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之妖孽成双》 第1章 扶桑花落 嘀嗒、嘀嗒…… 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灰色的砖石上,顺着砖缝流淌,晕染了一截烟青色的裙摆。 楚千凝缓缓的睁开眼睛,艳红的鲜血滑过眼角的那枚月牙形胎记,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诡异妖娆。 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令守在一旁的宫女皱起了眉头。 倒是楚千凝自己,神色淡淡的,眸中黯淡无光,隐隐透着死寂。 她被囚宫中已久,初时一心求活,而今满心求死。 哀莫至极,唯死可解。 恍惚间,她似是又听到了那道温柔缱绻的声音,对着她倾诉满腔深情,他说,“凝儿,我虽为皇子,但能得你为妻,实乃三生有幸。” “即为夫妻,你便不必那般拘束,私下里唤我君撷便是,除了母妃之外,还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像你这般唤我。” “江山太重,皇权巍巍,我本无意于此,如今得你陪伴身侧,便乐于花前月下,红袖添香。” 那一年,他们方才大婚。 他是宫中不受宠爱的二皇子,她是尚书府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扶桑花旁初相逢,他一身锦缎华服,剑眉星目,音色朗润醉人,“朝霞映日殊未妍,珊瑚照水定非鲜;千叶芙蓉讵相似,百枝灯花复羞燃……” 一首《扶桑赋》,令她惊艳其才学,而后念念难忘。 嫁他为妻,她欣喜的不能自已。 毕竟,即便他再是不得景佑帝宠爱,可到底贵为皇子,而她父母具亡,既无门第又无家世,心里不免会自卑。 总想着能够伴他身侧就好,至于位份,她从未在意。 可他排除万难娶她进府,一心许她正妃之位,自此荣辱与共,恩爱两不疑。 只是后来,先帝昏庸,朝堂动乱,他最终走上了夺嫡之路。 “凝儿,等我回来……” 这是他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为了凤君撷的这句话,楚千凝整整等了三年。 三年…… 青丝如霜,泣泪成血。 最后,他终于率军攻进皇城,亲手杀了囚禁她多年的景佑帝,却迟迟未曾接她出幽月宫。 在这个最靠近冷宫的地方,她硬生生将一颗熨烫的心熬成了一块冰。 彼时她方才明白,凤君撷不是被迫走上了夺嫡之路,而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蒙骗世人的手段而已。 唯有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楚千凝当真是凤君撷的掌中至宝,景佑帝才会选择将她留在京都,安心的放他出城。 因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握住了她,就等于握住了凤君撷的把柄。 但事实上,他们都错了。 凤君撷…… 是无心之人。 她嫁他为妻,相伴数载,却未曾得到他丝毫怜惜。 一朝功成,她便沦为了弃子。 甚至,非除不可。 她的存在等于时时刻刻提醒着世人,凤君撷如今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成大事者固然不拘小节,但这毕竟有损他身为帝王的英明。 所以,打从他离开京都的那日起,她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这份等待,终归无望…… * 吱嘎—— 斑驳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打开,入目,是一截嫩粉色的流苏裙裾,款款而来,带着阵阵花香。 来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落魄女子,清秀素雅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开口的声音甜柔温软,“表姐,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令楚千凝陷入死寂的美眸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猛地抬起头,牵动到满身鞭痕,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提醒着她眼前所见并非幻象。 少女身着一袭淡粉纱裙,身后倾泻满地月华,衬的她朦胧隐约,比往昔更加娇俏动人。 那张脸…… 楚千凝再是熟悉不过。 容锦晴! 户部尚书容敬的次女,也是她的表妹。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舅父被贬离京,她应该远在秦川之地,何以会出现在宫里? “表姐怎么这副表情呢?”容锦晴柳眉微蹙,漂亮的杏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我还以为,姐妹相见,你会很开心呢……” 秀眉紧蹙,楚千凝眸光愤恨的瞪着面前之人,眼中赤红一片,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从见到容锦晴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被精心掩埋的真相就已经破土而出。 后知后觉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当年,爹娘意外葬身火海,她侥幸得以逃脱,之后便被舅父接进了尚书府。 舅母凉薄,长姐清高,她与她们并不亲近。 倒是容锦晴,时时宽慰、日日相陪,伴她走出痛失至亲的心伤。 是以她心中感念,对她处处维护,诸多优容。 甚至为了保护她,不惜与长姐反目,和大房闹的水火不容、斗的不可开交,可是结果,自己最终得到了什么…… 欺骗、利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句话她从小就听过,却时至今日才明白的透彻。 原来,容敬的独善其身是假的、容锦晴的姐妹情深亦是假的、凤君撷的情有独钟更是假的…… 从头到尾,只有她付出的那颗心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楚千凝忽然失笑,笑的满脸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缓缓流下,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笑她自己,身边虎狼环伺,却不自知。 沦落到这般田地,她只恨自己无能。 容锦晴缓缓的蹲下身子,腰间环佩作响,清脆悦耳,“表姐素来一身风华,刀斧加身未改其志,如今这般狼狈姿态,实在与往昔判若云泥。” 她拿出淡粉色的丝绢,动作轻柔的拭去楚千凝脸上的斑斑血迹,目光看到她眼角的血红月牙胎记,容锦晴的动作不禁一顿。 “我今日前来,是向表姐道喜的。”她垂眸一笑,容颜娇俏,“陛下已拟旨纳我为妃,几日后便是册封大典。” 闻言,楚千凝笑声渐歇。 事到如今,容锦晴以为她还在乎这些吗? 左右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也不惧薄情为刃再添一道伤疤。 容敬鞍前马后的为凤君撷卖命,帮他铲除异己、助他筹谋大业,区区一个妃位,他自然该给。 像是不满楚千凝忽然变的淡定,容锦晴朝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她身上。 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虚弱的不堪一击,被鞭风扫过,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被扯动的伤口疼的楚千凝呼吸一滞,却又似乎,不及心间万一。 看着被盐水浸泡过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楚千凝的身上,容锦晴心间的怒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楚千凝在朝她笑。 那样云淡风轻的笑容,气的容锦晴浑身发抖。 为什么?! 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楚千凝听着皮鞭抽打在身上的声音,看着鲜红温热的鲜血缓缓流下,晕湿了砖缝中已经干涸凝固的暗红液体。 她想,容锦晴大抵不知,这些刑罚和从前景佑帝凤池用在她身上的那些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被囚禁在幽月宫的那三年,除了第一年她过的还算安然之外,接下来的两年,她每一日都活在恐惧和惊骇中。 凤池知道她素擅歌舞,于是便命人挑断了她的脚筋、拔去了她的指甲。 筋骨难生,可指甲却会再长。 于是,他等着她的手指长好,再命人生生拔去,如此反复。 那时她疼的死去活来,心里却在想,日后怕是再也无法为凤君撷拨弦弹琴了…… 第2章 青丝如霜 眸光微动,楚千凝望着自己光秃发黑的指尖,心如死水。 见她终于不再笑了,容锦晴也慢慢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又变成了那般温婉动人的娇柔女子。 “表姐,你可曾好奇过,殿下为何会选中你来帮他完成这步棋?”她轻声问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散漫和笑意。 楚千凝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容锦晴知道,她听见了。 是呀…… 京都女子何其多,缘何偏偏选中了她? 难道看她错付情衷,为他失魂落魄,他很开心吗? 楚千凝想,大概是因为她最合适吧。 依照凤君撷的身份,他便是娶个侯爵家的嫡出小姐也绰绰有余,但若真的如此,就很难让世人相信他是真的倾心于那名女子,而非是她的家世。 可她就不同了…… 虽然原本也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出小姐,但毕竟只是曾经。 爹娘俱已不在,便是舅父身为户部尚书,可凤君撷没必要放着尚书府正儿八经的小姐不要而选择她一介孤女。 如此,他伪装出的深情才会更加纯粹。 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当真倾心于楚家小姐。 像是猜到了楚千凝在想什么,容锦晴手持丝绢掩唇轻笑,声音清灵动人,“表姐素来聪明,难道就没发现事情太过凑巧了吗?” 凑巧?! 抬眸望向容锦晴,楚千凝的眸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她什么意思? “知道吗?”容锦晴轻轻挑起楚千凝的下颚,漫不经心的对她说,“我最喜欢你这副被蒙在鼓里的愚蠢表情了。” 话落,眸中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以往在尚书府你又对我照拂良多,我便告诉你吧。” 容锦晴居高临下的看着楚千凝,微扬的唇角残忍至极,“姑母和姑丈的死并非是一场意外,礼部尚书府的那场大火,本就是我爹和陛下一手策划的,否则的话,你以为凭你自己的能力就能逃出生天吗?” “你说……什么……” 大概是她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容锦晴“好心”的又复述了一遍,“我说,是你心心念念的陛下亲手害死了你的爹娘。” 楚千凝听的句句真切,却字字刺心。 眸光忽然变的涣散,眼神空洞而又死寂。 恍惚间,她似是看到了爹娘被烈火吞噬,口中不停的在向她呼救,她想冲过去将他们从火场中拉出,却发现自己脚下凝固着鲜血,一步也动弹不得。 漫天的火光中,映着凤君撷俊美无边的容颜,冰冷的令人心底发寒。 是他,让爹娘葬身火海,令她痛失双亲! 也是他,为一己私欲,生生残害了尚书府几十口人命! 凤君撷、凤君撷…… “啊!”尖锐刺耳的女音划破了宫中寂静的长夜,带着无尽的凄楚和恨意,令人闻之,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楚千凝伏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浑身血污,长发未挽,满头银白。 映着眼角那一抹诡异的暗红,妖冶魅惑,夺人心魄…… 殿外阴云忽起,挡住了天边的一抹残月。 夜风夹杂着血腥之气吹入殿内,扬起她银白的发,似仙似妖,令人移不开视线。 容锦晴被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眸中惊惧未退,连指尖都在轻颤。 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害怕楚千凝,她目露不甘,眸光阴鸷可怕,忽然拔下头上的金簪,冲着对方的脸狠狠划去。 她最恨的就是她的这张脸,今日定要将其毁了才解气! 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手腕却忽然一痛,金簪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但此刻已经无人顾及。 殿内忽然出现的明黄身影,令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跪了下去。 夜,静的有些可怕。 朦胧间看着眼前的明黄服饰,楚千凝敛眸,强撑着身体从地上坐起,眼角血泪未干,映着鬓边的银发更见红艳。 再见凤君撷,不想竟是这般情景。 其实被凤池幽禁宫中的这几年,她虽一心等着他回来,但却并未痴心妄想能够再与他长相厮守。 世人眼中,她被困宫中多年,清白早已不在。 即便她不顾那些流言蜚语,可这具残破的身躯又如何能够再伴他左右! 清曲已断,弦音已乱…… 痴心等他回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他踏上九五至尊之位,告诉他,她一直信守诺言,安心待他归来。 楚千凝想,她半生流离,一世跌宕,得他恩宠,她无以为报,若能以此残身为他做些什么,她心里是愿意的。 扶桑花落之期,她会饮一杯毒酒,从此再难看到重开之日。 却原来…… 她从不知他,他从未信她。 断念已残,余情已逝。 唯有恨意,滔滔不绝…… “陛下……” “闭嘴!” 容锦晴刚一开口,却被凤君撷冷声喝斥了一句。 他本就生的极好,素日一笑便好似天地都黯然失色,然此刻面沉如水,便自带一股威严,让人惶惶不敢直视。 被他这般一吼,容锦晴也不敢再多言,捂着发红的手腕退至一旁,可眼神却依旧阴毒的瞪着楚千凝,眸中恨意滔天。 凤君撷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眸光冰冷,神色淡漠。 全然不复往昔的深情款款,冷漠的可怕。 楚千凝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微垂的头映着地上的一滩血水,她看着自己眼角的那枚血月胎记,眸光微闪。 她缓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陛下今日……贵脚踏贱地……” 漫不经心的语气,好似她心间所有的怨气都随着满身血泪流淌干净,剩下的这具皮囊了无生气,任人摆布而已。 她始终微垂着头,不曾看向凤君撷。 后者没有说话,只挥手让殿内的人纷纷退下。 待到此处只剩下他们两人,凤君撷才终于开口,“你都知道了?” 闻言,楚千凝凉凉一笑,“知道什么?陛下要纳容锦晴为妃吗?还是容敬即将官拜宰相亦或是封侯加爵?又或者……是指陛下曾经杀害我爹娘,然后再利用我迷惑世人……” “你在怪我?” “怪?”楚千凝忽然痴痴一笑,眸光潋滟,更见妖娆。 可随即,笑意变的森然,“你错了,我恨你!” 恨容敬、恨容锦晴! 不过…… 那父女俩已经无足轻重了,因为她已经可以预见他们的结局。 狡兔死、走狗烹。 残害忠良、蓄意谋反……桩桩件件都有容家参与其中,只怕还不止这些。 凤君撷如今既然要除掉她,将来自然也不会放过容家。 只是可惜,她恐怕是见不到那天了。 抬手缓缓的抚过自己眼角的那枚月牙形胎记,楚千凝忽然妖娆一笑,“凤君撷,你应该很在意我这张脸吧……” 不知是不是被楚千凝说中,凤君撷的眸光倏然一凝。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他,苍白的脸颊上映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眼角的血月胎记颜色愈深,显得更加诡异妖艳。 凤君撷不让容锦晴毁了她的脸,自然不是因为于心不忍。 因为,这条命、这张脸,对他还有些许用处。 这般想着,楚千凝敛眸掩住了眸中的一抹冷芒,握着不知几时出现在手中的金簪,狠狠的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血流如注。 第3章 再世为人 “你!”凤君撷惊愕,皱眉瞪着楚千凝,眼神冷的骇人。 “咳咳……” 她俯身咳了两口血出来,将原本苍白的唇染得艳丽红润,似是初开的扶桑花,娇艳欲滴。 身子渐渐无力,可她却笑的愈发开心。 凤君撷…… 见你如此,我心里方才快意几分。 便是今生报不了这灭门的血海深仇,可我断然不会再被你利用。 “传太医!”凤君撷冷声下令,候在殿外的宫人赶紧跑出了幽月宫。 他俯身将她搂进怀里,刚想封住她的穴位暂时止住鲜血,却哪里想到她竟然趁机将金簪又往心口刺进了几分。 “楚千凝!”他忽然怒声喝斥,眸中满是不忍。 只是,她却再不敢轻信。 多年恩爱缱绻他都能演的得心应手,区区一个眼神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看着鲜血顺着心口流下,晕染了凤君撷一截明黄袖管,楚千凝艳红的唇缓缓勾起。 “君撷……”她忽然情深意切的唤他的名字,让他一时恍惚,“我死后,可还会有别的女子这般唤你的名字吗?” 蹙眉望着他,楚千凝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可知我脸上的这枚胎记……” “胎记如……” 凤君撷的声音戛然而止,为着楚千凝的话,更为着她手上的动作。 僵硬的低头望去,只见她被鲜血染红的手紧紧握着金簪,而另一端,刺进了他的胸膛。 美眸中温情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她的声音很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定,“凤君撷,这一下刺进去……你可知我心中之恨,浓若烈火,恨不得将你焚烧殆尽……” 可仅仅一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四国纷争不断,东夷如今内忧外患,他的帝王梦怕是很快就要醒了。 眼睁睁的看着王位被夺,应该比被她杀死更痛苦吧。 风乍起,吹进殿内片片雪花。 空中阴云尽散,残月再现,却变成了诡异的血红之色。 “今生此恨难消,若有来世,我必然尽数奉还!” 她一句一顿,字字啼血,“望皇权尽散,王座倾覆,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落,眼睫微合。 楚千凝无力的倒在了血泊当中,一袭烟青色衣裙被血水染得通红。 像是一朵艳丽的扶桑花,开在寂静的寒夜当中。 鲜艳妩媚,妖娆魅惑。 殿外传来刀剑相博的声音,她听得并不真切。 恍惚间,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 耳边响起一道清音,一声声的唤着她“凝儿”,那样满含深情却又莫名刺痛人心,令人不禁好奇,他的声音为何这般绝望忧伤。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楚千凝的眼角,她挣扎着要睁开眼,却只看到了一抹月白色,纯净无暇,令人心安。 “凝儿,我来迟了……” 他—— 是谁? “你原是怪我,是以才不肯再睁眼看我,是吗?” 任他再如何低语倾诉,怀中女子仍无半点回应。 夜,静谧无声。 血,殷红冰凉…… 映着天边一抹残月,他紧紧抱着楚千凝,任由鲜血晕染了自己的洁白锦袍。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的拢起她鬓边的长发。 敛眸,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再次睁开双眼,男人的眸中乍现赤红之色,冰冷寒凉,带着嗜血的杀意。 “凝儿……” * “啊!”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余惊未退,额间布满了冷汗。 标准的瓜子脸,上嵌了一双清幽美眸。 乍见似是带着一些妩媚妖娆,待细细探寻,却发现眼底暗含一丝冷芒,如般冰潭幽深。 不是楚千凝又是何人! 外间上夜的冷画听到声音,赶紧端着烛台走了进来,“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昏黄微暗的烛光驱散了一室清冷,让楚千凝的意识稍稍回笼。 她微微敛眸,轻应了一声。 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冷画拿着丝绢轻轻帮她拭去脸上的薄汗,“小姐近来总是夜不安寐,不如奴婢帮您点一些安神的香料吧?” “……嗯。” 她微微点头,喝了一口热茶,这才觉得周身渐渐回暖。 清幽的眸光扫过冷画,待对方回身时,她已先行收回了视线。 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冷画帮她将身上的被子掖好,“方才子时,小姐安心睡吧,奴婢在这儿守着您。” “不必,你去歇着吧。”摇了摇头,楚千凝淡声说道。 “可是您……” 冷画神色有些纠结,像是不放心她的样子,但一对视上她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眸,下意识的就点头退出了内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小姐这几日有些不对劲儿。 似乎…… 变的从前更加沉静了。 那双眼眸中,好像藏了无尽的秘密,深不可测。 目送着冷画走了出去,楚千凝不经意间垂首,看着垂至腰间的墨色青丝,她不禁伸手轻轻抚过,眸中带着一抹深思。 她重生了…… 像梦一样不可思议,几日前睁开双眼,就发现自己身处尚书府,这张脸、这具身体,都是她十四岁时的模样。 彼时,她方才被容敬接进容家。 未曾嫁与凤君撷,更加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只是遗憾的是,她终究没能救下爹娘…… 即便重活一世,原来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而她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次机会,为楚家满门报仇。 凤君撷、容锦晴……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忽然想到了什么,楚千凝眸光微滞。 前世她死的时候,似是有人为她落了一滴泪。 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肌肤光洁白皙,如象牙般细腻精致。 她记得,就掉在了她眼角这里。 可她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记得他穿了一身白衣,声音清润温柔,印象里,她好像从未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侧身躺在榻上,楚千凝的意识渐渐变的迷糊。 彻底陷入睡梦中之前,她想,今生若是能寻到那人,她定然要偿还那份恩情。 毕竟…… 死后有人为她流了一滴泪。 大概是点了安神香的缘故,楚千凝的呼吸渐渐变的清浅绵长,明显是睡着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倩纱窗渗漏进来,如水般的月华倾泻一室。 映着少女艳华无双的容颜,令人望之心折。 纱幔微动,并未惊醒梦中的少女。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静坐在她的榻前,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眉间,男子的眸光充满深情的凝望着她,指尖的动作轻柔而怜惜。 他轻声开口,音色如玉,“凝儿……” 一声轻唤,缱绻眷恋,深情脉脉。 第4章 黑衣男子 夜凉如水,月华如波。 阵阵夜风吹动院中树木,映在窗上几道斑驳的残影。 袅袅香烟飘散,纱幔中的人朦胧隐约,唯美如画。 房内安谧宁静的氛围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可静坐在榻边的黑衣男子神智却异常清醒。 神色专注的望着睡梦中的少女,眸光深邃而温柔。 “凝儿,我回来了……” 这次,定会好生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指腹轻轻划过楚千凝光滑白皙的眼角,黑衣男子的手似是一顿。 他记得…… 俊眉微皱,随即又缓缓舒展。 黑眸愈见幽暗,眼底的思绪让人难以捉摸。 忽然—— “娘……”楚千凝嘤咛出声,新月般的眉微微蹙起。 闻言,黑衣男子的眸光倏然凝住,原本轻覆在她颊边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 日有所思,方才夜有所梦。 楚家出事之后她便被接到了容府,虽则锦衣玉食与以往无异,可终究心伤难愈。 家中生变、痛失双亲,个中苦楚若非亲身经历,恐怕难以感同身受。 眼下时局纷杂,朝中多有异动,时机尚未成熟,否则,他也不必漏夜前来,只为一解相思之苦。 轻轻拭去楚千凝眼角的一滴晶莹,黑衣男子眸光晦涩,眼底凝着一抹化不去的幽暗。 月浅灯深,美梦难寻…… * 翌日,楚千凝方才醒来,眸中便乍现惊惧之色。 满眼惧意的望着月白色帐顶,好半晌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容府,而非幽月宫。 轻叹了口气,她敛眸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上一世,在被凤池幽禁的那段时日,她每日醒来都惶惶难安,甚至偶尔会祈祷,希望自己就那样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只因清醒之后,就要面临无尽的折磨…… 是以方才睡醒,她便下意识的以为还身处幽月宫,竟一时忘了这是在多年之前。 素手轻搭在额间,楚千凝在榻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才坐了起来。 昨夜从梦中惊醒,她只当之后再难入睡,不想这一觉竟睡得格外的沉。 “小姐,您醒啦。”听到内间的响动,冷画和秋屏前后走了进来。 “嗯。” 轻应了一声,楚千凝的目光幽幽扫过面前的两个小丫头。 前世,她身边并没有叫“冷画”的婢女。 除了秋屏之外,倒是还有一个一等的大丫头,只是她不喜身边跟着太多人,是以素日皆是秋屏一人在房中服侍。 如此想来,倒是提醒了她。 虽说重活一世,可到底世事不会全然相同。 这丫头究竟可信与否,眼下尚不能定论,不比秋屏那般,注定与她没有主仆之谊。 “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秋屏垂首而立,静候在榻边。 端坐在妆台前,楚千凝透过雕花棱镜注视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婢女,清幽的美眸中忽然浮现一抹笑意。 那一笑,似姹紫嫣红般艳丽无双、若晨光朝霞般灿烂耀眼。 明眸皓齿,莞尔嫣然。 秋屏不经意间对视上楚千凝的视线,神色稍怔,手中一时失了准头,便扯下了一根发丝。 “奴婢该死!”她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 “因定三生果未知,繁华浮影愧成诗;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楚千凝柔声轻叹,“禅语有言,青丝恼人,断了也好。” “您……”秋屏怯怯的抬头看向她。 “我并未怪罪于你。” 楚千凝收回视线,从妆盒中拿出一根银簪递给了秋屏,“我瞧这簪子与你今日的衣裙很是相称,便赏给你吧。” “小姐?”秋屏疑惑。 “自我入府后,便一直是你在身边服侍,主仆一场,我从未赏过你什么,今日便算是个开始。”日后,还有“重赏”。 “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秋屏不敢居功。” “秋屏……”楚千凝漫不经心的看着她,唇边噙笑,幽幽说道,“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又似乎别具深意。 一时被她身上的气场震慑住,秋屏愣愣的和她对视,心脏打鼓一般的跳动,内心莫名充满了惊骇。 那双眼睛,看得她想逃。 “……奴婢,谢小姐赏赐。”抬手将银簪插入发间,秋屏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轻颤。 恐惧,在心里蔓延开,秘密的扎根心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小姐今日……似是有些不对劲儿…… 第5章 驭下之道 见秋屏依旧跪着,楚千凝淡声道,“起来说话吧。” “……是。” 心有余悸的站起身,秋屏眸光微疑。 早在楚家出事之前,楚千凝偶尔也来容府做客,是以以前她就见过这位表小姐。 可无论是从前亦或是如今,秋屏记得她都很少展颜一笑。 特别是这次住进容府,更是整日郁郁寡欢。 但是方才…… 小姐何故笑的那般明艳动人? 秋屏这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是以并未察觉到楚千凝的目光早已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扫过旁边的冷画。 小丫头长得俏丽多姿,一双杏眼灵动慧黠。 此刻虽和秋屏一样垂首而立,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却小动作不断,两根手指相互戳着,百无聊赖的样子。 楚千凝在将那根银簪赏给秋屏的时候,动作看似随意散漫,但实则余光却在留意冷画的神色。 果然,她眉心微低,似有不悦。 如此想着,楚千凝垂下如扇般的羽睫,眸光晦涩幽深。 “驭下之道”讲究一视同仁,最忌厚此薄彼,她方才赏了秋屏目的有二,其一便是想要看看冷画的态度,其二嘛…… 想来很快也会得见效果。 微侧过头,楚千凝的目光再次落回镜上。 但见镜中少女肌肤胜雪,云鬓如墨,皓齿红唇,美眸清幽。 此刻她微抿薄唇,神色浅淡,气质沉静温婉,增一分略显沉闷,减一分稍感毛躁,唯有眼下这般,恰到好处。 纤纤柔荑轻抚过眼角,楚千凝眸光微动,“府里的白梅可开了吗?” “回小姐的话,都开了。” “待会儿你去折几枝回来。” “小姐准备用来插瓶吗?”秋屏试探着问道。 玉手微顿,楚千凝语气微凉,“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多话的奴才。” “……奴婢即刻就去。” 见楚千凝没再多言,秋屏就赶忙起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内间便只剩下冷画一个婢女在服侍。 “小姐,早膳摆上了。” “嗯。” 施施然的起身,楚千凝缓步行至外间,淡青色的裙裾如春水般微漾。 才坐到桌前,便见外面有丫鬟来报,说是二小姐派了身边香露给她送点心来了。 容锦晴…… 一想到这个名字,楚千凝便不禁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未露分毫。 耐人寻味的是,“二小姐”这三个字一出,旁边的冷画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一丝厌恶和反感。 见状,楚千凝心下微疑。 奇怪…… 这丫头何以露出这副表情? 是故作姿态,还是真情流露,倒叫她一时摸不准。 “小姐,您……” 冷画忽然开口,可心中所想尚未道出,便见香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表小姐,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桃花酥,让奴婢给您送来。” “替我谢过表妹。”楚千凝弯唇,神色动容。 “二小姐说您近来食欲不振,时日久了恐会拖累坏身体,是以她特意做了些糕点,都是您爱吃的口味,望您务必仔细身子。” “晴儿真是有心了……” 楚千凝敛眸轻叹,有些意味深长。 当着香露的面儿让冷画将糕点摆在桌上,楚千凝拿起一块送至唇边,谁知冷画倒茶时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手肘,香喷喷的一块糕点就这样掉到了地上。 “怎么这样毛手毛脚?!”楚千凝蹙眉,神色不虞。 “奴婢知错。” 冷画低头认错,战战兢兢的模样。 香露不好看着楚千凝训斥小人,是以便及时离开了,可未料她才一走,房中的主仆二人便瞬间变了脸色。 一个神色淡漠,一个眸光狡黠。 “为何撞掉我手中的糕点?”冷画是故意的,她自然看得出来。 “小姐……不能吃……”小脸皱的像是包子,冷画绞着手别别扭扭的说道。 “是何原因?” “里面可能被下了毒。” 可能…… 如此不着边际的猜想,便是她的理由? 像是唯恐楚千凝不信似的,冷画急于解释,“是真的!奴婢亲耳听到的!” 第6章 故人相见 “亲耳听到?”楚千凝挑眉。 “嗯。” 冷画用力的点了点头,眸色认真,不似作伪。 “你听到她说要在糕点里下毒了?” “……那倒没有。” 静静的注视着她,楚千凝没再说话,而是等着她接下来的解释。 可冷画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脸为难的站在原地,说什么都不再开口。 见状,楚千凝眯起如月美眸,墨瞳中闪过一抹幽光,“想来你是错听了什么话误会了,晴儿待我之心可昭日月。” “小姐!”一听这话,冷画顿时便急了。 “今日之事,日后切勿再提。” “您……” 未等冷画说完,便见秋屏手捧几枝白梅走了进来,让她硬生生咽下了到了嘴边的话。 楚千凝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微思。 将冷画留在身边服侍,是重生之后的她做出的决定。 此前,她无意间撞见这丫头被两名老嬷嬷训斥,本打算置之不理,毕竟她在容府也是寄人篱下,自然不必为了一个丫鬟与其他下人为难。 但是当时,冷画的神色引起了她的注意。 寻常丫鬟遇到这种事,想必不是“抽抽嗒嗒”的哭鼻子就是气的脸色铁青,可她却不是,没心没肺的嗑着瓜子,任由那群人指着她的鼻子骂。 在见到楚千凝的那一刻,冷画的眸光豁然一亮。 那种感觉…… 就像是被遗弃的孩子见到了亲人。 于是,楚千凝出言“解救”了她,顺便将她留在了身边伺候。 因为她很确定,前世的容府绝对没有这个丫头的存在。 依照冷画的容貌,在下人里绝对是出众的,楚千凝在容府不是住了一日两日,不可能对她毫无印象。 冷画是在她住进容府之后才签了卖身契,如此,便可证明她此前与府中之人并无关系。 而她对自己表现出的种种“讨好”,若是出于善意自然最好,若不是,那么将一个潜在的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要比让她隐藏在别处安全的多。 回过神来,楚千凝见秋屏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何事?” “奴婢将小姐要的白梅折回来了,想问问您放在哪?” “放到书案上去吧。” 秋屏虽然好奇小姐要白梅用来干嘛,但却并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哪句话说错惹得对方心中不快。 毕竟,这位表小姐可是老夫人心尖儿上的人。 “去取披风来。”将自己闷在房中这么多日,该藏的情绪也都掩藏好了,如今也是时候去拜见外祖母和故人了。 “是。” 将白梅放好之后,秋屏去取了一件芙蓉色的披风。 可楚千凝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眸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她如今尚在孝期,怎可穿戴这般明艳的颜色! 何况…… 有了前世的经历之后,她如今再看这般芙蓉花色,只觉得与血色十分相近,目之所及,便好像都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眉心微动,楚千凝默然片刻,方才淡声道,“换那件烟青色的来。” “……是。” 系好披风,楚千凝带着冷画和秋屏直奔老夫人的棠宁苑而去。 初春的风尚带着凛然的寒意,微扬起她如瀑的青丝。 她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素白的花,清丽至极的打扮,格外惹人怜爱。 方才行至棠宁苑的门口,楚千凝便见不远处走来几人,为首的女子一身淡粉衣裙,翩然而至,犹如四月的桃花般娇艳。 却不是容锦晴又是何人…… 第7章 绝世双姝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楚千凝见到容锦晴的那一刻,神色却十分平静。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为的就是在这一日到来之际,能够不露破绽的与对方虚与委蛇。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这些,并非只有容锦晴才会。 那些深入骨髓的恨意已融入她的骨血,深深掩藏起来。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方才独自品味,时刻提醒着自己曾经的血海深仇。 但是在人前,她最应该做的却是假装与容锦晴姐妹情深。 像前世她对自己那样,将她蒙在鼓里。 “表姐。”方才见到楚千凝的身影,容锦晴便快步走上前来,亲昵的握住了她的手,“桃花酥还合你的胃口吗?” “香脆可口,齿颊留香。”唇畔扬起清浅笑意。 “你喜欢就好,改日晴儿再做给你吃。”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相携走进了正房。 屋内的正中央是一张楠木嵌螺钿云腿细牙矮榻,铺着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容家的老夫人歪坐在上面,左臂拄着姜黄色锦鲤锦锻的迎枕,腿上盖着云丝绵被。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宇之间透着深深的倦怠,眼角和额间布满了细纹,无一不昭示着她的苍老。 女儿、女婿的忽然离世,让这位老人家一夜之间病倒,近来方才有所好转。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日楚千凝一直没有来给她请安的原因。 恐怕见到她,反惹得老夫人心伤不已。 朱唇轻抿,楚千凝垂首向前。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行至房间正中央,她方才盈盈一拜,“凝儿拜见外祖母。” “凝儿来了,快起来,到外祖母这来。”朝楚千凝招了招手,老夫人的眼中充满了宠溺和疼惜,眼角微微湿润。 “是。” 缓缓起身,微移莲步,裙摆微漾。 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之色。 虽然尚未及笄,但楚千凝的样貌却已经出落的极美。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表小姐,但赵嬷嬷每每看到,不禁惊叹不已。 楚千凝不知这位老嬷嬷内心所想,只依言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 注视着面前明显憔悴的老人家,她微敛如月弯黛,满目忧思,“外祖母要保重身体才是。” “放心,外祖母没事。”老夫人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倒是你,怎么几日不见便瘦成这样了,跟着的丫头是怎么伺候的?!” “奴婢知错。”冷画和秋屏齐齐跪倒在地。 “外祖母切勿动气,不关她们的事。”示意她们退下之后,楚千凝才又转头对老夫人说,“是凝儿让您担心了。” 话至此处,她的声音微顿。 颦眉微皱,眼前泛起一层薄雾。 即便面对容锦晴时她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可眼下看到老夫人,却不免心口一涩。 血脉至亲,难以割舍。 可他日容敬若是出了何事,只怕外祖母心下难安。 届时,她又该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 正在闪神的时候,楚千凝忽然听到丫鬟来报,说是大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想到容锦仙,她的眸光不觉微闪。 前世,她们之间应该算是仇人。 但归根结底,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若是没有那般护着容锦晴、若是在舅母离世之际她能证明一切与自己无关,那么或许就不会和容锦仙斗到那般地步。 好在今生一切尚未开始,便皆有余地转圜。 容锦仙…… 这位性格清高冷傲的长姐,若是能够加以利用,或许会是一把很锋利的剑。 如此想着,在容锦仙和江氏走进来的时候,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对老夫人说道,“舅母特意安排了贴心的婢女来服侍,只是凝儿素来不喜欢身边太多人服侍,是以才只留下了秋屏,如今又有冷画在,外祖母不必担心。” “嗯,你舅母是个有心的。”老夫人欣慰的叹道。 留意到容锦晴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讶,楚千凝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心底忍不住冷笑。 如这般令人诧异的事情,日后还会更多。 容锦晴和孟姨娘就等着看吧…… “仙儿见过祖母。”容锦仙身着一袭白色曳地云纹百水裙,整个人缥缈若仙,恍若九天神女,而不似凡尘中人。 不若容锦晴那般娇俏可人,亦不似楚千凝这般沉静美艳。 容锦仙的美,犹如寒冬的红梅,傲雪而开,芳香自赏。 传眄**,光润玉颜。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第8章 处心积虑 美眸淡扫,楚千凝神色微怔。 那是…… 只见容锦仙的头上簪着一朵素白的花,淡妆素裹,清冷脱俗。 刹那间,她心中一紧。 虽则往日容锦仙也是这般素雅清淡的装扮,但发髻上多是戴着一根白玉簪,而非今日这般以白花代之。 楚千凝心下稍感意外,略微有些闪神。 她倒是未曾想到,容锦仙表面看起来冰冷无情,却会想着为自己的娘亲、她的姑母戴孝。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察觉到楚千凝的目光,容锦仙神色冷淡,默然的走到一侧落座。 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孤傲到不可一世。 坐在她旁边的江氏虽然也面无笑意,但好歹还“赏了”楚千凝一个眼神。 于是,她顺势开口,“凝儿到府里这些时日,一直未曾去凝香苑拜见舅母,还要扰您劳心费神,是凝儿失礼了。” “血脉至亲,理应如此。”江氏的回应淡淡的。 相比之下,倒是孟姨娘热情万分,“都是一家人,表小姐何必这般见外呢,老爷前几日还对奴婢说,让奴婢万万照顾好你。” 闻言,楚千凝微勾丹唇,神色动容,“如此,倒是要多谢姨娘。” “奴婢不敢当,均是分内之事。” 朱唇微扬,楚千凝淡笑不语。 余光瞥见旁边的容锦仙眸光愈冷,她唇边的笑意却更甚。 只要大房那边始终与孟姨娘分营而立,那她就可以专心对付容锦晴母女二人。 既然上一世她可以帮着她们对付容锦仙,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帮着后者对付她们。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她也好、别人也罢,皆是如此。 “祖母,晴儿有一事相求。”容锦晴忽然开口。 “何事啊?” “姑母、姑丈意外离世,表姐终日忧思难安,爹爹也为此神伤,是以晴儿想着,过几日想去延庆寺敬香祈福。” 提及此事,容锦晴神色悲悯,眼泛泪光。 不止是她,就连旁边的孟姨娘也双眉紧蹙,手中握着绣帕轻拭泪珠。 楚千凝沉默的看着,眸光深邃如渊。 声情并茂,唱念俱佳…… 不愧是母女! 果然,听到容锦晴如此明事理、重情义,老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难得晴儿有心,只是你独自前往却万万不可,须得有人相随才是。” “外祖母,凝儿前几日闭门不出,便是手抄了佛经,想为爹娘供奉,此次想与表妹一同前往,望您能够应允。” 说话的时候,楚千凝若有似无的看了容锦仙一眼。 后者不知是否意会,不过总归是开了尊口,音色清凉如玉,“仙儿与母亲会带两位妹妹前去延庆寺,祖母不必担忧。” “嗯,如此就好。” 语毕,老夫人抬手按压了一下额角。 见她神色倦怠,楚千凝便俯身搀住了她,“外祖母,凝儿扶您进内间去休息吧。” “也好……”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你们也都回去吧。” “是。” 扶着老夫人缓慢的往里走,楚千凝侧头朝冷画和秋屏吩咐道,“你们便在此候着,不必跟进来。” 秋屏和冷画面面相觑,而后俯身应“是”。 没有理会她们疑惑的目光,楚千凝径自搀着老夫人走进了内间。 老人家虽是上了年纪,但心智却清明的很。 包覆住楚千凝细嫩滑腻的玉手,她笑的慈爱,“凝儿,可是有何话要对我说?” “凡事皆瞒不过您。”她黯然一笑,从袖管中掏出了一块红布,不知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这是娘亲的遗物。” “遗物……”老夫人拧眉,手掌轻颤。 “这对簪花,是娘亲出事前几日赠予凝儿的。” 缓缓的打开红布,但见里面有两支红色的簪花,上等的玉石雕琢成了扶桑花的形状。 莹润透亮,美不胜收。 “凝儿想送一支给您留作念想。” 另外一支,她自己留着,尚有用处…… 第9章 月牙胎记 离开棠宁苑,楚千凝直接回了梦安居。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远远望见一人,一身墨蓝锦袍,气质非凡。 尚隔着些距离,让人瞧不清他具体的样貌,可楚千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容景络…… 尚书府唯一的男丁,乃是容锦晴的胞兄。 前世,大夫人便只得容锦仙一个女儿,直到后来病逝也未曾再度有孕。 倒是孟姨娘,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如今细想过往,楚千凝不禁觉得事有蹊跷。 虽说容景络是庶出,但到底容敬只得他这么一个儿子,是以无论如何,这偌大家业最终都会传给他。 可若是大夫人能够诞下嫡子,那么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这般想来,她倒是忽然明了了一些事情。 上一世容锦晴费尽心机引她与容锦仙相斗,想来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孤立无援,也是想要借她之手打压对方。 容锦仙毕竟是府里的嫡女,在老夫人和大夫人相继离世后,照理府中中馈之权便该落入她手中。 但事实上,前世却是孟姨娘大权独揽。 而推波助澜的,正是自己! 猛地停下了脚步,楚千凝敛眸遮住了眼底犀利愠怒的眸光。 “小姐……”秋屏讷讷道。 楚千凝神色肃然,默然无语。 见状,秋屏还欲再言,却被冷画瞪了一眼给阻止了。 怎么这么没眼色,没看到小姐心绪不宁嘛! 秋屏自认算是梦安居里的一等丫鬟,被冷画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给瞪了,她心下自然不服,可碍于当着楚千凝的面,她也不敢发作。 眼底闪动着怨毒的光芒,昭示着她内心的愤怒。 不过,冷画却并不在意。 她只一颗心扑在楚千凝的身上,专注的打量着她的神色。 为何小姐近来愈发令人难以捉摸了呢? 冷画回神的时候,便见楚千凝饶有兴味的回望着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眨巴了两下眼睛,冷画一歪头,咧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笑容暖至心窝。 “走吧。”楚千凝淡声说道。 “小姐……”秋屏目露纠结,“小姐,您刚刚怎么了?” 闻言,楚千凝脚步微顿。 她略一扬眉,眸光潋滟。 想到晨起时她说不喜下人多话,秋屏急忙解释道,“小姐别多想,奴婢只是担心您身体不适,想问问您可需要请大夫回来?” “不必。” 话落,她旋即转身离开,腰间流苏轻摆,环佩作响。 秋屏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紧绞着绣帕,低垂的头挡住了眸中的冷芒,沉默的跟了上去。 只是,她并不知,这一切都落到了冷画的眼中。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抵如是。 * 回了梦安居,楚千凝让两人守在屋外,独自一人待在房中。 她打算做什么,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径自走到了书案后落座,她将秋屏折回来的白梅花一朵一朵的摘下,通通放到了研钵里,再用研杵细细磨碎。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均是娘亲制好了给她。 她生来眼角便带有一枚月牙形的红色胎记,自幼娘亲便会以素色花瓣研磨成粉,制成胭脂膏子给她匀面之用。 如今,便只有靠她自己了。 想到那枚胎记,楚千凝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 娘亲曾叮嘱过她,万万不可让外人得知这枚胎记的存在。 个中缘由,娘亲并未提及。 她心下自然好奇,只是多番询问未果,恐惹娘亲动怒,后来便再不曾追问。 这么多年,也只有爹娘和她自己方才晓得这枚月牙形胎记。 便是外祖母,亦不曾知晓。 唯一的例外,便是凤君撷…… 回想前世,他也是因此才留她性命。 究其原因,她至今未能参透。 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第10章 受人指使 自从那日让秋屏折了几枝白梅之后,楚千凝便每日命她去花园摘花。 有时是梨花、有时玉兰,喜好令人难以捉摸。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花色均是白色。 秋屏心下好奇,但却不敢出言询问。 虽然楚千凝只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可奈何老夫人疼爱她,容府上下自然没人敢怠慢她,甚至巴结她还来不及呢。 是以对于她的要求,秋屏只有点头应承的份儿。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表小姐行事极为大方。 每每秋屏摘花回来,她都会赏赐她一些小玩意。 像是簪子、玉镯、耳饰…… 初时秋屏还惶惶难安不敢领受,不过后来她就想明白了。 表小姐初到这府里,想必是打算收买人心,否则的话,她实在是想不出她如此厚待自己的原因。 原本秋屏想要将这件事禀告容锦晴知道,但又一想,自己得的那些物件虽然是楚千凝赏赐的,但归根究底其实都是容府的东西,此事要是告诉二小姐,想来便难以再留为己用。 于是,她便将这件事秘而未报。 想着若能就此得了楚千凝的信任,日后的恩赐自然更多,而二小姐那边也还需自己通风报信,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秋屏心里的算盘敲的“叮咣”响,却不知自己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 这一晚又是冷画上夜,将房中其余的婢女都遣退之后,她才悄然走进了内间。 “小姐,奴婢帮您点一些安神香吧?”想起她前几晚的夜不安寐,冷画贴心的问道。 “怎么是你?”楚千凝眸光微疑,“秋屏呢?” 今夜不该是她当值吧? “秋屏姐姐腹痛难忍,奴婢见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就替她来伺候小姐了。” “是吗……”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轻叹,双如月般的清幽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冷画,“不想你二人竟如此要好。” “奴婢才不屑与她交好呢!”冷画皱眉。 “哦?为何?” 反应过来自己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冷画眸光微凝,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把话圆回来,“她……” “她腹痛难忍可是你所为?” “不是、不是、不是!”冷画连连摆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她否认的极快,眼中满是惊讶,是以楚千凝便断定她是在撒谎。 刻意阻止秋屏来房中伺候,这丫头究竟有何目的? “既然不是就好。”楚千微微点头,“去唤一名丫鬟来当值,你且先回房去歇着吧。” “奴婢不累。”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暗,“你还可记得几日前我对秋屏说过的话?” 她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记得。”冷画抿着嘴低下了头,语气十分委屈,“可如果换别人来上夜的话,奴婢实在是放心不下小姐。” “你担心什么?” “二小姐和孟姨娘要害您!” 第二次听冷画提起这件事,楚千凝微微眯眼,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前次她便说起,她曾偷听到容锦晴和孟姨娘要加害自己…… “你缘何说的这般信誓旦旦?你可知挑拨我与表妹的关系会遭到怎样的罪责?”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有意挑拨离间。”冷画急急的朝她解释,“那日……” “慢。” 就在冷画要将详情道出的时候,楚千凝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在你说那件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对视上楚千凝深邃幽暗的眸光,冷画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您要问什么?” “是谁派你来的?” 待在她身边,取得她的信任。 这些—— 都是谁教给她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楚千凝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和冷画摊牌,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冷画不停的绞着双手,垂下头掩住了自己飘忽不定的目光。 “自你跟在我身边起便每日在房中服侍,入夜之后更是不辞辛劳连夜当值,我本就觉轻,爹娘出事后便更加难以安眠,可每每你点了安神香,不出片刻我便昏昏欲睡,沉入梦乡……”话至此处,楚千凝话锋斗转,语气微凉,“趁我昏睡之际,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是见了何人?” 第11章 梁上君子 楚千凝语出突然,让冷画半点防备也没有。 她连连摆手,小脸皱的跟个包子似的,“奴婢谁也没去见,就在外间守着您呢。” “也就是说,你为我点的安神香的确有问题。” “……” 冷画心里“咯噔”一下,眸色微凝。 糟了! 一不小心就中了小姐的圈套。 眨了眨眼,冷画皱眉选择了沉默。 见她并不应声,楚千凝也不急,抬手拢过颊边的青丝,动作随意散漫,透着一丝慵懒。 她看似温柔,可眸光却愈见寒凉。 察觉到这一点,冷画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才终于做了决定,“小姐,奴婢其实……”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见状,楚千凝眸光微闪。 “奴婢在您的安神香中掺杂了些许迷药……”冷画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奴婢并没有害您之心,只是想让您好生歇息而已。” “你从哪弄来的迷药?” “……师兄给的。” “师兄?!” 越听冷画说下去,楚千凝就越发现这丫头的背景“复杂”的很。 “奴婢……奴婢与师兄均是飞贼出身……” “什么?”楚千凝蹙眉。 飞贼?! 她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至于冷画是否在扯谎…… 日后自见分晓。 “你不怕我送你去见官?”楚千凝脸色微沉,似有不悦的样子。 “不怕。” “哦?” “小姐不会狠心将奴婢送去衙门的,何况奴婢从不曾偷盗,自然也从未留下过把柄。”这也是为什么她敢光明正大来容府的原因。 听冷画所言,楚千凝心下却觉得可笑。 她怎知自己不会狠心?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有什么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缘何接近我?”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为了报恩。” 看着冷画极为认真的模样,楚千凝心下生疑。 报恩?! 自己于她有何恩情? 见楚千凝神色稍怔,冷画的眼中不觉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小姐您不记得啦?两年前您外出游玩,曾救下过一名快要饿死的小姑娘,那就是奴婢呀。” 闻言,楚千凝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确有其事。 只不过…… 当时自己远远坐在马车里,是家中仆人前去料理此事,是以对于那个小姑娘的长相,她瞧得并不真切。 “被小姐救下之后,奴婢这才有力气回山寻到师傅,本欲下山找您报恩,未料被师傅责罚,关在山中两年之久。” 好不容易下了山,不想楚家遭此大难。 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时刻未忘当年救命之恩,因此装成婢女混进容府,为的就是保护小姐周全。 “既如此,何不早言?” “师傅曾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将自己的老底儿说与别人知晓。”冷画垂下头,声音不复方才的轻快,“贼者,人皆鄙之。” 沉默了片刻,楚千凝才接着问道,“你会武功?” “……只会一些拳脚功夫。”冷画回答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想起什么,她的眸光复又亮起,“但是奴婢轻功极好,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于各个房中行窃如同探囊取物。” “如此,我着你去办一件事。” “任凭小姐吩咐。” 想到自己这点本事还能帮上楚千凝的忙,冷画笑的眸光发亮。 * 主仆二人相谈甚晚,是以翌日秋屏前来伺候梳洗的时候,楚千凝尚未醒来。 冷画的精神倒是极佳,丝毫看不出昨夜晚睡的迹象。 因着今日还欲去延庆寺敬香,恐耽误了出行的时辰,秋屏便自作主张进了内间去唤楚千凝。 谁知后者醒来之后,却吩咐她留守梦安居,只带冷画一人前去寺中。 秋屏本欲再言,可一对视上楚千凝清幽的眼眸,她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表小姐不喜欢不听话的奴才…… 虽心有不悦,但她到底不敢忤逆。 且说楚千凝这边,拜别了老夫人之后,她便与容锦仙母女以及容锦晴一起去了延庆寺。 值得一提的是,容敬听闻此事,特意让容景络策马随行,以防路上有何意外。 对此,楚千凝未置一词。 一世未见,不想舅父这般“好心”。 思及此,她不禁在心底冷笑。 “表姐,你去过延庆寺吗?”一路上容锦晴都在不停的和她说话,聒噪不已。 “不曾去过。” “听说那里香火极旺,晴儿一直很想去见识一下呢。” “嗯。” 淡淡应了一声,楚千凝的反应不算热络。 容锦晴刚想再说些什么,却不防马车猛地一颠,骤然停了下来。 楚千凝及时伸手扣住了一旁的车壁,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好在冷画第一时间将手臂横在了她身前。 马车外突然响起刀剑相博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12章 延庆禅寺 意外突至,楚千凝第一反应并不是关注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是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容锦晴身上。 见她神色惊惧,不似作伪,楚千凝心下微疑。 竟不是她所为? “小姐……”冷画欲说什么,却被楚千凝用眼神制止。 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她方才收回视线。 素手挑起车帘的一角,楚千凝微侧过头朝外面看去。 打斗声音渐歇,两方人马相对而立。 一边是容府的随从护卫,另一边是京兆府的捕快。 为首之人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英姿飒爽,器宇轩昂。 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只一眼,楚千凝便再难收回目光。 是“他”! 掩在袖管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她的眸光倏然一凝。 不想今世竟会在此时此地相见…… “京兆府缉拿逃犯,惊了尚书府的车驾,还望见谅。”为首那人朝容景络略一拱手,神色恭谨,态度不卑不亢。 “无妨。” 容景络并未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怠慢,反而眸中带笑,彬彬有礼。 “公子慢行,吾等告辞。” “告辞。” 话落,马蹄声响起,路边尘土飞扬。 京兆府的人都已经离开,尚书府的车驾也继续前行,可楚千凝却迟迟没有回神,依旧神色怔愣的朝外面望着。 冷画见她面色有异,虽然心下关心,但碍于容锦晴就在旁边,便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可她虽未言明,心里却不免觉得奇怪。 方才她见小姐似是在看何人,难道那群捕快当中有她相识之人吗? 如此一想,冷画便仔细回忆了一下。 她虽未见那些人的容貌,但这城中的捕快她无一不识。 他们大多是些无能之辈,唯有一人,身手不凡、智勇双全,就连师兄也忌惮三分。 小姐方才便是在看那人吗? * 接下来的路上,楚千凝一直沉默不语,连容锦晴都发现了不对劲儿。 “表姐,你没事儿吧?”她试探着问道。 “无碍。” “可是……又想起姑母了?” 楚千凝本就心绪不佳,此刻听容锦晴如此说,她便顺势应下。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故人再见,心下如何能全无波澜! 忆起前世,楚千凝眸色微暗,眼底蓄起了一抹深色。 “二小姐、表小姐,到了。” “嗯。” 容锦晴应了一声,率先走下了马车。 冷画见楚千凝毫无反应,不禁开口轻唤,“小姐。” 楚千凝恍然回神,掩饰好神色之后方才走下马车。 天青色的斗篷被风扬起,衬着如墨般的青丝更见黑亮。 虽是极为素雅清幽的打扮,却丝毫不减风华。 缓步跟在大夫人和容锦仙的身后向前走,楚千凝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两侧。 但见山间草木葱郁,树林阴翳,春意已悄然而至。 一行人行至山门,寺庙周围都是粉墙包裹,墙边种植高槐古柳,血红的一座朱漆门楼,上悬金书扁额,题着“延庆寺”三个大字。 山门对过是一带照墙,傍墙停着许多空轿,山门内外满是前来敬香之人。 及至寺中,只见层层楼阁、叠叠廊房均修建齐整。 大雄殿外,彩云缭绕罩朱扉;接众堂前,瑞气氤氲笼碧瓦。 老桧修篁,掩映画梁雕栋;苍松古柏,萌遮曲槛回栏。 前世楚千凝极少烧香拜佛,因她从不信那些鬼神之说。 可如今…… 重活一世,心态自然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倘或没有神佛,又是何人予她再世为人的机会? 是以若今生大仇得报,她便削去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以赎这一身“罪孽”。 虔诚的跪在佛像前,楚千凝暗暗在心底许下誓愿。 “阿弥陀佛。”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忽然行至楚千凝面前,“施主,虚云大师请您到客堂叙话。” “虚云大师?”楚千凝心下微疑。 延庆寺的住持不是衍光大师吗? 至于这位“虚云大师”,她倒是从未听说过。 “是。” “那就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施主这边请。” 和大夫人说过之后,楚千凝才带着冷画跟随那名小沙弥而去。 走出大殿,绕过回廊,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不远处的一抹身影,眸光不觉微闪。 山林草木在后,如玉公子在前,令人眼前一亮。 那一抹素色青衣,就这样坠入她的眼中,像嵌了一块上等的玉,华光熠熠…… 第13章 侯府世子 脚步微顿,楚千凝的目光遥遥落到那人身上。 尚隔着些距离,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仅仅观其气质,便可知其身风华,皎皎如玉树临风,朗朗如日月入怀。 似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此刻他长身玉立,整个人与远处山水融为一体,淡雅清隽的如同一幅水墨。 清风拂过,恰似他眸中流动的眼波。 负责引路的小沙弥见楚千凝驻足不前,便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那位是宁阳侯府的世子,与我家住持素有往来。” 闻言,楚千凝微微失神。 宁阳侯世子…… 黎阡陌。 前世她便对他多有耳闻。 年幼丧母,与其父宁阳侯关系不睦。 下有一弟一妹,但彼此并不亲近,只因他们并非出自一母。 黎阡陌乃是由先夫人所生,而黎阡舜与黎阡晚则是现任侯爷夫人所出。 为争世子之位,他们手足相残,闹得宁阳侯府鸡犬不宁,侯府上下皆为其所累。 为兄者被弟弟害的目不能视,病体缠绵;为弟者被兄长害的双腿不良于行,苦了老侯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是因此,侯府便成为了满朝文武茶余饭后的谈资。 前世她曾听凤君撷提起,只言黎阡陌内有乾坤,倘或身体康健能够报效朝廷,定为栋梁之才。 可惜…… 天妒英才。 侯府的一场大火,带走了他本就脆弱的生命。 黎阡陌的死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党派纷争下的牺牲品,这一点楚千凝不得而知。 她唯一确定的就是,他最后会死。 回过神来,楚千凝再次看向黎阡陌的眼神不免带着一抹悲戚。 重活一世,看不开的是生死,猜不透的是人生。 轻叹了口气,楚千凝收回目光举步离开,心下却不禁在思量。 据闻宁阳侯世子不常待在城中,经常外出走访名医以求治愈双目,那他今次回来,可是建安城中发生了何事? 思虑间,便随小沙弥走进了客堂。 虚云大师端坐于室内,神色慈祥,胡须花白。 见楚千凝到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双目澄净,令人视之心下安宁平静。 “施主请。” “大师。”楚千凝双手合十,跪坐于蒲团之上。 “人生八苦,乃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他缓声道来,意味深长,“施主若能参透,今生无悲矣。” 闻言,楚千凝心下不禁一跳。 他此言何意? “一切世间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大师所言,我实难明了。”他特意让人引她前来,想必早已知晓她的身份来历。 可听他之言,却令她心下茫然。 究竟所为何事? 难道…… 他知晓自己乃是两世为人?! “施主只需谨记,恩仇并重,身上之血固然病寒彻骨,但眼角之泪未尝不温暖人心啊。” “您……” 楚千凝惊愕不已,方才要问些什么,却见虚云大师又道,“这本清心咒是贫僧亲自抄写的,赠与施主,权且当作今日相识之缘,望施主时时翻阅,日日抄录。” 双手接过那本清心咒,楚千凝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多谢大师。” 虚云大师眼眸微闭,一副不欲再言的样子,“阿弥陀佛。” 见状,楚千凝面露纠结,心下惊疑不定。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这般难掩心绪…… 他知道自己今日会来此地敬香,是以着小沙弥引她来此相见。 初时楚千凝以为这位虚云大师是容锦晴安排的人,可直到听他说起“眼角之泪”四个字,她方才否定了最初的猜想。 如此,她便不得不怀疑对方知晓她重生的事情。 并非是她多疑多思,而是虚云大师所指确有其事,让她不得不谨慎视之。 视线落到手里的那本清心咒上,楚千凝眸光幽幽,深邃如渊。 他劝她舍弃前仇,过好此生才是上策。 家仇未报,她如何敢享安乐! 何况对方是敌是友,尚无头绪。 日后行事,她还需更加小心才行。 这般想着,楚千凝拿着书本的手不禁微微收紧。 待到回府之后,也是时候除了秋屏这个眼线了,届时对付容锦晴母女方才更便宜。 至于容敬…… 便是冲着外祖母,眼下她也不会动他。 何况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眼下寄身在容府,若容敬出了何事,难保自己和外祖母她们不被波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14章 祸从天降 走出客堂的时候,楚千凝并没有立刻回到大殿之中。 方才与虚云大师寥寥数语,却令她心下惊骇不已。 此刻心绪尚未平静,她恐被容锦晴她们看出什么端倪,是以便往另一侧的荷花池走去。 春初时节,荷花尚未绽放,只有清风吹过水面,漾起阵阵涟漪。 不远处有一片竹林,风声簌簌,令人闻之心下畅然。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心咒,楚千凝的眸光不复方才的幽暗。 若虚云大师并非敌人,那他赠她此书的用意便是提醒她清心静神,不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失去心中仅存的善念。 她不知自己能否做到,只能尽力而为。 前世楚家便是无故遭难,是以今生她断然不会为达目的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不过—— 仅此而已。 敛眸挡住眼底的思绪,楚千凝深吸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谁知她方才回过身,便见黎阡陌孤身一人站在不远处,身边并无一人。 奇怪…… 他的护卫呢? 心下微疑,楚千凝停下了脚步。 此处香客稀少,她再往前走势必要行至他身边,偏偏平桥狭窄,他又目不能视,若行走间避之不及,未免落人口舌。 是以楚千凝特意稍后了片刻,待到他的护卫拿着斗篷回来引他离去,她方才缓步而归。 走到他方才驻足之地,她的目光不禁被地上的一枚玉佩吸引。 “小姐,您看!”冷画上前一步将玉佩捡起,献宝似的递给了楚千凝。 质地上乘的羊脂玉,细腻莹润,稍稍泛着淡青色。 接过那枚玉佩在手中把玩,楚千凝不觉微微蹙眉。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圆润玉石,握在掌心凉意沁润肌肤。 这是黎阡陌佩戴之物? 举目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却发现早已没了对方的身影,让她想还也无处归还。 “玉倒是好玉,只是可惜尚未雕琢成形。”冷画状似高深的叹道。 “你懂玉?” “嘿嘿,奴婢不光是懂玉,但凡值钱的东西奴婢都懂。”出身使然,让她对那些金银之物多有了解。 目光赞赏的点了点头,楚千凝将玉佩递给了她,“把这个交给衍光大师。” 方才那小沙弥说,黎阡陌素来与衍光大师交好,想来给他就行。 而倘或这枚玉佩不是黎阡陌的,交给住持也总归没错。 “您不留下?!”冷画惊诧道。 “我为何要留下?”楚千凝觉得她的问题很好笑。 自己又不指望这玉佩卖钱,何况身为女儿家,带着他人之物多有不便。 被她反问一句,冷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老毛病犯了……” 看见值钱的东西,她就想据为己有。 “去吧。”楚千凝并未计较。 “是。” 谁知话音刚落,却见容锦晴带着婢女朝这边走来,堵住了冷画的去路。 “表姐,你怎么在这呢,让我好找。”说话间,容锦晴上前拉住了楚千凝的手,目光关切的打量着她,“夫人和大姐姐张罗着回去了。” “嗯。” 应了一声,楚千凝满含深意的扫了冷画一眼,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只带了她一个丫鬟出来,若她不在未免太过惹眼。 左右不过是捡到的东西,实在不行丢了便是…… * 回府的路上,容锦晴看着楚千凝手里多出来的那本清心咒,想到那位请她前去叙话的虚云大师,心下疑窦丛生。 楚千凝只言曾听爹娘提到过这位虚云大师,料想他们曾经相识,是以今日赠她清心咒,望她早已走出丧家之痛。 被她四两拨千斤的带过,容锦晴也不好一再追问,不过心里却想着可以找人暗中查探一番,看看是否确有其事。 姐妹俩各怀心事,接下来的路上倒是无人再开口。 回到容府之后,楚千凝本该和容锦仙她们一起先去棠宁苑拜见老夫人,可是不知为何,她却直接回了梦安居。 进院之前,她特意对冷画吩咐道,“稍后若是老夫人院中的人过来,记得先来回我。” “是。”虽然不解楚千凝此举的用意,但冷画还是乖巧应道。 说完,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梦安居。 挥退了房中其余的下人,楚千凝唯独留下了秋屏一人在屋内服侍。 她端坐在妆台前,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妆盒里的首饰,华美的眸中意味不明,看得人心底发慌。 “小姐,要传晚膳吗?”秋屏试探着开口。 “不急……” 楚千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眸中似映了一弯明月。 正在说话间,恰好冷画推门走了进来,不着痕迹的朝她点了下头。 当下,楚千凝眸光一变,语气微凉,“今日都有何人进过房中?” “只……只奴婢一人……” “既如此,东西便是你拿的了?” “什么东西?!”秋屏愣住,眼中满是疑惑,“奴婢什么都没有拿过。” “还敢狡辩,若不是你,还会有何人动这妆盒中的首饰?”楚千凝将妆盒中的钗环尽数取出,一一列于桌上。 一听这话,秋屏惊愕的瞪圆了双眼。 那些首饰分明是表小姐赏赐自己的,几时又变成了她偷的? “奴婢……” “小姐,棠宁苑的赵嬷嬷来了。”小丫鬟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打断了秋屏的话。 “请她进来。” 闻言,秋屏眼中不觉闪过一抹喜色。 却不知,赵嬷嬷的到来并非她的救星,而是她的“催命符”。 第15章 人赃并获 赵嬷嬷走进房中,见内间情景不禁一愣。 这是…… 收回视线,她垂首道,“小姐。” “嬷嬷来啦,可是有何事?”楚千凝起身相迎,眸中带笑。 “老夫人着奴婢前来,给小姐送些滋补身体的补品。” “让外祖母挂心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凝儿再去拜谢,”楚千凝眸光微暗,如扇般的眼睫微微垂下,“也有劳嬷嬷走这一趟。” “小姐说哪里话,奴婢断不敢当。” 话落,赵嬷嬷便欲离开,却不想秋屏泪眼涟涟的跪行至她脚边,“求嬷嬷救我。” “你……” “奴婢并不曾盗取小姐的首饰,奈何她不听奴婢解释,还望嬷嬷帮我求求情吧。”秋屏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着赵嬷嬷的裙裾不松手。 她心里想的明白,赵嬷嬷是老夫人亲信之人,向来公正良善,有她在此,谅小姐也无法明目张胆的冤枉自己。 秋屏并非蠢笨之人,事已至此,她也明白了楚千凝的打算。 之前赏赐她的那些首饰,想来均是为了今日图谋。 不过—— 她心下奇怪,不知这位表小姐好端端的为何要与自己为难? “让嬷嬷笑话了……”楚千凝讪笑。 “奴婢不敢。” 赵嬷嬷俯首轻应,扫向秋屏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好大的胆,既分了院,自然生死皆归主子说了算,可她竟敢当着表小姐的面儿如此言语,可见未将表小姐放在眼中。 想来是因着寄人篱下的缘故,小姐也降她们不住。 见赵嬷嬷并不吭声,秋屏心下不禁有些没底,“在房中服侍的不止奴婢一人,小姐何以断言此事就是奴婢所为?” 话落,她意有所指的看向冷画。 听她如此说,楚千凝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 “……凡事讲求证据,否则奴婢纵死也难以瞑目。” “素日便只有你和冷画两人在我房中服侍,今日冷画随我去了延庆寺,走时首饰尚在,回来便不见了,贼人不是你,难道是鬼吗?” “奴婢……” “你既要证据,我给你便是。”楚千凝音色愈凉,“冷画,带两名小丫鬟去她房间搜查。” “等一下!” 忽然,秋屏出声制止。 “若是……若是她趁机栽赃奴婢怎么办……”她可不是好骗的。 闻言,赵嬷嬷的脸色不禁变的更难看了。 哪里有这样的奴才,居然敢梗着脖子与主人叫嚣。 “小姐,不若让奴婢带人前去吧,也叫这丫头不再嘴硬。”赵嬷嬷主动请缨。 “如此,便有劳嬷嬷了。”说着,楚千凝转头看向秋屏,语气淡漠,“你也同去吧,免得搜出赃证时又要抵赖。” “是。” 秋屏是不怕搜查的,因为她确定,她们什么都搜不到。 她也算有算计,之前得到赏赐时因为担心其他丫鬟眼红,是以那些钗环耳饰均被她藏了起来,哪那么容易找到。 表小姐即便想治她的罪,也须得人赃并获才行。 不过令秋屏意想不到的却是,赵嬷嬷居然真的从她房中搜出了一包首饰。 就锁在她的箱笼中,当真是抵赖不得的。 惊愕的看着那包首饰,秋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藏起来了,怎么会出现在箱笼中呢? “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这些……”秋屏眼中充满了慌乱,努力寻找托词。 忽然,她眼前一亮,“自从小姐入府之后,奴婢一直尽心侍奉,为此小姐方才赏赐了这些,难道您竟忘了不成?” 当时冷画也在场,只要她能为自己证明,便可解今日之危。 “我赏赐与你?”楚千凝微微蹙眉,状似费解。 “若非小姐赏赐,奴婢怎会正大光明的放在箱笼中,合该卖了才是。”秋屏急急说道,“那日冷画也在旁边啊。” “你根本就是满口谎言!”未等她再辩解,被点名的冷画不禁火冒三丈,“你我一同伺候小姐,何以她会厚此薄彼?” “我……” “况小姐时常说起,她身在府中本就为这府里平添了许多麻烦,又如何会用老夫人和夫人的赏赐打赏你一个奴才!” 被冷画堵得哑口无言,秋屏急的红了眼。 若说方才的眼泪还是刻意挤出来的,那此刻的哭泣倒是真实了许多。 “小姐,奴婢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这般冤枉奴婢?” “冤枉?”楚千凝冷笑,“也罢,你既说是我赏赐你的,便权且当作如此,可我即便大方到赐你金山银山,唯此物,却断然不会给你,这又该如何解释?” 秋屏闻言抬头望去,却见楚千凝从那包首饰中取出了一支艳红色的簪花,上等的玉石雕琢成了扶桑花的形状。 莹润透亮,美不胜收…… 赵嬷嬷一眼便认出,那是姑娘的遗物。 表小姐将其中一支给了老夫人,那日她就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 如此重要之物,表小姐怎会赏赐给一名下人! 第16章 她的轻罗 秋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时间惊愕不已。 那包首饰里,何时多出了这支簪花? 想到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楚千凝,果不其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森寒之意。 是她! 一定是表小姐设计陷害自己。 “奴婢并没有偷盗这支簪花,实在是冤枉啊,求嬷嬷带奴婢去见老夫人。”若是任由小姐处置,只恐性命有失。 听闻这话,赵嬷嬷的脸当即便沉了下来。 “你这丫头实在大胆,眼中可还有小姐吗?!” “奴婢……” “偷取表小姐的首饰不说,竟然还敢喊冤,我今日便去回了老夫人,立马发卖了你。”话落,赵嬷嬷转身欲走,却被楚千凝开口止住。 “嬷嬷留步。” “小姐有何吩咐?” “外祖母近来忧心费神,此事还是勿要报于她知道了。” 她的目的只在除掉秋屏这个眼中钉,并不想外祖母为此劳神。 若是让她知道婢女居然会偷取她的首饰,定然会认为仆大欺主,只当自己在这府里过的万分艰难,必然心疼。 另一则…… “梦安居中的婢女均是舅母安排的,若秋屏之事让外祖母知晓,恐会平添嫌隙。” 大夫人安排的婢女竟然会偷取她的首饰,传出去未免惹人多思。 不只外祖母会误会舅母,恐对方和容锦仙也会误会自己。 但秋屏不能不除,是以她只能选择将影响降到最低。 赵嬷嬷见楚千凝心思细腻又识大体,不禁赞赏的点了点头,“小姐想的周到,是奴婢心急了。” “嬷嬷也是为了我好。” “奴婢会找人妥善处置这丫头,亦不会让老夫人为此烦忧,小姐放心。” “如此,便有劳嬷嬷了。” “应该的。” 微微颔首,赵嬷嬷谦卑应声。 转身看向秋屏,她的眸光却不觉转冷。 “嬷嬷……”秋屏声音轻颤,语气哽咽,“奴婢冤枉。” 闻言,冷画未等楚千凝吩咐,一个箭步上前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让她只能“唔唔”的呜咽着,“看你还如何嚷嚷!” 她如此机灵,惹得赵嬷嬷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心下暗道,好个有眼色的丫头。 直到赵嬷嬷带了秋屏离开,楚千凝才似笑非笑的望着冷画道,“你很聪明。” “小姐可是说真的?!”冷画的眼睛瞬间一亮。 “嗯。” “奴婢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奖呢。”从小到大,无论是师傅还是师兄,他们都只会戳着她的脑门儿骂她愚笨至极。 看着她微皱的小脸,楚千凝漫不经心的说道,“看来日后我要多多称赞你了。” 把玩着手中那支红色的簪花,她的眸中清寒一片。 这根本不是什么娘亲的遗物…… 从楚家死里逃生的那日,她头上戴的便是这支簪花。 只是这颜色太过艳丽,她身有重孝不该如此装扮,是以此后便再不曾戴过。 以此欺瞒外祖母,一则是为了方便今日行事,二则也是为了给她老人家留个念想。 “小姐?小姐!”冷画见楚千凝一直望着那支簪花发呆,声音不禁大了几分。 “嗯?” “奴婢方才问您……可是认得白日里见过的捕快吗……” “何以有此一问?”楚千凝眸光微闪。 “奴婢见您一直看着他来着。” “他?”她知道自己看的是谁?! 想到这一点,楚千凝定定的望着冷画,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似的。 “就是罗轻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楚千凝拿着簪花的手猛地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你认识他?”她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算不得认识,只是经常听我师兄提起。”冷画没有丝毫隐瞒,“他是兵,奴婢是贼,自然是躲着还来不及呢。” “还知道些什么?” “他本是山贼出身,道上的人都叫他俏五郎,上有四个结拜兄长,后来一起被朝廷招安做了捕快。”她就知道这么多。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暗,眼角微润。 俏五郎…… 罗轻。 前世,是她的轻罗。 “晚些时候,你去一趟京兆府,暗中打探一下轻……罗轻的近况……”险些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楚千凝不禁在心底默念了“罗轻”这个名字几遍。 “……是。”虽然心下好奇不已,但冷画却努力克制着没有询问。 “想知道我此举的目的?”她扬眉。 冷画赶紧摇头。 只是,好奇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被她的模样逗笑,楚千凝柔声道,“你先去查探一下,待到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是!”语气顿时轻快起来。 第17章 思之如狂 想起了什么,冷画又眨着星星眼问道,“小姐,您怎么知道赵嬷嬷会来梦安居呀?” “我只知道外祖母会派人过来,并不确定一定是赵嬷嬷。” 今日去延庆寺,回府后便不曾去向外祖母请安,她定然以为自己思及爹娘,心下忧伤,是以才会连面也不露。 依照外祖母疼爱她的程度,定会派人来关心一番。 无论是赵嬷嬷亦或是吉祥和如意,她们均是外祖母身边伺候的人。 忠心自是不必说,而且地位要高出寻常婢女很多。 有她们在,料理起秋屏会更便宜。 听楚千凝说起这些,冷画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姐您可真聪明……” 如此弯弯绕绕,她可想不明白。 “你也不笨。”楚千凝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冷画咧开嘴“嘿嘿”一笑。 恰好有小丫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岔过了这个话头儿。 “小姐,棠宁苑的吉祥姐姐来了。” “请她进来。” 楚千凝敛眸微思。 吉祥在这个时候过来…… 想来是赵嬷嬷将秋屏被变卖的事情告诉外祖母了。 “奴婢参见小姐。”吉祥缓步而入,神色恭谨的朝她施礼,“老夫人得知秋屏不在,恐小姐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服侍,特意叫奴婢前来侍奉。” “又让外祖母操心了……” “既跟了小姐,还请您为奴婢赐名。”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闪,“吉祥便很好,喜庆又吉利。” 她并非这府里的正经主子,贸然给婢女改名恐怕于礼不合。 “此事是老夫人特意嘱咐的,小姐不必推辞。” “如此……”楚千凝沉吟了一下,余光瞥见旁边的冷画,又想起罗轻,便对她说道,“就唤你为‘流萤’可好?” 诗中有言,“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她觉得这名字还不错。 “多谢小姐赐名。”流萤俯身拜倒。 “起身吧。” 今后有了流萤在身边,她行事便可更放心些。 这丫头是由赵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为人谨慎稳妥,最重要的是忠心,服侍谁便是一颗心的为谁好,否则外祖母也不会派她前来。 “你且先回去歇着吧,今夜让冷画服侍便好。” “是。” 待到流萤离开,不消片刻,冷画便翻窗而出,眨眼之间就融进了月色当中。 楚千凝坐在书案后,随意翻看着清心咒,可思绪却渐渐飘远。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罗轻,并不是在今日,亦不是白日这般情景。 那时她驾车的马受了惊,幸而得他出手相救才免遭于难。 后来他因人命官司下了狱,她为报恩,便请求凤君撷将他救了出来。 之后…… 他便改名为轻罗,至死都跟在她身边。 今生,她必不会让悲剧重演。 拿着书本的手猛地握紧,页脚被她捏出些微褶皱。 “小姐?”冷画站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恍然回神,楚千凝立刻追问道,“如何?” “……险些被他发现了。” 一脸难为情的挠了挠头,冷画小声嘟囔。 “他怎么样?” “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总之样样都很好。” “嗯。”点了点头,楚千凝放松般的叹了口气,“明日这个时候你再去京兆府一趟,只要确定他安然无恙即可。” “……是。” 见夜已深,冷画便进了内间去为她铺床。 想起什么,她忽然从袖管中翻出白日捡到的那枚玉佩,笑意盈盈的悬挂在了楚千凝的床头,映着月白色的纱帐,更见莹润透亮。 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玉佩撞到帐幔上方的玉珠流苏,发出悦耳的声响。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冷画转过身去,纠结的绞着手,试探着问道,“小姐,今夜可要为您点一些安神香吗?” 怕被楚千凝误会,她又急急补充了一句,“虽说有些迷药在里面,但安神效果极佳。” “不必了。” “哦……”冷画嘟着嘴,语气中有些失落。 屋外—— 两道黑影站在高高的树杈上,其中一人眸色沉沉的望着下面,看着窗上映出的那抹倩影,微微皱了眉头。 “更深露重,主子还是回去吧。”身后的下属开口劝道。 那人摇头,并不吭声。 从前只道相思了无益,如今方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思之如狂。 凝儿啊凝儿…… 切勿让我等的太久。 第18章 没安好心 翌日一早,楚千凝方才起身,便听外面小丫鬟来报,说是容锦晴来了。 闻言,她不禁一愣。 这么早,她来做什么?! “哼,准没安好心。”冷画冷哼道。 流萤在旁边听得皱眉,心下疑窦丛生。 冷画为何这般厌烦二小姐? 见流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楚千凝神色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自己与容锦晴之间的恩怨是非日后只会愈演愈烈,既然如此,眼下便没必要对流萤遮遮掩掩。 “请她进来吧。” 话落,楚千凝走至妆台前坐下,让流萤为她挽发。 谁知—— “小姐,您为何不让奴婢伺候?”冷画嘟着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会挽发吗?” “自然会了。”冷画笑的得意,“奴婢别的不行,挽发的手艺可是很棒的,从前在山上,师傅的发髻都是奴婢挽的。” 瞧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楚千凝也就没有泼她冷水,纵容的点了点头,“那便你来吧。” 余光瞥见一旁沉默的流萤,她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赞赏之意。 不愧是赵嬷嬷调教出来的人,做事就是有分寸。 即便听到了什么,也权当没听到一般。 “表姐可用早膳了吗?”人还未到,容锦晴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晴儿来啦,先坐吧。” 说话间,容锦晴走进内间,脚步不禁一顿,“原是我来早了,可扰了表姐休息吗?” “我往日也是这般时辰起身,不关你的事。” “如此晴儿就安心了。” “你来找我,可是有何事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表姐那日说桃花酥好吃,是以晴儿今日又做了一些送来。”说着,容锦晴命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 “怎好又劳烦你亲自动手……” “表姐喜欢吃,晴儿便开心了。” “喜欢倒是喜欢,只是恐劳累了你。” “表姐说哪里话,这般见外晴儿可要生气了。”想到什么,容锦晴眸光一亮,“对了,我来还为了给表姐送这个。” 只见她从袖管中掏出一对簪花,淡淡的烟青色,素雅精致。 “前几日大哥买了这对簪花给我,我便想这颜色极衬表姐,今日方才得空送来给你。” 看着容锦晴手里的那对簪花,楚千凝眸色微暗。 “既是表哥送你的,你好好留着便是,再则,我有重孝在身,也不宜佩戴这些。”楚千凝黯然一笑,语气伤感。 “话虽如此说,可表姐又不曾穿红着粉,无甚大碍。”容锦晴眼珠微转,又接着说道,“表姐素日不施脂粉,又打扮的那般素雅清淡,虽说是为姑母姑丈尽孝,可祖母每日看着,恐心里不好受啊。” “……这倒是我疏忽了。” 见楚千凝似有松动之意,容锦晴便径自将簪花插在了楚千凝的发间,飘过丝丝清凉的香气,“晴儿就说这簪花极衬表姐的肤色,果然如此。” “多谢晴儿了。”漫不经心的扫过镜子,楚千凝淡声说道。 倒是旁边的冷画,暗中白了容锦晴一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而且…… 目光扫过楚千凝头上戴的簪花,冷画眉心微低。 * 用过早膳,楚千凝便和容锦晴一起去了棠宁苑给老夫人请安。 一路上,冷画都神色警惕的盯着容锦晴,生怕几时不注意她就害了楚千凝。 可一直到了棠宁苑都相安无事,倒似她想多了一般。 好不容易挨到回了梦安居,冷画赶紧掩上房门对楚千凝说道,“小姐,奴婢觉得这对簪花有问题。” 听闻她如此说,楚千凝稍感惊讶,“你如何知道?!” “奴婢闻那簪花上的味道怪怪的。”冷画维皱着眉。 “清新扑鼻,哪里怪了?” “小姐不信奴婢?!” “我信。” 取下那对簪花放在掌中把玩,楚千凝的眸光骤然转冷。 容锦晴送自己的东西,若是没问题才奇怪呢。 前世,她便是送了自己这对簪花。 第二日约自己去花园赏花,结果不小心被容锦仙养的一只猫抓伤了额头。 而后不几日那只猫便死了,还好巧的不巧的在梦安居被发现。 也是那次之后,她与容锦仙初生嫌隙。 从前她只当是意外,加之那时满心都是丧失双亲的悲痛,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可如今想来,事有蹊跷的很。 当时自己与容锦晴同在一起,何以那只猫只抓伤了自己? 此后种种,又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到…… 分明就是有人刻意设计。 今生,她倒是要看看,容锦晴又要如何唱这出戏。 第19章 异瞳白猫 晚些时候,容锦晴又来了梦安居。 才一听到通报,冷画就沉下了脸。 早一趟、晚一趟,她就这么喜欢她们院子啊? 见她脸色实在难看的很,流萤轻轻扯了扯她的袖管,朝她微微摇头。 这要是被二小姐看了,恐怕就难以解释了。 好在冷画也听话,朝流萤“嘿嘿”一笑,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不悦的神色,乖巧的不像话。 待到容锦晴进了屋,她就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看,生怕眨眼之间别人就把她家小姐偷跑了似的。 “晴儿来此有何事吗?”相比之下,楚千凝的神色就自然多了。 “今日天气和暖,是以想着约表姐去花园散散心,省的你整日闷在房间里。” “还是你心细……” 盈盈一笑,容锦晴径自拿过屏风上搭着的披风给楚千凝披上,“祖母和姨娘经常与我说起,让我好生陪着表姐。” “孟姨娘有心了。” “都是一家人,表姐何必这般客气呢。” 闻言,楚千凝淡笑不语。 一家人…… 她和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缓步走出了梦安居,楚千凝满含深意的扫了冷画一眼,随后状似不经意的抚过自己发髻上的簪花,眸色深深。 后者不知是否领会了她的意图,只微微颔首。 还未走进花园,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 容锦仙和婢女在一棵桃花树下喂猫,风拂过,花瓣飘落满身,美得像梦境一般。 她的脚下,有一只雪白的猫。 双瞳异色,很是罕见的品种,正因如此,容锦仙素来十分宝贝这只猫。 “这么巧,大姐姐也在这儿。”容锦晴一喜,抬脚走向了她们。 楚千凝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听到容锦仙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冷淡至极的反应。 快要走到她们面前时,楚千凝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那对簪花。 见状,冷画机灵的开口,“小姐,您的簪花歪了,奴婢重新帮您戴好。” 话音方落,她便径自摘下了楚千凝发髻上的头饰。 将两支簪花掩在袖管之下,楚千凝走至容锦晴身后道,“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此事不妥,既然这簪花是表哥买给妹妹的,我如何能够夺人所爱,但若不收,又恐拂了妹妹的一番好意,是以我想着,不若我们各戴一支。” 才说完,楚千凝便将那支簪花戴在了容锦晴的头上,未等她有何反应,便见一道白影“蹭”地蹿了上来,伴随着猫叫声,又传来了一道女子尖锐的叫喊,“啊……” “喵——”白猫的叫声明显和往常不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救命……救我、快点把它赶走……” 它抓在容锦晴的发髻上,四肢拼命的抓挠着,扯散了她的发髻,也抓花了她的额头。 “二小姐!”婢女们蜂拥而至,将容锦晴围在了中间。 事发突然,她们刚刚都没注意,这会儿才纷纷上前将主子解救下来。 楚千凝也状似惊慌的样子,可心中却在止不住的冷笑。 看着容锦晴额头上几道血红的爪痕,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开口的语气却心急的不行,“快点把表妹送回去,请大夫来。” “你……”猛地抬起头,容锦晴的眼中愤怒未退,可当她看到楚千凝惊忧的神色,话却忽然顿住。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晴儿先回去给大夫瞧瞧,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 “……表姐说的是。” 容锦晴低下头,咬紧了牙关,眸中满是愤怒。 见自己的主子受了折磨,香薇气愤要将手里的猫摔在地上,可余光扫到一旁的容锦仙,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小姐,您可要小心了,这猫有些不听话呢。”说着,她将猫递了过去。 容锦仙冷冷的扫她一眼,不曾多言。 走过楚千凝身边的时候,她略一驻足,用只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爪子也很锋利嘛。” 语毕,她便抱着猫离开了。 楚千凝站在原地回味着容锦仙方才的话,再看着容锦晴被丫鬟搀扶回去的背影,清幽的眸中闪过一抹令人发寒的笑意,似罂粟般妖娆绽放。 锋利吗?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呢。 而且—— 转头看向容锦仙,楚千凝微微眯起眼睛,眼睫低垂掩住了眸底的思绪。 今生她已不愿与其为敌,但愿她自己好自为之。 第20章 夜半猫声 前脚容锦晴刚被送回望月居,后脚楚千凝就到了。 大夫诊治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双眉紧蹙,眸中难掩忧色。 孟姨娘止不住的抹眼泪,生怕容锦晴的脸就此留下疤痕。 不着痕迹的扫了她一眼,楚千凝在心底冷笑。 疤痕嘛…… 肯定是会有的。 虽然痕迹会很淡,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想到未来的一段日子里,容锦晴和孟姨娘都要为此烦心,楚千凝的眼底深处便闪过一抹笑意,稍显冷冽之色。 待到大夫开了药方,她又好一番关切,这才离开了望月居。 一路往梦安居走,冷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个没完,“谁让她一心想害小姐,活该她脸被猫抓伤!” “你说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轻勾丹唇,楚千凝漫不经心的打趣道。 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冷画下意识的朝四周看了两眼。 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她才又接着说,“哪里是小姐做了什么,分明是她先存了害人的心思。”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转,“这便算是‘害人的心思’了?” 比起前世她承受的苦痛,被猫抓伤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 “自然算。”冷画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样子,“别人哪怕动了小姐一根细细的头发丝,那也算伤害。” “那若是我动了别人呢?”楚千凝好奇问道。 “奴婢帮您打下手。” “……” 真是她的亲丫鬟。 美眸微抬,闪动丝丝笑意,“既如此,待会儿你偷偷去弄些鱼干儿回来。” “鱼干儿?!”冷画惊讶。 “嗯。” “要鱼干儿做什么?”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冷画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过问太多,于是连连摆手道,“小姐别误会,奴婢不是有意询问的。” 谁知—— 楚千凝却并未在意。 “等你弄回来就知道了。”她先卖了个关子。 “是。” “对了,晚些时候记得去京兆府。”罗轻那边的情况不明,她始终难以安心。 “小姐放心吧,奴婢记着呢。” 一共就交给她这么点事儿,要是还办不好的话,也未免太丢人了。 * 回到梦安居之后,楚千凝想起了什么便对流萤说,“入夜之后,你去一趟望月居,代我关心一下二小姐的伤势。” “是。” “记住,以后日日如此。”她又补充道。 “……奴婢知道了。” 究其原因,流萤是不清楚的,但她知道的是,按照主子要求的去做准没错。 “流萤,你刺绣手艺如何?” 听闻这话,流萤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回小姐的话,奴婢不太擅长女工刺绣,以往老夫人房中的针线活,均是如意姐姐在做。” 赵嬷嬷也是尽心在调教她,可惜她没那根“筋”。 “那……” “小姐要绣什么,奴婢会呀。”冷画眨巴着一双杏眼毛遂自荐。 楚千凝微愣。 她还会刺绣?! 回想起前两日的事情,楚千凝微微敛眸,随后才若无其事的笑道,“绣个荷包,送给二小姐。” 自己倒是也会刺绣,而且手艺不差,但她不想自己的东西送给容锦晴糟蹋。 左右对方也不会放在心上,索性找个丫鬟代替。 若冷画会绣荷包,倒是再好不过了。 可不料一听说送给容锦晴,她却闹起了小脾气,“送给她呀……那还是让流萤绣吧……” 流萤:“……” 莫名被鄙视了是怎么回事? 嘟着嘴走开,冷画一副小孩子做派。 见状,楚千凝难得弯唇,“这荷包于我有大用处,你确定不绣?” “……不、不确定。” “待会儿我找副花样给你,你照着绣便是。” “奴婢知道了……”语气有些幽怨。 不过她随即一想,万一这次能回敬对方一二呢,顿时便又来了精神,变脸速度之快,简直看得流萤叹为观止。 * 是夜。 星光黯淡,月华无影。 几道黑影“蹭蹭”地从墙上跃过,时不时“喵喵”地叫着。 望月居内,在廊下上夜的丫鬟偷偷打着瞌睡,不防忽然听见了“喵”的一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道刺耳的尖叫声。 “小姐!” “啊……赶走、快点把它们赶走……”容锦晴紧紧裹着被子,将头彻底埋在了里面。 她白日本就受了惊吓,此刻正怕着那些猫啊、狗的,这会儿于睡梦中被猫叫声惊醒,自然便如惊弓之鸟一般。 “小姐别怕,奴婢这就着人将那些野猫赶走。”香薇一边哄着她,一边着人去叫孟姨娘,再吩咐人去处理院中的那群野猫。 话虽如此说,可猫叫声却始终不绝于耳。 下人们提着灯笼四处赶猫,偏偏他们越赶猫叫声就越大。 好不容易最后将猫赶走了,却没想到,不消片刻的功夫,它们就又成群结伴的回来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令人无计可施。 容锦晴被猫叫的头疼,小姐脾气一上来,砸了好些东西泄愤。 最后,她硬生生坐到了破晓时分,熬的双眼通红,看得孟姨娘心疼不已。 她一夜没睡,自然也折腾的望月居上下不得安生。 众人只道二小姐娇气,几声猫叫便受不了了。 而比起她那边的“狗吵兔子闹”,楚千凝自重生以来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唇边带笑。 第21章 人命官司 一大清早,冷画就笑意盈盈的端着脸盆进了屋。 流萤在旁边看着,心下奇怪。 “怎么瞧着你今日这般开心的模样?”她有些好奇。 “嘿嘿。” 冷画颇为神秘的一笑,并没有直言相告。 见状,流萤挑了挑眉也没再追问。 待到楚千凝起身梳妆的时候,冷画才一脸“求赞赏”的样子说道,“小姐,昨夜望月居可热闹了,二小姐一夜未眠,折腾到了寅时才歇下。” “她被折腾的够呛,你自然也忙的不得消停,今日便回去歇着吧,晚些时候再来伺候。”楚千凝的神色淡淡的,不见丝毫担忧、亦不见半点欣喜。 “小姐……”冷画眸中的笑意微凝,“您不开心吗?” “开心什么?” “咱们收拾了二小姐呀。” 闻言,流萤眉心一跳。 原来是表小姐在对付二小姐! 可是…… 究竟是为了何事呢? 抬头看向楚千凝和冷画,流萤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照理说,这些事情是该瞒着自己的。 可无论是冷画亦或是小姐,都没有遮掩的意思,就这么信任自己吗? 正在思索间,流萤不防对视上楚千凝的幽幽目光,不禁愣住,“小姐……” “如你所闻,我与二小姐不睦。” “您……” “我既对你照实言说,皆因我信得过你。” 抿了抿唇,流萤深深吸了一口气,“奴婢并不知您与二小姐之间有何恩怨是非。” 至少在她看来,这姐妹俩还是一幅相亲相爱的画面。 恩怨是非嘛…… 楚千凝的眸色变的愈深,“昨日她送我的簪花被我还回去了一支,谁知刚戴到她的头上,大姐姐养的那只猫就扑了上来,你说,这世上会有如此巧的事情吗?” “您是说……”流萤皱眉。 “我如何说并不重要,你如何想才重要。”楚千凝说的意味深长。 “奴婢……” 未等流萤的话说完,楚千凝就抬手制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且慢慢看着吧。” 若换作是别人,她定然不会冒险将实情道出。 不过流萤并非是家生子,而是由赵嬷嬷从外面买回来的,是以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府上,而只在外祖母的身上。 “外祖母年纪大了,若叫她知道儿孙这般不省心,恐心下难安。”顿了顿,楚千凝垂首叹了口气,“何况我又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自然也不好将事情闹大,可一味任人欺负又并非我的本性,是以只能如昨夜那般。” 恭敬的站在原地,流萤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头看向楚千凝时,她的眼神很是坚定,“只要不是有损老夫人的事情,小姐有何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哪里有那么严重,你只帮我看好这个院子便是了。”楚千凝笑笑,眸色深深。 “是。” * 接连几日,望月居都不得安生。 时不时就有野猫出没,一到了晚上就“喵喵”地叫个不停。 时逢春日,它们叫的也比往常更欢。 旁人尚且能忍,可容锦晴被猫抓伤受了惊吓,此刻应该静养,偏偏每晚都睡不好,整个人的精神差到了极致。 下人们本想将那些猫都捉住,谁知它们后来又不来望月居了,只在隔壁的几个院子里叫唤。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它们早跑了。 “奴婢刚刚去望月居探望二小姐的时候,她正气的发脾气呢。”流萤将容锦晴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报楚千凝。 “是嘛……” “听说二小姐额头上的伤会留疤,大少爷这几日都在外出寻医求药。” “他们倒是兄妹情深。” 楚千凝不咸不淡的叹了一句,让人猜不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正是无话间,只见冷画慌里慌张的从窗外翻了进来。 “小姐!” “怎么了?”见她神色不对,楚千凝眉头紧蹙,“发生了何事?” “罗轻……罗轻他杀了人了……” 一句话,如落石般激起了千层波浪。 楚千凝面色沉郁的坐在矮榻上,明灭的烛火映着她绝美的容颜,半张脸都隐匿在了暗影中,看得人心下发慌。 果然—— 还是到了这一天。 第22章 偷梁换柱 上一世便是如此。 罗轻因为杀人下了狱,因此自己才有报恩的机会。 不过,今生此事发生的太快了。 她与凤君撷还未相识,罗轻那边便已经出了事。 好在近几日她一直让冷画盯着京兆府,但凡有何风吹草动都能及时得知。 “罗轻他杀的人是……” “奴婢偷听了两句,似乎是他的结拜大哥。” 闻言,楚千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前世她便听罗轻说起过,他之所以会杀掉自己的结拜大哥,皆因那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打着招安的幌子带弟兄们弃了山头,嘴里说得是为大家的将来着想,其实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除了罗轻之外,其他三人均在一次任务中丧命。 表面看起来是意外,实则却是精心谋划的屠杀。 这事儿意外被罗轻得知,是以他才一怒之下杀了那人。 那身官袍…… 以血染就,本不该留。 “今夜还是由冷画服侍,流萤可自去歇息。” “是。” 话落,流萤躬身退下。 待到房中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楚千凝方才神色凝重的对冷画道,“我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当然,你可以拒绝。” 若她心下惧怕,她绝不强人所难。 听楚千凝如此说,冷画顿时皱起了眉头。 “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有何事情你吩咐便是,奴婢定当尽力而为。” “即使会危及你的性命?” “对。” 冷画重重的点头,回答的毫不犹豫,“奴婢原本就为了报恩而来,倘或能帮上小姐的忙,奴婢纵死,绝无畏惧。” 说完,他便径自跪在了楚千凝的脚边。 眯眼看着冷画,楚千凝眸光微动。 “我要救罗轻出狱。”她一字一句的说道,音色微凉。 “您……是要奴婢去劫狱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冷画的声音都在发抖,一瞬间泄了气,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感觉到她的惧意,楚千凝难得被逗笑,“并非如此。” 单凭她一己之力,如何敌得过京兆府那么多的捕快。 若自己果然如此说,便是叫她去送死。 “你依我之计而行,必能全身而退。”最近这段时日,她闲来无事便会回忆上一世的事情,为的就是以防今日。 这一世已没有像凤君撷那样的存在帮她救出罗轻,何况就算有,她也不敢轻信。 是以,她只能靠自己。 想到什么,楚千凝不着痕迹的看了冷画一眼。 刚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这丫头的底…… “小姐让奴婢怎么做?”冷画认真问道。 “明日去狱里看看罗轻。” “奴婢知道。” “不,你不知道。”楚千凝看着她,如夜的眸无比深邃,“我不是让你亲自去,而是让你找个人去。” “找个人去?”冷画听得有些糊涂,“找谁去?” 抿了口茶,楚千凝方才接着说,“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因感念罗轻曾经的救命之恩,是以前去狱中探望一番。” 这般年纪的人,不会引起京兆府之人的警惕。 而且—— 背景简单,不会有何差池。 仔细想了想楚千凝的话,冷画方才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这些银两你拿着,千万记住要寻个老实本分的人。” “是。” 冷画一一应下之后,却见楚千凝止了声音不再多言。 见状,她心下不解,“小姐,然后呢?” “让她去三日,第四日你再去。” “恐怕那些差役没那么好说话。”冷画有点担心。 “换作看别人自然不行,但他们素日与罗轻均是兄弟,见有人前去探望必不会横加阻拦,你不必担心。” “也对……” “多去几次之后,你便可谎称是那位老人家的孙女,因其身子不好是以代为探望,届时将你身上的衣物脱下来给他,让他顶替你的身份混出来。” 闻言,冷画不禁愣住,眸中充满了惊愕之色。 自己替罗轻坐牢?! “小姐……”咽了咽口水,冷画心想这还不如直接让她去劫狱呢。 “你别害怕,我自有办法救你出来。” “但那牢里的犯人可不止罗轻一个啊。”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偷梁换柱,只怕还没出牢房大门就被发现了。 “正是因此,所以我才让你寻人先去探探里面的情况。” 她记得罗轻曾和她说起过在牢中的日子,那些捕快对他颇多照拂,不仅每日三餐齐备,甚至还将她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中。 若今世依然如此,便会省了自己很多麻烦。 “哦……”点了点头,冷画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一脸苦大仇深的望着楚千凝说,“不对呀,罗轻是男子,奴婢的衣服……恐怕他穿不了吧……” 两人身形也不像,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小身板,冷画将一直没有舒展的眉头皱的更紧。 谁知楚千凝听她此言却并不担心,反而掩唇笑道,“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罗轻同你一样,本就是女子,不过为了行事方便,是以才作男子打扮。” 也是因此,自己才敢堂而皇之的救她出来。 因为—— 从此之后,这世上只有轻罗,再无“俏五郎”罗轻。 第23章 四目相对 “什么?!女子?”冷画瞪圆了杏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之色。 罗轻不是山匪吗?! 还有结拜兄弟来着…… “嗯。”楚千凝淡定的点头。 “可是……”想到什么,冷画心头疑云更重,“小姐您是如何知道的?” 这应该是极其重要的事情才对,连自己尚且不知,小姐却是如何知晓? 楚千凝早已料到冷画会有此一问,是以只淡声回道,“很久之前她曾救过我,我为了报恩让人探查过她的底细。” “原来如此。” 冷画了然的点了点头。 难怪小姐会对罗轻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原来是旧相识。 “既如此,奴婢去见她时便对她提起小姐就行喽?” “不可。”楚千凝摇头。 “嗯?为何?!” “她并不识得我,因我此前并未联系过她,正是因此,今番才欲冒险相救。” 闻言,冷画歪头嘟了嘟嘴。 如此…… 又该如何让罗轻相信自己是真心救助呢? 像是猜到了冷画的心思,楚千凝又接着说道,“明日先寻人去牢里瞧瞧情况,若一切与我们所想无异,第二次你便在食盒中留下相救的信息。” “是。” “还有……”楚千凝又细细叮嘱,“寻得那位老人家,事后便要送出城去,走的越远越好。” “奴婢明白。” 她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合适、最安全。 “小姐不必再为此忧心,奴婢定会处理妥当。” “有劳你了……” 说着,楚千凝微微蹙眉,玉手按在了额角上。 见状,冷画也不再多言,赶紧扶着她走进内间,“夜已深了,小姐还是早点安歇吧。” “嗯。” 缓步走向床榻,楚千凝的余光扫过一旁放着清心咒,脚步不禁顿住。 “将书拿给我。” “……是。”冷画迟疑的将书那给她,“小姐睡吧,明日再看不迟。” “无妨。” 冷画恐打扰了她,便悄然退至外间。 楚千凝手握书卷斜倚在榻上,神色专注的看着。 渐渐地,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轻轻闭了一下,就这么直接睡了过去。 内间的烛火不知几时被熄灭,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来,映着一双发亮的眸。 男子静坐在榻边,一如前一次那般。 片刻之后,他轻轻抽出了楚千凝手中的书卷,确定没有惊扰她之后才拉过旁边的锦被帮她盖上,动作温柔又小心。 温凉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下颚,他的手猛地顿住。 眸中似是燃着一团幽火,明明灭灭。 修长白净的手指欲伸出却又在即将碰到她时克制的收回,最终,只余下一声轻叹。 月冷清辉,相思无所寄。 凝儿…… 只这两个字,便抵得过万般愁绪。 心念一动,他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掌包覆其中,感觉到掌心细腻的触感,薄唇微微弯起,一抹温柔清润的笑容,就这样绽放在无人得知的深夜里。 楚千凝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梦中似乎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 那样深情、那样温柔……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上一世,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温柔专注的凝望过她。 而陌生则是因为,她至今不知那人姓甚名谁。 究竟—— 是谁呢? 猛然睁开了眼睛,楚千凝眸中疑惑未退,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撞进了一双如水般的眼眸中,清润透亮,满含深情。 四目相对。 夜,静的骇人。 第24章 夜探香闺 男子大概没想到楚千凝会突然醒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此刻彼此对视,他下意识的便收紧了手掌。 他这一握,倒是让楚千凝确定了眼前之景并非梦境。 男子坐在暗处,整张脸都隐匿在光影中,让人难以看清容貌。 唯有那双眼睛,闪动着明亮的光芒。 楚千凝猛地坐起,那人不躲不闪,任由她靠近自己,却抬起另一只手从她眼前拂过,瞬间就让她昏睡了过去。 稳稳托住她的头将人拥进怀中,男子的眉头紧紧皱起。 是他大意了。 若非太想见她,他也不会冒险前来。 没想到她会毫无征兆的醒来,可是刚刚又做了噩梦吗? 想到这一点,男子的眸光变的幽暗,眉间满是化不去的愁思。 不知她方才可有看到自己的样貌…… 明知道不该被她看见,可他心里却诡异的期待着被她看到。 她可还记得自己吗? 凝儿,几时我能光明正大的拥有你呢…… 扶着她重新躺回到榻上,男子拢过她散在枕边的发,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不小心弄痛她。 窗外的月,慢慢爬过树梢。 房中纱幔微动,那道身影又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只余一室馨香…… * 翌日一早,楚千凝晨起的脸色很是不好。 回想起昨晚的情景,她的心底仍是止不住的发寒。 那个人是谁?! 深夜潜入自己的闺房,究竟有何目的? 似乎…… 他一直拉着自己的手来着。 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的手,楚千凝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不知对方的身份、也不知对方的样貌,更加不知道对方的目的,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倘或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人知晓,那就得早做打算了。 抬头看向铜镜,楚千凝望着正在给自己挽发的冷画,心中不禁在思量着,这丫头的来历会否与昨夜那人有关? 她曾在安神香中掺杂迷药,而昨晚那人也迷晕了自己。 不止如此,她言说自己是飞贼出身,可之前自己赏赐秋屏首饰的时候,她连看也未看,分明毫不在意的样子。 还有眼下…… 她这挽发的手艺,也令人生疑。 既是自小在山中长大,身边也只有师傅和师兄两名男子,那她如何会挽出这般精巧的发髻? 就连绣工也是,只怕寻常丫头均比她不过。 越想越觉得可疑。 楚千凝神色淡淡的端坐在镜前,不曾将心底的思绪显露分毫。 哪怕自己猜的都是对的,救罗轻这件事也非冷画不可。 如果她当真是别人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那其目的首先就要取得自己的信任,要是这次的差事办不好,那还谈何信任可言。 是以楚千凝可以断定,冷画一定会好好表现。 至于她到底有没有幕后之人,还是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想,日后自见分晓。 “待会儿用了早膳,你去留仙楼买份梅花糕回来。” “是。” 点了点头,楚千凝方又低声道,“不要让人看清你的长相,连同你找的那人也要做些伪装,原本白就抹黑一点,背脊挺直就弯一点腰,总之要与其本身相差很大,懂吗?” “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躲避官差是她的本能,该如何做她再清楚不过。 “您就等奴婢的好消息吧。” 话落,冷画信心满满的朝她扬唇。 收回目光,楚千凝唤了流萤进来,“望月居有何动静?” “已经惊动了老爷,说是准备让人将大小姐养的那只猫勒死,再不就丢到府外去自生自灭,不过孟姨娘和二小姐都帮忙求情,老爷便没再说什么。” 闻言,楚千凝唇边的笑容有些玩味。 这母女俩倒是“好心”。 “还有呢?” “大公子还在不停的找大夫,不过来过的那些郎中都说会留疤,无一例外。” “兄妹情深,表哥待晴儿真是不错。” “今晨大公子又从府外带回了一名医者,说是有名的神医,吹嘘的了不得,可奴婢倒觉得言过其实。” 难得流萤如此说,楚千凝心下好奇,“为何?” “那神医身边带了一名受伤的女童,若果真医术高超,何故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救不了。” “你见过了?” “没有,奴婢是听院中的小丫鬟们说起才知道的。” “继续打听着。” “是。” * 冷画一早出门,直至晌午时分方才回来。 一切恰如楚千凝所料,罗轻在牢中的情况还好,狱卒甚至未曾给她戴上镣铐,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连京兆府尹也迟迟没有判案。 “奴婢寻到了一位大娘,让她装成腿脚不便之人前去探望,还将她的发髻和面容都捯饬了一下,和原来大不相同。” “那就好。” “奴婢将她安顿在了城外的破庙中,让她明日这个时候再去狱中。” “罗轻可看到字条了?” “嗯。” 说起字条,冷画心里还觉得奇怪。 本以为小姐会亲自执笔,没想到却让她代写,这却是为何…… 冷画自然不会想到,这是楚千凝为自己留的后路。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出面参与过整件事情。 若冷画是敌人,一旦将来事发便可推她出去抵罪,而她若是友,出了什么意外,她自会帮她周旋。 经历了前世,今生她实在无法轻信何人。 凡事…… 还是留些退路较为稳妥。 第25章 卿本佳人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都按照楚千凝最初的计划进行。 到了第四日,冷画亲自去牢里将罗轻换了出来。 这件事情流萤知道的不多,是以在冷画走后,楚千凝就让她去外面守着,并未留她在内间。 待到罗轻根据冷画绘制的地图潜入梦安居时,正房中便只有楚千凝一人。 来人一身淡粉衣裙,发髻轻挽,虽不算十分娇艳动人,但却英气飒爽,清新婉丽。 只是她肤色较黑,眉宇之间又稍显英气,与这一袭粉衣不大相衬。 可在楚千凝眼中,这般模样的罗轻却格外鲜活。 从对方出现在房中开始,她的视线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轻罗…… 就在楚千凝望着罗轻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 任她如何想也没想到,救她的人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娇小姐! 低头掩饰好自己眸中的惊讶,罗轻单膝跪在地上,“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许是常年扮成男子的缘故,她的声音稍显沙哑低沉。 “起来说话吧。”楚千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可掩在袖管下的双手却绞的紧紧的,昭示着她的激动和紧张。 “谢小姐。” “今后你便恢复女子装扮吧。”说着,楚千凝伸手指了指安放在一旁的衣裙,“这两件虽是冷画的,但她尚未穿过,你先将就着穿,待日后你入府我再着人做新的给你。” “日后?!”罗轻微微皱眉。 她以为楚小姐救自己出来,是即刻就要留在身边效力呢。 不想,竟然不是。 猜到了罗轻心里在想什么,楚千凝淡声道,“我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丫鬟,必然会令人生疑,是以得给你寻个来历才行。” “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说。” “小姐为何要救我?”她很好奇。 闻言,楚千凝眸光微闪。 罗轻会有此一问,她一点都不意外。 换作任何人,被人冒险相救都会想要问个原因。 “因为想救你,因为该救你。”于情于理,她都无法坐视不管。 “那您怎么知道我是女儿身?” 这件事情,就连府尹大人都不知道,京兆府中的人,除了伪君子和三位兄长之外,再无人得知。 楚小姐身处深闺,如何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之前容府的车驾曾去延庆寺敬香,那时我便觉得你的身形有些秀气,后来想着监牢昏暗,让你冒充女子混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直到方才我诈了你一句,便知真相。” “原来如此……” “我会救你,也是想着让你为我所用,但若你不想,我也绝不阻拦。”这是罗轻的自由,她不会干涉。 “您不怕我出卖您?” “你不会。” 这句话,楚千凝说的十分肯定。 抛却前世不谈,单冲着她为了三位兄长杀人的事情便可知,她是重义之人。 即便不会留下帮助她,也断然不会反过来恩将仇报。 何况—— 出卖了她,就等于暴露了她自己。 这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情,于她又有何好处呢! 或许是楚千凝的语气太坚定,也或许是她的神色太认真,以至于罗轻眸光微动,缓缓抬起双手朝她抱拳施礼。 对方救她的原因,她并没有弄的太清楚。 但她从来都是一个纯粹简单的人,也习惯把事情想的很简单。 重活一次的机会是楚千凝给的,那她这条命就是对方的了,她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 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就是莫名信任对方。 “日后,你便改叫轻罗吧,如何?”说出这两个字时,楚千凝的眸色都暖了几分。 “谢小姐赐名。” “趁着还未惊动京兆府的人,你速去城外准备好尸体,之后便不要再回容府,直奔乡下的农庄去,那里有楚家的田庄,你找到管事的周伯,将楚家的情况告诉他,让他来容府一趟,你也要同他一起来,可知我的用意?” “我明……”想到什么,罗轻话音突然顿住,“奴、奴婢明白。” 头一次这般自称,她说的有些生硬别扭。 闻言,楚千凝的眼中却极快的闪过一抹笑意。 约莫着时间,想着冷画那边也快要行动了…… 第26章 院外罚跪 将轻罗从狱中救出来之后,冷画便用迷香放倒了一名狱卒。 扒下他的衣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趁着差役换防的时候,她便大摇大摆的跟着混了出来。 甚至—— 刻意留下了一些线索,故意让那些人发现犯人已经偷偷跑了,误导他们朝她和轻罗事先商量好的方向去追人。 届时,他们会发现“罗轻”此人已经死了。 因为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仇家,一刀毙命之后又被推落山谷,树枝裂石将“他”的脸刮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但也正是如此,才能蒙混过关。 至于那名替死鬼…… 乃是混迹城外的一名乞丐。 轻罗曾经身为捕快,自然有打探消息的来源,这建安城中这三教九流之人她都相识,想找一个替死鬼再容易不过。 而乞丐,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没人会理会突然消失的乞丐究竟到哪去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处。 再则,乞丐大多瘦弱,与她的身形较为相似。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 她让冷画用迷药放倒的那名乞丐,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之前他曾奸污了一名有夫之妇,若非没有证据,也不会放他逍遥至今。 是以当冷画问起她替死鬼的人选时,她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那个人。 一并除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 想起这些,轻罗再次看向楚千凝的目光便不免充满了好奇。 真是个奇怪的小姐…… 瞧她的年纪,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怎么就敢入狱救人、捏造伪证呢?! 要知道,此事一旦被发现,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察觉到轻罗的注视,楚千凝却并没有看向她,而是若有所思的将目光落到了那本《清心咒》上。 虚云大师话中所指,可包括此事吗? 前世的仇该报,但欠下的恩情也须得好好还。 * 冷画回来的时候,轻罗已经走了。 见楚千凝独自坐在房中,她蹦蹦哒哒的凑到了她跟前,“小姐,奴婢回来啦。” “可有何意外吗?” “没有、没有。”冷画挥手,“甭提多顺利了。” “如此就好。” “嘿嘿……”咧嘴一笑,冷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注意到她手背上的红痕,楚千凝眸光微闪,“这是……” 茫然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破了。 “没事儿,可能是被树杈挂破皮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她习以为常一般,并不在意。 “把手给我。” 愣愣的看着伸至自己面前的手,冷画轻轻将自己的小爪子搭了上去。 “多、多谢小姐。”有点受宠若惊。 “是我要谢谢你。” 一边说着,楚千凝一边拿绣帕轻轻擦拭着她手背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又小心,“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冷画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只顾一味傻笑,“小姐,您说京兆府的人会发现死的人不是轻罗吗?” 这个问题,她前几天就想问了。 闻言,楚千凝神色未变,像是毫不担心的样子,“或许会吧。” “啊?!那怎么办呀?” “静观其变。” 就算有人发现死的那个人不是轻罗,想来也不会说出来。 要知道,人是从他们京兆府大狱逃出的。 抓不回轻罗,他们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可天下之大,要抓一个人谈何容易,还不如将错就错,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身上的那身飞鱼服。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是以楚千凝一点都不担心。 “好了,你也折腾了几天,今夜便先回去歇着吧,让流萤伺候就行。” “是。” 话音方落,还未等冷画退出房中,便见流萤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楚千凝的神色顿时变的凝重。 “大小姐被老爷叫去了望月居,罚她在院外跪着呢。” “为何?” “据说昨日大小姐命人给二小姐送了一瓶玉肌露,说是治疗伤疤最有效,谁知二小姐用了之后,半张脸都肿了起来,然后不知怎么就惊动了老爷……” 听到这,楚千凝不禁在心底冷笑。 还能怎么惊动,定然是容锦晴母女俩的手笔。 “表姐还在院外跪着?” “嗯。” 蹙眉想了想,楚千凝眸光微亮,“流萤,取披风来,随我去一趟望月居。” 戏已经开锣了,她这个“看官”不到场怎么行。 而且,她不光要看,还想亲自下场演一演。 孰高孰低,自见分晓。 第27章 嫡庶尊卑 还未走进望月居,楚千凝便远远看到了容锦仙的身影。 即便是跪着,也丝毫不减风华。 依旧是那般孤傲清高的模样,似一朵傲雪而开的梅。 缓步从她身边走过,楚千凝只扫了一眼便神色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所谓“暗害”这个说法,她是不相信的。 容锦仙此人自诩清高,似这般卑鄙下流的手段,想来她是不屑用的。 何况容锦晴的脸被她养的猫抓伤是事实,即便她嘴上不说,想来心里也是有愧的,是以才派人送去了玉肌露。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领情。 甚至—— 还反过来陷害她。 一边想着,楚千凝一边走至了门口。 未等进到房中,便听到了孟姨娘和容锦晴“嘤嘤哭泣”的声音。 楚千凝眸中闪过一抹厌恶,可玉容却漾起融融笑意。 “晴儿可好些了吗?”说话间,她迈步行至屋内,见到房中情景不禁微愣,“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呢?” “让表姐笑话了……”容锦晴揉了揉眼睛,声音尚带着哭腔。 和流萤说的一样,她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红红的。 再加上额头上的伤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收回视线,楚千凝转向容敬俯身施礼,“见过舅舅。” “凝儿来啦。”容敬点了点头,随即轻叹了口气。 “来看看表妹恢复的如何,不想……” 话未说完,楚千凝的声音便顿住。 “表小姐不知,二小姐的伤本来已经好多了,谁知涂了大小姐送来的玉肌露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呜呜……” 说着,孟姨娘又开始掩面哭泣。 闻言,楚千凝故作惊讶,“哦?!还有这样的事?” “奴婢也不敢轻信,可……” “姨娘!” 孟姨娘还欲再言,却被容锦晴适时打断。 她轻轻抚过自己脸颊,眸光哀伤,“大姐姐本是一番好意,想来是我自己无福消受。”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幸好那日表姐站在我身后,不然恐怕也要被那猫抓伤了。” “这几日我只顾着自己,都忘了问大姐姐,那日可有受惊?” 楚千凝微微摇头,“不曾。” “那日凝儿也在?!”容敬微微皱眉。 “……嗯。” 像是担心容敬会更加动怒,容锦晴赶紧解释道,“爹爹别再怪大姐姐了,是那只猫的错,一切与大姐姐无关啊。” “哼!”容敬皱眉冷哼。 “爹爹,晴儿请您别再责罚大姐姐了。” “你倒是好心为她求情,可是她呢?!” 冷眼看着这父女俩一唱一和,楚千凝默然而立,一直没有开口。 容锦晴方才那两句话,看似关心自己,实则是想挑拨离间,让她觉得容锦仙真正想害的人是自己。 不过—— 她看起来有这么蠢吗? 若果然是自己被猫抓伤,或许容锦晴今日这番话还有些作用,可现在,无异于跳梁小丑。 大概是见楚千凝一直没吭声,容锦晴又道,“时候不早了,还特意折腾表姐过来,当真是晴儿的罪过。” “这是说的什么话,自然是你的身体要紧。”想到什么,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听说表哥从府外请回了一位神医,怎么不请他来瞧瞧?” “已经着人去请了,不知是何缘故,竟还未到。” “老爷、姨娘,神医不肯来。”说话间,便见香薇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什么?!” 一听这话,容敬当即便瞪起了眼睛。 “他怎么说?”孟姨娘也抓住香薇的手询问,语气急切。 “神医不肯过来,只把这个教给奴婢。”只见香薇从袖管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他说每日以此匀面,一月之后自见效果。” 闻言,孟姨娘欣喜的接过,双手合十不断的道谢。 倒是容敬,沉着脸依旧不悦的样子。 想来也是,容景络好心好意救了那师徒二人回来,谁知让给他妹妹瞧个病都这么费劲,也难怪容敬心下不喜。 “好了,折腾了半天,你们都早点歇着吧。” 话落,容敬转身欲走,楚千凝却突然开口唤住了他,“舅舅请留步。” “凝儿有何事?” “方才我来时,见到表姐还在院外跪着,此事恐有不妥。” “如何不妥?”容敬微微眯眼,眸光意味不明。 “表姐跪在望月居院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在跪拜表妹,亦或是跪拜姨娘,又或者是这满院子的下人。” “这……” 容敬的脸色猛地一变。 “自古嫡庶尊卑有别,要是让有心之人得知此事,怕是会误以为这偌大的尚书府连个规矩都没有。”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再则,若被外祖母知晓,恐她老人家要担心了。” 深深的看了楚千凝一眼,容敬这才朝外面吩咐道,“让大小姐回她自己的院子里去,最近几日便好在待在院中!” 如此,便算是禁足了。 眨了眨眼,楚千凝微微低下头,并没有去看容锦晴和孟姨娘错愕的神色。 比起她们如何,她反而更好奇,那位神医究竟是怎么个来历…… 第28章 白衣神医 大概是意外楚千凝会为容锦仙说话,容锦晴脸上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对此,楚千凝却只当不知。 她自然明白不该这么早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可当着流萤的面儿,她必须这么做。 今日她将这番话说了,流萤便会知道自己并不是有意闹腾的容府不得安宁,而是在针对容锦晴而已。 对容锦仙和其他人,自己依旧“满怀善意”。 这丫头心眼儿太实,虽说不会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告诉别人,但想让她彻底帮助自己,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所以,得让她看清容锦晴的脸面。 还有孟姨娘、容景络、容敬…… 如此想来,这一家子似乎也没剩下什么好人了。 在心底嘲讽的一笑,楚千凝面上却淡淡的,又同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她便带着流萤离开了望月居。 才一出院门,她就低声道,“今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吗?” “……奴婢愚钝,还望小姐明示。” 若有似无的勾了下唇,楚千凝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二小姐方才说的话?” “哪一句?” “每一句。” “这……”流萤微愣。 见她一时迟疑,楚千凝淡声道,“她说,幸而被猫抓伤时我站在她的身后,否则的话,保不齐受伤的就是我了。” “奴婢记得。” “依你之见,她是何意?”楚千凝循循善诱。 眼珠转了转,流萤的神色似是很为难,“奴婢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事情。” 闻言,楚千凝摇头,音色微凉,“流萤,我才是你的主子。” 至于旁的人,她不需要去在意。 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流萤赶紧改口,“是奴婢一时说错了,还请小姐勿怪。” “随便说说你的想法,说错了也无碍。” “是……”顿了顿,流萤才又接着说,“二小姐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引导您往歪处想……” “歪处?” 索性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流萤也不掖着藏着,干脆将心底的想法一一道出,“她想让您以为,是大小姐要害您。” “如此,你可明白我之前为何要捉弄她了?”那种程度,只能算是“捉弄”。 “嗯,奴婢明白。” “我也希望容府能平静安宁,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可不想晴儿她如此不安分,先是害我,接下来又是表姐……” “您是说,二小姐脸上的伤是装出来的?!”流萤掩唇惊讶道。 “脸上的伤是真的,但到底是不是由玉肌露引起的,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怎么会这样……”流萤皱眉轻叹,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扫了她一眼,楚千凝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前世,自己是不是也同流萤一样疑惑不解的神情。 她还记得容锦晴说,她最喜欢自己那副被蒙在鼓里的愚蠢表情了…… 紧紧的攥起拳头,楚千凝微扬起脸,眸光清幽平静,不见半点异样。 行至花园的时候,不远处忽然闪过了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令她的眸光倏然凝住。 那是……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不见了。 “流萤,你可看到了方才走过去的那个人吗?” “看到了。” “是谁?”楚千凝微微蹙眉。 容府中除了容敬和容景络,其他男子均是护院和仆从,可她瞧方才那人的穿衣打扮不似下人,难道就是那名所谓的神医? 很快,她就从流萤那里得到了答案。 “想来应该是大少爷带回来的那位神医吧。” “应该?!”难道她也没见过? 听出楚千凝话中的疑问和惊讶,流萤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不瞒小姐说,这位神医脾气可古怪了,自从他到了府上之后就没出过那个院子,也不用人进去服侍,是以府中没几个人见过他的长相,只听说他总是身穿一身白衣。” 白衣…… 自从经历了前世的事情之后,如今楚千凝对这两个字眼异常敏感。 救她的那人,也是穿着一身白衣。 虽然不是什么有理的根据,但这却是她仅有的依凭。 “你可知那神医叫什么?” “叫、叫……”流萤眯起眼睛回忆,随即眸光一亮,“叫遏尘。” 话音落下,便见楚千凝神色稍怔,脚步也缓缓停下。 遏尘…… 怎么会是他?! 第29章 以退为进 遏尘此人,倒的确当得起“神医”二字。 否则,前世他也不会被景佑帝凤池赏识重用。 她记得,他是被四皇子凤君谟推荐进宫的,怎么今生竟与容景络搅和在了一起?!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别人的命运也受到了影响? 眸色深深的站在原地,楚千凝一时陷入了深思,流萤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小姐……” “嗯?”恍然回神,她的眼中尚带着未退的疑惑。 “天色不早,咱们回去吧。” “好。” 话落,主仆二人这才朝着梦安居而回。 只不过,楚千凝的心思却遗落在了此处。 重活一世见到遏尘,这让她不得不正视由自己引发出的一系列变化。 冷画的出现、遏尘与容景络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夜出现在她房中的人,都远在她的预料之外。 是敌是友难以分辨,令人心下难安。 忽然想起了什么,楚千凝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 流萤心下生疑,“小姐?” “去棠宁苑。”话落,楚千凝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是。” 见状,流萤赶紧快步跟上,心里却不禁在想,小姐这个时辰去找老夫人是为了何事呢? 两人到了棠宁苑时,老夫人正倚在榻上与赵嬷嬷叙话,见她们来此,笑着朝楚千凝招了招手,“凝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特意来找外祖母商量。” “什么事儿呀?” 微微抿唇,楚千凝低声道,“楚家尚有些田庄在乡下,凝儿想着,将这几处庄子的地契交给舅父,您意下如何?” “缘何要给他?!”老夫人微微皱眉。 “我终归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吃穿用度均与表姐表妹们一样,长此以往恐会有人说闲话,是以凝儿便想着,不如……” “不可再言!” 未等楚千凝把话说完,老夫人沉着脸打断了她。 这还是第一次,她如此疾言厉色的对楚千凝说话。 话音方落,她便后悔了。 满眼心疼的握住楚千凝的手,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今后若是再提方才那番话,我可就真的生气了,知道了吗?” “外祖母……” “有外祖母在这儿,这就是你的家,有何人敢乱嚼舌头,你告诉我,万不可让自己受委屈。”缓缓的叹了口气,她又接着说,“那几处庄子,便当作你将来的嫁妆,到时候外祖母再添一些给你,保证让咱们凝儿风风光光的出嫁。” 听到“出嫁”两个字,楚千凝眸光微闪,而后撒娇的依偎进老夫人的怀里,难得表现出小女儿家姿态,“凝儿不出嫁,一直陪着外祖母。” 老夫人被她哄的失笑,“说什么傻话,女人家哪有不出嫁的道理。” 她自然不知道,自家外孙女不打算出嫁,而是想要“出家”。 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夫人眸光发亮的望着楚千凝,“再过些时候凝儿便要及笄了,到时候外祖母一定好好给操办及笄礼。” 谁知楚千凝却微微摇头,“还是不宜大肆操办。” “怎么说?” “一来,楚家的事情方才过去不久,若于此时大办及笄礼,恐惹外人非议;二来,您近来也事多劳累,还是安心静养为好,您说呢?” 闻言,老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眼角微微湿润。 “外祖母老了,想的不够周到,还是凝儿思虑周全。” “您哪里是思虑不周全,只是太疼我了而已。”轻轻环住老夫人的手臂,楚千凝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全然放松依赖的姿势。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间,她还能得到一丝温暖,这原该是庆幸的。 同老夫人撒了一会儿娇,楚千凝见时辰不早恐耽误了老人家歇息,便准备离开。 走之前,老夫人却忽然朝她问道,“去过望月居了?” “嗯。” “晴儿和仙儿的事情,你如何看?”老夫人眸光精亮的望着她,一副笃定她能看透事情的样子。 见状,楚千凝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回道,“凝儿设想了一下,若是我要加害何人,定然不会在自己送去的东西里做手脚,否则一旦出了何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便是自己。” 容锦仙又不笨,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想来这个道理容敬也明白,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老夫人轻言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凝儿告退。” 话落,楚千凝便带着流萤走出了棠宁苑。 一步步的朝院外走出,她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夜色中。 脸上的神色从初时的平静乖巧,慢慢变得带着一丝张狂和乖戾。 今生容敬若是还想侵吞楚家的财产,却是万万不能了。 前世她根本就没算计过这一层,即便后来想到了家里的几处庄子,可一想起自己吃在容府、住在容府,将庄子给了他们也是应该应分的。 哪里知道,这一切本就在容敬的计划当中。 这一世,想必他也是这般打算。 可如今自己以退为进,先去外祖母那表现了一番,届时容敬若是再插手田庄的事,想来事情会变的很有意思。 这一次,她定然半点好处都不让他讨到。 他要护着容锦晴母女俩,她就偏要将容锦仙母女俩也捧得好好的。 届时,看是谁给谁添堵。 第30章 世子来访 容锦仙被禁足之后,过了没两日,棠宁苑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说是老夫人让她去抄佛经,这样一来,她便必须走出栖云苑。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楚千凝淡笑无语。 外祖母此举,看似惩罚,实则包庇,想来容锦晴和孟姨娘这母女俩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吧。 辛辛苦苦布了一出局,没有成功挑拨自己与容锦仙的关系不说,甚至也没有成功陷害到对方,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 老夫人的动作如此快,这倒是有些出乎楚千凝的意料。 那日她帮容锦仙说话,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并没有想到会真的奏效。 事实上,比起容锦仙,老人家应该是更喜欢容锦晴一点。 前者性格孤傲清高,即便是对谁好也不会轻易言明,而后者却完全与之相反,哪怕心里再厌恶,面上亦不会显露分毫。 是以,老夫人常常被哄的很开心。 相对而言,的确是容锦晴这个孙女更为贴心。 这些孙男娣女里,老夫人各个都疼,可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还是有些区别。 比如容景络和楚千凝,应当是她心里最为着紧的人。 再来才是容锦晴和容锦仙。 想到这一点,楚千凝微微敛起了颊边的笑意。 今生,她势必要扭转这一点。 要让外祖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将来收拾起来才不会那么麻烦。 “冷画。” “奴婢在。” “随我去一趟望月居。”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不说与容锦晴知道呢。 乍一听要去望月居,冷画的脸别提多臭了。 可后来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便美滋滋的去给楚千凝拿披风,看得旁边的流萤莫名不已。 将流萤留下看着院子,楚千凝只带冷画一人去了望月居。 同容锦晴说起容锦仙去棠宁苑的事情,对方明显一愣,衬着那半张肿的老高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滑稽。 “我就知道你还在担心表姐那边的情况,是以特意来告诉你。”楚千凝笑的贴心又温柔,让人挑不出丝毫问题。 容锦晴干笑着,神色有些不自然。 留意她紧紧攥住袖管的手,楚千凝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笑意。 还真是能忍呢…… “如今别人都没事了,你也要好好养好身子才行。” “多谢表姐关心。”容锦晴状似动容的道谢,可眸中却好似闪动着幽幽火光。 “你我姐妹,不必这般客气。” 话,越说越好听。 只是容锦晴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劲儿,幸而孟姨娘在旁边时时提醒着,她这才没有发脾气。 见状,楚千凝心里不禁在想,或许前世容锦晴的手段并没有多高超,只是自己那时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是以并未多加留意。 而对方一次得逞,之后便“越战越勇”。 换作今生,从一开始容锦晴就败了北,想要翻身就难了。 除非——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按照前世的轨迹出招。 否则的话,败局已定。 * 离开望月居的时候,楚千凝和冷画才走出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咣”地一声,令守在院门口的小丫鬟面面相觑。 她想,应当是容锦晴在摔东西泄愤呢。 这般一想,楚千凝眸中的笑意不禁更浓。 瞧着她似是心情不错,冷画便适时说道,“小姐您看,那边梨花开的正好,咱们去瞧瞧吧。” “梨花……” 楚千凝远远望去,果然见到花园里连绵一片的洁白。 明明是最为素雅清淡的颜色,可此刻于万花之中,却无人能忽视其风姿。 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 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 本性高洁,莫之能比。 “走吧。”话落,楚千凝便抬脚朝花园那边走去。 最近这段时日都不得安宁,她也鲜少有这般清闲惬意的时候。 想来诗中所言,“偷得浮生半日闲”,说的便是她了。 漫步在花树下,楚千凝的思绪渐渐飘远。 这个季节,扶桑花也开了。 只是未至六月,花虽开却不繁茂,终究差了些意思。 回过神来,楚千凝看着枝头上沉甸甸的梨花,转头朝冷画道,“摘些梨花回去吧。” “是。” “我随意走走,你摘完了便来寻我。” “小姐放心去,奴婢马上就来。” 点了点头,楚千凝沿着小路继续朝前走。 绕过一处茂密的花树,她随意转向一侧,却意外看见一道身影。 素色青衣,白绫遮面。 不是宁阳侯世子黎阡陌又是何人! 他静静的站在树下,若有所觉的朝楚千凝看过来。 风拂过,吹落片片梨花。 两道青色身影,点点洁白飞花,如在画中,似梦似幻。 第31章 大打出手 黎阡陌! 楚千凝的眸中难掩惊讶,明显没想到会在容府见到他。 上次在延庆寺距离尚远,她瞧得并不真切,这次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平心而论,身为男子拥有黎阡陌这般样貌,应当算是得天独厚。 从前她便听说,宁阳侯世子容颜俊美,如玉雕琢。 只是可惜…… 如今那双眼睛被挡住了。 好比明珠蒙尘、乌云遮月,令人心下不免叹息,好奇那条白绫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双眼眸。 敛眸挡住了自己眼底的思绪,楚千凝蹙着眉,想起了更重要的问题。 前世的时候,容家与宁阳侯府并无往来。 今生,黎阡陌怎么会来这儿呢?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为了避嫌,她原本转身准备离开。 不想她才一动,黎阡陌竟也不约而同的转身欲走。 只是—— 他身后是一处池塘。 若是一脚踩空跌进水里,恐怕会冻病了。 见他毫无所觉的朝前走,一只脚已经悬在了半空,楚千凝几乎想也未想,下意识的便上前拉了他一把,“小心!” 说着,她用力拽住了黎阡陌的袖管。 他目不能视,平衡感本就差了些,再加上此刻被人用力拉扯,重心稍有不稳,双手无意识的环在了楚千凝腰间。 而这一幕,却恰好被冷画看到。 她才摘完梨花,正要沿着回梦安居的路去找小姐,哪里就见她被一名男子搂在怀里。 登徒子! 这三个字一蹦出来,冷画的气场顿时就变了。 敢非礼她家小姐,简直找死。 顾不上用绢帕兜着的梨花,她的手随意朝后一抛,便见片片飞花随风而舞,美不胜收。 不过她的脸色和行为嘛…… 却没有那么应景。 “大胆!还不放开我家小姐!”说话间,冷画握住楚千凝的手腕用力一扯,另一只手迅速出击,正朝黎阡陌的心口而去。 感觉到掌风迎面而来,他侧身欲躲,不妨脚下踩空,再次有坠入水中的危险。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儿出现一道灰衣身影,稳稳的接住了他,同时也毫不客气的甩了冷画一掌。 高手出招,一招便见分晓。 “咳咳……咳……”往后面退了好几步,冷画这才堪堪稳住身子。 楚千凝伸手扶住她,看着她嘴角的一抹殷红,眸色微暗。 灰衣男子似是还欲动手,却被黎阡陌轻言制止,“鹤凌,住手。” “是。” 话落,他便退到了黎阡陌身后,将手中的披风搭在他肩上后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后面。 比起方才过招时的狠厉,此刻的他倒是无害了不少。 缓步走到了楚千凝面前,黎阡陌温润有礼道,“方才多有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闻言,楚千凝稍感诧异。 他倒果然如传言那般温和谦顺…… 视线扫过他微湿的衣襟,她心想方才若非他属下来得及时,只怕这会儿他还泡在水里呢,谁知他不禁没怪罪,反而向自己赔礼。 还是说,他在感念自己初时拉了他一把? 心中百转千回,楚千凝的脸上却未见丝毫异色。 她收回视线,恭敬的俯身施礼,“臣女楚千凝,见过世子。” 一听到“世子”两个字,冷画的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你知道我是谁?”他微微勾唇。 “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黎阡陌忽然苦涩的一笑,“也对……” 宁阳侯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别人对他这个“瞎眼世子”自然也有所耳闻。 她认识自己,原没什么奇怪的。 就像自己也认识她一样。 楚家的事情甚至已经惊动了陛下,建安城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以对于“楚千凝”这三个字,他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方才你的婢女……” 黎阡陌才开了一个头儿,楚千凝便立刻开口说道,“丫鬟不懂事,一时冲撞了世子,实在是臣女的罪过,还望世子恕罪。” 微微摇头,黎阡陌清润开口,“我并无怪罪之意。” 方才若非是她拉了自己一把,恐怕早就掉进池塘里去了,“倒是要多谢小姐的相助之恩,也要为误伤你的婢女赔礼。” “世子说笑,臣女万不敢当。” 没有理会楚千凝的推托之词,黎阡陌径自唤道,“鹤凌。” “是。” 鹤凌从袖管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面色稍有些不自然的递给了冷画。 “这是……”冷画愣愣接过。 “你被鹤凌的掌风震伤,以此药调养最佳。”黎阡陌淡声开口,并没有因为冷画是丫鬟就冷漠待之。 看着手里的小瓷瓶,冷画怔愣不已,“多、多谢世子……” 楚千凝静静的站在旁边,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道身影朝这边走来,她便示意冷画离开,“想必世子来府上是有要事,臣女不便打搅,先行告退。” “嗯。” 俯身施了一礼,楚千凝这才带着冷画匆忙离开了花园。 散落在地上的梨花被风吹起,化作一场花舞。 他于万千花瓣中静然而立,唇边含笑。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树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擦,略微有些颤抖……、骨节分明的手轻拂过鼻尖,呼吸间似乎还带着那女子身上淡淡的花香,令他呼吸一紧。 笑容,渐渐变的玩味。 第32章 烫手山芋 回了梦安居,方才走进房中,未等楚千凝说什么,冷画便径自跪在了地上。 见状,她不禁挑眉。 “这是何故?” “奴婢险些闯了大祸,但凭小姐责罚。”话落,她便毫无生气的低下了头,一副认命的模样。 “你一心维护我,何错之有?” 闻言,冷画错愕的抬头看向她,“您……” 自己差点误伤了世子爷,还以为小姐定会怪罪自己呢。 没想到,她居然毫不介意。 走过来扶起冷画,楚千凝笑的温柔,“我心知你是为了保护我,自然没有怪罪的道理,而且事情也已经过去了。” “多谢小姐。” “是我要谢谢你。”楚千凝语气真切的说道。 无论冷画跟在她身边是否另有图谋,至少今日此举是在帮她无疑。 不过—— “若是下次再发生这种事……” “您不吩咐,奴婢绝不会再轻举妄动。”不等楚千凝将话说完,冷画便聪明的听出了弦外之音。 “嗯。” 点了点头,楚千凝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抛却其他的不谈,她倒的确很喜欢这丫头。 时而娇憨可爱,时刻聪明伶俐。 “对了,上次在延庆寺捡到的那枚玉佩呢?”忽然想起了黎阡陌的玉佩还在自己手上,楚千凝便朝冷画问道。 “在您床头挂着呢呀。” “……” 一听这话,楚千凝当即便愣住了。 挂在了她的床头?! 顺着冷画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果然看到了那枚圆润的玉石。 “你挂的?”貌似除了她,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对呀、对呀。” 冷画拼命点头,一副“求抚摸”、“求称赞”的样子。 抬手按了按额角,楚千凝一时语塞。 罢了,也怪自己一时忘了这件事。 见楚千凝对她颇为无语的样子,冷画嘟着嘴挠了挠头,“小姐,奴婢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 谈不上错与对,只是她身在江湖很少注意这些细节而已。 只不过,若是被别人看到她的床头悬挂了男子的配饰,怕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去取下来吧。” “是。” “你去看看黎阡陌可还在,若见到他,便将这玉佩交还给他。”交给衍光大师那条路是行不通了,既然见得到本尊,直接还给他最好。 “这个……” 冷画拿着玉佩站在原地,面色有些纠结。 “怎么了?”楚千凝觉得奇怪。 “奴婢此刻拿着玉佩去找他,万一被别人看到,不是一样有损您的名声吗?” “所以你要寻个恰当的时机。” “可时机再恰当,也得小心隔墙有耳啊。”冷画细心起来,小词也是一套一套的,“再说了,咱们也不知道那世子究竟是怎么个人品,万一将玉佩还给了他,事后他将此事当个笑话似的到处宣扬,您岂非好心没好报?”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楚千凝一时蹙眉思索着。 见状,冷画眼珠儿一转,又继续道,“不如奴婢先将这玉佩守着,倘或日后他再来府上,奴婢便悄悄将玉佩丢在他必经之路上,由他自己捡回去,如此可好?” “如此甚好。”楚千凝展眉,“其实……直接丢了也未尝不可……” “不行!” 一听她说要丢了,冷画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双手紧紧的握着玉佩护在了心口,“如此价值连城的美玉,直接丢了岂不可惜?” 未等楚千凝改变主意,冷画便将玉佩揣进了怀里,“小姐您不必担心,奴婢一定会处理的妥妥当当的。” “那我拭目以待。” “嗯。” “好了,你受了些伤,今夜便回去好好歇着吧。” “奴婢遵命。” 待到冷画离开之后,楚千凝便唤了流萤进房,“可知今日宁阳侯世子上门有何贵干?” “奴婢听说他是来求医的。” “求医……” 楚千凝默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眸光幽幽闪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遏尘答应帮他治疗眼疾了?” “没有,神医连面都没露。” “竟如此猖狂?” “他说近来要照顾小徒弟的伤,分身乏术,没有精力看诊。”顿了顿,流萤又接着说,“世子爷听完就走了,说改日再来拜访。” 闻言,楚千凝眉心微低。 改日再来拜访…… 也就是说,在遏尘答应帮他治病之前,他会经常出没容府。 若果然如此,容敬和容景络又岂会错过这个拉拢他的机会! 长此以往,恐结果未必如她心意。 眸色沉沉的坐在桌旁,楚千凝的唇瓣微微抿起,看起来严肃极了。 “小姐……”流萤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嗯?” “之前您吩咐奴婢打探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流萤将事情的始末仔细道来,“京兆府的罗轻大人私逃出狱,后来不小心跌落悬崖摔死了,尸体已经被带回了京兆府,仵作查验过,确是罗轻无疑,府尹已经定了案。” “知道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却无人得知楚千凝内心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再也没有随时随地砸下来的可能。 她心里很清楚,最后这一步才是最为重要惊险的。 一旦京兆府尹识破她的计谋,坚持将真正的罗轻缉拿归案,那么前面她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好在,她赌对了人心诡谲。 与其大海捞针的去找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追回的逃犯,当然是利用替罪羊搪塞过去更为方便,既能保住头上乌纱,又能避免得个办事不利的骂名,何乐不为。 所谓“父母官”,也不过如此。 眼下,她便只等着轻罗归来,带给自己第二个好消息。 第33章 轻罗归来 又过了两日,容府门前忽然来了两人。 一个是四五十岁的男子,另一个是年方二八的俏姑娘。 男子自称姓周,是楚家田庄上的管事。 他本意是直接求见楚千凝,不想消息落到了容敬耳中,两人便被引着去了前院书房。 轻罗闷声不吭的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容敬“半路拦人”的意图。 对方想要做什么呢…… 思虑间,两人便行至了书房门前。 容敬只让周管事一人进去,将她留在了门外。 四下看了看,轻罗朝守在旁边的小厮问道,“这位大哥,请问我能四处走走吗?” 闻言,那人没什么好气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到哪去就到哪去?” “我……”轻罗紧紧的皱起眉头,双手下意识的捂在腹部,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我是……我不会乱走的……” 那名小厮见她脸涨得通红,心下便隐约明白了。 “你要如厕?”他不客气的笑道。 “嗯。” 无奈之下,轻罗红着脸点了点头。 见状,那人漫不经心的伸手一指,“从拱门出去,往左边一拐便是了。”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轻罗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的朝对方道谢。 快步出了拱门,她脸上的神色却忽然一变,唇边的笑容随之敛起,眸光也变的森冷。 上次来容府去梦安居,轻罗是翻墙进去的,这次循着记忆里的路找过去,她琢磨着自己该怎么进去找楚千凝。 不想才到院门口,她就被人拦下了。 “你是谁呀?怎么看着这么眼生?”门口的老婆子见她一身粗布麻衣,语气便有些不善。 “我是随周管事来府上的,不想如厕后迷了路,所以才到了这里。” “周管事?!哪个周管事?” “他是……” 就在轻罗琢磨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时,恰好见到冷画从廊下走过,她心下一喜,便拼命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她咳的撕心裂肺,果然吸引了冷画的注意。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她。 “你这丫头,我问你话呢,你咳嗽什么?!”柳嬷嬷不悦的瞪眼。 “柳嬷嬷,这人是谁呀?” “呦,这不是冷画姑娘嘛。”一见是冷画,柳嬷嬷的态度当时就变了,“我也正问她呢,谁知这丫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嬷嬷别误会,我从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以方才一时被吓住了。”微微皱着眉,轻罗怯怯的样子,“我是跟着楚家田庄的周管事来见小姐的。” “楚家?!”冷画故作惊讶。 “嗯。” “既是要见小姐,你便随我进来吧。”说着,冷画引着她往院里走,还刻意大声问道,“你方才说周管事,他人呢?” “被容大人叫进书房去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房中。 楚千凝扫了一眼跟在冷画身后的人,目光不禁定住。 轻罗! 余光瞥见流萤还在旁边,她便控制好情绪,故作不知的询问了一番。 三人一唱一和,单单把流萤蒙在鼓里。 半晌之后,她才听明白缘由。 原来这位姑娘也算是楚家的仆人,今次是随庄上的管事一起来府上请见小姐的。 “周管事现在在哪?” “回小姐的话,在容大人的书房。” 闻言,不止是楚千凝,就连流萤都觉得奇怪。 楚家的管事来见小姐,怎么会跑到老爷的书房去呢?! 而很快,她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可是舅父命周管事前去?”想了一下,楚千凝才开口问道。 “是。” “流萤,请周管事到花厅叙话。”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不要打扰到舅父,若他尚有何事交代,你便在书房外安心等候。” “奴婢明白。” “嗯。”点了点头,楚千凝眸光深邃的看着她离开。 冷画和轻罗均是知道内情的人,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顾忌,“小姐,那周管事是可用之人吗?” “这便要问轻罗了。”说着,楚千凝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子。 “近些时日相处,观他人品倒是不错,只不过……”话至此处,轻罗微微皱眉,似是不好启齿的样子。 见状,楚千凝勾唇,“但说无妨。” “奴婢觉得他的胆子小了点。” 若容敬一番利诱威逼,难保他不会背弃旧主。 届时,小姐可就亏大了。 “他胆子小,方才方便我行事啊。” “小姐……”冷画和轻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您是何意?” “估摸着,这会儿他们也谈完了。” 楚千凝答非所问,施施然的起身往外走,说出的话让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今日还未给外祖母请安呢,走吧,随我去棠宁苑。” 冷画和轻罗面面相觑,心想这不早不晚的,请的哪门子的“安”啊?! 第34章 投鼠忌器 到了棠宁苑之后,楚千凝让轻罗在外候着,只带了冷画一人进去。 老夫人见她来此,眸中笑意顿显。 “凝儿来啦。”招了招手,老夫人示意楚千凝到她跟前坐着。 “可打扰您休息了吗?” “怎么会呢!”老夫人笑着摇头,“你过来陪我说话,外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闻言,楚千凝轻勾丹唇,眸中笑意微漾。 “其实……凝儿来此是有件事要同您商量……” “何事呀?” “方才听丫鬟说,田庄上的周管事来了府上,被舅父叫去了书房叙话。”楚千凝朱唇轻启,呵气如兰,“是以凝儿来找您旧事重提。” 一听这话,老夫人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只不过—— 楚家的那些庄田,她是打定了主意留给这孩子将来当嫁妆的,可怎知她如此乖巧懂事,处处均在为他人着想。 饱经沧桑的眼眸微微眯起,老夫人一时沉默着没有回答。 见状,楚千凝却没有轻易放弃,“外祖母,舅父找周管事前去,必然是担心凝儿一个小姑娘家处理不来这样的事情,他如此为凝儿着想,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有所表示,至少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也恐会令舅父心寒。” “这……”老夫人被她说的有些犹豫。 “容府家大业大,想来并不差凝儿这点子东西,但给不给是凝儿的心意,收不收便是舅父的决定了,您说呢?” “如此,便依你吧。” 左右她会为她谋划好,定然不叫她吃亏就是了。 正在说话间,祖孙二人忽然听到小丫鬟来报,说是孟姨娘来了棠宁苑。 “这不早不晚的,她怎么也来了?”老夫人沉眸,语气微凝。 “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楚千凝状似不经意的应了一声,眼底却极快的闪过一抹寒芒。 心下暗道,孟姨娘的消息倒是快。 自己前脚刚到,后脚她就跟来了。 还是说…… 是舅父通知她过来的? 心中百转千回,楚千凝面上却未露分毫,神色淡淡的端坐在老夫人身旁,见到孟姨娘时,依旧是平日的作态。 “老夫人、表小姐。” 孟姨娘规规矩矩的问安施礼,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老夫人觉得奇怪。 闻言,孟姨娘含笑道,“前日娘家来人送了些缎子,我瞧着花样和质地都是极好的,是以便挑了两匹给您送来。” 说完,她示意丫鬟呈上锦缎。 “你有心了。” “老夫人说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应当做的。” “凝儿,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待会儿带了回去。”老夫人亲昵的拍着楚千凝的手,让她挑两匹自己喜欢的锦缎。 “这……” 楚千凝面露纠结,没有立刻依言而行。 她并不差这两匹缎子,外祖母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既然知道还这样做,那便是有意而为。 孟姨娘在旁边听着,面色稍变,可随即便笑意盈盈的说道,“奴婢已经着人给表小姐送去了,给您送来的这些颜色和花样都不适合表小姐,您老人家就安心自己享用吧。” 听闻这话,老夫人眸中的笑意真实了几分,“还是你想的周到,我都老糊涂了。” “多谢姨娘。” “哎呦,表小姐快别这么说,可折煞奴婢了。”孟姨娘朝她亲切的笑道。 掩唇轻笑了下,楚千凝借着低头的机会挡住了眼底的凛然寒光。 这就是孟姨娘和容锦晴的区别了。 到底年长,明白不可因小失大,是以能忍则忍。 外祖母有意在人前表明对自己的态度,以此让这府里的人都知道,她这位表小姐与容府的小姐没有丝毫差别。 日后服侍自己,便都要尽心尽力。 她老人家这份心…… 握着老夫人的手微微收紧,楚千凝眸光动容,双眉微蹙。 正是因此,她才没对那一家子做什么。 “投鼠忌器”,说的便是眼下的情况了。 所以——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由对方先出手,自己再予以还击。 比如此刻。 正想着,便见流萤进来禀报,说是周管事从前院书房出来了,正在花厅等着见小姐呢。 闻言,未等楚千凝说什么,老夫人便直接说道,“让他来棠宁苑。” “是。” “慢着——”孟姨娘一激动,便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何事?” 老夫人疑惑的看向她,脸色微沉。 “奴婢……奴婢是想问,哪里来的管事……值得您老人家亲自去见……”深深的低下头,孟姨娘十分忐忑的样子。 “你若无事,便退下吧。”老夫人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看她一眼。 身为下人询问主子的事情,这是大忌。 倘或是别人,老夫人也未必在意,但若是孟姨娘,这嫡庶尊卑的礼节便分毫不能差。 否则一次宽、两次纵,长此以往,这府上便要乱套了。 被老夫人毫不留情的挥退,孟姨娘僵着脸施礼,实在是有些笑不出来了,“……是,奴婢这就告退。” 看着步履匆忙的背影,楚千凝在心中冷笑一下。 依照孟姨娘的心性,她自然是不可能因为被外祖母说了一句便露出这般神色,她担心的是,一旦外祖母见了周管事,她和舅父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预想中的庄子得不到,还搭上了两匹上好的锦缎,这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第35章 惊雷突起 周管事由下人引着到了棠宁苑,内心惶惶难安。 方才见完了这府里的老爷,现下老夫人也要见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 心下忐忑的走进正房,才一见到端坐在正中央的老夫人他便“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老夫人纳福。” “嗯。” 老夫人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并没有叫起。 闻言,周管事心里更不安了。 他深深的低着头,浓黑的眉紧紧皱起,眼中充满了担忧和疑惑。 自己并不曾得罪了这位贵人,何以对方如此作态呢? “老爷与你说的事情,你可知道该如何做?”忽然,老夫人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让周管事瞬间明白了过来。 敢情她老人家是关心田庄的事情…… 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周管事展眉答道,“回老夫人的话,小人明白该如何做。” “你且说说。” “是。”他将容敬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年终归账的时候,小人会直接找府上的账房议事。” 周管事自认回答的没错,却没看到老夫人骤然变色的面容。 他没去细想老夫人与楚千凝之间的感情,只当后者是一介孤女,能在这府里容身已经不容易了,何苦还去计较那些庄子。 何况容敬与老夫人才是母子,“隔一层差一层”,自然是他们的关系才更亲近。 如此说来,将楚家田庄收为己用的意思没准儿就是眼前这位的主意。 因此,周管事就毫无遮拦的将与容敬“合谋”之事抖了个彻底。 这事儿也不能完全怪他没算计,主要是老夫人模棱两可的套他的话,让他难以分辨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态度。 容敬倒是叮嘱了他此事不可外传,毕竟涉及到他的名声。 可如今是老夫人问起,他若是不说,回头容敬自己交代了,那他岂非得罪了老夫人! 生怕因此惹祸上身,周管事便将事情仔仔细细的道来。 此举,却害惨了容敬。 赵嬷嬷一直在留意老夫人的反应,此刻见她怒容顿显,赶紧递了一杯茶给她,“您消消气儿,老爷未必是这个意思。” 即便真的是,此事也须得遮掩下来才行。 否则的话,让表小姐知道就不好了。 听到赵嬷嬷的话,老夫人紧紧皱着眉头,手微微颤抖的接过了茶盏。 “把他给我叫来!”满含怒气的声音,令周管事心下一突。 老夫人何故动怒呢? 联想到可能是自己说的话令其不悦,周管事本欲解释,却被下人带了出去。 等到容敬匆忙赶到棠宁苑的时候,便只见赵嬷嬷一人在房中服侍。 方才来之前,他已经听孟姨娘说起楚千凝来见老夫人的事情,可他并不认为那丫头有那个心机破坏自己的事。 偏偏事实证明,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落空了。 不止如此,还被老夫人狠狠责骂了一通。 “咣”地一声,一个茶盏直直的砸在脚下,容敬面色惶恐的跪在地上,与在外人面前大不相同,“您当心身子。” “我都要被赶出府去了,还要这身子做什么!”老夫人没好气儿的喝斥道。 一听这话,容敬急的连连在地上磕头,“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你妹妹妹夫死了,只留下凝儿这么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偏生你不给她留活路,岂非要苦死我吗……” 话落,老夫人捶胸顿足,脸上泪如雨下。 “容敬不敢、容敬不敢啊……” “你不敢?!”老夫人狠狠的瞪着他,“连几处庄子你都要占,你还敢说不敢?” 闻言,容敬眸光一凝。 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他硬着头皮回道,“此事定然是有何误会,儿子的本意是要帮凝儿打理那些庄田,并非要独占,定然是那些传话的小人不清楚,让您误以为儿子是那般唯利是图的人。” “哼,你身为当朝尚书,竟有那个闲工夫去管几处庄子?”老夫人冷哼。 “儿子只是为了震慑那个管事,您切勿听信小人之言啊。” “小人……” 老夫人轻轻重复了一句,看向容敬的目光满含深意,“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小时候,你父亲常用这句话教导你,但愿你没忘了。” 容敬面色惶惶的跪在地上,连连应声,“儿不敢、儿不敢。” “去吧。”老夫人像是累了,微微闭上了眼睛,“到祠堂去上柱香,好生想想你爹生前教你的那些。” “……是。” 走出去之前,容敬还不忘叮嘱道,“您保重身体,勿要再动怒。” 老夫人没有应声,闭着眼睛假寐。 直到他离开了棠宁苑,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眉头微微轻皱着叹了口气,“唉……此事万万不可让凝儿知晓……” 不然,那孩子该多伤心啊。 “奴婢明白。” 点了点头,老夫人心里想着待到楚千凝及笄,须得在私下里给她物色一门婚事。 虽说孝期内不宜议亲,在至少她心里得有个算计。 自己毕竟不能一直护着她,得为她筹谋好以后的路。 这孩子吃得苦…… 已经够多了。 * 话分两头,且说周管事被带去棠宁苑之后,老夫人便直接命人拿银子打发了他,楚家田庄上的事情她会另择老实可靠的人去打理。 一来是想给楚千凝找好帮手,二来也是为了杜绝类似这次的事情发生。 丢了这份差事,周管事心里本就不顺,谁想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四处都寻不到轻罗的身影,一打听方才知道,原来那丫头不知如何入了小姐的眼,被留下在身边伺候了。 听闻这个消息,周管事心里这个气啊。 他本来相中了那丫头给他儿子做媳妇的,哪里想到小姐在中间横插了一脚。 这下好了,差事没了、儿媳妇也跑了…… “周管事走了?”楚千凝随意扫了一眼孟姨娘派人送来的锦缎,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是。” “舅父呢?” “从棠宁苑出来,老爷便去了祠堂,现下还未出来呢。”流萤一五一十的回道。 点了点头,楚千凝话锋一转,“表妹今日如何?” 流萤被问的一愣,“二小姐?!” “嗯。” “奴、奴婢没太注意……” “去打听一下吧,想来她或许心气儿不顺。”抚过掌下淡粉色的锦缎,楚千凝笑的醉人。 这般颜色的料子,一看就是容锦晴喜欢的。 孟姨娘为了圆回在外祖母面前说的话,强从容锦晴手里哄下这匹缎子,依照对方那个性格,这会儿定然在闹脾气呢。 真是可惜,不能亲眼得见。 “这颜色我如今不宜用,你们拿下去裁衣裳吧。” “赏给奴婢?!”流萤很是惊讶。 “嗯。” 不比她那般谨慎,冷画笑嘻嘻的咧开了嘴,“多谢小姐,这料子真好看。” 主要是,被二小姐看到,还不得气吐血。 想想都有趣,冷画便笑的更欢快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下去歇着吧。”想到什么,楚千凝柔声道,“轻罗才来府上,许多规矩还未知,今夜便还是流萤服侍。” “奴婢遵命。” 临走前,轻罗看了楚千凝一眼,后者几不可察的朝她点了点头。 * 是夜,惊雷突起,春雨骤然降下。 楚千凝被雷声惊醒,却意外发现一双厚实的手掌轻覆在自己耳侧。 眼前—— 是一双湛亮的眸子。 第36章 凝儿不乖 又是他! 上次虽然夜深没有看清他的容貌,但楚千凝却清楚的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样清亮漂亮的一双眼,让人很难忘记。 这一次,对方似乎早料到了她会醒过来,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惊讶,也没有在惊讶的情况下出手迷晕她。 情况—— 看似不错。 可实际上,楚千凝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深更半夜醒来,一个蒙着面的陌生男人坐在她的榻边,不求财、不害命,只是那样深情款款的望着她,却看得她一头雾水。 猜不到对方的来意和目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心中弯弯绕绕的想了许多,事实上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楚千凝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抬手挥开了他的手。 轰隆—— 突然,春雷再起,吓得她下意识拽住锦被缩到了床榻的角落里。 清幽的美眸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她很害怕打雷,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恐惧仿佛会翻倍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有这个毛病。 那时她跟着娘亲请回来的师傅学跳舞,每日临睡前娘亲都会来检查,若是自己跳得不好,她便会很严厉的斥责。 有时候,也会将她一个人锁在房间里。 时逢天降暴雨,惊雷不断,她很害怕,但却无人可依。 现如今…… 想到什么,楚千凝缓缓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将手伸向了自己。 下一瞬,她忽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鼻息间飘过一丝淡淡的药香,让她的眸光忽地一闪。 “凝儿,别怕。”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人分辨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厚实的手掌轻轻抚着她散在背后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温柔缱绻,默默情深。 若说方才楚千凝还强撑着理智在分析眼下的局势,那么在听完他说这句话后,她就彻底愣住了。 他唤她什么?凝儿?! 这个人…… 怎么能够如此自然而又深情的唤出自己的闺名? 他到底是谁?! “放开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她挣了挣手臂,却发现被他拥的紧紧的。 “我嘛……”那人似乎笑了,声音低沉悦耳,于此暗夜当中,透着丝丝醉人的意味,“不过是世间一痴人罢了。” 从很早开始,就痴迷于她。 久到…… 像是发生在前世的事情。 就在他闪神的时候,楚千凝趁其不备,忽然低头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实打实的一口,使出了浑身力气。 他不躲不闪,就那样安静的任她咬着,另一只手甚至依旧轻抚着她的墨发,动作轻柔到极致,像是怕会伤到她。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楚千凝蹙眉,终于松开了嘴。 那人似乎又笑了,眼睛微微眯起,“好喝吗?” 他抬手,抚过她唇上的一抹嫣红。 闻言,楚千凝心下一惊,防备的看着他没有回答。 以为她是没听懂,他体贴的解释了一句,“凝儿,我的血,好喝吗?” 那个瞬间,楚千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恐惧。 甚至是比对惊雷更深的惧意。 她明明看到他的眸光已经变的幽暗,偏偏语气还那样温柔似水,这只会让人觉得更恐怖。 看到她眸中的惧色,男子失落的皱眉,“凝儿,别怕我。” 他又不会伤害她。 反而,会将伤害她的人都除掉。 不知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楚千凝自己忽然想开,她缓缓放下推拒他的双手,眼中的恐惧也一点点的退却。 只不过—— 袖管下握着金簪的手忽然动弹不得,她惊愕的抬起头,对视上他稍显责备的目光。 “你有点不乖。” 说着,他将手从她背后的穴道上收回,让她重新躺回到榻上。 “金簪锋利,伤到自己我会心疼。”他状似说的随意,可语气却十分认真。 把簪子从她手中拿出来,他放在掌中把玩了片刻,随后便放入了自己怀中。 那样光明正大,无所顾忌。 不经意间低头看去,就见楚千凝眸光幽幽的瞪着他,气场有余,可架势不足。 此刻她躺在床榻上,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侧、雪白的脸颊映着唇上的一抹“殷红”,她美得足以蛊惑世间所有人。 起初那人还只是静静的望着她,可瞧着瞧着,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缓缓俯下身子靠近她,对她眸中的排斥视若无睹。 明明做着“下流”的事情,可那双眼眸却依旧清清亮亮的,仿佛“轻薄”她这件事在他眼中是两厢情愿似的。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到楚千凝只要微微仰头就会碰到他的唇。 第37章 深情缱绻 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楚千凝的脸色不禁一变。 男人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依旧肆无忌惮的将目光凝在她脸上。 如月的眸中染上了丝丝笑意,仿佛“逗弄”她是一件多么令他雀跃欣喜的事情。 他眼中的笑意越浓,楚千凝的眸色就越暗。 好在,男子并没有真的唐突她。 指腹轻轻划过她微红的脸颊,带着些许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贪恋,“凝儿害羞了……” 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楚千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她想偏过头躲开,可无奈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她自然也可以大声呼救,但结果必然比现在还差。 被人知道自己房中有一名陌生男子,无异于告诉世人自己与男子有私。 何况——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低,流萤守在外间不可能听不到。 既然听得见却到现在还没进来,就足以证明这人用手段将流萤弄晕了。 进退皆是两难之地,因此不作为才是最好的选择。 安静的躺在床榻上,楚千凝的目光渐渐变的平静,没有恐惧和排斥,如月色下的一潭湖水,闪动着粼粼波光。 “冷画是你的人。”她忽然开口。 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闻言,那人轻笑出声,音色低哑,“凝儿真是聪明。” 比起他的春风满面,楚千凝的反应就冷淡多了。 “不过,她现在已经是你的丫鬟了,只会听你一个人的话,你可以放心驱使她。” “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楚千凝挑眉,明显质疑的样子,“在我的安神香中掺入迷药以便你深夜来此,这可不是我吩咐的。” 被她道破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色,十分坦然。 “日后不会如此了。”他轻笑道。 可是听他这样说,楚千凝却没有放松下来。 日后…… 言外之意就是,以后像今晚这样随意出入她房中的事情会经常发生。 意识到这一点,楚千凝微微蹙眉。 “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有很多。”他语气真挚的回答。 但究其根本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 只是这样的话,现在不适合说给她听,因为她一定不会相信。 对视上她探究的目光,他温柔说道,“凝儿,你只需要记得,我没有恶意,也永远不可能伤害你,这样就够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深情,很容易让人深陷其中。 可惜的是,楚千凝活的太过清醒。 她经历过痛彻心扉的欺骗和背叛,是以无法再轻易相信何人对她付出的感情,特别是眼前这人莫名其妙的温柔,更加让她摸不着头脑,理不清思绪。 比起好奇他的情之所起,她更关心他的意图是什么。 因为感情可以伪装,目的却难以深藏。 前一世凤君撷也是作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怎能不引以为戒! 而且—— 她怀疑对方是故意营造出这般诡异神秘的氛围引自己上钩。 一旦她好奇了,就中了他的圈套。 所以,他是谁不要紧,只要不与自己敌对就好。 大概是不满意楚千凝的走神,那人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阻断了她的呼吸。 “松手!”她皱眉瞪着他,示意他把手拿开。 “不怕我了?” 他挑眉,声音含笑。 之前还警惕性十足的模样,这会儿倒是命令起自己来了。 “你希望我怕你?”楚千凝以问代答,语气挑衅。 “不希望。” “方才你说不会伤害我,可是玩笑?” “自然不是。”他目光认真的望着她,让她清楚的看到自己眼中的真挚。 楚千凝淡淡的扫了一眼,却并未往心里去,“既如此,我便没必要怕你。” “嗯,如此才乖。” 他满意的点头,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眉,最终停在了眼角的位置。 见状,楚千凝心下一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像是…… 知道她的秘密似的。 窗外的雨仍在“哗哗”下着,雷声倒是不再响起。 他伸出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说出的话满含深意,“此次先欠着,几时你心甘情愿,我会记得讨回来的。” 这记香吻,他不会忘的。 楚千凝:“……” 自说自话的家伙! “夜深了,早点安睡,我在这守着你,不必害怕。”说完,他还贴心的帮她拢了拢被子,然后便安静的坐在榻边望着她。 四目相对,楚千凝心想,你在这儿我才要害怕呢。 排扇般的眼睫缓缓落下,可不消片刻她就再次睁开了眼睛,语气稍显无奈,“你如此坐在榻边,我根本睡不着。” “那我去外间?”对方倒是很好说话。 “……”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你走吧。” “走”这个字眼儿让某人心下不喜,俊眉微微皱起,沉默着没吭声。 半晌之后他才不情不愿的说道,“那我三日后再来。” 末了又补充一句,“凝儿,别再让你那丫头在旁边碍眼。” 话落,微风拂过,纱幔轻动。 楚千凝看着眨眼间消失的大活人,眸中余惊未退。 他指的是流萤还是暗处的轻罗?! 第38章 相互出卖 那人一走,轻罗便立刻出现在内间。 “小姐,您没事吧?”扶着楚千凝从榻上坐起,轻罗不禁皱眉,“奴婢方才应当及时出现的。” 只是未得小姐吩咐,是以她没有轻举妄动。 现下,轻罗倒是有些后悔了。 动了动指尖,楚千凝发现自己又能自如的活动便缓缓摇头,“你不出现才是明智之举。” 否则的话…… 情况只会比刚才更糟。 她让轻罗守在暗处,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并没有与对方硬碰硬的打算。 而且,她是确定了那人不会杀害自己后才没唤轻罗出来。 回想起方才的情景,楚千凝眸色微变。 她先后两次刻意激怒那人,第一次咬了他一口,第二次是准备用金簪刺伤他,可无论她做了什么,他始终未曾动怒。 正是因此,她才确定对方确无伤她之意。 至少,如今没有。 “你的武功较之方才那人如何?”回过神来,楚千凝朝轻罗问道。 闻言,轻罗面色稍显纠结,“……恐难以相敌。” 虽未交手,但她心中却已然分明。 那人武功深不可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 想起什么,轻罗皱眉道,“小姐,奴婢方才隐约感觉,暗处似乎还有人……” 只不过,她一时难以确定。 “隐约?”楚千凝迷眼。 “习武之人的直觉,奴婢也说不出确凿的证据。”若果然有,只怕对方的武功皆在自己之上。 “大抵也是他的人……” 楚千凝幽幽叹了一声,眼眸中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闪着光。 自己冒险一试,不想这人果然上门了。 虽被他言语戏弄了一番,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药香…… 眼前忽然浮现了一袭翩然白衣,楚千凝心下猛地一惊。 遏尘! 难道是他? 见楚千凝面有异色,轻罗不禁关切道,“小姐,您怎么了?” “去唤冷画过来。” “现在?!”轻罗微惊。 “嗯。” “是,奴婢这就去。” 明白楚千凝是有要事处理,轻罗也不敢耽误,匆忙去了下人房将冷画从榻上“拎”了起来。 睡梦中被人突然叫醒,冷画整个人都是懵的。 迷迷糊糊的去了正房,一见楚千凝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她瞬间就清醒了,“小姐深夜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事……” “你素来机灵聪慧,不如自己猜猜。”楚千凝笑意深深,却不知为何,令人心底发寒。 一听这话,冷画心里“咯噔”一下。 不及细想,她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见状,楚千凝挑眉,未置一词。 她随意披了一件外衫下榻,行至桌边,素手执剪,轻轻剪着烛花,朝轻罗问道,“流萤是何情况?” “只是昏迷过去了,不碍事。” “嗯。” 淡淡应了一声,楚千凝玩味的看向冷画,等着她自己交代底细。 若说方才自己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此刻听闻流萤的情况,再加上轻罗深夜在此,她要是再不明白就是装得了。 看来…… 是她家那个“重色轻义”的主子把她给买了。 气愤的磨了磨牙,冷画仰起脸,语气真挚坦诚,“小姐,奴婢知错了。” “哦?这话从何说起?”楚千凝明知故问。 “奴婢骗了小姐。” “何事骗了我?” 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冷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奴婢……奴婢其实不是来报恩的……” 两年前被小姐救下的小丫头根本不是她! 也不知道她家主子是从哪弄来的消息,让她以此为由接近小姐。 “所以,你所谓的师傅和师兄也都是杜撰的喽?” “那都是真的。” 除了她进府的目的和真实的身份,其他的她都没撒谎。 “这事儿都怪奴婢那个无良的前主子,那些骗人的话也均是他教给奴婢的。”冷画毫不客气的往自家主子身上泼脏水。 楚千凝:“……” 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这么禁不住考验吗? 而且—— 她说“前主子”。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觉得自己还会信任她吗? “不行、不行,您不能赶奴婢走。”冷画连连摆手,好心的告诉楚千凝,“您赶走了奴婢,前主子肯定还会派别人来的。” “别人……” “对呀、对呀。”冷画拼命点头,“就像奴婢这样,不着痕迹的接近您,甚至比奴婢隐藏伪装的还要好,那时您想发现可就不容易了。” 见楚千凝沉默着没说话,冷画赶紧乘胜追击,“留一个知道底细的人在身边,总比全然陌生的人要安心一些,您说呢?” 楚千凝:“……” 这丫头到底是哪边的? 站错阵营了吧。 “你竟如此为我打算……”楚千凝意味深长的说道。 “嘿嘿。”冷画笑的有些心虚,“也不全是为了您,也为了奴婢自己。” 若是此番被赶出容府,她会被师兄丢回山上的。 “小姐,奴婢当真没有害您之心,前主子也没有,他除了有点变态,别的都挺好。” “……” “没了奴婢还有别人,前主子不可能放心您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府里的。” “不放心?!”楚千凝蹙眉。 “当然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娘子待在他人府中,换谁能放心啊!” 冷画说的理所当然,楚千凝却听的云里雾里。 娘子?! 谁? 她嘛…… 第39章 变态要求 见楚千凝越听越糊涂,冷画急的抓耳挠腮,“我听师兄说,主子他从很早之前就惦记着要娶您了,当真是筹谋已久。” 听闻这话,楚千凝心里更懵了。 那人要娶自己?! 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心知楚千凝不会轻易相信,冷画又认真的补充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小姐您日后就明白了。” “日后?” “师兄说,等前主子把所有的障碍都清理干净,就会迎您进门啦。” 闻言,楚千凝关注的重点却落在了别处。 又是她师兄说…… “你师兄为何知道那么多?” “因为他才是前主子的亲信护卫呀,奴婢只是跟着师兄混口饭吃。”顿了顿,冷画无奈的接着说,“前主子让师兄培养一些小丫头,但无奈时间紧任务重,师兄无计可施便只能将奴婢推出来交差。” “用来安排在我身边的小丫头?” “小姐您真聪明。”冷画甜甜一笑,“可是前主子要求多呀,必须会武功但又不能太高,人要机灵聪明,长相讨喜可爱,性格活泼开朗,能张口就胡说八道但得确保绝对忠心,女工刺绣、挽发穿搭须得样样精通。” 楚千凝:“……” 要求还真是不少。 幽怨的撇了撇嘴,冷画无辜的眨了眨眼,“所以说他变态呀。” “他让你学这些做什么?” “为了服侍您呀。” 楚千凝:“……” 这个答案,还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之前楚千凝就曾怀疑过冷画挽发和刺绣的手艺,却从未想到竟是这么个缘故。 可弄明白了这些,她心底的疑惑反而愈深。 那人何以要如此对自己? “他……” 谁知楚千凝才开了一个头儿,冷画便俯身接连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求小姐千万别问前主子姓甚名谁、是何样貌。” “你如何得知我是要问这些?”楚千凝觉得好笑。 “诶?”难道不是吗? 方才她东一句西一句的交代了这么多,看似坦诚,可实则句句都在为她那前主子说话,也是故意在岔开话题避免自己询问起对方的事情。 既然注定毫无结果,那她何苦多费口舌! “我是想说,你主子说你如今只效忠我一人,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问奴婢?”冷画愣住,“奴婢没意思……不是、不是,奴婢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奴婢只听小姐一人的话,绝无二心。” “当真?” “若违此言,天诛地灭。”冷画一脸正色,很容易让人相信。 见状,楚千凝满意的点了点头。 “夜深了,你也早些睡吧。”说着,她缓步走向床榻,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家主子身子可好?” “好着呢呀。” 冷画下意识回了一句,可随即却一脸茫然的皱起了眉头。 小姐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没有好心的给冷画解疑,楚千凝安静的躺在榻上,唇边浮现一抹玩味的笑容。 身体康健,身上却带有阵阵药香…… 会是他吗? * 翌日,流萤起身的时候见自己竟然身在下人房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是在小姐屋里当值吗?! 匆忙下榻准备到正房去,不妨双脚才一沾地双腿便好似支撑不住似的发软。 这是怎么回事? “你醒啦。”轻罗端着碗药走了进来,见流萤睡醒了便直接递给了她,“昨夜你忽然发了高热,小姐便让我将你送回这边休息。” “我发了高热?!”怎么她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烧懵了吧,不记得也正常。”轻罗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将药喝了吧,小姐特意命人给你熬的。” “多谢……” 愣愣的接过汤药,流萤倒是未曾怀疑什么。 难怪方才起身时觉得身子不适,原来是昨夜闹腾的。 喝过药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正房,方才走进屋内,便见冷画技巧娴熟的为楚千凝挽着发,眸中带着一丝得意。 “小姐,您喜欢吗?”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喜欢。” “嘿嘿,奴婢厉害吧。”冷画咧嘴笑着,美得连北都找不着了。 点了点头,楚千凝也弯唇淡笑。 说话间,忽然听外面的小丫鬟来报,说是赵嬷嬷来了。 “请她进来。” 话音方落,便见赵嬷嬷带着两名小丫鬟走了进来,手上各捧着一个锦盒。 “奴婢给表小姐请安。” “嬷嬷快请起。” “这是您及笄那日所穿戴的服饰,老夫人命奴婢给您送来过目。”赵嬷嬷挥了挥手,身后的丫鬟便打开了盒子。 一个里面装的是精美华服,另一个是一些钗环首饰。 华光闪闪,光彩夺目。 只不过…… 前些时日方才说起及笄的事情,怎地外祖母如此快便操办上了? 像是猜到了楚千凝心中的疑惑,赵嬷嬷缓声道,“老夫人恐您不喜欢这样的样式、花纹,是以提前给您瞧瞧,若是不满意也有时间更换。” “外祖母为凝儿准备的,自然都是极好的,哪里会不满意。” “您喜欢便好。” “有劳嬷嬷了。” 送走赵嬷嬷之后,楚千凝趁着用膳的时候支走了流萤,只留了冷画和轻罗在身边服侍。 “冷画,待会儿你拿着昨日孟姨娘送来的缎子出府去找裁缝师傅。”顿了一下,楚千凝忽然弯唇,“记得要让望月居的人看到你出府。” “是。” 想起什么,冷画转了转眼珠儿,兴致勃勃的问道,“小姐,要不要将老夫人为您准备服饰的事情一并透露出去?” 最好气死那个劳什子的二小姐! 闻言,楚千凝看向冷画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赞赏,“你果然很机灵,不过不必了。” 想来这会儿,容锦晴已经得到信儿了。 第40章 行事欠妥 望月居 “你说什么?!”容锦晴眉头紧皱,语气难以置信,“祖母这么早就准备好了楚千凝及笄之日时所穿戴的服饰?” “奴婢亲眼看到赵嬷嬷去了梦安居,千真万确。” 听闻香露的话,容锦晴的脸色变的更难看了。 她早知外祖母疼楚千凝,却没想到会疼到这个份儿上! 甚至—— 比自己这个嫡系的孙女还要亲近。 “小姐……”明显感觉到容锦晴的怒气,香露有些欲言又止,“奴婢还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方才那个叫冷画的丫头拿着昨日姨娘送给表小姐的绸缎出府了,奴婢听了一耳朵,似乎是表小姐将那些绸缎赏给了她们。” “她们?” “就是冷画和其他两个婢女。” “竟有这样的事情?!”容锦晴“啪”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素日娇俏的模样不复存在,眸中透着丝丝狠厉。 那些绸缎本是外祖家给自己和姨娘送来的珍品,便宜了楚千凝不说,她竟还随意赏给了下人。 原本因着自己心仪的东西被抢,容锦晴的心里便梗着一口气,此刻再听香露如此说,她心头的怒火便“腾腾”往上冒。 “我倒要看看,在这容家,还能让她翻了天去不成!”容锦晴微眯着眼,眉宇间满是算计。 外祖母偏疼她,自己就定要坏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瞧瞧少了这棵大树,楚千凝的日子还如何过得舒坦! * 冷画回到梦安居的时候,楚千凝方才用过午膳。 见流萤安排小丫头们收拾杯盘碗盏,冷画眼珠儿一转,跟在楚千凝的身后进了内间,“小姐,奴婢反复思量了一下,还是有些问题想不明白。” “何事?” “您将那些缎子赏给了奴婢们,不怕别人非议吗?”虽说是气到了容锦晴,可叫别人看着,恐怕会觉得小姐行事欠妥。 闻言,楚千凝看向冷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异。 “倒是难得听你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白楚千凝指的是什么,冷画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奴婢是不喜欢二小姐,但事关小姐您,奴婢懂得以大局为重。” “你既说得出‘大局’二字,便应当知道我此举真正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如此气容锦晴一番无异于小儿掐架,她本不屑做。 不过…… 容敬和孟姨娘看了,会觉得她思虑不周,行事不过是孩子心性,这样他们才会安心些。 之前田庄的事情自己本就占了便宜,若是事事占尽上风,又处事圆滑的让人寻不出一丝错处,那太招人注目。 而且,被自己这么一激,容锦晴一定会忍不住出手。 只要对方出手,自己就有了机会反击。 漫不经心的扫过流萤的背影,楚千凝微微敛眸。 这丫头不比冷画和轻罗,让她得知自己的目的须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她很清楚。 “外祖母送来的服饰放哪儿了?”想到什么,楚千凝忽然问道。 “在柜子里。” 拂了拂烟青色的袖口,楚千凝淡声道,“拿出来挂着,那般精细的衣物,若是压出什么褶皱就不好了。” “……是。” 冷画愣愣应下,心下茫然不已。 小姐怎么忽然提起了老夫人送来的衣服和首饰? 眼下距离她及笄,尚有一些时日呢…… * 老夫人为楚千凝准备的服饰一摆出来,进出正房传膳的小丫鬟们便均能得见。 大家当个新鲜事儿似的闲聊,一传十、十传百,有些话便“飞”出了梦安居。 府里人人都在说表小姐的衣物如何华美,首饰如何璀璨。 连带的,也不得不深思她的受宠程度。 这些话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有意。 容锦仙母女倒是依旧清冷淡漠的样子,但容锦晴和孟姨娘就眼红多了。 只是眼红归眼红,她们倒也坐得住,并未闹出什么幺蛾子。 反观楚千凝,也淡定非常。 每日按时给老夫人请安,回了梦安居便看看书,偶尔心下躁动便抄抄清心咒,心境倒果然会平静下来。 初时她尚未完全明白虚云大师送她此书的意义,如今倒是渐渐了悟。 心态慢慢平和,夜里也睡得安稳些。 之后,她便安心的等待及笄之日到来。 说起来,那日言说在三日后再来找她的黑衣人倒是再未出现。 冷画说她那前主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人都变态兮兮的,让楚千凝不必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左右他也不舍得同她置气。 对于冷画信誓旦旦的态度,楚千凝淡笑不语。 这世上从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待谁好,即便有,她也不敢轻信那样的好事儿会落到自己身上了。 她命里,并无那份姻缘所在。 第41章 外服被毁 及笄前的这段日子,楚千凝过得安宁又悠闲。 容锦晴没有再时不时的出现在她面前,安心待在自己的院中养着那张脸。 容府上下平静安和,却让人有一种“风雨欲来”的诡异感。 这一日,楚千凝正在房中抄写佛经,忽见流萤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小……小姐……” “何事如此惊慌?”她蹙眉道。 流萤素来稳重,倒是极少见她这般着急。 使劲儿喘了两口气,流萤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宁阳侯世子来了。” 闻言,楚千凝一怔。 黎阡陌…… 他怎么又来了? “可是来找遏尘治病吗?” “是,不过神医还是没有见他。”说起这件事,流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那些,“小姐,世子在花厅等着要见您。” “见我?!”楚千凝愣住,眸中难掩诧异。 她与黎阡陌素无往来,对方要见她是何意? 想到什么,楚千凝忽然问道,“冷画呢?” 方才便没有见到这丫头,眼下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疯去了。 “大抵……是去如厕了……”流萤吞吞吐吐的回道,“今日晨起时便见她脸色不好,一盏茶的功夫便去了几次。” “怎么忽然病了?” “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待会儿你瞧瞧她的情况,若是严重,便去府外寻个郎中回来。” “是。” 说完,楚千凝便披上披风,带着轻罗去了花厅。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不解这位世子的用意。 直至进了花厅,她看着端坐在不远处的少年公子,心思竟渐渐沉了下来。 他身上…… 似是有一种让人觉得安然的气质。 青衣墨发,文雅悠然。 “臣女拜见世子。”楚千凝优雅施礼,额间坠着的玉珠微微晃动。 “起身。”黎阡陌抬手,唇角微勾。 “谢世子。” 楚千凝恭顺的站在房间中央,虽满心疑惑,却没有贸然询问。 好在,黎阡陌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早前不小心伤了你的婢女,不知她如今可好?” “有劳世子记挂,已经无碍。”楚千凝微微垂首,挡住了眸中浓浓的疑惑。 他特意唤自己前来,为的便是询问冷画的伤势?! 这位宁阳侯世子…… 心底竟如此良善? “听闻不日,便是小姐的及笄礼了?”不知有意无意,黎阡陌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是。” “先行祝贺。”他淡淡一笑。 “多谢世子厚爱。” 点了点头,黎阡陌笑的温润,“来时匆忙,并不曾预备什么贺礼,只此一物,还望楚姑娘不要嫌弃。” 话落,他挥了挥手,便见他身后的护卫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轻罗。 只是,轻罗并未接过。 “世子爷抬爱,臣女万万当不起。”自己至今还拿着他的玉佩尚未还回去,哪里还能再收下这份儿“烫手山芋”。 见楚千凝拒绝,黎阡陌却并无不悦。 他随意笑笑,声线依旧温柔,“此礼一为道歉,二为赔礼,黎某并无他意。” “这……” “楚姑娘可是担心我给你惹来麻烦?” “臣女绝无此意。”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楚千凝要是再不收,怕是就彻底将人得罪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回道,“如此,便多谢世子赏赐。” “非是赏赐,而是赠送。”这两者之间的意义,可相差甚远。 闻言,楚千凝下意识的抬眸,却只看到了黎阡陌微微弯起的唇,形状完美。 * 目送着黎阡陌的身影走出花厅,楚千凝心事重重的扫了一眼轻罗手中的锦盒,无声的叹了口气。 真是飞来的“横祸”…… “走吧。”说着,她转身走了出去。 轻罗跟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落到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眸光不觉微闪。 这般看着小姐与那宁阳侯世子,竟觉得两人格外般配。 都穿着烟青色的衣物,发丝漆黑如墨染就。 余光瞥见手中的锦盒,轻罗皱眉思索了片刻,总觉得那位世子与小姐之间的联系怕是再难断了。 回到梦安居,楚千凝摒退了下人,独自将盒中之物取了出来。 是一个银色的镯子。 很细,上面似是刻了些花纹,她分辨不出。 只不过…… 通常有人要送镯子都会送一对儿,为何黎阡陌只送了一个? 眸色沉沉的扣上了锦盒,楚千凝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浓。 * 没过多久,便到了楚千凝及笄之日。 虽说不宜大肆操办,但与容府亲近之人得了消息,还是纷纷来府上道贺。 仪典的流程赵嬷嬷早已告诉过楚千凝多遍,她又素来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然不会有何差错。 可就在所有人都安下心来的时候,不想还是出了问题。 看着原本精致华美的外服被剪破了几处,丝线破破烂烂的散落着,流萤整张脸都白了。 “这是……”话未说完,她便脚软的瘫坐到了地上。 素日都是她在打理衣服首饰,小姐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过,只言这外裳是老夫人准备的,万万不可有何闪失。 怎知…… 竟在这一日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冷画绕着衣架子转了一圈,发现前前后后被剪出了不下五处破损,“你们今晨有谁进出过东房?” 因着加笄时要在东房进行,是以前一夜她们便将所需的首饰衣物送了过来。 未免出差错,流萤还特意亲自留下来看着。 见冷画怒气冲冲的质问,那些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慌里慌张的摇头,“流萤姐姐一直守着,奴婢们并未进去过。” “吵什么呢?”楚千凝缓步行来,尚未知晓这一处的事情。 “小姐……”才说了两个字,流萤的眼泪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顺着她的视线往房内一瞧,楚千凝的眸光倏然凝住。 第42章 见机行事 因着楚千凝如今正在孝期,是以老夫人给她准备的是一条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 颜色较淡,而且偏暗。 裙上的图案多是用丝线织就,稍有勾扯便会弄坏。 而此刻—— 原本华丽精美的纱裙出现了几处破损,断掉的丝线乱成一团,破损处还有许多线头和毛边,简直“惨不忍睹”。 房中的婢女们各个低着头,生怕楚千凝一个动怒将事情怪罪到她们头上。 只是,谁知她却并未质问。 “将首饰拿来。”楚千凝忽然开口,却与坏掉的衣物毫不相关。 冷画依言端来了托盘,却不解她是何意。 楚千凝没有过多解释,眸光幽幽的扫过那些钗环,如玉的手拿起一支步摇,指尖轻弹了下坠着的流苏,不想那些玉珠竟纷纷散落,滚落在了地上。 “这……”流萤不禁愣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 自然是有人要害她。 独步丹凤乃是兵家大忌,双管齐下才能出奇制胜。 容锦晴既是派人来弄坏了她及笄时要穿的衣裙,当然不可能仅此而已。 无论是衣裙,亦或是首饰,均是外祖母赏赐,如今尚未加身便都损坏,此事若是被外祖母得知,定会让她老人家觉得自己未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否则的话,又怎会给小人可乘之机! 届时,自己在及笄礼上丢了脸面不说,没准儿还会招来外祖母的不悦。 至于容锦晴…… 她则是连面都不需要露,只躲在暗处偷笑就好了。 楚千凝估摸着,若她所料不错,大抵几日后她就会在容锦仙的院中看到那些被剪去的衣服碎片,让她误以为今日之事乃是容锦仙所为。 望月居那母女俩倒是好算计! “小姐,怕时辰要到了。”冷画紧紧的皱着眉头,眸色郁结,“奴婢先回正房去找找,看看可有能替换的衣裙。” 话音方落,冷画便转身欲走,却不妨被楚千凝淡声拦下,“不必了。” “您……” “这是外祖母特意备下的,替换不得。” 再则,她今日及笄,不宜再穿那般素雅清淡的衣裙,可碍于身在孝期,又须喜庆一些,是以外祖母才特意选了这条水影红的衣服。 她房中那些,并没有与之相似的。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流萤跪在地上落着泪,饶是她往日再老成持重,此刻也不免有些慌了。 “先起来说话。” 扫了一眼流萤哭花了的脸,楚千凝微微蹙眉。 眼下计较究竟是何人的过失也无用,重要的是怎么顺利的将及笄礼糊弄过去。 “轻罗,你将今日进过东房的小丫鬟都带下去,稍后及笄礼结束再作打算。”说着,她深深的看了轻罗一眼,后者几不可察的朝她点了点头。 时机敏感,不宜走漏风声,这个道理她明白。 转过身来,楚千凝又对流萤说,“去找一块绸布来将衣裙遮上。” 倘或待会儿赵嬷嬷她们过来瞧见,那就不好了。 “奴婢这就去。” 待到流萤离开,楚千凝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冷画,为我上妆。” “是。” “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素手挑起那根坏掉的步摇,楚千凝的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都备好了。” “嗯。”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流萤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好大一块绸布,将坏掉的衣服连同衣架严严实实的罩住。 方才弄完,便听到门口的小丫鬟来报,说是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 闻言,流萤心下顿时一惊。 这若是被她们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小姐……” 求助的看向楚千凝,流萤的双手满是冷汗,脸色微微泛白。 倒是楚千凝和冷画,依旧面不改色。 “见机行事。”她倒要看看,当着容锦仙的面儿,容锦晴要怎么把戏唱全。 “……是。” “表姐今日及笄,晴儿特来恭贺。”人未见影,倒是先闻其声。 楚千凝起身相迎,笑容明艳。 她素日甚少上妆,今日略施脂粉,整个人便更见美艳。 容锦晴方才走进房中,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然顿住,唇边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僵滞,只顾盯着她的脸看。 见状,楚千凝只当不知,朝容锦仙施礼后便又重新落座。 “平日便知表姐极美,不想今日风华更胜。”回过神来,容锦晴掩饰好眸中的嫉妒,假意奉承道,“依晴儿看,便也只有大姐姐才能与你争辉了。” 被点名的容锦仙却没有接话,只神色清冷的站在那,对于容锦晴的赞美充耳不闻。 一时间,气氛变的有些微妙。 像是为了打破这般僵局,容锦晴的目光落到了一旁被绸布罩住的衣架上。 “早前便听闻外祖母为表姐准备的衣裙华美至极,今日晴儿可要一饱眼福了。”说着,她忽然伸出手要掀开绸布来看。 冷画拧眉方要上前阻止,不想一直守在旁边的流萤竟先她一步。 “二小姐想看,恐怕要等到及笄之礼开始才行。” “为何?”容锦晴眯眼,努力压抑着不悦。 “奴婢曾听闻,早年间有这样的规矩,因保留了足够多的神秘,故而才能在及笄之日一鸣惊人。”流萤低垂着头,态度不卑不亢。 她就那样站在衣架前,一副谁也不能越“雷池”半步的样子。 容锦晴微微勾唇,可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我若非要看呢?” 流萤一惊,却将头埋的更低。 只不过—— 依旧未动。 视线在她们俩人身上转了几转,楚千凝扫了一眼流萤微微颤抖的双手,眸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语气轻快的说道,“你这丫头,跟了我以后怎地还变笨了,竟连二小姐与你玩笑都听不出,她素来乖巧懂事,如何会做令我为难之事!” 一听这话,流萤反应过来便赶紧顺着话茬儿接了下去,“是奴婢愚笨,还望二小姐见谅。”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生生堵得容锦晴无话可说。 无奈之下,她只能配合道,“表姐说得对,我原就是在与你玩笑,何来‘见谅’一说。” 温婉的笑笑,楚千凝未再多言。 容锦仙从进门开始便一直未曾说话,直至此时方才神色清冷的启唇道,“今日你及笄,且先忙着吧,不打扰了。” 朝楚千凝微微颔首,随后她便走出了房中。 容锦晴被晾在了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眸中顿时便盛满了怒气。 随即反应过来楚千凝还在旁边,她又赶紧换了一副嘴脸。 “如此……晴儿便也先告辞了……” “好。”楚千凝柔柔笑着,眼角却闪过一抹寒芒。 第43章 意外晕倒 待到房中没了外人,楚千凝便朝流萤淡淡一笑,“你做的很好。” “奴婢是想将功折罪。”若非是她大意,今日也不会发生这样大的纰漏。 谁知楚千凝听她所言却微微挑眉,“何罪之有?” “没有看管好小姐的衣物首饰,皆是奴婢的罪过。”说起这些事情,流萤便泫然欲泣。 “你与我说说经过。” “是。” 将那外服首饰等挪到东房之后,流萤便一直守在房中。 不过,今晨她倒是离开了一会儿。 因着小姐及笄,整个梦安居的下人都忙了起来。 可又不能事事都去请楚千凝拿主意,底下的小丫鬟们遇到什么问题自然都是找她们这三个大丫头解决。 冷画和轻罗均是后到这院子的,相比之下,自然是流萤更为亲和。 是以,早些时候她便去院外检查了一番。 “除了那一会儿功夫,奴婢再不曾离开过这里。” “这便是了……” 楚千凝轻叹了一句,并未责怪流萤,“想来是有人刻意引开你,趁着你不在东房的那段时间弄坏了衣服和首饰。” 闻言,流萤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奴婢走时特意吩咐了门口的小丫头守着。”她还甚至还特意叮嘱,不可随意放人进去。 “哦?是谁?” “应该是……”流萤皱眉回忆了一下,“是春杏和腊梅。” “如此,不就找到凶手了嘛。”楚千凝微微弯唇,笑容明艳,可眸中却仿若透着丝丝冰刃,神秘矛盾的令人着迷。 冷画愣愣的看着,一时竟忘了手上的动作。 初见之时她便知道小姐极美,只是那时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难免折了几分风华。 如今…… 仿若明珠现世,光华难掩。 难怪将变态主子迷得那般,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当真不错。 同冷画一样惊叹于楚千凝的美貌,流萤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姐,您是说,将衣服首饰弄坏的人是春杏和腊梅?!” “即便不是她们动的手,她二人也必然是帮凶。” “那……” “眼下先不要打草惊蛇,待到及笄礼结束,你寻个厉害点的嬷嬷审一审她们,让轻罗在旁边盯着,若她们招出别的人自然最好,若闭紧了不松口,那便打几板子然后发卖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楚千凝的语气很平静,眸光有些幽暗,让人不敢直视。 流萤听得心惊,却明白这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奴婢明白了。”余光瞥见一旁的衣架,她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忧色,“小姐,可这衣服……” 仪典就快要开始了,难道小姐当真要穿着这身“破布”出去吗? * 加笄结束,一应钗环首饰、内衣外服均穿戴整齐,楚千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出了东房。 曳地的裙摆平整的铺陈开来,随着她的走动,上面的合欢花似是在绽放般,美不胜收。 只不过—— 若再往上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背部的破损尚且有青丝遮掩着,可袖管那里的破洞却格外显眼。 虽然楚千凝在手臂间搭了一条披帛,但眼下距离正厅有些远,尚可遮掩过去,待会儿若是进了正厅,又如何瞒得住! 思及此,流萤的额头上便满是冷汗。 倒是旁边的冷画,未见丝毫焦灼担忧。 她家小姐真是漂亮…… 明明穿的是一件破衣服,可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简直比有些人穿了凤袍还贵气。 这话,倒并非是冷画胡说。 楚千凝的美,其实很张扬。 她不同于容锦仙的清冷出尘,而是惑人心神的妖娆明艳,只是她平日甚少穿那般张扬艳丽的颜色,便硬生生将那份“艳美”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和清幽。 眼波流转间,更加勾魂摄魄。 沿路的下人均低下头不敢窥探,只看到一截水影红的裙摆从面前飘过,似是带着阵阵清香。 眼见距离正厅越来越近,流萤的心都吊了起来。 楚千凝一步步走上台阶,步履稳健,举止端庄。 然而—— 就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不知怎么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就这样直直的向后倒去,惊得众人瞪大了双眼。 “小姐!”流萤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开口的声音都变了质。 第44章 遏尘出诊 事发突然,冷画虽在第一时间拉住了楚千凝,却只扯到了一截衣角。 刺啦—— 衣裙应声而破,楚千凝也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发髻上的钗环掉落在地,“叮”地一声,便见流苏玉珠也随之散落。 “凝儿!”老夫人匆忙起身往外走,急的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晕倒了呢? “快,送表小姐回房去。”赵嬷嬷一边搀着老夫人往外走,一边朝底下的小丫鬟吩咐道,“速速去请大夫回来。” “是。” 见状,正厅里那些宾客不禁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原本大家还在感慨这楚家小姐的风姿,想着趁此机会一睹芳容,哪想到人还未见到便发生了意外。 江氏作为当家主母,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好生处理。 让容锦仙去楚千凝那边瞧瞧情况,自己则留在了正厅这边一一送走客人。 相比之下,倒是孟姨娘和容锦晴,事发第一时间便双双赶去了梦安居,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关心楚千凝似的。 才走进院子,便听到老夫人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 “怎么大夫还没到?!” “您息怒,已经让人去请了,想必就快到了。”赵嬷嬷给老夫人倒了杯茶,轻轻拍着她背为她顺气。 闻言,冷画跪在榻边抽咽道,“老夫人,尚不知小姐是为何昏倒,若是这般等下去……” 话未说完,便见老夫人脸色一变。 “奴婢听说,府里来了一位神医,何不请他来为小姐瞧瞧。”流萤明白了冷画的意思,于是便顺着话茬接了下去。 听她提到了“神医”,老夫人这才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 放着府里现成的大夫不用,何必浪费时间去外面请呢! “来人,速去请神医过来。” “祖母……”容锦晴有些欲言又止。 “何事呀?” 顿了顿,容锦晴方才状似为难的回道,“您有所不知,那位神医脾气古怪,恐不会轻易为别人瞧病。” 之前她的脸出事,对方连面儿都没露。 而且—— 听闻宁阳侯府的世子几次上门求见,可他都将其拒之门外,好生大的派头。 楚千凝又有何本事,能够让那人改变态度! 思及此,容锦晴不禁在心底冷笑。 “他敢不来!”一听这话,老夫人当即便动了怒,“我容家素日以礼待他,今次请他看诊,他若拿乔不来便直接赶了他出去。” 这等不明事理之人,还有何相交的必要。 眼见老夫人是当真动了大气,容锦晴也不敢再多言,只安静的候在旁边等着看笑话。 怎知…… 笑话没看到,倒是瞧见了那位神医的真容。 遏尘来时,只身一人。 没有药箱、更未见药童。 一袭白衣,三千墨发,素雅至极的打扮,竟与容锦仙有些相似之处。 不过,后者是清冷出尘,前者却是倨傲散漫。 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说不出的神秘、道不尽的慵懒。 平心而论,这副皮囊生的不错。 房中有些小丫鬟禁不住好奇心偷偷拿眼睛瞄着,匆匆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羞的满脸通红。 老夫人见号称“神医”的这人如此年轻,心中那倒不免有些诧异。 谁知遏尘年岁不大,行事倒是稳妥。 心知老夫人担心外孙女,他也不多废话,拱手施了一礼,便径自走向了榻边。 见状,冷画起身给他挪了地方,却连看也未曾看他一眼。 半晌之后,他收回搭在楚千凝腕上的手,朝老夫人颔首回道,“老夫人,小姐脉息紊乱,想来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闻言,老夫人皱眉看向流萤,“果然如此吗?” “回老夫人的话,小姐每日都会手抄佛经和清心咒,越是临近及笄礼,她每日写的便越多。” “你们怎么不知道拦着点?!” “小姐思念父母,奴婢等也无计可施呀。” 幽幽的叹了口气,老夫人紧紧握着楚千凝的手,眸中满是心疼。 “只是……”遏尘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若仅仅是忧伤所致的昏迷,想来这会儿也该醒了。”想到什么,他转头朝流萤问道,“方才小姐晕倒的时候,是先软了腿倒在地上,还是笔直的朝后仰倒?” 虽不知遏尘是何意,流萤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回道,“是向后倒的。” “如此……” “遏神医,可是有何不妥吗?”老夫人直觉不对劲儿。 “据丫鬟所言,恐怕小姐是先摔倒,再昏迷。” “咦……”冷画忽然疑惑的发声,鼻子轻轻嗅着,“怎么这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话落,她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最终落到了楚千凝方才穿的鞋子上。 “老夫人,您看!”只见那鞋底下被涂了一层油。 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分明是素日用来挽发的头油。 定定的看着冷画手里的鞋,老夫人的眸色隐隐变暗,“有劳遏神医,多谢了。” “不敢。” 明白这高门大户中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之事,遏尘也不多逗留,开了个安神补气的药方之后就离开了。 而随着他一走,老夫人“嘭”地一声将鞋子摔到了孟姨娘的脚边。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府里除了她,还有谁惯用桂花油梳头! “老夫人……” 孟姨娘“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眼中满是惊慌无措。 怎么会这样? 第45章 一箭三雕 事情的发展忽然变了一个方向,容锦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想利用楚千凝衣物破损之事离间她与老夫人之间的关系,却没想到对方这一摔倒,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有了这一出儿,谁还会去关注她身上的衣服怎样。 天下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巧合,若然有,也必是人为所致。 是以今日之事,定然是楚千凝刻意为之。 思及此,容锦晴便紧紧的绞着绣帕,眼底一片暗沉。 这么多日的筹谋和等待白费了不说,竟然还让姨娘也卷了进去。 只是她不确定,到底是楚千凝发现了什么从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和姨娘,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起事端。 如此想着,容锦晴不着痕迹的扫了旁边的蓉锦仙一眼。 却见后者神色清冷的站在那,素色的唇微微抿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会是她吗? 还是…… 凝香苑的那位大夫人? 正思考着,容锦晴便听到孟姨娘嘤嘤哭泣道,“老夫人消消气,且听奴婢一言……奴婢与表小姐无冤无仇,何苦要加害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老夫人怒不可遏的指着她喝斥。 “奴婢冤枉,此事定然是有人要陷害奴婢。”一边用帕子掩面哭诉,孟姨娘一边借着缝隙朝身边的丫鬟兰馥示意了一下,让她去请容敬来此。 兰馥得了命令才要悄悄溜出去,不想刚走到门口就被轻罗给拦了下来。 “兰馥姐姐这是要去哪儿?”主子正遭事儿呢,贴身丫头却要走,这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回去销毁证据,要么就是去搬救兵。 而无论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后路都已经被楚千凝堵死了。 随着轻罗这么一嚷嚷,房中众人都将目光落到了孟姨娘和兰馥的身上。 容锦晴狠狠的瞪了兰馥一眼,暗道这丫头头脑蠢笨。 眼下老夫人正气着,她倒好,火上浇油! 秀眉紧紧皱起,容锦晴犹豫了下方才跪在地上,“祖母细想想,姨娘若有心加害表姐,又怎么会用如此显眼儿的桂花油呢,出了事岂非第一个被人怀疑……” 闻言,老夫人缓缓的坐回榻边,并未吭声。 见她面色稍缓,容锦晴便又接着说,“再一则,今日是表姐的及笄礼,倘或出了何事,祖母必会严查,姨娘若有心要害人,理应择个寻常日子,让众人都难注意才是。” 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倒是让老夫人沉默了下来。 孟姨娘心知此刻自己不宜开口,于是便只在旁边默默流着泪,看起来当真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此事……” 老夫人语气稍缓,方才要说什么,不妨忽然听到了“哎呀”一声,随即便见容锦晴身后的香露“扑通” 一下跪倒在地。 捂着发麻的膝盖,香露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突然腿就软了下来,站都站不住。 “香露,你……” “这是……”冷画疑惑的凑近了香露,拎起她的袖管细瞧,又仔细闻了闻,下一瞬脸色突变,“你衣服上怎地有桂花油?” “你少浑说!”香露板起脸喝斥道。 如今这“桂花油”三个字便好比是炭火一样,谁人敢接! 冷画也同她争辩,径自朝老夫人拜道,“她袖管上沾了些许的桂花油,尚有油渍和味道,奴婢不敢胡言,老夫人一看便知。” 顺着冷画手指的方向看去,众人果然瞧见了香露袖口上的痕迹。 如此,事情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孟姨娘素来喜欢用桂花油挽发,要说兰馥袖口上沾了些许,倒还好解释,可容锦晴素来用不得桂花油,一用头就发痒,满府上下无人不知,那香露袖口上的桂花油是哪来的? 难道—— 真是在往表小姐鞋底涂油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吗? 房中诸人皆是这般猜想,香露自己当然也料到了。 对视上老夫人怒气满满的目光,她吓得眼睛都直了,连连在地上磕着头,“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怎敢加害表小姐,还望老夫人明察。” “连证据都有了你还敢喊冤!”冷画发起脾气来也是气势汹汹,“说,你为何要害我家小姐?” 她这么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让人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香露只是一个婢女,好端端,她害表小姐做什么? 除非…… 是得了主子的吩咐。 而香露的主子…… 视线落到容锦晴的身上,老夫人眼见她的脸色渐渐泛白,眼神有些发直。 矛头忽然朝向了容锦晴,孟姨娘经过了初时的震惊,随后方才反应过来,刚要为其辩白几句,便见老夫人沉眸挥了挥手,“将香露发卖出去。” “老夫人!”香露急的眼睛都红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老夫人饶命啊,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冤枉的。” “祖母……” 容锦晴下意识的要开口,却被孟姨娘暗中掐了一把。 眼下这个时候,她们只能勉强自保。 “晴丫头。”老夫人的声音沉沉的,让人不寒而栗。 “……是。” “教出这么个眼里没主子的奴才来,便罚你去祠堂抄写佛经百遍,禁足望月居一个月,这个月的月银也不要领了。” “晴儿甘愿受罚。” 话虽说的好听,可容锦晴的心里却恨的牙根痒痒。 原本想来看楚千凝的热闹,哪成想竟将自己卷了进去,真是有够窝囊。 好在—— 祖母并未详查此事。 否则的话,只怕她要担的罪名就不仅仅是这个了。 * 众人都散后,老夫人却不放心的守在楚千凝榻前,任凭赵嬷嬷和丫鬟们如何劝说也不肯离开。 最后还是容锦仙亲自上前,这才请走了这位老人家。 而她们方才离开,本应该昏迷在榻的楚千凝就睁开了眼睛。 玉手拂开纱幔,露出了那张艳美绝伦的小脸。 虽有些苍白,可眼神倒是晶亮的很。 “小姐!”冷画的语气有些兴奋,“您简直神了,一切都和您料想的一模一样。” “也辛苦你了。” 趁乱将桂花油抹到香露的身上,这事儿只有冷画才办得到。 “不辛苦、不辛苦,能帮上小姐的忙就好。”想到什么,冷画唇边的笑容渐渐变淡,“就是可惜,老夫人没有严惩二小姐。” “自然不会严惩……”楚千凝漫不经心的笑道。 她原本也没指望经此一事就搞垮容锦晴母女俩。 外祖母并非心肠冷硬之人,必然不会太过重罚容锦晴。 正是因此,她才没再细细追查,只处置了香露便草草了事。 这本就在楚千凝的意料之中,倒也谈不上失望与否。 何况—— 她的目的并不仅仅于此。 自己故意摔倒,一来是为了化解危机,二来是为了将脏水泼到容锦晴身上,这三来嘛…… 便是为了引遏尘出面。 方才她躺在榻上,虽与他之间隔着一层纱幔,但还是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草香。 那个味道…… 和那人很是相像,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