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凰》 第1节 《离凰》 作者:蓝家三少 文案: 她无名无分的跟着他,成为所有人口中不知廉耻的女人。 却换来一把火,将曾经的爱恨烧得干干净净。 初遇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在皇位厮杀中隐忍保身。 那一夜的大火,终将他的软肋——连皮带骨的削去。 佛说,七年一轮回。 七年后再遇,是谁先红了眼。 纵江山如画,不及你一颦一笑一嫣然…… ———————————————————— 山有木兮木有枝,君悦卿兮卿可知?——薄云岫 ★咸吃萝卜淡操心,架得很空莫考据! 第1章 你负了我 府里的人都知道,二殿下在后院藏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无名无分,连二殿下的妾室都算不上。所有人都说,一个女子连名节都不要,简直是不知羞耻,难怪二殿下连正眼都不肯瞧她。 房间里摆着一壶红花,是主院那头特意派人送来的,二殿下亲口吩咐,他不需要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他只要一个魏仙儿。 好美的名字——魏仙儿! “主子,不要喝!”阿落哭着摇头。 门口有家丁堵着,她出不去了,这一壶红花下去,她就再也不会有孩子。 “阿落,谢谢你!”整个王府只有阿落真的可怜她,可现在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出去吧,我会想清楚的。” “不,主子,阿落不会离开你的!”阿落想把那壶红花砸了,却被人拖出了房间。 恶奴狠狠的说,“如果你不喝,就永远别想走出这道门。殿下说了,若是你不肯喝,咱们就是灌也得给你灌下去!夏姑娘,别逼咱们动手!” 她看着渐渐合上的房门,启唇微笑,“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但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过,会照顾我一生一世。 你也说过,会和我从红衣到白头。 你还说过,此生唯有我一个妻。 薄云岫,你没有遵守诺言,你负了我…… “火?起火了!着火了!” 熊熊烈火在寒风中呈燎原之势,整整两日不灭不息,将整个屋舍烧得一干二净。即便数年后有人提起,还清楚的记得,王府那一夜大火,烧红了东都的半片天。 ………… 七年后。 近来村子附近一直有蛇群出没,弄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 春秀挥着杀猪刀,“啪”的一刀下去刚好半斤,“小沈大夫,你住的药庐那么偏,可得注意点,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沈木兮点点头,“你的腿好些了吗?” “亏了你的药,早就好利索了。”春秀咧着嘴笑,把一旁的骨头包好递给沈木兮,“拿回去给孩子炖汤喝。” 沈木兮刚要拒绝,身后猛地被人用力撞击,若非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估计是要趴地上了。 春秀操着杀猪刀冲出来,扯着嗓门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横冲直撞赶着投胎啊?” 可不,真的是赶着投胎! 撞人的是一辆木板车,车夫坐在前头,惊慌失措的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哪知这一撞,竟从车上滑露出一条青紫色的胳膊。 沈木兮目光陡沉,快速掀开板车上的席子,只见车上排排躺着三人,皆是生面孔,肯定不是本村人,但他们的症状却是一模一样。 三人皆是面色发青,唇色发紫,双眸紧闭,双手紧握成拳。 “要死啊,你杀人了!”春秀捏紧杀猪刀。 这一喊,附近的村民都围拢了上来,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议论,说是要扭送官府。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车夫当场就给众人跪下了,拼命的磕头,“是蛇!蛇咬的,我正赶着送去找穆大夫,人还没死呢!” 沈木兮一探三人的颈动脉,“的确还活着。” 穆氏医馆。 大夫穆中州面色凝重,赶紧给三人喂了解毒丹,“这三人的确是中了蛇毒,但是这蛇毒好诡异,不知是什么蛇咬的?” 车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是前头芙蓉村的,他们三个从氓北逃难过来的,说是讨碗水喝。我也是好心,想着给他们点水喝,谁知道他们喝完就喊有蛇,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奇怪!”穆中州抚着长须,陷入深思,“明明是中了蛇毒,为何身上没有蛇咬的伤口?” 沈木兮一愣,快速翻看三人露在外头的肌肤,疤痕倒是不少,但是新鲜的蛇咬伤痕确实没有,没有被蛇咬又怎么会中蛇毒? 难道是投毒? 可是投毒都具有目的性,看这三人衣衫破烂,身无长物,一个瘦骨伶仃,一个面黄肌瘦,还有一个连身子都没长开,最多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为什么要对三个难民下手? “师父,还有救吗?”沈木兮问。 穆中州面色沉沉,“解毒丹只能暂缓毒性攻心,治标不治本。我得知道是什么蛇,才能对症下药!” 外头忽然传来杂乱之声,一大帮衙役呼呼冲进来。 第2章 冷血的男人 穆中州一愣,当即拱手迎上,“刘捕头?” 来的是知县衙门的刘捕头,往日倒是和气,今日不知为何却是面色铁青,“穆大夫,请跟我走一趟!” “出了何事?”穆中州惶然。 病床上还有病人,医者岂能离开? 刘捕头面色骤变,快速查看病床上的三人,“怎么,也是被蛇咬的?” “也?”沈木兮一愣。 “蛇进了县衙,以至小公子昏迷不醒,知县大人召集县内所有大夫前往府衙救治。”刘捕头重重一叹,“穆大夫,走吧!” “师父这几日腿脚不便,怕是不能跟刘捕头前往县衙。不如这样,我随你去!”沈木兮自告奋勇,“即便我治不了,回来的时候也能跟师父描述一下症状。” 刘捕头原本不敢答应,可此去城中尚且有段距离,如今时辰不早,夜里出村更是山路难行。穆中州打了包票,说沈木兮得了他全部真传,大可放心一试。 “师父?”沈木兮面色微沉。 “放心,我会照顾好郅儿。”穆中州知道她担心什么。 沈木兮松了口气,带着药箱便跟刘捕头出了村。 蛇群咬人的事情必须尽快处理,不然伤患会越来越多,而解毒丹治标不治本,一旦蛇毒抗拒解毒丹的药效,便是回天乏术。 一行人赶到县衙的时候,只见县衙外头皆是重兵防守,县太爷好似把能用的衙役都给用上了,可见是真的怕死了这些蛇。 然则进了门,沈木兮突然生出几分忐忑不安的感觉。 院子里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黑釉金漆描绘,周遭以绸装饰,精工细雕,可见华贵非常。 她认得那描纹是双蟒戏珠,这是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配享用,须知帝王为尊,是为金龙,蟒次之…… “是来了什么贵客吗?”沈木兮试探的问。 刘捕头凑近她,低低的说,“是东都来的,其余的你别多问。” 见他这般神色,沈木兮便晓得自己的猜测怕是要成真了。脚下如同灌铅一般,她是打死都不愿再见东都之人,可已经到了县衙,自然没有抽身离去的可能。 好在今日来了不少大夫,沈木兮打定主意不出头。 床榻上躺着年幼的孩子,看年纪应该七八岁左右,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唇色发紫。 沈木兮看了一眼便大致确定,跟医馆里的那三个人病症一样。 刘捕头将一个瓷罐端上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竟是一条色彩斑斓的蛇。 “呀,这蛇都生了冠子,是要成精了!”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种蛇。” “怪哉怪哉!” 待诸位大夫都去给孩子诊病,沈木兮才走到刘捕头跟前,低眉望着他怀中的罐子。 细看之下,她的面色愈发凝沉,这哪是什么蛇冠,分明是毒囊。蛇身色彩斑斓,其实是毒液蔓延至全身而造成的病变,所以只要沾着这些蛇,无需啃咬也会中毒。 山野之中怕是不可能孕出这样的蛇,除非是有人专门饲养。 什么人,如此狠毒? “沈大夫?”刘捕头低低的说,“可看出什么来了?” 沈木兮抿唇,“恕我无能为力。” 刘捕头正想说点什么,外头已有沉重的脚步声进来,紧接着是一声高呼,“离王到!” 脑子里忽然有东西绷断,沈木兮率先跪在地上,将头垂得很低。 有风从耳畔掠过,带着熟悉的气息,金丝绣蟒纹的黑靴在她跟前驻足,那人好似就这样站住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治不好小公子,本王让你们陪葬!” 老大夫们都是一把年纪了,行医救人一辈子,哪成想临了还不得好死。 第2节 “王爷恕罪!”知县也吓着了。 谁能想到,王爷带着小公子路过,竟被这该死的蛇钻进了马车咬一口,这下倒好,乌纱帽要丢了不说,自个的项上人头都会保不住! 离王是谁? 离王——薄云岫,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年先太子谋反,是离王领兵平叛,才有了圣上的皇位永固。,谁不知道离王最得圣宠,只要他跺跺脚,天下都得抖三抖! 老大夫们束手无策,他们都是头一回见到这蛇,哪里会解这蛇毒?即便一一试毒过去,小公子也未必等得及。 “王爷,草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暂缓毒发倒是可行,但要祛毒,草头大夫们哪有这能力。 “拉出去,杀!”音色冷冽,与噩梦中的并无差别。 大夫们哭喊着跪地求饶,沈木兮心寒如冰,她知道他是不会心软的。 因为他是薄云岫啊! 那个冷血无情,说一不二的薄云岫! “王爷!”沈木兮磕头,“民女或许可以一试。” 四下陡然一片死寂,所有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重重的合上眉眼,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又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爷,民女可以一试!” 第3章 这是他的孩子 知县大人认得沈木兮,她是穆中州的关门弟子,一直赠医施药,造福乡里,说起来也是个了不得的女子。 薄云岫低头,视线从她头顶掠过,迈开步子走到了床前坐着,“治不好,一并拖出去。” “是!”沈木兮磕头。 大抵之前有些紧张,起身的时候她未能站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好在一旁的刘捕头快速搀了她一把,“沈大夫,没事吧?” 沈木兮摇摇头,骤见薄云岫正冷着脸打量着自己,她当下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内心的平静。 稳住自己的情绪,沈木兮挺直脊背走到了床前,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小公子的腕脉,柳眉略略蹙起,这孩子的毒比医馆里的那三人要烈得多。 她掰看孩子的手脚,在孩子左脚的脚腕上发现了血痕。 蛇咬的位置,伤口已经发黑流脓,但是小腿位置并没有肿胀,这种毒最能伤可怕。 一抬头,忽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沈木兮的呼吸瞬时乱了,只得快速避开视线,恭敬的躬身,“王爷,民女有一草头方,但药性甚烈,若是王爷允准,民女才敢一试。” “若本王不允,你便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他字字冷冽,周身寒戾。 沈木兮不敢靠他太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若是成了,请王爷放过诸位大夫,若是不成,王爷只管杀了民女便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原就没什么大夫,若是都杀尽了,以后乡亲们怕是要受苦了!” “你倒是心怀天下。”谁都听得出,他口吻中咬牙切齿的嘲讽。 沈木兮不在意,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不管他如今说什么话,她都不会在乎。 临了,他掷地有声,“好!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端坐在一旁的薄云岫。 沈木兮提笔写药方,不过她用的是左手,字迹工整而娟秀。 薄云岫眯起眼,幽邃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泽,像极了万丈深渊,似乎只一眼便会坠入,从此万劫不复。他就这么半靠着椅子,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俊美无暇的脸上落着斑驳的光影。 “王爷,药方写好了。”沈木兮躬身呈递。 “黍离!”他一声喊,冷随扈黍离赶紧进门,“煎好端上来。” 黍离不二话,领了方子就往外走。 他冷漠得压根不愿碰触,权当她是空气一般。 沈木兮端坐床前,以银针杜绝毒性蔓延,银针刺穴决不能马虎,稍有差池便是一条人命。是以她不敢分神,额头有薄汗渗出,全神贯注的为孩子施针。 待施针完毕,她取出师父特制的解毒丹给孩子喂下,用锋利的刀刃划开被蛇咬出的伤口,能让脓血流得更快些。 做完这一切,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头的汗,凝眸望着昏迷不醒的孩子。 他们都叫他小公子? 看薄云岫那么紧张,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吧?细看孩子的眉眼,还真的跟那人很像,都属于那种很柔和的美丽,让人看着就喜欢。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薄云岫一眼。 过了许久,黍离才端着汤药进门,沈木兮当即伸手接过,“我来喂!” 闻言,黍离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主子没吭声,只得快速退出去。 沈木兮的眉心狠狠蹙了一下,舌尖被咬破出血,然后将汤匙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瞧着似在吹凉,实则是将舌尖的血悄悄渗入了汤药中,再慢慢喂孩子服下。 如是重复,直到一碗汤药喝完。 “王爷!”她行礼,将空药碗搁在床头,“民女已经尽力,接下来请王爷稍待!” “出去!”薄云岫下令。 沈木兮有些犹豫,想着把汤药碗拿走,却惹来他冷冷的一记眼刀子,吓得她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恨不能有多远跑多远。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捂着慌乱的心口,脊背一片寒凉。 屋内,薄云岫端起空药碗轻嗅,俊眉微拧。 第4章 随我回东都 足足有半个时辰,屋内毫无动静。 黍离的视线时不时的落在沈木兮身上,总觉得这个女大夫有些怪异,说是紧张又不像紧张,说不紧张又表现得很局促。 “沈大夫,你有几分把握?”刘捕头悄悄的问。 沈木兮没说话,不是她不回答,只是舌头又麻又疼,她怕万一自己说话异样,会被人瞧出端倪。薄云岫身边的个个都是人精,她不得不防。 门“吱呀”一声打开,薄云岫出现在门口。 沈木兮还来不及跪下,身子已被提起,胳膊上一阵剧痛,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骤然在她的视线里放大,她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 薄云岫捏着她的胳膊,目光如刃般剜过她的眉眼,“你给钰儿吃了什么?” 众人骇然,难道小公子…… 沈木兮身子绷得僵硬,只觉得寒意从他掌心渗入她的肌体,让她遍体生凉。 “民女是按照古方记载下药,有七分把握可以治好小公子。王爷一言九鼎,若小公子有什么好歹,只管拿民女问罪,切莫牵连他人。”她倔强的回望着他。 薄云岫的瞳仁微微一缩,避开了她的视线,约莫觉得无趣,如丢破布般丢开她。 沈木兮未防备,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肘不慎抵在地上,疼得她低哼了声,然后死死的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能治好钰儿,说明有点本事。”薄云岫居高临下,目光冰凉的扫过眼前众人,“随本王回东都。” 沈木兮的眉睫骤然扬起,他要带她回东都?回离王府? 不,她不会跟他走! 她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恕民女不能跟王爷去东都!” “放肆,你敢违抗王爷的命令!”黍离呵斥。 “请王爷恕罪!”她伏跪在地,极尽恭敬,却也字字清晰,足见此心坚决。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介草民胆敢违拗离王之意,杀了亦不足为惜,谁敢求情,不怕被牵连? “给你两日时间收拾。”不容置喙的口吻,是薄云岫的专属。他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下达命令,没人能违拗他的意思,谁都不能。 房门合上,众人面面相觑。 知县让诸位大夫赶紧散了,忙不迭搀起失神的沈木兮,好声宽慰,“沈大夫,得王爷重用,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你赶紧回去跟穆大夫商量,去东都未尝不是好事!”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从王爷的命令,只有死路一条,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木兮没说话,抬步就走。 他为什么还要执意留下她? 认出来了? 不可能!她现在这张脸怕是亲爹都不认得,何况是他。她连声音都不似从前清亮,哪里还有半点旧时模样? 沈木兮心乱如麻,留在这里只会觉得压抑,不如先回去找师父商量再说。 须臾,黍离推门而入,却见自家主子一动不动的杵在窗口,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主子这般凝神之色。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负手而立,背对着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她可有说什么?” “她?”黍离一愣,“王爷是在问,沈大夫?” “沈?”薄云岫敛眸。 “是!”黍离颔首,“沈大夫,沈木兮!” 他幽幽转身,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明灭不定的烛火,薄唇微启,如意犹未尽般咂摸着她的名字,“沈……木……兮!” 第5章 诡异的东西 沈木兮连夜往回赶,县太爷担心她一个女子走夜路不安全,万一出了事没办法跟离王交代,派刘捕头送她回村。 出了县府,沈木兮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时不时的回头看。 刘捕头提着灯笼,满是疑惑,“沈大夫,你怎么了?” 他站住脚步回头看,身后除了黑漆漆的林子,什么都没有。 沈木兮皱眉,“刘捕头,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第3节 “这一带林子里没什么大型猛兽,安全得很。你是不是听到夜鸟叫?”刘捕头笑了笑。 山里常有夜鸟出没,着实不足为奇。 沈木兮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夜鸟,是一种很奇怪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难道是山间猛兽?可猛兽会一路跟着这么久吗? “我们快走!”沈木兮扶了扶肩头的箱带,加快了脚步。 身为大夫,半夜出诊是常有的事,这条路沈木兮走了不止多少次,闭着眼睛也能走回村子。可今日不知什么缘故,好似走得很慢。 穿过乱葬岗的时候,激起夜鸟哗啦啦的成片飞,连刘捕头都吓了一跳,“沈大夫,你没吓着吧?” “比起死人,我更怕活人!”沈木兮拭去额头的汗,忽然绷直了身子,“你听!” 刘捕头禁声,这次他也听到了,是一阵奇怪的“沙沙”声,这声音稍纵即逝,辨不清到底从哪个位置传来的。 沈木兮捏紧手中的灯笼,忽的眉心微蹙,“我好似踩到了什么?” 闻言,刘捕头忙弯腰,用灯火照亮,只见厚厚的落叶堆上,有一根白灿灿的长条状物什,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这是何物?”刘捕头随即用刀鞘将这东西挑起。 待二人看明白,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是蛇蜕!”沈木兮快速环顾四周,“这蛇蜕足足三指宽,说明这条蛇很大,而且还在成长中。蛇蜕出现在这个位置,说明附近就是这条蛇的活动范围,我们必须小心。”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刘捕头脊背发凉,干脆抽刀在手。 沈木兮用树枝将蛇蜕铺开,“尾部骤小而细长,头部位置……嗯?” “怎么了?”刘捕头不解。 沈木兮急忙拽了刘捕头一把,“离远点,这蛇蜕不正常!” “为何?”刘捕头不解。 饶是毒蛇,褪下来的蛇皮经过风吹日晒雨淋,也不可能有再带有毒性,何况蛇毒在齿,不在皮! “蛇头有冠?”她想起了在县衙里看到的蛇,“刘捕头,像不像你们抓住的那条蛇?”沈木兮这一说,刘捕头也觉出味儿来,“还真的有几分相似!” “你们抓住的是小蛇!”沈木兮呼吸微促,“大的这条,可能在附近。这蛇能长大这么大,肯定异与寻常的毒蛇!”回忆起方才的沙沙声,刘捕头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该死的东西!沈大夫,你跟紧我!” 沈木兮点点头,紧跟在刘捕头身后,她觉得那沙沙声还在附近,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靠近,一直隔了段距离,断断续续的响着。这种感觉就像是猫吃老鼠前的戏耍,让人的心七上八下。 此处距离村子不太远,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随时有可能进村伤人,所以这东西留不得。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进了村。 村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村民们应该都睡了。 “医馆就在前面,我可以……” 还不待她说完,刘捕头拔腿就往前冲。 沈木兮愕然,但见前方火光冲天,那个方向——医馆! “师父!”沈木兮大惊失色,“郅儿!” 只是从村口跑到医馆的这么点功夫,原本的黑烟已经成了熊熊烈火,火势包围了整个穆氏医馆。 “师父?郅儿!”沈木兮歇斯底里的喊着,丢了药箱就往里冲。 “你在外头等着!”刘捕头推开她,快速冲进火海。 村里的人被喊声惊醒,一个个披了衣裳走出门,乍见医馆起火,旋即跑来救火,大家接水的接水,泼水的泼水,可这火却怎么都扑不灭。 沈木兮浑身剧颤,双目通红,脑子里满满都是当年的那把火,也曾这样的熊熊不息。 “快,搭把手!”刘捕头扯着干哑的嗓子,满脸碳灰的从火场里背出了穆中州。 春秀气喘吁吁的赶来,帮着刘捕头,将穆中州平放在草垛旁边。 “师父!”沈木兮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师父,郅儿呢?郅儿呢!” “地、地窖……”穆中州一张嘴,黑血快速匍出唇。 “沈大夫你赶紧救人,我去找郅儿!”春秀夺过村民手中的水桶,哗啦从头上浇下,撒腿就往火场里冲。 沈木兮快速搭上穆中州的腕脉,却被穆中州摁住了手。 “给……”穆中州颤颤巍巍的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中,艰难的张了张嘴,鲜血染满衣襟,“活、活下去!” “师父!”沈木兮歇斯底里,瞬时泪如雨下,掌心里死死攥着师父给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6章 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 事情并未到此为止,暗处忽然窜出几个黑影。 “什么人?”刘捕头厉喝,旋即拔刀相迎。 沈木兮来不及反应,肩头猛地挨了一脚,身上骤然一轻,已被踢出去甚远。重重落地的那一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摔碎了,血腥味顿时弥漫口腔。 “师……”她张了张嘴,肩胛处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数名黑衣人挟起穆中州的尸体,快速隐入黑暗中,村民们拿着锄头、钉耙却来不及追赶,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捕头慌忙收刀归鞘,把沈木兮抱到一旁的平阔处靠着,“沈大夫,你怎么样?” 沈木兮小心的喘口气,咬着牙摸上自己的肩胛骨,“伤及筋脉,但未伤及骨头,没什么大碍!” 话音刚落,“轰然”一声巨响,医馆在大火中彻底坍塌。 “郅儿!”沈木兮嘶喊,心上的那根弦忽然间彻底绷断,眼前一黑,耳畔的声音都已彻底消失。 黑夜终会过去,清晨的光,代表着新的开始。 “沈大夫?” 似有人在喊她。 “沈大夫?” 沈木兮幽幽的睁开眼,视线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看不清楚到底是谁,她闭了闭眼睛,心头微叹:还好还好! 方才做了场噩梦,梦到师父死了,梦到郅儿身陷火海,春秀冲了进去,却再也没能出来。 “沈大夫!”黍离凑上前,“你终于醒了!” 身子猛地坐起,沈木兮面色惨白的环顾四周,这不是医馆,是她建在山下的药庐。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黍离,一动不动的看了半晌。 黍离浑身发毛,“沈大夫,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原本平缓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沈木兮疯似的掀开被褥,趿着鞋就跑了出去。 外头阳光很好,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长如玉,负手而立。 “沈大夫!”黍离追出来,“小心你的伤!” 薄云岫幽然转身,熹光里俊容冷冽,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带丝毫温度。她站在幽暗的屋檐下,他站在明艳的阳光下,如同各自的身份和处境。 四目相对,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沈大夫,昨夜穆氏医馆大火,你受伤晕厥,刘捕头回县衙禀报,王爷连夜赶到此处稳住了众人。”黍离解释,“沈大夫,你身上还有伤,应该好好休息!” “春秀呢?”沈木兮声音沙哑,“春秀呢?” “医馆坍塌,里面找到几具尸体……” 还不待黍离说完,沈木兮拔腿就跑。 尸体? 她的郅儿不会死!不会,绝对不会! “去哪?”薄云岫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险些将她的腕骨捏碎。 沈木兮披头散发,面上还留着昨晚的碳灰,“放手!” “人都死了,去了又有何用?”他冷然。 沈木兮双目猩红,“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不是你的朋友,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人一出生就知道会老会死,那为什么还要努力活着?”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银牙微咬,“当然,冷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王爷?”望着沈木兮的背影,黍离有些担虑,“卑职这就去把人追回来。” 薄云岫目色幽邃,口吻却极是笃定,“本王就在这里等,她会回来的!” 等? 黍离心头诧异,这些年王爷出入朝堂,得圣上恩宠,多少人仰其鼻息,谁敢让王爷等?自然也没有人,有资格让王爷等,此番倒是怪哉! 沈木兮跑回医馆的时候,村民们还在议论昨晚的大火,以及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连穆大夫的尸体都要抢走? 曾经的穆氏医馆,唯剩下焚烧过后的焦炭。 “看到春秀了吗?看到我的郅儿了吗?”沈木兮慌乱的抓住一旁的村民,“一共找到几具尸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孩子?有没有看到春秀?我、我……” 她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中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出来。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告诉她,官府在火场里找到了三具尸体,至于是不是春秀和郅儿谁也说不好,都烧成了焦炭,着实分辨不出谁是谁。 沈木兮蹲在医馆门前的空地上,胳膊环抱着双膝,用力的抱紧了自己。 蓦地,她眉心微蹙,起身就往村外跑。 第7章 想要?自己来拿! 一直到太阳落山,沈木兮才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药庐,和走的时候一样,依旧披头散发,依旧面染碳灰。这副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院子里没有薄云岫的身影,但他那辆华贵的马车已经停在了篱笆墙外。 沈木兮面无表情的推门进去,身子愕然僵直,房间里的桌椅板凳、柜子、床悉数消失,就跟被打劫了一般,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沈大夫!”黍离出现在她身后,“王爷说,为了让沈大夫能尽快启程去东都,除了这间药庐,药庐内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部搬走!” 沈木兮愤然转身,“王爷在哪?” “车里!”黍离躬身,“请!” 第4节 她是真的想要问问薄云岫,为何非要强人所难?整个东都,不差她一个大夫,论医术高明,太医院多得是,他的离王府犯不着非她不可吧!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进了马车。 薄云岫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车内四角饰以夜明珠,光亮胜过烛火,又不似烛火灼眼。温柔的光,落在冷峻的脸上,说不清楚是谁糅合了谁。 见她进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王爷!”沈木兮磕头。 “本王已下令,三日内找到蛇穴剿之。”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谢王爷!”她仍是跪着。 他漫不经心的翻了一页,视线仍是落在黄卷上,“还有事?” “民女问过刘捕头,民女师父的遗物在王爷手里,请王爷归还。”沈木兮音色微沉。 回来之前碰到刘捕头,刘捕头说她晕厥之后,手中的东西掉了,后来王爷赶到并问起,刘捕头便把东西交给了王爷,所以师父的遗物在薄云岫的手里。 她不确定,薄云岫会不会以此作为要挟?! “这个东西?”薄云岫终于放下手中黄卷。 微光里,一把青铜钥匙散着暗哑的光泽,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他的手生得格外好看,骨节分明,修长而净白,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手握生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沈木兮绷直了身子,“谢王爷!” 然则薄云岫却当着她的面将钥匙放在自己的怀里,“要从本王这里拿东西,得用等价之物来换。” “这本来就是我的!”沈木兮切齿。 他周身寒戾,单手抵着太阳穴,眼神里满是轻蔑,“幼稚!” 东西在离王身上,就算她喊破喉咙,上东都告御状,也没人会相信她,反倒会觉得她是个疯子,连离王都敢讹诈! “东都众才云集,宫内太医无数,王爷高高在上,何苦以势压人?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只想安于一隅,不图荣华富贵,求王爷高抬贵手,放民女一条生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样? 薄云岫居高临下的冷睨,她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随着她一记又一记的磕头,他的眼神越渐冰凉。 “想要也可以!”他说,“自己来拿!” 沈木兮磕得太用力,抬头的时候脑袋有些发晕,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薄云岫竟然会松口? 可是钥匙在他怀里,她要如何取? “本王给你机会,一数到三!”他向来说到做到。 沈木兮觉得,他的神情像极了猫吃老鼠的前奏,可她也知道,他若不想给,有的是手段扣下,所以不管他是戏弄还是真心,这都是她最后的机会。 思及此处,沈木兮快速起身,越靠近他,她就越紧张。既怕薄云岫反悔,又怕这是另一个圈套,薄云岫的手段她不是没领教过。 这男人看似容颜倾世,实则心狠手辣!“一!”他数,“二!” 纤细的手快速伸进他的怀里,大概是因为紧张,第一次的时候,她没能抓住钥匙,冰凉的柔荑在他怀里胡乱摸了两下,终于握住了钥匙。 缩手的同时,沈木兮慌乱的退后,却因为脚跟磕到了桌子,登时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肩胛骨钻心的疼,脊背上阵阵发凉,她握着钥匙的手止不住颤抖,但还是倔强的抬头看他。 薄云岫依旧保持着方才的慵懒之姿,面上无悲无喜,不着半点情绪,“明日本王会来接你,你若要跑就最好跑远点,否则被本王抓到,后果自负!” 呼吸微促,沈木兮爬起来就冲出了马车。 薄云岫重新拿起了黄卷,若无其事的继续翻阅,只是怀里凉凉的,好似那冰凉的手还在。 须臾,黍离在车外行礼,“王爷,村里有人请沈大夫看病,沈大夫已经赶了过去,卑职担心……” 车内传出温凉的声音,“不急。” 第8章 逃离 村子距离药庐有点距离,不过也不算太远。 沈木兮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黑了,好在她在这里生活了多年,对于周围的环境都很熟悉。确定身后没人跟着,她快速跑进一户农家,最后换了身衣裳,背着包袱从后门悄悄离开。 村子依山傍水,山路四通八达,饶是官府的人堵住村口的路也没什么用。 沈木兮捂着生疼的肩胛,从后山隐蔽的山道离开,夜色浓烈,丛杂的树木与蔓草将她很好的遮蔽起来。 沿着熟悉的山路走了好一会,沈木兮停下来环顾四周。 四下无人,唯有夜鸟和虫鸣声。 “咕咕!咕咕!”沈木兮学着鸟叫,“咕咕……咕咕!” “沈大夫,在这里!”草丛里钻出一大一小两个黑影。 沈木兮大喜,当即迎上,“春秀!郅儿!” “娘!”单薄瘦小的身影快速扑进沈木兮的怀中,“娘,我害怕!” “春秀,谢谢你!”沈木兮抱紧了怀中的沈郅。 许是担心早晚有这一日,在沈郅很小的时候,沈木兮便带着孩子上山采药,借此熟悉地形,两人还有过约定,若是出现什么意外绝对不要跑回村里,要在此处等候! 当村民说,火场里只有三具尸体,沈木兮便想到了当日中了蛇毒的三个病患。所以后来她在村口绕了大半日,确定没人盯着她,便敢摸上山来。 幸好春秀和沈郅够聪明,真的躲在这里。 可惜当时师父的遗物在薄云岫手里,她不得不回来跟薄云岫周旋,否则她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 “沈大夫,我的东西呢?”春秀问。 沈木兮放开沈郅,将包袱递给春秀,“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是你让我娘多活了几年,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报答沈大夫的恩情。”春秀打开包袱,里头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个钱袋以及一把杀猪刀。 春秀将杀猪刀别在腰后,“这是祖传的东西,丢不得!” 沈木兮摸着儿子稚嫩的脸,又低头亲了亲,充满了辛酸无奈,“是娘没保护好你,娘没什么用!” “娘,郅儿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沈郅牵着她的手,“只要能和娘在一起,郅儿什么都不怕!” “乖!”沈木兮一声叹,“春秀,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春秀嘿嘿一笑,背起了包袱,“我正有此意!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继续给人看病,我继续杀猪,肯定不愁没饭吃。” “走!”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坑坑洼洼的,还得避开村里人设下的捕兽陷阱。好在这一带,沈木兮还算熟悉,知道出村的方向。 “郅儿,娘走之后,医馆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沈木兮边走边问。 沈郅回忆,“当时天很黑,我在后院的草屋里帮师公煎药,突然听到师公一声尖叫,我趴在窗户里看到师公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但还没跑到院子里就倒下了。好几个黑乎乎的人不知道在找什么,我吓得赶紧跑进了地窖。” 春秀颇为壮实,力气大得惊人村里的男人也怕她三分。怕沈郅走累了,干脆背起他,“上来,春秀姑姑背着你走!” “谢姑姑!”沈郅又累又困,伏在春秀的肩头便直打瞌睡。 “后来呢?”沈木兮问。 沈郅犯困,声音越发孱弱,“后来我怕他们找到地窖,又跑出来爬进了药缸里,在他们去搜地窖的时候,春秀姑姑就进来了,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躲在师公的药缸里……” 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春秀“嘘”了一声,“沈大夫,郅儿累了,让他睡吧!” “辛苦你了!”沈木兮满心感激,她自身也有伤,若非春秀帮着,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天渐亮的时候,二人也走累了,看地势应该已经出了村,再往前走就是芙蓉村,到时候请芙蓉村的乡亲送他们离开,自此山高水阔再见无期! “春秀,歇会吧!”沈木兮面色惨白,肩胛处的伤疼得厉害,她左半边胳膊已经全麻了。 春秀背着沈郅走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慢慢的将沈郅放在树下,“那我们歇会再走!” 二人喘着气,刚刚坐下,甚至连水都还来不及喝上一口,哒哒的马蹄声就像阎王殿上的冥曲,惊得山鸟齐飞,惊得沈木兮面如死灰,满心绝望。 第9章 沈郅的来历 萧萧马鸣,惊得沈郅快速爬起,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渐渐围拢上来的陌生人,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每脸上都是同样冷漠的表情。 年幼的孩子,飞扑着抱紧了自己的母亲。马队分开一条道,黍离策马行至前,然后翻身下马,“沈大夫!” 薄云岫说过,如果她想跑,最好跑远点,否则被他抓到,后果自负! 沈木兮面色惨白如纸,抱紧了孩子,眸中满是苍凉之色,“东都无人了吗?王爷非得强人所难?” “马车在前面村子里等着,沈大夫,请!”黍离躬身示敬。 春秀拎着杀猪刀,狠狠瞪着这帮人,“有我在,看谁敢动沈大夫!” “春秀!”沈木兮摁住春秀,又低头看了看儿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薄云岫算无遗策,是最精明的猎人,饶是沈木兮使劲浑身解数,不过是困兽之斗,他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算到了,她终是无处可逃。 青布马车,像极了囚笼。 沈木兮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里,歪着头靠在车窗处,沈郅枕着她的腿,懂事而乖顺的不敢吭声。 “沈大夫,这王爷是不是跟你有过节?”春秀终是忍不住。 “大概是前世有仇!”沈木兮耷拉着眼皮,如同了无生趣的木头人。 春秀摸了摸别在后腰的杀猪刀,拍着胸脯道,“沈大夫,你且放心。若他敢对你毛手毛脚,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得逞!” 事到如今,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木兮一声叹,重重合上眼,她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就算让她跑,她也没力气再跑了……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车里猛地响起一大一小的惊呼。 “娘?” “沈大夫?” “娘!” 黍离快速撩开车帘,只见沈木兮面如死灰的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任凭孩子哭喊,亦一动不动。心中暗叫不好,黍离迅速将沈木兮抱下马车,“快,找大夫!” 又悲又痛又受伤,又累又困又绝望,沈木兮早已体力不支,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第5节 刘捕头站在病房外,瞧着大夫在里头为沈木兮诊治,狐疑的摸着下巴,眉心皱成川字,“大人,王爷为何这般执着?” 县太爷扯了唇角,“你为什么不问,沈木兮为何这般刚烈?” “不都一回事吗?”刘捕头愁啊,愁得直叹气,“如今,咱们连湖里村这场大火是怎么回事还没闹明白呢!”“这穆中州瞧着挺老实的,怎么就惹了那么大的仇家?”县太爷哀叹的摇头,背着手缓缓离开,“杀人放火,还把尸体抢走,这是要挫骨扬灰啊!” 刘捕头正欲再开口,却见着春秀正蹲在院子里宽慰沈郅。 沈郅今年六岁,自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倒下了,他自然急红了眼,直勾勾的盯着房门,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大半个时辰没有挪动分毫。 “沈郅!”刘捕头上前,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你娘会没事的,别担心!” 沈郅没说话,母亲是个刚烈女子,他自然也是个倔脾气。这些人不许他进去,那他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母亲出来为止! 见状,刘捕头嘱咐春秀好好照顾沈郅,离开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听说他们跑了一夜,也没能跑出离王设下的包围圈,想必没吃什么东西! 回廊尽处,薄云岫无温伫立。 “王爷!”黍离行礼,“大夫说,沈姑娘肩上的伤未能及时处理,现下有些恶化,怕是不适合长途跋涉,如今上了药暂时止住疼,但需要静养数日。” 薄云岫没吭声,目不转瞬的盯着院子里的孩子。 黍离心领神会,“那孩子叫沈郅,听村里的人说,沈郅是穆大夫出诊的时候,在山里捡回来交给沈姑娘抚养的,今年六岁!” 有侍卫快速跑来,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小公子醒了!” 薄云岫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沈郅。 阳光下,小东西把脊背挺得笔直,如泥塑木桩般立在院子。虽然是捡回来的,但这脾性真是随了沈木兮,一模一样的又臭又硬! 第10章 你叫沈郅? 县太爷可算是松了口气,离王府的小公子终于醒了!彼时诸大夫束手无策,可把他吓坏了,所幸沈木兮医术高明,难怪离王求贤若渴,非要强求。 病床前,薄钰爬了起来,小脸虽然苍白,但可以吃下半碗粥,可见没什么大碍了。 见着薄云岫进来,稚嫩的小脸上旋即绽开欢喜的颜色,“爹!” 薄云岫坐在床边,面色稍缓,不似平素的严肃,“没事就好。” “爹!”薄钰靠过来,眸中扑闪着晶亮的光芒,“钰儿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东都?好久没看到娘,钰儿想娘了!” 薄云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身子刚好,需要休息几天,不然长途跋涉的会吃不消。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是!”薄钰点头,将头枕在父亲的腿上,乖顺的享受着父亲的宠爱。 娘说,离王府就他一个孩子,父亲不疼他又能疼谁?可从小到大,父亲对他总是若即若离,连抱都很少抱他。每每问及缘由,娘总推说是父亲太忙,顾不上他! 如今见着父亲脸上的凝重之色,他更相信父亲是担心他的,只不过父亲是尊贵的王爷,自然不像寻常人家,轻易表露对儿女的疼爱。 薄云岫低眉,薄钰的五官像极了他母亲,性子亦是如他母亲般的温和。不过这次出行,薄钰是悄悄跟来的,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所以才会出这么多的状况。 “好好休息,爹晚上再来看你。”薄云岫推开孩子,起身往外走。 “爹!”薄钰抿唇,不舍的看着他,“这就要走了吗?” 这口吻,同他母亲如出一辙。 薄云岫回头看他,“有事?” “晚上能不能陪爹一起吃饭?”薄钰满脸期许,“钰儿知道,此次是钰儿闯了祸,拖累了爹的行程。现在钰儿好多了,想下去走走,这样能早点痊愈,早点跟爹回东都见娘亲!” 临了,薄钰试探着低问,“爹,可以吗?” 薄云岫点头,拂袖出门。 “孙贤?”薄钰坐直了身子,面色微沉,“你说爹看中了一个女子,非要带回东都?” 孙贤是薄钰的贴身护卫,当即行礼应声,“是!那女子叫沈木兮,是个大夫。公子的性命,也是沈大夫救回来的,所以王爷带她回东都,大概是出于求才之意!” “什么样的女子?”薄钰忙问。 孙贤想了想,“五官端正,不怎么说话,很是斯文得体。方才听人说,沈大夫还有个儿子,年纪与您相仿,这会都在厢房那头待着,说是沈大夫病倒了!”“去看看!”薄钰掀开被褥下床。 “公子,您的身子还没好……” “少废话!”薄钰瞪了他一眼。 孙贤只得快速给薄钰更衣,伺候着这位离王府的小祖宗出门。 薄钰很想知道,父亲到底看中那女子什么?医术还是容貌?若只是医术倒也罢了,否则娘可就要有劲敌了,他不会让别人抢了他和娘的位置。 这些年,王府后院进来不少女人,娘经常抱着他哭,他最见不得母亲伤心的样子。娘还说,若是其他女子生下父亲的孩子,他就不可能再坐上王府世子之位。 薄钰赶到厢房的时候,沈郅还站在院子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 “你叫沈郅?”薄钰走到沈郅面前,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脾性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冷若冰霜。 沈郅瞥了薄钰一眼,便当他是空气。 薄钰自小便被人捧在掌心里,王府上下哪个不是对他卑躬屈膝,如今却被一个乡野小子蔑视,自然是气不过的,“问你话呢,你聋了?没听到吗?” 春秀双手叉腰,毫不客气的喊道,“哪来的野孩子跑这儿嚷嚷?一边呆着去!” “放肆,这是王爷的小公子,还不快向公子行礼!”孙贤冷喝。 “呦呦呦!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王府,有脾气回你的王府撒去,少在这儿摆威风。”春秀捋起袖子,拍了拍后腰别着的杀猪刀,“姑奶奶不吃你这套!” 她就是一杀猪的,大字不识一个,更不懂什么礼数礼貌礼节。她只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护着沈郅,这可是沈大夫的命根子,谁都不能碰! 薄钰咬着牙,“你敢对我无礼!” 春秀嗤鼻,这小子个头不大,嗓门倒挺大,官威十足! 沈郅瞧了薄钰一眼,“我是沈郅,有事?” 第11章 白莲娃 薄钰端起了王府小公子的架子,上下打量着沈郅。 沈郅身子偏瘦,穿着粗衣麻布,但不掩其五官精致,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好面孔,只是平素风吹日晒,不似薄钰肤白。他个头跟薄钰差不多,迎上薄钰时,目光坚毅,不退不避。 这般不卑不吭,让薄钰的心里不太舒服,“你母亲没教过你,何为礼数吗?” “我们小老百姓家,没有你们王府那么多规矩!”春秀生怕沈郅吃亏,“再说了,如果没有沈大夫,你这会还不定在哪呢!” 薄钰理亏,连父亲都说,多亏沈木兮救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该干嘛干嘛去!”春秀像赶苍蝇一样摆手,“这儿忙着呢,没空理你。” “你母亲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她,整个离王府都会记得她的大恩。”薄钰目不转睛的盯着沈郅,心里却气恼,眼前这小子听得他的身份,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这是藐视?还是自己开的条件不够动人?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薄钰说。 沈郅凉凉的看他,“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 薄钰瞪大眼睛,“你!” 连一旁的孙贤亦不免吃惊,旁人听得离王府,巴结还来不及,这孩子竟然没有半点动容?想来是乡野的孩子,不晓得离王府的厉害。 “沈公子,咱家小公子的许诺,您可以好好考虑。”孙贤善意的提醒。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要求就是,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和我娘。”沈郅冷着脸,视线轻飘飘的掠过两人,继续盯着房门。 薄钰愤然,“不识好歹!” “诶诶诶,是你自己让郅儿提条件的,现在怎么骂人?”春秀虽然不识字,可她知道这四个字不是什么好意思,捋起袖子就上前,“我家郅儿不高兴,你们赶紧滚!” 薄钰正要开口,却听得孙贤身子一转,“王爷!” 眼一翻,薄钰登时往地上摔去。 薄云岫眼疾手快,快速将薄钰抱在怀里,面色微沉的冷睨众人,“怎么回事?” 孙贤忙不迭行礼,“是卑职没伺候好小公子,卑职不该带着小公子出来,请王爷恕罪!” “爹!”薄钰的睁开眼,虚弱的靠在薄云岫肩头,“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是不是钰儿做得不好?娘说钰儿嘴不够甜,不懂的怎么讨好人。” 这副温和顺从的模样,差点闪瞎春秀的眼,小东西成精了,原以为是刚苏醒所以身子虚弱,谁知道竟是变相的告状。 春秀真想看看,这小子的娘是个什么德行,能把自己的孩子教成这样?小小年纪,心机手段真是一等一的好,稍不防备就会着了他的道! 薄云岫无温的望着春秀,转而盯着沈郅。 这小子,还站着一动不动! “跟郅儿没关系,是我骂的他。”春秀挡住了薄云岫的视线,生怕这黑心的王爷会伤害沈郅,“别看他现在虚虚弱弱的,方才活灵活现得很!指着我家郅儿说什么什么歹的,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这才让他滚的。” 薄钰不说话,眨着大眼睛窝在父亲的怀里,胆小怯懦的模样与方才大相径庭。这般境况不管是谁见着,都会以为是春秀以大欺小,惹得孩子都不敢说话了。 黍离皱眉,王府就这么一位小公子,若真的被人欺负,就如同打了王爷的脸。 “放肆!”县太爷匆匆赶来,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小公子和沈家的吵起来了,他赶紧跑来看看,否则惹恼了离王殿下,怕是要出大事。 县太爷赶紧行礼,转头就冲春秀怒斥,“王爷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快给王爷和小公子行礼!做错了事还敢犟嘴,快跟小公子道歉,求小公子宽恕。” 春秀憋了一口气,“行礼可以,但我没错,为何要道歉?” “你!”县太爷满头冷汗,见着薄云岫眉心微蹙,更是吓得魂儿都没了,“王爷恕罪,乡野村妇不知礼数,您和小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无知妇人!” “方才那股劲呢?”春秀哼哼两声,“还装!王爷一来就晕倒,之前怎么不晕?” 薄云岫低眉看着怀中的孩子,目光幽邃。 被父亲这么一看,薄钰瞬时乱了呼吸,眼泪汪汪的摇头,“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看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春秀双手叉腰,狠狠盯着薄钰。 薄云岫目光如刃,狠狠剜了春秀一眼,周身寒戾,“离王府的人,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音落刹那间,黍离的剑已出鞘,不偏不倚落在了春秀的脖颈上,出剑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不要!”沈郅疾呼。 第6节 第12章 倔孩子不好惹 沈郅倔强的仰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黍离,“把剑挪开!” 黍离是离王府的护卫,自然不会听他的,“出言无状,冒犯王爷和小公子就该死!你让开!” “郅儿,你赶紧走开,别伤着你!”春秀不怕死,她一个杀猪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娘也走了,她来也一人去也一人,有什么好怕的? 沈郅想了想,真的走开了,就在众人以为这孩子胆怯之时,他却突然冲着春秀下跪,“春秀姑姑,你对郅儿有大恩,今日你为郅儿死,郅儿和娘一定不会忘了你,若有机会,必当为你报仇,不会让你枉死!” 说着,他认认真真的磕个头。 黍离愕然,剑架在春秀的脖颈上,却不敢下手。这女人是跟着沈大夫一起来的,若是她死了,依着沈大夫这刚烈的性子,不定要做出什么事来! “有郅儿这番话,春秀姑姑死得瞑目!”春秀笑了,继而横了黍离一眼,“小子,你姑奶奶不怕死,有种就下刀子!”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若有所思的盯着沈郅,之前只觉得这孩子脾气倔,如今才晓得他很聪明,知道怎么抓住别人的软肋,以退为进。 屋内,传来沈木兮的低唤,“郅儿?春秀?!” 薄云岫抱紧怀中的薄钰,头也不回的离开。 “王爷?”县太爷愕然,这、这就没事了? 黍离收剑归鞘,扫了一眼沈郅,说不上是警告还是劝诫,“别再招惹小公子,王爷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众人离去,春秀摸了摸自个的脖子。 沈郅已经率先冲进了房间,“娘!娘!” 沈木兮靠着床柱,面色惨白,“你们都没事吧?” 大夫收好银针,叹息道,“老夫已经用银针为你疏通经脉,这两日可能会特别疼。不过我给你开了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加了点止疼的,将淤血散去就没事了!你也别再倔了,咱小老百姓还能跟王府对着干吗?吃亏的终究是你。” 这十里八乡就这么几个大夫,大家也都是认得的,自然要劝两句。 “多谢廖大夫。”沈木兮垂下眉眼,“我不跑了。” 她要是再跑,万一真的惹怒了薄云岫,受苦的会是她身边的人,师父和穆氏医馆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失去郅儿和春秀。 老大夫拎着药箱出去,刘捕头提着食盒进来。 “你们都饿了吧!”刘捕头打开食盒,“厨房刚做好的,正热乎着,赶紧趁热吃!” “谢谢!”沈木兮道谢。 刘捕头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了!” 合上房门,春秀端起碗就开始大口吞咽,“快把我饿死了!” 沈郅伏在母亲的腿上,“娘,你没事真好!” “娘还要陪着郅儿长大,怎么会让自己有事呢?”沈木兮抚着儿子稚嫩的小脸,“什么都别怕,不管去哪,娘和郅儿都会在一起!” “你两赶紧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腻歪!”春秀满嘴油花,“郅儿快来吃,刘捕头真客气,有只大烧鸡!” 母子两会心一笑,只要母子连心,去哪都不怕。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鸡。”春秀感慨。 “有蜂蜜的味道。”沈郅说。 沈木兮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眉心微蹙盯住桌上的烧鸡,须臾哑着声音低声道,“赶紧吃,凉了会不好吃。” 扒拉几口饭,却是再也吃不下了,她干脆放下碗筷去睡觉。 为了让母亲好好休息,沈郅便坐在门前台阶上守着。 春秀大咧咧的躺在回廊的栏杆处,昨晚背着沈郅走了一夜,她的确累得不行,如今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沈郅托腮,时不时回看紧闭的房门,耳畔是回廊里传来的呼噜声,心里很踏实。 然则屋子里的沈木兮,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的状态,反反复复都是前尘过往,宛若昨日重现。 她站在门后,看着一顶又一顶的花轿抬进后院,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美娇娘出现在他身边,她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窥探着、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一颗心千疮百孔,冷了一遍又一遍,从天黑等到了天亮,又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到那一天,这颗心忽然死了…… 眼角有泪徐徐落下,沈木兮才从梦中哭醒,捂着心口粗喘气,她有多少年不曾想起过这些旧事了?快速拭去脸上的泪,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坚定的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扭头去看虚掩着的窗户,外头,残阳如血!“沈大夫,你醒了吗?王爷有命,请沈大夫一道用晚膳。”黍离在外头说话。 她刚要开口拒绝,却听得黍离又道,“沈公子已经先过去了!” 郅儿?! 第13章 杀人了 春秀陪着沈木兮赶到大厅的时候,饭菜还未上齐。 薄云岫正襟危坐,身边坐着薄钰,而沈郅则远远的坐着,不依从不靠近,直到看见了母亲,僵冷的脸上瞬时绽开稚嫩的笑。 “娘!”沈郅跑过去握住沈木兮的手,搀着她慢慢走上前,“娘,你小心伤口。” 沈木兮含笑摸着沈郅的脸,“乖,你怎么先过来了?” “怕吵着娘睡觉,所以没有拒绝。”沈郅抿唇,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极不友善的落在薄云岫身上。 “王爷!”沈木兮拽着春秀行礼。 “坐,家宴。”薄云岫言简意赅,看着她落座时眉梢微微抖动,应是扯动了伤口。 “王爷?”黍离蹙眉,不悦的看着大咧咧坐下的春秀,王爷是说请沈大夫母子一道用膳,可这乡野女子竟也跟着上桌!然则薄云岫没吭声,黍离的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回去。 菜式繁多,可见县太爷是用了心的,把能端的、能上的都给摆上了。 “娘身上有伤,不可吃太荤腥的发物。”沈郅往沈木兮碗里夹了素菜,“明天早上,郅儿给娘熬点野菜粥!” 春秀啃着鸡腿,“郅儿,我帮你一起。” 沈郅乖顺的点头,“娘,你快吃。” 三个人其乐融融,薄云岫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过他吃得很少,一旁的薄钰时不时的打量着父亲。 薄钰深吸一口气,“爹,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娘从小就这么教我的,为什么他们可以说话?” 闻言,沈木兮面上笑容微滞,沈郅眉心微皱,春秀满脸不解,三人齐刷刷的看着薄家父子。 薄云岫伸手抚过薄钰的小脑袋,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沈木兮望着沈郅时,眼睛里蓄满了星光。他低眉迎上薄钰淳澈的眼,并没有打算解释这个问题。 徐徐起身,薄云岫离开。 黍离躬身,“王爷还有要务处理,诸位自便!”语罢,紧随薄云岫而去。 薄钰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的,待薄云岫一走,当即翻脸掷了碗筷,“乡野村妇,你们惹我爹不高兴,早晚会为自己的无礼而付出代价!” 沈木兮瞥他一眼,“你大概忘了,我是个大夫。” “你是救过我,但这世上能救我之人何其多,不差你一个!我不需要你救。”薄钰切齿,最恨别人威胁他。让这些贱民救了自己,他甚至觉得脏。 沈郅和春秀刚要开口,哪知都被沈木兮摁住,二人不解的望她。 只听得沈木兮笑靥温和的说道,“大夫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就是说我既然能解毒,必定也会下毒,小公子身份尊贵,没必要为了口舌之快,让自己身陷险境。” 薄钰愕然,下意识的离开饭桌,孙贤当即挡在他面前,“沈大夫,你……” “我跟你家小公子说话,你插什么罪?”沈木兮往沈郅碗里夹菜,“郅儿,吃饭。” 沈郅点头,继续闷声不响的吃饭,他当然知道母亲的脾气,平素与人和善,但若是欺上门来,娘从不手软。 “爹娘都不在身边还这么嚣张,你也是个人才!”沈木兮笑得冷冽,“在此奉劝一句,离我儿子远点,我虽然奈何不了你爹,但对付你绰绰有余,就算你身边有护卫也没用。”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威胁我!”薄钰气呼呼的看着她。 沈木兮放下筷子,将头上的银簪拔下,轻轻碰了碰薄钰的饭碗,银簪瞬时发黑。 惊得孙贤慌忙推开薄钰,“有毒?!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沈木兮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还敢留在这里,真是个不怕死的!” “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薄钰哭着喊,“来人来人!快来人!” 饭厅内瞬时乱做一团,王府的小公子哭着喊着说沈木兮要毒死他。 毒杀离王的独子,罪名非同小可,一旦查实是要掉脑袋的。 春秀有些慌,“沈大夫,你……” “别说话!”沈木兮慢条斯理的收回簪子,重新簪在发髻上。 一旁的沈郅倒是安静,冷眼看着哭闹不休的薄钰,就跟看戏似的。 门外是县太爷惊慌失措的尊呼,“王爷,王爷……” 冷风从耳畔掠过,沈木兮半垂着眉眼,压根没打算理他。 第14章 有人演戏,有人陪 薄云岫落座的时候,脸上凝了寒山雪,眼睛里藏着冰刀子,那神情像是要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可在薄钰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眼睛里的凉无声无息的化去。 世人皆知,离王府唯有一位小公子,闹不好是要授世子之位的,若有闪失,谁都吃罪不起。 “爹,她要毒死我!爹,我怕……”薄钰哭得眼睛都肿了,满面惊恐的抓着父亲的衣服,扑在薄云岫怀里时有些瑟瑟发抖。 “王爷!”孙贤行礼,“卑职的确看到沈大夫的银簪发黑,公子的碗里确实有毒!” 薄云岫狠狠剜了众人一眼,县太爷扑通跪地,“王爷,下官冤枉!下官让人准备的菜肴绝对没有问题,下官愿用项上人头担保。” “你有何话说?”他盯着她。 淬了毒的眼神,可以见血封喉。 沈木兮唇角微扬,“无话可说。” “你是大夫!”他周身寒戾,“大夫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 她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第7节 “爹,她承认了!”薄钰泣不成声,“你要为钰儿做主!” “再验!”薄云岫敛眸。 谁都没料到离王会下令再验,黍离命人取来银针,然则不管他怎么试,薄钰碗里的东西没有半点下过毒的痕迹。许是不放心,黍离用银针试过桌上所有的菜肴,银针仍旧没有变色。 薄云岫难得皱了眉,幽邃的瞳仁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在触及她唇角的冷笑时,渐化于无形。 她在笑,带着清晰的嘲讽之色,“要不要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桌上的菜都尝一遍?王爷,您觉得我还有必要跟您去东都吗?小公子并不欢迎我。” 行了礼,沈木兮牵起沈郅的手,“民女告辞!” 春秀哼哼两声,“小公子的戏演得不错,佩服佩服!” 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黍离手一挥,包括县太爷在内的所有人,皆快速退出,谁都看得出来离王脸上的雷霆之怒,即将掀起寒风骤雨。 沈木兮回到房间,春秀快速合上房门,“真痛快!不过,也真的快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秘诀在我这簪子上。”沈木兮取下簪子,“这是师父为了让我防身,特意给我做的簪子。转动簪子尾端,簪子的尖端就会变黑,如同沾了毒一般。” “原来如此!”春秀恍然大悟,“难怪郅儿刚才一点都不担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木兮望着儿子,“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了你,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在娘的眼里,郅儿才是最宝贝的。” 沈郅眼眶微红,“娘!” “那小子之前耀武扬威的害了郅儿一次,这下算是给他一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春秀开始铺床,“沈大夫,你和郅儿晚上好好休息,我打地铺守着,免得那些人又动什么歪脑筋。” “地上凉。”沈木兮忙道,“咱们三人挤一挤便罢!” 春秀拍着肚子上的肉憨笑,“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我这……怕睡迷糊了,把你们都压坏了!反正我皮糙肉厚,打地铺正合适。” 沈木兮拥着沈郅,三人看着看着便都笑了。 屋子里笑声不断,昏黄的光倒映在窗户上,温馨得令人嫉妒。 薄云岫负手而立,隐于暗处。 “王爷!”黍离行礼,“卑职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那就闭嘴!”薄云岫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黍离垂头,王爷罚小公子今晚不许睡,亲手抄佛经,以至于小公子边哭边写,让人瞧着极是不忍。又命人重则孙贤五十鞭子,打得孙贤皮开肉绽,没有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这样严厉的惩罚,在黍离看来有些不可思议。若说小公子看差了倒也罢,孙贤是什么人,黍离却是清楚的,孙贤不可能说谎,定是沈木兮做了什么手脚。 王爷慧眼如炬,不可能看不出来! “穆氏医馆被烧之事,调查得如何?”薄云岫问,“穆中州的真实身份,只怕不是什么大夫吧?” 黍离回过神来,“如王爷所料,探子汇报,穆中州此前跟长生门的人有所瓜葛,但具体的关系还在追查!” “长生门?”黑暗中,冷眸无温的盯着窗户上的影子,“她怎么会和长生门的人扯上关系?” 第15章 男人的嫌弃 在黍离的认识里,但凡扯上长生门,都没有好下场,那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黎明时分,沈郅已经端出了热腾腾的野菜粥。 春秀欣喜,“郅儿,你做的野菜粥真香!” “春秀姑姑,你帮我送去给娘,我把这些山楂去皮去核,做点蜜酿山楂给娘下药。”沈郅的脸上带着碳灰,小小年纪却显得格外老成。 “你行吗?”春秀不解。 沈郅用力的点头,“放心吧!” 春秀端起粥,“那你小心点,我马上就回来。” “好!”沈郅小心的拿着刀剥了山楂,挑山楂核,这些山楂是他求了刘捕头很久才得来的。 蓦地,一双的金丝绣蟒纹黑靴停驻在他跟前,黑压压的身影笼着他。 沈郅顿住,蹲在地上仰望高不可攀的男人。他快速拢了纸包,将山楂悉数裹住,抱在怀里就想往外跑。 黍离堵住了去路,沈郅无路可退。 “这不是偷来的。”沈郅狠狠的盯着薄云岫,“是捕头伯伯给的!” 薄云岫不说话,抬步进了厨房。 “王爷,里面脏!”黍离急了。 “在外候着!”薄云岫环顾四周,厨房不大,锅里咕咚咕咚的响着,香味四溢,是沈郅没盛完的野菜粥。看得出来,野菜很新鲜,煮得恰当时辰,仍是青翠欲滴。 这小子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真的为沈木兮煮了野菜粥。 “拿出来。”薄云岫瞧着他抱在怀里的油纸。 沈郅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就是山楂而已。” 见薄云岫目色沉沉的盯着自己,沈郅担心他会没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每次我吃药,娘都会给我做蜜酿山楂。我娘最怕吃苦药,以前生了病也是死活不肯吃药,为了让娘快点好起来,我想给娘做点蜜酿山楂,让她快点好起来!” 薄云岫没说话,视线在他身上逡巡良久。 “我说的是实话!”沈郅最讨厌别人怀疑他。 “你和你娘的感情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有自己听得到。 沈郅蹙眉看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还不赶紧做?”他冷了脸。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郅觉得现在的王爷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凶。不过,这不是他能想明白的事儿,眼下还是给娘做蜜酿山楂要紧,娘吃了早饭就该吃药了! 薄云岫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黑着脸看沈郅笨手笨脚的给山楂去核,好几次差点割到手,可见是个生手。饶是如此,沈郅还是做成了蜜酿山楂,虽然外观丑陋,一坨坨的压根不成球。 “成了!”沈郅欣喜若狂,扭头却看到薄云岫满脸嫌弃。 沈郅皱眉,外观是难看了点,味道也和娘做的相差甚远,可他今年才六岁,能做成这样已是不错。 药罐冒着热气,药味弥漫。 屋内。 沈木兮眉心微蹙,为难的看着黑漆漆的汤药,谁能相信,身为大夫的沈木兮最怕吃药,尤其是苦药,简直跟要她命似的。 “娘要乖乖吃药!”沈郅捧着一小碟蜜酿山楂。 “沈大夫?”春秀递上汤药,“闭上眼睛就不觉得苦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大的勇气端起汤药,仰头一饮而尽。难忍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快速占领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娘!”沈郅将一颗蜜酿山楂塞进她嘴里,“好吃吗?” 酸酸甜甜的滋味,马上化解了嘴里的苦涩,沈木兮惊喜的望着沈郅,“蜜糖的分量放得刚刚好,融温亦是如此,郅儿一学就会,真聪明!” 沈郅的眼神有些闪烁,又夹了一颗山楂塞进沈木兮的嘴里,“娘既然觉得好吃,那以后要乖乖吃药。” 沈木兮笑靥如花,“娘会为了郅儿快点好起来。” 只要娘能吃药,能快点好起来,沈郅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有些事,就当是男人之间的秘密好了! 第16章 想找死?随便她! 沈木兮母子这几日倒是清静,伤口淤血尽除,虽然右肩还有些僵硬,但伤势已无大碍。 刘捕头火急火燎的进来,“沈大夫。” 沈木兮正在教春秀和沈郅,如何准确的找到穴位,听得动静,不禁皱了眉,“刘捕头,发生何事?” “找到蛇穴了!”说这话的时候,刘捕头面有难色。 “派人一把火给烧了不就得了?”春秀摆摆手,“沈大夫又不会抓蛇,你跑这儿来干甚?” 沈木兮起身,“是怕中毒吧?” 刘捕头点头,“小公子的蛇毒是沈大夫解的,所以县太爷请我来问一问,您是否方便随行?万一有什么事,沈大夫好歹也能给个照应!” “我收拾一下!”沈木兮也想替乡亲们铲除后患,否则毒蛇一直在村边游走,不定要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娘?” “沈大夫!” 沈木兮望着春秀和沈郅,二人目光焦灼,显然不想让她冒险。 “刘捕头你先去,我马上来!”沈木兮道。 刘捕头知道她有事要跟孩子交代,当即拱手,“我在前堂等你!” 待刘捕头离去之后,沈木兮矮下身子,伸手抚过沈郅的小脸,“郅儿,当年师公带我们来湖里村,若非乡亲们收留,咱们母子哪能安安稳稳的活到今日?如今乡亲们有难,娘不能置之不理,做人不能没良心,不能忘恩负义。” 沈郅不舍的望着她,终是乖巧的点头,“我会乖乖的等娘回来,娘一定要小心!” “真乖!”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叹着气冲春秀开口,“春秀……” “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我春秀有一口气在,绝对不会让孩子有任何闪失!”春秀拍着胸脯保证,“沈大夫,你一定要平安回来,若情形不对,你赶紧跑,千万别逞强” 沈木兮点点头,“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此前薄云岫将药庐里的东西全部搬走,如今就在府衙的后院里搁着,就等着一道挪回东都。沈木兮找了些东西,放进随身小包里。 她也想知道,是谁在豢养这些害人的东西呢? ………… 黍离急急忙忙的叩门,“王爷,沈大夫跟着衙役去山里剿蛇穴!” 薄云岫笔尖一顿,墨色滴落在纸上,快速晕开一圈墨渍。他未抬头,继续提笔批阅公文,面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她想找死就随便她。” 黍离应声,未敢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有些诧异。那些蛇满身剧毒,男子尚且没有这般勇气,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竟敢以身犯险,倒是令人钦佩! 只是王爷此前执意要带沈木兮回东都,怎么现在撒手不管了?是因为小公子的事儿,所以记恨着沈木兮?还是想借此机会试探沈木兮与长生门的关系? 不过,薄云岫的心思那么沉,黍离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明白。 第8节 一转身,薄钰就在身后站着。 “公子!”黍离行礼。 薄钰满脸稚气,“你方才说谁去山里了?” “是……沈大夫!”黍离垂眸。 “她竟敢进山!”薄钰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快速进了房,“爹,沈大夫进山,您就不担心吗?” “放肆!”薄云岫冷着脸。 薄钰当即行礼,“给爹请安!” “王府的规矩,全忘了?”薄云岫搁下笔杆子,将公文收拢置于一旁,“这里虽然不是王府,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记在心里。” 临了,他冷声呵斥,“出去!” 薄钰心惊,慌忙退出去,方才是情绪激动,以至忘了王府的规矩。 王府上下不管是谁,包括薄钰这位小公子在内,未经允许,谁都不得踏入王爷的办公之地,否则严惩不贷! 薄钰清楚的记得,那次因为他发烧,娘火急火燎的闯入书房,虽然最后请到了父亲,但娘也因此禁足三个月,还挨了二十鞭子,打得娘皮开肉绽。 “公子,您还是先回去吧!这几日公文成堆,王爷怕是无暇处理其他事。”黍离劝说。 “好!”薄钰耷拉着小脑袋,心里却是高兴的。爹没有在意那个女人的死活,这是不是说明爹其实没有纳她为侧妃的心思?如此,甚好。 房门紧闭,薄云岫始终没有出来。 而那头山上却是气氛紧张,衙役们打足了精神,生怕一不留神便有来无回。 “沈大夫,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刘捕头将水袋递给沈木兮,“若是累了就吱一声,咱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不妨事!”沈木兮喘口气,“往日里采药走山头,早就习惯了。不过这片山林我都甚少过来,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蛇穴的?” 刘捕头笑了笑,“我们把那条蛇放了,循着它的痕迹才找到了蛇穴。” 沈木兮皱眉,“蛇归巢?”忽然间山鸟齐飞,成片的“沙沙”声突然响起,似有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快速朝他们汇拢。 所有人的心,骇然提到了嗓子眼。 第17章 危险! 衙役们的刀全部出鞘,可只闻其声不见其物,这种惊恐对于精神的冲撞,简直无法想象,连一惯沉稳的刘捕头也跟着呼吸急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木兮快速从小包中掏出小瓷瓶,拂袖间黄色的粉末悉数洒出。五根银针分别扎在地上,呈五芒星状,一根红线自她指尖划过,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人圈在红线内。 做完这一切,沈木兮冷着脸起身,“大家都别动,千万别走出这个圈。” “沈大夫?”刘捕头不解,“这个可行吗?” “我撒的是雄黄粉,而这些红线浸泡在雄黄酒里有些年头了,蛇虽然生了毒囊,但本性终究是本性。”沈木兮眯起锐利的眸,视线在林子里逡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为今之计,也只能一试。 沙沙声竟真的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须臾竟有逃窜之意。 沈木兮松口气,“动物的本性是护巢,看样子,我们越来越靠近蛇穴了。” 她看了刘捕头一眼,刘捕头点头,“那我们再等等,万一那些东西去而复返就麻烦了。” 这点,沈木兮表示认同。 一直等到正午时分,烈日晒得人口干舌燥,刘捕头才领着所有人继续前行。 蛇本喜阴,正午烈日炎炎,蛇类这等冷血动物一般不太敢在外头晃悠,这个时候去蛇穴正是好时机。 额头热汗涔涔,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沈木兮揉着微疼的肩头,目光微恙的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何……她觉得好似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可细细看去,又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山坳里倒是风大,凉爽的山风中透着难掩的腥臭味。 沈木兮环顾四周,“腥味很重,要小心。” 刘捕头点头,领着众人走进一个阴凉的山洞。 石缝里有水渗出,滋养得岩壁上的青苔绵厚而色深,可见这山洞长年累月处于不见光且湿润的状态,从洞内透出来的风中能嗅出浓烈的腥臭味。 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蓦地,刘捕头顿住脚步,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沈木兮就跟在刘捕头身后,正好能看到前方的动静,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蛇在偌大的血池里翻涌,血池旁边的沙地上,已有不少色彩斑斓的蛇蛋,还有些母蛇正在沙地里生蛋。如果说第一批被训化的毒蛇只是被养出了毒囊,那么由这批毒蛇孕育出的小蛇,会将毒性融合得更好,然后一代代的传下去,会成为新的蛇种,一旦把这些蛇放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撤!”刘捕头挥手,所有人原路退出。 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他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三人一组,分开找蛇穴附近的出口。”刘捕头吩咐,“堵住那些退路,才能彻底清剿这些毒蛇。” “我这里有些雄黄粉,每组领一点,撒在可见的洞口附近。”沈木兮将带来的雄黄粉悉数拿出,一组一个小瓷瓶,还好她准备充分,将药庐里所有的雄黄粉提前装瓶。 她给自己留了一瓶备用,现在这种情况,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大夫,你在这里等,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大声尖叫。”刘捕头叮嘱,递给她一把短刀,“留着防身!” 沈木兮接过,“我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你们快去快回!” 一帮人快速散去,必须将所有的蛇洞堵住,才能一网打尽,否则跑出漏网之蛇,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这事不能有任何的疏漏,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沈木兮蹲在树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蛇洞门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会有蛇逃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怪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木兮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紧张的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是、是蛇吗? 第18章 生死一线 待刘捕头带着人赶回来,只看到蛇洞门前的雄黄粉,却没见着沈木兮的踪影,一颗心当即提起。沈木兮是跟着他们过来,不可能不告而别,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可这附近没见着血色,也没见着搏斗痕迹,不像是被野兽袭击或者被人掳走。沈木兮是个沉稳之人,这荒山野岭的,按理说不会乱走才是。“捕头,怎么没瞧见沈大夫?”底下人问起。 “你们马上准备,我去找找看!”刘捕头沉着脸快速离开,毕竟是他把沈木兮请上了山,如果沈木兮出事,他会愧疚一生。 再者若离王府怪罪下来,只怕…… 然则没走两步,刘捕头顿住脚步,快速隐匿树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两人。 女的是沈木兮无疑,这男的嘛…… 少年人眉眼风,流,目光温润,举手投足间一身书卷气。他含笑望着沈木兮,微微一笑间,俨如清风明月,让人见之便觉五内舒爽。 “这陆归舟什么时候回来的?”刘捕头顾自呢喃,松了口气走出去,“沈大夫,你这一声不吭的就跑出去,可把咱们吓死了,还以为把你弄丢了呢!” 沈木兮吓了一跳,陆归舟上前拱手,“回村途中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听镇上的百姓说你们上山了,我就跟了来,所幸路上有你们撒的雄黄粉,这才找到了此处。” “陆公子这般情深义重,倒是难得!”刘捕头横了沈木兮一眼,欲言又止。 难得又如何?沈木兮是离王府要带走的人。 陆归舟经商,祖籍何地倒是不得而知,只是他这些年往来湖里村,跟县太爷有不少交道,出手颇为阔绰。说起来陆归舟和穆氏医馆是先后脚出现的,到底是有缘还是刻意安排,那就不好说了。 但陆归舟再有钱,也不可能斗得过离王府。 “沈大夫,你千万别走开,我先处理完蛇穴的事情。”刘捕头拱手,“烦劳陆公子照顾沈大夫。” “放心!”陆归舟颔首。 目送刘捕头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忍俊不禁,“你这突然冒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窝蛇都是你养的,着急忙慌的赶回来吃蛇肉!” 知她在开玩笑,陆归舟目光温柔的冲她笑,“毒蛇的事我听说了,且交给公门中人便罢,你一个大夫凑什么热闹?万一伤着你自己,让郅儿以后怎么办?” “陆大哥教训得是。”沈木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陆归舟伸手拂过她鬓间散发,略带无奈的轻叹,“罢了,你怎样都好。” 刘捕头那头开始动手,哔哔啵啵的声音伴随着浓烈的焦臭味。 陆归舟当即握住沈木兮的手,拽着她往后退,“味儿太烈,我们退……” 还来不及尖叫,沈木兮顿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快速抓住了洞壁上的藤蔓,可她终究是个女子,右肩又受过伤,根本承受不住陆归舟的重量。 “兮儿,放手!不然我们会一起摔下去的!”陆归舟仰着头,身子全部悬空,底下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深。 沈木兮咬着牙,死死抓着藤蔓,掌心和虎口处已被藤蔓磨得鲜血淋漓,“抓紧……”她力气都用来悬挂,压根喊不出声来。 “兮儿,快点放开,放手……”陆归舟无力的仰着头,开始掰沈木兮的手,“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儿要好!好好活着!” 忽然间,藤蔓绷断,死亡的恐惧瞬时席卷而来。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似乎是回光返照,模糊的视线里有暗影遮挡,身子好像被托起,可紧随而来的失重感又让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刹那间意识全无。 恍惚间,好像有淡淡的墨香涌入鼻间。 郅儿…… 也不知隔了多久,沈木兮骇然睁开眼,惊觉自己竟然完好无损的躺在平整的大石头上,她忙摸了摸自个的身子,没缺胳膊没缺腿。 “哈,竟然没事?”沈木兮痴笑两声,然则下一刻,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虎口处的伤竟然已被包扎妥当,泛着极为舒适的凉意,显然是有人给她上过药了。 难道是陆大哥? “陆大哥?”沈木兮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陆归舟,一颗心旋即揪起,“陆大哥?” 没有回声,难道这里除了她和陆归舟,还有别人? “兮、兮儿……”低哑的呻吟从黑暗中传来。 沈木兮手忙脚乱的跑过去,“陆大哥?” 陆归舟无力的靠在石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陆大哥?”沈木兮慌忙检查他的伤口,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树枝或者凸起的岩石刮到,好在都是皮外伤。 随身的小包还在,包里的药都没有丢失,沈木兮手脚麻利的为陆归舟清理伤口,止血包扎。待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惊胆战的望着自己的手。 陆归舟压根不能动弹,那她的伤又是谁给包扎的? 远远的,有火光葳蕤。 沈木兮咻的站起,心中警铃大作,“谁?谁在那?” 第9节 第19章 山洞里的秘密 “兮儿?”陆归舟咬着牙想要站起。 沈木兮忙不迭搀起陆归舟,“能走吗?” “能!”陆归舟喘着气,每走一步便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好在有沈木兮搀着他,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光亮处走去。 四下黑漆漆的,脚下满是乱石,沈木兮觉得此处应该是石窟之类的地方,但具体的地势地貌,肉眼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靠着感觉往前走。 直到走近光亮处,沈木兮才发现有个人坐在那里,旁边有个火堆,火光不是太亮,但在这阴冷的地方,足以暖和一下冻麻的身子。 “你是谁?”沈木兮问。 那人坐在火堆旁,低着头将柴枝丢进火中,听得发问,他终是抬了头。 沈木兮吓了一跳,这人戴着一张枯木色的面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火光里露出一对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在这黑暗森冷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而恐怖。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肝,沈木兮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陆归舟第一时间挡在沈木兮跟前,出于礼数,对那人拱手作揖,“我等不慎从上面跌落,不知阁下是否知道出路?若能指点一二,必当感激涕零。” 男人没有说话,依旧重复着将柴枝丢进火堆的动作,权当旁人是空气。 见状,沈木兮和陆归舟面面相觑,气氛颇为尴尬。 “这位大侠?”沈木兮看他这身打扮,一袭长褂,布带束腰,身上无半点饰物,唯有旁边搁着一柄剑,应该是个江湖中人。 男人有了反应,但也只是瞥了她一眼,仍是没有开口。 “敢问大侠,该如何出去?”沈木兮慎慎的开口,“我这位朋友受了伤,急需送往医馆救治,还请大侠行个方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也不知是不是动了恻隐之心,男人抓起剑就走,临了凉凉的丢下一句,“跟上!” “谢谢大侠!”沈木兮搀起陆归舟,紧跟在男人身后。 可男人走得太快,陆归舟身上有伤,走了一段距离便已大汗淋漓,实在走不动了。 “大侠!”沈木兮急了,“你能不能慢点?” 男人置若罔闻,转眼便不知去了何处。 “兮儿,你先走吧!出去之后再找人来救我,我这厢实在是走不动了!”陆归舟气息奄奄,连说话都费力,“赶紧跟上他,出去……”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若是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万一遇见危险怎么办?”沈木兮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你莫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她搀着陆归舟在石壁处坐下,自己则用手摸索着石壁前行,想探一探这里的地势到底如何? 忽然,黑暗中传出陆归舟的闷哼。 “陆大哥?”沈木兮骇然转回。 猝不及防的光亮,惊得沈木兮快速闭上了眼睛。待她终于做好准备适应,慢慢睁开眼睛,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陆归舟无意间打开了一道石门,这厚厚的石壁原来内里中空,藏着另一方天地。如同一间密室,室内的石台窜着火苗,亮堂得恍如白昼。 “这是……什么地方?”沈木兮扶起陆归舟。 上面是蛇穴,下面是密室?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开了这样一个地方? 墙壁上绘满了诡异的图纹:五芒星的外轮,内里佐以不知名的花卉图案,最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你是怎么打开的?”沈木兮问。 陆归舟摇头,“我只是靠了一下,也不知道触及了什么机关,可能就是这样打开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图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看着不像是佛印。” 沈木兮只觉得邪门,拽着陆归舟就往外走,“别看了,我们马上离开,快走!” 哪知刚退回到门口,陆归舟“哇”的一声,直接把沈木兮吓得脸都白了。也不晓得是哪来的力气,沈木兮推着陆归舟就跑出了密室,二人刚出去,身后的石门旋即重重合上。 “快走!快走!”顾不得伤痛,二人逃命似的摸黑前行。 身后,有东西快速窜入石缝中,消失不见。 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隐隐还夹杂着衙役们的喊声。 “刘捕头!”沈木兮高声回应,“刘捕头,我们在这里!” 微光从洞外泄进来,陆归舟凝望着她微笑的脸,不自觉的扬起唇角,目光极尽柔和。 第20章 恩公? 最终,陆归舟体力不支晕厥,刘捕头做了个临时的担架,让衙役们抬着陆归舟。这样他们才能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府衙,山里的夜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沈木兮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回头看。 “沈大夫,你们是怎么掉下去的?那山洞……”刘捕头忍不住,走到沈木兮身边低低的问。 回过神来,沈木兮瞧了一眼虎口的伤,没有正面回答刘捕头的话,反而问道,“那你们是如何找来的?” “有个戴面具来报信,所以我们才会赶过来,大家都没料到你们会在山洞里。”刘捕头想了想,“不对啊,我们听到了动静就过来找,便是你们当时站的位置,地面很结实,没看到什么石窟入口。” 沈木兮仲怔,半晌没开口,若有所思的盯着昏迷中的陆归舟。 “沈大夫,那个戴面具的是什么人?”刘捕头问。 沈木兮摇头,“大概是过路的侠客,不知名不知姓。” 回想起来,自己还真是失礼,竟忘了问恩公的姓名。当时火光晃眼,她好似看到了那人手背上的红印,可惜看得并不是太清楚。 “山洞里有什么?”刘捕头追问。 沈木兮摇摇头,“都是乱石,阴森森的,特别可怕!” 刘捕头笑了笑,“这一带是有些石窟,老一辈也说不清楚这些石窟是哪儿来的,胆大的人也进去探过,没探出什么来,久而久之再无人理会。年头长了洞口乱草丛生,就很难再找到入口了!” “这些阴森森的地方,还是少进去为好。”沈木兮想起了跑出密室时,看到的场景。 一具惨白的骸骨,分不清是男是女,看姿势应该是坐靠在门后死去的。至于为什么死去,便不得而知了,大概也是误入密室,想要逃离时却发现石门已经关上,所以就死在了里头。 如今想想,如果不是他们跑得及时,估计也会被关在密室里,最后死在里面变成白骨。那地方太诡异太可怕,沈木兮不希望任何人再步后尘。 尘封,未尝不是件好事。 刘捕头是个知情识趣的,看得出沈木兮不想说,便叮嘱底下人,此事不许对外声张,权当是个意外。 好在剿灭蛇穴这事进行得颇为顺利,回到府衙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一进门,沈木兮便发现府衙的院子里多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娘!”沈郅就在院子里等着,见着沈木兮便扑了上来。 “沈大夫,没事吧?”春秀松了口气,旋即又瞪大眼睛,“沈大夫,你这手是怎么了?脖子上怎么也有道血痕。你是摔着了?” 沈木兮笑了笑,“无妨。” “陆叔叔?”沈郅皱眉,瞧着双眸紧闭躺在担架上的陆归舟,当即拽住母亲的衣袖,“娘,陆叔叔怎么了?” 春秀诧异,“这小子怎么跟你们一起回来?” “说来话长,先进去。”沈木兮道,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子里的马车,她很确定这不是陆归舟的马车,难道是东都又来人了? 给陆归舟开了药,衙役便去拿去客栈,交给陆归舟的小厮。 确定陆归舟并无大碍,沈木兮这才转回自己的房间。 合上房门,春秀忙不迭拉住沈木兮,“沈大夫,我看看你的伤!” “摔了一跤,不妨事。”沈木兮若无其事的搪塞,起身走到梳妆镜前,脖子上这道伤不深,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被树枝划的。脖子上和手上的伤都是掉下去之前所伤,陆归舟都摔成那样,自己为什么没有受伤? 春秀和沈郅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沈木兮这次回来,有点不太对,似乎很喜欢发呆发愣。 “对了,是不是有谁来了?”沈木兮回过神,“院子里的马车……” 闻言,春秀冷笑两声,“还说呢,又是个麻烦精!” 沈木兮蹙眉望着二人,“东都来的?” 沈郅定定的看她,重重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沈大夫!” 第21章 魏仙儿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春秀示意沈木兮别动,大摇大摆的去开门。 “干啥?”春秀平地一声吼。 惊得外头的衙役,愣是半晌没敢吭声。 沈郅在后面偷笑,沈木兮不做声,有时候就得让春秀去治一治,免得都以为自己好欺负。 “木桩子似的杵着干甚?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话没屁就给老娘滚蛋,见着你们这帮怂蛋就来气!上个山还非带着我家小沈大夫,完事还让人受了伤,我没找你们麻烦,你们倒是先找上门了是吧?”春秀怒气冲冲的捋起袖子,“来!” 衙役腿一软,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堪堪站住才怂着声音道,“离、离王有、有请!” “哎我这暴脾气,我……”春秀前脚出门,衙役后脚撒腿就跑。 春秀双手叉腰,回头看着捂着肚子笑的沈郅,“我又不吃人,跑那么快干什么?” “春秀姑姑不吃人,可是春秀姑姑有杀猪刀啊!”沈郅笑说。 “可不!”春秀拍着腰后别着的杀猪刀,“祖传的!” 沈木兮蹙眉,薄云岫让她过去作甚? “娘?”沈郅担心,“别去。” “只要郅儿能保护好自己,娘就什么都不怕。”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郅儿是娘的软肋,除此之外,娘无所畏惧。” 她换了身衣服,擦了把脸,至少得整整齐齐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只是沈木兮没想到,等待她的并不是薄云岫。 偌大的院子里,有美如仙,粉衣罗裙,玉带萦绕。 第10节 沈木兮驻足回廊里,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婀娜的背影,曲线妖娆,纤秾合度,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她想着,这世上大概真的有一种人,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败下阵来。有婢女低语两句,女子优雅的转过身来,望着回廊里的沈木兮笑了。 她一笑,沈木兮却如晴天霹雳,再也迈不开步子。 这女子,她是见过的! 很多年前,在薄云岫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绘影,她悄悄打开看过,里面的女子容颜倾城,旁边写着她的名字——魏仙儿! 袖中的手有些微微的抖,沈木兮狠狠的捏紧了拳头,前尘往事如潮般涌动,她忽然就红了眼眶。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也不知该把视线归于何处,她只能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这道落寞的影子竟是那样的可悲。 多年前用命跳出来的恩怨情仇,多年后还要再次被迫面对,世上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沈大夫?”魏仙儿温柔浅唤。 沈木兮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骤见眼前之人眉如远黛,明眸善睐,举手投足间极尽端庄优雅之姿。现在的魏仙儿,应该是离王妃了吧? “大胆,见到王妃还不行礼!”婢女宜珠冷声训斥。 沈木兮折不下腰,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微微点头道了一句,“王妃娘娘。” 魏仙儿莞尔,“沈大夫莫见怪,我一得知钰儿中了毒,便连夜从东都赶来。到了这儿才知道,王爷看中了一位女大夫,执意要带回东都。原是不放心,可眼下见着沈大夫,我这颗心倒是放下了!沈大夫举止得体,想来是个识大体懂礼数之人。”“王妃谬赞!”沈木兮绷直了身子,“民女出身乡野,不懂什么规矩礼数,也不懂得伺候王孙公子,东都之行乃是王爷执意而为,绝非民女心之所向。王妃温柔贤淑,民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王妃成全!” 魏仙儿倒是有些诧异,但诧异之余还是颇为耐心的问道,“不知沈大夫有什么为难之处,我若能帮得上忙,必定竭尽全力。” “请王妃规劝王爷,撤回东都之诺,民女不愿背井离乡,请王爷放民女继续留在此处造福乡邻。”沈木兮躬身,言辞恳切,“何况民女医术浅薄,实在当不得王爷的重望,请王爷高抬贵手!” 魏仙儿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你这话,可与王爷说过?” 沈木兮面上满是颓败,微微点头。 也不知在想什么,魏仙儿的目光开始在她身上逡巡,继而慢慢悠悠的走到她身侧,盯着她的下颚处许久。玉手交叠在腰间,魏仙儿娇眉微蹙,似乎不太像…… “此事,我且一试。”魏仙儿保持微笑,“你先回去吧!” “谢王妃!”沈木兮抬步就走。 哪知身后的魏仙儿,忽然又开口道,“对了,听说沈大夫有个儿子,今年六岁?” 沈木兮呼吸一窒,眉心陡然拧起。 第22章 薄云岫,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沈木兮转过身,抬眼望着始终保持微笑的魏仙儿,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答?记忆里磨灭不去的,是当年那一碗红花,那一场大火,她断然不敢让这一切覆辙重蹈。 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沈木兮绝对相信,每个人女人的心里都藏着沉睡的豺狼虎豹。 “你们在干什么?”突如其来的低喝,竟让沈木兮如释重负。 薄云岫面无表情的走来,魏仙儿率先行礼,“王爷!” “民女告退!”沈木兮行礼,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 “沈大夫走得这样着急,妾身还未来得及留她一道用晚膳呢!”魏仙儿无奈的笑了笑,“王爷……”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薄云岫幽邃的眸,轻飘飘的掠过她,转而落在沈木兮离去的方向,“钰儿在找你,你来此处作甚?又为何和沈木兮在一起?” 魏仙儿忙解释道,“妾身听说沈大夫救了钰儿,身为母亲自然要第一时间向儿子的救命恩人,致以感谢之情。妾身自作主张邀约沈大夫,请王爷恕罪!” “以后没事别找她。”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听明白了吗?” “是!”魏仙儿行礼。 “钰儿在找你!”薄云岫步下台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忽然眉心微蹙,“王爷,您不和钰儿一道用晚膳吗?” 薄云岫停下脚步,灯影摇曳,在他身上落着斑驳之色。他侧过脸,勾勒得脸部轮廓愈发冷峻,临了,不温不火的横她一眼,没有半句答复,淡漠的走出她的视线。 “王爷?”连黍离都看出来了,魏仙儿想留王爷,所以拿小公子作借口。 薄云岫冷眼看他,黍离当即闭嘴。 主子们的事,岂是奴才可以置喙。 “沈大夫?”黍离皱眉。 薄云岫旋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沈木兮独自一人站在墙下,望着当空明月。 “你退下!”薄云岫只身上前。 黍离行礼,悄然退去。 “沈大夫倒是颇有闲情,竟独自一人在此赏月,怎么不去关心关心,白日里抬回来的那位?”薄云岫冷嘲热讽,因为身高优势,颇有盛气凌人之势。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宁静,她何至于心烦意燥至此?不该见的不该遇的,接踵而至,她不得不去面对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回首的过去。 有时候,她宁愿前尘不记。 “多谢王爷提醒,民女这就去!”沈木兮不愿纠缠,行了礼转身就走。 腕上颓然一紧,回头却是他冷冽无温的眸,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月色清冷,有那么一瞬,她看到了他眼底掠过的杀气,仿佛稍有不慎,就会万箭齐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沈木兮吃痛却没有喊出声,皱了眉冷冷的笑着,“不知王爷还有何交代?” “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他盯着她,眸光狠戾,“否则本王随时会让你从这世上消失,包括你在乎的所有人,你的儿子,还有……” “你别动郅儿!”儿子是她的软肋,谁都不能动,沈木兮红着眼,呼吸变得格外急促,“敢问王爷,我到底是罪大恶极还是罄竹难书?为何您非揪着我不放?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以至这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四目相对,她气得浑身发抖,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仿佛要将全身气力都用上,“又或者王爷看上我了?若是如此,敢问王爷到底看上我什么?你说,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薄云岫的眸中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涌动,却在她的怒吼之后,尽数化于无形,“你这女人……” “王爷尊贵无比,沈木兮贱命一条,想必也不屑沾染分毫吧!”她用力挣扎,奈何手腕被他捏得紧紧的,压根无法脱手,“王妃雍容华贵,倾城貌美,王爷应该……” 薄云岫快速抬手,沈木兮骇然心惊,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她头微撇,毫不犹豫的闭上眼睛。 这一巴掌落下,该断的应该都能断了吧! 第23章 把她抓起来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沈木兮惶然的睁开眼,却见薄云岫挡在她跟前,手里正掐着一条色彩斑斓的细蛇,那蛇龇牙咧嘴,正在快速吐着信子。 沈木兮倒吸一口气,他方才——是在救她? “一帮废物!”薄云岫咬牙低喝,将蛇活撕成两截,随手掷在地上。 蛇落地的时候,蛇头和蛇尾虽然分开,却还在不断挣扎,沈木兮下意识的拽了薄云岫一把,拉着他离远点,蛇的报复心很强,不离得远点,这蛇终是不死心,定是要咬一口才肯罢休。 胳膊微微垂下,有殷红之色沿着他的手背缓缓坠落。 “你的手!”沈木兮面色发青,快速捧起他手上的手,蛇咬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紫,她慌了,抬头却只看到他猩红的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沈木兮低头,温热的唇已经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将伤口表面的残毒吸出,一口污血吐在地上,她极是不屑的冲他翻个白眼,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因着这边的动静,黍离快速跑来,乍见沈木兮吻着自家主子的手背,眼神里满是不明所以的问号。待回过神来,他慌忙转身,心头默念: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还不快滚过来!”薄云岫低斥。 黍离心惊,王爷是在叫他?回头,骤见沈木兮扭头吐了一口污血在地,正面色凝重的盯着薄云岫的手背,黍离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王爷的手背上有血污?! 原来沈大夫和他家王爷,并非是在卿卿我我。 坏了! 黍离当即跪在薄云岫跟前,“卑职该死,没有保护好王爷!” “马上召集所有人,府衙里有……”话音未落,薄云岫一头栽倒在地。 “王爷!”黍离骇然惊呼。 “薄……”沈木兮张了张嘴,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里,终是没能匍出唇。她看着黍离唤人,快速将薄云岫抬走,然后县太爷气急败坏的追过去,刘捕头手忙脚乱的将死蛇收进罐子里,免得到时候再惹出乱子。 春秀带着沈郅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站在院子里,两眼发愣的沈木兮。 “娘?”沈郅快速检查,“娘,他们说王爷被蛇咬了,娘,你的嘴上怎么有血?娘,你伤着哪儿了?” 春秀也急了,“沈大夫,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沈木兮擦去唇角的血渍,音色低沉,“是离王的血。” “真的被蛇咬了?”春秀讶异,颇有点大快人心的神态,想笑又憋着笑,“活该……” 沈郅皱眉,娘的手好冷,是在担心那个坏王爷? “娘,你怎么了?”沈郅扬起头,担心的望着母亲。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蛇咬的。”沈木兮蹲下身子,握住沈郅的双肩,“郅儿,不要乱走,府衙进了蛇,这就说明我们剿蛇失败了,跑出了漏网之鱼,到底跑了多少条,谁都不知道。娘必须尽快将解药研制出来,否则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沈郅点头,乖顺的牵起春秀的手,“我会跟着春秀姑姑,不会乱跑,娘放心就是!” “乖!”沈木兮起身,“春秀,拜托了。” “放心!”春秀握紧孩子的手,“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沈木兮直奔薄云岫住的院子,这蛇毒除了她,怕也无第二人能解。可是院子门口的侍卫压根不许她靠近,更何况是进薄云岫的房间。 “沈大夫!”魏仙儿站在院门口。 “王妃娘娘!”沈木兮躬身,“民女……” 还不待她说完,魏仙儿忽然冷下脸,“把她抓起来!” 侍卫快速上前,一左一右,不容分手扣住了沈木兮的双肩,直将她摁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地,疼得沈木兮脸都白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力有不逮,只能倔强的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魏仙儿。 “你想怎样?”沈木兮愤然。 第24章 她可不是吃素的 魏仙儿轻叹,一脸的为难之相,外人还真以为她此举乃是迫不得已,“沈大夫,我也不想这么对你,可此番王爷中毒皆是因你而起,你别怪我!” “哼,他中毒难道是我咬的吗?”沈木兮冷然,“王妃说得大仁大义,可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怕也只有你自己明白。我沈木兮行医多年,这双眼睛不只是用来看病的,也看心!” 魏仙儿眉心微皱,“你、你误会我不要紧,但若是王爷真的出了事,我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是给朝廷一个交代,还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你心知肚明!”沈木兮咬着牙,“松开我,再不松手别怪我不客气。只要薄云岫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沈木兮一介平头百姓,死了也就罢了,你们都是拖家带口,不怕被朝廷诛九族吗?” 第11节 侍卫们面面相觑,皇帝如此宠爱离王殿下,若是离王有事,他们这些随行伺候的,的确会死无葬身之地。如沈木兮所言,诛九族也不为过。 肩上的力道一轻,沈木兮快速起身。 侍卫们瞬时低哼了两声,快速瘫跪在地,无法动弹。 魏仙儿诧然,只见侍卫的手背上扎了一根针,便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沈木兮的银针已经抵在她的脖颈处,细长的针尖已经刺破了她的肌肤。 “别动!”沈木兮微微一笑,悠然环顾四周涌上来的侍卫,“不想让你们的王妃娘娘生不如死,就别轻举妄动。我是大夫,只救人,不屑杀人。但如果逼急了,那就不一定了!” “别动!”宜珠骇然,“若伤着主子,都不要命了?” 侍卫投鼠忌器,没敢上前。 “这就对了!”沈木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捏住魏仙儿的嘴,将一颗药丸塞进去,银针就着她的胸口穴位狠狠扎上去。 魏仙儿吃痛,喉间“咕咚”一声,药丸滑入咽喉,那双璀璨的明眸瞬时浮现惊恐的神色,她捂着自己的脖子,险些哭出来,“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大夫开的药是得好好吃,但是大夫研制的毒,可不敢随便吃。”沈木兮拍去膝上的灰尘,真是够倒霉的,方才这么一跪,怕是都膝盖都跪青了吧! 不是谁,都当得起她这一跪的。 “你给我下毒?”魏仙儿眸中带泪,“好狠毒的心肠,你害了王爷还要害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了他?无凭无据,红口白牙,也不觉得脸上臊得慌?”沈木兮抬步就往里头走,奈何魏仙儿中毒,侍卫们都不敢拦着沈木兮,否则……魏仙儿出事,王爷怪罪下来,谁都吃罪不起。“解药呢?”魏仙儿娇弱的跟上,她不想死,不想死! “怕死就别吭声,等我救了王爷,再来救你!”沈木兮走到了院子里,一眼就看到火急火燎往外冲的黍离。 “沈大夫!”黍离欣喜若狂,“快,快救王爷!小公子的毒是你解的,你定然也能解王爷的毒。” 沈木兮双手环胸,“我是能解,但是有人想让王爷死,这可怎么办?” 黍离怒目,“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但凡王爷有所闪失,我定第一个不饶她!” “简单!”沈木兮二话不说抽出黍离的佩剑,在黍离一脸懵逼的瞬间,将剑柄塞进他手里,再将剑锋指向身后的魏仙儿,“诺,这位专吃熊心豹子胆,补得快要流鼻血了!” 魏仙儿吓得脸都白了,当下连退数步,慌乱的捂住心口。 “沈大夫?”黍离握着剑发愣。 沈木兮大步进门,“别让人进来打扰我,否则出了事,自己负责!” “沈……”魏仙儿刚要上前。 哪知黍离剑锋一抖,剑刃上寒光四溅,“魏侧妃,不管方才门外发生何事,卑职都不会告诉王爷。但如果现在您敢上前半步,让王爷身陷险境,就别怪卑职剑下无情!” “你!”魏仙儿红了眼眶,娇滴滴的泣诉,“若是王爷出了事,我亦不会苟活于世!” 黍离收剑,如门神一般立在台阶下,“如此,最好不过!” 房间内。 沈木兮已经坐在了薄云岫的病床边,面色凝重的扣住了他的腕脉,脉象沉浮不定,气息若即若离,似乎比当时的薄钰更凶险。 明明她当场为他祛了不少毒,为何反而更严重? 她俯身查看薄云岫的眼睛,所幸瞳孔未散,眼结膜也没有浑浊的迹象,“还有救!” 走到桌案前拿了个茶杯,倒上一点水,沈木兮拿出了小刀,快速划开自己的指尖。血珠子落进水中,瞬时晕开殷红之色。 却不知,身后目光幽深。 第25章 沈氏掐掐乐 血溶于水,沈木兮小心的端着杯盏回到床前,想把血水给薄云岫灌下去,可这家伙唇齿紧闭,别说是灌水,连嘴都掰不开。 “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喘着粗气,沈木兮将杯盏搁在床头,干脆左右手齐上阵,可薄云岫却纹丝不动,依旧唇齿紧咬,面色却越发青白。 见状,沈木兮眉心紧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难道让黍离进来帮着掰开薄云岫的嘴?不行,黍离是薄云岫的随扈,不敢伤着薄云岫,若是让他进来,保不齐还得阻止她,不能让他进来添乱。 一伸手,沈木兮狠狠掐着薄云岫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的毫不留情的拧下去,但凡能让他有点反应,她就能把水灌下去。 一次不行? 再来一次! 反正这男人没心,她用不着跟他客气,此番救他纯粹是为了还他人情,毕竟他躺在这里,是因为替她受过,否则被咬的就该是她了。 尽管,她丝毫不惧这些蛇毒。 当沈木兮自己都说不清楚,是第几次上手掐,薄云岫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好机会!”沈木兮一手端着水,一手去掰他的嘴。 冰凉的指尖抚过他滚烫的唇瓣,那指尖的凉快速渗入他的肌里,带着淡淡的药香,涌入他的唇齿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熟悉的感觉侵占所有的理智,却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涌入咽喉。 眼见着手中的水已经灌进薄云岫的嘴里,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顺手为他掖好被角,临走前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撩起了他的被子,将手伸进了被窝里。 嗯,薄云岫的被窝很温暖,不似他的凉薄秉性。 食指和大拇指配合得极好,这些年拿捏银针,让她练就了极好的准头和抓力,不偏不倚正好是腰间最软的位置。掐住,用力,毫不犹豫的三百六十度大旋转。 连沈木兮都不禁佩服自己,这力道把握得真是又稳又狠!缩了手,她吹一口拧得发烫的指尖,大摇大摆的走出房间,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衣袂带风,心旷神怡。 “沈大夫?”黍离当即迎上,“王爷……” “放心吧,死不了。”沈木兮捋起衣袖,也不抬头看他,“我会开一张药方,到时候你记得每日一帖药吃着,排排余毒便也罢了!” 黍离松了口气,“谢沈大夫!” 魏仙儿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眶红得厉害,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这眼神看得沈木兮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干什么?”沈木兮继续往外走。 “解药呢?”魏仙儿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什么解药?王妃娘娘,您莫非也被蛇咬了,否则为何要胡言乱语?” “你明明给我下了毒!”魏仙儿泣不成声,“沈大夫,你是大夫,怎么能伤害无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你竟要我不得好死。” 沈木兮眉心突突的跳,恶人先告状?不知情的,真的会以为她欺负了魏仙儿,看看美人垂泪的娇弱之态,她一个女人尚且心有不忍,何况是男人,也难怪薄云岫钟情至此,一生只要魏仙儿的孩子。 时至今日,沈木兮回忆起来,仍觉得格外讽刺。 黍离原已走上台阶,听得这话,诧异的转身,不敢置信的望着沈木兮,“下了毒?”“补肾益气丸!”沈木兮冲着黍离翻个白眼,“你要不要?” 黍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快速进了房间。 “你!”魏仙儿止住哭泣,“你给我吃的……” “王妃娘娘莫不是真的以为,我一个大夫会随身携带毒药吧?”沈木兮有感她的智商,颇为同情的轻叹,“你都说了,我是大夫,银针、解药、益气补气丸倒是多得是,毒药嘛……那是需要炼制的。当然,如果王妃需要,民女不介意为您炼制一瓶专属的穿肠毒药!” 语罢,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她可没工夫在这里跟魏仙儿耗着。 蛇已入府,万一再出来伤人,后果不堪设想,她得在蛇再次发动袭击之前,把解药做出来。尽管,很冒险,生命危险…… 黍离瞪大眼睛,床榻上的王爷面色青白,眉头紧皱,沈大夫明明是来为王爷解毒的,可怎么看着……王爷的脸色好像比之前更难看了? 第26章 娘,你在哪? 好在王爷无恙,县太爷才算稍稍放心,否则薄云岫在这里出事,他这个县太爷脑袋搬家不说,连一家老小都得在阎王殿团聚。 “沈大夫,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刘捕头的神色最凝重,等王爷醒来,怕是要治一个办事不利之罪了。毕竟剿蛇穴是他带的头,结果事儿没办好,还让王爷身陷险境。 沈木兮点头,缓步朝着后院走去,“我知道!” 刘捕头追上来,“沈大夫,你能解蛇毒,是否可以将解药……” “我正有此意。”沈木兮开始在后院里翻找,“帮我找找看,是不是有个丹炉,这丹炉是师父……”提起师父的时候,沈木兮眼睛里的光明显暗淡下去。 刘捕头当然知道,他们师徒的关系有多好,不敢多问,赶紧帮忙找。在一堆药材底下,有一个紫金铜的丹炉,模样很是精致,但内容并不大,拿这个炼丹似乎也太小了点,瞧着像是香炉。 “沈大夫,这要做什么?”刘捕头将丹炉递过去,“炼丹吗?” “我又不是方士,哪会炼丹?这玩意做药丸都嫌小。”沈木兮神神秘秘的笑着,“你很快就会知道!对了,那条被离王扯断的蛇还在吗?” 刘捕头点头,“还在,我不敢随便丢,怕万一这蛇没死完,又把人给咬了便糟了。” “你给我找个干净的房间,带上那蛇的尸体,不许告诉任何人。”沈木兮抱紧了怀中的丹炉,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大夫,你这是要做什么?”刘捕头不放心,“此事皆是我不小心,未能赶尽杀绝,但若是太过危险,我并不赞成你冒险。来日离王府若是问起你来,你……” 沈木兮抬步就走,夜色沉沉,此事宜早不宜迟,“你赶紧照办就好,我不会有事。” 刘捕头一声叹,终是应了她。 后院的僻静处有一个小院子,平时就没什么人,到了夜里更是安静得连鬼影子都没有半个。 刘捕头领着沈木兮进去,将瓷罐搁在桌上,“此处原是柴房,后来县太爷嫌此处潮湿,就把柴房挪了位置,这里便空置了,不会有人过来,你且放心便是。” 沈木兮环顾四周,除了一张桌子四条板凳,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虽然空荡荡的,但也足够宽敞,“行吧,刘捕头你先出去,如果天亮之前,不管屋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闻言,刘捕头还想说点什么,奈何沈木兮已把他赶了出去,快速关上了房门。 至于里头会发生什么,刘捕头委实猜不到,也想不到。不过,既然沈木兮这么说了,他自然要相信她,毕竟所有大夫都解不开的蛇毒,只有沈木兮能解。 如果能一劳永逸,自然是最好不过。 屋子里的灯点了一夜,刘捕头在门外守了一夜。 事实上,春秀陪着沈郅,也在房门口坐了一夜,这孩子倔得很,母亲没回来,死活不肯闭眼。春秀一晚上都在小鸡啄米,脑门磕在门框上不知多少次。 “郅儿,你娘怎么还没回来?”春秀打着哈欠,软绵绵的靠在门框上,“天都亮了。” 沈郅再也坐不住了,撒腿就往外跑。 惊得春秀一脸懵逼,待醒过神来,瞌睡虫当即跑得没影。当然,沈郅也跑得没影了!狠狠一拍大腿,春秀抬腿就追,别看她长得胖,但跑起路来还是很利索的。 沈郅喘着气冲向薄云岫的院子,侍卫都认得这是沈大夫的儿子,在拦与不拦之间挣扎了一会,孩子已经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进去。 “郅儿!”春秀扯着嗓门大喊,“你别乱来!” “娘!”沈郅站在院子里喊,“娘!” 侍卫拦不住沈郅,自然得拦住春秀,否则上头怪罪下来,谁都吃罪不起。 第12节 可春秀不好惹,二话不说就拔出了别在腰后的杀猪刀,平地一声大吼,“都给老娘滚开,谁要是敢动我、动郅儿一下,老娘就把他当猪一样卸咯!” “春秀姑姑,我娘、我娘为什么不回答我?”沈郅急了,声音里带着恐惧,谁知道他们把他母亲怎样了?一夜了,若真的出什么事,只怕……只怕为时已晚。 思及此处,沈郅眼眶发红,更是扯了嗓子喊,“娘,你在哪?娘,我是郅儿,你应我一声,娘……” 春秀一听沈郅情绪不对,当即跟着沈郅大喊,“沈大夫,你吭一声啊!我是春秀!” “吵什么?”一声低喝,四下骤然寂静无声。 第27章 老娘是杀猪的 美人皱眉,眸中带嗔,却仍不掩端庄之姿,款款而行,格外优雅。 雍容华贵的魏仙儿立在台阶上,目光微冷的在沈郅和春秀的身上来回游走,身边还跟着趾高气扬的薄钰。 “你们吵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魏仙儿面色凝重,“王爷刚刚有所好转,若是再被你们惊着,谁敢担当?又拿什么来担当?” 薄钰大摇大摆的走到沈郅面前,忽然一拳打在沈郅的胸口。 沈郅没防备,登时被打了个屁股蹲,跌坐在地上,疼得他瞬时倒吸一口冷气,当下皱起眉头。 “郅儿!”春秀呼呼往上冲,快速将沈郅从地上抱起,“疼不疼?要不要紧?” 沈郅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瞪着薄钰,哑着嗓子摇头,“不疼!” “你这个死孩子!”春秀一把揪住薄钰的耳朵。 “啊啊啊,娘、娘、娘,好疼好疼……”薄钰被揪得吱哇乱叫,“娘,快救我!” 魏仙儿急了,“快放开钰儿,来人来人!” 春秀可不跟你客气,捏着明晃晃的杀猪刀狠狠剜了魏仙儿一眼,“老娘没读过书都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儿子欺负别人的时候,你怎么一句都不说?现在看到儿子被欺负,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沈郅掸去身上的灰尘,冷眼看着一众围拢上来的侍卫,一个个亮着刀剑,却没人敢往上冲。 “你快放开钰儿!”魏仙儿疾步走下台阶,但也不敢靠太近。 “都给我闪开。”春秀不耐烦,扯着大嗓门高喊,“我可不是知书达理的沈大夫,老娘是杀猪的!再跟老娘玩虚的,一刀子下去,能把这小子连皮带骨削得干干净净。让你们的王爷滚出来,他要是敢害了沈大夫,老娘就是拼上这条命都不会放过他!” 魏仙儿是真的被吓着了,天底下哪个不惧离王府?哪个不巴结离王府?偏偏这乡野村妇,蛮横无理,还、还持刀行凶,欲对她儿子不利。 “你放肆!”宜珠厉喝。 “见不着沈大夫,你就算放五六七都没用!”春秀哼哼两声,“我知道,你不就是离王妃吗?王妃娘娘,咱是粗人,不懂什么王府规矩,但咱也是个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娘!”薄钰满脸是泪,斜眼望着春秀手中锋利的杀猪刀,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沈、沈弟弟,你能不能救救我?我不想死!你帮帮我,我害怕!你帮我说说情……” 沈郅看了春秀一眼,春秀登时摇头,“别开口,我不听我不听。” 闻言,沈郅点点头,“春秀姑姑,你抓紧他,我去找娘!” “好小子,快去!这儿有你春秀姑姑顶着,看谁敢动!”春秀的手劲那可不是一般的大。 沈郅撒腿就跑,打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过去。 “哎呦,我的妈呀!”县太爷一进院子,直接吓晕过去,刘捕头赶紧让人把县太爷抬回去。 “春秀,你知道这是谁吗?”刘捕头呵斥,“离王府的小公子若是有什么损伤,你有几条命啊?还得搭上那么多人,你于心何忍?沈大夫不在这儿,你别瞎折腾。” 话是这样说,但刘捕头也不敢轻易上前。 一则是担心春秀万一失手,真的伤着薄钰,二则……别看春秀是个女的,可这女人劲儿忒大,两百多斤的猪说扛就扛,尤其是这把祖传的杀猪刀,你让她剁三两肉,她绝不会给你多一分少一厘,那准头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刘捕头,知道你有啥优点不?”春秀问。 刘捕头被问懵了,“秉持公义,大义凛然?” 春秀摇头,“睁眼说瞎话。” 刘捕头:“……” “沈大夫昨儿就是来个王爷看病的,一夜没回去,不在这儿能在哪?沈大夫疼郅儿,不可能一个人悄悄走了。”春秀可不信,这些穿着官服的,一个护着一个,以为她是傻子这么好糊弄? “真的!”刘捕头轻叹,“沈大夫已经回自己房间了!不过……她脸色不太好,你还是早点带着郅儿回去看看吧!” 春秀摇头,打死不信。 “春秀姑姑。”沈郅跑回来,黍离就跟在他身后。 “请放开小公子,沈大夫昨夜就已经回去了,真的不在此处,在下可以用性命担保!”黍离躬身抱拳。 沈郅冲春秀摇头,“娘真的不在。” “沈大夫真的回房了?”春秀皱眉,将信将疑的盯着刘捕头,甩手就把哭哭啼啼的薄钰丢出去。 所幸黍离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魏仙儿吓得脸都白了。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刘捕头拍着胸脯保证。 “走!”春秀收了杀猪刀,牵起沈郅就往外走。 “把他们抓起来!”魏仙儿咬牙切齿。 侍卫登时将春秀和沈郅团团围住,春秀旋即攥紧了沈郅的手。 第28章 魏氏阿莲 “你们想干什么?”春秀忽然后悔了,要是方才没有甩开薄钰那小子,这会郅儿肯定能跑出去。完了完了,竟然连累了郅儿。 刘捕头也急了,当即冲着魏仙儿行礼,“王妃娘娘,春秀不懂礼数,不知道规矩,以下犯上着实罪无可恕,但您念在她也是担心沈大夫,是救人心切的份上,宽恕她这一回吧!”魏仙儿摸着儿子满是泪痕的脸,“若是旁的事儿,我大可不必与乡野村妇计较,可她伤了钰儿,我岂能饶她!身为母亲,孩子便是自己的命根子,她敢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要她的命!” 语罢,魏仙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挟持离王府小公子,罪不容赦,按罪当诛!杀了她。” 黍离愕然,魏仙儿一惯温柔贤淑,从不说狠话,但眼下春秀挟持小公子,着实是触了她的逆鳞。护犊,大概是每个母亲的本能吧! 侍卫拎着剑就往上冲,沈郅急了,“不许碰我春秀姑姑!” “郅儿,闪开!”春秀拔刀。 “住手!”黍离纵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春秀跟前,剑鞘快速挡去了锋利的剑刃,“都给我退下!” 音落,侍卫忙不迭躬身行礼,旋即退出院子,各回各位。 “黍离,你要造反吗?”魏仙儿气得眼眶发红,美人就是美人,一颦一笑,一怒一嗔,皆是风情万种,“难道你没看到,她方才是如何对待钰儿的吗?” 黍离躬身行礼,“卑职看到了,但卑职也记得王爷说过,请侧妃离沈大夫远点,自然也得离沈大夫身边的人远点!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请侧妃宽恕。” 春秀还在发愣,沈郅却听出了门道,赶紧拉着春秀跑出了院门。 “这个时候还不走,留着被人宰吗?”沈郅跑得飞快。 春秀喘着气,紧跟着沈郅跑。 眼见着二人离开,刘捕头便也悄悄退下,黍离终是松了口气。然则他刚躬身想要行礼退下,却被薄钰一脚踹在了小腿肚上,当即跪地,“小公子恕罪!” “他们挟持我,拿刀子要剁了我,你竟然敢放走他们,别以为你是我爹的亲随,就可以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薄钰狠狠拭泪,“是不是要等他们杀了我才行?” 黍离低着头,“卑职不敢!” 许是这次真的气急了,薄钰忽然伸手去拔黍离的佩剑。 “钰儿!”魏仙儿惶然摁住,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目光微寒,“你想干什么?这东西是你能动的?你才多大,就敢拔剑杀人?” 薄钰愣了,痴痴的望着母亲许久,待回过神来当即缩了手,快速将小脑袋垂下,耷拉着头等着母亲教训。 “黍离,你起来!”魏仙儿的变脸速度,让黍离心内诧异。 黍离起身,“谢侧妃!” 听得侧妃这两个字,魏仙儿神色稍稍一顿,眸中不改温柔之色,“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我不希望王爷养病期间,再惹出任何的事端,惹得王爷烦心不悦。” 这意思,黍离是听出来了,“卑职明白!” 见着黍离远去,薄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你为什么拦我?” “你是王府的小公子,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离王府的颜面,若你今日动了手,来日你爹该如何看待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何以承当世子之位?”魏仙儿蹲下身子,轻轻抚过孩子发红而滚烫的耳朵,“你身份尊贵,生来便是离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岂能跟那些人计较?他们不配。” 薄钰点点头,“钰儿记住了。” “不要自贱身份。”魏仙儿起身,美丽无双的脸上,温柔得能拧出水来,“今日你伤了黍离,那便等同于伤了你爹的心。平素娘怎么教你的,可都还记得?” 薄钰眨着眼睛,“记住了,我会亲自登门向他们道歉。” 魏仙儿笑了笑,“钰儿真乖,此事不许跟你爹提起。” “可是娘,这事儿闹那么大,肯定瞒不住爹爹的。”薄钰牵着母亲的手,小脑袋终是没转过弯。 魏仙儿牵着他往前走,“自然是瞒不住,但娘也告诉过你,解释就是掩饰,在你爹面前你所有的解释,都比不上沉默的分量。你爹便是这样的性子,钰儿该好好学一学,才能越来越像你爹的孩子!” 薄钰似懂非懂的颔首,“钰儿谨记!” 昂起头,魏仙儿目光凉薄,看样子她真的来对了,这个沈木兮——不简单! 沈木兮到底是什么人? 莫非跟夏问曦有关?否则王爷为何如此执着? “宜珠!”魏仙儿忽然道,“马上派人回东都,帮我办件事!” 第29章 伤得不轻 待春秀和沈郅急急忙忙推开房门,果然见着沈木兮正靠着床柱坐着,一张脸煞白煞白,额头上还有细汗微微渗出,整个人好似虚脱了一般。 “娘?”沈郅愣住,一时间竟也不敢上前,“娘,你、你怎么了?” “沈大夫,你脸色怎么……”春秀眨了眨眼睛,“你的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中毒了?” 她听人说过,中毒的人都会发青发紫,此前她也见过几回,如今看着沈木兮的样子,倒跟中毒症状有几分相似,但春秀不懂医,自然也不知真假。 沈木兮合上眼睛无力的点了一下头,“是、是有点!” “娘,你中毒了?”沈郅扑上去,“娘,你……” “蛇毒!”沈木兮轻轻捂住了沈郅的嘴,“嘘,你们不要说出去,我告诉你们,是希望若我出了什么事,你们能心里有底。我不怕毒,只是需要时间解毒,所以不要担心!” 第13节 春秀骇然,蹲在沈木兮跟前,仰望着奄奄一息的沈木兮,“你昨晚不是去给王爷看病吗?怎么自己招了一身的蛇毒?难道你遇见了毒蛇?” “不是!”沈木兮无力的摇头,“我是自己心甘情愿被咬的,若非如此,炼不出解药。这只是刚刚开始,你们切莫吱声,我让刘捕头替我保密,也是希望——不要惊动养蛇人。” 养蛇人? 沈郅把母亲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掰开,“娘的意思是,这些蛇……是有人特意饲养的,可是目的何在啊?” “对啊?目的何在?”春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是为了吃?” 蛇不就是拿来吃的吗?除此之外,春秀想不出第二种用途。 “这不是扑通的蛇毒,是蛊!有人给蛇下了蛊毒,所以这蛊毒在蛇体内慢慢的囤积,再一代代的传下去,到最后遴选出最毒的毒蛇。不过从目前来看,这人并未达到目的。”沈木兮捋起自己的袖管,皓腕上两点清晰的青紫咬痕,显然是被蛇所咬。 春秀不解,“你如何知道?” “我昨晚试过了,这些蛊毒都不成熟,显然蛇和蛊暂时做不到完美融合,甚至还出现了排斥现象,导致有些蛇不能完全听从于养蛇人的召唤,还保留了蛇的天性。”沈木兮低低的咳嗽两声,额头的汗出得更厉害了些。 “娘,那你现在怎么办?”沈郅担虑。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让刘捕头帮我煎药了,待午后时分,蛇毒就会被解,对我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如此,春秀和沈郅才算放了心,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沈木兮的身边,双双耷拉着肩头。没事就好,也不枉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闯了一次龙潭虎穴。 “你们方才去哪了?”沈木兮问。 春秀张了张嘴,忽然站起身,“我有点饿了!” 沈郅紧跟着起身,“春秀姑姑,我也饿!” “我们一起去厨房找点吃的。”春秀忙不迭牵起沈郅,“沈大夫,你饿不饿?” 沈木兮摇摇头,二人的脸上分明写着心虚,却还要用这么烂的借口,真拿这一大一小没办法。 待二人离去,安静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沈木兮一人,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的扯开自己的衣襟,眉心紧蹙的盯着血迹斑驳的绷带,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还好……没被看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沈木兮骇然站起身,却因站得太着急,登时弯腰扶住了床柱,疼得她死死捂住了胸口,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她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稍稍平复下来,慢慢挪动身子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窗外风影摇动,树木葱郁,除了一只被打碎在地的花盆,没有任何异常。 “猫?”沈木兮蹙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第30章 沈大夫,小心! 沈木兮合上窗户,眉心皱得更紧了些,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 等春秀和沈郅回来的时候,沈木兮正准备出门。 “娘,你要去哪?”沈郅快速牵起她的手,生怕被母亲丢下。 “娘去街上抓药。”沈木兮握了握儿子的手,“你乖乖听春秀姑姑的话,娘很快就会回来。” 春秀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不行,绝对不行,要不我去找刘捕头,让他陪你走一趟。” 沈木兮想了想便点点头,自己身上有伤,若有人在旁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刘捕头知道沈木兮在研制蛇毒的解药,自己能帮得上忙,当然求之不得。 “娘,你早点回来!”沈郅和春秀坐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 “知道!”沈木兮报之一笑,转过身时,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刘捕头紧跟其后,“沈大夫,你身上的伤没事吧?”想起她那血淋淋的样子,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无妨,你别说出去便是!”沈木兮面无血色,看上去格外倦怠,“对了,那些蛇……” “没找到!”刘捕头轻叹,“整个府衙都搜遍了,没有任何的踪迹,唯一的一条便是袭击你和王爷的。好在你解了王爷的毒,否则就要尸横遍野了!” 沈木兮轻咳两声,下意识的回头看。 “怎么了?”刘捕头问。 “不知道为何,打从山上回来,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沈木兮抿唇,心中满是狐疑。街上人来人往的,没瞧出什么异样,可怎么都不踏实。 “光天化日的,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吧?”刘捕头环顾四周,握紧手中的佩剑,一回头,却见沈木兮好似发现了什么,竟走开了一段路,“沈大夫?” “嘘,知书?”沈木兮示意他别出声。 “陆归舟的小厮?”刘捕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厮正从药铺里出来,探着脑袋在街上环视一圈,然后快速离去。因为这小厮成日跟着陆归舟,刘捕头对他亦算熟识,“是来给陆归舟抓药的吧?” 陆归舟抬下山之后,原是要在府衙待一夜,但县太爷怕出事,在陆归舟苏醒之后,便派人将他送回了客栈。知书来给主子抓药,本是无可厚非之事,但方才的神情却很怪异。 进了药铺,沈木兮将药方递过去,“廖大夫。” “哦,沈大夫,你的身子可有好些?”之前廖大夫去府衙给沈木兮诊治,如今见着沈木兮亲自来药铺,不免有些诧异。 “好些了!”沈木兮勉强一笑,随手将药方递过去,“帮我抓点药!” 廖大夫接过,转身递给小徒,“沈大夫,你稍等!” “对了廖大夫,我方才好像看到知书了。”沈木兮与刘捕头一起在旁坐下。 廖大夫打开柜板,从里头走出来,“你没看错,是他。” 刘捕头笑道,“陆归舟摔伤了,知书身为随仆,自然是来抓药疗伤的。” “不像!”廖大夫沏上两杯茶,若有所思的搁在二人的手边位置,“知书说那药方是沈大夫你开的,但老夫瞧着都是虎狼之药。许是老夫年纪大了,竟不知虎狼之药可以治疗摔伤?敢问沈大夫,此方可有出处,或者有什么说头吗?” 沈木兮皱眉,杯盏端在半空,她愣是盯着廖大夫瞧了半晌,“我没开虎狼之药!” 廖大夫有些发懵,一时半会没捋清头绪。 “你们在说什么?”刘捕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廖大夫,方子还在吗?”沈木兮忙放下杯盏。 廖大夫摇头,“知书抓了药执意把药方带走,因为说是你开的方子,所以老夫信得过,便也随他去了。不过老夫还记得几味药,且给你写出来,你自己看看!” “好!”沈木兮点头。 随着廖大夫笔下的药名一个个落下,沈木兮的脸色越发难看,最后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 “老夫就记得这么多!”廖大夫将白纸黑字递上。 统共十多个药名,沈木兮却觉得字字诛心,这哪是她开的治伤方子,分明都是剧毒之物。她依稀能猜到,这些药掺杂在一起会起到什么效用! “廖大夫,请帮忙把我的药送去府衙,我有事先走一步。谢谢!”沈木兮交代了一声,急急忙忙的离开药铺。 刘捕头在后面追,“沈大夫,你去哪?” “客栈!”沈木兮忍着伤口的刺痛,疾步朝着客栈奔去。 镇上就两家客栈,一家在东一家在西,陆归舟这么多年来,一直习惯住在靠西边的客栈里。 今日的客栈有些不太一样,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往日里没这么冷清啊!”刘捕头皱眉。 “上楼看看!”沈木兮直奔二楼,快速推开房门。 身后,猛地响起刘捕头的惊呼,“小心!” 沈木兮骇然仰起头,眸子骤然睁大…… 第31章 丢的不止沈大夫一个 脑袋似要炸开,沈木兮努力睁眼,可是眼前黑乎乎的,有布带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人影晃动,不辨男女,不知敌友。 “你是谁?”鼻尖还有淡淡的杏仁味,沈木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子虽然没被绑着,但是酥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自身可解任何剧毒的毒物,唯有这些算下三滥的东西,解化起来需要比毒物更花时间。 “你发现了!” 这声音像是知书的? “你不是知书!”沈木兮想要挪动身子,奈何实在使不上劲儿。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测测的感觉,“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你配合,什么都好说。” 沈木兮没说话,配合?配合什么? “你有个儿子!” 音落,沈木兮猛地昂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将脸扭过去,“你想干什么?” “穆氏医馆里丢了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你们杀了我师父?”沈木兮咬牙切齿,“是不是你们?” “穆中州是死了,可你还活着,有些东西自然要从你手里讨回来。”男人好似蹲下了身子,说话的声音与她隔得很近,滚烫的呼吸正喷薄在她脸上,“那老东西没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没有!”沈木兮一口回绝,师父的死没那么简单,连尸体都抢走了,可见这些人对那把钥匙觊觎甚深。只不过,一把青铜钥匙,为什么会让师父招来杀身之祸? 眼下的局面,她得拖…… 拖延得时间越长,她就越安全! “刘捕头呢?”沈木兮忙问。 “那家伙对我们没用,我们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男人忽然攫起她的下颚。 力道之大,疼得沈木兮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更是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她身上直冒冷汗,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只要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就不会杀她。更关键的是,他方才说“我们”,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单独行动,应该是有组织,也就是说在府衙周围,他还有帮凶。 “你就不怕你儿子……”他伏在她耳畔低语,“那孩子我见过,叫沈郅,很乖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沈大夫,你要不要猜一猜,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穆中州?” “那也得你有本事才行!”她冷声回应。 男人显然一怔,四周静默如冰窖。 沈木兮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一阵风掠过面颊,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你觉得有个离王府,便奈何你不得了吗?我就不信,高高在上的王爷,会护着一个大夫的儿子。” “蛇是你养的?”沈木兮昂起头,“你的那些方子出卖了你。” 第14节 “你、你什么意思?”他冷然。 沈木兮笑了,却因伤痛而导致面无血色,“你本来接近成功了,但是蛇穴被毁,心血付诸东流。不是所有的蛇,都能适应毒物反应的,你特意留在府衙的那条蛇,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条蛇的毒性比起原来的那些蛇,简直差了太多!” 原来的毒蛇浑身是毒,并且毒性极烈,就算是她的血,也要解化很长一段时间,这就是薄钰为什么服了药,还需要那么久才能苏醒的原因。 薄云岫当时虽然中了毒,但是这厮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体内混杂了其他的毒,所以看上去比较严重。若非这蛇毒着实无药可解,沈木兮不会冒着被拆穿身份的危险用血救他。 有句话薄云岫说对了,她是大夫,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当然,沈木兮也没跟他客气,他不是要装死装病吗?得,成全你,有本事别喊疼! 男人大概是气急,呼吸都便得沉重起来,脚步声一直在沈木兮周边徘徊。 “你的虎狼之药,失效了!”沈木兮又补刀。 男人忽然掐住沈木兮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墙壁上,鲜血从伤处涌出,渐渐的染红了她的衣襟,她只觉得衣襟位置湿冷得厉害。脖颈上一松,大概这男人没料到她身上有伤。 “你受了伤?”男人退后。 “我要是死了,你们就什么都别想得到!”她喘着粗气,无力的靠在墙壁上,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意识愈发模糊,她努力的想保持清醒,可是…… 脑子里,只剩下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沈木兮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牵挂——郅儿! 沈郅一直等在府衙门口等着母亲回来,可一直到午后,母亲都没有回来。反而是刘捕头,捂着血淋淋的脑袋,跌跌撞撞的跑来,还没到他们跟前,便已一头栽在了地上。 “刘捕头?”春秀慌忙冲上去,守门的衙役也跟着乱了神。 “快!沈大夫……”刘捕头勉力撑起身子,“去禀报大人,禀报王爷,沈大夫遇袭!”沈郅站在原地,小小的身板止不住颤抖,他睁大眼睛,看着春秀将刘捕头抱进府衙,稚嫩的小脸逐渐惨白失色。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头,白灿灿的,明晃晃的光从上面落下,身子竟冷得直发抖。 有关于沈木兮出事的消息,很快在府衙内传开。 魏仙儿正哄了薄钰睡午觉,吩咐底下人合上房门,悄然走出了房间,“消息是否属实?” 宜珠颔首,“错不了!刘捕头被人血淋淋的抬回来,此事整个府衙都传开了,县太爷已经派人赶去了客栈,只是不知是否已经传到了王爷耳朵里?” “无端端的,怎么会被抓走?”魏仙儿百思不得其解,“身为大夫,按理说不可能得罪人,甚至不畏府衙的捕头,这是公然与朝廷作对。” “如此岂非正好?”宜珠笑道,“只剩下那个小的,成不了什么气候。” 魏仙儿却不这么想,若有所思的瞧了宜珠一眼,抬步便朝着薄云岫的院子走去。 “主子,您这是……”宜珠想说,这不是自找苦吃吗?王爷若是不知情,正好放任沈木兮生死,到时候主子少个对手,还不用亲自动手,简直是两全其美。可奴才到底是奴才,岂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何况魏仙儿的心思,着实非常人可比。 “去告诉王爷!”魏仙儿温柔端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瞧着倒是真的担心沈木兮的安危。及至薄云岫房门外,魏仙儿面色凝重的盯着黍离,“我要求见王爷!” 黍离躬身行礼,“王爷吩咐,这两日公务繁忙,天塌了也不许任何人进入!请侧妃恕罪,卑职不能放您进去!” “沈大夫出了事,难道王爷也不管吗?”魏仙儿蹙眉,“这是死生大事,岂能儿戏?我今日定要见王爷。” 黍离挡在门前,面不改色,“请侧妃恕罪!” 这意思,不言而喻。 “今日见不到王爷,我是不会走的。”魏仙儿绷直了身子,站在原地不肯挪步,这般煞有其事的模样,好似真的心存仁善,定要为沈木兮求得一线生机。 至少在黍离看来,魏仙儿又动了恻隐之心,毕竟之前魏仙儿和沈郅闹得不愉快,甚至一度要杀了春秀,如今却执意不肯走,自然是心软。 “王爷!”魏仙儿字正腔圆,“妾身知道此刻不该扰了王爷休息,可是事关生死,妾身不能置之不理。沈大夫有难,还望王爷能施以援手。” 屋内毫无动静,黍离下意识的侧脸往身后瞄了一眼。 房门依旧紧闭,全无开门的迹象。 魏仙儿不罢休,仍是高声道,“求王爷看在沈大夫救过钰儿的份上,救救沈大夫,派人去找一找吧!妾身为人母,很是明白幼子无依是怎样的可怜,沈大夫的儿子年幼,就算王爷不看在妾身的面上,也得看在钰儿的面上,救命之恩大如天,岂可不还?” 许是觉得还不够,魏仙儿忽然跪在了门前,惊得黍离和宜珠赶紧去搀。 “侧妃不必如此!”黍离忙道。 魏仙儿推开他,绷直了身子跪地不起,“王爷若不答应妾身去救沈大夫,妾身就跪地不起,一直等到王爷答应为止!” “侧妃,您这是在威胁王爷!”黍离皱眉,面带为难之色。 “我不是在为难王爷,我只是想还沈木兮一个人情,她到底也是钰儿的救命之恩。钰儿是我的命根子,我魏仙儿恩怨分明,有恩不报何以为人?”魏仙儿打定主意,便再也没有开口,一直跪在门前。 黍离在侧等着,皱眉望着紧闭的房门,终是没说什么。对于沈木兮的事情,黍离心中也是着急,但没有王爷吩咐,所有人的生死都与离王府无关。身为离王府的护卫,他的职责是保护王爷,再无其他! 府衙里的衙役全体出动,将整个客栈包围得严严实实,谁知却在客栈的后院厨房里,找到了掌柜的和伙计的尸体,皆是一刀毙命,可见对方下手之狠辣。 刘捕头脑门打着绷带,恨得咬牙切齿,“这帮混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当时只顾着沈木兮的安全,没料到身边的房门忽然打开,一道黑影猛地窜出,几乎是电闪火石间,脑子就“嗡”的一声炸开,便是什么知觉都没了。 待醒来,再无沈木兮踪迹。 “这个陆归舟!”县太爷恨得直跺脚,“本官怎么早前没看出来,这厮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气煞我也!” “大人,后面发现个地窖!”衙役匆匆跑来。 地窖? 县太爷冲着刘捕头眨眼,地窖?家家户户都有地窖,这是客栈,用地窖藏酒也没什么稀罕的,也不知这些蠢货大惊小怪作甚? “地窖里好像藏着人!”衙役压着嗓子说。 县太爷一巴掌就拍人脑门上,“有话不会一次性说完?废物!闪开!” 地窖在后院,衙役们正费力的想把地窖打开。之所以说费力,是因为这地窖上头的铁板都用铁水浇死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给留了拳头大点的缺口,衙役们是斧子一点点劈开的。 等着拉开地窖的盖子,天都已经黑了。 “什么情况?”县太爷问。 衙役举着火把,探了头往里头看,可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楚,只能慢慢的沿着木梯往下爬。 须臾,地窖里传来衙役的尖叫,“大人,地窖里有人!” “人?”刘捕头赶紧上前,“还活着吗?” “还有一口气!”里头回应。 “快,把人捞出来!”刘捕头一挥手,大家一拥而上,快速将地窖里的人捞出来,放平地上躺着。 火光里,饿得形如枯槁的知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是脏秽的脸上,尽显狼狈与绝望。许是火光刺眼,他无力的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归舟在哪?”刘捕头快速揪起知书的衣襟,“你们把沈大夫抓到哪儿去了?她人呢?” “公子……”知书虚弱的眨眼,“救、救公子!” 县太爷蹲下身子,“陆归舟有危险?” 知书无力的点头,“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被、被抓,公子被带、带……”视线越发模糊,话还没说完,知书脑袋一歪,便再无知觉。 “喂,把话说清楚!”刘捕头急得火烧眉毛,沈大夫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的,他责无旁贷,如今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怎么能就这样断了? “我看他这是饿的吧?”县太爷嫌恶的掩着口鼻,“闻闻这一身的臭味,估摸着在里头没少遭罪!先送医馆让大夫瞧瞧,让他能开口再说!”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好在廖大夫的医馆不是太远,衙役们抬着昏迷的知书等在医馆门外。 “平素这个时候,不都开着门吗?”刘捕头砰砰砰砸门,“廖大夫?廖大夫!” 门内没动静,似乎没人。 “出诊了?”县太爷瞧着门旁挂着的牌子,“也不知道出哪儿去了!” “上午的时候,我跟沈大夫一道来的,没听廖大夫说要出门啊!”刘捕头皱眉,忽然问众衙役,“今儿廖大夫可有来府衙送药?又或者是小徒弟来的?” 众人摇头,纷纷议论,今儿在门口守职的衙役着实没瞧见廖氏医馆的人来过。 一咬牙,刘捕头抬腿就登门。 可他身上有伤,一脚下去,门没开,脑门上的伤却疼得他龇牙咧嘴。 “闪开!”一声高呵,刘捕头顿觉得身子一轻,竟被人四两拨千斤一般推开,要不是衙役们接了一把,估摸着他会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量摔个狗啃泥。 “砰”的一声响,不带一丝犹豫。 春秀大阔步走进医馆,里头黑乎乎的,好在衙役随即进门,火把照亮了整个医馆,可是搜遍了里里外外,都没见到廖大夫和小徒弟的踪影。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亦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出诊了?”县太爷皱眉,“出哪儿去了?” 附近村子多,相隔也甚远,若是真的出诊,一时半会绝对回不来,在这里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好在镇上的医馆不止廖大夫一家。 “春秀,你怎么来了?”刘捕头担虑的看她,“郅儿呢?” “我让他去王爷的院门口待着了!”春秀虽然鲁莽冲动,但也不是傻子,既然歹人连沈木兮都抓,就说明不惧怕府衙之人,怕也只有京城来的王爷能护住沈郅,干脆就让沈郅坐在王爷的院子外头等,好歹有侍卫守着。若是真的出了事,王爷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刘捕头点点头,回头望着躺在担架上的知书,冷静下来想想,这个知书与上午看到的那个“知书”,似乎很不一样,虽然容貌一样,可这身段的确有所差距,不至于几个时辰内就把人饿成这样才对! 蓦地,刘捕头骇然瞪大眼睛,“早上我和沈大夫看到的那个知书,是假冒的!难道是他们挟持了真的陆归舟主仆,然后假装成他们,借此行不轨之事?!” 县太爷差点咬到舌头,“你此话当真?” “早上,知书来廖氏医馆抓药,廖大夫还问及了沈大夫,为何用虎狼之药为陆归舟治伤?沈大夫就是看了那方子才怀疑了知书。”刘捕头咬咬牙,“这帮混蛋!” “这就是说,不止是沈大夫被抓,陆归舟也在那些人手里?”春秀喃喃自语。 唉呀妈呀…… 县太爷差点背过气去,这一查一个坑,他在任期间,哪里出过这档子事儿?想想都觉得脊背发凉,这要是捅到王爷那里,可怎么得了哦? “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县太爷急得直跺脚,“打哪儿冒出来的混账东西,竟然跑到本官的领地作威作福,简直是、是……气煞我也!” 一时间,谁都没有头绪。眼下先救人,只有知书醒来,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更多的线索,所以衙役们抬着知书,直奔别家医馆。 待众人散去后,有个小小的身影悄悄溜进了医馆。 蜡烛被点亮,烛光里,沈郅狐疑的打量着周遭,方才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就躲在外头的角落里,因为个头小,所以谁都没发现他。 娘是在这里发现了异常,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大夫都不见了,没鬼才怪! 沈郅举着蜡烛,将医馆内外走了个遍,最后停驻在药柜前,眉心微微皱起。他是在师公的医馆里长大的,从小就熟识医馆里的一草一木,包括药柜里的药材摆设,有些药是不能放在一起的,毕竟容易混淆。可眼前的药柜虽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可有些药的摆放顺序…… 爬上凳子,沈郅抽出药柜,翻看了几个药柜之后才慢悠悠的爬下凳子,一脸凝重的坐在凳子上,“红花和藏红花都分不清楚,摆在一个柜子里?” 柜台外边的地面缝隙里,嵌着一点东西,沈郅用指甲剔出来,凑到鼻尖轻嗅,认出这是金银花。他站在原地,找到了写着金银花的药柜,是在最旁边的位置上,就算是抓药,也只会搁在柜台上,不可能搁在柜台外边。 “出事了!”沈郅抿唇,抓了陆叔叔,又抓了娘,现在连廖大夫都被抓走,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吹灭蜡烛,沈郅快速跑出医馆,这个时候似乎真的只有那个坏男人能救娘了。 入了夜的街头,人越来越少,沈郅跑得飞快,春秀姑姑帮着刘捕头去找娘的踪迹,他也不能闲着,得尽快求那个坏男人帮忙,没什么能比得上娘的性命更重要! 可离王府的侍卫将这院子包围得严严实实,上次是春秀姑姑带着他闯进去,现在他孤身一人,怎么可能闯得过这些侍卫?万一他们动刀,他又没有春秀姑姑的杀猪刀…… 蓦地,眼前忽然一亮。 第15节 沈郅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趁着侍卫转身的功夫,一溜烟的跑到了墙下,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这是早前他和陆叔叔一起发现的,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 洞口很小,只能容纳瘦弱的孩子进去,毕竟这原就是个狗洞,好在这些侍卫没有发现这个缺口,否则就糟了。沈郅快速爬进狗洞,外头都是侍卫,院子里却很清静,毕竟那个坏男人冷冰冰的,自然喜欢安静。 喘口气,沈郅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脏污。 后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简直是天助我也! 沈郅沿着黑漆漆的墙角,循着记忆里薄云岫的房间摸去,他不敢走光亮的地方,小小年纪也懂得猫着腰躲在黑暗里往前挪步,否则被这些侍卫抓住,轻则一顿打,重则怕是又要像上次那样被喊打喊杀了! 薄云岫的窗户关着,沈郅舔了舔手指头,在窗户纸上戳个洞,里头黑漆漆的,竟没有半点烛火。难道这坏男人睡得这么早? 娘失踪这么大的事儿,府衙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坏男人不可能不知道,娘救了他,他竟然无动于衷,真是坏透了。既然坏透了,那自己还要不要去求他? 沈郅有些犹豫,最后想了想,娘生死不明,就算明知没有结果,自己也该努力,万一能为娘求得一线生机呢? 思及此处,沈郅把头上的束簪取下,拧开顶端,里头藏着一根针。这是陆叔叔当年送他的生辰大礼,别小看这跟针,非金非银,乃是用玄铁所制。 玄铁针纤细非常,轻易的穿过窗户缝隙,刚好抵在窗栓上。 沈郅扒拉着窗口,左右摇晃着手中银针,不消片刻就已经打开了窗户爬了进去。进去的时候因为没站稳,沈郅身子一晃便摔在了地上,疼得一声闷哼。 外头,黍离猛地皱眉,推门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又想起了跪地的魏仙儿,他便生生缩了手,继续若无其事的跟魏仙儿对峙。 可魏仙儿何其精明,尽管她跪得发蒙,倒也没听到什么,但见着黍离伸手又缩手,动作幅度很小,显然是屋子里有了什么动静。 “王爷!”魏仙儿已经疲乏,声音不似之前的清脆,却也音量不小。 这一声喊,惊得屋子里的沈郅慌忙爬起来蹲在窗下,捂住了口鼻,连气都不敢喘。 只听得外头的魏仙儿继续说道,“王爷若是执意不肯见妾身,妾身不会怪王爷,只怪妾身无能,不能为沈大夫争取一线生机。王爷,妾身会一直跪到您愿意见妾身为止!” 沈郅皱眉,瞪大眼睛环顾屋子,屋子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刻意屏住呼吸,半晌之后才大口大口的换气,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快速起身,沈郅借着窗外的月光,在屋子里小心翼翼的走着。 屋子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铺得好好的,但是伸手去摸,被窝内凉凉的,没有半点温度。可见这坏男人压根不在房间里,而且不是突然离开的。 那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王爷!”魏仙儿又喊。 沈郅撇撇嘴,这女人真麻烦! “王爷,您若是醒着,求您见见妾身吧!”魏仙儿哽咽,说着说着竟泪如雨下。 沈郅想着,既然坏男人不在,自己还是赶紧开溜吧,否则被抓住就惨了。 哪知下一刻,薄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爹!爹,我要见你!爹!” 接下来是黍离拦阻的声音,魏仙儿不敢失了身份,自然不会擅闯,可薄钰是离王府的小公子,饶是黍离有心要拦着,奈何薄钰身份尊贵,动不得碰不得,万一伤着薄钰,黍离更是吃罪不起! “滚开,我要见我爹!”薄钰一脚踹在黍离的小腿上,“你一直拦着,莫非是我爹出了什么事?今日,我一定要进去见我爹!” 沈郅倒吸一口冷气,瞬时有些心慌,慌忙往窗口跑去。回头看时,黍离的身影已经贴在门面上,可见是被薄钰逼到了绝境。 一咬牙,沈郅跑到桌边,快速拿起桌上的杯盏,狠狠朝着门口摔去,然后撒腿就跑回窗口,以最快的速度爬出窗户。 杯盏被掼碎的声音,惊得魏仙儿忙不迭拽住薄钰,生怕儿子真的惹怒薄云岫,“钰儿,不许无礼,你怎能在王爷面前胡闹?娘平素是怎么教你的?” 薄钰也被吓得愣愣的,之前他怀疑屋子里没人,没想到……手心凉凉的,想起父亲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薄钰缩了缩脖子,连退数步,再也不敢造次。 “侧妃,王爷生气了,您还是先回去吧!”黍离面色微沉,“若是王爷怪罪下来,只怕后果非您所能承受!” “主子,先回去吧!”宜珠恰当时机的规劝。 魏仙儿早就跪得腿麻了,再跪下去只怕腿都要瘸了,为了一个沈木兮委实不值得!她咬咬牙,只得由宜珠搀着,带着薄钰颤颤巍巍的离开。 待目送魏仙儿离开,黍离慌忙推门而入。 屋子里明明没有人,为什么会有杯盏砸碎的声音?刚才是谁在里头?“王爷?”黍离握紧手中剑,“到底去哪了?” 第32章 狠毒的孩子 为 silvia 马车加更1! 沈郅也想知道,那个坏人去哪了?门外的亲随拦着,坏女人和坏孩子似乎也不是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间发生这么多事,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师公的医馆被烧开始的。 托腮蹲在墙角,沈郅摸了摸脖子上的绳子,难道那些人绑走娘亲,是冲这东西来的?如果是这样反而好办,只要他护住这东西,娘就不会有事。 可是,娘到底在哪? “郅儿!”一声闷哼,沈木兮睁开眼,眼前的遮眼布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揭开,她极不适应的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唯有窗户上漏进来一点微光,应该是晚上了! 身边传来异动,惊得沈木兮忙眯起眼睛去看,黑暗中有人影靠在角落里,那痛苦的低吟便是从那人嘴里发出来的。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而且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是…… “陆大哥?”沈木兮试探着喊了声。 “兮儿……” 是陆归舟没错。 沈木兮心头百转,知书是假的,那陆归舟……想起之前刘捕头说的那些话,他们当初掉下石窟的位置很隐秘,刘捕头和众衙役根本没找到洞口,可见当时的陆归舟极有可能也是他人假扮。 真假难辨,细思极恐。 “兮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归舟呼吸沉重,但他好像受了伤,几乎是手脚并用从那头爬过来的。一直爬到了沈木兮身边,无力的挨着她坐起来,“他们把你也抓起来了?这帮畜生,到底想干什么?” “陆大哥,知书是假的。”沈木兮道,“你可晓得?” 陆归舟苦笑,“自然晓得,否则我也不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他们抓你,到底是为什么?”沈木兮在黑暗中捏了捏掌心,身上的余毒业已化解,酥软的感觉彻底消失。碍于身上有伤,贸贸然行动容易功亏一篑,她只能暂时按捺不动。 “他们要我交出地契房契,还有铺子,应该是求财。”陆归舟叹息,“如今也不知道,知书怎样了?落在他们的手里,不定会受怎样的折磨。兮儿,那你为何会被抓起来?莫非是因为我的缘故?” 沈木兮想了想,黑暗中吃力的挪动身子,奈何只能挪动分毫,“我使不上劲,说话都没力气,你靠过来点!” 陆归舟似乎力有不逮,费了老大劲才靠到身边。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忽然身子一歪,直挺挺的撞进了他的怀里,直撞得陆归舟猝不及防,身子重重撞在墙壁处。 顶上传来吃痛的闷哼,沈木兮喘着粗气,无力的撑起身子,仿佛累到了极点,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他胸前,“对不起,我身子使不上劲,没坐稳。陆大哥,你没事吧?” “无妨!”陆归舟呼吸沉重,伸手将她圈在怀里,“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蓦地,陆归舟忽然身子僵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那里,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沈木兮笑了笑,慢慢推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动不了了?别担心,我只是用牛毛针封了你的奇经八脉。你身上有伤,脉象虚浮,牛毛针进入身体的速度自然更快。” 就在方才,她扑在他怀里的那一瞬,她出手了! “兮儿,你这是干什么?”陆归舟不能动,口吻有些着急,“你快把牛毛针取出来!现在我们都在别人手里,若是你再轻举妄动,岂非遂了歹人的心意?” “你背上有伤,是那天跟我一起掉下石窟,故意而为之的,为的就是不让我怀疑你。”沈木兮冷笑,“刘捕头的一番话,让你有些慌了神,但你并未露出马脚,虚虚假假的瞒过了所有人。当时你们以为蛇出现了问题,因为蛇毒被我解了,所以那些蛇被杀并不足以惹来你们的惊慌失措。可没想到,你们的虎狼之药失效了!” 陆归舟挣扎着,气息奄奄,“兮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点松开我,我是陆归舟,你陆大哥啊!” “陆大哥从不趁人之危,是个正人君子,可不是你这样的。”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你若不承认也无妨,我撕开你的衣裳看看你的脊背,便可知真假!” “你!”陆归舟切齿,然则下一刻,喉间骤痛,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沈木兮站起身来,“我懒得同你废话,问来问去都是那么几句,真是没意思!既然你得不到我的答案,我也得不到你的答案,那便不必再说!”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沈木兮走到了窗前,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外头竟无人把守。大概是觉得她跑不了,又为了增加她对假“陆归舟”的信任,所以刻意把人都撤离了。 “你就好好待着吧!”沈木兮推开后窗,小心翼翼的爬出去。 她方才就观察过了,后窗外头树影摇曳,显然是林子,能遮蔽躲藏的地方最适合逃跑,跑出去的机会也大很多。是以现在,沈木兮捂着疼痛的伤,一刻都不敢停下。哪怕精疲力尽,哪怕眼皮子撑不住了,闭着眼睛也得继续往前跑。 偌大的山林,她不辨方向,也不知要逃往何处,只知道不能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不断的回头,恍惚间看到火光撩乱,是他们追来了! “郅儿!”沈木兮咬着牙,血已经渗出了指缝,意识越来越浅薄。 天,好黑! “快,在前面!” “别让她跑了!” “快、快快!” …… 刺眼的光从头顶上落下,沈郅下意识的伸手去挡,直到慢慢适应了指缝间的微光。没想到他竟然在墙角蹲了一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糟了!”沈郅撒腿就跑,春秀姑姑若是回来没找到他,估计会发疯吧! 谁知房间里空荡荡的,春秀姑姑压根没回来。 衙役们告诉他,昨天晚上刘捕头和春秀一直守在医馆里,等着知书醒来,这样便能第一时间获得沈大夫和陆归舟的消息,能及时赶去救人。 听得这话,沈郅问了医馆的位置,撒丫子往府衙外头冲。 回廊里,薄钰负手而立,“一大早就疯疯癫癫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孙贤躬身,“小公子,沈大夫出了事,侧妃娘娘因此而伤了膝盖正在休息,您可千万不要再惹……” “怎么,还要你来教训我?”薄钰黑着脸,提起这事就心中愤懑,娘为了求爹去救人,膝盖都伤着了,也没见着爹派人来看看。而沈郅连句谢谢都没有,如此毫无教养,果然是没爹娘的野孩子! “不敢!”孙贤闭嘴。 “去看看!”薄钰赶紧追上去。 不过沈郅跑得飞快,薄钰养尊处优惯了,自然追不上,远远的就看到沈郅跑到巷子里去了。这鬼地方巷子多,到处都是小路,不认得路的压根绕不出去。 薄钰不认得路,孙贤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初来乍到,能找到原路返回都算好的。 “真是没用!”薄钰瞪了孙贤一眼,小脸气得铁青。 孙贤半低着头,没敢吭声。 拐弯处,沈郅心头冷笑,打从薄钰跑出来,沈郅就知道了。这小子没安好心,沈郅当然得防着点,故意绕了一圈,绕到了他们的后头,看着薄钰和孙贤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转。 “就你还想跟着我?这地方,你先绕得出去再说吧!”沈郅顾自嘀咕,“今儿没空陪你们玩!” 他还得赶去医馆,看看是否有娘的下落。 深吸一口气,沈郅压着脚步声,一溜烟的窜进另一条深巷里,打算抄近路离开。 忽然间,脚踝骇然一紧,沈郅猝不及防,身子重重扑在地上。他吃痛的翻个身,仰躺在地面上,骤见脚踝上那只血淋淋的手,竟是从墙角的垃圾筐里伸出来的,瞬时本能的尖叫,“啊……” 尖锐的叫声,惊得孙贤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薄钰跟前,待反应过来,面色骤变,“好像是沈公子的声音!” “你去哪!”薄钰一把拽住他。 第16节 孙贤忙道,“沈公子出事,卑职……” “我说,不许去!”薄钰冷然,“听明白了吗?” “可是沈公子?”孙贤微微攥紧了袖中拳头。 “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你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而不是沈郅那个野孩子!”薄钰狠狠剜了他一眼,“如果因为沈郅而连累了我,你可知后果?” 孙贤退缩了,面色沉沉的立在一旁,身子微微绷直。 薄钰面带微笑,负手而立。 哼,沈郅? 沈木兮该死,沈郅更该死,母子两个要是都死了才算清静! 孙贤喉间滚动,皱眉望着自家小公子,真的要见死不救?且看他如此神情,貌似是在等着什么?沈公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第33章 看够了吗?不够就靠近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薄钰才领着孙贤慢悠悠的朝着声源地走去。这么长时间过去,即便当时沈郅遇袭还剩下一口气,估计这会身子都该硬了。这便是薄钰打的如意算盘,就算要杀人也不能脏了自己的手,贱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得双手干净,如此才好继承偌大的离王府。 地面上残留着腥秽的血迹,一旁的垃圾筐被打翻得乱七八糟,里头的那些烂菜叶子上,也沾着不少血迹,可见当时绝对有人受伤。 按照沈郅的年纪和反抗力,受伤的可能比较大,换言之,逃出生天的机会并不大。 孙贤有些愧疚,走上前想要查看痕迹,谁知薄钰冷冷的开口,“回来!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你没看到过,我也不知内情。” “沈公子出事了。”孙贤心生不忍,“小公子,若是沈公子还活着,咱们这样等于断了他的生路。上天有好生之德,就算小公子不施以援手,也该请府衙的人搜查。” “混账!”薄钰瞪着他,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因为沈氏母子,我母亲膝盖受伤。沈郅算什么东西,他一个野孩子能跟我比吗?我是离王府的小公子,父亲唯一的儿子,他和那些乡野村妇联手欺负我们母子,这笔账我岂能就此作罢?” 孙贤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规劝。薄钰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离王府只有一个孩子,早晚是要由他继承的,孙贤只是个奴才,若是把主子惹急了,只怕帮不上沈氏母子的忙,反而把自个都搭进去。 “记住了吗?”薄钰仰着头问。 孙贤躬身,“记住了!” “那就好!”薄钰抬步就走,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嫌恶的瞥一眼腥臭的垃圾筐,在他眼里,沈郅和这些烂菜叶子烂菜梗,没什么两样。 这个时候府衙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查找沈木兮的事儿上,肯定想不到沈郅出了事,等到他们发现,只怕沈郅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一想到这些,薄钰只觉得脚下轻快,浑身舒畅。 孙贤心头喟叹,只能暗暗祈求沈郅福大命大,再无其他法子。 …… “郅儿!”一声惊呼,沈木兮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刺眼的光激得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直到眼睛适应了指缝里漏出来的微光,她才彻底的清醒。 此刻,她正靠在石头上,一条小溪从身边经过,溪水潺潺而清澈。她慌忙站起身来,周遭未见可疑人,自己竟没被抓回去?意识停留在昨夜没命般的狂奔之中,昏倒之前她好似没听到溪水声,难道是被人救了? 有细碎的声音传来,沈木兮忙捡起地上的石头,猫着腰慢慢走过去。只见有个男人蹲着,正把一只刚打下来的野鸡往木架上搁,大概是准备烤来吃。 沈木兮眉心微蹙,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放在树下的那柄剑,转而细细观察着这男人。一袭长褂,身无长物,还有那张熟悉的枯木色面具,不正是此前在山洞里救过她的江湖侠士? “是你?”沈木兮想了想,悄悄背手在身后,将石头丢下。 “怎样?”他头也不抬,只顾着将柴枝丢进火堆里。 沈木兮缓步走到他近旁,“是你救了我?” “有事?”他在火堆旁坐下。 沈木兮觉得这人说话怪怪的,好似多说几个字会要他命似的,真是惜字如金。不过他救了她,算起来是第二次了,说明这人外冷内热,的确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士。 “谢谢!”她拱手,“我叫沈木兮,家住湖里村,此番多谢侠士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一定厚报。我现在还有点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山水有相逢,有缘再会!” 语罢,她转身就走。 “站住!”他起身。 沈木兮不明所以的看他,“恩公可有什么吩咐?” “饿吗?”他问。 饿? 自然是饿的。 她都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能不饿吗?走两步都脚软,恨不能不顾一切冲上去,把他那只死鸡生吞活剥了。但她实在挂念孩子,如今业已脱险,只想着赶紧回去,免得儿子和春秀担心。 “吃了,再走!”面具下,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眼神有些犀利,看得沈木兮脊背发凉,竟不由自主的坐了回去,许是为了感激,又或者……是冲着这只鸡来的。香味弥漫的时候,沈木兮不断的吞咽口水,人的本能驱使她时不时的将视线落在这上头,天知道她也不想这么丢人,可……她现在就是饿死鬼投胎。 五脏庙咕咕作响,每响一次,她就把头低下去一点,最后干脆捂着肚子蜷起身子。即便这样,也阻止不了她身体的诚实反应。 “等着!”男人好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在鸡快要烤熟之时起身离开。 沈木兮嘴里泛酸,这是饿到了极致的表现。 须臾,男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蜂窝。他的动作很是娴熟,似乎是极为老练的厨子,快速掰开蜂窝取出里面的蜂蜜,极为均匀的滴落在烤鸡上,刹那间的烤香混合着蜂蜜的甜味,丝丝绕绕的撩着人心。 沈木兮只觉得更饿了,前胸贴后背,饿得能一口吞下这只鸡。 他把鸡腿递过来的时候,沈木兮连句谢谢都没力气说,抓了鸡腿便往嘴里送,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只剩下鸡骨头。不得不说,这人手艺不错,做的味道很合她的心意。 最后,除了那个鸡脑袋,整只鸡都落进了沈木兮的肚子里。饿得慌了,果然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没吃饱是真的,恢复了不少体力也是真的。 “不好意思!”沈木兮嘬了一下嘴,“忘了给你留点。” 男人不说话,慢悠悠的站起身,“走吧!” “去哪?”沈木兮皱眉。 “送你!”他顾自往前走,掠过她身边的时候,自带冷风。 沈木兮低眉,望着他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红印,一点点的像是被针扎过似的,这明显就是……眸色微恙,沈木兮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 许是察觉她没跟上来,男人站住脚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不走?” “你对蜂蜜有反应?”她使了个眼色,看着他的手背。 “多事!”他继续往前走。 沈木兮追上去,他迈的步子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着。好在有只鸡填肚子,不然她哪有气力走路,饶是如此,也是颇为吃力,“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隔着枯木色的面具,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我该如何谢你?”她又问。 男人似乎没打算理睬,只顾着往前走,不回应也不回答,就好像她是空气一般不存在。 可他走得太快,沈木兮渐渐的便跟不上了,胸口上的伤因为反复开裂,此刻疼得她浑身冒冷汗。终于,她走不动了,靠在树干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虽然现在伤口没有出血,但是身子忽冷忽热,伤势正在恶化。 沈木兮颤颤巍巍的取出袖中针包,无论如何先止住疼,回去之后才能好好处理这伤口。 握着银针的手有些发抖,沈木兮无奈的叹口气。 蓦地,手背一暖,竟是那双布满红疹的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男人的皮肤有些白,显得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疹愈发清晰,比她刚才看到的红点,又多了许多,可见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掌心滚烫,这是典型的过敏症状,此时此刻他正用这滚烫的掌心温度,裹住她颤抖而冰凉的手,微微用力,距离那么近那么近! 沈木兮心惊,下意识的要缩手,然则下一刻,却是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身子赫然悬空,竟被他打横抱起,她心慌,一针扎在他的肩头。 听到他“嗤”的倒吸一口冷气,沈木兮才意识到,快速将银针拔出。 “别动!”他说。 沈木兮躺在他怀里,仰头时正好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轮廓线条极好的侧颚骨,阳光倾泻下来,点点微芒笼罩着他。原本丑陋的枯木色面具,竟也跟着生动起来,阳光里恰似镀了一层金色。她皱眉,看着他脖颈上刚起的红疹,不自觉的扯了扯唇角。 “我认识一个人,他对蜂蜜也很是敏感,或者说是压根碰不得。虽然不会致命,但是会起一片片的红疹,并且奇痒无比。”沈木兮温吞的开口,“就跟现在你身上的一样。” 男人置若罔闻,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 “你很痒吗?”她问,“我有药。” 他没理她。 “你……”沈木兮伏在他肩头,想透过面具与脸的缝隙,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殊不知她这姿势,如同相依相偎,竟是那样的温柔缱绻。 突然间,有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窜出,一个个像极了令人厌恶的跳蚤。 “先走!”他慢慢放下她,指了指左手的方向,“有我!” 沈木兮摇头,谁知他忽然在她后腰上推了一掌,强大的气劲猛地将她推上半空,以最快最安稳的力道,让她落在了包围圈外。 一个踉跄,沈木兮捂着胸口站定,望着独自立于包围圈内的男人。冷剑在手,面具下那双眼睛,如同死神之眸,无温而凄寒,叫人只一眼便觉汗毛直立,满心畏惧。 “快走!”他冷睨她一眼,旋身便划开了一名黑衣人的脖颈,登时鲜血喷溅。 这种状况,沈木兮是帮不上忙的,并且会越帮越忙。 思及此处,沈木兮撒腿就跑,要么去叫人来帮忙,要么那些黑衣人会跟着她跑,毕竟现在真正有危险的人是她而不是他,她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除了跑,她什么都做不了! 殊不知身后,有目光灼灼,紧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手起剑落,血色如花一般绽放。 现如今,整个府衙的人都在找她,只要她能跑出这林子便是安全了。 医馆里。 知书幽幽的睁开眼,入目是春秀焦灼的眼神,“醒了醒了,总算是醒了!” 春秀力气大,直接将知书揪起来,“小子,你家公子是什么时候被抓的,抓哪儿去了?抓他的人到底是谁?你快说快说,十万火急!” “他刚醒,你轻点!”刘捕头慌忙推开春秀,“这牛劲,非得弄死他不可!撒手撒手快撒手,就他这小身板,一会得折了!” 春秀赶紧撒手,真怕把知书给掰折了,顺带抚了抚知书的衣襟,“我就是有点着急!” “知书,你喝口水,把话说清楚!”刘捕头递上一杯水。 知书无力的喘着气,“能给我点吃的吗?” “有有有!”大夫赶紧将一碗热粥递上,“小米粥,能暖胃,你饿了太久,只能吃流食!慢点喝!” 知书连连点头,就着小米粥哗哗的喝个干净,大概是身子暖了些,也有点气力,“我们是在来的路上忽然被人劫持的,半道上跑出一帮黑衣人,闹不明白是哪路的,直接一人一个黑麻袋装上。公子和我是关在一起的,其他人就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咽了口气,知书继续说,“后来我和公子才知道,是关在客栈的后院地窖里,那时候还没有被铁水浇筑,还是可以打开的。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衣物和带来的东西,有一次他们在院子里交谈,我和公子听到,他们说什么千面郎君的,也不知要做什么。” 第17节 “千面郎君是什么玩意?”春秀挠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捕头为知书掖好被角,“是用来假扮你们骗沈大夫的?可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劫财?不像啊!” “不,劫财是其次的。”知书低低的咳嗽着,春秀赶紧递上一杯水,让他能继续说下去。 知书喝口水,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可他知道,若是现在不说出来,再耽搁下去——公子会没命的,“他们让公子把七省的生意都交到他们手里,还让公子与他们合作,说是要拿什么、什么花?我没听清楚,反正但是公子没同意,被打了一顿就昏迷了。” “什么?”刘捕头与春秀面面相觑,“那陆归舟还活着吗?” “被抬走的时候还活着!”知书猛地拽住刘捕头的手,“公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刘捕头,你们一定要救救公子,他们说要带着公子上山!” 刘捕头为难,山头连绵,谁知道这帮人抽了东南西北哪路风?府衙人力有限,找个沈木兮尚且束手无策,还要找许久之前被带走的陆归舟,简直是难上加难。 “上那座山?”春秀捋起袖子,“你只管告诉我,老娘第一个上山去找。” 知书摇摇头,“不知道。” 春秀嘴角直抽抽,“不知道?不知道你说个屁啊!说了等于没说。” “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刘捕头忙问。 知书皱眉。 “你再想想,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点点暗示都成!”刘捕头急了,“要不然这漫山遍野的,我就算让人掘地三尺,也得掘到子孙十八代了!” “那时候你家公子早就化成灰了!”春秀补上一句。 知书盯着配合默契的二人,陷入了沉思,在地窖里关了那么久,脑子的确有些迟钝了,但他还不傻,有些东西还是能想起来的,“对了,他们说要去找穆大夫!” “穆大夫死了!”春秀白了他一眼,“尸体都被人抢走了!” “啊?”知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春秀。 刘捕头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那就是说,绑了你们和烧医馆、杀穆大夫的是同一伙人!” 春秀眨了眨眼睛,脑子急转弯,忽然厉声尖叫,“他们连穆大夫都杀了,会不会把沈大夫也杀了?” 这平地一声吼,惊得在场众人皆是身躯一震,但不得不说,春秀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伙人是冲着穆氏医馆来的,能杀了穆中州自然也能杀了沈木兮。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无所谓! 四周一片死寂,谁都没敢吭声。 “对了,他们好像是从东都来的。”知书呢喃了一句。 刘捕头和春秀齐刷刷的盯着他,异口同声道,“你再说一遍!” “他们好像是从东都来的。”知书望着二人,“之前听他们说了一句,马上飞鸽传书回东都,禀报背后的什么人?具体是谁,没人提过。” “东都?”刘捕头皱眉,“离王殿下就是东都来的。” 春秀咬唇,“我就知道这狗屁王爷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混蛋玩意八成是跟着他来的,要不然怎么他一来,穆氏医馆就出事了呢?现在轮到了沈大夫头上,肯定跟王爷脱不了关系!” “这话可不敢乱说!”刘捕头低斥,转身跟大夫交代了两句,留下几个人在这里保护知书,自己则准备回府衙跟县太爷复命去。 哪知还没到府衙,就有衙役急急忙忙的跑来,说是沈木兮回来了。 春秀撒腿就跑,跑得飞快。 沈木兮的确是回来了,春秀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木兮已经处理完伤口,还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乍见春秀眼眶红红的,微微愣了一下。 “沈大夫?”春秀扑上来,“你可算回来了!”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推开了春秀一把,“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受伤了?伤哪儿了?”春秀皱眉,慌忙拭去眼角的泪,见沈木兮捂着胸口位置,当下瞪大眼睛,“伤在这个位置?” “别说出去!”沈木兮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郅儿呢?” “你失踪的这些天,大家到处找你,我也跟着出去找了。但我放心不下郅儿,又怕他也出事,就让他去王爷的院子外头坐着,好歹有王府的侍卫看着,闹不出大事来。”春秀一回来就直奔这里,却不知沈郅早已不在府衙。 沈木兮松了口气,只要儿子没事,她吃再多的苦头受再多的罪亦无所谓,“我们先去把郅儿带回来,我有话要跟你们交代。” “你的伤……”春秀担虑。 “不打紧,处理过了!”说话间,沈木兮已经走出房门。 然而,薄云岫的院子外头压根就没有沈郅的踪影,沈木兮和春秀在院墙外足足找了三遍,侍卫也摇头,说昨天夜里压根没见着沈郅。 春秀慌了,“我明明让郅儿在这里等,我、我……沈大夫?我……” “怎么了?”魏仙儿面色青白的站在门口,乍见沈木兮回来,猛地瞪大眼,但这不敢置信的神色稍瞬即逝,转而是欣喜宽慰之色,“沈大夫,你没事啊?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魏仙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沈木兮只担心儿子的安危,哪有空理她,在魏仙儿伸手过来的瞬间,直接拂开她的手,准备去别的地方找。哪知下一刻,魏仙儿“哎呦”一声惊呼,竟已经伏在地上,绝美的脸上瞬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子轻颤的揉着双膝,好似伤得不轻。 沈木兮愣了愣,“我、我没用力!” “八成装的,别理她!”春秀拽着沈木兮就走,“上回就这样,回回都是豆腐做的,看都看腻了!” “你这人好没良心,我家主子为了求王爷派人去救你,足足跪了一日,双膝跪得发青发紫,如今还肿着不便于行,你们倒好,果然是乡野村妇,蛮横泼辣没有礼数!”宜珠指着沈木兮破口大骂。 春秀捋起袖子就要上去,却被沈木兮拉住。 “你拉我干啥?”春秀愤懑,“没听见她骂咱们没教养吗?” “她好像真的膝盖有伤!”沈木兮走过去,伸手想将魏仙儿搀起,谁知魏仙儿猛地退了一下,竟用兢兢的眼神盯着她。 沈木兮的心里真的不痛快,魏仙儿这眼神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沈木兮真的会欺负这位离王妃。既然如此,这好人她亦不稀罕去做,何必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的娇弱? 站直了身子,沈木兮直奔院门。 侍卫们却好像泥塑木桩一般,竟没有一个人去拦,换做平日,擅闯王爷的居所,轻则一顿板子打出来,重则杀无赦。 魏仙儿忽然慌了,待回过神来,挣扎着快速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往院子里走,急得满头是汗。 黍离还守在门外,乍见沈木兮直奔而来,慌忙以身堵在门口,“沈大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要见王爷!”沈木兮道,“我救他一命,他必须还我一命,帮我把儿子找回来。” “啊?”黍离一时没明白。 春秀急了,“还没听明白吗?郅儿丢了,让王爷派人去找。” “哦!”黍离明白了。 “哦什么?让开啊!”春秀急红了眼,“郅儿是沈大夫的命根子,若是他出事……” “王爷!”沈木兮在外头喊,“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儿子,我就答应你,乖乖跟你回东都,决不食言!” 黍离心里咯噔咯噔,王爷一夜未归,压根不在房内,要王爷如何答应?深吸一口气,黍离仍是堵在门口,“沈大夫,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是王爷有公务在身,暂时不便……” “让开!”沈木兮咬着牙,要是沈郅出事,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府衙的人,未必能对付得了那帮凶神恶煞,也只有离王府精挑细选的侍卫,方可应对。 “沈大夫,这是王爷的卧房,岂可造次!”魏仙儿上前,额头已是冷汗密布,“王爷早前下过一道令,不管是谁,擅闯王爷的……” 还不等魏仙儿说完,沈木兮横了春秀一眼,春秀当下拔出了腰后的杀猪刀,直劈黍离而去。 黍离眼疾手快,当即闪身。 沈木兮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开了薄云岫的房门,疾步进门。 魏仙儿忙不迭跟上,视线在屋内快速逡巡。 然则下一刻,魏仙儿惶然行礼,“王爷!” 书案前,薄云岫正襟危坐,正在执笔书写,听得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极尽清冷矜贵,大有拒人千里的凉薄,“黍离,你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音量不重,口吻却狠戾。黍离骇然,王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顾不得细想,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卑职该死,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笔尖蘸墨,执笔挥墨。 薄云岫似乎很忙,案头积着厚厚的文牒,都是接二连三从东都送来的,他没说降罪也没说免罪,亦无视连膝盖都未曾弯曲的沈木兮,“去领罚。” 沈木兮没吭声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薄云岫的肌肤上游离,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执笔的手,再稍稍歪着头,盯着他的脖颈。这人书写的时候将身子绷得笔直,她知道这是他的习惯,看过多回便也不觉得他是端着身份的缘故。 蓦地,他忽然停下笔,冷不丁抬头看她,刚好撞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沈木兮的猛地漏跳半拍。 薄云岫薄唇微启,磁音绕耳,“看够了吗?不够就靠近点。” 第34章 薄云岫?欸! 为silvia 马车加更2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木兮的脸瞬时红到了耳根,这人能把流氓耍得这般淡然自若,真不愧是王爷之尊,若说不曾游走花丛,何来这般经验丰富? “还不滚!”薄云岫冷睨黍离。 黍离原是要滚的,此刻却在发愣,着实是被薄云岫方才那句话给震住了,往日里王爷话不多,但都是言简意赅,一针见血为主,从不说废话,几乎可以用惜字如金来形容。 可是今儿…… 直到退出房间,黍离还在发蒙,走到院子里瞅了瞅日头,今儿的太阳不是从西边上来的吧?再看一道退出来的魏仙儿,脸色更是难看,那神情就跟被雷劈了一般,站在院子里,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好似随时会倒在地上。 黍离想,魏仙儿应该是被吓着了,她在王府这么多年,怕也不曾听过王爷如此言语。 望着紧闭的房门,魏仙儿红了眼眶,身子止不住的颤,不知是因为激动,抑或是害怕! 房外,春秀如门神般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房内,沈木兮松了口气,方才的尴尬之色渐渐消散。 薄云岫却依旧执笔书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眉眼如初,神情专注。他素来忙碌,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众所皆知的。 “儿子丢了不去找,却要找本王,你还敢说对本王没意思?”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却说着先声夺人的话。 沈木兮皱眉,“王爷对自己,很有自信!”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她翻个白眼,“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你说的话作数吗?”他放下手中的笔,温吞的站起来,缓步走向她。 沈木兮自知与他的身高差,站在一处总有种被他压一头的感觉,是以不想同他站在一起,下意识的往圆桌旁便退去,然则某人长腿一迈,直接没给她机会。 “腿短,就不要丢人现眼。”他居高临下。 沈木兮心里挂着沈郅安危,可有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得冷着脸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本王会在东都给你重建医馆。”他说,在心里退了一步,“你到时候可以继续行医救人,至于你的儿子,本王会帮你找回来,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他们想干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儿子。” 第18节 她抿唇,眉心微蹙。 “如果这都不能答应……”他忽的上前一步。 惊得沈木兮猛地后退,却被身后的凳子绊了一下,冷不丁跌坐在地上,脊背上惊出一身冷汗,更是扯疼了胸口的伤,当即闷哼一声捂着伤蜷起了身子。 下一刻,她倔强的抬起头。 薄云岫的两只手已经伸到了她头顶上,那姿势好似要去抱她,骤然间的目光相接,他神情猛地一怔,当即满脸怒色的甩袖,冷然背过身不去看她,音色微冽,“沈木兮,你别得寸进尺!” 因着伤口疼痛,沈木兮在地上坐了坐,想着等疼痛稍缓,确定伤口没有开裂再起身。 “分明是你要强人所难,如今却成了我的得寸进尺?王爷扪心自问,是不是这个理儿?”她仰头看他。 许是听着声源的位置不对,薄云岫转身,见她还坐在地上,脸上的寒意愈发浓烈,眼里仿佛淬了毒一般,弥漫着阵阵杀气,“起来!” 沈木兮揉了揉伤口,没察觉出血,便咬咬牙站起身。 薄云岫神色稍缓,“沈郅是怎么丢的?” “之前春秀让他在院子外头候着,可现在院子内外没见到人影,府衙之内亦无踪迹,情况不同往日,我不敢冒险。”她直言不讳,在她心里,儿子比什么都重要,“我遇见过什么,你未必知道,但我心里明白,王府的侍卫比府衙的捕快更有用。” “说不定是去找他爹了!”薄云岫冷哼。 沈木兮气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转念一想,又冷笑道,“是啊,说不定是去找他爹了!既是如此,不敢劳王爷大驾!” 她掉头就走。 腕上颓然一紧,疼得沈木兮吃痛惊呼,“薄云岫!” 他眦目欲裂,狠狠盯着她,舌尖却不听使唤,竟不争气的低应,“欸!” 那一瞬,沈木兮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彩缤纷来形容,忽青忽白,最后乍然红到了耳根。距离很近,呼吸滚烫,他掌心的热,惊得她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眨了眨眼,他有些发蒙,最后还是沈木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否则骨头都要被他捏断了。腕上清晰的红指印,就是力量的见证! 薄云岫垂下胳膊,长袖遮住了手掌,指尖摩挲着指尖,掌心余热犹存。 “黍离!”他一声冷喝。 因为距离近,仿佛就在沈木兮的耳畔作响,惊得她猛地迈开一步,闪到了桌子那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对视,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黍离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扑通就跪地了地上,“王爷!” 春秀探着脑袋在外头张望,也不知沈大夫和王爷谈得怎么样了? “调集所有人,去找沈郅的下落。”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的视线,凉凉的扫过沈木兮。 沈木兮拢了拢衣襟,只觉寒意入骨,下意识瞄了他一眼,转而挺直身板,不卑不吭的走出房间,走出他的视线。然则自己给自己的底气,总归是有些心虚的,就算走出了院子,她还是觉得背后有道灼灼之光,如影随形! “沈大夫?”春秀忙问,“成了?” “刘捕头呢?”沈木兮问。 春秀忙道,“满大街找孩子呢!” “如果郅儿只是随处乱走倒也罢了,他对这地方熟,不会走丢!只怕遇见那帮人,如果……”沈木兮晃了晃脑袋,不敢想下去,真的一点都不敢想。 那不是一个母亲,能承担的后果。 离王殿下的侍卫全部出动,连县太爷都差点没站住,手脚发抖了老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般阵仗,是来真的! 不过薄钰并不担心,他知道沈郅出了什么事,只要孙贤管住舌头,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的母亲,娘从父亲的院中回来,虽然未受惩处,却一直躺在床榻上不说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薄钰坐在床边。 “钰儿!”魏仙儿坐起身来,轻轻抱住了薄钰,面色痛苦而凝重。 宜珠赶紧在她身后塞了软垫子,让主子能靠得舒服点。 薄钰愣了愣,“娘很少有这般不淡定的时候,是爹和那个女人的问题吗?娘,你别担心,不管怎么说你都还有我,钰儿会永远陪着娘,不会让娘吃亏的。” 魏仙儿点头,示意宜珠和孙贤都退下。 房门合上,娘两说说体己话。 “钰儿,娘只有你了。”魏仙儿哽咽,眼眶发红,伸手轻轻拂过儿子稚嫩的小脸,“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命根子,娘一直在为你努力,可有时候娘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可会怪娘?” 薄钰摇头,“不会!钰儿会永远站在娘这一边,那个女人觊觎爹的权势,觊觎娘的位置,我一定不会让她得逞,还有她的儿子!” “嘘!”魏仙儿惊慌失措的捂住他的嘴,“可不敢乱说,没看到你爹出动了侍卫,都去找沈郅了吗?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生在这乡野之间,跟着那样的母亲不曾享受过安稳的日子,成日在山野里跑,性子惯得野了点。但这不是他造成的,怪只怪他母亲未尽到教养之责。” 薄钰半知半解的点头,“钰儿明白,不过娘不必再担心,那个沈郅,回不来了!” 魏仙儿错愕,“钰儿,你在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薄钰伏在母亲的耳畔低语,“沈郅被人抓走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地上有血,他应该活不成了!所以,娘您别担心,只要沈郅死了,沈木兮就不会再答应爹,跟爹回东都了。” 闻言,魏仙儿久久未曾言语。 “娘,你别怕!”薄钰低低的说。 魏仙儿面色凝重,“钰儿,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孙贤,但我已经让孙贤闭嘴了,他不敢说出去。尤其是现在,爹派人去找沈郅,孙贤再敢开口,爹一定不会饶了他!”薄钰窝在母亲的怀里,笑盈盈的扬起头,“娘,我是不是很聪明?” 魏仙儿眸色复杂,“娘的钰儿是最聪明的孩子,可是钰儿,有些事情不是你该做的。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昨儿没跟上沈郅,不知道他发生了何事,若然真的有人看到,也只是孙贤一人。” 薄钰眉心微皱,转而重重点头,“钰儿记住了!”找到血迹又如何? 爱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惩罚! 一直到天黑,沈郅仍不见踪影。 春秀按刘捕头的吩咐,在房中看着沈木兮,毕竟沈木兮刚逃出来,若是再出去再遇见什么事,真是不好说。 可事不搁在自己身上,远不知道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慌乱中的母亲,想不出任何的对策,比面对疑难杂症更惶恐不安,谁都知道,时间越长,孩子存活的机会就越小。 “沈大夫,你先别着……” “嘘!”还不等春秀说完,沈木兮忽然面色凝重的起身,“春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春秀憋着一口气,却见沈木兮快速推开了后窗。 外头响起了低低的鸟叫声,“咕咕”、“咕咕”。 第35章 东都醋王上线 这次春秀也听清楚了,略带欣喜的望着沈木兮,“沈大夫,这……” “这声音,你听过的。”沈木兮不着急,“你帮我看着点。” 春秀连连点头,率先出门,左左右右都查看了一遍,确定周遭没什么人盯着,这才喊了一声“沈大夫”。 沈木兮走出门,轻轻的回应了两声,“咕咕!咕咕!” 灌木丛里冒出个小脑袋,昏暗中冲着沈木兮招了招手,极力压着嗓门低语,“娘,我在这里!” “沈大夫,我给你把风!”春秀忙道。 沈木兮点点头,快速跑到灌木丛前,沈郅登时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沈木兮“嗤”了一声,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死死抱紧了儿子,“娘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娘的郅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话是这么说,可方才急得在屋里直打转的还是她。 “娘,你快跟我走!”沈郅扬起小脑袋。 “怎么了?”沈木兮轻嗅,“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味?” 沈郅好似顾忌什么,勾着母亲的脖子,伏在她耳畔小心的说,“我把陆叔叔藏起来了,他不让我告诉官府的人,怕隔墙有耳。” 沈木兮愕然,“陆归舟?”这个陆归舟到底是真是假?又是一个假冒的?可春秀之前告诉她,知书和陆归舟被人绑走了,陆归舟生死不明。 “是!”沈郅点点头。 “伤着哪个位置?”沈木兮问,“背上吗?” “背上也有,是鞭子打的。”沈郅想了想,“特别是手脚位置。”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让沈郅蹲回灌木丛,“娘去拿药,你在这里等着,咱们一起离开。” “嗯!”沈郅乖乖蹲回灌木丛里,将自个藏得严严实实的。 见沈木兮在收拾瓶瓶罐罐,还有纱布剪刀之类,春秀满心诧异,“沈大夫,这是要走吗?” “郅儿可能找到了真的陆归舟,但是陆归舟不敢露面,怕那些人在找他,所以被郅儿藏起来了。”沈木兮已经收拾完毕,背着小包裹就走出了房间,“屋子里留一盏暗灯,不要明灯。” 春秀点头,“放心吧!” 沈郅是从后院边上的断墙处溜进来的,这会巡逻的衙役还没过来,三人趁着夜色爬墙出去。春秀爬得挺吃力的,缺口太小,她用了吃奶的劲儿才挤出去,不跟着又不成,万一母子两个再出事怎么办? 西边城隍庙的后面,又两间废弃的草屋,平素也没什么人,最多是路过的行脚客没钱住客栈,会在这里窝一晚,庙祝早习以为常,并不会赶人。 一张木板床,一张破烂的席子,屋子里透着浓浓的霉烂味,室内无灯,伸手不见五指。 沈郅带着沈木兮和春秀赶来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春秀摁住沈木兮母子,率先冲进屋子,地上匐着一个人,瞧着一动不动。 “郅儿点灯,春秀把人弄上床去!”沈木兮干脆利落的吩咐。 “是!” “好嘞!” 蜡烛燃起,火光葳蕤,好歹能看清楚屋内的情景。 木板床上,少年人奄奄一息,周身血痕斑驳,哪里还能看出最初的模样。 “好像是陆归舟!”春秀细细的看了两眼,“就是……瘦了!” 沈木兮没吭声,快速打开包袱,将脉诊抵在陆归舟的腕部,面色凝重的为其诊脉,“这帮混账东西!” “要死了吗?”春秀眨着眼睛问。 沈木兮白了她一眼,“不可胡说,你先帮把那个白瓷瓶拿过来。” 春秀赶紧递上,“还能救?” 这小瓷瓶,沈郅是认得的,里面装着解毒丸。乍见母亲倒了两颗药丸塞进陆归舟的嘴里,沈郅忙不迭倒了杯水送上,“娘,陆叔叔是中毒了吗?” “嗯!”沈木兮接过杯盏,用水把药丸一点点的推灌进陆归舟的嗓子里,“还好,还能吞咽。不是什么剧毒,所以他才能有机会跑出来,但这毒有些棘手,一时半会的祛不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第19节 语罢,沈木兮将杯盏递还沈郅,转头冲春秀道,“春秀,先帮我一起把他衣服剥了。” 春秀眨了眨眼睛,“剥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合适吧?” “都什么时候了?是你看他又不是他看你,你害羞什么劲儿?”沈郅撇撇嘴,“春秀姑姑,你不会这么怂吧?这胆量都没有?” 春秀双手叉腰,“谁说我怂了?你去问问,整个湖里村,谁的胆子最大?” “吃亏的是我陆叔叔,又不是你。”沈郅一脸嫌弃,“说不定陆叔叔秀色可餐呢!你就不想看看?” 春秀想了想,“也是,提前看看也好,以后万一我嫁人了,也能对男人的身体有点了解。” “就是嘛!”沈郅赶紧推着她,“快点,迟了怕是陆叔叔性命难保!” 喘口气,春秀捋起袖子,直接把昏迷中的陆归舟抱了起来,如此一来,沈木兮能省不少力,三下五除二就把陆归舟的衣裳扒得只剩下一条中裤。 当然,沈木兮也得给陆归舟留点脸面,中裤慢慢往上卷起,正好卷到膝盖上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两腿膝盖处的瘀青肿胀,脚踝处是被硬物勒过之后留下的血痕,因为没有上药,又因为被脏秽侵染,已经化脓流水。 在陆归舟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有鞭痕也有棍棒的痕迹,从四肢到手指,几乎都有伤痕。 “这是糟了多少罪?”春秀瞪大眼睛,“简直就跟死牢里跑出来似的,还有烙印!这帮丧心病狂的,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犯得着下手这么狠吗?” 陆归舟本就生得白嫩,衬得身上的伤痕愈发刺目惊心。 沈木兮不忍,用药水一点点擦去陆归舟身上已经开始腐败的伤口,再上金疮药,包扎。她动作很快,很是麻利,但陆归舟还是疼醒了。 他满脸狼狈,见着是她,先是吃痛的倒吸一口冷气,转而快速挤出一丝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郅儿别告诉你,给我找个大夫就成吗?” 顿了顿,似乎怕她担心,他伸手想去拽被子,可想起这不是客栈,木板床上就这么一张席子,他也没力气用席子把自个卷藏起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泛着显而易见的焦灼,“我不疼,就是难看了点!” 沈木兮不吭声,上身的伤口业已包扎妥当,她坐在床位,为他擦去脚踝上的血污,温热的指尖将药粉轻轻抹在他的伤口。 见状,陆归舟吃力的撑起身子,“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既然是找大夫,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回答他方才的话,沈木兮用纱布将他脚踝包扎妥当,这才起身取了膏药,准备为他的膝盖上药。 皮破出血的位置都处理好了,剩下的便是淤青的位置,得用膏药擦一擦,帮助活血化瘀。 “我自己来!”陆归舟双手交叉在胸前,迎上春秀不断眨眼的神情,陆归舟想了想便背过身去,默默的留了一个脊背给她们。 沈木兮和沈郅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春秀一脸傻笑的模样,皆是无奈的摇头。 “春秀姑姑,擦擦口水吧!”沈郅说。 春秀愣了一下,慌忙伸手擦嘴,“哪有?哪有!” “你这样看着人家这白花花的大闺男,良心不会痛吗?”沈郅撇撇嘴,“刚才是谁矫情,说自个是黄花大闺女,死活不肯帮忙来着?” “谁?谁说的?谁矫情了?”春秀扯了扯唇角,将一旁倒地的凳子扶正,“我春秀是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吗?不过说真的,这世道是怎么了?你们招谁惹谁了,那些人为什么揪着你们不放?” 陆归舟猛地转身,“兮儿,你……” “我没事!”沈木兮将他的裤管放了下来,“他们抓我,与我师父穆中州有关,并不是真的冲着我来的,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沈郅看了母亲一眼,下意识的摸着自己胸前,幸好还在! “他们抓你,是为了求财?”沈木兮问,“可世间富贵者不计其数,为何偏偏选择你呢?”这才是关键所在,若不解开这缘由,只怕在以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而来。 陆归舟若有所思的点头,却没有回答,仿佛也是在想着什么。 烛火摇曳,春秀去弄了一套衣服给陆归舟换上,又给陆归舟弄了点吃的。事毕,四个人窝在茅屋里,风吹着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愈显得屋内静谧异常。 “我其实不是自己逃出来的。”陆归舟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木兮诧异的望着他,“是有人救了你?” 陆归舟点点头,“是,那人穿着黑衣服,遮着脸,但是眼神很犀利,他速度很快,我当时受了伤,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他声音,好似有些年纪了。” 沈木兮皱眉,“可是你熟识的人?” “不知道。”陆归舟也不肯定,“我不担心我自己,我只担心你和郅儿,若是因为我而受到牵连,我到宁愿没跑出来。这些人胆大妄为,他们要的不只是钱财,有组织有目的,人力物力财力,恐怕非同一般宵小之辈。” 这点,沈木兮倒是赞同,“你们说的千面郎君是江湖中人?” 陆归舟走南闯北做生意,对江湖人亦有不少接触,“我知道他,不过早在很多年前,这千面郎君就失踪了,没想到却躲在这里养蛇?养这些蛇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们在制蛇蛊。”沈木兮起身,目色沉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用蛇来炼蛊,但他们的方子似乎并不成熟,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虽为虎狼之药,但是分量不对,所以蛇的本身对药的接受能力有差别,导致最后的结果根本不能保证。”陆归舟眯起眸子,“蛇蛊?” “我也是偶然间从师父的书上看到的,就是把毒蛊虫养在蛇的体内,每日喂以虎狼之药,让毒蛊虫在蛇的体内生长,最后稳定下来,控制蛇的行动,并借此把蛊毒传下去。蛇蛊代代相传,毒素越积越多,最后就会变成无药可解的剧毒。”沈木兮咬咬牙,“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且不管做什么,咱们问心无愧便是。”陆归舟想了想又道,“对了,他们之前问我要冥花。” “冥花?”春秀不解,说话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昏欲睡的沈郅,“那是什么花?” “应该是一种药材。”陆归舟道,“左不过用来作甚,着实不知。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没听过这种药材,想来是个稀罕物。” 沈木兮唇线紧抿,眸色微恙的瞧着倦怠的三人,“你们都累了,此事暂且搁着,先好好休息,待养足了精神再说。” 陆归舟一声叹,“此处是留不得了!” 留不得? 那是自然。 下半夜的时候,春秀和沈郅都睡着了,沈木兮将外衣披在他们身上,孤身坐在茅屋外的台阶上。满天繁星闪烁,暖风习习,夜里没有日间的烦躁,倒也舒坦。 “睡不着吗?”陆归舟恹恹的在她身边坐下。 “你还没恢复,回去歇着吧!”沈木兮道,“我守着你们,若是有什么事,也能发现得及时!” “这是男人干的事儿。”星光下,陆归舟温柔如旧,“兮儿,你去睡会吧!你的事情,郅儿跟我说了大概,我隐约能猜到你经历了什么。我还知道,离王府的人就在这里,他要带你回东都。” “我原本就没打算跟他走。”沈木兮笑了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需要的时候不在,现在就更不需要了。当年如果不是你和师父,也许……我真的会死。” “说什么胡话!”陆归舟轻咳,他余毒未清,身上都是伤,他说话都觉得费劲,却还是清了一下嗓子表示抗议,“童言无忌!” 沈木兮笑出声来,“我不是小孩子。” “以后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陆归舟口中腥甜,他颤了颤身子,喉间滚动,又生生压制下去,“别忘了,你还有郅儿!” “嗯!”沈木兮点头,“天亮之后,我们接了知书就走,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 陆归舟张了张嘴,其实想问一句“舍得吗?”,可话到了嘴边终是未能匍出口。戳心肝的话,何必问?有些答案,不知道远比知道更幸福! 是以,他冲她温和一笑,“都依你!”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沈木兮犹豫了半晌,“比如说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比如他有没有认出我?” “你不是说要走吗?”陆归舟笑了,“那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回忆,既然是回忆,又何必多问?兮儿,别把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放下那些值得或者不值得的,一辈子长着呢,别太累了!”沈木兮点点头,仰望着漫天繁星,虽然心有挂碍,虽然还有事情没办完,但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有过一定的经历之后,必须学会断舍离,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天还没亮,沈木兮和沈郅便搀着陆归舟快速离开,待春秀把知书带出来,再去十里坡的茶棚处会和。 春秀深吸一口气,趁着衙役们在旁交谈,一溜烟的跑进了医馆,上次刘捕头带着她来看过知书,所以她晓得知书在哪个房间。 轻车熟路的摸进去,春秀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知书背对着门口躺着,瞧着好像还没睡醒。 天还没亮,人还在睡倒也情有可原,但自家主子生死不明,身为奴才还能睡得这么熟,在春秀看来这小子挺没良心的。 “知书?”春秀轻轻的喊了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沈木兮给的,说是要留给刘捕头的。因为不方便去府衙,到时候就放在医馆里,等人发现知书不见了,这封信会被送到刘捕头手里。 知书没反应? 春秀咬咬牙,登时一巴掌拍下去,“臭小子,还睡呢?” 知书猛地翻过身,春秀骇然瞪大眼睛,“你?” …… 天大亮的时候,沈木兮已经带着儿子,和陆归舟一道坐在了茶棚里,只待春秀救了知书出来,跟他们会合便罢! 可是过了许久,春秀都没回来,沈木兮便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站起来,走到路口查看,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会出什么事。 “你别着急!”陆归舟给她倒了杯热水,“春秀力气大,衙役奈何不得她,她能把知书带回来。你稍安勿躁,再等等!” 沈木兮哪里能静得下心,耽搁的时辰越久,她心里越不踏实,那些人还在府衙周围晃悠,谁知道会不会抓走春秀?再者,若薄云岫知道她又跑了,不知会不会迁怒别人?那厮心性凉薄,保不齐要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 “郅儿,你多吃点,待会若是情况不对头,带着你娘先走。”陆归舟摸了摸沈郅的小脑袋,“陆叔叔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可都记得?” 沈郅点点头,嘴里吃着馒头,“记着呢!” “那就好!”陆归舟不怕别的,就怕会拖累他们母子。他身上有伤,若真的有什么事,压根跑不动,是以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们在说什么?”沈木兮不解,“你跟郅儿说了什么?” 陆归舟将馒头递过去,“吃了就告诉你!” 沈木兮翻个白眼,伸手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可以说了吧?” “吃完再说!”一大一小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笑得颇为默契。 “真拿你们没办法!”沈木兮无奈的叹口气,温吞的坐回去,哪知一口水还没咽下,便有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惊得茶棚里的过客都跟着慌了神,一个个抱紧了包袱,生怕是哪路盗匪山寇。 待沈木兮回过神来,赶紧搀起陆归舟,“郅儿,我们快走!”可惜,为时已晚。 离王府的侍卫已经将整个茶棚团团包围,薄云岫骑着高头大马,清脆的马蹄声如同踏在她的心头,一下复一下,沉重而可怕。 沈木兮还搀着陆归舟,仰头望着逆光里的人,她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色变化,那隐匿在逆光里的黑暗,将所有的暗影投射在她头顶上,居高临下,冰冷无温。 那似乎是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存在。 她想了想,这才是真正的薄云岫,永远没有阳光般的和煦与温暖,所给予的只有暗影和冰凉,就像是现在,他像极了阎王殿前的修罗使,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和儿子,还有陆归舟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身子绷得笔直,冷眼看着沈木兮挽着陆归舟的胳膊,那样的亲密无间,抬头看她时,明眸中的璀璨彻底暗淡下去,成了难言的晦涩。她在害怕,也在绝望,甚至于更想逃离! “王爷?”黍离低唤。 勒紧马缰,薄云岫俯睨着她,“过来!” 沈木兮站着不动,过不过去都是死路一条,何必还要委屈自己?她搀紧了陆归舟的胳膊,脸上竟浮现出英勇就义的慷慨之色。 黍离见着情形不对,心下犹豫,转而又好似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忽然翻身下马,直奔三人而去。黍离的速度很快,在沈木兮反应过来的那一瞬,他已经抱起了沈郅,快速折返回马背。 “放开我!娘!娘!”沈郅挣扎,奈何身子被横在马背上,压根动弹不得。 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心领神会,当即策马返程。 “郅儿!”沈木兮急红了眼,快速松开了陆归舟,直奔薄云岫马下,“你到底想怎样?” 薄云岫目光狠戾,无温的剜了陆归舟一眼,猛地俯身,几乎是用了蛮力,冷不丁托住她的后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人横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一声马鸣,策马扬长。 “兮儿!”陆归舟歇斯底里的疾呼。 奈何他脚上有伤,要只身走回去,免不得要话费更长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他也得咬着牙回去,不能放任兮儿孤立无援。 快马加鞭,颠得沈木兮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最后“哇”的一声,吐了! 第20节 所有人都愣住,这女人竟敢吐在王爷的靴上? 薄云岫眸中火光艳烈,却在那一瞬漾开异样的慌乱,快速将她抱坐在自己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是她惨白失色的脸,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整个人气息奄奄。 他任由她靠着,勒着马缰的两手慢慢并拢,看似很不经意的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马队放缓了进城,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回赶。 黍离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了正午时分,才看到远远策马而来的王爷。沈大夫靠在王爷的怀里,脑袋歪着,任由王爷锁她在怀,两个人好似有点亲密无间?! 魏仙儿站在府衙门口,刹那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全然变了,旁人不知,还以为她被日头晒得狠了的缘故。自打来人禀报,说是沈木兮和春秀失踪,王爷便坐不住了,亲自带着人去找。 不,与其说是去找,还不如说是去追。 若是此前魏仙儿还抱有一线希望,那么此刻,已被打回原形。且看薄云岫拥着那虚弱的人,连马都不敢驱使,只缓缓而行,魏仙儿便知道,薄云岫这次是来真的。 可魏仙儿不明白,为什么?沈木兮生得清秀,但王府不缺美貌的女子,何况沈木兮又是这般的刚烈,难道说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喜欢征服?又或者,他真的在沈木兮身上,找到了当年那个女人的影子? “娘?”薄钰握紧母亲的手,却是呼吸都乱了,目光带怒的盯着正前方。之前黍离带回了沈郅,现在爹又带回了沈木兮,这沈氏母子为何这般阴魂不散? “你爹求才心切!”魏仙儿眼眶发红,“你别乱说话。” 薄钰望着她,小脸愤愤的别开,下唇紧咬。 黍离疾步上前,伸手想把沈木兮接下来,却换来自家主子防贼般的眼刀子,吓得他赶紧缩了手,二话不说便躬身跪在地上,用脊背充当马镫。 “你想靠着本王到何时?”薄云岫冷着声音问。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目光微沉,薄云岫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沈木兮,“就算你装死,这笔账,本王还是要跟你算的!” 沈木兮仍是没动静,连平素生气时的哼哼声都没有。 薄云岫快速扶住她的双肩,想着跟她理论,哪知沈木兮身子一歪,瞬时朝着马下栽去。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快速揽住她的腰肢,借着她落下的力,自个也翻身下马,正好将她稳稳的抱在怀里。 面颊往她额上一贴,脑子里嗡的炸开,薄云岫眸色陡沉,“快叫大夫!” 他谁也没理,径自抱着沈木兮进门。 薄钰气得直跺脚,爹进去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看都不看他一下,就因为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小手紧攥成拳,薄钰咬牙切齿,狠狠瞪着被侍卫摁住双肩,无法动弹的沈郅。 沈郅胸前起伏,亦是气急,看着薄钰大步流星的朝着自己走来,“你们到底想……” “啪”的一声脆响,四下骤然寂静无声。 殷红的血从沈郅的唇角溢出,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 第36章 距离太近,以便下手 为 纳兰雪儿 马车加更1 魏仙儿震住,仿佛是有些发懵,竟也没有阻止,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急喊了一声,“钰儿!” 薄钰冷笑,愈发得意,看着沈郅以肉眼可见,快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我只是让你看清楚,别以为你娘耍了手段,你就会飞上枝头。你不过是个野孩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才是离王府的小公子,只要我一句话,谁都救不了你!” “小……”孙贤张了张嘴,又生生压住了,没敢开口劝阻。侧妃都不开口,他一个奴才又有什么资格拦阻?只怕把小公子惹急了,那才是真的害了沈郅。 “呸!”沈郅忽然一口血水吐在薄钰脸上。 惊得薄钰登时吱哇乱叫,“啊!好脏!娘!娘!这贱人吐我口水,快杀了他……” 魏仙儿慌忙上前,宜珠递了帕子过来。 血腥味刺得薄钰很不舒服,尤其是看着沈郅吐过来,薄钰只觉得腑内作呕,当下弯着腰“哇”的吐了。这下,可把魏仙儿给惹急了,早上吃的中午吃的,薄钰皆吐得干净,再抬头时,一张小脸惨白失色。 “放肆!”宜珠厉斥,“你敢吐小公子口水,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快把他……” “你们干什么?”春秀一声吼,惊得所有人皆是条件反射的抖了抖。 春秀是被刘捕头带回来的,之前被离王府的人扣在了医馆里,哪知刚到府衙门口,就看到一帮人指着沈郅开口大骂,这心里的邪火蹭蹭蹭的就往脑门上冲,春秀撒丫子冲上去。 吓得宜珠赶紧靠边,哪敢惹这乡野泼妇。 魏仙儿护着薄钰连连后退,一旁的侍卫见状,紧忙上前护着侧妃和小公子。 “郅儿?”春秀瞪大眼睛,鼻子一酸,满脸难过,“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流血了?” 想了想,春秀好似明白了,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什么都不懂的地步,刚才这帮人凶神恶煞的,沈郅脸上的伤一定是他们搞的鬼! “谁干的!”春秀拎着杀猪刀,咬着牙怒喝,“敢作敢当,给我老娘站出来!” 薄钰吓得直往魏仙儿怀里钻,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郅,生怕沈郅把他供出来,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毕竟这女人好凶好可怕,眼神好似要杀人! 刘捕头紧跟着上前行礼,“侧妃,小公子!” “把她弄走!”魏仙儿能不怕吗?这些人没有教养,不懂尊卑,若是真的动手,吃亏的是他们母子。万一磕着碰着,更划不来! “春秀,别闹了!”刘捕头抱起沈郅,“郅儿,我们先回去再说。” 春秀是不管不顾的性格,但沈郅小小年纪却分得清轻重,这一巴掌他迟早会要回来,但不是现在。眼下人那么多,如果真的打起来,春秀姑姑一定会吃亏,得不偿失! “春秀姑姑!”沈郅声音哽咽,“你去给我煮个鸡蛋消消肿,万一待会娘看到了,会心疼死的。” 春秀乖乖收刀,“行,刘捕头,你帮忙照看郅儿,我去厨房给他煮个鸡蛋。”回头又冲着魏仙儿母子恶狠狠的瞪一眼,“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娘一准卸了他!” 眼见着三人离开,薄钰还窝在母亲的怀里瑟瑟发抖,打人的时候不觉得害怕,这会倒是吓个半死。 “孙贤,看好小公子,我去看看王爷那头!”魏仙儿不顾儿子的瑟瑟发抖,快速推开薄钰,头也不回的离开。 “娘?”薄钰张了张嘴,自知留不住母亲。 娘的心里,只有爹! 沈木兮有些高热,她此前吃了药,原是已经压住,但又急着离开,这才导致伤势反复,不过并没什么大碍,略有些急怒攻心而已。 薄云岫坐在床沿,看着床榻上的沈木兮,双眸紧闭,听她呼吸匀成,仿佛睡得很熟,想来昨夜根本没休息好。什么急怒攻心,分明是累的! 送走了大夫,黍离进门行礼,“王爷!” 薄云岫抬手,示意他禁声,遂起身走到了门外,“何事?” 黍离压着声音低低的说了一番,薄云岫的脸色稍变,若有所思的侧了一下脸,倒也没说什么。 “还有那个廖氏医馆,卑职已经派人彻查,的确有些问题。”黍离低着头,“廖大夫迄今为止没有回来,连他的小徒弟亦是不知所踪。不过在炭盆里,卑职找到了奇怪之物!” 说着,黍离将一角白纸递上,“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这么一角,但上面的字……” 薄云岫伸手接过,眉心蹙得更紧了点。 “卑职瞧着这字迹,跟王爷您的很像,所以没敢声张,悄悄捡了回来。”黍离道。 “继续查!”薄云岫转身回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声,“药煎好就端来,不许耽搁!” “是!”黍离行礼。 房门轻轻合上,黍离略有不解,这字迹为何这么像王爷的亲笔呢? 薄云岫站在床前,“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开门的时候,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只不过听他们在门口说话,所以她才继续假寐。在此之前她是真的睡熟了,然则睡眠很浅,动辄便醒! 沈木兮慢慢坐起身,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你想怎样?” “先回答本王,这上面是什么东西?”他抬手,亮了亮被焚烧得只剩下一角的白纸。 沈木兮接过,赫然睁大眼睛,“你为何有这个?” “你写的?”他记得她第一次来府衙,是给薄钰祛毒,当时写字用的是左手,字迹工整而娟秀,不知道的人定是以为她是个左撇子。可事实证明,她并不是左撇子,只是那一日刻意用了左手写字。 至于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想也就明白了。 沈木兮跳过这个问题,转了话锋,“你把廖大夫怎么样了?” “你的字迹和本王的亲笔很像!”他忽然俯下身,以至她忙不迭躺了回去,快速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想转移话题,也得看他愿不愿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字是本王亲自教的。” “你把廖大夫怎样了?”她不死心,不想让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薄云岫在床沿坐下,“廖氏医馆的人说是去出诊了,但至今没回来,至于是生是死,那可就不好说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问完了,回答本王之前的问题。” 沈木兮银牙微咬,这人怎么这么轴呢?非得咬死在这个问题上吗? “人有相似,字迹也有相似,普天之下巧合之事多了去,王爷没听过一句话吗?无巧不成书!”她别开头,脸向着床内侧,打定主意不想纠缠。 他定定的看着她光洁的脖颈,低下头时能清楚的看到她颈部纤细的静脉,还有因为呼吸而导致的轻微起伏,有那么一瞬,让人想扑上去咬一口。 脖颈上热热的,沈木兮缩了缩脖子,往被窝里钻了钻,但还是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这男人的眼神太过凌厉毒辣,她素来不太会说谎,若跟他面对面说话,她怕自己会被戳得千疮百孔。 “你是想让本王和你,共谱一本书?”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不吭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大有任凭处置之意。 薄云岫冷着脸,忽然伸手抵在她的脸颊两侧,正好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但并没有碰到她,只是将她束缚在自己的范围内。 沈木兮呼吸一窒,保持不动。 “你曲解本王的意思,刻意跟本王绕弯子,不回答本王的问题,莫非真的对本王动了心思?”他伏在她上方,温热的呼吸刚好落在她的耳鬓间,滚烫而撩人,吹得她的鬓发微起微落,“或者,本王可以重申一下方才的问题。” 说到这儿,他刻意低下头,唇瓣距离她的耳朵只有毫厘之距。没有肌肤相触,却比肌肤相触更让人血液逆流。磁音绕耳,抑扬顿挫,恰似喁喁私语,“本王问的是,这上面写了什么,可你这一门心思都在字迹上,难道是做贼心虚吗?”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足足愣了半晌,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好像是……上面写了什么。蠢呢,她怎么就自己想偏了呢?否则也不至于在字迹的问题上纠缠半天。 “是解毒方!”她冷不丁转过头。 温热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般从她脸上划过,沈木兮顿时僵在当场。 薄云岫也愣了,冲着她微微拧起眉头,对上她错愕的目光,心跳略略加快。 四目相对,谁都不敢用力呼吸,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对方,而他的双手还抵在她的面颊两侧,两人的姿势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王爷!”魏仙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屋内旋即响起一声清晰的脆响。 第37章 吵成一锅粥 魏仙儿和黍离就在门口站着,自然听得见里头的动静,黍离下意识的抬了手,顾自笔画了一下,怎么听都像是甩耳光的声音。不过转念一想,王爷素来冷戾,怎么着也不会动手打女人吧? “砰”的一声,是杯盏掼碎在地的声音。 黍离愕然,“王爷?” 第21节 “滚!”是薄云岫的声音没错,带着清晰的薄怒。 “是!”黍离行礼,掉头就走,却见魏仙儿一动不动,当即行礼道,“王爷有令,是以请侧妃马上离开!”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转身离开。 及至魏仙儿走出小院,黍离这才放心的走开。 王爷让滚,谁敢不滚? 小厨房内。 沈郅疼得龇牙咧嘴,薄钰那一巴掌打得狠,沈郅完全没防备,是以牙齿磕破了口腔内皮,以至嘴里出血,好在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大碍。 “郅儿,还伤着哪儿了?”春秀控制力量,剥了壳的鸡蛋在孩子脸上慢慢滚动,看着这鲜红的五指印,春秀说不出的心疼,恨不能替他受伤。 “就是耳朵有些嗡嗡的,其他倒也没什么。”沈郅缩了缩脖子,疼得厉害了想拿过鸡蛋自个滚,却被春秀制止,他只能歪着头疼得直眨眼。 刘捕头在旁坐着,看得也是直皱眉头,“这离王妃瞧着温柔端庄,怎么生出这么狠的孩子来?” “呵呵,你都会说是瞧着温柔,鬼知道背地里是怎么教孩子的?我跟你说,这孩子啊就是爹妈的镜子,孩子什么德行,跟爹妈怎么教有关。你看沈大夫教出来的孩子,再看看那什么妃!”春秀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压根不能比较!” 刘捕头点点头,春秀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再说了,那也不是什么离王妃,是侧妃!”春秀让沈郅自个拿着鸡蛋滚着,转身又去剥了个鸡蛋,“我可都问清楚了。侧妃是什么玩意?说白了,那就是妾!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原来就是个猪鼻子插大葱!” 装相! 刘捕头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的点头。 春秀又开始拿着鸡蛋在沈郅脸上滚,沈郅疼得叫唤,“姑姑,轻点轻点!疼……” “知道疼,下次就避开,这一巴掌落下,那小王八犊子老得意了!”春秀想起薄钰那小子,小小年纪总是一脸鄙夷,让人怎么看都觉得心里不痛快。再看看自家的沈郅,真是哪哪都好,就是这性子不好,太像沈大夫,凡事都是一个忍字,免不得让人心疼。 “我也想避开,这不没料到嘛!”沈郅摸着自个滚烫而疼痛的脸,“好点没?万一被娘知道,娘那脾气还不定杀上门去?” “你娘什么都能忍,唯独你的事儿,一点就爆。”刘捕头轻叹,“回头又得整治那小公子了!上次,吓得县太爷躺床上两天没敢下来,可不敢再来一回。” “那是他活该,小小年纪就满嘴喷粪,还什么王府小公子,嫌弃咱们乡野出身。咱老百姓不种地,他吃个屁!”春秀啐一口,“这笔账,我早晚得算回来。” “你可别给沈大夫惹麻烦!”刘捕头没法子,只能拿沈木兮去压她,毕竟能制住春秀的也就只有沈木兮。 果不其然,这招好使。 沈郅走到水缸前,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摸了摸自个依旧红肿的面颊,“好像消退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一时半会的消不了,不过你娘有药,擦一擦许是比这鸡蛋好使!”春秀道,“我去悄悄拿点?上次你娘给陆归舟上药,我都看着呢,知道放哪儿!” “也行!”沈郅点头。 刘捕头起身,“你们别出去乱走,我去看看情况,现在真是一团糟!”语罢,疾步出门,他是捕头,不能总在这里待着。 春秀摸了摸沈郅的脸,“当时一定疼死了!”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被人甩耳刮子。”沈郅撇撇嘴,许是扯动了面部肌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真是可恶至极!” “不怕,以后有的是机会!”春秀轻叹,“我们先去看看你娘。” “陆叔叔会怎样?”沈郅乖顺的牵着春秀的手。 春秀摇摇头,“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听刘捕头说,他们把知书放了,但知书去了何处确实不知道。咱先管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呢!”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沈郅是饿了,春秀却攒了一肚子的气。 突然,春秀眉心微蹙,拽着沈郅倒退了几步,瞧见不远处站在墙下的薄钰,这小子好似在找什么。难道是丢了什么东西?四周没什么人,就薄钰一个人,之前那个如影随形的孙贤也不在?春秀低头看了沈郅一眼,一大一小嘿嘿一笑。 薄钰一抬头,乍见春秀在前,转身就想跑,哪知一转身,沈郅双手环胸站在那里。两人将薄钰堵在了墙根,与他大眼瞪小眼。 “你们想干什么?”薄钰不敢粗喘气,其实他想喊来着,又怕一张嘴,春秀腰后的杀猪刀直接劈下来。尽管他不太相信春秀真的会杀了他,但是他之前打了沈郅,万一他们揍他一顿,就算喊人也是来不及的,还不如拖延时间,等着孙贤回来。 “你身边的奴才呢?”春秀问。 薄钰抿唇不说话,视线落在沈郅的脸上,红肿消退了些许,但是指印还是隐约可见,毕竟当时他下的狠手,用了全身的力气,自己的手尚且打麻了,何况是沈郅的脸。 “哟,狗腿子们都不在呢?”春秀咧嘴一笑,弯腰冲着他眨眼,“落单咯?真是好倒霉!” “我是离王府小公子,我爹是离王,你们敢……” “敢不敢不是你说了算!”春秀捋起了袖子,“离王府的小公子是吧?落单了还这么嚣张,你最好站着别动,也别出声,不然我这砂锅般的拳头会控制不住打死你!” 薄钰抖了抖身子,小脸铁青,“你们别乱来,我娘……” 春秀毫不客气,“水仙不开花,你搁这儿装蒜呢!打量着我们什么都不懂?你娘不是什么离王妃,是侧妃,说白了就是妾!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玩手段玩阴招,还动手欺负人!”眼见着春秀就要招呼上了,沈郅一把拽住春秀,“姑姑,你力气大,会把人打死的!” 春秀不明所以,“郅儿,他欺负你,你怎么还心软?” “姑姑,我说的是实话!”沈郅揉着自己的脸,“既然是我挨的打,自然是要由我打回来的。姑姑,你觉得呢?” 春秀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当下让开,“来,你来!” 沈郅是聪慧的,他不敢让春秀掺合进来,如果今日自己打了薄钰,有什么事可以一力承担。那个离王惦记着娘亲,多少会顾忌着,但如果是春秀动手,后果便不可预计,谁也不能保证,那个王爷会不会放过春秀。 “你敢!”薄钰快速捂住脸。 春秀箭步上前,“小样,该还债了!” 沈郅旋即抬手,左右开弓,反正打一个是打,多打几个也是打,这梁子是结下了,今日他不找个痛快,来日薄钰也不会放过他,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压根没必要再客气。 薄钰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身为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底下人也得毕恭毕敬的奉上。可现在呢? 其实沈郅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没薄钰那么狠,用的不是全力,他知道在薄钰的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贱民,所以被贱民欺负已经是薄钰所受的奇耻大辱,这对薄钰来说,比痛打一顿更残忍。 “你们干什么?”孙贤一声吼。 春秀手一松,满面通红的薄钰“吧嗒”一屁股坐在地上,登时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 事闹得比前几次都大,这会算是证据确凿。恰是晚膳时分,魏仙儿放下筷子就直奔薄云岫的院子,人都被扭送到了院子里,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沈木兮拖着病体,沉着脸和春秀肩并肩站在一起,将沈郅藏在身后,冷眼看着满地打滚的薄钰,以及拼命哄劝的孙贤。 “娘?”沈郅探出头来。 看到儿子脸上的伤,沈木兮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从小到大她尚且不舍得碰儿子一下,谁知三番四次的被离王府的人欺负,这伤那伤,看着就心疼。 “别吭声!”沈木兮承认,打人是不对的,从小也是这么教育沈郅的,但是春秀插手了,这件事就不能怪沈郅。自己的孩子什么脾性,当娘的还不清楚吗? 何况沈木兮身为大夫,且看儿子脸上的伤,再看薄钰脸上的伤,轻重痕迹一比了然。 “王爷!”魏仙儿哭着跪在院子里。 薄钰听得母亲的声音,当即哭着爬起来,直接扑在了母亲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歇斯底里。 “跟号丧似的,他娘不还活着吗?”春秀嘀咕。 沈木兮用手肘忖了春秀一下,示意她别添乱。若是在东都,打伤离王府的小公子是重罪,一旦追究下来是要受到重罚的,好在这穷乡僻壤的,若真有什么事,只要薄云岫不追究,这事儿便不会继续发酵。 “王爷!”魏仙儿声声泣诉,“妾身再不济,那也是为人母,今日爱子受辱,妾身生不如死!请王爷看在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一直将离王府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的份上,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黍离面色凝重,一时半会的不知该如何处置。王爷说牙疼,连晚膳都是让人送进房间去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不是给王爷添堵吗?不过折辱离王府小公子,的确非同小可,这事儿是沈郅和春秀做过头了。只怕王爷此次,不会善罢甘休! 然则房门紧闭,薄云岫似乎没有要出来主持大局的意思。沈木兮撇撇嘴,轻轻捂着胸口的伤处,不明所以的咳嗽两声,他会出来才怪! “王爷!”魏仙儿泣不成声,“王爷,您难道真的不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吗?爱子受辱,钰儿他离王府唯一的孩子,是薄家的子嗣,身为皇室宗亲,却被这些乡野蛮妇这般凌辱,让皇室颜面何存?又要置离王府和王爷您的颜面于何地啊?” 黍离咽了口口水,哎呦,这罪名可大了……他挠了挠脖子,凌辱皇室,那是要沙头的。想了想,黍离赶紧去敲门,“王爷,您看……” 再让魏仙儿说下去,沈木兮母子和春秀三人,就得冠上谋逆之罪了。 门被用力打开,薄云岫黑着脸站在门口,单手捂着面颊,细看之下,似有些脸肿。 “王爷,您的牙疼好些了吗?”黍离问。 牙疼? 沈木兮翻个白眼,去他的牙疼,有本事把手放下来,让大家看看脸上的手指印,晾他也不敢。心里这样腹诽,然则下一刻,薄云岫便放下了手,露出了微微红肿的半张脸。 惊得沈木兮猛地被口水呛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黍离讶异,王爷牙疼捂着脸,竟捂出了五指印,可见真的疼得厉害。 “王爷的脸怎么肿了?”春秀压着声音问。 沈木兮尴尬一笑,“牙疼。” “王爷!”魏仙儿亦是一愣,转而哭得梨花带雨,让薄钰跪在自己身边,“求王爷做主!” 母子两个哭声凄厉,让人闻之心酸,只觉得好可怜。 薄云岫的视线在掠过薄钰面颊时,稍稍一滞,继而快速望着沈木兮,他冷着脸走下台阶,周遭寒戾无温,吓得众人跪地不敢抬头,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谁干的?”他目光狠戾。 春秀站出来,“我!” 薄云岫冷哼,“真是个不怕死的!来人。” “等等,是我!”沈郅甩开沈木兮的手,张开双臂挡在了春秀身前,“是我打的,不信的话,你问他!” 薄钰指着沈郅,“爹,就是他!他打了我,还说压根不怕离王府,不把你放在眼里,他们还想打死我,如果不是孙贤赶到,我就被他们打死了!爹,他们这是蓄意杀人,是要杀死我啊!爹,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要不然他们以后还会找机会杀了我的!” “我儿子不会杀人,你别添油加醋!”沈木兮气不过,“是你先动的手,怎么就怪别人以牙还牙呢?你知道疼,当初为何要先下手?难道你是爹娘生的,旁人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钰儿还小,当时出手太快,是我没拦住,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儿子如今把钰儿打成这样,你还要强词夺理,难道不是你这个做母亲未尽职责的缘故吗?”魏仙儿愤然。 “强词夺理,那也得有理才行!你儿子仗着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欺负别人不是头一回了,你敢说回回都能拿孩子还小做借口吗?孩子是还小,那我儿子还比你儿子小一岁,你儿子不懂事,那我儿子就更不懂事了!”沈木兮可不是好惹的。 正因为孩子小,才要父母去教。 魏仙儿流着泪,竟一时答不上来,没想到沈木兮这般伶牙俐齿。 “爹!”薄钰嘶喊,快速跑到薄云岫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爹,当着你的面,她都敢这样欺负我和我娘,可想而知爹不在的时候,我们受了她多少气,她不过就是仗着爹求才若渴,所以就想弄死我们,免得我们碍了他们母子的富贵路。” “哎,你这死孩子,你说什么呢?越说越离谱,沈大夫什么时候想要荣华富贵了?如果想要荣华富贵,我们跑什么?”春秀都听不下去了,“小小年纪,这胡编乱造的功夫到底是传了谁的?” “放肆!”薄云岫冷喝。 有侍卫旋即上前,二话不说就把春秀摁在了地上,好几个人死死压着春秀,春秀力气大,却也是挣扎不过的,毕竟这些人都是会武功的。薄云岫带出门的亲随,自然是武艺高强,非一般男人可以比拟。 “春秀!”沈木兮和沈郅双双上前。 奈何下一刻,刀刃架在了沈郅的脖颈上,春秀和沈木兮当下不敢动弹,两人皆是投鼠忌器。 眼见着薄云岫是真的动了气,魏仙儿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快速高举过头顶,“王爷!” 只一眼,沈木兮脸上血色尽失,这玉佩,她认得。 鸳鸯好成双,玉佩亦如此。 鸳鸯佩! 第22节 魏仙儿虽为妾,可离王府无正妃,她主持离王府内务多年,可见在薄云岫的心里,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如今连鸳鸯佩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在魏仙儿手里,沈木兮已无话可说。 犹记得当年薄云岫说过,只留给此生唯一的妻。 沈木兮面如死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会,忽然又想通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不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吗?现在,又计较什么呢? 罢了罢了,随风去吧! 思及此处,沈木兮再也不肯多看薄云岫一眼,这帮子离王府的人,都是戏精上身,她不想搭理也不想再说什么,只要能放了沈郅放了春秀,她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王爷当年说过,不会让我们母子受一点点委屈,现如今这话可还作数?”魏仙儿泪流满面。 薄云岫眉心微皱,“自然作数。” “请王爷为钰儿做主!”魏仙儿捏紧手中的鸳鸯佩。 “来人!”薄云岫音色冰凉,昏暗中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把……” 沈木兮忽然就跪了下来,“此事皆因我而起,请王爷杀了我,彻底斩断根源,如此便无需离王妃母子再担惊受怕!”说完,她狠狠的磕了个头。 沈郅瞪大眼睛,他没想到自己闯的祸,竟会关乎母亲的性命,“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母亲和春秀姑姑都没有关系,求王爷放过我娘和春秀姑姑,所有罪责沈郅一人承担!” 黍离投来赞许的目光,小小年纪颇有担当,着实不错。 “不对,这事是我闯的祸!”春秀被压得死死的,喘着粗气扯着脖子高喊,“你们要杀就杀我,否则……小子,老娘早晚要报仇的!” “爹!”薄钰哭嚎,“你听听,她还要杀了我!爹,我好怕,爹你救救我!” 薄云岫面黑如墨,登时冷喝,“都给本王闭嘴!” 四下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夜风呼啦啦的垂着,这样的季节,竟好似有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吓得众人皆缩了缩身子,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呵,都觉得死能解决一切是吗?”薄云岫眸光利利,视线无温的掠过跟前众人,吵得他脑仁疼,恨不能都一棍子打死作罢,“好,本王成全你们!” 只听得“咣当”一声,冷剑被丢在地上。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微光烛火摇曳,那双幽邃的瞳仁里,未有半点光泽,凌厉得让人心惊胆战,拂袖间负手而立,音色沉沉如刃,“谁先来?” 黍离急了,这可闹大了,要见血吗? 魏仙儿自然是不敢的,做戏归做戏,要来真的她可不敢。这条命还得留着,岂敢就这样抹脖子,太不值得。何况沈木兮对她的威胁,还不到假戏真做的地步,谁知道王爷是什么心思?! 春秀被摁着,沈郅被扣着,当然拿捏不得。 “我来!”沈木兮爬起来就去抓剑。 薄云岫杀气腾腾,一脚踹飞她手中的剑,二话不说便将她扛在了肩头,在众人一脸懵逼,不知剧情为何突然逆转的情况下,沈木兮被扛进了房间。 魏仙儿咬着后槽牙,捏着鸳鸯佩的手,骨关节都咯咯作响。 屋子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房门被用力打开,沈木兮气冲冲的从屋里跑出来,发了狠的冲向挟持沈郅的侍卫,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沈郅趁势身子一蹲,从剑下钻了出来。 母子两个就这地上死压着春秀的侍卫好一顿胖揍,将春秀拉了出来。 沈木兮喘着粗气,“我多少年没打过架,但不代表我就好欺负!你们是达官贵人又怎样?我沈木兮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们就来真格的。” “好!”魏仙儿站起身,薄钰一下子窜到她身边。 母子对母子,也算是势均力敌。 “这件事,是孩子之间的打闹,我身为王爷的女人,理该大度,不该与你们这等身份之人计较。”魏仙儿退了一步,事到如今,她若是再步步紧逼,势必会惹薄云岫难堪,到时候生出厌恶,就不好收拾了,“但是她呢?这女人可不是孩子,仗势欺人,这怎么算?” 春秀哑然,沈郅也说不出话。 却听得沈木兮干笑两声,凉飕飕的盯着魏仙儿,“我家春秀只是看着块头大了点,实际上年纪还小。她母亲离世之前委托我多加照顾,我当她是自己的孩子,侧妃娘娘难道真的要跟孩子计较吗?” 黍离一口咬到舌头,这么大块头还是个孩子?也亏得沈大夫说得出来。想了想,连自家王爷都不管了,他这当奴才的应该离得远点,免得到时候邪火烧身,把自个栽进去。 思及此处,黍离不动神色的往后退,手轻轻挥了挥,一干侍卫皆压着脚步,悄悄退下。 魏仙儿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指着春秀,“沈木兮,你当我眼瞎吗?她是孩子吗?” “秀儿?”沈木兮温柔轻唤。 沈郅悄悄扯了扯春秀的袖口,压着嗓子道,“快喊娘。” 春秀瞪大眼眸,又见着魏仙儿气得半死的样子,忽然绷直了身子,奶声奶气的喊了声,“娘!” 喉间登时浮起难掩的咸腥味,魏仙儿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好在有宜珠快速搀扶,这才稳住了身形,却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里不是东都,只要薄云岫不管,她魏仙儿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魏仙儿只能忍,忍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娘?”薄钰跺着脚,眼眶通红,看着沈木兮三人安然离开,“难道就这么算了?为什么爹不疼我?为什么爹不护着我?我不是爹唯一的孩子吗?难道沈木兮真的比我重要?娘?为什么?” 魏仙儿低眉望着手中的鸳鸯佩,嘴角里挤出一丝冷笑,“钰儿乖,从今天起你不许跟他们起冲突,必须躲着避着,看到他们就会很害怕,知道吗?娘的钰儿,一定能做到的。” 薄钰愣愣的盯着她,“娘?” “这儿不是东都,皇奶奶不能为你做主,皇伯伯也不能为你做主,但如果沈木兮跟着我们回到了东都,你觉得皇奶奶和皇伯伯是疼你呢?还是疼她沈木兮?”魏仙儿抚过儿子红肿的面颊,目光狠戾,“记住这疼痛的感觉,一定要记住了!” 薄钰恍然大悟,“钰儿明白了!” 忽然间,有信鸽落下,魏仙儿大喜。 第38章 不要脸的蹭吃 为 纳兰雪儿 马车加更2 信鸽传递了什么消息,谁都不知道,不过薄钰知道,能让娘如此高兴,定然是好消息。至于是什么好消息,宜珠倒是清楚,只是事关重大,不敢开口罢了! 房内。 黍离蹙眉望着王爷脖颈上的抓痕,不由的提了一口气,慎慎的低问,“王爷,要不要卑职去问沈大夫拿点药?您这伤……”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横过来,惊得黍离当下闭嘴不敢言,只道还好没伤在脸上,毕竟脸还肿着,再来点抓痕,那可就热闹了! “你真是愈发出息了!”薄云岫冷然,“长生门的事查出来了?” 黍离扑通跪地,满心委屈,“请王爷恕罪。” “那还杵着作甚?”饶是最贴身的亲随,薄云岫若是翻起脸来,亦是不留情面。 “卑职这就去!”黍离慌忙退出去。 房门合上,薄云岫摸了摸自个脖颈上的伤,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脸上的伤还没好,脖子上又添三道血痕,再下去估计要把他挠成筛子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枚药丸塞进嘴里,虽然不能消痕,但不至于让伤口发炎红肿,能好得更快点。 不然他一介王爷,让人看见身上带伤,来日如何律下? 只是有件事,他应该早作防范了! 一屋子,除了春秀,皆是身上带伤。 “还疼吗?”沈木兮摸着儿子的小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赶紧取了膏药轻轻擦着,“这膏药清凉止痛,过会就彻底消肿了,你莫怕!” “有娘和春秀姑姑在,郅儿什么都不怕!”沈郅吃吃的笑着,“娘,你刚才好威武!” “霸气!”春秀笑道,“对了,陆公子呢?” “不知道!”沈木兮摇摇头,随手放下膏药,“我被抓回来的时候,薄云岫没有对陆大哥下手,不过以我对陆大哥的了解,他不会甘休的,一定会回来。只希望他不要再来找我,离王府这深坑,我一人坠入便罢,无谓再添他受连累!” 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刘捕头的声音,“沈大夫,沈大夫!” 春秀赶紧去开门,愕然愣在原地,怔怔的回望着沈木兮,“来不及了!”她身子一闪,陆归舟一瘸一拐的进门,瞧着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一路瘸着腿追回来的。 “你怎么回来了?”沈木兮骇然,“不知道这是龙潭虎穴吗?那些人可能还在找你,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你都能回来,我为何不能?”陆归舟坐下,“请我喝杯水吧,我走得急,渴了!” 沈郅忙不迭倒了杯水递上,“陆叔叔,你的脚……” 陆归舟眉眼温和,“无妨,只要你们能安然无恙,就算废了我这双腿又能如何?” 他脚上有伤,回来的路上不敢停留,早已伤口开裂,鲜血染红了鞋袜,此刻真真是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迎上沈木兮微红的眸,他依旧满是温暖之色,如清风朗月,如春风和煦,没有半点陈杂,“男人身上带点伤是很正常的事,出门在外的,哪能没有磕着碰着?小事!” “刘捕头,帮个忙!”陆归舟笑了笑,身上的衣衫早被冷汗浸湿,他伸手掸去额头的汗,“帮我打盆水,我洗一洗再上点药。兮儿和春秀都是女儿家,恐多有不便!” “好!”刘捕头点头,“我让人把知书给你叫回来,晚上你就住隔壁,也能跟沈大夫有个照应!” “多谢!”陆归舟抱拳作谢,无论何时,礼数不可废。 一盆温水洗脚,鲜血在水中蔓延开来,陆归舟疼得眼睛都红了,身子绷得生紧,紧抓着双膝的指关节泛着骇然的青白之色。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木兮,生怕自己忽然会疼得叫出来,只能死死的撑着。 “如果疼,你就叫出来!”沈木兮不忍,手中拿着膏药,“我是大夫,我知道……” “没事!”陆归舟打断她的话,冷汗涔涔而下,笑得唇瓣轻颤,“这点疼,忍得住!我这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你不知道,早些年没遇见的时候,我还摔断过胳膊,疼了好几日才找到了镇子里的大夫,那时候伤口都愈合了,大夫只能重新掰断骨头,再重新接续,那滋味才真的终身难忘!眼下,这、这算什么!” 她知道,他是在刻意让她分心,也是在让她放心。 相处这么多年,陆归舟是什么性子,她当然很清楚,从来都是为他人着想,温润得如同璞玉,让人相处起来格外的舒服。 知书从外头进来,乍见脚盆里的血,“哇”的一声就哭了。 惊得春秀捂着心肝跳了一下,“哎呦,你要吓死我啊!哭都不打声招呼?你家公子没事,但你这么一哭,反而弄得大家都不好受,赶紧擦掉眼泪,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你公子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 “就因为公子弄成这样,我才伤心嘛!”知书蹲在地上,捋起袖子就轻轻擦拭陆归舟的脚,看着斑驳的血痕,这厮便哭得更加伤心了,眼泪吧嗒吧嗒往脚盆里掉。 “别哭了!”陆归舟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这一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快不行了呢!” 知书愣了愣,狠狠擦去眼泪,“公子会长命百岁!” 陆归舟面色苍白的笑了笑,“真是没出息,动不动就掉眼泪。” “知书,这是膏药,待会你帮陆大哥上药,等膏药干了再缠绷带固定。”沈木兮将膏药放在桌上,“我去开个方子,到时候内服外敷,能好得更快点。顺带,给你做点吃的!” 陆归舟喘着气,“不用麻烦了,弄点馒头什么的填一填肚子便罢,你身上也不痛快呢!我不打紧的,别忙了!” “你歇着吧!”沈木兮掉头出门。 “陆叔叔,我去给娘搭把手。”沈郅道。 陆归舟点头,“郅儿长大了,真懂事!快去!” 春秀自然是要跟着沈郅的,转身也跟着去了,屋子里只留下陆归舟主仆二人,死里逃生,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历练。 “公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知书问。 陆归舟面色微沉,“可能是那些人找来了,都躲到了这儿,竟还是没能躲过,难道真的时也命也?” “公子,您在说什么?”知书不解。 陆归舟轻叹,“知书,我叮嘱你一些事,你务必要记在心里,顺便帮我给东都送封信,该交代的该安排的,我都会写清楚。以目前的情形看,躲是绝对躲不过去了!” “公子?”知书眨了眨眼睛,“我怎么觉得有点害怕呢?” “有什么好怕的?”陆归舟将双腿抬起,咬着牙搁在凳子上。 第23节 知书快速取了帕子慢慢擦干水,转而将膏药一点点涂抹在陆归舟的脚踝处,这血淋淋的脚踝,皮开肉绽,有些位置业已血肉模糊,若是要痊愈,怕是得很长一段时间。 “哭什么?”见着知书又掉眼泪,陆归舟无奈的摇头,“腿废了死不了人,但若是脑子坏了,那才要命!” 知书愣了愣,“公子,你是在说我脑子坏了吗?” 陆归舟张了张嘴,一口气憋在心窝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过了半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知书手上一紧,绷带猛地用力,疼得陆归舟登时浑身剧颤,差点没被这小子整死,身上的冷汗旋即又落了下来。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陆归舟只觉得伤口——更疼了! 是真的疼! 厨房里有一锅鸭汤,沈木兮择了点香蕈、青菜,下了一把细面,起锅时给春秀和沈郅一人盛了一碗,“你们在这儿吃吧,趁热!面凉了就糊了,我先给陆大哥和知书送去!” “好!”春秀和沈郅端着面碗大口的吃,“沈大夫的厨艺真好,好吃!” “我待会就回来!”沈木兮将两碗面搁在木托盘上,快速往回赶。 这会,知书应该给陆归舟上完药了,正好能赶上。 哪知她一推门竟愣在了那里,屋子里还多了个人……她下意识的望着自己手中的托盘,只有两碗面! 第39章 论心计,她不是对手 “哇,我都饿了!”知书不明所以,毕竟沈大夫此前去小厨房,原就是为公子做点饭食,往日里沈大夫也会多做几份,给知书留一份。 是以今日,知书亦是未想太多,紧赶着便去端。哪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面碗,便有一双手快于他,快速端走了一碗。 “王爷!”黍离将面碗放在桌案上,安然站在一旁,因着方才那么一闹,王爷压根没进晚膳,如今沈大夫都做好了,自然得王爷优先。 薄云岫面色黢冷,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氛围有些尴尬,一桌两人,一个冷若霜寒,一个温润如玉。仿佛是两种极致,却又因为沈木兮而保持了平和,各自忍耐。 知书的肚子咕噜噜的叫,可面碗都端到了离王殿下面前,自个哪敢再去要回来,只得乖乖的把另一碗端到陆归舟跟前,“公子,你快趁热吃。” 陆归舟也不着急,抬眼望着面色黢冷的薄云岫,“没想到王爷竟也喜欢这等乡野之食?听说王爷的爱子似乎不怎么喜欢这山水乡野之地,尤其是乡野之人。” 对于此前种种,薄钰如何欺负沈郅的,陆归舟也听得一二,关于薄钰那孩子的品行,他自不必多说,别人的孩子,他管不着。但是对于沈郅,陆归舟是看着沈郅长大的,当初沈木兮是怎样一口饭一口水照顾孩子长大的,他也都在眼里。 捧在手心里的东西被人任意践踏,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忍耐的极限。 薄云岫不是傻子,陆归舟的言外之意,他听得真切,眼睛里淬了刀子,从陆归舟到沈木兮,皆无放过,“你过来!” 这话,是冲着沈木兮说的。 陆归舟正要开口,却见沈木兮二话不说,疾步朝着薄云岫走去,见此情形,陆归舟话到了嘴边,也只能生生压住,她有她自己的主见,他甚少干涉。 然则沈木兮却不是冲着薄云岫去的,而是…… “知书,吃!”沈木兮将面碗从薄云岫的跟前端走,直接搁在了知书面前,“这两碗面本来就是为你们做的,有人山珍海味伺候着,不稀罕这些乡野之物,怕是吃了会烂舌头。” 知书求之不得,可又碍于薄云岫的身份,憋着笑慎慎的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吃!”沈木兮抱着托盘,“这是我做的,我有资格决定给谁吃!何况我又不是开饭馆的,不打招呼就想蹭饭吃,门儿都没有!” “沈大夫!”黍离急了,“今儿沈公子动手掌掴小公子,王爷未加惩处已然是宽厚以待,为此还误了晚膳时分,您怎么可以这样说王爷?” 再者,王爷还受伤了呢! 当然,这话黍离可不敢说出口,敢当众揭王爷的短,王爷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想吃是吗?行,等着!别走哈!”沈木兮掉头就走。 薄云岫眉心微皱,隐约觉得大事不好。 陆归舟不吭声,冲着知书使了个眼色,主仆两个当着薄云岫的面,默不作声的吃面,不得不说沈木兮的手艺真的是极好的,饶是最简单的素面,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厨房里的春秀正在捞面,准备开吃第二碗,却见着沈木兮风风火火的进门,二话不说就捞了半碗面,然后拼命的用筷子搅拌成糊糊,最后还捞了一把花椒撒在面糊上,看得春秀一愣一愣。 “沈大夫,你这是干啥呢?”春秀咽了口口水,万分不解的问,“陆归舟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沈郅“呼啦”吸了一口面,“娘,这能吃吗?” “不能吃!喂狗!”沈木兮端着面碗就走。 “喂狗?”春秀眨了眨眼睛,“喂狗也别糟蹋这面嘛,这小半碗留给我吃多好!” 房内。 “砰”的一声响,半碗花椒半碗面糊糊摆在了薄云岫面前,某人的脸瞬时黑得能拧出墨来,抬头看她的眼神带枪夹棍,如有雷霆之怒,要将周遭的一切悉数焚灭。 “不是捂着脸牙疼吗?来,花椒止疼,面糊糊正好,吃起来都不用费劲!”沈木兮冷笑,“王爷,请用吧!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薄云岫起身就往外走,冷风过境,沈木兮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宛若躲瘟疫一般快速闪到了一旁门边。 在薄云岫看来,她巴不得他快点滚出去。许是气恼,薄云岫忽然不走了,冷不丁朝她迈了一步,惊得沈木兮登时退撞在门板上。 陆归舟忙不迭站起身,知书快速抱住了自己的面碗。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氛围越渐尴尬。 “你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薄云岫咬着牙,仿佛要吃人,“沈大夫!” 最后那三个字,是从他的齿缝间蹦出来的,似乎只要她略加反驳,他便会做出了不得的事。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手已经抵在了门面上,摁在她的面颊旁,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那意思,就等着她服软! 沈木兮矮了身子,快速从他腋下钻出,疾步站在了陆归舟身边。 见状,陆归舟极为自然的挡在她跟前,“王爷,强扭的瓜不甜!” “那就把藤拔了!”薄云岫狠狠剜了二人一眼,眼神格外冷戾,恨不能扒陆归舟几层皮。 即便躲在陆归舟身后,沈木兮犹能感觉到来自于某人的灼灼目光,就像是刀子,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刺穿人心,好在她这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焚为灰烬,麻木得不会再有重活的那一日。 拂袖而去,薄云岫没有再回头。 陆归舟转身,“没事吧?” 沈木兮摇头。 “其实你何必激怒他?”陆归舟无奈的笑了笑,“他留或者走,对谁都没有影响。” 沈木兮愕然一怔,眼神略显闪烁,“吃完了吗?吃完了我收碗!” “吃完了!”知书快速将碗筷收拾一番,“沈大夫,我来吧!” “无妨!”沈木兮端起空碗便走,脚下略显匆忙。 陆归舟站在原地,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渗入骨髓的东西,说拔除就能拔除吗?许是会,又或许终其一生都做不到,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关键在于选择。 长夜漫漫,陆归舟住在隔壁,听了一夜的翻身声。 天刚亮,沈木兮就起了床,进了刘捕头之前为她安排的那间屋子,趁着四周无人,她从一旁的草垛里扒拉出丹炉。吹去盖上的灰尘,沈木兮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确定外头无人,这才慢慢打开丹炉。 丹炉里装着早前那条蛇,当然,隔了这么久,这条断蛇早就死了。 微光里,断成两截的蛇身上竟长出了好多菌类,一株株通体晶莹,但植株很小,显然还没长大。 “长出来就好!”沈木兮轻轻的将盖子盖了回去,将丹炉重新塞回草垛里,这才起身往外走。 合上房门,身后骤然响起刘捕头的声音,“沈大夫?!” “你可吓死我了!”沈木兮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呼吸微促,“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你之前叮嘱过,这屋子得小心守着,所以我有空就来这儿守着。”刘捕头诧异,“你干什么了?吓成这样?莫非这屋子里……” “这几日,我就能把解毒丹研制出来,这屋子里的东西是药引,尤为重要,一定要小心看管!”沈木兮细细的叮嘱,“药方我一会再给你,你找个妥当的人去抓药。对了,郅儿告诉我,廖大夫失踪了?” “是!”刘捕头和她并肩走着,幽然轻叹,“都找遍了,没找到痕迹,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说若是那帮人所为,这廖大夫又是招他们什么了?以至于现在,生死不明。” 沈木兮想了想,“应该是害怕我的方子,否则不会把方子烧了。” 刘捕头点点头,“对了,我总觉得那个离王府的侧妃很是怪异,昨儿我看到有信鸽飞落在府衙屋顶上,就、就悄悄拦了下来。” “你?”沈木兮愕然,刘捕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看了!”刘捕头压着声音,说话时悄悄环顾四周,“我是担心他们对你不利,得未雨绸缪,不过这上面写的东西好生怪异,我着实没看懂,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沈木兮不解,“怪异?” “只有一行小字!”刘捕头神神秘秘的伏在沈木兮耳畔低语。 心,咯噔一声,沈木兮羽睫骤扬,“就这五个字?” “对啊!”刘捕头点头,“我没瞧出什么问题来,就把信塞回信鸽腿上,把信鸽丢去了侧妃的院子。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人人都觉得她端庄大度,何以到了你这儿,她就成了魑魅魍魉?”沈木兮笑问。 刘捕头嗤鼻,“她若真的端庄大度,孩子能教成这样?那孩子一身戾气,看谁都像是欠了他似的。你再看看郅儿脸上的伤,说着就来气。” 沈木兮没说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谁都看出来了,唯有薄云岫还死命维护,说来还真是可笑。 “沈大夫,你真的要跟他们回东都?”刘捕头不免有些担心,“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在咱们地盘上,那小子尚且如此过分,若你去了东都,还不得任人鱼肉?你可得想清楚了。” 沈木兮点头,“我心里有数。” “行!”刘捕头笑了笑,“那我先去干活,那些人一日没找到,咱们这帮人一日不得松懈。” “好!”沈木兮站在原地,望着刘捕头疾步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却是他留给她的五个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肘。魏仙儿这是怀疑她了吗? 她缓步走到回廊尽头,看着荷缸的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指尖轻轻抚过眉眼,哪里还有曾经的影子?曾经的夏问曦,早就死在了大火里,从皮相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早就不是最初的自己了。 可是薄云岫似乎认出来了,但没有说破,否则依着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她肆意妄为?又或者他是真的不肯定,想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然后呢? 还想像当年那样,赶尽杀绝吗? 沈木兮不敢肯定,她只是想要过平静的日子,什么勾心斗角,什么争宠争权,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抬步进了厨房,捋起袖子,她得给孩子做点好吃的,这两日真是够闹心的,孩子都没好好吃一顿,她这个当娘的很是心疼。 好在县太爷为了讨薄云岫欢心,什么东西都往厨房里塞,是以厨房里什么都有,连新鲜的笋和蕨菜亦是每日都备着。如今这个时节,笋已经快过季了,蕨菜也是最后一季,估摸着是最后一批了。 揉绿豆粉皮,切成三角形,备用,挑最嫩的蕨菜,笋剥壳留嫩头,对半切开,焯水,沥水放凉;鳜鱼抹片切丁,青虾剥壳挑线切丁,鱼虾肉入锅蒸;加麻油、生抽、盐、胡椒末调匀成馅。 一勺馅料一片皮,蒸锅上桌,配一碟蘸醋。 新鲜美味的“山海兜”便算做好了,每人都有份。虽然数量不多,但材料足够新鲜,最适合一早起来吃,鱼虾佐鲜,野菜拌之,满嘴鲜滑。 因为托盘太小,每次只能装两碟,沈木兮只能先把沈郅和春秀的份儿送去。 沈郅最爱吃娘做的山海兜,闻着香味就眉开眼笑,来不及蘸醋就往嘴里送,却因为烫了舌头满屋子跳脚,把春秀逗得哈哈大笑。 第24节 “你们吃着,我去给隔壁送点!”沈木兮笑道。 “放心,我看着郅儿。”春秀塞了一嘴,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好吃!” 可是回到厨房,沈木兮却愣了一下。 “我的早点呢?”沈木兮快速翻找,长腿跑了?虽然厨房里也有厨娘,但是这些厨娘多数是拿了材料去离王的院子里打理,为的是保证菜肴的新鲜,万一菜凉了是要吃板子的,所以不太可能会动她的东西。 何况就算要动,也会跟她说一声,不至于偷偷摸摸的,就是两碗早点而已! “真是奇了怪了!”沈木兮不悦,偌大的府衙,还跑出个偷吃的贼?没奈何,她只能重新做,好在她手脚麻利,倒也不费太多功夫。 刘捕头午饭后就把药送来了,叮嘱了他们几句,又急急忙忙的走了,好似是廖氏医馆有了动静,好像是有人看到廖大夫回来了。 “娘!”沈郅撇撇嘴,“我总觉得有问题,之前我去看过廖氏医馆,里面有打斗的痕迹,但是被人遮掩得很好,所以……” 言外之意,这廖大夫师徒,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如今说人回来了,多半有可疑。 “外头不安全,咱们没办法自保,所以得安安生生的待在这里,要不然大家一边得保护我们,还得腾出手去对付恶人,会手忙脚乱的。”沈木兮拍拍儿子的肩膀。 “郅儿记得!”沈郅点点头,然则下一刻神情骤变。 顺着沈郅的视线看去,沈木兮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宜珠,宜珠含笑往里头走。 春秀第一时间挡在了沈木兮跟前,这人是那侧妃的奴婢,春秀自然是满心防备,“你来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再敢使坏,别怪我不客气!” “我家娘娘因为小公子的事情而跟沈大夫有所误会,是以今日娘娘备了茶点,想请沈大夫过去一叙,大家化解误会,握手言和!”宜珠行礼,言语间极尽恭敬。 握手言和? 沈木兮仿佛想到了什么,“沈木兮本不敢拂了侧妃娘娘的好意,但乡野女子不懂什么礼数,唯恐言语不慎惹怒侧妃娘娘,还望姑娘回了你家主子,就说沈木兮多谢她的美意!” 宜珠面上一僵,但还是好言相劝,“沈大夫还是在计较娘娘和小公子之事?大概沈大夫还不知道,娘娘为何会如此激动,尤其是在小公子身上。昔年娘娘身子不好,王爷倾尽全国之力才保住了娘娘腹中骨血,但生产时,娘娘还是血崩了。” 心,有些发闷。 沈木兮面色不改的站在原地,听着宜珠娓娓道来。 “当时娘娘命悬一线,得亏得了天材地宝才救了娘娘性命。”宜珠轻叹,“所以小公子是娘娘用命换来的,至此之后,娘娘身子虚弱,再也无法生育,是以王府之内再无子嗣,王爷膝下也唯有这么一个孩子。奴婢说这些,并非是炫耀,只是请沈大夫能体谅一个母亲护根的心思。娘娘这么做,也是为了整个离王府!” “她生孩子不容易,关我家郅儿什么事?她知道护根,难道就能拿别人的命根子出气?”春秀冷笑,“真是歪理处处有,就你们特别多!” 宜珠瞪了春秀一眼,冲着沈木兮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沈大夫,去不去是您的自由,但娘娘嘱咐过奴婢,若是您去不了,那奴婢也不必回去了!什么时候请到了您,奴婢就什么时候回去伺候,否则奴婢就跟在您身后,直到您点头为止!” “哎,我这暴脾气!”春秀气得直捋袖子,“小丫头片子欺负人是不是?还威胁上了!” “春秀!”沈木兮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去就是!” “沈大夫?” “娘?” “我不是怕她威胁,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沈木兮目光微沉,冲宜珠道,“你去门外等我,我换身衣服再去!” 见沈木兮已经答应,宜珠自然高兴至极,快速退到了院门外头。 “沈大夫,真的去啊?”春秀不放心,“我陪你吧!万一那女人再想出什么幺蛾子来整你,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放心吧,帮我照看郅儿便是。”沈木兮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衫便跟着宜珠走了。 院内。 茶香四溢。 魏仙儿正在沏茶,绝美的脸上,洋溢着温柔浅笑,目光缱绻,神情专注,微光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这样的女子,不管搁在哪儿都是最光耀夺目的存在,英雄难过美人关,薄云岫亦不外如是。 宜珠悄悄退下,将这份安静留给这二人。 “来,坐!”魏仙儿热情的相迎。 沈木兮点头示敬,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坐着。杯盏凝香,淡雅清新,茶是好茶,只不过一起饮茶的人并非同道中人,甚是索然无味,充其量也只是应付罢了!“沈大夫,小儿无知,此前多有得罪,还望沈大夫莫要计较!”魏仙儿端起杯盏,“我以茶代酒,谢沈大夫救命之恩,也请沈大夫宽宏大量,咱们以后便是要好的姐妹。” 义结金兰? 沈木兮杯盏在手,端起又放下,“我本就不愿跟孩子计较,此事也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所以要不要握手言和,我得回去跟儿子商量,并非我一人说了算。再者,侧妃娘娘的话着实怪异,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没有像侧妃娘娘这般尊贵的姐妹。” 面子里子被驳得一干二净,魏仙儿仍是面带微笑,缩了手顾自浅呷一口茶,“如此说来,沈大夫还是不愿原谅。倒也是我太着急了点,应该先……” “侧妃娘娘这话又错了,我说了,这件事是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们虽然当母亲,但无权替孩子做主。他们不是你我的附属,是活生生的人,应该有自己的心思和抉择。”沈木兮喝口茶,入口清新,舌尖略涩,但回味甘甜,应是今年的新茶。 出门还不忘带上今年的新茶,倒是颇有些派头,也足见魏仙儿在离王府的受宠程度。 魏仙儿似是接受了沈木兮的理论,竟跟着点头,“沈大夫所言甚是,自古慈母多败儿,是我太过骄纵孩子。终是头一回为人母,是以拿得起放不下!对了,沈大夫带着孩子,怎么不见你的夫婿?” 沈木兮抿唇,开始问家事了? “当年师父将他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便当他是至亲骨肉。”沈木兮神色微暗,她还是不适合说谎,是以说这话的时候,她只能将视线抛向远方,“不管谁伤他辱他,我必不会放过!” 魏仙儿愕然,“怎么,沈公子不是你的……” 顿了顿,魏仙儿唇角微扬,眼睛里浮起一丝悦色,“沈大夫宅心仁厚,我佩服至极,真没想到,沈郅那孩子竟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我不觉得悲惨,郅儿有我疼他,母子两个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知道多逍遥自在!”沈木兮最不喜欢别人展露出这般同情的神色,她儿子养得好好的,有什么好让外人同情的?! 魏仙儿自觉失言,旋即端起杯盏站立,“是我出言不慎,还望沈大夫莫要计较。” 一直让别人不要计较,却一直都在失言,沈木兮算是看透她了,果然是个虚伪的女人,偏偏男人都被这张脸迷惑了,竟还觉得这样的女子端庄大度。 骨子里,也不知是怎样的满腹城府! 她沈木兮不想惹,也不屑跟这种人打交道,旋即起身道,“侧妃娘娘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沈大夫!”魏仙儿急了,当下迈步想要拦住她。 然则下一刻,手中的杯盏忽然倾泻,滚烫的茶水,直扑沈木兮而去。 沈木兮早有防备,说时迟那时快,袖子快速甩去,滚烫的茶水倾泻在她袖子上的同时,也被反泼了一部分的热水,飞溅回魏仙儿身上。 对于力道的掌控,多年的施针下药,沈木兮玩得游刃有余。 刹那间,魏仙儿瞬时瘫软在地,捂脸尖叫,“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有风从耳畔掠过,是薄云岫恰当时机的冲进来,抱起了倒地的魏仙儿,直奔房间而去。他脚步匆忙,可见心里焦灼,甚至没有回头看沈木兮一眼,“黍离,叫大夫!快!” 沈木兮定定的站在原地,胳膊徐徐垂落,手背上一片猩红…… 第40章 怕黑是病,得治! 为◇隐v逸雪〃 水晶鞋加更 院子里乱作一团,谁都没在意沈木兮是什么时候走的,似乎谁都没想起来,她原就是个大夫,而且是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大夫。 不过,都不重要了。 沈木兮回到自己的院子,也不进屋,只是坐在门前台阶上,陆归舟就在回廊里站着,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他岂会不晓得? “沈……” “下去吧!”还不待知书开口,陆归舟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知书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郅拽着春秀,站在门内不吭声,娘这个样子,让人看着有些害怕,但是他一个孩子,着实不该问太多,否则娘反而会担心他,让陆叔叔去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陆归舟示意沈郅去拿膏药,他早就看到了沈木兮手背上的猩红。 拿了膏药,陆归舟瘸着腿,吃力的扶着一旁的花坛,慢悠悠的坐在沈木兮身边,他也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温柔的拾起她的手,搁在自个的膝上,取了膏药轻轻的擦着,“都已经起了水泡,若不好好处理,以后会留疤的,你自己就是大夫,这么浅显的道理还不懂吗?” 沁凉的感觉从手背上传来,沈木兮的脸上无悲无喜,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陆归舟。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的为她上药,也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关心她的伤。 “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陆归舟轻轻吹着她手背上的膏药,期许膏药能快点吸收。 “没了!”她说,“都被我的衣服挡回去了,你没听见外头的声音吗?我伤了她,估计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来找我算账。” 陆归舟眉心微蹙,与她对视,“她动手了?” “我有准备。”她苦笑,“她方才喊眼睛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此瞎了。” “她瞎了有什么打紧,就怕有些人会跟着瞎!”陆归舟面色微沉,眼见着大批的侍卫冲进来,快速包围了整个院子。 这会沈郅想冲出来,春秀也是不让了,赶紧抱住了孩子,把房门合上。如今春秀亦学得聪明了,只要沈郅没事,沈大夫就不会被人拿捏,可以想法子脱身。 薄云岫杀气腾腾的进来,周遭寒戾,他站在阳光里,可这光却怎么都暖不透这人,视线无温而冰凉,就这么直勾勾的落在沈木兮身上,“抓起来!” “住手!”陆归舟忍着疼起身,挡在沈木兮跟前,“凡事有因才有果,那杯水到底是谁泼的,王爷应该好好查一查,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在这里乱冤枉好人!” “好人?凭你?”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锐利的眼神直接掠过陆归舟,毫不遮掩的定格在沈木兮脸上,她亦不畏对视,甚至于眼神比他更冷,更绝。侍卫快速上前,二话不说便押了陆归舟。 “放手!”沈木兮步下台阶,“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们走就是!放了无辜的人,这件事跟陆大哥没任何关系!” “兮儿?”陆归舟咬咬牙,眼看着沈木兮被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沈木兮被关进了大牢里,原就住在府衙,大牢也近,走几步就到,倒也不费事。她没有争辩,也没有为自己求情,一个人坐在牢狱之中,安静得犹如空气。 薄云岫没跟着进来,大概是嫌这里晦气,倒是黍离站在了牢门外头,眉心微蹙的盯着沈木兮,“沈大夫难道不想知道,王爷为何如此动怒?” “他动怒是因为我动了他的心头所爱,这还有什么可争议的?”沈木兮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抱膝,抬头望着墙上的天窗,有光落下,满室斑驳。 “侧妃娘娘的眼睛被伤着,大夫说得将养一段时间,若是不恶化便能痊愈,若是其后伤势恶化,怕是这辈子都看不到光亮了。”黍离轻叹。 沈木兮勾唇冷笑,“自作孽不可活,怪得了谁?” 闻言,黍离无奈的摇头,“沈大夫,您是大夫……” “大夫救人,但不救狼!”不待他说完,沈木兮已经接过话茬。 黍离的视线落在沈木兮的手背上,神情稍稍一滞,终是没再说什么,旋即转身离去。 “说狼都是抬举她了!”沈木兮低声嘀咕。 整个大牢都空空荡荡的,除了沈木兮再无一人。想来是这两年县太爷管理有方,以至于这大牢里都没有囚犯,可惜这般太平的日子,全让薄云岫那帮人毁了。 沈木兮叹息,狱卒送来晚饭,倒也还算丰盛,只不过她心里憋着气,吃了几口便没了兴致。脑子昏昏沉沉的,干脆阖眼小憩片刻。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脚步声,可眼皮子不听使唤,睡意愈发浓烈,只觉得胳膊处突然传来一阵清凉,真的好舒服…… 院外。 县太爷带着陆归舟一并等着,可是离王府的侍卫压根没让他们进去,说是王爷已经歇下。 “要不,明儿再说?”县太爷与陆归舟也是老相识,按理说是该帮忙,可一想到离王殿下那副百年不化的冷脸,县太爷心生畏惧,哪敢轻易叨扰。 陆归舟沉着脸,“兮儿身上有伤,牢狱之地多潮冷,万一冻着或者伤势复发,又或者被人欺负,那该如何是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求王爷开恩,不管什么条件都无妨。” “这你大可放心,牢狱里就沈木兮一个人!”县太爷脱口而出。 第25节 陆归舟一愣,“什么?” 意识到自己嘴快,县太爷嘿嘿一笑,“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王爷把沈木兮当重犯,自然是严加看管。此番侧妃娘娘伤势不稳,王爷应该不会放人,至少要等侧妃伤势好转再说。” 见陆归舟不说话,刘捕头低低的开口,“陆公子,我看县太爷所言颇有道理,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看好沈郅。若被人拿住了沈郅,那才是沈大夫的劫数!” 陆归舟眉心陡蹙,此言有理,终是自己关心则乱,竟也忘了沈郅。思及此处,陆归舟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敢逗留。 县太爷松了口气,差点说漏嘴了,幸好!幸好!只是这次的事情,似乎真的有些棘手,侧妃伤了眼睛,沈大夫罪责颇重,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收场。 听说薄钰在侧妃床前哭了一下午,一直喊喊嚷嚷的要去找沈木兮算账,最后被魏仙儿拦住了,离王觉得心疼,便彻夜留在侧妃房中照顾。 薄云岫进门的时候,薄钰已经睡着了,孙贤正打算抱着回房。 “去吧!”薄云岫免了孙贤的礼,孙贤抱着薄钰快速离开。 房门合上,灯火葳蕤的房间里只剩下薄云岫和床上的魏仙儿。 魏仙儿的眼睛已经上了药,白色的纱布圈着,听得动静便坐了起来,双手摸着床沿位置,最后摸到了床柱,“王爷,是你吗?” 薄云岫坐定,在魏仙儿的手向他摸来的那一瞬,不动声色的扣住了她的手腕,极为自然的将她的手塞回被窝里,“觉得如何?” “虽然看不到,但是妾身不害怕,妾身有王爷和钰儿照顾,心中甚安!”魏仙儿浅笑盈盈,端坐在被窝内,“王爷,沈大夫怎样?” 她看不见,所以只能靠听觉。 薄云岫半晌没吭声,魏仙儿心里有些发虚,“此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同沈大夫没什么关系,那杯水……沈大夫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本能的反应,请王爷莫要与沈大夫计较,横竖我这……” 说着,魏仙儿指尖轻颤的去摸自己的眼睛。 腕上一紧,是薄云岫扣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她竟不由的红了脸,唇瓣微抿的低下头。 “会好的。”薄云岫老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大夫说,不要伸手去摸,你先忍忍吧!” “王爷,那沈大夫呢?”魏仙儿追问。 “她在牢里思过。”薄云岫说。 魏仙儿听不出来,薄云岫这话里到底掺杂着怎样的情绪,是愤怒?是淡然?亦或者为难?看不见,果然是件很糟糕的事情。思及此处,她竟有些后悔了! “你好好休息!”薄云岫起身就走。 “王爷这就要走了吗?”魏仙儿愕然伸手去抓,竟抓到了薄云岫的手,然则下一刻,他却快速抽手,长腿一迈,离床榻有段距离。 薄云岫脸上的神色变换,魏仙儿自然是看不到。他站在烛光里,幽邃的瞳仁里没有半点光泽,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盯着床榻上满面哀戚的女子,“还有事?” “妾身害怕。”魏仙儿低着头,徐徐抱紧了自己,竟慢慢挪到床角,如同受伤的小鹿一般,胳膊紧紧环住双膝,身子微微的轻颤起来,“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好像被世间抛弃了一般。王爷,能不能陪妾身一晚,妾身真的……好怕黑!” 美人哽咽,我见犹怜。 “本王不是大夫,怕黑是病,得治!”薄云岫转身离开,“黍离,叫大夫!” 黍离当即躬身,“是!” 听得房门合上的声音,魏仙儿低头,愈发抱紧了自己,双手紧握成拳。 夜里的回廊,静谧而昏暗。 薄云岫负手而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抓住了吗?” “是!”黍离应声,“人已经悄悄押起来了,不过据他所说,他并不是千面郎君,千面郎君应是另有他人,但如今蛰伏在何处,谁也说不清楚,只说此人行踪诡秘,便是同一门人,亦从不打招呼,一惯独来独往。” “动机呢?”薄云岫问。 黍离道,“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原以为是沈大夫坏了蛇蛊之事,可后来发现并不是如此,千面郎君似乎有意要针对沈大夫。他们之中,唯一跟上峰联络的只有千面郎君,若不抓住他,无法获知真实的目的。不过王爷大可放心,大牢内已清空,离王府大部分的兵力都已经布防在牢房外,大牢安全得很!” 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昏黄的光落在薄云岫冷峻的面上,倒映着眼底的凉,却在垂眸时,悄悄掩去眼底的无奈。 负手而立,无声轻叹。 脑子里是她光洁的胳膊,什么都没有! 第41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一夜无事,谁都没有轻举妄动,沈木兮这一觉也睡得极好,睁开眼的时候,有光从天窗落下,阴暗的牢房都被照亮,这大概是整个大牢里,位置最好的一间房了吧?! 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也不知是谁送来的。沈木兮掀开被子下床,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伸手去探,水温犹热,可见刚送来没多久。 这么大的动静,她竟没有半点察觉? 眉心微蹙,沈木兮快速捋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的红肿早已消退,连手背上的水泡业已好多了。沈木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视线在牢房内逡巡,终于看到了床角搁着的那瓶药,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徐徐放下袖子,沈木兮端坐在床沿,难得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近来发生的这些事。 早饭是春秀和沈郅送来的,狱卒开了门,放了二人进去。 “陆公子就在外头,但是王府的人不让他进来,好在我们能进来。”春秀将早点搁在桌案上,“沈大夫,你别担心,那谁还没死呢!既然没死,自然犯不着让你填命!” 沈木兮笑了笑,知道春秀说的是谁。 “娘?”沈郅眉心微皱。 “娘在这挺好的,你看,冻不着饿不着渴不着!”沈木兮倒上水,“你们吃了吗?没吃就一起!” 沈郅点点头,和春秀一道坐下。 春秀啃着馒头说道,“今儿一早,刘捕头就带着人包围了廖氏医馆,听说是人抓到了,但是不是之前绑你的那些人就不知道了。待刘捕头回来,我再去打听打听!” “还有,王府的侍卫也出去了!”沈郅掰着馒头,细细的嚼着,“可是娘,那个坏人这么凶神恶煞的抓你进来,为什么又不对你加以惩罚,只是关着你呢?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好多侍卫呢!” “对对对!”春秀连连点头,“听刘捕头说,王爷直接不让府衙的人插手,外头扎根的全是离王府的侍卫,早晚两班,日夜轮流守着。知道的,明白这是折磨,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狗屁王爷要派人保护你呢!这阵仗,比县太爷出行还热闹!” 沈木兮瞧了瞧春秀,又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心里满满都是疑惑,“你们是说……”思及此处,她忽然起身,视线掠过空荡荡的大牢,整个大牢该不会就她一个人关着吧? “你看什么呢?”春秀不解,“赶紧吃,馒头冷了就硬,容易伤胃。沈大夫,你……” “嘘!”沈郅示意春秀别说话,压着嗓子低低的开口,“我娘肯定想到了什么,别打扰她!” 春秀连连点头,快速塞了一口馒头,堵住了自己的嘴。 陆归舟一直在外头等着,见着春秀和沈郅出来,忙不迭迎上去,“如何?” “没事,里头有吃有喝的。”春秀说,“王爷没让人动刑,所以沈大夫现在还算不错,她托我们带话给你,叫你莫要忧心,好好养伤便是。” 至此,陆归舟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看眼下大牢门前的阵仗,薄云岫是打定主意不会放人了,他只能继续等下去。没事就好! 黍离进门,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陆归舟去大牢探视沈大夫,但被咱们的人拦下了。” 薄云岫整在查看周遭的地形图,从湖里村到芙蓉村,再到此处,周遭群山连绵,山壑纵横,地势格外复杂,一时半会还真是无从下手。对于黍离的话,他似乎充耳不闻,压根就没有搭理的意思。 见状,黍离俯首不语,想想也是,王爷早就吩咐过,若沈木兮有什么要求必当竭力满足,唯一不能答应的便是有关于陆归舟的任何事宜。不管是她要见他,还是他要见她,一概不准! 仿佛想起了什么,黍离又道,“对了王爷,沈大夫刚刚问人要了文房四宝。” 薄云岫抬了一下眼皮,“要这个干什么?” “不知!”黍离如实回答。 人都在牢里了,还有兴致附庸风雅?这不是沈木兮的性格。 莫非是想:花笺寄心事,托与鸿雁知? “还不让人盯着?”薄云岫横了他一眼。 黍离急忙行礼,“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如此,薄云岫才收回心神,骨节分明的手,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半晌才停在一个位置,“这里有个山洞,此前让你派人去搜过,为什么还么消息?” “山洞坍塌,底下的人还在清理之中,至于能不能清理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卑职确实不敢妄言!”黍离垂眸,王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个隐秘的山洞的。 那山洞格外阴森可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好在他们当时并没有贸贸然进去,只是派了两人当先锋,山洞坍塌的时候一人跑了出来,另一人则再也没有出来。因为山洞的坍塌,什么线索都被毁于一旦,但王爷不死心,派人继续挖掘。 此事并未惊动府衙,饶是府衙之人有所闻,王爷也没打算让他们参与。 “本王要听的不是这个!”薄云岫只要结果。 黍离俯首,“约莫就这两日。” “爹!”薄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薄云岫直起身,瞧着快速迈进门来的薄钰,面上神色稍缓,“你不去陪你娘,跑这儿干什么?眼下不太平,不要乱跑。” “娘不肯吃药。”薄钰急忙抓住薄云岫的手,“爹去帮我劝劝娘吧!” “你去厨房拿点山楂,和上蜂蜜滚一滚送去,不肯吃药八成是嫌药太苦!”薄云岫瞥了黍离一眼,“还不快去!” “是!”黍离撒腿就跑,再慢,只怕王爷回头会吃了他。 薄钰急了,“爹,娘如今双目受损,心内焦躁,你就不能陪钰儿去劝劝她吗?娘平素要强,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如今……娘眼睛看不见,又生性怕黑,大抵是要哭死了!”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冲他低语,“正因为你娘心内焦躁,大夫吩咐过不要让她太激动,所以我才更不能去看她。钰儿也想让你娘快点好起来吧?嗯?” “爹?”薄钰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的真的不知该说什么,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你现在乖乖回去陪着你娘,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便带你们回东都。”薄云岫抚过薄钰的小脑袋,“不要胡闹,切莫任性。” 从小到大,爹都是用这四个字来教育他的。 不要胡闹,切莫任性。 就因为他是离王府的小公子,离王殿下唯一的儿子,在世人眼中他将来是要继承离王府的世子之位的。娘也是这么教育他的,所以薄钰打小就端起了世子该有的架子,不吵不闹,也不会胡作非为,免得爹到时候觉得他品行不端,又生出别的子嗣。 娘说,她不会再有孩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娘还说,爹心存愧疚,所以离王府暂时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但如果这份愧疚消失了,那这一切也许会成为泡影,是以母子两个必须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触怒爹爹。 “是!”薄钰低下小脑袋,虽然很是失落,娘都这样了,父亲竟不肯去看娘一眼,而那个女人虽然被关起来了,却未受任何刑罚,他怎么想都替母亲感到委屈。 瞧着薄钰出门,薄云岫略微轻叹,如今他最感兴趣的是,沈木兮要文房四宝做什么? 午饭时分,一张图纸就到了薄云岫的手里。 “五芒星?”薄云岫眉心微皱,幽邃的瞳仁里掠过一丝寒芒,“这是她画的?” “是按照沈大夫所绘描摹的,并非沈大夫亲笔!”黍离回答。 薄云岫挑眉,若有所思的望着手中的怪异图纹。这自然不可能是亲笔,他还不知道她那画功?说画功都是抬举了,鬼画符还差不多。 “这是什么东西?”薄云岫隐约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黍离亦是如此,“卑职也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这些花纹。” 蓦地,薄云岫猛地捏紧手中图纸,手背上青筋微起,骨关节亦泛着骇人的青白之色,“五芒星,花纹?长生门!把那个东西拿来!” 第26节 “是!”黍离快速进了房间,从一个箱子底部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是一块骨头,虽不知这是人骨还是动物的骨头,但这骨头上面却有花纹图案。 刻有花纹图案的骨头被摆在图纸旁,两者相较,竟然格外相似,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是这花纹确实相差无几。差别只在一只眼睛! 沈木兮所画,中间有一只怪异的眼睛,而这块骨头上却没有眼睛的存在。 五芒星相似,内里花纹相似。 这是巧合吗? “长生门的图案?”黍离诧异,“沈大夫怎么会知道这些?王爷,难道说沈大夫和长生门……” “混账!”薄云岫骤然冷哼,“你当她是什么人?长生门杀人无数,她是个大夫,岂能与此等孽障为伍?”不过她是从何得知这图纹的?若不是见过,决计画不出这般细致。 可这只眼睛,又代表着什么呢? 黍离挨了训,哪敢再多说什么,不过他这些日子也算是摸出了一点门道,那就是不管什么事,但凡跟沈木兮挂钩的,最好别自作主张,也别多问,否则一准得挨骂。 夜里的时候,沈木兮安安分分的躺在木板床上睡觉。听得脚步声,她猛地坐起身来,冷眼看着站在大牢门口的薄云岫,“让人接连给我下蒙汗药,你也不怕把我药死!” 薄云岫负手而立,对于她的乍然坐起,似乎也没有半分诧异之色。牢门打开,他瞧了一眼低矮的牢门,只得矮了身子进去。 黍离点了灯,赶紧退出大牢,领着所有人在外头候着。 “那鬼画符,是特意留给本王看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嫌恶的打量着大牢四周,视线落在墙角的蜘蛛网上,不由的皱起眉头。 牢内,似乎更冷了几分。 沈木兮缩了缩身子,略带不屑的睨他一眼,“可见王爷见识浅薄,不识真章!” 想了想,薄云岫长腿一迈,瞧了一眼她身边的位置,“坐过去。” 沈木兮挪动身子,不信他真的敢坐,这厮不是嫌弃这里脏吗?又岂会……嗯,坐在了她之前的位置上,是觉得她坐过了,拿她当抹布? “那东西是怎么来的?”薄云岫问。 沈木兮瞥他一眼,若有所思的开口,“在一个山洞里看到的,那个山洞很隐秘,就算让我现在去找,都未必能找到,若我告诉王爷,不知王爷能不能按图索骥?” 薄云岫面无表情,对于她这半死不活的语气,甚是不满。俊美无双的脸上,漾开一丝寒意,他凉凉的盯着她手背上的痕迹。 搓了搓胳膊,沈木兮觉得薄云岫应该是活人当中的冷血动物,饶是夏日里,也能让你近则生寒,止不住汗毛直立。许是到了夏日炎炎再靠近,那才叫透心凉浑身舒爽,如今——冷了点! “其实那个山洞里还有一个密室,我便是在那里看到这图纹的。密室里有很多灯火,怪异得很,还有一副骸骨,不知是何人。其他的倒也没什么,毕竟那也仅仅只是个密室,我不过是看了一眼而已!”她的确没看仔细,只是对这个图纹很是印象深刻。 “密室?”薄云岫沉思,却见某人一溜烟又钻进了被窝,一张脸旋即黑沉下来,“本王允许你……” “不允许也钻进来了,你还能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那侧妃还活着,拿我抵命未免太过草菅人命!”她用被子裹紧自身,独独留着脑袋在外,乍一看就跟裹了粽子般,滑稽而可笑。 这是怕他吃人? “待本王查验你的消息是否属实之后,再来与你算账!”他抬步往外走,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牢门合上,沈木兮翻个白眼,躺下就睡。上次中药,委实是没防备,可她自身具备解化的能力,若非这药性格外的强烈,也不至于一觉睡到天亮才有感觉。 第一次是无知,第二次再上当那就是蠢了!不过看薄云岫的反应,似乎也不知道这图纹的真实用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着主子出来,黍离疾步跟上,心里却纳闷,王爷都知道这图纹可能与长生门有关,并且相信沈木兮许是不知情,那为何还要来大牢走一趟? 王爷往常最嫌弃的,便是这种晦气之地。 当然,黍离心头纳闷,终是不敢言说的,问出口——铁定会被扒层皮。 密室?骸骨?图纹? 薄云岫心头疑虑,这山野之地,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早前四处游走的毒蛇,如今一条都见不着,是刻意藏起来了,还是研制失败,以至于毒蛇再也无法为祸作乱? 此事迷雾重重,长生门是偶然蛰伏于此,还是早就将这里作为一个暗哨的存在?这些跳梁小丑,用尽卑劣的手段,一直想要东山再起,不择手段的滥杀无辜,简直是该死至极! 还没到院子里,就隐约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薄云岫下意识的顿住脚步。 “卑职去看看!”黍离行礼。 原是魏仙儿心内烦闷,所以四处走走,于是乎那么巧,便走到了他的院子里。谁都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巧合的次数多了,便成了刻意。 “王爷?”黍离犹豫,“侧妃怕是想要见您!” “钰儿呢?”薄云岫问。 黍离道,“在侧妃的身旁。” “看样子,是本王说得还不够清楚!”薄云岫抬步往前走,进了门之后,瞧着脸上缠着纱布的魏仙儿,再看着满脸期许的薄钰,只得缓了缓面色,“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眼睛怎么能好?来日若是有什么闪失,你让钰儿怎么办?为人母,理该为子计深远。” 魏仙儿当下行礼,她听得出来,薄云岫当着孩子的面,声音低缓而压制,“王爷!大夫说妾身理该多走走,虽说是伤及眼睛,但是多活动活动有利于身子强健,对眼睛的恢复也是有所助益的。妾身不辨白天黑夜,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 “已近亥时。”薄云岫无温开口,在魏仙儿上前时,拂袖退后。她进几步,他便退几步,脸上的愈发黑沉,“这个时辰就算你不睡,孩子也该睡了!大半夜的四处晃悠,便是大夫所说的对眼睛好?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本王看你应该多喝点安神汤!” 魏仙儿张了张嘴,无言反驳,听得薄云岫又道,“回去吧!本王要休息了!” “爹?”薄钰奶声奶气的低唤,“你要赶我们走吗?” “你觉得该留下吗?”薄云岫反唇相问。 薄钰抿唇,在王府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规矩,毕竟他父亲是王爷,是处处受人礼敬的尊贵之人。方才他不过是想试一试,原以为出了王府,父亲就没那么在意礼数,但没想到…… 魏仙儿行礼,“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你呢?”薄云岫居高临下。 薄钰行了礼,“钰儿告退!” “钰儿先走,我与你娘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薄云岫负手而立。 闻言,薄钰大喜,眼睛里瞬时绽放晶亮光芒,“好!钰儿马上就走,爹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娘!”说着,行了礼便跑出了院子。 魏仙儿心头略喜,但面上仍是恭敬之色,“王爷?” “既然你都能下床了,那么有几句话,本王也该跟你说清楚。”薄云岫冷着脸,黍离心领神会,当即领着所有人包括宜珠在内,快速退下。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夏夜虫鸣,静谧中透着温馨,叫人只觉得岁月静好,安详惬意。 “王爷请吩咐!”魏仙儿行礼,循着声音的方向扭头去看。尽管,她压根看不见什么,脑子里浮现出薄云岫那张惊世绝艳的容脸,一如这么多年梦中反复。 “本王记得跟你说过,从一开始就让你离她远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试探什么?”薄云岫轻哼,音色冷冽,“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王爷!”魏仙儿骇然,扑通跪地,“妾身不敢!” “不敢?”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隔着夜的黑,那双眸愈发幽暗深邃,“在你泼水的那一刻,本王已经站在了门口,你以为本王什么都没看到吗?” 魏仙儿倒吸一口冷气,她的时辰惯来掐算得极准确,按理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失误,唯一的可能就是薄云岫在诈她。薄云岫这人很匆忙,但有个缺点,那就是重情,也是因为这样,这些年她在府中操持事务,饶是有所偏差,薄云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多说半句。 思及此处,魏仙儿磕头,“妾身知道,王爷对沈大夫生了情分,妾身也知道,王府后院那么多女人,王爷一个都看不上,是以今日不管王爷如何言说,妾身都会认下,只愿王爷能开心喜乐,妾身万死不辞!” 这一磕头,反倒显得薄云岫理亏,好似真的冤枉了她。 直起身,魏仙儿不卑不吭的继续开口,“妾身的身子不好,此生能有钰儿一个孩子,早已心满意足,从不奢望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许是妾身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让王爷误会了,若是真当如此,还望王爷海涵包容,妾身恰似浮萍,能得离王府遮蔽风雨,对王爷只有感激!不管王爷要对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毫无怨言!” 薄云岫没有吭声,只是周身愈冷,阴测测的盯着眼前的魏仙儿,此前怎么没发现,她竟如此会说话?一字一句,皆卡在刀刃上,让你重不得轻不得。 “王爷!”魏仙儿继续道,“若是哪日离王府容不下妾身与钰儿,王爷只管开口,妾身一定会离开,绝不会让王爷为难。” “说什么胡话?”薄云岫伸手,作势要去搀她,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来,冷声道,“起来!” 魏仙儿依旧跪地不起,“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可以对天发誓!” “老天爷很忙,顾不上每个人,本王不信赌咒发誓!”记忆里的某个人,也曾经赌咒发誓,后来呢?后来还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大火?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时隔多年,却是连孩子都有了,他还能说什么?能信什么?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以后别把鸳鸯佩拿出来,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拿出来招摇的!”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的语气颇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训斥意味。 魏仙儿心头一颤,自知这是触了他的逆鳞,也怪自己当时……太着急了!他,怀疑了? 第42章 非礼 为 兰怀恩 马车加更1 受了训斥,魏仙儿依旧面带温和,虽说有些委屈,但没有半分嗔怨之色,单单从这一点来看,她绝对是个称职的贤内助,至少这些年她操持离王府内务,着实井井有条。 “罢了,你回去吧!”薄云岫不愿再纠缠,话说清楚也就罢了,没必要三申五令。对于魏仙儿,他始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不越距,她自然也没有理由靠近。 “是!”魏仙儿行礼,“妾身这就回去。” 没走两步,薄云岫又回头道,“不要在钰儿面前说那些又的没的,孩子始终是孩子,有些恩怨没必要落在他们身上。” 魏仙儿俯首,“妾身明白!”更明白的是,薄云岫说“他们”二字,这是否包含着沈木兮的儿子在内?他是个谨慎之人,虽然不怎么善于言辞,但若是开口必有深意。 出了门,宜珠在外头候着,魏仙儿幽幽吐出一口气。 黍离行了礼,抬步进了院子。 回到自己的房内,魏仙儿端坐在桌案前,隔着厚重的纱布,她什么都看不到,即便烛台就搁在她眼前,亦唯有漆黑一片。 “主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宜珠诧异,“奴婢还以为……” “以为什么?”魏仙儿回过神来,低低的冷笑着,“以为他留下我,哪怕是出于同情?可你别忘了,他是离王殿下,后院那么多女人,你看他在哪个女人身边留过夜?他永远都有批不完的折子,办不完的公务,这才是离王殿下的真面目。” 宜珠没说话,转身去铺床。 “人可到了?”魏仙儿问。 宜珠忙应声,“已经在路上,快马加鞭的,应是快了!最晚应该是明日午饭后。” “好!”魏仙儿点头,伸手在桌案上摸了摸,却险些碰翻烛台。 “主子!”惊得宜珠慌忙惊叫着拦阻,堪堪握住烛台,宜珠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打翻了烛台,这天干物燥的是要出大事的!” 魏仙儿摸上了宜珠的手,慢慢握住了烛台,“是烛台!” “是!”宜珠点头,“主子您别乱动,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洗漱。” “好!”魏仙儿轻轻拍着宜珠的手背,“不用太着急,明白吗?” “是!”宜珠眉心微蹙,略有会意。她跟着魏仙儿这么多年,多少有些默契,见着魏仙儿握着烛台,又说了这样的话,心下便略懂了几分。 魏仙儿素来不喜欢太多人跟着伺候,平日里没什么事,也都只有宜珠一人在侧,外人瞧着都觉得这位离王府侧妃,格外的勤俭持家,博了不少好名头。 宜珠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下,主子说——不用太着急,那自然不必着急了。 天近晓的时候,府衙内乱糟糟的,饶是沈木兮宿在大牢,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挪来了桌子,再将凳子搁在桌子上,攀着天窗的栅栏往外看,隐约能看到府衙内的火光缭乱。 “怎么起火了?”沈木兮愕然,一低头,墙下的侍卫仰着头,瞪大眼睛盯着她。面上尴尬,沈木兮扯了扯唇角,“敢问,是哪儿起火了?” 可别是春秀和儿子出事! 第27节 “我去问问!”侍卫撒腿就跑。 沈木兮愣了愣,离王府的侍卫这么好说话?这么古道热肠?不过,人家跑去打听了,她便不好意思从天窗下来,一直站在凳子上攀着天窗等待。 过了一会,那侍卫又屁颠颠的跑回来了,喘着气冲沈木兮道,“没事,不是沈公子,是侧妃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引起了火灾。”语罢,若无其事的站回原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话说得,好像魏仙儿不是他们主子,一副堂而皇之的漠不关心。 “哦!”沈木兮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跟地面的距离,只要不是儿子出事就好!喘口气,她有些怕高,爬上来的时候是因为着急,现在要爬下去便有些心慌慌。她伸出脚去惦桌面,可手却死死拽着天窗的栅栏。 脚一伸,桌椅便剧烈摇晃,惊得她赶紧抱紧了天窗栅栏,一颗心怦怦乱跳,差点没跳出嗓子眼。一扭头,底下的侍卫又在抬头看她,估摸着是觉得奇怪,她怎么爬上来就不肯下去了。 “沈大夫,你是不是下不来了?”侍卫问。 沈木兮张了张嘴,“我只是想在上头再看会。” 话虽然这么说,视线却落在了身后,这么高,要如何下去呢?关键是这桌子椅子因为老旧而格外不稳,站着不动倒也罢了,要是她放开抓着栅栏的手,估计就得摔个半死。 大牢里的天窗本就是为了让犯人透口气,但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往往做得很高,尤其是攀着天窗往下看,视线距离还得加上自个的身高,看个特别的高。 沈木兮又试了几次,脚尖还没惦到桌面,身子就已经开始摇晃,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一声叹,难道要站在这里变成大牢里的一道风景? 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急促,这个时辰,狱卒送早点也太早了点,何况她的早饭应该是春秀和沈郅来送,不至于…… 眼睛冷不丁瞪大,有人弯腰进了大牢,然后冷着脸仰望。 沈木兮的胳膊死死抱着天窗的栅栏,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薄云岫,这男人来得真够巧,好死不死的,正好是她最尴尬的时候。毕竟她一条腿伸了出去,身子呈现出拉伸的状态,怎么看都是极为丢人的,与她平素看病救人的正经模样相差甚远。 “你干什么?”他印堂发黑,一双眼睛就跟淬了毒一样,冷冷的盯着她,“想畏罪潜逃吗?” “外头都是人,我怎么逃?”她收回脚,桌椅摇晃的刹那,愈发抱紧了天窗的栅栏,却还是硬着头皮用指关节敲着栅栏,“这东西如此结实,我能徒手掰开吗?王爷真是高看我了!” “下来!”他低喝。 沈木兮满心鄙视,她若是能下来,还会挂在天窗上让他看笑话?真以为上面凉快?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真是能把人气死。 见她不为所动,薄云岫这下连脸都黑了,“滚下来!” “就不下来!”沈木兮居高一声吼,站得高果真有优势,倔脾气上来的时候都格外有优越感,居高临下的感觉倒也不错,只不过这人……太冷,眼神太狠,盯得她脊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 她绷直了身子,抱着栅栏的胳膊有些略略发麻,“你家侧妃的院子都着火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挑我毛病?赶紧回吧!我这儿挺好!” 薄云岫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利利的盯着她。 沈木兮想着,若是他有红莲业火或者三昧真火什么的,估计能把她连同这大牢一块烧得干净。好在,他是人,不是神,也成不了神。 “不要考验本王的耐心。”他音色沉冷无温,长腿一迈,又往前走了两步,此刻就在桌子边上。 沈木兮慌了,他不是想要釜底抽薪?抽了她的凳子,摔她个半死? 然则下一刻,等来的不是他的釜底抽薪,而是一双缓缓伸出的胳膊。他微微扬起头,昏暗中那双幽邃的瞳仁,倒映着窗外的微光,如火苗窜动,又似晨曦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 薄云岫没再说话,只是伸着双臂,等她往下跳。 没有信任的跳跃,换来的是粉身碎骨,这个道理,沈木兮很多年前就亲身经历过,如今哪里还敢将信任轻易付出。对于薄云岫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她从最初的猜不透,到如今的不想去猜,是扒过一层皮才而换来的涅槃。 “你让开吧,我能下去!”沈木兮伸出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自己下去,哪怕摔个狗啃泥,也好过去猜他的心思,自己的事儿自己负责,这才是她如今的生活理念。 脚尖轻轻惦着桌面,刹那间身子摇晃,沈木兮把心很一横,大不了闭着眼睛跳下去,至少是都自己的选择,生死无悔! 脚腕突然被拽住,沈木兮一声尖叫,身子猛地腾空而起,狠狠飞扑出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猝不及防的拥抱,最容易让人窒息。屁股上托着一双手,她像个孩子般被他面对面的抱在怀里,腿就架在他精壮的腰肢上,左右分开,姿势极为不雅。属于男人的气息,就这么毫无阻碍的随她的呼吸,快速涌入口鼻。 倒吸一口冷气,沈木兮想要快速推开他,奈何滚烫的手快速挪动,直接扣住了她的腿根,将她牢牢的架在了自己的腰上。 他低头,目光深邃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对,多少情愫压抑在内心深处,却再也找不到多年前的初衷。 就在薄云岫慢慢低下头的那一瞬,沈木兮忽然别开头,扯开嗓子尖叫,“来人啊,非礼啊、非礼……” 薄云岫的身子骇然僵直,一张脸霎时黑得彻底。 沈木兮趁势从他怀中下来,快速与他保持安全距离,“来人,非礼,来人啊,非礼啊……” 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薄云岫转身便走,“把桌椅板凳都给本王撤掉,不许任何人进来探视!” “薄云岫!”沈木兮气急,咬着后糟牙大喘气。 不许任何人进来探视,岂非见不到郅儿和春秀了? 简直可恶! 黍离在大牢外头尴尬的揉了揉鼻子,见着主子黑了脸出来,旋即慎慎的跟上,“王爷,大火已经扑灭,侧妃无恙!”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砸过来,惊得黍离慌忙又道,“坍塌的山洞内挖出了一副骸骨,已送到了府衙的停尸房!” 至此,薄云岫神色稍缓,但周身依旧寒戾,饶是黍离远远跟着,亦能察觉王爷身上的阵阵杀气,方才沈木兮的呼喊,牢外的人都听到了,也难怪王爷会…… 思及此处,黍离下意识的喉间滚动,今日凶,诸事不宜!可得小心伺候! 第43章 故人不相识 关于骸骨的事儿,沈木兮此前亦提及,所以进停尸房之前,薄云岫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仵作正在查验,白骨已经有些年头了。白骨是人活在这世上,最后的见证。 负手而立,薄云岫冷然驻足。 黍离上前,“如何?” 仵作当即上前回话,“禀报王爷,小的已经查验清楚,这白骨形成年头颇长,起码在五六年以上,身上并无任何生前伤痕,骨头上的痕迹多数是死后造成。因为时隔太久,暂时无法查出死因。不过这死者的腿骨上,却刻了几个字,略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痕迹……” 说到这儿,仵作神情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状,黍离训道,“放肆,王爷面前还吞吞吐吐的,不要命了吗?” 仵作惶然,忙不迭跪地磕头,“骸骨的腿骨位置刻着依稀三字,好像是:穆中州!” 薄云岫目色陡沉,微微眯起了冷眸,“穆中州?” “是!”仵作连连点头,“小的不敢欺瞒王爷,着实像穆中州三个字!” 黍离也被吓着了,这叫什么事?穆中州是沈木兮的师父,此前已经死在了医馆,连尸身都被人抢走了,虽然证实那些黑衣人是长生门的人,他们也怀疑穆中州跟长生门有关,但是……穆中州是刚死的,而这副白骨在山洞里已有数年之久。两个穆中州? “这怎么回事?”黍离低头,看着仵作取出腿骨,在腿骨的位置有个很细微的刻痕,字迹还算清楚,大概是因为没人移动过,所以保持了原状。 那个山洞常年封闭,所以白骨才得以保存完好。山洞坍塌的时候,石门位置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为白骨腾出了一块保护角。 许是命中注定,时隔多年之后,死者以这样的机会重现人间。 “小的方才仔细认证过,这痕迹是生前所致。”仵作恭敬的开口,“如果是死后所刻,字迹不会向着上半身位置而行,且这骨头缝上展现出的是生前所伤之痕,应该是死者在临死之前,把名字刻在了自己的腿骨上。只是他没想到,竟是在多年后才被人发现。” 黍离瞪大眼睛,“或许是,穆中州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那前些日子被杀的穆中州又是谁?” 没有答案,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薄云岫转身离开,黍离忙不迭叮嘱仵作,“此事不许对外人言说。” “是!”仵作哪敢多说,万一王爷怪罪下来,铁定会脑袋搬家。 从停尸房出来,薄云岫脸上便乌云密布,黍离在后头战战兢兢,两个穆中州,两个都死了,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数年前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前不久究竟出了何事? 长生门的出现,让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穆中州? 蓦地,薄云岫停下了脚步。 黍离一愣,原是沈郅坐在井边上,一个人愣愣的在把玩着什么。 见着薄云岫前行,黍离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免得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亦防闲杂人靠近。 春秀去后院晒衣服,陆归舟在房中上药。 沈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手中把玩着草蚂蚱,神情格外专注,竟没注意到薄云岫已经站在他的身后,不得不说这孩子的手很巧,草蚂蚱编得甚是漂亮。 “这是谁教你的?”薄云岫突然发问。 惊得沈郅猛地站起身,却因脚下一滑,险些扑井里去,所幸薄云岫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孩子的双肩,这才没出意外。 但是沈郅刚刚编好的草蚂蚱却掉进了井里,眼中的心疼一掠而过,沈郅的小脸瞬时垮了下来,略带不悦的瞪着薄云岫,若不是这人突然出现吓他一跳,他的东西怎么可能掉进水井里? 这下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回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薄云岫冷着脸。 “虽说你是王爷,可此事明明就是你不对,你吓了我一跳,把我的蚂蚱都给吓掉了!”沈郅据理力争,那般倔劲,简直跟沈木兮如出一辙,“该生气的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是你!” 薄云岫扫了他一眼,沈郅和薄钰不一样,薄钰从小娇生惯养,是以养得白白嫩嫩的,又随了他母亲的容貌,白净可爱,第一眼就能让人喜欢得爱不释手。 而沈郅呢? 沈郅没有那股子矫情劲,虽然也算得白净,但比之薄钰确实相差甚远。这孩子出生乡野,但五官很是精致,眼睛里有光,总透着一股拧劲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少年老成的内敛和沉稳,对内倾心倾力,对外则生人勿近。他的聪明与乖巧,会让人很舒服,不是迁就也不是奉承,而是印在骨子里的坦荡与正直。薄云岫瞧了一眼井口,还是那句话,“谁教你的?” 沈郅没打算理他,自然也没打算去捞,娘说过,小孩子不能独自打水,万一不慎坠入,那便是万劫不复。思及此处,沈郅抬步就走。 黍离远远看着,只觉得这小子的高冷劲,很是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回答!”薄云岫提了音量。 沈郅回头看他,“先道歉!” 薄云岫冷哼,但面上却未见愠色,“真是跟你娘一模一样!” “儿子像娘,有什么问题吗?”沈郅反唇相讥。 淡淡然的一句,让薄云岫的脸色稍稍暗淡了些许,有些狐疑似乎正在被验证,这眉眼这性子,简直如出一辙,“你爹是谁?” 沈郅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当下愣住,应不上来。 “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想回答?”薄云岫问。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很残忍的问题,沈郅才六岁,很多事情他不曾参与,就连来到这个世间也不是他能做主的。关于他的身世,娘不曾瞒过他,但是对外却不解释,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传着传着,便越来越像是真的,有时候连沈郅自己都在怀疑,他到底是哪儿来的? “郅儿!”春秀一声喊,疾步冲过来,快速将沈郅拽到自己身后藏着,“王爷,郅儿还小,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沈大夫已经在牢里了,无谓连这孩子也不放过吧?” 薄云岫收了视线,转身就走。可是没走两步,他又顿住脚步,回眸望着一大一小,“或许,你可以带着答案来找本王,本王很乐意听听你的故事!” 沈郅没吭声,目送薄云岫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忽然起了波澜。王爷为什么会对他的身世感兴趣?是因为好奇,还是另有所图?且不管目的为何,怕是都跟娘有关?!那他是不是能用这个秘密,把娘换出来?! “郅儿?他跟你说什么?什么答案什么故事?”春秀担虑的问,“我告诉你,那离王府没一个好人,你可千万不要上当。若是你轻信了他,万一他给你娘下绊子,那可就糟了!想想院子里那可怕的女人和孩子,想想咱们之前吃的亏!” 沈郅似懂非懂的点头,心里有些犹豫。 “乖,咱们从长计议!”春秀拽着沈郅往屋里走。 第28节 沈郅回头看了一眼井口,他好不容易编好的草蚂蚱…… 院内。 薄云岫站在空旷处甚久,一直若有所思的望着墙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底下人悄悄汇报了两句,黍离面色微沉的上前行礼,“王爷!” “说!”薄云岫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黍离深吸一口气,“魏侧妃把阿落接来了。” 薄云岫神情微恙,目光沉冷,之前阿落一直在“问夏阁”里伺候,出事之后便自请去了“芳时阁”伺候魏仙儿,起初薄云岫也担心过,后来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他便也随着她们去了。女儿家的心思,终归是猜不透的。 “魏侧妃受伤之后,不喜欢他人靠近,又因着宜珠一人伺候不便,派人去了东都把阿落接来,说起来倒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何况阿落原就是伺候魏侧妃的。”黍离道。 薄云岫没吭声,负手立于院中,瞧着渐渐落下的日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过闻讯而来,在此稍作停留,谁知日复一日,竟停留了这么久。 这地方,不能再久留了! 夜里的时候,魏仙儿领着阿落和宜珠去探监,但被侍卫挡了回来,没有王爷点头,谁都不许进入大牢内。 “主子?”宜珠搀着魏仙儿往回走,“咱们先回去吧!” 阿落瞧着手中的食盒,眉心微微蹙起,“主子,您这眼睛都伤着了,为何还要……” “烦劳诸位行个方便,我只是给沈大夫送些糕点,你们若是有所疑虑,可自行查看。”魏仙儿音色温和,“若有什么问题,我一力承担,定不推诿!阿落!” “是!”阿落忙不迭打开食盒,“请诸位自行检查。”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手,最后还是去禀报了薄云岫,收到的回复是,只能一人进去。 “阿落,你帮我把东西拿进去。”魏仙儿勉强一笑,略显失落,“想来沈大夫此刻心里还在怪我,你且帮我劝劝,待她气消了我再来!宜珠,扶我回去!” “是!”宜珠俯首,快速搀着魏仙儿离开。 阿落紧了紧手中的食盒,目送魏仙儿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恙。 “阿落姑娘,快进去吧!”侍卫开了门。 阿落点点头,拎着食盒往里头走,偌大的大牢里空空荡荡,唯有一间牢房里有光亮,里头坐着一个女子,看背影年纪尚轻,似乎正在提笔描画着什么。 “沈大夫?”阿落低低的开口。 沈木兮赫然身子一僵,手中的笔瞬时一抖,笔尖的墨无声无息的落在纸上,晕开漆黑的墨晕。这声音,好熟悉?! 记忆在倒灌,脑子里有声音在哭:主子,不要喝,阿落不会离开你……主子!主子!主子……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猛地转头去看,牢门打开的那一瞬,故人颜未变,阿落真的来了!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眼神,阿落……真的是她的阿落来了! 手中的笔“吧嗒”一声跌落在纸上,沈木兮身子微颤的站起,目不转睛的望着神色诧异的阿落。仿佛想起了什么,沈木兮快速垂下头,佯装收拾桌案上的纸张,眼角余光却始终飘荡在阿落身上。 她的阿落应该已经认不出她了,毕竟时隔多年,这张脸……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 “奉侧妃之命,奴婢给沈大夫送糕点!”阿落将食盒搁在桌案上,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听命令行事的榆木疙瘩,机械性的将食盒内的糕点慢慢取出,一碟一碟的摆在桌案上。 如今这张桌子已经不是此前的老旧之物,稳稳当当的,不怕沈木兮折腾。 “侧妃?”沈木兮有些发愣,“哪个侧妃?” 阿落连正眼都未曾看她,只是半垂着眼回道,“魏侧妃。” “魏侧妃?”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魏仙儿?没想到自己走后,阿落竟然去伺候魏仙儿,也不知道魏仙儿对阿落好不好?可这话,她又不敢问,阿落……不知是否还是曾经那个,哭着不要离开自己的阿落。 糕点业已摆好,阿落躬身,“请沈大夫慢用,奴婢……” “你叫什么?”沈木兮问。 阿落垂着眼,“奴婢阿落!” “阿落。”舌尖咂摸着这两个字,就像是品尝过往的回忆,那么疼那么伤,但又隔得那么远,沈木兮扬唇浅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刚从东都来。”阿落俯首,“主子宅心仁厚,温柔端庄,素来不予底下人计较。虽然是您先动手,但主子从未怪罪过您,此番还送了糕点过来,想必您也能了解其中深意!主子有心化解恩怨,还望沈大夫也能以心换心,莫再伤害主子!主子大度,但终是离王府侧妃,岂可受辱?” 数年不见,阿落已经向着魏仙儿了?可见这些年,魏仙儿待阿落不错。沈木兮笑了笑,阿落过得好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不然你也一起吃吧?”沈木兮道。 阿落摇头,“奴婢身份卑微,不配享用主子所赐之物。” “算是我请你吃。”沈木兮忽然握住她的手,拽着她一道坐下。 阿落神情微恙,快速抽回手,略带诧异的盯着沈木兮,视线一转,竟直勾勾的盯着桌角的纸上,那是沈木兮的涂鸦之作。 说是涂鸦之作,还真的是够涂鸦的,黑乎乎的,一坨连一坨,鸟画得像鸭,荷叶画得跟煤饼似的,没有半点意境不说,连最基本的意思都表达不清楚。 “难看是难看了点,反正是打发时间罢了!”沈木兮快速拢了画纸,面上红了红,“来,一起吃糕点吧!” 阿落回过神来,终于肯正眼看她,可不管怎么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想了想,阿落又道,“沈大夫不是大夫吗?怎么喜欢画这些东西?” “打发时间。”沈木兮瞧着桌案上的糕点,不是太甜就是太腻,还有些味道闻着便有些怪异,没一样是她喜欢吃的,“这些糕点都是你家主子给的?” “是!”阿落颔首,“沈大夫慢慢享用,奴婢告退!” “哎?”沈木兮伸手去拽她。 然则下一刻,阿落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捋起了沈木兮的衣袖,洁白的胳膊肘上,没有期许中的东西,阿落眼里的光瞬时暗淡下去,终归于平静。 沈木兮知道阿落在找什么,魏仙儿果然还是不死心,非要验一验她的身份,所以派阿落前来,真是费尽心机,不过……魏仙儿这次是要失望了。 “得罪了!”阿落收手。 压抑着内心深处的失望,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问,“你是在找什么吗?我的胳膊?”说着,她故意捋起袖子,能让阿落看得更清楚点,如此阿落才能斩钉截铁的回复魏仙儿。 “沈大夫?”阿落有些尴尬,“奴婢……” “你不是我的奴婢,无需一口一个奴婢,把桌上的东西都带回去吧,没一样是我爱吃的,搁着也浪费,还不如拿去喂狗!”沈木兮转身,面上冰凉的坐在木板床上,瞧着是动了气。 阿落进退两难,“沈大夫……” “原话带回。”沈木兮不与她为难,但魏仙儿……我们走着瞧。 无奈之下,阿落将糕点归置回是食盒内,拎着食盒的手攥得生紧,许是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微起,“沈大夫,对不起!” “你走吧!”沈木兮叹口气,没有再看她,知道听到脚步声,她才面色晦暗的垂下头,犹如斗败的公鸡,头一回觉得不知所措。 阿落低眉,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些画,退出大牢的时候,她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疾步朝着魏仙儿的院子走去。 宜珠在院子里站着,似乎就是在等阿落。 “宜珠姑姑!”阿落行礼。 宜珠是魏仙儿的随笔,也是芳时阁的掌事姑姑,位份自然在阿落之上,是以此刻,宜珠睨着躬身的阿落,趾高气扬的冷问,“如何?” “不是!”阿落答,“奴婢翻看了沈大夫的袖子,胳膊肘上没有朱砂痣。” “你是如何翻看的?”宜珠问。 阿落抿唇,“奴婢……直接掀开来看的!” 音落瞬间,宜珠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阿落脸上,“蠢货,你这样不是惹人怀疑吗?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阿落只是撇了一下脸,仿佛早已习惯,依旧半低着头,“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姑姑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宜珠冷然盯着阿落手中的食盒,“东西,沈大夫可吃了?” 阿落身子微微绷直,“沈大夫说,她不喜欢……” “那就是没吃!”宜珠冷哼,“阿落,你在离王府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主子怎么待你,你心里该清楚。当初你的主子是怎么没的,你也很清楚,若非主子收留你,你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人应该感恩,否则要你何用?还不如养条狗!” 阿落行礼,“姑姑教训得是。” “既然沈大夫不吃,那你吃吧!”宜珠轻哼,“必须全部吃掉,一块都不许剩下。” 阿落微怔,“姑姑,这是主子所赐,奴婢身份卑贱,怕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宜珠笑靥凉薄,“让你吃,你就吃吧!” 阿落不敢违拗,却也知道这怕是宜珠挖的另一个坑,可她不吃,也会有坑等着自己跳。在这离王府里,她身份卑微,没有任何的选择权利。明知是祸,也得低头承受! 糕点很甜,口味倒也是不赖。 宜珠目光狠戾,盯着阿落蹲在地上将食盒里的糕点全部吃完,甚好!至此,宜珠转身回房,魏仙儿靠在床柱处还未歇息。 “主子,没有!”宜珠低声回禀。 魏仙儿温柔的抚过掌心的鸳鸯佩,似乎有些诧异,指尖在鸳鸯佩上稍作停顿,“看清楚了吗?” 宜珠凑近两步,压着声音道,“阿落看清楚了,不过这丫头太蠢,怕是暴露了主子您的意图。” “既然没有朱砂痣,那就说明她不是夏问曦,既然不是夏问曦,又如何知道我的意图?”魏仙儿捏紧掌心的鸳鸯佩,“世上再无夏问曦,何必畏惧沈木兮。” “话虽这样说,只是奴婢担心,王爷似乎也有所怀疑。”宜珠道。 这点,魏仙儿亦想过。从薄钰飞鸽传书通知她,说薄云岫在此逗留,并且强留一名女大夫,非要带回东都,她便慌了,生怕当年那女人真的没死,更怕薄云岫真的把那女人找回来了。 好在如今证实,沈木兮就是沈木兮,不是曾经那个女人。当然,该有的防范还是要做的,离王府安静了这么多年,不能再因为沈木兮一人,横生枝节。 鸳鸯佩在手,魏仙儿唇线紧抿。 长夜漫漫,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心意难平。 第二天一早,春秀去小厨房准备早点,沈郅爬起来自己悉数,却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只草编蚂蚱,比他原来那只更大一些,颜色更鲜亮。 心下一怔,沈郅错愕的跑出去,院内空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紧了紧手中的蚂蚱,沈郅眉心紧蹙,若有所思的走到水井边,看了看蚂蚱,又看了看水井。 难道是…… 门外有衙役经过,似在议论着什么。 “哎呀,真惨,竟然被打成这样,皮开肉绽的,瞧着都瘆得慌。” “下手也是够重的,三十板子,男人都扛不住,何况是女人,估计没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要是身子弱,打死都有可能!” “真惨!” 沈郅的身子抖了抖,谁挨了板子?女人?难道是在说娘吗?是离王府的人动了手,对娘施以惩罚,动了板子!思及此处,沈郅面色骤变,撒腿就往外跑,谁都不能欺负娘!一定是那个坏女人,为了报复,一定是她…… 可恶!太可恶!都是坏人! “砰”的一声闷响,薄云岫腰后一疼,险些被撞个踉跄,堪堪站住。他骤然转身,正欲大怒,却见着沈郅四脚朝天反摔在地上,小脸疼得拧在一起,那双眼睛却饱含怒意,狠狠盯着他。 “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个坏人!”沈郅指着薄云岫怒骂,“你敢动我娘,我不会放过你的!” 薄云岫面色黢冷,“一大早的胡言乱语什么?谁动你娘了?” 第29节 “就是你!你让人打我娘板子,还打得皮开肉绽,就是你!”沈郅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真的摔疼了,一张脸青白交加。 事实上,薄云岫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一大早被屁大点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这滋味这酸爽。 黍离嘴角微抽,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想来仍是——诸事不宜! 下一刻,薄云岫忽然抓住沈郅的手腕,“走!” “去哪?你这个坏人,你说话不算话,你还骗我,说想听我的故事,其实都是骗人的,你这个骗子!大骗子,大骗子王八……”沈郅几乎是被薄云岫拖着走的,他年纪小又生得瘦弱,被拖进大牢的时候,胳膊都快被拽断了,疼得眼泪直流。 “自己去看!”薄云岫随手将他丢出去。 沈郅整个人在地面滑行了一小段,正好扑摔在大牢门口。 “郅儿!”沈木兮惊呼。 薄云岫抬脚便踹开了牢门,盛怒难抑,“看清楚,本王到底有没有对你娘下手?” 沈郅半晌才在地上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愣愣的看着沈木兮冲出来一把抱住他。娘好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折磨,竟真的是自己冤枉了王爷?! 揉着生疼的胳膊,沈郅狠狠抽了两下脖子,下意识的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娘,我冤枉他了,怎么办?” 沈木兮原是要骂人的,听得怀里那脆生生的低语,登时心神一震,“到底……怎么回事?” “去查!”薄云岫剜了黍离一眼。 黍离应声,撒腿就跑,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沈木兮抱着沈郅起身,“伤着哪儿了?” 沈郅揉着胳膊,伏在母亲的怀里,用胳膊圈住母亲的脖颈,“娘,我刚才撞了他一下,然后骂他……大骗子王八!娘,他会不会吃了我?” “他敢!”沈木兮狠狠瞪着薄云岫。 薄云岫咬着后槽牙,眸色利利,“慈母多败儿!” 沈木兮回敬,“与你何干!” 沈郅撇撇嘴,既然被打的不是娘,那又是谁呢? 第44章 你爹是谁?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2 挨打的是阿落,从长凳滚落下来,浑身上下不是鞭痕就是板子所伤之痕,不只是一种伤。 宜珠冷冷的站在一旁,冲着底下人冷喝,“都看清楚了吧?以后谁敢偷窃主子之物,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这便是下场。” 底下人没敢吭声,只听说阿落偷吃了魏侧妃的糕点,而这糕点早前是为沈木兮准备的,谁知沈木兮没吃,阿落竟悄悄的独吞了,一大早的被宜珠发现,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当然,施刑是避开了魏仙儿的院子,毕竟谁都知道魏侧妃宅心仁厚,宽待下人,绝对不会为了这些糕点而计较,但宜珠身为芳时阁的掌事姑姑,自然是要秉持家法,否则乱了章法,又将置王府的规矩于何地? 阿落浑身是汗,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伏在地上只剩下无声的喘气。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宜珠是诧异的,旋即上前施礼,“王爷!” 瞧着浑身血淋淋的阿落,薄云岫的眉心不经意的拧起,目光无温的扫过宜珠,“闹什么?” “婢子贪嘴,吃了主子给沈大夫准备的糕点,所以受了责罚!”宜珠一言以概之。 黍离快速上前查看,阿落已经奄奄一息,好在当下并无性命之忧,但若是不好好诊治,那就不一定了,“王爷,伤得有些重!” 薄云岫冷然,“阿落,属实吗?” 阿落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却没有力气,伏在地上张了张嘴,“回王爷的话,奴婢……” 还不待她说完,宜珠狠狠瞪了她一眼。 “奴婢……知罪!”阿落垂下眼帘,视线愈发模糊。 “王爷?”魏仙儿轻声低唤,被人搀着出现在回廊里,“怎么了?我怎么听着这里吵得厉害?发生何事?” “你给沈木兮准备糕点?”薄云岫意味不明的问,视线上下打量着她。 魏仙儿先是一愣,转而轻轻点头,“沈大夫一个人在牢里,妾身怕她吃不好,所以给准备了糕点,想着既是误会,解开便罢,无谓再因为妾身一人,闹得王爷左右为难。” 话里话外,何其温恭柔和,处处为薄云岫着想。 周遭没有动静,魏仙儿扶着廊柱的手微微用力,她努力的尝试着,用耳朵去听声辩位,想要听清楚属于薄云岫的动静。 事实证明,若是薄云岫不想让你听到,你便什么都听不到。即便他此刻已经站在她面前,她仍是一无所获,盲目的侧着耳朵去听。 薄云岫靠近她,眼皮微敛,敛尽眼底锋芒,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伏在她耳畔低语,“你怕是忘了,本王对你的警告!” 魏仙儿的身子猛地僵直,面上掠过一闪即逝的慌乱。不用看也知道,周遭肯定有很多人盯着,否则薄云岫不会说得这么轻声。论反应能力,魏仙儿算得上拔尖,慌乱过后浮现在脸上的微微腼腆,看上去就像是两人说了什么亲昵的话语,惹得她这般娇羞。 “妾身,明白!”魏仙儿躬身行礼。 “别让她死了!”薄云岫冷着脸吩咐。 黍离会意,当下让人抬着几近晕厥的阿落离开。 伤在背部,又是女儿家,府衙内唯有沈木兮一个女大夫,自然是要把阿落抬进大牢里的。当然,黍离还自作主张的将春秀捎上,让春秀去给沈木兮帮忙,特别吩咐底下侍卫,允许春秀和沈郅随时进出大牢。 薄云岫本来就沉默寡言,在离王府的时候,魏仙儿跟他几乎说不上话,没想到来了这儿,三句不离沈木兮,若说魏仙儿不吃醋,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她大致上肯定,沈木兮不是当年那个女人,但……只要是个女人,早晚都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沈郅从大牢里回来,母亲和春秀姑姑在照顾阿落,他一个男孩子站在里头合适,所以便退出了大牢,也免得给母亲帮倒忙。捏着草编蚂蚱,沈郅等在薄云岫的院子外头,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你坐在这里作甚?”黍离受命去看看大牢里的情况,谁知一出门便看到小家伙坐在台阶上,“你是来找王爷的?” 沈郅不动声色的将手背在了身后,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黍离蹲下身子,“王爷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你之前冤枉了王爷,他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临了还被沈大夫一顿吼。换做是你,你受了冤枉,会不会生气?” “那我去给他道歉,他会接受吗?”沈郅问。 黍离笑了笑,“会不会接受我不知道,但你若是能进去道歉,至少不会心存愧疚。现在我要去娘那里看看情况,你可以自己进去,王爷不是一直在等你的故事吗?” 说着,黍离拍拍沈郅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得堂堂正正的。” 沈郅点点头,一溜烟的跑进了院子。 见状,黍离抬步离开。 远远的,薄钰目光狠戾,“死野种!” 孙贤愕然,“小公子,沈公子他……” “你给我闭嘴!”薄钰气不打一处来,“就是因为他们母子,才惹得我娘受尽委屈,爹都越来越不喜欢我了!再这样下去,离王府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处?” “小公子多虑了,您到底是王爷唯一的子嗣,怎么可能……”孙贤提着心,“您别这么想,王爷还是很疼您的,对于沈公子,王爷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王爷是爱才之人,绝非好色之徒!” “你不必跟着,我自己一个人去。”薄钰缓缓朝着院子走去,他倒要看看沈郅想干什么?八成是想挑拨离间。他不会允许沈郅破坏爹娘的感情,更不会允许爹接受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孩子! 孙贤有些担心,可主子有命,他一个当奴才的岂能不遵从?只得看着薄钰一人,快速进了院子。 沈郅进的是书房,他并不晓得离王府的规矩,更不知道薄云岫的习惯,门是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进去。刹那间,薄云岫猛地抬头,那一瞬的眼神冰冷如刃,惊得沈郅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手中的草蚂蚱“吧嗒”落在脚边。 “我、我是来道歉的!”沈郅回过神来,慌忙捡起地上的草蚂蚱,心疼的吹了吹,又在衣角轻轻擦着,这才战战兢兢的抬头。 薄云岫没说话,眼睛里的光当下柔和了些许。他没想到来的会是沈郅,毕竟离王府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无人敢闯他的办公之处。沈郅,是个意外! 见薄云岫阴测测的盯着自己,沈郅心里发虚,只觉得这人的眼神好可怕,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让人有种掉进陷阱随时都会被狼吃了恐怖感觉,“我冤枉了你,对、对不起!” “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就不能应我一声?”沈郅半晌没收到薄云岫的“没关系”,心里不确定薄云岫是不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要不……我跟你说个秘密,就当是我道歉的诚意?” “什么秘密?”薄云岫终于开口,手中的笔轻轻搁在一旁,幽幽的盯着沈郅。 沈郅嘟囔,“鸡贼!” 薄云岫其实听到了,但并未同沈郅计较,他要听的是沈郅口中的秘密。 “我不是娘捡来的孩子。”沈郅说,“师公对外说我是捡来的,其实是怕有人问我娘,关于我的身世,更怕有人追问娘,我爹是谁。娘不会撒谎,干脆避而不谈!”薄云岫眉心突突的跳,“你爹是谁?” 沈郅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吧,你都会这么问!” “他现在在哪?”薄云岫又问。 在沈郅听来,这口吻像极了大堂上,县太爷审问犯人。心里不太痛快,沈郅站在原地,扭捏的翻个白眼,回他一句,“不知道!” 薄云岫印堂发黑,“你跟着你娘姓!” “有问题吗?”沈郅回敬。 薄云岫面色发沉,“你的真实年纪是几岁?” 沈郅横了他一眼,淡淡然开口,“这是另一个秘密!”那一刻,他似乎看到薄云岫脑门上有火光腾起,那凶狠的眼神似要吃人。 最怕的是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空气里流淌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各自较劲。 忽然,薄云岫起身朝着沈郅走来,惊得沈郅撒丫子跑到圆桌对面,梗着脖子盯着这样喜怒无常的男人,“你想干什么?” 薄云岫用食指轻点着唇瓣,做了个“嘘”的动作。 沈郅瞪大眼睛,会意的捂住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猛地打开房门。 只听得“哎呦”一声,一道黑影毫无防备的从门外摔进来,直挺挺的扑在了薄云岫的脚下,简直就是标准的狗啃泥。 沈郅,“……” 薄钰疼得龇牙咧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摔裂了,顶上骤然响起凉薄之音,“不要命了?”心头一窒,薄钰骇然抬头,满面惊恐。 第45章 沈大夫穷得叮当响 偷听离王殿下的墙角,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是谁,不论什么身份,这本就是离王府铁打的规矩。 “当场被抓包。”沈郅补刀,慢悠悠的走到薄云岫身边。一大一小,皆负手而立,低头望着坐在地上,面色发青的薄钰。“爹!”薄钰胆战心惊,眼睛里满是恐惧与慌乱,“我、我是路过,我不是故意要听、听你们说话的。爹,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没这个胆子,爹你信我!” “你是不小心走到了门口。”沈郅笑得凉凉的,“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小心扑了进来,又不小心没找好理由,说谎都不做准备,可见你这是有多敷衍你爹哦!” 说着,沈郅仰头望着薄云岫,一脸的同情与悲悯,“王爷这个爹爹,着实不好当呢!这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先走咯!” 正好能有理由跑路,不用回答薄云岫的问题,沈郅何乐而不为?! 怪只怪,薄钰自己倒霉。 “哦对了!”沈郅已经走到了台阶上,又回头冲着薄云岫,语重心长的说,“我娘说孩子得自己教训,若是借了别人的手,那是起不到作用的。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第30节 薄云岫面黑如墨,临了临了的,还得一个小屁孩来教他怎么当爹?呵……沈木兮养的兔崽子,这张嘴皮子全随了他母亲,真是怼死人不偿命。眸光冷冽,低头望着脚下的薄钰,薄云岫周身寒戾。 从院子里跑出来,沈郅浑身舒坦,捏着草蚂蚱屁颠颠的往大牢里去。 这会,春秀已经帮着沈木兮为阿落上了药,现正蹲在大牢门口煎药。 “郅儿,你干什么呢?这么高兴!”春秀摇着蒲扇笑问。 沈郅晃了晃手中的草蚂蚱,一溜烟的跑进了大牢,临到之前,他压了脚步声,蹑手蹑脚的往里头走,想要吓唬一下母亲。谁知却听到了沈木兮哽咽的声音,娘的鼻音很重,又是谁欺负娘? 沈木兮倒是没哭,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阿落,如同百爪挠心般难受,“你来时,说你是魏仙儿的婢女,瞧着你的模样与往昔无二,我还以为你的日子过得还算将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艰难。当年,难受的时候是你陪我说话,痛苦的时候与我解闷,可我走的时候却留下了你!” 阿落是伏在床上的,背上横七竖八都是伤,有旧伤有新伤,非一日两日所造成,可见这些年阿落的日子并不好过。想想也是,阿落身为她的婢女,在主子死后又怎么可能受到善待?尤其是在魏仙儿手底下当差,有些账免不得会算在阿落头上。 “阿落,对不起!”沈木兮低语。 沈郅诧异,定定的站在原地,娘原来和阿落是认识的?当年是什么时候?是在他出生之前?可阿落是离王府的婢女,娘是阿落的主子,那娘……难道是从离王府出来的? 思及此处,沈郅捂住了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难道娘和王爷认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想起来,王爷非要带娘去东都,娘死活不肯,百般怼上王爷,而那个坏女人则一直欺负娘。 手中的蚂蚱忽然落地,沈木兮猛地起身,快速走出牢房。 “郅儿?”沈木兮愣住,“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你跟那个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沈郅蹲下身,捡起了草蚂蚱。 骤见此物,沈木兮瞳仁微缩,“你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沈郅捏着草蚂蚱上前,递给沈木兮,“窗口捡的,很漂亮,所以我很喜欢。娘,这跟你编得很像,但是比你教我的编得更好!” “郅儿!”沈木兮欲言又止,伸手摸了摸儿子稚嫩的小脸,“娘……” “如果娘不好开口,郅儿不问就是。”沈郅抱着母亲的腰,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娘在哪,郅儿就在哪,其他的事情,郅儿一点都不关心。” 沈木兮抱紧了儿子,她知道儿子想问什么,可是她有她的顾虑,“郅儿,娘不希望你卷进那些是是非非之中,娘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安喜乐,做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你若是喜欢行医,娘就教你治病救人,你若是喜欢读书,娘就送你去学堂,无谓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迫不得已的迎合!” 沈郅乖顺的点点头,仰头望着母亲失去光亮的眼睛,“郅儿不想让娘担心,也不会让娘伤心,郅儿什么都不要,只要娘!” “乖!”沈木兮红了眼眶,“如果有一天,郅儿真的想知道真相,娘一定会告诉你的。” “郅儿不想知道。”沈郅乖巧得让人心疼,踮着脚尖,白嫩的指尖轻轻擦去母亲眼角的泪,“娘别难过,郅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娘!郅儿,也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娘担心!” 沈木兮牵着沈郅进门,“阿落不认得娘了,所以她不知道娘是她原来认识的那个人。郅儿就当不知道这些事情,以后就喊她作姑姑,像对待春秀姑姑那样尊敬她,郅儿能做到吗?” “能!”沈郅点头,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阿落冰凉的手,低低的喊了声,“阿落姑姑!” 沈木兮笑了笑,眼角有泪盈动。 “娘,阿落姑姑什么时候能醒?”沈郅问。 “她伤得不轻,膏药里带着安神的效用,所以她一时半会不会醒。”沈木兮坐在床边,将儿子抱在膝上坐着,“你能跟娘讲一讲,外头的情况吗?” 沈郅点头,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还有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诉母亲,只是当他提及了薄云岫问他那个问题,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沈郅隐隐有些担心。 “你陆叔叔呢?”沈木兮问。 沈郅想了想,“这两日,陆叔叔好似很忙,不是关在房间里写字,就是让知书去送信,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陆叔叔说,他不会放弃的。” 沈木兮皱眉,“这话是何意?” “不知!”沈郅摇头,“娘被关在这里之后,我便很少看到陆叔叔笑了。” “罢了!”沈木兮叹息,抱紧了怀中的儿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吧!” 沈郅不解,“娘,王爷为什么派那么多人围着外头,他不是真的想惩罚你,是想保护你对吗?” 沈木兮没吭声,之前她觉得薄云岫是为了魏仙儿出气,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在派人保护她,且看看这大牢里一个人都没有,任她一人在里头待着,许是薄云岫察觉了什么吧! “对了,刘捕头呢?”沈木兮问。 沈郅摇头,“这两日没看到!” 沈木兮面色微紧,“没看到?”按理说不太可能啊,难道说这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数?进来之前,刘捕头知道她要做什么,这几日应该会格外仔细。 “郅儿,你去把春秀姑姑叫进来,就说我有事找她!”沈木兮放下沈郅。 沈郅应声,撒腿就往外跑。 须臾,春秀摇着蒲扇进门,“沈大夫,怎么了?” “春秀,帮我办件事!”沈木兮伏在春秀的耳畔低语,“可都记住了?” 春秀有些紧张,“记住了!” “郅儿!”沈木兮叮嘱沈郅,“接下来这几日,你跟着王爷,哪怕远远跟着也好,一定不要走出他的视线范围,记住了吗?” 沈郅愣愣的点头,“娘,怎么了?” 沈木兮眯了眯眸子,呼吸微沉,“怕是要出事!” 春秀摇了摇蒲扇,心内躁得慌。 傍晚时分,阿落醒了,春秀给阿落喂了药,这才带着沈郅离开了大牢。 阿落定定的看着沈木兮许久,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沈木兮也不着急,只是在旁静静的陪着,阿落不说话,她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更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忍不住心中触动。 从牢房出来,春秀把沈郅送到了薄云岫的院子外头,瞧着杵在门口跟门神似的侍卫,春秀讨好般干笑两声,却惹得侍卫如同见鬼般盯着她。 春秀满面尴尬,“能劳烦诸位好汉一件事吗?我这厢有点事,又放不下我家小朋友,能搁在这儿,烦劳诸位操点心,帮着看会呗?” “春秀姑姑,你去忙吧!”沈郅乖乖的坐在门前台阶上,“娘叮嘱过的事儿,我都记着呢!放心吧,这次我绝对不会自己跑掉的。娘还在牢里,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 “真乖!”春秀深吸一口气,“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嗯!”沈郅点点头,将草蚂蚱放在自己身边,如同好朋友一般与自己作伴。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闹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王爷?可一想起王爷之前发的火,连小公子都加以惩罚,若是再去触王爷的霉头,不定要受怎样的责难。 不去不去,谁都不敢去! 许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无聊,过了一会,沈郅蔫蔫的有些发困,靠在了门口直打瞌睡。突然间身子一晃,一脑门往地上栽去,好在有人眼疾手快,急忙有双手捧住了孩子的脸。 沈郅睡意朦胧的嗯嗯了两声,揉了揉自个的眼睛,一脸的迷蒙。 黍离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沈公子,你要睡也该回房去睡,坐这儿干什么?” “娘说让我跟着里面的人,确保自己的安全!”沈郅指了指院子。 黍离皱眉,“你娘让你跟着王爷?” 沈郅点了点自个的小脑袋,犯困的同时还不忘把草蚂蚱抓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娘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安全无虞。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不会碍着你们什么事,我就在这儿坐着,我很乖的,不会吵到你们的!” “你等会,我去禀报王爷!”黍离起身就走。 沈郅也没打算薄云岫会收留他,反正娘说只要在附近就成,等着春秀姑姑办完事就会来接他的。挠了挠脖子,沈郅靠在门口,懒洋洋的合上了眼睛。 夜色静谧,春秀小心翼翼的推开李捕头的卧房,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李捕头并没有回家,横竖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干脆就住在府衙里。 床褥压根没有动过,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平安符。 按照沈木兮的吩咐,春秀又打开了柜子,搜寻一番之后,她便蹲下身子,查看着床底下的鞋子。指尖从鞋底掠过,凑到鼻尖轻嗅。临了,春秀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在屋子里慢悠悠的饶了一圈,这才疾步离开。 春秀回了大牢,气息有些微喘,“沈大夫!” “如何?”沈木兮忙问。 春秀摇头,“枕头底下有一个平安符,柜子里没有衣服,床底下摆着一双鞋子,但是鞋子底部很干净。不过我在屋子里倒是闻到了你说的那股香味,就是淡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花的味儿。” 沈木兮轻哼,“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阿落开口。 二人齐刷刷盯着阿落。 “是你们帮我上药?”阿落坐在床角,双膝曲着,身子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说话的时候眼皮子也是半垂着,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很是没精打采。 春秀眉心微蹙,略带不解的望着沈木兮。 “你觉得好点吗?”沈木兮问。 阿落仍是低着头,但还是说了句,“谢谢!”见状,沈木兮和春秀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 “春秀!”沈木兮伏在春秀的耳畔低语。 “非要这样?”春秀皱着眉,“怕是不好请,他会信我吗?” “会!”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他一心要回东都,这里的事情自然是越快完事越好。你只要说明意思,他一定会答应的。” “好!”春秀转身,想了想又不太放心的回头望着沈木兮,“那你呢?” “外头都是侍卫,我能有什么事?你赶紧去,记得帮我看好郅儿!”沈木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有些复杂,袖中双手微微蜷握,但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之色。 待春秀离开,沈木兮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你是别有目的。”阿落说。 沈木兮回头看她,“你也该走了!” 阿落抬头看她,眉心皱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总觉得好像是认识的。” “许是一见如故!”沈木兮冲她微微一笑,心里却烟雨迷蒙。 阿落,阿落,我是——夏问曦啊! 可惜,阿落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她也不敢让阿落知道,毕竟在所有人的眼里,世上早已没有了夏问曦此人,她现在是沈木兮。 阿落走了,大牢里又只剩下沈木兮一人。她粗略的估计丹炉里的花,应该已经长成,是制成蛇毒解药的唯一药引,那些人应该很想得到它!之前陆归舟不是说了吗?花! 是的,这就是那些人想要得到的花,开在死去的蛊虫载体身上,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死亡之花!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安静的夜,让人莫名的心悸。 沈木兮靠在墙壁上,疲倦的合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想起了一阵细碎的声响,伴随着令人厌恶的“沙沙”声! 房内。 薄云岫冷眼望着春秀,春秀梗着脖子,“你到底答不答应?” “放肆!”黍离低斥,“尔等岂可对王爷无礼!” “是她说的?”薄云岫幽然开口。 春秀连连点头,“是沈大夫交代的,她说刘捕头提过,那张平安符是他母亲留下的,所以出门时都会随身带着,但夜里睡觉必压在枕头底下,素来不离身。刘捕头不在房中,但是平安符却还在,所以刘捕头很可能是夜里睡觉的时候着了道!” 这么一听,的确有些道理,黍离问,“那柜子是怎么回事?” “刘捕头孤家寡人一个,我们与他也算相熟,他家里没什么人,眼下自个住在府衙,按理说应该带上一两套衣裳替换,但是现在衣柜里空空如也,说明有人拿走了他的衣裳,至于为何拿走自然不需要多问,有真假陆归舟的先例!”春秀所说,皆是沈木兮所授,言语间有理有据。 第31节 黍离点点头,皱眉望着薄云岫,“王爷,看样子真的是有人冒充了刘捕头。” “此前刘捕头经常走动,这两日倒是不怎么见着踪迹,不像是刘捕头古道热肠的性格。”春秀继续说,“刘捕头床前的鞋子是干净的,但是屋子里却有一股药香,那是沈大夫刻意在后院布下的,倒也不是小气,只是担心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拿了药庐里的好东西出去贩卖。” 黍离想了想,“你是说搁在后院的,沈大夫药庐里搬出来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是!”春秀点头,“知道那是离王府搬出来的,试问谁敢轻易去碰?” 薄云岫面色陡沉,那便只有长生门的人!只不过,为什么要去翻找药庐里的东西?是在找那个青铜钥匙?又或者别的什么目的?横竖,是在找东西! 蓦地,薄云岫面色骤变,风似的冲出了房间,“去大牢!” 黍离骇然,旋即疾追,“快,保护王爷!” 春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紧赶着跑出来,想了想又缩了回去,“不行,沈大夫让我看好郅儿,我不能跟着去!”只是他们这么急急忙忙的,去大牢作甚? 大牢内外都是侍卫,会出什么事? 何止是出事,出的还是大事! 除了六年前,黍离便没再见过王爷这么疯狂的样子,直接纵身一跃,速度快如闪电,他们这些人还来不及追赶,王爷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 大牢内外的动静,打破了府衙原有的宁静。 大批的衙役,大批的离王府侍卫,不断的朝着大牢涌去,好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归舟瘸着腿跑出屋子,“大牢出事了!出事了!” “公子!”知书一把拽住陆归舟,“你的脚伤还没好,去了不是添乱吗?公子,你安安稳稳的等着消息吧!若是出了什么事,不还有离王府担着,离王府的侍卫哪个不比你强?” “放开!”陆归舟咬牙。 知书摇头,“不放不放,死也不放!” 陆归舟急了,抬腿想踹开知书,却被知书反抱住了腿,险些把他掰倒在地,“你松开!” “不松!”知书干脆坐在地上,死赖着不肯撒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去找死!” “放开,我去看看郅儿!”陆归舟不是冲动之人,知书的话提醒了他,有薄云岫在,定然不会让沈木兮有所损伤,但是郅儿就未必了!孩子是沈木兮的命根子,只要孩子没事,沈木兮就一定会努力活下去,当年就是这样! 知书愣了愣,“哦!”赶紧松手,从地上爬起来。 可房间里既没有沈郅的踪影也未见春秀,两个人都不在。 “去哪了?”知书挠着头,“难道都去看热闹了?” 陆归舟静下心来想了想,须臾猜到,“我知道他们在哪,走!” 知书诧异,“公子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想一想都能猜到人在哪?公子,人在哪呢?” 对于沈木兮的心思,陆归舟多少能猜到一点,这丫头最重视的就是沈郅,她聪慧过人,若是察觉自己有危险,势必会提前安排沈郅去最安全的地方。所谓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薄云岫的身边。 薄云岫此人虽然狠戾无情,但格外自负,不允许旁人在自己眼前作祟,即便沈郅与他没什么关系,碍于颜面也会暂庇沈郅周全。 府衙动乱,回廊里到处都是奔跑的衙役或家仆,陆归舟和知书紧赶着朝薄云岫的院子跑去,然则跑着跑着,陆归舟忽然拽了知书一把,二人快速走下回廊的台阶,藏身在暗夜的灌木丛后。 “公……” “嘘!”陆归舟示意他别出声。 顺着公子的视线看去,知书终于发现了缘由,这不是离王府的奴婢吗?知书皱眉,他记得这婢女是跟着那个瞎眼侧妃的,这府衙内闹哄哄的,她不陪着瞎眼的主子,跑这儿溜达什么? “公子,她该不是跑出来偷东西吧?”知书低低的问。 陆归舟皱眉,“离王府什么没有?” 知书想想也是,“那她不伺候主子,跑这儿干什么?凑热闹啊?” “废话少说!”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我们跟去看看。” “不管小郅儿了?”知书不解。 “郅儿肯定有春秀陪着,不会有事的。”陆归舟咬咬牙,“这侧妃主仆总是针对兮儿,保不齐要趁乱作妖,跟着准没错!” 知书点点头,和陆归舟一道远远的跟着宜珠。 宜珠左顾右盼的,脚下飞快,一溜烟的跑到了后院,这会人都在大牢那头,后院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趁这机会,宜珠开始翻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大概是没找到,宜珠跺了跺脚,又跑到了沈木兮原来居住的房间。 陆归舟和知书蹲在后窗外,趴在不合缝的窗户缝隙处往里头瞧,宜珠手持火折子,翻了床褥翻衣柜。主仆两个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还真没看明白。 “我就不信找不到!”宜珠翻箱倒柜的,到了后头已是气急败坏,看样子是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须臾,宜珠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也不知倒了什么东西在被窝里,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 陆归舟和知书一直跟着宜珠,确定宜珠回到了魏仙儿的院子,主仆两个这才折返回来,打开了沈木兮的房间,点亮了烛台。 “公子,你说她在这找什么呢?”知书环顾四周,“沈大夫穷得叮当响,要钱没钱要宝物没宝物的,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那瞎眼侧妃惦记?” 陆归舟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缓步朝着床榻走去,方才他们都看得很清楚,那女人往被褥里倒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知书掀开了被子,不解的看着被褥上胡乱洒落的粉末,这粉末平淡无奇,就像是面粉一般细腻,颜色素白至极,“没事干拿点面粉戏弄郅儿和春秀?” 知书伸手想掸去这粉末,“这要是小郅儿和春秀回来,还不得沾一身?” “别动!”陆归舟当下拽住知书,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么阴狠的两个女人,会撒点面粉戏弄一个孩子?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你去柜子里找个空的瓷瓶。” “好!”知书赶紧去找,沈木兮是大夫,多得是空瓷瓶。 陆归舟用剔子将一些粉末扫进了瓷瓶,“这里的暂且别动,都是证据!” 知书连连点头,“公子,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守在这哪里都别去,免得有人进来便糟了!我先去找郅儿和春秀,确定他们无恙就回来。”陆归舟将小瓷瓶收起,“记住,千万别走开!” “知道!”知书搬了凳子,就守在门口。 陆归舟这才一瘸一拐的离开,心里有些不安,这些到底是什么粉末?也不知大牢那头怎么样了? 忽然间,有焰火冲天而起,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出绚烂的彩光,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天空。 “这是……信号?”陆归舟骇然瞪大眼,坏了,兮儿有难! 大牢那头,蛇群蔓延,穿过牢门,爬过天窗,全部往大牢内涌去。吞吐信子的“嗤嗤”声连绵不断的响起,尖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46章 疼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画面,大牢内外到处都这该死的爬行动物,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掌风起,硬是将眼前的蛇掀在两旁。顾不得伤亡,薄云岫直奔大牢。 沈木兮已经点着了枕巾,带火的枕巾在地上拖行,跟满地的蛇对峙着。她倒是不着急,这些蛇压根不敢靠近她,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但凡毒物,都惧怕与自己相生相克之物,沈木兮的血是解毒的药引,是以蛇群虽然围攻她,却没敢往上扑。 忽然间,风起。 她抬头,却见某人红了眼,面色黢冷至极,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掌拍开脚下的蛇群,二话不说就将她拽进了怀里,风风火火的冲出了大牢。 听得耳畔浓重的呼吸声,沈木兮有半晌的愣神,她其实想说她早就知道这些蛇会来,之所以不走是想把所有的蛇都引出来,到时候抓住操纵蛇群之人,至此一网打尽。 但现在,他显然没打算听她解释。 冲出大牢的时候,蛇再次围拢过来。 “王爷!”黍离一声怒喝,挥剑劈断了缠在廊柱上的蛇,毒血沿着剑刃快速坠落。侍卫快速涌上前,纷纷提剑冲向蛇群。好在如今的蛇毒已经不似第一批这般凶狠,饶是被咬了一口,亦不会立刻陷入昏迷,这也给了众人喘息的机会。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冲出大牢,脚下压根没停,直到光亮安全处,这才呼吸微沉的停下,目光冷冽的低头看她,“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心,那种情况不知道跑?” 沈木兮想从他怀中挣出,奈何她挣扎得越厉害,他的手劲使得就越大,最后勒得她生疼,便没了力气挣扎,只得略带气恼的回望着他,“王爷眼盲心瞎,亲自尝过被蛇咬的痛楚,不照样脑子发热的往里冲?” “白眼狼!”他咬着牙,死活不松手。 黍离上前,“王……” 却听得薄云岫眸色狠戾的剜了他一眼,“还不去剿蛇,若有漏网之蛇,为你是问!” “是!”黍离撒腿就跑,心想着沈木兮能解蛇毒,王爷必是安全无虞。 沈木兮轻哼一声,别开头不去理他。 人都在他怀里,却还敢冷着脸,薄云岫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蹭的往脑门上冲,瞧着她别着头,露出光洁的脖颈,上头的动脉正轻快的跳动,他真想一口咬下去,教她疼一疼,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心。 “放我下去!”她别着头说。 他压着顶膛火,“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是一样的,放我下去!”沈木兮瞪着他,“我可不想再被人当成箭靶子,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我等小老百姓一条活路!” “是本王救了你!”他咬着牙。 “我又没让你救,为何要承你的救命之恩?”她理直气壮,“别跟我说上次,上次你救了我,但我也回救了你,你我之间早已扯平,不存在任何的良心问题。” 薄云岫被怼得无言以对,趁着他晃神,沈木兮快速从他怀里跳下,大概是有些着急,落地的时候险些扑在地上,好在他快速在她后腰处扶了一把。 沈木兮一屁股坐在栏杆处,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大喘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薄云岫冷问。 “这几日大牢内的腥味越来越浓烈,我便晓得迟早要动手。”沈木兮端坐,仰头望着面黑如墨的男人,“就在不久之前我问及了刘捕头,估摸着有耳朵听见了,自然再也耐不住。他们迫切的想要得到解药,否则毫无威胁的毒蛇,与寻常的蛇没什么区别!” 薄云岫眯起眼眸,神色稍缓。 沈木兮又道,“他们起了疑心,应该在府衙内外都找过了,可惜没找到他们想要的,再拖延下去,又怕王爷迟早把他们一锅端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找什么?”薄云岫问。 “药引!”沈木兮凉凉的看了他一眼,“解药的方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药引,可这药引必须用极为珍贵之物,寻常不可见!我悄悄藏起来了,他们未必能找到,所以就抓了刘捕头。” “你怎么知道刘捕头没死?”薄云岫又问。 沈木兮送他个大白眼,“若是刘捕头死了,他们不得早早来找我逼供?就因为没能撬开刘捕头的嘴,又被我发现刘捕头被擒的秘密,这才狗急跳墙。”她满脸同情,俨然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 薄云岫冷冷的将视线抛向远处,不去看她这般幼稚的神情。 可某人还是不依不饶,颇有几分大夫对病患的关慰之情,“王爷,有时候人蠢不是天生,是病,得治!” 这话一出,薄云岫猛地捏住她的胳膊,直接将她从栏杆处捞起,狠狠压在了廊柱处。 沈木兮吃痛,脊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廊柱上,疼得她当即蜷起身子。哪知一弯腰,额头正好抵在他的胸膛上,浓烈而熟悉的气息快速涌入鼻尖,脑子里嗡的空白一片。 视线被遮挡,她看不见薄云岫的表情变化,却能清晰的听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声,沉稳得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分毫。她身子往后,脊背紧贴在廊柱上,这才抬头望着那张绝世的容脸。 第32节 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昏黄的光从顶上落下,他逆光站着,遮去了她所能见的所有光亮。 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速度很快,就跟小贼似的,悄悄的,偷偷的,犹如蜻蜓点水。 “沈大夫医术高明,想必什么都能治,本王更得带你回去了!”他声色暗哑,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唇瓣间。 沈木兮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不言不语,明明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天涯。下一刻,她狠狠推开他,快速迈开几步,用力拭去唇上的气息,“王爷客气了,治病救人乃是大夫的本分。眼下,王爷要做的是斩草除根,而不是在这里与我纠缠不休。” 薄云岫挑眉,仿佛心情大好,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此事无需你担心,刘捕头已经回来了,至于千面郎君嘛……本王知道他在哪!” “在哪?”沈木兮骇然,脑子忽然一窒,人都在大牢,什么地方防卫最空虚?呼吸微促,沈木兮愤然盯着他,“你……你早就知道了?你……” 音未落,她撒腿就跑。 须臾,黍离转回,“王爷,蛇已经清理妥当,无放过一人。蛇尸全部收拢于瓷罐内,到时候一并焚化!” “都安排好了吗?”薄云岫问。 “是!”黍离颔首,“全都照着王爷的计划进行着,只是沈大夫……” 薄云岫没说话,缓步朝着自个的院子方向走去,他之前就隐约觉得不对劲,连离王府的暗卫都找不到长生门的消息,假冒廖大夫的人被抓住,薄云岫便觉得事情严重了。 傻子都该明白,廖大夫可能凶多吉少,这个时候却突然回来,必是被人用来吸引注意的。事实证明,这招很有用,不管是府衙的人,还是离王府的人,都将精力放在逼供上,借此来揪住主谋。殊不知真的主谋,已经悄悄的潜入了府衙。 在春秀到来之前,薄云岫已经察觉了异样,是以早有安排,不过是在等某人来求他,可惜啊……喂不熟的白眼狼,始终没打算低头。院中。 魏仙儿蒙着双眼,唇瓣紧抿,“你们干什么?” 周遭围拢着侍卫,一个个已经拔剑相向,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她们自投罗网。魏仙儿看不见,但却听得见拔剑声,一时间满脸狐疑之色。 “宜珠,他们在干什么?”魏仙儿问,“王爷呢?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未见王爷?王爷在哪?” 宜珠道,“主子,您莫着急,王爷应该就在屋里,咱们这就进去!” “王爷有令,任何闯入院中之人,一律拿下!”侍卫冷喝。 “放肆!”宜珠当即勃然大怒,厉声训斥,“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侧妃娘娘,你们竟敢动侧妃娘娘,就不怕王爷怪罪下来?” 可是这一次,侍卫却不吃这一套,他们是奉命行事,王爷亲自下达的命令,饶是侧妃也不能例外,“把她们抓起来,听候王爷发落!” “混账!”宜珠惶然,“你们都瞎了眼吗?如果此事传到东都,传进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你们有几条命,敢捉拿魏侧妃?” 陆归舟就在墙外听着,觉得这动静似乎不太对,“窝里反?”奈何狗洞太小,奈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否则钻洞的钻洞,爬墙的爬墙,定然能看个究竟。 而现在,他只能贴着墙根听里头的动静。 吵闹声也惊动了春秀,沈郅睡在了薄云岫房间里的软榻上,春秀就在一旁守着,生怕一眨眼就被人钻了空子,可听得外头的动静,又心中好奇,便推了一下窗户,扒着缝隙往外看。 真是奇了怪了,那女人不是什么侧妃吗?怎么侍卫们好似要抓她? 蓦地,春秀快速揉了揉眼睛,赫然愣在那里,那个宜珠……想了想,春秀快速推搡着沈郅,“郅儿,郅儿?快醒醒,事情不太对头。” 沈郅睡得迷迷糊糊的,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春秀姑姑?”他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你说什么呢?春秀……” “嘘!”春秀捂住他的嘴,“那个宜珠带着刀呢!” 沈郅一兜子的瞌睡虫瞬时全跑了,“什么?” “就是那个侧妃身边的婢女,不太对头!”春秀说,拽着沈郅趴在窗口,二人眼巴巴的往外瞅,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宜珠脚踝上的绑带,“剔骨小刀不好带,我经常绑腿上,所以这宜珠肯定带着刀!” 沈郅扭头看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姑姑,你说她带刀干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这个婢女不太对吗?”春秀摸了摸自个的喉咙,“来,你摸摸。” 沈郅骇然,“她有喉结?” “公猪母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男人女人,我也一眼就能瞧明白。别看身材差不多,声音也差不多,可有些东西公的和母的,就是不一样。”春秀娓娓道来,“这瞎眼侧妃要倒大霉了!哎,待会如果不对劲,咱就从后窗跑,听见没?” 沈郅连连点头,“我听姑姑的。” “乖!”二人继续趴在窗口往外瞄。 院子里的光亮很好,侍卫们举着火把,回廊里点满了灯笼,似乎就是在等着这一刻,恍如白昼的光亮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楚明白。 侍卫们不让,魏仙儿也不动,毕竟她看不见。 宜珠再着急也没用,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她若轻举妄动,只会暴露得更快。眼见着耽搁得时辰太久,宜珠便搀起了魏仙儿,“主子,咱先回去吧!王爷不肯见您,那咱们再缓缓。” 魏仙儿皱眉,“不是你说,王爷有危险吗?” “奴婢可能听岔了!”宜珠低着头,“咱们走吧!” 魏仙儿想了想,忽然推开了她,“宜珠,你不是这么不谨慎之人,你到底……” “抓住她!”院门口一声低喝,黍离执剑而立。 侍卫们一拥而上,谁知寒光闪烁,短刃已经架在了魏仙儿的脖颈上,“都别过来,否则你们的侧妃娘娘,可就要血溅三尺了!” 春秀大喜,在房中暗暗的低喊,“下刀啊!赶紧的,别犹豫了!下啊……” 沈郅扶额,“春秀姑姑,人家这是保命符,能随便下刀吗?事情都败露了,说明这是假冒的婢女。而王爷回来得这么及时,显然是有所准备哦!” “准备?”春秀眨了眨眼睛,“好像是这个理儿,那王爷早就知道你娘的计划了?” “娘的计划,他未必知道,不过他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沈郅想了想,“所以他才等着坏人自投罗网,倒是便宜了那个坏女人,瞎了眼还玩得这么刺激!” 春秀若有所思,“要是能吓死她,也值!” “坏人都是胆大的,吓不死!”沈郅泼了她一盆冷水,“春秀姑姑,我娘会怎样?” 后窗传来敲打声,“郅儿?郅儿?” “好像是沈大夫的声音!”春秀慌忙去开窗户,乍见这沈木兮一身狼狈的扒拉着窗户,当即愣了愣。 “还愣着干什么?”沈木兮咬着牙,“哎呦,拉我一把!” “哦哦哦!”春秀回过神,毫不费力的把沈木兮提进了房间。 “郅儿?”沈木兮喘着粗气,抱住了冲上来的沈郅,欣喜的瞧着毫发无伤的儿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他拿你当诱饵,差点把娘的魂儿都吓飞了!” 沈郅歪着头,“娘,什么诱饵?” “没事!”沈木兮摇摇头,脑门上沾着青苔,身上也挂了彩,脸上满是黑乎乎的,不知是苔痕还是泥渍。 “咱们没事,外头可不一定了!”春秀又扒在窗口看热闹。 “娘!”沈郅道,“那个坏女人倒霉了!” 沈木兮不解,探着头往外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还真够热闹! 宜珠持着明晃晃的刀,火光中目色狠戾,“都给我退下,否则我就杀了她!” “娘!”薄钰从外头冲进来,乍见着此情此景,一股脑往前冲。 薄云岫眼疾手快,快速拽住薄钰的肩头,直接将他带了回来,“不想让你娘死,就别乱动!”语罢,他抬头冷睨着宜珠。 “千面郎君!”黍离冷剑直指,“放开魏侧妃!” 魏仙儿流着泪,吓得浑身战栗,颤颤巍巍的抚上勒着自己脖子的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宜珠呢?你把宜珠怎样了?” “都说离王府的侧妃,宅心仁厚,温柔善良,原来所言不虚,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自个的奴婢呢?”宜珠冷笑,声音却不再是宜珠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儿嗓音。 薄云岫松开薄钰,睨了孙贤一眼,“看住他!” 孙贤慌忙抱起了薄钰,免得薄钰再冲动,到时候伤及魏侧妃就糟了。 不过一张面皮的区别,却做得十足十的相像,若不是早有准备,他们也会跟魏仙儿一般蠢钝,连成日相处的人都辨不出真假。 薄云岫负手而立,竣冷的面上溢开难掩的寒戾,薄唇唯匍出四个字,“她活,你活。” “看不出来,离王这般重情重义,听说离王府的后院,多得是美娇娘,虽然这个长得极好,可这恩宠数年,也该腻了吧?”千面郎君啧啧啧的摇头,“此情不渝,真是让人感动!” 刀子又往魏仙儿的脖颈近了些许,有殷红之色沿着她雪白的脖颈细细的流下。 “娘!”薄钰急了,哭着喊着,“爹,你快让他住手,我要娘。爹,你救救娘,不要让他伤害我娘,爹你快答应他,快点答应他!你放开我娘,我爹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沈木兮站在房内,隔着一条窗户缝隙,却能清晰的看到薄云岫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应该是愤怒到了极点吧?最爱的女人,被人拿捏住了生死,犹如拿住了他的软肋。千面郎君要的是什么,沈木兮心知肚明,她想着,薄云岫应该也是了解的。 他,会答应吗? “你要什么?”薄云岫冷声问。 千面郎君低眉望着怀中低低啜泣的魏仙儿,笑得邪冷而阴狠,“我要沈木兮!” 眸色陡沉,薄云岫脱口,“休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可见没有任何的犹豫。 “那就是说,没有商量的余地?”千面郎君一声叹,魏仙儿脖颈上的血流得更多了些,但他是习武之人,对于力道的掌控自然是极好的。出血不代表有性命之忧,只是破了皮而已,刀子完美的避开了魏仙儿的颈部血管和动脉,“看样子在王爷的心里,侧妃娘娘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答应你!”薄钰扯着嗓子喊,“放开我娘,我把沈木兮交给你!” “哎呀这死孩子!”春秀气急,“真是心狠手辣,别人的命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简直气死我了!” 沈郅“嘘”了一声,“我娘是个大活人,他说给就能给吗?看下去再说。” 春秀憋着一口气,伸手摸上了腰后的杀猪刀,薄钰那小王八犊子再敢胡说八道,她不能保证压得住心中的火。 只听得千面郎君干笑两声,“倒是小公子情深义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爷,您说呢?” “王爷!”魏仙儿忽然喊了声,音色哀戚,却掺杂着激动的情愫,“王爷尊贵无比岂能受制于人?妾身没什么本事,但妾身深爱着王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王爷,让王爷为难!王爷,好好照顾钰儿,妾身先走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魏仙儿猛地扣住了千面郎君握刀的手。 “不要!”黍离惊呼。 千面郎君也是吓着,当下手一松,刀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好在魏仙儿眼睛看不到,想自尽也没找着准头,这才避开鲜血四溅的结果。如果魏仙儿死了,那他可就没有筹码了,别说抓住沈木兮,便是自己脱身也成了问题。 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薄云岫已经出手,谁都没看清楚薄云岫是怎么出手,待众人回过神来,千面郎君被一掌推开,身子重重摔在墙角。 拂袖间,薄云岫已夺下一侍卫的手中剑,横眉冷指千面郎君,“本王此生最恨被人威胁!” 千面郎君唇角溢着血,面色惨白,薄云岫这一掌实实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如今连呼吸都觉得疼痛难忍,“离王,好手段!” 魏仙儿跌坐在地,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身子渐渐的瘫下。 “娘!”薄钰挣开孙贤,飞奔至魏仙儿身边,瞬时嚎啕大哭,“娘?娘你怎么样?来人,快叫大夫,快叫大夫!娘,你别吓我,钰儿害怕……” 孩子歇斯底里的哭泣,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心酸。 尤其是做母亲的,哪里能听得孩子哭。 沈木兮掸了掸头上的杂乱,拨了几缕青苔在地,终是一声长叹,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你要去救人吗?”春秀叉腰,“你忘了她之前怎么对你的?沈大夫,沈木兮,你脑子坏掉了?那女人一看就是、就是……郅儿,那话怎么说来着?” 沈郅慎慎的提醒,“城府很深,心思很重,特别心狠手辣!” 第33节 “对!”春秀斩钉截铁,快速堵在门口,死活不让沈木兮出去,“就那样的人,活该死翘翘。别看她现在要死要活的,等她真的好了,又得想法子折腾你和郅儿!今儿,你不许帮忙!” “我要用她的命,换我和郅儿的自由之身!”沈木兮拍拍春秀的肩,“外头那么多人,只要薄云岫能点个头,他堂堂离王殿下,总不好再出尔反尔吧?” 春秀愣住,“还能这样啊?” 沈郅连连点头,“春秀姑姑,你快点让开,这样我和娘就可以留下来,不用再去东都了!” “哎,成!”春秀赶紧闪开,抽出杀猪刀跟在沈木兮身后,“我们一块出去!” 沈木兮开门出去,看着黍离快速领人上前,直接将千面郎君绑缚,撕下了那张皮面,露出了千面郎君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容脸,五官寡淡得犹如平面,难怪装谁都像,皮面覆在他脸上,如同重塑五官一般服帖而契合。 她站在回廊里,薄云岫早已弃剑,此刻正打算走向魏仙儿。 “我是大夫!”沈木兮说,“我帮你救魏侧妃。” 薄云岫的脸上无悲无喜,极为平静的望着她,任谁都猜不出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你放我自由,我还你囫囵个的侧妃,保管连半分伤痕都不会留下。”沈木兮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心内有些复杂,仿佛有着浅浅的期许。 到底期许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好。 “沈大夫!”薄云岫没说话,魏仙儿倒是开了声。她捂着脖子,双眼还遮着纱布,声音格外的哀戚虚弱,好似一不留神就会断了气,“我敬你是个大夫,如今却对你很失望,我还是那句话,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王爷的威胁。你救我也好,不救也罢,王爷都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血,从她的指缝渗出,染满了她素白的双手,分明没那么严重,但在颜色对比之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薄云岫没说话,冷着脸走过去将奄奄一息的魏仙儿从地上抱起。 沈木兮想着,魏仙儿要在薄云岫面前博好感,自己又何必做坏人成全她?反正这伤没什么大碍,最多在脖子上留个疤而已,这样的出血量委实死不了人。 思及此处,她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郅儿,春秀,我们走!”既然没什么可谈的,那便无需浪费唇舌,到时候再想办法。 门开了,沈郅骇然瞪大眼睛,登时尖叫,“娘,小心!” 沈木兮猛地回头,一道黑影冷不丁扑来。 小腹骤然剧痛,是薄钰用尽全力撞过来,沈木兮完全没防备,正好站在台阶上,直接被猝不及防的力道撞翻,身后是坚硬而锐角锋利的青石台阶。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骨头断裂之音,剧烈的疼痛让人意识模糊,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回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得更厉害了。 “沈木兮!” “娘!” “沈大夫!” 疼…… 第47章 我会在东都等你 昏暗的世界里,唯有冰冷,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跌宕起伏中,沈木兮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看到了自家后院那棵高高的枣树,每年枣子成熟的时候,满树红彤彤的,让人瞧着就心内欢喜。枣树挨着墙根生长,仿佛刻意为她而生,连树梢弯曲的弧度,都是冲着墙头来的。 她最喜欢做的,就是爬上梯子坐在墙头,吃得圆滚滚的,嘴巴里都破了皮才罢休。每当这时候,哥哥总是悄悄撤了她的梯子,恶作剧般将她留在墙头,然后转身就去请了爹过来。 爹最是严厉,对这个总爱爬墙头的女儿极是恨铁不成钢,按照家规罚她在祖宗祠堂前跪一夜。 不过她也知道,爹是疼她的,爹每次都说让人砍了这棵枣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枣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也未见得动它分毫,反而是墙根底下的草坪,年年都在加厚,连块小石头都未曾看到过。 回不去了…… “爹……”有泪沿着眼角悄悄滑落,有温暖的手轻轻试过她的眼角,带着一点点粗粝的感觉。 人果然不能犯错的,少不更事所犯的错,穷尽一生都未能再有机会弥补。 “爹,我改……”沈木兮哽咽着,梦中她跑遍了家中内外,爹没了,哥哥也没了,老管家也不见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哥,我后悔了,哥……” 没人回答她,只有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刮得她衣袂的呼啦呼啦响。 “沈大夫?” “娘?” 是郅儿的声音,是郅儿! 沉重的眼皮徐徐睁开,然后又轻轻合上,仿佛很是吃力。沈木兮用尽了全身气力,脑子忽然清灵起来,是了,她被薄钰撞倒了,摔得脑袋发晕?! “娘!”沈郅喜极而泣,望着母亲慢悠悠睁开双眼,“娘,你终于醒了,可真是吓死我了!娘,你觉得怎么样?娘?” 大夫拔了针,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醒了就好,所幸命大,要不然脊背磕着台阶,万一把脊椎骨摔坏了,就算是醒了,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 “多谢大夫!”春秀赶紧送了大夫出去,捏着药方的手有些微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郅儿,你守着你娘,我去取药煎药!” “嗯!”沈郅擦着眼泪点头。 “有事叫我!”春秀又是叮嘱一声,见着沈木兮的确清醒了,这才抬步离开。 沈木兮面色惨白,背上刺辣辣的疼,瞧着儿子的小脸,只觉得活着真好。 沈郅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亲,眼泪汪汪的握住她的手,乖顺的模样让人瞧着好心疼,“娘,你饿吗?郅儿的野菜粥很好吃,郅儿可以照顾娘的。” “郅儿乖,娘没事。”沈木兮鼻子发酸,别开头擦去眼泪,回头望着沈郅时,嘴角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只要郅儿好好的,娘什么苦什么难都能挺过来。郅儿莫怕!” 沈郅点头,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郅儿不怕,娘也别怕!” 沈木兮扬唇一笑,“对了,那小子呢?” “不知道。”沈郅摇头,“娘晕倒之后,春秀姑姑直接把人丢出墙外了,估计不死也得摔个半死。那个坏人跑过来抱着娘就往屋里冲,大家都忙着请大夫救你,所以都没注意坏女人和坏孩子后来怎样。娘没醒,我和春秀姑姑也不敢走开!” 沈郅顿了顿,眼皮子微微垂着,面色微白,“娘,郅儿、郅儿当时、当时动过杀人的念头。” “杀那个小子,为娘报仇?”沈木兮问。 沈郅点头,不语。 “郅儿,杀人会上瘾!娘是大夫,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沾血。”沈木兮想坐起来,奈何背上疼得厉害,虽说没伤筋动骨,但刮掉一层皮肉却是无可争议的,“娘没跟你讲过以前的事情,是因为不希望你学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不在乎后果,以至于后来恶果自尝。” “娘是让我三思而行,莫要作恶?”沈郅望着她。 沈木兮面色苍白的浅笑,“郅儿最聪慧,莫作恶,做个有锋芒的善良之人。” “是!”沈郅郑重的点头,却没告诉沈木兮,当时出事的时候,薄云岫简直跟疯了一样,可怕得吓人。他想着,娘不希望他插手大人的事情,那这件事……就不该由自己来说。免得到时候娘左右为难,不得已,说出一些不想说的秘密。 知子莫若母,儿子心里藏着事,沈木兮自然看的出来,孩子越是乖巧,她这当母亲的越是心疼。只是有些事一旦撕开旧伤口,换来的只能是鲜血淋漓,她不希望儿子走她的老路,掺合在那些令人嫌恶的尔虞我诈之中。 她的郅儿应该平安喜乐的长大,做普普通通的少年,过完最平凡的一生。 “娘,那你不追究了吗?”沈郅低低的问。 沈木兮疼得一身汗,咬着牙冷笑,“差点被人杀了,还不追究?你知道的,娘没这么大度,只是现在起不来而已。且等着娘身子好些,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沈郅咧嘴一笑,狠狠点头,“我帮你!” “好!”沈木兮如今只想骂一句:真特么的疼! 薄云岫站在外头,始终没有进来,屋子里的说话声他都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一字都不敢漏。可沈木兮苏醒之后,压根没问及过他,一句都没有! “王……”黍离刚要开口,却被薄云岫一记眼刀子给逼了回去,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及至僻静处,薄云岫负手而立。 黍离行礼,“王爷,刘捕头和宜珠都找到了,人都还活着。不过刘捕头伤得很重,现在还没苏醒,有些事还是要等刘捕头醒了才能问清楚。” 话音刚落,薄云岫已大步离去。 黍离心惊,自打沈木兮伤着,王爷就一直没说话,黑着一张脸,走哪都是冷飕飕的。不仅如此,他还一直守在房外也不进去,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看王爷现在这阵势,怕是要去找魏侧妃和小公子算账了吧?! 果不其然,薄云岫黑着脸踏进了魏仙儿的院子,进去的时候还不忘夺了黍离手中的剑。 黍离心头砰砰直跳,王爷这是要杀了小公子吗?若王爷真的动手,那该如何跟太后与皇上交代?万一真的伤及小公子,此事当如何收场?脑子很乱,黍离不知所措,只能紧紧的跟着薄云岫。 宜珠大难不死,当时只是被打晕了,此刻已经回到魏仙儿的身边伺候。 因着主子受伤,阿落带伤跟着伺候,生怕一不留神又要挨一顿打。不得不说,沈木兮的药着实好用,否则阿落这会还在床上躺着呢! 骤见薄云岫握着剑进门,宜珠心神一震,吓得脸都白了,“主子?王爷拿着剑,他……” 魏仙儿的第一反应是扑通跪地,眼睛上缠着纱布,脖子上也绕着纱布,整个人就剩下半张脸在外头,这眼泪说掉就掉,好像真是水做的,“王爷!” 听得宜珠禀报,说薄云岫提着剑,她就已经知道薄云岫要干什么。魏仙儿是真的没想过,真的害怕了,一个沈木兮而已,即便音容相貌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竟惹得薄云岫百般庇护,不得不说那个女人委实好手段,便是死了也未曾放过所有人。 薄云岫的视线在屋内逡巡,未见薄钰踪迹。 见他转身要走,宜珠登时大喊,“王爷,小公子年少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王爷,小公子毕竟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和太后娘娘怪罪下来……” 还不待宜珠说完,魏仙儿疾言训斥,“住口!此事的确是钰儿有错在先,妾身这个当母亲的难辞其咎。古人有言,子不教父之过,妾身未能尽到做母亲的职责,王爷若有惩罚只管冲着妾身来。妾身绝无怨言!” “孩子要杀人,你递了把刀子,最后告诉别人,错的是你这个当母亲而不是他。”薄云岫周身冷戾,“这就是你教的道理?今日若他不知何为对错,不学会承担责任,早晚会死在你手里!人呢?” 黍离喘着气,“王爷,小公子的房中无人,孙贤也不知去向。” 昨晚春秀把人丢出去墙外,幸亏孙贤飞扑去抢,虽然没受什么上,但着实被吓晕了,听说醒来后又哭又闹的被吓得不轻。按理说不可能不在,除非…… 薄云岫冷剑出鞘,剑刃寒光利利,“薄钰呢?” 魏仙儿绷直了身子,“王爷要杀便杀,钰儿已经连夜赶回东都了!” “你送走了他?”薄云岫冷哼,“好,极好!” “王爷!”宜珠慌了,“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主子也是爱子心切,主子不是有意跟王爷作对,请王爷宽恕主子这一回。王爷,事情已经发生,小公子已经离开,您再计较也于事无补,何况当时小公子是因为沈大夫对侧妃出言不逊,且见死不救……” “救不救是沈大夫的自由,何时轮到你来置喙!”黍离亦听不下去了,一个劲的推卸责任。连大夫都是活了,如果不是沈大夫命大,那一撞如果撞出个好歹,就算醒了也得在床上躺一辈子。若然如此,此生尽毁! 薄云岫不屑听她们废话,“子债母还。”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王爷要杀了妾身吗?” 话音刚落,宜珠骇然尖叫,叫声惊得屋顶的鸽子齐齐高飞,发出惊悚的响声。 一剑穿胸,鲜血沿着剑尖徐徐坠落,那一瞬的死寂,令人心惊胆战。 “本王不会杀了你,但这一剑你必须挨。”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抽剑,冷眼看着魏仙儿倒地,鲜血从胸口涌出,快速染红了衣襟。 须臾,他扭头看阿落一眼,阿落面色惨白的跪在地上,仍是半垂着眼皮子的和顺之态。 薄云岫随手将剑丢还黍离,拂袖转身,“杀人偿命,沈木兮没死,你也不用死!去找大夫,止血之后送她回东都。” “王爷!”魏仙儿捂着血淋淋的伤口,额头满是冷汗,倔强的抬起头,望着薄云岫的背影,“为什么?她只是个大夫!” “这话原就不是你该问的,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入府的吗?承诺予与不予,全在本王一念之间,出尔反尔虽非本王所愿,但若本王真的作罢,你将一无所有!”薄云岫绷直了身子,始终没回头看她,“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他走得干脆,压根不管她死活。 第34节 在外人眼中,离王唯一宠爱的便是她这位魏侧妃,离王府后院那么多的女人,离王从不正眼去看,是以这么多年,离王府唯一的孩子薄钰,亦是这位魏侧妃所出。魏侧妃生子受创,此生再难生育,所以离王殿下疼爱薄钰如珍如宝,以至于不需要其他女人生育子嗣,怕分了他对魏侧妃母子的疼爱。 可现在,因为沈木兮的出现,所有的梦幻泡影朝夕之内被打破。 魏仙儿倒在血泊里,面色惨白的笑着,新伤旧伤倒不怕,怕的是心头伤,“我从来不知道,他狠心的时候,可以这样毫不留情,半点情面都不顾!” “主子,咱们回东都去吧!这儿,不能再待了!”宜珠哭着去拿纱布。 阿落还在一旁跪着,脑子里是薄云岫方才那一眼,只不过这些年她一直如行尸走肉般存在,别人欺负她,她也不会还手,直到进了芳时阁,因着魏仙儿的面子,除了宜珠便没人再敢欺负她。 屋子里手忙脚乱的,屋子外头有奴才们张望,大概都没想到,离王会因为一个乡野大夫,对宠爱多年的侧妃下手,而且下手如此之重,险些要了侧妃的性命。 果然人心易变,恩宠似水,不管是帝王家,还是皇亲贵胄,都逃不开这道理! “王爷?”黍离慎慎的跟在薄云岫身后,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薄云岫对魏仙儿动手,毕竟之前那几年…… “想说什么?”薄云岫顿住脚步,瞧了一眼飞过天空的鸽子,面色愈发沉冷。 “王爷此举,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黍离有些犹豫,“您也是知道的,这些年太后娘娘身子不太好,可太后的母家却手握重兵。如果惹怒了太后娘娘,只怕王爷您以后会处处受制。” “不惹怒便不受制了?”薄云岫反问。 黍离垂眸,不惹怒至少能相安无事,但是王爷决定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魏仙儿不走也得走。 “审问得如何?”薄云岫并不想在这毫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 黍离回过神,慌忙应声道,“嘴很硬,怎么都撬不开,还口口声声要见王爷您!” 大牢刑房。 各种刑罚皆以用遍,千面郎君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却依旧不肯吐露半句。见着薄云岫进来,他慢慢扬起满是血污的脸,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黍离冷喝。 “你们以为抓住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他被绑在木架上,鲜血沿着面颊不断滴落,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好地儿,“你们错了,这只是开始。薄云岫,听清楚了吗?这只是开始!” 薄云岫倒也不恼,淡淡然望着他,“自己都要死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可见长生门对你们着实是情深义重。到死,都得护着!” 千面郎君扬起头,鲜血滑落在眉睫,满目都是殷红之色,他低头嘲笑,“长生门不会放过你们!我、我不会死的,我还会回来的。” “这次你就算有九条命,也休想活着离开。”黍离就不信了,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能逃出生天?这长生门,还能有这天大的本事! “是吗?”千面郎君浑身是血,气息紊乱,“离王殿下,你是否觉得害怕了?你的软肋又生出来了,当年你竭尽全力想护着,拼命的守着,还是没能守住,如今就能守得住吗?再脱几层皮,怕是也不能了!虽然今非昔比,可是覆辙依旧会重蹈!” 黍离心惊胆战,谁不知道,多年前的事情是王爷最大的忌讳,谁都不能提,谁也不敢提。还记得数年前,有官员在王爷跟前说漏了嘴,被腰斩在菜市口,连同一家老小全部流放,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果不其然,薄云岫的面色全变了。最初的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无可遮掩的戾气,不过他不屑对一个将死之人动手,“当年薄云列造反被诛,你们这帮残党余孽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薄云列盛时尚且杀不了本王,时至今日就凭你们这帮宵小之辈,也配与本王交手?” 千面郎君龇牙咧嘴,刹那间仰头长啸,痛苦的哀嚎响彻大牢内外。满是火炭的火盆,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灼烧着他的肌肤,灼烧着他的手掌,焦臭味快速弥漫开来。 头一歪,千面郎君已经晕死过去,眼见着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什么都不肯招,就算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黍离道,“倒不如杀了算了,免得夜长梦多。”毕竟依着千面郎君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活着押解回东都,若是路上出什么意外,更是功亏一篑。 薄云岫没说话,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千面郎君说的话,似乎另有深意。还会回来的?为什么还会回来?人就一条命,难不成真的成了精?他不信! “王爷?”黍离低唤。 拂袖转身,薄云岫大步流星走出大牢,剑眉微微拧起,“明日,斩!”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又明白了,王爷是要引蛇出洞。若是有人来救,自然是一网打尽,若是无人来救,杀了也就杀了,反正这千面郎君都是要死的。 午饭后,沈木兮靠在床柱处,吃了药止住疼,便没那么难受,是以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多了。 陆归舟拿着糖葫芦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搁着的蜜酿山楂,略显无奈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怕吃药,还以为去给你……却原来你早就备下了。” “郅儿做的,味道甚好!”沈木兮的脸色依旧苍白,“你怎么样?” 陆归舟将冰糖葫芦放在边上,“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走得太快,你呢?大夫说你伤得不轻,差一点就……”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许是觉得不吉利。 仿佛想起了什么,陆归舟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小瓷瓶,“对了,之前那个假冒的宜珠在郅儿的床上撒了点东西,我一直没能见着你,所以就没告诉你。我把粉末挑了些许装在这里,让知书守在房门外,免得到时候误伤旁人。你且看看,这是什么粉末?” 沈木兮坐直身子,慎慎的接过瓷瓶,鼻尖轻嗅,眉心微蹙,“你去给我拿一张纸。” 陆归舟取了纸,铺在凳子上,看着她小心的倒出粉末,细细的观察。 “陆大哥,你去给我弄一小片生肉,一片就好。”沈木兮吩咐。 见着她神色略显凝重,陆归舟点点头,赶紧找厨房找了一片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满脸狐疑的春秀和沈郅,谁都不知道沈木兮要肉片做什么。 “娘,你是想吃肉了吗?”沈郅问。 “沈大夫,你想吃什么肉?”春秀问。 陆归舟端着碟子,碟子上摆着几片生肉,“猪肉行不行?” “只肉就成!”沈木兮从他手中接过筷子,夹起一片生肉搁在粉末之上,刹那间刺耳“滋滋”声响起,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融,最后化为一滩黄水。 陆归舟骇然瞪大眼睛,冷不丁退开半步,喉间滚动,“这是……” “尸毒。”沈木兮抬头望着众人,“皮脂相触,立化尸水。” “春秀姑姑!”沈郅退后一步,目光微惧。 春秀赶紧抱住沈郅,“沈大夫,这东西哪儿来的?” “让知书不要动,这东西一旦沾在身上,会腐化皮肤骨头,直到把人化为尸水。”沈木兮目光冰凉,面色格外凝重,“这原是异族所创之物,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异常狠毒,早已被禁使用。” “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那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会不会……”春秀战战兢兢。 沈木兮摇头,“不可能大量存在,这东西的配方原就难得,要凑齐所有药材,更是难上加难。若然又,也只能极为少数,不过既然出现了,大家以后必须小心谨慎。还有若是沾上了,千万不要碰水,否则会适得其反,得用冰!都记住了吗?” 陆归舟面色发青,“太狠毒了!这是拿来对付……”他看了一眼沈郅和春秀,怕吓着二人,咬咬牙闭了嘴,简直是可恶至极!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王爷?”陆归舟试探着,征求她的意见。 沈木兮显然怔了一下,眼神略显犹豫。 “应该要说一下吧!”沈郅低低的开口,“万一他中了招,咱们会不会被牵连?” “那,应该说一下的。”春秀附和,“我觉得郅儿说的在理,不然咱跟那个毒妇有什么区别?” 沈木兮垂下眼帘,“那便说一下吧,免得到时候出事还要给我扣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不过这东西的来源,的确需要细查,否则一旦为祸,后果难以预料。” “既是如此,便让离王府的人来处置吧!”陆归舟想了想,“春秀,你去一趟。” “好!”春秀点头,沈郅怕她说不清楚,便跟她一道同去。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陆大哥是有话要交代我?” “我知道你东都之行身不由己,不过我不是来拦着你的,离王府权大势大,咱们不是对手。”陆归舟轻叹,“我会在东都等你!” “你……”沈木兮身子微微僵直,“你大可不必搅合进来,跟离王府扯上关系,肯定不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陆归舟笑了笑,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正因为知道,才会做这样的决定。你在东都也需要有人打点照顾,我不会打扰你,但你若需要我,我却能第一时间赶到。兮儿,我不劝你,你也别劝我!” 沈木兮话到了嘴边,终是无奈的一笑了之,“谢谢!” “这才是我想听的。”陆归舟起身,“我会比你提前赶到东都,商户传信的信鸽一并留给你,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及时告知于我。” “好!”沈木兮承。 陆归舟温柔轻笑,“你也要小心,有些事莫要逞强,保护好自己才是重中之重,毕竟你还有郅儿需要照顾,我明日就会启程,到时候就不来跟你道别了,免得薄云岫起疑,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沈木兮一一记住,“路上小心。” 他一笑,将一旁的冰糖葫芦塞进她手中,“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直到陆归舟走远,沈木兮才放下手中的糖葫芦,用牙签戳了一颗蜜酿山楂塞进嘴里,这滋味最合她心意。她不去想薄云岫知道尸毒之事的反应,也不去想他会作何措施,横竖都不会拿魏仙儿怎样。既结果早就预料,又何必费心思去猜? 千面郎君即将被斩首的消息传出,沈木兮也只是一笑了之,关于尸毒的事情,她只字不问,春秀和沈郅仿佛说好了一般,亦是只字不提。 夜深人静,陆归舟孤身伫立,有暗影翩然落在身后。 第48章 浪费唇舌的感觉 为钻石过300加更 “你真的想好了?真的要去东都?”暗影匿于夜色之中,黑衣蒙面,唯剩下瞳仁里偶尔泛起的光亮。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我不想离开,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些事,我会替你解决,也希望你不会后悔!”暗影转身。 “你后悔吗?”陆归舟问。 气氛有些冷凝,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幽幽的说,“不悔!” 陆归舟微微一笑,身后再也没了动静,他抬头望月,月色清冷,清辉洒落一身,后不后悔不是嘴上说的,真正的答案是在心里。掌心里捏着一块骨片,幽然轻叹,终是丢进了水井里,有些事到此为止吧! 天还没亮,陆归舟已经上了马车,直奔东都。 府衙门前的断头台,围拢着不少百姓,熙熙攘攘的都来看热闹。沈郅执意要来,沈木兮拗不过,便让春秀陪着他,残忍归残忍,现实始终是现实。 “春秀姑姑,你说会有人来救他吗?”沈郅问。 春秀撇撇嘴,“这种坏蛋,死了活该!何况那离王殿下不是把所有人都抓了吗?这会都在断头台上,谁还会来救他?” 沈郅眉心微皱,“希望如此!”他是真的怕极了这些人,这些人会伤害娘,会伤害陆叔叔,若是都杀了,倒是极好的。 “郅儿,你是不是有心事?”春秀蹲下身子问。 沈郅上前,轻轻抱住了春秀,“姑姑,我有点害怕,娘真的彻底安全了吗?他们真的会被杀光吗?如果他们还有同党,会不会再来找娘的麻烦?” 春秀轻叹,“春秀姑姑读书不多,没郅儿懂得多,所以有些事没办法回答你。但我知道,你娘做事很有分寸,我们应该相信她,支持她!她如今,只有我们了。” “姑姑,你说得对!”沈郅点点头,“我不该让娘担心的。” “真乖!”春秀何尝不是满心担忧。 薄钰那混账东西和满是城府的魏侧妃都在东都,沈大夫这一去就如同扎入了龙潭虎穴,怕只怕不死也得扒层皮,奈何谁也斗不过离王府。薄云岫连自个宠爱的侧妃都扎了一刀,万一真的惹毛了,也往沈大夫身上扎一刀,春秀简直不敢想。 监斩的是县太爷和黍离,薄云岫没有到场。 趁着大家都去看热闹,沈木兮撑着身子起身,她当然知道有些事在不做就没机会了,比如这后院里的药引,再不采摘就会消融,她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蛇群被斩杀,却不能确保,完完全全一条都不曾留下,为了以防万一,解药还是得备着。 “沈大夫?”刘捕头站在回廊里。 “你不是受重伤吗?”沈木兮压抑。 刘捕头脸色惨白,轻轻揉着胸口,“自然是伤重,不过我料想你也快上东都了,这儿的东西势必得用起来,否则你定然心有不甘,这不……紧赶着来了。”此事除了他们两个,无人知晓,当然得刘捕头亲自来一趟。 “谢谢!”沈木兮点头。 第35节 两个病患凑在一起,干什么都得大喘气,一个两个冷汗涔涔,瞧着好生狼狈。 “这些是什么花?”刘捕头问,“为何我此前从未见过。” “冥花。”沈木兮环顾四周,“寻常不可见,唯有死蛊身上才能生出这诡异之物,既是剧毒又是解药。我把这些冥花研磨成粉末,与那些药炼制成丹药,你好生保管,若是那些蛇自此消失倒也罢了,若是再次出现,也能及时救人,免得无辜枉死。” 刘捕头颔首,“沈大夫宅心仁厚,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沈木兮微微一怔,面色惨白的笑了笑,“你这话……” “我知道,离王府的小公子和侧妃先行回了东都,你此行需得小心。在这里,他们是龙困浅滩,但是去了东都,那可是他们的地盘,未必会放过你!”刘捕头无奈,满脸忧心,“实在不行,半路上跑,总归是有机会的。咱们这些人都是受过你恩惠的,你若是有需要,咱们可以鼎力相助。” 闻言,沈木兮忙不迭摇头,若是这些人敢帮着她跑,薄云岫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她饶是要走也该是自己帮自己,如此就算被抓也不会连累旁人。 刘捕头一声叹,不再多言。 后院里都是从药庐里搬出来的物什,沈木兮用起来得心应手,忙碌能让人忘了伤痛。 远远的,某人面色无温的伫立,没有靠近半步。 因为顾念沈木兮的伤,薄云岫并没有急着离开,只是东都的传话侍卫一波接着一波的来,但他全然不理,固执得像个任性的孩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临走前,沈木兮回了一趟湖里村。 这地方她生活了这么多年,连沈郅都是在这里出生,自然是有深厚的感情。穆氏医馆已经没了,村民们动手收拾了一番,却再也不见当初的模样,而穆中州的衣冠冢就在村尾位置。 领着儿子,沈木兮毕恭毕敬的拜祭师父,如今要走了,真的是万般不舍。 “这些年穆大夫和你救了咱们不少人,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受过你们恩惠,可惜啊……”村长感慨,“穆大夫连尸身都找不到,而你又要去东都了。沈大夫,你们还能回来吗?” 沈木兮自己都说不好,还能不能回来,所以无法回答,只能无奈的笑了笑,“我会尽力的。” “穆大夫的衣冠冢,我们都会打点的,每逢清明,你且得空回来看看。”村长摇着头,“自己路上小心!春秀,你跟着沈大夫走,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春秀拍着胸脯哽咽,“村长,放心吧!等我们在东都落了根,一定回来看你!” 村长憨厚的笑了笑,“你这丫头,以后少吃点,免得嫁不出去!” “知道了!”春秀翻个白眼。 沈木兮却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话来。村民都在村口相送,她不忍回头,牵着儿子的手急急离去,惟愿此生还能再过这样安静祥和的日子。 此去东都,山高路远。 今日作别,莫问归期。 坐在马车内,沈郅和春秀时不时扒在窗口往外看,沈木兮身子虚弱,便一直安安静静的闭眼小憩。好在离王府的马车极好,再颠簸的山路也走得极为稳当。 待沈木兮再睁眼,车队已经驻扎在信阳城外,并未入城。 今夜的月色极好,一湖清水泛着月色波光,四周密林环绕,军士们扎营安寨,点起火把,火光随风摇曳,越显得静谧安好。 “娘,你醒了!”沈郅站在马车下,大概是去湖边洗了手关系,袖口高高挽着,白净的胳膊悉数露在外头,“娘你快下来,离叔叔在抓鱼呢!” “离叔叔?”沈木兮愣了愣。 春秀忙不迭解释,“就是离王身边的随扈,黍离!” 点点头,沈木兮下了马车,山风吹得人格外舒服,银辉倾泻,这般温柔的月色,简直把人的心都柔化了,“湖边不安全,必须得小心。” “我跟春秀姑姑去烤鱼吃,离叔叔抓了好多鱼呢!”沈郅笑嘻嘻的牵着春秀离开。 春秀不解,“你干什么?” “别问了,走吧!”沈郅做了个“嘘”的动作,拽着不明所以的春秀快速离开。 之前,黍离的确在湖边抓鱼,不过现在嘛……唯有薄云岫一人站在湖心的大石头上,静静的望着被风吹起阵阵涟漪的湖面。 有美如斯,茕茕孑立;负手而立,清冷孤寂! 沈木兮站在岸边,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想不开,要寻短见,最后推搡着与他一道落水,差点真的把他呛死。 如今想来,竟是好多年前的囧事了。 敛眸,转身,她抬步就走。 腰间颓然一紧,沈木兮愕然惊叫,只觉得有温热的东西紧贴着脊背,身子腾空而起,耳畔冷风呼啸,再睁眼已经稳稳落在了湖心的大石头上,与薄云岫只有一衫之隔。 她慌忙推开他,然则石头不大,两个人站必须靠得很近,否则很容易滑下去,身子一歪,眼见着是要扎进水里了,又被他捞了回去,再次撞进温热的怀抱里。 “薄云岫!”她恼他,“你干什么?” “本王的名字从你嗓子里匍出,绕唇齿间而过,是什么感觉?”他问。 沈木兮一愣,终是掸开他搁在她腰间的胳膊,即便脚下空间有限,她也要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堪堪站在石头边上,“你问我什么感觉?我现在就告诉你。浪费唇舌的感觉!” “沈木兮!”他说,目光灼灼,袖中双手蜷握,“你如此厌恶?” “明知故问!”她查看四周,身上有伤,若是真的游回岸上,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体力。万一受了风寒,吃苦受罪的还是她自己,想起那苦哈哈的汤药,她便心生畏缩,“把我送回岸边。” 他站着不动,月色铺满周围,凌凌波光衬得这张绝世无双的容脸,像极了再世的妖孽。目中漾开微光,唇角勾起一丝妖冶,渐渐的展开双臂,冲她敞开怀抱。 沈木兮身子绷直,狠狠咬着后槽牙,“薄云岫!” 明月夜,鸟齐飞。 午夜的湖里村,闯入了一批不速之客,刹那间火光冲天,鲜血迸溅;手起刀落,一夜之间被斩尽杀绝,无一人生还。 第49章 敢在本王这儿拿人 大梦三生,哭笑不得。 谁都有孤注一掷的时候,只是输赢难料,就好比坐在篝火堆旁的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怒自威之色。无论往哪儿一站,都自带拒人千里的气势! “娘?”沈郅低低的喊了一声。 沈木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了神,不由的神情一滞,“什、什么?” “娘,你有心事?”沈郅问。 沈木兮摇头,她能有什么心事,唯一的心事便是对面的这个男人。当然,这是她不能说的秘密,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余温,耳脖子有些发烫,她努力平息内心波澜,徐徐站起身来,“郅儿,早点休息。” “娘?”沈郅嘴里嚼着兔子腿,眉心微微皱起,看着母亲黯然离去的背影,回头又看着薄云岫,难道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可娘不开口,他自不能多问。 气氛因为沈木兮的离去而变得尴尬,春秀倒是吃得多,离东都还远着呢,她得多吃点。沈大夫和沈郅手无缚鸡之力,她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他们母子。 营帐虽好,可终是睡得不踏实,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沈木兮顶着一对黑眼圈,整个人都是精神恹恹的,东西也吃得少,好似没什么胃口,不知道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不适。 第二日傍晚到了临城,一惯不喜欢张扬的薄云岫竟然入了城。 府尹举全城官员相迎,不过薄云岫只是住馆驿,连接风宴都免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吵吵嚷嚷的事儿,何况他还有事要办,没工夫应付这些人,直接让黍离打发了。 馆驿安静下来,四处都是离王府的人把守,沈木兮等三人被安排在他的院子旁边,紧挨着住一宿。这是整个馆驿最舒服的两个院子,想来沈木兮今晚终于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饭菜是厨房派专人送过来的,离王吩咐,府尹那头自然是巴巴的送,恨不能山珍海味都给摆上,奈何桌案太小,搁不下。 春秀吃得满嘴流油,“真是太好吃了,我都快吃撑了!” “姑姑你慢点吃,小心噎着!”沈郅取了帕子,小心的擦着春秀的唇瓣,“郅儿吃不了太多,都留给你!” 春秀吃吃的笑,“姑姑丢人了!” 沈郅摇头,“是自家人!” “春秀,你慢点。”沈木兮笑了笑,面上满是倦怠之色,“到了东都,还有更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买给你做。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儿又得赶路了!” “欸!”春秀老实的点头,她就是好吃,没别的毛病。若非如此,怎得来这一身的肉?不过吃饱了力气大,若是硬碰硬,寻常男子还真的奈何不得她! 外头有些吵闹声,也不知是怎么了。 “你们别动,我看看!”沈木兮起身,留春秀和沈郅在房内,自己走这到屋檐下站着,好像是来了什么人。今儿的馆驿,真够热闹,瞧着院门外经过的那些人,衣着不俗,非富即贵。 回到屋内,沈木兮道,“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瞎嚷嚷。” 春秀不明白,“怎么了?” “外头来人了,看着……” “沈大夫!”黍离在外头喊。 沈木兮皱眉,重新走到门口,“有事?” “今儿馆驿里还住了宁侯府的人,王爷吩咐,请沈大夫小心。”黍离躬身,神色微恙,“宁侯府的世子爷素好娇娥,是以……” 这话到这儿也就不必继续往下说了,沈木兮点头表示明白。 “沈大夫若有什么事,可招呼一身,这院子内外都是离王府的人,必定随叫随到!”黍离这话刚说完,就听到了院门外的动静。 是宁侯府的世子爷——孙道贤,流里流气的声音,“哟,离王殿下是带着侧妃出门?啧啧啧,真是情深义重,让人羡慕嫉妒恨呢!” 说话间,便有推搡之声响起,伴随着冷声训斥,“滚开,瞎了眼的东西,没看到这是宁侯府世子?”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沈木兮看到了那个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衣着华丽无比,好一副穿红披绿的无赖模样。说起这个宁侯府,倒也是颇有来历,开国功臣,世袭侯爵,当年前太子逼宫,宁侯府为平叛出了一份力,以至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又是犒赏又是封地。 因为老侯爷膝下就孙道贤这么一个儿子,所以皇帝登基时还给了一道恩旨,无论孙道贤犯什么事,哪怕是杀人重罪,也可特别保其一命。有了这道免死令,孙道贤便开始了横行无忌的生活,走哪都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除了皇帝,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东都的老百姓暗地里都叫他——孙不贤,这般欺男霸女,委实跟贤德沾不上边! 孙道贤生得人模狗样,但做起事儿来却非如此,即便知道这院子里住的离王府的人,还是大咧咧的进来了,“听说魏侧妃貌美如花,容颜绝世,本世子还真想好好瞧一瞧。” 魏仙儿貌美如花,东都人人皆知,奈何这位侧妃惯来深居简出,出门亦是马车相护,难以一睹芳容。 黍离刻意拦在沈木兮跟前,有意无意的想遮住她,“世子,王爷有令,此处不许任何人……” “本世子是任何人吗?”孙道贤已经迈上台阶,“让开!本世子要跟魏侧妃好好聊聊。” “世子!”黍离不让,“离王府侧妃岂是您可以随意调戏的?若是惹怒了王爷,传到了皇上和太后的耳朵里,只怕宁侯也不好交代!” 孙道贤顿住脚步,一时老毛病犯了,着实忘了薄云岫那家伙是个不好惹的。这厮向来不讲理,又护短,惹毛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沈木兮不出头,这种事她一出头就坏了,交给黍离打点最为妥当,毕竟他才是实打实的离王亲随。然则下一刻,孙道贤狗胆包天,猛地冲上来,“侧妃?” “谁啊!”春秀的脸,骤然出现在孙道贤跟前。 吓得这小子瞬时尖叫着,脚下一滑,以四脚朝天的方式,连滚带爬的滚到了台阶底下,爬起来的时候还一脸惊恐的直拍胸口,愣是喘着气,手指着春秀直发抖,“这、这什么玩意?吓死我了!” 眼见着沈木兮要吃亏,春秀哪里耐得住,在孙道贤冲上来的那一瞬,直接拽开沈木兮,英勇无畏的迎上去。于是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沈木兮在旁偷笑,黍离赶紧去搀,嘴角难掩笑意,“哎呦,世子啊,您看您,怎么就站不稳呢?还好这台阶不高,要不然摔着您,可怎么得了?” 春秀一拍身后的杀猪刀,扯着嗓门就喊,“哪来的毛小子,跑这儿嚣张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第36节 “这什么玩意?这是什么玩意?”孙道贤揉着生疼的屁股,都快摔成四瓣了,疼得他是龇牙咧嘴,指着黍离就骂,“你们离王府,什么时候准头这么低了?这货也敢往离王府送?我真是小看你家王爷了,简直是……” 说到这儿,孙道贤仔细的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临了拱拱手,只道出两个字,“佩服!” 黍离张了张嘴,这宁侯府世子什么眼神? “这都吃得下!”孙道贤颇为感慨,视线落在沈木兮身上时,忽然眼前一亮,“哟,这婢女长得不错,水灵灵的,腰也够细,就是面色苍白了点,眼神凌厉了点,瞧着有点凶巴巴的,其他倒是不错。” 眼见着别人对母亲评头论足,沈郅不干了,“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娘什么时候凶巴巴了?” “娘?”孙道贤脖子一缩,“哎呦,这不是婢女,是离王殿下的侍妾?陪床?王爷还好这一口呢?啧啧啧,本世子还以为自个够倜傥,没想到离王更甚,出门不带宠爱的侧妃,带着这一胖一瘦,真是……太厉害了!等等,你是离王的儿子?” 沈郅翻个白眼,“他有我好看吗?” 孙道贤摸着下巴审视,“这小子口气这么大,离王府都不放在眼里?你谁啊你!”想了想又问,“你真不是离王的儿子?瞧着土拉八几,的确不怎么像!” “世子,请您出去吧!”黍离怕惹出祸来,躬身行礼。 “行,告诉离王一声,就婢女……小爷要了!”孙道贤一招手,底下人就往前冲。 春秀一愣,敢情是要抢人?明晃晃的杀猪刀在空气中比划两下,惊得众人纷纷后退,春秀平地一声吼,“我看谁敢动沈大夫!” 众人面面相觑。 孙道贤这才回过神来,“大夫?是个女大夫?哎呦,漂亮的女大夫,甚好!深得我心,继续带走。” “宁侯爷这副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养个儿子都是废物,敢在本王这儿拿人,不问问自个有几斤几两!”薄云岫面沉如墨,眸光冷冽的扫过眼前众人,一袭墨裳衬得他整个人阴鸷至极,“孙道贤,你是活腻了吗?” 薄云岫不来倒也罢了,他这一来,孙道贤就嗝屁了,哪里还敢吭声,“哟,王爷,开个玩笑而已,我哪敢呢!这么漂亮的女大夫哪儿找的,改日帮我宁侯府也留意一个呗!” “黍离!”薄云岫狠狠剜了他一眼。 黍离慌忙行礼,面色发白,“王爷恕罪,是卑职无能!” “本王是如何交代的?”他问。 黍离呼吸微促,“王爷吩咐,凡擅闯院子,惊扰沈大夫,杀无赦!” 孙道贤差点没站住,夹着尾巴就往外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登门致歉!” 剑锋寒戾,直指孙道贤的脖颈,他方才若是快一步,估计这剑就得刺穿他的脖颈了。孙道贤仗着宁侯府的威势,自个没什么本事,对于这点,他颇有自知之明。眼下扑通一声便腿软在地,“王、王爷,您不是连这玩笑都开不起吧?我、我就是她开个玩笑而已。” “整个东都的人都知道,本王不讲道理。”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孙道贤,皇上特赐宁侯府免死令,但在本王这里,不好用!” “王爷!”孙道贤吓得脸都白了,“我这、这误会啊!真的是误会,我连她毛都没沾上呢,怎么能当得起王爷如此盛怒?” 若是沾上,还有机会开口求饶? 薄云岫冷哼,目色凉薄,“下不为例,否则让你爹来给你收尸。” 孙道贤快速从他剑下转过,连滚带爬的跑出了院子,出了门啐一口,一脚踹开身边的奴才,“真他么的晦气,小爷手都没摸到,还被吓个半死!回屋回屋回屋!” “沈大夫,您没吓着吧?”黍离轻叹。 沈木兮摇头,“你们可以走了。” 她站在台阶上,薄云岫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面无表情的对视,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理该他来处置,所以她不会对他有分毫的感激之情。 薄云岫转身离开,沉默得让人有些害怕。 “娘?”沈郅凑过来,“王爷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春秀插一嘴,“他那脸色,就没好过!”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晚上警醒着点,不要睡得太死。” “好!”春秀会意。 馆驿里又来了宁侯府的世子爷,府尹大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下子来了两位贵人,他这小小的临城——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紧赶着让人伺候,好吃好喝的都送来,财帛美人亦不缺。 瞧瞧着婀娜的身段,瞧瞧这水灵灵的美人,娉婷浅笑,花颜如玉。 身边有美娇娘伺喂着葡萄,眼前红罗帐,一道道倩影飘过,在孙道贤看来这就跟猫爪心似的,恨不能把这些女人全部带走。谁不知道宁侯府的世子爷,对权势名利都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柔弱无骨的美人! “世子?”德胜笑盈盈的斟酒,“您觉得怎么样?” “妖了点,本世子最近对冷艳的感兴趣,就像离王府那位女大夫。”孙道贤揉着眉,“你说薄云岫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女大夫?他最喜欢的不是那个什么、什么仙儿侧妃的吗?可眼下我瞧着不太对头,一个女大夫,他冲我拔剑说砍就砍?” 德胜想了想,“世子所言甚是有理,不过为什么呢?” “本世子在问你话,我要是知道为什么,还问你干什么?”孙道贤一脚过去,直接将德胜踹得四脚朝天,“你去查查那个女的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个死胖子!” 德胜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不解的问,“世子,哪个胖子?” “废话,就是那个长得跟猪一样,凶得跟熊一样的胖妞!”一想起春秀把他给吓得从台阶上滚下来,身上就疼得慌,差点没把他吓死,“这世上还有这么可怕的女人,你没瞧见她那把刀吗?” 德胜提醒,“世子,那是杀猪刀!” “废话,本世子当然知道那是杀猪刀,她竟敢拿杀猪刀对着我宁侯府的人,那不是把我们都当成猪吗?”孙道贤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离王护着她,小爷一定……” 德胜撇撇嘴,“世子,您不怕离王殿下杀人吗?” “不说还好,一说小爷就来气!谁不会拔剑,小爷也会,只是小爷身份尊贵,怎么能跟他一般计较?”来气归来气,人薄云岫是杀过人的,他这宁侯府的世子爷却不是靠自己挣来,在实力上早就定了输赢。谁不知道,宁侯府的世子虽然横行霸道,却也是个怂包! 想了想,孙道贤又道,“对了!钱初阳还没来?” “估计在路上吧!”德胜斟酒,“世子,要不要派人找找,这天都黑了还没进城,万一夜里倒腾起来,您睡得浅,怕是会睡不好!” 孙道贤翘着二郎腿,“这小子该不会是玩疯了,乐不思蜀吧?” “应该不至于!”德胜笑道,“钱公子要是再不回去,他家老爷子还不得家法伺候?刑部侍郎那么凶,一准又给他丢刑部大牢里待着。” 钱初阳是刑部侍郎钱理正的小儿子,因为从小娇生惯养,和孙道贤一块吃喝玩乐,说起来也是极为要好的狐朋狗友,一行统共三人,除了这位侍郎家的小儿子,还有一人。 大家商量好了,在临城汇合。 一直到了夜里,钱初阳都没来。 夜深人静,左拥右抱,好不逍遥自在。 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就跟炸了雷似的,紧接着是极为痛苦的哀嚎,“救、救命……救命!救命……世子……救……救命……” 烛火悉数点燃,沈木兮咻的坐起身来,听得外头这闹哄哄的声音,一颗心高高悬起。 “娘?”沈郅起身,搓揉着眼睛,睡意惺忪的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沈木兮睡意全无,听得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叫喊声,似乎出了大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春秀打着哈欠,取了外衣披上,“我去看看,你们别动!” 沈木兮点头,小心的为沈郅盖好被子,“郅儿,你继续睡!” “是!”沈郅重新合上眼眸,这两日赶路他着实是累得慌。 可是这厢沈郅还没睡熟,春秀却是跌跌撞撞的回来,因为跑得太着急,不慎绊住门槛,冷不丁摔了个狗啃泥,疼得她差点没岔了气。 “春秀!”沈木兮忙不迭跑过去搀起她,快速揉着她的膝盖,“怎么样?这般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外头!”春秀喘着气,捡起地上的衣裳,“死人了!” “谁死了?”沈木兮忙问。 春秀摇头,沈郅又坐了起来,一脸懵逼的盯着两人。 沈木兮的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怎么死的?” “不知道,浑身是血,冲着那什么世子的院子去了,这会府衙的人,还有离王府的人都过去帮忙了,具体的……我怕出事,没敢久留,赶紧来回守着你们!”春秀喝口水,润了润嗓子,“沈大夫,你说这深更半夜的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木兮摇头,“先别管,反正咱们待在屋子里等天亮便是。” 黍离在外头敲门,“沈大夫!沈大夫,开门。” 屋里点着灯,黍离自然知道沈木兮已经起来了。 “春秀,守着郅儿,不要随便离开屋子。”沈木兮叮嘱,披了件外衣出门。 黍离还算是君子,这一屋子两个女人,他一个大男人敲门,自然是要在外头等着的,万一她们没穿好衣裳,岂非冒犯? 好在沈木兮出来得快,她随手便合上了房门,摆明了不愿让他惊扰屋子里的人,“什么事?” “救人!”黍离道,“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受伤了,这会性命垂危,大夫赶来需要时间,所以请沈大夫先去应应急。药箱已经备好,您过去便是!” “你家王爷人呢?”沈木兮问。 黍离躬身,“王爷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一声叹,沈木兮抬步就走,既然是大夫,自然是要救人的。没见着伤患之前,沈木兮以为这些公子哥最多是贪嘴不成,挨了顿打,谁知……见到伤患的那一瞬,沈木兮整个人都愣了。 钱初阳躺在床上,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孙道贤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坐在凳子上,仿佛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些公子哥平素耀武扬威的,真到了这会,却是怂得不能再怂。 薄云岫拽了她一把,“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离开!” 沈木兮掸开他的手,“把药箱给我!” 闻言,黍离看了看薄云岫,见王爷没动静,便恭敬的将药箱递上。 “你们都别过来!”沈木兮环顾众人,“退后,马上!” 孙道贤爬起来就想跑,谁知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的剑已经横了过来。 德胜眼疾手快,赶紧拽着孙道贤重新坐回去,“世子,不要轻举妄动!淡定!淡定!” “我哪里还能淡定?”孙道贤都快哭了,“谁特么告诉小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有点严重,马上疏散。”沈木兮神色凝重,目光却极为镇定,“这是毒疮,一旦沾上就会被传染,方才碰触过他的人马上去用酒洗手净身,我会开两副药,一副内服一副浸泡!” 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长腿一迈便要靠近。 “站住!”沈木兮冷然,“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靠近这间屋子,都出去!马上,立刻!” 孙道贤是第一个跑的,压根不必薄云岫下令。 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间,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刹那间安静下来。 “王爷?”黍离骇然。 “滚出去!”薄云岫淡淡然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施针的沈木兮。 “王爷!”黍离急了。 薄云岫打定主意,“去守好院子,以防万一。”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望着沈木兮,心里便明白了些许,此事凶险,沈木兮在这里,心中必定惦念着房中的沈郅和春秀,可是王爷身份尊贵,岂能以身犯险? “王爷?”黍离还在犹豫。 第37节 “马上出去!”沈木兮的额头有冷汗渗出,银针稳稳的刺入肌理,“我不会有事,但你们未必。他这是毒疮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得先把他的病情稳定下来再细细查证。如果是感染了瘟疫,这事就不好收拾了。” “滚吧!”薄云岫岿然不动。 黍离张了张嘴,站着不肯动。 “都想死在这儿吗?”沈木兮冷然,“能走一个算一个!” 闻言,黍离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才转身离开,所有离王府的侍卫,全部集中在一处,密切保护沈郅和春秀的安全。只有让沈木兮没有后顾之忧,她才能专心治病,只有治好了病,王爷才会跟着她一起出来。 “关门!”沈木兮知道这人脾气,既然决定不走,必定怎么都不会走,干脆不去劝,安安心心的为钱初阳诊治。 拂袖间掌风凌厉,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烛光摇曳,旋即归于平静。 “说吧!”薄云岫似乎早就知道她有话要说。 “身上的毒疮已经化脓流血,但是伤口很新,说明发作的速度很快,应该是最近染上的。”沈木兮终于直起腰,“我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阻止毒血蔓延。解毒丸已经吃下,接下来得看看效果!” 说话间,她起身去桌案上写药方,两张方子一张内服一张浸泡。如今她也不再掩藏自己的字迹,若不细看,她与他的字迹相差无几。 “你是大夫,心里不会没底。”薄云岫起身向她走去。 沈木兮猛地疾退,手中的笔杆子一抖,墨汁滴落在地,“你别过来,我与他近距离接触过,身上可能已经沾染了毒血,你若是靠近,免不得会受到传染,为了安全起见,你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可薄云岫是谁,你说不让靠近,他便会乖乖听话,真的不再靠近?她退后,他靠近,微光中,有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没说实话。” 心下一怔,沈木兮握紧了手中的笔杆子,身子微微绷直,他都看出来了? “还不想说吗?”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颀长的身躯,遮去了所有光亮,将暗影笼在她身上。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幽暗的瞳仁里,倒映着她苍白的容脸。 沈木兮扭头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音色微颤,“我恐怕……救不了他!但有人能救他。” “谁?” 第50章 不要死 “这人未必会答应。”沈木兮不再理他,越过他重新回到桌前书写,方子写完之后,她并未递出去,而是搁在了窗口,让底下人按方抓药,不必碰触。每个人必须每日浸泡汤药,待她清理完钱初阳身上所有的烂疮之后,才能杜绝病情的传染。 “说!”薄云岫冷着脸。 沈木兮捏着烛台回坐在床前,锋利的刀子在火焰上炙烤,“太后娘娘!” 音落刹那,薄云岫目光寒戾,“你想说什么?” “觉得我在诓你,大可不信!”素白的指腹轻轻抚过刀刃,似乎是在确认刀刃的锋利程度,“反正我救不了他,我能做的只是让他这一身的毒血不至于祸害他人,到此为止。” “你想要什么?”他问。 沈木兮低头,刃口划开疮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快速涌出,沈木兮手脚麻利的用棉花吸走毒血,转而快速拿起镊子在火上炙烤,“太后娘娘常年服食番邦进贡的天蟾雪玉丸,其中有一味药材叫伏雪,能解奇毒,只是此乃贡药,太后娘娘肯与不肯还是个问题。” 对于这天蟾雪玉丸,薄云岫知道得甚是清楚。 当今太后还是先帝的贵妃之时,先帝遇刺,其舍身相救而受了重创,病危之际幸得奇药——天蟾雪玉丸,这才转危为安。先帝感念贵妃救命之恩,愈发宠爱有加,没过多久便废后立了贵妃为尊,并专门下了一道圣旨,特赐天蟾雪玉丸成了其专属。 如此重要之物,也难怪沈木兮的口吻怪异,天蟾雪玉丸对太后而言,不只是一味药,还是对先帝的情思。想跟太后求药,着实难比登天。 “你这是干什么?”薄云岫上前。 沈木兮神情专注,镊子快速压住疮口,另一手的指尖在疮面上用力摁压,仿佛是在找什么。蓦地,她猛地抬起眼眸,冲着薄云岫冷道,“倒半杯水过来,快点!” 薄云岫倒也听话,快速给她递了半杯水,搁在床头位置。还不待他开口,沈木兮的镊子上已经夹起了一个虫子,虫子格外细小,接近肌肤的颜色,丢进水里的那一瞬还在挣扎蜷缩。 沈木兮也没犹豫,丢了一颗解毒丸融在水中,虫子快速死去,消融,逐渐化为泡沫。 “这是……”薄云岫面色惊变,诚然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形,“这便是毒疮的源头?” “是!”沈木兮点头,“这东西我没见过,但是听师父说过,是一种极为可怕虫卵孵化,所孕育的虫子。虫卵一旦进入身体会借助体温,快速孵化,并且在身体里越扎越深,最后从内至外,蚕食整个身子。当然,也有例外。像钱公子这样的,大概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所以让虫子失控了。” 说罢,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薄云岫抬起的腿只得慢慢放下,站在原地望着她,“你要把他身上的虫子都找出来?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只有这样,他身上的毒血才不会越来越浓,传染别人的可能性才会越来越小。”说话间,沈木兮又拔除了一条虫子,“只要根源被铲除,他就能暂时保住性命,后续如何,我已无能为力。” 薄云岫不再说话,只是在侧静静陪着,一直等到了黎明时分,沈木兮面色苍白的松了口气,“差不多了!” 之前的水杯里,水质污浊,腥臭难挡! “接下来,是不是就等着天蟾雪玉丸?”薄云岫陪她坐了一夜,视线始终停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莫敢松懈分毫。 沈木兮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色总算稍稍松懈,略带疲倦的点了点头,“是!我说过,我救不了他,眼下只有速速赶回东都。进东都之前,必须把他泡在药桶内,一天一夜,直到疮口清理干净。” 薄云岫转身就走,临出门前有顿住脚步回看她,“那你呢?” “我是大夫,得守在这里。”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从她重新活过来的那一日开始,她便已是换了另一重人生,“出去之后,请王爷内服外泡。” 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神格外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以为他想说什么,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说,终是敛了眉眼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待回到院中。 黍离早早准备好了汤药,和药浴。 “王爷!”隔着房门,黍离躬身行礼,“宁侯府的世子来了!” 薄雾氤氲,满室药箱,薄云岫靠在浴桶里,微微合着眼眸。 室内没动静,黍离扭头看了孙道贤一眼,“世子,此事是因你们而起,前因后果,还望世子能交代清楚,否则出了什么事,您可得自个担着。咱们王爷跟这件事原就没什么关系,若是王爷袖手旁观一走了之,您怕是……” “别!”孙道贤面色发白,昨晚吓得一夜没睡,这会眼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他原就怂,这会哪里还敢自己担着,巴不得把这事能甩多远就甩多远,“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们!” 喘口气,孙道贤娓娓道来,“我们此行三人,原是打算游山玩水的,后来想着景城美人多,干脆约好一道去景城,谁知走到半路上,我爹就派人传信,说是我娘身子不太好了,让我赶紧回去。我想着美人何其多,娘就只有一个,所以就先回来了。” 说到这儿,孙道贤一脸的惋惜,“要说我娘这病,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完全不打招呼。昨儿个府里又来了消息,说是我娘没事了,我便飞鸽传书给这两孙子,说我在这临城馆驿等他们。谁知道睡到半夜,这钱初阳就跟鬼似的……我也吓坏了,鬼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景城?”黍离皱眉,“景城距离此处距离甚远,按理说不太可能这么快赶到!” “钱公子应该也是在回来的路上收到信儿的,所以直接赶来了。”德胜猜测。 屋内传出薄云岫低沉的声音,“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回王爷的话,还有一位是太师家的小公子。”德胜躬身回答。 黍离骇然心惊,“太师家的?” 这可出大事了,太师乃是皇帝的授业恩师,更重要是太师——关山年,乃是太后的亲哥哥,也就是说,德胜口中的太师府小公子,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是啊!”孙道贤当然也知道实情闹大了,这钱初阳若是死了倒也罢了,官家子弟,到时候查一查便罢!但如果是太师府的小公子出事,那这事儿还真不好收拾。太后对于自个的母家,素来“体恤”非常,关家统共四位公子,最讨太后欢心的当属这位小公子——关傲天。 黍离沉默,这事儿若是王爷接手,只怕…… “回去罢!”屋内传出薄云岫的声音,平静而低沉,辨不出喜怒,“准备回东都。” 至此,再无动静。 黍离素来恭敬,王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眼下这件事,他明知有所不妥,但……依旧未曾劝解半分。应声行礼,黍离亲自送了孙道贤出院门。一抬头,沈郅在道上静静的站着,身后春秀叉腰驻足,这眼神就跟看贼似的,格外防备。 都这个时候了,孙道贤也是识时务,何况见着春秀瞪眼他便心慌,当下走得远远的,压根无需黍离开口。 “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沈郅问。 春秀附和,声音几乎是用吼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对,什么时候回来?” 黍离上前,但见着春秀猛地冲上来,几乎是本能的靠边站直,伸手挡在春秀跟前,“莫冲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遇见你们,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春秀啐一口,“一会这个受伤,一会那个有毒,到底有完没完?就不能让人太太平平的过吗?如果不能,就放了咱们,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惹不起你们还躲不起吗?” “沈公子,眼下情况特殊,王爷还在沐浴,这件事……” 不待黍离说完,沈郅仰头盯着他,“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我看得到听得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那句话,我娘什么时候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沈大夫说,可能会传染,所以不许任何人靠近,是以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黍离照实说,据他观察,沈郅这孩子格外聪慧,而且少年老成,很多事情都有他自己的主见,所以黍离没打算瞒着。 沈郅指着院门,“他知道吗?” 黍离摇头,“王爷昨晚熬了一夜,就是陪着沈大夫,可见王爷是重视沈大夫的,只不过有些事非王爷所能控制。眼下不只是房间里那个人的事儿,还有一件事恐怕比这个更严重!” “什么事?”沈郅问。 “还有一个身份尊贵之人,可能失踪了!”黍离轻叹,满脸为难之色,“请沈公子稍安勿躁,好吗?” 春秀急了,“你这说的什么话?别人失踪,关沈大夫和郅儿什么事?为什么要一个担待,一个稍安勿躁?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事儿?让人白干活还得搭上性命,这便是你们离王府的做派?沈大夫只是个大夫,若是因为你们而出事,我春秀第一个不答应!” “春秀姑姑!”沈郅拽了她一把,“我去找王爷谈谈。” 春秀哑然,当下蹲着身子,“郅儿,这根本不是谈不谈的问题,是他们欺人太甚,总是把沈大夫丢在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这还没到东都呢,要是真到了东都,那可是他们的地盘,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姑姑莫急,我相信我娘自有分寸。”沈郅抱了抱春秀。 孩子一抱,春秀心软,只得幽幽轻叹,“你们母子两个,心太软了,我总得给你们看着点,你们说不出的话,就得我说,你们做不了无情义之人,我春秀可以!” “我知道姑姑待我好,待娘好,所以郅儿最喜欢春秀姑姑!”沈郅笑着,稚嫩的小脸上扬着温暖的笑意。 春秀看在眼里,心肝都疼了。 沈木兮一直没出来,薄云岫一直到了晚饭时间才走出房间,神色不是太好,幽暗的瞳仁里无光无亮,让人看着有些害怕。 沈郅围桌而坐,瞧着桌案上的饭菜,眼睛里泛着探究之色。 “多吃饭!”薄云岫往他碗里夹菜,举止优雅,神色凉薄。 沈郅想了想,默不作声的低头扒着饭,原是想道一句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饭菜堵住,愣是没能匍出口。 春秀姑姑那么贪吃的人,听得薄云岫请他们用饭,竟死活不肯来。她说,她宁可在房中一个人吃着,也不愿对着薄云岫这张死人脸。 这是原话! “我……”沈郅正欲开口。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过来,沈郅猛地咬住了筷子。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仿佛是较着劲,一个目不转睛,一个死活不服输。 终于,沈郅放下筷子,扳直了身子如同好好先生一般坐端正,好似下定决心要跟他周旋到底,“王爷,我有话要说!” 薄云岫放下筷子,面色黢黑如墨。 “不管你要不要听,爱不爱听,我都得说!”沈郅这人脾气拗,薄云岫也是见识过的,一旦决定的事情甚少会改变主意,“娘有危险,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活腻了?”薄云岫冷问。 沈郅梗着脖子,“是!” 第38节 那一刻,薄云岫真想捏断他的脖子。 又是一阵沉默,又是大眼瞪小眼。 沈郅跳下凳子,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薄云岫一声吼,吓得毫无防备的沈郅猛地抖了抖,白了一张小脸回头看他。 不看还好,这一眼,着实把沈郅吓着了,薄云岫的脸色委实太可怕,就像是夏日里,雷雨到来之前的乌云密布,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让人止不住心生惧意。 “滚回来!”薄云岫咬着后槽牙。 沈郅鼓着腮帮子,腿肚子有些轻轻的颤,但死活不肯回去,就站在门口位置,明面上一副“有本事你来抓我”的姿势,其实心里慌得一比。 在薄云岫看来,这小子简直就是克星般的存在,眼神里透着不亚于他母亲的执拗。想起沈木兮,那一脸的“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表情,他骤然起身,大步朝着沈郅走去。 沈郅吓着了,这人想干什么?双腿如同灌了铅,等着他反应过来,薄云岫高大的身影已经笼在他的头上,阴鸷的眸冷漠无温,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睨着他,惊得他不敢大喘气,只能眨了眨眼睛,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本……” 突然间屋瓦碎裂,沈郅惶然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身子骤然一暖,已被薄云岫快速圈在怀中,猛地就地一滚,这才堪堪避开狠戾的刀光。 “有刺客!”黍离厉喝,大批的侍卫鱼贯而入。 刀剑快速袭来的那一瞬,薄云岫弯腰护住了怀中的沈郅,纵身跃过人群,窜出了房间。他没有还手,似乎是怕无法顾及孩子的周全,饶是他武功好,但若是分了心,极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沈郅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尖叫,只是乖顺的埋在薄云岫的怀里,尽管刀剑袭来的那一瞬,他整颗心都跳出了嗓子眼,也只是拽进了薄云岫的衣襟。 屋子里的刀剑声响彻整个院子,春秀拎着杀猪刀冲进来,见着薄云岫紧紧抱着沈郅,竟是神情一震,站着没敢动。 “春秀姑姑!”沈郅最先反应过来,快速从薄云岫的怀里挣脱出来,奔向春秀。 “看好他!”薄云岫音色狠戾,周身杀气腾然,转身面对着屋内的厮杀。 烛光里,黑衣人挥动着锋利刀剑,无一例外想往外扑。可离王府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悍,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自然死死的将人缠在屋内,一旦踏出房间,势必会威胁到王爷的周全。 黍离一剑挑断了来人手筋,旋身便斩断这人脚筋,快速挟了此人飞出屋子,外头守着的侍卫当即摁住此人。见状,黍离再次折返,一声令下,“杀!” 已留一活口,剩下的就不必再留。 外头响起了杂乱之声,春秀第一反应赶紧抱起沈郅,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沈郅安全。整个馆驿都开始沸腾,似乎有人冲着孙道贤那头去了。 坏了!沈木兮! 薄云岫纵身一跃,疯了似的窜出墙外。 “娘?!”沈郅骇然,“姑姑,快走快走!” 春秀一咬牙,“走!” 谁能想到,这帮黑衣人胆子这么大,敢袭击馆驿,这不是公然同朝廷作对?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好像是要杀光整个馆驿里的人。 黍离愤然,“保护王爷!” 这个时候,顾不得什么活口不活口,保护王爷才是重中之重。离王府的侍卫,一窝蜂似的往孙道贤的院子里涌去,厮杀声不断响起,灯火摇曳,刀光剑影。 沈木兮在房内听得动静,快速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乍一眼外头的厮杀景象,她赶紧合上窗户,瞬时连呼吸都变了,“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回事? 为什么出现了这么多的黑衣人? 目的是什么? 杀人? 还是…… 她若有所思的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难道是来灭口的?想要毁灭证据?钱初阳身上的虫子失了控,也就意味着这可能是个失败的成品。 想要毁尸灭迹?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药箱? 对了,药箱! 沈木兮慌忙打开自己的药箱,这药箱原就是她的,里面的物件她最是清楚,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小瓷瓶,紧紧的握在手中。里面装着尸毒粉,是之前撒在沈郅床上,知书一点点刮回来。当初陆归舟让知书销毁,可知书觉得太浪费,干脆攒了下来。 陆归舟临走前,把这东西留给她,原就是让她用来防身的。 虽然粉末并不多,但因为效果够烈,沾上一星半点就够杀人,对沈木兮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来说,简直是最好不过的。即便她最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奈何…… 呼吸微促,沈木兮死死盯着房门,只要他们敢冲进来!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木兮当下拔开瓷瓶的塞子,却听得薄云岫平地一声低吼,“是我!” 心,震颤。 沈木兮手一抖,快速将瓶塞堵回去,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差点就泼死他了!心跳得厉害,脸更是煞白如纸,她惶然盯着他,“怎么是你?” “难道还指着他们进来杀了你吗?”他冷眼睨她,拂袖间背对着她伫立,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你受伤了?”沈木兮愕然。 薄云岫的背上有一道血痕,应该是被锐利的尖儿所伤,血色浸染脊背的衣裳,但看着出血量,伤口应该不是太深,许是伤及浅皮。 沈木兮诧异,他武功不弱,这伤……是哪儿来的?可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冷睨着外头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格外心安。 “娘!”沈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慌忙跑到窗口,“郅儿?快回去!” 春秀抱着沈郅沿着墙角站着,沈郅探着脑袋,见着母亲安然无恙,门口又有薄云岫站着,这才松了口气。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快回去!”沈木兮扯着嗓子喊,几欲爬出窗户,下一刻,她骤然惊呼,“小心!” 黑衣人从墙头落下,冰冷的刀锋直劈沈郅而去。 春秀慌忙推开沈郅,一刀子迎上,力气之大,当下圻断了对方的剑身,一脚踹在那人的肋部,那人连连翻滚,再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郅儿!”春秀回过神来,刚把摔跌在地的沈郅扶起,突如其来的寒光从眼前掠过。她猛地转身,赫然瞪大眼睛,本能的再次推开沈郅,杀猪刀快速脱手而出。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沈郅,那可是沈大夫的命根子啊! 剑锋利利,黑暗中格外锃亮。 刃口从顶上落下,带着凌厉的杀气,仿佛来自阎王地府的死气,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沈木兮摔出窗外,脖颈处青筋凸起,歇斯底里的高喊,“春秀!” “姑姑!” 春秀一声叹,刹那间,鲜血迸溅…… 第51章 脊背上的旧伤 剑刃嵌入肩头,鲜血涌现,染红衣襟。 春秀眼一闭,怦然倒地,眼前的黑衣人亦然。 沈郅疾呼,快速扑上去,“春秀姑姑!” “春秀?”黍离快速收剑,忙不迭上前将春秀拖到了墙角靠着,“春秀?春秀?” 然则黍离连喊两声,春秀都没有反应,仍是双眼紧闭,可见此番着实伤得不轻。 好在府尹已经带着城中守备军快速赶来,以里应外合之势快速控制了局面,黑衣人要么逃散,要么被当即斩杀,除了当时黍离擒下的黑衣人活口,再无一个喘气的。 “如何?”沈郅红着眼,哭着问。 “伤着筋肉,好在未伤及骨头,止血疗伤便没什么大碍!”沈木兮松了口气,感激的望着黍离,“多谢你那一剑,否则春秀怕是难逃一死。” 好在黍离来得出剑快,来得及时,一剑穿胸杀了那黑衣人,这才让春秀捡回一条命。伤着肩头养养便罢,若是伤及性命,沈木兮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 “理所当然之事,无需言谢。”黍离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将春秀抬下去疗伤。皮外伤,用沈木兮的特制金疮药就好。 再回头,薄云岫站在院子里,冷眼看着被摁在脚下的黑衣人。这是唯一一个活口,早已被黍离挑断了手筋和脚筋,就算他想跑也是不能了。 “王爷恕罪!”府尹吓得魂不附体,跪地磕头,身子抖如筛糠。管辖境地,出现了刺客行刺离王殿下,就算薄云岫安然无恙,一旦追究下来,他这个府尹也得扒掉几层皮。 薄云岫冷睨着脚下的活口,眼角余光却落在一旁的沈木兮身上。不由的,身上戾气更甚,眼神愈发冷冽,“查!” 只一个字,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是!”府尹如获开释,当即行礼退下。 沈木兮想起自身是从屋子里出来的,悄悄的退出人群,重新回到了廊檐下站着,方才春秀出事,她自然顾不上其他。眼下事态平息,春秀也被抬下去疗伤,她当然要回屋里去照顾病患。 只是,她刚走到门口,某人猛地转身盯着她,看得她骤然心中发毛,几乎要迈入门槛的腿,又慎慎的缩了回来,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外候着。 如此,薄云岫才收回视线,冷冷的环顾四周,“世子何在?” 这么一问,黍离才想起来,这原就是孙道贤的院子,但是事发到现在,好像真的没看到孙道贤的踪影。心头微骇,难道世子出事了?宁侯府就这么一个后嗣,若是出了什么事,宁侯爷不定会闹出什么。思及此处,黍离赶紧带着人去找。 马棚里。 孙道贤和随扈德胜钻在草料堆里,蜷得跟刺猬一样,瑟瑟发抖。马厩中养着不少良驹,长年累月的,马粪以及草料等等气味混杂,寻常人一靠近便觉得膻得慌,何况是钻进马棚里。 “人走了没?”孙道贤战战兢兢的问。 德胜哪敢往外看,“奴才不知道,世子,别说话,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闻言,孙道贤慌忙闭嘴,再也不敢多言,都这个时候了管他什么身份不身份,能活下来最好,这帮黑衣人凶神恶煞,他哪里敢在外头躲藏。反正又离王府的人在外处置,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爷,还是安安分分扎在草料堆里求生吧! “世子!”黍离掀开草料的时候,一股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他忍不住皱眉,快速捂住了口鼻。老侯爷年轻的时候好歹征战四方,威风八面,怎么就生了这么不成器的?不说建功立业,好歹得有气魄,谁知竟怂成这样。 “都走了?”孙道贤呸一口嘴角的稻草,惶然急问。 黍离颔首,“世子放心,外头安全了。” 听得这话,孙道贤快速钻出草料堆,走出马棚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直到真的确定安全,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回头便拧眉踹了德胜一脚,“什么味?” 德胜滚在地上,揉着生疼的屁股,“世子?你又踹奴才作甚?” “臭死了,别过来!”孙道贤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在自己身上猛地轻嗅两下,差点扭头吐了,哇哇直跳脚,“本世子要沐浴更衣,臭……呕……来人,快来人!” 黍离一个劲摇头,有子如斯,若是老侯爷在这儿,不知该作何感想? 幸好,众人皆无恙。 第39节 此番薄云岫遇刺,着实谁都没防备,当时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调入了沈郅的院中,以至于薄云岫这头防守空虚,若换做是在离王府,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找到了孙道贤,黍离赶紧带着人回院子里向薄云岫汇报。 眼下被擒的刺客就在院子里,薄云岫未动,沈木兮亦没有回房,干脆在回廊里坐下,听听审案倒也不错。 刺客伏在地上,遮脸布已经被掀开,是一张陌生的脸,平淡无奇。 “谁让你们来刺杀本王?”薄云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问。 刺客没有回答,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抗议。 “王爷问话,快点回答!”黍离冷喝,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快说!” 然则刺客依旧没有开口,许是觉得不对劲,黍离当下俯身捏住了刺客的下颚,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无舌死士,否则还真是没法审问。 敢来行刺,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是以就算上刑也没用,唯一的结果便是死! “我来试试!”沈木兮忽然站起身。 “沈大夫?”黍离仲怔,见王爷没有反对,便躬身退到一旁,任由沈木兮做主。 银针在手,沈木兮的脑子里浮现出春秀方才血淋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慢慢悠悠的蹲下身子,瞧了一眼死咬着嘴唇不吭声的刺客,“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你会生不如死。” 刺客不吃这一套,总觉得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能起什么用?离王殿下尚且奈何不得他,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他不知,沈木兮是个大夫,对于人身上所有的穴位了如指掌,一针下去,血脉逆流,第二针下去内脏绞痛,再来一针,濒死而又不能死的痛苦快速席卷全身。 “这叫三针定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沈木兮起身,淡淡然的说,“每隔半个时辰我就帮你拔针再施针,如此反复,反复如斯,你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眼下,可信我的话了?” 这一时半会的,人还能忍得住,但是时间久了,如同周身骨裂,从内往外疼得抓心挠肺,血液逆流,整个人肿胀得不成样子,偏偏又死不了。如此反复,饶是意志坚定之人,亦难耐此等痛楚! 沈木兮不是凶残之人,若非他们动了她的底线,她是绝对不会用这等残忍的手段去逼人吐实。 黍离亦是诧异,一惯性子平和的沈大夫,竟也有这般手段。 刺客连第二波都没捱不住,直接吐了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问。” 既然开了口,沈木兮便取了一根针,但还留了两根,疼痛稍减能让他有足够的气力继续往下说。 “你们得到的命令是什么?”黍离问。 刺客喘着气,奄奄一息的开口,“杀掉那个负伤逃走的男子,把知情人全部灭口。” “为什么?”黍离又问。 刺客摇头,仿佛已经喘不上气来了。 见状,沈木兮又取了一根针,“你们是在哪儿给他下毒的?还有这毒是怎么弄来的,如此阴狠毒辣,不像是中原之物。” “不知!”刺客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除了血便是冷汗。 见状,沈木兮冲着薄云岫摇头,这种情况下还能忍住,可见着实不知。取下最后一根针,沈木兮起身往屋内走去,这儿没她什么事儿了。 “站住!”薄云岫忽然开口。 别说沈木兮,饶是黍离也愣住,“王爷?” “准备一下,速回东都!”薄云岫下令。 沈木兮愕然回头看他,“春秀受了重伤,必定受不住路上颠簸,你如此决定会要了她的命。要回去,你便自己回,谁敢拿春秀的命开玩笑,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大夫,有事好商量!”黍离忙劝慰。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这脾气一旦上来,一点都不逊薄云岫,轴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薄云岫盯着她,眸光比月色更清冷,“你不走也得走!” “若春秀出事,谁担这责任?你吗?”沈木兮咬着后槽牙,“我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偏心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别跟我谈什么家国天下,我没有野心,压根不想知道那些所谓的大仁大义!横竖一句话,春秀不能走,我也不会走!” 许是气得慌,沈木兮忽然掉头往外走,“这份气,谁爱受谁受!” 什么钱初阳,什么天下大事,她一个弱女子,担那么大的干系作甚?与她有关的不过一个春秀,一个郅儿,其他人……还是交给这位心怀天下的离王殿下为好。 说多错多,做多错多,不做不错! 没有薄云岫的命令,无人敢拦沈木兮,她直接走出了院子。 出去的时候,孙道贤骂骂咧咧的出来,身上这股子臭味怎么洗都洗不掉。他一个宁侯府世子,身上怎么能有如此浓烈的臊气?若是传出去,他这宁侯府世子爷,还要怎么做人?如何再在东都立足? 沈木兮从他跟前走过的那一瞬,孙道贤忽然眼睛一亮,蹭的跳了出去,“沈大夫?落单了?啧啧啧,跟王爷吵架了?” “滚开!”沈木兮面色黢冷,她心里正不痛快,这小子竟然一头撞上来,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眼下闹了这么一通,馆驿里早就没了女人,孙道贤心里烦躁,正愁没人作陪,趁着薄云岫和那个胖女人不在,自然要打沈木兮的主意,“本世子可以给你想要的,不如你跟了我?” 沈木兮皱眉,真是个不怕死的! 见沈木兮不说话,孙道贤更是来了劲,“我乃宁侯府世子,只要你跟了我,干什么大夫?你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能让你做人上人。沈大夫意下如何?” “如何?”沈木兮扯了唇角,笑得凉凉的,“甚好!” “真的?”孙道贤欣喜若狂,当即扑上去。 扑是扑了,只不过……扑地上了,怎么都动不了,孙道贤只觉得手脚僵硬,脸贴在地面上,扯着脖子高喊,“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动不了?沈大夫,救命啊!救命!” “世子,你这可能是受惊过度,所以心血上涌所致!”沈木兮蹲下身子,煞有其事的掐着他的腕脉,“都别动!千万别动,一动可就糟了!” 孙道贤原就是个怂包,之前还以为是沈木兮弄的鬼,如今听着沈木兮的分析,自然是吓得脸都白了,“什么?那我怎么办?沈大夫,你得救救我!我不能一直这样躺着啊!” “没事,这是小毛病,主要是平素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得沾沾地气,以天地万物之力好好化解。”沈木兮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孙道贤,“世子只需在地面上贴上两个时辰,之后斋戒一月便罢!”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此等顽疾需禁忌房事,万望世子珍而重之,切莫拿自个的性命开玩笑。年纪轻轻的就心血上涌,来日再来一遭,难免是要偏瘫的。” 一听偏瘫,孙道贤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德胜在旁磕头,“多谢沈大夫多谢沈大夫!” “明儿醒了之后,我给世子开一副方子,吃上几日便会渐渐好转。”语罢,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上次春秀拦下,她便没有出手惩戒,如今这孙道贤还敢往枪口上装,她岂会客气!牛毛针很是纤细,只要出针的速度够快够准,对方是不会察觉到疼痛的。 “多谢沈大夫!”德胜擦把汗,所幸世子无恙,否则他该如何跟侯爷交代? 孙道贤甚是懊恼,早知道就该省着点用,不然留着这力气用在她身上该多好?奈何现在只能贴在地上,姿态要多狼狈又多狼狈,眼睁睁看着美人离他而去,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到嘴的鸭子,怎么又飞了? 不过方才沈大夫扣他的腕上,指腹凉凉软软的,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甚好,甚好! 沈木兮这一走,黍离便犯了难,依着王爷的性子,就算沈木兮不想走,此番也是由不得她的。黑衣人是冲着钱初阳来的,势必不能在此久留,且王爷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而屈就过,一惯都是说一不二的。 可沈大夫所说并无道理,春秀刚挨了一刀,若是明日便启程,难免会加重伤势。此去东都路程尚远,还需斟酌。 府尹满城找刺客,然则刺客撤离了馆驿之后,便快速消失无踪,可见这帮人训练有素,绝非泛泛之辈。是了,长生门训练出来的死士,能是简单的角色? 薄云岫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 沈木兮是吃了药,沐浴净身之后才去看的春秀,春秀素来身子不弱,但因为伤在肩头,这个位置颇为尴尬,是以得小心处置。她靠在床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已经睡着的沈郅,心里沉甸甸的,对于东都的抗拒越来越多。还没到东都就已经出了这么多事,若是真的到了东都,那还得了? 黎明时分,沈木兮正欲起身去小厨房给春秀和沈郅做早点,黍离却突然冒出来,险些把沈木兮吓着。 “你躲这儿干什么?”沈木兮喘着气,“什么事?” 黍离出现在这里,八成就是薄云岫吩咐的,这厮莫非想强拽着她去东都?哼,休想! “请沈大夫去看看王爷吧!”黍离躬身,恭敬的开口,“王爷自昨夜开始就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可王爷身上有伤,若不及时处置,万一有什么事,又该如何是好?” 伤? 她的确看到了薄云岫背上的伤,“那只是皮外伤,比起春秀的伤势,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沈大夫,王爷是离王府的主心骨,若是王爷有什么闪失,皇上降罪下来,只怕谁都难逃罪责。”黍离轻叹,回望着敞开的房门。 沈木兮抿唇,“备两份早饭,留一份我亲自送去王爷房间!” 听得这话,黍离满心欢喜,“是!我这就去办!” 只要是对王爷有利,给沈大夫一个台阶又如何?别说一个台阶,就是把金銮殿门前的青石台阶都拆了,他黍离必定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房门紧闭,沈木兮端着早膳站在门口,几番抬手几番落下,最后一声叹,转身便想离开。 “进来!”屋内突然传出薄云岫的声音。 沈木兮心下一紧,快速推门而入。 屋子里有些暗,沈木兮将早膳搁在桌案上,视线在屋里逡巡,终于看到了屏风后面刚包扎完伤口,正在套衣服的薄云岫。站在她现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的后背,虽然他快速套上了衣裳,她也就只看到了一眼。 身心微震,沈木兮猛地皱起眉头,他的背上…… 还不待她多想,薄云岫已经合衣转身,面无表情的望她。 那一瞬的视线碰撞,她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快速别开视线,指了指桌案上的早膳,“我来给你送早饭的。”语罢,她抬步就走。 “你吃了吗?”他问。 沈木兮摇头,可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这么老实?当即又点头,“吃了!” “坐下,一起!”说话间,薄云岫已经落座,他并未动筷,似乎是等着她落座,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给你个眼神,让你自个体会。明明如同孩子般任性,可脸上没有半分稚嫩之色,反而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冷戾。 沈木兮想要拒绝,可黍离说薄云岫身上的伤,是为了救沈郅而被刺客所伤。她当时是震惊的,震惊的同时又是害怕至极,若是这刀口落在儿子身上,郅儿那么小,若是挨上一刀,这样的后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身为母亲,这种事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 淡然落座,沈木兮坐在他对面,“王爷的伤……” “你要报恩吗?”他忽然问。 沈木兮一愣,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回答“无碍”吗?这才是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该有的倨傲与不屑姿态。眼下他讨人情,她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茬,呼吸略显凌乱。 “本王等着你报恩!”薄云岫拿起筷子,往她跟前的粥碗里夹了菜,神态依旧清冷矜贵,只是举止倒是极尽温柔,“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报答本王,毕竟子债母偿,天经地义!” 沈木兮白了他一眼,“离王殿下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承让!”他回答,口吻何其理直气壮。 她早上吃得少,进两口便吃不下了,他却还是一个劲的往她碗里夹菜,最后沈木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甚至懒得再跟他讨论什么“报恩”不“报恩”的问题。他掐准了她的软肋,知道儿子是她的底线,所以专门拿孩子做要挟。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春秀冒险。现在回东都,无疑会要了春秀的命,她坚决不会答应。 冷着脸回到院子里,沈木兮自觉情绪不对,便在回廊里站着,待平复了心绪再进去不迟。 “娘?”沈郅站在门口。 沈木兮轻叹,干脆坐在栏杆处,冲着沈郅招手,示意他莫要惊扰了屋内的春秀。 沈郅很是懂事,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轻轻走到她身边,与她挨着坐,“娘是从王爷那里回来的,可是娘不高兴,又怕我和春秀姑姑看出来会担心,所以在这里站着不肯进去。” “郅儿真的长大了!”沈木兮含笑抚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娘的确是有心事,更担心影响春秀,不利于她养伤,所以在这里坐一会再进去。” 沈郅点点头,“娘,王爷救了我!” 第40节 “娘知道!”沈木兮牵着儿子的手,“娘也去看过他了,他没事。” “娘,郅儿的恩,郅儿自己报!”沈郅盯着母亲的眼睛。 沈木兮微微一愣,却听得儿子又道,“郅儿不会让娘为难,也不会让王爷因此而威胁母亲,春秀姑姑这个样子,一时半会肯定不能离开,而王爷那么急着回去,你们肯定是要吵架的。娘,郅儿长大了,郅儿是个男子汉,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 “郅儿!”沈木兮抱着儿子,既高兴有心酸,“是娘没什么用,才会逼着儿子不得不成长起来。” 在沈郅的这个年纪,理该是无忧无虑的,却不得不承受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 “娘,郅儿早晚要长大的,现在早点成长又有什么不好呢?”沈郅抱着娘,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泪,“娘,你相信郅儿,郅儿会做得很好很好!” 沈木兮心酸一笑,愈发抱紧了儿子,她知道,孩子不是说说而已。沈郅跟薄钰不同,薄钰被惯得无法无天,而沈郅从小就跟着母亲上山采药,药庐里煎药,知道母亲的不容易,从小懂事而独立。 沈郅,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当沈郅敲开门,端着一碗药汗涔涔的出现薄云岫面前,薄云岫的面色稍变。 一旁的黍离几乎愣在了原地,不明所以的盯着孩子问,“沈公子,你怎么过来了?你这是……这药是给王爷的吗?” “王爷救了我,我自然要感恩图报!”沈郅将汤药放在桌案上,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娘开的方子,我亲手熬的药,你放心,我会一直伺候你到伤口痊愈为止!” 薄云岫眯起眼眸望他,小小年纪,心性过人,颇有担当。 黍离笑了,“你伺候王爷?” “是!”沈郅点头,“王爷要让我娘一道去东都,可娘要照顾春秀姑姑,一定不会答应的。但是我可以,我随王爷回东都,如此一来,王爷也不会担心我娘半路逃跑,我也能还了王爷的救命之恩。这算是一举两得的法子,王爷肯与不肯?” “你是来谈判的?”薄云岫冷着脸看他,小小年纪,真是心思缜密,竟然会想到会因此而连累母亲受威胁,长大之后那还了得? “不,我是来报恩的!”沈郅梗着脖子,从袖中取出小瓷瓶,“这是娘给的金疮药,以后我来帮你换药,我来帮你煎药,盯着你喝药。” 黍离有些脑仁疼,沈大夫执拗倒也罢了,怎么养个孩子也是这般倔强?还要盯着王爷喝药,不知道王爷最讨厌喝药?让王爷喝药的难度,抵得上——让沈大夫对王爷温柔备至。 见薄云岫没说话,沈郅上前,“我能看一看你的伤吗?” 黍离骇然,“沈公子,王爷……” “你出去!”薄云岫横了黍离一眼,显然这话是冲着黍离说的。 黍离差点咬到舌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真的接受了沈郅的提议??直到退出房门,黍离还没回过神来,这沈大夫母子可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弄得王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王爷真的要让沈郅检查伤口?这真的是世人敬畏的离王殿下,他家王爷? 沈郅真的看见了薄云岫脊背上的伤,隔着绷带,隐约可见血迹斑驳。可他记得娘的吩咐,是以注意力并不在伤口上,小小的指尖轻轻抚过薄云岫脊背上的凹凸不平,“这好像是烧伤。” 薄云岫的猛地合上衣衫,面色冷戾无温。 第52章 你就是沈木兮? 沈郅被吓了一跳,手都来不及缩回来,第一反应是退后,尽可能的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在薄云岫投来狠戾目光之时,他无辜的眨了两下眼睛,这伤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你不是来报恩的,你是来试探的。”薄云岫起身,骨节分明的指尖以最快的速度系好衣扣,“你娘让你来的?”之前沈木兮眼神闪烁,似乎是瞧见了,如今着儿子过来一探究竟?定然是这样。 沈郅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没有!” “你娘为什么不自己来看?”他长腿一迈。 沈郅撒腿就跑,哪知背后一紧,已被薄云岫揪住了后领子,直接逮起来搁在桌上。 “哪只脚出去就剁哪只脚!”薄云岫素来言出必践。 沈郅立刻端正做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谓在这些事情上做出牺牲,不值得!脑子转得飞快,他得想清楚,如何能把这话给圆过去,既全了娘的颜面,又不至于让娘觉得寒心,以为是他出卖了她。可他年纪尚小,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反观薄云岫,面上无悲无喜,眸中幽暗深邃,似乎就等着他开口。 沈郅不敢对上他的眼睛,毕竟他年纪小,很多东西不能像成年人那样很好的收敛,容易被看穿心思,尤其是薄云岫这样老谋深算之人。双手绞着衣袖,沈郅眉心皱起,想得有些入神。 薄云岫看得也入神,这小动作像极了某人当年。须臾,他开了口,“想让本王帮你把袖子撕下来吗?” “嗯?”沈郅一愣,愕然盯着自己不安分的小手,赶紧双手背后,然后歪着脑袋盯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你想干什么?我是来报恩的,你不能对我怎样,否则你就是仗势欺人的坏人!我是来报恩的,救命之恩,但如果你太过分,那你我便算是两清。” 他反复的强调自己来报恩的,借此来提醒薄云岫,不要欺人太甚,否则这恩就不作数了。 可沈郅这点小心思,岂能瞒过薄云岫的眼睛,成年人的世界里,小孩子的把戏是很幼稚的,哪怕他自觉演技精湛,聪慧过人,但对上有经验的长者,就会显得格外滑稽。 故而薄云岫真的没忍住,忍俊不禁的轻嗤,“吵吵嚷嚷得,叫得比谁都响,也算是报恩?” 沈郅理亏,扁扁嘴盯着他。 “回去吧!”薄云岫抬步往外走,跟一个孩子计较委实无趣,他也没这闲工夫。 “你别为难我娘!”沈郅急了,从桌上跳下来,因为有些着急,落下的时候直接趴在了地上。小脸吃痛的拧起,他边揉着膝盖边跑出门,“我的恩我自己来报,无需我娘替我。” “本王会考虑!”这是薄云岫的答复。 沈郅撇撇嘴,这厮就是不肯放过娘亲,真是气人! 黍离已经开始指挥众人收拾物件,好在当时很多东西都没有从车上卸下,眼下只要清点一番便可启程离开。可王爷这意思,似乎还在犹豫,黍离亦不敢去问,免得王爷脸上挂不住,非得责罚他一顿不可。 时值正午,薄云岫都没有启程的意思,反而让黍离去一趟隔壁,让沈木兮把孩子的随身之物收拾起来。黍离诧异,可又不敢问,只能赶紧去办。 沈木兮黑着脸,说什么都不答应,薄云岫此举摆明了是要他们母子分离。子别母,母别子,朝暮不得相见,此心宛如刀割,岂能容忍? “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想要把我和儿子分开,简直是痴人说梦!”沈木兮一口回绝,“我不会让郅儿跟着他走,什么恩不恩的,有本事他来跟我算,为难一个孩子还算什么?” 黍离有苦不能言,王爷自个不来说,沈木兮自个不去回,他夹在中间,这日子不好过啊!得,又得跑回去挨王爷的骂!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生得这馆驿里还有个不安生的。 孙道贤站在院门外往里头张望,黍离把身子一横,堵在门口,“世子,您不怕春秀从病床上挣扎着爬起来,拎着杀猪刀便冲出来?” 一听春秀,孙道贤缩了缩脖子,“你少唬我,我是来找沈大夫要方子的。” 黍离不解,“什么方子?” 德胜忙道,“昨儿个我家世子犯了病,多亏沈大夫,让世子在地上贴了一会,接了接地气,这才缓过劲来。沈大夫说了,身子好些便来拿方子,多吃几副药就没事,否则来日若是再犯,年轻轻的血气上涌,怕是要出大事。” “犯病?”黍离心头一琢磨,估摸着是好,色的老毛病吧?什么血气上涌,听都没听过,气急攻心倒是略有耳闻,“沈大夫现在心情不好,你们还是迟些再来,否则沈大夫一手抖开错了方子,世子可就倒霉了!” 可孙道贤又不是真的为了药方而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美人而已! “哦对了!”黍离又道,“卑职的意思,其实是因为春秀醒了,此刻沈大夫正忙着照顾她,人一忙起来难免心情不好,不过世子身份尊贵,若是要求方子,还是越早越好,毕竟世子的身子康健胜过一切!” “那凶女人醒了?”孙道贤眨了眨眼睛,“我迟点再来呗!不急不急!” 打发了孙道贤,黍离如释重负的送口气,眼下是王爷坐镇,孙道贤不敢肆意妄为,这事不好办哦! 回到薄云岫这儿,黍离将沈木兮的话一字不漏的回禀,王爷的脸色瞬时沉了一半;待黍离把遇见孙道贤的事儿说了说,王爷的整张脸都黑了。 黍离喉间滚动,压着脚步声退到一旁,连一句“王爷有何打算”都不敢问。 黑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去通知孙道贤,让他收拾东西滚蛋!”薄云岫黑着脸吩咐。 黍离为难,“可宁侯府不属于离王府管辖,这要是世子不肯走……” “由不得他!”薄云岫冷然伫立。 “是!”黍离行礼。 王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可都这个点了,还没出行,难不成是要摸黑上路?黍离想想都觉得头疼,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按常理出牌,他这当奴才的很难做啊! 事儿是不能耽搁的,越耽搁越了不得,倒不是钱初阳的命有多精贵,只是他留在这里,万一再来一波刺客,难免会伤及无辜。 薄云岫顾及太多,宁可自己带着钱初阳赶回东都,也不愿把这变成危险之地。但他的顾虑太多,对自己想要的又那么执着,自然不敢冒险。既是如此,免不得要用些特殊手段! 午后时分,春秀吃了药继续睡着,沈木兮靠坐在回廊的栏杆处,沈郅躺在栏杆上,枕着母亲的腿,眼皮子上下打架,已然昏昏欲睡。 手里轻轻摇着蒲扇,沈木兮背靠着廊柱,面上淡然从容,尤其是这一低头的温柔浅笑,足以叫人挪不开眼。望着懂事的儿子,她总是满心满肺的亏欠,小时候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又要随她颠沛流离,去面对那些危险,怎不让她发愁? 沈郅说,薄云岫背上是烧伤,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是陈年旧伤。至于烧伤的面积,沈郅说不清楚,因为当时薄云岫并未解开全部衣衫,只是露出了半边,但那半边基本上都是凹凸不平的,有深有浅,好在颜色业已淡去,所以才没那么吓人。 烧伤? 沈木兮一声叹,下意识的抚上面颊,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酸涩滋味。 外头传来嘈杂之音,沈木兮当即扭头望去,身子赫然绷直,只见黍离领着人进了院子,似乎就是冲着他们母子来的,至少黍离的眼神正…… 沈木兮二话不说便抱住了儿子,她想跑,可不知道往哪儿跑,现在春秀伤着,压根没人能帮她,“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黍离知道沈木兮抱着儿子肯定不敢随便动,免得伤着孩子,每个做母亲的都是这样的心思,是以他猛地身形一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沈郅在怀。 沈郅睡得迷迷糊糊,方才还以为是娘要抱着他回屋睡,哪知一睁眼竟对上黍离的脸,沈郅登时懵了。还没睡醒的孩子,反应慢一拍,等他明白过来,听得母亲的嘶喊,黍离已经抱着他走出了院子。 “娘!”沈郅大喊,“娘!娘!放开我,我要娘,娘……” “沈公子不是要报恩吗?”黍离直接抱着他走向马车,“眼下只要你跟着王爷回东都,你娘便能留下来照顾春秀,这是王爷的让步,如果把王爷逼急了,你春秀姑姑怕是要活不成的。” 沈郅猛地一惊,脑子清醒了些许。 黍离继续道,“这不是你的交换条件吗?王爷答应了。” “真的?”沈郅抿唇,“那我能不能跟娘说几句?” “不能!”黍离已经将他推上了马车,快速合上了马车的车门。 “薄云岫,你把儿子还给我!”沈木兮被侍卫拦着,压根无法上前。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在沈木兮取针的那一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车窗一角,露出了某人完美的侧颜,他淡淡然的瞥她一眼,带着极为不屑的嘲冷,“孩子在本王手里。” 沈木兮捏紧手中的银针,呼吸微促,狠狠的盯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你不是要留下来照顾春秀吗?”薄云岫轻哼,“本王成全你,你反倒怨恨本王,这又是什么道理?沈木兮,本王会带着你的儿子,在东都的城门口迎你。” 车窗帘子放下,那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他执意要带走她的儿子,断了她逃跑的念头,也算是对她的要挟,让她生不出别的心思。 薄云岫太清楚,孩子就是她的软肋,留在此处真的不如他带在身边,来得安全! “薄云岫!”沈木兮自知争不过他,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她又岂能甘心?那是她的命根子! “娘!”沈郅探出头来,看着娘亲发怒的容色,他登时鼻尖酸涩,想哭又不敢哭,怕娘会受不了。想了想,沈郅掏出怀中的油纸包,冲着沈木兮晃了晃,“娘,我带着你给我炒的豆子呢!” 那是她早上炒的,刚好厨房里有新鲜的豆子,所以她便想着给儿子弄点炒豆吃。 原本情绪激动的沈木兮,顷刻间安静下来,定定的望着趴在车窗口的儿子,鼻尖酸涩难忍。 沈郅笑道,“娘莫要担心郅儿,郅儿会照顾好自己,娘好好照顾春秀姑姑便是。郅儿到了东都,会乖乖的等着娘,娘和春秀姑姑一定要快点来,我会想你们的。” 说到最后,沈郅的声音已经哽咽,“娘,我困了,先睡会!” 第41节 沈木兮低头,眼泪在眼眶里徘徊,终是没有落下,顾自呢喃了一句,“娘很快就会赶来。” 马车渐行渐远,沈木兮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可她走不快,眼看着马车离开了城门,消失在自己眼前。她走不了,春秀还需要人照顾,但她知道他们母子很快就会见面的。 东都之行,势在必行。 平稳的马车内,一大一小,相隔甚远。 薄云岫始终没说话,沈郅则趴在窗口悄悄往外看,保持着姿势很久,一直到出了城门,确定沈木兮无法再跟着,才极是懊丧的贴着车窗壁靠着,直勾勾的盯着怀中揣着的这包炒豆子。 若说薄钰是娇生惯养的花,那沈郅便是随遇而安的狗尾巴草,只要找着机会就会坚强的活下去。 打开油纸包,炒豆的香气瞬时蔓延开来,爆香金黄的豆子颗颗均匀,沈郅眸色晦暗的塞一颗在嘴里,牙齿轻轻一磕便发出“咯嘣脆”的声响,满嘴留香。 “车内不许吃东西。”薄云岫说。 沈郅没理他,转个身背对着他,拢了拢油纸包,生怕薄云岫偷吃一般,小心翼翼而又严加防备。 见状,薄云岫面色微沉,“没听到吗?” “你若想吃,我可以分你一点!”沈郅背对着他,小心护着炒豆,“但你别想全部拿走,娘给的东西谁都不能动,是我一人的。” 薄云岫扶额,“幼稚!”坐在这豪华无比的马车内,这小子却只想着吃,该笑孩子没有眼见,还是暗自喟叹沈木兮的儿子,小小年纪便是个重情之人?至少若换做薄钰,他的表达方式绝对不是这样的。 用眼角余光睨着沈郅,薄云岫愈发觉得,母子两个秉性何其相似,对于身外物几乎没什么可眷恋的,唯一拿得起放不下的是情分。就好像现在的沈郅,护着那包豆子就像护着母亲似的,谁都不能碰更不能夺走,就连吃个豆子,都让人觉得满心不忍。 他是看着薄钰长大的,但是从小到大,薄钰没有过这样的情愫,大概是所有的东西都太容易得到了,甚至于没有珍惜的意识,以至于前些日子犯下桩桩错事。 离王府的马车,前行时平稳至极。 沈郅原就是要睡的,是被黍离从睡梦中抢走的,最后脑袋一歪便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幸好薄云岫眼疾手快,在孩子滑下的时候快速伸手托了一下,否则沈郅的脑袋就会磕在桌角。即便如此,沈郅还死死抱着油纸包,薄云岫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炒豆的香气扑鼻而来,饶是他已将沈郅放在了软榻上,鼻间的那股味儿依旧挥之不去。 沈郅睡得很沉,马车里温度适宜,软榻又格外的柔软。 到了驿站,黍离请礼,骤见马车内的情景,不由的微微仲怔,沈郅这待遇都赶得上小公子了。至少在黍离的记忆里,唯有小公子睡过王爷的床榻,当然……就是此番小公子悄悄跟着来,才有了这机会。往常就算出行,小公子也是跟魏侧妃一辆马车,无人敢与王爷并乘。 “王爷,歇一歇吧!”黍离低低的开口,一直赶路,人会吃不消,何况那头…… 孙道贤蹲在树下吐得那叫一个惨烈,早中饭都吐了个干净,再这样下去,估计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薄云岫皱眉,“怎么回事?” “奉王爷命,务必带走孙世子,这不卑职就悄悄的问沈大夫拿了点安神的药。谁知道世子睡了一觉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黍离声音渐弱。 “她给的,你也敢给世子吃?”薄云岫低哼,“也不怕毒死孙道贤!” 黍离骇然,“王爷的意思是……” 别看沈木兮文文弱弱,做事皆是有板有眼,实际上是个藏了刺的刺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木兮报仇时时刻刻,惹谁都别惹她,否则她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待你后知后觉,早已着了道。 “那世子他……”黍离有些慌乱,“要不卑职去找大夫?” “死不了人。”薄云岫幽然吐出一口气,沈木兮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杀人,最多是小惩大诫。他想着,黍离去拿药的时候,沈木兮是不是以为这药是给他吃的,谁知误伤了孙道贤?? 黍离如释重负,死不了便罢! 可看着孙道贤吐成那样,黍离面色发青,不由的心头喟叹:真惨! “太师家的还没找到吗?”薄云岫下了马车,缓步朝着树荫底下走去。未至日薄西山,日头依旧毒辣,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眼睛不太舒服。 黍离摇头,“回王爷的话,眼下还没回复,景城那头也派人去找了,最快也得夜里才能得消息。估计东都那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太师不会坐视不理。” 何止是太师,估计太后也不会就此罢休。 薄云岫没有说话,黍离行了礼便退下,去后头的马车里看了看钱初阳的状况,好在没什么事,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罢了!钱初阳不醒来,谁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若一直找不到太师家的幼子,只能寄希望于钱初阳。 “到底出了什么事?”黍离摇摇头,合上车门。 把人折腾成这样,又追到馆驿来灭口,显然是因为当中有什么重大纰漏或者线索。 会是什么呢? “我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孙道贤坐在树下,吐得脸色发青,扯着脖子干嚎,“本世子就在这里歇着,待会赶回临城馆驿去!” 德胜赶紧摇着扇子,又着人在旁伺候着喝水,当时世子昏睡了,他这做奴才只能听从王爷吩咐,否则惹得王爷大怒,岂非自己找死? 黍离悄悄睨了自家王爷一眼,世子要赶回去?哪里是累的,分明是贼心不改。 “你要赶回去?”薄云岫目光冷戾,“孙道贤,此事因你而起,你不负责到底反而要推诿躲避,是要本王上奏帝王,找你爹好好算算账?” 孙道贤身子一抖,半晌没敢吭声。他有今日都是仗着父亲的庇佑,若是爹得罪君前,那该如何是好?想了想,干脆闭了嘴,少睡一个沈木兮不会死,但要是惹怒薄云岫,绝对会生不如死! “本王不想再听你瞎嚷嚷。”言外之意,孙道贤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薄云岫有的是办法,让孙道贤闭嘴。 默默的捂住嘴,孙道贤憋了一肚子气,奈何又不敢作妖,只能换得满脸的委屈。 有鸽子“咕咕”落下,黍离快速取了鸽子腿上的信件,毕恭毕敬的递呈薄云岫。 纸上唯有四个字:安好! 署名:临城。 每隔一定的时间,就有信鸽飞来,这是薄云岫此前交代过的,临城那边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有信鸽放飞,汇报临城的状况,无需多说,安好便罢! 可是母子连心,如何能安好无虞? 自打沈郅被带走,沈木兮便有些失神,干什么都是失魂落魄的,煎个药还烫了手,吹了半晌又定定的望着天际,等着春秀吃了药,她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 春秀走出门,“沈大夫?” 沈木兮仲怔,“你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去躺着。” “糙皮糙肉的,受点伤怕什么?”春秀面色苍白,说话间有些气短,可见这次着实是元气大伤,但也没到虚弱至极的地步,毕竟她的底子原就胜过常人,“对不起,沈大夫!” “那是郅儿自己的选择。”沈木兮搀着她坐下来,两个并排坐在回廊里,“其实是我比较排斥东都,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原因。” “沈大夫,你为什么排斥东都?”春秀问。 沈木兮苦笑两声,“东都有我不想见、不敢见的故人,所有人都当我死了,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回去。罢了,不说这些,春秀,你去休息吧!” “成日躺着,我这骨头都硬了,躺不住!”春秀憨厚的笑着,“沈大夫,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咱们就能早点去东都,和郅儿在一起。郅儿虽然懂事,可终究是个孩子,孩子离开娘,总归不让人放心!” 沈木兮颔首,“好!” 这两日,春秀拼命的吃饭,药都是一口不落的喝,只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沈木兮有时候都看不过去,可春秀的性子倔,决定的事情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推算行程,薄云岫应是已经到了东都,若是太后肯施以援手,想来钱初阳快要醒了吧! 府衙的人时不时来馆驿,府尹说至今未有找到太师家的公子,说这话的时候,府尹总是面露难色,估计是想求沈木兮帮着说两句好话,免得离王怪罪。奈何沈木兮不愿多管闲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压根不买府尹的账,府尹来一次叹息一次,久而久之便再来馆驿登门。 今日天气不大好,未见阳光,风倒是有点大。 沈木兮为春秀重新上药包扎,“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如果你觉得痒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伸手去抓,不然抓坏了伤口,以后铁定要留疤!我这里有清凉止痒……” 话未说完,外头响起了乱糟糟的声音。 沈木兮慌忙扯上春秀的衣裳,抬步就往外走,“我出去看看!”“小心点!”春秀忙不迭穿好衣裳,腰带尚未系好,就听得沈木兮在外头厉喝。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春秀一听声音不对,赶紧系好腰带,拎着刀就冲出了门,外头仿佛两军对峙。 离王留下的侍卫,和刚刚冲进来的这帮人形成对抗之势,众人挡在沈木兮跟前,谨遵王爷留下的死令,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沈大夫周全。 “沈大夫,这些是什么人?”春秀有些慌,“他们想干什么?” “奉上头的命令,请沈大夫立刻启程前往东都。”为首的男子目光森寒,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视线一番逡巡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块金色令牌,“太后娘娘懿旨,谁敢违抗?” 太后? 众人骇然,面面相觑。 “你就是沈木兮?”男子高声问。 沈木兮站在台阶上,轻轻拍了拍春秀握刀的手,压着嗓子低声吩咐,“若我被带走,你莫轻举妄动,立刻让人通知离王府,唯有王爷能救我!”继而冲着那人应道,“我是沈木兮。” 男人收起令牌,以绝对的命令式口吻冷道,“在下刘得安,乃宫中侍卫统领,奉太后懿旨,请沈大夫马上启程入宫,违令者杀无赦!” 来者不善,敌众我寡。 那一句杀无赦,直接断了沈木兮的退路。 “沈大夫,请!”刘得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绷直。 第53章 有人要让你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便是沈木兮如今的处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春秀的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别二次开裂,赶路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若是累着你便说话!”沈木兮与春秀同乘一辆马车。 春秀脸色发青,倔强的摇摇头,“我没事!” 其实沈木兮何尝不知春秀是在逞强,伤口在愈合不假,但虚弱也是真的。 可春秀是一根筋,想的事儿很直白,并不懂拐弯,生怕那些人看到她身子不舒服,会留下她而带走沈木兮。在春秀的心里,沈木兮就是块豆腐,被人磕着碰着都得散架,若是没自己在沈木兮身边,不定要吃多少亏。 打开药箱,沈木兮取出一枚药丸,“能固气,让你能撑得久点。” 春秀嘿嘿一笑,有种被戳穿的窘迫,“沈大夫!” “吃吧!”沈木兮无奈的浅笑,“知道你不敢吭声,怕被丢下。” 春秀老老实实的吞下药丸,马车行了好一会,外头竟下起雨来。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抄小路走的,夜路尚且难行,何况是下着雨的夜路。 蓦地,马车停下来,外头传来刘得安的声音,“沈大夫,今晚我们就在这破庙住一晚,明日再赶路。” 沈木兮掀开车门帘子,探着头往外瞧。 山间破庙,还算宽敞,有瓦遮头,能避避雨也是极好的。 “春秀,小心点!”沈木兮搀了一把。 春秀下来的时候站在原地大喘气,这狭仄的马车颠簸着,憋得她喘不过气来,“沈大夫,今晚你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叫醒我。我许是累着会睡沉了,但你叫我,我一定起来。” 说着,春秀拽了沈木兮一把,压着嗓子低低的说,“我怕他们没安好心。” 沈木兮点点头,“我晓得,待会吃点东西,我给你煎药。” 第42节 “好!”春秀颔首,“你煎药的时候我就睡,咱们换着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虽说离王府的人也跟着,但毕竟人数少。而刘得安刻意让自己的侍卫,挡开了离王府的人,双方相隔一定的距离,离王府的人压根没办法再靠近,所以沈木兮和春秀只能提高警惕。 包袱里有干粮,之前药庐里的东西都在后头的马车里,由离王府的人看管。 刘得安陪着沈木兮去取了药,再回来盯着沈木兮煎药。 “你这人真讨厌,怎么跟苍蝇似的,没完是吗?”春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刘得安,“待会沈大夫要方便,你是不是也得跟着?” “春秀?”沈木兮示意她别说话,惹恼了这些人,对她们没好处,何况她暂时还没摸清楚刘得安的底,不可轻举妄动。 可春秀耐不住,瞧着刘得安抱着剑,跟着沈木兮在自个眼前晃悠,就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恶心得不要不要的,“问你话呢!你们到底是来抓人的,还是来请人的?” 动机不一样,结果也会大相径庭。 “是请!”刘得安道,“无论如何,我得保证沈大夫的安全。” “我看最不安全的就是你!”春秀哼哼两声,这帮打着腔的老爷们,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沈木兮神情专注的煎药,刘得安就在一旁靠着廊柱坐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守着而已。随行的侍卫都安排在外头或者隔壁几间破屋里待着,此处倒也落得安静。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也不知道明儿能不能停。 春秀吃了药,躺在一旁的草垛里打瞌睡,死活不敢闭眼,最后还是沈木兮取了外衣盖在春秀身上,春秀闻着淡淡的药味终于闭上眼睛,须臾便打起了炸雷般的呼噜。 刘得安眉心紧蹙,扭头望着草垛上的春秀,今晚怕是没得睡了。再看沈木兮,好似毫无睡意,一个人站在窗口望着外头的雨,瞧着像是有心事。可他一个侍卫统领,又是个男子,不方便打听太多。 耳畔听着雷霆之音,刘得安只能不闭着眼睛假寐。 沈木兮是想儿子了,好在当时沈郅被带走,她就用信鸽给陆归舟捎了消息。信的内容很简单,也是防着被人半道截胡,故而只写了八个字:郅及东都,妥为照顾。 消息应该是在沈郅抵达东都之前到的,毕竟鸽子的速度定然超过车马行程。 一声叹,沈木兮独自走到门口,托腮坐在门槛上,身后是春秀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她浑然不在意,只怕自己唉声叹气的会惊了春秀,春秀需要好好休息,否则明日继续赶路,身子会吃不消。 蓦地,有脚步声响起,“统领大人!” 刘得安快速起身走到门外,侍卫跟刘得安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得安快速离开,神色有些慌张,而之前传话的侍卫则留了下来,与门口的侍卫站在一处。 因为之前是刘得安守着,所以门口唯有两个看门的侍卫。 眼下,是三个。 沈木兮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劲,思来想去,还是去叫醒春秀为好,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春秀?春秀!”沈木兮蹲在边上,推搡着,“春秀醒醒,春……” “咚”、“咚”两声闷响,沈木兮愕然扭头看向门外,骇然惊站起来,一颗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那名传话的侍卫突然翻脸,手刃门口的两名侍卫,许是没有防备,那两名侍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抹了脖子,死在了门口。 沈木兮心头“咯噔”一声,坏了! “沈木兮!”侍卫一声低喝,拎着带血的刀直扑沈木兮。 沈木兮捧起香炉,冲着那人便砸过去,香灰撒得到处都是,瞬时迷了那人的眼睛,她趁机朝着门外跑。对方的目标显然是她,只要她跑出去,春秀就不会有事。 她得跑,跑出这个院子就会惊动刘得安的人,但同时也会惊动离王府的人。 无论惊动哪一方,对她来说都是有利无害。刘得安若敢光明正大的杀她,就不会来这一招;而离王府的人,不会看着她被杀,否则没办法跟薄云岫交代。 外头下着雨,沈木兮跑进了雨里,大雨哗哗的下着,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有些生生的疼。 身后是那人踩踏水坑的声音,雨打着刀刃,铮鸣作响。 “沈大夫!”春秀大喊,拎着杀猪刀就冲进了雨里。 沈木兮脚下一滑,顿时摔在地上,也幸好这么一摔,让对方的刀子砍偏了,就这么斜斜的从脑门上划过,待那人再提刀时,春秀已经一刀剁下。 那人慌忙抬手去挡,谁知春秀是下了狠劲的,直砍得那人胳膊直颤,连刃口都被杀猪刀砍得豁出个大口子。如此一来,逼得他不得不连退数步。 春秀借机搀起沈木兮,“快走!” 寒光闪过,刀子从背后袭来的那一瞬,沈木兮用尽全身气力推开了春秀…… 大雨,哗哗的下着。 一声惊呼,沈郅在睡梦中惊醒,一张小脸煞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他飞快的跑出去房间,赤着脚在回廊里跑,黑暗的雨夜里,脚底板“吧嗒”、“吧嗒”的踩在冰凉湿滑的石板上,合着外头的雨声,足以让人心里毛发。站在台阶上,沈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家里,这里没有娘,这里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他……只是做噩梦了。 “你在干什么?”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沈郅愕然转身,煞白的小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不知是外头的雨,还是眼里的泪。 风雨交加,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脚下,昏黄的光倒映着一大一小的身影,面上的神色却是天差地别,一个冷若霜寒,一个惊恐忧惧。 薄云岫冷着脸,沈郅很少会有失控的时候,尤其是哭,一路上这孩子抱着那包豆子不撒手,吃完了也没把纸包丢了,还藏在身上妥善保管。 当然,沈郅不理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郅觉得豆子莫名其妙的少了大半,认定是薄云岫吃的,眼见着明日就要进东都城了,他都没跟薄云岫再说过一句话。 偷豆之仇,不共戴天。 这里是东都城外的行辕,他们住在这里的消息早就送进了城里,明儿一早就会有人来迎。 沈郅没想到自己一通乱跑,会跑到他这里。 薄云岫眉心微皱,看着他微红的小脚丫,面色愈发沉了沉,“回答问题!” 沈郅还是恼他,那些豆子就是他吃的,否则怎么会少了那么多?难不成是豆子长脚,自己跑了不成?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倔强的仰着头看薄云岫。 脚底心凉凉的,他下意识的两脚并拢,脚尖微微蜷起。 黍离跑来行礼,方才打了个盹,没想到…… “王爷!”黍离忙道,“卑职这就带他回去!” 说着,黍离忙不迭去抱沈郅,“沈公子,莫要扰了王爷休息,赶紧回去吧!你看你这脚都红了,这大雨天的,你出来怎么也不穿鞋?” “我做噩梦了!”沈郅说。 黍离一愣,身子微微僵直,下意识的看了薄云岫一眼。 “我梦到我娘血淋淋的。”沈郅又说。 不得不说,沈郅是聪慧的,他不想原谅薄云岫的偷豆子行径,可又担心娘的安危。黍离没有权力派人去保护他母亲,但是薄云岫可以做到。所以沈郅这话既是对黍离说的,也是专门说给薄云岫听的! 所谓母子连心,有些东西你不得不相信。 黍离抱着沈郅回房,“沈公子,这深更半夜的,你就这样跑出去,万一有什么损伤,又该如何是好?” 取了干净的帕子,黍离仔细的擦拭着沈郅的脚丫,“王爷这两日一直没休息好,眼见着明儿就要进城,你可千万不要再惊扰了他。王爷心里揣着事,肩上担着重任,很多事不是你能想明白的,但是希望你能体谅。他也有他的难处,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既然不愿说,那自然是要自己担着,怪得了谁?”沈郅双手环胸,哼哼两声别开头。 黍离苦笑不得,“脾气倒是拗,赶紧睡吧!” 可沈郅哪里还能睡得找,躺在床上,瞧着黍离给自己盖被子,忍不住试探着问,“我娘要是真的出了事,王爷会管吗?” “胡说什么呢?”黍离摇头,“你呀,就是太想你娘了!沈大夫有春秀陪着,怎么会出事呢?何况王爷留了人,若是真的有什么事,王爷一定会收到消息。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 沈郅不放心,拽着黍离的手不肯放,“你保证我娘不会有事?我真的做噩梦了,真的梦到了我娘,我娘浑身是血,我真的好害怕。离叔叔,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你帮我好不好?你帮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看着孩子巴巴的祈求眼神,黍离不忍拒绝,“那你明天乖乖的,我就帮你去问。” “嗯!”沈郅躺好,乖乖的抱着被子,“我一定会很乖很听话,不会惹事,就算明天见到了那个坏孩子,我也会忍着的。” 黍离张了张嘴,心有不忍。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让孩子睡觉,不要再惹王爷烦心,可没想到沈郅心有七窍,什么都想得周全,连明儿会见到薄钰母子,将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和刁难,沈郅都想到了。 一声叹,黍离转身往外走。 沈郅闭着眼睛,即便不睡也得装作很乖顺的样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娘的消息。在这举目无亲的处境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巧和忍耐。 黍离没想到,薄云岫竟然没睡,一直站在原地,神色凝重的盯着檐外的雨。 心下微慌,黍离忙不迭行礼,“王爷!” “睡了?”薄云岫道。 黍离应答,“估计还没有,但是已经躺回去了,并且答应会乖乖的。” “你答应了他什么?”凡事岂能瞒过薄云岫的眼睛。 黍离喉间滚动,略显心虚,“卑职只是答应了沈公子,会留意沈大夫的消息。但沈公子也答应了卑职,会听话忍耐,不会闹出任何事情。” 薄云岫没有应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须臾,薄云岫轻飘飘丢下一句,“马上去查,速速汇报!” 黍离先是一愣,等着薄云岫的房门合上,他在愕然回过神来,王爷这是——答应了?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事,临城的府尹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哪敢动沈木兮?再者还有离王府的侍卫护着,哪怕是东都里的官,见着离王府的人也得退避三舍,遑论刁难。 不过是一个孩子,思母心切而做的噩梦罢了,王爷竟也当真?! 天亮之后,最先来的是刑部侍郎钱理正,到底是自己儿子出事,作为父亲,怎不忧心?可离王非同常人,钱理正只能在行辕外头候着,等着薄云岫召见。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已更衣完毕,锦衣玉服,蟒袍玉带,眉眼间凝着不怒自威之色,今儿他不是去上朝,而是要去找太后。天蟾雪玉丸何其珍贵,太后不会轻易赏赐,但若想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必须让钱初阳醒转,否则失踪的关傲天可能会永远消失。 “钱大人在外求见!”黍离道。 “不必求了,让他进宫!”薄云岫大步离去。 然则刚走到院子里,薄云岫又顿住脚步。 黍离正当诧异,却见王爷身子微侧,望着回廊那头漠然伫立的沈郅,这小子早就起来了,一直安安静静的在回廊里等着,不知是在等着进东都城,还是等着沈木兮的消息。 “看好他!”薄云岫眸色微沉,“别让人碰他!” “是!”黍离行礼,临走前特意吩咐底下人,务必保护沈郅周全,除非有王爷手令,否则谁都不能靠近沈郅,违令者以忤逆论处。 熙熙攘攘的东都城,因着薄云岫不喜欢张扬,所以老百姓只见着车队与军士从城外进入,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待队伍过去才晓得,原是出巡的离王殿下回朝了。 陆归舟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面色愈发凝重。待抽身退出,抬步进入一家药材铺,待上了二楼,身边的知书才开口,“公子,没见着沈郅。” “许是在车里。”袖中还收着沈木兮传来的消息,那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离王回来了,郅儿在他手里,但兮儿没回来,说明半路上出了事。” “可若是真的出了事,离王殿下怎么可能丢下沈大夫不管?”知书倒了一杯水,搁在陆归舟面前,转而又去合上窗户,“公子,许是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陆归舟取出纸条,细细琢磨着纸上的八个字,“一定出事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儿,可都打听明白了?” “打听清楚了,咱们是跟离王府的侧妃前后脚进东都的,此前遮掩得极好,外头的人都不知道此事。但后来离王府悄悄的找了刘大夫,我便去找刘大夫打听,如此才晓得原是那侧妃受了伤,而且是利器所伤。”知书低低的说,“公子,你说侧妃受伤,怎么还敢连夜赶回东都呢?听说回到离王府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撑着。” 陆归舟皱眉,“利器所伤?” “是!”知书点头,“刘大夫是这么说的。” “谁敢伤了离王侧妃,还被这般维护?”陆归舟隐约有了答案。 “不知。”知书挠挠头,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知书忙道,“对了公子,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跟沈大夫有关?” 第43节 陆归舟仲怔,转而面露愠色,“有什么说什么,你何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 “哦!”知书挨了一顿训,鼓了鼓腮帮子道,“说是在魏侧妃回来后的一天夜里,宫里就有人出城了,至于是谁指派,又派往何处,倒是无人得知。” “宫里?”陆归舟皱眉,端起杯盏浅浅的润唇,“出去的是什么人?” “漏夜出城的,不晓得是谁,黑乎乎的都说没看清楚,但是很肯定是宫里的侍卫。”知书最喜欢打听消息,老往人群里凑,是以听到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的。 陆归舟只能顾自整理一下头绪,魏仙儿回离王府,宫里侍卫连夜出行,那么这个时候薄云岫应该正带着人在回东都的路上,应该不知道宫里有人出城了。若然只是公事公办倒也罢了,怕就怕…… 知书还在絮絮叨叨,来东都这么短的时间内,东街什么好吃的,西街什么好玩的,南边的城隍庙里庙祝多大年纪,北边的花街上,谁是头牌的姑娘,平素生意如何,他都摸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街头巷尾,芝麻绿豆点的小事,他也能说出几件来。 “听说这位魏侧妃深得太后娘娘的喜爱,不,确切的说,应该是魏侧妃所生的孩子,深得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喜欢。”知书单手背后,如同说书先生一般,说得吐沫横飞,“皇上和太后早在魏侧妃生下小公子的时候,就打算立这孩子为离王府世子,可惜离王不吭声,此事才耽搁下来。” 陆归舟放下手中杯盏,听他说书。 知书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又装模作样的继续道来,“皇上后宫三千,登基多年一直无所出,东都城里也有人悄悄议论,若这样下去,帝王只能从皇室旁支中过继,而当今圣上如今只剩下了两位兄弟,一位云游四海,还有一位在朝,那便是离王!” 话到了这儿,当然是最明白不过了,如果皇帝要过继兄弟的儿子作为皇位继承人,唯一的可能便是薄钰。薄钰身为离王府唯一的孩子,同时也是薄家唯一的后嗣。 双重身份压下来,天下人自然不敢小看魏侧妃母子。魏仙儿名分上虽为侧妃,可离王无妻,侧妃与正妃着实没多大的区别。 陆归舟一声叹,幽然站起身来,“你去找步棠,让她马上来见我!” “小棠回东都了吗?”知书一愣。 “让你去你便去!”陆归舟面色沉沉,“就说我有事要交代她。” 知书撇撇嘴,“能不去吗?” “废什么话?”陆归舟音色冷戾,“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知书呐呐的翻个白眼,那死丫头是个不要脸的活泥鳅,武功好性子野,每次看到他,总要捉弄他一番,惹得他一听到步棠二字就心里发怵,浑身汗毛直立。 公子明明知道,还要让他送上门去……知书想想就觉得寒心。 步棠在东都有个小院,位置很是偏僻,搁在七拐八拐的小巷里,如果不是来过一次,定是不好找的。知书瞧着木门,手几番抬起又几番落下,迟迟不敢去敲门。 临了,知书搬了墙角的石头垫在脚下,攀着矮墙望着里头,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院子里没有人,难道在屋里?公子说人回来了,可门口的香炉还在呢!” 步棠有个习惯,离开家的时候总要在家门口搁着香炉,若是香灰倾洒便是有人闯入。可实际上呢?任谁进门,一眼就看到这香炉,怎么可能碰翻! 知书趴在墙头嘀咕,继而慢悠悠的趴下来,伸手轻轻推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竟是虚掩着的。 见此情景,知书脊背发凉,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所幸四下并无动静。深吸一口气,他往里头迈了一步,终是进了门,“怕是消息有误,公子说她回来了,我瞧着……啊!” 刺耳尖叫声,伴随着刹那间的天旋地转。 绳索套住了脚踝,知书整个人被倒挂在门口,全身血液蹭蹭蹭的往脑门冲,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只能发出卡壳的沙哑声,“啊……救命!救命!” 清秀的脸猛地出现在知书的视线里,年轻的绿衣女子半弓着腰,歪着脑袋瞅着知书狼狈不堪的模样,清脆的笑声甚是悦耳,“哟,舍得进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爬墙呢!” 血液逆流,知书的脸涨得通红,身子倒挂在门口不断的晃悠,整个人都快晕死过去,“步棠,你快、快放我下去,公子找你!” 步棠直起身,在绳索末端点了根蜡烛,在横了一支香,“什么时候蜡烛点燃了香,香燃烧至绳索,你就可以下来咯!”语罢,她拍去手上的灰尘,大摇大摆的走开。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公子会收拾你的!”知书想蜷起身子,奈何平素未有锻炼,哪里能够得着脚踝,要等着蜡烛点燃香,香燃烧至绳索,还不知要多久! 无奈之下,知书只能喘口气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步棠脚下飞快,进了药铺连招呼都不打直冲二楼,推开门,陆归舟就在窗口站着,“你们进东都的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你在此处落脚。” 她毫不客气的落座,顾自倒水顾自喝着,“如果不是遇见了为难的事儿,你是不会让知书来找我的,说吧什么事?” “沿途去临城,许是她就在来东都的路上。”陆归舟负手而立,“帮我,保她周全!”步棠眉心微蹙,瞧着逆光而立的陆归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杯盏,若有所思的沉默着。须臾,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眸色陡然冷冽非常,“你说的她,是那个人吗?” 陆归舟深吸一口气,“是!” 音落瞬间,杯盏摇晃,眨眼间人去无踪。 第54章 薄云岫,你大爷的! 陆归舟轻叹,让步棠去是最合适不过的,旁人许是会生出别的心思,但步棠绝对不会。这丫头平素疯疯癫癫的,在这件事上是绝对不会马虎。 但愿,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长福宫,春禧殿。 太后关氏业已赐药,不过脸色不太好,内中原因,薄云岫心里很清楚,无外乎有两个:魏仙儿和关傲天。太后宠爱魏仙儿母子,又疼爱侄子,宫里人尽皆知。 “太后?”太师关山年行礼,“老臣现在去等消息,待钱家小儿苏醒再来复命!” 自个的儿子丢了,心里是着急的,但又不能表露在外,免得让人说太后的闲话。关山年,永远是这副老成稳重之态,是以薄云岫并不觉得意外。 关太后点点头,皇帝还在朝堂,趁着这功夫,她倒是要跟薄云岫算算账。春禧殿内的奴才被全部屏退,关太后正襟危坐,冷着脸横睨薄云岫,“离王此番去了何处?” “太后娘娘想问的不是本王去了何处,而是魏侧妃和钰儿的事吧!”薄云岫一针见血。 太后脸上挂不住,原是想搞迂回战术,谁知薄云岫压根不买账,直接撕破脸。太后原就不高兴,如今又是雪上加霜,一张脸黑得没边,“既然你说了,那哀家问你,侧妃那一剑可是你刺的?” “是!”薄云岫不否认,进宫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会被太后问责。可那又如何?太后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他王府的事儿! “为什么?”太后出声厉斥。 “她若未进宫,太后如何知道?太后既然知道,想必早已了解前因后果。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本王不想解释也不愿解释。”薄云岫面色黢冷,“到底是王府之事,哪日若是本王废了她,想来太后娘娘也管不着。” “你!”太后咬牙切齿,“你这是要跟哀家杠上了?仙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何况还有钰儿,钰儿哭着回东都,你可知哀家与皇上……” 薄云岫猛地眯起眼眸,“他姓薄不假,但如果太后真的要插手我王府之事,想必还需要跟皇兄另行商议。既然觉得我离王府养不好孩子,那带进宫里养着也无妨,且去问过魏仙儿,她若愿意,本王没有异议!” “就因为一个外人,你要如此薄情寡义,连枕边人和孩子都不要了?”太后责问,“那个沈木兮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短短数日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同谁都没关系,她没教好孩子,却还要徇私护短,从不问问自己错在哪,总觉得别人是傻子,看不透她心中所想。”薄云岫负手而立,“太后娘娘,钰儿是薄家唯一的孩子,本王尽心养着,但不代表着没有底线。人该有人的觉悟,若是连最后的底线都没有,那与牲畜何异?” 太后哑然,气得浑身剧颤,“你!”良久,太后咬着后槽牙道,“你是不想要薄钰了是吗?你别忘了,这是你欠下的债!” 薄云岫没说话,面上无悲无喜,不管是债还是孽,他承担了数年,也会继续承担,但他不会因此而纵容,无底线的宽纵。 “太后娘娘,魏侧妃求见!”墨玉低低的开口,“您看……” “让她进来!”太后道。 墨玉行了礼退下,不多时,魏仙儿面色苍白的进来。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身上是否带伤,魏仙儿永远是这般端庄贤淑,言行举止从无错漏之处。毕恭毕敬的行礼,魏仙儿眉眼含笑,“妾身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王爷!” “起来吧!”太后满脸心疼之色,“来,到哀家的身边来。” 魏仙儿婉拒,“谢太后娘娘,王爷在此,妾身不敢居宠,望太后娘娘宽宥!” “听听!”太后轻叹,拂袖间站起身来,走到魏仙儿跟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伤可有好些?” “谢太后娘娘关心,妾身无恙。”魏仙儿低眉顺眼。 太后摇头,冷眼盯着薄云岫,“她回到东都,为了不让哀家知道受伤之事,甚至没有请太医,而是找了东都城内的大夫,还叮嘱人家不许消息外泄。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仙儿虽是你的侧妃,可她掌管离王府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可有差错?” 薄云岫不说话,魏仙儿做事很小心,赏罚分明,宽待下人,在离王府内亦是颇有赞名。 “说不出来了?”太后愈发心疼魏仙儿,“这么好的侧妃不好好待着,还想着外头的野花野草,真不知道你这心里是怎么想的?皇上尚未有皇嗣,钰儿却越发长大,总归是薄家的长子,也该有个正经名分了!” 音落,魏仙儿忙不迭跪地,满脸惊慌,“太后娘娘,妾身虽为侧妃,却已心满意足。能陪在王爷左右,为王爷分忧,是仙儿的福分,仙儿已无所求,不计较名分!” “你不计较,可孩子总归是要有名分的。”话虽然这样说,可最后肯与不肯,还得薄云岫点头。故而太后说了这话,便扭头望着薄云岫。 薄云岫行了礼,抬步就走,权当两个女人是在唱大戏。 “薄云岫!”太后怒喝,“你当哀家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吗?长福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不敬长辈,不尊太后,你简直……” “若是皇上能撤去本王所有职权,本王必定再不入皇城宫门半步!”薄云岫冷哼,当即拂袖而去。 “王爷?!”魏仙儿急了,“太后娘娘……” 太后气得两眼发黑,“这、这不孝子……” “太后娘娘!”魏仙儿骇然,忙不迭去搀她。 薄云岫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长福宫,这些年太后爱叨叨,他压根不去搭理,太后只管说,他只管听着便罢!今儿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言辞激烈的怼了她。 站在御花园里,薄云岫面色无温,脑子里不断浮现当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王爷!”魏仙儿气喘吁吁的赶来,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后,“是妾身不好,妾身听闻王爷入宫觐见太后,生怕太后娘娘因为妾身之故而刁难王爷,谁知弄巧成拙,反而连累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薄云岫没说话,只是面色沉冷的望着远处荷塘,莲花绽放,迎风而立。 魏仙儿音色哽咽,“王爷若是要怪罪,妾身愿意领受,绝无怨言!” “立妃之事,是谁的意思?”薄云岫冷问。 “妾身不敢!”魏仙儿惶然。 “那是太后的意思?”薄云岫居高临下,尾音拖长。 音落瞬间,魏仙儿面白如纸,低头不敢吭声。 “本王很久之前就跟你得很清楚,楚河汉界,不可逾越。”他冷睨着跪地的魏仙儿,那张绝世倾城的容脸,着实楚楚可怜,可他素来不喜欢柔弱的女人。 不,应该说从遇见那女子开始,他就没想过会喜欢别人。 “王爷!”魏仙儿哽咽着抬头,“其实妾身入宫是因为有件急事想要告知王爷,并非真的是想入宫见太后,王爷,妾身……” 薄云岫没理她,转身就走。 “王爷!”美人落泪,泣不成声,“太后娘娘派了刘得安领兵出城。” 脚下一顿,薄云岫猛地转身,目光狠戾无温,“你说什么?” 魏仙儿只顾着哭,竟抽抽得说不出话来。 薄云岫三步并作两步,回转至她跟前,旋即蹲下身子,尽量平复内心的波澜,哑着嗓子冷问,“太后让刘得安去干什么?去了临城?” 魏仙儿拭泪,胆战心惊的点头,“可能是吧!太后得知妾身受了伤,许是迁怒了沈大夫,所以派人出了东都城,而且是连夜离开的。妾身人微言轻,不敢触怒太后,只能待王爷回来做主!王爷,您快让人去临城吧,万一太后真的要对沈大夫不利,可就什么都晚了呀!” 呼吸微促,薄云岫抬步就走。 太后的手段,薄云岫是知道的。 且不说太后是如何从后宫厮杀中脱颖而出,成为后宫之主,先帝之宠,单凭她力挽狂澜,连同朝臣夺了薄云列的权,破了薄云列的阴谋诡计,最后稳住朝纲,便不是寻常女子可以为之。 如此种种,需要的不只是手腕,还有那份心狠手辣。 “王爷?”黍离之前远远的守着,如今见着薄云岫脚下匆匆,面色凝重,不由的心头吃惊,“回府吗?” 回府? 第44节 薄云岫顿住脚步,冷不丁回头横了黍离一眼,“备马,立刻赶往临城!” 若非他的口吻是这样的不容置喙,黍离定会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去临城?那钱初阳的事儿不管了?沈郅也不管了?黍离心中百般疑问,一颗心砰砰乱跳,到底出了何事? 眼见着薄云岫直奔宫门,策马而去,黍离心里慌得厉害,连忙急问,“王爷,现在去临城,可沈公子怎么办?” 沈郅? 马声嘶鸣,薄云岫快速勒住马缰,差点把这小子给忘了。 “沈公子如今还在城外行辕,卑职没敢让他一个人进城,万一跟小公子碰面,依着小公子与沈公子之前结下的梁子,小公子怕是不会放过他。”黍离解释,“王爷,咱们现在出发去临城,少说也得数日,沈公子一人留在行辕多又不妥,入府……亦是不妥。” 这便是真的左右为难。 薄云岫似乎也在考虑,这一走必定时日长久,沈郅一个人留在行辕,万一出什么事,沈木兮回来势必要找自己算账,到时候触怒了她,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不去,若是她…… 这厢还没考虑清楚,已有王府侍卫急急忙忙的赶来,“王爷,沈公子在行辕被人带走了!” “什么?”薄云岫面色骤变。 黍离急了,怎么都是事赶事,赶到一块了?当下立问,“不是交代过,谁都不许碰吗?是谁带走的?” 侍卫面色发青,颤颤巍巍的说,“是、是皇上的人!” “什么?”黍离愕然,这事就不好办了,皇帝把人带走了,如何是好?回头看着王爷发黑的脸色,黍离心里更加没底。 “说带去哪儿了吗?”薄云岫问。 侍卫毕恭毕敬的将一张纸条呈上,“这是丁公公留下的。” 纸条上唯有三个字,薄云岫猛地用力,纸条瞬时化为粉末,策马加鞭,扬长而去。 “王爷?”黍离一夹马肚,慌忙去追,“王爷,现下去哪?” “去找命根子!”薄云岫音色冷戾,丢了沈郅,沈木兮就算安然归来,也不会苟活,是以……保住沈郅是重中之重。轻重缓急,必须分得清楚! 黍离无奈,但事实确是如此,沈郅是沈木兮的命根子,就算王爷把自个丢了,也不能丢了沈郅!只是皇帝带走沈郅,到底意欲何为? 问柳山庄门前,薄云岫纵身落地,直接拂开拦阻的门口守卫,“滚开!” 这地方是薄云岫的,左不过皇帝耍无赖,三天两头跑出宫,在东都城内瞎溜达,为了防止皇帝这边睡一晚,那边住一夜,薄云岫才把自个的地方腾出来给皇帝暂住。 谁知狗皇帝是个只进不出的玩意,自打住过一回,便把这里当成自个宫外的窝,三天两头在这里躲清闲。若只是修身养性倒也罢了,偏偏皇帝是个不安生的,弄得整个问柳山庄乌烟瘴气。 隔着大老远,就能听到花阁那头传出的嬉笑声,莺歌燕舞,都快赶得上花街柳巷的热闹,倒也实打实的应了“问柳山庄”的“问柳”之名。 问柳问柳,寻花问柳! 薄云岫黑着脸闯进来,门口的侍卫哪敢拦着,没瞧见离王殿下想杀人吗? “滚出去!”薄云岫站在花阁门口,音落瞬间,歌舞姬快速退散,黍离冲着皇帝的随扈招招手,御前侍卫——从善。面色一滞,赶紧拽着乐呵得摇头晃脑的太监——丁全,上前行礼。 “皇上呢?”薄云岫杀气腾腾。 丁全打了个寒颤,忙不迭指着帷幔后头,“在、在里头!”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薄云岫直闯花阁内室。 “王爷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丁全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掐着兰花指,“这、这是怎么了?谁踩着猫尾巴了,惹了王爷?” 黍离摇摇头,“还敢说,不都是你们撺掇的?皇上这次,要吃苦头了。” “哪能呢!”丁全掐着公鸭嗓,笑得柔媚,“皇上与王爷最是亲厚,这些年也不是没闹过,不都没事吗?这次,肯定也是……” “砰!”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惊得众人皆是面色一骇。 丁全下意识的捏住了从善的胳膊,“哎呀妈呀,吓死杂家了,这是闹哪样?” “天塌咯!”黍离轻叹,抱剑站在一旁,“等着吧!” “不就是找孩子玩吗?犯得着吗?”丁全满脸委屈,“哎呀,可怜的皇上啊!” “可怜?”黍离撇撇嘴,“丁公公,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吧?” “啊!”丁全扭了扭身子,“是杂家写的,皇上说懒得动笔,杂家就随手写了个纸条,要不然王爷真以为丢了孩子,还不得闹得人仰马翻?听说那孩子,是个什么大夫的儿子,皇上就想着拿来看看。” 拿来看看? 黍离扶额,“你死定了!” “怎么,写纸条也死罪啊?”丁全愤愤。 从善推了丁全一把,“没听到里头动静,保不齐还真是死罪!” “哎呀妈呀,这是皇上让杂家写的,关杂家什么事儿?”丁全慌忙捧着自个的脑袋,“杂家可喜欢自个的脑袋了,那怎么办?唉呀妈呀,怎么办呢?” “别吵!”黍离低声训斥,三人不约而同的竖起耳朵,默默听着里头的动静,谁也不敢大喘气。 内阁。 嫣红的帷幔四处飘荡,浓浓的风尘气迎面而来。 薄云岫周身寒戾的出现在沈郅背后,冷眼看着狠狠抓着头发,以至于发髻凌乱,整个人像极了炸毛鸡的薄云崇。 薄云崇身为皇帝,又是薄云岫同父异母的兄长,两人生得有几分相似,脾性却相差甚远,一个游戏人间,却不得不被摁在皇位上;一个矜矜业业,却死活不肯当皇帝。 用薄云崇的话来说,他定是与薄云岫前世有仇,所以这辈子才会被薄云岫用此等刑罚,折磨得生不如死。 珍珑棋局,一子落,生死迷。 薄云崇快把脑门都挠烂了,还是没能破了沈郅的棋局。这小子明明是个乡野来的野孩子,乍一见觉得有些胆怯,哪知道这是迷魂计,眼下竟被这小子钻了空,薄云崇的棋子都快被困死了,沈郅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似乎就在等着看笑话。 “臭小子,你使诈!”薄云崇想着,自己是个当皇帝的,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脸上抹不开面子,干脆耍个赖罢了。 “下棋如行军打仗,自然是要兵不厌诈。”沈郅正襟危坐,全然没察觉身后。 薄云崇想了想,抬头望着黑面神一般薄云岫,心里发虚的去拿杯盏。杯盏端在空中,薄云崇深吸一口气,冷不丁手一松,杯盏瞬时扑向棋盘。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一脚踹飞凳子,凳子擦着棋盘而过,狠狠撞开杯盏。凳子连同杯盏一道,重重砸在窗户上,当下发出巨响。 惊得沈郅惶然身子一缩,正好靠在了薄云岫的身上,他忙抬头,冷不丁撞进了薄云岫幽邃的眼中,四目相对,沈郅呼吸一窒,身子已被薄云岫抱起。 “喂!”薄云崇当即起身,“你干什么?” “输了棋就耍赖,真不要脸!”薄云岫毫不遮掩脸上的嫌弃,快速将沈郅放下,长腿一迈,正好挡在沈郅身前,拂袖落座,他冷着脸坐在薄云崇跟前,“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吗?” 薄云崇咬咬牙,“关你什么事?” “你下棋不管我的事,但你抢我的人,就关我的事!”薄云岫冷眼望他,“没经过我的同意,你岂能擅自妄为?” “什么你的人?”薄云崇哼哼两声,“他只是个孩子!还有,薄云岫,你见了朕竟然不行礼,以下犯上可知该当何罪?” “你看见了吗?”薄云岫扭头望着沈郅。 沈郅愣了愣,一脸懵逼的摇头,委实闹不清楚这两人在说什么?不过逐渐清晰的是,薄云岫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是担心被人带走,无法跟他母亲交代? “就我们三个,他没看到,你口说无凭!”薄云岫绷直了身子,“再有第二次,仔细我把你赶出问柳山庄。” “天下都是朕的,你凭什么把朕赶出去?”薄云崇哼哼两声,“薄云岫,只要朕跺跺脚,你这离王殿下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薄云岫起身,“是吗?那你最好赶紧下令,否则我怕你会后悔。” “你威胁朕!”薄云崇马上站起,两兄弟针锋相对,谁也不肯相让。 “明日就把那些折子都拿回去,少来烦我!”薄云岫牵着沈郅的手,转身往外走。 “喂喂喂,等会等会,开个玩笑嘛,有话好商量了!”薄云崇当即怂了,“那些烦死人的东西要是送回来,朕还怎么玩?朕不管,你要是敢送回来,朕、朕就把孩子抢走!” “你敢!”薄云岫冷然低喝。 薄云崇一惊,仿佛是掐着了薄云岫的软肋,上下仔细的打量着沈郅,没想到这小子真的那么重要?难怪啊难怪,让薄钰这般拈酸吃醋。 “这是你什么人?”薄云崇欣喜,跟捡了宝似的眉开眼笑,冷不丁蹲下来,快速捧起了沈郅的脸,“长得跟你有几分相似,不会是你……嗯哼?” “我不是他儿子!”沈郅拂开薄云崇的手,“我娘叫沈木兮,我叫沈郅,我没有爹,但他不可能我爹!” 孩子说得言简意赅,亦是那样的掷地有声。 “这孩子,攀龙附凤都不懂吗?”薄云崇一本正经的教训,“他可是离王,若是你攀上了他,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喜欢,你去攀!”沈郅退后半步,这两个人,他都不喜欢。 薄云崇犹如吃了一记闷棍,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老二,你这是哪儿找的孩子?嘴皮子够狠的,关键是,视富贵如粪土!” “走!”薄云岫懒得同他废话。 “等会!”薄云崇急忙拦下二人,“此番是薄钰……” 许是觉得说话太快,薄云崇眨了眨眼睛,心生懊悔,怎么就把这名字给咬出来了?坏了坏了,瞧瞧薄云岫的脸色,之前是想杀人,如今怕是要吃人了,还是生吞活剥的那种。 “朕的意思是,薄钰近来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太孤单了,若是有个人能陪着,倒也是极好的。多个玩伴,多点欢乐嘛!”薄云崇心中发虚,真是一张贱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郅冷冷的盯着他,“你抓我来,不是为了下棋,是为了让我陪那个坏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薄云崇皱眉,“什么叫坏孩子?那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皇室唯一的后嗣,你可知此言大逆不道,朕随时能治你罪?” “他要杀了我和我娘,我还要陪他玩,对他好言好语?那你倒不如杀了我。”沈郅一想起薄钰差点害死娘亲,肚子里就憋着火,饶是薄钰身份尊贵又如何?在沈郅心里,娘只有一个,那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存在。薄云崇正要发火,却听得薄云岫淡淡然的开口,“改日待沈大夫来了东都,我会让她为皇上诊治,看看到皇上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若是能解决此等疑难杂症,皇上就可以留着闲情雅致,去好好教导自个的孩子!免得皇上兴致盎然,总喜欢偷别人家的孩子玩!”“薄云岫,你你别太过分,朕……”薄云崇咬牙切齿,“朕、朕这都是你逼的,你别拿话激朕,朕不吃这一套。” 薄云岫领着沈郅离开,未有回头,只留下薄云崇在后头直跳脚。沈郅抬头望着面色凝重的薄云岫,小嘴微抿。 “有话就问。”薄云岫没有低头,依旧昂首阔步的往前走。 “那是皇上吗?”沈郅问。 薄云岫低低的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的棋是谁教的?”薄云岫问,之前从未见过沈郅下棋,也着实没有问过。 沈郅敛眸,“娘教的,不过她也就会这一种棋局,还说这棋局是祖传的。” 薄云岫眉心微蹙,祖传……当他死了吗? “王爷!”黍离喘着气蹦出来,手中捧着毛色雪白的信鸽,“来信儿了!” 眸色陡沉,薄云岫快速接过黍离手中的书信,不看还好,这一看,整个人都不对了。呼吸急促,薄云岫忽然转身,直接返回花阁。 沈郅被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黍离未曾看过书信,当然也不明白信上写了什么,但看王爷如此神色,定是因为沈木兮之事。难道说,沈木兮真的出了事? 心下骇然,黍离慌忙牵着沈郅往回跑。 薄云岫大步进了花阁,薄云崇还以为他是来道歉的,哪知尚未开口,薄云岫抬手便是一拳打来,直接把薄云崇打懵了。 脸上突然挨了一拳,刹那间眼冒金星,晃得薄云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待回过神来,当即冲着薄云岫怒喝,“薄云岫,你大爷的,吃错药了?竟敢打朕!” 第45节 门口,所有人目瞪口呆。 “打的就是你!” 第55章 明枪难躲,暗箭难防 离王殿下很少动手,大部分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丁全和从善早就见惯不怪,可是今儿不太对劲,眼瞅着皇帝吃了亏,丁全和从善赶紧冲上去。 从善挡在薄云崇跟前,丁全则当下搀起薄云崇,“哎呀妈呀,皇上,您伤着没?” 薄云崇甩开丁全,“伤没伤着,自己没眼看呢?” 丁全咂舌,完了,伤在脸上,到时候太后娘娘问起,群臣问起,那该如何答复?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伺候不利,怕是要挨板子。若只是打一顿便罢,若是掉脑袋…… “薄云岫,你干什么?”薄云崇破骂,“到底朕怎么招你惹你了,不就是偷个孩子玩吗?犯得着又是骂人又是打人的?看看朕这英俊的脸!朕告诉你,如果朕破了相,朕、朕就住在你离王府,闹得你离王府鸡飞狗跳!” “呵呵!”薄云岫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干的好事,怎么全忘了?好,我就提醒你一句,刘得安!” 薄云崇眉心一皱,回头就盯着从善和丁全。 二人慌忙抬手,齐刷刷摇头,“不是咱们说的,咱们什么都没提过。” “想起来了?”薄云岫眸色狠戾,“如今还要我再说什么吗?派人去截杀,亏你们做得出来!” “截杀?不不不,朕只是带回来看看,没说截杀!!”薄云崇心虚,转而猛地瞪大眼睛,“等会,截杀?杀……杀人?朕没杀人,谁下的令??” “王爷!”从善慌忙开口,“您是知道的,皇上虽然平素与您对着来,可从不敢拿生死之事开玩笑,尤其是杀人。皇上不沾血,这点您还不清楚吗?” 薄云崇面色微白,之前还气恼,这会什么气儿都没了,摊上这杀人之名,唯剩下满腹憋屈,“朕去找太后!” “找她何用?”薄云岫当然知道薄云崇不会杀人,否则就不是一拳那么简单,可恼的是刘得安原是宫里的侍卫统领,竟被派出去找沈木兮的麻烦!皇帝从不干正事,歪门邪道的事儿倒是多得很,却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不靠谱,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 “那找谁?”薄云崇问,“找你吗?” 薄云岫冷不丁提了一口气,吓得薄云崇当下躲到了一旁的沈郅身后,“好可怕!看见没,你还跟着这样的人,朕告诉你,他要是生气那是要吃人的,改日你跟朕进宫吧!挨一刀,就什么事都没了。” 沈郅瞪他一眼,撒丫子跑到了薄云岫身边站着,恨恨的盯着薄云崇。他可都听出来了,薄云岫是因为娘亲的事儿所以动手的,这事儿他站薄云岫。 “哎你个小兔崽子……” “闭嘴!”薄云岫忍着心头之怒,“这是最后一次,你且给我记住!” 他素来话不多,说完便往外走。 “哎哎哎,你去哪?”薄云崇在后头追着,“朕真的没有……” “唉呀妈呀,皇上您可别说了,没瞧见离王殿下这是要吃人了!”丁全捧着拂尘,小碎步迈得极快,“皇上,要不咱赶紧回宫去吧,离王殿下这般如此,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您瞅瞅,那脸,那眼神,那下手……哎呦这狠劲,把您的脸都打得淤青咯!” 薄云崇猛地顿住脚步,“朕的脸,还好吗?朕的那些爱妃,该不会嫌弃朕吧?” “哪能啊!”丁全慌忙摆手,“诸位娘娘巴不得皇上日日去后宫,怎么能嫌弃您呢!就算您被打成猪头,诸位娘娘那也是紧赶着往上凑啊!” “这倒也是!”薄云崇一回头,薄云岫已经走远,干脆不追了,“你说太后既然派人去接,为什么还要截杀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如此明晃晃的刀,也不怕扎着自个?” 丁全和从善不约而同的摇头,谁都不明白,太后为什么敢光明正大的杀人?杀的还是离王想要的女人! 薄云崇吃痛的摸着脸,难道是太后——老糊涂了?? 翻身上马,薄云岫忽然有些犹豫了,扭头望着站在马下仰着头的沈郅,一时半会的不知该说什么。 反观沈郅,倒是从容淡定,“我娘出事了吗?” 薄云岫敛眸,不语。 “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承受。”沈郅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是我娘,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又或者……出了事,我都会接受。” “她不会有事!”薄云岫居高临下,“你放心便是。”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沈郅又问,“我知道,你是去找我娘。” 薄云岫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触,不知道该怎么说,沈郅这孩子很聪明,但不是薄钰那般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许是随了他母亲,凡事都淡然处置,不骄不躁,不温不火,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娘没事。”薄云岫说,“离王府的侍卫已经飞鸽传书,本王会马上修书一封,送往沿途官府,着人好生打点,若有异动可便宜行事。” 想了想,薄云岫自马上弯腰,冲沈郅伸手,“你若有胆量,本王带你回离王府!” 沈郅的手慢慢抬起,大概是顾忌薄钰,心里有些犹豫,“我娘……到时候也会住在离王府吗?” “她别无选择!”薄云岫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容反驳。 音落,沈郅的手已经递到了薄云岫的掌心,那一刻的大手握小手,交付着正在萌芽的信任。薄云岫让沈郅坐在自己的身前,策马带着他光明正大的回离王府,唯有如此,才不会有人再生觊觎之心。 沿途有人张望,以至于沈郅有些紧张,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未曾见受过被仰望被注目的待遇。他下意识的往薄云岫的身上靠了靠,小脸有些发烫,脑袋微微耷拉着。 “你娘没教你骑马?”顶上传来薄云岫的声音。 沈郅微微点头,山路难行,上山采药是不可能骑马的,出行全靠双脚。 “骑马,姿势要正,眼睛望着远方!”说这话的时候,薄云岫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沈郅的肩头。 沈郅不得不挺直腰杆,心头砰砰乱跳,他望着东都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望着繁华至极的街市,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可薄云岫却没放过他,干脆将缰绳塞进了他手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离王殿下,皇上跟前最得宠的王爷,手握大权,连朝臣都得礼敬三分。可所有人都没见过沈郅,一个个交头接耳,谈论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是拿来的。 “我不会骑马!”沈郅说得很小声,想把缰绳塞回薄云岫手里。 “不会才要学,你不想让以后万一你娘有什么事,你去跟四脚马赛跑吧?”薄云岫教他握紧缰绳,让他停止腰杆,“马跑的时候,身子稍稍前倾,一定要踩好马镫。现在是慢性,你大可好好享受这东都城的繁华。”沈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的颤抖,掌心里满是冷汗濡湿。薄云岫离他很近,有那么一瞬,沈郅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有父亲,父亲是否也会这般耐心的教他骑马?教他如何保护娘亲?教他不卑不亢的放眼繁华? 离王府门前,侍卫皆以仲怔。 万没想到,离王殿下竟然会带着一个孩子,策马过街。更没想到,离王殿下吩咐,要让这孩子住在问夏阁。 问夏阁是什么地方? 自打魏侧妃来了离王府,王爷便腾出了主院让他们母子居住,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特殊待遇。后来倚梅阁大火,重新修葺后更名为问夏阁,王爷自搬进问夏阁,再不许后院所有的女子踏入。 没想到这沈郅一来,王爷竟然把他安排在问夏阁,难免惹得众人非议,可即便是非议,亦是不敢擅自揣测。王爷做事素来果狠,谁敢置喙?! 沈郅跟着薄云岫进了问夏阁,这地方环境清幽,跟外头似乎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奢华,也未见金碧辉煌之色,反而处处林木,处处花卉,繁花缠绕过回廊,那一条花廊简直可以用叹为观止来形容,斑斓之色极为好看。 风里,透着幽幽的百花清香,你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花的花香,但闻着格外的舒服。 花架边上有一株老梅树,旁边立着一副秋千架,风吹着秋千架前后晃悠,好生逍遥自在。 穿过花廊,是一小片竹林小径,路不长,但是都是鹅卵石铺设,阳光斑斑驳驳的从上头落下,显得格外清幽紧密,恍如置身竹海。 出了竹林,才是屋舍。 一条小渠打门前经过,绵绕整个问夏阁,水流清澈,偶见小鱼戏水,显然是活水。 沈郅有些惊诧,站在回廊里左顾右盼,水光潋滟,倒映在他的小脸上,散落在回廊里,他甚是懵然,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这庭院造设得,竟宛若人间仙境。 “好看吗?”黍离笑问。 沈郅点点头,“我以后,就会和娘住在这里吗?” “是!”黍离点头,瞧着拂袖远去的薄云岫,不由的一声叹,“你娘可能是第一个住在这里的女子。” “为什么?”沈郅不解。 “这里连奴仆都是男子,王爷不许任何女子靠近此处。”黍离拍拍沈郅的肩头,“你大概不会明白,但以后你可以用心去看。王爷心里的苦楚,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 沈郅想了想,“他这里造成这样,是为了谁吗?” “嘘!”黍离慌忙环顾四周,“以后这话不许问,知道吗?这是王府的规矩,也是王爷的忌讳,你只管记住便是!” “哦!”沈郅点点头,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那……你家的坏孩子会进来吗?”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便明白,沈郅说的坏孩子,是指薄钰。心头喟叹,小公子此前做下的种种,怕是真的吓着沈郅了,以至于入了离王府,沈郅便满心戒备。 “这院子是王爷一人独住,虽说小公子偶尔也会进来,但没有王爷的允许,谁都不敢在这里造次。”黍离低声关慰,“沈公子,有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这地方不同于离王府内其他院落,若你想在这里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切莫动了王爷的忌讳。” 沈郅盯着他,听得格外认真。 黍离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屋子里。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王爷精心打理的,若有损伤你知道后果!” “是!”沈郅点头。 “话已至此,你记在心中便罢!”黍离起身,“你在此处等着,待会就会有人来带你去房间。” “是!”沈郅乖顺的坐在回廊里。 黍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快速离开。 沈郅独自一人坐在回廊里,趴在栏杆上晒太阳,懒洋洋的望着水里不断游走的小鱼,鱼很小,但很是欢快,让他想起了和娘进山采药时,溪涧里的小鱼,竟不自觉的笑出声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一声厉喝,沈郅骇然抬头,面色瞬时难看到了极点。 …… 说起来,沈木兮真的是满心诧异,她一直以为刘得安是来杀她的,或者对她不利的,可没想到最后的关头,是刘得安及时赶来,一剑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鲜血流淌,满地殷红混合着瓢泼大雨,流得到处都是。 雨幕中,沈木兮面色惨白的仰望着刘得安,看着他目色惶然,显然也是受了惊吓,却不知是刻意伪装,还是着实不知情。 春秀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幸好并不是太严重,沈木兮小心的重新敷药包扎,只是痊愈之后定是要留疤的。 接下来的两日,一行人继续赶路,倒也没有耽搁,但是谁都没有再说话。 眼见着是要到东都城了,却是春秀尖叫了一声,“沈大夫!” 刘得安骇然,慌忙上前,“怎么了?” 但见沈木兮躺在春秀怀里,面色微红,呼吸微促,好似病了。 春秀以掌心试探,只觉得格外烫手,整个人都开始焦灼,“发烧了!自打那日淋了雨就一直听沈大夫两声咳嗽,但她忙着照顾我,又急着赶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刘得安有些慌,“距离东都说远不远,说不远又还是不少行程,这可如何是好?” “我自己就是大夫,找什么大夫?”沈木兮喘着气,视线有些模糊。 大夫医得好别人,未必能医自己,好在只是风寒入侵,并非什么疑难杂症,吃上几服药便罢了!药庐里的东西都在,开药抓药也都不是难事,难的是一路颠簸,她这身子骨吃不消。 “过了前面山头是个镇子,到时候咱们就不扎营了,去老百姓家借宿,如此你便能好好休息。”刘得安虽说是个武夫,但却是在宫里当差的,比寻常人思虑妥当。 沈木兮点点头,自己给自己开方子,让春秀帮着煎药,自己则进了马车里躺一会。 傍晚时分,车队入了镇子。 镇子不大,所幸还有一家客栈。 第46节 住在客栈里,总比住在老百姓家里舒坦,也无需顾忌太多,刘得安包下整个客栈,侍卫轮番在大堂里守夜,其余的都留在房间里,房门敞开,随时戒备。 因着男女有别,刘得安就住在沈木兮的隔壁,还是春秀陪着沈木兮一间房。 “如何?”春秀赶紧递了一块方糖,“快含在嘴里。” 苦涩之后,有清甜在口中融化。 沈木兮拧成一团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太苦了!”“我知道你吃不得苦药,所以煎药的时候便问掌柜的要了点方糖!”春秀打开小纸包,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块透明的方糖,“没有蜜酿山楂,这玩意有些腻,你化了嘴里的苦味儿就吐了它。” “知道!”沈木兮点点头,“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累着了。可我哪敢停下来,早日赶到东都,就能早日见到郅儿!也不知道郅儿现在怎样了?” 春秀收起小纸包,“那王爷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欺负郅儿吧!” “我担心的不是离王,而是离王府的那两位!” 沈木兮这话刚说完,春秀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不说我都给忘了,那女人和死孩子都回去了,这要是在东都跟郅儿碰面,那还得了?那王八小犊子阴狠毒辣,保不齐要怎么害郅儿!”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沈木兮轻叹,“离王府只有一位小公子,说到底薄家的一干人等,都会护着他。我不敢想象,若是郅儿出什么事……” “别想了!”春秀不懂得如何劝人,最后一拍自个的嘴,“看我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木兮虚弱的靠在床柱处,“别闹了,好好睡觉,明儿还得赶路呢!” “嗯!”春秀忙不迭给她掖好被子,然后钻进了自己的地铺里,“沈大夫,如果你晚上不舒服记得叫我,千万千万不要憋着,上次……” 上次就是她睡得太死,差点害死了沈大夫,春秀如今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知道了!”沈木兮虚弱的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笑意,“我是大夫,又不是孩子,懂得轻重。你睡吧!” “欸!”春秀翻个身,闭眼就睡。 烛花偶尔炸开,发出低低的脆响,须臾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春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沈木兮猛地坐起身,隐约听到外头回廊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为什么说刻意压低呢?是因为人垫着脚尖走的,虽然很轻,但因为人多,所以脚步声便会显得凌乱而刻意。 难道出事了? 因着前车之鉴,沈木兮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推了推春秀。 “沈……唔?”春秀迷迷糊糊的开口,谁知还没说出话来就被沈木兮捂住了嘴。 “嘘!”沈木兮示意她别吭声,二人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套好鞋子,继而将该收拾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妥当。想了想,沈木兮又检查袖子里的牛毛针,这东西得来不易,此前已有消耗,眼下需得珍惜。 二人贴在门面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隐约听得刘得安是在吩咐着什么,好似让他们盯着此处,不许走开不许分神什么的。 “出什么事了?”春秀低低的问。 沈木兮摇头,转而走到窗前,开了点窗户,扒着缝隙往外看。刘得安已经回到了院子里,正在指挥着侍卫包围整个客栈,似乎是在重新安排守职。 若无意外,是不可能这般严阵以待的,瞧着好像是出事了。 怎么回事? “沈大夫?”春秀摸了摸后腰的杀猪刀,“待会如果真的出事,你就跑,大半夜的四处黑,你能躲就躲,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来。眼下状况不明,能走一个是一个,你还有郅儿在东都等你呢!” “莫要胡说,我们一起来就一定要一起走。”沈木兮合上窗户,她原就病着,如今更显面色青白,“见机行事吧!” 这话刚说完,屋瓦上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哔哔啵啵的,好像是脚踩着瓦楞似的。 “屋顶有人!”春秀骇然。 沈木兮快速推开窗户,拽着春秀挟了包袱,直接躲进了桌子底下,长长的桌布放下,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有侍卫,为什么咱要躲在这里?”春秀不解,“喊一声不就得了?” “来者不善,谁都别信!”沈木兮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不多时,便有人重重的推开了房门,紧接着是刘得安的脚步声,快速朝着窗户而去,“人呢?” 侍卫道,“一直守在门口,没见着出去!” “找!人若是丢了,谁都别想活!”刘得安疾步朝着楼下走去。 房间里的蜡烛被风吹灭,登时漆黑一片。 也难怪刘得安草木皆兵,下半夜的时候,守职的侍卫来报,说是掌柜的和伙计都不见了,后厨位置有血,但未见尸体。 不仅如此,马厩里的马也被人下了药,这会都拉得疲软,如果现在要走,肯定是不行的。没有马匹,光靠脚力,这黑灯瞎火的,压根没办法行路。 走又走不了,留着又满是诡异。 一会后窗外有影子飘过,一会鸡鸭在叫,满地鸡毛。 这一晚上的弄得人心惶惶,刘得安自然是紧张的,却不料还是被人钻了空子,沈木兮和春秀怎么不见了?窗户那么高,按理说她们不会武功,是爬不下来的,而且院子里都有人,不可能看不到人。 “不对!”刘得安急忙上楼,快速回到沈木兮的房间,点燃烛台,屋子里属于二人的东西,全部都被带走了,说明沈木兮是收拾妥当了离开的。 想了想,刘得安走到桌前,冷不丁掀开桌布。桌子底下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三人谁都没有吭声,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瞧着。 忽然间,有人高喊,“快看,箭!” “躲着别出来!”刘得安压着嗓子低语,快速将桌布归置原位,转身直奔楼梯口。 漆黑的夜空里,沾着火油的箭,嗖嗖的袭来,扎在门面上,木门快速起火,扎在廊柱上,廊柱火苗直窜。落在马棚里,马匹受惊,刹那间马声嘶鸣,纷乱声不绝于耳。 “沈大夫?”春秀有些慌,抱紧了怀中的包袱,“外头好似闹起来了!” 这话刚说完,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春秀忙掀开桌布一角,但见一支箭刺穿窗户纸,直接扎在了房内的木地板上,火苗滋滋的窜起。 “这……”春秀惶然,“沈大夫,着火了!” 沈木兮心惊胆战,“先别动,免得误伤。” 这桌子底下还算安全,只要她们不冒头,这些乱飞的箭就不太可能伤到她们。二人蹲在桌子底下,满心忐忑,殊不知底下大堂里,已经打翻了天。 突然从墙头窜进来的贼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瞧着衣着打扮,好像是山贼模样。再看这一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逢人就杀,甚是穷凶极恶。 刘得安冷剑在手,扫一眼这些恶人,约莫十数人众,皆手持大刀大斧,直扑二楼而去。纵身一跃,刘得安只身挡在楼梯口,“你们到底是何人?不知道咱们是官家的吗?” “杀的就是官家的人!”为首的彪形大汉高声应答,“今日要把你们全都杀光,不留活口!兄弟们,杀!” 这些人一股脑全往楼梯口涌动,瞧着是要上楼,见此情形,刘得安只觉得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一声“不好”,这些人怕是冲着沈木兮来的,就跟上次在破庙里,险些杀了沈木兮的人一样,皆是受人指使,为人卖命的。 “挡住他们!”刘得安一声吼,侍卫们拼死冲上来。 借此机会,刘得安撒腿就往楼上冲,直接冲进房间,快速掀开桌布,“沈大夫,你们两个马上跟我走!!” 沈木兮和春秀别无他法,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镇子上出了这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看一眼,可见……早就安排妥当了。 然则三人刚走到楼梯口,那帮人已经杀到了楼梯上,只差几个台阶便可彻底攻上来。 “沈木兮!”对方直呼其名。 沈木兮猛地抬了一下头,赫然惊觉上当了!是的,对方就是在等她反应,如今正好确认了她的身份。 刘得安一咬牙,持剑往上冲。 “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为首的男子放声大笑,“给我杀了她!” 蓦地,有幽幽之音骤然响起,“阎王爷要想在此拿人,也得先问过我!” 第56章 叫我姑奶奶 为钻石过600加更 众人皆是一惊,万万没想到半路上竟然杀出个程咬金。而这程咬金一袭绿衣蹁跹,还是个身段纤瘦的女子。这女子眉目姣好,半斜着身子坐在楼梯扶手上,怀中抱着一把剑,显然是会武功的,而且……她是如何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谁都没有注意。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歹人厉喝。 “凭你,还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步棠淡淡然抬头,对上沈木兮时,竟浮起满脸戏虐之色,“又见面了,病美人!” 沈木兮看了看春秀,再瞧着自己,想来对方说的是她。 “你在说我吗?”春秀上前一步。 “咦……”步棠摇摇头,“你得去掉中间那个字!” 春秀掰着手指头,“病美人,病……人?” “别闹了!”沈木兮心头微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平白无故的,我沈木兮自问没有亏待过任何人,对于伤病皆一视同仁,予以诊治,为何……” “杀人哪有那么多的原因?”步棠轻飘飘的从扶手上跃下,身形一晃已经挡在了楼梯口,略带嫌弃的冲着刘得安摆摆手,示意他靠边站,“这些人平素就是打家劫舍的匪盗,你们运气不好,投宿在他们的老巢,那还不得一锅端了?” 老巢? 刘得安愕然,“这里是……” “这是山贼窝!”步棠翻个白眼,“亏你还是吃公粮的,竟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不过呢,盗亦有道,你们这帮死东西,今儿敢触姑奶奶的眉头,真是不要命了!” 歹人愕然,略有所思的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闹不明白这女人的来头。 “你……”为首的歹人握着刀,方才的盛气凌人之势渐渐消散,“到底是谁?” “姑奶奶的名号都不知道,还敢在江湖上混?老寿星吃砒霜,我瞧你是嫌命太长。”步棠怀中抱剑,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听过十殿阎罗吗?” “咣当”一声响,为首的歹人竟然面色骤变,手中的大刀登时落地,“十殿阎罗?冥君吗?” “哟,还知道呢?”步棠轻哼,“不算太蠢嘛!今儿要是我家冥君来了,估摸着你们都得完蛋,剁胳膊剁腿那都是轻的,扒皮拆骨,碾骨成灰,那才痛快呢!” 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 春秀不解,低低的问,“什么叫十殿阎罗?” 刘得安低声解释,“听说是江湖上的邪魔外道,人人都闻之色变,杀人手段格外狠辣。为首的是冥君,底下有十位护法,一个个武艺了得,但是谁都没真正见过冥君,护法倒是在江湖上经常行走。但凡招惹了这十殿阎君,那可就是灭顶之灾。” “比皇帝还厉害吗?”春秀瞪着眼睛问。 刘得安“啧”了一声,“两码事,朝廷不管江湖事,江湖人不得插手朝廷之事,往来都是有规矩的,如此才能相安无事,否则还不得把天都戳个窟窿?十殿阎罗饶是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朝廷百万大军?压根不是能相提并论。以后别问了,仔细祸从口出!” 春秀赶紧闭嘴,可不敢再问。 “怎么,想试试?”步棠不温不火的问,“冥君定下的规矩,尔等都听过吧?若是切磋,得提前说,若是真刀真枪的来,不死也得留下一条胳膊。你们自己选!” “老大,这妞年轻轻的,八成是糊弄你!”底下人说。 为首的打了个嗝,“你特么是想老子死?万一真的是冥君的人……” “老大,怎么办?钱都收了!”底下人战战兢兢的问,“咱好歹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若是不干事,万一拆了咱招牌,江湖上的人还不得笑死?何况底下一大帮兄弟张嘴等着吃,总不好把钱再吐出去吧?连官兵都杀了,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话说得极是,官兵都杀了,只要这些人回到东都,到时候朝廷还不得派人来剿匪? 不成,不能留活口。 为首的打定主意,“给我杀!” 第47节 音落瞬间,所有人一拥而上。 刘得安举剑欲冲,却被步棠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这丫头眼神太狠,何止是狠,简直是杀气腾腾。就冲这股子劲儿,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事实证明,步棠不只是说说而已,她能说出这些话,全然是有底气的。冷剑出鞘,速度快如闪电。 饶是刘得安身为侍卫统领,对付这些莽汉也需要一定的气力,莽汉兴许武功不高,但是力气着实太大,震得他手中的剑嗡嗡作响,握都握不住。 却见步棠身若游龙,冷剑虽然出鞘,但她没有使全力,只是在缠绕,而这些壮汉竟没能再往前踏过半步。显然,她不想在这里使出真功夫,毕竟还有朝廷的人。 壮汉们气喘吁吁,最后步棠自个也烦了,忽然收剑归鞘。 众人还没回过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骤然间一道寒光掠过,一条软丝快速从步棠的袖中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在为首的歹人脖颈上。 “住手!”男人惊呼,“都别过来!” “很识相!”步棠冷笑,“再过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当然,他死之后就轮到你们了!”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 步棠回头望着刘得安,“我且要个承诺,这是江湖人的事儿,能否不插手?回去之后,可否让你的部下都闭嘴,谁敢泄露谁就得死!” 刘得安绷直了身子,没有回答。 “成,或者不成,给个痛快话!”步棠道。 “成成成!”春秀连忙应答,推搡了刘得安一把,“大家都死在一块,你就高兴了是吗?要死你去死,可别连累咱们!” 刘得安皱眉,“成,但是……我想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他们来杀沈大夫?” “这事不用你提醒!”步棠指尖微弹,软丝瞬时收紧。 疼得那人吱哇乱叫,“别!别!是、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给了我们一笔钱,让咱们在这里留意,如果有官军行过看看是否有两个女人,一个胖一个瘦,杀了瘦的就成!” “这男人是谁?”刘得安忙问。 为首的急忙摇头,“咱虽然是匪盗,可盗亦有道,素来不截朝廷的人,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何况咱们打家劫舍的,从不伤人性命,只是近段时间生意不大好,所以不得已才干了这一票。连兄弟们都早做好了准备,镇子上的人都提前轰走了!姑娘,咱真的……” “叫姑奶奶!”步棠冷哼,“真是一帮废物!” “姑奶奶,姑奶奶!”所有匪盗都给步棠跪下,“咱们也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啊!您高抬贵手,放了咱老大,咱给你磕头了!” 沈木兮和春秀面面相觑,方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呢?怎么都成了一帮怂蛋? 步棠觉得无趣,兴致缺缺的收回软丝,揉了揉自个的腕部,“说实话。” “那男人指名道姓要杀沈木兮,黑衣蒙面的,咱也不知道是谁,也没报上名号!”为首的男人捂着脖子,掌心里有些血迹,方才软丝划破了他的皮肉,所幸步棠手下留情,否则这脖子真的要被绞下来。 如此,男人心存感激,“不过当时我跟他动手来着,武功路数格外诡异,我在他手底下压根走不过两招,在江湖上我花老七也是有名头的,没想到遇见个高手。所以我当时问他来着,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让我别问,给了钱就走了!” “真的真的,姑奶奶,老大说的句句属实!”底下人齐声应合,“那男人来无影去无踪,着实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就是……买沈木兮的命,也没说失败了会咋样。” 男人? 买命? 刘得安心有余悸,回头再看沈木兮,但见她面色青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心道一声不好,刘得安慌忙上前,“沈大夫?” 沈木兮眼一黑,登时往后仰去。 春秀骇然,“沈大夫!” “花老七,姑奶奶记住你了,若是你有半句假话,我一定会杀了你!滚!”步棠转身便走,沈木兮业已晕厥,身子烧得滚烫。 眼下,还是救沈木兮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说。 沈木兮只觉得昏昏沉沉,梦里又见到了儿子,她伸了手,却怎么都摸不到孩子的脸,无奈的望着孩子渐行渐远,“郅儿……” 沈郅长大了,即便孤身一人,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就好比现在,虽然身处离王府,寄人篱下,可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一直受人欺负,改日这些奴才们也会骑上头来。既然薄钰自个送上来,岂能与他客气! 沈郅想明白了,他必须在娘来离王府之前要个立威,如此娘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既是要立威,拿这离王府的小公子下手,自是最好不过。 “你为何在这里?”薄钰冲上来,他知道问夏阁代表着什么,也明白这些年饶是母亲都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忽然被其他人踏入,意味着什么? 薄钰可以想象,沈木兮母子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彻底取代他与娘亲的位置。 他不允许! 决不允许! 沈郅挺直腰杆,“我不止要进来,还要住下来,就住在这里!” “凭什么?”薄钰攥紧拳头。 “就凭我是你爹请来的贵客!”沈郅倨傲相对。 薄钰气急,对着沈郅就是一巴掌,哪知沈郅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招,眼疾手快抓住了薄钰的手腕,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还回去。 “啪”的一声脆响,薄钰狠狠摔在地上…… 第57章 让离王府见见血 薄钰翻身坐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没想到沈郅会还手,更没想到沈郅的手劲这么大。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薄钰捂着生疼的面颊,愣愣的盯着沈郅,半晌都没吭声。 “我娘不在身边,我就不用害怕因为我的事儿而牵连我娘。”沈郅冷然盯着薄钰,“你打我的,还有差点害死我娘的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好欺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若豁出命去,看你敢不敢跟我拼命!”“你敢打我!”薄钰终于醒过神来,登时勃然大怒,“我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整个离王府都没人敢碰我一下,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问什么敢不敢?”沈郅瞬时冲上去,在薄钰将将要起身的那一瞬,快速将其推到,继而坐在了薄钰的伸手,左右开弓就是几个耳刮子,“你不是喜欢打人耳光吗?现在让你知道,有多疼!” 薄钰不止一次打过他,但他基本上都没有还手,因为顾忌太多。 沈郅不是薄钰,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娘亲,若是自己表现不好,或者被人指责,娘会担上教子不善的骂名。他不能让娘受委屈,自然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可现在不一样,娘不在身边,他沈郅就一条命,敢跟他横,他就让薄钰躺着爬不起来。 “救命!来人!来人!”薄钰挣扎着大吼,双腿双手乱蹬踏。 沈郅一个不留神,脖颈上顿时被薄钰的指甲挠出几道血痕,疼得他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便让薄钰有了机会,快速将沈郅推到,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双手死死捂着疼痛的面颊。眼泪星儿在眼眶里不断徘徊,恨不能将眼前的沈郅撕成碎片。 沈郅被推到,身子撞在了廊柱上,好在他不似薄钰这般娇生惯养,从小跟着娘在山里跑,论体质论反应能力,绝对胜过养尊处优的薄钰。 快速起身,沈郅喘着气,“还要再来吗?” “你、你!”薄钰哭了,眼眶红得吓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沈郅冷笑,一抹脖子上的血迹,目光凉凉的盯着他,“那你也得有这本事!薄钰,有本事你别提身份,咱们一对一的打,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沈郅!” 薄钰吓得身子一抖,哭泣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薄钰狠狠拭去眼泪,“我不杀了你,我就不叫薄钰!” 说时迟那时快,薄钰发了狠的冲过来,刹那间,沈郅想起了娘亲,上次娘就是吃了这亏,被薄钰撞得差点永远瘫在床上! 这笔账,该算了! “呵呵!”沈郅咬着后槽牙,小孩子本就身段灵巧,在薄钰冲过来的那一瞬,沈郅身子一瞥,看准了时机直接反手一推。 薄钰止不住脚,身子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挺挺的撞向了栏杆,疯似的扑了过去。 只听得“啵”的一声响,四下顿时万籁俱寂。 沈郅“嗯”的僵直了身子,忽然捧腹大笑,已然忘了脖子上的伤。 “来人!救命!快救救我!来人啊!”薄钰凄厉叫喊,手舞足蹈得像极了小丑。栏杆本就有空隙,薄钰的脑袋刚好穿过栏杆的空隙,脖子卡在了缝隙里,脑袋卡在外头,想缩回来却无能为力。 于是乎,黍离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笑得瘫坐在地的沈郅,以及哭得声嘶力竭的薄钰——嗯——脑袋卡在栏杆处,只剩下肩部以下位置在蹦跶。 那一瞬,黍离噗嗤笑出声来。 到底是成年人,笑完之后,黍离没忘记这是离王府的小公子,拿刀子砍又怕砍着薄钰,何况这问夏阁的一草一木可不是谁都能碰的,必须请示王爷。 薄云岫赶来的时候,两道眉紧紧拧起,转头望着一旁恢复了淡然之色的沈郅,“你干的?” “我可没这本事。”沈郅摇摇头,“他自己一头扎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是你是你就是你!”薄钰哭着喊,“爹,快把我拉出去,我卡着了!” 薄云岫面黑如墨,“有本事进去,没本事出来?” “爹?”薄钰泣不成声,“他推我的……” “你不撞我,我能推你?你以为我会跟我娘一样,站着被你撞吗?我只是借力打力而已,这叫报应!”沈郅翻个白眼,哼哼着别开视线,不屑去看他们的父慈子孝。 他们到底是父子,而他沈郅就是个外人,到时候那爷俩联起手来,倒霉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外人? “爹!”薄钰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听听,他一个外人跑到家里欺负我,爹,我快要被他打死了,爹,难道你不管吗?爹……” 这一口一个爹喊的,沈郅都快听不下去了。 “你这不还没死吗?”沈郅气急了,“恶人先告状!” 黍离拽了沈郅一把,“别说了,先救人吧!总不好让他一直卡着,万一卡出事儿来呢?” “那也是他活该,他不进来,不动手,能卡着吗?”沈郅才不会同情这样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觉不客气!春秀姑姑说过,孩子不听话,揍一顿就好!” 黍离脑仁疼,再偷瞄一眼王爷的脸色,得,快狂风大作了! “谁让你进来?”薄云岫冷问,缓步走到薄钰身边。 薄钰抽抽两下。 只听得薄云岫声音愈冷,“不知道规矩吗?” 规矩? 沈郅听得云里雾里的,扭头去看黍离。 黍离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王爷,魏侧妃、魏侧妃闯进来了!”奴才慌慌张张的站在院子里禀报。 薄云岫的手正握着栏杆,打算将栏杆掰断,听得这话,当下眯起眼眸,狠狠的剜着闯进来的魏仙儿,瞬时冷戾怒喝,“滚出去!” 魏仙儿带着婢女闯进来,脚下还没站定,刹那间身形一颤,面色白如纸。她在薄云岫的脸上,看到了腾然而起的杀气,那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想杀人的眼神。 “黍离!”薄云岫冷喝,“守卫玩忽职守,杖责三十,魏侧妃身边奴婢未尽规劝之责,杖毙!” 魏仙儿骇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她今儿带的不是宜珠,也不是阿落,宜珠去煎药了,阿落正在受罚,是以底下人来报,说是小公子在问夏阁里哭声哀戚,好似被打了,爱子心切的魏仙儿便领着两婢女,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第48节 杖毙二字出来的时候,魏仙儿登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瞬间寒凉入骨。 奴婢们冤屈,奈何早就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薄云岫狠狠掰断了一根栏杆,薄钰这才把脑袋缩了回来,然则听得方才父亲对母亲的怒斥,薄钰已然吓坏了。 他没想到,爹会杖毙母亲身边的人。 脚下发软,心里发怵,薄钰快速跑到魏仙儿身边,“娘?娘……” 魏仙儿慌张的抱紧了儿子,目光惊惧的望着站在屋檐下的薄云岫,“王爷,妾身并非有意闯入,妾身、妾身只是担心儿子。王爷,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但凡听闻儿女有难,没有一位母亲能安然静坐,请王爷看着妾身爱子心切的份上,宽恕妾身这一回!” 沈郅眉心微蹙,仰头看了黍离一眼,心下明白了黍离为什么让他别说话。 原来这问夏阁真的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虽然沈郅并不怎么明白,杖毙是什么玩意,但他看到了婢女脸上的惊恐之色,想来是严重的刑罚。 薄云岫素来赏罚分明,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宽待的。 “王爷,将心比心,若是沈大夫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事,是否可以袖手旁观?”魏仙儿泣泪两行,母子两个抱头痛哭,“沈大夫爱子可以为之不惜一切,妾身又何尝不是?妾身就钰儿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忍心……” 望着薄钰脸上的巴掌印,魏仙儿满脸痛苦之色,哭得伤心欲绝。 听得她拿自己的母亲说事,沈郅自然是压不住火气的,当下甩开黍离的手,抬步就走到了薄云岫身边,冷眼盯着魏仙儿母子,“你儿子差点害死我娘,你还有脸在这里提我娘的名字?你安的什么心?我娘疼我,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你连承认对与错的勇气都没有,还好意思哭!” 薄云岫侧过脸看他,小小的人儿,说言句句在理,字字铿锵,倒是随了她,若然有理势必据理力争。 “王爷!”魏仙儿是真的没想到,之前看似倔强但是不怎么说话的沈郅,今儿却能说出这番话来,怼得她几乎哑口无言,寻不到反驳的理由。 当然,在薄云岫面前,她还得维持自己端庄贤良的姿态,若是跟一个孩子辩理,难免有失身份,到时候王爷会更加生气,觉得她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听到了,也听明白了?”薄云岫冷问。 该说的,沈郅都说了,薄云岫没什么可补充的。 那一刻的魏仙儿,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浑然不知所措。 沈木兮和沈郅还没出现的时候,薄钰再胡闹,薄云岫都不会在众人面前给他们母子难堪,从来没有下不来台的时候。虽然有一次她擅闯书房,惹怒过他,但也唯有那一次。 可是现在,似乎全变了。 沈木兮和沈郅的出现,打破了魏仙儿所有的梦。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从未对她展露真正笑颜的男人,将会离她越来越远。 “听到了,也听明白了!”魏仙儿垂着眉眼,面上毫无生气,“妾身单凭王爷发落。” “娘?”薄钰不敢置信的惊呼,“为什么?明明是他打了我,为什么娘要替我受过?是这个野小子打了我啊!” 说着,薄钰猛地站起身,顶着一张满面红印的脸,愤恨的盯着沈郅,转而望着薄云岫,“爹,难道他打我,就没错吗?” “沈郅,道歉!”薄云岫说。 沈郅猛地一怔,“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运气好没被打到而已,为什么要道歉?我不!” “放肆!”黍离轻呵,“沈公子,王爷让你道歉是为你好,你赶紧道歉!” 旁人不知道,黍离却是心里明白,若是薄钰一状告到太后那里,依着太后对魏仙儿母子的疼爱,只怕是要闹出大祸来,到时候太后兴师问罪,事情可就棘手了! “为我好?”沈郅冷笑,伸手指着薄钰,“那才是他儿子,他犯得着为我好?谁信?你信?我不信!” “爹,你亲眼所见,这野小子蛮横无理,毫无礼数,还打我……”薄钰的脸上的确有伤,可薄云岫也看到了,沈郅脖颈上被抓得血淋淋的,那力道确也不轻。 薄云岫冷着脸,睨着徐徐站起身来魏仙儿,母子两个满脸委屈与凄楚,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把他们怎么了。 “好,爹要护着他,那我就去告诉皇祖母!”薄钰忽然转身,撒腿就跑。 “小公子?”黍离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被太后娘娘知道,沈郅伤了薄钰,太后娘娘一定会怪罪,到时候……沈郅性命堪忧。 薄钰跑得飞快,可见这次是真的伤了心,打量着是要一状告到太后那里的。 “钰儿!”魏仙儿骇然,“王爷,妾身这就去拦着!” “不必!”薄云岫道,“本王素来赏罚分明,规矩不能废!” 魏仙儿面白如纸,绝艳的脸上浮现出惶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王爷,还想动手吗?为了一个沈木兮,妾身挨了王爷一剑,如今王爷还想怎样?” “来人!”薄云岫面无表情,“该受的罚,谁都跑不了!该算的账,早晚得算!” 奴才一左一右走到魏仙儿身边,那一瞬,沈郅看到她眼睛里的恨,直勾勾的冲着他而来,但只是一闪而逝,终是淡漠成伤,那种哀戚的绝然,让人瞧着很是不忍。 对于美的东西,人总是无法拒绝。 “她会怎样?”沈郅问。 望着被拖走的魏仙儿,沈郅微微垂下头,约莫觉得自己这次似乎有些过头。 “挨几鞭子。”黍离低低的解释。 薄云岫负手而立,依旧是最初的冷冽之色。 在沈郅看来,薄云岫这个男人真的冷漠到了一定程度,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会温声软语。他似乎没有喜好,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明明那么高高在上,转身那一瞬却只有寂寞与孤独相伴。 沈郅想,这样的人真可怜! “坏孩子真的会入宫吗?”沈郅问。 黍离点头,蹲下身子满脸为难之色,“沈公子,你这次闯了大祸,太后娘娘不会饶了你,甚至会因此而迁怒于王爷,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什么是杖毙?” “杖毙?”黍离想着,该怎么婉转的告诉沈郅,那是一种极刑,“杖毙就是杖刑,然后……” “然后把人打死?”沈郅问。 黍离愕然,“……” 沈郅若有所思的点头,“如此,我便明白了,你家王爷是真的生气了,对吗?” “是!”黍离很肯定的回答,“现在你乖乖回房间去,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就得看你运气了!” 沈郅笑了笑,“娘不在,无需她替我承担罪名,我便什么都不怕!” “你这孩子,有时候真的乖巧得让人难受。”黍离轻叹起身,“要出大事啊!” 沈郅望着被薄云岫掰断的栏杆,心里微恙。 长福宫内。 薄钰放声痛哭,直哭得太后心肝都碎了,抱着孩子圈红了眼眶,“哀家的乖乖,怎么给伤成这样?薄云岫是怎么照顾孩子的,竟教一个野孩子把自个的孩子伤成这样,简直是糊涂!糊涂透顶!” “皇祖母!”薄云岫泪流满面,“爹还要责骂母亲,杖毙了母亲身边的奴婢,就为了护着那个野孩子。皇祖母,父亲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呜呜……皇祖母,您一定要为孙儿做主!” “起来!别哭了,哀家的乖乖哦!”太后拭泪,“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别怕,皇祖母这就替你出气。薄云岫不管,哀家要管,虽说你不是哀家的亲孙子,可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薄家的皇嗣,岂能被那野孩子欺负?放心,哀家为你做主!” 直起身,太后面色冷戾,“墨玉,去,把那孩子给哀家带来!” 墨玉犹豫,“太后娘娘,这到底是王府的内务,您这厢插手,只怕会惹离王殿下不悦。” “不悦?哀家虽然不是他生母,好歹也养了他那么多年,怎么,翅膀硬了,便是连养母都不认了?既是家务,也是哀家的事儿!”太后咬着牙,“哀家倒要看看,那野孩子生得何等青面獠牙,竟把哀家的乖乖伤成这样!” “皇祖母,有爹护着他,他不会来的。”薄钰抽泣,面颊肿得老高。 可见沈郅当时下手极狠,着实没怎么留情。 “好!”太后牵着薄钰的手,“哀家亲自去会会他!墨玉,备车,去离王府!” “太后娘娘?”墨玉轻叹,但也不敢再拦着。她伺候太后那么多年,当然知道太后的性子。太后的脾气一上来,谁都压不住! 王府内乱糟糟的,说是问夏阁里住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倒是与离王有几分相似。这孩子今儿刚来就揍了小公子一顿,连魏侧妃都受了责罚。 众人猜测,这孩子莫不是王爷找回来的沧海遗珠吧? 主院内。 魏仙儿咬着牙,双手被绑缚在木架上,“打吧!” “侧妃娘娘,咱要不轻点?”底下人都是受过魏仙儿恩惠的,她身上有伤,伤势未愈,若是鞭打下去,只怕受不住,谁也不敢担这责任。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双眸重重合上,“打,用力打!能用多大力,就使多大力,谁敢徇私,我定不饶他!打!” “是!”奴才应声,鞭子狠狠落下,刹那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因为魏仙儿身上有伤,责罚减半,十五鞭子下来,命也去了半条,被抬回卧房的时候,魏仙儿几近晕厥,浑身冷汗与血混合,瞧着格外触目惊心。 太后的车辇停在离王府的门外,关太后盛气凌人牵着薄钰下车,二话不说直接进了离王府的主院。 魏仙儿奄奄一息的伏在床榻上,原本白皙的脊背上,道道鲜血淋漓。见着薄钰领着太后进来,魏仙儿挣扎想要起身,宜珠慌忙放下药碗,红着眼眶拦阻,“主子,您可千万不要动,大夫说这伤……这伤……” “太后!”魏仙儿喘着气,动辄便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青白交加。 “别起来!”太后心疼不已,“这薄云岫是瞎了眼吗?放着这么好的侧妃不宠着,偏去招惹什么野孩子,野女人,简直是混账透顶!” 魏仙儿唇瓣干裂,虚弱的开口道,“是钰儿不好,钰儿自己找上门挨了打,终是我这当娘的、当娘的教子不善,请太后、太后责罚!” “娘!”薄钰哭着冲过来,母子两个一个满脸红肿,一个满身血痕,不管是谁瞧着都会心疼至极。 魏仙儿抱着儿子,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进宫打扰你皇祖母?皇祖母身子不大好,你还惹她操心,真是……” “娘,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还要为别人说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钰儿好难过,整个离王府里,没有人能帮咱们,如果皇祖母再不来,咱们母子可就要被别人害死了!”薄钰声声凄厉,伏在魏仙儿的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太后愤然,当即拂袖转身,“哀家倒要看看,什么样的野孩子,到底给薄云岫下了什么迷,把他迷得五迷三道,连这么多年的枕边人都不认了!” 得知太后入府,黍离正在给沈郅上药。 脖颈上的皮与肉本就薄,何况沈郅年岁轻,皮与肉更是娇、嫩。之前打架的时候没觉得多疼,现在整个脖子都是刺辣辣的疼,差一点就被薄钰抓到颈动脉。若真当如此,他就要倒霉了。 “嗤!”沈郅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现在知道疼了?”黍离轻叹,不过小公子下手着实够狠,从沈郅的脖子上,直接拉下一片肉来,好在没伤着要害。 “出来!”薄云岫站在门口。 黍离起身,“王爷,刚清理完伤口,还没上药呢!” 可不,沈郅的脖子上还流着血水呢! “走!”薄云岫牵着沈郅往外走。 沈郅不吭声,任由他牵着,横竖架也打了,气儿也顺了,就算此刻真的出什么大事,沈郅觉得自个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见娘亲一面! 花园的亭子里。 太后脸黑如墨,狠狠盯着沈郅。 沈郅没见过这么凶狠的老婆婆,心下有些颤抖,愈发捏紧了薄云岫的手。 “莫怕!她是太后。”薄云岫低低的说,孩子的紧张之色,他能感觉到。 太后? 第49节 “是你母亲吗?”沈郅仰头问。 薄云岫面色微沉,“算是。” 沈郅不明白,什么叫“算是”呢?娘还有算不算的? 到了太后跟前,薄云岫躬身,“太后!” 沈郅不知如何行礼,见着薄云岫对他使了个眼色,当即跪地磕头,见着县太爷的时候就是这样行礼的,想来见着太后也该如此。 太后眯起危险的眸,冷然直视沈郅的小脸,“这就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野孩子?” 沈郅绷直了身子,什么野孩子?他有娘的。不过,看在这老婆婆年纪大的份上,沈郅还是得毕恭毕敬,娘说过,不能对长者无礼。 “婆婆,我叫沈郅,我有名字的,不是野孩子!”沈郅眨着灵动的大眼睛,跪在地上应答。 “放肆,什么婆婆!哀家是太后!”太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毫无礼数,乡野匹夫。薄云岫,为了这么个东西,竟让钰儿受了莫大的委屈,你于心何安?他是个什么东西?路边的野草花,怎么比得上皇嗣矜贵?你看看钰儿脸上的伤,如此以下犯上,理该千刀万剐!” 薄云岫面色微沉,“太后是来兴师问罪的?” “哀家再不来,皇孙都要被人杀了。”太后咬着后槽牙,若非还记得自己是个太后,不能丢了太后的颜面,她定然会冲过来,狠狠的打沈郅一顿。 沈郅不是太明白这些官阶等级,在遇到薄云岫之前,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可县太爷一直待他很好,不会强迫他跪地行礼,更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千刀万剐! “今日,哀家必得治他一个以下犯上,殴打皇嗣之罪!”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此刻沈郅已万箭穿身。太后不依不饶,此番定要拿沈郅治罪,“薄云岫,你若敢拦着,哀家连你一并治罪!” “跟他没关系!”还不待薄云岫开口,沈郅已经率先抢过话茬,黍离说过,此番他闯了大祸,许是会连累离王府,他沈郅不是逃避责任之人,敢做就敢当,“打伤小公子的是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薄云岫陡然蹙眉,眸中竟有些许复杂的情绪涌动,须臾又悄然归于平静。 沈郅继续道,“该我的责任,我一定不会推诿,太后娘娘,您若是觉得沈郅有罪,只管治罪便是,我沈郅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巧言令色的孽障!”太后盛怒,“哀家今儿就让离王府见见血!来人!” 第58章 离王府内,奇才辈出 太后狠狠拍着桌案,可整个离王府出了穿堂而过的风,哪有什么鬼影子能供她使唤。离王府到底是离王府,既非皇宫大内,更非长福宫。 原本盛气凌人的太后,面上的怒意瞬时化作了满脸的尴尬。 “这是离王府!”薄云岫不温不火的开口,侧过脸睨了沈郅一眼,“起来说话。” 沈郅小脸煞白,原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倒大霉了,谁知太后也就是瞎嚷嚷,真要在离王府里发号施令的,还得是薄云岫这位离王殿下。 深吸一口气,沈郅惊魂未定的起身,时不时的扭头望着薄云岫,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心头忐忑万分。 薄云岫不紧不慢的坐定,这是他的离王府,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沈郅,之前小脸煞白,倒是真的吓着了。不过吓着也是应该,且不管是谁动手的,终归也是参与了打架斗殴,应该要教训一下。 记不住东都的生存法则,出了离王府,他早晚都会吃亏。 太后愤然,“薄云岫,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哀家连教育个孩子的权力都没有吗?” “那得看太后娘娘在哪里教训,您在皇宫里待着,后宫那么多庭院哪怕是皇上,您都可以好好教训一顿。但这儿是离王府,本王这儿无需劳烦太后娘娘!”薄云岫冷眼她。 这招着实是等她发够了火,再给她一闷棍,打得措手不及。 “你!”太后哑口无言,“哀家、哀家是你母后!” “那就请母后等本王身故,再来接手离王府的事儿。”薄云岫冷喝,“黍离,送太后娘娘回宫!” 太后颤着手直指薄云岫,“你这是在赶哀家走?” 沈郅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道王爷在赶她走,怎么还赖着不走。赖着不走倒也罢了,非得撕破脸皮,这不是让人打脸吗?女人,真是奇怪,尤其是这明知故问的毛病,简直是通病。 “太后娘娘聪明绝顶,应该知道本王的意思。”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顺带,请魏侧妃和钰儿一道入宫养伤,有劳太后娘娘好生照顾,也免得太后娘娘闲来无事,总想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你!”太后胸前起伏,气得面色发青,身子摇摇欲坠。 所幸墨玉眼疾手快,赶紧搀着,“太后,息怒!息怒!” “你看看这个不孝子!”太后咬着后槽牙,“哀家凭什么要替你照顾侧妃和儿子?” “既然太后光动嘴皮子,不愿劳心劳力,那这事儿还是交给本王自己处置吧!”薄云岫慢悠悠的开口,“太后若真的有心,不如去关慰关慰太师,关傲天至今下落不明,想来那里才真的需要帮忙!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太后还是免了吧!” 沈郅张着嘴,这老太后对着他颐指气使,恨不能扒了他的皮,可对着王爷却只有干瞪眼的份儿,被怼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薄云岫甚至连脾气都没发,一句重话都没有,口吻就那么淡淡的,却生生把太后气得面色发青。 “好!好得很!”太后跺着脚离开。 薄云岫坐在原地,眉眼微微垂着,他素来面无表情,是以神色都差不多,让人辨不出真实的情绪。 “你别忘了!”走出去疾步,太后又回头,目光幽幽的盯着薄云岫,“哀家的手里,还有你想要的!若是把哀家逼急了,你可知道后果?” 薄云岫抬眸,这一次,沈郅真的看到了薄云岫眼睛里的锋芒,那是一种像狼一般狠戾的杀气。 唇角微微勾起,薄云岫邪冷回应,“那也请太后娘娘看好这护身符,否则一不小心没了,太后娘娘就会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是软肋,也会是盔甲,这是同样的道理。” 太后气急,冷哼一声,再也没有回头。 诚然如薄云岫所说,是软肋也是盔甲,她手里是有护身符,但得这护身符有用才行。如果有一天这护身符变成了死符变成了废符,那么倒霉的就是太后自己。 “太后娘娘,您又何必动气呢?到底是家务事,临了临了的,侧妃和王爷和好了,您不是枉作小人吗?”墨玉轻叹,搀着太后缓步往外走。 太后先是一愣,转而瞪大眼睛,“你、你这话……” “太后娘娘,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您说您这么一闹,到时候王爷真的不给侧妃台阶下,不是正害了侧妃吗?又或者侧妃自个跑去找王爷了,您说您最后落得里外不是人,有什么好的?”墨玉规劝。 “你怎么不早说?”太后这会脑子清楚了,方才是气急了,如今被墨玉这么一提,好像真的是这个道理。人小夫妻闹架,不管双方有多少不是,最后人家和好了,还得怪你多管闲事。 一声叹,太后连连摇头,“算哀家枉作小人吧!回宫。” “是!”墨玉温顺的跟着。 薄钰是真的没想到,这次连太后都不管用了,以往若是有什么事,太后总会偏帮着他,而父亲从不会拒绝,虽然他总觉得父亲似乎是迫于某种原因,但父亲着实是屈服了,甚至可以用顺从来形容。 但是现在,父亲好似变了,父亲怎么不怕太后了呢? 摸了摸生疼的脸,薄钰坐在母亲的床前发愣,“娘,你说现在连皇祖母都不管用了,那爹是不是就不管我们了?以后,爹会被沈木兮抢走,并且再也不要我们了!” “莫要胡说,你爹不会不要我们!”魏仙儿虚弱的笑着,饶是身负重伤,亦不影响她这倾城美貌,“只要有娘在,他一定会管我们的,而且……我永远都是离王府的侧妃,离王府不可能有王妃。” “为什么?”薄钰不解,“娘,离王府为什么不会有王妃?” “因为你爹想要娶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魏仙儿有些烧,身子忽冷忽热,“他不会再有王妃,但是他会找各种各样的弥补,男人要的只是一个影子,至于那躯壳里装着谁的灵魂,他其实一点都不在意。” 薄钰摇头,“娘,我听不懂。” 魏仙儿伏在床沿,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长长的羽睫半垂着,唇角带着迷人的冷笑,“王爷太孤独太寂寞,守着愧疚那么多年,也该到了放开的时候。后院里的女人们,很快都会高兴起来……” “娘?”薄钰骇然,惊觉魏仙儿竟然晕厥了,当下歇斯底里,“娘?娘你醒醒!” 阿落端着脸盆进门,来不及放下脸盆就赶到了床边,“主子?” 薄钰气急了,几乎是第一反应,狠狠踹了阿落一脚,“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啊!”阿落失声尖叫。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脸盆打翻,水瞬时泼了出去。 “主子!”宜珠正走到门口,手中的药碗砸碎在地,整个人都是慌乱的。 屋子里几乎乱做一团,阿落方才没防备薄钰会踢她,身子倒地的那一瞬,额头狠狠撞在了床角,脸盆里的水则泼了魏仙儿母子一身。宜珠进来的时候太着急,不慎滑了脚,登时摔了个底朝天。 等着外头的人冲进来,将宜珠搀起,再拉着薄钰赶紧擦拭,阿落已经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床角,身上沾了水,面色惨白如纸。 魏仙儿原就是因为伤重而晕厥,却被阿落一盆水刺到了背上的伤,竟又疼醒了。伤口沾水,还没入夜便开始红肿作脓,大夫在主院内进进出出,时刻担心魏仙儿的伤势恶化。 “王爷!”黍离行礼。 薄云岫正在用晚膳,听得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倒是他跟前的沈郅,目光微恙的望着薄云岫,转而又看了看黍离,默默的夹了菜在碗里,端起小碗站了起来,“是不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你们不方便说话?” 说着,沈郅抱着饭碗抬步就要走。 哪知他还没迈开腿,便听得薄云岫不温不火的开了口,“说!” “主院那头似乎不大好,午后的时候,阿落不小心把水撒在了魏侧妃的身上,大夫说伤口感染,这会已经红肿,若是化了脓只怕……”黍离没敢继续往下说。 听得阿落的时候,薄云岫眉心微挑,“阿落为何将水泼在魏侧妃身上?” “听说是失了手。”黍离也不清楚,底下人是这么传的。 失手? 薄云岫面色微沉,“人呢?” “侧妃已经昏迷,大夫还在……” 不待黍离说完,薄云岫剜了他一眼,“本王问的是阿落!” 黍离先是一愣,转而忙应声道,“阿落做事不小心,被宜珠发落去了刑房,估计一时半会的出不来。伤及侧妃,若然是杖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阿落?”沈郅顾自呢喃,又慢慢的坐回原位,“是之前我见过的那位阿落吗?” 黍离点头,“是她!” 沈郅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盯着薄云岫,脑子里想起了娘的交代。娘说过,要他喊阿落为姑姑,所以……他低头快速扒拉着饭,须臾才道,“我吃完饭,能不能到处逛逛?” “让黍离跟着你,莫要踏出离王府。”薄云岫什么都没多说,既没有拒绝,也不问缘由。 黍离张了张嘴,想问此事该如何处置?可瞧着王爷这副样子,似乎压根不想处理,只好讪讪的闭嘴。 饭毕,薄云岫自去处理他的公务。 而黍离则陪着沈郅,走出了问夏阁。 不得不说,离王府果然大得很,沈郅觉得眼睛有些不够用,一会瞧瞧这里,一会看看那里,“我怎么觉得好像迷路了呢?看着都差不多,可又觉得不太一样。离王府,真的好大!” “所以沈公子得记着路,如此就不会迷路了。”黍离笑道。 沈郅连连点头,“我都记着呢!离叔叔,你说我娘……” 黍离忙道,“沈大夫安然无恙,虽然路上遇见了波折,但这两日就能进东都,沈公子只管放心便是!”否则他家王爷哪里能坐得住。 “离叔叔?”沈郅抿唇,心下犹豫,该怎么开问。 黍离眉心微蹙,蹲下身子笑道,“沈公子,以后别叫我离叔叔,你可以叫我黍离,免得王爷听见了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沈郅不解,“娘说不能没礼貌,见着年轻的男子就该称呼为叔叔伯伯。离叔叔,是我没礼貌了?” “不是,沈公子很乖,很懂事,我的意思是……王府里规矩多,若是因为说错了话而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着实不值得。”黍离笑了笑,“你和王爷他们一样,叫我黍离吧!” 第50节 “可以叫你名字吗?”沈郅摇摇头,“娘知道了会骂我没礼貌。” 黍离轻叹,“罢了,那你以后别在人前这么喊。” “好!”沈郅重重点头,“对了离叔叔,你能带我去刑房吗?” 黍离微微一怔。 刑房。 “可能会有些血腥,晚上会做噩梦哦!”黍离不是在开玩笑,“沈公子,你想清楚了!” 沈郅没犹豫,快步进了刑房。 刑房在北边的院子里,很是偏僻,平素就没什么人来。外头甚是光亮,内里却是阴森森的,昏黄的光夹杂着风吹灯影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隐约血腥味,沈郅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尖。 这里就像是府衙的大牢,沈郅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里,找到了被绑在木架上的阿落。 阿落浑身是血,满是鞭子留下的血痕。她气息奄奄的垂着头,发丝掺合着汗和血,紧贴在脸上,已然看不出最初的清秀模样。 “喂!醒来!”刑奴刚要拿水去泼,哪知沈郅直接冲到了阿落跟前,若非黍离反应快,一脚踹开了水桶,估计这通水就要泼在沈郅身上了。 黍离惊出一身冷汗,快速拽过沈郅,“你干什么?万一这水泼在你身上,王爷怪罪下来……” “能不能把姑姑放下来?”沈郅急了,快速跑到阿落跟前,可他年纪小,眼见着绳索绑着阿落,亦是不够气力解开,只能跺脚干着急。 “姑姑?”黍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姑姑不是春秀吗?怎么阿落也成你姑姑了?沈公子,你是不是见着年轻的女子都喊姑姑?” “这不一样!”沈郅梗着脖子,“我要救她!” 黍离示意刑奴将阿落解下来,若是旁人开口,刑奴肯定是不敢放人的,但黍离是王爷的贴身侍卫,他的意思兴许就是王爷的意思,底下人自然不敢违拗。 阿落没想到自己还有命活着,瘫软在地的之时,她微微掀了下眼皮子,视线里倒映着一个孩子的脸,很是模糊,但又很熟悉。 渐渐地,她终于看清楚了,竟然是沈郅! “沈公子?”阿落诧异。 “阿落姑姑!”沈郅看着她靠在木架上,却不敢伸手去碰她,怕碰着阿落的伤口,会让她痛上加痛,“你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听得沈郅喊她为姑姑,阿落血泪模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丝丝震颤,眼睛里的晦暗竟被涌动的泪光所取代,“你、你叫我姑姑?” “是!”沈郅点头,“我娘,让我叫你姑姑。姑姑!阿落姑姑!” 阿落笑了,拼尽全身气力,柔声应着,“欸!乖!” 黍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落这些年日子不好过,所以他几乎从未见她再笑过,但是今天竟然冲着沈郅笑了,这真是奇了怪了。 “我能带姑姑走吗?”沈郅回头征求黍离的意见。 黍离摇头,“我做不了主,这是侧妃院子里的事儿,除非请示王爷,不然……谁都不能擅自带人离开刑房。沈公子,能把阿落放下来,业已给你面子,你莫要再强求!不然,对阿落也没好处!” “沈公子,你走吧!”阿落虚弱的说,“回去吧!刑房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别再来了。” “不行。”沈郅摇头,“我娘说过,要我以后一定保护好你。” 阿落定定的看他,竟是低头泪落。 “我能去求王爷吗?”沈郅问。 黍离不说话,王爷很少管后院的事情,往来都是魏侧妃一手打理王府内务。因为这事儿去打扰王爷,免不得会让底下人议论王爷偏私。 蓦地,黍离眸色大喜,“你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沈郅不解。 离开刑房的时候,沈郅一直求着刑奴,定要好好照顾阿落,可见这孩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若不救出阿落,是死活不肯走。 “去哪?”沈郅紧跟着黍离身后。 “带你去见一个跟你春秀姑姑脾气差不多火爆的人!”黍离带他去了后院,七拐八拐的到了一个院子前头,这院子看着格外阴森,黑洞洞的也没什么光亮,连门口的引路灯都没放蜡烛。 沈郅有些害怕,“这里面有人吗?” “自然是有人的,不过不太合群倒是真的。”黍离想了想,“她是太后的侄女,但是呢……脾气和太后很相似,可秉性却截然不同。” “怎么不同?”沈郅问。 黍离笑道,“总觉得她脑子有点问题,但你要是能说动她,魏侧妃也不能多说什么。她太师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魏侧妃怎么着都得给她面子。”沈郅点头,“为了阿落姑姑,我去!” 然则这话刚说完,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惊得沈郅撒丫子跑到了黍离身后,探着脑袋往外瞅。 “谁啊?”婢女——念秋打着哈欠问,“哪个不要命的,在门口叽里咕噜的,要么进来要么滚蛋,真是讨厌死了!” “就是她吗?”沈郅为难。 黍离摇头,“念秋,你家主子在吗?” 念秋不耐烦的摆手,就跟赶苍蝇似的,“不在不在,这会都睡了!” “可我闻到烤鱼的味道了!”沈郅说。 念秋“啧”了一声,忽然“咦”的尖叫起来,“妈呀,有个孩子!” 沈郅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着念秋跟疯了似的撒腿就往院内跑,“小姐小姐,门口掉下来个孩子,快看快看,一定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 “这是……”沈郅挠了挠头,不解的望着黍离。 黍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看你自己的了!” 沈郅,“……” 可这个女人咋咋呼呼的,让人瞧着就好害怕啊! 黍离前脚刚走,两个女子便从院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还真的捏着一串烤鱼,直接走到了沈郅跟前。 这女子穿得格外艳丽,远远看着像极了红灯笼,到了近处才发现,却是个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只可惜满脸的胭脂水粉,半夜里让人见着,还以为是谁家坟头跑出的游魂野鬼。 但见她大咧咧的吃着烤鱼,一身烟熏味,袖子捋起一大截,露出了麦色的小胳膊。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郅,吊儿郎当的问,“你是王爷从外头捡回来的?” 沈郅不高兴,“是他把我偷回来的。” “偷?”念秋啃着鱼,“小姐,挺有趣哈!” “知道我是谁吗?”女人歪着脑袋看他,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昏暗中,那张乱是脂粉的脸,显得格外诡异,“说出来,吓死你!” 沈郅想起刑房里的阿落,硬着头皮说,“知道,你是王爷的女人!” “呸,姑奶奶还是黄花大闺女,算什么女人?”她嗤之以鼻,啐一口鱼刺。 念秋忙道,“小姐小姐,仪态仪态!” 女子愣了一下,继续啃着烤鱼,眼见着沈郅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个,还以为小孩子馋嘴,怕是想吃鱼,当下递了过去,“不够的话,后院里还有。” “我家小姐最擅长做鱼吃,这院子后头特意留了一方鱼塘,所以这些鱼都是最新鲜的,你放心吃便是!”念秋笑嘻嘻的说。 听得念秋夸人,女子甚是满意,冲着沈郅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郅手里拿着烤鱼,不敢拂了她的好意,免得触怒她,一五一十的回答道,“我叫沈郅,我娘叫我郅儿!” “沈郅?你不姓薄?”女子微怔,“我还以为王爷带回个儿子,却原来是别人家的儿子。” “我都说了,是他把我偷来的!”沈郅撇撇嘴。 “我叫关毓青,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以后欢迎你来做客!”关毓青笑了笑,“鱼好吃吗?对了,不许带外人进来,尤其是主院那头的,别跟我来虚的,最见不得装腔作势的。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但凡我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你!” 沈郅急了,“我、我想、想求你帮忙!” 关毓青一愣,“我说说而已,你来真的?” “我想求姐姐,帮我救阿落姑姑!”沈郅眼巴巴的望着她。 “阿落?哪个阿落?”关毓青回头望着念秋。 念秋一脸鄙夷,“小姐,看你这记性,这府里不就一个阿落吗?主院那头的。” 关毓青摇头,“不干!” “姐姐!”沈郅扑通跪下,当即给关毓青磕头,“求姐姐帮忙,放了阿落姑姑,她快被打死了!” “喂!”关毓青慌忙搀起他,“她死不死关你什么事?那是主院的事儿,我这厢去了不方便!这无亲无故的,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沈郅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那阿落姑姑岂非死定了?” “诶诶诶,你别哭!你别哭!我最见不得人哭了,尤其是小孩子,可怜兮兮的!”关毓青扁扁嘴,“不如你告诉我一个理由,为什么非要救她?” 沈郅抽抽两声,“之前在老家的时候,阿落姑姑受伤,是我娘妥为照顾的,娘说让我以后定要好好照顾阿落姑姑,说阿落姑姑是个可怜人。我答应了娘,一定要做到!” “小姐,很重情义哈!”念秋说。 关毓青抻着腰,“我还真是好多年没遇见重情义的人了,何况还是个孩子,你这个忙,本姑娘帮了!念秋,抄家伙!” “是!小姐!”念秋应声。 站在刑房门前,沈郅皱眉望着念秋手里的东西,一大盘烤鱼??这就是小姐姐说的抄家伙?从关毓青进去到出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看得沈郅是一愣一愣的。 “还愣着干什么?”关毓青两手一摊,“快谢过本恩公!” 沈郅忙躬身作揖,“谢小姐姐!” “瞧这张小嘴!”关毓青很是满意,沈郅一口一个小姐姐,真是叫得她浑身舒畅,听听,这就是会做人的孩子,比起主院的薄钰见着她叫侧妃侧妃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那阿落姑姑……”沈郅为难,人是救出来了,到时候搁哪儿呢? 关毓青揉着他的头发,沈郅被她揉得差点没站住,险些一脑袋扎进一旁的花坛里,还是念秋赶紧扶了他一把。 “暂时放我院子里,养好伤再说,也免得那头再说什么闲话,想出什么幺蛾子!”关毓青撇撇嘴,“你多来看看她,成吗?” “成!”沈郅拨着被她揉乱的发,吃吃的笑着,“谢小姐姐!” 关毓青宁揉着沈郅的脸,“真乖!小姐姐明儿给你烤鱼吃。” 沈郅点头,“小姐姐烤的鱼真的好好吃!郅儿好喜欢好喜欢。” 关毓青笑得合不拢嘴,这些年在王府里待着,都快要待腻了,突然掉下个孩子让她玩个痛快,越想越高兴。凉薄的地方,跑出来情深义重的孩子,真是难得的一朵奇葩! 辞别关毓青,沈郅朝问夏阁跑去,好在回去的路都记得。转个弯,忽的眼前一黑,身子已被麻袋套住,奇怪的气味快速涌入鼻间,他还来不及喊叫,便已意识全无。 第59章 小激动 “郅儿!”一声惊呼,沈木兮骇然坐起,却是烈日炎炎。青天白日的竟还做这样的梦,倒是真的母子连心,诚然是其心可悯。 “怎么了怎么了?”春秀端着水过来,“前头就是东都城了,刘统领让人回宫禀报,你这睡个午觉还不踏实?莫非是身上不舒服了?” 第51节 步棠凑过来,“怎么回事?” “没事,想孩子了。”沈木兮一抹额头,满手冷汗。 这一路上,她一直做噩梦,回回都梦到孩子出事,满心满肺都是孩子的呼救声,浑然是过得够呛。要知道自打沈郅出生,还没离开过她半步,然则薄云岫出现了,却是事发频频,桩桩件件都叫她措手不及。 喝口水,沈木兮才算缓过劲来,“还没郅儿的消息吗?” “你若真的担心,我替你进离王府打探打探也无妨。”步棠笑盈盈的看她,“孩子多大,你且告诉我这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离王府应该是戒备森严,你确定能进去?”春秀摇摇头,“那可不是山贼,到时候给你打成筛子。” “乌鸦嘴!”步棠啐一口,狠狠瞪了春秀一眼,“我像是这么废物的人吗?告诉你,别说是离王府,就算是皇宫大内,我照闯不误。” 沈木兮摇头,“太危险。” “再危险都没有你的处境危险!”步棠脱口而出,想了想,又怕露馅,当下闭了嘴。 当天夜里,花老七带着兄弟们连夜转移,离开前私下里找了她一趟,说了几句体己话,“姑奶奶,你武功好,却没杀了咱们,咱们感激涕零,小老弟这厢有句话不得不说,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事,便是咱们这些人没江湖道义。你如此保护沈木兮,说明她对你比较重要。且转告沈大夫,让她一定要小心。” 步棠当时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人非要杀了她不可?” “方才有官府的人在,我们不好说,否则他们定是不会放我们走了。”花老七压着嗓子低低的提醒,“依着我花老七这些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以及一些道听途说,那人的武功怕是来自长生门。” “长生门?”步棠冷然,“你如何肯定?” “我隐约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骨牌,都说长生门的门人惯来都有这玩意,所以我便作此猜测。姑奶奶,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长生门行事素来狠辣,若是沈大夫不死,他们势必不会甘休,你得早做准备!”花老七抱拳,“江湖再逢,后会有期!” 步棠心下沉沉,如果花老七所言是真,那这事可就了不得。 长生门的门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因着当年薄云列被杀,整个组织都沉寂下来,至此蛰伏在各处,虽然这些年偶有冒出,但都没留下任何的痕迹可寻。 江湖人谈长生门而色变,却又无计可施。 “喂,你发什么愣?”春秀推搡了一把。 步棠这才回过神来,“罢了,我去帮你找!” “步姑娘!”沈木兮骇然。 “你可以叫我小棠!”步棠回头,冲她嫣然一笑,“哎,这事就交给我,胖子,好好照顾沈大夫!” “胖子?”春秀叉腰,怒然直视,“你喊哪个胖子啊!我这是胖吗?我只是瘦得不明显而已,有你这么磕碜人的吗?岂有此理!” 步棠哈哈大笑,高喊一声,“月半姑娘!” 纵身一跃,已消失无踪。 她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饶是不远处的刘得安亦不得不咋舌,这般武功出自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家,简直不可思议,也不知这姑娘师承何人? “沈大夫?”春秀凑过来,“我瞧着,可行啊!” 沈木兮回过神,愣愣的点头,“也不知她是哪儿冒出来的?但是我第一次见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这么说,我倒是也觉得眼熟。”春秀煞有其事的说。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步棠。 入夜时分,车队已经到了东都城外,太后未有传令,倒是皇帝下了令,着众人在城外扎营,明儿天亮再入城。刘得安只是个侍卫统领,不管是皇帝的命令还是太后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的份儿。 最焦灼的约莫就是沈木兮,近乡情怯,让她坐立不安,可又没有别的法子,干坐一夜,苦等天亮。 天还没亮的时候,步棠却回来了,黑着一张脸直骂娘。 春秀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搓揉着眼睛看她,“你这是作甚?被劫财劫色了?” 步棠正在喝水,回头就喷了她一脸,杯子重重的搁在桌案上,火气正旺,“让你胡说!” “你干什么?”春秀手忙脚乱的擦脸,愤愤回怼,“早就让你别去离王府,你非不信,如今自个吃了亏,还赖我吗?” “下次再让我遇见,我非得和他再比比!”步棠将剑重重放在案上。 如此,沈木兮才开口问,“你见到了郅儿!” “你怎么知道?”步棠诧异。 “这离王府的暗卫再厉害,也不至于让你如此狼狈,何况你方才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说明与你为难的只有一人。”沈木兮静静的坐在她对面,“到底发生何事,让你气成这样?” “我见到了你儿子!”步棠说,“离王府统共就两个孩子,特别好找。我直接挟了个府内的奴婢一问便知,一个在主院,那肯定不是你的儿子,还有一个在问夏阁,我寻思着那应该就是离王带回去的,你的儿子。” 说到这儿,步棠拍案而起,“嘿,谁知道我去得正巧,还没到问夏阁呢,就看到有人拿麻袋套孩子,手脚麻利得很,瞧着就是有功夫底子,有备而来的。” “什么?”沈木兮面色惊变。 “别急别急,你儿子没事,有我呢!”步棠忙道。 春秀翻个白眼,“说话大喘气,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步棠扯了扯唇角继续道,“我看那人连孩子都没放过,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晕了,到底是离王府,我想着还是少给你们惹麻烦为好。谁知,有个男的从问夏阁里飞出来,问都不问就跟我动手,我这厢正打算带你儿子走,自然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问夏阁里飞出来的? “八成是黍离!”春秀说。 沈木兮觉得也是,黍离是薄云岫的亲随,也就是他,能随意出入王府,并且有能力伤了步棠。 “且不管是谁,武功不弱,而且是个蠢货,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交手,若非顾忌着孩子,怕伤了孩子惹你伤心,我早就动真格的了!”步棠倒是有些无奈,“很可惜,没把你儿子带回来。” “你没事就好!”沈木兮如释重负,“如此可见,薄云岫对郅儿还算不错,黍离能及时出现,说明郅儿身边一直都有人在暗中保护。” “就是说,就算没有她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郅儿也不会有事。”春秀难得秀一回好词好句,说完还觉得颇为得意,不忘横步棠一眼。 步棠懒得同她计较,转身就上了板床,“我先歇会,明儿随你入宫。” 沈木兮张了张嘴,还来不及拒绝,便已经听到了步棠均匀的呼吸声。 “哎,这人……”春秀刚要发作,怎么抢她的床睡? 却被沈木兮拦住,“你睡我的。” “那你?”春秀一愣,沈木兮已转身走了出去。 春秀无奈的轻叹,沈郅不在,沈大夫这颗心终究是放不下的,好在明儿就能进东都城了,一切的一切都会很快好起来的。 一大早,细雨绵绵。 沈郅是风声吵醒的,雨丝随风吹入屋内,带来了夏日的阴凉。眼睛猛地睁大,沈郅骇然坐起身,快速摸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还好还好,还是健全的,没缺胳膊没缺腿。 再看四周,景物虽然不太熟悉,但还是能认得出这是问夏阁,他自己的房间。 “我不是被抓了吗?”沈郅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公子醒了!”黍离含笑领着人进门,“起来洗漱再吃早膳!” 沈郅睁大眼睛看着黍离,黍离的脸上好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难道真的是自己做梦了?可他明明闻到了那股奇怪的香味,“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黍离笑了笑,“夜里睡着了,不在床榻上,不在自己房间,难不成还能飞天上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明明被人抓住了!”沈郅急忙掀开被褥下床,“我被人套住了,当时很黑,我好害怕,我闻到了怪味,然后……” “然后就晕倒了,醒来就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黍离接过话茬。 沈郅连连点头,格外认真的盯着他。 黍离让人放下早膳,便着奴才们退下,顾自去捏了湿帕子递给沈郅,“洗把脸清醒清醒,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楚,可见你这几日是太累了。” “我是在做梦?”沈郅不敢置信,“不对,我明明感觉到我被抓了,我……” “如果你被抓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而你却还能安然无恙的躺在床榻上?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还是睡前换好的寝衣,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抓了你弄晕了你,就为了给你换身衣裳,哄你睡觉?”黍离一番言语,问得沈郅哑口无言。 沈郅望着身上干干净净的寝衣,这些衣服都是薄云岫回东都之前就让人备下的,略因为尺寸有些不符,是以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好在夜里睡觉时候穿的,大一些反而舒服。 “我说的对不对?”黍离轻叹着接过他递回来的湿帕子,转而去取了漱口水递给他,“漱漱口,吃点早膳,怕是饿得厉害,所以脑子都糊涂了。今儿你娘会抵达东都,你总不想让沈大夫看到你这精神恍惚的样子吧?” “真的吗?”沈郅欣喜若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娘真的要来了?真的吗真的吗?离叔叔,我娘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她?我想她,我好想我娘,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她!我能去接她吗?能吗?能吗?” 沈郅眼睛发亮,整个人都振奋不已,看得黍离有些心酸,“你好好吃饭,乖乖听话,肯定能见到你娘。不过她回来之后得先进宫一趟,你要在这里,哪儿都别去,等着王爷进宫把她带来见你。” “为什么?”沈郅不明白,“为什么我娘要进宫?进宫见皇帝吗?” 顿了顿,沈郅忽然瞪大眼睛,小脸微微拧巴起来,“是要见那个坏婆婆?” 黍离不得不承认,沈大夫是个很成功的母亲,她教出来的儿子着实很懂事,即便太后百般刁难,险些要杀了沈郅,沈郅提起太后的时候,说的还是“婆婆”而非其他更恶毒的话语。 不像薄钰,一口一个野孩子,野女人! 这点,大概就是人与人之前很大的区别所在了。 “有王爷在,你莫担心!”黍离拍了拍沈郅的肩膀,“你是个男子汉,应该可以让人放心的,对吗?” “我会在这里等着,不管多久我都等,等着王爷吧我娘安全的带回来。”沈郅眼神坚定的看着黍离,漱口之后便开始乖乖吃饭,没有再问过半句。 黍离知道,沈郅现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那便是等待。 薄云岫在回廊里站着,屋内二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打算进去,在外头站了站便转身离开。城外的动静,他早已知悉,他们正在进城进宫的路上,他不能去得太早。 免得……某人还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他巴巴的赶去救人! 见着沈郅开始乖乖的吃饭,黍离走出房间,却刚好看到回廊尽处一片衣角,像极了自家王爷。怎么,王爷来了?想了想,黍离赶紧追上前去。 “王爷!”行了礼,黍离忙道,“沈公子并未起疑。” “昨晚的事,必须严查!”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格外凝重,冷眸无温的盯着外头的微风细雨。敢在离王府动手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不严查,以后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是!”黍离俯首,“那人正在刑房受审,都一夜了还没吐实,刑奴在想办法。” 薄云岫冷着脸往外走,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所幸沈郅没有起疑,否则在这离王府里怕是要吓死的。偌大个离王府,沈郅本就人生地不熟,若是…… “卑职瞧着,沈公子和落日轩那位主,相处得倒是颇为融洽,大概是缘分,那位倒是很喜欢沈公子,还帮着沈公子把阿落抬出来了。”黍离笑道,“亏得王爷料事如神,让……”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横过来,惊得黍离赶紧闭嘴。该死,多嘴! 烟雨迷茫,驱散夏日里的炎热,让人焦躁的心都跟着沉淀下来,渐渐的心神舒畅。 车轱辘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噜”的脆响,车身左右摇晃着,心中百转千回。东都繁华胜过昔年,时隔七年,再来东都,满目都是熟悉,又皆是物是人非。 春秀趴在窗口,“沈大夫,我头一回来东都,瞧着什么都新鲜,果然同咱们那些小地方不太一样,这里样样都是极好的。” 沈木兮挑着窗帘,目色微沉的望着外头,“天子脚下,自然是极好的。” 蓦地,沈木兮赫然身形一怔,用力拍着窗棂,“等等!” 马车猛地停下,刘得安策马转到窗前,“沈大夫,你不舒服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木兮面色微白,仰头望着坐在马背上的刘得安,指着一旁的院门问。 刘得安一回头,“哦,问柳山庄,今儿咱们绕的是偏路,所以绕到这门口了。以前是达官贵人的宅邸,现在落在了离王殿下的名下,这已经是离王府的产业了。” 第52节 “问柳山庄?”沈木兮面色发白,唇畔微微的颤,“问柳……” “是离王殿下改的名儿!”刘得安俯首,“沈大夫,还有事吗?” 沈木兮神情呆滞的摇头,声音微颤,“走吧!” 车队继续往前行,转个弯才回到正街上,雨潇潇的长街上,行人撑伞走得匆忙。 “沈大夫,你为何问起那个山庄?以前认得吗?”春秀问。 沈木兮摇摇头,“只是觉得好奇,觉得问柳二字,写得极好。” “没想到王爷这么有钱,离王府外还有这么大一座院子,真是让人羡慕。”春秀眉开眼笑,“对了沈大夫,到时候进宫……” “春秀,如果到时候我没出来,你帮我去离王府看看郅儿。”沈木兮交代。 春秀不解,“什么叫没有出来?为什么出不来?你进宫不就是因为宫里的太后想见你吗?见一见,总不会少块肉吧?” “魏仙儿和薄钰虽然不是被我所伤,但却是因为我而受气受伤,你觉得宫里的那位是帮我这个外人呢?还是帮着薄家自己人?”沈木兮问。 春秀绷直了身子,不敢言说。 “一路上我们被追杀,如果不是小棠,你我早已殒命,哪里还能活到现在?”沈木兮轻叹,“我们两个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太后有懿旨,我自是无可逃脱,但是春秀……你可以!你帮我照顾郅儿,帮我这个忙可好?” “虽然知道你素来糊我,想推开我保我性命,可这回我不得不听你的,郅儿不能无人照顾,我答应你!”春秀也不傻,虽然没读过书,说不出大道理,可孰轻孰重,谁好谁坏,她却是心里清楚的。 沈木兮笑了笑,“谢谢!” “你总爱说谢谢,我却盼望着哪日,你能同我说,这次我们一起!”春秀撇撇嘴。 “那我以后再也不说谢谢了!”沈木兮笑道,“不跟你客气。” “那才好呢!”春秀点头,“不知道步棠那丫头,去哪儿了?一进城就不见了人影,是不是跑哪儿潇洒去了?” 沈木兮没有做声,步棠来无影去无踪,那么高深的武功,想必不是泛泛之辈,背后应该也有人。 轻叹一声,沈木兮扭头看一眼窗外,下一刻,她骇然绷直身子,猛地趴在车窗口,目不转睛的盯着街上的那人。她的手死死掐着窗棂,指关节泛着清晰的青白之色,力道之大,未察觉指尖都抠出血来。 车,快速行过,夹着风雨。 沈木兮忽然低下头,快速蜷起身子掩面痛哭。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春秀压根来不及反应,“沈、沈大夫?沈大夫,你这是怎么了?沈大夫,你别哭!你若是觉得害怕,我陪你进宫,沈大夫……” 沈木兮不断的摇头,抬头想要止住泪,谁知眼泪掉得愈发汹涌,刹那间已是泪流满面。 春秀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慰,可瞧着沈木兮这副样子,若不哭出来,憋在心里怕是要憋坏的。想了想,春秀便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红着眼睛,看着沈木兮哭。 马车是从皇宫侧门进去的,待马车停下。 刘得安撑着伞在外头喊了声,“沈大夫,请下车!” 却见沈木兮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像是刚哭过,刘得安当下一怔,但还是快速将伞递上,仔细的搀着沈木兮和春秀下车。 “沈大夫,你没事吧?”刘得安于心不忍,一路上和沈木兮、春秀相处下来,他总觉得沈木兮不像是太后娘娘口中的尖酸刻薄之态,哪里像是恶毒妇人?平素温恭谦和,救死扶伤,是个极好的大夫。 兴许,是太后娘娘误会了! “沈大夫,你莫要担心,我会让人将春秀送去离王府,至于宫中……” 还不待刘得安说完,沈木兮业已摇头,“太后娘娘那头,怕是谁都求不情面的,刘统领不必为难。” 刘得安张了张嘴,沈木兮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她说的这些话都是有道理的,直接断了刘得安宽慰的念头,虽然话不好听,却很真实,半点都没有让刘得安为难。 “沈大夫!”刘得安轻叹,“那你保重吧!” 沈木兮颔首,“前方带路!” 刘得安颔首,着人将春秀带出宫,直接送往离王府。 因为答应了沈木兮,也知道自己留在宫里,只会让沈木兮担心,春秀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去离王府看住沈郅,保护好沈郅,便是对沈木兮最好的帮助。 长福宫门前,沈木兮停下脚步,躬身站在一旁候着,只等着太后召见。 刘得安进去,不多时又退了出来,却未敢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木兮一眼,便抬步离开。 沈木兮就站在长福宫门口,静静的等着太后召见。 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双腿站得发麻,尤其是雨越下越大,即便有伞遮头,脚底下的雨水却已慢慢汇聚成小河,浸湿了鞋袜,浸湿了裤管,脚底板长久泡在水里,饶是不觉得冷,也足以泡去半层皮。 春禧殿。 “太后,人都在外头了。”墨玉轻叹,“刘统领说,沈大夫半道上病倒了,眼下外头正下雨呢,您说若是淋出个好歹来,离王府那头恐怕不好交代。” “怎么,哀家看了薄云岫的脸色,还得看她沈木兮的脸色?她是个什么东西!”太后咬牙切齿,“哼,哀家就得晾着她,先杀杀她的锐气再说,且教她知道,什么叫皇室威严!” 墨玉笑了笑,“是,太后您是杀了她的锐气,可待会若是离王殿下见着了,这威严二字怕是要出现在离王殿下的脸上。” “那个逆子!”太后揉着眉心,心中甚怨,“早知道会这样,当年就不该……” “太后!”墨玉轻唤,“都一个多时辰了,您该松松口了!” 太后点头,“让她滚进来!” “是!”墨玉行礼,转身出门。 撑了伞,步出院子,墨玉站在长福宫的宫门前,瞧着面色青白的沈木兮,不由的眉心微蹙,“你是沈木兮?”沈木兮躬身,“小女子沈木兮,请姑姑安!” 墨玉含笑,“是个懂事的,太后让你进去,你且跟我进去!”进门的时候又不忘叮嘱两句,“太后娘娘性子着急,可能会说点重话,你到时候尽量别争辩。太后娘娘威严至极,但心还是软的!” “谢姑姑!”沈木兮低声应道。 进了春禧殿,沈木兮连头也不敢抬,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礼,“民女沈木兮,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福体安康,长乐无极!” “哼!”太后居高临下,“好一个巧舌如簧的沈木兮,难怪把离王都迷得团团转。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到底生得如何狐媚样子!” 沈木兮提着心,依言慢慢抬头,眼帘微垂,饶是抬头也不可直视太后,这是宫里的规矩,她心知肚明,不敢让太后逮着任何借口。 “放肆!”突然一声怒喝。 惊得沈木兮心头骇然一窒,又怎么了? 第60章 你活腻了? 沈木兮还在发愣,但清清楚楚的听到,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应该说,是个太监的声音,毕竟寻常男子不会掐着这把嗓子,喊得阴阳怪气的。 果不其然,有身影晃晃悠悠的到了沈木兮身边,沈木兮岂敢正视,赶紧将头低了回去,乖乖跪在那里,免得到时候太后再想出什么招对付自己。 “儿子给母后请安!”薄云崇躬身行礼。 还不等太后开口说勉力,他自个就免了,竟是衣摆一甩,快速蹲在了沈木兮身边,直接伸手捏起了沈木兮的下颚。 这可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惊愣住了,谁都没料到皇帝忽然来这一招,皆是大眼瞪小眼没回过神。 好在沈木兮速度快,她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但凡动手动脚,都是登徒子!尤其是姓薄的皇室一族,上至太后,下至君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东西。 “哎呀呀呀……”薄云崇厉声尖叫。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搀扶的搀扶,喊叫的喊叫,旋即有侍卫冲进来要控制沈木兮,却被薄云崇哭丧着吼了一声,“死进来干什么,滚!” 侍卫们赶紧退下,一个个面面相觑,嗷嗷叫的是皇帝,怒斥他们不该多管闲事的还是皇帝,最后埋怨他们不护驾的估计还是皇帝! 这种戏码,一年到头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回,侍卫们皆是满脸无奈。 薄云崇瘪着嘴,哭丧着脸,万般委屈的盯着自己手背上明晃晃的银针,“你行刺朕?” “皇帝!”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 “母后,她对朕动手动脚还动针!”薄云崇可不敢随便拔针,听说这沈木兮是大夫,这一针万一扎在什么要紧的位置上,贸贸然拔下会死吧? 沈木兮磕头,“皇上,是您自个把手伸过来的,民女是乡野大夫,这么多年都养成了习惯,出针速度快了点,您忍着点,民女这就帮您拔了!” “赶紧的!”薄云崇脸都白了,“疼死朕了!”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的拔了针,又毕恭毕敬的跪在原地,保持原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薄云崇揉着自个的手背,“呀,竟然没出血?” “请皇上宽恕民女。”沈木兮低低的说。 “朕呢……也不是故意要摸你,朕也是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看到漂亮姑娘总是忍不住!一时忍不住,你别忘心里去!”薄云崇站起身来,“母后,这沈木兮还挺好玩的,要不把她交给朕?朕玩两天再送回来?” 方才皇帝伸出手,太后脸色都变了,如今听得这话,更是差点气厥过去,“你、你是皇帝,成日没个正形,像什么话?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 “母后母后!”薄云崇忙不迭上前,“您消消气,女人一生气容易长皱纹,您看看您这眼角,嗤,好像就这么会功夫,长出了点细纹!母后,您平素保养得宜,怎么能因为这一介民女,功亏一篑呢?” 太后愣了愣,没吭声,下意识的伸手抚上自己的眼角,转而扭头望着墨玉。 墨玉一脸担虑,竟也跟着细细观察。 薄云崇继续一本正经的忽悠,“母后,您是什么身份呢?想当初父皇还在世,您身为贵妃独宠后宫,那是何等荣耀光鲜,且不说您的聪明才智让人仰望,就您这倾城国色,足以让后宫粉黛颜色尽失去!” “您说您这般容色,难道要因为一个沈木兮,毁于一旦吗?这细纹皱纹,那都是不可逆的存在,您可千万千万别生气,怒伤肝,对肝脏也不好,肝脏不好容易脸上长斑点!” 说到这儿,薄云崇干脆在太后身边坐下,“就朕后宫那丽贵人您还记得吧?前阵子,一直闹脾气,这下好了,昨儿个朕见着她满脸麻点子,可吓人了!” 太后面色骤变,“你莫胡言乱语!” “母后跟前,儿子怎么敢胡言乱语呢!”薄云崇言辞凿凿,“好在朕让刘妃专门调香,给丽贵人弄了个法子,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只能尽力一试!母后,女人的脸可是很重要的,您说是不是?” 太后深吸一口气,想要辩驳两句,然则又担心脸上真的长皱纹,只得生生咽了话茬,伸手在自个眼角悄悄抚着,“你那丽贵人,早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生气了?” “打麻掉输了呗!还不是棋妃惹的,这两日大杀四方,后宫的金银财帛在她宫里,都快堆积如山了。”薄云崇随口道。 沈木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皇帝的后宫,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你!”太后刚要发火。 一旁的墨玉赶紧宽慰,“太后,冷静!细纹!细纹!” 太后喘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一个后宫,被你弄得乌烟瘴气,后妃不去诞育皇嗣,一个个的尽胡闹!依着哀家看,你这是未立后,没人替你打理后宫之故,改明儿,哀家给你选个人,好好管管你!” “要不就棋妃吧!”薄云崇随口道。 太后举起杯盏就砸了过去,所幸被薄云崇快速避开。 “你是要让后宫变成赌坊吗?”太后恨铁不成钢,“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放着好好的朝政不管,成日游手好闲。后宫佳丽三千,你连个蛋都没给哀家下一个,还有脸在这里跟哀家扯什么、什么大杀四方!” 薄云崇眨了眨眼睛,“母后,公鸡它也不下蛋呢!” “哎呦墨玉,快、快扶哀家回寝殿休息,哀家、哀家快被他气死了……”太后只觉得头晕眼花,这要是再跟皇帝扯皮下去,她这太后娘娘满脸长皱纹不说,还得被活活气死。 第53节 眼下,太后也顾不上什么沈木兮了,她也不是傻子,皇帝来长福宫一趟,只怕又是薄云岫那小子的主意。自个不来,就派个先锋官,奈何太后拿皇帝没办法,更不好驳了皇帝的面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薄云岫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可薄云崇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况……她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了! 太后一走,薄云崇便冲着丁全使了眼色,丁全赶紧去把沈木兮搀了起来。 “哎呦妈呀,沈大夫,可别给跪坏了!”丁全笑道。 沈木兮愣了半晌,这皇帝教出来的太监,哄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哄女人? “是,这一次是太后派人去找你,不过咱皇上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刘得安务必照顾好沈大夫,不得有误!”丁全翘着兰花指笑说,“您呢可真得感谢咱们皇上!”感谢? 那混在侍卫堆里的杀手,算谁的? “谢皇上!”沈木兮躬身。 “怎么谢?”薄云崇追问。 这话问得沈木兮当下没反应过来,薄家的男人果然都是狐狸窝里钻出来的,一言一行,皆带着满腹算计。 看吧,和薄云岫一个德行,能占便宜的时候,坚决不放过! “民女……”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民女身无长物,不知皇上要什么?” “要你呢?”薄云崇负手走到她跟前,眯着眼睛坏坏笑着,忽然握住了沈木兮的双手,在她措手不及的惊诧里,深情款款的说,“留在朕的后宫,朕封你为沈妃,如何?” “我看你是活腻了!”薄云岫从外头进来,脚下匆匆,只一眼薄云崇办法的手,登时一个巴掌就拍在了薄云崇的手背上。 声音,格外清脆。 “啪!” “啊!” 薄云崇厉声尖叫,“来人,行刺啊!” 侍卫在门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乖乖站好,皇帝的老毛病又犯了……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闭嘴!” 嘴一闭,薄云崇颇为委屈的望他,“朕为你得罪了母后,你不说感激朕,竟然还动手打朕!看朕的小手,发红发痛,真是惨绝人寰!” “疼才能记住!”薄云岫下意识的将沈木兮遮在身后,面色黑沉的冷睨某人东张西望的神态,一张脸更是黑上加黑,“皇上坐拥后宫三千,想来最近是诸位娘娘太过放纵您了!既是如此,臣弟替您通知一声,也免得太后娘娘成日担心,皇上这公鸡不下蛋,母鸡满地跑!” 薄云崇瞪大眼,“薄云岫,你大爷的,有你这么说自己兄长的吗?” “那你方才干什么?”薄云岫问。 心下一虚,薄云崇环顾四周,问从善和丁全,“朕有做什么吗?” 二人齐刷刷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皇上什么都没做。” “听见没!”薄云崇哼哼两声,“薄云岫,我告诉你,今儿要不是朕来这么一趟,你觉得你有这么容易就把人带回去?不少块肉,也得掉层皮。不感激朕也就罢了,还敢动手动口!君子,什么叫君子懂不懂?” 可他说了一堆,薄云岫压根没往心里去,干脆拽着沈木兮的手就往外走。 “哎哎哎,你就这样把人带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你还是不是人?朕还挨了太后骂呢!”薄云崇在后头喊,“你有没有人性!” 薄云崇最近没什么事儿干,今日下雨,出宫也是麻烦,自然是要胡搅蛮缠的。 薄云岫早就料到皇帝这死脾气,当然不想废话,赶紧带着沈木兮离开皇宫。 哪知…… “等会!”薄云崇拦住沈木兮,“小兮兮,朕会舍不得你的,你先跟他回去,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就回宫来找朕,朕一定封你为妃!” 二话不说,直接塞了一个东西在沈木兮的手里。 沈木兮愕然,乍见掌心里多了个金闪闪的东西,“这是什么?” “进出宫门的令牌,朕特别关照你!”薄云崇瞧着某人满脸杀气,更是喜上眉梢,柔情脉脉的盯着沈木兮,“小兮兮啊,你可一定要进宫多走动,朕会想你的!随时进宫,懂吗?” “民女,谢……” 还不等沈木兮开口谢恩,已经被薄云岫连拖带拽的带走。 “我还没谢恩呢!”这点规矩,沈木兮还是知道的,“薄云岫,你别太过分,那是皇上……” “皇什么上?”薄云岫冷然。 黍离赶紧撑伞,“王爷!” 薄云岫低头,瞧着沈木兮湿漉漉的鞋袜,面色愈发黑沉,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薄云岫!”沈木兮惊呼,“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这是皇宫!” “那又怎样?”他迈开步子,黍离赶紧撑伞跟着。 沈木兮气急,又怕贸贸然跳下来会伤着自个,干脆扯住了薄云岫的衣襟,“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是王爷自然什么都不怕,可我怕!” 他依旧旁若无人的往前走,“你怕什么?且说来听听。” “我怕人言可畏,更怕流言蜚语!”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格外清晰。那种神情,似要咬下他身上一块肉方可罢休。 “无妨,本王不惧!”说话间,薄云岫抱着她拐个弯,直接走向了皇宫偏门,那里停着离王府专用马车。 走在宫道上,底下奴才不免侧目偷看,谁不认得薄云岫?这尊贵无比的离王殿下,皇帝连朝廷都交付在其手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则空有一副好皮囊,生得一张雌雄莫辩的容脸,却是个生人勿近的冰疙瘩。 这些年,入宫出宫的奴才一波又一波,谁都没见过离王殿下展露笑颜,甚至不怎么亲近女子。 可是现在,离王殿下竟然抱着一个陌生女子,堂而皇之的走在宫道上,不管多少人侧目,脊背挺得笔直,毫无遮掩之意。 对宫里的人而言,简直是天下奇闻。上了车,沈木兮才松了口,使劲的贴着窗口坐着,防备的斜睨薄云岫一眼。这厮安然静坐在软榻,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双鞋,伸腿便踢到了她脚下。 “换上!”薄云岫随手拿起案头的书册,“如果不想让你儿子担心的话……” 沈木兮是想拒绝的,然则听到后半句,只能咬咬牙拾起,绣鞋很是精致,鞋面是上好的蜀锦料子,绣着缠枝梅花,或含苞欲放,或绽放得栩栩如生,梅心用的都是上好的黄玉雕琢点缀,斜边还缀着细细的米珠,严丝合缝的千层底,穿在脚上定是格外舒服。 “太贵重了。”她低低的说了声,下意识的瞧着自己脚上的鞋子。 这些年,从头到脚都是她自己做的,女工从最初的蹩脚蜈蚣,到现在的堪堪入目,是指尖上扎了千万针才得来的成果。她的鞋面上,也绣着几朵梅花,却远没有手中这双鞋的漂亮精致。 “鞋子就是给人穿的,谈什么贵重不贵重!”薄云岫瞟了她一眼,“换双鞋子都要考虑,还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无需犹豫的?” “救人!”她说。 他轻嗤,不再理她,将她晾在一旁。 虽说是贵重,但如薄云岫所说,鞋子原就是拿来穿的,再贵重也是踩在脚下的东西。 沈木兮微微背过身去,褪下了湿漉漉的鞋袜,因为鞋袜湿透已久,这会脚皮都泡得皱起,眼见着是要脱层皮,脚底心业已凉得厉害。 用掌心捂一会脚心,脚底心凉着,人就容易虚弱生病,待脚心开始回温,她这才慢慢穿鞋。鞋子不大不小,刚好合脚,甚是舒服! 穿好鞋子,她下意识的踩了两下,脚感很好,鞋底真的很软,比她自己做的舒服多了。 将裙摆重新放下捋着褶子,沈木兮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一扭头,刚好撞见某人失神的表情,四目相对,车内瞬时尴尬丛生。 她换鞋,他都看到了? 薄云岫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他手中的书册,但不知为何,直到马车停下,沈木兮都没见他翻页。想来这一页定写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以至于他舍不得翻书。 “王爷!”黍离在外撑伞。 薄云岫放下书册,冲着沈木兮道,“出去!” 沈木兮自然不想与他待在这般狭仄的地方,他这话还没落地,她已经快速冲出了马车,夺了黍离手中的伞,直接进了离王府。 许是心中念着儿子的缘故,沈木兮走得飞快,待薄云岫走出马车,只看到她被风吹起的一片衣角。 “王爷!”黍离仔细撑着伞,“您当心脚下!” 薄云岫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走在回廊里。 “王爷,沈大夫她……”薄云岫轻哼,“她会回来的。” 的确,没过一会便见着沈木兮面色微白,喘着气站在回廊尽处等着。 黍离不解,沈大夫这是怎么了?方才跑得这么快,怎么这会又不走了? “郅儿住哪儿?”沈木兮问,“在、在哪个院子?” 黍离恍然大悟,原来沈大夫不知道沈郅在哪,自然不能先行一步,难怪要在此等着王爷。 薄云岫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浑然不去搭理沈木兮,任由她焦灼的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快,她也得跟得快,他走得慢,她就不得不迁就他的慢。 这忽快忽慢的速度,让黍离很是感慨,王爷什么时候也喜欢跟人开玩笑了?低头却见沈木兮脚上的鞋,黍离心头暗暗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待仔细看几次,黍离才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沈大夫居然穿上了这双鞋!了不得了不得,原来沈大夫在王爷心中,竟是这般重要?! 王爷不是说,这双鞋…… 渐渐的,沈木兮走得越来越慢,雨点砸在伞面上,哔哔啵啵的响声像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她撑着伞站在雨里,望着问夏阁的匾额。 这道熟悉至极的圆拱门,就像是一个套子。 佛说,七年是一个轮回。 七年前,她从这里逃出生天; 七年后,她重新回到这里。 难道真的是在劫难逃? “沈大夫?”黍离低唤,“你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薄云岫就站在门口,她若不进去,恐怕要露馅吧?最后那层窗户纸没有戳破之前,无论如何都得维持现状。 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沈木兮再也没了方才的欣喜与焦灼之色,剩下的只是异于常人的青白。她半垂着眉眼,如同全身气力都被抽离,走得很慢,脚步很沉。 四下安静得厉害,沈木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脑子里满满都是当年那碗红花,那场大火。 一抬头,却是目瞪口呆。 “这里……”沈木兮快速收了伞,站在了花架回廊里,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大夫不是都看到了?这是问夏阁!”黍离笑道,“这里都是王爷亲手打理的,沈大夫莫要轻易损坏。” 想了想,沈木兮抬步就走。 一样的! 房间位置都是一样的,不曾改变分毫!连那棵老梅树,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此刻叶色深沉,可见照顾得很好,旁边那个秋千架……很多年前她问他要过一个秋千架,他答应了……但是后来他还来不及给她按上,魏仙儿就进了门。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变了模样。 景物依旧,人非昨日。 第54节 有用吗? “娘!”沈郅一蹦三尺高,“娘!” 春秀含笑站在回廊里,看着沈郅飞扑进沈木兮的怀中,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郅儿!”沈木兮抱着儿子,瞬时红了眼眶,母子两个牵着手坐在回廊里,虽然分开时日不长,可对母子而言,却好似分隔了千年万年。 “娘!郅儿终于等到你了!郅儿好想娘,白天想,晚上也想,吃饭想,睡觉也想,郅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娘,娘……你终于来了!”沈郅伏在母亲的怀里低低的啜泣。 喜极而泣,人之常情。 春秀背过身去,默默拭泪。 “郅儿!”沈木兮落泪,“娘也想你,可娘知道,郅儿最乖最懂事,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娘就算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做到的!” “是!”沈郅狠狠点头,“娘不在郅儿身边,郅儿很小心的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变成对娘的威胁!娘,郅儿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娘!” 沈木兮很是欣慰,紧紧的抱着儿子,止不住泪流满面。 这些年,他们母子两个是怎么过来的,旁人不知道,春秀却很清楚,终于母子两个可以团聚,真是让人难以忍耐。 狠狠抽了两下鼻子,春秀“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得沈木兮和沈郅各自身子一震。 黍离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扭头盯着自家王爷,王爷不愧是王爷,饶是这般突如其来,竟也是面不改色。 “把东西放在后院的药庐里!”薄云岫说。 “是!”黍离赶紧走。 之前王爷早早的将后院清空,并且在沈木兮还在路上之事,连夜让匠人们赶工,将后院的空地辟出来,竟造了一个同湖里村一模一样的药庐,眼下的物件摆设估计也得照着那个药庐做! 黍离心头喟叹,王爷什么时候这般用过心思?对待朝政,怕也没有如此细致。 听得“药庐”二字,沈木兮有半晌痴愣,问夏阁也有药庐? “娘,后院的药庐和咱们家以前一模一样!”沈郅擦着泪说,“真的,我是眼见着他们造起来的,王爷的记性可真好,做得分毫不差的,到时候娘一定和在家里一样舒服。” 沈木兮抚过儿子稚嫩的小脸,“娘不在的这段时间,可有人欺负你?” 沈郅抬头看了薄云岫一眼,心里有些不太高兴,这人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没瞧见他们母子要说悄悄话吗?想了想,他只好趴在母亲的耳边低语,“我把薄钰打了,太后要责罚我,王爷都帮我摆平了!” 他说得很小声,沈木兮微微挑眉,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怎么能随便动手打人呢?” “不,是他先打我的,我还手……结果他自己摔着了,不赖我!”沈郅小声的嘀咕。 春秀拽过沈郅在怀,“干得好!” 沈木兮略显无奈,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孩子打架,成年人还是少参与为好,否则就会变了味。然而这是离王府,来日与魏仙儿母子必定抬头不见低头见,得想个妥善的法子避开。 她抬头望着薄云岫,却见他幽然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与他们说过半句。 沈郅开始滔滔不绝的说着,这些日子发生在离王府的事,沈木兮静静的听着,可不知道为什么,竟免不得走神,大概是回到旧地方,所以心绪不宁吧? 直到沈郅说累了,说困了,沈木兮才陪着沈郅回房,哄着孩子睡着之后,沈木兮拽着春秀到了一旁僻静处,“春秀,你还记得咱们进城的路吗?” 春秀点头,“我不识字,但我认路是极好的,沈大夫,你要买什么吗?” 沈木兮摇头,“不是,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去找永安茶楼。” “沈大夫,你要喝茶吗?”春秀万分不解,“离王府不会连茶叶都没有吧?” 沈木兮环顾四周,凑到春秀耳畔低低道,“帮我在永安茶楼打听一个人,不要惊动他,他叫……” “沈大夫!”黍离忽然一声喊,惊得春秀当下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肝,差点没背过气去。 沈木兮亦免不得脸色发青,“什、什么事?” “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黍离躬身。 “有、有什么事吗?”沈木兮试探着问。 黍离笑了笑,“咱们当奴才的不好打听主子们的事儿,您去了便会知晓!” “好!”沈木兮轻轻拍着春秀的手背,旋即跟着黍离离开。 春秀挠挠头,“永安茶楼?” 完了,沈大夫没告诉她,那人叫什么,这如何去找?? 沈大夫到底要找谁? 第61章 我娶你 且不管沈木兮要找谁,春秀都觉得既然是开了口,就得帮着做到。永安茶楼?茶楼里除了掌柜的就是伙计,到时候自己每个都观察过去,一一回来转告沈大夫,这不就结了? 这么一想,春秀便觉得自己还挺聪明的。 书房门外。 沈木兮站了很久,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 连一旁的黍离都快看不下去了,心道:沈大夫,你倒是推啊……推门啊…… “王爷!”黍离一声喊。 惊得沈木兮当下一哆嗦,猛地扭头看他。 黍离尴尬一笑,“沈大夫,请吧!” 沈木兮回过神来,还是没抬手,好似这辈子跟这道门杠上了。 “沈大夫,你跟这道门有仇吗?”黍离终是轻叹一声,“要不,在下代劳?” “我……”沈木兮挑眉看他一眼,面上略有冷色。 黍离瞧着她这般死磕之态,想着王爷素来不许任何人未经允许闯入书房,可之前却字字清晰的下令,让沈木兮进去,那就是说——沈木兮是不受规矩所约束! 如此,一不做二不休,黍离忽然推了沈木兮一把。 “啊……”沈木兮毫无防备,当下扑进了房中。 黍离眼疾手快,赶紧合上房门,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自个没碰着房门,应该不算是闯?闯的是沈大夫,王爷那么深明大义,应该不会怪她! 要不怎么说,男人都是没心肝的,黍离那傻子,没瞧见书房门前一道坎吗? 沈木兮是扑进来了不假,可这一扑,让她扑得快窒息了。胳膊肘抵在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膝盖处好似连骨头都碎了,可见力道之狠! 武夫就是武夫,半点怜香惜玉之心都不懂。 好不容易坐起来,沈木兮疼得双眉紧蹙,吃痛的揉着手肘,还有膝盖。还好自个抵了这么一下,不然这内脏都要摔碎了。 那金丝绣暗纹的靴子,已然出现在她跟前。她顺着靴子往上看,某人面色微沉,居高临下的俯睨着她,那姿态何其倨傲,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高不可攀之姿。 “进来便进来,行如此大礼作甚?”他开口。 听出薄云岫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沈木兮瞪了他一眼,想着为何每每自己狼狈,都会被他看到?正思虑着,他已弯下腰,作势要将她抱起。 见状,沈木兮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快速而毫不犹豫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她速度太快,还是因为他……故意的,她起来了,他还弯着腰,这不就凑一起了?于是乎,刚好大眼瞪小眼,视线胶着。 她看见他幽邃的瞳仁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的容脸,那张陌生得连她自己都不怎么喜欢的脸。 他目不转瞬的看她,面上无悲无喜。 下意识的,沈木兮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了安全距离。 薄云岫没有作甚,不温不火的站直,“你不是第一个扑进书房的人。” 心,猛地漏跳半拍,沈木兮敛眸,“王爷找我来,不知有何吩咐?若您觉得我与郅儿在府中多有叨扰,不妨把我们母子赶出去,到时候也免得我粗手粗脚的,扰了王爷!” “药庐可去看过?还满意吗?”他转身朝着书桌走去,“不足之处,可告诉黍离,他会酌情处置!” 沈木兮直起身子,松了口气。只要他不在她面前,只要跟他保持安全距离,她这窒息感就能得到舒缓,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待薄云岫坐定,又开始执笔,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悦的看她一眼,“还不过来研墨?!” “民女是大夫,不是奴婢!”她义正辞严。 言外之意:不干! “大夫不也要写方子?”他倒是厚颜,“难道你的笔杆子自带墨汁?” 沈木兮想着该怎么回答? “鞋子太贵重了,少走几步。”她说。 薄云岫皱眉,这都能算理由?可他要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那给你多做几双,哪怕你每日一双都成。离王府,不差你这双鞋!” 一脸怨怼,沈木兮终是走到了他身边,捋了袖管为他研墨,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了他唇角几不可见的笑意,就那么一星半点的,似笑非笑。 她咬咬牙,恨不能把墨砚都砸他脸上! 书房和当年的模样很相似,稍稍有点改动,但……唯一没变的是画架上仍是挂着一轴画。之所以说一轴,是因为当年这画是铺开的,今日是卷起来的,约莫是怕弄脏了吧! 是啊,魏仙儿的画像,那么惟妙惟肖,何其神形具备,若非是放在心上,如何画得出那么细致的一颦一笑。 见她将视线从画架上收回,薄云岫紧了紧手中的笔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王爷给不了。”沈木兮低头研墨。 “除了离开,本王都可以答应你。”他难得音色低柔。 沈木兮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一抬头,见着薄云岫依旧面色无温,想着……险些被他的声音骗了,“我想开个医馆,继续行医!” 沉默。 尴尬的沉默。 沈木兮也没打算他会答应,不过是随口那么一提罢了,没瞧见人都把药庐按在后院了吗?可后院里弄个药庐,她给鬼看病吗???? “回去等消息吧!”薄云岫道。 “嗯?”沈木兮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真的答应了?今儿离王殿下心情很好吗?怎么说什么都答应? 薄云岫笔尖蘸墨,顿了顿又抬头看她,刚好看到她眼中的诧异,不由的面色陡沉,“怎么,本王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沈木兮摇摇头,“王爷最守承诺,一诺千金!” 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她这么说,不是真的恭维自己,而是怕他反悔。 “罢了!”薄云岫低头继续写着,“拿东西来换,如此你才能相信本王的诚意!” 第55节 沈木兮一时被绕懵了,他答应她,让她开医馆,回头又让她拿出相信他的诚意?这都哪跟哪啊?想了半天,她都没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何况……她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交换的。 “皇帝给你的那块令牌!”他摊开手。 沈木兮眉心微蹙,“为何?皇上所赐,便如同圣旨一般,我岂能……” “拿来!”薄云岫似乎打定主意。 沈木兮放下墨条,“此事我会自己处理,就不劳王爷费心。既然王爷没什么吩咐,沈木兮告辞!” “沈木兮!”他猛地站起身。 惊得沈木兮疾步后退,后背砰的撞在了窗台上,疼得她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天知道她这脊背早前受过伤,如今皮与肉都还嫩着呢! “站住!”她低斥,“不许过来,你站那别动,你若是再动,我就从这窗户跳出去。” 薄云岫面黑如墨,“就这么想入宫当妃?” 沈木兮翻个白眼,这都哪跟哪?她不过是想留个护身符,哪日若是遇见麻烦,好歹还能拿令牌给自己打打气,助助威罢了!皇家之物,不管是谁见着,都会给几分薄面。 “与你何干?”沈木兮略显恼火,“我沈木兮如今是孤身一人,虽说带着孩子,但也是未嫁之身,来日婚嫁,亦无需经过王爷同意。王爷妻妾成群,何必理会我这乡野村妇?入宫也罢,嫁与他人也好,横竖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定定的看她,未有言语。 “王爷身份尊贵,沈木兮一介草民,原就是云泥之别,若王爷觉得我们母子的存在,让王爷颇为尴尬,还望王爷能赶我们出府!这东都虽然繁华,却并非沈木兮一心向往之地。”她继续说着,言辞激烈。 见他未有动容,沈木兮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娶你!” 四下,忽然一片死寂,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呼吸微窒,神情微恙,沈木兮面色青白的别开视线。 很多年前的那个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娶你! 然后下一句是:等我!可最后的结果呢?一场大火,心如死灰。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早就死了,为了孩子,她才撑着一口气活下来,那段最煎熬的日子,每日纠缠的苦痛,还有日日不断的苦药…… 至今想起,宛若昨日。 薄云岫上前,然则沈木兮却发了狠似的,用力推开他,快速跑出了书房。 外头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没完没了。 “王爷?”黍离满脸茫然,沈大夫为什么怒气冲冲的跑掉了?难道是王爷做了什么?可沈大夫衣着完整,王爷亦是衣冠楚楚,不像是……不像是王爷动过粗。 见着薄云岫站在房门口不语,黍离深吸一口气,“王爷,沈大夫答应您一起去见钱公子了吗?”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这种事还要本王开口?你是干什么吃的?” 砰的一声,房门合上。 黍离被骂得莫名其妙,王爷这邪火来得太急了点,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王爷不是让沈大夫来商议钱公子中毒的事情,借此查找关家的小儿踪迹?如今怎么……既然王爷没提这件事,那王爷和沈大夫两个人,关起门来做了什么?? 真是奇了怪了! 黍离皱眉,罢了罢了,王爷高深莫测,他哪里能猜得着,还是自己跑一趟,乖乖去找沈大夫商议吧! 大雨瓢泼。 药铺楼上,窗户半掩。 步棠怀中抱剑,靠在窗口,冷眼望着外头。 大街上,行人撑伞,走得何其匆忙。 “离王把她带进了王府,你不赶紧想办法?”步棠回头。 陆归舟正在翻阅手中的账簿,对步棠的话充耳不闻。 “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步棠轻嗤,“到时候出了事,后悔的还是你!我宁愿她跟着你,也好过回到那个龙潭虎穴里!当年她是怎么出来的,难道你忘了?” “我见过离王。”陆归舟笔尖蘸墨,仔细的在账簿上记下一笔。 步棠翻个白眼,略带不悦的坐在他对面,“见过有如何?男人罢了,有什么可稀奇的。皇室子弟,哪个不是薄情寡义?你且看看离王府的后院,多少女人日盼夜盼,可最后呢?” 陆归舟合上账簿,转而伸个懒腰,又拿起第二本。 “陆归舟!”步棠猛地摁住账簿,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在湖里村的时候为何不通知我,非得任由她回到东都?如果……” “不管怎样,你根本改变不了结局。”陆归舟拂开她的手,继续翻开账簿查阅,“你以为离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如此偏僻之地,却有离王大驾光临,真的是偶然吗?” 步棠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薄云岫是有备而去?” “且不说是不是长生门惹的祸,但这些年离王府一直没有放弃也是事实。当年那场大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离王压根没有相信。”陆归舟面色凝重,笔尖微微一顿,不慎落下一点墨汁,瞬时晕开片片墨色。 四目相对,陆归舟露出一丝苦笑,“她性子要强,你多帮帮她,有些时候她也是情非得已。离王府那头,你多留点心,我估摸着她闲不住,很快就会出府,到时候别让她找不着你!” “我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去东来客栈,跟掌柜留个声便是!”步棠面色凝重,“你说,她当年面目全毁,如今身上已无半点旧痕,薄云岫为什么还能认出她?真的有直觉这种事吗?” 陆归舟敛眸,若无其事的翻看手中账簿,“有!” “真的?”步棠不太相信。 “若你心中有一人,刻骨铭心,至死不渝,那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会出现在哪里,你都不会错过,更不会放弃!”陆归舟神情越发凝重。 其后,不管步棠说什么,他都没有再吭声。 许是觉得无趣,步棠叨叨了两句,极是不悦的离开。 一直到步棠走远,知书才探出头来,捂着心肝快速上楼。进了门,知书探着头往窗外看,“这凶女人终于走了,差点没把我吓死!这么凶悍,以后注定孤独终老。” 身后“啪”的一声响,陆归舟面色凝重,手中的笔杆子重重落在地上。他双臂撑在案头,眼皮子微微垂着,呼吸略显沉重。 “公子?”知书赶紧将笔杆子捡起来,“你怎么了?” 陆归舟目光微凉的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间笑得很是苍凉,“没事,你下去吧!” 知书知道自家公子怕是因为沈大夫的事儿忧心,便也不敢打扰,将笔放在案头,轻轻的退出了房间。想了想,知书觉得应该主动出击,公子性子好,做事素来温柔,自己身为公子的心腹,就该为公子分忧。 思及此处,知书忙不迭撑着伞出门。 “哎哎哎,你去哪?”身后,药铺的王掌柜扯着嗓子喊。 “找解毒丹!”知书随口答。 王掌柜挠了挠头,“什么解毒丹?知书上哪找解毒丹?” 伙计摇摇头,“下这么大雨,上哪儿找解毒丹,八成是脑子进水了。” “年轻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王掌柜无奈。 知书跑得飞快,雨水溅湿了鞋袜,可离王府门前都是侍卫把守,他一个小奴才怎么可能进去?饶是请了侍卫通传,却也没见着人理他。 想了想,知书觉得应该走后门。 后门……有狗,追得知书转身就跑,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边上的垃圾竹筐里,最后不得不顶着满头的站在大雨里。 他就是想见一见沈木兮,告诉她,他家公子茶不思饭不想的,让她给劝一劝,谁知道却是这般艰难。离王府的墙头那么高,他又手无缚鸡之力,想爬墙也得有这命啊! 最后还是春秀刚好走出了后门,才看到了头顶烂菜叶,浑身湿哒哒的知书。 “妈呀!”春秀猛地窜回了后门,隔着门缝问,“是人是鬼?” “我是知书,你说我是人是鬼?”知书狠狠抹去头上的烂菜叶,“狗呢?” “我让人牵走了!”春秀探出个头来,上下仔细打量着知书,“你真不是淹死鬼?” “淹你个头啊,我这是让狗追的!”知书愤愤的拿起一旁被狗撕破的伞,一把破伞撑在脑门上,大雨透过缝隙,吧嗒吧嗒砸在他身上,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你快点出来,我是代表我家公子来的。” 春秀想了想,又呐呐的问了句,“你真的是知书?” 知书真想哭,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大雨天,跑这儿受罪! “哦,真的是知书!”春秀开了门。 知书扁扁嘴,“春秀,你终于认出我了!!” 好在薄云岫棋差一招,没有派人盯着沈木兮,否则沈木兮怎么可能溜出去?当然,沈郅没有走,小家伙说了,要在府内当内应,否则一旦他们娘两都走了,那尊佛还不知要怎么发火?! 留一个人,自然是为了让薄云岫相信,沈木兮没有逃走,只是出府办事而已,她不会置儿子不管,一定会回离王府的。 “春秀,记住了吗?”沈木兮低低的交代。 春秀颔首,“记住了,叫夏问卿,许是会改名,但不会改姓,所以打听不到夏问卿就找姓夏的。” 沈木兮点头,“你路上小心,记得早点回府。” “欸,我晓得!”春秀撑着伞离开。 “沈大夫,你让春秀去干吗?”知书凑上来。 沈木兮笑了笑,“没事,我们走吧!” “快点吧,公子近来担心你,吃不着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做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似的。”知书在旁喋喋不休,“公子一听说离王府出事,皇宫里有人出城,赶紧就去找了步棠。” “沈大夫,您是不知道,步棠那死丫头凶狠泼辣,平素最喜欢欺负人,我为了找她,吃了好大的亏……哎,沈大夫……沈大夫你慢点!” 一直到晚饭时分,沈木兮都没有回来。 某人一张黑脸,镇得整个离王府都跟冰窖似的,既安静又冷风飒飒。 餐桌上,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你娘去哪了?”薄云岫问。 沈郅若无其事,扒拉着饭往嘴里送,“自然是去办事了,难道要在这里坐吃等死吗?” 黍离原是想布菜的,可看着王爷满脸的杀气,只怕升起的不是食欲,而是……深吸一口气,黍离低低的开口,“王爷,要不卑职去把沈大夫……” 冷不丁一记眼刀子横过来,黍离马上闭嘴。 “说实话!”薄云岫印堂发黑。 “娘说,到别人家吃饭,需得食不言寝不语。”沈郅吃得津津有味,语罢抬头瞧着薄云岫,“王府应该也有这样的规矩吧?我记得你当时跟你儿子说过。” 沈郅饭量少,快速吃完饭便站起身,“王爷慢用,我要去找毓青姐姐玩,再见!” “站住!”这次不只是印堂发黑,薄云岫的脸也全黑了,“本王让你走了吗?” 沈郅回身站着,嘟着小嘴盯着他。 “沈公子,王爷也是担心沈大夫,你若是知道沈大夫在哪,就说出来好不好?王爷这厢跟沈大夫还有要事相商,着实是急事。何况,你娘来到东,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迷路走不回来,那可是很危险!”黍离温柔的哄着,“沈公子,你也不希望沈大夫出事吧?” 沈郅面色微恙,眨着眼睛望着黍离,终是爬回了凳子上老老实实的坐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娘去哪了,她……是被知书叫走的。” 第56节 知书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些日子,沈郅也算看出来了,王爷很是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母亲,尤其是男子!对于自己,王爷也算是爱屋及乌,连薄钰都被教训了一顿,还为他得罪了太后。 薄云岫一个眼神,黍离行了礼,快速退下。 “你不要伤害他们!”沈郅有些紧张,“我娘不会喜欢你这么粗鲁的!”粗鲁? 薄云岫憋着一口气,终是冲他招招手,“你且过来。” 沈郅犹豫片刻,小小的迈开步子站在薄云岫面前。 “你救了阿落!”薄云岫忽然提起这个,沈郅有些懵。 大人们的心思,都这么跳跃吗?他有点接不上话。 “本王让阿落来伺候你母亲,你觉得你娘会高兴吗?”薄云岫问。 沈郅挠挠头,“你这是询问吗?” 薄云岫黑着脸,眸光冷冽,“算、算是!”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交换,我才能告诉你答案!”沈郅可不是好欺负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薄云岫冷声低语,小小年纪这般刁钻,还要交换?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沈郅负手而立,“我娘此前给我的豆子,是不是你偷吃的?” 薄云岫目光陡沉,周身寒戾腾然而起。 吓得沈郅连连退后,愣是没敢再吭声,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得寸进尺了?又或者……错把老虎当猫,这会要吃大苦头了!瞧,这人的脸色好可怕,眼神好像刀子,冷得他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叫偷吃吗?”他冷声训斥,“不过是尝一尝罢了!” “哦,那就是你偷的!”沈郅鼓着腮帮子,还尝一尝呢?都吃了大半包,若不是他还有点良心,知道留点,估摸着都要进他肚子里。 偷豆之仇不共戴天,不过答应人的事儿,也该说话算话。 “我娘让我叫阿落为姑姑,你知道答案的!”沈郅扭头就跑。 薄云岫半垂着眼皮子,自嘲般冷笑。 须臾,黍离转回,“王爷,沈大夫还在药铺里没出来,不过探子汇报,沈大夫与陆归舟只是在商议建医馆的事儿,窗户都开着,没有发生任何事。” 其实黍离也想不通,明明王爷都知道,为何非要套沈郅的话?小孩子的话,那么重要?还是王爷想通过沈郅,做点别的? 说起这个,黍离不由捏了把冷汗,想来自己的演技还是不错的,方才沈郅竟没看出端倪。 估计是孩子心虚,否则沈郅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漏洞来。 “去一趟落日轩,把人接过来!”薄云岫深吸一口气,“送去她那院子。” “是!”黍离行礼,转身离去。 黍离是跟沈郅前后脚进的落日轩,进去的时候,沈郅正和关毓青主仆两个蹲在回廊里,三人凑在一起围着个火堆似乎在等什么。 乍见黍离过来,念秋是第一个挡在跟前的,“你来干什么?” 黍离长叹,见过护食的,没见过这么护食的!!好歹是王爷后院的女人,他这王爷的亲随到来,她们不该问一问王爷来了没有?王爷今晚是否会过来留宿?结果头一句便是来干什么,真是让人头疼。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黍离快速表明来意,“王爷有令,带阿落去问夏阁养伤,伤愈之后随侍沈大夫左右。关侧妃,请您放行!” “哦,不是来抢吃的。”念秋闪开身子,“小姐,没事了!” 沈郅仰望着关毓青,抿唇没有言语。 关毓青笑了笑,“无妨,就算阿落不在这里了,毓青姐姐还是欢迎你的!不管什么时候,随时来玩。” “嗯!”沈郅连连点头,“毓青姐姐,烤红薯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关毓青这才想起,赶紧与念秋用铁爪子扒拉着火堆,直接把黍离晾在了一旁。 黍离叹口气,转身吩咐底下人,赶紧进屋抬了虚弱的阿落离开。从始至终,那三只馋嘴猫都蹲在回廊里,吃着香喷喷的烤红薯,压根没搭理过任何人。 沈郅悄悄回头,“他会不会告诉王爷?” “甭管他,也甭怕他!”关毓青道,“后院那么多女人,谁有你娘这等好事,竟然进了问夏阁?这些日子府内的人早就把你们当成主子了!” 沈郅愕然,“为什么?”念秋吃着烤红薯,神神秘秘的开口,“你知道那里为什么叫问夏阁吗?” “不知道。”沈郅摇头。 念秋道,“听说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人女人,那女人无名无分的跟着王爷,她就姓夏!” 关毓青皱眉,“说起这个姓夏,我倒是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那可是轰动一时啊!” “什么事?”沈郅目瞪口呆。 关毓青招招手,示意沈郅凑过来,“我告诉你,当年啊……” 第62章 到底谁更恶毒? “主子主子!”念秋惊呼,“焦了焦了!” 关毓青叫了一声,赶紧扒开火堆,“快点快点的,都拿出来,否则全焦了就没法吃!小郅,你快点吃,吃完了我再跟你说。” 沈郅一口咬下去,烫得猛地站起身,在回廊仰着头张着嘴,直蹦跶! 别看红薯外头不怎么烫,中间却是要烫死人的! 看着沈郅狼狈不堪的蹦跶,关毓青和念秋笑得不能自制,“你慢点吃,吃烤红薯最是急不得,否则是要烫烂舌头的!” 沈郅张着嘴,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舌头发麻,口腔发麻,这会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莫着急!”念秋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漱漱口再说!” 沈郅红着眼眶漱口,比起吃红薯,他更想知道,问夏阁的事情。 三人齐刷刷坐在栏杆处,关毓青摸了摸鼻子,这才娓娓道来,“当时我是从老家刚来东都,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夏家有关,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问夏阁的那个夏姑娘,权当是戏言听听。” “彼时大学士夏礼安,因为忤逆犯上而被下狱,后来满门株连,听说后来满朝文武求情,才得以宽恕,只斩夏礼安一人,其子夏问卿被发配边疆服苦役。可怜这夏问卿才学八斗,就这么受了牵连!” 说到这儿,念秋忙不迭道,“当时还听说,这夏问卿生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当时连公主都瞧上了,可惜出了事儿,哪里还有人敢照顾他,就这么被押走了!” 沈郅皱眉,苦着脸问,“可这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你们怎么说跟问夏阁有关?” “奇就奇在这里,这夏大人有一儿一女,儿子为长,女儿为幼,但是在事发之前,夏家的姑娘忽然就投湖自尽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关毓青低头吃着红薯。 “若只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人死了,随波逐流,许是被鱼吃了也不一定。”沈郅撇撇嘴,“毓青姐姐,你是蒙我吧?” 关毓青脖子一梗,“我比你大那么多,蒙你个小屁孩作甚?” “那为何和问夏阁扯上关系?”沈郅追问。 念秋拍拍胸脯,“这个,我来告诉你,我当年那可是包打听!听说夏姑娘投湖之后,夏问卿曾经跑到离王府门前大闹过一场,说什么要离王偿命,害死了他妹妹。可离王始终是离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接给摆平了,东都的老百姓后来也没敢提及此事,所以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沈郅点点头,“夏家的姑娘,诈死吗?” “谁知道呢?许是巧合也不一定。”念秋说,“后来王府的后院里的确多了个女人,无名无分的跟着离王,一直关在倚梅阁里。” “哦,倚梅阁就是现在的问夏阁!”关毓青解释。 沈郅点点头,“那后来呢?” “还有后来?”关毓青翻个白眼,“后来离王府着了火呗!” “那火可大了!”念秋言辞凿凿,“哎呦,当时整个东都的人都看到了,大火熊熊燃起,把整个倚梅阁烧得面目全非。” 沈郅愕然,“那夏姑娘呢?” “死了呗!”念秋撇撇嘴,“那么大的火,除非你是神仙,否则谁都跑不出来。” 说起这个,关毓青叹口气,倒是颇为惋惜,“后来离王府的奴才换了一拨又一拨,知道夏姑娘的就没几个了,老百姓也没敢提,尤其是现在离王执掌大权,哪个嫌命太长敢乱嚼舌头?也就是我相信你,才跟你叨叨这么一嘴。可惜了,没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夏姑娘。” “所以说,你们也不知道这位夏姑娘,和学士府的夏姑娘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沈郅得出的结论。 “重要吗?”关毓青挑眉问,“不管是哪个夏姑娘,投完胎都有你这么大了,还有争论的意义吗?” 着实没有! “沈公子,听说你娘来了,什么时候能带来见见?我很好奇,能生出你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该有多美?”念秋笑嘻嘻的说。 沈郅点头,“我娘忙着开医馆的事儿,等她忙完了,我一定让她过来。毓青姐姐,我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你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真的?” “真的?” 主仆两,异口同声,活脱脱的吃货本尊。 “真的真的!”沈郅连连点头。 关毓青和念秋,一提吃的就精神百倍,竟然开始凯凯而谈,从东都街头的美食,谈到了宫里的御膳,顺便吐槽吐槽离王府里的饭菜。 沈郅仔细的听着,从未有过不耐的情绪。 到了夜里,雨终于停了。 药铺二楼。 “陆大哥,我得赶回去了!”沈木兮起身,瞧了眼窗外,将靠在窗口的伞拾起,“你莫要担心我,我在离王府很好,郅儿也很好。” “真的很好吗?”陆归舟眉眼温柔,“可你不能时常出来。” 沈木兮笑了笑,“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有什么事呢?以后有事,我让春秀来这儿找你便罢,你莫要担心。至于方才说的医馆位置,容我好好斟酌再定。” “都随你!”陆归舟与她并肩走下楼梯,缓步朝着门外走去。 王掌柜和伙计见着,皆躬身示敬,算是打了招呼。 “好好照顾自己。”陆归舟冲她微笑。 沈木兮点头,“放心,我懂的!” 一回头,黍离已经等在了门口,马车就在他身后停着。也不知他等了多久,竟没叫人来喊一声,就这么站在大街上,堵住药铺门口,等着她出来。 沈木兮面色微沉,如此一来,岂非所有人都知道她住在离王府?毕竟黍离这张脸,离王殿下的亲随,怕是半个东都城的人都认得! “沈大夫,请!”黍离毕恭毕敬。 沈木兮看了陆归舟一眼,黑着脸上车,须臾又探出头来,若有所思的望着陆归舟,“陆大哥?” “郅儿还在等你,自己小心!”陆归舟岂会不知她内心的不安,只得无奈的笑笑,“别想太多了!” 第57节 马车渐行渐远,陆归舟面上的笑靥渐渐散去,终是化作一抹愁绪凝于眉眼之间。 “公子,离王府的马车堵在咱们家门口这么久,你说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告诉整个东都的人,沈大夫是他离王府的人?”知书问。 陆归舟没回答,面色沉沉的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公子,你为何不说话?其实你跟沈大夫说两句,回头沈大夫就能跟离王闹架,到时候……”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陆归舟横了知书一眼,“以后多做事,少说话,没一句在理。” 知书撇撇嘴,他这还是不担心公子吗?公子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虽说沈大夫带着一个孩子,可沈郅还算聪慧懂事,倒不算拖累。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知书能不着急吗? 奈何,皇帝不急太监急! 马车停在离王府门前,沈木兮下车的时候微微一怔,按照她的脾气,出入都是走后门的,可现在呢……薄云岫回回都把她搁在离王府的正大门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走后门?”沈木兮冷然望着黍离,“问夏阁离后门比较近,那儿才方便!” “王爷说,先让沈大夫混个眼熟,免得以后万一有个不长眼的,惹了沈大夫不高兴,眼下尽量让沈大夫走正门!”黍离躬身,“沈大夫,请吧!” 正门正门正门! 当年怎么没见他如此? 把她搁在倚梅阁,不就是因为后门近,她若要进出不必过众人眼前?不会被人看见?如今倒是大方了。 还敢说什么眼熟? 恨不能戳他这双眼! “告诉薄云岫,以后不必做什么无谓之事,我不稀罕也不喜欢!”她抬步往府内走。 黍离无奈的叹气,紧随其后。 府门口的守卫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的还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这么一来,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离王府怕是要有离王妃了,毕竟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待过一个女子。 饶是之前得宠的魏侧妃,王爷也不曾让黍离亲自接送。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主院。 薄钰狠狠将桌上的杯盏都掼碎在地,“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母子一来,我与娘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到底下了什么毒,让爹被迷得团团转?” “钰儿!”魏仙儿无力的靠在床边轻咳,“不许胡说,那是你爹的选择,与沈大夫母子并无关系。钰儿,你过来,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得仔细听着!” “娘!”薄钰扯着嗓子。 “嘘!”魏仙儿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宜珠心领神会,当下行礼退下,守在门外。 “娘!”薄钰哽咽,“为什么您要忍气吞声,明明皇祖母是帮着您的,您却从不肯去求她。娘,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受这气?明明是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可眼见着这位置就要被他人夺了去,属于我的父爱,也变成了别人的。娘,我不甘心!” “钰儿!”魏仙儿一声叹,“娘知道你不甘心,可你能换个角度吗?其实有个兄弟姐妹也是挺好的。皇上是你爹的哥哥,现在手足相互扶持,不是很好吗?若是你能跟沈郅打好关系,那么以后爹还是你爹,你说呢?” “不!”薄钰梗着脖子,气呼呼道,“我绝对不要跟个野孩子做什么兄弟!” 魏仙儿皱眉,音色微戾,“钰儿,你不可任性!” “娘!”薄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主意,“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爹只做我一个人的爹,我要娘跟爹白首偕老,而不是和沈木兮那个贱人!” “放肆!”魏仙儿训斥,大概是气急了,不慎扯动了伤口,顿时扶着床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 “沈木兮就是个贱人!”薄钰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杀了她!杀了他们母子,从此一了百了!” “啪”的一声脆响,魏仙儿一个巴掌落在薄钰脸上,“混账!杀人这种事是你可以随便胡诌的?你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离王府的小世子,你……” “娘!”薄钰忽然沉静下来,眼中噙着泪,“你为了他们打我?当日那野种打我,爹不肯为我做主,你又挨了打,最后连皇祖母都被气走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无助?没有人能帮我,没人会疼我,现在连娘都不要我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最后那一句,薄钰是吼出来的。 孩子疯似的冲出房间,魏仙儿急了,“宜珠,快拦住他!” 宜珠反应不及,薄钰跑得那么快,一晃眼已经跑得没影了。 至此,宜珠只能赶紧进来,骤见危险而入已经下了床,慌忙上前搀扶,“主子?主子您仔细身子!您的伤还没好,这要是再伤口开裂,是要留疤的!” “马上派人去找小公子,多派点人去找,千万不能让钰儿有任何的闪失,否则……我还要我这副身子作甚?”魏仙儿泣不成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宜珠行礼,转身就跑,在院子里便扯着嗓子招呼道,“你们,快去找小公子,快!” 刹那间,主院的人全体出动,管家闻讯也跟着查找。 魏仙儿平素便厚待下人,虽然小公子私底下有些胡闹,但终究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魏侧妃的面上,所有人都不遗余力的去找薄钰。 然则,翻遍了整个离王府,都没有找到薄钰的踪迹,也不知这孩子躲到哪儿去了。众人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问夏阁还没找过。 可问夏阁…… 连魏侧妃闯问夏阁都挨了打,何况他们这些下人。 “主子,这可如何是好?”宜珠已经六神无主。 魏仙儿咬咬牙,“实在不行,我便不要这副身子了,大不了被活活打死。若是钰儿又什么三长两短,我亦是活不成的。” “主子!”宜珠扑通跪地。 管家在外头道,“侧妃,不如去……求求沈大夫吧?”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谁不知道这个时候提沈大夫,无疑是火上浇油。 魏侧妃动手,不就是因为小公子对沈木兮母子不敬?如今还要侧妃去求沈木兮,这不是……扎魏侧妃的心吗?可最后,谁都没敢吭声,毕竟也只剩下这么个法子了。 “主子?”宜珠骇然,“不能去!” “我唯有钰儿这么一个孩子,身为母亲,颜面哪里及得上孩子的安全来得重要?”魏仙儿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走出去,“你们且去为我悄悄的通禀一声,就说我有事相求!” 临了,她又加上一句,“若是她不肯相见,我便在门外跪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管家轻叹,掉头就走。 然则此刻的沈木兮正在生闷气,自打回了问夏阁便是一句话都不说,若不是阿落面色惨白的出现在门口,她大抵会一直生气下去。 “阿、阿落?”沈木兮愣住,下意识的站起身,“你怎么……” “王爷让我来伺候沈大夫。”阿落浅浅笑着,一如当年那般,笑靥温暖。 沈郅从阿落身后探出头来,“娘,我也回来了!” “还有我还有我!”春秀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吓得沈郅赶紧拽着阿落让开一条道,春秀虽壮实,但身手还算矫健,闪个身就挤进了屋子,“沈大夫,我回来了!这茶喝得我满嘴苦味,差点没被茶水淹死。” “明儿给你五香糕吃!”沈木兮招手,示意阿落和沈郅进来。 沈郅前脚进门,后脚就随手关门。 一屋子都是自己人,烛光溶溶,这样的感觉真好! 一听有吃的,春秀便来了劲儿,“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 “打听什么?”沈郅不解。 沈木兮犹豫了下,“春秀,这事儿明儿再说,今日阿落刚来,我们……” “沈大夫!” 是问夏阁的奴才在扣门,此处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但若是能进来必定是有些能耐的。 “何事?”沈木兮开门。 奴才行礼,“管家在外头传话,说是魏侧妃要求见您,此刻人就在大门外头跪着。” “跪着?”沈木兮以为自己听错了。 春秀挠了挠头,回头望着沈郅和阿落,“你们摸摸,我是不是发烧了?听错了?跪着求见?今儿这雨,敢情是从那女人的脑子里晃出来的?” 阿落皱眉,低眉与沈郅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出了什么事吗?”沈木兮问。 不管外头有多热闹,这热闹都不会惊动问夏阁,或者说是无人敢惊动问夏阁里的人。否则王爷动怒,那是要送去刑房吃刑的。 奴才俯首,音色沉稳而恭敬,“是小公子丢了,侧妃正在满王府的找,若是沈大夫不愿见,奴才这就去回了,沈大夫不必为难!” “赶紧去回了!”春秀开腔,“成日整那些幺蛾子,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好欺负好忽悠?她那儿子若再不管教,早晚闯出祸来,由着他们娘两作去吧!” 沈郅拽了拽春秀的衣服,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免得母亲为难。 春秀闭了嘴,心里对魏仙儿母子几乎厌恶到了极点。 “沈大夫?”阿落开了口,“这……” “我去见见!”话音未落,沈木兮业已跨步走出房间,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春秀气愤,“沈大夫为什么……” “娘是不想落人口实。”沈郅抬头看她,“你没听到那女子在逼我娘吗?” “有、有吗?”春秀想了想,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阿落扶着门框,面色凝重的望着外头,“方才底下人来报,说是魏侧妃就跪在门外,你可知何为人言可畏?若是沈大夫今日不出这道门,来日必定落下恶名!” 春秀骇然,“这该死的女人,好歹毒的心肠,我还以为她是在没法子了,在这里装可怜,却原来……” “你要知道,这些年一直是魏侧妃在打理府内事务。”阿落走出房门,面色依旧苍白,“魏侧妃很会做人,不断的收买人心,所以……” “那沈大夫岂非要吃亏?”春秀撒腿就跑。 “哎,春秀姑姑!”沈郅慌忙跟着,“阿落姑姑,我们马上回来!” 阿落张了张嘴,因着身上有伤,着实没有气力去看情况,只能虚弱的靠在栏杆处,等着她们回来。 院门外,魏仙儿的确跪在那里,绝世倾城的脸上,挂着泪痕,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噙着泪,就这么凄凄切切的仰望着沈木兮。 只一眼,沈木兮便觉得满心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魏仙儿了! “你起来!”沈木兮不愿多看她一眼,“有话慢慢说。” “沈大夫!”魏仙儿潸然泪下,“之前的事是钰儿对不住你,是我教子无方,不管你要怎么骂我责罚我,我都甘愿领受。求你,看在同为人母的份上,帮我这一回!我给你磕头了,可以吗?” 沈木兮愕然,眼见着魏仙儿就要磕头。 春秀从院内杀了出来,登时一声大吼,“打住!” 这猝不及防的大喊,别说是魏仙儿,饶是沈木兮都吓得身子一颤。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春秀可不好惹,身板壮实,嗓门又大。 第58节 魏仙儿哪经得起她这一吓,险些瘫在地上,所幸被宜珠赶紧搀起,主仆两个贴着墙根站着,面色惶然的死盯着春秀,生怕春秀这蛮横无礼的女人会发了疯一般冲过来。 依着春秀的气力,估计能一手一个把这两货甩出去老远。 “别以为沈大夫脾气好,你们就可劲儿的欺负,有我春秀在,我看哪个嫌命太长!”春秀现在也学乖了,对付魏仙儿这种人绝对不能动手,否则就是有理说不清,但是吓唬吓唬还是可以的。所以她只管站在沈木兮身边,也不靠近魏仙儿,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魏仙儿抽抽两声,眼泪说来就来,“沈大夫……” “号什么丧?”春秀冷喝,“有话说话,再哭哭啼啼的,滚回你的屋子!” 魏仙儿大气不敢出,宜珠更是面色发青。 “魏侧妃,你爱子心切无可厚非,可你这般三跪九叩的,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若不见你,是不是整个离王府的人都以为我恃宠而骄?都觉得我仗着离王的庇护,做了个心狠手辣的毒妇?我若见了你,你苦苦哀求我却没有动容,私底下我又成了冷漠无情之人。”沈木兮最恨被人算计。 尤其是魏仙儿! 真以为她沈木兮,还是当年那个善良到蠢死的夏问曦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钰儿不见了,整个王府都找遍了,如今只剩下问夏阁无人敢进去找寻,可我……”魏仙儿嘤嘤啜泣,“我这也是没了法子,求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苦心!沈大夫,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如果你的孩子丢了,难道你不会着急吗?沈大夫……你可怜可怜我!” “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可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沈木兮觉得累,跟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在这里斗智斗勇斗嘴皮子,是世上最无趣之事,“你不过是在试探离王对我的底线罢了!你处心积虑的利用孩子,还敢说自己是母亲,还敢提什么苦心?” 魏仙儿泪流满面,止不住的摇头,“沈大夫,难道我在你心中便是这般阴狠手辣之人吗?钰儿是我十月怀胎,冒死生下,你怎么能怀疑我对孩子的爱?沈木兮,你太过分了!” 春秀几乎气急,若不是被沈木兮拽着,她真想上去撕了魏仙儿这张伪善的脸。沈木兮说得那么清楚,春秀再傻也听出了端倪,谁知魏仙儿还要装…… “你把自己放在受伤的位置,想博谁的同情?府内奴才?离王殿下?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丑?”沈木兮口吻平静,面色从容而淡定,“魏仙儿,不是谁都能吃你这一套的。” 第一次吃了那杯茶的亏,第一次见到阿落身上的伤,沈木兮便不再相信魏仙儿表面的柔弱。 即便是宜珠下的手,可是……素来宽厚待人的魏侧妃,为什么会有个心狠手辣的随婢?想来,只有魏仙儿授意,宜珠才敢置阿落于如此悲惨的境地。 魏仙儿泪流满面,那副柔弱而凄楚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把她,与城府颇深的狠毒女子联系在一起,“你、你不帮我便罢,为何要这般污蔑我?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招你这般嫉恨?王爷都是你的了,你还想怎样?若是钰儿出了事,我便也不活了!” “生死之事,谁又能算得到?”沈木兮嗤冷,这女人真是冥顽不灵,“何况,我为何要帮你?孩子是我的种?是我让你生的?我让你养的?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我既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更不是你孩子的爹,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施以援手?我欠你了吗?” 一番责问,问得魏仙儿呆若木鸡。 众人哑口无言! “这件事,我会转告你儿子的爹,但请魏侧妃以后没什么事,别再让人来找我,我不欠你。你呢,最好也别欠我人情,毕竟我这人锱铢必较,欠了的一定会讨回来,我怕你还不起!”沈木兮拂袖转身。 转身的那一瞬,她面色陡沉,目中冷冽毕现。 一抬头,薄云岫就站在院门口。 身后,魏仙儿霎时跪在地上,哭声凄惨,“王爷!” 第63章 哥? 哭声再起的那一瞬,沈木兮狠狠推开薄云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问夏阁。这原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不过是个无辜的路人,硬生生的被搅合在其中,徒添烦恼罢了!“沈大夫?”春秀有些担忧,紧跟着沈木兮,生怕她会一时想不通,做出什么事来。 阿落站起,“沈大夫?” “回屋吧!”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郅儿呢?” “不是跟着去看了吗?”阿落皱眉。 沈木兮愣了愣,郅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管闲事了?这孩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沈郅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自打来了离王府,他这八卦的心就开始不断的发芽成长,如今更是茁壮得厉害。此时此刻,小家伙正趴在门后,透过门后的缝隙往外瞅,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耍什么花样? “王爷!”魏仙儿泣不成声,梨花带雨的模样真真是惹人心疼,“钰儿失踪了,妾身求王爷救救钰儿,若是钰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活了!” 薄云岫站在那里,直到听得魏仙儿的哭喊声,才将视线从沈木兮离去的背影处收回,“钰儿的事,本王业已知晓,不过他并未跑进问夏阁,你怕是白忙活了!” 魏仙儿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王爷?” “魏侧妃放心,王爷已经下令,所有人都去找小公子了,一定会找到小公子的踪迹。至于这问夏阁,在王爷得知小公子失踪的那一刻,业已翻了个遍。何况问夏阁戒备森严,小公子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断然没可能悄无声息的闯入!”黍离躬身作答。 魏仙儿默默拭泪,“谢王爷!若是钰儿……” “本王倒是从未见过一个母亲,句句不离三长两短!”薄云岫打断了她的话,微光里,面色冷冽,目光凉薄,“你平素的温柔端庄去哪了,就不能盼着孩子好?” 魏仙儿哑然,方才沈木兮一番指责,她尚且可以应对,可薄云岫寥寥数语,却直戳她心肝,让她面色骤白,半晌答不上话来。 府内的人兴许不会在乎沈木兮的看法,可对于王爷……薄云岫从来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过她,是以府内的人对魏仙儿母子毕恭毕敬,可现在,薄云岫开了口,奴才们惯来拜高踩低,只怕以后会渐渐的不再将她放在眼里。 心头畏惧,魏仙儿伏跪在地,再也不敢开口胡言。 “找到小公子,重重有赏!”薄云岫下令,拂袖回了问夏阁。 “王爷!”魏仙儿急了。 薄云岫顿住脚步,回眸冷眼看她,“还想进问夏阁搜?” “妾身不敢!”魏仙儿呼吸微促。 “这些年你打理府务着实妥当,可如今却处处出错,到底是怎么回事?”薄云岫冷声,“若你不能担此重任,本王不介意换个人来操持。” “妾身明白!”魏仙儿磕头。 “关门!” 这下,连问夏阁的大门都合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看样子,魏侧妃是失宠了? 魏侧妃这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最后还是没能进入问夏阁。而那位沈大夫,不过是王爷的露水情缘,却可以堂而皇之,自由出入问夏阁。 相较之下,已见高低。 “主子?”宜珠快速去搀魏仙儿。 魏仙儿站在微光里,眼睛哭得红肿,脸色却可以用面如死灰来形容,没有半点血色,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主子?!” “魏侧妃?!” 沈郅揉了揉鼻尖,心里默念了一句:活该! 一回头,刚好跟黍离大眼瞪小眼。 沈郅眨了眨眼睛,默默的将双手背后,慢慢悠悠的走出黍离的视线,朝着自个的屋子走去。 “沈公子是在看热闹吗?”黍离问。 王爷说门后藏着个不怕死的,却原来是这小家伙。要知道整个问夏阁,都有暗卫在巡视,若是被暗卫误伤,那可真是要命! “难道是在喂蚊子吗?”沈郅转身,送他个大白眼。 黍离笑了笑,“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看呢?” “因为我不想被人说成,是我娘没教好我,唯恐天下不乱!”这种事经历得多了,自然得防着点,沈郅说得头头是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娘什么都没做,却被人骂成是见死不救?是冷血无情?” 黍离哑然,这孩子……嘴皮子随了沈大夫。 “离叔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沈郅歪着小脑袋问。 “没什么,王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个年纪该去学堂好好念书。”黍离说得还是婉转的。 薄云岫的原话可没有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令:明日送沈郅去南苑阁跟着少傅李长玄,读书识字做文章!最后还特意加了四个字,不得有误! 可黍离这些日子跟沈郅相处,大抵摸着了这孩子的性子,你得来软的,不能来硬的,这孩子吃软不吃硬,“南苑阁大学士李长玄,博闻强记,身兼少傅之职,唯有一品官员的子女才能进去听其讲学。沈公子,你也希望让你娘放心对吧?” 沈郅盯着他,瞬时垮着脸,“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黍离干笑两声,“这可是好事,不信的话,你去问问你娘,看她愿不愿意送你去?机会难得,不是谁都可以进南苑阁的。” “你也没安好心!”沈郅怼他,“哼!” 瞧着孩子气呼呼的跑开,黍离无奈的笑笑,想当初小公子听得这话,可是一蹦三尺高,觉得那是身份的象征。是了,薄钰也是进的南苑阁,师从李长玄。 黍离也是愁,两个小冤家搁在一块,若是闹起来可怎么好? 屋内。 沈木兮刚给阿落看完伤,便见着沈郅气呼呼的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郅儿,谁惹你了?”春秀不解。 “他们要送我去南苑阁,说什么请太傅教学。”沈郅噘着嘴,“我不喜欢去那里,一个个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子弟,就我不是,到时候不得欺负我?我不去!” 沈木兮轻叹,仔细的为阿落扯上衣衫,“你早点去休息!” 阿落知道沈木兮有话要对沈郅说,当即冲着春秀使了个眼色,春秀点头,二人快速走出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两个,能说说体己话。 “郅儿,你想不想博冠古今?想不想才学八斗?”沈木兮轻轻的抱着儿子,让沈郅坐在自己的膝上,“你只需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沈郅点头,“郅儿喜欢读书,可是不喜欢跟那些人一起读!” 沈木兮喘口气,“郅儿,娘跟你说个事儿吧!” “娘要说什么?”沈郅不解。 “你可知,你外祖父和你舅舅,都是才华横溢之人?”沈木兮音色低沉,带着略略的哽咽,“书香门第,为人称颂。” 沈郅心头咯噔一声,“娘从未提起过外祖父和舅舅,原来我还有舅舅?” “嗯!”沈木兮点头,愈发抱紧了儿子,眼眶微红的盯着摇曳不定的烛火,“你外祖父年轻的时候,文采出众,乃是当朝状元,金殿之上帝王钦点。你舅舅八岁便家喻户晓,十三岁名震东都,得帝王召见,特赐御用金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可娘永远都记得。” 沈郅张了张嘴,“娘,你以前住在东都吗?” 沈木兮面色一滞,旋即苦笑,“是啊,娘在这里住过,后来腻了,烦了,出了点事,就再也不想回来了。郅儿,娘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情,若是因为旁人而耽搁了自己,那才是不值得。学到肚子里的学问,是你一辈子的财富,谁都抢不走谁也拿不走。” “娘,我记住了!”沈郅是乖巧的,即便想起了关毓青的那些话,联想到了问夏阁和母亲刚刚说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一句都没有。 娘不肯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也许,那不只是娘的秘密,而是娘最大的伤口。 “郅儿,真乖!”沈木兮笑得酸涩,抱紧了儿子。 “娘,你说那个坏孩子躲哪儿了?”沈郅转移话题。 沈木兮一愣,继而摇摇头,“不知道。” “可娘的意思,却好像……”沈郅方才躲在门后都是听到的,所以他才会有此猜想,“娘,那个坏女人真的是利用坏孩子,来骗王爷,或者是想进问夏阁?可这里有什么?除了我们,王爷还藏了别的人在这里吗?” 第59节 沈木兮眉心微蹙,“她想进问夏阁是为了什么,娘还真的不知道。但娘知道,娘从此以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得保护自己的儿子,免得被人算计!” 沈郅哈哈一笑,“娘,我又不傻!” “郅儿很聪明,可郅儿没经历过勾心斗角,没经验哪!再好的猎手,没经验也是抓不住猎物的。”沈木兮意味深长的说。 如今想想,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书房内。 灯火通明。 薄云岫负手立于窗前,黍离躬身行礼,“王爷,钱初阳醒了,只是情况很是怪异,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太师如今都在钱大人府上,说是能不能请王爷连夜过去一趟,以商对策!” 皇帝不管事,眼下只能请薄云岫出手。 “备车!”薄云岫走出书房,却不是直接出门。 黍离皱眉,这个点,沈大夫怕是早已歇下。 事实证明,黍离猜测得没错,沈木兮的确已经睡了,但王爷却让黍离把房门敲得砰砰作响,沈木兮想睡也是不能,最后顶着一脸的怨愤走出房门。 钱府。 钱初阳已经醒了,这会孙道贤也在,不过却是捂着脸,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委屈的望着众人。 薄云岫带着沈木兮进来的时候,也是微微愣了一下,“怎么回事?”“这小子疯了!”孙道贤揉着生疼的脸,“一觉睡醒跟疯了似的,还打了小爷一巴掌,简直莫名其妙嘛!” 太师关山年一声叹,“这都叫什么事?大夫都被他赶了出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这、这……”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带奴家来这?奴家……嘤嘤嘤……”钱初阳又是拭泪又是造作,活脱脱一妇人的言行举止,跟自己本来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薄云岫皱眉,扭头看了沈木兮一眼,“可知这是何故?” 何故? 一个大男人转眼成了嘤嘤怪,不是脑子进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木兮坐在床沿,“别哭了,给你瞧瞧!伸手。” 见着是个女大夫,钱初阳竟然乖顺的递了手,“大夫,奴家觉得身子怪怪的,你赶紧给看看。”说着,竟单手掩着嘴窃笑。 沈木兮不经意的抽了抽唇角,忍着腹内的翻滚,勉力挤出一丝笑意,“好!我给你看看。” 薄云岫就在边上伫立,看着她如玉的指尖搭在钱初阳的手腕上,眸色微凝,眉梢微挑。 心口突突的跳,沈木兮收了手,两道娇眉拧成一处。她起身,若有所思的望着床榻上的钱初阳,“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余毒未清罢了!我到时候开点药,请底下人好生照看便是。” “你出来!”薄云岫抬步就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离王想说什么,为何还要避开大家? 回廊里,黍离在旁把风,免得闲杂人靠近,扰了王爷与沈大夫谈话。 “你发现了什么?”薄云岫问。 “是蛊毒残留下来的症状!”沈木兮面色凝重,“而且这蛊是从女人身上传过来的。” 薄云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目光微冷,“这么说可有依据?” “还记得当初我从他身上取出的虫子吗?”沈木兮坐在栏杆处,仰头望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遗留下的毒都被天蟾雪玉丸化去,但……蛊和其他的毒不一样,蛊往往是驯养的,所以这东西的变数,很多时候不是人能掌控。” 薄云岫想了想,默不作声的坐在她身边,听她细说。 一提起这些东西,沈木兮便来了劲,全然忘了要与薄云岫保持距离之事,“有的蛊,一旦被驯化,自身就带有原宿主的记忆。” “所以钱初阳的表现……”薄云岫当即反应过来。 沈木兮点头,“就是宿主的记忆在作怪,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到余毒排清,就不会有事了。现在的关键是,得想个法子,抓住这机会!” 薄云岫狐疑的盯着她,“抓住机会?你想干什么?” “把宿主的记忆都引出来!”沈木兮神色凝重,“只要能说出实话,想找到太师家的儿子,便会有线索。” “怎么做?”薄云岫忽然眯起危险的眸,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凉。 被他这么一瞧,沈木兮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想了想,她挺直腰板,“事儿我能给你办了,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答应……” “本王会替你挑好位置,筹备医馆。”薄云岫面上无温,冷眼盯着她,“你最好别耍花样,留着命去做你想做的事!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成交!”沈木兮松了口气。 对于薄云岫,她真没什么好客气的,你不去争取,别人也会耍手段。 于这东都,既然走不了,便好好的过日子,师父已经没了,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何况,她还有儿子和春秀,吃穿用度都需要用钱,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不想受制于人。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冷着脸问,视线一直在她身上逡巡,不知是在想什么?或者想看到什么。 “到时候请所有人离开房间,只许你一人在床边问话,切莫让人打扰我施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沈木兮是认真的,这东西她自己也没试过。 毒与血融为一处,想要将其在体内牵引,就必须以蛊相引,若有闪失,恐怕会导致引蛊之人陷入虚境。换言之,就是分不清真实和梦境,会在一定时间内,处于意识神游的状态。 如果意志力坚定倒也罢了,但若是……恐怕一辈子都会陷在浑浑噩噩之中,成为痴傻之人。 关山年和钱理正都被请出了房间,两个人面面相觑,奈何碍于薄云岫的身份,谁也不敢吭声,都不知道屋子里会发生什么。 窗户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内里有说话的声音。 黍离站在门口,派人包围了四周。 天一点点的亮起,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太师,王爷不会出什么事吧?”钱理正担虑,离王要是在自己府上出事,那可就要了老命。 关山年一把年纪了,熬了一夜自然有些吃不消,可事关幼子下落,他又不敢轻易离开,生怕万一儿子有个闪失……各有各的心思,却无人真的关心里头的死活。 天际出现了鱼肚白,如同一道光,撕开了黑暗。 晨曦,微光。 “黍离!”屋内忽然传出薄云岫的厉喝,声音寒戾而急促。 黍离慌忙推开门,却见薄云岫惊慌失措的抱着面如死灰的沈木兮跑出来,如一阵风似的,没有半句交代,直奔府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钱理正呆若木鸡的望着关山年,“太师,王爷这是……” 关山年慌忙回神,“王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初阳!”钱理正这才清醒,撒腿就往屋子里冲。 想了想,关山年也顾不得钱初阳的生死,赶紧去离王府问消息。 离王府。 戒备森严! 薄云岫抱着沈木兮冲进问夏阁的时候,沈郅正好站在院子里打算玩秋千,他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躺在王爷的怀里,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娘!”沈郅很少这么惊慌失措,那种无助的哭喊,足以让人闻之断肠,“娘!” 他连喊两声,娘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压根没有理他。 沈郅慌了,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娘才会不理他,当即扯着嗓子可劲的喊,“娘?娘,郅儿乖,郅儿很听话,你别不理我!娘,我是郅儿,是你的郅儿啊!娘……” 春秀喘着粗气抱住了发狂的沈郅,孩子虽然小,可劲儿不小,发起狂来简直是不管不顾,她从未见过沈郅这副样子。 “王爷?”黍离忙不迭将锦盒递上。 薄云岫面色铁青,直接从锦盒里取了一枚药丸,塞进自己的嘴里,待药丸融化,快速渡进了沈木兮的口中。唇齿相濡,药香在口腔里慢慢散开,被一点点推进她的咽喉。 只听得“咕咚”一声,沈木兮终是咽了下去。 慢慢直起身,薄云岫摆手,示意黍离退下。 沈郅颓然安静下来,猩红的眸狠狠瞪着薄云岫,绷得僵硬的身子被春秀死死抱着,袖中小手紧握成拳。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木兮好似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那人生得好美,美到什么程度呢?被爹藏起来,就藏在那阴暗的屋子里,爹说这是他们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后来有一天她再去,却是人去楼空。 那个漂亮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从那以后,爹开始醉酒,喝醉了就定定的看着她,再喝就开始哭,抱着酒坛子喊疼。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去给厨房给爹做一碗梅花汤饼。 爹最爱吃的,就是这个。 可惜啊…… “爹……”她低低的喊着,有光从眼前落下,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了模糊的人影,芝兰玉树,风华绝代。 如神祗般的存在,那一笑,直教人如沐春风。 “娘!”沈郅喜极而泣。 沈木兮坐起身来,脑子有些沉沉的,“怎么了?” “娘,你睡了两天!”沈郅扑在她怀里,低低的抽泣,“我好怕娘醒不过来!” 春秀正端着米粥进门,“沈大夫,你可算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阿落顶着乌眼圈进门,昨儿守了一夜,她刚走开去洗把脸,一回来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当即红了眼眶,真是老天保佑。 揉着眉心,沈木兮稍稍回过神来,伸着懒腰下床。 门外的空气真好,风中夹杂着花的香味,淡淡的,仿佛带着一丝甜味。 黍离送来了一份地契,是薄云岫之前答应的。她昏迷的这几日,医馆业已打理妥当,连药材都已经备下,只等着沈木兮去开张。 手里沉甸甸的,沈木兮深知:付出才有回报的道理。 这是她该得的。 “替我谢过王爷!”沈木兮收了地契,转身交给阿落,“好好保管,以后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依靠。” 阿落是识字的,骤见“地契”二字,心里不由的一阵慌乱。她不是傻子,沈木兮昏迷了两日,醒来之后王爷便送了地契,可见这应该是条件的交换。 “王爷呢?”沈木兮问。 “王爷正在处理此事的后续,暂时不需要沈大夫再插手!”黍离面色微沉,没有多说,行了礼便快速离开。 “走得那么快,生怕咱们会追问似的。”春秀嗤之以鼻,“谁稀罕!” 沈郅不解,“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第60节 “娘要重振师公的医馆,不能白费师公的教诲,行医救人,乃是我们医者本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该做的事,失去自我。”沈木兮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娘,郅儿可以帮忙!”沈郅仰望着自己的母亲,那一刻,他觉得娘简直就是他心中最完美无缺的存在,她是那样的坚强,又是如此的温柔。 “我要帮忙!”春秀举手。 阿落眉眼温柔,略带羞涩的学着春秀举手,“我……也要帮忙!” 沈木兮一笑,日子会越来越好。 医馆的位置很好,不得不说离王府就是财大气粗,竟然挑了当街的位置。 医馆分上下两层,又有前院后院,前头看病,后头抓药,楼上则可以休息。一名小药童一名掌柜一名伙计早已候着,见着沈木兮等人进门,忙不迭迎上去。 这三人都是离王府挑来的,听说是黍离亲自挑的,想来不会有差。 掌柜的入账,伙计干粗活,抓药交给小药童,分工明确。 “娘,这里好宽敞啊!”沈郅感慨,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比师公的医馆大多了。” 沈木兮点头,甚好! 第一批药材是离王府采买的,此后的药材她决定找陆归舟,他原就是做药材生意,能保证药材的质量,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恭喜恭喜!”陆归舟含笑进门,“知书告诉我,说离王府买下了这医馆,我便晓得这东家肯定是你。方才走到门外,看到上头挂着沈氏医馆,我便愈发确定。” “以后采买药材,可就要找你了!”沈木兮笑了笑,“我不懂那些事,还望陆大哥多多关照,不周之处,请多指教!” 陆归舟环顾四周,“放心吧,以后沈氏医馆的药材,我陆归舟一定置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你烦心。此处倒是宽敞,可见离王府是花了大手笔的!” “四处看看!”沈木兮只字不提与薄云岫交易之事。 曾经如何并不重要,以后怎么过,才是重中之重! 正说着外,长街上忽然响起了嘈杂之音,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好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众人忙不迭涌向门口,大街上,老百姓纷立街道两旁,让出了主路。 只见一支队伍策马疾驰,直奔街尾而去。 “出了何事?” “抓人呢!” “抓谁?” “听说是永安茶楼的人,叫、叫什么来着?” 沈木兮赫然僵在当场,哥? 第64章 蹲在墙下等截胡 为端午节加更! 永安茶楼门前围满了人,到处都是官军,随处是看热闹的百姓。 老百姓不知情,不晓得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能出动这么多的官军,必定是永安茶楼里的人干了什么坏事。 待沈木兮赶到时,永安茶楼里的掌柜、伙计并杂役,全部被官军押住,站在门口的位置,能清晰的看到大堂里跪着的所有人。 官军似乎是在搜查什么,不多时便见着有人与为首的交头接耳一番,为首的官军面色骤变,旋即一挥手,许是下令,将所有人都押上了车,看样子是去府衙方向。 临走前,官军用封条彻底封了永安茶楼。 这前前后后,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这到底是怎么了?”春秀赶紧去打听,旁人不知道这永安茶楼有多重要,春秀却是心知肚明,“老大哥,敢问一句,这永安茶楼犯什么事儿了,怎么连锅端了?” 一旁那妇人凑过来,“你不知道啊?一大早的说是什么通敌?” “哎呦,你不知道就别乱说,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中年男人一脸嫌恶,回头便冲春秀说,“不是什么通敌,若是通敌哪能这么大张旗鼓,肯定悄悄的就给办了。我当时挨得近,听见那头头说了一句,好像是跟什么逆党有关,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这不还在搜查吗?”“逆党?”春秀挠挠头,逆党是什么东西?当下又问,“那这样抓走了,会怎么样?” 那妇人又凑过来,“还能怎样?严刑拷打,死不了就出来呗!” “啊?”春秀扯了扯唇角,“万一死在里头,岂不是冤得慌?” “可不是吗?那永安茶楼的掌柜是个实诚人,平素为人也和气,这街坊领居的都知道。”妇人摇摇头,“谁知道祸从天降,摊上这么个杀头的大事?” “你少说两句吧,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你!”中年男人摇着头离开。 春秀赶紧回到沈木兮身边,“沈大夫,问过了,说是跟什么逆党有关?对了,什么是逆党?” 阿落倒是知道一些,赶紧捂住了春秀的嘴,惶然环顾四周,“别说了!” “兮儿,先回去再说!”陆归舟当下陪着沈木兮转回医馆。 大街上人多眼杂,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否则祸从口出,可能会殃及性命。 医馆二楼。 沈木兮始终没说话,关于逆党的事情,她也没往心里去。旁人兴许不了解,可她却是再清楚不过,夏家因为忤逆等莫须有的罪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夏问卿即便恨朝廷,却也不会去做谋逆之事。文人傲骨,那是夏家的传承,就算是死,夏问卿也绝不敢忘。 此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牵连到永安茶楼? 这里头,很是蹊跷。 “你在想什么?”陆归舟问,轻轻的坐在她对面,面色格外担虑。 阿落、春秀和沈郅三人则远远的坐在窗口位置,不敢上前打扰,更不敢插嘴。 “为什么会查一个茶楼?”沈木兮不解。 陆归舟懂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刻意诬陷?” 一声叹,沈木兮顾自倒了杯水,若有所思的喝着,“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如今这东都,官府唯一要紧的应该就是关傲天的下落,而不是抓逆党。 除非关傲天失踪和逆党有关,逆党……逆! 眉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猛地捏紧了手中杯盏,“难道是……” “你想到了什么?”陆归舟忙问。 “如果能进永安茶楼看看,倒是极好的。”沈木兮顾自呢喃。 春秀忙道,“你进不去,那里都被封了,就你这般细胳膊细腿的,爬墙也难啊!若是大半夜的扛着梯子在街上走,估计你也会被抓起来,当成什么逆党一流!” 阿落道,“永安茶楼我倒是去过,官军封锁了前院,可能也封锁了后门,但是在后院那棵老槐树旁边的位置,是可以爬进去的,只要能爬上墙头,下去就是假山,绝对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春秀挠挠头,“你很熟吗?” “不是很熟,但是之前……”阿落不知该如何解释,面色微恙的偷瞄了沈木兮一眼。 “春秀,你别插话,让阿落把话说完。”沈木兮及时为阿落解围。 春秀点点头,当即闭了嘴。 阿落继续道,“那个位置得掐准一点,不是那么好找,因为底下就是一方小荷塘,得踩着石块下假山,不然容易摔荷塘里去。” “你能领路吗?”沈木兮问。 阿落点头,“可以!” “但是娘!”沈郅举手,“若是天黑了你还没回王府,王爷估计得拆了医馆,你可要想清楚说辞!” “好!”这的确是该想好的事儿。 陆归舟张了张嘴,“我……” “你在外头接应我们便罢,我有阿落陪着,不会有事!”沈木兮知道陆归舟想说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 陆归舟素来都是顺着她,她怎么说,他便怎么应,何况她现在也没有直接拒绝。温和一笑,陆归舟颔首,“我会守住外头,你们要小心。” 离王府内,黍离行色匆匆。 是夜,静谧。 除了花街柳巷最是热闹,其他的街上便越趋于安静。 夜里喝了茶容易睡不着,是以客栈酒肆人满为患,茶楼的生意便会淡了下来。何况东都城,又不是只有永安茶楼一间茶馆,关了一个永安,还有其他的。 春秀力气大,长得又高又壮,直接把阿落顶过了墙头,“你找个位置站好,我这就把沈大夫给你递上来!” “欸!”阿落找好了位置坐在墙头,待沈木兮被春秀举上来,当即拽了沈木兮一把。 两个姑娘家稳稳坐在墙头,各自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从上往下看,着实有些害怕,墙头那么高,如果没有春秀,还不真不知要怎么才能上来。 “春秀,你赶紧带着郅儿回离王府,夜里莫要在街上乱走,最近不太平!”沈木兮坐在墙头吩咐。 “放心!”春秀还能不知道沈木兮的心思,不让她一起进去,无外乎是想留着她保护沈郅而已,“你两自个小心,如果有事就大声尖叫,陆公子和知书在外头,好歹是两男人,多少管点用处!” 知书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哎哎哎,我说春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好歹是两男的,怎么,我平素不像是男人吗?” “去掉前面那个字!”春秀牵着沈郅离开。 “去掉?”知书掰着手指头,忽然回过神来,“你说我不是个男的?!公子,她……” 陆归舟叹口气,极其无奈的望着他直摇头。 也不知道,墙里头是什么光景? 阿落先下去,她让沈木兮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踩着方位的,免得到时候不慎摔进荷塘里去。沈木兮看的认真,只是黑乎乎的,眼见着阿落已经站在了假山外头,心下有些着急,“阿落?” “沈大夫,你慢点下来!”阿落在黑暗中低低的回答。 “好!”沈木兮喘口气,翻身背对着外头,沿着墙内的假山,慢慢的往下挪动。她记得阿落是怎么下去的,瞧着也挺简单的,可到了自个,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不熟悉环境的缘故,没下几步,她就卡在了半道上。只见她在假山壁上挂着,手中抓着青藤,脚下却怎么都找不到落脚点。 心下一紧,沈木兮低低的喊了声,“阿落,帮我看看落脚点在哪?” 阿落没有回应。 “阿落?阿落你还在吗?”她又喊了两声。 四下安静得出奇,什么声音的没有,只剩下墙头的风呼啸着刮过老槐树的树梢,带来诡异的嗖嗖声。 “阿落?”沈木兮胡乱的用脚去探,方才明明看到阿落是这么下去的,为什么到了她就没有落脚点了呢?真是奇了怪了,“阿落你出个声,我、我下不去了!” “下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薄云岫的声音,惊得沈木兮猛地僵直了身子,整个人都贴在了沁凉的岩壁上,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青藤。 该死,是她产生幻觉了吗?她好像听到了薄云岫的声音? “下来,听到没有?” 这一次,沈木兮很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是真的! 一回头,薄云岫就在假山下的荷塘边站着,胳膊微微探出,作势要接住她。人从上往下看,不管距离高不高,总会觉得害怕,眼下沈木兮就是这种状况。 第61节 即便距离地面没多远,但是她往下看,仍觉得心惊胆战。 何况,她原就怕高。 “跳下来!”薄云岫冷喝。 “我不要,你把阿落还给我!”她攀着青藤讨价还价,“阿落呢?” 阿落缓缓从黑暗中走出,黍离就在她身后站着,是以方才她没办法吭声,“沈、沈大夫?” “本王数三声。”薄云岫音色冷戾,在这寂静的黑暗里,让人闻之心惊胆战。 黍离的剑咣当出鞘,快速欺上了阿落的脖颈。 锋芒毕露,杀气凌冽。 “别!”沈木兮骇然,“跳就跳!” 她看过了,只要跳下去的时候别往石头边上靠,绝对摔不死,最多摔半死!但如果她不跳,凭着薄云岫这狠辣的性子,阿落绝对性命难保。 眼一闭,手一放,一二三,跳就跳! 耳畔的风,呼哧过去。 说是跳,其实是扑。 毕竟后脑着地的话,摔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如果…… 唔?? 眸,骇然瞪大。 第65章 阿落口中的真相 沈木兮觉得,如果早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宁可摔个半死,也不要如此尴尬。眼下的姿势,虽说还是有点居高临下,不过…… 不得不说,薄云岫真会挑位置,她扑下来的时候,他胳膊这么一捞,正好抱住了她的小腿位置,于是乎她在他怀里就成了举高高的姿态。 她如玉般的胳膊,搭在他肩头,黑暗中低头看他,正好迎着他仰头的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一旁的疏离和阿落盯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似乎氛围不太对,两人站在黑暗中尤显多余,恨不能挖个坑把自个埋进去作罢。 冷风吹,神思回。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用小拳头狠狠捶了他一下,“还不快点放我下去,你要举着我到什么时候?” 她力道不大,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般。 “放我下去!”沈木兮压着嗓子,又不敢真的喊出声来,陆归舟就在墙外,万一被他听到冲进来,事儿可就闹大了。薄云岫又霸道又小气,断然不能让他和陆归舟碰面,要不然这黑灯瞎火的,他还以为她与陆归舟…… 薄云岫一松手,她稳稳落地,胳膊还挂在他脖子上,身子毫无预兆的贴得严丝合缝。 沈木兮愤然跳开几步远,狠狠别开头的那一瞬,只觉得这厮定是故意的,放手的时候竟然毫无预兆,连说都不说一声,还得她直接撞进他怀里,脸上烧得格外厉害。 “进来作甚?”薄云岫发问。 不过这声音倒是不似方才的冷戾,像是缓和了不少,若是仔细听,隐隐可觉笑意。奈何夜色漆黑,谁也瞧不清楚他脸上的真实表情。 “王爷也管翻墙之事?”她可不敢说是为了夏问卿之事来的,想了想还是别说太多,赶紧找线索。口说无凭的东西,总归是立不住脚的。 沈木兮疾步往茶楼内走去,黍离收剑,悄悄推了阿落一把,阿落赶紧追上去。 “王爷?”黍离不解,“沈大夫要找什么呢?” “她在找,验证推测的证据。”薄云岫若有所思,抬步跟在后头。 沈木兮走得很快,之前她看到那个官军与属下交头接耳,然后变了脸色,说明这茶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可能在大堂,否则人人都能看到,应该是在二楼,客人进不去的地方。 比如,掌柜的房间! 她不知道掌柜的房间在哪,只能一间一间的找,知道进了回廊尽处最后那个房间。 房门打开,火折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的亮着。 “沈大夫,这儿能有什么?”阿落不解。 沈木兮拿着火折子,在屋内慢慢的找寻着,好似真的在找什么。 蓦地,她的视线微凝,缓步朝着那面墙走去。墙面之前隔着一道帷幕,夜里风一吹,帷幕微微掀起一角,大概是因为被抓的时候太过匆忙,所以这屋子的主人连窗户都来不及关上。 伸手掀开帷幕,微弱的光亮里,沈木兮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 薄云岫大步上前,黍离赶紧帮着撩开所有帷幕,阿落在侧亦有帮忙。 “长生门!”薄云岫的三个字,让沈木兮的心,瞬时凉了大半。 和长生门有关的,都不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黍离不解,“东都繁华,茶楼生意不错,平时都是人来人往的,把这画在墙上,就不怕被人看到?” “许是被人看到,所以才会被抓!”阿落说。 沈木兮却已经凑近了墙体,鼻尖用力的嗅了嗅,“这应该是近期才画上去的,虽然气味消去了不少,但还是能闻到,若是时日长久,怎么可能还有气息残留?” “你属狗的?”薄云岫冷着脸。 她回头,冷冷的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府衙已调查清楚,用的上好徽墨所绘,墨砚还在桌上,墨笔都未清洗,说明这人住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画这幅画。这也不是掌柜的房间,是掌柜的一个外姓侄子借住在此的,为的是今年的秋试。”薄云岫不温不火的说着,负手立于她身边,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你都查清楚了,还看着我……” “你没问。”他理直气壮。 她哑然,的确没问。 “那你还知道什么?”这次她学乖了,不是说她没问吗?现在她问了,看他如何回答。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他反唇相讥。 沈木兮瞬时没了脾气,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是什么东西?”阿落看不太懂,火折子的光映在墙面上,这斑驳的纹路,诡异的图纹,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些是什么?” 偌大的五芒星图案,绘满整面墙壁,中间还有一只眼,眼睑半合,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大半夜的看着格外瘆人。 “这东西,你并不陌生。”薄云岫转身,缓步走到窗口站着,瞧着黑黝黝的街头,因着白日里这么一闹,老百姓尽量都避开了此处,绕道而行,生怕受牵连。 是以现下的街头,颇为冷清。 沈木兮的确不陌生,这跟她在湖里村的山洞里看到的图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就说明,永安茶楼里的确有人与那些人有关,否则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墙上? “你的意思是,永安茶楼里真的有人……”沈木兮不敢说下去,想都不敢想,万一真的成了现实,那夏问卿岂非死定了?私通逆党,罪不容赦。 “你想求情?”他幽幽转身,逆光而立,颀长的身影悉数笼在她身上。 沈木兮瞧着自己脚下,咬着后槽牙踩着他的身影,她是想求情,但是她很清楚就算自己开了口,薄云岫也不会松口。他素来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儿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所以她说还是不说,压根没区别,除非将证据摆在他面前。 “永安茶楼的人,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罢了,求什么情?”今晚有薄云岫在,她怕是查不到什么了,还是走吧!再跟他说下去,老底都得被他掏光。 思及此处,沈木兮掉头就走。 “你继续查了?”身后,音色幽幽。 她没回头更没留步,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间。 “王爷,您刻意让人留着这图纹,等着沈大夫过来查验,难道是怀疑沈大夫?”黍离不解。 “她总该知道,有些人阴魂不散。”薄云岫缓步往外走,墙那么高,她又得爬出去?果真是个蠢女人。 不过这一次,沈木兮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没爬墙,大摇大摆的从后门出去的。反正薄云岫都发现她了,她又何必再委屈自己,冒着被摔死的风险去爬墙。 “你怎么?”陆归舟诧异,“就这样走出来?” “反正四周没人,不会被发现。”沈木兮随口搪塞,“走吧,先回医馆再说。” “好!”陆归舟环顾四周,所幸真的没人发现,赶紧陪着沈木兮回医馆。 医馆已经关门,沈木兮用钥匙开了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进了房间便合上了房门。 “还记得我们在湖里村被长生门的人袭击吗?”沈木兮坐下便开了口。 知书帮着阿落沏茶,骤听得这话,差点把热水倒在手上,面色瞬时慌乱起来,“就是那些蛇的主人?哎呦,怎么追到东都来了?他们这次是不是还想杀了咱们啊?” “杀了?”阿落放下茶叶罐,“沈大夫……” “我感觉这次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沈木兮摇头,“好似另有目的!” 陆归舟面色凝重,“永安茶楼果真藏着什么秘密吗?” “墙上画着一幅画,我此前曾经在湖里村见到过,所以我敢肯定绝对是长生门的人在捣鬼。”沈木兮犹豫,“但是这一次真的很奇怪,看上去像是构陷!” “构陷?”陆归舟更是不解,“一个茶楼罢了,犯得着吗?” 这也是沈木兮最是疑惑的地方,茶楼做着正经生意,按理说不可能惹上这么大的祸事,还被人构陷,这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简直莫名其妙。 “我也说不好!”沈木兮心里慌得厉害,着实猜不透这里头的缘由。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黍离让个身,薄云岫面黑如墨的进门。 屋子里,一个个大气不敢喘,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尊贵的离王殿下身上,那一瞬,所有人都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尴尬而惊惧得无以言表。 薄云岫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到沈木兮的跟前,“起来!” 沈木兮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屋子里的每个人想想。 离王一怒,性命休矣。 呐呐的站起身,沈木兮刚要开口,哪知下一刻,骤然间天旋地转,一股热血蹭蹭蹭的全往脑门上冲。耳畔唯剩下陆归舟的惊呼,“兮儿!” 身子如同倒栽葱一般,挂在薄云岫肩头,沈木兮想喊,声音却被卡在腹腔内,怎么都吐不出来。 薄云岫出手太快,不过是一弯腰一起身的功夫,就已经把人扛在肩头,头也不回的离开医馆,走之前还不忘吩咐黍离,“闲杂人等,以后不许出现在医馆,尤其是这两个!” “是!”黍离,清场。 阿落自然是要跟着回离王府的,陆归舟主仆被赶出医馆,站在医馆门前极显狼狈。 “薄、薄……”沈木兮被扛在薄云岫肩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她想直起身,奈何力有不逮,最后只能死拽着他的衣襟,勉强说出成句的话来,“你快,快放我下来,再这样我就要、要吐了!” 第62节 薄云岫冷哼,忽然将她抛起。 惊得沈木兮连声尖叫,最后却稳稳落在他怀中,正好被他打横抱着,“你是故意的!薄云岫,你混蛋,你就是故意的,你放我……” “闭嘴!”他冷着脸,一想起她此前与陆归舟比肩而行,同桌而坐,心里如同赌了一口气似的,“再出声,就把你挂在城门口。” 他素来说得出做得到,明知她怕高,却还是出言威胁。 沈木兮一愣,果真不再挣扎也不再开口。直到进了离王府,她才趁着他不注意,奔命似的跳出他怀抱,撒丫子跑得远远的。 那模样,就跟见了鬼似的。 薄云岫眉心紧蹙,回廊里斑驳的光,稀稀落落的撒在眼底,“吓着她了?” 黍离躬身道,“王爷,沈大夫好像有些怕高,卑职瞧着,她方才脸色都不大好,许是真的吓着了!” “知道还不劝着?”某人忽然翻脸,“去刑房领鞭子!” 黍离:“……” 王爷做事,素来不喜他人置喙,他跟着王爷那么多年,深谙王爷的脾气,哪敢劝着?如今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黍离思来想去,只觉得颇为委屈。 好在,王爷并未明确说要领多少责罚,这倒也是幸事。 沈木兮跑得飞快,一直进了问夏阁,才在花廊处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主子!”阿落面色发白,跟得很是辛苦。 只是这两个字,多年未闻,如今听来,却让沈木兮恍如隔世,她猛地抬头盯着面色惨白的阿落,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颤,渐渐蜷握成拳。 “其实从阿落第一次见你,心里就有了怀疑,人的音容相貌会变化,但是习惯和感觉是不会改变的。”阿落微微红了眼眶,不知是不是方才跑得太厉害所致,“一开始,我也以为人有相似,难免会有错觉。可后来看到魏侧妃处处针对你,我便留了个心眼。” “沈公子叫我姑姑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是主子回来了!”阿落一低头,眼泪吧嗒落在手背上,“七年,整整七年,阿落一直在等,一直相信主子会回来。即便所有人都说,主子死了,在火海里被烧成了灰,可阿落没亲眼看到主子的尸体,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沈木兮坐着不动,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承认吗? 这么多年了,那个遥远的名字似乎早就丧身于火海之中,一旦承认,就像是在心口的旧伤疤上,再剜上一刀,那种血淋淋的滋味,沈木兮是真的怕极了。 “主子!”阿落扑通跪地,仰头望着沈木兮,已是泪流满面,“奴婢没有背叛主子,阿落一直都是阿落,从未变过,主子一定要相信阿落!” “你快起来!”沈木兮慌忙搀起她,“阿落,我从未怀疑过你,你不必如此,何况我不是你主子,我是沈木兮,大家都叫我沈大夫,你也别一口一个主子,让人听到了……” 阿落猛地醒过神来,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急忙站起身来,“是阿落思虑不周,阿落方才看着主子受委屈,看着王爷对主子……阿落一定记住,绝不会暴露主子的身份。” 沈木兮一声叹,阿落内心已经认定了她便是夏问曦,怕是改不了了。 “阿落,我并不想回东都,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离开。”沈木兮说得很是平静,望着被打理得如此精致的花廊,脑子里却是当年的那一把火。 一场大火,成了她内心深处怎么都抹不去的阴影。 她想忘记,却怎么都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阿落仲怔,“主子能带阿落一起走吗?” 沈木兮皱眉,阿落到底是离王府的人,可是……她还是点了头,“只要你想,我若离开必定带你一起走。” 闻言,阿落狠狠点头。 “主子,你当年是怎么跑出去的?还有,为什么会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王爷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你,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在外头巡视,说是巡视其实就是为了找你。”阿落半低着头,“七年了,王爷没放弃过,阿落反倒生了疑虑,当年……” “我死过一次,没有第二条命。”沈木兮摇头,压根不愿重提当年之事,“阿落,什么都别问,夏问曦已死,我是沈木兮。” 阿落定定的看她,眼睛里透着哀伤,须臾才慢慢垂下头。 沈木兮知道,自己这话怕是伤着阿落了,毕竟阿落也说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她回来,可她既然出去了,又怎么可能再回来?一碗红花,一场火,是她与薄云岫之间的终结。再也,没可能了。 “主子,真的回不来了?”阿落又抬头。 沈木兮一笑,不言不语。 阿落哭了,蹲在地上掩面抽泣,她哭得很小声,没有歇斯底里,但越是这样越让人难受。她极力的压抑着内心的波澜,连哭都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可见这些年她在离王府的日子,有多艰难。 等阿落哭累了,不哭了,沈木兮才慢慢的将她扶起,一道坐在花廊里,“把眼泪擦掉,不要再哭了。一辈子就那么长,得好好的为自己活着,以前我头脑发热,现在却是想得很清楚。” 阿落点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沈大夫!” 听得她换了称谓,沈木兮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阿落不是真的要去伺候魏侧妃的,当时主子出事,阿落很是难过,所以没想太多。可是有一日,阿落听底下人说起了一件事,所以阿落心里怀疑,才会进了主院伺候魏侧妃。”阿落环顾四周,小心谨慎之态,似乎事态严重。 沈木兮皱眉,“你听说了何事?” “王爷从未给后院的女子赐过红花!”阿落咬牙切齿,“当年是有人坑了主子。” 如五雷轰顶,炸得沈木兮外焦里嫩。当年她不懂医,不知红花滋味,只觉得人家说是红花便当它是红花,以为薄云岫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没想到……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她忽然有些接受不了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了这样的真相,潜意识里对离王府的一切,排斥抗拒到了极点。 “没有?”沈木兮面白如纸,痴愣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落低头,“我也是听人说了这么一嘴,后来魏侧妃诞下了小公子,王爷又急得团团转,请了太医又满天下的招医,阿落、阿落便辨不明真假了!当初赐药的那几个奴才,在倚梅阁被烧之后,全部离奇死去,大家都说是知道了太多,又或者怕离王殿下怪罪。” “都死了?”沈木兮皱眉,“怎么个离奇法?” “一个说是因为赌债被人追,失足掉进了护城河淹死。一个是跌了一跤,脑袋磕在了花坛上,当场毙命。还有一个吃着饭忽然口吐白沫,被饭噎死了。仵作说是癫病,发作的时候未及时救治,饭卡在了嗓子里,人就没了!”阿落当时也觉得奇怪,怎么死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这几个? 沈木兮揉着眉心,“着实很怪异。” “王爷似乎无心去查,这些事都不了了之。”看得出来,阿落对薄云岫很失望,“此后王爷独宠魏侧妃,将所有的府务都交给了魏侧妃,更没人敢提当年的事。魏侧妃执掌离王府后,很得人心,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 “倚梅阁没重修之前,王爷是住在主院的,那时候阿落还没进主院伺候魏侧妃。后来倚梅阁修好,王爷亲自写了匾额,改名为问夏阁,自此住在问夏阁内。阿落也是在那个时候,趁机进了主院伺候!渐渐的,阿落发现魏侧妃似乎没有外人口中这般简单。” 沈木兮点头,“宜珠对你动了手,她几乎不闻不问,我便晓得此人不简单。” “这还是其次。”阿落说,“最让我不明白的是,自从魏侧妃入了府,有关于主子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虽然不知这是不是王爷授意,但阿落心里不舒服,更何况魏侧妃还绞尽脑汁的想进问夏阁。有一回,我听到宜珠私底下在教小公子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木兮不解。 “如果后院有女子成孕,让小公子一定要心狠手辣,决不能让离王府再有第二位公子。如此,才能保住小公子未来的世子之位!”阿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 沈木兮满心诧异,转而又是细思极恐,“宜珠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这样教孩子。” “虽然没听魏侧妃提过,但是刘侧妃……”阿落猛地咬住了唇瓣,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骇然抬了眼望着沈木兮,“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刘侧妃? 沈木兮听得清清楚楚,“刘侧妃又是哪位?她跟薄钰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阿落面色发青,“主子,对、对不起!” 第66章 抢饭吃的某爷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1 “刘侧妃原是早些年离王殿下纳的第一位侧妃,你可能也见过,但是只有一面之缘,所以……”阿落自己也说不清楚,沈木兮是否见过,但当年抬了那么多花轿进府,对主子的伤害着实很大。 从一开始耿耿于怀,到最后的漠然视之,如果不是魏仙儿的出现,也许…… “已经不记得了!”沈木兮摇摇头,忽然就不想问了,“罢了,回去吧!” “主子?”阿落愕然,“主子,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事,我……” “阿落,我是沈木兮。”她刻意提醒。 阿落神情微滞,“哦,沈大夫!” “刘侧妃也好,魏侧妃也罢,离王府不管有多少女人,都跟我没关系。孩子是他薄云岫的,与我更是没有丝毫牵连,我现在要做的只是照顾好自己,教育好儿子,其他人其他事,与我何干?”她说得轻巧,心里却沉得厉害。 见着沈木兮离去的背影,阿落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灯影摇曳,是谁洒落了昔年旧忆,泄了一地斑驳? 沈木兮回来的时候,春秀已经哄了沈郅睡觉。 “郅儿很是乖巧,知道不能惹你担心,所以早早的就睡了。”春秀与沈木兮走出房间,“沈大夫,事儿我给你打听过了,听说当年夏家落难之后,夏老大人被斩首于菜市口,夏问卿被流放,途中受到欺凌,不慎……被打断了腿,因为没有得到医治便落下了终身残疾。” 沈木兮点点头,扶着栏杆慢慢坐下。 “我、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是无意中有人说的,不能当真!”春秀有些犹豫,“你就、就当听听罢了,不要往心里去。” “说吧,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了的?”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业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春秀坐在她身边,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听人说,当初夏问卿被流放之时,有人特意交代了,说是……好好关照他!至于这好好关照是好意还是恶意,且看他这条瘸腿便可知晓。” 心,疼得犹如千刀万剐。 好好关照?! 沈木兮呼吸微促,“是谁交代的?” 春秀摇头,“这倒没人知道。” 当年的事情隔了太久太久,现在想追查,已然太难。 夏家有难的时候,她一直被薄云岫关在后院,未能踏出半步,倚梅阁的门虽然虚掩着,但她进出必定也有人看着,以防她偷偷溜走。那时候,她一心想跟薄云岫在一起,从未料到墙外的夏家,已是家破人亡! 她想,这可能是老天给的惩罚,惩罚她的自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最后父死兄流放,而自身亦免不得成为弃妇,湮灭在大火之中。 “沈大夫,你没事吧?”春秀担心的问,“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你早点去歇着,别想太多!” 沈木兮点头,“春秀,你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再坐一会,脑子有些乱!” “好!”春秀起身离开。 夜风吹得人有些醉醺醺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问夏阁? 问她吗? 沈木兮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回廊里,想起了太多当年的事儿,层层叠叠的,历历在目。 初相遇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那样的冷傲孤僻,他对蜂蜜有反应,她便糊弄他,哄着他吃了沾了蜜的烤鸡,第二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惊动。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到底是累了,沈木兮脚步沉重的回房,但愿睡一觉,便能一扫内心阴霾,明儿天一亮,她又是那个天塌也能用肩扛的沈木兮! 回廊尽处,薄云岫隐于黑暗,任谁都无法窥探他此刻的情绪波动。 “王爷,为什么不告诉沈大夫,永安茶楼的人都没事,只是在大牢里暂避风头?”黍离不解。 第63节 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幽然转身离开。 说不说,对她对他而言,还有区别吗? 一大早的,沈木兮便起了身,之前答应过春秀他们,要做五香糕。 问夏阁的小厨房里,什么都有。 糯米粉、黏米粉、芡实粉、白术粉、茯苓粉、人参粉、砂仁粉搅拌均匀,筛去粗粒,过两遍,以热水融化砂糖搅入粉中,边搅拌边添,直至糊状,静置一定时间。让细粉吸饱水,再搅匀,分装,上蒸锅蒸熟。 眼下是夏日炎炎,然则晨起亦不可贪凉,前两日听得沈郅有两声咳嗽,沈木兮备了紫苏饮。而春秀有些上火,则是茅根水,当然,阿落身上还有伤,清热解毒最是好用,便是一盏麦门冬饮。 待小笼包出笼,五香糕出锅,小米粥煨熟,沈木兮一扭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薄云岫。 这一大早的,生生吓了她一跳。 离王的饮食素来有专人负责,在大厨房里置办,这儿是小厨房,算是他们这个院子专用的,没成想在这里见到薄云岫这个大活人,不吓着才怪。 沈木兮谨慎的看他,寻思着他来作甚? “你来……” 还不等她开问,薄云岫业已进门,大咧咧的往前头的八仙桌处一坐,“本王饿了。” 沈木兮没打算给他做早饭,分量虽然有多,但坚决不给,“要吃回你的院子去,那里有你离王专用的厨子,我这厢不过是小老百姓的吃食,不适合你这镶了金的舌头!” “娘!”沈郅和春秀已经过来,一大早没见着娘,孩子便知道母亲肯定在厨房,当初在湖里村的时候,娘也是这样的。 没想到,却见到这样的画面。 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馋嘴等吃早饭?? 阿落愕然,慌忙行礼,“王爷!” “娘?”沈郅眨着眼睛,这怎么办? “去坐好,开饭!”沈木兮无奈。 阿落哪敢上坐,王爷搁这儿坐着,她一个奴才若是与王爷平起平坐,那不是犯上?犯上是要受罚的,弄不好得掉脑袋。 “我们要吃饭!”沈木兮说,“你起来,出去!” 春秀吃得多,所以沈木兮做了不少小笼包,五香糕也是多备了不少,一笼笼一碟碟的摆好,而且每人早起一碗温汤饮,配置得极好。 沈郅和春秀可没阿落这般拘谨,早早的坐定,沈木兮一端上来,二人就开始往嘴里送,最后还是春秀摁着阿落坐下,阿落才面色发白的拿起了筷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薄云岫倒也没客气,他们怎么吃,他就怎么吃。少了一碗汤饮,直接端走了沈木兮眼前的那一碗。 那一瞬,所有人嘴里塞着糕点,拿着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看似表情严肃,实则为了遮掩自身厚颜无耻之行的离王殿下。 “娘,他把你的碗端走了?”沈郅说。 沈木兮点头,“放心,娘吐了口水在里面。” 对面,薄云岫端起碗,便将汤饮喝了个底朝天。 沈木兮,“……” 沈郅,“……” 春秀,“……” 阿落,“……” 沈木兮想着,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二皮脸?这般厚颜无耻,哪里还是什么威严与冷傲兼顾的离王殿下? “娘,我能带一点五香糕给落日轩的毓青姐姐吗?”沈郅问。 沈木兮倒是听沈郅提过关毓青,当下点了头,“可以!” 沈郅速度也快,在春秀还没能一扫而光之前,快速端起了一碟五香糕,取了个盖碗罩着,端起就往外跑,生怕动作慢一拍,春秀会上来抢着吃完。 其实薄云岫吃得不多,比起眼前一叠笼屉的春秀,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吃完饭,春秀和阿落帮着收拾厨房,沈木兮便回房换身衣裳,准备去医馆。临走前,瞧着某人那暗戳戳的眼神死盯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愤懑,“离王殿下白吃白喝的,如今还用这种眼神瞧着我,怎么,没吃饱?” “甚好!”他说,“明天继续!” 继续? 沈木兮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侧妃那侧妃的,让她们去给你做,少来占我便宜。” 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黍离终于从廊柱后探出头来,“王爷,沈大夫好似生气了。” “就算本王不吃,她儿子和春秀也得吃!”某人轻哼,语气里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可见对于这顿饭很满意,“南苑阁的事可都安排妥当?” 黍离应声,“待会就送沈公子进南苑阁,少傅大人那头,业已准备接收。” “好!” ………… 换了身衣裳,沈木兮便带着阿落去医馆。 春秀得跟着沈郅去南苑阁,到时候再回医馆,她们三个女儿家,力气最大,最有安全感的便是春秀,沈郅是沈木兮的命根子,是以保护命根子这种事,自然要落在春秀身上。 “听说昨儿个夜里,主院里又闹腾了一场。”阿落跟着沈木兮走在长街上,“小公子倒是找到了,原来就在他自个的房间里,躲床底下睡着了,夜里觉得饿了,又自己爬了出来。倒是魏侧妃,又惊又吓的,夜里起了高热,连夜去请大夫。” 沈木兮就当笑话听着,这些事她不想掺合,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难免又会着了人家的道。 横竖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道归知道,要不要插手则另当别论。 正走着,身后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惊得沈木兮和阿落双双回头。只见那马跑得飞快,百姓慌乱逃窜,疯狂的马直冲沈木兮而来,马声嘶鸣,马蹄高高抬起…… “沈大夫?!”阿落下意识的推开了沈木兮。 第67章 滚出离王府 “阿落!”沈木兮被推得扑在了地上。 电闪火石间,马声嘶鸣,步棠飞身落下,一掌拍在马脖子上,紧接着纵身而起,抱着马脖子猛地一个过肩摔,直接将马撂倒在大街上。 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沈木兮爬起,拽着被吓得身子发软的阿落起身,“阿落,伤着没有?” “没、没有!”阿落呼吸微促,身子冷得厉害,“就是有点、有点吓着了!” 心窝砰砰乱跳,可不吓着了吗? “步棠,谢谢!”沈木兮安抚了阿落,这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可步棠的眼神却狠戾得可怕,这匹马是从街尾跑出来的,当时速度很快,她就站在不远处,原是没注意,等到马蹄声起,她才看到有人快速跑进了巷子里。 若非担心沈木兮的安慰,她一定会去追那人。 “这马不太对头!”沈木兮方才意识到,她跟阿落原本快走到街边了,马忽然扭头就冲着她奔来,“口吐白沫,似乎是吃了什么。” 蓦地,步棠皱眉,“你这衣服上是怎么回事?” “什么?”沈木兮不解,回头望着自己身后的衣摆,好像有点斑驳之色。 “这是什么?”阿落问。 沈木兮也不知道是什么,三人还未多说,便有巡城的官军快速赶到,听说这儿有疯马伤人,他们自然得管,二话不说就把马拖走了。 “先回医馆吧!”沈木兮也没想太多,这种事说是巧合,亦没什么问题。 步棠原是想开口的,后来想想也就算了,沈木兮安安心心的开着医馆,无谓让她为这种事忧心,若是真的有人捣鬼,还是自己去慢慢调查为好。 东都的医馆里哪有什么女大夫,沈木兮算是头一遭,何况这医馆还是离王府着人开设,是以老百姓皆格外好奇,说是来看病,多半也是想看看这位,离王府出来的女大夫生得何种模样? 医馆很是热闹,沈木兮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到了午后时分,沈木兮才空闲下来,与阿落一道上了二楼休息。 步棠一直没敢走,怕再有什么突发事情。 “今儿多亏有了你,不然我跟阿落可都要倒霉了!”沈木兮笑着坐定。 “你身上的那块东西到底是什么?”步棠问。 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着,“没什么,大概是没洗干净,你莫在意。” 见她这么说,步棠便点了头,权当她所言是真,“以后出门要小心,东都看似繁庶,实则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脏东西,这儿不是湖里村,人心没那么简单,不是你不害人,别人就不会害你!” 沈木兮面色微恙,“你说,湖里村?”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步棠忙解释,“哦,是陆归舟说的!” 其实步棠不解释反而没那么惹人多心,这一解释,倒是多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在沈木兮并不计较这些,这世上能真心拿命换你的原就不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救你总是真的。总好过那些表面上处处为你着想,实则是利用你,甚至于背地里想杀了你的人。 “对了步棠,你和陆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看上去好似很熟悉。”沈木兮坐定,因着没什么时间做饭,阿落去隔壁的饭馆里点了饭,稍瞬做好了,会让饭馆的伙计送来。步棠犹豫了一下,“我不过是个行走江湖之人,陆归舟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所以偶然间结识,觉得此人颇为侠义,颇有仁心,就成了至交好友。当时他托我去救人,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谁知你竟是个大夫。我步棠此生最敬重的,便是你们这些救死扶伤之人。” 理由一大堆,倒也说得过去。 沈木兮点了头,这话题算是就此揭过,与其逼得人说谎,还不如彼此留下最初的好印象。 步棠忽然觉得,当年那个火海里将死的女子,变得让人有些期待,时隔七年,愈发聪慧过人。 医馆渐渐步入正轨。 但是沈郅的日子却没那么好过,南苑阁里都是官家子弟,且是一品官宦之后。 其中,当属薄钰的身份最为尊贵。 薄家唯一的后嗣,离王府唯一的小公子。 不管是皇室,还是离王府,简直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孩子耳濡目染,不是逢迎就是跟着为非作歹,以薄钰为尊。偶有一两个秉性正直的,虽不与为伍,但也不敢置喙,只是一味的隐忍。 少傅李长玄才高八斗,却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哪里治得了这帮小子,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否则追究起来,人家父亲威风一抖,跟你说那么句:他还是个孩子,你身为少傅还跟孩子计较?李长玄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干脆,不管。 薄钰前日挨了母亲一巴掌,最后还是没能为娘争取到父亲的半点疼爱,这口气还憋着没出,谁知今儿一早进了南苑阁,见着学子们议论纷纷,才晓得出了何事。 黍离是用离王专用车辇,送了沈郅和春秀来南苑阁的,并且亲自与李长玄交代,一定要好好照顾沈郅,虽没提及沈郅的身份,但能坐上离王专用车辇,可见身份非同一般。 第64节 须知,连薄钰都没有这个福分,坐上离王的车辇。 这么一对比,颇有势利眼的孩子,便有意无意的开始跟沈郅套近乎。 薄钰黑着脸,可春秀就站在窗外,双手叉腰跟个黑面神似的盯着他,一想起当初在府衙被春秀丢出墙外的惊险之事,薄钰哪敢造次,连多句话都不敢说。 春秀可不比其他人,这胖女人是不懂礼数的,凡事皆以沈郅为先,谁敢动沈郅,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能给你扒层皮下来。 所以薄钰,不敢动!打死也不敢动! 可春秀也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南苑阁,到底是宫闱重地。 春秀一走,薄钰这不安分的心被快速调动起来。 因着人生地不熟,沈郅很是安静,娘说过,不能因为外人而让自己抱有遗憾。学而有成,是对娘最好的交代,所以他不敢分神,对于少傅所教,逐字逐句记录在册,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南苑阁如同私塾一般,有自己的小厨房和集体饭堂。 沈郅去得有些晚,太监上下打量着沈郅,只觉得这小子面生,穿得又是粗衣麻布,可见并非出自王侯贵胄门第。 南苑阁里,都是达官贵人的孩子,乍然出现一个平民子弟,太监们也是势力,直接给了一碗白饭,掐着嗓子极为不屑的道一句,“来得太晚,没菜了!” 沈郅几欲争辩,可瞧着厅内那一张张满是讽刺的容脸,不由的紧了紧手中饭碗,默不作声的走到最后一排靠墙角位置坐着。 “欸!” 一碗红烧肉被搁在了沈郅跟前,紧接着又是一碟小米糕。 两个少年人站在了沈郅的桌前,一人面色苍白,尤显虚弱;一人则是身量瘦小,面色红润。二人面带笑意,不似其他人,斜着眼睛看沈郅。 “我身子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面白如纸的少年,弱弱开口。 瘦弱那人笑道,“我吃得少,不吃也浪费,你若是不嫌弃……” “谢谢!”沈郅回礼道谢。 “你们干什么?”薄钰冷着脸走过来,俨然是这里的小霸王,瞧着桌案上的红烧肉和小米糕,当即用眼神狠狠剜着那两少年,“不吃就喂狗!” 瘦弱的少年愤然,“这原就是宫里定下的饭食,我们吃不了送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他是新来的,你怎么能欺负他?” “我叫沈郅!”沈郅开口,他太了解薄钰的性子,“我不会惹事,但我也不怕事。薄钰,你最好别惹我,上次的教训,难道你都忘了?” 薄钰猛地捂住脸,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神色有些慌乱。不得不说,沈郅还是有气力的,若是真的打起来,薄钰未必是沈郅的对手。 “这是皇宫,你敢动手,皇祖母饶不了你!”薄钰咬牙切齿。 沈郅没说话,扫一眼薄钰身后的两少年,一个锦衣玉服,头戴紫金冠,一个吊儿郎当,腰佩祖母绿。一个个都是身份显赫的士族之后,若是真的惹出祸来,沈郅担心会连累母亲。 “怎么,不敢说话了?”吊儿郎当的少年忽然端起沈郅的饭碗,随手就砸在了地上,“这般不识抬举,吃什么饭?” “关宣,你别太过分,你这样,让沈郅吃什么?”孱弱的少年许是因为情绪激动,止不住咳嗽了两声,“你们别欺人太甚。” “宋留风,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永定侯府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后人,成日汤药不离口,还敢在这里行侠仗义?”关宣冷笑,“吃什么?吃狗食呗!这种人,一看就是贱民出身,哪有资格跟我们平起平坐,共进南苑阁?!简直是侮辱我们。” 关宣是谁?那是太师府长子的儿子,也就是关山年的嫡长孙,身份何其显贵,与薄钰也是亲眷,自然是站在薄钰这边的。 而宋留风是永定侯——宋宴之子,永定侯乃是世袭侯爵,宋宴是第二任永定侯,并无实际功勋,也无什么实权。其膝下唯有宋留风这么一个儿子,奈何从小体弱多病,靠着珍贵药材得以续命至今。 相较之下,宋留风便处于弱势。 “子曰,有教无类,看样子你在这南苑阁多年,也没学到什么!”沈郅冷笑两声。 “你!”关宣愕然,没想到沈郅嘴皮子这般厉害,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平素只知道吃喝玩乐,若说学问嘛……还真的不知道太多,压根找不到正儿八经的词句来制沈郅。 薄钰深吸一口气,“沈郅,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王爷让我入南苑阁是为了跟着少傅学习的,不是来吵架的!”沈郅坐定,一顿饭罢了,不吃就不吃,改明儿让娘给做好午饭,他带着来就是。 娘做的东西,比宫中御厨做的还好吃。 “贱民就是贱民!”薄钰冷嘲热讽,忽然抬脚。 沈郅猝不及防,连人带桌瞬时掀翻在地,桌子狠狠压在了他的腿上,疼得他当即哼了两声,眼泪星儿都出来了。 “你们怎么可以动手打人!这是南苑阁,不是你们好勇斗狠的地方!”瘦弱的少年慌忙去抬桌子,桌子这么沉,定会压伤沈郅的。 “你们……”宋留风喘着气,赶紧帮着扶桌子。 薄钰一脚踩在翻到的桌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郅,那眼神如同看着街边的乞丐一般,嫌弃而恶心到了极点,“这里不是你这种贱民该来的地方,贱民就该去城门口要饭,识相的最好带着你那贱娘滚出离王府,否则这种事会接二连三的发生,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音落,薄钰嘲笑着,与关宣等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唯留下瘦弱少年和宋留风,还在努力的搬开桌子,将沈郅从桌下拉出来。 “我叫言桑,是御史大夫府上的,不过我……是庶出!”瘦弱少年搀着沈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莫怕,你是离王府送来的,没有离王殿下的吩咐,谁都不敢赶你走。”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留风!”宋留风低低的咳嗽着,面色白得厉害,“我爹是永定侯宋宴,不过……我爹不管朝廷之事,只是个闲散的世袭侯爷,比不得他们有权有势。” 沈郅疼得冷汗涔涔,面色铁青,“谢谢,我……我只有娘,她是个大夫,如今住在离王府,比起你们,我更无权无势。” 三人对视一笑,算是结交了一番。 “你这腿,我看看!”言桑卷起沈郅的腿,“啊,这……” 皮下出血,沈郅的腿上红了大片,满是血点子,瞧着格外的瘆人。 “我娘是大夫,她会治好多的病,这点小伤不碍事!”沈郅咬着牙放下裤管,“我初来乍到,学术不精,若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是否可以请教你们?” “只管开口!”宋留风笑着,继而又掩唇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好在薄钰并不觉得沈郅会厚颜无耻的继续来南苑阁,下午便没再为难他,可沈郅的日子却不好过,腿上一阵阵刺痛,到了散学时,更是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宋留风和言桑搀着他走出门,春秀正好赶到院子里,乍见得沈郅一瘸一拐,被人搀着出来,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慌忙将沈郅抱起,“郅儿,你进了一日学堂,怎么就成这样了?发生何事?” “你们先走吧!谢谢!”沈郅冲着宋、言二人点头致谢。 二人颔首,快速离开。 “春秀姑姑,我们先回家吧”沈郅低低的说。 此处不是问话的地方,春秀不再多说,若是沈郅有伤,自然急需沈大夫救治,绝对不能耽搁。 ……………… 沈郅被春秀抱着冲进屋子的时候,沈木兮只觉得血液逆流,早上离开的时候孩子还好好的,现在却被春秀慌里慌张的抱回来,沈木兮只觉得浑身发冷,当即扑在了床边,拽着春秀颤问,“怎么回事?” “娘,没事!”沈郅面色发白,声音略显虚弱,他在车里睡着了,若非娘这一扑,他还睡着呢!只是这腿,一阵阵的疼,着实难受得紧,“我就是腿……有点疼!” “白日里薄钰那小子欺负了郅儿,孩子的腿被压伤了。沈大夫,你赶紧给看看!”春秀一抹额头的汗,顺手接过阿落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那死孩子,竟敢把郅儿弄成这样,我一定饶不了他!” 阿落端来一盆水,看着沈木兮慢慢卷起沈郅的裤管,孩子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吭声。 孩子皙白的腿上,整片的皮下出血,大腿又红又肿,看得沈木兮瞬时红了眼眶,心疼得不行。从小到大,沈郅虽然没有被捧在掌心里,却也是她这个做娘的,小心护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伤? 眼泪吧嗒落下,沈木兮已然说不出话来。 “娘!”沈郅慌了,冰凉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郅儿都不哭,娘也不哭,郅儿只是有些疼,娘帮我止止疼好不好?明日,我还得去南苑阁,郅儿喜欢读书。” 沈木兮潸然泪下,“娘去拿药,你且忍着点。” 一转身,泪如泉涌。 阿落心里难受,死咬着唇瓣不敢掉眼泪,春秀红着眼眶,拿着杀猪刀就要去宰了薄钰那小子。 “春秀!”沈木兮喊了声,“你回来!” 春秀狠狠拭泪,“那小子欺人太甚,有娘养没娘教,我去好好教训他!” “郅儿,你能自己处理吗?”沈木兮流着泪问。 沈郅点头,“春秀姑姑,郅儿要自己面对,以后你和娘都不在郅儿身边,郅儿也得学会自己长大,你说是不是?春秀姑姑,你的刀子是祖传的,怎么能随便用?等郅儿读好书,给春秀姑姑长脸,好不好?” 春秀“哇”的哭出声来,蹲在门口放开嗓子哭嚎,“那个死孩子把我郅儿打成这样,我心疼啊……自个都舍不得碰一下,偏偏让人给伤成这样,那挨千杀的!呜呜……” 门外,薄云岫转身离开。 黍离不敢言语,一听说春秀抱着沈郅急匆匆的跑进问夏阁,王爷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谁知却听到……要不怎么说,慈母多败儿?魏侧妃脾气太好,把小公子惯得没边儿,如今是愈发的肆意妄为,在宫里都敢把沈郅打成这样,长大后不得成了欺男霸女的东都一霸? 不过,王爷近来忙得不可开交,想来是没空去搭理小孩子之间的打闹。钱初阳已经清醒,眼下所有的暗卫和太师府的人,都在查找关傲天的下落。 王爷,素以国事为重。 阿落连夜煎药,沈木兮为沈郅敷药,施针,唯有将腿上的淤血快速散去,孩子才能行动自如,否则去了南苑阁被人欺负,只能束手待毙。 沈郅格外乖顺,从始至终没喊过一声疼。看着母亲忙忙碌碌,沈郅心里发酸,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娘再为自己担心。 夜色沉沉。 今晚的月光不错,问夏阁安静如斯,主院那头亦是如此。 魏仙儿望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听着孩子讲述白日里的事情,面色微微拧起,“你打了他?伤得重吗?” “娘,你担心这个作甚?他是活该!”薄钰双手环胸,极是不屑,“那样的贱民,就算不用我出手,关宣和尤天明也不会放过他。” “钰儿!”魏仙儿摇头,面色微白的靠在床柱处,招手示意孩子靠近点。 薄钰近前,“娘,你又想说我做错了?” “既然你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手?”魏仙儿问。 薄钰哑然,垂头不语。 “钰儿,娘一直教导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有些东西别人可以服其劳,你为何还要脏了自己的手?”魏仙儿轻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态,“钰儿,你到底懂不懂为娘的苦心?若是你再执意妄为,王爷只会愈发厌烦我们母子,到那个时候,我们在离王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薄钰骇然,面色惊变,“娘?” “王爷之所以还没夺了我打理离王府内务大权,是因为沈木兮并不熟悉府务,若是哪日王爷有了更好的人选,而你又惹得王爷厌烦,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下场?”魏仙儿苦口婆心,“钰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是离王的儿子,理该有皇室子弟该有的肚量。” “娘,钰儿知道错了!”薄钰俯首,“钰儿一定改!” 魏仙儿抱住了儿子,目光沉沉的继续说,“钰儿,如今我们的处境已今非昔比,你更得谨言慎行。你爹以前那么喜欢你,可现在你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你知道失望过后是什么结果吗?” 薄钰点头,“只会被人趁虚而入!” “离王府后院的女人实在是多啊,多得娘心灰意冷,可有了钰儿,娘便有了盼头,什么都不怕了!”魏仙儿意味深长的轻叹,“钰儿,你别让娘失望,娘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薄钰窝在母亲的怀里,“娘放心,钰儿会成为娘的依靠,爹一定会回到娘的身边!” “钰儿……真乖!” 鉴于沈郅昨儿中午没饭吃,沈木兮今儿一早,不止备好了早饭,还给做好了午饭,就搁在精致的小食盒内,有冷食有热食,还有汤羹。 如今是莲子新上的季节,沈郅身上有伤,莲子去热降火最是好用,沈木兮便做了“莲房包鱼”,以问夏阁后院的荷塘里,黄绿色的嫩莲房为酿壳,内置新鲜的鱼肉,外涂蜜糖。 一盅真君粥,佐以零星可冷吃小菜。 五香糕则是午后的小点心,备一小壶缩脾饮,既能消热止渴,又能健脾和中。 第65节 沈郅原就吃得不多,所以这小小一食盒与他,足以度过一日。 “莲房可能微苦,佐以蜂蜜倒也不错,但清心明目,能让你整日都有精神。”沈木兮将食盒递给春秀,蹲下身子细细的嘱咐沈郅,“自己要小心,尤其是腿上的伤,娘为你疏通活络,所以今儿你的腿会使不上劲儿,待明日就能大好,所以……” “娘放心,郅儿都懂!”沈郅躬身,“郅儿走了!” “好!”沈木兮直起身,望着马车渐行渐远。 今儿她多做了点早膳,原是想着某人会过来吃……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薄钰毕竟是他的儿子,子不教父之过,这口气她该出在他身上,奈何他好似算准了她的心思,竟没有出现! “沈大夫?”阿落喊了声。 沈木兮回过神来,“走吧,去医馆!” 阿落颔首,紧随其后。 关毓青插着腰从拐角处走出来,方才春秀抱着沈郅上车,她都亲眼看到了,原来念秋说的是真的。沈郅,真的被人打伤了。 “奴婢可都打听清楚了,是小公子打的!说是推翻了桌子,沈公子的腿就被桌子砸到了,差点没瘸了!”念秋是出了名的包打听。 关毓青嗑着瓜子,啐一口瓜子皮,“真是不拿人命当回事!” “咱们家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成日跟着薄小公子后头,为非作歹的!听说他也骂了沈公子,骂得可难听了,奴婢都听不下去。说什么贱民贱命的!”念秋亦嗑着瓜子。 “呸,就他们金贵?乡下来的怎么了?姑奶奶就是乡下来的,就是土包子,怎么了?”关毓青最恨别人说什么贱民,当初她回到关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庶出如何? 贱民又如何? 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若是能选择出生,谁不想生来就是皇亲贵胄?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如果他们再欺负沈郅,你且来告诉我,看我不收拾关宣那小子!”关毓青哼哼两声,她是姓关,可整个关家薄情寡义,她并不想做关家的人。 一点都不想! 今日的医馆里,早早的就候着一个人。 掌柜的、伙计、小药童都远远的站在门边上,一个个面面相觑,委实不敢轻易靠近。 沈木兮先是微微一愣,待定睛一看却是傻了眼,他怎么来了?? 第68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为兰怀恩 马车加更2 孙道贤懒洋洋的坐在沈木兮平素看病的椅子上,双腿相互交叠着,搁在了桌面上,一旁的德胜正端着半碟子的葡萄,毕恭毕敬的躬身在侧。“世子怎么在这?”沈木兮面色微沉,孙道贤算不得罪大恶极之人,但在这东都城里没少干缺德事,这种人自然是少招惹为好。 孙道贤笑盈盈的打量着沈木兮,之前在临城,只觉得沈木兮冷,如今愈发觉得艳,那种冷艳与孤傲相融合,逐渐生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清清冷冷,真是撩了人心直痒痒。 “没想到,离王真的给你开了个医馆?!倒也不错。”孙道贤忽然起身往沈木兮走来。 阿落是识得孙道贤的,自知这位宁侯府的世子花名在外,若是招惹上,主子定是要吃亏的。思及此处,阿落快速跪地行礼,正好挡在了沈木兮跟前,拦住了孙道贤的去路,“给世子请安!” 孙道贤吓了一跳,眼见着靠近了沈木兮,奈何又多了个挡路的。饶是如此,也不能阻挡孙道贤前进的脚步,这鲜花就在跟前,哪有牛低头不吃的道理? “沈大夫,你缺钱吗?”孙道贤问。 他前进,沈木兮便后推,“不缺!” “那你缺什么,定要告诉我,小爷什么都能答应你!”说话间,孙道贤的手已经朝着沈木兮抓去。 奈何沈木兮眼疾手快,冷不丁一个躲闪,安安全全的避开了这咸猪手,“看世子倒是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孙道贤想了想,自个什么都有,能缺什么? “缺德!”沈木兮拂袖转身,朝着自己的诊桌走去。 身后,孙道贤嘬了一下嘴,“够味,小爷喜欢!” “对了沈大夫,我今儿可是专门来请你的!”孙道贤双手抵在桌上,冲着她直眨眼,奈何他遇见的是冷面大夫,饶是你把眼睛眨瞎了,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是觉得无趣,孙道贤一屁股坐在沈木兮对面,“钱初阳醒了,可是关傲天却没找到,但是呢……离王殿下查出点眉目,只不过没有证据,不敢扰民。万一弄错了,不免会引起民愤,所以得请沈大夫出马!” “与我何干?”她最不想搅合在这种事里,尤其是还跟朝廷有关。 弄好了,没她什么事,刚好与人做嫁衣。 弄不好,她这无权无势的得背黑锅,什么祸都得让她头上推。 “你难道不想抢了薄云岫的功劳?”孙道贤笑问,“薄云岫带你回离王府,强留你在他身边,难道你就不恨吗?沈大夫,这……” “肝火旺,内火盛,实乃五炽未调之过!”沈木兮刷刷开了一张方子,“去抓药吧!” 孙道贤张了张嘴,略带懵逼的回望着德胜。 德胜默默的将葡萄塞进自家世子的嘴里,“世子,咱有病就让沈大夫治治呗!” 想起之前沈木兮让自己趴在地上那么久,孙道贤寻思着,沈木兮许是真的有些本事,“那……那就治治呗!”随手接过方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不苦的药? 沈木兮转身去了药柜前,懒得与孙道贤废话,阿落赶紧去帮忙。 黍离进门时,孙道贤的手正伸出去打算摸…… “世子!”黍离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孙道贤不安分的手。 沈木兮回头,正好看在孙道贤搁着手的位置,心里蹭的窜起一股无名火,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时迟那时快,银针狠狠扎在孙道贤的手背上,疼得某人登时吱哇乱叫。 “沈大夫?”孙道贤疼啊,这银针是不是淬了毒? “下次再敢这样,我让你浑身都疼!”沈木兮冷然收回银针。 然则疼痛却没有停止,孙道贤捧着被扎的手,疼得在大堂里直蹦跶。这会便宜不想占了,葡萄也不想吃了,只想止住这该死的疼…… “沈大夫!”黍离也不去管在大堂里活奔乱跳的孙道贤,似乎另有他事,“王爷请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什么时候没有要事?”她极为不悦的翻个白眼,“医馆里若是成日没有大夫坐诊,还开什么医馆?告诉薄云岫,入了夜我再回去,其他时候,不用找我!” 黍离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孙道贤,“世子……” “孙世子,你还有事吗?”沈木兮冷问。 孙道贤苦着脸,“没、没事!沈大夫哇,救命啊……好疼,我再也不敢了!” “再敢有下次,我让春秀帮你治!”沈木兮拽过他的手,在他的虎口处用力推了两下,待松开手,孙道贤便愣住了。 真不疼了?! “孙世子,请!”阿落黑着脸,这世子总想着占便宜,她自然得想着法子的把人赶出去。如今黍离是奉命而来,阿落能借一借王爷的威势。 “世子,眼下情况不宜!”德胜低声提醒。 孙道贤瞧了一眼黍离,心想着,若是薄云岫真的来了,估计能扒了自个的皮,反正沈木兮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改日再来便罢! 思及此处,孙道贤脚下抹油。 眼见着孙道贤已经出了门,阿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 谁知下一刻,骤然听得春秀的咆哮声,紧接着是孙道贤哭爹喊娘的哀嚎。整个医馆里的人,都跟着身心一颤,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门口。 须臾,春秀拍着手,神清气爽的进门,“龟孙子,敢来这儿撒野,找沈大夫的不痛快,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春秀!” 阿落惊慌失措的冲出去,乍见着孙道贤捂着脸,连滚带爬的带着德胜逃开。 谁不知道孙道贤素来毛手毛脚,谁不知道这医馆里坐着一位医者仁心的女大夫,谁不知道这家医馆是离王府着人亲自打理的? 敢在离王府的地盘上动手动脚,只能怪孙道贤胆大包天。 黍离叹口气,只得先行离开。 沈木兮执拗得很,就算黍离在这里待一天,她都不会松口。 好在有春秀坐镇,孙道贤决计不敢再来。 医馆里还算太平,南苑阁却未见如此。 薄钰狠狠瞪着沈郅,恨得咬牙切齿,李长玄前脚刚出门,他便走到了沈郅的桌案前,猛地夺走了沈郅手中的墨笔,“你还敢来?” 沈郅没防备,笔杆子被拽,掌心里顿时一片漆黑,满手都是墨渍,“你又发什么瘟?这是南苑阁,王爷送我来的,我为何不来?” “我昨儿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薄钰冷笑,一眼就瞥见沈郅搁在案头的食盒,他是真的没想到沈木兮会给沈郅做好了午饭,让他带着来。 “既然是风言风语,当然进不得耳朵。”沈郅冷哼。 宋留风和言桑走过来,“你们还想怎样?昨儿伤了人,未禀报少傅,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就……” “就怎样?”关宣冷哼,“就凭你们三个?一个贱民,一个病秧子,一个麻杆子?哈哈哈哈,还是顾好你们自己吧!” 宋留风身子弱,自然是争辩不过,拿出帕子就帮着擦拭沈郅手心里的墨,“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嫉妒!这一个个的虽然穿金戴银,吃着山珍海味,却从未真的体验过何为父母之爱。” 沈郅点头,眼下是午饭时间,“我娘给我多备了糕点,你和言桑一块陪我吃吧?我娘做的东西可好吃了,寻常人是没福分吃的。” 说着,沈郅快速打开食盒,这一样样精致的小点心被端上来,闻着就清香扑鼻。 孩子始终是孩子,心性终是不成熟。 乍见好吃的,一个个都眼睛发亮,不敢置信的打量着沈郅。 “这果真是你娘做的?”宋留风眨着眼,“比我家厨子做的还好看!” 言桑点头,“着实好看!这叫什么?” “嫩莲房里包着鱼肉,若是你们吃不惯就吃这个五香糕,若是觉得好吃,改日我让我娘换点样式,她能做好多好吃的。这饮子能消渴和脾,最是适合夏日炎炎。可惜我身上有伤,不然能喝点凉的,味道会更好些!”沈郅说起母亲的美食,眼睛里散着光。 “真好吃!”宋留风连连点头,“我家也有五香糕,怎么没你娘做的这么好吃,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沈郅很是高兴,干脆给每个围上来的人都分了一块尝尝。 薄钰面黑如墨,冲着关宣使了个眼色。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关宣忽然冲上去,快速抢走了宋留风手中的五香糕,狠狠砸在地上,脚尖用力的踩上去,“这是南苑阁,不是贩夫走卒叫卖物什的市井之地!” 沈郅呼吸微促,那可是娘一大早起来,辛辛苦苦给做的,却被人这般糟蹋,心疼之余更是气愤。 “你连何为分享都不懂,还在这里叫嚷?”言桑愤然,“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心意,有本事你也让你娘给你做,没本事就少在这里揣着嫉妒装身份!” 关宣上去就是一拳,言桑全然没防备,直接被撂倒在地。 再回过神,关宣已经骑在了言桑身上,拳头高高举起,“敢骂我,看我不打死你!” 宋留风几欲上前,可他原就是个病秧子,关宣随手一推,他便摔在了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 “住手!”沈郅心急,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又不能眼看着言桑吃亏。 第66节 说时迟那时快,沈郅拿起了桌上的空碟子。 薄钰勾唇,忽然笑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第69章 求你,放过郅儿! 鲜血横流,沈郅才看清楚薄钰唇角渐渐淡去的笑意,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然,为时太晚! 宫里出了事,沈木兮却浑然不知。当然,宫里的事儿如果有人刻意瞒着,她是绝对无法第一时间知晓的,就像是这一次。 沈木兮忙了一天,早就把黍离提过的事儿抛诸脑后。 如今的沈木兮,走在街头亦是格外仔细。 当日的那匹马不是无缘无故冲过来的,是她身上沾了公马的气息,而那匹横冲直撞的疯马恰好有些发了情,把她当做了情敌一般,闻着味儿就冲了过来,差点置她于死地。 马是一匹野马,无处可查,人心会坏到这种程度,着实可怕。 她也想过要告诉薄云岫,可转念一想,他又是她的谁呢?横竖是个不上心的人,何必要多费唇舌? 刚进问夏阁,沈木兮还没走到花廊,就被薄云岫直接打横暴走了。 阿落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不知所措,再想跟着,又被黍离拦下,没奈何,阿落只能先回房,静待春秀带沈郅回来。 “薄云岫,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脚?”沈木兮愤然,这人动手动脚的毛病,丝毫不亚于孙道贤,她很是抗拒,“未经同意,擅自触碰女子的身子,与登徒子有什么区别?你堂堂一个离王殿下,难道连最基本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理都不懂吗?” 薄云岫不搭理,直接进了书房,二话不说便丢给她一套衣裳。 “你干什么?”衣服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脸上,惹得她更是火冒三丈。 “换上!”他不解释,出门。 “我不换!”沈木兮岂是这般言听计从之人。 “那你今晚会见不到沈郅!” “薄云岫!” 呵,换就换! 不知道是薄云岫眼睛太毒,还是沈木兮属于大众身材,不管他给她什么衣裳,哪怕是鞋子,她都能穿得刚刚合身,严丝合缝又不会紧绷。 一身男儿装束的沈木兮从屋内走出,眉目清秀,肤色略白,秀发在脑后挽成一束,乍一看还真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郎,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弱内敛。 “这是干什么?”她狐疑的望他。 薄云岫有些发愣,站在回廊里盯着她看了半晌,始终没吭声。 “薄云岫,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他。 “办差!”薄云岫转身,嘴里唯这两个字。 沈木兮略带气恼,“办差是公门之事,同我一个做大夫的有什么相关?薄云岫,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把我牵扯上?” 黍离在后头听得冷汗涔涔,沈大夫越来越放肆了,一口一个薄云岫,那可是王爷的名讳,除了皇上和太后,那个敢动不动就挂在嘴上? 再看自家王爷,好似……也不在意,更无半分动怒之色。 真是奇了怪了! 薄云岫冷不丁顿住脚步,沈木兮差点一头撞上去,所幸及时站住脚步,鼻尖堪堪碰到了他的胸襟,熟悉的男儿气息猝不及防的涌入鼻间。 沈木兮慌忙退开半步,心口砰砰乱跳,耳根有些莫名的燥。 “进了离王府,你还想全身而退?”他说得轻描淡写,口吻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之色,“你是蠢还是单纯?又或者,想要一个答案?” 她冷哼,“离王殿下可真你能看得起自己。” “那又如何?”他居高临下。 “无耻!”她别开头,咬着后槽牙低嗤。 黍离睁大眼睛,看着自家王爷面对沈大夫的“高评”竟然半点无怒意,反而颇有几分得意之色,然后拽着沈木兮的手,快速往外走。 这两个人,一个死拽着不放,一个咬牙切齿想要挣脱,于是乎一路走一路干架,不知道的定以为是老夫老妻闹别扭,让人瞧着好生羡慕。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今儿坐的不是离王专用车辇,倒是简易的青布马车。沈木兮打量着薄云岫,这厮现在穿得倒也没那么张扬,衣裳犹显贵重,但也不似离王做派。 这是要作甚? “到时候你只管多看多听,莫要开口!”薄云岫低声吩咐,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须臾又放下,这才回头看她,“龙蛇混杂之地,自求多福。” 她想骂他一通,奈何话到了最后又咽回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无益! 马车停下,沈木兮第一个跳下车。 然则,直到马车都走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满脸茫然的回望着身边的薄云岫,“你、你确定没来错地方?” 薄云岫轻哼,以眸轻剜,款步往前走。 “沈大夫,错不了,是胭脂楼!”黍离低低的说。 胭脂楼? 胭脂楼是什么地方?烟花柳巷里的一绝,听说是近几年最红火的青楼楚馆,这里头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精致,一个个都是色艺双馨,东都城内不知有多少男人在这里一掷千金,流连忘返。 现在,薄云岫带她来……逛青楼? 沈木兮想着,难道是因为前两日下雨,薄云岫的脑子进水了? “还不进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身边花团锦簇。 沈木兮小步跑,这种地方她是头一回进来,倒也有些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如薄云岫这样的,即便没有阐明身份,妈妈瞧着恩客衣着不俗,也会自动送人进雅阁,大堂里毕竟龙蛇混杂,不太适合那些有头有脸之人。 许是习惯了,不少王公贵族子弟慕名而来,常常化名而不露真名,妈妈便不多问,进了房门便让人送了几壶酒进来,“三位面生,可仔细瞧着又有几分熟悉,以前是否来过?” 黍离道,“头一回来。” “无妨无妨,我们这儿的姑娘,色艺双绝,但凡客官喜欢的,都能顺上一二。诸位想要怎样的姑娘?温柔的,还是活泼的?”妈妈给三人斟酒。 沈木兮率先端起酒杯,却被薄云岫快速从手中夺下,冷眸狠狠剜了她一眼。 妈妈笑了笑,“那我就给三位叫上几个姑娘陪着,若是诸位不满意,咱们到时候再商量!胭脂楼里的姑娘,一定能包君满意!” 待老妈子出去,沈木兮眉心微蹙,“你这不会真的要……” “多听多看,少废话!”薄云岫还是这么一句。 沈木兮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用尽了,难道他让她陪着上胭脂楼,是为了看他风花雪月?这嗜好未免太奇葩,太令人作呕。 他愿意,她还不乐意呢! 顿了顿,某人又补充一句,“不许喝酒!” 眉心突突的跳,沈木兮略带头疼的扶额,倒不是酒量差,而是酒品不好。就是喝了酒,做了什么混账事,全然不知的那种人。 当年自己做了什么呢? 一声叹,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喝醉了酒,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件错事。 如花似玉的女子鱼贯而入,或犹抱琵琶半遮面,或一支短笛声悠长,琴声起,笛声和,红罗帐内春宵度,几番消得美人恩? 沈木兮虽然穿着男儿衣裳,可终究是女子,被陌生而极尽妖娆的女子贴身挨着,沈木兮如坐针毡,下意识的往薄云岫身边靠了靠。 她们越靠近,她越往他身边挪。 最后,她已经无路可退,直接挨着薄云岫坐着。 某人早已注意到沈木兮的局促,她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除了不适应,更多的是尴尬,尤其害怕身份被拆穿,这一点点的挪,倒是极合他心意。 眼见着她已经挨着自个坐着,堪堪差了一臂距离,趁她不注意,他不动神色的挪了一步。 沈木兮呼吸微促,名唤牡丹的女子,端起杯盏就往她跟前送,沈木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杯酒若是下肚,恐怕是要出什么大乱子的。 “她不喝酒!”薄云岫适时接过,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沈木兮愣了愣,不知这厮到底要闹哪样? “哟,牡丹在胭脂楼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白净的小生,瞧这手,生得细皮嫩肉的,若不是……若说是女儿家也不为过。”牡丹掩唇浅笑,“公子既不会喝酒,那咱们玩点别的如何?” “玩、玩什么?”沈木兮心慌意乱。 她素来正经惯了,哪里及得上这些女子的手段繁多,若是真的要应付,着实有些应接不暇。是以最后,她不得不向薄云岫投去求救的眼神。 哪知薄云岫却顾自与身边的女子喝起酒来,瞧瞧这架势,倒是轻车熟路,像极了常客,若非知道他的身份,还真是不晓得他竟深谙这等风花雪月。 大概是生了气,沈木兮应声,“好!” 牡丹道,“公子可会看掌纹?” “会!”沈木兮点头,二话不说便拽过了牡丹的手,摊开这白嫩的掌心细看。 说是细看,实则是探脉。 天晓得,她哪里会看什么掌纹,身为大夫,探得一二隐情,便算是了不得之事。不过她这一探着实吃了一惊,断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忽然明亮起来,难道薄云岫让她多看多听少废话,却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姑娘身世凄苦!”沈木兮说。 牡丹笑了笑,“在这胭脂楼里的,哪个不是因为身世凄苦而进来的?公子这话,算不得数!” 沈木兮又道,“这道姻缘线半路截断,可见未有顺遂,姑娘是受过伤吧?” 牡丹笑而不语。 薄云岫捏着杯盏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面色沉了又沉,眼神冷了又冷,他还真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巧舌如簧? “你不信?”沈木兮伏在牡丹耳畔低语两句。 那一瞬,牡丹面色骤变。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也不知沈木兮对牡丹说了什么,以至于牡丹变得这般惊慌失措,仿佛真的见了鬼一般,瞧着格外的紧张。 “这是怎么了?”芍药笑问,“牡丹姐姐,你这是鬼上身了?” 语罢,女子们皆笑声清脆,唯有牡丹的面色寸寸渐白,最后俨然失了血色。 第67节 “这位公子,莫非是天师门下?”牡丹低低的问,再也不劝酒,反倒多了几分正色,“您是如何知晓,牡丹这……这事的?” “凡事有因必有果,自然是见了果,便可推算出因。”沈木兮意味深长的笑着,“牡丹姑娘,凡事放开点。姑娘近来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想必很是折磨。” 牡丹微微红了眼眶,“高人,能否指点迷津?” 芍药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好端端的伺候客人,怎么就成了指点迷津?可瞧着牡丹那副虔诚至极的模样,芍药一时半会也不敢吭声,室内的氛围忽然从风花雪月,成了疑神疑鬼,格外诡异?! 薄云岫端着杯盏,醉眼朦胧的望着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女人,让她少说话,最后反而话最多。瞧这忽悠人的本事,把一屋子的青楼女子忽悠得一愣一愣。 这帮蠢女人是不是觉得,沈木兮顶着一张略显稚嫩的白净面庞,便一个个生出了几分母爱,想要保护这刚出蛋壳的嫩宝宝? 一回头,嗯?黍离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薄云岫的脸,愈发黑沉如墨。 真是邪了门了! 最后的最后,一屋子的烟花女子,不断的对着沈木兮千恩万谢,与此同时还分文不收,亲自送了三人出门。这阵仗哪像是来逛青楼的,倒像是来做生意的。 薄云岫咬咬牙,“你可真有本事!” “让王爷失望,真是不好意思!”沈木兮率先上了马车,他气恼,她何尝不是。这人永远是这般刚愎自用,什么都不说,便以为她真的什么都算得到? 到底是高估了她的默契,还是低估了她的信任? 马车返程,疾驰回离王府。 下了车,仍是沈木兮率先下车,似乎一刻都不愿与薄云岫待在一处。 “你站住!”他在后头喊。 若沈木兮能乖乖听话,那便不是沈木兮了!他越喊,她走得越快,一眨眼的功夫,一路小跑直接进了问夏阁,最后薄云岫纵身一跃,才在花廊处将她生生拦下。 他直接将她摁在廊柱处,柔软的脊背撞在廊柱上,她从齿缝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响。 “沈木兮!”他咬牙切齿,单手抵在她的耳畔,一手死死握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将她的胳膊都捏断了,“你发什么疯?” “到底是谁在发疯?莫名其妙的是你,怒火中烧的是你,最后骂人的还是你!薄云岫,你是离王就可以随便糟践人吗?带我去那种地方,又不说明理由,你以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和你有不必言说的默契?你是我的谁,我又是你的谁?”沈木兮厉声驳斥。 有风吹过花廊,花影摇动,花香依旧。 “既然都不是,我为什么要去猜你的心思?”沈木兮的声音软了下来,口吻里待着清晰的倦怠,“薄云岫,不是谁都想要去了解你的,至少我不是。” 他手上一松,她推开他的手,揉着胳膊走向花廊的尽头。 “本王想了解你。”他低低的说。 沈木兮顿住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她微微绷直了身子,瞧着前方幽暗的竹林,“沈木兮一介乡野村妇,识得些许歧黄之术,却身无长物,什么都不是。离王殿下身份尊贵,委实没必要这么做!” “沈木兮!”薄云岫直呼她的名讳。 “王爷,人跟人是有差别的,有些差别是沟壑,是深渊,永远都跨不过。”沈木兮转身,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若是有心,就请可怜我们母子,放我们一条生路。山长水阔,江湖不见!” 薄云岫目光幽幽,音色狠戾,“休想!” 既是如此,她也没什么可说的,抬步就走。 奇怪的是,沈郅竟然没回来,屋内屋外都没有。 “沈大夫,别找了!”阿落说,“你走后,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但是始终没有见到春秀和公子回来。” 沈木兮面色陡沉,“难道出事了?为什么春秀也没回来?” “沈大夫!”黍离站在回廊里,“沈公子白日里在宫里闹了一场,眼下已经被收押在宫里,暂时回不来!王爷让卑职来说一声,沈大夫不必忙活了,令牌业已没收,您进不了皇宫。” 沈木兮忙不迭摸向自己的腰间,空了!令牌真的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薄云岫的书房里换衣裳,所以皇帝给的令牌一定是落在那里。 思及此处,沈木兮撒腿就跑,直奔薄云岫的书房。 黍离惶然,“沈大夫,不能闯!” 王爷的规矩就摆在那儿,谁敢擅闯王爷的书房,就会受到重惩!此前的魏侧妃如实,薄钰亦不例外,所以沈木兮一旦未经召唤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沈木兮挂念沈郅的安全,哪会顾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薄云岫!唔?” 某人就站在门后,沈木兮狠狠的撞开门,人受到惯性往前扑,于是乎正好扑在薄云岫的怀里,不偏不倚,恰当好处。 “王……”黍离张了张嘴,骤见王爷一个眼刀子甩来,当下识趣的带上房门,安安静静的守在门外。 沈木兮狠狠推开他,冷然迎上他素无波澜的眸,“薄云岫,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孩子闯了祸,你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该承担一定的责任?”薄云岫负手而立。 “他身上有伤,能闯什么祸?”沈木兮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沈郅从小就秉持的做事风格,如果不是被人惹急了,断然不会轻易动手。她觉得,这些不过是薄云岫诡辩的托词罢了! 薄云岫冷眼看她,幽然吐出一口气,“伤了离王府小公子,算不算大祸?” “薄钰?”沈木兮一猜便知道,一定是薄钰又动手欺负郅儿了,奈何自己的儿子无权无势无背景,所以在那深宫里,免不得要被人欺凌。 原以为让孩子接受太傅所教,能对孩子的将来有所好处,谁知竟是推了儿子下火坑。早知如此,还不如甘于平庸,沈木兮后悔了,南苑阁原就不是他们这种人可以进去的,是她害了孩子! “薄钰被打伤了,沈郅下的手!”薄云岫冷笑两声,幽邃的瞳仁里,泛着凌厉的精芒,“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微微红了眼眶,呼吸起伏得厉害,“当初执意要送我儿子去南苑阁的是你,如今出了事,你却来问我要怎样算账?薄云岫,我且问你,在这件事上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本王是否夹杂私心,无需你来置喙。这件事已经发生,你说其他的又有什么用?薄钰如今在宫里养伤,皇上业已扣押了沈郅,至于要如何处置……”他拂袖落座,“一旦太后得知,你知道后果!” “薄云岫!”沈木兮下唇紧咬,“放了沈郅,我马上带孩子走,再也不会碍了你们的眼给你们惹麻烦!” “砰”的一声巨响,是他一掌拍碎了桌角。 薄云岫印堂发黑,眸色发狠,如同嗜血的狼,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撕碎,“你再说一遍!” 沈木兮张了张嘴,孩子在他们手里,她只能认怂。只要沈郅能没事,让她当牛做马她都愿意,可薄云岫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未见得! 薄云岫向来无情,即便当年那碗红花不是出自他的手,可倚梅阁里无尽的等待,那些日日夜夜的翘首期盼,最终换来的,不还是他的凉薄无情吗?当年尚且如此,现在还能指望他多情而暖心吗? 她曾经奢望过,但一场大火之后,什么念头都没了。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面如死灰的垂下眼帘,慢慢的跪在了他面前,用力的磕了个头,“请离王殿下高抬贵手,只要能确保郅儿周全,沈木兮愿意当牛做马,饶是以命相抵亦无怨无悔。” 她说得那样卑微,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她会求饶,唯独不会求情。 因为她知道,他跟她之间哪有什么情分可言?换了一张脸,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若说还有什么相似之处,约莫是感觉吧!薄云岫饶是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觉,大概也是因为内心的愧疚,等愧疚散去,什么都会烟消云散。 有魏仙儿作例,那样得宠的侧妃,他还不是说放就放? 而她这个夏问曦的影子,又算老几? 离王府,从不缺女人。 “滚!”薄云岫怒不可遏,周遭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那腾然而起的戾气,令沈木兮心头剧颤。 她当然是害怕的,儿子的命就握在薄云岫的手里。 薄钰是他的儿子,再怎样,做父亲的也会护着自己儿子,奈何她的郅儿,只有她这个当娘的,拼死去护。缺失的父爱,永远都没有弥补的那一日! 沈木兮磕头,“请离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郅儿!” 她的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闷响,一记又一记。 “沈木兮!”他几乎是暴走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直接将她从地上拎起。双手紧握着她的胳膊,力道之重,疼得她娇眉紧蹙,却死犟着没喊出声来。 四目相对,一个外表卑微,骨子里倔得胜过常人;一个面露狠戾,心里却波澜壮阔,无法平息。 “除了沈郅,你还在乎过什么?”他咬牙切齿,“难道内心深处连半点遗憾都没有?那孩子……” “孩子是我生的,他从小因为我而吃了那么多苦,就算今日拿我这条命去抵,我亦无怨无悔!”她眼睛里点着光,骨子里扬着傲,明明是这样的瘦弱,却始终不肯真的低头。 听着像是服软的话,实则是带着锋芒的刀。 最后,是薄云岫恼怒的拂袖而去,徒留下沈木兮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黍离骇然,鲜少见到王爷这般盛怒之态,更奇怪的是,书房不是王爷的地界吗?明明王爷是让沈大夫“滚”的,为何最后出来的却是王爷? 从书房出来,沈木兮扶着栏杆定定的站了很久,直到阿落找来,快速搀着她坐下,“沈大夫?公子到底怎么了?春秀呢?” 春秀不会眼看着沈郅出事,所以……这两人应该在一处! 无力感充斥着全身,沈木兮不知道自己能想什么法子去救人?书房里她方才找了一遍,全然没有令牌的踪迹,所以她想进宫也是不能的。 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蓦地,沈木兮想起一个人来,对了,她怎么早没想起来,“阿落!阿落!我们走,快!” 阿落不明所以,但她相信沈木兮,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谁知还没走出府门,就被人堵在了回廊里。 “沈大夫,来者不善!”阿落环顾四周,面色慌乱,“这好像不是主院的人!” 沈木兮多年不在府中,如今又只往来问夏阁,对于离王府的后院真的不熟悉。可阿落都这么说了,沈木兮自然得提高警惕,可郅儿的事儿又刻不容缓。 思来想去,沈木兮在阿落耳畔低语,“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走!” “沈大夫?”阿落不肯。 “儿子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事,我必不会苟活!”沈木兮推了她一把。 阿落只好慢慢退后,转身朝着一旁的小路跑去。 这些人都是冲着沈木兮来的,对于阿落这样卑贱的奴才,委实没那闲工夫去刁难。 有尖酸刻薄之音,在黑暗中幽然响起,“王爷刚刚出府,你想去搬救兵吗?太晚了!” 第70章 戏精得主,薄云崇小公举! 人群人开两旁,走出一名音容陌生的女子,沈木兮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样的女子,思来想去,脑子里空空如也,的确不认识她。 “敢问,姑娘是何人,为何拦住我去路?”先礼后兵的道理,沈木兮还是懂的。 灯火中,女子身着娇艳的粉色罗裙,一对吊梢眉,杏眸圆睁,乍一看颇有几分尖酸刻薄之相。声音还算清亮,可这清亮之中总透着显而易见的高高在上,还有倨傲无礼的轻慢。 第68节 “很不巧,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女子冷笑着打量沈木兮,“原以为王爷从乡野带回来的,必定是惊为天人的女子,如今这么一看,也不过如此!” “你想作甚?”沈木兮问。 “听说你还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儿子,王爷待你待这野种甚是关心,还把这野种送进了南苑阁。”女子一口一个野种,说得那样轻蔑,“可这孽种却打了小公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木兮没想到,魏仙儿自己不来兴师问罪,却让人替她出头,这手段何其了得?!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我儿子闯的祸,我作为母亲理该承担,但薄钰非你所生非你所育,你凭什么来讨债?我沈木兮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也不会任人欺负!”沈木兮担心儿子,原就是火烧眉毛,如今还跑出个要讨债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女子咬牙切齿,目光狠戾,“你教出这样一个儿子,敢动离王府的小公子,还敢在这里大声嚷嚷?沈木兮,你可真是不要脸!霸占着王爷不说,无名无分还能这样理直气壮,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有本事你也去霸占,能哄得薄云岫去你房内,那就是你的本事!”沈木兮懒得同她废话,抬步就想走。 “来人!”女子冷喝,“把她给我抓起来!” “谁敢?”沈木兮愤然,“我饶是无名无分,那也是离王殿下的贵客,谁敢动问夏阁的贵客,怕是嫌命太长,活腻歪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倒是真的。 问夏阁的人,是谁都能动的? 整个离王府,当属问夏阁的人最尊贵,那是距离王爷最近的地方,连最得宠的魏侧妃都未能踏入问夏阁半步,而这位沈大夫一来便住在了问夏阁,可见在王爷心中,此女的地位绝非一般! “干什么?”女子冷喝,“难道我的话,都不中用了吗?她一介无名无分之人,你们还指望她在离王府待多久?再过些时日,王爷玩腻了,一脚踹出去,恐怕……就得成为东都街头的笑话,沦为人尽可夫的贱人。” “都说,一个人什么德行,言语之间必见真章。如今看来,诚然如此!”沈木兮不温不火,“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别人,何尝不是在自轻自贱。凡是自尊自重之人,未见如此!” 女子勃然大怒,抬手就要去打沈木兮的耳光。 可沈木兮是谁? 若是欠了你的,她必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她不欠你,你敢动她一下,她就能把你扎成刺猬! 牛毛针入肌,无知无觉,却让人骤觉剧痛席卷。女子砰的一声倒地,刹那间握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哀嚎,可谁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是了,这黑灯瞎火的,若没有一定的功底,想瞧出牛毛针的位置着实不易,何况沈木兮也没这么大方,扎上一针之后又悄悄拔了,让你自个在地上滚着玩,她可没时间陪着不相干的人。 “你对我家主子做了什么?她可是桓主子,你若敢对她动手,仔细王爷扒了你的皮!”一旁的小妮子倒是随了她的主子,着实泼辣,指着沈木兮便是破口大骂,“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在离王府内这般放肆,等主子一状告到太后娘娘那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管家急急忙忙的赶来,乍见此情此景,慌忙上前查看,“桓主子?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管家当下冲着沈木兮拱手,“沈大夫,您高抬贵手,桓主子素来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处,您看在王爷的面上就过了吧?” 沈木兮不搭理,不过是半个时辰的疼痛罢了,“既然有本事横,就得有本事兜着!”语罢,她作势要走。 管家急了,“沈大夫,桓姬主子乃是太后娘娘所赐,与魏侧妃更是闺中好友,想来此次也是因为小公子的事所以愤愤不平,您看在桓主子并无恶意的份上,暂时放过这一次吧!” 旁人不知道,管家却是清楚,这问夏阁里的恩宠,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他一直在府内伺候,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过一个女人。 沈木兮,是头一份儿! “太后娘娘所赐?”这是沈木兮最值得琢磨的几个字,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太后不好对付,而且……不待见她和郅儿,现在郅儿出了事,若是太后再插一杠子,到时候郅儿的性命定然难保。眼下这关口,还是别招惹太后为妙! 管家翘首期盼,连连点头,“是,桓主子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也是礼部侍郎家的,沈大夫您看……”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我不与你为难。” 拽过桓姬的手腕,沈木兮在她的虎口处推了两把,瞧着方才甚是尖锐的女子,此刻疼得面色发白,全然没了锐气,心头暗道一句:活该! 起身,沈木兮抬步就走,哪知下一刻,脚踝颓然一紧,若不是管家赶紧搀了一把,她非得重重摔在地上。背上惊出冷汗,沈木兮呼吸微促的看着,桓姬咬牙切齿的从地上爬起来。 “余芝,给我把她抓起来!”桓姬目色猩红,“我一定要打断她的手,看她以后还拿什么本事行医!” “桓主子!”管家挡在跟前,忙不迭行礼,“王爷特意交代过,谁都不能动问夏阁的人,请桓主子三思!” “王爷不在!”桓姬愤然,扯着嗓子就像发狂的母老虎,“今日我不扒了她的皮,我就不叫林桓!余芝,还愣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吗?” 王爷不在,黍离也不在,这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也就是这位桓主子。 “你!”沈木兮被摁住的时候,面色铁青,她是真的没想到,人可以这么无耻。狼就是狼,怎么都改变不了凶残的本性,你所谓的心软,不过是给她反咬一口的机会。 “带走!”桓姬一声令下,沈木兮被强行带走。 沈木兮只有一个人,饶是你有银针在手,可不会武功,再快的出针速度,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主子,魏侧妃心善,这么押着去,只怕魏侧妃不会对她怎样。”余芝低低的说。 桓姬点头,“魏姐姐素来心慈手软,沈木兮诡计多端,连王爷都被她迷得七颠八倒,若是真的到了魏姐姐的院子里,免不得要哭着求饶,到时候魏姐姐一时心软就把人给放了,那我岂非白折腾?” “魏侧妃吃了那么多的苦头,都是因为这个沈木兮。”余芝愤愤不平,“主子您和魏侧妃交情匪浅,断然不能坐视不管。” “那是自然!”桓姬冷笑,“把沈木兮带去刑房!” “主子?”余芝骇然,“您要擅自动刑?万一王爷……” “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桓姬眸光狠戾。 沈木兮被推进了刑房,绑在了木架上,完全无法动弹,“你们擅自动刑,就不怕王爷回来怪罪?” “少拿王爷当借口,王爷若真的疼你爱你,为何你入府这么久,连个名分都不给你?沈木兮,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玩什么花样?”桓姬手里挑着烙铁。 烧得发红的三角形烙铁,冒着一缕缕青烟,只要往人身上这么一摁,“滋”的一声响,就会让人疼得想死。 沈木兮倒吸一口冷气,面色瞬时惨白如纸,“你、你别乱来!” “我控制不住我的手啊!”桓姬笑得何其得意,那双杏眸里,染着鲜血的颜色,“不过你放心,这种东西最多伤及皮肉,而且好得太快,到时候皮肉长回来,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值得我把玩!” 一旁的刑架上,搁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沈木兮看得心惊肉跳,这里的刑具,不管哪一种都能让她皮开肉绽,生不如死。她不想遍体鳞伤,努力的挣扎着,可绑带死死的缠绕在手、脚腕上。 “别白费力气了!”桓姬的手,轻轻抚过边上的鞭子,“沾了辣椒水的鞭子,喜欢吗?” 沈木兮冷汗涔涔,紧咬着唇瓣不敢吭声。 “又或者,你想试试别的?”桓姬走近,瞧着无法动弹的沈木兮,笑靥愈发浓烈。 冷不丁一记响亮的耳光,沈木兮满嘴都是咸腥味,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你……” 桓姬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得沈木兮耳朵里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只觉得脑子都是懵的,意识紧跟着恍惚了片刻。 “打得可真痛快!”桓姬冷笑,“这是你欠了魏姐姐的,接下来,我们就算算钰儿的账。你儿子不懂礼数,贱皮贱肉还敢登堂入室,欺负主人家的孩子,骨子里就是个混账东西。” “你不能侮辱我儿子!”沈木兮怒目圆睁,那是她的软肋和底线。 “侮辱又怎么了?”桓姬笑得何其刻薄,“我不止要侮辱,哪日等我瞧见了,我还得好好教训他。既然他母亲教不好他,我来替你教育,否则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也只是个祸害。沈木兮,你是个废物,你儿子也是!” 沈木兮挣扎着,脖颈处青筋微起,她咬着后槽牙,恨不能撕碎了眼前的桓姬。 “我呢,得在你身上留点东西,否则到了魏姐姐那里,你又得逃了!”桓姬抚过手边的棍子,似乎是在挑拣,这棍子有粗有细,她找了一根最粗的,“就这个吧!” 说着,桓姬将棍子丢给一旁的刑奴,“打断沈大夫的胳膊,算是钰儿的账,和方才我受的屈辱!” 她妖娆浅笑,“沈大夫,你忍着点!刑奴都很有经验,速度会很快的!还愣着干什么,行刑!” 音落,刑奴高高举起了棍子。 ………… 承宁宫。 丁全哎呦呦的尖叫着,连滚带爬的跑进了春风殿,“哎呦妈呀,皇上,可吓死奴才了,离王殿下杀进来了,您赶紧准备!” 从善摆摆手,“一边去,没瞧见皇上忙着吗?” 薄云崇是挺忙的,一个蛐蛐罐,一大一小凑着脑袋,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小方桌上,哪有空管得了其他。这两人全神贯注,谁也不肯相让。 “唉,咬啊!咬它!咬它!哎呦这废物,赶紧咬,去你大爷的,丁全,看你抓的蛐蛐,全随了你了。”薄云崇颓败的把手中的东西一丢,“果然,不能让太监给你找蛐蛐,全是这德行!” 沈郅不说话,老老实实的坐着,抬头望着这个不像皇帝的皇帝。 “皇上好兴致,这个时候还能斗蛐蛐。”薄云岫黑着脸从外头进来,行动处衣袂翻飞,可见速度之快。 驻足桌案前,薄云岫眸光狠戾的掠过眼前两人,这般盛气凌人之态,让整个春风殿的人,悉数大气不敢出。 沈郅眨了眨眼睛,想起了白日里发生的事,微微垂下了小脑袋,理亏得没敢再看薄云岫。离王到底是薄钰的父亲,想必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么凶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的。”薄云崇拍拍沈郅的肩膀。 哪知下一刻,手背上猛地挨了一巴掌,疼得他赶紧缩了手,“来人啊,行刺!” 门外的侍卫探出头,再习以为常的把脑袋缩了回去,皇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薄云岫面黑如墨,“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打了你儿子,你该问的不应该是他吗?怎么反过来问朕?”薄云崇撇撇嘴,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难道沈木兮……啧啧啧!” 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悄悄的退后几步,瞧好吧,皇上又开始作死了! 果不其然,薄云崇满脸感激的冲到薄云岫跟前,一把握住了薄云岫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老二啊,朕知道你用心良苦,原来朕和沈木兮一定有过感天动地的爱情,说不定沈郅就是朕的儿子,感谢你帮朕找了回来,朕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说着,薄云崇瞧了一眼沈郅。 这小子一脸哀怨的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可薄云崇是戏精附体,又怎么会就此罢休,“这样吧,明儿朕就把沈木兮接进宫,朕封她为妃,然后……沈郅就是朕的儿子,朕可以传位给他,然后安安心心做朕的太上皇!” 一拍手,薄云崇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感动,“朕简直就是个天才!好了,就这么办,朕马上去写传位诏书,马上昭告天下!” 薄云岫印堂发黑,目光发狠,真想把皇帝的嘴缝上。 “闹够没有?”薄云岫音色狠戾,周身杀气腾腾。 沈郅喉间滚动,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这样的薄云岫让人看着很害怕,如斯模样,好似要吃人一般。他是真的怕薄云岫忽然掉头,就把自己给吃了。 薄云崇不屑的翻个白眼,“薄云岫,你大爷,就不能附和一下,哄朕高兴点?朕好歹为沈木兮保住了沈郅,若不是朕留他在承宁宫,太后早就把他的头拧下来了!若是如此,你现在进宫,只能来收尸!” 闻言,沈郅下意识的摸着脖子,面色瞬白。 把他的头……拧下来?! “不必劳烦皇上,这是臣的家务事,臣自己会处理!”说着,薄云岫作势要抱起沈郅。 沈郅惊呼,“我自己可以走!” “瞧,你这人……”薄云崇满脸嘲讽,“孩子都怕你,还说什么自己会处理?啧啧啧,这叫自欺欺人。还是留在宫里吧,朕一定会待他如珠如宝,你只管让沈木兮进宫来看孩子,朕不是给她个令牌吗,朕……” “啪”的一声响,令牌被砸在薄云崇的脸上。 丁全赶紧捂住自己的眼,权当没看见。 从善默默的侧开身子,权当自己没注意。 “薄云岫,你大爷!”薄云崇厉喝,“这是朕给沈木兮的,为什么在你手里?” “与你何干!”薄云岫冷着脸,视线却直勾勾的盯着沈郅,字字如刃,句句狠戾,“你伤了人,以为躲在宫里,有皇上庇护,便能安然无虞?可想过你的母亲,会因你而受到牵连?可想过你身边的其他人,兴许会因为这件事而付出代价?” 第69节 沈郅呼吸急促,小小的人儿被吓得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鹿。白日里砸得薄钰满头是血,沈郅已经吓呆了,他的手没沾过血,如今再被薄云岫这么一吼,瞬时红了眼眶,愣是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大概薄云岫也意识到沈郅是个孩子,并非成年人。 敛眸站直身子,薄云岫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内心波澜,“本王去看看薄钰!” 薄云崇一愣,“你还没去看过薄钰,就先跑朕这儿来了?哎哎哎,到底哪个是你亲儿子?” 对于某人连珠炮一般的唠叨,薄云岫压根没心思去搭理,太后上回就闹了一场,虽然被他摆平,但太后始终是太后,若是哪日太后连同群臣再闹一通,那便是真的焦头烂额。 “喂,你就这么走了?”薄云崇喊。 丁全赶紧上前,“哎呦妈呀,皇上,您可别再喊了,回头离王殿下再闹一通,您觉得解气,咱们这些底下伺候的,心肝儿都要被吓得稀碎!” 薄云崇觉得无趣,插着腰望着缩成一团的沈郅,“就这么把他留在朕这儿,薄云岫的算盘打得可真好!不过这么看着,这小子身上的臭毛病,倒是跟他很像!” “皇上,嘴巴也像!”丁全说。 薄云崇眯了眯眼眸,好像是有点…… 宫道上,薄云岫脚步沉重。 “王爷,小公子身上有伤,如今正在太医院里歇着。太医说,小公子伤及头部,不宜搬动,所以太后才没有带小公子回长福宫,您看……” 还不等黍离说完,薄云岫冷不丁站住,“春秀呢?” “春秀性子躁,来接沈公子时听说出了事,闯宫被人拦下,这会押在了天牢里,不过侍卫认出春秀是坐了离王府车辇来的,便也没敢为难。”黍离解释。 “把人带出来,送春风殿去!”薄云岫吩咐。 黍离愕然,“皇上不会答应的。” “只要让春秀进了春风殿看到沈郅,便由不得皇帝答不答应!”薄云岫太了解春秀的性子,若是沈郅有什么危险,春秀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是!”黍离行礼,“卑职马上去天牢提人。” 薄云岫步履沉稳,进太医院的时候免了太医的行礼。 “小公子吃了药,睡得很安稳,所以太后娘娘便回了长福宫歇息。”太医低低的说,将薄云岫引至薄钰的房门前,“王爷,小公子就在里头,伤势业已稳定,只待明日再细查便罢。” 薄云岫神色凝重,拂袖示意太医退下,顾自推门进去。 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压着脚步声,缓步走到了薄钰的床边,漠然驻足。 薄钰的脑门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着殷红血色,可见当时场面有多惨烈。事情成了这副样子,是谁都没想到的,这中间孰对孰错,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结果。 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意义深远,弄不好便是一辈子的坎。 沈郅从小缺失父爱,他所有的安全感皆来自于沈木兮。 而薄钰不一样,他是在薄云岫膝下,含着金钥匙出生,自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兴许是因为这样,薄钰从小没受过挫折,也不曾有过失去,沈郅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了威胁,就开始亮出了藏起的爪子。 “爹!”薄钰睁开眼。 薄云岫站在床前,“醒了?觉得如何?” “爹,你终于肯来看我了!”薄钰红着眼眶,哽咽着盯着他,“我还以为爹不要我了,就算我被人打死,爹也不会再看我一眼。爹……” 薄云岫弯腰为他掖好被角,“好好睡。” “爹,你就要走了吗?”薄钰伸了手,想抓住父亲。 薄云岫皱眉,快速摁住他,“不要起来,你伤得不轻,太医说要观察观察,明日还得好好诊一诊。” 薄钰终于抓住了父亲的手,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便死活不肯再松开,“爹,钰儿好疼,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爹,钰儿差点死了……” “别胡说!”薄云岫是愧疚的,尤其是对上孩子稚嫩的容脸,这眉眼这小嘴真是像极了,“明天太医确诊,若是没什么事,爹再带你回府。” 薄钰流着泪,眼巴巴的望着父亲,“爹,你留下来好不好?钰儿好怕!爹……” 孩子生生哀求,谁都耐不过。 薄钰是薄云岫看着长大的,虽说甚少去关心,可终究是养在自己身边的。还记得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激动的,可激动之余更多的是悲凉。 有些人和东西,你若不去珍惜,便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爹?”薄钰哀求。 薄云岫轻叹,慢悠悠的坐了下来。 见着父亲心软,薄钰满心欢喜,不枉费自己挨了这一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黍离急急忙忙的赶来,站在门口张望。 管家来报,说是沈大夫出了事,桓主子要打断沈大夫的胳膊,虽然最后说什么大碍,可…… 黍离皱眉,看着王爷关爱小公子的样子,想来心里是有魏侧妃的,思及此处,黍离只好在外头等着!夜幕垂沉。 有人提心吊胆,有人安然入睡。 有人身心俱伤,有人意得志满。 大半夜的,皇帝在承宁宫里喊了好几回抓刺客。 “皇上,刺客到底在哪?”侍卫垮着脸问。 薄云崇哼哼两声,“到底你是侍卫还是朕是侍卫,这种事还要问朕?” 侍卫,“……” 一晚上闹好几回的“刺客”游戏,皇帝到底要闹哪样? 隔壁偏殿内的春秀,拍拍身边躺着的沈郅,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郅儿没事,继续睡!” 沈郅阖眼,这皇帝真吵。 从善怀中抱剑,和丁全背靠背坐在回廊里,找了个舒适的坐姿继续睡。 皇帝今儿吃了离王的亏,定然是睡不着了,别人睡不着最多自个折腾,然而他们家的皇帝,一不高兴就喜欢折腾侍卫,从善和丁全早就习惯了! 习惯,就好。 寝殿内,又传出薄云崇的惨叫声,“啊啊啊,救命啊……有刺客!” 侍卫们齐刷刷摇头,这回谁都没再理他。 狼,又来了…… 太医院内。 薄云岫靠着床柱阖眼歇着,忽然间醒转,竟是一身冷汗,梦里那火光冲天的场景,就像是昨天……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难忘! 呼吸微促,薄云岫快速冲出房间。 “王爷?”黍离正坐在台阶上,靠着花坛打盹,听得动静当下清醒,疾追薄云岫而去。 天还没亮,这个点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 薄云岫策马直奔回府,发了疯似的往离王府去。 进了门,直奔问夏阁。 沈木兮的房间空空荡荡,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手摸上去,没有半点余温,可见她昨晚根本不在问夏阁。 所以——她走了? 连儿子也不要了吗? 还是如此狠心,当年如此,现在还是这样? 说走就走,什么都可以不要,连半点机会都不给! “人呢?”薄云岫怒喝,眸若染血。 黍离心头陡沉,完了…… 第71章 拿鸡毛掸子的沈大夫 为钻石过900加更 天亮的时候,沈木兮幽幽醒转,脑子还不是太清灵。微光从窗外泄进来,她扶额坐起,脑子里有记忆在倒灌,从黑漆漆的回廊,到后来的刑房,再后来……呼吸微窒,沈木兮猛地掀开被褥,光着脚就开始往外跑。 门口台阶上,有人逆光而立,身影颀长。 身心微怔,沈木兮倒吸一口气,“郅儿呢?” 薄云岫面色微青,视线从她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她的光脚板上。眸色陡沉,他忽然迈步,惊得她转身就想跑,却被他快速拦腰抱起,直接抱回了屋里。 “薄云岫,你放开我,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郅儿若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她不断的踢蹬着,拳头狠狠落在他的胸前,“薄云岫!” 将她放在床榻上,薄云岫冷着脸坐在床沿,仍是一言不发。 “薄云岫!”沈木兮呼吸微促,“你到底想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钝刀子杀人,你觉得痛快吗?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动物!” “骂完了?”他面沉如墨,任由她打骂,不动也不恼,“骂完了再说。” 听得这话,沈木兮微微仲怔。 再说? “你、你说!”沈木兮满心满肺都是儿子,这个时候别说是保持安静,只要儿子没事,让她马上跪地磕头都行,“郅、郅儿……” 她其实想问,是否还活着? 打了离王府的小公子,按照律法是要严惩的,宫里一天一夜的,不管动用哪种刑罚,都是要打死了!孩子还小,哪里扛得住! “脸上还疼吗?”他问,伸手抚过她业已完好如初的容脸。 沈木兮猝不及防,光顾着想沈郅,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面上。慌忙拂开他的手,沈木兮顾自捂着脸,不愿被他触碰,“我没什么事,不过你的女人,没落得好!” 那女人,比她惨多了! 看出她的抵触,薄云岫敛眸,双手搭在腿上,冷着脸开了口,“你稍安勿躁,等事情结束,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沈郅没事,太后不敢拿他怎样,也不能拿他怎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木兮问。 “没什么意思!”他扭头,神色略显复杂,“你别走!” 她仲怔,所以他在外头等她,是觉得她走了?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就算什么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儿子,我有心,血也是热的!”她这话,多半是说给他听的。 外头传来闹糟糟的动静,紧接着是阿落的声音。 沈木兮作势要下床,薄云岫却比她更快一步走出了房间,房门口,他眸色沉沉的望着院子里,把阿落推翻在地的两个疯女人。 这婢女叫什么,他不知道。 第70节 但是那个满脸淤青,半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女人,他倒是有些印象,貌似是当年太后所赐,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叫林什么的,和魏仙儿一道进的门。 “放肆!没看到王爷在这儿吗?竟敢在这里造次,不要命了!”黍离高声训斥,转身便将阿落搀起。 阿落气得不行,还打算往上冲,黍离慌忙拽了她一把,“就你这身板,还不够人一顿收拾的,一旁待着,别给沈大夫丢脸了。”“你们欺负人,还欺负上门来了?”阿落原就不会吵架,这会也就只有这么一句。 边上,关毓青主仆已经搬好了小板凳,冲着阿落招招手,“来来来,赶紧过来,今儿的瓜子是念秋一大早去买的,管够!” 阿落,“……” 黍离,“……” 王爷的后院,养的都什么人呢? 阿落愤愤的坐在念秋边上,瞧着她递来的瓜子,摆着脸摇头。 “我家小姐昨儿夜里想了半宿,觉得今儿肯定能有好戏看,一早就让我去买瓜子了,你瞧……我家小姐聪明吧?能掐会算呢!”念秋颇为得意,“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没事嘛!沈大夫虽然挨了两巴掌,可咱们也没手软,瞧瞧……” 可不,一点都没手软。 昨儿夜里,管家急急忙忙的赶来落日轩,简单说了两句,关毓青领着念秋,捻着鸡毛掸子就往外冲,为了五香糕和小郅,决不能让沈大夫出事。 刑房那地方一旦进去,还不得扒层皮? 关毓青赶到的时候,刑奴正好举起棍子,当即一声暴吼,“放下!” 吓得刑奴手一松,棍子咕噜噜滚地。 念秋手脚快,赶紧去解沈木兮的绑带。 这下可算触了桓姬的逆鳞,桓姬大声叫嚷,奈何谁都没敢动。论位份,姬妾终是及不上侧妃。之前的不算,府内目前只留下这么两个侧妃,除了魏仙儿,当属关毓青位份最高。 喊不动奴才,眼见着关毓青已经解下了沈木兮。 桓姬把心一横,自己拿了棍子就往上冲。 吓得念秋赶紧拽开自家主子,沈木兮正恨得咬牙切齿,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桓姬踹趴在地,紧接着一把夺过关毓青手里的鸡毛掸子,对着桓姬就冲了上去。 关毓青“哎呦”一声,眼见着余芝扑上去,二人紧赶着就把余芝撂倒了,“一对一才公平,二对一算什么英雄好汉!你给我待着吧!” 于是乎,刑房里惨叫不断,桓姬被打得嗷嗷直叫,叫声连刑奴都看不下去,歪着嘴站在一旁观战。主子打架,在这离王府,还是头一回! 像眼下这么激烈的,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几次! 关毓青主仆两个乖乖蹲在一旁看戏,光看着沈木兮追着桓姬痛打,从东头打到了西头,又从西边打回东边,打得那叫一个爽快。 偶尔,余芝爬起来想参战,又被关毓青和念秋摁下,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沈木兮原是又急又气,走出刑房的时候心下一松,便晕了过去,是关毓青叫人给抬回落日轩里休息的。没想到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离王就冲进了落日轩,也不推门,趴在门口听得里头的呼吸声,又扒开窗户缝隙确定屋内是沈木兮,便跟傻子似的杵在门口。 这一站,就站到了天亮。 这么好看的戏,关毓青又岂会错过。 看戏,没瓜子,怎么行?! “王爷!”桓姬哭得那叫一个惨烈,捋起袖管,都是鸡毛掸子留下条条杠杠,颜色很鲜亮,可见是刚打没多久,都还没来得及愈合。 黍离一脸嫌弃,真惨! “王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大夫,竟然打得妾身都是伤!看看妾身的头发,还有妾身的脸……”桓姬泣不成声,好好的一张脸,被打得跟猪头似的,当时她被踹到,头发刚好贴在了一旁的火盆上,烙铁的温度,直接把她的头发烧去了半边,若非余芝赶紧给灭火,这一头秀发估计一根都保不下来。 眼下,桓姬满头都是乱糟糟的。 “哎哎哎,你这头发可不归沈大夫的事儿,是你自个撞在火盆上,还有你这脸是你自个摔在地上磕的!”关毓青在旁指出她的错误,“说话得老实,我们几个都是证人呢!” 薄云岫面黑如墨,冷眼看着院子里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桓姬主仆。 “谁给你们的胆子,对沈大夫动手?”薄云岫眯起危险的眸,周身寒戾。话语不多,却口吻冷冽,不带一丝温度,“还敢进刑房!” 桓姬一愣,眼下吃亏的是她们啊! 沈木兮没缺胳膊没缺腿,不就是挨了两巴掌?什么事都没有。 再看她们主仆两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王爷却摆明了站在沈木兮那头,还对她们厉声质问?难道王爷忘了,她们可是太后所赐?! “王爷为何如此偏心,明明我们伤得最重,她沈木兮下手那么狠辣,哪里是个大夫,分明是个屠夫!”桓姬泣不成声。 关毓青呸一口瓜子壳,扯着嗓子便问,“你是要让我,帮你把春秀找来吗?” 薄云岫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念秋心惊肉跳,赶紧拽了拽关毓青的衣袖,“小姐,您可别说了,没瞧见王爷都气得想杀人啦?” “如果你想为她讨回公道,我就站在这里!”沈木兮站在门口,衣着整齐,鞋子也穿上了。 “你过来!”他回头看她。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你想怎样?” “她怎么打你的?”他问。 念秋高高举手,“回王爷,沈大夫挨了两巴掌!” 黍离苦着脸,赶紧挥手,让她别火上浇油。 “小姐,奴婢举手了……”念秋委屈。 关毓青点点头,一脸赞许,“乖,继续嗑瓜子!” 阿落嘴角直抽抽,“……” “你要……” 还不等他开口,沈木兮先声夺人,“别劝我大度,我这人素来脾气拗,刀子没割在你身上,你没资格劝我。” 薄云岫揉着眉心,一晚上没睡好,又宫里宫外的跑,还在她门口站了一宿,心内躁郁,“罢了,拖下去,每日双倍奉还!” “王爷?!”桓姬骇然。 “等等!”薄云岫又好似想起了什么。 沈木兮冷笑,就知道他会舍不得。 “她什么位份?”薄云岫问。 关毓青一口咬着手指,哎妈呀,王爷不走心哪…… 黍离刚要开口,薄云岫又嫌烦,“全部撤去,要么滚出王府,要么为奴为婢,滚!” 桓姬被拖下去的时候,嗓子嚎得比杀猪还响亮刺耳,王爷从来不管后院的事儿,就连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魏侧妃直接给办了,王爷连问都没问过半句。 为什么现在都不一样了? 沈木兮看得有些懵,故事发展得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明明做好了死杠的准备,结果…… “让管家来一趟,把后院的名册拿来!”薄云岫冷声吩咐。 黍离仲怔,王爷这是要干什么?不过既然王爷开了口,做奴才的理当遵命。 然则还不待黍离出门,管家竟捧着一个盒子急急忙忙的跑进来,“王爷,宫里来的东西!” “何物?”薄云岫冷问。 管家摇头,“来人说,太后娘娘吩咐,王爷一看便知!” 盒子打开,只一瞬,薄云岫又快速合上,面色骤然冷到了极点。 沈木兮就站在他边上,偷偷瞄了一眼,好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影,长条状,大概一指长左右。具体是什么,她也没看清楚,薄云岫关盒子的速度实在太快。 “王爷?”黍离低低的开口。 “名册暂时不用拿了!”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的。 沈木兮皱眉,瞧着他紧握着手中的盒子,指关节微微发青,手背上青筋凸起,可见力道之重。 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72章 薄云岫有个秘密 薄云岫朝着外头走去,沈木兮还在原地发愣。 关毓青皱眉,“戏要散了!” 念秋点点头。 然则薄云岫没走两步,忽的又回来了。 关毓青和念秋探着脑袋,瞪大眼睛,哟……还没散场? 下一刻,二人异口同声的“嗯”了一声,旋即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沈木兮措手不及,又被薄云岫打横抱走,“薄云岫,我有手有脚,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成日这样,到底想干什么?我会走……” “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你信不信?”他低头看她,脚下走得极为安稳。 沈木兮闭了嘴,薄云岫说到做到,她不想呈口舌之快,更不想因此再吃亏。抱就抱,横竖花的不是她的力气,由着他去! 只要能把她儿子还回来,扒她几层皮,她亦可以保证绝不喊疼。 薄云岫带她回了问夏阁,他素来沉默寡言,一路上只是抱着她走,没有半分交代也没有半句解释,他做过什么会做什么,一句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沈木兮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空气,又好似回到了曾经的年月。这个人,永远不懂得许诺,也不会去讨好,更不懂哄人开心。 无趣吗? 也许吧! 沈木兮心事重重的吃过早饭,看着某人始终一言不发的样子,热血正在蹭蹭蹭的往脑门上涌,恨不能把跟前没吃完的热粥都泼他脸上。心内风起云涌,面上风平浪静,沈木兮极力压制着骨子里的冲动,她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口? “想不想把儿子接回来?”他问。 沈木兮真想把筷子戳他身上,“明知故问!” “好!”薄云岫起身,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木兮急了,“你一句好就完事了?” 薄云岫已经走到台阶上,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光亮,“想不想一起去?马车就在外头,想就跟着走,不想便留下!” “想!”沈木兮毫不犹豫。 已经一天一夜没见着沈郅了,当娘的岂能心安? “有个条件。”薄云岫负手而立,眸色幽幽的盯着她,“寸步不离!能做到吗?” 第71节 “能!”这个时候,不管什么条件,她都能答应。 不知道为何,她说出这个“能”的时候,隐约看到薄云岫唇角微微挽起,弧度很小,似笑非笑,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薄云岫的心思惯来很沉,又不爱说话,委实不好猜! 这厢刚进宫门,侍卫就急急忙忙的跑来行礼,说是承宁宫出了事,请离王殿下赶紧去看看。可昨儿都好好的,怎么就出了事? 薄云岫担心,可能是太后来找沈郅麻烦! 然则,沈木兮一听皇帝那头出了事,甩开薄云岫,跑得比谁都快。 黍离喉间滚动,只觉得王爷的脸色好似又沉了下来……然后,王爷纵身一跃,瞬时就没了踪影。 承宁宫门前,侍卫们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沈木兮跑进去的时候,生生吓了一跳,冷不丁顿住脚步。 腕上一紧,竟被薄云岫握住,“在宫里放肆,不怕掉脑袋?”语罢,直接领着她穿过院子,快速进了承宁宫的寝殿。 春风殿内,围了一群太医。 老太医们七嘴八舌,一个个又是叹气又是跺脚的,好似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回头,骤见离王牵着一个陌生女子走来,皆扑通扑通跪地行礼。“怎么回事?”薄云岫冷喝。 沈木兮挣扎了一下,奈何这厮抓得生紧,好似怕她跑去闯祸,愣是没松懈分毫。无奈,她只得眼看着这帮老太医跪在自己跟前,不由得心内微虚。 “皇上昨晚……”为首的太医犹豫着,“被、被刺客打了!” 沈木兮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了?” 脑子里忽的一片空白,坏了,难道是…… 薄云岫二话不说牵着她进门,一进门,眉头快速拧起。 只见龙榻前齐刷刷站着三个人,依次分别是春秀、从善、丁全。三人皆歪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迷,连薄云岫来了都未能察觉。 “春秀?”沈木兮一声喊。 春秀如大梦方醒,猛地转身,“哎呀,沈大夫,你可来了!” 正因为春秀转身,让出了一道缝隙,薄云岫终算是明白了,这三人方才在看什么。只见沈郅趴在床头,正帮着皇帝用纱布,把整个脸都盘了起来,最后只露出一对黑黝黝的眼睛和笑嘻嘻的嘴! “娘!”沈郅欣喜若狂,“娘!” 沈木兮用力甩开薄云岫,大步流星奔向床头,一把将沈郅抱在怀里,若非还保持着清醒,知道这宫禁,定然是要哭出来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儿子囫囵个的回来,她这个当娘的终于放了心。 “小兮兮!”皇帝撅着嘴,“你终于来看朕了!你是不是也知道了?朕受了重伤,你看……” 沈郅翻个白眼,伏在沈木兮耳畔悄悄说,“娘,你别理他,他装的!” 沈木兮看了看儿子,再看着噘嘴、挤眼睛的薄云崇,极是哭笑不得。想了想,她抱着沈郅走到一旁,皱眉望着面色微沉的薄云岫,心里有些发虚。 阿落在门口张望了一眼,没敢进来,下意识的明白了些许。 “娘,昨晚皇上被打得好惨哦!”沈郅低低的说。 “嘘!”沈木兮示意他别说话,把孩子放下,牢牢的牵在身边。 “小兮兮……”薄云崇哀怨的冲向沈木兮,快速张开了双臂。 下一刻,薄云岫挡身。 不偏不倚的,薄云崇正好把自家兄弟抱了个满怀,一抬头,瞬时眉心突突的跳。 春秀,“……”从善,“……” 丁全,“……” 沈木兮默默捂住了儿子的眼睛,“别看,会长针眼!”“抱也抱过了,装够了吧?”薄云岫目光狠戾,若眼神能杀人,他定是要捅皇帝几刀子,“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出了事,不急着抓刺客,你是想闹哪样?” “刺客是个女的。”薄云崇忽然发了疯似的捧着自己的脸,“朕觉得,那就是缘分……” “那刺客怎么没剁了你?”薄云岫咬着后槽牙。 薄云崇翻个白眼,顶着满头的白纱布,眼神极是嘲讽,“啧,就你这样的,活该找不到红颜知己。天下女子哪个不爱温柔,温柔懂不懂?比如轻声细语,比如……” 他又要去抱沈木兮,却见薄云岫眸光陡戾,惊得他赶紧收手。 “天下女子,皆与朕有缘!”薄云崇大言不惭。 春秀啧啧啧的摇头,“郅儿,以后千万别学!” “王爷!”黍离在外行礼,“魏侧妃去了长福宫,觐见太后娘娘!” 眉心陡蹙,薄云岫深吸一口气,视线幽冷的落在沈郅身上,吓得沈郅赶忙抱住了母亲的腰,浑然不敢动弹,生怕被薄云岫带去见坏婆婆。 “如果要去见太后,我跟郅儿一起去!”沈木兮将沈郅藏在身后,挡去了薄云岫的视线,“我绝对不会让儿一个人去面对,母子一心,誓死不相离!” 薄云岫没说话,狠狠剜了薄云崇一眼,掉头就往外走。 “别怕!”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 “沈大夫?”阿落在门口惊呼。 “春秀,你和阿落在一起,不要随便乱走。”沈木兮交代。 春秀点头,“放心。” 眼见着薄云岫领着沈木兮母子离开,薄云崇双手叉腰,略显惆怅,“就这么走了?” “皇上,太后娘娘和离王殿下原就不对付,这要是闹一出,唉呀妈呀,那得成什么样?”丁全掐着兰花指,满脸都是担虑的表情,“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朕巴不得他挨训!”薄云崇双手环胸。 从善补充一句,“那要是沈大夫吃亏呢?” 这倒是戳在了薄云崇的心坎上,他可是最怜香惜玉之人,上回太后就差点弄死沈木兮……鼻尖哼哼两声,薄云崇顶着满脑袋白灿灿的绷带,起驾长福宫。 长福宫内。 这下可算热闹了,薄云岫直接领着沈木兮母子进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太后跟前,气得关太后差点没把手中的杯盏砸过来。 “你还敢带着他们来见哀家!”太后咬牙切齿,“难道你没看到,钰儿的脑门上还染着血吗?这对心狠手辣的母子,诚心是要占了离王府,想害死钰儿母子!薄云岫,你就是个睁眼瞎!” 沈木兮携着沈郅正欲下跪,却被薄云岫快速捏住了胳膊。 正是他这一拽,教太后勃然大怒,“薄云岫,你什么意思?难道哀家还受不起了?她是个什么东西,哀家可是你的养母!” “太后娘娘还记得自己是养母?”薄云岫音色沉沉,语气平缓而淡然,“既非生母,想必亲疏有别,太后娘娘管得太宽了!” 太后愕然,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魏仙儿今日未施粉黛,瞧着形容憔悴,又因着身穿素衣的缘故,好似整个人都受到重创,精神萎靡,脆弱得让人心生不忍。 “太后娘娘!”魏仙儿开了腔,躬身行礼,“是钰儿不懂事,必定是钰儿惹怒了沈公子,才会受此一难。请太后娘娘莫要责怪沈大夫母子,南苑阁里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难免磕碰,实属正常。” “你看看你自己,被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到了现在还要替这对贼母子求情?”太后满心满肺的恨铁不成钢,眼睛里盛满心疼,“他们是罪无可恕,罪有应得,你又何必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你是离王府的侧妃,是离王正儿八经的枕边人,她沈木兮算什么?” 沈木兮捏紧了沈郅,这般彻头彻尾的羞辱,劈头盖脸的羞辱,让她有些站着不住,儿子就在身边,她这个当娘的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不能…… “她会成为离王妃!”薄云岫握住了沈木兮的手,视线凉薄的扫过太后和魏仙儿。 魏仙儿面色骤变,身子愕然绷紧,离王说了什么?什么离王妃?谁是离王妃? “离王妃?一个大夫?”太后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薄云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本王说过,要娶你。”他半侧过脸看她。 沈木兮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盯着薄云岫,一张脸瞬时乍青乍白得厉害,她委实没有半分喜悦,唯有惊惧和满心的几欲逃离。 “娘,你捏疼我了!”沈郅略带吃痛的挣扎着,抽出了手。 沈木兮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检查儿子的手,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孩子的手都捏红了,心下略显内疚,沈木兮微微红了眼眶,“对不起!” “薄云岫!”太后厉喝,“你真的要娶这个女人?” “太后若是给予祝福,本王甚是欣慰;若是不能,就请太后善自珍重,少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薄云岫素来言出必践,他做的决定,无人能改。 魏仙儿瞬时面白如纸,“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你糊涂了!”太后愤然,“她沈木兮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当离王妃吗?论资历论相貌,你哪点不如她?你的儿子可是离王府小公子,她的那个野种……” “我不是野种!”沈郅厉声反驳,这个坏婆婆骂娘骂她,话语恶毒,言辞简直难以入耳。沈郅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什么叫礼貌,“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还要让别人跪着向你磕头,你才真的不配!” 沈木兮慌忙捂住沈郅的嘴,“郅儿,别说了!” 这可是太后,若是把太后惹急了,是会杀人的。 “反了反了反了!”太后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个野种给哀家抓起来,竟敢辱骂哀家,哀家今日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太后恕罪!”沈木兮扑通跪地,“太后娘娘,是沈木兮教子无方,若有罪责,沈木兮愿意一力承担,请太后娘娘……” 外头的侍卫冲进来,薄云岫幽然转身,目光冷冽,“谁敢?” 侍卫们面面相觑,慎慎的收剑退出殿外,愣是没敢动沈木兮和沈郅分毫。 “薄云岫,你也反了吗?”太后咬牙切齿。 “太后,还记得你与本王的约定吗?”薄云岫冷问。 那一瞬,四下一片死寂,几近落针可闻。 约定? 沈木兮心头狐疑,慎慎的抬了一下头。 “你敢要挟哀家?!”太后以手拍案,“薄云岫,你真以为哀家……” “本王什么都不以为,本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适可为止的好!”他躬身将沈木兮搀起,极是不悦的冷睨着她,“是天生软骨头,还是压根就没长骨头?” 嫌她动不动就下跪?! 沈郅算是看清楚了,薄云岫这次是光明正大的站在母亲这边的,小家伙当下挺直腰杆,难怪薄钰之前这么嚣张,有人撑腰的感觉还真不赖! “你若是以为自此可以拿捏住本王,可以肆无忌惮,那你就打错了主意。曾经也许是,但以后就不是了。”薄云岫缓步朝着太后走去。 那一瞬,太后猛地往后退,竟忘了身后便是椅子,登时一屁股跌坐下去,“你、你想干什么?薄云岫,你真的不在乎……” “一条命,本王输得起!”薄云岫面色黢冷,旋即侧过脸,斜睨魏仙儿一眼,“你是要留在长福宫,还是带着钰儿回王府?” 魏仙儿慌忙行礼,“妾身是王爷的侧妃,自然是要回王府的。” “太后的大礼,本王已经收到,希望这只是太后的一时兴起。”薄云岫微微俯下身子,周遭骤冷,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属于太后的惊颤,“太后久居宫中,怕是不太清楚。护身符这种东西,讲求完好无缺,一旦撕开一角……可就不灵了!”太后哑然失语。 沈郅牵着母亲的手,皱着眉仰望着,满心不解。 第72节 沈木兮何尝不是满心疑惑,这两人话中有话,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且看一旁的魏仙儿,只顾着低头拭泪,也不知是否知道内情? “哟!”薄云崇顶着满脸的绷带进门,“刚才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怎么朕这一来就安静了呢?来来来,继续吵,朕正无聊呢!” “皇帝?”太后不敢置信的打量着眼前的薄云崇,“你、你这……” 墨玉紧跟着变了脸色,“皇上这是受了重伤?” “可不是嘛!”薄云崇冷不丁大吼,“母后,朕好惨啊!” 沈郅轻叹,额头抵在娘的后腰处,极其无奈的低语,“又来了……” “走吧!”薄云岫牵着沈木兮往外走,“不要耽误皇帝登台表演!” “就这么走了?”沈木兮不解,不是来协商沈郅打了薄钰的事儿?怎么最后,好像是他来跟太后谈婚事的?有那么一瞬,沈木兮完全懵逼,全然不知作何反应。 薄云岫横了她一眼,“你是想在宫里就把事儿给办了?” “薄云岫,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是说郅儿和薄钰的事儿,你扯到哪儿去了?”沈木兮急了,努力挣开他的手,哪怕手皮都被挣红了,“薄云岫,方才你跟太后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一句都没听懂,你难道不该好好解释一下吗?” “怕被卖了?”他反唇相讥。 沈木兮当然害怕被卖,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他的抗拒和排斥,只能是有增无减,她是真的怕极了,怕死了。更何况她与他之间还隔着人命,隔着她父亲的命,兄长的腿…… “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你是来拽着我来商议婚事的。”沈木兮终于醒了。 薄云岫眉心微挑。 “为什么做决定之前不问问我?你一句娶你,我就非得嫁吗?薄云岫,我有过丈夫,现在身边还有个孩子,我不会嫁给你!”沈木兮拽着沈郅大步离开。 “王爷,您想护着沈大夫,为什么不直接说?”黍离不解,“沈大夫生气了!” “人还没找到吗?”他问。 黍离摇头,“暂时……还没有!” 魏仙儿走得很急,终是赶了上来,“王爷,您走得这么快,妾身跟不上了。” 薄云岫凝眸望着沈木兮离去的方向,未有理睬她。 “王爷,太医说钰儿可以回府休养,妾身力有不逮,怕是抱不动钰儿,王爷能去太医院带钰儿回府吗?沈大夫那里,妾身可以去劝!”说到这儿,魏仙儿面色微白的垂下眼帘,“哦,妾身失言,如今不该是沈大夫,而应该尊称为王妃。” “口不对心!”薄云岫送她四个字,当即拂袖离去。 “主子?”宜珠满心忧虑,“王爷似乎真的下定决心了,连桓主子都被夺了位份,若是沈木兮真的入主离王府,主子您的日子恐怕……” 魏仙儿如释重负的松口气,“也不尽然。” 宜珠不解。 “王爷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魏仙儿轻轻抚过冰凉的面颊。 薄钰挨了沈郅一下,让太后从此对沈郅这孩子,恨之入骨;而薄云岫执意要立沈木兮为王妃,只会让太后对沈木兮更咬牙切齿。皇室不承认这桩婚事,对沈木兮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薄云岫真的娶了她,得不到薄氏宗亲们的承认,沈木兮入不了族谱宗祠,以后哭的日子多着呢! “主子,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宜珠问。 魏仙儿幽然长叹,“先去看看钰儿!饶是王爷待我无情,却不能亏待钰儿,他终是薄家的子嗣,也是唯一的子嗣。若有闪失,他也担待不起!” “是!”宜珠行礼,紧随其后。 薄云岫抱着薄钰赶到马车边上时,沈木兮和沈郅业已候着,这是皇宫,不是她想出去就能出去的。 阿落是不能坐离王专用车辇的,当即拽了春秀退后。 “爹,我不要和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差点打死我,是我的仇人!”薄钰躺在薄云岫的怀里,几近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瞪着沈郅,“爹,你不为我报仇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原谅他们?到底谁才是你的儿子!”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长篇大论?”薄云岫皱眉,抬眼瞧着沈木兮铁青的脸,回头便将薄钰递给了黍离,着黍离抱着。 “爹?”薄钰心惊。 薄云岫弯腰将沈郅抱起,快速推上马车。 “郅儿?”沈木兮快速跟上。 黍离一怔,王爷愈发懂得拿捏沈大夫的心思了,只要抓住了沈郅,沈大夫一定乖乖的,什么都能依从。 “爹!”薄钰惊呼,“爹你偏心,我才是你的儿子,爹你为何偏心一个外人?” “上后面去!”薄云岫挑开车窗帘子,幽幽的睨了黍离一眼。 黍离心领神会,当即抱着薄钰往后头的马车走去。 “我不去,我一定要和爹坐在一起,我不去后面,为什么我不能坐爹的马车,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薄钰不断的挣扎,奈何身上还有伤,挣扎了半晌就开始气喘吁吁。 “小公子,王爷的命令素来无人违背,魏侧妃不曾告诫过您这个道理吗?”黍离仔细的将薄钰搁在马车里。 这马车原就是给底下人准备的,青布马车,最是简易,里头坐着阿落和春秀。 骤见春秀,原想继续折腾的薄钰,冷不丁揪住了黍离的衣襟,“别走,抱着我!” “哟,真巧啊!”春秀嘿嘿的笑着,咧着嘴问,“脑袋伤着了?疼不?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薄钰惊慌的窝在黍离的怀里,吓得脸都绿了,“你别过来,黍离你快保护我!她好吓人,她太可怕了,黍离,快点把她赶走!” “小公子,春秀不会动你的,但你得乖乖的。”黍离佯装为难之色,“当然,她终是沈大夫的人,饶是到了王爷跟前,也有特权,若然她真的要对你做什么,卑职……也是无能为力。” “不不不,让她别靠近我!”薄钰是真的被春秀吓出了心理阴影,一看到春秀,就想起那天夜里被她丢出墙外的可怕场景。时有梦见,亦不免冷汗涔涔! 春秀一想起沈郅腿上的伤,更是心里窝着火,眼下魏仙儿和薄云岫都不在,这没爹没娘在身边的熊孩子,就应该吃点苦头。她哑着嗓子,幽幽的露出牙齿,“知道吗?其实我不只是杀猪的,我还会吃人!专吃你这种欺负弱小,耍心眼的坏孩子……嗷呜……” 阿落心里发笑,面上死死绷住,免得露馅,只觉得春秀这最后一声学狼叫,学得足足有八分像。再看薄钰,瘪着嘴都快要哭了,死死拽着黍离的衣襟不敢放,那副想哭又不敢哭,想叫又不敢叫的表情,让春秀心里暗爽至极。 虽然不能给郅儿报仇,吓唬吓唬也是好的! 魏仙儿赶来的时候,离王府的马车早就走了,薄云岫终是没有等她。 待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薄云岫再次故技重施,直接抱着沈郅下了去,然后在车旁等着接沈木兮下车。沈木兮愣了愣,极不情愿的将手递给他,拎着裙摆落地。 哪知她还没站稳,身后忽然传出薄钰惊天动地的哭嚎,“哇,她要吃我!爹,救命啊……救命啊……爹啊……钰儿好怕……” 沈木兮身子一抖,忘了将手收回。 薄云岫不动声色,趁机握得更紧。 顺着哭声望去,薄钰窝在黍离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春秀揉着鼻子下车,无辜的耸耸肩,“这可不关我事,我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他,他是脑袋有坑所以就自己哭了,若是你们不信,黍离可以作证!” 视线,齐刷刷落在黍离身上。 黍离张了张嘴,低头望着怀里鬼哭狼嚎的薄钰,满脸为难。 第73章 我要去揍死他 “送他进去!”面对薄钰的哭喊声,薄云岫没有丝毫动容。 黍离行礼,这么多年,外人瞧着王爷极是疼爱魏侧妃母子,可黍离寸步不离的跟着王爷,却是再明白不过,王爷与魏侧妃最多是相敬如宾,说疼爱还真的是算不上。 自从那把大火烧毁了倚梅阁,王爷眼睛里的光便也随之消失得彻彻底底。 王爷甚少踏进后院,尤其是执掌大权之后,便是连问都不曾问过半句,估计后院里有什么人,王爷都不知道。管家和魏侧妃只负责收人,多少花轿抬进来,多少女人住在后院,都只出现在后院的花名册上。 而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女人,被允准踏入过问夏阁! 吵闹声终于停下,问夏阁安静如初。 春秀领着沈郅回房休息,阿落跟着去伺候。 花廊里,沈木兮和薄云岫面对面坐在栏杆处,明明只隔着一条道,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理由!”他面无表情。 沈木兮凉凉的瞥他一眼,干脆侧了身子靠在廊柱上,扭头望着院子里盛放的花卉,“这还需要理由吗?离王殿下为何执着与他人妇?沈木兮已为人妇,已为人母,饶是现在夫死为寡,亦从未想过要改嫁他人。何况,离王殿下何患无妻?” “还有呢?”薄云岫耐着心听着,各种理由都有,但没有一个是能说服他的。他不着急,双手搭在双膝上,正襟危坐之态,俨如与群臣商议国事似的一丝不苟。 “还不够吗?”沈木兮冷笑,“离王要娶一个寡妇,也得问问皇室宗族答不答应?沈木兮自问没有这样的福分,能与王爷举案齐眉,王爷真是高看我了!” 薄云岫敛眸,思虑片刻,“然后呢?” 沈木兮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跟个木头桩子在说话,七年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不死不活,不温不火,简直……忍着胸腔里的一口气,扯了唇角冷哼道,“我丧夫,带子,王爷难道要当个便宜父亲不成?这般风,流韵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贻笑天下!” “天下就在这里,你要吗?”他摊开手,幽邃的瞳仁里唯有她一人的音容笑貌,“要就给你!” 沈木兮猛地站起身,与话不投机的人说话,真的能气死当场。 “你听不进去,我懒得与你废话!”她抬步就走。 “你不是自诩讲理吗?”薄云岫挡住去路。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身高是个极好的优势,尤其是跟人讲理的时候,在气势上就足以压人一头,眼下沈木兮就是这样吃了亏,奈何……只能搁在心头羡慕嫉妒。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嗤之以鼻,这条路不通,不走花廊过便是。 “本王不介意当沈郅的养父。”薄云岫说。 沈木兮愤然转身,“可我不愿意!” 他目色冷冽,冷不丁迈开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饶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还是舍不得放下?” “是!”沈木兮狠狠甩开他的手,“我只为他一人守寡,此生绝不二嫁,这就是答案,也是真相,王爷满意了吗?若王爷那么想娶妻,魏侧妃是个很好的人选,打理得整个离王府井井有条,又膝下孕有一子,算是劳苦功高。若是王爷真的不喜欢,想必后院里多得是花容玉貌的女子,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薄云岫站在那里,望着她转身欲去的背影,眉心紧蹙,“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她侧过脸,敛了所有的神色,陌生得宛若路人,“是!” 风过,人去。 花香,四溢。 黍离回来的时候,乍见着王爷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花廊里,面色微白,神情迟滞,也不知在想什么?可有些东西还是得上禀啊! 心里纠结了片刻,黍离压着脚步声上前,躬身行礼,“王爷,临城那头来消息了!” 薄云岫回过神,当即起身。 ………… 药铺。 “你再不抓紧点,人可就跑了!那薄云岫不就是生得好看点吗?”步棠怀中抱剑,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打量着陆归舟,“其实你也长得不赖,至少人模狗样的还能看得过去!” “啪”的一声响,陆归舟手中的笔杆子重重搁在了笔架上。 第73节 惊得步棠身子一抖,“作甚?”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陆归舟合上账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端起了手边的杯盏,浅浅喝上两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商量,直接跑进了宫里,还敢……若是被抓住,你可想过后果?难不成,还等着兮儿舍身去救你?胡闹!” 步棠嗤之以鼻,“饶是宫禁又如何?一帮酒囊饭袋,我几进几出都没人发现,好在沈家小子没什么事,否则就不是揍一顿这么简单!” “有你这样的人瞎搅合,兮儿的日子怕是太平不了!”陆归舟放下杯盏,继续翻阅账目,“我警告你,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恃强行凶,若是殃及兮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步棠翻个白眼,“懒得同你废话,我去沈氏医馆!哼!” 那天夜里她收到阿落留下的消息,说是沈郅被扣在了宫里,生死不明,步棠自不敢犹豫,心里很清楚若是沈郅有什么三长两短,沈木兮一定不会苟活。 所以步棠一刻都不敢耽搁,二话不说就进了宫。 皇宫那么大,没找到沈郅之前又不好抓个人就问,万一泄露了行迹便不太好。好在她轻功够高,绕着皇宫多跑几圈便罢!幸运的是,后来薄云岫进了宫,她跟着便找到了春秀和沈郅。 步棠没有惊动春秀和沈郅,但听得是皇帝留了沈郅在宫里,于是便把账都算在了薄云崇的头上。 薄云崇那几次并非是闹脾气,是被步棠给吓得,大半夜的“呼啦呼啦”一黑影在你床前晃悠,可不得喊“抓刺客”吗? 最后那次,是步棠玩腻了,干脆动手揍了不薄云崇一顿。 让你丫喊得那么起劲,不揍你揍谁?眼下沈郅安然无恙,沈木兮不想呆在问夏阁,自然领着这帮人离开夜王府,倒不如医馆里舒服自在。 今儿看病的人不多,阿落陪着沈郅在楼上看书,春秀上街闲逛,美其名曰:熟悉路径,方便进出。 然则春秀出去没多久,便吭哧吭哧的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个糖人,“沈大夫,赶紧上楼,我有事同你说!”说完,砰砰砰的上了二楼。 沈木兮不解,掌柜的挠头,“沈大夫,春秀姑娘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吃噎着了!”沈木兮搪塞,抬步上楼。 她前脚进门,春秀随后便关上了门。 沈郅手里捏着春秀塞过来的糖人,和阿落面面相觑,委实没闹明白,春秀姑姑今儿是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好像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看看!”春秀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桌案上铺开,“我刚刚逛到街尾的时候,听到老百姓在议论昨晚皇上被打的事情,还说皇宫里出了通缉榜文,我看不懂字,就悄悄的揭了一张回来。你们不知道,这榜文贴得满大街都是,现在城门口都戒严了!” 纸张摊开,众人上前一看。 嗯?? 沈木兮瞪大眼睛,“这就是榜文?” 春秀连连点头,“对啊对啊,我看官兵手里拿着的,也是这个样子的。”她是不识字,可她认得这画像啊,每张都是一模一样的。 “春秀姑姑,这……”沈郅挠着头,“这真的是榜文?” 连阿落也是忍不住,问了一样的话,“这是榜文吗?”春秀点点头,“不像吗?” 三人齐刷刷摇头,几乎异口同声,“不像!” “你们都在!”步棠一脚踹开房门,大大咧咧的从外面进来,就跟自己家里一样。然则下一刻,却见四人见鬼般的盯着自己,心头一震,赶紧把房门合上,“力气大了点,天生的,没法子!” 四人瞧了瞧步棠,又看看桌上的通缉榜文,皆无奈的长叹一声。 “你们干什么,看到我便这副样子,唉声叹气的作甚?”步棠极是不悦,将剑往桌上一放,“咦,这是什么?通缉……通缉榜文?” “小棠,昨晚……”沈木兮有些犹豫。 “阿落都说了。小棠,你真的揍了皇帝?”春秀低低的问。 步棠嘬了一下嘴,除了她,还能有谁进出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等会,这个…… 眉心陡然蹙起,步棠猛地站起,勃然大怒,“这画的是我吗?” 四人不约而同的点头。 “这是我吗?”步棠手拿通缉榜文,搁在自己的脸颊边上,“看看,看看,一样吗?哪里一样了?这大圆脸,这大鼻子,还有这遮脸布……我、我压根没带遮脸布!真是蠢死了,把我画成这副鬼样子,我非得进宫撕了那狗皇帝不可!” “哎哎哎!”春秀慌忙从背后抱住了步棠的腰,“别乱来,别乱来,要是被人知道我们窝藏钦犯,沈大夫是要吃牢饭的!你别再祸害了。” 这么一说,步棠登时冷静下来,的确不能连累沈木兮。 可这画像…… 圆形的大饼脸,大小不一的一对大眼睛,然后是胡乱勾画的鼻子,发髻寥寥数笔,形如冲天状,大概是画师的手生得营养不良,画不出刺客的嘴型,干脆涂黑了下半张脸,权当是戴了遮脸布。 上书:昨夜刺客入宫,行不轨之事,伤及帝王龙体,实属罪大恶极,特令各部缉拿归案。凡窝藏钦犯者,一律以同罪论处! 只是众人不知,这般鬼画符一般的画功,出自咱们这位灵魂画手——帝王薄云崇。 薄云崇对宫中画师的画技很不满意,故而亲自上手,非要亲自画,丁全在一旁可劲的夸赞,夸得皇帝飘飘然,从善则是在暗处直摇头,靠着皇帝这画像,猴年马月才能抓住刺客? “你从陆大哥那儿过来的?”沈木兮收了通缉榜文,阿落和春秀去泡茶备点心。 “我脸上写着吗?”步棠问。 沈木兮轻笑,瞧着沈郅满心欢喜的把玩糖人,微微的叹息道,“你身上沾着药味,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我瞧着你身康体健,哪里像是生病了,无病而一身药味,自然是从陆大哥处沾来的。” 步棠点头,“那榆木疙瘩近来忙着收账,也不知道来看看你。” “他是怕打扰我。”她还不知道陆归舟的心思吗?近来离王府多事,她忙得不可开交,操心的事儿太多,奈何陆归舟帮不上忙,必尽量不来打扰,免得她再生烦恼。 “好歹也要帮忙,吭个声吧?”步棠轻叹,“这般无动于衷,像个榆木疙瘩似的,以后怎么娶媳妇?” 估计娶了媳妇也会跟人跑了! “对了,你往来药铺,帮我给他带个话!”沈木兮道。 步棠一愣,“你说,我一定只字不漏的带去!” “让他帮我打听两味药,一味叫蓝锦草,一味是紫念,这两味药不常见,也不常用,平素很少有人能接触到,所以他若是打听到了,且帮我留意一番,我有大用处!”沈木兮谨慎的叮嘱。 步棠颔首,“放心,话我一定会给你带到!” “谢谢!”沈木兮面色微沉,幽然轻叹。 “这两味药有什么妙用吗?既然不常用,你为何要找呢?”步棠有些担虑的望着她,“莫非是你身子不适?还是说,你身边的人……” “都不是!”沈木兮摇头,“是我发现有人做了手脚,给别人下毒,而且中毒的不止一人!这些人用女子至阴之气作为引到,让毒深入骨髓,且寻常以毒物豢养,控制人心。” 步棠骇然,“这是什么玩意?你说的是谁?” “我给几个女子把过脉。”沈木兮起身,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瞧着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心里略显沉重,“当时只觉得心内诧异,隐隐有些不妥,如今翻阅过师父留下的东西,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步棠皱眉,“你遇到了!” “是!”沈木兮临窗而立,瞧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潮,愁眉不展,“这种东西阴狠毒辣,委实不该存于人世。可偏有些人,视人命为草芥,简直是该死!” 步棠沉默,陆归舟说,自打沈木兮重活了一回,便格外珍惜性命。如今身为大夫,更是看中医德,素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饶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亦是不忍见死不救。 如今知道有人以性命为代价而作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你打算查?你要知道,事情越严重,说明背后的势力越强大越黑暗,单凭你一人之力,未必成行。何况你只是个大夫,救死扶伤便罢,无谓为此把自己搭进去。”步棠规劝。 长生门还在虎视眈眈,离王府又紧盯不放,倒是难为她还有这份胸怀。这都还是其次,毕竟都在明处,可怕的是街头的那匹疯马。一想起那件事,步棠便如鲠在喉,始终寝食难安。 “我知道!”沈木兮颔首,薄云岫喜欢做交易,若是能给他一个交代,许是能把永安茶楼里的人,从大牢里交换出来。 将功抵过,理应可行! “罢了,知道你脾气拗!”步棠持剑起身,“我这就去找陆归舟,有些事情越早处置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你且候着,一有消息我便来通知你。” “好!”沈木兮颔首。 “哎,这就走了?”春秀正端着瓜果点心进来,却见着步棠急急忙忙的离开。 “沈大夫,小棠怎么走了?”阿落不解的问,快速放下了手中的杯盏,见着春秀递了一片瓜给沈郅,赶紧去捏了条帕子搁在桌上,方便沈郅擦拭。 沈木兮面色微沉,“我让她去办点事。” 如此,春秀和阿落便不再多问。 最高兴的莫过于沈郅,此番有惊无险,安然回到母亲身边,阿落和春秀姑姑待他如珠如宝,这般幸福的日子,他委实做梦都不敢想。 医馆今儿没什么事儿,掌柜的也能瞧病,简单的倒也无妨。 沈木兮觉得有些烦躁,便带着儿子回王府。 “沈大夫,你看什么呢?”春秀不解,一走三两步,沈木兮便回头张望,惹得春秀也跟着回头看,总觉得心里有些瘆得慌。 “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沈木兮握紧儿子的手,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想起当日的那匹马,这大街上要是再跑出一匹疯马来,可怎么好? 沈木兮这么一说,阿落也跟着想起那匹疯马,紧张的四处张望,“快走快走,我有些害怕!” 直到进了离王府,沈木兮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总算是安全了! 远处巷子里,有人影一闪即逝。 “娘,真的有人跟着我们吗?”沈郅仰头问。 沈木兮不知该如何回答,“郅儿,从小到大,娘有事都会同你商量,所以这件事娘也不瞒你。之前娘和阿落在街上差点被马踩死,所以娘有些害怕,以后你跟春秀姑姑出门,你们要留个心眼,千万要谨慎。” 春秀狠狠拍着后腰的杀猪刀,“沈大夫,你放心就是!” “娘?”沈郅小脸拧起,“那你呢?” “我也会小心,尽量走人多的地方。”沈木兮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别想太多,你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娘就没什么可顾忌的!郅儿,以后放聪明点,不要上人家的当,吃人家的暗亏,懂吗?” 对于之前的打架事件,沈郅回过头来便想明白了,那不过是薄钰的苦肉计,想在宫里就弄死他,奈何皇帝临门一脚,斩断了薄钰的希望,否则落在太后手里,自己这条小命真的要报销了。 “娘,郅儿记住了,以后一定三思而行!”沈郅斩钉截铁。 “真乖!”沈木兮释然一笑。 四人刚进门,黍离已走到了门外,“哟,都在呢!” “沈大夫,宫里送了一批柰子过来,王爷着我挑了最大最红的送过来!”说着,黍离将手中的篾箩放下,挑开上头的遮布,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大柰子。 “娘,这个是不是可以做耐子糕?”沈郅兴奋异常。 沈木兮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冲着沈郅笑,“可以!” 黍离眸色微恙,略带不好意思的问了句,“沈大夫可否多做两个?” “离叔叔也想尝尝我娘的手艺吗?”沈郅问。 黍离喉间滚动,略带尴尬的笑了笑。 “可以!”沈木兮应声,眸中一闪即逝的微澜。 生吃柰子容易积痰,伤及脾胃,但若是蒸食,正当好处。 把柰子削去皮,取核时从顶部入手,以小勺挖去果核及其周围一圈果肉,修成可盛物之圆槽。 第74节 锅内放甘草及白梅,倒水煮开,再捻小火煎煮一刻钟,其后放入柰子焯水,捞起备用。再将碾碎的松子、橄榄加蜂蜜拌匀成馅料,内填,酿在柰子内蒸熟。 加热后的柰子酸度会升高,而蜂蜜的甜度正好中和了酸度,吃进嘴里,酸甜可口,混合着果仁的清香,是极开胃而别致的一道小点心。 材料寻常可见,自是最好不过! “这个,给你!”沈木兮将两个大耐糕搁在精致的小碟上,含笑递给黍离。 黍离有些为难,“沈大夫,你方才加的是蜂蜜吧?” “这两个用的是糖水。”说完,沈木兮便不再理他,转身又取出两个搁在小碟上,弯腰递给沈郅。 沈郅欣喜的端着,撒腿就往外跑。 “多谢沈大夫!”黍离赶紧走,趁着这东西还是热乎的,直奔薄云岫的书房。 春秀皱眉,“郅儿这是作甚?” 阿落笑了笑,“自然是送去落日轩,关侧妃就好这一口,小公子自然是有好大家分。” “小小年纪便这般懂得哄女子开心,来日不愁娶媳妇。”说话间,春秀已吃完一个,嚷嚷着要吃第二个,嘴馋得不行。 沈木兮含笑望着阿落和春秀吵吵闹闹的样子,好似有了几分家的温馨。 书房内。 黍离在门外行礼,“王爷,沈大夫回礼!” 薄云岫笔尖一顿,有墨汁落下,晕开些许墨色,“进来!”酸甜的香气,随着黍离一道涌入书房,两个红彤彤的大耐糕搁在精致的碟子里,正冒着热气,被黍离毕恭毕敬的放在案头。 “王爷,沈大夫做的大耐糕。”黍离笑得有些勉强,总不好告诉王爷,这是他问沈大夫讨来的吧?!王爷那么好面子,只怕…… 见着薄云岫拿着笔杆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大耐糕,黍离忙解释,“卑职知道王爷不能沾蜂蜜,刻意问过沈大夫了,沈大夫说独独这两个加的是糖水,所以王爷大可放心食用!” “糖水?”薄云岫抬了眼皮子,若有所思的睨了黍离一眼,“她是这么说的?” “是!”黍离颔首,“其他都拌的蜂蜜,独独这两个是例外。” 鼻间轻哼,薄云岫目光微冽的望着黍离,“你什么时候,学会溜须拍马了?昨晚挨的鞭子,不疼了?” 一提起昨晚的鞭子,黍离生生咽了口口水,就因为未有及时禀报沈大夫被桓姬欺负之事,王爷回头就让他去刑房领了二十鞭,要不是他皮糙肉厚,早就哭爹喊娘了。 “还不退下!”薄云岫压根不去理睬什么大耐糕,继续批阅案前叠成堆的折子。 无奈,黍离只得悻悻退出书房。 王爷近来愈发喜怒无常,原还想着拿了大耐糕能让王爷高兴高兴,谁知……还是白忙活一场,若王爷依旧这般,黍离的日子可真的不好过! 后院的药庐。 沈木兮打开瓷盅,里面的蛇早已被她用药风干,只剩下一具蛇躯。虽说蛊虫尽去,但毒性犹存,若是遇见某些特殊情况,兴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丹炉被搁在案头,那么小小的一个,如同香炉般大小。 只要找到那两味药,许是就能解开…… 药庐内外的摆设和当初在湖里村一模一样,薄云岫真的实现了“搬家”的意义,连门前的瓠瓜棚都搭得相差无几,瓠瓜已长得老高,开着白花,挂着绿果,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下来炒着吃。 门前的院子里什么都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坐在院子里,看出去的天是无边无际的,现在……只能看到离王府高高的墙头。 真怀念,师父还在的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 夜色渐沉。 陆归舟端坐在案前,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左右摇曳,光线时明时暗。手速极快的翻动手中书册,在他桌上业已叠了书册,有新的有旧的。 蓦地,窗合烛熄。有暗影落座,悄无声息。 黑暗中,陆归舟一声叹,“兮儿在找蓝锦草和紫念,你可知道缘故?” “你确定是这两种?”暗影冷冷的反问。 “兮儿托小棠传话,说是要拿这种药去解毒。我虽然知道不少药材,但对于这两种药,着实孤陋寡闻,也只在书册上见过,眼下只好试着去找。”陆归舟合上手中书册,“你可知她要解什么毒?” 暗影沉默,不知是在思虑,还是犹豫。 “你若知晓,便同我说一说,无需你出面。”陆归舟起身,音色略显急促,“此事交给我处理,断然不会让人查到你。” “此毒名为美人恩!”暗影音色凉薄,“相比地龙蛊,此毒更为毒辣,把人当做宿主,控制人心为己所用。” 陆归舟忙问,“那兮儿,可解?” 暗影冷哼,“这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等到解毒的那日!” 陆归舟猛地绷直身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要她死!” 第74章 吓着她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息在蔓延。 终是陆归舟低沉的叹息声,打破了沉静,“长生门!” “是!”暗影点头,“蠢蠢欲动的狗东西,终归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人极力遮掩真相,有人恨不能掘地三尺,把真相剖得血淋淋!你要护她,得拿出你的本事来!看离王的那副样子,怕是不会放手了。” 陆归舟沉默,不语。 “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到底不是我能管的。”暗影起身。 “这就要走了吗?”陆归舟问。 “不走?等着喝你喜酒?” 音落瞬间,人去无踪,烛火自燃。 屋子里有恢复了光亮,陆归舟站在烛光里,目色晦暗不明,若有所思的望着左右摇晃的窗户,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喜酒?我倒是想啊!” 只能想想罢了! 桌案上搁着一本书册,陆归舟无奈的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 清光月影,回廊里波光嶙峋。 沈木兮带着儿子,并春秀和阿落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每每她做饭,这帮人总是胃口大开,最后吃得撑了又怨她做得太好吃。 为避免众人吃饱了就睡,到时候满院子养得圆滚滚,沈木兮便带着他们溜食。 阿落推着沈郅荡秋千,孩子的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郅儿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沈木兮摇着蒲扇,笑盈盈的靠坐在花廊里,瞧着儿子那欢喜的模样,眸中满是宠溺。 春秀伸个懒腰,“这个年纪,就该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成日绷着脸跟个小老人似的,有什么好?你看看那混小子,再看看咱郅儿,简直是天上地下。所以说,上梁不正下梁肯定歪!” 沈木兮笑着白了她一眼,“背后不可说人闲话,别人心思不纯,咱们难道还要学着她吗?怎么教那是她的事,咱们管好郅儿便罢,莫要生事!” “是是是,不生事也不怕事!”春秀吃着花生米,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栏杆处,“按我说,这离王府住着也挺舒服,有吃有喝的,有什么事还能拿黑面神做挡箭牌!你看这几次,要不是靠着离王府,估计都惨咯!” 沈木兮摇着蒲扇的动作稍稍一滞,美眸微敛。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春秀慌忙坐直,“沈大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离王好,我是说这里吃得好,就是吃得好而已,你知道的,春秀我有点贪嘴有点懒,别的没啥毛病,你、你……”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沈木兮浅笑,瞧着廊外的月光,“日子总归要过一过,才知道其中滋味。好与不好,自在人心!春秀,这些日子多亏了你,郅儿才能安然无恙。”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春秀吃吃的笑着,“好了,我去陪郅儿玩!” 春秀一走,沈木兮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眼睛发直的某人。蒲扇轻摇,她站起身朝着他走去,这人素来目的性极强,不会无缘无故的站在这里。 黍离隔了一段距离,事实上王爷已经站了很久,只不过春秀那个碍事的,一直拽着沈木兮扯犊子,王爷便一直没上去打扰。 说实话,黍离从未见过,王爷对一个女人如此容忍,连此前的魏侧妃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当年魏侧妃因为小公子的事直闯,王爷说责罚便责罚,连眉头都未曾皱过。 可现在呢? 黍离摇摇头,又想起了书房里的空碟子,原是以为东西被王爷丢了,谁知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半点痕迹,如此他才敢悄悄的肯定,定是被王爷吃了!一口都没剩下。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沈木兮今儿素衣白裳,颇为闲适,眉眼间染着月色,极是清爽,“别告诉我,一直在等着!” 薄云岫凉凉的横她一眼,不语。 “今晚的月色倒是不错,王爷这是出来赏月,还是消食?”沈木兮摇着蒲扇,难得对着他面带笑容。 但不知道为何,薄云岫看惯了她的冷脸,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忽然间有些心里发怵,负手而立,下意识的挪开半步,眉心拧得生紧,目不转睛的看她。 “哑巴了?”她问。 黍离想了想,还是再退得远点吧!干脆连退几步,将自个隐于暗中。 沈大夫直呼王爷名讳便也罢了,偶尔还得骂上几句,可王爷好似很受用。然而他们做奴才的,听得心慌慌啊!这要是被人听到,传了出去,他们这些随行的便会吃不了兜着走。 “出去走走?”沈木兮摇着蒲扇,转身朝着问夏阁外头走去,“来了离王府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一圈,来日迷了路可怎么得了?” 问夏阁里,笑声不断,她不忍乱了这样美好的局面。 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被院子里的人听到,薄云岫便跟在她身后,随她走出了问夏阁。 沈木兮走在前头,薄云岫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跟着,这么一看,闷葫芦倒也乖巧。 “你不打算问点什么?”风吹着回廊里的灯笼左右摇晃,她背对着他,缓步走在前头,一袭白衣随风翩然。蒲扇轻摇,偶尔扑着飞来的小虫子,姿态优雅而轻缓。 身后没动静,沈木兮不由的站住脚步,回头望着略显痴愣的某人,“问你话呢!” 薄云岫轻咳一声,站在光影之下看她,“你若要说,自然会说,本王何必多问?” “跟你说话真能气死!”她嘀咕,转而一声叹,“我要同说的,是那日胭脂楼的事!” 眸,陡然冷冽,薄云岫面色沉沉的盯着她,“说!”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回头我想了想,许是我上次解开了蛇毒,你便想……”她意味深长的笑着,“我有法子,你想听吗?” 薄云岫眸色微恙,“你要谈条件?” “这不是离王殿下一惯的作风?”她反唇相讥。 薄云岫最喜欢谈条件,否则她怎会被他,一步步的诓到了离王府,住进了问夏阁,最后跑都跑不了。别忘了,她的医馆都是这样从他手里换来的! 她不能吃亏,不能白白忙活,他喜欢算账,那她就跟他算,横竖拗不过他,铁定要出手去做的,为什么不捞点好处。跟薄云岫,就是不能太客气,否则吃亏的是她! “说!”薄云岫目不转瞬的盯着她。 沈木兮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永安茶楼的事儿一说破,他一定会问,那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救?对你那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 第75节 她还没想好拿什么理由去诓他,便只得暂且不提。 “等我想好再说,但绝对不会违背道义,不违背律法。”沈木兮只得先把话说在前头,生怕他不答应,又或者来日后悔,“你且说,答不答应吧?” “好!”他没有犹豫。 反倒是这毫不犹豫,让沈木兮觉得不太真实,好歹也得防着点吧?可他没有!她说完,他便答应,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都应你了,还不相信?”他面色黢冷,忽然长腿一迈,冷不丁近前。 惊得沈木兮撒腿就想跑,事实上并非她真的想跑,只是这些日子被他养成的条件反射,本能的转身、抬腿、迈开,因为动作一气呵成,让人看着就像是开溜。 腰间颓然一紧,沈木兮业已被薄云岫捞起。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脑勺,将她抵在廊柱上,目光灼灼,看得沈木兮浑身发毛。薄云岫喉间滚动,搁在她腰间的手正在逐渐收紧。 “疼!”沈木兮吃痛。 这人是铁打的? 胳膊硬得跟什么似的,硌得人生疼。 “知道疼,还敢跑?”他似是惩罚,并未松手,口吻倒是轻快很多,不像方才的生硬木讷,“条件应了你,你还怀疑本王?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问。 薄云岫别开头,呼吸沉重的叹口气,忽然将她拽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怀抱,烫得灼人,惊得沈木兮下意识的做出了本能反应。女子被轻薄,第一反应是耳刮子,可沈木兮不一样,她是个拿惯了银针的人。 “嗤……” 手一松,人一跳。 沈木兮面色发青的跳出了他的怀抱,呼吸微促的瞧着印堂发黑的薄云岫。 一声长叹,薄云岫慢慢低下头,瞧着胸膛上扎的几根针,昏黄的烛光下,银针散着幽幽寒色,风一吹还轻轻的晃了晃。再抬头,瞧着面色发青的女人,脖颈处青筋微起。 四目相对,两个人谁都没吭声,就这么静静的站着。 因为血液逆流,薄云岫的面色愈发难看。 黍离远远的站着,奈何却不敢过来,王爷生气了,自个再往前凑,怕是要被一巴掌拍死?! “你莫碰我,我也不至于这般待你!”沈木兮近前,面上带了些许惧色,生怕他再动手动脚,可这针不拔了,他怕是要血液逆流而死。 这会,应该浑身疼吧? 可薄云岫习惯了面无表情,疼与痛,不会表露在脸上。此前被她扎过的,都疼得满地打滚,他却稳如泰山,依旧岿然不动的立在那里。 她小心翼翼的拔针,他竟冷不丁握住了她的手腕,“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狠?” 沈木兮狠狠拔出最后一根针,冷眼看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到底是谁心狠?” 当年那些烂账,是谁丢她在后院自生自灭?就算没有送过红花又如何?那些作祟之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可有查过?那场滔天大火之后,他可想过她承受的剥皮之痛? 桩桩件件,夏家的债,她自己的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熬了一日又一日,熬了一夜又一夜,守着儿子守着对家人的思念,抱着遥遥无期的希望,绝望的活下去。 那日日夜夜,终成了一道过不去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她从未想过会有救赎的那一天,过往种种,不是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就会说没关系。 风吹着烛影摇动,薄云岫站在原地,冷汗沿着面颊滑落,静静的望着她奔走的背影。 黍离赶紧跑过来,刚行了礼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着王爷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蒲扇。 “王、王爷?”黍离不知该说什么。 蒲扇轻摇,不气不恼,薄云岫学着她的样子,缓步朝着问夏阁走回去。 黍离瞧着自家王爷额头上的冷汗,原是想帮着擦一擦,可如今看着……还算算了吧!闭上嘴,黍离默默的跟在王爷身后,唯心中喟叹:这沈大夫,真厉害! 远处,魏仙儿站在精致的雕花小窗后,将方才的一切悉数看在眼里。“主子,这沈木兮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若是继续留她在离王府,只怕王爷的魂儿都要被她勾着走了。”宜珠愤愤不平。 魏仙儿垂下眉眼,“宜珠,我是不是老了?” 宜珠一愣,“主子容颜依旧,一如往昔。” “你说,他怎么就不愿多看我一眼呢?”魏仙儿苦笑着,抬步走到了光亮处,月色清冷,落在身上,那么凉那么冷。 “主子,王爷是被迷了心窍,待清醒过来,定然能待您如往昔!”宜珠宽慰。 魏仙儿深吸一口气,“原来人和人真的会不一样!” “主子,您被气糊涂了?”宜珠搀着魏仙儿往回走,“王爷始终是王爷,您始终是侧妃,只要王爷一日无妻,谁都不能拿您怎样!” 抚过掌心里的鸳鸯佩,魏仙儿目光沉沉如刃。 抬头望月,转瞬间,眉眼温柔。 晨起。 沈木兮熬了点小米粥,倒腾了几样小点心,阿落帮着打下手,日子过得倒也欢快,有亲人朋友在身边,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趁着大家吃早饭的时间,她回屋换了身衣裳。胸口的位置,那道伤已经愈合,如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浅色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合上衣襟,沈木兮幽然轻叹,永安茶楼的人在牢里……是否安好?是否受了刑?待查出了那件事之后,薄云岫会答应她放人吗? 心事重重,五内陈杂。 因着薄钰受了伤,近段时间去不的南苑阁,所以沈郅便可放心的进宫。哪怕之前闹得沸沸扬扬,此刻见着沈郅安然无恙,那些孩子都是人精,自然晓得沈郅不好惹,便也不敢轻易动他。 沈木兮刚进医馆,掌柜的就递了一封信过来,说是步棠送来的。 信上的意思很明了,陆归舟有了那两味药的下落,连夜出城去找,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肯定能赶得回来,让她莫要着急。“亲自去了?”沈木兮眉心微蹙,这两味药不好找,陆归舟未提半个难字,要么胸有成竹,要么凶险异常。估计这会人早就走远了,她赶到药铺亦是太晚。 “沈大夫!”小药童在楼下喊。 沈木兮将书信小心收好搁在抽屉里,起身朝着外头走,小药童喊她,估计是来了病患。 果不其然,问诊台前站着一名男子。男儿一袭墨绿色长衣,于案前负手而立,见着沈木兮过来,当下抱拳作揖,算是全了礼数。 沈木兮一笑,这人生得眉眼周正,礼数齐全,一举一动皆属沉稳,观其衣着颇为贵重,显然非富即贵,并非寻常百姓之流。 “沈大夫!”男子开口。 “我看阁下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并不像身染疾病之态。”沈木兮坐定。 男子轻叹,徐徐落座,“在下洛南琛,祖上经商,却并非东都人士。在下近来颇感身子不适,然而整个东都的大夫我都看遍了,始终查不出所以然。听闻这医馆乃是离王府所盘,坐诊大夫必然医术高明,这才慕名而来,请沈大夫务必救救我。” “整个东都的大夫,你都看遍了?”沈木兮有些诧异,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上前奉茶的阿落。 掌柜在边上站着,眉心微微皱起,隐约觉得这是个硬茬。 “我先给你把把脉!”既然人家来看病,自然得先看看,一面之词不可信,自己探脉最清楚。 洛南琛伸出手,搁在脉枕上,眸中略显晦暗,“事情还是前两月开始的,总觉得心慌意乱,偶尔还能听到别人的声音缭绕耳畔。可周遭又不见人影,让人真假难辨!” 眉心微微拧起,羽睫微扬,沈木兮若有所思的盯着洛南琛,“前两个月开始的?那你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者异常事情发生?” “倒是救过一名女子,其后便开始出现了异常。”洛南琛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略有闪烁,笑得有些尴尬,“初时有些精神恍惚,后来便总能听到别人的声音,整个人都是慌乱的。瞧着面色红润,大夫也诊不出个所以然,安神汤喝了一碗又一碗,什么法子都试过,就是不顶用!” 沈木兮幽然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劳累多思,以至六神无主。我给你开一副安神药,你且回去吃着,若是不奏效,三日后再来!” 说着,她提笔写了个方子。 掌柜的伸手接过,转回药柜前,递给小药童抓药。这方子,掌柜的也瞄了几眼,不过是寻常的安神汤,没什么稀奇之处。 “多谢!”洛南琛行拱手,付了诊金和药钱便拎着药离开。 待人走后,掌柜才低低的问道,“沈大夫,这分明就是普通的安神汤,您怎么……” 方才洛南琛说得很清楚,安神汤喝了不少,就是不管用,可沈木兮却照样开了两副方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沈木兮起身,将针包收起,搁在自个的随身小包里,快速走到了门口,看准了洛南琛离去的方向,“掌柜的,如果我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派人通知离王府。我会沿途做点标记,你且记住了!” 还不待掌柜的问及原因,沈木兮已冲了出去。 阿落心急,拿起药柜上的捣药小杵,紧跟着追去。 “哎哎哎……”小药童疾呼,“捣药杵!阿落姑娘,捣药杵……” “别喊了,姑娘家带着防身呢!”掌柜的心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落跑得快,终是追上了沈木兮,“沈大夫,怎么回事?” “那人有问题!”沈木兮掌心里捏着片药的锋利小刀,关键时候,刀子比银针更具有威胁,“我探他的脉,压根不像是久病成疾的样子,而且他所说的并非是病症,而是毒发之症。寻常大夫诊不出来,是因为不经常接触毒物,但师父一直以来教我的,皆是炼毒和解毒。” 洛南琛走得很快,眨眼的功夫就闪进了巷子里。 沈木兮在巷子口,用手摸了一把,紧跟着疾步往里追,奇怪的是,这压根就是一条死巷,终点是洛南琛刚刚拿走的那包药。 “药在这里!”阿落快速提起,“人呢?” 环顾四周,高墙围拢,除了她们两个,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踪影。 “跑了!”沈木兮面色凝重,是自己太心急了,怕人跑了,所以才会打草惊蛇。 洛南琛? 只怕这名字也是假的! 狠狠一跺脚,沈木兮咬着后槽牙,“该死!” “沈大夫,那到底是什么人?”回来的路上,阿落心有余悸,那人跑得这么及时,必定是察觉了什么。幸好没有什么埋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紧了紧手中的捣药杵,阿落越想越后怕。 这个时候,要是小棠在就好了! “沈大夫!”掌柜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 事急从权,沈木兮交代了一下,掉头就往离王府跑。 街边一角,有人挽唇冷笑。 不过薄云岫今儿不在王府,正在六部衙门跟诸位大人商议国事,尤其是这些日子逆党作祟,朝廷也该拿出决策,不能听之任之,否则天下会乱,民心会散,数年前的覆辙将会重蹈!沈木兮一介女流之辈,自然是进不去,只得在六部衙门外头徘徊。 一帮大臣其实是躬身驻足,各个瑟瑟发抖,但见离王殿下面黑如墨,也不知这雷霆之怒会落在谁的头上。 “王爷!”黍离疾步从外进来,行了礼便伏在薄云岫耳畔低语。 薄云岫面色微恙,“本王不问过程只要结果,限尔等明天日落之前拿出妥善的法子,否则,以渎职论处!” 音落,薄云岫再未多说什么,拂袖出门。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往日里议政,一提及长生门的事儿,王爷总要发好大的火,就算不治罪也会好好的训一顿,惹得六部衙门人人自危。 但是今儿……王爷似乎还来不及发火,怎么就走了呢? 第76节 刑部侍郎钱理正貌似猜到了些许,一抹额头的冷汗,紧跟着出门,还未至正大门口,便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是见过沈木兮的,钱初阳这条命,都是沈木兮捡回来的,是他钱家的救命恩人。 “钱大人,这人莫非就是那位……沈大夫?” “听说沈大夫还救过钱小公子?” “钱大人,是她吗?” 众人七嘴八舌,钱理正点点头,“犬子性命,得亏了沈大夫!” 不过,看沈木兮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也不知跟薄云岫说了什么,便随着他一道上了马车离去。 钱理正不禁犯了嘀咕,这又是出了何事? 车子到了巷子口停下,沈木兮领着薄云岫走进之前的死巷,“我和阿落都亲眼看他走进来,可是等我们进来,他就不见踪影了!” 薄云岫凉飕飕的盯着她,“你和阿落?” “是!”沈木兮连连点头,“阿落可以作证。” “就你们两个?”他步步逼近。 沈木兮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理直气壮的站在那里,“我并未说谎,你为何不相信?若是不信,也可找掌柜的作证,就是我和阿落……” “不要命了?”薄云岫忽然音色狠戾,冷不丁将她逼退到墙根处,“就凭你们两个女人,也敢玩跟踪?怎么死都不知道!” 他这一吼,登时眸色猩红,惊得沈木兮大气不敢出,脊背紧贴着墙壁站着,愣是半晌没吭声,就这么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心下一窒,薄云岫喉间滚动,紧绷的身子渐渐松懈下来:吓着她了? 穿堂风掠过,拍得衣袂猎猎作响。 “这次就算了。”他声音轻缓,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抵在她耳鬓边的墙上,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的额顶,“下次,别犯傻!” 她皱眉,方才他这一吼着实吓了她一跳,只顾着去解兄长之围,忘记自己的安危,是很件不明智的事。是她欠考虑,只想着青天白日的,那人绝不敢动手,却忘了作恶是不分白天黑夜的。说到最后,她听得他的声音好似有些轻微的颤,“你若有事,你若有事,本……你儿子怎么办?” 心头微沉,沈木兮作势要推开他,然则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忽然就贴了上来。眼前忽然一黑,菲薄的唇,带着他的灼热温度,猝不及防的落在她的眼皮上,惊得她猛地绷紧身子。 黑暗中,她听见他喉间滚动的吞咽声,以及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再睁眼,薄云岫已捧起她的脸,作势…… “嗤……唔……” 巷子口,黍离岂敢往里头张望,却见着沈木兮冷着脸若无其事的走出来。 怎么只有沈大夫一人出来? 王爷呢? 一回头,黍离骇然疾呼,“王爷!!” 第75章 东都第一醋 阿落不知道沈木兮做了什么,还不待开口去问发生何事,就被沈木兮拽着离开了。她们是走着回到王府的,刚进门,薄云岫的马车正好也停了下来。 然则下一刻,沈木兮却忽然甩开她,快速跑进了问夏阁。 阿落一脸懵逼,出了……何事? 后来才知道,王爷“病”了,这还是从黍离口中得知,黍离来请沈木兮给王爷瞧病,然则沈木兮死活不去。至于是什么病,黍离没说明白,话外之音是王爷“讳疾忌医”,不肯传别人来看。 春秀嗑着瓜子,“王爷什么病?” 阿落默默的塞了一块糕点,堵住了春秀的嘴。 请不动沈木兮,黍离只能黯然离开。 “怎么了?”春秀嚼着糕点,一脸迷蒙的盯着阿落,“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阿落拽着春秀往外走药庐外头走,沈木兮还在翻看医书,便也随着她们去,横竖是女儿家的叭叭心。 “怎么回事?”春秀神神秘秘的问,眼珠子瞪得斗大。二人八卦小组,小心的蹲在篱笆墙外,时不时环顾四周,说个话也跟做贼似的。 阿落“嘘”了一声,确信四下无人才压着嗓门低低的说,“我看到,离王殿下回来的时候,好像腿伤着了,走路有些僵硬,虽然不至于一瘸一拐,但是瞧着就跟平常不一样,估计是被沈大夫扎了!” “扎了?”春秀哇了一声,“为什么扎他?他干啥坏事了?为何扎在腿上?” 阿落摇摇头,“没看清,也不敢看啊!当时黍离堵着,我寻思着王爷和沈大夫应该是去查那人的痕迹,可后来沈大夫黑着脸跑出来,拽着我就跑,连王爷的马车都不上了。” “那还有什么迹象吗?”春秀问。 阿落想了想,“王爷叫了一声,好像很痛苦!” 春秀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阿落不解。 春秀伏在阿落耳畔低语,阿落愕然面红耳赤,“你……你说什么呢?” “沈大夫知道男人哪个位置最疼,而离王呢?吃过银针的亏,肯定处处防着沈大夫,沈大夫若是出手,肯定会被逮个正着。”春秀笑得前仰后翻,“这下可有得他受了,难得他能忍着疼,正儿八经的走回来,换做旁人,估计早就满地打滚,生不如死了!” 阿落却是心慌,“那玩意给打坏了怎么办?” 春秀,“……” 这问题没想过! “没事没事,沈大夫能治!”春秀寻思着,沈木兮既然能对着那个位置打,估摸着也能治好吧?好歹掐准着力道,应该不至于把人弄残废吧? 若是王爷真的废了下半截,这偌大的离王府怎么办? 真的交给薄钰那混小子? 阿落暂且信了,想来沈大夫也未狠心到,让离王殿下断了后半生的幸福! 然则接下来,一连两日,薄云岫都没露面。 若薄云岫只是个寻常王爷倒也罢了,偏偏他得顶着摄政的虚名,得为皇帝处理朝政,他不露面,天下不得乱?朝堂不得闹? 这不,群臣上奏皇帝,说是离王殿下病得厉害,又闭门谢客,谁都不肯见,请皇帝赶紧想想法子。 太后心头纳闷,难道这薄云岫耍脾气?可朝堂之事,她又不敢明着操持,只得让皇帝去离王府瞧个究竟,看看薄云岫搞什么鬼。 薄云崇巴不得出宫,临走前还不忘去南苑阁抓个小奸细问情况。 沈郅眨巴着眼睛,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车辇。 这可是皇帝的车辇,跟离王府是不一样的,更大更宽敞,更华丽更奢靡,最大的不同是,皇帝的车辇里没有薄云岫那么多的书,到处都是好吃好玩的,连寻常百姓的拨浪鼓都搁了好几个。 沈郅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竹蚂蚱,“我能玩一下这个吗?” “你很喜欢这个?朕送你便罢!”之前就会编蚂蚱,薄云崇原以为不过是手艺活罢了,如今才晓得,这小家伙是真的喜欢,“你说你的手艺是你娘教你的?” “是!”沈郅点头,“娘从小就教我,除去治病救人,娘也只会做这个!” 薄云崇靠着软榻笑盈盈的看他,“薄云岫幼时也最爱这玩意,还被诸位兄弟奚落了一番,身为皇子,竟然喜欢这种小老百姓哄孩子的玩意!为此,他还跟兄弟们打了一架,最后被父皇罚跪了几个时辰。” 沈郅皱眉,瞧着手中的蚂蚱,略带不解的望着他,“为什么不能玩?只要是喜欢便罢,小玩意还得分清楚……是给谁玩的?” “呐呐呐,你这口吻跟那块冻豆腐是一模一样!”薄云崇轻叹,“这件事,朕记得很清楚,他还把前太子给打了,后来他没防备,被人推进了水里,要不是老四救他,早就没命咯!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是个旱鸭子,差点没淹死。” “哦!”沈郅没打算多管闲事,那些陈年旧事跟他没关系,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薄云崇坐起身,“你哦就完了?” 沈郅不解,眉心紧蹙,那还想怎样? “朕跟你说了他那么大一个秘密,你不得给朕来点回报?”薄云崇理直气壮。 “我没让你说,你是自己说的,为什么我要给你回报?”沈郅忽然觉得,这薄家的兄弟两个,真是一个德行,干什么都喜欢交换,娘说的真没错,皇家的都喜欢算计。 薄云崇倒吸一口气,“诶诶诶,你这小子好没良心,朕可是皇帝,皇帝是不能轻易吐露秘密的。朕告诉你的乃是军机大事,你若不答应朕,告诉朕有关于薄云岫的事情,朕就把你当做泄露军机大事之罪,论处!” 沈郅极是不屑的白了他一眼,若是此前,不曾见过皇帝的真性情,沈郅一定会害怕,怕被杀掉。可是现在呢?早就摸透了皇帝的脾气,也料定皇帝不敢动离王府的人,那自己又何必害怕?! “哎哎哎,你这什么表情?朕好歹是皇帝,你就不能装得恭敬点?”薄云崇很不满意。 沈郅不理他。 “朕好歹威胁你了,你不装作恭敬,也得装害怕吧!”薄云崇无奈的凑上来。 沈郅把玩着手中的蚂蚱,当薄云崇是空气。 “哎呀好了,朕直接问你!”薄云崇愤愤不平,“薄云岫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这两日他不理朝政,朕都快被文武百官给逼死了!你知道他这一耽误,天底下会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吗?如今你倒是能玩这蚂蚱,可有的孩子却只能饿着肚子挖草根吃,你于心何忍?!” 沈郅皱眉,“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自己不干活,总要让人替你做?” “这是朕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薄云崇轻哼,略带心虚,“是他自己答应的,他就得负责到底!” “我娘说,他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疼而已!”沈郅到底也是心软了,“具体没说什么病,我娘也没去给他看,估计是心里不舒服吧!” “他能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薄云崇一脸嫌弃。 沈郅歪着小脑袋看他,“我要是有个哥哥,天天差我做事,自己却在玩,我肯定也不高兴!” 薄云崇,“……” 好像有点道理?! 离王府门前停着不少车辇,连丞相尤重和关太师都来了,二人黑着脸站在门口,府门紧闭,愣是谁也进不去。 眼见着皇帝来了,当下松口气,皇帝这下总能进去吧?! 谁知…… “让薄云岫给朕死出来!”薄云崇双手叉腰,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之态,“朕是皇帝,他竟敢连皇帝都关在门外,是不是活腻了?” 门内传出幽幽的声音,“王爷说了,谁敢开门,谁就得人头落地。皇上,您还是先去对付王爷,再来惩治奴才们,否则奴才们还是不敢开门!” “哎呦妈呀,皇上,王爷这次的性子使得忒大!”丁全道,“莫非是真的动了气?往日,王爷素以国事为先,今儿倒是特别!” “从善,给朕撞进去!”薄云崇愤愤,敢把皇帝关门外,看他不揍死这不成器的弟弟! 沈郅轻叹着摇头,“都闪开!” 众人心惊,默不作声的让开一条道,看着沈郅紧了紧身上的小书包,轻轻拍打着门环,“开门,我是沈郅!” 旁人可以不管,沈郅却不能关在门外。 离王府的人也都学聪明了,当日桓姬被废,可不就是因为沈大夫吗?离王殿下把沈大夫母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把沈郅关门外,到时候沈大夫一生气,给王爷吹吹耳旁风,他们还不得全完蛋? 第77节 沈郅冲着薄云崇勾勾手指头,然后牵起了他的手,“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薄云崇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最终,薄云崇是被沈郅带进去的,其他人全部在外头候着,连丁全和从善都只能守在门外。 “没想到你小子在离王府的面子这么大?比朕的还大!”薄云崇不敢置信。 “承让!”沈郅面无表情。 薄云崇,“……”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药庐内,沈木兮刚把院子里的药材分门别类的晒好,却听得春秀带着沈郅气喘吁吁的跑来,惊得阿落下意识的站起身,捏紧了除草的小耙子。这是怎么了? “娘!”沈郅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你不是在宫里吗?今儿放得这般早?”沈木兮不解,蹲下身子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转而盯着他手中的蚂蚱,“你逃学了?” “没有!”沈郅急忙摇头,“是皇帝来看王爷,把我从太傅那里抓出来的!” 沈木兮皱眉,“抓出来的?” 春秀喘着气,“皇帝去了离王殿下的院子,估计这会真的闹大了!现在问夏阁外头,有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的,大概都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就看吧!”沈木兮眉心微蹙,“郅儿,你去屋里看书,其他的事儿就别管了!” “是!”沈郅不多话,抬步就进了屋子。 “沈大夫?”春秀有些担心,“你说若是皇上知道,王爷……会不会对你怎样?” 沈木兮解开围裙,心事沉沉的搁在一旁架子上,“爱咋样就咋样,进了这离王府,早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得了我选吗?” “沈大夫!”阿落有些犹豫,“这些年皇上不理朝政,惯来是王爷在操持,如今王爷病着,想来耽搁了不少公务,所以皇上才会急着赶来。阿落有句话不知……能否说?” “你说便是!”春秀道。 阿落抿唇,“王爷身系天下大事,若是小病小痛便也罢了,可黍离说王爷讳疾忌医,不肯让人诊治,若是真的、真的有什么事,只怕牵连不少。” 沈木兮眉心微蹙,“罢了!我去看看。” “我……”春秀还没开口,阿落就将小耙子塞进她手里。 “眼下问夏阁会有些乱,你且看着公子,我去跟沈大夫!”阿落赶紧去洗手。 春秀想想也是,人多了难免乱子多,还是沈郅比较要紧,当即进屋看着。 薄云崇是闯进屋子里的,黍离拦不住,也不敢拦着,想了想,便只能在外头跪着。 王爷的卧房不是谁都能进去的,黍离心颤,怕是又要挨打了! “哟,真的病上了?不如朕来给你瞧瞧,印堂发黑,这显然就是过度了呗!”薄云崇一脸得意,他拂袖落座的那一瞬,薄云岫手一伸,直接将床头凳给他拽了过来。 紧接着一提腿,薄云崇没想到这厮动作那么快,被他踹得一屁股跌坐在床头凳上,压根不让他靠近床沿。得,这矫情的洁癖又发作了! 薄云崇嘬了一下嘴,揉着被他踹疼的位置,“你说你,若是喜欢人家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睡了不就得了?女人嘛……弄个孩子留住她,这一年两年的不动心,日久天长之后还生不出点情意来?也就是你这榆木疙瘩,怕是要凭实力孤独终老咯!” 薄云岫靠在床柱处,掌心里抚过鸳鸯佩,眸色凛冽,“你来干什么?” “你落魄了,朕还不来瞧瞧,那像话吗?”薄云崇勾唇,坏坏的笑着,“欸,朕瞧着你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你且告诉朕,是不是真的?” 薄云岫不说话。 “罢了罢了,闷葫芦!”薄云崇又问,“你哪不舒服?为何不传太医?是不是等着沈大夫给你治?啧啧啧,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呢?” 然则这话刚说完,薄云崇发现薄云岫的脸色更是暗了几分,忽然间“哇喔”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朕瞧你不像是风寒痼疾,倒像是……离王府后院那么多女人,却没能给你诞下一儿半女的,眼下来了个沈木兮,你竟没吃到嘴,莫非……” “莫非你不行啊?”薄云崇瞪大眼睛,看怪物一般上下左右,把薄云岫打量得仔细,“是不是你正打算下嘴,却发现自己身体不行,于是乎得了心病,哎呦可怜死咯,看得见吃不着……” 薄云岫这会不是印堂发黑,是整张脸都黑得彻底。 眼前这人若非是当今皇帝,薄云岫铁定一掌拍死他,“堂堂一国之君,不怕贻笑天下?” “天下都是朕的,笑一笑又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嘛!”若是论脸皮厚薄,薄云崇的脸皮,足以抵挡千军万马,“薄云岫,你也有今天!” “把折子都搬回去!”薄云岫将鸳鸯佩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便躺了回去。 薄云崇慌了,“唉唉唉,有话好说嘛!之前你答应过的,朕只需要坐在皇位上便罢,其他的操心事儿都归你,薄云岫,说话不算数是要挨雷劈的!” “那便劈死算了!”薄云岫背对着他。 “沈大夫!”外头响起了黍离的声音。 薄云崇如获至宝,哎呦,差点把这祖宗给忘了!二话不说,赶紧去把祖宗请进来。 “来来来,坐!”薄云崇赶紧把沈木兮拽到床头,“坐!” 沈木兮有些懵,这厢还来不及行礼,就被拽了进来,委实有些摸不着皇帝到底玩什么花样?然则更气人的是,还不待她坐下,某人忽然坐起来,一把将她拽到床沿坐着,猩红的眸冷冷盯着,她被薄云崇紧抓着的手腕。 “哟!”薄云崇赶紧收手,“东都第一醋!” “我……” “别说话!”薄云岫冷着脸,横了薄云崇一眼。 薄云崇哼哼两声,赶他走?不不不,他才不走,他要膈应薄云岫,做最扎眼的钉子。 文武百官已经把他逼到这份上,眼见着要被逼着熬夜批折子了,他得对得起自己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坚决不能放过薄云岫。他不好过,薄云岫也别想卿卿我我! 沈木兮自然是不介意,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过皇帝在这儿待着,她须得恭敬得宜,不能像平素这般对薄云岫大呼小叫,免得失了礼数,万一皇帝哪日追究起来,她便会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沈木兮用力挣开他的手,皓腕上一片殷红,“你可觉得好些?” “病因是你,你说呢?”薄云岫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狠狠盯着一旁幸灾乐祸,光明正大听墙角的薄云崇,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这么不要脸的人! 沈木兮忍了一口气,主动扣住他的腕脉。 她指尖微凉,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倒是……让他心神一震,诧异的同时,面上神色稍缓,嘴角不自觉的挽起些许弧度。 “一脸的春意盎然!”薄云崇看戏还不忘点评。 沈木兮皱眉,之前听得他两日没爬起来,她还真以为自己抬腿太重,踢坏了他的命根子,把他家老二送去见了薄家的列祖列宗,如今才晓得,这男人不过是在矫情的装病。 脉象是有些浮躁,气血不匀,但着实没什么大毛病!“王爷是心火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吃两副药便罢!”沈木兮起身。 “不准,再探!”薄云岫依旧伸着手,这副耍赖皮的模样,还真是少见得很,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一惯以冷戾威严示人的离王殿下,私底下竟是这般矫情。 行,他是王爷,二探就二探。 沈木兮只得坐了回去,继续搭上他的腕脉,这回她学乖了,“王爷所言甚是,到底是沈木兮学艺不精,竟未发现王爷身患隐疾,只怕是性命攸关。” “嗯?”薄云崇愕然,“真的要命啊?” “何止是要命啊,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沈木兮收了手,“心火旺盛难舒于外,有恶毒缠身不能泄于表,可见是重症!我这厢倒是有个方子,专治这种病,皇上切莫担心。” “能治?”薄云崇忙问。 薄云岫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这两人一唱一和,当他是死的吗? “能!”沈木兮斩钉截铁,狠狠剜了薄云岫一眼,“一副药下去,保管生龙活虎,永不再犯!” “好说好说,赶紧去备药!”薄云崇幸灾乐祸的笑着,“二弟啊,你真是有福气,沈大夫医术高明,你这疑难杂症可算有救了!” 薄云岫面色黢冷,幽幽的盯着沈木兮。 “好了好了,既然没什么事,朕就让人把这两日的折子悉数送过来,你且慢慢批阅!”薄云崇抬腿就往外走,压根不容薄云岫反对。 沈木兮自然也得赶紧走,否则留下她面对某人的盛怒,这把无名火非烧得她面目全非不可。 黍离站在门口,瞧着皇帝和沈大夫一前一后小跑着踏出房门,两人神色略显慌张。黍离眉心紧蹙,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黍离行礼。 薄云崇笑得格外得意,“薄云岫也有这一天,该!” “皇上?”黍离皱眉。 “报应!”薄云崇笑盈盈的望着沈木兮,就跟捡着宝贝似的,“千万别对他客气!” 沈木兮一脸懵,眉心突突的跳,他们不是兄弟吗?这弄得,怎么跟仇人似的? 眼见着薄云崇离去,阿落赶紧上前,“沈大夫?” “走吧,去给王爷煎药!”沈木兮快步离开。 阿落心想着,王爷真的病了?可王爷是什么病呢?病的这么严重,整整两日未曾下床。 “我记得前两日刚从医馆带回来一批上好的黄连。”沈木兮朝着药庐走去,“眼下正好能消消薄云岫的心头火,一准管用。” 阿落猛地顿住脚步,黄连?? 浓浓的一碗黄连,阿落闻着都觉得嘴里发苦,这要是送到王爷房中,王爷见着,怕是要勃然大怒…… 然则府内之人却只听说,沈大夫给王爷开了一副药,王爷旋即就下了床,几乎是药到病除。于是乎人人皆道,沈大夫简直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主院内。 魏仙儿瞧着儿子头上的伤,“已经愈合,再过些日子这结痂便会掉落,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薄钰近来很是安静,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外飞过的鸽子,“娘,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得到爹的喜爱吗?我还可以吗?” “钰儿是离王府唯一的孩子,你爹又怎么会不喜欢你?”魏仙儿轻轻搂着儿子,“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不可操之过急。钰儿是娘的好孩子,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薄钰垂下眼帘,未有言语。 伤好了,自然是要去南苑阁的。 府门口,薄钰望着沈郅和春秀朝着马车走去,那辆车是父亲的专座,他也好想去坐一坐,可是……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沈郅在车门口愣了愣,却被春秀一把逮进了马车,“怎么,小子,你该不会是心软了吧?别忘了,这小子可有个高手段的娘,想想你娘和你之前吃的苦头!” “我没心软!”沈郅坐定,抱紧娘给做的新书包。 “还说没有?”春秀嗤之以鼻,“真以为你春秀姑姑眼瞎吗?瞧着人家可怜,你就心软了。我可告诉你,这小子是个没良心的狼崽子,你今日心软,以后一定会吃他的苦头。记住了没?” 沈郅点点头,“春秀姑姑,我记住了!” “郅儿,姑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跟你娘一样,看什么都不忍心。但是郅儿,这是东都!我是看着你娘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这儿的,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春秀抱着沈郅,幽幽吐出一口气,“姑姑得保护你,你若是有什么事,你娘会疯的!” 想起当初在破庙里的凶险,春秀至今仍觉后怕,如果当时刘得安晚一步……世上就再也没有沈木兮了! 沈郅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对薄钰心软,时刻谨记着当初薄钰那一撞,险些让自己失去母亲。 待沈郅离开,沈木兮便也回了医馆。 不过今儿的医馆倒是有些奇怪,掌柜和伙计在后院嚷嚷了两句,说是发现了一只死猫。若只是一只死猫倒也无需嚷嚷,可能是吃了死老鼠所以死在这儿,然而奇怪的是这猫的死相…… 第78节 “沈大夫,你来了!”掌柜迎上前。 “怎么回事?”沈木兮问,眉心陡然蹙起,“什么味儿这么大?” “昨儿还没有发现,今儿一早起来就看到了后院水井边上死了一只猫。”伙计将死猫放进麻袋里,准备拿出去埋了。 阿落捂着鼻子,“死了一晚上,也不至于这么臭!你们闻闻,这味儿好熏。” “味儿的确不太寻常。”沈木兮揉了揉鼻尖,“你且放下,让我看看!” “好!”伙计打开麻袋。 是一只通体发黑的猫,但是这猫…… 沈木兮猛地呼吸一窒,“发现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吗?” “是!”掌柜点头。 外头传来女子的轻唤,“沈大夫?沈大夫你在吗?” 声音,略有点耳熟。 第76章 死了?! 来的是个熟人,沈木兮只张望了一眼便赶紧缩回了后院。 “怎么了?”阿落甚是不解。 “见过面,不过当时情况特殊。”沈木兮想了想,便着阿落去取了一面轻纱,把自己的脸遮起,这才去了前堂看诊。 来的是牡丹,胭脂楼的牡丹。 不过今日她穿得倒也端正,不似那夜的风华妖娆。 牡丹的脸色不太好,褪却粉黛之后,眼下略显乌青,眼白枯黄,面色发青唇色发白,坐在看诊案前,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神思慌乱。 沈木兮落座,“姑娘气色不好。” “你便是沈大夫?”牡丹端正姿态,似怕人瞧出自个是青楼女子,到时候…… “是!”沈木兮点头,默默取出了脉枕。 牡丹有些慌乱,“听说此处是离王殿下命人所置,沈大夫一副方子药到病除,王爷……牡丹是慕名而来,想着沈大夫能不能救救我?” 沈木兮上下仔细的打量着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前还未见如此药效,如今瞧着倒像是毒入骨髓,怎么会这么快?上次探脉,明明…… “姑娘莫要心急,且让我看看再说!”沈木兮搭上她的腕脉。 心头愈发沉重,这毒似乎已有变化,变得更加狠戾,正在侵蚀血脉,再过些日子便会与骨血彻底融为一处。一旦如此,再想拔除,那是神仙都难倒。 饶是有解药,亦是于事无补。 “如何?”牡丹急忙问,见着沈木兮神色凝重的收手,心内更是慌乱。 “敢问姑娘,你是如何染上这样的病?”沈木兮试探着问,“哦,是这样,若你能说出个大概,我也好斟酌着确诊,不然不好断言。” 听得这话,牡丹面如死灰。 “这事,说来便话长了。”牡丹轻叹,“乃是偶然染上,不过是个挑货郎经过,随手翻了点东西便把人打发了,当天夜里便隐隐有些异常。初始是觉得皮肤有些痒,后来出了红疹,此后便没了动静。我原以为是吃坏了东西,自然没多想。” 顿了顿,牡丹垂下眼帘,“后来遇见一个游方郎中,他说我面色诡样,内有隐疾而不自知,我原以为这不过一句戏言,着实没往心里去。知道后来,常常在半夜里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时间久了愈发的严重,听得更清楚。” 一旁的阿落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这不是跟洛南琛所述的症状,一模一样吗?难道,又是个假冒的,想要祸害沈大夫? 思及此处,阿落不动声色的退到了一旁药柜前,小心的摸上了捣药杵,快速捏在手里,藏于袖中,然后悄悄的回到沈木兮身边站着。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后来呢?”沈木兮追问。 牡丹似乎很谨慎,开言之前朝着门口张望了两眼。下一刻,她忽然眸光微凛,猛地站起身,惊得阿落险些捏着捣药杵就冲上去了。 好在牡丹并未做什么,只是呼吸微促的急言道,“不好意思,我想起我还有点事要办,沈大夫,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我明日再来,可好?” “好!”沈木兮点头。 牡丹身上的毒,她一时半会无法解,明日来也无妨。 临走前,牡丹回头看她,“沈大夫,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沈木兮隔着面纱笑道,“我在这儿坐诊时日不短了,怕是你经过街口,真的有过数面之缘。” “哦!”牡丹若有所思的点头,急急忙忙的跑开。 站在门口,沈木兮扯下面纱,瞧着牡丹这般焦灼跑开的样子,好像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阿落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将捣药杵重新放回去,惹得小药童一脸迷茫的盯着她瞅了老半天,估计闹不明白,为什么阿落姑娘对捣药杵这么感兴趣?“沈大夫?”阿落上前,“你怎么了?” “她的毒,好像变化了!”沈木兮小声嘀咕,“跟之前我所探得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还能在宿主体内产生变数?” 阿落不解,“什么变数?” 沈木兮摇摇头,“凶险得很!” “瞧着,不还好好的吗?能说话,能跑。”阿落皱眉。 “快剩空皮囊了!”沈木兮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对于牡丹的话,她是半信半疑的。胭脂楼出来的,说的未必是实话,大概是真假参半! 求生是真,坦白是假。 进来风热病症不少,夏日里贪凉,伤身不易好,最后只得来医馆抓药。 到了傍晚时分,春秀进宫接孩子,沈木兮便领着阿落回离王府。 经过街头的时候,阿落忽然捂着口鼻道,“街上怎么也这么大的味儿?” 沈木兮也注意到了,这味儿像极了后院里死猫的味儿,难不成是伙计没把死猫拿出去埋了,随便找了个街角便丢下?环顾四周,也没见着。 “真是奇怪,昨儿都没有。”沈木兮道。 阿落颔首,“我去问问!” 须臾,阿落回来,喘着气道,“我问过了,说是昨儿夜里,有死猫跑进了院子,死在了店里头。可见,不只是咱们一家进了死猫!” “哪来那么多的死猫?”沈木兮好似想到了什么,“那猫……” “全都没有眼珠子,是瞎猫!”阿落早就想到沈木兮会问,是以去打听的时候,便刻意留了个心眼。 沈木兮一声叹,“真是奇怪!” “这猫死了便死了,为何味儿那么大?”阿落不明白。 “走!”沈木兮拽着阿落进了一家铺子。 大批的军士在街上奔跑,甲胄声、脚步声,声声震人心,惹得百姓驻足,纷纷探头瞧热闹,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木兮和阿落也跟着出来,站在铺子前,瞧着这阵势,各自对视一眼,紧赶着便回了夜王府。 街上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进了问夏阁,薄云岫和黍离都不在,沈木兮直接进了药庐。 “沈大夫?”阿落蹙眉,瞧着沈木兮将瓷瓶里的黑血倒进了炼丹炉里,“你这是做什么?” 这血,还是从猫尸上得来的。 沈木兮当时进了铺子,将猫开膛破肚检查一番,外皮看着刚死的猫,实则内脏早已腐败不堪,所以这猫瞧着刚死,却臭成了这样。 “外皮不烂而内脏腐败,足以证明这些猫绝对是被人豢养或者是拿来做了宿主。”沈木兮盖上炼丹炉,仔细的搁在角落里,“这东西若是明日发生异常,就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阿落心里担虑,“沈大夫,若是真的有异常,那该如何是好?” “那就得知道,这些瞎猫是哪儿来的。”沈木兮有些头疼,“对了,你去问问,外头是怎么回事?我估计跟关家的事儿脱不了关系。” “欸!”阿落点头,快速离开。 那么多的军士往外涌,说不定是找到了关傲天的下落。 薄云岫和黍离彻夜未归,第二天一早,却是步棠身上染血的躲在医馆二楼的房间里。 初见时,阿落差点失声尖叫,所幸步棠快速捂住她的嘴,“别出声,去把沈木兮给我找来!” 步棠武功之高,甚少遇见敌手,是以沈木兮听得阿落来找,着实吓了一跳,紧赶着便拎了药箱上去。乍见步棠肩头的血,沈木兮面色一紧,“这是剑伤!”“是啊!”步棠面色发青,坐在那里任由沈木兮快速解开她的衣襟。 伤口很深,皮开见骨。 “还好,若是再深那么一点,你这肩胛骨都要被砍断了!”沈木兮神色凝重,“忍着点,我先给你清洗伤口,再给你上药,会很疼!” 从伤口的形势来推断,应该是昨夜伤的,这会血液凝固,足见耽搁了不少时间。 “你这是怎么回事?”沈木兮问。 步棠冷汗涔涔,却是面不改色,“昨晚在城外,遇见了伏击,人在江湖走,多少会有仇敌,受伤是在所难免,没什么大碍!” 阿落瞧着步棠血淋淋的伤口,全身汗毛直立。 沈木兮心有余悸,步棠的伤口很深,刚好伤在右肩位置,可见对方是想直接废了步棠的右手,奈何步棠轻功极好,这才逃过一劫。 待包扎完毕,沈木兮便让阿落去煎药。 屋子里只剩下沈木兮和步棠,有些话便可敞开来说。 沈木兮取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递给步棠,总不能一直穿着染血的衣裳,否则会被人怀疑,“你说实话,谁伤的你?小棠,你武功那么好,不是谁都能近你的身,除非是你没防备,或者那人武功远胜于你之上。” “是我没防备!”步棠面色微沉,“昨晚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半会的没办法说清楚,沈大夫,你给我点时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就别问了。” “这半个月以内,绝对不能动手,否则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沈木兮叮嘱,“记住了吗?” 步棠不说话,她原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若是拿不动剑,等于要了她的命! “如果你不想这辈子都拿不了剑,最好听我的!”沈木兮可不是在威胁,“这几日你便住在这里,方便我照顾,莫要再东奔西跑!” “我……” “不许拒绝!”沈木兮直接打断步棠的话。 步棠有些仲怔,发愣的盯着沈木兮,半晌没有吭声。 “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沈木兮抬步出门。 合上房门,步棠拭去额头的冷汗,依旧沉默。 阿落在后院煎药,“沈大夫,你不觉得小棠有点奇怪吗?她武功那么好,就算有埋伏,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还有,昨天夜里……” 第79节 “昨天夜里,大批的军士往城外涌,小棠也是在城外受的伤,我亦有此担心,才会让她留在医馆里不要乱跑。这里是离王府所置,没人敢轻易搜查,对她来说是再安全不过的。”沈木兮拿了筷子,仔细拨弄着药罐里的药材,“小棠救过我,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不管步棠受伤,是否跟昨晚军士出城有关,步棠始终是步棠,那个救过她,帮过她的步棠。 阿落点头,不再多言。 因为汤药里放了点安神的成分,步棠吃了药便睡着了,阿落在旁看着,免得步棠醒来会悄悄离开。春秀既不懂抓药,又闲不住,过午便去街头溜达,总爱四处找点小玩意,带回去哄沈郅高兴。 “听说没有,昨天夜里,城外的月老庙闹腾得好生厉害。” 春秀正靠在街头的廊柱上啃着卤猪蹄,一听这话,当即竖起耳朵。 “说是闹了鬼,白衣女鬼!” 嚼着蹄筋,春秀眨了眨眼睛,月老庙里冒出个女鬼?那月老还不得跟女鬼打起来?东都的老百姓,真能胡诌,这种话也能编得出来。 “可不是,听说折了不少兵。” 蹄筋下肚,春秀舔了一下唇角的油花,这么说昨晚的确死人了?会不会跟小棠有关?思及此处,春秀扭头,瞧着一旁嚼舌头的两个长衫男子。 一人道,“我听说的可不是白衣女鬼,是猫妖!” “不对不对,是白衣女鬼,不是猫妖!”另一人争辩。 春秀啐一口嘴里的猪骨头,压着声音冲二人问道,“到底是女鬼还是猫妖?” “女鬼!” “猫妖!” “哎呦,是女鬼!” “不对,是猫妖!” 春秀翻个白眼,“两傻子!” “哎,你怎么骂人呢?”两人冲着春秀吼。 春秀懒得搭理,遇见这种事,得赶紧回去告诉沈大夫,若是真的跟步棠有关,沈大夫必须早作防备。只是这一会猫妖一会女鬼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又或者,两个都不是真的? 阿落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权当是听春秀说书。 “我说的是真的!”春秀拍大腿,“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现在大街上的人都在议论呢!一会说是女鬼一会说是猫妖,虽然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孙道贤潇潇洒洒的进门,狗腿子德胜手里端着一碟糕点,身后的奴才还捧着杯盏,真是走哪都是爷,伺候得孙道贤,近乎四肢退化。医馆里没人欢迎这位浪荡的世子爷,奈何世子爷脸皮厚得很,来了就坐,坐下就吃,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众人的眼神,就好像看自家的家奴一般。 沈木兮示意春秀和阿落别紧张,这是离王府所置医馆,料孙道贤也不敢造次。 “我告诉你们,昨夜的事,我最清楚!”孙道贤双腿翘在看诊的桌上,身子倚着椅背,煞有其事的望着众人,“昨儿夜里,有消息说关傲天就在城外的月老庙里,王爷亲自指挥,率众出城。哪知道这是个陷阱,有人看到了白影,还有人听到了很多的猫叫声。” 猫? 沈木兮心头微恙,想起了后院的死猫。 孙道贤继续道,“当时具体发生什么事,我倒是没亲眼所见,听底下人说,白影如同鬼魅,抓不住拿不下,折损了不少军士,连黍离都没能将其降服。最后还是离王亲自出手,重创了那白影,如此方知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衣女鬼,而是人装扮的。” 阿落和春秀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白影,只怕就是步棠。 想来也只有离王殿下,能把步棠伤成这样! “王爷出手了?”沈木兮只知薄云岫武功不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步棠的武功何其高,沈木兮是见识过的,但如今连步棠都不是薄云岫的对手,可想而知…… “听说是出手了!”孙道贤喝口茶继续说,“小爷告诉你们,这都是真的!” 沈木兮有意试探,“既然你说是真的,我且问你,王爷用的是刀还是剑?我可没瞧着他有带刀剑的习惯。” “用的是剑!”孙道贤来了兴致,冲着沈木兮嬉皮笑脸道,“沈大夫,我这般诚实,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不错?我告诉你,我……” 春秀一个眼刀子甩过来,孙道贤猛地身躯一震,没说完的话自动噎回肚子里。 “我看你小子不是诚实,皮实!”春秀双手叉腰,“孙世子,我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阿落偷笑,孙道贤快速放下双腿,这女人不好惹,他只要一见她就心里发怵,两腿止不住打颤,不知道是不是此前被她吓出毛病来了。 “那个……那个沈大夫,本世子今日来,是想、想问问你,三日后是否得空?宫里有赏荷宴,我这不是……哇……”还不待说完,孙道贤撒腿就跑,门口绊了一脚,连滚带扑的摔出了医馆。 春秀拎着菜刀冲到门口,指着孙道贤落荒而逃的背影破骂,“你要是再敢打我家沈大夫的主意,仔细老娘剁了你!” 阿落捂着嘴偷笑,回头去看沈木兮,却见其面色微沉,好似心事重重。 “沈大夫?”阿落皱眉,“你是担心小棠?” 步棠所受是剑伤,与方才孙道贤所言一致,这是否意味着她是被薄云岫所伤,而关傲天……可能就在步棠手里。 只是,步棠为何要抓关傲天呢? 上楼,推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步棠的踪迹。 “小棠?”沈木兮愕然。 桌上摆着一张纸,是步棠所留:多谢,告辞! 大概是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人呢?”春秀忙问。 “走了!”沈木兮轻叹,心里太多的问题,没办法问个明白,只能下次再说。打从第一眼看到步棠,她心里就有所怀疑,隐约觉得眼熟。但因为步棠和陆归舟看似熟识,她便没有追根问底,只当是江湖侠女。 步棠来无影去无踪,好像藏着什么事,每每看她,眼神里总藏着一丝不忍,满满都是复杂之色。 “十殿阎罗?”沈木兮依稀记得,步棠提过这四个字。自己不曾行走江湖,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清晰的记得,当时花老七听闻这四个字,脸上浮现的惊恐之色。 那应该,是很厉害的江湖门派或组织吧? 关傲天真的在步棠手里? 今儿的薄云岫,似乎是在刻意等她,她一回来便看见他坐在花廊里,而黍离则远远的站着。 阿落当即行礼,快速退下。 沈木兮有些心虚,生怕收留步棠的事情被人捅到了薄云岫这里,万一这厮要追究,窝藏朝廷钦犯,其罪不小,她委实担当不起。 “王爷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沈木兮试图转移话题。 “本王是刻意在等你!”薄云岫剜她一眼,周身冷戾。 这一眼,让她止不住心肝直颤,上次差点踢坏他的子孙根,莫非他要秋后算账?想着上次是他轻薄在先,沈木兮又直起了腰杆,“王爷这是何意?” “自己看!”他伸手将一张帖子递给她。 沈木兮仲怔,慎慎的接过,却是帝王给的一张邀请帖,上头写的是两日后赏荷宫宴,请沈木兮入宫赴宴。 可她只是个大夫,非皇亲非贵族,按理说这种宫宴皆是命妇所赴,与后宫的妃嫔共同赏玩,怎么着都轮不着她这个草头大夫。何况这种后宫宴席,往往是太后或者皇后主持,皇帝是不会插手的。眼下却是皇帝给的请帖……颇有些此地无银的感觉。 沈木兮目光灼灼的盯着薄云岫,“王爷,这真的是皇上……” “爱去不去!”薄云岫起身就走。 她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走得这么快,还敢说心里没鬼?然则皇帝给的请帖,就等同于圣旨,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薄云岫这是给她出了道难题! 既没收了皇帝给她的令牌,又给她一道皇帝的请帖,打量着是要让她去找他,求他带她入宫?? 一声叹,沈木兮只觉得头疼,收了帖子便朝着后院的药庐走去。 炼丹炉业已发生了变化,内里的猫血已腥臭难挡,隐约可见变异,所以这些猫真的有问题。但究竟是什么问题,还得再查,以各种药物去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谁拿这些无辜的小生命,做了毒物的宿主? 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沈郅去了南苑阁。 魏仙儿却等在了医馆里,阿落第一反应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沈大夫!”魏仙儿眉眼含笑,“你莫误会,我今儿来得唐突,但着实是诚心诚意。明日是赏荷大会,我想着沈大夫初来东都,理该多熟悉熟悉才是。王爷此前有心要立沈大夫为正妃,沈大夫早晚是要跟诸位娘娘打交道,眼下正是好时候。” 沈木兮眉心微蹙,不语。 魏仙儿上前,面色诚恳,“此事我已上禀太后娘娘,请沈大夫放心进宫。” 暗自庆幸,好在薄云岫提前给了她一张帖子,让她有了心理准备。“不劳魏侧妃多虑,此事王爷已为我筹谋,转赠皇上的请帖,是以赏荷大会之事,我心里有数!”沈木兮拂袖,“魏侧妃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请回吧!医馆里往来皆是平民百姓,您若是在这儿待着,怕是谁都不敢再上门。” 魏仙儿敛眸,倒也知情识趣,含笑告辞。 “黄鼠狼给鸡拜年!”阿落咬着后槽牙,盯着魏仙儿离去的方向。 沈木兮倒是没那么气愤,寻思着魏仙儿邀她进宫,必定是宴无好宴,保不齐是挖好坑的鸿门宴。她若是贸贸然进宫赴宴,人生地不熟又没有靠山,肯定要吃大亏。 何况宫里还有太后那尊大佛,一旦出什么乱子,屎盆子肯定扣在她头上,无谓为了一口气,让自己身陷险境。 去不得,去不得! 半晌过后,街上似乎又热闹了,不过这次跑过去的是东都府的衙役。 阿落站在门口张望,瞧着一行人急急忙忙的跑过去,老百姓七嘴八舌,貌似是胭脂楼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 “胭脂楼?”沈木兮皱眉,“去看看!” “沈大夫?沈大夫,你去哪?我这……”掌柜疾呼,昨儿缺的几味药,他刚整理好清单,还等着她过目呢! 等着沈木兮赶到胭脂楼门前时,门口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议论纷纷的,说是胭脂楼里有姑娘中了邪,瞧着好似疯了。 吵闹声,惊叫声,从楼内传出。 阿落帮着沈木兮挤进去,尽量挤到人群前面。 府衙里的衙役拦着百姓,不许任何人靠近胭脂楼的大门,沈木兮垫着脚往里头张望,耳畔是清晰的嘶吼声,这声音让人听得汗毛直立,就好像猫爪在坚硬的石块上挠出的“吱吱”声。 “沈大夫?”阿落直搓着胳膊,“听着好吓人!” 沈木兮刚要开口,忽见一道身影从门内窜出。 “是牡丹姑娘!”人群中不乏胭脂楼的熟客,一眼就认出那仰着脖子,仿若朝天吼的女子,便是牡丹其人。 衙役们想拦着她,又不敢轻易上前。 只见牡丹仰着头,脖子伸得笔直,脖颈上的静脉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一条条红线如同藤蔓,布满整个脖颈,蔓延至两颊,涂着蔻丹的修长指尖,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她想用手把这些东西扣出来。 人群瞬时鸦雀无声,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牡丹如同鬼魅一般发出诡异的声音,脖颈上的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她的整张脸,手背上亦是如此。 第80节 沈木兮猛地回过神,快速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了针包,然则还不等她冲上去,牡丹却忽然口吐鲜血,怦然倒地,血色眼眸瞪得斗大,恰好盯着沈木兮的方向,再无动弹。 衙役慌忙伸手去探鼻息,“没气了!” 死了?! 第77章 砸晕了?! 沈木兮没想到,这竟然是牡丹的最后一面。瞧着牡丹唇角的血,还有那双永远阖不上的眼睛,血色浸染的红,让人整颗心都揪起。 如果她昨日能给牡丹一些解毒丹,哪怕不能治本,只是个心里安慰也好! “沈大夫?”阿落战战兢兢,脸都吓白了,“她昨日不是好好的吗?为何今日就成了这样?” “昨日她身上的毒,明明没有……”沈木兮也觉得诧异,按理说不应该现在毒发,据她所探,这毒蛰伏在体内已久,虽说来势汹汹,却远没有达到毒发身亡的地步,最多是精神愈发衰弱,然后渐渐的为人所控制,失了心性罢了! 一旁的衙役许是听着了,回头就让人把沈木兮给围住。 “你们干什么?”阿落愕然,“快放开沈大夫,这是离王府的沈大夫,你们不得无礼!” “既然是离王府的沈大夫,那自然得好生款待,只不过方才听你们说,认识死者,免不得要请你们去一趟府衙说一说事情的经过。”为首的瞧着还算公正,言语间也没有不妥之处。 沈木兮示意阿落莫要乱来,点点头道,“我随你们过去便罢,阿落跟这事没关系,请放了她!” 对方犹豫了半晌,终是放了人,只带走了沈木兮。 眼见着沈木兮被带走,阿落撒腿就往离王府去,这会找谁都没用,还是得找王爷做主,万一这帮废物找不到凶手,胡乱的拽个人当替死鬼,沈大夫可就倒霉了。 奈何沈大夫为人正直,想着为死者伸冤,却未想过人心叵测。 东都繁华,终鲜有心思单纯之辈。 可王爷今儿不在王府,阿落扑了空。 说好的来府衙问话,谁知却进了东都府的大牢??沈木兮一脸懵然,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让她当替死鬼?心下一慌,牢门却重重合上,落锁。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凶手,为何把我关起来?”沈木兮急了,“回来!你们都回来!我没杀人,牡丹姑娘之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大夫!” 可谁都没理她,而且连审问这一关都免了,直接下大狱。 “岂有此理!”沈木兮愤然,狠狠踹了牢门一脚。 四下的牢房里空荡荡的,这是女监,所以人不多,但是墙那头却有动静,好似是嘈杂的叫喊声,也不知是不是关押着,与她一样被无辜抓进来的人。 蓦地,墙那头响起了冷嘲热讽之声,“呵,这年头连当个大夫都有危险,真是世风日下啊!” 这声音? 沈木兮骇然,好像是…… 想了想,她慌忙挪了凳子,这墙上有个天窗,位置不太高,垫着凳子刚好能看见墙那头的情况。 只不过,这天窗不怎么牢固,封泥的颜色和墙体有所差别,稍稍用力,这天窗便被她拽得摇摇晃晃,好似她再用点力,就能把这天窗给掰下来。 大牢尚且修缮不利,可见这东都府的公门之人,皆好不到哪儿去。 沈木兮站在凳子上,透过天窗能清晰的看到墙那头的动静,视线在搜寻,掠过一圈之后,她终于看到了那某颀长而消瘦的身影。 是他! 是他! 她险些喊出声来,却在最后的关头,红着眼眶捂住了嘴。终是不能喊出声,只能远远的看着,看着那身影一瘸一拐的在牢房里来回的走动,似是焦灼。 奇怪的是,他推开了牢门走了出去,须臾又提着茶壶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沈木兮瞪大眼睛,这让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待遇,薄云岫将她丢在牢里,名为关押实则是保护,牢房周遭被清空,任其自由活动,只是不能走出牢房外的大门。 这作风,倒像是薄云岫的手笔! 深吸一口气,沈木兮慢悠悠的爬下凳子,用一旁的稻草轻轻擦了擦凳子,若有所思的坐定。思来想去,莫名觉得今日的事有些怪异,被抓得莫名其妙,被关得莫名其妙,隔壁又是男监…… 真是巧得很! 刑房内,薄云岫冷然伫立,站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沈木兮在牢房里的一举一动。 月归行礼,“王爷!” “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她!”薄云岫幽幽吐出一口气,转头便冲府尹吩咐道,“既是见过,也该安心,莫提起本王来过!”府尹连连行礼,“是,下官明白!只是这牡丹姑娘的事儿……” “她若要插手,不许拦着!”薄云岫说完便拂袖而去。 “是!”府尹行礼,旋即跟在薄云岫身后离开。 王爷突然驾临东都府,惊得府尹险些腿软,当下相迎,谁知王爷来了吩咐不许人审问沈木兮,直接把人送去男监隔壁的牢房。 这牢房还是当日永安楼那帮人挪进来之后,刻意在男监边上修的,尤其是那个天窗,是按照来人吩咐的高度,分毫不差的按上去。那张凳子亦是,刻意留在牢内的。 虽然不懂王爷为何如此吩咐,但既是王爷授意,府尹便也乐呵呵的照办无虞。除此之外,王爷还不许任何人审问永安楼的人,除了那个罪魁祸首,其他人就在牢里好吃好喝的待着,能自由行动,不走出大门便可。 众人只觉得,王爷高深莫测,不是谁都能猜得透王爷心中所想的。 “王爷!”黍离行礼,彼时真真吓了一跳。 月归来报,说是沈大夫被府衙的人带走了,王爷压根没细问,直接从六部衙门杀到了东都府的府衙。脚尖刚落地就让府尹将沈大夫送去既定的牢房,黍离也是这才知道之前修葺这牢房的缘由。 王爷这是按着沈大夫的身高修的天窗,又担心天窗太矮,会让沈大夫心中生疑,便放了一张凳子,为的是让沈大夫觉得这是巧合。 黍离心里腹诽:闹这么大的周折,亲自带去不是更好?说不定沈大夫突然感激涕零,便来个以身相许。可现在沈大夫全然不知,哪会有半分感激。临走前,黍离亦不忘叮嘱月归,“王爷重视沈大夫,在你之前,王爷挑了好几拨的人,没一个满意的。如今你能胜任,自然是最好不过,然则必须小心谨慎,莫要触怒沈大夫,也莫要靠得太近,免得王爷心里不痛快。” 月归皱眉,她当了这么多年的暗卫,素来是上行下效,只听命令做事,可如今……怎么听着,任务很是艰巨?这到底是让她亲近沈大夫呢?还是别亲近?“罢了罢了,务必保护沈大夫周全,别的不用管!”黍离轻叹,“记住,不惜一切!” 最后这四个字,月归听明白了。 任务很艰巨! “沈大夫!”府尹亲自在牢门外笑盈盈的看她。 沈木兮身心一震,下意识的站起身几欲行礼,哪知却被府尹赶紧进门搀住,“别别别!站着说话便罢,勿要行礼,千万不要行礼!” 府尹背上寒凉,想起王爷跑进门时黑沉可怕的脸色,足见眼前这女人,何其重要。这要是让王爷晓得,沈大夫给他行礼,回头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惹不起!惹不起! 沈木兮眉心微蹙,想着前后的差别待遇,心里渐渐了然,估摸着…… “大人,牡丹姑娘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我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还不待沈木兮说完,府尹已打断她的话,毕恭毕敬的将她请出了牢房,“听说沈大夫医术高明,如今全东都城,谁不知道你一副药,直接药到病除,治好了离王殿下!”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果然…… “沈大夫出现在胭脂楼门前,可是与牡丹姑娘认识?”府尹笑问。 沈木兮点头,“此前牡丹姑娘来过医馆找我,说是身子不适,然则还不等我给她开药,她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再后来便是今儿一早,死在了胭脂楼门前。” “原来如此!”府尹点点头,忽然又道,“沈大夫是不是对牡丹姑娘之事心中存疑?” 沈木兮想也不想的颔首,“是。” “既是如此,沈大夫想不想继续查下去?”府尹笑盈盈的问。 不知道为何,沈木兮总觉得府尹这笑,笑得让人脊背发凉,好似藏着什么阴谋。 她犹豫了半晌,没有立刻答复,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杀人之事同官府有关,与她一介大夫有什么关联?贸贸然的介入,闹不好会把自己搅合进去。 万一牵连其中,她吃罪不起! “沈大夫不必顾虑,此事是官府衙门之事,你愿意帮忙,本官感激不尽,与谁都没关系。”府尹到底是圆滑之人,这朝堂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哪能看不出沈木兮的顾虑。 沈木兮想了想,“牡丹姑娘的事儿,我不愿掺合,但是我与牡丹姑娘到底也是有一面之缘,终是我未尽大夫之职,能否请府尹大人带我去见见牡丹姑娘最后一面?” “好!甚好!”府尹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王爷看中的女子。且听听这借口,真真是合情合理,既没有答应掺合,也没有拒人千里。 停尸房门前,府尹尚且有些犹豫,“哈,沈大夫,可能有点难看,里面……你若是熬不住就赶紧出来,千万不要勉强!” 否则王爷怪罪下来,他这府尹怕是要完犊子! 沈木兮点头,“谢大人提醒,沈木兮省得!” “欸,晓得就好!”府尹走在前面,沈木兮跟在他后面。 仵作在旁行礼,尸格毕恭毕敬的递上,府尹装腔作势的瞄了两眼,转手便递给了沈木兮,“沈大夫,看看吧!” 沈木兮一愣,这东西是她能随便看的?慎慎的接过,沈木兮瞧着尸格上写着:五脏俱损,血脉破裂,以至五内出血而毙命。 这只是初步验尸,并没有进一步的记录。 “五内出血,是什么导致?”沈木兮问。 仵作掀开白布,牡丹就躺在停尸台上。 沈木兮心里微凉,昨儿还跟牡丹在说话,今儿却是阴阳之别,终是世事无常,谁能预料?她近前,瞧着已被阖上眼的牡丹,心里有些难受。 身为大夫,见多了生死离别,却还是看不惯生死离别。 “初步检验,是内脏出现了穿孔,孔洞很多,但一时半会的却查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针还是别的什么,得进行二次检查。”仵作已经穿戴妥当。 “沈大夫,待会你若是受不住,一定要马上离开!”府尹不忘叮嘱。 沈木兮点头,“谢大人!” 仵作动手,沈木兮面不改色。 倒是府尹“哇”的一声跑出了停尸房,在外吐得稀里哗啦。 “这是什么?”沈木兮忙道。 仵作愕然,惊觉有东西在牡丹的皮肤底下游走,好似活的。快速开皮,快速取出,竟是一条虫子,人都死了,这虫子竟然还活着? “恐怕就是这东西,导致牡丹姑娘腑脏穿孔而死!”沈木兮说。 仵作连连点头,“老夫当了半辈子的仵作,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沈大夫,你行医救人,可见过这等病症?” 沈木兮眉心微蹙,“且去拿生肉试试,若是能弃死求生,就说明这是蛊虫。” 生肉很是好找,去厨房随便拿一块便罢。 在开皮位置,以生肉为诱,可见游虫钻出,快速覆满生肉。 仵作骇然,“蛊?” 沈木兮点点头,便也不再多说,死因查明白,仵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而她的调查才刚刚开始。既然是死于蛊毒发作,那这蛊的来源便成了重中之重。 第81节 牡丹的身上没有任何的痕迹可寻,除了这见光死的蛊虫,再无其他。 退出停尸房,沈木兮神色凝重。府尹吐得面色发青,“沈大夫,你吓着了吧?” 完了,这木愣愣的表情,可不是吓着了吗? “没事!”沈木兮摇头,“多谢府尹大人,我这厢得赶回医馆,若是大人来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医馆找我,沈木兮一定竭尽全力!” “好!”府尹连连点头,亲自送了沈木兮出去。 阿落在府衙门外来回的踱步,瞧得出来,很是着急。 在石狮子边上,还靠着一个怀中抱剑的女子,这人所穿像极了离王府的侍卫。见着沈木兮出来,她当下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的冲着沈木兮行礼,“奴婢月归,是离王殿下亲自指派,伺候沈大夫,保护沈大夫周全!” “沈大夫!”阿落快速迎上去,“你没事吧?” “没事!”沈木兮摇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月归,说是来保护,实则是监视吧?不过,经过这么多事,她也的确需要人保护,这东都城有太多的变数和危险,由不得她任性。 沈木兮刚要冲府尹行礼,然则一转身,身旁已空。 府尹走得比谁都快,领着所有人,趁着沈木兮和阿落说话的空隙,早早的退场。 “回去吧!”沈木兮略显无奈。 月归不做声,安安静静的跟着沈木兮回去。 牡丹是死于蛊毒发作,跟那些猫有关系吗? 沈木兮走的时候,请仵作采了一点牡丹的血,置在小瓷瓶里带回去。 猫尸蓄蛊,牡丹也是。 两者的蛊毒,是否为一种?否则为何这般巧合,死猫出现,牡丹也死了。 丹炉里的猫血已经彻底消失,像是被丹炉吸收了一般。 沈木兮轻叹,牡丹身上的血也倒了进去。这丹炉能容纳所有的蛊毒,只不过她不屑炼制这些阴狠毒辣的东西。若是两者一致,前后脚进入丹炉的蛊血会生出很奇特的变化。 合上丹炉,小心的搁在一旁,沈木兮面色凝重。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这些用蛊之人,似乎跟湖里村的那一拨有所关系。寻常人若然要作恶,也该是用毒而非用蛊,蛊这东西很麻烦,得慢慢培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绝对没有用毒来得又快又省力。 “是长生门的人吗?”沈木兮暗自嘀咕。 出了药庐,沈木兮便撞见了薄云岫。 “好巧!”沈木兮脱口而出。 不开口还好,她这一开口,薄云岫的脸瞬时黑了下来,瞎子都该知道他是在这里等她,哪里是什么巧合? “王爷来药庐作甚?”她又问。 这下,薄云岫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你说呢?” 沈木兮抬步就走,“我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虫子,哪里知道王爷心中所想。恕沈木兮愚钝,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现在……” 腕上颓然一紧,他已经拽住了她的手腕,那一副讨债鬼般的嘴脸,看得她满心惶惶。 “王爷这是作甚?”沈木兮挣扎着,奈何这厮握得生紧,她吃痛的低吟了一声,“疼!” 薄云岫力道稍缓,仍是没有松手,“没心肝!” “王爷此言何意?”她明知故问。 宁可去关心一个死人,也不愿跟他多相处,多说几句话,还敢问他“此言何意”?他没撕了她,都算是客气的。 “沈木兮,你没心吗?”薄云岫冷着脸问。 “人岂可无心,无心怎么活?”沈木兮反唇相讥,“不过是用心之地不同罢了,王爷若是有心,想来后院早就儿女成群,也不至于闲得慌,跑这儿同我斗嘴皮子!” 薄云岫松了手,瞧着她漫不经心的捋着被他捏皱的袖口,“赏荷大会,必须去!” 沈木兮挑眉看他,“魏仙儿去吗?” 他眉心陡蹙,不语。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与她的恩怨?”沈木兮冷笑两声,“送羊入虎口,也亏你想得出来!” “月归跟着你,你不会有事!”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了几分凝重之色,掉头就走,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走得格外匆匆。 沈木兮愣了愣,拽着她不放的是他,如今转身就走的也是他。薄云岫始终是薄云岫,这说翻脸就翻脸的本事,还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心事重重的回到房间,沈郅已经睡着,春秀靠在床柱上直打瞌睡,见着沈木兮回来,春秀打着哈欠离开。 坐在床沿,瞧着熟睡的儿子,沈木兮心里暖暖的,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的长大,她此生无怨,不管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离王府虽然没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但是沈郅能进南苑阁,倒也是极好的代价。 一声叹,沈木兮小心的为孩子掖好被角。 然则第二天一早,沈木兮还来不及踏入厨房,就被人猛地扛走。 “薄云岫,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沈木兮直蹬腿,可身子被他扛在肩头,气力都卡在丹田处,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无力挣扎。 须臾,他将她放下。 沈木兮心明眼亮,哪怕天蒙蒙亮,也能看得清楚周遭,站在原地生生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薄云岫,“薄云岫,你睡醒了吗?” 黍离在侧捂脸,别说是沈木兮,饶是身为王爷贴身随护的他,也觉得王爷肯定是没睡醒,哪有人深更半夜不睡觉,愣是拽着底下人在偏殿边上,辟出个小练武场的道理? 辟出个练武场倒也罢了,偏偏……这练武场是留给沈大夫? 好嘛……王爷这是没吃够沈大夫的苦头,想让沈大夫下次出手更狠辣点?上回在巷子里,王爷可是差点没了下半生幸福,眼下还敢让沈大夫练武?“不管是谁保护,总归有大意的时候,倒不如你自己长点心。”薄云岫随手抽起一旁的铁棍,直接丢给沈木兮,“接着!” “啊……” 黍离骇然,“沈大夫?!” 天微亮之后,薄云岫面色铁青的站在院子里,春秀双手叉腰站在回廊下,狠狠盯着薄云岫主仆。 阿落从屋内走出,轻轻推了春秀一把,“你赶紧带着小公子去南苑阁吧,迟到了便不大好,沈大夫不希望小公子会落人口实!这里有我照顾,你且放心!” “他……”春秀咬咬牙,拽起一旁的沈郅,“走!” “可是我娘……”沈郅不肯。 “快走吧!”阿落抚着沈郅的小脑袋,“你娘会不高兴的!” 沈郅垂眸,“姑姑好生照看母亲,若有事,请姑姑一定要通知我!” “放心!”阿落打包票。 如此,沈郅才瞪了薄云岫一眼,跟着春秀离开。 “王爷!”阿落行礼,“沈大夫……” 音未落,寒风掠过,院子里已没了薄云岫的踪迹。 黍离不禁感慨,自作孽不可活啊!那铁棍少说也有十几斤,王爷身手不凡,那点分量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可对于拿银针的沈大夫来说,真真是当头一棒! 这不,直接把人给砸晕了。 薄云岫着急忙慌的抱着沈木兮回来,差点没把阿落她们吓死,一边找大夫一边给沈木兮处理额头的伤。好在只是额角出血,醒了便没什么大碍。 这会,沈木兮还昏着呢! 一声叹,薄云岫也没想到,沈木兮连接……都没接住,是他太着急,太害怕她出事,实打实的用行动证明,何为欲速则不达。 眼下,只能先等她醒来再说。 落日轩。 关毓青随手将手中的书信丢在桌案上,笑容渐渐凝重,终是垂头一声叹,“那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宫宴罢了,我这侧妃去了有什么用?成日蹭吃蹭喝的,他还不嫌丢人?” “小姐?”念秋撇撇嘴,“许是让咱们去凑热闹的。” “热闹?”关毓青冷笑,“关家的热闹,从来不属于我,我是从哪儿来的,你还不清楚吗?这些年,若非身在离王府,还不定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罪!” 念秋略显沮丧,“那小姐你……去不去?” “听说皇帝给沈木兮下了请帖?她会去吗?”关毓青问。 念秋想了想,“如若不去,便是抗旨!” “收拾收拾,到时候跟着沈木兮走!”关毓青眯了眯眸子,“我总觉得这场赏荷大会,得出什么乱子!这帮女人吃饱了撑的,光想着尔虞我诈,我得替小郅看着沈木兮,免得来日没了五香糕吃!” 提起五香糕,念秋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小姐的!” 第78章 身世 沈木兮一觉睡醒竟然是第二天早上,脑袋晕乎乎的,还以为是前一日,可瞧着桌案上备下的锦衣玉服,再看眼中布满血丝的薄云岫,心头猛地一沉,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醒了?”他面色冰凉,眸光微冷。 “嗤……”沈木兮扶额坐起,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榻上。 是了,她被他砸了一棍,那铁棍!!砸得她好疼,脑袋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不知是睡太久还是被砸太狠,横竖都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关系。 气不打一处来,沈木兮咬着牙,“你若要杀我,动手便是,何必用这种法子折磨人?” 薄云岫起身,视线未在她身上逗留,离开床榻便背对着她,站在了桌案前。伸手抚过桌上的锦衣华服,其声低缓而轻柔,“洗漱一下,换上衣裳随本王入宫赴赏荷大会。沈郅……已经先一步进宫,此刻就是皇帝手里!” 赏荷大会? 她睡了一天一夜? “你这是威胁我!”沈木兮正欲发作,奈何额头一阵阵的疼,只得极力按捺住心内的怒意,“不过是赏荷大会,犯得着……犯得着拿一个孩子做饵吗?” 指尖稍稍一滞,薄云岫半垂着眉眼,没人能瞧得出他眸中神色变化,那敛尽锋芒之后的沉淀,“更衣吧!” 音落,人已跨出房门。 沈木兮想拒绝,可他不给她机会,孩子在宫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薄云岫的手段太过狠辣,若是把他逼急了,谁知道他会把孩子怎样?阿落端着脸盆进门,瞧着坐在床沿的沈木兮,轻轻的叹了口气。 洗漱,更衣。 “未见着裁缝进门给沈大夫量身剪裁,可这衣裳却是出乎意料的合身。”阿落帮着沈木兮系好腰带,“这颜色穿在沈大夫身上真好看!” 今儿这一身碧水天蓝的衣裳,颜色较平素略深,但又不是很深,恰到好处的衬得她肤色雪白。衣服的领子和袖口上,绣着缠枝白梅,颜色很淡,精致至极。 沈木兮默不作声的抚过袖口花纹,梅花? 白梅花! 第82节 往事历历在目,却又不堪回首。 “沈大夫,宫里不太平,魏侧妃也入了宫,所以……”阿落深吸一口气,“奴婢会一直跟着您,您千万不要乱走,万一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保全自己,有事就往阿落身上推。” 沈木兮皱眉,“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阿落连连摇头,“不,阿落不是这个意思,阿落的意思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先保全自己。阿落当年的主子就因为太单纯善良,宁可自己身死也不愿连累阿落,所以阿落怕极了!真的好怕!” 鼻间猛地酸涩,沈木兮下意识的别开头,眼眶潮湿,“阿落是个傻子!” “所以沈大夫,千万不要妇人之仁!”阿落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当年的事情如何发生的,又是谁在背后作祟,尚无结论。可阿落相信,这些人一定还在虎视眈眈!” 沈木兮忽的抱住了阿落,“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了,阿落还是当年忠心耿耿的阿落,可夏问曦已死,沈木兮无惧!” 阿落回抱着沈木兮,眼眶发红,“阿落是真的怕!” 说是宫宴,保不齐是鸿门宴! 沈木兮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继而推开她,摸了摸阿落的脸颊,“阿落以后可不许说这种胡话,不然我要生气了,我这一生气可能又要逃走,你还能再等我七年吗?” 阿落有些慌,连连摇头。 “阿落以后不要想着替我定罪,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同进退可好?”沈木兮笑问。 阿落红着眼眶,狠狠点头,“好!” 等了七年,受了七年的苦,阿落是真的怕。 不过现在,阿落什么都不怕! 离王府的马车在府门外等着,薄云岫早早的坐在了马车里。谁都知道,离王殿下从不等人,可遇见了沈大夫之后,时时刻刻都在等。 “沈大夫!”黍离躬身。 沈木兮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拎着裙摆上车。许是带伤的缘故,明明四平八稳的马车,她却坐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身子骤轻,却是某人伸手一捞,快速将她捞到了软榻上靠着。她还来不及吭声,杯盏业已递到跟前,“喝口水。” 沈木兮见鬼般的盯他半晌,呐呐的接过,小小的喝上一口,视线始终落在他淡漠的脸上。这人素来这般凉薄,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罢了,许是因为她额头的伤,所以他心感内疚。 身子有些虚,沈木兮靠着软榻直犯困,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终是头一歪……却被那人快速以掌心捧起,就这么一路捧着她的脸,直到宫门口。 “王爷!”黍离在外尊呼。 沈木兮猛地惊醒,忽然间的四目相对,让车内的氛围变得格外尴尬。 一个僵坐在软榻上,一个双手捧在半空,大眼瞪小眼! “王爷?”黍离在外头,又低低的喊了一声。 薄云岫眉心拧起,眼神闪烁了一下,面颊微红。但见他慢悠悠的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走出马车,过程中没说一句话,好似是沈木兮看走了眼,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木兮揉着面颊,刚刚睡醒免不得有些发蒙。 是她看错了?还是她在做梦? “沈大夫?”阿落在外头轻唤。 沈木兮回过神,忙不迭下了车,外头早已没了薄云岫和黍离的踪迹,这厮走得倒是挺快。 月归躬身,“沈大夫,王爷去承宁宫叩见皇上,请您先去芙蓉渠赏荷。” 芙蓉渠的荷花,是整个皇宫里开得最好的。 莲叶无穷碧,荷花别样红。 沿着九曲廊桥,穿过一望无尽的荷花丛,偶有旁逸斜出,莲花、莲蓬直接挂在了栏杆处,盛放正当时,信手便可拈花。 一望无际的莲池正中,是莲花小筑,设有雀台可置歌舞。有青青草色,修整得极好,可席地而坐,成宴欢愉。一到夏日,此处便成了宫妃们极好的休闲去处。 左不过晌午日头太烈,在风雅小筑内站着,饶是有微风习习,仍是五内俱热。是以宫宴设在傍晚时分,日落之前,余晖万里,映照碧荷成波。 晨起天凉,还不算太热,穿梭在芙蓉渠内,正是赏荷的好时候。昔年她就很想进宫看一看芙蓉渠的荷花,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又出了事,更是无缘得见。如今置身莲花从丛中,那淡雅的莲花清香在风中飘荡,却叫人五内陈杂。 “这里好似被人摘过了!”阿落说。 沈木兮眉心微蹙,果真见莲杆子被人胡乱折断。 “那边也是!”阿落不解,“虽说此处莲花千顷,可宫内有规矩,奴才们是不能采摘莲花的。连一片莲叶都不得动,否则以窃盗处置。何人这般胆子,竟敢折了这么多?” 沈木兮坐在石栏杆处,仔细观察着莲杆子,“摘的似乎不是莲花。” 阿落愈发不解,“不摘莲花,跑芙蓉渠摘莲叶吗?” “所折杆子不是嫩杆,而是老杆,可见摘的不是莲花也不是嫩莲叶,应该是嫩莲房或者老莲蓬。”沈木兮轻叹着浅笑,“是有人嘴馋了!” 阿落愕然。 嘴馋? 可不,念秋抱着一怀的莲蓬,快速跑进芙蓉渠外的假山群。 “快点快点,在这!”关毓青招手。 “小姐,先吃着吧!”念秋将衣袖一都,呼啦翻出一小堆莲蓬,有嫩的有老的,大小不一,颜色不一,“匆匆忙忙摘的,不知好不好吃,但好赖能解解馋!” 关毓青靠着假山壁坐着,“这一方莲,皆是宫里精心养着的,能不好吃吗?我跟你说,这莲蓬老一点,最能出肉,平素这莲心苦得厉害,但是鲜莲子,却是苦中带甜,最是有滋有味!” “恩恩,好吃!”念秋手脚快,快速拨开莲蓬掏出拇指大的莲子,剥开莲子的青衣外皮,露出白嫩的莲子,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满嘴嫩汁莲香,越是新鲜越好吃。 清心明目,果真是好东西。 主仆两个躲起来吃莲子,才不屑去看劳什子的莲花。 莲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红瓣黄蕊,长得都一模一样,哪有新鲜的嫩莲子好吃。 蓦地,关毓青忽然冲念秋做了个“嘘”的动作,主仆两个屏气凝神,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要是被人抓住,二人摘了芙蓉渠这么多莲蓬,太后娘娘还不得往死里罚她?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被抓住! 好在脚步声停住了,好似没再朝着这边过来,二人捂着心口捂住口鼻。 听声音是两个女人,其中一人道,“让她为妃吗?” “就这般低贱的身份,还想做什么王妃,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这药……” “此物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察觉,你只管放在她的杯盏里,和茶水混在一处,到时候她肯定察觉不出。” “若是被人查出来怎么办?” “放心,这是宫里,该抹平的痕迹一定会抹得干干净净,你只管照做便是。” “到时候呢?” “到时候将人送到承宁宫便罢,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你来操心,会有人去办!” “这是要入宫?” “入宫?妄想。” 脚步声渐行渐远,约莫是商量好了,又或者已经完成了某些东西的交接。 直到确定外面已无人,念秋和关毓青才各自探出脑袋瞅了两眼,再各自捂着心口大喘气,“差点没被吓死,吃个莲子都不静心,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念秋继续剥着莲子,“小姐说得是,没有王府好!王府后头的莲花池,咱们年年光明正大的摘莲蓬,也没人多说什么,左不过那里的莲子没宫里的块头大,瞧这一颗颗的……” “别吵!”关毓青往嘴里塞了一颗莲子细细的嚼着,“你方才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吗?” “小姐,奴婢没耳背,都听得真真的呢!”念秋掰开最后那个大莲蓬,“是说什么下药,送进承宁宫来着!” 承宁宫? 关毓青顾自琢磨,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念秋的手,“承宁宫?!他们说把人送进承宁宫?” “小姐,疼疼疼,念秋不是要自己吃,这个大莲蓬,念秋是要剥给你吃的。小姐,轻点……”念秋急得直叫唤。 “不是!”关毓青松手,“我听他们说什么王妃的,宫里都是宫妃,按照品级也不至于有什么王妃的等级。眼下安王游历在外,他跟太后素来不对付,国无大事便不可能回来。剩下的就只有离王,可离王没有王妃啊!” 念秋揉着生疼的手腕,“对啊,王爷只有两位侧妃,就小姐你和魏侧妃,剩下的都是姬妾,哪有什么王妃!” “哎哎哎,不对啊!”关毓青好似想起了什么,“沈木兮,沈大夫!你还记得吗?那一日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王爷拽着沈木兮去了太后跟前,直接提了婚事,要娶沈木兮为妻!” 念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上了!他们说的可能是沈木兮,要给沈木兮下药,再把她送到皇帝寝宫去,真是坏透了!”关毓青一咬牙,狠狠将手中的莲子丢掷在地,“这帮死女又要作妖,看姑奶奶怎么收拾她们!” “小姐,你就算不吃,也别浪费啊!”念秋慌忙捡起莲子,“这是奴婢冒着生命危险偷来的。” 见着关毓青好似来真的,念秋慌了,赶紧把莲子全部塞进袖子里守着,“小姐,小姐你考虑清楚,咱们虽然顶着离王府侧妃的名头,可您到底也是空有其名啊!何况这事,你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你要如何帮沈大夫?沈大夫有王爷护着,一定不会有事,您就别多管闲事了!” “你说我多管闲事?”关毓青哼哼两声,“万一真的出事,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念秋眨了眨眼睛,狐疑的摇头。 关毓青目光狠戾,“秽,乱宫闱,那是要被处死的!” “什么?”念秋骇然,“没那么严重吧?” 关毓青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女人耍手段,用名节清白之事,害人性命!权当是给自己积福,也当时为了小郅。” 沈郅还那么小,如果他母亲因为这些事而死去,他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做人。有些东西,自己亲身经历过,便不忍心身边的人覆辙重蹈。 念秋不再多说,小姐经历过什么,她心里很清楚,更明白小姐不管闲事那么多年,唯一不能触及的便是这根底线,现在……小姐定是忆起旧事,所以伤心了。 沈木兮就在芙蓉渠晃悠,身子不适便在莲花小筑里歇着,静靠栏杆,赏满目莲影,饶是烈日灼灼又如何?心静自然凉,微风拂过,有汗亦是欢。 不知道郅儿身在何处? 真的是在承宁宫吗?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月归,月归自打跟着她就不怎么说话,不过一直跟着,显然是薄云岫授意,这是监视还是保护,论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沈大夫,日头愈发毒了,要不去御花园的亭子里歇一歇?那里比较遮阴!”阿落额头上满是汗。 莲花小筑里的人越来越少,许是都觉得顶着烈日受不住,趁着日头升高之前,去找个阴凉处歇着。倒是草地上的婢女还在不断的忙碌着,七手八脚的铺着席子,为傍晚的宫宴做准备。 婢女上前奉茶,这莲花小筑有桌椅小亭,亭子与亭子之间是连着的,小小的大理石桌上搁着糕点茶盏,毕竟往来此处的都是宫里有身份地位的女人。 不管是后妃还是命妇,谁敢怠慢? 杯盏搁在案头,沈木兮恹恹的伏在栏杆处,只是抬了眼皮瞧一眼,“阿落,你若累了就喝点水。”阿落摇摇头,“阿落不累。” 想了想,阿落端起杯盏递上,“沈大夫,你身上有伤,可得仔细着,要不喝点水吧!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难受了一定要说!” 第83节 沈木兮随手接过,含笑靠在石柱处,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说倒也真觉得有些口渴,“我自己就是大夫,若是身子不舒服,我定会第一时间知道,你莫要担心!” 说着,沈木兮打开了杯盏,浅呷一口。果真是宫里,连寻常一杯茶都是极好的,沈木兮又尝了两口,“茶香四溢,尝起来像是今年的新茶,滋味甚好!”见着沈木兮笑了,阿落也跟着高兴起来。 一抬头,却见着不远处关毓青主仆,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及至跟前冷不丁夺了沈木兮手中的杯盏,两个人的脸色几乎难看到了极点。 “你喝了?”关毓青面色发青,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 沈木兮愣愣的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没闹明白关毓青这是怎么了,“尝了几口,怎么了?” “茶里有药!”念秋脱口而出。 阿落骇然,月归快速上前,只身挡在沈木兮跟前,锐利的眸快速掠过周遭。 沈木兮眉心蹙起,“把茶给我!” 关毓青喘着气将杯盏递回,“这茶是谁给你的?我听到有人悄悄密谋,说是要给你下药,然后送你去承宁宫,到时候离王殿下就不能再娶你为妃,所以就急急忙忙的赶来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沈大夫,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阿落快速去找方才递茶的人,可找了一遍也没瞧见那婢女的踪迹,心里愈发慌乱起来。 却见沈木兮低头轻嗅杯中水,若是水中被下药,她必定有所感觉。自己就是大夫,方才喝茶的时候她真的是半分都没有察觉。 水质清澈,入口甘甜,并未有任何异常。 “你确定这茶里下了药?”沈木兮狐疑的望着关毓青,“我没尝出味儿来!” “他们说是无色无味!”念秋忙道。 沈木兮摇头,“真的没有!” 关毓青骇然,扭头与念秋面面相觑。 忽然间,大批的军士呼啦啦的冲进了莲花小筑,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把所有人团团围住。 刘得安近前,到底也是相识一场,免不得抱拳以全礼数,“沈大夫,太后娘娘懿旨,请您过去一趟。” 长福宫。 沈木兮跟着刘得安进去的时候,魏仙儿主仆早已在殿内安坐。 “给太后娘娘请安!”沈木兮跪地磕头,这不是她头一回见太后,是以并不陌生,行礼之事也算恭敬,尽量别让人挑出错处。“起来吧!”太后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瞧不上人的神色,“在宫里叫叫嚷嚷的,真以为这是自己家里?哼,简直不知所谓!” 沈木兮眉心微蹙,难道是因为关毓青之事?想了想,她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关毓青。 奇怪的是,明明是本家的姑侄,瞧着却很是疏远,关毓青不过是跟在沈木兮身后一道行了礼,旋即站在一旁静默不语,就跟空气似的当她自己不存在。 “沈大夫!”魏仙儿浅笑盈盈,端庄得体,“你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沈木兮笑了笑,“多谢魏侧妃关怀,民女没遇见什么难处,不过是天气炎热,心里躁了些,说话比较大声,若是惊扰了宫中贵人,还望太后娘娘和侧妃莫要怪罪!” “哼!好一张会拐弯的舌头。”关太后冷喝,“你在莲花小筑里叫嚷着,说是茶中被人下了药,打量着哀家不知道吗?” 阿落瞪大眼睛,原是怀疑月归,可月归一直跟她们在一起,也没时间通风报信,自然不会是她。然则这才眨眼的功夫,消息怎么就进了太后的耳朵里,而且还把她们几个逮了个正着? 沈木兮看了关毓青一眼,怕是连关毓青都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好心,办了坏事!“宫中是什么地方,尔等信口雌黄,可知该当何罪?”太后厉喝。 刘得安竟把那杯茶也给带了来,此刻就摆在太后的跟前,这大概就算是所谓“证据”吧! 当时关毓青跑得着急,声音不弱,所以周遭有人听到也不足为奇,奇就奇在刘得安来得太及时,就跟事先说好了一样:只要有人来送茶,等关毓青跑进莲花小筑,马上派人把她们抓起来。 “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思虑不周!”关毓青挺身而出,“若说是信口雌黄,也是我一人之过,跟沈木兮没关系。” 很明显,有人在大做文章,她中了圈套。救人不成反害人,关毓青做不到明哲保身,这个时候她必须站出来。不管怎么说,太后始终是她姑母,若然有罪,也不会真的杀了她! “哼,你倒是侠肝义胆!”太后冷笑,目光狠戾,“你还想替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关毓青扑通跪地,绷直了身子没有争辩。 念秋见状,慌忙下跪,“请太后娘娘明鉴,小姐着实不知情,只听说有人……” “念秋,别说了!”关毓青想要阻止,奈何念秋一心要保她,没料到正中他人下怀。 “呵呵!”太后忽然笑了,“青儿,你到底也是关家的女儿,哀家是你姑母,你既不知情,哀家自然不会跟你计较。但是有些人在后宫造谣生事,哀家绝不能轻饶!开此先河,来日如何整顿后宫?” 沈木兮明白,太后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挖了关家的祖坟,以至于太后这么阴魂不散,非得弄死她?如此不择手段,不惜连自己的侄女都利用。 “太后,这件事真的是……”关毓青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惊得沈木兮亦愣住。 “太后!”魏仙儿忙不迭行礼,“太后息怒,此事尚未查查清楚,请太后莫要……” “都给哀家闭嘴!”太后冷然扫过眼前众人,“谁都不许求情。” “太后!”魏仙儿扑通跪地,“不过是三言两语罢了,当不得真,许是沈大夫开个玩笑,着实无伤大雅!”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关毓青咬牙切齿,狠狠瞪着魏仙儿,“我看这件事就是你干的吧!” 太后勃然大怒,“这宫禁之中,岂容你胡言乱语!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真是让哀家失望透顶!” 关毓青摸着脸,眸中潮涌,声音有些微颤,“太后娘娘,姑母,沈大夫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提前安排人在我面前说那些话?明知道,我最见不得……” “谁让你提那个贱人?!”太后的手高高举起,然则下一刻却被忽然冲上来的沈木兮快速抓住。 太后愤然,“放肆!” 沈木兮扭头看了一眼跪地的关毓青,但见关毓青身子绷得笔直,眼中有泪却死死不肯落下。 “后宫无主,太后娘娘统领后宫,为后宫典范。出手伤人,恐怕有损凤仪!”沈木兮用力推开太后。 太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所幸被墨玉快速搀住。 一味的忍让反而让人愈发欺到头上,最后变着法的要弄死她,还因此连累了身边真心待她之人。冤有头债有主,她沈木兮不是担不起的人! “反了!反了!”太后激动得不能自己,“来人,来人!把这贱人抓起来,敢跟哀家动手,哀家今日定要把她碎尸万段!来人!” 侍卫从门外蜂拥而至,快速朝什么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月归抬手便震飞两名侍卫,冷剑在手,且看谁敢近前?! “离王殿下有令,伤沈大夫者,格杀勿论!” 第79章 沈大夫,我有点疼 月归此言一出,最诧异的莫过于魏仙儿,她入府多年,还真的从未听薄云岫下过此令。 太后气得脸发青,若非墨玉赶紧搀着劝慰,只怕这会早已暴跳如雷。 “格杀勿论?”太后怒然直指月归,“让薄云岫滚来见哀家,哀家倒要问问,若是哀家要杀了她,他是不是连哀家也要格杀勿论?” “哪个混账东西,敢惹太后娘娘生气?”门外一声高呵,伴随着薄云崇晃晃悠悠进门的身影。 却有一阵风掠过耳畔,却是薄云岫面色肃冷的立在沈木兮身边,冷眼横扫周遭侍卫,“滚!” 音落刹那,侍卫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行了万岁之礼,又行千岁之礼,紧赶着退出了春禧殿,哪里还敢在这里逗留。 “你们一再的宽纵,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咬牙切齿,“皇帝,你该不会连宫规都不顾了吧?这是皇宫,不是老百姓的菜市场,一句茶中有药,打量着就要抹黑整个宫禁,其心可诛!就在方才,沈木兮还敢与哀家动手,此等孽障,不杀何为?” 孽障二字一出,沈木兮骤觉得身上一凉,扭头便见着薄云岫面色陡戾,袖中五指微微蜷握。 “太后娘娘!”关毓青开了口,“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跟沈大夫没有任何关系,若是……” “你给哀家闭嘴!”太后这回是真的生了气,饶是薄云崇也压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说的话,哀家半句都不要相信。那个贱人便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你也好不到哪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路货色!” 关毓青愤怒至极,“太后娘娘若有责罚,只管冲着我来,为何非要提及亡人?母亲已死,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早已长埋地下,太后娘娘为什么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混账!” “是混账!”还不等太后责罚,薄云崇接过话茬,“委实放肆,身为离王府侧妃,竟敢跟太后娘娘顶嘴,这是不把离王殿下放在眼里?” 说着,薄云崇抬眼瞧着面黑如墨的薄云岫,“你家的侧妃,也不管管?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薄云岫闻言,不去看关毓青,反而扭头去看沈木兮。 沈木兮眉心微蹙,无法料定他会不会施以援手,心下忐忑非常。 终于,薄云岫将视线从沈木兮身上收回,幽幽的叹口气,低冷的道了一句,“委实放肆!” 沈木兮,“……” “你……”太后刚要上前,已被薄云崇快速搀住。 薄云崇嬉皮笑脸的搀着太后,男人的力气始终胜过女人,是以太后愣是被他摁在原地无法前行。 “关侧妃,今儿是赏荷大会,是宫宴,你为何口口声声说茶中有药?且如此说来,若是消息属实,太后娘娘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定然会还你个公道,你若是信口雌黄,小心离王殿下以王府规矩处置!”薄云崇对着沈木兮暗送秋波。沈木兮一愣,薄云岫长腿一迈,极是自然的挡在她跟前,生生截断了薄云崇的秋波。 “此事乃是我亲耳所闻,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婢女交接,要在沈大夫的茶水中动手脚,然后将人送入承宁宫,以辱沈大夫清白。”关毓青冷眼盯着魏仙儿。 试想一下,沈木兮初来东都,鲜少出入皇宫,宫妃尚且无人相识,又怎么可能对其下手?若说居心叵测,最有动机的,非魏仙儿莫属。 “茶水?”薄云崇皱眉,“啧啧啧,早知道是这样,朕就该在承宁宫等着小兮兮。” 这话刚说完,薄云岫猛地跨步上前,惊得薄云崇扯着嗓门,赶紧高喊,“快去把刘妃叫来。” 如此,薄云岫才顿住脚步,冷然负手。 在整个宫内,当属刘妃最会调香。她调的香连宫中的调香师都自愧不如,定是不会闻错的。杯盏里乃是今年的新茶,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更谈不上什么动情之物。 待刘妃离去,太后登时盛气凌人的扫一眼众人,“都听到了吧?” 薄云崇忙道,“母后,既然什么事都没有,那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一场乌龙罢了!到时候赏荷大会上,多喝两杯酒压压惊便是!” “哼,这酒还是别喝的好!”太后冷笑两声,“眼下什么事都没有,是不是该算一算造谣生事之罪?” 周遭万籁俱寂,各自心知肚明。 念秋磕头,泣诉,“太后娘娘,奴婢该死,是奴婢打了个盹所以睡糊涂了说梦话,主子是听信了奴婢的话,一切一切皆是奴婢而起,请太后娘娘明察!主子是无辜的,是奴婢该死!” “念秋?”关毓青舍不得。 沈木兮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算念秋承了这罪又如何?太后要杀的人,从来不是关毓青主仆,祸水东引,终是因她沈木兮而起。 “太后娘娘!”沈木兮跪地,“此事……” “起来!”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被薄云岫拽了起来,“没长骨头吗?站着说话!” 太后气得吭哧吭哧,目色凶狠。 沈木兮挣开他的手,这人力气太大,每每捏得她生疼,“所谓造谣生事,那也得看是谁散的谣,既然关侧妃也是道听途说,就算不得造谣生事。” “这话有道理!”薄云崇忙道,却招来太后一记眼刀子。 第84节 “关侧妃,你可还记得当时说话的那些婢女,生得什么模样?但凡有点痕迹都可以。”沈木兮追问,只有把这事儿往死里捅,才会有人心生害怕,免去关毓青的无妄之灾。 关毓青想了想,好似真的想起了什么,“当时她们说完就走了,我是后来才敢探出头去的,所以只远远的看到两个背影,她们身高和念秋差不多高,对了,其中一人貌似腿上有点伤,走路有点跛!” “这就好办,去太医院查一查副册便是!”薄云崇说。 宫中的主子,才有资格得太医诊治,而宫人们若是病痛,找的便是医女或者医徒之类,抓药亦是记录在副册之内。宫里的奴才都是精挑细选,坡脚是进不得宫门半步的。 而奴才们在宫里带伤,更不得近主子伺候的,可那人既然能出现在莲花小筑,就说明这伤是近来的新伤,若是现在去查,理该能查到! “黍离!”薄云岫低喝。 黍离在门外行礼,“王爷!” “查!”薄云岫唯有一个字,却是掷地有声。 沈木兮甚觉舒坦,方才气得额头的伤口疼,现下便一点都不疼了。 黍离掉头就走。 只那一瞬,沈木兮瞧着太后的脸色都变了,原本盛气凌人,这会倒有些气急败坏。 “你们竟相信此等荒谬之言,不过是信口雌黄的托词罢了!”太后坐定,瞧着面色铁青,却不再叫嚣着要杀了沈木兮,而是转身端起了杯盏。 沈木兮勾唇冷笑,有心思喝茶了?要静下心来想退路? 然则,魏仙儿扑通跪地,“太后娘娘,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未能好生照拂关侧妃,方才关侧妃指责妾身,如今想来也是有道理的,终是妾身失职,请太后娘娘请王爷责罚。” 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冲着薄云岫使了个眼色:看看你的好侧妃。 整个一修炼成精的狐狸! 魏仙儿这一自担罪责,万一传出去,还不定要传成什么样,保不齐会有人觉得关毓青是争宠不成,所以污蔑魏仙儿,明明没有的事儿,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将柔弱的魏侧妃往死里逼。 魏侧妃有多无辜,关毓青就有多狠毒。 “魏侧妃这般勇于承担,真是王爷的福气!”沈木兮冷嘲热讽,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瞥薄云岫一眼,“想来这些年魏侧妃打理王府,亦是如此的宽以待人,严于律己。沈木兮心生佩服,只是有一事不解,还望魏侧妃指教!” 魏仙儿面带愁容,极尽柔弱之能,“沈大夫请说!” “敢问魏侧妃,关侧妃是不是离王府的人?”沈木兮问。 魏仙儿仲怔,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强词辩驳,“是!” “平素是否受你照拂?关系如何?”沈木兮追问。 魏仙儿揣着不安,“仙儿奉王爷之命打理离王府,自然是要照拂众人,关侧妃素来闭门不出,可仙儿一直心念着,从未有过轻慢之意。同为侧妃,伺候好王爷才是本分!” “好!”沈木兮笑盈盈的望着太后,“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为什么方才太后娘娘又是打耳光又是要杀人的,魏侧妃连个屁都没有?这会倒是冒出来当好人,也不知这心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你!”魏仙儿泫然欲泣,“沈大夫,你岂可如此……” “污蔑是吗?”沈木兮若无其事的笑了笑,“从白变成黑容易,从黑变成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既然魏侧妃知道这个道理,又何必要砌词狡辩?话,确实是不说不明,却防不住言多必失!” 魏仙儿哑口无言,未料到沈木兮竟是这般伶牙利嘴,又是当着这么多人,全然不给她留情面。此等字字诛心,与沈木兮平素表现出来的随意相差甚远。 “答不出来就别开口,说多错多,尤其是慌乱的时候。”沈木兮直接堵了魏仙儿的嘴,“太后娘娘尊贵无比,哪用得着你这离王府侧妃来维护?如此,岂非要太后娘娘自降身份?” 薄云崇张着嘴,好厉害! “薄云岫!”太后咬着牙,“这就是你离王府的人?一再宽纵,你到底想干什么?” 薄云岫面色稍缓,见着她张嘴便是噼里啪啦将人怼了一番,忽然唇角微挽,瞧着心情不错,“生死大事尚且宽纵,何况放肆这等小事?太后若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少招惹为好!眼下满殿都是离王府的人,太后把手伸到了离王府,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你!”太后猛地将杯盏掼向沈木兮。 拂袖间,杯盏于空中炸裂,薄云岫眸光陡戾。 薄云崇直冲沈木兮而去,“小兮兮……” 说时迟那时快,薄云岫猛地拦住沈木兮的腰肢,二话不说便将人揽进了怀中,直教皇帝扑了空。沈木兮错愕的抬头看他,却被他快速摁在怀里,将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严丝合缝的,耳畔满满是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冷袖拂过,幽邃的眸中,倒映着摄人的寒,周身腾起凛冽杀气。且不管这茶水是否滚烫,若然被杯盏砸中……沈木兮额上原就有伤,若是再砸出个好歹。 “完了!”薄云崇快速退后,一直退到太后身边,“母后,这会祸闯大了!” “哀家是太后!”话虽如此,可谁都听得出,太后的底气不足。薄云崇摇摇头,“他要是反了,朕当不了皇帝,您觉得他能尊您为太后?母后,您悠着点,朕还指着他处理朝政呢!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得狗不闻猫不理的才高兴?” “你!哀家是你母后!”太后切齿,“当年若不是关家……” “还提当年?”薄云崇翻个白眼,“当年是回不去的过去,您是活在当下,不是活在当年!当年老二差点死了,如今不还是好好的?母后,适可而止吧!” 太后哑口无言。 薄云崇轻叹着,“朕在位一日,您才是太后之尊。只要朕退位,太后您就要当太皇太后咯!” “你威胁哀家?”太后恨铁不成钢。 “若是威胁有用,便当是威胁吧!”薄云崇摆摆手,“都退下,让太后好好冷静!” 音落瞬间,念秋赶紧搀起了关毓青,众人快速退出寝殿。 太后,再无一言。 “关……”沈木兮刚要开口,腰间颓然一紧,只要她敢喊出声,他就能掐得她腰间淤青。无奈,大庭广众的也不好再给他一脚,沈木兮只得由着他,相拥着走出殿门。 “墨玉!”太后面如死灰,“你说哀家真的做错了吗?哀家只是想永绝后患,只是想对仙儿好点,哀家……” “太后!”墨玉轻叹,“魏侧妃不懂事,您又何必插一手?您把这件事揽在自个身上,让皇上和离王殿下都恨上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太后苦笑,笑容酸涩,“哀家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太后,放过自己吧!”墨玉无奈的摇头。 若是能放过,还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吗? 春禧殿外。 魏仙儿面色发白,但是眉眼间却是坦然之色,不得不说这般演技不去上台唱戏,真真是可惜了。 关毓青憋着一口气,她这暴脾气多少年没发作过了,这会岂能就此罢休!然则还不等她上前,腕上已被沈木兮拽住。 天晓得,沈木兮是费了多大的劲才从薄云岫的怀里挣出。 “稍安勿躁!”沈木兮浅笑,“诸事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关毓青指关节捏得发青,终是恨恨的叹了口气。 眼见着沈木兮拽了关毓青离开,魏仙儿眉心紧蹙,抬步就朝着薄云岫而来,“王……” 黍离挡住魏仙儿去路,薄云岫头也不回的与皇帝比肩离开。 “魏侧妃!”黍离躬身行礼,“王爷有句话,请卑职转达。” 魏仙儿当即正色,黍离这个时候说薄云岫有交代,显然是在薄云岫进殿之前所说,也不知会说什么。 黍离道,“王爷说,魏侧妃这些年操持府务太过辛苦,难免会生出疲累感,容易办坏事办错事。为了防微杜渐,请魏侧妃好好静养,以后府中之事就无需魏侧妃再忧心。您做好您的侧妃,管好小公子便罢!” 语罢,黍离转身。 魏仙儿身子剧颤,“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什么意思,侧妃那么聪明的人,还会不明白吗?”黍离笑了笑,头也不回。 薄云岫这是卸了她在离王府的大权,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魏侧妃。如此一来,她魏仙儿充其量只是个妾,跟后院那些入府多年,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过的姬妾,无任何区别。 “主子?”宜珠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魏仙儿。 魏仙儿面如死灰,忽然掉下泪来,“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好?我这般容貌,陪伴他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是进不了他的心?那个女人何德何能,乡野村妇又是二嫁之身……” “主子!”宜珠忙道,“定是那女人用了药!” 魏仙儿神色一怔,是了,沈木兮是个大夫! 回廊里。 “不去追?”薄云崇负手而行,与薄云岫并肩走着,“之前不是火急火燎的?若非记得此处是皇宫大内,早就要飞起了!” 薄云崇看得真切,骤听得沈木兮被带到了长福宫,薄云岫这小子恨不能长了翅膀。别看他处理朝政井井有条,追查逆党亦是手腕凌厉,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却是个茅塞未开的愣头青。 “朕知道,当年夏……那事对你伤害很大,你现在能放下,朕很是欣慰。”薄云崇顿住脚步,“你跟朕说句实话,这沈木兮和当年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薄云岫不语。 薄云崇有些着急,“女人不喜欢闷葫芦。” “她是她。”薄云岫冷声应答。 薄云崇点点头,“瞧着倒是挺有趣,发飙的时候性子倒是跟那人像得很!” “她是她!”薄云岫狠狠剜了他一眼。 薄云崇嗤鼻,“知道了知道了!说两句就生气,和当年一模一样,谁都不能动,就跟长在心尖上的刺似的。” 薄云岫冷哼,直接拂袖而去。 “这人……”薄云崇愤然,“欠朕这么大一个人情,早晚要还给朕!” “皇上!”丁全摇摇头。 “人找到了吗?”薄云崇问。 丁全和从善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摇头。 “朕的画像画得那么好,刑部这帮废物,竟然还找不到人?”薄云崇双手叉腰,勃然大怒,“果然是吃饱了撑的不办事,朕非得找个法子治治,吃朕的喝朕的,还不给朕办事,简直是岂有此理!” 丁全瑟瑟发抖,“哎呦妈呀,皇上,您想干什么?” “不都说了吗?吃饱了撑的,就不干活了!”薄云崇深吸一口气,“明日替朕召集后宫诸位爱妃,朕一定要给刘风守一个教训!” 从善紧了紧手中的剑,惨了…… ………… 安安静静的假山凉亭。 风吹微凉,驱散夏日炎炎。 沈木兮瞧着神情略显迟滞的关毓青,瞧着她置于膝上,捏得指关节发青的拳头,眉心微微拧起。 阿落和念秋远远站着把风,免得闲杂人靠近。 “关姑娘!”沈木兮轻轻拍着关毓青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你没事吧?” 关毓青回过神,大概意识到自己太过沉浸,拳头微微一松,却被沈木兮快速打开了掌心。指甲嵌进了掌心犹未可知,足见她的情绪有多激动。 “对不起!”关毓青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好心帮倒忙!” 第85节 “你只是没料到,人心能险恶到这种地步。”沈木兮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小盂膏药,打开来是青草色,“我给你擦点膏药,能好得快一些!” 关毓青原是想拒绝,可沈木兮没给她直接,拽着她的手便给上了药,“姑娘家的,应该爱惜身体发肤,自己都不疼自己,还指望着别人能疼你吗?” 一句话,说得关毓青眼眶发红,“除了念秋和小郅,你是第三个。” “总会有第四个第五个,且看你是否接受。”沈木兮轻轻吹着她掌心的膏药,“故事是自己的,何必任由他人篡改?关姑娘,你轻敌了!” 关毓青红着眼眶笑了,“你怎么……怎么不学他们叫我关侧妃?” “因为念秋从始至终都尊你为小姐。”沈木兮收回膏药,“其实是侧妃还是小姐,又有什么打紧的,你终究是你,又不会因为一个称谓而变成其他人!” 关毓青狠狠点头,凉风拂过面颊,让她的脑子渐渐清醒起来。 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关毓青低语,“沈大夫,你可知道这次我为什么会冒头吗?这些年遇见的事儿不少,我从来没有为谁出过头,你是个例外!” “你说,那是你的底线。”沈木兮还记得她对太后说的那些话。 “是!”关毓青起身,扶着石柱眺望远处,仿佛那里有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我母亲,就是太后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那样死的。” 沈木兮愕然,未敢多话。 关毓青继续道,“跟你说也没关系,因为你跟谁都没关系,在离王府,你算是彻彻底底的独立存在。我娘是个粗使奴婢,因为主子的一次醉酒,便有了我的存在,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受欢迎,若非关家人丁凋敝,估计我会和我娘一起消失。” 关家尊贵,于帝前得宠,是容不得这种贻笑天下之事存在的。“我娘被赶回老家,我是在乡野长大的,虽然关家任由我们母女自生自灭,可那段日子却是我与母亲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关毓青苦笑,明明是觉得很幸福的事情,却说不出幸福的感觉,这是何其悲凉。 沈木兮敛眸,她跟沈郅在湖里村的这段日子,也是最幸福的。无忧无虑,不需要担心尔虞我诈,也不需要担心被人追杀,那种坦然活下去的感觉,真的胜过一切荣华富贵。 “可是后来,他们要把我带回东都,我娘不肯答应,便也跟着回来了。”关毓青说到这儿的时候,扶着石柱的手,背上青筋微起,“知道吗?我娘年轻的时候生得极好,即便后来在老家生活,亦未改容貌分毫。回到东都,我们住在僻冷的小院里,依旧相依为命。” 深吸一口气,关毓青重重合上眉眼,有些话卡在嗓子里,竟再也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别说了。”沈木兮音色暗哑,“难过的事,疼一次就好,无谓再疼一次。就算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要你是关姑娘便罢!朋友相交,不问出身。” 关毓青慢悠悠的转身,脸上挂着泪,眼眶红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像揉了一把沙子,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天我和念秋跑到街上玩,回到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外头围着好多人。我拼命的挤进去,终于看到了我可怜的母亲,浑身是血的躺在院子里。” “那些人拿着棍子打她,说是她不贞不洁,说是她跟下人苟合,被抓了个正着。娘衣不蔽体,好看的脸被画了好多血口子,鲜血不断的往外冒。她睁着眼睛看我,不断的摇头,让我别过去。如果那天我听娘的话,不去街上玩……也许事情都不会发生。” “沈大夫,你尝过亲眼看着至亲死去的滋味吗?当我知道,我娘是被人用了药,是因为那些人怕我娘狐媚,怕我娘抢了所谓的位置,所以才要她死,你可知道我有多恨?可我没办法,除了念秋,没人会相信我会帮我。” 沈木兮流着泪,上前抱住了关毓青,“别说了!别说了!失去至亲的痛,我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求你别说了!” “知道吗?”关毓青定定的站在那里,任由泪水弥漫,“我是看着我娘被浸猪笼的,水一点点淹没了她,她张着嘴,对我说了一句好好活下去,然后……她再也没上来。” 沈木兮泪流满面。 泪水滑入唇角,关毓青凄怆一笑,“沈大夫,我有点疼!” 第80章 凭实力单身 疼,就别再提。 这是沈木兮这么多年得出的经验,不去想不去提,虽然不能当没发生过,偶尔骗骗自己也好,谁不是第一次做人,何必跟自己较真? “我医得了身,医不了心。”沈木兮轻轻拍着关毓青的脊背,“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小郅也很喜欢你,你们还是莫逆之交呢!” 提起沈郅,关毓青又哭又笑,“你生的好儿子。” “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沈木兮扶着她坐下,取了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泪是个好东西,可以为自己哭,但绝对不要为那些伤害你的人哭,他们巴不得看到哭!” 关毓青噗嗤笑了,“你这人……人家正伤心呢!” “伤心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不是?”沈木兮深吸一口气,“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关毓青拭泪,“不许骗人!” “放心!”沈木兮如释重负,“晚上的赏荷大会,得可劲的吃回来,不然哪对不起这口气。” “对!”关毓青笑了,临了补一句,“你真好。” 好与不好,其实没那么重要,有人觉得你好,自然有人觉得你不好,你若太在意,会渐渐的称为别人眼中不好的人,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本来的样子。 转头远眺,回廊里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薄云岫负手而立,静静的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园子对视,他看得到她,她也看得见他,却是谁都没有迈开这一步。 “王爷要过去吗?”黍离低问,方才沈大夫和关侧妃相拥而泣,王爷瞧着有些紧张。太后娘娘跟前,尚且光明正大的护着沈大夫,这会反倒不敢了? 薄云岫敛眸,“赏荷大会都处置妥当了?” “皆按照王爷的叮嘱,不敢有半分疏漏!”原是后宫的宴席,王爷大可不必赴宴。可因着沈大夫的关系,王爷很是小心,黍离早前不信王爷真的动了心,这会倒是实打实的认准了,那沈大夫怕是真的要做离王妃了。 闻言,薄云岫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目送薄云岫离去的背影,沈木兮垂眸,男人的心啊,变得可真快! “王爷很是在意你!”关毓青道。 “王府里有颇为得宠的魏侧妃,我是什么人?大夫罢了!”沈木兮可不敢跟薄云岫牵扯在一起,免得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关毓青忽然满脸嘲讽,“得宠?她?切……” 沈木兮笑靥清浅,并不去问。 不问,就不会多想,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日落时分,歌舞升平。 莲花小筑的赏荷大会业已开始,不过人多的地方,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 有关于之前离王府的关侧妃,为争宠而污蔑魏侧妃,幸得离王殿下和太后主持公道,王爷看在关侧妃是太后的侄女份上,这才纵了关侧妃无罪。 念秋很是气愤,奈何之前吃了哑巴亏,这会哪敢轻易出头。 关毓青岂会不知自家丫鬟的心思,好赖生活了小半辈子,动不动往身后塞糕点。小丫头堵住了嘴,自然能收住心,不会再胡思乱想。 闲言碎语罢了,左耳进右耳出,气死的是那些想要看热闹的,无热闹可看,她们自然也就消停了。 “阿落,你可都认得这些人?”沈木兮问。 阿落摇头,“阿落一直在离王府伺候,没进过宫,不知宫中贵人。” 糕点上齐,酒水也跟着上,鼻间所闻皆是淡然清香,满目都是风吹莲影动,抛却那些烦人的事儿,此处真的景色甚好! 这原是宫宴,按照往年惯例,离王府谴魏侧妃前来便罢,从不亲自过问,可没想到这一次,倒是奇了怪了,不但亲自来了,还就坐在沈木兮旁边。 在后妃眼中,离王殿下是在坐享齐人之福,左边一个魏仙儿,右边一个沈木兮。 皇帝高高在上坐着,谁都知道薄云崇素来放浪无羁,一会翘着二郎腿,一会逗着妃子笑,再回头,直接跟后妃开始划拳,这后宫早就被他倒腾得不像后宫了。 沈木兮却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荒诞无稽的帝王,自己荒诞便罢,连带着后宫一帮女子,也跟着欢快得胡闹,难怪太后脾气不好,有这么瞎闹腾的后宫,没被气死都是好的。 糕点还算马马虎虎,吃一口倒也罢了,吃多了便腻得慌。 沈木兮提了酒壶,顾自倒上一杯酒,想想有多少年没碰过这东西了?好像自从那一次之后吧,就再也不敢动,想都不敢想。宫中御酒,她不曾喝过,眼下有机会尝一尝也好。 端起杯盏,沈木兮眉心微蹙,甚是不解,这御酒怎么半点酒味都没有? 难道宫里的酒都是这般模样? “妾身敬王爷一杯!”魏仙儿端起杯盏。 魏仙儿一开口,沈木兮倒是愣了一下。 一旁的关毓青正在剥花生,下意识的顿住,扭头望去,离王端坐中央,一左一右的……都举着杯盏,在外人看来是在争宠。 念秋探着脑袋,“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人又要作妖了呗!”关毓青一咬牙,咯嘣一声将嘴里的花生米嚼碎,“真是不消停!” 念秋噘着嘴,“真气人!” 关毓青忙不迭将案头的莲蓬塞给念秋,“消消火!”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薄云岫身上,沈木兮想着,还是别凑热闹,自己压根不想出风头。然则身旁的阿落却快速扶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别放下来,免得到时候让人看笑话。 沈木兮愣了愣,扭头望着拂开黍离,顾自斟酒的薄云岫。 “沈木兮,你就那么想敬本王一杯?”话说得不好听,可身体却很诚实,话音刚落,杯盏早已举到了沈木兮跟前,容不得她退缩。 “沈大夫!”阿落悄悄的推一把。 一个碰杯,满堂哗然。 魏仙儿算是颜面尽扫,彻底的失了宠爱。 薄云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若琉璃,妁妁其华,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瞧他这一脸的桃花,沈木兮觉得,他怕是一杯倒吧?可以前的酒量也没这么差……想了想,她端起杯盏,入口却愣了愣,饮罢狠狠剜了薄云岫一眼。 还以为这厮满脸桃花,如今才晓得那是对她的嘲讽。 沈木兮放下杯盏,快速打开了酒壶盖,鼻尖狠狠嗅了嗅,“岂有此理!” “沈大夫,怎么了?”阿落低低的问,不过是同王爷喝杯酒,沈大夫为何这般生气? “这哪里是御酒,分明是温水!”沈木兮愤愤的瞪了薄云岫一眼,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跟前这位爷,还能有谁?瞧他那副得意的样子。 薄云岫放下杯盏,顾自斟满,低头时竟微微扬起了唇角,左不过一瞬即逝。 然则魏仙儿看得清楚,她在薄云岫身边这么多年,从未真的靠近过他。 七年时间,那场大火之后的薄云岫,再没有笑过,眼神里除了幽冷如深渊,再无任何的神色。即便对待薄钰,也只是淡淡然的敷衍。 世人皆闻,离王殿下宠爱魏侧妃,整个离王府都交给魏侧妃打理,偌大的离王府后院,除了魏侧妃之子,再无所出。由此可见,情深意笃,何其不渝! 可现在,所有的假象都被当场撕裂,魏仙儿的迷梦终是彻底破灭。 至此,有关于之前关毓青因为争宠而污蔑魏侧妃的谣言,不攻自破。离王殿下压根就不在意魏侧妃,关毓青饶是要吃醋,也得找这位离王新宠的麻烦,何必自讨没趣去找魏仙儿? 赏荷大会,沈木兮一壶温水喝到结束…… 当然,席间还有从边上不断递来的食物,一会是色泽白嫩的鲈鱼汤,一会是剥好的一小碟对虾,都是早些年她喜欢吃的东西,他不知她这些年在湖里村吃的是什么,不知她早已忘了昔年的滋味。 曾经的喜好,历经数年的淡却,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兴奋。 酒过三巡,满堂微醺。 沈木兮自然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便与关毓青一道离开,沿着芙蓉渠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月如玉盘,悬于夜空。 银辉倾洒,满池风月。 第86节 许是吃了太多,念秋嚷嚷着肚子疼,沈木兮便和关毓青坐在栏杆处,赏月赏荷倒也颇为兴致,夜里凉快,不似白日里的燥热,停下来歇歇倒也是极好的。 关毓青转身去掰莲蓬,“沈大夫,这芙蓉渠里的莲蓬,长出来的莲子又大又脆,着实好吃,我折给你尝尝!” “阿落,看看有没有嫩莲房,摘点回去,我给你们做莲房包鱼。”沈木兮笑道。 “是!”阿落借着月色去找嫩莲房。 远处,有婢女急匆匆而来。 月归的使命是保护沈木兮,是以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打着十二分精神,早已注意。 然则…… “扑通”一声,沈木兮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阿落,关姑娘?” 阿落和关毓青都站在栏杆边上,一人拿着莲蓬一人捏着嫩莲房,落水的不是她们两个。 “谁落水了?”沈木兮忙问。 月归冷着脸,踩在栏杆上,瞧着莲叶底下荡开的涟漪,“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众人愕然,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快速赶到,因着莲叶茂盛,水下淤泥厚重,若要想从荷花池里捞人,必须有极好的水性,这也是为什么月归没有第一时间救人之故。 “卑职的使命是保护沈大夫,人是直接冲着沈大夫跑过来的,卑职以为她是想对沈大夫不利,可卑职还来不及碰到她,她就身子一歪,朝着一旁的荷池栽了下去。”月归行礼,毕恭毕敬的阐述,事情发生的经过,“王爷,卑职发誓,卑职绝对没有动手!” 薄云岫自己挑的人,当然是相信的,可为什么会有人无端端的在沈木兮跟前寻短见? “找到了!” 一声高喊,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满身淤泥的宫婢,被侍卫从水底下捞起,废了的拖到案上。 “好好的一场赏荷大会,竟出了这样的事,真是晦气!”薄云崇不高兴,酒喝得满面砣红,摆摆手就往外走,“你们慢慢查,朕……朕累了!” 丁全赶紧搀着摇摇欲坠的皇帝,“哎呦妈呀,皇上您可仔细脚下,这儿太不安全了。” 从善手一挥,“皇上起驾!” 显然,这次又是让薄云岫收拾烂摊子,皇帝每次都是如此。 落水太久,婢女被抬上来的时候早已没了气息,沈木兮快速蹲下身子,以帕子抵着指尖,轻轻摁了摁婢女的肌肤,“身子还是软的,的确是刚死没多久。” 腹部位置,腹胀如鼓,的确像是淹死的。 “为什么会想不开呢?”关毓青抱着一摞的莲蓬发愣。沈木兮一声叹,“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了。” 说着,她撩起了婢女的裙摆,露出了她尚缠着绷带的小腿,绷带上沾满了淤泥,但是这绷带看上去是新缠的,并不像是旧痕。 关毓青骇然,“你的意思是,这是个……” “可能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个略有跛态的宫婢!”沈木兮站起身,面色凝重的回望着薄云岫,“薄云岫,你不是去查了吗?人呢?” “你不是都看到了?”他冰冰凉凉的睨着她,言外之意——明知故问! 倒是黍离乖巧,赶紧解释了一通,“沈大夫莫要误会,之前王爷着卑职去查,副册之中的确有一名叫杜若的婢女,不管是受伤的时间,和身形体态,都比较符合关侧妃所描述。但当时人已经不见了,卑职派人找遍了皇宫,未有半分踪迹,谁知道……她竟是死在了这里。” 沈木兮眉心微蹙,“无端端的死在这里,就死在我面前?” “活见鬼!”关毓青啐一口,“真是晦气!” “找仵作验尸!”薄云岫留下一句话,直接拽着沈木兮离开。 念秋小碎步的跑回来,乍见那么多人堵着芙蓉渠,又见着离王拽着沈大夫火急火燎的离开,一时间脑子有些发蒙,“小姐,怎么了?王爷和沈大夫又打架了?” “就这么死在沈大夫面前,未免太刻意了吧?”关毓青摸着下颚,心头略有疑虑,抬头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魏仙儿,“魏侧妃还是少看两眼为好,否则夜里是要做噩梦的!” 音落,关毓青拂袖而去。 魏仙儿花容失色,连呼吸都变了,“宜珠,我们走!” 薄云岫拽着沈木兮走,许是嫌她走得太慢,干脆抱着她走。 惊得沈木兮瞬时面红耳赤,揪着他的衣襟疾呼,“薄云岫你疯了,这是皇宫,你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吗?” “看到就看到,这离王妃你是当定了!”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再次刷新沈木兮的认知,“宫里不安全,带你回家!” “郅儿呢?你入宫之前不是诓我……” “知道那是在诓你,你也信?” 沈木兮呼吸微促,就着他的胳膊狠狠掐下去。奈何这人的胳膊就跟铁打似的,他纹丝未动,她掐得手指疼,怎么忘了他乃习武之人,岂是她这手无缚鸡之力能撼动的? 想了想,她伸手摸上他的腰间。 “敢掐下去,本王就在这里要了你!”他咬着后槽牙,目色狠戾的盯着她。 沈木兮仲怔,到底是掐还是别掐?一犹豫,一耽搁,业已到了车前,进了马车她就被他摁在了软榻上,顺带着连毯子都盖好了。 眉心突突的跳,沈木兮咽了口口水,略带心慌的望着一脸怨念的某人,薄云岫还真是将“喜怒无常”这四个字,用行动表达得淋漓尽致。 “看够了吗?”他横她一眼。 沈木兮当即别开视线,下意识的捂着衣襟。 “伤还没好,睡会!”许是意识到自己口吻不太好,薄云岫微微压了嗓子,靠坐在软榻另一头,随手捻了本书,胡乱的翻着。 眼一闭,沈木兮懒得理他。 脑门上隐隐的疼,若不是他,她怎么会挨这冤枉棍? 马车走得四平八稳,车内温度适宜。 不多时,沈木兮呼吸均匀,竟真的睡着了。 书,还是翻到那一页,这会还能看得进书,那才是真的活见鬼。从翻开书到她睡着,他愣是一个字都没看,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微光里的人,眉眼温和,不似清醒时的尖锐。 轻轻放下手中书册,薄云岫深吸一口气,稍稍挪动分毫,想了想,作势为她掖好毯子,又近前挪动。一番动作格外扭捏,就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之外,多了几分未被抓包的小庆幸。 他靠得近了,低头便能看到她黑鸦羽般的睫毛,就这么轻飘飘的遮在下眼睑处,随着他的呼吸略显浮动。极力的压着动作的幅度,他将胳膊抵在她面颊的两侧,就好像趁势将她圈在怀中一般。 低,一点。 再,低一点。 他悄悄的俯下身子,眸色幽幽的盯着她微抿的唇。就像是幼时见到了心爱的玩具,即将到手时的窃喜,满心的期许。 “王爷!” 马车骤停,外头忽然响起黍离的尊呼。 沈木兮低哼,赫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干什么?”沈木兮咬牙切齿。 薄云岫印堂发黑,脊背发寒,做贼被当场抓住,可不得心虚! 蓦地,沈木兮的脸上忽然挨了轻轻一拍。 是的,力道很轻,轻得跟挠痒痒似的,但足以沈木兮目瞪狗呆?? “有蚊子!”薄云岫起身便走。 沈木兮一头雾水,视线下意识的环顾四周,伸手摸了摸被他摸过的脸,马车里有蚊子吗?离王府的马车不都又专人看管,怎么可能跑进蚊子? 黍离在外头躬身行礼,然则还不待开口,却听得薄云岫冷声下令,“去刑房领二十鞭!” “王爷??”黍离瞪大眼睛,惶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二十鞭? 受罚倒也罢了,罪名是什么? 所有人皆是一脸不明所以的盯着黍离,那一刻,黍离觉得窦娥都没自个冤,窦娥好歹有个罪名,他这厢……到底错在哪了? 春秀和沈郅一直等在门口,见着沈木兮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娘!”沈郅扑在母亲的怀里,“娘进宫也不来找郅儿,害得郅儿和春秀姑姑回到王府,到处找不到娘亲。” 沈木兮轻叹,关心则乱,薄云岫拿住她的软肋,她也是被薄云岫诓大发了。 “娘会注意,下不为例。”沈木兮弯腰,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回去吧!” 母子两个手牵手朝着府门走去,可走到门口,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薄钰。 薄钰冷着脸,谁也不搭理。他此前身边还有亲随,自他犯错逃回离王府,薄云岫便撤了他身边的人予以重责,如今的薄钰已是孤家寡人,除了他母亲,再无人可依。 “别看了,走吧!”春秀推搡着沈木兮母子。 “走吧!”沈木兮牵着沈郅,三人有说有笑离开。 薄钰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目色寂寥的望着他们的背影。府门口的灯笼,散着明亮的光,落着小小的身影,他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孤冷之色逐渐被失落取代。 马车停下时,薄钰急冲上前,“娘!” 魏仙儿面色发白的下车,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脑袋,“怎么在外头站着?娘不是告诉过你,身为离王府的小公子,理该恭敬自持,不能如此失态吗?尤其是人前,岂可横冲直撞。” 薄钰张了张嘴,小手紧攥着袖口,终是乖顺的点点头,“钰儿明白。” “真乖!”魏仙儿轻叹,任由宜珠搀着她进了门。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魏仙儿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薄钰高不高兴。 薄钰站在府门口,仰头看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小脑袋微微耷拉下来,终是迈步进门,定定的看着魏仙儿的背影,面上再无半分喜悦之色。 翌日。 沈郅按时进宫,沈木兮让阿落送了一盂膏药去落日轩,其后便带着阿落去了医馆。有关于猫尸和牡丹姑娘的死,都该好好调查一番,说不定还能有关傲天的下落。 一大早的,府尹大人就守在了医馆里,见着沈木兮进门,赶紧作了个揖。 惊得沈木兮慌忙还礼,“大人,沈木兮受不起!” “沈大夫,可得劳烦你一趟了!”府尹轻叹,“又出事了!” 沈木兮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便听得府尹身边的师爷开口说,“就在昨儿夜里,乞丐窝里出了事,一名乞丐当场死亡,那死状和牡丹姑娘极为相似。咱们这厢着实没了主意,当时给牡丹姑娘看病的是沈大夫,如今也只能再来请沈大夫过去一趟,且看看是不是同一种病症!” “若是瘟疫……”府尹骇然捂嘴,“不对不对,本官的意思是,若是有什么事,您是大夫,能早早的予以防范,免得再有无辜惨死!” “大人,此处是医馆,沈大夫是大夫又不是仵作,您这出了事死了人,就来找沈大夫,万一被人知道了,别人怎么有胆子上门瞧病?”阿落不高兴,“您这么做,不是砸我们的招牌吗?” 第87节 府尹尴尬的笑笑,这事摊上谁都觉得晦气。可他也没办法,谁让离王殿下偏向沈木兮,若是有什么事,离王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好歹能拽个垫背的。 “又出现了了?”沈木兮眉心微蹙。 掌柜的将单子递上,“沈大夫……” “掌柜的,你全权处理便罢,我去一趟府衙看看!”沈木兮忙将单子塞了回去,当即随着府尹离开。 掌柜追出门,“哎哎哎,沈大夫……你待会还回不回来?” 这叫什么事? 踏进府衙大门的时候,沈木兮下意识的回头,皱眉环顾四周。 “沈大夫,怎么了?”府尹生怕沈木兮反悔。 “没什么。”沈木兮心里略略不安,不知道为何,隐约觉得好似有人盯着她。然则有月归在侧守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目送沈木兮进门,月归面色沉沉,她亦有所察觉,左不过越是这样,越要跟紧沈木兮,断然不能让沈木兮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不管有多少危险,离开该保护之人的身边,便是守护之大忌! 思及此处,月归快速进门,不敢擅离沈木兮身边半步。 有人置身暗处,目不转瞬的盯着府衙大门。死的是个乞丐,年纪尚轻,约莫二十出头左右,瞧着还算周正,只不过…… 沈木兮进去的时候,仵作已经按照上次沈木兮的手法,将虫子从乞丐身上取了出来,足以证明这乞丐和牡丹姑娘的死因基本一致。 五内穿孔,失血而亡。 原因,便是这些可怕的虫子。 “沈大夫!”仵作颔首示意。 沈木兮回礼,“如何?” “一样的杀人手法,一样的死法,一样的虫子!”仵作将盛着虫子的瓷罐递上,“你看看!” 沈木兮接过,面色越发沉冷,果然是一样的。 猫、牡丹、乞丐,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思来想去,沈木兮一时半会,真的无法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若说真的有联系,那便是……湖里村的覆辙重蹈,有人拿活猫炼蛊,以活人试蛊!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衙役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大人大人,有人击鼓鸣冤,说是沈氏医馆杀人害命,要、要……” 说这话的时候,衙役神情慌乱的盯着沈木兮,声音略颤,“要状告沈大夫!” 羽睫陡然扬起,沈木兮愕然僵在当场。 杀人害命?! 第81章 死的是他? 沈木兮真的是愣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却坦荡得厉害。她在东都开医馆才多久?往来有多少病人,她心里清楚,并没有接过什么重症病人,若是寻常的风寒痼疾,又不可能用虎狼之药,怎么可能害死人? 府尹也愣了,这可是王爷悄悄护着的人儿,要是折在自个手里,回头王爷不得扒了他的皮?想那离王殿下,素来手段凌厉,万一真的…… “先问问!”府尹面色凝重,“沈大夫,你也别着急,本官先过过堂,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 沈木兮行礼,“谢大人!” “到时候你且在后堂,本官权当不知,你当自个在离王内待着,普天之下连宫里的侍卫,若无圣谕是断然不敢去离王府拿人的,沈大夫放心便是!”府尹还不忘宽慰沈木兮两句。 “谢大人!”沈木兮心头沉重。 沈木兮便在后堂安安静静的站着,且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落却是急得不行,思来想去得赶紧回离王府禀报一声,反正有月归留在沈木兮身边保护,不会出什么问题。 府尹一问堂,底下就抬进来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说是被沈木兮给治死的。 “怎么回事?”府尹问,“这沈氏医馆才开了多久,怎么就治死人了呢?眼下整个东都城,谁不知道沈大夫医术高明,太医束手无策,沈大夫一副汤药就治好了离王殿下。” “小人林泉,家住城外十里庄,家主姓洛,前些日子进城来找沈大夫瞧病,沈大夫开了一些安神药,谁知道回去之后吃了药反而神思不济,今儿一早竟然一命呜呼,请大人做主!”林泉磕头。 姓洛? 沈木兮思来想去,近来到医馆瞧病的人之中,姓洛的并不多,若说是印象深刻的,大概也只有那位“洛南琛”洛公子。 但是那人行为古怪,分明是来试探她的,似乎跟林泉口中家主,不太相似。何况当日她开给洛南琛的药,已经拿回来了,怎么可能…… “这么说,死的是你家的家主?”府尹道。 “是!”林泉点头,“家主,洛南琛!” 眉头骇然挑起,沈木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洛南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当时的洛南琛一纵即逝,分明是有武功的,而且当时洛南琛根本没有中毒,他所描述的中毒症状,只是在试探她对当时的症状有几分了解,又或者是否有把握解毒。 现在听得洛南琛的死讯,沈木兮打心里无法接受,这绝对不是真的! 可当白布掀开,那张脸露出来,沈木兮浑身发凉,那种从脊背窜起的凉意,快速渗入骨血,冷的她直打哆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死了呢?” 若非还保持了冷静,只怕她已经冲了进去。 “沈大夫,冷静!”月归也瞧出来,沈木兮不太对劲。 “洛南琛?”沈木兮扶着桌子,慢慢的坐下来,“他来医馆找过我,也说过一些症状,但是他当时并没有中毒,所描述的……” 月归眸色微转,“也许死的不是他,不过是披了一层皮罢了!” 羽睫骇然扬起,沈木兮皱眉盯着他,“易容?” “未尝不可!”月归点点头,想了想便低下头,再抬头那一瞬,赫然成了一张陌生的容脸。 惊得沈木兮差点叫出声来,“你怎么也会……” “换脸之术,乃是暗卫必须懂得的门道。卑职随身带着一两张皮面,为的是防备不时之需,所以沈大夫不必着急,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说着,月归手一抚,又恢复了最初的容色。 沈木兮堪堪静下心,“原来如此。” 想想也是,哪有人会跟她一样,能浴火重生。 回过神来,沈木兮继续听着府尹问堂。 只听得府尹道,“这便是你家的家主?来人,让仵作过来。” 堂上静悄悄的,须臾便有仵作上前。 仵作上来便愣住了,一番验查之后,差点没把眼珠子抠出来,“大人,这……这分明是第三具!” “说人话,什么第三第四的!”府尹一时间脑子没拐弯。 可后堂里的沈木兮却听得清楚,第三具……第一具是牡丹,第二个具是乞丐,第三具……难道第三具是洛南琛?第三个死于蛊虫噬身之人? “第一位是牡丹姑娘,第二位就是今早的乞丐,第三……”仵作指了指担架上的洛南琛,“就是这位苦主,虽然卑职还不太肯定是不是死于同一种,但是看外表症状确实相差无几。请大人给卑职一点时间,卑职马上去验证是否属实。” 这么一听,府尹也跟着紧张起来,这要是落在沈木兮身上,那之前的案子岂非也要扣在……完了完了,这沈木兮若真的是凶手倒也罢了,若然不是,这冤枉大事是要出乱子的。 “快点去查!”府尹急忙下令。 尸体被抬下去的时候,林泉磕头,“请大人明察,为我家的家主申冤!” “不着急,本官立刻传唤沈氏医馆的人!”府尹打了马虎眼,沈木兮就在后堂,断断不敢轻易传唤,好在沈氏医馆又不止沈木兮一人,只要有人作证,当日洛南琛的药并非是沈氏医馆所出,那么此事就能暂且拖一拖。 “走!”沈木兮转身便走,直奔停尸房。 然则可怕的是,沈木兮和仵作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这洛南琛却没有半点易容的迹象,也就是说,这的确是洛南琛。沈木兮大吃一惊,如果这是洛南琛,那当日她见到的又是谁? “沈大夫!”仵作道,“跟那两个一模一样。” “同样的蛊毒,同样的死法。”沈木兮心里发怵,“是冲着我来的吗?” “未必!”月归摇头,“可能是觉得沈大夫您多管闲事,所以招来了灾祸。”仵作表示认同,如果真的是沈木兮杀人,她完全没必要来戳穿真相,调查牡丹姑娘的死因,如果不是沈木兮出手,仵作未必能查出真正的死因,所以说沈木兮不太可能是凶手,否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大概知道,是谁在捣鬼了!”沈木兮也不傻,当初在湖里村,她破了蛇蛊,将那一窝子的蛇赶尽杀绝,坏了长生门的好事,如今她又插手猫尸之事。 牡丹找上门,应该是巧合。 就因为牡丹想逃,所以对方干脆杀了她,再设个局嫁祸沈氏医馆。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三条人命,算是大案!饶是离王府护着她,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甘犯众怒。 “这是要置你于死地!”仵作摇头,“三条人命,桩桩件件都是血债,一旦查起来,免不得要先将你收押,到时候再细细的查验。查出来倒是罢了,万一痕迹皆消,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牢狱!” 刻意而为,势必不会留下痕迹,所以…… “眼下这种情况,我怕是有嘴难辨。”沈木兮心知肚明,“只是,断不能连累了医馆众人,他们这是要阻止我查下去,阻止我再像上次那样,制出解药,坏了他们的大计!” “大计?”仵作不解,“杀人计划吗?” “可能更恶毒。”沈木兮想起那些蛇蛊,如果不是自己做了解药,不知还要死多少人。那批蛇少说也有百来条,虽然后续的蛇出现了变异,毒性不及第一批,但是想想便觉得可怕。 这东西一旦窜出城中,死伤无可计量。蛊毒炼制出来,就是为了对付人的,难道真有闲情雅致,去折腾小动物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仵作问,“沈大夫,你要早作准备,传讯上堂是免不了的,否则就有逃匿之嫌。其次,离王府……也会受到牵连。” 沈木兮点头,“我明白,谢谢!” 走出门,沈木兮面色凝重的站在院子里,瞧着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得厉害,她现在最搞不懂的是这洛南琛。这个没有易容,那当日出现在医馆的是这个人,还是其他人假冒的?为什么要假冒洛南琛? “沈大夫莫要担心,到时候派人去查一查城外十里庄便罢!”月归道。 沈木兮眉心拧起,“我只怕,一招不成,又来狠辣之术!除非从那些猫的身上去查,若是能找到这些猫从何处跑出来的,许是能找到根源所在,到时候即便不能抓住凶手,也是极好的。” 月归的职责是保护沈木兮,沈木兮在哪,她就在哪。其他的事情,月归有心无力,她可以向上禀报,却不能擅自做主。 沈氏医馆的人都被带上了大堂,然则府尹没想到,沈木兮也跟着上来了,他不是让她暂时别出现吗? “沈大夫?”府尹面露难色,“此人你可认得?” 沈木兮摇头,“不认得!” 林泉怒然直指,“就是吃了你们沈氏医馆的药,家主才会死于非命,你一句不认得就想把罪责撇得干干净净吗?大人,就是她,她庸医误人,杀人害命!” 一声惊堂木,府尹愤然,“到底是你在审案,还是本官在审案?犯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第88节 林泉闭了嘴,眸光狠戾的盯着沈木兮。 沈木兮无惧,“大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洛南琛的确来过沈氏医馆,当时大家都在,我给他开的不过是寻常的安神药,没有任何的不妥。” “是啊大人!”掌柜磕头,“那药还是小人看着药童抓的,不会有错。” “你何以记得如此清楚?”府尹忙问。 掌柜解释,“当日这洛南琛好生奇怪,来了就说各种不舒服,可沈大夫诊脉之后却说并无不妥。小人在医馆里干了大半辈子,有病没病还是看得出来的。沈大夫当时开的是安神汤,最最寻常不过的药材。衙役们方才一说,小的便把那方子也一并带来了!” 说着,掌柜拿出了药方,毕恭毕敬的呈递,“若是大人不相信,可随便找个大夫问问,若是这药有什么不妥,小的愿意跟沈大夫同罪!” 衙役赶紧将药方上呈,搁在了府尹的桌案上。 有了这张方子,事儿就好办多了。 然则林泉冷笑两声,“一张方子罢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串通好,早早的换了?” “你!”掌柜愤然,“大人,小的并未撒谎,当日就是这张方子!” “空口白牙!”林泉深吸一口气,摆明了是不相信任何人。 沈木兮倒是淡然,“既然如此不信,你为何不把药渣带来,如此也可请人查看是否是药的问题。你一句家主吃了我开的药而死,就想把罪责都推在我身上,又何尝不是空口白牙!” 林泉一愣,府尹倒是心里乐了,“没错,凡事讲求证据,你既然说是洛南琛死于沈氏医馆的药,那也该把药渣带来,这般空口白牙的,跟诬陷有什么区别?” 闻言,林泉哑口无言,垂着眼帘没有再说话。 “证据呢?”府尹趁势追问。 林泉磕头,“大人,药渣还在家中尚未带来,但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半句诬陷沈氏医馆之意。小人跟沈氏医馆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横加诬陷!若是大人不信,可派人跟着小人,且带着沈大夫一道回去,让她亲眼看看这药渣,也好死心。” 话是没问题,可动机有问题。 若是换了别人,去指认一番也是应该,偏偏府尹忌惮着离王府,哪敢让沈木兮出城,闹不好出什么事,离王还不得拎着刀杀上门来,非剁了自个的脑袋不可。 脊背发寒,府尹打了退堂鼓。 “这样吧,本官让人跟着你回去,你且去把药渣带来!”府尹下令。 这会,林泉却是不肯了,“小人不能丢下家主不管。” “人都死了,你还谈什么管不管?”府尹冷笑,“莫非心里有鬼?” 林泉绷直了身子,“小人坦荡无愧,只想为家主申冤,请大人明鉴!药渣着实在府上,左不过一来一回,万一沈木兮跑了呢?” “跑了?”府尹目色凉薄,“你当这府衙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连个大夫都看不住?林泉,我看你居心不良,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声惊堂木,府尹冷喝,“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诬陷沈木兮,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否则……” 话音未落,林泉忽然冲出了府衙。 这一举动,令所有人始料不及。 待回过神来,府尹当即领着人冲出了门。 骤见林泉目露凶光站在府门口,对着路过的百姓一声大吼,“沈氏医馆杀人害命,府衙包庇纵容,我家主人无辜惨死,死不瞑目!敢问天道何在?” 说时迟那时快,林泉赫然撞向门前石狮。刹那间鲜血迸溅,染红了石狮子,惹得百姓纷纷驻足,皆议论纷纷,谈论着林泉死之前喊出的那些话。 沈木兮心头一窒,完了,众怒难犯! …………… 府衙这头出事的同时,刑部尚书的府上,也是鸡飞狗跳。不是闹贼也不是闹盗,而是来一尊佛,偏偏这尊佛轻不得重不得。 皇帝堂前坐,非要问究竟。 “人呢?”薄云崇问。 刑部尚书——刘风守一个头两个大,素来知道皇帝胡闹,朝政皆是离王殿下在处理,可没想到皇帝今儿竟然闹到了他家里来了。 这闹就闹吧,偏偏…… 后头跟着一票的嫔妃,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尚书府要选亲,刘风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看皇帝这架势,只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上,哪个人呢?”刘风守躬身低低的问。 “刘大人!”丁全轻叹,“您怎么还没想明白呢?皇上问的,自然是当日的那名女刺客!” 刺客? “哦,刺客!”刘风守咽了口口水,离王殿下尚且未有追问,怎么皇上还亲自问了呢?何况,那幅画像……看谁都像,看谁又都不像,上哪去找人? 当着皇帝面,刘风守自然不敢说皇帝画得太丑,免得落一个大不敬之名。 “启奏皇上,臣还在查!”刘风守行礼。 “这都多久了,还在查?依朕看,你这是在敷衍朕!”薄云崇端着杯盏,“诸位爱妃,你们觉得呢?” “可不!”后妃细腰一扭,各自掩嘴偷笑,瞧着刘风守发黑的脸,更是看笑话似的,“皇上,刘大人的冷汗都下来了,您瞧瞧……” 冷汗? 薄云崇想着,自个还是有几分威严的,当下端起了帝王的架势,“朕今儿就不走了!你若不把人交出来,朕就留在你的尚书府,光你那点俸禄,朕领着诸位爱妃,能给你吃穷咯!” 这叫什么事? 刘风守战战兢兢,“皇上丹青已贴满大街小巷,可东都人来人往,城内着实找不到刺客踪迹。臣已经命人多番调查,但凡有蛛丝马迹,臣都会据实禀报,绝不敢窝藏钦犯。” “朕不管,朕要见到美人!”薄云崇杯子一丢,“诸位爱妃,自个去逛逛,待会找个舒适的院子,咱们就在这尚书府安营扎寨!” “皇上,不可啊!”刘风守扑通跪地,“臣、臣哪敢伺候皇上,臣府上简陋,臣……” “废话少说,都去吧!”薄云崇决心已下。 妃嫔们快速出门,银铃般的笑声在尚书府内此起彼伏。外人听着好生热闹,刘风守却是苦不堪言,这叫什么事?皇帝领着妃嫔驻扎在他府内,要找刺客…… “陈年,快去找离王殿下,皇上这么闹,天都要塌咯!”刘风守赶紧差心腹去离王府请人,这尊佛要是请不走,他这刑部尚书真的要一脖子吊死在六部衙门的门前。 薄云崇是谁,素来胡闹惯了,此行更是早有准备,宫里随行伺候的奴才也都跟着来了,满满当当的占了主院,大咧咧之态,俨然是要鸠占鹊巢,当家做主了! 待薄云岫赶来时,面色黑沉如墨,宫里的婢女和太监正在尚书府内忙忙碌碌的,眼见着是要把整个尚书府当成行宫,“皇上在哪?” 陈年赶紧领着薄云岫前往主院,进出院的那一瞬,薄云岫更是眸光骤冷,周身寒意阵阵。 “哟,救兵来了?”薄云崇躺在软榻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这般惬意之态,倒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相,“刘老头,今儿被说是薄云岫,便是太后来了都没用。你不把人交出来,朕是绝对不会走的,此番朕定要跟你死磕!” “王爷?”刘风守投来求救的眼神。 薄云岫手一抬,所有人鱼贯而出,哪敢在院子里逗留。 离王府的人快速包围主院,免闲杂人靠近。 清了院子,薄云岫放缓步子,幽幽站在薄云崇跟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躺在软榻上的兄长,“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泼皮无赖嘛!朕体察民情,你难不倒朕的。”薄云崇干脆合上眼睛,“反正今儿朕是跟尚书府杠上了,不把人交出来,朕一定不会走。” “要人是吗?有,给你!”薄云岫憋着一肚子火气,“我给你送马车里,你自个领着进宫。” 薄云崇猛地坐起身,“你找到人了?”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薄云岫面色黢冷,“走不走?不走就送牢里打死!” “走走走!不许骗朕,否则就是欺君大罪。”薄云崇麻利的起身,“人呢?人在何处?” “人家打了你一顿,你却记挂在心,果真是皮痒得很!”薄云岫冷嘲热讽,“皇上还是快点移驾吧,否则人跑了,可没地儿再给你找一个。” 薄云崇欣喜,“还是你有本事,刑部这帮酒囊饭袋,着实是废物,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老二,此番朕要重重记你一功,作为交换,朕一定帮你搞定沈木兮!” 在薄云岫进门之后,黍离第一时间让所有宫婢和宫妃退出了尚书府,此刻一大波都站在府门外,瞧着好生热闹。 待薄云岫领着皇帝出门,黍离当即冲着刘风守使了个眼色。 尚书府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薄云崇一愣,“这狗东西,竟敢……” “皇上,人要紧!”丁全忙道。 “对对对,上车上车!”薄云崇欣喜的上车,然则上去之后,笑容渐渐消失,眉头止不住颤动,登时怒喝一声,“薄云岫!” 车门吧嗒落锁,薄云岫冷着脸下令,“起驾!” “薄云岫!”薄云崇从车窗探出头来,“薄云岫,朕跟你没完!” “恭送皇上!”薄云岫行礼。 黍离低头偷笑,这种缺德的主意,亏王爷想的出来。 清一色丑女,特意挑得奇丑无比,一人脸上贴一张皇上亲手描画的刺客丹青,在车内齐刷刷的坐成一排,恭等着皇帝进门。 估计这会,皇帝快要被吓死了。 待车架离开,刘风守这才打开府门,感激涕零的跑来行礼,“多谢王爷!” “上禀太后,敕令后宫。从今儿起,后妃不许离宫。”薄云岫眸色幽冷的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皇帝一个人胡闹就罢了,现在还领着整个后宫胡闹,真是岂有此理!” “王爷,那刺客……”刘风守有些紧张。 “宫内的刺客可以放一放,继续查月老庙的刺客。”薄云岫旋即拂袖而去。 刘风守颔首,“下官明白。” 宫里的刺客若真的有心杀人,不会只是揍皇帝一顿,当是一剑杀了皇帝便罢,所以不足为虑。但是城外的却是隐患,能设局引军士前往,又离王殿下手中逃离,摆明了是与朝廷作对。 此等行径,与逆贼无异。 “派人进宫盯着,若是皇上再闹,知道该怎么做吧?”薄云岫冷睨黍离。 黍离行礼,“卑职明白!” 若是如此,就得请皇上去冷宫走一趟,那里有的是疯女人,足以吓得皇帝屁滚尿流,能就此老实好一阵。这一招,百试百灵。 事罢,薄云岫倒是没急着回离王府,打算去沈氏医馆看看,谁知还没走两步,阿落火急火燎的跑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了薄云岫跟前,眼眶红得厉害。 许是跑得太急,阿落光喘气不说话,急得黍离直跳脚,阿落如此,必定是跟沈大夫有关。这要是把王爷惹急了,他这个随行护卫怕是又要倒霉! “东都府……说沈大夫,杀人……”阿落跑回离王府的时候,薄云岫正好赶往了尚书府,于是乎阿落又从离王府跑到了这儿,自然是精疲力尽,眼下嗓子里直冒火,压根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杀谁了?”黍离问。 却见薄云岫早已翻身上马,瞬时策马而去。 “欸,王爷!”黍离顾不得阿落,当即上马去追,但凡与沈木兮有关之事,王爷总是跑得比谁都快。 阿落无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抹额头汗珠子,晃晃悠悠的去追,然则没走两步,她隐约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慌忙搓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跑得太久,眼睛都花了。 第89节 定睛去看,果然…… 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阿落当即提着裙摆就去追。 跑了那么久,腿肚子难免发颤,阿落有些跌跌撞撞,眼见着那人闪进了巷子里,更是心下一慌,有些不敢往里冲。 想了想,阿落快速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递给巷子口卖胭脂的女人,又在那人耳畔低语一阵,这才急急忙忙的冲进了巷子。 此后,再没见阿落出来。 第82章 阎君 阿落之事,无人知晓。 府衙内,却是起了惊涛骇浪。 离王殿下亲自来了府衙,府尹大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战战兢兢的跟在王爷后头。且看王爷印堂发黑,面色黢冷,再这样下去,整个东都府的府衙都被掀翻了去。 “王爷!”府尹心慌慌,“下官深知沈大夫不会杀人,一心要为沈大夫申冤,奈何府衙门前出了人命,下官不得已才让沈大夫在牢狱里小坐片刻。” 薄云岫走得飞快,哪里能听得进去,心里却如明镜似的,就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吃个饭还得数着碗里几粒米,又怎么可能用错药?当日那人之事,他事后也让黍离去查过,压根无迹可寻。 要么是对方易容换颜之术已达巅峰造极,转个身便无人认得;要么武功奇高,能来去无踪。但不管是哪一种,对沈木兮而言都是极大的危险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薄云岫回到东都之后,宫内宫外的内卫、暗卫全都筛查了一遍,只想挑个可信的人塞到沈木兮身边,以确保她的安全。 若不是沈木兮挨了一闷棍,薄云岫定是要教她武功防身的。 女监被清空了大半,沈木兮一个人坐在牢房里,还是之前的那一间,垫着凳子就能看到隔壁的男监,看到瘸腿的男子。 薄云岫在进门的那一瞬,抬了一下手。 黍离会意,二话不说就让人全部退下,只在外头守着,任何人不许打扰,包括府尹大人。 四下安静得厉害,沈木兮站在凳子上,趴在天窗口一动不动,别的倒也没什么,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就跟冷风倒灌似的。 一回头,某人黑着脸站在那里盯着她。 沈木兮身子一僵,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的看他,“你、你属猫的,走路没声音?” “下来!”他冷喝,却伸出了胳膊。 明知道就这么点高度,又摔不着她……何况这凳子,不还是他当初让人刻意放这儿的?然则亲眼看到,就是不放心,非得接着她才算踏实。 沈木兮想着,还是跳下去便罢,反正不高。若是落在他怀里,免不得又要被他这黑脸给冻着,思来想去着实不划算。 她毫不犹豫的往下跳,可她的速度哪里比得上他。 不偏不倚,正中下怀。 只是这姿势嘛……有点怪异,如同抱孩子一般,他的胳膊正好将她从后托住,她的腿不偏不倚的架在他的腰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身后有些热热的,那是他的掌心,正贴在不该贴的位置。 沈木兮骇然瞪大眼睛,“薄云岫,你无赖!” 某人的脸瞬时红到了耳根,却依旧不改眸中淡然,口干舌燥的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是谁主动跳到本王怀里的?”“我是往下跳,不是往你身上跳,是你自己凑过来的!”沈木兮愤然,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别动!”他的声音忽然像掺了沙子一般,略显沙哑。 沈木兮猛地身心一震,这回倒是学乖了,不敢动……不敢动!再动,兴许真的要坏事,毕竟某人的三千越甲悄悄的昂首挺胸,眼下蠢蠢欲动,几欲发动吞吴战役。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沈木兮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你什么时候放我下去?” “凳子被风吹干净的时候!”他瞧了一眼被她踩过的凳子。 沈木兮哭笑不得,这蠢话竟出自离王殿下之口? “放!”她轻叹。 薄云岫终是松了手,眸色沉沉的看着她弯腰擦拭凳子,继而将凳子搁在他面前。 沈木兮转身坐在木板床上,“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薄云岫已经知晓了今日所发生的之事,所以她也无需左右试探,有话直接了当便是。 薄云岫嫌恶的皱眉,瞥一眼凳子,长腿一迈便走到了沈木兮跟前,“闪开!” 沈木兮愣了愣,微微挪开身子。 这厮猛地挤下来,愣是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将她挤到墙角边边上,如此倒也罢了,回头看她时,他那张冰块脸上仍不掩嫌弃之色。 四目相对,沈木兮极是不悦的瞪他一眼,“嫌脏就别进来。” 他举止优雅的捋着衣服褶子,身子微微绷直,“有人针对你而来,摆明了不许你插手,说是杀人之罪,但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是想困你一时,拖延时间罢了!” 沈木兮点点头,“许是我查猫尸的事情,惊了他们。” “本王会让人在这里辟出个书房……” “等会!”沈木兮蹭的站起来,“我不需要书房。” 薄云岫眼神闪烁,不知是难为情,还是不高兴,半侧着脸,音色凉得厉害,“这是本王的决定!” 沈木兮这才明白,这厮是想跟她一起混迹府衙大牢? 这像话吗? “你一个堂堂王爷,在大牢里处理公务,若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沈木兮摇头,“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你莫要再害我!” 薄云岫面黑如墨,“害你?” 这蠢女人,没瞧见他是想亲自护着她?罢了,原就是没心没肺,解释又有何用? 他骤然抬手,沈木兮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当即往后退,却忘了身后便是墙壁,身子重重的撞在石壁上,疼得她当下拧了眉头。 许是被她这一举动逗笑了,她看到薄云岫的唇角几不可见的扯了一下。 不过,薄云岫素来淡漠,能将情绪藏得极好,是以这神色一闪即逝,能捕捉却无法看清。薄唇微启,他睨着她,只匍出一个字,“蠢!” 说着,他起身近前,将她发髻上的稻草取下,随手丢在地上。 他距离她很近,近到哪种程度? 沈木兮觉得,隔着衣衫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他的体温能穿过空气,熨在她的脸上,鼻尖满满是他身上的气息,让她下意识的往后靠,身子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 然则对于薄云岫而言,这种感觉倒是不错,居高临下的将她困锁在墙角,谁都无法窥探,她无法再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最后那一层的窗户纸,终是谁都不敢去捅破。隔着一轮回的前尘往事,不是谁都有勇气再去经历一遍,那些伤已然结痂,一旦撕开唯有鲜血淋漓。 “王……”黍离正跑进来,骤见王爷困锁着沈木兮在狭仄的墙角,当即脚下飞旋背过身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薄云岫扭头望向牢外,音色冷冽,“何事?” 再回过神来,沈木兮早已开溜,这会已经脱离了他的困锁范围,安安稳稳站在一旁,就跟没事人似的,与他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离。 黍离弯腰,呈九十度姿态转过身,始终不敢抬头,“王爷,停尸房出事了,那个撞死在府衙门口的男子,尸身化为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什么?”沈木兮面色骤变。 下一刻,是薄云岫拽着她走出了牢门。 “你带我去哪?”沈木兮忙问。 “你不是想去看看?”他脚下飞快,连府尹对他行礼,都未曾理睬。 停尸房内。 林泉的尸身业已消失,尸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和站在一旁,面色发青的仵作师徒。 “沈大夫?”仵作见着沈木兮进来,总算有了几分主心骨。 “还不快向王爷行礼!”府尹忙道。 仵作师徒紧赶着向薄云岫行了礼,却见薄云岫面色凝重,这地方味儿特别重,尤其是夏日炎炎,寻常人怕是熬不住。 黍离犹豫,“王爷,要不出去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木兮有些着急,面色微沉的扫过尸台,果真只剩下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薄云岫瞥了黍离一眼,黍离当即撤退所有人,免得扰了王爷与沈大夫,只留下佯装大义凛然的府尹作陪。 仵作呼吸微促,“沈大夫你看,我还来不及验尸,这尸体就……就没了!我是亲眼看着尸体慢慢被融化,最后成了一滩血水的。” “融化?”薄云岫是不信这鬼话的。 一具尸体埋在地下,就算肉烂了,没有数年之久,骨头也不可能腐化,何况现在尸身露在空气里,天气再热也不能出现眨眼间消融成一滩血水。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木兮问,“动过吗?” 仵作摇头,“没敢动!当时我正打算验尸,可刚戴好用具,这厢只是触碰了一下死者的肌肤,他的身体就跟锅里的滚油似的,就这么咕咚咕咚冒泡,紧接着快速的消融。” 小徒弟在旁连连点头,“对,我也是亲眼看见的。这场面,真的是好可怕,一眨眼的功夫,尸体就化成了血水,若非师父当时戴着用具,只怕也难逃一劫!” 可不,连裹尸布都融得干干净净,若是碰到活人的皮肤,后果不堪设想。 沈木兮刚要上前,却被薄云岫捏住了胳膊,“别靠太近。” “我知道!”她用力的拂开他的手,“我是大夫,比你更知道其中利害!” 林泉的尸身消失了,什么痕迹都被抹平。 城外十里庄,压根没有洛南琛这个人,自然也不会有林泉,所谓的家主与家仆,只是林泉临死前编造的谎言,为的就是蒙骗世人。 可现在,整个东都都在议论府衙门前的惨案。 林泉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撞死,让这桩案子成了死结,除非有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否则难以服众。民心不稳,对朝堂对天下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饶是薄云岫愿意为她承担,沈木兮也不愿受这平白冤枉。 薄云岫是被沈木兮赶出来的,站在大牢门口跟黍离,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派人包围大牢,闲杂人等不许进入,其次……没本王允许,谁都不许提审。” 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让月归寸步不离,贴身保护。” “是!”黍离行礼,心内腹诽:就您这阵势,府尹哪敢提审沈大夫,没上赶着进大牢里伺候就不错了。 当然,吐槽归吐槽,可不敢宣之于口,毕竟背上的鞭伤还疼着呢! 沈氏医馆的掌柜和伙计已经回了医馆,出了这事,医馆自然不能开门,得暂停经营。 沈木兮就在牢里老老实实的待着,薄云岫走的时候,让人送了不少医书典籍,免得她在牢里觉得无聊。 第90节 牢房内木板床是新的,床褥是新的,被人打扫得焕然一新,壶内沏的是今年的新茶。若非拆不得这些牢笼栅栏,这阴冷潮湿的牢房,真真要被府尹捯饬成沈木兮的独属闺房。 牢房的大门开着,月归在牢门候着,怀中抱剑,饶是在这大牢内,亦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到了傍晚,沈木兮倚着桌案有些倦怠,翻了不少书籍,也未能找到能把人化成血水的毒物,着实心累身乏,好不容易伸个懒腰,却听得了沈郅急促的喊声。 “郅儿?”沈木兮一愣。 沈郅站在牢门外,“娘,你怎么又坐牢了?” 又? 沈木兮皱眉,哭笑不得。 自从重遇薄云岫,她似乎真的一直在坐牢。 “没事,你看这儿,哪像是坐牢。”沈木兮笑了笑,牵着儿子的小手坐在木板床上,“娘出了点事儿,暂时不能出去,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乖乖的听春秀姑姑的话,知道吗?” “知道!”沈郅很是乖顺。 母亲第一次坐牢,沈郅的确有些怕,如今晓得那个坏王爷嘴硬心软,便也没那么害怕了。 春秀将食盒放下,叉腰环顾四周,“沈大夫,我听说府衙门口撞死个人,好似跟你有关?到底怎么回事?” 听得这话,沈木兮面色微恙,皱眉盯着春秀半晌,“阿落没跟你们说吗?” “阿落姑姑?”沈郅摇头,“我们没见着阿落姑姑,是离叔叔告诉我们,你在东都府坐牢,所以春秀姑姑拎着点心,带着我来见你。” 沈木兮诧异,“阿落不在离王府吗?” “阿落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春秀一头雾水,每日清晨她送沈郅进宫,阿落都会跟着沈木兮去医馆,日日如此,未有例外。 沈木兮徐徐站起身,阿落素来稳重,不会一声不吭就一个人跑开。当时自己被人诬陷,阿落比谁都着急,当即跑去离王府求助,按理说事罢之后,不是回离王府等消息,就该来府衙找她,不可能对此事弃之不理。 “阿落真的没在离王府吗?”沈木兮心慌得厉害。 春秀和沈郅大眼瞪小眼,齐刷刷的摇头。 “沈大夫,你别着急,我去找找!”春秀忙道,“若是找不到阿落,我就去找小棠,她武功好路子多,到时候让她帮着一起找。” “好!”沈木兮连连点头,“你快去,自己路上小心。” “欸!”春秀转身就走。 月归垂眸,阿落姑娘不是去报信吗?府衙到离王府这段路,道路也算宽敞,按理说不可能出什么事,除非阿落没走大路。难道真的出事了?! 春秀跑回了离王府,问夏阁的人都没见着阿落回来,春秀便托了关毓青主仆好生留意,若是阿落回来赶紧去府衙报一声。 然后,春秀又跑去医馆,掌柜披着外衣开门,也说没见着阿落踪迹。 阿落素来沉稳,不可能擅自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大家都在帮着找阿落的踪迹,可东都城那么大,要找个人着实不容易。 医馆里的人都出去,唯有小药童还守着,等大家回来交换消息。 “请问,沈大夫在吗?”一个女人在医馆门前探头探脑。 小药童心内害怕,低低的应了声,“你找沈大夫,有事吗?” 不多时,女子便被带到了沈木兮跟前。 沈木兮上下打量着她,“我不记得我见过你,你跟阿落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叫阿落,她只把这东西给我,说是若天黑之后没来取,就让我送沈氏医馆里,找一个叫沈大夫的,告诉她一个消息。”女人将阿落给的簪子递上,“她给了我碎银子,让我务必要答应她,然后自己就跑进了巷子里。” “巷子?”沈木兮如今是一提巷子就心惊肉跳,当初那个“洛南琛”不就是消失在巷子里? 春秀忙问,“哪条巷子?” 女人忙道,“我就是在巷子口卖香料的,我什么都没干!” “烦劳,能带个路吗?”沈木兮面色都变了,“帮我们找到阿落,我一定重金酬谢!” “好!”女人点点头。 “沈大夫!”月归拦在跟前,“王爷吩咐,您不能走出大牢,何况若是让人看到,只怕您身上的冤屈就更洗不清了。” 春秀忙道,“沈大夫,你带着郅儿在牢里等消息,我和掌柜的一起去找就是。” “好!”事到如今,时间就是生命,沈木兮哪敢耽搁。 可春秀走遍了巷子,里里外外的找了三遍,别说是大活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就这么一条巷子,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虽然东拐七拐的,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秀!”掌柜忙道,“快过来。” 春秀忙不迭跑过去,伙计的灯笼往前一照,惊得春秀差点叫出声来。墙角有殷红的痕迹,瞧着很像是血,成片的血迹因着夜里瞧不清楚,所以春秀方才压根没留意到。 现在…… “掌柜,这是人血吗?”春秀问。 掌柜摇摇头,“不确定,就是瞧着色泽新鲜,估计是近期留下的。是不是人血,还真不好说!不过,留在这里,未免太巧合了点,阿落姑娘可别真的出什么事才好!”“这要是让沈大夫知道,还不得急上火?”春秀咬咬牙,“掌柜的,你先去离王府报个信,我得去找个人。” 语罢,春秀掉头就走。 找人,无非是去找步棠。 阿落确定是失踪了,恐怕不会就这样完事,若是杀人,扛着尸身消失,那得多麻烦。若不是杀人,劫了阿落的目的为何,饶是春秀没那么聪明,也能猜到一二。 沈木兮为什么进大牢,阿落为什么失踪,加在一起……足见分晓。 留了消息给步棠,春秀这才往大牢赶去,然则到了大牢,春秀觉得气氛不太对,一眼扫去,众人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不像是担心难过,反倒像是……紧张!“怎、怎么了?”春秀问。 沈郅快速握住春秀的手,“阿落姑姑被人带走了,方才有人送信给衙门的看门人,这会……” “信?”春秀愣了愣,“沈大夫,写的什么?” 沈木兮知道春秀不识字,当下读给她听。因着咬文嚼字,春秀听得不太明白,但隐约能听出大概的意思,就是说阿落在那些人的手里,让沈木兮带着什么药,独自去城外换人。 “沈大夫,去不得!”春秀急了,“这摆明了是圈套,你要是去了,可就连你一块被带走了!这帮人心狠手辣,能用性命为要挟,绝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莫要上当!” 沈郅扯了扯春秀的衣角,“姑姑,我娘不傻!” “只要我不去,阿落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目的是我。”沈木兮将书信递给月归,“烦劳找个可信的人,亲自交到离王殿下手里。” 这件事,只能借一借薄云岫的手。 月归俯首,“是!” 待月归出门,春秀忙道,“我通知了步棠,待会我就把消息告诉她。” 沈木兮点头,“叮嘱她,若是有离王府的人插手,她只需从旁协助便是,切莫跟离王府的人起冲突,毕竟她的身份……” “我晓得!”春秀点头。 阿落……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坚持住! 接下来的事,只能交给薄云岫来处理,离王府的势力遍布天下,唯有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阿落的下落,救出阿落。 步棠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往了城外,对于东都,她素来熟得很,往来也都是江湖豪杰,很多事儿朝廷的人未必知道,她却能得到消息。 城外的茶棚。 步棠将手中剑搁下,“来碗茶!” “好嘞!”伙计提着大茶壶便上前沏茶,“客官,要吃点什么吗?” “一碟花生米,二两酱牛肉,三块不老糕!”步棠面无表情,冷冷的横了伙计一眼,“听明白了吗?” 伙计应了一声,赶紧退下。 须臾是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扭着纤细的腰肢,猛地坐在了步棠的桌上,翘着露了半截的腿,笑盈盈的打量着步棠,“哟,城里待不住了,跑外头抢老娘的生意?” 说着,竟是用那染了蔻丹的手,去挑步棠的下颚。 一个眼刀子过来,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终是无趣的收了回来,“开个玩笑都不成。说吧!什么事?” 步棠深吸一口气,“近来是不是有人在乱葬岗附近活动?” “乱葬岗?”女人从桌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步棠身边,单腿架在凳子上,抵着太阳穴,妖妖娆娆的瞧着步棠,“你怎么知道?说起来也不是最近的事儿,活动小半年了,近来更活跃点,也没见弄出什么事。” 顿了顿,女人压着嗓子问,“他们竟敢招惹你?” “少废话,他们到底在哪个位置?”步棠睨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不对了,好久不来找我,如今还这般冷淡,你兰娘姐姐心里不舒服。”女子皮笑肉不笑,柔弱无骨似的伏在桌上,“想要拿消息,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处人多,跟我来!”步棠持剑便走。 “老板娘?”伙计赶紧过来,“阎君她……” “哼!”兰娘掐着腰冷笑,“守好茶棚,老娘去会会她!” 伙计轻叹,这两人是冰与火,一碰就没好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树林里,步棠没有出剑,与兰娘打得不可开交。 同为一门所出,但性格脾气却是截然不同,一个生人勿近,一个热情似火。 “师妹,你这武功退步了不少啊!”兰娘猛地一个旋身,冷不丁一掌拍在步棠肩头,刹那间鲜血从内至外,快速染红了步棠的衣裳。 瞬时收手,兰娘目光狠戾,“停手!” 步棠面色发白,“怎么不打了?”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兰娘冷问,“普天之下,江湖之中,能伤你者寥寥无几。能把你伤成这样的,更是少之又少,谁干的?” “是我技不如人!”步棠捂着伤处,没想到伤口会二次开裂。 兰娘面色冷凝,“敢伤十殿阎罗的,怕是都活腻了!你这么不中用倒也罢了,不代表我能忍下这口气,到底是谁?” 步棠深吸一口气,“长生门的人!” “又是他们!”兰娘咬牙切齿,染着蔻丹的手,冷不丁抓下一片树皮,于掌心狠狠捏得粉碎,“欺人太甚!” “近年来,长生门的人屡屡作祟,大行蛊毒之祸。”步棠面色发青,“咱们遵从先主遗命,好自营生,不问江湖不问朝堂,可这一次……” 兰娘见她说话说半截,当即回过神来,“你此番调查乱葬岗的事,是为了……她?” 步棠敛眸,从怀里取出骨牌,与沈木兮当日在山洞内所见的图纹,几乎一模一样。 “罢了,我去办!”兰娘眉心微蹙的瞥一眼步棠肩头的伤,“好好养伤,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步棠收了骨牌,“到底是谁一把年纪还衣衫不整?” “老娘高兴,怎么了?你丫连胸都没有,有什么资格管我?”腰肢一扭,兰娘转身离开。 步棠,“……” 第91节 年龄算什么,既然有妖娆的资本,为何要委屈自己收敛锋芒? 紧了紧手中的剑,步棠面色凝重,阿落不能有事,否则沈大夫会伤心! 第83章 徒手拆王府? 夜深人静的乱葬岗。 所行处,夜鸟齐飞,寒意瘆人。 大批的军士包围乱葬岗,悄悄的蛰伏,由暗卫先行出动,继而快速的缩小包围圈。 在乱葬岗的东边,早些年埋着的是大户人家,还建有几间旧祠堂。后来家族覆没,便成了荒坟,长久无人祭拜,有微弱的火光从内里透出。 “看到没有,就在里面!”兰娘环顾四周,与步棠一道伏在土坡之下,“这里荒废已久,别看只是祠堂,里面又不少机关,早前我让人进去探过,差点死在里头。” 步棠皱眉,“离王府的人已经包围了此处。” “废话,我不瞎!”兰娘深吸一口气,“你是等他们动手,再捡现成的,还是先下手为强?” “自然是前者!”步棠神色凝重,“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在皇室跟前。” 兰娘嗤之以鼻,“我可是听说,有人进宫揍了皇帝一顿,现在东都城内,满大街都是鬼画符。” 步棠轻哼,“阴阳怪气的作甚,茶水泡了脑子?” “罢了罢了!”兰娘喘口气,“继续看着吧!” 离王府派的是黍离,身为离王殿下的亲随,素来不会单独出任务,这次是例外。失踪的是阿落,若是阿落出事,沈大夫还不得挠死他家王爷。 先封住各处退路,再让暗卫进入祠堂,破解内里机关,最后是黍离带着人攻进去。里面传出了刀刃碰撞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惊心,听得人分外紧张。 步棠有些耐不住,猛地纵身一跃,快速窜上了树梢,脚尖轻点,瞬时人如飞燕,稳稳的落在距离祠堂最近的位置。一个倒挂金钩,旋身落在树后,她不慌不忙的盯着祠堂里的打斗身影,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剑。 肩上陡然一沉,兰娘却是无声无息的落在她身后,忙拽着她飞身上树,“你自己说不可暴露,这么快就食言,脸不疼?” 步棠抿唇,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底下的祠堂,阿落可不能有所损伤。 “我知道你着急,可生死有命,咱们遵循的是天道,不能擅自干预太多。”兰娘轻叹,“看样子,先主的话你早已抛诸脑后。” “就因为记得,所以……才不得不小心。”步棠面色凝重。 蓦地,她眼神一亮,黍离抱着浑身是血的阿落冲出了祠堂。 “就是那丫头?”兰娘问。 步棠点头,“我先走了!” “慌什么?”兰娘忙拽住她,“这会离王府的人都还没撤,你贸贸然下去,不怕被当成同党?” “我若要走,谁能拦得住?”她自信有这能力。 兰娘轻哼,冷不丁轻轻拍在她伤处,疼得步棠倒吸一口冷气,瞬时锐气大减。 “往日是拦不住,可今儿你有伤。”兰娘摁着她蹲在树梢,“人已经救出来,就没你什么事了。接下来能不能救,是大夫的事儿,同你何干?” 步棠咬咬牙,冷冷的瞪她一眼,终是没有轻举妄动。 黍离带着血淋淋的阿落回来,直接送进了府衙,让沈木兮自己动手。 好在都只是皮外伤,严重的只是胳膊上一刀,险些划着筋脉。因为大牢里不便养伤,薄云岫也不愿沈木兮照顾阿落,待处理完阿落的伤口,便着人抬回了离王府养伤,由春秀跟着看护。 “娘放心,郅儿一定会好好照顾阿落姑姑!”沈郅打着哈欠。 “真乖!”沈木兮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回去之后不要给春秀姑姑添麻烦,自己洗漱自己睡觉,明日不要耽误了进宫的时辰。” 沈郅揉着睡意惺忪的眸,他陪着母亲一晚上没睡,早就撑不住了,“娘放心……” “沈大夫,你只管放心!”春秀抱着沈郅,这孩子脑袋一歪就伏在她肩上睡着了,可见此前一直硬撑着,就是怕母亲太过担心阿落会着急。 孩子太懂事,沈木兮不免鼻子泛酸,将外衣轻轻的披在孩子身上。 “走了!”春秀抱着沈郅,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原本热闹的大牢,忽的安静下来,沈木兮静静的坐在木板床上,瞧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薄云岫,“离王府的动作倒是够快的。” “是吗?”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看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想了想,沈木兮低低的道了一句,“谢谢!” “还有呢?”他冷着脸,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 还有? 沈木兮皱眉,这还不够? “谢谢你!”她抿唇。 薄云岫黑着脸,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意。 沈木兮幽幽站起身,许是他觉得她诚意不够,所以才会如此恼怒吧?毕恭毕敬的行礼,沈木兮不掩疲惫,音色温柔的道一句,“多谢王爷救了阿落。” 一抬头,这厮的脸似乎更黑了。 下一刻,薄云岫忽然将她摁在墙壁上,呼吸微促的将她圈在两胳膊之间,这狭仄的空间,惹得沈木兮心头砰砰跳,面颊红到了耳根。 “你就不会表示点别的?”他咬着后槽牙,微微低下头。沈木兮翻个白眼,别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好歹……碰、碰……”他有些结巴,一张脸乍红乍白得厉害。 沈木兮冷笑,瞧瞧,之前还装得一本正经,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若不是为了阿落,她是不会去求他救人的,毕竟她跟他之间,本就不该有太多的牵扯。纤细的胳膊,从他的腰间擦过,于他后腰处轻轻拢住,极是好闻的香味,快速涌入他的鼻间。 薄云岫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腰肢的沈木兮,唇角止不住抽了一下,在她松手的那一瞬,快速恢复了最初的凉薄之色。 “可以了吗?王爷?”她仰头看他。 薄云岫面带春风,快速转身往外走,只丢下两字,“甚好!” 甚好? 肾好! 黍离见鬼般的揉着眼,生怕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他似乎看到了王爷暗戳戳的窃笑??当然,王爷一抬头,又是那个不怒自威,淡漠疏离的离王殿下。 直到薄云岫上了车,黍离都没回过神来。难道王爷刚刚向沈大夫邀功了? 魏侧妃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偶也有相求之事,但从未见王爷去邀过功,哪怕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但是到了沈大夫这儿,所有的高冷矜贵都成了一句空话。 黍离摇头,栽了栽了! 大牢内。 烛火明灭,沈木兮却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隐隐觉得不太对。 “沈大夫,有事?”月归在牢门外躬身。 沈木兮干脆坐起身来,“你有没有觉得,太容易了?” 月归眸色微恙,俯首不语。 “罢了。”沈木兮走到案前倒杯水,默不作声的喝着。 掌柜说,当时在巷子里发现了血迹,而且血量不少。可阿落身上并未见太大的伤口,流不了那么多血,黍离带着来的时候,阿落身上的血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是当时在巷子里受的伤。 其次,那些人竟然真的在乱葬岗等着,等着被一网打尽?这似乎不太符合正常的思维。长生门素来行事狠辣,不可能这么愚蠢,所以阿落被救,未免太容易了。 杯盏在手,沈木兮愁眉不展。 翌日。 阿落便已苏醒,然则身上有伤,自然无法起身去伺候沈木兮,这两日都得在问夏阁里好好的养着。 春秀送沈郅进宫,关毓青则领着念秋,提了食盒来府衙大牢。 “沈大夫?”关毓青将食盒打开,“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沈木兮摇头,“暂时不能出去,我得先证明一件事再说。” 关毓青也不多问,“行吧,反正你懂得多,自个拿主意,我瞧着王爷巴不得你开口,让他放了你出去。听说昨儿个王爷笑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消息是从问夏阁里传出来的。”念秋忙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来,毕恭毕敬的放在案上,“沈大夫,你若觉得无聊,嗑嗑瓜子也好打发时间!” 沈木兮笑了笑,看向关毓青的时候,眼中略带犹豫。 “沈大夫你不知道,王爷素来不爱笑……” 念秋几欲喋喋不休,关毓青忙用手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府衙大牢,是聊天的地儿吗?既然进来了,得说点有用的。 “沈大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关毓青在离王府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但不代表她看不懂脸色,“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帮我留意阿落,照顾好郅儿。”沈木兮有些担心。 关毓青有些不明白,“问夏阁里的奴才,都是府中……” “不一样!”沈木兮打断了她的话,冷不丁握住了关毓青的手,“我有些说不清楚,只是昨晚见到阿落受伤,我……我心里怪怪的。” “罢了,既然你自己说不清楚,我照做便是!”关毓青笑道,“你放心。” 沈木兮颔首,“多谢。另外,你回府之后若是见着春秀,让她帮我把丹炉带来,还有在竹床底下有个小箱子,帮我一并带上,我有用!” “好!”关毓青不多问。 沈木兮说什么,只管应承便是。 晌午之前,春秀便把丹炉和箱子带来了。 “沈大夫,你在这大牢里还要做这些吗?”春秀不解。 “我让仵作留了点尸血,得用丹炉试试。”沈木兮心里有个怀疑,试试才知真假,“另外,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呢!” 春秀瞪大眼,“没完,是什么意思?” 沈木兮面色凝重,她自己也说不好,但她觉得,薄云岫似乎知道点什么。 南苑阁。 沈郅没想到,薄云岫下了朝竟然会亲自来南苑阁,眼见着所有人站起身冲着薄云岫行礼,他才回过神来,赶紧随大众,躬身尊呼千岁。 “王爷?”李长玄的表情有些奇怪,见着薄云岫上前,竟是快速退后两步,且以袖遮面,看得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黍离轻咳,压着嗓子低语,“少傅不必如此,王爷这次不是来打人的!” 沈郅离得近,自然听得清楚,心下有些诧异,怎么少傅与王爷有仇吗? 第92节 “真的?”李长玄下意识的摸着自个的左眼角,“那、那便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郅恍然大悟,唯一一次见过少傅带伤,应该是那次他压着腿之后。第二天进南苑阁,他分明见着少傅左眼角淤青,大家都以为少傅是摔着,难不成…… “爹!”薄钰高喊,他安分了很久,此番是真的没忍住,“爹,你是来看我的吗?” 薄云岫瞥了沈郅一眼,终是将视线落在薄钰身上,“勤有功,戏无益。” “是!”薄钰躬身,“钰儿记住了!” 那一刻的薄钰,获得了极大的心里满足,父亲位高权重,这里哪个不怕?可父亲对他和颜悦色,又对他的学业如此关心,这是谁都羡慕不来的事儿。 能被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关怀,何其荣耀! “你跟本王过来!”薄云岫开口,可这话却是冲着沈郅说的。 薄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却,便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 沈郅诧异,却不得不在众人歆羡的眼神中,走出了大殿,跟着薄云岫去了偏殿。至于二人关起门来说了什么,连黍离都没敢打听。 关宣冷哼,“薄钰,你怕是要失宠了吧!你爹,想来是要当别人的父亲了!” “滚!”薄钰咬牙切齿,小拳头捏得骨节青白。 “开个玩笑嘛!”关太后宠爱魏仙儿,这事儿人尽皆知,是关宣还是站在薄钰这边的,否则薄钰一状告到太后那里,关宣会吃不了兜着走。 尤天明凑近,“欸,你们难道没发现,沈郅长得和王爷有几分相似吗?” “人有相似,有什么可奇怪的?”宋留风插了一嘴,许是心里着急,免不得咳嗽起来。 万一薄钰被这帮人挑唆,再对付沈郅,沈郅必定要吃亏。宋留风与沈郅、言桑三人是好友,自然不能看着朋友吃暗亏。 “就是!”言桑附和,赶紧用手捋着宋留风的脊背,帮他顺气,“沈郅姓沈,跟王爷没什么关系,你们不要无中生有,无事生非!” 尤天明窜上桌子坐着,“天底下的男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离王殿下也不例外。王爷身份尊贵,在外头多个女人多个孩子,有什么奇怪的?” “何况,王爷至今未有立妃。”关宣深吸一口气,“看王爷方才对沈郅毫无疏远之意,可见沈氏母子手段不简单,若是长此以往……” “你别唯恐天下不乱!”宋留风急了,止不住的咳嗽,“沈郅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你们莫要信口雌黄,咳咳咳……” 此前薄钰和沈郅打得有多厉害,这帮人明明都看到的,如今却还在这里公然挑唆,万一薄钰真的…… “信口雌黄?”关宣冷笑,“薄钰,你可得小心了!让你娘也小心点,别到时候被这对野母子给坑了!” 言桑愤然,“有名有姓,何来野母子一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侮辱他人。” “侮辱?”尤天明冷嘲热讽,“是自取其辱吧!” “吵什么?”李长玄轻斥,不过是走出去一会,进来便听得一帮孩子闹腾。 这一个个都是贵家子弟,偏生得都不省心。倒是那沈郅,虽说出身卑微,但极为聪慧,往往一点即通。这孩子求学若渴,真真是好学又勤奋,这段日子进步很大。谁都没有吭声,却是薄钰愤然甩袖冲出了大殿。 “薄钰!”李长玄一愣。 薄钰看见黍离守在偏殿门前,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 “小公子!”黍离当下拦住,“王爷和沈公子在说话,您莫要冲动。” “爹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沈郅的?”薄钰开口便问。 这问题可把黍离难住了,他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晓得王爷是来看薄钰还是看沈郅?当然,这话可不敢随便说,眼见着薄钰怒气冲冲,黍离理当宽慰,“小公子,王爷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查看众人的学业,不只是来看小公子一人!” “你说什么?”薄钰气呼呼。 黍离解释,“南苑阁里的学子,哪个不是身份尊贵,哪个不是王公贵族之后?王爷心怀天下,自然一视同仁,沈公子初来乍到,王爷免不得要多加照顾。小公子,您觉得呢?” “真的只是如此?”薄钰不太相信。 黍离轻叹,“小公子,王爷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这些年,您见过王爷对哪个有所特殊?王爷公务缠身,哪有这样的闲工夫。” 薄钰敛眸,转而瞧着紧闭的偏殿大门,“他们在说什么?” “卑职不知!”黍离俯首,“小公子最好别进去。” “爹真的要做别人的父亲了吗?”薄钰呢喃。 黍离一愣,这是哪个混账东西,对小公子说的混账话?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蓦地,殿门打开,薄云岫跟沈郅一前一后的走出来。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的扭头,望着等在门口的薄钰,双双拧起了眉头,动作倒是颇为一致。 “爹!”薄钰行礼。 “你先回去!”薄云岫望着沈郅。 沈郅颔首,倒是颇有默契,抬步就朝着大殿走去。 “爹!”薄钰又喊了一声,眼巴巴的望着薄云岫。 一声叹,薄云岫负手立于台阶上,“李长玄说,你近日有些神思不济,这是何故?” “爹……”薄钰低下小脑袋,“是钰儿一心想要好好学习,所以夜里都在看书,许是看得太晚了,未能休息好,如此反复愈发的不太精神。” 薄云岫面色微沉,对着孩子,也不能说出太过苛责的话,“如此往复,不是自作自受吗?熬坏了眼睛,不值当,以后夜里早点歇息。” “爹是觉得钰儿没希望了吗?”薄钰急了。 薄云岫皱眉,“你从何处学来的,胡乱揣度他人之意?字面意思,听不懂吗?” 闻言,薄钰哑然不语。 “罢了,回去吧!”薄云岫抬步就走。 “爹,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钰儿了?”薄钰哽咽。 眸色陡戾,薄云岫面色黢冷,“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薄钰骇然,扑通跪地,“爹,我、我……” 拂袖转身,薄云岫大步流星朝着大殿走去,进去的那一瞬,骤见冷风瑟瑟随入,各人案头的纸张“哗啦啦”的巨响。 但见薄云岫目光狠戾,字字无温,“从今儿起,谁敢再挑唆薄钰与沈郅,说离王府的闲话,说一次剐一次,饶是三公九卿、皇室子弟,亦无例外。本王的话,都听明白了吗?”他这一声冷喝,惊得满室惊惧,众人扑通扑通跪地,各个瑟瑟发抖。 沈郅面色发青,战战的起身,扫一眼跪地的众人,心里慌得厉害。他有多久没见过薄云岫发狠的模样了?似乎……自从娘跟着王爷来了东都,王爷就不曾如此发过脾气。 “谨遵王爷吩咐!”众人齐齐回应。 音色皆颤,足见心内恐惧。 薄云岫冷哼,终是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及至薄云岫走远,沈郅仍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直到李长玄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连连眨着眼睛。 薄钰站在那里,面色晦暗,心里却明白得很,如果不是怕他再对沈郅动手,父亲不会这般疾言厉色的制止流言蜚语。挑唆?这还用得着挑唆吗?眼见为实,耳听也是事实! 他眯起眸,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沈郅!” 沈郅脊背发寒,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薄钰,只见薄钰目露凶光,甚是骇人。 ………… 薄云岫在前面走,黍离在后头跟。 忽然,薄云岫顿住脚步。 黍离赶紧行礼,“王爷明鉴,小公子那些话,并非卑职所授!” “你也说不出那些话!”薄云岫还不知道黍离的性子,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是不可能出自黍离之口的,“你派几个人,盯着沈郅!” 黍离眉心突突的跳,“王爷要给沈公子挑随扈?” “不必,暗中保护!”薄云岫冷着脸,“悄悄的,不许任何人发现。” “王爷是觉得,有人要对沈公子下手?”黍离心惊,之前一个阿落,已经弄得离王府鸡飞狗跳,要是沈公子再出点事儿,沈大夫还不得徒手拆王府,手撕离王爷? 这么一想,黍离只觉得脊背寒凉。 薄云岫没说话,面色凉得厉害,仿佛心事重重。 “王爷!”丞相尤重急匆匆的赶来行礼。 薄云岫轻哼,不语。 尤重开口说道,“王爷,菡萏山,匪患猖獗,此等豺狼占据地势,一直叫嚣着怒怼朝廷,兵部那头拿不定主意,派去了好几拨人都无功而返,是否能请了王爷的虎豹之师?” “虎豹之师自对虎豹,不对豺狼!”薄云岫冷睨着他,“想要调兵?可以。先想好该怎么同本王开口,免得管不住舌头一不小心磕着牙齿,那就不值得了!” 尤重直起腰,愣愣的问身旁随扈,“听懂王爷什么意思了吗?” 随扈摇摇头,“奴才只听得一句,管住舌头。” “舌头?牙齿磕着舌头?这是什么哑谜来着?”尤重嘬了一下嘴,那这虎豹之师怎么办?王爷这是答应了?还是拒绝? “大人,要不去问问关太师。老太师虽然卸了大权,可到底是在朝廷摸爬滚打了多年,想必能揣测一二,您不如去问问?”随扈躬身行礼。 尤重点点头,这匪患再不剿,估摸着是要激起民愤了,还是早点处置为妙。想了想,尤重抬步就走,紧赶着去太师府求教! 求教的最后结果是,关宣和尤天明,第二天顶着猪头脸,携着一身怨念进了南苑阁。 所谓打人不打脸,可这一次不一样,不打在脸上,王爷看不见呢! 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这头,沈郅散学回了离王府,阿落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了,这会正扶着门框喘气。 “郅儿!”阿落笑着轻唤。 “姑姑!”沈郅上前搀着她,“姑姑伤势未愈,要好好休息,我娘房间里有好多药,要不,我去给你找找?” 阿落点头,“好!” 沈郅搀着阿落进门,让阿落坐在凳子上,放下书包便去沈木兮的梳妆台上翻找。梳妆台上的盒子不多,就三两个锦盒,之前王爷赏的那些金银首饰,沈木兮都不喜欢,后来还觉得搁在桌上颇为碍事,一股脑的全收进了柜子里。 桌案上的蓝色锦盒里,摆着一枚青铜钥匙。 “咦,这怎么在这呢?”沈郅皱眉,快速将锦盒关上。 “怎么了?”阿落问,撑着虚弱的身子走过来,瞧着沈郅快速将锦盒塞进了抽屉里。 沈郅继续翻找,“姑姑你别急,我再找找!哦,对了,药可能都在后院的药庐里。姑姑,你且等着,我去找找看。” “不用麻烦了,我没事!”阿落低低的咳嗽着,扶着梳妆台慢慢坐下,仿佛喘得厉害。 “很快的!”沈郅撒腿就跑,边跑边院子里的春秀打个手势。 第93节 第84章 郅儿,你想不想吃冰糖葫芦?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1 屋子里,毫无声响。 别看春秀身子壮,动作却是极为灵敏的,伏在窗外悄悄的观察着屋内。奇怪的是,屋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阿落本分的坐在原位上,好似对周遭之事全然不觉。春秀皱眉,心下琢磨着,难道是郅儿的消息有误?直到沈郅拿着药回来,阿落都坐在那里未有挪动,春秀始终盯着,眼睛都未敢眨一下。 “姑姑!”沈郅将一堆小瓷瓶搁在阿落跟前,“你看这些,够不够?” 阿落轻笑,“我哪吃得了这么多,还是先收着吧,我这厢也没什么事,别浪费了沈大夫的药。这些药,都是你娘精心调制的,可费劲儿了!” 沈郅一抹额头的汗珠子,“姑姑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那我把这些东西拿回去?” “拿吧!”阿落点点头。 沈郅抱着一摞药瓶离开,春秀绕道去了后院药庐。 “没有!”春秀斩钉截铁,“她动都没动。” 沈郅将药瓶摆回原来的位置,“她之前从不叫我郅儿的!” 春秀摸着下巴,“要不让你娘来对付她?沈大夫那么聪明,身边又有月归守着,月归武功高强,若阿落真当为假,定然能拿住她!” “好主意!”沈郅笑了笑,“你离开这一会,她估计已经上手了。” 春秀一愣,“那你还让我来这儿汇合!” “我只是想试试,她有多聪明,防备心有多重。”沈郅负手而立,勾唇笑着,“阿落姑姑从不会动我娘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又格外特别,她若是感兴趣,不止能证明她其实早就察觉了你在外头盯梢,还能证明她的身份。” “身份?”春秀倒吸一口气,“难道跟湖里村那帮人……” 沈郅冲她眨眼,“姑姑真聪明!” 被一个孩子夸,春秀倒有些难为情了,“是你提醒了我!”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住人,是要让她说实话,告诉我们真正的阿落姑姑在哪!”沈郅摸着下颚,幽幽叹口气,“希望姑姑没事,不然我真怕娘受不了。” “大抵,王爷也是这么想的。”春秀说。 沈郅身心一震,王爷……这么在乎娘亲的感受?细想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 回到房间。 阿落不知所踪,沈郅快速取了桌案上,娘的簪子,轻轻挑开了抽屉,继而用簪子挑开了锦盒的盖子。青铜钥匙挪动了位置,但东西还在,说明人不可能走远。 “春秀姑姑!”沈郅叫住她,“别找了,她会回来的。” “你何以如此肯定?”春秀仲怔。 “东西还在,她验过真假了!”沈郅说,“王爷说,这钥匙上头擦了点金粉,沾着便很难洗掉,我估计她去洗手了。姑姑莫忧,那坏王爷虽然瞧着不像是好人,可确实聪明,他把什么都料到了。”春秀恍然大悟,难怪沈郅用簪子去挑,只是…… “郅儿,你可莫要全听他使唤!”春秀提醒。 沈郅重重点头,“姑姑放心,郅儿只听对的!” 须臾,阿落转回,手里拎着食盒,瞧着好似去了厨房,“郅儿,我去厨房拿了些小点心,一会去看看你娘可好?” 春秀上前一步,“如今天都快黑了,郅儿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出门多不安全,还是乖乖在王府里待着便罢!沈大夫那头,有我春秀呢!” 阿落点头,“这倒也是,那我自己去,春秀你且照看好郅儿!” “阿落姑姑!”沈郅忙道,“明儿上午少傅告假,是以放了我们半日假,我们明儿一起去可好?”“明日?”阿落犹豫了一下,转而含笑点头,“甚好,那我明日早起,多做些点心。” 春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沈郅这是要往火坑里跳,奈何她又不好阻止,毕竟论聪慧,自己这大老粗着实及不上沈郅的一半。思来想去,还是不做声为好,到时候且看沈郅的眼色行事! 因着沈木兮不在,春秀哪敢放沈郅一人去睡,万一半夜出点事儿可怎么好?是以沈郅睡着以后,春秀拎着被子席地而眠,若是有刀子,她能第一时间替郅儿挡了去! 这一觉,除了沈郅,谁都没睡踏实。 “春秀姑姑,你眼圈黑黑的!”沈郅皱眉,瞧着地上的被褥,“昨晚没睡好?” 春秀一笑,“哪能啊,就是离王府的地太硬,没家里的软和,有点硌着。” 沈郅心知肚明,“下回姑姑上来睡,不要再睡地板,郅儿个子小,这么大的床也占不了太多,姑姑不用担心会压伤郅儿。” “欸!”春秀吃吃的笑,她家郅儿就是懂事。 阿落早早的备下了食盒,沈郅打开来看过,确信眼前的阿落,着实不是他的阿落姑姑。母亲虽然会做不少糕点,但是有一样是从不做的,那便是凉夏糕。 娘说,凉夏不吉利。 沈郅从不问缘由,只记母亲说过的话。 母亲不做,不代表沈郅没见过,更不代表府内的人不会做,凉夏糕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材料绿豆,是以人人会做,夏日里降火最得妙处。 盖上适合,沈郅敛了眸中微冽,抬头冲着阿落笑道,“姑姑,我能尝一尝这凉夏糕吗?” 阿落点头,却被春秀抢了先,“来来来,有啥好吃的,我春秀先尝!” 春秀二话不说便夺了阿落手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速度之快,连沈郅都跟着急了,“春秀姑姑!” “不着急,还有呢!”阿落轻叹,“春秀,你若是想吃,厨房里有不少,回来让你吃个够。” “成!”春秀冲着沈郅笑,“我这是嘴馋的,郅儿别生气。” 沈郅是有点生气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春秀,生怕这糕点里有什么问题。所幸,直到走出了府门,也未见春秀有什么异常,沈郅这才放下心来。 “郅儿,你老看着春秀作甚?”阿落牵着他的手,笑盈盈的低头问。 “看见春秀姑姑方才的样子,我便想起了娘亲,以前娘做的糕点饭食,我们几个总要抢着吃,如今娘住在牢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沈郅轻叹,小脑袋耷拉着,瞧着垂头丧气。 阿落笑了笑,“我们这就去看沈大夫,你不要这般唉声叹气,免得她担心。”“是!”沈郅强打起精神。 “小郅!这里这里!”关毓青一声喊。 惊得沈郅猛地打了个哆嗦,赫然瞪大眼睛,坏了……毓青姐姐怎么在这里?! 关毓青正领着念秋,打算去大牢看沈木兮,谁成想刚出府门便瞧见了这三人,自然是难得热闹,一块前往岂非更好? 沈郅和春秀交换了个眼神,关于真假阿落的事儿,毓青姐姐浑然不知,若是现在掺合进来,万一打草惊蛇,岂非再也找不到真的阿落姑姑? 春秀紧了紧沈郅的手,示意他别担心。 “小郅,你们也去府衙吗?”关毓青笑问。 阿落行礼,“多谢关侧妃,咱们这厢正要去呢!” “好!”关毓青摸着沈郅的小脑袋,“一起啊!” 沈郅笑得有些心虚,“毓青姐姐,你今儿起得可真早啊……”真不是时候。 关毓青毫无察觉,“闲来无事,自然是早睡早起!” 行至街头,春秀瞧着四下人多,开口便道,“对了,我记得沈大夫喜欢吃城东那桂花糕,我去买点哈!郅儿,可行?” 沈郅点头,“姑姑小心!” 春秀心里揣着鼓,扑通扑通的跳着,面上还得摆出僵硬的笑,当即转身就走。 眼见着快要到府衙了,春秀还没回来,沈郅拽了拽关毓青的袖子,“毓青姐姐,你帮我去找找春秀姑姑吧,她总爱迷路,这会还没回来,不定丢哪儿呢!前面就是府衙,我在府衙门口等你好不好?” 关毓青皱眉,前面就是府衙,春秀还没回来,沈郅开了口,那她去找一找也无妨。 “小姐,奴婢去!”念秋忙道。 “你们一起去吧!”沈郅忙不迭接过念秋手里的食盒,“若是春秀姑姑丢了,娘定然要急死的!” 说得也是,春秀是跟着沈木兮来东都的,可见情谊匪浅,若是真丢了……春秀在东都人生地不熟,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行!”关毓青摸了摸沈郅的小脑袋,“阿落,你带着小郅先去府衙,我们一会就回来。” “是!”阿落毕恭毕敬的行礼。 眼见着关毓青离开,沈郅才堪堪松了口气,毓青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将她搅合进来。握紧手中的食盒,沈郅笑道,“阿落姑姑,我们赶紧走吧!” 阿落低头,含笑望着他,音色低沉的问,“郅儿,你想不想吃冰糖葫芦啊?阿落姑姑带你去买冰糖葫芦可好?” 沈郅猛地松开她的手,快速退开两步。 他直勾勾的盯着阿落,面色微微泛白。 第85章 破解消失之谜 阿落慢慢悠悠的蹲下身子,将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瞧着甚是温柔,“郅儿,你怎么了?阿落姑姑做得不好?或者哪儿做得不对吗?来,到姑姑这儿来。” 沈郅抬了眼皮,上下打量着她,“你知道哪儿不对吗?” 闻言,阿落伸出去的手于半空微微一僵,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烈,“阿落姑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只听得我叫阿落姑姑,却不知道阿落姑姑对我母亲的敬重。那不只是情分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阿落姑姑从来不会自称姑姑,更不会直呼我的名讳,她叫我小公子!”沈郅学着她的样子,将食盒搁在一旁,负手而立。 小小年纪,淡然有余,镇定从容。 阿落目光陡沉,直勾勾的盯着他,缄默不语。 沈郅笑盈盈的看她,此前她骤然变脸,他的确有些害怕,但是冷静下来,便什么都不怕了,“阿落姑姑知道很多事,包括……我娘不吃凉夏糕!” 闻言,阿落面色一紧。 “怎么,没想到啊?”沈郅撇撇嘴,“那你这个细作当得可真是失败,连人家爱吃什么,不吃什么都不晓得,怎么混到我娘身边呢?还有啊,我娘最不喜欢别人没经过她同意,碰她的东西,尤其是她药庐里的东西。我搬了那么大一堆,你竟然也没觉得奇怪。” “你是故意的!”阿落咬着后槽牙,“小小年纪,城府不浅。” “这不叫城府,娘说,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郅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的看着她,“你觉得现在四下无人,就可以欺负我了是吗?你想抓我,用来威胁我娘,逼着我娘做她不愿做的事情,或者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 阿落起身,眼神极为冷漠的盯着沈郅,“那又如何?你现在还是落了单!前面是府衙,可后头离长街太远,你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想要那把青铜钥匙,不,你已经拿到了,还特意放了一把假的混淆视听。那把假的,跟我娘的不一样,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不是真的钥匙。”沈郅认真的想了想,“你知道春秀姑姑在盯着你,所以你什么都没动,直到春秀姑姑走了,才下手。” “只怪你们太蠢!”阿落朝着他走去,“你莫要挣扎,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请你去个地方。到了地儿,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娘……” “狼说,你别动,我虽然饿了,但是我不吃你,你觉得可信吗?”沈郅翻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不陌生,早前在湖里村的时候,有人倒在了我娘的床褥上,听说叫什么腐什么粉的,沾着必会全身腐烂,最后成为一滩血水。” 阿落猛地退开两步,格外惊悚的盯着他,“你、你竟然有这东西!” 沈郅笑了笑,“我娘留给我防身的,专门为了对付你们这种人!” 阿落深吸一口气,“是吗?呵,即便如此又怎样,该走的还是要走,由不得你!” “那也由不得你!”沈郅冷喝,“春秀姑姑!” 突如其来的杀猪刀,惊得阿落纵身一跃,快速落在不远处,眸光狠狠扫过,春秀冷哼着从边上的巷子里走出来,“老娘才不像你这么蠢,真以为我家郅儿身边没人,所以好欺负是吗?” 说着,春秀用力插在了地上的杀猪刀,吹一口锋利的刃口,“祖传的!宰的就是你们这种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欺辱弱小的混账东西。” 第94节 临了,春秀问沈郅,“我说得对吗?” 沈郅点头,“甚好!” “哼,那就杀一个,留一个!”阿落当即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从天而降,各自黑衣蒙面,如同午夜鬼魅。二人的动作很快,又因为穿着黑衣,极是容易迷眼睛。 春秀二话不说就抱起沈郅,撒丫子往府衙跑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他们会咋样,春秀第一反应是,先护住沈郅再说! “春秀姑姑!”沈郅被颠得厉害,“你、你别慌,王爷早就派人、人看住了,我、我没事!” 春秀登时刹住脚步,“你不早说。” 沈郅喘着气落地,“你也没问呢!” “吓死我了,还以为就你一个,我怕我打不过她!”春秀揉了揉鼻尖,“郅儿,接下来该怎么办?” “毓青姐姐呢?”沈郅问。 春秀摇头,“没瞧见。” 沈郅心里有些发虚,估计毓青姐姐正满大街的找春秀姑姑,待回了离王府,毓青姐姐肯定会戳着他的小脑袋,吐他一脸的瓜子壳。 缩了缩脖子,沈郅牵起春秀的手,“我担心阿落姑姑的安全。” 春秀轻叹,“人各有命,担心也没用。” 那头,黍离第一时间赶到,快速将人拿下,顺带着将附近蛰伏的同党一并抓住。 “就知道,会动手!”黍离冷笑,“动手必有同党,你不说自然会有人替你说,所以你的口供不再那么重要了!眼下,顾好你自己吧!带走。” 一声令下,人被送进了府衙。 “沈公子,很好!”黍离竖起大拇指。 沈郅单手背后,冲着黍离抿唇一笑。 眼见着黍离押着人快速离开,沈郅才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郅儿,你干什么呢?”春秀不解,“藏什么呢?” “一个瓶子而已!”沈郅摊开掌心,着实只是个瓶子,“我方才骗那人说这里装着很厉害的东西,那人吓着了,显然是认识的。” 春秀挠挠头,“那又如何?” “姑姑,你知道我骗她这里是什么吗?”沈郅面色微微泛青,“还记得当时撒在床褥上,差点让咱们死掉的粉末吗?娘说的,很厉害的那个,后来……” 不待沈郅说完,春秀连连点头,“记得记得!沈大夫把这东西交给你了?可那又如何?” “娘自然不可能把这种危险的东西给我,我是诓那人来着!”沈郅撇撇嘴,“里面装的是糖丸,不伤人的。我试探那人,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和养蛇人一伙的。” “那现在呢?试出来没有?”春秀忙问。 沈郅点点头,“他们是一伙的。” 春秀咬着牙,“这帮挨千杀的,真是该死!” “阿落姑姑落在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沈郅耷拉着小脑袋。 “先别管,赶紧去府衙看看再说!”春秀牵着他的手,急赶着进府衙。 府衙大牢。 “沈大夫!”府尹道,“人搁在刑房里,你且放心,一定会看得牢牢的。” 沈木兮的脸色不太好,黍离在旁不敢吭声,王爷吩咐,人抓到后直接送进府衙大牢便罢,其他的……不管沈大夫如何刁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毕竟……利用沈郅当饵,沈大夫免不得要大发雷霆。 黍离战战兢兢,只觉得煎熬。 “郅儿呢?”沈木兮呼吸微促,甚少有这般脸黑如墨的时候。 “沈公子啊,没事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连根毛都没碰着!”黍离慌忙解释,“沈大夫,你放心,王爷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她敢沾了沈公子,一准教她缺胳膊断腿。” 沈木兮咬着后槽牙,“狼不叼谁的孩子,谁不心疼!若是换做魏仙儿的孩子,他还敢这样吗?也就是我家郅儿,他才能下得去手。” 黍离还能说什么?尴尬的赔笑两声。 现下是没事,可万一有事呢?歹人可不会跟你讲规矩,该杀人的时候,他们是半分都不会手软的,哪怕你是个手无寸铁的孩童! “娘!”沈郅跑进来。 室内的氛围瞬时缓解,黍离恨不能抱住沈郅的大腿,谢过沈郅的救命之恩,否则真没法回去向王爷交代。到了眼下,黍离终于明白,为什么人都抓住了,王爷却不亲自来。 敢情,也是怕沈大夫发火。 “郅儿!”沈木兮慌乱的抱住沈郅,“伤着没有?方才……” “娘!”沈郅拍拍胸脯,“您瞧,郅儿什么事都没有,那女人没伤着我,我也没让她碰着,郅儿还吓唬了她一下,如今满心舒坦!” 沈木兮却吓得半死,听说是沈郅帮忙抓住的假阿落,这一颗心……不当娘,真的不懂这种感觉,恨不能处处挡在孩子面前,生怕孩子受一点点伤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木兮红了眼眶,“以后莫要犯傻,坏人是不会同你讲道理的,他们要干坏事要杀人,只管冲着娘来就好,小孩子不要掺合进来。” “可是娘,郅儿长大了!”沈郅捧着母亲的脸,乖顺的眉开眼笑,“郅儿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娘。男子汉大丈夫,理该保护女人!” 沈木兮皱眉,“这话谁教你的?” 沈郅抿唇,不语。 木架上的假阿落,目露凶光,“沈木兮!” “你们是来找我麻烦的,为什么要杀人?”沈木兮将沈郅交给春秀,冷然走到她面前,“阿落在哪?” “在哪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就是一条贱命罢了!”假阿落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如你猜猜,我们这次想干什么?沈木兮,不是每次都会有人保护你,你没那么幸运。” “娘,她在找那把钥匙!”沈郅说。 沈木兮面色骤变,“师父是不是你们杀的?” 女人不说话,垂眼。 “当日的穆氏医馆,是不是你们放火烧的?”沈木兮咬牙切齿。 黍离自然不能在这里耗着,早有酷吏赶着去审问这女人的同党,如此双管齐下,才能快速奏效,找到真正的阿落在哪。 “你到底是谁?”沈木兮愤然,身子微微绷直。 师父死得不明不白,连尸身都未能保全,穆氏医馆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那么多毒蛇为祸乡邻,一桩桩一件件,若细细算来,都是算不清的血债。 “我?”女人笑了,“你不是早就听过我的名字吗?千面郎君,我的名字。” 沈木兮瞪大眼,便是一旁的春秀也跟着傻眼了,“千面郎君不是死了吗?” “你猜啊!”女人大笑,“你们猜猜看,到底有多少个千面郎君,猜到有奖!” 春秀咬牙切齿,拎着杀猪刀就要去剁了她,“这该死的混账东西,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敢这么猖狂!老娘非卸了你不可!” 沈郅慌忙抱住春秀的腿,“姑姑,你冷静!冷静啊,我师公的尸体还没找回来呢!” 闻言,春秀僵在当场,面色担虑的望着神色黯淡的沈木兮。 最难过的,当属沈木兮,师父救她于危难之中,可最后她却连师父的尸身都找不回来,对沈木兮而言,愧疚与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混账,穆大夫的尸身在何处?”春秀扯着嗓门问。 女人笑了笑,“烧了?埋了?横竖是个死人,也许大卸八块,喂狗了也不一定。” “你们在离王府是不是有内应?”沈木兮此言一出。 女人面色稍变,转而又恢复了最初的傲慢,“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自尽,却与你废话这么久吗?沈木兮,不如你靠近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秘密?”沈木兮摇头,“你们是来拦阻我查猫尸的事情,所有的秘密都在猫的身上,你们拦不住我了,我很快就会找到真相,那个林泉身上的秘密,我想我大概已经解开了。接下来,我会解了猫尸的毒,你们所有的计划,又将坏在我手里,真是可惜了!” 女人咬牙切齿,“你放屁!你不可能解开,绝对不可能!” “那不如试试吧!”沈木兮深吸一口气,“且看看,到底谁输谁赢!今儿我把话撂下,我沈木兮与你们势不两立!” 下一刻,女人的身子开始颤抖,面色骤变,仿佛很是难受。 “沈大夫,她好像不太对!”春秀慌忙上前。 沈木兮一把拽住她,当即冷声厉喝,“所有人,马上退后!” 月归第一反应是护着沈木兮,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但既然沈木兮说的,众人照做便是。 府尹是一脸懵逼,“发生何事?怎么了?” “去找仵作!”沈木兮冲着府尹高喊。 “哎哎哎,马上去!”府尹推了师爷一把。 仵作赶来的时候,木架上的女人腹腔已开,似乎是从内里开始消融的,就像是冰块融化一般,血水沿着木架慢慢流到地面,逐渐汇聚成一滩污血。 “这是……”仵作骇然,“和那具尸体一样!” “所以林泉撞死,尸身很快消融。”沈木兮冷笑,“她方才让我过去,我便知道她想干什么,体内以特制蜡体固封的毒,融开了蜡体,侵蚀内脏,最后由内而外,快速抹去所有痕迹。” “可她方才说的那些……”府尹不太明白,“既然是要死的,为什么还要说那么多?” “是奉命转达!”沈木兮敛眸,“这些人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黍离从隔壁的刑房里出来,“问出来了,我马上带人去找阿落,沈大夫,这里交给你,若有需要请及时通知,离王府一定全力以赴。” “府衙内外,亦是如此!”府尹赶紧开口。 这个时候不表明态度博好感,更待何时。 黍离拱手,快速带着人退下。 尸身融化,所有人看得目瞪口段,最后的最后,只留下那把假的青铜钥匙,在血泊里倒映着刺眼的血色。 府衙外头。 薄云岫负手而立,等着黍离的消息。 “王、王爷?”黍离一愣,当即行礼,“王爷,您怎么不进去?” “如何?”薄云岫问。 黍离忙道,“已经问出了阿落的下落,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不过那女人自称千面郎君,与之前那个撞死在衙门前,诬陷沈大夫的人一样,尸身化为血水。” 薄云岫猛地转身,眸光冷戾的盯着他。 “哦,沈大夫没事,王爷放心!”黍离背上一片寒凉。 眸色稍缓,薄云岫深吸一口气,“她……没说什么?” 第95节 “沈大夫的脾气,王爷您也知道,动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动沈公子,所以呢……”黍离想了想,这话该怎么说?说沈大夫发了好一顿火?哎呦,这么不给王爷面子,王爷只怕又要罚他去刑房挨鞭子。 干笑两声,黍离道,“好在沈公子很是聪慧,把话题岔过去了,沈大夫这才没有计较。” 薄云岫点点头,她那性子着实如此。好在他此前就跟沈郅打过招呼,也跟沈郅商量过,若是孩子不想做饵,他绝不会强人所难。 难得的是,沈郅这孩子格外懂事,竟是一口就答应了。 当时薄云岫很是诧异,论胆色,他自问薄钰的胆识不浅,没想到沈郅却被沈木兮教得极好,该出手的时候绝不犹豫,该思考的时候从不莽撞,有勇有谋,有进有退。 其实对战假阿落的时候,薄云岫也在,不过他没露面,只是看着罢了! 他也怕! 怕沈郅万一有个好歹,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不是当日在月老庙的女子。”薄云岫回过神来,“估计重头戏在后头,大鱼很快就会浮现。在这之前,继续留人守卫府衙大牢,绝不容许任何闪失。” “是!”黍离行礼,“王爷,那沈公子怎么办?” “继续派人跟着,确保安全。”薄云岫转身离开。 黍离直起身,当日月老庙一站,那女子身负重伤从王爷手底下逃脱,可见武功不弱。这假冒的阿落虽然也有伤,但绝对不是王爷所伤,当日的伤口在肩胛处,若非对方使诈,是绝对跑不出包围圈的。 好在关于林泉的事情,总算查得明白。 沈木兮以同样的手法,将当日从湖里村带来的尸毒,固封在特制的蜡体之中,置于温水里。隔了好一会,蜡体开始解封,渐渐的尸毒扩散于水中。 “尸体就是这么没的。”沈木兮解释,“都看明白了吗?” 府尹额头上满是冷汗,“沈大夫,这东西要是误吞了,可不得要人命吗?万一……你说要是万一,下在饭菜里,或者不小心吃了,那该如何是好?不是连尸体都没了吗?” “放心,这东西贵重,不是谁都有这福分的!”沈木兮笑了笑,“就我这儿瓶子里这么一点,不知道攒了多少年才有。药材得来不易,他们也舍不得给你用!” “如此,便好!”府尹拭汗,“那你……” “林泉的尸身消失,就是因为这个,但是呢……”沈木兮深吸一口气,“猫身上的,牡丹姑娘、乞丐、还有洛南琛身上的毒,我需要一定的时间。现在关键是,找到那些猫的来源!” 府尹想了想,“猫啊?” 师爷举手,“大人,卑职想起一件事来。” “说!”府尹道。 师爷行了礼,“卑职前些日子经过乞丐窝的时候,瞧见了不少野猫,之前没留意。诸位也知道,猫这东西,生得多又好养活,是以到处都有野猫,可偏偏那一块的野猫叫得格外可怕!” “怎么个可怕?”春秀缩了缩身子,别看她块头大,内心却是脆弱,尤其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师爷说,“那里的野猫,叫的撕心裂肺,就好像被人踩着猫尾巴似的,让人听了几乎是毛骨悚然。卑职当时走得急,一步都不敢停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青天白日的,被猫叫声给吓得汗毛直立!” 众人面面相觑,猫…… “沈大夫且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查看!”府尹皱眉,“死的三个人当中,不就是有一个乞丐吗?说不定,真的跟这些猫有关系,若非故意,便是误伤。” “又或者,是灭口!”沈木兮面色凝重。 乞丐窝里有不少乞丐,一不留神……不知要死多少人! 正说着话呢,就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关傲天出现了,此刻人就在大堂。 沈木兮愕然,“他不是失踪了?既是回来,为何不回太师府,跑府衙来干什么?” 月归绷直了身子,暗卫们没收到消息,说找到了关傲天,他又是怎么回来的?难道又是一个假冒的?心下生忧,这一桩桩的,都冲着沈木兮来了,难怪王爷如此担心沈木兮的安危。 有了假阿落的先例,府尹当即冷哼,“呵,又是一个冒牌货,且看本官如何对付他!” 手一挥,府尹领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娘?”沈郅担心,“又是假的吗?” 沈木兮摇摇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次来的,到底是真的? 还是假的? 第86章 小心咯,秘密! 为 joyce_林 马车加更2 府衙的大堂上,府尹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关傲天。 关太师家的幼子——关傲天,跟宁侯府世子以及侍郎家那位,向来在东都街头瞎晃悠,所以这张脸对大家来说都不陌生。 然则那假阿落,乍一眼看上去完全难辨真假,是以这回不止是府尹,连带着师爷,都恨不能把眼睛睁大点,再睁大点!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关傲天冷眼相看。 此人原算俊俏,肤色麦黄,此番却有些苍白之感,好像不太舒服,可表现出来的神态又格外的盛气凌人,愈发让人辨不清楚真假。 府尹绕着关傲天已经走了好几圈了,听得关傲天如此言语,止不住回望着师爷。 师爷摇摇头,肉眼凡胎,着实难辨真假。 “关公子!”府尹摸着下巴,寻思着该怎么办才好,“你从何处而来?” 关傲天轻嗤,“我是不是该答一句,从来处来?” 府尹瘪嘴,“本府问话,如实答来!” “放肆!”关傲天冷然,“我看你是忘了,我爹是谁吧?敢审问我,你是不是活腻了?小心我一状告到太后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府尹心里慌得一比,可这会还是得硬着头皮辨真假,万一这人又是冲着沈木兮来了,若有闪失,王爷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想了想,府尹一声喝,“来人,拿下!” 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先摁住再说。 “你干什么?”关傲天厉喝,“放开我!放开!” “上!”府尹忙冲着师爷使眼色。 师爷也是个上道的,二话不说就往上冲,对着关傲天的脸又是掐又是撕又是拧的……都快把关傲天的脸揉烂了,还是没有撕下任何的皮面。 “闪开!”府尹端起衙役递来的水,对着关傲天便当头泼下,“看你还不现出原形!”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众人眼睛都盯累了,关傲天还是关傲天,只是眼神越来越狠,面色越来越难看,磨牙的声音越来越响。 师爷咽了口口水,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大人,卑职瞧着不太对啊!” “废话,还、还用你说!”府尹两腿打哆嗦,“本府打了关太师的爱子,会怎样?” 师爷想了想,“大人,咱有沈大夫撑腰呢!” 府尹登时两眼发亮,“哦对,本府这么做都是为了沈大夫的安全,如此说来,离王殿下也得看在沈大夫的面子上,为咱们说两句。” “大人英明!”师爷重重点头。 “放开放开!”府尹拂袖,“来人,把关公子搀起来!” 关傲天起身就往前冲,作势要打死府尹,惊得众人赶紧拦住,“混账东西,竟敢这样对本公子,看本公子不撕了你!” “关公子息怒,息怒,此前有人冒名顶替,事儿发生得太多,所以本府不得不格外小心!”府尹慌忙解释,吓得拎了裙摆就跑,“关公子息怒!” 被撕了一顿脸皮不说,还被泼了一身的水,关傲天岂能甘休,拎着一旁的花瓶直追府尹而去。 于是乎,府衙彻底热闹了。 关傲天在后头追,府尹提着衣摆在前面跑,吱哇乱叫之声,响彻回廊。 春秀牵着沈郅的手,站在大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关傲天追着府尹大人,从眼前哧溜过去。 “郅儿,好好读书的同时,也得好好的强身健体,瞧见没,府尹大人快被追上了,那瓶子万一砸脑门上,肯定要被砸死的。”春秀语重心长。 沈郅连连点头,“我有好好吃饭呢!” 春秀轻叹,“这东都真是不太平,府尹大人在府衙里头,都被人追着打,真惨!” “春秀姑娘,沈公子,帮个忙吧!”师爷喘着气,伸手拭汗,“咱家大人也是为了沈大夫,您瞧……哎呦,这是要打死了!” “既然是关家的公子,他在这里打人,为什么不通知他爹娘?”沈郅问。 师爷绷直了身子,“欸,对!” 衙役撒腿就跑,赶紧去请关太师。 别看府尹是个文官,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人的潜力都是无限的。这会,府尹是真的跑不动了,直接趴坐在沈郅跟前的石台阶上,拽了拽沈郅的裤管,“帮、帮个忙……” “姑姑!”沈郅瞧了春秀一眼。 春秀打个手势,“得嘞!” 杀猪刀寒光利利,春秀单手叉腰,往关傲天跟前这么一站,关傲天冷不丁退后,许是跑得腿软,这一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晌没起来。 “你什么人?”关傲天也是跑累了,喘着气无力的喊。 “府尹大人到底是官,你是什么官?”沈郅问。 一个小屁孩都敢来质问,关傲天当下冷笑,“我爹是当朝太师!我姑母乃是当朝太后!你是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还敢在这里嚷嚷,信不信我……” “你怎样?”春秀一刀子下去,若不是关傲天快速分开腿,急速往后退了一点…… 刀子正中裤裆的位置,差一点……就差一点。 关傲天脸都白了,手中的花瓶“咣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我不知道太师是多大的官,可我知道太后娘娘是住在宫里的。”沈郅说,“既然是宫里的,便是世上最尊贵的人,想来尊贵之人格外重视礼数,你拿着花瓶砸府尹大人,难道是宫里太后娘娘教的礼数?若真当如此,必得向这位哥哥好好讨教。” 关傲天哑然失语,这孩子瞧着羸弱,没想到竟是如此巧言善变。 “关公子!”师爷赶紧去搀关傲天,“您没事吧?” 关傲天冷然推开他,正欲开口,忽的身子一僵,再回过神来,眸中寒意尽显,“听说府衙里有个叫沈木兮的!” 春秀第一反应是退到沈郅身边,快速握住了孩子的手,以防有变。 “是啊是啊!沈大夫就在牢里!”师爷忙点头,“关公子,您是哪儿不舒服吗?沈大夫她医术高明,着实非同一般女子。” “我要见她!”关傲天音色低沉,面色冷冽。 第96节 师爷愣了愣,回看同样不明所以的府尹。 “你为何要见她?”沈郅问。 关傲天冷飕飕的睨着沈郅,一言不发。 只是这眼神惹得春秀浑身发毛,只觉得鸡皮疙瘩层层立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发怵之感。想了想,春秀快速抱住沈郅,二话不说就往牢里走。 “姑姑,我们不是要回王府吗?”沈郅不解。 春秀摇头,“先跟你娘打声招呼。” “不是说过了吗?”沈郅又问。 春秀回头看了一眼正跨入大门的关傲天,干脆抱着沈郅小跑起来,“别问了,先进去!” 沈木兮正咬着笔杆子,眼下陆归舟还没回来,欠缺的两味药能否暂时有个替代?若是如此,便可应付眼前的复杂之事。听得动静,月归愣了,“你们……” 沈木兮起身,瞧着春秀抱了沈郅着急忙慌的跑进来,当下搁了笔,“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回离王府吗?郅儿过午得进宫……” “坏了坏了,真的来了!”春秀放下沈郅,全然没听沈木兮说话,“这瘪犊子,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沈大夫,我瞧着这人脑子坏了!” 沈木兮走出去,顺着春秀的视线望去,只见离王府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拦住了一名男子。 “娘?”沈郅握住母亲的手,“方才他的眼神好可怕!” “是关家公子!”月归说。 沈木兮皱眉,“真的是关傲天回来了?” 回来是回来了,只是这眼神。 沈木兮出现在牢门口的那一瞬,关傲天忽然不闹了,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离王府的侍卫,远远相望。 她看见他的唇角一点点的上扬,逐渐扯出邪凉的弧度,即便隔了距离,也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寒凉,他就这么看着她,笑得如同午夜里的鬼魅般,令人心惊胆战。 “这眼神好似在哪里见过?”沈木兮心头微颤,“他真的是关傲天吗?” “他方才追着府尹打,那般蛮横劲儿,好像不是装的。”春秀说。 沈郅点头,“我也看到了!” 蓦地,关傲天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得四下骇然,愣是谁都没敢吭声。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他直勾勾的盯着沈木兮,面上表情全无。手,慢慢的抬起,缓缓的落在了心口位置捂着,视线未有离开过沈木兮半分。 呼吸微促,沈木兮下意识的捂着心口,这个秘密…… “小心咯!”关傲天压着嗓子,视线幽幽的转到沈郅身上。 沈木兮快速将孩子藏在自己身后,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浮游,透过关傲天的眼神,她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那眼神格外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夹杂其中。忽然天旋地转,沈木兮眼前一黑。 “娘!” “沈大夫!” ………… 离王府。 宜珠急急忙忙的跑进了卧房,“主子,主子!” 魏仙儿正在修剪花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横竖屋内没有人,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薄云岫夺了她的理务大权,如同将她打入冷宫一般,是以这段时日,她便安安分分的在院子里待着。 只要她还能住在主院,就不算输,一切都还来得及! “主子!”宜珠行礼,“关公子回来了!” 魏仙儿手中的剪刀“咔擦”一声,将花枝修去,“那太师和太后娘娘也该安心了,这临城的事儿可以到此终结,告一段落。” 宜珠颔首,“不过出了点事儿!” “什么事?”魏仙儿瞧着心情不错,音色淡然。 “关公子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了府衙,而且还闯进了府衙大牢,见到了沈木兮!”宜珠娓娓道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听说沈木兮看了关公子一眼,当场就晕倒了!” “嗤!”剪子咯噔落在桌案上,魏仙儿皱眉头,瞧着被花刺扎伤的指尖,娇眉微微拧起,“只是看了一眼就晕了?真的……晕了?” “大牢那头传出来的,如今王爷已赶去了府衙大牢,想来不会有假。”宜珠慌忙上前,“主子?” 魏仙儿拂开她,将染血的指尖置于唇边,“没什么,被花刺了一下,这世上之人、世上之事,总要让人望而不得,才会念念不忘。”宜珠抿唇,“主子,关公子回来了,太后一桩心事落地,更没有理由刁难沈氏母子,万一沈木兮真的爬上来,岂非要夺了主子和小公子的位置?” “夏问曦已死,世间早已无人能替。”魏仙儿拿起剪子,继续修剪花枝,“去摘几枝荷花来吧,夏日里没个荷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主子,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赏莲呢?”宜珠轻叹,心里着急,“沈木兮心思城府何其深,她不择手段的靠近王爷,一直以退为进,这摆明了是要牢牢捏住王爷的心啊!” 魏仙儿不为所动,仔细瞧着自己插好的花,眉眼间满是温柔之色,“王爷的心是这么好抓的吗?若是如此,我还会等到今日?当然,如果王爷真的为此动了心,那我与钰儿……但求安稳,别的再无所求。” 幽然轻叹,魏仙儿慢条斯理的将花瓶放在窗口,且听得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87章 我就是来找麻烦的 府衙厢房。 薄云岫站在回廊里,大夫行礼退下,府尹站在一旁拘谨至极。 大夫说,沈木兮身体康健,并无任何异常。 正因为如此,才叫人担心。 沈木兮醒来时,正躺在府衙的厢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双瞪鼓鼓的眼睛,春秀和沈郅就趴在床沿,就这么眼巴巴的盯着她。 “娘,你终于醒了!”沈郅哽咽,“娘,你这是怎么了?” 春秀赶紧将软枕垫在沈木兮身后,将她扶坐起来,“沈大夫,你觉得如何?” 沈木兮喘口气,轻轻抚过儿子的脸,“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身上未觉不适,应该是最近累着了。” “没事就好!”春秀松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辰?”沈木兮一愣,“郅儿,你不是要去南苑阁吗?怎么还在这里?” “娘未能醒转,郅儿岂敢离开!”沈郅噘着嘴,“娘,我不放心你。” 沈木兮抿唇,“罢了!下次不可任性,娘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但你若是耽搁了学业,又该如何是好?郅儿,记住了吗?” 沈郅乖巧的点点头,爬到沈木兮身边,伏在她耳畔低低的说,“娘,我告诉你,王爷赶来的时候把所有人都给吓着了,他脸色好难看,抱着你就往外跑。” 语罢,沈郅坐直了身子,偷偷笑着,“娘,你开心吗?” “我为何要开心?”沈木兮先是一愣,转而诧异不解。 “之前他欺负你,现在你欺负他,你不觉得高兴吗?”沈郅的思路,绕得春秀有些犯糊。 春秀想了想,问,“这算不算报应?” 正巧,薄云岫进门,室内三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他。 三人的眼神看得薄云岫心头一震,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得了之事。且说黍离应该已经挨了骂,沈木兮这股子怨气,也不至于延伸至现在才对。 “郅儿,我们先出去!”春秀握住沈郅的小手,二人心照不宣的跑出房间。 临了,沈郅还不忘冲里头喊一声,“娘,郅儿和春秀姑姑先回府,你们慢慢说!” 沈木兮张了张嘴,薄云岫趁势坐在了床沿,目色凉薄的为她掖好被角,她忙不迭闭上嘴,话到了嘴边生生咽下。 “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冷着脸。 “嗯?”沈木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症状? 是指她晕厥之事? 她皱眉,瞧着眼前这人,面色渐黑,下意识的喉间吞咽,“我是头一回莫名其妙的晕倒,你莫要听人胡说,我自己就是大夫,身子如何自己心里清楚,绝对没有任何的毛病!” 许是怕他不信,沈木兮又道,“你若不信,只管请宫里的太医来给我诊治,且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良久不见薄云岫开口,沈木兮一颗心高高悬起,寻思着,若他再不信,干脆把自己说得严重点?许是说得快要喘不了气,快死的那种,依着他这浑身洁癖的臭毛病,肯定会一脚踹开她,恨不能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这么一想,倒是好主意。 沈木兮有些后悔,方才该装成濒死之态才对。 要不,现在再晕一次? 可眼前这人,像座山一样坐在跟前,一言不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她,又是怎么回事?他面无表情,瞧着风平浪静,可她这心里翻山倒海,恨不能把所有的话本子都演一遍。 “薄、薄云岫!”沈木兮慎慎的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还知道喊本王的名字,就说明真的死不了!”他冷冷的丢下一句话,然后坐直了身子,不再与她对视。 她看见他好似如释重负般,幽幽吐出一口气,方才那神色,是真的怕她死了? “薄云岫!”沈木兮掀开被褥,赤脚下床。然则脚底还没落地,已有温暖的掌心,快速裹紧了她微凉的脚丫,脚底心的暖瞬时以猝不及防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木兮骇然心惊,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薄云岫亦是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快,她一伸脚,他下意识的便弯腰托住,几乎是毫无犹豫。姿势不雅,甚至于瞧着格外狼狈,堂堂离王殿下,坐在床沿弯着腰,以宽厚的掌心承托着——沈木兮素白如藕跟的脚丫。 他匍一抬头,正好撞进她眼里。 琉璃般的眸子里,散着迷人的流光,就这么盯着他,面色微泛震惊,何其不敢置信。 掌心微微收紧,薄云岫低眉瞧着掌心里的脚丫,终是将她的脚托起,温柔的放在自己的膝上,以掌心捂热之后,送回了被窝里,“暑热未退,身先凉,还敢说没病?” 沈木兮缩回脚,抓紧了被褥,下意识的别开头,避开了与他的眼神交汇。这人的眼睛犹如万丈深渊,只一眼就容易深陷其中,她七年前以身相试,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只剩下望而却步。窗外,一帮人趴在窗口的缝隙看热闹。 关毓青皱眉:这个时候还不亲她,王爷真是没用。 念秋:小姐,王爷害羞了。 春秀:亲什么亲,沈大夫应该给他一针,还敢碰沈大夫的脚,活脱脱耍流氓。 沈郅瞧着这三个女人好事的模样,就差给她们一人端个小板凳,再搁着一盘瓜果。轻叹一声,小脑袋微微轻摇,女人啊…… 一抬头,黍离目光幽幽的盯着众人,若非念及关毓青的身份,黍离定是要动手的。窥探王爷,简直是罪不容赦,若是被王爷知道,铁定大发雷霆。 王爷若是发火,最倒霉的自然还是黍离! 三大一小,齐刷刷的站直身子。 第97节 “热闹看够了,春秀你留下,方便照顾沈大夫,我先带着小郅回去!小郅,走走走,快走!”关毓青牵起沈郅的手,“快走,待会王爷知道了,铁定要发火的。” 沈郅回望着春秀,边走边问关毓青,“那我春秀姑姑怎么办?王爷要是发火,春秀姑姑会倒霉的。” “放心,就你春秀姑姑那暴脾气,王爷敢发火,她非得拎着杀猪刀往上冲不可!何况,你娘身边只剩下春秀,王爷不会赶尽杀绝的,安啦!”关毓青走得飞快,念秋在后面疾追。 没瞧见黍离的脸都绿了吗? “毓青姐姐,你说王爷为什么要摸……碰我娘的脚?”沈郅问。 关毓青领着沈郅走上街头,眼下时近黄昏,天色晦暗,街边的铺子业已亮起了门前灯笼,风一吹,恍恍惚惚的甚是晃眼睛。 “大概是喜欢吧!”关毓青笑了笑,“小子,平时多听听话本子,就能明白这男女之事,远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还是得用心去体会。多听听,多看看,免得以后和王爷一般傻乎乎的不知进取,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 念秋心里腹诽:小姐你这样说王爷不知进取,王爷知道会送你去刑房的! “对了,小郅喜欢吃酥梅肉吗?”关毓青环顾四周,“我记得就在这儿的。” “小姐,就在街对面!”念秋忙道,“奴婢这就去。” 沈郅笑着仰头,“毓青姐姐好聪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那是!”关毓青拍着胸脯,“这么多条街,哪家铺子什么东西最好吃,你毓青姐姐是最清楚不过的,哪日少傅放你假,我且带着你在东都街头逛一圈,也让你见识一下,天子脚下是怎样的繁华。” “谢毓青姐姐!”沈郅笑说。 身后便是瓜子铺,关毓青拽着沈郅尽量站在檐下,避开街上的人群,转身挑着箩筐里的干果,“小郅,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沈郅想了想,“五香。” “掌柜的,我要这个,给我包点!”关毓青嗑着瓜子说。 身后,念秋惊呼,“沈郅!” 关毓青转身,赫然扑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郅扑倒在地,落地那一瞬,就势一个驴打滚。关毓青裹着沈郅在怀中,直挺挺的摔在了铺子一旁的台阶下。 “小姐!”念秋慌张的跑回来,吓得三魂不见七魄,赶紧搀起沈郅,确认沈郅无恙,这才和沈郅一起扶着关毓青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方才沈郅所站的位置上,一个花盆被摔得粉碎。若不是关毓青方才眼疾手快,这花盆定会砸在沈郅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毓青姐姐?”沈郅脸都白了,他到底年纪小,此刻手脚冰凉,身子都有些轻轻的颤。 关毓青咬着牙抬头看起,二楼的栏杆位置的确摆着几盆花,应该是前几日刮风下雨,花盆被吹得摇晃,谁知今日正巧掉下来。好在没砸到人,否则……一个阿落便弄得沈大夫心力交瘁,若是沈郅出事,沈大夫还不得疯? 店家慌忙跑出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显然他也没料到,花盆会突然落下。 “伤着没有?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店家拱手赔礼,“姑娘,我这……我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您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出来,但凡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谁都看得明白,这么沉的花盆若是砸在脑门上,今日定会血溅三尺。 “毓青姐姐?”沈郅终于醒过神来,慌忙查看关毓青的胳膊。 “没什么,方才滚得太着急,磕着台阶了!”夏日里的衣衫本就单薄,关毓青的胳膊被台阶的锐口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摩得鲜血淋漓,瞧着很是触目惊心。 念秋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么大的伤口,怕是要疼死了,小姐……小姐你还有别的伤吗?” “扭了一下腰!”关毓青面色发青,揉了揉自个的小腰板,瞧着沈郅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忍着疼笑道,“胳膊腿长久不抻巴,都有些僵硬了,若换做以前,来回滚十圈都没问题。没事没事,屁大点事!” 想了想,关毓青冲着店家道,“你上去看看,我瞧着顶上还有几盆花,别到时候再掉下来。” 店家应一声,关毓青冲着念秋使了个眼色,念秋点头,赶紧跟着店家上了楼。 二楼原是店家住人的地方,白日里都关着门,这店里卖的是坚果干果,是以除了晚上睡觉,基本不会上楼。房门完好,并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且看栏杆处完好,也不像是被人做过手脚。 念秋瞧着栏杆上的泥印,这些花盆放在这里怕是有些时日了。可瞧这栏杆的宽度和花盆的摆放位置,就算是风雨交加,也不至于掉在沈郅方才站着的位置。 思及此处,念秋扒拉着栏杆,使劲探出半个身子,只有这样抱着花盆往下摔,才能砸到正好在屋檐边边上的沈郅,风是绝对不可能把花盆甩出去这么远的。 何况,店家还在底下拦了一块遮阳布! 念秋咬着牙,“该死!” 下了楼,念秋伏在关毓青耳畔嘀咕了一阵,关毓青面色凝重,“店家,我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回去做你的生意便是!” 谁都不傻,不会在自家门前伤人。 关毓青一声叹,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店家过意不去,送了一大包瓜子花生。 “毓青姐姐,你小心点!”沈郅扶着关毓青进落日轩,“毓青姐姐,对不起,是郅儿不小心,如果……” “傻孩子,跟你没关系!”关毓青弯腰看他,“今晚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如果春秀回来得早你再回去,好不好?” 沈郅点点头,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尤其是念秋下楼之后的神情,瞧着很是愤恼的样子。那个花盆,难道不是被风吹落的? 念秋取了小药包,坐在烛光里,为关毓青清洗伤口,因为是摩擦伤,所以伤口并不深,但是受伤的范围很广,小臂处整片红肿起来,还夹杂着掺入血肉中的泥沙。 “天气这么热,若不清理干净,明儿铁定要化脓的。”念秋红着眼,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姐,你且忍着点。” “哪这么娇贵,你动手便是!”关毓青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冲着沈郅笑。 沈郅定定的站在一旁,眼眶有些湿润,都是因为他,毓青姐姐才会伤成这样,“毓青姐姐,你别吃了,这些东西上火,对伤口不好!” 说着,沈郅默默的收起桌案上的瓜子,“待春秀姑姑回来,我就去娘的药庐里给你找药。我娘的药,很管用,一定不会让姐姐留疤!” “真乖!”关毓青笑道,“对了,我有个小书房,那里的书都是我当年嫁到王府之前,悄悄从我爹书房里偷的,好多都是孤本!你若喜欢,只管拿去看。” 沈郅很懂事,知道关毓青与念秋有话要说,点点头便应了,念秋当即领着他去了小书房,掌了灯之后,在门外留了一个奴才守着,这才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小姐!”念秋快速合上房门。 关毓青面色凝重,“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念秋取了绷带,小心的为关毓青包扎伤口,“奴婢不知道,但是这一次显然是有人要沈公子的命。实在是太恶毒了,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沈郅随沈大夫来东都不久,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招来这样的仇恨?”关毓青吃痛,额头上汗涔涔,“松点,松点,疼!” 方才沈郅在,怕孩子心里难受,关毓青不敢喊出声。 “看小姐方才忍着不喊疼,还笑……”念秋落泪,“奴婢觉得心疼。” “沈郅太懂事,我这一喊,他铁定要哭的。我这厢已经受了罪,就不必招他哭了!”关毓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没什么事,给我倒杯水。” 念秋系好绷带,赶紧去倒水。 递上水,念秋小心翼翼的将关毓青的袖管放下,“小姐,你说会不会是……” “你怕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关毓青冷笑两声,喝口水润了润嗓子,“若不是见过宜珠痛打阿落的场景,我定然也不会想到,她是这样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若说沈大夫和沈郅碍了谁的路,估计也就只有她了!” 念秋垂眸,“小姐,你素来不管闲事。” “你没瞧管家动不动往我这儿跑?”关毓青起身,“大概是王爷在找执掌内务之人,没了权,就等于老虎拔了牙,还能抖什么威风?昔日恩威并施,大家都吃这一套,但她长久失宠,所谓的恩情,很快就会消散,她辛辛苦苦建立的威严,经不起任何的波折!” “小姐,你打算怎么做?”念秋知道,小姐是真心疼爱沈郅那孩子,如今沈郅差点死在她眼前,小姐一定会为沈郅出气,免不得要跟那边斗一斗。 关毓青深吸一口气,“你让人看着沈郅,别让他出来,我去会一会她!” “小姐,现在吗?”念秋担虑,“你的伤……” “死不了!”关毓青转身去换衣裳。 主院内。 关毓青长驱直入,王府内就这么两位侧妃,如今魏仙儿不得王爷欢心,被夺了打理府务的大权,而关侧妃大有兴起之兆,自是无人敢拦。 琴声幽幽,魏仙儿端坐凉亭,修长如玉的指尖娴熟的拨弄琴弦,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全神贯注的倾心琴音之中。微光里,倾世姿容,何其绰约。 “魏仙儿!”关毓青已经走上台阶。 宜珠在跟前拦着,“关侧妃,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来问她!”关毓青面色黢冷,直指魏仙儿,“到底想怎样?” “宜珠,退下!”魏仙儿轻轻拨着琴弦,流音婉转,眉眼温柔,“关侧妃这是吃了什么亏,无处发泄来这儿消火?” 关毓青直接推开宜珠,待宜珠再冲上前时,念秋插着腰堵住了宜珠的去路。 别看念秋个头小,若谁敢动她家小姐,她定然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吃了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吃错了什么?”关毓青冷眼看着她拨着琴弦的手,这双手柔弱无骨,素白纤长,若不是知道为人,任谁都会被魏仙儿这副皮囊骗得死死的,“沈郅的事情,是不是你下的手?” 琴音若裂帛,“嗡”的一声长鸣过后,琴声戛然而止。 魏仙儿依旧坐在琴架前,眉眼冷冽,“关侧妃,说话要有证据,你空口白牙的诬陷他人,到底是何用意?” “空口白牙?”关毓青撩起袖管,“你且看清楚,我这是空口白牙吗?我不是你,会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在外人看来,魏侧妃温柔体贴,大度能容,可在我看来,你就是十足十的蛇蝎美人。利用孩子来伤害沈大夫,亏你也是个当娘的!” “放肆!”魏仙儿拍案而起,“我从未对付过沈郅,你这么说,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关毓青,我念你是关家的人,处处对你礼敬有加,谁知道你竟是如此的蛮横不讲理。不管你和沈郅发生何事,都跟我没关系,我未踏出过院子半步,你若不信大可去问!” 宜珠冷道,“关侧妃,你血口喷人,就不怕太后娘娘知道……” “别拿太后来压我,我是关家的人,但我也是离王府的侧妃!”关毓青打断宜珠的话,目光狠狠的剜过这对主仆,“我今日来此,也不是来算账的。如你所愿,我没有证据,不能拿你怎样!人在做天在看,作恶太多,总有一日会自尝恶果的。”“关毓青,你别欺人太甚!”魏仙儿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瞬时被割出血来。 殷红的血滴落在琴弦上,琴音低鸣。 “魏仙儿,我会盯着你的,你若敢伤害沈郅,我关毓青第一个不会放过你!”关毓青咬着后槽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最好别惹我!” 魏仙儿浑身轻颤,极美的脸上,泛着难堪的怒色,“关毓青,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我不争不抢,什么都没做,你竟敢欺上门来,真以为我性子好,便容得你这般凌辱践踏?” “性子好?魏仙儿,你是想笑死我吗?”关毓青忽然笑了,抚过受伤的胳膊,想起那落地的花盆,真是愈发后怕。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就算不是沈郅,难道别人命就这般如草芥? “当日在春禧殿,我为你向太后求情,你今日却这般恩将仇报!”魏仙儿满脸委屈。 不知道的,定是以为关毓青真的在欺负她。 “是求情,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端庄贤良,你自己心里有数。”关毓青深吸一口气,“为我拦下太后那一巴掌的是沈大夫,不是你!你别把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脸上贴,魏仙儿,若是真的论及出身,你又能比我好得到哪儿去?是不是好日子过久了,你便忘了自己是哪儿来的?” 一番话,说得魏仙儿面色骤变,绝世容颜瞬时扭曲而狰狞,“关毓青,你给我住嘴!” “让我住嘴,那你就住手,否则我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关毓青拂袖转身,“念秋,我们走!” “是!”念秋疾追。 然则下一刻,关毓青忽然又转了回来,惊得宜珠慌忙挡在魏仙儿跟前。 “既然我是来找麻烦的,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魏侧妃空口无凭,怎么能让人相信,你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呢?”关毓青勾唇坏笑,“捂起耳朵!” 魏仙儿有些懵,宜珠也未来得及反应。 骤听得琴音炸响,那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主院。 “我的琴……” 当着魏仙儿主仆的面,关毓青将那把琴砸得稀巴烂,这才领着念秋扬长而去。 “小姐,你的伤怎么样?”念秋忙问。 第98节 “痛快!”关毓青揉着疼痛的胳膊,“伤口可能有点开裂,你再帮我上点药,这件事别告诉小郅。” 念秋翻个白眼,“明儿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了!” “罢了!”关毓青脚下匆匆,“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但若是能就此一点点的撕开魏仙儿伪善的面孔,却也是值得的,否则来日不定要害多少人!” “小姐,奴婢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横的样子了!” “真的?厉害不?” “简直就是念秋心中的大英雄!” “哈,其实我挺、挺紧张的……” ………… 府衙内。 黍离瞧着薄云岫走出厢房,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也不知王爷和沈大夫在屋里做什么?这么久的时间,屋内半点动静都没有,黍离想瞧又不敢探头,足足煎熬到了现在。 只是黍离不知道,屋内之所以没动静是因为,薄云岫这傻子就坐在床边跟沈木兮大眼瞪小眼。是的,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盯着她看,最后看得沈木兮都快哭了…… 这叫什么事? 好在时间久了,沈木兮终是累了,闭着眼睛睡着。 待她睡熟了,薄云岫为她掖好被子,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房间。 “王爷,您可算出来了!”黍离行礼。 这可算二字用得…… 薄云岫横了他一眼,面上的悦色一扫而光,“何事?” 黍离深吸一口气,伏在薄云岫的耳畔低语。 “抓到了?”薄云岫冷然。 黍离俯首,“已在大牢!” 第88章 逐出王府 大牢内。 薄云岫冷然伫立,瞧着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吱哇乱叫的男子,“什么人?” 黍离躬身行礼,“回王爷的话,是街上的混混,不过是收了银子。” 音落,已有椅子呈上。 拂袖落座,薄云岫面无表情的捋着袖口褶子,任谁都瞧不出他真实的情绪波动。 那人嘴上的布团被拔出,当即跪在地上鬼哭狼嚎,“王爷!王爷,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位公子是王府的小公子,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罪,求王爷恕罪,饶小人一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爷王爷,小人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王爷恕罪!” “谁的钱?”薄云岫居高临下,周身愈发寒戾。 男人哭得涕泪直流,“是一位小公子给的钱,但不知道是谁,给了一锭金子,说是只要看准时机,制造意外杀了那小孩,到时候会再给我、再给我一大笔赏银。王爷,小的真没有说谎,真的没有……” “那孩子什么模样?”黍离追问,心里却有几分战战兢兢。 一位小公子,一锭金子,意外? 若说是孩子之间的结怨,唯有王府的小公子薄钰,跟沈郅算是死对头,薄钰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沈郅,甚至于一心要杀了沈木兮母子。 而这一锭金子,足以说明来人出手阔绰,一个孩子,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身份绝非寻常。制造意外就不会惹人怀疑,到时候再遮一遮,谁都不会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让他去认一认!”薄云岫指尖摩挲,眉眼微沉。 黍离张了张嘴,王爷这是下定决心了?可若真的查出来是小公子所为,该如何是好?动魏侧妃母子,原就犯了太后的大忌,太后掌心里捏着那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触怒了太后……王爷岂非前功尽弃。 须臾,黍离领着那人转回。 “王爷,是他!”男人跪地磕头,“就是画上的那个孩子,给了我一锭金子,我瞧着他们走那条街,就悄悄的上了干果店的二楼,谁知运气正好,他们经过,所以……” 怦然一声巨响,却是椅背都被薄云岫徒手掰断,幽邃的瞳仁里倒映着无边冷戾,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色。 “王爷!”所有人跪地。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王爷?”黍离心惊。 薄云岫素来话不多,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守住沈木兮!” “放心,有月归!”黍离紧随其后。 虽然月归不太能伺候,但是保卫沈木兮周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问柳山庄收拾得如何?”薄云岫黑着脸。 黍离忙应声,“按照王爷的吩咐,业已收拾妥当,沈大夫随时可以入住!” 薄云岫没吭声,翻身上马,直奔王府。 看这阵势,黍离心里捏了把汗,王爷若是动手,那还得了?上次是山高皇帝远,太后未及,但如今是在东都,稍有风吹草动,宫里一定会知道。 王爷,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事…… 薄云岫进主院之时,魏仙儿正在薄钰房内,照顾薄钰歇息。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魏仙儿忙不迭转身,骤见薄云岫冷着脸进门,旋即上前行礼,“王……” “起来!”薄云岫落座。 这话,是冲着薄钰说的。 宜珠忙不迭搀着薄钰起身,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薄钰心里发虚,下床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软,尤其是见着父亲这般凝重之色,心里隐隐有了担虑,慌忙冲着薄云岫行礼,“爹!” “跪下!”薄云岫冷声。 薄钰扑通跪地,呼吸都乱了。 魏仙儿忙不迭上前,紧跟着一起跪下,“王爷,到底发生何事?钰儿做错了什么,王爷要如此动怒?王爷,妾身惶恐,您一定要问清楚查明白,切莫任由外人冤枉了钰儿!” “好!很好!好得很!”薄云岫手背上青筋微起,“有其母必有其子,你真以为本王看不透吗?魏仙儿,若是以前,就算你和薄钰拆了整个离王府,本王都不会多说半句。横竖这天下,这离王府,对本王而言,早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魏仙儿泫然欲泣,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七年前的那一把火,薄云岫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他今日能说这样的话,就说明已经触及了底线,也证明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王爷!”魏仙儿流泪,“妾身这些年一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未曾出过大错。于王府也是尽心尽力,免王爷烦忧,可是王爷扪心自问,这些年王爷可曾真心待过我们母子?” “你要真心干什么?”薄云岫反问,“从你第一日入王府,本王就告诉过你,莫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说好!这些年王府后院不断有新人进来,但你始终是魏侧妃,掌王府大权。魏仙儿,你还想要什么?” 魏仙儿摇头,“妾身所要,从始至终都只是王爷一人!七年了,七年了,王爷!饶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妾身……妾身待您之心,难道王爷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吗?” 薄云岫很是烦腻,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情感纠缠,是以印堂愈发黢黑,“但本王所要,从始至终都不是你,魏仙儿,你太高看自己了!” “爹?”薄钰不敢置信的望着父亲。 “薄钰,你都听明白了吗?听清楚了吗?”薄云岫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慈柔,唯有陌生的疏离之色,“你总以为你母亲真如外人所言,深得本王恩宠?相敬如宾,也可以用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懂?” “陌生……陌生人?”薄钰瘫坐在地,“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仙儿泣不成声,“王爷……” “不用再把你的鸳鸯佩拿出来了,那东西不是护身符,记忆里的东西会被岁月磨灭,经不起你三番四次的折腾!”薄云岫冷眼扫过跪地的母子,“一个不择手段,人前柔弱,人后狠毒。一个小小年纪,便学得满腹城府,如此恶毒!” 薄钰猛地抬头,但听得魏仙儿愣道,“王爷,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若是犯了什么错,我这个当娘的一力承担便是,王爷今日用恶毒这般字眼来形容幼子,岂非太过?” “是你让人去杀沈郅。”薄云岫盯着薄钰。 薄钰犹豫的瞬间,只听得“咣当”声响,身子骇然绷直。 薄云岫腕上微震,黍离手中的剑业已出鞘,不偏不倚的捏在薄云岫手中,“你是本王一手养大的,是世人眼中,离王府的小公子,就算卸胳膊卸腿,也该由本王亲自来!” “爹!” “王爷?” 此番,所有人才知道,薄云岫是来真的,这回真的不是开玩笑。 便是魏仙儿也急了,若是薄钰真的有所损伤,她这辈子都没有翻局的机会,再也没有!魏仙儿跪地磕头,哭得梨花带雨,“王爷,若是沈大夫有什么气,您只管冲着妾身来,钰儿还小,钰儿他什么都不懂,妾身愿意死在王爷剑下,只求王爷放过我无辜的孩子!” “薄钰,你无辜吗?”薄云岫问,“那沈郅呢?” “爹,我才是你的儿子!”薄钰干脆扯着嗓子喊,“那沈郅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野女人的儿子,他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我一出生就是离王府小公子,受皇伯伯和皇祖母厚爱,我才是你唯一的儿子,唯一有资格跟爹平起平坐,唯一有资格受人拥戴和喜欢的皇室子弟!” 黍离骇然,“小公子?!” “让他说!”薄云岫不怒反笑,目染血色,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魏仙儿。 都是养孩子,一个养得懂事乖顺,一个满身戾气,所谓言传身教,终归不假! “凭什么沈郅一来,父亲的宠爱就要分他一半,连我母亲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我才是皇家血统,他一个野孩子,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能堂而皇之的出入离王府,还要凌驾在我之上,占据父亲对我的疼爱,让我受人耻笑?”薄钰两眼猩红,咬牙切齿之态,与平素简直判若两人。 魏仙儿如今只剩下啜泣,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谁敢说出口?可现在……当着薄云岫的面,薄钰什么都说了,也就是间接承认,沈郅出事是薄钰派人下的手。 薄云岫的指腹,轻轻拭过刃口,“继续说!” “爹要娶了那沈木兮,要让沈郅取代我的位置,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跟娘亲没关系,是我一人所为。”薄钰挺直腰杆,眼泪滚落,“爹要杀便杀,钰儿若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薄家的人!” “很好!”薄云岫起身,冷剑在手,居高临下的俯睨母子二人,“魏仙儿,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魏仙儿面如死灰,绝美的脸上漾开艰涩的笑,“王爷可曾有过一点真心?” 冷剑直指,薄云岫目色凉薄,“半点都没有!” “终究还是这样的结果吗?”魏仙儿抱住了薄钰,重重合上眉眼,泪流满面,“王爷要杀,便都杀了吧!我们母子两个,谁都不会怪您,只怪命运弄人。早知如此,当初王爷就不该把我们找回来,更不该带回来。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就不会今日之痛!” 黍离皱眉,所以……还怪王爷不好? 魏仙儿哭得肝肠寸断,颤颤巍巍的取出鸳鸯佩,塞进了儿子的手心里,“钰儿别怕,娘会永远陪着你,会永远保护着你,这世上谁都会不要你,但是娘永远跟你在一起,你放心!待会王爷动手的时候,娘先来!” “当初本王欠了老四一条命,如今该还的也都还了,再无所欠!”薄云岫手起刀落,他不会杀他们,毕竟还有一条命捏在太后手里。 魏仙儿也是料定了薄云岫不敢动手,可他没想到薄云岫这么狠。 刹那间,剑光闪烁,鲜血迸溅。 “啊……”魏仙儿厉声尖叫,登时捂着脸满地打滚。 这张脸,是她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不管是夏问曦还是沈木兮,她自问有足够的资本去碾压,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她无所畏惧。 第99节 可是现在…… 伤口很深,饶是以后好了,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这辈子都不会消退。她赖以自傲的脸,将会变成她,噩梦般的存在。 “娘!娘!” “主子!” 薄钰和宜珠扑上去,想将魏仙儿搀起,奈何魏仙儿满脸是血,疼得连坐起来的气力都没了,鲜血沿着她的眼耳口鼻,在面上肆意流动。 “我……我的脸……”魏仙儿歇斯底里,“啊……我的脸……”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薄云岫却没有直接杀人,只诛其心。这张脸是她痴心妄想的根源,所以断其念最好的方法,就是断其根。 薄云岫居高临下,拂袖间冷剑归鞘,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传本王令,从今日起,废魏氏侧妃衔,并小公子薄钰一道驱逐出府。知会东都府、巡城使司,无本王手谕,不得放二人出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黍离应声。 “你连钰儿也不放过?”魏仙儿嘶喊,“薄云岫,你的良心呢?你忘了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吗?你忘了给予的承诺吗?你说话不算数,你枉为君子!” 黍离面色骇然,“放肆!” 薄云岫不屑计较,他下定决心的事情,断然无人能改,“带走!” “爹!”薄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娘亲?事情是我做下的,跟娘没关系,爹要杀只管来杀我,求爹给娘请太医诊治!爹!” 薄云岫站在门口,微光里侧颜如玉,他半垂着眉眼,面上无半点动容之色,“你问为什么?那本王就告诉你为什么!曾以性命相待之人,容不得他人觊觎,更不许任何伤之、毁之。覆辙已存,不可重蹈,是可忍孰不可忍!” 音落,他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身后传来薄钰歇斯底里的咆哮,“爹,你好狠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王爷?”黍离有些心颤,“小公子……” “你也想出府?”薄云岫剜了他一眼。 黍离当下闭嘴,不敢! 可是薄钰到底是皇室唯一的后嗣,若是有所损伤,皇上、太后乃至于薄氏宗亲,亦不会放过离王府,到时候闹将起来,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当天夜里,满脸是血的魏仙儿和薄钰就被赶了出去,宜珠被丢出来的时候,还剩下一口气,一张嘴便是满口的血。舌根被断,此生开口无望,只能做个哑巴! 事实上,知道离王处事风格的都晓得,王爷此番是手下留情了,留了宜珠性命,继续随在魏仙儿母子身边伺候。换做以前,挫骨扬灰都是轻的,免不得要牵连族眷。 “王爷,人已经送走!”黍离在门外行礼,“魏氏疼得晕了过去,但无性命之忧。” 书房内,烛光葳蕤,无声寂静。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解开画轴系带,画卷被轻轻放下,俨然是当年的夏问曦。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可惜再不复当年之景。 这幅画是他当年背着她,凭着心中所想,悄悄画的,原是要作为生辰之礼相赠。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言说自己的心思,便在画卷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落款“赠妻”二字。字迹有些模糊,有些潦草,他至今都记得,彼时怀着怎样激动难耐的心情,颤着手写下此生最重的承诺。 可最后,她等不到他的承诺,他等不来她的白首。 一场大火,剔骨抽髓! 微光里,他指尖温柔的抚过画中人,眼角濡湿,“回来,便好!” 甚好! 夜里,下了一场雨。 哗哗的雨声,遮住了多少歇斯底里的哀嚎,宫里自然第一时间得了消息,长福宫里灯火不熄,太后焦灼的在殿内来回踱步,恨不能冲出寝殿,亲自去找人。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人是派出去了,一波接一波,只去不回。 从善火急火燎的进了承宁宫,“皇上,皇上!” “唉呀妈呀,这是火烧眉毛啊?”丁全拂尘一甩,“怎么,太后娘娘那头还没找到人?巡城使司没帮着找?” “哪能啊!”从善疾步进了寝宫。 薄云崇正在编蚂蚱,奈何编得跟炸毛蜘蛛一般,委实丑得不堪入目,完全看不出是蚂蚱,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嫌弃,“这东西怕是哄不了小郅郅,哄不了小郅郅,就不能帮朕哄小兮兮,哄不了小兮兮,就不能帮朕哄薄云岫那个王八蛋开心。” 唉,当皇帝真难! “不玩了不玩了,改天给朕出宫买现成的!”薄云崇把东西一推,极是不耐烦的站起身。 “皇上!”从善行礼,“太后娘娘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侍卫出宫,始终未能找到魏侧妃,连带着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薄云崇“嗯哼”一声,摸着下巴想着,“难道这次,薄云岫玩真的?” 从善不解,回看丁全。 丁全翻白眼,君心不可测! “只怕不是找不到人,而是找到了也不敢带走!”薄云崇轻叹,“薄云岫那混账东西,怕是下了狠手,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只花在一人身上。魏仙儿,怕是自作自受!” 丁全不解,“皇上,魏侧妃素来温柔贤良,端庄贤淑,您怎么说她是自作自受?” “呸你个瞎了眼的死太监,亏你跟着朕这么多年!眼睛都长哪儿了,后宫那么多典范立在那儿,你还跟朕说什么端庄贤淑!你看后宫哪个不端庄了,哪个不贤淑?可最后争夺后位之时,又有哪个手下留情?!”薄云崇揪着丁全的耳朵。 丁全疼得嗷嗷直叫,“奴才错了!皇上手下留情,奴才错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薄云崇一脚过去,踹得丁全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捂着耳朵。 “魏仙儿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薄云岫吗?薄云岫是谁?当年那种局面,尚且让他活了过来,如今他还有什么看不穿,之前不说破,是因为身上背着人命,可一旦他确定了某些事情,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薄云崇负手而立。 “皇上,还是想想……太后那头?!”从善提醒。 薄云崇揉着眉心,“女人啊……最不让人省心,看着最弱小,实则狠起来比谁都狠。罢了罢了,这件事只有朕出面一趟才行,否则两死轴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皇上,怎么处置?”从善和丁全面面相觑。 “罢了,今晚朕就不等刺客了,出宫一趟!”薄云崇抬步就走,“告诉太后,不用等了,也无需再派人去找。如果朕能把人带回来自然最好,但若带不回来,她把全宫的侍卫都派出去也没用。” 丁全道,“皇上,魏侧妃再有错,小公子总归是薄家的子嗣。” “废话,朕不就是冲着钰儿去的吗?”薄云崇大步出门。 外头下着雨,丁全忙不迭撑伞,“皇上,小心脚下,别让雨淋着您……皇上……” 薄云崇冒雨赶往离王府,而薄云岫正在落日轩,弯腰抱起沉睡的沈郅。 关毓青皱眉,扭头望着直挠头的念秋,主仆二人在睡梦中被吵醒,现下是一脸懵。 两人足不出户,自然不知道主院那头的动静,此前看到薄云岫进落日轩,吓得念秋扑通跪地,还以为薄云岫是来为魏仙儿出头的。 还不等念秋将罪责揽上身,薄云岫已迈步越过她,只问了一句“沈郅何在”,便没再也没有多话。 眼下瞧着薄云岫动作轻柔而谨慎,念秋狠狠搓揉着眼睛,脊背发凉的往小姐身边靠去,颇有种做了噩梦的惊颤之感。 薄云岫抱着沈郅离开时,因顾念外头下雨,随手给孩子添条小毯子。 “王爷,还是让卑职……” 不待黍离说完,薄云岫横了他一眼,大步离去。 “黍离!”关毓青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一头雾水的拢了拢肩头的外衣,“王爷今晚是怎么了?”“主院那头的动静,没听到吗?”黍离问。 关毓青摇头,念秋也是毫无察觉。 “主院空了!”黍离丢下一句话,快速离开。 “小姐,他这是什么意思?”念秋不太明白,“主院空了……难道是魏侧妃要入住问夏阁?又或者,是因为小姐您逐渐接手府务,所以王爷要把主院腾给小姐住?” 念秋挠挠头,怎么想都不太对。 关毓青推了她一把,“凭空想那么多作甚,去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对哦!”念秋撒腿就往外跑。 “外头下雨,把衣服穿好!”关毓青站在门口喊,“别冻着!” “知道知道!” 薄云岫将沈郅带回问夏阁,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床榻上,他没带过孩子,自然没什么经验,盖被子的时候差点弄醒沈郅。 “毓青姐姐……”沈郅翻个身压住了被子,小胳膊小腿都露在了外头。 薄云岫有些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能不惊动孩子,又能把被子抽出来?想了想,只得让黍离再去拿了条薄被,原先那条被子便让孩子搂着罢了。“王……” “嘘!”薄云岫起身往外走,出门合上房门,“让人守着,除非春秀回来,否则谁都不许带走沈郅!” “是!”黍离行礼,这么一折腾都已经是下半夜。 黍离心想,王爷定是刻意挑了这个时辰去带孩子回来的。毕竟王爷搞不定沈郅,怕沈郅不肯单独睡,所以等沈郅睡着了再抱回来,便是最简单可行的法子。高!实在是高! 帘外雨潺潺,薄云岫负手立于檐下。 黍离瞧着,王爷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王爷,时辰不早了,您去歇一歇,早朝……” “王爷!”管家冒雨跑来,急得不行,“皇上来了!此刻人已经进府,就在花厅里等着。” “皇上是为了魏氏和小公子的事情而来?”黍离都能想到,王爷不可能想不到,难道王爷方才在等皇上? 薄云岫冷笑两声,“来得正好!” 正好? 黍离心颤,未见得! 皇上和太后素来疼爱薄钰,此番前来还不得找王爷算账?这一算账,定会闹得人仰马翻。 花厅内。 一众奴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薄云崇冷着脸坐在那里,甚少有这般威仪毕现的时候,杯盏在手,冷眼怒视款步而来的薄云岫,“薄云岫,你到底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都退下!”薄云岫冷然伫立,众人鱼贯而出,谁也不敢逗留。 黍离和从善在外头候着,免闲杂人靠近。 “薄云岫,你把薄钰弄哪儿去了?”薄云崇起身,怒然直指,“孩子有什么错,你竟然这样把孩子赶出去?纵然你不喜欢魏仙儿,也该顾念……顾念她的身份,到底是一脉连根,你怎么能赶尽杀绝?昔日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你全忘了吗?薄云岫,朕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心,简直残忍至极!” “说够了?”薄云岫淡淡然落座,“继续!” 薄云崇张了张嘴,“你说继续就继续?当朕是什么人?可以任你摆布?哼!” 鼻间轻哼,薄云崇傲然坐定。 “说完了?”薄云岫冷眼看他,“有意思吗?” 薄云崇眉心微蹙,呐呐的凑过脸去,“朕难得演一回侠义之人,演得不好吗?这般大义凛然!看看朕眉头的正气,看见没有?” 第100节 见薄云岫不说话,薄云崇干脆坐到他身边,“欸,你说说,到底为什么把魏侧妃和薄钰一块赶出去?可知道宫里找人快找疯了,太后派了人出宫,却始终……” “太后不可能把人带进宫!”薄云岫眸色凛然,“我下了死令!” 薄云崇一愣,死令? 彼时出现在沈木兮身上,如今却……出现在魏氏母子身上? 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戏? “魏仙儿到底干了什么?”薄云崇悄悄的问,“她……睡了你?” 薄云岫猛地一记眼刀子横过来,惊得薄云崇当即挺了腰杆,坐得笔直。 第89章 朕的小心肝哟 许是意识到自己是个皇帝,薄云崇当即又瘫在了身上,暴露出他的风月本性,“啧啧啧,作为兄长,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若没做过便说没做过,这般小气,连说都说不得?” 薄云岫冷着脸,忍着气。 哪知薄云崇是个没脸皮的,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死的,非得把你说得“诈尸”不可,“说起来,这魏仙儿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七年啊……竟没生吞活剥了你,倒真是忍得住!”薄云岫一掌下去,薄云崇跟前的桌子瞬时缺了半边。 巨响过后,皇帝彻底老实了,强大的求生欲瞬时浮现在脸上,当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朕的意思是,你乃当世柳下惠,面对如此美色尚且坐怀不乱,朕很是佩服!” 薄云岫眸色阴鸷,“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你丢出去!” “是是是,朕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不过呢,你这次是不是玩过火了?魏仙儿最多就是心思沉了点,好歹也是薄钰的母亲,你这一闹,太后那里不好收场。”薄云崇这次说的倒是实话,也是此番来意。 拂袖起身,薄云岫负手而立,“让太后不必费心,人既赶出去了,不受点苦就想带进宫,是绝对不可能的。”“你来真的?”薄云崇骇然,“那钰儿怎么办?你曾经许诺过……” “许诺又如何?”薄云岫陡然厉喝。 音量之高,口吻之冷,惊得薄云崇抖三抖,愣是没敢吭声。 “就因为人死了,所以要我背负着这份承诺,一辈子不得自由吗?”薄云岫眸色猩红,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欠一命的是我,血债血偿也该是我!不该是夏问曦,也不该是沈木兮和沈郅,他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让他们跟着一起偿还?” “魏仙儿自以为是,可她终是忘了,欠债的是我,但债主不是她。她自以为拿着鸳鸯佩,就能堂而皇之的要挟,那就打错了主意!” “薄钰是她生的,但薄钰姓薄,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如果她带不好孩子,教出一个心狠手辣,敢杀人放火的儿子,我不介意给孩子换个母亲!” 音落,薄云岫如同吐出了满心的愤,终是渐渐平静下来。他是认真的,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素来……不会开玩笑,“但凡是个女人,都能做薄钰的母亲,不是非要魏仙儿不可的。” 薄云崇张了张嘴,原是想辩驳两句,母亲到底是亲生的好,可话到了最后又生生卡住。 “等会,你容朕缓缓!缓缓!”薄云崇皱眉,终于从薄云岫的话中,咂摸出味儿来,不敢置信的倒吸一口气,“你说,心狠手辣?杀人放火?魏仙儿唆使钰儿干了这么多事?可是薄钰才多大,你不是连他的亲随都给撤了?这孩子现在压根无人可用啊!” 顿了顿,薄云崇慎慎的开口,“薄钰……杀谁了?” “最初是杀沈木兮,今儿是杀沈郅!”薄云岫垂眸,眸中血色消散,倒是浮出几分愧色,“孩子是在离王府长大的,此前与他母亲一般,伪装得极好,谁知道出了府便暴露了本性。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何其不择手段。你怕是没见过薄钰面目狰狞的模样吧?” 薄云崇还真的没见过,但是听闻薄钰要杀沈郅,真是让人心惊,“沈郅……怎么样?” “薄钰花重金,让人制造意外,差点用花盆砸死沈郅,幸好被关毓青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薄云岫言简意赅,“好好想想吧,薄钰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第二个薄云列!”薄云崇面色沉沉如雾霭。 昔年一个薄云列,弄得天下大乱,他们几个都差点死无全尸。薄云岫当年经历过多少折磨,又是如何逃出生天,薄云崇心知肚明。“罢了!”薄云崇哀叹,“孩子是你养大的,你最有话语权,既然这事你的决定,朕无话可说。朕拦不住你,自然也拦不住太后,你要有心理准备!” 薄云岫敛眸。 “朕去看看沈郅!”薄云崇抬步就走。 哪知下一刻,却被薄云岫抬手拦住,“请皇上回宫。” “哎,这就是你不对了,朕去看小郅郅,关你什么事!薄钰归你管,沈郅可不归你管,那不是你儿子,你没权利拦着朕!”薄云崇歪着头斜睨他,“薄云岫,你别太霸道!” 薄云岫当即拂袖离开,“沈郅睡了,不便面君。黍离,送皇上出府!” “哎哎哎,薄云岫,你欺人太甚!薄钰被你赶走了,你连沈郅都要霸占,你简直比朕还霸道!”薄云崇气得直跳脚,“朕今日一定要见沈郅!朕的小郅郅,朕……” “皇上!”黍离行礼,“府内今儿发生太多事,王爷心头不悦,您还是先回宫吧!” “养出来的奴才也是一个德行!”薄云崇双手叉腰,“朕今日便赖在离王府不走了!不走了!” 黍离躬身,“卑职这就为皇上安排厢房,顺带将王爷未批完的折子给皇上您过去,皇上,这边请!” 薄云崇瞬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丁全啊……”薄云崇扶着头,“朕有点头疼,扶、扶朕一把,快!” 丁全是谁,皇帝这不摆明了要下台阶嘛!紧赶着便上前搀住,“皇上,您定是冒雨前来,路上不慎吃了风,旧疾犯了。奴才扶着您回宫吃点药,好好睡一觉便是!” “走走走!”薄云崇佯装无力的摆手,“告诉薄云岫,凡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哎呦,朕的头……头疼欲裂,头疼欲裂!” 黍离站在回廊里,看着皇帝一行人快速离开,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皇帝虽然胡闹,但终是站在离王府这边的,只是太后那头,怕是要……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搞定? “皇上?”丁全轻叹,仔细的为皇帝撑着伞,“您……走哪边?” 车子回了宫,薄云崇叉腰站在宫道上,大雨哗哗的下着,湿了裤管,也湿了鞋袜。 更寒的,当属人心! 往前走是去长福宫,往边上走是回自己的寝殿,到底往哪儿走呢? “太后还没睡吧?”薄云崇问。 从善行礼,“方才侍卫来报,太后未眠。” “去长福宫!”薄云崇甩着袖子。 “皇上,此事是离王殿下执意为之,您现在去长福宫,不正好去找骂吗?”丁全为难,脚步匆匆的跟着皇帝,眼睛也不敢闲着,时不时瞄一眼手中的伞,尽量将伞往薄云崇顶上倾斜,“太后娘娘定是盛怒难耐,可不敢劝呢!” 薄云崇一声叹,“朕何尝不知太后与离王不对付,可朕若是真的不管,万一真的闹出乱子,朕上哪找这么个兄弟?” 丁全轻叹,谁说他们家皇帝素喜胡闹?皇上的心里,最是拎得清轻重。风月不假,情分也是真!长福宫。 太后因为着急上火,头风都犯了,这会太医正在春禧殿内为太后诊治。 “太后好好休息,臣去开药!”太医取下银针,收入针包,继而躬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扶额靠在床柱处,眉眼微阖,面色苍白得厉害。 殿内烛火跃动,墨玉在旁伺候,幽然轻叹,“太后娘娘这是何苦呢?儿孙自有儿孙福,您的身子原就不好,这会又着急上火,出了什么事,您说算谁的?” “哀家只想知道仙儿和钰儿到底如何了?”太后勉力坐起身,奈何仍是头疼得厉害,当即露出痛苦之色。 “太后!”墨玉赶紧让太后躺回去,“您就别折腾了,外头有侍卫去找,您就算不吃不喝,就算是疼晕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东都城那么大,您身为太后之尊,不可能亲自去找,还是稍安勿躁,保全自身要紧。您若是真的出什么事,那魏侧妃和小公子,可就真的要出事了!” 太后轻叹,“哀家也知道,只是哀家这心……” “太后如何?”薄云崇沉着脸,疾步进门,“太后病了,怎么不告知朕?母后?母后你觉得如何?” 太后睁着眼,奄奄的看了薄云崇一眼,继而探着身子往薄云崇的身后看,“仙儿呢?钰儿呢?哀家听闻你去了离王府,怎么没把人带回来?难道是薄云岫不肯?” “母后?”薄云崇面色凝重,“离王府的事情,还望母后不要再插手。您是太后,不是太妃!” “混账!”太后一声吼,登时疼得直扶额,双眸紧闭,面露痛苦之色,“你、你说什么混账话?薄钰尊哀家一声皇祖母,哀家难道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能护着吗?他薄云岫何德何能,让仙儿委屈为妾,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薄云崇深吸一口气,难得如此正经,“母后,薄钰也尊朕一声皇伯伯,朕何尝不疼他?可是母后,薄钰如今变成了何等模样,你可知晓?薄钰心怀嫉妒,不惜买凶杀人,这还是您心中的皇孙吗?” 太后仲怔,“你、你胡说什么?钰儿素来温恭谨慎,怎么可能杀人?你莫要听人挑唆。一个孩子罢了,能闯什么大祸?是薄云岫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才会让孩子觉得内心不安,是薄云岫……” “母后为何不说,是魏仙儿挑唆了孩子?子不教,父母过,您也说,只是个孩子罢了!既然是孩子,在他没有能力分辨是非之前,作为母亲难道不该善加引导?”薄云崇打断太后的话。 许是觉得说话不便,薄云崇冷道,“所有人都退下,朕要跟太后好好说话!” “是!”墨玉行礼,不放心的看了太后一眼,终是领着所有人退出寝殿。 丁全和从善在外头守着,心里没底。 皇上,真的能说服太后?太后可是出了名的固执!“你如何知晓仙儿没有善加引导?单凭薄云岫片面之词,就认定是仙儿挑唆孩子?”太后咬着后槽牙,即便头疼欲裂,仍不减强势,“薄云岫是被狐狸迷了心窍,若非沈木兮……” “父皇也是被母后迷了心窍,才会废后吗?”薄云崇冷问。 周遭忽然冷若冰窖,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呼吸急促,皇帝这番话显然触及了她的底线,“你说什么?” “母后,离王执掌朝政多年,素来秉公处置,饶是丞相和太师,亦是挑不出他的错处。”薄云崇拂袖落座,眸色幽冷的盯着太后,“您觉得如此洁身自持之人,会轻而易举的,被一个陌生女子迷了心窍?若是如此,为何魏仙儿入府七年,却始终无法靠近离王分毫?”“哀家不信,仙儿如此颜色,他会真的不为所动。皇帝,你别被他骗了!”太后满脸不屑,可这话说得何其底气不足。七年时间,不是说装就能装的。 薄云崇点点头,“是啊,母后满心满肺的勾心斗角,脑子里全是不择手段的上位。世人皆是如此,吾若为君,所见皆天下。吾若为蝇,所见皆粪。” “你!”太后愤然,“哀家是你的生身之母,你竟敢……竟敢说哀家是蝇!” “母后可知,何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薄云崇温声问,“母后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些年,母后偏袒魏仙儿,所做桩桩件件,朕从未多说过半句。薄云岫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于他一直觉得愧对魏仙儿母子,有心要将离王府拱手相让!” 太后不语,面色仍怒。 “母后自己做了贼,看谁都像贼!”薄云崇冷笑,甚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你对老二做了什么,朕知道,你对老四做了什么,朕也知道。可朕没办法,你是朕的生母,朕必须瞒着,必须忍着。但是母后,人贵有自知之明,一旦真相被戳开,朕绝对不会站在你这边!” 太后骇然,不敢置信的盯着皇帝,“你说什么?什么贼?做什么贼?哪有人会用这等污言秽语来讽刺自己的母亲?皇帝,你是皇帝,岂可如此胡言乱语,难道就不怕……” “母后尚且不怕,朕又有何惧之?”薄云崇咻的站起身来,“魏仙儿是什么人,母后知道,朕也心知肚明,不过这层窗户纸,只要母后自己不戳破,就不会有人敢戳。” 语罢,薄云崇拂袖而去,“朕只想当个快乐的皇帝,还望母后成全!” 行至殿门处,薄云崇顿住脚步,绷直了身子低语,“朕不会让钰儿出事,他毕竟是薄家的子嗣,朕相信离王也不会让孩子出事的。至于魏仙儿,还望母后能将她当成离王府的侧妃对待,莫要掺杂不必要的情感!” 太后咬牙切齿,恨意阑珊的盯着门口。“皇上?”丁全瞪大眼睛,看着皇帝面色铁青的走出来,这副冷厉之态,任是丁全亦是少见。 “墨玉,你进去吧!”薄云崇冷着脸。 墨玉行礼,快速入殿。 待墨玉离开,薄云崇快速拍着小心肝,冷厉之色瞬间荡然无存,拎着衣摆一溜小跑,“快、快走,吓死朕了吓死朕了!丁、丁全,赶紧去太医院给朕弄点安神的定心的,反正都给朕拿来,顺便把刘妃的安神香也给朕点上,朕要静静心,免得晚上做噩梦,吓死了吓死了……朕的小心肝哟……” 大雨哗哗的下着,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沈郅一觉睡醒,只觉得眼前有光晃动,揉着眼睛坐起身。骤见薄云岫执笔坐在桌案前,灯火葳蕤,有那么一瞬,沈郅以为自己看错了。 “会自己照顾自己吗?”薄云岫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笔尖蘸墨,继续批着案头的折子。 沈郅点点头,“会!” 床头搁着崭新的衣裳,沈郅微微愣了一下,倒也没有犹豫,动作娴熟的往身上套。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指点,穿好衣裳,穿好鞋袜,沈郅站在母亲的梳妆镜前整理仪容,最后去脸盆处洗了把脸,神清气爽的站在桌案前。 薄云岫似乎很忙,忙得没空理他。 沈郅也不着急,瞧了一眼案头的墨砚,小家伙一声不吭的上前,捋起袖子帮薄云岫研墨,动作很轻也很稳,墨汁没有溅出半点。 薄云岫有些出乎意料,笔尖不由的稍顿,“谁教你的?” 第101节 “娘说,我们在离王府白吃白住是不对的,理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便王爷身边有很多人,并不需要我们伺候,但我们做了,是对自己有个交代!”沈郅面不改色,仔细研墨。 想了想,薄云岫面色微沉,“可否问你个问题?” 沈郅放下墨条,恭敬的站在薄云岫面前,等着他发问。 “如果有人要杀你,你会原谅他吗?”薄云岫问,对于孩子来说,可能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吧?他张了嘴,正欲解释。 沈郅却摇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有人要杀我,我却原谅他,那就是纵容,若哪天真的死在那人手里,必定会有人说我活该,我岂非死得太冤?娘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害我,必不轻饶!” 薄云岫定定的审视着孩子许久,竟觉得这童言甚是有理。 有命活着,才有机会讨论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但若是死了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沈郅坐在一旁候着,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薄云岫,认真、严肃、一丝不苟。在沈郅的心里,这个坏王爷除了发脾气,除了徇私护短,偏心那对坏母子,似乎就没做过什么好事。 可现在呢? 沈郅盯着桌案上的烛台,蜡烛燃烧得只剩下一点,可见薄云岫从昨儿起一直坐在这里。虽然沈郅不知道,薄云岫是不是在守着他,但就这样相处了一夜,沈郅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薄云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墨笔,将最后一份折子收拢,搁在了案头,这才对着外头喊了声,“黍离!” 黍离旋即进门,奴才们紧接着鱼贯而入,将早膳一一摆在桌案上,伺候着沈郅洗漱。事毕,底下人全部退下,只留下黍离在屋子里候着。 沈郅没有半点抗拒,洗漱完毕便安分的坐下吃早饭,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从容淡定至极。 “就没什么想问的?”出去之前,薄云岫站在门口回望着他。 沈郅咽下嘴里的热粥,“阿落姑姑什么时候能回来?” 黍离愣住,薄云岫却是勾了一下唇角,继而拂袖而去。不得不说,沈郅这孩子委实太过聪慧,但他的聪慧和薄钰是截然不同的。沈郅从不刻意讨好,他与他母亲很相似,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眼睛里带着倔强。他若是要帮你,定是真心帮忙,不会趁人之危,也不屑趁人之危! 薄钰的聪慧,则恰恰相反,全然用错了地方。 “人呢?”薄云岫问。 黍离紧随其后,跟着薄云岫走在回廊里,“王爷放心,已经找到了地方,只不过……暂时蛰伏,不敢强攻,怕万一伤及阿落姑娘,到时候不好跟沈大夫交代!” 薄云岫先是点头,待回过神来,不由的挑眉横了黍离一眼。 “是卑职失言!”黍离快速俯首。 不过薄云岫并不怪罪,连底下人都看出来他对沈木兮的心思,交代……都只向她交代?! “把沈郅送到关毓青那里,这两日让她帮着送去南苑阁!”薄云岫眯了眯眸子,瞧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指关节捏得发青,“把太后的那波人丢回宫里去,好生看住薄钰,别让人真的伤着他,也免得魏仙儿再利用孩子大做文章。” “是!”黍离当然明白主子的顾虑。 皇室人丁凋敝,薄钰断不能有所闪失。 低咳两声,薄云岫喉间滚动,“走吧!” “王爷这是……”黍离骇然,“王爷,您昨儿一宿没睡,还是歇一歇吧!阿落姑娘的事情,卑职一定会办妥,请王爷放心!” 薄云岫已走远,他下定决心的事情,无人能改。 “唉!”黍离一声叹,一个个轴得跟犟驴似的。 府衙那个如此,府内这个亦不例外。 天色渐亮,雨势渐小。 关毓青送了沈郅去南苑阁,沈郅没有半句多话,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在府衙还是离王府,自己都会成为母亲的牵挂,只有进了南苑阁,母亲才会放心。既然如此又何必矫情,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关于离王府发生的事情,南苑阁内议论纷纷,沈郅听得诧异,但也只是放在心里诧异,面上仍是不改颜色,安生的听着少傅讲学。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好不容易才能进南苑阁的,得好好珍惜。 只有让自己强大,娘才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投鼠忌器。 府衙内。 春秀一路跑,一路喊,“沈大夫,回、回来了!沈大夫!” 时近晌午,沈木兮正在翻医术,听得动静,不觉抬头朝着门口望去。 “阿落回来了,阿落回来了!”春秀喘着气,“不过阿落伤得不轻,人已经到门口了,沈大夫……哎,等等我!沈大夫你慢点,你的身子刚好!” 沈木兮跑得飞快,阿落回来了?这回是真的阿落吗?真的是阿落? 薄云岫站在回廊里,可沈木兮的眼里只有阿落,直接越过他进了房间。 “王爷?”黍离刚要开口,却被薄云岫一记眼神,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房间里的沈木兮,欣喜得无以言表。是真的阿落回来了,至于是怎么回来的,沈木兮暂时没工夫去追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落身上都是伤,脖颈处尤为严重,被拉开了一道口子,只差一点就切开了颈动脉。若是如此,只怕现在的阿落已经是一具尸体。 “阿落?”沈木兮快速为阿落把脉,脉象虽然虚弱,但还算平和,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伤口也被包扎得极好,可见是有人第一时间处理妥当,为阿落疗伤止血。 阿落虚弱的睁开眼,喉间滚动,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着实使不上劲来。 “阿落,你想说什么?”沈木兮忙不迭将耳朵凑上去,“你说,我听着呢!” 阿落的嘴巴一张一合,声若蚊蝇。 眉心微微拧起,沈木兮瞧着虚弱至极的阿落,略显沉默。 阿落伤势太重,闭了眼,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沈木兮幽然轻叹,仔细的为阿落掖好被角,凝望着床榻上遍体鳞伤的阿落,终是起身往外走。 外头,早已没了薄云岫的踪迹。 心头落空,沈木兮站在回廊里,瞧着外头的雨,难掩眸中失落。到底是他救了阿落回来,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始终是不妥当的,待改日回了离王府,应该好好的谢谢他才是。 匍一回头,步棠无声无息的站在边上,惊得沈木兮骇然跳了一步,心头砰砰乱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我轻功那么好,走路怎么会有声音?”步棠怀中抱剑,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对了,离王呢?” 沈木兮摇摇头。 步棠撇撇嘴,“他为了你,还真是……” “是什么?”沈木兮皱眉。 薄云岫做了什么? 第90章 胸怀大志的男人 为钻石过1200加更 步棠抬步进门,驻足阿落的病床前,“劳离王亲自动手去救,你说是不是阿落命不该绝?” “薄云岫亲自去的?”说不诧异是假的,沈木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冷面的男人,会亲自去救一个奴才?他的血,不该是冷的吗? “你不知道?”步棠错愕的盯着沈木兮,“按理说,男人做了这样的事情,不就是为了炫耀,为了哄女人开心?竟然没告诉你,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沈木兮敛眸,安然坐在阿落的病床前,“不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那是你没看到当时的场景。”步棠将剑搁在案上,顾自倒了杯水,慢悠悠的喝着,“进密室的时候,我也在,不过我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因为碍于离王府的存在,我想着是等他们救不了人再帮忙不迟。” 放下茶杯,步棠回望着沈木兮,面色有些凝重,“虽然我很讨厌这个冷面的王爷,但我还是得实话实说,阿落是薄云岫救出来的,亲手救的!当时密室里有长生门的高手埋伏,离王府的人折了不少,最后跑出来数名黑衣人,武功奇高,黍离招架不住。” “眼见着局面不利,薄云岫亲自出手,他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救人。阿落脖子上的刀,差点就划开了颈动脉,是薄云岫用掌劲推开,才算捡回一条命。不过薄云岫也没落着好,凡有顾忌,必投鼠忌器!” 沈木兮骇然,“他受伤了?” 步棠仲怔,“看,心疼了吧?” “救命之恩罢了!”沈木兮五指蜷握,骤听得步棠那些话,心内波澜起伏。 薄云岫是离王,身兼重任,不可轻易赴险。何况阿落只是个奴才,饶是牵扯到了长生门,也没有离王亲自出手的必要,还为此……受了伤? “伤势如何,我倒是没瞧出来,他遮掩得极好,而且当时场面很乱,怕是没多少人注意到。”步棠细细的回忆着,“若不是看他真心实意要救人,我是断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沈木兮颔首,“阿落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王爷救了我!” 步棠低头一笑,“诚然如此!那地方现在被离王府的侍卫团团围住,估计是等着你亲自去查验,倒也是薄云岫思虑周全,不想放过丝毫的线索。” “我没想到薄云岫会放过你,你之前不是被他砍了一刀……” 步棠挑眉,当即打断沈木兮的话,一脸纳闷的盯着她,“谁告诉你,我是被薄云岫所伤?” 沈木兮错愕,“当时薄云岫下令,然后满城都在搜捕,身上有伤之人,不是你吗?” “谁说是在找我?我躲出去,是因为怕自己受伤之事被仇家所知,到时候趁势而来,伤害我身边的人,不是因为薄云岫下的追杀令。”步棠撇撇嘴,“你想哪儿去了?” “可是……”沈木兮真的有些懵。 步棠负手而立,说起这个,肚子里还憋着一把火,“我当时的确也去了,但跟我交手的不是薄云岫,而是一个黑衣男子,那人招招毙命,武功与我不相伯仲,我是没防备所以被他出的暗招所伤,差点没把我整条胳膊都卸下来。不过他也没落得好,挨了我一剑便跑了!” 伤步棠的并非薄云岫,那薄云岫伤的又是谁? “沈大夫?”步棠低低的喊了两声,“沈大夫,你在想什么?”“你们去那密室,可有见到猫?”沈木兮问。 “猫?”步棠想了想,“猫倒是没见着,不过有听到猫叫,怎么了?” 沈木兮幽然起身,若有所思的走到门前,扶着门框站着,瞧着外头的雨,心里有些乱糟糟的,“容我捋一捋,我得想清楚一些事。” 春秀照顾着阿落,步棠很快就走了,说是陆归舟那里有了动静,得去看看。 直到关毓青赶来,沈木兮才知道昨晚,离王府发生了那么多事,薄云岫竟然把魏仙儿母子逐出了离王府,而魏仙儿还带着伤?! “我可告诉你,不能心软!”关毓青不忘出言警告,“虽然我不赞成趁人之危,但是我不赞成妇人之仁,那魏仙儿什么德行,咱们都是领教过的,莫要再引狼入室。” 沈木兮放下手中蒲扇,捏了湿布,瞧了眼药罐子里的药汤,“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废物?心慈手软到这种地方吗?” “这叫防范于未然!”关毓青没敢把沈郅的事儿告诉沈木兮,万一沈木兮着急,不得带着春秀,拎着刀去剁了魏仙儿?别忘了,魏仙儿还有太后撑腰,饶是现在被离王压着,但王爷终究奈何不得太后。 魏仙儿已经如此,没必要再搭上沈木兮,不值得! “你胳膊怎么了?”沈木兮眼尖,关毓青那条胳膊总垂着,傻子也能看出异常。何况两胳膊,一条粗一条细,定是里头绑了绷带。 “下雨天,摔了一跤!”关毓青踹开正欲开口的念秋,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她别乱说话。 取出脉枕,沈木兮以指尖敲着桌案,“来,我给你把把脉,夏日里的伤口得小心处置,不然沾了水或者闷了气,是要红肿化脓的。” “没事!”关毓青将胳膊藏在身后,“沈郅去拿了你的药,难道你对自己的药,也没信心吗?” 沈木兮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王爷为何赶魏仙儿出府?魏仙儿的手里拿着鸳鸯佩,那是正妻才配拥有之物,你别告诉我,是昨夜下雨,薄云岫脑子进水了才会有此决定。” 关毓青张了张嘴,也就是沈木兮敢说王爷是脑子进水。 “其实吧……”关毓青干笑两声,以掩饰内心的无措,“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等我晓得之时,是王爷亲自来落日轩抱小郅的时候。小郅睡着了,是薄云岫抱着回问夏阁的,然后皇帝也来了一趟,但最后谁都没说动王爷改变心意。” “是这样?”沈木兮看着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