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遥远星河的记忆》 第1章 新婚 天气并不很好,浅灰色的云团时不时飘过,遮住了本就不甚清晰的太阳,la的雨季比往年来的早了一些,琉璃穹顶的酒店大堂没有达到预想的阳光明媚,后台团队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 “anson把日光模拟系统打开吧,行程那边反馈车队快到了。”对讲机里传来场控的声音,后台带鸭舌帽的灯光师压了压帽檐,在繁复的灯光台操作着,身后站着的实习生一边看着前辈迅捷准确的操作一边抱怨:“比预定的时间晚了都快一个小时了,明明刚刚阳光很好的,真没时间观念。” 一旁调度的经理看了实习生一眼,语气严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随机应变。”实习生被说的脸一红,赶忙回头老老实实盯着监控屏幕,很快场控的声音又响起来:“车队到达,新娘准备下车。” 大厅柔缓的钢琴声戛然而止,随即宏大的交响乐响起,原本等得有些焦躁的宾客们纷纷诧异地望向门口,鲜花簇拥的长毯一路延伸到台阶下,有一只白色的水晶鞋轻轻地踩上了它。舒窈挽着裙摆施施然下车,信步走上长毯。身段优雅亭亭玉立,稍有些米色调的婚纱穿在她身上是一种复古的华丽,然而绝美的妆容之下是一双略带冷淡的杏眼,眼中丝毫没有新嫁娘错过吉时的慌张,也丝毫没有泄露她刚刚从国际航班上下来的风尘仆仆。她朝一旁略显不满的父亲微微颔首,再抬起头面上便是风情万种的笑容,仿若幸福无限地挽上父亲的手臂,朝着繁花锦簇的长毯尽头那长身玉立的人走去。 万条垂下的羽毛被梦幻的灯光装饰着,洁白的步道尽头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尖锐的枪驳领映衬出宽阔挺拔的肩线,他如一尊玉像般温润地站着,望向新娘走来的方向。 没想到十年后正式再见,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她从托斯卡纳匆匆赶回来,连早一天的飞机都不愿意搭,月前在政府登记结婚时她亦是行色匆匆地拍完照就走了,除了拍照的时刻之外连墨镜和口罩都懒得摘。他精心筹备的礼服她更是一眼都没有多看,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一刻也离不开她了。 那件礼服当真是极适合她的,她很美,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还要美。 他从舒建平手中小心地接过她的手,那戴在白纱手套中的手臂纤细,手掌小巧,当年就是这双手一次次帮他赶走了霸凌者们。他眼中映入她绝美的笑颜,却也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冷淡,她朝他微笑,轻柔地挽着手臂将身子贴近,在证婚人念起的誓词中温柔而毫无感情地说着:ido. 婚礼低调而华丽,孟氏地产与天舒矿业的并购传闻被打破,婚礼现场两大财团的持有者亲切举杯,与在场的宾客觥筹交错,孟氏不常现于人前的次子孟星河作为这场婚礼的主角也与父亲一道笑纳了众多宾客亦真亦假的祝福。 孟星河回到居所时已经凌晨一点,现在的居所是孟氏名下在la郊区的一栋别墅,作为他们新婚之夜的暂居地,而他们要赶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国。盛大的婚宴过后是雨夜的寂静,舒窈并没有等他一同乘车,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她就已经以调时差为由自己回来了。孟星河打开门的时候,她正穿着休闲的运动服坐在客厅,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钱包和手机,她已经卸了妆容,记忆中白净的脸上因为常年在户外晒出了零散的雀斑,肤色也更加偏向小麦色,带着健康的光泽,而可能是因为长途飞行没有休息好,圆圆的杏眼下有着淡淡的深色阴影。她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孟星河进门便站了起来,公式化地朝他颔首,道:“我的行李还在酒店,今晚先不在这边住。” 可能是今晚酒喝的太多,大脑反应颇为迟钝,他支起手指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将怀中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搭了搭,拿外套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抵在上腹,才轻声道:“主卧我简单布置了一下,日常用品应该都备了,今天确实太晚,你一个人出门不安全,不如先在这边休息,行李明天杰西会去整理,他们晚一班的飞机。”多年未见,他已经不能准确地猜中她的习惯和喜好,所准备的用品难免会不得她心,所以说话的时候他稍稍有些心虚,明知酒店里的用度当会更完善的。孟宗辉对凡事掌控欲极强,与天舒联姻的事情短时间之内是不允许出差池的,合同中五年内向天舒灌输300亿投资的额度完成之前,他与舒窈必须扮演一对合格的夫妇,所以新婚之夜,她需得受累与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昏暗的灯光下他似乎比印象中高大了不少,面色依然是白净的过分,可能在酒精的作用下脸颊有着些微的粉红,时不时地掩唇轻咳,好似婚礼的时候就听到了几声,舒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看着他,脑海中却反复冲撞出哥哥笑着的眉眼,两家父辈的打算即便她再傻也能窥知一二,可如果哥哥还活着,一切又怎么可能变成现在的模样,她怎么会需要跟这伪君子虚与委蛇。一股愠怒油然而生,舒窈的目光冷了下来,她弯腰抓起了桌上的钱包和手机,默不作声地走上楼去。 主卧的房门砰地被关上,客厅里的人有些站不住一般将自己窝进沙发,重重地吐了口气,细碎的咳嗽声从嘴角溢出,他皱了皱眉头,将茶几上盛开的插花扔进了垃圾桶。 天舒矿业是七十年代初期即已成立起来的,历经舒家三代耕耘,站定了私人矿企领域名列前茅的地位,然而能源企业极为依赖原生资源,舒建平性格孤傲又跟不上时代,错过了世纪初可再生能源的转型机会,到如今偌大的集团内部已是虫噬蚁蛀,溃败不堪,已经多年亏损,上市财报中披露出来的也已有多处错漏,被划归入st股,若是不能挽救连续三年亏损的事态,将要面临的就是强制退市。巨厦将倾,引来了无数豺狼希望借助空壳,而此时已经数年不联系的“老朋友”忽然上门,提出投资入股的协助,且能以联姻来掩人耳目。众所周知舒建平独子十二年前因故去世,独女常年留学在外,舒建平眼看后继无人,这口肥肉有无数的人挤破头想要抢来,不过是“新贵”孟氏财大气粗,又近水楼台,先抢了去罢了。说是投资入股,这其中吞并的意图明显得路人皆知,而联姻只是为了堵住路人的嘴。 孟氏集团掌舵人孟宗辉九十年代借助地产红利发家,迅速紧跟风口扩张版图,至今已经是集地产金融为一体的大型财团,然而涉及到公司内部黑账繁杂,集团总公司无法上市,为了追求股市的一张入门券,将主意打到了没落的天舒矿业身上。只因这联姻对孟氏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贴着私生子标签的二公子孟星河13岁才被从生母那里接回,向来不受宠爱,留学回国后也只是在公司从业务最基层做起,至今才只是孟氏集团旗下一家pe公司的部门经理,孟星河之上还有孟氏太子爷孟辰瀚和大小姐孟招娣,均已在集团身居要职。拿一个无关紧要的私生子换取市值数十亿的空壳公司,实在是一件不能更划算的买卖。 离家多年,父母和公司的事情舒窈一概没有关注,哥哥去世以后,舒建平对她这位独女变得极为冷淡,连她在外留学的经费都是靠她自己打零工和奖学金填补,相当于这整整十年,舒家放逐了这个女儿。而月初一通电话,通知她到la与孟氏集团次子孟星河注册结婚,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和缓冲的余地。婚礼亦是就近在橙县举办,整个过程她的参与度就只有圣洁长毯上那句违心的誓言了。但舒窈心中对两家目前的形势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她不能放任父辈多年的心血化为泡影,就要努力迎合这场合作的施压方——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和他背后的家族。 第2章 当年的少女 新居坐落在海城市郊的别墅区,离中心地段还很远,户型也并不大,不过已经是孟星河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好的诚意,孟宗辉为了不显得难看给了一些贴补,还派了一个保姆过来。保姆文茵的姑母是孟宗辉与宋雅琴用了多年的阿姨,所以说是照顾,实则互通消息的意味更为明显。孟星河提着行李箱进门,身后跟着的舒窈只松松垮垮地背了只双肩包,佯似观光一样左看右看。别墅只有两层,二楼统共一东一西两个卧室,一楼一间客卧和一个布草间,孟星河一边放下行李一边跟她介绍说:“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分房睡,你的房间在二楼的东面,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叫文茵帮你,或者,也可以叫我。” 舒窈朝一旁谨慎站着的小姑娘点头微笑,绕过孟星河径自上楼。客厅的装修十分简洁,基调偏冷,她的房间是主卧,面积不小,布置的格外梦幻,舒窈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头,将背包随意扔在了房门边的地毯上,正好砸倒了地毯上放着的一只布偶。孟星河在楼梯口看着她,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按照她当年的喜好很细致地装潢和布置了许久,又担心可能她不再喜欢那么少女的装饰,也请了设计师提了不少修改意见,但仍然忐忑,多年不见,他实在已经不了解她。 而显然,她对房间的样子并不满意,在她转身关门之际,孟星河赶忙露出歉意的笑容,轻声说:“房子装修的比较匆忙,改天会有软装的设计师过来沟通,你喜欢什么样的可以改。” “不用了,谢谢。”舒窈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垂下眼睑看见地毯上倒着的布偶,布偶旁边是一支从她背包里滚落出来的护手霜,她弯腰捡起来,西海岸空气干燥,飞机上更甚,这支护手霜是在他们新婚暂住的别墅房间里备着的,是甜甜的奶糖味,舒窈小时候嗜甜如命,每次从牙医那里回来哭的比谁都惨,躲着大人们吃糖的时候却是真香,后来逐渐长大了,她已经不喜欢那么甜腻的食物了,却对甜蜜的香味仍旧没有抵抗力。 果然是心机深重的伪君子,懂得如何讨好任何人的喜好,舒窈冷笑一声,抬手将那只护手霜丢进了垃圾桶。 两人虽然已经在美国办完了婚礼,按照惯例回到海城还是需要宴请业内好友和亲朋的,其实惯例只是部分原因,对于孟舒两家这样的企业,更多的是带两位新人认识业内的巨擘获得更多资源。 舒窈一袭雪白礼服勾勒出玲珑的身段,宴会上的笑容无可挑剔,与孟星河一道感谢来宾,碰杯洽谈。天舒矿业与孟氏地产成立合资公司,由天舒集团老骨干魏杰出任ceo,孟氏财团则指派了信任的财总蒋琬出任cfo,舒窈并非管理学科班出身,她在瑞士读的是地质学,毕业后的三年也主要在设计院实习和供职,初初回国却领了个副总的抬头,而孟星河也被孟氏从子公司调过来出任投管,事实上一个自顾不暇的老牌矿企,是没有多少对外投资需求的,是以孟星河不过是领了个闲差,以挂名股东的身份得以出席董事会议罢了。所以整场宴会,业界人士更愿意与舒窈洽谈畅聊一番,另一位主角孟星河则常常被晾在一边。 “听说ms今次是在计划向旅游地产板块开拓,不知小舒总最近可有什么打算吗?”说话的人是本色矿业的大公子周元丰,本色矿业近年来在有色金属板块大有作为,时时有吃掉天舒的野心,与天舒的并购洽谈却被半路杀出来的孟氏截了胡,虽然愤怒却不好与两家反目,竟是摇身一变成了跟投合作方,想要从新公司的业务里分一杯羹。 “周公子消息真是灵通,公司确实有这方面的前瞻,不过具体的策略可能要整理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方向呢。”舒窈笑的温柔,手中的香槟杯细细摇晃着,周元丰并不放弃,追问道:“听说上个月天舒名下一座铜矿起了些事故,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呀,想必都处理好了吧。” 舒窈的笑容冷了冷,上个月昌山铜矿发生爆炸,虽然处理及时,但仍有两名工人失踪了,这件事天舒内部已经协商处理掉了,消息怎么还会被外界知晓。 “是呢,好在天舒的预警系统告警到位,及时止损,”被晾在一旁的孟星河接过话头,轻轻松松地笑着说:“不过我听说当时的值班经理以前也在雅安矿任职过,以后招人还是要好好看看背景的。”雅安矿是当地的一座公矿,前些年发生过重大矿难,原本等着看舒窈出糗的周元丰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好巧不巧,雅安矿当时的实际控制人是他母亲远方的表亲,因为那次矿难本色矿业内部的裙带关系曾饱受业界诟病。 孟星河这一招隔山打牛,并未点明,却让周元丰吃了瘪,舒窈垂眸,红唇轻沾杯壁,含了口香槟在嘴里,出乎她意料的是,孟星河竟会这么维护天舒。旁边一同聊天的周家二公子周瑞赶忙和起了稀泥:“小孟总说的是,招人是要看仔细呢,正巧现在公司用人之际,业务团队招聘的怎么样了呀,可有我们能帮上忙的?” 舒窈从善如流,向周瑞微微举杯示意,笑道:“周总这话可太及时了,我也正想请周总帮我们指点一二呢。”“客气客气,指导谈不上,ms若有需要我们本色帮忙的舒总尽管开口,我跟大哥一定鼎力相助。” 宴会结束,两人到家的时候都是一脸疲惫,巧笑倩兮的面具已经摘下,只剩下无言的冷漠在举手投足间充斥,舒窈甩掉高跟鞋,正准备上楼,为他们倒好水的文茵从厨房出来,道:“先生太太,婚纱照今天送过来了,我放在书架这里。” 舒窈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依靠在书架边的相框,他们连婚纱照都是婚礼现场选取随便拍的,虽然精修过了,相片上两人的表情却如同带着面具一样虚假,她按耐下心中的冷笑,尽可能温和地说:“我行李还没到,房间里暂时......” “不介意的话,我先收起来吧。”沙发上坐着的人接过话茬,音色柔和:“明天开始有三周的休假,阿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第3章 蜜月旅行 舒窈楞了一下,她大约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有十年了吧,那时他还是个弱兮兮的鼻涕虫,跟在哥哥和她的身后,粘糊软糯,任人欺负。想什么呢,从怔愣中回神,舒窈一时没管理好自己的语气:“怎么,演戏上瘾了?” 合资公司刚成立,各方团队还未顺利接手,还有许多业务框架需要梳理,她不怎么懂管理,一切都要现学,拿着现在的头衔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哪有功夫陪他去浪费那三周的时间。 孟星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搭在上腹的手不着痕迹地用力按压了一下,是啊,他们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夫妻,蜜月什么的本身并没有必要。但他应该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与她独处吧,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他有点不知道如何挽回自己的尴尬,面上的表情却还是笑着的:“开个玩笑,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 “去瑞士吧。”舒窈突然开口道:“我想回去看看。”舒建平最初送她去的是英国,选的学校也是与伊顿起名的女子公学,寄希望于将她培养成优雅精致的英式淑女,然而她却考取了苏黎世大学的地质系,整个大学所有的时间都在户外考察奔波,与舒建平为她原定的路线大相径庭。如果说欧洲游学的这些年让她最念念不忘的,大约就只有阿尔卑斯山连绵的群峰了。 “不过,”她又说道,无视他忽然亮起来的眼眸:“这趟旅行你大概不会愿意跟我独处这么久吧。或者选香港吧,到那边之后我转机去苏黎世。” “我也觉得瑞士不错,”孟星河眼中燃起的微光不自觉地暗淡了下去,却笑的滴水不漏,他来不及等她说完下半句就急着接话,舒窈被他说得一愣,忽然不知如何应对了,只犹豫道:“可是......” “没关系,就当是任务,我们一起过去拍些照片,回来也好交差,剩下的时间就各自活动。” 她倒是忘了要拍照片的事情,心下对这场戏码愈发不快,孟宗辉真的要查到这么细致的地方吗。心情更加烦闷,她快步走上楼,头也不回道:“今晚订机票,明早去加急签证。” 孟星河让文茵关了客厅的灯,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鬓角出了些虚汗,大约是宴会上的酒精刺激到肠胃,上腹一阵一阵刺痛,晚宴前吃过胃药现下还不到再吃的时候,胃中的不适感让他有些恶心,往沙发的深处蜷了蜷。 嘴角却是带了笑意的,不同于人前计算精准的微笑,那份笑意带了一些小小的得意。 她终于答应和他出游了,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旅行。 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姜黄皮蓝底的窄轨火车从因特拉肯的瀑布镇出发,缓慢地向群山中驶进,孟星河倚窗而坐,遥遥望着车窗外远去的小镇,青山掩映下一面鲜红的十字旗正在轻轻飘荡,窗明几净,空气带着微微湿润的青草香。 这里是她居住过四年的国度,四年间她常于这山水中走过,伴着烈日寒风或微醺暖阳,攀爬高山大川,追寻着冰川遗迹,或者她也会像瀑布镇的居民们一样,悠闲地坐在花园里喝杯咖啡或下午茶,看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打闹,等着落日西斜。 这些,是他从不了解的生活,他的人生永远都在孟家指定的轨道内运作,听话地读孟家指定的高中大学和专业,以及留学。孟宗辉并不指望他能同孟辰瀚一般优秀,但绝不允许他拖孟家的后腿,所以在美国留学的几年,他将所有的时间扑在学业和奖学金上,业余的时间则到孟氏在美国的分公司去做业务实习,他战战兢兢全力以赴,即便所有的科目都拿到最好的成绩,也还是不能让孟宗辉多看他一眼,反而因为性格过于孤僻,又是身为亚裔,在学校里饱受同学的欺辱,有一回消息闹到了孟宗辉耳朵里,他被大骂一顿停掉了生活补给。 留学的几年,他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像一只蜗牛永远躲在自己的小壳子里,活得如履薄冰。不曾想居然有一天,他会走进她童话般纯粹美好的世界里,乘着世界上最漂亮的高山小火车,将要去到极美的少女峰,而她,就坐在他身旁。 爬坡中的火车速度很慢,为了让乘客适应海拔而走走停停,窗外山明水秀,连路边小小的道班屋窗台上都摆满了一盆盆鲜红的花朵,未经战争洗礼的当地人生活在童话的美景里,也乐于为这美景添加点缀。 坐在他对面的舒窈大约是因为太过熟悉,此刻并没有闲情雅致去看窗外,而是紧盯着桌上打开的笔记本屏幕,她一手支着下巴,眉宇微微蹙起,正认真地翻看着报表数据。 忽听近旁咔嚓细响,舒窈从屏幕后抬头,眉眼中还带着少许沉浸的迟滞,正迎上对着自己的相机镜头,又是几声连续的轻响,孟星河从相机后探出眉眼,朝她柔和地笑着。舒窈看着他倏忽有些晃神,仿佛时间一下子跃回了十几年前,那时她正喜欢萝娘的公主裙,哥哥一脸嫌弃却在生日时送了她一套极为精美的礼物,正是她心仪了许久的裙装,那天她喜滋滋地穿着要孟星河给她和哥哥拍照,大约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少年的眉眼也是从相机后歪头探出,冲她抿嘴笑,有些青涩,不那么自信,可她那时觉得,他居然还挺好看。 忆起的往事并未带来多少的甜蜜,却猝不及防地将哥哥已然离去的现实再一次甩在眼前,舒窈的目光迅速变得冰冷,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盯着屏幕。孟星河目睹她眼中情绪的冷却,明白她可能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于是起身将相机收进包里,顺便拿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舒窈瞥了一眼,巧克力仍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一种,加了很多牛奶,甜到发腻,她心情不好或者闹脾气的时候哥哥都会拿来哄她,常常逗得她气鼓鼓地把哥哥手中的巧克力啃出一圈的坑坑洼洼。然而从十年前开始,这些东西就被她删除在食材之外,视为人生大敌,孟星河,是个活在过去的人吗,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的。 火车到了小夏戴克换乘高段红皮列车,候车的三十分钟车站二楼有露天的咖啡厅可供休息,从露台上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巍峨的少女峰,隐在重叠的朦胧的山岚中。舒窈拎着笔记本正往二楼走,忽听得头顶一声轻呼:“sophia?” 第4章 不被期待的重逢 倒是孟星河一副不见外的样子,信步走来,温文尔雅地微笑:“这位想必就是陈风师兄吧,久仰,可以叫我andre。”陈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冷声道:“孟先生倒是自来熟。”说着把孟星河伸着的右手晾在一边,扭头盯着舒窈:“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 大约很少有这样没底气的时候,一向直爽泼辣的舒窈只是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如果说过往四年同窗三年共事中有一个人最为了解她,那一定是陈风。她辞去工作匆匆回国,即使给到了很少的信息,却依然没有对他隐瞒,这一刻她是忐忑的,她的目光窘迫地徘徊在他们二人的双脚上,看着陈风依然穿着两年前她送的那双登山靴,内心五味杂陈。 “sophie,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善于食言的人,”陈风看着她冷笑,“居然这么容易就选择了妥协。”她食言了?也是,五年来死皮赖脸地穷追不舍,信誓旦旦地说着要陪他走遍整个世界,却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他依然是高山上与冰川白雪为友的学者,而她却已经回到大地沦为名利场上的污泥,也许从她决定回国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失去了与他并肩的资格。 “不是你想的那样。”舒窈开口,声音里尽是苦涩,陈风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咄咄地逼近一步:“不是什么样,你都把人带过来耀武扬威了不是吗?” “我没有!”舒窈抬头大声道,明知道她是不得已的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来诘问,虚张声势的姿态却无法阻止不争气的泪水,朦胧中有一个身影快步走来将她护在身后,孟星河隔开陈风,温和的面容已经冷却,他淡然道:“陈先生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是我拜托阿窈带我过来的,如果你有什么意见,不如我们聊一聊?” 陈风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阿窈,叫的这么亲密。” 舒窈满目的羞愤,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忿忿地瞪着孟星河,然后将目光转向陈风,竟是多了几分嘲讽:“这么说,师兄也会介意的吗?” “sophie,你是故意带他来的吗?”陈风的声音也变得生冷,他把两人的重逢看作是舒窈求而不得的报复,即便她已经想要澄清,他却不惮带着恶意去揣测她。舒窈气极反笑,抓在笔记本上的手指握紧,被偏爱的人总是可以有恃无恐,而她这个多情人好像又总是自找难堪,她不愿在此继续纠缠,闷声道:“既然师兄并不想看到我,那就不聊了,师兄去忙吧。” 陈风听到她这么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向前一步正要说什么,看到隔在中间的孟星河又站住了脚步,孟星河朝他礼貌地笑了笑,一手护着舒窈走下了楼梯。身后的陈风面色微冷,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红色的高山段列车中,舒窈木然望着窗外,手中笔记本的屏幕已经熄灭了都未察觉,海拔上升到近四千米,火车穿过云雾缭绕的山岚,连绵的群峰在雾中愈发圣洁,空气湿度骤然增大,温度也迅速下降。孟星河感到胸口有些气闷,太阳穴频频跳痛,喉间也开始发痒,他伸手把衣襟拢好,掩唇轻咳了一声。舒窈闻声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你不该管我的事。”舒窈平静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明显的愠怒,慢条斯理地合上电脑装回背包里,拿出颈枕充了气戴上,又说:“我没有兴趣继续逛了,到山顶之后就返程吧。” 孟星河倒了杯热水给她,并未有任何不悦,点头说好。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突然决定要回这里来,接手ms后他们的时间将不由自己决定,所以她想借此机会来看看那个人,即使注定是一场不那么愉快的会面。 而此时心脏传来的阵阵闷痛仿佛在提醒孟星河他的可笑,连蜜月都成了为见别人的策划,明明是多余出来的那个人,却还不自量力地去宣誓主权。 孟星河刚准备走上楼梯,看到几个人高马大的白人男子正背着登山包从二楼下来,走在他前面的舒窈闻声抬起头来,也是一脸诧异:“willson你们课题还没结束?” 被称作willson的男子走在队伍前面,一头蓬勃的金色卷发,灰蓝色的眼睛盛满笑意,他快步走过来:“已经结束了,夏日假时间跟着老板过来接一个小项目,正要下山去。你不是回国了吗?” 舒窈却没回答他的问题,似乎只听得了他的前半句话,willson是她曾经的同事,一同在研究院供职,他口中的老板不会是别人,只有那个她最不想在此遇见的人。于是她原本谈笑风生的脸上忽然染上了一层慌乱,努力平复语调:“theo也在?” “在呢,”willson并未听出她话语里的异样,兴高采烈地回头嚎了一嗓子:“嘿boss,有大惊喜!”舒窈还没来得及阻止这个没头没脑的大嘴巴,楼梯口正有一个修长的身影信步走下来,陈风穿着他那件旧的冲锋衣,正在调整背后的大容量登山包,看到楼梯转角站着的舒窈,一向冷静的他微微一愣,反倒站住不动了。 舒窈猛然低下头去,她太大意了,竟然忘记了陈风最近两年在做的冰川课题,她并不期望会在此与他偶遇,然而这巴掌大的小车站,她无法轻易遁身。 “怎么回来了。”沉静的声音从头顶缓缓飘下,舒窈努力调整着僵硬的面部表情,她还没想好应该以什么样的形象再次面对他,或者说应该给他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离开。气氛忽然降到了冰点,同行的几人似乎察觉出了不妥,都匆忙打了招呼先走下楼去,舒窈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忽然觉得怀中的笔记本有些烫手。 “师兄,好久不见。”舒窈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陈风的目光却越过了她,定格在身后不远处,舒窈这才想起后面跟着的孟星河,她迎着陈风平淡却带着冷意的目光,如芒在背,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介绍。 第5章 少女峰 出发时晴好的天气在半途中便开始被浓云遮挡,山顶的斯芬克斯观景台据说是可以远眺到黑森林的秘境,今日却被重重叠叠的岚烟覆盖,能见度并不怎么好。舒窈兴趣缺缺,只等着下山的班次,孟星河拍了几张照片,也在一旁乖乖地等。 火车迟迟没到,大雨却落了下来,山顶的寒冷潮湿,坐在椅子上的舒窈不禁打了个寒颤,落寞的神色有些动容,山地气候多阵雨,但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彩虹阳光,第一次在少女峰看见彩虹的时候,陈风还在身边,她总是一边调侃他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边暗搓搓地偷眼看,感慨造物主的神奇,竟可将险峰一般鬼斧神工的造化雕刻在一个凡人脸上,让他美好的不食人间烟火。 肩膀突然重了一下,回忆被迫中断,舒窈回头看见孟星河正把保温毯给她披上,见她回神,他咧嘴笑道:“阿窈准备在云雾里悟道了吗?” 哈?舒窈被他的冷笑话搞的摸不着头脑,哂笑一声,叫他走开。 “饿了吗,”孟星河却死皮赖脸地挨着她坐了下来,“天气这么冷,一会儿下山还要两个小时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垫?”说着打开了他的登山包,往外掏着各种糕点零食。他们此行没有准备登山,全程都是火车往返,所以并没有带多少行李,倒是孟星河担心她路上会饿,还背了一堆吃的。舒窈看着他乐呵呵地打开包装正要递给她,却丝毫没有要接手的意思,忽而冷声道:“孟星河,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讨厌。” 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瞬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总怕自己融不进她的世界,害怕他们之间话语的冷场,想尽办法找共同话题,不可抑制地讨好她,但结果还是……还是惹她厌烦了吗?他有些慌张地蜷起手指掩在唇边,细碎的咳嗽声溢了出来,目光几经躲闪,好不容易才落定在远处的轨道,怔忡了几秒,才回过头来,仿佛已经自动过滤掉了刚刚的话题,温温软软的笑容也跟着回到脸上:“抱歉,一时有些走神了。听说格林瓦德的镇上有家很有特色的道班屋咖啡,要去喝个下午茶吗?”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舒窈愤然站起身甩开了他给裹上的毯子,向车站外走去。孟星河顾不上收拾东西急忙跟上,一出车站立刻被迎面吹来的湿冷山风呛得一顿喘咳,气闷的感觉也让刚刚安静下来的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隐隐泛着钝痛,他抬起右手胡乱揉了揉,紧着脚步小跑追上了舒窈,将将伸出左手去拉她,却被舒窈大力甩开,身形不稳的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连忙扶住了一旁的垃圾桶。 舒窈根本没有顾忌身后人的狼狈,一直走到车站后面的小观景台才驻步,茫茫雨幕中,少女峰三山静静矗立,冰雪之路的尽头是漫长而宏伟的阿莱奇冰川,舒窈不禁想,也许关于天使的传说是假的呢,天使眷顾美丽的冰川,却遗忘了山脚下的黑森林,而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去摆脱曾经的阴影,却兜兜转转又被圈入命运的桎梏。 令人绝望的事情还能有多少呢,至亲之人留不住,至爱之人求不得,至厌之人又挣不脱。 高山上的雨冷的刺骨,舒窈无视路人异样的眼光,茫茫然站在萧索的观景台。她自小就是肆意妄为的性格,多年来的磨砺已经折去了她许多的棱角,告诫她什么时候需要隐忍与克制,今天的她却好像将过往数年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统统推翻,回到那个热衷撒泼的坏孩子模样。 但是气撒出来的感觉确实好的太多,舒窈朝着山谷的方向深深吐息,这才发觉身后的孟星河,他不知什么时间跟上来给她打了伞,自己却已经被山雨浇湿。舒窈回身推了一下伞柄:“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阿窈,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你还有很多机会去和他坦白,不用急于这一时的。”孟星河的声音带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和低哑,但他说话一向低沉,舒窈毫无察觉,倒是被他说的一愣,关于陈风的事情国内的朋友知道的并不多,她也根本不可能去跟他聊起,短短一面他却能迅速捕捉到两人关联之间的微妙,也很快理解她这么莫名其妙爆发的脾气,还反过来安慰她。舒窈一瞬间觉得有一点委屈,甚至很想把自己的委屈跟他聊一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把满肚子的牢骚都吐给他,听他一点一点帮她捋顺,再把他大骂一顿说你懂个屁,然后自己美滋滋地走掉。 但她忽而又觉得孟星河可以心平气和地理解她与别人的感情,那么在他心里,他们二人之间恐怕也只是逢场作戏吧,自己又怎么能妄自尊大去舔着脸求安慰。观景台上的风刮的有些大,伞柄在孟星河手中摇摇晃晃又被他极力稳住,雨水越过伞面飘落进来,舒窈最终还是把看向他的目光收回,叹了口气:“别打了,根本没用,回去吧。” 看到她缓和了情绪,孟星河也跟着舒了口气,跟着她走回车站,从包里翻出毛巾帮她擦着头发,手中的发丝沾了冰凉的雨水,如同一缕一缕的绸缎般黑亮,舒窈小时候是出了名的洋娃娃,一头自然卷的长发带着浅棕色,衬着她洁白的皮肤一静一动都极是可爱。舒窈察觉到他盯着自己发梢的目光,冷声道:“孟星河,过去的舒窈我一点也不想再记得,你最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而触犯我的底线。”擦着头发的手稍稍顿了顿,孟星河眼中的光芒忽而一黯,轻声答:“好。”原来从一开始,他自以为是的念旧,就已经触到了她的伤心事,孟星河直觉闷痛的胸口好似突然被扎了几针,刺刺地疼,连同拿着毛巾的手都有些颤抖,喉咙痒的不行。 “抱歉,我去个卫生间。”他有些仓促地放下毛巾,把保温毯重新递给舒窈,急忙忙向车站的另一端走去。刺痛在持续着,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孟星河走着走着便忍不住呛咳,他快走几步撑住洗手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直咳出了粉色的痰沫,咳到直不起腰来,剧烈的咳喘迅速带走腔内的空气,他只觉得前额和鼻腔胀痛的快要裂开,干痒的喉咙漫上一阵阵的恶心。 第6章 高原日落 “哥们儿,你还好吗?”身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孟星河努力抑制喉头的滚动,苍白着脸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白人男性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这是有什么高山反应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带了药。”孟星河又咳了一阵,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把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洗去满脸的冷汗,却被激得打了个寒战,呼吸愈发不畅,眼前黑翳弥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倒,身后的高个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边大声招呼自己的同伴去叫医生,一边从背包里抽出氧气瓶按到孟星河脸前,熟练的背包客即便已经能够适应高海拔的气候,也会随身携带氧气瓶备用,孟星河竭力稳住手臂抓握住氧气瓶,艰难地吸了几口,终于缓上来一口气,嘶哑着声音:“我没事,这就下山去了,不用叫医生,谢谢。”高个子半信半疑:“哥们儿你确定吗,高原反应可不是开玩笑的。” 孟星河已经缓过了不少,把氧气瓶还回去,朝他挤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当然,不舒服的话我会去站医那里的,谢谢了。”高个子接过氧气瓶,看着他满脸不知是汗还是水,苍白的发青的脸色,表示你说啥我才不信。 火车姗姗来迟,进站的时候舒窈已经翻阅完了秘书小周发来的报表,ms初成立,她一个门外汉虽领了副总的职,实际上管理的多是行政人事条线的事务,即使这样她也丝毫不敢怠慢,这趟行程本身也没有准备耽误太久,八天后在阿布扎比有一场能源行业的峰会,她想赶过去观摩一番,也许对行业可能有些新的认识。关上笔电的盖子,舒窈抬头环视了一圈,孟星河居然还没有回来,火车在站内的停留时间不会太久,大部分游客都已经上车,他没有听到通知吗? 对他的时间观念表示了一番鄙夷,舒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拿出手机拨了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一端孟星河的声音却格外喑哑,间或带着嘶嘶的痰鸣音:“阿窈?” “你去哪儿了,要发车了。”她已经收拾好了背包,开始往车门走:“你若是有事也可以赶下一班,我先回山下去收拾东西,明天开始就自由活动吧。” 电话那头忽地静默了,接着是一阵窸窣声,他好像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声用英语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喂?”舒窈觉得奇怪,“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阿窈,”孟星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气息不是很顺畅,他似乎正在跑:“我就过来了,阿窈先上车好吗?” 其实她本来没有准备等他的,乘务员已经在门口催促了,但他刚刚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奇怪,他在这么个小车站能躲起来做什么?舒窈鬼使神差地站住了步子,往远处环视着,正看见孟星河从车站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他走的不太稳当,一手压着胸口,看见舒窈在原地等着,他眼中仿佛有一盏灯忽地亮了起来,竭力小跑了两步到她跟前。 “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孟星河还没喘匀呼吸,就急着跟她解释,舒窈却不那么有耐心去听,用探究的目光扫了他几眼就扭头上车去了。 列车慢速地启动了,孟星河放好背包仓促落座,汗水已经打湿了额前的头发,他随手擦了擦,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些小心地问:“阿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嗯,”舒窈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微微愣了愣,又道:“我明天去见几个朋友,先不回国。” 孟星河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不合时宜的失落,这是事先说好的不是吗,他也早已经认同的,这一趟蜜月的行程只有短短不足一天,但他格外开心的,他果然是太贪婪了,想把这份开心无限地延续下去。目光落在笔电的屏幕上,舒窈刚打开盖子,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名,他粗粗扫了两眼,是一份邀请函。 “阿窈要去阿布扎比吗?” 舒窈点点头:“十二月份的矿业峰会不是定在成都嘛,我先去能源业那边探探路。” 孟星河眼中多了一分笑意,他的阿窈果然是样样都很优秀的,他也知道ms的成立对她来说压力很大,但她的努力他看在眼里,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者,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优秀。 短短两个小时的下山路程极为难过,颞骨跳痛如同钝锥敲打,呼吸之间忍不住呛咳,夹杂着微弱的嘶鸣音,孟星河带上颈枕借势掩住口鼻,把发出的动静降到了最低,是以丝毫没有人察觉他有什么异样。下车时的舒窈行色匆匆,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瞟着四周,隐约带着期待,却又极力掩饰着。孟星河看在眼里,心脏随之泛起了细密的刺痛,他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也知道那份期待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阿窈刚刚说,要赶飞机是吗?”整顿好背包,孟星河浅笑着开口,适时地唤醒正在出神的舒窈,舒窈跟着一愣,极快地收回目光定在自己的鞋面上,仓促地应了一声。孟星河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像极了一只偷跑出窝的胆小鸟儿,缩着脖子低着头,圆圆的眼睛虽然垂下却还是滴溜溜转个不停,像在脑海里飞速地为自己找着理由。 见她不说话,孟星河自然不会提出要分道扬镳,也只是陪她在长凳上坐着,远处的太阳正缓缓落入西边的云朵中,把大片的天际烧成温暖的红色,他太希望这一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雪山融化,久到高原陷落。广场上游客行人来来往往,但世界又仿佛有着奇异的默契一样极为安静,这份安静感染了舒窈,下山后失落的心情也跟着平和了起来,她默默地看着天边火烧的云彩,好像忽然不那么排斥身边坐着的人。 但美好总归是短暂的,手机的日程提醒响了起来,舒窈摁掉日程,也撇开了心底一丝莫名的留念,恢复冷然的语气:“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我该回去了。” 孟星河微微侧过脸看着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今天谢谢阿窈,”陪我。 他面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夕阳在他脸上映出了柔和的色泽,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温暖了许多,也让舒窈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好像又放大了一分,烘托着没有由来的烦躁,已经是今天第二次生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即便是十年后的今天,她仍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7章 初见 “孟星河,”舒窈却忽然像是发怒了一样蹭地站了起来,又紧赶着避开了他的目光,”你给我注意一点分寸!“ 突如其来的变故始料不及,心脏随着她尖锐的声音猛地刺痛,孟星河不由自主地弓起了背,额上一瞬沁出冷汗,慌忙开口的声音也变得低哑:”抱歉,我......“话还没说到一半却剧烈地呛咳起来,腰身也渐渐弯了下去,他努力压制着咳嗽,喉咙却存心与他做对一般疼的发不出声,甚至有血腥味开始在口腔蔓延,也许是他看她的目光太过隐忍,舒窈不自觉有些慌张,飞快地扯过自己的背包,连一声道别都没说往远处匆匆走去。 长凳上的人急急地探手牵住她的衣袖,可力气太过微弱被她向前的步伐轻而易举地甩开,她甚至都没有察觉,他却被带的一个趔趄,粉红色的血沫涌出嘴角,孟星河仓促地收回手抓住椅背,止住了下跌的身体,胸腔内却被这一动作扯出撕裂的剧痛,他死死咬住嘴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痛呼,目光望向舒窈跑开的方向,直到视野越来越模糊,昏花的黑翳团团将他包裹。 舒窈第一次见到孟星河是在她十岁的秋季,那天下午她和哥哥在院子里陪灼灼玩飞盘,灼灼是只两岁大的金毛,极为活泼好动,两人一狗顶着大太阳跑的呼哧呼哧的。而经常陪她玩的邻居姐姐孟玥蓝则蹲坐在遮阳篷下面闷闷不乐,舒窈跑累了,走过去吨吨地灌果汁,哥哥舒泽也带着灼灼走过来休息,递了一杯冰镇的可乐给孟玥蓝,笑问:“小招怎么苦着脸,不开心了吗?” 舒家大公子舒泽,有着一张迷倒万千少女的俊朗面庞,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孟玥蓝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可乐,感觉经他手的玻璃杯都比别的杯子要长得漂亮,顿时一扫脸上阴霾,抱怨道:“还不是我们家新来的那小子,那么大个人连筷子都用不好,被我爸揍了一顿,结果连累得让我去教他,我又不是他老妈子。” 舒窈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噗嗤笑了:“小招姐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真来了你又不高兴了?”孟玥蓝小名招娣,寄托了孟宗辉满满的厚望和迷信,舒窈不懂事的时候老是问她:小招姐,你到底招来弟弟没有,我也想要弟弟,可我爸不同意我改名,还说我胡闹。 “嘁。”孟玥蓝翻了个白眼,“我妈生的才是我弟,谁知道他是哪来的野种。”舒窈被她粗俗的言语唬得一愣,一旁的舒泽不悦地皱起眉头,孟玥蓝才意识自己气糊涂了居然在舒泽面前骂脏话,一时下不来台,尴尬地挠了挠头皮。不过好在舒窈已经适应她暴躁的性格,很快把手里的橘子汽水喝完,玻璃杯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学着电视里的广告女声悠悠地说:“孩子不吃饭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了。” 孟玥蓝和舒泽像看傻子一样齐齐望着她,两兄妹的生母过世的早,舒窈自小被哥哥和爸爸宠的要上天,也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娇憨,是个思维跳脱又不太会看脸色的姑娘。她大约是想逗个冷笑话缓解一下气氛的,结果搞得更加尴尬了,这下三个人都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昨天窈窈不是说想放风筝吗,今天风还不错,我去把你的风筝拿过来吗?”寂静了一阵舒泽开口打破了了沉默,舒窈赶忙从善如流地点头,舒泽宠溺地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刘海,起身去了他们的小仓库,孟玥蓝也跟着松了口气,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去,我哥今天回来!我把这一茬给忘了,我得赶紧回去!”说着放下可乐就撒腿往外奔,舒窈跟着跳下椅子,一脸好奇:“你哥回来你慌什么?” 舒家的孩子一直就读于本市有名的一家私立学校,为了拉近关系孟宗辉把两个孩子也转了学过去,孟玥蓝的大哥孟辰瀚彼时已经读高三,原本比舒泽还要高一年级,成绩却是极差,请了好几个家教都没把成绩提上去,为了高考冲刺孟宗辉只好托人给弄到升学率最高的一所高中去,那里据说是军事化管理,周末都经常不休息。孟辰瀚脾气坏极了,舒窈不喜欢他,一听说他周末也不能回家高兴的不行,这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找孟玥蓝了。 “那小子还在院子里跪着呢,我哥回来一碰见肯定是宇宙大爆炸,我得回去拯救地球。”孟玥蓝边跑边喊,蹦蹦跳跳的样子哪里像个已经十五岁的大姑娘,怪不得舒窈总是粘她,实在是个长不大的好玩伴。 从仓库方向走过来的舒泽看着孟玥蓝的背影又是一顿皱眉,心下打算着是不是该让他的宝贝妹妹远离这个疯婆子。他作为家里长子,常常会陪父亲出席一些正式的场合,多多少少对这家邻居有些了解,孟宗辉做地产起家,几年前搬来他们这个社区,这一片多是生意人和政府要员,孟宗辉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各家拜访,对每家每户皆是笑脸相迎,但舒泽看得出来那些笑脸背后的虚伪,是以他并不喜欢掺合孟家的事,孟宗辉的长子孟辰瀚的性格也跟他合不来,倒是女儿孟玥蓝是个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的,妹妹舒窈总是跟在后面央她带着去“冒险”,孟玥蓝反感父亲的一套做派,也不愿意到处去逢场作戏,唯独跟舒窈成了好朋友。 “哥哥,哥哥!想什么呢?” 舒泽回神,看见妹妹正扯着他的衣摆大力摇晃:“你听到了吗,我想去看看!”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舒泽拍了拍她的手背,稍微用了点力气以示警告,舒窈立刻就撅了嘴哼哼唧唧起来,舒泽挨不过,只得让步:“要不你去她家那边放风筝?顺便偷看一眼?” 舒窈一听双眼顿时亮了,像只贼兮兮的哈巴狗,激动不已:“还是老哥聪明。” 第8章 他的精灵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专注力,本来悄么悄地带着灼灼躲在栅栏外等着看戏的,结果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百无聊赖地放起风筝来,然后就把看热闹这一茬给忘记了。 说起来已经立秋挺久了,秋老虎却热辣的紧,没一会儿舒窈就已经跑的满头大汗,她埋头擦汗的空档没捏好手里的风筝线圈,线圈掉在地上被风扯的骨碌碌一阵猛放,等她大吃一惊扑上去,本来就没放多高的风筝直直开始往下栽,她匆忙收线无果干脆朝着风筝落下的方向跑去。 等她和灼灼呼哧呼哧跑到的时候,正看见她的风筝戳在了孟家后院外面的一棵合欢树上,这棵树是孟宗辉前几年特地请人挖过来的,据说是招财的宝树,因为移栽过来好像有点水土不服涨势不算多么旺盛,是以都好几年了还没有旁边的另一棵高。 这可难不倒善于爬树的小霸王。 舒窈认可地对自己点头打气,拍拍灼灼的脑袋让它在树下老实等着,自己撸起袖子抓住树干一步步往上攀爬,合欢树虽然不太高,但对于十岁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十分粗壮,攀爬起来着实费了些力气,等她好不容易爬到枝桠上喘口气,目光却被院子里面传来的声音吸引。 孟家的房子要比旁人家的大上许多,前后都有庭院,前院迎客所以只装了栅栏,门口还栽了一棵迎客松,被园艺工人刻意弯成了曲线的模样,看起来就很难受。而后院是厚实的院墙,墙外两棵花了大价钱的合欢,墙内则是一个带着凉亭的小花园,花种的格外密集,标榜的是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舒窈年纪小,尚且没能准确地get到孟宗辉暴发户的品味,只是觉得他们家到处都看起来很拥挤,老要摆好多好多的珍贵物什,搞的她走到哪里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打碎了什么。后院她跟着孟玥蓝去玩过几次捉迷藏,如今的时节丹桂和橙花都开着,各色的月季也都娇艳欲滴,却有一个人蹲在丹桂树底下咳嗽。 是个瘦瘦的男孩,穿着件白衬衫和格纹裤,他埋头在膝上压低声音咳着,时不时探出右手捶打自己胸口,像鱼一样张开嘴呼吸着。从舒窈的角度能看见他头顶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哥哥老是笑话她是两个发旋儿的小倔驴,今天终于遇到个跟她一样的。 正在她发呆的空档,树下的男孩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突然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眼神带着些许的茫然,入秋的合欢树开了满树的繁花,樱粉色的絮状花瓣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轻扬,参差花影中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运动服,虎头虎脑地扒在树枝上。 树下的少年忽然就笑了。 舒窈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的头发有些长,遮盖了一部分眉眼,漆黑的发丝下是一张过分白净的脸,此刻有一边正红彤彤地肿起,破裂的嘴角也还挂着血丝,白衬衫胸腹的位置上脏兮兮的,隐约可见两只灰乎乎的鞋印子。 看来孟小招拯救地球失败了。 舒窈摘下几朵毛茸茸的合欢花朝下丢,花朵轻盈,没飘多远就悠悠落地,停在了少年身前不远处的位置,舒窈皱了皱鼻子:“都被揍成这样了,你还笑。” 少年还是笑,稍一低头脸就被刘海挡在阴影里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这一动作仿佛带动了身体某处的疼痛,他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还是继续伸手把地上的花朵捡了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粉色的蒲公英呢。”少年轻轻咳嗽,然后哑着声音说。 “哈?”舒窈扳着树干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傻,这是合欢好不好。” “合欢?”少年把花瓣举到眼前,诧异它长于蒲公英的花丝和柔软的触感,他抬头的时候阳光照进了他的眼睛,舒窈看见了亮晶晶的琥珀色。 “对哟,也叫马缨花。”合欢的寓意是夫妻和睦,阖家欢乐,当初孟宗辉着人种下的时候除了风水,大约也有取悦自家太太宋雅琴的意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花瓣看向她,目光中有着一丝温暖的笑意,他说:“那你呢,也是个小精灵吗?” “什……什么鬼……”舒窈被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惊得羞红了脸,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尊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扒在树干上的手脚也跟着忙乱,结果左脚踩右脚,一个趔趄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 树下的少年只是一刹那的怔愣,反应比舒窈还要迅捷地扑了过来,正正接住了坠落的小丫头,但他却低估了十来岁小姑娘的体重,不但没能安稳地拿手臂接住,反倒被她砸翻在地。 这大约是舒大小姐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污点,原本以为会跟鹅卵石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却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舒窈火急火燎地爬起来,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赶紧道歉,但小小的好胜心和虚荣心不允许她这么轻易地认错,红着脸梗起了脖子:“这,这都怪你,说的是什么话!害,害得我……喂,你还躺着做什么?” 话说到一半,舒窈才觉得奇怪,主动充当肉垫的少年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偏着头,漆黑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知道害臊的吗?还是想把孟家人都吸引过来怪罪她? 真是个坏蛋。 舒窈气鼓鼓地蹲下身,拿手晃了晃他的肩膀,少年像只破布娃娃一样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人已经没了意识,后脑勺却有一抹鲜红慢悠悠地在鹅卵石上铺开。 接下来的事情成了舒窈连续很长时间的噩梦,她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引来了孟家的所有人,然后就来了好多人,有小区的保安,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一辆叫声刺耳的救护车,哥哥和爸爸也来了,她被哥哥抱在怀里一直轻声哄着安慰,但她害怕极了,她觉得自己杀了人,电视里都说杀人要被抓起来的,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哥哥和爸爸了。 第9章 你才丑 一直到孟星河被推出急诊室转入普通病房,抱着她在医院走廊等的哥哥才舒了一口气,温柔地安慰她说窈窈不怕,星河哥哥已经没有事了。舒窈这才如遭雷击般突然清醒,她从哥哥怀里跳了下去跑到医生身边去问:“医生,他真的没事了吗?” 医生正在帮着护士把孟星河转移到病床上,他忙完直起身,拍了拍舒窈的小脑袋,笑道:“是的,他现在没有危险了。”说着转身去寻孟家的大人,又道:“不过家长要注意一下,这孩子有中度花粉过敏,吸入过多导致哮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休克征兆。” 一经确认孟星河还活着,仿佛跟着他一起起死回生的舒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大人都赶来安慰她,告诉她那孩子没什么事,可她就是哭的停不下来,她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怎么最后她却被变成了坏人。 被鼻涕眼泪糊得湿漉漉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凉的手掌包住,舒窈睁开揉得通红的眼皮,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只手的方向。少年的手苍白细瘦,指节圆润,指骨修长,他不顾手背上吊着的针越过病床的栏杆握着她的手。 孟星河是硬生生被耳边高分贝的嚎哭吵醒的,那只小精灵跳下了树,站在他的床边抹金豆子,此刻两只圆圆的杏眼包足了泪水,瓷白的小脸上泪痕纵横,一看到他醒来竟是微微一愣止住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间或打了个哭嗝。他没想到真的吓到了她,这让他满心愧疚,别人都以为他不顾病体去救她,殊不知她才是拯救他的人。 舒窈抬了抬肿得像核桃的眼皮,看见少年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比绷带好不到哪去,一样都是白惨惨的,肉肉的嘴唇干裂起皮,却是朝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来,他轻声说:“再哭就要变丑了哦,我都没事了,很快就可以好了。” 舒窈完美地被他带跑偏,她一边哽咽,一边不忘回道:“你才丑。” 初初醒来的无力感尚未褪去,他被小精灵梨花带雨的咆哮声逗笑,然而还没等他攒足力气再次说话,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旁边箭步走来,一把将他从病床上拎起来,厚重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掴在他的脸上,孟星河被打得头一偏,眼前倏忽冒起金星,不觉得疼,只觉得重,手掌抬离的瞬间面颊也随之肿起,破裂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一切发生的太快,整个病房的人都被吓得愣住,还是舒窈尖叫着哭了出来,舒泽极快速地护住妹妹,眼神冷冷地望向孟宗辉,舒建平也反应过来,责备道:“宗辉,你这是做什么?” 左耳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众多人影重重叠叠,少年喉头滚动,咽下口中弥漫的血腥气,任由父亲将他重重摔回病床,浅色的眼眸中泛起苦涩的笑意,果然孟宗辉对这件事极为恼怒,并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而是因为惊吓到了天舒集团的千金,原想出院回到孟家应该会有一场风雨在等着自己,不曾想父亲并不愿意给他缓冲的机会,当着众人的面就决定对他怒施惩戒,以儆效尤。 原是站在门外的孟宗辉,本就怒火中烧,一见罪魁祸首的逆子醒来,自然要当着舒家的面狠狠教训一番,一来解了他自己的气,二来让舒家知道他不会偏袒逆子,这在他看来是极为正常并且正确的处理手段。他回身朝舒建平咧嘴笑着以表歉意:“舒总放心,回去我好好修理他。”舒建平面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严肃道:“小孩子之间的事,他们自己都已经解决,此事就不再追究了,你莫再打孩子,让他好好养病。” 孟宗辉一再点头称是,看到人已经醒来,为了不耽误医生诊治,爸爸就过来把她抱了开,周围的大人也赶忙跟上来哄她,唯独哥哥避开人群走到孟星河身边说着什么,肿着脸的少年朝哥哥温和地笑着。舒窈止住了哭泣,却一时停不下抽噎,她窝在爸爸怀里拿袖子抹着脸,目光越过围着的大人们,直直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有一抹不悦的情绪开始发酵,她不喜欢哥哥去跟那个人说话,有什么可道谢的要说那么多话。 她觉得孟星河被他爸揍很可怜,但同时她又看不懂孟星河,她总觉得他和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她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就像她想不明白,他当时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救她,究竟是真的义无反顾,还是想借她摆脱困境。 飞机上短暂的睡眠被气流颠簸唤醒,舒窈慢吞吞地从放倒的座椅上支起身,打开了舷窗的遮光板向外望去,飞机已经继续平稳飞行,窗外是静谧的平流层,透亮的蓝夜如同上等的天鹅绒,星子零散洒落,一切却格外清澈。 梦中的孟星河也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与那天黄昏车站广场的样子很像,他几乎从没有入过她的梦,突然而来的回忆让她陷入沉思,在此之前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她与陈风的关系很有可能会成为落入孟星河手中的把柄,大约因为这层忌惮,她才会在时隔多年的午夜被关于他的记忆惊醒。 她下意识里觉得孟星河不会将这件事抖搂出去,但人心善变,她无法保证他不会据此威胁她,距离天舒被强制退市还有一年,如果他们的联姻出了岔子导致合作崩盘,最失望的可能会是舒建平,年幼时孟宗辉为了讨好舒建平举家搬迁到斯南路,当时的天舒集团如日中天,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曾经的矿业巨擘,需要靠联姻并购来吊命。作为舒建平唯一的筹码,她不能也不允许捅出这样大的差池,她与陈风的事情决不能让外界知晓,尤其是孟家人。 舒窈再无睡意,她望着窗外,放任思绪飘远。 第10章 一颗止痛片 甫一落地,手机信息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舒窈一一翻阅,大都是工作邮件,以及小周发过来的策划案和下周的工作安排,着重强调了周三的董事会。 “可真是一点富余的时间都没给呢。”坐上副驾驶把背包甩在了后座上,舒窈吐槽道,因为是“蜜月”休假,返回的行程并没有通知小周,也自然不会通知孟星河,来接她的是舒建平的秘书曲芳,作为在天舒矿业任职二十多年的董秘,曲芳是唯一一个不持有天舒股份的元老级员工。 “最近天舒的股价走势很不理想,你爸也比较着急,才会紧赶着叫你们回来。”曲芳替她放好行李,弯腰坐上了驾驶位,她今日穿了一件豆沙色的连衣裙,同色系的唇膏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十分,舒窈一向佩服曲芳十年如一日的精致,哪怕出门买个菜都要妆容得体,是以她的样貌永远都可以与童年中的印象重合,很难看出是个早已年过不惑的女人。 “我们?孟星河也回来了?”舒窈诧异地翻了翻手机,找到了两周前孟星河发给她的一份行程单,当然状态是未读。 曲芳点头,发动了引擎:“上周回来的,第二天就来家里找你爸谈了很久。” “谈什么了?” “他们在书房谈的,我进去倒水的时候听到说正阳矿区,具体没太知道。” 阿布扎比的能源峰会给了舒窈沉重一击,在一线能源企业已经启用multid核能辅助战略的如今,天舒却还固守着上世纪的开采冶炼技术,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而听到曲芳的话之后她有些疑惑地皱眉,正阳矿区属于天舒最早开采的矿区,现今产量已经很差,并且质量并不很高,孟星河想打什么主意?意识一旦转动到与他相关的话题,舒窈就没有由来地烦躁,她关掉孟星河的行程单,扭头问:“芳姨,你知道他从哪里回来的吗?” 曲芳正专心开着车,不甚在意:“好像是苏黎世吧,你们没有提前沟通好吗?” 苏黎世? “没有,我没跟他说我的安排。”舒窈摇头,心中疑虑更甚,两人的瑞士之旅早在两周前就结束,之后她辗转伦敦到中东,而孟星河却一直待在苏黎世? 曲芳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有些面子上的东西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口供不一致岂不是好笑了?”舒窈跟着嗤笑一声:“芳姨你又拿我寻开心,我又不是犯人,对什么口供。” 舒家的别墅坐落在斯南路社区的安静巷子里,据说曾是某位名人的故居,舒建平买下后重新按照太太喜欢的风格装修成了欧式,如今岁月匆匆,竟也已经落的古意沉沉。停好车,舒窈穿过满是爬山虎的围廊,看见花园里坐着看报的舒建平。 “爸,我回来了。”舒窈在花园的入口站住脚步,低声道,舒建平从报纸中抬起冷淡的眼睛看了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童年时温文尔雅的父亲变得疏离,而舒窈也再不会像儿时那样跑过去娇滴滴伏在父亲膝头,十余年的困顿让所有人都过分地冷静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周三的会议资料都准备了吗?”舒建平放下报纸,捏了捏眉心,他在责怪舒窈不顾大局,在天舒如此危急关头竟比孟星河回来的还要晚。一想到孟星河,舒窈又窝起了火,怎么哪哪都有他。 舒窈起了倔脾气,温吞地站着一言不发,曲芳从围廊处笑着走来:“孩子刚回来你就催她工作,能源峰会那边已经够辛苦的了,快进屋准备吃饭吧。” 舒建平面色不悦,却还是由着曲芳收起了他的报纸和眼镜,他已经过了骏马奔腾的中年,有时候不得不向岁月低一两下头,他从椅子上站起,冷淡地说道:“本行业的都做不好,还去别的地方凑热闹。”言下之意是舒窈放着天舒股改和经营不顾,反倒去了隔壁的能源业参加峰会,这让舒窈心中愈发戚然,父亲的固步自封已经与瞬息万变的市场严重脱节,可悲的是他竟毫无察觉。 心事重重地走回餐厅,舒窈洗净了手坐下,就听见舒建平正在问曲芳:“星河到哪儿了?” “说是马上到了,路上有点堵车。”曲芳布着菜,把舒窈爱吃的几样都一股脑摆在她跟前,舒窈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险些跳起来:“谁?他来做什么?” 曲芳正要答话,正座上的舒建平敲了敲桌子,对女儿的出言不逊颇为不满:“吵什么,我叫他过来的,你们蜜月回来本就该一起过来吃个饭的。” “可是……”舒窈不忿,家人聚餐这种私事怎么也要叫上他,况且提前根本没有知会她。曲芳放下糖醋排骨,赶忙解围道:“你爸是有些公司的事情正好跟你们一起谈谈的,星河最近特别忙,电话也是我下午才打的,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了。”人都快到了,现下舒窈当然不能说赶人就赶人,正在她倍感憋屈的时候,郑妈打开客厅的门,说孟少爷到了。 电话是下午四点钟接到的,彼时他刚从矿区赶回公司,正在整理纷乱的财务数据,这些数据很多都与披露的财报对不上,此时不宜提交给公司财务部门审核,他只能先自行整理。一整天他忙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药自然也没吃,结束休假刚刚一周,原本经过治疗已经好转很多的肺水肿有些复发的征兆,喉咙泛着干痒,深呼吸和轻咳时隐隐带动肺部的闷痛。挂断电话他从抽屉里翻出药瓶,就着冷透的咖啡吃了下去,平喘的药剂多少有些刺激胃,很快他就察觉到胃腹的烧灼感,而止痛药就在手边。 熟练地从铝塑板上抠下两粒,孟星河晃了晃快要空了的药盒,他并不是个愿意忍痛的人,从他对止痛药频繁的妥协上显而易见。他忽而对自己的妥协感到厌烦,正如同舒窈厌烦他整个人,他也开始厌烦止痛药。 第11章 橘子汽水 七点半孟星河已经匆匆赶过来,一面放下东西与舒建平和曲芳客套着,一面仓促落座,来的路上已经在脑海里无数遍练习过,然而旁边舒窈冷着的面色还是让他慌张不已,舒窈回程的安排并没有告知他,想来并不希望回家的第一顿饭就有他在一旁碍眼。 曲芳倒了杯果汁递给孟星河,看见他额上密密匝匝的汗珠,笑道:“时间仓促,路上累着了吧,这是窈窈你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橘子汽水,现下找不到原来的牌子了,喝喝看这个喜不喜欢?” 正是夏天,浮着冰块的橘子汽水散发着凉爽的清甜,孟星河双手接过,笑的暖洋洋的:“谢谢芳姨,本该我去接阿窈的,结果忙忘了,还辛苦您跑一趟。”舒窈在一旁冷笑,连她回程的航班号都没有怎么接她,场面话倒真是一套一套的。 曲芳忙里忙外,舒建平有些不耐,温声道:“别张罗了,坐下吃饭吧。”在外人看来曲芳只是舒建平的得力干将,但二十多年来对他工作生活的悉心照料,连舒窈都已经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舒建平为人严肃,席间并不多话,舒窈正在气头上梗着一张脸低头扒饭,若不是曲芳在之间夹菜逗趣,孟星河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吃完这顿饭。幼时也曾偶有机会到孟家来吃饭,往往都是舒泽极力邀请,舒窈气鼓鼓地坐在一边,葱葱玉指依次指过所有盘子,念念有词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你都不准吃,都是我的……你就吃米饭吧,哼。当然她也有很大方的时候,比如得了国际钢琴比赛的亚军那一次,可以允许孟星河吃一小盘糖醋排骨。 而今天巧的很,离他最近的还是这道菜,说来算是女儿回门的第一顿饭,曲芳格外重视,和郑妈一起张罗了一大桌佳肴,可惜全是孟星河无福消受的大菜。 他很感激曲芳,即使胃腹已经因为刚刚那半杯冰镇汽水开始隐隐作痛,他也没有拒绝曲芳频频给他夹的菜,他活了三十年,可曾有人专心为他做过饭食? 晚饭后舒建平把两人叫到了书房,他在胡桃木制的猪皮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孟星河:“你爸爸那边怎么说?” 也许是空调开的太足,舒窈一进书房被冷气吹得打了个哆嗦,一旁的孟星河却好像热的紧,额头上都是细汗,一只胳膊虚虚掩在腹部,对舒建平的话反应有些迟钝,并没有立刻回答。少顷他抬起头来,迎上舒窈看自己的目光,他歉意地笑了笑,转向舒建平道:“上周跟您讨论之后我去了正阳矿区那边,调了一些近年的财报和经营资料过来,”他轻咳了一声,拿出手机来递给舒建平,继续道:“我粗略整理一下,大概数据是这样的。” 孟星河并没有直接回答舒建平的提问,正阳矿区正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于孟宗辉而言是应该弃之如敝履的不良资产,但于舒建平而言,那里不仅是他父辈起家的源泉,更有数千名在岗的员工,是无法轻易割舍的。他心中明白,但孟宗辉做事雷厉风行,周三的董事会可能会即刻拍板,他的劝说起不了丝毫作用。 糟糕的数据摆在眼前,舒建平明白孟星河意指的结果,将手机递回去,看见两个孩子年轻的面孔,他顿觉自己无比地衰老,要将父亲一手打造起来的产业割舍,这让他极为难过。 “如果找一个肯配合赎回的下家呢?”舒窈接过了话尾,她推测出孟星河与父亲谈及的应当是出售正阳矿区的产业,以减少集团总资产的亏损,以此来提升营收利润率。这是摘掉st股帽子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并不代表不能赎回,只是这样一个古老的矿区,很难会有买家愿意接盘。 舒建平摇了摇头,表示这个方法也考虑过,没有可供合作的企业。舒窈想了想问:“五洲集团呢?” “关振华前些年就已经借着退休的由头退了下来,现在五洲都要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儿子说了算。”舒建平又否定了她的提议,关氏早年从满洲来到海市打拼,曾与天舒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只是后来关氏认为矿业太过于传统,逐渐转型去做地产和酒店行业,之后的关联就逐渐弱了下来。 讨论的结果并不多么乐观,时间已经很晚,孟星河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泛起冷意的上腹,温声安慰舒建平:“也许魏叔他们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爸您别着急,我和阿窈都会再争取一下的。”父亲一辈常常对人脉积累有着过分的依赖,在如今利益至上的市场已经很难稳固,但也许他可以再做一些尝试,只要说服他的父亲,那位对天舒算不上关心的执牛耳者。 “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早些休息吧,我叫郑妈收拾了房间出来。”舒建平并没有因为几句宽慰而放松心情,毕竟他这位女婿是姓孟的,他挽救天舒的殷切与他老爸的冷脸对比太过鲜明,倘若是里应外合的把戏,瞒不过商场混迹多年的舒建平,只可悲天舒多年虫噬蚁蛀让他无力应对千变万化的市场,此时不得不寄希望于年轻的一辈。 喉间再次漫上剧烈的呕吐感,被强行压制之后非但没能缓解,反而如同上了劲的发条一样顽固地绞痛,孟星河眼前开始飘落星星点点的黑翳,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神情恍惚间正要点头,却在瞥见舒窈不悦的面色后刹那清醒,是他疏忽了,以他现下的状况留在这里是会打扰到长辈们的。 他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痛色,朝舒建平歉意地笑笑,声线喑哑:“抱歉爸,本该好好陪陪阿窈的,不过正阳矿区的资料还没有处理完,我得回公司一趟。”舒窈在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知道涉及要事爸爸不会强留,孟星河倒是很会找借口。 “那辛苦你了,尽快完成回去休息。”他愿意熬夜赶工去提高正阳矿的转手成效,是让舒建平有些欣慰的,但结果出来之前还远不能打消他的顾虑,说到底,还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孟星河点头称是,又转向舒窈道:“阿窈送送我吧。” 第12章 马术比赛 嗯?舒窈诧异,看他跟舒建平和曲芳道别,自己则磨磨蹭蹭地往车库方向走去。孟星河很快跟了上来,本来也没有几步路的距离,他却小跑的有些气喘,到她跟前时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着抱歉。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的状貌并未入舒窈的眼,她亭亭立着,一缕鬓发从松散扎着的发圈中逸出,于腮边轻抚,孟星河抬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却在她冷淡的话语之后收回了手势,他努力调整了声音道:“周六在余山有一场马会的预选,关随远会在场,阿窈有没有兴趣过去聊一聊?” “你认识关随远?”关随远是出了名的马术爱好者,五洲集团近年来在海外和国内一线城市投放了多个马术俱乐部,可众所周知关随远名下的马会门槛颇高,非邀请无法入会,更无法参与任何赛事。 “之前在前海的时候有过一些合作。”前海投资是孟氏旗下的大pe公司,也是孟星河先前供职的企业。孟星河一脸坦诚,他想帮舒窈,但心下明白她非但不会领情,还会怪他没有在刚才引荐给舒建平,他语气中适当地带上了不确定的情绪:“不过也只是一个见面的好时机而已,谈成什么样还很难说。” “需要我做什么?”舒窈问,平白给了一个会谈的好机会,是一定需要报酬的,他们两个还没有熟到可以肆无忌惮领人情的地步。然而孟星河却以为她在问会谈的事,也许是渐渐压制不住的疼痛让他的思考短了路,他掩唇咳了咳,斟酌了一会儿才道:“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以前训练过的马术阿窈还有印象的吧?” 舒窈漠然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算计的端倪,然而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色显得更加晦暗,隐隐有些发白,琥珀色的眼睛毫无躲避地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他的瞳色较旁人浅了一些,一眼望去总像是覆着水光,像极了暖阳下泛着涟漪的清泉。 “很多年前的事了。”舒窈收回目光,顺着他的话语说道,“但我比不了赛。” “嗯,应该只是会聊到罢了。”孟星河笑了笑,情绪随着她的语气放松了一些,月色不佳,可聊的话题结束,舒窈自然不愿意多待一秒,公式化地点头道声困了,便转身向客厅走去。 她映在灯光下的剪影纤瘦窈窕,随着她靠近光源而越收越短,直到离开孟星河的视线,他的眼睛追逐着那束光影,默然道一句晚安。 凌晨一点半,黑色的凯德拉克缓缓驶出寂静的斯南路支巷,车速愈减愈慢,最终在路边停了下来,从驾驶位下来的男人有些仓惶,他疾走几步到路边的花坛,便佝偻下身子开始呕吐,他极力压制着声音,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艰难地蛹动,只有呼吸不畅的窒气声,细微地隐入夏夜虫鸣。 余山坐落在海市东远郊,说是山,实则最高海拔不过八百多米,是一片连绵的山坡,因而凭借温润的气候和地势成为海市最大的高尔夫球场和赛马场。关随远的马术俱乐部就选址在余山,从六月份起每周末的初选是在为下半年的中巡赛做准备。 舒窈到的时候孟星河正坐在观众台的第一排与人说话,他今日换上了休闲的丹宁衬衫和浅卡其色裤子,不同于以往一本正经的西服,是格外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少年气,只是偶尔会掩唇轻咳几声,不动声色地拢拢衣襟,像是有点冷的样子。 他旁边坐着一个身着马术服的年青人,与孟星河中规中矩的坐姿不同,那位年青人几乎是北京瘫的造型挂在椅子上,一双长腿搁在栏杆上慢慢晃悠。不远处正在进行着马匹的预选,几匹漂亮的高头大马正在骑师的指挥下或小跑或扬蹄地做着动作。 天气极为晴朗,热烈的阳光熨烫在草皮上,烘烤出湿漉漉的清香,与草场上的灼晒有别,观众台隐在遮阳棚下,流线型的设计使得台上即便在炎热的天气也能凉风习习,看到舒窈从场外进来,台上肆意瘫着的年青人热情地朝她扬了扬手,舒窈微笑致意,朝他们走过去。 中巡赛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四星赛事,而余山马会是海市巡回赛的主承办方,如果舒窈没记错的话,关随远比孟星河还要小两岁,回国也不过四五年,一手打造起海市级别最高的马术俱乐部,另一手则稳稳当当地接下偌大的五洲集团,少年天才成年后也果然不同凡响。 “小舒总啊,幸会幸会。”舒窈刚刚踏上观众台,关随远就从栏杆上放下长腿,大步走过来朝她伸出右手,帽檐下麦色的脸庞有着俊朗的棱角,薄唇弯起的弧度让人无法拒绝,可但凡顾及礼仪的合作伙伴都不会如此称呼她,关随远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呀。 舒窈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语态柔和:“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到小关总吧?”抛出去的倒刺立刻被呛了回来,关随远一挑眉,顿时扭头朝着孟星河哈哈大笑:“哇老孟,果然不好惹啊。” 舒窈的眼刀紧跟着刷到,椅子上坐着的孟星河却一派闲散,他轻声咳了咳,琥珀般的眼眸温温柔柔地看过来,迎上目光的关随远却迅速察觉到他眸底的冷色,悻悻地截住了话题:“真无聊,不如带你们看看我的新宝贝。”说着曲起手指朝中央的训练场打了个响哨,回头朝孟星河黠笑:“我改主意了,得按老规矩来,赢了我,就谈。” 早有传言说关随远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今日一见果然空穴来风,是个随意颠倒黑白的主儿。舒窈暗自嗳气,好在提前做了准备,昨日已经去马场重新熟练一番,一但被逼着参了赛也可以输的不那么难看。而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关随远走过她身侧微微欠首,俊朗的眉眼微眯,表情像一只讨巧的猫:“为舒小姐准备了前排看座,要多多为我加油哦。” 忽然的近身让舒窈下意识地将上半身向后仰了仰,面上却还维持着四平八稳的微笑:“那要看关先生的表现了。” 第13章 一场风波 一匹骏马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跟随骑师走过了栅栏,场上的其他人立刻齐刷刷地望了过去,那是一匹通身金色的高头大马,挺拔的身躯,绝佳的仪态,顺滑的马鬃在日光下翻起金箔一样的光涛,让场上所有的马匹都黯然失色。关随远从骑师手中接过缰绳,朝观众台上岿然不动的孟星河笑道:“呐,老孟,你不给面子呀,timeanay可是土库的国宝,血统最纯净的汗血,我特意留给你的。” 听闻土库曼斯坦的纯种大宛马价值连城,每一匹都须经政府签字才能出口。而听关随远话里的意思,孟星河根本就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门外汉,甚至他将与关随远的熟识也刻意隐瞒,舒窈侧目看向孟星河,眼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诘问的意味,而他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答话,舒窈看过来的时候他正将横在腹部的手肘挪开,手指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她笑得温和。 场地很快被布置好,十二道障碍杆都定在a级别,关随远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汉诺威温血马上,饶有兴致地看孟星河给那匹汗血马布鞍,套好所有马具,他却并不急着上马,而是像在闲谈一般用手掌轻抚马头,取下缰绳站在半后侧,牵着马向左侧走动,引导几步之后他逐步抽紧了缰绳的长度,这名叫timeanay的骏马温顺地随着他的步伐颠步绕起了场。 观众台上的舒窈看的一时怔忪,在她的印象中孟星河与马术的接触只有在陪她上课的那几年,他在学校里被人揍,舒窈出面帮他解了围,于是他答应替她去上讨厌的马术课作为交换,每周一节的课程,舒窈学的稀松平常,却不知他竟然已可以优雅熟练地驯马。 两人的切磋选了最难级别的障碍赛,关随远抽到了先手,他对自己的骑术颇为自信,汉诺威马历来在障碍赛中受青睐的原因也在于它们出色的跳跃能力,在他驾着那匹素有绅士之称的温血马灵活跳跃过一道道障碍物的时候,孟星河仍是一副安安静静地模样,他换上了深色的马术服,勾勒出挺拔的肩背线条,宽肩窄腰,白色的马术裤裹着修长双腿,倒是意外的英气十足。 关随远在67“18完成了整圈的跨越,这一成绩虽不及职业骑手,但几乎可以碾压一众业余选手,他一下场立刻有骑师过去帮着牵拉缰绳稳住马匹,关随远俯身在马脖子上亲了一口,颇为满意地拍了拍,才朝孟星河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马术比赛时场内外通常严禁喧哗,以期将对骑手和马匹的影响降到最低,但预选时则没有这么严格,场内外并没有肃清,或许是受到了前一匹马奔跃动作的影响,孟星河入场前已经安抚好的汗血马还是在跨越几个栏杆后出现了不配合,在第四个横杆处甚至烦躁地蹶了蹶后蹄险些踢翻障碍杆,好在孟星河轻收缰绳快了一步过栏。 汗血马属于热血马,皮肤极薄,奔袭后脖颈处分泌红色汗液如血,因而得名,训练有素后是极为优良的赛马,然而尚未熟悉环境的时候也极易产生暴躁不安的情绪,而此时如果不能迅速安抚驯服,很容易出现事故。显然关随远的这匹进口良驹是刚来不久的,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被他驯服,在跃过第九个栅栏后马匹剧烈地跃动了一下,然后顿然驻步左右摇晃身子,马耳搅动,鼻孔哧哧地喷气。 舒窈从观众台上站起身,不由快步往前走去,汗血马性子烈,如果出现挣动很容易将背上的人甩下来,然而趴在外栏上的关随远却一脸笑意,丝毫没有让骑师过去帮忙的意思,看到舒窈走来,他回身笑意更盛:“啊,别紧张,这时候只能他自己下来,别人帮不了。”舒窈心下不悦:“本就是点到为止的切磋,关总也不希望这时出什么意外吧。” “啊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关随远摘下墨镜挑眉看向舒窈:“看来舒小姐还是不了解老孟。”说话间,场上的骏马反复踏起了蹄子,马背上的孟星河则微微欠身向前,手中缰绳稳握,脚下马镫小幅度地扣动着,任由马背耸动身姿却极稳,一双长腿有力地夹紧马腹,无法将人甩下来的马匹似乎颇有挫败感,僵持了十几秒后竟然主动朝前迈起了步子,此时孟星河快速地收紧缰绳,向着障碍杆正面引导,毕竟是经过训练的纯种马,在跃杆上有着先天的优势,迅速完成了剩下的三杆,然而哨声响起后舒窈还没有缓一口气,却见完成障碍赛的马匹并有停下来,而是朝着场外直冲过来。 事发突然,本就被压制的脾气在被哨声惊吵后彻底爆发,出现了不预的情况,骑师们迅速退到了安全区域,趴在外场栏杆处的关随远也立刻凝眉向后退开,场上顿时尘土飞扬,孟星河伏在马背上的身影被模糊,舒窈看不清楚他的面色,而就在众人以为要冲栏而出的那一刻,只看见他凛然挺身的脊背,手臂利落地回握缰绳,整个马头竟完全被他带起,前蹄顿扬,发出一线响亮嘶鸣,在横杆前朝侧面猛然甩头,落下的前蹄挟着尘土顿然插入地面半寸许。 四下霎时安静,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结束在迅疾之间,空旷的风正将扬起的细尘寸寸剥落,尘雾中骏马已被孟星河稳稳牵住,在栏杆处走动几圈,顺着缰绳的引导向出口走去。 情绪是种奇妙的东西,明明刚才还在为他的隐瞒置气,在出现意外时却会下意识地紧张,连舒窈自己都没有分清楚那份紧张是仅仅来自于意外,还是来自于他。她重重的呼了口气,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弛下来,忙快步走上前。 孟星河将缰绳交给骑师,躬身下马,落地之时却膝盖隐隐一颤,整个人身形几不可见地缩了缩,忽地呛咳出声,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样咳得弯下了腰,只好一手撑着膝盖缓解腰腹的酸麻,察觉到舒窈走近,按向腹部的手顿住,又缓缓垂在了身侧。见他咳了好一会儿,舒窈以为他是被尘土呛到了,从一旁的移动冰柜拿了瓶水递过去,他缓缓抬起垂着的眼眸,掩去眼底那一抹痛色,略有苍白的面庞上浮起笑容,慢慢起身接过那瓶冰冷的水,道了句谢谢,却并没有打开。 第14章 关氏公子 粗略观察他的面容,除了额上的一层薄汗,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亮,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样子,舒窈这才急忙忙回头看向裁判席,显示屏上的秒表数据定格在66”32,竟是超过了一切顺利的关随远,即便场上遇到那么大波动。 虽然时间上略胜对方,但马匹拒跳是扣分项,所以严格意义上孟星河自然是输了,可事实上整场切磋的重点根本不在输赢,而在于孟星河能否驾着那一匹性格暴烈的汗血马顺利完成障碍赛,如今的结果,既给足了关随远面子,输的这一方也丝毫不难看。 方才一幕跳出去老远的关随远则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啧啧地皱起了眉头:“我不高兴,老孟你得请吃饭。” 俱乐部的餐厅建在小山坡上,明净的玻璃窗外可以远眺到海湾,四周空旷,微咸的海风裹着湿凉的空气袭来,关随远迎着不小的风走进餐厅,一边落座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叫你请我吃饭,你居然跑到我的餐厅来。” 说来奇特,关随远的崇尚古典马术体系,俱乐部的会客厅都是优雅的英伦装修,偏偏后山处的这座机器人餐厅却是异军突起,餐厅内连服务生都没有配备,来往上菜的是两个穿着侍者服装的机器人,整个餐厅的装潢更是极尽未来化科技元素,与前面所见的风格大相径庭。刚洗过澡的孟星河换回了那身清爽的休闲装,他从窗外收回目光,递过点单的pad,轻咳一声笑道:“饭也吃,钱也收,这不合你意吗?” 关随远一耸眉头,硬是把一双剑眉撇成了搞笑的八字,若有所思地盯着孟星河看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说着一手扯过pad将椅背向后仰,手指飞快地见菜就点,语声却变得懒洋洋:“那咱们就不说废话,说说你们的诚意吧?” 舒窈从包里拿出笔电,展开屏幕放在桌上,将准备好的数据一一展示。虽则她心下纳罕,关随远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倘若名不副实,这一趟白跑事小,泄露天舒出售资产就是大事了。但秉着坦诚合作的原则她还是将重要信息一一列举了出来,比如五洲集团收购正阳矿区所能带来的效益和可行的利润,她说的严肃周密,对面的公子哥却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她心中渐紧,这也许代表着她提到的诸类好处,关随远统统不感兴趣。将准备的话术讲完,唯独没有提到赎回时间,她需要看到关随远的反馈,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去谈。 随着她话语落地,气氛也跟着沉淀下来,她终于明白孟星河和关随远将面谈选择在这个餐厅的用意,除了安静上菜的机器人,整个餐厅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更无需担心有人偷耳。在她说话的时间,坐在一旁的孟星河只是微微侧身将自己圈在椅背,偶尔压低声音咳嗽两声,其余时间则微垂眼帘,并不搭话,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真是奇怪了,明明是陪自己来谈生意的,为何他今日的做派倒是一脸不情不愿,好像带着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一样,这让舒窈心下不由郁结。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对面的关随远依旧翘着二郎腿,压着椅子脚慢慢晃悠,他将目光也投向了一言不发的孟星河,却是意有所指地笑:“呐,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拿一块老古董矿区没法堵住监事会那群老古董的嘴。” “就像我刚刚说的,天舒可以出让70%的股权,设备升级之后以正阳矿区的产力将会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利润。”舒窈很快发觉,短短的几句对话下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气势,言语之间甚至出现了追利的倾向,这在谈判中几乎是非常不利的。 灿然的微笑绽放于唇边,关随远俊秀的眉眼忽而变得深邃叵测,语声低沉仿若带着诱人的磁性:“还不够。” 扮猪吃虎的雄狮猝然张开血盆大口,舒窈背后一寒,她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诚意,在目前的节点上有必须要守住的底线,她不可能再让步。 “可能我们没有解释清楚,舒家要交易的是正阳矿区北方汤县的区域,且并不设置赎回,五洲可以永久持有七成的股权。”安安静静在一旁当雕塑的孟星河忽而开口,一扫寻常的温和,字字清晰冷冽,不带丝毫温度,却让在座的另外两人皆是面色一颤。 正阳矿区整片交易并且在十年内赎回的方案是一早就与他商议无误的事,汤县是大量员工聚居或生活的厂区,本身并没有多少矿藏资源,这样无异于要五洲集团以高价格收购区区一块工业厂区地皮,关随远根本不可能答应。 然而对向的关随远慢吞吞地放下了椅子,将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好,眼中玩世不恭的笑意迅速退去,转换成近乎威压的严肃:“老孟,你可想好了?” “我想没想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快点想,”孟星河掩唇轻咳,语声带上些许低哑:“否则这个机会也许就没有了。” 关随远黑沉沉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通,川剧变脸一样地突然笑起来,摇回座椅,按响了桌上的对讲服务铃:“把我上周带回来的那两瓶波本拿过来,我要跟我的好朋友不醉不归。” 出乎意料的顺利结果让舒窈短暂地怔忪片刻,才恢复了脸上恬淡的笑容,她偷眼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孟星河,只见那人松散地依靠在座椅中,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谦逊,只是桌面下的右手松松扣在上腹,丹宁衬衫的衣料都被他揉的有些起皱。 而捕捉到她探询的目光,那人的手掌轻轻松开,一副好整以暇的悠闲,温润的眼眸是漂亮的琥珀色,映衬在他深邃的眼眶,分外柔和地看向她。 仿佛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皆在他预料之内,舒窈突然有了一种被当做枪手的挫败感。 第15章 他在发烧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舒窈坐在后座,看窗外一座一座闪过的水泥森林,夏夜的霓虹灯格外耀眼,她语声冷淡:“先斩后奏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专长?” 后座另一端的孟星河则懒懒地窝在椅子里,车内空调的冷气让他白皙的脖颈起了一层颤栗,他看上去只是有些倦怠,对舒窈的话语反应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他不会同意的。” “全部交易他都不同意,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高价收购汤县厂区?” “汤县地下有泉脉,”孟星河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颗粒感,许是回答的太急促,细碎的低咳声逸出嘴角,他蜷起冰凉僵硬的手指遮了遮,却没遮住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抖,姿势的变化导致原本被狠狠压着的上腹如被一把尖刀穿刺而过,剧痛一发不可收拾,他侧头咬住下唇,咽下了险些溢出的痛呼。 “矿藏对五洲作用不大,但泉脉所在地......是稀缺资源,关随远近年已经着人去探察了数次,他对那块地方有足够的兴趣。”一道道路灯透过车窗留下一闪而过的光影,他的面色隐在光影中昏暗不可辨,好一会儿他才接着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背身过去的缘故,声音断断续续且格外低弱,侧耳听着的舒窈面色不预:“我有些好奇你与关随远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会如此了解他?”面上看似和睦实则互相盘剥探底,这亦敌亦友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微妙。 高度的威士忌在腹中如火焰中烧,身侧舒窈的声音听来忽近忽远,孟星河额上沁出一层层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攒了一会儿力气,轻咳几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在南加州,读书的时候,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可声音还是太低弱,尾音像是在飘,舒窈几乎没有听清楚他后面说了什么,只以为是某些不愿启齿的旧事,联想到曾听孟玥蓝玩笑时吐槽过他在大学时被戴了绿帽子,心中不由猜测以这位关大少的脾性,倒是能与那位传言中的情敌贴合一二。 轻快的爵士乐忽而响起,昏沉中的孟星河却被铃声刺得胸口一闷,心脏惶惶而浅极地跳动,舒窈回过神来四下翻找,她这乱放东西的毛病真是要命,好半天才在包底翻出了响个不停的手机,皱着眉头接了起来:“喂,爸爸。” 一整天舒建平都在等着听事情的进展,舒窈自然明白他此时主动打来所代表的迫切,但孟星河两头算计的策略让她十分愤懑,只简单与舒建平说了结果,听着舒建平在电话中急切地追问,则是一脸无奈:“爸,我明天会回家跟您详细说,我们需要重新拟一份资料......” “星河呢,他在吗?”电话那头的舒建平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怒意,舒窈十分无奈地将手机递了过去,孟星河接过,一开口却是几声压制不住的咳嗽,他竭力稳了稳声音:“爸,是我。” “怎么,生病了吗?” “没事,一点感冒......” 舒建平的心思显然并不在关心他,僵硬的寒暄之后即刻转回正题:“关氏瞩意汤县地块的事情,你何时得知的,消息可靠吗?” “目前来看他们的意向是比较积极的,以商业地产出售的话价格要远高于工业板块,而天舒以整个矿区的打包价也在合理范围内,关氏不会有异议。”孟星河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又沙哑了几分,说话时喉间微动,似在忍耐着什么。 舒建平虽则不全然相信事情竟如此顺利,既能保下矿区又能引入大量资金盘活,但孟星河所言是事实,只是前期他们没能想到这一方案罢了。 “那好,你们这几天辛苦一点,尽快促成。”舒建平习惯性地发号施令,可能语出察觉不妥,他顿了顿又道:“年轻人拼一点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你明天休息一天吧。” 通话音量开的并不小,听得话的舒窈嗤笑一声,插嘴道:“爸明天是周末好不好,况且他都说了只是感冒...”许是疼痛让心思愈发敏感,舒窈的话语激起心中一抹苦涩,但孟星河十分会意,电话中仍是温声浅笑:“谢谢爸关心,今天都是阿窈在谈,我不过是打打下手。汤县的事情我们会尽快开始走流程的,您放心。” 将电话递回给舒窈,孟星河浅浅地松了一口气,倦意席卷,他困顿地阖起眼睑,按在腹部的手慢慢用力,薄薄的衬衫被他攥的起了皱。 司机把车停进排屋的地库,舒窈拎起挎包下车,秀美的眉眼难掩疲惫,折腾了一天,终于到家,她酒量向来不错,然而几杯威士忌下肚也渐渐犯上了醉意,只想快点洗个澡扑倒床上。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没有察觉随后下车的孟星河身形一栽险些跌倒,还是司机眼疾手快地扶住,听到动静的舒窈转头,眼带疑问,他却抬眸笑道:“没事,坐久腿麻了,我站一会儿就好,阿窈先上去吧。” 司机把车停进排屋的地库,舒窈拎起挎包下车,秀美的眉眼难掩疲惫,折腾了一天,终于到家,她酒量向来不错,然而几杯威士忌下肚也渐渐犯上了醉意,只想快点洗个澡扑倒床上。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没有察觉随后下车的孟星河身形一栽险些跌倒,还是司机眼疾手快地扶住,听到动静的舒窈转头,眼带疑问,他却抬眸笑道:“没事,坐久腿麻了,我站一会儿就好,阿窈先上去吧。” “嗯。”舒窈打量他一番,除了面色苍白一些脸颊还有仿若醉意般的粉红色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便点了点头,径直上楼去了。 舒窈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孟星河的身体就脱力一般往下滑,扶住他的司机却被手下灼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先生,是不舒服吗,您好像在发烧。” 勉力抑制住喉间的恶心,孟星河偏头浅咳,仍是温和地笑:“我没事,是解酒的正常反应,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谢谢。”他一手把住车门竭力撑起身子,没走出几步却堪堪扶住墙壁弯下了腰,司机赶忙跟过去,一眼看见他扶着墙的手臂上呈现大片的红斑,近身的呼吸亦是清浅而急促,是明显的酒精过敏症状。 “先生,要不要去医院呀,您这看起来有点严重啊。” 第16章 酒酿圆子 孟星河面上已是一片惨白,眼前的事物重叠幻影,他只觉周身一阵阵恶寒,全身的力气都用做抵抗胸腹间的绞痛和反胃,手臂已不能支撑沉重的躯体,他几乎是半跪在了地上,竭力的喘息之下眼前还是愈发昏花,大脑在不断缺氧。 昏暗中他将手掌紧握成拳,重重抵按在心口,刹那的刺痛带过一线清明,他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朝一旁急急要去叫人的司机无奈地笑了一下:“麻烦你,可以送我...我上去吗,我好像走不动了。” “先生真的不去医院看一看吗?”司机将他架起,身边的人迈步艰难,却还在尽力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自己扶着墙的手臂上,他看上去非常不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目光溃散,喉间近乎无意识地低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攒了好久才攒出一句破碎的话语:“麻烦,让文茵给太太...送一碗解酒汤...” 司机怀疑他根本没有听到刚刚的问话,但看他已经垂阖眼睑似要睡去,脆弱的脖颈垂着,冷白的皮肤上布满汗水,只得低叹一声将人架回卧室,小心地放在床铺上就走了出去。 卧室门方一带上,床上的人几乎是扑跌下来一头扎进浴室,开尽的水喉掩盖住揪心的深呕,未能痊愈的肺水肿引发了不轻不重的肺炎,高热之下胃口极差,晚餐实则没吃什么东西,而入腹的高纯度洋酒就如一团海胆刺在胃中,越是蠕动越是痛苦不堪。吐尽酒水,开始吐胃液,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呛咳和干呕,孟星河涣散的神智再也支撑不住,躯体颓然下坠,额角重重磕在洗漱台,而意识已然全无。 房门被敲响,刚刚洗漱完毕的舒窈擦着半干的头发,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保姆文茵端着托盘站在门外:“先生让做了解酒汤给太太。”舒窈哦了一声从文茵手中接过托盘,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走廊另一端,尽头的房间门扉紧闭,底缝中隐隐有微光渗出。 “他呢?” “赵司机刚刚送上来,说是睡下了。” 虽然隐隐听到水声,可能也不便打扰,而至于究竟缘何希望“打扰”他,连舒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踟蹰片刻,最终呶了呶嘴,躲回卧室,而收敛起的神情染上一丝莫名的怅然。 次日一早舒窈就匆匆回了舒家,到傍晚的时候她收到了孟星河发来的邮件,是他草拟的关于汤县厂区的股权方案,大条框与当日在关随远处谈的一样,只是补充了许多细节章程,一向挑剔谨慎的舒建平在细细翻阅之后也点头认可,不得不承认孟星河在细微之处的处理格外严谨,基本上拿给法务审核之后也没有改动太多,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很多,只需要与关氏确认条款,舒窈自己就完成的很好,甚至于从关氏回来,觉得一贯炎热的夏天竟也是有一点心旷神怡的。 而再次见到孟星河,是在周三的董事会上,他罕见地迟到了,会议即将开始才姗姗来迟,彼时与会成员大都已落座,孟宗辉坐在长桌尽头,看着孟星河神色晦暗地推门进来,淡蓝色的衬衫后背汗湿一片,苍白着脸色好不狼狈,便冷声道:“第一天上班吗?还要董事们等你一个人?” “抱歉,”孟星河仓促落座,动作间似是牵动了哪里,低头一阵咳嗽,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咳得面色通红,惹得孟宗辉虎目圆瞪,训斥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倒是一旁的舒建平拦了一拦:“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这就开始汇报吧。” 财务部汇报首当其冲,会议的进程迅速拉开,孟星河竭力压下咳嗽,探手打开了笔电,面朝讲席听的认真,还不时在手中的报表上圈圈画画,活像个乖巧的小学生,坐在孟星河对面的舒窈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而又不经意间发觉他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嗯,他今天戴了一副细黑框的眼镜,刘海也没有梳起来,自然括分的弧度刚刚好,发梢轻轻落在眉角,不同于以往的严肃古板,让他凭空多了一份俊秀和书生气,只是可能来时匆忙,发丝被汗水打湿,丝丝缕缕的掩映中看见他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愈发好奇,舒窈不由自主地将上半身向前倾起,却猝然迎上他回转过来的目光。 原本清澈的眼白承着血丝,连眼下都有着浅青的阴影,转向她的目光在一刹那的失焦之后迅速凝起,朝她露出两泓弯弯的笑意,琥珀色的瞳仁中霎时盛满温柔。 舒窈可没有这么淡定了,她宛若受到惊吓一般悚然坐正,极快速地将目光移开,牢牢钉在讲席的投屏,一副誓死不挪开的坚毅表情。 凝在她身上的目光愈发柔和,孟星河极为配合地也恢复认真的模样,只有悄然扬起的唇角话尽温柔。 前序的汇报都还算得上顺利,而到孟星河汇报正阳矿区产业出售情况时,孟宗辉发了火。 “简直是胡闹,汤县地下的资源情况为什么知瞒不报?” 他言语中苛责的意味太过明显,在坐的众多董事局成员不由得屏息,在孟氏集团内部孟宗辉向来说一不二,这位不得宠的次子一直都是乖顺听话,今次居然敢阳奉阴违地将孟氏最看重的地产资源出售? 莫不是真的如外界所说,这位孟二公子已经转投舒建平做靠山? “是,出售汤县的计划前期没有公示,汤县泉脉尚未完全探明,目前预估储量不是很大,所以并不在最初的方案中。”孟星河侧头轻咳一声,微抬手指推了推眼镜,对座上人的质问并没有显出太多慌乱,慢条斯理地说着:“正阳矿区使用的资源储量勘探报告自八十年代后一直没有更新,汤县资源是近些年才由市场反馈之后逐步查明的,一直未能列入天舒的资源库……” 第17章 出乎意料的悸动 偌大的会议室内极为安静,孟星河极力保持着清晰适中的音量,也许是气力不济,讲着讲着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了下去,他停顿一会儿,长睫微微垂了垂,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复抬起头来,面色如常地展开ppt的内页,继续有序地梳理着:“倘若直接出售正阳矿区涉及到原有职工安抚金和设备折旧费用等多项开销…会在很大程度上冲抵出售额,而出售汤县厂区则不会影响矿区生产情况。” “正阳矿的产能如此低下,出售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止损,现在留着岂不是要把汤县的资产也吃进去?”孟宗辉厉声道,在他扩张迅速的商业版图中遇见过无数个可塑之才,但年轻人的通病就是过于狂妄,即便是他这个把唯唯诺诺习以为常的儿子,也逃不过好高骛远的弊病,以为帮着天舒保下一块老掉牙的矿区是为情怀,实则折损了公司的长远利益,情怀这种东西,生意场上的人不该有。 “如果是因为之前在前海给你的职权过大,养成了你僭越的胆子,你这个投行部经理大可以撤下来。”稍顿了一会儿,孟宗辉沉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分明没有刚刚那么恼怒,却显然更加严肃冷漠,是近乎不容申诉的威压。 孟星河唇角挽起细微的苦笑,静默地听从着父亲的呵斥,攥着遥控器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事实上他上周尝试与孟宗辉沟通时已经提及过汤县的情况,温泉地脉对旅游地产是个很好的标的,孟氏也许会干涉地块的出售,但即便现阶段收走汤县厂区,利处显然不足以支撑方案的运转,孟宗辉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如今想来,大约他的父亲不感兴趣的只是他的提议罢了。 同在上位坐的舒建平面色也随之沉重,虽则预想孟宗辉知道实情后会对出售汤县有异议,但当务之急这是不二的选择,董事会其他几位元老也都默认,却不想孟宗辉竟会当众驳斥。 话说回来,ms的股权中天舒虽然只占了三成,毕竟是继孟氏之后的第二大股东,正阳矿也是天舒自己的资产,经天舒走程序出售本是名正言顺的,先前孟宗辉并未十分在意,如今却突然发难,斥责孟星河事小,驳了舒建平面子,却是十分难看。 “是这样的董事长,”明朗的女声传来,一直没有发言的舒窈却开口打破了沉默:“与关氏的会谈是由我主谈的,汤县泉脉情况在综合评估后达不到天舒目前的开发标准,所以会谈中才提到出让给五洲集团。” 鬼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决定担下这个方案的权责,也许是为了替天舒保持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也许是为了替舒建平挽回面子…… 一经她开口,性质就变得不同,孟星河作为协助者就摘去了大部分责任,而方案决策权也悄然转移回了天舒手中,很快ceo魏杰也接过话头,大谈目前方案的合理性。 孟宗辉不再开口,面色却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凝重,舒窈忘记了,她这样冒然站出来看似担起责任,实则是将孟星河推入了更为尴尬的局面,因为在孟宗辉看来,显然孟星河受到了来自天舒一方的袒护,这意味着他将在很多决策中偏离孟氏的核心,而向对天舒有利的方向倾斜。 会议在波折后结束,人都走了,偌大的会议室终于回归空旷,孟星河摘下眼镜,无声地趴伏桌面,只有单薄的脊背不规则地起伏。 “孟经理?”推门进来的是孟宗辉的秘书张宇真,他跟随孟氏多年,算肜是孟宗辉为数不多的几名亲信,也是为数不多对孟星河称得上理解的人,此刻看到年轻人略显疲惫的背影,语气也放软了一些:“不舒服吗?” 孟星河已经不露声色地直起身,些微空茫的目光在短暂的失焦之后悠悠聚起,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擦着额上层层薄汗,面上挂起了温和如常的笑容:“张叔,我还好,昨天熬了点夜。有事吗?” “身体是本钱,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挥霍。”张宇真略带责备的眼神倒像极了关心自己的长辈,只不过专业不允许他的关心过于外露,很快就回到正题:“董事长让您和舒经理周末回芒山公馆一趟。” “……”孟星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回国以后他虽然有自己的住处,却总会不时被叫回芒山,当然往往是因为工作上出了差池,在公司不便责罚,芒山倒还为他留着一间地下室。 可是要带阿窈回去,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他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不知该如何去跟她说明。 回办公室的路并不远,他却心神不宁地走了好一会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一路沿着墙边在走,倘若有人注意到他,大约都能从那虚浮的脚步看出异样,好在会议之后大家都忙忙碌碌,经过的几位同事也是匆匆点头而过。 面上略显吃力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却是在转角与刚从茶水间出来的舒窈撞了个正着,她一手抱着本文件夹,另一只手上的咖啡杯已然不受控制地倾倒。 “额,抱歉……” “对不起我……” 异口同声的话语刚出口又尴尬地顿住,舒窈一脸赧然,就近从茶水间拿出纸巾递给他,咖啡滚烫,浅蓝色的衬衫胸前泅湿了一大片,孟星河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像是才从恍惚中回神,接过纸巾低声谢过,然后慢条斯理地埋头擦了起来。 “应该擦不太掉,你带备用衣服了吗?”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舒窈好意提醒,目光落在他戴着的眼镜上,有一滴咖啡好巧不巧地溅在了镜片边缘,她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道:“你这眼镜……是装饰?” “嗯?”像是没有理解她的话语,孟星河抬起的眼眸中一时盛着茫然,迎上她的目光略微停顿了一下,才慢声说:“也…差不多吧,偶尔会看不太清楚。” “哦,我没记得你近视的。” “嗯,不常用。” “……” 第18章 所谓父子 特别神奇,舒窈一向自诩是个足够开朗健谈的姑娘,却总能在与孟星河的对话中很快陷入僵局,每每这个时候,孟星河都会尽快洞察不妥接起话尾,可今天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任气氛快速地冷却着。 “那个,要不去浴室洗一下?”舒窈终于耐不住再次开口,孟星河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面上的表情终于活络了几分,常见的那一抹笑容又慢慢攀上嘴角:“没事的,我去处理一下就好。阿窈去忙吧。” 舒窈终于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抬腿就要走,却见他斟酌半晌,追问道:“那个,这周末晚上……阿窈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顿住脚步,舒窈语气中不自觉夹了一分不耐,却被孟星河敏锐地捕捉,勉强扯起来的笑容变得模糊,他显得有些紧张,这是在公开会议中也可以侃侃而谈的人,却在此时踯躅起来。他猜测舒窈最大可能的反应会是一口回绝,他尽量想让自己的理由充分一点:“小招前几天从北美分公司休假回来了,或许...可以去芒山吃顿饭吗?” 舒窈闻言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想反问见孟玥蓝何必去芒山公馆,却在几瞬之后反应过来,汤县的事情果然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结束的,是孟宗辉要见她。想及此,舒窈不由得喟叹一声,冒然揽下汤县事务的权责时,她已经想过可能要面临孟氏的诘责,该做的事情总归是偷不了懒的。 “嗯,”舒窈几番思索后平淡点头,眸中光亮回归冷淡:“那就周末见吧。” 孟宗辉的别墅位于芒山墅区半山腰,是自带数亩草坪花园的公馆,相较于多年前在斯南路的宅子,要更加宏伟气派。只是偌大的宅院,侍候的佣人却还是以前的几个,孟宗辉疑心甚重,不轻易安排近身之人,是以公馆中常常是极为安静的。只是此刻,客厅里却好像爆开了烟花,传来孟宗辉浑厚的怒斥声: “勘探方面的招商是谁把的关?” 孟氏财团的太子爷孟辰瀚,含着金汤勺长大,历来千娇万贵,此时却像只流浪猫一样瑟瑟缩在沙发,闻声表情倏忽变得难看起来,咀濡半晌,才声如蚊呐地说:“是我......爸,我也是一时不察才被他们钻了空子,您知道——” “闭嘴!你一时不察?老子还不知道你在搞什么猫腻?余出来的钱你拿去做什么了?啊?”孟宗辉恨铁不成钢,不成器的长子心里打了什么小九九他太过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克扣预算,勘探上不至于因为劣质材料而出这么大纰漏。 “就是...最近不是澳门那边有拳赛么......” “混账东西,人命关天的事哪能如此胡闹!”怒不可遏,孟宗辉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眼看就要挥下去,正下楼过来的林雅琴赶忙快走几步,急切道:“你打孩子做什么,他都认错了!”一面朝吓得缩在沙发角的孟辰瀚使眼色:“赶快给你爸爸认个错,父子哪有隔夜仇的,认错就好了。” 一看挡箭牌杀到,孟辰瀚立刻堆起了乖巧讨好的笑脸:“爸对不起,您别气坏了身子。事儿又不大,花点钱就过去啦,您消消气,儿子以后一定不敢了。” “你不敢?!我看你敢的很。”孟宗辉气结,却是多少没能下得去手,便顺着林雅琴的安抚坐了下来,肃厉的眉目深皱,沉声道:“老周,打电话给路诚,让他跑一趟,告诉他务必要把人摆平。” 管家老周应声,一见父亲出手解决此事,孟辰瀚乐开了花,赶忙准备溜之大吉:“那啥,谢谢爸,晚上有个局我先过去一趟哈,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孟宗辉正在气头上,黑着一张脸,并不答话。林雅琴看着儿子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不放心地道:“少喝点酒啊,听到没有?”出门传来孟辰瀚含糊的答应声,人已经跑远了。 “你看看,都是你给他惯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孟宗辉看着门口,一双虎目怒瞪,孟辰瀚并非毫无才能,接手总公司的诸多事物后在几个老亲信的辅佐下也管理的井井有条,唯独戒不掉好赌的毛病,长此下去总是要吃大亏的。 “哪里不像话了?”孟辰瀚出门后,望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文妈,一想到晚上即将到来不速之客,林雅琴的面色就冷了下来,语声不免尖刻:“哦,我的儿子不像话,那狐狸精的儿子就像话了?给你找了个好儿媳。” 孟宗辉自然知道她指桑骂槐在说天舒的事情,一时间更为烦闷恼怒:“你还嫌状况不够糟是吗,净添乱。” “是,我添乱。”林雅琴反唇相讥,语态尖酸:“你不是一直都嫌弃我们孤儿寡母吗,你倒是把那狐狸精母子接回来呀,我跟孩子立刻就搬出去!” 孟宗辉一个头两个大,女人无理取闹起来简直不可理喻,他只得按耐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可能地放缓声音:“好啦好啦,怎么又翻起旧账了,当初不是你出主意把老二接回来的吗?” 仿佛被猜到了尾巴的母猫,林雅琴被激得红了眼,说着就不禁泛起眼泪来:“我不主张怎么办,家里人配型都不成功,偏就那狐狸精的儿子匹配,不把他弄回来难道看我儿子死吗?再说,要不是你非把孩子弄到什么军事化管理学校,辰瀚的肝脏能出那么大问题吗?” 像是火山喷发不可抑止,孟宗辉在妻子的眼泪中迅速败下阵来,只得软了语气道:“是,你说的对,行了别哭了。晚上老二他们过来看见多丢人,赶紧去拾掇拾掇。” 大约是为了给舒窈面子,林雅琴才愿意纡尊降贵与他同桌吃饭,只不过一改往日的端庄典雅,频频冷脸罢了。 孟星河一贯对这位当家主母持避让敬畏的态度,不仅源自于童年时小黑屋的记忆,还源自于所有日常的一日三餐。林雅琴的父辈祖籍湘南,口味比性格更泼辣,孟家厨师准备的菜式格外丰盛,却无一例外都是川湘的口味,初到孟家的每一餐饭对孟星河的肠胃都是一场刑罚,他频繁发展的胃腑炎症也是从那时开始快速积累。 今日自然不会例外。 第19章 他的噩梦 正巧当天孟玥蓝有约外出,回来的比他们到的还要晚,席上孟玥蓝与舒窈的叙旧相谈甚欢,孟宗辉与林雅琴端着态度慈祥稳重,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孟星河逐渐汗湿的额发和苍白下去的面色。 “窈窈呀,有好些年没见到,你都长成这么懂事的大姑娘啦。”酒过三巡,孟宗辉格外感叹:“我和你爸爸也都老了,很多事情需要仰仗你们年轻人。” “您说哪里话呢,这是我们小辈应该做的。”舒窈笑着拦了拦孟宗辉递过来的酒,慢慢嘬一口,她直到现在还不习惯改口叫孟宗辉为父亲,索性就略过了称呼。 酒意微醺,孟宗辉面色泛起酡红,语声也多了分含糊:“不过你们毕竟还年轻,有些事情还是要斟酌一些的。商场如战场,要小心陷阱。” 孟宗辉意指之事舒窈其实已猜的七七八八,他想让舒家撕毁与五洲的合约,继而将汤县交由孟氏开发,意图将出售资产转化成自主项目,是一石二鸟之计。 然而舒窈明白,为今的天舒是急需这样一笔高纯度资金交易来填补正阳矿以致天舒内部的赤字,而这些亏空情况是断然不能被合作伙伴孟氏完全知情的,否则依照孟宗辉的个性将会在须臾之间翻脸侵吞天舒。 而且必然是不想直接与父亲对峙才想到从她这里下手,所以她面上甜美乖顺,实则使尽浑身解数与孟宗辉打着太极,一顿饭吃的提心吊胆,颇为乏累,陪吃的孟玥蓝看得捉急,将将吃完饭,就说要带舒窈看东西,把人带上二楼去了,把僵持的饭局扔给了一直不怎么开口的孟星河。 一改几分钟前的和睦,气氛迅速冷却并且变得生硬起来,只剩下碗筷相触的细微叮零声夹杂着孟星河极力压抑的几声浅咳。 许是用餐时人声吵闹并不觉得,这会儿孟星河的咳嗽声竟是让孟宗辉格外烦躁,他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案:“你怎么回事,生什么病了?” 闻言孟星河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他正把一筷头鱼肉细细搅碎,明明还没吃进嘴里,却觉得好像突然有一整根长长的鱼刺梗在了喉间,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当然不会妄想父亲会关心他,甚至连随口问问都不是,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心口一滞,下意识地想要点头说是,我生病了。 但孟宗辉显然没有给他太多怔愣的时间,他看向他的眼光愈发恼火:“我在问你呢,你是得了什么快死的病了吗?啊?一天到晚咳个不停。” 对面坐着的次子像木头一样迟迟没有反应,倒是一旁慢条斯理喝汤的林雅琴悠悠地道:“都说了外面找回来的,早晚要还给外面去,你不信,现在倒是发的哪门子火?” 所有幻想在一弹指间破灭,所有理智在一刹那归位,孟星河终于听出父亲话语里的不耐,他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咀濡半晌,也只吐出来一句低哑的:“对不起。” “啪” 厚重的掌风伴着脆亮的声响掴在耳畔,孟星河险些摔下椅子的身形彰显着巴掌主人用了多么大的力气,然而并不等他重新坐稳,快步走上前去,接连又是两声脆响,且狠狠地掴在上一掌的印记上。孟宗辉终于被他温吞的态度所激怒,“你不要以为给了你舒家的这条线就可以背着老子搞事情,当初怎么让你爬到这个位置的,也还能怎么让你滚下去。” 被提着领子的孟星河微微垂首,弧线雅致的脖颈在黑色毛衫的映衬下是一片血管清晰的冷白色,柔长睫羽极轻微地掀了掀,眸中倏忽一片浑散。似是力气不足,他摇晃了几下才撑住桌子站稳,勉力压制着喉头的滚动,开口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是格外平静:“是,我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是怎么求着孟宗辉答应让他来与舒窈联姻,承诺会全力协助孟氏吞并天舒。这么想着他忽然模糊地笑了一声,破裂出血的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所以因因相陈,报应不爽,无怪乎阿窈总是讳他如蛇蝎,他做下这诸多事,合该被弃如敝履。 这发虚的笑容却被孟宗辉看在眼里,形如对他极为挑衅的讽刺,几乎是没有犹豫,他猝然抬腿,不留余力地朝前踹去,材料细致厚实的皮鞋跟部一经触及柔软的肚腹,就似发起狠来狠命地踩下去,似乎靶心在哪里根本不重要,他今日就要将逆子的命拿回来。 孟星河生生受下,向后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餐桌的尖角,火石电光的剧痛之下溢出一声极轻弱的闷哼,然后摔跌在地,他一如既往地毫无反抗,又像是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本能地转动身子,试图蜷起双膝来缓冲势能。 孟家的佣人们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林雅琴不悦地拿勺柄磕了磕碗沿,语声不耐:“你干什么呢,舒窈还在楼上,你是要给你亲家媳妇表演个家暴是吧?” 发泄愤怒的孟宗辉在一刹那的极端暴戾后回神,急急收住了踩空的脚,摇晃几下落回地上,因过度亢奋还极快的呼吸慢慢平复,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襟,清了清嗓子:“躺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 像是已经咳不出来,孟星河像一尾鱼般大张了张嘴,却是没能喘上一口气来,原来疼极了的时候是喊不出来的。残存的意识中隐约听到孟宗辉的声音,然而左耳连同左半面脑袋都一片嗡鸣跳痛,腰际断裂般的挫伤和胸腹部压抑不住的钝痛让他反应极为迟钝,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面,他根本没有听清楚孟宗辉说了什么,只从语气中分辨出愠怒的意味。 他是意识到应该尽快起身的,否则处境一定会更加尴尬,但拼尽全力却仍然喘不上那口气来,瞳孔在水晶灯的光晕下愈发涣散晕眩,眼帘似有千斤重,视野如幕布一般缓缓接合。他隐约看到孟宗辉蹲下身时吃惊的表情,大概是被他泛起绀紫的面色吓到了,孟宗辉抬手抓住肩膀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慌张地摇晃着,试图呵斥着命令他保持清醒。 第20章 幽闭恐惧症 事实上最剧烈的痛楚只在撞击的片刻,也是过于狠厉的冲击导致应激性窒息,孟星河在昏昏沉沉中挣扎的手摸到了桌边的一件硬物,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不管不顾地将它抵向胸口,狠命摁了下去。 腥甜的气息漫上唇齿,紧跟着缕缕鲜红争先恐后地要涌出嘴角。意识正在迅速溃散,他却还是近乎固执地抿紧嘴角,喉间滚动,压制一切可能发出的呻吟。 阿窈还在,她会担心的。 他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反复滤过,堵塞的血流一经涌出,被阻断的呼吸顿然接续,如破裂的风箱发出刺耳的撕裂气流声,孟星河佝偻下身子剧烈喘息,单薄的脊背掩不住地抖。 “星…星河?”孟宗辉压低了声音问,他从来不会这么叫他的,如果不是一时的慌乱占据了理智,眼前的孟星河如同一只濒死的动物,在他连续喊了几声之后才僵硬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极慢地聚焦,然后茫茫然看向他,又像是在越过他看什么东西,总之这样的眼神让孟宗辉头皮顿时一麻,他后退一步将将站直了身,朝管家道:“把他带去房间里待着,快点。” 舒窈下楼的时候,餐厅已经收拾完毕,管家告知孟宗辉夫妇已经回房休息,客房也已为舒窈布置好。 “孟星河呢?” “二少爷刚刚说身体不适,大概已经睡下了。” 舒窈蹙起眉头,她并没有准备要在孟家过夜,孟星河一而再再而三地临时变卦,这让她极为不悦。 “正好,今晚去我房间,咱们接着聊十块钱的。”跟下来的孟玥蓝格外开心,拉着舒窈去厨房找吃的。 “明天早上有会议,我今天确实得回去。”舒窈十分为难,看着她翻箱倒柜:“不是刚吃过晚饭吗?” “啧,就扒拉那两口哪能饱,再说哪有吃得饱的鸿门宴?”孟玥蓝头也不抬,埋首在橱柜里翻找,拎出来一大袋薯条之类的膨化食品,转身去冰箱里找饮料,舒窈知她惯会开自己的玩笑,只好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会议不会议的还不是你说了算,爸妈都睡了你这会儿不告而别也不好,再说,”孟玥蓝有意无意的目光扫过楼梯间的方向,没什么情绪地继续说道:“也让小河歇会儿。” “歇会儿?”舒窈像是听到了句笑话,不禁冷冷一哂:“可累着他了?” “窈窈,有些事……”孟玥蓝不知为何似是叹了口气,十年不见,她已经从当年叱咤校园的大姐头蜕变成美艳动人的女总裁,隐在昏黄灯光中的眼眸却一如当年清澈,她想要提醒舒窈什么,却犹豫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也罢,你们要回的话就尽早,我去跟爸妈说一下。” 话里未尽的语气舒窈听得分明,然而未出口的语意她却无法意会,总归太晚,不便再深究下去,是以她没有追问,折身走出了厨房。 “周叔,孟……额星河的房间如今换了吗?”舒窈刚一开口就直觉尴尬,按理说已经成婚的孟星河应该不会再有自己的房间,何况原本他在孟家的情形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舒窈记得他还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下室。 “太太要回了吗?我这就去叫少爷。”管家老周在门外候着的时候就听到了舒窈说要回家的决定,便急忙取了钥匙过来,请舒窈在客厅稍等片刻。 “不用麻烦您,我去吧。”舒窈笑道,看老周走过去的方向是一楼的楼梯间,那里转角处有一扇小门,她本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觉得不想麻烦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不料她一迈步老周就有些着急了,匆匆跟在了身后,舒窈觉得奇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缘何这么紧张。 她立定在小门前,轻轻叩了叩。 “孟星河,你睡了吗?我想回去了。”也许是隔音太好,门内听不到什么声音,舒窈等了会儿,再次叩响,她有些失了耐心,只当他是睡着了,索性准备自己开车离开。 却就在转身的时候,听到了门里一些细微的声响,舒窈顿住脚步,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间撞在了门后,发出一声闷响,舒窈下意识地一惊,正要向后退步,身后的老周赶忙上前,有些讪讪道:“少爷大约是睡迷糊了,太太先到客厅稍作休息吧。” 舒窈翻山越岭许多年,并不太会就这么被吓到,她疑虑更甚,绕开半掩在前方的管家,径直走到门前,再次压低声音唤:“孟星河?” 紧贴门板的距离处,她听到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断续的细咳,门里的人没有说话,却隐隐像有手指扣动门板的声响。抬手去开门的舒窈眉目一凛,直觉有哪里不太对,把手沉沉转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竟被锁死了。 “怎么回事?”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并非从内反锁。 老周忙上前一步,此时也知无法再隐瞒,一边理出钥匙开门,一边沉声道:“这是老爷的意思,太太无需多虑。” 多虑?多虑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关着他? 不等舒窈细想,沉重的木门已被霍地拉开,伴随着夏日里不常见的阴凉冷意,黑黢黢的房间内一道身影几乎是踉跄地跌了出来,与站在门口最近位置的舒窈撞了个满怀,舒窈来不及闪避,只得下意识地托住了他,触手是一片冰凉的体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孟星河虽然清瘦,然而身量甚高,脱力之下舒窈固然无法支撑两人的重量,竟被他拖着委顿在地。他却像是意识恍惚,半明半昧的灯光下面色近乎灰白,疏朗的眉眼此时一片迷蒙,目色涣散无力,干裂的嘴唇上遍布血迹斑斑的牙印,是这短短一小时的时间里被他自己狠狠咬出来的,在察觉冲撞到人之后整个身子都向着墙壁处剧烈地蜷缩,苍白细瘦的手指堪堪掩住面容,粗重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呛咳声在扑出门后稍有减退,或者更像是咳不出来了,灯影朦胧下隐约可见他紧咬的腮帮和皙白脖颈处绷起的蓝色血管,像是极力要将所有的声响吞咽。 第21章 山海不可平 “你这是......”怎么了?舒窈的舌头打了结,目光怔怔然落在他握得青白的指节上,好像很冷的样子,舒窈犹豫着伸手想要握住,孟星河却如同触电一般猛然抬起头来,不甚清晰的眼瞳越过迷蒙水雾将她牢牢盯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暴露了额角贴着的隐形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被汗水溻湿边缘卷起,刚刚结痂的一道血口若隐若现。 舒窈的手僵持在半空,他像是一只惊弓的鸟,躲避着无处不在的空气,仿佛一碰就碎,她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伸手去抱住他。 心思回转之间,舒窈恍然记起,大约是中学三年级,此番场景她是见过一次的。方才的不耐与催促好像完全被遗忘,舒窈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她转头看向管家,声色极冷:“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周低头沉默,站在客厅的孟玥蓝端着一杯橙汁,遥遥望过来,风情万种的眉目中是见怪不怪的淡漠,曼声道:“窈窈,若我是你,就先带他回去休息,多余的事不管太多。” “多余?你们怎么能——”舒窈愤懑不已,几乎要起身争辩,手腕处却忽而附上一层冰凉,她低头正看见孟星河汗湿的睫羽,微微颤过,虚弱的声音传来:“阿窈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这副样子谁看到也不会觉得误会吧?”舒窈着力支撑起他软倒的身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 孟星河看向她,眼前光影斑驳,举世一片模糊,却唯独她逆着灯光的身影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像是儿时的太阳,匆匆拨开十数年的时光来到面前,重新给了他感知温暖的能力。 他牵起嘴角笑了,是一个散漫的弧度:“我只是,做噩梦了。” 即便他再也没有温暖可以给予。 舒窈被他握住的手忽而变得僵硬,她不相信他,她怎么可能相信他,可他为什么要撒谎,这也是可以逆来顺受的吗? “阿窈,”他偏头咳嗽几声,攒了会儿力气,才复抬眼看向她在的方向,露出的笑容难掩疲惫,却似在极力讨好:“带我回家,好吗?” 那双眼中的光芒亮得有些过分,像是从灵魂深处燃起的火,要灼烧所有生气为代价,舒窈甚至起了一种错觉,倘若她信口拒绝,那团光亮将会如昙花一现的烟火般迅速消灭。 记忆开始无限重叠。 “愣着干什么,走啦,我带你回家。”少女踹倒最后一个人,火红的苏格兰方格裙随着矫健的长腿悠悠落下,她走到他跟前,施施然伸出一只手,俯视的眼神极为傲慢:“麻烦精,怎么那么蠢。嗯?” 尾音一如上扬的睫羽,撩拨出无尽的痒。 堆满杂物的体育器材室角落,少年的孟星河仰起灰扑扑的面容,兔子一样通红的眼中是平淡的喜悦,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手掌上,一束阳光穿过悬窗射进来,将空气中浮游的灰尘照得斑驳,少女纤秀手掌在雾化的日光中是健康的浅麦色,指骨细腻有力,而他自己抬起的手苍白得有些半透明,在散射的胶体光线中清楚可见皮下蓝色的血管,相形之下显得格外难看。 这一些微的停顿让少女皱起了眉头,一把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舒窈发育早,彼时的身高已在同龄人里偏居中上,大她两岁的少年虽然高了一头,却因为过于清瘦,显然气势上要差一大截,现下被她拖着拽到了身后,宛然一副受委屈的娇弱模样。 被摁在地上暴揍了一顿的男孩子们目露凶惯,朝着少女身后大喊:“孟星河你有种别躲小媳妇背后,是爷们就出来单挑!” “挑你大爷,”舒窈回敬一脚,话骂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想了想没想起来,就继续骂道:“说好的单挑呢,你们这么多人单挑他一个?” “卧槽,”为首的男孩子被踹的一缩,“舒窈你不要得寸进尺,老子不打女人。你小心我告诉你哥——” 少女冷冷一哂,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脚:“是嘛,那可巧了,老娘就爱得寸进尺。你去啊,你去比比看,看我哥揍你和我揍你,哪个疼。” 从器材室出来,将嚎叫声隔绝门后,舒窈愉快地松了松筋骨,俯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她上午要上台领奖和演讲,所以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的衣裙和长袜,往常总是习惯在裙子下套运动裤的,方便活动,打起架来也不含糊,想着想着少女不满意地啧了一声,感觉今天发挥不太好。 “阿窈,”身后的少年还沉浸在某句有关“媳妇”的调侃中暗自乐不可支,半晌才喜滋滋地跟上来:“去吃周福记的菠萝油吗?” 舒窈猛然顿住脚步,身后的少年险些撞上她的脊背,她回头看着少年青一块紫一块的面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吃吃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放学我晚到个一会儿,你也能被人家堵在体育教室打?” “我还手了的。”孟星河纠正道,一脸认真。谁让他们背地里调侃阿窈呢,他腹诽着。 “有区别吗?!还不是被打成这个熊样。”舒窈扶额,都读高一的人了,还要她这个初中部的小太妹过来救场,再这样下去,她对外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形象迟早要完犊子,要不是哥哥一再嘱托要好好照顾他,舒窈才懒得理这个麻烦精。 14岁的少女怒其不争,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年则不露声色地按着上腹,神情温和而愉悦地听着,不时狗腿地点头认可,少女则气急败坏地追着踹两脚,夕阳无声地为他们打闹嬉笑的身影镀上辉光,恍若一场隔世的梦境。 回想起来,那时印象中的孟星河,是个明朗爱笑的少年,他有干净的眉眼,好听的声线,永不发火的好脾气,而如今的他,明明和以前的样子变化不大,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22章 突如其来的魅力 “阿窈,在想什么?”身旁传来孟星河低弱的声音,舒窈从回忆里忽然回神,猛踩一脚刹车停在了红绿灯的路口,惊魂未定地呼了一口气,暗自责怪自己居然在开车时走神儿,她国内驾照刚刚换到手不久,本就有些不适应,若不是孟星河开口提醒,险些就要撞到行人了。 舒窈面色稍定,才开口回答:“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后半句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并不想提起与孟星河有关的以前,因为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绕不开一个人——她的哥哥舒泽,斯人已逝,即便已经走过匆匆十年,舒窈仍然有不愿意释怀的东西。 回转话题,舒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去就近的芒山医疗所还是回市里?”芒山医疗所虽名称如此,实则是一家高级医疗机构,其实力并不逊于三甲医院,且这家医疗所有孟氏持股,即便现在已是深夜,就诊应该也问题不大,到市里三甲医院的话则只能看急诊。 上车之后孟星河像只猫儿一样缩在副驾的座椅里,本该休息的人被胸腹腔内绞肉机一般波动的疼痛磨得毫无办法,也许是最近止痛片吃的太多,临行前吃下的药现下已几乎代谢完毕,加上时刻需要紧张地帮舒窈看路,始终是没能睡着的。车内光线极暗,舒窈适才看清他布满汗水的侧脸已是一片苍白,对她的询问并未立刻答复,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可以不去么?” 似是试探,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我睡一觉就会好了的。”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她淡淡开口,思来想去,他不愿意去医院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芒山医馆由孟氏投资,他担心消息传到孟宗辉那里,又或者,是在担心负面信息外漏,影响到孟氏对外的形象。 身侧的人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刻意回避,并未出声答复。倘若说没有顾虑自然是假的,但事实上孟星河顾虑的事情更为简单。 长到这么大年纪,他进医院的次数,委实不多。 第一次是出生,七个月受惊难产的胎儿,让他的母亲吃够了苦头,不但无法再孕,还落下了羊水栓塞的病根。 第二次是十三岁那年遇到舒窈,他被从寄宿学校回来的孟辰瀚狠狠揍了一顿,被罚在后院思过的时候遇到他的小精灵,还是个有点重量的精灵,直接给他砸进了医院,醒来后因为吓到舒窈还被自己的父亲修理了一番。 第三次是亲体肝脏移植,他被割去了三分之二的肝脏,他那时无知,尽管医生告诉他肝脏是会自己再长出来的,但他还是惶惶不可终日,此后多年都保持着老人一样清淡规律的饮食作息。 第四次…… 细细想来,竟全都是可怕的记忆,但凡他进医院,就常常也同时导致了别人的不幸。一次次重叠的景象无声地给他施加了不堪重负的压力,倘若归根结底来说,他一定是害怕的。 从他神经质的搓手,飘忽不定的眼神都可以探究一二,只是此刻的舒窈吸取了教训在专心看路,自然无法察觉他的异样,单单觉得车里的气氛忽而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得让她有些坐不住。孟星河的一句话勾起久远的年少回忆,说起来,这算是又一次因她而起的伤害,即便她刻意维持着疏远的距离,两人之间似乎永远有着剪不断的关联。 舒窈有理由相信,从保下汤县产区的方案伊始,到如今的结果都在孟星河的计算之内,她只是跟着他的步伐走到了这里。正如许多年前初见的下午,那个引诱她跳下树去的少年一样,他仍旧是心思深重的那个,而她依然被他牵着鼻子走。 想明白这些让舒窈感觉分外沮丧,但不可否认的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已经承了孟星河的人情。 “你需要我说一句谢谢吗?”突如其来的声音尤带几分不甘和怨怼,但疼痛中辗转的孟星河自然没能听清楚,他勉力撑起身子,微微向左侧了侧,发出一声低弱的应答。 “嗯?” 动作间牵动肌理,脊背带起一线撕扯的剧痛,让他眼前顿时花灰一片,险些从座椅上栽下去,反应快一些的右手急忙抓住座椅侧面,堪堪稳住了身形。 也许是声音太过喑哑,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却是格外温柔,像一支纤细的羽毛柔柔拂过耳膜,叫人禁不住要起战栗。 简直是好听到犯规。 嗯你妹哦,舒窈一脸愤愤地看着前方,余光却飞快地扫过他转过来的侧脸,白净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嫣红。 “没事了,睡你的。”勉强按耐下别扭的小脾气,舒窈却是不肯再与他说话。 倒车入库倒的歪七扭八,反复几次无果,舒窈气结,险些要把今日的诸事不顺归咎于孟星河突然反常的魅力。而那人已经打开车门,慢吞吞地走下去,后视镜里反映出略显消瘦的背影,不着痕迹地倚靠车门,苍白手指轻按胸口,细细地克制地轻咳。 上周与舒建平会面时,曲芳还道孟星河瘦了很多,舒窈本身并不觉得,现下看来他似乎是比婚礼时候清减了些。仪表盘上的时间指向凌晨一点,舒窈忽而生出不想下车的冲动,这样的距离间,抬目可见,虽不可触碰,却有着一份淡然的安宁感。 安宁总是短暂,大约是从监控里看到久未动作的情景,本已入睡的保姆文茵披衣下来,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宵夜,舒窈这才吐了口气,缓缓推门下车。孟星河已经向前走了几步,留给舒窈一个挺拔清瘦的背影,看不到面容苍白,只听到他温声同文茵吩咐,让备下一小碗酒酿圆子。 那也是她自小酷爱的甜食之一,酒糟清甜而助眠,无馅的小圆子淋上一勺新酿的桂花,香气扑鼻,甜而不腻,吃不到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都会食指大动。 舒窈实在无法拒绝,站在餐厅门口犹犹豫豫,有意无意地瞟向孟星河正在上楼的背影,他走的不太稳当,腰背有些用不上力的样子,重心压在扶着把手的右臂,身形细看之下有些颤动,大约是走的急了,舒窈隐约听到他沉重的换气声。 第23章 母亲 “那个……”踯躅着开口,舒窈没话找话:“不良资产处置方面已经在收尾了,应该不会影响新项目的开展。”话一出口舒窈自己先暗自翻了个白眼,聊什么不好在家聊工作。 孟星河并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舒窈却明显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已有放松,也许真的只有工作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才能成为他们和平沟通的共鸣。 “两周后要开始进行勘探招商,我爸的意思是让你也到场去看一下。” “好。”孟星河眼睑微垂,显得有些昏昏欲睡,喑哑声线中多了些轻微的鼻音。 “......”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沉默真的成了沉默,孟星河似乎无力顾及话题落地的尴尬,又或者是根本就不在意,这让一直走在前面从未回过头的舒窈顿感茫然,她忽而发现一旦孟星河不刻意维持和睦,他们之间的沟通就立刻变得无趣许多。 难不成无趣枯燥的那个人其实是她咯? 年轻的保姆手脚利索,很快一碗香甜可口的圆子就端上了桌,舒窈从早已没人的楼梯口收回视线,才发觉那碗圆子竟是加了红糖的,即将结束的夏日像是赌上所有热量也要让人不舒坦,舒窈贪凉,室内的冷气总是开的很足,入喉的酒酿圆子竟是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她这才想起好像是大姨妈快到的时间了。目光再次晃上楼梯口,隔音极好的房门闭上,舒窈自然无法听到那人屋子里会有什么动静,而从胃里延伸出的暖意如夏日晴丝,将她寸寸包裹。 汤县项目收尾还算顺利,但这也只是延缓天舒亏空的权宜之计,为今最重要的,是需要尽快立起新的造血功能,大约是觉得汤县厂区的处理驳了孟宗辉面子,ms新项目方面有望与孟氏合作。 下午茶时段的咖啡馆出现短暂的峰值,从附近办公楼出来打包饮品的白领们络绎不绝,端坐在堂厅一角卡座上的一位美人有些不耐,她信手翻阅着桌上的娱乐杂志,对过往路人不时投来的艳羡目光甚为不悦。没办法,她生的实在好看,火红的长发如来自西西里的海浪,黑色的连衣裙样式简洁,裁剪却极为精细,柔软面料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的玲珑有致,一眼便知价值不菲,让人不由得联想能让如斯美人等待许久的,该是何许人也。 修长身影推门进来的时候,路人们的想象力得到了印证,这位西装笔挺的男士有着令人难忘的深刻眉眼,琥珀色的瞳孔与发色交相辉映,要说俊美潇洒实在算不上,却恰恰似春风在沐,见之心融。只不过稍微不那么衬景的是他略显匆忙的步伐,落座时光洁额角还沁着细密薄汗,刚进门时好像还被扑面的冷气呛到,掩唇咳嗽了几声,而更加不衬景的就是那位一直等待的美人,在见到来人时非但不欣喜还简直要掀桌子的喷火表情。 “x的,老娘找你谈事情,你居然叫我等在这种小破馆子?!”等待的女人最是可怕,杂志摔向桌面的力道彰显着主人的愤怒,路人纷纷侧目,为这位触怒龙鳞的男士默哀一秒。当事人却丝毫不慌张,要了杯温水悠然落座,除却脊背与椅背接触时不易察觉的皱眉,开口的声音则温和磁性,春风化雨:“实在抱歉,时间仓促,这里离公司近,我稍后还有文件要处理。” “哈,”孟玥蓝忍着太阳穴的跳突,按耐下揍人的冲动:“你这风尘仆仆的,又去矿上了?” 孟星河微笑点头,偏头浅咳,修长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小姐你这么暴躁不太好吧,快坐下。”话音未落就被孟玥蓝剜了一眼:“都特么在这种地方等人了,你倒是给我留了头脸吗?”过来送咖啡的服务员向她投来哀怨的眼神,孟玥蓝眼皮一跳,不无尴尬地老实坐了下来。 火是发出来了,美人的脾气却还没下去,没好气地将一枚牛皮信封甩到桌上,转头去看自己火红的指甲:“喏,你要的东西。一副操心命,早晚折寿。” 丝毫不芥蒂美人的“祝福”,孟星河将信封收起,面上笑容依旧,除了面色略显苍白之外看不出什么问题:“辛苦大小姐,酬金已经如约打给你,记得查收。”对面的美人并未接话,还在欣赏自己的指甲,孟星河也不着急起身,话语落后,只是静静地坐着。 短暂的下午茶人流很快过去,街角的咖啡厅又迎来了非高峰时段的安静,落地窗外金色的阳光炙热灼目,窗边红发的美人却不急不躁了,慢悠悠地嘬了口咖啡,旋即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啧,真难喝。”美人嫌弃不已,干脆单刀直入:“我还有些关于你母亲的消息,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话语间如蝶睫羽扇起,目光翩迁扫落,捕捉到对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微一颤,孟玥蓝勾起的眼尾悄然带了笑意,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她一向知道,这是百试百灵的方法。 似乎有几秒的恍惚,孟星河恍然的神情倏尔漫上几分无奈笑意,苍白手指摩挲杯壁,眼睑微垂,轻声咳了咳:“说说看你的条件吧。” 孟玥蓝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鲜红甲蔻划过桌面,声线愉快:“好说,纳斯达克最近有一个项目需要操盘手,你知道国内这边,我还没有比较钟意的基金经理,可能需要占用你一点业余时间。” “我的执照还在前海,ms暂时还没有美股业务资质。” “小事,前海那边的顾问职位还给你留着呢,我会处理好资质方面的事宜。” “核心周期是多久?” “两个月。” 对面的人眼眸低垂,摩挲玻璃杯的手指未顿,却不答话。孟玥蓝偷眼看了看他,时差缘故,美股操盘时间与国内股票相反,说是业余时间,实则开盘的8小时内分秒必争,根本不会有休息的时间。且不论目前天舒原本的项目紧急程度,单是彻夜不休操盘股票两个月就不是能随口答应下来的轻松事。孟玥蓝以为他是在权衡消息的价值,但事实上孟星河此时几乎所有的力气都在用来抵抗胃部突如其来泛起的冷意,似是一座突然裂开的冰谷,将入腹的温水迅速冻结,凝成一片锋利冰凌,四处穿刺。 他这才想起,从早晨到现在,的确是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的。 第24章 刺目鲜红 “当然,”孟玥蓝再度开口,长指轻柔挽过鬓角发丝,悠悠转了转,决定向她的条件中添加一些筹码:“佣金什么的你不用担心,如果顺利,我或许还会说服老爷子允许你恢复圣诞节的休假。” 玻璃杯上松松抚着的手指蓦然顿住了,并很快收紧,紧到指尖泛红,指节泛起青白,孟玥蓝才确定自己的把握,从五年前回国后,孟星河已经被禁止再去加拿大,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圣诞节期间短暂休假也被停掉,他不被允许再与那位身在遥远国度的母亲接触,即便是人生大事——位于la的婚礼,这位亲生母亲也没有出面。 关于阔别五年母亲的消息固然重要,能够再见的希冀才是令这一消息真正有意义的重磅炸弹,孟玥蓝明白此事已经十拿九稳,即便孟星河沉默不语,她也可以确认他的默认,便放松了姿态,笑意重回嘴角:“我大约是一个月前去的疗养院,放心,实地考察,绝对靠谱,你选的地方环境还挺不错的,有山有湖,我差点以为自己到了新天鹅堡了。” “她呢。”孟星河抬眸,像是自动滤过了孟玥蓝的前语,他只关心最想要的核心,不知为何再开口的声音带了些许喑哑,孟玥蓝无暇关心,只当是过于激动导致的声线错位。 “不太好,有点认不清楚人了。”丝毫没有美化和隐瞒的意思,孟玥蓝耸耸肩:“她还咬我呢。” “戒断怎么样了?”盯着孟玥蓝的目光倏忽沉了沉,似是隐下了某些过于浓烈的情绪,只在面上显出细微的波澜,让孟玥蓝忽然不忍继续直白地陈述事实,神思电转间竟用起了委婉的语调:“有一些作用的,不过据护士说,好像还是会偷偷抽一点。” 孟星河的喉头微微滚动,似在吞咽,沉默片刻,他又问道:“那,东西给她了吗?”他额上的汗珠不知何时变得细密起来,孟玥蓝有些诧异于在冷气这么足的咖啡馆里他竟然热成这样吗?明明脸色一寸寸白过,都要让人怀疑他下一秒是不是要虚脱了。 “她…...”孟玥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不自在,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虽然不被允许见面,但每年他还是会托人邮寄生日礼物过去,只是那方都收不到什么反馈,唯独今年因为孟玥蓝到访,所以礼物实则是她亲自带过去的,是个包装雅致的水晶天鹅,一片玲珑,颇为剔透,别人的礼物孟玥蓝是断不会拆开的,她见到的只是落地时碎裂一地的残片。说起来,原定的惊喜未能达成并不光彩,但她还是选择如实告知:“摔了。” 像是早有准备来接受这样的答案,孟星河看上去并没有太多遗憾或失望的表情,唇角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挽起,带着一种看上去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她是不是还说,不想再见到与我有关的东西?” “…...”孟玥蓝登时无语,他猜的太对,那个女人当时的状态几近疯癫,将水晶摆件摔得粉碎还不能解气一般,继续将屋子里她能够拿起的一切都往地上砸,看到母亲昔日的情敌这幅尊容孟玥蓝本该十分解气才是,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芥蒂能让这对相依为命十三年的母子反目成仇,据她所知,在孟星河回国前二人的关系就已经极差,也不过是偶尔见一面而已,又是什么样的仇恨能够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无法消弭。 气氛并未沉默太久,像是不忍孟玥蓝的为难,他掩唇浅咳,抬眸微笑,有意绕过话题:“医生怎么说?圣诞节的时候合适探望吗?” 语声中带着小小的雀跃,似是等候礼物的孩子,温和眉目里有着柔软的欢喜,孟玥蓝成功地被他这幅毫不伤心的表情所蒙骗,也跟着新的话题说道:“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可能得穿厚实一些,被咬到还是挺疼的,哈哈。” 孟玥蓝略带夸张地转述了医生的原话,还加上了一句玩笑,把她自己给逗乐了,对坐的人也似应景一般,弯起了寻常可见的清和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更未能冲散瞳孔中闪烁的深色。 话题结束的十分愉快,孟玥蓝告知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将项目的尽调情况发送给他,出门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忽而回身:“啊,差点忘了,回来前汉森先生去找了我一趟,他说已经很久没收到你的回信,有些担心,虽然能从别的途径知道你生活安然,但还是希望你能回一封邮件给他。” 冷热空气的交汇让孟星河又是一顿咳嗽,他正将推开的玻璃门缓缓放回,或者更像是在借力于门把手来站稳身体,闻言笑了笑:“好,替我谢谢汉森。” “?”孟玥蓝狐疑:“为什么是我谢?” “因为我要替你做项目,大小姐,哪里还有别的时间呢?”烈日当空,孟星河的衬衫衣领处已经泅湿一片,孟玥蓝也恼得被暴晒,一时没有深想,胡乱点点头就往车库走去。 谈话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孟玥蓝接到了林雅琴的电话,问晚饭回不回家吃。欣然答应之后,孟玥蓝有些莫名的怅然,离家千里不常回来的孩子,总能得到父母更多的关怀和担忧,道理是这样,普天下亲子也都该是这样,以前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不是了,她看到了更为现实更为残酷的东西。 以孟玥蓝的步速,此时早该到停车场了,是以当她听到人群中猝然爆发的惊叫时,才刚刚从发呆中回神,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鬼使神差地往已经聚起的人群走过去,当看到那倒在地上的熟悉身影时,孟玥蓝有一瞬的傻掉,明明与几分钟前还在和自己谈笑风生,怎么一转眼就面如金纸地倒地不起,嘴角蜿蜒的鲜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滚开,”回神之后的第一句,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凶恶:“让开,这是我弟弟,我要送他去医院!” 第25章 坏脾气的帅医生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丝毫没有被这超乎寻常的暧昧姿势所震慑,竟是冷声一笑:“等孟小姐看完你弟弟的诊断书,再来向我耀武扬威也不迟。” 医院里到处是监控,急诊室外走廊上林林总总都是人,丝毫没能占到上风的孟大小姐有些悻悻,信手拢了拢额发:“说来听听。” “我倒是从没见到过不问病情只撩医生的家属呢。”关夕白声线极冷,带着金属般锋利的语态,眼前这位美得张扬的姑娘似乎对自己家属的病情毫不关心:“或许,你真的是病人家属吗?” “呵,”孟玥蓝自然不甘示弱:“我也是第一次见上来就兴师问罪的医生呢。” “病人脾脏破裂,血液感染导致休克,出血点已经止住,暂不切除,但需留院观察。”似乎是不想再跟她废话,关夕白冰冷开口:“病人有肝脏移植史,创口处有淤青,左侧耳膜穿孔,考虑是外伤导致,另外,”在孟玥蓝逐渐难看下来的脸色中,他更加笃定地说:“病人心脏功能不佳,且近期有肺炎感染迹象,应该有很明显的咳症,家属没有察觉吗?” “哈?我…我弟弟他平时不怎么回家。”一连串闻所未闻的病理名称让孟玥蓝有些应接不暇,反复回想今日的会面,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妥。 “孟小姐看起来,确实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关夕白狭长的眼眸微眯:“如果需要心里辅导等介入,我会很乐意帮忙。” “what?!”她以为是她把孟星河揍成这副德行的?孟玥蓝一面几乎要炸锅,一面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关系到爸爸和孟氏的声誉,偏偏遇到了一个疯狗一样咬住不放的医生,更要小心谨慎一些。 几乎是突然之间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知性优雅的笑容如泉水漫开,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难为情:“实在抱歉,我工作太忙没能经常关心弟弟,我会注意的。手术结束了是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关夕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侧眉毛微微挑起,眼神是饶有兴致的探究,这位演技派的姑娘显然是想尽快脱身,那么他刚刚的猜测应该没有错,这位病患的内伤很有可能来自于家人或身边熟悉的人,才会让他与他的姐姐一样对此讳莫如深。 “嗯,已经转到病房,护士会带你过去。不过,”作为医生所能给予的谴责非常有限,点到为止都是越矩了,关夕白收起看戏一样探究的目光,恢复冰冷职业的面色:“他刚刚睡下,建议不要打扰。孟小姐可以先去为病人办理住院手续。” “好的,非常感谢您。”孟玥蓝手指拂过额发,朝他微微欠身,极为敬重的样子,“另外,关于生病这件事也许我弟弟不希望太多人知晓,我们家属会全力照顾的,所以还请医生可以帮忙保密。” “我们有义务为病人保密病例,但前提是在合法范围内。”男医生的声色恢复了先前的冷漠,波澜不惊,毫无情绪。他的意思很明显,倘若病人遭受暴力虐待,伤情案情被司法机关等介入,他并不会为他们守口如瓶。 孟玥蓝点头称是,她看上去彬彬有礼,与先前火爆火燎的泼辣形象判若两人,如果关夕白没看到她转身时翻的那个白眼的话。 去往病房的路上经过医院大厅,孟玥蓝看着手机里林雅琴的未接来电,原本计划通知管家老周安排人过来的想法忽而被她打住了,也许这件事不应该让孟宗辉知晓,如果能从中周转几天,也许是对多方都好的处理办法。放回手机,孟玥蓝抬头看到大屏幕上的专家墙,某个刚刚打过照面却被她一眼记住的家伙赫然在列。 “关夕白。”明艳美目危险地眯起,孟玥蓝咬牙:“名字还挺娘炮的。这么喜欢找事情,那我就帮你好好找找。” 孟星河醒来已是深夜,映入眼中的是一片陌生的黑暗,甚至连意识都还没能完全清醒,他已经条件反射一般地屈起手肘试图起身,麻醉剂的药效早已过去,几乎是瞬间来自于腹部的剧痛就打败了他。 重新摔回床褥,孟星河拧眉忍过刀口的疼痛,呼吸微重,竭力睁开眼睑,不安地扫视四周。也许是初醒太过紧张,此刻眼睛适应后逐渐看清房间的轮廓,身侧也隐隐传来仪器的细微滴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位置。 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躺在他不喜欢的,充斥着白色和消毒水味道的医院。 意识还停留在下午与孟玥蓝结束谈话时,出门一刻汹涌绞动的胃腹和无法抑制的剧痛,他试着抬了抬酸胀的手臂,微微拂过额头,好在体热已经消退,不由叹了口气,他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手机放在身侧的床头柜上,他摸索着拿了过来,刺目的光线让他顿觉眼底胀痛,前些日子从孟家回来以后他的左侧视力和听力都下降的厉害,此刻因为初醒的缘故还有些模糊,不由眯起了视线,在他昏睡的时间果然堆积了无数的邮件和电话,每日都清空的未读工作微信和群文件已经填了满目,他快速地浏览着,越过一堆堆的工作文件翻翻捡捡,最终确认并没有舒窈的信息,才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盘算着回复的顺序。 说不出这声叹息所代表的情绪,究竟是因为她不知情而松了口气,还是因为自己突然消失她却毫无询问而略感失落。 收件箱里躺着孟玥蓝的一条消息:“我能帮你延缓的时间最多一周。” 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虽然从来不曾关心他,但却总会在重要时候给他一些便利,也许请假在她看来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但实际上即使这样的小事,孟星河也做不到。 眼底疼的厉害,他微抬手背揉了揉,待到视线稍微清楚一些了,才低头去敲那些密密麻麻的键盘:“谢谢你,小招。” 她不允许他叫她姐姐,是因为她的母亲和哥哥不愿与他以家人相称,谁都知道孟大小姐与所有孟家人一样厌恶这个私生子,却鲜有人知道她心中时常会涌起的愧疚与不忍。 第26章 他的秘密 夏末的夜惊雷伴雨,舒窈从睡梦中被惊醒。忘记关合的窗帘外驰过一道紫色的闪电,舒窈盯着窗外的雨幕发了会儿呆,床头云朵闹钟上暗蓝色的数字安静读秒,凌晨一点五十分,她居然被一道雷给搞得失眠了? 睡意全无,舒窈辗转反侧,最后索性起身下楼,每晚孟星河都会让保姆备好温热的水放在保温瓶里,但舒窈习惯使然,还是喜欢去喝冰箱里的矿泉水,几口冰水下肚,整个人愈发精神了。漫视的目光扫上二楼,长廊尽头的房间还黑着灯,手机里也十分安静,今夜那个人有些反常,以往即使加班通宵他也会提前发消息给她,即便她从没有回复过。 等舒窈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长廊尽头,出乎意料的是,那扇门并未落锁,轻轻一推就开了,连给她退堂鼓的机会都没给。门方一打开,气流贯通之下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将门板用力甩向墙侧,舒窈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拦,终在门板触墙之前将它稳定了下来,好险,舒窈暗自松了口气,发觉自己竟是鬼鬼祟祟一般心虚不已。 做邻居的十年间,出于对孟家其他人的不喜,舒窈甚少到家里做客,更是从未主动走进过他的房间,即便那里从来不会落锁,就像他的心,从来对她敞开,而她是最先走进他心里的人,却永远防贼一样提防着他。 此刻风流涌动,房间的内景被窗外的闪电映照,一切也十分清晰。他的房间相较于舒窈的要小很多,布置也格外简单,暗蓝色的床单式样简洁,橱柜上的物品也很少,相比之下他的书桌可算是“丰富”多了,除了联屏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外,还堆满了厚厚的文件夹,过分简单的个人生活和繁复工作之间的对比不要太鲜明。 玻璃窗半开着,风雨倾潲进来,看着被风掀起的窗帘,舒窈不禁窃笑,还有个比自己更马虎的人呢。走近才发现跌落地板的一只玻璃摆台,大约是被风掀落,脆弱的支架已经断裂,舒窈关好窗户,附身拾起相框摆弄几下,看上去是坏掉了。将摆台转过来,一瞬看到自己的面庞时心下不禁讶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玻璃相框里封着的是她与孟星河在婚礼现场的合影,没有精致的修图,也没有别具一格的服道化,甚至于画面定焦不准有些模糊,照片里舒窈的笑容也堪称公式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反倒是身侧的人看着她的眼神让人格外心动,舒窈从没留意过,孟星河眉眼中的温柔竟如此惹人沉溺。 他照相实在不太多,偶尔有需要他站在相机前的时候,也往往紧张到表情僵硬笑容尴尬,从没能拍下什么好看的留影,倒是这样一张画质模糊的抓拍,竟让他无故带出几分俊美的意味。舒窈晃晃脑袋,无意间竟然盯着一张照片傻笑,她大概是要疯魔了,半是仓促间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预备把坏掉的摆台放进去,也顺带垂下眼睫,理去脑海中不该有的悸动。 却在下一秒触上了一本厚厚的书籍,棕褐色的牛皮封面看上去稍有些陈旧感,随手翻起,隐约看见扉页上钢印的字母y。好奇心开始按耐不住,几番挣扎,还是佯装淡定地拿了起来。 居然是一本相册,或者更像一本沉甸甸的历史辞典,将十数年间诸多细枝末节的故事娓娓道来,舒窈从不知道他还有收集纸质相片的习惯,在如今的数据化时代,很少有人会这样偏执地冲洗所有的胶片。 无一例外,这些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女孩,从她豆蔻年华的笑靥如花,到她如今浅经岁月的满面铅华,一嗔一笑,一颦一恼,夕阳下蓬蓬绽放的公主裙,操场上肆意飞扬的长发,抱着流浪小猫时温柔的眉眼,甚至有一张她与孟玥蓝的搞怪自拍,万千过往,万千她从不曾留意的平凡的瞬间,都被他悄然定格,细细珍藏。 最后的几张,舒窈记得清楚,是在去往少女峰的火车上,她从笔电的文件中蓦然抬首的模样,眉眼中的严肃认真尚未消退,彼时的她都没有发现,朝阳正在她的背后,宛若一件自带圣光的沙丽,慷慨地将她拥入怀中。她也记得他当时从相机后探出头朝她微笑时,那让她恍然如梦的感觉,只是她从不愿正视这种感觉,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 原来他当时说要拍照片交差,不过是个幌子。 那些照片仿佛一帧一帧投影的过往,孟星河刻意地保存着少女甜美的梦,无视时间的变迁,世间的变故,无视舒窈被现实鞭挞的体无完肤的成长,将幻梦固执地一再保留。无怪乎他为她装饰的房间充满梦幻元素,为她准备的食物全是甜腻的口味,他近乎偏执的怀旧,实则是对舒窈无形的施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活在童话里的公主了。近乎匆忙地,舒窈将相册放回了原处,合上抽屉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过速的心跳声,像是一种莫名的愤怒,迫切地想要把“罪魁祸首”拎出来质问一番的激进。甚至顾不得销毁她私自进入过的痕迹,舒窈面无表情地起身,快速走出了房间。 翌日的天气格外阴沉,像是在为雨季的到来做准备,堵车严重,舒窈却到的比往常还要早,巡逻似的在公司上下溜达一圈之后,面色阴沉地坐回了办公室。刚刚签完到的秘书小周大吃一惊,不知老板今日为何到的如此早,可见舒窈满身生人勿近的森然气场,只好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资料,祈祷上午的会议顺利进行。 原定周五进行的新项目招商会议提前到本日上午,这是头天临时通知的,需要加班加点的资料颇多,小周忙的团团转,挨个部门通知,好在连续一个月半来已经进行了两场,本次时间虽然仓促,准备起来倒还得心应手。 “舒经理,投资部那边的资料给程经理吗?”抱着一摞资料出门前的小周壮着胆子请示舒窈,只见她从电脑的显示屏后抬起脑袋,露出的一双美目情绪冷淡:“给孟经理,不是他负责的吗?” “哦,可是孟部长今天好像还没来,会议十点就开始了…...” 他居然没在公司?舒窈一时间哑然,孟星河竟还学会外宿了? 第27章 他一个人 阴沉天气的医院仿佛格外拥挤,鲜红高跟鞋毫不顾忌地啪嗒啪嗒走过长廊,孟玥蓝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保温桶,难以想象居然有一天要给这个她讨厌的弟弟煮粥,还得背着家人,搞得鬼鬼祟祟的。 “嗨,这不是大姐嘛?好久不见。”还没走到门口一道格外熟悉的吆喝就远远传来,许久不曾联系的五洲集团新掌门人正悠哉悠哉地倚在病房门口,冲她露出标志性的大白牙笑容。孟玥蓝眉头深皱:“你怎么在这?”她不记得自己知会过管家以外的人,难道是孟星河自己叫他过来的? “这里是医院,我能来干吗?难不成看大猩猩?”关随远懒洋洋地倚靠门边,一脸玩世不恭:“开玩笑啦,来这破地方当然只能看老孟啦。” 所幸孟玥蓝变脸的速度没有他语调转圜的速度快,否则真得当场暴走了。关氏与孟氏的关系从父辈起就不太好,同行业内的恶性竞争对手,连同子女辈也几乎没有来往。孟玥蓝肯站在这里听他一两句废话已是她自认的仁慈了,无非是看在关随远曾是孟星河的同窗,孟玥蓝年长他们两岁,彼时同在美国读书时有一些交集。 这小子向来没个正形,孟玥蓝一向看不惯他流里流气的样子,决定不再与他废话,径直绕过就要进屋。 “哎别介,我哥还在检查呢,你等会儿先。”还以为站在门口是要耍帅,原来是当门将的,孟玥蓝瞥了他一眼,只觉好笑,心道何时他跟孟星河的关系这么要好了。 正想着,病房的门从内侧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关夕白走了出来,微微拉低口罩,银丝镜片后狭长的美目冷冷扫过来:“闹什么呢,病人需要静养,要吵出去吵。” 一旁的关随远吐舌噤声,一脸乖巧,看得孟玥蓝简直像吞了只苍蝇,她猝然转向关夕白,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极不可信地喃呢:“你刚刚说的是他?”“对啊,不然呢?”关随远探头,贼兮兮的压低声音:“如假包换,亲哥。” 孟玥蓝面上笑容淡淡,眼角眉梢却尽是讽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径直绕过医生推开了门,却在扫见病房内略显拥挤的隔断帘之后皱起好看的眉毛:“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们安排特护病房吗?” “特护病房满了,需要排队,他的程度暂时也还用不到。”医生的声音冷淡而平静,低头填写着单据。不知为何,一看见他这副尊容孟玥蓝就大为光火:“合着老娘昨天的钱白交了?” 关夕白将视线从文件板中抬起,慢条斯理地取下单据递给她,语声淡漠:“比起这个,家属全天不在陪护,才是比较重要的bug吧。”单据是特护病房的退款单,末尾主治医师签字的位置洋洋洒洒地写着关夕白三个字,字体细瘦笔锋凌厉而清晰,与印象中医生们龙飞凤舞的药单文字相去甚远。 一手攥过单据,鲜红甲蔻微捏,孟玥蓝盯着那径自远去的白大褂背影,咬牙切齿:“咸吃萝卜。” 孟星河的床位靠窗,孟玥蓝拉开隔断帘的时候他正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床头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他却全然无觉一般自顾自地发着呆,孟玥蓝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玻璃窗上布满雨落痕迹,窗外回字形的天井内是一片小花园。 没看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啊,孟玥蓝腹诽,拖了个凳子坐下来,公立医院设施更新缓慢,铁质的椅子腿拖过地面发出叱的一声长响,惊醒了发呆的人,他从窗外回转目光看过来,落在孟玥蓝停顿尴尬的面孔上,而后温和地笑了:“小招怎么有空过来了?” “害,这不是要拿资料给你嘛,顺路。”孟玥蓝摸摸鼻子,把手里的保温瓶放在桌上,语声不太自然:“这个事情呢,你也别怪爸,他也是一时生气,加上最近集团有些事情,可能脾气是大了些。” “嗯,”孟星河依旧是浅笑,听她说话时微微偏着头,尽量用右耳收声,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笑起的时候隐约可见裂缝中的血迹,丝丝缕缕,极其细微,就像他掩藏的极好的情绪,外化永远是一副温柔好说话的样子。接过保温瓶打开,面上是惊喜的神情:“哇,很香。” 见他不愿继续话题,孟玥蓝一时有些悻悻,看他慢条斯理地从瓶盖中取出备用的小碗,倾倒瓶身的手背苍白,细细的筋脉绷起,她才觉得他好像是太瘦了些,不由轻叹一声,问:“耳朵的事情医生怎么说了?” 孟星河正将倒好的一碗粥递给她,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才笑道:“先养一段时间看看,不行再做手术。” 抬手接过粥碗,孟玥蓝拧眉:“为什么不立刻手术,耳膜修补不是个小手术吗,这什么破医院。” 孟星河微微侧身,有些吃力地将保温瓶放回桌上,动作间额上沁出一层汗雾,他轻声咳了咳,笑道:“需要三个月的观察期,不是什么大事。” “你不喝?”孟玥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粥碗,因为听说不能吃饭,怕营养不够,她特地煮了鱼片瑶柱的营养粥,货真价实材料齐全,疑惑间自己嘬了口,还是挺好喝的呀。 “胃出血,暂时吃不了东西,”清澈的目光中满是歉意,当然他不会告诉孟玥蓝他正在剧烈的反胃,海鲜的腥气让他咽喉灼痛难受,他只是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过两天就好了,谢谢小招。”孟玥蓝挑了挑眉,亦是无话。 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孟玥蓝正好不在,找了一圈才在卫生间找到正在呕吐的孟星河,连续两天未曾进食,他根本吐不出来东西,只是喉间腥气萦绕不去,干呕许久,那股恶心才算消散一些。 见他撑着门框艰难走出,护士走过去搀扶他回到了病床,看见桌上放着的保温瓶,口罩下的眼睛怒瞪:“这家属怎么回事呀,病人断水断食期间怎么能带这么腥重的食物过来,这不存心找事吗?”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已然有些发青,他看上去足够疲惫,却还是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抱歉,家里人也是关心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第28章 老朋友 话语间桌上的手机再次嗡鸣震动起来,孟星河忍去眼前昏花的黑翳,吃力地拿过手机接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话筒传来舒窈的声音,音色极冷,一时间孟星河以为自己在幻梦中,呆滞着不知回话。 “喂?” “我在……”开口才发觉声音已经哑的不能听,孟星河撇开手机低头清咳,缓开喉间干涩,才又拿回话筒:“我在外面有点事。阿窈……”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的招商会?”舒窈正从办公室往大会议室走,手中拎着厚厚的文件夹,走过长廊的时候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的雨幕,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身影,得体的套装下身姿窈窕,只是面上表情实在有些愠怒,“赛维的投标洽谈改到今天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另一头的孟星河似是恍然一惊,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有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3号床你干什么呢,你怎么把针拔了?” 舒窈一愣,下意识接口:“你在医院?” “抱歉阿窈,”孟星河没有回答那个女声,却是急急忙忙对着电话说道:“会议几点钟开始?我尽快过来。”电话那头的舒窈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些不应当的事情,好半天才嗫嚅道:“十点钟……不过…你不过来也行…...” “我这里可能有点赶,会议先准时开始好吗?”孟星河的声音有些气音,像是走得太快了呼吸不畅的样子:“中间休息的时候我进场,爸那边我会去说明。” “额,只是个洽谈会,我是想着一直是你负责的所以…...你忙你的吧,不用着急过来。”舒窈无法说服自己保持淡定,她囫囵编着话语,出口有些不慎:“就这样吧,你别来了,不需要你。” 像是忽然中断了通讯一样,电话那头隔绝了声响,舒窈愣了愣,一时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十分忐忑,大约过了一分钟,也许是更久,也许是更短,孟星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格外沙哑低沉,又似带着款款的笑意,温柔得惹人心疼,他说:“好。” 单单的一个字,却在舒窈脑海中掀起滔天波浪,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可那该死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么尴尬的场景下低头认错,另一边秘书小周已经在会议上门口朝这里张望,舒窈只得强压情绪,草草挂断了电话。 商山金矿是建国初发掘的第一批大型矿藏,历经六十年的开采已经枯竭,储量和体积相较于同产值的其他有色金属矿来说甚至要更小一点,但由于是贵重金属,具备稀缺的一级矿山遗迹,加上矿山位置在后些年的发展中已经深入城市群,多项评估之下是非常优质的旅游投资标的。千禧年后国内许多枯竭能源产地都已经开始做生态保育和矿山修复,但当时正逢天舒矿业内部动荡,舒建平将精力集中于开拓海外矿场,遗漏了这座体量不大的废弃矿山,多年来当地几乎只有植被自然生长,后续的项目初期复绿工作需要很大的力度和资金倾斜。 这个项目是ms本年度的重头戏,事关天舒股票复市,舒建平对此极为重视。商山矿从体量和绿化程度上虽然不具备绝对优势,但在孟星河的构思中,他更希望强调商山矿本身的优势,打造稀缺遗迹,依靠城市群的辐射能力,以及附近经济优势,建造成为天然遗迹、乐园、小镇为一体的闭环业态。 如此情况下,ms需要一个绝对专业的合作伙伴,在勘探完成后能够给予天舒最匹配的复绿和环境改善方案,连续两个月来面谈的许多家勘探机构,包括许多国内外有名的事务所,最终都被孟星河毙掉,为人温和的他在公事上可谓严格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今日洽谈的赛维公司正是瑞典知名的工业复绿事务所,曾操刀世界第二大铜矿的环境治理全案,在评估精度和改善力度方面都具备极佳的专业性,从初步洽谈和发送过来的案例报告中来看,是可以胜任的,但舒建平为人谨慎,需要与负责人会面后才肯做出决定。 舒窈到场时舒建平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文件夹上的资料都翻阅了大半,曲芳在他侧身后的位置坐,她负责整场会议中呈报给舒建平的记录和翻译。父辈们的做派是客不等主,舒建平习惯早早到场准备,此刻舒窈来迟他面上并未显露,只盯着文件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待她在一片安静中匆匆落座,秘书小周也急忙递上会议要件。 文件舒窈在办公室已经看过一遍了,赛维是孟星河选出推荐的,尾页还落款着他的签字,规规矩矩的商务体,沉稳持重的笔锋间却隐藏着丝丝隽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签名,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电话中那短短的一个好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发出了没有声音的叹息。 也许她该去看看他的,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门外响起脚步声,秘书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道:“赛维的负责人到了。”随后微微欠身,客气地让出门口通道。舒窈闻声从文件夹中抬起头来,为表重视,赛维中国区总裁米勒亲自来访,可谓诚意十足,米勒是个中国通,熟知国内商务会谈中的分寸,他辅一进门便微笑着主动与舒建平握手,寒暄间既友好又得体,从舒建平的表情中明显可以看出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合作伙伴有了很好的第一印象。会谈中的第一印象会很大程度上影响洽谈氛围,正在舒窈为此松一口气的时候,下一秒,她面上的笑容忽而僵住了。 在米勒之后,英俊的亚裔男子倾身向前与舒建平问好,他有着不逊于白人男子的高挑身材和深刻面容,清晰有型的唇线勾勒出温文尔雅的笑容,裁剪合体的正装西服不是他日常 第29章 陈风 没错,他总是如此耀眼,才会成为她追逐多年的星火。就像他们见到的第一面,他撇开众多搭讪的女孩子,单独给她的笑容,足以让她同那个年纪的任何一位少女一样,为此沉沦。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舒窈的名字,正出自于《诗经.陈风》,在曾经她充斥着单恋的脑袋里,这是天定的缘份,是上天在夺走她至亲之后给予的一点补偿,以慰心安。 却在为这缘分纠缠数年后终于明白,《陈风》十篇六百字中,“舒窈”不过是不起眼一个词,就像她在陈风的生命里,也不过是匆匆一名过客。 今日的会面更是始料未及,陈风向来对无利不往的商界不屑一顾,读博时期拒绝了多个知名企业的邀约,如果舒窈没有记错,数月前在少女峰偶遇时,他还正在负责冰川课题的研究,怎么突然就成了赛维中国区的特别顾问。舒窈发懵的当口,高大身影已经走到跟前,他朝她伸出右手,姿态谦和而充满了绅士风度:“舒总,久仰。” 仿佛一线明光冲过脑海,他熟悉又陌生的问候让舒窈顿时从黏连的记忆里清醒,极快地回归到正式场合该有的仪态,长睫掀起,杏眸晶亮,她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陈先生,幸会。” 会议原定的主持者孟星河并未到场,临时代替的是投资部二把手程昱,他显然是做了些功课的,流程把控十分流畅,除却提问环节还显生涩,整个会议过程的表现可圈可点,说来是个新人,但孟星河确实教的不错。整个过程相谈融洽,除却佣金外合同事宜都进展了不少,而直到会议结束,秘书将人送走,舒窈还留存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仿佛今日见到的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有着一样相似的面孔,却是一个格外温和的人。 思绪缠绕进纷乱的雨丝里,偌大的会议室回归安静,舒窈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的三两人群,秘书小周正与二人道别,米勒先一步坐进商务车,而绅士的亚裔男人回以礼貌微笑,却在纤纤雨丝中悠然抬头,直直望向了舒窈所在的方向。视线相聚的一刻,他终于露出了令她倍感熟悉的笑容,那是有别于商务间的客套和礼貌,存在于众多独属于他们成就瞬间的表情,每当他们的研究有突破时,抑或舒窈做到了某些令他满意的事情时,他常会展露出的骄傲、自信的笑容。那几乎是舒窈为之沉迷的焦点,是在她眼中陈风魅力的最大值。 多年前在日内瓦的街头,红砖墙的小酒吧门口,喝下了整杯龙舌兰基底酒的舒窈恬着脸问:“师兄,我说我喜欢你,你听到没有?”浓烈的酒精翻涌让她打了个嗝,一团浆糊的脑袋里理智流失的抓也抓不住,却还是下意识地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要是没听到的话,我,我一会儿再来问。” 那时身边高大的男人也朝她露出这蛊惑人心的笑容,带着他一贯的骄傲和仿若恩准的慈悲:“嗯,那你一会儿再来问吧。”连过渡都没有,礼貌得体的陈风没有留给她被拒绝的尴尬,那一刻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酒精都不能让她再沉醉,舒窈傻笑两声,摇了摇脑袋,沿着马路边晃晃悠悠地走了,假装自己已经醉的彻底。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对他提过喜欢这个字眼,毕竟她已经失去了无所顾忌的勇气,很多时候舒窈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感情方面懦弱得可悲。所以在家族企业紧急关头,她选择了放弃,选择了妥协,选择了与她青梅竹马却毫无感情基础的孟星河,选择了她至今耿耿于怀却不能摆脱的人。 敲门声响起,舒窈的思绪从雨幕里拉回现实,回身看见曲芳站在门口,便理了理头发,笑道:“芳姨。” “嗯,”曲芳应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怎么,有心事?” 舒窈笑笑,不置可否:“还好。爸叫我?”作为舒建平的贴身秘书,曲芳去而复返只可能是替她父亲传话,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舒窈的问话曲芳竟摇了摇头:“我听到了些传言,说昨天在附近的咖啡馆星河昏倒了,有同事刚好在场看到。恰巧今天他请了假,所以来找你问问。” ms合并的数月来各项业务进展都还算顺利,但多少有好事者喜欢蹲一些负面新闻大肆宣扬,加之孟宗辉掌管的孟氏业内口碑着实一般,公关部门一直谨慎再三,新项目启动在即,是不应该出什么岔子的。 “哦,”舒窈心弦一绷,所以昨天他彻夜未归并不是在公司加班,而是待在了医院,明明上次聊起他一副很是讳疾忌医的表现,只可能是晕倒后被人送到医院去的。但此时她作为孟星河的合法妻子,不应该对关心的长辈表示出不知情的诧异,只得了然地笑,还适当带上些许歉意:“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他休息一下就过来。” 看到舒窈的反应,曲芳似乎才稍稍放心一些:“这事你知道就好,适当控制一下别让员工们胡乱猜忌,也让星河多注意身体。”随后又叮嘱了几句其他的,多是换季注意加衣什么的,见舒窈从善如流,这才离开。 长廊尽头的百叶窗开着,雾蒙蒙的天光裹挟着湿凉的空气穿过,落在冰冷的铁质座椅上,也落在僵坐的人身上。尺码偏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更衬得衣服里裹着的身躯清瘦萧条,苍白指节间松松握着的手机一如指尖冰冷,隐隐有滑落的趋势,而发呆的人浑然不觉。直到黑色皮鞋走到了跟前,孟星河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睫羽轻掀,空洞的眼神越过粼粼波光,朝来人扯出一个弧度尴尬的笑容。 “空气湿度太大,温度太低,你坐在这里,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关夕白的声音一贯冷淡客观,也许是因为看惯了生死,伤春悲秋者很难获得他的同情。 孟星河不语,只是笑,深邃的眉眼此刻形如不见底的渊流,水泽湿润,焦点涣散,仿佛看着墙面上的某一处,又仿佛世间万物,已不再入他的视野。 第30章 不需要你 做什么才是对病情有好处的呢?他有些想不明白,来自于胃腹的疼痛已经疼到麻木,在湿冷的空气中喧嚣绞杀,恶寒一波接着一波,即便忍得辛苦肩背也还是会禁不住打冷颤,但他没有力气再走了,也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应该没有谁或是什么地方是需要他的吧。 “办出院也不是不可以。”男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一度,向看起来油盐不进的病人做出了让步:“你要保证每天准时来输液,急诊也可以,但要带好输液单据。” 四下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突然间回过神一般,空洞的眉眼倏忽回归灵动,与一分钟前呆若木鸡的判若两人,孟星河弯腰拾起掉落地面的手机,无视牵拉肌理引发的一连串咳嗽,抬头便朝关夕白展露了如旧的温和笑意,点了点头,说:“好,谢谢医生。” 喑哑的声音里带着熟练的客气,然而却无法说服看得分明的关夕白,即便极力掩饰,可他的笑容实在太过单薄,连同语声里那点安慰旁人用的喜悦,都苍白到无以复加。 做一个不被需要的人,好像有一点辛苦呢。 高跟鞋笃笃的叩响声响过长廊,孟玥蓝从病房走出来,脚步的频率透露着其主人隐隐的怒火,鲜红甲蔻几乎要掐进手机里:“护士说你自己办了出院?疯了?不拿身体当回事?不是告诉你帮你请假了吗?” 孟星河正弯腰坐进车里,手术的刀口是微创,但这样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愈合,随着动作隐隐作痛,调整座椅的姿势也让他未痊愈的脊背一阵刺痛,他微微蹙眉忍过,电话中的语气依旧和顺:“我已经好多了,新项目的招商会就要开始,阿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要你瞎操心啊,你们公司别的人都死绝了吗?”这个她不肯当面承认的弟弟,在人前永远一副乖顺好欺负的样子,实际却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孟玥蓝气到咬牙切齿:“那个什么关夕白呢?他就这么放你走了?狗屁的主治医师。” 翻了翻车里的手套箱,没吃完的止痛片还在,从铝塑板上熟练地抠下两颗药片吞下,孟星河无奈地笑了笑:“小招这不关医生的事,你不要迁怒无辜。”发动引擎,将空调的温度调高,孟星河偏头浅咳一声,又道:“好了,我会注意的,项目资料我收到了,会尽快入组操作起来。” “我把资料发给你不是催你现在就去做——” “我知道,不过时间不等人哦,这可是分分钟几千万的生意,对吧大小姐?” 对面的人还有心情调笑,想必确实有所好转,孟玥蓝悬着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些,毕竟突然昏倒住院的业务骨干一定会引起ms内部或大或小的骚乱,公关方面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无疑在事情未发酵之前解决掉才是根本办法,对此孟星河比她更为清楚。 挂断电话,孟玥蓝一时有些烦躁,走到长廊尽头的窗户处,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女士烟盒,还没打开,身后却已经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漠男声:“这里禁止抽烟。” 孟玥蓝回头看了一眼,脑顶的头发都要炸开了:“怎么特么哪儿都有你?”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关夕白的声线永远是波澜不惊淡漠非常,永远能够轻易地让她原地爆炸。 “滚开,老娘烦着呢。”将烟盒重重揣进口袋,把挡在面前碍事的人随手拂开,孟玥蓝毫不客气地跨步向前。不料那人竟像纸片一般轻飘飘后仰,急退两步,踉跄间撞上墙壁。 这一撞力道颇大,关夕白面色好像倏忽间就白了下来,“肇事者”也被惊得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明明根本没有用力的:“喂,关大医生,你不至于要碰我瓷儿吧?” 身为南方姑娘说出口的儿化音带着莫名怪异的喜感,只不过关夕白显然没有心情理会她的幽默,厚重镜片后狭长眼眸微垂,眸底浮过薄雾般的水汽,片刻朦胧。方才的那一下,与其说是孟玥蓝推搡,倒不如是严重洁癖的他下意识躲闪所致,总之各因结各果,现下腰椎持续不断的钝痛是实实在在没得跑了。 他长得好看,此刻低眉敛目的样子毫无攻击力,如果忽略周身冷然的气质,倒是一副很可口的模样。孟玥蓝摸了摸鼻子,强行维持着蛮不讲理的语气:“最好别搞事情,我还没投诉你把我弟弟看丢了呢。” 倚靠墙壁的人似是低低笑了一声,冰冷的声线重启:“腿长在他身上,脑袋也长在他身上,要走要留,我没有义务去管。”他是医生,不是保镖,不需要为不爱惜自己的病人负责。而听到这话的孟玥蓝柳眉竖拧,冷笑一声:“说的是,关大医生怎么会有义务要照顾病人呢。”话音未落,长腿迈开,高跟鞋的响声已然走远,而墙边的人依是一动不动,透过窗棂的天光照见隐隐浮汗的脖颈。 “求求你了,告诉我关医生在哪儿吧,我女儿情况很危急啊!” “关医生今天下午休假,都告诉你没有预约的话要排队取号,你女儿什么情况你又不说,情况紧急去挂急诊啊,为难我们做什么。” 风风火火地走过医院大厅,正看见导诊台处与值班护士争吵不休的中年人,看上去风尘仆仆,满脸焦灼,而显然值班护士不愿意告知医生的办公室所在,这大叔一副汲汲欲哭的神情,纠缠许久只得从导诊台退出来。 看样子又是个没治好人就跑路的病例,怪不得非查房时间关夕白会出现在病房区域。孟玥蓝心中将那一副高岭之花模样的扑克脸再次问候一遍,也再次把关夕白主治医师的头衔归功于他有钱的爹。 淡漠走过一脸颓丧的中年人身侧,忽而恶向胆边生,虽然刚刚关夕白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疲惫,但痞坏如孟大小姐当然不愿意让他安生了。 “这位,大叔?”艳丽笑容漫上红唇:“关医生刚刚还在c区14楼病房呢,不过,这会儿就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真的吗?我这就去,谢谢谢谢姑娘,好人有好报啊!” 面对中年人感激涕零险些要跪下的举止,孟玥蓝礼貌微笑,话语落尾脚步都不曾停留。 第31章 邻居 位于陆家嘴的滨江壹号院是海城数一数二的高档公寓,坐拥江景大平层的业主们非富即贵,小区内人车分流电梯到户,智能管家会在车辆进小区的同时打开全屋灯光与空调,确保业主回到的永远是一个温馨温暖的家。 从纽约分公司回到集团总部的短期任职少不了众多应酬,孟玥蓝一边挂断酒肉朋友的慰问电话,一边下车给代驾结了单。 已是深夜,车库里安安静静,只有高跟鞋的哒哒声漫步走进电梯,手机里的工作微信频繁跳动,孟玥蓝按着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有些烦躁地抬头扫了一眼led屏幕,冰冷的数字终于跳到30,她走了出去。 一出电梯间便被吓了一跳,两梯两户的户型,靠近他家门这一侧的电梯应该只有她会走才对,可现在电梯间旁侧明显是有一个男人缩身坐在那里的。孟玥蓝警惕地抓紧手机,刻意绕开了点距离。 是个有点瘦的男人,微长的黑色头发,他埋头坐在那里脸埋在膝上看不真切,浅蓝色的衬衫后背溻湿了汗,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小臂,腕骨雅致,手指修长。 哦吼,她不记得自己的哪位酒肉朋友有这么漂亮的一双手的,莫非是哪位爱慕者?可她回国不久,除非一见钟情否则还真没什么培养感情的机会。 大半夜在独身女子家门前坐着的,就算不是登徒子约莫也钟情不到哪里去,不如交给保安趁早拖出去的好。 电梯间旁边就是楼层专线,孟玥蓝毫不犹豫地拨了出去:“麻烦到6号楼30层来一下,我家门前有个陌生人。” 空旷的电梯间装饰豪华,她冷淡镇静的声音漾起点点回声,电梯旁坐着的人好似被声音吵醒,慢吞吞地抬起了头来。他像是睡得有些迷糊,顺着声音看过来的眼眸带着些许朦胧,好像没有弄明白为何面前会站着一个女人。 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好看到过目不忘,丹凤眼孟玥蓝见过,却很少见到那样狭长的又勾人的,明明形状如此艳丽,然而瞳孔又如黑曜石般晶亮,冷冷清清,这样昳丽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说起来孟玥蓝还真见到过一个,而且就在前天。 可巧,两天前还矜骄倨傲与她呛声的美男医生,两天后居然形容狼狈地坐在了她家门口? “小姐,您在听吗?6号楼30层是吗?”电话线另一边传来物业的声音:“我们已经切换到监控,正有安保人员赶去,请您尽快离开楼层到达一楼。” “唉等等,”孟玥蓝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道:“啊看错了,是我一个朋友,哈哈,闹了个乌龙,不用过来了。” “小姐您确定吗?”物业迟疑地问,孟玥蓝大致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无奈翻起的白眼,嘻嘻哈哈赔笑道:“辛苦辛苦。” 她挂断电话的时间,地上坐着的人已经手指撑地,扶着墙壁缓慢地站起了身,那么长一双腿却没能站直,似是被腰腹处某种不适一绊,顿时又弯下了身去。 “关大医生这是演的哪出?”将手机揣进包里,也不走近,孟玥蓝倚着吧台理了理头发,慵慵懒懒地问。 关夕白背对着她,一手重重按在腰腹,一手竭力抵住墙边稳住身形,缓慢地离开原地向内侧走廊挪去,看到他去往的方向孟玥蓝就是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你住我对面?” 电梯间到入户门不过几步路,他却磨蹭了快五分钟还没走到,孟玥蓝从惊愕里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细想该怎么骂一骂给她找房子的中介,就听见扑通一声,内侧走廊处的男人脱力般跪倒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啧,关医生可是肚子疼?”一想到前些日子在医院里受他的气,孟玥蓝只觉畅快无比,调笑道:“真好,连医院都不用去了,现成的消化科大夫。” “咳咳......”像是被她这句话呛得岔了气,关夕白腰背愈发弯下去,显得格外僵硬,看他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把自己的手指递到指纹锁上去,看戏的人都看的无聊,悠悠走过去,艳丽的红唇微弯:“密码?” 走近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的有些过分了,冷汗浮了满额,刀刃般纤薄锋利的唇瓣白到透明,带着斑斑血痕,显然是被他痛急了咬出来的。察觉到她的走近,关夕白表情愈发冷淡,仿佛眼前的狼狈根本不在话下,确实,跪在地上汗湿衣背丝毫没有影响这位美男子周身浑然天成的清贵气质,他越是混不在意,孟玥蓝越是窝气。 便懒得好言相劝,孟玥蓝很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他抬起的手臂,使足了力气往前一拽,他的手掌纤薄修长,手指冰凉汗湿,而她这粗鲁的一拽仿佛牵拉到某一痛处,关夕白闷哼一声猛地弯下了腰去,孟玥蓝却仿若未闻,将他冰凉的的手指按在了指纹锁上。 “滴”防盗门应声而开,孟玥蓝漠然松开手,那只手便脱力般咋在地面,骨骼清脆地响了一声。 “还真在这里住。”孟玥蓝腹诽似的抱怨了一句:“成吧,不是冤家不聚头,不用谢了。” 冷汗层层沁出,沿着高挺单薄的鼻翼缓缓滴落,关夕白眼前泛起黑醫,腰侧的疼痛伴随着濡湿的热意,在掌心缓缓蔓延开,他咬牙攒了攒力气,开口的声音嘶哑低沉:“孟小姐,你介不介意......” “嗯?”他的声音太过低弱,后半句含含糊糊,孟玥蓝弯下腰,附耳过去:“什么?” 他苍白的侧脸微微抬起,凉凉鼻息吹拂她耳畔:“走开......” “......” 合着她居然被嫌弃了吗? “说实话,你若是就地昏倒,我是不介意立刻走开的。”毫不气馁,孟玥蓝转过眸子温情脉脉地盯着他,大大方方地将那俊美的脸庞清冷的眉目尽收眼底,笑意和缓:“或者你求求我,我兴许会大发慈悲扶你进屋里去呢。” “这样啊,”低低的笑声里隐隐带着一丝无奈,关夕白溟濛眼瞳渐见失焦,薄凉笑意却漫上唇角:“你说话要算话......” 轻羽般的话音飘过,未待孟玥蓝反驳,他单薄的身形轻轻摇晃,眼睑微阖,竟是超旁侧倒了下去。 “哎......”她下意识伸手去揽,却被他带着自身的重量倾压而下,连带着她也一个趔趄,半跪下身终于稳住了支撑,这一晃动作颇大,关夕白垂下的眉眼纹丝不动,已然失去了意识。 第32章 什么文章 蒙蒙雨雾让这座国际化大都市陷入滞重的泥泞,在瑞士时野外作业需要开惯了四驱车,如今座下的这辆宝马x5在拥堵的车流中显得局促不堪,无比应景地贴合着舒窈此时纷扰的心绪。半小时的常规通勤硬是堵了六十分钟,到家时已是身心疲惫,前日刚刚清洗过的白色车身被溅落的泥点抹成了大花脸,下车时瞥见右侧车门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刮花了一片。 半小时前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那熟悉的语气却让她一眼便知来者的身份:“sophie,没有接到你的来电,这让我有些失望。”舒窈不算是个格外爱物之人,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然而此时这一片小小的刮擦竟成了点燃她情绪的导火索,她伸手拭去刮痕上零星的雨点,刚刚熄火的车身还带着沿途的温热,却无法穿透舒窈寒冷的目光。寒凉指尖一点点摩挲,一点点扣紧,指甲与车漆相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陈风在会议上给了她新的名片,意味着他在暗示舒窈之后应该联系他,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也是曾经的舒窈——他的小师妹一定会做的事,毕竟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为什么明明已经选择放弃,却还是没能扑灭心底深处那深埋的悸动,只是轻易的一个眼神,一句问候,竟已这么没出息地溃不成军。果然得不到的永远都在骚动吗? 身后车门声响动,陷入情绪化的舒窈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发狠刮着车漆的手指磨得通红,指尖传来灼痛让她顿时清醒,再一步才发觉身后另一位置上,孟星河的车子一直停在那里。 瘦高的身影倾身过来,下一刻舒窈灼痛的手指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握住,修长的指节根根苍白,捉着红肿的手指递到唇边,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柔地吹着气。 “指甲都裂开了,阿窈对自己还挺不客气的。”孟星河微微侧着首,温柔的笑意让他靥面挽起一个浅浅的酒窝,舒窈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是有酒窝的,但总也记不住是在哪一边。就像此刻她抬着头牢牢地去盯他的脸,除了隐隐约约的苍白和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她总也看不懂这个人所思所想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风是你叫回来的?”她冷然开口,注视的目光试图从他脸上察觉出某些慌乱的情绪,然而没有,孟星河面色平静无波,仍是轻柔地为她处理着手指,语声沉静:“不是。” “但你是知情的,不是吗?”舒窈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随着她不由自主倾身向前的动作,她眼中毫不克制的怒意迸发出来:“你想做什么,孟星河,你又想拿他做什么文章?” 她叫舒泽哥哥,叫孟玥蓝小招,叫陈风师兄,与她亲近的人都有相对应的昵称,但她只会叫他孟星河,连名带姓,毫无顾忌,像许许多多唤他名字的陌生人一样。许多年下来,他可以轻易地从她的语气里探寻到她当时当刻的情绪,却无法抑制在听到她愤怒地叫他全名时心底的黯然。 胸口很合时宜地抽起一丝刺痛,他握住她手指的手也迅速变得冰凉,孟星河琥珀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阿窈觉得,我想要做什么文章?” “你等在这里,不就是想要看我笑话吗?如何,可还满意?”舒窈眼中的怒意转化为冰冷的笑,似一把寒刃,锋利得可以削筋断骨,决然甩开眼前人握着的手,这一甩用力颇大,不止孟星河失力向后跌退一步,她自己的手背也砰地撞在车门,钝痛一片。然而此时她根本不愿顾及,只冷笑地看着跌撞后堪堪扶住车门才稳下身形的人:“现在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孟星河垂着头,手臂着力倚靠着车门,未曾痊愈的背脊和前腹的伤口在冲撞中传来撕裂的痛感,他还穿着前日的白衬衫,胸口位置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领口边沿上当时沾染的血迹已经发黑,此时退开了一步,这些细节舒窈本可以尽收眼底,但人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此刻舒窈眼中便只有孟星河低头不语的姿态,在她看来是显而易见的抗拒和不屑一顾。 “恶心么……”半晌,低沉的嗓音传来,却好像比刚才喑哑了许多,孟星河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喃呢,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引得他自己吃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一发不可收拾。 “阿窈说的对……咳咳,真是太恶心了……”他边咳边笑,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苍白指节抓握胸前衣襟,指骨绷得青白,至此舒窈即便再迟钝也终于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也意识到自己猝然发出的脾气带足了迁怒的意味,她下意识地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直白地传达到她的手心,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苍白优雅的脖颈处蒙起了薄薄的汗雾,她这才想起,这个人是刚从医院出来的病号。 “你发烧了。”费了些力气咽下绕转舌尖的恶毒话语,却没能控制僵硬的语气,舒窈说了句算得上废话的陈述句,这句话不代表任何关心,纯粹地陈述事实。被她托住手臂的人似是渐渐脱力,咳嗽连绵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贴着车门的左手探了几探,重重扣住车顶的边缘,孟星河用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把身体提起来一些。 倘若他说,他没有要看什么笑话,只是因为开车久坐伤口疼痛得他动弹不得,所以只能在车里勉强休息,她会信吗?倘若他说,是陈风先找到他,而他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答应了陈风参与天舒业务的要求,她会信吗? 她不会信,因为他不会说。 他们站在彼此的身前,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内怀揣着咫尺天涯的心思。 热度过量的手臂慢慢挪离她的手心,孟星河一点点地将所有重心压到扣住车顶的左手上,舒窈的余光瞥见那苍白的手背乌青一片,贴合的白色胶带边角翻起,一枚紫色手柄的留置针头若隐若现。唇口咳嗽渐轻,他胸口的起伏却愈发轻重不均,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来,深深浅浅的呼吸间惊见一片惨白的面容,额际处冷汗涔涔,无色的嘴唇泛起绀紫,琥珀色瞳孔间亮光极缓慢地聚起:“也许是因为太无聊吧…...” 第33章 争执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最初的问题,可漫不经心的话语将舒窈眉眼中刚刚聚集起的不忍悉数冲散,她呵笑一声,身背向后仰了仰,忍去眼角不合时宜的晶莹,是呢,她怎么就忘了,他们的婚姻本就是毫无感情的合作,她是该有多么自作多情才能以为孟星河是要故意气她?ms这座天平的两端,他们都是生意人,做的也都是利益往来,只要价钱合适,合作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反倒是她咄咄逼人的愤怒,显得过于愚蠢了。 舒窈看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今日他的举动显得傲慢任性,格外反常:“婚前协议中我们约定过互不干涉对方的感情生活。如果孟先生忘记了,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下。” 沉闷跳动的胸腔终于伴生一瞬刺痛,幽长睫羽被汗水打湿,根根分明,此刻细微颤过,却掩不住眸底颤动的痛色,孟星河看向舒窈的目光缓见迷离,水光泫动间,开口已是嘶哑:“我…...” “或者是,你真把我哥的遗言当圣旨了?”不容他嗫嚅,冷清清的话语自舒窈口中悠然吐出,带着凛然的讽刺,却似一把烧红的刀刃,猝然洞穿了他的心脏。 孟星河周身猛然一抖,浑茫涣散的瞳孔瑟缩一瞬,周身显而易见地颤抖了起来,明明已经贴着车门无路可退,但他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拼命地向后缩着身子,喉结滚动几番,语不成调:“阿窈在说,什么……” “说什么?”他赫然恐惧的模样仿佛与舒窈心中久久压抑的疑虑契合,长久以来无法窥探的真相时常折磨着她,她前走一步继续紧逼:“我哥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你不记得了?” 锐利的目光牢牢盯住他渐见惨败的面容,可这句话说出来,何尝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年前魁北克的秋日,舒泽的死,成了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哥哥曾说,孟星河放逐了自己的爱人。 在舒窈的意识里,舒泽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不允许反驳,而这个曾经死皮赖脸粘着哥哥的跟屁虫背叛了哥哥,还间接导致了哥哥的死亡。于是舒窈曾固执于寻找哥哥真正的死因,但警察、侦探、父亲乃至孟星河,所有人给她的答案近乎一致,她的哥哥死于自杀。 后来舒窈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在哥哥离世半年之后,邮件中仅有寥寥数语的问候和叮嘱,却在末尾提到要她好好照顾孟星河,那是一封定时邮件,被认为是哥哥放下执念的绝笔。于是她放逐自己,孤身一人远赴西欧,带着不能磨灭的记忆离开生养她的土地。只是斗转星移,十年一梦,她回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 一封简短的遗书没能挽回舒窈对孟星河的怀疑,甚至于没能挽救他们之间冰川巨堑般的隔阂,孟星河心思的反复无常居心叵测她早有领教,却时时防不胜防,在每一个她放下戒备的时段,无一例外会被他突如其来地摆上一道。 “你在害怕什么?”她挺直脊背站着,毫不怜惜他苍白虚弱的面色和急促而痛苦的喘息,眼中只有近乎迫切的明光,似要将他洞穿,让答案无处遁形。 “阿窈,”他忽然开口,低垂的眼睫开合,过于苍白的下颌处隐隐透出血管的浅青色,片刻之前的恐惶在言语间退却,变成死灰一般的安静,他的声音却更加喑哑,带着磨砂般的颗粒感,格外艰涩:“我没有撒谎,真相一如你知道的那样。” 是么,舒窈盯着他的目光岿然不动,这样的话他说过许多遍,在她追问的每一次,但她不信,她不相信那样阳光温柔的男孩怎么会突然自杀,甚至他生前的住所也在警方草草结案后不久被一场大火焚尽,她隐隐觉得这其中有哪些错漏的背景未能查明,但又是谁急于毁灭所有的痕迹? 即便她可以说服自己接受现有的结果,可为什么不能也让她知道造成这样结果的真实原因?这些问题十年前她得不到答案,如今漫无目的的逼问就更不可能得到。舒窈心中是清楚的,只是不甘,才会让她歇斯底里地逼迫与自已一同活在煎熬中的人。 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弥漫在车库里,被揉皱的衬衫衣襟处渐渐传来濡湿的触感,孟星河倚靠车门,身躯不自觉地下滑,而他也没有力气再做支撑,索性松开了手,放任自己缓缓跌坐在地上。再争论下去不会有任何意义,舒窈和他一样清楚,关于陈风的问题只是一个导火索,是他们之间十年隔阂的引线,是她想要将它视而不见却不得不重新翻起的引线。 炽光灯他惨白的面色刺痛了舒窈的眼睛,愤怒退却后不可抑制的愧疚席卷而来,对往事的质疑存在于猜忌与假设中,而现实情况是这个人已然成为她合法的丈夫,她有义务对他的身体状况保持适当的关心。 “回去吧,”舒窈开口,声线是黯然之后细微的喑哑:“地上凉,我送你上去。”她从不会道歉,往往一句好吧就是她最大程度的妥协,但妥协不代表释怀,也不代表结束。 从善如流地被她搀扶起,孟星河并没有答话,在她的手触到他身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长睫起落,深邃眼眸中薄光翕动,略过丝丝震颤,却不肯看她,只无色的嘴唇抿成一线,唇角微僵,似是委屈的模样。 他气力不济,即便被扶着还是难以站稳,却又固执得很,只肯将重心压在自己扶墙的手上,舒窈无奈,只能在身后张开手虚虚揽着,他身上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入侵她手心,带来湿润的汗意,舒窈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紧张其实是来自于下意识的保护。 保姆文茵听到了楼下的争吵声,早早地等在楼梯口不敢近前,今日太太和先生罕见地一起回家,本以为是件好事,却突然吵了起来。 这会儿见舒窈搀扶着人上来,文茵赶快走过去帮忙,先生脸色实在太糟糕了,事实上早在前两个月她就发觉先生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大好,而且与太太的关系更是极为疏远,他们二人根本不像是夫妻,说句不好听的,连合租的室友都算不上。 第34章 一封邮件 “需要送医院吗太太?”文茵问,孟星河正吃力地挪动身子往客厅的沙发走去,舒窈顾不上回答文茵,便开口问他:“你不回房间吗?” 他摇了摇头,白皙脖颈上细汗密布:“我坐一会儿就好。”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短短的十阶楼梯对他的挑战过大,他必须缓上一缓。 “没什么事情,阿窈去休息吧。”透支力气的手臂支撑不足,他几乎是摔进了沙发,把扶着他的舒窈也带的一个趔趄,险些砸在他身上,饶是这样,他还如是说。 舒窈屈了屈小腿抵住沙发,才稳下身子,起来的时候顺势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很傻吗,应该这时候相信你没什么事?” 在芒山公馆打开地下室门的一刻还历历在目,他当时的状况看起来比现在还要糟糕,也许前日在公司附近昏厥与此脱不开联系。 但他显然不愿意舒窈继续追问,苍白手掌不动声色地遮盖住腹间初初沁血的鲜红,朝她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嗯,我今天可能要在这里睡一下,或者阿窈陪我吗?” 呼吸渐渐被扰乱,胸腹间翻涌愈发剧烈,他推开椅子,有些仓促地快步走进盥洗室,一股脑将吃下去的药片吐了出来。胶囊和肠溶片混在一起,满嘴都是酸苦的滋味,腹部脾脏的创口刚刚换过纱布,却在俯身痉挛般的呕吐中隐隐又开始渗血,他忍住了拿手掌按压的冲动,但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胃腹中难以平息的绞痛。 “是选择赛维这样专业的国际团队,还是选择孟氏手下那帮乌合之众,相信孟总心里是有答案的,”那个男人怡然自得的笑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且sophie她,比你想象中更需要我。” 阿窈需要的人,才是重要的吧,可她为什么还是生气啊。 呕尽了药片,空空如也的肠胃中只余锉刀般的痉挛感,眩晕无法被忽视,即使疼痛已趋麻木,他打开水喉,摇摇晃晃地鞠了捧水漱口,昏茫的目光隐约瞥见被水流冲散的秽物中夹杂了几丝暗红,目光随即闪避开,他装作不曾看到一般任它们被水流快速冲刷,而他自己则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他这样安慰自己,疼痛不可避免,药物不可避免,随之而来的创伤亦然。 药吐掉了再吃就好,受伤了养着就好,只是需要习惯,对,习惯就好。 “我没有兴趣。”舒窈斩钉截铁地回答,目光落在他青紫一片的手背,语气又慢慢软了下来:“如果你不想惹得大家都麻烦,就最好尽快回房间去。” 她的本意应当很直白,已经九月份的海市,雨夜更添凉意,沙发睡一宿的后果显而易见会跟感冒发烧脱不开干系,她想劝他回房休息。 可这话在孟星河听来却不是这么个意思了,舒窈不愿与他待在同一片空间,这是一直以来的默契,他不应该打破。 视野在高热的体温下显得朦脓不清,睫羽轻垂掩过瞳中黯然,他无色的唇角微弯,是一个艰涩的弧度:“好,我尽快。” 通常他在家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的小卧室里,客厅、书房、餐厅这些区域都极少出现,他的生活和在家加班的时间都局限在那十几平的小房间中,尽可能地缩减自己的存在对舒窈的影响。 现在他肆无忌惮地躺在客厅的沙发,毫无疑问会直接干扰到舒窈的活动空间,他明白不该这样做,应该尽快起身的。 舒窈并没有等太久,在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就已经空无一人了,二楼的廊灯还亮着,阻隔她目光的仍是那扇从不落锁的房门。 如果商山金矿的勘探交给陈风这样级别的学者来做,本身是百利无一弊的优势,舒窈只是气在他们合起伙来隐瞒她,今晚的争执更是闹的难看,连她原本去医院看顾他的计划都打乱,关心的话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此刻遮光隔音极好的房门透不出一丝她想要的信息,连手中拎着的医药箱都显得分外尴尬,又是许多没有意义的反复踱步,最终退却。 夜深人静,二楼尽头房间的灯光却还亮着,窗外雨幕淅沥,窗内键盘声噼啪,玻璃杯里的温水已经凉透,花花绿绿的药盒还散在手边,没来得及收拾。孟星河的工作风格与他温柔安静的为人相去甚远,往往是一忙起来废寝忘食昼夜不分,倒不是他多么热爱工作,只是单纯地觉得应该竭尽全力,不希望阿窈和父亲失望。 缺席的两日积累下来众多工作量,文件无法短时间完成,只好先将部分工作邮件一一回复。“叮”声响过,右下角弹出新邮件的对话框,孟星河浑浑噩噩地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已经凌晨一点半,谁会在这时候跟他一样加班。眉心胀痛的厉害,晕眩的视力不允许他继续坐下去了,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 鼠标扫过,他昏茫目光吃力聚起的时候,忽而怔了怔,那是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他并不陌生,事实上它会在每个季节的末梢发送到他的邮箱,来信者署名为汉森,信件的内容颇为奇特,像是一篇一篇的故事,以平淡的口吻讲述十分日常的事情。 例如上次写信时邻居麦克家的狗生产了,四只花色可爱的斑点狗,它们一天天长大,如今已经可以满院子搞破坏了。例如买了一个中国品牌的新手机,发现了美颜拍照的新大陆,爱不释手,内存卡里的照片很快多了起来。 …… 极为琐碎,像是絮叨老太太讲的睡前故事,又像是扔进大海的漂流瓶,从不期望对方回复,但乐此不疲。 孟星河确实从未回复过。 屏幕蓝光刺痛双眼,倦意染上眉睫,浅色瞳仁漫上薄薄血丝,他看着那些温言暖语的文字,唇角的弧度却渐见苦涩,汉森是他在美国时的心理医生,陪他走过了煎熬的五年。他感谢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但重新回到正常社会并没有给孟星河带来任何喜悦,相反,真实的世界才最为黑暗。 从五年前他回国开始,这份跨越重洋的关怀,成为他为数不多的温暖核心,却又如同海市蜃楼,不可触碰,他不敢回复,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次依赖这份温暖,因为它是建立在脆弱的医患关系上,摒除掉这一层,他再没有能够与之融合的立场。 第35章 早餐 舒窈比平日起的都要早了一些,心事重重的睡眠质量果然堪忧,一早起来头昏脑胀,咽喉干痒,居然是感冒了。她一向身体很好,有几年没生过病了,可见繁重的室内工作和忧虑果然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影响。拿着水杯下楼的时候瞥见桌上的医药箱,昨晚纠结许久最终没能敲门,只把药箱放在客厅餐桌上,想着等他早起看到的时候顺便用,但此时原封未动。文茵正在厨房准备早饭,看到舒窈下楼,便开始向外端出,舒窈在餐桌一旁坐下,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楼上,问:“先生还没起?” 印象中孟星河很少有起的比她晚的时候,她有些懊恼昨晚的争吵和迟疑,或许他今天仍然不舒服。 “先生一早就走了,说是公司事情多。”文茵一边布菜一边回应道,她很年轻,听孟玥蓝说来他们家工作之前刚刚读完高中,虽然一直长在乡村,却也分外水灵。布好的早餐是纯西式的,除了牛奶和面包加热过之外都照顾到了舒窈多年在国外的饮食习惯,但明显只有一人的分量。这姑娘也许是个相当细心的人,舒窈看了她一眼,脑中忽然起了一股莫名的不悦:“他早饭没吃?” 文茵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一时尽是迷茫:先生什么时候在家吃过早饭?额尔她想到什么似的忽而有些惊惶,局促地道:“先生他…之前说不用准备,我...我后来就没问...” 原因在于婚礼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舒窈一看到孟星河出房门就从餐厅起身走了,早饭也没吃完,于是从那之后孟星河就不在家吃早饭,为了避免对舒窈的影响他早上也总是出门的很早,去公司的路上随便吃点东西垫一垫,当然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吃,也就忘了这一顿。 久而久之,连保姆文茵也忘记了早上需要过问是否要准备两个人的餐食,此刻见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舒窈觉得嘴里的面包忽然味同嚼蜡,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好吃了。她没了胃口,随便扒拉几口就起了身,道:“晚上煲个粥给先生吧,小菜清淡一点。” 孟星河这不吃早饭的毛病小时候就有,常常胃疼到一动不能动,那时候舒窈总笑话他自作自受,他也不恼,只朝她傻笑,不过每每这时候哥哥就会叫他到舒家吃饭,甚至会单独准备一碗清淡的白粥给他,所以很多时候舒窈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把自己的胃搞坏的,就为了来她家蹭饭。 回忆纷扰,舒窈不胜其烦,文茵却被她的话语惊到,欣喜地问:“那今天准备晚饭吗?”这对夫妻成婚已有半年了,从她工作的第一天至今,从来都只准备女主人的餐食,从没有准备过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丰盛的晚餐,但也许今天他们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这让她有些激动。 “嗯?”舒窈正在穿外套,闻言微微凝起眉头,好像,自从回国以后他们两个还没有单独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已经这么久了么,但好像孟星河也不甚在意的样子,在外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也许他并不愿意在家与她一道吃饭,她有点琢磨不准,想着也许是和谈的好时机,为昨天她的偏执和吵闹?想着,她点了点头:“嗯,准备吧。” 细雨纷纷的周五和往常一样忙碌,赛维的合同很快敲定下来,舒建平召开了个临时会议,确认了一些条款,要求赛维在一个月内完成第一期勘察。 “爸,一期勘探通常比较耗时,基础数据收集完善了之后二期三期才会快一点,这个时间会不会有点赶了?”地质学出身的舒窈给出了适当的建议,现在是九月份,海市的雨季将要来临,会给勘察造成不小的影响,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 “最长不能超过两个月,”舒建平道:“11月之前一定要把初步方案做出来,星河,方案的事情还是你来做,勘探方对接就交给舒窈吧。” 分坐长桌两侧的二人闻言都细微一怔,孟星河从善如流,温和笑道:“好,阿窈科班出身,确实更合适。”舒窈面上的表情则算不上好看,毕竟与她对接的毫无疑问会是陈风。 “另外这个事情...”舒建平有些犹豫,斟酌道:“按理说是该跟你爸那边汇报一下的,毕竟最终没有选用你哥哥手下的那几家勘探公司,面子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经过正阳矿区一事之后舒建平对孟星河的信任度上升极快,在核心工作上甚至开始不放心假于别人手,事无巨细都要孟星河审查,加上经历过退市风波后舒建平已经过分谨慎,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断送掉天舒唯一的回市机会,他对工作上的要求近乎苛刻,孟星河却总能完成的很好,这让他十分满意。 但孟宗辉因为正阳矿区收购一事已经大发雷霆,这是舒建平不知晓的,此次新项目会议前孟宗辉便有意无意提到过孟宸瀚手底下有几家勘探公司,言下之意甚为明显,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他们启用海外的勘察公司,想必又会惹孟宗辉不快。 一想到孟星河刚出院不久的身体状况,舒窈望过来的目光里夹杂了几丝担忧的成分,又被孟星河迅速捕捉,他朝她温柔地笑,满是安慰:“没关系,我爸应该能够理解,汇报的事情我会做好。”如果理解不了,那也只能扛着了,他默默地想。 舒建平喟叹一声,他很清楚孟宗辉的性情,如今的天舒虽受孟氏制肘,他本人的矜骄却不受影响,他体谅孟星河夹在中间处境艰难,可别无他法,之后让舒窈待他好一些就是了,于是交待了几句其他事宜便带着曲芳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两个年轻人无言对坐。 “阿窈今天好像不太舒服?”孟星河先打破了沉默,他今日精神看起来很不错,脸上是一贯温和俊朗的笑容,除却面色还略显苍白,眼神倒是熠熠生辉。舒窈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文件,早起就察觉不适的额头此时闷闷的,与外面闷闷的天气一样,让她感觉情绪很是低落,她随意嗯了一声,抬头道:“你上午发我的对接资料里,少了实地勘探对照表那一部分。” 第36章 耳膜穿孔 “嗯,我下午会去一下现场,确认之后尽快发给你。”他很快又绕回话题:“阿窈下午去医院看一下吧,换季时节流感多,你往常不吃药好的总是慢些。” “这个不用你亲自去吧?”舒窈对小小的感冒自然浑不在意,根本没有接他的话尾,看了看窗外,明明才下午一点钟,外面已经是阴云密布的样子,天色灰蒙蒙的,这个点驱车去商山矿往返至少要五个小时,想到晚上让文茵准备的晚餐,她斟酌片刻道:“也不急这一时,周一吧,我跟你一起去。” 半晌身后却没有传来她预料的声音,舒窈有些疑惑地回头,正迎上他眼中未能收起的讶异,在触及她的目光后那其中掺杂着的温情迅速躲藏,回归平淡的笑意:“嗯,那麻烦阿窈了。” 他一贯客气到有些疏离,舒窈不由皱眉想要纠正,手旁的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看到那一串陌生号码的瞬间她的心跳还是没出息地漏了一拍,明明只是第二次看到这个号码,但她很清楚背后代表的人是谁。 她赫然怔忪的神情被对面的孟星河一览无余,他很合时宜地站了起来,朝她笑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话音未落,刚刚离开座椅的身躯突然一晃,细瘦手指按过桌面,仓促低下头去,舒窈只看到指节蜷握,色状青白。 “怎么了?”舒窈往前一步,想起早上与文茵的谈话,他早饭肯定是没吃的,如果上午忙着处理前几日堆积成山的文件的话,午餐料想也来不及,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不低血糖才怪。 孟星河低头站了片刻,缓过眼前昏黑,苍白颈线漫上薄汗,他却不遑在意的样子:“没事,我这就出去了。”会议室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无人接听的电话铃声也戛然而止,孟星河朝前走着,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样子,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握,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 舒窈的目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墙,跟随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阴沉的天气和烦人的感冒都不及此刻未能接起的电话让她糟心,从商务对接的角度看她没有理由不接供应商的来电,只是从私人的角度出发,她并不想与他再有过多联系。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舒窈心中一惊,下意识看过去,款款松了口气:“喂,小招姐?” ms的新办公室并不在天舒或孟氏总部,而是在位于北外滩的一座甲级写字楼,作为滨江的黄金沿岸,沿街店铺都设置了视野极佳的景观位,孟玥蓝风风火火走进来时,舒窈正一脸罪恶地拿小勺挖着一块草莓冰淇淋蛋糕。下午四点,甜品店里人并不多,不用担心被同事看到他们高冷严肃的小舒总为一块蛋糕痴迷的样子。 “你们俩还真是登对,谈事情都爱找这种小破店。”过道拥挤,孟玥蓝挺括的大衣裙摆险些扫到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桌面,她一面揪起衣摆,一面侧身过来,毫不留情地吐槽。 舒窈噗嗤笑了:“谁让你临时叫我出来,咖啡店同事太多,你不是要避嫌吗?再说,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讲?”孟玥蓝总算坐进了椅子里,又嫌拥挤次啦啦往后挪着,惹得为数不多的顾客纷纷侧目,她恍然不觉一般,一口喝光了舒窈给她点的咸柠七,盐渍柠檬混着雪碧的味道直冲眉心,她舒适地打了个嗝:“我最近惹上了点小麻烦,可能没法持续关注星河的情况,所以找你简单说一下。” “孟星河?”舒窈微微一怔:“他怎么了?” 孟玥蓝瞪她一眼:“没看出来你这么重色轻友呢哈?你怎么不问我惹上什么麻烦了?” “哦,那你惹上什么麻烦了?”孟家大小姐何时怕惹麻烦?闻所未闻。 “我可能,摊上了个医闹......”孟玥蓝撇着嘴,斟酌字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但也不是我医闹,或者我可能无意间做了帮凶?额,也不对,人也没死......” 舒窈被她颠三倒四的话语弄的一头雾水,试探道:“要不你理一理再说,先告诉我孟星河的情况?”孟玥蓝闻言又是瞪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怎么说呢,稍微有点复杂,你也知道他住院这个事情,emmm,跟我们家也有点关系,总结概括来说就是他目前还有耳膜穿孔和脾胃出血症状需要留医观察,手术预后情况也需要关注,但他执意要出院,他那个主治医师吧.....”说着说着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可能最近也有点忙,所以就让他在家休息吧,有问题的话你多照应着。” 经她一说舒窈才发觉,最近孟星河与人说话时的确有意无意地向左微微偏头,认真的模样像极了歪头杀的金毛犬,舒窈还道他刻意为之,却没想到竟是因为左耳听力严重受损,他只能侧头用右耳来听。 一想到那晚在孟家将他从地下室救出时他仓惶痛苦的模样,舒窈心尖不由得一揪,娟秀眉眼倏忽转怒:“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爸又打他了?” “咳,别乱说,也就是管教管教。”孟玥蓝表情极不自然,也没什么底气:“另外我听说最近你们的新项目在做勘探招标,如果我大哥过来找你们的话建议尽量避而不见。” “怎么,工业复绿项目你大哥也想掺合一脚?”还没从怒气里回转过来,舒窈的语气有些不善,孟玥蓝倒也不怎么介意,耸耸肩道:“赚钱嘛,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反正尽量避着就是了,只要别让他再惹怒老爷子就行。” 说来好笑,这种见父如见虎的亲子关系倒真是奇特,孟宗辉躁郁症一般的家暴手段让舒窈痛深恶极,随之而来是巨大的负罪感,原来昨天在车库里他并不是故意等着奚落她,很有可能是根本没有力气走回房间才不得不待在车里,而她昨日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一抹红色很有可能是他崩裂的创口。 思虑至此,舒窈不知为何竟有些坐不住,手边刚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也变得索然无味,倘若因为汤县矿区的事情承了孟星河那么大的人情,那今日刚刚敲定的商山金矿项目无疑将让他再一次得罪孟氏,她觉得今晚与孟星河的这顿饭一定得吃了,有些话应该跟他讲清楚,他们既然是合作伙伴,就不需要这样一味承担,再怎么难堪,也应该想出一个共同面对的策略来。 第37章 深水炸弹 回到公司已经五点钟左右,舒窈径直去了孟星河部门,推开办公室的门扫视一圈,人并不在,也许是开会去了。 “舒总,找孟经理吗?”二把手程昱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见舒窈点头,他从文件夹中快速地抽出纸笔:“他出门了,临走交待您有事来找的话我先记录一下,有什么需要我们部门协助的吗?” 舒窈犹疑片刻,总不能告诉别人她来约自己法定意义的丈夫回家吃饭吧?随即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事,他有说做什么去了吗?” 程昱一副了然于心的小眼神:“或者也可以打电话给他,集团的小孟总来找,就一起出去了——” “谁?”舒窈扶着门把的手指倏忽收紧,眉心一跳:“孟辰瀚?” “是…是啊...”作为公司高层且是孟氏儿媳的舒窈敢毫无忌惮地直呼其名,而作为普通职员的程昱自然没那个胆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孟总经常来找孟经理啊,见个客户谈个生意什么的,应该都是有应酬的,做投资的,这不是常事吗? 舒窈不再多问,合上办公室的门,立刻掏出手机来,她就该早一点回来的,孟玥蓝的告诫声声在耳,她按号码的手指都紧张到出汗。听筒传来一阵阵忙音,舒窈的心情也随之迅速跌入谷底。 电光银色的阿斯顿马丁甩出漂亮的摆尾,vanguish车系特质的轮胎在地面划出悦耳的啸鸣,氙气大灯刺破沉沉暮色,将霓虹彩画的俱乐部门口照的亮如白昼,早有门童殷勤在等候,车将将停稳,不等门童躬身启门,副驾驶的车门从内侧砰地弹开,一道消瘦的人影推开门童快步走向花坛处,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门童见惯了各色各样喝大了的客人,稍稍停顿后就立刻恢复笑脸,侍立在驾驶室旁,孟辰瀚抹了抹油光锃亮的背头,将车钥匙甩给门童,朝着花坛边佝偻的身影肆意笑道:“多少女人哭着求着要坐本少爷的副驾,我这么大方给你坐,怎么还不领情?” 孟星河本不是容易晕车的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穿孔的左耳损伤了耳蜗,在疾驰的飙车中他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体,反胃感让他窒息,连同心脏处都一阵阵闷痛。然而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的胃腹根本无物可吐,恶心感总也散不去,他已经极力遏制声音,却还是被孟辰瀚在后尖刻地嘲讽:“不知道得还以为是个孕妇呢,孟大部长你拒绝跟孟氏合作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怂啊。你瞧瞧,真是煞风景,我的贵客们可都在等着呢,今晚的生意你要是给我谈不下来,我可就得去好好拜访一下我的弟媳了。” 晕车反应中最显著的不是反胃和恶心感,而是来自左侧耳朵连同后脑的蜂鸣声,像是赫兹过高的超声波,砂轮一样磨砺着太阳穴处脆弱的听骨,让他本就衰减的听力更是雪上加霜,这样也并非毫无益处,至少孟辰瀚难听的嘲讽也可以被屏蔽掉。终究什么也没能吐出来,孟星河汗湿的手掌撑住膝盖慢慢直起身来,过白的脸色让骂骂咧咧的孟辰瀚也唬得一愣,孟星河却没空管他,强打起精神往里走去,低声道:“不想耽误时间就别啰嗦。” ???见孟星河径直越过他走进大门去,孟辰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一向窝囊的弟弟竟敢这么跟他说话?反了天了?! 任何行业都存在鄙视链条,钱多圈子复杂的地产行业更甚,本土企业家自称“海派”,从来不带“外乡人”玩,即便是来自苏北已然扎根于此的孟氏,偶尔也还会以“乡下人”的诨号被拒之门外。但人之所以成为三千浮世的主宰,商海搏战再久,也无非是为一个欲字,爱钱是欲,爱其他的,也是。 正如眼前的这座黑马会所,在海市的高层圈子里颇有人气,众多或英俊或秀美的年轻男孩们,只服务于为他们一掷千金的豪门男士。与门口霓虹对比鲜明的是黑马会所的内部是一座回字形层层嵌套的别致庭院,每一个包间都是一座小院子,由专门的侍者全程跟场负责,私密性极好。 作为地产新贵的孟氏,能从一众“海派”地头蛇手中分出那么庞大的商业版图出来,孟宗辉自然有黑白通吃的本事,这些本事和渠道也自然不会为外人知晓,连孟星河这个私生子也无法得到庇佑,唯独孟辰瀚,倒是借用的得心应手。侍者引导两人走入小院,推开内室隔音极好的檀木门,糜糜之音瞬时冲入耳膜,孟辰瀚大笑着先一步进去,孟星河被尖锐的乐声刺得心口一闷,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缓平呼吸,也换上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哟,林总,吴总,怎么样,还满意吗?”孟辰瀚笑容满面,大马金刀地落座沙发上,偌大的套房沙发上零零散散坐着三四个中年男人,正与围在四周的莺莺燕燕调情,见二人过来,一个梳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应声笑道:“小孟总手底下的孩子果然漂亮,不过您二位却来的有些晚了呀,可叫我们好等。” “吴总对不住,这不是特地把我兄弟也叫过来了嘛,来,我们自罚一杯。”说着朝侍者挥手,端了两杯威士忌过来,酒杯刚放下,地中海旁边一个带着茶色眼镜的男人嗤笑一声道:“小孟总没有诚意啊。” 孟辰瀚拎酒杯的手指一顿,抬了抬眉毛问地中海:“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这位是大通置业的夏先生。”地中海将怀中美人放开,捋了捋稀少的顶发,笑眯眯道:“听说孟少爷诚意很足,我特地引荐夏先生过来的,孟少爷不妨认识一下?” 有业内传闻这个来自于北京郊区却突然崛起的大通置业,老板有着颇硬的红色背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却在数个城市的拿地拍卖中拔得头筹,实力不容小觑。这些信息做风投出身的孟星河比孟辰瀚更加熟悉,所以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茶色镜片的男人微微颔首:“原来是夏董,久仰。” 孟辰瀚挑了挑眉,从孟星河的态度中可见这位夏先生一定是大通置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么他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关系呢,顺毛捋就是了。于是迅速回到客套的笑脸:“哎呀瞧我这记性,怠慢了夏先生,该罚,不知您觉得怎么样才算有诚意?” 第38章 黑马会馆 茶色镜片的男人却不瞧他一眼,遮挡在镜片后的细小眼睛像蛇一样缠在孟星河身上,在被孟星河无视之后他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笑意,道:“不知道两位小孟总喝不喝得了深水炸弹呢?” “喝得了,只要夏先生高兴,两倍的炸弹也喝得。”深水炸弹是一种高度鸡尾酒,通常将烈酒杯中装满金酒或威士忌,然后投入满满一洛克杯的啤酒或低度洋酒中,初始喝下去只觉苦涩刺激味蕾,后劲极猛,才以深水炸弹得名。混迹酒场的孟辰瀚对此不要太熟悉,本也不屑一顾,直到他看到侍者端着一瓶波兰产的精馏伏特加过来,自诩为千杯不醉的孟辰瀚眼皮紧跟着跳了起来,心中警铃大作,精馏伏特加号称“生命之水”,最高度的白酒才68度,这玩意却是高达96度,一口入喉能直接烫掉一层皮,酒量不佳的人一杯下去就可以直接送医院了,洗胃什么的没在怕的。 在孟辰瀚几近菜色的表情中,那位夏先生悠然接过酒瓶,亲手斟满两烈酒杯,做了个请的姿势:“两倍就不必了,一人一杯。”侍者随即倒好了两杯低度酒,将装着伏特加的烈酒杯架在了洛克杯的杯沿,只等轻轻一推,烈酒入杯,即可肠穿肚烂,酣畅淋漓。 孟辰瀚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不自在道:“夏先生哪里是要诚意,这是要命啊。”他看上了位于临港的一座烂尾楼盘,那是十年前兴建的一座低端商务中心,原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这个楼盘一直压在一个神秘老板手里,如今有消息放出浦东临港新区划定新的自贸区,将成为比金桥贸易区更大更综合的自贸中心,而原地块有很大潜力成为新的区域中心,孟辰瀚闻风而动,他自觉动手算快的了,所以尚有转圜的余地,且眼前的这个夏先生身份不明,不知底细,不至于为了一块还没到手的地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迟疑不定的神情被茶色镜片后细小的眼睛尽收,就在他准备笑笑起身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略过孟辰瀚,修长指节微微屈起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盛满透明酒液的小杯如剔透的冰块,卟咚一声落入橙褐色的威士忌中,激起几星轻盈酒珠,有几滴落在皮肤上,竟是细微的灼热刺痛。孟星河执过酒杯,仰起的脖颈如湖中天鹅,纤细苍白,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混血血统带来的深邃轮廓在头顶昏暗的灯光中更显叵测,放下空杯的时间,长睫也一同垂落,恰到好处地掩盖掉瞳孔中震颤的痛色。 空气似是凝滞了一瞬,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地看向被放回桌面的空杯,再不可置信地望向好似什么事也没有的孟星河,地中海男人将大掌从美人胸脯上拿下,大幅度地拍着自己粗壮的大腿,突然笑的前俯后仰:“孟二少爷是个爽快人啊,怎样,需要吴某帮您叫救护车吗?哈哈哈哈哈...” 四下随即传来哄笑,尴尬的气氛好似不复存在,孟辰瀚却如坐针毡,端起的酒杯仿佛格外沉重,怎么也下不去口的样子。 “夏董,我的诚意给了,”孟星河喉结微动,忍过食道里直窜而上的灼痛,室内灯光实在昏暗,并不能看到他霎时白下去的脸色,只闻冷淡的声音格外镇定:“您的诚意呢?” 茶色镜片后的眼睛缓缓展露出狩猎者般的精光,夏文邦贪婪地盯住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却利落果决的年轻人,与那无利不往却畏畏缩缩的哥哥不同,这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聪明人,夏文邦喜欢和聪明人合作,这能让他有更高的成就感。 夏文邦扯起嘴巴,露出一个老鼠一样刻薄却满意的笑容,他朝侍者招手:“给孟二少爷上一杯冰水解解酒,我们好好谈谈合作的事情。” 持续的忙音。 已经将近晚上八点钟,舒窈还坐在办公室的桌前,明明昨晚才吵过架,恶语相向,剑拔弩张,今天却接连打了六个未接电话给他,感冒带来的前额闷痛都无法抵消心中的焦灼,舒窈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可以放在地板上摩擦了。她一面绞尽脑汁联系所有可能知道孟辰瀚今晚行程的人,一面又自我安慰道也许他们只是去例行吃个饭,投资圈子里应酬在所难免,不接电话可能是正在谈事情,贸然打扰也会显得很不礼貌,诸如此类。 但这些安慰显然没能干扰舒窈找人的节奏,就在她准备铤而走险联系林雅琴的时候,消失了一下午的孟玥蓝终于回了电话过来:“问出来了,在黄浦的黑马会馆,我哥那小助理不老实,他刚刚骗你的,我告诉他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他才哆哆嗦嗦说实话...”没有心思再往下听一个字,舒窈摁掉电话起身就往车库走去,果然她还是太心慈手软,对待孟氏手下的人就不能用询问请求的态度,若是能如孟玥蓝般强硬,也许就不至于拖这么久了。 以极优质服务闻名的黑马会所是标准的vip会员制,当舒窈皱着眉头站在门口时接待的侍者如是说,言下之意就是说您哪位,没有邀请不允许进入的哦。好在舒窈早有准备,走过去重重地将手机拍在前台上:“这话得问你们老板,叫我过来却不出来接,你们会所原来是名不副实啊?” “这,女士,没有邀请函的话我们实在为难的。”侍者仍然一副好脾气的面孔,舒窈双手抱胸,学着孟玥蓝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扯淡,孟辰瀚何时有发邀请函的习惯?” 老板大名如雷贯耳,侍者脸上专业的笑容开始有龟裂的痕迹,显然舒窈赌对了,孟辰瀚吊儿郎当的习惯确实是个突破口,随即舒窈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手中的手机不断磕着前台桌面,厉声道:“孟辰瀚的电话进水了吗,再不接我就走了,以后别想让老娘再过来。” 侍者面色尴尬,有些进退维谷,面前的这位女客人看上去和老板颇为熟识的模样,黑马会所之所以能在圈内闻名遐迩,靠的就是稳固一批富豪高端客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区区一个侍应是担当不起的。可会所内规矩是老板定的,万一是假冒邀请闯进去,坏了老板的生意,可不是丢了工作那么简单。 第39章 不速之客 “哦,舒小姐?” 就在侍者举棋不定之时,一名正随侍应出门的白人男子忽而对着舒窈打了个招呼,门口的侍者赶忙松了口气,躬身道:“刘易斯先生,您这是要回了吗?” 白人男子摘下毡帽,是个灰白头发的中年人,他朝侍者点头微笑,又将目光投向一时怔愣的舒窈,温声道:“幸会。”舒窈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便微微蹙起眉头:“您好,我们认识?” 他十分消瘦,灰白发丝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西装革履,漆黑的风衣显得极为正式,他眼窝深陷,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和蔼的笑意,格外彬彬有礼:“您大概不认识我,不过我与舒泽是故交,常听他提起您。” 蓦然听到哥哥的名字,舒窈顿时站直了身子,神情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白人男子则轻松地笑了笑,道:“舒小姐是来找孟先生的吧?他在梧桐院等您,侍者会带您过去。”说着,动作优雅地从怀中取出钱夹来,抽出几张红色纸币递给侍者:“劳烦。” 侍者虔诚接过,笑意满面,舒窈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记了给小费,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却格外绅士的白人男子更多了几分探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客气地笑了笑:“刘易斯先生是吗?多谢指路。” 刘易斯仍是笑得优雅,在舒窈跟随侍者走过身侧时,他又悠然开口:“andre是个好孩子,我们会再见面的。”错身而过只在瞬间,舒窈甚至并未回头,心中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水,一刻不能平静。他用了一个非常刺耳的字眼“goodboy”,没有谁会用如此有歧义的词汇来形容一个成年男人,舒窈一瞬明白他刚刚所说的“孟先生”并非指孟辰瀚,他甚至知道舒窈是为谁而来,而他明显是在暗示什么,在这只为权贵而生的暧昧之地。 前一刻还绅士优雅的男人形象轰然倒塌,舒窈差点忍不住胸腔内忽起的怒意,那个男人意犹未尽的眼神代表了什么含义,舒窈已经不需要探究,她只需要尽快找到孟星河,向他质问,向他确认,立刻,马上。 梧桐院子装饰豪华,厚重的檀木门颇为古朴典雅,然而推开门后的景象却足够淫靡狂野,昏沉的光线和暗色调的地毯沙发上,人影交叠,暧昧不明。舒窈环视四周,一楼的客厅处,并没有看到孟星河的身影,被她的闯入而惊起的面孔却是正与一名年轻男孩卿卿我我的孟辰瀚。 “哎呀?弟妹怎么来了?”将埋首于胯下的小男孩拂开,孟辰瀚不无狼狈地整理起衣服,因醉酒而坨红的面上尽是得逞的狡黠:“来看好戏了?哈哈,来的正是时候,星河是个好样的,帮了我大忙呢。” “他人呢?”舒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她实在很难与孟辰瀚表现出熟络,虽然他们着实已经很多年未见,但他与舒窈记忆中油腻的模样丝毫不变,他的眉间距很近,笑起来总是带着一种滑稽戏主角的喜感,当然舒窈从不觉得喜庆就是了。他朝舒窈笑得一脸痞相:“这我怎么知道,也许正在享受呢。” “这位是?”浑厚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夏文邦正从楼上走下,茶色镜片后的小眼睛警惕地看过来,孟辰瀚向沙发深处仰躺,面带戏谑:“哦这位啊,我的弟妹,星河的老婆,管的可严呢。”说着,不怀好意地瞥了眼舒窈,而此时舒窈却已经迅速忽略掉在场的两人,径直往楼上走去。 “哎,等会儿,弟妹莫不是忘记了,勘探招商上的面子没给就算了,怎么我们孟家谈自己的生意你舒家也不乐意?这我可不高兴了啊。”孟辰瀚面色愠怒,扶着座椅晃晃悠悠起身,带着腥重的酒气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位可是大通置业的夏董,我们的新主顾,可不要惹甲方爸爸不高兴。” 我管你们高不高兴。 舒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得罪孟氏已经给孟星河添了不少麻烦,已经到这一步,‘她若堂而皇之地发脾气,则会搞的双方都下不来台,虽然不知道孟星河因此遭了多少罪,但不能因为自己口无遮拦而让他前功尽弃。 勉力按耐下直冲脑顶的怒火,舒窈置于旁侧的手掌紧握,咬牙扯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是吗,那就不便打扰了,我这就带星河回去。” 孟辰瀚“啧”了一声表示不满,楼梯口的夏文邦深晦一笑,坦然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星河他大约不太舒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先回去了。” 闻言舒窈掷来的目光忽而凛冽,这个人居然叫他“星河”?他们认识吗?为什么如此熟络?孟辰瀚已经慌张起身去迎,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夏董今天还开心吗?咱们改日再聚?” 没有闲心再听他们奉承,舒窈绕过茶色镜片的中年男人,三步并两步跨上楼去,二楼的空间显然比一楼更为一目了然,两间装点豪华的卧室都敞着门,里面床单凌乱却空无一人,楼梯间左转处的一扇小门前倒是站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隔着关闭的门温声哄着话。 “开开门嘛,宝贝儿哪里不舒服要讲出来的伐,侬这样子已经惹夏先生不高兴了侬知道伐?乖乖开门咯,吴叔叔帮你看看的呀?” 左右端详,那似乎是卫生间的房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淙淙流水声,良久却无人答话。秃顶男人耐心很好,他喝的醉醺醺的,一口吴侬软语里夹杂着阵阵酒嗝。 舒窈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跨越性别之间的情感她一向可以理解,也并不会因此存有歧视,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种情感有一天会和孟星河有关。 虽然她不能确认孟星河是否属于这一取向,但今天今时今刻站在这里,她打心眼里不允许这个丑陋的中年男人再多存在一秒。 “咳,这位大叔,”甚至无需刻意压下声线,开口的声音已然带了直冲冲的冷硬感,舒窈拍了拍秃顶男人的肩膀:“麻烦你,走开。” 滚远一点。 一墙之隔的室内,孟星河抱膝蜷坐在门侧,洗手台处开尽的水喉流水淙淙,掩盖住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敲门声持续了多久,他印象不太清晰了,耳畔嗡鸣声持续而尖锐,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应对门外喋喋不休的人。 第40章 她在寻他 被高纯度酒精灼伤的食道火辣辣地疼,后续喝进去的冰水和加了冰块的低度酒虽然起到了稀释作用,没有让他的胃管被立刻烧穿,却无异于饮鸩止渴,本就痉挛不适的胃腑更是雪上加霜。几次不可自抑的呕吐之后,从咽喉开始延伸到整个腹腔,都在冰冷的痉挛与灼痛之间纠缠,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是哪里的问题更严重一些。 封闭的空间足以诱发他对于幽闭的恐惧,他从自己渐渐沉重的喘息声中察觉不应该继续待下去了,即便胃里如同吞了一台绞肉机,他也竭力抓住台面,尝试了多次,终于将僵硬疲惫的身躯拉了起来。体位的变化间,胃中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爆炸开无法压抑的绞痛,像是被数把火刀一瞬穿过,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瞬时一黑,直直朝前栽去。 腹腔撞在台上盆的边沿,一股热流涌入咽喉,他仓皇低头,洗手池内顿时一片鲜红。呛咳压制不住,一声一声,伴随着血液涌出,窒息感再度包裹上来,他抬手抓挠喉咙,却仍然觉得氧气在一点点流失,肺部被挤压出窒闷感,这副破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实在太差,他心急如焚,胡乱按揉着腹中他觉得可能在疼的任何部位,直到掌根深陷入皮肉,那一大口血终于被他吐了出来。 猩红的血液刺激到眼底神经,堵在胸臆中的腥气终于呕出,孟星河才算清醒了一刻,此时他忽然意识到,门外咄咄不休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停止了,片刻静默之中,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孟星河...你还好吗?” 他猛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珠满是红血丝,像一颗浑浊的玻璃体,僵硬转动间只看到旋转不停的墙壁和紧闭的门扉,然后再转,他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干瘦,苍白,幽深睫毛下的一双眼睛空洞无神,认真看过去可以发现眼下的阴影处有细细的青色血管延伸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里,像一只惶恐不安的吸血鬼,不知哪一天的哪一缕阳光就可以将他处以极刑。 摩挲脖颈的手指细长僵硬,形如枯骨,冰冷指尖挠过之处皮肤凛起里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条绵延的山脉,悠悠地延伸到衣襟内部。因为太过用力,修剪妥善的指甲处传来皮肉撕裂的痛感,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几分茫然,如梦初醒。 是阿窈。 她来寻他了。 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他俯身掬水洗脸漱口,动作一气呵成,疼痛丝毫不顾及一般,然后用力拍了拍挂着湿凉水珠的面颊,强迫镜子里的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抬手拉起衣领,将血痕累累的肩颈稳妥掩盖。 门开的时间,他看到那双他顾盼半生的杏眸里,意外地竟盛满了焦灼和担忧,在目光相遇的瞬间,两双染上血丝的眉眼竟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卫生间的灯光并不比客厅的亮堂多少,冷色调的白光将孟星河略显仓促的面庞刷的惨白,余光似乎瞥见洗手池处有一抹暗色正随水流快速消逝着,待她定睛去看时,孟星河却似有意无意地侧身倚在门框,挡住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不接电话?”不等他开口,舒窈裹挟着怒意地向前一步道,摒去了不知所踪的忐忑之后,明明是在生气,却只剩下虚张声势的嗔怪,像一只没有爪牙的小猫,可爱的紧。 嗡鸣严重的耳内对声音的辨识并不清晰,朦朦胧胧,像隔着水面,孟星河微微偏头,试图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些,然而这细微的动作都足以成为他无法维稳的负担,水晶吊灯在头顶旋转,他借力门框的身体朝一侧忽然倾倒下去。 舒窈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了一步,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稳稳接住了他高瘦的身躯,孟星河枕在她肩上,还挂着湿凉水珠的侧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像只小狗一样蹭了蹭。 孟星河不是一个不检点的人,相反,他一向极为克制,而此时一反常态的“投怀送抱”让舒窈的脸噌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她甚至分不清楚这如雷的心跳是来自于醉酒的人还是来自于自己灼热的胸膛,她咬起牙关,有些恨恨地道:“孟星河,你故意的是不是?” “嗯?”肩上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声线低沉,优美懒散,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后,将心弦撩拨的一通乱弹。这下舒窈几乎是确认这家伙是在刻意捉弄她了,也是,寻人的急迫让她忘记孟星河这老狐狸一样的套路,活该她次次被耍。 他满身的酒气,隐约还有一些不同于水渍的莫名的铁锈味,舒窈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毕竟这个人刚刚可能趴过马桶躺过地板,身上难免会沾上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吃力地撑起摇摇欲坠的人,搀扶着他慢慢往楼下走去。 孟家的司机已经过来接人,孟辰瀚正被两个穿制服的侍者架着,还兀自摇摇晃晃地朝门外吆喝:“林总吴总慢走啊,咱们改日再聚啊~”听到楼梯口的声音又迷迷瞪瞪转过头来,一脸讶异:“呀?怎么我弟妹还在这呢,快,来个人送送。我的好弟妹,可会驳我面子了,得亏她来的晚,要是把老子生意搞黄了,老子搞死你老公…嗝~” 酒品差的男人真要命,舒窈眉头狠狠拧起来,她向来不惧惮这肚里没有三两墨的二世祖,明知他喝大了逞一时口舌之能,舒窈还是忍不住想去撕烂他的嘴,好在她被恼人的感冒折腾的气力不济,加之身上还挂着个“大型玩偶”,只得咬牙克制,沉声道:“孟大少爷慢走不送。” 骂骂咧咧的二世祖被抬走之后,很快也有侍者过来帮忙搀扶孟星河,然而还没近前这挂在舒窈身上的人却一个劲地往后退,不肯让别人碰他。尝试两次之后舒窈妥协,朝侍者尴尬笑了笑:“我来扶着就行,麻烦帮我把车开过来吧。” 得亏了多年户外的经验让舒窈的力气比一般女孩子大了些,醉得迷糊的孟星河也还算配合,半拖半抱把人弄上车,舒窈已几乎脱力,额角随着心脏砰砰直跳,胡乱整理了一下妆发,回头那个人却已经窝在副驾上睡着了。侧脸躲在阴影里,幽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稳妥地遮在眼下,脸色完全没有醉酒的酡红,而是瓷白一片,好像一触即碎的人偶,整个人格外安静。 第41章 可以不痛么? 舒窈从白日起就慌乱不已的心情忽然安静了下来,天舒的项目并没有顺利开启,与赛维方和陈风的对接也依然让她头疼不已,突然闯入惹恼了孟辰瀚的事情也还没有解决,事情还是一团乱麻地堆在那里,但是莫名地,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她没有那么惶急了,会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安静很不错,甚至萌生了一丝莫名的依赖。 在看着他安睡的侧脸的时候。 “没有谁能够祈求原谅,谅解本身就是对过往的不忠,我亦,不曾后悔。” 猝不及防地,哥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舒窈一时困顿不已,她明明不曾切实地听到过哥哥这样说,这只是当年那封邮件中一句冰冷的文字,却在此刻突然化成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她一直认为的哥哥与孟星河之间无法揭露的秘闻,也好似突然有了一丝线索,但这不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至少在今夜的舒窈看来不是。 窗外的雨幕让视线也变得茫然起来,她不知是否该开口询问,关于对哥哥那句话的疑惑,关于对今夜遇到的那个奇怪白人男子的疑惑,亦或是关于孟星河本身,这些话题实在不是能信口谈来的,如果仅仅出于好奇,这本身也只是他自己的取向问题,旁人并没有立场和权利去加以干涉。 真是疯了。舒窈自嘲地笑了笑,他们相识十七年了,这大半年来孟星河给予她的莫名其妙的“悸动”却比以往所有年份加起来都要多,所以她大概是被感冒冲昏了头脑,也跟着脑子不清楚了。 也许喝醉的是她也说不定呢,毕竟酒不一定醉人。 雨还没完全停下,因为高架路维修的关系车流都汇总到了固定的几条主干道上,在不常堵车的深夜竟也堵的水泄不通。舒窈车技委实有些糟糕,副驾上的人睡得很不踏实,他好像很冷的样子,即便车内的空调开的很高,舒窈都热出汗了,要知道这只是九月底的天气,室外温度夜间也有近十度的,但孟星河短促的呼吸间渐渐开始夹杂颤音,不时的冷颤让他愈发紧地缩了缩,右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衬衫的衣襟,紧闭的眼睑下眼动迅速,睫毛细细颤着。 “孟星河?”舒窈抽空伸出一只手去拍了拍他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凉,尽是冷汗。沉睡的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强忍住不再哆嗦,呼吸却是更加乱了,良久他微微张开眸子,一片水光覆在眸底,滟潋波动,几无焦点。舒窈忙着看路,看见人醒了便急忙收回手问:“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阿窈……麻烦停车……”低哑的声音传来,孟星河微微扭转身子,面朝向外去,舒窈一时没有听清,本就拥堵的路上车速极慢,她扭头问他:“说什么?” 没有回应,却在下一刻,他忽然打开了副驾驶室的车门,径直穿过拥堵的车流往人行道走去。舒窈喊他不及,只好花了些时间将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旁的支路靠边停下,打开了双闪灯,自己这才慌慌张张朝他刚刚下车的位置跑去。 下车匆忙没来得及拿伞,舒窈怒气冲冲地找到人的时候那人半身都被雨水打湿,正弓着腰俯身在花坛边,他吐得辛苦,却没见吐出什么东西出来,直到舒窈走到他跟前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血气在雨天会变得格外浓郁,腥甜的气味直冲鼻尖,舒窈一下子慌了神,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他汲汲欲坠的身躯,眼睛被他嘴角未能来得及揩去的血线刺痛,人也手足无措起来:“怎么……怎么会吐血?” 被胸腹间翻涌的血气激醒,强忍着走到这里已经花光了孟星河所剩无几的气力,再无力支撑身体,他顺着花坛边沿坐倒,根本顾不得下雨和泥泞。 “我马上叫救护车!”意识卡顿了一秒后恢复理智,舒窈赶忙摸索口袋去找手机,却又回过神来:“不对,救护车太慢,我们这就去医院,孟星河我们去医院!” 舒窈一向自诩为足够理智自持,此刻却是急红了眼仁儿,团团转圈,她不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无措的小动物。孟星河隔了雨雾迷迷蒙蒙看向她,这样想着,不禁哑声失笑。 “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舒窈茫然而惊怒,弯腰去扶他:“你还能走吗?” “阿窈,”湿冷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腕,舒窈俯身看去,迎上一双同样湿漉漉的眼睛,被雨水打湿的眉眼溟濛动人,羽扇一般的睫羽湿成了一丛一丛,倒映在琥珀色的瞳海,波光滟潋。而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眸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眸底有细颤的痛意,也有隐约的委屈:“我没有。” “嗯?”莫名其妙的三个字让舒窈一时摸不着头脑,她的思路还停留在要去医院的刻不容缓上面,手上的动作还是在着力去搀扶他起身:“说什么胡话呢?我在问你,还能走吗?” 夜幕袭人,舒窈并没有看到那双眼中如流沙般迅速流逝的光芒,直到黯然的深色也消退掉,清明不复存在,星星点点的醉意重新席卷,孟星河咧了咧嘴角,绽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不能。我不走了。” 孩童一般硬邦邦的语气从孟星河这样一贯温和的人嘴里说出来着实令人感到意外,舒窈被他赌气的样子逗笑:“不走怎么办,就地躺着吗?” 他好像理解起来有难度一样,眉宇微微皱了起来:“躺着,就能不疼吗?” 有那么一根刺,从鲜生的玫瑰茎上剥落,恰巧扎入了心脏,舒窈喉中微哽,她不知该怎样才能安慰他,也许拥抱可以。 但拥抱并不能让一个胃出血患者舒适,相反可能会因为体位的局促而导致更糟糕的出血,理智永远可以让人保持冷静客观,却也只能徘徊在温情之外,分外残酷。 况且,她没有立场去给,于是斟酌许久,舒窈道:“躺在车上才能。” 她为自己卑劣的借口感到沮丧,可头一次面对醉酒后拒绝乖巧却又莫名呆萌的孟星河,她也一时束手无策,只想快点送他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