国,废分封制设立鬲县,汉时改置安德县,隋时名为德州。后经诸朝历代,至元时属燕南河北道,洪武初罢元代行中书省,德州先后被划归济南府,东昌府以及京师河间府。 因朝廷大军的进驻,德州变成了一座大军营,几乎每日都有战败逃散的兵卒进城。孟清和等人便是混在这样的队伍里进入了德州。 城门口的盘查并不严密,走进城内,四处可见穿着袢袄,被冻得直抽鼻子的南军。 与冰天雪地的北平相比,德州的天气实在好了太多。 饶是如此,习惯南方气候的卫军仍是很不适应。 见到此景,孟清和对即将开展的计划更是增添了几分信心。 沿途遇上一个落单的南军,杨铎立刻上前攀谈,一口道地的官话,很快打消了对方的戒心。 孟清和等人也装作打听消息的样子凑了上去,不着痕迹的将人围了起来。 欺负弱小很不厚道。 奈何重任在身,双方立场不同,想厚道也不行,那是对不起自己。 “麻烦弟兄帮忙了。” 杨铎笑得很是无害,其他人也是满脸阳光,却轻易不开口。 李景隆麾下军队大部分是从南方卫所带来的,除了杨铎,包括孟清和在内都是北方口音,张嘴就露馅。 “不用紧张,弟兄没恶意。”杨铎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手下用力,“只需要弟兄帮忙,说咱们同是一个卫所出来的,补一块腰牌即可。” 进城时能蒙混过去,在城中行动,往来进出到最后跑路,都需要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身份,代表身份的腰牌必不可少。 十几万的败军混编在一起,脸不认识没关系,腰牌拿出来,万事大吉。 南军还想反抗一下,结果可想而知。 话说不通,只能用拳头表意,想威武不屈?行,只要扛得住。 最终,南军被劝服了,老实的带着孟清和等人到相关部门去办手续,领取腰牌。 看着这一行人,负责核对名册分发腰牌的文吏很是奇怪,怎么哭成这样? “死里逃生久别重逢,弟兄太过激动。” 杨铎再次按住南军的肩膀,替他解释了缘由。 南军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当场喷出一口血。 杨同知摇头,一脸的感动,“弟兄不必哭成这样,你的情谊,大家都知道。” 被欺压的弱小文吏“……” 不过一刻,文吏便按照杨铎道出的名字一一记录,核发腰牌。 这些名字都有册可查,与被挟持的南军确出自同一卫所。 炸营败退时南军一片混乱,死伤和失踪者不计其数。 孟清和等人顶了他们的名字,领了腰牌,只要不是那么倒霉,混过几天应该没问题。 “这几天还要麻烦弟兄了。”杨铎笑眯眯的拍着南军的肩膀,“刚才兄弟只说姓纪,大名可否告知?” 南军苦笑,揉着胸口,他想说不能,行吗? 杨铎继续笑,孟清和与其他边军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捏拳头,十分不怀好意。 “免贵姓纪,单名一个纲字。” 纪纲? 杨铎等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孟清和却倏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看起来很好欺负,长宽和自己差不多的麻杆,就是灭了大才子解缙,重振锦衣卫“声望”的那位指挥使大佬? 清和_118 先有一个晕船的航海家,再来一个面相憨厚的锦衣卫? 孟十二郎不由得四十五度角望天,大明,果然是一个彪悍又神奇的朝代。 当日,孟清和等人随纪纲一起回了军营。 同营的南军几乎都是逃散后进城的败军,彼此认识的不多,更方便了孟清和等人的行动。若纪纲是瞿能盛庸等人的麾下,事情根本不会如此顺利。 纪纲知道自己跑不掉,这群挟持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南军?不会。 燕军?大有可能! 猜透了对方的身份,纪纲有瞬间的雀跃,然后便是沉思。 这些人混入城中必定有所图谋,自己该揭穿他们还是干脆跟着一起干? 从临邑到德州,为的就是出人头地。跟着朝廷还是投向燕王,都是一条出路。 燕王一旦坐上了皇位,还有谁会记得他是反贼?到了那时,被赶下皇位的建文帝才会沦为“贼寇”。 纪纲脑中想了几个来回,面上始终不动声色。憨厚的面容上窥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孟清和一边同杨铎等人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一边暗中观察着纪纲。 在杨铎等人眼中,纪纲已经是个死人。 不能怪他们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纪纲必须死。 孟清和却不这么想,如果眼前这人真是历史上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那他就不能死。他死了,永乐帝登基后就少了一把趁手的屠刀,替代这把刀的会是谁? 燕王只能从身边找。 最糟糕的结果他不愿去想,却不能不想。 燕王没有像洪武帝一样大杀功臣,随他靖难的武臣,除了自己想不开要在朱高炽兄弟较劲时插一脚,或如邱福一样累死三军败了朱棣家底的,基本都能得个好下场。 可如纪纲一般为永乐帝做台面下工作的,那就未必了。 不得好死,绝对是客气了。 沈瑄送的玉佩,孟清和用一条细绳穿过贴身带着。 每次看到玉佩上的那个瑄字,想到沈瑄同他说的话,孟清和就会微微走神。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这样。 “十二郎?” 为了不在无意间暴露身份,潜入城中的几人都以名字相称。不知为何,杨铎却极少叫他的名字,只喜称他十二郎。 见孟清和仍在走神,杨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单薄的触感,很难想象,他如何从开平卫走到今天。 “啊。”孟清和回神,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脸上带着明显的疑问,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刚刚有些走神,诸位见谅。” “十二郎是累了吧?”杨铎笑了笑,捡起半截枯枝扔进火盆,“不如早些歇息,明日才有精神。” 计划在进城之前便已商定,不需多言。 众人再三谋划商议,不过是为事情能够更顺利些。 帐中的空间不大,正好轮番值夜。 纪纲被交给值夜的人看管,中途有巡营的人走过,也能轻易应付过去。 习惯了沈瑄的大帐,再睡这样的帐篷,孟清和着实有些不习惯。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侧躺下,紧了紧身上的袢袄,仍是冷。 背后突然贴上一片温热,侧过头,杨铎就躺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听到声响,也抬起头,“不习惯?” “还好。”孟清和再躺回去,闭上双眼,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听着帐中的呼噜声,很快入眠。 待他呼吸平稳,杨铎翻过身,值夜的燕军尽量不惊动睡着的孟清和,凑到杨铎耳边,“同知,那个叫纪纲的,可是?”说着,手在脖子划过。 “先不急。”杨铎坐起身,将一件袢袄披在孟清和的身上,低声道,“出去再说,把人带上。” 等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孟清和缓缓睁开双眼,头枕在胳膊上,拉了一下身上的袢袄。 燕王派杨铎来,当真只是做个保镖? 未必。 先把孟清海这件事的盖子揭开,亲自前来德州,就算要冒一定风险,也是做对了。 为南军传送情报,绝不是件小事,若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后继续隐瞒,恐怕孟氏一族都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以为不说燕王就不知道?镇守北平十多年,让北元闻风丧胆的朱棣,可不是被黄子澄几句话带进沟里的建文帝。 帐外,纪纲被堵着嘴拉到无人处,眼见杨铎等人面露不善,狠狠打了个哆嗦,拼命开始挣扎。他料到这些人恐怕会杀了自己,却没想到动手这么快。 虽说早死晚死都是死,可需要这么着急吗? “有话说?”杨铎蹲下—身,对上纪纲惊恐的面容,脸上仍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唔……”纪纲拼命点头。 杨铎单手撑着下巴,貌似在考虑。 “同知,不能放了他!” 听押着自己的军汉叫破眼前这人的身份,纪纲知道,若不能表明投靠之意,他的小命必定保不住。 他还有大好的人生,还没出人头地,就这么死,他不甘心! 终于,杨铎大发善心,纪纲口中的布被取出。 喉咙火辣辣的疼,却不敢用力的咳嗽。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未来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一刻正小声啜泣,哭得梨花带雨。 如果朱棣知道纪纲有这一面,八成不会让他掌管锦衣卫,东厂才是更好的去处。 可惜的是,东厂挂牌营业的时间比锦衣卫晚了十几年,不然的话,大明历史上很有可能出现唯一一位锦衣卫东厂一肩挑的猛人。 纪纲哭得直打嗝,也哭得杨铎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军汉开口说道:“同知,没什么好问的,还是杀了吧。” 王爷身边的宦官都没这样的,就算少了个零件,那也是爷们! 眼前这个……实在是太膈应人了! 纪纲再次打了个哆嗦,忙道:“诸位,在下有用,绝对有用!千万别忙着动刀子啊!” 杨铎看着纪纲,一咧嘴,“纪兄弟有什么用,说来听听?” “诸位可是北平来的?”顶着杨铎等人瞬间如刀子般的视线,纪纲硬着头皮说道,“诸位可是想探听主帅的消息?在下同中军的一个文吏有些交情,还认识一个姓杜的幕僚,必定能派上用场!” 姓杜?杨铎眯起了眼睛。 清和_119 “这个姓杜的幕僚是哪里出身?” “好像是从北平投奔而来。” 杨铎站起身,“带回去。” 被惊吓一回,脚还在发抖的纪纲又被拉回了帐篷。 孟清和被叫醒,迷迷糊糊的看向杨铎。 “孟佥事,此人说李景隆麾下有一姓杜的幕僚,是从北平投奔而来。” “哦?” 孟清和一下精神了,拽过纪纲的衣领,“这个姓杜的叫什么?多大年纪?家住北平哪里?什么时候到李景隆麾下的?” 纪纲被衣领勒得脸色发红,却不敢用力挣脱,只能艰难的开口说道:“他叫杜平,年过而立,只知道家住北平,具体哪里实在不知。之前随瞿都督的军队一起进入德州,后被曹国公收为幕僚。” 名字年纪都对得上,孟清和向杨铎点点头,两人都没想到,杜平不仅活着,还成为了李景隆的幕僚。 “纪纲,”孟清和摆出最亲切的笑容,“想不想荣华富贵?” 纪纲犹豫片刻,一咬牙,想! “想不想官运亨通?” 更想! “想不想环肥燕瘦美人绕膝?” 点头的同时双眼发光,绝对想!不能更想! “那好。”罪恶的爪子搭在了纪纲的肩膀上,“只要你帮一个小忙,这些都能成为现实。” “在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 孟十二郎笑得愈发真诚,忽悠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当真是很有成就感啊! 一旁的杨铎和军汉们同时刷新了对孟清和的认识,比起以力服人,果然还是利诱更加有效? 不愧是读书人,了不得。 翌日,纪纲起了个大早,按照孟清和的吩咐,通过熟识的文吏给杜平带了消息。 自到德州之后,杜平亦是忧心在北平的家人,闻知有北平退来的兵卒都要打听一二。纪纲也因此同他说上了话,这次特地托人给他带信,杜平自然不会起疑,很快派人来见了纪纲。 “这几位兄弟都是从北平过来的,一路躲避燕军,偶然间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报告主帅绝对是大功一件!” “何事?” “你且附耳过来……” 就在孟清和等人在德州开展工作时,燕王府也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曾同御史韩郁极力反对齐泰黄子澄等削藩激进派,建议皇帝实行推恩以削弱藩王的高巍。 在朝中两派大臣为皇帝的一道命令吵得不可开交时,高巍独辟蹊径,压根不参合这些乌烟瘴气的鸟事,趁着齐泰黄子澄等激进派暂时转入地下,接连对皇帝上疏,大谈亲亲之情,人伦之义,并主动申请出使北平,说服燕王罢兵。 建文帝的确是脑袋有坑,但也认为高巍此举不可行。 燕王是谁?岂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 能公开造反的主,是摆事实讲道理就能搞定的? 不过,建文帝也为高巍的这种精神所感动,特地召见了他,明白告诉他这件事不靠谱,不能做。 结果高巍不听劝,把建文帝的好意揉成团又扔回了他的脸上。 甭管建文帝如何苦口婆心,就一句话,“臣愿使燕,晓以祸福。” 遇上这样的建文帝也没办法,只能挥挥手,想去就去吧,回不来可别怪他。 高巍大义凛然,“为国效忠,哪有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理!” “爱卿真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高巍一拱手,“陛下,臣去了!” 看着高巍的背影,建文帝半天没出声。 难道高爱卿没发现,他最后那句话有多不吉利? 燕王对高巍的到来也感到惊奇,敢这个时候来北平,胆子够大! 果然,高巍很快向燕王证明了他有多么的耿直,多么的刚直不阿,多么的大胆,多么的……想找死。 “太祖升遐,皇上嗣位,不意大王与朝廷有隙……昔周公闻流言,即避位居东。若大王能割首计者送京师,解去护卫,质所爱子孙,释骨肉猜忌之疑,塞残贼离间之口,不与周公比隆哉!” 不等高巍说完,燕王就怒了。 连连冷笑,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吗?竟敢这么胡说八道? 让他主动交出地盘财产,砍掉心腹的脑袋,把儿子送去南京当人质,再给那个黄口小儿负荆请罪? 当他没长脑袋?! 高巍似乎没看到燕王黑成锅底的脸,仍在滔滔不绝,“……大兴甲兵,袭疆宇,任事者得借口,以为殿下假诛左班文臣,实欲效汉吴王倡七国诛晁错,大王获罪先帝矣!” 如果把怒气分个等级,朱棣的怒火绝对飙升到了刻度表的最高值。 起兵靖难,打的就是洪武帝训诏的旗号,高巍给他扣上个获罪先帝的帽子,无异于爬上旗杆,把杆上的旗扯下来,扔到地上踩两脚,顺便吐几口唾沫。 这还能忍,他就不是朱棣! “够了!” 燕王暴怒,拔刀就要砍人。 等在暖阁后的道衍和尚连忙奔出;好说歹说劝住了他。 高巍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朝廷遣使赴燕,全天下都看着,把高巍砍了,是痛快了,靖难的大旗也扯不住了。 皇帝免了“奸臣”的官位,亲自派遣使者同燕王对话,燕王却二话不说把人砍了,这不是造反还是什么? 燕王知道自己是造反,可靖难这块遮羞布必须披着! 无奈,朱棣只得令人把高巍暂时押下去,自己跑回屋里钉建文帝的小人。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这黄口小儿够阴险,打不过他,派姓高的来是要气死他! 燕王的怒火不断飙升,必须找人揍一顿才行,德州的李景隆再一次不幸撞到了枪口上。 见过杜平,顺势被带到中军帐前接受盘查的孟清和,即将把砍人的刀子送到燕王手里,成为李景隆悲剧的最大帮凶。 清和_120 第六十七章 计成 如果用八个字来形容李景隆,没有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加合适。 李景隆的身材长相极似李文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子高挺,下巴方正,着绯红麒麟服,腰束花色玉带,不知底细的,初见其人,绝对会赞一声“好”。 世袭公爵,太子太师,几十万大军的主帅。 此时的李景隆,正面临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辉煌的一段日子。 打不过燕王,又没法向皇帝交差,夹在这对叔侄之间,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在德州期间,李景隆始终愁眉不展,往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一群人,此时也躲得远远的。 哪怕皇帝还没收回他的官印,朝廷下达的几道命令,也相当于狠狠扇了他的巴掌。只要有脑子,就能猜到曹国公现在的处境到底如何。 就是在这种情况,孟清和与杜平搭上了线,千方百计获得杜平的好感与信任,以此获得了面见李景隆的机会。 机会来之不易,若非用再立一功及与家人相见的诱饵钓住杜平,事情未必会如此顺利。 孟清和走进大帐,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跪地行礼。 “卑下参见总戎!” 头也不敢抬,面上诚惶诚恐,将一个底层小卒乍见主帅的激动与畏惧表现得淋漓尽致。心中却在腹诽,单看外表,没人会相信面前这位会有畏战逃跑的名声。更难以想象,这样正气凛然的外表之下竟然是一肚子草包。 这就是所谓的“样子货”? 李景隆手持公文,眼皮抬也不抬,像是懒得去看孟清和一眼。 随同进帐的杜平拱手说道:“总戎,此人有重要情报。” “说。“ 李景隆没叫起,孟清和只能继续跪着。 这算什么,发官威?对他一个小兵至于吗? 咬咬牙,跪就跪吧,一切为了靖难! 日后早晚能找补回来! 孟十二郎刻意压低了嗓子,缩起了肩膀,就差哆嗦几下以示被李总戎的霸气震慑。 多次观摩历史名人专场,演技必须大幅度飙升。 “回、回总戎,卑下逃跑时……” “恩?” 李景隆目光扫过,像是带着刀子,孟十二郎立刻意识到用词不对,马上改口。 “卑下与同袍撤退途中,见到两支燕逆的军队在大同方向厮杀。” 两支燕逆的军队? 李景隆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可看清楚了?” “回总戎,卑下不敢说谎。”孟清和脸色煞白,好像正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他们身上的袢袄和卑下的不一样,口音也不同,都骑着战马,杀起来当真是吓人。断胳膊断腿不稀奇,卑下还见到掉了脑袋继续往前冲的,还有捂着肚子的……” “别说了!” 李景隆脸色也白了,孟清和的话让他回忆起在北平城下的惨烈战斗,表情相当的难看。 正如朱棣所言,没有经历过大的战阵,整日捧着兵书,以为战场就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让这样的人率领几十万大军对抗、能征善战的边军,根本就是个笑话! 身为大军统帅,竟然被战场上的厮杀场面吓到,丢下军队连夜逃跑。 有这样一个没用的草包儿子,李文忠泉下有知,说不定会再气死一回。 大帐中,孟清和低着头,李景隆和杜平都白着脸,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景隆突然问道:“你之前是谁的麾下?” 身为南军,却是北方口音? “回总戎,卑下祖籍河北,原是富峪卫守军,后随百户调入山东。之前随天军讨逆,在北平城外被逆贼所破,一路逃……撤退,才侥幸活得一命。得知总戎在德州练兵,卑下和活着的弟兄们千辛万苦才逃了过来……” 说着说着,孟清和就哭了起来,嗓门奇大,帐外都听得见。 “撤退的路上,卑下和弟兄们饿了啃树皮,渴了饮雪水,几场大雪下来,树皮都啃不动,还崩掉了门牙!”孟清和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卑下也曾是个壮实汉子,八块腹肌!可现在,大腿都没有原来的胳膊粗,怕是想娶媳妇都要被人嫌弃。卑下一路上都在发誓,与逆贼不共戴天!” 李景隆:“……” 杜平:“……” 若真是这样,那还真够凄惨。 “总戎,被抓住的弟兄们更惨!不给吃不给喝,一天照三顿抽鞭子!总戎,一定要为弟兄们报仇啊!” 说着,孟清和趴伏在了地上,哭得直打嗝。 李景隆动容了,杜平也是泪流满面。 帐外听到的南军纷纷红了双眼,真是太无情太残忍了! 孟清和又断断续续的说了许多,真话假话掺杂,让李景隆想分辨也难。 大同有战事发生? 的确有,但不是燕军出现了内讧,而是之前的蓟州镇抚曾浚与徐忠所部的遭遇战,以曾浚被徐忠咔嚓告终。 河北有队伍要投靠李景隆? 也有。曾镇抚的铁杆,河北指挥张伦的确是一颗红心向南京,只可惜被沈瑄带兵给追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腔的报国热情注定付诸东流。 孟清和故意将话说得颠三倒四,间或嚎上几嗓子,让李景隆自己在他的话中去探索,发现“真相”。 向燕王献策时,孟清和已经表明,不一定要告诉李景隆燕王的哪块根据地防守空虚,刻意而为反倒落了下乘。只需要让李景隆动心,认为此时派兵进入燕王的地盘,有极大可能捞到好处占到便宜就足够了。 北地酷寒,南军肯定不习惯北方的天气。进入十二月,连日大雪,常驻塞外的边军都有些扛不住。若能引李景隆派兵前来,根本用不着正面对战,只需要堵住他们撤退的道路,或用疑兵诱使大军迷路,领着他们在雪地中绕圈子,恶劣的天气足以成为南军的催命符,让他们有来无回。 燕王再适时伸出援手,感念救命之恩的士兵必定不少。 若有在郑村坝投靠燕王的陈都督现身说法,更可事半功倍。 比起让他们来送死的主帅,燕王多仁义!必须投靠燕王一起靖难! 此计算得上是阳谋,落在智谋之士眼中很是粗陋,只配称作儿戏,用于对付李景隆却偏偏会很有效。 如果此时练兵德州的是徐辉祖,燕王绝对不会采纳孟清和的计策,还会斥责他“胡闹”。 换成是李景隆,朱棣直接拍板通过,还大力称赞孟十二郎“人才啊!” 可见,美人需要对比,天才和草包也是一样。 孟清和哭得投入,最后是被搀扶着离开大帐。当然,也或许是因为跪了太久,血脉不通。 之后,李景隆又召见了孟清江和其他几名燕军,众人的说辞各不相同,仅有少数几点能对得上,反而更显得可信。 清和_121 众口一词才使人怀疑。 杨铎没有露面,一直留在帐篷里。纪纲缩在帐篷一角,小心翼翼的看着杨同知手中把玩的匕首,刀光闪过,不是一般的锋利。 纪纲很紧张,偶尔会出现面部神经失调的状况,任谁在生命饱受威胁时都会这样。 杨铎扫了他一眼,笑了,分外的英俊,“不用担心,现在你很安全。” 现在很安全? 就是稍后会很不安全? 纪纲打了个哆嗦,果断低下头,嘴唇发白,眼中却闪过一抹狠意。 过了许久,孟清和等人先后回来,从众人轻松的表情来看,事情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杨铎之所以没露面,是担心李景隆起疑。如纪纲杜平之流不认识他,经历过洪武朝,又是朝廷勋贵的李景隆,肯定会对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杨同知有印象。 杨同知是杨铎的父亲,锦衣卫裁撤不久便被人告发,获罪充军边塞。他死后,妻子殉夫,因与燕王有旧,留下的两个儿子都被调入燕山卫,长子杨铎更被擢升燕山左卫百户,受到重用。 一夕之间遭逢家变,杨铎与沈瑄倒有相似之处。 于性格及为人处世方面,两人却是极大的不同。 沈瑄是不折不扣的武将,杨铎于战场之外,更富家学渊源。 如果纪纲被孟十二郎的蝴蝶翅膀扇没了,燕王再立锦衣卫,杨铎上位的机会远比沈瑄要大得多。 纪纲之所以不得好死,最大的原因在于他太过狂妄,贪污腐败,桀骜妄为,生出了不臣之心,敢当着永乐帝面前玩指鹿为马的危险游戏。 自找死路到这个地步,他不死谁死? 于是,朱棣二话好不说,本人凌迟,全家发配。 纪纲之错,在于他忘了自己是谁,也忘记皇位上坐的是谁。 换成沈瑄或是杨铎,只要不犯这样的错误,即使同样要为皇帝背几个黑锅,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何况,成祖年复立的锦衣卫也不是谁都能选进去的。 除了良家子,功臣之后都有不少。 “情况如何?” 杨铎将水囊递给孟清和,取出一张硬饼,扎在匕首上烤着。 “一切顺利。”拧开水囊,孟清和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沿着下颌蜿蜒出两道细流,隐入了领口。 杨铎将目光从孟清和身上移开,“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早点离开?” “诸位以为呢?” 孟清和没有正面回答杨铎的话,也取出一张饼,坐到火盆边烤了起来。香气出来之后,掰开一半递给一直没出声的纪纲,“吃点,别嫌弃。” 烤饼的香味蹿进鼻子,纪纲咽了口口水,“给我?” “恩。”孟清和干脆把饼塞到他手里,“吃吧,多亏纪兄弟帮忙事情才这么顺利。等到回去,我请你吃烤羊肉,炖肘子,再来一壶好酒!” 正与众人商议是走是留的杨铎,视线不经意扫过来,带着询问。孟清和笑笑,一口咬在饼上,鼓起了一边的腮帮子。 他知道杨铎想杀了纪纲,但是,这个人还不能死。 小命堪忧的纪某人到底没抵挡住高粱饼子的诱惑,一口接一口吃完,手指上的饼渣都舔得一干二净。 半块饼又递到面前,纪纲抬头,孟清和叼着饼,一扯嘴角,示意纪纲接过去。 纪纲没再推辞,也没开口道谢,只是眼圈有些发红。 这两块饼子他记住了,这份情他也领了。 他是个小人,小人同样会感恩。 杨铎等人很快商量出了章程,全走是不行的,李景隆说不定会再召去问话,但也必须有人回去报信。 “十二郎和我一起回去。”杨铎将烤好的饼子递给孟清和,“高福四人留下,一旦李景隆下令,想办法混进去给大军‘带路’。” “遵令!” 孟清江也留下了,孟清和张张嘴,却见他对自己摇头。想了想,只能继续用高粱饼子磨牙,一言不发。 一直做布景板的纪纲突然出声道:“如果诸位不嫌弃,在下应该还能帮上忙。” “你?” “在下虽无官职,到底有几个熟人,无论递送消息还是应付盘查,由在下出面都能省去不少麻烦。” 众人均未出声。 该不该相信纪纲?是不是该冒这个险? 如果他向李景隆出卖留下的燕军该怎么办? 孟清和看向纪纲,从那张憨厚的面容上清楚看出了野心二字。 是对朝廷,还是对燕王? 他同样不敢确认。 最终,杨铎点了头。 他同样发现了纪纲的野心,有野心的小人,只要给出足够多的好处,就能成为一条摇尾巴的狗。 “发现不对立刻杀了他。”杨铎对留下的几名燕军说道,“再被叫去问话也带上他。” “是!” 入夜,城内宵禁。 除了巡营的士兵,四周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帐篷里传出了嘈杂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哭声。 “柱子啊!你醒醒啊!” “二狗啊,你这是怎么了?!” “愣子啊!” 被哭的某几人眼皮直抽,忍住! “吵什么吵?” 巡营的士兵走过来,不耐烦的挑开帐帘,一看就明白,帐中死人了。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伤重不治的,饿死的,冻死的,白天营里刚抬出去两个,晚上又不得安生。 “别嚎了,惊动千户都要挨军棍!” 大概是被军棍吓到了,帐篷里顿时没了声音。 清和_122 “什么时候没的?”虽然军汉见多了死人,可也不愿意进帐篷,晦气,“卯时正开城门,今晚上弟兄们凑合一下,城门开了再送出去。” 帐篷里的人不出声了,地上躺着的几个都用破袢袄盖着,纪纲红着眼圈,“几个弟兄身上都有伤,好不容易跑回来,却……” “行了,军汉就这命。明天出城埋了,也算是同袍一场。” 火光中,军汉脸上带着几许复杂。 有什么可哭的,至少还是全须全尾的去了。到了战场上,缺胳膊断腿,到了阎王殿里也是个残鬼。 帐帘落下,众人略松了口气,躺在地上的孟清和背后却窜起一阵凉意,不知是因冬夜的寒冷,还是军汉口中的话。 城门开时,天还没亮,孟清和同杨铎等人被抬出了军营。 为了装得像一些,孟清和尽量绷直手脚,一动不动。守城门的卫军想是见多了,也没多问,看过腰牌随即放行。 城门外仍有零星等待入城的南军。 孟清和闭着双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也不要去想。 人都有恻隐之心,但是要分清立场。 如果燕王靖难不成,他的下场只会比这些人更惨。 出城之后,寻到了事先约定的接头地点,立刻有留在城外的燕军前来接应。 孟清和裹上厚实的大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对送他出来的孟清江说道:“四堂兄,小心!” “恩。”孟清江点点头,“十二郎放心。” 富贵险中求,有了机会,他势必要拼一把! 来不及多说,孟清江等人必须尽快回城,孟清和同杨铎也需尽快返回北平。 如果没有料错,李景隆很快就会派人前往大同附近打探虚实,正好再演一场好戏给他看。 这场戏的导演只能是燕王,孟清和与杨铎都不够资格。 接过缰绳,孟清和纵身上马,挥动着马鞭,大氅随风翻飞,北风迎面扑来,吸入肺里浑身冰凉。 孟清和曾羡慕过沈瑄纵马时的潇洒,亲身体验之后,连打了一串喷嚏。 大氅虽好,他现在却更想要一件棉袄。 雪原策马,霸气潇洒,很潇洒,却也着实冻人。 与德州城渐远,再回首,身后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停下脚步,骏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热气凝结成一片白雾。 前方传来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北方来,应该不是敌人,众人却丝毫不敢放下戒备。 直到马蹄声渐近,看到马背上骑士熟悉的战袍,紧绷的气氛才宣告解除。 杨铎拍马上前,正面踏雪而来的沈瑄。 绯色的武官服,翻飞的大氅,面容似比冰雪更冷。 “见过沈指挥。” “不必。”沈瑄在马上回礼,“杨同知从德州返回?” “正是。”杨铎走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出五日,德州李景隆必有行动。” 沈瑄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如此,需尽快报知王爷。” 话落,视线转向杨铎身后,落在孟清和身上。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拧了一下眉头。 孟清和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下马,上前几步,“卑职见过指挥!” “恩。”沈瑄突然探手,覆上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上马。” “啊?” 惊讶之间,孟清和已被捞到了沈瑄的马上。 “又瘦了。” 声音很低,似自言自语,却清楚的传进了耳朵。 跟随沈瑄前来的多是燕山后卫,早知孟清和身体不好,见他被沈瑄带到马上也不觉得奇怪。 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还能坚持到这里,真不容易。 “孟佥事是条汉子!” 再让孟佥事自己骑马?半路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 沈瑄用大氅将孟清和裹紧,侧头对杨铎说道:“先去河间。” “遵令!” 孟清和等人快马加鞭前往河间府,燕王朱棣正暴躁得想要砍人。 高巍虽被关押起来,暂时失去了自由,受到的待遇却相当不错。 一天三顿,顿顿有肉,点心同样不缺,加上缺少运动,短短几天就胖了不少。 只要稍微识时务一点,看清楚燕王的态度,就该偃旗息鼓老实呆着。 高巍偏不,燕王不见他,就每天写一封劝谏书,摆事实讲道理,下定决心说服燕王罢兵。 “臣一心为国,殿下信臣言,按甲休兵,上表谢罪,质子入京,则天意顺,人心和,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 “执迷不悟,得胜,后世公论谓何!” 朱棣被气得七窍冒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 默念几句,这人不能杀,杀了有会有大麻烦。 额头仍是暴起了青筋。 郑和见燕王脸色铁青的运气,小心的出了个主意,不如收了高巍的纸笔?没有作案工具,看他还怎么嘚瑟。 朱棣点头,可行。 于是,高巍暂居的厢房里连一片碎纸都见不着。 高老先生也有办法,不给他纸笔?没关系!扯下衣摆,咬破手指,血书,更有诚意! 看着送到面前的血书,朱棣深呼吸,再深呼吸,呼进一鼻子血腥味,忍无可忍了,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一定要砍死这老小子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这一次,连道衍和尚都拦不住了。 抱大腿? 谁敢? 朱棣提着刀,大踏步朝关押高巍的厢房冲了过去,眼见王府之内就要发生一场血案,郑和突然一路小跑,“王爷,奴婢有事禀报。” 听到此言,燕王脚步一顿,“何事?” 清和_123 “回王爷,沈指挥派人来报告,杨同知和孟佥事已从德州返回,正从河间府出发,今日可到北平!” 片刻,刀子收了起来,燕王转身回了暖阁。 比起砍死高巍,消灭德州的几十万朝廷大军更加重要。 第六十八章 前路 回到北平,见过燕王,禀报德州之事后,孟清和又病倒了。 赵大夫已被召入王府,虽未授职,凭一身本事和洪武朝的资历,王府医正也要让他三分。 在边塞多年,赵大夫早已没了争名夺利的心思,除了随军出征,每日捧着王府收藏的医书手不释卷。总结前人心得,摘录下来,同自己的行医手札放在一起,打算日后传授给徒弟。 “医术此道,不可敝帚自珍。昔日张机着伤寒杂病论,老夫不敢自比医圣,只望一生所学传于后人,造福于民。” 赵大夫这样教导徒弟,也这样做了。在王府医正和良医面前,更是从不藏私。 王府医正和几名良医对赵大夫发自内心的尊敬,纷纷拿出自己的手札和行医心得,利用工作之余共同探讨,相互纠正,一同进步。 “此症可用此法?” “咦,老夫如何未能想到?” “伤口可如此处理?” “大善!” “刘兄擅长针炙?” “不敢言擅长,尚可与诸位探讨一二。” “如此,便要请教……” 几轮医术研讨会后,王府良医们发现,医术博大精深,圣人曰三人行必有吾师,可谓至理名言。 理论有了,就要联系实际。 王府里的良医们求知若渴,每日都要向典宝领取腰牌,到城外军营中去医治伤兵,运气好的还能碰上打喷嚏发热的军汉。 被这些双眼冒绿光的大夫盯上,军汉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明明一巴掌就能拍死,怎么会让人颈后生寒? “不用害怕。”王府良医笑呵呵的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布包,“很快就好。” 不幸被拉住的军汉想说,他只是着凉,没有大碍。 “讳疾忌医要不得。”王府良医摊开布包,展示出里面的两排银针,抽—出一支,“快,躺好,保证几针就好。” 银针闪着寒光,军汉噔噔噔倒退三大步。 一碗姜汤就能解决的毛病,竟要如此? 这是治病?当真不是害命? “马上就好。” “好个X!” 军汉转身撒丫子就跑。 王府良医举起一条胳膊,迎风焦急喊道,“别跑啊,两针,一针就好!” 军汉撒丫子的速度更快了,他脑袋被驴踢了才不跑。 什么尊重大夫,尊敬老人,全都去死! 自此之后,王府良医再到城外大营,军汉们都是如临大敌。不紧张不行,谁见过这样的大夫?王府良医们也很无奈,不过是想追求一下进步,怎么就这么难呢? 老天不负有心人,就在王府良医相对无奈,长吁短叹时,终于有人送上门了!躺在床上的孟十二郎就此落入虎口。 看着挤在床前的大夫,孟清和眼角直抽。 诊脉需要三个人吗? 开药必须研究上半个时辰吗? 他只是身体虚了点,浑身无力有些发热,这位拿银针做什么?! 刀子?更不行! 他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症,需要这样吗? “赵大夫,借一步说话。”孟清和靠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孟某不过小病,劳烦诸位,我心中着实不安。” 不过是燕山后卫佥事,病一场连王府医正都出动了,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 居功自傲? 绝对是活够了。 赵大夫领会了孟清和话中的暗示,同王府医正商量了几句,“如此,还是我等考虑不周。” 一阵脚步声之后,室内只剩孟清和同赵大夫两人。 孟清和总算松了口气,不容易啊。 赵大夫突然拱手,“孟佥事,老夫代同僚向你赔罪了。” “使不得!”孟清和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赵大夫,千万使不得!” 赵大夫执意要赔礼,孟清和死活不让,片刻功夫,两人都出了一头的汗。 “咦?” 孟清和发现,出汗之后,身上轻松了许多。虽然一样没多少力气,胸口却不再堵得难受。 “赵大夫,您是故意的?” 见孟清和明白过来,赵大夫直起身,说道:“佥事的病并非全因劳累,心中郁结也是其因。” 心中郁结? “佥事担忧为何,老夫不便过问,但长此以往,怕会引发佥事的旧疾。”赵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瓶丸药,“世间事没有十全十美。佥事不若暂时放下,先把病体养好。” “赵大夫所言甚是,清和受教了。” 郑重谢过赵大夫,孟清和接过丸药。 “每日两丸,温水送服。”赵大夫合上药箱,“老夫明天再来,佥事早些休息吧。” 送走赵大夫,王府宦官送来热水,孟清和简单洗漱之后服了药,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舒了口气。 德州一行,只要不出意外,孟氏一族的性命应是保住了。不过,燕王不因泄露北平城防一事追究孟氏族人,孟重九等族老却不会轻易放过孟清海。四堂兄留在德州,不只为了功劳,也是为了能在族老面前为家人说几句话吧? 前往德州之前,孟清和又回了一次孟家屯,从孟重九口中得知了族老们的想法。 清和_124 事情有一就有二,这次放过孟清海,难保下次再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未必能让孟广孝和孟清海感激,恐怕还会招来他们更大的怨恨,生出报复之心。如果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孟广孝一支注定与族人离心,又让孟清江如何自处? 孟清和不是圣人,对他来说,家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但在边塞时,多亏两位堂兄的照顾,他才能熬过最难的日子。 险些将一族带进死路,孟清海死不足惜,可他到底是孟清江的兄弟。 孟清海要罚,却不能让孟清江彻底寒心。如何处置这件事,孟清和心中有几种想法,具体采取哪一种,必须等孟清江从德州平安归来再与族老商量。 揉了揉额角,头有些疼。想太多果然不好,却没法不去想。 从只想保证家人的生活到开始为整个宗族考虑,一点一点,孟清和的思想和行为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 一家一户,一姓一族。 生活在这里,注定脱离不开。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注定是个奢望。 闭上双眼,孟清和很累,累得不想动。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想起身,直接道:“请进。” 房门推开又合上,门轴发出吱嘎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从屏风后绕过,停住了。 睁开双眼,绯红的衣袍映入眼底,“指挥?” 孟清和想要坐起身,却被按住肩头,不见用多少力气,又把他按了回去。 “躺着别动。”沈瑄坐到床边,掌心覆上孟清和的额头,熟悉的冷香涌入鼻端,“可好些了?” “卑职……” 话到一半,沈瑄收回手,黑色的双眸骤然逼近,额头相触,余下的话顿时被咽回了喉咙里。 “不发热了。”沈瑄退后了些,手指擦过孟清和的下巴,“服过药了?” “是。”孟清和的喉咙有些发干,“指挥……” “私下里,十二郎可叫我的字,子玉。” 笑容文雅,语气温和。 沈指挥气势全开,孟清和表示有点撑不住。 美人当前,果真是要命。 黑眸又近了些,手抵在孟清和头侧,身体没有接触分毫,却似将他整个人困住。 孟十二郎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 怎么办,他有点兴奋了……好吧,不是一点,是非常。 如果现在对这个人做点什么,会不会被一刀砍死? 只是亲一下,安全过关的可能性有多大? 厢房里很安静,渐渐的,两人似乎都忘记了之前在说些什么。 修长的手指掠过孟清和的颈侧,轻轻的拨开领口,一块白玉从领口滑落。 沈瑄眼中带上了笑意,“贴身带着?” 孟清和没出声。他知道这种戴法不对,可让他光明正大的挂在身上,的确做不到。 “这样也好。”沈瑄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些,“十二郎。” 温热的呼吸拂过鼻尖,隐没在唇角。 有些痒。 孟清和闭上双眼,环上沈瑄的肩膀,指尖触及发尾,丝滑,冰凉,像最上等的丝绸。 早想摸摸看了。 唇上的触感很轻,如蜻蜓点水。 微凉的指尖在眼角滑过,牵起一缕散落的发,“赵大夫的药。” 孟十二郎睁眼,不解。 沈瑄抬起头,指腹擦过唇角,“一样的苦。” 孟清和:“……” 他该怎么做?去漱漱口,然后再继续? 明显不可能。 难得的机会就这么放过了?实在不甘心。 再不甘心,之前的气氛也没了。 “我已向王爷禀明,这次出征你不需随行。世子留在王府,郡王和公子从军。” “指挥……” “忘了?叫我子玉。” 一只大手突然覆上孟清和的双眼,黑暗中,鼻尖似被啄了一下。 “玉随身带着,若世子有令,拿不准的暂时推了,一切等我回来。” 眼前的手移开,孟清和却没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屏风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举起挂在颈项上的白玉,他是不是也该送沈瑄点什么?这块玉明显是沈瑄随身多年的,该送些什么才能衬得起对方的心意?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拉紧被子包住自己,先睡觉,身体养好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孟清和一直以养病的名义宅在房间里。世子和高阳郡王分别派人前来探望,送了不少东西,孟十二郎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养病期间,孟清和听到了不少新鲜事,有一个名字出现频率极高。 奉建文帝之命使燕的高巍。 “南京来的那个老匹夫当真是气人。” 北平保卫战之后,朱高炽的世子之位愈发稳固,跟着他的王安也扬眉吐气一回,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不少,用鼻孔看人的时候不在少数。对待孟清和却愈发的亲切,奉世子之令来探病,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高巍?近日总听人提起,可是南京来的?” “就是他!”王安用力一拍大腿,咬牙道,“那老匹夫是先帝时的太学生,来了北平就没干好事……” 从王安口中,孟清和清楚了解到了高巍的生平,虽然只有寥寥几语,却对高巍此人有了大致的印象。 侍母至孝被授官,因工作勤勉又屡次提出好的建议被洪武帝夸奖。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因“决事不称旨”获罪,罢官去职,发配贵州关索岭充军。 清和_125 “说是孝顺耿直,浩然正气,我呸!”王安显然对高巍有相当大的怨气,“咱家就不明白了,既然耿直,怎么许他以弟侄代役却不推辞?自己躲回老家让别人替他去戍边,还君子,还正义?” “以人代役?” “孟佥事不知?”王安见孟清和不解,忙解释道,“高老匹夫曾被旌为孝友,才由死罪改为戍边,结果戍边都是由家人替代。新帝登基之后还赦免了他的罪名,辟入吏部,参赞军务。” “他来北平是奉命朝廷的命令?” “可是,还是主动请缨。” 小宦官来请人时,王安差不多把高巍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孟清和不得不为他探听消息的能力咂舌。 身为世子身边得用的听事,得意是得意,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 骨头轻了几两不要紧,只要能办事就行。 在这一点行,朱高炽和朱棣一样,都是务实派。 王安离开不久,王全又带着东西上门了。 孟清和只得规规矩矩的谢过高阳郡王好意,同王全再侃上几句。让他惊讶的是,王全同样是三句话不离高巍,话里话外暗示高阳郡王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他。 “这个高老匹夫当真不是东西!” 等到王全骂够,起身告辞离开,孟清和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王安和王全的言行,肯定也代表了世子和高阳郡王的态度。 这位高老先生到底是有多招人恨,让燕王父子都这么不待见,随时随地都想砍了他? 故意在他跟前提这个人,应该不只是为了过一过嘴瘾。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主动点省得上级下命令? 可为什么是他?有道衍和尚在还用得着别人? 孟清和不相信,能用十年时间成功鼓动燕王造反的和尚,会拿一根筋的高巍没办法。 比口才,比见识,比胆量,哪样不是和尚遥遥领先? 论起大明王王朝的奇人,除了被洪武帝宰了的刘文成等人,道衍和尚绝对是一骑绝尘。 是旁人没想到,还是和尚主动躲开了? 那他该不该出这个头?孟清和想不明白。 正犹豫不定,郑和代表王爷前来慰问了。话说了不到三句,高巍的大名再次出现。孟十二郎抬头望天,好吧,看来这事,他不想出头也不成了。 承运殿暖阁内,燕王与道衍和尚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厮杀得难分难解,几步之后,白子渐渐开始占据优势。 “和尚这步走得精妙。”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取巧罢了。”道衍和尚宣了一声佛号,捻动着佛珠,“王爷同晋王殿下可已商定何日出发?” “两日后。”论及军事,燕王神情变得严肃,“孤派人在大同附近演一场好戏,李九江得到消息必定按捺不住,派兵起来,到时候……” 有力的手指捻起一粒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之上,“任他试探也好,怎样也罢,孤必令其有来无回!” “王爷英明。” 燕王摆摆手,对战事显然很有信心。比起打仗,他还没怕过谁。 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想起王府中的高巍,朱棣又是一拧眉。他打着老爹的旗号靖难,这老小子却专门给他挑刺。把人关起来终非长久之计,朝廷必定会想方设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与其被他整日气得冒火,不如一刀杀了! 同样都是惹麻烦,至少自己还能痛快痛快。 “王爷不必担心。”道衍和尚说道,“不出三日,此事必能解决。” “大和尚这么有信心?” “自然。”道衍和尚笑得很是高深,“贫僧徒儿的手段,王爷不也是赞赏有加?” “徒儿?”燕王睨着道衍,哼笑了一声,“答应拜师了吗?” 道衍被噎了一下,艰难的保持住了高人姿态,“阿弥陀佛,贫僧相信,总是会有那么一天的。” 燕王:“……” 他突然有点同情孟清和。被这个和尚缠住,自求多福吧。 高巍不知自己即将面对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仍在抓紧时间奋笔疾书。他坚信,燕王再顽固不化也会被他的诚心所感动,自己的忠义之举必将名留青史! 想到这里,高老先生再一次灵感迸发,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一片衣摆写完,再撕。 手指的血迹淡了,再咬! 站在窗外观察对手的孟清和目瞪口呆。 这位果真不是一般人,佩服! 见孟清和呲牙,带他来见高巍的郑和问了一句,“孟佥事可是想到了什么?” 孟清和转过头,十分认真的说道:“难度太大,不然还是让王爷把他砍了吧,说不定善后还容易些。” 郑和:“……” 大同城外,马蹄阵阵,喊杀声震天。 李景隆派出的探子只敢从远处张望,硬是不敢靠近,让尾随他的燕军斥候都开始着急。 这个距离能看清楚个X,胆子小成这样,还敢做探子? 几个燕军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办法,山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 南军的探子不动,杀得难解难分的两支边军开始向他们移动。好歹让他们看清楚两支队伍的衣着,听清楚口音,也好回去报告。 可让燕军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移动,南军的探子竟然也在移动。 打死不靠近一射的距离之内。 这怎么办? 交战双方的主将只能下令,扯开嗓子喊吧。绝对不能因为对方的不配合坏了王爷的大事! 于是,沈瑄带领的燕山后卫同杨铎假扮的晋军一边吆喝着打仗,还要一边比嗓门。 南军探子擦了把汗,“看情形,是燕王和晋王起了内讧?” 跟他们身后的燕军也擦了把汗,总算是看明白了,当真是不容易啊! 南军的探子自认得到了重要情报,必须尽快返回德州报告。 一小队燕军紧随其后,一路护送,确保他们不会迷路,也不会被在雪原中溜达的狼群叼走。 直到这几名探子安全进入山东,尾随护送的燕军队才松了口气,若非上官有令,打死他们也不做这么麻烦的事!简直比和鞑子互砍还要命。 德州的李景隆得到情报,果然坐不住了。 清和_126 “上天助我!” 燕王和晋王起了龃龉,简直不能刚好! 出兵,必须出兵!打不过燕军也没关系,只要到大同附近走一趟,他再给朝廷上一封奏疏,表明心迹,皇帝必定还会重用于他! 李景隆很是激动,当即升帐,召来军队将领商议出兵一事。 众将议论纷纷,都督瞿能最先对此事表示怀疑,燕王和晋王不是一直在眉来眼去,晋王明摆着支持燕王造反,怎么会突然翻脸? “此事必有蹊跷,还请主帅三思!” 李景隆根本听不进去,就算事有蹊跷又如何?他派兵的意图又不是真刀真枪的打仗,不过是给朝廷摆个样子,保住他的帅印和官位。 但这话不能当面说,连心腹都不能透露。 “瞿都督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李景隆大义凛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效命朝廷,讨逆以来未尽寸功,得此良机,怎可放过!岂可怯战!” 瞿能被气得直瞪眼。 未尽寸功?这都是因为谁? 如果不是李九江贪功,他早就攻破了北平城! 瞿能还想出言,却被站在一旁的盛庸拉了一下。盛庸摇摇头,主帅主意已定,再争执也没用。 李景隆下令指挥滕聚领兵一万向大同进攻。 领命之后,滕聚嘴里发苦,他多少能猜到李景隆的打算。 不论燕王和晋王翻脸的消息是真是假,这一万人都是实打实的炮灰。回来可以,不回来也罢,在李景隆呈送朝廷的奏疏上,不过是“破陈冲出”和“为国尽忠”的区别。 要是李景隆再无耻一点,把作战不利的罪名扣在他的头上,用他的脑袋说不定还能换到朝廷的嘉奖。 离开大帐,滕聚没同任何人说话,呼啸的北风之中,背影都透着一股悲凉。 自己怕是要成为另一个陈晖。 陈都督还能活着投奔燕王,自己的前路又在哪里? 第六十九章 发愁的孟佥事 建文二年正月,本该是合家团聚共庆新年的时节,北平的燕军和德州的南军却吹响了号角,磨亮兵甲,集结兵卒,整军出发。 德州城内,指挥滕聚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俯视麾下一万儿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心酸,不甘,愤怒,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有志报国,荡平燕逆,却碰上李景隆这样的主帅,只能算自己倒霉。 此行九死一生,有命归来也未必能得个好下场。身死不足惜,若再被污蔑,背负一身骂名,成为他人晋身的踏脚石,才是真正的六月飞雪死不瞑目。 “指挥,时辰到了。” 跟随滕聚多年的一名千户按刀上前,面上不显,心中同样不忿。 李景隆真不是个东西!除了世袭的爵位和祖先留下的威名,根本没有统帅大军的能力! 派一万步卒进军大同,简直不知所谓! 燕王晋王,哪个是好惹的?就算两位藩王正在内讧,收拾一万人也不过是砍瓜切菜。 攻城?更不可能。 大同是边防重地,一万人攻城,怕是连城门都没摸到就得被弓箭射成筛子。无论私下里如何,晋王明面上还是朝廷的藩王,全副武装到他的地盘上去溜达,不是给对方借口和燕王一起造反? 就算只有一万人,那也是军队! 朝廷都派军队来了,不能坐家里等死吧?他可不是湘王那个书呆子! 郝千户万分不理解,李景隆到底是站在皇帝这边还是已经暗中投靠了燕王,如此白痴的命令,他到底是怎么下达的? “全军出发!” 滕聚原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都是一样的下场,何必扰乱军心? 孟清江和高福等人都在前进的队伍之中,一身南军的袢袄,手持长枪,配着腰刀,并不起眼。 李景隆给滕聚的一万人,主要是由北平退下来的败军拼凑而成。短时间内,能达到令行禁止,并形成一定的战斗力,足见滕聚用兵和指挥能力不一般。 只可惜,再好的人才在李景隆麾下也伸展不开手脚。 想要发挥本领?等下辈子吧。 抗议?谁管你。一句违反军令,立刻脑袋落地,到阎王殿说理去吧。 北风呼啸中,滕聚的队伍出发了。 雪花飘落,一万南军踏上了前往大同的不归路。是死是活,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中军大帐中,李景隆铺开纸,亲自磨墨,多日的愁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放松的笑容。 奏疏该怎么写,他已经有了腹稿。 今日队伍出发,明日,这份奏疏就可以送出了。 接下来,只等大同方向的“战况”传回。都死了,就是尽忠报国,朝廷必定下令封赏。若能活着回来,是英勇拼杀冲出重围还是怯战脱逃,只看滕聚是否识相了。 想到此处,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放下墨条,擦了擦手。如果不是顾忌军中情绪,这次领兵的不会是滕聚,该是瞿能。 北平之战后,瞿能一直对李景隆诸多不满。以瞿能的官位和军中资历,李景隆不能轻易处置他,只能暗地里咬牙。 忍的时间越长,恨意越深。李景隆发誓,一旦有了机会,必要让瞿能永世不得翻身。 一万南军进入晋王辖地,滕聚变得愈发谨慎。无论李景隆怎么想,他都要尽到一名将领的责任。 滕聚不想死,随着军队距离大同越来越近,这种念头愈发猛烈。他又一次想起了陈晖,只要有一线生路,没人会心甘情愿做炮灰。 风越来越冷,似要将一切冻结。 大雪封住了前方的道路,滕聚不得不下令队伍暂时停下,等到前锋探路回来之后再继续前进。 南军身上的袢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在德州时尚好,再向北,冰冷的天气会要了他们的命。 众人不知不觉的挤在了一起,这样至少能暖和一些。 远处突然传来凄厉的狼嚎声,孟清江和高福四人互相打着暗号,在队伍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不起眼的标记,或是在树上,或是几块露出雪地的石头。这是边军惯用的记号,之前用来对付鞑子,如今被用在了南军的身上。 前锋回来,队伍继续出发。 孟清江本想主动为队伍探路,高福拉住了他。 “不用出去,路已经走错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纪纲跟在他们身后,哆嗦着紧了紧袢袄,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了。 清和_127 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没人发现,一支燕军骑兵跟了上来。 北平城外,悠长的号角声中,燕王率领大军出发。他的目的地不是大同,而是蔚州。 朱高炽在城头上为大军送行。北平保卫战后,他在军中的声望有所提升,张玉朱能等将领,偶尔也会称赞世子几句,却多流于表面。相比之下,仍是朱高煦和朱高燧更得这些将领的看重。 大军行进间,战旗烈烈,燕王一身铠甲,朱高煦和朱高燧紧跟在他的身旁。 城头上的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他的职责是守卫北平,只要守住北平,没有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世子,该回去了。” 军队走远,王安见朱高炽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仗着胆子上前提醒。 天这么冷,若是世子受了风寒可怎么得了? “王安,孤……”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王安仔细听着,始终没有下文,小心的抬头,只看到朱高炽的背影。 “回府。” “遵命。” 世子刚才想说什么? 王安猜不到,也不敢问。 王爷起兵以来,世子宽厚依旧却威严日重,跟在身边伺候的人感触最深。有些话之前能说,现在已是不行了。 下了城头,车驾早已备好。 朱高炽能骑马,但为了他和坐骑双方考虑,大部分时间还是选择乘车。 车内铺着厚实的坐褥,车板上嵌有矮桌。 一盘高粱饼子,一壶热茶,已经成了车内必备。 “世子,这还有两盘点心,是王妃令人备下的。” 朱高炽摇摇头,拿起了高粱饼子,说道:“带回府给世子妃,孤自会谢过母妃。” “是。” 车轮压过路上的积雪,路旁的行人自动闪避。从车窗向外看,被冰雪覆盖的城池一片银白。 自懂事起,这样的冬天就深深烙印在朱高炽的记忆中。 五年,十年,还会更久。 “王安。” “奴婢在。” “高巍最近好像老实了不少?” “是。” “怎么回事?” “奴婢斗胆猜测,应该是孟佥事为王爷分忧。” “哦?” 朱高炽转过头,他的确让王安把高巍的事情透露给孟清和,不过孟清和最近都在养病,大军出征都没赶上,什么时候去见的高巍? “他自己去的?” “回世子,是王爷身边的郑听事领着孟佥事去的。” “郑和?”朱高炽想了想,“这次出征,郑和也跟着了?” “是。” 朱高炽点点头,一个高粱饼子很快下肚。 “回府后请孟佥事来见孤。” “奴婢遵命。” 孟清和如何摆平的高巍?朱高炽很感兴趣。 对付一根筋又极重名声的文人,寻常手段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威胁利诱太小儿科,引经据典纯粹是浪费时间,砍一刀痛快利索,却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善后。 孟清和到底在高巍身上用了什么手段,朱高炽很想知道。 一边想着,一边又拿起一块高粱饼子,继续磨牙。 回到王府后,王安立刻去请孟清和,不想扑了个空。 由于告病,孟清和最近都不当值,房间里没人,该去哪里找? 询问过送水的小宦官和王府内几名长随,得知孟清和这几天都在巳时正出门,过了午时才回来。出去时经常哼着小曲,偶尔还会带回几张布片。 王安眼珠一转,心里有数了。 “行了,咱家知道了。” 打发走了长随,王安快步向关押高巍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没急着进门,示意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别出声,自己走到窗口站定,透着窗缝向里边看。 室内坐着两个人,王安能清楚看到高巍的侧面。高老先生正一脸的愤怒,吹胡子瞪眼,却像在顾忌着什么,隐忍不发。 坐在他对面的,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孟清和。 一身蓝色便服,头发梳得整齐,端着茶杯,笑呵呵的同高巍说话。 “连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高巍从鼻孔喷气。 “只因在下仰慕老先生的学问,忍不住啊。” 高巍继续喷气。 “今日,老先生不写点什么?” 高巍一边喷气一边瞪眼,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孟清和早已死无全尸。 “老先生真不写?当真是可惜。” 孟某人嘴里说着遗憾,眼睛在高巍身上扫啊扫,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 “莫非是老先生随身的布料不够?没关系,不是还有公服吗?皇帝仁厚,必定不会因为老先生撕了一件衣服就生气。所以,老先生尽管撕吧,在下对老先生的墨宝,不,血宝,的确是万分的渴望啊。” 高巍指着孟清和,手指颤抖,进而全身颤抖,最终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孟清和一点也不见着急,过了半晌才起身弯腰,手指在高巍鼻下探了探,还有气。 清和_128 果然生命力强悍。 “老先生莫非身体不适?”孟十二郎直起身,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既如此,晚辈明日再来。” 掸了掸衣袖,推开房门,迈出两步,停下,对门外的守卫说道:“老先生正在参悟学问,不要去打扰。” “是。” “午饭和晚饭都要加量,老先生沉浸于学问,也要提醒他按时用饭。” “是。” 看到站在窗边的王安,孟清和笑了笑,又对护卫说道:“今夜应该有月亮,记得给高老先生开一下窗,老先生必定是乐于对着月亮抒发一下理想,畅想一下未来。” “遵令。” 几日下来,两位护卫对孟佥事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自从高巍到了北平,不只王爷气得想砍人,奉命看守他的护卫也是万分暴躁。 成天给王爷挑刺,纸笔没有就写血书,日复一日,一天都没断过。 书面材料不算,隔三差五还要哭一场,哭太祖高皇帝,哭孝慈高皇后,一边哭一边念,能念上两三个时辰。 不让他哭? 燕王殿下高举靖难大旗,却在朝廷大臣哭老爹时堵嘴?万一传出去,肯定又是一桩麻烦。 夜黑风高时,门外的护卫总是一边磨刀子一边磨牙,多好的天气,多适合杀人灭口! 想归想,到底只能对着月亮磨刀,王爷没下令,只能任由姓高的继续蹦跶。 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折磨! 幸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孟佥事来了! 不过轻飘飘几句话,最简单不过的办法,就掐住了高巍的命门,让他彻底熄火。 读书人最重什么?名声。最要什么?面子! 孟清和做的事并不过分,反而是处处在为高巍考虑。 首先,他吩咐照料高巍起居的人,高老先生的膳食一定要好,每天三顿不够就四顿,四顿之后再来一顿宵夜。 其次,高老先生效忠朝廷,肯食用王府的饭食已经是很给面子,衣物鞋袜就不要送了,以免老先生为难。 再次,高老先生高风亮节,必定是不屑王府长随的服侍。所以,洗脸洗头洗袜子,老先生您都自己来吧。 起初,高巍也没发现不对,还觉得这样更能体现他的耿直。渐渐的,问题才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从南京带来的衣服,尤其是里衣,快被自己撕没了,连便服都撕了两件,只能日日穿着公服。 咬破手指写就血书时酣畅淋漓,洗漱之时却锥心刺骨,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洗袜子,心灵受到了创伤,手指也不是一般的疼。 伤口很快红肿,王府良医提着药箱来得飞快,二话不说,先扎两针。 高巍满脸惊骇,他疼的是手指,扎他脑袋和脚底作甚?!莫非是燕王终于要对他酷刑加身? 老先生一咬牙,气沉丹田,文人风骨傲然,有手段尽管使出来,他扛得住! 高巍如此配合,王府良医很满意,特地将他的十根手指都包成了萝卜。 “慢慢养,一定要养好。” 岔开十根纺锤似的手指,高老先生半晌无言。 手指不能用,他还怎么写血书,用脚吗? 何况衣服都快撕得差不多了,也不见王府给他送来,继续撕下去,他怎么见人,裸奔吗? 高巍愁肠满腹,对月长叹。 孟清和得知,自然满足他的“要求”,每天晚上定时定点,一个时辰的看星星看月亮,抒发理想畅想未来。 觉得孤单?没问题,有王府护卫带刀相陪。各个英俊彪悍,笑容亲切狰狞。 会着凉?有姜汤,还有王府良医,绝对不让高老先生打一个喷嚏! 饶是如此,几天下来,高巍的嗓子也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 直言,恸哭?已经成了无法完成的任务。 啼血?这倒是有可能。 即便被这样折腾,每天大鱼大肉,高巍仍是以肉眼可见的增加体重。如果他有机会回到南京,怕是连家人都认不出来。 从黄瓜变成西瓜,可以想象吗? 于是,血书停了,哭声没了,护卫不暴躁了,王爷也不想砍人了。 道衍很高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徒弟他是收定了。 燕王也很满意,心情大好,激情飞扬的带着手下去砸场子抢地盘了。 唯一有苦难言的只有高巍。 “卑职受命于王爷,必定满足高老先生的一切要求,令其宾至如归。几日下来,高老先生也是相当的满意,深感王爷恩德,再不提罢兵一事。” 孟清和站在朱高炽跟前,表情淡定,条理清晰的颠倒黑白。 朱高炽几乎忘记了端在手上的茶盏,等到孟清和说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孟佥事。” “卑职在。” “你真不考虑弃武从文?” “回世子,卑职是个军汉,才疏学浅,做不了文官。” “谦虚了。” “世子谬赞,卑职会继续努力。” “……” 放下茶盏,朱高炽陷入了沉思。 父王交代下的事情,该交给他去做吗?总觉得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朱高炽不说话,孟清和也安静的站着。 过了许久,朱高炽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良心可以先抛开,完成父王交代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王安。” “奴婢在。” “将父王给孤的卷宗和东西拿过来。” “是。” 清和_129 王安退出去,很快抱着一个匣子回来,“世子,都在这了。” “恩。”朱高炽挥手,示意王安下去。 孟清和疑惑的看着摆在桌上的匣子,两个巴掌大,式样很普通,除了包裹的铜角和一个铜锁,上面连个花纹都没有。 “孟佥事,父王离开前将这件事交给孤,孤着实想不出办法,只好请你帮忙。” “卑职不敢,世子尽管吩咐!” 不等孟清和再谦虚几句,朱高炽已经打开了匣子,推到他面前。 只看了一眼,孟清和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 匣子里的东西不出奇,一叠还算整齐的白纸,间或夹杂着几张羊皮。 白纸和羊皮上的内容十分类似,左边画着很是粗犷的简笔小人,右边是同样粗犷的绵羊。人和羊的旁边标注着醒目的数字,数字下还有手印。 “这些是朵颜三卫渠长呈上的。”朱高炽当着孟清和的面,一张一张取出,表情很是忧郁,“为了军心稳定,为了父王的大业,理应满足他们的要求。可是,王府库仓里的粮食不少,却没这么多的羊啊。” 孟清和默默擦汗,这些蒙古壮汉的行为,说白了就是拿着白条上门要账。 当初说好了的,人也砍了,手印也按了,该给的羊可不能赖账! 朱棣很光棍,直接丢给儿子。 朱高炽同样光棍,找上曾同朵颜三卫洽谈的孟清和,开口就一句话:“王爷家也没余羊啊!” 孟清和还能怎么办?再去找个下家? 不好意思,郑和跟着王爷去抢地盘了,道衍和尚那里还琢磨着将他拐进不良门派,躲都来不及。 沈瑄离开时,说拿不定的事可以先想办法推了,眼下情况分明不容许他这么做。 孟十二郎咬咬牙,接着吧。 “世子有命,卑职不敢不从。但兹事体大,容卑职回去想想。” “好,孤等孟佥事的好消息。“ “卑职一定尽力。” 退出房门,孟清和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嘚瑟,该! 大同城外,沈瑄和杨铎率领的燕军队已张开了口子,只等着猎物的到来。王爷有意收拢滕聚率领的这支南军,最有效也是最快的办法,就是狠狠敲滕聚一记闷棍,打得他鼻青脸肿再以理服人。 燕王率领的大军已到蔚州城下,两万军队攻城把握不大,城内的守军多于燕军,却丝毫没有抵抗意志。燕军刚扎下营盘,指挥王忠和李远就派人前来,表示愿意开城投降,跟着王爷一同靖难。 不费一兵一卒,燕王就拿下了蔚州。 与此同时,指挥滕聚的队伍却在茫茫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艰难跋涉。 冷风冻住了河床,冰上覆着雪花,乌云遮住了太阳,四周都是一片白,根本辨别不了方向。 很多南军都被冻伤了手脚,越来越多的人倒在雪地上,再没能站起来。 尾随在后的燕军一直没有被发现,看到冻僵的南军会停下脚步,只要还有一口气,仍有救活的希望。 滕聚骑在马上,从侥幸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此刻,他甚至是希望遇上燕军的。即便被打败,被杀死,也比冻死要强! 这样死,实在是太窝囊了! 孟清江和高福终于被编入了前锋,奉命探路。眼前的大雪,对经验老道的高福算不上什么。 故意又带着军队在大同附近绕了一个圈子,高福才让孟清江向滕聚禀报,大同城就在前方。 滕聚精神一振,南军们也突然有了力气。 不需军官扯开嗓子下令,全军同时加快了速度。赶往大同城不是为打仗,也不是为了完成主帅的命令,而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能活着,就是被燕军俘虏,跟着燕王一起造反,也绝对没有问题! 向着大同,飞奔吧! 在沈瑄和杨铎发现滕聚的队伍,正准备发起冲锋时,同样发现他们的南军却停下了脚步,武器铠甲丢了一地,态度很明确,投降! 沈瑄和杨铎很无语。 这就像是憋足了力气想和对手打上一架,抄起家伙却发现猛汉子突然变成了软妹子,这架还怎么打? 滕聚跳下战马,解下佩刀,走到沈瑄面前,嘴唇颤抖,眼中饱含热泪。 沈瑄默默的接受了滕聚的投降,默默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说实话,他也憋屈。 想打架却没法打,对武将来说,太难受了。 这是一次失败的伏击,却是一次成功的投降。 滕聚率领的一万南军,终于如孟十二郎预期的那般,同燕军成功“会师”了。 此刻的孟十二郎却没能感受到任何喜悦,他正坐在桌旁,看着眼前的一堆白条发愁。 一头羊憋死英雄汉,难啊! 第七十章 主意 孟清和为堆在面前的白条发愁,朱高炽也是一样。 不能解决燕王交代下的任务,朱高炽饭吃不香觉睡不着,体重又开始直线下降。不到几天,腰围赫然减掉两寸。 这还了得? 燕王妃关心儿子,特地把王安叫去,世子这是怎么了?是政务上遇到了麻烦,还是官属里有人不服管?真有的话,必须一巴掌拍死! “回王妃,并无此事。”王安小心翼翼的回道,“王爷开拔前交代了世子一件事,世子尚未想出法子,有些急。” “哦。”不是有人不老实,那就问题不大。插手北平防务是燕王亲自交代,其他政务,燕王妃一向不过问。 儿子工作认真是好事,但也不能不注意身体。 “平日里,你们要多注意些。” “奴婢遵命。” 王安退出偏殿,擦擦汗,没走出多远,又见到世子妃身边的熟面孔,嘴里发苦,脸上却一丝不能露。 对方几步迎上来,先行礼,口称“王听事好。” 王安知道世子妃不会直接叫他过去,这样招忌讳,却没想到会在王妃这里遇上。世子妃派人来问,他也没有遮掩的道理。 “世子忙于政务,这才清减了,每日的膳食还是照常,且已报过王妃,请世子妃不必担心。” “王听事既这样说,咱家这就回去禀报,世子妃听了也当放心。” 两人又行了礼,当面笑呵呵,转过身一撇嘴,什么东西! 清和_130 燕王妃靠在榻上,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宫人奉上的汤药,“是世子妃身边的?” “回王妃,是。” “王安都说了什么?” “只说世子公务繁忙。” “是个聪明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燕王妃端起药碗一仰而尽,宫人忙送上果脯,略微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朝廷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城,燕王妃披甲执锐亲自上了城头,北平城防和布军都要王妃过目,几日不得休息。 燕王出征,若无王妃,世子未必真能服众。结果北平城守住了,燕王妃却病倒了。 王府医正和良医诊过脉,都说是受了风寒,药喝了几剂,时好时坏。王妃不欲王爷和世子兄弟担心,一直强撑着,人都清减了。 世子妃不说帮王妃分担,只忙着和世子的侧妃较劲,宫人看着都心冷。 “年纪大了,人就愈发精贵了。”燕王妃舒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倦色,“十几岁的时候,雪地里跑上一天也不会这样。现如今不过是吹了点风,就受不得了。” 宫人不敢出声,静静的立着。 “都下去吧,我歇会。” “是。” 房门关上,燕王妃静静的靠在榻上,微合上双眼,神色间带着一抹怀念。 十几岁,花一般的年龄,再回不去了。 门外,宫人和宦官都放轻了脚步,看着廊檐下的冰棱愣愣的出神。 王妃的病总是不见好,听说府内新请的赵大夫医术不错,不若请他来给王妃诊诊? 临近傍晚,北平城又下起了大雪。 老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样的天气,别说丰年,不是灾年就谢天谢地了。 孟清和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偶尔关注一下高老先生的生活,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对着朱高炽送来的匣子发愁。 彻底赖账是不可能的,全部兑现更不可能。朱高炽说给不出这么多羊,并不是吝啬,而是真的做不到。若是先给一部分,或是用其他的东西折价抵充? 孟清和冥思苦想,办法想了许多,都算不上太好。 蒙古人不傻,未必真的卡死数量,归根结底,或许只想看看燕王是否守信。 寒冬腊月,把羊都给他们,在哪里养?谁去养? 顺便给了草场?别说朱棣不同意,朱高炽这关都过不去。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一样的抠门性格,朱高炽又能大方到哪里去? 历史上,永乐帝驾崩之后,兀良哈以为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可以蹦跶几下,拿着朱棣起兵时的欠条找上门,照样被朱高炽撵了回去。 草场? 真有这事,仁宗表示不知道。 有欠条? 仁宗继续表示,自己大部分时间戍守北平,欠条怎么来的,是不是老爹承诺的,他真不清楚。 兀良哈首领打滚耍赖,朱高炽没像老爹一样直接挥刀砍过去,而是好言好语的劝说,积年的坏账需要查证,他已经安排了人手,不久应该有结果,得有点耐心。 至于不久是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他也无法保证。 当然,真要硬抢也没关系,老爹能收拾得了,他也行! 不能亲自带兵出征,手底下能带兵的照样不缺!况且,老爹在位那么多年不见找上门,他刚一登基就来撒泼打滚,是不是看他好欺负?真以为他心宽体胖就没脾气? 朱高炽脸一沉,兀良哈首领利索起身,不敢再打滚了。灰溜溜的回了驻地,暗地里和人嘀咕,朱家人当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抠门! 为同样抠门的朱棣父子做事,孟清和自然要再三思量。 办法想出来,功劳也不能自己领,必须把戳盖到朱高炽头上。 工作是朱棣交给朱高炽的,朱高炽只是咨询孟清和的意见,并非将整件事交给他去做。其中的差别,孟清和想得很清楚。 李景隆和部下争功,顶多被说一句人品不好。他敢抢本该属于朱高炽的功劳,人生都将黯淡到底。 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总经理交给部门经理一件重要工作,部门经理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办法,下边一个小职员蹦跶起来,就这事,简单!看我来! 三下五除二,事情解决了,然后直接跑去向总经理表功。 这不叫聪明,这叫犯傻,还是傻到家了。 事情拖了三天,朱高炽派王安来问了几次,孟清和都是一脸的愁容,一再的表示,难啊,这件事真难!解决高巍只是耍点小聪明,不入流的手段,这件事可是关系到王爷的大业,卑职冥思苦想,至今未能想出好办法。卑职斗胆,世子可否指点一个大方向? “难为孟佥事了。”听到王安的回报,朱高炽没生气,背着手在暖阁里走了几圈,“孤这里倒是有个办法,去请孟佥事过来,一起参详参详。” 王安答应着出去了,没另派他人,一路小跑,亲自去请人。 “孟佥事,世子有请。” 孟清和刚服过药,表情不用装都很苦涩。王安心下暗道,看来是真想不出办法了,世子若怪罪,咱家是不是该帮忙说几句好话? “王听事稍等。” 孟清和灌了两大口水,嘴里仍是发苦,却不敢继续耽搁,捧起世子交给他的匣子,跟着王安一起出门。 两人走得很快,到了暖阁外,王安还好,孟清和已有点微喘。 通禀之后,孟清和走进暖阁,满脸的惭愧,“卑职辜负了世子期望,请世子降罪!” 朱高炽亲自将孟清和从地上扶起来,温言道:“孟佥事何出此言?说到底,还是孤让你为难了。孟佥事的忠心,孤都是知道的。” 孟清和知道自己做对了。 献策固然好,出头的椽子不能多做,适当的藏拙才能走得更远。 “世子厚爱,卑职实在是……” 说着,眼圈开始泛红。 演技已然炉火纯青。 朱高炽忙安慰了孟清和几句,又道此事本是燕王交给他来办的,孟清和能想出办法固然好,想不出也没什么,他总会记得孟清和的这份忠心。 “世子厚爱,卑职愿肝脑涂地!” 砰的一声,孟十二郎膝盖触地。青石砖的地面,砸上去生疼。 演戏总要演全套,这点疼,受得住! “孟佥事快起来!” 再次被朱高炽扶起,孟清和擦干眼泪,见好就收。戏不能演过头,差不多就行了,过犹不及。 “孤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只是拿不定主意。”朱高炽坐回到凳子上,手指敲着桌面,“不如孟佥事帮孤参详一下。” 清和_131 “卑职不敢。” “孟佥事不必过谦。”朱高炽笑了笑,“孤想出的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一个字,拖。” “拖?” “恩。”朱高炽点点头,继续说道,“马上给出这么多的羊,肯定不行。不说孤手中没有,就是有,孤也不会任他们予取予求。” 孟清和没出声,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不解。 “孤明白你的忠心,你是全心为父王做事。那些蒙古人,”朱高炽顿了顿,“既然能背叛宁王,谁知会不会转投朝廷!必须压着他们,让他们清楚,父王愿意用,他们就是战场上一把刀。否则……” 朱高炽没有说下去,孟清和生生打了个机灵。 朱元璋的孙子,朱棣的儿子,未来的明仁宗,谁敢小看他,绝对和找死无疑。 “孤是这样想,孟佥事以为如何?” 斟酌了一下,孟清和顺着朱高炽的想法,提出几点补充建议,“卑职认为,可以适当满足他们的一部分要求。吊着他们,让他们更好的为王爷办事。” “善!”朱高炽笑了,“孤也是这样想的。恩威并施,父王将这件事交给孤,孤自然不能令父王失望。” 这话题有点深,肯定有引申含义,孟清和果断闭嘴。 “只不过,该给多少总要有个准。” 朱高炽又开始敲桌子,他曾想过折换成茶叶或是其他朵颜三卫需要的东西,又觉得不妥。这样一来,难免要费些时间,假如那些蒙古人借此提价又是个问题。 “禀世子,卑职对此倒有些想法。” “说说看。” “卑职认为,王府没有足够的羊,可以同边民交换。残元正乱作一团,一些势力小的部落朝不保夕,有南迁的意愿。” “你是说?” “世子可请示王爷,允许几支部落南迁。太祖高皇帝曾下令设守御千户所,用来安置归附的部落。可以用粮食和茶叶交换他们手里的牛羊,通过这些部落,也可同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联系。想要多少牛羊,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王爷和世子救了他们全族的性命,他们必当为王爷和世子效力。” 内迁的草原部落要价绝对比朵颜三卫低,等他们进了守御千户所,一切都是燕王说得算,不想效力?自己掂量一下。 孟清和越说,朱高炽的眼睛越亮。 “孟佥事大才!”朱高炽猛的一拍桌子,“正是如此!其部族勇士还可为父王所用,冲锋陷阵!” 孟清和忙道:“世子英明,卑职却没想到!” 朱高炽搓着手,羊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为父王争取到了新的生力军,还能给朵颜三卫一个警示,让他们明白,想到燕王这里打工的不在少数,敢拿乔,薪水不给你,饭碗都给你砸了! 此举又能削弱北元的势力,当真是大善! 朱高炽越想越是兴奋,孟清和适时的恭维几句,世子英明,世子真是大大的英明。这样的主意只有世子能够想出,能驾驭这些蒙古人的,除了燕王殿下还能有谁? “说到底,还要多亏孟佥事。” “卑职不敢当,都是世子想出了好办法,王爷必定是相信世子大才,才会将此事交给世子。” 孟清和笑得万分真诚,拍世子马屁的同时不忘赞扬燕王英明神武。 世子才智过人,必须的! 燕王勇猛盖世,绝对的! 问题解决了,朱高炽很高兴。 孟清和好话一篓筐,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朱高炽更加高兴。 人都喜欢听好话,建文帝是这样,朱高炽也不能免俗。不同的是,建文帝被黄子澄的好话带进了坑里,打死孟清和也不敢对朱高炽这么做。 所以,朱高炽的好话听得很高兴,也很“安全”。 “此事孤会禀报父王,必会记孟佥事一功。” “卑职谢世子!”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这就你我了? 孟清和立刻感激涕零,表情十分到位。 等到他离开,朱高炽脸上的笑意更深,是个聪明人,难怪会得父王看重。 此人若能为自己所用,是件好事。 若不能……应也不会被二弟收拢。 如果他一心跟着父王,自己倒也不必多费心思。 收起脸上的笑意,朱高炽开始思量,给燕王的书信该如何写。 回到房间,靠在房门上,孟清和长出一口气。 用力拍了两下脸,和朱家人打交道,当真是不容易啊。 或许他应该再病上几天? 摇摇头,今天这关刚过去,还是别自作聪明了。 蔚州城外,燕军再次出发。 大同传来战报,指挥滕聚领一万部下投降。燕王立刻整军,下令拿下居庸关,回师北平。 朱棣了解李景隆,滕聚手下这一万人就是他送出的炮灰。会不会再有炮灰上门,端看李景隆白痴到何种程度。只要敢来,朱棣就敢收下。白送上门的好事,没人会向外推开。 过居庸关时,朱棣还想着是不是再给李景隆送去些情报,让他继续对朝廷表功,可惜德州城传来的消息掐灭了他这个念头。 武定侯郭英已率军进入德州。 李景隆可以藐视,郭英却必须重视。 武定侯到了,安陆侯和魏国公还会远吗?比起这些人,都督平安更让朱棣忌惮。 因为了解李景隆,朱棣才能大破五十万南军,连战连捷,把朝廷的军队撵出河北。 平安是太祖高皇帝的义子,曾多次随朱棣出战,相当了解燕王的用兵方法。再加上一个曾在北平练兵的徐辉祖,接下来的战斗绝对不会如之前一般轻松。 和了解自己的人作战,绝对不是多愉快的事情。 连战连捷,怕是不可能了。怎样才能继续打胜仗,要仔细想想。 朝廷军队战败,可以整军再来,自己要是大败,怕是会万劫不复。 燕王坐在大帐中,自举兵以来,还是第一次心中没底。 朱高炽的书信恰在此时送到,看着信上的内容,燕王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好!”燕王抚着短髭,“不愧是孤的儿子!此法甚好!” 朱高煦朱高燧和其他将领一起候在帐外,隐约听到帐中传出燕王夸赞世子的声音,朱高燧下意识去看朱高煦,却发现朱高煦面色寻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二哥。” 清和_132 “恩?” “父王……” 话没说完,郑和从大帐中走出,对众人说道:“王爷召见。” 在军中,高阳郡王和朱高燧并未受到多少优待,同样是战场冲锋,以首级论战功。若非张玉朱能等将领再三进言,燕王八成会让两个儿子去基层体验生活,从小兵做起。 朱高煦按了一下朱高燧的肩膀,手下用力,低声道:“一切听父王的,记住了?” 朱高燧点点头。 自从父王起兵,世子和二哥都变了许多。在真定城时,二哥偶尔会提及那个孟十二郎在前往南京途中说的话,话中有赞赏,还有几许复杂。 朱高燧想不太明白,干脆不去想。 南京的皇帝还坐在龙椅上,德州还有朝廷的大军,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真到了世子与二哥争锋的那一日,再决定也不晚。 大帐中,燕王先将南京和德州的密报说于诸将,话中重点提及了魏国公徐辉祖和都督平安。 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虎父无犬子不适用于李景隆,却适用于他。 “当初在北平练兵,论战术谋略,魏国公同孤是旗鼓相当。” 燕王对徐辉祖是佩服,对平安则是完全的忌惮,说话时也不太客气。他对平安多有提携,结果这小子回头帮建文帝对付自己! “平安竖子,随孤作战多年,屡次出塞,若为先锋必为大患!” 说完这两位必须注意的人物之后,诸将的表情都变得分外严肃。 紧接着,燕王话锋一转,“此二人虽勇,然李九江等却皆匹夫,南军虽众,却将帅不专,政令不一,不足为惧!” 独木难支,几个人的勇猛不代表什么。南军人多,粮多,武器精良,又能如何?抢来就全都是咱们的! “甲兵粮饷,适足为吾资耳。” 简言之,不用怕,跟着孤王有肉吃! 燕王以这句话结束了演说,朱高煦和朱高燧带头为老爹捧场,拼命鼓掌,眼含激动的泪水,巴掌拍得通红。 帐内诸将也是举臂高呼,王爷英明!王爷千岁! 从大同赶来的沈瑄,带着滕聚在帐外求见,正好听到朱能这个大嗓门带头高呼,“抄家伙,抢他X的!” 沈瑄很镇定,滕聚却是脚步一顿。 这是燕王大帐,造反团伙根据地? 能扯旗造反的,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南京 建文帝看过李景隆送来的奏疏,眉头紧蹙,半天没说话。 齐泰和黄子澄被罢官,轻易不得出入宫闱,建文帝只能从他人那里咨询意见。尚未离京的魏国公徐辉祖和驸马王宁同时被召见,得知李景隆奏疏上的内容,两人都沉默了。 “魏国公以为如何?” 有了之前的经验,朱允炆对李景隆整个人都打上了一个问号,他送上的奏疏更不敢轻易相信。 徐辉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曹国公派出一万步卒,以指挥滕聚率领进兵大同,应是实情。” 换言之,除此之外,什么进攻大同以弱燕军,什么兵士力战斩首千余,都是扯淡。 建文帝转向王宁,王宁对徐辉祖的意见表示赞同。 李景隆的奏疏摆在案上,君臣三人相对无言。 少了黄子澄这个举锤子的,建文帝脑袋上的坑立减。认清了李景隆的草包本质,采取了一系列雷霆手段,却仍无法弥补之前犯下的严重错误。 为了面子,建文帝没有撤换李景隆的主帅位置,本以为有了武定侯等人的加入,朝廷的大军应能扫平燕军。可是现在,建文帝不确定了。 他发现李景隆不只是个草包,脑袋上的坑比自己都多。 这样的人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果真没有问题? 第七十一章 解决后患一 建文二年,二月底,燕王回到北平,比预期迟了十日有余。 拿下居庸关,燕王原本心情不错,想着快点回家,派人到草原上去探探情况,解决朵颜三卫闹饷的问题,不想途中接到徐忠送出的消息,“安陆侯吴杰袭真定。” 一旦真定有失,必为南军所趁。 徐忠野战一流,防守同样不弱。一边派人送出消息,一边加快修筑城防。耿炳文留下的工事被完全利用起来,该加固的加固,该重修的重修,真定城不说固若金汤也差不多少。 当初燕军围城,火炮轰了几日都拿不下城池,换成吴杰照样不行。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何其爽也。 徐忠站在城头,对着城下的南军冷笑,吴杰,有能耐你就攻城!人再多某家也不惧! 城外,安陆侯吴杰浓眉深锁。 几个月前,耿炳文被燕王围困真定城中,他曾带兵驰援,不想城砖都没见着,就被朱能率领的骑兵打了回去。 吴杰吃了败仗,被朱能揍得鼻青脸肿,下令向永平退却。 打不起总躲得起吧?结果这也不行,朱能紧追不放,一路追到永平城下。 想据城防守?朱能一撇嘴,你以为自己是耿炳文?长刀一举,兄弟们跟某家一起上,先砍了再说! 朱能是敢率三十骑兵冲击十几万大军的猛人,吴杰如何能抵挡得住? 手下士兵又毫无战意,吴杰拼尽全力,也被砍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撵回了南京。 吴杰回到南京不久,耿炳文也被皇帝撤换,李景隆走马上任。 安陆侯顿时仰天长叹,真定保不住了! 但凡稍微了解李景隆此人,都不会把号令几十万大军的帅印交给他。无论多少军队,都得让这小子赔进去!奈何皇帝的心腹都是空谈的腐儒,没有知兵之人,这不是明摆着给燕王送菜吗? 愤懑之余,吴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对着齐泰黄子澄等人一顿臭骂。 “竖儒误国,该杀!” 始作俑者黄子澄的确该骂,齐泰却着实有点冤。他的确曾经蹦高反对黄子澄的馊主意,无奈皇帝不听他的。 战况果如吴杰所料,北平没打下来的,郑村坝战役也输了,五十万大军几乎都赔了进去。李景隆丢下大军,带着帅印连夜奔逃,还串通黄子澄隐瞒朝廷,临阵脱逃没丢了脑袋,更是加官进爵,得了太子太师的荣誉头衔。 安陆侯同武定侯等老将凑到一起,谈及如今战场局势,无不摇头。 “陛下偏听误信,罢免齐黄等人官职,仍留在京城,迟早是个祸害!” 按照吴杰和郭英等人的看法,就该把齐泰黄子澄等人一刀宰了,再领大军北上讨燕。 清和_133 燕王不是打着朝中有奸臣,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吗? 如今奸臣都给杀了,他还有什么借口?不罢兵就是实打实的造反,皇帝一道诏令,天下镇兵均可讨之! 皇帝对付起叔叔干脆利落,偏偏在这件事上心慈手软,犹豫不定,死活不肯落下杀大臣的声名。殊不知,经过削藩一事,皇帝仁慈的名声早就打了个折扣。 更让吴杰郭英等人担忧的是,朝中勋贵对皇帝日渐冷淡的态度愈发不满。都是从洪武朝挺过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比不上一群只会清谈的腐儒? 只要皇帝多少有点脑子,就该明白,比起那些腐儒,这些荣耀和身家性命都系于皇权的勋贵才更值得重用。可惜皇帝一心只捧着那些腐儒,把朝中勋贵全都踹到墙角,一脚不够再补一脚,全都画圈圈玩去吧! 勋贵对建文帝不满已久,以左都督徐增寿为代表的燕王派私下里活动频频。除了勋贵,还经常到谷王家中蹭饭,连关押齐王的地方偶尔也会转上两圈。 一股暗流开始在南京涌动,许多人摇摆不定。 跟着建文帝注定没办法出头,投靠燕王,就一定可行吗? 徐增寿也曾想拜访一下安陆侯,却被吴杰以各种借口推脱了。饶是如此,吴杰心中仍有一丝不确定。 皇帝为了面子,硬是不把李景隆的帅印收回去,还继续加大赏赐,任由他留在军中。 有这样一个主帅,战败永远比取胜容易。 即便李景隆闭上嘴,不再乱指挥,只要再带着帅印跑一次,军队再多也是白搭。 武定侯和安陆侯先后抵达德州,两人分别见过李景隆,又碰头商量了一次,决定找人看着这个不靠谱的主帅,如果李景隆临战再逃,人走可以,帅印必须留下! 都督平安赶到后,立刻加入吴杰郭英的小团体,积极提出意见和建议。平安认为,紧迫盯人还不够,不如趁天黑把李景隆的座船凿沉了,没了船,他跑得再快也能想法子追回来! 吴杰和郭英同时拊掌,“大善!” 三人动手时,得到了都督瞿能和盛庸等人的鼎力相助。确保船沉入江底,捞上来也是一堆碎木板。 领兵大将抵达前线,首先考虑的不是制定作战计划,而是该怎么对付己方主帅,防止他逃跑,任谁看来,都是一种悲哀。 众人如此绞尽脑汁,为的就是郑村坝和北平城外的一幕不再上演。 可让吴杰平安等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为了战争胜利宁愿背负骂名,南京的皇帝却给他们拆台! 先后赏赐李景隆斧钺、旌旄不算,听到李景隆的座船在江边不翼而飞,特地赏赐给他一条大船,绝对的豪华客轮。 这叫什么事? 吴杰平安等人彻底无语,觉得自己傻冒烟了。 他们累死累活是为了谁?皇帝就这样拆他们台?还赏赐一条大船,是暗示李景隆这次应该跑出山东,直奔南京吗? 再不甘心,吴杰等人也不能把建文帝赐下的大船凿沉,否则就是藐视皇帝,大不敬的罪名。只能加大在李景隆帐外的盯梢力度,一旦他想跑,必须第一时间抓住! 同时,几人商定了作战计划。 北方天寒,朝廷大军尚未完全集结,此时发起决战万万不可,领兵攻占几处战略要地却是上策。即便不能彻底拿下,也能调动燕王兵力,探一探对方的虚实。 河间是燕王手下大将张玉驻守,暂时不能去碰。守真定的是原开平卫指挥使徐忠,勇猛之名不比张玉,倒是可以试一试。 商定兵袭真定,吴杰一拍桌子,都别和某家争! 郭英平安等人也清楚,之前吴杰驰援耿炳文,地方都没到就被打回来了,真定城绝对是吴杰心头的一颗朱砂痣,必须想办法抹平。 安陆侯带兵出了德州,李景隆才得知消息。呆坐在军帐之中,李景隆恨得咬牙,敢无视他这个主帅?咱们走着瞧! 由于物资充足,吴杰的大军很快抵达真定城外,扎下营盘,就地制造攻城器械,大有不攻下真定不罢休的架势。 徐忠不敢托大,一边修筑城防,一边派人给燕王送信。 援军来得极快,沈瑄率领的前锋部队,几乎在吴杰下令攻城的同时抵达。 看到包围在城下的南军,沈指挥二话不说,也不用整队,抽—出长刀,一夹马腹,如猛虎下山一般带头冲锋,其余的燕军也紧跟着冲了过去。 攻城的南军有点懵了,这也来得太快了吧?城门都没撞几下呢! 燕军却不管那么多,除了燕山后卫,前锋中还有朵颜三卫的骑兵,这些南军都是送上门的战功,一个都不能放过! 城头开始擂鼓,真定城门大开,城中的燕军在徐忠率领下冲杀而出,吴杰的军队顿时陷入了前后夹攻。 想跑?留下脑袋再说! 吴杰也是久经战阵,面对如此凶悍的进攻,还是有些慌神,沈瑄的凶悍让他想起了朱能,忍不住的背后发寒。 现实容不得他多想,以骑兵为主的燕军已将攻城的南军切成几块,挥舞着长刀和长矛,在军阵中大肆砍杀。 南军奋力抵抗,仍是一点一点败下阵来。 鲜血染红了大地,却无一人投降。 战死也不投降! 沈瑄和徐忠合兵一处,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吴杰被亲兵保护着向外冲杀,南军纷纷护在他的周围,用手中的武器,甚至用自己的胸膛抵挡进攻的燕军,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侯爷,快走!” 又一名亲兵被刺穿了胸膛,鲜血从口中涌出,双手牢牢抓住扎进体内的长矛,大喝一声,竟将马上的燕军拽了下来。 “侯爷,走啊!” 声音在风中撕扯,濒死的惨呼被湮灭在了喊杀声中。 吴杰的头盔已不知去向,一身的狼狈,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亲兵,虎目含泪。 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亲兵,挥舞着长矛,挑飞一名燕军,抢过战马,跃身上马,竟无人可挡。 马蹄溅起碎雪,吴杰终于冲出了重围。 几万南军却仅仅逃出千人。 余下的要么战死,要么被燕军困住,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沈指挥,南军的主将逃了,追不追?” “不用。”沈瑄甩了一下长刀,血珠砸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可……” “王爷有令,解真定之围即可。擒下这些南军也是大功。” “遵令!” 燕王率大军赶到,被困住的南军终于崩溃。败局已定,再抵抗也无非是死路一条。 “是安陆侯?” 燕王没有进城,只在城外听徐忠和沈瑄汇报战况,听闻这支南军作战骁勇,拼死护卫主将杀出重围时,不免叹息一声。 “昔日黔国公勇武,今安陆侯亦然。” 老子英雄儿好汉,即使战败,仍勇气可嘉。 徐达的儿子比不过,还被吴复的儿子甩了八条街。如果能从棺材里出来,李文忠绝对会一刀砍死李景隆,省得继续给他丢人。 清理过战场,燕王令徐忠继续驻守真定,并派杨铎为其副将。 清和_134 在大同城外投降燕军的滕聚及手下一万人马,则被带回北平。 看过战场上厮杀的惨状,滕聚深吸一口气,燕军勇猛,果然名不虚传。 北平城中,朱高炽听城头守军来报,燕王大军已到城外,立即整理衣冠,亲自前往迎接。 孟清和也被通知出城迎驾,燕山后卫指挥佥事,身负守卫王府之责,能出城迎接大军归来,是不小的面子。很多人想要这个露脸的机会都捞不着,例如被留在城中的何寿。 走到中途,孟清和突然眼珠子一转,停下脚步,转身朝关押高巍的厢房走去。 这样的场面,高老先生不露一下脸,实在是可惜。 “丁总旗脚程快,快去禀报世子,也好有个准备。” “卑下遵命!” 燕王走到城下,见到亲自出迎的世子,很是高兴,再见世子身后的高巍,差点没认出来。 现在的高巍,哪里还有清癯文人的影子? 整个人像是发面馒头一样,胖得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公服穿在身上,腰带都系不上。手指上的伤口已好,喉咙却一直哑着,见到燕王很是激动,哑着嗓子“你”了几声,被某人从身后下了黑脚,对着燕王大礼参拜。 “咳!” 孟清和咳嗽一声,朱高炽立刻回神,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道:“高老先生感念父王恩德,坚决要求出城迎接,儿子想拦都拦不住……” “咳!” 这次咳嗽的换成了燕王。 高老匹夫感念他的恩德?感念自己没一刀砍了他吗? 顶着燕王震惊的目光,朱高炽继续说道:“高老先生深明大义,朝中确有奸臣,父王起兵靖难乃正义之举,他已写好奏疏,不日将送往朝廷,痛陈奸臣之害,父王之忠!” 燕王没说话,众人看向高巍的表情十分微妙。 这是被坑了?绝对的。 谁想出的主意?着实是……损了点。 过了今日,跳进黄河,高巍也洗不清“燕王同党”的嫌疑。 说他效忠朝廷?没人会信。 哭诉他在王府惨遭虐待?更没人相信。 高巍想争辩,嗓子却万分的不给力,顿时泪流满面。 朱高炽脸皮还没厚到家,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如此颠倒黑白,还是当着苦主的面,着实同他牢记的圣人学说背道而驰。 孟清和却没那么多的顾虑,世子不出声,戏还要演下去,证明高巍这样的死硬分子都被燕王感化,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禀王爷,因高老先生日日抒发情感,赞扬王爷的仁慈大义,激动时更会吟诵诗篇对月长嚎,不慎损伤了嗓子。见到王爷又过于激动,无法出声,只能用眼泪表达,可见他对王爷的拥护与爱戴。” 燕王;“……” 世子:“……” 众将:“……” 高巍不哭了,以头抢地。 孟清和顿时提高了声音,“高老先生不必如此,你的心意王爷必定知晓。” 众人继续无语,燕王再咳嗽一声,尽量控制着面部表情,上前扶起高巍,笑得十分亲切,“先生之意,孤已知晓,必不负先生所托,荡平宇内,匡扶社稷!” 高巍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沈瑄默默转头,手抵在唇边,肩膀抖了两下。 朱高煦先朱高炽一步出声道:“父王英雄盖世,必定扫除奸臣,匡扶社稷!儿愿追随父王,清君侧!” 跟在燕王身边,听了无数场演说,这样的话,朱高煦几乎是张口就来。 朱高炽慢了一步,只能随着众人一起高呼“王爷千岁!” 孟清和退后一步,台子架好了,戏演完了,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了。 北平城外,三军高呼“王爷千岁”。 大军进城,路边也站满了百姓,顶着北风,冒着大雪,齐声高呼“王爷千岁!” 这样的场景,自建文帝登基以来,在南京城中从未出现过。 被迫走在燕王身边的高巍,脸上现出一阵惊疑。 若说士卒盲从,眼前的百姓又如何解释?人群中不乏穿着儒衫的读书人,同样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呐喊。 燕王竟如此得人心? “高巍。”燕王脸上带笑,看向高巍,眼中再无一丝火气和杀意,“孤比之建文小儿,如何?” 民心至此,天下当取! 朱棣骑在马上,向高呼的百姓挥手。 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胸怀天下,身负大才,这个天下,该是他的! 比起燕王的志得意满,逃回德州的安陆侯则惊魂未定。几万军队丢在真定城下,不是几句话就能揭过的。武定侯郭英和都督平安均是眉头深锁,若是李景隆以此为借口发难,上疏朝廷,吴杰必将被问罪。 出乎预料的是,李景隆一声未出,奏疏也没写,态度很明确,他不会追究此事。 吴杰安心之余,感觉却很复杂,郭英和平安也是半天没说话。对李景隆,他们始终不能放心。 中军大帐中,李景隆放下笔,冷笑一声。他承认自己打不过朱棣,论军事谋略也要差上一筹,但比起朝堂上的手段,这几个人捏在一起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现在还要用他们打仗,等到战争结束,才是算总账的时候。 “来人!” 帐外一名亲兵走入,“总戎有何吩咐?” “升帐,召集众将。” “遵令!” 南京 北边战事紧张,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南京城。 春闱已过,取中的贡士正全力备战三月初一的殿试,是否能鱼跃龙门就看这一遭了。 朝中的周礼派和太祖派仍是见面就掐,一团乌烟瘴气。 奉天殿暖阁内,身着布衣的齐泰和黄子澄痛哭流涕,声声都在自我检讨,捶着胸口大哭,对不起皇帝的重视,辜负了皇帝的栽培。 齐泰比较实心眼,光顾着哭,捶胸的力度又大,砰砰作响。 黄子澄则是一边哭一边观察建文帝的表情,不时哭诉几句,为自己和齐泰开脱,希望皇帝能再起用他们。 换成往日,黄子澄绝对不会这么做,可是现在,他和齐泰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要官复原职再得重用,必须共同进退。 清和_135 “两位卿家,快起来。” 建文帝被感动了,当初罢免两人的官位,是被形势所逼,实在是没办法。 如今朝廷大军在德州集结,即将与燕王决战,继续掩耳盗铃根本没必要。 北平又传来消息,高巍已经跳槽到燕王麾下,燕王回师时亲自出城迎接,哭得万分激动。 朱允炆不愿相信,信誓旦旦发誓用生命扞卫朝廷尊严的高巍,怎么会突然改换门庭,心甘情愿的为朱棣张目? 如果高巍这样的人都成了骑墙派,还有谁可以相信? 被齐泰黄子澄感染,建文帝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臣子能到他的面前哭,他又该找谁哭去? 哭太祖高皇帝去吗? 心中的酸楚无处发泄,建文帝比齐泰黄子澄哭得更加伤心。 齐泰哭一句:“陛下,臣苦啊!” 建文帝接一句,“卿家,朕也苦啊!” 黄子澄哭道:“陛下,臣不能为陛下分忧,还误了陛下的大事,臣万死!” 建文帝擦擦眼泪,点头,“朕同意。” 黄子澄:“……”这让他怎么接?一样都是哭,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哭过之后,建文帝舒服了,对齐泰和黄子澄的自我批评表示满意,却压根不提两人所求的官位一事。 齐、黄两人走出暖阁,互相看看,摇头叹息,君心难测,想要再得重用,难啊! 与此同时,孟清和正收拾包袱,准备再休一次探亲假。 燕王回师,孟清江与孟虎在德州和大同城下立功,孟清江已升任总旗,孟虎军职未变,却得了不少赏赐。两人主动来找孟清和,族中的事情最好尽快解决,不如趁着近日回去一趟,以免除后患。 几次战场拼杀,死里求生,孟清江和孟虎的心都硬了起来。 孟清江举起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爹娘若是继续护着他,也怪不得我不孝了!” 孟清海捅出的篓子,他们是用命给补了回来,这一次燕王放过了孟氏一族,若再有下次……他们也只有一条命! 三人打定了主意,孟清和求见世子,解决了高巍,又送出了两份功劳,好歹该给点好处吧? 朱高炽答应得很痛快,还赏赐下不少粮食和宝钞。 看着这叠宝钞,孟十二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告假时,世子未免答应得太快,态度也太热情了。 总觉得,像是有点心虚?良心受到谴责的那一种。 是他想多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孟清和放下收拾到一半的包袱,绕过屏风,打开了房门,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熟悉的冷香涌入鼻端。 “沈指挥?” 第七十二章 解决后患二 看着手中的房契,孟清和半晌无语。 料想过多种沈指挥来见他的理由,就是没想过这一种,上门送礼,礼物还是一栋房子。 北平市内,绝对的地段好,采光佳,精装版。随着燕王靖难成功,存有无限的升值可能。 捏着房契,孟清和的表情很复杂,推辞?还是留下? “怎么,不和心意?” “不是。”孟清和摇头,“卑职不明白。” 房子若是燕王给的,还能解释得过去。单凭收拾了高巍,这样的赏赐也算不得过分,完全可以当做员工福利。 燕王本质上很抠门,但也分情况。对于一心跟着他靖难造反的,一向都表现得很大方。除了分房子分地,升职加薪,铁券几乎人手一张。虽然信用程度有待商榷,至少比洪武朝要好上许多。 房子是沈瑄给的,意义则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侯二代,三品指挥,身高腿长,长相一流。 如果再拿一叠宝钞……好像场面有点不对? 孟十二郎的嘴角忍不住的抽了一下,从没发现自己的脑补能力是如此的强大。 “不明白?”沈瑄露出一丝疑惑,“可是不满意?” “不是。”孟清和拧眉,“无功不受禄,这个卑职不能要。” “为何?” “太贵重了。” “贵重?”沈瑄挑眉,手指擦过孟清和的领口,“不过是座宅院。” 玉都收下了,一栋宅子算什么? 孟清和:“……”果然是他还不够高富帅? 房契给出,沈指挥心情不错。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归。” “恩。” “还有……” “啊?” 沈瑄单手搭在孟清和肩上,微一用力,孟清和倒退两大步。 抬起头,房门已然合拢,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停在了他的唇角。柔软的触感,下唇被轻轻咬住,眼前的眸子黑亮,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下次记得,唤我子玉。” 声音消失在唇边,扣在肩上的手移到颈后,轻抚过发尾,孟清和的头有些晕。 “今日没用药?” “用过,漱了口。” 这样说很有引申含义,偏偏没法解释,更显得欲盖弥彰。 掌心覆上孟清和的额头,黑眸染上了笑意,“回来后再请赵大夫诊一诊。” 孟清和有些愣神,下意识说道:“卑职遵令。” 清和_136 “遵令?”沈瑄眼眸微眯,“如此,令出即行,记牢了。” “卑职……” “恩?” “遵令。” 沈指挥很满意,孟十二郎迎风流泪。 挖坑自己跳,绝对的。 待沈瑄离开,孟清和挠挠下巴,他没告诉沈瑄今日回家吧?沈指挥是从何处得知的? 展开手中的房契,先是玉,接着是房子,沈指挥貌似很喜欢送东西。 自己是一步一步被套牢了?套牢就套牢,也没什么不好。 但也不能只收不送,到底该回送什么才好? 越想越头疼。 王府外,孟清江与孟虎等了许久,孟清和才姗姗来迟。 收拾好的包袱由护卫背着,怀里只揣了世子赏下的宝钞。一身绯色的武官服,腰悬镀金银牌,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身姿挺拔,行动间大氅随风摆动,气势凛然。 习惯了孟十二郎温和的样子,孟清江和孟虎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四堂兄,五堂兄,可是有事?”孟清和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跃身上马,“还是快些出发,早去早回。” 沈瑄让他早去早回,孟清和就必须加快速度。况且,对朱高炽之前露出的那一抹心虚,孟清和很是挂怀,直觉告诉他,麻烦会很快找上门。 护卫陆续上马,孟虎和孟清江也没时间继续发愣。此行为解决族中事,也是为自己的前程扫清道路,容不得他们杂七杂八的乱想。 经过德州之行,孟清江又变了许多,被砍断的两根手指,时刻提醒他孟清海都做了些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为了保住孟氏宗族,他与十二郎何须如此以身犯险? 爹娘总是护着孟清海,自幼,无论孟清海犯下了多大的错,爹手中的棍子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握紧缰绳,孟清江牙关紧咬,绷紧了脸颊。 如果这一次爹娘还是一心护着他,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为了骨肉亲情,他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出了城门,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赶到了孟家屯。 孟清和几人回来得有些突然,孟重九得到消息时,几人已经进了屯子。 “九叔公。” 孟清和下马行礼,孟清江和孟虎紧随其后。跟着孟清和的四个护卫下马后站在一边,手按腰刀,一身彪悍之气。 “十二郎这次回来,可是为了大郎的事?” 孟清和点头道:“正是为此。还请九叔公帮忙,将族老请来,清和当面分说。” 对孟清海和孟广孝这样的人,绝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仁义道德以理服人对他们毫无用处,只有最简答粗暴的方法,才最行之有效。 族老们来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孟重九家的堂屋中便坐满了人。除了族老,还有族中被推举为甲首的叔伯,以及暂代族长之责的孟广顺。 孟清和没急着开口,借着喝茶的时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孟清海做的事引起了众怒,即使之前不清楚始末,他们一家被关在祠堂这么久,也能打听出一二。 攸关性命,孟广孝的族长,孟清海的秀才全都不再管用。 “秀才?朝廷的秀才,这里可是燕王治下!” 话糙理不糙,没读过书,不代表没有智慧。 孟清和一直没说话,众人也不敢随意出声。 等孟清和放下茶盏,孟重九才开口说道:“十二郎,大郎的事情你可有了章程?” “是。”孟清和回答得爽快,脸上也隐去了笑容,严肃的样子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候。 他站起身,环视堂中诸人,说道:“诸位都是清和的长辈,吃过的盐比清和吃过的米都多,心中自然也不会糊涂。孟清海此事,往小了说是自私妄为,愚蠢透顶。往大了说,是不顾族人安危,为孟氏一族招祸!”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屋内静得落叶可闻。 “一旦北平城破,孟清海有功,我等却会是何种下场?若燕王一意追究,孟清海逃不脱,我等又会如何?”刻意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变得凝重,才继续说道,“清和不才,忝为王爷麾下四品佥事,对燕王殿下行事有几分了解,在此,清和不打诳语,如若事发,之前的杜奇就是咱们一族的下场!” “十二郎,这……” “九叔公,绝不是清和危言耸听。诸位长辈还能坐在这里,孟家屯至今安然无恙,是清和与两位堂兄搏命换来的!” 孟清和不会做了好人好事不出声,事情做了就要让族人知道,免得日后有人说嘴。以为他空口白话,打压族人。 人心易变,他不愿用这样的角度揣测族人,但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后补救要好得多。 “诸位长辈可能不知,清和与四堂兄不久前去了一趟德州,做了什么,不能说于长辈们知晓,但是,清和与四堂兄都是脑袋系在腰带上,五堂兄亦是随大军出征拼杀,几次死里逃生,为的就是戴罪立功,为咱们一族求条生路!” 孟清海苍白的脸色和孟清江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摆在眼前,根本不用多说。 “十二郎,不用再说了。”孟重九说道,“要怎么做,你说,咱们都照做。” “对,十二郎,咱们都听你的。” 孟清和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要见孟清海一面,看他是否有悔过之意。 孟清江也出言为孟广孝和孟刘氏求情,无论孟广孝和孟刘氏对他如何,作为儿子,这个情他必须求。 族人们互相看看,纷纷称赞“十二郎仁义”,“四郎孝顺”。 提及孟清海,却是脸色难看。众人对孟清和三人有多大的感激,对孟清海就有多大的怨气。若非顾念着孟清江的立场,怕是连孟广孝都要一起骂进去。 去祠堂的路上,孟清和得知了之前族老们商量出的章程,也了解了他们的为难。 “将大郎一家从族谱中划去会带累四郎。若是单留下四郎,对他也未必是好事。” 父有过,兄无德,作为儿子和兄弟,却不能不孝不悌。 孝道成就了孟清和,偏成了孟清江跟前的一头拦路虎。站得越高,“不孝不悌”的帽子压下来,背负的压力便越大。 现在燕王未登九五,待打到南京,遇上朝中的言官,别说孟清江,孟清和都要被扣上帽子。 只要抓住把柄,不骂死你也会烦死你。 孟清和苦笑,幸好他没想按照族老的方法去做。 不久前,孟广孝一家被移到了祠堂后的一间屋子里,由族中壮丁轮番看守。每日的饭菜都是族人送去,衣物也不缺,却限制他们的出入,也没人同他们说话。 孟虎在房门前止步,族中的壮丁也被暂时打发走,护卫代孟清和推开房门,一股污浊的味道迎面扑来。幸好是冬天,若是天气热些,味道会更加难闻。 孟清江率先走进屋内,孟清和深吸两口气才跟了上去。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却并不冷。族老们商定把孟广孝一家从族谱中划去,却没想要他们的命。 “四郎?” “娘。” 清和_137 孟清江扶住孟刘氏,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心中有再多的怨气也难免鼻子发酸。 “儿啊。”孟刘氏扣住孟清江的手,发现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神情一下变了,“四郎,你这是?” “儿没事。” 孟刘氏捧着孟清江的手,眼泪流个不停。孟广孝颤颤巍巍的走过来,问道:“四郎,你可是来救咱们出去的?” “爹。” “爹求你,和九叔说个情,放咱们出去吧。”孟广孝犹豫了一下,看到孟清江的断指,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却还是说道,“你莫不是又立了战功?你去说,九叔肯定会答应。” 孟清江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发冷,冷得他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爹,你想同儿子说的只有这些?” “四郎,”孟刘氏也说道,“你爹和你大哥的身子都不好,再关着会要了他们的命啊!” 孟清江放开孟刘氏,表情变得冰冷,从战场上拼杀出的煞气,令孟广孝和孟刘氏齐齐打了个哆嗦,再说不出话来。 “十二郎,我先出去。” 孟清江转身就走,这里他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他相信孟清和不会对爹娘如何,至于孟清海,只要留下一条命,足够了。 “小侄见过大堂伯,堂伯母。” 目送孟清江离开,房门灌上,孟清和上前一步,向孟广孝和孟刘氏行礼,看两人的神情,分明将他当成了洪水猛兽。 “小侄同四堂兄前来,是想同大堂兄说几句话。话说完了,自然会放大堂伯一家出去。”孟清和笑笑,“见大堂伯和堂伯母如此,小侄也是于心不忍。” “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孟清和脸上笑意更深,“大堂兄可是在隔壁?不必麻烦大堂伯和堂伯母,小侄自去。” 小刘氏已被娘家接走,里长出面,族老总要给几分薄面。小刘氏不想走,被娘家人架着,除了哭两声也没其他办法。 孟清海躺在木床上,气色算不上好,神情也有些木然。见到孟清和,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大堂兄,好久不见。” 孟清海没应答,孟广孝和孟刘氏几乎是防贼一样的盯着他。 他现在成了反面角色? 既然如此,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观众了? 勾起嘴角,手一抬,立刻有护卫从背在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本大部头,封面上赫然写着《御制大诰》四个大字。 “动手。” “遵令。” 两名护卫挡住孟广孝和孟刘氏,一名护卫制住孟清海,另一人将大诰垫在孟清海的胸前,拳头一握,关节咔吧作响。 孟广孝和孟刘氏骇然,孟清海也瞬间不麻木了。 “你要作什么?!” 护卫狰狞一笑,拳头猛地落在大诰之上,孟清海顿时五官扭曲,想叫都叫不出来。 “畜生!”孟广孝指着孟清和,大骂出声,“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有护卫挡着,他和孟刘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孟清海挨揍,一点办法都没有。 孟清和掏掏耳朵,冷笑一声,“大堂伯,论起不得好死,小侄还要排在后头。” “你说什么?!” “小侄曾问过大堂伯,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的两个哥哥又是怎么没的?”孟清和转过头,目光森然,“当初小侄病得快死了,大堂伯可想着给条活路?” “你……”孟广孝骇然,“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血口喷人!” “小侄说什么了?”孟清和面露一丝不解,“又那里血口喷人了?” 砰! 话音落下,护卫又是一拳。 孟清海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意识却仍十分清醒。 “大堂伯放心,这两位都是原锦衣卫北镇抚司出来的,下手绝对有分寸。小侄只是想让大堂兄长长记性,性命绝对无碍。” “十二郎,堂伯母求你,求求你,放过大郎吧。” 孟刘氏说着就要跪下,孟清和连忙让开,同时示意护卫先停手。 走到孟清海跟前,微低下头,“大堂兄,你觉得这个办法如何?太祖高皇帝的《大诰》教化万民,对你可有帮助?” “你、你这畜……” 砰! 孟清海刚要口出恶言,护卫随手就是一拳。 孟清和转头,不是暂停吗? 护卫咧嘴,很长时间没这样揍人了,手痒得很。再说,这小子欠揍。 “佥事放心,卑下有分寸。骨头绝对没事,就是皮肉疼。” 锦衣卫果真是名不虚传! 疼得说不出话来,孟清海只能以眼杀人。比起高巍,他还差了许多火候,孟清和浑不在意。就算孟清海眼睛瞪脱窗,该说的话也得说清楚。 “大堂兄,小弟其实是个讲理的人。如非必要,并不愿意使用暴力。” 孟清海:“……” “但是,遇到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小弟也不介意动手。” 孟清海嗤笑一声,面带讥嘲,不出意外,又换来一拳。 孟清和摇头,明知道会挨揍,何苦来哉? “古人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堂兄如果做个真小人,伪君子,小弟也会高看你一眼,可你什么都不是。”孟清和的语气很平和,却字字都扎进了孟清海的心里,“你连个小人都算不上,说白了,你就是块狗皮膏药,以为自己了不得,做出来的事却损人不利己,十足的令人厌恶!” “你,你胡说!” “我胡说?”孟清和冷笑,“为杜平通风报信的时候,你没想过事情的后果?没想过会带累家人?还是说,你打着事情败露出卖杜家人的主意?” “我没有!” “不用急着否认,说出个四书五经来,在我这里也没用。”孟清和不打算继续同孟清海废话,“我没兴趣同你争辩,也不打算以理服人,因为用不着。” 孟清海脸色煞白,表情中满是愤怒。 “我会放你出去,也不会让族老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但是,”孟清和话锋一转,“我会派人看着你,每隔两天为你宣讲一次《大诰》,讲不通就改成一天,再不行就一天三遍,直到你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为止。” “宣讲”大诰? 如何宣讲?用拳头? 清和_138 “另外,我也会同族老商量,设立族学,讲授人伦五经仁义道德,大堂兄正可以献身说法,给族人一个警醒。” “你……” 孟清和转向孟广孝和孟刘氏,“此事还请大堂伯和堂伯母斟酌,若是想大堂兄少修习几次《大诰》,自然清楚该怎么办。” 拿着《大诰》的护卫配合着握了一下拳头,又是咔吧几声,孟广孝和孟刘氏立刻点头如捣蒜。 “还有,”孟清和话音拉长,“许多事小侄现在不追究,不代表一直不会。大堂伯可明白小侄的意思?” 别惹他,否则后果自负。 孟广孝嘴唇哆嗦着,心中有鬼,再不敢多言 离开祠堂,孟清和同族老道出了自己的打算,若想孟清海活命,孟广孝和孟刘氏自会看着他,两天一次的宣讲大诰,同时为他打响名声,足以困死他。 为孟清海宣讲大诰的人选早已经选好。在北平保卫战中断了左手的巡检和两名受过刀伤的壮丁,肯定乐于帮助孟大郎重塑三观,重新做人。 想继续兴风作浪?行,只要能舍得性命。 到时不需孟清和出声,族人自会动手,哪怕将他们父子从族谱上除去,孟清江也能摘出来。 仁至义尽,只需四个字,足够了。 孟重九和族老们商议过,同意了孟清和的处理办法。当天,孟广孝一家就被放了出来,安置回家。 又见过孟王氏,孟清和便启程返回。 燕王府内,朱高炽拿起笔又放下,心中一直摇摆不定。 孟清和之前帮了他不少忙,去德州也立下了大功,把这件事推给他,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草原正乱成一锅粥,去了未必能平安归来。 正举棋不定,门外响起了王安的声音。 “世子,王爷召见。” 朱高炽一狠心一咬牙,大不了多为他派些护卫,为了父王的大业,牺牲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只要能成功招揽一两个部落,绝对是份不小的功劳。 孟清和之前也同朵颜三卫打过交道,提出弱化北元的也是他,这件事交给他最合适! 朱高炽做了决定,起身去见燕王。 正返回城内的孟十二郎突然背后一阵发寒,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是有人在算计他?还是打算坑他? 第七十三章 燕王的决定 燕王府,承运殿暖阁内,朱棣一身大红亲王常服端坐在上,世子朱高炽恭立在朱棣跟前,将定好的计划详细道出。 “儿认为,应尽快遣人出边,收拢草原部落。队伍人数不需太多,可设正、副使各一人,护卫若干,携带盐和茶叶等,假作商队以防有失。携带之物可赠送部落首领,以利诱之。残元正在内乱,部落之间混战不休,势力日渐削弱,趁此良机引部落内迁,是为良策。” 在燕王面前,朱高炽侃侃而谈。 北平守卫战之后,燕王更加重视这个长子,也让朱高炽愈发自信。 燕王听得认真,不时询问两句,朱高炽说得愈发详细,底气也越来越足。 道衍坐在一旁,半合着双眼,轻轻捻动佛珠,一直没有出言。 朱高炽说完,燕王没有马上点头,而是问道衍,“大和尚认为此计如何?” “世子高才,此计大善。”道衍说道,“正使人选,世子可有考虑?” 朱高炽道:“此计实乃燕王后卫佥事孟清和所献,孟佥事可为正使。” “孟清和?” “正是。孟佥事于招揽朵颜三卫一事上立有大功,为人机敏果决,行事有章法,且为献策之人,应可当此重任。” 燕王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倒也可行。” 道衍却轻轻摇头,“王爷,不可。“ 朱高炽眉头微皱,在燕王跟前,道衍的话一向管用,只要他不同意,正使人选就要再议。 “大和尚认为不妥?” “回王爷,孟佥事献此良策,为人聪敏可用,世子荐他为正使定是多方考量。然,”道衍顿了顿,“尚有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 “孟佥事虽有才,然未及弱冠,经验尚且,对残元大漠未必了解。”道衍和尚见燕王脸上闪过一抹恍然,继续说道。“贫僧认为,此行当派一了解当地风俗及部落纠葛之人,官职为何暂且不论,最好为王爷近身之人。” “近身之人?” “当可显示王爷亲近之意。” “大和尚此言有理。” 说到底,朱棣只是个藩王,派出“使节”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官职再高也比不上朝廷,打出名号也够不上品级。不如派遣身边之人,更显得有诚意。 再者,北元风俗不同明朝,出使之人言行皆应谨慎。各个部落三天两头的打上一仗,不了解部落之间的敌友关系,不知道上门做客的规矩,会遇上不小的麻烦。前脚刚与一个部落首领交好,后脚踩进敌对首领的帐篷里,不知情的各种拉关系,还想奶茶烤肉的招待? 扫地出门是客气,脾气火爆点,直接操刀子砍人都有可能。 得罪的部落多了,这就不是去招揽人手,而是给朱棣结仇了。 道衍一番解释,燕王深以为然,朱高炽脸上不由得显出一抹惭色。 “儿未曾考虑这么多,险些误了父王的大事。” 朱高炽一向谦逊,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立刻开口认错。在老爹跟前丢了面子不算什么,梗着脖子坚持完全没必要。 “你处事经验尚浅,一时想不周全也无大碍。”燕王没有责怪朱高炽,反而安慰了他几句,温声道,“先下去吧,正使人选,孤自会考量。” “是。” 朱高炽退出了暖阁,看着房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暖阁内,朱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大和尚是故意的?” “非也。”道衍摇头,“世子心急了些,本意是好的。贫僧只是点播些许,王爷明鉴。” “是吗?”朱棣放下茶盏,同意了道衍的话,“是急了点,倒是比温吞要好。北平一战,到底是长进了不少。搁在平日,他推举的人也算不错。” 道衍捻着佛珠,没点头,也没表示反对。 人已经摘出来了,多说无益。 静静思索片刻,朱棣吩咐候在一旁的郑和,“去叫侯显过来,另派人将杨铎从真定召回,越快越好。” “奴婢遵命。” 清和_139 洪武二十九年,燕王北征沙漠,侯显以内宦随军,表现果敢勇猛,很快获得朱棣的赏识,被召至身边听用。 那时,郑和才刚刚崭露头角。 侯显有辩才,个性刚毅,熟通蒙藏语言,曾深入北元腹地,了解当地风俗,又一向对燕王忠心耿耿,绝对是最好的出使人选。 “这个孟清和,”燕王迟疑了一下,“可让他做为副使?” “王爷,不若令杨同知为副使。”道衍和尚说道,“贫僧徒弟身子不好,恐会拖延行程。何况有侯显在,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无妨。” “大和尚,孤记得这个徒弟你还没收到吧?” “阿弥陀佛,贫僧也曾回与王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如王爷当年。贫僧有信心!” 道衍握拳,一脸的佛光普照,光头都在闪闪发亮。 燕王很是无语。 敢同燕王这么抬杠的,除了道衍再没第二个。哪怕是一向以豪爽着称的朱能都不敢同朱棣这么说话。和动不动就剥皮填草的朱元璋他儿子抬杠,不要命了? 偏偏朱棣就吃道衍的这一套。 难倒是被这个和尚在耳朵边嗡嗡了十多年,彻底麻木了? 很有可能。 不过,孟清和的确是个人才,几番献策,行事看似缺少章法,细想却有可取之处,与道衍有不少相似之处,合了大和尚的脾胃,倒也不奇怪。 下次出征,还是带上吧。 孟十二郎回到王府,查验过腰牌,见过王府典宝之后,快步回了厢房。 解下大氅,长随送来热水,温热的布巾扑在脸上,孟清和舒服的喟叹一声。 “佥事可要用饭?” “不必了。”放下布巾,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我不饿。” “是。” 长随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吱嘎一声,室内变得寂静下来。 孟清和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水,一点一点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族内的事情暂时解决了,病假也不能继续休下去了。转眼就到三月,德州的朝廷大军肯定会有行动,燕王出征,燕山后卫不是前锋也要拱卫中军。沈瑄说过,他还缺少战功,这次,他必须随行。 德州一行,免了孟氏一族的杀身之祸,接下来,他就要为自己努力了。 不劳而获是不可能的,想升官发财就要冒险。 想通之后,一直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甭管是有人算计也好,怎样也罢,就算踩进坑里,谁知不会是个机会? 放下茶杯,孟清和解开武官服,打算休息一会。 明日开始,他又要在存心殿前轮值,出了王府就要准备的打仗,这么悠闲的时候恐怕再没有了。 刚躺下没一会,房门就被敲响。 孟清和不得不起身,整理好衣服,系上腰带。哪怕包得再严实,也没有穿着里衣见人的道理,武官也不会如此的豪迈。 房门拉开,赵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孟佥事尚未休息?老夫来得正是时候。” “赵大夫上门,睡死了也要爬起来。” 赵大夫捻着胡须的手一顿,目光从孟佥事脸上移到打开的药箱,停在包裹银针的布袋上良久,似在斟酌,又似在衡量。 扎,还是不扎? 孟清和一缩脖子,嘴快果然要不得。起床气也要看人,有些人绝对不能迁怒,例如赵大夫。 幸好赵大夫仁心仁德,不屑同孟十二郎一般计较。表情淡然的见礼,寒暄两句,落座。 孟十二郎识趣的伸出手腕,诊脉,用药。 赵大夫表示,孟佥事恢复尚可,还要继续努力。 “佥事仍是心思过重了。” 孟十二郎连声说道,一定谨遵医嘱,听赵大夫的话,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如此才好。”赵大夫盖上药箱,“老夫近日要为王妃诊脉,佥事若身体不适,可遣人去请刘大夫。” “赵大夫费心了。” 送走赵大夫,孟清和重新躺回床上。 为王妃诊脉?莫非是王妃身体不好? 虽然奉命守卫王府,对燕王妃,却一直是只闻七名未见其人。 据说燕王妃很有学识,武力值很高,燕王对她相当爱重。北平城交给世子守卫,实际也是交给了王妃。 巾帼英雄四个字,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历史上,徐皇后去世之后,永乐帝再未立后。 想着想着,孟清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踏实。 梦中,他独自走在一座桥上,桥下就是万丈深渊,黑蒙蒙的一片。 每迈出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一脚踩空就是万劫不复。 他很小心,以龟速移动。 坑人的是,即将达到对岸时,咔嚓一声,桥突然断了! 自由落体过程中,孟十二郎愤怒的比起了两根中指。 做梦也不能这么坑人! 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片黑暗之中,声音发不出来,踩不到底,没有任何可借力的地方,只能不停的下落。 恍惚中,手腕突然被钳住,力气大得挣脱不开。 孟清和猛然间睁开眼,一头的冷汗,脸色十分苍白。 沈瑄正站在床边,俯身,一手托着他的颈后,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眉头微拧。 抓住他的,是沈瑄? “沈指挥?” “魇着了?”沈瑄放开孟清和的手,回身取来布巾,擦过孟清和的脸颊和颈侧。 布巾是温热的,力道有些大,却让人感到踏实。 孟清和闭上双眼,到底是在梦中受惊了,呼吸有些急,浑身没有力气。 清和_140 额头上布巾移开,耳边传来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长随说你休息了。”沈瑄坐在床边,手覆上孟清和的额头,声音有些低沉,“在门外听到声响,进来却看到你摔在地上。” 摔在……地上? 孟清和连忙确认五官,万幸,应该不是脸着地。 沈瑄奇怪的看着他的举动,“幸好裹着被子摔得不重,抱你起来却不老实。” 说到这里,声音一停,修长白皙的右手举到孟清和眼前,缓缓的收拢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中指。 孟清和震惊了,万分震惊。 这是什么情况?! 沈瑄一脸平静,问道:“此为何意?” “……” “抱你起身时,双手都是如此。” “……没有意义。”绝对没有! “恩?” “卑职睡糊涂了。”孟清和嘴角扯开一抹僵硬的笑,“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哦。” 沈瑄点头,没有继续在手指的问题上纠缠。在孟清和刚要松口气的时,突然掀起了被子的一角,手探进去,很是自然的摸了一把。 孟清和;“……” 他该如何反应? 主动一点,还是摆出严肃的表情欲拒还迎一下? “果然。”沈瑄收回手,“出了一身的汗,衣服被褥都要换。” “……”好吧,是他不纯洁。 “自己能换吗?” “能。” “还是算了。”沈瑄摇头,“不能再受凉,我帮你。” 帮他? 一阵轰鸣,孟清和头又开始晕。 沈瑄的手已经搭上了孟清和的领口,指尖有些凉。下一刻,他的下巴突然被抬了起来,额头被迫后仰,一块布巾瞬间捂上了他的鼻子。 孟清和眨眨眼,先是不解,然后顿悟。 情绪起伏过大,流鼻血了……这不是丢人可以形容的了。 窝在被子里,孟十二郎彻底石化。 至于吗?至于吗?! 穿越一回,一世英名全都碎成了渣渣。 孟十二郎自怨自艾,自我厌恶中,丝毫没有发现,背对他的沈指挥勾起了嘴角,怎么看,怎么有点“纨绔”的味道。 对大明朝的侯二代,孟十二郎还是了解得太少。 最后,衣服是孟清和自己换的,被褥是长随抱来的,赵大夫背着药箱又跑一趟,开了一副汤药,熬好送来,险些苦得孟十二郎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没扎他,原来在这里等着吗? 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孟清和的额头又冒出一层细汗。身体却轻松许多,睡意很快涌上。 沈瑄一直没有离开,靠坐在孟清和身边,将他连人带被的揽进怀中,轻轻拍了两下。 “睡吧,我陪着你。” 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味道。想起赵大夫的话,表情微凝。 “孟佥事思虑过重,难以放开。这样多折腾几次,老夫也无法保证不留下病根。” 思虑过重吗? 手指抚过有些汗湿的额角,该如何开解? 黑色的眼眸微合,掩去了几许复杂的思绪。 这一觉,孟清和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大亮,沈瑄也已离开。 候在门外的长随一直小心听着室内的动静,昨夜,沈指挥冰冷得似要杀人的目光,想起来就让他全身发寒。 “孟佥事可是醒了?” “进来吧。” 孟清和起身时并没感到头晕,赵大夫的医术当真是厉害。 “佥事先洗漱,早饭马上送到。” “麻烦了。” 长随表现得比往日周到许多,孟清和洗漱之后,一碗小米粥,几个饼子和两碟小菜已经送到。食物的香气引得肚子咕噜噜叫,捧起粥碗,几口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辰时正,孟清和出现在存心殿外,巡视之后顺便鼓励了两句,转道去见朱高炽。 为了探亲假和宝钞,也该去谢一回。 来的时间却有些不巧,朱高炽正在忙。 燕王回到了北平,需要朱高炽处理的政务仍是不少,车马粮秣的调派是重中之重。 德州的朝廷大军秣马厉兵,随着武定侯,安陆侯和都督平安的队伍先后抵达,从德州传递消息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吴杰从真定城下败退,损失了足足三万人马,但对德州此时的兵力来说,着实不算什么。 南京送来的消息,朝廷下令召集的军队足有六十万,号称百万。不断从南方调派的卫军还携带有大量的火器,立刻引起了燕王的警惕。 三十万对六十万,燕军人数只是朝廷军队的一半。论粮马辎重,燕军也不占据优势。 朝廷大军主帅虽是李景隆,平安郭英等人却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即将从南京出发的徐辉祖,朱棣比以往更加重视此次战斗。 这会是一场苦战。 得胜,则更进一步,顺势打出河北。 战败,积攒的家底保不住,连命都要丢掉。 道衍和尚表示,王爷不必多虑,如往常一般冲上去砍人就是了。 清和_141 燕王眉毛一竖,虎目一瞪,敢情要和人搏命的不是你这秃驴! 道衍拈花一笑,佛态十足,王爷不用担忧,皇帝已有命令,不得让他背负杀亲之名。就算话是对耿炳文说的,其他的朝廷将领也不能当做不知道。 “王爷龙威,必登大宝!” 道衍的劝说很有效,燕王不焦躁了,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周密准备。 侯显和杨铎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向北元出发了。 根据侯显的要求,从燕王辖下的守御千户所中抽掉少数归附蒙古骑兵,与燕山卫共同负责此行的安全工作,遇上草原部落,有这些蒙古人现身说法,必定更有说服力。对北元的了解程度,又有谁比得过他们? “大善。” 燕王同意了侯显的建议,亲自送他出了北平城。 侯显万分感动,哭得不能自已,表示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工作,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郑和低头撇嘴,抬起头也象征性的抹了几滴眼泪。 同行业的竞争上岗机制,果然锻炼人。 侯显与杨铎也算旧识,行在路上,谈及献出此计的孟清和,话中颇多赞扬。 “若有机会,显愿同孟佥事当面一晤。” 杨铎没有接言,只下令队伍加快脚程,赶在后日前抵达开平卫,与卫所边军做好交代,尽快进入草原。 侯显了解此行的重要性,不再多言,挥舞起马鞭,马蹄踏起一片碎雪,远看,似从地面腾起了一片白色的薄雾。 自此,明初又一位航海家,有名的外交家,郑和船队的三号人物,未来的司礼少监侯显,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在孟十二郎毫无所觉时,已然刷了这位不少的好感度。 先是郑和,再是道衍,紧接着就是侯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十二郎的人格魅力也是相当的高,虽然,作用的对象有些奇怪。 厢房内,朱高炽运笔如飞,孟清和请见时,他正忙着核对调入燕山前军的战马数量。真定城一战,徐忠和沈瑄缴获战马千余匹,损失也同样不小,一来一回,真正能算入“盈余”的并不多。 除了战马还有军粮。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差不多要搬空库仓。南军驻扎在德州,想派军队抢劫军粮也不是那么容易。 朵颜三卫暂时被安抚了,可谁知会不会再突然闹起来? 朱高炽发愁,见到孟清和,忍不住又开始吐苦水。 孟清和学聪明了,不管世子怎么说,不涉及到己身,他都不开口。 “侯显已带人前往草原,原本孤想推荐你的。” 朱高炽道出这番话,孟清和面露惊讶,没问朱高炽为何如此“看重”他,也没问这事怎么没成,只一个劲的表示,不能为王爷和世子分忧,十分惭愧。 “卑职惭愧。” 孟佥事的演技很到位,一点不满都没有,还流下了几滴眼泪,增加说服力。 “孟佥事不必如此,是孤想得不周。” 朱高炽一番感慨,孟清和又是一顿惭愧,好不容易告辞出来,摸摸额头,没出汗,掌心却变得冰凉。 为姓朱的打工,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刚绕过廊下,迎面遇上了高阳郡王。 比起在开平卫初见时,朱高煦眉眼间多几分凌厉,身上也带了更多的刚毅和煞气。 “卑职见过郡王。” “孟佥事不必多礼。”朱高煦亲自将孟清和扶起身,“佥事最近可好?” “回郡王,卑职一切都好。” “是吗?”朱高煦挑起一边的眉毛,“孤观孟佥事的气色却不太好,人也有些消瘦。” “回郡王,卑职一向如此,一天吃上几顿也魁梧不起来。” 朱高煦点头,目光落在孟清和的手腕上,“的确。” 孟清和:“……”是应该感谢这位没再说出“小娘”一类的惊人之语? 刚打算托辞离开,又见郑和从朱高煦身后走来,见着两人,先对朱高煦行礼道:“郡王,王爷召见。” “父王在承运殿西暖阁?” “回郡王,正是。” “孤这就去。” 孟清和刚想借机开溜,却被郑和叫住。 “孟佥事,王爷也召见了你。” 孟清和:“……” 他今天是走什么运? 第七十四章 白沟河之战一 燕王府承运殿西暖阁内,燕王麾下第一大将张玉慷慨激昂的陈词,誓言率兵进驻保定府,像颗钉子一样牢牢扎住,朝廷大军如果敢来,保证戳他们一个窟窿! 朱高煦也是满脸激动,拍着胸脯,大声说道:“父王,请下令儿随张将军一同前往,必定破其锋,灭其锐!” 在场诸将也纷纷请战,主题思想只有一个,朝廷军队敢进河北,必定让其有来无回! 自进了西暖阁,孟清和一直站在沈瑄身边,不出声。 他还没太搞清楚状况,这是誓师大会?朝廷大军打过来了?瞄了一眼郑和,不地道,怎么也该提醒一句。 郑和表示,他去找人的时候,大家的情绪还没这么失控。 孟清和没办法,再多疑问也得咽回嗓子里。比他级别高的都抻着脖子表决心,随大流,举拳头,一起喊就对了。反正他是沈瑄麾下,沈瑄怎么做,跟着就是。 燕王坐在上首,对麾下将领战意高昂很满意,双手向下压了压,室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决心表过,大佬要讲话了。 “今闻密报,朝廷合兵六十万,将自德州起,进真定,保定,河间三地,以图北平!孤欲以逸待劳,灭其众,夺其军,毕其功于一役。” 简言之,李景隆率领的南军送上门了,必须打!先一步在各战略要冲布置防守,来了全都留下。 众将鼓掌,王爷英明! 紧接着,燕王又抛出了第二步计划。 “此战后,孤欲进德州,下济南!” 总在自家的地盘上打打杀杀不符合燕王做事的风格,必须要走出河北,打进山东! 清和_142 打下德州,便可截断朝廷大军的退路,顺便接受囤积在德州的军用物资,人员粮食都有了。再下济南,占据河北同南京之间的水路要冲,正式向朝廷展示一下燕军的肌肉。 朱允炆这黄口小儿不是很得意吗?派几十万大军到他的地盘上喊打喊杀,耍足了威风。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往朱允炆的地盘上射几箭,轰几炮,他就不是朱棣! 众将高举双臂,王爷威武! 燕王咳嗽了一声,做了最后总结,“孤奉太祖高皇帝遗训,必扫除朝中奸佞,清君侧,涤清宇内!” 一句话,彻底暴露出了朱棣的野心。 他要进南京,登九五!至于朱允炆那黄口小儿,哪里凉快哪里歇着去吧! 众将再次激—情爆发,王爷英明,王爷威武,王爷千岁! 张玉不喊着进保定了,他要直接去白沟河,上最前线! 据闻李景隆计划在白沟河决战,在此以逸待劳,布下伏兵,不比守城更好?连张玉这样的人都开始“争功”,性子急躁些的更不会落下。 朱能嗓门最大,也嚷嚷着要去白沟河。 徐忠人在真定,陈文吴达两名副将不敢和张玉朱能这样的老资格硬抢,退后一步,充作背景。 房宽虽将后军,到底是燕王靖难起兵之后才投到麾下,有心争两句,被朱能的大嗓门一吼顿时灭火,只能眼巴巴的瞅着。 其他如陈亨,陈晖,滕聚等自然更没力量同张玉和朱能争抢。 场面看似热闹,争夺激烈,实际上,真正要较出长短的只有张玉和朱能两人。旁人都是敲个边鼓,应和几句,顺便向燕王表表忠心,目的就已达到。 张玉朱能争执不下,燕王稳如泰山。 道衍和尚坐在一侧,同样不被菜市场一般的吵嚷声影响。大和尚慈眉善目,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盯准了目标,微微一笑。 孟清和打了个机灵,头也不抬,下意识往沈瑄身后藏了一下。 藏好,又觉得不妥。 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玉和朱能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沈瑄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孟清和咧嘴苦笑,他能和沈瑄说,自己被某个六根不净的大和尚盯上了,死活要把他拉进不良门派? 虽然道衍和尚在永乐朝得了善终,却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能平安无事。郑和是例外,本身就是永乐帝重用的宦官,否则不会轮到他领船队下西洋。 谁能保证自己也有郑和的运气? 永乐登基之后,道衍为何要住在庙里,死活不蓄发不还俗? 真是因为他心中有佛? 孟清和不信。 如果道衍有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信念,压根不会花费十年多的时间鼓动燕王造反。八成也是为了躲避帝王的猜忌,为了避祸。 想想看,一个和尚,没有家室,没有子女,连族人都和他断绝关系,白天上朝晚上睡在和尚庙,日常娱乐除了为皇帝出谋划策就是念经,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猜忌的? 永乐帝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和尚为造反事业奋斗终身,再去鼓动其他人造自己的反。 这个可能性极小,朱棣不是朱允炆,道衍的年纪也摆在那里,六七十岁的老和尚,哪里还有那个精力? 所以,道衍安全了,身为宦官的郑和也性命无忧。 孟清和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喜欢男人,注定会断子绝孙。可他还有家人,有族人,他还要奉养母亲,为两个侄女备下十里红妆。他要顾忌的事情太多,学习道衍一样“清心寡欲”去住和尚庙?根本不可能。 所以,这个师,他坚决不拜!大和尚的不良门派,他坚决不入! 他还有大好的人生,还有美人相伴,去他的和尚庙! 孟清和低头,假装自己是根柱子,是块毫无特色的布景板。心中默念,别看他,现场这么多的良才,相比之下,他就是一片尘埃。 道衍收回目光,笑意更深。意志坚定,很好。良才美玉,总是要花费些时间才能雕琢而成的。 如果知道道衍此刻的想法,孟十二郎怕是会泪流满面,再找块板砖拍死自己。 装什么低调?! 沈瑄侧身,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握了一下孟清和的手。 孟清和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到沈瑄的背上,目光灼灼,几乎要在沈指挥的背上看出朵花来。 是安慰他?绝对是! 沈瑄没有回头,蹙了一下眉,怎么觉得突然有点热? 场合不对,孟清和不敢太过分,很快收回了目光。左手按住右手,似乎还能感受到刚刚覆在手背上的温热。 张玉和朱能也终于争出了高下,燕王令张玉为前锋,领兵往驻白沟河,以待朝廷大军。朱能虽不甘心,到底性格豪爽,前锋争不到没关系,只要有仗打就行。 前锋争夺战告一段落,燕王于有条不紊的下达作战计划,众将一一领命。此战胜负至关重要,无论私下里有何种心思,现在必须拧成一股绳。要争个长短,必须等到战役结束,燕军胜利再说。 身为副将,沈瑄率领的燕山后卫将随张玉开拔。另一副将郑亨稍慢一步,先往真定汇合徐忠的前军,配合张玉的前锋部队在白沟河张开口袋,等待朝廷军队踏进陷阱。 孟清和被分派的作战任务是为大军押运粮草,据悉是沈指挥亲自下令。 “运粮就运粮,也没什么不好。” 仔细想想,这也是沈瑄在照顾他。从北平到白沟河,一路都是燕王的地盘,除非朝廷军队会飞,否则,运送粮草的队伍基本不会遇上任何危险。 两名提调官都是孟清和的熟人,当初在王府,大家还曾一起撸胳膊挽袖子,为几个数字几担粮食争执不下。孟十二郎以跨时代的智慧彻底震撼了众人一把,后遗症就是,一旦燕山后卫的提调官遇上任何与数字有关的问题,都会拿着本子来找孟佥事。 能者多劳,在孟佥事这里得到了最真实的体现。 燕军秣马厉兵,整军出发。 德州的李景隆同样没闲着,在六十万大军到齐后,开了一场誓师大会,痛陈燕王的种种不法,对朝廷的种种不忠,配合他正气十足的相貌,成功激发了南军的士气。 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都督平安和瞿能分率各军严阵以待。徐辉祖却迟迟没有露面。李景隆曾为此向朝廷递送奏疏,预定日期内未到,是违抗军令,必须严惩! 一旦事涉政治问题,李景隆就会变得很聪明。 奏疏只问军令,丝毫没有提及徐辉祖和朱棣的亲戚关系。徐辉祖是朱棣的大舅子不假,可李景隆也是朱棣的表亲。说徐辉祖因私废公,李景隆在北平城下和郑村坝连吃败绩又该怎么说? 朝中言官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无事也能掰出三分理。李景隆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联合黄子澄把耿炳文给掀翻的,他可不想步耿炳文的后尘。建文帝处置徐辉祖也好,不处置也罢,反正奏疏一递,责任就不在他身上了。 南京的回复来得很快,并且是建文帝手书。 “魏国公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 李景隆想不透,大军开拔在即,也没心思召来部将商讨,干脆将手书的内容照本宣科,一旦有人问及魏国公,回答就一句“另有安排”。 再问,李景隆眼睛一瞪,刺探军机?拉出去打军棍! 几次之后,倒是重塑了李景隆濒临破产的主帅威严,军令一下,再无将领拖沓慢待。 整个三月,燕军和朝廷大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 擦亮铠甲,磨利刀剑,备好长枪,士兵每日操练,战马被精心照料。火器营做着最后的检查,火药和铁球分别装上战车,等待主帅下令的那一刻。 燕王可以从情报中得知李景隆预设的战场,李景隆同样明白自己的计划瞒不过燕王。 清和_143 双方都已没有了退路,只能如战斗的虎豹一般张开獠牙,以最凶猛的姿态猛扑向对手,踩着敌人的尸骨,在鲜血中获得最后的胜利。 建文二年四月,驻扎在德州的朝廷军队终于开拔,进军河北。 燕王调整了作战计划,考虑到自身兵力不足且多为骑兵,朱棣认为分兵驻守城池并不划算,不若合兵在白沟河与李景隆率领的大军决战。 如此一来,朝廷大军进入河北,过河间,破保定,下真定,几乎没有遇到多少抵抗。 李景隆本想令士兵入城,彻底占下城池,向朝廷表功,却被郭英和平安等人合力阻止。仗没怎么打就表功?绝对不行!还要分兵进驻?更加不可! “我以兵多将广慑燕,分兵乃自弱,实不可取。” 郭英话说得委婉,换成瞿能来说,会更加简单明了。 燕王善战,边军悍勇,之前五十万大军被十万燕军撵出河北,如今燕王麾下将兵已达三十万,更难对付。朝廷大军号称百万,不过六十万之数,还要分兵,不是找死吗?单兵战斗力比不上对方,只有凭借优势兵力才有胜算。 “此恐为燕逆之计!” 安陆侯吴实打实同燕军队拼杀过,两次从真定城下败走,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记忆。燕军野战一流,守城同样不弱,如此轻易被破城,肯定是个圈套! 李景隆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审时度势,认为几人的话有些道理。 都督平安适时加了一句,彻底点醒了李景隆。 只要大败燕军主力,拿下北平,回头再下真定等地,不是轻而易举?何必这时就急着表功? “平都督此言大善!” 李景隆当即决定,只留少量军队严防燕逆从背后袭扰,大军立刻加快速度前往白沟河,与燕军决一死战。 六十万对三十万,加上郭英平安等善战将领,李景隆誓言定要大败燕逆! 他就不信了,自己打不过朱棣,加上这些善战的将领还会继续吃败仗。 一直以来的“忍辱负重”,任凭郭英吴杰等人夺权,打定主意不做声,只为了一场胜利。 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容易吗?! 四月己未,朝廷大军终于抵达白沟河。 都督平安率领的前锋部队与张玉预先设置的伏兵遭遇,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双方竟是战得不相上下,平安展示出了让朱棣都忌惮三分的勇猛和军事才华。 领兵对战平安的不是沈瑄,而是张玉的另一名副将郑亨。此战也是双方互相探明一下实力,结果让彼此都感到心惊。 燕军一向彪悍,连番以少胜多不是空口白话,靠的都是实力。 平安麾下的士兵却让郑亨实打实的踢到了铁板,人数相当,两次冲锋下来,死伤竟然相差无几,燕军受到的冲击远比南军要大。 僵持不下,双方很快鸣金收兵,各自收拢伤兵,等待大军全部到齐之后再战。 得知战况,张玉很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己方以逸待劳竟然还会打成这个样子。 郑亨满脸的羞愧,本想露一把脸,结果呢?脸露了,好处没得着,却是送上去给人扇巴掌。 啪啪两声,分外的响亮。 沈瑄面无表情,但凡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情,都会彻底得罪郑亨。 同为中军副将,沈指挥连战连捷立功无数,郑亨除了献城可以说寸功未立,如何能甘心? 帐中静默许久,张玉起身亲自扶起请罪的郑亨,好言劝慰,这不是兄弟的问题,谁也没能想到,平安如此善战。此战也是探明了南军虚实。现在打成个平手,总比大军决战再措手不及要好。 张玉说话水平很高,不但安慰了郑亨受伤的心灵,还将他的人格瞬间拔高,郑副将是为王爷的大业献出了面子,做出了牺牲,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必须表扬! 一番话落,郑亨脸色通红。 沈瑄适时的表示,郑副将这种牺牲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郑亨激动得虎目含泪,帐中三人执手相看,共同发誓,要紧紧团结在靖难的大旗之下,为伟大的造反事业抛头颅洒热血,奋斗到底! 孟清和刚接收一批新运到的粮草,正打算前来汇报。走到军帐前,透过拉起的帐帘看到里面的情形,一把拉住打算进帐通禀的军卒,主将副将正惺惺相惜,补血补篮互刷好感度中,不宜打扰。 运回营的伤兵他刚见过,从参战的燕山卫口中得知,这些南军不同以往,尤其领军冲锋的将领更是骁勇异常。 “卑下看着,竟是同沈指挥不相上下。” 武力值堪比沈瑄? 孟清和神情变得凝重,看来这一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艰难,胜负当真难料。永乐帝最后胜利了,但在靖难中途也遭遇过挫折。否则,建文帝怎么可能在龙椅上坐了四年? 沈瑄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才安排他押运军粮?毕竟,身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若是编入前锋军,冲锋时必须打头阵。 以孟十二郎的武力值,万一遇上平安这样的猛将,不过是一枪结果还是再补一刀的问题。 想到这里,孟清和握紧了拳头,眼眸微凝。 粮草的问题可以稍后再报,他必须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当夜,沈瑄回到大帐,发现孟清和正在等他。 “有事?” “没有。” “没有?” 沈瑄松开袖口,侧影映在帐篷上,在火光的映照下,不断拉长。 燕王的大部队在苏家桥宿营,明日大战将启,今夜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沈瑄坐到榻边,孟清和主动靠了过来,大着胆子搭上沈指挥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手心都在冒汗。 “指挥,”孟清和扯了扯嘴角,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子玉。” 一只大手突然扣上孟清和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的捏着他的后颈,缓缓的按压,带着一股安抚的味道。僵硬的肩颈一下放松,准备好的话却在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不用担心。”沈瑄托起孟清和的后颈,低头,点了一下他的嘴角。 孟清和没出声,伸臂揽住了沈瑄的肩膀,吻住了他的嘴唇。 帐外有巡营的士兵走过,沈瑄略向后,将孟清和拉开,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赵大夫给的药用了吗?” 孟清和:“……”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沈指挥蹙眉,没用? 孟十二郎老实的缩回爪子,取出药瓶,打开瓶塞,倒出两粒,拧眉吞进了口中。 好苦! 一杯水递到面前,托住杯沿的手指修长。 孟清和知道,这只手多有力。 “用了药,睡一会。”沈瑄重新坐下,“明日你留在营中。” “我……” “恩?” 清和_144 “遵令。” “好。” 顺过孟清和的发,沈指挥很满意。 孟十二郎无语,当他是猫吗? 在无语中躺下,听着帐外的脚步声,意识渐渐昏沉,竟然很快沉入了梦乡。 孟清和的呼吸声渐稳,沈瑄转身,单手抚过孟清和的额头,轻吻落在他的眉间。 他会赢。 翌日,天明时分,燕军大纛升起。 燕王亲自点兵列阵,迎战朝廷大军。 兵过苏家桥,平安率领的先锋已先一步发起了进攻。 平安手持长枪,身先士卒,率领麾下众骑以锥形阵冲入了燕军阵中。都说冤家路窄,被平安冲阵的恰恰又是郑亨。 郑亨胡子眉毛一起立起。怎么着,真当他好欺负?! 当即下令让开正面,放平安进阵,再于左右两翼发起合围,同时派人请沈瑄前来支援,切断平安的后路,包了他的饺子。 进来了,就别想走了! 郑亨想得很好,为了困住平安几乎下了血本,亲自挥刀对战发现挡不住,便来一个三英战吕布,大家一起上,累也能累死这小子! 只要斩杀了平安,陷入阵中的南军群龙无首,必定溃败! 可惜,郑亨还是低估了平安的武力值,能让朱棣都惦记的猛人怎么可能是善茬?无论来多少,基本是一枪一个,快狠准到了极点。 想用人海战术累死他? 平安一挥长枪,对郑亨大拇指朝下,做梦去吧! 在主将的带领下,曾经被燕军压着打的朝廷军队突然爆发出了可怕的战力。 不在被压中歇菜,就在被压中爆发。 小媳妇做够了,必须泼辣一把! 于是,小媳妇……不对,朝廷军队爆发了。 郑亨渐渐有点扛不住了,张玉派来的援军也被战场上的局势弄懵了。 见过一群兔子追在狼群后边拍板砖吗? 眼前就是。 平安愈战愈勇,长枪横扫,身边燕军纷纷落马。若非千户华聚拼死相救,郑亨八成会当场壮烈。 截断平安后路的沈瑄也遇上了麻烦,瞿能父子领兵将他团团包围。想截先锋的后路?先过了他们这关再说! 郑亨阵中,平安如扑鹿猛虎。 瞿能父子面前,沈瑄亦如冲进羊群中的苍狼。 战局愈发混乱,燕王和李景隆不断下令增兵,战圈不断扩大。 李景隆军中大将领纷纷出战,燕王手下的大将也一个没歇着。到了最后,燕王亲自皮甲上阵,率领骑兵冲入敌阵,立刻吸引来无数的火力。 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喊杀声冲入云霄,河水都被鲜血染红。 李景隆难得瞅准一次战机,果断下令中军出战,对燕军发起了总攻。 第七十五章 白沟河之战二 李景隆发起总攻,战场的局势逐渐发生倾斜。 燕军未曾料到,朝廷军队竟会在一夕之间变得如此悍勇,如此难以对付。 有郑亨的一次遭遇战在先,大部分燕军将领仍对朝廷军队心存轻视。结果事实却打了他们一记耳光,只要少几个李景隆这样的酒囊饭袋,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虽然局势不利,凭借着强悍的战斗力,燕军仍与朝廷大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被困阵中的沈瑄一刀砍伤了瞿能的长子,纵马而起,趁着混乱就要杀出重围。 “逆贼休走!” 瞿能顾不得伤重的儿子,搭弓射箭,连续三箭,直袭沈瑄后心。 战马嘶鸣,沈瑄侧身格挡,躲开了最致命的两箭,却被第三箭射中了肩头。 周围的南军士卒皆一拥而上,刀劈枪挑,红着眼睛,定要把马上的沈瑄乱刀砍死。这个杀神一般的燕军将领,自入了阵中,杀伤同袍不知凡几。 杀了他为弟兄报仇,一定要杀了他! 战意与杀意一起涌动,沈瑄再次陷入重重包围,身边的燕军越来越少,南军却越来越多。 郑亨用来对付平安的人海战术,此刻被反用在了沈瑄身上。哪怕是一头猛虎,陷入如此险况,也休想轻易脱身。 瞿能的长子已退到阵后,瞿能举起长刀冲向了沈瑄。 “今日不杀汝,难解吾心头之恨!” 断掉的右臂,彻底绝了儿子的晋身之路。身为一员武将,没了一条胳膊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瞿能怒火冲天,小宇宙爆发,管你是谁,必须把命留下! 沈瑄折断肩上的弓箭,掷于马下,任由鲜血染红铠甲,头盔之下,一双漆黑的眸子染上了血色,杀意冲天。 有人在等着他,他必须活着,必须回去。 人挡杀人,佛挡灭佛! 锵! 长刀撞击,刀刃划擦,火花刺目。 瞿能拉紧缰绳,心中骇然。本以为对方已到强弩之末,不曾想竟还如此强悍! 沈瑄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只有两面之缘,却实打实让瞿能佩服不已的猛将,太祖高皇帝义子,言官口中的无德之人,因牵涉蓝玉谋反案被充军发配的前定远侯沈良! 沈良有一子,与其一同远赴边塞,莫非便是此人? 心思涌动,手下却不留情。无论是不是沈良的儿子,现在都是从贼之人! 瞿能拼尽了全力,沈瑄身上又添几道伤口。从军以来,他还未曾如此狼狈过、 周围都是朝廷军队,想要突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沈瑄如一头困兽,手中的长刀砍断,干脆一把拽过敌人手中的长枪,战马被刺死,便下马步战。很快,他四周堆满了南军士卒的尸体。 染血的铠甲,血红的双眼,表情中带着无尽的冷意,长枪横扫,所向披靡。 清和_145 杀神,真正的杀神! 这一刻,围在他周围的南军突生惶然。 这个人,真的能杀死吗?杀得死吗? 瞿能同样被沈瑄的恐怖所震撼,一时间竟也停下了攻击。 双方顿时陷入僵持,沈瑄手持长枪,盎然而立,心中只有一个意念,杀! 杀光所有的敌人,冲出去! 从日升到日落,惨烈的厮杀一直在持续。 战场上,燕军与南军的尸体交叠,血染红了大地,汇成了小溪,流入奔腾的河水,恍如修罗地狱。 傍晚十分,双方将兵都已疲惫不堪,仅凭意志支撑着继续战斗。 李景隆本以为能取得一场胜利,不想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仍无法打败朱棣。黑夜马上就要来临,夜战对己方十分不利,摸黑砍人,总是人多的吃亏。 “收兵,明日再战!“ 朝廷军队攻势稍缓,燕王立刻下令军队撤回北岸,李景隆并未下令追击,郭英和吴杰已在沿途埋下名为“一窝蜂”的火器,无论士卒还是战马,一旦踩上,非死即伤。 大军的绞杀暂时告一段落,战场仅有两处仍未停下刀剑之声。 一处是被燕军包围的平安,另一处则是被瞿能困住的沈瑄。 郑亨打定主意要把平安的人头留下,瞿能也不愿将沈瑄放走。 两处战场,两员虎将,一旦纵虎归山,必成己方大患! 不同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平安身边尚存五十余骑兵,以命搏杀,终于为主将开出了一条血路。郑亨望着平安的背影,愤恨的将长枪扎进土中。 “撤退,回大营!” 沈瑄却没有平安那么幸运,身边的燕军死伤殆尽,瞿能不断缩小包围圈,只凭他一人,再勇猛也有力竭之时。 突然,马蹄声响起,一支衣甲鲜明的燕军骑兵突然出现在了包围圈外。 人数不多,只有百骑,却也让瞿能吃了一惊。这支骑兵为何会出现在此?难道燕王退兵是假,偷袭是真? 只是片刻的闪神,沈瑄已长枪斜指,接连挑飞了几名南军步卒,悍然向外冲去。 瞿能忙喝道:“拦住他!” 已经迟了。 阵外的燕军也于此时发起了冲锋,拼命要将沈瑄从阵中救出。 激战一天,瞿能麾下士卒早已疲敝,精神和体能都到了极限,被百余骑兵一冲,顿时溃散。 瞿能无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瑄冲出包围圈,拉住为首骑兵的胳膊,跃身上马。 “指挥受伤了?” “无碍。” 带兵来救沈瑄的是孟清和,虽听沈瑄说无碍,却还是恨得咬紧了牙关。 “指挥,你可还能张弓?” “可以。” “那好。” 孟清和从马背上的箭筒里取出几支样子有些奇怪的箭矢,递给沈瑄,“刚才谁伤了你,用这个射他,射不到身上也关系,一定能让他好看!” 沈瑄没有多言,从另一名骑士手中接过长弓,借着日落时的最后一丝余晖,在马背上拉开了长弓。 破空声起,锋矢直向瞿能。 三箭连珠,火花爆裂,一股灰黑色的烟雾伴着呛鼻的味道,瞬间弥漫腾起。 “射箭!” 孟清和一声令下,随他而来的骑士纷纷拉弓射箭,爆裂声接连响起,烟雾更加浓烈。瞿能和麾下士卒都被困在烟雾中,双眼红肿流泪,咳嗽声不绝。 “狡诈之辈!” 瞿能只骂了一句,再说不出话来,一阵风吹来,吸了满口浓烟,嗓子像着火似的疼。 “走!” 沈瑄单臂扣紧孟清和的腰,下颌枕在孟清和的肩头,额头一层冷汗,因失血变得冰冷。 孟清和不敢耽搁,下令马上回营。现在没时间收拾,可他记住了,那些敢伤了沈瑄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马蹄扬起,一路疾驰。孟清和本想在下游过河,却被沈瑄阻止。 “去上游。” “可是指挥,这里比较……” “听我的。”沈瑄扣在孟清和腰间的手臂用力,声音只有彼此能够听到,“没有军令,你便是私自出营,回去恐会被军法处置。大军回营定过上游,记住,你是心忧燕王殿下才在号角声后出营接应。” “是。” 孟清和不再多言,令众人向上游前进,“南军狡诈,怕会在中途设下埋伏,我等去接应大军!” “遵令!” 骑兵中有八人是孟清和的铁杆,自百户时起便跟随在他身边,其他人也多受过孟清和的好处,自然是孟佥事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行到中途,远处突然传来阵阵轰鸣,有经验的军汉都能听出是火药燃爆的声音。 “继续前进!” 孟清和的嗓子有些发干,莫非被沈瑄说中了,真有埋伏? 待他们走近,声音却渐渐消失了,一片黑暗中,只有倒伏的人和马的尸体。 “怎么回事?” 众人同时心中一凛,孟清和想询问沈瑄,没有得到回答,吓得去探沈瑄的鼻端。见对方睁开眼,目光清明,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必须马上回营! 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黑暗中走出四骑。没有火把,只能隐约辨识出一个轮廓,众人立刻戒备。孟清和却举起右臂,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卑职燕山后卫佥事孟清和,参见王爷!” 沈瑄也被他带了下来,声音低沉沙哑,却很清晰,“卑职燕山后卫指挥沈瑄,见过王爷。” 听到此言,众人纷纷下马。 “卑下参见王爷!” 并非孟十二郎火眼金睛,能在黑暗中认清朱棣的长相,若非看到那个与众不同的头盔,孟清和也不敢轻易断定眼前这人就是燕王。 南军假扮谁都有可能,就是不敢假扮朱棣。李景隆亲自上阵也不敢穿这身铠甲,越级违制,砍头的罪名,几乎等同于谋反。 孟清和能认出燕王,不代表燕王能认出他,名字官职一起报出是最好的办法。 清和_146 果然,原本杀气腾腾四个人垂下长刀,朱棣令孟清和独自上前,问明情况,得知沈瑄重伤,恨道:“敢伤孤的侄子,孤要杀他全家!” 孟清和很想带领众人高呼“王爷威武”,现在却不是时候,扶沈瑄重新上马,道:“王爷,卑职担心敌军再有埋伏,速回大营为好。” “此言甚是。” 郭英吴杰埋下的一窝蜂让燕军吃足了苦头。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燕王亲自殿后,引开朝廷军队的追兵,不想却在中途迷路。幸亏遇上了孟清和一行,否则就要下马辨别河流的方向才能寻回大营。 “孟佥事立有大功,孤必重赏!” 孟清和刚要开口说这是沈瑄的功劳,却被一只大手攥紧了胳膊。 沈瑄脸色苍白,坚持着说道:“卑职代麾下谢过王爷。” 燕王策马走近,语带担忧,“瑄儿可撑得住?” “劳王爷忧心,瑄万死。” “胡说!”燕王眼睛一瞪,“该死的是伤了你的混账,是竖子平安,是李九江,是……”建文那个黄口小儿! 疾驰一路,终于看到了大营中的火光。 营中诸将见燕王迟迟未归,无不忧心忡忡。朱能张玉等亲自出营接应,若是再找不到燕王,他们就要夜袭李景隆的中军大营了。 “王爷!” 燕王被众人迎进营中,随他殿后的三骑也陆续下马。 摘下头盔,为首之人竟是郑和,另有一个身材矮小的是名为狗儿的宦官。 孟清和再次咋舌,明朝的宦官果真是相当有性格。如郑和一般的猛人,就算缺少零件也是纯爷们! 朱棣归来,众将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表示,今天打了平手是轻敌所致,明日必定给对方好看! 燕王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马上拍板,令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共为前锋。徐忠将前军,房宽将后军,邱福领骑兵紧随其后。咱不玩偷袭,也不再保存实力,明日天明全军压上,誓破李景隆大军! “成败在此一举!” 作战任务下达之后,众将回营备战。 沈瑄肩上的箭头已经取出,赵大夫此次没有随军,刘大夫的医术也是相当不错,敷上伤药,绑上煮过晾干的布条,再喝一碗汤药,苍白的面孔很快有了血色。 “沈指挥伤势不重,只是失血过多。”刘大夫收起药箱,“今夜不发热,明日便无碍。” 孟清和瞪昏过去了,伤势还不重? “当然。”刘大夫摆摆手,“箭伤而已,无碍。” 沈瑄谢过刘大夫,待帐帘放下,扣住孟清和的手腕,靠在榻上,“刘大夫说的对,小伤而已,无碍。” “真没事?”孟清和怀疑的看着沈瑄,他当初被刀砍一下都养了几个月才好,沈瑄身上半面铠甲都被血染红了,还说是小伤? “真无事。”沈瑄手一用力,孟清和被他拉到了怀里,轻轻拍着孟清和的背,“明日便好。” 当他是三岁孩子? 孟十二郎撇嘴,小心避开沈瑄肩上的伤口,靠着不动了。 说实话,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架不住孟清和乐意。 就算腰扭成麻花,他也乐意! 帐篷里很安静,过了许久,孟清和变得昏昏欲睡,沈瑄突然开口问道:“那些箭矢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孟清和按了按眉心,说道,“军中本有火箭,不过是加了点料。” “加了什么?” “沙土,胡椒一类的。”顿了顿,顿时清醒了许多,“是请提调官帮忙,运粮草的壮丁中有十多个杂造局抽调的匠户,其中一人会制火药。” “恩。” “可是不妥?” “没有不妥。”沈瑄放开孟清和,起身捞起放在一边的外衣,“令人去叫那名会制火药的工匠,带上几支火箭,随我去见王爷。” “现在?” “现在。” 说话间,沈瑄已披上外衣,系好腰带。 看着沈瑄利落的动作,孟十二郎有点傻。 换成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在床上躺几天根本不行。依沈指挥这精神头,明日说不定会再操起刀子上战场。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 他喜欢美人,美人也喜欢他。可要是再进一步,只能是美人压他,他被美人压,否则,拳头伺候。 这日子还有奔头吗? 应该有吧…… 燕军大营秣马待战时,朝廷大军的营中也是全面戒严,尤其中军大帐周围,当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与其说是护卫主帅,不如说是防备他再跑路。 今日与燕军打了个平手,总体看来还是己方占优。郭英平安等将领都对取得最终的胜利很有信心,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再出现主帅丢掉大军自己跑路的事情! 看住李景隆,稳住他,各种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他离开中军大帐十步以上! 李景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要是再跑一次,他的军事生涯和政治生涯都要提前终结。平安等人不派兵,他也不会跑。他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哪怕是惨胜,全都无所谓! 午夜时分,雷声炸响,闪电划过天际,大雨倾盆。 四月很少会下这样的大雨,还是雷雨。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燕军营中很快积水,士卒顾得不得雨淋,匆忙为粮草披上油布。 突然,几声闷雷连着闪电炸响,仿佛天要破开一般。 一个刺目的火球落在燕军营中,直接砸在了燕王的帐前,火光冲天。 看到这一幕的将兵全部石化僵硬。 想当初,燕王做造反动员时,屋顶落瓦都让众将心惊肉跳,如今端坐营中,竟然有火球从天而降? 莫不是老天示警? 正在帐中研究火箭的燕王也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造反了,造反就要被雷劈?那他老爹早就该金光万丈瑞气千条了。 不过,只有朱棣坚信老天爷没有看他不顺眼还不行,必须让手下的将兵们相信,否则不炸营也会闹得人心惶惶,失去战意。 造反毕竟是个投机事业,虽然风险越大收益越多,但若是投机失败,赔上的可是自己的小命。 朱棣本人是不造反不成活,他手下的将兵却不一样。反戈一击投降朝廷,朱允炆为了名声也要善待他们。 想到这里,朱棣不淡定了。 沈瑄单手按住肩上的伤口,同样眉头紧蹙。 清和_147 郑和脸色发白,显然也是被天降异象给吓到了。 帐中唯一镇定的只有孟清和,不就是雷劈了一下,几根长枪不幸成了避雷针吗?可他不能说这是自然现象,说了也没人相信。 孟十二郎眼珠子转了转,干脆举起双臂,学习道衍,高呼一声:“吉兆啊!” 没控制好音量,嗓子喊得破音,却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火为尊,此乃上天降下吉兆,王爷必胜!我军必胜!” 孟清和喊得激情洋溢,声音传出了帐篷,帐外的士卒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被雷劈是吉兆?这是哪个不良门派的歪理邪说? 燕王神情一变,哈哈大笑两声,“对,此乃吉兆!胜兆!” 话落,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抽—出长刀,“此乃上天助我,我军必胜!” 看着燕王这个姿势,孟清和顿时小脸煞白。 雷雨天举把刀,还做出个自由女神的姿势,是嫌刚才的雷劈得还不够准? 如果建文帝知晓自然科学知识,再见此情此景,绝对不用继续发愁了,叔叔自己找雷劈,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幸亏燕王气运绝佳,在他找劈的时候,雷声越来越小,雨势渐弱,闪电也没了踪影。 朱棣可以毫无顾忌的高举长刀发表演说,被雷劈是吉兆,绝对的吉兆! 一通宣扬封建迷信,不管旁人信不信,总之,燕军相信了。 雨停时,一支由蒙古人组成的骑兵队伍突然出现在营外,据来人禀报,他们是奉部落首领之命前来相助燕王,同行有护卫侯显出塞的两名燕军,带着侯显与杨铎的亲笔书信,信末盖有燕王亲自交给侯显的印章。 朱棣顿时大喜,亲自迎接三百蒙古骑兵,命人妥善安置,暂时编入邱福麾下,明日随大军一同出战。 这下,燕军的士气蹭蹭拔高,磨刀霍霍,等着天明到来。 老天都降下吉兆,此战必胜! 打,必须打! 营中的朵颜三卫见到这些新来的蒙古骑兵,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 物以稀为贵,强有力的竞争者横空出世,意味着什么?随时可能下岗! 蒙古壮汉们连夜磨刀,一边磨一边坚定决心,为了牛羊,为了草场,为了饭碗,必须拼命了! 沈瑄主动向燕王请战,明日加入前锋队伍,以血今日之耻! 燕王拍着沈瑄没受伤的肩膀,大笑道:“好!铮铮男儿当如是!” 孟清和没有主动请战,却也得了不小的好处。蒙古骑兵来了,被雷劈成吉兆了,加之献上的火箭,离开燕王大帐时,孟佥事成为了过去,孟同知走马上任。 从四品到从三品,孟十二郎的升官发财之路,再次有了质的飞跃。 第七十六章 白沟河之战三 一夜大雨,清晨时分,河水上涨,两岸弥漫着着淡淡的雾气。 天色未亮,燕军大营擂鼓声起,士卒列阵鱼贯而出。 战马打着响鼻,铠甲摩擦发出慑人的金铁之声。比起昨日,今日的燕军很沉默,却沉默得让人害怕。 未临战场,杀意已在队伍中弥漫。 百战之师,王者之师,令北元闻风丧胆的燕军,今日将继续同南军血战。是生是死,是荣耀子孙还是去阎罗殿,全看这一遭了。 黎明时分,燕军已全部渡河,锋矢向南。 河对岸,朝廷大军也列好了阵势,都督平安率领的军队仍为先锋,瞿能随后,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以及不久前抵达的越巂侯俞通渊分率大军翼其左右。李景隆的中军留在最后,一为督阵,二来,众将担忧这位不靠谱的主帅临战胆怯,胡乱指挥,不如让他在后边老实呆着。 越巂侯俞通渊是洪武朝的老将,明朝的开国功臣,没被洪武帝大杀功臣的浪头打倒,却因牵涉进蓝玉谋反案丢官除爵。洪武帝难得善心大发,没要了俞通渊的性命,也没让他全家流放,只令他归乡终老。比起洪武朝的其他大将,俞通渊当真不是一般的幸运。 可惜安生日子没过多久,建文帝削藩,燕王扯旗造反,朝廷一道敕令,俞通渊又被启用。老先生种田日子没过多久,又得披甲上阵和燕军血战。 原本,俞通渊不愿意接这差事。都这么大岁数了,胡子一大把,还要领兵厮杀,实在是没那个力气。 可再愿意也不行,建文帝在满朝武将中拨拉过来,拨拉过去,能带兵的不多,如李景隆一般的样子货不少。耿炳文是不成了,郭英吴杰等人都被派出去了,如俞通渊这样的老将成为了建文帝眼中的救火队。 爵位没了?没关系,复爵! 没有官职?更没问题,授官! 火烧眉毛了,俞老先生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在南京走了一回,俞通渊被赶鸭子上架,领兵出征。回首遥望城门,他当真不明白,武功盖世的太—祖高皇帝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继承人。 难怪藩王要造反了。 俞通渊的这种想法堪称是大逆不道,但老先生都被硬拉上战场了,心中怎能没有怨气。别说背后念叨,就是当面喷几句,建文帝擦掉唾沫星子,还会夸赞老将军耿直。 面对这样的皇帝,俞通渊当真是没辙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不择手段倒是与洪武帝有几分相似。当年洪武帝拉起造反队伍,除了主动投奔的李善长,大部分谋臣都是被用各种方法“请”来的,待遇还比不上俞通渊,至少他有个侯爵位,代表的是朝廷。他们呢?只有一个造反者的大戳。 如俞通渊一样被赶鸭子上架的老将并不多,原因是洪武帝发善心的时候太少。大部分时间,朱元璋都是奉行斩草除根这一最高行为准则。朱允炆瞪圆了眼睛,雷达似的扫描,能找出来的老将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幸好还有徐辉祖和瞿能等人,如果全都是李景隆这样的酒囊饭袋,仗也不用打了,他直接除去冠带,走下龙椅,请叔叔进南京算了。 白沟河畔,雾气渐散,对战双方阵势已开,悠长的号角声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都督平安再次一马当先,冲锋在前。郭英吴杰率军队从侧翼迎敌,俞通渊擅长骑兵作战,领南军骑兵摆出锥形阵,猛冲陈亨率领的右军。 燕军不甘示弱,全军压上。 沈瑄领前锋骑兵对上了平安的队伍,两队骑兵如两支锋利的长矛,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 一瞬间,仿佛能听到金铁交鸣,矛戈断裂之声。 孟清和也是一身铠甲,持刀上阵。燕军全军上阵,连提调官都抓着长刀冲锋,新官上任的孟同知不能继续守在大营里不动,硬着头皮也得往前冲! 被砍几刀不要紧,再躺几个月也没关系,只要能保住命就成。 不用沈瑄吩咐,高福等人就护在了孟清和周围,确保没人能伤到孟同知的性命。孟虎和孟清江也想出把力,却临时编入了徐忠的前军,军令如山,只能再三叮嘱孟清和,随军冲锋没关系,千万别脑袋发热,这里不是开平卫,也没有地堡给他挡箭。 孟清和咧嘴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沈瑄,如昨日一般的情形绝对不能再发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胶着,交战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实力,任何的试探和保留都毫无用处。想要获胜,从第一刀开始就必须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战场上没有喊杀声,连咒骂都少见,只有刀枪穿透铠甲,撕开皮肉,鲜血飞溅时的惨呼。 所有人都在厮杀,举起腰刀,挥起长矛,尽全力杀死面前的敌人。 往往刚将对手砍倒,身后就会被下黑手。 战场之上没有“光明正大”可讲,偷袭的若是步卒,尚有一战之力,若是骑兵,不好意思,只能和美好的人生说再见。 平安与沈瑄战了几个回合,不相上下,彼此都杀红了眼。 清和_148 两军士卒和将领试着上前帮忙,不想对战中的两人毫发未损,凑上去的却是非死即伤。按照孟十二郎的话来说,这两位就是台风眼,胆敢靠近的都得被卷进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信邪的徐忠两根手指没了,不服老的陈亨差点被平安一刀了结性命。南军大将也做过尝试,结果不比徐忠和陈亨好多少。 将官好歹还能格挡几下,小兵只有被炮灰了命。 几番下来,沈瑄和平安打得昏天暗地,飞沙走石,却再没人敢上前帮忙。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无论燕军还是南军都在圈外厮杀,一步也不踏进圈内。 只差立一块告示牌,上书:此处危险,内有凶兽两头,慎入! 厮杀中的两军士兵,看到对手踏进圈内,还会提醒一下,越界了啊! 被提醒的连忙把脚缩回来,擦擦冷汗,谢了! 提醒人的手一挥,没事,不用谢。然后刀一举,再战! 面对此情此景,平安和沈瑄也很无奈。 沈瑄肩上带伤,平安也是浑身肌肉酸疼,能有个帮忙的,两人都不会拒绝,可纵观四周,无论同袍还是敌军,都好像忘了他们一样,自顾自打得热闹,死活也不靠近一步。 所以说,有的时候,战斗力太彪悍也不是件好事,找不到朋友啊! 孟清和倒是有心帮忙,可自己的战斗力摆在那里,上去就是送菜。让高福射箭?误中沈指挥怎么办? 无奈,只能看着沈瑄与平安力战,等到一方露出颓势再做打算。 孟十二郎审时度势,发现沈瑄和平安周围的真空地带之后,一直守在边沿,有南军冲上来,他就踏进去,趁对方迟疑,一刀砍过去,不死也伤。 “阴险,无耻!” 掏掏耳朵,孟十二郎又补了一刀,听了七八次,能不能换个新词? 借用此法,孟同知超水平发挥,斩首五级,砍伤敌军七八人,“善战”之名很快传开。提起孟同知,燕山后卫的军汉立刻现身说法,汉子,绝对的汉子! 正午时分,无论士卒还是将领,肚子都开始咕噜噜叫。 打着仗,不可能临时叫停,先去吃饭回来再战,只能硬撑着,多砍几个说不准就能早点收兵回营。 在饥饿的驱使下,双方士兵猛然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战斗力,让将领和主帅都始料未及。 李景隆还在疑惑,朱棣却找准了战机。 “进攻李九江的中军!” 拿下中军,不愁南军不下。 原本,朱棣想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张玉,不想张玉正带兵前去为后军解围。不知何时,瞿能绕过燕军的前锋杀进了后军,房宽压根不是对手,只能求救。 张玉没时间,朱能也行。 无奈战场一片混乱,朱能在哪?不知道。 徐忠断指,陈亨昏迷,李彬早就被平安砍了。 几位主将都不行,那就沈瑄! 随军的郑和遥指战场某个人为的真空地带,沈瑄正与平安杀得难解难分。 朱棣没辙,看向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邱福,咂咂嘴,实在找不出人来,就他吧。 邱福得令,立刻带领骑兵向李景隆的中军猛烈进攻,攻了半天就是冲不进去,还被南军为数不多的弩箭射伤不少人马。 得到战报,朱棣捂脸,他就知道! 没关系,邱福不行,他自己上! 燕王点兵,亲自率领数千蒙古骑兵从南军的左掖突入。高阳郡王朱高煦领麾下骑兵紧随父亲的脚步,冲进阵中大肆砍杀。燕王麾下将领熟知他的用兵习惯,见燕王亲自带兵冲阵,纷纷向他靠拢,试图从左侧将南军的阵型彻底打乱。 后军之危暂解,张玉一拍房宽的肩膀,兄弟自己撑住,某家要去为王爷助战! 张玉拍马走人,房宽收拢军队,却被瞿能带着更多的南军杀了个回马枪。房宽被打得叫苦不迭,一边苦战一边唾骂,瞿能这厮竟如此的阴险! 燕王率领蒙古骑兵左冲右突,冲着冲着发觉不太对劲,回首一看,傻眼了。 南军竟抄了他的后路,还将他与冲锋的骑兵层层包围,分段隔开,意图十分明显,一股股的吃掉。 朱高煦的情况不比老爹好多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朱能已赶来与他汇合,两人合力,拼死向燕王所在的方向冲杀,无论如何也要把燕王救出来。 平安十分了解朱棣,料定他一定会领骑兵从大军左侧突入,于战前制定了这条诱敌深入,以优势兵力围剿的计策。朱棣的武力值再高,蚁吞大象,耗也能耗死他! 此计本应由平安亲自执行,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刚一开战,他就就沈瑄困住了。 郭英吴杰等人深陷乱战,无暇分身,盛庸资格不够,李景隆……没人敢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老将俞通渊只能接过指挥棒,指挥将兵等待最佳时机。 如平安所料,燕王很快落入陷阱,可要抓住他却不是那么容易。 建文帝有言在先,燕王绝对不能杀!即便皇帝因为自己的一时脑抽后悔得想去撞墙,旨意已下,轻易不能推翻。 再下一道旨意说他反悔了,谁能把朱棣宰了就会升官加薪? 朝中言官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建文帝给朝中将领下了紧箍咒,相当于给朱棣罩上一层防护罩。耿炳文和李景隆不敢下令要朱棣的命,俞通渊更加不会“以身试法”。 经历过洪武朝的勋贵官员,执行起皇帝的命令总是不遗余力。皇帝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透过表面看本质,揣测一下圣意?坚决不干!都是姓朱的,谁知道皇帝到底是真仁厚还是假慈悲,万一是后者,黑锅背上找谁说理去? 于是,战场中出现了一幕奇景。 燕王朱棣被南军团团包围,只要一通乱箭就能把他射成筛子。担心射箭水平不好误伤了同袍,直接用刀砍也不是问题。 可无论弓箭还是刀枪,自始至终没人敢往朱棣身上招呼,把跟着他的骑兵杀光了,只能对着他胯下的战马使力。 常言道射将先射马,此举也是有理论基础的。 不料燕王常年同骑兵打交道,马术和他杀人的功夫一样高超。一匹马倒下再换一匹,不管是己方的还是敌人的,抢过来就是他的! 南军不敢伤燕王的性命,朱棣却没这个顾忌。 马背上的弓箭射完了,手中的长刀卷刃了,抢过来的长枪和长矛也接连折断,连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随身宝剑都用上了,仍是没能杀出重围。 朱高煦和朱能快急疯了,张玉和负伤的徐忠先后赶到,曾随燕王为大军殿后的郑和与狗儿表现格外勇猛,救了郑亨一命的千户华聚也是冲杀在前,中途投靠燕王的陈晖与滕聚等人更是拼了死力。 燕军也不管什么阵型了,全军冲锋,先把燕王救出来再说。 交战中的平安和沈瑄察觉到战场中的变化,两人都想冲过去,也同时想把对方拦住。 瞅准一个空隙,沈瑄虚晃一枪,平安拉马后退两步,正待上前,几支箭矢迎面飞来,平安停下用枪格挡,借着这个时间,沈瑄纵马回身,向战斗最激烈的方向冲了过去。 沈瑄一走,孟清和立刻令一直护在他周围的高福等人对着平安射箭,“射不死他也要拖住他!” 高福等人领命,虽然没能困住平安,也为沈瑄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杀入南军阵中,仅凭一人就开出了一条血路。 “同知,是否跟上去?” 孟清和摇头,跟上去也是拖累,高福倒是能帮忙,可他擅长的是弓箭,论起马上作战也是一般。 “先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再说!” 打了一天仗,孟清和又累又饿,心里积了一团火气,脑袋一热,举刀就冲了上去。 清和_149 这还了得! 高福等人被吓了一跳,不知底细的燕军却被孟同知感染,再次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几乎将两倍于己的南军压着打。 孟同知的汉子之名,又一次获得了铁证。 经过沈瑄张玉等人的拼死相救,燕王总算冲出了重围,气喘吁吁之时,看到李景隆的中军大旗,顿生一计。 不顾自身安危,纵马跑上河堤最高处,扬起马鞭,用力挥舞。换个人,敢当着几十万南军的面这么做,简直就是找死,多好的箭靶子! 可偏偏是朱棣,没人敢射他,只能任由他在河堤最高处挥舞马鞭,高声呼喊。 李景隆被朱棣误导了,以为燕军在河堤处肯定还有埋伏,下令大军后撤。 此时,南军众将都在战场中厮杀,李景隆身边只有杜平一类的文职人员,没人能阻止他下这道命令。 听到传令的平安瞿能等人差点被气死。 燕王手下三十万军队,除了防守北平和边塞,全部都在这里,哪里来的伏兵? 撒豆成兵,捏土造人吗?! 命令已下,撤回是不可能的了。 借助李景隆的胆小和愚蠢,燕王再次率领骑兵冲锋,大砍大杀。反正只有他砍别人的份,没人敢砍他,一个人他也照样敢冲。 沈瑄紧随燕王身侧,张玉徐忠等将领也豁出去了,死了算运气不好,不死,能砍一个算一个。 平安领骑兵冲向朱棣,却被朱能拦住。朱高煦领麾下缠住平安的部下,彻底断绝了这支队伍向燕王靠拢的可能。 两军陷入苦战,日暮时分仍未分出胜负,总体而言是南军占据优势,毕竟人多。 战斗持续一整天,战场上还活着的士兵都是全身染血,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双反都没了力气,燕军更有了油尽灯枯之相。 鸣金收兵明日再战?平安等人不会给燕王这个机会。 南军的都督瞿能一刀斩杀对战的滕聚,收拢起数百士兵,高举长枪,高呼着向燕王冲去。 “灭燕!”口号一出,瞬间激发了朝廷军队的士气。 瞿能的战机抓得很准,燕王率领的骑兵力战多时,这次冲锋,不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差不了多少。 有了带头的瞿能,越巂侯俞通渊,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纷纷引兵前来,中军也派出了队伍,众人高呼“灭燕”之声,似滚滚洪流奔腾而来,令人心惊。 燕王脸色骤变,燕军诸将也是手心冒汗。 似乎……挡不住了。 就在瞿能等人纵马冲进战阵,给予燕军最后一击时,天空中突然聚集起团团乌云,云层中隐有雷声闷响,闪电爬过。 平地骤起一阵大风,卷着砂石泥土,咔嚓一声,李景隆中军的大将旞竟然断了。旞上的五色羽毛被风吹散,飘啊飘,飘出了很远。 南军惊呆了,燕军也愕然了。 大将旞,竟然断了? 朝廷大军中可没有道衍和孟清和这样的人物,能把屋顶落瓦和被雷劈忽悠成吉兆。何况,大将旞乃是中军大旗,皇帝所赐,象征意义非同一般,被风一吹就折断了?从古至今还没出现过这等奇事。 莫非是上天示警?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封建迷信在燕军中很有市场,在朝廷大军中也是一样。 趁着朝廷军队陷入混乱,燕王领兵发起了反攻。 风水轮流转,趁你病要你命! 朝廷大军人心惶惶,想要反冲锋是做梦,组织起有效的防守都很难。 燕王同高阳郡王合兵,张玉朱能联手,先斩瞿能,再砍俞通渊,都督平安没被砍死却负伤后撤。 沈瑄率领燕山后卫直袭李景隆中军,邱福攻打不下的营盘,在沈瑄面前如纸糊泥塑一般土崩瓦解。 孟清和确定风向,见大雨一时半刻落不下来,立刻纵马跟上沈瑄,大声喊道:“指挥,大风日放火天啊!” 此言一出,燕军和南军同时脸色一变。 燕军:好主意!必须大拇指! 南军:卑鄙,阴险,小人!该遭雷劈! 阴险也好,小人也罢,战场从来不是讲究仁义道德的地方。 沈瑄下令集中全部火箭,朝南军队最密集的地方射击。随着接连的爆炸声,刺鼻的烟雾腾起,很快被风吹散,零星的火苗却势成燎原,熊熊燃起。 得知火是沈瑄放的,燕王拊掌大笑,“好!” 大火令中军溃散,燕军趁机发起了总攻,南军彻底丧失了战意,纷纷溃退。 士卒无意再战,将领独木难支。 安陆侯吴杰受伤被俘,平安随大军向南败走,武定侯郭英独自向西,不知是没找准方向还是另有打算。 李景隆跑得最快,一路向南,直奔山东。 燕军一路追击,捡获溃军丢弃掉落的器械辎重无数。朵颜三卫和新投的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壮汉们表示对这些辎重不感兴趣,只有能换牛羊的人头和俘虏才是他们最高的追求。 溃军一路跑,燕军一路追,追到月漾桥附近,南军已尸横百里,投降者无数。 追击的燕军被一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挡住了去路,领兵者正是一直没有露面的徐辉祖。蒙古壮汉试着冲锋,却被打了回来,等再摆开架势,大部分溃军已经跑远。 燕王赶到时,徐辉祖已经打退了蒙古骑兵的三次冲锋。 燕王知道徐辉祖的厉害,考虑到己方士兵已疲,追一追溃军没关系,和徐辉祖手下几万人打一场胜算并不大。不如暂时退兵,再做打算。反正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他手里,几万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先退一步,等到大军休整完毕,直接打出河北,打进山东! 见燕王收拢军队不再追击,徐辉祖也撤回了山东。他的任务只是殿后,六十万大军都打不过朱棣,他手下这几万人也没戏。 至此,白沟河战役结束,占据优势的六十万南军被打得大败,瞿能俞通渊战死,郭英平安败退,吴杰被俘虏,盛庸卷在溃军中离开河北,魏国公率兵殿后,总算为溃军取得了一条生路。 主帅李景隆发挥了他最擅长的本领,撇下大军,建文帝赏赐的斧钺、旌旄也扔了,单人匹马奔赴德州。 不可思议的是,一路行来,他毫发未损,堪称奇迹。 六十万大军战败的消息传到南京,建文帝失手打碎了茶盏,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竟然又输了?! 喉头一甜,他不相信! 第七十七章 庆功 失败来得太快,实在承受不来。 建文帝毫无意外的吐血了。 清和_150 吐完了,擦擦嘴角开始反思,他实在想不明白,燕王果真如此厉害?自己快把家底掏空了都打不过他。 三十万不行就五十万,五十万没了就六十万,军队的人数越来越多,为何却败得越来越快? 耿炳文不擅长进攻,好歹守住了真定城。李景隆是个草包,他就派出平安,召回俞通渊,洪武朝留下的大将,但凡能数得上的一个不落,全部派出去,怎么还是打了败仗? 如果没有单独召见徐辉祖,命他带领几万人为大军殿后,恐怕此时燕王已经打进了山东。 六十万大军,砸进水里也能听个响吧?结果不只响没听到,水花都没溅起来。 建文帝越想越是气闷,越想越是不甘。不甘中渐渐升起了一股惶然,他突然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局势必定会被扭转,一旦让燕王占据了战场上优势,还有谁能挡住他? 自己是天下正统又如何?自己是太祖高皇帝选定的继承人又能怎样? 晋恭王虽然薨了,他儿子还活得好好的。燕王敢明目张胆的说他亲娘是孝慈高皇后,又到处散布流言,说什么太祖高皇帝万分喜欢他,曾想把皇位传给他,顺便往自己身上一瓢一瓢的泼脏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朱棣不敢干的? 靖难清君侧?XX的就是造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建文帝气怒已极,挥手扫落案上的奏疏,毛笔和砚台砸落在地,墨汁飞溅,金黄色的常服衣摆染上一片乌黑。 暖阁内伺候的宦官全都跪伏在地,门外的的宫人纷纷垂头,脸色发白,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虽然挂着仁厚慈爱的牌子,可对宫中的宦官,建文帝难得给一个笑脸,一旦发脾气,承受怒火的往往却是他们 内侍监太监王景弘候在暖阁外,小心听着室内的动静,一身庶人服的黄子澄和齐泰跟在他的身后,正在犹豫,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这个时候进去。 虽说能见皇帝一面不容易,但遇上皇帝气不顺,却不是讨官位的好时机。 两人互相看看,叹息一声,官复原职的希望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 失意的不只是齐泰和黄子澄,还有不久前通过殿试的新科进士们。 作为职场新鲜人,众人正满怀激情,期待着大展身手,结果倒霉催的,殿试后竟遇上了日食! 钦天监监正一句“凶兆,不吉”,他们就被彻底被打入了冷宫。 年纪轻的还能申请到国子监中继续深造,年纪大的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苦读多年,为的就是鱼跃龙门,封官拜相,不想龙门跃过了,却没鼓乐齐鸣金光灿烂,好处更是没得到,反而噗通一声又掉进了水里,摔得不轻。 想上岸?继续艰苦奋斗吧。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把多少对手落在身后,踹到桥底,他们容易吗? 等着选官?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想走一下关系,申请做个庶吉士?座师摇摇手指,那是洪武年间的老规矩,复兴周礼的建文帝早已表示,打破传统,不予采用。 建文帝重视读书人不假,无奈燕王蹦跶得太欢,着实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这些新进人才。 比起其他人,一甲三位倒是待遇好点,终归是建文帝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总要照顾一下。马上官授六部是不可能的,洪武年间的太学生才有这个待遇。但也不能待遇太差,建文帝干脆大笔一挥,从状元到探花并授翰林修撰,分到方孝孺手下,共同研究周礼,一起修书去吧。 建文帝在位期间,只举办了这一次殿试,钦点状元胡靖,榜眼王艮,探花李贯,都是饱学之人,文章一流,仁义道德三纲五常张口就来。 燕王造反期间,这几位都没少骂其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状元胡靖还曾在殿试文章中痛斥燕王,获得了建文帝的额外嘉奖,将原本该给王艮的第一名给了他,成为了名留史书的一次“暗箱操作”。 后来的史实却证明,这次暗箱操作很不成功,就算以貌取人,建文帝也比不上他的祖父。 燕王进南京,江山易主时,建文帝看好的人才,百分之九十以上跳槽再就业,没有一点心理压力,倒是被他嫌弃相貌的王艮以身殉国,为国尽忠,其志可嘉。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就算有,对建文帝也是毫无用处。 胡广,李贯,解缙,杨荣,哪个不是建文帝提拔的?没等这些人在朱允炆手下发光发热,就被朱棣摘了桃子。 对侄子,朱棣一向不怎么客气,人才抢了,皇位更不能放过。 建文帝还能怎么办?到地下找朱元璋告状,说他被叔叔一脚从皇位上踹下来? 可行性为零。 值得一提的是,建文二年的状元榜眼探花全部来自江西,并出自同一里中。永乐二年,同样是来自江西的举子包揽了科举考试的前七名。 江西学子们用铁一般的事实向世人证明,什么叫学霸?这就是! 可再是学霸,不得朝廷重用也没法出头。 所以,胡靖三人必须在翰林修撰的位置上专心修书,其余进士们也得继续熬着。等到燕王打进南京,他们就可以殉国的殉国,升官的升官,回家的回家,开始书写他们在历史中的另一段人生。 建文二年的进士,在永乐帝登基后,前缀被改为洪武三十三年。直到明朝官方承认建文帝在位的合法性,又得再改一次。 这样奇特的经历,在大明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 朝中大臣得知六十万朝廷大军被燕军打败的消息,私下里议论纷纷,各自起了打算。但在早朝之上,奉天殿中,却有志一同的装起了鹌鹑。 建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群鹌鹑,吸气,呼气,再吸气,好悬没把牙给咬碎了。 这就是朝廷大臣,这就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 去他XX!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良策?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满朝文武一问三不知,头摇得像拨浪鼓。誓要把鹌鹑精神发挥到底。 建文帝无言,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悲哀。 常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他自认不是失道昏君,不久前还减少了江、浙的田赋。当时,这些大臣各个对他歌功颂德,甚至以尧舜相比。 如今呢? 建文帝猛地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龙椅之上。一声闷响,满朝文武头垂得更低,反应快的立刻伏地高呼,“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一边高呼,一边痛哭,泪如雨下。 “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臣有罪!” 此举给了其他人灵感,纷纷跪地请罪,武臣还顾虑着面子,文臣却不管那一套,扯开嗓子一阵嚎啕。 问策?哭。 问罪?继续哭。 哭成这样,无论皇帝想做什么,全都没门。 建文帝气得脸色铁青,大臣们哭得更加起劲。 殿外执勤的金吾卫和大汉将军面面相觑,之前还好好的,这怎么又哭上了? 哭到最后,几名年老的文官竟当殿乞骸骨,口称无能,只求罢官归乡。 “臣无能,臣……” 哭着哭着,吏部左侍郎昏了,户部右侍郎倒了,礼部尚书口吐白沫,到后来,竟然连武官行列都有人摇摇欲坠,彪形大汉照样梨花带雨,弱柳扶风。 建文帝牙咬碎了,肝开始疼。 当真很想抄起一块板砖把这群混账统统拍死,壮得像头熊,还晕?!他才想晕! 清和_151 早朝变成了一场闹剧,奉天殿险些成了菜市场。 退朝时,文武大臣都顶着一双核桃眼,脚下却走得飞快,生怕慢一步再被皇帝召见。 回到暖阁,建文帝气得摔杯子掀桌,立即召见齐泰黄子澄。比起满朝的鹌鹑,这两人至少还能说几句实在话,出几个主意。哪怕主意不靠谱,至少也是个安慰。 证明,他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登基不到两年,朱允炆已是身心俱疲。他从没想过做皇帝竟然会这么累。还有比这更折磨人的职业吗?有吗? 南京城里的建文帝在唉声叹气,回到北平的燕王却是满面春风。 北平城门大开,世子朱高炽领城内文武亲自出迎。燕王和朱高煦先后下马,先是一番父子情深兄弟孝悌,然后众人高呼王爷雄壮,殿下千岁,得胜之师威武入城。 由于俘虏的南军数量过多,无法全部进城,燕山后卫奉命在城外扎营,以防夜间有变。 燕王始终惦记着沈瑄肩上的伤,派来王府良医为他诊治,并言,可将扎营一事暂时交由卫中同知佥事处理,随他回王府养伤。 “谢王爷关怀,瑄并无大碍。” 谢过燕王好意,沈瑄坚持随部下一同留在城外。 燕王无法,只得吩咐他好生休息,待安置好这些南军,便拔营入城。 大帐中,沈瑄敞衣而坐。 刘大夫治箭伤的手法十分高明,无奈沈瑄带伤上阵,又和平安这样的猛人一场恶战,战后又不得休息,连日赶路,风吹雨淋,伤口周围红肿,已有了发炎的迹象。 若不是解下盔甲敞开外衣,孟清和压根想不到沈瑄的伤势会如此严重。换成普通人早该趴下了。 净手之后,刘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柄小刀,在火上烤过,开始对着沈瑄肩上的伤口比划。 孟清和骇然。 “刘大夫,你要做什么?!” “为指挥医治。”说着就要下刀。 “就这样?” 刘大夫奇怪的看了孟清和一眼,不这样还能怎样? “挖肉之前不给点麻药?不是有麻沸散一类的汤药?” 刘大夫眼睛一瞪,他什么时候说要挖肉了?他是医户,不是屠户! 孟十二郎手一指,刀都拿出来了,还有什么可否认的?! 刘大夫和孟清和说不通,干脆去看沈瑄,“沈指挥,你看?” 沈瑄对孟清和笑了一下,十分的迷人。 “孟同知。” “卑职在。” “营中可安置妥当?” “……” 简言之,孟同知被婉转的请出了帐篷。 站在帐篷外,被夜风一吹,脑袋顿时清醒不少。 他这是被嫌弃了? 孟十二郎嘴一撇,地上一蹲,画起了圈圈。 巡营的士兵经过,看到沈指挥帐下一团阴影,先是一惊,借着火光认出孟清和,忙道:“卑下见过同知。 孟清和扭头,“丁总旗?” “是卑下,敢问同知为何在此?” “今晚月色不错,适合看月亮。” 看月亮? 丁总旗与巡营士兵一同抬头望天,乌云遮月,星星都见不着,这样的天气看月亮? 刘大夫背着药箱从帐篷里出来,恰好见到七八个军汉仰着脖子望天,满脸的不可思议,好像观看奇景一般,不免好奇的朝空中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啊? 见刘大夫出来,孟清和忙站起身,“刚才孟某无状,请您老见谅。” “孟同知心忧指挥,老夫知道。”刘大夫笑着说道,“指挥伤势加重,今夜恐会发热,帐中最好留人看守。” 孟清和点头,仔细询问过需要注意的事项,亲自送刘大夫出营。 归来时,天降蒙蒙细雨,风有些冷。 燕王府正举办庆功宴,城中居民好似过节一般,十分热闹。 郑和带人为城外将士送来酒肉,说道:“王爷有令,与众将士同乐。” 军汉拳头大的馒头,带着热气的饼子,大块的炖肉,流油的烤肉,用木桶装着,盖子没有盖严,一路香气飘散。 酒席上精致的菜肴对军汉们来说奢侈又不实惠,只有这样的才合胃口。 孟清和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从来不知道,炖肉的味道会这么香,带着热气的馒头和饼子会如此的诱人。 燕军的军粮都是有数的,行军打仗吃的都是干饼,马肉制成的肉干都是按照人头发放,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炖肉和烤肉,恐怕只有在梦里才能吃到。 沈瑄的饭菜是另外备好的,郑和亲自提着,还有一壶好酒。 军汉们排队分肉分馒头的时候,孟清和将郑和领进了沈瑄的大帐。 帐篷里的药味还没散去,沈瑄已换上一身绯色武官服,坐在塌上,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郑和先是询问过沈瑄的伤势,然后传达了燕王关心重视侄子的主题思想,又转述了来自燕王妃的亲戚慰问,至于朱高炽三兄弟,郑和提也未提。 他是燕王的近侍,替燕王妃传话没关系,敢同世子兄弟私下里联系密切,当真是想松一松骨头了。 “咱家来时,王爷和王妃都道指挥身上有伤,膳食上要注意,酒也不要多饮。” “劳烦郑听事,”沈瑄表情温和,丝毫不见在战场上砍人的凶狠,“代瑄谢过王爷王妃关怀。” 郑和笑得更是亲切,别看沈瑄没有出席今日的庆功宴,在席上,王爷可是几次三番的提起这个“侄子”。这其中的道道,只要脑子会转弯的当即就能明白。 不是下属,而是自家人。 沈瑄在燕王面前,足以同张玉朱能比肩,甚至更占优势。 “孟同知,王爷有令,同知明日与沈指挥一同进城,有事吩咐。” “卑职听令。” 孟清和抱拳行礼,郑和侧身避开。该说的话说完了,没必要继续留着,得尽快赶回王府。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侯显去了草原,白沟河之战中又冒出一个狗儿,王爷还要亲自给他取名,这是个劲敌,必须提防。 送走郑和,整个营地中都飘散着食物的香气。相隔不远的南军营地也有人送去干粮和肉食,南军们没料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待遇,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当即发誓,必须为燕王效死! 在这些军汉看来,一百句高大上也比不得一碗肉实在。 清和_152 燕王从玩泥巴的年龄就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接触的就是这些军汉,如何打破他们的心防,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自己打仗,自然是手到擒来。 建文帝则不然,他自幼接触的就是儒家经典,孔孟之道,讲究的是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根本想不到,他的正统地位和忠君之道,还比不上朱棣送出的一碗炖肉。 所以说,理论绝不能脱离实际,跟着学术派的建文帝还是转投实际派的燕王?对军汉们来说,答案显而易见。 南京城的官员们在建文帝跟前哭,北平城外的降军对着面前的炖肉和馒头哭,究其根本并没多大区别,为的都是饭碗。只不过前者在辞职和继续观望之间犹豫,后者已经签好了合同,随时可以在新老板手下上岗。 炖肉和烤肉不是一般的香,孟清和肚子叫得山响,很想同帐外的军汉们一样,馒头夹肉大口咬,这样才过瘾。沈瑄却从食盒中取出一双筷子递到他的面前,“陪我。” 上司“请客”,不能不给面子。 接过筷子,孟十二郎看着摆在眼前的几盘菜,精致有余分量不足,还多是素菜,说句不好听的,他嘴里都快淡出鸟了,不想吃菜,想吃肉啊! 美人邀请固然可贵,口腹之欲同样重要。 孟清和欲言又止,沈瑄似没看到,执起银制酒壶,清澈的酒液注入金盏。 汩汩的声音中,酒香飘进鼻端。 修长白皙的手指端起酒盏,送到唇边,孟清和的视线也随之移动,看着淡色的嘴唇变得湿润,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染上笑意,耳根开始发热。 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下巴突然被挑起,身子被迫前倾,唇上一片柔软。清冽的酒水滑入口中,沁入了喉咙,带着从未体会过的甘冽,瞬间化为一团烈火,在腹中燃起。 好烈的酒! 轰的一下,孟清和脸红了。 上辈子,不说千杯不倒也算半个酒国英雄,这辈子却着实没有这个能力。 不到半盏酒,已经上了头。 只是不知是酒的问题,还是喝酒的方式不对。 一口,又是一口。 酒盏空了,喝酒的是沈瑄,有了醉意的却是孟清和。 下巴被放开,孟清和本能的晃了晃脑袋,用力拍了拍脸颊。不行,还是晕。 沈瑄单手撑着下颌,提起银壶,倒了一盏酒,“我身上有伤,不宜多饮。” 孟清和又拍了一下脸颊,看向沈瑄,所以? “只能浅尝味道。”手指拭过唇角,笑意柔和了双眸,“的确是好酒。” 孟清和:“……” 是他的理解力有问题还是真醉了? 眼前这位不是在调戏他?当真不是? “十二郎的酒量不太好。”沈瑄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倾身哺入孟清和口中,“军中还是要有些酒量的。” 孟清和没说话,全当自己醉了,双手拉住沈瑄的领口,用力堵了回去。 酒量?见鬼去吧! 黑眸中的笑意更深,大手扣上孟清和的脑后,手指梳过发间,酒香弥漫。 帐外,燕山后卫的士卒们争抢着最后几块烤肉,帐内,孟清和彻底醉了。待被沈瑄放开,几乎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张嘴。” 本能的回应,嘴里被喂了一口菜,有些冷了,味道却很不错。 见孟清和如此,沈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大手托起孟清和的下颌,又啄了一下,这样的酒品,当真是不错。 孟同知被沈指挥灌醉了,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榻上只有他一人。想起刘大夫昨夜的叮嘱,头一阵阵的疼。 幸好沈指挥实非常人,恢复力惊人,既没发热,伤口也没恶化,掀开帐帘,一身的清爽,竟比孟清和的精神还好。 “头疼了?” 大手覆上额头,孟清和老实的承认,的确是头疼。 捏了捏额际,虽然醉了,沈瑄灌他酒的事却一点没忘,想起昨夜的遭遇,孟十二郎头更疼了。 看来,他对大明勋贵的了解还很不够,尤其是某位侯二代的真实性格,相当有待发掘。 第七十八章 意外的礼单 宿醉的滋味很难形容,骑在马上,除了头疼,胃也是一阵阵的难受。 到了王府,孟清和的脸都开始发白。他有点后悔,早知不该婉拒沈指挥同乘的美意,比起下马走不了直线,看人有三个脑袋,面子算什么? 王府守卫验过腰牌,府内已有一名着紫色葵花衫的宦官迎了出来。 “咱家见过沈指挥,孟同知。” 孟清和笑着拱手,“白听事。” 狗儿已被燕王赐姓白,与三保赐姓郑异曲同工。 三保在郑村坝立功,狗儿在白沟河崭露头角,侯显在蒙古活动,已有几支部落表示出内迁的意向。孟十二郎不得不感叹,燕王身边果真是卧虎藏龙,连宦官都不简单。反观建文帝,最得用的除了齐泰就是黄子澄之流,还要加上个李景隆,输掉皇位真心不冤。 燕王今日在承运殿议事,除了沈瑄孟清和,张玉,朱能,谭渊,徐忠等大将皆在列。郑亨与陈晖算是第二梯队。大将陈亨在白沟河被平安重伤,至今卧床不起。都指挥滕聚死于战中,燕王好生安抚过他手下的将官,如今陈亨与滕聚手下各个磨刀霍霍,发誓要为主将报仇。 人心可用。 道衍和尚趁机向燕王提议,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正是打出河北,进攻山东,锋指南京的最佳时机。 “上天与之,何能不取?” 不需道衍多说,燕王本就打着冲出河北,迈向全国的主意。 庆功宴是为进一步聚拢人心,顺便让归附的南军看看,跟着燕王有肉吃! 跟着朱允炆有什么,仁义道德,孔孟之道?圣人学说能当饭吃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职业,必须来点实际的! 朱棣十分擅长演说,几句话就能引起众人美好的联想。 跟着燕王造反有肉吃,有酒喝。等到成就大业的那一天,分田分房子是基本,官运亨通美女环膝更是不在话下。针对追随自己作战的蒙古骑兵们,朱棣表示一样不会亏待,牛羊没问题,草场更没问题!反正都是空头支票,开多少都不心疼。 燕军被鼓舞了,南军被感动了,连蒙古壮汉们都是热泪盈眶。 长生天,这份职业简直比铁饭碗还要铁饭碗。 吃饭住宿全包,薪水照发,福利年终奖样样不缺,连娶老婆的人生大事都有专人帮忙解决。 再也没有比燕王更好的雇主了,必须跟着燕王造反! 孟清和落后沈瑄一步走进殿中,他还是第一次正式听宣到承运殿中议事。以前是级别不够,现在算是正式打入了燕王造反队伍的核心团体? 清和_153 众人到齐,燕王马上开始了表演。 “今少帝为奸臣所惑,违太祖高皇帝之制,弃太祖高皇帝之法,孤奉太祖高皇帝遗训起兵靖难,是为扫除朝中奸臣,匡扶设计……辗转数月,大事未成。孤食不知味,夜不安枕,泪湿长襟……每每思及,孤便痛心疾首!”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孟清和都能背下来了。像三国演义中的刘皇叔开口就是吾乃中山靖王之后一样,洪武帝的遗训是燕王扛在肩膀上的招牌,是他造反的遮羞布。哪怕把耳朵磨出茧子,他也必须天天说,跟着造反的团伙组织成员也必须听,还要听得激动,听得真诚,听得陶醉。 等燕王说完套话,马上高举双臂,王爷英明,王爷千岁,王爷威武!太祖高皇帝泉下有知,必定力挺王爷!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洪武帝被彻底“代表”了一回。 如果能表示抗议,朱元璋肯定会一脚踹开皇陵的大门,怒吼一声,代表个XX!老子什么时候力挺儿子去造孙子的反了?! 只可惜,英明神武一辈子的明朝太祖高皇帝在地下蹦高跳脚,鞭子甩得虎虎生风,也影响不到燕王一星半点。 走上造反这条康庄大道,注定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走回头路?无数的历史经验都在提醒朱棣,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定下演讲的基调,众人架起了台子,燕王站上去,就洪武帝不喜欢建文帝父子二三事做了一番感慨,然后对比指出,当年老爹是万分的喜爱自己,才将镇守北平的重任交给自己。 “北平乃前朝都城所在,意义非凡。” 一句话,老爹将他分派到北平,肯定是想着有一天将皇位传给他。所以,建文帝的皇位,原本就该是他的! 暂且不论这个理由有多牵强,是否站得住脚,聆听朱棣演说的众人全部表示,燕王殿下说的就是真理! 不相信?拖出去剁成肉泥! 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在朱棣登基之后,仍对此“真理”表示出怀疑的人,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例如死硬派分子方孝孺。 随着燕王的演讲进入高潮,众人的神情愈发激动,孟清和的脑袋也开始嗡嗡作响。 不过,殿中和他一样的不在少数。显然,昨天的庆功宴上不少人都喝醉了,大清早的被拉到承运殿参加集会,聆听造反理论,滋味肯定不好受。 有了一起头疼的伙伴,孟十二郎倒是没之前那么难受了。见到别人比他更难受,身体上不论,心理上总能得到些许安慰。 “……所以,孤决定发兵德州,进攻济南!” 终于,燕王抛出了进军山东的计划。 众人立刻精神百倍,尤其是代表蒙古骑兵参加会议的几名壮汉,都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打仗好啊! 如今的战场局势,燕军占据绝对优势。号称百万的朝廷军队被燕军打败,撵鸭子一样赶出了河北。 越巂侯俞通渊和悍将瞿能死于阵中,安陆侯吴杰做了俘虏,在燕王府内与被沈瑄抓回来的前河北都指挥张伦面壁而坐,缅怀往日的辉煌。善战的平安败退济南,武定侯郭英跑到西边,还没回到京师,就被建文帝罢了官位。老将军立时心灰意冷,麾下部众再不足惧。 徐辉祖率众半路阻截燕军之后,准备进驻德州,谁知建文帝再次脑袋发抽,下令将他召回南京,连平安也一起叫走了。 守卫德州的还剩下谁?只有大名鼎鼎的长跑冠军李景隆。 如此天赐良机,不把德州拿下,朱棣都觉得对不起侄子的一番美意。 “进攻德州!” 德州有兵,有粮,是进攻济南的必经之路,打下德州,济南唾手可得,拿下济南,山东早晚落入口袋。 山东拿下,南京还会远吗? 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了这么久,朱棣认为,该给朱允炆点颜色瞧瞧了。 认真听着燕王的计划,孟清和也不免畅想起了美好的未来。 论起军事谋略,现在的大明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燕王。宁王或许可以,但他已被绑上了燕王的战车。魏国公徐辉祖也算一个,奈尔他不能自己做主,头上还有个经常犯抽的建文帝。 还有谁能与燕王匹敌? 孟清和拍拍脑袋,一个人名突然闯进脑海,铁铉。 所有的美好顿时一扫而空,孟十二郎打了个激灵,铁公祠就在济南!历史上,燕王曾被铁铉所败,在济南城下铩羽而归,险些中计丢掉了性命,莫非就是这次? 孟清和心神不定,燕王已经与诸将制定起了作战计划。在众人看来,守卫德州的不过是一群败兵,找遍山东都找不出一个会带兵的将领,此战必胜无疑。 作战会议开到中途,燕王心情大好,竟然同众将开起了玩笑,“不出旬日,吾将在济南再设庆功宴。” 众将轰然叫好,孟清和跟着一起拍巴掌,心中所想却不能宣之于口,他可不想担上搅乱军心的罪名。 世子朱高炽,高阳郡王朱高煦和三公子朱高燧旁听了整场会议。 朱高煦和朱高燧连续跟随燕王出征,朱高炽守住了北平,自燕王起兵以来,兄弟三人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尤其是朱高煦,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在白沟河之战中奋不顾身,为救燕王拼死杀入敌阵,战后更得燕王看重。现如今,他在燕王身边的位置,几乎与朱高炽不相上下。 作为王府世子,朱高炽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他知道,就算提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惹得父王不快。他只能表现得更加谦和,对兄弟更加友善,倒是得了燕王不少夸赞。 表面上,朱高炽三人兄友弟恭,背地里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燕王一心靖难,对儿子之间的暗潮汹涌难免有所忽略。 燕王妃卧病在床,虽有赵大夫诊治,也只能慢慢调养,加上还要教导世子妃,对三个儿子之间越发难以调解的关系也是有心无力。 手心手背都是肉,三个都是亲生的,偏向哪一个都不合适。 好在靖难尚未成功,同建文帝之间的争夺仍是摆在朱高炽三兄弟面前的最大问题,主要矛盾。 没有攻进南京之前,三兄弟之间都是小打小闹,十分清楚,现在闹大了不好收场,是让建文帝占便宜。等到燕王登上九五,隐藏在台面下的洪流才会真正爆发。 “高炽,高煦,你们对此事有何看法?”朱棣听完部下的意见,转而看向三个儿子,“高燧,你也说说看。” 朱高燧年龄渐长,圆滑的性格也渐渐显露,听燕王询问,忙道:“两位兄长在此,哪有儿子说话的份。” 朱高煦顺势做出一副尊敬兄长的样子,道:“还请世子先言。” 朱高炽不好再做谦让,斟酌片刻,说道,“回父王,儿认为攻下德州不难,欲下济南则需多做些准备。” 此言一出,不只燕王惊讶,孟清和也十分诧异的看了过去。 朱高炽擅长政务不假,军事天分却比不过两个兄弟。孟清和是开了外挂,才知道济南城恐怕打不下来,他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胡诌?可能性不大。朱高炽也不敢在燕王面前这么干。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儿以为,父王打下德州,朝廷必有防备。济南不比德州,城高池深,背靠南京。山东一地素来民风剽悍,虽无良将,若无民心所向,聚众抵抗,想要拿下城池绝非易事。”顿了顿,朱高炽继续说道,“儿所忧者,实乃父王仅有三郡之地,而建文领全国。大可调兵遣将。卫军不堪战,仍有西南诸卫土军,尤其云南沐晟,父王不可不虑。” 一席话,兜头给朱棣泼了一瓢冷水。 岷王被流放福建,就因沐晟告发。沐晟是否会好支持建文帝到底,朱棣无法确定,但他十分清楚,沐晟绝对不会跟着自己一起造反。如果朝廷真的下达命令,十有八九会带兵北上。 想到这里,朱棣的汗下来了。 黔宁王沐英是洪武帝的养子,军事谋略不比都督平安差,甚至略胜一筹。不然,洪武帝也不会令他镇守云南。 沐晟是沐英的次子,承袭爵位,与老爹和英年早逝的兄长一样勇猛善战,麾下军队尤其擅长使用火器。如果他被从云南调来,朱棣会遇上大麻烦。 “兄长此言差矣。”在众人陷入沉默时,朱高煦站了出来,一身英武之气,仿佛与燕王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沐晟奉太祖高皇帝之命镇守云南,岂能轻易调动?且云南至京师路途险阻,就算他领兵前来,也需数月,到时,父王早已……” “高煦!” 燕王一声断喝,拦住了朱高煦未出口的话。 “儿造次了。”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没有丁点惶恐之色。世子为何突然提起沐晟,朱高煦不及深想,但能有理有据的当面驳斥对方,这种感觉实在很爽。 清和_154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是在造反,只是没人说出口而已。他既然敢做出这幅姿态,就是料定父王不会怪罪于他。他本就是“暴躁”“鲁莽”之人,父王和在场诸位将领都十分清楚,稍微过一点,没人在意。 反倒是世子,此番言论不能说不对,可惜殿中几乎没有谋臣,都是领兵的军汉大老粗,号称儒将的张玉也未必会赞同他的话。 朱高煦巴掌挥出去,啪一声扇在朱高炽的脸上,毫无压力。 谁让朱高炽自己伸头给他扇? 喝斥过朱高煦,燕王抚过短髭,说道:“虽是无状,却也有理。” 话一出口,摆明了更赞同朱高煦。 朱高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退后一步,不再出声。 西暖阁内,道衍从宦官口中得知殿内的情形,特地询问一句:“贫僧徒儿可曾献策?” “回佛爷,孟同知未曾出言。只是咱家看着,同知脸色貌似不太好,似是宿醉。” “阿弥陀佛。” 道衍宣了一声佛号,他看好的徒弟果然聪明。王爷早已定计,胸中自有沟壑。此时献计,除了惹眼之外毫无用处。 世子出言或许有理,但时机不对。高阳郡王有两分王爷的风采,到底急躁了些。 宦官见道衍不再出声,回身退出了暖阁。 在孟十二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身上已被贴上了不良门派的标签。 道衍和尚逢人便以他的师父自居,几番下来,从燕王到世子,从高阳郡王到王府官署,包括燕王身边的宦官宫人,都知道了燕山后卫的孟同知是道衍和尚的徒弟。 道理说不通,死活不拜师? 没关系,大可在舆论上造势,这可是道衍的看家本领。等到两人的师徒关系众人皆知,孟清和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姜是老的辣,还是一颗小青葱的孟十二郎自然不是老姜道衍的对手。 所以,好徒儿,快到为师的钵盂里来吧。 道衍微微一笑,百分的慈祥,万分的高深。 承运殿中的孟清和突然背后一凉,下意识的回头看看,错觉? 沈瑄留意到孟清和的举动,低声问了一句:“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孟清和蹙了蹙眉头,“总觉得……” “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卑职还在宿醉,多心了。” 沈瑄点了点头,移开视线,没有继续询问。 心下却打定了主意,看样子,酒量还得练。 如道衍所料,燕王已是决心进攻山东,询问众将意见不过是走个过场。 作战计划制定,众将领命,陆续离开王府,回营准备。 朱高炽仍旧奉命调集粮草军械,朱高煦和朱高燧被燕王派去帮世子的忙。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两个弟弟,朱高炽万分的头疼。 如果换成是孟清和,朱高炽绝对举双手高呼父王英明,换成这两个,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朱高炽摇摇头,叹息一声,再无奈也只能接受事实。孟清和已升任燕山后卫同知,从三品,不是他再能轻易调遣的。少了孟同知,做起与数字有关的工作,效率一下慢了许多。 燕王开作战会议之前,朱高炽曾试着和老爹商量,能不能再通融一次,结果当然是不成。不知燕王是出于补偿心理还是另有打算,竟然把朱高煦和朱高燧派了过来。 不只朱高炽头疼,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是一样。 三兄弟面面相觑,难得心有戚戚焉。 遇上这样一个不按牌理出牌却武功盖世的老爹,想反抗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老实听话。 兄弟都不容易啊。 回到城外,军队尚未拔营。 沈瑄请示过燕王,既然不日便要出兵,何必城里城外的折腾,就在城外扎营算了。 燕王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担心沈瑄的伤势,干脆令刘大夫常驻营中,到大军开拔当日,务必将沈瑄的肩伤治好。 升了官位,要做的事情也逐渐增多。沈指挥带伤,另一名同知在白沟河之战中壮烈,卫中上下事务全都压在了孟清和的肩膀上。幸好还有三名佥事帮忙分担,否则,不等大军出发,孟同知就要过劳死,因公殉职了。 “钱佥事伤重,无法再从军职,空出来的位置,指挥可有人选?” 孟清和翻阅军中名册,除了从开平卫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其余大部分人,他都不甚了解。 “暂时先空着。”沈瑄刚换过药,手按在肩上,“待战后以军功擢升。” 这倒是个好办法,孟清和不由得点头。 卫中十几个千户,身上都有战功,如赵千户等人,更是从燕山左卫时起就跟着沈瑄。位置只有一个,提拔谁都不合适。提拔一个佥事,空出一个千户,下边的百户更多,只是想想,孟清和就一个头两个大。 还是沈瑄的主意好,以战功论,之前大家不相上下,这次战后肯定要分出个高低。 以战功论,谁也说不出什么。 除了佥事,燕山后卫还空着一个同知的位置。这个位置沈瑄不能做主,必须请示燕王。包括佥事人选,也要经过燕王点头才能最后落实。 “王爷已定下出发日期。”沈瑄示意孟清和坐下,“十二郎可要回家看看?” 回家? 孟清和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此战胜负难料,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还是紧跟沈指挥方为上策。 万一燕王打输了,找人泄愤,也找不到自己的头上。 “不回去?” “卑职家中无事,待大军凯旋再归家探望即可。” “也好。”沈瑄道,“人不归,家人总要多照顾几分。” 说着,将一张单子递给孟清和,单子上列出布匹若干,粮食若干,还有羊肉和各种香料,连糖和糕点都有。 孟清和抬头,这是何意? 沈指挥笑得风光霁月,君子坦然,“自初次拜访,再未登门,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孟清和低头继续看,越看眼睛越大。 布匹,粮食,羊肉和香料都是生活用品,糖和糕点也说得过去。 可铜钱,金银锭,玉雕算怎么回事? 除此之外,还有两只大雁? 孟清和不淡定了,拿着单子的手有点抖,“指挥,这是?” 沈瑄眉毛一挑,“亲手猎的,十二郎收着便是。” 孟清和:“……” 清和_155 收着便是? 鸾凤玉佩不能随便收,大雁就能收吗? 看看沈瑄,再看看单子,孟清和很想捂脸。 如果把手里的单子塞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安全脱身的几率有几成? 貌似,半成不到。 第七十九章 不设防的德州 孟清和在沈瑄帐中犹豫不决,拿着礼单只觉得烫手,十几辆满载的马车已驶入了孟家屯。 充当车夫的,都是身着燕军袢袄的士卒,打头一辆马车上跳下一名身着青色武官服的百户,正是曾在开平卫与孟清和共事的周荣。 车队惊动了孟重九等人,迎出来才得知,周荣等人没有歹意,也不是来抽调丁壮,而是到十二郎家送礼。 “孟佥事已升任同知,此乃指挥一点心意。” 来之前,周荣也纳闷,不过年不过节,沈指挥怎么突然给孟同知家送礼。粮食布匹香料糕点样样不缺,铜钱金银不少,还有几样活物。 莫非是孟同知升官了,指挥想进一步与之交好?这样也用不着送大雁吧? 军汉心思粗,不代表不通晓世情。大雁是能随便送的吗?还是沈指挥亲手猎的一对,活的!若非孟同知家中没有姐妹,送东西来的军汉八成以为这是下聘。 周荣道明来意,孟重九立刻遣人去知会孟王氏,又让人去请来几名族老,送上茶水,顺便打听一下孟虎与孟清江现在军中如何。 十二郎是个有能耐的,这才几天,又升官了。从三品的武官,光是听着,许多族人的腿就有些哆嗦。 “孟虎?”周荣接过茶碗,想了想,“若是燕山后卫的孟五郎,我倒是知道。孟五郎为人不错,现在是个总旗,早晚也能升任百户。” 周荣话落,孟重九连声道谢,又问起孟清江。 仰头喝干茶水,周荣一抹嘴,“孟清江?知道,一样是燕山后卫的总旗,有名的打仗不要命,弟兄们都佩服。” 换做旁人,周荣未必愿意说得这么详细,还只捡好话。换成孟清和的族人,那就不同了。 孟同知是什么人?屡次得燕王殿下亲口夸奖,身为佥事就能出入王帐听命。又有沈指挥看重交好,据闻王府内的佛爷还收了他做徒弟。 不及弱冠,从三品的武官,国朝开创以来,瞪大眼睛也找不出几个。 白沟河一战,孟清和一人斩首五级,砍伤八人,又出计火攻,大破李景隆中军大营。此战过后,提起燕山后卫的孟同知,再没人敢藐视他为酸丁,如此战功,绝对配称一声“汉子”! 当然,同沈指挥这样的猛人不能相比。但在一般军汉眼中,已是相当了不起了。 沈指挥又亲自备下重礼,孟同知今后必定是官运亨通水涨船高。等到王爷成就大业,封爵也不是不可能。 一边想着,周荣与孟重九等人说话时显得更加热络。 孟王氏在家中得知了消息,谢过来送信的族人,和两个儿媳一起收拾了堂屋,备好茶水。三姐五姐也凑手帮忙,人不大,活干得十分利落。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见到十几辆满载的马车,孟王氏也被吓了一跳。 这么重的礼,到底该不该收?十二郎之前也没送个信回家,孟王氏不免心焦。转头去看孟重九,想请他帮忙拿个主意。孟重九也有些惊讶,看周百户提起十二郎三个熟络的样子,他还以为孟王氏提前得了信。 这么多的东西,不管怎么样,十二郎也该同家里说一声吧? 纵使孟重九与孟王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沈瑄送礼之前压根没告诉孟清和,礼送出后才给了他一张单子。 实打实的先斩后奏。 “见过老夫人。” 燕王可以给麾下授官,却不能封爵,更不能封诰命。只有真正打进南京,把建文帝赶下龙椅,取而代之,他才有这个权力。 因此,孟王氏身上没有诰命,但作为孟同知的母亲,周荣称她一声老夫人并不为过。 准备好的礼单送上,周荣令部下将活着的一对大雁,两只狐狸和一窝兔子抬下马车,说道:“这是指挥的一番心意,还请老夫人笑纳。” 狐狸和兔子倒是还好,看到那对大雁,孟王氏有点傻。 上次的鸾凤玉佩,这次又是一对大雁,就算孟王氏心比黄河宽,也不得不多想。 有心不收,又怕扫了沈指挥的面子,让十二郎在军中难做。收了,算怎么回事? 孟王氏对着大雁,万分纠结,眉头皱成了川字。 孟重九不知道鸾凤玉佩的事,只觉得这对大雁送得着实蹊跷。可沈瑄送的活物不只这个,还有狐狸兔子,如此一想,又觉得自己多心。 不管孟王氏和孟重九怎么想,礼物送到,周荣任务完成,回头吆喝着军汉们动作快点,卸车之后便要告辞离开。 孟王氏连忙问了一句孟清和,周荣抱拳,说道:“老夫人放心,孟同知在军中一切都好。” 话落,单臂一撑,跃上车辕,孟王氏目送车队走远,关上了大门。 堂屋里,两个儿媳正摸着如小山一般的布匹,挑出几匹素色的,商量怎么给一家人裁衣。 三姐和五姐好奇的看着笼子里的一窝兔子,眼睛发亮。 见孟王氏进来,孟许氏和孟张氏停下动作,上前扶着孟王氏坐下。婆婆的脸色不太好,她们也收起了之前的欣喜。 莫非,这礼收不得? “别多想。”孟王氏拍拍两个儿媳,又把两个孙女叫到身边,“东西都收好,粮食咱们自己留着,这些布,挑出些颜色鲜亮的送给族人。之前你二堂叔和三堂叔给咱家松了两头羊羔,人情总得还。” 孟王氏将礼单递给两个儿媳,看着上面列出来的一长串,孟张氏和孟许氏都开始眼晕。 单是粮食,就足够一家人吃上几年。听孟王氏要送布,妯娌俩还有点舍不得,照这礼单来看,光是送布还不成,那些香料和糕点八成都要送出一些。 “娘,这些金银,铜钱还有玉石该怎么办?” 东西送来时,全屯的人都看到了,若是有人起了歹心,孤儿寡妇的一家子,十二郎又不在,可怎生是好。 “这些都是压在粮食下边的,你九叔公都不知道。” 儿媳能想到的事情,孟王氏自然不会忽略。 “东西咱们收好,也管好三姐五姐,别在外边说漏了嘴。不是为娘吝啬,到底人心难测。十二郎在外边打仗,咱们一家也没个男人,凡事总要多加小心,别为一家人招祸。” 孟王氏表情严肃,两个儿媳恭敬的应道:“是。” 孟三姐和孟五姐也走到孟王氏跟前,“祖母,孙女听话,绝对不乱说。” “好孩子。”孟王氏欣慰的笑了笑,将两个孙女拉到怀里,“不等到十二郎归来,这些金银铜钱都不能动。” “娘,媳妇明白。” 孟许氏和孟张氏重新挑拣布匹,将暂时用不上的鲜亮颜色挑出来,按照孟王氏的吩咐送给族人。 族老们另备下香料,盐和小半扇羊肉,孟广顺和孟广友家中额外添了一成,便是孟广孝也没落下。 “娘,大堂伯那里也送?”孟张氏有些不乐意,那一家子,除了四郎没一个好人。 “送,为何不送?” 孟广孝可以不仁,十二郎不能不义。无论如何不能给十二郎落下凉薄的名声。儿子想不到的,孟王氏会帮儿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