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仙》 第1章 天降魔婴 黄河岸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叫旱牛山。山林深处罕有人至,据说那里是狼群聚集的地方,进去的人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初冬时节,山中连续多日阴雨绵绵,到了一日半夜,雨终于停了,冷风卷夹寒冷的空气,在光秃秃的树木间穿梭,密林里静得可怕。 蓦然间,远方天空传来一阵哨音,开始时断断续续,很快就变得连贯而嘹亮,随后一团燃烧的陨石,犹如一朵小小的火花,跳跃出浓黑的夜幕。同时,哨音被轰隆的爆炸声取代,陨石内部不断迸射出激烈的红色电光,一层接一层爆发,带着浓烈的烟尘积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拖着尘尾狠狠向密林砸了下来。 冬季高大的乔木林树叶已落光,因此能清晰看到火球砸向地面后,树木是如何被它摧枯拉朽的力道齐齐折断,倒进它砸出的巨大深坑,再和着雨水的湿气开始嘶嘶啦啦燃烧的。 就这样,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陨石深坑及其周围,已被烧得寸草不留,只剩下一片焦土。 三日后,当火逐渐熄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深坑里并未现出陨石的踪影,却能见到一个全身被焦黑的泥灰裹覆得看不出真容的小东西,在不停蠕动。 不仅如此,它还发出了虚弱的婴儿啼哭声。 又是几日过去,山林里又下过一场雨。 深坑里的小东西身上的灰烬,这时被雨水冲刷下来,果然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他身体赤/裸,脖颈上却挂着一粒雕凤的水铃铛。 雨停后,婴儿在泥泞里翻滚两下,很快身子又被泥浆厚厚包裹,这样反而助他穿上了一层御寒的外衣。 可是就算不被冻死,他也已经饿得快不行了,再也无力发出哭声,气息憋在喉管里吐不出来,浑身开始抽搐。 此时晦暗的暮色里,一阵急促的狼嗥声传来,几条灰色的狼影从老林子里蹿出,跑到深坑边站立不动了。它们盯着那婴儿,眼睛里透出绿油油的贪婪之光,安静片刻,忽然又一起向天嗥叫。 于是更多饥肠辘辘的狼被唤出,与先到的同伴一起,将头探向坑里的婴儿。 婴儿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呆呆地止住挣扎,一动不动了,可狡猾的狼群并没被他骗过去,有三只性急的开始在试探沿斜坡走下深坑。 突然,一只体型庞大的母狼从群体里冲了出来,直接奔下深坑,却因速度太快身子站立不稳,连打两个滚儿滚到婴儿身边,狠狠和他撞在了一起。 婴儿被狼撞到,愣了愣,忍不住又开始哭泣。 这次为了表达恐惧,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发出了几声真正的啼哭,哭声引得那摔下的母狼转过头看他,灰色的眸子里流露的竟然不是贪婪,而是怜惜。 母狼的行为引得整个狼群一怔,但片刻后它们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齐齐向它发出警告性的低吼,斜坡下到一半的那三只更是飞奔到它面前,恶狠狠地盯住它。 母狼对于同伴的威胁毫不示弱,从地上一跃而起,将婴儿护在身子后面,前蹄不停抓刨泥地,似已准备好抵抗它们的进攻。 终于,那几只狼实在抵不住眼前食物的诱惑,亮出尖锐的獠牙向它扑了过去。 母狼左右躲闪两下避开两次进攻,可当第三只狼到时它再也躲不了,被狠狠一爪划过面颊,顿时鲜血喷涌,剧痛下它惨叫一声差点站立不稳,另外两只见状趁虚而入,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它的背脊。 母狼吃痛不住,发出凄惨的嗷嗷声奋力跳跃扑腾,使劲想将那两只狼甩掉,可惜哪怕它的身体再庞大,也敌不过三狼的同时夹攻,眼看已被它们撕咬得奄奄一息。 正在这时,站在深坑之上的狼群犹如听到什么指令般向两边闪开,一只体格极其健硕的公狼分开众狼踏了出来,那是领队的头狼。 公狼嗥叫两声,似在下命令,坑里的三只狼听到后,迟疑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松口放开母狼,心有不甘地站到了一边。 此时坑底已被母狼的鲜血染红,婴儿沾到它的血,竟然灵性地感到它是在保护自己,因而停止无用的挣扎,静静伏在它身后一动不动。 公狼威严地走到坑边看着下面,望向母狼时,目光里却流露出一丝无奈的怜悯。 母狼迎向它的目光,凶悍戾气逐渐消退,眨眨眼眼眶中已漾满泪水。 公狼悲哀地垂下头,似乎正在思考。 许久后,它抬起头,却不再看向母狼,又是对天发出一声长嗥。整个狼群,连同坑里的那三只听见,皆禁不住呆愣,绝大多数成员眼中流露的都是不满与不解。可是它们依然不敢违抗头狼的命令,在头狼转身走回密林时,跟在它身后一起离去。 那三只本来已将得手的狼见头狼心意已定,不可能再改变主意,只好愤怒地又死死瞪了那已被重伤的母狼一眼,摇着扫帚般的长尾奔上深坑,转眼就消失了。 狼群走了,死寂中,母狼眼里的泪终于大颗大颗沿着灰毛淌落下来,悲哀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浓浓不舍。 危机解除,小婴儿的小手小脚又开始挥动,因为饥饿气息已越来越弱。母狼见状,已顾不得自已,赶忙俯下身,将肿胀的***塞进他嘴里。 婴儿的嘴刚叼住****就如饥似渴地吮吸起来。 吃饱后的他忍不住困意,脸上带着恬静的笑甜甜睡去,而一旁躺在地上的母狼,早已没有了生息。 这时,不远处出现一位白衣女子,站立片刻,又缓缓向这边走来。她身姿窈窕,气质清方宛如谪仙,如墨般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她的容颜。 白衣女子伫立深坑旁许久,突然弯下腰,伸手抚开依然紧托婴儿的母狼尸体,白嫩玉掌贴上她厚重的皮毛,掌中乍现一点微光,转瞬没入它的身体。 再看,那母狼胸口竟渐渐有了起伏,冰凉的身体也逐渐回暖。 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她温柔地抱起婴儿,小心将他安置在臂弯里,又摸了摸他脖颈上悬挂的小铃铛,丝毫不在意那一身白衣被泥土染上斑驳的污迹。她再扬起玉掌暗使法力,母狼的身体被轻轻抛向一旁,巨大的深坑瞬间被滚涌而来的泥土抹平,再不留半点痕迹。 第2章 追寻前世 云霄竹殿,琼楼玉宇。 白衣女子抱着婴儿拾级而上,不多时就走进了正中央的大殿里。 她口中默念几句,手向上一托,一只蒲团大小的八卦轮盘便漂浮上大殿正中。轮盘上方隐隐有紫气环绕,看上去似在不停转动,周身八卦时隐时现,但若细观,却又能发现它实际正凝着,纹丝不动。 她抱着婴儿走到轮盘前,将他放上去,轻声低语:“让我借这七星命盘看清楚,你,究竟是不是前世的他!” 她满怀憧憬地看着七星命盘,双手刚要离开,脸上却突然色变。 只见那命盘不知何故,竟在瞬间涨大了数十倍,脱离盘托,击碎殿顶,径直飞上高达十几丈的穹顶。它越转越快,越转越急,肉眼再也无法看清它的轮廓。而它背上正中的婴儿,却在旋转中睡得很香,女子一双仙目看去,他甚至把小肉拳头塞在了口里。 “他……他不怕这七星命盘!”她惊喜地自语,秋瞳剪水的双眸却涌上悲戚。 她表情坚决地走到命盘正下方,笔直地伸直手臂,指尖弹出一道尖锐的紫色电光,直击向命盘,同时高呼:“请带我去他上一世,看看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轮盘带起的巨大旋风,吹得女子的黑发与白纱衣摆疯狂飘舞,她死死盯着上方,盘中央的电光触点霎时出现一个漩涡,张大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噬人的虎口一样,一口将她吞没…… 一切回归寂静,刚才还凶猛无比的七星命盘又落了回来,缩回了初时大小,静静悬浮在大殿正中。此时的小婴儿,反而好像睡得不太舒服了,轻轻蹬了蹬粉嫩的小腿。 ~~~~~~~~~~~~~~~ 这是哪里? 女子踉跄地走在漫长的甬道里,她的四周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她走得很勉强,看起来已疲累到极点,身体抖得如被寒风吹打的落叶,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点荧光,荧光很快扩大,从一个小点扩成了一副巨大的光影画屏。画屏中风景如诗,不知是何人的水墨丹青,却又能不时见到飞鸟从林间掠上天空。 “富春江畔,苍瑶山顶,真龙岭!”女子道出画中地名,死死咬住红唇,生怕有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仅在瞬间,那苍瑶山如诗的风景就变了,山上落石滚滚,周围山民惊慌失措四散而逃,无数弱小的人族被掩埋在泥石滚落的废墟之中。 真龙岭上,两道身影正上起下落,穿梭于天地间,细细一看,竟是有人在斗法。 只见这二人,均身材高大魁伟,孔武有力。只是其中一个面目白皙,五官俊朗而深刻,眼眸中却透着一丝刻骨的阴狠;另一位,脸黑如碳,铜头铁额,竟生出八条手臂。 二人抬手挥臂间飞沙走石,电闪雷鸣,竟以神人之力使这巍峨大山摇摇欲坠。山上的老虎狮子受到这阵势波及,都失去了往日威风,不要命似地往山下奔逃。 他们这一斗,就是三日,依然胜负难分。 白衣男子看上去更加求胜心切,竟趁那八臂怪人转身之际,悄悄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金色小弓。 “破元弓!”一直站在画屏前观战的女子惊呼,可她被屏幕阻隔,无法出手。 关键时刻,却听山内传来一阵歌声,歌中唱到,“山有魂兮水有灵,云在天兮木在林。天地有容兮人心险,山水美奂兮路不平。观世间兮观世间兮,是非游离兮我自独行。” 此歌声清丽婉转犹如天籁,远远传来,竟使躁动的山岭,有了片刻的宁静。 二人被歌声打动,暂停斗法,极目望去,就见山中小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牛,奇怪的是,这牛儿全身雪白,牛背上骑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青衣牧童,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她头上梳着丱发,两条细细的小辫从髻子下探出,垂到肩上。 “那……那是我!千年前,苍山里的小孤女,彤儿……”女子转悲为喜,露出笑意,继续观看。 第3章 灭世毒咒 牧童女手里扬着根细细的牛鞭,嘻嘻笑着驾牛向这边走来。 白脸男子正掏出金色小弓,准备偷袭黑脸怪人,却被她坏了好事,心头震怒,喝道:“哪里来的野娃娃,不怕死吗?” 牧童走到近前,二人定睛看,竟是个女娃娃,更觉吃惊。 女娃笑道:“白脸姬轩辕伯伯,还有黑脸蚩尤伯伯,你们在此斗法三日有余,难道不累吗?” 黑脸的蚩尤好奇,问道:“小丫头,你从哪里来?连老虎狮子都吓跑了,你怎么还敢留在这里?” 女娃不理他,转向姬轩辕,“白脸伯伯,你衣袖里藏的破元弓甚是有趣,可否借来一耍?” 姬轩辕一听大惊,火冒三丈地质问:“你到底是何方妖孽?敢来打搅我二人决斗!” 蚩尤听女娃之言也是一惊,问姬轩辕,“老儿你身藏破元弓?你……你意欲何为?” 姬轩辕见阴谋败露,索性横下心,一把从腰间掏出弓并亮在手里,喝道:“蚩尤,好不容易让你元神离开我体,不趁此机会灭你,更待何时!” 说罢念出心诀,只见一道耀目的闪电从破元弓发出,直奔蚩尤而去。 蚩尤毫无防备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那闪电击得魂飞魄散,旁边女娃不慌不忙,鞭儿轻轻扬起,那闪电径自偏离,转向向她奔去,却被她套在牛鞭上“啪”的一甩,转瞬消失不见。 姬轩辕顿时惊得五内俱焚,举起破元弓连发数道闪电,欲置女娃于死地,怎奈均被她的牛鞭一一化解。 旁边蚩尤冷笑道:“姬老儿,不要再耍无赖了,你自己明白,你打不过这个小—娃—娃—”故意将小娃娃三个字咬的特别重,以示讥讽。 姬轩辕已是暴怒,大喝:“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连名姓都不敢报出来吗?” 女娃道,“白脸伯伯错矣,非我不报,而是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谁,如何报与你知?” 蚩尤奇道:“还有这等怪事?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你总有名字吧?” 女娃道:“我叫彤儿。黑脸伯伯,你真身已灭,纠缠在此搏斗又有何意?其结果无非是元神被白脸伯伯击碎,从此魂飞魄散再不可轮回。” 又转向姬轩辕,“白脸伯伯,你现在已被尊为黄帝,由你领导的华夏族将成为中华第一朝夏朝的起源,如此荣耀光华盖世绝无仅有。但世事无完美,总会有一丝遗憾,你又何必将黑脸伯伯斩尽杀绝?” 姬轩辕此时已是无语反驳,依然挂着一脸怒气,愤然道,“这痞子不肯认输,躲于我脑干欲取我性命,我如何能留他?” 蚩尤脚一跺,“好一个强词夺理的匹夫!是你窥窃我的绝世神力,欲将我脑干占为己有,以防我带领九黎族卷土重来,此时却倒打一耙?” 彤儿止住二人,摊手道:“你们又是打架又是吵架,这样下去只会祸害世间人啊!你们知道因为这场决斗,苍瑶山下富春江畔已有多少人家遭难了吗?白脸伯伯,这些无辜百姓未来都将是你的子民,你这样做,和亲手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姬轩辕听罢脸一红,怒气下去不少,但依然不甘心,“照你这么说,此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难不成要我当这次决斗没发生,让他再住回我脑干直到把我杀死?” 彤儿道:“如果我有解决办法,两位伯伯依是不依?” 蚩尤道:“彤儿,你小小年纪,但是胆识与见识都匪浅,我相信你,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彤儿道:“此方法很简单,彤儿只需找二位伯伯各借一缕元神,封存在这两颗珠子里,投于那富春江中,从此珠随江流各找方向,互不相欠。黑脸伯伯可以去转世投胎,白脸伯伯可以继续留在中华大地一展抱负,这岂不是好?” 说罢从怀中掏出两粒色如牛乳白,晶莹剔透的灵珠。只见那珠子虽小,却泛着莹莹光芒,亮得犹如内里放了盏小灯一般,一看就知不是俗物。 姬轩辕心道,“蚩尤,我岂能这样便宜你,难道等你重振旗鼓再来杀我吗?”嘴上却说,“好吧,我依你,只要这老儿不再来烦我!” 说罢从自己元神中挑出一缕,再转向蚩尤,“老儿,到你了,我们一起挑出可不公平吗!” 蚩尤知姬轩辕心思有多慎密多疑,遂也从自己元神中挑出一缕以消他疑心。但就在蚩尤挑出元神那一瞬,姬轩辕竟将破元弓一摇割破自己的手腕,顿时鲜血喷出,同时溅上了两缕元神。 彤儿见状大骇,却已来不及,而手上两粒灵珠已脱手而出将两缕元神吸纳了进去。 蚩尤怒吼:“姬轩辕你……你竟毒辣到如此地步……”话音未落,剩下的元神轰然裂开,散作千丝万缕向四方飘去。 彤儿扬鞭妄想赶快收集,却再也跟不上那飘散的速度,只有傻坐在牛背上,泪珠一颗颗滑落了下来。 再见那两粒灵珠,已不再乳白,而是泛出殷红的血色,不待彤儿将它们收回,径自飞向富春江,数秒便已消失不见。 姬轩辕冷笑道:“小丫头,也许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不过我不在意。从现在开始,这世上如果你还能找出斗得过我的人,兀自放马过来。不过这两粒珠子,已沾满我的轩辕血,自会修炼成生命,代表我与那痞子的再世为人。我已落下血誓,二珠只要成人,再见面就会一决高下,哪怕一战灭世也在所不惜!我就不信,我姬轩辕会杀不死蚩尤!” 彤儿冷冷道:“你已建世,却又欲留下后患灭世,这不是矛盾吗?上天有浩生之德,你不怕遭天谴?” 姬轩辕仰天大笑,“彤儿姑娘,只怕你自己都还不知道,你身负家族魔咒,万千年的漫漫长路才刚起步,日子比我姬轩辕难过多了,竟还来管这等闲事。不管怎么说,有一天你会明白,世间事皆是注定无法逃避。这世界有起有落,有生有灭,一面相生即有一面相克,单一而存只是妄想。数年之后,魔婴出世,一出一双,同为男子。其一灭世,其一救世,无人可以改变,直到六界灭绝重新轮回!” 说罢大笑而去,只剩彤儿颤抖着呆立当场,俯视山脚下的富春江水,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叹。 看到此处,画屏消失,白衣女子彤儿重新站回漆黑的甬道,流不出泪,却已悲不成声。 “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我本是从魔族听说,他要用破元弓害你,所以赶去相救,却反而害得你元神尽散。你的前生,我对你不起,你的来生,我必要负责。若你再不愿做神,我便保你,凡人一生幸福……” 经历这么长时间对往事的追寻,彤儿实在是太疲惫了,瘫软在地,于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第4章 转世投胎 漆黑的天际下,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荒漠与天空被黑暗融合成一片混沌的整体,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混沌就被一点微弱的,耐不住寂寞的光亮打破。 那光亮开始时淡如一颗孤星,发出的却是紫光。逐渐地,紫光开始变盛,直到将一张又肥又圆,泛着油脂的胖面孔映衬出来,再慢慢笼罩向他全身。 原来是一个拎着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矮胖和尚,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不知什么醉话,摇摇晃晃向前走。 而那紫光,竟然是从他没拎酒壶的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发出来,显得十分奇特。 不过紫光从黑暗中显映出的人,并非只这醉酒和尚一个。 顺着他走去的方向看,那里立着一位身着白纱长裙,犹如雪雕般一动不动的女子。女子彷如荒漠里一道小小的风景,眉目如画,让人看上一眼就难以忘怀。不过因为她静得连一丝呼吸都感觉不到,所以好像生命的气息已被掩去,随荒漠一起融进了黑暗。 “彤,彤儿!”老和尚大着舌头唤了一声。 彤儿双肩微颤,转过头来,她身上的生气这才被这轻柔的动作唤回,混沌凝结的黑暗终于被这二人的相见打破,四周的气氛开始流动起来。 “师傅,你来了……”彤儿轻咬红唇,吐出这几个字,语气中暗含一丝不安。 “是啊,就要开始了,彤儿你可准备好了?” 她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指力暗运,食指与中指指尖竟也耀出一粒紫色星光。 老和尚见状,急忙将自己的手指对了上去,师徒二人四指相对的瞬间,两只手就开始被一团云雾状紫气浓浓包裹,同时紫气里迸现出一条明光烁亮的光带,在飞速旋转。 随着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那光带竟变得寒光夺目,将二人身周百里范围照得如白昼一般通明,紫色云雾也顺着他们的手臂向下蔓延,直到将二人身体彻底覆盖,使他们的身形模糊成两团影影绰绰的轮廓。 可那光带反而越来越清晰,直到一端忽然破光雾而出,直指向天,然后整一条拖着巨大的光芒轨迹,坚韧无比地向天幕划去。原来那光带,是二人合力发出的一把由灵力凝成,且寒光四射的巨大指天剑。 指天剑被二人用雄浑的内力推向天幕,天幕在剑光映衬下,犹如一大块被绷得紧紧的靛蓝布帘,剑尖划过处,布帘应声被撕扯成两半,向两边裂开,掩藏在帘后的秘密便再也无处可逃:一条威仪慑人的火龙,与一只灵凝清丽的水凤,跳跃着出现在立于天幕之下的二人眼中。 “果然是他们!火铃儿与水铃儿!他们真的要降世了!” 彤儿那天籁一般动人的声音喊了出来,老和尚也是大张着嘴,一脸慨叹。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更抖得厉害,葫芦几乎就要跌落在地。 半空中的火龙,目中凶光如炬,龙口喷吐白气,势欲吞天,覆满刀锋般龙鳞的龙身被火焰笼罩,在半空狂躁地跳跃着咆哮着。 而那水凤,身体虽如火龙一般庞大,颜色却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它的身下,竟似带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湖水,羽翼轻扬时能从浮动的湖水里,见到它清丽秀美的倒影。 蛰伏于天幕之后的水凤,虽被强光突袭,却并未表现出火龙的烦躁,而是闭上那灵动的眼,将凤头转动几下再慢慢睁开,待适应了强光以后,开始好奇地打量这在光亮中出现的新世界。 “师傅,难道……我们就这样让它们去转世投胎了吗?”彤儿问和尚。 和尚摸摸光头,点了一点,“在曦穆灵珠里修炼将近千年,受你内丹精华助益良多,想必那两缕元神已经完整,是到了该出世的时候了。” 彤儿低头不语。 和尚继续道:“那两颗普通灵石,被你用先天点石成珠的本领炼化成曦穆灵珠,才能拥有如此威力,将两位上古大神复活,而它们的出世意味着,流传五百年的魔婴童灭世之谣将不攻自破,同时天地间三界鼎立的局面结束,另外三界即将回归。当这么多年来,三界和平共处的平衡被打破时,战争就要爆发,所以从今夜起,乱世可就开始了!”他说完这段话,平日里清明透彻的双眼,竟隐隐闪出一丝迷茫。 彤儿注视着悬于半空的那两个强壮的生命,喃喃道:“人间战火硝烟经年不灭,天灾绵延不绝。而宫廷中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浩荡人间界此时已哀鸿遍野。这般天灾人祸之下,甚至烹婴而食的惨剧在人间也随处可见。如果此时六界战争再起,我们这些守卫的仙人又该如何应对?” 老和尚发出长长一声哀叹,“正是因为想摆脱乱世,不少人才将修仙作为活命的唯一途径。但是修仙之路岂有坦途?就算这些人真有机缘叩响仙族云霄大门,只怕也难捱过漫长艰辛的修仙过程。哪怕所有磨难通过,最后关头,通仙大典上那碗通仙汤,说不准也会让一些仙根不够的人前功尽弃,肠穿肚烂而死。这恐怕,就是世人的宿命吧!” 彤儿盯着师傅,不发一语,她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不是在看眼前人,而是穿过了那无尽的时光。 许久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龙凤,这一看,却不禁花容失色。 只见半空中身披火焰的火龙,开始恶狠狠盯向水凤,嘴里吐出的再不是白气,而是开始冒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而那水凤也不惧怕,高昂凤头迎击火龙挑衅的目光,尖啸一声,凤喙里一粒晶莹的水珠隐现,就要随时弹向火龙。 “不好!”和尚见状胖脸变色,肥肉都扭紧了,“一旦龙凤相斗,必将是一场恶战,不但马上就会为世间生灵带来灾难,还将耽搁它们投胎出世的时辰!彤儿,我们不能再等,快快取出你的冰兽鞭!” 和尚话音刚落,彤儿哪还敢再等,一把从腰间拔出条青灰色长鞭,使劲全身气力向那二兽甩去。 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鞭过处,火龙与水凤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犹如玻璃破裂般变成一块块透明的碎片,反射着高悬天顶的指天剑的紫光,哗啦啦向荒漠的沙地上坠落。 而伴随空气碎裂,那二兽也发生了变化,两个庞然大物眨眼间开始缩小,直到小成两粒普通珍珠般大的剔透铃铛,然后划着长长的银色光尾一分两边,如两粒幻彩的流星向天际的左右坠落而去。 彤儿朝着它们离去的方向紧追两步,却被和尚在身后一把拉住,“火铃儿与水铃儿已去投胎,虚境就要坍塌,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他话音未落,悬于半空的指天剑的剑身已然开始融化,滴滴紫浆淌到沙地上,激起一阵阵灼热的烟尘,随后那剩下的最后一道光影,在弹指间幻化成一道激烈沉重的闪电,如只刺亮的怪叉般再度撕裂天幕。 闪电过后,是一声惊天霹雳,端端正正在两人头顶炸响,和尚保护着徒弟就地卧倒以免被雷击中,雷火的碎屑落进沙地,竟将荒漠燃成了一片火海。 “师傅……”彤儿再抬眼时,火海里竟不见了和尚,她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眼前一黑…… 第5章 缘来今生 旱牛山上,已了无痕迹的深坑旁,曾经出现的白衣女子再次降临。母狼依然倒在被填平的坑旁,却不是死去,而是熟睡,身上也早已没了血迹。 小婴儿乖巧地躺在彤儿臂弯里,灵动的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清丽的容颜,眼神流露无限依恋。 彤儿俯下身,朱唇紧紧贴上婴儿额头,许久都舍不得放开。随后她轻轻将他放进熟睡的母狼怀里,柔声道:“我终于找到了你,这个水铃铛,从此就是你魔婴身份的标志。你既已重生,稽洛山就将是你今生的归宿。但狼母对你有救命大恩,所以你将以荒山为家,陪她五年。五年之后,自会有有缘人到来寻你。在此期间,望自珍重……” 母狼醒来,睁开眼望见婴儿,眼中立时惊喜流露。它蜷起身子,将他紧紧搂住,喉咙里似乎发出来呜呜的笑声。 …… 五年后,隋朝大业613年。 旱牛山下的旱牛村口,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童正趴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他全身上下肮脏不堪,散乱的头发一块块黏在一起覆盖在小脸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五个约莫二十岁,面黄肌瘦,看起来饥肠辘辘的年轻人,本欲结伴前往南海,踏上修仙路以逃避战乱与灾荒,此时却在途中遇见小童,于是停住脚,围成一个半圆,慢慢向他靠拢,五道充满欲望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身体:这个小童虽然瘦,身上也多少有肉,这样独自趴在村口,明显是没有家人眷顾,烤来吃掉,无声无息,正好吃饱了上路。 眼看五只黑手就要触到童儿的身体,可他依旧昏睡,浑然不知危险的临近。 说时迟那时快,手伸在最前面的那人突然发出一声哀嚎,身体似被什么隐形力量击中,向后弹开好几步,摔倒在地。其他四人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也跟着发出哀嚎,身体同样被弹出几步开外,齐齐摔了下去。 这帮人摔得眼冒金星,等清醒过来,看向小童方向,却见地上多了几片细细的翠绿的竹叶。再看自己的手,每个人手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割痕,正淋漓着滴滴鲜血。 众人心下吃惊,奇怪为何几片竹叶能发出这般威力?不光能在手上割出口子,居然还能将他们推飞出去。 定睛顺着地面往上看,他们这才骇然发现,小童旁边的一块大石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正环抱双臂,如尊雕塑般端坐其上。 来人青色斗笠罩面,乌黑的发髻高高从斗笠中探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身着一件细纹水绿纱袍,腰间丝绦上悬着一粒晶莹剔透的乳色珍珠,脚上蹬的却是一双编织精致的青色草履。 几秒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人怒喝,“那厮,你从何而来?怎的如此无礼,敢无端伤人!” 绿衣人身子依然不动,斗笠下却有一个浑厚之声低吟:“修仙之人,必先悟道。仁义为道,你们既欲寻仙,就该心怀仁义。今日此童若被你们所害,虽满足了一时口腹之欲,但尔等以后还敢奢望有修仙的机缘吗?” 这五人已饿得丧失理智,还真没考虑过吃人的后果,现在被绿衣人几句话点醒,再想想之前的恶念,不觉面赤,各自从地上翻身爬起,全身上下地摸一遍,发觉除了手上的伤口并无其他大碍。于是彼此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 其中一人忽然惊觉,“我们欲烹食小童,以及踏上寻仙路,此人如何得知?难道……” 恍然大悟间他翻身便拜,磕头如捣蒜,连呼,“原来是仙人下凡来救我们,可见上天开眼!开眼了!” 其余几人稍有迟疑,但看周围情形,思索片刻后也深信不疑,跪地齐呼:“上仙开恩,上仙救命,请上仙带我们去修仙!” 绿衣人见五人性格如此简单率真,料他们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这一带可怜的饥民罢了。 于是轻笑道,“也罢,既然挽救及时,未成大错,我也不追究。我并非什么仙人,只是游历于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你们还是散去吧,修仙自有修仙之路,如果确有机缘,仙族定有你们一席之地。如若没有,各位也请各自保重。” 五人听罢,彼此相望一眼,依然不肯起身。 正僵持间,绿衣人突然发出一声怒喝,袖中绿光闪出,无数片细小的竹叶闪电般向五人周身飞去。 可他出手再快,也为时已晚,只见那五人刚才还跪在地上说话,现在已变成五具骇人的白骨摊在地上,白骨连着少许皮肉,凶手下手之快,连血都没有溅出几滴。 尸骨处,一片蠕动的银光闪闪,仔细看,才能看清那竟是无数细小的小蛇一般的生物,不知何时从地底钻出来,将五人眨眼间啃食殆尽了。 再说那童儿,本来趴在石头上不省人事,此时被喧闹吵醒,刚刚睁开朦胧双眼,却望见这极为恐怖的死亡场景,禁不住发出一声狼一样的哀嗥,瞬间又晕了过去。 绿衣人镇定下来,见小童那般反应,无奈摇头,回首看向那五具遗骨,叹道,“未有仙缘之人,我终究是救不到。”随即断喝,“尧豸,你给我滚出来!” 话音甫落,地上银蛇开始剧烈蠕动,围成一圈向一个点汇集,然后慢慢向上延伸。焦点处,一个女人头探出,然后上身也露了出来,最后银蛇围聚变幻,织成了她薄如蝉翼的银色锦帛裙摆。 这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亮银色,极其醒目刺眼。银色发丝飞瀑般宣泄而下,散落肩头,头顶单螺髻,髻上插着一把小巧精致的蛇形篦子,银眉银唇外加银指甲,十分华丽妖冶。加之全身如无骨水蛇般扭来扭去,更显风骚撩人。 第6章 出手相救 尧豸恢复人形,抚弄几下垂下来的发丝,妩媚地向绿衣人笑道:“呦,稽洛山的月竹仙,真是久违,哪阵风能把您从您曦穆姑姑身边吹开,竟跑来如此蛮荒的人间之地呢,呵呵……” 她捂嘴娇笑,笑声却说不出的瘆人,银色面容现出几分诡异。 叫竹月的绿衣人这时取下了斗笠,露出了一张俊朗非凡脸,只是那脸上面无表情,犹如寒冰一般,生生坏了几分颜色。 “是魇烈派你来的?你们魔族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呢。”他说着,嘴角上挑,露出一丝嘲讽。 尧豸嘿嘿一笑道:“魔婴出世,乃仙魔两界最大的灾难,你说,魔族尊主能不关心吗?”说话间,扬起银纱衣袖就向他面上扫去。 竹月头微微一偏,躲过此轻佻之举,淡然道:“魔婴出世,三界尽毁,这确实是上古毒咒。自轩辕黄帝涿鹿之战获胜后不久,此魔咒就开始在坊间盛传,五百年前终于成真。魔婴的出现不仅令妖族鬼族覆灭,连天地泰斗宇宙至尊的神族都未能幸免。今时再次降世,不知又会是哪一界遭殃了。”说罢,发出一声轻叹。 尧豸银眉微扬,不屑道:“既如此,魔婴在此,你却又不许我杀他,还真是岂有此理!” 竹月冷笑,“你杀呀,我不拦你。” 尧豸一听,面现喜色,“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不要反悔,之后让你那姑姑来对付我!”说罢亟不可待地飞身而起,摆动银帛裙尾,瞬时又见无数条细小蠕动的银针直奔小童而去。 竹月再不出手,面带讥讽地坐回大石,开始看热闹。 刚才这些小银蛇眨眼就将五条汉子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这次对付一个如此骨瘦如柴的小童,尧豸更觉不在话下,银脸挂满得意之色。 岂料,就在小蛇将触小童之际,他竟周身发出淡淡荧光,密密麻麻的小蛇一碰那荧光即全部飞弹开去,且变得焦黑,好像是被火烧过,如一堆枯枝般散落地上,死了。 尧豸见状大骇,转身飘起,逃出一丈开外,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裙摆,已足足失去了一角,若再退晚一点,这仙裙肯定不保。 她这时再也妖娆不起来,气急败坏地冲向竹月,“月竹仙,你还我摇步银蛇裙!” 竹月笑道:“这话好无道理,我又没有叫你杀他,不是你自己急急忙忙要冲上去的吗?” 尧豸怒道:“你明知这娃儿有异能,却不提醒我,要我自毁宝器,你居心何在?” 竹月正色道:“尧豸,我奉劝你,还是速速回你的幽冥谷复命去吧。你在人间界滥杀无辜,若被曦穆仙知晓,必按落音竹宇仙律处置。到时别说毁你宝器,就怕你连性命都保不住。今日我小惩大诫手下留情,你不谢我也就罢了,还耍什么横?” 尧豸一时语塞,银粉粉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惧意。 她愤愤地指着竹月,“你们稽洛山都是一帮混蛋!这个账我记着,总有一天要为我的宝器报仇!你记牢我今天说的话!” 说罢水蛇身姿摇晃几下,银裙摆变回银蛇,整个人也几下消失在银蛇阵中,而后随着她缺去一角的宝器没入地下,周遭又恢复了宁静。 竹月长叹一声,走向小童,低头想看清楚他。 可这童儿浑身上下被泥裹着,眼睛又闭得紧,实在无法看出样貌。未几,竹月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他微微起伏的胸前,伸手一探,摘下一个泥乎乎的铃铛。 他手指轻拂,铃铛上的泥土瞬时消失不见,将它拿在手里把玩,却见它无比晶莹剔透,铃身上浮雕着一只凤,凤头高昂展翅欲飞,犹如活的一般。而最奇异的是,那昂起的凤啄隐隐显现出一滴水珠,仿佛被这凤含在口里,摇一摇,那水珠能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竹月深邃一笑,“原来,你就是水铃儿”。 既已得知小童名字,他开始探寻他的身世。 抬起右手二指暗运禅力,指尖泛出几点紫色星光。二指在自己双眉间掠过,他直直点向水铃儿眉间,紧闭双目进入了他的脑海。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竹月身子就是一震,心头划过一丝凉意,因为这时他所看到的,正是五年前母狼在痛失幼子后,拼死收养水铃儿的情景。 这母狼果然有情有义,五年中不光随时舍命保护于他,更是将他养得肥肥壮壮,还练就了一身荒野猎食的好本领。 然而好景不长,五年刚过,母狼就病重,临终前指指出山的方向,示意自己死后要水铃儿重回人间。 这母狼颇有灵智,它是思量着一旦这孩子只剩孤独一人,断无法独自在深山老林存活。并且再怎么说他也是人,以仅仅五岁的年纪重回人间,还来得及融入真正属于他的群体。 母狼咽气后,水铃儿不愿它暴尸荒野,含泪用了点泥土将它尸身遮盖,又逗留在土包前不忍离去。如此守护数月,有一天他终于在坟旁的树上摘了一把果子揣进怀里,遵从母命,一步三回头地向山外走去。 没有了母狼引领,他时常迷路。加之从深山出来不久,就吃完了那些果子,却发现越往外走越找不到食物了,何止无处猎食,连树上的树皮都已差不多被人扒光。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饥寒交迫,水铃儿终于摸到了旱牛山脚下,却是已去半了条命。 后面的故事,竹月已然知晓,自不再多看。 他将二指禅功收回,轻声叹息,心中对这孩子多出了一分爱怜。 在旱牛村口埋葬了那五人的遗骸,又用树枝做了一个无名氏墓碑,拱手拜了三拜后,竹月从腰中抽出一把竹剑,拂袖往空中一挥,竹剑便浮在了半空。 他伸手抱起水铃儿,踏上竹剑,御风而飞。 为了让这孩子舒服一些,他从身边摘来一片云朵,做了个摇篮状的小床,将他放进去,然后将云朵固定在了竹剑的尾部。 看到水铃儿舒服地摊着四肢睡去,他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开始背着双手思索。 尧豸的出现,说明魔婴现世的消息已经走漏,而魔界既已知道,仙界众仙势必也已知晓。一个尧豸他还能应付自如,万一仙魔二界齐发,前来刁难,而稽洛山目前又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下山,肯定是寡不敌众。 自己安危不要紧,若闪失了小童辱没了使命,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所以现在他心急火燎,必须带着水铃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稽洛山。 第7章 回归仙山 水铃儿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身体很轻,不光轻,竟还有一种如柳絮在风中飞扬的感觉。 他心里暗自吃惊,难道自己已经死了? 突然回忆起那堆堆在眼前的血肉模糊的白骨,心道完了完了,自己莫不是也变成了那白骨中的一堆,就这样血糊糊飞往了鬼门关? 竹月站在竹剑上,一直仰头望向天际,背着双臂凝思,没发现水铃儿已开始在云床上动了几下。蓦然间觉得手一痛,扭头看去,这小鬼竟然醒了,还爬出云床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掌上。 他用另一只手往他额头轻轻一点,水铃儿就不由自主地松开口,但一双迷蒙的眼睛依然充满恐惧地瞪着他。见他想摸自己的脸,他惊恐地向后一顿,险些滑下竹剑。 竹月赶紧向前一步,一把将他拥入臂中。 水铃儿被竹月抱住,感到一股暖流从他胳膊上传进自己身体,惊恐的心竟慢慢有了些平静,揉揉眼睛想看清楚一些,发现眼前这人面容平和亲切,看上去不但不让人惧怕,还有点想接近他的感觉,于是慢慢放下了戒心。 通过观察水铃儿脸上的一系列表情变化,竹月明白,他还不会说话,便轻拍他背脊道:“你不要怕,我们快到稽洛山了,到了那里,便再也没人伤得了你。” 水铃儿疲惫地环顾四周,发现这个人确实是抱着自己在飞,顿时觉得无比新奇,恐惧全消,不停在他怀中扭来拧去,越来越兴奋,不是伸手去抓云朵,就是指着偶从身边经过的飞鸟呜呀呜呀乱叫唤。 玩耍了好一会儿,他终抵不过疲倦,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飞翔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他睁开眼,觉得身下软软的,伸出小手摸摸,好像是个垫子。 同时,他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似草非草,有点像雨后刚长出的竹子的清新味道,但又似乎比那更上一层,更幽几分,鼻子闻着,甜丝丝的沁入心肺。 正打算在垫子上打个滚,他的眉间却突然一疼,好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水铃儿一惊,恐惧心又起,猛睁开眼,就见一个人笑嘻嘻站在自己面前,弹自己脑袋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他狼性又出,恶狠狠一口向那手指咬去,不料那人缩手极快,面露嗔色道:“好哇,你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竹月救了你你反咬他,现在又欲咬我,这样不知恩图报,看我怎样教训你!” 这人手刚抬起,就听身后一个声音淡淡道,“竹星,不要闹了,跟个孩子呕什么气。” 叫竹星的人手停住,转身笑嘻嘻对来人道,“竹月,你以为我真舍得打他吗?再说了,这要被姑姑知道了,还不得罚我。” 竹月轻笑,“你知道就好,就不要闹了,且退一边,我有话和他说。” 竹星老实地闪到一边,水铃儿见来人正是在半空中抱着自己飞翔那人,心下瞬时安定了,竟伸出小手又要他抱。旁边竹星一见,心里有点妒忌,调笑道,“看来他倒是和你有缘。” 竹月不理他,抱起水铃儿在他刚才睡觉的竹塌上坐下,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蛋,说道,“你现在安全了,我们已经回到了稽洛山,从此你就要在这里生活,直到长大成人,你看可好?” 水铃儿心窍未开,太长的句子听不懂,也不会说话。只觉得竹月面容温存无比,发出的声音如仙乐一般好听。 自狼妈妈死后,一直无依无靠的他总是担惊受怕,以为自己从此活不下去,现在受到如此疼惜,简直就如在梦里一般,不禁受宠若惊,将小脑袋深深埋入竹月怀中,咿呀呀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 堂上三人正嬉闹说话间,竹月突然抬头道:“姑姑来了!” 竹星一听赶紧直起腰,“姑姑果然看重这小子,这才刚到,就急忙的过来!” 水铃儿见两人面色忽然凝重,不知发生什么,小手使劲拽竹月袍袖。 竹月放他下地,牵着他向殿外走去。 水铃儿走到殿外,立即被一阵强光刺得睁不开眼,适应许久后,才慢慢看清了眼前情景,心中惊呼,“我这到底在哪儿?” 只见脚下延伸开去,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广场,广场地板由青色玉石铺垫,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高入云天的白玉华表。除了华表之外,还各整齐地排列着一排士兵。 细看下,这些士兵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戴着竹斗笠,穿着竹叶串的兵服,手持翠绿的竹弓,背插箭囊,脚蹬草履。最让人觉得有趣的是,这些小竹兵竟然都长得一模一样,全部肃静庄重地站着,那神情与姿态,竟丝毫不失兵将的霸气。 广场四周,处处漂浮着形态各异的五彩祥云,炫目的阳光斜斜环抱过去,层层叠叠溢出了淡金色流彩。极目远眺,云蒸霞蔚中,一处处山峦的顶峰有的翠绿淡雅如浅绘,有的浓墨重彩似墨泼,在云丛中如影似幻,若隐若现。 水铃儿再回头张望,原来刚才出来的地方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见不到一砖一瓦,宫殿全是用竹子搭建的。 他紧紧拽住竹月的手,手心里一颗颗汗珠沁出来,小小身体颤抖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正紧张间,南方天空突然微微泛起一阵波纹。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云彩拨开处,就见一个金色的小点在慢慢靠近,等完全从云中现出,便看清原来是一匹白马,却扇动着两片巨大的羽翼,向这边飞了过来。 那马浑身洁白如雪,鬃毛在阳光下反射着宝石般耀眼的光华。但真正让水铃儿惊讶得小嘴大张的,倒不是那会飞的白马,而是马背上端坐的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一身白雪绸纱的长裙随风摆动,一抹淡眉下一对眸子晶莹婉转如黑珍珠,流转顾盼间,令人觉得连星月都要被相比无光。头上高束巾帼髻,一支素簪横穿而过,两条白丝带顺发而下,恍如黑夜中有两道晶莹的流星划过。 “仙女来了……” 第8章 曦穆姑姑 水铃儿痴痴看着临近的白马,以及马背上的女子,小脑瓜子里兀自遐想,却被竹星在肩上拧了一把,“臭小子,把口水擦干净,别在曦穆姑姑面前失礼!” “曦穆姑姑?”他费力地发出这几个字的音,茫然地转头盯着竹星,由于刚才太过专注而耗费了不少气力,一阵疲累感袭了上来。 耳边听见众竹兵高呼“参见曦穆仙”并齐身拜倒,左右竹月竹星也弯腰拜了下去,唯有他傻愣愣挺立当场,不知所措。 白马踏上广场青砖,收起羽翼踢踏踢踏蹄子,将散碎的云彩甩干净,曦穆仙便如一片轻盈的白雪,从马背上飘下,落地无声,抬手道,“大家不必多礼,都请起。”随后走向竹月等人。 竹月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姑,徒儿不辱使命,已将魔婴水铃儿带回。” 曦穆仙点头,附身查看这个满脸惊恐疲惫的孩子。 水铃儿被带回后,竹月已趁他在睡梦中时给他好好洗了个干净,换上了一身青色衣衫。 因为长期处于深山老林的缘故,他的皮肤呈深褐色,一双眼睛虽大,看去却无神采,现在更是只呆滞地望着面前,这个美得无可方物的仙女姑姑。 曦穆仙目光停留在他的脖子上,手指轻轻一点,挂在他脖上那个雕凤的铃铛,便带着清脆的叮咚声到了她手里。 她将铃铛放在白皙的手掌中,另一只手指向凤喙含的那滴水珠,就见铃铛顶部犹如被针钻开一个小孔,水珠很听话地向小孔处移动,然后从铃铛里挤出来,悬浮在她眼前。 竹星觉得好奇,想开口发问,曦穆仙却抬手,示意不要打扰她,他只好吐吐舌头,用手捂紧了嘴。 曦穆仙摸了摸水铃儿的小脸,他顿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冰凉从脸传到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这个姑姑不光美得像水,还是这么冰的水!”他又开始兀自乱想。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他微微将嘴张开,那滴水珠竟然径直飞进嘴里,直接被他咽了下去。 转瞬,水铃儿就觉天旋地转,身周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身体里仿佛被放进了一条小虫在四处飞速爬行,令他又疼又痒。但还来不及用手抓挠,那小虫又爬去了其他地方。 很快,幻觉里的虫儿就爬进了大脑,他感到自己的脑髓开始被慢慢吸干,意识逐渐模糊。他发出一声恐怖的狼才能发出的嗥叫,双手使劲卡住喉咙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深褐色的脸已变得紫青,如中剧毒一般。 竹月大急,扑上去就要为他运功逼毒,曦穆仙断喝一声“退下!”声音充满威严令人无可抗拒。 他只好站在一边,额角大颗大颗的汗珠淌落下来,仿佛中毒的是自己。 几分钟过去,如同过了好几年。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水铃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渐渐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双肩也不再因疼痛而剧烈起伏。 旋转的世界逐渐减速并归位,脸上的青紫一点点退去,竟泛上了一丝红润。 他挣扎着在众人的目光下爬起来,怔怔看着曦穆仙,张嘴喊出了人生第一次说的两个字:“姑姑。” 曦穆仙率众人走回大殿。 水铃儿被竹月抱在怀里,目光里曾经的呆滞已消失不见。他此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像刚跋涉了万里长路,关节重得转动不起来。 竹星走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再也不敢去逗他玩儿了。 他蠕动着嘴唇,仰着小脸看着竹月微微上扬的下巴,弱弱地喊了一声“竹月哥哥”,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命人将水铃儿送去房间休息后,曦穆仙坐在大殿正中,静静注视着竹月竹星二人。竹星性子急躁,早已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嚷道:“姑姑,铃儿会死吗?” 竹星是竹月的弟弟,心地善良却性格冲动,平时十分活泼,又喜逗人玩笑,与竹月沉稳内敛的性格完全相反。平素这个弟弟要有放肆之处,竹月必会阻拦训斥,但今天他也是心急如焚,担忧着水铃儿安危,因此少见地由得他去了。 沉默良久,曦穆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氤氲的青铜香炉前,随手添加了一点落蝉香。 这种香是稽洛山仙族的特制熏香,一滴香液需利用九百九十九片卯时新出的竹叶提炼,成汁后添加怨生花,无念草,流浪英和苦乐枝磨成的粉末各五钱,调和均匀盛于已成竹百年的竹筒中,用丹炉以千年老竹为柴,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再置于稽洛山玄冰洞三年,以吸足山体之灵气精华。 末了取出竹筒,香已成块,再用竹杵研磨成粉,此香即成。 据说常用此香,不光令人耳聪目明,神清气爽,还能提升仙族灵力,所以它素来是稽洛山以外的仙族众人神往之物,却也因制作过程艰难及用料之精,而难以获得。 大殿中,落蝉香缓缓飘出,烛光闪烁烟雾缭绕,竹月竹星二人闻着,心境渐渐安静下来。 曦穆仙缓缓踱着步,问他们,“你们知道魔婴的来历吗?” 人对视,摇了摇头,眼中均是不解。 于是她开始讲述魔婴的前世。 第9章 上古隐秘 远古时代,黄帝姬轩辕为一统中原,挥师北上度过富春江,与蚩尤大战于涿鹿。此战役胶着多时难分胜负,二人各自请来多位神灵助阵,却也无法立即决出雌雄。 后蚩尤所邀风神雨神败在姬轩辕的女神旱魃手下,标志蚩尤失败。这一段是世人皆知的传说,记录于《山海经》等古籍,但还有一段重要内容却是鲜人知晓,至今仍被叹为千古之谜。 蚩尤被姬轩辕杀死后,残存的九黎族欲寻回其遗体而无果,派出勇士十名谋划刺杀姬轩辕,获其脑以探知蚩尤的下落。 实际姬轩辕为防蚩尤死而复生,势力卷土重来,同时又觊觎于他作为武战神的神力,已取其脑干与自己的大脑融合,并将其尸身焚化。 从思维上说,姬轩辕令自己与蚩尤合为一体,以求二人合一之下,他能获得强如宇宙的法力,天上人间从此再无敌手。 那蚩尤存于姬轩辕脑中,前世记忆尚存,不甘从此陨落,蠢蠢欲动欲寻机复仇,盼有一日重见天日。无奈他真身已死力如游丝,终日处于浑噩中,根本无力再做任何抗击。 某夜十勇士潜入姬轩辕府邸,欲行刺杀之举,却惊动守卫引起巨大干戈。 浑噩中的蚩尤忽听得族人声音,再细听下知道外面正在厮杀,这些人明显是为救自己而来,不禁大急。 对于姬轩辕来说,几个小小刺客本无须在意,却忽觉头脑剧痛难忍,痛到满地翻滚。他知道是蚩尤的脑干作祟,怎奈此时二人已合体,灭掉他就等于杀死自己。 为了平息剧痛,他下令留十刺客一命,让蚩尤暂时平静下来。此举虽然奏效,却非长久之计。无奈下,姬轩辕入梦与蚩尤相见,寻求和解。 蚩尤心怀深仇大恨,当然不会答应姬轩辕的请求。姬轩辕现在无论神力或地位都已举世无双,却唯怕蚩尤一人,因为当下也只有他,能真正取他性命了。 数次梦中会面的结果,是二人元神聚于富春江畔苍瑶山真龙岭再次斗法,决出胜负。这次再无军队或神仙相助,完全属于二人之间的角力。 若蚩尤胜,姬轩辕将他脑干释放还于族人重塑肉体。若姬轩辕胜,蚩尤则心悦诚服将脑干献给他,从此为他所用。 却说那姬轩辕好不容易赢得涿鹿大战获得今时地位,怎甘心因为错误留下蚩尤脑干,而失去一切胜利成果?决战前,他密会魔族焰王,借来能击碎元神的宝物破元弓,密谋趁蚩尤不防时,利用此弓击破其元神,让他彻底神魂俱灭,一劳永逸地除此心腹大患。 决战之日,姬轩辕如约来到苍瑶山真龙岭,从脑干中唤出蚩尤元神,二人展开决斗。 再往后,便是五年前,穆曦彤进入水铃儿的七星命盘,从画屏中看到的景象,那也是他前世的最后一刻。 她将这段上古隐秘的往事向两人娓娓道来,听完,竹月竹星皆倒吸一口冷气。 竹月道:“不曾想,那姬轩辕涿鹿之战胜利后,被世人敬为英雄,万世流芳,其实竟怀灭绝六界之邪念与野心!可是徒儿实在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目的呀?” 曦穆仙道:“姬轩辕虽拥有神力,意图成为人间霸主,可肉身毕竟为人,与我等不同。他知道作为华夏族首领,不可能再踏修仙之途,自己是会老会死的。故此举便是我若不得之,我便欲毁之之意。” 竹星性格冲动,大吼道:“轩辕黄帝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无耻之徒,这不是我泱泱中华的耻辱吗?” 曦穆仙道:“姬轩辕为黄帝不错,可如今世袭君王制皆由夏朝传承而来,你们算算,历代有几个君王的王位不是用阴谋和鲜血换来的?如姬轩辕自己所说,世间事皆是注定,无法逃避罢了。” 竹月听他二人对话,兀自在一旁沉思,半晌方道:“姑姑,徒儿有一事不明……” 曦穆仙道:“你是想问铃儿的事吧。” 竹月拱手,“正是。那姬轩辕与蚩尤的元神各占一颗灵珠,共生魔婴二名,那我们如何分辨谁是谁?” 曦穆仙淡然一笑,“你这聪明脑瓜,倒一时糊涂起来。当年我获知姬轩辕欲加害蚩尤,赶去相救,却反而害他神魂俱灭,这一世,自然要对他进行补偿。” 说到此,那二人已明白水铃儿前世是谁。 竹星又问,“可是姑姑,那滴铃儿饮下的水又是何用意?” 曦穆仙道:“那两粒珠子,叫曦穆灵珠,由我于千年前在内丹之中练成。灵珠含有我百年功力,能将垂危的生命吸附入内,再源源不断供给养分,令生命不灭,寻机再度重生。 “蚩尤与姬轩辕那一缕元神虽然进入珠内,但只是游丝,就算最终修炼成人,心窍也是闭实的,难与身周世界融合,在世上最多活不过五年。 “水铃儿虽已五岁,却如婴儿般嗜睡,说明他的生命能量已越来越弱,很快就将一眠不醒。灵珠内养分凝成天露滴,饮下即帮他打通心窍,令心神进入周遭世界,同时用灵珠内保存的真气将他全身经脉贯通,从此他就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二人听罢相互对视,面上愁容终于散去,露出一丝喜色。 曦穆仙看看他们,继续说道:“你二人也不要高兴太早。仙魔本是同源,我乃仙身,那元神躲于灵珠内千年尽吸灵珠精华,所以普通仙魔之力再无法伤之。但人间界不同,不受此法约束。故人能伤得了魔婴,更能杀他,这就是当我洞悉水铃儿有难,命竹月火速赶去旱牛村救他的原因。 “且魔婴两名,水铃儿已在我们稽洛山,可是另外一名现身在何处,我竟无法从飞火流光璧中寻出来。你们已知姬轩辕毒咒,就算铃儿再无生命之忧,此生命运也是多厄,你们还需对他多加看护。无论他今后性格如何,是否顽劣,指天禅必须教会他。” 竹月点头,“姑姑请放心,徒儿必以生命来保护水铃儿。徒儿欲收他为徒,进行管束教导,姑姑看可行否?” 第10章 仙魔际会 竹月提出欲收水铃儿为徒,曦穆仙凝思片刻道,“这样也好,你为人深思远虑,沉稳内敛,魔婴童交给你,我自是放心的。” 旁边竹星拍手笑道:“好好好,确实好,从此我就升职做师叔了!铃儿有我这样一个天天陪他耍在一处的师叔,可不是天赐的福气!” 竹月一听,气得脸都绿了,怒道:“你不思进取自己去耍,不要误了我徒儿的前程!你要再这样天天贪图玩乐,我必借姑姑的冰兽鞭抽你!” 竹星早已被他训惯了,知他嘴利心软,无论怎么责骂都不会舍得动自己一下的,已是皮粗肉厚不怕他训了,故抿嘴一乐,躲向了曦穆仙身后。 ~~~~~~~~~~~~~~ 水铃儿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回到了旱牛山的老林子,正和狼母欢乐地在小溪边嬉戏。忽然溪水旁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身着绿色纱袍,腰悬青青竹剑。那人转身,俊朗的面庞上,一对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原来那是他除了狼母外最疼爱自己的,竹月哥哥。 正待与竹月相会,半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竟比打雷更惊天动地,震得他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房间里,身上盖着绣着荷花的粉色缎面小被,身下是张小竹床,屋中竹桌竹椅摆放整齐,案几上笔墨纸砚齐全,案头一个小巧的熏香炉内,一缕青烟正淡淡地向外飘散,令屋内清香四溢,雅致无比。 他揉揉眼,回想起陷入昏睡前发生的一幕,赶紧伸展胳膊踢踢腿,看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却惊喜地发现全身关节不单恢复得比以前还要灵光,更觉得身体里增添了许多力量。整个人从头到脚无比轻松,好像稍微探探身子,就能飞起来似的。 最不可置信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双眼也变得特别明亮,嗓子里清爽极了,一张嘴,竟吐出了一个“啊”字。 “我在说话?”他不敢相信地捂住嘴,暗想如此说来,他记忆里在陷入昏睡前,叫过的“姑姑”和“竹月哥哥”,都是真的了? 正沾沾自喜,又一声巨响传来,水铃儿打了个哆嗦,顾不上穿好衣服鞋袜便一咕噜翻下床,趴到窗边往外看。 就见西边天空升起一阵焰火状的烟雾,随着烟雾腾起,一阵阵人声鼎沸不绝于耳,有惊恐的尖叫声、叫骂声、呵斥声,掺杂一处却是热闹无限。 正观望间,又听身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进来,他转身看去,原来是竹星。 竹星见他趴在窗边,喜道:“小东西,你总算醒过来了!” 水铃儿知他和他的竹月哥哥是兄弟,早已没了戒备,此时见他如此亲切,又添几分亲近,嘟嘟嘴唤了声,“竹星哥哥!” 竹星一听,立即甜到心里,抱起他摇晃道:“算你这小狼羔子没有睡一觉就把咱给忘了,快跟我来看热闹,几百年了,稽洛山就属今天最有耍头,来的客人多得连石头都不够坐了呢!哈哈哈……” 水铃儿给他几句话说得云里雾里,糊里糊涂就被他夹在了咯吱窝下,拎出房间直奔广场而来。 广场上,气氛剑拔弩张,弥漫着一股火药硝石的味道。西方的半边天全被各种各样的身影占据遮盖了,再看不到一丁点天色。 这些来者可谓千奇百怪,有人形有兽身,有俊美有丑怪,有善面有恶容,大多数手上挥舞着各式武器,有的武器比那些人看着更加怪异可怖。 那些缤纷的云彩经年来慵懒地在天空自由漂浮,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如今有灵性一般,惶恐地一团团连滚带爬向东边奔逃,全都瑟瑟发抖地躲去了高耸入云的竹宫殿身后。 云彩们再也无法愉悦地散发金色流彩,灰灰黑黑蜷缩在一起裹住太阳,令它无路可出,由此整个稽洛山,无奈地陷入了一片昏暗。 水铃儿心窍已被打开,看着眼前这样古怪又盛大的场景,竟然不再慌乱。 “这些人人兽兽的东西都是从何哪里来?他们在这里干什么?稽洛山有危险吗?”他的小脑袋里涌出一连串问题。 竹月正面向那些人严阵以待,看竹星竟然把水铃儿给抱出来了,心中一惊,怒道:“竹星,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竹星一脸的嬉皮笑脸,“此事因他而起,他自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他现在心窍已开,将来迟早要独立面对世间纷争,当下这境况,岂不是最好的历练?” 竹月听罢,心觉有理,暗想这个弟弟竟然是做事粗中有细,颇有头脑,而自己忙于对付前来挑衅的仙魔众人,倒是疏忽了徒儿,不禁心中欣慰,向他点点头,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敌阵。 就听敌阵那边传来一声断喝,“你们看,那白面小子夹着的那个小黑孩,就是魔婴童!” 顿时,气氛如滚油般爆开,仙人魔人们纷纷摩拳擦掌,要来夺魔婴童。 竹月竹剑一挥,一道水波似的光壁霎时将广场一隔为二,同时几十名小竹兵举着竹弓,踏着整齐的军步走到光壁后,严阵以待。 水铃儿细看下,惊奇地发现这些小竹兵此时都长大了,已现出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只是每个人的相貌依然一模一样。 一道紫光从光壁那边划过,一个紫袍飘飘的老道脚踩一个葫芦停在半空,手里甩着一柄拂尘。拂尘须和他那长长的白胡子一样白,连长短都相仿。 水铃儿远远看去,只觉得那老道就是把白胡子割下来,做成了那把拂尘。 竹星小声对他道:“那是蓬莱岛万空道长,修炼几百年了,手中拂尘厉害得紧,使将起来可以移山断海,一般兵刃断不了他一根须。脚下踩的葫芦是个宝,叫纳隐,几百年来收了不少妖魔鬼怪,倒是为人间界造了不少福,与魔族算是死对头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了个鬼脸:“整个仙族和魔族都是水火不容的,今日竟为你这个小鬼头同声同气一起出现在稽洛山,你这面子可卖得不小!” 水铃儿问,“这些人都是什,什么?干什么来?”他心窍刚开,说话十分不利索,还只能将字一个个连接起来,让别人勉强听得懂个意思。 第11章 风起云涌(一) 竹星低头对他解释:“目前除去人界,世间还剩仙族和魔族,也就是平时常说的仙界和魔界。统领魔族的是尊主幽冥魇烈,下率幽冥十三坛,各有坛主一名。 “仙族分支流派众多,一时无法细数,但主要派别为五岳留仙及八大派。五岳留仙分别为东岳泰留仙童不仙,西岳华留仙锦书圣,南岳衡留仙清秋无忧,北岳恒留仙断萧及中岳嵩留仙云之裳。 “八大派分为岛派四大门与海派四大门,各包括,蓬莱岛万空道长,昆仑岛善玉真人,方储岛秦之笑掌门,求如岛酒仙醉长乐。海派分为东海派九曲宵龙厉胤,南海派十里怒杀幻愁,西海派海底销魂浪卓天,北海派沧海笑旻刀。 “仙魔二族本是同源而出,均在女娲创世时从她脑中诞出,后却因对人界各怀想法而分道扬镳。魔族妄图灭掉女娲创出的人间,仙族却欲护之不许魔族得逞,从此二族为了凡人而相互对立,势如水火。当然也是有了仙族的保护,人界才能长存至今,而未被魔族灭掉。” 水铃儿点点头,指指自己,“我,魔?仙?” 竹星叹气,摸摸他的头道:“你是魔也好仙也好,今天这事都不会起,问题是你拥有凡人躯体,却又对仙魔二族造成威胁,他们一旦知你下落,自是要如此声势浩大剿伐你。” 说话间,万空道长已向竹月发难,“稽洛山月竹仙,我等今日前来并非寻衅滋事。自稽洛山建山,曦穆仙通过承托五岳之柱镇守人间界,我等无限敬慕以稽洛山为首是瞻,早已将她尊为仙族之首,并授予仙族印信。你师父为人谦逊低调,从不以仙首之资威压于人,我等自是肃然起敬,对她惟命是从,而百年前订立的落音竹宇仙律已然成为约束三界之法。 “今日魔婴既出,对三界造成威胁,作为仙首你稽洛山本应带头除之,现在竟包庇匿藏,不顾我三界死活,这令老夫大失所望,请问曦穆仙是否可以出来解释一二,以避免造成干戈损害世间安宁?”他手中拂尘一摆,虽然不怒,却很是威风。 万空话音刚落,魔族阵中就跳出一个四脚怪物,他的脑袋长得又圆又大,眼如牛目眼珠暴突,鼻子鼻孔朝天长,鼻毛长长伸到外面。他手里挥着两把锤子,锤子似正被两团火燃烧,犹如举着两把巨大火炬。 那怪物不等竹月答话,打雷般吼了起来,“你这老东西文绉绉满口屁有完没完,老子没那个耐性!赶快把那个黑娃娃交出来让老子用锤子砸碎了马上走,你稽洛山关老子个屁事,老子才没兴趣浪费时间听曦穆彤解释!” 竹月冷冷道:“幽冥火坛主火锤貅,休要在我灵山放此污言秽语。你那银蛇坛坛主尧豸,该已回到幽冥殿复命了吧?这趟没见她来,是被魇烈处罚了还是寻处修复她的宝器去了?”说罢讥讽地一笑。 火锤貅一听,气得五官都走位了,令张脸更显丑陋可怕,他指着竹月道:“月竹仙,我家妹子给你欺负成那样,你不提也罢,你若提起,我倒真要和你好好算算这笔账!”说罢双锤一挥,两团滚滚烈火直奔光壁而来。 竹月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竹筒,纵身一跃跨过光壁,对着那两团烈火各吹出一股水柱,火团遇到水柱瞬间熄灭,仙族中竟有人拍手叫起好来。 然而拍手之人突然想起自己也是跟来剿伐魔婴童的,不禁脸一红,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火锤貅眼见自己溃败,吼道:“又是玄天水!有本事你不要用玄天水来对付我的火锤,真刀真枪和老子打!” 万空道长已隐忍多时,实在看不下去,怒道,“火锤貅,你休要在此乱凑热闹。你幽冥殿的事回去内部解决,不要搅了我们今日目的!” 说罢又转向竹月,“月竹仙,老夫刚才已言尽,只想请曦穆仙出来,将此事解释清楚,并非要在你落音竹宇前大动干戈。老夫乃修道之人,慈悲为本,绝不轻易杀生,但若是那危害三界的妖孽出世,我必杀之以保世间安宁!” 话音落,四下里就赞叹声起,众仙异口同声道:“万空道长所言极是,请曦穆仙出来将此事说清楚吧,或者就直接将魔婴童交给我们处置!” 场面被火锤貅一搅,再加上万空话中字字掷地有声,剿伐大军越发群情激昂,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胡乱喊了起来,一时间稽洛山天顶,似乎要被这几百年来罕见的声势给冲开一个大口子。 正纠缠间,一个声音轻轻在广场中响起,“仙魔两族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若魔婴童水铃儿被你等所杀,那才会真正在三界酿成大祸,给你我带来覆顶之灾。” 这声音虽轻,却穿透雷鸣般的骚乱,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让每一只耳朵都清楚听到。 众人心下大奇,慢慢安静了下来,而相比刚才,现在的稽洛山静的却是连兵刃摩擦过衣角的声音都十分明显。 再放眼上看,竹月身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白衣女子,正是稽洛山落音竹宇的主人,曦穆彤。 仙魔族中很多仙资魔资未够的小辈,从未见过曦穆仙真容,只是听闻她的种种传说,便已惊叹不已,今日竟然与她仅隔咫尺距离,瞬时觉得眼前华光大放,哪怕此时死在这广场也甘愿了。 曦穆彤举目四望,淡淡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稽洛山有幸得仙魔道如此多前辈拜会,本座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曦穆仙客气了,我等诸人只是要求问魔婴童之事,今日冒然叩扰,我等日后自会另择时机向你稽洛山请罪。”说话之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男子,他一身书生打扮,头顶四方角帽,身着绵绸的莲青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纸扇,十分温文儒雅。 曦穆彤望向他道:“衡留仙多虑,各位大驾光临,是稽洛山招待不周,实在谈不上请罪之说。但这魔婴童今日若有闪失,必是日后天下苍生之祸。” 衡留仙奇道:“魔婴出世三界尽毁,此谶早已在上古坐实,曦穆仙此话又怎讲?” 第12章 风起云涌(二) 曦穆彤来到广场与仙魔众人相会,被衡留仙问,兀自不语,只是手臂轻扬,竹月设置的光壁就变成了一堵五彩墙,墙上闪现出一幕幕画面,从当年蚩尤与姬轩辕苍瑶山大战,到姬轩辕在击破蚩尤元神后落下毒咒,全部清晰呈现出来,只省去了水铃儿后来的成长过程,以及旱牛村村口发生的故事。 众人看罢神情大变,禁不住捶胸顿足,摇头叹息。 曦穆彤道:“诸位既已看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尽在不言中。魔婴童共二名,一名灭世,一名救世。倘若水铃儿为救世那名,却被你们杀害,那么日后天下苍生遭屠戮时,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所以各位今日是否还要固执己见,非杀他而后快,可得想清楚了。” 众人正在思考讨论,那火锤貅却又跳上前咆哮,“曦穆彤,你这话说的没错,可是老子不能不担心,今天杀的是对的呀!” 他话音一落,魔族人开始大声附和:“对对对,火坛主说得有理!”顿时魔族阵营战鼓大作兵器铿锵,魔兵们均是蠢蠢欲动。 曦穆彤和竹月二人明白,魔族窥视人间界已久,欲将其除之而后攻下仙界,一统三界,其狼子野心远古已盛,一有机会便跃跃欲试挑起战端,今日不必说,又是如此。 竹月正欲上前拦阻,却见仙族众人已先魔人一步,拦在光壁前。 衡留仙清秋无忧摇扇道:“魔族的一帮蛮子,别以为我仙族因魔婴之事上稽洛山问询,就会与你等沆瀣一气,攻击落音竹宇!百年来稽洛山为我三界安宁立过多少功劳,大家心里都清楚。想当年曦穆彤为保人间周全,受那万魂夺骨锁,几乎万劫不复,又被困南天顶支离山受悬吊之刑九十九年,如没有玄天水相救,可能早已香消玉殒了。” 他话音一转,向前直逼两步:“今日这魔婴之事她言之有理,仙族已没有疑问。如你们谁还敢在此放肆,我清秋无忧,必叫你有来无回!” 魔族十三坛只来了五坛,人数上就少了仙族一截,再加上他们确实理亏,这攻是不攻火锤貅倒没了主意。 正踌躇间,就听耳边有人道,“火坛主,这魔婴之事只是开始,还有一个到现在都不知下落,热闹尚在后面,我们何须急在今日?”回头看,却是那断龙坛坛主楚傒。 别看火锤貅奇丑无比,那楚傒倒是长得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唯一的缺憾是生得无比俊俏一张脸,只长出一只眼睛,高悬在挺直的鼻梁上,一眨一眨逗人发笑。 楚傒一席话让火锤貅找到了下爬的台阶,点头道:“还是我兄第说得有理,今日我暂且罢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傒见他粗声大气越讲越不着调,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拉回了魔阵里。 竹月感激地向衡留仙拱手致谢,又对仙魔众人道,“此事既已解释清楚,便告一段落。今日天时向晚,各位想必已经疲累,何不早早散去歇息?日后魔婴之说如有其它消息,落音竹宇自会尽早通知。下月十五,便是一年一度在余杭江南府举行的仙魔盛宴,届时各位请早。“ 仙魔众人听罢,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意义,便驾云的驾云,踏剑的踏剑,纷纷叹息着离去。 诺大的落音竹宇广场,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安宁。 竹星牵着水铃儿,一直在他耳边悄声解释眼前各种各样的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不同的典故。水铃儿自顾睁大惊奇的眼睛听着,几已陶醉其中,忘却了当下面临的险境。 等这些人开始离去,他才恍然回过神,喃喃说了一句,“姑姑好美……” 竹星一巴掌过去打得他后脑勺生疼,“臭小子,叫你学习仙魔界知识,你眼里都看了些什么!“ 待仙魔众人尽皆离去,曦穆彤唤来千翼冰雪兽骑上,离开落音竹宇,缓缓走向自己的缥缈殿。 广场残局自有竹月竹星兄弟打点,她甚是放心,现在只希望回去好好静一静。 正行走间,一片小竹叶子飞来落到脚前,她微微一笑,“衡留仙嵩留仙,二位还没离去吗?” 竹林深处响起一阵窸窣之声,末了两个身影飘出来站在她面前,果然是衡留仙清秋无忧和嵩留仙云之裳。 衡留仙呵呵一笑,“彤儿,自去年江南世家仙魔宴一别,至今尚是首次会你,下月可又是仙魔宴了。” 一旁云之裳也开口道:“可不是,彤儿啊彤儿,我们可是对你挂念得紧!” 云之裳虽身为男子,却风华绝代,貌美无比,身上的衣衫均以云中抽出的细丝为材料织成,再用各种鲜花提炼汁液作为染料,披在身上无比轻薄艳丽,光彩照人,再加之头上插的由万花炼制,不断变幻色彩形态的万花簪,令他举手投足间都香气扑鼻,熏人欲醉。 曦穆彤道:“劳烦两位兄长牵挂,彤儿罪过,只是近一年来,单魔婴一事已耗费我大半时间,实在是抽身不暇。但彤儿也日日牵挂五位留仙兄长,盼着能早日一聚。” 清秋无忧道:”彤儿妹妹,你就别理云之裳瞎嘟哝,他也是想你想得慌,不过我们知你事务繁重,可没怪你。” 曦穆彤感激道:”彤儿明白,此次仙魔齐闹稽洛山,若不是二位兄长及早通知,我落音竹宇恐怕难全身而退,彤儿在此深谢!”说罢深深拜了下去。 云之裳赶紧一把托起她道:”妹妹这就多礼了,稽洛山与五岳已是一家,这般见外又为何!若不是我们提早传递此消息,以你稽洛山之结界,这帮蛮子纵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进得来?所以说我们这是帮你还是帮他们,倒真说不准了。再说……“ 他欲言又止,清秋无忧赶紧扬起扇子,做出捂他嘴的姿势。 云之裳嗔怒地将手一推跺脚道:“好了好了不要拦我了,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们日日躲来躲去有意思吗?彤儿,我且问你,当真如你所说,我们五位留仙你都牵挂吗?你当真就不愿再见他一面,任他自己死在那恒山顶无望殿中?他已经将自己困在那里十年有余,犹如活死人了呀!” 第13章 风起云涌(三) 云之裳只顾嚷嚷,曦穆彤却身子微微一颤,牵着冰雪兽的手开始有点发抖。冰雪兽感受到她的情绪,不安地踢踢蹄子,低吼了两声。 云之裳不依不饶地继续,“你看看,一向坐怀不乱的曦穆仙,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就乱了!” 清秋无忧一旁喝道,“云兄,你闹够了!”转向曦穆彤,”彤儿,云之裳有口无脑,你莫怪他。” 云之裳一听怒火冲天,一脚踩在他脚上,清秋无忧不防,痛地叫了出来,白了他一眼,继续道:“好,这个我不提了。但是当年妖鬼神三界陨灭,并非魔婴所为。这个惊天秘密,彤儿你到底还要独自担负多久?你是铁了心要将天下之忧独立承担吗?” 曦穆彤淡眉轻扬,“天下何曾有真正的秘密?就算捂上千年万年,也终究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是现在魔婴刚刚现世,普天大众的思想都倾向于魔婴灭世之说,此时公布,只怕无人能信。并且最关键的,是那幕后操纵之手至今未现,若此时轻举妄动,无疑是打草惊蛇,引发更大灾祸。” 清秋无忧与云之裳听罢,皆觉得她顾虑周全,不住点头称是。 曦穆彤调转话头,问道:“未见华留仙与你们一起,他现在可好?” 清秋无忧叹道:“五大留仙一个闭关十年不出,一个不人不鬼上天入海般闹腾,再就是那个锦书圣,天天舞文弄墨不理世事,也就是我俩人尚能将世间事兼顾周全。不过锦书圣每每提及你也是挂念得很,巴不得飞身一跃,就跳到你稽洛山来相会。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另一边装着对断箫的无限担忧,也是矛盾得紧啊。” 云之裳不语,自在一边叹气。 曦穆彤神色黯然,沉默良久道:“二位兄长今日想已疲惫,不如请在稽洛山中歇息几日如何?我们明日也可小酌几杯。” 云之裳一听,面露喜色,清秋无忧却道:“不必了彤儿,你稽洛山担任守卫人间界之大任,又是军事要地,戒酒令甚严,哥哥们可不愿贪一时口爽,破了你这军规。并且五岳之上还有不少要务,下月十五我们余杭江南世家见便是甚好。” 云之裳看着他,双眉一横正待反驳,却被他拉着衣袖转过身,踏剑而去。” 另一边,水铃儿听说竹月哥哥要收自己为徒,兴奋得几天都没好好睡觉。自从心窍被天露滴打开后,他早已不像往日那样嗜睡,每天活蹦乱跳犹如只小兔。 落音竹宇从这时开始有了孩童的欢笑声,也多了他四处嬉戏的身影。 竹星时常抱怨稽洛山太闷,哥哥像块木头,曦穆姑姑一月都难见一面,所以有了水铃儿后他如获至宝,两人成天玩在一处,俨然成了一对不计较年龄的好哥们。 一周后,拜师大典在落音竹宇主殿,落音殿举行。 水铃儿一早起来就被小灵童们伺候着梳洗干净,扎了个圆鼓鼓的童子头,用青色方巾束得齐齐整整,换上淡淡泛着翠绿的纱褂,再系上条月白丝绦。 雕凤铃铛被竹月串于丝绦上,因为怕他贪玩把珠子弄丢了,所以串得特别紧。脚上瞪着竹星为他编的新草履,俨然一副小道士的模样。 稽洛山百年来第一次举行拜师大典,虽然并未隆重地大肆操办,却也差不多将一山的人集齐了。 水铃儿走进落音殿,本来满心欢喜,抬头看去却被那殿上黑压压站的一片吓了一跳。 他来了有几周时间了,一直以为这山上人烟稀少,只有姑姑,师傅和竹星师叔,以及一帮默不作声的竹叶灵童,现在却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些人? 和上次广场上见的仙魔众人不同,这些人装扮朴素清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可都是正常人。 一旁竹星知他迷茫,悄悄在他耳边说道,“这些大多是咱稽洛山的子民。稽洛山一共有三个村庄,九十八户人家,被称为仙户,分住在山腰和山脚。山顶住的是仙,就是我们,村民们都是平凡人,会生老病死,却在这山中享受丰衣足食的人生乐趣,堪称人间界最幸福的子民了。 “站在最前面一排的八人,都是仙,分别是稽洛山三位长老,木果老,林果老和森果老。他们算是稽洛山幕僚,平时若山中有事,都会为曦穆姑姑出谋献策,无事时就是私塾先生,为庄户人家的孩子教授功课。当然,几百年来,他们的几代学生最后都比他们老然后老死了,这可令他们十分伤心,却是无奈。 “再数过去是捉衣嫂,她负责招呼落音竹宇所有仙人们的衣裳,从做到洗都由她负责,自是十分辛苦。她脾气不好,有些有灵的布料尽欺负她,时常四处乱舞不让她抓到,时间长了,大家就都称她捉衣嫂。 “捉衣嫂旁边的是碗仙,手大脚大异于常人。我们一手端一碗,她一手至少端三碗,耍起法来可以十几口锅一起炒菜。这碗仙你可得罪不得,得罪捉衣嫂大不了你光腚几天没衣裳穿,得罪碗仙可是几日没饭吃。我们仙人不近五谷,铃儿你可就要遭难了!”说罢还夸张地“啧啧”两声。 听到此水铃儿忽然有点心烦意乱,竹星话里,好几处都戳得他心痛,比如说到三果老的学生们老死而去,仙人不近五谷,他却是凡人必须进食。 这是不是说终有一天他会变得白发苍苍,而师父师叔和姑姑则容颜不改,然后他老死而去,再也见不到他们? 竹星未察觉他的神情变化,还在傻乎乎继续自说自话,“碗仙旁是墨香殿的砚仙。他进京赶考落难,历经艰辛从千年砚台中修成仙人,掌管整个稽洛山的古籍藏书及各种附庸风雅之物,比如琴箫之类。以后你可要和他多打交道了。” 他嘿嘿一笑:“我知道,竹月必是恨不得你把古今宝典奇书全吃进肚子里去的。砚仙旁边站的那对双胞胎,是兵龙和兵虎。稽洛山上八万灵童军都归他们管,平日由他们负责进行操练。” 竹星对稽落山上桩桩件件的大小事务如数家珍,他还介绍完,殿外已经宣告,“曦穆仙到,月竹仙到”, 就见曦穆彤与竹月一起从殿外走了进来。 第14章 拜师大典 众人见二人到,忙行参见大礼,齐身诵道:“参见曦穆仙,参见月竹仙!” 曦穆彤抬手,示意大家免礼,然后入座于主座右侧。 这是第一次在落音殿上,她未入主座,只因今天是竹月收徒的大日子,他才是主角。 竹月撩开前襟在正中坐下,四周扫视一遍,开口道:“我稽洛山自建山,仙族村民各安其业各享其福,不求普天浩荡之功,但求尽己恪守平安渡世,至今已数百年有余。当下人间界正值乱世,凡人求仙者甚众,稽洛山却并未如其他宝岛灵山般打开仙族云霄大门收徒,只因我山担任承托五岳镇守人间界之大任。 “如今水铃儿与我仙山有缘,被我从人间界带回,由曦穆灵珠中天露滴打开心窍。为助其成长,日后大器成时造福苍生,我决定收他为徒,传道授业,严格管束。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竹月言罢,众人答道:“恭喜月竹仙收得宝徒,我等并无异议。” 他微微一笑,命令道,“水铃儿上前跪下。” 水铃儿还在愣神,被竹星一推,才反应过来殿上正唤他,傻傻地走到殿阶前跪倒。 竹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食指中指运力,指尖闪出一点鲜红的朱砂,往他眉间一点,他就觉一团赤热,知道这一点下去,今后再也无需惧怕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稽洛山将成为自己的归宿,心下欢喜,差点落下泪来。 随后竹月又掏出一块白玉仙牌递给他,上书“稽洛山水铃儿”几个字。他颤抖着接过来,仿佛捧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收徒仪式结束,竹月转身走回主座,正欲宣布仪式结束,却听他在阶下弱弱地唤了声:“师傅……” 竹月问道:“铃儿,你可是有话要说?” 水铃儿此时已紧张到心就要裂开,但又觉得哪怕是被扔进油锅里炸了,也得把话说出来,于是颤抖地说道,“师傅,铃儿有一个请求”。 众人诧异,竹月知他紧张,柔声道,“你说。” 水铃儿道,“师傅,我要修仙。”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连曦穆彤面色都为之一变,竹月更是一时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一旁竹星一听,就知是刚才自己说得太多闯了祸,吓得脸色发黑,脑袋都低得快压进胸脯里去了。 竹月眼角余光瞥到竹星,立即明白是这小子在捣鬼,满脸怒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向水铃儿,“铃儿,修仙之路九死一生,百人中有一人能得仙道,已是前世的造化。你就算是经历了所有考验和历练,最终也不一定能将那通仙汤受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水铃儿话说出来,反而惧意全消,挺直小身板,一脸倔强道:“师傅,徒儿心意已决,无论有多少磨难,徒儿都要修成仙道,永远和师傅师叔与姑姑在一起。” 阶下众人听罢,不住发出赞许之声,称赞他年纪小小,却如此重情义。 竹月却心中无比痛楚。 在他的想法里,从旱牛村口抱起他那一瞬,与这孩子的缘分便已注定。他不求他能成什么天地之栋梁,更不需要他成仙成佛,他只要他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 而修仙之路无比坎坷,他不希望他遭受此痛苦,更不愿承受一旦修仙失败,就要失去他的后果,并且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在通仙汤的烧灼下惨死。 想到此竹月心中焦急,再开口,声调高了许多,竟有失平时温文儒雅之态,“铃儿,你现在尚且年幼,就妄想修仙,实在言之尚早。你文韬武略一窍不通,将来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为师不许你这样好高骛远,所以修仙之事今日搁置,日后择机再议!” 水铃儿见自己修仙请求未被应允,急了,小手撑地连爬几步,不住磕头道:“请师傅开恩!请师傅开恩!” 一旁众人无不动容。 竹月见他如此执拗,怒火冲天,欲拂袖而去。 场面正僵持不下,曦穆彤终于开口,“铃儿,竹月既为你师傅,而他又是我徒儿,我便是你师祖。师祖姑姑的话,你可愿听?” 水铃儿使劲点头道:“听!” 曦穆彤道:“修仙之事不是不可议,但我们需要确定你确实具有仙资,才可应允。我给你三月时间,三月内你若将指天禅一层练成,我便劝你师傅许你修仙,你意下如何?” 水铃儿懵懵懂懂,不知那指天禅为何物,但是只要有一线修仙希望,他都要努力争取,所以赶紧同意。 竹月虽急,但见曦穆彤开了口,也不敢违逆她意。 再思前想后,此子身份特殊,仙魔二界均对他虎视眈眈,倘若只懂得凡人之力,先天神赋怕是一世都再发挥不出来。如此想来,修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途径。 他再看向他那双充满渴望与童真的眼睛,明白他此举只因重情而起,心也瞬间被融化了,严厉的面容缓和下来,说道:“铃儿,你既已考虑清楚,师傅也不逼你,就按曦穆姑姑的意思办。但是三月之内,你若没练成一成指天禅,此事便就此作罢。” 水铃儿大喜,磕头谢恩道:“徒儿明白!” 竹月走下殿阶,伸手拉起他,揽入臂弯,对其他人朗声道:“拜师典礼已毕,诸位且散去吧。” 众人纷纷离去,曦穆彤也起身告辞,回了她的飘渺殿 水铃儿刚刚拜师,就惹得师傅震怒,一颗小心脏既惶恐又伤心,早已哭红了眼睛。竹月为他抹了把鼻涕眼泪,笑道:“好了,事情既以解决,就不要哭了,现在为师给你上第一课,认识稽洛山。” ~~~~~~~~~~~~ 认识稽洛山第一站,正是落音竹宇。 站在曾经仙魔会的广场上,竹月告诉水铃儿:“这广场可不叫‘白玉广场’,而是曦穆仙独创的九宫旋星盘。” 依照奇门遁甲术,九宫旋星盘九个角各树立一根白玉华表,镇守住稽洛山九个方向,分别为坎北,坤西南,震东,巽东南,中寄坤,乾西北,兌西,艮东北,离南。 这九个方位对应人间界的九方,任何一方如有魔族入侵,柱顶都会有响铃发出警示,通知仙族有关魔族的异动,这时稽洛山就将联合五岳及其他仙族各派围剿魔族,守卫人间界平安。 假若有一日稽洛山被外敌攻击,九宫旋星盘就将变幻为九宫旋星阵,九根白玉华表将如擎天卫士一般困住敌人,让他们无法靠近落音竹宇。 而落音竹宇虽由竹子搭建而成,这些竹子却被施了仙术,比砖石凝土更加坚固可靠。 正殿高七十八尺,横一百三十五尺,屋顶重檐歇山式,共脊兽十六尊面向四方,一旦有敌来犯,十六脊兽复活形成天地神兽阵,配合九宫旋星阵保护稽洛山,同时灵力辐射人间界,在四海五岳竖起庞大结界,所以再强大的敌人,恐也无法攻破稽洛山铜墙铁壁的守护。 落音殿内,地板由青玉地砖铺成,每块砖面都有致地雕琢竹叶状花纹。大殿四角分置四灵,及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其形栩栩如生,一眼看去仿佛就要从白玉底座跃起。 大殿正中摆放龙纹凤影青铜香鼎,落蝉香正从其中氤氲飘出。殿顶高悬二十四莲花灯座,共燃玄冰烛六百六十六支。 这几处水铃儿已到过多次,但这次听师傅解释,却觉无比新奇,十分惊叹这建筑的宏伟精妙,而最叹服之处,是如此宏伟的殿宇,竟全是由竹搭建而成。 于是他问竹月,“师傅,为何稽洛山有这么多竹子呢?” 竹月深邃一笑,笑而未答,领他走出落音竹宇,向稽洛山中而去。 第15章 神山美景(一) 走了许久,来到一处空旷处,阵阵山风袭来,水铃儿感觉身上凉飕飕的。竹月见他有些瑟瑟发抖,便拉起他的小手,他立即觉得全身暖了起来。 竹月手指向前方问,“铃儿,你看到了什么?” 水铃儿放眼一看,惊奇地喊出声来。 只见他所处之处,脚下仙云缭绕,一座座翠绿的山峰被一条条泛着淡淡蓝宝石色彩的河流环绕,犹如无数顶巨大王冠,连绵相接。山峰之间是大片空旷的山谷,草地与田野如一片片广博的绿海,无边无际在山谷中流淌翻波。 那绿海绿得鲜活无比,令置身其中的人心潮澎湃,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生命与希望的气息。 竹月道:“这里是稽洛山第二峰,明珠峰,从这里你可以清楚看到人间界。但是你所看到的,只是稽洛山下的一处而已。人间界现逢乱世,天灾与战乱绵绵不断,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这样的美景已不多见。” 水铃儿仰起头,问师傅:“稽洛山承担保卫人间界的重任,就不能救救那些老百姓吗?” 竹月摇头,“三界界限分明,如有跨界侵略,稽洛山必出手相救。但如果是人间界内部的事务或纷争,仙人只能袖手旁观,由他们自行筹谋定夺,否则就是坏了三界规矩。你记住,仙人扰乱凡世,必遭天谴。” 水铃儿听上去感觉师傅说的话很严重,但又似懂非懂,只好心情复杂地继续欣赏美景。 眼前是连绵的山岭与良田,身后是翠绿的竹林与殿宇,这种大自然中的享受,已让他醉在其中。 突然他觉得脚有些痒痒的,低头看,吓得尖叫一声,就见一个碧绿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脚背上爬来爬去,还时不时伸出条小红舌头舔舔他。 竹月怕他把这东西甩到地上踩死,赶紧手指一探,将它招呼到了自己掌中。 “这是竹涕虫,每一棵成精的竹树中都生活着一只竹涕虫。它们性情温顺,亲近人类,还能吃蚊子吸尘灰,所以这里的人喜欢将它们当宠物来养,你可千万别伤害它们。”竹月带笑解释道。 水铃儿圆睁双目,瞪着那虫子,“竹涕虫?鼻涕虫?” 那竹涕虫一听怒了,全身绒毛竖起,还没等他回过神,那些绒毛竟然变成小刺射到了他手背上。 可怜水铃儿惨叫一声,手背立即红肿发紫,而那竹涕虫失去绒毛,全身光秃秃露出粉红色的皮肤,看上去更加可笑。 一旁竹月见这水铃儿大战竹涕虫的场景,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水铃儿自旱牛村被他所救,第一次见他如此开怀,所以虽然手背痒痛无比,却也心觉值得。但他又不甘心被只虫子欺负,还是恼怒地盯着竹涕虫。 竹月道:“这竹涕虫可灵性得很,你要说它一句坏话,它必记仇。当然,你要对它好,它也会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它们的绒毛就是武器,含有毒液,当感到威胁时,绒毛会变成刺射向敌人。但是它们没有伤害性,两个时辰后你的手背就会恢复如初的。” 水铃儿点点头,算是明白了。他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竹涕虫道:“你好可爱呀,我们就算不打不相识吧。” 那竹涕虫一听,立即心情大好,绒毛马上又重新长出,犹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然后从竹月掌中跳到水铃儿手背上,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以示友好。 告别那只竹涕虫,师徒二人继续前行。 水铃儿问:“师傅,什么是成精的竹树?” 竹月指着漫山遍野的竹林答道:“一般说来,一棵竹树可以活六十年,成活十年的树就算成年了。但若成精,必须要活到百年以上,并生出思维,懂得自行思考。半夜这些竹树精会在山上到处走动,与同类聚会畅谈。” 说到此他又语气转折:“不过竹树精胆子很小,一旦听到人或仙的动静,马上就会把根躲进泥土里变成普通竹子。要分辨竹树是否成精很简单,只要看树身是否翠绿通透,就可以了。” 水铃儿一边听师傅解释,一边四处张望,忽然惊喜地嚷道:“那边那棵竹树和别的不一样,树身碧绿透明,师傅您说那是竹树精吗?” 竹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瞬时心下甚喜,暗道:这孩子和姑姑一脉相传,果然天资聪颖。哪怕是仙,要在这漫山遍野找出一棵竹树精,也得耗费一些时间,但他竟然能立时辨别,那么指天禅对他来说,或许没有那么困难吧!” 正思索间,水铃儿已跑到那棵树前,开始抚摸树干。 吸取了竹涕虫的教训,他对这棵树特别温柔,轻轻将小脸贴上去道,“我们做朋友好吗?” 谁知这是热脸贴上冷屁股,话音刚落,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双手抱头,脑袋上被砸出几个小包,细看下,却只是几片细细的竹叶砸到头上而已。 竹月摇头叹气,走过去把他拉开道:“竹树精不比竹涕虫,可不喜欢你和他有肌肤之亲。如果你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鞠个躬,他们就会喜欢你。” 水铃儿委屈地摸着脑袋,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天哪,这竹林里每一种生物都讲一个规矩,自己还要遭多少罪呀! 随后竹月指着竹树精上翠翠的叶子问:“你看这些叶子,和别的树有何不同?” 水铃儿细细看去,发现这竹树精身上生出的竹叶还真和别的树不一样,这些竹叶的尖竟然是圆的,相比其他竹叶,几乎大出一倍有余,而且特别肥厚。 竹月继续道:“一棵竹树精身上,至少会产出两个竹叶灵童。” 水铃儿这下更加惊讶了,双眼瞪大,小嘴张大,脸上一下子冒出来三个标准的圆,“竹叶灵童是这样来的?不是爹娘生的?” 竹月又想笑了,忍住道,“当然不是。竹叶灵童不属于人不属于仙,而是竹叶精灵。看上去他们是几岁的孩子,其实最年幼的都在百岁以上了。风平浪静时他们是小孩模样,但当稽洛山有危机出现,他们就会迅速长大,危机越大,他们显现出的年纪就越大。假如某日他们全部变成了三四十几岁的壮汉,就说明稽洛山已经陷入了可怕境况。” 水铃儿背脊一凉:“那我还是希望他们和我一样的年纪才好!” 第16章 神山美景(二) 说到竹叶灵童,竹月对水铃儿道,“你要想办法让竹叶灵童喜欢上你,这样将来你才能在稽洛山建立声威。” “为什么?”水铃儿好奇地问。 “因为,精灵们会用生命捍卫他们生存的世界,但是他们,也是无比傲慢的生灵。他们由稽洛山孕育而生,其实是这山真正的主人。你要想融入这山中,必须要主人接受你。” 水铃儿道,“可我已经是师傅的徒儿了呀!” 竹月一听,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正视他,脸上神情无比肃穆。 一看师傅这脸色,水铃儿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准备接受训诫。 竹月道,“铃儿,这世上无论哪一界,都有社会等级。有人高高在上统领下层,但更多的人,是被压在底层,看那些统治者的脸色过活。高高在上的人,占据的叫做地位,与威望无关。地位的丧失,可能发生在旦夕之间,而威望一旦建立,就将传扬百世。师傅希望在这二者之间,你能选择从情感上获得他人尊重,从而建立威望,而不是利用身份与地位,强迫别人服从于你。否则就算今日,你不可一世地站在了别人头顶,他日你也会一败涂地。你明白吗?” 水铃儿听罢,脸红到耳根,双膝跪倒道:“徒儿受教,徒儿日后必当谨遵师命,将自己当做稽洛山里的普通一员,用师傅期望的品格,去获得他人支持。” 边说,边眼睑低垂地看着竹月投射在竹林间高大的身影,心中默念,“师傅,铃儿此生,必作像您一样伟岸的男子汉。” 继续前行,竹林渐渐稀疏,周围气氛开始变得诡异。水铃儿抬头看向天空,祥云已不见踪迹,黑沉沉的天顶压得很低,偶尔还有几道电光闪过,仿佛马上要降下倾盆大雨。 他问,“师傅,自从我登上稽洛山,还没碰过雨天,现在这是要下雨了吗?” 竹月摇头道,“非也,我们现在正走向坠思谷。” “坠思谷?这是个什么去处?名字很怪啊!”他好奇地自语。 “坠思谷是稽洛山唯一一处仙不能到的地方。”竹月回答。 水铃儿一听,瞪大眼睛:“为什么?” “顾名思义,坠思谷就是思维坠落的地方。这个山谷住着三只蛊雕兽,专门收集人魔仙三界众生的怨念。这些怨念产生后,一旦被说出口,就会被蛊雕兽用法力吸进谷里,变成怨火漂浮在半空。仙也好魔也好人也好,一旦陷入坠思谷,被怨火所困,轻则烧灼至重伤,重则毁灭元神与肉身,万劫不复。可见大脑产生怨念的力量,有多可怕。” 水铃儿听后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竹月的袍襟道:“师傅,我们不要去了!”仿佛一去,他们就会掉进坠思谷似的。 竹月微微笑道:“坠思谷是稽洛山一个重要所在,你必须明了。并且你是魔婴身躯,除去凡人,仙魔皆伤不了你,所以这谷里专食仙魔族人怨念的蛊雕兽和怨火,对铃儿你没有杀伤力。你要防的,是来自人间界那只。” 水铃儿仰头,天真地问,“师傅,为什么大家要有那么多怨念?铃儿要做一个没有怨念的人!” 竹月摇头,“人活于世,岂能无所求?有求而不能达,怨念就会产生,这就如冬日飘雪,春季花开一样自然。当然怨念多寡,取决于个人,清心寡欲的人所求少,怨念必然少,但世上真能做到无欲无求的人又有几个?” 听到此,水铃儿猛然想起自己希望修仙的迫切心情,暗叹道,“我果然也不是无欲无求的人,但愿我这所求,最终不要变成怨念。” 坠思谷,可能是水铃儿此次认识稽洛山课程中,最不喜欢的一部分,无奈师命不可违,他便随着竹月站在谷边,探头向里看了看。 就见谷底,鬼火似的星星点点的光芒四处飘散,时不时传来一阵婴儿般的哭声,气氛十分阴森诡异,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竹月对他道:“你切记,坠思谷是稽洛山禁地,任何人没有曦穆姑姑准许而擅闯,都算犯下重罪,将被严惩。这次带你来见识,也是向姑姑请过命的。” 水铃儿点头,心里却嘀咕个不停:“这鬼地方怕是鬼都不敢来,今后我恐怕方圆三十里都不敢靠近,怎么可能擅闯!” 终于离开坠思谷,水铃儿松了一口气,又开始蹦蹦跳跳了。 走到一处开阔处,他纵目远眺,又发出一声惊叹,“师傅,好美!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二人已来到一片繁花似锦的山坡,各种各样的鲜花漫山遍野地盛开,有百合,有牡丹,有雏菊,还有各种色彩的蝴蝶兰,如繁星般璀璨得无边无际。当然有更多的花草他完全见所未见,更别提知道名字了。 花香和在微风中一阵阵飘来,此情此景美得让他神魂颠倒。 竹月道:“这是玄冰洞的所在之处,名叫百香谷。” 他俯身摘下几株植物,拿过来让水铃儿辨认。 水铃儿细看,见先是一片似小刀般的草叶,然后是一朵带紫色斑点的白花,还有一朵小小的蒲公英和一支灰褐色的小树枝。 他摇摇头,只知道有一种像是蒲公英,另一种好像是树枝。 竹月道:“这是落蝉香的四味材料,怨生花,无念草,流浪英和苦乐枝。它们只在稽洛山中生长,由曦穆姑姑多年前亲手种植。传说落蝉香第一批成香点燃时,其独一无二的香味吸引得数只夏蝉从树顶翩然落下,闻得一炷香功夫,则化成精灵而去,因此得名落蝉。” 水铃儿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这四种植物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味道,完全没有落蝉香燃出的那股清新的香味,于是疑惑地望向师傅。 竹月解释道:“落蝉香主料是竹叶,这四种是辅料,且成香还需复杂的工序,香味当然不可能从植物上直接闻出来。但这四种植物的由来都有典故,每一种,都是一位仙人故去后,幻化而出的。” 水铃儿闻听大惊,“仙人故去?仙人也会死吗?” 竹月道,“生命既然由生而来,自有消亡的一天,仙魔皆不例外,只与原因和时间有关。这四位故去的仙人分别是,缥缈僧,幻化了无念草。澜沧娘娘,幻化了怨生花。剑仙云剑,幻化了流浪英。枯朽道长,幻化了苦乐枝。这四人都曾是曦穆姑姑的救命恩人,缥缈僧更是她的恩师,我的师祖。” 水铃儿沉默数秒,突然翻身跪倒。 第17章 神山美景(三) 水铃儿突然双膝跪倒,竹月一惊,忙问,“你这是为何?” 水铃儿道,“徒儿冒昧,请师父赐教。自徒儿心窍打开,对这仙山便已感受不同,处处皆能察觉这一草一木与姑姑,师傅,还有师叔,还有稽洛山仙众的渊源。但这里面的故事,却始终无人相告,他们一旦涉及此话题,必三缄其口。故铃儿认为,除了师傅,怕是无人愿意告知稽落山究竟发生过什么故事了。” 竹月拉起他,叹息一声,“稽洛山确有故事,别人也并非刻意不回答你。一切随缘,等你在山中呆的时间长了,慢慢就能自己弄明白很多事。至于你无法自己获知答案的部分,或者有一天,曦穆姑姑会告诉你。” “姑姑会和我讲稽落山的故事?”水铃儿十分吃惊。 竹月点头道:“有一天会的。” 随后想了想,又对他道:“至于师傅和你师叔的往事,不妨让你知道。我二人,都曾是竹叶灵童。” 这认识稽洛山之行,水铃儿已经历太多的惊讶,但那些惊讶与师傅现在的话相比,已显得微不足道。 他呆呆地看着竹月,蠕动小嘴,“师傅和师叔,是从竹树精中育出的竹叶精灵?” 竹月淡淡一笑,“五百年前是精灵,现在已是由姑姑度化的竹仙。当年仙道中,有一对赫赫有名,专门降妖除魔的星月兄弟,就是我们。后来我们受魔婴灭世所累,被击得几乎神魂俱灭,寄附于竹树中。后竹树成精,将我们幻化成竹叶精灵重获新生。再其后,曦穆仙建立稽洛山,我二人便追随她至今。” “原来如此!”水铃儿点头表示明白,“那曦穆姑姑,应该被称为稽洛留仙!” 竹月笑道:”你知道什么叫留仙吗?留仙指的是在那山中修炼成仙,然后担任起守卫神山责任的仙人。如上次仙魔会时你所见到的清秋无忧,云之裳,都是留仙。但稽洛山由姑姑建立,她自不能被称留仙。稽洛山,现在没有留仙。” “哦,好深奥!“水铃儿习惯性地摸摸脑袋,感叹自己今日一日,便已学到了别人几个月才能学到的知识。 “假如有一天,铃儿有幸修炼成仙,能算是稽洛山的留仙吗?”他孜孜不倦地追问。 竹月略一沉吟,说道:“为师这样和你解释吧,同样十层灵力,普通弟子修炼到第六层或七层,便已够仙资,可去那蓬莱饮下通仙汤。而若想成为留仙,则至少要将灵力练到十一层以上。” “师傅啊,一共只有十层灵力,留仙那第十一层是从何而来?”掰弄着十只手指数来数去,竹月这个比较的例子倒让他更糊涂了。 竹月慈爱地点点他翘翘的小鼻尖道:“从第十一层起,灵力便从修仙者自己那颗心对仙道的领悟而来了,再也没有哪个师傅给得了他。” “啊……”水铃儿面上神情仿佛还是迷茫,脑海里却忽然闪现了一丝灵犀的光亮。 他还在接着问问题,却是换了一个内容,“师傅,姑姑创建稽洛山,为何要用它来承托五岳呢?” 竹月道:“这原因复杂,非一时能说清。但稽洛山是无根之山,原来是富春江畔的苍瑶山。” “苍瑶山?名字好熟!”水铃儿又被惊得跳了起来。 他猛然忆起,仙魔会上姑姑展示的蚩尤与姬轩辕在苍瑶山元神大战的片段,难道现在自己脚下这稽洛山是…… 竹月看穿他的心事,点头证实,“不错,正是当年蚩尤与姬轩辕元神大战的苍瑶山。当年一战,苍瑶山尽毁,几乎百兽丧尽,树木枯死。山脚下的住户也被波及甚广,大多数人家家园倾塌,付之一炬。” 说到此处,他眼中流露钦佩神色:“曦穆姑姑心念一山上下生灵的安危,用仙法将苍瑶山连根拔起,搬移至此进行了重建。那九十八户居住山中的人家,就是原来苍瑶山下的住户。” 在竹月的解释下,水铃儿终于知道了稽洛山的来历,虽然他心中还有谜团无数,但是已经不再那样困惑了。 竹月领着他穿过万花丛,走进了玄冰洞。 一进玄冰洞,水铃儿就冷得全身发抖,牙齿嘎嘣嘎嘣不住打颤,声音响亮。 竹月站住,托住他双手为他输了一些真气,于是他寒冷感消失,可以好好看看这里了。 与外面色彩缤纷春风送暖的世界彻底相反,玄冰洞里处处玉雪冰峰,完全是一派晶莹纯净的洞天。 举头望不到洞顶,只能看到无数冰凌,层层叠叠生长在一排排竖立过去的冰峰上,闪烁着耀眼的银光,令人觉得正置身于一处光怪陆离的水晶宫殿。再往里走,水铃儿听到嘤嘤嗡嗡的声音,顿觉好奇。 “师傅,如此严寒所在,难道有生物吗?” 竹月道:“当然,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都有能与之相适应的生命产生,为那环境带来活力。这是生命的奇幻之处,也是可贵之处。” 他赞叹地环顾玄冰洞,顺着声音来源找去,竟在冰凌间发现了许多银灰色的蜂巢。这些蜂巢大小不一,散落在各处冰峰间,不仔细看确实不易发觉,每个蜂巢边都有许多细小的灰黄色蜜蜂在忙碌地进进出出。 竹月伸手从较低处的蜂巢摸了一点东西,向水铃儿展示。 他低头看,是一小团淡黄色的浓稠液体。 “这是蜂蜡,稽洛山所用的玄冰烛就是用此冰蜂的蜂蜡制作。冰蜂体寒无比,且吸足冰凌光芒,所制玄冰烛特别明亮,并且耐用。” “哦,原来是这样。”水铃儿好奇地用指头去搓那蜂蜡,摸在手里滑溜溜冰凉凉,感觉很舒爽。 “但是,”竹月语气忽然转折,“你千万不可去碰那些冰蜂!” “为什么?”水铃儿眨着大眼睛问。 “因为它们身体里含有很强的玄冰蜂毒,哪怕被一只冰蜂蛰伤,寒毒都有可能要你小命!” 水铃儿闻言吐了吐舌头,不由自主地又将竹月的手拽紧了一些。 来到玄冰洞的最深处,他惊奇地见到一处银光闪闪的冰室,冰室上书三字,“仙灵冢”。冰室正面一扇冰门,冰门左右各立一只小小的冰蟾,口里向外吐着细小的水柱。洞内如此寒冷,那水柱竟未结成冰。 “师傅,这里难道有人住吗?”水铃儿奇怪地问道。 第18章 神山美景(四) 见到玄冰洞里的仙灵塚,水铃儿好奇心起,以为有人住在这里。 竹月解释道:“这里,是稽洛山祭奠亡灵的地方。当有仙人仙去,他的元神会被置于一颗灵珠中,存放于此。门口这两只冰蟾叫玄天蟾,口中所吐为玄天水。这玄天水比玄冰温度还低,所以不会凝结成冰。” 尽管竹月一直在用真气为水铃儿取暖,站在这仙灵塚门口,他还是觉得身上一阵阵泛起鸡皮疙瘩。 “存放仙人亡灵之处?就是说,仙人真的会死?那师傅师叔和姑姑……” 想到死,他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竹月默念心诀,冰门洞开,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面高台。台上供奉着几尊牌位。这些牌位看上去,都是以冰为材料雕琢而成,每一尊都剔透晶莹,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号。并且每座牌位顶端,都固定着一颗泛着乳白光晕的珍珠。 从左数,第一个,刻的就是“缥缈僧”这个名字。 “师傅,”水铃儿声音抖抖地唤道。 “怎么了?” “为什么,这些仙人会死?难道仙人也有寿数吗?” 竹月道:“刚才为师已经告诉过你,生命既然由生而来,自有消亡的一天。仙人故去,与凡人的不同之处是,仙人一般会死于非命,比如被敌人暗算,或在战斗中阵亡。” “啊?那,那就是说……仙人不得好死?”水铃儿一时没收住,用的那个词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竹月一听笑出了声,敲敲他的小脑瓜道:“你个小鬼头,心窍一开,这说话的本事是越来越精巧了!其实这无关好死不好死,而是宿命。人也好,仙也好,来这世上走一遭,均是肩负使命的,使命完成,自然该走了。” 水铃儿幼小的心灵,更加混沌了。 他仰头痴痴注视竹月,在心里默念,“师傅,铃儿要保护你们,要你们永远都好好活着!” 离开玄冰洞时,天色已渐暗。 水铃儿肚子开始咕咕叫唤,但他坚强地忍着,仿佛忍住饥饿,就能消除和师傅间,仙与人的距离感。 竹月心里其实明白,这孩子一定已经饿坏了,于是从百香谷中采来一把红红的果子,和一条根茎。 水铃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胃腑的闹腾,还是接过果子放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一股酸甜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令他心头一震,仿佛在瞬间回到了旱牛山,眼前竟浮现出狼妈妈的影子。 但这仙果终究与旱牛山里的普通果子不同,仅一粒下肚,胃中饥饿烧灼的感觉便瞬时全消。再饮下几口根茎中的汁液,淡淡的清香如琼汁一般,竟让他一天下来的疲劳消失无踪,全身充满了力量。 竹月看他疲倦的小脸又泛起红润,显然体力已经恢复,便牵着他继续前行。 “师傅,稽洛山里还有我们今天没去过的地方吗?”他问。 竹月点点头,指向前方道:“为师要带你去看的最后一站,是稽洛山的命脉,飞火流光璧。” 走了许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每到天黑,那些懒洋洋的祥云便识趣地躲去最远的山峰背后,大大方方将整幅宝蓝色苍穹,留给那点点繁星与一弯半月,令它们毫无阻碍地用淡白光芒,爱抚稽洛山里的一草一木。 远处传来一阵阵蟋蟀的欢唱,和着由夜风及时飘送而来的花香竹语,让稽洛山的暗夜处处荡漾着悠远的宁静。 渐渐地,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越往前走,声音越大,脚下的路也光芒渐盛。水铃儿开始相信,这不是星光引路了,就眯起眼睛使劲向前看,果然看见前面现出一片七彩炫光。 等走到近前,却见那是一片壮丽的彩色瀑布,正从对面山峰宣泄而下,其声之响亮,直如有万马在山间奔腾。 那瀑布的七彩炫光将周围山峰映衬,犹如瑶池仙境一般,水影浮波中,那些高矮不一的山峰,就如无数仙人在晃动,或谈笑风生,或举杯畅饮,热闹非凡。 此情此景,令水铃儿明白了,师傅等到天黑后才带自己来这里的用意。 竹月抬手指向飞瀑山峰道,“铃儿,现在我们所面对的那座山峰,是稽洛山的最高峰,真龙峰。” “真龙峰?就是那真龙岭吗?” 竹月点头,“你记性可是不错,真龙峰就是曾经的苍瑶山真龙岭。自从蚩尤与姬轩辕将山岭一战损毁,曦穆姑姑又重新从他处寻来石料将山峰种起,现在真龙峰已是稽洛山最高处了。而那处飞瀑,被称为琉璃炫光瀑,但其中所蕴藏的,是我稽洛山最核心之机密,飞火流光璧。” “飞火流光璧?那又是何神物?为何我所见到的只是瀑布之水,却没有墙壁?”水铃儿被那壮观的瀑布所振奋,连珠炮般问出一连串问题。 “通过你面前的飞火流光璧,可以看到一切人间界的景象。这光壁由姑姑用灵力冲破仙界与人界间的气障凝成,相当于打通了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快速通道。内力修为稍浅的仙人,或山中凡人,皆无法用肉眼看见飞火流光璧,他们所见之象,只是真龙峰犹如九天直泄的飞瀑奇观。” 瀑布其实是光壁?只是自己的凡人之眼看不见?水铃儿眼巴巴望着那瀑布,小脸写满“不甘心”三个字。 竹月见他失望,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绢帕,蒙住了他的眼睛,说道:“现在你且闭紧眼睛,不要睁开,将整副身心放松至最佳状态,然后用心感受,那炫光如何穿透你的双眼,流进心中,然后试试,是否能在意念中见到那光壁。” 水铃儿按照师傅的指导,闭紧两眼,却感到一阵光亮的灼热刺激到他眼睑。随着心情一点点平静,那光竟真如一条闪光的小溪,缓缓流淌进他心中。 竹月站在他身后,抬起右手二指,轻点他头顶天池穴,自己也闭上双目,与他思维相连。 不一会儿,水铃儿的脑海里居然真的浮现出一幅巨大画屏,这画屏上展现出无比喧哗的人间境界,三教九流、农田街巷等现于屏中,一应俱全。不过这些景物只是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他不知到底该看向何方。 仅片刻,竹月便迅速松开手指,水铃儿脑海中的飞火流光景象随之消失。 水铃儿果然在他的帮助下见到了飞火流光壁,竹月止不住地惊讶,暗自道:“铃儿,你悟性如此之高,等到修成指天禅的那天,或许就能见到曦穆姑姑眼中的世界了……“ 一取下遮眼的绢帕,水铃儿却头晕目眩,霎时如翻江倒海般呕吐起来。 竹月疼爱地拍拍他的后背,柔声道:“飞火流光璧要求观壁之人,拥有最为上层的灵力,以你现在的平凡之躯,若我未将你心神定住,只怕你连魂魄都已被吸进去了。” 认识稽洛山课程结束时,已近子时,水铃儿恋恋不舍地随师傅往回走。 今天,已注定成为他生命里,最最珍贵和最难忘的一天。 第19章 灵童秘密(一) 经过百香谷时,水铃儿抬头看,不知何时,悬于半空的半月弯,已变成了一轮浅橙色满月。 他情不自禁地站住脚,对着圆月,发出了长长一声似狼又似人的长嗥,那声音苍凉无比,令人心中顿生凄怆。 竹月也停下脚步,静静地凝视他。他知道,这孩子是在思念他的狼娘亲了。那声悲凉的长嗥,是他在向它报平安。 无根之山稽洛山,悬浮于人间界的支柱,五岳之上,用五根巨大的铁链直插五岳山根,以一山之力承托,以防有日五山崩塌,人间毁灭。 而这五根巨链,却是数百年前,置曦穆彤于万劫不复之境的妖族镇族之宝,万魂夺骨锁。 竹月遥望飞火流光璧,回想那一幅幅滚动而过的人间景象,眼中隐隐有泪光泛起。 月光明亮,摇曳地映照暗淡的山谷,也将水铃儿瘦弱的身形映衬在山石上,显得那样渺小。 他在心中悲叹:“铃儿,终有一日,师傅完成此生所负的使命后,就要离去,而你和曦穆姑姑千年前的那段缘,终还是要续的。” 这正如,刻在归来殿影壁上,当年缥缈僧酩酊大醉时唱的那首《归来词》:我乘风兮,不留微尘。我欲去兮,抹散履痕。淡兮忘兮,幻化浮生。归兮来兮,再非我人。 ~~~~~~~~~~~~~~~ 游山归来,水铃儿脑子兴奋,身体却疲累不堪。 他脑袋刚沾上枕头,就呼呼大睡过去,睡梦里他竟然变成了一只奇怪的鸟,张嘴就能吐出各种色彩的花瓣。他展开丰满的羽翼,飞过稽洛山每一处角落,处处撒下漫天缤纷,将这山变成了一片花海。 碧海竹林与花海交替生辉,师傅、师叔和姑姑站在其中欢乐地微笑,他们看上去比那花海更美。 醒来后,一个竹叶灵童进来伺候他洗漱。 他刚要接过灵童递来的毛巾,突然想起昨日师傅的训诫,心中暗道,“为什么灵童们要伺候我呢?不就因为我是师傅的徒弟吗?没有这个身份,他们也许根本不会和我打交道。可是,假如我是他们的好朋友,就不一样了,那么无论我是不是师傅的徒弟,他们都会和我来往的。这是不是就是师傅说的,从情感上获得他人尊重,从而建立威望?” 想到此,他缩回准备接毛巾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竹叶灵童愣了一愣,答道,“我叫竹叶灵童。” 水铃儿差点没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了顿声,又问:“那稽洛山上,八万竹叶灵童都叫这个名字,怎么辨别呢?” 灵童道:“我们都是一体的,不需要辨别。” 水铃儿心生烦闷,“这么硬邦邦,哪里是竹叶,明明就是木头!不如以后叫你木头童子!” 但他依然没放弃,又来了老一套,“我们做朋友好吗?” 那灵童一听,将水盆重重放在桌上,拱了拱手道:“在下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公子。”说完,便退了出去。 剩下个水铃儿呆立当地,说不出话来,小心坎儿又受了一次打击。 早饭后,水铃儿盼着师傅传唤自己,却没见动静。竹星师叔也去半山腰子和三果老议事去了,没人陪他,他就独自溜达溜达,一直溜达到了滴水阁。 所谓滴水阁,其实是稽洛山众仙人的浣衣房,也就是捉衣嫂的地盘。 他站在门口向里张望,滴水阁院子里,几十个木盆整齐地摆放,盆边清楚标示着每个仙人的名字,而离他最近的一个盆上写着:孤独殿竹仙竹星。 “原来那是师叔的衣服。”水铃儿饶有兴趣地悄悄走过去,看看盆里,暗笑道,“老说我不乖,天天像个泥球,原来师叔的衣服也是这么黑乎乎的!” 正顽皮间,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怒吼,“老娘和你拼了!” 水铃儿吓得浑身一激灵,道声:“不好,出事了!”赶紧就冲进屋相救,却见屋内一块碎红花底的布料,正在空中狂舞,捉衣嫂披头散发,上衣襟的扣子也散了两粒,脚上鞋子也掉了一只,手中挥舞一把铜剪,张牙舞爪地去抓那布料。 本来快抓到了,结果水铃儿推门,布料见有逃跑机会,立即向门口飞去。 已战斗半晌,布料着实累了,飞得不高,水铃儿又个子矮小,于是布料冲过来,正好结结实实地把他脑袋包了个扎实。 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局面,只觉得是魔族入侵来对付他了,吓得转身赶紧往外跑,可是他眼睛被碎花底布盖得紧紧的什么都看不见,脚下一绊,一屁股扎扎实实摔进了竹星的衣盆。 捉衣嫂气得抓狂,跟着冲出屋,一把将水铃儿小鸡似地拎出来,另一只手将那布料从他头上扯下,按进盆里拿着剪刀就是一通乱戳。 那铜剪捉衣嫂已经用了数年,早已和她心意相通,舞动着三下五除二,就把盆里的衣服连布料剪了个粉碎。 水铃儿一声惊呼,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可怜竹星不光一周换下的衣衫全部被浸在盆里,还有一件新置的束身锦袍,无辜受那布料连累,瞬间也成了堆碎片。 捉衣嫂终于战胜了那不听话的布料,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拉了拉散乱的衣襟。 等她看清捣乱的小童儿竟是月竹仙新收弟子水铃儿,立即吓得鱼盘子似的脸煞白。 “小公子,原来是你!你你你……你怎么跑到滴水阁来了?” 水铃儿也是惊魂初定,抹抹额角的汗道:“我听见动静过来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捉衣嫂,你把师叔的衣服都剪碎了!” 捉衣嫂定睛一看,果然一盆衣服已经变成了一盆碎布片,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连道:“我的天哪!这仙剪怎生脾气这样不好,这下又闯大祸了!” 水铃儿“噗嗤”一笑道:“明明是你自己脾气不好剪碎的,为何要怪铜剪?” 捉衣嫂一听连连求饶,“我的小公子,小祖宗,小神仙,你可千万别告诉竹仙们今天的事呀!我保证,一晚上就能把这些衣服恢复原状,我可是出了名的制衣巧匠,不信你去问碗仙和砚仙!” 水铃儿见她如此紧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捉衣嫂,我当然可以不说,只要你把师叔的衣服都变回来。但是……你首先得帮我一件事!” 捉衣嫂听他这口气,顿时如获大赦,却没意识到头顶其实飘来片乌云,很快将有麻烦降临,连道:“行行行,别说一件,就是十件我也应了你!” 水铃儿将小脑瓜凑过去,神秘地问道:“我要你告诉我,怎么和竹叶灵童交朋友!” 捉衣嫂抹着鼻子哈哈大笑,“竹叶灵童都是一帮木头桩子,经常一连三天不说话,你怎么会奇奇怪怪地要去和他们交朋友?” 水铃儿生气了,转身要走。 捉衣嫂怕了,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小祖宗,我告诉你竹叶灵童的小秘密。” 第20章 灵童秘密(二) 捉衣嫂说要告诉水铃儿,关于竹叶灵童的小秘密,他立即停住了脚。 “竹叶灵童还有小秘密?”他好奇心激荡,赶快兴奋地凑回来听故事。 捉衣嫂被他缠得无奈,又受他威胁,只好和盘托出,“这竹叶灵童,百年才修得人身,担任保卫稽洛山的责任,可傲慢得很。他们有自己完整的团体,除了自己人,几乎从不和别人说话,就像木雕似的,嘴巴撬都撬不开。当然曦穆仙和两位竹仙,还有他们的头头兵龙兵虎除外。不过他们是精灵,精灵都有一个小毛病,爱喝酒。但是稽洛山军法森严,滴酒都不许他们沾。他们私底下有没有偷酒的心思,我不知道,可就算他们有,也偷不到。” “所以嘛……”捉衣嫂眼珠一转,神秘地建议道:“你要是能给他们弄点酒来,我保证他们以后,就铁铁儿跟着你跑了。” 水铃儿一听大喜,但转念一想,又生忧虑:“八万竹叶灵童,我一个人能偷到多少酒……怎么分给他们呢?” 捉衣嫂道:“瞧你这孩子愁的,就算你把全稽洛山的酒都偷空了,也不可能八万灵童都喝到啊!我告诉你,灵童中有一个最德高望重的,叫斗斗,就是天天在月竹仙门口站岗的那个。你要把他搞定,其他灵童就都跟你走了!” 水铃儿这下惊奇了,瞪着眼道:“原来竹叶灵童真的有名字啊?” 捉衣嫂道:“当然,这世上有啥东西,没个自己的称呼呢?灵童们只是从来不告诉别人罢了。兵龙兵虎的神弓殿中有灵童名册,他们的名字全部在那本名册上呢。” 竹星师叔的一盆衣裳,换来如此多内部消息,水铃儿激动得心潮澎湃。 他等不及要去一试,抱着捉衣嫂的鱼盘脸狠狠啄了一口,道了声“谢谢”,就像阵烟似地消失在门外。 捉衣嫂被他突然亲上脸,一下子愣住了,等回过神来,脸上甜得笑成了一朵花。 ~~~~~ 从滴水阁出来,水铃儿马不停蹄地就冲着碗仙的碎香阁跑去。 到得门口,闻到一阵浓浓卤水香,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想起自己此行目的是偷酒,便抱着不误正事的心思,沿着墙根,像条泥鳅似地往里溜。 溜到厨房山墙下,他鬼头鬼脑地掀起窗上挂的竹帘子,往里扫了一眼,就见碗仙正背对着他,挥舞着两只粗壮的大胳膊,在灶前忙碌。 那灶说来也古怪,一个灶肚里添柴,却能火焰熊熊地供十口灶眼炒菜。 如竹星之前所述,那碗仙本事确实了得,硕大的左脚一撩,墙角的柴火就听话地一根根飞进灶肚,不需用手去搬动。十口锅一起炒,十把锅铲上下翻飞,竟一口都不被落下。 炒菜间隙,她还得时不时往锅内添油加醋,只看得水铃儿眼珠子上下左右跟着转,简直转成了两团陀螺。 半柱香的功夫把菜炒好,碗仙又麻利地从碗架上取碟盛菜,而她这取碟的功夫,更令人赞叹不已。 只见她伸出两只手,手掌大如蒲扇,乒乒乓乓一阵瓷器响动,眨眼十只碟已整齐地放在了桌上。然后她按两只锅一组,三下五除二,十口锅里的菜已全部入碟。 工作完成,她俯下身将每盘菜都闻了一闻,然后满意地笑了。 水铃儿目不转睛地偷看,碗仙的精彩表演已令他忘乎所以,都不记得自己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了。 忽然间,他觉得左耳一阵钻心疼痛,忍不住尖叫一声,抬头看,那碗仙已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一手拧住了他的耳朵。 “兔崽子,你是哪个殿的?好大胆竟敢来偷吃!”碗仙大喝。她力大无比,水铃儿被拧的疼得呲牙咧嘴, “碗仙姐姐饶命,我不是来偷吃的,我是来…...” 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不是来偷吃,难道要老老实实告诉她,自己是来偷酒的吗? “是来干什么的?说!不然把你交给月竹仙处置!”碗仙看来是不会饶他了。 “碗仙姐姐,你不要告诉我师父,我错了行吗!”水铃儿一听心慌了,也算尝到了刚才捉衣嫂被恐吓时的心情。 “啊,你是月竹仙的徒儿水铃儿?”碗仙一听,吃惊地松了手。 水铃儿使劲揉着红通通的耳朵,点点头,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 碗仙手叉着腰,像个莽汉子似地哈哈大笑,“小朋友,你还真会玩儿,厨房都跑来呀!好吧,看在月竹仙的面子上,我带你参观参观我这碎香阁,今后万一你饿了,我又不在,你也可以自己弄点吃食。” 水铃儿顾不上耳朵疼,心还在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只觉得一阵欣喜:“今天难道是时来运转了?捉衣嫂和碗仙都这样帮我!” 碗仙果然领着水铃儿参观了她的碎香阁。 其他处他都没怎么上心,小眼神儿只是四处飘忽,寻找藏酒的地方。但是等参观结束,也没找到那地方。 碗仙道:“怎么样小鬼头,满意了吧?” 水铃儿嘟嘟小嘴,摇了摇头。 碗仙十分吃惊,恼道:“我这厨房都带你看遍了,你还不满意?” 水铃儿干脆直说,问道:“碗仙姐姐,为啥这厨房没有酒啊?” 碗仙不听则已,一听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扯住自己油腻腻的围裙吼道:“别在我面前提酒字,说起来就上火!这稽洛山我们都是自由进出,想干啥就干啥,唯独这酒是禁物,没有那三个老东西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想我堂堂落音竹宇大厨威武,竟然连存点酒的资格都没有,那三个老东西却日日大权在握,偷偷狂饮!” 水铃儿被碗仙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怒吼给吓住了,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盯着她发呆。 碗仙吼完,自觉失态吓着孩子,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哎,这事说来话长,你就记着,稽洛山只有木林森三果老可以酿酒藏酒,所以想喝酒,必须向他们申请。” 告别碗仙出来,水铃儿又是一肚子郁闷。 好不容易进行到这一步,偷酒的计划却被搁浅了。难道……他脑子里一阵激荡,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我这就去三果老的糊涂殿看看,就不信,今日我弄不到一坛酒!” 下定决心,水铃儿大着胆子直奔糊涂殿。 殿门口站立一排竹叶灵童。 他暗笑:“这些木头童子终日守着稽洛山上唯一能酿酒之处,看着三个老头儿享受琼酿,却一滴都不能沾,可不是折磨!” 然后又发愁:“糊涂殿不比滴水阁和碎香阁,守备无比森严,我目前还是肉体凡身,一点仙术都不识,怎样才能溜进去呢?”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鬼主意又出。 他跑进糊涂殿后山的竹林,摘下竹叶,编成一件简易的竹叶兵服,将身上衣衫换下。 再摸摸脑袋,又想起还得来顶竹斗笠,这个自己可做不了,这下就为难了! 第21章 灵童秘密(三) 水铃儿想假扮竹叶灵童,偷偷溜进三果老的糊涂殿偷酒,却因做不出灵童兵的斗笠,而犯了难。 正急得抓耳挠腮,就觉得手背痒痒,低头看,竟然是只碧绿的、毛茸茸的竹涕虫。那小虫儿在他手边拱来拱去,看样子是在和他打招呼。 水铃儿把它拎起来,凑在眼前仔细瞧,惊喜地发现,这不就是上次和自己不打不相识的那一只吗?原来它很把做朋友这事放在心上,一在竹林中闻到水铃儿的气息,就屁颠屁颠地爬过来了。 竹涕虫半竖起身子,两只小小前脚摇来晃去,似乎在和他说话。 水铃儿撅起小嘴道:“哎,我正发愁呢,你却来陪我,有朋友真好啊!” 竹涕虫一听,“吧嗒”一下,竟跳到他鼻尖上,用两只虫眼死瞪着他。 水铃儿给吓了一跳,也傻傻地与它四目相对。隔这么近看,那虫眼大得还真吓人。 竹涕虫对着他盯了许久,又“吧嗒”一下跳下地,扭吧扭吧小身体,跑掉了。 水铃儿也不追它,只是坐着叹气。谁知过了没多会儿,那只虫子又回来了,不光回来,后面还跟了满满一队它的同类。 水铃儿俯身看去,欢喜得叫出声来。只见竹涕虫后面,跟的是一顶灵童兵常戴的小斗笠,斗笠下是好多只竹涕虫,一起扛着那斗笠,呼哧呼哧地向他爬来。 “这竹涕虫竟有读心的本领?难怪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原来它们的本事,不止是吃蚊子和扫灰尘呀!”水铃儿立即喜笑颜开,抱起虫虫又亲又笑。 竹涕虫被他亲得浑身痒痒,也咯吱咯吱笑起来。 闹了好一会儿,水铃儿将竹涕虫放在手掌心,另一手握拳道:“从此我们就是铁杆好兄弟了,除了师傅、师叔和姑姑,你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既然我叫水铃儿,那我叫你灵儿好吗?” 竹涕虫听罢大喜,齐齐挥舞着十几只小虫脚,在他手掌心里滚来滚去。 告别灵儿,水铃儿装扮整齐,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灵童兵。他跑到小河边照了一照,站起身,信心十足走回了糊涂殿。 来到殿门口,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大大咧咧进了殿门。他很清楚,三果老现在正在半山腰的学堂里和竹星师叔议事,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搜酒。 但是走过一间间房间,他根本没法进去,因为几乎每间房门口都被拉了结界。虽然还没开始修习仙术,他也来了稽洛山这么久,知道如果硬闯结界,就有可能惊动设界的仙人,然后行踪败露。 一路走一路寻,他来到了后院一处建筑精巧的假山湖旁。 这处用于观赏的湖,设计得很奇怪。从岸边看,找不到任何回廊甬道,并且靠着石堤,也见不到一只小船。 湖中心却有一座雕琢精巧的山石,被一朵朵盛开的粉色莲花环绕。山石上是一座四方凉亭,四面裹着淡青色曼纱,亭楣上书三个字:“醉翁亭”。 水铃儿在心中大喊一声,“找到了!”摘下斗笠扔到一边,“噗通”跳进湖里,就向那醉翁亭游去。 在旱牛山与狼妈妈生活时,一到夏天他几乎每天都在水潭中嬉戏,所以水性极好,三两下就已游到山石边,爬了上去。 抖抖身上的水,撩开曼纱走入凉亭,水铃儿见到一张八角石桌,以及旁边的四张石凳。桌上什么都没放,但四周却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就是这里了!这里前后左右都不着岸,三果老一定是认为没人来得了,所以才未设结界。可这凉亭,连墙壁都没有,酒又能藏在哪里呢?” 水铃儿在凉亭里溜达,小手左摸摸右敲敲,力图找出蛛丝马迹。 找过一圈后,他的目光留在了八角石桌旁边。 这石桌稳稳站在地上,理应从未被人移动。可是与地面相接处,却难见半粒灰尘。 “这桌子是新搬来的吗?不像呀!”他怀疑地趴在地上,手沿着桌底,在地上摸了一圈。 果然,一个细小的凹槽被他触到,他心跳加速,手指按下去,就听”哗啦“一声闷响,那沉重的石桌竟然自动移开,露出了一个可供一人进入的暗道。 借着日光从暗道口看下去,是一级级向下延伸的台阶。 “原来稽洛山唯一的酒窖,竟被藏于这个湖底!”水铃儿惊讶地端详了密道好一会儿,才侧着身子爬了进去。 顺着台阶向下,也不知走了有多深,他的两只脚终于踏到了地面。等气喘吁吁地站定,看向四周,他发现这酒窖十分宽敞,从他站的地方,还看不见房间的另一头。 一排一排至少有自己两个高的酒架子,顺墙根排列过去。每排架子上,都满当当地摆着笨大的黑瓦酒缸,酒缸上用红纸贴着三个字:“仙人醉”。 沿每个架子的脚边,还一层层叠放着一些小酒缸。 酒窖里浓浓的酒气弥漫,他闻到鼻子里,脑子开始昏昏沉沉。他试着想继续往里走,可越走,越觉得身体虚浮,脚步趔趄,没几步,就被这酒香醉倒在了酒窖中,人事不省。 ~~~~~~~~ “铃儿,快快醒来!” 一个声音,很遥远,好像他正站在一个山头看脚下虚无缥缈的风景,而远远的另一边,有人在呼喊他。那声音一波接一波在山峰间回荡,回声无比悠扬。 他试着睁眼,眼皮又像被针缝住,努力几次都不成。最后,他下定决心,屏住气用力一挣,终于一下子睁开了。 “咦,我不是在酒窖中吗?怎么回到自己房间里来了?” 水铃儿吃惊地看着自己身上盖的粉色缎面小被,想转头,却觉得头痛欲裂,心中泛呕,忍不住直皱眉头。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他的额头上,冰凉凉的,他的心里瞬时平静了许多。 缓缓扭过头,他见到师傅和师叔正站在自己床边。他们身后,是三个老头儿,竟是那木林森三果老。 水铃儿暗叫不好,料定是偷酒之事已东窗事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会被酒香熏醉过去,倒在那酒窖里…… 天啦天啦,偷酒是罪,这偷酒失败,更加令他颜面尽丧,无地自容。 一秒钟内,他的脑子里闪出这许多念头,两颗忏悔的泪珠子,也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叫了声:“师傅……” 竹月收回放在他额头的手,无奈地摇头,直起身道:“铃儿,难道一天没人看住你,你就要闹出祸事来吗?” 水铃儿小身子使劲往被子里缩,半边脸已被被角盖住,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面前这几个人。 竹星也在一旁嚷道:“可不是嘛,小狼崽子,你可吓死我们了!你知道那一窖子仙人醉有多烈吗?还好我们发现得早,否则你可不已经给熏得醉死在里面了!你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我还以为你再醒不过来了呢。” 水铃儿心里却想,“你们何不,就让我就醉死在那里面!” 第22章 修行开始(一) 水铃儿擅闯酒窖是大事,三果老联名上书曦穆彤,明确表达了对于孩子,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的观点,说以他现在这年纪,不好好教导,将来必成不了才,所以此次必须严惩。 竹仙兄弟再三盘问,无奈水铃儿的嘴就像被胶住似的,坚持说是自己贪玩误入,只字不提他想与竹叶灵童交朋友那事。 竹月知他天分奇高,一肚子鬼主意,能一直从自己的寝殿摸去糊涂殿,还花那么多心思换上竹叶灵童的装束,找出酒窖处所,绝不是贪玩那样简单。 他想用指天禅探他大脑,却想到水铃儿已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命悬一线的魔婴童,应该尊重他自己的想法,所以忍住没用,希望他终能自己坦白。 为平息事端,曦穆彤将三果老与竹仙兄弟唤至归来殿,将前后经过问清楚,心中猜出个七八分,又是淡淡一笑,道:“水铃儿擅闯酒窖,罪不可恕,但因其尚在幼年,不应重罚,就让他在玄冰洞中禁闭三天,谁也不许去看他。众位果老,你们可满意?” “这……”三位果老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玄冰洞,是极寒之地,洞中又有冰蜂威胁,这样的惩罚,就算是成人都无法承受,更何况是曦穆仙口中的幼童? 老头子们虽然心里生气,但传道授业几百年,是极爱护孩子的,一听这判罚,反而怒火全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竹星却早已忍耐不住,急忙上前拱手道,“姑姑,您这罚的也太重了,别说三天,哪怕三个时辰铃儿怕都熬不住,这不是明摆着要他命丧玄冰洞吗!” 再看竹月,他竟没有像上次,水铃儿吞食天露滴时那般慌张,只是静静站立一边,沉默不语。 曦穆彤也看了一眼竹月,对竹星道:“个中缘由,你日后自会明白,此事就此议定,大家散去吧。”说罢转身,离开了归来殿。 水铃儿终于彻底酒醒,从床上起来后,一直不吃不喝,坐在窗前发呆。 他知道自己这次祸闯大了,但不知姑姑和师傅打算怎样惩罚自己。但是,这些担心都是次要的,最令他觉得要命的是,他让他们失望了。 他们现在一定很恨自己吧?师傅说不定,已经开始后悔收自己这么个“坏孩子”为徒了吧?他们,会不会因此不要他了,把他赶出稽洛山? 只要这么一想,他就会浑身打颤,伤心的眼泪,也跟着一起往下淌。他在心里呐喊:“你们惩罚我吧,铃儿错了,铃儿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可是不要赶我走呀!” 正胡思乱想,有人敲门,不用他开,那人已推门进来,是一个穿军装的灵童兵,手上还端着个五彩的盒子。 水铃儿看看他,没有理会,脑袋又转向窗外,一声不吭。 灵童兵将盒子放在案上,开口道:“小公子,在下奉曦穆姑姑之命,前来见你。” 听到此话,水铃儿心中一惊,不安地想:“难道姑姑要他来打发我走?” 于是惶恐地转过身,呆愣愣看着他。 灵童兵继续说道:“我叫斗斗。” “斗斗?你是斗斗?” 水铃儿一听这名字,忘了恐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就是灵童兵的头头斗斗?” 叫斗斗的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纠正他道:“小公子,我们灵童军的统领是兵龙和兵虎大人,我不是什么头头,只是大家喜欢我,愿意和我谈心罢了。” “哦……”水铃儿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问道:“姑姑,为什么要你来见我?” 斗斗一双眼瞅了他半天,说道:“小公子,我们竹叶灵童是精灵之身,如你所知,精灵确实天性好酒。但稽洛山属仙族军事重地,安危关系三界。我们担负守卫重任,从不敢掉以轻心。所以稽洛山自建山以来,对于酒就有严格的管控。” “这……捉衣嫂可没告诉过我……”水铃儿心里暗道。 斗斗继续解释:“我们每月,会由三果老分配饮酒一次,以提振神元。如遇佳节,也会被恩赐饮酒,只是不可过量。小公子肯与我们交朋友,是竹叶灵童天大的荣幸,但实在不必冒着风险行此下策,去为我们偷酒。若小公子有何闪失,斗斗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况且,就算你偷得酒来,以灵童军严密的军纪,我们也是断不会接受的。” 斗斗一席话,说得水铃儿又是羞愧又是惊讶。他那小脸已红得快烧起来,问道:“可是,姑姑是怎么知道我这心思的?我谁都没有告诉呀?” 斗斗道:“曦穆姑姑一双慧眼,无所不知,你这点小心思怎可能瞒得过她?并且,你被酒香熏生病后,捉衣嫂已经去向姑姑和竹仙们请了罪,然后被罚去净水阁干了三天苦力。” “净水阁?” “嗯,就是洗屎尿桶的去处。” 水铃儿听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栽下来,可怜的捉衣嫂啊,本来自己是要帮她打马虎的,到头来却反而因偷酒之事害了她。 斗斗一句废话都不多讲,目光转向放在案上的五彩盒子,嘱咐道:“这是姑姑赐你的凤羽宝甲,此甲由凤凰羽毛炼化,柔软无比,却能抵抗绝大多数神器攻击,还能随着你的身体一起长大。是冬时暖夏时凉的宝物,你赶快穿上吧,等下就能用上了。” “啊?等下?”水铃儿大惑不解,还想再问,斗斗却已走到门口。 临出门,他又转头补了一句:“三日后从玄冰洞出来,如小公子此心依旧,斗斗和小公子,就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玄冰洞,三日,独自一人……这就是对自己的处罚。” 第23章 修行开始(二) 水铃儿哭丧着脸,由两名竹叶灵童押解,心惊胆颤地走向百香谷。 过去,百香谷几乎是稽洛山中,他最喜爱的去处,可现在,却成了他的“行刑地”。 曦穆仙赐的凤羽宝甲,他已当作小衣穿在里面,可他不明白,为何姑姑在惩处他的同时,又要赐来如此珍贵的宝物?这个举动,是表示原谅他了,还是没有原谅呢? 他自顾呆想,却已来到玄冰洞前。 举目前看,百香谷此时倒像正举行什么盛事,一派热闹景象。玄冰洞已被一队灵童军团团围住,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月竹仙刚刚收徒就要罚徒了,这一奇事引来了大批村民和仙人围观,水铃儿偷偷用眼角余光扫向那黑压压一片人头,发现捉衣嫂和碗仙也挤在其中,正满面关切地望着他。 二灵童押着水铃儿,推他转过身,面向大众,双膝跪倒。 水铃儿不敢正视眼前的师傅、师叔和三果老,深深埋下头去。 竹月面如寒霜,背着双手望向远山,冷冷道,“水铃儿,你入我门下,至今不过短短数日,却擅入糊涂殿醉翁亭盗酒。此乃重罪,你认是不认?” 他泪眼婆娑,点点头,轻声道:“我认。” “奉曦穆仙之命,罚你入玄冰洞独处三日思过,你是否接受?” “我……接受……” 他回答得虽轻,但此时围观者都在屏气凝神地细听,以致四下里一片静寂,他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已听得清清楚楚。 等“接受”二字说出来,人群这才发出一阵骚动,人们窃窃私语几句,但很快又静了下去,都等着听月竹仙下面的话。 沉默许久,竹月语气沉沉地宣布,“灵童军听令,将水铃儿押入玄冰洞。” 这一声命令,终究让一直压抑的人群炸开了锅。许多人本还抱着幻想,因为这小孩太顽皮,仙族人用玄冰洞吓唬吓唬他,孩子求个饶,就大事化小的算了。这时看,却是真要把一个五岁孩童活生生扔进去。 玄冰洞是啥地方?三天不见天日,这孩子还能活着出来吗? 三果老傻愣在一旁,刚才还故作镇定,勉强不失已保百年的倨傲神态,这时却也按捺不住了,自觉是他们闹得太过分,才会把件事搞得这么大。孩子再错,也只是孩子,不至于犯个错就搭上性命吧! 林果老最德高望重,迈前一步拱手道:“月竹仙,我看,这事要不要从长计议?” 竹月冷漠地将手一扬,止住他道:“曦穆仙已明令此事成定局,林果老不必再多言。” 几日来,水铃儿万般愁绪淤积于心,现在被众人一闹,再想到独入玄冰洞将面临的种种可怖,最后一道情感防线终于崩溃,几步爬到竹月身边,抓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师傅,铃儿知错,铃儿愿意受罚,可这一去,不知铃儿还能不能回来,铃儿舍不得师傅啊!” 此言一出,旁边的竹星跟着崩溃,冲过来一把抱起水铃儿,怒吼:“今日谁敢将我侄儿送入洞中,我誓与他势不两立!”说完,竟抱着他要冲出灵童军的包围圈。 竹月一声断喝:“竹星你太放肆了!速速将我罪徒放下!”然后示意灵童军制服竹星。 “好一个罪徒,竹月,我算是看透你了!区区五岁的懵懂孩童,能有什么罪?你就当真如此铁石心肠,非要置他于死地吗?你……你再不是我兄长,我没有你这么毒辣的兄长!” 竹星已失去理智,抱着水铃儿欲突围,却被一众灵童军团团围住,最终夺下水铃儿,并送他回原地跪下。 竹月实没料到竹星会冲动至此,怒喝:“灵童军,将星竹仙押回他的孤独殿,禁足三日面壁思过!” 竹星就这样被拖走,边走边呼嚎,“除了禁足你还有什么花样?不如你把我和铃儿一起送进玄冰洞,让我们一起死在里面!我求之不得……” 竹星远去,水铃儿紧紧抱着竹月大腿,已哭成泪人,哀求道:“师傅,您放过星师叔吧,我害得他的衣服都成了碎片,现在又被禁足,我对不起他呀!” 孩童之言,天真无邪,旁人听着心中想笑,却变成眼泪夺眶而出来。围观之人再也无法忍受,齐齐跪倒呼喊:“月竹仙手下留情,饶了水铃儿吧!” 竹月脸上的寒霜,慢慢消散。 他低头俯视水铃儿,蹲下身,按着他瘦小的双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铃儿,你要珍惜今天,因为今天是你修行开始的第一日。进入玄冰洞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害怕,你将在那里获得指天禅第一层的口诀,你要牢记它!” 竹月使用腹语传音,只有水铃儿能听到。他茫然地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师傅喃喃问:“今天……是我修行的……第一天?” 目送水铃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玄冰洞口,竹月只觉心痛欲裂。 就算他刻意用比寒冰更冷的冷漠,掩藏内心对这个孩子的感情,这感情也比竹星怀有的更强烈千倍。但是,水铃儿是魔婴童,命中注定要承受与其他孩童不同的命运。唯一能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方式,就是修炼指天禅。 远处高耸的真龙峰上,曦穆彤驻足于被仙云层层环绕的缥缈殿前,平静远眺玄冰洞口发生的一切。 玄冰洞口被封的一瞬,水铃儿由那只巨大水凤,化作流星滑向天际,又变作陨石降落旱牛山的情景,再现她眼前。 她在心中默念:“黑脸伯伯,你的重生之路,才刚开始。无论你曾经历怎样的霸气人生,这一生,你也只能由零开始,通过各自历练,重获当年之勇。我会尽我所能护佑你,但你脚下的路,必须一步步自己向前走。唯有这样,才没有人能再将那力量从你身上夺走。我相信,三日后你必能从那玄冰洞中走出,脱胎换骨。” 正自语间,一个蜜蜂大小的东西嗡嗡飞到她眼前。 只见这东西形象着实怪异,拥有蜜蜂一样的身体与翅膀,却长着张奇丑无比的人脸。头顶光秃秃的,耷拉着几根细毛,脸上五官挤来挤去,向她着打招呼。 曦穆彤一惊,暗道:“密语修罗?这不是神族已消失百年的信使吗?为何忽然重现人间?” 她伸出手掌,接住密语修罗从口中吐出的一个小小的泥球,手指轻点散去泥土,露出一张纸条,上书“魔婴童火铃儿,东都洛阳,宇文化及”。 第24章 江南子墨(一) 大业年间,隋炀帝杨广征召苦力百万,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开凿出长达两千多米的大运河。 杨广劳民伤财地开凿这运河的目的,不过是为他自己,可以更方便地南下江南寻花问柳,过那骄奢淫逸的帝王生活,却不料这一举动,极大促进了南北经济疏通,令运河两岸商业崛起。 余杭一带,除了那大运河,最著名的地方,莫过于西子湖畔江南世家。 按当地百姓的描述,江南世家府大如城,占地万顷,对于府内陈设,有顺口溜唱:墙壁为翡翠,地砖为黄金,窗棂珍珠绕,夜明珠作灯。其富庶程度相比东都皇宫,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隋朝朝廷得知江南世家如此有财有势,屡屡派使示好,无奈其主人江南君子墨,性情孤僻怪异,喜好独处,几乎从不出世见人,更不用提,愿意与宫廷皇室扯上什么瓜葛。 被拒几次,隋炀帝颜面尽失,震怒之下有心剿之,却奈何那江南世家不光富可敌国,更似有异能之士护府,一帮朝廷庸兵,连试数次,都触不到其皮毛分毫。时日一久,杨广哪有闲情再去理他?于是征剿之事不了了之,便由得他去了。 世人都道江南世家,不过是财大气粗的士绅之家,却不知,这里实为魔族、人间界、与仙族的衔接之处。 那江南子墨的真实身份,也并非商人,而是被称为世袭人间使,专职维系上述三界之间的往来沟通。 江南君说不清自己的家族,是从哪一代起开始担任这诡异又机密的职务的,更不知这职务是由何方任命,因为在他那庄严气派的家族祠堂里,始终翻找不出一本小小的族谱。 他只知道,自己就是为这使命而生的,无论他有多么厌倦,人生因此而变得多么扭曲,他也无法抗争,只能屈从。 时已入夏末,空气里依然能感受出闷热。 雅致的庭院中,几棵桃树上桃花开得正盛,被风一吹,飘落一阵花瓣,犹如粉红的精灵上下翻飞。按理说这桃花开时应在三月,但在江南世家,花花草草的生长已突破时间限制,只会追随主人的喜好,随时绽放风姿。 桃花树下石桌边,端坐江南君。虽然他只是一介凡人,但相比走在街巷的普通人,显而易见是极不正常的。 那煞白如纸的皮肤,未带一丝凡人应有的血色,而眸子和双唇,却如蘸血般殷红欲滴。不过无论肤色如何苍白,也掩盖不住他那人间罕有的俊朗面庞:两道剑眉斜入双鬓,双目流转暗含星辰,哪怕端坐不语,身上也发散着山海威武之风,令人觉得,他不过是尊无活人生气的雕塑而已。 坐在桃花树下,江南君任凭顽皮的桃花瓣,在他直垂腰际的黑发上嬉闹,然后被风一吹,又妖俏地逃走,眉宇与唇角间,却散落出阵阵愁思。 石桌上,放着一碗红汤。所谓红汤,其实是一碗新鲜的血液,如用手触,尚带余温。 江南君只顾自坐沉思,没留意一位穿着黑色丝绸家奴服的老人,正走过来。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红汤,叹了口气,开口道:“公子,都两天了,你还是把这汤喝了吧,否则你会扛不住的…..” 江南君被老人的话惊醒,皱皱眉,转头看向他,不动红汤,却问道:“傅伯,今日几号了?” 傅伯躬身回答:“回公子,已经九号了。” 江南君叹道,“九号,又是一年仙魔宴将到。百年前,浣姝在仙魔宴上失踪,至今没有找到,算来已是整整一百年过去,今年,都该一百一十六了。” 傅伯苍老的面容也坦露凄然,道:“公子,你又在思念小姐了。” 江南君不再说话,伸手端起红汤,一饮而尽,嘴角一丝鲜血淌下,令他俊朗的面容中,忽添了几分狰狞,连双目都散发出了一阵血腥之气。 第25章 江南子墨(二) 饮过红汤,江南君的脸上现出一丝活气,将思绪转到了仙魔宴上。 所谓仙魔宴,顾名思义,就是仙族人与魔族人之间的聚会,一年一次,至今已持续百年。 参加宴会的人,基本都会从天上飞来,再不是就从地里钻上来。而人界中,只有他作为代表参加,当然他,也正是这盛宴的组织者。 仙魔宴的举办地点,设在他江南府中的天地堂。 虽然仙魔两界万千年来都势同水火,为了人界没完没了地明争暗斗,但自神族覆灭后,被魔婴威力震慑,两族再也不敢冒然互撕,而是开始试图结成联盟,以增存世实力。 但过往旧仇堆积如山,这盟岂是说联就能联上的?所以仙魔双方首领立下约定,每年八月望日,由人间使从中斡旋,在他的府邸举行一次宴会,集齐两界的重要人物,把酒言欢,希望最终能令两边族人化干戈为玉帛,在世间和平共处。 逐渐地,仙魔宴已发展成为两界最高级别的外交会议。 但是,就算两界领导人尽其表演之能,在酒桌上示好,却难阻底下人的各种小动作。每年仙魔宴,都会有不少流血冲突发生,所以这维护会议安全有序进行的保安大任,自然落在了江南君身上。 走出庭院,江南君打算前往天地堂,看看家奴们已将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时天色渐入掌灯时分,府中各处已点燃明亮的烛火,当然并非歌谣所唱,夜明珠做灯。 来到一处高台厚榭,绿草如茵的园子,走进去,抬头迎面就见到一块天云地海包边的大漆填金匾,上书“天地堂”三个大字。 堂内地面果然金砖铺陈,大门正对半尺台基之上,是镂空浮雕的居山春雪座屏风,屏风前为设宴主人的座位。 大堂正中立有楠木的顶梁大柱,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客区,左首坐魔族,右首坐仙族。每边各设百来个席位,每个席位旁又设次座两个,是为各与会首领们的随从准备的。 江南君在天地堂里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金色地板上,修长而健美,连他自己看了,心中都暗生赞赏。 家奴们都去吃晚饭了,诺大的天地堂中,唯剩他脚步踢踏,回声阵阵。 忽然,映上墙壁的烛影剧烈晃动起来,仿佛地震一般。但是震动的只有烛影,其他器物则依旧安静地处在原处,没有挪动分毫。 江南君停住脚步,愣怔地盯住自己的脚尖,怆然道:“你怎么又来了?” 高大的屋顶正中,悬着巨型翡翠琉璃吊灯,因距离地面太远,只向下投射出一道细细的暗影。那暗影在地砖上蹁跹浮动,其形是一只羽翼轻扬的凤凰。 江南君的神情并不意外,缓缓抬起头,就见到了那只歇在琉璃吊灯边缘,正在微微喘息的金凤。 它头顶金色凤冠,两片灿烂夺目的凤翼尚未完全收回,还在微展。与金冠金翼不同,它长长的尾翼是七彩的,从吊灯边缘直垂下来,如一轮雨后彩虹,却轻轻摇曳。 这凤凰全身发出耀目的光芒,尽管翡翠琉璃吊灯光华鼎盛,在它到来后,也无可奈何地暗了下去。 第26章 江南子墨(三) 见到凤凰,江南君又背过身去,语气里透出伤感,道:“说好了,若不是必要场合,就不再见面,你为何如此不守承诺?” 金凤一听,纵身一跃,未及落地便已变成一个女子,黑发凤冠,金色长裙加七彩羽披,显得美艳绝伦,华丽无双。 “子墨,数月不见,你憔悴了……” 女子不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双静如湖水的凤目,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的背影,目光里充满关切与爱意。 “凤涅!”江南君声调微有提高,怨道:“你不该再在这里出现!” 凤涅眼中浮现一抹泪光,争辩道:“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你们男人一言九鼎,说不见就再也不见,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怎么忍受得了,这种比幽冥圣火更可怕的相思之苦?” 江南君叹息道:“凤儿,你我人魔殊途,再这样下去,被你兄长幽冥魇烈知道,你想过后果吗?” 凤涅的泪光,终于变成两行清泪淌下,抽泣地问:“子墨,你宁愿忍受被妖龙尸毒缠身的苦,也坚决只饮支离山鹰嘴蝠的血,而不愿饮人血堕魔,与我百年成双吗?” 江南君听见她在哭泣,心里终究不忍,转过身,看见了那张美丽又凄楚的脸。 “我不能,我就是做不到。你把我忘了吧,就当当年我已经死在支离山了。”他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凤涅含泪冷笑道:“死了?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却要我当你死了?我告诉你,假如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江南君打了个冷颤,急道:“你这是何苦?” 凤涅慢慢靠近他,他一阵眩晕,就闻到她身上那浓烈的血香。这血香令他对她无比渴望,很想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吻上她烈焰般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灼烧,牙齿在吱吱作响,开始向外伸长,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也一定在起变化,眼球一定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过数秒,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再也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她这是故意的,想引诱自己吸她的血,从此成魔,再也回复不了凡人人生。其实他并不想抗拒,愿意就这样彻底向她交付一生,陪着她,管他成魔成妖,只要能和她地老天荒,他什么都不在乎。这不正是,夜夜不断在他梦中出现的完美结局吗? 可是实际上,他确实做不到,就因为他是江南世家唯一的传承人,身为人间使的他,走不了。 就在即将陷入浑噩的一瞬,江南君从腰间拔出一把黑漆漆的乌金匕首,向自己的心脏上猛力一戳,顿时,几乎与刀同样颜色的黑血喷溅出来,把他的前襟,染成了一片墨黑。 凤涅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疯狂的举动,尖叫一声,扑上前,将他托进怀中,痛心地大喊:“你……你这又是何苦?“ 江南君忍痛微笑道:”凤儿,今生我对你的亏欠,就这样一刀一刀还给你好吗?“ 凤涅轻轻将他放回地上,站起身哭道:“江南子墨,时至今日,你还以为你是个人吗?你现在非人非魔非妖,更无法成仙,不能死不会老,只能以吸食蝙蝠血为生,还要时时抵抗人血的诱惑,难道你愿意,就这样独自活上千年吗?” 说罢再也不看他,长啸一声,化身回凤,向夜空冲去,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尾,许久才消失。屋外的天空,随即又恢复了一片黑寂。 江南君躺在黑色的血泊中,其实心口的刀伤,已在慢慢地自动愈合。 但是他不愿起来,只想这么躺着,假想自己已经死了。那种死亡的--,能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痛楚。 忽然,他的手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抓起来看,却是凤涅留下的一张纸条,上书:“仙魔宴,曦穆仙有难。” 第27章 往事如烟 离开江南世家,也不知飞了多久,凤涅才回到幽冥谷。她收起羽翼,变回人形,独自慢慢向前走。 江南君向自己心脏捅的那一刀,就像是捅在她的心上,让她现在不单止心疼得难受,甚至还能听见,血正哗哗流出来的声音。 百年前,她和江南君初遇时,他还是个毛头少年。她因为贪恋江南美景,扮成个卖花的小姑娘,混进了庙会。他为了给妹妹浣姝买花,来到她的花摊前,惊鸿一瞥间,二人的三生情缘已定。 她记得,那一天,他傻傻地买好花,付了钱,却没把花交给妹妹,而是送到了自己手里。那时她才惊觉,原来魔人也会脸红。千百年来,她已浴火重生数次,那次竟然体会到了,温度在脸上和心里上升的奇妙感觉。 在那之后,她时常溜出去和他一起,要不在西子湖边赏垂杨柳,要不泛舟湖中,一同哼唱江南小曲。直到有一天,她得知他的身份是江南君,他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是幽冥凤涅。而这段情,终究也被她的兄长,魔族尊主幽冥魇烈发现。 妹妹身为魔人,竟然与凡人相恋,魇烈震怒不已,誓要用幽冥圣火烧死江南子墨。无奈之下,凤涅只有发誓,再也不和他来往,哥哥才算罢手,但也派人在暗中监视了她很长时间。 江南子墨再见不到凤涅,人变得失魂落魄。在支离山与妖龙的搏斗中,他以为已将其杀死,却不料被它最后一挣,咬到小腿,从此中尸毒,而沦为靠吸血为生的不死怪人。 与此同时,妹妹江南浣姝在仙魔宴上无故失踪,更是给了他致命一击。从那时起,江南君日渐沉沦,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一边走,一边回忆往昔,凤涅在往事里陷得太深,没发现有一个鬼魅般的银色身影,一直在尾随她。到得幽冥殿金凤宫门口,那影子才一飘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吓了一跳,定定神看去,原来是尧豸。 “哎呀凤姐姐,你还真忙,这么晚了还出谷呀!”尧豸甩动兰花指,扭着身子呵呵娇笑。 凤涅一见是她,眉头一皱,冷道:“尧豸,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再一回想,觉得不对,于是惊问:“你是在跟踪我吗?” 尧豸挑挑眉,不屑地反问道:“我说,你这么紧张干吗?是去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吗?” 凤涅怒道:“银蛇坛主,本尊好歹也是幽冥魇烈之妹,你跟踪我在先,现在又用这种口气质问我,你是想以下犯上吗?” 尧豸冷冷一笑,“以下犯上?呵呵,如果我告诉魇烈尊主,你衣袖上沾有妖龙血,你还敢这样耀武扬威地和我说话?” 凤涅一惊,低头看自己的衣袖,果然粘上了不少江南君的血,但她刚才因为沉浸在伤心里,所以没及时发现。 “尧豸,你到底想怎么样?”凤涅怒上心头。 “怎么样?很简单,你要是用金凤羽帮我修好我的摇步银蛇裙,我就放你一马。”尧豸语气里透着要挟。 凤涅松了一口气,淡然道:“这就是你的要求吗?” 尧豸见她紧蹙的眉头松开,马上无耻地问:“怎么,你觉得占便宜了?” 第28章 情真意切 凤涅本来就心情不畅,现在给尧豸这样搅扰,更觉烦乱,只想快快脱身,于是说道:“摇步银蛇裙拿给我,我帮你修复,其他事情,你不要再来烦我。你身为魔人,成天搔首弄姿,妖气冲天的成何体统?就算是魔族人,也得知廉耻识自重,我劝你还是检点一些的好。”说罢转身迈进金凤宫,扬长而去。 那尧豸本以为抓了她的把柄,可以要挟到她,所以很为自己占了上风而得意,结果反被她训斥一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然跺脚道:“凤涅,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幽冥谷的女主人!” ~~~~~~~~~~~ 落音竹宇,归来殿中。 曦穆彤独自站于殿门口,默诵着影壁上缥缈僧的《归来词》,静得如尊雕塑,许久都一动不动。竹月走了过来,她也没有发觉。 “姑姑,”竹月轻唤。 “来了?”她这才动动肩,但还是没转身,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首诗上。 “是。” “铃儿进玄冰洞,有一日了吧?”她问。 竹月脸色微变,答道:“是,已经一日了。” 曦穆彤这才转过身望向他,“他应该已经见到缥缈僧了。” 竹月点头道:“希望我们没有看错,他是真的有这份造化。” 曦穆彤偏转话题,问道:“几日后,就是江南府的仙魔宴,你是否打算带铃儿同去?” 竹月一惊,愕然道:“姑姑,仙魔宴如火海刀山,危机四伏,铃儿这般年幼,怕是不合适吧!” 曦穆彤略顿一顿,道:“一般神功,讲究的是内力心法,练的是气息体魄,五岳四海四岛皆是如此。而指天禅,纯属修心神功,相比其他修真功夫,更加高深之处在于,打开心界。禅修者心界越宽广,指天禅可达的境界就越高。” 竹月听到此,显得十分惭愧,拱手道:“姑姑所言极是,指天禅一共七层,徒儿愚钝,至今也才达第五层。” 曦穆彤道:“按照当年缥缈僧所述,他最优秀的弟子所达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四层,资质普通的,也仅能练就二、三层。你能到第五层,已属相当高的修为。” 竹月一撩前襟,双膝点地,说道:“姑姑应该知道弟子多年以来的心愿,弟子一直希望,能练到指天禅第七层,与姑姑一界相通,从此便能尽情为姑姑分忧,只可惜弟子确无这样高的天分,并且,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所以弟子只能盼望,在我百年之后,铃儿会助我实现这毕生夙愿,代替我守在姑姑左右。” 曦穆彤双肩猛然一颤,强作镇定道:“竹月,你起来吧,不要这样悲观,你知道我正在走旋星阵改你命格。” 竹月目光黯然,站起身来,避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道:“谢姑姑,只是这仙魔宴……” 曦穆彤道:“心界指的是对周遭世界的领悟与渗透能力,所以我建议,仙魔宴你将铃儿带去。依他之悟性,有见必有得。” 竹月点头赞同,“姑姑说的极是,想来我是过于担心他的安危了。” 曦穆彤沉吟,竹月见她有心事,问道:“姑姑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从袖中取出密语修罗传来的纸条,递给竹月。 竹月看罢,脸色大变,惊道:“这么说,另一名魔婴童也出现了?” 曦穆彤道:“火铃儿,携带另一粒由灵珠化成的铃铛,上雕火龙,吐纯天火一团,按这纸条上透露的消息,现在东都洛阳。” 竹月语气急促,道:“我这就赶去洛阳寻找其下落!” 曦穆彤抬手制止,“不可。火铃儿为姬轩辕元神化变后裔,与水铃儿的命格与脾性迥异。若我推算未错,他现在正藏身于皇族,除了得一人相助,你是无法找到他的!” 竹月一怔,”姑姑提的那一人,难道是,宇文化及?” “正是他。宇文化及为当下人间界第一大奸佞,挟持庸帝玩弄朝堂,祸害无辜黎民无数。并且他网罗的邪灵异类众多,哪怕是我们仙族,一时半会也难以近到他身,所以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曦穆彤阻止他道,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竹月急道:“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将火铃儿放在一边不管了吗?” 曦穆彤道:”你不要急,仙魔宴后,我会前往东都,亲自处理这件事。” “不行!”竹月断然回答,“我更不愿让姑姑去独自涉险,还是由我去!” 曦穆彤蓦然抬头,水一般的面容透出忧伤,在心里说道:“竹月,你不愿失去铃儿这个徒儿,难道,我就愿意失去你这个徒儿吗?” 她心里的声音竹月听不见,神情却已将心思泄露。 于是他不再言语,开始默不作声地自己打算。 第29章 冰蜂惊魂(一) (场景转换,玄冰洞里的水铃儿) 水铃儿被两名灵童兵押入入玄冰洞后,他们就撤了出去。竹月在洞口设下结界,严令任何人都不许擅入,三日后结界自动解散,水铃儿便可自行出洞。 他一个人,哆哆嗦嗦地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自打灵童兵离去后,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四周一片死寂,好像这里唯一的动静,就是自己那颗小心脏,在“咚咚咚“不停狂跳。 他紧紧捂着嘴巴,觉得手一松,那颗心就会从嗓子眼里逃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提醒自己,一直这么站下去可不是办法,总不至于三天都呆在这一处吧? 倍感无助的时刻,他忽然回忆起了他的狼妈妈,以及与她在深山中共度的日子。 是啊,他可是被狼养大的孩子,在老林子里,同各种毒虫猛兽一起生活过五年,难倒现在,要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冰洞吓倒?况且这个冰洞并不黑暗,在他身边,生长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冰凌群,正熠熠生辉,将这里装饰得犹如水晶宫殿般华美。 师祖姑姑赐的凤羽宝甲,在这时发挥了神奇的作用。他虽没有仙力护身,这柔软的宝甲却极好地护住了他的小身体,令他再不会像上次那样,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就算穿着凤羽宝甲,这里也还是寒冷的冰洞啊!他试着呵出一口气,白白的水雾竟凝结在眼前,像极了一朵云。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又将两条胳膊紧紧团在胸前,这样就既可以取暖,又能防止自己不小心碰到,散落在冰凌间的银灰色蜂巢。 他时不时警惕地看上那些蜂巢一眼,生怕遭到偷袭。不过那些小冰蜂,只是经年如一日地忙碌,似乎并无空闲来找他麻烦。 走着走着,水铃儿经过了炼制落蝉香的地方。 只见一排排深灰色的竹筒,整齐地排满了一个冰窟。冰窟中不断闪烁着如天上繁星般璀璨的光点,那些光点落在竹筒上,又渗入进去,然后消失不见。 水铃儿开始寻思:“这些光点,一定是师傅他们所说的天地精华。落蝉香吸收天地精华后,能产生那样强劲的功效,假如我将这精华吸收,会不会也变得很厉害?” 哪怕身处这样的环境,他也孩童心性不改,顽皮心又起。他走到冰窟前,小手伸进去,想接住几粒光点。可没想到的是,那些光点犹如虚像,手刚要触到时,便很快幻灭了。 他急着想再试,不经意间,竟忽觉有另外一只手来抓他。 这一惊非同小可。 此时的玄冰洞,除了他,怎么还会有别人?没有人,这只手又从何而来?难道是鬼? 想到此,他已吓得魂都飞出去了,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什么都再顾不上,抱着头向前亡命奔逃。 这一逃不要紧,他也没法再顾及身周锋利的冰凌,擦碰之下,衣服被割成一条条布片,裸/露出来的肌肤,也被划出了道道血口。 更糟糕的是,仓惶间他碰倒了不少蜂巢,受惊的冰蜂从冰凌间倾巢而出,向他这玄冰洞中唯一一个活人狂风般席卷而来。 跑着跑着,一堵高耸的冰壁出现在面前,他再也无路可去,这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和师傅曾经带他走的那条不同,他一定是慌慌张张跑错了方向! 只听身后传来一片“莹莹嗡嗡”的嘈杂声,群蜂已到,他无处可躲,顿觉后背犹如万箭穿心,一股激烈的寒流伴随剧痛直穿心肺,两眼一黑,便万事不晓了。 混沌,混沌,还是混沌…… 感觉不到周围有何实物,所有的存在都只是气流,一丝丝滑溜溜,在他前后左右飞速旋转。他漂浮在半空,想试着伸手去抓个支撑,可身体却好像变成了石块,硬邦邦的,再无法动弹。 第30章 冰蜂惊魂(二) 水铃儿终没跑过那群愤怒的冰蜂,被它们蛰到了后背。 “这次我是真的死了吧?师傅说过,一只冰蜂都能要我小命,这可是几百只,不止,可能是几千只冰蜂,同时扎进我的后背。师傅、姑姑,还有师叔,我对不起你们,我让你们失望了……” 水铃儿思前想后,绝望地闭着眼睛,不想再睁开,耳朵里却似听到,好几个人在说话。 “缥缈老和尚,你说这小东西哪来的?” “我哪知道!澜沧娘娘,我瞧你这眼神,你是慈悲心又起了吧?” “你俩别争了,枯朽道兄,你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说剑仙,你自己不会看呀!” 七嘴八舌一片吵闹,但对话里提到的那些名字,却都很熟悉,是以前在哪听过吗?缥缈、澜沧娘娘、枯朽,还有剑仙,是不是曾经救过姑姑,后来仙去了的四位仙人?自己怎么能听到他们说话? 水铃儿忍不住,还是好奇地睁开了眼。环顾四周,却只能见到一团团快速滚动的气流,在他身周环绕。 “是谁在那里?”他有气无力地问,刚一出声,就听有一位嚷嚷,“你们快看,他醒了!都给扎成刺猬了竟然还活着!”这声音似乎是来自那个缥缈老和尚。 那女声道:“现在是还活着呀,可是我们要不想办法救他,可不就死了?” 另一声道:“都不知这孩子从何处来,又是为啥原因给关进来的,他又受了这么重的蜂毒,我们会不会救得有点盲目?” 接下来那位语中带怒,骂道:“云剑,我说你怎么死了,就变得这么无情?回想当年,如果我们要弄清曦穆彤的底细再去救她,能有今天的稽洛山吗?我们的元神,也早就不知碎成什么样了,你还能舒舒服服地住在那颗小珠子里,美滋滋享受你这仙灵的小日子?” 叫云剑的一听,似乎很不好意思,满口歉意道:“还是道兄说得有理,我救,一定救!” 四个声音商量完毕,水铃儿就觉得那股气流开始变化,不再在他身周游离,而是像丝绸似的把他紧紧包裹起来,接着,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浪出现,冲击着穿透进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很快,这气浪仿佛汇成了一股温暖的水流,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流淌。水流经过之处,冰蜂带来的痛楚都消失殆尽,他甚至能感到,那一根根细小的针刺从背上被水流推出。 渐渐地,他的四肢能动了。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来自澜沧娘娘。 其余声音马上问:“娘娘,你笑个啥?” 澜沧娘娘道:“我道这小子为何大难不死?你们看看,他身上可穿着凤羽宝甲,冰蜂虽毒,针刺却只插进了他一点表皮,根本没有入骨!” “啊……原来如此!“另三位听起来恍然大悟。 治疗结束,气浪裹着水铃儿,慢慢将他放下,却不知是哪位气息未济失了平衡,令那气浪包裹破了个口子,弄得他“哗啦”一下从包裹里掉出来,摔到地上,顿觉屁股摔开了花,痛得他“哎呦”大叫一声。 第31章 四位仙灵(一) 水铃儿被那四位中的一位,从气浪包裹里摔了出来,就听缥缈怒道:“枯朽啊枯朽,叫你平时少睡一点,多活动下筋骨,你就是不听,看看你这气息弱的,都摔着小朋友了!” 那位忙连连赔不是。 不过对于水铃儿来说,只要能活下来,他已是心满意足,哪还敢在意这区区一摔?按照那位娘娘刚才说的,是凤羽宝甲救了他。可就算那些蜂针因为被宝甲阻隔,才只是沾到他表皮,他已痛楚至此,假如全部刺进骨中…… 他又给吓得大眼紧闭,不敢再想。 “喂,小家伙,睁开眼看看我们呀!”一个柔柔的声音,从他耳边划过。 “你们不是气流吗?我怎能看见你们?”他心里嘀咕,但还是顺从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又是一惊。 原来冰洞里,早已恢复了以往那冰雪洞天的风貌,冰凌群散发出悠悠的水晶光彩,冰蜂们在其间忙忙碌碌,刚才那场灾难唯一留下的痕迹,就只有自己一身破烂的衣衫,与肌肤上被冰凌划出的血痕。 一直在周围环绕的混沌气流呢?他四下寻找,不见气流,却见到冰洞半空漂浮着四个幻影。 这些幻影,如是用一股青烟勾画出的人形,虽然飘飘渺渺,身形与面庞却十分清晰。只见他们之中,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女子,一个秃顶披发的道士,和一个背着把宝剑的汉子。 “你们是谁呀?”水铃儿心下大奇,实在没料到,这玄冰洞中真的有人,并且有这么多人! 和尚道:“小朋友,说出来你别怕,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仙灵。讲白了,你叫我们仙鬼也可以。” 汉子一口啐道:“死和尚,你叫你自己鬼便罢,别拉上我!像我这种英姿飒爽临世横空的英雄,死了也是仙灵!”其余三个幻影一听,无不掩嘴发笑。 水铃儿想起师傅带他去看过的,那座名为仙灵塚的冰室,立时明白,面前这四股青烟幻影,确实是鬼魂,不过是仙人的鬼魂,也正是这四位仙灵,救了他一命。 他不再恐惧,趴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婶的救命大恩!” 澜沧娘娘一下给他逗乐了,笑道:“瞧这小朋友多有礼貌,真是爱死人了!可惜我人身已不在,否则定要捏捏他的小脸!” 云剑在一旁道:“这个简单,如果嫂嫂和缥缈兄还有来生,就成了亲,生他一筐娃,一个个慢慢捏呗!”话音未落,已被和尚与娘娘同时啐了一脸尘烟。 枯朽道长摸摸下巴,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小小年纪,会独自来到这洞中?曦穆仙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会穿着她的凤羽宝甲?“ 水铃儿眨巴着大眼,不知该先回答这一连串问题里的哪一个,索性就老老实实,把自己的经历由头至尾,向四仙灵讲述了一遍。 讲完,大家都明白了。缥缈僧哈哈一笑道:“我看这彤儿是越发精明了。她这哪是在罚她徒孙?明明就是把这修习指天禅第一层的重任,推给了我嘛!” 其余三人好奇道:”此话怎讲?” 缥缈僧道:“指天禅非一般神功,唯有有缘之人才能修习,否则万一伤元气损体力,最后走火入魔,就变成个废人了。她的徒儿竹月,也就是这水铃儿的师傅,虽然自己已修到第五层这样高的境界,万一教授不得当,这孩子还是会给废掉,所以他们把铃儿推进玄冰洞,指望我出手相助,她和她徒儿这算盘,打得好得很!” 第32章 四位仙灵(二) 水铃儿听飘渺僧一番话,再回想进入玄冰洞前,师傅在他耳边的低语,顿时明白,今天果然是他修行的第一天! 一经领悟,急忙乖巧地翻身拜倒,虔诚地求道:“若缥缈伯伯是师祖之师,铃儿就是伯伯的玄徒孙。今日既有缘在此相遇,望伯伯不吝赐教!” 缥缈僧被他拜得没了主意,转向那三灵,为难道:“你们看,我这该怎么好?我毕竟已是个死人,死人怎么还能教授仙族的孩子呢?” 澜沧娘娘一听,气道:”我说,你这是死成糊涂鬼了吗?这托付之人可是彤儿,你的爱徒!哪怕是上刀山入油锅,她的心愿我们也得帮她完成,何况只是教她徒孙几句心诀这么简单!” 转而又悲叹:”彤儿这女娃,世间再难寻出比她更苦命的人。一出生,就被生母诅咒,落得千年劫难,澜沧江畔大战狐群,又失去神身,若不是你用指天禅相救,估计魂魄都已不在了。几百年后,她又被那万魂夺骨锁碎去全身骨骼,给华夏帝缚上支离山,遭九十九年悬刑折磨。若不是得五岳留仙相救,并施以玄天水塑出冰骨,恐怕也早已烟消云散。千百年来,她全是在为别人而生,无一日为自己活过。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要是曦穆仙的请求,再难,我们也必须办到!” 旁边三灵听罢,无不唏嘘感叹,点头称是。 水铃儿听得仔细,暗自心惊。 澜沧娘娘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姑姑到底有多少悲惨往事?娘娘的聊聊数语,就似道出了她的几世悲歌。她那冰雪容颜,冷冽清高,不染一尘,令人无法接近,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吗?还是因为那些往事......好想知道姑姑的故事,她的过去…… 于是他大着胆子问道:“各位叔伯婶婶,不知刚才说的,是何典故?” 澜沧娘娘道:”铃儿,你师祖姑姑的往事,别说你只在这里呆三天,你哪怕呆上三月,我们恐怕也说不完。待时日长久,你自能知道全部。现在我只告诉你,我们几人的前世。缥缈僧,也就是将教授你指天禅这位,曾是嵩山高僧,神功指天禅为他创立,小可令有缘人度命,大可令有缘人通仙。至于你能将此禅功修到何种程度,就得看你自己的天资与造化了。 “我呢,是澜沧娘娘,与缥缈僧是青梅竹马的爱侣,后来我不幸被云南的达光段王强娶为妃,他就去出了家。直到我们修成仙道之后,才算在一起了。这位枯朽道长和剑仙云剑,都是在澜沧江畔力战狐群,救下曦穆仙的仙人,后来泰山脚下与妖族一战,曦穆仙遭受万魂夺骨锁,我们四人欲施救,却奈何妖族力大,我们不敌,就战死了。曦穆仙为纪念我们,将我们的魂魄收集进她的曦穆灵珠,供奉在这玄冰洞的仙灵塚中,又从我四人身上各取血肉一块,植入稽落山的土壤,种出了那怨生花、无念草、流浪英和苦乐枝。 “原来如此!”水铃儿这一趟,算是知道了关于四灵的故事。可他依然怀着强烈的心愿,想知道哪怕一点点,关于姑姑的事情,却不好再多问,心道:“不知等我出去后,师傅会不会讲一些给我听?” 他抬起手,碰到了悬于腰间的水铃铛,又好奇地问:“据师傅和姑姑说,铃儿的前世,是一个叫蚩尤的人。我是他躺在曦穆灵珠里的一缕元神,修成一个小宝宝后转世投胎的。你们既然也入了姑姑的灵珠,为何不能像我这样,重新轮回呢?” 枯朽道长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并非普通灵魂,而是仙灵。就算现在躲在珠子里享受悠哉游哉的日子,终有一日,当世间有难,我们还是会以特殊的方式出现,助仙族一臂之力的。” 第33章 极乐胜境 眼见水铃儿冰蜂之毒已解,澜沧娘娘、枯朽道长和剑仙云剑回了仙灵塚,留下缥缈僧与水铃儿一起。 二人在冰凌间,捡了块宽广的空地坐下,缥缈僧就问:“铃儿,你可准备好了?” 水铃儿点头说“是”,于是老和尚屏气凝神,双手合十,左手托底,右手食指中指合并指天,只见一圈淡紫色光圈,从他二指间闪出,越扩越大,渐渐将水铃儿包围其中。 水铃儿闭上双眼,身体与现实渐远,脑海中浮现出一片,金光灿烂的极乐胜境之景。 胜境中,远方是连绵的山峰,山峰间流淌着金箔般的瀑布。瀑布相连,奔泻而下,煎盐叠雪般沸腾着,流入下方广阔无垠、波光耀金的大海。 海面上、半空中,无数朵金莲盛开成莲花宝座,每个宝座中都端坐一名身着袈裟的罗汉,身背华日光辉,一手置于前胸,一手捻住佛珠,同声齐颂大悲咒“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金色海面,飘扬着阵阵梵音。 未几,一朵金莲宝座徐徐降下,向水铃儿飘来,端坐其中的正是缥缈僧。而宝座中的他,此时再也不是青烟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僧人形象。 “水铃儿,你且听好。” 水铃儿屏住呼吸,细细聆听。 “你拜入稽洛山,欲踏修仙之路,而修仙为道家所长,本与我佛宗无关。怎奈你命格奇特,必以佛法之指天禅承托仙基。受稽洛山曦穆仙所托,我便认你这玄徒孙,教授你指天禅。” 水铃儿躬身下拜,恭敬地答道:“请曾师祖赐教。” “指天禅入境。水铃儿,你且数数这海面,一共有多少罗汉?” 水铃儿纵目望去,海面上四面八方,都是佛光耀眼的莲花宝座,这一下怎么数得清楚? 缥缈僧知他为难,微微一笑,对着他的身体指尖轻拨,一道真气,便直钻入他的丹田。 飘渺僧隔空传息,水铃儿顿觉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慢慢沿经络上行至大脑。大脑被真气环绕,其中的灼热与浮躁,瞬间如火被扑灭般消失,整个心境变得纯净清澈,毫无杂念。 凝神聚气中,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海面。这时,那些莲花宝座中的罗汉,竟都转过脸来向他微笑,每个罗汉的手中,都出现了一朵金婆罗花。 于是他开始数那些笑盈盈的罗汉,每数一尊,那罗汉便将金婆罗花向他抛来,花落于面前,罗汉即消失于华光。 不一会儿,他与缥缈僧之间就堆出一座金婆罗花小山,而海面梵音依旧,罗汉数量却越来越少,直到他能见到的最后一座,也被数完,而后消失不见。 数罗汉结束,缥缈僧的胖脸上满是喜悦,赞道:“水铃儿,你一共在海面数出了六百三十一尊罗汉,在贫僧所遇的禅宗弟子中,修为实属上乘。看来你确是指天禅的有缘人。接下来,曾师祖就带你进入,本禅功第一层。” 水铃儿赶紧正了正小身子,聚精会神地听讲。 “指天禅之修习,关键在于修心,而非仅仅修身。身为自身,心为宇宙。心窄只怀自身,心宽容纳宇宙。心中宇宙越广,指天禅入禅境界越高。所以开心界而忘自身,为研习此禅功的根本要诀。若禅功展开,但心中只有己身,则人功尽废,苦海无边,再难登岸。” 水铃儿一听这后果,打了个寒颤,心道:“日后修习,千万要广开心界,以防走火入魔!” 飘渺僧继续教授道:“此功一共分为两境七层,第一境为平云诀、念花诀和火忍诀。这三诀构建基础三层,是一般资质禅修者所能达到的境界。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对芸芸众生怀有慈悲,都可修习。从第二境第四诀起,对修习者要求已极高,其心界必达忘尘之境,也就是三界之事,必须知晓在七成以上,并且怀有舍身忘己之心,为普度众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四层分别是忘心诀、悬悲诀、耀海诀和万宇诀。当今天下,已达万宇诀的只有一人,就是你师祖,曦穆彤。” 缥缈僧说的每一个字,水铃儿都如用刀凿刻般深深印入心中。等他话音落,他问:“曾师祖,除了曦穆姑姑,想必您也入到第七诀了吧?” 缥缈僧摇头叹息道:“非也非也,就算指天禅为贫僧所创,却也只达到第六层而已。” 第34章 师徒情深 接下来,缥缈僧开始向水铃儿传授指天禅的第一层,平云诀。 水铃儿依葫芦画瓢地照飘渺僧样子,左手托底,右手二指指天,随他一起念诵:“云动心静心动云随。随水旋心心平于丹。丹生浩然浩然贯臂。臂探彩虹虹跃指端。指运水,水逢星,星从丹生,断水。” 念完这平云诀,缥缈僧手中,竟也生出一朵淡粉耀金的婆罗花,拈于双指莞尔一笑,念道:“乱世顽童,号称魔婴。神功相授,指向祥天。指天诀第一层教授完毕,我去矣。” 随话音落,梵音声断胜境消失,水铃儿眼前,忽现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周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缥缈僧早已不见,只有冰凌折射出的寒光,令他觉得双目刺痛。 水铃儿心里默念着平云诀,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从地上爬起身,走向仙灵塚。 上次仙灵塚的冰门,师傅是用口诀打开的。他不知道口诀,试着推了推,冰门纹丝不动。没办法,他只好在门外的玄天蟾边跪下,连磕几个响头,算是叩谢曾师祖,并向其他几位仙灵拜别。 又独自愣愣地在冰凌间坐了许久,掐指算算时间,水铃儿感觉将将好,应该够三天了,于是准备离开玄冰洞。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这洞中独自熬过了三天,并且完成师命,获得了指天禅第一层的口诀。 三天来,在这里发生过的一情一景,虽都如梦似幻,却已深深印刻在他脑海里,再也无法忘记。 回想刚进来时,那种种落魄与勉强,现在就要离去,他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已对这里心怀不舍,于是寻思着,未来定要时时回来,入仙灵塚探望四灵。 转过身,他看到了那两只吐着玄天水的玄天蟾。 只见这两只冰蟾身泛炫光,栩栩如生,活络得眼珠都似会转动。他好奇心盛,伸手想去摸那蟾身,不过回忆起冰蜂之灾,赶快又把手缩了回来—他可不敢保证,下次还会有四仙灵出手相救。 但是,他在左边玄天蟾的腿旁,发现有一个类似丝绸小包的角露了出来。他实在想弄清那是什么,终于忍不住,伸出两只手指,十分谨慎夹住,然后一拉,就从冰蟾身下拉出一个缎面小包。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红绸锦囊。 摸摸锦囊,里面装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打开来看,竟一块温润欲滴的鹅黄玉佩。 他把玉举在眼前,对着光看,那玉身通透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玉上刻着两个弯弯的符号,不知是不是文字,总之他看不懂。 他拍着小脑瓜子,拿不定主意:这是该把玉放回去呢,还是带出去交给师傅?这可是别人的东西,自己拿了总归不好。但是放在这里,如果被其他人拾获,据为己有,失主肯定会更着急。 最后他下定决心,还是把玉带出去,交给师傅,请他寻找失主。 往外走,水铃儿觉得通向洞口的路程变短了。他对这个寒冷的冰洞,再也没有恐惧,相反心中充满了感激。 凤羽宝甲藏在破成一条条的长衫里,透着丝丝暖意,他惊觉,相比三天前进洞的时候,自己好像已成长了很多。 走到洞口,日光从外界投射进来,不光不带半点寒意,且浓浓渗透着百香谷里,那来自自然的清香。 他享受地深吸一口气,抬脚试探,结界果然已经消失,于是闪身走了出来。 玄冰洞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倒剪双臂,仰望远山。 温煦的阳光,将那人的背影投射在空地上,是那样的俊秀挺拔、玉树临风。那是师傅!师傅是一直等在这里,等在这里接他吗? 水铃儿鼻子酸酸的,想叫又出不了声,泪水倒先滑落下来。 竹月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他瑟瑟发抖地站在洞口,衣衫破成条,满身是割伤的血痕,不过小脸看上去倒是精神,表情也不再带有,初入玄冰洞时的绝望。 于是竹月的脸上,现出一丝无法掩盖的悲喜,师徒俩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水铃儿向前一路小跑,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玄冰洞三天,生死悬一线,又随缥缈僧修习了指天禅,此刻倒进师傅的怀抱,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一阵疲惫向他袭来。他就这样躲在竹月的臂弯中,沉沉睡了过去。 竹月抱着自己的爱徒,一步一步走回他的浮生殿。 当初在旱牛村村口,他就是这样把他抱回来的。此时他在内心深处,默默祈祷,如果水铃儿能一直这么大,一直让他这样抱着走下去,那该有多好…… 第35章 兄弟之间(一) 孤独殿上,两个竹叶灵童守在殿门口。 虽然他们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小身子却有点哆嗦。 他们的主子星竹仙,三天来狂性大发,孤独殿里只要是能被砸碎的东西,已有一半以上面目全非。不砸东西时,他就将自己紧紧锁在房间里,面对墙壁盘腿而坐,一动不动,犹如一尊坐着的死人。 竹月走进弟弟的孤独殿,两个灵童看见他,正欲通报,却被他抬手拦住,独自悄没声息地走了进去。 到得房门口,就听一声咆哮,接着一个青花瓷瓶从屋中飞出,沿着圆滑的抛物线直冲他脑门而来。 竹月一声不吭地接住瓷瓶,走进屋,就见竹星披散头发,正像头狮子似的拍击桌案。案几上一块砚台,已被震至边缘,眼看就要跌到地上给砸成几块。 “竹星!” 竹月将瓷瓶放好,唤他一声,语气虽轻,却不失威严。 竹星抬头一见是他,立即鼻子里一哼,背过身去面对墙壁,全当他是个透明人。 “铃儿已经出了玄冰洞,你不去看看他?”竹月不和他计较,微笑着问道。 竹星听了,动了动身子,背对着竹月的脸上闪现一丝喜色,但转瞬那喜色就被他压下去,顺势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竹月道:“想不到你对我生这么大的气。” 竹星冷冷答:“堂堂稽洛山首徒月竹仙,我怎么敢生你的气?就不怕犯了错,被扔进坠思谷死无全尸吗?” 竹月摇头叹息,“星弟,你这性子,未免太偏激,这叫为兄如何放心……”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竹星正怒火冲天,完全没留意到他的语气有异,愤愤然转身道:“我偏激?被你扔进玄冰洞的,可是铃儿的性命!他被你亲手从人间界救回,又收作徒弟,本该爱护有加,可你却为何要如此狠心,非找个借口把他弄死不可?你手段如此冷酷,却还来大言不惭地指责我偏激?竹月我告诉你,今儿是铃儿没死,若他真因你此举殒命,我便只是他师叔,再也不是你兄弟!” 竹月无奈一笑,问道:“竹星,你回答为兄,自你我有缘在这世间成为兄弟,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竹星一愣,语气依旧如冰,但还是答道:“从太白门修道开始,至今已经五百年有余了吧。” 竹月点头道:“不错。但这五百年间,愚兄为人如何,你是否还记得?” 竹星身子一震,回想起二人几岁便入太白门修习道术,自那时相识成为兄弟。师成后,二人一起在人间界斩妖除魔,捍卫生灵,被六界众人称为妖鬼愁星月兄弟,也就是指,只要妖魔鬼怪听见他们的名号,便会胆颤心惊,望风而逃。 未料数年后,恰逢魔婴灭世,他二人双双被击中要害,几乎魂灭,还是竹月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拖着他遁入一棵竹树。因二人曾为人间创下累累功绩,故而得竹树精相助,幻化为竹叶精灵,重新出世。 接下来,便是他们在稽洛山偶遇曦穆仙,拜她为师,再被她用指天禅度化为竹仙。 五百年里,竹月既为兄长,更似父亲,不仅对他这个弟弟呵护有加,且日日教导,诲人不倦,一直助他将指天禅修习到第四层。 竹星经常在内心概叹,此生有竹月为兄,便是前世修来的最大造化。但是现在因为水铃儿,他一时竟忘却前尘,将竹月看成牛头狗面的怪兽一般,其实不应该啊。 思想至此,竹星心生愧疚,但依然放不下面子,就这样向他承认自己有错,所以只是支吾道:“兄长为人,竹星自然清楚。但就这件事而论,我便认为是你不对。对于一个五岁孩童,哪怕鞭打他一顿也算教训,何至于将他抛入玄冰洞,让他独处三日那样残忍?” 竹月道:“竹星,有许多事,当时你都不明,现在可以说与你听了。铃儿现在五岁,将来成人后,必要在世上走动。他身为魔婴,注定不能如普通孩童般,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不仅如此,将来他还不知会遭逢怎样的劫难。就算你我护得了他一时,又岂能护得了一世?所以唯一能助他顺利渡劫的,便是神功指天禅。” 第36章 兄弟之间(二) 竹月向竹星说明,之所以送水铃儿入玄冰洞,为的是助他开始修习指天禅。 竹星拧着脖子道:“这点我已知晓,但与他入玄冰洞有何关系?” 竹月答道:“你已将指天禅修炼到第四层,可你还记得,入禅一层的修炼经过吗?” 竹星一愣,回忆道:“三千罗汉极乐胜境?” 竹月点头,“不错。指天禅最为玄妙之处,就在于入境,入境好,将来修行必高,入境弱,则人毁。你我由姑姑带入境,至今修炼已至高阶。水铃儿天资秉异,姑姑和我均认为他有修炼至七层,与她一界相通的潜力。” 竹星惊道:“七层?这怎么可能?” 竹月一笑,问道:“你知道他以凡人之躯,在极乐胜境里数出了多少尊拈花的罗汉吗?” 竹星摇头,却难掩惊讶。 “他数出了,六百三十一尊。” “呀!”竹星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以你我的资质,当初也只是各数出二百多尊和三百多尊,更不要说普通人,若能数出百尊已是超常,铃儿一个肉体凡胎的小孩子,怎可能数出六百多尊?” “这点你可是记忆犹新,”竹月继续说道:“你别忘了,水铃儿前世是谁。至于为什么要将他送入玄冰洞,我只能再提醒你一句,指天禅由缥缈僧所创,我们希望他由缥缈僧带入境。” 竹星立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们推他入玄冰洞,竟是为见那四灵!” 竹月道:“现在你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了吧。” 竹星低头不语,末了又猛然抬头,埋怨道:“这事照此说来,确实是我冲动了。但我是你弟弟,也是姑姑的徒弟,为何你们商量好之后,要将我瞒在鼓里?” 竹月叹道:“星弟,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竹星一想,又是因为自己的性子,脸一红,低下头去,再也不闹了。 ~~~~~~~~ 自从玄冰洞出来后,水铃儿变得乖了不少。他不再到处乱跑,而是日日在院中苦心修炼。 指天禅第一层,达到的境界是断水,即用指尖禅力,将水缸中的水断开。 几日过去,他无论如何苦练,还是只能在水缸里激荡起一点小水花,心下未免着急。 师傅竹月看在眼里,急忙安抚,告诉他如果三月内能将这禅功一层练成,已算武学奇才。他却始终惦念着,与师祖姑姑的约定:如三月内一层未达,则修仙之求作罢。 他在心里不停大喊,那怎么行!他必须要成为与姑姑、师傅和师叔一样的仙,不仅如此,他还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将承担起保护他们,保卫稽洛山的责任。 不过这些天来,还是有一件事值得他高兴的,就是灵童兵斗斗果然信守诺言,成了他的好朋友。 他回来的第二日,斗斗就来见他,还带来了竹叶灵童的信物,一个漂亮的小竹哨。按斗斗的说法,这个小竹哨可厉害了,吹响它,竹林里的竹树精就会把他当成自己人,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听到点声响就躲起来。 并且吹响竹哨,他的好朋友竹涕虫灵儿,不管身在多远,都会赶过来见他。最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信物,稽落山上八万灵童都能成为他的朋友,也就意味着,他已经顺利进入了这座仙山里,竹叶精灵的世界。 自从成为竹叶精灵的朋友,这里许多事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比如说,他现在再看这些灵童兵,就能发现,其实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相貌各异,并非全部长得一模一样。之所以不相关的人或敌人看到他们时,感觉那千张脸似一张脸,其实不过是利用仙法来迷惑敌人的军事策略。 他也记住了不少灵童的名字,比如伺候他的那个,叫噜噜。噜噜现在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冷冰冰地对他,甚至晚上睡觉时,生怕他踢了被子着了凉,要悄悄进来看好几次。 转眼八月十五仙魔宴将到,曦穆彤与二位徒弟将带着水铃儿启程,赶往地处余杭的江南世家赴宴。 第37章 仙魔盛宴之赴宴 临赴仙魔宴前,竹月教水铃儿御剑的功夫。 江南一带,距稽洛山路途遥远,凡人车船过去,翻山越岭横江渡海的,至少需耗时一月,而仙人御风而飞,则只需一日便到。 水铃儿那点心思里,很盼望能再次和师傅同乘一剑。 这次,他保证不会再从小云床中爬出来咬他。可惜他的小心愿看来已无法达成,因为真像竹星师叔说的那样,师傅是恨不得一日内,就让他学会所有东西。 水铃儿毕竟是肉体凡身,御剑术学得相当困难,单是令竹剑从地上动起来,就好像极不可能。 竹月想到他曾入玄冰洞,见过缥缈僧,便提醒他,试试丹田调息,看看除了自己的内力,是否还能找到另一股气流。 他一试之下,果真发现除自身发出的丹田之气外,还有另外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流动。两股气息交汇,令他身体的整体能量较入玄冰洞之前,大幅提升。 当练到已能将那些力量运用自如,五岁的他竟可以双手提起两桶水,跑得健步如飞。 学会运用双力后,当他再次尝试控制竹剑,练习御剑术的困难便全都迎刃而解,脚下剑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听话,能跟随他的指令,在空中任意翻腾。 “看来,缥缈僧已将他逝前残存的内力传给了你。”竹月感叹,一脸落寞。 水铃儿仰起小脸,望着师傅的神情,又想到四灵对他的帮助,心中也是充满感激。 但他又同时感受到,师傅是那样高大,而自己是如此矮小,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与师傅比肩而行?如果真要实现保护师傅、姑姑和师叔,并保卫稽洛山的心愿,自己必须得快高长大呀! 于是他问竹月:“师傅,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加速生长吗?” “什么?”竹月一听心惊,一把把他拧到跟前,问:“铃儿,你怎么又在胡思乱想?” 水铃儿见师傅这般紧张,赶忙解释:“师傅,您别担心,自从上次盗酒事发后,铃儿再也不敢顽皮,惹师傅和姑姑师叔们生气了。可是铃儿真的想快快长大,能尽早和师傅一起保卫稽落山。” 竹月心下感动顿生。 从知道自己仙寿将尽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希望日子能过得慢一些,甚至时间就此凝结,那么水铃儿,就能始终只这么点大,始终可以做他最疼爱的孩子。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能在死前知道,小徒弟成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只要能确定他一生平安,且生活得快乐无忧,他就可以瞑目了。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竟然主动问,他怎样能快点长大?而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充满了对自己,和对这座仙山的感情,这又让他止不住地感动。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水铃儿这么做的,因为他希望他既是凡人,就走凡人该走的路。就算日后有缘成仙,那也得等成仙之后再说。 于是他劝慰道:“铃儿,凡事都不能超之过急,否则就是拔苗助长,最后前功尽弃。很快你就满六岁了,这不是又长大了吗?师傅答应你,到时和师祖他们举办一场宴会,好好为你庆祝这到稽洛山来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你看如何?” 水铃儿不敢说不,唯有点头,心里却在悄悄联想,可随意变幻年龄的竹叶灵童。 ~~~~~ 启程赶赴江南前,水铃儿终于学会了站在竹剑上御风而飞。不过他飞得歪歪斜斜,只能勉强保证不摔下来。 曦穆彤一般只骑她的千翼冰雪兽,所以先行一步。于是竹月与竹星便一边一人,将水铃儿夹在中间,护他飞行。 站在师傅做的竹剑上,水铃儿兴奋地看着脚下飞跃而过的那一座座山峰,还有一条条河流。 不同于过去站在明珠峰顶,静止俯视山脚的体验,现在映入他双眼的那些景物,可是活动的,并在不断发生变化。师傅和师叔,则不住在耳边向他介绍,各座山峰的来龙去脉,以及那些山里,都有哪些仙族门派。 经过蓬莱仙山时,他被那云蒸霞蔚的仙境美景深深震撼,叹为观止。蓬莱的美相比稽洛山,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竹星指着脚下,蓬莱白云广场上正密密麻麻舞动的小点告诉他,那可是接受修仙弟子最多的仙山,成仙比例在各名山大川里,也是最高的。所以凡人在云霄大门打开后,大多都会直接走上蓬莱径。 水铃儿好奇地问:“师傅师叔,云霄大门在哪里?假若日后我练成指天禅一层,获得了修仙资格,是否仍需通过云霄大门?如果真是那样,我最好先找到稽洛径,以防不留神走错了!” 竹星笑道:“小家伙,这点你大可放心,你师傅已带你走了后门,直接进入了稽洛山,所以这一道关你已经过了。而那云霄大门,远在南海之滨,若无仙缘的人,可是找都找不到呢!” 正谈笑间,三人就隐隐望见北方天空,蓦然升腾起三股黑云,仅瞬间,又消失不见。 第38章 仙魔盛宴之桃花 远远望见那起落的黑云,竹月双眉紧锁。 竹星奇道:“咦,那不是东都方向吗?鬼界妖界早已覆灭,那三股黑云又不似来自仙界或魔界,人间界里,更不可能有人有本领跃空而行,这是怎么回事?” 竹月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鬼界妖界虽已覆灭,但世间尚有少许残存的妖鬼,甚至说不定,还有一小部分神,藏在荒山野岭,我们三界足迹不到的地方。所以偶尔见到类似的黑云出没,也是可以解释的,星弟勿需多虑。” 口里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甚是焦虑,暗想时间紧迫,仙魔宴一过,就必须赶往东都洛阳。 水铃儿看见一群漂亮的鸟儿从身边飞过,又手痒痒地去撩拨鸟阵,弄得它们的队列一下子乱了起来。为首的头鸟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忙连连鞠躬道歉,弄得竹月竹星嘀笑皆非。 未了,他还意犹未尽,呵呵笑道:“师傅师叔,有一夜,铃儿梦见自己变成了只小鸟,给稽洛山洒下了漫山遍野的花瓣。你们说,有一天我会不会真变成只鸟儿?” 竹星道:“小狼羔子,你这又是在痴人说梦。在女娲娘娘的那个年代,除人以外的六界生灵,均拥有法力,可以在不同的形态里变来变去。不过许多鬼怪都利用这种本事来干坏事,弄得世间乱了套,气得女娲娘娘一道令下,剥夺了所有神仙妖魔鬼的变身能力。从此六界划一,大家都只能保持本体了。魔族人虽然尚留有少许变幻能力,但只限于变回修炼成魔之前的原形。比如,原来是条狗,修炼成了狗魔,那他就只能在魔人和狗之间变幻,而成不了其他形状。” “原来如此,看来,我变鸟的梦想,也只能在梦里实现了。”水铃儿失望地感叹,不过想想即将见到的仙魔聚会的盛况,心中又充满了期待。 飞行许久,脚下出现一片湖泊盛景。 只见那水面与一路经过的海洋河流不同,静得犹如一面面透明的镜子,几乎看不到一丝波纹。只有当两头翘翘的船儿划过时,那宁静才会被打乱,在船的四周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船行过,涟漪又迅速合拢,不留痕迹,令整片湖澄清得一片祥和。 湖边,一排排垂杨柳生长茂盛,弯腰弓背地将翠枝嬉戏般探入湖中,令水铃儿觉得,那些柳树正在湖里洗它们碧绿的头发。 又过了一会儿,一片高大的金砖碧瓦出现在眼前,竹月告诉他,江南世家到了。 ~~~~~ 仙魔宴还有一日便要开始,江南君已忙得不可开交。 不少仙界魔界的头头脑脑都提前到了,在给这些人安排住宿之事上,可别有讲究:既不能让他们住得太近,又不能调得太远,显得刻意要将他们给区别开来。 好在,江南府里多得是各种风格迥异的华丽住所,划定区域,由客自选,倒也不会发生什么冲突。 竹月等三人,被安排在东边厢一处别致的小庭院里,共二进二出,有两明一暗厢房三间。 院子后面,连着一个设计得雅致无比的假山湖。水铃儿暗将这个湖,和三果老糊涂殿的醉翁亭做了番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湖里的莲花虽然开得没有醉翁亭那样漂亮,但是那铺排琉璃瓦顶的抄手游廊,以及相衔的铺满彩色鹅卵石的甬路,却为这湖添足了色彩,不像醉翁亭那样,老是令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水铃儿与师傅共住一间房,这让他十分欢喜,晚上竟然可以搂住师傅的臂膀入睡,估计暖得连被子都不用了盖吧。 他们的庭院对面,住的是幽冥谷留戒坛坛主炼獳。那位魔人生得高大威猛,面目赤黑,却长着一身白白的鳞片。 竹星师叔说,那炼獳由海底大鱼修炼而来,原来是想成仙的,入了仙族东海派。结果他仙缘不够,龙脉十三经练得走火入魔,差点死掉,却又不能像凡人那样轮回,于是只能成魔。相比其他十二幽冥坛主,他是最淡薄名利,不喜过问世事的一个。 听见师叔这样的评价,水铃儿倒是对那炼獳生,出了几分同情和好感。 趁师傅师叔在忙忙碌碌地和各路仙魔打招呼,水铃儿实在耐不住好奇之心,便悄悄溜出去,想看看其他处所。 沿着青砖小径逶迤而行,远远望见另一处别院。 从红砖外墙看,这处别院相比其他招待客人的地方,大出许多,并且一株粉红的桃花枝,正顽皮地从墙内探出头来,随风轻轻颔首。 水铃儿瞧见那桃花枝,一心认为花是在和他打招呼,要他过去呢,于是小手小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墙头,从围墙外翻了进去。 院里桃花开得正盛,清风过处,仿佛飘起阵阵桃花雨。 那些薄薄的花瓣,在他头顶和肩上纷飞,一阵阵淡香扑入鼻息,令他无比陶醉,情不自禁伸展双臂,转起圈来。 桃花瓣被他旋转的气流吸引,也围绕着他的小身体纷飞起舞,且越积越多。 一时间,花随人转,人随花飞,此美景将另一个悄没声息走进来,默默站在一旁凝视的人,看呆了。 第39章 仙魔盛宴之风波 在别院里与桃花玩耍许久,水铃儿转得脑袋晕晕的,便停了下来。 那些花瓣没了气流承托,纷纷飘落到地面。有一些舍不得离开他,依旧停留在他的衣衫之上。他呼哧呼哧喘了会气,定定神,忽然发现面前站着个人,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 只见来人,是一个年约二十几岁的青年,生得英姿飒爽相貌不凡,皮肤白得像师傅要他练字的宣纸。相比姑姑那生动脱俗的冰雪肌肤,他的白却十分令人生畏。再者,他的眼珠带有一点红色,人间界的凡人,难道还有红眼人吗?还是这人,来自魔族? 来人只是淡然注视着他,并没显出恶意,于是水铃儿心头的恐惧,慢慢平息了下去。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 那人一听,似笑非笑,耸耸肩道:“怎么这话问得反了?此处是我府邸,你闯了进来,不该由我来问你是谁吗?“ 水铃儿又是”啊“的一声,小脸红到脖子根。 这话说得可没错,他一个闯入者,大大咧咧问人家主人是谁,明显是喧宾夺主了。 于是忙连连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哥哥,铃儿不是有心闯入,只是被这桃花枝吸引,一时贪玩误入,请哥哥恕罪,铃儿这就走!”说着便要溜走。 那人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教训道:”慢着,怎么见了主人反而要跑?你这孩子未免无礼!” 水铃儿被他那红眼珠盯着,很受惊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人见把他给吓着了,神色缓和下来,手也松开了,自我介绍道:“我叫江南子墨,人称江南君,你是谁?” 水铃儿心中又是一惊,脱口道:”江南君?我听师傅提过这个名字,原来你就是仙魔宴的主人?” 江南君点头,“不错,正是在下。这里是我下榻的别院,叫悯心阁。” 对方已经这么友好地介绍了自己,他再不报上名姓,就更显得无礼了,于是他学着师傅模样,大方地两手一拱,如同小大人般道:“幸会幸会,江南君,我叫水铃儿,师从稽洛山月竹仙门下。” “哦?这么说,你是魔婴童?“江南君脸上现出兴致。 水铃儿顿时有点不悦,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称他作魔婴童,倒更愿意听别人说,“呀,原来你是月竹仙的徒弟!“ 江南君不知他心思,问道:“你这样溜出来,不怕你师傅担心吗?” 水铃儿摆着小手道:“不怕,师傅师叔正忙着和很多叔叔伯伯打招呼,没空理我,我就四处看看。况且,我还想找找我师祖姑姑在哪呢。” 江南君道:“仙魔宴情况复杂,各路大神都有,很是不安全。你一个小童,不能随便乱跑,否则万一出事,谁都没办法。”说到此,想起自己的妹妹浣姝,脸上浮现一丝悲戚。 水铃儿留意不到他的表情,小脸泛起得意,“江南哥哥,你别看我年纪小小,经历的大场面可多了,我才不怕呢!” 江南君被他的童言逗得有心想笑,但又想起还有别的事,便道:“我命家奴送你回去吧,你跟着你师傅,不要再乱跑了,你姑姑得明天才到。” 水铃儿一愣,“姑姑明天才到?她不是比我和师傅他们走得早吗?”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只是抱拳道:“那就多谢江南哥哥了。” 江南君正待转身呼唤家奴,忽然见到地上躺着一个红红的缎面小包,提醒他道:“你掉东西了,”边说边帮他把小包拾起,却不料一块鹅黄色的温玉滑落出来。 一见温玉,江南君瞬时脸色大变,眼珠竟变得血红,似乎要滴出血来。 水铃儿本未在意,只道那玉是刚才自己与桃花玩耍时,不留心跌落,晚上定要记得将它交给师傅,怎料被江南君看见,忽现如此神情,心下顿时大骇。 江南君一把抓住水铃儿的两肩,发了狂似地摇晃他,“这玉你是从何而来?这是浣姝的玉,是浣姝的玉!你把她怎样了?她在哪里?”他的脸几乎就要贴到水铃儿脸上,闻到他的童子血香,身体顿时饥渴难耐。 水铃儿直被他摇得眼冒金星,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然后望见他本来隽秀的一张脸,突然间变得无比狰狞,不单止眼睛要滴血,连那白白的牙齿,都在瞬间变长,好像马上就要咬着他,心胆俱裂下哪里还顾得上答话?只能放声哇哇大哭。 这一下动静太大,引得满院家奴都奔了过来,外面路过的客人里,也有不少跑进来瞧热闹。 竹月忙碌一阵,转身不见那顽皮徒弟,心下着急,一路寻出来正好走到此处,听见喧哗,再一辩那哭声来自水铃儿,啥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冲了进去。 第40章 仙魔盛宴之宝玉 江南君见到从水铃儿身上掉落的温玉,顿时性情大变,发了疯似的抓着他摇晃。 此时江南府的老家奴傅伯也匆匆赶了过来,见状生怕他家公子控制不住,吸了水铃儿的血,赶紧奔上去把孩子夺了下来。 水铃儿兀自大哭,竹月恼怒之下走过去,一把拽过他来,气道:“你这孽障,三分钟看不住你就乱跑!” 傅伯见了竹月,连忙施礼道:“原来这位是月竹仙的宝徒,真是失敬了!” 江南君犹如发了失心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将块玉捧在胸口,不住自语,仿佛身周事物已与他无关,那些围观的人,也都不存在。 素来风度翩翩的江南子墨如此失态,众人从未见过,一时议论纷纷。 傅伯走到他身边,见到那块玉,也如被电击雷劈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铃儿终于回到师傅怀抱,一下子就抓住了救星,躲在竹月的臂弯里,只顾瑟瑟发抖。竹月抱住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叹了口气,走向江南君和傅伯。 傅伯一时间也老泪纵横,哆哆嗦嗦地望向竹月,语不连贯:“月竹仙,这……这……“ 场面如此混乱,竹月只好握住傅伯颤抖的手,柔声安抚道,“老人家,不要急,慢慢说,到底这玉是何典故?” 傅伯擦擦脸上的眼泪,回道:“我家小姐,江南浣姝,不幸于百年前仙魔宴上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块温玉叫卢田,是江南世家的传家之物,小姐一出生就挂在脖子上,从未离过身。现在这玉忽然出现,是不是说明小姐已经……“ 竹月听罢,转向水铃儿,他却还在抽泣,说不出话来。 竹月又上前搀扶起江南君,说道:“子墨兄,小徒顽劣不懂世事,现在正处惊吓之中,也问不出什么。你看,是否由我将他带回,等他平静了再问缘由?” 江南君怔怔的地看着竹月,点了点头。 入夜,江南府的家奴送上晚膳。 一桌丰盛精美的饭食摆在眼前,水铃儿想起江南君狰狞的面孔,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咽。 竹月将他拉过来道:“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吧。告诉师傅,这玉你是从何而来?” 水铃儿嘟嘟哝哝,将玄冰洞里拾玉的过程讲述一遍,末了又扑到竹月怀中撒娇道:“师傅,铃儿真不是有心要藏玉,本来是要交给您寻找失主的,谁知这几日忙于修习指天禅,竟然忘记了。” 竹月知道,这个徒儿虽然精灵古怪顽劣不堪,但断不至于对自己说谎,只好说道,“好吧,师傅相信你。今天你也累了,明日仙魔宴开场,你早些歇息吧。” 等把水铃儿哄得睡着了,他披星出了门,来到江南君别院悯心阁。 悯心阁里灯火通明,江南君依然痴坐在桃花树下,明显心神还没恢复过来。傅伯端来的红汤摆在石桌上,早已冰冷,结成了血块。 家奴将竹月让进去,竹月见到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过。 “子墨兄,明天是仙魔宴的大日子,你这个样子,不是办法啊。”他劝道。 江南君缓缓回头,没接他的话,却只问:“令徒可否说出,卢田玉的来由?” 竹月将水铃儿的话转述一遍,江南君听罢苦笑,仰天望月,痴痴念诵:”小桥流水九道弯,一抹朱红望平川。戏杨柳,洗罗衫,轻舟泛处浣衣还。笑摇紫钗慢登阶,月影如梭扑萤欢。吾小妹,莫贪玩,明朝再摇采莲船。浣姝,你到底身在何方?现在是生是死?你知道兄长有多挂念你吗?“说罢,大颗的泪珠一直扑簌簌落到前胸衣襟,本已苍白的面容,更加生气全无。 竹月知道劝他无用,只能徒添他的伤心。不过他心里却明白,那江南浣姝乃一介凡人,百年过去,就算是平安度世,未死于非命,想来也早已仙逝了。 他无奈地离开悯心阁,临出门却被傅伯叫住:“月竹仙请留步。” 竹月转头看向他,老家奴也是一脸的憔悴与心酸,几步奔过来道:“月竹仙,老奴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竹月道:“傅伯但说无妨,如有竹月能尽力的地方,定当效劳。” 傅伯道:“月竹仙言重,但是那卢田玉,老奴再见时,却觉有些怪异。” 竹月一听,奇道:“有何怪异?难道那不是令小姐之物?” 傅伯道,”千真万确就是小姐之物,但是上面的两个字,却不知从何而来。小姐失踪前,那玉光滑如水,玉身上什么都没有啊!” 竹月听罢,心下也是一惊,忙问:“傅伯,你可知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傅伯摇头,竹月记在心中,向他拱手告别,回了住所。 第41章 仙魔盛宴之刁难 八月十五日到,仙魔宴开场,水铃儿随师傅师叔赶赴天地堂。 此时新客人还在络绎不绝地涌来,门口家奴不住声唱名,直唱得声嘶力竭,却还得扯高嗓子继续喊。 由于仙魔宴召开之地是人间,所以江南世家中,四处都张贴着“禁飞令”的告示。为防有些魔人不识字,还专门在飞鸟图画上,用朱笔打叉以作图解,表示无论仙魔,一律不许在天空飞来飞去,以免引起人间骚乱。如有违反者,将被取消赴宴资格。 水铃儿个子太矮,惦着脚尖使劲往人群里扫视。竹星把他举起来放到肩上,见他还是安静不下来,便问:“你这是干啥?” 他答:“我在找我师祖姑姑。” 坐上竹星肩头后,视野豁然开朗,乐得水铃儿拍红了小巴掌,一个劲儿赞叹这江南府邸的繁华盛景,却听旁边有个粗粗的声音在嚷:“哎呦,看了半天,我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竹仙兄弟!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说你们这是做爹了,还是做了看娃的奶爹呀?照理稽洛山不缺银子,你们那曦穆姑姑怎地还要逼你们干第二份工?”声音阴阳怪气,但甚是响亮,惹得旁人纷纷驻足围观,不停地发出哄笑。 竹星怒视那说话之人,原来是幽冥谷火坛坛主火锤貅。 竹月不愿惹事,只想继续前行,赶往天地堂。 谁知那火锤貅不依不饶,两步上前拦住去路,指着水铃儿道:“竹仙兄弟,这小破孩就是魔婴吧?” 水铃儿自打从旱牛山下来,就已被竹月接走。除了那日落音竹宇仙魔会,他几乎从未再接触过外界,大多数人对他也是听传言听到耳根发麻,但从不曾真正见过。现在一听魔婴童就在此地,顿时人群里发出大骚动,三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竹月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事发生,毫不慌张,对众人抱拳道:“各位,所谓的魔婴童只是一个传言,是真是假现在难以判断。这个小童是在下的拙徒水铃儿,今日不过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只是名普通孩童,还望各位让开道路。大家同为仙魔宴而来,宴会又即将开始,还请各位不要耽误了这良辰美景。” 淡定从容的几句话奏了效,人群开始闪向两边,让出一条小道。不少人啧啧称赞,月竹仙那临危不乱的风姿。 本来风波已息,却又传来一个妖娆女声:“呀呀呀,月竹仙怎能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地说这么大谎?魔婴童出现,有灭世之危,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他为徒,就已经是错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趁大家伙儿都在这里,把他交出来,由我们处置?” 声音落处,树叶狂飞,一阵阴郁之气传来,尧豸银光闪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本已让出的小道被尧豸拦住,三人又无路可出。 竹星嘿嘿一笑道:“你这魔不魔妖不妖的丑八怪,上次险些被我兄长灭了宝器,不回你的幽冥谷闭门思过,为何又出来丢人现眼?” 尧豸闻言大怒,尽管她风骚似妖,但最恨别人说她像妖。 再回想上次旱牛村口受到竹月折辱,摇步银蛇裙也险些毁于一旦,虽说后来凤涅用金凤羽帮她织上,保得外观无损,现在法力却大不如前。被凤羽织补的那一块,竟再也无法用于银蛇阵,都不知那凤涅是无心还是有意,这事自己还没找她算账。现在再被竹星挑起,真真的就是令她怒到心坎里去了。 尧豸压住怒火,面向众人道:“火锤貅说得没错,这小孩就是魔婴,根本不是月竹仙口中的普通孩童,不信你们可以试试,击他一掌,看看有何反应!” 水铃儿高高坐在竹星肩头,冷不防就觉有股浊气袭向自己后背,转头看,只见一个铁塔似的魔人,已一掌向他后心劈来。 他正吓得不知该怎样躲闪,不料身体忽然发热,一阵淡粉色的荧光将他莹莹围住。那掌将到时被荧光重重弹开,就听那魔人一声惨叫,众人再看,他的手掌竟如被火烧着般,冒起了一股青烟。 第42章 仙魔盛宴之入席 魔人偷袭水铃儿,水铃儿毫发无损,魔人手掌却被烧得乌黑,普通孩童怎可能有这般本事?人群见状,瞬时大乱,不少人吓得纷纷后退,却踩上站立不动的人,闹得许多好事的开始摩拳擦掌,眼看就要打起来。 竹月正待开口,却听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仙魔宴吉时已到,各位请不要再流连于此,快快赶去天地堂入席吧!” 循声望去,却是江南子墨带着几个身材健硕的家奴,不怒自威地站在了众人面前。 江南家族世代承担人间使大任,那江南君,又是风姿卓越,玉树临风的一代人间奇才,为三界都谋了不少福利,因此在仙魔族中威望甚高。如今他出面发话,谁也不敢再闹事,人群乖乖散去,继续涌向天地堂。 那尧豸一见是如此俊美的江南君出现,又恢复了一张风骚面孔,扭着腰围着他转了一圈,不阴不阳地说道:“我道是谁有这么大本事,一露脸让能这么多人闭嘴,原来是姐夫!” 江南君本来从容自若,当听到最后两字,面色却稍稍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淡定,威严地开口道:“银蛇坛主,今日是仙魔齐聚的大日子。我江南府保卫甚严,容不得任何人造次,请你自重,不要最后被请出去。” 尧豸也不害怕,发出“啧啧”两声感叹,“区区一介凡人,尽有如此气魄,看遍仙族魔族都是少有。我那凤涅姐姐,能在人间界的庸碌众生中挑出你来,眼光确实是了不得啊。不过,江南哥哥,你看看我尧豸相比我那姐姐,也差不到哪里去吧?”说罢浪笑。 江南君冷冷一笑道:“银蛇坛主说笑了,子墨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只敢为仙族魔族效力,哪里敢不自量力地与诸位的法力相比?时辰已到,坛主是否愿意入座,还请自便,二位竹仙请随我来。” 说罢领着一群人,簇拥着二竹仙而去,只剩那尧豸呆立当场,银脸上又是红一阵白一阵,无比丑怪。 江南君为自己解了围,竹月并未觉得心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他回想昨夜他几近崩溃的神情,再与今朝恢复如初的淡定自若相比,犹如换了一个人。 “他这是心力坚强,忍住了悲伤,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竹月暗想,却已到达了天地堂。 到达天地堂时,正赶上整点,宴会开始。 江南君将竹仙二兄弟请进仙族客席,自己则登上了居山春雪座屏风前的主人坐席。 竹月竹星在仙族中地位甚高,所以都有自己的座位。水铃儿就作为稽洛山弟子,被安排在竹月旁的次座里坐下。他个子矮,别人坐着,他只想站,以满足自己东张西望四处打量的心愿。 只见师傅是坐在距离主座的第二个席位上,而第一个位置上书的名字是,“稽洛山曦穆仙”。 “为何宴会已经开始,师祖姑姑还是没有出现?她到底去了哪里?“水铃儿心里惦记,直犯嘀咕。其实他想的,也正是竹月竹星心中的疑问。 曦穆仙对面座位,属于魔族第一头领,座牌上书的名字是,“幽冥谷幽冥魇烈”。 “魔族的头头,是不是就是魔王?魔王是不是都长得三头六臂,奇形怪状,很是吓人?”他正胡思乱想,就听家奴高声唱名:“魔族尊主,幽冥谷幽冥君魇烈到,幽冥谷幽冥凤涅到-—” 台基之上的江南君,一听到凤涅的名字,身子就是一颤,但脸上却始终保持自若神态。 水铃儿尚来不及看向天地堂入口,就被一阵卷夹着重重火硝味道的狂风冲撞得赶紧掩住口鼻。 在座之仙魔,但凡功力深厚的,都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功力稍差的则如水铃儿一般,一时对这魔君气势有点顶不住。 第43章 仙魔盛宴之魔君 水铃儿被魔君卷入天地堂的火硝狂风冲击得喘不过气,好容易才适应过来,于是可以放下捂脸的手,仔细看看到底来者何人。 只见那幽冥魇烈,皮肤赤红如火,连高高竖起的头发也呈火红色。 他头顶赤焰冠,冠上镶一圈黑耀石,两条宽宽的发带穿发冠垂落,几乎长得触地。他身着一袭乌黑的宽袖长袍,滚粗火焰纹边,前胸后背各绣有赤龙与白虎。 他袍子上披一件火红披风,尽管无风,那披风受他身上的火焰之气撩拨,在不住地飘扬起伏。 除了用凛冽的装束显出一身煞气,他那五官,如水铃儿所预想,也是少有的撼慑人心。 一张赤面大如火盆,火盆脸上两圈虎目眼白极重。小小的眼珠在老大的眼眶里滚来滚去,好像始终够不着上下边际。鼻子像小山似的堆在脸中央,鼻下一张血盆大口,似乎能一口吞半个人下去。大口上虬髯浓密,如同在火盆里蹿起的火舌。 这尊容,着实令首次参加仙魔宴的人见了心头发悚,若是那胆小的孩子,说不定会给活活吓死。 尽管水铃儿年纪小小,也确如他说,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但乍见此人时,还是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当他转头看向魇烈身边的女子,却止不住由衷地赞美起来。 只见那女子身材高挑纤瘦,着一袭烟罗紫的长纱裙,长长的裙摆拖出有数米远。一条淡金色披肩,恰到好处地挽于双臂,腰间则束一条与披肩同色的丝带。她头顶一顶小巧的凤冠,正面凤头处,镶了三粒血红的宝石。 她面如凝脂,双目细长,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小口,令他联想起悯心阁中纷飞的桃花。而这女子最奇异之处,是每走一步,都似乎拖出一条光尾,待人正想看清时,那光尾却又消失不见。 “除了师祖姑姑,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了吧?”水铃儿好久才将小嘴合上,实在不敢相信这么美的女子,竟是来自魔族。且根据刚才的名姓通报,她不单来自魔族,应该还是旁边那丑八怪的啥人。但愿,她别是他夫人,否则可不正好解释了,什么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水铃儿正浮想联翩,又听家奴在唱:“稽洛山,曦穆仙到。” “师祖姑姑终于及时赶到了!”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竹月竹星脸上,也展现出一丝笑意。 那幽冥魇烈本来是欲入座的,一听这通报,竟然挺身而立望向入口,一时呆住了,直到凤涅拽着他的衣袖勉强拉他坐下,才不至于失礼。 曦穆彤踏着若隐若现的祥云进入天地堂,依然如一片晶莹的白雪,冰凉又清高。 她向主人江南君告迟来之罪,江南君微微一笑,示意无需客套,她便走向自己的席座。 经过竹月身边时,她少见地顿了顿脚。竹月与她心灵相通,感到她眼眸飘过淡淡的喜悦,便已猜到了什么。 仙魔宴开宴,江南君击掌三声,家奴和婢女即开始呈上各式人间难得一见的美食。 水铃儿毕竟是肉体凡身,抵挡不住美食诱惑,小嘴吧嗒吧嗒,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只见一家奴端上来一盘粉红果子,报名蟠桃。水铃儿一惊,想不到在人间竟然也能见到蟠桃?拿起一只一口咬下,顿时汁液溅出,其味甘香无比,令他觉得,就算是王母娘娘种出的蟠桃,估计滋味也不过如此吧? 席间,仙族魔族人推杯换盏,尽情畅谈。酒过三巡后,歌舞表演开始。只见一用面纱蒙面的女子,怀抱琵琶,谈着叮咚的曲子,翩然而入。随后一队身着轻纱舞裙的舞娘,也跟着入场蹁跹起舞。 天地堂里,轻歌曼妙,舞影婆娑,仿若瑶池仙境移来人间。如此佳景,不想确实发生在人间界的江南人家,令在场不少人都啧啧称奇。 而那魇烈,捧着玉玲珑酒杯,一杯接一杯灌着琼酿,小眼珠子却飞速滚动,始终没从曦穆彤身上离开过。 水铃儿对歌舞没啥兴趣,吃了几口美食,填饱小肚子,又开始了他的左顾右盼和刨根问底。 这些与会的仙魔,不少都在落音竹宇前见过。要是发现面生的,他便会悄悄向竹星请教,那都是些什么人。 五岳留仙中的清秋无忧和云之裳都来了,还向师祖姑姑敬了酒,三人看起来很是亲密。后来,又来了一个西岳华留仙锦书圣,姑姑一向表情难以琢磨,但当见到那华留仙,他竟能从她如水的容颜中,明显感受出欢喜。 客座中也有少数席位是空的,说明有人没来。 比如仙族这边,紧邻华留仙的一张桌台上,摆着“东岳泰留仙童不仙”的牌子,再过去一张,属于北岳恒留仙断箫,全是空的。而据竹星说,那张属于断箫的位置,可是空了十年还有多,今年估计是又不会来了。 第44章 仙魔盛宴之留戒令 歌舞过后,宴会将进行到一个重要环节,即仙魔界人士的才艺表演。 这表演范围广泛,各种才艺都可以上场,比如琴棋书画,刀枪棍剑等等。 当然,雅致一些的表演,大多来自仙族。魔族里曾有人实在演不出什么,最后给逼得学狗叫的,着实狠狠失了魇烈的面子。据说那次仙魔宴结束后,还回去受了处罚。 当然大家心里都明白,所谓的才艺表演到了仙魔界,那叫斗法,两方各不相让,均要表明己方是高高在上的强者,主宰天地,另一方必须臣服于自己。所以这个时刻,也是江南君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候,若有流血冲突,一般皆会在这时发生。 等到才艺表演开始,仙魔二族的人,明显都没有刚才那般轻松了,整座天地堂里很快安静下来。 第一位出场的,是仙族南海派掌门,十里怒杀幻愁,他的表演叫“一把瑶琴如箭杀”。 只见他掏出一把晶莹得似乎要淌出醇汁的翡翠瑶琴,置于手边,轻轻扬扬弹奏起来。 瑶琴悠扬,美酒清香,一时将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 谁知正陶醉时,那曲子忽然转变了节奏,一声急过一声,不似琴音,更像战场上拨响的金鼓。聆听之人就见无数只细箭从瑶琴的琴弦间射出,直奔自己面门而来。大惊之下,他们纷纷伸手掩面躲避。不想未见箭到,那曲子又渐变柔和,再看琴弦,细箭早已不知去向。 演奏完毕,仙族席位掌声雷动,魔族人却大多怒目而视。 原来幻愁的瑶琴,是尽对着魔族客席这边的,仙族人可没产生有箭射来的幻觉。所以刚才魔人那一片躁动,早已惹来仙人们笑声一片。魔人见这样就被轻易挑衅成功,深感奇耻大辱! 接下来轮到魔族出场。没想站出来的人,是那留戒坛坛主炼獳。看样子他是被魇烈逼上来的,脸上挂满了冷淡和麻木。 他的节目叫“狂草《留戒令》”,一听这个节目名,仙族人等立即全身心戒备。许多仙人都清楚,炼獳的武器是一只刀剑不摧的毛笔,写出来的字皆是杀人武器,一字抛出内力至深,瞬间便能夺人性命。 炼獳从衣袖中抖出一支毛笔,不知情者发出一声轻笑,笑那毛笔小得像根小树枝。谁知他手指轻点,笔瞬间变大,足有半人之高。他既不需要纸也不需要砚,气走丹田至手臂,举起毛笔笔走龙蛇,便向空中狂书。 半空中金光闪现,眨眼就现出一行行苍劲的金色楷书:“戒之要者,止固于行。不妄不佞,冥以断金。” 众人正在感叹他那下笔如风雷的绝妙,那十六字竟变成金色字块,向仙族众人击打而来,其中一个“冥”字,更是直奔向竹月。 接字的几个仙族人发出惊叫,亮出武器便欲拦截。 竹月却是神色不惊,方寸不乱,只深邃一笑,端起酒杯手指点入,沾酒在空中写了一个大大的“符”字,然后指尖一星禅力贯入字中,那“冥”字到了“符”字前,便应声落地,化成万粒金粉消失不见。 仙族众人齐齐鼓掌,向竹月表示祝贺。炼獳的脸也看不出是红是黑,默默退去一边,魇烈却是一脸怒气。 本来表演完毕,应进行到下一节目,火锤貅却猛跳起来,毫无来由的一火锤向竹月砸去,边砸边怒喝:“小白脸,我叫你老赢!” 这是极其破坏仙魔宴规矩的恶行,仙魔人等均是色变,却见江南君从屏风前纵身跃起,直扑向那火锤。 众人更是大惊,堂上传来一片尖叫,连竹月都几乎要喊出声来,深觉他这是自杀之举。 却见他将要触到火锤时,手中已然握有一柄寒光耀目的宝剑。剑尖划过,那锤上燃着的火焰便闪烁着熄灭,从正中一分为二裂成两块废铁,重重砸在了地上。 火锤貅的火锤,乃属上古神物,他已使用超过百年,断命无数,今日竟被江南君宝剑出鞘,轻而易举地毁成两半,他既觉是在做梦,又觉无地自容,傻愣当场完全没了反应。 其他仙魔也被这突变惊到魂魄不在,天地堂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45章 仙魔盛宴之挑衅 仙族客席中,江南君轻易化解危机,收回宝剑愤然怒视火锤貅,冷冷道:“仙魔宴为仙魔两族聚会言欢之场所,向来规矩森严,与会客人不可越雷池半步来挑起事端。火锤貅,我今日断你火锤,算是小惩。今年仙魔宴已无你位置,请退出。” 待仙族人缓过神,也跟着一起怒喝,“火锤貅滚出去!” 堂上一时群情激愤。 魇烈这不是一般的丢面子,“啪”地一把砸了手中的玉玲珑酒杯,喝道:“火锤貅,快滚回你的火坛,老子迟点找你算账!” 待火锤貅捧着一张死灰似的脸退出去,一切貌似恢复原状,但仙魔两方心中芥蒂已深,酒宴变得十分不自在。 曦穆彤回想当时江南君抽出的宝剑,心中暗念:“殷螭剑!这是江南世家人间使沿用百年的佩剑,剑仙云剑,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正暗自沉思,却听对面的幽冥魇烈开口了,“曦穆仙,下一个节目,是不是轮到你了?” 江南君刚宝剑回鞘入座坐稳,便听到魇烈发话,心中顿时叫苦不迭,知道这下,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曦穆仙这难,估计是来了。 曦穆彤望向魇烈,语气重而不惊,“魇烈君,此话怎讲?” 魇烈醉醺醺一笑,道:“曦穆彤,百年前,老子和你可是有婚约的,你莫不是见得小白脸多,给忘了吧?” 此语一出,又是举座皆惊,江南子墨此时一张脸,已是白得发黑,手又暗暗向腰间摸去。 水铃儿本来在偷偷从竹星杯子里,用手指沾酒喝,一听这话,一口咬到自己的手指,疼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可是手指再痛,也没有心给吓裂了那么痛。他矛盾地想:“谢天谢地,他身边那女子不是他老婆,可他在胡说什么?怎么倒说得我师祖姑姑,像他老婆?” 凤涅知道哥哥已经酩酊大醉,有心去拦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站起身,摇摇晃晃向曦穆彤走去。 曦穆彤如尊冰雕似的坐着,面不改色。见他快到近前,漠然道:“魇烈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却还记得清楚,你现在想怎样?” 魇烈哈哈大笑,“哟,你这千古寒冰的神色真让人迷恋!我不想怎样,就是想见识一下你指天禅七层的功夫。世人都道指天禅能练到五层,就已经天下无敌,比如你那万人迷的徒弟。你到了七层,可谁都没见识过。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场,又是才艺表演,不如你就让我们开开眼呗!“ 仙人们见魇烈留难曦穆仙,本来都义愤填膺,但听他此言,倒是兴致来了。因为哪怕是仙族,尚也无人见识过指天禅七层,万宇诀的境界。如果曦穆仙真能应魇烈之求表演出来,可不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曦穆彤冰冷的目光扫向魔君:“魇烈君,你实在醉得不轻,还是回去休息吧。” 魇烈一听大怒,呵斥道:”又开始扮清高!你还真以为你是稽洛山的主人了,就可以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我告诉你,今天你使也得使,不使也得使,使完跟老子回幽冥谷,做老子娘子!” 一旁竹月早已怒不可遏,飞身而起,大喝道:“魇烈,休得对我尊师如此放肆!” 魇烈看都不看他,手掌一抬,一股掌气直奔竹月心口。 竹月正在怒头上,一时失了理智无法避开,江南君急急出手再度扑过去,一把将他拉开,那掌气从竹月肩头划过,落上一个席位,就听“轰隆”一声,那结实的沉香木的桌台,竟碎成了几块。 幸亏座中无人,否则估计那人也已跟着粉碎。大家看那座牌上的名姓,属于泰留仙童不仙,于是纷纷庆幸他今日未来,真是明智之举,否则一定劫数难逃。 曦穆彤见魇烈出手伤竹月,也是怒在心上,立即起身回击。 一时间仙族首领和魔族首领斗在一处,只将仙魔族众看得膛目结舌,没人出得了声。 第46章 仙魔盛宴之断箫 曦穆彤和魇烈竟在天地堂里交上了手。 为避免伤及无辜,曦穆彤将那魔头引向堂外,伸手从腰间抽出冰兽鞭,“啪“的一鞭甩出去,众人就觉得电光四射,满目金星。 鞭力震得魇烈后退两步,待站稳,他也不甘示弱,双掌合力化掌为拳,喷出一道火焰,直奔曦穆彤胸口。 魇烈发出的是幽冥圣火,算是世间最烈的火焰,没有任何水能将其扑灭,就算是魔族自己人碰到这火,也会被其焚化。 曦穆彤为保冰兽鞭不受损,侧身走出莲花步躲闪。只见她步步精妙,脚下生出朵朵莲花,众人皆看得惊讶,却不知那步法叫什么,显而易见她这脚上的功夫,与指天禅无关。 江南君却心道,“这是枯朽道长的莲池虚步吧?“ 眼见躲过这一团幽冥圣火,曦穆彤又是一鞭抽过去,犹如开山断斧般力道无穷,一心只想快点把魇烈击退。 幽冥魇烈却不愿落下风,怪叫一声“娘子你要谋杀亲夫!”竟连发三道幽冥圣火。 曦穆彤知那圣火厉害,使用莲池虚步避过第一道和第二道,却是再也避不开第三道。竹月大惊,就要升腾而上去救自己的师傅,却听远远传来一阵箫声。 那箫声吹得甚是急促,只见一道半透明的波光跟随箫声的音律,急速从东边天空穿行而至,在曦穆彤面前降下,形成了一道巨型波纹屏障。 箫声起的正是时候,波纹屏障落下时,魇烈的第三道幽冥圣火已到,不偏不斜正落在那屏障上,眨眼便将屏障烧得消失无踪,而曦穆彤躲在其后,毫发无损。 这仙魔宴,众人的心直被折磨得如翻江倒海,一秒钟内不知要经历多少个上下来回,见曦穆仙得救,才算又松了一口气。 但是所有人里,倒有一个人十分镇定,就是那江南君。 待得曦穆仙平安,他淡然一笑,低声自语:“十年了,你也算是舍得为她从你那破屋子里出来了!” 这念头闪完,他飘然而至出现在魇烈面前,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魇烈君,你也违规了,请走好。” 魇烈赤红的脸似要喷血,将身后披风恶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幽冥凤涅见兄长走了,也急急跟去,临行前,感激地回望江南子墨一眼,江南君心领神会,双目含笑,点了点头。 危机化解,那箫声变得平和,起起伏伏如泣如诉,令听者心生感伤。 未几,就听家奴唱名:“恒留仙断箫到。” 曦穆彤再也掩饰不住双肩的颤抖,三留仙则惊喜地将目光投向断箫来的方向。 竹月刚才急要救曦穆彤,便将水铃儿交给了竹星。竹星怕他冲动出事,一直将他按在屋内不许他出去,只把他急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狠狠咬竹星几口。现在危机解除,叔侄二人不由分说便冲出了天地堂。 来到堂外开阔地,所有人都在举目望向半空。随着箫声渐近,一身着冰蓝纱袍的男子渐入眼帘。 水铃儿见到此人,又是小嘴圆张满脸惊讶,心下不住想,“仙族中,到底还有多少帅到能把人活活杀死的美男美女要出场?这个哥哥……“ 渐近的断箫,玉箫横握,宝剑御风,背后祥云翻腾,脚下白浪逐沙。 他头戴白玉游龙冠,上镶一粒淡蓝水晶珠。漆黑长发无一丝凌乱,如巧手画匠用墨笔添上般直垂腰间。但当馨风过处,发丝微微扬起,才知道人的长发真能生长得如此丝丝柔滑光彩。他双眉似被墨染的竹叶,一双明眸顾盼间,似能吸人魂魄,令人忘却己身。肌肤粉润吹弹可破,但那一脸凛然与挺如山脊的身姿,又让人强烈感受到他身上的王者风采。 竹星斜眼瞟见水铃儿神情,知道等他回过神,又会是连珠炮似的问题,干脆提前作答,“这是恒留仙断箫,估计以前你只听说过名字,今天算得见真人。他可是被誉为仙人界四大美男里的一个呢。” 第47章 仙魔盛宴之伤情 水铃儿被“四大美男”这四个字从出神里唤醒,问道:”那另外三大是谁?” 竹星挤眉弄眼道:“另外三大?你不是都见过了吗,分别是江南君子墨,还有……“ “还有谁?师叔你不要卖关子啦!”水铃儿嘟起小嘴。 “还有你师傅,我哥哥竹月!” 水铃儿心下偷乐,暗道:“嘿嘿,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师傅肯定是其中一个!” 不过他扳起小手数数,觉得不对,又问:“咦,师叔,这才三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华留仙锦书圣。”竹星撇了撇嘴,语气里好像透着不屑。 水铃儿再偷瞟锦书圣,此人他不熟悉,但从侧面看,觉得他确实高大威猛,颇有气质,但相比其他三位美男,似乎容貌不输,气度却有所不及。不过嘛,这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也许别人对于美的评判标准不同呢? 他歪着脑袋想想,问题又来,继续问:“师叔,那你呢?你也很好看呀?” 竹星被他夸,心情十分舒爽,笑道:“你师叔我是第五!四大美男需要高冷,我热情似火暖男一枚,自然排不上。”水铃儿也乐了,两人躲在一旁,偷偷哈哈大笑。 随后,竹星简单向他介绍了这断箫和曦穆仙之间的渊源,当然只限他知道的部分,其实还有很重要的部分,他是不知道的。 断箫原姓段,是澜沧娘娘之子。澜沧娘娘娘家在中原,却被地处云南边陲的达光王国的段王抢去做了老婆。 段氏一脉为王族,也就是说断箫是王子。 按理说作为王子,他是要继承达光王位的,谁知他竟迷恋上修仙,离家出走,据说还与一位命格奇异的女子为伍,打算长相厮守,再也不回达光。 段王大怒,派人四处追杀,几乎在所有名山大川都下了封杀令,严禁有人收他为徒。 各仙家道所摄于段王威严,都不敢接收断箫,后不知是何原因,那女子也舍他而去。绝望之下的断箫,跑到玉龙峰顶,独守于冰天雪地,打算就这样结束生命。 恒山派的紫虚道长正好经过玉龙峰,被他修仙的诚心打动,于是将濒死的他带回了恒山。 经过一段时间的纠缠,段王心知此子已不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继续逼下去,就是要他的小命,又好在那女子已走,只好让步,默许紫虚道长收他为徒,于恒山修成留仙。 水铃儿眨巴眨巴眼,抱怨道:“师叔,你这知道的也太少了吧,精彩部分全部都是:此处省略三千字!” 竹星一巴掌拍到他脑瓜顶,笑骂:“臭小子还不知足!告诉你个框架都不错了,一般人还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水铃儿:...... 半空中的曦穆彤,听到箫声,往日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似有遗失,满面倦色地呆望断箫出现的方向,默默念道:“剑落箫断无处续,《远归》谱散忘尘缘。断箫,该相见时还会相见……”连倦带神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竟踏不稳祥云,一下失去知觉,从云端跌落。 众人又是”啊“的一声惊呼,竹月想出手去托姑姑,却事出突然,已来不及。 断箫见状忙将长箫放下,御剑三两步就到了曦穆彤身边,伸手接住她的纤腰,任她的头无力地靠在自己肩上,明眸闪烁中,泪水已然滑落。 他接住昏迷的曦穆彤,似乎并没有落地的意思,而是放眼四望找到江南君,半空中对他单手行礼:“多谢子墨兄传信之恩,断箫日后定当登门拜谢。彤儿伤重,我带她去矣。” 江南君不出声,对他拱了拱手。 身旁家奴见仙族头领竟要在仙魔宴上被人带走,纷纷欲上前阻拦。 一个家奴伸手指道:“飞行违规!”却被江南君拦住,听他道了声“非常之时非常之举不算违规”之后,个个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地退了回去。 水铃儿眼见姑姑如片绵软的云朵般被那个美男哥哥抱住,两人还在箫声的余音中衣袂飘飘转了几个圈,感觉自己痴痴如醉,叹道:“这才是惊绝天上人间的绝配啊,再过百世千回,也轮不到魇烈那个怪物吧!” 一旁清秋无忧、云之裳和锦书圣看神情,也是百感交集。云之裳抬起纤纤玉手捂住面容,似乎哭了出来。清秋无忧则对锦书圣道:”大哥,十年了,他终于还是为她出来了。” 竹月对断箫的话字字听得真切,几乎快要瘫坐在地,自问道:“姑姑伤重?为何伤重?难道,她是因为我?” 他很想将曦穆彤接回来,但看看断箫,实在于心不忍,只好在心里说道:“姑姑,在这世上,或许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孤独,确实有人在为你长夜孤守,望断愁思。“ 第48章 麒麟之毒之逼毒 断箫紧紧搂着曦穆彤,踏剑而飞,直奔向恒山之巅。 曦穆彤寒冰一般的气息渗入他的骨髓,令他如置身冰窖之中,就觉体内真气,被这极度严寒渐渐耗尽,很快就要支撑不住。 可他抓住曦穆彤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生怕稍稍一松,她就要睁开眼离他而去。别说只是抵受这寒冷,哪怕现在他必须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挽救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命奉献出来。 不知飞了多久,眼见恒山在望,他却再也无力回他的无望殿,最终降在一处终年仙云缭绕,山泉涌之不竭的山洞里,名曰紫鸢洞。 紫鸢洞,是他度过百年修炼后的成仙之所。时至今日,每当他心思浮躁,无法集中精神时,依然会回到这里,一闭关就是数月。 断箫轻轻将曦穆彤放在他时常练功打坐的横石之上,旁边是潺潺流过的山泉水,散发着丝丝温暖的雾气。他静静注视着她,她仿佛只是熟睡过去,冰塑的面庞,安宁得落不上一丝尘埃。 他如捧水晶般托起她的手腕,开始为她把脉。 把着把着,断箫心中划过一丝痛,这痛令他锁紧眉头,仿佛痛得不愿再让思绪在脑海中流动。 “彤儿,你这是何苦,又将自己伤成这样?我知道你的徒弟对你很重要,可是假如你自己命断,又何谈救他?麒麟毒,你为了给他改命格,又去了澜沧江,你私见了澜沧神,受了他三掌作为交换是不是?这世上,神族未灭,妖族也未灭,所谓魔婴灭世,都是不知何人为掩盖世人耳目,编造出的谎言。他们为了重新夺回世间主宰权而蠢蠢欲动,你却将救世大任一力承担,你究竟要怎样,才会为自己想一想,为自己学会放弃?” 他将她扶起,坐稳,欲伸手去解她雪白的衣衫,可手伸一半,却犹疑地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彤儿,你会怪我吗?可是今日我若不救你,你体内的麒麟毒加上魇烈的圣火戾气,恐怕根本就再捱不过十二个时辰……若非凤涅报信,江南子墨出手相救,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你?” 想到此,他下定决心,环绕双臂,解下她的腰带,然后缓缓将她衣衫由肩头滑落。那露出的双肩,犹如玉龙雪山的峰顶般冰清玉洁,令他一时不敢直视,禁不住闭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他继续将她衣衫下滑,却“啊“的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心口,面上神情犹如玉石爆裂般破碎下去,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出现眼前的,哪里是一个妙龄女子的后背?只见那背上数百道伤痕,横七竖八一层层堆叠,有的伤,至今还泛着丝丝血红。本已惨不忍睹,如今再加上新受的麒麟毒,以至血红色上又透出阵阵黑紫之气。 断箫仿佛已失去常性,狮子般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和着泪水的双唇紧贴上她冰冷的面颊,哭道:“彤儿,你让我看看你的心好吗?你让我看看这么多年来,你的心已碎成怎样了好吗?” 曦穆彤却只是双目紧闭,面容上的生气,已逐渐淡落下去。 第49章 麒麟之毒之倾诉 曦穆彤面上生气渐尽,断箫知道时辰已不容耽搁,唯有收拾心情,扶她重新坐好,开始为她运功逼毒。 恒山派所修之玉阳神龙经,为至阳神功,正好与曦穆彤体内,玄天水的阴寒之气相抵。令阳气运行于她的经络,很快就能将麒麟毒逼出,只是身体若要完全康复,还需一定时日。 断箫暗运内力,待双掌变为赤红,立即拍于她的背心。只见一阵灰黑的雾气,从他手掌缝隙蒸发而出,她背上的黑紫之色,则在渐渐淡去。 以这种方式逼毒,持续了一会儿,段箫那俊朗白皙的面庞,逐渐笼上了一层黑霜。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曦穆彤背上的麒麟毒终于消失殆尽,断箫的双掌,却已然变得乌黑,同时一缕乌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嘴角淌落,可他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宽慰的笑意。 月凉如水,秋蝉嘶鸣,紫鸢洞外秋风萧瑟,树影婆娑。断箫没有生火,于黑暗中与心爱之人相拥,只需山泉水的滴答声作伴。 曦穆彤此时,呼吸已变得均匀,但尚人事不省。 实际上,他不希望她这么快就醒来,因为一旦她醒了,他便再也无法像这样揽她入怀。她必然会回复那冰雪般的容颜,很快离他而去。 他抱着她,痴痴自语。 “彤儿,还记得那年,在澜沧江畔我们初初相识吗?你梳着两个小髻子,挂着两根小辫子。你握着一把牛鞭,不知何来一身伤痕,边哭边走。你说你对不起那个黑脸伯伯,一直哭一直说,我一点都听不懂。我本是瞒着父王母妃,私自在江边玩耍,却不想邂逅了你。也是像这样,我将你带到一个僻静的山洞,为你包扎疗伤。 “伤势好转后,你说你要搬一座山,要将那座山,称为稽洛山,问我是否愿意同往。我当然愿意,我愿意追随你到海角天涯,永生永世做你的守护神,爱你,保护你,不离不弃。可是后来你的父亲,曦穆山神来了,将你的身世相告,并说你只要在生,就不能爱不能嫁,这是你降世时,亲生母亲落下的毒咒,于是你要离我而去。 “彤儿,你可知,只要拥有你,我就不会惧怕任何毒咒?哪怕我们永不成亲,只要能日日看见你,陪着你,看着你欢笑,在你哭泣时,为你抹去泪水,我此生足矣。世间人皆把婚姻看作是,两个人唯一能在一起的方式,我断箫却认为,你的爱厚过天,重过地,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拜天地入洞房,只要我能永远守候在你身边。 “可是,你还是离开了我,你在澜沧江畔被妖群追杀,被漠北狐撕咬得奄奄一息,后又为保卫人间界,被妖族的万魂夺骨锁夺取全身骨骼,最后竟被神族以悬刑悬于支离山九十九年,遭受鹰嘴蝠啄食。我拼尽全力,联合其他四留仙将你救回,并以玄天水代之骨骼令你复生,你却在澜沧江畔,募须神族的篝火会上不辞而别,再也不与我相见。 “我日夜向稽洛山的方向遥望,以为此生,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苍天祈求,请他赐予你幸福。我只想在遥远的恒山之巅,继续与你心灵相惜,让我的灵魂,永远伴你左右,这就足够了……” 断箫在她耳边不停诉说,恨不得将埋藏心底十年的话,于一夜间全部倾诉出来。 他的脸紧紧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任由她体内的玄天水,将他身上仅存的真气一点点吸尽。他很想就这样抱着她死去,这样死去,就可以和她生生世世了。 第50章 麒麟之毒之心碎 漫漫长夜过去,黎明来临时,曦穆彤睁开双眼,苏醒过来。 她吃惊地打量身周景象,许久才看清楚,原来自己是身处于恒山之巅的紫鸢洞中,正独自躺在一块横石上,身边是潺潺流过的山泉水。洞外秋日初晨的阳光,正带着一丝暖意飘洒进来。 她蓦然惊起,喊了一声,“断箫!”可身边空无一人。她试着运气调息,体内的麒麟毒已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疲惫。她明白了,吃力地站起来,离开紫鸢洞,跌跌撞撞地向无望殿奔去。 无望殿门口,两个恒山弟子驻足守卫,脸上是淡淡的泪痕。 曦穆彤奔到殿前,脚步却迟疑下来,愣愣地问那两名弟子:“恒留仙,现在何处?” 其中一名弟子施了一礼,躬身答道:“回曦穆仙,师傅今日凌晨归来,身上真元耗尽,并带麒麟剧毒,现躺于真玉棺中,已无法醒来。全音师伯将真玉棺置于恒山灵宇峰之上,希望他能尽吸天地精华,驱散毒气,早日苏醒。” “什么......”曦穆彤脚下一个趔趄,站立不稳,瘫坐在门前的殿阶上。她努力想站起来,赶去灵宇峰再看他一眼,却听身后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曦穆仙,你还是快走吧!”转过身,全音真人正傲然立在殿前,面容冷如霜覆。 “曦穆仙,按我断箫师弟的资质与潜力,这几十年来绝对能雄冠天下,成为五岳之首。他却因为对你的思念而终日萎靡不振,看淡世事,不思进取,呆在无望殿中整整十年不出。现在,更是落得这真元耗尽身中剧毒的下场!都说女人是红颜祸水,就算你已成为仙族之首又如何?连心爱之人都伤至如此地步,你还敢言你有何本事守卫天下?盼你速速离开,归去你那稽洛山,不要再来打扰我苦命的师弟!”说罢,愤愤然拂袖而去。 曦穆仙呆坐地上,手捧着胸口。 全音真人字字如针,刺得她痛苦不堪。心碎时刻,她苦笑地问自己:“我还有心吗?我还会心碎吗?我的心,不是已碎在千年之前了吗?” 她知道,她也不能哭泣,因为身体里玄天水的缘故,她早已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一旦流泪,玄天水就会变成泪水涌出。整座山峰将因她的泪而冰冻,无数生灵,也将被冻结成冰。 ~~~~~ 仙魔宴结束,各仙魔首领纷纷带着随从散去。 本来大家都是尽兴而来,盼望这次盛宴较之以往,能有所不同,双方首领或会商量出点啥实质的救世共存之举,却未曾想,那二位一个被判犯规罚下场,另一个,则貌似身中剧毒被人带走,到现在也不知死活。 各人俱是摇头叹息,扫兴而归。 江南君站在府门口一一送客,心下却道:“百年来,仙魔宴年年举行,却哪次不是这样收场?都说人界中人争名逐利,见利忘义,你们仙魔族人,又有多少不同?管他哪族中人,只要是人性,便跳不出这你争我斗的定律池。”想到此,不禁暗自冷笑。 竹月带着水铃儿与竹星也准备离去,却远远站立,注视着江南君。 江南君有所察觉,知道竹月有话要说,便向他走来,拱手道:“月竹仙可是有事相谈?” 竹月点头,一扬手道:“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僻静处,江南君道:“月竹仙有话但说无妨。” 竹月见四下无人,语气转冷,问道:“还望子墨兄实言相告,关于令妹失踪之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吗?” 第51章 庭前对话 竹月问得直接,江南君听得心头一震,强作镇定道:“月兄此话怎讲?子墨愚钝,不知从何答起。” 竹月道:“我且问你一事,你府上傅伯,今年贵庚?” 江南君又是一惊,警觉地看着他:“你问傅伯作甚?” 竹月冷笑道:“子墨兄,当年你在支离山被妖龙咬伤,种下尸毒成为吸血怪人,才能保持百年容貌不变,生存至今。而你府上家奴婢女,皆为凡人,平均不过活七十岁。傅伯以最多七十岁的年纪,如何能对百年前,江南浣姝持有的卢田玉知道得如此清楚?” 江南君叹息,微微笑道:“稽洛山首徒,世间除曦穆仙外,获得灵力最高之人,果然智慧了得,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竹月道:“兄弟过奖,不过此事事关体大,竹月恳请子墨兄如实相告。” 江南君却转话锋道:“咱们先不谈傅伯,我问你,你知道你曦穆姑姑在来仙魔宴之前,去过何处吗?” 竹月一怔,这正是他急于想知道的问题,所以想不顺着他的话走都不行了。 江南君顿了顿,似在犹豫,末了还是下定决心问道:“月兄,从数月前开始,你的七星命盘便已显示,你仙寿将尽,已剩不足一年,可有此事?” 几句话问得竹月大惊失色,怔忪道:“此乃仙族极度机密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江南君深邃一笑,道:“你可别忘了,我这个人间使是做什么的。人魔仙三界中,有多少事能瞒得过我江南子墨?曦穆仙为续你仙命,不惜虚耗百年功力更改九宫旋星盘,以催动你的七星命盘发生逆转。而那九宫旋星盘是何物?非有神族人的神血相祭,仙魔族人岂可随意更改?” 竹月大瞪双目,骇然问:“神族?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江南君继续道:“没错,就是百年前已全族覆灭的神族。如今已仅剩最后一人,澜沧江底的澜沧神。” 江南君话音不大,却如惊雷在竹月头顶炸响,他身子一软,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难道,他的猜想就这样被证实? “传说中的澜沧神,性格乖僻好大喜功,凡事必争天下第一。曦穆姑姑被誉为仙族第一人,天下无敌,澜沧神若不打败她,怎肯神血相赠?以姑姑指天禅七层的修为,哪怕十个澜沧神也不是她对手,所以此去她必是诈败,故意中那麒麟毒,以消除澜沧神疑心,才最终得到他的血!” 竹月回想曦穆彤跌下云端的情形,恍然大悟。 江南君点头道:“你所言全中。我在仙魔宴之前就收到消息,说曦穆仙在赴宴前将赶赴澜沧江。既为诈败,想必回转时已身中剧毒。席间那幽冥魇烈又苦苦相逼,再用圣火戾气给她雪上加霜。幸亏我早有防备,提前通知恒留仙断箫,请他以他的至阳神功玉阳神龙经相救,曦穆仙这才大难不死。我算算,现在她应该已经脱险了吧。” 竹月听到此,心虽放下,却依然无比凄凉,姑姑为了他竟然舍命至此,这又何必? 本是询问浣姝之事,没想被江南君反转话题,成了谈他自己。竹月无奈,收拾心情,再将话说回来,问道:“我的事,想来和令妹无关,不知子墨兄将话头扯来这上面,有何用意?” 江南君将目光移向远处亭台的翘檐,若有所思道:”这百年来,我都在不断被人提醒,浣姝作为一个凡人,不可能活到一百多岁,哪怕是安享天寿,只怕也早已老死而去。你们这些想法遵循常理,我着实无法辩驳。” 竹月语气早已软了下来,轻声道:“那你为何还一直……” “我为何一直都没放弃?月兄,我之所以谈及澜沧神,只是想向你说明,就算神族已灭,世上也还有最后一个神。就算妖族遁世,世上也依然还有妖。就算浣姝已失踪百年,百年来作为她的兄长,我也始终还能感觉她呼吸尚在。只要我心头这感觉不消失,就会一直找下去。” “澜沧神,依然能代表神族,而妖也尚存于世,子墨兄,难道你言下之意,是浣姝依然在生,只是可能已化作其他界的生灵?”竹月愕然。 江南君点头,“月兄,你的观察细致入微,推理非常准确。傅伯确实不是凡人,百年前我在支离山杀妖龙时被种尸毒,是他救了我,当时他是鹰嘴蝠头领。” “这么说,那傅伯其实是妖?” “不错,傅伯确实是妖,却是一个善良的蝠妖。在我江南世家尚未发生祸事前就欲拜入,偷偷来探过几次,暗中见了我和浣姝。不是他,我现在估计已是万劫不复。为不吸人血而堕魔,我根本找不到食物,是傅伯告诉我,鹰嘴蝠以支离山囚徒之血肉为食,其血是与人血最接近的血液。” 竹月又是一惊,“这么说,百年来你饮的都是傅伯的血?” 江南君苦笑点头,“月兄,请恕我实不能再继续相告。关于你的命盘一事,我相信曦穆仙会告诉你剩下的部分。但是我妹浣姝尚在人间,有玉为证,无论她已转往哪一界,我都必要将她寻出,补偿这百年来未尽的兄长之责。” 言罢,目光偷偷扫向正与竹星嘻哈玩耍的水铃儿,脸上狰狞之色又现。 第52章 灭世之谣(一) 离开江南世家,竹月迫不及待地与弟弟和徒儿一起踏剑赶回稽洛山。 水铃儿与竹星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路上就见他面色凝重,一声不吭,似乎心事重重。心下为他担忧,却又不知该从何发问。 回去的路途,再也没有来时那样轻松有趣,水铃儿又开始悄悄盼望,自己现在是个大人,或许那样,师傅就能将心里的烦恼说与他听。 终于,稽洛山遥遥在望了,这一天的路程对于竹月来说,犹如走了十年。到达山脚下时天已擦黑,他嘱咐竹星带水铃儿去好好休息,自己则马不停蹄地直奔真龙峰缥缈殿而来。 整个真龙峰,被渐渐变浓的月光笼罩,气氛依然如故。抬头仰望苍穹,月影如梭,繁星如宝石般静谧地闪烁。远方传来琉璃炫光瀑飞流直下的轰鸣声,一草一物给他的感觉,都是那样熟悉和亲切。 可是走进缥缈殿,便能隐隐察觉出些微的异样。诺大的宫殿,已经没有了一个灵童兵的守卫,只有烛光,孤独地在阵阵吹入的夜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曦穆彤盘膝坐在大殿正中,紧闭双目,犹如一尊雪雕。若不是微风偶尔吹起她洁白的裙摆,还真感觉不出,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 竹月慢慢走过去,脚步无声。他静静站立许久,她才睁开了眼睛。 “竹月,你们回来了?” “是,姑姑。” “一路都还好吧?”她声淡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竹月一时忍不住,声调稍有提高,“姑姑,你……” 曦穆彤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将腿从蒲团上放下,缓缓走到屋角,伸手向香炉中添加了一点落蝉香。 “你已经没事了,九宫旋星盘中你命格已改,现在再查你的七星命盘,应该已经运转正常了。” 她的声调如此平坦,就如告诉他屋外天晴了或者下雨了,那样自然简单。 见到曦穆彤平安无事,竹月其实已经心安,但是这种心安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说不清这危机感来自何处,只知道自己已被压制得呼吸困难,随时都有窒息的可能。 “姑姑,仙魔宴前你去了澜沧江见那澜沧神,找他借神血来祭九宫旋星盘,为我改命格,是不是?” 曦穆彤双肩一震,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问:“你全知道了?” 竹月道:“江南君都告诉我了,是恒留仙断箫为你驱散了麒麟毒。” 曦穆彤的神情,如被风吹过的烛光般暗淡下去。 竹月见状惊道:“难道恒留仙他……” 曦穆彤不语,他心中已经明白大半,喉头顿时紧了起来。 曦穆彤道:“我相信,通过在真玉棺中吸收天地精华与灵气,断箫一定会很快苏醒。而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急待去做。” 竹月又是一凛,怀疑地问:“姑姑所指的这重要事情,是什么?” 曦穆彤的面容恢复平静,道:“竹月,你的七星命盘才刚发生逆转,目前不宜妄动,否则可能前功尽弃。你今天累了,先回浮生殿好生歇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谈。” 竹月摇头苦笑,“姑姑,自作为竹叶精灵重生,我和竹星就已经和您生活在一起。竹月的为人,姑姑必是最清楚的,怎可能做那贪生怕死之辈,为躲命盘逆变而罔顾天下苍生?” 曦穆彤闻听色变,死死盯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他沉思片刻,语气坚决,“姑姑,你不要再瞒我了,魔婴灭世,只是神族和妖族的谎言,这世上根本就还有神和妖,他们中有人正寻求时机,卷土重来争夺六界一统大权对吗?” 曦穆彤听他此言,犀利的眼神反而变淡,冷冷道:“这也是江南子墨告诉你的?” 竹月急道:“姑姑,这些事,我只是从他的话里推测出来,在从江南世家回稽洛山的路上,想了一整天而已。竹月是你的徒弟,知徒者莫若师,为何你不能实情相告?” 曦穆彤走到窗前,仰望一轮皓月,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你迟早也会知道,我就告诉你吧。在水铃儿和火铃儿之前,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魔婴出世,这次,是他们重生的第一世。” 竹月虽已知道妖神尚存世间,但是听说魔婴只是第一次降世,简直不能相信。 “那世间沸沸扬扬的魔婴灭世传言,来自何处?” “来自它自来之处。”曦穆彤深邃地笑道:“所谓魔婴出世灭掉三族的传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皆是出自一处,可是我们却无法确认幕后之人,到底是何底细,藏于何方。” “我们?” “是,我,还有五岳留仙,另外,还有幽冥凤涅。” 竹月更是惊讶,“这么说,连魔族都有人参与其中?” 曦穆彤答道,“我与凤涅识于微时,那时我们都还是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彼此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因觉得投缘,便拜为金兰姐妹。等到互知身份时,已是惺惺相惜不再在意。当年姬轩辕找幽冥焰王借破元弓加害蚩尤之事,就是凤涅为我报的信,可惜,还是被我弄得一败涂地。” 说罢悲叹。 第53章 灭世之谣(二) 曦穆彤终于将魔婴真相,告诉了竹月。听完后,他顿觉怅然若失,原来这几百年来,自己都在笃信一个谎言。 曦穆彤继续道:“你既已知妖神尚在,我也无需再有所隐瞒。根据凤涅向我暗传的消息,她兄长幽冥魇烈,一直在秘密与妖族人来往,不知在谋划什么。如今魔婴童火铃儿现世,我担心他会被他们利用,成为阴谋的一部分。另外,不久前,有一只密语修罗出现,并带密信给我。修罗信使来自神族,为神族效力千年,又在五百年前随他消失,可现在却忽然露面,实在令人费解。五百年过去,三界共存的格局或将被打乱,而这欲在世间掀起风浪之人,究竟来自哪一界,现在还不可知。“ 这些话如从别处来,竹月或许会认为是危言耸听,但现在告知他的人是曦穆彤,他又怎能质疑师傅之言?只好接着往下听。 “根据上次密语修罗的传书,火铃儿现正在东都洛阳,宇文化及的手中。那宇文化及一介凡夫,却结交灵异无数。有那么多异人相助,他一定清楚火铃儿的来历,所以迟早也能知道如何利用他。此人性情乖僻,暴戾恣睢,手上已沾了不知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实属罪大恶极。可就因为他是凡人,我等仙族为免遭天噬,只能对他的恶行袖手旁观。但是宇文化及不死,火铃儿就时刻有性命之忧。仙魔宴已结束,我必须去趟东都紫微城,伺机而动。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近日宇文化及竟已弑君篡位,打算独登大典。人间界本已生灵涂炭,如再被他登上君王宝座,势必更成一片炼狱。在此虚罔之际,若妖界魔界趁机联手入侵,人间界则有毁世风险。” 竹月听罢倒吸一口冷气,问道:“姑姑,那你下一步的打算是……” 曦穆彤道:“我此去东都,目的是救出火铃儿。他与水铃儿同岁,应该已近六周岁。若依然未用那曦穆灵珠中的纯天火打开心窍,只怕已命在旦夕。” 竹月拱手道:“姑姑,徒儿愿随同前往。” 曦穆彤一听,眼中顿现怒气,轻斥道:“竹月,就算现在你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在世间独当一面,你也依然是我的徒弟。难道你自持功高,再也不想听师傅的话了吗?” 这是曦穆彤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他说话,他一时惶恐,无言以对。 回到浮生殿,竹月走进房间,呆立许久,再一挥衣袖,房门便在身后无声的关上。 他口中默念,手向上托,掌中立时现出一只小小的八卦轮盘。那轮盘正是属于他的七星命盘,隐隐被紫气环绕,周身八卦时隐时现。 他缓步走到桌前,将命盘摆在桌上,顺手端起一杯茶,也不喝,只是怔怔地发呆。 他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僵持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但忘了手里还端着茶,手一颤,杯中茶水便倾洒上轮盘,浇得那紫气忽明忽灭。 第54章 七星命盘(一) 竹月在思绪里埋得太深,不小心把茶水洒上了他的七星命盘。 他忙放下杯子,并用袖子仔细把轮盘擦抹干净,再探掌将其收回,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案头拿起一本写着,《指天禅心诀》几字的皮面书。 略翻了几页,他把书揣进袖子,离开浮生殿,径直向水铃儿住的竹屋走去。 仙魔宴上玩得开心,但也累得够呛,水铃儿此时正睡得香喷喷,梦见和灵儿与斗斗,开心地在百香谷的山坡上打滚。正玩得满头大汗,忽有一只冰凉的大手轻抚上他额头,为他拂去汗水。他睁开眼,揉一揉,待看清眼前那张面孔,便嘟嘟小嘴,叫了声:“师傅“。 竹月虽为师傅,但一向慈爱,极少对水铃儿声色俱厉。可是此时,水铃儿只觉得他已温柔得超乎寻常,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小脸,眼中漾满爱护之意,另一只手,则不知正捏着个什么。 “师傅,这么晚您还没睡吗?”他睡眼朦胧地问。 竹月轻声道:“师傅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哦,师傅,那我们一块儿睡好吗?铃儿喜欢和师傅一起睡。”他边说边去拉竹月的袖子。 竹月笑道:“傻孩子,你已经快六岁了,又长大了一些,不能老盼着和师傅睡一起。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出去闯荡,没有师傅跟随,只有师傅的祝福相伴。” “啊?那……那铃儿不要长大!”水铃儿想都没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因为听竹月的意思,好像是说等自己长大后,就会离开自己。 竹月一愣,问道:“不要长大?可是在去江南世家的路上,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快快长大吗?” “这个……”他一时语塞。 是啊,不快高长大,就无法承担更多责任。可如果长大了,却意味着师傅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疼爱与宠溺他,那慢一些长大,也不是坏事啊……他这小脑瓜里,装的矛盾还真多。 竹月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他的小手,嘱咐道:“铃儿,你听好,这是指天禅一到七层的心诀,师傅请你保护好这本书,不要轻易交于任何人。并且你在修炼时,要一层一层递进,千万不要因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你可听清楚了?” “师傅,还真是急呀,大半夜的都要来传授心诀,师叔他们说得真是没错!”水铃儿心里暗自嘀咕。 但一转念,他又觉得不对,一头扎进竹月的怀抱,嚷道:“师傅,你为何大半夜的将这本书交给铃儿?难道接下来的功夫,你不打算亲自教授吗?” 竹月见这机灵鬼似有觉察,忙把他扶直,安抚道:“师傅当然要亲自教授,只是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算有师傅教,大部分的知识,也需要你自己参悟呀。” “哦,”他点点头,觉得师傅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不过一阵睡意袭上来,他懒惰地不愿细想,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竹月慈爱地笑笑,让他躺下,道:“铃儿,你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师傅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水铃儿抓着竹月的衣角,心中倍感幸福,暗想就算是有爹有娘的孩子,能得到的幸福与疼爱,怕也就只有这么多吧? 品尝着来自师傅的丝丝温暖,他又陷入了甜梦。 第55章 七星命盘(二) 水铃儿睡着后,竹月揣着自己的七星命盘,再次走向缥缈殿。 经过明珠峰时,他驻足而立,远远眺望真龙峰顶。 多少个夜晚,他就站在这个位置,注视着曦穆彤那在真龙峰上若隐若现的身影,常常一守,就是一整夜。 她极少入睡,夜深人静时,就临崖边而坐,眺望人间的方向。更多时候,她会轻拨古琴,弹奏一曲《远归》。 那琴声如泣如诉,仿佛是她在向万物生灵讲诉着,过往的种种痛苦与心碎。而那些苦,她已独自背负着走过了千年。那些破碎的往昔,也许再过几世,她也不会用语言向谁倾诉,所以只能靠这凄凉的琴音,吐露心怀。 无数个月凉如水的暗夜,他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如果被她察觉,她会猜出他的心思吗?他倒更愿意将这样的时光,化作永恒的秘密,永远在心底珍藏。 他期盼自己有能力让时光屏息,山水凝结,请天和地证明她并不孤独,她的身边,一直有他这个徒弟相伴。所以通常,他直到天明才会离去。 不过这一夜,他又忽然希望,时间能加快前进的脚步,那么他的生命里,就还能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与她遥相共度。 可是,既然他的生命已到尽头,并且在这个尽头处,看到的是更多生命的绽放和延续,他便只能接受,只能放弃。 走到缥缈殿门口,他轻声问:“姑姑,睡了吗?” 曦穆彤当然没睡,夜深人静时,是唯一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她不舍得睡去。 “竹月,怎么这么晚,你又来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但还是衣袖轻拂,打开了殿门,就见到竹月从门外飘然而入,掌中握着他的七星命盘。 “你……你这是做什么?”曦穆彤心头涌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竹月不待回答,忽然气运丹田真气至掌,然后掌力贯指。 只见他右手二指合并,指尖闪现一道耀眼的紫光。那紫光由指力发出,落到面前的命盘上,盘面立即燃起一团火,烧毁了周边的八卦,其速度之快,曦穆彤根本无法阻止。 她倒退两步,手捂心口,无法言语。 竹星一撩前襟双膝跪倒,一头磕到地:“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曦穆彤两手颤抖,指着他道:“竹月,你……你太放肆了,你如此胆大妄为,实属大逆不道!我绝不会允许你违抗我的命令,你休想!” 曦穆仙,竟也有失态的时候。 竹月抬起头,已是泪痕满面,“姑姑,天命不可违。我求求你,若徒儿真有不测,请姑姑断我仙根,以保星弟平安!”他终于说出了这句她最怕听到的话。 曦穆彤双唇青紫,只是摇头。 竹月含泪道:“姑姑,你很清楚,自从竹树精将我和竹星重生为竹叶精灵,我二人就已是同根而生,不可分离。如我断命,他必无法独活。可是若我能在死前斩断仙根,就算和他断去联系,给了他一条生路。从此他哪怕没有我了,也能继续度他的仙寿。姑姑,你不会愿意,同时失去两个徒弟吧?” 曦穆彤蜷缩在椅子里,不忍看他,冷冷问:“你这是……这是在威胁我吗?” 竹月哭道:“徒儿不敢!可是徒儿,不可苟且偷生,只能顺应天意,完成今生的使命!徒儿知道,姑姑曾冒生命风险为我续命,可是,您是否想过,所谓改命,是将本该由自己承受的命运转移到别人身上,由他人代自己受过?用另一个人的死来换取我的生,这种以命换命的事,请恕徒儿无法接受!”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曦穆彤已一记耳光落到他脸上,然后,连她自己也呆住了,黑漆漆的双眸,闪出一片茫然。 而她脑海中,在不断浮现,有关竹月竹星的过往片段。 记得刚回稽洛山时,她无比虚弱,满身是伤地倒于竹林,朦胧中,却见两个绿绿的小人儿,用竹叶蘸着露水,一滴滴送入她口中,然后再找来碎布,为她包扎伤口。 数日后,待她精神恢复,她将这两个绿色的小精灵放在掌上细瞧。可他们是那么袖珍,小到她必须将手掌微合,以防他们被风吹跑。 后来她盖起落音竹宇,设下九宫旋星盘,他们就一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地帮忙,为她寂寥的心,带来许多欢乐。 再后来,她用指天禅将他们度化成孩童,孩童又长大成人,直到长成现在的模样,升级为竹仙,这一晃,已是五百年过去。 可是就在眼前,自己的孩子在长大成人后,竟跪着求她断他仙根? 第56章 情真意切 竹月向曦穆彤说出了自己,希望死前断去仙根的心愿,令曦穆彤顿陷心碎的茫然。 对于仙族人来说,斩断仙根,意味着死后只能散作尘粒,就连由她将魂魄收进曦穆灵珠,置入仙灵塚都不可能。所以如果她真这样做了,从此在世间,她就再也寻觅不到他的踪迹。 这怎么行?她宁愿自己死千次万次,也绝不会放手让竹月走。所谓的以命换命,她能不懂吗?既然她已决定独往东都,心里就已做好了替他去死的打算。 但这个想法,她不能对他明说,所以几百年来,她第一次打了他,那一记耳光,在静夜中如此响亮,震得她的心,再一次碎成了无数块。 她俯下身,轻轻抚摸竹月被打的脸,柔声问:“疼吗?” 竹月却再也无法自控,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被汹涌而来的情感冲垮,伸手一把将她抱入了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身体在不停地剧烈颤抖。 他不住问自己,这一抱,他是否已等待千年?拥她入怀,如拥一块千年寒冰,可他愿意把所有的体温都给她。百年来,他终于有勇气向她伸出双臂,却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 曦穆彤没有拒绝,她内心如有万股波涛翻滚,却不能哭。她愿意被他这样抱着,只要他不再如此执拗地要走。 然后,她在他身后静静举起手,指天禅的星光闪过,他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一早,曦穆彤来到浮生殿前。 水铃儿正站在寝殿门口,犹豫要不要喊师傅。曦穆彤对他招招手,他便如只小兔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水铃儿睁大眼看曦穆彤,觉得师祖姑姑今天说不出的特别。 她长长的黑发已经束起,用一根素白的月牙簪牢牢固定。两根白绸发带飘然而下,没了青丝作伴,只能孤独的散落肩头。她身上换了一件月白箭袖束身衫,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一个俊逸的江湖侠士。如果用男子的标准评价,现在的姑姑,似乎要比师傅更帅了。 他就成天在心里这么选美呢。 不过除了一身男装,姑姑肩头还搭着个包袱,她这是要出远门吗? “师祖姑姑,您这是要去哪里呀?”水铃儿仰着小脸问。 “铃儿,姑姑要下山去办点事,十天半月就回来。” “哦,这么长时间呀?姑姑,那你要和师傅告别吗?他好像到现在都还在睡觉呢。”他搓着小鼻子,嘟嘟哝哝道。 曦穆彤留恋地看了一眼竹月的房门,抚摸着他的小脑瓜道:“铃儿乖,你师傅这几天累了,让他睡吧。无论他睡多久,你都不要去打扰好吗?” “好。”他听话地点头。 未了曦穆彤又想起什么,拉着他道:“铃儿,姑姑有件事,想拜托你。” 水铃儿一听大喜,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是真把自己当大人看了吗?连师祖姑姑都开始委托自己办事了! 他忙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曦穆彤笑笑,道:“万一你师傅在姑姑回来前醒了,你得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他,不许他离开稽洛山,这你能做到吗?” 水铃儿听得有点傻了,脑瓜子里直犯迷糊:“不让师傅离开稽洛山?为什么?这事可不容易,我不一定办得到呢!除非,姑姑是要师傅不让铃儿离开稽洛山,那准保没问题。现在嘛,怎么倒过来了?” 曦穆彤见他埋头不语,便哄道:“铃儿你看,姑姑要下山这么长时间,守护整个落音竹宇的大任,都交给你师傅了。万一他离开的时候有坏人来犯,可怎么办?” 水铃儿歪着脖子一想,觉得甚是有理,于是拍拍小胸脯道:“铃儿明白了,姑姑请放心,假如师傅醒来,不听话,要下山去玩,铃儿就告诉他,姑姑不许,要他好好看守落音竹宇!” 小孩子还真是好骗,曦穆彤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而那一抹浅笑,如水波般轻漾,美得令水铃儿陶醉。 想到师祖姑姑要离开那么长时间,他都见不到她,于是扑上去抱着她,“啪嗒”一下,就在她在脸上亲了一口。这一亲下去,他直觉得嘴唇被冰得冻在一起,快打不开了。 第57章 好梦难成(一) 竹月走在一片山林间,四面都是郁郁森森的树木。偶尔还有野兔或山鸡之类从他身边经过,将草丛扒拉出“唰唰”的声响。 他觉得背脊被不知何物挺得硬梆梆的,好奇地伸手摸摸,竟摸到一把弓,再感觉一下,弓旁还背着一个鼓鼓的箭囊。 走到一条小河旁,他弯下腰,从水里望见自己的倒影,顿时惊讶得叫出了声。 只见此时的他,着一身皂色猎户短衣衫,腰间扎一根青灰色布带。布带一侧,还插着把弯月状的镰刀。他脚蹬一双沾满泥浆的鹿皮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庄户人家的气质。 “我…..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这又是哪里?” 他两手捂着脸侧,奇怪地自问,又直起身端详四周,心想至少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谁知刚抬起脚,他竟身不由己地向山下一间炊烟渺渺的茅草小屋走去。 走了不久,来到小屋前,正待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发髻盘起,身着村姑服饰的妙龄女子,手里拿着个装着谷子的筛子。 正待上前打招呼,女子已扬起脸蛋,他一见,惊得几乎一屁股坐地上,一声“姑姑“也险些脱口而出。 但未待他出声,女子已开口娇笑道:“相公,你回来了!” “相公?”他如坠五里云,只见曦穆彤此时一身村妇打扮,身上的寒冰之气一扫而空,粉绒绒的面庞笑得灿若桃花。千年来,何尝有人见过她如此寻常人气息? 他正在发愣,那女子却走上来挽住他臂膀,柔声道:“相公,你怎么了?怎么站在这里发愣?我们进屋好吗?” 竹月一脸愕然,“你,叫我相公?“ 女子顿时不解,问道:“不叫你相公,那叫什么?我是你的娘子彤儿啊!我们成亲都快两年了,难道你不是我相公?”话语间委屈流露,殷红的小嘴撇向一边,黑珍珠般的眸子,蒙上了一层伤心的雾气。 竹月一见疼在心里,赶忙托起她的手,唤了声,“彤儿!娘子!” 然后二人双双进屋。 屋内,陈设简陋洁净,只有一进一出两间房。外间是厅,摆放一张歪歪的木桌,加两把小木椅。里间是卧室,架着一张床炕,加一个已看不出原漆色的小柜子。 彤儿扶他在木桌边坐下,为他打来洗脸擦手的水盆。 他只顾木讷地看她忙碌的背影,痴痴自念:“娘子?你是我的,娘子……” 彤儿边为他擦手,边仰起小脸,笑盈盈地盯着他问:“相公,今日山中打猎,可有何收获?” 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茫然摇头。 彤儿笑意不减,安慰他道:“没关系,我们今明两天,都还有足够米粮呢。” 竹月一把抓起她两只手,就见那纤纤玉指间,现出几道粗粗的茧痕。 彤儿吃了一惊,秀眉紧蹙,抽回手怨道:“相公,你今日怎么显得怪怪的?” 竹月环顾四壁,叹道:“彤儿,这里的生活如此清苦,你如何习惯得了?” 她一听,这才恢复笑颜,吐了口气道:“原来相公是因为今日打猎依然无获,心中愧疚,所以才这般心事重重,彤儿可被你吓了一跳呢。相公无需担心,彤儿可从未羡慕过那红瓦高墙后的富贵生活。能与相公在此清粥小菜的长相厮守,日日共观夕阳、同看日落,我心愿足矣。此生遇得良人,彤儿可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说罢低下头,双颊飘上淡淡的粉红。 第58章 好梦难成(二) 伺候竹月梳洗干净后,彤儿忙进忙出,不一会儿,已将晚饭收拾停当,摆好了碗筷。 竹月探头看向木桌,忍不住感叹,她说清粥小菜,果然桌上便摆着清粥小菜。 只见两只粗瓷黑碗里,一碗盛着咸萝卜丁,另一碗是炒白菜。然后搭配两碗白粥,两个馒头,再加两双竹筷。如此简单的饭食,彤儿却吃得有滋有味。 晚餐后,一盏昏暗的油灯放置在炕桌上,他和彤儿各坐一边。他开始端本书卷来看,彤儿则在一旁专心做着针线活。 他偷偷斜眼看她,暗自祈愿道:“无论这是怎样的紫虚幻境,但愿我都无需再出去。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生生世世,给你幸福。我发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永不会让你再承受,那千年的孤独和寒冷!” 耳边却听彤儿道:“相公,你明年当真还想着去京城赶考吗?” 他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料自己还有这等追求? 彤儿接着道:“其实在我心里呀,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那些做大官的,我总觉得没几个好人,就算有钱又如何?他们的娘子,还不一定像我这样无忧无虑呢!” 他一听忙连声道:“那不考了,咱不考了,就在这里平平静静地生活。” 彤儿被他那憨厚的模样又逗弄笑了,嗔道:“瞧你那傻样儿!”那铃子般的笑声,直撒下满屋的纯真美丽。 他放下手中书本,痴迷地看着她手中针线上下翻飞,彩色的线儿如舞动的蝴蝶翅膀,煞是好看,便问:“你在织什么?” 她见他问,赶忙如触电般,将手上活计往针黹筐里一塞,顽皮地转过身道:“我不告诉你!” 他好奇心起,便去抢,一把抓过针黹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片婴儿的围布。他大惊,转向彤儿,她早已是满脸绯红。 “彤儿,难道我们就要……”他虽然吃惊,心里却漾满甜蜜。 彤儿扑到他怀里,小拳头锤着他的胸口,使劲摇头道:“没有没有,人家只是准备嘛……” 他紧紧抓住她的小拳头,感觉那面容如醇酒般馨香诱人,忍不住要低头一饮而尽。 彤儿并不躲避,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露珠微带,只等他将炽热的唇印上去…… 正呢哝间,窗外猛然划过一道耀眼的银光,紧接着一声惊雷平地而起,竹月就觉眼前赤亮,无法睁开。 那雷声震耳欲聋,令他头痛欲裂。再睁眼时,彤儿竟已消失不见。此时小屋里空空荡荡,根本找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 “彤儿—”他心碎地呼喊一声,抬腿便冲出屋外。 屋外的谷筛、水井,乃至自己走过的森林,都已不复存在。眼前出现的,只有那空空旷野回荡远山一片凄清,四下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要啊!就算是幻境,也让我留得再久一点吧!我真的还想多陪陪她!” 他伏在地上,放声痛哭,却听西方天空传来一个妖异的怪音,抬头看,景象更加恐怖,那是一只巨大的人眼,留着粗短的睫毛,眼球蜡黄,衬着鬼森森的天幕荧光,不停转动。 “竹月,你好大胆子,竟敢对你师傅存如此龌蹉的非分之想!” “我没有……”竹月爬前两步,正对着那只怪眼。 “月竹仙,不管你有没有,还是快快醒来吧,你师傅去追魔婴童火铃儿了,那可是九死一生,你竟然还躲在这里享受温柔乡?” 话音落,又是一道霹雳落到他脚前,轰隆隆炸开,火光四射。再看向西边天空,那怪眼已无影无踪。 竹月蓦然惊醒,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全身已被汗湿透,低头看去,却是正躺在自己的浮生殿里,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山林小屋,哪里还有自己的娘子。 第59章 好梦难成(三) 坐在床上,竹月慢慢回忆起那个梦。 他最后的记忆,是情不自禁将村姑装扮的曦穆彤抱入怀中,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结合梦境,他恍然大悟,原来师傅是对自己使出了指天禅的第六层,耀海诀。耀海诀能令人陷入深层睡眠般的幻境,而幻境里演绎的内容,皆是梦者内心意识里,潜藏最深的愿望。 想通之后,竹月早已是面红耳赤。他羞愧万分地想,难道真如那只巨眼所说,自己竟对曦穆姑姑怀有如此肮脏龌龊的心思?如果他真斗胆这样**犯上,那么哪怕被拉去受那车裂之刑,也不为过! 不安之后,曾经的危机感再度涌回心头,他“啊呀”大叫一声,跳下床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殿门。 庭院里,竹树下,水铃儿正在无聊地用小树枝拨弄一只甲壳虫。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向师傅的寝殿,发现门已经给打开了,师傅满面憔悴地出现在眼前。看他那面色,哪里像睡了好几天?明明就是行了万里路,刚回来嘛。 “师傅—”水铃儿吃惊地站起身,跑过去,抱着他的腿使劲摇晃,“师傅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 竹月俯下身,扳住他双肩问道:“铃儿,我在这里睡了几天了?” 他歪着脑袋,掰着小手数数,答道:“有三四天了,因为师祖姑姑吩咐过,不许我叫醒师傅,所以我就一直乖乖在门口守着,等您醒来!” “什么?”竹月一听,脸色由灰变青,紧张地又问:“那你师祖姑姑呢?她现在何处?” 竹月手上劲道越来越大,水铃儿给他捏着,痛得脸上五官都挤到了一块。 他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赶紧松手,催促道:“铃儿,快点告诉师傅!” “师祖姑姑,师祖姑姑没有具体说去哪里,就说要下山十天半个月。她走的时候,打扮成一个大侠模样,可俊了呢!”水铃儿认真地回答,不过依然不忘他心中的选美大赛。 竹月落寞地站起身。 四天,他竟然在床上睡了四天!这四天能发生多少事,死多少人?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可原谅,冲进屋子,匆匆梳洗完毕,拎起竹剑就往外走。 水铃儿见师傅果然一起床便打算出山,可劲儿赞叹师祖姑姑的料事如神,同时赶紧上前拦截:“师傅不能走!” 竹月一愣,停下脚,问:“为什么?” 他答:“姑姑临走时,给铃儿下了命令,要铃儿看着师傅,不许你乱跑,她说因为师傅的任务是守卫落音竹宇!” 竹月一听,啼笑皆非,心想这个小东西现在是越来越胆大,竟然敢看住自己了。 他将竹剑放到地上,摸着他的头耐心说道:“铃儿,师傅有要紧事,要赶快去寻你师祖姑姑。落音竹宇有你和你师叔照看,师傅甚是放心。” “这个……”水铃儿一时语塞,可还不死心,继续拉着他不放:“可是师祖姑姑说了……” “铃儿!”竹月心中万分焦急,又不能对他大声吼叫,只好正色道:“不许这样拦着师傅!” 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又深深陷入了矛盾:这一边是师祖,一边是师傅,一个不让走,一个坚决要走,两人的话,都不可违背,可如何是好? 欲转身问师傅,却发现自己已无需再那么纠结,因为师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0章 女鬼云清(一) 曦穆彤用耀海诀封住竹月大脑,料他定能昏睡个十天半月,足够她下山解决火铃儿的事。 万一这趟失败,遭遇不测的人是她自己,而不会是竹月。 为避人耳目,她没有骑她的的千翼冰雪兽,而是踏云赶往东都洛阳。这样一来,就比骑冰雪兽慢了近两日。 到得洛阳城,呈现眼前的,果然是一派盛京的繁华景象。只可惜,放眼看去,满街尽是些青楼妓院,赌坊酒肆之类,以供人玩乐。真正走在街上的普通百姓,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的表情大多无精打采,郁郁寡欢。 曦穆彤见此情景,在心里唏嘘不已。 走至一处偏僻街巷,忽然传来女子凄惨的呼救声。她吃了一惊,犹豫着是否要出手相救。 此行的首要目的地,是赶往宇文化及处,寻找那魔婴童火铃儿,万一半道出事,计划就会被打乱。但那呼救一声比一声凄厉,她实在不忍坐视不理,还是循声奔了过去。 等找到声音来源,见到呼救之人,是一年芳十几的小姑娘,正被几个无赖纠缠。她身上外罩的罗衫已被扯破,苦苦挣扎着,如只落难的雀鸟般惊慌失措。 曦穆彤不动声色,手运指力,一股无形的剑气便从指尖发出,在那几名狂徒间穿梭。 这些人本在淫笑,眼看就要得手,却没料突然有人行侠仗义,不防之下全部倒地,“哎呀哎呀”不住声地惨叫。 曦穆彤对那小姑娘使个眼色,她即领会,捂着被撕破的衣衫跑到她身边,任她拉着臂膀腾空而起,转瞬就消失在巷尾。 逃出很远,估计已经没有威胁了,曦穆彤放下小姑娘,准备离去。 小姑娘却开口道:“公子请留步,云清尚未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曦穆彤停住脚,转身一笑道:“原来你叫云清,真是好名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姑娘无需多礼。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云清却紧追不舍,问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可有找到落脚之处?” 曦穆彤觉得好笑,“我随便躺上一片云朵便可,何须什么住宿之处?”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就这么回答,拱手道:“在下确实由外地至此,不过正投宿在朋友家,多谢姑娘关心。” 小姑娘一听,显得失望,垂下眼睑道:“既然如此,云清就不勉强了。不过住朋友家还是多有不便,云清爹爹在此开了云翔客栈,就在城东三里铺酒坊边上,公子若有需要,可以去那里投宿。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让爹爹不要收你钱。” 曦穆彤见她如此真诚,便道:“好吧,我记住了,有需要的话自会前去叩扰。我们后会有期。”说罢转身离去。 云清则在原地呆望一会儿,脸上那纯真的少女神情忽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笑,“曦穆仙,百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美……” 曦穆彤救下云清,马不停蹄就赶往洛阳皇宫,紫微城。 时值大业618年,当她来到东都,正逢宇文化及与其弟宇文智及煽动兵变,于江都弑杀了隋炀帝杨广,之后在洛阳皇宫内,血洗杨氏皇族,于飞檐反宇之下掀起一片血腥杀戮。杨广的兄弟子侄等,几乎无一幸免。 可叹一代庸帝,享尽奢靡浮华,害尽天下苍生,最终终落得个死于非命,不得善终的结局。 一般皇宫之上,均有祥云浮游,紫气东来,四出的飞檐上,更能见脊兽护山,散发瑞金光华。有此帝王气势压阵,妖魔若想靠近,并不容易。 但是曦穆彤远观现在的皇宫,却见宫顶阴云密布,不时有闪电从云层后,扯出道道诡异的电光,随后便是沉闷的雷声滚过。环绕那碧瓦朱檐的祥龙紫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团团乌青的妖气,无比厚重地压在檐顶之上,令那些脊兽死气沉沉,全都动弹不得。 她心下暗惊,这宇文化及到底一介凡人,却能招来这样多异灵邪士为他效命,看来绝不是泛泛之辈。人间界中厉害的人物,除了江南子墨,他可能就算是第二了。 紫微城煞气太重,曦穆彤一时无法靠得太近。只好摊开手掌,遥遥操纵飞火流光璧,以从中观察皇宫内苑的动静。 只见此时宣政殿内,龙椅空置,一人端坐龙椅之侧,另有几人恭敬地立于天阶下。不必问,那坐在龙椅旁的人,必是宇文化及无疑了。 按照常人猜想,宇文化及既然残暴不仁,有如豺狼虎豹,必会生得牛头虎目,血盆大口,一脸异象。但此时在曦穆彤看来,他却还算有一副文绉绉的书生模样,这可真叫做,人不可貌相。 第61章 女鬼云清(二) 曦穆彤细观宣政殿内情形,只听那宇文贼子道:“杨广家室业已肃清,下一步,众卿看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黄面老者拱手道:“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丞相厚德载物,深得人心,何不就此称帝,以造福天下苍生?” 其余走狗一听,急忙同声附和。 宇文化及听得甚是舒服,连连微笑颔首。未了,却又皱起眉头,愁道:“称帝一事虽说不难办到,却需做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这样我宇文家的江山才可固如金汤,百年兴旺。” 他说出这话,堂下几人随即会意,却无人敢往下接。 宇文化及见说到关键处,就无人应声了,叹了口气,问道:“那屠头魔王,今日可说会来?” 有一人回道:“回丞相,屠头魔今夜,在城东三里铺酒坊边的云翔客栈办事,估计明晚可到。” “云翔客栈?”云端之上,曦穆彤只觉那人提的名字十分耳熟,一细想,想到的竟是云清,不禁吃了一惊,继续听下去,宇文化及又说:“哦?一家小小的客栈,住着寻常百姓,他一介鬼族去那里作甚?” 那人又答:”丞相明鉴,这龙翔客栈,可不是一家住寻常人的小客栈,据我等调查,极有可能是各起义军聚首开会之处。” 宇文化及惊道:“竟有这等事情,你们确定?“ 众人皆点头说是。 他又道:“如此来说,客栈既在人间,就应由朝廷派官兵剿杀,屠头魔独自前往,却又为何?“ 那人答道:”这些人中,很可能混有其他几界里的人,屠头魔说官兵皆肉体凡身,起不了作用,他一人之力便可对付。” 老贼冷笑:“这鬼族之人,倒是自信得很,我就单看他能有啥本事,把这客栈给我端下来。“ 曦穆彤听到此处,已不敢再等,急急离开紫微城,直奔向城东三里铺酒坊旁的云翔客栈。 她轻蹬云彩,眨眼便已到达城东,待望见三里铺,临近那客栈,远远就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血腥之气,心中大喊“不好”,俯身降至客栈院中,就见到死尸遍地,血流成河。那些尸体的姿态,伸抱抓挠怎样都有,场面恐怖万状。 除此之外,每具尸体的头颅都已不见,看颈部参差不齐的伤口,基本可以确定,他们都是被某种怪兽活活咬掉头颅而毙命的。 她知道自己来迟了,心下无比懊悔:妖魔杀人,她不是可以出手相救吗? 在那死尸遍地的院子里呆立一会儿,她再想起云清,心里盼望,她还没有回到客栈,由此就能逃过一劫。 正在寻思,就听后面有人唤她,“白衣姐姐!”听声音竟是云清。 她愕然转身,发现不知何时,云清竟已站到她身后,与她距离极近,几乎贴上了她的脸。 相隔如此之近,以曦穆仙的法力,会察觉不到云清的出现? 她顿感匪夷所思,再向下打量云清,发现她居然无脚,虚虚幻幻地漂浮在地面上,于是猜出几分,惊道:“云清,原来你是……“ 第62章 女鬼云清(三) 曦穆彤赶到云翔客栈时,已经迟了。眼见一院的死尸,她唯有祈盼,云清能安然无恙。谁知待听见呼唤,回头看时,那少女竟以半漂浮的方式,悬在自己面前。 云清知她疑问,点头道:“白衣姐姐已经看出来了,云清是鬼。” 曦穆彤虽然惊讶,但一细想,又觉哪里不对,又问:“你既然是鬼,那刚才在巷子里,为何会被无赖纠缠?” 云清淡然笑道:“对不起,刚才那些无赖,是我用法术生出的幻像。屠头魔是我鬼族头领,他勾结异类,干了不少坏事。我知他今晚要屠云翔客栈,意图阻止,却奈何力量有限。我见姐姐仙资不凡,定是方外高人,所以试图引姐姐相救,却未成功。 她这几句话,更引起了曦穆彤内心的愧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清见她神色,安慰道:“姐姐也不必感伤,如果云翔客栈是命中注定该有此劫,我们也算尽力了。” 曦穆彤心里难过,却又深感这晚遇到的事不可思议,问她道:“云清,世间传言,鬼族数百年前便已消亡,你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云清凄凉一笑,道:“鬼族从来就没有消亡,只是臣服了妖族而已。” 这个简短的解释,已印证了曦穆彤的推断。 云清见她不答话,施礼道:“姐姐仙姿卓越,相貌不凡,云清还未请教姐姐宝号呢!“ 曦穆彤回过神,勉强笑道:“你这双鬼目甚是厉害,竟能看得出,我是姐姐。” 云清道:“姐姐虽然一身男儿装束,举手投足却如行云流水,清雅无比,试问世间有哪个男子,能模仿得来?” 曦穆彤道:“妹妹缪赞,我乃稽洛山的曦穆彤。” 云清听到她的名字,顿显诚惶诚恐,躬身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曦穆仙,亲自来到人间界?” 曦穆彤点头道:“过奖。我前来此处,是为查清一些事情。江湖传言,两名魔婴已经出世,其中一名藏身在那紫微城,妹妹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云清摇摇头,道:“我对魔婴童之事不甚了解,不过我倒记得,约五年前,京城出现过一则传闻,说是有天晚上,一块陨石状的东西,带着电光坠落进紫微城宫墙内,并燃起大火。火被宫人扑灭后,却没见到石头,只有一个小婴儿在石坑里爬动。这样奇异的事,听起来倒觉得像魔婴童降世。” “这么说来,魔婴火铃儿果然是在皇宫内,那他这几年来的生活,必定与宇文化及有关!” 曦穆彤这下算是确认无疑,对云清抱拳谢道:“多谢妹妹相助!” 云清莞尔一笑道:“曦穆仙不要客气,还请将云清当作自己人看待。其实,云清也不愿做鬼,却无奈已做了百年,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唯有多做点善事,看是否将来能被有缘人度化,再度为人。” 曦穆彤见她说得如此可怜,心生帮她之念,无奈,她已瞬间飘远。 第63章 妖鬼夜宴 鬼族、妖族、神族。 如果这三界在消失五百年后,卷土重来,这回归之势,想必不小。现存的人魔仙三界,将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曦穆彤虽然忧心,却苦于无法从那些乱糟糟的线索里理出头绪,所以一时也想不出对策。 接下来的两天,她继续通过飞火流光璧观察宇文化及的行踪,却再没发现他有何异动,心中不免焦急。再过几日,竹月就会从幻境中醒来,火铃儿之事,必须要赶在他苏醒前解决。 到第五日夜,只见宣政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宴席酒桌铺满了一级级天阶。 曦穆彤见状,便知宇文化及这是要设宴。见他终于有动作,心中甚喜,暗想:“老贼此时设宴,总不至于是要宴请杨广的旧臣。难道,他请的是妖鬼之流?“ 果不出她所料,亥时一过,只见北方天空黑云滚滚,腥风阵阵,一团接一团的妖物驾云而下,落到宣政殿前,纷纷入席归坐。酒宴席位很快被坐满,妖人们却只顾寒暄,均不启筷。 宇文化及端坐于高台,左右逢源地与妖鬼们打着招呼,也不急着开宴。 等候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狂沙卷来煞气,远远地,就见一只漆黑异兽,载着一个皮肤蜡黄、阴阳怪气的妖人而来。其他妖人,曦穆彤并未在意,但当看到这位,她瞬时脸色大变,眼神流露仇恨,手也紧紧捏住了腰间的冰兽鞭。 显而易见,众妖迟不开宴,就是为等这妖人。 待那黑兽降落广场,宇文化及便起身笑脸相迎,连呼:“南风长老,幸会幸会!” 南风长老入座,宴会这才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一队队男宠歌妓翩翩入场,吹起丝竹唱起艳曲,一时场面****不堪入目。 曦穆彤实在不愿直视,将眼睛从幻化飞火流光璧的手掌上挪开。 众妖嬉笑玩乐,兴致正高,宇文化及却忽然放下酒杯,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南风长老离他最近,便问:“丞相这是为何事烦恼?” 宇文化及道:“南风长老乃神人降世,本相这心思,你岂会不知?说来说去,为的都是这帝位一事。现在庸帝已死,万事俱备,唯有天下人这悠悠之口,不知该如何堵上。” 南风长老诡秘一笑,道:“丞相欲登大宝,却担心无法正名,遭人刺杀,这个顾虑也不无道理。老夫今日,其实正为此事而来。” 宇文化及一听,面露喜色,忙道:“哦?南风长老真是有心了,不知长老有何良策?” 南风长老未直接回答,而是摸摸胡子卖了个关子,反问:“不知那魔婴童现在何处?” “魔婴童”三字一出,曦穆彤立即转头,屏气凝神地细听。 宇文化及不解,问:“哦,这魔婴童,能跟帝位扯上关系?” 南风长老呵呵奸笑道:“不瞒丞相,这魔婴童其实没什么用,也与帝位无关,不过,他的血可大有用场!” 宇文化及闻言大奇,探过身子问:“道长此话怎讲?“ 南风长老道:”魔婴童,藏于那曦穆灵珠内近千年,尽吸曦穆仙内丹之精华,拥有魔婴宝血,所以具备荧光护体的异能。你手上这名火性魔婴童,乃当年姬轩辕一缕元神转世,其血更是来自轩辕黄帝,如果趁热饮下,可令丞相你鬼神不侵。如此一来,丞相还需担心登上皇位后,会有性命之忧吗?” 宇文化及听罢,愁眉立展,喜道:“今日幸得道长赏光赴宴,本相才能得此妙方!原来,这解忧良策,一直就藏于宫墙内。魔婴童的血既有如此妙用,道长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随即传令:“来人,带秦王杨浩上殿。” 话音一落,太监便牵上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小童。 只见那童儿,神情萎靡,走路蹒跚,似已奄奄一息。 曦穆彤细加辨认,这秦王杨浩,身体暗发红光,还真似那魔婴童火铃儿。只是看遍他全身,也未发现他挂着火铃铛。 第64章 一剑成殇 魔婴既出,曦穆彤便琢磨着,是否应该出手了。 正在犹豫,就见那南风长老飞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玄铁宝剑,含了口黄酒,装模作样地喷上剑身,随即宝剑剑锋腾起一团银色火光。靠近他坐席的妖人,感受到那银火的阴寒,竟也抵受不住,纷纷向后挪去。 然后他摇晃左手,化出一道黄符,口念咒诀,将剑向黄符正中一插,再神叨叨左右挥舞几下,那符竟然就脱离宝剑,直奔杨浩而去。 曦穆彤躲在云后大叫不好,就欲出手,但那南风长老确实比她更快,眨眼间符咒已贴到杨浩背上。杨浩本已痴傻,被这道黄符贴上,更加意识全无,竟然淌着口水傻笑起来。 宇文化及就立于魔婴童身边,见状举起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手起刀落,杨浩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高高的天阶之上。 南风长老见魔婴童已倒,大吼一声:“丞相速速饮血,以成不坏之身!”宇文化及二话不说,便欲扑身到杨浩尚未断气的身体上吸血。 眼看宇文贼子就要吸到魔婴童血,曦穆彤手指剑气已出,直奔他胸口,却被南风发觉,将玄铁宝剑一横,挡住了她剑气的去路。 而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曦穆彤剑气被阻的同时,另一条黑影从云端飞落而下,一柄光剑紫雾环绕,直直击向宇文化及后心。 南风长老急欲回剑再拦,这次却是那黑影更快,剑比人还先到。等众人回过神,那一尺寒光已深深插入了宇文化及的后心。 只听老贼一声惨叫,浴血扑倒,死在了秦王杨浩身边。而杨浩尚未咽气,手脚抽搐,来人眼疾手快,伸手托起他,又转身疾疾御风而去。 这一瞬,从南风长老扔火符定住杨浩,到宇文化及被杀,再到杨浩被劫走,仅发生在数秒之内。且不提那一广场妖人的惊愕,单说躲在一旁的曦穆彤,却早已肝肠寸断,浮于云上几近垂死。 “竹月-—”她撕心裂肺地呼喊一声,就见西方天空,一道灼亮骇人的闪电划过,伴随之来的,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晴天霹雳。 (画外音)~~~~~ 大业618年,李渊于长安登基称帝,国号唐,建元武德,定都长安,是为唐高祖。 从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到618年灭亡,仅国祚三十八年,是个极其短命的王朝,却写下了人间史上,极为悲凉的一段岁月。 由此隋朝覆灭唐朝开元,中华大地饱经战火屠戮,灾荒肆虐后,终于迎来了新朝代开天辟地的宏伟篇章。 李渊登基后,励精图治专心政务,令社会经济迅速恢复,更颁布“均田制”,令百姓户户有田耕,家家有米粮。同时对黄河水患进行大举治理,从此再无流民居无定所,社会呈现一派繁荣景象。 于是,又有那好事的文人骚客凭栏吟诵:笙箫音靡山河断,一纸残灯洛阳寒。运河船过浮万骨,谁来解我人间难?铁马金戈入长安,旌旗邀日阴云散。黄河岸边丰收鼓,共祈神州万年繁。 第65章 晴天霹雳 水铃儿坐在百香谷里的山坡上,呆呆看着眼前繁花盛开的美景,闷闷不乐。 不知为何,自从两月前,师傅和师祖姑姑从山下回来,他们都变了。 师祖姑姑将师傅带上真龙峰,在禅室里整整闭关一月。他们出来后,他也只见过师傅一面,却发觉他眼圈发黑,神情茫然,脸色灰得像鬼一样可怕。 他像过去那样,抱住师傅的腿,他竟然不理他。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所以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做了错事,惹师傅生气了? 为了能让竹月高兴,他牟足了劲儿练习指天禅一层的平云诀。 与师祖姑姑约定的三个月时限将到,他此时,虽然仍无法将一缸水清晰地一分两边,却已能从中间劈开一道很大的缝隙。他很有信心,只要自己再努把力,成功便指日可待。 另外,他六岁的生日很快就到,师傅可是承诺过,要给他好好庆生的,可为何等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动静? 斗斗来到他身边,安静地坐下来,和他一起看了会天,见他就是不说话,便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水铃儿看看天边,那白云如柳絮般轻盈,痴痴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师傅啊?” 斗斗不语,叹了口气。 水铃儿心里一惊,猛然转过头,问道:“斗斗,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是吗?” 斗斗赶紧摆手,连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这副神情,早已出卖了自己。水铃儿一把抓住他,使劲摇晃:“你知道的!快告诉我师傅到底怎么了?” 斗斗被逼无奈,只好实情相告,“好吧,我告诉你,月竹仙他……” “他怎么了?” “他杀了宇文化及。” 水铃儿听得云里雾里,“师傅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如果那个宇文化及是个大坏蛋,师傅杀他又有什么错?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斗斗摇头,“可宇文化及是人,仙杀人,是要受天噬,不得好死的。” 斗斗的话,总是这么精简,从不拖泥带水,却一下子把水铃儿的小脑袋炸开,令他觉得,四下里忽然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受天噬不得好死”几个字,在他脑子里飞旋,让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他猛然想起,‘宇文化及’这个名字,师傅在给他上认识稽洛山那一课时曾经提过。 最可怕的是,师傅当时说得很清楚:三界界限分明,如果是人间界内部的事务或纷争,仙人只能袖手旁观,否则就是坏了三界规矩,必遭天谴。 “宇文化及是师父杀的,不管他是不是坏人,师傅也千真万确是个仙人,难道他因此就要……” 想到此,他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拔腿就向浮生殿奔去,斗斗在背后喊着什么,他再也听不见。 到得浮生殿门口,水铃儿的脚步反而减慢下来。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灵童兵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平时他要进入,他们从不阻拦,可今天,当他往里走时,他们竟一反常态地将手一横,冷冰冰命令道:“小公子,请留步。” 水铃儿气急了,嚷道:“我要见师傅,你们为什么拦我?” 其中一个灵童兵回答:“月竹仙正在休养,不方便见任何人。” 水铃儿二话不说,就要硬闯,二灵童兵立即闪身,将大门堵得死死的。 双方正僵持不下,就听后面有人说话:“你们让他进去吧。”转身看,却是斗斗已从百香谷跟了过来。 得斗斗命令,灵童兵不再阻拦,又闪回了大门两边。 水铃儿感激地对他抱抱拳,匆匆跑向了师傅的寝殿。 使劲敲门,没有人应,再敲,依然没有人应。水铃儿大着胆子,轻轻推开门,又向里探探脑袋,见再没人出来拦他,便踮着脚走了进去。 竹月躺在床上,生息全无。他曾经洁白如玉的面容,现在白得像张纸。水铃儿只觉得他的脸看起来,比江南子墨的白更可怕。 床前香炉,青烟飘渺,一阵阵送来落蝉香的暗香,可是师傅连呼吸都好像已停止,他能闻得到吗? 水铃儿趴到竹月身上,小脸贴上他的脸,泪珠一颗颗滑下,落到他脸上,又滑到他嘴角,然后流进嘴里。 第66章 临终嘱托 竹月睡得朦朦胧胧,却忽然感到,口里滑入了一丝咸咸的苦涩,于是动了动身子。 水铃儿一见师傅动了,赶紧使劲唤他,又用小手去推他。竹月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师傅你没有死!”水铃儿擦着脸上的泪水,惊喜地望着他。 竹月见到他,冰冻的面容浮上一丝笑意,这笑意令水铃儿在一瞬间觉得,师傅那冠绝天下的神采,又回来了。可惜那笑意一闪即逝,眨眨眼,令人厌恶的苍白,又爬上了他的双颊。 “师傅,您生病了?”水铃儿的泪珠子,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竹月面部僵硬,费力地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师傅很快就会好起来,还要给你庆祝生日呢。” “原来师傅还记得,他还记得我的生日!“ 水铃儿心中又是一阵感动,伸手抱住了竹月,道:“师傅,在你闭关的这段日子,铃儿可乖了,一直在练功,铃儿现在,已经能将水断开,再多练几天,就可以彻底断开了!” 他说这话时,就觉得师傅的身子,抖得厉害。 竹月吃力地从床上支起身,扶他在床沿边坐下。 水铃儿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师傅无论有多虚弱,他含在眼里的慈爱,也不会减淡分毫,每次被那目光笼罩,他的身上就会感到力量,内心也没有惧怕。 竹月握着他的小手,问道:“铃儿,答应师傅一件事好吗?” 他使劲点头:“师傅您说,哪怕是一百件事,铃儿也马上去办!” “铃儿,答应师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一定要从指天禅的第一层,练到第七层,与你师祖姑姑,一界相通。你做得到吗?” 水铃儿一愣,暗想师傅是不是病糊涂了?他现在才练到第一层呢,七层,那得是个多么遥远的梦想!更何况,他为什么必须要与师祖姑姑一界相通? “师傅,若论指天禅七层,你不是比铃儿更容易练成吗?您现在已达第五层,若要与姑姑一界相通,只差两级,就可以达到了!”他不解地说道。 竹月淡然一笑,道:“孩子,师傅没有时间了。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无论缘起缘落,首先都得有缘。如果无缘,是强求不来的。” “啊?什么有缘,什么无缘?”水铃儿又听不懂了,奇怪为什么大人们说的话,总是令他似懂非懂?可他再看虚弱的师傅,又怎忍心拒绝他的要求呢? 于是他翻身在床边跪倒,认真说道:“师傅您放心吧,徒儿谨遵师命,一定尽全力将指天禅练到第七层,与师祖姑姑一界相通!” 听他如此郑重地承诺,竹月脸上浮现一抹宽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情不自禁叹息:“铃儿,师傅忽然想看到,等有一天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 水铃儿愕然抬头,不明白竹月何出此言。师傅不是一直不愿他长大的吗?怎么突然发此感慨?不过,如果这是师傅的心愿,他能为他实现吗? 竹月伸手拉他起来,继续道:“铃儿,记住师傅过去对你的教导,这辈子,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无论处于何种环境下,都不要迷失你的原则,你的本心。万一遭逢逆境,更不可逃避。” 水铃儿使劲点头。 “还有,从今往后,你师祖姑姑和竹星师叔,就是你在世上的至亲。他们的话,就是师傅的话,你必须要听,不可违逆,你明白吗?” 这下,水铃儿可不答应了,死死抓住竹月的手哭道:“师傅你在说什么?什么今后,什么亲人?你为什么把你自己排除在外?师傅是仙,不会死的,可为何要说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竹月满脸倦容,勉强一笑道:“铃儿,师傅好累,师傅这一生,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到需要休息的时候了。” 第67章 砚仙圈套 从浮生殿出来,水铃儿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见了趟师傅,自己的魂魄,就忽然找不到了。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曾经的稽洛山,充满欢乐与和谐,处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可如今,山里的人脸上都挂着忧愁,浮生殿上阴云压顶,好像随时会下大雨。 他看着那黑沉沉的天,一个劲琢磨:“难道,是乌云在坠思谷那边呆腻了,所以跑到这里来了?要真是这样,它可不光爬上了浮生殿,还爬到大家脸上去了……” 他伤心地一直往前走,直到被一座小小院落挡住去路,抬头看,原来是砚仙的地盘,墨香殿。 几个月来,水铃儿在砚仙的指导下,已经读了不少诗书文章,张开小嘴,就能文邹邹地冒出几句诗词来。不仅如此,连古琴等乐器,他都开始略通一二。砚仙见他如此聪颖,十分欢喜,到处宣传月竹仙的徒儿有多聪明,弄得他极不好意思,都不知自己是该谦虚好,还是骄傲好。 走上墨香殿的竹楼,砚仙正坐在桌前,毛笔翻飞地奋笔疾书。见他推门进来,脸上绽现笑颜。 “铃儿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得了一首诗,可是写给月竹仙的!” 水铃儿现在满脑子都是师傅,一听这诗与师傅有关,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他身边,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宣纸。 只见那诗中写道:剑鞘寒锋妖鬼泣,少年威名震世纪。玉竹正待刻英姿,叶落深秋无踪迹。英雄不会忘海川,望尽苍生未相弃。扁舟逝处暂相离,他朝月明定相遇。 水铃儿读罢,心痛欲裂,忍不住“嚓嚓嚓”几下,将那宣纸撕得粉碎,然后对着砚仙大喊:“为什么给我看这诗?我师傅不是深秋落叶!他都还没有死,你为什么写诗祭他?师傅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会一直好好活下去的!” 砚仙也不拦他,等他发泄完了,才淡然道,“命数天定,不可强求,不管你怎么逃避,该发生的也迟早会来。你现在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哭天喊地上,还不如好好想想,有没有法子可以救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水铃儿顾不上抹泪,大眼睛里忽闪出希望,“砚仙师傅话中有话,铃儿不明,还请明示!”说罢,双膝点地。 砚仙见他行此大礼,赶紧一把拉起他道:“小公子这可折煞我了!” 低头想了片刻,他似乎下了个大决心,对他道:“我有一个办法,可能可以救月竹仙,但不知当讲不当讲。如果曦穆姑姑知道我和你说了这些,她一定会被处罚我的……” 水铃儿心急火燎,什么都不顾了,抓着砚仙的衣袖道:“砚仙师傅但说无妨,铃儿对天发誓,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就算是赔上性命,只要能救师傅,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砚仙赞道:“难得你一个五岁孩童,能为了救师傅,下这样的决心。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就是那江南世家的江南子墨,他现在正在南天顶的支离山。如你去找他相助,或有一线生机。” 水铃儿一听,转身就走,砚仙赶忙叫住他道:“但是你得想清楚,支离山以前是神族囚狱,堪比地狱,不知关死过多少囚犯。自从神族没了以后,便由仙族接管,继续关押重犯,又成了仙族地狱。五百年来,就从未停止过使用。那里到处都是鬼魂,还有吸血的鹰嘴蝠,无比恐怖。别说你一个小孩子,哪怕是成年人去了,只怕也得给活活吓死。并且那江南子墨被种妖龙血毒,已成嗜血狂人,你要万一被他吸血,可连小命都没了!” 水铃儿道:“江南哥哥我已在仙魔宴上会过,他不会对我怎样。只要能救师父,别说那支离山,就是十八层阎罗地狱,我也得去闯!”说罢转身离去。 砚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随即又收起这笑容,回复了他文绉绉的书生模样。 第68章 独闯刑山(一) 水铃儿抱着师傅给他做的竹剑,悄悄溜到山边,踏剑飞至半空,御风而行。 本来他御风术就不熟练,又是第一次独自出山,所以心“突突突”,跳得很厉害。 他尽量控制着脚下,生怕风刮来时保不住平衡,从剑上掉下去。 除了要站得稳,他的眼睛还得一直盯着前方,以免走错路。 尽管走得艰难,他还是希望自己能飞得尽可能快,以求赶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救师傅一命。 所以他不停在心中念叨:“江南哥哥你可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要等我到了,你却已经走了!” 渐渐地,围绕在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气氛也显得诡异,他寻思着大概是快到目的地了。果然没过多久,那座生得奇形怪状的支离山,就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那山峰,环绕着一团团灰蒙蒙的瘴气,还不时有怪鸟呼啸着飞来飞去。 靠过去,山中不断传来绝望的惨叫声,回荡在山峰间,令人不寒而栗。而山岩边,一阵阵乌黑的烟雾从泥沼里升起又沉下,远远就能闻到,泥沼里的淤泥散发出阴郁刺鼻的恶臭。 这是伫立在南天顶的仙山吗?就算是幽冥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水铃儿难抵心头恐惧,哆哆嗦嗦的,很想掉头逃走。可这念头刚起,师傅的面容就出现在眼前,他立即克制惊慌,站住脚,将竹剑狠狠一蹬,驶入了支离山。 进入山中,山峰形状尖锐诡异,犹如无数道生了锈的断刃,虽然已被废弃,还是让人觉得若不小心撞上去,就会被切碎。 水铃儿收起竹剑,四处寻找江南子墨的踪迹。 再走得深一些,景象更加恐怖。 他看见几乎每座山峰间,都吊着一个人,这些人衣衫破碎,浑身是血,那些怪鸟还不停在他们身上啄食。而最可怕的,是这些人哪怕全身的血肉都被怪鸟吃光了,也死不了,只是不住地扭动身体,大声痛苦呻吟。 他想起砚仙告诉过他,这里是仙族监狱,关押除人界以外其他几界的囚犯。那么那些人,都是犯过错事,被关押在此的了?要真是这样,江南哥哥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心里疑问重重。但是为了师傅,不能退缩,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正走着,突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吓得他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再看,那东西已停在他面前的一块怪石上,是一只硕大的、长着鹰嘴的蝙蝠。 那蝙蝠高傲地昂着头,血红的眼睛斜盯着他,似乎在对他示意什么。 水铃儿压住胸口,以防狂跳的心从口里蹦出来。 “你……你找我?”他问蝙蝠。 蝙蝠甩甩头,似乎示意他跟它去。于是他开始跟着这蝙蝠继续走。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山洞前。洞口沼气蒸腾,一滩滩泥水带着血色,冒出丝丝热气。水铃儿猫低腰,随蝙蝠从洞口爬进去,然后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生长着无数形状各异的钟乳石,通过漫长的年月积累,长得层层叠叠,又自然垂落。钟乳石间,悬挂着数不清的蝙蝠巢穴,一只只巨大的鹰嘴蝙蝠倒吊在洞顶,似乎睡得正酣。 到得洞中,那带路的蝙蝠蹦跳几下,就飞进深处消失不见,留下水铃儿站在洞口,吓得小脸煞白。这里比起玄冰洞,可不止恐怖十倍,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越往里走越黑,不时有不知名的活物从他脚边或身边擦过。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火光以为自己并没走出多远,因为身周的情景,还是和刚进来时差不多,见得最多的就是钟乳石加鹰嘴蝙蝠。 但是再往前看,那边似乎连接到了另一处洞穴,并且隐隐有火光透出。水铃儿好奇心起,举着火折子向火光处继续行进,果然来到了另一个山洞。 第69章 独闯刑山(二) 水铃儿进入了另一个岩洞。 这个岩洞,没有他刚才经过的那个大,不过石壁的形状和颜色大致相同。洞正中生着一堆旺旺的篝火,篝火旁端坐一人,正是在江南府仙魔宴上见过的主人,江南子墨。 此情此景下,再次见到这位脸白如纸,又眼红似血的江南君,水铃儿还是难抑心中恐慌。但毕竟他和师傅相熟,两人关系好像也还不错,所以他应该不会怎么刁难自己吧?他想着,又往前挪了两步。 “你来了?”江南君开口了,声音冷如刀剑的寒锋,让他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篝火碎去黑暗,将江南君修长的身影无限放大,摇摇晃晃如舞动的鬼魅,几乎占据了洞穴的半面石壁。 “江南哥哥,”他唤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不过自从师傅生病后,他已比过去坚强了许多,无论有多害怕,也不会再哇哇大哭。 “不要叫我什么哥哥,叫我江南君。你来找我干什么?”如此冷淡,与那日仙魔宴判若两人,水铃儿越发心慌,哀求道:“我……我想求你救救我师傅……” 江南君一听,仰天大笑:“救你师傅?你师傅是仙我是人,你竟然奢望一个人来救仙?” 水铃儿头皮一麻,顿时感到绝望,“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难道,我来错了?” 江南君回过头,依然是那张俊得让人头晕的脸,但那苍白在篝火映照下,更显骇人。 “水铃儿,你知道这支离山有多少故事吗?” “故事?我不知道。”他摇头。 “在这座山上,你师祖姑姑被神族判悬刑,给吊了九十九年,受鹰嘴蝙蝠啄食。” 他一听,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天啦!那些被悬吊在山峰之间的人,姑姑曾是其中一个……”他伸手一把捂住眼睛,不敢再想。江南君却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惊醒几只蝙蝠,扑棱扑棱在钟乳石间乱飞。 “还有我!”江南君补充,语气阴沉沉的。 “你?难道,你也曾被吊在那山峰间?”水铃儿更加惊讶。 “虽然我没有被吊在那山峰间,可是在这个洞穴里,我曾与一条妖龙搏斗,又被它所伤,种下尸毒,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江南君回答。 “原来如此。”他擦了擦顺额角淌下的冷汗,不死心地又问:“可是,你真的没有办法救我师傅吗?他就快死了……”他带着哭腔,还在试探。 “你师傅快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让砚仙将你引诱至此,为的是救我,不是救你师傅!” “什么?被砚仙引诱?”水铃儿小脸变成死灰色,呆问:“江南君,你何出此言?” 江南君站起身,背着手在篝火边来回踱步,想了许久后说道:“不错,那砚仙成仙前屡试不中,曾落魄得快死了,是我将他收留在府中,救了他一命,后来他才有机会成仙。我想在他眼里,我的命比你师傅的命重要多了。” “怎么会这样…..”水铃儿手撑地,缩着身体不住向后退,绝望地想:“这么说,这趟跑来刑山,何止救不了师傅,连自己也已身处险境,都不知是否还留得住小命,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再想一想,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 第70章 独闯刑山(三) 水铃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着胆子望着江南君说道:“江南君,不管怎么说,我师傅是我最重要的人,他现在快死了,我把你当作最后救他的希望,所以才来见你。但是现在,这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你要对我怎样,随便吧。” 绝望的几句话,仿佛正敲中了江南君的心扉。 他猛然转过头,用那双红眼死死盯着水铃儿,恨恨地回道:“你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同情你,就会放弃用你去交换浣姝!” “浣姝?这个名字好熟悉!”水铃儿惊了一下,想起那日在悯心阁,他忽然因卢田玉发狂时,喊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浣姝是他妹妹! “我可以换回浣姝?” “不错,你还记得那块卢田玉吧?” “我当然记得。” “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玉,会从你的手上交还给我?” 水铃儿听得更糊涂了,目光茫然地看着他。 江南君顿了顿,继续道:“自浣姝出世,卢田玉就未离过她身。所以就算她已失踪,那玉肯定也一直在跟随着她。但我从你那里拿回来时,玉上却多出了两个字。后来傅伯去查了那两个字,是妖族语言,意思是,‘水铃儿’。” “啊?”水铃儿又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浣姝的玉上,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仙魔宴前一晚,你师傅离开我的悯心阁后,我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告诉我,我的浣姝还活着,只要我引诱你离开稽洛山,杀死你,然后把尸首交给妖族,他们就会把浣姝还给我。你说,我已经失去她一百年,如今有机会让她重回我身边,我是要还是不要呢?”随后他将脸凑近他,诡异地笑着,“如果换做你,你是要还是不要呢?” 水铃儿被江南君威胁,眼中的惧意却一层层褪去,答道:“江南哥哥,我师傅一直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不管我救不救得了他,他说的话我都会一辈子遵守。如果我能换回你妹妹,让你们兄妹在失散一百年后团聚,我觉得就算我死了,也值得。” 江南君眼露凶光,一把将他像小鸡一样抓在手里,怒喝:“你给我闭嘴!不许口口声声都提你师傅!我最讨厌月竹仙的地方,就是他这满口的仁义道德。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跟他那个曦穆姑姑一样像个救世主,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水铃儿被他悬在半空,乱踢着两条小腿,又捏紧小拳头,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不许你这样说我师傅和师祖姑姑!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不许说他们的坏话!” 江南君仰天大笑,“好呀小家伙,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还绕着父母膝下承欢,你却已有了这样的胆识,果然是如你自己所说,小小年纪,经历的大场面已经很多了。今天我就成全你,留你全尸去妖族交换我妹妹。” 说着亮出一口白牙,直逼他脖颈,貌似要吸血。 而就在此时,一团黑影划过,那只带路的蝙蝠出现在篝火边,转眼就落地变成了江南府里的老家奴,傅伯。 “公子!”傅伯大喊一声。 江南君身子猛然一抖,仿佛从睡梦中惊醒,惶惑地松开了水铃儿。 “公子,那妖龙毒又出来了吧?”傅伯一脸的伤心。 江南君趔趄地倒退两步,颓然坐回篝火边,再不言语。 第71章 独闯刑山(四) 傅伯道:“公子,每年我们都要来这支离山一趟,祭拜妖龙的魂魄,以保它的毒不再出来害你。可此时你若吸了人血,妖龙就将复活,你也就成魔了!” 江南君听到傅伯的话,双手捧头,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哀求道:“傅伯,我求求你,找出一个让我死去的办法,不要再让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活受罪了!” 傅伯想安慰他,可是只抬了抬手,却再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好低头叹息,脸上也是老泪纵横。 水铃儿看了刚才这一幕,基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江南子墨身边,小手放上他的手,道:“江南哥哥,你的毒,我能解吗?” 江南君和傅伯都是一愣。 傅伯问:“铃儿,你为什么这么说?” 水铃儿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据说我的上辈子,是一个叫蚩尤的人,那个人很厉害,很会打仗。我躲在姑姑的曦穆灵珠里,修炼了一千年,由那个蚩尤的一缕魂魄幻化而来,后又被天露滴打开心窍,也许我的血和别的凡人,不一样呢?” 江南君怀疑地盯着他问:“我欲害你,你却还要救我?” 水铃儿笑道:“我曾在江南世家幸会江南哥哥,亲眼见你救了好多人。如果哥哥是大奸大恶的坏人,我早就死了,不可能还站在这里说这么多话。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因为你心里很苦。姑姑心里有苦,师傅心里有苦,你也有,你们有的都不一样,但都很苦。” 江南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懵懂孩童,他真的懵懂吗?还是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清醒?突然间,他涌上一股冲动,一把将水铃儿抱在了怀里。他开始有点妒忌竹月了,怎么此生能收到一个,这么乖巧伶俐的徒儿! 水铃儿的小身体暖暖的,让他冰凉的身子感受到那珍贵的温暖。 水铃儿任他抱着,心头涌上一丝快乐,想起了竹月曾教导的,赠人鲜花,手留余香。 江南君突然触到了什么,手臂一震,拉起他,一把解开他的小衫,就见到了那件五彩的凤羽宝甲。 他惊问:“你这凤羽宝甲从何而来?” 水铃儿道:“是我师祖姑姑送给我的。” 江南君想了想,想明白过来,苦笑道:“罢了罢了,这一切,只怕都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凤儿和曦穆仙是金兰姐妹,赠了她凤羽宝甲。你是曦穆仙徒孙,她又将这甲衣转赠给你,让我睹物生情,下不了手杀你。我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说罢,从怀中掏出那块卢田玉,递到水铃儿手里道:“我和浣姝,已分离整整一百一十六年。仅凭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密信,怎可确认书中所言就是真的?我自会继续寻找妹妹,这块玉你拿去吧,尽管我没办法救你师傅,但是若你将这灵玉放在他身边,或能延续他的仙命。” 水铃儿捧着卢田玉,心中无限感激,点头道:“江南哥哥,谢谢你,我一定将你这份心意转达。我师傅是好人,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有希望,我一定要找到让他不死的方法!” 江南君眼中浮现笑意,道:“我希望你能成功。” 不过他好像又想起件要紧事,带着乞求的神情说道:“铃儿,我还有一事相求。” 水铃儿知他要说什么,笑道:“哥哥请放心,我不会为难砚仙的。他对你有情有意,这不是和我对我师傅的感情是一样的吗?” 江南君和傅伯一起将水铃儿送离了支离山。尽管已走得很远,他还是在不断向那刑山回望。 那座阴森恐怖的山峰,曾经关了姑姑九十九年?那是怎样的岁月,在姑姑的人生里,到底已承载了多少这样痛苦的往昔? 第72章 渴望长大 自从月竹仙出事后,稽洛山已如水铃儿感觉的那样,失去了往昔的繁荣。无论仙人凡人,均是愁容满面,成天唉声叹气的,好像人人脑袋顶上都飘着片乌云。 曦穆彤终日呆在她的缥缈殿里,除了探望竹月,很少下来。竹星也再不露踪迹,不知忙什么去了。 其他仙人虽然还是忙忙碌碌,可明显地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山下的仙户们也不再如过去那样谈笑风生,所有人都牵挂着月竹仙的生死。所以水铃儿离山近两日,竟然没有人发觉。这要换在以前,他一回来可不又得受重罚。 水铃儿揣着江南君给的卢田玉,蹑手蹑脚地走进竹月房间。师傅还是那样冷冰冰地躺着,生息全无。 这次他没再打算唤醒他。 师傅说过,他累了,需要休息,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唯有休息好了,他才能再站起来,和过去一样教自己新知识,指导自己修习指天禅。 他将卢田玉放到竹月枕边,看着玉散发出阵阵温润,在枕边挥散开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他仿佛看到师傅苍白的脸相比之前,真的多了一点生气。 水铃儿不舍地退出浮生殿,强压泪水,在山间奔跑。 他很想这样跑着跑着,自己就长大了。师傅说过,想看看自己长大了是什么模样!他掏出斗斗送的竹哨,放在口中使劲吹了起来。 哨声凄厉又急促,一大批竹树精和竹涕虫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惊慌失措地赶了过来,灵儿也在其中。 一个千年老竹树精看着他道:“咦,这不是月竹仙那个小徒弟,水铃儿吗?” 另一个说:“是啊,他和斗斗是朋友,斗斗送了他那个哨子,让我们有事就帮他呢!” 老竹树精点头,“原来是这样,吹得急成这个样子,看来他是真有急事呢!” 于是另一棵竹树精问他:“铃儿,你说吧,什么事要我们帮忙?”灵儿也蹦上他的肩头,忧郁地望着他。 水铃儿气喘吁吁,满脸泪水,急冲冲问:“请你们告诉我,我怎么才能长大?我要快快长大!我要十岁,不,二十岁,或者更大!这样我才能保护师傅,保护稽洛山!” 老竹树精道:“原来是为这事啊,孩子,你的心愿不是不能实现。” 水铃儿一听大喜,喊道:“竹树精爷爷,那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老竹树精道:“超速生长,需要用到意念,就像竹叶灵童们,如果受到威胁,大脑里的意念被激发,就开始生长了。但你是人,不是精灵,所以你的生长相比他们,是有限的。” 水铃儿又有点失望,小声道:“请老爷爷指教!” 老竹树精道:“作为人类,如果你想打乱正常的生长秩序,必须要和竹叶灵童一样,挖掘出藏在脑子里的意愿,并想办法让这个意愿不断强大。并且,你一次最多只能长十岁,一生里,也只能这样跳跃生长一次。与竹叶灵童不同的是,以后就算你想再把这十年要回来,却是不可能了,这就相当于,你无端折掉十年阳寿,所以你必须考虑清楚才行。” 他一脸坚定,毅然决然道:“我绝不后悔,我一定要让师傅在有生之年,看到我长大以后的样子!可是,难道一直念‘我必须长大‘,让心愿变得强大就行了吗?其实我一直都这样在心里念叨呢!” 老竹树精摇头,“非也非也,除了意念,还要有环境刺激。在一个你非长大不可的环境下,你的意愿才能发挥作用,产生真实的效果。” “难怪,我一直没能实现超速生长的心愿,原来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环境!可是,到底要怎样,我才能找到这个非长大不可的环境呢?” 第73章 痛彻心扉 夜已深,整个稽洛山都在沉睡。曦穆彤走下真龙峰,走向了浮生殿。 竹月躺在病榻上,双目紧闭。他要睡上好几天才能醒来一小会儿,连坐起来都显得费力。 曦穆彤站在床头,手轻轻放在他的额上,一阵冰凉传进心里,他睁开了眼。 “姑姑!”他见是她,眼中惊喜流露,想起身。曦穆彤拿过一个大靠枕,扶他靠在靠枕上。 她看着他,一颗心已被难以言喻的痛,堵得紧紧的。“竹月,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值得吗?”她问道。 竹月淡然浅笑,“当然值得。如若那宇文贼子获得不坏之身,成为人间帝王,人间界有可能遭受覆灭之灾。” 曦穆彤不再说话,托起他的双肩,就要为他输入真气。 竹月推开她的手道:“姑姑,不要再这样了,没用的。你已带我闭关整月,却无效用。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功力,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 曦穆彤毫不理会,探指点住他穴道,真气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他却手指着力,拼命戳向自己胸口。曦穆彤真气未达,反而被反作用力弹了开去。 “姑姑,我现在最大的安慰,就是在这样的深夜,你能陪我说说话。这让我觉得,有你这个师傅,我在这世上有多幸福……”竹月虚弱地说。 曦穆彤实在是无言以对,只能任那无止无休的心痛,苦苦折磨自己。 竹月问:“那火铃儿,现在安置如何?” 提到火铃儿,曦穆彤脸上一道晦暗的神色,一闪而过,敷衍地答道,“他本来就心窍未开,已奄奄一息,又中了南风长老的符咒,并被宇文化及重伤。我在他身上找出火铃铛,收进他的魂魄,已经放入仙灵塚了。希望他能重新开始在灵珠里的修炼,再度度化成人身。” 竹月力乏,未觉察出她的异样,点点头,深感欣慰,继而又叹息道:“这一等,又要百年吧。我是看不到他再出世了……” “竹月,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曦穆彤的手,已冻得马上就要绽裂。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晚我用耀海诀封住你心神,你必定要睡十至十五日才会醒转,可为何会那么早就醒来了?” 这一问,令竹月想起那日梦境,心里羞愧又生,苍白的面容竟然飞上一抹红润,答道:“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在我梦境的最后出现了一只巨眼,将我唤醒。” “巨眼?” “是。” 他就将被巨眼惊醒的那一段,讲述给了曦穆彤听,而前面部分,可只字未提。 师徒二人又谈了一会儿,竹月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曦穆彤便要离开。 临走,他问她:“星弟近况如何?我许久没有见他了。” 曦穆彤道:“自从你出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玄冰洞,无论谁劝都不出来。” 竹月长叹道:“姑姑,仙根之事……“ 未等他说完,曦穆彤已将他喝止:“不许再提仙根之事!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竹月急道:“姑姑,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竹星因我而死吗?” 曦穆彤一阵眩晕,站立不稳,再也不发一语,匆匆离开了浮生殿。 ~~~~~~ 自从从竹树精那里获得超速生长的秘诀后,水铃儿又为自己派了新任务。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在漫山遍野地寻找,能让自己快速长大的环境。 竹涕虫灵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他出事。现在它已替代竹月,成了他的守护神。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它下定决心,必要把漫山遍野的竹树精、竹涕虫、甚至整整八万灵童兵都调过来救他。 是夜,勉强在碗仙的厨房吃过一点东西,水铃儿就要走。碗仙笑吟吟地拉住他,脸上又写着一丝为难。 “小公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可是不讲,又怕来不及了……” 水铃儿忽闪着大眼,惊奇地望着她道:“碗仙姐姐,对我有啥不好讲的?” 碗仙带他走到厨房里屋,“哗啦”一下掀开一张桌子,他顿时看得呆住了。 只见那桌上,堆满了各种精美的菜食,桌子正中还摆有大大一盘用面做的、龙凤呈祥的糕点,糕点正中,用萝卜雕了一个貌似孩儿脸的,十分滑稽的寿星,寿星旁写着:“水铃儿六岁。” “碗仙姐姐,你这是……“水铃儿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这不是我,这是你师傅上次下山前嘱咐我,要在这个时间准备好一桌为你庆生的酒席,我一直记在仙宴预约簿上不敢忘,就算现在月竹仙已经……嗨!我还是按时备下了。明天是你六岁整生日,你看如何安排是好?” 水铃儿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什么都不再说,转身跑出了碎香阁。 他一路向前狂奔,泪眼迷蒙中,觉得稽洛山现在的夜晚相比过去,黑暗了许多。 以前一入夜,那些祥云便歇去落音竹宇之后,将天穹让给月儿与繁星,让山间的花草树木都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中,甚是温暖。可现在,或许是祥云也感染了悲伤的情绪,它们不再区分白天黑夜,始终一层层厚重地堆在天顶,令星月无光。 第74章 张家女儿 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明珠峰顶。灵儿虽然跟着他,却没办法跑那么快,索性跳到他肩头,由他带着跑。 水铃儿终于跑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下脚。 忽然,他听见旁边小树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得跳起来大喝一声:“谁?快出来!” 等了数秒,从草垛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珠缠翠绕。再往外钻是身子,穿一身红红的布衫,下面是一条翠绿百褶裙。等那人站定了,水铃儿再看,却是一个打扮艳丽,年约七八岁的小姑娘,正站在草垛子边对他“咯咯咯”地笑着。 “你……你是谁?这么晚了在明珠峰上干什么?”水铃儿从来没有在稽洛山中见过这张面孔,所以十分警觉。 “我叫彩童,是山下张猎户家的闺女。我爹晚饭后到邻居家抽烟聊天去了,我就溜出来玩耍。” 彩童言语间说得很是轻巧。 可是凡人从山下上到这明珠峰,没有一日根本爬不上来,她一个纤瘦的小姑娘,趁爹爹出门就溜上山来,这是有多不可能?但水铃儿毕竟年幼,没有多往里想。并且他自己从不说谎,自然也就认为,孩子肯定不会说谎。 “彩童?这个名字好可爱。”他笑笑,放下戒心,又坐回石头上。 灵儿不信彩童,怀疑地盯着她。 彩童甩开灵儿的目光,兴高采烈地在水铃儿身边坐下,问道:“你是不是月竹仙的小徒儿水铃儿?” 水铃儿点头,不想回答。 “咦,铃儿弟弟,你怎么这么不开心啊?” 水铃儿白了她一眼,心想“真是明知故问,你爹要是躺床上快死了,你还能这么开心?” 彩童也不恼,捧着脑袋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在为你师傅月竹仙伤心,现在全稽洛山都在为他担心。” 水铃儿依旧点头而不语,暗道:“你这不都知道吗!” 彩童好像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前两天,我听我爹和村里的张大夫说话。他们说,月竹仙的病又不是没得治,曦穆仙为什么不给他治呢?” 水铃儿听到这句话,才猛地转过头惊问:“彩童姐姐,你说什么?” 彩童依旧兴高采烈,兴冲冲道:“是啊,我听他们说,药方在坠思谷蛊雕兽那里。收齐三粒蛊雕兽的眼泪,就能炼制出令月竹仙起死回生的灵药。” “真的吗?”水铃儿一蹦三丈高。 “啊?”彩童故作惊奇地瞪大眼睛,“原来你不知道呀!你天天和仙人们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敢违抗曦穆仙的命令呢!” “哪里有!”水铃儿委屈地争辩:“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个药方!可是,如果姑姑知道救师傅的方法,她为什么不尝试呢?” 彩童“啧啧”几声,不屑道:“我看你这个小徒弟,还没我这个山户人家的女儿知道的多。曦穆仙不想救你师傅,她想他死!” “你胡说!”水铃儿闻言大怒,侧过身火气冲天地对她吼,灵儿也在一旁怒目而视。 彩童不以为然,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天下不能容二虎。这几年,月竹仙在仙魔界中的威名越来越响,大有盖过曦穆仙的势头。他的指天禅可是练到第五层了,一旦达到七层,就能与你师祖姑姑平起平坐。曦穆仙为了得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奋斗了千年,尝尽了各种苦。单是支离山的九十九年刑狱,就已算惊天动地,哪舍得一下子因为月竹仙就什么都失去?但是月竹仙是她的徒弟,这关系全天下皆知,她是不能明着对付他的。正好月竹仙受了重伤,这除掉他的机会不是来了吗?你仔细想想,那日拜师大典,在落音竹宇大殿上,是谁坐在中间位置里啊?” 水铃儿细细回想,果然想起那日,是师傅坐在正中仙首之位,而师祖姑姑坐在他一侧。 但他一时间,实在适应不了这样大的转折,愤怒地嚷嚷:“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在胡说八道,我姑姑和师傅向来相处和睦,他们都可以为彼此去死,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姑姑要害死师傅?” 灵儿也在一旁使劲点虫脑袋。 彩童咯咯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就是告诉你。救不救你师傅自己看着办,他的时间可是不多了,估计这几日,就要仙去了吧。” “你……”水铃儿想发怒,但是找不到理由,语气软了下来。 “那……彩童姐姐,看上去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彩童诡秘一笑,道:“现在一秒值千金,我要是你,就赶快赶去那坠思谷收集蛊雕兽的眼泪。蛊雕兽是上古神兽,一滴眼泪价值连城,也许十年才能等到一滴。他们只有在收集到仙魔人三界最凄楚动人的怨念时,才会哭,你还有得等呢。说不定等你得到这解药,你师傅已经……” “不会的,师傅一定会等着我的!”水铃儿大吼一声,站起身,拔腿就往坠思谷方向飞奔而去。 灵儿在一旁,根本就不信彩童,恶狠狠地瞪着她。 彩童被单独留下对着灵儿,明显心虚,指着它连道:“你你你,不要对我射你那毛毛,我这就走!” 第75章 谷边撞鬼 离开彩童,水铃儿狂奔而至坠思谷。 周遭,依然充满阴森恐怖的气氛,并且显得越来越厚重,仿佛不断有鬼魂从半空飘过。 到得谷边,尚未站稳脚,他便惊恐地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只见那人头发银白似雪,散落肩头。他长衫的衣摆随风飘荡,从背后看,直如一只骇人的厉鬼。他站在谷边,正专注地望着谷底,同时双肩不断起伏,好像正在哭泣。 水铃儿顾不得恐惧,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见有人来,也似受了惊吓,猛然回头,两人一见面,顿时各自恐怖地大喊:“啊呀—” “星师叔?”水铃儿尖叫:“这么晚,师叔你在坠思谷做什么?” 竹星早已神情破碎,泣不成声,望着水铃儿想说话,嘴唇却抖得不能言语。 呆立片刻后,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响彻夜空的吼叫:“我必须死!我必须死在兄长前面,这样曦穆姑姑就不会断他仙根!” 水铃儿小身子一软,好像掉进了一个盖满寒冰的冰洞,哆哆嗦嗦指着他问:“师叔,你……你说什么?你再说清楚一些,曦穆姑姑,为什么要断我师傅仙根?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竹星却是不答,眼神空洞地望向坠思谷底,疯癫地傻笑:“我知道我必须跳下去,为了兄长,我必须跳,我每天半夜都来这坠思谷,可是我不敢,我没有勇气!我实在没有勇气跳!”说罢,对天大笑,笑得比哭更凄惨。 水铃儿慢慢走过去,想抓住他,他却早已察觉,骤然后退,跳出一丈开外,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应该为月竹仙去死对不对?你要推我下去?我知道,你把你师傅看得像命一样重,你为了他,要推我下去!” 水铃儿拼命摇头,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只是摆手道:“师叔你疯了,你听我说,我绝不会推你下去,我只想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竹星的头,摇得像被狂风吹摆的风铃,泪水滚得如断线的珠子,再不理他,起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莽莽丛林中。 水铃儿很想追赶,但猛然想起彩童的话:师傅已时日无多,这几天就将仙逝。所以他只能暂时放下对竹星的担忧,先入那坠思谷,取三只蛊雕兽的眼泪。 此时他指天禅一成即将练成,手指之间,已隐约有剑气流动,只是尚没达到可收放自如的程度。但不管怎么说,他也不愿再因为犹豫而虚耗时间,于是纵身一跃,向谷里跳了下去。 水铃儿的身子一直在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他想睁眼,看一看四周,可上下眼皮却好像已经被风粘在了一起。但凭感觉,他能体会到,怨火的微光,正不断在眼前闪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下降的速度开始减弱,身体变得漂浮。他感觉风的阻力越来越小,于是试着睁眼,慢慢的,就能看得见了。 …… 任何黑暗,似乎都无法与坠思谷中的漆黑相比。 水铃儿直觉地以为,有人正在不断将一桶桶浓厚的墨汁,向谷里倾倒。 而这漆黑,把那些四散而飞的怨火衬托得更加诡异森森。怨火又如同幽弱的烛火,暗淡地映照出谷中状况:这里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有无数凸起的岩石,与分布在岩石之间,一大群大小不一的山洞。 最吓人的是,那些怨火不光飘飘悠悠,还在不断像念经似的自语。 千人万人的絮叨声,乱七八糟地混杂于一处,合成了一种难以辨识的噪音,谁都不能听清这些人说的内容,只会被吵得头痛。 水铃儿双脚用力一挣,令自己摆脱漂浮状态,站在了怪石凸起的地面。 第76章 收集眼泪(一) 水铃儿进入坠思谷,站到了盖满石子的谷底。 那些尖利的石头,穿透他的草履,在他脚下划出了一道道伤口。 他感到鞋底被血染得湿漉漉的,却管不了那么多,急匆匆摸索着往前走,边走边四处张望,寻找那三只蛊雕兽。 大概这还是第一次,坠思谷里真的掉下来一个大活人,所以他沉重的呼吸吸引到那些怨火,令它们止住嘤嘤嗡嗡的絮语,开始向他靠拢。 渐渐地,怨火把他的身体轮廓,围成了一个人形光圈。 不过,每当它们企图碰他,他的身体都会发出淡粉色荧光,怨火撞上荧光,马上就灭成一阵烟,很快消散。 水铃儿回想当日,师傅曾告诉他,以他仙魔不可侵的本事,哪怕真的掉进坠思谷,也只会被那些来自人间界的怨火伤害。 照这样推理,他目前站的地方,就应该是仙或魔的地盘,所以他很安全。 正想得凌乱,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恍如婴儿,却激烈得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伴随其后的,是沉闷的蹄子踏地,以及鼻息喷吐的声音。 他知道,可怕的蛊雕兽出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团似火非火的光芒就在缓缓向他逼近。随着光芒到来,一个长着鹿身雕首,头上顶角的怪物出现在他面前。 此时在水铃儿身边,已经聚集了厚厚一层怨火。这些幽光,盖得他整张脸密不透风,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手抹脸,打算把它们分向两边。可每次连碰都还没碰到,怨火就已被他的护体荧光击灭。 蛊雕兽目睹他抬抬手,便灭掉怨火无数,显得十分恼怒,用硕大如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喷出两团愤怒的光雾,看上去正蓄势待发,就要向他发动进攻。 水铃儿暗暗从手指运动剑气,打算万一蛊雕兽冲过来,就用剑气自卫。 不过,他手上虽然做着防御准备,小脑瓜里考虑的,却是怎样和蛊雕兽和平谈判。 他想了一会儿,声音颤抖地说道:“蛊雕兽前辈,铃儿此番前来打扰,并非挑衅,而是有事相求。” 蛊雕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小入侵者,会突然说话,一下子顿住了,眼里的光雾,也淡了下去。 水铃儿见它的攻击性减弱,便放下戒备,学着那些怨火的腔调,嘤嘤道:“我师傅,在人间界杀了该杀之人,却因为那个坏蛋是个凡人,而遭天噬,现在已经快死了。师傅在这世间,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生做了许多为苍生造福的好事,铃儿认为,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蛊雕兽前辈,我求求你,赐我一滴眼泪,让我救救我师父!” 说罢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膝盖顿时被刀尖般尖锐的石子割得鲜血长流,血腥气四溢,吓得纠缠他的怨火,怪叫着四散而逃。 其实就这么跪下去,水铃儿不敢保证,那蛊雕兽不会马上就冲过来把他撕碎吃掉。但此刻他惧意全消,不在乎用自己的小命一试,所以横下心,闭紧眼睛小声念叨:“我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这条命,是师傅救回来的,就这样随他去了,也省得承受和他分离的苦楚。” 口里在念,脸上却传来湿湿痒痒的感觉,睁开眼,不知何时又跑出来一只蛊雕兽,横在他与原来那只中间,正从雕嘴里吐出一条酱紫色的舌头,温柔地舔他。而他刚才说的话,已一个字一个字飘到半空,结成了一团悠悠的火光。那火光,就是由他而生的怨火。 “是了,这只肯定就是属于人间界的那只蛊雕兽!”他明白过来,高兴地伸手去抚摸那兽头上的角,想向它表示友好,它却并不领情,向后遁去,与前面那只并排而立。 紧接着,又是一声婴儿啼哭声传来,第三只蛊雕兽也赶到了。 三只蛊雕兽到齐,并排站着,用带光雾的目光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好像正在考虑,要如何处置他。 第77章 收集眼泪(二) 三只蛊雕兽都来了,若是一起上,水铃儿肯定得被它们扯得粉碎。 他开始担心,暗暗盘算,“我是用指天禅对付它们,还是任由它们吃掉?以我现在的禅功水平,它们要是三个都冲过来,我肯定打不过。可是,救师傅的计划还没成功,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希望,被它们吓倒!”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后想:“坠思谷既是蛊雕兽的地盘,它们就是这里的主人,我得想个法子,让主人接受我,这样它们才会愿意把眼泪给我。对了,刚才在我说话时,来自人间的蛊雕兽在舔我,一点敌意都没有,难道,只要我不停诉说心愿,就可以和它们拉近距离?” 这个想法如一道灵光,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在他脑子里闪现。 他急忙闭上眼睛,又开始如诵经般念叨,从师父如何救自己,到师父如何殚精竭虑地造福苍生,再到现在,他奄奄一息地躺在浮生殿里即将死去,详详细细,向那三只神兽讲了一遍。 讲完,他自己已是泪流满面,肝肠寸断。 他不敢睁眼,呆呆静听周围的动静,心想如果蛊雕兽来吃他,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和腿是怎么被扯下来的。 可是他却听到,蛊雕兽鼻息声比刚才重了。 他这才睁开眼,怯怯地看它们,竟惊喜地发现,它们三个都已热泪盈眶。 “蛊雕兽哭了!蛊雕兽真的被师傅的故事感动哭了!” 他不假思索,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竹筒,手指着力,推动竹筒飞向它们。待竹筒稳稳接住它们落下的三滴眼泪,又将它收回了自己手中。 哭完之后,蛊雕兽就再也不来为难他,各自转头离去。 水铃儿伤痕累累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考虑怎样出谷。 自从被那酱紫色的大舌头从脸上舔过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听力,比以前强了。那些怨火的泣诉,不再乱成一团。如果他用手指轻点,还能清晰听到被点的那道怨火,在说些什么。 这下他的好奇心大发,小手不再老实,挨个儿去撩拨那些怨火,偷听人家的秘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怨道:“宣英,你这是要去哪里?难道那神族宫殿,那顶凤冠,那个帝后身份,对你就那么重要吗?他对你如此无情,为何你就不能接受现实,留在这蓬莱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 这声音十分熟悉,他捧着脑袋使劲回想,突然惊呼:“这难道是蓬莱那位,脚踩纳隐葫芦的万空道长?” 既然能听到万空道长的怨念,这一片,自然是属于仙族地界了。 他在怨火簇拥下,继续往前寻找出路。 走不多远,手点一点,又听到一个宛若银铃般动听的女声,泣诉道:“子墨,我已经在这幽冥谷中,生不如死地期盼百年,为何你偏要留恋那人间使的身份?人间界里,有哪一个人比我更重要,却令你弃我而去?” 这声音,难道是幽冥谷的幽冥凤涅?水铃儿一想到她,就下意识地向那紧裹在身上的凤羽宝甲摸去。 再往前走,却又是杂音四起,他正不知所措,就见一团怨火迎面扑来。 他只道自己有荧光护体,无需害怕,却不料这次荧光不发挥作用了,那团火畅通无阻地,就撞在了他的心口上。 “哎呀—”水铃儿惨叫一声,胸口被闷击之后,好像烧了起来。他疼得一身是汗,跌坐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而他的手撑在尖锐的石子上,又被划出数道血痕。 他低头查看胸口,前胸已被烧出个大黑窟窿,若不是有凤羽宝甲保护,只怕那团怨火已整个穿透他的胸膛,令他小命不保。 他这才醒悟,原来他是闯进了人间界的怨火所在地。 惨遭来自人间的怨火袭击,水铃儿那魔婴童的护体荧光,暂时没用了,他只能靠自己离开坠思谷。 于是他深呼吸,让一颗突突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心里默念指天禅第一层平云诀的口诀:云动心静心动云随。随水旋心心平于丹。丹生浩然浩然贯臂。臂探彩虹虹跃指端。指运水,水逢星,星从丹生,断水! 他集中思想,不停重复心诀,直到那些聚集在他眼前的怨火,开始发生变化。 怨火虽然越聚越多,却在缓缓由火变水,很快水势加大,变得汹涌澎拜,眼看就要生生地将他吞没。 他见时机已到,拼尽全力地大喝一声,“断水—”,只见指尖蹿出一道耀眼的紫光,如紫蛇腾空,带着光尾奔向巨浪,又从浪尖向下划开,仅在瞬间,那巨浪已被一分为二,濯向两边。 紫光带动的剑气,有如白虹贯日,托着他瘦小的身体,飞速上冲。 他眼看剑气拖着自己在怨火中穿梭,仅眨眼的功夫,已将他送出坠思谷,让他重重摔向地面,又滚进一处草垛。 由于冲击力太大,加上那一道平云诀已耗尽他全部体力,他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78章 生离死别 浮生殿里,竹月突然一下从迷蒙中睁开了眼。 如果没有人在耳边呼唤,他已极少能自己醒过来了。 这段时间里,他的思绪越来越混沌,过去的事,他能记得起来的已经不多。可是今天,他的心却跳得十分急促,直觉地感到,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可到底是什么日子,他实在想不清楚。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扭动几下身子,却从床上滚到地上,额头重重撞上了床头角几。 这大力一击,终于助他忆起,今天是水铃儿的生日,他六岁了。 几个月前,自己就承诺,一定给他好好办一个六岁的生日宴,碗仙一定已经把宴会都安排好了,他必须要去,哪怕爬都得爬过去。 正在挣扎,就见到一团绿呼呼毛绒绒的东西,咕噜噜滚到眼前。他定睛一看,却是只竹涕虫,再细看,是水铃儿的那只宠物,灵儿。 “灵儿,你……发生什么事了?”竹月喘息着问。 灵儿此时慌作一团,两只大大的虫眼里溢满泪水,全身绒毛都在因恐惧而使劲抖动。 彩童离开后,它也是飞奔着爬向坠思谷,意图阻止水铃儿。可当它到时,正好看见他纵身往谷里跳。 灵儿吓得六神无主,它很清楚任何生灵跌入坠思谷,都只会被烧成灰烬。而此时,就算它将满山的竹树精竹涕虫通通找来,只怕也没有谁真敢下去救他。 怎么办怎么办?灵儿唯一想得到的可求救之人,就是竹月,它只好急急忙忙爬往浮生殿。 竹月与灵儿四目对视,指尖划过自己眉心,又指向它。可他实在太虚弱,指天禅功力所剩无几,只能从它的虫脑中,看到极少的、破碎的画面。 可在这些能看到的画面里,却有一个令他彻底崩溃,在那画面中,水铃儿一跃跳进了坠思谷! “铃儿—” 竹月顿时心神俱裂,情急之下,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曦穆彤正好推门进来。 她知道今天是水铃儿六岁生辰,或许竹月受到这点精神提振,身体会好一些。 但一进门就见到如此情景,她也是大吃一惊,急忙奔过来将他扶起。 竹月的气息已不连贯,只能不住重复:“铃儿,坠思谷,坠思谷,”然后甩开曦穆彤的手,跌跌撞撞冲出浮生殿,向坠思谷方向奔去。 他本已无比虚脱,此时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曦穆彤无论如何也不能令他停下步伐,只能跟随他奔跑。 他跑得如风似电,很快就冲到了坠思谷边,对着谷底凄厉大喊:“铃儿,师傅来救你!”纵身便向谷中跳去。 曦穆彤跟着他,伸手想拦,却被他全力挡开,眼看他的身体就要没入谷口,只能双手紧捂心口,面色几已惨淡如死灰。 突然,她抬起手臂,发出一道剑光,那剑光如此赤亮,只将稽洛山半边天空,彻底冲击成了紫色。 躺在草垛中的水铃儿被那紫光惊醒,翻身一跃而起,就惊恐地看见眼前一幕:曦穆彤手中挥出一把指天禅光剑,直奔向竹月后背,仅在瞬间,竹月的背脊就被那紫色光剑划开,整整一条脊骨,连着血肉喷着血浆,被活生生剔了出来。 “师傅—” 水铃儿体内一股烈焰忽然腾起,烧得他五内具损。他大脑一片空白,拼尽全力跃向空中,冲坠思谷而去。 而此时他惊奇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飞速长大,小小衣衫,再也盖不住他那暴突而出的肌肉。全身骨骼,发出嘎啦啦的脆响,在不断延展拉伸。 那股超自然生长的洪流,在他体内四散奔涌,令他忍受不住,发出怒吼,吼声却由孩童的清音,很快转为少年浑厚的男声。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曦穆彤倒在地上,似已濒死,看着他突发的变化,嘴里吐出几个字:“他残存的,蚩尤神力……”便失去了知觉。 水铃儿顾不得自己,腾起落下间,大手已死死抓住竹月,再一拉一拽,二人就落回了他曾经昏迷的草垛之上。 血,这么多的血,像条小河似的将整个草垛吞没。 竹月躺在他怀中,将他宽大的臂弯,变成了一个血池。 他右手微微抬起,双目瞪得大的可怕,哆嗦着嘴唇唤道:“铃……铃儿……” “师傅……”水铃儿已经无法感觉心脏的跳动。他紧紧搂着竹月,希望如果尽量搂得紧,师傅的血,就可以止住。 “铃儿,你……你长大了……”竹月眼中竟然浮现,一丝惊喜的笑意。那笑容如阳光般温暖,仿佛他根本没有病,没有伤,不过是如从前那样,慈父般看着他心爱的孩子长大。 水铃儿意识到自己的变化,看看自己的身体,已在这瞬间变得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两只手臂,已长到足以将师傅整个抱住, “我长大了,我真的长大了!师傅,我已经十六岁了,你看看,铃儿十六岁了!”他放声痛哭,泪水如海堤崩塌。 “铃儿,十六岁……”竹月嘴角带笑,气若游丝地念着,升起的手逐渐垂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师傅不要走,铃儿找到解药了,铃儿得到蛊雕兽三滴泪了,师傅你醒醒啊!” 任他少年的声音如何呼唤,竹月再也不能苏醒。 未几,就见竹月的身体渐发微光,这微光越来越强,笼罩着他,从水铃儿怀中飘起,浮向空中。 慢慢地,那光华四散,化作一颗颗金色的尘粒,就这样带着幻灭的光辉,消失于空气里。 水铃儿想抓住那些光粒,哪怕只有一小把也好。可是他抓不住,那些光粒流过他的指缝,一点点的消散无踪。 第79章 泣血琴音 深夜,真龙峰顶,不见半粒残星。 缥缈殿前烛火未燃,一片漆黑里,只有凄凉的古琴声不间断地传来,一声声急促如抽泣。 远方天空,忽现一点金色,在夜色里快速向前移动,好像在一片黑幕上扯出一缕金丝。随着金点逐渐放大,便能看清,那是一只拖着光尾的金凤凰,急急地踏云而来。 凤凰落地变成凤涅,待站稳脚,长袖一拂,缥缈殿前便亮起一排灯火。 曦穆彤正坐在殿前石凳上,双臂如梭般不停拨动琴弦。 凤涅走到她面前,一眼看去,禁不住惊呼:“彤儿!” 只见她双目泣血,血水不停地顺着面颊流淌下来,已将洁白的前襟染成一片鲜红。她的十指因拨弦过猛,指尖也是鲜血长流,那七条透明的琴弦,已被全部染成殷红。 凤涅站在她面前,她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拨弦动作。 凤涅只好提高声调喊:“彤儿,快停下!” 她还是没有知觉,依旧任由血从眼睛和十指尖淌出来。 凤涅走到她背后,果断地举起手掌,掌力化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火焰,再一掌向她后心击去。 曦穆彤胸中积郁,心神已闭,冷不防受这一击,险些扑倒在琴上,同时吐出一大口闷在胸口的黑血,终于恢复知觉,睁开了鲜血朦胧的双眼。 她迷茫地看看四周,还是不理眼前的凤涅,忽然连喊几声,“竹月—竹月—”,起身就要奔向山下。 凤涅一把拉住她,急道:“彤儿你回来,竹月死了!他死了!” 曦穆彤转过脸,不可置信地用血淋淋的眼睛盯着她,慌乱地使劲摆手:“你不要胡说,我的竹月在浮生殿,在练指天禅!他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过要练到七层与我一界相通,我的竹月从不说谎,你不要在这里说谎骗我!” 凤涅此时已泣不成声,哭道:“彤儿,你听我说,竹月死了,你不要这样,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去完成,你不能倒下!” “我不要听,我的徒儿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除了他,再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完成,你给我走,除了他我不想见任何人!”曦穆彤似乎已经疯了。 凤涅不再说话,一把将绝望的她抱入怀中。 她抱得太紧,曦穆彤已无法动弹,整个人瘫软下去。 凤涅搀着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曦穆彤走回她的寝殿,把她放在床上,又盖好被子。 烛光下,她静静注视她玉雕般的容颜。 千年间,她目睹了她千年的孤独,千年的苦难。为什么转眼就是千年?为什么千年后,又要给她再添伤痕?苍天啊,你到底还要让曦穆彤怎样? 凤涅无声地哭泣,“彤儿,我好希望,你还能像我这样哭。可是,千年之后,你连哭泣,都已经没有权利了……” 时间如水流无声,夜的墨色正从山峰的指尖一点点流逝而去。凤涅靠在床头,浅浅睡着,却突然被门外一声巨响惊醒。 她看看曦穆彤,她似乎是睡着了,双眉依然紧蹙,睡梦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她生怕门外的巨响,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她,赶紧起身奔了出来。 第80章 反目成仇 凤涅安抚了曦穆彤,又看着她入睡,然后自己也陷入了半睡眠状态。可是没过多久,就被门外传来的巨响惊醒。 她赶紧起身,冲了出去。 可等冲到庭院里,她又是一声惊呼,揉揉眼,就见眼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披散,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血痕斑斑。他手里提着把竹剑,眼里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你是……”凤涅惊疑地问。 “你走开!今天铃儿必要手刃仇人,为师傅报仇!”少年手持竹剑,就要冲进去。 “铃儿?你是水铃儿?你怎么会……”凤涅更惊讶了,但来不及多想,就急急拦住了水铃儿的去路。 “你这孩子,要干什么?这地方怎么会有你什么仇人?你姑姑才刚睡下,你不许打扰她!” “哼!睡?看来她还真睡得着!她现在是高枕无忧了,我师傅一死,就再也没人威胁她天下第一的宝座了!“水铃儿如只狮子般咆哮。 凤涅听得目瞪口呆,惊问:”铃儿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敢对你师祖姑姑这般无礼?” 水铃儿咬牙切齿地冷笑:“师祖姑姑?我呸!她现在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必要杀了她,为我师傅报仇!“ 他想一把推开凤涅闯进去,凤涅一纪耳光却已重重打在他脸上。 水铃儿捂着被打的脸,目中凶光更盛,“凤涅,我告诉你,如果今天你不让开,我不在乎多杀一个!” 凤涅忍不住想笑,耸了耸香肩,道:“杀我?就凭你?指天禅一成练成了吗?” 水铃儿不由分说,举剑就向她劈去,步履紊乱,没有任何章法。 她只轻轻一闪,带了带袖子,他就面朝黄土摔倒在地。 凤涅见他摔得爬不起来,抬起手,欲一掌击向他后心,却听房门口传来曦穆彤的声音:“住手!” 再看去,她已如一片即将飘零的落叶,静静站在了那里。 凤涅收手,鼻子里哼了一声,后退几步,与她站到了一处。 水铃儿从地上爬起来,怒视曦穆彤,指着她质问:“你说,你为什么要杀师傅?名利和地位,对你就真的那么重要?” 曦穆彤淡淡道:“我没有。” “没有?蛊雕兽的眼泪可以治好师傅,你为什么要下令,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坠思谷?还有,我亲眼目睹你断去师傅仙根,你怎么抵赖得了?” “你误会了。”她依然只用那平淡如水、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作答。 “曦穆彤,如果是我误会,你有胆站在原地不动,任由我杀死你吗?”水铃儿手里的剑,直指向她心口。 “你杀吧,我不躲。”还是那样简单的回答,凤涅却发出尖叫:“彤儿你疯了!”,然后想把她往后拖。 水铃儿狞笑着,举着剑,慢慢靠近曦穆彤,她却如已在地上生根,一动不动。 凤涅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再也无力阻止。 水铃儿一把竹剑已抵到曦穆彤胸口,却停住了。他的手剧烈颤抖,还是刺不下去。 “你为自己辩解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这个女人,真是太有心计了!我今天一定不能手软!”他如狮子般怒吼,终于剑尖落下,却没刺入她的胸膛,而是刺进了右臂。 血,顺着曦穆彤的臂膀往下淌,可她仿佛,再也感知不到疼痛,嘴角反而浮上一抹微笑。 这笑,在曾经幼小的水铃儿心里,印下过多么深刻的烙印,激起过他多么浓烈的情感,可是现在,却狠狠啃噬着他已破碎的心。 “啪嗒”,带血的竹剑跌落在地,他失魂落魄地向外跑去。 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座他曾热爱的仙山,再也不回来。 凤涅要追,曦穆彤制止她道:“不要追了。” 凤涅想追又不敢,怨道:“你就这样让他跑了,怎么和死去的竹月交代?” “让他跑吧,过段时间他就会回来。” 她轻声抛下这句话,转身回了房。 第81章 YZ花子(一) 自唐朝开元以来,江南一带的城市日趋繁华。 隋炀帝时期大运河的通航,致使南北交通顺畅、物流快捷,商人们可以凭运河之便,自由地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商业贸易,以致运河两岸的商户数量在几年内激增,整个江南,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扬州城,正赶上庙会的日子。 街头熙熙攘攘,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谁都不愿放过这一年一次最好的售货时机。 一个小叫花子,衣衫破烂不堪,似乎还沾着一块块干巴巴的血迹。他头发蓬松,脸上被泥垢糊得严严实实的,实在看不出样貌,只有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倒是还看得出,灵动得如两汪泉水般明澈。 他的身材清瘦高挑,骨骼显得精奇挺拔,手里端着个碎得几乎只剩一半的瓦碗,缓缓踱到一个包子铺前,使劲咽着口水。 包子铺顾客盈门,老板忙得不可开交,斜眼看见他,使劲挥手如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里挡道!” 小叫花子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突然对包子笼发动袭击,伸手抓起两个包子就向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往嘴里狂塞,没跑出多远,俩包子就已祭入了他的五脏庙。 老板一见勃然大怒,也管不得再理顾客了,叫上两个伙计,拎起棍棒就追赶了过去。 三个人六条腿,终究是赶上了小叫花子两条腿,他被按在地上一顿棍棒脚踢,口鼻被打得渗出了滴滴血花。 奇怪的是,这花子既不求饶也不躲避,反而嘻嘻笑着,口里不停念叨:“打得好打得好,再用力一些,别和瘙痒痒似的!爷就怕你们打不死我,爷叫你们打死了,就可以去会师傅了!” 围观的人一大堆,却没一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都只能指指戳戳的,边看边摇头叹气。 老板发泄了一会儿,理智上头,既怕打出人命招来麻烦,也知道他拿不出那付包子钱的铜板,愤愤然收了手,带着伙计回去,临走还在他身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老板走远,人群也逐渐散去,花子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走到街角处,拾到一个酒壶,摇一摇,发现还有不少剩酒,立即大喜,举过头咕嘟嘟一通狂饮,边饮边呼喊:“爽啊爽,人生能快意如此,夫复何求?哈哈哈哈—” 吃饱喝足,花子打着酒嗝,醉醺醺离开扬州城,走向郊外的一个破庙,那里就是他的家。 到得庙门口,忽听庙里有人说话。 他也不管,径直走入,倒在佛像脚下全是窟窿的草席上,就蒙头大睡。这庙里经常有其他乞丐留宿,他是从来不打招呼,也不把他们往外赶的。 就听一个人道:“我说你这个人,天生就得和我作对是吧?我叫莫强求,你就非要叫毕得之。我要走东,你就非要去西。现在我想睡觉,你就偏要我吃饭!” 另外那个,估计就是那毕得之答道:“你不提名字这事也罢,提起我就是气,我们成天讨不到食吃,就因为你好叫不叫叫莫强求!你一个要饭的,不求人家,人家凭什么施舍给你?” 莫强求道:“人生之事莫强求,山水转处有转机。以为事事都真实,其实满眼都是虚。这便是我这名字的出处,你整日就惦记着要别人赏几口饭吃,岂能明白其中玄机?” 毕得之一听笑弯了腰,“你区区一个臭要饭的,名字里还藏玄机?” 莫强求怒道:“我叫你瞧不起我,今天就好好解释给你听!你以为你天天看在眼里的事都是真的?其实,哼!那叫雾里看花,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假设你本来就看错了,却又一再强求,那你可就越错越远咯。” 毕得之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自己亲眼看到的都不相信,那我还相信什么?” 莫强求道:“耳也好眼也好,都抵不过心,问问你心里的感觉,和眼里看到的感觉,是不是一样呀?” 话说到此,二人偷偷斜乜着眼瞟向花子,就见佛像脚下躺着的那人,身子猛然一震。 第82章 YZ花子(二) 第二日,花子醒转起身,却见庙里已空空如也,想那莫强求与毕得之争吵一夜,已经离去。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再伸伸懒腰,玩世不恭的神态又爬上了那张脏脸。 刚坐起身,肚子里就发出一阵“咕咕”的吵闹声,于是他指着肚皮嘻嘻笑道:“终日伺候你等,我却也活得十分自在。好吧,既然你闹了,我这就去干活,免得亏待了你!” 说罢离开破庙,往城里走。 庙会第二日,街头更见热闹许多。花子坐在一处房檐下,嬉皮笑脸地看着来往人潮,揣摩着去哪里寻吃食。 但见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发生骚动,他便饶有兴趣地盯过去瞧热闹。 原来骚动的起因,来自一位翩翩公子。他身着粉红锦缎的圆领袍衫,手摇一柄水墨画折扇。那公子生得俊秀无比,肌肤却不知为何苍白如纸,且眼珠还略带血红。 世上竟有如此轩然霞举、眉目如画的男子,途经之人禁不住纷纷侧目,向他抛来惊羡的目光。 那花子一见此人,神色却大有不同,立即翻身爬起,往街巷深处飞奔而去。 公子对身边随从示意,手指了指花子离去的方向。 花子奔进巷子,一改刚才玩世不恭的神态,蜷缩在巷角不住发抖。 正以为躲得严实,不料一只冰凉的手,已搭上自己的肩。 他抬头看去,刚才还走在正街的翩翩公子,竟然已至眼前。 花子惊叫一声,起身欲再逃跑,公子却冷冷开口,声如水过流沙:“水铃儿,你任性够没?你还要荒唐到什么时候?” 花子定下心神,想起自己今非昔比的模样,又故作轻狂,谐笑道:“这位公子认错人了,我是花子。” 公子冷笑,指着他缀着补丁的衣兜道:“花子身上揣着价值连城的卢田玉,还真是个富贵花子。” 花子收起嬉皮笑脸,转身怒喝:”江南子墨,你不要多管闲事!” 江南君见稍一激将,他便现出真容,嘿嘿笑道:”我乃堂堂人间使,今日这事管定了又如何?人生之事莫强求,山水转处有转机。以为事事都真实,其实满眼都是虚。水铃儿,你不要越错越远!” 水铃儿一听怒火更盛,骂道:“混蛋,原来昨夜破庙里那两个人,是你在捣鬼!你到底想怎样?” 江南君折扇轻摇,洋洋得意:“想怎样?想让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你身负尚未完成的使命,脚下路才刚开始,我不许你如此自暴自弃!” 水铃儿面若寒霜,却被厚厚的泥垢遮掩着看不出来,撇撇嘴道:“稽洛山的水铃儿已经死在坠思谷,请你不要再无理纠缠。” 江南君道:“我现在,是在和支离山的水铃儿说话。” 水铃儿心道:“你这个无赖!” 不再出声。 江南君叹口气道:“好吧,我也做一回那莫强求,一不捆你二不揍你,只呆在此处,等你想通了,自己往回走。你一日不回稽洛山,我就跟你一日。我倒要瞧个热闹,看你能混到哪一天,才会给打死在街头。” 江南子墨还真是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日,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水铃儿。 水铃儿只觉得,此人可恶如幽灵,无论怎样都甩不掉。不管他跑快还是跑慢,或者躲进闹市街巷试图消失,最后他都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面前,实在令人不堪烦扰。 第83章 YZ花子(三) 一日,走到一酒坊门口,水铃儿酒瘾泛上,又打起了讨酒或抢酒的主意,却听“吧嗒”一声响,低头看,一个紫棠色的钱袋子落在脚前。 远处的江南君,叼着个紫砂茶壶,坐在顶二人抬的竹轿子里,似笑非笑地斜瞄着他,神情很是惬意。一帮家奴如蜜蜂似的围绕在他身边伺候,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 水铃儿拾起钱袋,看看酒坊,又看看离酒坊不远处的一群叫花子,数数大概有十几个。他冷冷一笑,拎着钱袋走过去,一把将那袋碎银撒向天空。 那群花子一看天上下银子,立即蜂拥而上拼命争抢。 水铃儿觉得这一仗,胜得相当解恨,哈哈大笑起来。正笑得畅快,眼角余光却扫到不远处站的一个人,顿时再也笑不出来,整张脸都僵硬了。 那是一名女子,白衣飘飘,绝尘脱凡,美得无可方物。 女子出现,何止水铃儿,连远处的江南君也很吃惊,身子一挺,从轿子里直了起来。 水铃儿一改顽劣态度,怒指着她道:“曦穆彤,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曦穆彤走过来,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铃儿,该回家了。” 水铃儿哼哼冷笑,“家?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随即转向那群花子,喊道:“你们拿了爷的钱,就得为爷办事!” 那群花子抢完银子,正美滋滋地凑在不远处看热闹,听他这么一唤,一齐屁颠儿地跑了过来。 “你们说,这小娘子美不美?“水铃儿指着曦穆彤,一脸吊儿郎当的邪笑。 花子们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仙女,个个嘴角都口水嗒嗒。 “这小娘子每天晚上都寂寞难耐,来寻我麻烦,我要你们现在,好好和她玩玩,爷我今天就可以清闲一番!”水铃儿晚上时常在秦淮河边的妓院门口晃悠,那语气、那神态、那一脸淫笑,跟着进出妓院的嫖客学了个十足十。 吩咐完毕,他大剌剌飘身坐上块大石头,等着看花子们的表现。 远处的江南君见到这一幕,早已赶开家奴,扔了紫砂壶,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花子们顿时个个乐得心花怒放,齐道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天上掉完银子又掉美女!更想不到的是,一个这般清尘绝俗的女子,竟然这样表里不一?立即如群野兽般一拥而上。 可无论怎么挤,仙女也明明就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帮花子却怎么都碰不到她衣角半分, 其中一个花子很是性急,猛地一下扑身而上,想一把把曦穆彤抱住,却仿佛只是穿透一层水雾,一头扎过去,扎扎实实摔了个狗吃屎,依然是连她衣角都没碰着。 一帮花子看傻了眼,呆愣半晌,惊呼一声“鬼呀!”一哄而散。 曦穆彤仿佛无事人一般,淡然问道:“铃儿,今天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我给绑回去?“ 水铃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手撑后脑勺,仰面躺在石头上,答道:“我倒看看你如何绑我。” 曦穆彤不语,从袖中掏出一根缝衣服的线。 水铃儿一见大笑,”哈哈哈,这绳子还真够粗!” 曦穆彤手指轻扬,那线就飞到水铃儿身上。 说也奇怪,刚才看是线,到了他身上,就变成了一根硬邦邦的绳索,瞬间将他捆成了粒粽子。 江南君远远看着,实在忍俊不住,叉着腰哈哈大笑。 水铃儿已经恼得恨不能一口把这两人咬死。他使劲挣扎叫骂,“曦穆彤,你杀了我,你让我去见我师傅!” 曦穆彤不理他,对走过来的江南君抱拳道:”这几日,多谢了。” 江南君道:“哪里哪里,即便没有你的托付,凤儿也会来求我这么做的。” 然后转向水铃儿:“你这个小鬼,给你软的你不吃,非要吃这份苦,你师傅哪会有你这样硬邦邦的犟牛性子!” 话一出口,又自觉说得太多,不好意思地看向曦穆彤,她的面上,早已不自觉地划过一丝凄然。 第84章 音容重温 将别,江南君向曦穆彤请求,单独和水铃儿说几句话,曦穆彤便在远处等候。 江南君一扫往日的嬉笑神情,露出一脸严肃,水铃儿则似笑非笑,一副要杀要剐无所谓的样子。 江南君语重心长地说道:“铃儿,整件事情,并非如你想象。这其中有许多疑点,都被你忽略了。” 水铃儿翻翻白眼,脑袋偏向一边,不想听。 江南君见他这个态度,知道不能再由得他独自乱想,继续说道:“当日为挽救竹月性命,曦穆仙独往澜沧江见澜沧神,身中麒麟剧毒,险些丧命。后幸得断箫出手相救,才得以驱散寒毒。而那断箫,却因此躺进真玉棺,至今尚未苏醒。此事经我手亲办,不会有假。” 水铃儿回想那日仙魔宴上的情景,曦穆彤口吐鲜血,几乎从云端坠落,后被断箫带走,确实是他亲眼所见。 江南君接着道:“稽洛山内部的事情,我所知不多,故无法验证,三滴蛊雕兽的眼泪是否就真救得了你师傅。但是根据后来的调查,稽洛山仙户簿上的九十八家仙户里,根本就没有所谓张猎户家有一个叫彩童的女儿,所以此事虚实,唯有你自己判断。” 水铃儿的内心深处,翻起了一片巨大波澜。 “至于断竹月仙根之事……”话到此处,江南君自己也满心酸楚,顿了一顿,忍泪继续:“他与星竹仙由同一棵竹树精幻化,已是同根而生。一旦他身死,就意味着星竹仙也不可独活。所以断他仙根,是唯一能让你竹星师叔延续仙寿的办法。以你师傅的为人,你认为他会不会求你师祖姑姑这么做?” 江南君清晰地摆这几点出来,水铃儿心里那股坚硬的执拗,已被消磨掉大半。他感觉脑子好像一下被从中掏空,疼得难受。 江南君说完,手一探,从他那花子衣兜里取出了卢田玉。 “铃儿,如果你想见你师傅,卢田玉可以帮你。其实他一直就呆在这块玉中,和你在一起呢。” “什么?师傅在卢田玉里?”水铃儿听得茫然。 只见江南君的手向上一抛,那玉便轻飘地浮在了半空。 他又念了几句心诀,一缕青烟就缓缓从玉中飘出,变幻成几幅不同的画面。 每幅画里出现的,都是竹月生前的情景。 他或在伏案疾书,或在禅室打坐,或在日光照耀的百香谷捧书苦读。 “师傅—”水铃儿顿时悲喜交集,瘫软在地。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盼每天晚上睡着后,能在梦中与师傅相见,却不料原来从卢田玉中,就可以重温他的音容笑貌! 江南君解释道,“这卢田玉,源自上古伏羲时代,与人情感相通,甚是重情,喜爱记录人之生平。当然所被记录之人,一般都已身死,魂魄幻灭,它便同在生者一起,共忆与死者的往昔。重获卢田后,我曾在里面查找与浣姝有关的记录,却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我才能继续相信,她尚在人间。” 这下水铃儿彻底明白了,当初江南君把卢田送给自己的深意。 想起这几日来自己的态度,他懊悔不已,伏在江南君脚边痛哭道:“江南哥哥,铃儿错了……” 江南君扶他起来,抚上他肩头,劝慰道:“铃儿,回稽洛山吧,慢慢的,你就会懂得你师祖姑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并且三界即将大乱,还有许多重要的任务,等你完成呢。” 水铃儿哽咽地说不出话,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稽洛山,曦穆彤将水铃儿绑成一粒粽子,挂在千翼冰雪兽一侧,自己则背对他,坐向另一侧。 水铃儿不再挣扎反抗,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一路飞行无语,只有飞鸟和云彩从身边经过。 他苦苦回忆,过去与竹月一起在云中穿梭的情景,想到将回一个已经再也找不到师傅的稽洛山,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呆呆地看着曦穆彤一尘不染的背影,心中默问:“这一切,到底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第85章 回到稽洛(一) 千翼冰雪兽飞了许久,稽洛山已遥遥在望。 曾经,那是一个多么温暖又熟悉的地方,每次外出归来时,他都会在心中欢呼:“我到家了!” 可如今,家的感觉消失,除了惶恐,他对那仙山,再也找不出其他感觉。 千翼冰雪兽落到落音竹宇前,习惯性踢了踢蹄子,但没再甩下多少散碎的云彩。 巍峨的落音竹宇依旧高入云霄,只是抬头望去,九宫旋星盘上的天空,似乎少了过去浮游的祥云。 曦穆彤带水铃儿走进竹月住过的浮生殿,在庭院里为这粒任性的粽子松了绑。 “从今往后,你就是浮生殿的主人。” “主人?”水铃儿想重复这两个字,却发现自己嘴唇干枯,喉咙嘶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望遍四周,好像处处都能见到竹月的影子,实际,却再也寻觅不到那个亲切的人。 曦穆彤冷冰冰地继续说道:”当日拜师大典,你我曾有约定,三月内,若你练成指天禅一层,我们就同意你修仙的请求。既然你现在已经实现当初诺言,我也当遵守。从今日起,你就将踏上修仙之路。而你修行的终点,就是指天禅七层。待你达到七层,我便与你同赴蓬莱参加通仙仪式,亲自将通仙汤端到你面前。不过是否能最终成仙,得看你的造化。” 水铃儿很想大声呐喊:“我不想成仙,我一心求死!我承受不了这种家破人亡的痛苦!师傅已经仙逝,竹星师叔失踪,与你又成陌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只是身心疲惫地站在院子里,如棵插在土里的竹树,静默不语。 曦穆彤在浮生殿布下结界,他再也出不去。 他没有怨言,毫不反抗,由得她把自己囚禁。反正除了浮生殿,他已不想再踏入其他任何地方,所以这里,作为世上最好的牢笼,正好顺了他的心意。 听到小公子已回稽洛山的消息,山中仙人凡人一片欢腾。 经历过这样重大的变故,月竹仙、星竹仙和小公子全部死的死走的走,以致曾经一派祥和的仙山,忽然间就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气氛,变得寂寥无比。 这山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了,现在逢此喜事,颓丧的气氛被一扫而空,首先,碗仙就把一大桌接风酒菜,送进了浮生殿的敞厅。 紧接着,捉衣嫂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见曾搂着她脖颈亲她的小童,眨眨眼就长得这般高大,顿时又是惊喜又是伤心,当场决定,要连夜给他赶个十几二十套新衣裳出来。 三果老来到后,也是又哭又笑,完全没了以往的倨傲之气。为给大家助兴,他们还破例拎来一大壶稽洛山的百年陈酿,仙人醉。 这酒,可算是水铃儿的心头好,只要闻到那醉人的飘香,他就再也不会被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纠缠。 砚仙再见到他,直往别人身后躲,看来是还没放下把他骗去支离山那档子事。 而他,也唯有在看到砚仙时,勉强地笑了一笑,他只是希望用笑容表示,自己早已不怪他了。 第86章 回到稽落(二) 浮生殿里为水铃儿摆下的接风宴,最后一个来的是斗斗。他踏着规整的步伐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个什么。水铃儿定睛看,原来那是竹涕虫灵儿。 斗斗与他一年不见,便已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于是他也配合地将自己长到了那个年龄。他告诉水铃儿,既然以后要一直留在浮生殿里练功,灵儿就留下来陪他,为他解闷了。 敞厅里热闹了好一阵儿,等大家推杯换盏,庆祝完他的回归,又各自离去后,整个浮生殿重陷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晚,估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他便走进竹月曾经常呆的书斋,开始轻抚他用过的每一件物品。 一件件看过去,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案头那本皮面的《指天禅》上。 他的东西,已被曦穆彤命人全部从他原来的住所搬来这里,所以这本书,也回到了竹月的桌上。 他脑海里回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眼前则是一名幼童,正对着师傅立誓的画面:“徒儿谨遵师命,一定尽全力将指天禅练到第七层,与师祖姑姑一界相通。” 他将手按上《指天禅》,轻声说道:“师傅,只要徒儿还活着,发过的誓,就一定会努力实现。或许有一天我能练成万宇诀,真的与她一界相通,可这与成不成仙,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一旦成仙,就意味着哪怕等待千年,也无法再与你相会,铃儿就宁愿做这一介凡人,速速老死而去......” ~~~~~ 安顿好水铃儿,曦穆彤回到了真龙峰顶的缥缈殿。 等她到得殿门口,发现清秋无忧、云之裳和锦书圣,已在门前等候。 “铃儿,回来了?“清秋无忧小心翼翼地问。 曦穆彤点头道:“回了,从此以后就留在浮生殿,等把仇恨都放下了,再放他出来。” “哎,这样也好。”他轻声叹息。 云之裳跟着问:“竹星呢?可有他的什么消息?” 曦穆彤失望地摇头道:“我已观察飞火流光壁数月,却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说明他已既不在仙界,也不在人间界,难道他在……” 曦穆彤话说一半,三位留仙却已会意,神情里皆带上了几分道不清的担忧。 曦穆彤不愿再提竹星,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找他,于是转了个话题问他们:“对了,从仙魔宴起,就没见过童不仙,童大哥这是在玩隐身术吗?这么长时间以来,三位哥哥有谁有他的消息?” 一听“童不仙”三个字,锦书圣本来柔和的脸,马上变得怒气冲冲,嚷道:“别再提那个老怪,一提就是一肚子火!自从上次他未争得五岳之首的头衔,就已与我们不妥,每次唤他下山一聚,他都以各种理由推搪。后来,我和云兄弟去泰山会他,竟然发现他那海听宫全被一片污浊之气笼罩,已完全不似仙人处所。他成天到晚阴阳怪气神神化化,若不再次走火入魔,我看才怪呢!” 曦穆彤惊道:“有这样的事?也是我稽落山近来事多,疏了对他的关心。现在是时候,去往泰山拜会他了。” 第87章 回望身世(一) 漠北高原,荒凉一片,蛮族四生,苍狼乐园。纵目远望,雪疆万里,河流封川,难见人烟。 这里曾有一座苍莽大山,名曰曦穆,传说那守卫曦穆山的曦穆山神,共育有九子,个个威武善战,神勇非凡,一人便能敌过十头野狼。 曦穆山神的最小子,名叫曦穆仓木,曾独自在雪林中与三只白熊搏斗,最后胜利而归,向父亲进献了三张完整的白熊皮。 曦穆山中有夸黎部落,部落头领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女儿浩珠。 浩珠出生在吉时,得珠峰顶朗玛山神庇佑,不光拥有人间最美的容貌,还被郎玛赐予了点石成珍珠的神奇本领。 浩珠虽然天生美艳绝伦,却因为父亲与族人的过度宠爱,更依仗着天生的好命,而飞扬跋扈,刁蛮任性。除了父亲,任何人她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曦穆山神。 但是,浩珠钟情于仓木,二人青梅竹马,一起玩耍着长大,她对他感情甚是深厚。 等浩珠长到十六岁,夸黎部落首领就有意将她许配给仓木,和曦穆山神结成家族联姻,以佑族人。 而一次仓木去见浩珠时,撞见了她新收的婢女小环。 小环有几分姿色,心计颇深,不甘于婢女的命运,总是想入非非,能嫁给曦穆山神九个儿子里的一个,然后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对于身份低贱的她来说,接近这些神族子嗣最好的途径,就是呆在浩珠身边,以寻机会。 浩珠胸无谋略且心直口快,从未看出小环的真实心思,更未曾想过,自己一个堂堂的部落大小姐,需要去提防一个婢女。所以对于小环躲在她身后,对仓木频频抛出的眉眼,丝毫不觉。而那男人触到那妖媚眼神,却非但不拒绝,反而乐在心头。 夸黎族长去提亲,曦穆山神知道浩珠性情不好,但心地不差,也算勉强答允。 但就在提亲成功之际,浩珠忽闯山神殿,并肆无忌惮地坐在山神宝座上嬉戏,触怒了曦穆神。 在那之后,就算夸黎族长万般道歉,曦穆仓木百般求情,曦穆神却再也不同意接纳浩珠这个不懂礼数的儿媳。 此时小环乘虚而入,勾引仓木与他偷欢,竟珠胎暗结。她为达目的,尽其所能地在曦穆神面前表现得乖巧可人,深得山神欢心,于是同意小环嫁给仓木。 为求与山神结好以保佑族人,夸黎族长不得不收小环为义女。 从此,浩珠不光失去爱人,连家人族人的宠爱都尽皆失去,最终落得要被曦穆山神驱逐出曦穆山,流落漠北荒原的悲惨命运。与此同时,那仓木并未表现出对她有多大怜惜,只顾日日与小环卿卿我我,相爱甚欢。 万千宠爱于一夜间失去,自己的婢女现在成了自己的主子。 浩珠在前后命运的落差中浑然梦醒,一颗心载满无尽的仇恨。在离开夸黎部落的前一晚,她约仓木见最后一面。她知道他好色,终于罗衫滑落迷惑住他,然后紧紧与他扭到了一起。 浩珠离开夸黎部落后,不得不投奔朗玛山神,并表示了报仇的决心。 朗玛见她如此可怜,又被她求得无法,只好答应帮她。 数月后,浩珠悄悄在珠峰顶诞下一女,并将点石成珠的内丹传了给她。 通过朗玛山神,她将对整座曦穆山和夸黎部落的仇恨,全部转嫁到女儿身上,将此女终身的不幸,作为对他们最大的报复,同时以天神名义对女儿落下毒咒,她终身不能爱人或被爱,如果成亲,成亲当夜必遭天噬,她和新郎都将燃成一团火焰,直到化为灰烬。 落咒成功后,浩珠从珠峰顶跃下,结束了生命。 朗玛不忍心抛弃浩珠之女,给她起名彤,祈望红色能保佑她尽量避开不幸,并一直养她到三岁。 小环最终得知了浩珠的事,知道她留有一女,顿时嫉恨得咬牙切齿,誓要将浩珠之后斩草除根。 她联络了漠北狐族,并调动曦穆山内神灵之力合剿朗玛峰。 朗玛无力应战,只好请雪狼带彤逃出漠北。 第88章 回望身世(二) 离开珠峰后,雪狼驮着弱小孤女,一直逃到洱海之畔的苍山,并陪了她两年,其后就不知去向。 小小女孩儿,不知自己的身世和来历,只知自己叫彤儿,拥有神元,可以发出神力来保护自己。 在苍山中,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白牛,并为白牛疗伤,却不知白牛是世上仅存的一只千翼冰雪兽,因贪玩从神界跑到人间,被荆棘藤蔓绊住,导致全身受伤。 治好白牛后,彤儿从此与它相依为命,在苍山中独自生活。 后在山中,她又救起一个喝醉酒后被毒蛇咬伤,已奄奄一息的和尚,就是那位缥缈僧。 这老和尚所爱之人,被云南边陲的达光国段王强娶为妃,所以每年,他都要来此地遥望他爱人的生活之处。每每来此,都喝得酩酊大醉,谁知终被毒蛇咬伤,好在遇到彤儿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伤好后,缥缈僧见小姑娘乖巧伶俐,且这么小年纪就独自生活,甚是可怜,便收她为徒。传授神功的同时,却惊觉她拥有神的神元。 在澜沧江畔,彤儿偶遇尚是孩童的幽冥凤涅。 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投缘之下结为金兰姐妹。 当时正值姬轩辕大败蚩尤,建立中华之国之际。 凤涅在幽冥谷中得知二人的元神将决战于富春江畔苍瑶山顶的真龙岭,而姬轩辕来找她父尊幽冥焰王借破元弓时,又恰好被她偷偷听去,便将此事当玩笑告诉了彤儿。谁知彤儿十分当真,为了富春江畔的生灵不受连累,果真去阻止那二人斗法,便发生了前面所述那一幕。 经过蚩尤与姬轩辕元神大战后,苍瑶山几乎被彻底摧毁。彤儿深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怀着内疚之心,想将山重振,谁知不得其法,反而落得一身伤痕。 在澜沧江畔,她遇到了心情忧郁、偷偷出来散心的达光王子段箫。段箫帮她疗伤,并深深地爱上了她。 与此同时,曦穆仓木已接替父亲的山神之位,成为曦穆神。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与浩珠还有一个女儿,因被小环追杀而不知所踪,顿时勃然大怒,废黜了小环,并四处寻找彤儿下落。后在澜沧江畔找到她,告知了她自己的身世,并希望带她回曦穆山。 从父亲口中,彤儿知道自己因为母亲的仇恨,成了不祥人。而这一切悲剧,都是因为父亲的背信弃义造成,所以坚决不同意随曦穆仓木回去,并暗自神伤地离开了段箫。 小环痛恨彤儿,认为是她害得自己被曦穆仓木废黜,于是通过神秘的暗黑势力,祈求狐族派出狐群,在澜沧江畔对她进行剿杀。 彤儿在江边,被漠北狐群撕咬得奄奄一息,幸亏缥缈僧和澜沧娘娘及时赶到并将她救下。但是重伤之下,她已无法恢复神体。 于是缥缈僧将指天禅传授与她,这是唯一能挽救她生命的方法。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悟性极高,一直将此修心禅功修炼至第七层,直到成为曦穆仙。 ~~~~~ 曦穆彤骑在千翼冰雪兽上,奔赴泰山,脑子里却在苦苦追忆自己的往昔。 自己的这段身世,世上所知之人甚少,更没人知道修炼成仙之前,她曾是神,身上流淌着一半山神的血液。而唯一知道真像的,只有那个达光小王子段箫。 无论是当年的神族,还是妖族,甚至鬼族,看似都已在几百年前魔婴童出世的谎言笼罩下,遭覆灭厄运。可是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还存在于世。 “五百年的约定,是否已经到期?他真就要带着他的百万之师卷土重来了吗?”她默默地问自己。 数日前与三留仙会面时得到的消息是,大批漠北蛮族已经开始向南移动,漠北高原的冰雪开始不明原因地消融,而融化的雪水正以洪灾之势吞没周边田地与村庄。 荒原中的游牧部落,也不得不被灾难逼着往南迁徙,如若不幸遇到蛮族,便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漠北,那是自己从未回过的家园。随曦穆山一起消失的那些神灵,是自己未见过面的亲人。他们都是如何在世间消失的?当时都发生了什么?这些疑问萦绕心头百年,她已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找出答案。 第89章 龙牙妖镜(一) 边走边想,曦穆彤终于来到了泰山海听宫前。 稽洛山的云朵,大多飘飘渺渺悬挂于天。泰山的云彩,却如瀑布般,从山峰顶滚涌而下,在宫宇间流淌。 曦穆彤踏着过膝的流云走向海听宫,宫门口的弟子一见竟是曦穆仙亲临,大吃一惊,飞奔着跑进去向童不仙禀报。 曦穆彤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果然如三留仙所述,与往昔相比大有不同。宫门顶似乎被一层薄薄的污浊之气笼罩,那浊气,正暗暗往其他处蔓延。 童不仙听闻曦穆仙就站在门外,也是吃惊不小,亲自迎了出来。 几乎所有成仙之人,其外表不是秀就是美,各有可赞之处。唯有这位,个头只有八岁孩童般高,身材出奇精瘦,穿着一身银灰条纹相间的道袍。 他那张脸,说不清到底是属于孩童还是成人,到底是男还是女,总之泛着黄黄黑黑的颜色,且脸颊凹陷,见不到肉。这副模样,若与仙比,倒更似妖多一些。 原来这童不仙曾在修仙时走火入魔,被魔火蒙了心肺,造成五根有损精元不足。后虽依然幸运成仙,却落下了这男不男女不女,老不老少不少的可笑样子。 因为此缺陷,他一直心怀自卑,与外界少有接触,始终寻思着能找到一个方法,令自己提升形象。 不过虽然他五根缺损,功夫却十分了得,曾经为了让泰山民众在大旱天气里免受缺水之苦,一夜之间,用法力凿出了数千口水井,挽救了泰山上下性命无数,故得到了这泰山派掌门的宝座。 等候不久,童不仙就大呼小叫地迎了出来,“是彤儿吗?我的彤儿!好久不见,为兄可想死你了!” 曦穆彤莞尔一笑,道:“童大哥既如此想我,为何一直躲在这海听宫里,不来相见?” 童不仙满脸惭愧,答道:“哪里哪里,兄长不过是近日新得一心法,忙于练功,所以忙了一点。” 曦穆彤好奇,睁大眼问:“哦,大哥得了什么心法?能否让彤儿也开开眼界?” 童不仙倒是一下扭捏起来,不好意思道:“这个……嘿嘿,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心法,只是一面可助我提升容颜与身姿的宝镜。彤妹如有兴致,兄长当然愿意一示!” 于是,他将曦穆彤带到泰山另一端,日月峰。 到得日月峰顶,曦穆彤顿觉双目刺痛,难以睁开。细加感觉,原来是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束强光,不仅刺得人睁不开眼,竟还让她觉得脸被火烧。 等稳住心神,眯眼看去,就见前方云彩深处,撑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那强光,就是被镜子聚焦后反射过来的日光。 那镜子看起来十分古怪,镜面光滑闪亮,正对着太阳,光线被反射后,便照向一面高耸的石壁。 镜子两边,各镶有一个巨大的龙头,龙头口中,不疾不徐地喷吐着淡蓝色的烟雾,似正将那泰山山体的精华收纳,然后从龙口中吐出。 童不仙如献宝般殷勤地向曦穆彤介绍:“这可是愚兄最近得的宝物,叫龙牙镜。现在是白日,镜面跟随阳光转动,由东向西,吸收日光精华。可等日落西山,镜面又会回到东面,与月光一起旋转,将月之精华也尽收其中。有了这些精华呀,愚兄就不一样了,不信你看看!” 他边说,边连蹦带跳地跨过几块石头,站在了那面石壁之前。 第90章 龙牙妖镜(二) 那块石壁与龙牙镜正对,当童不仙站在石壁前时,曦穆彤惊异地发现,他的身形变了,变得修长挺拔、玉树临风。那张脸也不再似发育不全的孩童,而是转成了一位英俊公子的脸。 但是,这英俊公子的眉宇间,却透着阵阵邪气,显而易见,那龙牙镜就不是什么正派之物。 曦穆彤心道:“不好,童不仙究竟从何处得来这面镜子?貌似妖物!不过看样子,他现在正沉迷其中,若劝他不要用,怕是断不会听的。” 于是她只好含笑道:“恭喜大哥得此宝物,果然对补你五根精元帮助良多。” 童不仙一听,喜上眉梢,从石壁前走开,又恢复了丑丑的形象。 “可不是,彤妹看我这龙牙镜,与你那飞火流光壁相比,是不是更胜一筹?”他眉飞色舞地问。 曦穆彤心内鄙夷,嘴上却答:“两者功用不同,不好作比。” 童不仙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那是,愚兄是一时高兴,瞎比了。” 曦穆彤问:“童大哥,这么好的宝物,不知从何而来?” 这下童不仙不说话了,迟疑一会儿,尴尬地笑道:“这个……呵呵,彤儿啊,得宝物时,愚兄被告知,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宝镜就会失去效力。所以妹妹就不要为难我了。” 曦穆彤知他必会如此作答,淡然道:“既然如此,彤儿自不便强求兄长。只是这宝镜,是怎么个练法?” 童不仙见她不再要求自己说出龙牙镜的来历,十分欢喜,便老实答道:“每日子时午时各两次,愚兄静坐于龙牙镜前,对视镜中的自己两个时辰,如此坚持二年,便可达到脱胎换骨的效果。” 曦穆彤听得心惊,暗想:“如果是妖族异人想借这邪镜控制童不仙,实可谓居心险恶!子时至阴,午时至阳,皆是人体能量最弱的时候。这时,如果要入侵练功之人的子虚境界,盗取他脑子里的机密信息,可是再容易不过了。看童不仙神神叨叨的样子,练了至少已有一年吧?难怪他相比在支离山见到时,显得更加神经质,这说明他已经走火入魔!” 想到此,她已心澄如水,但还不能马上就把这事捅破,和童不仙翻脸,只得笑问:“大哥,如此宝物,其他留仙兄长们都见识过吗?” 童不仙脸一板,不屑道:“哼!那几个匹夫,仗着自己姿色不错,就瞧我不起,我才懒得和他们打交道呢!过去要不是为赶去支离山救你,我都不会和他们说话。”言语间,似乎其他四仙还占了他的便宜。 曦穆彤道:“这点大哥真是多虑了,彤儿敢以性命担保,四位留仙哥哥都是把你当好兄弟看待的,最近一直见不到你,他们可挂念得紧,托我前来拜望。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已经歃血结义过的兄弟啊!” 童不仙嘴一撇,道:“哦,原来如此,我说妹妹贵人事忙,却怎的突然大驾光临呢。你别光顾站在这里帮他们说好话了,快随为兄去喝一杯!” 此处邪气甚重,曦穆彤不愿久留,便推脱道:“兄长也知彤儿事忙,彤儿只是不放心兄长,许久未见又想得慌,这才前来探望。现在看你平安,彤儿就不再担心,就此别过了。” 童不仙脸上,失望的表情一闪而过,心中愤愤道:“彤儿,莫不是你也瞧不起大哥吧?” 第91章 妖镜真相(一) 稽落山,落音竹宇,落音殿。 曦穆彤大殿正中端坐,左手边是清秋无忧和云之裳,右手边是锦书圣和昆仑岛善玉真人。 一行人刚坐下议事。 善玉真人道:“我已派出我昆仑岛的宝贝,吻鼻兽,四处探查与妖族有关的消息。吻鼻兽回来后指的方向,你们一定猜不出来。” 清秋无忧摇摇扇道:“哦,请善玉真人赐教?” 善玉道:“那方向,可是蓬莱仙岛!” 此话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 云之裳沉不住气,最先跳起来嚷道:“这怎么可能?蓬莱是除了我们五岳之外,世间最大一派,修仙子弟人数最多,通仙汤都是来自它的归墟。那位万空道长,更是少有的降妖除魔的先锋之士。说他与妖族勾结,我第一个不信!” 云之裳向来说话没脑,大家一般都不见怪。善玉真人与他不甚相熟,故而有点吃不消,脸上透出一丝怒气,愤然道:“嵩留仙此言诧异,我吻鼻兽可是千年神兽,从来就没失误过。无论蓬莱岛内部有何问题,也不能怪我那吻鼻兽啊!” 清秋无忧一看云之裳又在闯祸,赶紧打圆场,摆手道:“呀呀呀,善玉真人千万别见怪,云兄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一时震惊,随口而出而已。” 云之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微微一红,跟着点了点头,善玉这才勉强作罢。 此时一直不声不响的曦穆彤开口了:“不知各位是否听过,有个叫龙牙镜的宝物?” 堂下四人面面相觑,那三留仙均答不上来,倒是善玉接道:“龙牙镜我没听说过,不过倒是听过另外一镜,不知和曦穆仙提的这宝物有否关系。” “哦,还请真人指教!”四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他。 善玉摸摸黑黑的三绺胡须,说道:“在我初初修道时,听家师提过,妖族有一极其诡异之物,叫穿心境。若将此镜置于天地自然之间,它能在日出和月升时,吸其精华,再将精华通过镜面,反射到照镜子的人身上。 锦书圣道:“哦?这样说来,此镜确系宝物?” 善玉摇头道:“非也。这看上去似在助那修炼之人,通过吸收精华,提升内力与灵力,其实却是妖人偷偷借镜子的反射效应,利用日月之力,将照镜人存储在脑海里的信息,通过反射收集以获取情报,然后控制他的潜意识,将这些情报铸炼成为打开某扇门的意识钥匙。” “啊?将人脑里获取的情报制作成为开门的钥匙?”大家一听都觉奇怪。 “不错,”善玉继续解释:“一般人最隐秘的思想,都藏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旁人是见不到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但此镜却可以探知人的本能,并扭曲它,将意识按照妖人的需要重新塑形。所以此窃取对象,也就是那照镜人,必须是某一派别的核心人物,掌握足够机密,然后通过穿心境,把从他那里收集来的意识重新整理,塑成可以开门的形状密语,钥匙即成。这面妖镜,曾经助妖族人穿梭于各种空间,如入无人之境。只是通常说来,炼成一把意识钥匙,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少则两三年,多则五至十年都说不定。” 第92章 妖镜真相(二) 听完善玉真人对于穿心镜的解释,众人都很吃惊。 曦穆彤更是听得背脊发凉,暗道:“据我观察,童不仙得的那面镜子,八九不离十就是善玉提到的穿心境。仙族最重要的大门,是位于南海的云霄大门,拥有八方一百零八径,通往所有修仙之所。此门若被怀有狼子野心的奸人控制,整个仙族就将变成一块豆腐,他们可是用手戳戳都破了。那童不仙身为泰山之首,掌握大量仙族和人间界的机密,人又是五根不全,始终希望找到重获靓丽容颜之法,正好有可被利用之处。这接下来,岂不是后患无穷?” 三留仙和善玉见她打听龙牙镜之事,听完后又面色凝重,只顾自己想心思,均开始担心。 清秋无忧问道:”彤儿,你突然问及龙牙镜,不会是和善玉兄提的这穿心镜有关吧?” 尚未坐实事实,曦穆彤也不好就将童不仙得宝镜一事大肆宣扬,只好摇头道:“各位无须担心,我只是在下山时,偶然听到闲人闲谈,好奇罢了。” 善玉又道:“各位也不必多虑,我还听说,当年妖族灭族,这穿心境的镜魂,已被魔婴童用掌力击得粉碎,碎片已沉入东海,不可能再复原。” 本来其他四人还没有那么担心,现在被善玉这么一说,倒真是忧心上头。因为他们都清楚,魔婴灭世一说,根本就是借远古典故编造的一套欺世盗名的鬼话,背后那造谣者是谁,又有何居心,目前尚不可知呢。 从落音殿出来,曦穆彤将几位客人请去客房休息,自己则走向浮生殿,远远观望水铃儿。 锦书圣悄悄走到她身后,调笑道:“这个娘亲,还真是难当呢,哈哈哈……” 曦穆彤回头见是他,嗔道,“锦大哥尽取笑彤儿了!” 锦书圣道:“好好好,不笑不笑。不过,这臭小子现在表现如何?” 曦穆彤道:“自打从扬州回来后,就没有闹过了。这次江南君可是帮了大忙,这段日子,他一直就安静地呆在浮生殿里修炼指天禅,估计第二层已经快成了。” 听到江南君的名字,锦书圣脸上划过一丝嫉色,不过很快又收了回去,道:“铃儿拥有蚩尤元神,又是通过汲取你内丹精华,转世而生,自然是天赋秉异。要是个普通人,只怕一年也难达指天禅一层。” 曦穆彤一听语气转冷,淡漠地回应道:“水铃儿目前,只是一个普通人。蚩尤元神对他的这一世,只怕已没有什么影响力了。” 锦书圣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也不驳她,转换话题道:“说起那江南子墨,我可保留我的看法。” 曦穆彤双眸一闪,扭头看向他问:“大哥何出此言?” 锦书圣道:“我总觉得此人太过怪异,似人非人,似鬼又非鬼。关键是,实在难以揣摩出他到底是正是邪,仙魔人三界,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所以不足以信。” 曦穆彤答道:“大哥多虑,江南子墨不幸于百年前被种尸毒,才变成今日模样,已是可怜。况且到现在为止,他也算帮了我们不少忙。” 锦书圣在心里冷笑几声,不再谈江南君,而是问道:“彤儿,刚才说起那穿心境,你神色似有不对,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过我。上次你去了一趟泰山,回来就愁眉不展。这龙牙镜,该不会和童不仙有关吧?” 曦穆彤点头赞道:“锦大哥真是料事如神!” 于是,将童不仙带她参观龙牙镜的前后经过,都讲述了一遍。 他们在这边说话,却不料,假山石后有人将这番话听了个真切,待他探出头,原来是那貌美如花的云之裳。 第93章 运河北坡(一) 自从水铃儿乖乖跟着曦穆彤回了稽落山,江南子墨算是放下心上一块大石,安心地回了江南世家。 入夜,他静静坐在悯心阁的庭院里,独自欣赏那一簇簇在夜风里摇曳的桃花,脑子里却并不安静,一直在想,如果妹妹还活着,该怎样找到她。 夜色静谧,却听“啪嗒“一声轻响,惊得他思绪断开。 他猛然转身,望向身边的桃树,就见树身上,不知何时镶入了一颗小小的泥丸。他起身走到桃树前,用手指抠下泥丸,捏在了手里。 碾开泥土,露出一张纸条,上书:“请运河北坡一见,即刻。” 运河北坡是一片坟场,一般人在夜间,是不敢靠近那里的。 江南君剑眉微蹙,冷笑道:“你终于肯再次露面了,我道还需要等你多久!” 他悄没声息地离开江南大宅,走向运河北坡。 夜风冰凉噬骨,他体寒血冷,便多披了一件月白披风,并将风帽压在头上。这样既防夜风,又没人看得到他的容貌。 健步如飞,没多久他就到了运河北坡。 只见那坟场中,四处漂浮着惨白的招魂带和闪闪烁烁的萤火。一些新坟坟头上,挂着孤清的白纸灯笼,微弱的烛光在灯笼里上下跳动,犹如就要飘出的鬼魂。阴风过处,似有阵阵女人的呜咽声传来,放眼四望,却见不到一个人影。 江南君四下里扫视一番,大声道:“我来了,你还不出来?”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声音,竟也如萤火般阴冷。 未几,一阵尖锐的长啸响起,北方夜空突然划过一片耀眼的白光。一只丑陋无比的怪眼随即出现,眼珠飞转地盯着他。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江南君见那怪眼如此可怕,语气流露出惊讶,却并不恐慌。 一个妖异的声音,从怪眼显现处传来,回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我是堂堂人间使,江南子墨!” “哈哈哈哈—”妖异之声大笑,嘲讽道:“你还真入戏!”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南君又是一惊。 “什么意思?江南子墨,你江南世家确实有财有势,连皇帝老子都比不过,但是你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吗?你爹江南虞山,在死前可曾告诉过你?不过,只怕是江南虞山自己也不太清楚,有关江南世家的整个始末吧。他就那样浑浑噩噩做了几十年人间使,然后老死而去了。” 江南君一听之下,更觉骇然。 这个问题,他曾自问过不下千遍,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他也曾四处查找江南家族谱,也没有结果,最后索性就放弃了。反正几百年来,江南世家的每一代人,从事的都是这项差使,也不多他这一任。 但是现在,这只怪眼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暗想:“难道它知道答案吗?”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他犹疑地问。 “我想告诉你,你和你妹妹浣姝的身世。” “浣姝?你知道浣姝的事情?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一听到妹妹的名字,江南君就变得急不可耐,刚才的从容,一下子被一扫而空。 “她是死是活,倒还真不好判断。不过她已经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而你,也不能再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温暖舒适的豪宅里,你该启程了。” “你把话说清楚!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为什么不能判断?” 怪眼回答:“浣姝现在是鬼,是将会荣升为神的鬼。不过她成不成得了神,还是最后连鬼都做不成,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就得看你这个哥哥是否愿意帮她了!” 它目露凶光,转得慢了下来,似乎正在审视他。 江南君呼吸困难,喘息地捂着胸口,跌坐在地,自语道:“我的妹妹,现在是鬼?” 第94章 运河北坡(二) 江南君听说浣姝已经成鬼,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怪眼不理会他,继续道:“不错,她是鬼。但是她做鬼的时间只有百年,现在百年已到,如果成不了神,她只能魂飞魄散,彻底从世上消失。” 江南君迎向怪眼诡异的目光,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殷螭剑出鞘,寒光一尺直直冲它刺去,喝道:“我管你魑魅魍魉,不要在此妖言惑我!” 眼看就要刺中它,却惊异地发现,那怪眼竟在一瞬间,变成了浣姝的脸。 他的手猛然一颤,眼看剑尖将要刺入,赶紧又一把抽回来,落回了原地。 “浣姝—”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 百年了,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妹妹,虽然仿佛与她隔于两个时空,那面容也依然令他颤栗,令他心碎。 可是,浣姝的脸仅闪现数秒,就又变回了那只怪眼。 “江南子墨,我告诉你,你的祖上,可不是什么人间使,而是神护法!”怪眼利用浣姝的幻象躲过他的殷螭剑,继续冷森森说道。 “神护法?”他愕然抬头。 “不错,神族之首,华夏帝身边的护法。” “华夏帝?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过,神族早在五百年前,就已覆灭在妖族百万大军的铁蹄下,而你从出世到现在,不过一百多年时间,自然是不清楚神族的往事。” 江南君看向那怪眼,暗暗拧了自己一把,以判断这一刻到底是不是真的。当被拧的地方传来痛感,他只好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江南子墨,那夜我留书,让你要不杀死魔婴童水铃儿,要不把他抓来,你竟然心慈手软,放过了他?” 江南君猛然抬头,怒视着它道:“看来我没猜错,那夜那张字条,果然是你留下的!” “不错,正是老夫。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机会!支离山,你放跑了他,当他流落扬州街头的时候,你依然没有下手,竟然还帮曦穆彤劝他回去!水铃儿仙魔不可近,我们只能借你这个凡人之手除之。可现在他已重归稽落山,被那帮仙人看护起来,可谓已经错失良机!在他的孩童时代,你不动手,由得他长成少年,对我们构成更大的威胁,你这个护法,到底是怎么当的?” 怪眼一番无厘头的指责,却让江南君从惶恐里惊醒,恢复了刚才的从容。 他从地上站起来,问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最好先让我知道,你是谁?” 怪眼怪笑道:“哈哈哈,我是谁不重要,你叫我怪眼就行了。总之从我这里,你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这个人间使,不过是个掩盖身份的幌子,所以今后,你就不要再做得那样有滋有味了!” 江南君给了他个白眼,不屑道:“或许你说的是事实,我江南世家的祖上,确实是神帝身边的神护法。不过我可没想过要换差使,如果你想让我换,还得掂量掂量,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说服我。” 怪眼的眼光变得有点失望,悻然道:“你这小子还真是条汉子。这么说来,你就不管你妹妹了?” 这句不阴不阳的话,搅得江南君又开始烦乱,怒道:“你这个怪物……你到底想将我妹妹怎样?” 怪眼道:“哎呀呀,江南君,怎么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明白?依旧是老条件:拿水铃儿的命,换你妹妹浣姝的命。水铃儿死,浣姝成神与你相聚。他若最终成神,成神之日就是浣姝的死期。他们俩之间,只有一个能活。” “什么?水铃儿成神?此话怎讲!”江南君深感震惊。 可怪眼话到关键处,却打住了,好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讪笑道:“江南子墨,今晚我和你谈得够多了。这件事,主动权掌握在你自己手里,我由得你爱办不办。如果事情有进展,或者你需要找我,你就回到这里,燃上三堆银色篝火,记住,是银色篝火,怪眼我就会出来见你。” 说罢又是一声尖锐的长啸,声音越传越远,很快,那怪眼已消失不见。周遭剩下的,依然是坟山上无尽的阴冷。 江南君步履沉重地离开运河北坡往回走。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此时已飘离身体,跟着身边的鬼魂一起,钻进了那些坟包。 他紧捂心口,脚步趔趄,欲哭却无泪。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必须在水铃儿和浣姝之间选一个!竹月,我不会动你的徒弟,铃儿也是我所痛惜的孩子。可是,我到底该如何既保全他,又保全自己的嫡妹呢?” 第95章 卢田异像 回到稽落山,已两月有余。水铃儿果然如曦穆说的那样,再未闹过事。他每天就一个人安静呆在浮生殿里,苦练指天禅。 斗斗偶尔会过来陪一陪他,但是不知为何,兵龙兵虎现在的操练节奏越来越频密,斗斗能陪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回来大约一个月后,曦穆彤就开始穿过自己设下的结界,亲自走进浮生殿检查他的修炼情况。 二人依旧相对无话。 曦穆彤每次来,都会向他演示各种武学基本功,他心领神会,曦穆彤演示,他就老老实实呆在一边跟学。 她教完便走,从不和他说一个字。时间一长,除了指天禅外,他的武学基本功已越来越扎实,甚至连莲池虚步,也开始走得像模像样。 而曦穆彤永远也不会忘记,水铃儿回来一个月后,她第一次进入浮生殿时见到他的情形。 从他由五岁孩童超速生长为少年,始终是烂衣蔽体、泥血盖面,基本见不到他的真容。 而那一次,他已彻底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捉衣嫂为他巧手缝制的新衣。 十七岁的他,头戴玉冠,长发披肩,身材修长,玲珑有致。那青春的面庞,一扫小叫花子嬉皮笑脸的邪气,换上的,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悲痛与仇恨,令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无比冷傲。 这样俊美的少年人间罕见,初初一眼,她仿佛又看到了竹月刚从孩童修成少年时的情景。几百年了,过往曾经依然历历在目,可斯人已逝,令她心痛难当。 水铃儿练功之余,时不时都会拿出那块卢田玉,放在手中把玩。 实在情难自己,他就念动江南子墨教的心诀,唤出师傅的画面,泪光闪闪地与那幻影共度一段时间。 灵儿总是舒舒服服趴在窗棂上晒太阳,但每到这时,他都要哼哼唧唧地爬过来,和他一起观看—它的虫虫心灵里,也在不时地怀念着月竹仙呢。 这日练完功,水铃儿读了会儿诗词歌赋,觉得无聊,又伸手将卢田玉掏出来,放在掌心捏来捏去。 忽然,他发现玉身中隐隐显出一团似血的殷红,还没等他看清,这殷红又很快扩散开去,整块卢田玉,竟然眨眼就变成了一块血玉! 不仅如此,它更变得像火一样烫手,他一下拿捏不住,惊叫着手一松,那玉便掉到了地毯上。 灵儿趴在窗棂上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落到地上,他什么都没念,却见一股青烟飘渺而出。青烟构成画面,画面里不是师傅,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那女人貌似中年,看上去雍容华贵、凤仪庄严。她头戴一顶凤冠,身上穿着锦罗玉衣,一身皇族贵胄的气质,显得贵气逼人。 她幽幽然抬起手,挥一挥,好像正召唤着他。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卢田玉里?”水铃儿不防之下,吓得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 女人竟能开口说话,答道:“我是华夏帝的妻子,宣英娘娘。作为神帝的继承人,你该来了,不要让你的神族族人,再留在幻生符里受苦!” “宣英?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水铃儿努力回忆,想起那晚在坠思谷偶遇万空道长的怨火,当时那怨火念叨的正是这个名字! 正待去问,画面却已匆匆消失,仅瞬间,卢田玉又恢复了原状。 这时灵儿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似乎是怨他把它吵醒了。 “灵儿,刚才你看到什么了吗?”他顾不得它的抱怨,急忙冲到窗边问它。 灵儿见屋子里一切如常,不像发生过啥,只是迷糊地摇摇头,打个哈欠,便又睡过去了。 第96章 蓬莱仙山 蓬莱,素来是世人眼中神仙聚集的地方。 这座仙山位于东海偏西的海中,靠近归墟。若从半空俯览,那烟波浩渺的美景,会令人顿生如历梦幻的感觉。 那归墟,以能广纳天下江河海洋之水而著称,却不知为何,水面始终保持得平如镜面,从不上升或下降。不过水面之下,实则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归墟中有一道泉眼,上飘阵阵仙雾。向外溢出的水,与江河海洋之水不同,乳白如琼脂,却剧毒无比。 凡人修仙的最后一关,需饮下通仙汤以辨仙凡之躯。而那通仙汤,正是由这泉眼而来。 通仙大典每三年举行一次,每到典礼举行前,就有蓬莱弟子驾着仙船,飘于归墟之上,用神农采集草药时用过的神农不动锁吊下仙桶,入归墟泉眼取汤。 那不动锁既为神农用过之物,自然灵力十足,不但能助汤桶毫无偏差地探入泉眼,且无论刮起多大风,也能牢牢把桶固定,不让桶里的水溅一滴出来。 尽管如此,舀取通仙汤,也是一项十分危险的任务,必须由成仙资历已深的弟子完成,否则万一操作不当,取汤弟子就会连人带船地给吸进归墟,再无生还可能。相传那乳色汤水能蚀人血肉,若不慎掉进去,瞬间就会被腐蚀成一堆白骨。 既然归墟如此危险,蓬莱自建派起,自是将此处保护得极好,所以几千年来,倒是未曾听闻有谁真的掉进去过。 蓬莱仙山钟灵毓秀,因其在人间界久负盛名,且成仙比例大大高过中原其他的名山大川,故慕名而来的弟子多不胜数,其中仙资卓越之人,更不在少数。 蓬莱掌门万空道长,早年跟随师傅在江湖中斩妖除魔,是与星月兄弟齐名的大英雄。那时他和他们一样,只要提起大名,便会令妖魔鬼怪闻风丧胆。 后发生所谓的魔婴灭世,万空正处于闭关期,故逃过了那次大劫。 如今妖族鬼族未再出现,他就算是闲下来了,每天不是教教徒弟,就是写写诗下下棋。再不,就踩着他的纳隐葫芦,去云游四方。这种日子在旁人眼里,自然是羡慕死人的两个字:逍遥。 蓬莱共有弟子三万,仅万空道长门下,人数就有近三千。其中最得力的,是他的大徒弟,叫武修缘。 武修缘留在万空身边已过百年,一直忠心耿耿、无怨无悔地帮他操持整个蓬莱的大小事务,令他这个师傅十分放心。 武修缘这人有个奇特之处,就是从来不笑,终日显得愁眉紧锁,心事重重。不过百年来,谁也猜不出他到底在为什么事发愁。 这日,万空道长将武修缘唤来,告诉他道:“修缘,为师要出去云游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要好生打理蓬莱,如遇重要事情,必须尽快通知为师,你可清楚?” 武修缘一愣,反问道:“师傅,您这才云游回来不久,为何又要离去?” 万空叹了口气道:“漠北那边有点急事,我打算赶过去一趟。” 武修缘一听大惊,急道:“师傅,漠北如此遥远,你此行肯定是想去搜寻妖王行踪,然后救那个女……”话未说完,已经窘得说不下去了。 万空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师傅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武修缘满面通红,大着胆子说道:“师傅,并非徒儿大逆不道,只是徒儿已经忍了百年了,今天必须得把心里话说出来!那个女人把你伤成这样,你却依然还想着救她,我怕她迟早会害死你的!” 万空已怒不可遏,吼道:“你给我住口!你这是想造反吗?” 武修缘却更执着了,双膝跪地直往前蹭,抓住万空的衣袖哭喊道:“师傅,您做的事,万一被其他门派晓得,按照落音竹宇仙律,您是要被判支离山悬刑的!难道为了一个宣英,您要置三万蓬莱弟子于不顾吗?” 万空听他此言,顿时如被雷击,两只手停在半空,发起了呆。 正在此时,一个小东西嘤嘤嗡嗡地从窗外飞进来,停在了他面前,那竟然是一个密语修罗。 万空道长被这密语修罗吓醒,赶紧伸出手来。 密语修罗吐给他一颗泥丸,他用手拂尽泥土,露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看,纸条上写着:“幽冥谷会魇烈。” 每次密语修罗来送信,师傅都是非走不可,武修缘虽知他是在与妖人魔人私通,却阻止不了。 这次眼看师傅铁了心又要走,武修缘无奈,只好捧上一盏清茶,道:“师傅既然坚持,徒儿不敢再多言。不过此去漠北路途遥远,请师傅喝完这杯茶再走,徒儿心里,也好受一点……” 万空看看他,不忍拒绝,叹了口气,托起茶盏一饮而尽。刚喝下,就觉得不对,手指颤微微指着他连说几个“你……你……你……”,然后颓然倒地,万事不晓。 武修缘见师傅已倒,哭丧着脸,对着他磕了个头道:“师傅,请恕徒儿不孝,徒儿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办法,才出此下策。等您醒来,徒儿愿接受一切惩罚,但是这趟,就让修缘代您去吧。” 说罢,他从万空袖囊中取出那张纸条,看了看,又在指尖燃起一团火,将纸条烧毁,就拎起宝剑匆匆离开了蓬莱岛。 第97章 幽冥圣火 踏剑御风许久,一片幽暗山谷出现在武修缘脚下。 山谷里处处鬼气森森,随处可见漆黑的、布满空洞的怪石。另外还有一滩滩犹如火山岩浆的赤水,在一阵阵腾起浊烟。 他踏上泥浆地,收起宝剑,对空拱手道:“蓬莱弟子武修缘,前来拜会幽冥君魇烈。” 未几,便听一个粗声传来:“万空自己为何不来?那个老家伙架子怎的这样大,密语修罗都唤他不动?” 武修缘道:“非也,家师临出门时,突感身体不适,无法出行,故命修缘前来赴约。” 粗声大概是想了一下,方才答道:“好吧,你跟随那断龙坛坛主楚傒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只眼睛的楚傒就领着几个长得怪模怪样的魔兵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像囚犯似地架起来,向魇烈的幽冥殿走去。 幽冥凤涅正好外出回到幽冥谷,远远看见武修缘的背影,尽管不知他是谁,却直觉地感到那是一个仙族人。仙族中人为何来到魔界?好奇之下,她便悄悄跟了过去。 武修缘随着楚傒走进幽冥殿。 魇烈端坐在圣火炉边,用一双骇人的大眼死死盯着他从外面进来,同时一只大手,就插在熊熊燃烧的圣火炉里。 虽说这空荡荡、黑沉沉的殿堂上有火在燃,那光亮却非但未给人半点暖意,反而更令人觉得这里冷气森森,毛发倒竖。 “小子,你如果敢耍什么花样,我这手上的圣火,可就到你身上了!”魇烈边说,边手捧起一团火花。 武修缘面无惧色,淡然道:“我只是一个蓬莱小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接话,然后转告给他。魇烈君杀我没什么意义,反而会令天下人耻笑您,以大欺小不善待晚辈。” 魇烈嗤笑道:“小弟子?小弟子能有这么大胆识,见了我魔君的排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吧!武修缘,你可是那万空老儿的首座大弟子,蓬莱派未来的掌门,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没想到这个魔王什么都知道,武修缘身份被揭穿,这时才暗生一丝慌乱,只好强振精神道:“是又如何,不过是传几句话,来什么弟子都无所谓吧?” 魇烈的火盆大脸更显冷冽:“无所谓?这可大有不同呢!你想想,如果你被我抓在手里,万空老儿是不是不敢不听我的话?如果换做个小弟子,他可就没那么紧张了吧?” 武修缘听他语中透恶,顿时大惊,喊道:“魇烈你要干什么?” 魇烈不理他,转向楚傒下令:“把这小子吊到圣火炉上去。” 武修缘被不由分说地吊上圣火炉,猛烈的火焰戾气直烤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融化,痛楚之下他怒吼:“快放我下来!魇烈你居心何在?我师父已经为了宣英屈从了妖族狞灭天子,你们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屈从?说得好委屈呀!能追随狞灭天子和圣君,可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蓬莱有了今日这点小奉献,待日后我妖魔族联盟攻上仙族云霄大门,至少能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并且,凭我的感觉,圣君他们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那个万空老儿呀!宣英,加你这个首席弟子兼未来掌门,给我们捏在手里才能更保险一点吧?哈哈哈哈……” 魇烈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门外偷听的凤涅,听得心惊肉跳。 她不知狞灭天子是什么人,圣君又是什么人,但是蓬莱这么大的门派背叛仙族,倒向了魔族,听起来却像大事。 她急忙想离开幽冥殿去将此事通知江南君,但刚刚提脚,又缩了回来。她看看被困的伍修缘,想想自己不能就这样走掉,便闪身躲了回去。 第98章 通风报信 万空道长悠悠醒转,发现正躺在自己的仙床上。 天光大白的竟然躺在床上?他奇怪地拍拍脑袋,想起刚才的事,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喊“修缘,修缘!”却哪还有人应?他生怕武修缘出事,马上启程,慌慌张张赶往幽冥谷。 到得谷前,楚傒竟一直带着一队魔兵,在那里候他。 “万空道长,你这是病好了吧?好得可是很快呢。”楚傒的一只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万空急问:“楚坛主,我一个徒弟是否来过?他现在身在何处?” 楚傒大手一挥在半空拉出一幅虚像,问他道:“你说的是这个小子吗?” 万空抬眼看向其中,正是武修缘被吊在圣火炉上,已被烤得半死。 “你们……快放我徒儿下来!”他一看就冒火了。 正在这时,魇烈出现在楚傒身边。 “万空老儿,你知道这次狞灭天子和圣君将你召来见我,是什么原因吗?” 万空一听,心里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迟疑地问:“是什么?” 魇烈怪笑道:“呵呵,你心里肯定比我清楚,不过我还是要和你挑明了说,你那个宣英娘娘,见过水铃儿了!” “啊!”一瞬间,万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是悲还是喜,魇烈一张丑脸,却越来越阴森可怖,“这冲开幻生符的破符水,是谁从镜子里灌给她的,你知道吗?” 万空被逼问得紧张,结巴道:“你……你此问何意?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可是有人看见你给了呀!” “你胡说!” 万空抱着侥幸心理,一边辩驳一边向后退,想伺机逃走。 魇烈却早已出手,一团幽冥圣火直奔他心口而去。 如此近距离,万空哪里躲闪得过,那圣火正中他心口,一眨眼,他就变成一团火球,倒在地上不住翻滚哀嚎。声音很快在火光里越来越弱,然后彻底消失。 待火焰熄灭,可怜那堂堂一介蓬莱掌门,被烧得连骨头都没有剩下一根。 魇烈杀了万空,正在得意,忽有魔兵来报:“尊主,那武修缘跑了!” 魇烈与楚傒皆是大惊,都在想,谁能有那么大本事进入幽冥殿救人?他们赶快去看虚像,却发现圣火炉上方果然已空空如也,只剩了半截绳索。 ~~~~~~ 幽冥凤涅化作金凤,驮着濒死的武修缘,急急赶往江南世家找江南子墨。 江南君正在宅后的一座湖心亭里,由几个家奴伺候着舞文弄墨。 凤涅飞得太慌张,背着武修缘一下冲到亭子里,两个人一齐摔倒在地。她变身成人,武修缘摔下来后,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却还是昏迷不醒。 天上忽然掉下来两个人,江南君和家奴们都大受惊吓。定睛看去,认出其中一个是凤涅,他才放下心,急忙把墨笔一扔,走过来扶起她问道:“凤儿,你这是怎么了?” 凤涅娇喘吁吁,指着武修缘嚷道:“快通知曦穆仙,万空道长刚刚被我哥哥杀了,蓬莱有被灭门之险!” 江南子墨这一惊非同小可,扶她坐稳,又倒来一杯茶,柔声道:“凤儿,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凤涅就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狞灭天子?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啊?还有什么圣君,又是什么人?”虽然凤涅说得清楚,江南君却还是听得糊涂。 “哎呀管他呢,子墨,还是尽快通知彤儿吧,我担心来不及了!我哥哥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一旦发现武修缘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盛怒之下定会去屠蓬莱的!”凤涅急得使劲催他。 江南君点点头,手掌运力殷螭出鞘,一道银光奔向稽落山方向,同时大喝一声:“九宫玄星盘启!”。 第99章 蓬莱危机 蓬莱仙山上,仙云缭绕,白鹤漫步。 一望无边的白云广场上,弟子们正在勤奋地习武练功。 此时蓝天上阳光慵懒,浮云悠闲,一派祥和气象,却冷不丁地从西边传来一声霹雳巨响。 一众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到,个个吓得面容失色,抬头看天,又没发现天上有何异象。 大家正在奇怪,过了没几分钟,就愕然见到大队的魔兵出现在云中,黑压压如乌云盖顶—那魇烈带着十三坛里足足五坛的兵力,如煞神般出现在了蓬莱上空。 蓬莱弟子素来与仙山为伴,尽享璇霄丹阙,大多数人都不曾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广场上顿时就传来一片尖叫声。 魔人入侵,这可是关系门派存亡的大事,可掌门与首座弟子全都寻不见人,蓬莱仙岛里群龙无首,没有人敢站出来与魔兵对话,魇烈气焰更盛,二话不说就下令攻山,巴望着能速战速决,一举屠灭万空的老巢。 不过,蓬莱派在仙族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大派,护山结界自然厉害,魔兵们无论怎样进攻,都始终攻它不破。 魇烈不耐烦,打起了使用幽冥圣火的主意。 正准备放火烧山,身后却传来一声女子威喝:“魇烈君,你这是要干什么?”转头看,曦穆彤已率一众仙族首领领着他们的弟子,威风凛凛地排出去几丈开外。 就算已有五坛兵力,魇烈看仙族这样人多势众,还是心虚,怒冲冲问道:“曦穆彤,你怎么又来多管闲事?” 曦穆彤冷笑道:“闲事?蓬莱乃我仙族之境,你这么大阵仗来此寻衅,又是所为何事?” 魇烈一下变得支支吾吾,飞快地转动小眼珠子,使劲想该编个什么谎话骗她。 憋了半天,他才挤出个自以为说得过去的理由:“是……是因为蓬莱大弟子跑到我幽冥谷偷东西,我们要抓他回去,好好教训他一番!” 一旁的仙族人,听得个个讪笑。 曦穆彤一挑眉黛,不屑道:“魇烈君是越来越喜欢说笑话了。你幽冥谷是什么地方?区区一个蓬莱弟子,就能钻进去偷东西?何况他还有师傅,要教训,也得由他师傅管教于先。你倒说说,你把那万空道长怎样了?” 幽冥谷师出无名,仙族又人多势众,同时没想到自己杀死万空道长的消息,能这么快就走漏出去,魇烈被问得惊慌失措,知道曦穆彤一来,今日屠蓬莱以泄心头之愤的计划已然落空,倒不如快快撤走了事。 他只好狡辩道:“万空老儿纵徒行凶,我可不信他能管好他的徒弟!我没拿他怎么样,上次仙魔宴后,就再没见过他了。算了,老子懒得说废话,今天也不和你们计较,这笔账老子留着,今后迟早算回来!” 说罢带着魔兵匆匆撤走。 曦穆彤对今日之事,既感震惊又大惑不解,心中急于查出真相,所以没有率众追赶。 她眼见魇烈跑远,安抚了那些蓬莱弟子一番,也撤兵回了稽落山。 第100章 惊天大密(一) 稽落山百香谷,曦穆彤与三岳留仙,还有昆仑岛善玉真人、方储岛秦之笑掌门、求如岛酒仙醉长乐以及江南君,静静等候在玄冰洞口。 武修缘已被灵童兵送进去两个时辰有余。他被幽冥圣火的戾气所伤,需要用玄冰的寒冷来解毒。 又等了一会儿,有灵童兵出来禀报,他人已醒转,众人可以进去探望。 武修缘躺在仙灵塚里的冰床上,五脏六腑的灼烧感正在逐渐褪去。他缓缓睁眼,发现那耀目的火光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晶莹闪烁的水晶洞天。 “我这是在哪里?”他虚弱地问。 “你在稽落山玄冰洞。”曦穆彤回答。 武修缘侧过脸来张望,就见到一幅冰壶秋月般的美卷:在玉洁冰清的天地里,一位玉洁冰清的仙子正站在眼前,仙姿缥缈地看着他。 “修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魇烈要那么大阵仗,带着幽冥谷五坛之众去屠你蓬莱?”善玉真人的脸出现在仙子旁边。 “什么?魇烈要屠蓬莱?”一听这话,武修缘再也顾不得看仙子,一咕噜从冰床上爬了起来。 他急急就要往洞外冲,却被善玉一把拉住道:“年轻人你不要这么冲动嘛,你蓬莱危机已解,现在得给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修缘立住脚,迟疑地扫视站在身边的这一大群仙族前辈。他们中间,还有一个俊得让他难以形容的凡人公子。 “这……”他舌头打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之裳又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拽着他道:“修缘,你快说吧,等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才能给你师傅报仇啊!” 众人想拦他,可他实在是嘴巴太快,根本来不及。 那武修缘本就虚弱,一听这话顿时急火攻心,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满当当就溅上了他那珍贵的云丝锦衣。 一时间,所有人都狠狠瞪着云之裳,恨不得把他扔进玄冰蜂巢让冰蜂给活活蛰死。而他却还在惋惜那身贵重的衣衫。 曦穆彤无奈,将万空道长如何被魇烈杀害的过程向武修缘讲述一遍,武修缘直听得泪如泉涌。 听完,他一捶胸脯悲叹道:“师傅再怎样隐瞒,也无法继续瞒天过海。何况他现在已经仙去,这事只怕也该大白于天下了!” 于是开始泣诉,他师傅这几百年来经历的事情。 原来万空道长在数百年前随师傅于人间降妖除魔之时,偶遇因心情烦闷,来到人间散心的神族首领华夏帝之后,宣英娘娘。 宣英娘娘曾寄情华夏帝,与他也恩爱有加地共度过一段时光。 那华夏帝身为帝神,在初登大宝时心系天下,专心为政,不失为勤政爱民的好神帝,深得神族人爱戴。 可时日一长,他竟越来越沉迷于女色,日日留恋于莺环燕绕的后宫而再不临朝,政务也日渐荒废。 当时他后宫嫔妃已过三千,却从未停止纳新宠妃,日日与新人们卿卿我我,对她这个结发之妻,再也不多看一眼。 宣英见曾经相濡以沫的夫君变得如此好色不堪,逐渐心碎情灭,却不忍离开那尊贵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后之位,从此陷于矛盾与痛苦中,不能自拔。 遇见万空后,她与他一见倾心,无奈她依然不舍放弃帝后身份,二人只能暗中来往。 万空多次欲与宣英私奔,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毕竟纸里包不住火,此事终被华夏帝发现,勃然大怒下,将宣英囚禁于神族禁地,鸡鸣山。 宣英被囚不久,妖族就开始进攻神族。 江湖传言,妖族之首狂蟒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儿子。此子识得邪功灭天咒,华夏帝就是被他用灭天咒杀死,并将剩下的神族残余,封入了幻生符。 灭天咒乃天下第一邪功,威力非一般功夫可敌。当时鬼族迫于妖族淫威,担心遭遇与神族同样的命运,便不言抗争,全族归顺。 妖族的野心在于夺取人间界,最终实现六界一统,但在对付神族的过程中,他们几乎已耗尽实力,如果此时遭遇魔族仙族联合围剿,则可能不但胜利果实不保,还会受到灭族威胁。 第101章 惊天大密(二) 为保存实力,不与魔族和仙族发生冲突,狂蟒瞒天过海,利用魔婴童灭世的传言制造出妖神鬼三界被灭的假象,将整个妖族遁去了漠北荒原,并谋划匿踪五百年,等五百年后实力大增,再卷土重来,一举消灭魔族与仙族,从而永占人间界。 现在五百年时限已到,妖族即将重临。据传这五百年间,狂蟒的儿子已接任妖王之位,并通过日日精修,练成可幻火化水之身,号称狞灭天子。 宣英娘娘因被囚于鸡鸣山,逃过了随神族一起被灭的厄运,却不幸和其他神族人一起,被封进幻生符。 华夏帝死前向她秘授心机,唯一从符中逃出生天的办法,就是让神族首领重新归位。 尽管被困幻生符,这五百年来,宣英从未停止过寻找神位继承人,因为唯有这继承人成功登基,神族才能重临人间。 而那万空于五百年前,从宣英被囚鸡鸣山起,就一直在想方设法救她出来。谁知后来不但没有救到,她更被妖人封进了比鸡鸣山更可怕的幻生符。 为了换取一年见宣英一面的机会,他违心地同意将仙族情报透露给妖族。所以至今为止,整个仙界和人界,也许只有万空道长是真正明白各种前因后果之人,但为了保护宣英,他一直对此事秘而不宣。 武修缘寥寥几句,讲出这个惊天大密,众人听得都说不出话来。 魔婴灭世之谣为虚,曦穆彤与三留仙早就知道。但在神族覆灭之前,她已经被缚于支离山遭受悬刑,获救后神妖鬼三族又已消失无踪,所以各种灭世原因,世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她实在无法求得真正答案。 经武修缘这样一解释,她终于明白了,这么久以来所发生的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来全部与妖族有关。再回想当初,那宇文化及不用说,也是一颗被妖族安插在人间界的棋子。 于是她问武修缘:“有一个叫南风长老的,你可知道?” 武修缘摇头,“我师傅一定知道这里面所有的事情,可是他已死于非命,怕有很多重要情节,都无法再相告了。” 将武修缘送去客殿修养,众人站在百香谷中,依然不肯离去。 善玉真人道:“你们看,我昆仑岛的吻鼻兽万年都不会出一次错!它闻到妖气在蓬莱,那蓬莱就一定有问题!” 云之裳跺脚道:“好了嘛善玉真人,我再给你道次歉行吗?” 善玉摸摸胡子瞪瞪眼,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中,神色最为凝重的是江南子墨。当武修缘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他的脑中一直浮现着运河北坡的那只怪眼,以及怪眼说的,水铃儿死,浣姝成神,若水铃儿成神,就是浣姝的死期的话。 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活,而神族的宣英娘娘,又正在寻找帝神神位继承人,难道水铃儿和浣姝,都与这惊天秘密有关吗?这狞灭天子又是个怎样的角色? 正一个人埋头苦思,他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正一直犀利地盯着他。抬头看去,却是那华留仙锦书圣,一直满面狐疑地审视他。 而这时,方储岛掌门秦之笑走向曦穆彤,抱拳道:“曦穆仙,在下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曦穆彤道:“秦掌门但说无妨。” 秦之笑道:“请曦穆仙恕我等道行太浅,对于五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但之笑一直听闻,五百年前曦穆仙曾为了解救人间界,遭遇那万魂夺骨锁而失去全身骨骼,现身体以玄天水支撑,后又被缚于支离山九十九年,受鹰嘴蝠啄食,不知曦穆仙是否可以让我们知道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清秋无忧听秦之笑这么问,顿时大为光火,嚷道:“秦掌门,过去之事休要再提!曦穆仙已经受了那么多苦,难道你忍心现在把她的伤疤,再一次撕开吗?” 秦之笑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曦穆彤却淡然道:“只要能有助于查清妖族阴谋,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如实相告。” 第102章 红颜祸根(一) 五百年前的稽落山,才刚刚建立,在仙界中默默无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世上,又多了一座小小仙山。至于山从何处来,山中又有些什么,谁都懒得去查探。 虽然小山的出现悄无声息,并未在世间掀起任何波澜,但渐渐的倒是有一件趣事被越传越广,就是这仙山创建者,竟是一个小姑娘,仅仅十几岁年纪,生得世间少有的冰肌玉骨,闭月羞花。 时值华夏帝正热心于多多选妃充实后宫,听此传言,立即派出一队密语修罗信使去稽落山打探。密语修罗回来后,勾画了曦穆彤的画像,并表示其本人与画像相比,还要美上百倍。 华夏帝一听之下,立即情烈似火难以自控,誓要将这个世间第一美人纳入后宫,做他最宠爱的妃子。 而此时,妖王狂蟒已开始蠢蠢欲动,处心积虑地谋划着要灭掉四界,并侵吞人间界。 狂蟒因偶然机缘在澜沧江底得到灭天咒秘籍,此功为万古邪功,威力巨大可吞宇宙。因其可怕的破坏力,早已在六界里被禁千年。 他得到秘籍后,本想自己修习以争得天下武功第一的名号,岂料他天资驽钝,一本书横看竖看都领略不到其中要领。无奈之下,只好将书传给了爱子狞灭。 狞灭是狂蟒独子,被他爱若掌上明珠。他时不时就会向人宣扬,他狂蟒王之所以这样不辞辛劳,年年南征北战地吞并世界,为的就是这个儿子。他只期盼有朝一日能彻底征服六界,将宇宙至尊的头衔摘取来送给儿子,只因为这孩子从小显露的天资与才华,实在是担得起这个大任。 狞灭那时年纪尚幼,虽然奇才特质已展露无遗,身体却十分孱弱。他小小年纪,便饱读天下奇书,其思想修为,哪怕一个修行千年的人也难跟得上。 父亲不由分说就把灭天咒秘籍塞进自己手里,他心知此功属刚烈阳功,而自己体虚多病,并不适合修习,万一练到后期遭受反噬,后果更不堪设想。但是父亲如此疼爱他,几乎就差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到他面前,他实在是不忍拒绝,只好没有怨言地接受。 狂蟒生性不止莽撞,还刚愎自用,又心急火燎地要实现他一统六界的美梦,所以并未因为儿子灭天咒尚在修习初期而止步不前,反而自以为他的妖兵战斗力天下无双,算来算去就觉得哪怕邪功不出,只是拿出来吓唬吓唬人,也能起到震慑敌人,扰乱敌方军心的效果。同时,他还认为若出兵扳倒那支撑人间界的五岳仙山,利用崩塌的山石之力,或者就能轻而易举地达成入侵目的。 但是狞灭头脑冷静地审时度势,心知五岳作为人间五大支柱,绝非是那么容易就可以给扳倒的,所以一直劝父亲不要冲动,久而久之,狂蟒倒也听了儿子之言,未敢轻举妄动。 一日狞灭外出历练归来,给父亲讲了一路见到的奇闻轶事,其中就有在五岳之顶见到一座无根小山,悬在半空任狂风吹打,却一动不动,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狞灭年幼,不谙世事,也未曾深想,狂蟒却心生疑窦。 他对人间界狼子野心伺机已久,欲借五岳之力夺之,现在听说五山之上竟又多出一座山来,直觉地就认为,那山必定是针对他而生,将威胁到他未来的计划,所以他不能再等,动手推山的时候到了。 第103章 红颜祸根(二) 另一方面,曦穆彤在澜沧江畔见到生身之父曦穆仓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她在世间唯一见过的亲人,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一个被你生母诅咒过的女子,是一个不祥人,”随后寥寥几句,就为她这千年悲剧写下了开篇。 身世之谜揭开后,她毅然决然地离开段箫,也离开了苍山。 本已无比神伤,又在怒江边无端遭遇漠北狐族追杀,被狐群撕咬险些命丧。虽得飘渺僧相救获得指天禅度化成仙,但是身上那一半山神之血已经尽失。由此她再也不是神,与曦穆家族彻底断绝了血缘关系,相当于获得仙命再度重生。 后她花费数年,坚忍不拔地建立稽落山,哪怕因此不断遭受身体重创,弄得遍体鳞伤也不放弃。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稽洛山竟让她给建成了。 山是给成功建起来了,山内建设却是另一项大工程。 她在山顶临时搭建起一个小木屋,劳累时便在那里休息。一次,她连续劳作多日,实在已疲惫不堪,便躺在小木屋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有多长时间,她忽然被轰天巨响惊醒。惊恐地仔细听,巨响并非来自稽落山中。她跑到山边放眼四望,竟见到密密麻麻、如海潮般涌来的妖兵,已将下方五岳团团围住,不仅如此,还在源源不断地将火药硝石运到五岳山脚下掩埋。 看样子,妖族人这是要毁山灭世! 曦穆彤只看得胆颤心惊,暗自思忖:“如果五岳尽毁,就意味着人间将遭受生灵涂炭之苦,变成一片地狱。师傅飘渺僧告诉过我,我此生练成指天禅最高层的使命,便是守卫那人间界,难道我这使命才刚开始,就要被这些妖兵终结吗?” 她遵照师命,将稽落山的位置选在五岳之巅,目的就是为了能时刻守护它们,不让人间受到任何异类侵犯。谁知这才刚刚建山,灾难就不期而至。 她急急奔下山打探,知道了那妖兵来自妖族狂蟒王,而此时六界里唯一有实力阻止狂蟒的,是神族的神武华夏帝,于是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十万火急地去赶往西天帝神宫,找华夏帝出兵相救。 那华夏帝正暗自谋划,如何将曦穆彤从稽落山抢来封妃,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顿时心下大喜。 曦穆彤顺利地被迎进帝神宫,大批宫女将她团团围住。 不见华夏帝,众宫女却带她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满身撒满鲜花香粉。她大惑不解,问之,宫女却回答说,若要被华夏帝接见,必须先焚香沐浴、撒花更衣。 一切准备完毕,曦穆彤惊觉自己竟被带入帝神寝宫。 只见那房中大红龙凤烛高燃,一张龙塌被繁花簇拥,榻上撒满婚礼吉物。 曦穆彤见状花容失色,知道再继续下去是何后果。正好华夏帝色眼朦胧地推门进来,第一眼见她,便已如坠入了子虚幻境,不信自己竟能见到如此美貌的仙子佳人。 曦穆彤那时也是入世尚浅,不懂周旋。为尽快脱身,居然使出了指天禅四层忘心诀,不光摧毁帝寝,连色迷迷的帝神都被她打成重伤,伏倒在地上起不了身。她虽成功逃脱,却从此与华夏神族结下仇怨。 向华夏帝求援失败,灰心丧气的曦穆彤急急赶回稽落山。 她想尽一切能求援之人,飘渺僧、澜沧娘娘,包括后来相识的剑仙云剑和枯朽道长,纷纷赶来相助。无奈妖兵势众,他们一时间找不到更多援兵,而狂蟒大营,却早已牢牢扎在五岳脚下准备毁山。 是夜,曦穆彤站在稽落山最高峰真龙峰顶,俯览火把照耀得如银河般浩瀚的妖兵营地,喃喃自语:“狂蟒妖兵如此势众,师傅他们就算与我同往,也是不敌,还可能白白搭上性命。我指天禅已达七层的万宇诀,世间唯一能对抗灭天咒的就只有指天禅,不如今晚我就独自前往妖营与狂蟒单挑,不要拖累其他人。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必要保得五岳平安!”想罢,她给师傅留书一封,悄悄离开稽落山,孤身前往狂蟒营地。 狂蟒正漏夜准备第二日毁山之事,不料兵卒却进来通报,曦穆仙到访。他心下大奇,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小姑娘,能有如此胆识,敢孤身闯进他百万大军的军营,便将她请进了营帐。 曦穆彤边走边观察狂蟒的部队,发现妖兵虽众,却显懒散,军纪看上去也十分涣散。同时军营排布混乱得毫无章法,完全不似吹嘘中那般威武雄壮,于是她心中忽生了几分胜的希望。 狂蟒见到曦穆彤,感叹她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但他虽有吞并四方的狼子野心,却并不好色,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她身影单薄地走进来。 “小姑娘,你不会就是那个修了座小山,就异想天开要阻拦我狂蟒端掉五岳之人吧?”他挠着胡子问。 曦穆彤微笑对答:“狂蟒王你猜对了,正是我。” 狂蟒仰天大笑:“你?你凭什么阻止我?就凭你的美貌?” 营中妖兵,也附和地发出一阵哄笑,而兵营幕帘之后,年幼的狞灭正将这一切看得真切。 第104章 万魂夺骨(一) 向华夏帝求援失败,曦穆彤孤身走进了狂蟒的中军营帐。当狂蟒问她凭什么阻止他,难道是她的美貌? 曦穆彤答道:“非也,如果狂蟒王已下定决心行此不义之举,彤儿只有以指天禅七层之力相陪。” 狂蟒并不明白指天禅七层是何境界,与手下妖兵继续调笑,而那幕后的狞灭,心里却很清楚,以他父亲的匹夫之勇,加上自己目前尚未成气候的灭天咒,他父亲败在曦穆仙指天禅七层之万宇诀下,是极有可能的。于是他赶紧派出一名妖兵,去将父亲唤了出来。 听闻儿子讲述指天禅的威力,那狂蟒也是心惊,急问狞灭该如何是好,狞灭眼珠一转,毒计上心。 “父亲,我们妖族的万魂夺骨索可在你手中?”狞灭问道。 万魂夺骨索为妖族镇山之宝,由名字就可知它已夺去过万条性命。而最可怕的,是那些已死幽灵缠绕锁身,再有被此锁击中之人,锁中饥饿的幽灵,就会奔涌而出,将其全身骨骼啃噬殆尽。于是夺骨锁再添新魂,由此不断循环积聚妖魂力量,令锁链更具威力。 狂蟒点头道:“当然,此锁为父系于腰间,可从不离身!” 狞灭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父亲这下胜券在握了。” 父子二人密谋一番,狂蟒带着得意之色回到营帐。 曦穆彤依然在等,狂蟒一改刚才的轻狂神情,对她正色道:“曦穆仙,我知道你救五岳心切,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一点反抗的机会都不留给你。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明日早晨,你站在那泰山前,让我抽你一锁链,如果你没有死,就算你赢,我狂蟒立即撤兵,并保证五百年内都不再打五岳的主意。但如果你死在我的锁下,五岳安危可就由不得你了!” 曦穆彤知道他提及的锁链,就是指妖族镇山之宝万魂夺骨锁,也知道那锁有多邪,但是为保五岳平安,生灵不遭涂炭,她沉吟片刻,竟然答应了他如此残忍的挑衅。帘幕后,一丝邪恶的冷笑,挂上了正躲着偷听的狞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飘渺僧得知爱徒为了救五岳,竟要去泰山前受那万魂夺骨锁,心下骇然,坚决不允,连澜沧娘娘等人都是惊慌失措,纷纷拦阻。 曦穆彤向师傅叩拜,表示心意已决,并且为了天下苍生,她不光要在夺骨锁下留得性命,更要从地上站起来。众人无奈,洒泪跟随她下山,来到泰山之前。 五岳中的万物生灵见妖族气势汹汹前来灭山,早已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亡命地四处奔逃。 现在忽闻稽落山上那个小姑娘,要在泰山前承受狂蟒甩出的万魂夺骨锁以拯救这五座仙山,不由得又纷纷聚拢过来。一时间,泰山之前生灵攒动,天上地下已被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约定时辰到,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狂蟒从腰间解下了万魂夺骨锁。狞灭就立于他身后,可是谁都没留意过他这样一个瘦小的孩童。 曦穆彤稳稳立于空旷之地,暗中推动万宇诀力量,为身体形成一层透明保护罩。狂蟒功力不深无法察觉,可他身边一个枯瘦的老道,忽然袖摆浮动,袖中晦光暗现,似有一粒火珠轻悄悄滚过。 老道感到火珠召唤,侧目看向自己的袖子,心中会意,脸上冷笑一闪而过。而那老道,正是后来宇文化及妖鬼宴上的主角,南风长老。 狂蟒狰狞地甩动万魂夺骨锁,顿时就见风暴沙尘四起。 本来碧空如洗的天顶,忽然间就有漆黑的浓云滚滚而来,蔽日遮天。天地间鬼哭妖嚎之声响彻云霄,那万魂夺骨锁变得光亮异常,锁身上一道道闪电此消彼长,不断发出嗞嗞巨响。 众生灵见如此气象,个个胆寒心惊,皆凝神闭气,噤若寒蝉。 第105章 万魂夺骨(二) 按理狂蟒甩动万魂夺骨锁,是要击向曦穆彤的,岂料锁行半空,南风长老突然出手,竟发出一道强劲的掌力,如道白虹般,生生将一条冤魂满覆的锁链转向,向聚集在另一边围观的众生灵甩去。 眼见这突发变故,连站在狂蟒身后的狞灭都失声大叫不好,却哪还来得及阻止?眼看一众生灵就要被那妖锁击中死伤无数,却听曦穆彤断喝一声,早已飞身跃起,伸展双臂挡在了众生灵前,就如同一道单薄的人障。 事出突然,她不得不在这危机之际放弃刚刚用指天禅形成的保护罩,去救护众生灵性命。可她再也来不及新启一层,就听“咔嚓”一声清脆的爆裂声,那万魂夺骨锁准准砸上了她的后背。 顿时,碎裂的骨骼合着血肉,从曦穆彤瘦弱的身体飞溅而出,锁中妖魂奔涌,脱离锁链,尖啸着抢食那纷飞碎骨,她则如一片风中飘扬的柳絮,软软落向地面,倒在血泊里失去了知觉。 遭遇如此突变,众生愕然,等回过神来,恐惧已爆发成暴怒:这事明摆着,就是那妖王使诈! 大伙儿个个都被怒火烧红了眼睛,哪里还顾得上惧怕妖王淫威?飘渺僧二话不说,率领众人一声怒喝,就冲了上去,奋力斩杀妖兵为曦穆彤报仇。 泰山脚下,一时间喊杀震天,血肉横飞。 一经打斗,大家才发现那妖兵数量虽巨,但其实是帮乌合之众。所谓的狂蟒王,更如滩烂泥,几乎连基本的功法都不甚熟悉。整个妖族阵营里,只有南风道长尚算货真价实,与飘渺僧澜、沧娘娘、云剑及枯朽道长打在了一处。 不过最终,不知那南风使出怎样的卑鄙手法暗算了四仙,以致四仙联手都没逃脱厄运,被他用风雷破发出的暗器击中,全部身死。 正战得不可开交,就听一声虚弱的喝斥传来:“住手!”那声音虽然微弱,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闻声停手,再看向曦穆彤时,惊异地发现,她竟然鲜血淋漓地从地上缓缓升了起来。不过此时她已全身无骨,只能利用指天禅之力,勉强地浮于半空。 无论是妖族人还是众生灵,见她受了那万魂夺骨锁,被万魂啃尽骨骼都还没死,个个惊诧万分。 曦穆彤指向狂蟒,怒道:“妖族匹夫,你我今日约定,有天地为证,你不可不遵。受了你这万魂夺骨锁我尚有命在,你就必须遵守诺言,五百年内不再侵犯人间界!” 狂蟒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狞灭却伸出小手,拉扯他战袍,示意速速撤兵。 狂蟒得儿子暗示,狂笑一声道:“曦穆仙,算你命大,这样都没有死!好,我就守那诺言一次,五百年后再与你相会!”说罢,率众妖兵欲急急撤出五岳。 曦穆彤虚浮着,挡住他去路,冷笑道:“你那万魂夺骨索已杀人无数,沾满了无辜生命的鲜血,今日你休想将它带走,再继续害人!” 说罢将缠绕于身的锁链一把扯下,向稽落山投去,就见那锁链牢牢插入小山山体之下,并向五岳延伸,另一端一分为五直,直插入了五岳山根。 五岳一战结束,曦穆彤重伤,而飘渺僧等人却已战死。她心中悲痛欲绝,待众生灵散去,将那四位仙人的遗体,慢慢挪回了稽落山。 她用内丹炼制出四粒曦穆灵珠,收好四人魂魄,又各取一块血肉葬于山中。等着一切做完,四具遗体便化作万道金光,离她而去。 第106章 刑判支离 奄奄一息地倒在稽落山中,曦穆彤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却听半空传来金鼓齐鸣,抬头看,竟是那华夏帝带领一众神兵降临。 原来华夏帝洞房不成,反被她重伤,一直怀恨在心,伤势刚刚好转,便带兵攻上了稽落山。 曦穆彤虚弱地冷笑道:“华夏帝,你现在用一根手指头都可以杀了我,所以最好快点动手。死在你手里,我也就不用再忍受这锥心刺骨的痛了。” 华夏帝却无半点怜悯之心,反而幸灾乐祸地骂道:“曦穆彤,你这个贱女子,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偏要受那万魂夺骨锁之苦。你以为这样,你我之间的帐就能一笔勾销吗?你的骨是妖族断的,和朕没有关系,我神族的仇可还没报呢!” 曦穆彤听得心惊,怒斥道:“你乃一介帝神,受全天下人景仰,怎可如此心胸狭隘地与一个小女子计较!你到底想怎样?” 听曦穆彤说他心胸狭隘,华夏帝更加怒不可遏,无耻地笑道:“那朕就让你看看,朕这堂堂帝神的心胸,到底有多狭隘!曦穆仙一小小稽落山仙子,胆敢冒犯天尊,入帝神宫行刺,如果让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死了,岂不是太便宜!现判你支离山悬刑一百年,秘密执行,除帝神宫人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你去向,所以你不要奢望能有人去营救你,你服是不服?” “我……不服……你杀了我……” 曦穆彤深知支离山悬刑是一种多么可怕的酷刑,她苦苦挣扎,只求速死。可华夏帝宣判之后,哪里真的在问她服不服?未等她自行了断,已有神兵过来,在她口中灌入九十九年不死水,然后架起她无骨的身体,直抛向支离山…… ~~~~~~ 因万神之首常年沉迷酒色,不理天下政务,神族帝神宫早已引起六界公愤,逐步失去了天下支持。 狂蟒虽侵犯人间界失败,却在神族没落之际得身边的佞臣提醒,他新的入侵机会来了。 他左右权衡,想到儿子狞灭的灭天咒已到一定境界,确实有胜的把握,遂决定立即出兵西天,攻下帝神宫。 华夏帝得意于身为拥有龙血凤髓的天地之神,万物为尊,断不会有谁敢进犯他,所以自惩处完曦穆彤,卸下心头之愤后,依然****纸醉金迷,莺环燕绕,身上神功早已荒废。 谁知真有一日妖族来犯,却奈何他的神兵早已如一盘散沙。妖兵再不济,以百万之势压来,神兵也无力抵挡,很快神族军队就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而华夏帝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南风长老的风雷破击至重伤。 为退妖兵,他四处请兵求援,却无人搭理。此时他才想起曦穆彤,明白了唯有她的指天禅可以相助,无奈她因为自己的私欲,已沦为支离山囚徒,再也不可能指望得上。 神族帝神宫崩塌,龙脉折断,镇守神界河山的七星神灯被妖族熄灭。一夜之间,天地间山倒河倾,几乎所有神祇都从世上消失。 华夏帝临死前,终于幡然悔悟,密语传话给被囚鸡鸣山的帝后宣英,告诉她务必找到新神族的神位继承人,那时神族方可光复。 九十九年过去,曦穆彤被缚于支离山山峰,****被鹰嘴蝠啄食。因为不死水的缘故,被啄食之处新肉会立即生长出来,但切肉之痛,却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反反复复如此循环,就算她想以死解脱,也必须要等到第一百年,不死水法力消失。 但她早已感觉不到疼痛,觉得被缚于此就是已经身死,只是不明白为何死了,心中还有苦痛在对她纠缠不休。 第107章 仙竹漫山 某日烈日如火,炙烤着支离山山峰间的囚犯。 曦穆彤浑浑噩噩地,感觉到几只鹰嘴蝠正在她身上啄食,却忽然被什么惊起,怪鸣一声飞走了。紧接着,就听一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姑娘,快醒来!”睁眼看,就见一张黄黄灰灰的怪脸出现在眼前,正是那童不仙。 “小姑娘,我们救你来了,呀呀呀,都给吊了九十九年了,看看这小脸蛋儿,还是这么美!”那怪人不住啧啧称赞。 “你们是谁?”曦穆彤气若游丝,小声地问,却听另一边传来哭泣之声。扭头望见哭泣之人,她顿觉灵魂尽散,那人竟是段箫。 “彤儿—”段箫哭得撕心裂肺,想抱住她,可她身无完肤、体内无骨,竟不知从何处抱起。 除了段箫和童不仙,另外还有三位仙人出现在眼前,分别是清秋无忧、云之裳和锦书圣。 原来曦穆彤在澜沧江畔与段箫留书而别,段箫心碎,欲放弃王位去修仙,其父却苦苦追赶,结果苍茫天下竟没有一个门派敢收留他。绝望中,段箫遁去玉龙峰顶,只求一死,却被恒山派的紫虚道长相救。 达光王为保段箫性命,终于默允恒山派收他为徒。几十年过去,段箫已在山中修炼成留仙,并在通仙大典上抹去段姓,改名断箫。与此同时,五岳吸取被妖族威胁的教训,其他四岳也已找到各自的留仙,来守卫仙族领地。 断箫炼成仙身后下山历练,偶遇另外四留仙,与他们结成桃园之好,却从一顽童口中惊闻,曦穆彤于百年前落难,正被神族囚于支离山,立即恳求四位兄长相助,共救曦穆彤脱难。四仙欣然应允,于是五人共同出现在这刑山。 五仙将曦穆彤救下,可她身体无骨,已无法站立。清秋无忧在他的衡山中发现玄天蟾,引来了玄天水。 玄天水乃由上古寒冰融化,奇寒无比,但一旦注入人体,便能结成冰柱代替骨骼。唯一的后果是,获骨之人从此再也不能落泪,否则玄天水化作泪水涌出,将使她处的世界变为一片冰雪之国。 从那时起,曦穆彤与五岳留仙结下了不解之缘。除段箫外,那四人皆将她认作最为疼爱的妹妹,后常来常往,已是后话。 当时魔婴灭世传闻已盛,天下皆将神族、妖族和鬼族的覆灭,归为魔婴所为,世间由此只剩仙族、魔族和人间界。为防魔婴卷土重来,仙界魔界更欲结成联盟,以在不时之时共抗强敌。 曦穆彤修养一段时间后,伤势稍好,断箫便带她回了苍山,希望从此与她在此生活,再不问世事。 曦穆彤深知,命运是不允许自己拥有这样沉甸甸的幸福的,唯有再次出走,回到了稽落山。断箫再受打击,变得无比消沉,回到恒山无望殿,表示永不再出山。 回到稽落山后,曦穆彤伤心欲绝,已丧失了继续生存的勇气,却在绝望中惊奇地发现,自己虽百年未归,这里已漫山遍野地长满青青翠竹,飘渺僧等人的血肉,也已生长成四种植物。 入夜,她疲惫入眠,身上四粒灵珠光芒泛起,四位先人与她梦中相会。 “彤儿—” 曦穆彤睁眼,就见那飘渺僧、澜沧娘娘、剑仙云剑与枯朽道长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师傅!”她哭喊一声,但不敢流泪。她想伸手去拉飘渺僧的僧袍,结果却抓了个空。 “彤儿,我们已经是仙灵,住在你的曦穆灵珠中,****陪伴着你呢。”飘渺僧道。 “真的吗?师傅,我不是孤独一人?”她悲哀地问。 飘渺僧笑着摇头。 澜沧娘娘道:“彤儿,我的女儿,大难已过,你需要振作起来,将稽落山建成一座真正的灵山,来保护人间界啊!” 曦穆彤心如死灰,哀叹道:“我做不到,我没有心了,全碎了……” 澜沧娘娘悲中带笑,道:“傻孩子,你看见这漫山遍野的竹子了吗?” 曦穆彤点头,问道:“它们从何而来?为何在此生长?” 澜沧娘娘道出答案:“自从你挽救了五岳及众生灵,天下苍生感激,已将你奉为他们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仙族之首。你被困支离山,无人寻得到你,自是无法相救。但是每年,都会有各种生灵来到稽落山中,为你祈福,并播种种下这竹树,以表示对你的感激和敬意。一个生灵一棵树,百年来稽洛山已仙竹漫山。这既是苍生对你的感激,也是厚望。竹树为证,你现在已是仙族统领,承担着保卫五岳,保卫人间界的大任!” 曦穆彤心下感伤,却又欣喜,还欲再问,怎奈天色已亮,四灵散去,她睁开了眼。 睁开眼,就见到两个无比可爱的小小绿人儿,在手边跳跃嬉笑,围着她不时地亲亲她的手掌,又蹭蹭她的脸,仿佛在唤她起来。 这是上天赐她的竹叶精灵,竹月和竹星。 第108章 矛盾万分(一) 听曦穆彤语气平淡地讲完五百年前的往事,众人只能叹息落泪。 原来仙首所经历的苦难,都是这样来的,而稽洛山漫山遍野的翠竹,还有着如此动人的典故。难怪世间竹林数之不尽,却唯有稽洛山的仙竹,能诞生如此多充满灵力的生命,只因这些竹树,每一棵都有故事,每一棵都代表着一个生灵。 因为魇烈入侵蓬莱而紧急召开的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江南子墨来到浮生殿前,默念曦穆彤告诉他的口诀,殿门口结界打开,他提步走了进去。 浮生殿里,竹树依旧青翠如初。阳光从繁密的树叶缝隙中挤出来,斑斑驳驳如碎金般散落在地面,也将他的身影拉得更加修长。 景色尚如旧,却不见那人,他心头涌上一缕酸楚,赶紧仰起头看向天空,终于忍住了将要落下的泪水。 习武厅前的院子里,水铃儿正在练功。他指尖发出的剑气,如紫虹般在几棵竹树间穿梭,然后又很自然地再收回来。看样子,他这指天禅第二层已是将成。 自从长大后,江南君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干干净净的模样,心下不禁百感交集。 远观那少年,一顶石榴红的发冠束起一团发髻,另留一半散落肩头。长发随剑气飘动,如漆黑的燕尾在上下飞舞,显得英姿煞爽。他身着一件象牙白的敞袖纱袍,腰系水绿色腰带,丝绦上则串着那粒雕凤的水铃铛。看他那身形,再与自己相比,实在是输不去哪里,直如棵翠竹般修直挺拔。虽为凡人,辗转腾挪间,每一处关节却都透露出仙人风骨。 再看他的面庞,一对眸子如两汪清澈的泉水。白玉石般的鼻梁下,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上翘,透露出刚直正义之气,犹如竹月再生。唯一有别于竹月的,是那神情,本该青春洋溢、充满朝气的面孔,却因心底隐秘的仇恨,而变得冷峻似冰,傲然清高,现出他与这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与内敛。 眼中是已成少年的水铃儿,脑海里不断翻腾的,却是第一次在悯心阁桃花树下,见到的那个淘气顽童在与桃花瓣共同旋转起舞的情景。彼时此时,此时彼时,这样巨大的差别,令江南君几乎窒息。 他忍不住要转身逃走,可就在这时,水铃儿却惊喜地在他背后唤了一声:“江南哥哥!”清脆如铃的童音不在,那是一把浑厚动人的男子之声,竟透露着无限暗哑的苍凉。 江南君转过身来看他,脸上早已笑得一如往昔的优雅。 少年收回禅功,几步奔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高兴地嚷道:“江南哥哥,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南君答道:“去落音竹宇议事,顺便就来看看你。” 水铃儿一愣,江南世家的江南君来稽落山落音竹宇议事,这他可是第一次听说,急忙问:“难道出什么大事了吗?” 江南君想想,并没有得到曦穆彤的允许,将目前发生的六界大事告诉他,便含笑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商量一下明年的仙魔宴该怎么办。” “哦……”水铃儿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嗫嚅道:“她……同意你来看我?” 江南君也够聪明,故作糊涂道:“她?哪个她?” 水铃儿知他那点鬼主意,脸微微一红,扭向一边,再不吭声。 江南君不逗他了,叹息道:“时到如今,你还是没有原谅她?” 水铃儿兀自不语,他有点着急,“铃儿,你到底要我怎样解释才会相信,你对她只是误会?” 第109章 矛盾万分(二) 水铃儿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竹林,说道:“江南哥哥,无论你信是不信,那夜在破庙里听见莫强求与毕得之对话时,我就已经明了,曦穆仙不是害死我师傅的人。” 江南君大松一口气,却又深觉不解,问道:“那为什么,你还是要对她……” 水铃儿知他意指为何,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语若寒霜地答道:“她确实不是害死他的人,可是她断他仙根那一幕,却夜夜如梦魇般出现在我梦里,折磨我啃噬我,你叫我如何忘记?又怎样原谅?” 这近乎绝望的倾诉,令江南君的背脊一阵发凉,这下倒是他无语了。 水铃儿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江南哥哥,请随我来!” 江南君随他进到里屋,他拿出了那块卢田玉。 “关于这块玉,我有件事情想问!”水铃儿眼中闪烁着疑惑。 “哦?是玉有什么问题吗?” “玉没有问题,可是玉中之人有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南君听得大为奇怪。 水铃儿问:“你认识一个叫宣英的女人吗?” “宣英!” 江南君差点跳了起来,幸亏他够沉稳,马上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反问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水铃儿摸摸头,这个动作让他又想起了他五岁时的可爱模样。 “前日我将这玉握在手中,玉身忽然现出一股殷红,然后变得无比烫手。我不小心把它掉到地上,它自己飘出一股青烟,青烟中有一个女人在唤我。” “哦?有这样的事?”江南君也觉得怪异,“这个女人,可有和你说些什么?” “她说,她叫宣英,她说我该去了,不要让我的神族族人再留在幻生符里。” 水铃儿的回答,听得江南君的手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他赶紧用袖子把它们遮盖起来,以防被他看见。 他故作轻松地回道:“哦,原来如此,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此玉源自伏羲时代,我想在浣姝之前,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佩戴过,所以有其他人的记录,也不足为怪。” “哦……我明白了!”水铃儿听他这么解释,似乎十分相信,不安的神色褪了下去。 “水铃儿死,浣姝成神与你相聚。他若有天成神,就是浣姝的死期。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活!”江南君脑海中,怪眼那几句话一直不停萦绕,令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此时他与水铃儿的距离如此之近,哪怕无需殷螭剑出手,也能从怀中掏出乌金刀,轻而易举地割断他的咽喉,完成怪眼布置的任务。 可是,他江南子墨真会这么做吗?从支离山妖龙洞开始,从他将五岁的水铃儿拥入怀中开始,这个孩子就已走入他的生命,似乎在冥冥中,与他有了再也无法割断的联系。水铃儿既然叫他“江南哥哥”,那么他从那时起,就真的成为了他最为疼爱的弟弟。 妹妹的失踪令他如此悲忪,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她寻回,以弥补百年来作为兄长的失职,现在他又如何能因要保全妹妹,亲手将心爱的弟弟杀害? 为防露出破绽,江南君赶紧辞了水铃儿出来。刚走出浮生殿,就觉得腿上被妖龙咬过的伤口,开始变得灼热。 他顿时一惊,暗道:“不好,妖龙毒要发作!这……这难道是那个怪眼在控制我?难道他是妖人?” 正惊慌失措地要离开稽洛山奔回江南世家,就见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待那人转身,原来是华留仙锦书圣。 第110章 妖龙之毒 江南君正急着要离开稽落山,赶回江南世家,却被锦书圣拦住了去路。 他强忍腿上伤痛,故作镇定地问道:“华留仙?你在这里做什么?” 锦书圣转过身,冷冷对着他笑:“江南子墨,趁着你还在稽落山,有几句话我要和你说清楚。” “哦?华留仙但说无妨。”见锦书圣神情如此挑衅,他抹去额角的汗,又恢复了作为人间使那冷傲的神态。 “江南君,你这个人间使的身份,倒是让你在三界来往得很是便利啊!”锦书圣嘴角微扬,毫不掩藏对他的讥讽。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稽落山不欢迎我吗?”江南君冷冷地问。 “呵呵,这里不是华山,欢不欢迎由曦穆仙说了算。但我要和你说的是,你对稽落山,对水铃儿,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否则我五岳留仙,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呢!” 江南君咀嚼着那不知由来的敌意,确实有点紧张。但因为腿伤发作,他不能与这人周旋太久,又确信他说的话只是出于猜测,绝对与怪眼无关,便敷衍地抱了一抱拳道:“华留仙,子墨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现在天色已晚,我有要紧事要赶回江南世家,我们后会有期。”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便一拂衣袖欲扬长而去。 谁知锦书圣并没打算就此罢休,依然堵住去路,冷眼道:“看江南君神色如此慌张,只怕对在下的意思,是比谁都明白吧?” 钻心的痛,如利刃在腿上一道道拉过,江南君只觉得一股火烫的液体,正沿裤管淌进靴子。幸亏穿的是长衫,正好能把靴子盖住,否则被锦书圣发现他的伤,必定又会大做一番文章。 二人正相互敌视着僵持不下,却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锦大哥,你来到浮生殿前,是想探望铃儿吗?为何站在外面不进去?”回头看,原来是曦穆彤正如片白云似的飘然而至。 本来打算好好给江南子墨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曦穆彤忽然出现,锦书圣顿时显得十分不自在,只好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是啊是啊,本来打算进去,看见江南君出来,就闲话了几句。既然彤儿来了,我们正好一起!” 曦穆彤点点头,又转向江南君道:“刚才你说府上有急事,要赶回去,却还惦记着先来看看铃儿,真是有心了。此时天色渐晚,你还是早些归去,以求路途平安吧!”边说边暗暗用伶俐的眼神,扫向他的伤腿。 江南君知道曦穆彤是有意在为自己解围,感激地对她深施一礼,再也不发一语,逃命似的离去。 急急赶回江南世家,进入悯心阁后江南君直奔后院,伏在桃花树下一阵呕吐,大口大口的黑血,只将那遍地桃花染成了黑色。 傅伯匆忙奔了过来,见状大惊,一把拉起他的裤管露出那皙白的小腿,就见一个圆圆的伤口,已经脓肿得乌黑,还在向外渗着滴滴黑血。 “公子,你这是……”傅伯一脸惊恐。 江南君从怀中掏出乌金匕首,一把塞给他道:“傅伯,快,快割!” 傅伯迟疑一下,还是接过刀,狠狠向伤口刺去。 他沉闷地呻吟一声,五官已因剧痛而扭曲,豆大的汗珠也从额头滚滚而下。就见那伤口黑血喷涌,好一会儿,血色才渐渐转为暗红,这时他那难以忍受的痛楚,才稍微褪下去了一点。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已经百年了,伤口怎么会突然复发?”傅伯满手是血,惊疑不定。 江南君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现在妖族蠢蠢欲动,妖龙是妖,隶属妖族,是否是打算重新出世也未可知。我……我别是被妖人利用这毒,给控制了吧……” “这……”傅伯更是给吓得一头冷汗,“这妖龙现在可是借尸毒藏于你体内,如果它重新出世……” “傅伯,”江南君此时面色已恢复正常,从地上坐了起来,郑重地对老家奴说道:“妖龙不可复活,万一它夺了我的心神,令我吸人血堕魔,你一定要将我制服,永远关进江南家祠堂再不出来!” 傅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公子,我绝不会这么做!妖龙不可复活,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救公子你!” 第111章 妖族圣君 从蓬莱大败而归,魇烈就像吞了他幽冥殿一枚火雷弹,一天里不知有多少次要暴跳如雷。 这天坐在幽冥殿,一个妖兵捧了坛酒进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道:“尊主,您要的酒。” 魇烈接过酒,饮了一口,立即将酒坛往阶下狠狠砸去,“这是什么玩意?是水还是尿!” 妖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使劲磕头求饶:“尊尊尊祖……这是您吩咐要的千年女儿红啊!” “我呸你个千年女儿红!老子从没喝过这么淡的女儿红!”他边说边从手里甩出一团圣火,妖兵怪叫一声,叫声未停,已成灰烬。 他刚刚杀了妖兵,却见身边圣火炉中一阵躁动,火焰忽然升腾而起,足有一丈之高。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闪到一边,就见那炽热的火焰中,一只怪眼现了出来。 “魇烈,除了杀个把小卒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可以办成的?”那只怪眼,透着几乎比圣火更猛烈的愤怒。 魇烈一向不可一世,三界之中不管遇见什么场合,从未现过惧色,此时见那怪眼,竟如只乌龟般,脑袋使劲往脖子里缩,哆嗦着施礼道:“魇烈参见圣君,不知圣君此言何意?” 怪眼质问道:“啊?你竟然问我何意?我叫你杀个万空道长,你居然把整个仙族都惊动了!你那脑子是长在屁股上的吗?怎么敢那样大张旗鼓地带兵去屠蓬莱?” “原来……原来圣君是为此事发怒!”魇烈恍然大悟。 “不为此还能为何?就这一举动,你已经彻底把自己暴露给那帮仙人了,你叫我以后还怎么用你?” 怪眼此言一出,魇烈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竟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连道:“圣君饶命!看在魇烈是魔族头领的份上,我还可以为圣君效更大力的!” 怪眼听他这么说,眼中的怒火似乎有所平息,顿了一顿道:“好吧,这次我暂不追究,不过下不为例。你若敢再犯,那万空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是是是,魇烈再也不敢了!”他磕头如捣蒜。 怪眼声音缓和下来,眼神似有所思,“万空一死,我们从仙族获得情报的通路,可就断掉了。那武修缘,看样子是不可能为我所用的。” 魇烈赞同道:“是啊圣君,我们得另想办法了!” 怪眼道:“办法多得是,但是得找最有用的。” 魇烈附和道:“那是那是,不过听圣君此言,仿佛已经有主意了?” 怪眼道:“不错,我们计划成功的核心,是让江南浣姝当上神族,这世间最有权威一族的首领,再利用她这颗棋子,达到我们一统六界的目的。但是万一被那稽落山的魔婴童水铃儿得逞,抢走神位,我们妖族就失去了这个统驭天下的大好机会。所以只有将水铃儿彻底除去,我们才可从此高枕无忧。那么现在的关键人物,就是江南浣姝的哥哥。” “啊?圣君指的,莫非是那江南子墨?”魇烈一听,满心不愿。 “正是。水铃儿有魔婴童血气作荧光护体,又被曦穆彤赐了凤羽宝甲,你我皆杀不了他,唯有借江南子墨这个凡人之手,才可事成。不过看起来,他对那水铃儿的感情可不浅,要他杀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魇烈的丑脸上现出一丝难色。 怪眼有所察觉,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魇烈赶紧回答:“是,圣君,那江南子墨来自江南世家,百年前勾引过我妹妹凤涅,当时我差点就一把火把他烧死。后来除了仙魔宴,我与他便再无什么往来。如今我幽冥谷要再与江南世家扯上啥瓜葛,怕是不容易。” “啊哈哈哈!”怪眼听罢,竟发出一阵诡异的大笑,直笑得魇烈毛骨悚然。 “圣君何故发笑?”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魇烈,我看这事,你妹妹也能为我们出份力了!” “啊?我妹妹?圣君这是何意?” “何意?很简单,既然凤涅与那江南有情,就让他们多多接触好了。你妹妹可是魔人,仙人素来自视清高,瞧不起魔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令仙族人不再信任江南子墨,甚至与他这个人间使反目成仇。我已经明里暗里做了不少功夫来逼他就犯,等他彻底走投无路时,还怕不听我们的话吗?” 话说至此,怪眼的眼神,透出了更加浓重的阴翳之色。 第112章 龙牙妖镜之争论 自从武修缘向众人讲述了蓬莱仙岛上,万空道长藏了几百年的秘密,这妖族只是借助魔婴童灭世之谣隐匿,而非灭族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五百年前,狂蟒就野心勃勃要夺取六界,从未停止过挑起战端的行为。在他百万妖兵的铁蹄践踏下,神界不但整个被毁,剩余人等甚至被封进了幻生符。 幻生符与灭天咒属于同源之功,被封之人虽能从灭天咒毁天灭地的威力里保住性命,但要在这符咒中度过整整五百年,谁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五百年过去,这段时间里,妖王到底在如何积蓄实力,尚不可知。但是按常理推测,既然他敢卷土重来,就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目前的关键,是必须要让妖族之首狞灭天子现身,否则他们始终躲在暗处密谋,可谓防不胜防。 可是,怎样才能让以狞灭为首的妖族,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其实六界里,各股搜寻这位妖族天朝天子的力量,从来就没有中断过。此人就如同已渗透进天地间各个角落的神话传说,其神秘形象,已被传言塑造得越来越不真实。 曦穆彤满腹心事地坐在归来殿中,一时也寻不出逼迫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狞灭天子现世的良策。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童不仙的龙牙镜。 “这龙牙镜如果真是妖族的探心镜,童大哥到底是怎样得来的?是否通过这个线索,就能找到妖王藏身之处?” 正想着,清秋无忧和云之裳两人从外面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云之裳上前几步,拉住曦穆彤道:“彤儿呀彤儿,今天你可要说句公道话!” 曦穆彤知道这两个哥哥素来爱闹,这次不定又是为谁说了句什么话在争论,便问:“哥哥们这是怎么了?” 清秋无忧道:“还不是为那个童不仙!我说要去看看他现在在干什么,这样稳妥,云之裳竟然不让!你说童大哥是我们四个人的大哥,我去看他又有何不妥?他这是着的哪门子急!” 曦穆彤心道:“原来是为的这事。”便问:“云大哥,你不让清秋哥哥去,却是为何?” 云之裳扭了扭纤腰,答道:“当年我们五人在泰山之上歃血结义,说好了要同生共死,现在倒是那童不仙,好像已经把结义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理我们几个了。他无情我们无义,如此说来有什么好去看的?鬼不鬼妖不妖,还天天照个什么镜子!”话一出口,立即重复他那万年不变的收尾动作—捂嘴。 曦穆彤与清秋无忧却都是一惊,齐齐将目光锁在他脸上。 清秋无忧急问:“云之裳,你在说什么?什么镜子?” 云之裳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满脸的不自在。但见已收不回来,只好实话实说。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我就把这丑事说给你们听!上次我在浮生殿的假山后,听到了彤儿与锦书圣的对话,知道那童不仙得了面什么宝镜。我这爱美之心,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就想去看看那镜子到底有何了得之处。童不仙现在对我们不理不睬,明看他不一定愿意,我们怎么说也不如彤儿面子大。所以我是偷偷溜进去的,谁知被他发现,竟然命弟子把我打了出来,我的胳膊到现在还是肿的呢!” 边说边撩起袖子,果然左胳膊上还有一大片淤青。 第113章 龙牙妖镜之假象 云之裳抱怨那童不仙为了区区一面镜子,竟然敢打他。亮出来被打的瘀伤后,继续道:“所以说,我不让清秋无忧去,这不是关心他么?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听罢,清秋无忧的脸倒比刚才更难看了,若有所思地道:“哦,说来说去,我算是听懂了,童不仙有面镜子,彤儿、你,还有锦书圣全知道,合着我就是那最后知道的。” 云之裳小嘴一撇,嘿嘿笑道:“你吃个啥醋呀?我知道,也是偷听来的,也没人告诉我呀!你就没那个本事自己去偷听?” “你……”偷听如此有理,清秋无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了。 几个人正闹哄哄,锦书圣走进来,扯着嗓子喊:“你们又在嚷嚷什么?归来殿十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就不能让彤儿有片刻清静吗?” 云之裳一见锦书圣,更来劲,指着他道:“喏喏喏,当事人来了,清秋无忧你自己问他好了!”只把个锦书圣弄得云里雾里的。 曦穆彤坐在一旁,一直不出声,等他们三个闹够了,才开口道:“我们一起去拜会童不仙,探究那龙牙镜的秘密,但是不可被他发现。” 云之裳一听更来劲,拍着巴掌笑道:“真的?这么说我是可以见到那面镜子了?” 曦穆彤摇头叹气:“云大哥,就算你真的见到了那面镜子,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照镜的欲望的。” ~~~~~~ 入夜,泰山顶海听宫。曦穆彤与三位留仙一身轻装夜行打扮,准备等子时将近,再潜进去。 相比曦穆彤上次到访时,海听宫宫门顶上的污浊之气似乎浓了很多,几乎整扇宫门,都已经被黑气笼罩。 海听宫门口守着两个泰山弟子,精神萎靡无精打采,似乎是被妖孽吸了精气般恹恹欲睡。四人看这情景,都是暗自心惊,希望这一趟没有来晚。 终于等到子时,正好一大片流云经过,四人便登了上去,将整个身子都埋在流云中,静静驶向日月峰。 云之裳的脸沾到云片,忽然嚷了起来:“哎呀,这云怎么臭烘烘的!”却被锦书圣和清秋无忧一人在脑袋上拍了一掌,于是嘟着嘴不敢再出声。 到得日月峰,四人将头探出流云向下看去,只见整个峰顶亮如白昼,山峰上的巨石与树木,皆被诡异地镀上了一层亮银。那银色还在微微流动,眼看流到边缝,就会一滴滴淌下去。而这里的一草一木,基本已看不出本色了,好像已经全部被浸泡在银色液体中。 在山顶正中心的位置,放置的就是那面龙牙镜。上次曦穆彤来的时候是白昼,龙牙镜反射的是日光,所以是金色。而现在子时已到,龙牙镜反射月光,于是一切又变为银色。镜子两边那两个巨大的龙头所吐出的烟雾,相比上次白昼的淡蓝,现在已变成了血一般的殷红。 再看童不仙,正端坐于镜前,聚精会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面上神情无比陶醉。 二龙头喷出的殷红烟雾在他周身弥漫,映衬得他那身形十分古怪可笑。未几,就见有淡白的雾气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缓缓喷出,然后被那镜面吸收。 锦书圣伸手轻拍曦穆彤,曦穆彤会意,慢慢爬到他身边,原来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镜子里的情况。 这一看,曦穆彤心下更加了然。 只见镜子照出的童不仙,已经变成了上次她在石壁上见到的那个翩翩公子虚像,相貌俊俏优雅,身材玉树临风,只是带着一脸妖邪之气,狞笑间,反而显得比他原来的样子更加可怖。 第114章 龙牙妖镜之消失 “我猜,这面镜子肯定就是上次善玉真人提到的探心境,它利用人的欲望做诱饵,比如这童不仙,他期盼自己变美,龙牙镜就佯装能实现他的愿望,并让他看到变美的假象,实则是在控制他的心神,盗取他的潜意识!”锦书圣小声发表观点,曦穆彤一旁微微点头。 清秋无忧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曦穆彤道:“现在童不仙的意识已与那镜子相连,若我们冒然打断,他可能有性命之忧。但是也不能坐等仙族机密从他脑中被窃走。这样,我下去想办法制止他,你们在后面接应我。” 三留仙一听,知道她又把最危险的任务拉到了自己身上,所以锦书圣第一个就不同意,强烈要求自己下去,清秋无忧也不甘示弱地和他争了起来。二人正僵持不下,却听曦穆彤一声惊呼,再看时,云之裳已经飘落云端。 云之裳悄悄潜到童不仙身后,打算先用内力定住他心神,再拉开他打碎那镜子。 谁知内力发出,刚要触到童不仙身体,竟被以双倍的力道弹了回来,反击到了他自己胸口。就听他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直喷上那龙牙镜镜面。 童不仙本来正专注于修炼,冷不防一口血喷到面前,惊疑地回头,就见到了云之裳那张吐血的脸。 一见来人是云之裳,童不仙顿时勃然大怒,吼道:“云之裳,又是你?上次你来盗我宝镜被我打走,怎的还不死心,今日夤夜再来?” 云之裳捂住胸口,也是怒火冲天,骂道:“我呸你个童不仙,枉你我结拜一场,却背着我们干这丧心病狂的勾当!这龙牙镜,根本就是妖族的探心境,盗你心神去炼什么打开云霄大门的钥匙。你堂堂一个留仙,为了争多一分姿色,就甘心被妖族当作走狗来使!” 童不仙被他骂得一愣,随即冷笑道:“云之裳,你终日自持貌美如花不可一世,如今见我得了宝镜,很快就要超越你,于是心生妒忌,要除去我对吧?” 云之裳斜眼看他,又笑得直不起腰来,道:“童不仙,我看你成仙前走火入魔,成仙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如今却是走火入魔得更深!” 童不仙最恨被人提起曾经走火入魔之事,觉得那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现在云之裳竟然念得朗朗上口,自是怒得再也忍不了他,“呀”的一声怪叫,就扑了上去,两人打在了一处。 那云之裳可不傻,他知道头顶上还有三个人等着,只要把童不仙从镜前引开,他们就可以下来,轻而易举地将龙牙镜摧毁。于是一边打一边骂,然后一边往另一块山头后撤去。童不仙直被他的激将法激得就要爆炸,恨不能立即扑上去将他剥皮拆骨,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一路追了过去。 眼看那二人越斗越远,云上三人即纵身跃下,打算毁镜。 曦穆彤走在最前面,手指着力指天禅就要发出,但就在她要毁镜时,忽然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手停了下来。原来她从镜子里望见,竹月正在向她微笑。 “竹月—”她凄厉地大喊一声,直扑向那龙牙镜,后面锦书圣和清秋无忧大呼不好,知她中了幻术,赶快几步上前将她拉住。清秋无忧一把从袖中拉出条白色娟帕蒙上她双眼,然后和锦书圣二人背过身去,再不敢轻易看那镜子。 曦穆彤眼睛被蒙,心神随即恢复,知道刚才是着了妖镜的道,也将身体背转过去。那边童不仙与云之裳斗得正酣,却用眼角余光发现了另三个人,知道自己中了云之裳调虎离山之计,于是赶快回撤,云之裳哪里肯依,现在反成了他倒追童不仙。 二人打着打着,就已打回镜前,那镜面忽然发出一道强烈的白光,二人躲闪不及,惨叫着双双被吸了进去。 这边三人本来是背着镜子,谁知云之裳竟和童不仙打回来了,还是正面对着镜子,然后伴着惨叫声,身子就飞了起来,再看,就已与童不仙一起消失在了镜中。 曦穆彤大急,也顾不得幻术不幻术了,转身扑向那妖镜,谁知随着那二人进入,镜面所有的强光均在瞬间消失,仿佛变成了一面普通镜子,两边龙头也停止喷吐殷红烟雾,日月峰顶,一切都回复了平静。 第115章 龙牙妖镜之心若 云之裳与童不仙二人同时消失于龙牙镜,可急坏了那三人。 清秋无忧发了疯似的,使尽全身本事要将镜子砸碎,岂料它纹丝不动,如金钢铁铸般坚不可摧。到最后。他几乎已失了章法,将自己的身体当作石头,整个人向镜上撞。 锦书圣见状,赶紧一把拦住他道:“清秋兄,你这么打下去,是要把自己给活活打死,我们得从长计议啊!”他这才冷静下来,无助地看着那面妖镜。 曦穆彤经此突变,惊惧之下也觉得匪夷所思。 锦书圣转向她道:“彤儿,你看这事如何是好?云之裳现在身陷险境,那童不仙再不济,也已和我们拜了把子,总不能对他见死不救。我看这镜子用普通功夫是没法打开的,若用到你那指天禅的万宇诀,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曦穆彤摇头道:“大哥万万不可,目前我们对这妖镜不甚了解,更不能确认他二人正身处何处。若是还在镜中,而我们又碎了镜子,他们岂不是也跟着一同玉石俱焚?” 锦书圣一听,深觉有理,觉得是自己刚才一急之下莽撞了,幸亏拥有指天禅之力的人不是自己或清秋无忧,否则可能云之裳他们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不禁脸微微一红。 清秋无忧依然难掩心头焦急,也抬头望向曦穆彤,乞求地问:“如此说来,彤儿你有什么主意?” 曦穆彤略一沉吟,道:“我要将此镜带回稽落山封存。” 二人一听皆是大惊,异口同声地阻止:“彤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此妖物邪气如此之重,还不知镜子另一端连接何处,或可能会带出什么不祥之物来。你就这样将它带回去,岂不是会为稽落山招来风险?” 曦穆彤道:“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二位哥哥现在被封在里面出不来,而我们又不能进去相救,他们必定凶多吉少。我必须尽快用法力将镜面打通,最起码能让我们进入其中。如果将其封印置于玄冰洞仙灵塚,请四灵看护,应该不会出问题。这妖镜可能是我们目前调查妖族的唯一线索,我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二人听她这么说,虽是不放心,却也深觉有理,只好点头赞成。 曦穆彤指尖发出炫光,直射那镜,又闭目念动心诀,就见龙牙镜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面手掌大的小镜,再收入她袖中,然后三人一同离开日月峰,走向海听宫大殿。 走入正殿,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只见那殿堂上,已完全没了往昔泰山作为五岳泰斗的辉煌与庄严,变得直如土匪山寨一般。殿顶华丽的琉璃吊灯已废弃不用,四壁上燃着熊熊火把。留仙宝座旁,一顶紫檀香炉里青烟悠悠飘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香非香,刺鼻怪异的气味。 三人知道那香味闻不得,立即用衣袖紧掩口鼻。锦书圣上前一脚踹翻香炉,就见灰黑的香灰散落一地。他们急急将大殿的门窗全部洞开,那异味便速速散去。 穿过大殿,来到一排廊房静室。他们一间间紧挨着排查过去,每间房竟都已人去屋空。 诡秘的寂静中,三人忽然隐隐听得有乒呤乓啷的声音传来,便赶紧寻声而去。 到了回廊转角处,见到另一间静室,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好像是有人正在里面使劲撞门,想逃出来。 三人警觉,各自兵刃出手,站成三角之势,慢慢向房门靠拢。 门内之人听到外面动静,也似有所警觉,暂时停止了响动。僵持数秒,那人终于把持不住,压低声音问:“谁在外面?” 清秋无忧反问:“你是谁?为何躲在这静室之中?” 话音刚落,房内就是“咣当”一声大的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还滚了几滚。就听那人急道:“清秋叔叔我是心若,快开门救我出去!” 第116章 龙牙妖镜之巨蚕阵 “心若?”三人又是一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若可是童不仙的大弟子,泰山派的首徒,怎么会无端给关在静室里呢? 锦书圣二话不说,撞开门,就见眼前情景实在可怖。 只见心若被困在一个白白的、好似蚕茧的丝囊中,手脚皆动弹不得,只有脑袋露在外面,正在地上打滚,意图把门撞开。 清秋无忧将手中折扇的折边往那丝囊边缝一划,小小折扇竟将坚韧的丝囊划开一条缝。随即锦书圣上前,两手把住缝隙用力一掰,乘丝囊分开,还未来得及合拢时,一把把那心若给提了出来。 心若终于逃出丝囊,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待他稍微镇定,曦穆彤便赶紧问:“心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泰山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若未及出声,先呜呜哭泣起来,边哭边道:“师傅疯了,一年多前,他外出时不知从何处拾得一面镜子,说是宝镜,****对之修炼,就可助他成为天下第一美男。我见那物甚邪,劝他不要练,他不但不听,反而将我绑缚在房里。后有一日,不知从何处爬来一只巨虫,吐出这丝将我层层裹住。我就觉全身精力似在被那丝囊吸干耗尽,若非各位叔叔前来相救,心若恐怕很快就要死于非命!”一席话说得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等心若体力恢复一些,他把三人带到了童不仙的房间。 走进房,又是一阵心惊。 房内妖雾四处弥漫,三面墙上都悬满了各式各样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童不仙在搔首弄姿。锦书圣与清秋无忧逐一将那些镜子砸碎,妖雾才渐渐散去,一干人便开始搜查童不仙的物品。 曦穆彤搜到书桌边,拉开小抽屉,一下呆住,呆愣半天后,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伸手从抽屉深处抽出一个细小的竹筒,筒身上刻了三个字:“水铃儿”。 正惊疑间,就听门外一阵窸窣响动,并伴随有暗哑嘶鸣声。 曦穆彤心道“不好”,纵身一跃,已身处门口,挡住了身后三人。 门外此时,已是白花花一片,就见半人长白色蚕型巨虫无数,正穿过大殿,向童不仙的房间蜂拥而至。所过之处,巨虫吐出银色液体,一切事物皆被浸泡进去,液体流过处,生命迹象全消。 “巨虫阵!各位小心,不要被那蚕的毒唾液沾到!”曦穆彤大喊一声,腾起跃至半空。那三人闻听,也纷纷跃起与她组成了一个四方阵。 身处半空,曦穆彤能看清那巨蚕并非毫无章法从四面涌进,而是以五行之势向这边逼近。为首方位为水,坎水向北,北方阴极而生寒,寒生水,她目光一闪,已心中有数。 水位巨蚕身形最大,头上略显金色光环。其左边是乾金巨蚕,右边是艮位巨蚕,似乎这三蚕在吐出毒液消灭生命,为主力开路先锋,而后面的其他巨蚕,则负责吐丝建囊,将一切都包裹起来。 曦穆彤带领三人避开南火方位,手指示意,那几人立时明白。锦书圣跟着她慢慢向震木移动,而清秋无忧和心若,则挪向兑金。 这些巨虫虽然来势汹汹毒不可挡,眼神却极不好使,只是看向前方,对于头顶的威胁,无知无觉。 曦穆彤见虫队已行至脚下,乘机一指剑气直指向坎水巨蚕头部,并斜穿而过。 剑气过处,就听“噗嗤”一声响,犹如穿破了什么水囊。再看,剑气已切断它的头皮,将脑浆震了出来。四人急闪身,以防那浆液溅到身上,却见先锋丧命后,其他蚕虫开始乱作一团。 锦书圣和清秋无忧趁乱,又结果了乾金和艮位巨蚕性命,整个巨虫阵就不攻自破,蚕虫们轰然四散,向四周逃去。然而未待它们跑出多远,早被四人一通乱斩,全部被斩成了一团团浆液。 灭掉巨蚕阵,心若又抖得不能自己。他在想,估计是那妖物尚留了一分薄面给童不仙,所以暂时只用囊将自己裹住。如果它真下杀手,自己怕是早已化作一滩血水。锦书圣摊开双手为他推心,缓缓输入的真气,终令他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曦穆彤停在坎水巨蚕尸身旁,掏出冰兽鞭扫去,就见一块银色符牌现了出来。她扬动指尖除去污物,将符牌握在手中细看,符牌上雕有一字,“狞”。 巨蚕阵破,妖镜被收,海听宫浊气渐散,如瀑的流云,也开始泛出本色的光辉。 曦穆彤与二留仙一起,点燃玄火烧光所有被蚕液腐蚀之处,并命心若暂代泰山掌门一职,率众弟子修复海听宫,便带着缴获的一干物品,匆匆赶回稽洛山。 第117章 迷离局势 水铃儿坐在浮生殿前的小竹林里,专心读着那本皮面指天禅。 指天禅共七大境界,第一境断水,即将水断开的境界,他已达到。第二境生花,即剑气到处催生枝头的花苞盛开。第三境采火,即指尖剑气可将烈火熄灭,并将火种收归进自己掌心。对敌时,这火,便是敌人的修为内力。 从第四境开始,难度更高。忘心诀要求禅练者心剑合一,人随剑影幻化无数人形,从而一人可与数人对敌。 悬悲诀要求禅练者指尖耀星,可与他人心脑相连,由此进入他人境界,读其思维。 达到耀海诀时,禅修者已能在极乐胜境中数完整整三千尊罗汉,并且到了这一层,可催眠人的心神,使他进入自己最深沉的潜意识,而沉睡其中。 等到万宇诀,表示禅修者已能将身周万物,网罗于他自己的大成境界,并利用意念,随意将万物挪动或更迭位置。 读罢,水铃儿将书放在膝上,然后盯着自己的手指发愣。因为练功太用力,那双本来粉润的手,现在已盖满斑斑伤痕,并结出了层层厚茧。 灵儿像团滑动的小鼻涕似的扭到他面前,跳上他的鼻梁,瞅瞅他的眼睛,又跳下地跑开。不多会儿,它张牙舞爪推来一盆刚刚吐出一点翠绿色花苞的海棠花,摆在他面前。 水铃儿双膝盘坐,屏住呼吸,双臂凌空划出禅指,心中暗念:“风吹花动花动影随。花影暗浮浮花于丹。丹吹花走影从经络。指尖掠影影上生花。指运花,花逢星,星从丹生,花开。” 念到此处,就见右手食指中指变得紫红透明,随即一道灼热耀目的剑气从指尖冲出,直落到那海棠花的花枝上。花枝受到融融暖意的鼓舞,生在枝头的花苞便在瞬间一齐长大,灿烂地绽放出鲜红的笑颜。 灵儿在一旁观赏得又蹦又跳,十几只虫脚一起挥舞,只恨自己不能说话,否则一定会大声叫好。 水铃儿见自己指天禅二成已成,心中也甚是欢喜,这几月来的隐忍,终没白费。正在此时,就听身后有人进来,转身看,原来是曦穆彤。 曦穆彤走到海棠花前俯身看看,淡然道:“花开甚好,只是还可以再开盛一些。这样你剑气所达范围更广,威力也更大,所以还需加强练习。” 水铃儿点点头,闷声道:“知道了。” 他已习惯曦穆彤从不会夸他一个“好”字,而曦穆彤,也习惯了他这种叛逆少年的冷傲态度。 看完花,曦穆彤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个小竹筒递了过来,问道:“你可认识这个?” 水铃儿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惊问:“你……这个竹筒,从何而来?” 曦穆彤道:“你且别管从何而来,只让我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物品?” 水铃儿此时,玉塑般的脸已如充血,肯定地答道:“是!这名字还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当日我用此竹筒收集蛊雕兽三滴眼泪,用来救师傅,师傅没救到,这竹筒也失去了踪迹!你……到底是从何处寻来的?” 曦穆彤暗自哀叹一声,心中不愿承认的猜想,终成事实,可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呢?水铃儿目前指天禅第二层刚成,还没到独自直面外界危机的时候,所以她只有暂时隐瞒。 “我在百香谷拾到,见刻有你的名字,便拿来还你,以后小心点,不要再弄丢了。”她掩饰地说完后,扬长而去。 水铃儿呆呆注视她的背影许久,紧紧握住那竹筒,几乎要将它捏碎。不知不觉间,那潜藏在心的仇恨,又一点点爬满了面颊。 将龙牙镜层层封印,置于仙灵塚里后,曦穆彤只要入夜便会来到此处,站在镜前琢磨,尝试用各种方法击打它,希望能尽快将镜子入口打通。 根据此次泰山之行可以想见,童不仙知道不少关于妖族的事情,所以必须寻到他问个清楚。更重要的,是要把云之裳给救出来。 五岳留仙中,一仙躺于真玉棺生死两茫茫,一仙已成魔,另外一位随着失踪,这样的局面,如果算是一场恶战的开局,后续又将如何发展?她不敢想,她只能尽快寻思对策。 第118章 无脑匹夫 凤涅坐在她的金凤宫里,一直将江南子墨的小像握在手中,愁眉不展。 这个小像,她已悄悄挂在脖子上多年,每当对他思念难耐时,便会取出来看一看。 此时正一个人看得如痴如醉,却听殿外传来如雷的脚步声,知道是魇烈来了,赶快重新将小像揣起,故作镇定地端坐窗前。 魇烈也不敲门,大大咧咧地一把推开门进来,见她正在屋里,有点不好意思,嚷道:“哎呀妹妹,原来你没出去。” 凤涅冷冷一笑,道:“原来哥哥总在我不在的时候进来。” 魇烈自知说错话,挥着大手道:“凤儿你又说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哥嘴笨。我只是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你为啥要腻在屋子里呢?” 凤涅一听,更觉好笑,不屑地扬扬眉道:“是吗?幽冥谷里五百年都没见过阳光了,今天这好天气从何而来?” 魇烈处处落于下风,不觉气恼,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怎么说都是哥哥我的错,我现在错了,一百年以前也错了行不行?” 凤涅一惊,这才正经看他,问道:“哥哥这是何意?” 魇烈嘿嘿笑道:“好妹妹,你就别假装糊涂了,你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江南小子对不对?” 凤涅蛾眉倒蹙,一下子跳了起来,怒道:“哥哥,你打进来就没说过一句着边的话,这样拐弯抹角,到底要说什么?” 魇烈虽然受她的打击,兴致也没下去,依然陪笑道,“别生气嘛,我这趟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听不?” 凤涅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五百年来,哥哥所谓的好消息,从未真正让人觉得好过,反正不是杀人就是作恶。就算我说不想听,你也会照说不误,所以这欲擒故纵之法,你还是省省吧,直接说便是。” 魇烈又碰一鼻子灰,灰溜溜道:“算了,我就直说了,免得被你那刀子嘴杀死。你要想见那江南小子,便去见个够,我再也不拦你。” “什么?”凤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真望了一眼窗外,心道:“难道幽冥谷今天的天气真的变好了吗?”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便机警地回道:“哥哥,你这话可别说一半留一半。这放我去见江南子墨的条件是什么,为啥你不一并说出来呢?” 有个这么聪明的妹妹,从来不上钩,魇烈也只能自叹倒霉,闷声道:“只要江南子墨杀了那水铃儿,你爱嫁他便嫁他,哥哥再也管不着。” “你在说什么?”凤涅几乎尖叫出声,惊问:“你为什么要杀水铃儿?” 魇烈一挥大手,道:“哎呀,天机不可泄露,你就别逼你兄长了。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儿,愿是不愿意?” 凤涅正欲大骂魇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眨眼就转了语气,嘴角挂着笑道:“看来凤儿这次,可真是沾了哥哥不知哪个阴谋诡计的光,竟然可以为自己谋点福利。好吧,我就去劝子墨杀水铃儿。” 魇烈虽然一直被凤涅言辞所虐,但得了她这句话,顿时就觉得,他再怎么受虐也算值了。当下顾不得气恼,喜道:“凤儿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就知道你会为哥哥分忧!哈哈哈……”说罢发出一阵鬼嚎似的大笑,抬腿就走。因为在高兴头上,有点得意忘形,所以临出门还补了一句:“你现在是头顶桃花开,可以自由见江南子墨了,你那尧豸妹妹,可也不输于你呀!” 凤涅只希望他快走,没想又回头,一脸嫌恶地应付道:“哥哥还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完吧。” 魇烈一脸淫邪,又无趣地凑过来道:“她现在,新收了个小白脸作男宠,据说……”故作神秘地将声音压低,“据说还是个仙!” 魇烈走后,凤涅的心止不住狂跳,他最后那句话不停在她耳边回想,令她心慌意乱:“尧豸收了个男宠,还是个仙?” 仙族的仙,没一个是她不知道的,可是无论哪一个,也不可能沦为魔族魔女的男宠,除了一个人…… “难道是他?”凤涅想到那个名字,立即胸闷难当,一口血差点就喷了出来。 第119章 誓与君随(一) 自从妖龙毒发作之后,江南君已有数日未离开过悯心阁。傅伯为他端送红汤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却依然容颜憔悴,日渐虚弱。 这日,他正伏于几前,勉强集中精神读书。天已入五月,他身上却还披着件精致的水貂皮袍子。 傅伯又端着红汤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他却把头扭向一边,黯然道:“傅伯,我不能再这样了!”说着,眼中几欲滴出泪来。 “公子,你不要担心老奴,老奴可是已修炼三百年的蝠妖,血多着呢!”傅伯故作轻松地宽慰他道,神情里却显出疲态。 江南君经不住傅伯的劝,最终还是抖着双手,接过汤碗,缓缓喝下,脸上这才又现出一丝活人的颜色。 “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傅伯不安地搓着手。 “傅伯但说无妨。”他柔声道。 “这个……我记得那年在支离山的妖龙洞,水铃儿说过一句话……” 傅伯话未说完,江南君立即挥手将他止住,声调也提高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是想陷我于不义吗?” 傅伯一听,吓得双膝跪倒,急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呀!” 江南君颓然一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该来的就让他来吧。我还真希望如月竹仙那样一走了之,再也不用直面这人世间的诸多烦恼。只可惜,我死不了。” 二人正在说话,门外家奴来报,幽冥凤涅求见。 江南君吃了一惊,心想这丫头莫不是疯了?现在竟然敢堂而皇之的从正门通报而入?他摆摆手,刚想说不见,转念又觉得以凤涅之为人,这么做一定是事出有因,便无奈地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百年来,凤涅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穿过江南世家的正门来见江南君。当她越过门槛,看到那足有二人高的朱漆大门时,心里止不住地伤感。 可当她被家奴引进内堂,一眼见到他,却再也顾不得伤感,而是一颗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她看着他,呆愣地问道。 江南君怅然一笑,道:“是我腿上的妖龙毒发作了。那妖龙在我体内沉寂百年,现在可能是想要借着妖族势起而重生。如今我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与尸毒对抗。” 凤涅忍住心痛,又问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可有寻找什么治疗之策?” 江南君叹了口气,道:“既来之则安之,都一百年了,我还能做什么?” 凤涅瞅他两眼,故意撇着嘴道:“那可不一定,你能做的事,说不定还不少呢。” 江南君听她话中有话,微微一愣,问道:“哦,比如呢?” “比如,潜入稽洛山把那水铃儿给杀了!”凤涅眉角微挑,似笑非笑。 刚刚傅伯才提起水铃儿,这没过多大会儿,又冒出来第二个人,江南君禁不住更觉烦恼,气道:“凤儿,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凤涅见他面现愠色,似乎真怒了,便收了那带挑衅的语气道:“其实,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哥哥不知又要耍什么新花样了。” “哦,你此话怎讲?”他一听,马上紧张起来。 第120章 誓与君随(二) 凤涅见一说正事,江南君的语气与神态便与刚才大有不同,心中不免嗔怪,脸色骤然变冷,讥讽道:“先天下之忧而忧,江南君这个堂堂人间使,做得可是相当称职呢。” “凤儿—”江南君有点急了。 她时常在关键时刻借题发挥,绕开正题,他还真拿她无可奈何。 激怒江南子墨,凤涅心下反而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便不再逗他,将今日魇烈来见她的事,细述了一遍。 听罢,江南君冷冷笑道:“这魇烈身为堂堂魔族之首,竟然会向妖族称臣?还真是可悲!” 他说的可悲之人,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而自己不幸又确是魔族中人,所以凤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默默低下了头。 江南君还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背起双手,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带着恳求的语气对她道:“凤儿,既然咱们今天已经见过面,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往江南世家来了,好吗?” 一听此言,凤涅终于忍不住了,猛然抬头,怒道:“江南子墨,你当真就对我这样绝情?”话一出口,怒火很快又转成委屈,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江南君也急了,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妖族蠢蠢欲动,欲卷土重来吞并三界,你哥哥又正勾结妖族,图谋不轨,把你当做一颗棋子,你周旋在这其中,岂不是危险?” 听他是在关心自己,凤涅的脸色这才稍稍有所缓和。但她虽不恼了,却也没被他的话吓倒,而是坚决地说道:“你知道,在这世上,你已经是我幽冥凤涅最重要的人了,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水铃儿不可伤,对我来说,你可比他更重要。所以你如果真有什么行动,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帮你!” 她的语气如此坚定,江南君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劝阻,想了想,答道:“好吧,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反对。你看这样可好,今日你且回去,如果我已定行动计划,便请傅伯派鹰嘴蝠传书邀你前来,如何?” 凤涅迟疑地审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千万个不愿意,嘴上却也淡淡地答应了。 送走凤涅,江南君思潮起伏。 魇烈是个无脑匹夫,全身上下除了凶残暴戾外,再找不出什么其他的特点。凤涅虽身为魔族中人,人品修为却更胜不少仙族。她像这样留在幽冥谷,日子一定不好过。并且随着妖族阴谋暴露,暗黑势力逐渐展开,她的处境,甚至可说是十分危险。 再聪慧的女人,一旦碰到情字,都易失去理智。就算魇烈因要利用她接近自己,而不阻止她出入江南世家,这样明目张胆的往来,都只会将她陷入更加进退无路的境地,所以无论他心里其实有多盼着能时刻见到她,也一定要和她保持距离。 而对于妖族,江南君对于当下局势的看法,倒与曦穆彤不谋而合。 目前妖族在暗他们在明,他们的一举一动,大概都能都被妖族掌握得清清楚楚,而敌人的动向,他们却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样下去,除了被动挨打,不会有什么其他更好的结果。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想办法逼迫妖族归世,重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是时候去运河北坡,再会会那怪眼了。” 江南君喃喃自语,但忽觉身子发冷,忍不住将那水貂皮袍子,又往身上紧了一紧。 第121章 再会怪眼(一) 夏夜的运河北坡,恐怖气氛并未比其他时节好去哪里。 白天来上过坟的人家,香烛纸钱的余火尚未完全熄灭,还留着星星点点的暗红残光,在夜风中如无数幽暗的鬼眼,眨来眨去。 相比上次,现在这里又增添了不少新坟。坟地深处,若隐若现的女人哭声依旧。白色的招魂带子也更多了,随着那些斑驳的火光,来回飘荡。 江南君身披风衣,风帽遮头,仔细回想上次怪眼留下的话:“如果事情有进展,或者你需要找我,你就到这里来燃上三堆银色篝火,记住,是银色篝火,怪眼我就会出来见你。” “银色篝火?”他一边默念,一边环顾四周,“我如何能用火折子生出银色的火来?” 他走到一座坟墓旁,双手抱拳道了个不敬之礼,就摘下坟头上的纸灯笼,摇一摇,就着里面的蜡烛将灯笼点燃。只见那灯笼烧着后,火焰呈金黄色,与其他东西烧着的颜色无异。再往里走,每座坟头都大同小异,寻不见特殊之处。他又试着点了两个灯笼,烧了点残余的纸钱,却依旧未见那银色火焰。 正踌躇无计,恍然间他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三座新坟并排而立。走近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三座坟的墓碑,竟全是空白的,没有凿刻任何逝者名姓。坟前各摆一只化宝盆,盆中的冥纸元宝,全都原封不动被搁置在那里,仿佛拜祭之人正要点火,却因突发的事情而离开了。 “三堆篝火,三个化宝盆,说不定就是这里!”江南君心下一喜,掏出火折子吹亮,然后将那三只化宝盆点燃,果然就见到三团银色火焰,无比冷清地冉冉升起,并且越升越高,飘出的青烟,直达天际。 银色篝火燃起不久,就见一道耀目的闪电划过北方天空,其灼亮程度,似已将天空撕开一道巨大裂口,随之而出的,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惊雷。电闪雷鸣过后,却漫天繁星闪烁依旧,丝毫没有变天的迹象。 江南君被那道灼亮的闪电刺得一时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他放下手臂再看,就听一声长啸划过,那只怪眼果然又出现在了半空。 “江南子墨?”怪眼一字一顿地唤他,“是你有事找我?” 江南君强压腿上的伤痛,怒道,“不错,我找你,上次见面后,你就预料到我会再回来这里,点燃你说的那三堆银色篝火对吗?” 怪眼诡异地眨了一眨,似乎在笑,问道:“你此话怎讲?我不是说让你杀了水铃儿以后再来找我吗?难道你已得手?” 江南君冷笑道:“你还真是心急,那稽洛山结界里三层又外三层,水铃儿被曦穆仙关进浮生殿后,又加了一层。我这一介凡人,可能那么顺利地潜进那仙山杀人吗?” 怪眼阴翳的目光里流露出不信任,漠然道:“江南子墨,你少在这里和我耍花枪,你能杀他的机会多着呢!你和那曦穆彤交情不浅,若以拜访之名潜进山里对水铃儿下手,并非难事,可你却迟迟不愿动手,莫非是因为对他怀有关爱之情?” 江南君心道,“你这妖物,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只可惜,你动不了他!” 第122章 再会怪眼(二) 运河北坡上,江南君再次见到了那只怪眼。 鬼眼怀疑他因对水铃儿有感情,所以不愿杀他。 江南君心知这是事实,嘴上却敷衍道:“水铃儿是月竹仙的徒弟,那月竹仙满口仁义道德,却总是妄自尊大,处处要走在我前面。我气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对他的徒弟生出关爱之情呢?可我江南子墨出自江南士绅之家,一大头收入来自货物买卖,从来不会做亏本生意。你要我杀水铃儿可以,不过,得看你出的价钱如何。” 怪眼一惊,问道:“你此话怎讲?难道你黄金铺地翡翠为墙的江南世家,还缺这点银子?” 江南君眼中划过鄙夷,讪笑道:“交易不一定非要涉及钱财,我是有其他条件与你相谈。” 怪眼嘿嘿怪笑道:“条件?江南君,你这个记性好像不太好呢!你妹妹在我手上,你还有资格来和我讲条件?” 再次提起浣姝,他却已没有上次的惊慌失措,只是平静地答道:“不错,浣姝现在生死未仆,我是很担心。但如你所说,她都已经成鬼了,我还能担心到哪里去?” 怪眼被他说得无语,只好退让,道:“好吧,你说吧,你去杀那水铃儿的条件是什么?” 江南君道:“你既然这样处心积虑地利用我,自然已将我的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百年前,我在支离山被妖龙所伤,尸毒一直不好。现在你妖人重新现世,为借我手去除魔婴童,故意催动我体内的妖龙毒再度发作,折磨得我生不如死,以达到控制我的目的。此事,你无需否认了!” 怪眼不置可否,也不出声,只是不停转着黄眼珠盯着他。 他继续道:“不过不管你怎样调查,也不可能真正清楚我的为人。现在我老实告诉你,我江南子墨胸怀坦荡,不惧鬼神,从来就不会受任何人威胁。倘若你告诉我去毒的办法,令我回复自由之身,如凡人一般活到老死而去,我自会助你。不过你若是始终算计着要用这种阴损招数对付我,就再也不要奢望,我会对你低头!” 等他说完,怪眼不光眼珠在转,还眨了眨,似乎是在盘算。 想了一会儿,它答道:“好吧,老夫佩服你是条硬汉子。既然你挑明了吃软不吃硬,我就答应你,想办法帮你祛除这尸毒。不过……”他故意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此番交易之后,你江南子墨再不是什么人间使,而是我妖族在人间的护法,必须为妖族天朝效力,你可同意?” 江南君听着暗暗心惊,冷笑道:“怪眼,你要求的还真多!之前要我杀水铃儿,现在,居然连我整个江南世家都要端过去了!” 怪眼一听,狂笑道:“江南子墨,一年之后的某夜,将有雪狼对月而泣,那将是划破六界新旧两个纪元的信号。到那时,仙族的云霄大门将被攻破,八方一百零八径将彻底被我族占领,从此仙界覆灭,人间界倾塌,六界归一的新时代正式开启。你们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此时归顺,不正是为将来做打算吗?” 听得怪眼此言,江南君顿感浑身发冷,“雪狼泣月之夜”几个字,敲击着他的脑髓,直冷得他连心都在颤抖。 第123章 再会怪眼(三) 怪眼吐露灭世狂言,江南君听了虽然心惊,却是不信,回道:“你说得如此轻巧,毁灭仙族和人间界简直就如探囊取物,我可不知该不该相信你!” 怪眼啧啧赞道:“连我都敢质疑?胆子还真不小。你江南世家以凡人身份,屹立三界数百年不倒,势力还越来越大,你这人间使的胆识,果然是常人不能及。我也不想多和你废话,等你让我相信你了,我自有办法让你取信于我。而你要想我相信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水铃儿的心捧来见我。既然你以身为凡人难入仙山做托辞,老夫便对你面授心机,指导你怎样才能真正置水铃儿于死地!” 江南君心头一震,点头道:“哦?杀水铃儿竟然还有方法?你请指教吧。” 怪眼略一沉吟,道:“好吧,为免你日后再生诸多借口,今日我就将我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你。 “水铃儿是魔婴童,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体仙魔不可侵,是因为身有护体荧光护佑,却不知这荧光从何而来。魔婴降世之前,不过是一缕虚弱的元神,通过汲取曦穆灵珠里的给养,也就是曦穆彤那可点石成珠的内丹精华,形成幼子雏形,而后再降世。 “这一过程,也算是一种生命的修炼,通过近千年的时光,那内丹精华已深深渗入幼子骨血,助他一降世,身体便透出血气荧光,形成保护层。既然荧光来自血液,只要你找到机会将水铃儿全身的血放干,这一保护层自然可破,然后你便可将他斩杀。” 江南君只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暗道,“好歹毒的杀戮手法!能知道魔婴童身体的秘密,并且掌握杀他的方式,看来这帮妖人实在不简单!不如今日我就假意投诚,从他口中探出所有机密,然后再与他周旋。否则万一他觉得我难以被利用,又找别人去杀铃儿,这孩子岂不就真的要身陷险境了吗?” 他打定主意,便开始进一步套怪眼的话:“原来魔婴童的护体荧光是这么个典故,子墨今日真是茅塞顿开。不过那荧光既然来自曦穆彤的内丹精华,想必无比厉害,我也没有把握能杀得了他啊?” 怪眼见他松了口,语气里已然流露愿意刺杀水铃儿的意思,黄眼珠闪烁着欣喜,忙乘热打铁道:“相比仙魔,你这个凡人可以接近他。所以只要你同意相助,我就把杀魔婴童的办法告诉你。” 江南君道:“如果我能做到,自然帮你。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怪眼问:“你是否手持殷螭剑?” 他摸了摸腰间,答道:“不错,殷螭确实是我江南世家祖传的人间使佩剑。” 怪眼道:“很好!真正的宝剑常不孤存,而是以雌雄双剑形式出世,你的殷螭便属于这一类型。不过它是雄剑,与它配对的雌剑,名唤蛟虬,现藏于轩辕山的轩辕古墓。殷螭一出蛟虬必现,所以只有你这个人间使,才能去那轩辕古墓将蛟虬召唤出来,重新与殷螭结成一对。 “一旦你获得这雌雄双剑,并按照《殷螭蛟虬剑谱》练成绝世剑法,你将获得双剑合璧的无穷威力,从此犹如蛟龙穿山越海,世上再无任何人或物,是你的宝剑穿透不了的。有了此双剑,你再想放干水铃儿的血然后杀他,实在是易如反掌。” 第124章 再会怪眼(四) 怪眼以为江南君已决定助他去杀水铃儿,便老实告知了杀人的办法。 江南君听说自己的殷螭剑竟然还有另一半,顿时觉得新鲜。 怪眼继续道:“所以说这个世上,唯一能杀水铃儿的人是你江南子墨,不仅因为你是凡人,而是连最能置他于死地的武器,也在你手里,就是那殷螭蛟虬剑!” “没想到,我江南子墨和魔婴童水铃儿,竟然有这样深的渊源!他敬我为江南哥哥,我爱他有如亲弟,可命运却安排我成为这世上,唯一能斩杀他之人。怪眼因为这个原因,不得不拉拢我,这可是一个极好的让我打入妖族内部,调查他们阴谋的机会!上次他倒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再也不能舒舒服服地呆在江南世家里,我该启程了!” 暗自思忖到此,他对怪眼拱手道:“好,一旦获得殷螭蛟虬双剑,我江南子墨也将天下无敌,所以曦穆彤再也不能单凭指天禅七层就一人独领风骚,长期霸占天下第一的称号。不日我就将启程,前往轩辕古墓取剑,我也同意此事功成后,将身份转为你妖族护法,暗中助你们成就大业。不过,我的条件是,你必须要为我拔除妖龙毒,让我堂堂正正做一个普通的世间人!” “哈哈哈!”怪眼又是一阵狂笑,“算你识时务,脑子总算是转过弯来了。我确实有办法为你拔除妖龙之毒,不过,做凡人是会死的,就算前世积德,能投胎转往下一世,通常也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了。所以等日后我们一统六界的大业达成,只怕你享受着坐拥天下的滋味,已经舍不得死了吧?” 江南君摇头道:“我已揣着做回凡人的心肠逾百年,无论面对多大诱惑,也是初心不改。怪眼,你我交易今日既成,日后你若反悔,就莫怪我殷螭蛟虬剑无情。别忘了那是你自己说的,一旦我双剑合璧,威力便如蛟龙穿山越海,再没有任何人或物,是我斩杀不了的!” 怪眼受他威胁,也不气恼,冷言道,“那妖龙为轩辕时代之物,曾与黄帝手下的侍卫对战,后负伤逃往支离山,一直隐遁几千年。它的尸毒依附性极强,一旦你妹妹帝神归位,她自然能帮你解毒,助你凡人心愿达成。所以杀水铃儿助浣姝成神,她成神后又能帮你,对你来说可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江南子墨,你就好自为之吧!” 说罢,又是一声长啸,它带着妖异的光芒,匆匆离去,北方天空,再度恢复宁静。 “哼哼,浣姝与水铃儿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成神,浣姝是我亲妹,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保她的平安,自然要奋不顾身、使尽一切手段地站在她这边!而她成神后,又能助我达成做普通人的心愿,这里面因果相连缠绕不休,说起来合情合理,还真是个不错的诱惑。 “我却只怕,浣姝成神的结果,是帮你妖族最终实现灭世阴谋,将其他几界收成囊中物吧?可惜你们这帮妖人太小瞧我堂堂人间使了,且抛开私人情谊不说,水铃儿哪怕魔婴童之名再盛,也还是一介凡人,是凡人就在我的保护之下,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去杀他!蛟虬剑我势在必得,只要将这武器除掉,就可永保铃儿安全!” 想罢,他紧了紧披风,又搓了搓在夏日里依然被夜风冻得冰冷的手,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向坟地外走去。 而那三座竖着空白墓碑的新坟,在他转身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然后连同墓碑沉入地下,瞬间消失不见。 第125章 轩辕古墓之启程 轩辕古墓靠近漠北,相距江南世家路途遥远。 既不会飞翔,又不懂踏剑御风的江南君,无奈之下只能拜托傅伯驮着他去。 而傅伯一听他要去那个地方,顿时吓出一脑门子汗,急忙阻止道:“公子,轩辕古墓去不得呀!” “为什么?天下还有我江南子墨去不得的地方?”他见傅伯如此紧张,不禁好笑。 傅伯急道:“公子有所不知,当年轩辕黄帝驾崩,就是这妖龙将他的灵魂夺走。妖龙毒之所以如此厉害,只因它将号令中华的黄帝的垂死之气吸入了腹中。当时妖龙出现,轩辕宫里所有文武官员齐齐出动,一路狂追堵截,都未将帝魂救回。更因为护驾失职,十万御前侍卫全部做了陪葬,被制成陶俑封入轩辕古墓的石棺里。后世之人都道那古墓里财宝数之不尽,一批又一批的所谓江湖高手、江洋大盗自持本事高强,进去盗宝,结果迄今为止,所去之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足见古墓里冤魂戾气有多重!公子,虽然你被种尸毒,成为不死之身,但毕竟还是肉体凡胎,那种地方,你去不得呀!” 傅伯苦口婆心的规劝,反而更激起了江南君的探奇心,深觉这样有趣的地方,自己竟还未曾去过,倒真是一个遗憾,便对他赌气道:“无论如何,我去心已定,你休要拦我。你载我便罢,不载,我自去想别的办法!” 傅伯区区一家奴,哪里拗得过自己的主子?见既然说服不了他,自己亲自跟去对他有个照应,也总归好些,只好应允。 江南君见傅伯虽然嘟嘟哝哝一脸不悦,但最终还是同意相助,心下十分欢喜,迫不及待地决定,第二日就动身前往。 ~~~~~ 轩辕山,远远望去犹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隐匿于水雾一般的云层中。因为那黑色太过浓郁,而云雾又太过白净,以至于石身在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如同无数只细长的妖怪眼睛,阴森森地窥探着山外的动静。 到得山前,才能知道,这山远看如黑色巨石,是因为山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有一条细细的水流绕山而过,仿佛为这黑山绑了一条浮动的腰带。而河流底部,倒是覆盖着一层青黄色类似矿石的物质,在暗淡的阳光下闪耀着水晶一样的光泽。 江南君从傅伯背上跳下来,踩上实地,四周望望,除了黑石什么都没瞧见,便自己迈开步子,信步向山中走去。傅伯依然保持鹰嘴蝠形状,一蹦一蹦地远远跟着他,生怕他跑出了自己的视线。 走来走去许久,江南君惊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找不出,这里有什么墓地的踪迹。 “难道怪眼在骗我?”他心里暗暗嘀咕。但是回头看见远处蹦蹦跳跳的傅伯,便能确定,轩辕古墓千真万确就在此地,因为傅伯不会骗他。 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并一路用乌金刀在石头上刻着记号。可是渐渐的,石头上出现的记号越来越多,有的石面上甚至已被凿下五六道刀痕,这明摆着他就是在原地转悠,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第126章 轩辕古墓之妖血 时间在分分秒秒的过去,江南君开始觉得气馁,坐在一块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这时傅伯蹦过来,蹲在另一块石头上,脑袋斜斜地看着他。 “傅伯,要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他白忙半天,毫无头绪,显得有些急躁。 傅伯垂下脑袋,拱拱他的手,又瞅瞅他的腰,他明白了,傅伯这是要他把殷螭剑给掏出来。 手腕翻动,内力到处,寒光闪闪的殷螭剑已被江南君握在手中。傅伯见他剑已出鞘,竟然二话不说,展翅向那削铁如泥的剑锋划去。 事出突然,江南君不防之下惊呼:“傅伯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就见傅伯一片蝙蝠翼翅已然坠地,鲜血从伤口断面喷涌而出,满满地溅上剑身后,竟然从寒光中渗透了进去。 老家奴顾不得断翼的伤痛,侧过身,用另外一翅猛力推向他握剑的手。江南君尚沉浸在对他忽然断去一翼的痛心之中,冷不丁又是一个不防,那殷螭剑就被他撞得脱手而出,直飞向离二人不远的一处平坦山壁。 剑到山壁,传来一声巨响,那山壁被刚刚用蝠妖血浸满的殷螭剑硬生生劈开,石块崩落处,一个黑沉沉,透不出一丝光亮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傅伯这时回复人身,却已然失去一条臂膀,倒在地上不住呻吟,鲜血持续从伤口汩汩而出。 江南君再也顾不上看那古墓入口,俯身将老家奴紧抱怀中,痛心疾首地呼道:“傅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自残?” 傅伯虚弱地回答:“轩辕黄帝生前杀人无数,生怕死后仇家寻上门,毁掉他的陵墓,就在墓穴入口落下歃血封印,非妖灵之血不能解印。你乃凡人,凡人之眼自是找不到那入口的。既然你不听老奴劝阻,执意要进古墓,老奴只有用我这蝠妖之血为你解印。公子啊,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傅伯……”江南君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欠傅伯的实在太多。 为傅伯包扎好伤口,又放他平躺在一块大石上休息,然后把乌金刀留给他以作不时之需,江南君便提着殷螭剑,走向古墓入口。傅伯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在入口处消失,苍老的眼神里写满不舍。 江南君穿过黑漆漆的洞口,进到洞里,感觉踏上了平坦之地。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后照向四周,果然就见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铺排整齐,纹路清晰的甬道上。两边墙壁每隔一段距离,都插有一把松明火把,于是他一路走过去,都将那火把点亮,甬道在他身后,很快就变得光明一片。 可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向前探路时,忽然发现脚下,出现了一道被火光映照出的暗影,这暗影羽翼轻扬,凤冠浮动,审视之下他惊呼:“凤儿!” 凤涅离开洞顶落地为人,一脸怒色。 “江南子墨,我早就猜到你会食言!”她恼得娇俏的面庞如梨花带露,竟一时把他看得心神迷醉。但是想起目前身处险地,又赶紧回转心神, “凤儿,不是我要食言,探寻轩辕古墓是九死一生的事,我怎能忍心让你与我一同涉险!” 凤涅知道他定会这么说,当然这也确是真实原因,但还是不依不饶:“我不管,我凤涅说的话字字如金,是不会食言的。既然我说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留在你身边帮你,那么此时此刻,我就会在这里出现。总之本姑娘这趟就这样跟定你了,随你怎样!” 这一通小女子的刁蛮胡闹,江南君实在不知该怎样应付,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既不理会她,也不再赶她走,只是一脸冷漠地转身,继续前行。 虽然他那神情够冷,凤涅却知道自己又胜了,得意一笑,紧紧跟了上去。 第127章 轩辕古墓之神兽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江南君本来就体寒怕冷,禁不住开始哆嗦。凤涅想靠过去帮他取暖,却被他一把推开,于是小嘴一撅,气道:“你不就是怕经不住诱惑,吸了我的血吗?” 江南君还是不理她,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叫,“哎呀—” 他这才猛然回头,见到凤涅伏在地上起不来。 “凤儿!”他见状赶紧几步奔回去,一把把她扶起,凤涅却就势一头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子墨,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在乎我的,对吗?” 一百年,她等候了一百年,此时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与他相拥的幸福,真是情愿就死在这一刻,再也不与他分开。 江南君使劲想推开她,无奈被她抱得太紧,试了几试,只好放弃。 凤涅将带着馨香的体温一点点传送给他,他寒冷感逐渐消失,实在情难自禁,也深深将她拥入了臂弯。 渐渐地,欲望开始在他血管里流动,他不但不再觉得冷,身上反而开始燥热,口里的牙齿,似乎也在一点点向外延伸。 “不行,江南子墨,快快住手!”他在心里对自己怒吼,随即这怒吼变成了真的吼叫,他如头狮子般,一把推开了她。 凤涅很清楚,相拥到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这样,所以也不恼怒,只是幸福地感受着他怀抱的余温,从地上站起来,柔声道:“我们走吧。” 走着走着,甬道就逐渐到了尽头,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处。 这里貌似是一个小院落,环绕院落有三扇门。每扇门上都书一上古神兽的名字,分别为九婴,诸怀和獓狠。 凤涅欲继续向前,却被江南君一把拦住道:“且慢,不要轻举妄动。” 按理说,轩辕古墓为一代帝陵,应该无比高大庄严、气势磅礴,怎么可能现出这样一处小院外加三扇小门?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殷螭剑,就见那剑竟然开始嗡嗡剑鸣,剑身发出耀目红光,并随剑鸣不断震动。 “我明白了,”他对身边的凤涅道:“这三扇门中有一扇真正通往古墓,其他两扇开门即死,我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凤涅着急地问。 三扇门,除了门上的字以外,完全一模一样,单凭双眼,如何就能辨别哪扇是正确的? 江南君不急不躁,屏住呼吸,开始冷静地观察殷螭剑。 每向前一步,殷螭剑的剑鸣都更加响亮。他握剑良久,等站在三扇门的正中,似乎已胸有成竹,忽然发出一声排山断水式的断喝,举起剑,直直向九婴门劈去。 就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九婴门应声变为两半。随着九婴门毁,另外二扇门竟然同时破碎,三扇门中的三只怪兽,鼻孔喷吐着巨大鼻息冲了出来。 “啊……”凤涅见此情景,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不能动弹。江南君站在她身后,急急将她腰带一拉,二人就飘出了二丈开外。 只见那三只神兽,九婴生如凤鸟,却带着九个凤头,嘶鸣着犹如婴儿在啼哭。诸怀生着一双猪耳,却长有一对人眼和四只巨角,声如大雁鸣过。那獓狠却长得像头牛,头上四只牛角二大二小,全身披满长长的毛发,犹如披了一件蓑衣。 再看怪兽身后那破碎的门内,三堆人骨堆得有如三座小山那么高,想是历年来,盗墓者尸骨的集合。 凤涅心道:“子墨这门要是开错了,我们二人,会加入其中的哪一堆白骨?” 第128章 轩辕古墓之兽战 凤涅正忧心忡忡,担忧着他们的安危,就见那诸怀和獓狠已经踢踏着蹄子,卷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尘土,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冲来,眼见就要到得近前,谁知那九婴竟如婴儿啼哭着,“嗖”的一声腾起来,拦在了二兽的前路。 “这是怎么回事?”凤涅正惊疑不定,九婴便已和与诸怀和獓狠战到了一处。 诸怀与獓狠一左一右,对九婴形成夹击之势,九婴的九个巨头四面喷火,想烧死二兽,奈何它们虽然身形巨大,却十分灵活,左躲右闪地使尽浑身解数,坚决保护着自己不受到伤害。 三扇门既已被毁,所谓的小院就变成了一个圆形斗兽场。三兽身在其中,直斗得飞沙走石烟尘漫天,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各自伤痕累累,气喘不休。 眼见三兽都各自有损,江南子墨不再观战,而是大喝一声,举起殷螭剑直奔向那诸怀,同时提醒呆立的凤涅:“凤儿,杀獓狠,快!” 凤涅被他唤回神,立即从腰间抽出一柄金光耀目的软剑,待江南君跳上诸怀,她也不甘落后地冲进战阵,跳上獓狠。二人各自手起剑落,二兽的兽头即被斩下,殷红的血,顿时溅得他们从头到脚都鲜红一片,成了血人。 二兽不愧是上古凶兽,头虽落,竟依然站立不倒,其形非常可怖。 凤涅杀完獓狠,想起还有那九婴,马上又转过身,举剑就要劈过去,江南君赶紧止住她道:“快住手!不要斩杀我们的坐骑!” “坐骑?”凤涅手举半空,一脸惊愕地停了下来。 危机终过,江南君显得十分轻松,哈哈一笑道:“不错,这九婴就是我们的坐骑,将要载我们飞过海中火海。” “海中火海?子墨,你不要故弄玄虚了,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三扇门中要开九婴?”凤涅又好奇,又心急。 江南君不再卖关子,老实地解释道:“这把殷螭剑,可帮了我大忙。熟话说剑人合一,殷螭我已使用近百年,早已与我心心相通。当我指向诸怀和獓狠时,殷螭传递给我的,是巨大的杀气,直逼得我几乎窒息。而指向九婴时,那杀气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祥和。所以我确定,三扇门中,九婴为友,其他二兽为敌。” 原来如此!凤涅听得不住点头,但她又问:“这海中火海,又是什么意思?” 江南君道:“海中火海是我推断出来的。轩辕帝生性多疑,防备心甚强。生前如此,死后他必会更加严密地防范,自己的陵墓被人侵犯,所以就算我们顺利从正确的门中通过,也不一定能活着到达墓室。而九婴被设为正确的带入神兽,必有原因。” 凤涅听得有点痴了。 江南君继续道:“那九婴除了凶残食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既能喷火也能吐水。传说伏羲时期,有一种海,叫海中火海,大海之中燃烧熊熊烈焰,凡遇此海者非九婴不能过,所以我断定通过九婴门后,我们必将遇到那海中火海。” 凤涅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南子墨,心道:“这百年来,虽然你我未能长相厮守,但是相比百年前,我初初相识的那个懵懂少年,如今的你,可是真真正正成为了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江南君见她美目流转,如此深情地注视自己,心道,“要命,这是又要来么?”赶紧避开她的目光,拉着她一跃而起,坐到了九婴背上。 第129章 轩辕古墓之宫陵 果然不出江南君所料,乘坐九婴飞过倒下的九婴门,他们就觉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 仅仅几秒钟过去,头顶便有一阵细雨飘下。那雨犹如江南三月的春雨,细腻柔滑,却炙热无比。两人被雨淋到,都感觉皮肤火烧火燎,好像正在给火烧那么疼。 凤涅本为火中凤凰,千年来数次涅槃重生的她,本不应惧怕烈火,可是这次这火,却给她带来了如此真实的灼痛感,不禁令她心惊。再往身下看,更是惊叹不已。 只见九婴之下,是一片浊浪滔天、无边无垠的海洋。随着细雨纷飞,海面波涛起伏,一团团艳红的火焰正从海底升腾而出。 细雨雨粒碰到火焰,不单没被蒸发,反而又反弹回来,变成了一滴滴金色的水珠。水珠打在他们身上,便带来那股焚烧的灼痛感。 “子墨,这就是你所说那海中火海?”凤涅问。 江南君点头道:“不错,此海在远古时期,是专门埋葬怪兽的地方。所有妖兽死后,都会被埋进这里,所以妖兽怨灵沉重,所幻生出的火焰也与其他处不同,无论仙凡魔族,触到这火,皆会被烧死。若没九婴相助,我们是断不可能冲得过来的。” 原来如此,凤涅又觉眼界大开。 再往前飞,火焰越来越猛,二人几已无法承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九婴感受到他们气息的变化,仰天大哭一声,九个凤头同时喷出九股瀑布般的白浪,白浪又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椭圆形飞速旋转的飞轮,将二人保护其中。被白浪飞轮笼罩,他们周遭的空气瞬时清凉了许多。 凤涅身为凤凰,也能喷火,却无法喷出这水来,更不要说同时拥有九个头,所以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羡慕九婴的神奇能力,幻想自己要能也这般厉害,该有多好。 江南君偷眼看去,猜出她心中所想,打趣道:“凤儿,你说,是你美还是这九婴美?” 凤涅一听,立即火上心头,怒道:“江南子墨,你好大胆子,竟敢拿本姑娘和妖兽相比!” 说罢二指一伸,掐在他腰上,江南君一声惨叫,后悔不已,恨不能时光倒回,他什么都没说。要说这掐功,可是全天下女人都一样厉害,粗心大意的男人们稍有口不择言,便随时都有可能不幸中招。 飞了有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前方一座高塔已遥遥在望。 “帝陵终于到了!”二人欣喜地欢呼。 九婴兽将他们缓缓放下,婴儿般长长啼哭一声,便又冲向天际,瞬间消失不见。 为了能更清楚地看清帝陵,凤涅拽着江南君升至半空。二人望下脚下,均发出一声惊奇的赞美。 若不是头顶天空暗无天日,连片乌云都没有,还真看不出这是处陵墓,倒更似一座巍峨的皇城。 正东边,是一群庄严高大的宫廷建筑,各座宫殿明显按照风水师的意图,刻意安排了位置。它们大多面山背水依靠龙脉而设,正中一座主殿,想必意指轩辕帝的金銮殿,面南背北高耸入云。 宫廷建筑群前,一条主街蜿蜒延伸至街市。街市上只要是能想象得到的,什么店面商铺都有。一些陶俑做成的人儿,栩栩如生地摆在街市上,形成熙来攘往的气象,令他们感觉这条街上鼎沸的热闹气氛,马上就要涌动起来。 第130章 轩辕古墓之密道 江南君与凤涅在古墓入口战胜三大神兽,并成功乘坐九婴越过可怕的海中火海,来到了古墓深处。 几百年来,估计从来就没有过人真正成功进入这里,所以一切处于宫廷、楼宇和街市里的陶俑,均保存完好,犹如昨日才刚刚制成并下葬。 二人相携落在金銮殿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动。 傅伯说过,这里单是那十万被陶封陪葬的御前侍卫,就已能对他们构成很大威胁,更不必想,其他各种可能会随时出现的机关,或毒蛇猛兽。不过一路走入金銮殿,似乎也相安无事。 金銮殿内金碧辉煌,千年火种将整个大殿点衬得灯火通明。 陶俑制的臣子们,恭敬地匍匐于地,说明目前正在上朝。龙椅上,姬轩辕正襟危坐,手臂微屈地指向天阶之下。只见他头顶玉冕冠,身披紫金袍,袍上雕龙画凤,华丽无比。 陶制的他,面如冠玉,留着三绺长须,再加上一对丹凤细目,令那脸上的神情,倒是现出了几分和蔼与端庄。只可惜这是陶制而非真人,想来也是被巧手工匠美化过的。 凤涅轻声问道:“子墨,这帝陵如此巨大,一把蛟虬剑,得什么时候才找得出来?” 江南君道:“蛟虬剑若真与殷螭是一对,就绝非普通俗物,必是被保存在极隐蔽的地方,并且会设有什么机关来把守,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能让我们寻获。我们得好好找找这里,看有没有什么机关密道之类的通往他处。我想,这大殿只是建来掩人耳目,以保护陵墓真正核心的部分,所以这里一定不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凤涅点头,目光移向脚下。 二人摸索着,一直找到龙椅处。凤涅推了推姬轩辕的陶俑之身,似乎已被固定住了,纹丝不动。她不死心,在陶俑身上摸来摸去,江南君在一旁看得忍俊不住,嘻嘻笑道:“凤儿,你吃够中华之父的豆腐了!” 凤涅怒气又生,举起小拳头就作势要打他。江南君生怕自己又无辜受那掐刑,赶紧闪到一边。二人正打打闹闹,凤涅的手却不留神触碰到,龙椅旁一道平台上的一圈宝石,然后就听到“咔吧”一声清脆的裂响。 二人立即停止打闹,再看向龙椅,那周围却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江南君走到平台前,细细观察镶嵌在平台里的那圈宝石。 那是一圈嫣红石榴石,一共九粒,每一粒大小都均匀相等,且色泽清透,光彩耀目,一看便知价值连城。他试着逐粒按了按,宝座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这次,倒是凤涅灵机一动,推开他,一掌直直拍下去,将九粒宝石共同按下,就听“哗啦”一声巨响,龙椅被轰隆隆移开,在姬轩辕的脚下,出现了一条漆黑的密道。 “就是这里了!”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流露惊喜。江南子墨叮嘱凤涅要紧紧跟着自己,然后再次吹亮火折子,先向密道走了下去。 第131章 轩辕古墓之石棺丛林 二人沿着密道走了许久,方才来到平地。 借着火光,他们向四周看去,又是一声惊叹。相比地面的辉煌,这里似乎才算,是真正到了一处陵墓。 放眼望去,面前呈现出一片虚空之境。天顶上飘飘渺渺地浮动着一些似雾非雾,又似云非云的气体,不时有一群又一群灰黑的影子,远远地带着啸声滑过,却根本无法看清它们是什么。一排排石棺,漫无边际地向前延伸,毫无疑问,他们正面对一片,完全望不见尽头的石棺丛林。 二人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进去,估摸着如果一直向前,就总能穿过这些石棺,去到另一边。谁知往里这一闯,竟再也找不到出路,没有任何能辩方向的标识,不管是哪个方向,眼睛能够看到的,都只有外表一模一样的石棺。 江南君驻足沉思,回想书中记载,轩辕帝曾九战败于蚩尤,于是退守建立云宕宫,与其宰相风后一起潜心研究八阵图。后利用这八阵图,他才一举歼灭蚩尤,一统中原。而这八阵图共分为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 江南君并不擅长阵法,暗想如果有曦穆仙在此,定能相助,现在,可只能靠自己。于是他仔细观察,认定按照目前石棺的排布位置,应为那八阵之一的天覆阵。天覆阵唯一的吉门是景门,若找出景门,即找到出口。而守卫景门为乾末,乾向西北,也就是说,如果找准西北方向,他们就可以出去。 想罢他从怀中掏出指南针,欲借指南针之力,探明西北方向。谁知手托着小盒子看去,在这地底深处,那指针受巨大地心磁力的影响,竟然不动了。 凤涅见他神色不对,也探过头来看,见他原来是盯着手上瘫痪的指南针为难,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笑道:“不要着急,你身边可正有一只凤凰相伴。” 江南君一听,忙抬眼看她,喜道:“凤儿,你有办法在这茫茫石棺阵中,找出西北方向?” 凤涅点头,纵身跃起又化为金凤,一声凤鸣过后,五彩羽翼便飘扬在诡异的气氛中,顿时拨开阴霾,为这石棺丛林带来一片祥瑞之光。江南君心领神会,心道:“凤凰朝阳,她的本能就能告诉她东方在哪里”,便顺着她投射在地面的凤影查看,立时确认出了西北方向。 二人顺着凤涅所指的西北位,果然找到了石棺阵的景门出口。眼看穿过出口,就能将石棺甩在身后而到达一片旷野,却听凤涅在身后惊呼,“子墨!” 他回头看,凤涅站在两具石棺之间,一动也不动,眼中流露惊恐。 “凤儿,不要闹了,我们快走!”他以为她又在故技重施,走过去想拉她,凤涅这次却急摆手,连声说道:“子墨不要过来,你先走!” 他见她并非在耍弄女人的小把戏,微微一愣,再细看,就惊异的发现,不知何时从地下升上来两只被泥浆裹附的大手,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脚。 “凤儿我来救你!”他情急之下,一把拔出殷螭剑,就欲向那手砍去。 第132章 轩辕古墓之陶俑 “子墨不要!”凤涅急忙止住他,然后紧咬双唇,向他演示。 只见她挪开脚,那两只手就消失不见,可是只要试图往前走,手便又如两把锁似的浮现出来,牢牢将她的脚扣住。显而易见,这两只鬼魅之手,已经死死缠上她了。 这一看,江南君果真出了一身冷汗,庆幸自己没有一剑劈下去。 “是幻术!手只是幻影,如果我一剑下去,砍到的就是你的双脚!”他后怕地说道。 凤涅点头,一脸的无奈。 “子墨,这种幻术十分厉害,我自己能解,却需要时间,你赶快离开这里,继续往前走去寻那蛟虬剑,不要因为我耽误时间!”凤涅催促着他,眼神里充满哀求,却又带着不舍。 江南君哪里忍心扔下她不管,却又奈何自己肉体凡胎,无法浮上半空。左右看看,他想出一个办法,举剑向凤涅两边的石棺劈去。 手起剑落,劈开两边石棺棺盖,棺内陶俑现了出来,他并未停手,剑尖再刺向左边陶俑,一剑直中那陶俑心脏。 既是陶俑,一剑落下本应破碎,谁知竟溅出一片於黑的血来。二人皆是一惊,但是再看凤涅脚下,左边那手已经消失。他连忙如法炮制,又刺向右边陶俑,再次剑入陶俑心脏,凤涅即获自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他身边。 “子墨!”她心依然跳得厉害,粉绒绒的脸连惊吓带喜悦,已涨成紫红。江南君怕她又如雀儿般扑进自己怀里,忙用双手扶住她双肩,再掏出帕子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 二人惊魂甫定,正待继续前行,却听身后传来滚滚雷声,声音由小变大,最后震耳欲聋。 听得巨声,江南君知道有事发生,立即回转身,将凤涅护在身后,自己则手持殷螭,警觉地望向石棺阵方向,就见阵中忽然烟尘四起,蔽日遮天,一时无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得片刻后烟尘渐散,眼前情景却是骇人,只见所有石棺棺盖皆已翻开,每具棺材旁,都站立了一个手持弓弩的陶俑。 “十万守灵的御前侍卫!”他一声惊呼,知是刚才斩杀那两具棺中陶俑时惊醒了其他的,现在这十万石棺就少了两具,也就是他们需要面对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已成陶俑的御前侍卫幽灵! “我们快跑!”他还愣在当地数陶俑,凤涅已拽住他手臂,向空中飞去。 眼见他们要逃跑,那陶俑御前侍卫哪里肯放,立即个个弓箭上弦,万箭齐发,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支铁箭与空气摩擦,带着阵阵火星就向他们飞来。 凤涅这次倒是不慌不忙,呼喝一声“凤舞九天”,便又化身为凤,挥动羽翼幻化出一片金色光壁屏障。那屏障由幽冥圣火生成,那些铁箭碰到光壁屏障,即被融化成铁水,然后蒸发成一阵青烟。 眼见第一仗是他们胜了,凤涅有些洋洋得意,未料脸上得意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那侍卫方阵中就是一阵骚动,四周的陶俑纷纷向中心奔涌,并一个接一个地飞速合为一体,眨眼功夫,一个披着战甲旌袍,头戴青铜头盔的巨型身影,出现在十万石棺丛林之上。 第133章 轩辕古墓之鬼臾区 江南君想出奇招救下凤涅,却惊动了躺在石棺里的十万御前侍卫。 巨影出现在石棺丛林上方,发出吼声,声大如雷,震慑得整座古墓都似在摇晃:“你们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敢擅闯帝陵?” 江南君急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乃余杭江南世家的江南子墨,这位是幽冥谷的幽冥凤涅。因事出紧急,不得不来此惊扰圣灵,我二人不胜惶恐,请圣灵包涵!” 那巨影见他有礼,也抱了抱拳,回敬道:“我乃轩辕帝御前大将鬼臾区,江南公子幸会。只是轩辕帝陵非常人可进,进来的人只能有去无回,所以二位今日,怕是无法活着出去了。” 凤涅自持功夫了得,心高气傲,冷笑道:“这话说得好大口气,说我们有去无回,也得你杀得了我们!你是鬼我是魔,今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鬼胜还是魔胜!” 江南君知她冲动,想制止她,却没来得及,只好默默立在一边,开始擦冷汗。 鬼臾区听罢也不气恼,呵呵怪笑道:“原来姑娘是个魔人,难怪有本事使用地狱的幽冥圣火,毁我的精铁箭。不过管你来自哪一族,只要你们踏入帝陵,就已是死人一个,无所谓人魔了。” 凤涅怒道:“这厮真够无理!你倒是放马过来,本姑娘要让你瞧瞧,你是如何被死人打败的!” 江南君连忙在一边拉她,悄声道:“凤儿,我们闯入人家地盘,本来就是我们不对,你不要这样理直气壮!” 凤涅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理他。 鬼臾区道:“不似这位姑娘任性又刁蛮,江南公子倒是十分有礼。横看竖看,二位都不像是来盗宝的市井之徒,好吧,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在处死你们之前,我倒要听听,你们因何缘由闯来这里。” 江南君长叹一声,将自己如何去支离山斩杀妖龙,又被它所伤种下尸毒,而现在妖龙蠢蠢欲动,欲借势再生,所以非要借帝陵中的蛟虬剑一用等等,大致告诉了他,却刻意抹掉了关于水铃儿与怪眼的部分。 鬼臾区听罢惊讶地问道:“你所描述的支离山妖龙,是否为当日侵袭轩辕帝,夺他魂魄的那条?” 江南君听傅伯说过此典故,便老实答道:“在下若没弄错,应该就是那条妖龙。当年妖龙出世,降至江南地界祸害老百姓,我身为人间使,有保护百姓不被妖邪侵害的职责。接到此任务后,便一直将它追赶到支离山斩杀,未曾想它在咽最后一口气时伤了我,借尸毒藏匿于我体内百年,令我生不如死。” 鬼臾区听得不住点头,巨影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江南君继续道:“子墨不愿吸人血堕魔,唯有以支离山鹰嘴蝠之血为食。不怕向鬼将军实言相告,百年前,我便已有求死之心,无奈被妖龙害出不死之身。今日如蒙鬼将军不弃,子墨这条残命将军尽可拿去,只求你放过这位姑娘。她不过是被我所累,与此事无半点瓜葛。” 第134章 轩辕古墓之生气 凤涅在一旁听他侃侃而谈,直怒得凤目圆睁,恨不能马上把他按到地上,狠狠踩上几脚。 她也不接他话,而是转向鬼臾区道:“鬼将军切莫听他胡言乱语,他长时间未吸血,已饿得有些神志不清。我乃他未婚妻,他是我未婚夫,百年前我们便已定下婚约,怎可以说我与此事无半点瓜葛?” 江南君听她这么说,顿显一脸震惊,转头惊问:“凤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我何时定过婚约?” 鬼臾区直听得哈哈大笑,笑得整个帝陵都似乎要崩塌,“哈哈哈哈,凤涅姑娘,你还真是自作多情。你这么刁蛮,脾气又不好,只怕是这位江南公子不要你吧?” 凤涅的冲天怒火,已旺得能把整个帝陵一把火烧掉,江南君站在她身边,感受到浓浓杀气,心里暗想,是不是站去那鬼臾区旁边,倒会更安全一些。 但再深入细想,她一个女孩人家,被别人拿终身大事如此讥讽,当然是受伤极深的,于是又于心不忍,打圆场道:“鬼将军,实情是子墨身染怪疾,不愿拖累凤涅姑娘,这才和她是普通朋友。” “江南子墨,你这一句普通朋友可说得好!既然是普通朋友,百年前为什么要把那束花递到我手里?”凤涅直气得,委屈的眼泪一颗颗淌落下来。 鬼臾区见这姑娘真伤心了,也似乎动了点恻隐之心,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朋友,闯入帝陵就是死路一条。不过,那妖龙为我轩辕陵十万御前侍卫的宿敌,既被你江南公子斩杀,怎么说也算是帮了我们,为我十万御前侍卫的冤魂报了仇。 “你由此落下此顽疾而来轩辕陵求助,也确是与我有一份机缘。这样吧,要获取蛟虬剑,你们还需穿越前方珍宝谷,在珍宝谷中找到钥匙,然后到达轩辕密洞,用钥匙打开剑室,才能拿到剑。既然你们有那个本事破除石棺阵,我就网开一面,不再为难,而放你们过去。不过后两关你们是否过得了,并留住性命,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我鬼臾区只能帮到此,江南公子见谅。” 说罢,又是一声如雷的“十万御前侍卫归棺”,便身形一晃,巨影消失。 再听又是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这次却是越变越小。等声音全息,烟尘彻底散去,整个石棺阵已恢复宁静,那十万口棺材依然静静躺在阵中,棺盖严丝合缝地盖得好好的,仿佛从未曾被打开过。 接下来,一路上凤涅都默不作声,直如一个哑巴一般。 江南君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伤到她了,心怀深深愧疚,却不知该怎样道歉。想了许久,依然找不到合适的辞令,索性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语不发,牵着她向前疾奔。 起初她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人好生无礼,本就恼怒未消,现在又不声不响不经允许,就来牵自己的手,怒得一路挣扎,拼了命地想把他甩开,实在甩不开,就开始用牙咬。可是哪怕她已把他的手咬出了斑斑血印,他就是不松开,只是像块木头似地一句话都不说。 渐渐地,凤涅放弃了挣扎,被他这样牢牢牵着,她心里求之不得。这么一想,怒火竟然一点点消散,看着他玉峰般的身影,俏脸一红,躲在他身后偷偷笑了。 第135章 轩辕古墓之珍宝谷 两个人和好如初,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貌似旷野的空地终于走完,二人站进了一处山谷。 “这里应该就是鬼臾区所说的珍宝谷,”江南君道。 凤涅点头,却又摇头,奇道:“这山谷空空如,也连棵树都没有,所谓的珍宝,能藏在哪儿呢?” 江南君也答不上来,左顾右盼地希望能发现一点线索。他抬脚跺了跺地面,想试试是否还能从地下发现什么。 凤涅笑道:“此处已是最深的地底,你的指南针都因地磁失去效力了,还能再深到哪里?不如我们就看看天,看天上是否能给点提示。” 他一听,觉得这话有理,又抬头看天。 这一看,还真有所发现。 只见西边天空,似乎被一层黑黑灰灰的布料所遮蔽。虽然无风,那布料却在不住起伏。从现在的位置看,二人皆无法断定那是什么,于是奔前几步,等凑近了再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大片雀鸟,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不断飞出去几只,又有几只飞回来,就这样循环着补充。而它们因聚集形成的形状和厚度,始终不曾发生改变。 江南君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试着向鸟群扔去。石子虽小,却真的惊到一处雀鸟纷纷飞起,散到一边。但很快地,它们就又收拾惊魂,重新飞了回去。 不过经这短暂的散开,江南君和凤涅已能很清楚地看到,雀鸟们包裹起来的是什么—那是一大堆,金光闪闪的金银财宝。 “啊?难道珍宝谷在天上?”凤涅惊异地问。 江南君摇头道:“非也非也,这些雀鸟只是将从别处收集来的珍宝放在一处,共同保护罢了。” “原来是这样!”凤涅明白了,又问:“那我们还是没找到珍宝谷啊?” 江南君一笑,手指了指飞出去的雀鸟道:“有这么多向导引路,还需要发愁吗?我们跟上它们,自然就找到了。” 凤涅会意,拉住江南君飞到半空,跟着几只雀鸟,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谷深处。转眼雀鸟不见踪迹,二人向它们消失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了一个黑黑的山洞。 又是山洞,江南君的火折子再次起作用,吹亮了和凤涅一起往里走。可没走多久,前方出现的光芒就越来越强烈,很快让火折子的光淡了下去。 吹熄火折子后,二人再往前走时,就得用袖子半遮着眼,等两眼慢慢适应了如此强光,才能放下手臂。 到得洞穴深处,他们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到一阵极其喧闹的啁啾雀鸣。抬头看向洞顶,竟见有成千上万只雀鸟,在那边盘旋、争抢着彼此口中各种各样的珠宝。 再看向脚下,二人简直难以置信,原来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座珍宝山上。 这山一眼望去,连续有好几个山头,金光灿烂地连绵起伏,全部被黄金白银珠玉宝石占领。难怪离得老远,那光芒就能刺瞎人眼,想来这世上最珍贵闪亮的奇珍异宝,全都汇集此地了吧。 即使江南君的江南世家富可敌国,这样巨量的财富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禁不住满面惊奇地望着这一异景。 凤涅是魔族中人,想要获得人间财富也并不困难,但是她就觉得,哪怕将人间所有财富全部汇聚到一起,恐怕也不比这里更多。 找到隐藏在陵墓中的宝藏,是多少人一家几世的梦想?又有多少人为这梦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古墓入口处,三神兽门内堆积成山的白骨,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二人正各自沉思,眼前的珍宝山竟摇动起来,猝不及防下,他们一个脚下不稳就给双双卷了进去。 “子墨—” 凤涅一声惊呼,欲抓住江南君的手,可是来不及了,两人被巨大的金银潮流冲击而被迫分开,陷进了两个突如其来的漩涡。 第136章 轩辕古墓之书斋 江南君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席卷,就觉得身子随着那些沉甸甸的珠宝,如陀螺般不停旋转,无论怎样努力,都抓不到任何固定的东西让自己停下来。 像这样不知转了多久,他已头晕目眩,脑子都要裂开,那漩涡才终于缓缓停下了。 可睁开眼,他再也找不见凤涅的影子。 他心下大急,顾不得头晕,手捧在嘴边,不停呼唤:“凤儿!凤儿你在哪里?”但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空灵中来回激荡。 再看眼前,他更是吃惊,原来他已然离开珍宝谷,正躺在一间雅致的书斋里的木地板上。 面前一张案几,几上没有书本,却摆着一碗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红汤,闻一闻,竟是人血。 正满腹惊疑,就听一个轻柔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房中悠悠响起,“江南公子,在那帝陵中劳累许久,累了吧,请用汤。”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怒视周围,喝问:“你是什么人?不要在此故弄玄虚!你快说把凤儿藏哪去了?” 那声音幽幽一笑道:“你看你,一直在自己骗自己,说不在乎她,其实心里把她看得重过一切呢。” 他一愣,依然怒气不消,追问:“你快说,她到底在哪里?” 女声道:“江南公子,你不用担心,凤涅姑娘现在在珍宝谷,很安全,等一下你就能回去与她见面。” 江南君手握殷螭剑柄,准备随时宝剑出鞘,同时连声抗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什么地方?我是怎么离开珍宝谷的?我要回去,回去找到凤儿,然后拿到钥匙去轩辕密洞!” 女声道:“你可真是心急,这来了一趟,连板凳都没坐稳,就急着要走。难道你不好奇,将在这间书斋里看到什么吗?” “我能在这书斋中看到什么?”这句话倒,真是勾起了他三分好奇之心。 “江南公子,在你的右手边,有一排槐木书架,你可看到?” 他看向右首,确实有一排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飘散出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看见了。” “那好,你走过去,在第三格第十八空有一本书,在第五格第三空有另一本书,你把它们拿下来。” 江南君不再反抗,按照声音的指示,走到书架前,取下了她说的那两本书,定睛一看,一本名为《神武秘志》,另一本则是怪眼提到的《殷螭蛟虬剑谱》。 “原来这一切都是怪眼安排的!你是怪眼的人?”他惊问。 女声道:“你且先看看书,我再告诉你。” 无奈之下,他只好低头去看手中书册。 《殷螭蛟虬剑谱》他暂放一边,可是看到《神武秘志》上的编者署名,他的心就重重向下一沉,只见那书皮上写着,“江南晏”。 江南君站在槐树书架前发呆。 江南晏,那是他曾曾祖父。他只听父亲江南虞山提过这个名字,而关于曾祖的事情,却是一件都不知道。现在曾祖写的书,忽然出现在眼前,并且没有放在江南家族的藏书阁,而是出现在轩辕古墓里,这事,对他来说实在是怪异。 女子继续说道:“江南子墨,你不用这么吃惊。《神武秘志》记载了江南家族从神族护法,向江南世家人间使角色演变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其实也是神族覆灭的过程,在六界之中是最高机密,绝不可对外宣扬。既然你是江南家族的后人,此书从此刻起便交由你保管,你要懂得如何善用它。” 江南君猛然抬头,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但他毕竟定力颇深,强力克制住心跳还是将语气缓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妖族中人,你和怪眼是什么关系?” 女子一听,咯咯笑了,“你还真好奇。时机一到,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这两本书,本来就归我所有,怪眼引你来轩辕古墓,我趁机把书还给你,事情就这么简单。江南君,看花非花看雾非雾,离开古墓后,你将有一段很艰难的路要走,哪怕全世界与你反目为仇,你答应过的事都不可反悔。红汤已冷,既然你拒我盛情,就回去找你的凤姑娘吧。” “书还给我?为何要用'还'字?你怎么会有江南家的东西……” 他飞快地询问,想弄清楚那女子身份,整间书斋却开始剧烈震动。 槐木书架经不住这巨震,摇晃几下轰然倒塌,江南君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女子的话里,不防之下被埋进书堆,随后书架又砸下来倒在书堆上,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知觉。 第137章 轩辕古墓之寻找 “子墨子墨,你快醒醒!” 浑噩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江南君的耳朵。 慢慢地,意识重回大脑,然后四肢也不再僵硬,他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就见凤涅那张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一双凤目里泪光盈盈,泪珠儿马上就要滴落下来。 “凤儿你没事!”他一见是她,惊喜之下就要起身,但是一阵晕眩袭来,令他下意识地又眯起了眼。 “子墨,我没事,可是你昏迷了这么久,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凤涅话说出口,却将另一半吞了回去。 “以为我死了?这估计比发现我还活着,更难吧。”他伸手点了一点她娇嫩的脸蛋,语气里难得地透出一点顽皮,俊秀的面容,却盖上一层倦色。 哪次遇险后,他不是巴望着自己就此一眠不醒?又有哪次不是到最后,他都得乖乖醒转,与这个令他无比倦怠的世界重新会面? 凤涅见他还有力气说浑话,破涕为笑,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要是没事了,我们就开始找钥匙好吗?”她问。 他努力去令自己相信,刚才那个书斋,和书斋里发生的事都只是幻觉,或者只是他在昏迷中做的一个梦。可是碰碰胸口,两本书正被他实实在在地揣在怀中。 他不敢再多想,怕引起凤涅怀疑,只好点头,与她一起开始寻找钥匙。 依然是珍宝谷,依然是那些黑乎乎的雀鸟,不住在珠宝和天顶间穿梭争抢。 他们十分小心地在宝藏堆中寻觅钥匙,尽最大努力避开那些鸟儿,不惊动它们觅宝。 就这样干巴巴地找了一会儿,凤涅道:“我觉得我们的方法不对。一把钥匙能有多大?这么样在这金山银海里一点点翻,估计一世都翻不出来吧?” 不过她转而又娇笑道:“假如真能和你在这里找一辈子,我也不会厌倦的。” “她又来了!”江南君莞尔一笑,没有作答。 不过凤涅说得对,这样在宝藏中翻找,哪怕再找一百年,也不可能找得出一把小小钥匙啊,这获得钥匙的方法是什么呢? 江南君停住手,直起身望向远方,目光停留在那些雀鸟身上,心头就是一震:“这里的金银珠宝如此之多,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些鸟儿用得着争抢吗?它们为什么要将宝藏衔去那个地方?它们在那里保护的,究竟是珠宝,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曾经忽略的问题,一想起来就牢牢盘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一拉凤涅道:“凤儿,我们快回去看看那洞顶!” 凤涅不及细问,知他已想到新线索,便急急带他返回来时的方位。 洞顶景象依然如旧,无数雀鸟一路铺排开去,犹如一块灰黑的布料起伏波动。 江南君这次不再斯斯文文地投小石子,而是手持殷螭剑,带着股寒光纵身跃向那雀鸟聚集之处。 殷螭剑发出耀目的殷红剑气,剑气冲击处,惊得雀鸟们四处飞散,铺在天顶的珠宝有一大半显露出来,但是因为鸟散没了承托,这些宝石珠玉纷纷坠落下去,瞬时山洞里,就下起了一场疯狂的珠宝雨。 果不出江南君所料,待洞顶珠宝落尽,一个黑乎乎的,巨大的鸟巢显露了出来。 “子墨,这是怎么回事?”凤涅见到鸟巢,惊讶不已。 江南君急急将手指放上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二人正目光互换间,那鸟巢开始剧烈摇晃,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洞顶一跃而出,一团黑黑的东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第138章 轩辕古墓之芒头鹰 二人击散聚集在一起的雀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鸟巢。随后鸟巢里有物飞出,黑乎乎一团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定睛看去,那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老鹰,足有半人之高,全身羽毛漆黑蹭亮,反射着珠宝一般的光泽。它头上还顶着一撮洁白的绒毛,细细的,与身上羽毛形成鲜明色差,显得十分威武。 “茫头鹰!”江南君从心底叹道。 “茫头鹰是什么?”凤涅又不明白了。 “茫头鹰是老鹰中最为凶悍,也是最珍稀的一种,以世间最珍贵之物为食,比如这里的珠玉宝石。若无珠宝进食,它便吃人,对人类构成很大威胁,因此数百年前就灭绝了。它们通常为宝藏而生,只要发现宝藏,就会自觉聚集其他同类,担任守卫重责,如有外敌入侵,必斗到战死方休。我早该料到,在如此巨量的宝藏之中,应该藏有茫头鹰啊!” 凤涅茫然地问:“照你这么说,现在这茫头鹰到底是准备自己战斗至死,还是将我二人杀死?” 江南君听出她的意思,连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舍得杀它,或许它是世上所剩的最后一只茫头鹰了!” 凤涅笑道:“好吧,那你我二人便准备舍生取义,成全这老鹰。” 江南君神秘一笑,摆手示意凤涅不用担心,将殷螭剑入鞘收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向那茫头鹰走去。 “子墨!”凤涅惊呼,生怕那老鹰对他发动突袭。 而这时,茫头鹰并未自己对他们发起攻击,而是发出了一声长唳,唳声之嘹亮,直引得洞顶所有雀鸟都向这边聚拢。接着,那鹰发出第二声长唳,犹如发出命令,众雀鸟立即连成一片,飞速旋转着,好像一股龙卷风,向他们席卷而来。 凤涅见状大骇,立即使出凤舞九天光壁,将自己与江南君围绕其中。雀鸟一碰到光壁,便都纷纷化为灰烬。 江南君不语,在光壁保护中盘腿坐下,手放入口中,也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那茫头鹰听见哨音,猛然一愣,立即发出第三声鹰唳。那些雀鸟听见这声指令,竟然停止进攻,黑色龙卷风瞬间便退了回去。 只见江南君坐在地上,双眼死死盯住茫头鹰,口中不停在念叨些什么。那茫头鹰也同样死盯着他,鹰头不住左偏偏右转转,仿佛既在倾听,又在思索。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人与鹰眼中的敌意都相互退去,眼神一起柔和下来。 江南君长长吐出一口气息,犹如练功结束般,从地上站了起来。而那茫头鹰,竟然三蹦两跳地向他奔来,站在他面前,脑袋点地,犹如在鞠躬行礼。 凤涅被这突变震惊,不知说什么好,几乎都口吃了,“子墨,你这……这是……” 江南君走过去,抚摸茫头鹰头顶那撮白羽,算是与它问候,然后得意的笑道:“凤儿,你忘记傅伯了吗?” 凤涅道:“我当然记得傅伯!可他和这茫头鹰有什么关系?” 江南君道:“当然有关系。鹰嘴蝠与茫头鹰本就是同源,只是茫头鹰灭绝后,鹰嘴蝠替代它们继续在世间生存。傅伯为支离山鹰嘴蝠之首,曾经救过这只茫头鹰,所以它才能躲进这轩辕古墓,生存至今。” “难怪它看上去已经将你认作主人,原来是和傅伯有这样深的渊源!”凤涅吃惊之余,禁不住也笑了。 随后茫头鹰将凤涅与江南君引去那巨大鸟巢,二人探头一看,再度惊喜。 只见鸟巢里,还斜倚着另外一只略小的母茫头鹰,它身边有两只破碎的蛋壳,两只幼小的雏鹰,正叽叽喳喳地抖动小嘴,等着妈妈来给它们喂食。 “好可爱呀!”凤涅一看,脸上立显无限母爱,伸手入鸟巢,捧出一只小雏鹰,放在手中轻轻爱抚。那母鹰顿时警觉,目光凶狠地看向凤涅,但其夫君在一旁表示无妨,它便平静下来,退至一边,看着这二人的鹰眼里,竟似含笑。 等与茫头鹰一家亲昵完毕,江南君开始打听如何找到进入轩辕密洞的钥匙。 茫头鹰徘徊几步,竟然羽翼一展,将他撩到了自己背上。凤涅会飞,它便示意她在后面跟随。 茫头鹰带领二人飞至珍宝谷最高处,邀二人向下看。这一俯览,他们又是吃惊。 此时因为处于极高处,珍宝谷那珠宝山的全貌尽现眼底,竟然是整齐排列的四个大字:“引泉入室”。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凤涅问。 江南君喜道:“凤儿,这就是进入轩辕密洞的钥匙!” 茫头鹰将二人带出珍宝谷,指指前方,告诉他们轩辕密洞就在前面。 二人向它拱手惜别,走向他们在轩辕古墓里的最后一站。 第139章 辕古墓之姣虬剑 顺着芒头鹰指的方向,二人一路向前。 这一次,轩辕密洞倒是出现得十分爽快,没让他们跋山涉水后又受啥漩涡或雀鸟的折腾。 凤涅眯着眼四处张望。 江南君问她,“你在找什么?” 凤涅道:“找密洞啊!你说到了,洞又在哪儿呢?” 江南君一听乐了,哈哈笑道:“你还真是身在山中不见山。” 凤涅脸儿一红,又要发怒,想起刚才鬼庾区的嘲弄,便努力克制火气,撇撇嘴道:“你什么意思?” 江南君向前一指,凤涅仔细看下,也忍不住笑了。原来那所谓密洞,不过是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上凿出的一扇小门。而那树干之巨,估计十几个人合围都抱不过来。 “引泉入室。” 江南君默念这四个字,左看右瞧,却怎么都寻不到这森冷的墓穴中有泉水的影子。 他仔细打量树干及其周围的一景一物,相信泉水,必定藏在这其中某一处。 忽然他心头灵光一闪,想起那夜在运河北坡怪眼所说的话,“殷螭一出,蛟虬必现。” 想到此他再不迟疑,“唰”地一把抽出殷螭剑,握在手中,然后以命令的口吻道:“殷螭,请助我找到开启轩辕密洞的泉水!” 话音落,殷螭剑剑鸣声又起,“嗡嗡嗡”抖动几下,从他手中脱出跃向半空,沿着树干绕行一圈,又钻到东南西北四角晃晃,蓦然间定住,似乎犹豫了几秒,再急速调转剑身,剑尖指向的,竟然是他自己。 一旁凤涅见状,花容失色,急急要扑身过来将他拦住,“子墨,殷螭剑疯了!这是打算要刺杀自己的主人吗?” 江南君轻轻推开她,让她不要担心。 再看回那殷螭,凤涅刚刚挪开,它就径直向自己飞奔而来,并以闪电般的速度,深深插进他的心脏,又从后背穿了出去。 顿时,几近於黑的血,顺着剑插进去的地方淌落,一直流到地上。他呆立原地,低头怔怔地看着那露在外面的剑柄,然后身子一斜,半跪了下去。 “子墨,不要啊!”凤涅根本来不及阻拦殷螭剑对主人行凶,哭喊着向江南君扑去,两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意图为他止血。 可是无论她怎么按,他的血都无法止住,且越淌越多,渐渐变成条血溪,顺着地面,流向轩辕密洞的方向。 待淌到树干前,血竟然开始顺着那棵古树的根部向上渗透,等沾染到那扇小木门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干枯的木门上浮现一丝绿色。随着逐渐吸血吸得饱满,木门的颜色竟恢复出一片蓬勃生机,随后“吱呀”一声,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了。 成功开启木门,殷螭剑任务完成,又“嗖”的一声,自动从江南君身体抽出,并落回他剑鞘中,再不动弹。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心上的伤口又慢慢愈合了。 凤涅目睹此情此景,心头余悸难消,心道:“这左一刀右一剑的,已不知在心上插过多少下,万一哪次插进去他就再醒不过来,我也不能独活了……” 江南君支撑着爬起来,看着地上血流的痕迹,苦笑道:“找来找去,原来那引泉入室的泉眼,竟是我这个人间使的心脏。” 密洞门既已打开,凤涅扶着他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一节枯树枝,里面却另有洞天。 正对入口,是一面巨大墙壁,上悬著名的八阵图。江南君虽然不能完全吃透里面的阵法规则,却能深切感受阵图中透出的凛冽杀气。当年蚩尤领导的九黎部落,可不就败在这张图之下吗! 密洞正中,是一张可围十几人的大型长桌。桌上摆着一套设置复杂的指挥行兵打仗的沙盘,左右两边靠墙角排列的,则都是兵器架,架上各种神兵利器,在经历几百年时光消磨后,依然锃锃发亮,闪烁着寒光。 可是看遍兵器架,刀枪棍棒样样齐全,却唯独没有宝剑。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并不存在与殷螭配对的蛟虬一说?”江南君觉得奇怪,但转念想起在那书斋里拿到的《殷螭蛟虬剑谱》,于是确定,“既有剑谱,必有宝剑!” 正独自琢磨,凤涅碰碰他的胳膊,指了指那幅八阵图。他会意,走过去,试着将八阵图掀了起来。 凤涅观察没错,八阵图掀起,背后墙上就现出一个四方形的墙洞,洞中放着一个方木盒子。 江南君想伸手去取盒子,手悬半空,又改变主意,缩了回来。他拔出殷螭剑,小心地将盒子一点点拨出,它就“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谨慎起见,他同样用殷螭剑拨动盒身上的铜纽,果不出他所料,盒盖一翻开,就有一股呛鼻的黑烟腾起,如果是埋头开盒,开盒之人估计已身中剧毒。 待毒烟散尽,盒中果然现出一把宝剑,只是这剑身锈迹斑斑,剑柄几已剥落得无颜色,与殷螭相比,完全不似一把灵剑,倒更像废铜烂铁。 凤涅巴巴儿的瞅着剑,叹道:“这就是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灵剑……” 第140章 轩辕古墓之傅伯 二人终于成功在轩辕古墓中找到姣虬剑,看上去,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废剑。 凤涅失望,江南君神色却是不同,安慰她道:“称得上是灵剑的,都已拥有剑灵,懂得该怎样找到自己的主人。蛟虬将自己变成废铜烂铁,自有目的,日后若与它真正的主人相遇,自然会心甘情愿地焕发出本色光辉。我此趟不过是作为伯乐而来,助姣虬离开古墓,早日与其主人相会,所以我们既已将它寻到,此番探险,也算是功德圆满。” 凤涅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的兴致可不在剑上,能与他在古墓里并肩同行,对她来说,已算是她所追求的功德圆满。 归途,路已熟悉,就没有那么难走了。 途经石棺丛林时,十万御前侍卫依然静悄悄躺在各自的棺材里,没有一点动静。 二人拱手向众侍卫致谢并道别。 凤涅拜道:“鬼臾区将军,适才凤涅一时冲动多有得罪,请勿见怪!如今我们已获得灵剑,即将返回,多谢将军海涵并放行,他日有缘,我二人定当再度拜会。” 江南君见一趟探险下来,她变得如此有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到得海中火海,九婴已在岸边等候多时,见他二人出来,显得十分高兴,来回蹦了几个圈,然后载上他们越过火海,向外飞去。 回到曾经三兽相斗的地方,他们惊觉相比来时二兽横尸的战场,如今一切都已恢复原状。除了九婴门开,另外诸怀和獓狠的门紧紧关闭,不知是否是那二兽已然复活,退回了门后。 九婴将他们送到平地,点头致意,然后退回它自己的那扇门,随即砰然一声小门关闭,便再也见不到它出来。 虽然此番探险,只是见到轩辕古墓一角,但探索古墓,获得蛟虬剑的任务已顺利完成,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洞穴。 山洞里火把再亮,也比不能与日光相比。出洞后,他们还是不得不眯缝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江南君走向傅伯歇息的岩石,打算接上他同回江南府。 谁知到得近前,就见傅伯俯面向下,一动不动地趴着,身下渗出殷殷血渍。 江南君道是他那断去的手臂依然渗血,满面关切地唤道:“傅伯,你怎么样了?我们已经得到宝剑,可以回府了。”连唤几声,傅伯没有一点反应。 江南君心头一紧,大叫“不好”,赶快伸手拉起他,翻转过来,就见自己留给他的那把乌金匕首,正深深插在他胸口,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脸上神情惊骇,早已咽了气。 百年来,傅伯一直任劳任怨地陪着他,对他疼爱有加,就如生身父亲一般。也只有对着他,自己才能偶尔耍耍脾气,发发牢骚,一尝做寻常人的滋味,并且,自己可是一直在饮他的血而生存。 可是,这个亲如父亲的人,就这样只字未留地死于非命,永远离他而去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心痛欲绝,顿时陷入了无限彷徨与无助。他禁不住对天发出长长一声悲鸣,“傅伯—”泪水也跟着从眼角滚落下来。 一旁凤涅也是无比愕然,再见到他心碎的神情,也止不住悲痛万分。她知道他与傅伯之间的渊源,所以虽与这位老人家交往不深,却也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是谁?这是谁干的?除了你我二人,难道轩辕山还有第三个人?”江南君将傅伯的遗体放回地上,站起身充满仇恨地怒吼。 凤涅摇头,环顾四周,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使劲拽住他的衣袖指向前方,喊道:“有!” 第141章 轩辕古墓之理论 江南君顺着凤涅指的方向看去,也惊呆了。 这里确实还有其他人,而且还是一群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半边山坡。这些人他全部认识,个个都来自仙族,为首那位,正是华留仙锦书圣,站在他身边的,是衡留仙清秋无忧。 江南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颤抖地抬起手,指向锦书圣,“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杀害,一个受伤的老人……” 锦书圣冷冷一笑道:“江南子墨,仙族人不打诳语,我们来到的时候这人已经死了,我们根本没有动过他。不过,我们是冲你来的,估计你今天和这个妖女,也都回不去了!” 凤涅初初被这阵势震住,说不出话来,但是现在已慢慢清醒,听了锦书圣之言,顿时怒火中烧:“那个什么仙,我凤涅是魔不是妖,注意一下你的用词!轩辕山地处偏僻,普通人不会来,可你们一出现他就死了,说他不是你们杀的,谁信?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滥杀无辜还不认帐,按照落音竹宇仙律,这可是重罪!我倒要看看,你们杀了一个不够,还要怎样害我们两个!” 锦书圣听罢一脸鄙夷,“妖女也好魔女也罢,都是侵害世人的妖孽,有什么区别?一旦你行凶作恶,我等仙族作为三界之首,便有权除之!这个蝠妖的死无须解释,莫说确实非我们所杀,就算是,他是妖也该死!” 凤涅已怒不可遏,喝问道:“好一派胡言乱语!曦穆仙作为你们仙族之首,谦和有加,从来不会这样胡说八道!你们今日在轩辕山的所作所为,连魔人都不耻,还敢自称三界之首?你倒说说,我们行了什么凶做了什么恶,惹得你如此大开杀戒?” 凤涅还在与锦书圣理论,江南君走过去拦在二人中间,恶狠狠看向一班仙族,本来就带赤红的双目,此时已欲滴血。仙族人见他忽然变成这副模样,禁不住吓得往后退去。 他不理锦书圣的无耻言论,咬牙切齿地问道:“锦书圣,你是如何得知我们在轩辕山的?”。 锦书圣道:“我们收到密信,说江南世家的主人正赶往轩辕山密会妖族首领,意图谋反,对三界不利,我们当然就义不容辞地赶来了!” “好一个义不容辞,傅伯哪怕只是一个本本分分,从无害人之心的老人,也该死,就因为他是蝠妖,这就是你口中的义?”他那俊逸的面容,此时已彻底被狰狞占领。 “再说一遍,你家蝠妖不是被我仙族人所杀,我们到的时候,他就已经面贴黄土没有气息了!”锦书圣不耐烦地又解释了一遍。 这时清秋无忧一步上前,怒喝道,“江南子墨,你快把云之裳和童不仙交出来!如果你老老实实交人,或许今日我们还能网开一面,放你二人回去,如若不然,休怪我铁扇无情!”边说边将手中的纸扇摇了摇。 凤涅见状,轻蔑地一笑道:“衡留仙,你那把破扇子,我一粒圣火火星就能把它给烧没了!” 清秋无忧一听,气得脸都歪了。 第142章 轩辕古墓之云之裳 江南君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云之裳与童不仙。童不仙上次连仙魔宴都未出席,我已经有快两年没有见过他了,又谈什么交人?” 这边几人正争论得不可开交,那边仙族中忽然有人惊呼:“你们快看—”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眼前出现的是那条环绕轩辕山的小河。 小河里波光盈盈,河底鹅黄色晶体依然散发着水晶光芒。但溯着河流往上看,众人却惊愕地发现,有一个人正顺水从上游飘下来。 只见那人,身着五彩祥云般的锦衣,漆黑的长发浸没在河里,顺着水流飘荡,如条黑色水蛇般扭来扭去。再看他面容,五官精致秀目紧闭,却不是那云之裳又是谁?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带着无比震惊的神情对视一眼,目光碰撞处心领神会,一起纵身跃向河边。 锦书圣先到,伸手轻拂间,云之裳便被他一把从河中捞起,带着洁白的水花抓到了臂弯之中。然后他俯身向下落于平地,将他放在了一块石头上。清秋无忧随后也到,扑身上去,紧抓他湿漉漉的衣袖不断呼唤:“云之裳……” 可任凭他二人如何呼唤,云之裳又哪能再睁开眼睛?只如一尊躺卧的玉雕般,再无一丝气息。 “锦大哥,云之裳,这是死了吗?”清秋无忧无比悲痛,泪水已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锦书圣心中早已腾起万丈怒火,“唰”地一下,从袖里抽出了他的武器,一把铁书柬,直奔江南君而来,“江南子墨,你还我兄弟命来!” 云之裳尸体忽现,一时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仙族人各自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口大气。 眼见锦书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凤涅倒是冷静,从腰间抽出软剑准备迎敌,不料却被江南君一把推到一边。 他面无表情,如块寒冰站于原地,而此时,锦书圣人到柬到,直直就向他头顶砸了下去。 众人一声惊呼,就见那柬,端端正正砸中他额头,暗红透黑的血,顺着他惨白的面颊流淌下来。那血色令他本来俊秀的面庞,眨眼间就变得如怪兽般扭曲可怕。 锦书圣带着怒火一柬砸下,却没料到他毫不避让,一时也怔住了。 却听他开口说道:“锦书圣,云之裳非我所杀,但是我已因此受了你一柬,你是否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秋无忧这时也已带着一脸悲愤赶到二人面前,怒道:“可叹锦兄这一柬,依然没能将你这个冷血畜生打死!你害得我五岳留仙好苦!” 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块银色符牌与一叠书信,扔到他身上,又喝问道:“这块符牌和这叠书信,是锦大哥从你江南府中搜出来的,你有种就敢说不是你的?” 江南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向那符牌,只见符牌中书有大大一个“狞”字,再用血乎乎的手拾起书信一看,收信人名姓都是自己,署名竟然全是童不仙,而信件内容,均是关于如何利用龙牙镜,协助妖族狞灭天子令妖族重返世间的言辞。 看罢,江南君对于此事的前因后果已了然于心,将符牌与书信扔在地上,冷冷道:“如果我说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呢?” 清秋无忧仰天长笑:“江南子墨,你身为堂堂人间使,职责就是维护三界安宁,起好你的纽带作用,却没想你利用职权之便,勾结妖族图谋不轨,用龙牙镜迷惑童不仙,甚至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害死我云之裳兄弟!现在在铁证面前还如此矢口抵赖,你真是死有余辜!” 江南君阴森森大笑:“死有余辜?那也得我死得了!我倒是想死一百年了,可惜一直不能如愿。有本事你们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我定会在你们中找出杀害傅伯的凶手,为他报仇!” 第143章 轩辕古墓之混战 锦书圣这时心神已定,也附和道:“清秋无忧说的不错。日前我收到一张匿名纸笺,告知江南世家的江南君,正与妖族勾结,欲见那狞灭天子商讨入侵大事,密会地点是轩辕山,我便邀各位匆匆赶来,未曾想还是迟了。江南子墨,你老实交代,你和这女魔头在古墓中都干了些什么?” 凤涅在一旁听得好笑,插嘴道:“看不出这个自视清高的留仙还有这等癖好,我和我情郎在墓中都干了什么,你有兴趣知道?” 话一出口,惹得远远站着的一众仙族,皆偷偷捂嘴发笑。 锦书圣怒道:“好个不知廉耻的女魔头,今天不叫你尝尝我仙人的厉害,我就不配做华留仙!” 说罢转身对众仙大手一挥,鼓动道:“江南子墨勾结妖族,利用龙牙镜残害苍生又杀害嵩留仙,如此滔天罪行,天下人得而诛之!诸位还在等什么?快快随我将他和这魔女捉了!” 说罢和清秋无忧二人怪喝一声就扑了上来。 凤涅见状,立即软剑出手,使出她的凤舞九天招式。只见那软剑划出一道道彩色剑气,连成一片将她包裹其中,敌人是半分近不得身。但是防守之余,利剑又一道道从她的屏护中探出,直刺向敌人要害,功夫果然十分了得。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和凤涅交手,围观的仙人里有几个也一拥而上,直奔江南子墨。 江南君二话不说,殷螭出手舞成一条蛟龙,与那几名仙人混战到一处。他心中虽然悲愤难当,却也不忍痛下杀手,殷螭剑点到即止,未曾真正伤及一人。 此时的轩辕山,群仙与江南子墨和凤涅混战正酣。 二人无论本事如何了得,奈何群仙人多势众,久战之下也逐渐败下阵来。 凤涅心急,就要化身为凤使出幽冥圣火,江南君知她圣火一出,必是生灵涂炭,于是急呼:“凤儿不要,不要用火!” 凤涅无奈,只好作罢,而那华留仙与衡留仙却是越逼越紧迫,招招都是凌厉杀势。那边江南子墨也已被十里怒杀幻愁逼进两块大石围成的死角,就见幻愁连连拨动翡翠瑶琴,无数支箭从琴弦间迸射出来,就要扎进江南君身体。 危急关头,却见一片白羽似的身影从半空飘来,落在二人中间。那人雪袖一拂扫向幻愁,琴弦间射出的箭就落在地上,消失无声。 “是曦穆仙来了!”不少人在惊呼。 凤涅手上虽然不闲,眼角余光却一直没离开江南君,忽见白影飘来,知是曦穆彤及时赶来相助了,也不禁暗自欣喜,却因分了神被锦书圣一柬击中心口,一口鲜血喷出来,旁边清秋无忧见状,立即跟上去一扇扫过,只见那纸扇果然变铁扇,眼看就要割断凤涅咽喉,曦穆彤立即抬手,冰兽鞭已带着呼呼风声甩到正卷中铁扇,铁扇便从凤涅双目前划过,“啪”的一声落到地上,又变回纸扇。 “彤儿,你为何要救这魔女?”清秋无忧铁扇被曦穆彤打掉,失了杀凤涅的机会,又急又气。 曦穆彤面无表情地喝道:“众仙族兄弟住手!” 仙人们听到仙首这轻柔而威严的命令,马上一起停手,退回来重新站在一处,留下江南子墨与凤涅二人,全身上下鲜血淋漓地背靠背紧贴在一起。 第144章 轩辕古墓之决裂 凤涅见到曦穆彤,心急火燎地向她求援:“彤儿,你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这帮人污蔑子墨杀了什么仙,我们根本没有,可他们杀害傅伯却是千真万确的!” 曦穆彤扫视众仙,又看了看江南君与凤涅,见两边都已静下来,开口道:“如今妖族蠢蠢欲动,现已有童不仙在龙牙镜的引诱下背叛仙族,间接导致我云之裳大哥丧生,对此我也是悲愤难当,希望尽快找出真凶为他报仇。但这究竟是不是江南世家所为,我还需时日调查,凤涅更是与此事无关,她只是钟情于江南君,愿意出手相助而已。请各位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必让真相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交代!” 锦书圣道:“彤妹,从江南府中搜出的这么多证据,还不够证明吗?” 曦穆彤面上现出一丝愠怒,转向他道:“大哥,江南世家地处人间,你怎可没有我仙首的命令而私自行动,前去搜查?就因为你这莽撞之举,傅伯之死你已惹火上身,脱不了干系了!” “这……”锦书圣一时语塞。 曦穆彤当着众人面对他这样一顿数落,气得他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完全挂不住。可今日之事,确实因他而起,他也不敢反驳。 曦穆彤再不看他,转向清秋无忧等人道:“就算你们找到的书信真是童不仙写给江南子墨的,上次在海听宫我们又可曾发现他手书给童不仙的回信?至于那妖符,在海听宫大战巨虫阵时,我也拾到一个,如果有符就算私通妖族,岂不是我们都有嫌疑?此事疑点重重,未查清楚之前,各位还请稍安勿躁,不要再增添混乱!” 说罢,她再走到江南君面前,安慰他道:“江南子墨,傅伯的事我很难过,等回到稽落山,我必会召集所有参与今日之事的仙族进行询问。如果发现凶手真在他们中间,我必会按落音竹宇仙律处罚,以给你一个交代。 江南君垂头不语。 她接着语气又变得严厉,厉声道:“而锦书圣与清秋无忧提交的这些证据,希望确系伪造与你无关,否则你这往来于三界的人间使,只怕也逃不脱仙律制裁。如今妖族正伺机而动,仙界魔界人心惶惶杯弓蛇影,今年的仙魔宴,我提议就先暂停吧。” 凤涅一听大为不服,愤然道:“彤儿,听你之言你,也不信我们吗?” 曦穆彤知她哥哥私通妖人,一直都在对她暗中保护,生怕她被牵涉进仙魔之争受到伤害,现在这担心终成事实,为避免进一步激起仙人对她的仇视,只好故意与她疏远,冷言道:“信不信等查清了再说。凤涅姑娘,你魔族中是否有私通妖族之人,目前也还是未知数,我劝你不要天天和江南子墨在一起,还是多协助你哥哥管管你魔族中事。” “你……”如此硬邦邦的语气,竟是来自她的好姐妹,凤涅备受打击,泪水又要夺眶而出,二留仙在一边,看得心中却甚是舒服。 江南子墨听了曦穆彤的话,走到凤涅身边,叹了口气道:“凤儿,其实曦穆仙说得有道理。这趟轩辕山别过后,我们后会无期。” 说罢扛起傅伯的尸体,径自扬长而去。 “子墨—” 凤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碎地大喊,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第145章 刑山密会(一) 归来殿,影壁前,曦穆彤已不知是第几次在心里默默念诵那首《归来词》。 “淡兮忘兮,幻化浮生。归兮来兮,再非我人。如今站在这里的,还是来时的我吗?千年过去,曦穆彤已死过无数次。当年苍瑶山顶的牧童女,早已不复存在……” 她手扶影壁,站立不稳,面上写满悲戚。 “苍天啊,你可以夺我骨,夺我肉,甚至夺我灵夺我血,可你为什么要夺走我哭泣的权利?沧海桑田千年逝,生离死别旦夕间,我肩负稽落山漫山翠竹的厚望,孤守落音竹宇,一个人走过孤独,走过伤痛,走过冰冷的世间,用玄天水支撑破碎的灵魂,双眼血已干,心中情已灭。 “我站在飞火流光璧前,与人世间的家庭之欢,天伦之乐遥遥相望,我却不能爱也不能恨。如今,身边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我多么想留住他们,拉住他们,可他们还是走了,连足迹都未曾留下。我曦穆彤,真的是世人眼中的希望,真的能守护他们,并为他们带来平安吗?苍天,请怜悯我,请给我慈悲,彤儿想休息,彤儿想离开,而不是看着他们离开……” 她缓缓展开手掌,掌中是一颗泪滴般晶莹剔透的曦穆灵珠。云之裳的魂魄躲在里面,如一盏小灯似的忽明忽灭,她只能在心中凄厉地呼唤,在心中放声痛哭。 正伤心难忍,耳边“嗡嗡“声响起,她抬头看去,竟然又是一只长相怪异的密语修罗。 密语修罗将泥丸吐在她掌中,便欲飞走,谁知曦穆彤面色突变,指尖禅力贯出,那密语修罗“嘤”的一声怪叫,竟被她夹在了二指之间。 一向温存如水的曦穆仙突然发怒,倒竖眉黛用明澈的双眸死死盯住指间怪物。 密语修罗未曾料到她会这样突袭,一时吓得疯狂挣扎,试图用尖利的牙齿去咬她手指,却犹如被关进了一个气体虚浮的冥想空间,任凭它怎样挥舞翅膀,也抓不到任何支撑。 曦穆彤冷冰冰地盯着这拼命扭动的怪异生灵,语若寒霜:“你已随着神族覆灭五百年,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到底是受命于何人?你主子如想与我仙族联手,大可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何必在此故弄玄虚?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来自何处!” 密语修罗的脸,本来就丑陋恐怖,听她这样一说,更加惊慌失措,不再挣扎,而是磕头似的不住哀求。 曦穆彤不理会它,手掌一扬,一颗灵珠显现,将它关进去,然后放入了袖中。 弹去泥土展开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今日子时,支离山一见。” “你终于肯露面了吗?”曦穆彤冷笑,指尖扬动,纸条瞬间燃为灰烬。 支离山,暗藏了她九十九年的噩梦。 自从被五岳留仙救下后,她再也未曾踏足过那片仙族的空中地狱、黑暗恶土。而此番赴约,就意味着在冰冷的夜里,依然令她销魂蚀骨般痛苦的回忆,今夜要彻底重现。 此人为什么要把密会地点选在支离山?他是不知她曾经的遭遇,还是故意为之?她不得而知,但是无论如何,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闯,更不要说,那只是一座被怨灵围绕的刑山。 第146章 刑山密会(二) 骑在千翼冰雪兽上,曦穆彤默默凝望渐近的支离山。 那一座座怪异骇人的山体,形态依旧,历经万年都不曾变过。她被灌不死水后,又被押过来悬在两峰之间,在第一百年将到,就要死去时,却被五岳留仙相救,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想到此,全身堪比寒冰的她,竟然感受到了这暗夜的凉意。阵阵寒气,更似要把她全身的肌肤都变得比冰骨更僵硬。她已不记得当年自己到底是被囚禁在哪个山头,她也不会再去寻找。 千翼冰雪兽四蹄踏上实地,变成一头小白牛躲了起来,曦穆彤独自走向山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山头上站着一位女子,从背影看,身着粉色罗衫,漆黑的长发直垂腰际。那背影好生熟悉,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忽然惊觉,“难道是她?” 到得近前,未及开口,女子已经出声:“曦穆仙,你来了。” 听声音,她更加深信不疑,惊异地唤了一声:“云清?” 云清转过身,双目含笑,低下身子道了一个万福道:“自上次东都洛阳一别,许久未见,不知曦穆仙近来可好?” 曦穆彤面无表情,淡淡道:“原来托密语修罗给我送信的人,一直是你。而上次问到魔婴童之事,你竟讳莫如深,看来你也算是一个高人。” 云清不恼,又是一笑:“曦穆仙这是气云清未能及早告知身份,可云清也是身不由己啊。” 曦穆彤道:“哦?妹妹怎么个身不由己,且说来听听?” 她轻叹一声道:“云清不幸沦为鬼魂进入鬼族,鬼族势弱,又臣服了妖族。而云清家族在人间世代为官,造福于苍生,哪怕成鬼,也实在是不能辱没祖上清誉,所以只有在暗中行动,以阻止妖族灭世的阴谋。却时常因出入不便,导致行动隐晦,还望曦穆仙海涵。” 听她此言,曦穆彤心中一股恼怒瞬间被压下去,反而生出无限赞叹,暗想,这样一个身体单薄的小姑娘,以个人之力与那些妖魔鬼怪周旋,还时不时为自己通风送信,实在是不容易,但是自己,倒好像没站在她的立场上多想一想。 想到此,她心生一丝歉疚,回应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误会了妹妹,还请妹妹见谅。” 云清摆摆手道:“曦穆仙言重,但你抓住的那个密语修罗,是我的亲信,不知姐姐可否将它归还? 提起密语修罗,曦穆彤疑窦又生,问道:“据我所知,这种修罗信使来自神族,自五百年前神族覆灭后,就再没出现过,妹妹又是从何处将它们寻获的?” 云清道:“我相信当年神族为妖族所灭这一秘密,曦穆仙早已知晓。修罗族属于精灵,拥有蜜蜂的身体,以及人的大脑与思想,具有得天独厚的做密探的条件。狂蟒因此对修罗族手下留情,将它们留作己用,所以目前整个修罗族,都被妖族控制,仅有少部分反叛者为我们所用,姐姐手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曦穆彤一听,急忙取出灵珠放出了那只密语修罗。密语修罗一见云清,表现得无比喜悦,嗡嗡飞过去,钻进她的耳朵,转瞬不见。 第147章 刑山密会(三) 待收好密语修罗,云清问曦穆彤:“曦穆仙可清楚,目前妖族的动向如何?” 曦穆彤摇头道:“目前仅从童不仙处截获了龙牙镜。而那童不仙则跌入镜中,已不知去向,与他同时陷落的嵩留仙云之裳,却已是命断。” 云清的脸浮上一抹伤感,道:“素闻五岳留仙与曦穆仙交好,现在却是一仙躺于灵宇峰顶真玉棺,一仙变节,一仙身死,真是可叹人世无常,悲哉惜哉。” 此言再度激起曦穆彤的痛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才道:“云清妹妹久在鬼族,想必对妖族重临之事清楚,可否透露一二?” 云清点头道:“今日我来,是为告知两件重要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这个。一年后的雪狼泣月之夜,就是妖族攻占人间,一统六界之时。” “雪狼泣月?”曦穆彤愕然,想起了曾在苍山中陪伴自己两年,却无故失踪的雪狼,难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云清不知她所想,继续道:“目前妖族老巢在漠北荒原,但是我们谁都找寻不到他,显得十分神秘。据我所知,仙魔界中至少有数十支人马在寻找那妖首狞灭天子,却是个个徒劳。狞灭天子妖术异常厉害,可以呼日唤月,用灭天咒毁灭一切生灵,据说三界里不少血案,都是他所为。我欲与曦穆仙联手,寻找妖王以为世间除害,一旦你的仙族有他消息,不知可否通知于我?“ 曦穆彤赞道:“难得妹妹小小年纪,却有心怀天下的侠义心肠。如果我能成功将这妖王寻获,与你分享信息又有何不可!” 云清一听,喜道:“仙族现在统领三界,搜寻力量自不是我这个小鬼能比。如真得曦穆仙相助,云清实在是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说罢俯身便拜。 曦穆彤急忙拉起她道:“妹妹切勿这般见外,都是为天下苍生做事,又何来一个‘谢’字?只是这雪狼泣月一事,还请妹妹相告。” 云清站起身,叹息道:“雪狼为漠北妖灵,百年才出一只,在月圆之夜吐出狼元,警告世人灾祸将至。此信号一出,现存三界便极有可能也被卷土重来的妖族毁灭,从此狞灭天子将一统六界,独霸天下。 “另外,妖族五百年前用灭天咒毁灭神族,将余下众神封进幻生符。雪狼泣月之夜到时,如果这些神依然不臣服于他们,就会化为一滩血水。” 曦穆彤被她说得心惊,一下子回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关于魔婴降世的梦,同时缥缈僧在梦中所说的,乱世就要开始的预言,此时果然应验。 她问道:“那这余下的神族,你是否知道还剩多少人?” 云清摇头道:“不多了,估计也就十来人,为首的是,当年华夏帝的帝后宣英娘娘,她身边应该还有几名护法。不过那位宣英娘娘,这些年倒是从未停止过抗争。她知道如果要神族重新崛起,华夏帝之位必须有人继承。所以她一直都在尝试用各种办法冲破幻生符,与那继承人联络,但是屡试屡败,倒有不少人因此而被狞灭天子残杀。” 云清话说到此,曦穆彤就想起了万空道长,心底又泛起一阵悲凉。 “云清妹妹,这么说来,那宣英娘娘已经知道帝位继承人是谁了?”曦穆彤问道。 云清眼中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晦暗,但转瞬又恢复平静,故意将语气显得轻松,答道:“确实找到了,但是无法联系。我但愿在雪狼泣月之夜前,他能继承神位。” 曦穆彤问:“此事我能从旁协助吗?” 云清心中冷笑,嘴上却道:“迟早能的,因为这继承人就是,水铃儿。” 第148章 刑山密会(四) “水铃儿?”曦穆彤双肩一颤,有点不敢相信。但当她想起,他乃蚩尤一缕元神转化,而蚩尤为统领九黎的武战神,又觉得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说到第二件事,云清神色已换,似乎一脸心痛,对曦穆彤道:“如今狞灭天子蛰伏蓄势,四处网罗人心,连收买带恐吓,已使不少仙魔中人倒戈投诚,连那魔族头领魇烈都在其列,这个曦穆仙想必也清楚吧?” 魇烈暗通妖人,曦穆彤当然早已知晓。但她最为担忧的,可是凤涅。以凤涅正直刚烈的性格,在魔族中实属少见,等有日魇烈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暗中与他对抗,她的处境将会有多么危险! 曦穆彤叹道:“魇烈之事我心里有数,除他之外,妹妹可还知道其他背叛之人?” 云清道:“还有一人,只怕姐姐听了,会极伤心。” 曦穆彤忙问:“谁?” 云清答道:“就是那位,身为人间使的江南子墨。” “江南君?你……你可有调查清楚?”曦穆彤脑中惊雷炸响,轩辕山古墓前,他血淋淋的模样顿时浮现眼前,难道锦书圣对他的指控,竟是真的? 云清点头道:“不错。狞灭天子手下有一个厉害角色,叫南风长老。” 听到这个名字,曦穆彤的手开始颤抖,她赶紧用衣袖掩盖了起来。 云清佯装不见,继续道:“江南君被妖龙尸毒纠缠百年,百年来都抱着去除尸毒,回归凡人生活,而后老死而去的心愿。南风长老乘虚而入,承诺只要他放弃人间使身份,成为妖族护法,便可助他解毒。” 云清的话说得入情入理,不由得曦穆彤不信。可是,无论她怎样逼自己相信,江南君已为了解毒而变节,心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不是事实。如果对他的为人没有一点把握,她又怎可能与他相交百年,成为知己好友? 曦穆彤不动声色,向她致谢道:“如此重要的情报,妹妹都能坦诚相告,我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这些内幕岂是寻常人能轻易获得?所以我想,妹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鬼魂,不知你是否能实言相告,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清淡然一笑道:“曦穆仙见微知著,事无大小,皆逃不过你法眼。不过我是何人,对将发生的六界大事并无影响,姐姐晚一天知道也无妨,不如现在就将我当做女鬼云清,利用我作为鬼族内应,不就足够了吗?” 曦穆彤听她这么说,实在无语。 叙谈已久,天色渐亮,云清的语气开始有点急促,急道:“姐姐,云清要走了,回去路途遥远,万一遇上日出,我就有可能在半道化作一缕青烟!” 曦穆仙知她这话不假,也为她担心,便掏出曾关那密语修罗的曦穆灵珠,说道:“想来妹妹也不会愿意透露住所,让我送你一程,这粒灵珠你拿着,万一半路遇见日出,你也好暂躲于珠中。” 说着将珠子递了过去。 云清接过珠子,道了声谢,又环视支离山渗人的景像,带着深深歉意道:“我知道这山对曦穆仙属不祥之地,怎奈云清是鬼,支离山鬼魂多阴气重,云清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有足够精力和你交谈这么长时间,万望姐姐莫要见怪!” 曦穆彤觉得这个原因解释得合乎情理,心下也颇为她伤感,摇头道:“妹妹多虑了。今后你我如要见面,均在此处,你看可好?” 云清点点头,手握灵珠飘然而去。 第149章 重获自由(一) 时日如飞,又是两月过去。 水铃儿站在浮生殿前的练武场上,以马步姿势,面对着约十步之遥的一排火把。 灵儿扭着胖胖的虫屁股,爬到火把上,小嘴一吹,便用灵力燃着一支,然后纵身一跃,又跳到另一只上,用同样方式点燃。在它的勤奋工作下,不大一会儿,十只火把都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要再试一次,就不信我成功不了!” 他稚气未消的脸上写满决心,暗暗念动指天禅第三层火忍诀心诀:“气走心动心随气升。气旋于虚虚以沉丹。丹离虚境气走三经,三经曜日日以捕实。指运气,气逢星,星从丹生,火灭!” 念罢,丹田气升已直走到头顶三阳经络,随后由头至臂到指一气呵成,就见一道淡紫剑气,从指尖发出,直击向对面火把。剑气到火则灭,一直像这样灭到了第七支火把。可此时,他指尖那剑气却已渐渐衰弱下去,到第八支时,指尖已空空如也。 “哎—” 水铃儿再次失败,长叹一声,仰面倒在青砖地上,双手枕头呆呆看向天空。 灵儿蹦上他的胸脯,无可奈何看了他一眼,便趴在他身上,开始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一人一虫正沐浴在阳光下昏然欲睡,水铃儿眼前就朦朦胧胧出现一白衣仙子,立在一旁,用那宛若林籁泉韵,却又寒冷如冰的声音唤他:“起来。” 见到仙子出现,水铃儿虽不情愿,却还是不敢抗命,嘟着嘴一屁股从地上坐了起来。 灵儿正迷迷糊糊要入睡,冷不丁连打几个滚滚到地上,小身子摔得生疼,恼得张牙舞爪地挥动两排小拳头,要打他,但转头看见曦穆彤,便吐吐红舌头,缩手缩脚爬到一边去接着睡了。 曦穆彤指尖微点,十支火把重燃。 她让水铃儿站到原来的位置上,蹲好马步,自己则立于他身边,用寒冰般的双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 水铃儿难得和她靠这么近,特别是自己已是少年人的大手,被她纤细的一双玉手合在一起,又紧紧按住,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当那刺骨的寒冷一阵阵钻进心里,他牙齿也禁不住在微微打颤。 可是他又觉得,被这双细滑无骨的手这样握着,无比舒服,再加上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一阵阵透入鼻息,令他本能意识里,竟有点舍不得她把手松开。 曦穆彤让水铃儿再念指天禅第三层心诀,他老实照办。 而这次与以往不同,在曦穆彤的掌力承托之下,他就觉得丹田之气,至少比刚才独自练习时厚重了三倍,随着气从丹田贯出,那气息如滚滚洪流,在经络中奔涌,待到剑气发出,那紫色光华无比绚丽耀目。十支火把,竟然被他一次性全部熄灭,而熄灭后火把上残留的火星,犹如铁屑被吸铁石吸引般,全部由他的掌气吸了进来,他的指天禅三层,就这样练成了。 “今后要多多练习丹田沉气,你的气息还不是很稳定,所以才无法连贯而出,一次性熄灭十只火把。”曦穆彤松开手,淡淡抛下这句话,如从前那样,转身就欲离去。 “姑……”水铃儿对她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但刚说一个字,又咽了回去,满面通红站在当地,手足无措。 而她已经听到了那个字,心头一震,强烈渴望他能完整地叫出来,可是最终他还是咽回去了,于是二人呆立,四下变得寂静无声。 许久后,曦穆彤轻叹一声,重新提步走到门口,结界打开,她却没有再关上, “这段时间山中天气不错,你多出去走走吧,开阔心界对更高层次的练习有好处。”她强压内心感伤,冷冰冰叮嘱一句,便离开了。 “她的意思是说,我可以走出浮生殿了?”水铃儿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犹如一个刚被宣布获释的囚徒,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用脚试了试那曾经被结界封死的门坎,发现再碰不到阻碍,脚果然可以迈出去了。再用整个身子去试,身体一倾,随着惯性他冲到了浮生殿门外。 “我出来了!我自由了!我可以呼吸外面的空气了!”尚未站稳脚,他就在心里大喊几声。 一年了,他未踏出浮生殿半步,现在终于看到殿外风景,他多想欢呼,就像五岁时那样童真,那样兴高采烈。可是转身望向浮生殿,关于竹月的点点滴滴又涌上心头,满心欢喜瞬间化作心酸,泪水又淌了下来。 第150章 重获自由(二)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水铃儿决定四处走走。 他胆怯地望向周围,稽洛山里一景一物都是那样熟悉又陌生,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却又陌生得,犹如他已离开百年。 曾经那个欢蹦乱跳的孩童身影,似乎依然随处可见,可如今当他再次出现,却已变成一个愁肠百结,郁郁寡欢的孤傲少年。 稽洛山有这么多地方,第一站应该去哪里呢?他默默问自己,而第一个跃入脑海的,是仙灵塚。 冰蜂之灾,四灵对他的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而缥缈僧更是成为了,带他指天禅入境的曾师祖。 第一次离开仙灵塚时,他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会经常回去拜望他们,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他都没再露面,他们不会生气了,觉得他这个小小顽童忘恩负义,已经把当初的承诺给忘了吧? 打定主意,水铃儿走向了百香谷。 整个百香谷,一如往昔的被明媚阳光照耀,四处洋溢着鸟语花香。花花草草都在明快的气氛中生长,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走着走着,他又见到了怨生花、无念草、流浪英和苦乐枝,顿时师傅教他认识稽洛山的情景,又清晰浮现眼前。他不敢再多想,赶紧移开目光继续前行。来到玄冰洞口,恍惚间就见到一个俊秀挺拔、玉树临风的背影,倒剪双臂仰望远山。 “师傅—”他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冲了过去,等扑了个空,才发现,原来又是幻觉。 指天禅练到第三层,水铃儿的功夫其实已可与江湖中的一等高手相比,只是他尚未出山对敌,并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可是再次踏进这玄冰洞,他已经没有了五岁时,强烈感受的那种难耐的寒冷。 凤羽宝甲在他回山时,曦穆彤已命人悄悄放回他的衣柜,但他未再穿上身。而此时就算没有宝甲护体,他也可以在自身真气保护下,在洞中活动自如。 玄冰洞内,犹如水晶宫殿般的气派依旧,冰凌闪烁着熠熠寒光。那些冰蜂,估计千百年来就这样,日复一日在蜂巢的里里外外忙碌,无论这个世界发生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只会报以无动于衷。。 经过放置落蝉香的冰洞,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依然如繁星闪现。现在他的胆识早已不同往昔,毫无惧色地再次将手伸进去,想试试是否还会有什么东西来抓他,可这次,除了凉飕飕的冷气丝丝渗入手背手掌,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次那只来抓我的那只手,究竟属于什么人?”他心里嘀咕着,继续走向仙灵塚。 来到仙灵塚的石门前,两只玄天蟾依然忠诚地守在门口,吐着比寒冰更冷的玄天水。他已从斗斗那里问到了进入石室的口诀,心内默念,石门轰隆隆打开。 门开处,水铃儿从门口望向里面,大吃一惊。 只见那四灵的灵位旁,竟然又多了两尊牌位。一尊新凿的冰雕灵牌上,镶嵌一颗曦穆灵珠,灵牌上名姓,是“嵩留仙云之裳”! “云之裳叔叔死了?这也太突然了!他是因何去世的?按照师傅曾经说的,仙人故去的原因不是死于战争就是被人暗算,那他是属于哪一种?” 水铃儿的大脑在惊愕中飞转,却无法找到答案。再看向旁边,他更是差点失声惊叫,只见那尊灵位上竟写着“火铃儿”!而灵牌顶端的珠子与其他几粒都不相同,却几乎与他的那粒雕凤水铃铛一模一样。 第151章 重获自由(三) 震惊之下,水铃儿一把抓住高台边缘,细细端详那铃铛。 只见它和自己丝绦上悬挂的这粒一样大小一样通透,唯一不同的,是那颗上面雕的是条栩栩如生的小龙。如果他的铃铛上,凤喙里,曾叼天露滴,那么这龙口中也应有物,可此时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他试着伸手去抚摸那铃铛,岂料指尖刚刚触及,铃铛就由通体透明转成了刺亮的红色,然后他的手犹如遭到电击般给弹了回来,不单止手指顿觉麻木,整个手掌都给电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同时铃铛内红光不断快速闪动,似在向他发出警告,明显正释放着浓浓敌意,以防他靠近。 “这个火铃铛,和我的水铃铛是什么关系?难道我在世上还有兄弟?铃铛被供奉在这里,难道它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愕然盯着火铃儿的牌位,满腹狐疑地猜测着,心想如果要得到答案,只能去问曦穆彤,可是当他面对她时,能开得了口吗? 研究完新增的两个灵位,水铃儿心情更加沉重。 他面向四灵,双膝跪倒,虔诚地拜了三拜,说道:“曾师祖、澜沧娘娘、剑仙哥哥还有枯朽道长,铃儿没有食言,现在来看你们了。你们知道最近这一年,发生了多少事吗?师傅没有了,铃儿心碎了,直接从六岁长到十六,而如今,我已经十七岁了。铃儿不后悔少活那十年,只要是为师父,付出生命又如何?可是不管铃儿怎么做,师傅都不可能再回来,因为他在人间界杀了一个奸臣,遭到天噬,已魂飞魄散,连仙灵塚都入不了。并且,在他临终时,曦穆仙为保星师叔性命,竟然狠心挑了他的仙根,当时血淋淋的一切都被我亲眼目睹,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埋藏心底一年的苦楚,终于在四灵面前畅快地吐露,他伏在地上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声被玄冰洞里的寒冷渲染,更平添了许多悲凉。 也许只有在这四位仙灵面前,他才能真真正正释放自己,倾诉衷肠。而灵位上那四粒灵珠,似乎已听见他的泣诉,光润的珠身里,划过一道光华。 哭了好一会儿,水铃儿抬起头,感觉发泄出来后,心里舒畅了许多。擦干眼泪再拜了几拜,便打算向四灵告别。 但是转身,冰室一角的一个巨大物件映入眼帘。 这物件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好几道五颜六色,如水波起伏的封印,实在看不出那是什么。 “这是何物?什么时候放过来的?又是经何人摆放?”他好奇心又起,走过去,探出手,想摸一摸,凭感觉判断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谁知这手一伸过去,端端正正就又碰到了另一只手,并且那只手翻转过来,就要抓他,他“啊”地惊叫一声,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你究竟是谁?六年前是不是你藏在落蝉香的冰洞里吓我?你究竟意欲何为?”他连问几声,再伸手回探,那只手却又消失不见。 再遇怪手,水铃儿再没因恐惧而狂奔,他收回脚,不再打算离开,而是决意要留在这里,把事情调查清楚。 第152章 误解封印 仙灵塚中,水铃儿在那个巨大物件前又触碰到了一只手,却不能确定,这只手与几年前吓得他夺命狂奔的那只,是否属于同一人。但是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 可是这东西被层层封印,该如何打开呢?他想到的是自己刚刚练成的指天禅三层,火忍诀。 “假如此物是被曦穆仙放置于此,并加上封印,那么我的指天禅估计可以奏效,且待我一试!” 想罢他丹田凝气弹出禅指,待指尖剑气已聚,大喊一声“火灭,”一道尖锐的紫光就直奔那物件而去。等光散,再看封印,第一层已解。 指天禅果真如此有用!水铃儿大受鼓舞,立即又大胆地连着两次出手,下面两道封印又是应声而解。 眼看封印还剩最后一层,他停住了,忽然担心起来,既然已确定这东西被放进仙灵塚,是曦穆彤所为,她又将它裹覆得如此密实,必有原因。自己现在擅作主张地把这些封印尽数解开,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念头一起,他越来越怕,便想最好还是把封印给还回去。正要抬手,却哪还来得及?只听那东西竟然发出“嗡嗡”鸣叫,其声之响犹如当年那些被惊动的冰蜂,几百几千只在他身后追赶一样。 “不好!” 他大叫一声,立即双脚蹬地身体弹开,却见那物件正中闪现一道刺亮异光,未等他用禅指制止,异光已以闪电之速一跃飞出,“嗖”的一声飞向仙灵塚门外,眨眼就消失无踪了。 不知飞出去的是何妖孽! 眼看大错铸成,水铃儿傻愣当场许久,才回过神。再次看向那物件,四道封印已全部被破,这时他才看明白,原来那是一面两边装饰着巨大龙头,形象怪异的镜子。 为防止还有其他异灵逃出,他来不及呆愣着害怕,赶紧又用指天禅将封印压了回去。 走出玄冰洞,暮色正浓。 水铃儿显得更加心事重重,没想到去拜望一趟四灵,不仅见到另外两尊牌位,更冒冒失失将一面妖镜的封印解除,不知那道异光会给稽落山带来怎样的威胁?他是既懊恼又忧心,考虑着是不是要向曦穆仙主动坦白自己的错误。 可是,她会处罚他吗?她才刚刚下决心把他放出来,让他在山中自由行走,谁知出来第一天就闯下大祸,她是不是又要禁他的足?这一禁,是不是又是一年? 再回想那云之裳与火铃儿的灵牌,他惊觉自己被关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他不能再躲在浮生殿里置身事外,而是需要把这些事情弄清楚。 一路走一路思前想后,水铃儿来到了落音竹宇前。抬头看,落音殿中灯火辉煌,似乎很多人正聚集在一起议事,殿外听去一片嘈杂。 竹月活着的时候,除了自己刚上山时,众仙魔为杀魔婴童而汇集过来的那一次,稽洛山很少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现在是怎么了? 他远远感受着那人声鼎沸的气氛,直觉地感到,必是正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第153章 误解封印(二) 因不愿与聚集在落音殿上的那帮仙人打照面,水铃儿并未直接走进去,而是使出莲池虚步,身形晃动几下,跃上屋顶,然后打算揭开一片竹瓦,往大殿里窥探。 正在屋顶忙活,就觉身旁有什么东西正投来恶狠狠的目光,警觉地转头看去,原来是守卫殿顶的一只脊兽石雕被他惊动,活过来正欲发出警报。 他赶忙从腰间摘下那块表明自己身份的白玉腰牌,向脊兽展示,上面清楚写着“稽洛山水铃儿”。脊兽看罢,虽满面狐疑,但也未再刁难,转过身恢复了兽雕的姿势,再不动弹。 安抚了脊兽,水铃儿轻悄悄揭开竹瓦,往大殿里张望。 燃点着落蝉香的巨大青铜香炉青烟环绕,淡淡的香味从瓦顶缺口飘上来,令他心神一振。 曦穆彤大殿上正襟危坐,下首左右各坐了大约有十几名仙人,他那锦书圣叔叔和清秋无忧叔叔均在座,只是二人面露悲愤,眼角挂着淡淡泪痕,想必是与云之裳的死有关,而其他人也都如临大敌一般,面色凝重。 就听曦穆彤道:“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一年之后雪狼泣月之夜将现,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狞灭天子并粉碎妖族阴谋,否则只怕此劫数难逃,说不定现存的三界,也将被那灭天咒毁灭。” 锦书圣道:“现在龙牙镜已被我们缴获,妖族怕是再难利用它来炼制云霄大门的钥匙。只是童不仙尚下落不明,唯有抓住他,将事情前因后果问清楚,我们才能安心。” 曦穆彤道:“大哥所言不差,童不仙的供词或许将起关键作用,所以连日,来我一直在试着用指天禅穿透镜面将那妖镜打通,估计不日便能成功。” 一旁清秋无忧接过话头,悲叹:“世事如此难料。想当年我们五人结义,童不仙虽其貌不扬,却心怀大义,口口声声要尽一己之力,造福天下苍生。如今为了区区容貌之私,竟犯下如此弥天大罪,特别是扮成彩童,诱骗水铃儿入坠思谷取那三粒蛊雕兽眼泪,真是天理难容!” 清秋无忧自顾抒情,却不知短短几句,早已如惊雷般击得屋顶上一人冷汗如雨,却又怒火焚身。 水铃儿不再继续往下听,开始苦苦回想,师傅死前那夜所发生之事,彩童那嬉笑的神情,再现眼前。 夜深之时的明珠峰,忽然冒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衣着整齐珠缠翠绕,而自己当时因为过度沉浸于为师傅的担忧中,竟未对她产生丝毫怀疑,最终酿成大祸,师傅之死,他凭什么要责难曦穆仙?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过错吗? 想到此,他恨不得一拳下去击碎屋顶,但一想自己是正躲着偷听,只好强压冲动,尽量冷静地闪向一旁。 可尽管他已万分小心,刚才那一下,似乎还是惊动了殿里的人,就听殿内曦穆彤一声断喝:“屋顶何人?” 水铃儿浑身一激灵,道是自己被发现了,悻悻的准备下去,抬眼看去,却惊觉屋顶的另一端还藏有一个身影,瘦瘦小小犹如孩童。 那人估计也是被曦穆彤的怒喝惊到,转动两下身体,就“嗖”的一声,向别处逃去。 第154章 冰释前嫌(一) “彩童!童不仙!” 一眼望见那个瘦小身影,水铃儿的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情急之下再也不管不顾,纵身奋起直追了上去。 曦穆彤等人急急从落音殿中赶出,正好撞到水铃儿从屋顶掠过,并口中疾呼“彩童你还我师傅命来!”众人闻听,皆是大惊失色。 曦穆彤拨动玉指一查,惊道:“不好,铃儿在仙灵塚里解了龙牙镜的封印,想是那妖镜的出口,已经被打通了!”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先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紧接着恍然大悟,齐声道:“童不仙出来了!” 水铃儿一路直追,远远就望见,童不仙那瘦小的身影在亡命狂飙,左躲右闪地想甩掉自己。 他脚下也不知从何处生出那么强的力道,仿佛三层指天禅练就的内力,此时已全部聚结在了脚上,就算并未踏剑御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也足以证明,他的速度有多么快。 眼看越追越近,童不仙却不知从怀里掏了个什么出来,往地上一甩,一阵银色火焰腾起,他竟然眨眼就不见了。 水铃儿奔到近前收住脚,左顾右盼四下搜寻,却再也见不到他的踪迹。 “不可能!童不仙跑得再快也逃不出稽洛山,他一定就在这附近!” 他沉下心来,在脑子里快速搜寻对策,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干脆就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在草堆树丛里疯了似的胡乱扒拉。 找着找着,他见到一棵树的树枝上,挂了一片类似锦缎的衣服碎片,走过去一把扯下来看,可不正是那童不仙身上的颜色吗! “原来你在这里!”他双眸寒光如电,一指剑气发过去,就听树后传来惨叫连声,童不仙在那剑气强烈的冲击下,给逼得从树后摔了出来,躺在地上不住发抖。 水铃儿怒视眼见这个面容黄黄黑黑,看起来不男不女的小个子怪人,努力凭记忆判断,他是不是就是,当时那个欺骗自己去取蛊雕兽眼泪的小姑娘。虽然这人着装不同,容貌略改,但看身形,他已确定无疑。 “彩童!”他咬牙切齿地一步上前,一把抓住童不仙衣领,将他如小鸡般拎了起来。 如今,成年后的水铃儿,身高已近六尺,手臂抬起时,那童不仙双脚已高高离地,身体像根枯树枝似的不住乱颤,口中不停叫喊:“小侠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求小侠放了我吧……” 水铃儿目不转睛地逼视他良久,喝问:“童不仙,你老实交代,我与你无冤无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扮成彩童,骗我下坠思谷取什么蛊雕兽的眼泪?” “骗你?坠思谷?”童不仙愣了一愣,不再挣扎,而是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英武之气的少年,他想到一个名字,却完全无法与这少年联系起来,只好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你是谁呀?” “我是谁?一年多前,你曾在明珠峰诱骗一个叫水铃儿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他恶狠狠地回答。 “啊?水铃儿?不可能!你今年应该才七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长着么大了?” 水铃儿冷笑,“那还不是拜你所赐,为了满足师傅临终时的心愿,我舍弃了十年寿命,从六岁直接跨越到了十六岁!” 第155章 冰释前嫌(二) “哦,原来是这样啊!”童不仙明白了,随即想起自己还被他拎着,恐惧又上心头,不住作揖哀求:“铃儿铃儿我的好侄儿,看在我是你童不仙叔叔的份上,你放了我吧!当年我骗你,只是为了收集蛊雕兽的眼泪来打开那龙牙镜。可是我乃仙身,入坠思谷便会被烧为灰烬,你乃魔婴之躯,仙魔不可伤,若是你进坠思谷,成功的机会就足足比我大了七成,所以我才用彩童的身份骗了你,但我是真没有害你师傅的心思啊!” 水铃儿一口唾沫啐在他身上,“好你个没有害我师傅的心思!若不是师傅因误会我跳进了坠思谷,而赶去相救,他尚有一线生机!可是就因为曦穆仙知道,一旦他落入谷中就会丧命,为保我星师叔性命,在最后一刻拔了他的仙根令他惨死,你还在这里狡辩?今日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师父在天之灵!” 说罢抬起手就要杀那童不仙,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女子威喝,“铃儿快住手!” 水铃儿手一颤,转身看,果然是曦穆彤已率众仙赶到。 此时他整颗心都在仇恨之火里燃烧,哪里听得进去?直如只饿狼般怒视众人:“今日谁都休要拦我杀童不仙,否则谁拦谁死!” 曦穆彤不敢再靠近,生怕逼急了他,童不仙就真死他手上了,只好站在原地劝导:“铃儿,童不仙暂时不能杀,我们已经寻了他数月,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我们需要押他去大殿会审。待审完后该如何发落,自会按落音竹宇仙律定夺!” 水铃儿冷笑:“你们的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我师傅的命,现在除了为他报仇,什么都与我无关!如今仇人正被我攥在手里,你们想我不杀他,这是绝不可能的!” 说罢杀机再起,眼看手起指落,童不仙就要归西。 曦穆彤心知不能再等,眼疾手快,抬手一道指力奔出,准准的击中了水铃儿拎童不仙的手臂。 曦穆彤用力不大,可水铃儿全副精力集中在自己双指上,打算发出剑气杀人,不防之下就觉得手臂酸麻,手已由不得自己控制,身子一倾,童不仙就落到了地上。 曦穆彤抓紧时机,再轻扬手掌,童不仙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吸过去闷闷地摔到了她脚下。 待两名灵童兵过来,将童不仙如一只待宰的土狗押下去,水铃儿知道杀他为师傅复仇的念想已然落空,顿时满腔怒火化为绝望,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曦穆彤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扳过他清瘦的双肩,注视着他,目光宛若盈盈秋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她的双目,已噙满泪水。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火烫的面颊,堪比寒冰的温度,令他狂跳的心逐渐平静,而她的目光,似乎在一层薄薄的水波后荡漾,没有任何埋怨,水波轻扬间传来的,是母亲般殷切的关怀。在这微波映照下,他冷漠的心开始一点点融化,终于彻底化成泪泉涌出,然后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曦穆彤紧紧抱着他,温柔地爱抚他乌黑的长发,“铃儿不哭,都过去了,过去了……” 那声音,犹如静谧山林里叮咚的水滴,一滴滴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灵,令他在迷蒙的泪眼中,见到一丝黎明的霞光。 “师祖姑姑--”第一次,师傅离去后第一次,他对她喊出了这个称呼。 曦穆彤面上浮现一丝凄凉的笑意,泪水又往心中奔流而去。 第156章 大殿会审(一) 水铃儿随曦穆彤与群仙回到落音殿,仙人们各自归位坐好,他就站在曦穆彤身边。 曦穆彤凛然威喝:“带童不仙!”两名灵童兵便将那抖得跟筛糠似的童不仙押了上来。 哆哆嗦嗦站在偌大的大殿正中,身后是燃着落蝉香的青铜香鼎,童不仙惊恐地扫视一遍四周,几十双燃烧熊熊怒火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吓得他噗通一下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般不住向曦穆彤求饶, “彤儿彤儿我的好妹妹,看在我和四仙从支离山救你的份上,看在我比你亲哥哥还亲的份上,你要网开一面,饶了我呀!” 锦书圣怒不可遏,冲过去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渗出血来,怒吼道:“童不仙,我四仙必是前世造过孽,才与你这魔鬼结义!你为了一己私欲,连自己的兄弟都要残害,你真是我仙族的奇耻大辱!” 曦穆彤静观锦书圣举动,眼神微闪,似有疑心,不过最终还是任他泄愤,未发一语。 童不仙拼命摆手否认,连道:“不不不,锦兄,云之裳兄弟的死真与我无关,真的无关!那日我二人被吸入龙牙镜,我就只见到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至于云兄弟后来飘去哪里,又发生过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不等锦书圣开口,清秋无忧却在一旁爆发出一阵大笑,群仙被他笑得糊涂,纷纷不解地望向他。 笑罢,清秋无忧语气变得极为冷冽,“童不仙,你怎么知道云之裳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都是一声“哦……” 是啊,云之裳的尸首出现在轩辕山,而那时他童不仙还躲在龙牙镜里,既然连云之裳飘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他又怎能知道他是死是活呢? 曦穆彤这时才开了口。 “童不仙,你身为仙族中人,更贵为泰山掌门,却私通妖孽祸害性命,造成泰山弟子死伤无数,若非我们及时发现并制止,泰山派恐怕已被你所灭!为获得蛊雕兽眼泪以开启妖镜,你又引诱无辜小童进入坠思谷,并险些因此丧命,更间接导致月竹仙惨死,现在连嵩留仙云之裳,也因你的恶行而殒命。这桩桩件件的罪行,无论哪一条依照落音竹宇仙律,都可处你以极刑!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将私通妖族的实情供出,念在你也曾为保护仙人二界出过力,我还能让你死得有尊严,如果你继续负隅顽抗,就由不得我不帮你了!” 曦穆彤话刚说完,锦书圣已一把从袖中抽出铁书柬,哗啦一下展开,在童不仙眼前晃悠出一片寒光:“你今天要是不如实招供,我就用这柬将你的肉一片片削下来,为被你害死的仙人报仇!” 童不仙直吓得面如死灰,哆哆嗦嗦道:“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那龙牙镜是一个叫南风长老的老道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持之以恒地练习,就能心愿达成,获得绝世容颜,条件是在雪狼泣月之夜,帮他打开仙族云霄大门!” 又是雪狼泣月之夜!众人一听更觉震惊。 曦穆彤厉声问:“你和那南风长老是如何接上头的?平时又是如何传递消息?” 童不仙答道:“接头,一般都是他变成只怪眼找我,我如果要见他,甩出他给我的银火珠燃起银色火焰,他就会来见我!” “不好!”站在曦穆彤身边的水铃儿忽然惊呼。 众人目光又齐齐转向他,就见他一脸恐慌,“童不仙刚才为逃脱我的追捕已经甩出了银火珠!” 曦穆彤一听二话不说,手指拂动弹出一道封印,就向童不仙身上盖去,可哪怕她出手再快,却为时已晚,就听他一声惨叫,从身体内腾起一团火焰,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银闪闪的火球在地上疯狂翻滚,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直到被烧成一堆银灰。 第157章 大殿会审(二) 童不仙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妖人烧死在落音竹宇的正殿落音殿上!稽洛山无论结界,还是军事防御,都是何等严密,那妖道南风又如何能进来行凶? 众人大惑不解之时,曦穆彤为他们解开了疑团:“各位不必吃惊,南风妖道并不在稽落山。他用的是灭天咒中的一种,关心咒。” “关心咒?这又是何妖法?”众人依然不明。 曦穆彤道:“灭天咒最高境界,可以灭世,关心咒是灭天咒的初级,虽没有灭天咒那样厉害,却能通过符语,从虚境里窥探别人的内心世界,比如梦境。我相信,在童不仙获得龙牙镜时,南风长老已在他身上种下了关心咒。等他甩出银火珠,他便知童不仙身份败露,在向他求救,于是启动符咒痛下杀手。” 锦书圣叹息道:“哎,才问了几句,这线索又断了。” 曦穆彤道:“大哥无须悲观,虽然我们没从童不仙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至少他的出现,证明龙牙镜已经被打通,或许穿过妖镜,我们就能找到妖人的所在之处呢?” 锦书圣点头称是。童不仙一死,他倒仿佛是松了口气。 大殿会审的这个结果,就算此案审结,待仙人们散去,落音殿中只剩下了曦穆彤与水铃儿。 师傅大仇得报,水铃儿心中略感安慰,现在独自面对曦穆彤,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羞涩地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袖子。 曦穆彤双目慈爱不减,望向他道:“铃儿,今天闹这一通你也累了,回浮生殿休息吧。” 水铃儿嘟嘟哝哝道:“铃儿不累,可是姑姑,那仙灵塚……” 曦穆彤知道他是欲问那两尊新增的灵位,想想他现在已经长大,指天禅又已到三层,有些事应该告诉他,便答道:“铃儿,你云之裳叔叔的死,虽说与童不仙有关,但他只是被妖族利用,并非真凶。就算他已死,此事也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通过龙牙镜将整个妖族,乃至其策划的阴谋挖出来。” 水铃儿听得半懂不懂,觉得此事姑姑自有主张,只要童不仙死了,他就安心了。 曦穆彤继续道:“至于火铃儿,‘魔婴童’这三个字想必你不陌生。” 水铃儿点头。 “当年在苍窑山,蚩尤与姬轩辕各挑一缕元神放入我的曦穆灵珠,蚩尤的元神在灵珠内经过千年的休养生息,获得肉身变成婴孩,投生在旱牛山,那就是你,水灵珠也成为了你****悬挂的水铃铛。而来自于姬轩辕的那粒火灵珠,则落入皇族,诞生出火铃儿,不知何故他成为了隋炀帝杨广的侄子,秦王杨浩。” “火铃儿来自皇族?”水铃儿瞪大眼睛,又想起竹月的死。 “可惜杨浩六岁快到,都没人为他用纯天火打开心窍,本就已命不长久,却更被那宇文化及用匕首刺中要害,等竹月将他救回时,肉身终没能捱过去,我只好将他灵魂重新封回火铃铛,并供奉于仙灵塚。这一世他已是虚度,只盼他百年后能重回六道,再度投胎为人。” 水铃儿听罢,心里暗自惋惜。同为魔婴,自己不仅能好好活下来,还得到了许多人的疼爱和眷顾,而这火铃儿,命似乎就没他那么好了。 于是又问:“姑姑,都说魔婴童一出世就是一双,一为救世一为灭世。那我,是属于救世还是灭世?” 曦穆彤蓦然抬头,目光深邃地望向他。 “你修炼的是指天禅,指天禅讲究心界至宽。你心界越宽,包容的世界越大,禅功达到的境界就越高。世界大指宇宙,小指人魔仙三界,心怀宇宙能达指天禅七层,若心有邪念,则哪怕是仙也会堕成魔,就如那童不仙。照你心愿,是愿意成魔还是成仙?” 水铃儿想了一想道:“魔人若都如凤姨,我倒不介意做仙或做魔。不过既然我现在是肉体凡胎,做一介凡人永远留在稽洛山,也不错!” 曦穆彤听他语气,对凤涅甚是尊敬,心下欢喜,微笑点头,他却继续问道:“可是,世人都道魔婴灭世,妖鬼神三界的陨灭皆为魔婴所为,就连师傅师叔当年遁入竹树,幻化成竹叶精灵,都是因为魔婴,为何姑姑却说我已在灵珠中休养生息千年?” 曦穆彤暗叹这孩子心思细腻,能将问题想得这样深入。但此时还未到将整件事情让他知晓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尚对许多不明之处一筹莫展,只好答道:“妖族蠢蠢欲动,假借魔婴灭世之说遁入漠北,各种缘由尚待查清。铃儿,你需抓紧时间,让指天禅更上一步,才能在关键时刻与我分忧。” ~~~~~ 水铃儿回到浮生殿,灵儿正趴在他的枕头上睡得喷喷香,想是等他等到睁不开眼,便呼呼睡去了。 既然枕头被占,又毫无睡意,他便坐在桌前,对着跳跃的烛光发呆。回想今日整日发生的事情,他只觉得犹如做了一天的梦,一件都不真实。可无论细想其中哪一件,又都已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 最关键的是,他终于能迈出浮生殿去往他处,可此时,他已不愿再离开稽洛山。 玄冰洞内那一幕,貌似揭开了一个悬在心头已久的谜团,但令人费解的是,这个谜团的揭开,似乎又意味着另一个秘密的开始。 当年那只令他备受惊吓的手,究竟是不是童不仙的?如果不是,难道偷偷潜入稽落山的还另有其他人?童不仙已死,如想找出新的答案,要再次去探那龙牙镜吗? 第158章 无岸之湖(一) 虽然浮生殿的大门再无结界封锁,与曦穆彤也已冰释前嫌,水铃儿却并未随心所欲地享受这久违的自由,反而比过去更加投入修习指天禅。 在他单纯的心里,童不仙的死,就意味着师傅的大仇得报,而曦穆彤提到的“分忧”二字,忽然就让他感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童年时立下的保护稽落山的誓言,在竹月死后一年多,又重回心头。 指天禅第四层忘心诀,其难度与前三层已无法相比。为了为新阶修炼做准备,他滴水未进的在浮生殿禅室中,凝气静坐了三天。 指天禅讲究“境”字,他必须令自己的心境静之又静,以达心平若静水的程度,才能入第四境。 凝气第三天,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失重状态。他再也无法稳稳坐在蒲垫上,而是漂浮而起,歪歪斜斜离开禅室,飘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惊讶地睁眼打量这空间,上见不到天顶,只有无限混沌的雾气在身边翻涌。而身下,是一片平如镜面的湖水,湖水周围无岸,他就盘腿悬浮于湖面上方一团半透明的雾气里。 也许是被他身体的热度搅扰,空间里气流流动速度加快,他想尽办法让自己保持平衡,却发现实在是太难了。 涌动的气流对他形成冲击,同时又有阵阵湿润的风在向他吹来,随即风的强度加剧,从四面呼啸而至,令他完全处于失衡状态,不断在雾气里翻跟头。可是看向身下的湖,湖面竟依然不见一丝水波。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他的脑子在随身体飞转,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已抵不过气流与狂风的夹击,翻转过来,头朝下直直向湖里跌去。 他想尖叫,想求救,可是嗓子被从口鼻处倒灌进来的风把住,发不出声。 “完了完了,我就要死了!姑姑你在哪里呀……”他绝望地想着,任由身体快速下坠,谁知当脑袋就要触到湖面时,他停住了,只有长长的黑发倒垂下来扫进湖里,激起一片浅浅的涟漪。 就这样倒立着,头晕脑胀中,他就看见一个矮胖僧人,拎着个酒葫芦疯疯傻傻向他走来,边走边唱:“一叶灵舟数画壁,千帆踏梦探江山。碧波微雨润蓑衣,孤钓舟头寒斗笠。金鼓齐喝钓鱼郎,为何无故断江流?燕倦归巢千影逝,帆折船碎再无息。” 奇怪的是,矮胖僧人出现后,这里的风势在减弱,气流速度也在放缓, “曾师祖!”他惊喜地大喊,没想到飘渺僧一出现,他连喉头都已松开,出得到声了。 “铃儿,你是铃儿!”缥缈僧笑眯眯地望着他。 水铃儿被倒吊着,看到缥缈僧光秃秃的脑袋与自己的脸距离如此相近,觉得那脑袋实在滑稽可笑,却不敢笑出声来。 “曾师祖,是我,长大后的铃儿!” 缥缈僧用没握酒葫芦的手拍着光头大笑,“哈哈哈,死了的人记性差,上次在仙灵塚,你已告知过你一下长大了十岁,瞧老和尚我忘得这是有多快!” “仙灵塚?”水铃儿一听心下一喜,忙问:“曾师祖,上次我去仙灵塚拜祭你们时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缥缈僧点头道:“当然,我们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只是作为灵魂,只能与人虚境相会,不能在现实中现身而已。” “原来是这样!”水铃儿明白了,知道原来四仙灵一直都在他身边,心中十分欢喜。 “可是曾师祖,我这是在哪里呀?”他依然被倒吊着翻不过来。 缥缈僧道:“傻小子,你竟然不知自己在哪?你不是在你自己的心里吗?” “我的心里?”水铃儿闻听一惊,可这一惊,令他好不容易凝聚的真气外泄,身子一晃,真的就要栽进湖中。 缥缈僧见状,赶紧伸出双臂托住他,然后向上用力一翻,将他翻正过来。 第159章 无岸之湖(二) 飘渺僧托住水铃儿,连道:“不能跌呀不能跌!万一跌进湖里,你这第四层修炼就失败啦!”边说,额角边冒出两滴汗。 水铃儿的身体终于稳定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飘渺僧继续解释道:“铃儿,你现在已经进入到自己心里了,身下的无岸之湖,标志着你心可达的冷静程度。翻滚的雾流,代表你目前情绪的波动状况。湖面无岸,说明你心境宽广,尚未达边际。雾气翻滚,可是指你在修炼时,还没完全将杂念放下。” “啊?曾师祖是说,我正在自己的心里修习忘心诀?”水铃儿大奇。 “乖徒孙儿,指天禅从第四层开始,要求禅者心剑合一,你若连自己的心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岂能知道剑在哪里?手中无剑,你这禅功可不就练不下去吗?” “曾师祖,这么说,指天禅第四层,剑在我心中?” “呵呵,真是聪明孩子。一到三层,你指剑发出的都是剑气。到第四层,你将拥有属于自己的指天剑。每个禅修者的指天剑都不相同,此剑在三层禅境达到之后,由他们内心的定力炼化,所以只有修炼者自己,才能从内心将剑寻获。铃儿啊,你的指天剑已经在火忍境达到后炼成,就藏在你身周,你要速速将剑找到,然后练出千影,如此忘心境可达!” 水铃儿看向身周,除了身下静谧的湖面,身边始终就只见团团翻滚的雾气。这些雾气或灰白或半透明,怎么可能有剑藏在其中呢? 缥缈僧知他疑惑,摇头晃脑道:“铃儿,你可知我刚才所念七言诗的意思?” 水铃儿摇头,答道:“那诗词开篇很美,可结尾却似血腥。” 缥缈僧点头:“不错,此诗讲述的是一位侠士,为阻拦异族入侵他的国家,独以一人一舟之力碎那敌军千帆,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故事。” 水铃儿惊讶地叹道:“这侠士能独战千帆,真是身手不凡,估计世间没有几人能做到吧?” 缥缈僧道:“当然,也许这世间,只有一人能做到,就是你云剑叔叔。” “啊?诗中描述的那立于灵舟舟头之人,竟然是剑仙?”水铃儿又是一惊。 缥缈僧答道:“正是。云剑自幼是名剑痴,自创燕尾剑法,使一把殷螭姣虬剑行走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无奈他在澜沧江御敌时坠落江中,后在江底修炼成仙。我这忘心诀,就是因他生平而创。可后来发生的事……哎,往事莫提!他的侠义,不仅在于对自己国家所怀的忠肝义胆,更在于勇于直面错误,过而能改,绝不会像个懦夫似的逃避。若你能敞开胸怀如云剑,将身边的阴霾之气驱散,见到阳光,自然就能见到你的心中之剑。” 说罢,他举起葫芦咕噜咕噜一顿狂饮,醉醺醺大笑道:“好酒好酒,真是好酒!乖徒孙,你就在这慢慢修习吧,曾师祖可是要再去醉生梦死一番咯!”未待水铃儿开口留他,他大腹一晃,已消失于雾霭之中。 “这曾师祖,真如这雾气一般……出现与消失都那么神秘,还将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测!”水铃儿傻愣愣坐在无岸之湖上方,暗自嘀咕。 飘渺僧离去后,心境里风停雾散,水铃儿的身体自被他托稳,就再也不会东倒西歪。 可雾气虽然散去,他依然不能在自己的心里见到阳光。阳光未现,自然也就找不到属于他的指天剑。 正专注地寻找,他忽然觉得脸上痒痒,忍不住伸手去挠,却一把挠下了灵儿。被这绿油油的小东西一吓,他从禅定中惊醒,身体一挣,就离开了心境。 眼观鼻,灵儿忧心忡忡地趴在他鼻尖上,一如既往的用那大得吓人的虫眼盯着他,然后指指他脚边。 他低头看,原来它为他拖来了一块香喷喷的白米糕。扳指算算,这才惊觉从凝气第三天进入心境起,自己竟已在这禅室入定七天,若是灵儿不将他唤醒,他恐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吃完米糕走出禅室,屋外风和日暖。 水铃儿深吸一口满含竹叶清香的空气,心里一阵轻松。 他从怀中掏出卢田玉,柔声道:“师傅,今日阳光这么好,铃儿陪您晒晒太阳吧。” 说罢念动心诀,希望师傅的画面可以浮现。谁知心诀到处画面飘出,画中人却不是竹月,竟然又是上次那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 第160章 闯入妖镜(一) 心诀到处,卢田玉里飘出的不是竹月,而是曾经出现过的那个妇人。水铃儿大惊之下手一松,玉落到草地上,人也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你,到底是谁?为何再三在我面前出现?你把我师傅怎样了?”他震惊之下,走珠炮似的发问。 那贵妇面露焦急,说道:“水铃儿,你且骚安勿躁听我说,我乃神族帝神的皇后宣英娘娘,请你速入那龙牙镜与我一见,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耽搁!那云清不知发什么好心,施舍给我一瓶化符水与你相见,但我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水铃儿实在听不明白。 “你不用相信我,如果不想你的曦穆姑姑独自进入龙牙镜涉险,就得照我说的办!” “你说什么?我师祖姑姑涉险?她不是正呆在真龙峰上飘渺殿里吗?”水铃儿更加惊疑。 宣英娘娘摇头,答道:“听云清说,她已做好准备入龙牙镜打探妖族秘密,妖族的南风长老却设了陷阱,在镜中守株待兔地等着害她!” 宣英娘娘说得言之凿凿,还真由不得人不信,他正要详加细问,却见一阵青烟飘过,那华丽贵妇已从卢田玉里消失。 “若要再进龙牙镜,就得重开封印。上次开封印放出了童不仙,这次又会有什么后果?姑姑如果知道,是断不会允许的,可万一这个娘娘所言是实,我又怎能眼睁睁让那叫什么南风长老的害姑姑!” 想到此,他一咬牙一跺脚,拔腿直奔玄冰洞。 ~~~~~ 仙灵塚中,龙牙镜静立角落。童不仙事件后,曦穆彤又重新来下过一次封,现在它再度被五花大绑。 水铃儿看向四仙灵的灵位,很想向他们求助,可是与他们的相会只能发生在虚境,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他只好鼓足勇气,再运火忍诀之力,将那封印一层层解了开来。他知道一旦封印启动,曦穆彤很快就会感知,而赶来阻止他,所以他动作得快,必须要先她而入,阻止那个南风长老。 待封印被完全解开,整个镜面露了出来。水铃儿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不知该如何进入。他试着用手指戳镜面,硬邦邦纹丝不动。 “难道要我硬生生撞进去?会不会将这面镜子给撞毁?”他正在纠结,却见镜子两边的两个龙头口中,开始喷出烟雾。那烟雾由白转为淡红,又由淡红变得殷红似血,一眨眼他就已被围绕其中。 烟雾直钻入鼻,熏得他一阵咳嗽,还没喘定,一股巨大吸力就从镜后穿透镜面发出,将他吸得贴了上去。 镜面如此坚硬,他本以为自己要给撞得骨头都散掉,谁知却一头扎了一片混沌。 进入龙牙镜,水铃儿好像变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尽管他运动真气欲将身子稳住,却始终找不到着力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了,等睁眼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单膝跪在了一个虚无空间里。 他刚刚从自己内心的虚境出来不久,却又给卷进一面镜子,连续虚耗之下他丹田里的真气再难聚拢四肢也似被抽去力量,挣扎几下硬没能站起来。 这个空间与他的心灵虚境相比,若不是少了那面无岸之湖,那些半明半暗的浑浊雾气,会令他错觉自己还停留在刚才。 “宣英娘娘,水铃儿在此,请出来一见!”他对着虚空大喊。 他的喊声,惊扰了镜子里的冷清,雾气开始如潮汐般起伏,其中不断有光芒闪出,然后连成一片。 等起伏平息,他的头顶出现了十面镜子,将他团团围在中间。每一面镜子中,都有一个宣英娘娘。 “水铃儿,历尽千辛万苦,我终于找到你了!”宣英娘娘激动得眼含泪花,手伸向他,无奈却被镜面挡住。 “宣英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要害姑姑的南风长老在哪里?”水铃儿手也伸向镜面,却犹如碰到一层水波,什么都抓不到。 “水铃儿,你是神,你必须归于神位,才能将我从幻生符中释放并拯救神族,而归于神位,你必须从《神武秘志》里找出十字诀并得到帝冠!”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水铃儿确实是一句都听不懂,大惑不解地打着转,扫视那圈镜子,他怀疑镜子里那十个宣英娘娘,没一个是真实的。 宣英娘娘急匆匆道:“铃儿我对不起你,他们借我来诱骗你入镜,可是不答应他们,我就得不到这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并将这些重要事情嘱托于你。你记住我的话,赶快离开龙牙镜,他们设计要杀的人是你不是曦穆彤,你快出去……快出去……” “他们诱我进龙牙镜杀我?他们又是谁?”水铃儿一听中计,心头一阵慌乱,再看那圈镜子,却见它们带着灼亮的光圈飞速旋转,然后光芒逐渐暗淡,又慢慢变回了半明半暗的浑浊气体。 第161章 闯入妖镜(二) “娘娘,娘娘你在哪儿?你把话说完再走啊!”水铃儿对着镜子消失处的浊气呼喊,却再找不到宣英娘娘的半点踪迹。 而远处,却飘来一个暗影,身材笔直,长发飘逸,慢慢向自己挪了过来。 水铃儿挥动手掌,想拨开浓雾看清来人,一个名字跳进脑海,却不敢相认。等那人近到能够辨认时,他终于惊喜地喊了一声,“江南哥哥!” 江南君走到离水铃儿三步之遥的地方站住,满面寒霜地注视着他,却不言语。水铃儿见到他本是惊喜,可见他如此神情,却又费解。 “江南哥哥,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正身处龙牙镜的虚境之中,莫非见到的江南君,和宣英娘娘一样也只是幻影?于是他走到他身边,试探着伸手,按上了他的肩。 这肩虽然冰冷,可毕竟是实实在在的呀! 他惊讶地将目光转向江南君的脸,却已来不及,只见江南君身子一闪,反手一招“请君入瓮”,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而另一只手则掏出了那把寒光闪闪的乌金刀。 “哥哥,你这是要干什么?”乌金刀的寒光在眼前晃动,水铃儿心下大惊,急于挣脱他的手,那手却如铁锁一般将他扣得死死的,半点动弹不得。 耳边却听江南君冰冷地答道:“干什么?水铃儿,我们将你骗进龙牙镜,就是为了方便杀你,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杀我?江南哥哥你疯了吗?我是你疼爱的铃儿啊,你怎么突然要对我下杀手?这是幻境,我们是在幻境里对不对?” “幻境?事实?”江南君冷笑,“如果我在这里放干你的血,然后杀死你,你觉得有区别吗?” 水铃儿努力压制胸膛里狂跳的心,强作镇定道:“你要杀我,总得告诉我一个理由吧!” “理由?这理由可多了,我随便就可列出好几条!比如说,如果你不死,我的妹妹浣姝就得死。杀了你,除了挽救浣姝,还能为傅伯报仇,这又是另外一个理由。所以你不要怪我,怪只怪你错叫了我江南哥哥这么久,最后却还是要死在我手里!”说罢又是一阵狞笑。 水铃儿却是摇头,镇定地答道:“我不相信你的话,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哥哥,我从来不后悔这么叫你,如果今天我没有死在你手里,日后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变。如果你真有说不得的原因必须要我死,我就当这一切,确是为了浣姝和傅伯吧。” 说罢竟闭上眼睛,毫无惧色地等待他的刀落下来。 江南君眉头紧皱,鄙夷道:“原来你的求死之心这么强,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抬手,乌金刀就要落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风铃被狂风摇响般的怒喝:“住手!”随即一条兽鞭,带着强大的风力抽过来,“嗖嗖”两声将乌金刀卷住,他就觉手腕一麻,那刀已掉到地上。 水铃儿再睁眼看,曦穆彤白羽般的身影已然跃至跟前,伸手轻轻一带,就将他拦在了身后。 第162章 逍遥铜钟 “姑姑!”水铃儿见曦穆彤出现,心中一喜,知道自己有救了。但他又生怕她伤到江南子墨,忙道:“姑姑,江南哥哥疯了,你等问清楚他再说!” 曦穆彤冷冽一笑道:“你倒是对你的江南哥哥情深意重,人家都要拿你性命了,还在帮他说话!”说罢扬起手,手掌已变紫色,就要击向江南君胸口。 “姑姑不要啊!”水铃儿急忙阻止,喊声未落,已走出莲池虚步,身子一晃挡在了两人中间。 曦穆彤掌力既劲且疾,却不料他如此冒失地插进来,情急之下慌忙收掌,才没将他误伤。 “铃儿你这是干什么?”她心有余悸,眼中怒气划过。 “姑姑,铃儿求你先问问哥哥!万一他是被什么咒什么诀迷了心智呢?”水铃儿是铁了心要护这个意图杀他之人。 曦穆彤怒道,“迷了心智?我看是他迷了你的心智吧!“ 然后又转向江南君,“江南子墨,据我收到的消息,你已投靠妖族归顺南风长老成了妖族护法。既然你已决意与妖人为伍,从此你这个三界叛徒再也不是人间使,根据落音竹宇仙律,今日我便代表三界抓你回去受审!”说罢举掌又劈。 “江南哥哥投靠南风长老做了妖族护法?这怎么可能?”水铃儿大惊之下,脑子变得与身周雾霭一样混沌。 他再看江南君,曦穆彤的话那人也字字听得真切,却没有一句辩驳,只是面无表情地收起乌金刀,拔出殷螭剑,与她战到了一处。 曦穆彤的指天剑舞出紫光一片,江南君的殷螭剑犹如红龙出海。二人相斗时,龙牙虚境里的浊雾被搅扰得上下翻滚,左右流散,两个人的身影,变成了两道朦胧轮廓,被雾流追随着飞速跃动。 “姑姑,江南哥哥,这都是为什么呀?你们不要打了!” 水铃儿喊破喉咙,想让他们停下来,他们却丝毫不为他所动,反而越打越激烈。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听一个妖异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雾气里一个干巴精瘦,身着土黄色道袍的老道,骑着一匹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漆黑怪兽,向这边缓缓而来。那老道眼珠蜡黄,双颊深陷,相貌十分丑陋。 曦穆彤正与江南君斗得难解难分,听见老道的声音,顿时身子一颤,险些被他钻了空子一剑刺中。 她虚晃一招躲过江南君进攻,心里暗道:“不好,是南风长老!”再用眼角余光扫向水铃儿,他却呆立当场,浑然不知危险的临近。” 她急于在几招内击退江南君去救水铃儿,可是江南君那把殷螭剑却缠得她难以挪步。 就在这时,南风长老从腰间解下一个黄橙橙的铜钟,开始摇晃。 那铜钟不知是何妖物,看上去小巧,发出的钟声却震耳欲聋。传进水铃儿的耳朵,令他觉得那声音更像是直接敲击在他的脑子里。 没过多久,他就已支持不住,被钟声震得头痛欲裂,耳膜似乎就要爆开,终于捂着头倒在地上,连连尖叫不停翻滚。 第163章 逍遥铜钟(二) 南风长老见少年已被铜钟震倒,赶紧抓住时机,嘴唇翕动似在念出符语,然后伸出双指,于空中连画几个圈,铜钟便如接到指令般,脱离他手并变大,径直朝地上的水铃儿扣下来,“咣当”一声,就将他整个罩了进去。 水铃儿已被南风长老擒在铜钟里,曦穆彤却被江南君缠住而分身乏术,根本救不了他。情势本已万分危急,不远处,竟又有嘈杂声传来。 曦穆彤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心想来者若是其他妖人,只怕要腹背受敌了。然而片刻过后,那帮人穿过迷雾杀到眼前,却原来是锦书圣与清秋无忧听说她与水铃儿都进了已经开封的龙牙镜后,就急急领着一帮仙人跟进来相助。 曦穆彤见来的是仙族援军,大松一口气,急向二留仙递话:“二位兄长,南风妖道将铃儿囚在铜钟里,你们快去救他!” 二人一听二话不说,飞身扑向铜钟就欲将它掀翻,南风长老哪能如此轻易就让他们得手,指尖一闪,两粒银闪闪的火球已向他们袭来。 “银珠火!” 二人见被偷袭,急忙分向左右躲去,银珠火虽然避开,可那铜钟却是碰都没有碰到。 南风长老得意冷笑道:“凭你们那点本事,就想动我逍遥钟?你们仙族那个大义凛然的假娘子,可是苦苦挣扎一番后,死在我的第十三响钟声里的!这小子年纪轻,估计还没那人厉害,大概给敲个七八下也就归西了吧!” 二留仙知他提到的假娘子,必是指云之裳,大惊之下悟到云之裳竟是死在这个妖道手里,顿时怒火中烧,二人面颊已烧成赤红。 锦书圣怒喝:“原来云之裳是被你这妖人用逍遥钟害死!他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为什么?谁叫他胆大包天敢闯进我这龙牙镜,看到他不该看的秘密的!” “你……那童不仙当时也在场吧?”清秋无忧也跟着质问。 南风长老笑得无比奸诈,“当然当然,当时我和他们做了个游戏,两人中只能活一个,童不仙就把那假娘子给推到钟里去了呀。怎么,你们殿审他时,他没来得如实交代吗?” 妖道明知故问,二人恨不得立时将他碎尸万段为云之裳报仇,同时更是对薄情寡义的童不仙恨得咬牙切齿。 清秋无忧道:“大哥,难怪他知道云之裳死了,云之裳可是被他亲手推上死路的,可惜他不能活过来让我再杀一次!” 锦书圣倒是冷静,冷然道:“南风,我看你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侄儿水铃儿乃魔婴童之身,仙魔不可侵,你这老妖怕是没本事杀他吧?” 南风长老短臂一挥,笑道:“你这可是多虑了,这种事何须我亲自动手?有这个好帮手,我还愁魔婴童不死吗?”说罢,指向了还在与曦穆彤纠缠打斗的江南君。 江南君听到南风长老的话,想脱身去他身边,曦穆彤正求之不得,于是收剑。二人趁收招时目光碰了一碰后,江南君殷螭剑归鞘,扔下曦穆彤奔向了南风长老。 第164章 逍遥铜钟(三) 轩辕山上,江南君对仙族人指控自己与妖族私通一事拒不承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没隔多久,他就出现在龙牙镜中,还堂而皇之地与南风长老站到一处,众仙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都十分不解。 锦书圣摇晃着手中铁柬咆哮,看似义愤填膺,语气里倒更多透着得意,“我说什么来着?江南子墨利用人间使的身份与妖人勾结谋反作乱,现在算是把真实嘴脸给露出来了!我恐怕从他祖上开始,这家人就已经不干不净了!他们可是心怀不轨谋我仙人两界,现在趁着妖族出世,就将阴谋浮出水面了吧!” 江南君听他说得如此放肆,早已怒不可遏,骂道:“锦书圣你这个匹夫,羞辱我不说,还敢口出污言秽语辱没我江南先祖?傅伯的无辜惨死,让我看透了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仙,所以我不愿再为你们服务!人间使职责横跨几界,并不专属于任何一族,我放弃这个差使归顺于谁,你管得着吗?几百年来,江南世家为三界做出过多大贡献,是有史可查的,你凭什么在此大放厥词?” 一席话,倒说得锦书圣语塞得紧。 南风长老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指着逍遥钟对江南君道:“江南子墨,我说过,你欲想信我,得先让我信你,现在就是你以妖族护法身份行使职责的时候。既然姣虬剑生了锈,一时用不上,咱们就换个办法,我要你用这钟锤撞响逍遥钟,震死里面的水铃儿!”说罢手腕一晃,手中出现了一柄黄闪闪的铜钟锤。 仙人们见南风亮出此物,大惊之下个个变了脸色。 许多人都知道,六界里曾流传一极其残忍的杀人凶器,叫逍遥钟。若将人锁在钟里,然后在钟外配以逍遥锤相击,不出几下就能令钟内之人心神俱散,五脏破裂而死。 妖神鬼三界销声匿迹后,此物也随之失传,未曾想竟是在南风手里。水铃儿虽号称魔婴仙魔不侵,那江南子墨可是一介凡人。如果真像传言所说,凡人杀得了魔婴,这几逍遥锤下去,他不是生还机会渺茫吗? 江南君对这个任务,却没现出丝毫抗拒,竟嘴角挂着狞笑,顺从地从妖道手里接过钟锤,一步步向逍遥钟走去,并口中念叨:“我江南子墨已恪尽职守为你仙族服务百年,最终得到的回报,却是受尽尸毒折磨,家人离散不知所踪,傅伯惨死于轩辕山,连相爱之人,也是人魔相隔无法聚首。还好我能在百年之后觉醒,定要将你们欠我的这笔债讨回来!水铃儿,今天我就要用你的血,来为我的复仇之剑开刃!” 众仙人大叫不好,曦穆彤指尖微动,紫色剑光已奔江南君后心而去,那南风长老却不慌不忙双臂一挥,一道如银色流瀑般闪着星星点点光芒的结界,便将他自己和江南子墨与众仙人分隔开来。 曦穆彤的紫色剑光触到那流瀑结界,不过是轻轻擦过然后就滑落地面,消失不见。 铜钟内,水铃儿能听到外面的一切动静。 初入铜钟时,他拼死挣扎,左推右撞试图破钟而出,怎奈那钟无比沉重,如已在地面生根般纹丝不动。独自搏斗了好一会儿,他筋疲力尽,只好盘腿坐下,静下心考虑该如何对付这局面。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又是喧闹声大起。通过仙人们凑不成章的惊呼与叫骂,他知道是江南君在向铜钟走来,紧接着,又听到他说的那番话,心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信。 “江南哥哥,你到底有何难言之隐要做这场戏?铃儿绝不相信你会与那南风妖道联合起来置我于死地。所以我不能死,若我真死在钟里,你便大错铸成。从此被三界追杀!水铃儿,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心念至此,他捂紧双耳,禅定姿势摆好,便欲再进自己的心境。 刚刚开始觉得身体虚浮就要飘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钟鸣就已直击入耳,其威力犹如一只巨拳从他头顶击落,双手哪里挡得住。 他心神一散,一口血喷出,手捂心口,坚强地飘向了无岸之湖。 第165章 禅功四层(一) 再次踏入心境,水铃儿已不会如上次那般东倒西歪。他回头看,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五彩门。那门精致小巧,正好将龙牙镜和自己的心境隔开。 等他飘进心境,门就悄没声息的自己关上了。钟声瞬时就好像已被关在门外,虽然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与他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再也构不成杀伤力。 “这扇五彩门从何而来?似门,却更似用仙人手法设的结界。龙牙镜既是妖族之物,又怎可能有仙族结界出现其中呢?” 他惊疑地左猜右想,却猜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只好将门的事暂且放在一边,继续向前寻找无岸之湖。 又飘了一段路,他好奇地打量眼前景色。 相比第一次入境时见到的情形,虽然身边依然有雾霭困扰,却已淡去许多,只剩薄薄一层。薄雾里,他能看清,自己正悬坐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之上。 除了雾气减弱,耳边还有泉水在滴答作响,节奏规律犹如乐音一般。那滴答声不知来自何处,只是带着空灵的回音,将旷野衬托得更加死寂一片。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下,透过薄雾,他清楚见到心湖已现,但依然望不见岸。 这一次,平静的湖面被极不协调地嵌在旷野里,湖边大片血色红土,正向远方无限延伸,直到与灰黑的天际交汇于一处,勾勒出一望无际的苍凉。 上一次的修炼,在飘渺僧的协助下,他已学会在心境里收放自如地保持平衡。这一次,旷野里无风吹起,说明他的修炼已上一级台阶。然而这次寻找泉水,却似是一个新考验,曾师祖到此时都没再出现,他不得不独自面对。 “泉水在旷野里发出的乐音,应该是在给我提示。假如那乐音,来自于这一望无际的红土地中的某一处,我是否必须跨出心湖才找得到?既然湖水无岸,我又该怎样跨越?” 这下他为难了,在湖面上左挪右挪,却始终见不到可突破之处。 “或许,我错了?”他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若按曾师祖所说,湖岸是我心之边际,我岂能轻易脱离本心?红土在我心里出现绝非偶然,土能吸水,或许泉水是掩藏在湖水之下,假如湖水能被红土地吸收,是否泉眼就会出现?” 做完这番推断后,他又连连摇头,否定自己:“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寻找泉眼的办法。可就算想得到,又如何能做到?让这样一大片土地,吸收这样大片的湖水,只怕我没有这个本事吧……” “水铃儿,做不做得到,在于你有多相信自己,而并非你有多大本事。”一个声音,大着舌头,忽然从半空传来,吓得他一激灵。 “曾师祖!”他得救般地大喊,却并未见到那个醉醺醺的矮胖身影,并且说完这句话后,飘渺僧也不再出声,旷野里又只剩了泉水的滴答声。 “做不做得到,在于我对自己的信心?”他一拍脑袋,豁然开朗,对空抱拳道:“多谢曾师祖提醒,铃儿明白了!” 再次看向旷野里的无岸之湖,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湖面上,不断在心里重复四个字:“湖!隐!泉!现!” 没过多久,竟然奇迹发生,无岸之湖的正中,现出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湖水发出“哗啦啦”流动的声响,声响大得盖过滴答声,说明湖水正在流进漏斗凹陷里。 “我成功了!湖水正隐没在红土地里!”他高兴地在心里喊了一嗓子,谁知这下,令他好不容易收集在丹田里的真气,一下散了开来,令本来流向凹陷的湖水,又开始向外退。 水铃儿额角冒出冷汗,不敢再轻举妄动,老老实实重新坐好,索性再不看湖水与土地,而是闭上双目,用意念在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小白点,然后幻想着湖水正被推向白点。慢慢地,白点变得真实,颜色也在加深,同时他身下无岸之湖中心的凹陷,在扩大。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湖水流动的声音嘎然停止,泉水的滴答声,又空灵地回响起来。此时他脑子里的白点已变得乌黑,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第166章 禅功四层(二) 再看向无岸之湖,水铃儿禁不住又高兴得叫出了声,只见那湖水终于没入红土地,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柱,如一株种在土壤里的植物。水滴一滴接一滴,从水柱分离出来,又滴回地面,那滴答声就来源于此。 “那是,藏于无岸之湖底下的泉眼吗?”他惊异地自问,却发觉那水柱并未如植物般向上生长,而是正在变短。 他感觉哪里不对,细细观察,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大叫一声“不好!” 原来那水柱缩短,是因为水源正在干竭,顿时恐慌从他心头划过,他嚷道:“为了找到泉水,我让红土吸收了无岸之湖,可是如果泉水随湖水一起消失,我的修炼不就失败了?不行,我必须接住水滴!” 情急之下,他努力想使自己的身体下沉,以到达泉水处用手接水。谁知他越挣扎就越无法感受到自身重量,同时旷野里迷雾渐浓,反而在托着他往上升。 “水铃儿,你又开始急躁了,如果接不住最后一滴泉水,你的无岸之湖就再也回不来,你指天禅第四层的修炼可就失败了!” 飘渺僧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里充满不安,他急忙在半空中稳住了身体。 “曾师祖,放心吧,铃儿不会让你们失望,更不会让江南哥哥有事!我一定要在这里练成忘心诀,带着属于我的指天剑从逍遥钟里逃出去!” 决心立定,他抑制住内心的不安,再次平静下来。身边雾霭不再被他的情绪带动,逐渐消散。他专注地盯着那股水柱,此时全身真气已如数条小龙般,由丹田上穿游走至任督二脉。 控制住心境,他便成功控制了身体,盘膝缓缓向红土地下落而去。 经过这番耽搁,水柱几乎就要消失,眼看最后一滴水珠腾起又向下滴,他眼疾手快手掌探出,终于将这宝贵的水珠捧在了掌心。 “我接住了!”他激动地看着水珠在手掌里来回晃动,或许是感受到他的体温,水珠开始分解,由一粒变两粒,两粒变四粒……直到他合起双掌都已捧不下,这些细小剔透的珠粒便向半空飘去。不一会儿,他掌中已空空如也。 “这泉水,是被我的体温蒸发了吗?”他疑惑地抬头张望,脚下却忽然传来烧灼的痛感。 他忙又低头,就见刚才干涸的泉眼竟然再度生机焕发,一股细细的水流,如喷泉般从红土里喷薄而出,水流触到他的脚底,令他感到了那股灼痛。 “这……这泉水是烫的!”他愕然地伸手去试那水温,谁知刚一触到,泉水便犹如水被烧开般,不但变得滚烫,而且泉眼开始咕噜噜冒出洁白的水蒸气。滚烫浓烈的蒸汽冲向空中,触到天顶,与刚才那些从他手里升腾而起的,冰凉的水珠相结合,就变成热雨降了下来。 一开始,雨点淅淅沥沥,紧接着,雨势加大成滂沱之势。炙热的雨滴打在他身上,令他浑身烧灼疼痛难忍。可他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心里暗道:“热雨是继迷雾,泉水后的第三道考验,我不能动,不能失败!” 心里这样想,衣服上却已开始冒出丝丝热气。 “我不能死在这热雨里,这雨只是心境幻像,如果我能制造出另外一个幻境停止热雨,是不是就能找出指天剑?” 第167章 禅功四层(三) 心境里,虽然迷雾减淡,且泉眼已出,水铃儿却忽然被热雨围困。当他想到以境移境的办法,便闭上双目,调整思绪,开始用想象勾勒一幅冰雪洞天的美景。 “我需要冰,让心境里的温度降下来!下雪,下雪吧!”随着这个意念的升起,他再次浮向空中,漂移着,进入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与刚才的旷野又不相同,在这冰雪世界里,他可以伸直双腿,脚踏实地,在雪地里行走了。 “从迷雾空间,到薄雾旷野,再到无雾的冰雪世界,这是否证明,我在心境里的修炼又上升了一级?”想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但转念又不得不提醒自己,此番修炼成功的标志,指天剑尚未出现,所以还不能松懈。 于是他急忙踏着积雪,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一回头,竟然看到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只要稍动一动,那影子就在一尘不染的雪地上微微晃动。 “我能够在虚境里见到自己的身影?这怎么可能?”他大惑不解,但还没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催命的钟声,竟然又开始清晰地传了过来,并且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响亮。 这说明,那扇将他与龙牙镜隔开的五彩门在消失,他知道已没多少时间可用,赶紧于冰雪中望向天空。 当他见到雪天相接处,有一轮淡淡的红日正在升起,才明白原来是因为那红日的微光,他才能见到自己的影子。 红日起初如一粒没有光泽的蛋黄,在云层后跳跃,被雪光映衬,显得十分清冷。 雪花飘落肩头,加之脚下传来的冰凉感,促使他周身的灼热被迅速驱散。 随着他的心境在雪境的清凉下趋于淡定,那轮蛋黄也在成长,圆圈周围呈现出万缕金丝,并一点点拉长,然后越升越高,最终高高挂到了天顶。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体内刚才几已消耗殆尽的真气,忽然重回丹田,并变得无比强大,然后上行,由任督二脉向外扩散,冲击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经络,似乎急不可待地就要爆发。 如此巨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快速膨胀,他已无法忍受,只得面向太阳,吼叫着挥舞双臂,然后大喝:“雨!停!云!开!”同时俯下身半跪在雪地上,双指深深插进了雪里。 他的吼声直达天顶,震碎了纠缠红日的晦暗,双指指力震憾了整个雪野,令大地开始抖动。就见那轮太阳,应声焕发出万丈光芒,光芒笼罩下,雪境在抖动里消失,他又在眨眼间身回旷野,旷野里热雨触到来自雪境的阳光,很快由倾盆之势转弱,随后又转为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最终彻底停息。而笼罩在旷野之顶的灰黑云层,也尽皆散去,只剩那轮红日高悬于空,为心境送来一片宁静的祥和。 “若我能驱散阴霾见到阳光,就能找到属于我的指天剑,曾师祖可是这么说的!现在阴霾散去,阳光乍现,我的指天剑又在哪里?” 站在被心湖之水,滋润得无比柔软的红土地上,他低头看向脚下,却见那泉眼非但再无白色蒸汽冒出,还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紫色。 一缕清澈的紫泉汩汩向外涌出,水流并未下淌,而是指天奔流,越涌越高。等它停止生长,紫泉竟慢慢凝结成型,凝成了一把晶莹剔透、寒光耀目的光剑。 第168章 逃出生天(一) “指天剑!这……这真是专属于我的指天剑吗?”他既欣喜,又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成功,不过是一个梦。 他踌躇地摊开双手,那把紫剑便十分听话地挣脱泉眼,飞到了他的手中。 他仔细欣赏,只见剑身清寒冷冽,紫光深幽。双指一弹,又发出清脆龙吟。这是一把真实的紫色光剑,哪怕梦醒,也再不可能离他而去。 “师傅,铃儿的指天禅再上一层,已练成第四层忘心诀,铃儿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你……在为我高兴吗?” 水铃儿轻抚那紫气晶莹的指天剑,抬头时,仿佛见到竹月正对他微笑。那种微笑,在竹月活着的时候,他从未见过,那笑容里充满了因他而生的自豪。 “铛”的一声巨响,仿佛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水铃儿被巨响敲击得惊叫一声,捂着头倒在红土地上,指天剑也脱手而出。 “想必那扇五彩门已被江南哥哥击碎,逍遥钟的钟声就要传过来了!”惊骇中,他意识到危机再临,趁第二道钟声还没来得及击响,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拾起了指天剑。 “出去的时候到了!一旦我离开逍遥钟,哥哥就无需再在南风面前演戏!” 打定主意,他挥舞手臂将指天剑旋成寒光一片,怒喝一声,身体跃入半空,同时利剑直指向天。 随着指天剑与天幕相触,他大声念出耀海诀心诀:“剑动境静境移剑出。剑凝于心心平逢丹。丹催剑走游龙穿脉,万影凌波影人相合。指运剑,剑逢星,星从丹生,剑归。” 口诀念至此,他在震惊中看见,那把指天剑竟然由一剑变千剑,幻生出数千道剑影。那些剑影虽为幻影,其锋利程度看上去竟丝毫不输真剑。 数剑共击之下,就听一声响彻云霄的钟鑫碎裂之声,由天顶传来,随后红日后移,湛蓝的天空如透明玻璃般破碎,天上仿佛下起了蓝雨。无数坚硬的淡蓝色碎片倾泻而下,而他的身体焕发出的魔婴童荧光,却助他毫发无伤地钻过碎片雨,直冲过天顶,到达了另一边。 惊魂初定时,他再看向自己冲出来的地方,那碎去的哪里是什么天顶,根本就是逍遥钟的铜壳……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击碎逍遥钟钟顶,逃出生天。 而铜钟之外,曦穆彤与众仙被南风长老的结界远远隔开,因此无法阻止江南君,个个心急如焚地使尽浑身解数,试图击破结界冲进去救人,岂料结界已覆上银珠火之毒,当这些人的兵刃因毒而变色后,他们便只好远远观望,不敢再轻易靠近。 江南君看上去文质彬彬一介书生,此时敲击铜钟,却是不遗余力。那逍遥钟臭名远扬,果然所传非虚,莫说身在钟内,众仙哪怕是被结界隔开,也无法忍受忍受那钟鸣,不少修为稍浅的,已是耳膜淌血痛苦不堪,只求敲钟的混蛋快些停手。 曦穆彤用内力腹语传音,指向南风:“妖道,百年不见,你终于又露头了!” 南风长老狂笑,“曦穆仙,你好健忘啊!洛阳紫微城内的妖鬼宴上,你不是远远见过贫道吗?” 第169章 逃出生天(二) 曦穆彤听南风所言,顿时大惊,问道:“这么说,当时在宣政殿前,你知道我在场?” 南风得意地点头道:“当然,宇文化及被诛早已是天注定,他的天命,岂是贫道能改的?我不过是借魔婴火铃儿,引出你或者月竹仙。仙杀人必遭天噬,所以不管你们两个人里,谁杀了宇文化及,我妖族都可以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如此有利无害之事,我南风自然不会错失!” 曦穆彤禁不住浑身颤抖,心再次被撕扯得血淋淋的。 原来竹月的死,竟是由这妖道一手策划,他们均落入了他事先设计好的圈套!竹月之死,再加上泰山下四仙灵的命,还有自己遭受万魂夺骨锁的深仇大恨,此时,哪怕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是,她拼尽全力地抑制心底烈火般的愤怒,不断提醒自己:“目前当务之急,是救出铃儿,然后弄清江南子墨这些举动的真实意图,南风还不能杀!” 她忽然又想到了竹月曾经提及的,出现在梦里的那只怪眼,心里陡然一惊,又问:“妖道,你可曾化作怪眼,偷入我耀海诀?” 南风一听,又是狞笑:“哈哈哈,曦穆仙,你家丑事,就不要让贫道拿出来宣扬了吧!” 曦穆彤听他话里有话,左右扫视一番,见一众仙人均在场,只好死死咬住嘴唇,依然用腹语道:“听你口气,是承认你就是那用关心咒唤醒竹月的奸人了?” 南风打了个呵呵,答道:“你这个女人别不识好歹。我这是做了奸人还是恩人,你得心里有数!当时若不是我及时把你那宝贝徒弟从梦境里拉出来,只怕这师徒通奸的罪名,你和他都逃不过了!” “师徒通奸?罪名?什么意思?”江南君敲响的,似已不是钟声,而是霹雳在头顶炸响,震得曦穆彤有些站立不稳。被耀海诀催眠入梦的人,产生的梦境可是内心最隐秘情感的反应,竹月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 而此时,竹月做过什么梦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百年前杀害她恩师的妖人,在几百年后又杀害了她的徒弟,自己若再不杀他复仇,岂不是天理不容? 想到此处,仇恨的火山已在心里彻底爆发,迷雾里除了南风长老,她已看不见任何人。她颤抖着手,收起冰兽鞭,再真气贯臂,便要指天剑出手,心想哪怕今日使出万宇诀,也定要让这妖道一命归西。 正带着浓浓杀意,准备用剑冲破结界杀向南风,却听结界内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江南君本来一锤要敲下去,竟被那巨响推出五六步远,一屁股跌坐在地。随后众人就见那逍遥钟顶破碎,一条白影如翻转的蛟龙般,怒吼着从碎钟里冲出来,踏在一柄紫光莹莹的光剑上,稳稳停在了半空。 “水铃儿!”众仙惊呼。 就见破钟而出的少年,口角带血,却双目如电,全身衣衫破碎,身躯却似无风的山岭般泰然矗立。他不光没被钟声震死,还正傲骨寒霜地高高凌驾于迷雾之上,俯视脚下惊惶的人群。 “铃儿已经在逍遥钟里,找出了属于他的指天剑,也就是说他的禅功四层已成!” 曦穆彤即将冲出手腕的指天剑,慢慢沿手臂滑了回去,滴血的心里,仇恨暂被惊喜代替,而那欣喜,却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层鲜红的血色。 第170章 逃出生天(三) “铃儿你没事!” 见到水铃儿从逍遥钟里逃出生天,锦书圣与清秋无忧难掩内心惊喜。其他仙人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是欢声雷动。 流瀑结界里,南风长老被这突变惊得目瞪口呆,干巴瘦脸上的颜色,已变得比他的土黄道袍更难看。 “江南子墨,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不但没完成杀魔婴童的任务,还毁了我的逍遥钟!你究竟是怎么搞的?” 江南君见他发怒,眼神一闪,赶紧往脸上堆砌无奈,两手一摊道:“铜钟是你的,钟锤也是你的,我不过是代为执行,这事你岂能问我?” 南风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吼道:“放肆!至今只要是进入逍遥钟里的人,尚无一个活着出来,水铃儿虽是魔婴,但落在你这个六界里唯一一个能杀魔婴之人的手里,怎么可能在鸣钟十七下后,依然生还?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能击碎钟顶,活蹦乱跳地逃出来,这样的怪事,不是你从中做了手脚,还能怎样解释?” 江南君一脸委屈,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愤愤然将钟锤掷到地上,急道:“南风长老,你休要倒打一耙!你也不好好想想,自从在运河北坡我信了你,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我遵照你的指示,前往轩辕古墓取那蛟虬剑,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却得来把毫无用处的废铁,这窘事我不提也罢。现在为你这口破钟,我又耗尽内力,却不仅没有震死魔婴,反而令他看上去更加强大了。我江南子墨百年威名,竟这样毁在你手里,我不问你居心何在,你反而怀疑我做手脚?” 话音刚落,苍白的脸上已被南风甩上一耳光,妖道还不解恨,再用手掌击向他胸口。风雷破的掌力快如疾风,眨眼就将他如块小石子般推得飞出老远,又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乌血。 “臭小子,你好大狗胆,敢这样对贫道胡言乱语!我且相信你没有暗中做手脚帮那水铃儿逃脱,但今日之事,全是因为你功力不够,没本事杀他,我看你倒真应该滚回你的江南世家,再好好练练功夫!” 水铃儿逃出铜钟后,南风长老已不情不愿地收回结界。站在他们对面的群仙,见那二人杀人不成就开始相互指责埋怨,闹起了内讧,便都如看闹剧般乐得哈哈大笑。唯有曦穆彤与水铃儿静立一边,一脸漠然,心里各自暗想,江南君这演戏的功夫,还真得好好练练。 江南君似乎不甘心逍遥钟的失败,再不理会南风长老,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怒喝一声,举起殷螭剑又向水铃儿劈来。 水铃儿见他还不放弃,面无表情地翻动手腕,指天剑紫光闪过后便“嗖”的一声没入他的手臂。然后他气息下沉,从半空落到地上。待他双脚已踏实地,便侧身使出火忍诀,只用出三成功力,向江南君握剑之手吸去。 江南君曾与曦穆彤激烈交战过,后又连撞十七下逍遥钟,显得身体绵软,力有不支,被吸力一带,虎口一松,殷螭剑就老老实实脱离他手,被水铃儿吸到了手里,同时自己被剑飞出的惯性牵扯,又面贴黄土扑倒在地。 曦穆彤在一旁看着,觉得实在好笑,却笑不出来,在心里暗道:“江南君啊江南君,殷螭乃有灵之剑,只认主人,怎可能被铃儿如此轻易地用三层功力就从你手里吸走?你这样不惜被全天下人误解,孤身涉险,与虎谋皮,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风长老见他果然是气力耗尽,已不堪一击,只是站在原地摇头,却不再出手相助。他心想此人毕竟是凡夫俗子一名,是如此中看不中用。 龙牙镜里,逍遥钟碎大势已去,再多恋战也无益,南风长老权衡之下,也只好决定回去后再重新筹谋,制定新计划去杀水铃儿,于是冷冰冰抛下一句:“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让你等领教老夫威风!” 说罢唤过怪兽,拖起江南君一同跃上兽背,然后卷起一股迷烟,绝尘而去。 第171章 继续前行 曦穆彤对南风妖道仇深似海,眼睁睁看着他溜走,着实心有不甘,欲率群仙追赶,岂料妖道离去后,身边浊雾却越来越浓,一些仙人抵受不住,开始手捂心口喘息困难。无奈之下,她只好请二留仙将众人带出去,自己则打算留在龙牙镜里,继续向前探索。 朝前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人跟随,警觉地回头看,跟她之人竟是水铃儿。 “铃儿,你为何不随二留仙出去?此处十分危险,你不能留在这里!”曦穆彤语气果断的要赶他回去。 水铃儿倔强地摇头道:“姑姑,铃儿指天禅四层忘心诀已成,连逍遥钟都能击破,已是今非昔比,您就让我跟随吧。过去有师傅和姑姑患难相扶,共闯天下,现在铃儿愿代替师傅,保护姑姑!” 相比一年前那个少年浑身透露的固执与冷漠,现在的水铃儿,竟似已脱胎换骨。曦穆彤震惊地看着他那张已是成人,却尚带一丝稚气的脸,心中不禁感概万千。 “童不仙的死,让这孩子以为杀害自己师傅的凶手已除,心中大仇得报,故而变得开朗,但是他若知道,真正的杀师仇人刚刚才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还会这般轻松吗?罢了,既然他已将往事放下,我又何必向他重提,让他再陷伤感?不如此事我暂且当作秘密埋藏,等找到机会杀了南风,再告诉他。” 打定主意,她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仔细想想,他指天禅练到这一步,确实是需要出去历练了。既然有自己相随,自然安全,也就不再拒绝他随行。 水铃儿见她终于不再赶自己走,高兴地笑笑,便与她一起踏着雾霭,慢慢向前摸索。 “铃儿,你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要进入这龙牙镜?”曦穆彤一直想问这个问题,现在算找到了机会。 水铃儿答道:“我本是在浮生殿里把玩卢田玉,却不知为何,有一位宣英娘娘飘出来,说要我赶快入龙牙镜见她,她的时间不多。等我进去见到她,她竟然跟我提及一本什么《神武秘志》,并要我找到十字诀,得到帝冠归于神位。姑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刻意向曦穆彤隐瞒了,宣英其实是利用她将他诱入龙牙镜这一事实,只因少年的心里藏有羞涩,不愿将自己对她的关心,这般直白的表露出来。 曦穆彤听罢,暗自发愣。原本她还对云清的话将信将疑,没想到此时,竟被水铃儿自己证实,不禁叹道:“该出现的始终会出现,只怕现在是时候了。” 水铃儿不解,茫然地问道:“姑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曦穆彤道:“你从小就已知道自己是由蚩尤的一缕元神幻化而来,可你又是否知道,蚩尤真实的身份,是武战神?” “蚩尤是战神?”他一听之下,更加迷惑。 曦穆彤点头,谈及蚩尤,她脸色现出了深深的愧疚之色。 “不错,蚩尤确实是武战神。他身为九黎族首领,共有兄弟八十一人作为下属。他身怀异禀,擅造兵器,生得铜头铁额,有呼风唤雨之能量。最关键的是,他虽然容貌不美,却心地善良,对族人极为体恤,所以是一位令人景仰的仁义之神。” 听师祖姑姑描述,那蚩尤原来如此丑陋,水铃儿脑海里泛起的,倒是魇烈那张火盆大脸。他那爱比美的童心又起,想想自己是由蚩尤那样的怪物衍化而来,觉得十分滑稽想笑。 但当听到姑姑说蚩尤是仁义之神,顿时又对他肃然起敬,“仁义”二字,已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第172章 江南先祖 龙牙镜里,曦穆彤向水铃儿谈起了有关蚩尤的往事。 曦穆彤继续道:“蚩尤虽然为神,姬轩辕却是凡人,相斗之下,凡人自然敌不过神,所以最初姬轩辕是败在蚩尤手下的。但是姬轩辕虽然自己没有神的本事,却擅长用人,他招纳了一文一武两个厉害人物,一个叫风后,另一个叫鬼臾区,这二人最终助他反败为胜。风后发明了指南车,能在蚩尤制造的大雾中辨明方向,而那鬼臾区,则率领帝兵与蚩尤战于涿鹿,并将其大败。” “蚩尤虽然为神,却终没敌得过人。”水铃儿感叹。 这句话,又勾起了曦穆彤对往事的感伤。她想起曾经的苍瑶山大战,说道:“蚩尤战败后,姬轩辕为夺其神力,将他的神元置于自己脑干中,以求他也能拥有神的力量,却不料蚩尤神元与他的凡体相冲,令他险些命丧于此。而九黎族为寻获蚩尤遗体,派出十勇士刺杀姬轩辕,以求其脑干找到蚩尤下落。” “姑姑说的,是他们二人在苍窑山决战前发生的事吧?”水铃儿插道。 曦穆彤点点头,继续道:“蚩尤旧部刑天,便在这十勇士之列。十勇士夜袭姬轩辕府,最终不敌而被俘,可姬轩辕并没有杀他们,而是将他们囚禁于轩辕山中施以酷刑,折磨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九勇士屈服于酷刑之下,都归顺了他,只有刑天负隅顽抗到底,最终自尽身亡。 “姬轩辕为炫耀自己的天威,并警示那些有反叛之心的人,将刑天的尸身置于轩辕山顶数百年。百年后,神武华夏帝从轩辕山经过,见刑天一代忠勇之士,竟落得如此下场,便将他尸身取回,又赐予神元回复肉身,并赐名江南晏。而那时,华夏帝尚心系天下,专心政务,未沉迷于女色,与其帝后宣英,相爱甚好。” “江南晏?”水铃儿惊叫起来,“这个姓,是不是说他与江南哥哥……” 曦穆彤道:“不错,江南晏正是江南世家的创始人,江南子墨的先祖。” 水铃儿惊叹连声,接着听曦穆彤讲有关江南世家的故事。 “刑天再获人身得名江南晏后,被华夏帝任命为神护法,并屡立战功,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可惜好景不长,神族最终遭受所谓的魔婴灭世,而遇覆灭之灾。当时江南晏正带兵出征漠北,与蛮族交战,从而躲过这一劫。等他回朝时,竟已是华夏帝身死,帝后宣英被困幻生符,整个神族无一人存活。悲痛之下,他遣散部卒,自己飘落人间与凡人女子成婚,后建立江南世家,利用曾经身为神护法的影响力自封人间使,承担起衔接三界的神圣职责。 “原来江南哥哥的身世如此玄幻离奇啊!那他岂不也是神的后代?”水铃儿兴奋地嚷嚷。 曦穆彤连连摇头道:“江南晏神元为华夏帝所赐,本来就不是天生的神,再加上几代更迭,江南子墨确已只是一介凡人。但是,因他身体里依然保有神血,所以在被种妖龙尸毒后,能成为吸血怪人,获得百年不死之身。这要换做是一般人,恐怕早已被毒死了。” “哦!”水铃儿恍然大悟,很是为江南君现在还活着而欢喜,但他转念想想,却更糊涂了,问道:“姑姑,您所说的关于江南哥哥的身世,和我成神有什么关系?” 曦穆彤笑道:“怎么没关系?这关系可大了。你忘了那江南晏,原是蚩尤身边大将刑天,对他有多忠诚吗?” “哎呀,正是如此!”水铃儿眼前一亮,拍着脑袋恍然大悟。 “刑天神元为后天所赐,蚩尤可是天生的神。所以铃儿,虽然你此生为凡人,但你可是真真正正的,神的化身。” 第173章 阡陌小径 二人一路谈论前尘往事,一路奋力拨散雾霭。 可走了许久,他们身周都只是迷雾一片,实在再见不到更多其他的景像。 水铃儿急道:“姑姑,我们再这样走下去,会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 曦穆彤淡然一笑,问道:“走了这么久,难道你以为我们还能通过龙牙镜回稽洛山吗?” “什么?我们已经离开稽洛山了?”水铃儿听她此言,头皮一阵发麻。 曦穆彤道:“你还记得上次在落音竹宇大殿,殿审童不仙吗?” 他咬紧牙回答:“殿审刻骨铭心,我到下一世都还会记得!” 曦穆彤暗叹口气,道:“龙牙镜一直被封印于稽洛山仙灵塚,童不仙可是与云之裳一同被困其中的。云之裳被南风长老杀死,然后取走遗体,放进轩辕山,用来挑拨仙人与江南子墨的关系,而童不仙没被当场杀死,就因为南风认为他不可能再找得到出路,活着出去。” “姑姑说得有道理,可是,那镜面不是已被我们打通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原路返回?”水铃儿还是不解。 曦穆彤解释道:“童不仙虽已走火入魔,人却未傻,他困在镜子里,必定会垂死挣扎,寻找生路,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老实地呆在原地。而他最终还是在你解开封印后,冲出镜子,试图从稽洛山逃走,就说明他已经探过前方,却不敢走下去。” 水铃儿边听边想,又拍拍脑袋问:“对呀,说起那童不仙,不管怎样,他都已修炼成泰山留仙,想必也是身怀绝技,非等闲之辈。既然姑姑已知他的行为说明前路不通,却为何还要一直往前走?” 曦穆彤道:“我称童不仙为大哥已有几百年,对他为人十分了解。他的前方无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属于死路,再一种是有路,可他不敢走。” “哦,我明白了!”水铃儿又嚷了起来,“童不仙是个胆小鬼,他是给吓得不敢走的!” 曦穆彤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能把泰留仙吓得不敢走的地方,相信也确实是有可怖之处,所以我更要前去探个究竟!” 水铃儿面无惧色道:“好吧,姑姑,无论那地方有多可怖,铃儿都不怕,就让我们一起看看,这路究竟通向何方!” 曦穆彤赞赏地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二人停了下来。 其实他们已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一尘不变的迷雾之旅结束,面前终于出现了另一处奇观。 只见展现于眼前的景象,似虚又似实,几百条阡陌纵横的小路,层层叠叠蜿蜒向前,不知延伸何处。最令他们奇怪的是,这些路并未平铺于地面,而是浮在半空,飘飘渺渺的如无数片细长的白毡。 路口似写有路标,指明每条小径通往何处,可标牌上的文字却是弯弯曲曲的,二人都不认识,水铃儿就觉与他卢田玉上那两个字十分相似。 他禁不住大喊:“刚才我们还担心无路,现在竟然一下冒出这么多路,我们该走上哪一条呢?” 曦穆彤望向那起伏不定的阡陌小径,早已敛容屏息,高度戒备,一把拉住他道:“铃儿,你千万要紧傍我身侧,不要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水铃儿不在乎地挥手,笑道:“姑姑放心,铃儿一定紧紧跟随!”边说,边不自知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谁知脚刚抬起,一条小路竟然蔓延到他脚下,他一个不小心就点了上去。顿时,他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随着惯性倾斜,并栽倒在那条路上。 曦穆彤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拉他,却哪还来得及?那条白毡路扭动着,将惊叫的水铃儿拖过去卷覆起来,转眼就变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了。 “铃儿!”曦穆彤疾呼一声,便欲追赶过去,可是她的双脚刚刚抬起,却误点上另一条小路,同样被层层包裹着带向了另一个地方。 第174章 小路尽头 水铃儿被小路裹挟着向前飞驰,仿佛变成了一棵卷心菜。 他听见耳边风声如哨,尖锐刺耳,脸也被吹得如刀割般疼痛。惶恐中,他使劲呼喊,“姑姑!姑姑!”却哪里还有人应?他最终,还是被迫与曦穆彤分开了。 也不知像这样飞驰了多久,小路终于停了下来,又一层层松开,然后他“啪嗒”一下就被甩出去,摔到了实地上。再看那路,将他送到后片刻都不停留,又曲曲折折向来处飞奔而回,转眼,便隐匿在了那雾霭弥散的虚空之后。 身后是从龙牙镜延续过来的虚空,前方却是实景。 他伏在路边,狠吐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等胸口慢慢平静,便从腰间拔出竹剑作为拐杖,然后头晕脑胀地四处张望,努力想弄清楚,自己究竟给送到了何处。 抬起头,他见到头顶高悬一块黑漆漆的牌匾,写着“幽冥谷”几个大字。 “什么……我怎么跑到幽冥谷来了?这不是魔族地界吗?”大惊之下,水铃儿顿觉无措,不知到底该前进还是后退。 他是被那条阡陌小路送过来的,小路既已消失,再踏回迷雾,不知会出现什么更加可怕的状况,说不定是一脚踏进万丈深渊呢?如果向前走,幽冥谷那名声,在三界里可是已取代鬼族,成为了三界地狱。 两相权衡,他最终选择了往前走,打算穿过这地狱山谷,返回稽洛山。打定主意后,他喘了口气,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幽冥谷里怪石嶙峋、瘴气四溢,这情景令他想起了南天顶,那臭名昭著的支离山。但是支离山与这儿相比,可只能算是这广阔山谷的一个小小缩影。 他举头望天,天空的颜色泛着淡淡的血红。云层显得又厚又重,其形犹如一团团被刺穿的,堆叠在一起的人心。淤血从破碎的心脏里淌出来,既污染了云层,又浸透了天空。 除了天空,四周还散发着一股硫磺的酸腐气味,他一路走过去,见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这里不光景象阴森,连空气都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走了一会儿,他实在忍受不住,便将竹剑抛向半空,试图踏剑而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竹剑好像也被这阴郁的气氛镇住,忽然一下法力全失。在被抛向空中后,片刻都不停留,而是如块石头般“吧嗒”一声落回泥地上,溅起了一片泥浆。 “原来幽冥谷是如此人憎仙厌,连仙剑都不愿意动弹了。也难怪,那个圣火王幽冥魇烈,长成那副尊容……”爱比美的水铃儿,从来就没停止过对魇烈容貌的抨击,再一想到仙魔宴上,他醉酒后说的师祖姑姑曾与他有婚约的胡话,更觉得恶心难受。 不过一转念,他又叹道:“可是,为什么凤姨会那么美呢?难道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是因她而来的?”他胡思乱想着,干脆放弃竹剑,打算用指天剑御风而行。 正欲运气拔剑,眼前却忽然闪现一片银光,那银光在离他身体三寸之处止住,又急急收了回去。 “什么人?”水铃儿惊呼一声看向前方,就见银光来自一堆不停蠕动的小小银蛇,紧接着,蛇堆向旁边闪开,正中心一个女人袅袅婷婷探出脑袋,然后将身子升了上来。 “尧豸!”水铃儿大喊,吓得往后退去。 第175章 魔谷被俘 水铃儿对在江南世家参加仙魔宴时,这个女魔头的挑衅记忆犹新。风波平息后,师叔竹星告诉过他,这恶女人是魔族银蛇坛坛主,又绘声绘色向他描述了,她是怎样的风骚又残暴,师傅在汗牛山下救自己回稽洛山时,又是如何遭受她百般刁难的。 对于尧豸来说,虽然水铃儿从孩童长成少年后,她是一次见他,却通过刚才躲在石头后的仔细观察,断定他就是当年的魔婴童。大喜之下,她迫不及待地就蹦了出来。 “哎呦呦,今儿幽冥谷吹的什么风?竟然吹来了这样一位大贵人!”尧豸捂嘴妖笑,亮闪闪的银指甲,在幽暗的光线下晃得水铃儿眼睛刺痛。 “我……我只是借贵谷之路去往别处,还请银蛇坛主行个方便……”水铃儿虽已将指天禅练到四层,却毕竟初初涉世,少年胆怯,又从未真正独自应对强敌,所以对自己的功夫到底有多强,心里还没底。 尧豸色迷迷一双媚眼,不住上下打量他,惊叹当年那个黑乎乎、骨瘦如柴的小童,竟能在一年里成长得如此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目光中顿时大放淫邪之光,啧啧赞道:“不得了呦,这一忽儿不见,魔婴童可是从五岁小童疯长成仙骨少年啦,真是相貌英俊一表人才,人见人爱呀!” 水铃儿在她的逼视下,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经过逍遥钟里一番折腾,他的衣衫早已经破破烂烂,难以蔽体。现在在尧豸面前,只觉得好像连这些破布片都已被她的目光给扒光了,直窘得满面通红,很想抓个什么把身体盖住,可身边,却连片树叶子都抓不到。 尧豸见他羞涩的模样,更加欲火难耐,又是仰天发出一阵刺耳的妖笑,呵呵道:“水铃儿,你今日进了幽冥谷,就是我尧豸的座上客,可不要这么急着走啊!” 他一听更加慌张,忙连连摆手道:“不不不,银蛇坛主,铃儿已经说过,今日只是路过,铃儿还有要事在身,如叩扰了宝地,回去禀明姑姑,改日再登门致歉!”说罢,猫着腰便想溜走。 尧豸哪能那么容易就放过他,银脸上面色忽变,喝道:“走?你还真当幽冥谷是谁都能走的阳关大道呢!只怕今日你是来得,就走不得了!” 水铃儿听她此言,预感她就要出手,索性再不多言,撒丫子就跑,哭丧着脸闷想:“姑姑啊,铃儿错了!你那样叮咛铃儿,我还是粗心大意地和你走散了!” 还没跑出两步,已觉双臂剧痛,忙回头看,就见两条细细的银绳已飞过来,将他牢牢绑住。 尧豸知他有魔婴童荧光护体,她杀不了,只是打算俘虏他后,先自己玩个够,再扔给尊主魇烈处置,于是得意洋洋地拖着他,向自己的银蛇坛走去。 “小美男,别着急也别害羞,你可是尧豸姐姐我今日的意外收获,不如咱俩先好好玩玩,再送你回老家,你看这样安排多好!”她一边嬉笑,一边美滋滋地拖着水铃儿往前走。 幽冥谷的土地虽然铺满泥泞,泥泞之下却满是尖锐的石子。 水铃儿浑身绵软的被尧豸拖着前行,身上被石子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想使出指天禅割断银绳逃走,慌乱中,体内却真气四处游走,根本无法凝聚于丹田。所以别说指天禅,现在他可是紧张得连基本功都使不出来了。 这时,远处山峰有一道金色异彩在晦暗中划过,凤涅落到她金凤宫前的山坡上,惊异地看到了远处发生的那一幕。 第176章 思前想后 “水铃儿?” 凤涅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被曦穆彤关在浮生殿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幽冥谷?如果他出现在这里,那彤儿现在何处?难道稽洛山出事了?”凤涅慌张地问自己,却想不出答案。 自打那次从轩辕古墓回来,她每每回想起江南君最后几句告别之语,便连求死的心都有了。 “江南子墨,百年深情,被你当着那些仙族人的面用寥寥数语摧毁,让我凤涅被天下人耻笑,我这颗心,百年来因你而一碎再碎,究竟是为什么?哪怕无情也该有义,为何你却对我,一点余地都不留?” 再想到曦穆彤当时的冷漠,她的内心更是痛楚难当。 “彤儿,子墨这样对我,作为我的金兰姐妹,你不是应该帮我吗?可在我心里淌血时,你为什么还要和那些人再插我一刀?爱人与朋友,一夕间全都成了敌人,这叫我如何自处?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恶梦,明日醒来,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滚的,除了江南子墨的绝情,就是童年时,与曦穆彤在澜沧江边相识与结拜的种种情景。 当时她的父尊幽冥炎王,听说大理一带有漠北妖狐踪迹,于是前去狩猎。漠北狐狐皮可是天下一绝,属于极其珍贵的皮料,哪怕是西天帝神宫里的神武华夏帝,可都眼巴巴的想得到呢。她是炎王的掌上明珠,自然是陪着一起去的。 就因那次旅行,她遇见了扎着两个小小牧童髻儿的曦穆彤。二人一起在江边日探日出,夜观星辰,共述友谊,甚是欢畅,最终结拜金兰。可如今,彤儿为何会变得如此疏远淡薄? 心中情灭,凤涅躲在金凤宫里再不愿出来。今日好不容易走出宫门想透透气,不料竟撞到水铃儿出现在幽冥谷,并被尧豸俘虏。万般焦虑中,她不断在脑子里斗争,“我是该救他,还是就这样袖手旁观呢?” 水铃儿被尧豸拖在泥乎乎的石子路上,连疲惫带疼痛,昏迷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苏醒,缓缓睁开了眼。 “我在哪里?”他呻吟着问了一声,却没有人回答。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古怪诡异的房间里。 这房间烛火通明,承托蜡烛的,是银闪闪的蛇形烛台。房间里的家什物件,全部用乌黑的的火山石材料制成,他再摸摸身下,睡的是硬邦邦的石床。 他身上盖着银锻被褥,撩开被子看自己的身体,顿时如被火钳烫着般一下子蹦得老高,原来不知何时,他被人换上了一套似女人着的,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纱衣下,可什么都没穿...... 水铃儿急急从床上翻身跳下,下床后,想起来最好不要弄出响动,便俯下身听了一会儿,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又蹑手蹑脚潜向门边,然后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向外看去,就见一个虎背熊腰的蛇头魔兵,正扛着把大刀守在外面。 看样子,硬往外冲是不行的,他眼珠一转,想出个办法。酝酿了一下,他就势往地上一滚,开始“哎呦呦”不住惨叫。门外魔兵听见房内动静,赶紧转身,一脚踹开房门跳了进来。 水铃儿假装肚子痛得满地打滚,那魔兵见状,在犹豫该是去唤尧豸来呢,还是先看看他的情况。 水铃儿见他转身想走,忙叫得更加凄厉,同时大喊:“哎呦我要死了,万一我死了,你的坛主肯定要用银蛇咬死你的!”魔兵一听,立马改变主意,三两步便奔到了他身边。 水铃儿一见时机已到,趁这魔兵伸手来探视他的当儿,拉住他狠狠一拽。 魔兵毫无防备,尖叫一声“妈呀”,就向前栽倒。他趁机指尖轻扬,“啪啪”两下封住了这魔兵双肩穴道,魔兵便再也动弹不得。 成功控制住魔兵,水铃儿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指。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竟能重获体内气息,不觉一阵欣喜。他飞快地将那魔兵兵服除下,给自己穿戴整齐,又将从自己身上脱下的透明纱衣给他裹上,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 第177章 竹星师叔(一) 水铃儿制服魔兵,逃出房间,来到回廊上,他向四周扫视一眼,心下惊疑,暗道:“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只见长长一条回廊,两边一字排去,都是黑沉沉的雕花木门。 无论从哪条门缝往里看,房内陈设和他刚才呆过的那间都大同小异。这倒不说,最为怪异的是,每间房里都有一名男子,身披那暴露的月白女子纱衣,或坐或站或行走,个个都显得面容憔悴,神情凄苦。他们容貌自是各不相同,却有唯一一个共同,就是全都颇为英俊。 一间间数过去,不知数到第几间,水铃儿忽然如被雷击,整个人都在瞬间僵硬了。他的双目瞪得大的可怕,两颊红的似要喷血。 他所窥探的那间房中,坐着一个人,银白长发披散,面容枯槁,身着纱衣,正伏在石桌上念念有词。单薄的身体不住摇晃,神情疯癫痴傻,痛苦不堪。可无论那人装束怎么变,无论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水铃儿都不会忘记那张刻骨铭心的的脸,那人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竹星师叔。 “星……星师叔……”水铃儿手掌贯力,一掌将门劈开,唤了那人一声,声音却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房内的竹星愕然回头,怔怔望着这个身材高大的闯入者,一脸迷茫。 “星师叔,你还认得我吗?”水铃儿轻声问,泪水却已如断线的珠子,滴滴滑落。 “星师叔?”竹星没有血色的双唇,不住抖动。这个称呼,他似乎已经几百年都没有听过了。 “你……你是谁?为何唤我……星师叔?”他口里在问,脑子里却如洪钟乱撞,这世上能唤他星师叔的人,除了…...还有谁呢? “我是……铃儿……我是水铃儿!”水铃儿终于内心崩溃,从门口如阵风似的冲到了他面前。 桌边的竹星闻听却是大骇,这人报的名字与他的猜测相符,他身子一倾,从石凳上跌落,就如见了鬼似不等水铃儿碰到他,就快速向墙角缩去,同时双臂不住在空中狂舞,像极在驱鬼,“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水铃儿,铃儿才七八岁,你是假的!是假的!” 水铃儿不顾一切地跟上去,一把抓住他双手呼喊:“星师叔你睁眼看看我,我真的是水铃儿!为了满足师傅临终时的心愿,我放弃十年寿命直接长到了十六岁,铃儿现在已经快十八岁了,星师叔,铃儿快十八了呀!” 竹星如片谷筛似的,哆嗦个不停,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惊恐。 那眉眼,那嘴角,还有那尚带稚气的神情,没错,就是水铃儿,那个他曾经天天搂在怀中爱抚,顶在肩头嬉戏的小小顽童,现在已经长大! 他禁不住发出一声恐惧的嚎叫,双手抱头,再也不肯抬起来,口中不住神经质地念叨:“你快走!快走!我不是竹星,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师叔,他早就死了,我求求你,你快点走……” 水铃儿绝望地看着竹星,他已彻底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伸手去抱他,至少是抚上他的肩头,可手伸出一半,竟然迟疑了,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师叔很脏……” 第178章 竹星师叔(二) “师叔很脏”......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水铃儿又主观地逼迫自己快快否定,“不会的,师叔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是被尧豸逼的,是被魔族人残害成这个样子的!” 抱着这个信念,他拉住竹星的衣袖,抽泣着,轻言细语地说道:“铃儿没有认错,你就是我的星师叔。你知道我和师祖姑姑有多想念你吗?我听人说,姑姑经常独自坐在孤独殿里,握着你的白玉仙牌呼唤你,一坐就是一整夜。可你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你为什么不回稽洛山?” 听水铃儿提起曦穆仙,竹星本能地停止挣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中,惊恐不减,却忍不住问:“姑姑……姑姑她……可好?” 水铃儿擦了擦眼泪,答道:“姑姑,从来就看不出好不好,她只是日日忙碌,为了仙族和人界的事务劳作不休。” 竹星听他此言,又将头埋了下去,梦呓般说道:“你告诉姑姑,竹星已经死了……” 水铃儿再也无法忍受,终于爆发,“霍”地站起身怒吼:“说什么死了?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星师叔,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那晚在坠思谷见过你后,你究竟去了哪里?” 竹星缩在墙角,越抖越厉害。 “我……我去了哪里?我离开坠思谷,我怕你们为了竹月来杀我,我更怕见到竹月死时的情景,我怕死,可我更怕失去他,我不能没有我的哥哥……”说到此,埋头痛哭。 水铃儿也无法止住泪水,却不得不问,“然后呢?你离开坠思谷,去了哪里?” “我离开坠思谷,我也离开了稽洛山。苍茫人间,人魔仙三界,我找不到容身之处。没过两天,我就发现,我的指天禅的功力完全消失了,连只鸡都抓不住。我成了一个废人,不要说仙,连凡人都不如了。于是我知道,竹月死了,我哥哥已经没有了。既然他死了,而我还活着,就说明曦穆姑姑已经断掉他仙根,留了我这条不该活的残命。仙根既断,魂飞魄散,怕是竹月这一生,连一粒尘埃都未能留下……” 水铃儿已哭得眼中要滴出血来,又听竹星继续道:“我真的想死,星月兄弟,没有了月,星还何来光芒?可是,我好怕死,虽然我不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可是我知道,死了就再回不来了。有一天,我走在一处荒山,碰见尧豸,她知道我是竹月的弟弟,她说竹月毁了她的摇步银蛇裙,要为她的宝器报仇而杀了我,可是,如果我愿意随她回幽冥谷,伺候她,就留我一命。你知道我怕死,我就……” 听到此,水铃儿已怒不可遏,一把揪住竹星的衣领,“啪”的一记耳光,无比响亮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顿时,屋子里静了下来,两个人,都能听到各自心跳的声音。 “我打了我师叔……我怎么……能打我的师叔……” 冲动之下打了竹星,水铃儿神魂俱乱。他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那记耳光扇得过猛,手掌还是生疼。 竹星半边脸,被打得红肿起来,眼睛里,却流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意,“水铃儿,不要再叫我师叔,我不配做你师叔,不配做曦穆仙的徒弟,更不配做竹月的弟弟。我根本就不配,生存在这世上……” 二人正在纠结,却听身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笑,是尧豸出现了。 “哎呦,稽洛山落音竹宇的师叔侄见面,这场面可真让人感动。没想到你二人的再会场所,竟然是我尧豸的男宠阁,可是令我这里蓬荜生辉啦,哈哈哈哈……” 二人闻声回头,竹星恐惧地惊叫一声,虽然已到墙角不能再退,身子却还是不停往里挤,恨不得墙角能有个坑,让他再躲深一些。 第179章 仗义相助 在心里期盼了这么久的与竹星师叔的重逢,竟然发生在尧豸的男宠阁,水铃儿的心已疼痛难当。此时再见尧豸,心里所有的惧意,都已彻底被仇恨的火焰烧去。他站起身,用尖锐如刀的目光,狠狠瞪着她。 “是你,将我师叔害成了这个样子!” 与刚才在幽冥谷口遇见的水铃儿相比,现在眼前这个少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尧豸心里发虚,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但她倒是很会掩饰,甩甩头道:“喂,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害不害的?当时他全身功夫尽失,落魄得像条野狗,躲在荒山里都快死了,是我把他救回来,他为了报恩,才心甘情愿做我的男宠的,你可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呸!尧豸,我看你还敢把‘人’这个字眼往自己身上贴?你连畜生都不如!这些被你关押的所谓男宠,大多数都是来自人间的平凡百姓,就这样被你活活作践了!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的师祖姑姑,她只怕早已将你碎尸万段,还能容你在此狡辩?” 尧豸定下心,胆子也大了起来,横着两条银眉道:“哈,水铃儿,你这般大声说话,也得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你现在,可是在幽冥谷的地盘,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竟然还来多管闲事?” 水铃儿正要反唇相讥,门外却有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他今天一定能活着走出去,你就不一定了。” 紧随话音,又有一道人影飘了进来。 尧豸闻声一惊,扭头看向来人,竟是幽冥凤涅。 “哈哈,今天我的男宠阁还真热闹!凤姐姐,你一年上下都不会靠近我银蛇坛半步,这又是刮的哪阵风,把你也吹过来了?”尧豸对着凤涅,一脸皮笑肉不笑。 不等凤涅回答,她又提高声调自己答道:“哦,我明白了,想是那江南子墨喜新厌旧抛弃了你,你寂寞难耐,所以来找我要个男人,领回你金凤宫聊以慰藉,你说我说的对吧?” 话未说完,却是“啊“的一声惨叫,就见一根五彩凤羽,飞过来狠狠抽在她脸上,她那银粉粉的脸,瞬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你……幽冥凤涅,你好大胆子,敢动手打我?”尧豸怒火冲天,摇身一变,现出了她的摇步银蛇裙。 水铃儿看见凤涅也很吃惊,唤了声“凤姨!” “凤姨?”凤涅不理尧豸,转身疑惑的看着他,他脸一红,低下头道:“我已知道,师傅的死与师祖姑姑无关,是我错怪了她。” 凤涅笑笑,淡然道:“都已改口叫回姑姑了,自然是知道了。” 说完才转向尧豸:“我早警告过你,你是魔不是妖,要知廉耻识自重,检点一些为好,却不曾想你不光不收敛,还变本加厉,设了这个什么男宠阁,不仅残害人间百姓,连仙都不放过!尧豸,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凤涅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一个魔兵,伏在尧豸耳边低语了几句,尧豸闻听脸色大变,恶狠狠瞪了凤涅一眼,就急急夺门出去。 她随着魔兵跑到回廊,再看两边屋子,竟然已全部人去屋空,连一个男宠都没剩下。 第180章 魔君出动 “凤涅你这个贱人!我的男宠都是你放跑的?” 尧豸转身回来,直气得跟疯了似的,恨不得冲过去将凤涅一口吞掉。 凤涅冷冷一笑道:“不错,我已经给了他们一些银两,打发他们回家了。你有什么仇怨,都冲我来吧,让水铃儿和星竹仙走。” 尧豸一听,猖狂大笑:“让他们走?哈哈哈,你们还真是异想天开。凤涅,你帮着外人来对付我幽冥谷,就算你是尊主的妹妹,他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你,我看今天是你的死期到了!”说罢,她双掌变爪,亮出尖利的银指甲,如条水蛇般向凤涅扭了过去。 凤涅不慌不忙,闪身躲过,又是一根凤羽甩过去,直抽得尧豸在原地转了个圈。她这边对付尧豸,那边侧头对水铃儿喊:“你快带竹星走啊,这里有我!” 水铃儿见她的功夫应付尧豸绰绰有余,点头会意,拉起蜷成一团的竹星,走出莲池虚步,三晃两晃就已出了房门。 临出门,撞到那递消息的魔兵尚守在门口,他立即抬指,剑气冲出时魔兵应声倒地,再一把扯下魔兵身上的披风,端端正正罩在了竹星的身上。 水铃儿拽着浑浑噩噩的师叔逃出尧豸的银蛇坛,到得谷中空地,欲从手腕拔出指天剑御风踏剑而去,却听前方传来一声炮响,随即是雷鸣般的怒吼:“小子你哪里走!” 再抬头看,二人都惊呆了,只见幽冥魇烈已带领其他十二坛魔兵,如一片连山的火焰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魇烈指着水铃儿狂笑:“魔婴童,没想到,你竟然胆大包天地跑来我幽冥谷自投罗网!江南子墨那没用的玩意儿杀你不死,我就不信我魇烈这号称天下第一火的幽冥圣火也烧不死你!连魔人碰到这圣火都会被焚成灰烬,你这个凡人又怎么可能逃得了?今天你就等着进我的圣火炉,受死吧!” 提到江南君,水铃儿竟一时忘了眼前危机,怒道:“魇烈,你们这些无耻的妖魔,到底将我江南哥哥怎样了?为何他会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来杀我?” 魇烈嘿嘿怪笑:“怎样了?江南子墨不过是脑子转过弯来了,和我一样识时务地倒向了强的那一边。而你那个稽落山的曦穆仙,还冥顽不灵地带着帮没用的仙人负隅顽抗,我看他们很快要在云霄大门前,给圣君的百万妖兵踩成肉泥!” 水铃儿一听,顿时笑弯了腰:“魇烈,你知道牛是怎么给蠢死的吗?就是你这样给蠢死的!目前战火未起,胜负未分,你凭什么就认为你那个圣君是强的那一边?就算他强,也难说是在利用你,别到最后,你整个魔族都被人家给灭了!” “你……”魇烈气得火红胡子翘上天,脑子好像给木塞塞住,一时找不出个合适的字眼反驳他,索性一把从怀中掏出个紫金小鼎,威胁道:“臭小子,等老子用这圣火鼎收了你,再放进圣火炉炼制七七四十九天,看你就拿你的魂来咒我吧!” 说罢,正欲举起紫金鼎施恶,就听一声大喝半空传来:“哥哥快住手,休要再助纣为虐!”再看时,一道金色身影飞过,凤涅已一脸寒霜地站到了他面前。 第181章 兄妹反目 “凤儿?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你……你莫不是要帮这个小子逃走?” 魇烈见妹妹忽然出现,十分诧异,再看她竟是打银蛇坛里出来,更是大惊,怒道:“凤涅,你好大胆子!真是打算要背叛你哥哥,谋反作乱吗?” 凤涅冷哼一声道:“你我之间,是谁在谋反作乱?你出卖魔族投靠妖人,就算曦穆仙不收拾你,也不能指望,魔族里所有人都会顺从地与你一起谋反吧?” “你……” 其实凤涅的指责,正戳中了这么长时间以来,魇烈心中的担忧。这担忧现在被实实在在揭穿,他直如炮仗被点着般,一下子蹦得老高。 “凤涅,就算你不当我是你哥哥,好歹我也是这幽冥谷尊主,尊主做出的决策就是命令,你只能遵守不能违反,你怎敢这样胆大地来质疑我?” 凤涅仰天长笑,“尊主?身为尊主,你本该如之前父尊那样,一心为族人着想,将我魔族治理得天平地成,振世兴邦,可自从你登位后,幽冥谷在三界的地位一落千丈,魔人们的日子也是过得越来越不如意,越来越被仙族人瞧不起。你本已失去民心,若再一意孤行,要将此反叛之路走到底,你是否还做得了这个尊主,尚未可知呢!” “你你你……反了,真是反了!”被自己的亲妹妹当众挑衅与羞辱,威望尽失,魇烈已暴怒得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 本来就在气头上,又见尧豸披头散发从她的银蛇坛里冲出来,身上的摇步银蛇裙已破烂不堪,跪地哭诉道:“尊主为尧豸做主啊!这凤涅不光将我男宠放光,还用她那凤羽毁了我的银蛇坛,我这宝器,本就已给那个竹月毁过,现在竟又被她雪上加霜,都不知还中不中用!” 魇烈听罢,眼中杀气更浓,咆哮道:“凤涅,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尊主之妹,我就能对你再三容忍!我告诉你,老子今天的忍耐已经到头了!别说你是我妹妹,就算是我娘又如何?你知道父尊是怎么死的吗?” 凤涅一听,打了个冷颤,颤声问:“你说什么?父尊是怎么死的?” 兄妹二人这番对话一出,整片魔兵队伍,立时安静下来,连水铃儿都预感不妙,竖起了耳朵。 魇烈的火盆大脸上,竟然现出得意之色,趾高气扬地说道:“当年那老东西,阻止我投靠妖族,又占着个魔族头领的位置不放,为了给他个教训,别再做我的拦路石,就被我烧成团圣火吞进了肚子!相比父尊,你觉得你那个凤舞九天,能有多厉害,就敢这样来和我对抗?” 凤涅大惊之下,神情彻底碎去,“蹭蹭蹭”倒退几步,跌坐在地,颤巍巍指着他问:“你……你说什么?父尊……父尊幽冥炎王,竟是死在你手上?你这个尊主之位,竟是靠弑父夺来的?”话未说完,泪水已滚滚而出。 除了凤涅,魇烈一番话也引起了魔兵阵中一片哗然,凡是知道魔族旧事的魔人,都没料到当年老尊主幽冥炎王无故身死,竟是他亲生儿子所为,那时还都以为,是魔婴灭世,老尊主为护魔族而活活战死的。 魇烈不为骚乱所动,恬不知耻地继续说道:“是又如何?我不杀他,他肯定老死不去。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做想做之事,又如何带领魔族走向六界之巅?”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响起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好一个带领魔族,好一个六界之颠!魇烈你这个禽兽,你的恶行天理难容,还敢妄想站上六界之巅?” 魇烈吃惊之下转头看,那发威之人,竟是那一向文质彬彬默不作声的留戒坛坛主,炼獳。 第182章 众叛亲离(一) 炼獳在十三坛坛主中,素来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极少发表意见,此时与凤涅附和,跳出来反自己的竟是他,魇烈感到有点懵,怒道:“炼獳,你来凑什么热闹?” 炼獳从阵列中飞身而出,再不向他行君臣之礼,而是挺直身板朗声道:“魇烈,老尊主幽冥炎王对我炼獳,可有救命之恩,当年我入仙族,欲修炼成仙,却因急于求成,错将灵石当丹药服用,差点沦落到魂灭,若不是老尊主宅心仁厚,带我入魔族,我早就散作了一片尘埃!你是我恩人的儿子,就算平日里对你的所作所为看不过眼,但为了老尊主,我也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劳,可如今,你竟厚颜无耻地在大庭广众下自曝弑父恶行,这叫我炼獳还如何继续留在你身边?” 不少魔族人,都听得一个劲点头。 混乱中,魇烈已心慌意乱,十分后悔被凤涅逼得冲动之下,糊里糊涂就把这惊天秘密给抖搂出来了。他本是气自己的亲妹敢公然背叛,欲用此举让她和其他有反心的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却没想好像适得其反,倒是在魔人里惹起了一片众怒。。 不过他可不会就此低头,而是强压心头不爽,虎着嗓子问,“老子敢作敢当,炼獳你想怎样?” 炼獳冷笑道:“戒之要者,止固于行。不妄不佞,冥以断金。这十六字留戒令,是当年我刚入魔族时,老尊主亲笔写下送给我的,意指做人需识得自律,不要期望靠别人的力量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只要保持高尚的品格,不沦为奸佞小人,其意志力可将金子断开。我现在代表老尊主的在天之灵,将此令转送给你,同时向整个魔族宣告,我炼獳率领留戒坛二万魔兵退出幽冥谷,从此另择山头而栖,再也不插手魔族中事!” 魇烈自知坏了大事,懊恼之下更是心惊胆寒,如履薄冰,强撑着威风道:“我看你敢!就算要走,你也别想带走我幽冥谷一兵一卒!” 炼獳轻蔑地白了他一眼,转向自己的阵营,号令道:“留戒坛魔兵听好,如有愿跟随我炼獳脱离魔王魇烈者,请站到我这边来。不过若有愿继续留在幽冥谷为魇烈效命的,请留在原地,我绝不勉强。只是,今后你我就成陌路,再不相识!” 他话音刚落,就听留戒坛阵营中“哗啦啦”一片躁动,两万魔兵一个不剩,全部跑步而出,站到了他身边。 炼獳黑黑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了得意,得意之色还甚是浓厚。 待众手足在自己身边各就各位,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魇烈道:“尊主,我炼獳也算读过不少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就把这句话一并送给你,望你莫要再执迷不悔,回头是岸吧。” 水铃儿站立一旁,冷眼观看这发生的一切,耳边却响起了竹月曾经对他的教导:“高高在上的人占据的,叫做地位,与威望无关。地位的丧失,可能发生在旦夕之间,而威望一旦建立,就将传扬百世。如果强迫别人服从于你,就算今日你不可一世地站在了别人头顶,他日你也会一败涂地。” 师傅的话,在今日看来,简直就是对魇烈与炼獳决裂的预言。 匹夫魇烈哪懂得这么深奥的道理,早已不愿再忍,大喝道:“好你个反贼,休想再活着走出幽冥谷!银蛇坛、火坛、水坛坛主听令,速速为我魔族剿杀叛贼炼獳和他那两万魔兵,一个活口都不要给老子留!” 尧豸得令,终于可以报仇,就如捡了宝,扒拉两下头发从地上一跃而起,会合火坛火锤貅与水坛甪江,共计六万魔兵,合剿炼獳两万人马。 霎时间,幽冥谷里飞沙走石喊杀震天,两队魔人就战在了一处,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凤涅与水铃儿见这情势,都知炼獳留戒坛的两万魔兵,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对手的六万,均在暗找时机出手相助。 那边正厮杀得激烈,这边凤涅却担心着水铃儿的安危,拉过他道:“铃儿,趁这乱子你赶快带你师叔走,我身为魔人,有义务阻止我哥哥和一个叫什么南风的妖道联手灭世,但此事与你无关,你就不要卷进来了。” 水铃儿为难地看看虚弱的竹星,很想用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回稽洛山,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你不能走!不能丢下你凤姨孤身一人面对魇烈,这个禽兽能用圣火烧死他亲爹,又怎会姑息与自己对立的妹妹?并且炼獳一旦兵败必会被杀,他也需要你的支援,星师叔重要,可这三个人你都得救啊!” 这个声音助他做出最终决定,他扶着竹星,让他靠着一块远离战场的大石头坐好,便起身向魇烈扑去。 第183章 众叛亲离(二) 凤涅本以为水铃儿要走,却见他忽然调头且直奔魇烈,大惊之下疾呼:“铃儿你要干什么?” 水铃儿此举,只为擒贼先擒王,估量着就算他杀不了这魔君,至少也能削弱他的锐气,为其他人争取逃离的机会。 魇烈一见这毛头少年胆敢向自己杀来,暗自佩服他的勇气,双掌击出,掌心变得赤红,一团圣火就如一颗火弹,直击少年面门而来。 凤涅见状大呼不好,纵身化为金凤,一声凤鸣过后,已到水铃儿身前将他拦住,然后用五彩凤尾拉出一道长长的火焰屏障。 幸得凤涅保护,水铃儿才能避开火弹,但那火弹即使只是从眼前划过,他也觉得脸颊好像被烧着,双眼刺痛得无法睁开。 魇烈眼巴巴瞧着凤涅果断地出手救水铃儿,终于明白了上次她同意劝江南子墨杀魔婴童,不过是在用拖延战术,愤恨之下恶念更盛,已铁下心,今日必要杀她。 凤涅的凤舞九天再厉害,也不是魇烈的对手,眼看那幽冥圣火就要穿透她的火焰屏障烧过来,不禁万分焦急,却惊见水铃儿如条游龙窜至半空,再落到炼獳身边,指尖紫光一闪,怒吼一声“剑归”,便瞬时有数千个水铃儿的幻影,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直扑向敌阵。 这些幻影每人都手持一把紫色光剑,根本不惧魇烈的幽冥圣火,一旦一条幻影被圣火烧化,便又有一个新的幻生出来及时补位。 虽为幻影,手中光剑可骁勇无比,三坛魔兵一个接一个被那帮的幻影神兵消灭,连魇烈自己也渐抵挡不住。 “铃儿这使的是指天禅第四层,忘心诀!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指天禅修到高阶境界?”凤涅心中大为惊叹,虽身陷险境,脸上却有笑意浮现,暗道:“苍天有眼,当今世上除了绝世曦穆仙,终于又出了个绝世水铃儿!” 水铃儿第一次在实战中使出指天剑,完全是被情势所逼。在此之前,他做梦都料不到,指天禅的威力能如此撼天动地,大到无法想象。可见曾师祖所说,剑仙云剑当年以一舟之力碎敌军千帆,一定确有其事! 得水铃儿幻影相助,炼獳的部队在战斗中的地位很快发生逆转,由被动转为了主动。他的魔兵在援军支持下大受鼓舞,一鼓作气将那三坛杀得哭爹喊娘,惨叫声不断。 战场上胜负已分,魇烈由胜转败,满腔怒火全倾泻在了水铃儿身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掏出紫金圣火鼎向他扣去。 水铃儿正专注于指挥千影对敌,冷不防头顶忽现一片烈焰,并直直笼罩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气流吸了过去,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了一片火海里。 旁边凤涅大叫“不好”,伸手去拉他,却哪来得及?眨眼间水铃儿已被吸进了紫金鼎。 他一身陷囹吾,那些由他而生的,持光剑的幻影也立时消失。 那边炼獳在水铃儿的鼎力相助下,已差不多将三坛魔兵击退,心知再不能恋战,扭头对凤涅大喊:“凤姑娘请快随我走!” 说罢扑身过来,将呆愣的凤涅一把拉起就走,凤涅疾呼“竹星”,转头看却惊觉,竹星已经不见了。 第184章 姑苏小楼 江南水乡,河道水流交错纵横,绿波荡漾处,小桥回廊随处可见。 江南人家多临水而居,粉墙皂瓦的房屋倒影水中,随波摇曳,别具一番吴侬风韵。特别是傍晚时分,夕阳斜下万家灯火,河岸相连相映生辉,呈现出一派幽静祥和的水乡美景。 天色已暗,姑苏城中的一条青砖小巷里,走来了江南子墨。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巷子里空无一人,寂静里,他只听得到自己踢踏的脚步声。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垣,每走一段,就能见到一户人家的灰漆如意门。等路到尽头,一栋二层的雕栏小楼出现在眼前,小楼四角的翘檐,各高悬一串崭新的大红灯笼,正门牌匾上书两个笔力刚劲的烫金字:“云府”,这就是他现在的住所。 江南君叩响门环,大门应声而开,门内却空无一人。他跨过门槛走进天井,那门又“吱呀”一声,自行在他身后合上了。 穿过天井的月洞门,是内院。一排雕栏画栋的长廊里,弯弯曲曲排过去七八间厢房。他走到长廊最深处一间厢房门口,从袖中摸出把钥匙,打开雕有菱花的隔扇门走了进去,又随手将房门紧闭,然后房中烛火被点亮,黑沉沉的小楼,出现了一点生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那本从轩辕古墓里得来的《神武秘志》就躺在里面。他取出书来翻开,准备开始阅读。一页页翻过去,全是白纸,他竟丝毫不觉奇怪,而是取过身边火盆生上炭火,熟练地将书一把扔了进去。 照理说纸遇到火,定会化为灰烬,而这本《神武秘志》非但无损,却还透着书页,慢慢焕发出一片金色光芒。 江南君屏住呼吸,闭上双眼,任凭那光芒在房间里扩散,直到将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其中,于是他走进书里,眼前出现了一行行行间玉润,气势恢宏的楷书,写道: “华夏帝建号神武,于神武元年初登大宝,在位共三百九十九年,共与妖王狂蟒会战四次。神武八年,帝与妖王战于洛水赫祖岭,帝兵神勇如洪水倾泻,狂蟒军大败。神武二十七年,帝与狂蟒再战于辽阳望水,帝神雄风威震,狂蟒再次兵败如山倒。神武四十八年,狂蟒率部八万挑衅帝都,帝派江南晏领军剿伐,江南晏携五万神兵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妖兵腹地,狂蟒八万部族四万战死,折兵五成退守江夏崆峒谷。” …… 文字不断闪过,记录的全都是,神族华夏帝如何威武大破狂蟒的历史。文字背后,江南君犹如正站在当年华夏帝与狂蟒两军对垒的战场正中,看着神兵与妖兵一片血腥厮杀,最后的结局,均是神兵军队摇旗呐喊,欢呼胜利。 可再往后读,形式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然自神武一百五十三年起,帝年纳新妃三百,七月未临朝堂。神武二百七十二年,帝后宣英,因与他人私通而触犯神规,被帝囚于鸡鸣山,终身不可获释。此时,帝后宫妃嫔已过三万。神武三百九十九年,妖族狂蟒借魔婴灭世之谣传,率大批妖兵卷土重来,杀入帝都,使用灭天咒将帝残杀。少数鸡鸣山囚徒因与帝神宫相隔遥远而逃过灭顶之灾,却被悉数活捉后封入幻生符,神族由此覆灭。 “神武……” 读到此处,楷书中断画面消失,他整个人顿陷一片漆黑,从书里摔了出来。而勉强留在视线里的最后一幅画面,定格为一名武士,怀抱一个死去的婴孩。 第185章 疑窦重重 次次都卡在这里,江南君有点灰心丧气。他默不作声地将书从炭盆里取回来,拍拍书皮上的炭灰,翻到光华消失之处,就能见到此处,有数页已被人撕去,这便是他再读不下去的原因。 其实自他入住云府的第一天起,就已开始翻来覆去读这本书。可每到相同的地方就无法继续,必会从书里摔出来。他想尽办法拼凑消失的书页,甚至数次颠来倒去地从不同角度审视,希望缺失的那部分能以其它方式出现,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个武士,到底是谁?那死去的婴孩,又意味着什么?”他心中疑窦重重,将书放在一边,站起身,于房中来回踱步。 正双眉紧蹙,苦苦寻思,冷不丁竟有一个声音在房中响起。细听下,又是那个曾出现在轩辕古墓书斋的女子。 “江南子墨,那日你在龙牙镜里敲钟的表现可不怎么样,你就不怕南风长老一气之下把你杀了?” 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因不知其来源,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屋顶,可房橼上却并未见有人影。 “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惊问。 女声道:“这云府,可是我亲自在人间界为你安排的府邸,我来看看你可住得舒适,很奇怪吗?” “哦?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你安排?你和那南风长老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惊魂渐定,不卑不亢地问道。 女子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说道:“你还真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好吧,我就实话告诉你,南风长老是我师傅,我是他徒弟,我们是师徒关系,这下你清楚了吧!” “哼!” 江南君听了,并不觉得意外,脸上倒是现出嫌恶之色,冷笑道:“你果然和那老道是一伙的,所以你确系妖族中人,是吗?在运河北坡时,怪眼只和我提过《殷螭蛟虬剑谱》,等我进了古墓,却同时得来这《神武秘志》,你们究竟在打什么鬼算盘?” 女声道:“你错了,我不是妖族人,不过是与那南风长老各怀目的,相互利用,所以结成了师徒。《神武密志》为我所有,是我体现自己价值的筹码,怎可轻易交到他的手里?他既对神位感兴趣,我助他实现心愿便是。至于如何实现,我自有主张,他只需老老实实照我的计划行事,不来坑我就行。” 江南君越听越糊涂,心里暗笑:“这算是对什么师徒?如此这般听上去,倒更像对活宝。” 可他脸上却怒气不减,冷然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你二人沆瀣一气,用尽卑鄙手段挑拨我与仙族人的关系,逼迫我为你们效力,这些伎俩我都清楚。不过我还是遵守运河北坡的承诺,既去古墓取了蛟虬剑,又对付了水铃儿,也自毁人间使身份,做了你妖族护法。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故弄玄虚,赶快现身,将此事缘由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如果你依然要做得这般神秘,我就马上离开你的云府,再也不回来!我看你们这帮妖人能杀得死我这吸血怪人?” 威胁的话一出,女声倒是沉默了,许久后才问了一句:“江南君,你还记得我在古墓中说过的一句话吗?” 江南君一愣,反问:“什么话?” 女声答道:“看花非花看雾非雾。” 第186章 江南浣姝 秋日的江南,夜凉如水。屋子里诡异的气氛,使空气愈加寒冷,江南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身子向炭盆靠去。 他正想着“看花非花看雾非雾”那句话,尚未回答,就听见一阵既轻又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他惊了一下,再侧耳细听,脸色顿时变得比死人更灰。 原来他听出来,那脚步声并非来自门外,而是就响在这小小厢房里。他怕是自己听错了,顾不得寒冷,奔到门边将门拉开,望向回廊,回廊处却空无一人。 正惊疑不定,身后已有人在召唤,“哥哥……” “哥哥?” 他的手停在门上,犹如被钉钉住一般,面容也僵硬了。当这声音不再隔空传来,竟显得如此熟悉,好像百年来,一直在他梦中回荡,却是只梦其声,难见其人。可现在,竟然真真切切在身后响起,恍惚间,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木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来人,一个娇小玲珑、柳眉细目的女子,身着粉色罗衫,梳着双螺髻,面容如娇羞含露的桃花,俯身向他道了一个万福。 “浣姝—” 他惊喜地大喊一声,想奔向她,却已挪不动步子,只能瘫软地倚在门边,任凭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面颊滑落。 女子垂下头,黯然道:“没有浣姝了,我叫云清。” 江南君终于缓过劲来,走到她面前,张着朦胧的泪眼,上下细瞧她,瞧完连连摇头道:“不,你是浣姝,你就是我的妹妹浣姝!百年来,你十六岁的模样我从未淡忘,我每一日都在找寻你!多少人劝我放弃,说你已经死了,都说不动我,我相信你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原来我是对的,我真的是对的!” 他满怀激动地想拥抱妹妹,双臂扑出,竟抓了个空,再回头看,她却还站在原地,顿时又怔住了。 云清凄凉一笑道:“我还叫你哥哥,是因为无论我沦落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忘记十六岁前你对我疼爱,毫无疑问,江南子墨是人世间最疼爱浣姝的人。可是你的妹妹,已在百年前仙魔宴时死去,我现在是女鬼云清。” 又是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响,江南君一把抓住桌角才没摔倒。 他想起怪眼告诉过他,浣姝已是鬼魂,可当她的鬼魂真正出现在面前,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我妹妹没有死,你现在不是正好好站在我面前吗?浣姝,你可还记得,哥哥为你写的那首诗?”他轻声问,生怕声音大了,就会把她的记忆吓跑。 云清点头,轻声吟诵:“小桥流水九道弯,一抹朱红望平川。戏杨柳,洗罗衫,轻舟泛处浣衣还。笑摇紫钗慢登阶,月影如梭扑萤欢。吾小妹,莫贪玩,明朝再摇采莲船。” 江南君泪中带笑,喜道:“既然你背得一字不差,就说明你什么都记得,你怎么可能不是浣姝呢?” 云清道:“因为我已经死了,浣姝只是我的前世,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未投胎转世的鬼。” “不会的,浣姝,妹妹,不管你是人是鬼,你都还在这世间走动,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江南君紧捂心口,疯了似的喊叫。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眼中怒火闪现,“不过你要告诉哥哥,是谁把你害死的?我要为你报仇!” 云清淡然道:“没有人杀我,我是自尽的。” “自尽?”这两个字,如把利刀插上江南君心口,也一刀割裂了他的神情。 “你……一个十六岁,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子,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会选择用自尽的方式离开人世?”他不相信,身体摇晃得如被狂风吹动的树枝。 云清却指向桌上的《神武秘志》,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自尽,全是为了它。” 第187章 《神武密志》之婴孩 “《神武秘志》?这书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竟会为一本书而自尽?”江南君见云清指着那书,称那是令她自尽的罪魁祸首,大惑不解。 云清不语,走到桌前将书摊开,然后从袖中掏出几页白纸。 江南君愕然看着她将白纸,合在自己苦寻许久而不果的缺页处,两下一对,严丝合缝。然后她再将书合上,抓起来投进了尚有余火的火盆。 火盆燃烧许久,已将碳尽,可书一扔进去,火苗又蹿了起来。不过炉火虽红,书却如被金箔包裹,一点事都没有。 云清转向他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这几页吗?现在可以读了。” 金色光华又起,等溢满整间屋子,江南君再次站在了神武华夏帝的神兵与狂蟒军队对战的战场上。 此时呈现眼前的场景,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旷野中,凄厉地回荡着寒鸦悲鸣,火箭与火炮引起的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火光与浓烟随处可见。 泥泞的地上,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余温还在。未凝固的血,从这些尸体里汩汩而出,汇集成无数细长的血溪。被血染红的石子路,一直延伸远方,望不见尽头。 一名武士,身着铁甲铜盔,手中宝剑尚淋漓着滴滴鲜血,看上去刚离开战场,已厮杀得精疲力竭。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向帝神宫。 他就是那个怀抱死婴之人!江南君一眼认出,赶紧紧随其后,以看清他到底将去何处。 武士来到一处偏殿,伸手按下壁龛里的机关,墙体移动,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未现时,四周寂静无声,可等墙一转开,里面就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江南君诧异地随他闪身而入,就见一个小小的竹藤摇篮立于室中,摇篮里,躺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 “咣当”一声,武士宝剑落地,单膝跪在摇篮前,颤微微伸出沾满鲜血的双臂,将婴儿抱出了摇篮。 婴儿被忽然的声响惊吓,停止哭泣,恐惧地四处张望。见到武士那张血脸,她吓得小手小脚又抓又踢,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却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小脸顿时涨得紫红。 武士并未救她,赤红的双目淌出带血的泪水,喃喃道:“月华公主,帝神梦中托孤,要我江南晏一定救你,将你带到人间抚养成人。可是外面狂蟒大军压境,整座神谷已被重重包围,公主又如此年幼,岂能感知险境而止住哭声?出密室后,如若被那些妖兵发现,我们必死无疑。“ 江南君一惊,已猜出他话中之意。 武士继续道:“江南晏此命为帝神所赐,为帝尽忠死不足惜,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他的托孤之请。公主虽为帝神与人间女子私生,毕竟血管中流淌着神血,江南晏誓要将公主带出重围,保得公主重生,令神族血脉延续!”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鹅黄温玉,正是那卢田玉,放进女婴襁褓,然后抬手,一掌向她头顶击去。 “住手—” …… 江南君惊恐地欲冲上前阻止,却想起《神武秘志》作为一部史书,记录的均是已经发生的史实,除了读书,他又怎能改变书中内容? 女婴被江南晏一掌击中,沉闷地呻吟一声,再无声息。江南晏手掌盖在女婴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将她神元拉出离体,封进了卢田玉。 江南君想再将女婴看得真切,不料画面迅速流转,眨眼已到了百年后的江南世家。 第188章 《神武秘志》之重生 老宅后门,高高的戏台下是通向河道的石阶。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童,正拿着一条细细的柳枝,探入河道戏水。当水花被柳枝溅上小脸,他就开始“咯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一名容颜秀美的妇人,带着个婢女慌慌张张走了过来。婢女一把将小童抱起,妇人则柔声训斥:“子墨,你怎的就这样不听娘亲的话?你知道独自在这河边玩耍有多危险吗?万一你跌进河里,娘又没看见,不就要淹死了?” 小童一点都不怕那妇人,依旧咯咯娇笑着,伸出两只小手盼妇人抱他,口里不住喊着,“娘!娘!” “娘亲—”江南君一眼就认出,那小童便是幼年的自己,而那妇人,却是他早已于百年前过世的娘,禁不住又落下泪来。 继续看下去,却见他娘胸口佩戴着那块卢田玉,腹部已高高隆起,明显临产在即。 当夜,江南夫人即产下一名女婴。 待稳婆将女婴抱出产房,放到堂外他焦急等候的父亲,江南虞山手中时,江南虞山竟喜极而泣。 “这么多年了,我日日受先祖江南晏托梦,说帝神之后月华公主的神元,已于卢田玉中休养了六十干支,必要让她复生,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这小东西已走出卢田玉,重新降世了!” 他又哭又笑,伺候在左右的家奴侍婢,也是一片欢喜。 他忽而又自语道:“这么美的女娃儿,我该怎样唤她呢?子墨,子墨,诶,子墨浣姝,好一对诗情画意的名字,既然我儿名唤子墨,那这女儿,就叫浣姝好了!” 画面至此,光华消失,江南子墨再度陷入黑暗,又从书中跌了出来。 “不……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江南君摇头悲叹,似乎全身骨头,已在瞬间化去,他伏在地上起不了身。 云清道:“此书乃江南世家创始人江南晏所著,岂能有假?神的神元,若离体存于他处,复活周期为三百六十年,也就是六十干支循环。算起来,正好轮到我们父亲江南虞山这一代,所以我很幸运的,就有了你这个哥哥。” 他抬起头,痴痴看向她道:“既知幸运,为何你却要在十六岁自尽,弃我而去?” 云清道:“你还记得那天仙魔宴的情形吗?你知道我素来喜爱清静,讨厌嘈杂,所以那天仙魔齐聚后,我便独自躲去藏书阁看书。可是我个子矮,够不到书架高处,只好找来一把火钳,将书往下扒拉。我一不小心用力过大,拉倒了整排书架,就发现书架后的墙上,竟露出来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的,便是《神武秘志》与《殷螭蛟虬简谱》。” “照此来说,那本剑谱,其实是从我江南世家流传出去的?”江南君禁不住苦笑。 “不错,这两本书确实是在一起。剑谱我没兴趣,却被《神武密志》的那个‘密’字吸引,想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谁知翻开一看,却是本白纸。当时藏书阁外的吵闹声已令我心情烦躁,这书又似乎在和我过不去,一怒之下,我就把它扔进火盆里想一烧了事。结果你知道的,我就这样,揭开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即便如此,你也……你也不该自尽啊!”江南君听得心痛欲绝。 云清竟现出一脸嫌恶,冷然道:“说到该与不该,我可本该是尊贵的神族月华公主,西天帝神宫的主人,谁知连周岁都未满,就被江南晏一掌拍死,神元给收进卢田玉,浑浑噩噩过了三百六十年。再之后,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个凡人女子,我能甘心吗?神族一灭,我就是这世上唯一拥有正统神血的人,帝神之位的继承人若不是我,还会有谁?” “什么?你……”江南君脸上的悲戚之色,已彻底被震惊取代,结结巴巴地问道:“浣姝……你……你想做帝神?” 第189章 少女野心(一) 云清对天冷笑,回道:“哥哥,说一千,道一万,我自尽的原因就这一个,你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不幸重生在江南世家,天天吃着五谷杂粮,看着那些蠢笨如牛的人间百姓在我眼前晃悠,如果我一直流落在他们中间,能拿什么来夺回神的身份?所以我得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来为自己改命,这第一步,只能从我做鬼开始!” “‘不幸’重生在江南世家……?”江南君咀嚼这“不幸”二字,神情呆滞,无言以对。 云清的话,犹如无数细小的钢针,扎在他心上,令他疼痛难忍。眼前这个清丽的十六岁少女,明明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为何说她出的每一个字,都使她变得犹如一个陌生人? 他恐惧地向后退去,连连呼喊:“不会的……你说得对,你不是浣姝!我那文静甜美的小妹,怎么可能是你这样一个可怕的,野心勃勃的女人?” 云清已将粉饰双眸的少女青涩彻底抹去,冷冷道:“不管你当我是谁,月华公主才是真正的我。为了成为帝神,我不惜花季殒命,这决心天地可鉴。哥哥,我本不应对你说这么多,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登上帝神之位。” “我的帮助?我除了能杀水铃儿,还能帮你登上帝神宝座?”江南君吃了一惊。 云清黯然点头道:“我自尽前,只读了《神武密志》的前几页,以为由我继承神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后来细读之下,竟发现按照神族规定,帝神之位传男不传女,特别是……“她欲言又止。 “特别是什么?” “特别是,我只是一个私生女,我的身份根本得不到正统神族的认可!” “什么?你……你为做帝神自残性命,可人家,实际上认都不认你?”江南只能摇头叹息,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荒唐。 云清嘴角一撇,不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神族的规矩,早已被埋进了混沌谷的废墟里。《神武密志》由江南世家的先祖撰写,里面提到了修改帝位继承规则的方法。只要能在江南世家后人的协助下,满足书里所设的条件,我就能自定规则,然后顺利登基。所以我才设下计谋,指使师傅将你请进轩辕古墓。正好他一心要利用你杀魔婴,我用这种方式将书交给你,不是一点都不会引起他疑心吗?” 江南君直听得如五雷轰顶,手颤得不能自已,指着她道:“你……你说什么?运河北坡,怪眼相逼,那幕后策划,竟然是你?难道……难道这激我体内妖龙毒复发,又挑拨我与仙族之间的关系,推我陷入什么看花非花看雾非雾的境地,也全是你的主意?” 云清毫不为他的震惊所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 “浣姝,我可是你的亲哥哥,苦苦寻你百年,你却一直躲于暗中不屑与我相见,可当你需要我时,又不惜动用一切肮脏卑鄙的手段,逼我现身,你……你的心,怎可如此狠毒!” 云清挑了挑眉道:“哥哥何须把话说得这么透?我活着的时候,你已天天为你那人间使大任忙得脚不沾地,我从早到晚都难见你一面,倒是这做鬼以后,反而还要与你亲近起来吗?回想当初,我倒更愿意,你我各忙各的!” 江南君身子摇晃两下,赶紧抓住桌角站稳,心里哭道:“她此言,又岂无道理?如果不是我终日为三界事务奔波,她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正所谓长兄为父,不管她已变成什么样子,这百年前未尽的兄长之责,从今日起我都得担负起来!” 下定决心,他聚拢已被击碎的心,轻声道:“需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第190章 少女野心(二) 云清走到桌前,手按上《神武密志》道:“这本书里,藏了十个字,被江南晏称作十字诀。当年华夏帝身死,藏于神宫的帝冠由江南晏获得。他将帝冠碎成十块,变成了那十个字。只要我得到十字诀,拼出帝冠并戴在头上,帝位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就会自动废除,同时我的身世也将被改写。可是书的作者既为江南世家先祖,他当然会指定,拥有江南家族血统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书中寻找。我既已变鬼,自然是不行了,所以现在只有你,江南世家的唯一传人,能帮到我!” 江南君听罢,慨叹道:“你处心积虑地做那么多,为的就是十个字。” 云清一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十个字。首先,你得在书中找对章节,从正确的地方进入,然后再在指定地点寻找。如果在规定时间内,你未能及时找到十字诀并逃出来,你便会与这书一起从世间消失。” “这……”江南君身子一冷,又打了个寒颤。 云清生怕他因害怕而退缩,脸上又换回少女的纯真神情,楚楚可怜道,“我不过是,华夏帝与人间女子私通生下的私生女。自从他那帝后宣英知道有我存在,哪怕凿地三尺,都要把我找出来弄死。母亲为了能顺利诞下我,四处躲藏。我刚一出生,宣英派的杀手就找上了门。母亲不幸惨死,华夏帝不忍我也被杀,派出他的手下击退宣英的人,抱我入神宫,并藏于密室,托江南晏照看。若无狂蟒灭世,他从漠北征战回来,就会将我抱走收作义女。只可惜,这一切都尚未来得及发生,神族便已覆灭。” 江南君苦笑连声,“以江南晏神护法的身份,就算神族没有覆灭,被他抱走,你也再做不了公主。说来说去,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成为公主的造化,又在这里瞎折腾什么?” 云清眼睑低垂,黯然道:“我现在已是船到江心,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江南君无奈问道:“是吗?此话又怎讲?” 她蓦然抬头,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道:“哥哥,你我已分离百年,就算我没认你,心里也清楚你对我的感情有多深,你是断不至于忍心,看我有一天烟消云散的,对吗?” 江南君两腿发虚,又差点跌坐在地,捂着头问:“烟消云散?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清眼中流露无限凄凉,却再不似伪装,“为了称帝,我数次错过转世轮回的机会,至今已做鬼百年,再也成不了人。如今百年期限已到,我若在最后的关头,未能成功登上神位,唯一的下场就是烟消云散。” “水铃儿成神,就是浣姝的死期……”运河北坡坟场里,怪眼的话又在他耳边回响,原来这就是他话里的意思! 江南君只觉得胸膛已被痛苦掏空,含泪问:“浣姝,此事风险如此之大,你根本就没有胜算,你……你这到底都是求的什么?” 云清苦笑,喃喃道:“人生就是一场赌,赌局开始时,哪个赌徒不是冲着个'赢'字去的?或许赌到一半,他已知自己可能会输,但依然会为那一半赢的机会继续拼命。哥哥,我已沦为这样一个赌徒,赌上了自己的命,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不过,只要我把你这个筹码握在手里,说不定最后的赢家,还能是我!” 江南君哪怕扶着桌角,也再无法站立,颓然后退几步,倒入一张木椅,再也不能言语。 第191章 如意算盘(一) 姑苏小楼里,百年前江南浣姝的失踪之谜,终于真相大白。 在江南君心里,如果说这是一个令人扼腕的错,错的根源,就在他这个当哥哥的身上:当年他哪怕多抽一点时间来照看她,或许今天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凭什么自诩为世上最疼爱她的人?这真相已让今天的他无权再提“疼爱”二字。是他辜负了爹娘的寄望,让她罹难,更不知沦为孤魂野鬼后的她,又是怎样独自在世间飘荡百年的。灰飞湮灭,这个词令他心惊肉跳,既然他已得知一切,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再度失去她! 他无力地问:“除了十字诀,还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云清见他主动询问,知道自己已成功将他打动,心中暗喜,脸上却依然表现得楚楚可怜,“十字诀自然是首要之事。这书虽然不厚,但要找准进入章节,却不容易,所以你还得花时间研究。” 江南君勉强点头道:“那次要的呢?” 云清脸侧向一边,眼中凶光闪现,再转过头时,却又已恢复平静,答道:“这次要的,是两个人。他们或将成为我登基的障碍,所以我得尽快将他们除掉。如能得哥哥相助,我自然又多几分胜算。” 江南君心头一颤,马上联想到水铃儿,但她说的可是两个人,那另外一个又会是谁? 云清不等他问,已道出答案:“两个人里的一个,就是那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狞灭天子。” “狞灭天子?”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江南君惊得跳了起来。 云清道:“不错,正是他。自从真正的魔婴出世后,流传了五百年的魔婴童灭世之谣,就不攻自破。现在这些无聊的世人,为勉强凑个答案,又把罪责推到这妖王身上,说神族覆灭是他的灭天咒所为。” 江南君再也坐不住,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道,这个说法也不实?” 云清呵呵怪笑两声道:“实是不实,真相很快就会揭晓,只是现在还不到泄秘的时候。你只需知道,哪怕不提神族之事,此人也早因遁世五百年,而成了个冤大头。三界里只要有破不了的案子,都会给推到他身上。现在他的仇家已遍布天下,可他依然与世无争,不知藏身何处。从不露面。” 江南君奇道:“既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之人,又如何能被你视作成神的障碍?” 云清道:“要杀帝后宣英为我前世的生母报仇,就需要进入幻生符找到其真身。而幻生符由狞灭所设,我要进去只能通过他。再者,我怎可容忍这世上除我之外,还有一个识得灭天咒的高手与我抗衡?” “什么?”江南君好像又被人在脑袋上击了一闷棍,惊道:“浣姝,你……你刚刚提到的……是灭天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云清一颗心,充满得意,膨胀得就要炸开,哪还装得出可怜之色?只顾眉飞色舞道:“哥哥,关于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比如说,除识得灭天咒之外,我可还是当今鬼族的鬼王!” 第192章 如意算盘(二) 灭天咒、鬼王、狞灭天子……这许多可怕的字眼,竟都与自己的妹妹扯上了关系!江南君眼前一黑,赶紧定了定神,以防晕倒。 云清却得意得忘乎所以,似乎这一切对她说来,都是无上的荣耀。 “我变鬼之后,离开江南世家,幸运地碰到南风长老,并拜他为师。当时他正控制鬼族,我便通过他得了鬼王之位。他偷偷从狞灭处抄得灭天咒心法,可他自己愚笨如牛,练了多年也未成,只学会了区区一个关心咒,成天变成只怪眼到处吓唬人,我则苦修十年,终将此绝世邪功练成。” “总之,出现在运河北坡的那只怪眼,千真万确就是你师傅南风长老,你也并非被他挟持,而是真正的幕后策划……”江南君苦笑连声。 云清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话题:“南风长老,是目前世上唯一知道狞灭行踪之人,所以我得另寻他法将妖王给找出来。” 江南君又听不懂了,奇怪地问:“南风不是你师傅吗?既然他知道狞灭行踪,为何你还需另寻他法?” “师傅?”云清又爆发一阵大笑,“我与他二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心里一万个想杀我,却无奈要通过我夺得神族控制权,同时还意图用我的灭天咒掣肘狞灭。刚遇到他时,我凭借自己的机灵,留多一个心眼,没让他看到《神武密志》,否则一旦他知道这神位传男不传女的规则,恐怕我对他的利用价值就会大打折扣。若无他鼎力相助,我又怎能有今日之成就与地位?” “这……这也能叫师徒?”江南君三观顿时被毁,“难怪为交此书给我,你要将我引去轩辕古墓,为的就是避开他!” 云清挑了挑眉道:“你明白就好,就不要辜负了我一番苦心。那个狞灭,大概是南风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南风是他亚父,从小看他长大。老蠢货虽愿不惜一切代价助我成神,却不允许我打狞灭主意,所以要找到妖王,我只能暗中行事,自己想办法。” 江南君无语。 云清却又开始炫耀:“不过凭我的智慧,这点小事可难我不倒。现在全天下人,都已认定狞灭天子蠢蠢欲动,欲领妖族重新出世,挑起六界之战。此事动静如此之大,那个仙首曦穆彤怎可能还坐得住呢?所以借她之手,我必能有所收获。” 江南君猛然抬头,一口血就要喷出来,急道:“什么?你连曦穆仙都敢利用?浣姝,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云清却满不在乎,“哥哥言重了。曦穆彤领导的仙族,消息网络庞大,一旦找到狞灭,就会与我分享。我时不时放点或真或假的消息迷惑她,让她以为我是朋友,这算什么玩火?” 江南君无奈苦笑,叹道:“妹妹呀妹妹,对这个统领三界的仙首,你究竟了解多少,就敢如此放肆?曦穆仙的本事,可只差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了!就算你暂时骗过她,一旦谎言被她揭穿,你想过将落得怎样的下场吗?” 云清被他说得恼火,愤然道:“我可依然当你是哥哥,才与你说这些,你休要一个劲儿的帮他人说话!我知你素来与曦穆彤交好,当年她为了救你,差点对那个魔王魇烈以身相许,所以不过是想请你,帮我从她那里多套点话出来,难道这很难吗?” 江南君仰天长叹:“不难……不难……我帮你便是。那你这第二个障碍,又是何人?” 云清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答道:“这第二个人,自然是与我争神位继承权的那个。” 江南君早知她所提的两个障碍里有一个是水铃儿,所以不觉吃惊,淡然道:“你指的是水铃儿吧?” 云清道:“正是。” 江南君摇头,“浣姝,我可以帮你从《神武密志》里找出十字诀,甚至可以向曦穆仙打探狞灭的下落,可是水铃儿,你休想我去杀他!” “你……”云清一听,怒火又起:“我就知道,我师傅没那个本事收伏你!你做过的一切全是在演戏,也只有那个老蠢货才能给你蒙过去。可是一个外人小子,难道还不及你妹妹重要吗?” 这句话,正击中江南君的痛处,令他顿时再陷万难境地。 第193章 如意算盘(三) 提起水铃儿,江南君已不能让步。 “浣姝,我知道你所谓的筹码,不过是利用我对你的兄妹亲情,达成你做帝神的目的。为了补偿我的过失,我已答应帮你,可是水铃儿如我亲弟,我绝不会真的对他下手。他做不做神,实在无关紧要,你尽管放手去争好了,对他,我唯一希望看到的就是,‘平平安安’四个字。” 云清的俏脸,已被女鬼的阴森之气覆盖,咬紧牙恨道:“哥哥,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妖族护法!若你铁了心不杀水铃儿,我就去向师傅揭发你假意投诚之事,告诉他你只是混进来做仙族密探的!” 她竟然这样要挟,江南君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自认聪明绝顶,却为何又说出这种糊涂话来?你告发的结果,大不了就是我重回江南世家,继续享受我的贵族生活。可你呢?失去我这个筹码,就再也别想找出十字诀。你自己掂量掂量,看看怎样划算吧!” 云清自知失语,更担心他说得出做得到,于是不敢再这般威胁,眼珠一转,又阴森森笑了起来:“哥哥,你在这世上,关心的人可真多,我都有点妒忌了。除了那魔婴童,恐怕我嫂嫂凤涅,也在其中吧?” 江南君一怔,问道:“你怎么又扯到凤儿身上了?” 云清不答,抬手划向空中,一片幻境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江南君放眼看去,却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只见幻境里,凤涅正被关在一间密室,而可怕的不仅于此。她并非被绳索绑缚,而是给缠在一个硕大的,如同蚕茧的囊里。与她一同落难的,还有那幽冥谷留戒坛坛主,炼獳。 密室里有三个角落,正各熊熊燃烧一个火盆。第四个角落里,是一个一人高的炼丹炉。炼丹炉里炉火虽旺,却不时有硕大的白色蠕虫从炉口爬出,爬进炭火盆,化作银色火焰,一团接一团的爆裂,腾起阵阵银火星。 “凤儿—”江南君只看得心胆俱裂,恨不能马上就钻进幻像,扑到她身边。 他本以为,在轩辕山上抛下那几句绝情之语,与她划清关系后,她从此就不会再受仙族人威胁,却未曾料到,她竟然又落到了南风手里。 “浣姝,你疯了吗?你们抓凤儿干什么?”他倒真是要疯了。 云清一脸不以为然,“你还真以为你把我师傅给骗过去了?抓凤涅,可是他的主意,只为对你多加层保险。你别忘记傅伯是怎么死的,我师傅能对他下手,就能对凤涅下手。” …… 江南君再次心碎,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许久后,才能勉强问:“你……你说什么?傅伯……傅伯是怪眼杀害的?” 云清看都不看他,全不当一回事地笑道:“哼,看来我这个师傅也并非一事无成,至少这个计策,还算是成功骗过了你!傅伯是你在江南世家最重要的人,若不造成二留仙杀他来对付你的假象,你怎么能果断地与仙族反目成仇呢?” “你们……我早该料到……早该料到啊……”江南君已欲哭无泪,脸上神色,再找不到愧疚或感伤,只剩了仇恨,“既然你与南风一伙,又为何要对我揭穿这个阴谋?” 云清大笑:“看来哥哥也并非聪明人!我就明说了吧,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两个目的。第一,我要让你明白,你是在帮我,而不是我师傅,我才是会对你说真话,让你可信任的人是我,你就死心塌地地为我找十字诀吧!第二,我必须要向你证明我的本事,这样你就不会再认为曦穆彤是天下第一的女人,总是夸她有多厉害!” 江南君在心中凄厉地哭喊:“不是,这个女魔头,不是我妹妹!她不是江南浣姝!” 云清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冷笑道:“除了样貌,我确实已和曾经的浣姝再无牵扯,所以,你还是称我云清吧。” 第194章 沦为人质(一) 幽冥谷里,一场鏖战之后,炼獳不算获胜,只算捡得一条性命,趁三坛魔兵被水铃儿的剑影神兵打得七零八落之际,率领余部拉着凤涅,逃离了幽冥谷。 既已逃出生天,他便将剩下的一万多手足遣散山林,并留给他们鱼型魔符作为暗语,约定等有朝一日,六界战火燃时,再重新集结,加入正义一方。 炼獳老家东海,虽说人们都知他祖上为海里大鱼,他却从不愿谈及自己的身世。 他个人经历,入魔族前,曾投靠东海派,意欲修炼成仙,不料东海派的灵脉十三经在练到第八经时,就因误服丹药身中剧毒,险些身死,导致之后无法继续修行,而不得不黯然离开仙族。危难时刻,他被幽冥炎王相救,于是投靠魔族,成为魔人。 将部族安排妥当后,他便欲惜别凤涅,独回东海。 凤涅情感本已遭重创,更想不到的是,心碎之时非但未得家人安慰,更是意外获知亲兄弑父篡位的秘史,最终与他走向决裂。多重打击之下,她似已崩溃,整个人变得如同行尸走肉,除了哭泣,再不与人说话。 炼獳见她如此可怜,心下难受不说,更担心如丢下她独自一人,怕是会有危险,所以最终决定,带上她同去东海。 遣散魔兵正要启程,却听头顶连续传来三声惊雷,放眼看去,就见三团银闪闪的焰火腾空而起,南风长老骑着他的漆黑怪兽,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们去路?”二人尚未见过南风,对于目前三界的形式也不甚清晰,所以忽见一个陌生老道拦路,很是吃惊。 南风长老嘿嘿怪笑,指着凤涅道:“什么人?凤涅姑娘,我可是你哥哥的好朋友。虽说魇烈家事与我无关,但你敢公然违抗兄长之命,甚至背叛,贫道我实在看不过眼,就帮他管管咯!” “魇烈的朋友?他竟然还有朋友?”凤涅虽无心理会,但老道直指自己,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而听他自称为魇烈的朋友,她顿生惊疑,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怒喝:“想必你就是那个引诱我哥哥背叛三界,与你妖族勾结的罪魁祸首,怪眼!” 南风长老摇头晃脑道:“真是聪明,看来你早已把你哥哥看穿了,所以上次蓬莱的武修缘被人从幽冥殿救走,也是你所为吧?” 凤涅横眉怒对,“没错,我不会助纣为虐,只会想办法帮魇烈减轻罪恶。你这妖道既与他相勾结,就去找他,在此挡我去路又是为何?” 南风冷冷道:“为何?如果单凭你和魇烈的关系,你今天就死在这里了!好彩你是江南子墨的心上人,算是沾了我妖族护法的光。他虽已归顺妖族成为护法,却无法完全取信于我。所以嘛,假如我将他挚爱之人请回去,细加照料,他不就耍不出什么花样了吗!” 凤涅本已不愿再听到江南君的名字,可此时竟被南风以这种方式提起,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惊问:“什么妖族护法?你将子墨怎样了?” 第195章 沦为人质(二) 南风长老见提到江南子墨,凤涅如此在意,心想这步棋一走,江南君必得乖乖听从自己号令,不禁暗自大赞自己的明智之策,故意砸吧两下嘴发出“啧啧”声,捋着稀稀拉拉的胡须道:“相恋百年,鹣鲽情深,用这句话形容你二人,是再贴切不过了。我这稍微一提,你就紧张成这样,他相比你,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凤涅又是一惊。 虽然她心知南风邪恶,竟不知为何,被这话在死水一般的心里,激起了一阵微澜,忍不住故意试探道:“妖道,只怕此番你难以如愿!轩辕古墓前,江南子墨已当着一大帮仙族的面与我恩断义绝,你凭什么说他还在紧张我?” 南风一脸淫笑,探了探脖子道:“凤涅姑娘,你这话,是在故意装懵扮傻,还是真的当局者迷?江南子墨当众抛下那些断情之言,不过是口是心非地说给那些仙人听的。不这么做,他怎么保护你免受仙族欺负呢?傻姑娘,在他心里,实际可是一刻都不曾放下你呢!” “这……”此话虽是从妖道口里出来,凤涅竟听得热泪盈眶。 “子墨是在乎我的,我一直在他心里!他表面与我决裂,其实只是在做给那帮仙人看!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时刻都在想方设法地保护我吗?为何我却要如此糊涂,误会于他?” 想到此,她一脸甜蜜地笑了起来,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与炼獳正处的险境。 南风眯着眼,细加观察,见她神色变化,就知自己判断不错,更是下定决心,必须将她活捉,以牵制江南君。 于是厚颜无耻道:“凤姑娘,你既与江南子墨红莲并蒂,就该为他分忧。他现在已为我所用,正研究怎样将姣虬剑恢复如新,然后练好殷螭蛟虬剑法去杀水铃儿。你若由贫道来照顾,他定无后顾之忧,能专心修习,最终一举成功!” 凤涅对江南君的“绝情”之举已豁然开朗,悲痛情绪淡去,心神已恢复到对付妖道上来,愤愤然道声“呸”,怒喝:“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子墨为防堕魔,连人血都不碰,水铃儿他更爱如亲弟,怎么可能去杀他?” “江南子墨爱水铃儿,如亲弟?运河北坡上,他可不是这样说的!”南风立即咕噜噜转着奸诈的黄眼珠,饶有深意地逼视凤涅。 她的话,无疑是帮江南君招认了假意投诚的事实,他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多谢凤姑娘,你帮贫道确认了你那情郎,一颗人间使的心不死。不过现在嘛,只要有你在我手里,无论他本心有多不愿杀魔婴童,只怕也由不得他了。凤涅,老夫倒要好好看看,你和水铃儿在他心目里,究竟哪一个重要!” “你……”凤涅直觉地感到,自己可能坏了江南君的事,怒得恨不能立即使出凤舞九天,用圣火将他烧成灰烬。但没待她出手,南风长老已如只瘦骨嶙峋的秃鹫般展开双臂,从口中喷出一口浊气。 凤涅与炼獳猝不及防,就觉一阵头晕目眩。未及站稳,又是一排乌黑的细针袭过来。二人躲闪不及,应声倒地,失去了知觉。 第196章 圣火围困(一) 幽冥谷里,水铃儿终被吸进了魇烈的紫金圣火鼎。 眨眼,烈焰就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将他团团围困。赤金色的火苗,如同火魔吐出的无数条怪舌,疯狂淼动着蜂拥而至,争相将他席卷并吞噬。 空气烫得可怕,每一下呼吸,都是痛苦的摧残。他感到五脏六腑似正随呼吸一点点熔化,熔化成血后,不待他喷出,就已给蒸发得一滴不剩。 他无法睁眼,哪怕火光仅是穿透眼睑,都已令他的眼球就要爆裂。他猜想自己的发肤已被烧光殆尽,整副躯体,大概就只剩了焦黑的骨架。极度惊恐中,他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 “我醒了?我这是已经轮回转世了吗?难道已过百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铃儿蓦然惊醒,意识在瞬间如潮水涌回大脑,他“霍”地一下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处于平躺姿势,便挣扎着想抬头看看四周,可身体却如被许多只大手按住,动弹不得。 当他见到头顶烈焰依旧,甚至比刚才更为猛烈,才知道昏迷前那一切,都还没结束,自己既没死,也没轮回转世。 终于,他可以扭动脖颈了,这才看清,自己不过是被包裹进了一个透着淡淡血色的荧光气泡。气泡在火海里起伏飘荡,那些火魔的怪舌,再也没法直接触碰到他。得到这层保护,他的身体发肤并未受到损伤。 “魔婴童的荧光,我的护体荧光出现了……姑姑,是你又一次救了我……”他感动地自语,随即想起凤涅与炼獳,一颗心马上又悬了起来,“凤姨和炼獳坛主逃出去了吗?他们是不是将星师叔也一起带走了?紫金鼎怎么变得这么大?不对,魇烈一定是把我转移到了圣火炉里!我得冲出去,在这个气泡没有破裂前,冲出去!” 脑子里正想得杂乱无章,忽听圣火炉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几个人正争吵着,同时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声音,纯净浑厚,如此熟悉,又是他的江南哥哥。 只听江南君怒火冲天地质问:“圣君,我这个妖族护法已在为你效力,你为什么还要抓走凤涅?” “什么?凤姨被俘?圣君又是谁?”水铃儿心里咯噔一下。 回答江南君的,倒是魇烈那把难听的粗嗓子:“奇了怪了,江南子墨,圣君抓的是我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都没紧张,你凭啥这样大声和我们说话?” 江南君怒斥:“魇烈你这个无脑匹夫,少在我面前装蒜!我与凤儿相恋百年,虽不能在一起,却已将她视为生命的另一半!而你,作为她的亲哥哥,除了利用她,你可曾给过她半分兄长亲情?我告诉你,她若因为你而损伤半根头发,就算你是她至亲之人,我也定不能饶你!” 又听一个干巴巴的声音道:“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我是来听你二人吵架的吗?满嘴都是废话!凤涅确实在我手里,不过她暂时是安全的,那条叫炼獳的臭鱼和她在一起呢。不过江南君,今天你若还杀不了水铃儿,那她还能活多久,我可就说不准了。我是杀不死你这个吸血怪人,不过那两人要死,不是简单过碾死两只蚂蚁吗?” “那是南风长老的声音!”水铃儿又是一惊,明白了他们所称的圣君,竟然就是那妖道。 “难怪江南哥哥几次三番地要来杀我,果然是受这妖道要挟,可既然是为凤姨,上次为何哥哥又说是为他妹妹,浣姝呢?” 第197章 圣火围困(二) 江南君被逼再次刺杀水铃儿,水铃儿被困在圣火炉里,已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听得清楚,不禁为他的处境深感担忧。那妖道,明显是逼他在凤姨与自己之间做出选择,他该如何应对这一局面? 江南君被南风威胁,语气不惊不怒,反显从容不迫,冷然道:“南风长老,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我既已归顺于你,就会按你吩咐行事。可我不明白,我已如此尽心,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所谓物极必反,你若再这样逼我,难说我就撂挑子不干了,魔婴童你们爱找谁杀,便去找谁,我回我的江南世家!” 南风长老嘿嘿怪笑:“哎呦呦,可吓死老夫了,三界之中,唯一杀得了魔婴童之人在耍脾气。不过你说这话之前,可得好好掂量一下。你已得到那本珍贵的《殷螭蛟虬剑谱》,杀死水铃儿后,又能解除妖龙之毒做回正常人,同时还可以与你的凤姑娘比翼双飞,这么多诱惑加在一起,你若真舍得撂挑子,那才怪呢!” 江南君不动声色,瞟了一眼堂上高架的圣火炉,说道:“看来我这条软肋是被你抓准了。说吧,今天又要我做什么?” 南风长老见他终于服软,这下满意了,点头道:“这还像个样子。我告诉你,水铃儿已被魇烈关进那圣火炉,我带你到此,就是要你殷螭蛟虬剑合璧,捅进那炉子,戳破他的护体荧光气泡,并放干他的血,他自然就会被圣火活活烧死。怎么样,相比撞那逍遥钟,这一次要容易多了吧?” “什么?铃儿被关进了魇烈的圣火炉?”江南君心向下一沉,缩在衣袖里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一旁魇烈却急道:“圣君,这怎么行?圣火炉是魔族镇族之宝,若被他捅破,我魇烈不成了魔族的千古罪人?” 南风长老不停则已,一听,顿时笑得气都喘不过来,指着他道:“魇烈呀魇烈,世人都道你是无脑匹夫,老夫还一直不信,今日领教,果然名不虚传,只怕是那些无脑之人,也还要比你机灵许多!” 几句话,窘得魇烈一张火盆大脸就要烧起来,怒道:“圣君此言何意?难道魇烈说错话了吗?” 南风长老摇头晃脑,呵呵道:“弑父篡位之罪,天理难容。你在足足十三坛魔兵面前不打自招,这魔族的千古罪人之名,还逃得了吗?所以嘛,这小小一个炉子,就不用在意了,大不了完事后,用圣火种再锻造一个,还少了你爹的怨气在里面,我这可是为你好呢!” “这……”魇烈给揶揄得张口结舌,只好退到一边,气得鼓鼓的却无处发泄。 江南君犹如看戏,饶有兴致地等他二人对话完毕,对南风道:“殷螭剑我已使用多年,拿来捅圣火炉自然没问题。不过你知道,姣虬剑不过是把锈迹斑斑的废剑,就算有剑谱在,我也无法使用。既无法双剑合璧,这里还用不用得着我,你自己看吧。” 南风长老鼻子里一哼,用教训的语气道:“江南子墨,我的忍耐可是有限的,逍遥钟你已失手一次,今日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水铃儿都必须要死,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如果姣虬剑真的用不上,你那殷螭连火锤貅的上古宝锤都能一分为二,现在也大可用来一试吧?” 江南君眼见是躲不过去了,心里虽急,口里也只好应付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一试,不过万一失手,你们敢因此而伤凤儿分毫,我必叫你们死无全尸!” 南风一听乐了:“哈,凭老夫的本事,你若能叫我死无全尸,这圣火炉你怎么说也能破他个三四次,不要废话了,来吧!” 第198章 圣火围困(三) 水铃儿躺在荧光气泡里,留心倾听炉外动静,心知江南君演技本来就不怎么地,现在再被南风长老这样咄咄相逼,只怕再不愿意对他下杀手,怕是也推不掉了。 他已知道自己护体荧光的来历,也知道殷螭姣虬两把剑皆能杀他,万一江南君的落点准,殷螭剑真穿透气泡刺中他的身体,是不是就会如南风长老所愿,将他的血统统放干?没有了宝血,由护体荧光形成的气泡自然就要破灭,只怕不出一秒,他就会被这天下第一火活活吞噬,给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虽然惊恐万分,却也理智地想到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思量着只要能站起来,大概就可寻找机会逃出去。上次在逍遥钟里,他不就走入心境练成忘心诀,击破钟顶而逃出生天了吗? 可是幽冥圣火如此猛烈,被困在这炉子里,果然与他曾经经历的种种险境皆不相同。过去当他的身体受到魔人的外力攻击,护体荧光能进行反击,而此时荧光气泡对这火焰,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只能勉强防守,保护他不被烧死。 困境下,他只要稍稍扭动身体,或运动一下体内气息,气泡的薄壁就似要熔化,吓得他只好又赶快停下来,等待气泡自行修复。 “不行,虽然我被困在圣火炉里身临险境,哥哥在外面也是难以抉择。我不能让南风和魇烈得逞,必须找出万全之策,保他和凤姨周全!不过要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哥哥的处境会更加险恶,我得冷静下来,好好想办法!” 有了这个决心,他终于能强按恐惧,开始努力回想,当初逃离逍遥钟的过程。 能修成指天禅四层,并找到指天剑击碎钟顶,得益于当时,自己心中那片无波无澜的无岸之湖。是冷静助他获得了无穷力量,来应对危机。 “我需要从烈焰中冷静下来,只有冷静才能给我思考的动力,助我找到解决办法!” 通过这样不断地向自己传递心理暗示,他的注意力,开始慢慢从对烈焰炙烤的困顿中转移。忽然,他脑海里灵光乍现,想起了曾经在坠思谷,与蛊雕兽相见时的情景。当时他以为就要被蛊雕兽吃掉了,谁知竟用自己的怨念,将那三只神兽打动,最后还获得了它们的眼泪。 “蛊雕兽?怨火?”想到此,他难以抑制心头兴奋,立即闭上双目,再也不理会那令他窒息的温度,开始躺着入定,进入了自己的思维空间。 圣火炉外,江南君万般无奈之下拔剑出鞘,一步步向前走,心里却在默默祷念:“铃儿,哥哥知道你的造化非同一般,无论遇到什么劫难,最终都能逢凶化吉。不过今日险境与以往不同,如若最后你真有可能要死在我的剑下,我便只有与这两个妖魔撕破脸皮,可是,只怕凤儿就要……” 他边想,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站在了那熊熊燃烧的巨炉之前。 第199章 蛊雕相救(一) 入定之后的水铃儿,悄悄回到了稽洛山。 此时正值深夜,稽洛山的天顶暗无星月,只有层层浓云,在山峰间翻滚。百香谷中,再无花草的幽香传来,似乎所有花儿都已凋零,草木也尽皆枯萎,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水铃儿暗吃一惊,心道:“才数日未归,为何稽洛山竟成了这个样子?” 再转念一想,觉得不对,目前自己进入的并非真正的稽洛山,而是他在冥想空间里构建的虚境。所以所谓天空无星无月,以及百香谷里百花凋零,只是源自他心中,对这座仙山所怀的隐忧。 想明白这点,他略觉宽慰,加快步伐走向坠思谷。 到得谷边,探头下看,脚下弥漫的,依然是那墨汁一般的浓黑,而令谷里气氛更加阴郁的,依然是那些四散而飞的幽幽怨火。 “三只蛊雕兽,如今还认识我吗?我可是已从五岁孩童,长成十七岁少年了!”他不安地犹豫着,但是时间再不能耽搁,他只有硬着头皮,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既然这个坠思谷并非是现实存在的那一个,他便可以在半空,自由操控自己的身体。他无法确信,通过念想的召唤,蛊雕兽是否真会现身,只知道它们是可以通过法力,在人的思维和现实中穿梭的上古灵兽。 如果他心中的诉求足够强大,或许就真能将它们吸引过来。哪怕是只吸引到人间界的那只,也可以解救自己与江南君。 待到达谷底,他如从前那般,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倒在刀锋般的石子上,开始对着夜空祈求: “蛊雕前辈,铃儿曾来拜会,并有幸得到三位慷慨相赠的三滴眼泪。虽然最后,还是未能救到师傅,但三位前辈的大恩,铃儿今生也不会忘怀!现在铃儿身陷魔君魇烈的圣火炉,江南哥哥被奸人逼迫,正欲持剑杀我。我深信江南哥哥,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和那个妖道南风演戏。铃儿不得不再次向三位求助,求你们助我二人脱离此险境。铃儿绝不能死在哥哥剑下,否则从此,他就将陷于不义,被仙族追杀,万劫不复。他此生多厄,活着已是不易,铃儿实在不忍见他,再多受波折了!” 接下来,他便开始如上一次讲述师傅的故事那样,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江南子墨的苦难,喃喃细述。 直讲得泪水涟涟,他也始终没听到蛊雕兽的鼻息与脚步声。等到说完,他失望了,心想这坠思谷毕竟是由自己虚构,蛊雕兽只怕是不会来了。 正在难过,忽然惊觉有一条湿漉漉的东西从脸上舔过,他猛然睁眼,顿时惊喜地大喊:“蛊雕前辈,你真的来了!” 那只站在他身边,用酱紫色舌头舔去他泪水的,正是来自人间界的那只蛊雕兽。它用铜铃大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中,竟流露出一丝再见老友的喜悦。 水铃儿正待开口,却听它发出一声婴儿嚎哭,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啪踏啪踏”的蹄声,伴随着巨大的鼻息声,另外两只蛊雕兽竟也出现了。 “你们全来了!” 水铃儿感动万分,正想伸手去抚摸他们,却忽觉右肩剧痛,转头看,一团火焰竟已烧到了肩上。这一痛,将他从冥想空间拉扯回来,再睁眼时,他已回到了荧光气泡里,而江南君的殷螭剑,此时已经刺破圣火炉壁,点到了气泡上。 于是靠近他肩膀的气泡开始破损,那团圣火,就是从破损的裂缝中钻进来的。 第200章 蛊雕相救(二) 江南君站在圣火炉外,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对策。 殷螭若无蛟虬配合,就达不到南风长老指望的威力,这一点倒可助他拖延时间。可是此剑他已使用百年,其碎玉断金的本事他是清楚的,若真卯足劲去劈,劈碎炉壁,伤到炉中之人也不是难事。 想着想着,他忽然宽慰一笑,暗自用手在剑身上轻弹了一下,殷螭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低吟,作为回应。此剑既然与他心有灵犀,轻弹间,他已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了它。 与手中宝剑交流完毕,江南君调集全身内力,举剑大喝一声,直直劈向圣火炉。这一劈,他可是真真正正使出了自己的十层功力,而殷螭剑明白主人心意,下落时滑过从火焰中隐现的水铃儿的身体,向炉壁与他之间的缝隙插去。 江南君本打算这一下下去,能击碎炉壁,让水铃儿从炉子缺口里滚出来。南风长老再精明,也断料不到他是故意剑走偏锋,谁知那妖道竟再不上当,在他剑落时,一粒银珠火球弹过来,正击中殷螭剑,令它角度不偏不倚,就向炉子里的水铃儿落去。 江南君暗自惊呼“不好”,借着剑的力道让身子向前一倾,以使剑落到另一边。可无论他怎样避让,剑尖还是挑中了气泡。 正额角冒出层层冷汗,却听背后传来南风长老和魇烈恐怖的嚎叫,回头看去,见到三只鹿身雕首的怪兽,正在向他们发起攻击。 江南君见到怪兽就是一愣,待认出那是来自稽洛山的蛊雕兽,顿感欣喜若狂,心下不住赞叹:“铃儿好小子,果然有一套!”这边却还要演戏,假装吓得哇哇乱叫,惊慌失措地举起剑对空一阵乱斩。 三只蛊雕兽里,两只对付南风和魇烈,另外人间界的那只,匆匆赶向圣火炉这边,来救水铃儿。 它眼见江南君挥舞利剑,貌似正在行凶,吐着舌头一甩头,就扑了上来。 可扑到近前,它打量他几眼,目光闪现出犹豫,立住蹄子,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认出他正是刚才水铃儿怨念中的主角,便不再逼过来,而是将他甩在一边,冲过去一角顶翻了那圣火炉。 包裹水铃儿的荧光气泡在圣火的烧灼下,本已越来越脆弱。在被江南君的利剑穿透后,更是从那裂缝处开始破碎。水铃儿性命危在旦夕,蛊雕兽这一推,推得圣火炉轰然倒地,他便连翻几个滚,从炉中滚了出来,一下摔到了墙角。 江南君似乎演技有所提高,果断决定做戏做全套,没等他喘过气,就怪喝一声,一剑劈来。水铃儿就地打滚躲过,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肩头上那魔兵袍子还在冒白烟。 南风与魇烈正使尽浑身解数与蛊雕兽相搏,江南君背对他们,向水铃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跑,手里却不含糊,举剑又劈。 水铃儿会意,指尖晃动,使出火忍诀打掉江南君手中殷螭,跳上蛊雕兽便向外冲去。另外两只蛊雕兽见同伴载着救到之人正往外撤,赶忙抛下南风与魇烈,也一溜烟跟跑出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稽洛山坠思谷的蛊雕兽,怎么会出现在你幽冥谷?”南风长老怒火万丈,对着魇烈雷霆怒吼,直吓得他匍匐在地不住发抖, “圣圣圣圣君……我我我我不知道呀……我这幽冥谷守备森严,连只苍蝇都不能随便飞进来,这么大三只怪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来,实在是没有发生过的事啊!” 南风长老又怒不可遏地转向江南君,“你说,这是不是你干的?” 江南君哈哈大笑,摊开两手道:“蛊雕兽乃上古神兽,我一介凡人,怎可能有本事将它们唤来?” 几句话说得南风哑口无言,只能气得跺脚。 第201章 奔向漠北 三只蛊雕兽带着水铃儿,冒着一股烟尘,急急赶回了稽洛山。 一踏上山顶,它们便将他扔下,然后直奔向坠思谷。遁进谷底后,再也不出现。 水铃儿目送它们远去的背影,默默道了声谢,便急不可待地奔向落音竹宇,寻找曦穆彤。 进入落音殿,殿堂上空无一人,只有玄冰烛在头顶发着孤清的寒光。 不用说,归来殿的情形也必定如此,所以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飘渺殿,又疾奔向真龙峰顶。 到了那里,守卫的灵童兵却告诉他,曦穆姑姑已有数日未归。千翼冰雪兽这么多天都一直呆在马厩里,没被她骑走。 水铃儿心急如焚,努力回想当日在龙牙镜里,与她最后分开时的情形。 “我与姑姑在龙牙镜中,被阡陌小路冲散,难道姑姑和我一样,在我之后也被其中的一条路给卷走了?那些小路,显然通往的都是些险山恶水,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吓得那童不仙呆在出口处不敢动弹,只能试图从稽洛山逃脱。如此说来,姑姑又被带去了哪里?” 想到此,他整个人都像着了火,实在不能再等,一边不断在心里念着,“姑姑千万别是遇到危险了”这句话,一边马不停蹄地又赶去玄冰洞仙灵塚,找那龙牙镜。 自上次锦书圣带领群仙从龙牙镜里撤出来,按照曦穆彤吩咐,他们又在镜面上加了数层仙族封印,以防有其他妖物从中逃出,而危害稽洛山。但因为曦穆彤和水铃儿还在镜中,怕他们随时回来,二留仙便派了一个灵童兵,一直在此守候。 那灵童兵连守几日都不见动静,忽然见到衣衫褴褛的水铃儿从仙灵塚外跑进来,立即惊喜地喊道:“小公子你回来了!” 水铃儿一把抓住他的双肩,使劲摇晃着问:“姑姑呢?姑姑可有回来?” 小小的灵童兵,只给他摇得脑袋像拨浪鼓,鼓着腮帮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铃儿自知失态了,赶紧住手。 灵童兵终于缓过口气,捂着胸口对他说道:“自上次二留仙封镜之后,曦穆姑姑一直未归。但是仙人们收到密语修罗密报,说姑姑被妖族抓到漠北去了,所以他们全体集结起来,杀向了漠北。” “什么?全体集结?那密语修罗又是从何而来?”水铃儿一听脸色大变,问的问题,灵童兵却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好,这二位留仙叔叔,莫不是中计?”他本想再进那龙牙镜探查,看能不能找出关于曦穆彤的线索,此时却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再也没时间和那灵童兵多说,他沉下一口气,安慰自己,或许对这事是多虑了,脚下却不敢放松,赶回自己的浮生殿梳洗一番,换好衣衫,就要匆忙离去。 临走时,从衣柜里一眼憋见曦穆彤放在里面的凤羽宝甲,取出来拿在手中,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穿在了身上。 一切收拾停当,他便踏上竹剑,向漠北御风飞驰而去。 第202章 荒原失忆 暴风雪,正铺天盖地地席卷漠北高原。厚重的云层,如破败的棉絮般层层覆盖天空。晦暗的山岭间,寒风卷夹大团雪片,狂怒地砸下来。不少高大的树木经不住这暴风雪的威压,成片倾倒在了雪地里。 大雪已没膝深,雪地里空无一人。寂寥的荒野中,除了四处飞散的雪花,就只有阵阵寒风呼号而过,令雪林跟着惊恐地左右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然而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跳跃的白影。 雪野白得刺亮,如不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那个白影。可是渐渐的,影子变得清晰,就能看出,原来那是一名白衣女子,正艰难地在雪地里亡命奔逃。 看样子,那女子是已慌不择路,全然不顾一旦失去重心摔倒后,可能被大雪掩埋的危险,只顾向前狂奔。而紧随她身后的,是一大群饥肠辘辘的漠北白狐。 这些狐狸,全身皮毛洁白如雪,体态小巧轻盈,生长于雪野,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哪怕积雪如此厚重,它们行动起来却也十分灵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冰天雪地里觅食。 女子一边逃命,一边哭喊:“师傅,澜沧娘娘,你们救救我!”可因风雪太大,她那微弱的呼声刚一出口,就立即被迎面呼啸而来的暴风吞噬,根本传不出多远。 跑着跑着,领头的漠北狐已轻巧地一躬身子,跃到前方挡住她去路,后面的狐狸则快速跟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她团团围在正中。 女子眼见自己逃不掉,寒星般的眸子溢满恐惧。 她用颤抖的声音不停自问:“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些狐狸,我以前一定见过,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师傅是谁?澜沧娘娘又是谁?我……又是谁!” 狐群的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这群贪婪狡猾的雪地生灵,正饥渴地盯着眼前猎物,小眼里光芒闪烁,为即将到口的美食兴奋不已。 可就在它们迫不及待地要一拥而上,撕咬女子时,女子脚下的雪地竟“咔擦”一声裂开,随即厚厚的雪块塌陷下去,塌出了一个冰窟。 女子娇喘吁吁,本已被狐群吓得魂不附体,又怎料得到脚下险境再生?猝不及防之下一声惨叫,身子已坠入冰窟,顺着水流向下飘去。 狐狸们哪能甘心到口的猎物瞬间消失,愤怒地跟着扑上去,想从冰窟中抢人。可眨眼功夫,那冰窟口就被封冻,任凭它们在冰上敲击跳跃,再也打不开。 许久后…… 女子在一阵剧痛中苏醒,呻吟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浑身湿透,乌黑的秀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她勉强支起身子,看向自己左边小腿,洁白的裤管已成深红颜色,想必是刚才逃命时,被跑在最前面的头狐咬到,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 “白狐的唾液有毒!”她惊呼,可一阵眩晕侵袭上来,又不得不倒回地上,手根本无法够到伤口。 “若不能及时解毒,只怕我命不长矣,可是为什么,到死我都记不起来我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无力地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悲哀地等待死神降临。 可当她举目望向头顶时,却忽然浑身一震,似被什么惊呆了。 第203章 梨花仙境 女子身处之地,已经没有风雪。 抬眼望去,头顶天空如静海般湛蓝,优哉游哉地飘过朵朵浮云。天空之下,正盛开大片洁白的梨花,若不是此处春意正浓,定让人无法分辨那白茫茫一片,究竟是雪还是花。 煦日和风中,被梨花覆盖的巨大树冠片片相连,宛如云海。游弋在天的浮云与花海相比,倒显逊色许多。清风拂过,传送梨花幽香,更卷起无数花瓣从树上阵阵飘落,犹如大雪纷飞,却无比温暖明媚。 “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如此美景?我又是如何在暴风雪中摆脱狐群来到这里的?梨花胜雪,仿若仙境,就算失忆,能在绝美如斯的仙境中死去,也算再无遗憾……” 女子宁静地注视半空中纷飞的梨花雪,一丝虚弱的笑意浮上嘴角,意识逐渐迷离。恍惚间,似隐隐有几声清丽婉转的哨音传来,随即,仿佛见到一只漆黑的苍鹰身影,从梨花与蓝天之间掠过,随后……随后…… 随后一位青年男子,身着赤色长袍,从梨花丛中出现,如神灵一般,缓缓向她飞来。 “他,是死神吗?人死之前,竟能产生如此美轮美奂的幻觉……” 她强忍疼痛,勉强半睁着眼,打量那从天而降的神灵。 男子长袍的襟摆如此之长,犹如似火的云霞,误落在洁白的花海。那一片火红在风中起起伏伏,追波逐浪,飞翔产生的气流,又带动大片花瓣纷飞起舞,将他如团火焰般包裹进那片雪白,于是,这雪中火的奇景,只把她看得痴了,竟一时忘却了身体的伤痛。 来人虽是男子,其容貌之妖媚,却胜过世间任何女子。他面若鹅卵,肌肤白如身周的梨花,生得如此明艳,两腮却似带一抹病态的绯红。两道卧蚕浓眉下,一对含情脉脉的眼睛,明澈如清泉。而面容上最引人注目的,倒是那两片玫瑰含雪的朱唇,唇角微微上扬似带微笑,却又透露出漂浮的虚弱。 男子来到她身边,披一身梨花雪片,翩然落下。他看向她的眼神,似笑却又含泪,神情似喜,却又满是悲戚。他生怕心情被她察觉,瞟了她一眼,便急忙将头转向一边,强抑制住内心激动,掩着嘴轻咳两声,倒是显出那双手,修长如笋,白皙如玉。 “你......受伤了!”男子俯下身躯,仔细打量她一会儿后,竟开口说话,声音犹如指落丝弦,弹出潺潺流水。 “这……这不是幻觉……他也不是死神……是真的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她惊讶于他那似仙,却又比仙更妖娆千倍的风姿,极想问他是谁,可张开口,喉咙却再无法发声,想直起身子,四肢又已麻木得没有知觉,唯有愕然地看着他,将她受伤的腿揽入怀中,挽起她的裤管,附上朱唇,开始为她吸出毒血。 “不要……不要……快停下……”她很想制止他,可这一用力,两眼一黑,再次陷入了昏迷。 第204章 心灵邀约 “彤儿,快醒醒,你看屋外梨花盛放得如此美丽,不要再睡了,陪我一起去赏花好吗?” 是谁在呼唤?声音如此遥远,仿佛从千里之外传来。可这邀约虽是第一次听见,却犹如千年前,已在她耳畔回响,至今仍未停息。 那声音如此熟悉,说话之人她一定认识,却怎么都记不起他是谁。她想睁开眼,或许就能见到他的面容,可眼皮沉重,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们分开。 “让我睁开眼,我想看看你!”她在内心强烈渴望着,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念头。经过无数次努力,在心念中用力一挣,双眼终于摆脱束缚,缓缓睁开了。 日光很强,乍一睁眼,强光如针扎般刺激得她不得不又闭上。可她不甘心再度陷入黑暗,很快又开始试探,恨不得马上就能看清周围景物--她对这里充满好奇,只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处,那呼唤她之人,又会是谁。 挣扎许久,终于能适应光线,她见到自己正躺在一间无比精致的竹屋里,身下是一张竹床,却仅是用竹做床架,中间的床板,是一整块绿得几乎要漾出水来的翡翠。翡翠上铺有一张珍贵的白狐皮,翡翠虽寒,白狐皮却将那寒气转换成一种甘泽入心的温润。躺在柔软舒适的狐皮上,她周身的疲惫与疼痛,都融化在了这温润之中。 紧临窗棂,摆放一张竹几,几上有一个白玉瓷瓶,瓶中插了几支正在盛开的梨花,阵阵清香传来,令她心旷神怡。再看自己受伤的小腿,已被人整整齐齐地用白布包扎好。伤口上不知是涂抹了什么药膏,她只觉得丝丝清凉渗入肌肤,又融进血管,整条腿虽已恢复知觉,但疼痛彻底消失,感觉里只剩了冰凉的清爽。 她扭一扭身子坐了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衫,禁不住惊叫一声。原来她那身在漠北雪原奔逃时污损不堪的衫裙,已被换下,现在着的,是一件洁白的宽袖纱裙。这裙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织成,带着淡淡馨香,领口袖口均绣着精致的梨花花瓣。 窗外阳光怡人,透过窗棂在竹几上洒下斑驳的碎影,周遭却寂静无人。她动动腿,试着把腿从床上挪下来,当双脚一同踏上竹地板时,她竟已能扶着床沿站起来了。 她一心要找到唤她之人,既然屋里没有,或许去了屋外就能见到他。于是她艰难地倚着墙根,一瘸一拐地向外移动,同时屏住呼吸,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弄出声响,就惊扰了门外那花瓣纷飞的宁静。 终于走到竹门旁,她深吸一口气,略一迟疑,伸手一把将它拉开。 顿时,强烈的阳光从头顶铺泄而下,再次令她站立不稳。她急忙侧过身子,伏在门框上躲避。又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一拐一拐地走出了竹屋。 这是一片被梨花占领的雪白世界。 离开竹屋,她踏上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小径被厚厚的落花覆盖,路面的本色几已被完全掩去。 她惊讶于走在小径上,根本无需用自己的力量提脚。当她一沾到路面,那些花瓣就如有灵性般在她脚下聚合成一个柔软的梨花台。踩在这梨花台上,双脚能被花瓣一直淹没到脚踝。等她站稳,花台便载着她,开始漂移前行。 在飘香的花雪中走了好一会儿,远远地,她见到了一座攒尖顶的朱漆雕花凉亭。再靠近一点,凉亭挂楣上的三个字呈现眼前,她轻声念道:“梨花坳”。 第205章 羽风先生(一) 凉亭中,曾如神灵般降临的红衣男子,背朝她端坐。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正读得专心。他殷红的袍襟,一直拖到凉亭阶下,被花瓣的洁白映衬如一泓鲜血流淌。 她站在他身后,不知是否该打断他的专注,正在犹豫,却忽听他念诵:“一曲弦断天涯静,孤山夜雨伤怀。碳尽炉寒酒不温,卷落千行悔,往事旧成哀。烽火硝烟残梦里,君莫妄论成败。千古旌麾重相邀,梨花已盛开,故人踏花来。” “好词!”她不禁赞了一句。 男子听见声音,双肩微颤,却没回头, “漠北狐毒毒性极强,一旦入心便无药可救。姑娘腿伤刚刚好转,应多静养。”他用那弦音般动人的声音说道。 她却迷茫。 “我……我是谁……”她如同一个孩子般腼腆,本是想问“你是谁”,彷徨间却说成了,“我是谁”。 男子放下手中书,站起来,转过身。 她抬起头,正触到他的目光,大脑又是一阵眩晕,这眩晕却不再是因为身体的创伤,而是他那令她熟悉的目光。 “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她痴痴地问,不似问那男子,倒更像在问自己。 男子微笑,笑如梨花清雅,躬身施礼道:“在下漠北居士羽风,见过曦穆姑娘。” “曦穆姑娘?”她心头一惊,指着自己问:“你知道我是谁?” 羽风顿了一顿,摇头道:“在下不知,只是从你身上发现了这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白玉仙牌递了过来。 她接过一看,牌上写着:“稽洛山曦穆彤”。 稽洛山,这名字是多么熟悉!可在她好像就要捉住一抹记忆时,那记忆却又如泡沫般碎裂不见。 “稽洛山是我来的地方,而我叫曦穆彤?可是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她的语气满含伤感,当那伤感落入他的眼里,竟似撩起了他的心疼。 “曦穆姑娘,我想你可能是因在暴风雪中摔倒而暂时失忆,过几天就会恢复的。”他柔声安慰她。 而“暴风雪”三个字,却提醒她想起了在进入这梨花仙境之前的那一幕,顿时愕然。 “我不是在被狐群追赶吗?后来落入冰窟被水流冲走,可是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她吃惊的看向羽风。 羽风支吾着低下头,“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梨花丛中发现了你,那时你已伤重昏迷,若未及时帮你将漠北狐的毒逼出来,也许你就活不了了。” 这几句话,令她忆起,陷入昏迷前他将自己的腿揽入怀中吸毒的情景,再看看身上花香四溢的衣衫,白皙的面庞不禁色变,语气略带嗔怒,又满含羞愧,“你……你帮我疗伤……” 羽风悄悄打量她的神色,明白了她的心思,禁不住笑出声,曦穆彤被他笑得更加茫然。 他不多解释,轻扬手臂指了指她,道声“变!” 未待她回过神,那衣衫竟真变了一套,这次是一件暖黄色纱裙,袖口领口依然是绣工精细的梨花瓣,可是颈上,却多出了一条梨花串的项链。 “这是……”曦穆彤眼见自己短短时间里连换两套新装,心下释然,却惊讶于他的法术。 羽风拱手道:“在下一介读书人,深知非礼勿视的道理,姑娘请放心,羽风绝不会轻易越雷池,令姑娘清誉沾污!” 曦穆彤感激一笑,深深拜了下去,“多谢羽风先生相救,先生相救之恩如同再造,彤儿必终身铭记!” 而他的神色忽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这痛楚又转瞬即逝,她尚未察觉,他就已恢复刚才的从容,拉起她道:“彤儿,这名字真好听,比曦穆姑娘叫得顺口多了。” 曦穆彤心中暗笑,知他话中用意,暗想这人真是聪明,嘴上则做了个顺水人情,“曦穆姑娘叫得生疏,如蒙先生不弃,唤我彤儿便是。” 羽风一听,再也难掩悲喜交加之情,口中连念两遍,“彤儿……彤儿……” 第206章 羽风先生(二) 经过这番寒暄,曦穆彤与羽风熟悉了许多,交谈也没开始那么拘束了。 曦穆彤环顾四周,问他道:“此处山谷,梨花开得如此繁茂,不知可有何叫法?” 羽风答道:“这里名叫梨花坳,恐怕漠北荒原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繁花似锦之处。我在此隐居多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这些梨花都是我亲手所种,从小小种子长成今日的繁盛花海,倒是令我甚感欣慰。” “什么?这梨花坳,是坐落在漠北高原之上?”曦穆彤听他之言,深感震惊。 羽风点头,“不错,我自幼跟随蓬莱仙士学法,略有小成。后见世事纷乱人心险恶,便生弃世之心,望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于是便寻来了这里。漠北苦寒之地,常年冰雪覆盖,我于天顶布下结界,令这梨花坳中温暖如春,为梨树营造出了最为适合她们生长的环境。” “呀,先生真乃神人也!”曦穆彤惊叹,心道独自培育这样大片的梨树林已属不易,同时还要使用法力,维持树木的生长环境,这样深的修为,只怕普通人无法办到。 赞叹完梨花坳的神奇,她又性急地问第二个问题:“世上繁花万千种,先生却又为何独独钟情于梨花?”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羽风。他蹙眉沉吟许久,才答:“梨花洁白无瑕,能助我抹去心中血的颜色。” “什么?先生心中,血的颜色?”这个解释出乎曦穆彤意料。 羽风见她一脸茫然,轻声补充道:“梨花,音同别离,花瓣如离人之泪,所以我也借她,来缅怀一位故人。” “故人?”曦穆彤语气流露惊羡,“梨花盛开如此繁茂,先生的这位故人,想必也是玉洁冰清、超凡脱俗之士!” 羽风却忽然愣住,神色如被冰封,一时说不出话来。 曦穆彤顿觉慌乱,不知所措道:“怎么了?彤儿……说错话了吗?” 羽风自觉失礼,赶忙回神,惭愧道:“没有没有,彤儿姑娘推测极对,只是,羽风曾深深伤害过这位故人,至今无法释怀。” 曦穆彤注视着他那美得如水似梦,却又暗带病态的容颜,再度感到他一定不仅仅是一个山野居士那么简单。能在如此蛮荒苦寒之地开辟一片世外桃源,话语中又处处饱含沧桑,这一切,都应大有原因吧? 再回想刚刚他吟诵的那首词,又忍不住问道:“那首《临江仙》的词牌,想来也是先生心中,对故人的缅怀吧?” 羽风又是一怔,但不敢再那般失神,答道:“彤儿好学问,竟已听出这首《临江仙|梨花叹》。” 曦穆彤笑道:“先生的诗词气势磅礴,却满怀感伤。无论发生过什么,若那位故人知道先生对她如此挂怀,必也是一分安慰。” 刚说到此,她就发觉羽风看向她的双目,已是泪光莹莹,那泪光中所含的情愫,早已超出一个初初相识的男子对她应有的神态,她一惊,急忙避开去,低下头时,心中竟如小鹿乱撞。 二人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后,羽风邀她走入凉亭,在石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套和阗玉制的夜光酒具,白如羊脂,色润欲滴。 他拿起酒壶为她满上一杯酒,递过去道:“这是我自制的酒,取名梨花酿,酒香淳朴清润甘甜,倒进这夜光杯中,更是千杯不醉,别有一番滋味,彤儿不妨试试。” 正说着,却禁不住轻咳两声,手抖了一抖,杯中酒洒了出来。 他急忙道歉,“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让彤儿见笑了。” 曦穆彤见他双颊潮红额头带汗,关心地问道:“先生可是身体有恙?” 羽风笑笑,“不妨事,当年学法时落下的旧疾,已经习惯了。” 她从他手中接过酒杯,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均是一愣,这电光火石的擦碰,犹如冰与火在瞬间交汇,令她感受到了他那似火般滚烫的体温,而他,则体会到了她身上,那胜过寒冰的刺骨。 饮下一口梨花酿,果然如他所述,这酒清冽入肺,不火不燥,犹如甘泉入口,回味无穷。 第207章 故人疑云(一) 梨花坳中,曦穆彤品尝了羽风酿制的美酒,梨花酿。在这之后,他带她参观了整座花坳。 说这山谷是一片世外桃源,并非单指其美景。还因这里除了羽风自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当然也是因为山谷被结界包围,外人无法靠近,所以根本就无人能知如此莽山雪岭中,尚有这样一处神仙所在。 对于自己所谓的“偶然跌入”,曦穆彤始终猜疑不定:一个隐秘若此的去处,用“偶然”二字解释,实是牵强附会,难以取信于人。不过她既已失忆,这位羽风先生看起来,又如此善良、真诚,她倒是愿意相信他的话。 梨花坳占地并不算广,并且虽然梨树处处生长,谷内建筑却都是用竹子搭成。这令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否和自己的过往经历有关?她内心在暗暗挣扎,渴望能忆起一点线索,却始终都是徒劳。 经过一处小桥流水,小木桥下的一条小河,翻起泛细白泡沫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光泽,带着哗哗的乐音,不知正奔流何方。 她抬头看,远方与天空相接处,竟出现了另一座山峰的影子,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那山峰相比梨花坳的洁白,显得苍翠一片。峰顶烟云缭绕,同样见不到半分白雪覆盖的痕迹。 曦穆彤又是暗自吃惊,问道:“先生适才已告知,梨花坳是这漠北高原上,唯一一处见不到雪的地方,可那座山峰,又为何绿得如沐春风?难道也被人设下了结界?“ 羽风听她问起那翠峰,再次流露不自在的表情,答道:“那山叫绝望之陵,有一座破落的宫殿。宫殿里曾住一个怪人,确曾为山设下结界。他法力高深,设的结界十分牢固,至今都未破除,所以依然可以阻挡风雪。那山中有雪泽泉,泉水用来酿酒甚好,所以我只是偶尔去取一些泉水便回,从不进入宫殿。” “怪人?”曦穆彤十分好奇,“宫殿既已破落,那怪人是搬走了吗?” 羽风一脸落寞,也不看她,声音暗哑地答了三个字:“他死了。” “这……”曦穆彤疑虑更重,索性站住不走了。 羽风见她已不仅是好奇,而是生出怀疑,只好耐着性子解释:“我确实对那宫殿不甚了之,来此开辟梨花坳时,他已经死了。我既已避世,就不想再沾染这些外界的烦恼,所以自不去探寻。” “你来时他便死了,他的死又是谁告诉你的?”曦穆彤明知他在说谎,却不好继续逼问,只好指着小河问:“这小河又从何处而来,并流向哪里?是与雪泽泉水相连吗?” 终于转开绝望之陵的话题,羽风松了口气,答道:“外面雪原的雪水流进梨花坳,温度一高便融化成河,河水正好用以浇灌梨树。不过待它再从另一端流淌回雪原,又会被冰冻的。” 曦穆彤点点头,不再问河水,却始终忍不住,要回望那绝望之陵。 第208章 故人疑云(二) 入夜,为佐梨花酿,羽风亲自入厨,为曦穆彤准备了几道小菜。 她毫无饥饿感,但低头看羽风厨艺,却很想一试。 只见桌上摆着四碟素菜,用的虽然都是最为简单的食材,菜色却光鲜透泽,十分诱人。 他向她介绍,这四味菜分别名为:静听山语,主料为黑白木耳加银杏;山河春色,红白萝卜豆芽丝加香菜,再佐以香油;翡翠冰心,也就是凉拌青瓜;还有伊人临波,便是那豆腐皮裹荠菜做成的汤羹。 曦穆彤赞道:“先生这菜不光好看,连名字都是那样好听呢!” 羽风轻笑,“好看,好听,都不如好吃,彤儿不妨试试味道。”说着便举筷夹了一片脆嫩的青瓜放到她碗里,又连连致歉,“这荒山野岭的,找不到上等食材,我又不愿外出打猎杀生,所以委屈彤儿吃得这般清素,真是过意不去。” 曦穆彤看着他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笑道:“彤儿虽不记得过去的事,但自觉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先生这几道小菜不要说吃,哪怕是看上一眼,已觉味美无穷,配上这梨花酿,再加身周美景,想必是至醇的人间享受了。” “哦,彤儿这样认为?”羽风面露喜色,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假如,彤儿一直留在这梨花坳与我共同避世,享受这片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岂不是人生美事?” 话一出口,二人都是哑然。羽风自知又冲动了,脸颊似火,对曦穆彤欠欠身道了个歉,便不再言语。 曦穆彤痴痴看着他的侧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想答应他的冲动,可就在这时,脑中竟蓦然冒出另外一个身影,那人手握长箫明眸顾盼,一身王者风采,对她疾呼:“彤儿快回稽洛山!” “稽洛山!” 曦穆彤惊叫一声,手中竹筷落地,双手捂头,身体不住发抖。 羽风见状一惊,急忙扶住她双肩连声问:“彤儿你怎么了?你觉得怎样?” 曦穆彤忽然间头痛欲裂,脑子里莫名其妙涌入一些残碎又模糊的影像。 她似乎看见一片炫彩瀑布,瀑布后一面巨大的影壁上画面如梭,许多人的面容不断闪现,又瞬间即逝。那些面容有熟悉有陌生,可哪怕是感觉熟悉的,她也无法记起他们究竟是谁。 羽风见她这状况,竟似是意料中事,明眸里流露凄楚,蠕动嘴唇,低低道了声,“对不起,我只盼你能陪我七天”,抬起手一道黄光闪过,她便失去知觉,倒在了他怀中。 ~~~~~~ 第二日清晨,曦穆彤从恶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正走在一片苍翠山林,林中仙云缭绕,漫山遍野都是青青翠竹。她四下环顾,欲寻离开竹林之路,不料,猛然从几棵竹林后蹿出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喷吐着白气对她咆哮。 当她飘身遁后欲斗怪兽,它却并未向她发动攻击,而是开始在她面前撕咬一个人。 她惊骇地放眼去看,只见那被撕咬之人的脸已是血肉模糊,辨认不出。她正彷徨地考虑是不是应该上前阻止,怪兽却扯下那人头颅向她砸来,她惊慌失措,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醒了。 第209章 故人疑云(三) 曦穆彤被噩梦惊醒,睁眼看看,自己又躺回了那间竹屋。她努力回想昨晚之事,可曾发生过什么,竟又想不起来了,心中顿感失落。 “怎么会又忘了?难道是我不愿恢复记忆吗?我究竟有怎样的过去?”她迟钝地想着,支起身体想下床,却发现羽风竟端坐于她床边的一片蒲垫,双目微合神情宁静,似已坐着静静睡去。 “难道他就这样,在我身边坐了一整晚?”曦穆彤轻轻下床,不愿惊动他,打算蹑手蹑脚从他身边走过。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触碰到那妖媚的面容,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坐到他身边,出神地凝望他。 “这面容如此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可是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她正满心纠结,羽风又是一阵咳,这次似比前几次咳得厉害了一些,人也被这咳惊醒了。 “彤儿……”羽风睁眼,见她这样专注地注视自己,脸上竟难以自控地现出一片深情。 他醒得突然,曦穆彤来不及躲闪,慌张中只好赶紧低头,身子却似被他深情的目光俘获,并不想逃走。 羽风已伸手过来,拉起她的手,她本该拒绝,却惊觉自己找不到抗拒的力量。 他的手滚烫似火,却为她寒冰一般的身体注入一股暖流。蓦然间,她不知从何处贯生出一股决心,心中羞涩被那决心一扫而空,抬起头,语气果断地问:“羽风先生,可否为彤儿讲讲,你那位故人?” 这一问似击中羽风要害,他的玉面变得煞白,手也如触电般松开,神经质地不住念叨:“不可说不可说……莫提前尘往事……” 曦穆彤站起身,坚持道:“先生,彤儿虽是失忆,却未失觉,你所说的那位故人一定与我有关,我并非偶然跌入梨花坳,你也知道我是谁对吗?” 在曦穆彤的逼问下,羽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大颗大颗汗珠从额角淌落,面颊赤红如抹朱砂。他双手紧捂胸口,神情无比痛苦。 曦穆彤大惊,再也顾不得逼他说出答案,赶紧俯下身检视,情急之下指尖忽闪几点星光,她下意识地晃动手指,点上了他天池俞府二穴。 羽风穴道被点,面色终于趋缓,双颊的赤红之色也似有所消退,身子一斜,倒在了地上。 “我……我这使的是什么功夫?为何我会擅长封穴?”曦穆彤使劲甩甩头,可脑中再现空白一片。 将羽风扶上翡翠床,又帮他躺好,盖好被子,他神态安宁呼吸均匀,犹如一个沉睡的婴孩般恬静。 她想此时他应该休息,天大的事也要等他醒来再说,便欲起身离开,可刚刚提脚,却听他在梦中呼唤,“彤儿,不要走……” 她的双脚再次无力,无奈地回到床边,握住他火一般的手轻声安慰:“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 羽风无法听见,兀自昏沉地继续梦呓:“彤儿,原谅我,原谅他们,不管五百年前发生什么,罪责都让我来承担,我求求你……” 曦穆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捂心口后退几步,夺门而去。 独自走在梨花坳里,任凭漫天的梨花如雪片飘落肩头,茫茫然的她,不知该去向何处。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已来到一片竹篱前,一栋雅致的竹楼被那篱笆与外界隔开。昨日羽风带她经过这里,她知道那是他日常的居所。 她想推开竹篱门走进去,却犹豫不决,心道:“这样好吗?”可是回想羽风种种无法解释的言辞与举动,她终于忍不住,还是推开篱笆,走向了竹楼。 第210章 故人疑云(四) 羽风的居所,陈设简单整齐,洁净得一尘不染。 跨过前院入到正厅,厅中炕几竹椅摆放规整,看上去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不过这些年来,是否真有过客人到访梨花坳,倒是令人遐想。再往里走,又是一个四方小院,院里依旧种着几株梨树,不过这几株树似刚由小树苗培育起来,尚不高大,花却绽放得甚是妖娆。 树旁摆放两口大水缸,缸中水满,清澈如镜,水面漂浮着一层被风吹落的花瓣。 “这缸里的水,大概就是他曾提过的,用来制作梨花酿的雪泽泉水吧?”曦穆彤暗想。 小院左边厢似是一间花厅,右侧则一字排开三间房,其中一间门匾上书,“思过斋”。 “思过斋?羽风先生,你这‘过’,指的是什么?是否与你一心要掩藏的秘密有关?今日我必要得到答案!”曦穆彤红唇轻咬,不看其他房间,径直走向思过斋,伸手一推,门却没上锁,吱呀一声给打开了。 她猜得没错,这间房确是羽风的书斋,门一推开,一股墨香便扑面而来。紧靠墙根高高竖着一排竹子书架,架上满满堆叠各种书籍,还有不少是竹简装的古籍。 曦穆彤好奇地沿架子一层层看过去,却发现好些书上的字弯弯如月,她根本就不认识。 一直走到他的书桌前,桌上除了毛笔和端砚,还放着一本陈旧的的册子。那册子封皮破损严重,页面的藏青色也褪去不少,既然没有放进书架,而是摆在桌上,估计他是经常随手拿来翻阅的。 窥探别人的秘密,终究不算光彩之举,她拿起这书册,深感良心不安,却实在没能忍住,手指划过时书已翻开。 这不看则已,一看,她顿时一声惊叫,画册脱手而飞,落到地面。 等心神稍定,她一张本来就白的脸,已惨白得见不到血色。她躬身拾起册子,重新一页页看过去。 原来这是一本画册,每一页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出尘脱俗、风华绝代。她或语笑嫣然,或凝眉愁思,或习武,又或读书,张张神态都不尽相同,但每一幅又都属妙手丹青的上乘之作,将她描摹得栩栩如生,如同真人,足见画者对她用情至深。 而那画中女子,正是她,曦穆彤。 画册最后三页,已无画像,而是满页都用毛笔胡乱涂抹着羽风常说的三个字:“对不起”。 “羽风,你我之间,究竟有何渊源?你在梦呓时提起五百年,难道你我五百年前就已相识?你根本就是有心引我入梨花坳对吗?不行,我需要重前的记忆,我必须记起自己是谁!” 她疯了似的一个人捧着画册自语,可强逼之下,又开始头痛。最后她担心自己又会如昨晚般晕过去,不得不停了下来。 虽然找到画册,却不仅答案未得,反而疑虑更重,她只能无奈离去。 临出门,眼角余光却又瞥到紧靠书桌旁,摆有一排矮柜,柜门把手已被磨得十分光滑,似是经常经人开关。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又是一惊,只见矮柜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每瓶上都标有不同药名,而每瓶里的药,都已用过了一些。 “天哪,羽风先生,你到底身染何疾,需要服这么多药?一个如此重病之人,在此独居无人照料,该有多么危险?”想到此,她不敢再盘桓逗留于思过斋,急急离开羽风的居所,就往自己住的小屋赶回去,她需要去看看他怎样了。 第211章 生死一刻 曦穆彤急不可待地赶回她的小屋,羽风依旧躺在翡翠床上一动不动,似乎正睡得香甜。 她悬起的心落回来,给他加上一层狐皮毯子,便转身出去坐在梨花树下,任花瓣将自己装饰成一个雪人,记忆却似再也回不来。 一晃三天过去,竹屋里静悄悄,羽风竟一直安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曦穆彤又开始紧张,直觉里感到自己有哪里判断不对。 这想法一生,她再也坐不住,惊跳起来,推开房门奔到床边,伸手探他额头,那温度直比曾在凉亭中触他手时更感火烫。她想去摸他的身体,可是不敢,手刚抚上毯子又如遇火烧般弹开,思想里不住为“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激烈斗争。 可巨大的危机感最终战胜男女之嫌,她咬咬牙,一把掀开了毯子。 “先生—” 掀开毯子的瞬间,她就被羽风的状况惊呆了,只见他赤红的长袍此时竟已变得乌黑,身体冒出一阵阵青烟,似乎正有烈火在他体内焚烧。她慌乱地尝试去握他的手,这次倒真是被烫得弹了开去。 毯子已揭掉,羽风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面色也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表情不再如三日前那样平静,而是随身上的黑气渐渐向脸上蔓延而扭曲。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先生你不能死,是彤儿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曦穆彤急得很想大哭,奇怪的是,她似乎伸手就能触摸自己的心碎,却找不到半滴眼泪。 她狂奔回思过斋,将柜子里所有药品一瓶不剩的搬过来,拧开瓶盖往他身上倾倒,却丝毫不起作用,眼看那火烫的黑气就要吞没他隽秀的面庞,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冰。 这般高温,若要降下,只能用冰,可这梨花坳里温暖如春,她又无法冲破结界进入雪原,又怎样才能弄到寒冰呢? 慌乱中,她的脑子仿佛和他的身体一样在燃烧。她焦虑的用手捂住脸,不敢再看他。可当她冰冷的手触到面颊,却如被神灵提示似的瞪大眼睛,木纳纳走到几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寒冰?我……我不就是一块寒冰吗?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冰,会比我更寒冷?可是,难道我要……不行!绝对不行!” 脑子里的的想法令她极受惊吓,她疯狂摇头,转身就要往外跑,但刚跑两步又停下,眼光呆呆盯向垂死的他。 “我若这样狠心走了,他会死的,或许明天再见他,就会是一堆灰烬……” 想到此她再也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退回来,果断地一把扯掉自己的衣衫跃上翡翠床,展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 顿时,一股热浪侵袭而来,羽风的火烫穿透她薄薄的小衣,似在烧化她每一寸皮肤,令她疼痛难忍。 “我的骨头,好痛啊……”她感觉身体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细细的水流在周身流淌,虽是水流,却又像小刀一样,来回拉扯欲割断她全身血管。 再看向羽风,他依然气息全无,可脸上的黑气却似有一点消退。 “我的冰冷对他起作用了!先生有救了!”她心中悲喜交集,而疼痛又令她疲惫万分,她就这样和羽风紧紧相拥,沉沉睡了过去。 一天,两天,三天…… 曦穆彤于浑噩中醒了睡睡了醒,数着白天黑夜的更替,感觉已是三天过去。 身边的羽风,此时白玉般的面容已恢复正常,身上的长袍,又回复了赤红之色。 她从床上坐起,看看自己那难以蔽体的小衫,羞得无地自容,生怕他忽然睁眼醒来,赶紧将衫裙穿好,便离开竹屋,又一个人静静坐在了梨花雪中。 第212章 绝望之陵(一) 梨花,满载芬芳,从头顶飘落无声。 曦穆彤树下呆坐,任凭自己再次被顽皮的花瓣堆成梨花雪人。 许久后,她望向蓝天,脸上忽然砌上一层怪异神情,口中开始如诵经般念叨一连串的名字:“稽洛山……落音竹宇……水铃儿……竹月……江南子墨……” 也不知念到第几个,七天来一直盘桓眼中的茫然逐渐褪色,一抹凛冽寒光取代小女子的怯弱重汇双眸,她如受惊般跳起,刚才的娇羞容颜,瞬间不见踪迹。 她紧握双拳,柔软的身体,猛然爆发无限威仪,嘴角冷笑吐露,再轻弹禅指,强大的内力眨眼间已聚成一道紫色剑气穿指而出,直击入脚下泥土,惊得大片花瓣随气浪飞旋而起,足有一人高,又以极快的速度轰然炸开,四散逃去。 “原来我是,来自稽落山的仙首,曦穆彤!”梨花坳中七天将过,她的记忆恢复了。 她傲然抬头,冷颜如冰,不再看花,犀利似闪电的目光毫不含糊地投向绝望之陵,细细打量那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思忖片刻,她挥手招来一片云朵,纵身飘上,直奔那翠绿山峰,打算找到羽风提及的破落宫殿,一探究竟。 翠峰上,一条细细的小溪在蜿蜒流淌。 从下往上看,那溪水竟似人刻意画出的一条进山路线,十分清晰。 曦穆彤跳下浮云踏上实地,顺小溪回望身后,见到的却是梨花坳,她的怀疑终被彻底证实:梨花坳里的小桥流水流进绝望之陵,化作小溪,实为翠峰与山谷相连的纽带。所以小河流向并非真如羽风所说,流出梨花坳便汇入雪原,再次封冻。 “你明知我的记忆终会恢复,又何苦来骗我?绝望之陵里藏着什么?是你的真实身份吗?且让我看看,你究竟在捣什么鬼!” 她遥望梨花坳连连冷笑,再飞步溯溪而上,倒真见到一处泉眼,从湿润的山壁汩汩向外,冒着略带热气的泉水。 “这便是他用来酿酒的雪泽泉水!”她捧起一把带着温热的泉水尝了一口,似乎又体会到了梨花酿的甘甜。 溪水指路,很快她就来到了那破落宫殿前面。 跃至半空俯览,能见到宫殿占地极广,犹如山顶的一座小城,却由于经年无人居住,整片宫城四处断井残垣,满目萧然。再落回大殿门口,厚厚的玄铁大门上,一块巨大门匾被青藤缠绕,匾上字迹也已被藤蔓重重覆盖。 曦穆彤一扬手臂指天剑出,光剑过处青藤断去,露出匾额上四个金漆剥落的大字:绝望之陵。 “绝望之陵不指此山,而是这座宫殿的名字,这是不是羽风的另一个谎言?这样一座庞大的宫殿,会有怪人独居?如果此言属实,他又是怎么死的?” 带着满腹疑问,她急欲进殿一探,奋力去推那玄铁大门,连试几次,大门却如已被锈死般纹丝不动。 时间在飞速过去,梨花坳中的羽风不知是否已经苏醒,她索性放弃那门,走出莲池虚步从门侧踏墙而上,再用指天剑试探,刺破殿顶结界,几个纵跃便已跨过门头,稳稳站在了宫城之内。 第213章 绝望之陵(二) 曦穆彤面对的,完全是一座死城。城内虽无风雪,却四处寒气逼人。那一座座残损的建筑,诡异的背向阳光,投下重重暗影。走在青石板的道路中,似乎伸手就能触到鬼魂。 来到大殿之前,殿侧奇怪地竖着一座高入云天的钟楼,楼顶悬挂巨钟,因年久未用,钟身锈迹斑斑又覆满尘灰,似再也不可能被撼动。 曦穆彤踏上汉白玉的石阶走向正殿,到得殿门口,见到一扇简陋的、带有雕花的桃木大门。那门倒再不难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入,可脚刚迈进去,门又“咣当”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了。 她眼前顿陷一片漆黑,因不知这里是否藏有埋伏,也不敢使用指天禅星光,只能慢慢摸索着往里走。 潜行好一会儿,确信四周无人,她这才指尖耀星,借微弱的光亮查看身周,却发现身周何止没有埋伏,根本就如被洪水冲过般,空无一物。 空落落的殿堂里,只有大殿两侧,一道道巨大的猩红色帷幔从殿顶高高垂下,透露着无法言喻的庄严。 帷幔止于殿阶,她谨慎地一级级拾阶而上,到达上方,见到一个镶满奇异宝石,光彩熠熠的王座。 她大吃一惊,深知这样高贵的王座,绝非普通王公贵胄可以拥有,这怪人身份,还真让人琢磨不透! 一直走到王座边,低头看去,曦穆彤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待她确认自己并未看花眼,才一语不发地推掌,向王座座基吸去,手掌再展开时,掌中已多了几片打蔫儿的梨花瓣。 她失魂地看着手掌自语,“这些花瓣,绝非已洒落陈年,至多也就从树上落下十来天。羽风先生,你说你已不问世事,从未来过这宫殿,这些花瓣又该作何解释?” 正彷徨不定,竟有一个黑影不期然被她的星光反射出来,映照在王座旁的玉石地面上,惊得她又跳了起来。 “什么人?” 她明明查的清楚,这大殿里空无一人,怎么又会出现黑影?大骇之下,她握着花瓣转身就追。待追上几步,见到的却是一只大鸟的背影。 那大鸟似无心避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住,转过身,脑袋左右扭扭,好奇地盯向她,火红的眼里非但无敌意,略显滑稽的眼神更好像表示与她相识。这时她才看清,那是一只头顶白色绒羽,全身羽毛黑亮得如上黑釉的老鹰。 “茫头鹰!”她失声惊叫,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这世上,竟然还有茫头鹰存活?” 她怕惊吓到那老鹰,移开星光,慢慢向它靠拢。可芒头鹰虽不避她,显而易见也未打算与她套近乎,只灵性地点点鹰头,似是打了个招呼,便三蹦两跳跑开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芒头鹰去哪里了?”曦穆彤愕然环顾殿堂,除了进入的大门却再找不到第二条通道。 她想继续深入搜寻,正将手指探向王座之后,却听“轰隆隆”一声响,殿门被人推开,一束日光由外射入,将一道笔直修长,拖着长长袍襟的身影投在门口,羽风出现了。 第214章 仇恨一鞭 曦穆彤虽料到羽风已醒转,但他的突然出现,还是令她面色微变,心跳许久后才勉强平静。 “你……醒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明知故问。 羽风未答话,袍袖一挥,大殿上顿时光明一片。曦穆彤四处寻找灯光来源,却只见光芒,不见灯影。 两人就这样远远僵持着,羽风浓眉紧锁,似在迟疑,终究还是抬起脚,主动地向她一步步走来。 居高下望,曦穆彤这才发现,殿堂内虽无漫天飞花,可他只要抬脚,脚下就会有胜雪的梨花相随,身子稍一移动,便有暗香飘出,至此,他的真实身份,已呼之欲出。顿时一阵眩晕袭来,她站立不稳,不得不斜靠在了王座之侧。 羽风走到阶前,欲开口说话,两行热泪却先扑簌簌滚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曦穆彤强力振作,再看他时,双瞳却射出了比宝剑寒锋更冷冽的仇恨。 她如同梦呓,语调陌生得几乎连自己都不认识:“素闻当年,妖王狂蟒的幼子狞灭足智多谋,遍阅天下奇书,大有成年后为天地栋梁之风,只可惜体弱多病,日日汤药为食。灭天咒属于至阳邪功,需要修炼者具备泰山般刚健的体魄。狞灭却自不量力非要修习。虽然最终练成,只怕已遭到邪功反噬,妖元大损。若无药物维持,体温便会不断升高,直到自燃成灰。羽风先生,我说的可对?” 曦穆彤的每个字,都利如冰锥,似坚决要将羽风的心穿透。 他早已哽咽得无法言语,只能点头。 她既已悟出他是谁,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刺激得她只想离开。她直起身,摇摇晃晃向殿阶下走,再也不看他一眼,“你用灭天咒抹我记忆,七天的法力已过,你若不再施法,我就要离去了。” “彤儿!我求你,听我说两句好吗?”当她从他身边经过,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欲拉她的衣袖将她留住。 曦穆彤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却忽觉手中有物,低头看,竟是冰兽鞭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手中。 她生怕被他碰到,来不及细想就一鞭甩出去,只听“啪”一声响,那柔韧有力的兽鞭,已狠狠抽上他前胸。 顿时,大殿中冰冷的空气也似被鞭声惊呆,不再流动。 曦穆彤没料到自己下手会那么狠,就见鞭过处,羽风的前襟已被撕裂,一道鞭痕深深陷入肉里,血正喷涌出来。 可更加令她震惊的,却并非那道鞭痕,而是从他伤口里淌出来的血。 只见那血色非红非黑,而是呈现出火焰的赤金色。血液喷出,不似流淌倒像燃烧,待血枯火尽,伤口便已愈合。 “这……这是怎么回事?”曦穆彤惊得暂时忘记了与他之间的僵持。 羽风苦笑着解释:“自幼我的血便与常人不同,哪怕在妖族人中,我也算独一无二。有时,我甚至觉得遭受灭天咒反噬,并非因我体弱,反倒是这血的缘故。我曾百般询问母亲,她却到死都未曾告诉我,我究竟有怎样离奇的身世......”说罢,深深垂下头去。 伤了羽风,曦穆彤握鞭之手一阵发软,脸上的冰霜却无丝毫消退。她再不去想他的血,冷冷道:“天意如此弄人,五百年后,我竟还能再见用万魂夺骨锁伤我之人!” 羽风猛然抬头,眼中再次噙满泪水。 曦穆彤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对他的泪不屑一顾,“我真羡慕你还能哭,可拜你所赐,我却是不能了,只为不把你这绝望之陵连着山下梨花坳,变成和外面雪原一般的冰天雪地!” 羽风知她所指为何,脸上神情愈发破碎,声音颤抖地问:“彤儿,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死掉?” 曦穆彤双肩一颤,想起自己与他同睡一榻的三天,将脸侧向一边,答道:“你错了,我救的是北狐居士羽风。” 他凄苦地摇头:“无论是羽风,还是那个人,都该死啊!那个人于五百年前,用万魂夺骨锁夺你全身骨骼,今天的羽风,更毁去了你的玉洁冰清……” 曦穆彤转身,面无表情地正视他道:“我所痛恨的仇人,是那个人,而羽风不过一介儒士,我心甘情愿救他,与他个人无关。” “彤儿你……你说什么?”震惊中,他已不知该如何自处。 第215章 谁是真凶 “彤儿……”羽风痴痴望着她,实在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向她赎罪。 “不要再叫我彤儿,你现在已经不是羽风,你是妖王狂蟒的儿子,现任妖族之首,狞灭天子!”曦穆彤失控地怒吼,终于明明白白道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吼完,她呆住了,想走,却忘了该怎样挪步。 她木然摊开手掌,那几片从王座边拾到的梨花瓣,已被揉碎。 羽风心里如她一样仇恨那个称呼,却又如何能抹掉自己的过去?他只能默默垂泪,已是泣不成声。 “不错,狂蟒是我父亲,他早已不是妖王,我才是当今世上,真正的妖王。在我幼年时,我助纣为虐,帮父亲去拼他所谓的天下,一心要助他成为六界之首。那时的我,从不觉得杀戮是可耻的事,反而以帮父亲消灭了多少敌人为荣。可是,是你彻底改变了我……” 曦穆彤一声冷笑,“我?虽然当时我几乎被你妖族的夺骨锁夺去性命,可是你我却未真正谋面,更未交谈,我又如何能改变你?” 羽风叹道,“如果是命中注定,哪怕无只言片语又有何妨?虽然我们未曾交谈,可那条让你忍受万魂夺骨锁的毒计,是我为父亲出的。那晚你在妖兵军营与他对话,实际我就躲在军帐帘后,将所有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我当时想,以你一个芊芊弱质的小姑娘,怎可能捱得过这一关?你死后,我父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下五岳,攻占人间界,实现一统六界的心愿。谁知……” “谁知什么?”曦穆彤眼中再现冰冷的恨意。 “泰山之下,在父亲用夺骨锁伤你前,你用指天禅的万宇诀形成护体。”羽风回忆道。 “不错,可你父亲使诈,令锁链半途转向,所以我不得不打破护体直接应战!” 羽风却连连摇头,“使诈之人非我父亲,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曦穆彤暗吸一口冷气,“你把话说清楚!” 羽风继续道:“所有人中,只有我和南风长老将你看破。我惊异于你的勇气,并未打算揭穿,却不料南风长老如此毒辣。他知你不忍眼睁睁看着众生灵被万魂夺骨锁袭击,所以暗中施法改变了锁链方向。他是利用你的善良,诱你在失去护体的情况下出手。最后他毒计得逞,你被击中后失去全身骨骼,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可谁知……谁知后来你竟然从地上又漂浮起来……” “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当场死去,如果我死了,狂蟒的灭世野心就会得逞!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确曾远远地在狂蟒军阵中见到过你,可当时我全副心思都放在与他对战上,又怎会去在意一个小孩?”曦穆彤若有所悟。 “可是我在意你了!”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急促又坚决,“你从地上起来的那一瞬,我的心就已在极度震惊中碎去,我知道自己彻底错了,不,那已经不能算是错,而是一种罪,是我对你犯下的罪!当时我已心神俱散,满心懊悔,回到妖王府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点数,点我一共帮父亲赢得战役一百三十九场,死亡人数超过百万。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我浑身上下沾染的,都是他们的鲜血,我的双手无论怎么洗,都再也洗不脱那充满血腥的罪恶!” 曦穆彤听他说得一颗心就要狂跳出胸膛,秀目又似罩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原来这就是他曾说的,心中血的颜色……”她猛然觉得,顶在心口的仇恨,已没有那么坚硬了。 第216章 灭天真相 羽风继续向曦穆彤讲述前尘往事。 “泰山撤兵后,父亲安静了一段日子。可不知是谁又在他面前出点子,说华夏帝昏庸,灭神族的时机已到。父亲醉心于征服世界,果然经不住游说,决定趁神族势弱,一举入侵将其剿灭。那时我灭天咒已成,他便希望我用邪功帮他。我战心已死,坚决不从,他便只好和那南风长老联手出兵。南风善使风雷破,此功本身杀伤力不大,但如结合他由丹炉炼出的巨虫尸气与剧毒的血针花暗器,哪怕功夫再高强的人,不防之下怕也逃不出他的杀手。” “原来,四灵就是这样死在南风长老手里的!”曦穆彤回想当年,自己在战场上见到那四具血淋淋的尸首时的心痛欲绝,眼中又欲滴血。 “有南风相助,父亲竟然真的打败华夏帝,占领了西天混沌谷。我收到消息时赶去相救,却为时已晚,华夏帝身死,神族覆灭。而鸡鸣山与混沌谷相距遥远,无奈之下我只有赶在他们之前先下手,将困在鸡鸣山的神族人封入幻生符,助他们留得性命,以求神族有一天重起。” “这么说,当年灭世之人根本不是你,你将残余神族封入幻生符,也并非羞辱,而是为救他们?”曦穆彤愕然,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两步,顿时又闻到了他身上淡雅的花香。 羽风叹道:“我是救了他们,可是混沌谷战役后,灭天咒开始反噬我的身体,我一日比一日虚弱,再也无力将他们从幻生符里放出来。再者,他们也不能出来。凭那帮人的本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外界支持补入,只怕他们一出来就会被父亲和南风长老屠杀。所以五百年来,躲在那符里,反而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曦穆彤怔怔地听着,冰冻的神情,在化成水。 她似又想到什么,急问:“当年我被囚于支离山,五岳留仙收到消息,在第九十九年不死水即将失效时赶到救我,我一直奇怪这消息他们是怎样得来的!” “这……”羽风目光一闪,赶紧将头转向一边。 曦穆彤见他如此神色,更加怀疑,执着地追问:“对我行刑前,华夏帝已明说除神族外,谁都不可能知我下落。他一死,这件事更是成了一个尘封的秘密。你既是唯一与神族最后接触的人,难道这也与你有关?” 羽风已慌乱得手足无措,红着脸点了点头,却不敢看她, “自从泰山下亲眼目睹你舍身取义挽救众生,你已深深扎根于我心。你的一颦一笑,无时无刻不在我脑中回转。可是,五岳之战后你竟然失踪了,我都快急疯了,上天入海找寻你,当时根本料不到你的失踪会和堂堂华夏帝有关。后来我寻到神宫遗址,终于找到蛛丝马迹,推断出你是被囚于支离山。” “这……原来……原来真是你!”曦穆彤心里顿时五味陈杂,却再也觉不出恨意。 羽风索性将往事和盘托出。 “得知你下落后,我悄悄去支离山探过你数次。我远远地看着你受那非人折磨,已是肝肠寸断。可我救不了你,你伤痕累累,又全身无骨,按我的身体状况,如果冒然把你从山上解下来,最可能发生的结果,就是我们一起摔下悬崖绝壁,摔得粉身碎骨。无奈之下,我命一个妖人扮作小童去通知了五岳留仙,又用妖族宝物玄天蟾,引玄天水至衡山中,让衡留仙清秋无忧发现,五岳留仙便这样将你救下,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玄天蟾?玄冰洞里仙灵塚前的玄天蟾,竟是来自你妖族?这么说,几百年前你不单单是真正将我从支离山救下的人,连冰骨都是你……”曦穆彤的声音已抖得不能自已,身子一倾就要栽倒,手中捏碎的花瓣,也散落到了地上。 羽风却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救你?我是害你的罪魁祸首,你一切的苦难皆因我而起。我知那恒留仙断箫对你一往情深,作为妖王,妖仙殊途,除了祝福,我再也给不了你什么,如果我还没死,也只能就这样远远看着你……” “你……”曦穆彤再也无法言语。 梨花坳里那个失忆的小女子,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她目光软软地看着他,心里竟萌发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过去从未体会的依恋之情。 羽风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仰头叹息:“五百年了,我父亲或许依然在做着他那一统六界的美梦,我却再也无心世间纷争,独自远赴漠北,悄悄住进了这绝望之陵。你没有错,坐落于这座山峰之上的,才是我真正的妖王宫殿。而山下的梨花坳,是我为你而建,为我在这个世上伤得最深,也爱得最深的人而建。” 第217章 情难自禁(一) 曦穆彤的心神似已游离,喃喃自语,“不会的,这一切如此不真实,不是梦又是什么?你现在告诉我的,和我从各消息渠道了解的,彻底相反,狞灭天子一代妖王,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有情有义,胸怀赤子之心,却又身体孱弱的读书人?我不相信……” 苦苦挣扎于痛苦与矛盾中,她却忽觉手中一凉,愕然低头,一把锃亮的短剑竟被羽风毅然决然地塞进手里,他脸上的凄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杀气。 “曦穆仙,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也为那些被我害死的无辜性命报仇!” 她握着短剑,再也动弹不得。 面前之人,可是当今天,下无数人正在疯狂搜寻的妖王!有多少把刀剑正寒光闪闪地对准他?而对于自己来说,五百年前遭受的苦难,夜夜蚀骨销魂的悲惨回忆,皆是因他而起。一剑刺下,是否从此她就再也不会被往事摧残,一切痛苦便可就此终结?一剑刺下,是否六界之战的预言就此烟消云散,今后天下太平,再无干戈? 她无法对自己说“是”,她的手抖得实在握不住剑。 恍惚间,她已感觉不到绝望之陵的存在,记忆里只剩了梨花坳里翩然而至的红衣男子,那手捧夜光杯与她惊世一碰的羽风先生,还有与她相拥三日,被烈火燃烧的那个垂死的人。 “我为什么要杀你?”她手一松,短剑落到脚前的花瓣碎片上,然后听见自己怪异的声音在问。 “因为不杀我,你就无法阻止雪狼泣月之夜,仙族云霄大门被打开!有人利用仙族叛徒炼制出大门钥匙,且钥匙已经成型,那人在我入睡时偷偷潜入我梦境,将钥匙藏在了我的脑中,只有我死了,这把钥匙才能被毁掉!” “什么?不会的……” 曦穆彤头顶一声霹雳,全身麻痹,终于倒了下去,“先生,你所说的那放钥匙入你脑之人,可是……南风长老?” 羽风也是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此事是他所为?” 曦穆彤苦笑,“我乃仙族之首,云霄大门之事如此重要,我又怎会不知?你说的那个仙族叛徒是泰留仙童不仙,南风长老利用他,通过龙牙妖镜炼制出钥匙,却原来藏进了你的脑中!” 羽风恍然大悟,“你出现在漠北雪原,竟是通过龙牙镜的苍茫径!” “苍茫径?”曦穆彤惊异地望向他。 羽风点头道:“不错,龙牙镜也算是妖族除万魂夺骨锁之外的另一绝,镜中有苍茫径,凡是世间存在的凶山恶水,都能通过苍茫径到达。想来是那箭头小路将你送进了漠北狐的老巢,你头部受到撞击,导致失忆。” “如此说来,先生并非有意将我从龙牙镜诱来此处,那你又是怎样发现我的?” 羽风轻声道:“或许,是缘吧……” 可他马上又换了语气,平稳地答道:“茫头鹰正好来探我,提及有一个女子正在荒野上逃命,好奇之下我通过虚像向外看,发现那女子竟然是你,便化出冰窟,从狐狸口中将你救下。” “原来,我是这样进到梨花坳里的,说来说去,还是先生救了我……”她感慨万千,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只苍鹰的身影,耳边也响起了阵阵哨音。 羽风却一脸愧色,恨不得她再举鞭来抽自己,“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我没想到此生竟还能有如此幸运,见到我日思夜想的人,我只盼,只盼你能陪我七天,所以就……” “所以就用灭天咒,保我七天失忆……”曦穆彤小声接道,心里却再无怨恨。 但她转而又想到了南风长老,惊问:“我知道那南风长老来自妖族,可他竟能将云霄大门的钥匙藏进你的脑中,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狞灭天子颓然长叹:“南风长老曾是我父亲身边的护法,从小看我长大,也算对我疼爱有加,所以我称他作亚父。自我离开妖族,唯一知我这个濒死的妖王下落的就是他。因为我会灭天咒,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唆使我回妖族,重临天朝。这么重要的钥匙,藏在妖王脑中不是最安全的吗?彤儿,我已经是将死之人,就让我此刻死在你手里吧,我也好从这百年苦难里解脱,在心爱之人的怀中死去!五百年的思念,当我看见你出现在漠北雪原,你能体会到我内心的感动吗?” 曦穆彤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心中哪还有何仇恨或对于妖仙有别的芥蒂?只是撕心裂肺地呼唤一声“先生—”,便已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其实从她在迷离中见到那以为是死神降临的红衣男子时,他已经在她心里了。 第218章 情难自禁(二) 羽风抬起双臂,也抱紧了曦穆彤。他浑身散发的炙热,果然是要将她全身的冰骨融化。 他的心剧烈跳动,令他身体似要绽裂。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五百年后忽然而至的幸福--他伤害过,又深爱着的女子,此时竟真的出现在眼前,竟真的正与他相拥。 而这个拥抱,曦穆彤也似已等待千年。何止冰骨,就算此时她在他的臂弯中彻底融化成一泓清泉又如何?她愿意从此流淌进他心里,再也不离开。 躲在这样的臂弯里,千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一个男人抱着是如此温暖,如此安全,就算此时天崩地裂,世界末日来临,只要有他相伴,她也不会再恐惧。原来在她孤独无助,在她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于心底淌泪时,竟然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他,在为她守候。 他是妖,可谁说仙不能爱上妖?他是心怀大爱的妖,他是保护天下苍生的妖。他的爱不仅仅给了她,还给了那些需要他去守护的人,这难道不够令她去爱他,景仰他吗? 许久,曦穆彤从他怀中仰起脸,痴痴说道:“先生,你随我走吧,离开梨花坳,和我一起回稽洛山好吗?” 羽风纤指划过她冰冷的面颊,轻笑道:“彤儿,你身为众仙之首统领三界,怎的要说这糊涂话?无论如何,我都是妖,妖仙本不同道,你我的关系怎能让外人知晓?” 曦穆彤急道:“难道我要任你孤独一人死在这里?” 他摇头,“当我为你建起这梨花坳,就开始憧憬,你出现的那一刻。这个幻想,持续了几百年。现在你终于来了,我已心满意足。我练灭天咒遭受反噬,妖元大损,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同时还有我的血,如此神秘,似乎有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时刻在我身体里冲突,令我全身灼热难当。作为七尺男儿,我并不愿穿着如火的红衣,可是无论什么色彩的衣衫到我身上,都会被体内火血浸成红色。这袍襟,若不经修剪,还会如人的头发般无限生长。这么多年,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一个人在这梨花坳中静静死去,如果死前能见你一面,则于愿足矣。” “不,我求你不要这样说……”曦穆彤无法再听他说下去。 羽风并没有停,“其实几天前我陷入昏迷时,就已抱了必死的决心。在倒下的一瞬,我使出法力不让面容发生改变,希望能骗过你,同时也不用再向你提及那些令我心碎的秘密。可是,最后你还是救了我,我真的不希望你救我!我只想逃避……”他说着,又是满面泪水。 曦穆彤紧紧握住他的手道:“羽风先生,你不要再这样悲观,既然在你期盼百年之后,彤儿来了,你便不再是孤独一人,彤儿愿意从今天起融入你的生命,所以你要珍惜生命,因为那里面有我啊!” 羽风身体颤栗得更加厉害,他轻轻将曦穆彤拥入臂弯,火烫的唇贴上她冰冷的额头,任凭泪水放肆地流淌,却忽听身后一个干巴巴的怪音响起:“狞灭天子,你是在这绝望之陵里见客人吗?” 第219章 仇人再现 听完羽风的故事,曦穆彤对他的爱终于战胜过往仇恨,幸福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可正当二人相拥而泣,大殿上竟然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南风长老!”听见这个声音,羽风面色大变。 他“唰”地一下展开襟袍,如一只开屏的孔雀般将曦穆彤拦在了身后,同时整座宫殿里灯光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亚父,你好大胆子!我警告过你,若无我允许,任何时候都不许靠近梨花坳与绝望之陵,如有事相商,我自会入虚境会你,为何你要屡次违抗我的命令?”羽风怒喝。 曦穆彤一听“南风长老”四个字,顿时浑身如陷烈火,内心的仇恨被再度点燃。上次在龙牙镜中为了救水铃儿放跑这妖道,今天只怕杀他为死难者报仇的机会已来临! 她不想惊动羽风,不动声色地悄悄拉起他袍襟一角,看向前方,并未见妖道出现,却望见一只闪光的、恐怖万状的怪眼,出现在了妖王王座旁。 “这是曾在竹月梦里出现的那只巨眼吗?”她回忆起竹月死前对她说的话,以及后来调查出,提前唤醒他的那只巨眼就是南风长老利用关心咒幻化。此时此刻,他竟然以怪眼的形象出现在绝望之陵! 空中那只蜡黄的巨大眼珠正带着异光飞速转动,同时干巴巴的声音在呵呵怪笑:“天子,并非南风有意违抗您的圣命,老夫数日没有天子的消息,适才去梨花坳寻找,又见您不着,心下担忧才通过这关心咒来绝望之陵试试,看见不见得到你。” 羽风勃然大怒:“亚父,你究竟还将不将我这妖王放在眼里?若你敢再碰梨花坳的结界一下,我必戳瞎你这只眼以儆效尤!现在你看到我了,我没死,还好好站在这里呢,你还不速速离去?” 怪眼诡异地眨了眨,似还在想什么坏心事。它未消失,反倒凑近了些,“天子,您是百年才接待一个客人吧,就不给老夫介绍介绍吗?” 羽风长袖一挥,恼怒中带着鄙夷,“笑话,我乃堂堂妖王,见什么人需要讲与你知?” 怪眼还欲发话,却听他身后身后传来一声女子怒喝:“南风长老,我看今日你还往哪里逃!” 那声音若黄莺出谷,却又威严得震人心魄,随即白影跃出,一道紫色剑光已直直地冲它飞射而来。 “指天剑!曦穆彤!”怪眼难以置信的惊叫,眼皮一合幻境消失,曦穆彤的剑气什么都没击中,在黑暗中落地无声。 可是待躲过禅剑,它又出现在了王座另外一边。 “天子,曦穆彤为众仙之首,难道你是将她诱来此处杀之?”怪眼那道灼亮的目光直直投向羽风。 曦穆彤不容羽风开口,指着它咬牙切齿道:“妖道,你用巨虫毒气和血针花暗器杀害四灵,又将竹月从耀海诀里唤醒,引诱他刺杀宇文化及,令他死在你这惊天阴谋里,新仇旧恨不共戴天,今日我便与你一齐算清,誓将你碎尸万段,为死难者报仇!” 说罢手指向天又要出剑,竟被羽风一把拦住,“彤儿我求求你,你不能杀他!” “什么?”曦穆彤禅指悬于半空,惊诧地望着他,“先生,这个杀人如麻的禽兽,五百年前残杀生灵无数,五百年后又令我徒弟死于非命,无论是哪条罪他都死不足惜,难道因为他是你妖族中人,你就偏袒于他吗?” 羽风急得虚汗如雨,“我……我现在无法和你解释,可是我不能看着你杀南风!并且,他是通过关心咒以怪眼形状来此,哪怕你连万宇诀都使出来,最多也只能伤他一只眼,又何苦急在这一时呢?” 曦穆彤却固执地坚持:“就算是只伤一他只眼,今日他也别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请先生不要拦我,否则别怪我对你都不客气!” 羽风知她现在已被仇恨之火封住心窍,再劝也是无用,只好道声:“我不能看你二人在我面前两相残杀,彤儿你离去吧,日后有缘再会!” 话音落时衣袖拂起,曦穆彤双眼一黑,便万事不晓了。 第220章 重回雪原 虚无中,曦穆彤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片白光里漂浮。她虽双目紧闭,却好像见到很多人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不久后,她听见有人在耳边急促地唤她:“彤妹,彤妹,快快醒来!” 她头晕脑胀,一时什么都无法记起,并且有人正扳住她的双肩使劲摇晃,更令她脑子一片混沌。她轻轻喘息一声,睁开了眼,而出现在眼前的,竟是锦书圣那张万分紧张的脸。 “彤儿你醒了!”锦书圣一见她醒转,脸上马上转忧为喜,他这一嗓子,又引得一大帮人团团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便是清秋无忧。 “绝望之陵……梨花坳……我不是和先生在一起吗?为何会忽然见到这些人?”曦穆彤深觉自己还没梦醒,使劲甩一甩头,再定睛看,那些面孔并没消失。 “这么说,我确实是离开那里了……南风!”她猛然想起在绝望之陵里,正欲杀南风长老,可羽风袍袖挥过时她便失去了知觉,果然是他将自己送出来的! 她心中既震惊,又为再次失去杀南风的机会而懊恼。但现在当她回到漠北雪原,这帮仙人竟又出现在眼前,她更是不明所以,直起身子问锦书圣,“大哥,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锦书圣道:“我和清秋兄收到消息,说你被妖族劫持到漠北,就赶快集结众仙赶了过来,才刚到,就见你在雪中被一群白狐追赶,然后晕倒在地。而那群狐狸正在向你靠近。那些东西可是有毒的,万一你被咬到就性命休矣。我们拼命将狐群驱散,才将你救下。彤儿,你不是在龙牙镜中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被白狐追赶?这不是坠入梨花坳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吗?那一幕不是发生在七天之前吗?七天……那七天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羽风之后,一切都会到原点?” 听完锦书圣的解释,她顿陷入深深迷惑,甚至怀疑自己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正在纠结,腿上曾被白狐咬到的伤口竟有一阵隐痛传来,她伸手触摸,伤口上整齐的包扎还在。再低头看自己的衣衫,虽已变回入梨花坳前着的那条破损纱裙,可一片单薄的梨花瓣,还悄悄插在袖缝中。 那七天是真实的,不过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清秋无忧见曦穆彤一副沉吟不语,又若有所思的样子,挥着纸扇道:“好了好了,既然没事就好,看来那密语修罗所言不实,彤儿并没有被妖族劫持,只是险遭漠北狐撕咬而已。” 曦穆彤听他此言,顿时背脊一阵凉意,猛然抬头惊问:“清秋大哥,你说什么?什么密语修罗?” 清秋无忧见她这般紧张,也吃了一惊,嘟哝道:“就是……就是一个长得像蜜蜂,但是有个人脑袋的小玩意儿,给锦书圣送了个信,说你在漠北已找到妖族狞灭天子的老巢,可能被他劫持了,我们大家就赶快一起赶来救你啦!” “是云清!她这样做是何目的?真是为了救我吗?”曦穆彤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只见那五岳八派几乎所有有分量的头脑人物,都已经聚集在了自己身边。 第221章 灭天流火 曦穆彤一听到“密语修罗”几个字,就如临大敌,群仙见她如此神色,彼此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紧张所为何来。 锦书圣正待发问,忽然惊呼一声,就见被皑皑白雪映照的西边天空,正升腾起一片炫目的金色云彩。 那云彩初时安安静静,只是将青灰色的天空烧成半边通红,但眨眼功夫,云彩竟似被人用火种点燃,开始转化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并且那火焰不是在向上升腾,而是以裂天之势将火星四溅的流火狂泻直下,如同连片的烈火瀑布从天而降。没膝深的积雪,遇到火焰瞬间融化,融化的雪水又汇集一处变成山洪,排山倒海般向群仙这边奔涌而来。 “灭天咒—” 曦穆彤这一惊非小,可危机压顶她无暇深想,在洪水到前,迅速纵身跃到半空中并挥动双臂,指尖如拨琴弦般快速弹动,一道水波似的光幕结界就拔地而起,将群仙遮挡其后。 眨眼山洪就已冲到面前,众人这才回过神,知道是被偷袭了。可不知为何,被那洪水围困后,他们似乎不仅身上法力全失,更如绑了万钧巨石,再也飞不起来。 “这水被施了咒,会夺人法力!” 他们醒悟过来,个个不假思索,欲使出浑身解数助曦穆彤抵住那光幕,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在他们为西方洪水惊惶时,同样情形竟又出现在了东南北三方,于是由雪水融化而出的洪水从四方齐齐涌来,曦穆彤奋力筑起四面光幕结界阻拦,却因洪水来势太猛,一人抵挡实难应付,体内气息已渐渐不济。 “羽风先生,他怎么可能这么做?他不会骗我,他不会下这样的毒手来对付仙族!可是世上真正能使灭天咒的人,只有一个狞灭天子,这流火之后的黑手不是他又是谁?” 曦穆彤绝望地想着,眼见那水势越来越凶猛,她所筑起的光幕堤防被逼得不断后移,群仙所能呆的空间,已越来越狭小。可她不知道,此时梨花坳里的羽风正被南风长老死死缠住,丝毫觉察不到,在这雪域高原上正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洪水中,蓬莱岛的武修缘从腰间一把解下了纳隐葫芦。 自从他养好伤从稽落山回到蓬莱之后,已继任掌门一职,万空生前用来降妖伏魔的纳隐,也妥妥的由他随身携带,这时这葫芦竟派上了用场。 只见武修缘一把拔开葫芦塞,将口对准洪水念动口诀,那水便源源不断向他的葫芦中灌去。众人眼前一亮,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也纷纷掏出自己的法器开始接纳洪水。 曦穆彤急欲阻止,却已来不及,只能在半空中急得跺脚。 洪水被各人法器吸纳,结界外的水位确实有所降低,可猛然间,那些盛了水的法器竟发了疯似的不听主人使唤,开始剧烈摇晃着从他们手中挣脱,反而底朝天地对向结界内,将刚刚吸进去的洪水又倾倒了出来。 顿时,结界内的避难所也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群仙不防之下,全部被浸在了大水里。 结界之外洪水围困,里面的水又已漫过一人高,眼见众人就要被淹死,却又不能打开结界泄洪,曦穆彤再也顾不了许多,俯身一冲而下,如条白色的银鱼般钻进水里,盘膝坐在了水底。 第222章 联手救援 待盘膝坐稳丹田气升,曦穆彤的身体很快就被一轮紫光环绕。她于紫光之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后再二指向天,开始默念:“宇拓海天海贯天宇,物沉心界界华生丹,丹化万宇脉聚灵泉,宇入大成载德浮波。指运宇,宇逢星,星从丹生,宇现!” 随着“宇现”二字音落,结界内翻滚的水浪骤然停息,停息片刻后,竟乖乖服从她的指令,合成一股宏大的水流,以水龙形状被她牢牢吸在了掌心。随后她手持水龙再次飞身跃起,长长的龙身被拉出结界,结界里的水被奇迹般吸收得一滴不剩,她再狠狠向堤坝外推掌出去,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龙倾泻,群仙算是又暂时安全了。 “曦穆仙那一招,可是指天禅的万宇诀,果然威力无穷!” 众人欢呼,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识最高层次的指天禅。可这高兴劲持续不过一秒,眨眼间恐惧感又重新袭来,毕竟光幕外洪水不退,威胁就无法消除,曦穆彤若抵抗不住,他们还是会被淹死。 曦穆彤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刚才被那施咒之水浸泡过,她身上的法力也开始减弱。她很想再次使出万宇诀,将四面的洪水全部引开,奈何两只手臂已沉重得抬不起来。与此同时,结界少了她的支撑,正在消失,流火之危已悬于一线。 正彷徨无助,却听得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姑姑,我来助你!” “是铃儿!”曦穆彤闻声大喜,转头就见到水铃儿白龙一样的身影,已踏剑飞至眼前。 水铃儿一看形势危急万分,也来不及和他师祖姑姑见礼,指尖紫光划过,已用内力将那四面结界再度支撑起来。 曦穆彤终能腾出双手,飘于半空快速调整全身真气,待丹田内气息稍有恢复,便再次使出万宇诀,将东南西北四方洪水汇聚成四条水龙,而后四龙又合为一龙,再吸附到掌心,向荒原的低洼处引去。 眼见那条翻滚着水花的巨龙随曦穆彤远去的身影消失,群仙这才彻底安全了。 大水终于退去,水铃儿代曦穆彤逐个查看,各位叔伯兄长是否有恙。好在洪水含的毒并不重,众人只是暂时使不出仙人法力,呆在原地运气调息一阵,便能恢复。 确定大家全部安好后,水铃儿四下里不见曦穆彤踪影,心头一紧,赶忙去寻找。 原来曦穆彤将洪水引至雪原低谷,目送它向下奔流而去,刚想松一口气,却不料那融化积雪的流火竟汇成一条火龙,又从她身后袭击过来,似是下定决心,非把她烧死不可。 她拼尽全力腾挪躲闪,无奈那火龙对她如影随形,犹如鬼魅。 “先生,为何你要如此苦苦相逼于我?”她悲哀地质问流火,可火龙却毫无后退之意。见此阵势,她顿时醒悟:“我明白了,触发灭天咒之人,根本不是狞灭天子!” 可就这一分神,她指尖停顿露出破绽,火龙口中喷出一团火球,直击向她胸口。她惊叫着,眼看自己就要被击中,却不知水铃儿从何处冒出挡在她身前,被那火球端端正正撞了个正着。 “铃儿—” 曦穆彤见火球击伤水铃儿,只觉得那痛比自己被击中还要烈上百倍,疾奔过去,一把把他揽在了怀中。 而水铃儿胸口遭到火球撞击,他怀揣的卢田玉却忽然发出闪闪红光,火龙见到玉影,竟似呆愣,停在半空良久,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了天边。 流火含毒,又带着极大的力道,水铃儿就觉得整副胸骨已成碎块,强忍剧痛,吐出大口大口鲜血,全身软绵绵的,连抬手的气力都已丧失。 曦穆彤扶着他,满面焦急地询问:“铃儿,你怎么样了?” 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她道:“姑姑别担心,相比那幽冥殿圣火炉,这算什么?铃儿……铃儿有魔婴童荧光护体,又穿了凤羽宝甲,一点事都……没……有……”话刚说完,就头一歪,失去了知觉。 第223章 树精聚会 灭天咒的流火之灾终于过去,曦穆彤带着一帮仙人和昏迷中的水铃儿,回到了中原。可已回来足足三日,水铃儿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曦穆彤万分焦急,每天都坐在浮生殿的禅室中,用内力为他一次次推经通脉。其实她自己也受伤不轻,可为了救治他,她已顾不得自己的安危。 灭天咒的流火,在水铃儿胸口留下一团浓重黑气,且这团气一直在他胸膛里流动,显而易见,是在吸取他身体里的能量。作为魔婴,他虽是仙魔不侵,凤羽宝甲也为他抵抗住了更为严重的伤害,可就算这团黑气杀他不死,如不尽早排出来,或许时日不多,他还是会功力尽失,沦为一个废人。 第四天到,他依然不醒,也未见有一点好转。曦穆彤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将他送进玄冰洞。灭天咒既为至阳邪功,玄冰洞的寒冷,至少能抑制黑气在他身体里的流动,降低他功力流失的速度。 她轻轻将他放在仙灵塚里的冰床上,期望指天禅的力量能救他。 ****** 水铃儿迷迷糊糊地躺着,觉得双眼像是给一团雾气困住。他估计自己躺了很久,于是起身下床,打算出去走一走,以舒活筋骨。可他脚虽能动,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身周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他觉出大概是走进了一片竹林,因为他能够听到耳边的鸟语伴随竹香,嘤嘤成韵。 他一步步摸索向前,忽然踢到一块石头,身子一倾,站立不稳,骨碌碌滚下了一个小山坡。 他“哎呦哎呦”叫唤两声,左右摸摸,触到山壁,打算爬起来继续走,头顶却隐约传来说话声。最初只有两人,应是刚刚见面,相互施礼寒暄,紧接着又来了几个,于是山坡上热闹了起来。 水铃儿好奇心起,改变主意不再前行,静静伏在坡下偷听。 原来说话的是几个竹树精,似乎是老哥儿几个聚会,个个高兴非常。 寒暄过后,转入正题,其中一个开口道:“你们说,咱曦穆姑姑这一生图的是个啥?” 另几个齐声问:“老哥哥缘何发这感慨?” 那树精叹气:“千年来,为了天下苍生,她一个人孤守稽洛,好容易收了两个徒弟,本是欢喜的事。特别是那月竹仙,我可是看着他由一个指尖大的小精灵,在姑姑的栽培下修成仙道,又成了后来昂藏七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那几个不住附和:“可不是这么说嘛!” 树精又说:“当时我就想吧,要这月竹仙能一生一世陪着姑姑,二人郎才女貌惺惺相惜,也算是对她人生的一点补偿,结果,哎……不光月竹仙惨死,连他弟弟也失了踪,咱们这曦穆姑姑,可不是又剩一人了!” 其他几个老竹树精听罢,也似在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又听一个道:“喂,我活的时间虽没你长,倒也听到不少消息,说是姑姑以前和那魔头幽冥魇烈有婚约,有这么档子事?” 前面一个听罢,哈哈大笑:“我说你这老东西,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啥都信得十足!这事儿是这样,当年魇烈他妹子和那人间界第一才子江南子墨好上了,被那冷血魔头发现,要用圣火烧死江南君。曦穆姑姑现身相救,魇烈见咱姑姑风华绝代,色心大发,就逼她嫁给他,只有这样才肯放过江南君。没想到姑姑菩萨心肠,竟然答应了,江南子墨那个臭小子,倒是给救下来了……” “哇呀,竟还有这典故!那咱姑姑,该不会给那魔王糟蹋了吧?”众树精纷纷惊问。 说话那位继续,“可不是嘛,这事差点就成了,不过你们好好想想,咱姑姑,可是天下第一的女中豪杰,能这么轻易落到个无脑匹夫手里?” 那几个被一通虐心,实在等不及知道结果,一齐抗议:“老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一连声儿的说完行不?” 那位变得老老实实,道出结果:“这后来,姑姑与魔王密室相谈,不知何故,这婚约就作了罢。魇烈只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是再没办法把姑姑弄到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她回稽洛山。” 一席话说得众树精高兴万分,一齐抚掌大笑。 水铃儿躲在坡下听得真切,也禁不住要笑出声,暗道:“想我五岁参加仙魔宴时,听说魇烈竟要师祖姑姑做他娘子,急得心都要裂开,却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倒是多虑了。那癞蛤蟆哪有本事吃到天鹅肉?姑姑一朵鲜花,可是依然盛开在咱稽洛山!”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姑姑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在密室里逼得魇烈退婚呢?他忽然忆起幽冥谷里,那魔王不打自招,承认自己的魔君之位是弑父得来,顿时明白了,原来此事,姑姑一直就知道! 第224章 心头火起 水铃儿对竹树精的聚会饶有兴致,接着往下听。 很快又有一个竹树精扯出话题:“我日日呆在这落音竹宇之前,看着那帮仙人来来往往,还真是庆幸自己能跳出三界之外,安安生生做这么个简单的树精灵。” 其他树精齐问:“兄弟这话又怎讲?” 那位道:“难道你们注意不到吗?那些所谓的仙,看上去好像个个正义凛然,成天价的满口仁义道德,说来说去都是天下苍生、三界大任啥的,其实从来就没真正为我们姑姑着想过。你们想想,姑姑受了那么多年的磨难,难道她就不该歇一歇,为自己打算打算吗?这女人一辈子,总得有个人疼吧……” 几句话说得其他树精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这话可有道理!那啥落音竹宇仙律,也不知是哪个混蛋定的,那帮人成天就拿着那本破书说事。姑姑看上去是个仙首,其实不过是给关在金丝牢笼里,天天被仙族的清规戒律约束,除了天下大事,从未听说她为自己做过什么,因为呀,她自己的事都是小事!果然是够气人的!” 话听至此,水铃儿顿时心头火起。 他仔细回想,自师傅过世后,出入落音竹宇的仙人日益增多,几乎每日都有人来与姑姑议事,那本厚重的仙律,一直是摆在案头,被人翻来翻去。可等那些仙人离开后,姑姑就常一个人坐在殿中,眉黛深锁,暗自叹息。难道这就是竹树精们所说,那些仙人在约束姑姑,不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在心里愤然道,“师傅走了,师叔也失踪了,可是师祖姑姑还有我水铃儿!从此我就是她的守护神,谁也不要想欺负她!如果姑姑有想做的事情,却被那些自私的仙人拦阻,我一定要为她出头,把那些家伙赶跑!” 正恨恨下着决心,忽然他发出“哎呦”一声大叫,后脑勺被人用力拍了一巴掌。那些竹树精一听到人声,吓得立即“哗啦”一下,将脚插进泥土里变成普通竹树,再也不出声。 水铃儿脑袋被拍,虽然未感疼痛,但也被那重重一击吓得够呛,一时忘了眼睛的问题,委屈地揉着脑袋转头,寻是谁打了他。眨眼看看,他惊喜地大喊:“枯朽道长,怎么是你?” 来人果然是四灵里的枯朽道长,甩着个拂尘,面带愠色地站在他身后。 “臭小子,竟敢躲在这里偷懒不好好练功?看我不代你曾师祖好好教训你!” 四灵对水铃儿,犹如至亲亲人,哪怕想想他们,亲切感都会油然而生。此时忽见枯朽,他难掩心中兴奋,孩儿撒娇的心性也彻底显露,嘻嘻笑着站起身,拍拍沾着草渣渣的屁股道:“枯朽伯伯哪里话,铃儿这不正在缎练耳力,争取听得更远嘛!” 正说耳力,他猛然一愣,伸手使劲揉揉眼,再摊开双手数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又是大喊大叫:“枯朽伯伯,为什么你在我脑袋上拍那一下,我的眼睛就看得见了呢?” 枯朽呵呵一乐,道:“你在冰床上睡得那么香,老道我好奇你在做啥美梦,就溜过来瞧瞧。你不知咱四灵在虚境里威风八面,法力高强吗?就你眼睛这点小事,那还不是抬抬手就解决了?” “啊?我现在是在梦里?”水铃儿摸着脑袋,有点吃惊,不过等他明白过来,又笑道:“也对啊,能见到四仙灵,除了梦里,还能在哪儿。诶,对了,伯伯,我曾师祖怎么没有来呀?” 枯朽道长摇头晃脑地唱道:“浮生半日闲,南柯又一梦。你曾师祖,可是又喝得酩酊大醉,呼呼大睡去咯。” 水铃儿一听,酒虫子给勾起来,咽了咽口水道:“曾师祖可真有口福,日日都能得这么多酒喝,看来整座稽洛山,也只有四位前辈可以在梦中畅饮……” 枯朽又哈哈大笑,“铃儿啊铃儿,你曾偷偷跑到醉翁亭盗酒,还因此被重罚入玄冰洞,差点被冰蜂蛰死,可你知否,三果老在酿酒术上,可都是你曾师祖的徒弟呢!” “啊?难道稽洛山的仙人醉,是出自曾师祖之手?”水铃儿又吃了一惊。 第225章 解毒之法 水铃儿吃惊于仙人醉的酿酒秘方,竟是来自缥缈僧。 枯朽道长摸摸胡子瞪眼,斥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以为那三个傻乎乎,成天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头子,能懂酿酒这么深奥的学问?那缥缈老和尚可是聪明得紧,用酿酒术和三果老做交易,他教他们酿酒,他们就常年源源不断地用酒拜祭他。这可是多好的买卖,说不定曦穆仙到现在都还以为,仙人醉是那三个老傻子的功劳呢!” 水铃儿这下可高兴坏了,心想若早掌握这么重要的内幕,可不是早就能随时去找三果老讨酒喝? 枯朽道长好像看穿了他的鬼心思,又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臭小子,难怪曦穆仙又把你关进玄冰洞,怕是看出了你打算故计重施,像当年对付捉衣嫂那样去对付三果老!我可警告你,万一你把这消息透出去,搞到你曾师祖日后没酒喝,我看他怎么收拾你!” 水铃儿忙连连作揖道:“不敢不敢,铃儿一定守口如瓶,等一觉睡醒,就全忘了!”心中却暗补三个字:“才怪呢!” 可他一眨眼,就明白道长这是在忽悠他呢,身子一挺,搓着鼻子道:“不对呀,这三果老与曾师祖的酿酒交易,我可是刚刚才知道的,姑姑没那么快因此事罚我吧?” 枯朽道长作弄了他,乐得哈哈哈一脸坏笑。 水铃儿摸着头,不解道:“可姑姑既无事罚我,又为何要关我进玄冰洞?” 枯朽给了他个大白眼,指指他的胸口道:“为啥?还不是为了要把你这团黑气给弄出去!” “黑气?”水铃儿糊里糊涂低头看,顿时吓得惊叫,就见一大团黑气,果然正在自己胸口弥散,或许是因身处梦境感觉丧失,才没觉出异样。 枯朽道长甩甩拂尘,调侃道:“你这黑气不去,只怕就要一梦不醒,还敢做去找三果老讨酒喝的美梦?” “啊?枯朽伯伯是说,黑气不去,我就要死了吗?”他听得心慌慌。 枯朽道:“倒没那般严重,你可是魔婴童!不过这黑气来自灭天咒毒火,正在一点点吸干你全身功力,若不尽快将毒逼出来,只怕你很快就会功力尽丧。” “啊……功力尽丧?”这下他是真慌了,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功力尽丧,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枯朽斜眼瞅瞅他,戏谑道:“呦,臭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怕了老夫这句话!” 水铃儿见他这副神态,心里有了底,不再忧虑,又开始嘻嘻哈哈:“仙灵塚的四位前辈素来最疼铃儿,枯朽伯伯只怕是带着解毒之法到铃儿梦里来的吧?” 枯朽撇撇嘴,“哼,你倒是聪明,我告诉你,你若不老老实实练好指天禅五层,我们四灵也不一定救得了你!” 水铃儿一惊,“指天禅五层?这么说,伯伯是为助我修习悬悲诀而来?” 枯朽又要拍他脑袋,这次却被他灵活地一闪躲过,躲在一边傻笑。 “我说臭小子,你这脑子是木头做的?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才明白!我可告诉你,你若是练不好功,稀里马虎的丢了我的脸,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水铃儿一听,不敢再耍宝,毕恭毕敬道:“铃儿谨遵伯伯教诲,必定勤学苦练,在伯伯指导下练成悬悲诀!” 枯朽道长捋着胡须,满意点头,“有这个决心就好,就不怕你这毒出不来了。” 水铃儿正经了两秒钟,大眼珠子转转,眼神又变得狡黠,脑袋凑过去道:“枯朽伯伯,曾师祖指派您老来助我练悬悲诀,怕是别有用意吧?上次忘心诀和剑仙叔叔有关,那这悬悲诀,是不是由你而来?” 枯朽看着他砸吧两下嘴,想说话又出不了声,算是默认。 水铃儿见自己一猜一个准,高兴得眉飞色舞,脑袋凑得更近了,嘻嘻笑道:“铃儿最爱听故事,伯伯的故事,铃儿洗耳恭听!” 第226章 正邪之道 说到悬悲诀的典故,枯朽道长彻底收起唇齿之戏,皱巴巴的脸,已换上一副凛若冰霜的神情。水铃儿见他如此严肃,也不敢再开玩笑,老老实实闭了嘴等他开口。 枯朽道长仰望夜空,一声长叹道:“惭愧呀,时隔多年,贫道心中,依然是愧对那缥缈僧与澜沧娘娘的……” “曾师祖和娘娘?怎么这悬悲诀,又与他们扯上了联系?”水铃儿大惑不解。 枯朽开了个头,却没往下走,转了个话题道:“铃儿,你指天禅已练到第四层,自然很清楚练成此禅功的关键之处,是要打开心界。可你知道这心界得宽到哪一步,才算真正的宽吗?” “这……”水铃儿想起在自己心境里见到的无岸之湖,便答:“以铃儿之见,心宽容天下,天下广无边,所以宽,意指无边。” 枯朽又问:“这无边之内,装的又是什么?” 水铃儿心想这个问题简单,答道:“装的是天下事。” 枯朽连连点头,“正确。天下之事,有正亦有邪。大凡正义之士,对待正邪的态度,素来清渭浊泾,黑白分明。无非是遇正趋之若鹜,遇邪则刀剑出鞘,全力除之,大义凛然之壮烈,哪怕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这便是他们心中推崇的卫道之法。” 水铃儿奇道:“难道世间正道不是如此吗?” 枯朽微微一笑,“此乃小道,而非大道。既然天下事有正亦有邪,至宽心界则,指容正亦容邪。” 水铃儿眼前一亮,明白了,“伯伯是说,指天禅所指的心界至宽,不单指‘正义’二字,更指对于邪恶的态度!” 枯朽赞道:“不错不错,一点就透,孺子可教也!所以说,以正扶正易,以正劝邪却难上难。倘若正义之士能令邪人归正,这种正,便是正到了另一个境界。普天之下义士众多,能达到这一境界的人,却是寥若辰星啊。” “遇正以正气勉之,遇邪以正气劝之,前者易后者难,如此说来,我所恪守之正道,只是狭义的正了?”水铃儿恍然大悟。 枯朽问,“你认为若达此种心界,难在何处?” 水铃儿想了一想,回答:“难在抉择。当遇邪恶时,若我不以寻常之道将其除之,而是对其包容,助其改邪归正,便可能招致误解。所以是坚持己见还是屈服于常道,取决于我的心界有多宽,心有多坚韧。” 枯朽听他说完,似乎还不满意,“这就完了吗?你只答了一半。” 水铃儿抓耳挠腮一番,又答:“还有,便是劝邪这一过程。要劝恶人弃暗投明从善如流,本就是难事,绝非一蹴而就之举,怕没有多少人能经受得住,这种长时间的考验吧?” 话音一落,枯朽鼓掌大笑,“哈哈哈,难怪飘渺僧对你赞不绝口,夸你五岁便在极乐胜境中数出了六百多尊拈花微笑的罗汉,果然是悟性不凡。千锤百炼,方可成钢,水铃儿,你这漫长的修炼之路才刚开始,未来还不知将遇到多少荆棘与坎坷,伯伯希望你今日悟道,将来做到!” “今日悟道,将来做到……”这八个字一经枯朽嘴里出来,便深深烙进了水铃儿心里。 他被夸得俊脸一红,腼腆地笑了一笑,问道:“伯伯,这样的悟道,难道和指天禅五层有关吗?刚才你说对不起我曾师祖和澜沧娘娘,这又是为何?” 枯朽再度仰天长叹,“因为,我就是那灭天咒的创始人,妖道钟无极。” 第227章 达光旧事(一) “钟无极!” 水铃儿惊叫一声,看看眼前的枯朽道长,又看看胸口被灭天咒流火击出的黑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名字在千年前,根本不弱于“魔婴童”三字,在现今世界的震撼力。他在墨香殿翻阅六界史书时,这名字几乎贯穿于每一本与修仙历史有关的典籍,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他清楚记得书中记载,当年跨越澜沧江,有一条连接云南与西域国的商道,叫蜀身毒道,许多经商之人都会通过那条商道贩运布匹毛料,玉石瓷器等贵重物品。 蜀身毒道中,有一个达光王国,国王段氏贪婪无道,利用妖术设立关卡,压榨往来商旅而获财无数。如有不愿交钱之人,段王便会命令手下妖人使出妖法,令反抗者轻则致残,重者丧命,其残暴程度,让人只要提起就会胆颤心惊。 达光王手下最得力的帮凶,就是那妖道钟无极。 此人以杀人为乐,不光性情凶残,妖术之高也是冠绝天下。为了更好地助纣为虐,帮达光王迫那些商贾交出钱财,钟无极专程去魔族幽冥谷盗得幽冥圣火火种,通过自己的丹田研创出一种邪功,据说这邪功威力之大,可以毁天灭地。 再后来,蜀身毒道忽然从云南境内彻底消失,连带一起消失的,还有那犯罪累累的达光王国。世人只道妖道钟无极已随达光国一起失踪,怎料他会化名枯朽,成为稽洛山仙灵塚,四灵里的一员? 此时此地,如果枯朽道长所言属实,岂不是说曾经那样大名鼎鼎的恶魔钟无极,竟然就站在自己眼前,还变成了一个如此温文尔雅,与世无伤的老道?水铃儿茫然地认为,他这枯朽伯伯是又开始逗他玩儿了。 “伯伯,您在说什么呀?灭天咒怎么会是你所创?并且,钟无极已经销声匿迹超过千年,怎么……怎么可能和你扯上关系?”水铃儿快速忆一遍书中内容,却仍难将二者联系起来。 枯朽苍老的眼里现出一丝空洞,说道:“想当年,我助那达光段王坏事做绝,不光劫财,甚至劫色,迫害了无数良家妇女。一日有商队经过蜀身毒道,这帮人还携了几位女眷。当时达光王坐就在关卡后看着这队人马走近。一阵风吹过,掀起一顶暖轿的纱幔,一名女子,容颜闭月羞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立即色心大起,我在他身边观他神情,就已会意,于是冲上前拦截。” 水铃儿心头一凛,有几分猜出那女子是谁。 “商队里,倒是有几个功夫高强的保镖,可哪是我的对手?没费多少工夫我就将他们杀了个精光。女子奔出轿子,跪地苦苦哀求,求我不要伤她家人,达光王就用她家人做要挟,令她从了自己。其实,等将女子送进王宫,他还是派出侍卫偷偷跟上那商队,将剩余人等都杀了个干净,以绝后患。” “天哪,看来那些史书记载完全属实!”水铃儿悲哀地想。 枯朽继续道:“那女子却是被蒙在古里毫不知情,为保家人性命,最终嫁与段王为妃。她就是现在的澜沧娘娘。” 水铃儿哪怕已预料到那女子便是娘娘,经枯朽证实后,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第228章 达光旧事(二) 枯朽双目含泪,继续回忆。 “不知为何,自那个案子之后,每晚我只要入梦,梦里就会出现一个胖大的光头和尚。他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向我晃动手指,于是我眼前便不断出现那些被我害死之人的面容,还有他们的家人,在得知亲人罹难后,悲怂欲绝的惨状。” “那和尚,便是我曾师祖吧!”水铃儿愣愣地插道。 枯朽点头,“起初我怒火冲天,誓要将那和尚找出来碎尸万段。既然和尚出现在梦中,我便得寻出杀人于梦的法子。思索许久,我悄悄潜入幽冥谷,进入圣火殿,偷来炎王的圣火火种,终于练出一种可于梦中杀人的邪功。这邪功来自圣火加我的意识,初初我并未察觉到它的威力,只是想用它在梦里,杀掉那该死的和尚。 “结果我打算下手的那晚,和尚却没出现,且从那天起,他许久都没再来。我以为他就此罢手了,便不再理会,安安心心过回我以前的日子,并日日勤练邪功,以杀更多人,劫更多财。 “可有一天晚上,我耳边莫名其妙地不断传来,一阵阵伴着木鱼的诵经声。细听之下,我辨出那经文念的是《六道金刚咒》。霎时间,我一身的杀气都融化在那金刚咒里,虽然和尚再未施法,我也不自觉地开始回忆,曾被我害死的那些人。” 被囚于浮生殿的一年里,水铃儿每当思念竹月,心中苦闷时,便会研究一会儿佛经,所以他知道这《六道金刚咒》,是来自如来佛毗卢遮那,佛祖曾用此佛法度化旱天里干死的鱼。六道指的是六字真言,此咒有无量无边功德,可普度众生。凡耳闻此咒声,或目睹此咒字,或身手触到此咒,均消灭三世业障。且此咒对于超度亡灵,功德尤大。曾师祖在钟无极梦中念《六道金刚咒》,无疑是在帮他超度那些死在他邪功之下的冤魂。 枯朽继续讲述:“自从那晚开始,《六道金刚咒》便夜夜在我梦中回荡。在那梵音中,我如只春蚕不断蜕变,身上的杀气日渐消退,可对达光段王的恨,却与日俱增。每当见他作恶,我的心就好像有把火在烧,想杀了他。” “可我相信,自伯伯开始被《六道金刚咒》感化后,就再未杀过人。你一定是找到澜沧娘娘,将当年她一家被杀的真相告知,又助她一起逃离达光王国,去苍山见了曾师祖。”水铃儿推测道。 枯朽不住点头,“你说得分毫不差,我确实再也不想杀人。可令人震惊的是,我离开达光国不久,它竟连着蜀身毒道消失了,再也寻不到踪迹。几年后我试过去找,也未发现任何线索。” “啊?这么说,连枯朽伯伯都不知道蜀身毒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水铃儿还以为能从他处解开古道消失之谜,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倒有点失望。 枯朽道长继续刚才的话题,不再提古道,“后来我才得知,原来那入我梦的和尚就是缥缈僧,而澜沧娘娘,是他未过门的娘子。她被段王强抢为妃后,他就去嵩山的寺庙出了家。为对抗我的灭天咒以拯救天下人,他专门创建了指天禅,本打算用第七层的力量杀死我,为那些蜀身毒道的冤魂报仇,却不曾想仅到第五层时,已在梦中将我感化。” “所以,指天禅才被称为天下第一神功,而灭天咒,是天下第一邪功!”水铃儿明白了这两种功夫之间的关系。 “为了感谢飘渺僧,并表示我弃恶从善的决心,我将灭天咒秘籍封存于澜沧江底,创造出莲池虚步的功夫,以托莲花祭奠亡灵。谁知妖王狂蟒入侵大理,竟在澜沧江底找到了我那本秘籍,并据为己有。” 水铃儿听得入了迷,等枯朽停下许久,他才恍然惊觉,故事已经讲完了。 “枯朽道长……钟无极……”他似乎不愿相信,可这段往事经由枯朽道长亲述,又怎由得他不信? 第229章 禅功五层 枯朽道长讲完自己的经历,便沉默了。水铃儿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也是一语不发。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各自想着心事。 许久后,枯朽开口道:“悬悲诀的‘悲’字,你已知从何而来,此字来自缥缈僧内心,代表他与澜沧娘娘共写的一世悲歌。这首悲歌,根源在我,却最终得到他的原谅,并与我结为生死之交。他有如此心界,世人难及。铃儿,指天禅七层里,或许只有这一层,没有真正练成与否的标准。所以当你成功把这团灭天咒流火从胸口逼出去,也就算你修炼成功了。” “啊?指天禅第五层,这么简单就能练成?”水铃儿不敢相信。 枯朽道长一听,仰天大笑,“哈哈哈,简单?你可当真是少年轻狂,不知难字怎写!也罢,现在我且不将谜底说破,简单与否,稍后你自己判断。修成忘心诀,你能进入自己的心境,而悬悲诀,却是让你走入他人的心境,此二级神功的区别,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话音落,水铃儿眼前光雾一闪,他急忙闭上眼,可等再睁开,竟发现双眼又看不见了。 “枯朽伯伯,我又看不见了,你再拍我一下呀!伯伯,伯伯你在哪里?”他大声呼喊,却再也听不到枯朽道长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胸口剧痛,忍不住大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等离开梦境,水铃儿睁眼时眼睛再无雾气困扰,就见自己真的正躺在仙灵塚里的冰床上。冰床寒气逼人,胸前的那团黑气在寒冰作用下,似乎已经凝结,倒是不再四处流动了。 他拍着脑袋回想梦里经历的事情,一遍又一遍重复“今日悟道,将来做到”八个字,再想到枯朽道长所说的修成忘心诀,是进入自己的心境,而修成悬悲诀,是进入别人的心境,心里便更加期望自己能快快练成这禅功五层。 他忍痛爬下冰床,蹒跚着走过去,在四灵牌位前拜倒,恭恭敬敬说道:“曾师祖,三位前辈,你们的良苦用心,铃儿铭感五内。指天禅由第四层开始,已不仅仅是武功的修习,而是人生的修炼。铃儿自认,还达不到曾师祖那种虚怀若谷,用善念度化仇人的境界,可是终有一天,铃儿会不辜负师傅、四位仙灵前辈、还有师祖姑姑的厚望,用自己的精神修为达到指天禅七层,与姑姑通过万宇诀一界相通!” 抬起头,他猛然发现云之裳灵牌上那粒曦穆灵珠里,那缕忽明忽暗的魂魄之光不见了,只剩一粒空空的珠子,发着其自身乳白的光晕。 “这是怎么回事?是姑姑将云叔叔的魂魄移往它处了吗?还是他已经转世投胎去了?如果是已转世投胎,那也算极好的消息,真希望他能投在一个好人家。云叔叔虽然外表阴柔,骨子里却是怀有侠肝义胆的君子。这么好的人,该得好报!” 他这么想着,对着云之裳的空灵位,也拜了三拜。 第230章 人虫合一(一) 收纳云之裳魂魄的灵珠有异,水铃儿并未深究,认为一切姑姑自有主张。 他艰难地从灵台挪回冰床,再盘膝坐上去,开始念诵悬悲诀心诀:“念定幻启幻启心和。念聚归思思旋融丹。丹引思沉梦过当阳,梦遇月影念幻合一。念运剑,剑逢星,星从丹生,念入!” 可是“念入”念完,他也没有丝毫禅语入念的感觉。那口诀对他而言,只像是几行简单的经文,根本没有过脑,更谈不上与心灵的融合。 他眼前反而不断涌现,漠北雪原上那团灭天咒流火扑向他,然后击中他时的情景。他想尽快平静,却陷入在这惊心动魄的回忆里,不能自拔,心情也随之波动起伏,且越来越剧烈。 急躁的情绪催升体温,胸口黑气借机摆脱寒冰束缚,随温度化开,快速膨胀,且开始下行,向他的五脏六腑里渗透。 “不好!”他惊呼:“我必须安静下来,否则很快就会走火入魔!枯朽伯伯说得清楚,只要逼出黑气,我就算练成了悬悲诀,可这黑气为何不往上走,反而越来越深入我的脏腑?” 这么一想,他更加紧张,就觉喉头一甜,立时一口黑血喷出,同时眼睛又变得模糊,意识也逐渐迷离。 眼睛虽然看不清,他却能觉察到一股毒血,正顺着血管向全身蔓延。那血极烫,令他全身发出异常刺鼻的烟熏气味,冰床似乎也正被他的高温融化,他觉得已坐进了一滩水里。 他极度惊恐地提醒自己:“水铃儿,你不能走火入魔,指天禅不可走火入魔!”可他丹田里的气息,却正无法自控地熄灭,身子一倾,便如瘫泥似的倒在了下去。 就在意志即将丧失的一瞬,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绿光,随即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飞到了脸上。他定定神,费力地看向鼻尖,惊喜地唤道:“灵儿!” 过去他被禁闭在浮生殿时,竹涕虫灵儿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时不时就如团小鼻涕似的扒在他鼻梁上,瞪着他的眼睛读他的心。现在在他奄奄一息时,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找到他,又如从前那般跳了上来。 “灵儿,你……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不过……这个时候能见到你,真好……”水铃儿的声音如渐断的丝弦,越来越弱,灵儿只有靠近他的嘴唇,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我撑不住了……我看样子,是走火入魔了……” “不会的!小公子,有灵儿在,你一定不会走火入魔!”绿绿的虫子在高声喊叫。 “哦……”他无力地闭上眼,可仅过片刻,又猛然费尽力气地睁开,无比惊诧地望着它,“灵儿,刚才是……是你在说话?” 灵儿从他鼻梁上跳下来,竖起小身子,仿佛一个小人儿似的站在冰床上,点头道:“不错,小公子,是灵儿在说话!” “你……原来你会说话!”水铃儿惊中带喜。 它摇晃着肥胖的虫身,感慨道:“灵儿是会说话,可是一生只能说一次,就是在死前,有唯一一次机会,把这辈子最想说的,都说出来。” “什么?死前?灵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喜悦,瞬间转成了震惊。 第231章 人虫合一(二) 灵儿一向快乐无忧,此时一对大大的虫眼,却罕见地覆上一层忧郁,望着水铃儿道:“小公子,灵儿和竹叶灵童一样,也是由竹树精幻化出来的精灵。只不过竹叶精灵来自竹叶,而我们竹涕虫,是由竹树体内的汁液凝聚而成,带有竹树精生命形成过程中的精华。我们竹涕虫感激上天赐予的生命,热爱这个世界,珍惜每一天,以及眼睛所能见到的一切,所以我们愿意与其他任何形式的生灵成为朋友。” “竹涕虫……来自……竹树精的生命精华……”水铃儿喃喃地重复。 “如小公子所见,灵儿可以读心,可并不是每一只竹涕虫都具备读心能力。灵儿其实是稽洛山中,竹涕虫之首,拥有比其他虫虫更高的灵力。” “原来是这样……”水铃儿虚弱地点头。 灵儿继续说道:“与小公子相遇,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月竹仙曾经说过,人也好,仙也好,来这世上走一遭,均是承担使命的,使命完成,自然就该离开了。其实,我们精灵也是一样。” “灵儿,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失去的亲人已经够多了,你不能也这样残忍地离我而去!”绝望中,他几乎忘却了身上灭天咒的伤痛,伸手就要去抓灵儿,可它却往旁边一闪,躲了开去。 “小公子,灵儿已在稽洛山中活过百年,和你成为朋友,是这百年来最令我开心的事情。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为你而生的,在关键时刻,我将与你合为一体。” 水铃儿更加迷茫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泪水的缘故,双眼愈发矇眬,“我一定是在梦里,是枯朽伯伯又要见我吗?” 灵儿摇头,“你不在梦里,可是,我若不尽早吐出神元,助你练成悬悲诀以逼出灭天咒流火,你必会走火入魔,成为废人!” “不,绝不可以,我绝不会用你的生命来换取我修行的成功!”他说得毅然决然。 猛然间,他想起枯朽提过的悬悲诀练成之难,如果他的成功,意味着灵儿的死亡,那么这层禅功何止是难,只怕根本就无法再进行下去。 “难道这就是伯伯说的,我少年轻狂,不知‘难’字怎写吗?如果此层禅功要用你的生命作为交换,我宁愿不练,死都不练!灵儿你快走,我不想见到你!”他死死将头埋进双臂,再不看他。 灵儿绿绿的小脸似在微笑,“小公子,你不必如此悲伤,灵儿今日将神元给你,竹涕虫的身体是死了,可是却已与你合为一体,从此时时相伴,再不分离,这个生命的结局,是灵儿梦寐以求的,今后无论小公子遭遇怎样的险境,面对怎样的挑战,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水铃儿想抬手赶它走,可全身上下已找不出一点气力。 灵儿道:“你不要再抗拒了,这是天意。获得我的神元,你就得到了读心的本领,这是悬悲诀的本质,一旦获得,流火之毒便可驱除,小公子,你就接受吧。” 说罢不等水铃儿回答,它便用一双大大的虫眼,死盯向他。未几,一粒细小的、带着白色光雾的圆珠从它眉间缓缓浮出,然后飞向水铃儿眉间,瞬间就没了进去。 “灵儿不要……求求你……”他疯狂地想阻止,可是自己的身体,仿佛已变成一张白纸,在半空飘飘渺渺地飘落,任何反抗,都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待灵儿神元进入他的眉心,他就觉得胸口似在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猛力撕扯,低头看去,那团黑气已燃成一团赤红的火焰,在肋骨间左冲右撞,想要突破出来。 他拼尽全力,竖起双指戳向前胸,两只手指直插入胸膛,痛得他一声惨叫,而黑血喷涌处,那团火焰终于冲出他的身体,落在冰床上,被玄冰洞的森冷包围后瞬间熄灭。他头一沉,再次失去了知觉。 第232章 仙人亦醉 归来殿里,曦穆彤斜倚着刻有《归来词》的影壁,面向门外青山,眼中流露无限凄楚。 “归兮来兮,再非我人……再非我人……先生,梨花坳七天,恍如一世已过。自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做不回,曾经的仙首曦穆彤……我该如何,将进入梨花坳之前的自己,找回来?” 这时一个竹叶灵童出现在门口,手上捧着一瓮仙人醉。 “姑姑,这是……您要的酒……”竹叶灵童犹豫着,捧酒瓮的手向前伸伸,又缩了回去。 “你放下,出去吧。”她眼睑低垂,一脸淡漠地命令道。 “是—” 竹叶灵童无奈地走过来,把酒放在她身边,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师傅,《归来词》是你大醉时所写,徒儿已孤独地念诵几百年,可是不是只有喝得和你一样醉,才能笑着读一次?”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坛,胡乱对着嘴灌了一口,却惊觉与梨花酿相比,仙人醉竟这般苦涩。 “百年了,百年来我第一次这么放肆的喝酒。既然不让我哭,就让我醉,醉死,便再也不会伤心,也就不会想哭了……” 一口接一口,渐渐地,她已醉眼矇眬。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葫芦形状的翡翠小瓶,举到眼前摇晃,瓶上写着三个字,“冰梨膏”。这是梨花坳里,羽风悄悄塞进她袖筒,为她治漠北狐毒的药膏。 她将药瓶握在手里,细细端详,又突然手一甩,狠狠向地上砸去,“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给我走!我只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你……” “师祖姑姑!” 归来殿门口,出现了水铃儿那张惊诧万分的脸。他愕然看着醉过去的曦穆彤,显得手足无措。 自第一天来到稽洛山起,师祖姑姑就始终保持着她封冰傲雪的气质,哪怕是面对火海刀山,他也没见她乱过方寸。可是现在,她竟如一个街头的流浪汉似的,就这么坐在地上,倚着墙壁饮得酩酊大醉。而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她醉的这地方,若被其他前来归来殿的仙人撞见,可不是要在整个仙族引起轩然大波? 他左右看看,见尚无人在近旁,赶紧几步奔过去扶她起身。 “姑姑,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铃儿啊!”他唤着她,声音带着哭腔。 从仙灵塚里的冰床上醒来,灭天咒流火之毒已除,可灵儿的小虫身体,却已僵硬,它再也不会醒来。他又一次被那种失去亲人后,痛彻心扉的悲哀击中,实想不到这悲哀,就是修炼悬悲诀的代价。现在在他的心里,正满满装着对灵儿的怀念。 曦穆彤醉眼迷离,怎看得出他的心事?痴痴笑道:“先生,你终于来了!你还是不忍心,抛下我独自一人对吗?” 水铃儿知她说着醉话,赶紧趁没人见到,将她送回了缥缈殿。 保险起见,他临时调开守卫的灵童兵,亲自服侍她睡下,却听她在不住地唤一个名字。那名字他从未听过,所以一定不是仙。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猜测,她在独陷漠北的那几天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终于,她睡得沉了,不再梦呓。于是水铃儿退守殿外,独自坐在寝殿前的石阶上,吹着夜风。 他举起手,一次又一次轻弹食指和中指,稍一运功,便可见几粒星光在指尖闪烁,那是悬悲诀的星光。 “灵儿,你到底是离开了我,还是化作这星光,永远和我在一起了?我是该悲,还是该喜?”他一遍接一遍地自问,却无法回答,几滴泪珠,又从眼里滚落下来。 第233章 转悲为喜 真龙峰顶上,水铃儿在缥缈殿前守卫了一夜。天将破晓时,他疲惫地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没过多大会儿,就被一阵啁啾的鸟鸣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给人盖了一条毯子。 “姑姑!”他猛然惊起,赶紧起身去推寝殿的门,想看看曦穆彤怎样了,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在唤他,“铃儿,我在这里。” 他转回头,怔怔地看过去,就见曦穆彤如片白羽般轻盈地站在阳光下,手握冰兽鞭,神情一如往昔的淡定自若,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姑姑,你没事吧?”虽然眼见她恢复如常,他依然不放心,隐隐觉得,她不过是表面上装作没事。 曦穆彤淡淡一笑,道:“昨夜在虚境里与飘渺僧聊着,便醉过去了。是姑姑不好,以后再不会这样,此事不提也罢。” 她这明显是在一反常态地说谎,水铃儿更加担心,刚要再问,她却抢先开口, “铃儿,你灭天咒流火的毒气终于给逼出来了,是枯朽道长助你练成了悬悲诀吗?”她语气里满含欣喜,这欣喜,可是真真切切的。 水铃儿点头,却觉得脑袋如有千钧重,“是,姑姑,我已经练成第五层悬悲诀,可是……可是……”他喉头哽住,实在说不下去了。 “可是什么?”她见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 “可是,是灵儿牺牲自己,将它的神元传给我,我才能练成读心的本领,否则我就已走火入魔,成为废人……” “这……”曦穆彤听他此言,心里也是一痛,既为灵儿难过,也感到十分后怕,心想幸亏他能化险为夷,否则万一有事,自己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过他虽已脱险,却如此悲痛,她只好压住内心的恐惧,安慰道:“你不要伤心,据我所知,竹涕虫作为竹树生的精灵,具有不灭的灵魂。” “不灭的灵魂?”水铃儿猛然抬起头,脸上的悲伤化开去,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曦穆彤道:“不错,精灵们不同于六界生物,它们的生命就如一盏长明灯,通常不会熄灭。它们所谓的死亡,不过是从一种生命形式转换成另外一种。所以我相信,灵儿不过是失去虫体,但它的灵魂已融入你的身体,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真的吗姑姑?”水铃儿激动万分,奔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满含热泪,却欢喜地笑了出来,“灵儿自己也是这样说的,我还不相信,现在既然有姑姑证实,我就无须再怀疑了!” 曦穆彤见他转悲为喜,也觉宽慰,落寞一笑,欲转身离去,却听他在身后问:“姑姑,谁……谁是羽风?” 曦穆彤庆幸,她是背对着水铃儿,否则那一瞬间,她如瓷器般碎裂的神情,必会被他看得清楚。可就算她躲过去了,斜削的双肩也还是被他的问题震得猛然一抖,冰兽鞭也“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没有这个人,你听错了。”她强按住狂跳的心,镇定而又冷淡地回答一句,便骑上千翼冰雪兽,向落音竹宇飞去。 第234章 反唇相讥 落音殿中,一帮仙人正在等候。 曦穆彤一到殿上,众人便恭敬地施礼:“见过曦穆仙。” 她抬手还礼,道声“各位仙长不必多礼,都请入座吧“,自己便走过去,在大殿正中坐了下来。 方储岛岛主秦之笑轻咳两声,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对曦穆彤抱拳道:“曦穆仙,在下冒昧,不过,听说你昨晚喝酒了?” 曦穆彤被他问得唐突,顿时愣了,反问道:“秦掌门倒是对落音竹宇上下的每件事,都这样关心?” 秦之笑神色顿显尴尬,掩饰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昨夜见有竹叶灵童运酒,觉得奇怪,稽洛山应该自建山之日起,就没放开过对酒的管控吧?所以暗想,难道是灵童私自偷酒喝?于是好事的问了一问,那灵童却说,是曦穆仙命他取的……” 曦穆彤生性淡薄,少有与人争拗,今日却一反常态,不直接回答秦之笑,而是嘴角挂起冷笑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自语:“今日天色怡人,却是清风好事,无端端吹皱一池春水。” 众人素来只道曦穆彤云心月性,与世无争,何曾见她有过如此挑衅的言辞?顿时举座哗然,却又忍不住个个暗笑,只因“清风好事”几个字,已如打了秦之笑一记耳光,而他们皆知跟在“春水”后那句,更是“关卿何事”,若是连起来说,不是对他左右开弓吗? 秦之笑顿觉无地自容,脸红到脖子根,赶忙为自己圆场,“之笑自知多事,还请曦穆仙见谅!稽洛山为仙族军事要地,关系到三界安危,曦穆仙更身负天下生灵的厚望,而饮酒伤身,在下只是挂怀您的健康!” 仙人们笑归笑,但听说她昨夜竟然喝酒,倒是都站向了秦之笑一边,纷纷摇头指责,场面一时纷乱。 锦书圣更是不客气,深觉此时他这个做兄长的,责无旁贷地要拿出尊长派头,训诫一番,便起身道:“彤儿,按照落音竹宇仙律,仙首若喝酒误事,可是要被判罚的!” 曦穆彤心中烦乱,又被这些人一再相逼,面现愠色,几乎就要发作,门口却有一个冷沉沉的声音响起,将锦书圣的话接了过去,“师祖姑姑昨夜取酒,是要为我疗灭天咒之伤,各位叔伯多虑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水铃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铃儿,你的灭天咒之毒已经去了?”锦书圣一见是他,忙收起傲慢,换上一脸惊喜。灭天咒流火有灭世之威,他中了流火毒却能这么快康复,实在是不可思议。其他仙人见他连续昏迷几日,现在竟好得如没事人一般,也是十分吃惊。 水铃儿对锦书圣致谢道:“多谢锦叔叔关心,铃儿已经没事了。” 又转向其他人,“昨夜铃儿用仙人醉疗伤,后来醉醺醺上茅厕,不留神踩死了几只蚂蚁,那可算是杀生,不知按照落音竹宇仙律,该被如何处罚?”他边说边轻蔑地搓着鼻头,一脸玩世不恭。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再挂不住,秦之笑作为挑起事头的人,更是被讥讽得如坐针毡,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 曦穆彤心中暗笑,却也不好扫众仙颜面,轻声喝斥:“铃儿休得对这么多位叔伯无礼,还不退下!” 水铃儿为曦穆彤出了口气,心里大觉畅快,得意地沿圈拱拱手,算是告了罪,便闪到一边不再出声。 第235章 匪夷所思 眼看落音殿上气氛尴尬,连落蝉香都仿佛失了效力,清秋无忧忙站出来圆场,将会谈转入了正题。 “各位,这次漠北之行,我们虽成功从狐群口下救出曦穆仙,却险些在天山北路命丧于灭天咒流火。看来那狞灭天子果然深不可测,竟敢使出这样卑劣的毒计,来暗害我们。这下一步该怎样打算,看来我们还得重长计议!” 善玉真人抚着胡须道:“密语修罗一向是神族信使,专门传递机密信息,神族灭亡后,便销声匿迹。若说还有少量幸存于世,也不算奇怪,可为何偏要选这个时间出来?再者,按照密语修罗的天性,它们是从不传递假消息的,如果哪只修罗传递消息有误,它就会羞愧而死。然而这次,为何消息会不实呢?” 曦穆彤心知这个消息到底实是不实,可她怎能透露自己在梨花坳中遇见狞灭天子,并从此与他二人情根深种之事?只能掩饰道:“曦穆彤被漠北狐追赶,关键时刻被各位相救,实在感激不尽。漠北狐属于狐妖一族,落入它们手里,不能不说是惊险万状,所以也不好就将密语修罗的消息定为不实。可是,这修罗究竟来自何处,各位可有调查?” 十里怒杀幻愁道:“不管来自何处,都可确定,这放消息之人肯定不怀好意,其目的是要将我们诱骗过去一网打尽。如果不是曦穆仙的万宇诀,难说我们已经全军覆没了!”这一通分析,说得众人又是一头冷汗。 曦穆彤暗自思忖,默念道:“云清,妖王我已见过,密语修罗与他毫无关系,却出现在锦书圣处,难道是来自于你?还有那灭天咒,世上除狞灭外,竟还有第二个人懂此邪功,羽风先生,此事你又知否?” 心里疑问重重,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想先稳住这帮仙人,于是起身道:“各位暂且不要惊慌,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一旦乱了阵脚,只会令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目前无论采取何种行动,我们都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灭天咒在漠北出现,说明妖族动向已在浮出水面。所以我们当下的最佳策略,就是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群仙听了她这决策,尽皆点头。 清秋无忧道:“曦穆仙说得十分在理,我们仙族各门各派派出去的探子已广布天下,妖人们只要有风吹草动,怕都逃不出我们的视线。” 求如岛酒仙醉长乐一听,似想起了什么,忙道:“诶,据我岛外出历练的弟子归来讲述,似乎目前云南地界,正闹鬼闹得厉害。” “啊?鬼?”众人听得大惊。 善玉真人道:“这怎么可能?鬼族在五百年前就消失了,目前世间只有一些散鬼游魂偶尔出动,根本不足为虑,怎么会闹鬼比较厉害?” 醉长乐瘪瘪嘴道:“我求如弟子个个诚实可靠,肯定不会乱说,善玉兄若想进一步求证,何不将你昆仑岛的吻鼻兽放去那云南,调查一番?” 善玉想了想道:“这个嘛,贫道可以一试,但是云南相隔昆仑路途遥远,吻鼻兽素来是利用气息寻求真相,距离越远越难查。所以最终效果如何,目前尚不可知。” 群仙讨论得热烈,曦穆彤却在一旁独陷沉思。 “鬼?”她脑子里再次出现了云清那张清秀的脸。 落音竹宇议事完毕后,群仙离去,水铃儿急匆匆赶回了他的浮生殿。 第236章 不知所踪 水铃儿急急忙忙从落音竹宇回到浮生殿,便一头扎进了自己房间。 一踏入房门,他一双眼就四处搜寻,最后落在了合窗之上。 窗扇高高支起,窗外艳阳煦照、竹影微斜,窗棂上却再也见不到平素里,灵儿那呼呼大睡的虫影。尽管曦穆彤向他证实灵儿虽死,精灵之魂却已与他合为一体,他心下感受的,依然是沉重的失落。 从扬州被曦穆彤抓回来后,浮生殿里禁足一年,灵儿就是他在痛苦里煎熬时的至亲好友,日夜不离不弃地陪着他。可现在忽然就见它不到了,他顿觉这偌大的浮生殿更加空落落,冷清得可怕。 一个人呆望窗台许久,他的眉间忽然一热。 “灵儿!”他心头一震,心灵似得到一丝感应,忙趴到镜前细看,竟是当年拜师大典时,师傅为自己点的那粒朱砂,在隐隐发出红光。 “灵儿,是你在和我打招呼吗?”他惊喜地摩挲着自己的眉心,话音刚落,温热就再度传到他的手指。 “没错,是灵儿!它确实已与我合体,再也不分离!”他一扫眉间阴霾,终于开心的笑了。 正对着镜子高兴,有人敲门,他唤一声“请进”,斗斗推门而入。 “斗斗!” 他似知道他为何而来,忙起身相迎,又拉他在屋中坐下,急切地问:“日前拜托你的事,打探得怎样?” 斗斗却惭愧地摇头,“哎,我已调动所有能用到的精灵网络,可实在是搜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铃儿,我真的尽力了!” 水铃儿绷直的身子矮下去,脸上也现出浓浓的失望,垂头自语:“竹星师叔,你到底在哪里……” 斗斗看着他,十分迟疑,却还是紧咬一咬嘴唇,说道:“铃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水铃儿叹了口气,道,“我们只比亲兄弟还亲,你有什么是不能当我讲的?” 斗斗道:“照你前面所述,月竹仙仙去后,星竹仙指天禅功力尽丧,他就成了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在世间,姑姑的飞火流光璧一定能将他寻出来,就好像上次你流落扬州街头,她寻到你,然后请江南君出面劝你回山一样。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姑姑都没有他的音讯,我只怕……” “你只怕什么?”水铃儿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只怕……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不可能!”他惊得跳了起来,但静下来细想,却觉得如果不是斗斗所说,又该怎样解释? “星师叔好不容易才从尧豸的魔掌里逃出来,他一定不会再回去。可是人间界和仙界,都寻不见他的踪影,三界之内,除了魔族,还有哪里是飞火流光璧搜不到的?”他低头闷想。 斗斗搓搓手,忍不住又补充一句:“如果做了鬼,飞火流光璧也是找不到的……” 水铃儿本来忧心忡忡,一听这话,反而笑了起来,“做鬼?做鬼是要死的,如果星师叔有那个胆子去死,怎么可能沦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说完,自己反倒沉默下去,一脸黯然。 斗斗起身走到窗前,伤感地说道:“如果月竹仙在天有灵,知道星竹仙今时的境况,心怕是要给伤透了……” 水铃儿心里一阵刀割似的疼痛,可听他提起师傅,似乎又得了提醒,忙连声叮嘱:“斗斗,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姑姑!她现在被我那些叔叔伯伯弄得心力交瘁,我实在不忍再给她添斤加两了。” 斗斗点头,“你放心吧,现在兵龙兵虎二位大人带我们日夜操练,我能见姑姑的时间很少,除非她去军营看我们演习,才能偶尔见她一面。而私下里,我已许久没和她交谈过了。” 第237章 首观军营(一) 水铃儿听斗斗提起军营,注意力暂时从打听竹星下落一事上移开,好奇地问:“你们天天在兵龙兵虎将军的率领下勤奋操练,练的都是十八般武艺吗?” 斗斗摇头,“武艺当然是一项主要内容,但我们的操练可不仅于此。大多数时候,我们练的是阵法。” “阵法?”水铃儿眼睛瞪得老大,“据我所知,稽洛山有九宫旋星阵和十六天地脊兽阵。这二阵由师祖姑姑所创,可在战时保护落音竹宇与人间界,你们这练的又是什么阵?” 斗斗听他一问,仿佛受了启发,兴奋地一把拉住他道:“铃儿,你迟早是曦穆姑姑的接班人,要接管稽洛山的,为何你不随我同去军营,看一看灵童军的操练场?” “这……”水铃儿愣了一愣。 虽然自他登上稽洛山的那日起,这里就成了他的家,他也知道仙族的核心军事力量都汇集于此,倒还没想过要亲临军营。经斗斗这么一提,他可是真想去看看,却又犹豫不决,不安地问:“军事重地,我去得吗?” 斗斗手一挥,道:“怎么去不得?按虚岁算,你都快到弱冠之年了,如果不是妖族异动遭逢乱世,或者是月竹仙还活着,曦穆姑姑恐怕早已授予你稽洛山兵符,让你参与军事活动了!” 话说至此,斗斗自知失言,眼神一闪,低下头去,屋子里一时陷入一阵尴尬的冷清。 过了一会儿,水铃儿站起身,推推他道:“好吧,咱们走,我随你去军营!” ~~~~~~ 稽洛山的灵童军军营,处于明珠峰下一片宽广的山谷。 因为是军事重地,这里除稽洛山整体护山的结界外,又另外加了一层,作为专门针对军营的掩护。没有曦穆彤亲授的兵符,谁都无法找到灵童军驻扎的具体位置。 从外面看,这处山谷静悄悄的,毫不起眼,只有几间空空的小茅屋散布在那里,似乎久已无人居住。可是当斗斗掏出兵符打开结界,整齐的操练之声与兵刃相搏的铿锵之声,立即迎面传来,山谷里顷刻间就显得热闹非凡。 虽然已在稽洛山呆了好几年,但因为和灵童军少有联系,水铃儿还是第一次真正与兵龙兵虎两兄弟打交道。 这二人是双胞胎,但是兵龙作为哥哥,看上去明显要比兵虎壮实,而兵虎相比兵龙,表现出的气质却更显老练。他们见斗斗带来了水铃儿,开始是一惊,接下来便显得十分欢喜,殷勤备至地将他迎进了中军大帐。 水铃儿坐在帐中四处张望,心里不住惊叹,真是不看不知道,看了才能体会,原来稽洛山的军事力量竟这般完备。听着营外不绝于耳的操练声,感受着弥漫于整座军营的军旅气氛,他越来越深刻领悟到,为什么姑姑可以成为仙族之首,统领三界。 总之无论是五岳也好,八大门派也好,他们哪怕再强大,也不可能拥有建立军队的能力。过去他一直都以为,曦穆彤在仙族乃至三界的威信,是靠她的绝世神功建立,现在看来,实在不仅于此,而稽洛山,也绝非只是一座架在五岳之上的小小仙山那么简单。 他尚不知道曦穆彤与狂蟒曾经进行的那场恶战,一旦得知那个典故,他就会明白,其实她从五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为五百年后妖族可能的入侵作准备了。 第238章 首观军营(二) 三人刚刚落座,还没寒暄几句,就已有灵童兵奉上茶水。 兵龙呵呵笑道:“真想不到小公子今日会大驾光临。曦穆姑姑如果知道你主动来了这练兵场,定会感到欣慰!” 水铃儿依然心里不安,担忧地问道:“难道,姑姑不会因为我未经许可就擅闯军营,而责备二位将军?” 兵虎挥挥大手摇头道:“诶,小公子多虑!正如斗斗所说,小公子将来是落音竹宇的接班人,介入这稽洛山军事部分,是迟早的事。前段时间,山里仙人们一直来来往往风波不断,曦穆姑姑忙不过来,你又长大得突然,她定是将此事忽略了。你这一来,不就提醒她了吗?” 兵龙也不住点头,接着兵虎的话道:“是啊是啊,现在五百年期限到,世事纷乱妖族欲出,小公子介入军事要务,可不是晚一天不如早一天嘛!” “五百年期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水铃儿听着一愣。 兵龙兵虎相互看看,奇道:“你还不知道曦穆姑姑当年,是怎样勇斗狂蟒的吗?” “姑姑勇斗狂蟒?那个妖王?”他更是一脸茫然。 二位将军见他果然不知,只好耐心地将五百年前,狂蟒如何率兵入侵五岳,曦穆彤如何大义拯救生灵,以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单薄身体,抵挡万魂夺骨锁的往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听完,水铃儿想起来,在师傅为他上认识稽洛山那课时,他曾问过为何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竹子。那时师傅并未直接答他,而今日之见闻,已让他明白了师傅的良苦用心:只有经历过自己寻找答案的过程,他才能真正用心感悟,稽洛山仙竹漫山的含义,并由此明白,为何世间竹树万千种,却独独此处的最有灵,竟可以孕育出不止一种生命。 得到答案后,他在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震撼的感动,如果说过去他对稽洛山所怀的情感,是家的归属感,现在这种情感,已经上升成为了保护天下苍生的责任感。 冥冥中,他开始明白曦穆彤与竹月身上,那激荡天地的浩然正气来自何处,唯有肩负天下大任,又胸怀大义之人,才可能表现出那样高尚的正气,那样沉稳的大将之风。而现在,他要将师傅的责任接过去,继续他未完成的心愿,与师祖姑姑并肩作战。 灵童兵最擅长的阵法,是沙吼竹弓阵。 此阵法的必备工具,是一种特制的竹轮车。这种竹轮车只有一个轮子,却能稳稳在陆地上飞速滚动。无论地面条件有多恶劣,那轮子都能通过调整不同角度来适应。 轮子两边,装有火炮发射装置,一旦抵达敌阵并点燃火炮,就能将竹车发射至半空,然后竹车底板翻覆,倾泻万里黄沙。 不管敌人势头有多威猛,一旦被卷入铺天盖地的黄沙风暴,都会立即因看不清前路而阵脚大乱,灵童兵则趁机拉动竹弓竹箭齐射,杀敌人于措手不及。 此阵威力如此之大,水铃儿简直叹为观止。观毕军演,他好奇地问:“此阵法相比落音竹宇的十六脊兽阵与九宫旋星阵,有何不同之处?” 兵龙道:“不同之处可大了。那二阵由曦穆姑姑的灵力控制,辐射四海五岳。而沙吼竹弓阵是实战型军事阵法,专门用来上阵杀敌。脊兽阵与九宫阵只能在落音竹宇前使用,这个阵可是可以快速移动的,所以也许有一天,灵童军会杀去稽洛山外,对敌人发起主动攻击。” 沙吼竹弓阵,由兵龙兵虎亲自设计,水铃儿直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住赞叹。 末了他们又向他介绍:“月竹仙活着的时候,灵童军尚只有兵力八万,但随着新的竹叶灵童不断修成人形,兵源得到扩充,现在灵童兵数量,已过十万。目前无论是魔族入侵还是妖族来犯,稽洛山都可以作出充足的防御反应,再也不会像五百年前那样,由曦穆仙一人面对。” 水铃儿听罢拍拍胸脯,自豪地说道:“二位兵大人,除了十万灵童兵,万一战争爆发,稽洛山还有我来相助!” 第239章 授予兵符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稽洛山里往来议事的仙人络绎不绝,以致山中一直都很热闹。不过自从曦穆彤在落音殿上制定出“以静制动”的策略,群仙再久呆也无益,便逐渐离去,回归各自的灵山宝岛处理自己门派中事,落音竹宇很快又恢复了往昔的清净。 正如兵虎所料,当曦穆彤听说水铃儿受斗斗之邀,已去参观过明珠峰军营,还观战了沙吼竹弓阵,不但未加责备,反而忆起是自己因事务繁忙,疏忽了对他在军事领域的培养。 她当即择良辰吉日,将进入稽洛山灵童兵军营的兵符授予了他。但此兵符只限用于军营的自由进出,尚不代表他可以开始统兵。若要接手过去竹月三军统帅的帅印,他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兵符授予仪式之后,曦穆彤暗自慨叹,“水铃儿真是长大了,再也不能将他视作孩子。如若在军事上,他也能表现出与武功修为相仿的才华与造诣,何愁将来稽洛山后继无人?如果他能更上一层,在通仙大典上获得仙身,那么就算未来将统领整个仙族的大任都交付于他,又有何不可?” 获得兵符,从此可以时常与斗斗同去军营,水铃儿无时无刻不被灵童军气贯长虹的军威所震撼,心中那种身为天地男儿,要随姑姑共同捍卫天下苍生的壮志豪情与日俱增。指天禅五层练成后不久,他便计划着要开始修习第六层耀海诀。这一次,曦穆彤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了。 悬悲诀的修炼,实属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若非要助他尽快驱除灭天咒流火之毒,她一定不会让他那么快就进入第五层。而修习过程也如她所担心,惊险万状,若无灵儿舍命以神元相助,他或许已经走火入魔,后果不可收拾。 水铃儿虽然心急,姑姑之命却不敢违抗,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巩固前面已经练成的五层,而练功之余,他竟开始自觉的研究九宫旋星阵与十六天地脊兽阵。 除了在浮生殿的习武场上练功,剩下的时间,他基本都耗在了砚仙的墨香殿里,翻阅各种与奇门遁甲有关的书籍。他所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莫测高深,渐渐地,连砚仙都已无法解答,于是他只好时不时地,来向曦穆彤请教。 曦穆彤深知水铃儿天赋异禀,不同常人,也能预料当他开始学习一样新事物,通常能领会神速。但当她真的目睹他一日千里的进步,还是抑制不住惊讶之情。 她经常忍不住自问,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他真如当年姬轩辕预言,是两名魔婴里救世的一方,或许他此生承担的使命,就不止是接管稽洛山,或统领仙族那样简单了。对于将要发生的六界之战,他将承担怎样的角色? 当她深想此事,眼前浮现的却是今后,他将面临的种种坎坷与磨难,心里倒更多了一分对他的心疼。 深夜时分,稽洛山已陷入沉睡,曦穆彤悄悄掩上缥缈殿的殿门,骑着千翼冰雪兽,再次赶往南天顶支离山。 密语修罗再度出现,泥丸纸条上娟秀的女子笔迹与上次相同,写着:“今夜子时,支离山妖龙洞相见。” 又是云清相邀!漠北遇袭事件,令她对这个神秘的女鬼再无信任,一直想找她将整件事调查清楚,现在,她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一旦见到她,曦穆彤打算依然给她机会,希望她能亲口做出解释。不过关于狞灭天子的下落,尽管她已通过龙牙镜中的苍茫径获得,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透露出去了。 第240章 再赴支离之心事 到得支离山,冰雪兽又变成小白牛钻进了山里,曦穆仙独自走向妖龙洞。 她不明白,如果同样是云清相邀,这次她为何要选择妖龙洞,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站在山峰上等她?妖龙洞的所在,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最清楚其位置的,非江南君莫属。但这相邀之人,又怎可能会是他? 她猜了一路,想想见到来人自然就能明白,便加快了步伐。她对那妖龙洞也不陌生,穿过鹰嘴蝙蝠聚居之处,小小的洞口已跃然眼前。 从洞口向里看,里面火光闪闪,一堆篝火燃得正旺。而篝火旁所现出的背影,却令她脚步骤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冰兽鞭:江南子墨!竟然真的是他! “江南君?” 她惊异地唤了这位百年老友一声,语气透着迷惑,心里更矛盾重重,抬起脚,如道魅影般飘然而入。 江南君通过篝火倒映的岩壁,已见到曦穆彤进来,于是起身施礼,“曦穆仙,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一声老友的问候,竟撩起她心中伤感,淡然一笑间,脑海中又是一阵雪片般的梨花瓣纷飞而过。道了声,“安好,你呢?” 江南君未答,重又在篝火边坐下,伸过手去取暖。现在天时离冬日尚远,他却这般寒冷,这好或不好,答案已不言自明。 “不曾想,此次用密语修罗送信的人,竟然是你,看来妖族这池水,你可是踩得很深!”曦穆彤想起龙牙镜里的格斗,语气骤然变冷。 江南君嘴角却挂上一丝俊朗的笑意,“曦穆仙是何人?怎可能被我如此拙劣的演技骗倒?若你信了南风之言,只怕在龙牙镜里,我已被你的指天光剑切碎,又怎还能好端端约你来此一会?” 曦穆彤眼神一闪,寒光消失,手也从冰兽鞭上松了开去。 “那张留书,非你字迹,况且若是你主动相邀,必不会将见面地点选在支离山。百年来,你曾如何体恤我这个朋友,我可是记忆犹新。所以……云清,为何要派你来?” 江南君肩头猛然一震,却假装没听清那个名字,反而问道:“傅伯之死,你可有查到凶手何人?” 曦穆彤摇头道:“此事经我详加调查,确定非仙族中人所为。锦书圣仙人洁癖虽重,还不至于做出这等滥杀无辜的无良之举。” “仙人洁癖,这个词倒是对他形容得颇为贴切。”江南君苦笑。 他既早已知道真凶是谁,只为转移话题,自然不再追问,继续道:“傅伯之死,你能查得到非仙人所为,嵩留仙的死,龙牙镜里南风不打自招,你也清楚与我这人间使无关了。” 他竟还在以“人间使”身份自居,曦穆彤忍不住看他一眼,打趣道:“你现在可是身兼二职,忙得不亦乐乎。” 江南君皱了皱眉,“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可不必再做戏做得那般幸苦。” 曦穆彤心头一紧,暗道:“如此险境你一人独涉,如何能叫我不担心?我要怎样做,才能帮到你呢?” 嘴上则回到之前:“两件命案,一桩为南风所为,另一桩,他估计也脱不了干系。既然误会已除,便无需再提,只求逝者为安。不过今天你约我来,应该不是为这两件事吧?” 话入正题,江南君打了个寒颤,赶紧两手抱肩,把心虚掩饰过去。 “假意投诚妖族,我不过是想接近南风长老,套取狞灭天子的消息。所以今日我来,便是想问,你是否已找到了那妖王的下落?” 他若受云清委派而来,打听妖王下落本在情理之中,可她却偏偏心有挂碍不能透露,只得搪塞道:“近日仙族事务繁多,铃儿又伤重刚愈,所以我暂时分身乏术,还未获得什么实质进展。” “什么?铃儿受伤了?他怎么样?”江南君不听则已,一听立即跳得老高。 曦穆彤见他如此真情流露,心下感叹这二人倒像前世结缘,兄弟感情这样深,却又被情势所迫相互对立,实在令人感伤。于是将发生在漠北,仙族遇袭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就算只是大致说说,江南君也已听得冷汗涔涔,气得浑身发抖。 他深知那灭天咒实际来自何人,更明白了原来是云清在漠北做出这等卑劣之事,不敢再亲会曦穆彤,所以才将自己推来支离山,直怒得恨不能立即去找她质问,却也只能努力掩盖,如曦穆彤那样假装镇定。 第241章 再赴支离之两难 曦穆彤生怕江南君进一步询问妖王之事,自己招架不住,便来了招反入为主:“你既是假意投诚,想来与那妖道已打了数月交道,可有任何关于妖族的进展?” “进展?”江南君在心里凄楚地大笑。 就算他从云清那里了解到的,不能代表整个妖族的图谋,至少对现存三界来说,也是很快将要发生的大事。 这预谋他虽已一清二楚,可他还能像过去那样,心无旁骛地和这位仙首通力合作,共抗外敌吗?这个“外敌”,可是他已寻找百年的亲妹,江南浣姝! 不管浣姝现在沦落到何种地步,行事有多么邪恶,他都已下定决心,必须担起兄长职责,劝她悬崖勒马,重归正道。况且,万一真如她所说,登不了神位的后果就是魂飞魄散,他从此再也找她不到,他就更不可能置她于不顾了。 除了妹妹,现在竟连凤涅也落入南风手里,生死难料,几乎所有与他息息相关的人都已沦陷,他便犹如被南风五花大绑,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回想在轩辕山时,锦书圣等人对他的非难,他惶恐地想,“他们当时所强加的子虚乌有的罪名,现在是不是真的就要在我身上发生? 曦穆彤见他神色阴郁,一语不发,对他的处境更加担忧,于是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潜入妖族做他们的护法,究竟是何打算?如果你能,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对我实言相告,或许我可以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她说得十分直接。 江南君望着她,感激一笑道:“百年前,是你舍身相救,我才能逃脱被幽冥魇烈的圣火烧死的厄运。现在我不幸成了吸血怪人,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试问一个连想死之心都无法满足的人,还有谁能真正帮到他?” 这么一说,曦穆彤彻底无言以对。再回想浮生殿前,撞到他妖龙毒发作时那难言的痛苦,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可她还不甘心,继续试探。 “你已知灭天咒出现在漠北,此事可能是那狞灭天子所为,也可能另有其人。”她平静的几句,却惊得他一跃而起,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他实没料到,曦穆彤会将此事往妖王之外的人身上猜,“另有其人”四字在他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就与云清划上了等号。 曦穆彤犀利的目光扫过他的慌乱,“你何须那样紧张?我只是猜测,想看看你是否已从南风长老那里,找到什么关于灭天咒的线索。” “我……” 江南君一时语塞,篝火将他苍白的面容,映衬成惨白。他不断在心里嘱咐自己:“不能说,绝不能让她知道此事为浣姝所为!”终于语气坚决地摇头道:“我……不清楚。” 曦穆彤不再逼问,反而宽慰他道:“不清楚就算了,你独自在那龙潭虎穴,要注意安全。” 江南君大松一口气,点点头,从身边拿起一大一小两个包袱递给她道:“这里有两样东西,一件给你,一件给铃儿。” 曦穆彤接过来,先打开大的包袱,见里面是一把如同废铜烂铁的锈剑,以及一本书。将书拿在手上看,是一本剑谱,上书《殷螭蛟虬剑谱》。 “蛟虬剑?这把是失传已久的蛟虬剑?”曦穆彤惊呼一声,瞪大了的眼睛。 第242章 再赴支离之锈剑 消失已久的蛟虬剑忽然重现于世,并且是在江南君手中,曦穆彤大为吃惊。更令她惊讶的是,江南君竟欲将此剑和《殷螭蛟虬剑谱》一并托付给她,请她转交水铃儿,并督促他潜心修习,务必要将此剑法练成。 曦穆彤看剑惊问:“那日在轩辕山,难道你就是为……” 江南君苦笑,“不错,当日我与凤儿甘冒九死一生的风险进入轩辕古墓,就是为拿到这蛟虬剑。” 蛟虬剑曾为剑仙生前佩剑,而他作为四仙灵之一,与曦穆彤关系密切,她自然知道此剑为何物,叹道:“殷螭蛟虬本为一剑,为剑仙云剑所铸。后因他在澜沧江战死而分出。殷螭为魂,蛟虬为魄,魂魄合一神鬼难近。如一人使双剑,威力会比双人合璧大出许多。你既已得到《殷螭蛟虬剑谱》,为何自己不练?” 江南君对天冷笑,“你若知我亲入古墓取这剑的原因,怕是不会这样问了。” 曦穆彤一愣,“难道,是因为铃儿?” 江南君道:“南风妖道曾向我许诺,如我能成功练成蛟虬殷螭剑法,并用此双剑威力诛杀水铃儿,就可助我拔除身上的妖龙毒。我生怕这剑落到别人手里,真的威胁到铃儿性命,所以才不听傅伯劝阻,义无反顾地前往古墓,最终累到傅伯身死。” “原来是这样……”曦穆彤心里一痛,想到云清曾说的,他为解妖龙毒而归顺妖族,成为护法,估计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想一想,又问道:“蛟虬剑既已在你手中,便不再对铃儿构成威胁,你把剑给他,让他练习,又是何用意?” 江南君叹了口气,答道:“我身陷妖人巢穴,身不由己,南风可是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等我练成此剑法,放干铃儿的魔婴童神血,再取他性命。蛟虬拥有剑灵,如殷螭一样可与人心灵感应。它知我难处,故意保持斑斑锈迹与我配合,等待我将它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才会显出宝剑真容。” “这……”曦穆彤还是无法相信,“你又如何能确认,铃儿就是蛟虬追寻的主人?” 江南君笑道:“这还不简单?灵剑岂会弑主?” 如此提点,曦穆彤恍然大悟。但她随即想到的是他的安危,不得不追问:“稍后南风若问你剑与剑谱的下落,你打算怎样向他交代?” 江南君陷入迟疑。 南风诱他入古墓,其实是浣姝的诡计,浣姝的目的并非全在蛟虬剑上,而是要找合适的时机将《神武秘志》悄悄交予他,利用他江南后人的身份,从书里找出十字诀。只要十字诀未出,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奈他不何,可这内情,又怎能让曦穆彤知晓? 曦穆彤见他迟迟不语,手一伸将剑还了过去:“若我取走此剑,反令你处境更加危险,我便不能要。再者,你现在正与虎谋皮,如真能双剑配合,练成此绝世剑法,我也放心些。” 她的关心,犹如寒冬的炉火,令他在这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感到一丝暖意,但面对自己的两难境地,他唯有叹息,“曦穆仙,虽然我是假意投诚,却已然成为他们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我这颗棋子的威力越大,他们的赢面就越大。你就不怕,有一天我得到劈山断海的力量,与你这仙首抗衡,成为你的威胁吗?” 他这回答,再度令曦穆彤茫然,也更加深了她的猜测。但她知道无论再怎样问,他也是断不会告知实情的,所以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 “子墨,你我已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可你的贴身佩剑殷螭,是从何而来,我却从不知晓。毕竟云剑与我渊源颇深,他生前的用剑一直藏于你江南世家,个中缘由,不知你清楚与否?” 第243章 再赴支离之剑仙 曦穆彤问起江南世家里,殷螭剑的来历。 如果这个问题,她是问在他得到《神武密志》之前,他自然不知答案,但自读过这本史书后,可是被与剑仙有关的那段云南秘史,深深震惊。想来此事,也算是四灵之间的秘密,并未宣扬,所以连曦穆仙都不得而知。自己既为江南传人,就算知道历史,对她实言相告,想来也无大碍,于是便问她:“你幼年时居于云南苍山,一定知道当时大名鼎鼎的达光王朝吧?” 曦穆彤愕然,达光,不是与澜沧娘娘和断箫有关吗?便默默点了点头。 江南君继续道:“云剑在当年,可是达光国里最厉害的剑客,其名不止威震云南,甚至远播中原。” “什么?云剑曾是达光人?”曦穆彤又是一惊。 江南君微微一笑,道:“当年达光段王凶残暴戾,嗜杀成性,占据蜀身毒道伤害来往商贾。云剑手持殷螭蛟虬剑,欲将其除之,怎奈那达光王消息广布,早已在事前收到风声,知道剑客云剑将要刺杀他,于是使诈,故意让云剑在准备行刺时,偷听到中原王朝将要派出战船,大举入侵云南,围剿达光的假消息。云剑刺杀达光王,只为给天下除害,还途径商道之人一条平安路,而他对自己的国家,却是披肝沥胆,忠诚贯日。听得国家有难,激愤之下他自然放弃刺杀计划,独往澜沧江拦截战船,并以一己之力力战敌军,令对方三万部队全军覆没。” 曦穆彤赞道:“剑仙以一把剑碎敌人千帆,确系云南史实。他死后在澜沧江中修得仙道,成为一代传奇人物。我的恩师缥缈僧被其事迹感悟,而创下指天禅第四层,忘心诀。” 江南君笑叹:“非也,四灵可是只说了其一,而保留其二。” 曦穆彤奇道:“哦,这其二又是什么?” 江南君道:“其二可是指云剑的修仙过程。若无你恩师飘渺僧相助,只怕他是成魔,而非成仙。” “你……你此言何意?”曦穆彤背脊一凉,怔怔地看着他。 “云剑碎千帆后,尸沉澜沧江底,其魂魄终于获知,其实中原战船不过是途径澜沧江,去往其他地方御敌,他是中了达光王的诡计。” “什么?”曦穆彤这一听,连心都沉了下去。 江南君道:“云剑得知真相后,化成嗜血厉鬼,已失去做人时的忠勇常性。飘渺僧与他鬼魂相遇,利用《六道金刚咒》助他摆脱心魔,然后一起拯救江水中数万中原士兵的冤魂。云剑在生时,与我江南世家先祖江南晏交好,便祈求江南晏将这些亡灵收为麾下神兵,又与缥缈僧共同诵经千日,进行超度,终于令这些士兵往生神界,不再枉死。待这一切做完,他立誓再也不碰剑,不沾一滴鲜血,便将殷螭蛟虬剑及其剑谱交由江南晏保管,从此跟随缥缈僧悬壶济世去了。先祖拿到殷螭蛟虬剑后,深感此剑戾气太重,便将其一分为二,只保留殷螭而舍弃蛟虬,将后者交托将死的神兽带入轩辕古墓,以求世人彻底将其遗忘。” 曦穆彤直听得魂惊魄惕,叹道:“剑圣一代传奇,其英勇事迹竟是错杀。后人若是知晓真情,只怕更要引起民族不和。四灵隐瞒真相的初衷,可以理解。可是这把错杀三万中原将士之剑,哪怕只剩其魂殷螭,已是锐不可当,若双剑合体,将产生何等力量,可想而知。” 江南君如实相告剑仙历史,自认曦穆彤不会怀疑其出处,却不料她听后更加确定,妖族投诚,他绝非仅为获得情报那样简单,而是还有其他目的,或者,是为了什么人? 第244章 再赴支离之心事 曦穆彤终于从江南君处得知,剑仙云剑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一代英豪千古流芳,他的英雄事迹,却竟然是错杀!难怪指天禅第四层要被称为“剑归”,原来是弃剑归心之意。 她不再坚持,收好剑与剑谱,对江南君道:“你放心吧,我定会督促铃儿精练蛟虬剑法。待你回复自由身,总有一天你会与他双剑合璧,以双侠雄风共闯天下。” 一席话说得江南君几乎落泪,赶忙扭过脸去。他心里何尝不在憧憬这一天快快到来?但若浣姝境况不改,他又如何能离开妖族,独善其身? 曦穆彤打开那个小一些的包袱,里面露出一个卷轴,展开看,却是一幅只有路线,未标文字的地图。按图中线条推测,地点应该是一座被沉入水底的山,可单凭图画,实在判断不出,这究竟是哪里。 “这……这又是什么?”她惊讶地问。 “这地图,就算是我卧底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小小收获吧。我也是通过偶然机会获得,并不知为何物。你且收藏起来,看看日后是否能用得上。”他答道。 其实这幅图,是他从云府里翻出来的。或许是因为图中无字,云清认为无人能知晓其内容,便大意地随手丢弃。他虽不清楚图中所画何处,却凭直觉感到,必与鬼族有关,将来说不定有用。但以他此时境况,放在自己身上实在不妥,所以趁云清派他来见曦穆彤,套取妖王下落的机会,带来与蛟虬剑一起交给她。 曦穆彤小心地将两个包袱收好,一语不发地注视着他。 江南君感受到她的目光,只觉得这种沉默的询问,可比直接开口更让他难以招架。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道出衷肠:“曦穆仙,作为区区凡人,我已于三界之间周旋过百年。仙魔中许多人都以为我因这特权,身负无上荣光,尽享三界便利。可这百年来我所经历过的苦楚,怕是只有自己最清楚。” 曦穆彤心中悲叹:“你又何需说得如此孤独?你我作为朋友惺惺相惜,百年来你处处体谅我的难处,我又岂能不体恤于你?” 却听他继续道:“你与妖族的五百年约定期限到,这是不是另外三界即将回归的原因,尚不可知,但六界集齐,乱世开始,却是铁铮铮的事实。我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江南子墨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向你发誓,无论我处在怎样的两难境地,也绝不会做出有负天下人之事。不过,就算你我为天下苍生共负使命,内心深处却也各有牵挂之人。所以子墨在此请求,曦穆仙不要再苦苦追问,一旦时机成熟,真相自会大白。” 江南君一番肺腑之言,却令曦穆彤再次想起了梨花坳里的羽风,禁不住心口一阵绞痛。由此刻开始,她的心里,不也有了不可透露的牵挂之人吗?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她怀揣自己的秘密,却逼他坦诚相告,是否是对他的不公? 不过哪怕她已放弃追问,也听得出他确实是在保护什么人,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已呼之欲出。 于是她带着矛盾心情,漠然问道:“云清好吗?” 江南君顿时语结,闪烁地回答:“云……云清……她好……” 第245章 再赴支离之珍重 曦穆彤被江南君一番肺腑之言打动,再想到羽风,感叹终有这样一天,自己心中也多了份宛若生命之重的牵挂。所以提到云清,江南君如此紧张,她也只能假装没有察觉,并抑制住焦虑的心情,等待他所说的,真相大白的时刻到来。 但她想起来自云南方面的消息,急于求证,便问:“据求如岛醉长乐反映,目前在云南境内闹鬼厉害,似乎鬼族已出。这事你可知道?或者,云清知道?” “云南?鬼?”江南君心里一颤,怕又说回来刚才的话题,赶紧背过身去,敷衍地答道:“是吗?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曦穆彤点点头,便不再问。 提到鬼,却提醒了江南君关于水铃儿成神一事。作为他的监护人,她的想法自然至关重要,只是不知云清是否已试探过她,便问道:“曦穆仙,水铃儿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神位继承人?此事你可曾考虑?” “啊?”曦穆彤顿时愕然,“原来这事你也晓得?” 江南君暗自悲痛,“浣姝的沦落,从头到尾都是因为这个神位,且之后还不知如何收场,我又怎会不清楚?” 曦穆彤当然不知此事有这样多隐情。虽然上次云清已告知神族的这个计划,水铃儿自己也在龙牙镜中向她提及,她倒还没细想过。铃儿成神,似乎已不关乎自己怎么想,而在于他本人是否真有此心愿吧? 于是她语气平坦地回答:“上天有浩生之德,若铃儿真能挽救神族,令其重归六界,固然是好事。但截止目前,我所知道的,除了一个被困于幻生符里的宣英娘娘,就再无其他线索。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尚处于迷雾之中。” “又是宣英娘娘!”江南君被这个名字击得头疼。 曦穆彤继续侃侃而谈,“况且,就算铃儿从远古蚩尤的一缕元神化身而来,便是他可能继位成神的原因,他现在也不过是凡人,有他这一世的职责在身,哪怕他终究愿承担起拯救神族的大任,事成后恐也不会久居其位。所以,或者我们应该帮神族寻找更适合的人选?” “更合适的人选!”他喃喃自语,忽然一反波澜不惊的常态,抓住曦穆彤的手臂,冲动地摇晃她:“彤儿,倘若这所有一切,皆是因神位继承之事而起,那么铃儿若放弃这个神位,是否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曦穆彤顿时哑然,如水的目光痛心地看向他,心道:“子墨呀子墨,此番见面,你终究是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既然神位继承人一事如此重要,我便再也不能置之不理,必须要去详加调查一番了!” 江南君自知失态,手一松,颓然瘫倒。脚边篝火,已慢慢熄灭。 一夜长谈,妖龙洞外的朝阳已破云而出。只是似乎连曙光都惧怕这所谓仙山的阴森鬼气,只敢离得远远的,勉强在山顶投下几缕散乱而晦暗的光线,就算是在预告,新的一天来临了。 二人走出山洞,江南君拱手道:“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相逢,曦穆仙请多保重!” 曦穆彤心中满含不舍,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几句临别嘱咐:“你孤身与妖人周旋,务必多加小心。如遇危难,一定要让我知道,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赶去相助!还请,多加珍重!” 江南君嘴唇蠕动,很想再对老朋友多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致谢,唤过一只鹰嘴蝠骑上,匆匆离去。 曦穆彤看着他消失于暗淡黎光中的背影,冷冷自语道:“云清,你究竟在掀起怎样的风浪?” 话说到此,支离山的阴寒之气侵入她的骨髓,令她也打了个寒颤。 第246章 又见澜沧之澜沧神 澜沧江,起源于多彩的山查加日玛峰。其长近五千公里,其中有一千多公里的水域,处于云南境内。 曦穆彤曾经居住的苍山与洱海毗邻,苍山十八溪在下关经西洱河向西,通过漾濞江注入澜沧江内。 在见到父亲曦穆仓木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片土地便是自己的故乡。从有记忆起,她就由一只洁白的雪狼陪伴,在山里生活。从苍山到洱海再到澜沧江,小小孤女,背靠崇山峻岭,喝着碧绿的江水慢慢长大。 她曾在苍山的丛林中邂逅小白牛,从而获得千翼冰雪兽。也曾救下被毒蛇咬伤的飘渺僧,与他结下师徒之缘。后又与幽冥凤涅相识,结为一世金兰。更曾无端被漠北狐群追杀,险些丧命,最终被指天禅度化成仙。 除了这些,她还在这江畔,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份真爱,达光王国小王子段箫,二人最终也是在这澜沧江边各自心碎,黯然分手。 每当她的双脚重踏这片湿润的土地,回忆便如那山谷中摇曳的茶树,清香一片,却又满含苦涩。而今当乱世将起,三界之中云迷雾绕,她不得不又一次回到这里,希望能从莽莽群山与滔滔江水里为部分疑问,找出答案。 呆立江边,望着碧如绿锦的江水,往事如走马灯般在曦穆彤脑中回放。 许久后,她才从回忆里惊醒,摊开手掌,现出一片青青竹叶。待将竹叶放在口边吹响,悠扬的乐音便飘扬而出,开始在江面回荡。 随着竹叶清音顺江水向前传送,微波轻漾的江面,忽现一股涌动的暗流。这暗流声势很快变大,眨眼就已卷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待漩涡旋转成混沌一片,一道黑影从漩涡正中冲天而出,翻滚两圈,稳稳立在了她面前。 细看过去,那冲出之物形状如马,却头顶鹿角,全身鳞片黑亮得如繁星在夜空闪烁。原来那是一只稀世之珍,麒麟。 见到曦穆彤,麒麟铄亮的大眼光芒更盛,竟然开口说话,且声震如雷:“曦穆仙?想不到你再次大驾光临!上次那一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曦穆彤眼睑低垂,点头道:“不错。上次蒙澜沧神慷慨赠予神血,我才能通过走九宫玄星盘,为我那徒儿改他的七星命盘。虽然最后他还是不幸仙去,曦穆彤对澜沧神的仗义相助,也铭记在心。” 麒麟脸儿漆黑,看不出颜色,眼神里却有一阵羞愧飘忽而过。他长长慨叹一声,道:“哎,估不到月竹仙还是死了。以他在三界中所占的地位,怕是当时他的死在江湖上,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吧?可惜老夫我终年躲在这澜沧江底不问世事,竟是现在才知道。后知后觉未前往吊唁,万望曦穆仙莫怪。” 曦穆彤强压内心悲哀,勉强一笑,“澜沧神言重。拙徒死后魂魄消散,连葬礼都不曾举行。他天命如此,又何来吊唁之说?我今日前来叩扰,是另有要事相询。” 听她这么一说,麒麟将身一抖,落地为人,变成了一个头顶一蓬鸟窝似的焦黄乱发,满脸焦黄虬髯,眼珠绿油油,穿着一身紧身黑袍的壮汉。 第247章 又见澜沧之弦断 澜沧神听曦穆彤说另有事情相求,落地现出人形。虽然他皮肤黝黑,人脸上的神色却清晰可见,不过现在看去,可是一脸贪婪,“曦穆仙,不管你要求我什么,规矩你是懂的,我澜沧神从来不白白帮人!” 曦穆彤收起寒暄,不屑地扬扬眉道:“澜沧神的规矩我自然清楚,上次虽然你神血相赠,却也是因我败在你手下,又中了你的麒麟毒,才得到那神血的吧!” 此话被她说破,澜沧神黑乎乎的脸上着实挂不住,大手一挥道:“好了好了,上次我喝得醉醺醺的,正在酒劲头上,一时气盛想和你比试,未曾想真伤了你。不过,若不是亲眼目睹你真中了我的麒麟毒,我哪敢相信原来自己的功夫这么厉害,连天下第一的曦穆仙都能给打败?汉子欺负了小女子,算是我的错,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说罢粗鲁地将身子一弓到地。 曦穆彤依然假装技不如他,莞尔一笑道:“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今日澜沧神若愿出手相助,又是何条件?” 他捧着大脑袋想了想,跺脚道:“好了好了,既然上次我打伤你是我不对,这次就给你个便宜占占,只需你为我弹奏一曲《远归》,我就帮你!” 曦穆彤身子一震,险些从脚下站立的石头上滑下去,犹疑地问:“你……为何你突然想听《远归》?” 澜沧神诡秘地摇一摇手,大指与食指间便捏了个小小的葫芦药瓶。 曦穆彤惊问:“这是什么?“ 澜沧神见她不懂,又显得意,解释道:“这可是那麒麟毒的解药,麒麟血砂,就看曦穆仙有没有兴趣要了。” “麒麟血砂?此药可是世间珍贵无比的治疗寒毒灵药,如不是澜沧神亲手相赠,世人根本无处获得。可是自己并未要求,他为何一反常态,主动亮出此物? 曦穆彤眼神一闪,想到的是断箫,心里已然明白,笑道:“视财如命的澜沧神,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大方,竟主动赠药?” 澜沧神被她这般言语相虐,也不着恼,鼻子一哼道:“这解药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小王爷的!” 曦穆彤一听就觉好笑,啧啧两声道:“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不问世事,看来对这世事,其实清楚得很。” 澜沧神似不耐烦了,打了个哈欠,大手一挥,“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可回我那麒麟神殿睡午觉去啦!”说罢纵身就要离去,曦穆彤忙叫住他。 澜沧神以脾气乖僻,头脑简单而闻名天下,不过是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的莽汉一名。但这么个人物,又是澜沧江的守护神,断箫年幼时在江边玩耍,不慎跌入江中,被他所救,从此他就将他当做义子看待。 后断箫放弃王位出走,再不临澜沧,伤心之下,他便再也不提这个义子。现在看来,其实这些年,他对这义子还是十分挂念的。 曦穆彤理解他的心情,心下倒生出几分感动,再想到如果断箫真能得解药,从灵宇峰的真玉棺里苏醒,将会是此行的意外收获,于是不再拒绝他的要求,“我弹,可是弹完之后,你不仅要将麒麟血砂给我,还必须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你可同意?” 澜沧神见她松口,高兴万分,连连点头道:“只要你弹《远归》与我听,你问什么我都答你!” 说罢两手一摊,一把精致的伏羲古琴,便出现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之上。 曦穆彤轻拂衣裙,在石边坐下,再一次弹起了那首无比熟悉的曲子。 “起起伏伏青石路,层层叠叠翠屏山。浩浩荡荡一江水,轻轻扬扬水中船。鸿雁传书千与万,切切情丝笔尖缠。不是郎心不思归,旗开得胜再回还。” 她手指拨弦,心中默默吟诵《远归》这首诗。 此曲是当年断箫亲自为她谱写,并填上词,后来成了她在千年孤独中,聊以**的最好寄托,弹得已不下万次。 现在面对澜沧江水,再次一挑一勾间,当年与断箫患难与共的点滴,又历历在目,她只觉心如刀割,鲜血沥沥。 可是弹着弹着,眼前竟再次飘出一片似雪的梨花,梨花中一个赤色身影,正背对她专心读书。 她禁不住“啊”的一声轻呼,手指一颤,琴弦断了一根。 第248章 又见澜沧之疑惑 澜沧神正摇头晃脑,陶醉在悠扬的古琴声中,忽然弦崩曲断,思绪被瞬间打飞,顿时暴跳如雷,跺着脚嚷嚷:“这帮不中用的东西!叫他们挑个琴都挑成这样,看我回去不生扒了他们的皮!” 曦穆彤生怕被他看出心事,赶紧定定神,从石头边站起身,道:“弦断不断,曲子也差不多弹完了。澜沧神,解药你该给我了吧?” 澜沧神不语,气咻咻走前几步,也不看她,一把将药瓶塞了过去。曦穆彤正要接,谁知他又把手一缩,大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故做神秘地问:“曦穆仙,你实话告诉我,在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那义子?” “什么?”曦穆彤徒然一惊,“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本来就正心虚,没料到他突然发难,以为是心思被断弦泄露,吓得有点手足无措。“ “什么意思?小王爷为了你,可是命都舍得的!当年因失去你,他差点死在玉龙雪峰。后来你从支离山下来,再次对他不辞而别,他又躲去恒山把自己关进无望殿十年不出,现在竟为给你逼我那麒麟毒,又把自己整成个活死人。曦穆仙,他对你的爱意,也算是感天动地了,所以我请你弹这曲《远归》,可是提醒你,别把小王爷给忘了呀!” 曦穆彤心思一动,想到断箫那些事并非今日才发生,以澜沧神的性子,断不会无来由地这样提起,于是从他手中接过药瓶,放入袖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澜沧神,你今日处处语带珠玑。先是要我弹曲,接着又不断提及断箫,看来此处是真有大事发生,否则你绝不会一直专注在小王爷身上。我看你就别兜圈子了,究竟有什么事,爽爽快快告诉我吧。” 澜沧神哈哈大笑,“曦穆仙蕙质兰心,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先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再掂量掂量,看看一首曲子够不够换。” 曦穆彤轻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这算盘扒拉的可是够响。也罢,今日我有两件事问你。第一件是,根据我收到的消息,云南地界现在不太平静,鬼族好像已开始在这里兴风作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澜沧神鄙夷道:“作为这世间唯一幸存的神,鬼族的事我素来没兴趣打听,只知道他们目前的首领好像是个厉害人物。” “首领?”曦穆彤一惊,“你说的鬼族之首,可是一个叫屠头魔的?” 澜沧神粗声大气地答:“啥屠头魔?屠头魔自己的头都在几百年前叫人给屠了!” “什么?”曦穆彤双腿一颤,又差点滑倒,眼前却清晰浮现出,云清那张甜美的少女面孔。 “那你……知道现在的鬼王是谁?又是个怎样的人?” 澜沧神一头乱发不住左右摇晃,“不知不知,就听说是个女鬼。” “女鬼……”曦穆彤只觉得胸口发闷,脖颈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令她无法呼吸。回想妖龙洞里,江南君因痛苦而惨白扭曲的脸,她相信自己现在,不一定比他好去哪里。 第249章 又见澜沧之条件 澜沧神大大咧咧,丝毫未察觉说到鬼王是个女鬼时,曦穆彤已面如死灰,继续自顾自说,十分骄傲,“虽然鬼的事情我所知不多,神的事情问我准没错,因为我自己就是神嘛!唯一一个当年逃过灭天咒灭世之灾的神!” 曦穆彤强打精神,抓住时机继续了解第二件事,“不瞒你说,我这第二个问题,就是与神有关。我想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你能给我答案了。” 澜沧神一听自己这样重要,马上又鼻孔朝天,“既然我这般独一无二,你非求我不可,那我就不客气,告诉你这交换条件了!” 曦穆彤本已心烦意乱,被他如此敲诈更觉厌烦,冷冰冰答道:“刚刚才达成交易,我为你弹奏《远归》,你给我麒麟血砂,并回答我所有的疑问,为何这么快就反悔?” 澜沧神想起事情确实如此,脸上又挂不住,支支吾吾道:“这……这个嘛,《远归》换解药救小王爷,关于神的事,还得有交换条件!” 此人既贪婪又厚颜无耻,更是毫无信义可言,曦穆彤却奈他不何,只好让步,“什么条件,你说吧。” 澜沧神见自己一着将军,满意地嘿嘿一笑道:“你问神族的事,不过是为你那徒孙水铃儿,我要这交换条件,却是为我那义子段小王爷。如果要我把神族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得答应,等小王爷从棺材里出来后,劝他回云南,找出蜀身毒道,重建达光王朝!” “这……这是你的交换条件?”澜沧神的要求大大出乎曦穆彤意料之外,她一时愣住了。 澜沧神道:“不错,你一定又要问为什么。我就老实告诉你,现今本本史书都记载,达光王国灭亡,蜀身毒道消失,是妖道钟无极用灭天咒所为,他本人也随那古道一起失踪了。” 曦穆彤道:“史实记载不实,达光与商道的消失依然是千古之谜。不过,听你的口气,是已知道史书有误了?” 澜沧神晃晃脑袋道:“云南是我地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去对付那么强大的敌人!” 曦穆彤一听顿时警觉,“什么强大的敌人?难道你知道令古道消失的始作俑者?” 澜沧神叹了口气,放下自以为是的架子道:“五百年前,我确实是查出了点蛛丝马迹,可刚要深入,竟然就发生了神族覆灭的灾难。此事的调查也随之嘎然而止。那时,小王爷已在恒山修成仙道,对故国之事再不过问。这么多年过去,另三界将回归,神族将重临,此时由他这个王子回来将谜底揭开,难道不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吗?” 曦穆彤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澜沧神,达光与蜀身毒道皆处云南边境,流淌在中国境内的澜沧江到那里就算是尽头。难不成,你说的这个谜,竟与他国有关?并且,这与将起的六界之战又有何关联?” 澜沧神是真被问得急了,一挥大手道:“好了好了,我将我知道的最后一点告诉你,你就不要再来对我刨根问底!五百年来,三界之后一直躲藏着一个巨大阴影,阴谋要灭天,他名姓里有个'南'字。或许他是离开了云南,总之我再也找他不着!” “南风长老!”曦穆彤立即想到了这个名字。 澜沧神继续道:“话说回来,我且不管他阴影不阴影,虽然当年达光段王暴戾残忍,杀商旅无数,但他对于达光百姓并不差,从蜀身毒道上搜刮的财富里,有不少都流向了生活贫困的老百姓家。这些百姓感念至深,也希望能重建当时的王国,于是目前有不少云南部族都在寻找小王爷。我身为澜沧神,守卫一方土地,自然是帮这些人的。所以你若能助我让断箫回归段姓,也算是功德一件。” “再者,”他铜铃似的绿眼珠一转,又是一脸坏笑,“小王爷对你这样情深意重,你若能做他的王后,协助他治理天下,可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罢哈哈大笑。 这个交换条件,再也不令曦穆彤反感,叹息道:“断箫身为王室之后,本来就肩负安邦定国的重任,倒是我拖累了他。这件事也算不上你的交换条件,就算我无事求你,如果他肯听我言,我也定会相帮,劝他早日回归故土。” 澜沧神一听大喜,连道:“如此甚好,甚好!那么我便将神族之事,如实相告!” 第250章 又见澜沧之真相 曦穆彤既已同意规劝断箫回云南重建故国,澜沧神便一口应承,要毫无保留地将当年神族如何灭亡,现在又可怎样令其回归的细节,一件不落的告知。 原来,狂蟒在五百年前攻入帝神宫后,本无意杀死华夏帝,只是计划将他擒获,然后再将神族全部人等变为他妖族的奴隶,以此扬威,向天下炫耀他妖族的雄风。谁知他那护法,南风长老生怕留下后患,暗中下毒手,用他的邪功风雷,破击碎了帝神宫中的七星神灯。 “七星神灯,对神族很重要吗?”曦穆彤问。 澜沧神刷子似的眉毛一拧,“重要?这词用得也太轻了吧!七星神灯一共七盏,可是神族定族之物,神灯长燃则神族平安,熄灭一盏,则发生一方灾难。” “哦,原来如此!所以七盏同灭,威力便足能灭世。”曦穆彤惊愕地接道。 澜沧神道:“那可不是!这种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绝不弱于灭天咒!华夏帝深知此灯重要,自然得好好看护,所以他请来龙生九子守卫。龙生九子神勇无敌,又善谋略,不光承担起守卫大任,还常为如何能更好的守灯而出谋划策。为防万一灯灭,他们可是将神灯火种吞入腹中,以备急用。” “龙生九子?你说的可是东海九子洞里的龙生九子?” “不错,正是他们。当年魔婴灭世之谣传出后,龙生九子就彻底从世间消失,再也寻不到其踪迹。其实当时统领天下的神族遭受如此灭顶之灾,是谁都预料不到的。谁知灾难真的发生,南风长老攻入帝神宫后,四处翻找七星神灯下落,终于在华夏帝临死前,用关心咒从他脑中获得神灯方位,然后找过去将七盏灯全部击碎。从此神界里天崩地裂,山河倾覆,族人成片死去,无数他界生灵被牵连,也惨遭涂炭。为掩天下人耳目,妖族放出了魔婴灭世的谣言。本神尊当时躲于澜沧江底的麒麟神殿,正睡得香甜,在江水保护下得以幸免。除我之外,未死的神人都在鸡鸣山,不知何故被封进了幻生符。就算没死,也和死了没啥区别。” 曦穆彤点头,“除了七星灯一段,其他部分我们大多清楚,这可真是泣天动地的一段往事。只是不知如今神族重临,这继承人之事又是怎样一个说法?” 澜沧神挠了挠乱蓬蓬的虬髯,继续道:“好吧,我就将这之后,世人再也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帝神宫被攻破后,龙生九子逃回了东海海底的九子洞,从此再不出世,至今也无人知道他们是否还存活在那里。可是不管是不是还活着,以他们尽忠职守的脾性,神火种都必是被妥善地收藏在某处,迟早有一日,会被帝神继承人找到。” “如此说来,此人找出七星火种点燃七星灯,便可帝神归位?” 澜沧神摇摇手道:“诶,哪有那般容易?找到七星火种,是这继承人要走的第一步。除此之外,要做的功夫还多着呢!” 曦穆彤道:“哦?我洗耳恭听。” 澜沧神道:“七星灯,只是他要找的一样东西,另外一件重要之物,叫十字诀。当年神族覆灭后,其神护法江南晏回到人间,以华夏帝的神武年号著了一本详尽的史书,叫《神武秘志》。他将帝神帝冠碎成十块,化作十个字藏进了书里,设定唯有江南世家的后人,才可进入史书,找出十字诀,并交给神位继承人,令帝冠复合。拿着这帝冠,再与从东海九子洞里得到的七星神灯火种配合,到帝神宫废墟找到神灯残座,将灯点燃,这些步骤完成,帝神继承人方可归位。而若要得回七星火种,无论龙生九子是否还健在,十字诀帝冠都是唯一可获火种之信物。所以这二者中该先寻哪样出来,你可有明白?” “十字诀……《神武密志》……江南世家后人……鬼王……” 当曦穆彤将所有这些串连起来,终于身子一软,倒在了江边。 第251章 又见澜沧之规则 通过澜沧神,曦穆彤终于明白了江南君究竟在向她隐瞒什么,更理解了他坚决不练殷螭蛟虬剑法,而要将蛟虬转赠水铃儿的初衷,对他不禁既是敬佩,又是担忧,焦虑之下控制不住自己,跌坐在江边。 澜沧神这才注意到她的怪异神色,却以为她是被神族往事惊吓,怪笑道:“哎呦呦,我说曦穆仙,你这泰山压顶心不惊的仙首,竟被我澜沧神几句话,就给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这一传出去,不又得说我汉子欺负小女子吗?” 曦穆彤忙站起身,笑笑道:“不关你事,是我自己脚下打滑,不小心。” 澜沧神砸吧两下嘴,道:“好吧,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关于神族,你还有什么要知道的?” 曦穆彤在短暂惊慌后,已恢复平静,继续问道:“照你所述,帝神继承人若要成功继位,可不容易。但对于这继承人人选,你又知道多少?” 澜沧神道:“这继承人嘛,已经很清楚地记载于《神武秘志》之中。《神武秘志》既为江南世家先祖江南晏所著,你去找他重孙子江南子墨要书就行了。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帝神之位传男不传女,而华夏帝的几百个儿子,貌似已全部在神灯熄灭时阵亡,所以假如帝神还有后人在世,且又是女子之身,她就得通过得到帝冠,并令其复合而修改这一规矩。“ “帝神之位传男不传女,云清必须胁迫江南君为她找出十字诀,从而获得帝冠修改继承规则!子墨,如此大事,你为何要独自承担?”她这边在独自沉思,那边澜沧神还在高谈阔论。 “不过曦穆仙,帝神之位也并非后继无人,你那徒孙水铃儿,由上古武战神蚩尤衍化而来,获得帝神之位可是众望所归。” “咦,曦穆仙,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想什么?” 曦穆彤再次陷入深深沉思,听澜沧神打雷般地唤她,才蓦然抬头,“我在想,假如铃儿助神族光复后,并不留恋那神位,可该如何是好?” 澜沧神哈哈大笑:“这世间人还真是奇奇怪怪。有的人为得到这个宝座,不惜将全天下毁灭,而能得到之人,却又推推搡搡扭扭捏捏,不愿意接,你说这天地之间若不存在矛盾,是不是还真没法向前发展了?” 曦穆彤心头一震,强烈预感此人决非仅知道他所说的那“一点点“,并且他只怕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于五百年前逃过神族覆灭之灾的贪财小神。他究竟是什么人?怎能知道这许多秘密?或许等日后断箫回云南重建故国,便能知道答案?”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问:“谁为了这个位置不惜毁灭天下?” 这下,澜沧神自知说走嘴,面上立现惧意,连道:“别别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我是神,只管神族中事,要越界而为可得倒大霉,你也知道你仙族中人若杀凡人会……”话未说完立即收声,不过他这招挺灵,曦穆彤果然已是满面凄然,再不追问。 澜沧神心有愧疚,急忙岔开话题:“魔婴童水铃儿既入你仙山,将承担起守卫仙族与人界的大任,他不栈恋那神位,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好办,他身上流的可不是普通人的血,而是蚩尤武战神的神血,还加了你的内丹精华护体。假如他将自己的血赋予他认为胜任的人,那人获得神血后,则成继位人。” “哦?就这么简单?”曦穆彤一喜。 澜沧神道:“简单,却也不简单。既是神血,则只有具备神资的人才能受下。普通人如误沾,必中毒而亡。所以水铃儿如果将自己的血给错了,反而会杀人。” “什么?”曦穆彤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幸亏江南子墨将他视为亲弟,同时为不堕魔,坚决不饮人血,否则万一不合,江南君怕是早已丧命。 心中疑问终得答案,曦穆彤收获颇丰,却更对当下局势忧虑重重。 临别,她依然试图试探,问道:“你说那三界阴影的名姓里带有'南'字,可是指南风长老?神族覆灭后,他也差不多遁世五百年,最近才重新出世作恶。” 澜沧神似是真不耐烦了,使劲摆着手道:“好了好了,是他是他就是他!和你说这么久,可累死本尊了,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忘了你我的交换条件,小王爷必须回归段姓!” 说罢不等曦穆彤再开口,他便回复麒麟之身,跃入江中。只见那江水漩涡再起,待他的身影消失于江面,又渐复平静,只剩一江碧水,如从前那般默默地向前奔流,犹如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52章 又见澜沧之探鬼 澜沧神离去,留下曦穆彤一动不动,独自呆立江边。虽然她身形还在,思绪却已随江水四散而去。 “子墨,如果云清就是你的亲妹浣姝,却为了夺取帝神之位而预谋灭天,我该如何是好?你说过,不会有负于天下人,试问你又如何能做到鱼与熊掌兼得?” 入夜,曦穆彤被渐寒的江风吹醒,这才想起除见澜沧神,她尚另有要务在身,只好离开江岸,沿着山岭走向洱海,打算亲自深入苍山,再探寻一番。 多年未归,苍山老林里树木繁茂如故,只是旧时熟悉的小径已改,如今大多被新生的草木掩盖。举头看去,头顶只见枝叶,难觅星光。她既是悄然前行,便不敢指尖耀星,只能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她牢牢将冰兽鞭握在手里,边走边警觉地留意着身周动静。 走了长长一段,听到前方溪水声渐响。再抬头看,满天繁星竟已从大树的枝缝中依稀可见,她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正待走向溪水,身后草丛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她急忙隐没在一棵老树后,等立定,再暗暗探出头来,却见一只小小的四脚动物,从面前蹿过。 “昆仑岛的吻鼻兽!”她在心里惊呼。 等吻鼻兽过去,她才又从树后闪了出来。 面前是一条细细的溪流,从老林一穿而过,来到这片空地,在淡淡的星月光辉映照下,发出明暗相间的银光。 曦穆彤走到溪边,四处查看,希望能找出真正与鬼有关的线索。那吻鼻兽,不用问,必是被善玉真人派来的。出现在此处,说明它定已闻出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可是搜寻许久,除去摸了一手泥土与草梗,她一无所获。 苍山深处的夜,静谧又喧闹。林子里野兽不时发出低吼,夜莺也在传来阵阵清唱,但被野兽和猫头鹰的怪音反衬,倒更显诡异。再加上身边的潺潺溪流,这首“夜林密语”的曲子,反倒令她心神不宁。 她俯下身,捧起一泓溪水沾了沾面颊,想让自己更清醒些,再低头看,却惊叫一声,跌坐在了草地上--这溪水竟然无影! 等心神稍定,她再次爬到溪边探头观望,只见那溪水清冽透明,水下石子清晰可见,可是溪水两边的景物,却没在水中投下任何倒影。哪怕她如此近地贴着水面,也无法见到自己一丝半点的轮廓。 “这小溪一定有问题!同时周围又有吻鼻兽出现,也许醉长乐所说的鬼族异动,已离此不远!”她心下暗喜,立即紧握冰兽鞭,溯小溪飞奔而上。 又走了一会儿,小溪重新钻入密林,星月又不可见。但既有小溪,她再也无需星光引路,顺着水流很容易就找到了行进方向。 隐隐地,前面树叶缝隙处透进几丝光亮。虽然没有任何声响,她也知前方应该是有人了。奔过去悄悄扒开树枝,果然见到一间小木屋,孤独地被一排竹篱圈起来,点点孤清的灯火,正从纸糊的窗棂中透出,屋顶的烟囱,还在冒出渺渺青烟。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手指轻弹生成一股微弱的气流,触到竹篱上,却又被弹了回来,显然这小屋周围,已被人设下了结界。可当那气流回到指尖,她心头猛然一震,脸色已是大变,自语道:“为何这设结界的手法如此熟悉?难道设界之人,来自仙族?” 她试着念动一段心诀,惊愕之下就见那结界果真被打开一条缝隙,她立即将身一侧,闪了进去。 小屋虽明显有人居住,进到里面,却不见主人踪影。屋正中一张陈旧的木桌上,燃着一盏幽暗的油灯,屋角墙里嵌着壁炉,炉上一把铜水壶里水已烧开,正嘶鸣着往外吐出白茫茫的蒸汽。 除了这几样物品,再无他物,甚至连一张床,一条被褥都没见到。 曦穆彤惊奇的左右打量,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深山老林,怎可能还住有人家?而看屋里陈设,又不似猎户的临时居所,这主人究竟是何来历?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觉身后有人拍她。 “谁?” 她猛然转身向后看,可屋里还是没人。她索性一把甩出冰兽鞭,“嗖”的一声抽响,对半空怒喝:“不管你是什么人,赶快出来!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笑:“彤儿,这装神弄鬼一词,用得可是精妙至极!你已在无影溪中了蛊毒,那壶水,便是烧来为你驱蛊的。” 随即一个幻影飘出,又化成一个人立于她面前。 她抬眼一看,顿时连退几步,难以自信地惊呼:“云之裳……” 第253章 如坐针毡 与曦穆彤在支离山妖龙洞相谈一夜,又托付了蛟虬剑,江南君感到肩头的千钧重担,稍轻了一点。可等回到云府,回想一遍妖龙洞的见面细节,他却又开始被新的忧虑折磨,坐立不安。 “我几次冲动,可有引起她的怀疑?就算我什么都没明说,以彤儿闻一知十的本事,只怕我任何举动,都没逃过她那双眼睛!万一被她猜出,浣姝才是真正推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万一她真的掌握了此事内情,她会对浣姝怎样?再者,一旦我这些举动惊动了南风和浣姝,他们又会对凤涅下怎样的毒手?”他一个人疯了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住长嘘短叹,惶惶不安。 正万般焦虑,桌上烛火忽然摇曳变暗,泛出幽幽绿光,同时一阵空洞的脚步声响起,云清来了。 “哥哥!”云清出现在屋子正中,旋出一道阴冷的风,刮得江南君浑身一冷,上下牙都要磕出声来。他见到她,本能地一喜,但随即就收了笑容,回复一脸沉郁。 “浣……云清。” 云清微微一笑,“哥哥,你回来了?我拜托你的事,向曦穆仙打听得怎样?” 江南君首先想到的是仙族遇袭,心中顿时怒不可遏,她可是差点就在漠北犯下了惊天血案!但他强力克制住心情,不动声色道: “我已见过曦穆仙,不过什么都没问出来。你让我做这中间人,话传二道,想来是难如你意的。要是你自己去见她,不是知道得更清楚?你这安排,也算多此一举。” 云清愣了一愣,不知他见完曦穆彤回来,为何带着气,只好陪笑道:“哥哥不是关心我,生怕那曦穆仙对我不利吗?她是你多年好友,我要是见得她多,万一露出破绽,与她斗起来,到时你是帮我还是帮他呢?哥哥以朋友身份与她见面,自然要方便许多。上月我曾在漠北发现她踪迹,可才跟了一会儿,她就无故消失了,且在那茫茫雪原中,一失踪就是七天,你不觉得可疑吗?我必须弄清楚,她是不是已在这七天里找出了妖王下落!” 江南君听她竟说得如此放肆,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怒火,质问道:“云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漠北的天山一带,使过灭天咒,打算用此邪功置一帮仙族首领于死地?” 云清心道:“原来他是为这事动怒,还说什么都没从曦穆彤那里问出来?” 于是挑了挑眉道:“是又如何?那帮仙人从未姑息过你,你竟依然对他们满怀恻隐之心,我看你迟早得把自己害死!轩辕古墓前的事,还不够让你看清那些仙的嘴脸,还不够让你当教训吗?” 她正以为旧事重提,能激发他心中对仙族的仇恨,却听他重重一掌击在桌子上,震得烛台倒下,纱罩燃了起来。 云清一愣,抬手将火灭掉,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江南君双眼已变得赤红,咬紧牙对她道:“浣姝,你收手吧!一旦曦穆仙发现那灭天咒并非来自妖王,她迟早有一天会查到你头上!你想想,连灭天咒都杀不了她,你还认为自己是她的对手吗?” 云清一听脸色大变,喝道:“住口!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再叫我浣姝,你为何就是不听?你休要一次又一次在这里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妹妹的威风!这次她大难不死,不过是因为那水铃儿半道杀出来救了她,否则,她已经给我的灭天流火烧成灰了!” 江南君仰天长叹,心如刀绞。无数次在梦里与妹妹重逢,可当这重逢之梦终成现实,这现实却残酷得令他无法直视。可命运既做如此安排,他唯有接受,并且得继续想方设法,将她保护下来。 “好吧,云清。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要通过曦穆仙找到狞灭天子,却又为何要杀她?” 云清怒火平息下去,淡然道:“曦穆彤能帮我找到狞灭,固然是好,可我若能利用她将仙族一网打尽,就算是为鬼族和妖族立下大功一件。既然那妖王一时半会寻不到,我这退而求其次,不也是聪明之举吗?不过,好笑的是那帮仙族,竟个个蠢笨如猪,我只需一个密语修罗的泥语球,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通通诱去漠北,这仙族可真是不堪一击!”说罢得意地大笑。 “你……哼!”江南君恨恨地一拂衣袖,勉强将万丈怒火压了下去。 第254章 邪师恶徒 江南君苦口婆心劝云清收手,不要继续与曦穆彤针锋相对,却被她怒斥,无奈之下只好暂时作罢。 “我此趟支离山之行,并未如你所愿,得到妖王下落,看来你只有从你师傅那里着手了。”他冷冷道。 “哼哼,我师傅?我与他只能用'貌合神离、相互利用'这八个字来形容。与那宣英有仇的人是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边,他凭什么助我?再说,如果让他知道我对狞灭怀的心思,怕是杀我都来不及呢!” 云清这番牢骚,却将另外一对师徒,光辉四射的身影推入了江南君脑海,那是竹月与水铃儿。他不禁暗自慨叹:“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都是师徒,却为何如此天差地别?在这苍茫世间,善念与恶念生发的结果,真就这样清楚明白地处于两个极端吗? 谈到漠北灭天咒,云清拍拍额头,似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把我的卢田玉给了水铃儿?” 江南君面无表情道:“不错,我是给了他,从此他就可以通过玉中影像,追忆他的师傅。” 云清一听,嗤之以鼻,“哥哥真是慈悲心肠。不过那卢田可是上古灵玉,只认主人,你将玉给他,确定他用得起?” 江南君心头一震,转过身,目光如电地审视着她,“说得好!卢田为灵玉,只认主人。千百年来此玉光润欲滴,不染陈杂,现在却没来由地被雕上了水铃儿的名字。若说这是天意,他不是玉的主人,难道,你是?” “哥哥你……哼!”云清愤恨地冷哼一声,不敢再追究。她是怕反而被江南君掉转头,逼她说出玉是怎么遗失的,而水铃儿的名字被人用妖族文字刻上去,又是何人所为。 二人正在怄气,却听门外响起一个干巴巴的怪声:“兄妹相认,本该欢喜无限,二位却又为何面左左呀?”话音一落,门被推开,南风长老出现在门口。 云清见是他来了,嘴角一撇划过一丝不悦,但又生怕让他发现,福了一福道:“云清见过师傅。” 南风长老面若寒霜,堆满怒气,冷笑道:“我这徒儿可是越来越有大权在握的派头了,竟敢私放江南子墨去见那曦穆彤!” 一听这话,二人皆是一身冷汗,云清心道:“老东西,鼻子灵过狗,这味道都能叫你给嗅出来!” 脸上却只好陪笑,“师傅,我只是利用哥哥与曦穆彤过往的私交,套取仙族目前的动向。我这可是为师傅筹谋,你不是连这都不许吧?” 南风一捋黄胡子,“哦?要果真如此,当然好极,那就请江南君说说,此行都得了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呀?” 江南君不慌不忙,呵呵一笑道:“我得到的消息,是仙族在漠北遇袭,差点被灭天咒击得全军覆没,后被曦穆仙用指天禅化解危机。你们这个举动,无疑是正式向仙族宣战,将你妖族的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怕曦穆仙从此就要开始严加防范,并很快反击的。” “这……”南风给他说得恼羞成怒,却无言相还,恶狠狠盯向云清,“你这没用的东西!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去拖住狞灭,以防他发现有人在漠北雪原施灭天咒,结果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弄得老夫最后意兴阑珊,还被狞灭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岂有此理!” 云清悻悻然低头道:“好了好了,这次是我失算。不过谁让你把狞灭天子的行踪捂得那么严实?我只知他在漠北,却对具体方位一无所知,当然只能求你去拖住他了!我是你的徒弟,这样防我,难道不见外吗?” 南风警惕地瞟了她一眼,道:“云清,虽然你是我徒弟,可你隶属鬼族,非我妖族中人。我劝你还是本分一些,谋划你那帝神宝座就行了,不要碗里还没吃完,就一心盯着锅里的。狞灭天子为我妖族之王,就算我一心要灭世,还是忠于妖王的,你断不可打什么坏主意!” 江南君在一旁冷眼观看这师徒二人互咬,既为云清悲哀,又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第255章 甘愿入狱(一) 云清再次试图从南风那里套出关于妖王的下落,不料依然被喷了一鼻子灰,不觉心下恼怒,赌气道:“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管你妖族之事!” 心里却暗自发狠,“你以为你控制了江南子墨,却不知这张牌其实是在我手里吧?他可是我的亲哥哥!得此人相助,我登上帝神宝座是迟早的事。一旦真正神权在握,那个一统六界的人就是我云清!到那时,管他妖王还是你,通通都得拜倒在我的神台下,我看你还猖狂到几时!” 南风哪里揣摩得出她的心思?继续摆着一副训诫的面孔,“云清,现在你这夺位之事都忙不过来,又跑去闹云南,究竟意欲何为?” “云南?”云清听得一愣,现出一脸迷惑。 曦穆彤曾在妖龙洞提及鬼族在云南地界有异动,江南君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此时一听南风提起,立即也竖起耳朵,留心倾听。 南风道:“是啊,据我得到的信报,目前苍山里鬼族活动频繁,那里的百姓吓得晚上都不敢出门。” 云清奇道:“师傅啊,您老又不是不知,我鬼族一直蛰伏于难柯山,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又哪来鬼魂骚扰云南?” “难柯山?难道那张无字地图,画的是鬼族老巢难柯山?传说此山离姑苏不远,深藏于水底,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原来云清是躲在那里!”江南君得了这条重要消息,心里暗喜。 南风想想云清的回答,也深觉有理,对云南之事更百思不得其解,嘴上倒还在继续试探,“哦?真是这样?” 云清恼怒又生,“师傅,你就如此不信徒儿吗?” 南风白眼一翻,“你倒是做点靠谱的事出来让我信你呀!” 随后又道:“好了,云南闹鬼之事,我自会派人去查,当下你只需将全副精力放在夺取神位一事上。只盼你早日找到帝冠,不要让为师失望!” 然后又转向江南君:“江南子墨,我警告你,幽冥凤涅可在我手里,我知道你是死不了,可你若敢耍什么花样,死的就是她!”说罢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听到凤涅的名字,江南君呆立当场,心中又是无限酸楚。 等南风长老走远了,云清唤他:“哥哥,醒来吧,嫂子现在还没死呢。” 江南君回过神,怒视她:“云清,你怎可为了区区一个帝神之位,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云清耸耸肩道:“区区?真是好笑!在你眼中是区区,对我却是用性命换来的。并且,作为神武华夏帝之女,我做神帝天经地义,谁敢阻挡,都是死路一条,更不要说她一个被幽冥谷遗弃,犹如丧家之犬的幽冥凤涅!” 一席话,说得江南君冷得血都似乎与骨头冻结在了一起。他迟疑许久,忽然“噗通”一下,直直向云清跪了下去。 他此举突然,云清吃了一吓,身子直往后飘,惊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江南君强忍泪水,哽咽道:“你还叫得我一声哥哥,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所以我求你,用我去换凤儿出来。不管受你怎样的折辱,我都心甘情愿,这本就是对我百年前所犯疏忽之罪的惩罚。可是凤儿,与此事无关,毫无代我受过的理由,我只求她能平安!你不是要控制我,帮你找十字诀得到帝冠吗?我去南风长老的私狱帮你找,为了凤儿,我死都会给你找出来!但是,如她还在南风手里,你就不要再指望我帮你!” 云清只听得横眉冷对,“江南子墨,你这到底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放着舒舒服服的云府不住,竟然为了区区一名魔女,要入那堪比地狱的妖族私狱!你知道进去的人,有几个还能活着出来吗?” 她这话不说也罢,一说,江南君更是心胆俱裂,一头磕到地,眉间瞬时渗血,“云清我求求你,用我去换凤涅出来!” 云清怒喝:“你是疯了,休想!” 第256章 甘愿入狱(二) 江南君甘愿入妖族私狱,用自己换凤涅出来,却被云清一口回绝,顿时神情变得无比冷冽。他扬起挂满泪水的脸,寒锋般的目光瞪得她心直发抖。 “好吧,我言出即行!你若不同意,十字诀你便自己去找,水铃儿你也自己去杀,休要再来打我的主意!” “你……好你个江南子墨,自己都是笼鸟池鱼了,还敢这么横!”云清咬牙切齿,却被他威胁得无计可施,只好咬咬牙,同意了。 ~~~~~~ 妖族私狱,难辨位于何方。耳边似能听到海潮搏击之声,脚下却又踩着坚硬的实地。 江南君双眼被厚厚的黑布遮盖,两手也被绳索绑得一动不能动。云清身披黑丝披风,风帽紧遮面容,拉着绳索的另一端,牵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虽然眼睛无法视物,他依然能感觉阵阵冷风迎面吹来,风里夹杂带有血腥的恶臭,令他呼吸困难。 他们似乎正走在一个密道,空洞的脚步回音十分明显。走了许久,一柱香的功夫都过去了,云清终于停下步子,从他脸上揭下那块蒙眼布。 眼前一片昏暗。虽然他双眼已被蒙很久,可就算挪开黑布,也无需费多大力气适应光亮,因为这处牢狱,可算是密不透光。 眼睛虽能见不多,耳朵却听云清在与人说话。眯眼细看,她面对的是一个身着制服的妖兵,腰间一块银牌闪闪,上面刻着个“狞”字。 这银牌,他看着眼熟,再细想,方记起,那日在轩辕古墓前,锦书圣用来向他栽赃的,可不就是这样一块妖族符牌吗! 就听云清对妖兵道:“我今日带来一名重犯,你们要睁大眼好生看管,别让他跑了!” 妖兵忙连声答应:“是,鬼王!属下一定多派人手看管!” 云清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上次抓来的那一男一女,关在银珠丹室的,你去把他们放了。” “这……”妖兵顿时呆住,没了主意,好一会儿后方道:“鬼王恕罪,若无南风圣君亲令,属下不敢私放人犯啊!” 云清一听勃然大怒,“大胆!是圣君命我来用这个犯人换那二人,你有几个脑袋,敢质疑我鬼王和圣君的话?” “啊……这个……”妖兵吓得面如灰土,却还在犹犹豫豫。 江南君怕时间久会生变,轻轻拽了拽绑在手上的绳子。 云清会意,又从袖中掏出一块写有“南风”二字的令牌,喝道:“见此令牌如见圣君,你还在犹豫什么?小心我斩下你的妖头下酒喝!” 妖兵虽依然迟疑,但被逼到这份上,见了令牌也不敢再强顶,哆哆嗦嗦应了声,“是”,赶快叫过另两名妖兵,派他们去释放凤涅和炼獳。 江南君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等将这些办妥,那妖兵一把把江南君推进了一个铁笼子。 昏暗中,他见这笼子似由乌黑玄铁制成,铁条排布紧密,并且每条铁栏上,都伸出无数倒刺。那些倒刺上隐隐泛着红光,相信已不知沾染过多少无辜之人的血。 等妖兵离去,云清冷冷道:“凤涅已走,不尽快找出十字诀,只怕你再也出不来。今日之事纯属你自愿犯贱,你可不要后悔!” 说罢长袖一挥,江南君眼前便是一亮,一道幻象呈现眼前,凤涅正被炼獳搀扶着飞向云端。在这牢狱中关押太久,她明显已变得十分虚弱,身后那道美丽的、华光闪烁的凤尾,再也见不到。 “凤儿—” 江南君泪眼模糊,颤抖着手,想去抚摸幻象里她朦胧的身影,云清却又长袖挥动,幻象消失,凤涅也随之消失了。 第257章 甘愿入狱(三) 凤涅已和炼獳一起远去。 就听“啪嗒”一声,云清将《神武秘志》扔到江南君面前,“我用你换出凤涅,可是顶着掉脑袋的风险!万一被我师傅察觉,你我谁都别想活。所以请你速速找出十字诀,别再自以为聪明地耍什么花招,否则,贝岗那堆积如山的尸骨里,就有你一份!” 凤涅终于脱险,江南君便再无所惧,鄙夷地笑道:“遵命,妹妹……” 云清不理他,转身就走,却听他在身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得又停住脚,“你……你笑什么?” 江南君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双肩道:“你只关心《神武密志》吗?可否想知道,那《殷螭蛟虬剑谱》和蛟虬剑,现又在何处?” “你什么意思?你把剑谱拿去了哪里?”云清尖叫一声,凶态毕露,转回身死死抓住牢笼铁栏,那些倒刺伤不到她分毫。 “拿去了哪里?借你开恩让我与曦穆仙见面的机会,我已托她将剑和剑谱转交水铃儿。很快,魔婴童就能练成本是用于杀他的蛟虬剑法。你说,他会不会拿那把剑,去放自己的血?”说罢又是大笑。 “你……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打算杀水铃儿了?”她一张脸连惊带怒,已扭曲得比鬼更可怕。 江南君见她如此紧张,心里反觉畅快,语气又变得冰冷,“实话告诉你,我从来就没真打算要杀水铃儿。并且话说回来,你如此争强好胜,自以为是,那帝冠若得的太容易,岂不是无趣?有人和你争抢,最后赢的人是你,不是更能让你享受功成名就的快感吗?” “好啊,江南子墨,你果然是手段高明!坊间流传你乃人间界第一高人,看来确实名不虚传,我这个鬼王还真是低估你了!这次算你狠,我就当被稽洛山那帮贱人捡了个便宜。一旦我帝神归位,必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样将他们一点点折磨到死的!你就放长双眼等着瞧!”她咬牙切齿地抛下这几句话,又欲离去。 江南君连爬几步,手伸出铁栏想抓住她,手臂却被倒刺划得鲜血淋漓,忍不住一声惨叫。 云清回头,怒火难消,“你还想说什么?” 江南君既已发泄,眼中锋芒化去,绝望地看向她,“今日之后,你还会,继续叫我,哥哥吗?” “哈!好笑!”云清一听一脸讪笑,不耐烦道:“你又得便宜又卖乖,废话还真不少!女人你是护下来了,弟弟你也保了,既是如此应有尽有,还稀罕我这个鬼妹妹做甚?老老实实干你该干的吧!” 说罢抬腿便走,却听江南君的声音,如梦呓般在身后幽幽响起:“浣姝,哥哥知你喜爱桃花,所以百年了,江南府的桃花一年四季都在盛开,就为无论哪一季你归来,都能如重前那样,在悯心阁的桃花树下与花雨嬉戏,品尝哥哥为你做的桃花糕。浣姝,回家吧,不要辜负了桃花的期盼……” 云清终于漠然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258章 求援稽落之支撑 “凤姑娘,你觉得怎样?”炼獳搀扶着凤涅,急急逃离妖族私狱。 凤涅面容苍白,血色全无,已是气若游丝。 她身为凤,体内含纯阳圣火,千年来可以无数次从烈焰中涅槃而生。 但南风长老的银珠火之火至阴至邪,燃烧时不光没有烈焰的炽热,还会发散出含有强烈巨虫尸毒的阴寒之气,这便是他邪功,风雷破的命门所在。 银珠火毒火既与凤涅的纯阳圣火相克相冲,她又被囚禁于银珠丹室多日,一直受那阴毒气熏灼,此时体内的圣火火焰,正慢慢熄灭,已支撑不了多久。 尽管中毒至深,命悬一线,凤涅的大脑却还清醒,不断问炼獳:“此事蹊跷,定有内情!妖道怎可能就这样好心放我们走?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究竟是什么特殊原因……” 炼獳心中虽也疑问重重,可见她如此虚弱,顾不得自己细想,只好先哄着她,“凤姑娘,你都这个样子了,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好不容易逃离那个魔窟,管他什么原因,我先带你回东海疗伤!” 眼看凤涅气息渐尽,已无法在云端站立,他只能拉着她降到地面,又让她斜靠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休息,自己去河边取水。 凤涅朦朦胧胧不断自语:“不会的,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得回自由,一定是有人出手相救!这世上有谁会进那龙潭虎穴救我?……他,一定是他,江南子墨,我能感觉到是他……” 这念头一起,再也无法从脑海里抹去。若真是江南君救她出来,自己却又不现身,必定是已身陷囹圄! 这样一想她更加慌乱丛生,什么都顾不得了,拼尽全身气力化为金凤,尽管羽翼散乱,身体难以保持平衡,却还是纵身跃向空中,摇摇晃晃往稽洛山方向疾飞而去。 炼獳正好取水回来,见凤涅飞走,急得大喊:“凤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你的身体撑不住的!”却哪里还唤得回她? 凤涅本已垂死,却被救江南君的意念强撑,凭着胸中一口气,一直朝前飞。她昏昏噩噩地觉得体内寒毒加剧,为防止自己因失去知觉而坠落,她唯有割破臂膀,不断将身体的血放出来,却发现血竟已变成银色。 “我一定要坚持到稽洛山,彤儿在三界一呼百应,她定有办法救子墨!我必须要见到她!” 怀着这个信念,她一路向前,终于稽洛山已遥遥在望。她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真龙峰,一阵狂喜,俯身便冲了过去。 作为曦穆彤的金兰好友,她一直知道打开稽洛山结界的心诀,能在这里来去自由。无奈目的地一出现,凭意念积攒的力量便瞬间散去,她还没来得及念出心诀,已一头撞上结界,失去知觉,向山脚下坠落。 ~~~~~~ 自打从漠北回来,水铃儿就没再离开过稽洛山。虽然他指天禅五层已成,但因练得太过仓促,使将起来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加之他灭天咒流火毒刚去,身体依然虚弱,所以曦穆彤去云南也没有带上他,临行前一再嘱咐他要好好调养,并拜托锦书圣和清秋无忧看着他。 这日,他练了一会功,觉得心中烦闷,便独自离开浮生殿,打算出去走走。 过去一直有灵儿相伴,无论何时都不会闷,现在,可又只剩下他自己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幽静处所。他抬头看看,原来是墨香殿。 第259章 求援稽洛之品茶 水铃儿散着步,溜达溜达,就来到了砚仙的墨香殿。 抬脚登上竹楼,敲敲书斋门,砚仙正在里面奋笔挥毫,一见是小公子来了,忙大笔一扔,起身相迎。 自两年多前用计将水铃儿诱去支离山,他就一直心怀愧疚至今,以至一见到他,下巴就恨不得插进胸脯里,抬不起头来。并且水铃儿越是不提往事,他就越心虚。 “小公子,您今日是得了空,又来研究经书了吧?”砚仙躬着身连连施礼。 水铃儿叹了口气,说道:“经书已研究多时,现在姑姑不在山中,若生疑问也无人解答,暂时不看也罢。今日只是练完功,闲得无事便出门走走,正好走到砚仙师傅的墨香殿,便顺道来拜望。” 砚仙忙道:“不敢不敢,小公子快快请坐!”说着殷勤备至地将他让到屋中坐定,然后斟上茶来。 水铃儿端起茶杯,稍稍浅品,就觉这茶香郁芬芳,入口,一抹幽香便快速在唇齿间溢开,留下无穷甘醇回味。 再看向白玉色的茶杯,杯中茶汤色泽清冽黄莹,茶叶根根直立,随着微荡的汤水漂浮摇摆,犹如绿色的碧波仙子,在汤池中翩翩起舞。 “这是什么茶?竟能如此清纯又形美?”水铃儿忍不住赞叹。 砚仙见他喜欢,心下十分高兴,忙不迭介绍:“这可是来自江南的明前龙井,在清明前将茶叶采摘下来,既无虫害,牙叶又无比细嫩碧翠,可有‘明前茶,贵如金’的说法呢!” “哦?江南?”这两字于瞬间触动心弦,他开始盯着手中的茶杯发愣。 砚仙见他神情,就知他是想起了江南君,其实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一直挂念,便轻声叹道:“是啊,这茶还是几年前途径余杭江南世家,顺道拜望时江南君亲手相赠。一晃这么些时间过去,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水铃儿明眸闪烁,抬头问道:“砚仙师傅,你眼中的江南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砚仙未料到他有此一问,呆了一呆,答道:“砚仙一介读书人,从不薄唇轻言,对他人妄加评论。江南君对我有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那种宁愿全天下人负他,也不会负天下一人之人。 听砚仙如此评价,他握杯的手一颤,茶水给抖了出来。 砚仙惊道:“小公子,你没事吧?” 水铃儿忙道:“没事没事,我只是练功久了,略有疲惫。”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楼下一阵嘈杂。 砚仙奇道:“自从那些仙人离去,曦穆姑姑又下了山,山中素来安静,此时这喧哗又从何而来?” 水铃儿走到窗边,抬起竹窗向下探望,就见几个竹叶灵童在奔跑,其中还有噜噜。他们神色惊慌,似有大事发生。 他见状急忙下楼,叫住噜噜。噜噜见小主人在此出现,不敢再慌张失态,向他走了过来。 “噜噜,究竟发生何事,你们走得这么急?”他问道。 噜噜答:“华留仙和衡留仙在山脚下抓了个魔族奸细,现正在处置,说是要把奸细送进玄冰洞呢!” “奸细?什么样的奸细?”他听得有点好笑,竟有这么笨的奸细,大白天的就这样撞上门来? 噜噜道:“是一名女子,身着凤披,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女子?凤披?”他略一思索,惊呼道:“难道那女子是凤姨?” 边喊边一把抓住噜噜,急道:“他们现在哪里?速带我去!” 第260章 求援稽洛之立场 水铃儿听噜噜说凤涅竟被二留仙当奸细给抓了,不假思索,拔腿便向百香谷飞奔而去。 百香谷中,已有大队灵童兵将玄冰洞团团围住,锦书圣与清秋无忧正站在洞口指手画脚,“你们快把她绑结实了放进去,等你们曦穆姑姑回来处置!在此之前,谁都不许擅自靠近玄冰洞!” 斗斗也在灵童兵中,正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见水铃儿向这边过来,登时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过去。 “铃儿,你总算来了!”他如见到救星,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 水铃儿跑得气喘吁吁,急不可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抓了什么奸细?” 斗斗道:“是在山脚下抓到的。一个女子,看样子是中了很厉害的毒,一身银血。抓到时就已昏迷,怎么都叫不醒。我看她很觉眼熟,就是想不起是谁。后来将她抬上山,二位留仙一见便大怒,说是魔族奸细,要把她关进玄冰洞。我看那女子状况,如果就这样关进去,估计捱不过一个时辰,怕就没命了吧!” 水铃儿二话不说,扔下斗斗,连连拨开人群,冲到了二留仙旁边。就见他们脚下,果然是凤涅正被五花大绑地躺在地上。此时她已呼吸不济,人事不省,面色灰白如土。何止一身银血,连曾经殷红可人的双唇,都已变成了银白。 “二位叔叔,这不是幽冥凤涅吗?”水铃儿惊问。 “铃儿?你怎么跑来了?”锦书圣没料到会把他引来,一脸不自在。 “我听说你们抓到奸细了,就赶来看看,没有想到,会是凤姨!” “凤姨?我呸!”清秋无忧一声怒喝,“这个魔女伙同江南子墨害死云之裳兄弟,你怎么还敢叫他凤姨?我们本打算杀了她,但是按落音竹宇仙律,还是要等你师祖姑姑回来,审完再杀,所以打算先把她关进玄冰洞!” 水铃儿一听也心头火起,争辩道:“龙牙镜里大家都听得清楚,云叔叔是死在南风妖道手里,为何时至今日,你们还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栽在他们身上?” 锦书圣重重哼了一声道:“就算没亲自动手,也是相互勾结!既然江南子墨投了妖人,她又是和他一伙的,能脱得了干系吗?” 水铃儿向凤涅看去,她的状况已实在不容耽搁,便不理会那二留仙,俯下身抚了抚她额头,顿觉一阵刺骨的寒气传来,冻得他手掌发麻。 “二位叔叔,凤姨中的是阴寒奇毒,你们不能把她送进玄冰洞,她会死的!”他急道。 锦书圣冷笑,“死了不是更好?审都不用审了。我还担心彤儿回来,会手下留情呢!” 水铃儿站起身,一双大眼乌溜溜直逼向二留仙,“二位叔叔,请恕铃儿今日无礼冒犯,但我不能由得你们把她送进玄冰洞,我要,将她带回浮生殿!” 二人一听大惊,异口同声道:“铃儿你疯了吗?这可是魔族魔女!” 水铃儿一甩袍袖,凛然道:“没错,她是来自魔族,可她的品格却高尚过无数人!她有没有杀过不该杀之人,我不知道,可我这条命却被她这个魔女救过!幽冥谷里,为保护我,她不惜与兄长反目成仇,当时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怎可能看着你们把她葬进玄冰洞?” “你……哼!”清秋无忧恼怒地一跺脚,背过身去再不开口。 锦书圣依然想哄他,“铃儿,你现在年纪尚小,少不更事,叔叔不怪你。只是这仙魔界里,大多数事情你都还不明白,你若带这魔女回浮生殿,会出问题的!” 水铃儿奇道:“出什么问题?时至今日,仙魔两界我已经历过多少大事?就算我目前只得十八岁,对于是非黑白也早已分得清清楚楚!” 锦书圣也被他说得无语,只好以端出长辈身份施以威压:“不管怎么说,今天这凤涅必须被关进玄冰洞!我以长辈的身份,命令你快回浮生殿去,不要再在这里捣乱!” 水铃儿冷笑,“锦叔叔是长辈没错,可你别忘了,这里我才是稽洛山的主人!凤涅进不进玄冰洞,得由我这个主人说了算!稽洛山十万灵童兵,也是听我指挥的!” “你……”锦书圣气得全身发抖,却拿他无可奈何。 水铃儿不再理他们,对着斗斗下令,声音响彻整个百香谷,“斗斗听令,速将幽冥凤涅送去我浮生殿,再请最好的大夫来细细为她诊治!” 第261章 求援稽洛之生死关头 斗斗一直紧张地守候一旁,等的就是水铃儿这道命令。所以那位话音刚落,这位便忙不迭道声“得令”,然后命手下抬起凤涅,一溜烟就跑去了浮生殿。 水铃儿看看呆立当场的二留仙,一个字都不愿再多说,也急匆匆赶了回去。 凤涅了无生气地躺在水铃儿的禅室之中。 几位稽洛山里最好的大夫,都被请来看过了,均只是无奈摇头,象征性开了一点驱寒的药方,表示让她服下后,看能不能稍稍争取点时间。 送走这些人,水铃儿坐在凤涅身边,无助地看着她,默默念叨:“师祖姑姑,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再迟点,凤姨怕是真就没救了!”边说,伤心的眼泪边啪嗒啪嗒往下落。 凤涅已生息全无,连呼吸都再感觉不到,他只好轻手轻脚扶她坐起来,双掌抵住她的后心,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输入她的心肺。 这一招竟似起了作用,她面容里透出的灰白之色,似有所缓解,可是如果松手,不一会儿便又恢复如初。没办法,他只好就一直这样,将自己的真气向她体内传输。 蓦然间,他举起手指,呆呆看着,自语道:“指天禅五层,悬悲诀,入念......假如,我进入凤姨的大脑,是不是就能读出她到底发生何事?可是凤姨是长辈,我这么做,是否不敬?但说不定,我真可以用这种方式救她呢?灵儿啊灵儿,你快告诉我,我究竟能这样做否?” 刚心念到此,眉间那点朱砂便又在发热,他心头一喜,高兴得喊出了声:“灵儿,你赞成我这么做对吗?” 于是他不再犹豫,气走丹田贯于全身,又游龙穿臂汇向指尖,待念出悬悲诀,双指指尖已有紫色星光闪现。 他点了点自己眉间,又向凤涅眉间点去,身子一晃,进入了凤涅大脑。 进去后,他目睹了整个关于她和炼獳如何被南风长老俘虏,而后又被关进银珠丹室,中了那带巨虫尸气的阴寒之毒的过程。最后凤涅在树荫下说的那几句话,更惊得他如临深渊。 “江南哥哥......江南哥哥正处于危难中!”他大喊一声,便与凤涅的思维断开了。 可就在这时,凤涅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并大口喷出银血,身体也在抖动。 “凤姨--”他知道她这是已撑不住了,急忙收回禅指,再度用双掌抵住她的后心,重新将真气输f送给她。 可这次一开始,他是真不能停了,一旦停止,凤涅的呼吸就会彻底终止。他唯有不住在心里祈祷,“姑姑你快回来……快点回来……” 就这样一直坚持,水铃儿的心神开始游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犹如一个正被逐渐抽干的水塘,双唇已干枯得裂出血来。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也就要不行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忽听“砰”的一声响,禅室门被人猛力推开,一道白色身影疾驰而入,拦在了他和凤涅之间, 白影到,立即就有一只柔软的手掌抵住他肩头,眨眼间又有暖暖的真气开始向他体内回流。 “姑姑,你……你终于……回来了!”他惊喜地嘟哝一句,就昏死过去。 第262章 求援稽洛之血砂 曦穆彤终于在危急关头,及时赶到。 她一只手撑着水铃儿,另一只手抵在凤涅后心,眼睁睁见水铃儿倒下去,虽然心疼,对凤涅却丝毫不敢放松,现在她才是情况最危殆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好先任由水铃儿躺在一边,自己则将全副精力,都放在凤涅身上。 “凤儿中的,是妖道南风的银珠火之毒!”曦穆彤通过掌探已知晓凤涅情况,心中顿时焦虑更盛。 这银珠火毒可是至阴寒毒,而她自己也是至寒之体,上次用寒体救羽风可以,这次面对凤涅,她却束手无策。并且她知道,若一直用这寒冰般的掌力为她输入真气,有可能会适得其反,让她死得更快。 正心急火燎,她脑中竟灵光一闪,喊了声“麒麟血砂”,同时手伸向自己腰间,一把从腰囊里掏出了澜沧神给的那个葫芦药瓶。 “麒麟血砂是对付世间任何寒毒的灵丹妙药,哪怕凤涅体内的银珠火毒再猛十倍,喝下这血砂,也能立即药到毒散,可是断箫……”她一时心乱如麻,进退维谷。 手掌抵在凤涅背上,她的心跳已衰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曦穆彤实在不及细想,一把拔开药瓶瓶塞,又掰开凤涅双唇,将瓶口对准她的嘴,给灌了下去。 药一经服下,凤涅嘴唇的银白便开始一点点消退,血色又在重新爬回她曾经娇媚的面颊。曦穆彤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僵硬的手,心里默默希望,这受这折磨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她。终于,她幽幽然喘过一口气,睁开了一对凤目。 “凤儿,你醒了!”曦穆彤高悬的心落了回去,喜悦涌上心头,化作微笑映于双眸。 凤涅迷茫地打量四周,见到曦穆彤的面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喃喃问道:“我……我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曦穆彤柔声安慰道:“傻丫头,没见躺在那边的铃儿吗?他可是仙魔不侵之身,你见得到他,自然就是没死。” 凤涅虚弱地点头,“哦,原来老天只是在吓唬我,我还以为,这次我无法涅槃重生……” 曦穆彤道:“你不要再瞎想了,好好休息吧,我已用麒麟血砂解了你体内银珠火寒毒,休息两日,你便可恢复如初。” 凤涅紧握她的手,二人的手几乎一样冰凉。 她感叹道:“彤儿,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你这个朋友……没想到,你还在……”说着,两粒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曦穆彤知她指的是发生在轩辕山里的那一幕,叹道:“我身为仙族之首,面对群仙,甚至众生,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那日那般情形下,若我不尽量消除仙族人对你的敌意,又如何救你脱困呢?” 凤涅眼中满含惭愧,“彤儿,是我思虑不周,原谅我……” 曦穆彤摇摇头,苦笑道:“该乞求原谅的人,是我。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三界大任,就算我确实为苍生做了几件好事,可是我伤害的,却都是身边至亲至爱之人。” 话说至此,她想起的是断箫,心中顿时又疼痛难当。 这时水铃儿也醒了,仿佛是睡了一觉,醒来就觉体力恢复不少,赶紧坐了过来。 他一看凤涅得救,银珠火毒已在散去,心下不胜欢喜,对凤涅笑道:“凤姨,我的祈祷奏效了!你看,姑姑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赶回来的!” 第263章 针锋相对 凤涅得救,曦穆彤算是松了口气,却不得不再次去应付那二位留仙。 归来殿上,她如座冰雕,端坐着一动不动。而锦书圣和清秋无忧却如两只被热气蒸熏的跳蚤,急躁不安。 清秋无忧不住用扇子扇着风,急吼吼对她嚷嚷:“彤儿,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二话不说,一回来就赶去救那个魔女?最起码,也得先和我们打声招呼吧!难道云之裳就这样白死了吗?” 锦书圣也是怒火冲天,坐不下来。 曦穆彤知道若再不开口,这二人只怕要掀翻归来殿的殿顶,便淡然道:“云大哥已确定非江南子墨和凤涅所杀,江南君也未再追究傅伯之死。正所谓逝者为尊,你们就不要再在此事上纠缠不休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锦书圣一声怒吼,十分失态。 “证据确凿,大哥,你到底还想掀起怎样的风浪?若你再不罢手,休怪我怀疑,你是在借机向江南子墨公报私仇!”曦穆彤语气如冰,冷得他一抖。 “你……好哇,彤儿,你这个仙首倒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我是仙那江南是凡,我和他能有什么私仇?”锦书圣恼羞成怒,极力争辩。 曦穆彤盯着他道:“既然无仇,你为何非要将他说成是仙族敌人?这百年来,他为三界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清秋无忧愤怒地一甩衣袖,道:“彤儿,江南子墨在龙牙镜里,已经和南风站在一起,要置铃儿于死地,这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就算他是假意投诚,就算云之裳的死与他无关,那凤涅也是魔族中人,与我们是对立的。她到底有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谁都不知道,你竟然不光不审,还为她疗毒治伤,你这些举动,不是寒仙族人的心吗?” 曦穆彤“霍”地一下站起身,怒道:“清秋哥哥这话说得很无道理。无论仙魔,都是人命,你也说得清楚,尚不知她有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就对她见死不救?若只因你们的怀疑便令她死于非命,就不怕寒天下人的心?” “这……”清秋无忧顿时语塞,白脸涨红如同番茄。 曦穆彤觉得自己过于激动,语气放缓,说道:“我可作证,凤涅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相反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为我传递两界消息,避免杀戮,也算是我在魔族的卧底。并且,她可是我自幼义结金兰的好姐妹!” “什么?幽冥凤涅是你的金兰姐妹?” 二留仙皆是一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回过神,对她更是怒目而视,“你作为仙首,怎可与魔族人有那么深的渊源?况且这女子还是幽冥魇烈的妹妹!” 曦穆彤冷笑,“二位哥哥,我在成为仙首之前与她结义,那时可预料不到今日局面。况且你们对人的判断,就这样简单划一地凭她出身而论吗?仙人里也出了童不仙,你们又作何解释?” 二人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着实无言反驳。 锦书圣倒是聪明,赶快转换话题,问道:“那南风长老的银珠火毒至阴至寒,非一般解药能解,你又是寒体,只会加重她伤情,你究竟是如何救活那魔女的?” 曦穆彤知道瞒不住,也无意隐瞒,便如实相告:“我喂她服下了麒麟血砂。” “什么?”二留仙又是一惊,彼此目光相碰。 清秋无忧道:“麒麟血砂世间难求,非澜沧神亲赠而不能得,这么说你此趟下山,是去云南见了澜沧神?” 曦穆彤道:“不错,我是向他请教神族之事,他则将这血砂赠与了我。” 第264章 深信不疑 锦书圣一听“麒麟血砂”几字,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如无特殊理由,澜沧神绝不会轻易赠药!难道……” 他猛然想起断箫,又是勃然大怒,“彤儿,断箫为达光王子时,曾认澜沧神作义父,他们是在他放弃王位之后才断的联系。以他与澜沧神的渊源,莫非这解药是澜沧神给他的?” 曦穆彤一语不发,算是默认。 “你……”二留仙已气得浑身发抖。 清秋无忧指着她,嘴唇都紫了,“彤儿呀彤儿,你怎可这样不讲良心?你的命,是当年我五人在支离山合力救下来的,断箫为了你十年不离无望殿,更因为要为你解那麒麟毒,而躺在真玉棺中生死难料,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让他醒转的机会,你竟然将解药送给魔人?难道,我们都错看你了?” 麒麟血砂最终还是没能用来救断箫,曦穆彤心里也是既难过又内疚,此时被二仙指责,倒觉得是理所应当,只能语带歉意道:“二位兄长,对于断箫,哪怕我舍弃性命也定会相救。可至少灵宇峰顶的日月精华能保他一息暂存,而以凤涅当时的情况,生命去留就悬于一念间,我迫于形势,只能选择先救她。” “好一个迫于形势!曦穆彤,亏得我断箫弟弟对你一往情深,甘愿为你去死,可他的命在你眼里竟是这样一文不值,还不如一个该死的魔人!清秋弟,我们走!”锦书圣一把拉过清秋无忧,二人满怀怒火而去。 二人走后,水铃儿从山水画屏后闪身出来,一脸无奈地望着曦穆彤,“姑姑,锦叔叔他们……” 曦穆彤长叹一声,安慰他道:“无妨,总有一天,他们会想明白的。我不怕被天下人误解,可我不会再令身边人受到伤害。你断叔叔,我会另想办法相救,现在的关键是,凤儿总算保住了性命。” 水铃儿点点头道:“哪怕全天下人都误解了姑姑,这世上也会有一个人,一直和你站在一起,支持你,相信你,那就是我!” 曦穆彤心头一震,转过头,水一般的目光注视他良久,淡淡说道:“你救了你凤姨,做得很好,姑姑要谢谢你。” 水铃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姑言重了,凤姨对我也曾有救命之恩,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并且,我已成年,如果连这点是非黑白都无法分辨,怎可能继续修炼指天禅?” 曦穆彤一笑,眼神中充满欣慰。 二人正谈着,水铃儿忽然惊呼:“姑姑,我们必须想办法救江南哥哥!” 曦穆彤一凛,问道:“你此话怎讲?” 水铃儿便将从凤涅脑海中看到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曦穆彤听罢,心中一阵绞痛,只恨在支离山时没有与他将事情说穿,并制止他,现在果然是出事了。就算他此举救了凤涅,万一自己因此丧命,以凤涅的性格,又岂肯独活? 水铃儿见她迟疑不语,以为她是不相信自己,急道:“姑姑,铃儿说的千真万确,不信你自己去问凤姨! 曦穆彤猛然抬头,犀利地看向他,“铃儿,江南子墨数次三番要杀你,你就那么信任他,现在还在想去救他?” 水铃儿稚气的脸庞写满坚定,“我相信,江南哥哥做过的一切,定有苦衷,他绝不会真正对我下杀手!” “为什么?你究竟凭借什么,作出这样肯定的判断?”她审视他,饶有兴致。 “因为,他是那种宁愿全天下人负他,也不会负天下一人的人!”水铃儿借用了砚仙的评语。 “铃儿你……”曦穆彤身子猛然一颤,想起了江南君在妖龙洞里说过的,“绝不会做出有负天下人之事”,那句话。 第265章 练剑大任 曦穆彤与水铃儿在归来殿上长谈,水铃儿对数次想杀他的江南君如此肝胆相照,令曦穆彤心里十分感动,也暗自为江南君高兴。 听完他的真心话,她赞许地笑笑,继续问:“那你可有从凤儿脑中探出,他被关于何处?” 水铃儿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凤姨知道,我一定能从她脑子里读出来。既然无此信息,想来他们出入时,双眼是被遮蔽的。” 曦穆彤听罢,陷入沉思。 云南之行,与澜沧神的会面,令她对妖龙洞里江南君种种的反常举动恍然大悟。却没料到这么快,他就已身陷囹圄。这一切不用问便可知,他是用自己作为交换条件,救出了凤涅。 于公于私,营救江南君她都责无旁贷。要找出澜沧神提到的《神武秘志》,他无疑是关键人物。而老友落难,她也必须舍命相救。除去这两点,她还需要知道,他为何非要助云清,或者说是江南浣姝登上神位。 可是,这一切都得以找到他为先决条件。目前南风长老的藏身之处如此隐秘,根本就没有线索。关押凤涅的那个私狱,更是闻所未闻。如此茫无头绪,这营救计划该如何开始? 正思前想后不得其所,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羽风的身影竟出现在了眼前。 南风长老是羽风的亚父,也是他隐居梨花坳五百年里,唯一一直打交道之人,通过他,或许能有所获?并且,她是真的期盼着,与他再见一面。 水铃儿见谈到江南君,曦穆彤便开始凝神细想,料她一定是在思索营救办法,便不敢再打搅,打算悄然离开。可才刚刚抬脚,却又被她叫住,“铃儿,等等。” “是,姑姑请吩咐。”他忙停下脚,眨巴着眼看她。 曦穆彤晃动两下手掌,江南君交托的蛟虬剑便出现在手中,然后她又从案头拿起《殷螭蛟虬剑谱》,一并将两样东西递到他手里,说道:“铃儿,你既师承竹月,指天禅便是你此生的主修功法。你能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夙兴夜寐,勤学苦练,将此禅功由一层修到五层,足见你确有承担大任的能力与毅力,姑姑甚感欣慰。” 水铃儿听得目瞪口呆,嘴大张着,口水快淌出来了也没察觉,心道:“姑姑,您这是又醉了吧?打铃儿见到你那日起,还没试过被你夸……你夸也就夸吧,还夸得人家跟朵花儿似的……” 却听她继续道:“不过,正所谓艺多不压身,就算你已拥有指天禅剑,再多练一套剑法,也是多多益善。” 水铃儿迷惑地接过蛟虬剑,拔出剑鞘一看,“咕嘟”一下,一口唾沫又吞了回去,眼都看直了,第一个闪出的念头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马上又暗骂自己,“呸呸呸,怎能用这种词汇形容师祖姑姑!可是,被她夸的结果,是得有多惨!万一我被这把废铁割到,会不会中锈毒?” 他偷偷看了曦穆彤一眼,不敢直接违抗她的命令,打算采用迂回之法拒绝,便将剑放在手中掂了一掂,半撒娇半嬉笑地问:“姑姑,一把锈成这样的铁皮能中啥用?铃儿的指天剑是何等威风,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练行不行?” 曦穆彤听他对蛟虬如此不敬,轻声呵斥,“住口,不许对灵剑无礼!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一月之内,必须将基本剑法练成!”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嘟起嘴,“不情愿”三个字写了满脸。 曦穆彤深邃一笑,答道:“因为,这是你江南哥哥的嘱托。” 第266章 古墓对弈之相邀 梨花坳里,北狐居士羽风,独坐在梨花树下,手握夜光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独饮着梨花酿。 他鲜红的袍襟,披盖上无暇的花瓣,又如雀屏般延展开去。新从树上飘落的花瓣再覆盖上那长襟,仿若梨树泣血,以至花瓣落地,血泪斑斑。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宜喝酒过猛,可是如不借酒浇愁,他又怎能摆脱心中堪比烈焰焚烧般的空虚?他抬起头,醉眼迷朦,仿佛见到曦穆彤正端坐对面,一弯浅笑如明月映照山林,也照得梨花坳无比温馨。 五百年相思于一朝实现,他等待的那个人,终于踏着梨花翩然而至。可是仅仅七天,她又如梦幻般消失,就好像花瓣被风吹得飘零在河面,然后随水流逝无声。 他的内心,依然在渴望,渴望与她再度一个七天,他会日日执她之手,漫步于梨花小径,从日升到日落,每一分每一秒都深深感受她的气息,再也不分离。 不过自从她走后,他就不断告诫自己,做了五百年的梦,既已成真,就不要再贪婪地奢望,上天恩赐更多。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梨花坳,静静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到来。无论还剩多少时间,他都已经拥有了七天珍贵的回忆,回忆中她的笑靥,将陪伴他度完余生。 可是那晚南风长老的忽然出现,令他预感大事不好。 妖王行踪,如今已算全天下最大的秘密,多少人正不惜一切手段,如寻宝般日日探寻。曦穆彤既已发现他的藏身之所,若被其他几界中人知道,她的处境必然会变得微妙,甚至可能面临极大危险。 但是,他嘴角露出深邃一笑,但是她可是曦穆彤,那个数百年前创建稽洛山,连万魂夺骨锁都不惧怕,生生地从锁链下救出万千生灵的传奇女子。这世上,还有能真正杀死她的人吗?当然没有了! 可他刚想到这里,心里就不期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低头看向夜光杯,透过清澈的美酒,他见到的是,自己在杯中摇曳的倒影。 正如醉如梦的狂想,却听天空划过一道惊空遏云的鹰唳,眨眼间,一只硕大的茫头鹰已落到他面前。落地后,它那鸣叫变成闷在喉咙里的咕咕声,一双锐利的鹰眼斜看向他,两只巨爪不停搓动,顿时惊扰散满地花瓣, 羽风带着迷离醉意,笑道:“这老鬼,又管闲事来了!也罢也罢,谁叫我在这世间,竟还有一位真朋友,那我就随你去一趟,消消他的棋瘾吧。” 边说边站起身,准备踏云而去,却被茫头鹰用鹰嘴死死叼住襟摆,令他前进不得,还看着他甩甩头,火红的目光里透出怨气。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指着那鹰道:“这人快到弥留之际,记性也越发差了!上次我独自飞去,让老鬼责怪了你,还受了处罚,这次岂能再害你?” 说完,便带着阵风卷起梨花无数,老老实实坐上茫头鹰宽大的背脊,由它载着腾空而起,朝绝望之陵飞去。 第267章 古墓对弈之棋友 芒头鹰载着羽风,落在了绝望之陵正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挥动臂膀,打开殿门,然后走进空落落的殿堂,开始一级级攀爬升向妖王王座的台阶。 才爬到一半,他已显得气喘吁吁,额头不断大滴大滴渗出汗珠。 终于,他艰难地爬到王座边,坐上去,稍事歇息,便合拢手做出一个双掌挽花的掌势。 真气运行下,就见他掌心发出耀目的金色光芒,光芒中还含有大片如被镀金的花瓣碎屑,轻盈地跟随掌气流动,并上下飞舞。 待双手已被那些翻飞的、拖着光尾的花瓣层层围绕,他便掌分两端,牢牢扣住了王座两边的扶手。 随后,整个王座与他的身影一起,淹没于花瓣碎屑,开始焕发万丈光芒,并飞速旋转。等旋转减速,并逐渐停下来归于原处,座椅上已空无一人。 ~~~~~ 从绝望之陵下来后,羽风站进了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边,每隔几步就燃着千年不灭的松明火把,将前路照得十分明亮。 他一步步向前走,茫头鹰从后面赶上来,与他紧紧相随,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手臂,显得分外亲热。 一人一鹰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排一望无际的石棺。 他欢喜地笑笑,连击几下手掌,对着石棺大喊:“鬼叔叔,侄儿到了,你还不快快出来摆上那棋盘?” 话音甫落,就听“哗啦啦”一阵巨响,犹如无数巨石从山涧滚落,一个巨大的、披金带甲的武士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哈哈哈,小妖王,许久不见,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看来这一次,是又活蹦乱跳地给茫头鹰带过来咯!”那身影打雷般和他打着招呼。 羽风也笑道:“鬼叔叔,你这鬼臾区之名还真不是浪得,次次出来都这么惊天动地,也不怕把你那石棺给震裂。三月前酿的梨花酿尚未饮完,我还不舍得死呢。再说,你我那一局都十年了,至今胜负未分,我要死了,岂不便宜了你?” 鬼臾区身影跃动,将自己浓缩成一个金甲银盔的将军形象,从半空跳下,大步向他走来,边走边道:“知羽风者莫过于我鬼臾区,若我不派茫头鹰去唤你,说不定你就喝死在今天了!” 羽风道:“是啊,你都管了五百年闲事了,只要我小命尚在,你这闲事肯定也还得继续管下去。羽风得这样一位好叔叔,还真是死不去。”说罢二人又哈哈大笑。 随后鬼臾区执起羽风之手,道声“我们来”,二人翩然纵身跃去,落进了石棺群正中,最大的一口棺材里。 这副棺中,棺壁被烟黄色帷幔遮覆,棺底满铺绣着整幅“寿”字的锦罗薄垫,正中摆放一张梨花木的方几,左右各有一个蒲团。几上一张正方形棋盘,十九横十九纵,已洋洋洒洒布下不少白子黑子。 二人跃入棺材,无需彼此客套,就熟练地归了各自蒲团位。鬼臾区手边梨花木的棋篓中是黑子,羽风的则为白子。 等端正坐好,鬼臾区首先双指探出,指尖夹起一粒黑子,开始思索。羽风一把拦住他,当仁不让地说道:“咦,鬼叔叔,上一次不是你走的最后一着吗?所以今天,该我先来!” 鬼臾区黑子扔回篓,摇头晃脑道:“这弥留之际的人,记性到底比鬼好!” 羽风一听,立即噘嘴叉腰,对空抱怨:“鹰兄,我都遵从你意,未自己独自御风了,为何你还来告我小状?” 话音落,未见茫头鹰出现,却听不远传来处几声“咕咕”的低鸣,犹如鹰在发笑。 第268章 古墓对弈之说局 与芒头鹰插科打诨一番,二人安静下来。 棋盘中,虽然二色子都已各自占据了不少江山,但粗略看去,似乎还是白子气多,占了上风。尽管如此,那黑子每每到要被提,却又都能增加几气,峰回路转般找到出路。如此一来二往,如羽风所说,这一局二人已下了十年。 厮杀开始,羽风指夹白棋,略一沉吟,将子落于二横八纵处。鬼臾区在这里尚留一眼,他未察觉,就老老实实被羽风点掉了。 鬼臾区见状不禁抓狂,高声嚷道:“小妖王,你这可是一上来就给我立了个下马威!” 羽风美目含笑,“你这一眼我筹谋许久,今日终于如愿!” 鬼臾区不服,眼见他紧邻自己被吃地盘的一处,已只剩一气,立即将黑子杀到,不料手却被他顽皮地一按,阻拦道:“诶,鬼叔叔,你又错了,避劫,避劫呀!” 鬼臾区嘟哝一声,将黑子扔回棋篓,叹道:“哎,这十年一局,莫非最后终是你赢?” 羽风听他话里有话,手也停了下来,俊秀的脸庞苦涩再现。 “羽风,一个将死之人,还谈何赢与不赢?我只求躲在那梨花坳了却残生,不要再抛头露面,去世间引起各界纷争。” 鬼臾区大脑袋抬起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然后摇头,“小妖王,你错了。” “错?我在何处?”羽风愕然。 “你错在,将逃避当成救世法则。你以为单凭'不露面'三个字,就能平息世间纷争吗?只恐怕,是适得其反吧。” “鬼叔叔这话怎讲?”他更加茫然。 鬼臾区衣袖一拂,盘中黑子光滑的表面,竟浮现出一幅幅变幻的图案。 他指着图案道:“我们现在看到的,可都是各路正在世间寻找于你的人马。他们中有仙有魔,甚至有人有鬼。这些人开始打的是寻找妖王的旗号,时间一长,就慢慢变了味。借此名义趁火打劫,残害他人性命的事例层出不穷。更是有人达不到目的,便不择手段,欲用邪功对他族进行集体屠杀!” “这……集体屠杀?怎么会这样?鬼叔叔,你快告诉我,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羽风听得大惊失色,手里握着的白棋子,也滑落下去。 鬼臾区叹道:“比如,两月前在漠北雪原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就差点灭了一大帮仙族!” “什么?鬼叔叔,你……你再说一遍?”羽风面现难以置信之色,惊得从蒲团上一跃而起。 鬼臾区则强压怒火,“两月前,不知是何原因,有一帮仙人来到漠北,说是他们的首领被妖族狞灭天子劫持,要来营救。结果,他们在天山北麓一带遭遇流火伏击。流火将高原之雪融化成洪水,几乎淹得他们全军覆没。不过最后,天不绝仙族,这帮人还是被他们的仙首给救了。” “两月前?仙首?那不是……”羽风满面惊疑,紧张地掐指算着日子。 鬼臾区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他道:“别算了,你想的没错,仙族遇袭那一刻,正是她从你梨花坳出来的时候。” 第269章 古墓对弈之救心 听鬼臾区讲完两月前,发生于漠北高原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羽风终于知道,曦穆彤离开梨花坳后,竟经历过如此可怕的险境,也明白了南风长老忽然出现的原因,不禁满心懊恼。 “彤儿,彤儿因我而遇险,我却毫无知觉,以为送她出梨花坳,她就安全了!我……我怎么这样糊涂!能将高原积雪化作洪水,如此磅礴之势,除了灭天咒,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实现?也就是说彤儿从梨花坳出去后,在天山,被灭天咒袭击?”羽风怒急攻心,又开始剧烈咳嗽。 鬼臾区叹道:“你终日龙潜凤采,在结界里躲于你那几株梨花树下,享受鸟语花香,何尝关心过世间到底在发生些什么?你却不知,发生的这些都与你密切相关呢!” 羽风黯然回忆,“彤儿离去那夜,亚父忽然出现,纠缠着我说一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之锁事。我以为他是依然不死心,在劝我重返妖族执掌大权,却不知他是故意在拖住我。灭天咒流火,如果不是亚父,究竟来自何人?” 自问到此,他顿时发狂,连声怒吼:“不可以!这世上除我之外,决不能再有任何人修此邪功!” 鬼臾区见他情绪这般激动,虚弱的身子似已承受不住,着实于心不忍,赶忙将粗声放柔,“小妖王,你我相识已有好几百年,你还记得我们这朋友,是怎样做成的吗?” 羽风沮丧的面容划过一丝感慨,“鬼叔叔是羽风在世间唯一的挚友,又有救命大恩,相识过程岂敢轻忘?灭天咒乃天下第一邪功,不单是需要强健的体魄,并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否则修习之人就会因体内脏器一点点破裂而亡。虽然我在曦穆彤遭受万魂夺骨锁后,就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了,可是灭天咒我已无法停下来。” 鬼臾区边听边微微点头。 “而父亲并不知情,在他的逼迫下,最终我练成邪功暂保性命,却因心境的改变,还有血液的问题,被这邪功反噬。我无法忍受身体伤痛,更无法忍受良心折磨,于是跑进轩辕山中,饮下漠北狐之毒准备自尽,以了却这无尽的人生苦难。可我却被鬼叔叔相救,日日悉心照料,挽回性命,后又加以开导,助我在漠北雪原建立梨花坳。从此羽风再不问世事,过起了妖王的隐居生活,直到有一天,她来了……“ 他一直回忆到曦穆彤出现,现出满脸憧憬,可这甜蜜之色转瞬即逝,他又颓然坐回了蒲团。 鬼臾区挪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当年我用三个月的时间救得你人不死,却在用五百年的时间救你心不死。不管你遭遇过什么,你心中都应有盏明灯,就算身死,心灯也不能灭。你口口声声说为自己双手沾的鲜血而懊悔,你心心念念爱着曦穆彤,可是你实际做的,却是躲进梨花坳,终日吟诗作赋,将满腹才华糟蹋在那醉醺醺的梦幻中。” 他说得兴起,索性拉起羽风,飞身跃出石棺站到半空,手指脚下石棺群继续慷慨陈词:“你看看这十万石棺,每具里面都躺着一个冤死的亡灵。十万将士,本该一抛男儿热血战死沙场,却因变成轩辕帝的陪葬,被封于棺中无故枉死。十万性命归于我身,日日都在筹谋如何冲出这暗无天日的古墓,重回世间一展抱负,为天下苍生再尽一份职责。可你呢?你拥有盖世神功,一人之力可撼山河,竟躲在这里等死!羽风,你错了,你又让世间人失望了!并且,你扔下了你的挚爱,多年来,她可是在独自承担所有责任与苦难!” 第270章 古墓对弈之神丹 鬼臾区一番慷慨陈词,犹如当头棒喝,惊醒醉于迷梦中那人。 羽风似已失魂魄,犹如一片鲜红的秋叶,软绵绵飘落回石棺,袍襟扫过棋盘,盘中棋子跌落一地。 鬼臾区也回到棺中,搀扶他坐好。 “小妖王,当年你父亲在泰山脚下,曾与曦穆彤定下五百年不再侵犯人间之约定。现在五百年期限到,无论你愿不愿做这妖王,都会有人借机行事,利用当年之约移天易日,蔓延他狼子野心。南风长老是一个,而最可怕的,应是那鬼王。她虽谋略不足,却心狠手辣无恶不为。假如得此灭天邪功之人是她,其实力只怕够得上与曦穆仙针尖对麦芒。并且若论'毒辣'二字,我只怕曦穆仙反而不是她的对手。难道,你现在还能安然稳坐于思过斋,而不是走出去,助她一臂之力吗?” “我……”羽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脑海中却思潮澎湃。 他双颊赤红,支吾道:“我要……我要重回世间吗?可是……我不想再做狞灭天子,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我恨—我恨这个名字—”说到后面,他的支吾几已变成吼叫。 鬼臾区叹道:“羽风,名字可永远只算个让人认出你的标记。例如,是人都唤我作鬼臾区,却不知,这十万将士的英灵都集于我身,其实无论唤他们其中哪一位的名字,那都是在叫我。至于你,是狞灭还是羽风,在于你这颗心。如果羽风一直住在你心里,那么无论别人叫你多少声狞灭天子,你都是北狐居士,羽风。” “鬼叔叔!” 羽风再也难掩激动之情,紧紧握住鬼臾区的手,眼泛热泪,“羽风错了,又错了五百年……如你所说,这些年我罔顾世人疾苦,又抛下心中挚爱,怯懦地躲于梨花坳自怨自艾,我真是错大了!可我现在,徒有少年外表,身子却已如日薄西山,只能苟延残喘,连登阶都再接不上一口气,还如何能与那些邪魔外道抗衡?” 鬼臾区早已看穿他心思,沉吟许久,从袖中掏出一个黑瓷净瓶,摆在桌上。 “这是什么?”羽风左右看看净瓶,好奇地问。 鬼臾区一声长叹,手指向棺外,答道:“你见到的这十万具石棺,躺着十万轩辕帝的御前侍卫。可是所谓御前侍卫,只是当时为了让他们陪葬,被黄帝强加的封号。其实他们本是在玉门关一带,镇守西部要塞的芒鹰烽火营。轩辕黄帝仇家甚多,为防死后有人毁他陵墓,他早就预谋好了,要芒鹰烽火营的全体将士陪葬,只是秘而未宣。到他真去的那一天,正好出现妖龙,于是便将那职责未尽的罪名强加于芒鹰烽火营,十万勇士全部钦赐御前侍卫之名,被封入泥坯,再烧成俑,放入了石棺。” “什么?”羽风不听则已,一听就惊得忘记自己的悲哀,拍案而起:“堂堂轩辕黄帝,怎可如此残暴不仁?” 鬼臾区苦笑着摇头,“悲剧既已发生,当时我只是凡人一个,同时还得听命于他,又能奈他何?” 羽风愕然望着净瓶,“那这瓶里是……” 鬼臾区道:“这瓶中所装,是从古墓十万勇士魂魄里提炼出来的聚神丹,含有这十万将士冤气凝练的奇毒,普通人闻一闻都有致命可能。而你不同,你的身体百年来被灭天咒反噬,体内又流淌火血,两相冲突以致妖元渐灭,所以现在你已体力困乏,连走路都难以支持。可是无论有多虚弱,你都是妖王,世间独一无二。聚神丹杀得死神魔仙人,却杀不死你。服下一粒,你就可获得一月强健的体魄。这瓶中一共有十二粒,足够支撑你十二个月。可是……” 第271章 古墓对弈之续命 鬼臾区深知羽风若要重回世间,再度接管妖族天朝,最大的障碍莫过于他虚弱的身体,于是拿出了由十万勇士怨灵炼制,装于黑瓷净瓶内的聚神丹。可当说到聚神丹功效,他却欲言又止,面现犹豫之色。 羽风听他话说一半,猜到那“但是”之后跟的是什么,故作轻松地笑笑,宽慰他道:“十万怨灵炼制的丹药威力无穷,想必产生的副作用也不容小觑。鬼叔叔但说无妨,羽风活至今日已算奇迹,还有什么可怕的?” 鬼臾区看着他柔弱纤秀的外表,心里却深深敬佩他是条真汉子,咬紧牙关道:“可是,聚魂丹给你的体力支持,并非来自外界。十万勇士之力依然在他们自己身上,而你从此丹药中获得的,是武士之道。这种武士精神,能激发你体内潜藏的,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巨大能量。不过所谓物极必反,无论你拥有多么强大的潜能,这些能量都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十二个月后,当你全身能量耗尽,妖元便会彻底消散,再也无法回天。所以这药你用是不用,可得自己考虑清楚!” “十二个月……” 羽风双唇颤抖,手轻轻抚上那黑瓷净瓶,美得不落凡尘的面容笑意划过,轻声道:“羽风何德何能,竟得上天如此眷顾,本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却还能得鬼叔叔相助,再延续十二个月的寿命。不仅如此,更能重回世间,为粉碎妖鬼阴谋,拯救六界河山,出一分力……” 鬼臾区见他决心已下,虽是意料中事,却还是于心不忍,矛盾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羽风,我实在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你考虑清楚……” 他推开他,笑如清风拂面,“何为对何为错?做对世间苍生有好处的事,就是对。而与众生利益背道相驰之所为,是为错。对错与否,自有后世人以史书评判。鬼叔叔,今日相谈,我终于明白,你我的相识,注定是为这样一天。我来这世间的真实使命,或许就要从这一天开始,通过这小小净瓶履行。” 鬼臾区一愣,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羽风眼中闪过一丝神秘,“鬼叔叔,照你刚才所说,你将十万勇士英灵集于一身,只求有一天能带他们冲破这古墓囚牢,重回世间一展抱负?” “是,这可是我们五百年来的心愿!”鬼臾区点头。 他微笑道:“若侄儿助叔叔达成此心愿,叔叔必将带领芒鹰烽火营十万将士,成为与邪恶抗争的正义之师,是这样吗?“ “小妖王,你……你到底想说什么?”鬼臾区挠着大胡子,一脸茫然。 羽风道:“我在想,假如有朝一日,叔叔成为神族神位继承人,并最终登上神帝宝座,令神族重归六界,你是否就能带领着十万勇士重归沙场,再展旌旗?” 鬼臾区听他此言,庞大的身躯直惊得从铺垫上瘫软下去,结结巴巴道:“小……小妖王,你这是……和叔叔开什么玩笑?” 羽风再不回答,俯身将散落一地的棋子一粒粒拾起,又分开放好,白子棋篓推给鬼臾区,黑子放在自己手边,执起一粒落于干净的棋盘道:“前局已残,鬼叔叔,这一局,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272章 不辞而别 (稽洛山,归来殿) 自从得知江南君已被困于妖族私狱,曦穆彤便一直在苦苦思索,寻找解救之策。她在归来殿中来回踱步,却始终牵不出一个可行的端绪。 经历过一场纷乱后,三界格局改变,无论仙族还是魔族,都已找不出可商议之人。她思前想后,索性走到桌前,飞快地将端砚里墨汁磨浓,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南风长老、云清。 毫无疑问,这二人就是一伙的,正狼狈为奸,共谋恶举。既然是南风抓了江南君,云清必然也脱不了干系,无论找到他们哪一个,江南君都算有救。可是,如果他们中,哪一个都找不到呢? “鬼王,你骗得我好苦!”曦穆彤看着云清的名字,眼神似已结冰,而与冰凝结一处的,更是浓浓杀意。 对这二人的下落实在茫然无绪,她只好握着笔,迟疑地在白纸另一端,写下了第三个名字:狞灭天子。 为能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考虑全盘,她已尽量逼迫自己,将狞灭天子与北狐居士羽风看作是不同的两个人。时间一长,这法子竟还真奏了效。 通过狞灭天子,就能挖出南风长老的下落,然后找到妖族私狱位置。可是,按当时她从梨花坳出来的方位,唯一能确定的是,绝望之陵大概处于天山以北,至于具体地点,以及进入方式,她一概不知,这又该如何是好? 她正愁眉不展地在纸上描来画去,水铃儿却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进来,嘴里竟还哼着小曲。 “姑姑,你果然在这里!”少年开心地大声道。 “铃儿,怎的今日心情这样好?是遇到啥高兴事了?”她依然盯着桌上那张纸,也不抬头。 “姑姑,铃儿当然高兴了!凤姨今天可算完全康复了,刚才还让我欣赏了她的绝活,凤舞九天呢!那功夫如此美轮美奂,铃儿这辈子可是头一回见识,估计瑶池里的仙子起舞,也没有她舞得那样好看吧!” 这小子竟将凤涅一身硬功夫,与仙子起舞相提并论,曦穆彤差点没笑出声来。她听说凤涅康复了,也是深感宽慰,终于放下笔,含笑地问:“哦?凤儿已能下地练功了?” 水铃儿使劲点头,“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是……” “可是什么?怎么说起话来,老是吞吞吐吐的?”她看着他,语气略带责备,眼中却充满爱怜。 “可是,凤姨说她不能在稽洛山长留,否则会给姑姑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给你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 “什么?凤儿已经走了?”曦穆彤惊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急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 “因为……因为凤姨不让我说,她说要是提前相告,姑姑必会挽留,可是既然仙族人容她不得,又何苦留在这里令你左右为难……” 水铃儿其实也很舍不得凤涅,但见到那帮仙人的态度,也觉得此处她不宜久留。可是曦穆彤一发怒,他又不知自己是否是做错了,粉面涨得通红,轻轻将那封书函放在她案头。 曦穆彤凄凉之感重回心头,颓然坐回椅中,叹息道:“哎,走吧,彤儿无能,留不住你……” 第273章 凤涅留书 凤涅既已离去,曦穆彤也只能无奈叹息。她虽为仙首,却实在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这种苦涩,她以为只能独自吞咽,却不知水铃儿站在身边,早将一切看进眼里。 她取过凤涅留下的书信,展开读,上面写道:“彤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惜仙魔不同道,凤儿昏迷时那二位留仙的刁难,已有耳闻。我今既已康复,便不宜再给你增添麻烦,所以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会。子墨之事,想来铃儿已向你细述详情,就不再赘述。凤儿只泣血请求,你能以仙首之力施以援手,救他脱难。我被关在那私狱数日,双眼被蒙,无法判断身处何处,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里在地下,时不时都能听到浪潮搏击之声,所以此私狱或藏在海底,万望彻查!凤叩谢。” “江南君,是被南风关在海里?这海,仅大方向就分东南西北,一时间又如何能快速查出结果?”曦穆彤依然为难,又陷入了沉思。 水铃儿向外走了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转身,闷声闷气道:“姑姑,铃儿还有一物给你。”边说边将一个翡翠小瓶拿出来,往她桌上一搁。 曦穆彤定睛看去,几乎失声惊叫,“冰梨膏?铃儿,你怎么会有这个药瓶?” 只见这翡翠小瓶瓶身上有几道裂痕,已被人细心地用胶粘合。这可是羽风留给她的药瓶,那夜她醉酒时扔到地上摔碎,却不料被水铃儿拾到,一声不吭地就帮她修好了。 “姑姑,如果有些事躲进心里,那就已经在那里了。不像这个瓶子,你想摔它,就会破碎。既然连碎都碎不掉,你还不如好好保存。” 没头没脑说完这几句,水铃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曦穆彤呆立当场。这孩子,越长大心思越深,脑子里想的事情,她可越来越难猜透了。 她拿起翡翠瓶,轻握在手中,又将脸埋入手掌,喃喃道:“先生,彤儿不该怀疑你,既然我已融入你生命,就该珍惜,珍惜你带给我的一切……我……我真的好想你……” 她再看向那张纸,“狞灭天子”几个字重入眼帘,此时她却无法再将他与羽风分开。 “我到底在哪里能见到你?以你的妖王之力,如果不愿被人寻到,哪怕我穷极一生时光,也不可能再找到梨花坳或绝望之陵。可是我必须见你,或许这世上除了你,已没人可以帮我。并且除了你,我也再找不到可信之人。可是,你究竟身在何方?” 她站起身,又开始在殿中踱步,并往香炉中添入了更多落蝉香。 站在如梦似幻的青烟中,她努力回忆,在梨花坳时所见到的一景一物,力图从中找出线索。 猛然间,她一拍额头,脑中如红炉点雪般醒觉,“为什么我始终在回忆梨花坳,而没有联想绝望之陵?绝望之陵作为堂堂妖王的宫殿,如此庞大,却空空如也,连粒尘埃都不落,可是,那一级级台阶,却是通向一个镶满宝石珠玉的妖王王座! “羽风是栈恋妖王权位的人吗?当然不是!可他为何在殿中什么都不留,只留那张王座?因为……因为那王座,能够带他去绝望之陵以外的地方!我应该还漏了什么!还有……还有什么?对了,还有那在世间早已绝迹的茫头鹰!” 想到此她开始责备自己,“曦穆彤啊曦穆彤,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就能给忘了?茫头鹰的食物有两种,人肉或者珠宝。当时在王座旁遇到它,它并未对我这大活人发起攻击,说明那只鹰并非以人肉为食。如此说来,它只可能吃另外一种食物,就是珠宝! “可是这世间,哪里能有那么多珠宝给茫头鹰为食?唐朝皇宫?不可能!漠北离皇宫太远,茫头鹰不可能冒险飞那么长距离。另外一个可能,就是陵墓……陵墓陵墓……唯一与漠北稍近的陵墓,难道是……轩辕古墓?” 第274章 殿前誓约 曦穆彤被情势所逼,苦思能重见羽风的线索,终于从绝望之陵得到启示,联想到了轩辕古墓。 轩辕帝既为征服四海之人,将自己的墓穴修缮得四通八达,哪怕在地下已由中原延伸至漠北,又有何奇怪?在他眼里,这天下不都是他的吗? 而绝望之陵,竟然是与轩辕山的古墓相连接的,只要进入古墓,必能找到妖王宫殿的入口,她此行,极有可能成功! 等把这几件事从前到后地贯通,曦穆彤再也不愿有一分钟耽搁,立即奔出归来殿,连晃几下冰兽鞭,洁白的千翼冰雪兽便如道幻影,从云端风驰电掣而来,稳稳落在了她面前。 水铃儿虽已走出归来殿,却未离开落音竹宇。他怕师祖姑姑会随时召见,所以一直坐在殿外的石头上想心事。一望见曦穆彤刚迈出殿门,就要乘冰雪兽离去,急忙跳下石头,大步赶了过来。 “姑姑,您才从云南回来,怎么没过几日又要走?” 曦穆彤一见是他,收回正准备登鞍的脚,解释道:“铃儿,有件十万火急的事,姑姑要赶着去办,所以还得离开几天,你乖乖呆在稽洛山,我很快就回。” “十万火急?难道,是和江南哥哥有关?”他忽闪着聪慧的大眼,一猜就中。 曦穆彤不语,点点头算是默认。 他却嘟起嘴,一脸不情愿,“不要姑姑一个人走,铃儿要和姑姑一起去!” 水铃儿为救凤涅,功力再次大损,实在需要时间恢复。加之曦穆彤担忧,古墓中将会出现各种未知的风险,所以不希望他随自己同往,便依然如他五岁时那样哄道:“傻孩子,山中不可无人,落音竹宇这般重要,你就不管了吗?再说,上次若你我都不在,你凤姨不是没有人救?” 他感觉姑姑是在哄他,但想想凤涅,又觉得她说得有理,可还是心有不甘,扭扭身子,拉住她的冰兽鞭不放,像个小孩似的耍着无赖。 曦穆彤见他孩童脾性不减,倒更显可爱,抿嘴一笑,轻轻将兽鞭从他手里抽出来,说道:“好吧,等到有一天你练成了指天禅六层,姑姑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你好吗?” “真的?姑姑说话算话?”他的眼一下瞪得溜圆。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曦穆彤伸手点点他翘翘的鼻尖,一阵冰凉便从鼻尖传过,钻进心里。 不过她又补充道:“哪怕你连七层都通过了,蛟虬剑却不可落,否则姑姑今日的承诺便是无效!” “啊……”他一听,嘴又噘了起来。 其实自打听说练习蛟虬剑,是江南君的嘱托,他便没闲着,一直在想方设法为那把剑脱锈。谁知他越忙活,那剑竟越锈得厉害,并且还时不时作弄于他,躲在剑鞘里不让拔,弄得他狼狈不堪,以至于不断在心里嘀咕,“蛟虬啊蛟虬,哥哥说我是你的主人,怎么现在看来,我更像你的仇人呢?” 曦穆彤对这些并不知情,见他面露难色,以为他还是不愿练剑,便假装生气,欲上马离去。 水铃儿忙拦住她,嘻嘻笑道:“姑姑别生气嘛!铃儿保证若练不成蛟虬剑法,就不入指天禅六层,姑姑这该放心了吧?” 曦穆彤听他保证得坚决,心倒是真放了下来,举起手掌道:“那好,如此说来你可敢与我三击掌?” 水铃儿一搓鼻子道:“这有何不敢?只要日后姑姑不食言,铃儿必当遵守今日誓约!”说罢与她连续击掌三下,然后恋恋不舍地,目送她骑上冰雪兽离去。 第275章 古墓见鬼之寻找入口 曦穆彤马不停蹄,匆匆奔赴轩辕山。 她其实不能确定,进入轩辕古墓就能见到羽风,只是希望能从那找出,通往绝望之陵的通道。 飞行许久,轩辕山已渐渐从水雾一般的云层后隐现,她到了。 等双脚踏上实地,她将冰雪兽放进山里,开始仔细观察四周景致。 河流、山峰,一切都很熟悉,和上次来解救江南子墨与凤涅时相比,几无变化。 扫视一遍,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平坦的山壁上,嘴角挂上冷笑,“歃血封印!姬轩辕,无论你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这般小心翼翼。当年黑脸伯伯中你诡计,被破元弓击得魂飞魄散,可你呢?哪怕魂魄被妖龙叼走,也还不忘在此享受这华丽无双的陵宫。更可恨的是,你竟然不惜牺牲十万御前侍卫的性命,要这么多人为你陪葬!这段往事我虽没有亲历,斗斗却已对我讲得清楚。你如此心狠手辣、寡情薄意,叫我如何在心中敬你?又怎可能对那火铃儿产生好感?” 心里这么鄙夷不屑地想,眼睛依然在四处搜寻。随后她的目光,落上了那条细细的、闪烁着黄色冰晶的小河。那日,云之裳的遗体就是顺着那条河飘下来的。 “我是要打开这封印从洞口进去,还是另找其他入口?姬轩辕这样狡猾,必会采取狡兔三窟之法,在最重要的地方,安排不同的进路退路。所以,从正面进入,必定得大费周章地应对各道障碍,且不一定能真正找出什么。如果能找到直入之地,说不定不但可以少走弯路,更能直击这古墓要害!” 想到此,她舍弃那块带歃血封印的山壁,沿河流向山里走去。 但凡水流,必有源头,无论穿山越岭多长,或处于地上地下,中间都是紧密连接,不会断掉。这条河,让曦穆彤回想起梨花坳里那条翻滚着细白水花的小河。 她自问:“这河是否通向梨花坳?若与梨花坳相连,不也连着那条绝望之陵的指引?” 溯水而上,山路逐渐变得崎岖,细如腰带的河面却越走越宽,水势也在增大。她在石上连纵带跃地飞奔,迫不及待要找到入口。可是走着走着,河流竟然中断了。 “怎么可能?我脚下,绝不可能是这条河的尽头!那么水流钻去了哪里?” 她惊疑地看看河流中断处,再抬头上观,见到面前是一块高耸的巨石。她伸手敲敲那坚硬无比的石壁,声音坚实并无空洞,于是失望涌上心头,“看来是我判断错误,或许,那块被歃血封印的山壁,确实是唯一进入古墓的途径。” 在巨石前停留一会儿,她便欲转身离去。 可是正待提脚,忽听身后水声大作,猛然抬头,竟见有一道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顺着石壁向下飞泻。 瀑布白浪翻涌,来势汹汹,眼看激烈的水流就要将她吞没,她惊呼一声“不好”,甩出冰兽鞭闪身向后。无奈那水势来得太快,她根本不及避开,眨眼就被卷了进去。 冰兽鞭本已被甩上旁边岩石并牢牢扣住,能将她拉出飞瀑,谁知那瀑布卷住她后,竟不再下行,而是又向上飞流回去,致使冰兽鞭又被巨大的拉力带动,从石上脱离开去。 “瀑布怎么会流向天上?”曦穆彤心中惊骇,无奈水流力量之猛,令她无力抵抗。冰兽鞭在水中变得十分沉重,并且那些岩石没入水里,滑溜溜的也根本套不住,她只能任由自己被那瀑布之水裹挟着,冲天而去。 身陷飞瀑激流,曦穆彤只觉头晕目眩,耳边除了轰隆的水浪声,什么都听不见。待飞瀑冲到巨石顶端,那石头竟在轰然巨响中一分为二,裂向两边。水流随着石头裂开处灌入石缝,曦穆彤就这样被夹进了一块石头里。 第276章 古墓见鬼之鬼相迎 许久后,曦穆彤恢复知觉,睁开了眼。飞旋的水瀑令她头晕目眩,旋转的感觉一直不去,不过脑子却很快清晰起来。她转转眼珠,一滴清凉的水滴便顺着长长的睫毛,滑进了眼里。 “我这……这又是跌进哪里了?梨花呢?还有……他呢?”她朦胧地幻想着,又能如上次跌入梨花坳那样,睁眼便见到漫天花雨纷飞,还有一位红衣男子,如神灵般降临。 可没过多久,现实就真切地出现于眼前,直白地夺走幻想,告诉她这种想法是奢望。她挪挪身子,感到自己正躺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望望头顶,眼睛看到的那一片,若真叫天空的话,也着实阴沉晦暗得可怕--每团云雾之后,都散发出鬼森森的阴气,好像无数鬼魂,正一同向外吐息。 她浑身酸痛,下意识地捶捶肩膀,然后强撑着坐了起来。可这一坐起来,她不禁又为看到的另一番情景惊呼。 这里可真够令人叹为观止:围绕她身周的,是一排又一排黑沉沉的石棺,绵延过去,少说也有数百里,总之就是望不见尽头。 陈旧的石棺群被晦暗的天空笼罩,将大地的颜色变得与天空相仿,两相衔接,令人茫茫然就要将这天与地弄混淆。 她再向身下看,原来自己也正坐在一顶石棺的棺盖上。只是这一顶与其他棺材相比,可要大出数倍。 “十万御前侍卫的石棺丛林!” 她恍然大悟,顿时茫然被惊喜取代,原来她判断得没错,那飞瀑果然成功将她带入了轩辕古墓! 可还没高兴完,她所处的这顶石棺竟开始颤动,且动静越来越大。 她又吃一惊,急忙飞身跃至半空,冰兽鞭紧握在手,警觉地盯着那棺盖,静待将会有什么从棺材里爬出来,来迎接她。 石棺颤动越来越猛,紧接着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整片石盖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起,腾空翻开,又向一边倾斜下去。随后一个身影淼动着从棺内飘出,如同一座大山投下暗影,矗在了她面前。她定睛看那影子的轮廓,原来是个身披战甲的武士。 “哈哈哈!轩辕古墓今日贵客临门,来的竟是大名鼎鼎的曦穆仙,真是出人意料啊!”武士巨影声响如雷,震得曦穆彤两耳不断轰鸣。 她不敢放松警惕,后退两步,冷冰冰拱了拱手道:“曦穆彤今日冒昧到访,惊扰了圣灵,实属罪过,还望圣灵海涵!” 巨影又如打雷般发出大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老鬼我已在这里等候曦穆仙几百年,可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等我几百年?”她听得奇怪,想认清那人是谁,却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见不到容貌。实在弄不清自己以前是否真见过他,只好问道:“曦穆彤远在稽洛山,少有来这古墓地界,不知将军是否认错人了?” 巨影的脑袋左右甩动几下,算是摇头,“认错人?这世上谁都可能被认错,你曦穆仙还能被认错?” 曦穆彤问:“哦?那将军是……” 巨影向她深施一礼,回答:“在下鬼臾区,见过曦穆仙。” 第277章 古墓见鬼之乞求 曦穆彤随向上而飞的水瀑,跌入轩辕古墓的石棺丛林。而出来迎接她的,竟是轩辕帝生前的手下大将,鬼臾区的魂魄。 “你说,你是轩辕黄帝手下的大将鬼臾区?”曦穆彤有点不信,“遥想当年,鬼将军可是轩辕营前刀光铁影,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他怎么可能与十万御前侍卫一起,随葬在这古墓之中?” 鬼臾区悲叹一声,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就拈最简单的告诉你吧。当年,镇守西部要塞的芒鹰烽火营,被轩辕黄帝下旨全体殉葬,并钦赐御前侍卫之名。十万将士本应浴血沙场,却无辜惨死在这古墓,沦为十万怨灵。这些怨灵若游离古墓渗入人间,将为那人间界带来多大灾祸?无奈之下,我只有结束自己的阳寿,进入这帝陵将石棺丛林镇住,令十万冤魂归于我一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将他们带离陵墓,以期有朝一日,助他们重展芒鹰营军旗!” 曦穆彤听得心头一热,眼中深邃的笑意流露,“鬼将军既在等我,话又何须说得虚虚实实?” 巨影一晃,惊问:“曦穆仙此言何意?” 曦穆彤道:“这十万烽火营将士,只怕不是冤死在古墓里,而是入古墓前,就已被烧制成俑了吧?” 他又是一抖,“这……原来天下事无论大小,皆逃不过曦穆仙的法眼,老鬼我着实佩服!”说罢再施一礼。 曦穆彤叹道:“我也是因机缘偶合而得知此事,一直为这十万将士惋惜。今日知道鬼将军为了他们,不惜舍身忘已慷慨就义,如此浩然正气,曦穆彤实在佩服。只不过将军说在等我,却又所为何事?” 鬼臾区稍顿了顿,道:“鬼臾区已是鬼魂,如果冒然出陵,见到阳光便会化为烟尘,随风消散,所以只有通过茫头鹰和它率领的雀鸟群,为我探听外界消息。我所知道的是,千年前,曦穆仙用曦穆灵珠收入轩辕帝与蚩尤的元神,再用自己的内丹精华保它们灵魂不灭,所以我想,或许在这世间,唯有曦穆仙可以助我十万冤魂离开这古墓囚牢。” 曦穆彤目光一闪,心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却犯难,“鬼将军,十万怨灵如此之多,如果我贸然将你们带出古墓,又该如何安置才算妥善?万一这一举动对世间造成危害,你我岂不反而成了祸害苍生的千古罪人?” 鬼臾区道:“曦穆仙多虑,世事有因也有果。你我在此时相遇,老鬼相信绝非偶然。” 曦穆彤奇道:“鬼将军此话又怎讲?” 鬼臾区道:“想必你已知道,如今天地间风云色变,祸乱将临,十万怨灵沉寂千年,怕是出世时机已到。再者,他们汇集于我一身,你的灵珠只需吸入我一人的魂魄即可。在找到令他们复活的最佳方式前,我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们,不从我身上散开。至于今日我之所言是否属实,一年后雪狼泣月之夜,六界大战的决战发生时,自有分晓。” “哦?听鬼将军所言,这十万怨灵一旦出世,便会在世间有所作为?” 鬼臾区慨叹:“这些人,本就不是怨灵,而是个个骁勇善战的战士。如果没有机会在战场一展身手,他们便死不瞑目,永远再无转世为人的机会。所以老鬼在此恳求,请曦穆仙用灵珠,拯救他们!” 这几句话,深深唤起了曦穆彤的感伤,她点头道:“好吧,鬼将军英名盖世,我相信你,今日就用这曦穆灵珠,将你们带离此处。” 鬼臾区一听,几乎要喜极而泣,弯下庞大的身躯就拜,连磕了几个头。 曦穆彤急呼“鬼将军免礼”,想扶他起来,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 鬼臾区嘿嘿一笑,身子一摇恢复正常人形象,从消散的黑影里走了出来。 曦穆彤细看去,暗想,“这便是那著有《鬼谷子》一书,清誉满贯天下的鬼大将军?世人对他的毕生经历,众说纷纭,却无任何可追溯真假的定论,原来他竟是为了这十万将士,自愿将自己葬进古墓。他如此高义薄云天,实在令人赞叹,我能助他,也算此生有幸!” 想到此,她手指轻弹,一粒晶莹透亮的曦穆灵珠就已被夹于二指之尖。正待将他收入,却听他大喊道:“曦穆仙且慢!” 第278章 古墓见鬼之错过 曦穆彤灵珠出手,正欲收入鬼臾区魂魄,却被他止住。 “鬼将军还有何事?”她愕然问道。 鬼臾区虎目圆睁,提醒她,“曦穆仙今日大驾光临,恐怕并非为收十万御前侍卫的冤魂而来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呀,幸亏得他提醒,否则专注于收灵之事,倒把此行的真正目的给忘了!” 她举目看向灰茫一片的石棺丛林,就算此处已是古墓腹地,可单凭一己之力,想找出通往妖陵的通道,似乎不太可能。 她又看向鬼臾区,心想这里是他的地盘,若对他实言相告,他很可能帮得上忙。可是,与他不过第一次谋面,这样重要的事情,方便向他透露吗? 正犹豫不决,却听那人压低粗嗓,悠悠说道:“他……已经不在梨花坳了。” “什么?”曦穆彤这一惊非同小可,猛然抬头,死盯着他,刚才作为仙首的从容不迫,此刻已荡然无存,“鬼将军,你……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他已经不在梨花坳了。”鬼臾区一遍不够,又重复一遍 “梨花坳?你知道那个地方?这么说,你与羽风先生相识?”她死摁住狂跳的心,力求身子别抖得太厉害。 鬼臾区看着她失魂的模样,又想想之前羽风提及她时的神情,两人竟悲得如此默契,唯有叹息道:“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曦穆仙,千年来,你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了!” 曦穆彤终于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绝望地自语:“他……他……不在了……” 鬼臾区这么一听,暗自大喊,“坏了坏了,是我这张笨嘴让她会错意了!”赶紧大手摇得似蒲扇,嚷道:“喂喂喂,曦穆仙,我可没说他死了,我只是说他离开梨花坳了!” “没死?”她这才又抬起头,双颊的悲哀淡散而去,嗔道:“鬼将军,这种玩笑也开得……” 鬼臾区摸摸大脑袋,尴尬地大笑:“我这在战场上冲杀惯了的人,不擅辞令,说话没头没脑是常事,曦穆仙莫怪,莫怪呀!” 曦穆彤不再心惊,从地上站起来,问道:“原来鬼将军认识羽风先生,却不知这其中有何典故?” 于是,鬼臾区就将如何与狞灭天子结识,又是如何救的他,两人现在如何交往,详详细细向曦穆彤讲述一遍。 听罢,她心下感慨万千,叹道:“我与先生相交时间甚短,不知他还有鬼将军这样一位生死挚友,这可真是先生之福!” 鬼臾区挥挥手道:“诶,曦穆仙过讲,我们也不过是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在一起下下棋聊聊天。我看他在那梨花坳里闷得慌,便时不时唤茫头鹰接他过来一叙,免得他一个人喝闷酒,喝死了也没人知道。” 一听这话,曦穆彤一颗心,似又被刀剜了一下。 听说羽风已离开梨花坳,她便问:“鬼将军可知先生现在何处?是否回了绝望之陵?” 鬼臾区摇头,“我只是劝服他率领妖族重归于世,之后去了哪里,倒不得而知。不过,他与你此行也就错过一日,说不准正在前往稽洛山,与你相会的路上呢?” “真的?我……我就要见到他了?”她顿时悲喜交集。 “那可不是,照我看,他可想你了!”鬼臾区果然武夫一个,说话直来直去毫不掩盖,竟说得曦穆彤冰颜如火烧,羞得只想找具空石棺,把自己也塞进去。 鬼臾区知道是又说错话了,狼狈地想,“我还是快快钻进那珠子里去吧,免得说多错多! 第279章 再见羽风之母女 曦穆彤此次出行时间不长,没过几日便回了稽洛山。 这次归来,她一直深锁的眉头竟略有舒展,水铃儿看在眼里,知道援救江南君一事,或许已有眉目,虽不敢多问,一颗高悬的心也算暂时落了下来。 回来后,曦穆彤不再时时将自己关进归来殿。她开始频繁进出水铃儿的浮生殿,时常与他彻夜谈心。 冰梨膏瓶子的事,提醒了她,这孩子的思想日趋成熟,正处于成长的关键时期,十分需要长辈的指引和关怀。这项责任,本该由竹月承担,可他却早早撒手而去,将这抚育大任抛给自己,每每想起,她的心就依然在滴血。 而水铃儿自从通过了悬悲诀,那漫山遍野的竹涕虫日子就难过了。每天他只要进山,必得将它们召集到一起,挨个钻进它们的虫脑,去读它们的心。所以时日不长,可怜的竹涕虫们在他那里,便再也没有秘密,什么这个暗恋那个,那个又暗恋哪个,还有哪只虫虫去碗仙的碎香阁偷吃了,哪个又啃坏了砚仙珍贵的藏本,全被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竹涕虫们还兴高采烈地和他玩耍,到后来,却只只都再招架不住,一见到他就集体落荒而逃。 时间久了,他也觉得无趣,便放过了竹涕虫。不过经过这样的练习,他那五层禅功已练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于是,他就合计着要开始第六层耀海诀的修习,可既已与师祖姑姑三击掌,承诺先练蛟虬剑法,他只好先耐着性子,继续琢磨那把锈剑。 是夜,曦穆彤又去浮生殿与水铃儿促膝长谈。 二人聊到“一界相通”的话题,水铃儿问:“姑姑,这个'界'指的是心界吗?如果做到,是不是姑姑心中所想,铃儿都能知道?” 曦穆彤被他逗得忍俊不住,笑道:“姑姑这是也被你当成了竹涕虫呢。” 水铃儿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铃儿罪过!”然后又嘻嘻笑道:“这'一界'究竟所指为何,还请姑姑赐教!” 曦穆彤收回笑容,淡然道:“'一界',指的是人间界。一界相通,是说有一日,我们将共同通过飞火流光壁,在九宫旋星盘之上建立旋星宇宙,并以结界连接四海五岳,防止人间界遭受来自其它五界的战火侵害。” “啊……”水铃儿听直了眼,愕然道:“如此大任,姑姑……放心交予铃儿?” 曦穆彤道:“交付与否,还得看你的禅功修炼程度。希望若真有这样一天来临,你能为姑姑分忧。” 与水铃儿聊完,安抚他睡下,曦穆彤便离开浮生殿,走向明珠峰顶。 她来到从真龙峰倾泻而下的琉璃炫光瀑前,衣袖轻拂,飞火流光璧现了出来。 画面不断转换,一幅幅呈现的都是人间景象。忽然,她看到一个年约四五岁、粉嫩可爱的小女孩,正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奔跑,一边跑还一边欢乐地嬉笑,一路奔向了麦田边生长的一簇紫色小花。于是她手指点点,将画面定格在了小女孩这里。 “莲女,不要跑那么快,等等娘亲!” 叫莲女的小女孩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一名二十来岁的俊俏妇人,正紧紧跟随,生怕她会摔到。 莲女跑到紫花旁,笑盈盈伸出小手,将花采摘下来,如得了宝贝般捧在手里,用小嘴吹吹,然后转身高兴地向妇人摇晃,“娘亲,花花!花花,娘亲!” 妇人追到跟前,一把揽她入怀,笑道:“莲女采的花花好漂亮,娘给莲女戴在头上好吗?” 莲女却摇头,“不要不要,莲女不要!” 娘亲略显惊讶,问她:“你把花花采下来,不是为了戴在头上美美的吗?” 莲女将小脸贴上妇人的脸蛋,不住蹭来蹭去,“莲女要把花花送给娘亲,娘亲戴上花花就更美了!” 妇人一听,脸上幸福洋溢,抱着莲女啵啵亲个不停,只痒得她不住咯咯娇笑。 第280章 再见羽风之相思 “娘亲……娘亲……” 曦穆彤目睹这一幕,眼中洋溢浓浓憧憬,心里的泪却又翻涌而起,将整颗心浸了进去。 “莲女有娘亲,好幸福,可是彤儿这一生,却从未有过娘亲,彤儿好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得到娘亲的爱抚,如能实现此心愿,彤儿死而无憾……” 她痴痴立于飞火流光璧前,口中不住唤着“娘亲,娘亲”,而那妇人抱着莲女,早已远去。 “彤儿,是在思念娘亲吗?”一个声音,如凌空拨弦降下天籁,在身后柔柔地响起。 “这声音是……”曦穆彤顿如被闪电击中,一时间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彤儿,是我……”又是那声音,继续呼唤。 她惊觉这不是梦,蓦然转身,连呼吸都开始颤抖,果然是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此时不在梦中,而是真实浮现于眼前。 “羽风……羽风先生……”她只觉得这么长时间的刻骨相思,在瞬间化作鲜血涌入大脑,竟激荡得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润柔滑的手指,在她眉间轻抚,划过双眉,又划过眼睑,然后是鼻子,又到嘴唇。这手指暖意生香,她生怕那略带馨香的温暖离开,令她重陷冰颜的寒冷,禁不住小嘴微张,一下将那手指咬在了齿尖,就听有人“啊”地惊呼一声,手指却并未抽回,仿佛她那轻轻一咬,却用了千钧之力,他抽不动。 她睁开眼,就见那对泪水微润的眸子,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眼中浓浓爱意,如醇香的梨花酿,在倒向杯中时忘记停手,满满地溢了出来,将夜色浸染得一片浓香。 “先生,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她从他怀里坐起身,他却舍不得放手,又紧紧将她搂了过来。 “彤儿,你没有做梦,是我,对不起,这么久了,我一直让你等……”他火烫的脸贴上她冰凉的额头,身子止不住的微颤。 曦穆彤直起身子,她要好好看着他,“为什么,每次你见到我,都要说这么多声对不起?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我只要,只要你好好地……” 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他却贪心地一把抓住那只细滑白嫩的小手,整个人俯身过来,紧紧吻住了她的唇。 明珠峰顶,夜风清凉。 她陶醉地被他拥吻,感受着他唇齿间散发出的,淡淡的梨花酒香,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永驻,他再也不会离开。可是很快,脑海中就有另一个自己,开始大声呐喊,“不行,不行,曦穆彤,快离开他!” 终于她轻轻一挣,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彤儿,我……我……对不起……”又是对不起,羽风就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满面绯红,深深低下头去。 这时她再看他,却惊觉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的衣着变了,那带着长长尾襟的赤袍已经换下,现在穿的,是一件清淡的暖黄纱袍,领口袖口均绣着纷飞的梨花图案,显得极其清雅脱俗。 虽然他的面颊与双手依然滚烫,面容却再看不出那无助的虚弱。当他握紧她的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体内强大的真气,正将无穷力道传递到手掌。 “先生,你的病……”曦穆彤惊异的望着羽风。 而他此时已镇定下来,站起身,轻快地甩了甩手臂,笑道:“我没事,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第281章 再见羽风之隐忧 终于在明珠峰顶,飞火流光壁前,再次见到朝思暮想的羽风,曦穆彤不禁欣喜万分。可当看到他数日未见,竟似病体痊愈,一时又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她暗暗自问。 灭天咒乃天下第一邪功,其反噬威力没有任何灵药可解。按她当初的观察,羽风几已进入反噬阶段晚期,妖元已无比虚弱,怎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得好似没事人一般?她既怀疑又害怕,怀疑他康复的真实性,害怕如果她的猜测被证实,这好消息成空。 她陷入矛盾,星眸被一片雾气笼罩,看得羽风一阵心痛,忙问:“彤儿,我好了,你……你为何这样不开心?” 她一惊,回过神来,赶紧在双颊挂上浅笑,“我……我开心,这差不多算这一年来,我所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可是先生,你服的是什么药,能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羽风听她问药,变得支支吾吾,搪塞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药是一个老友家里的祖传秘方,他见我身体极差,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竟将我医好了。” 曦穆彤迟疑地望着他,“老友?先生提到的这位老友,可是鬼臾区鬼将军?” 这下轮到羽风吃惊了,愣愣问道:“彤儿,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于是曦穆彤就将前往轩辕古墓寻他,却意外见到鬼臾区的过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当羽风听说,她已经用曦穆灵珠通过鬼臾区,收了十万御前侍卫的冤魂,一时激动得无法言语,只有不住向她鞠躬致谢。 曦穆彤见他这般有礼,顽皮心起,逗他道:“吻香依在,先生就已变得如此客气,还真是读书人的性子。”话说出来,自己也不好意思,而羽风早已又是满面绯红。 二人为曦穆彤的玩笑话扭捏了一会儿,曦穆彤想起正事,正色问道:“先生,你可知,除你之外,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识得灭天咒的?” 羽风一听,面色就是一变,知她所问,是那日在漠北雪原遭遇灭天咒流火袭击之事。此时他二人心中,其实出现了同一个名字,“云清”,却都不敢说破。 羽风想想,自己迟早得面对她这一问,便干脆挑明:“彤儿,我已从鬼叔叔处得知,那日你从梨花坳出来后的遭遇。说实话,对于此事我也是匪夷所思。我才刚刚离开梨花坳,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做一番调查,一旦有了答案,我便立即告知,你看可好?。” 曦穆彤深信他不会欺骗自己,可正因为如此,她更觉胆颤心惊。灭天咒的威力直可灭天,如果这力量仅是羽风拥有,她尚无需担忧,可现在,识得这一邪功的竟还另有其人,并且这人还是躲于暗处。 羽风理解她的忧虑,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彤儿,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然后给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曦穆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将手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羽风又是一怔,“你……你这又怎么了?” “你,打算怎么查?你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重返妖族,再做狞灭天子?”她缓缓问。 羽风的心狠狠一抽,实在不愿回答,却又躲避不了,唯有点头不语。 其实听说他离开梨花坳,她就已预感到了他的决定,只是现在终于证实,还是难忍心中感伤。 她是仙,他是妖,而他们又各为族首。现在二族敌对,势如水火,难道他们真要率领各自族人,去攻打对方吗? 她不知自己在心里这么忧虑时,他也正为同样的问题心痛。 两人沉默许久,曦穆彤竟俯身拜了下去。羽风不防之下惊得连退两步,一把拉住她,急道:“彤儿,你这是做什么?” 曦穆彤抬起头,悲道:“先生久居梨花坳,南风长老是你唯一与外界联系之人,彤儿可以理解,但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不单只欠下过去的血债,现在依然不断有无辜性命葬送在他手里,你既为妖王,彤儿求你,不要再姑息养奸了!“ “她……原来还在为此事耿耿于怀……”羽风身子一晃,恍然若失,禁不住又要咳嗽。他的双眼竟有两道电光闪过,刚才的温存,也被一扫而空。 曦穆彤见他神情异样,顿时一愣,问道:“先生,你……你这是怎么了?” 羽风犹如被毒蛇咬了一般,咬牙切齿地逐字向外吐露,“我不让你杀他,是因为,南风长老,是我的,生身之父……” 第282章 再见羽风之重托 听羽风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曦穆彤脑子轰然一炸,差点栽倒。她依然不死心,追问,“你……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倒,真希望这是个玩笑!”羽风沮丧地垂手立于一旁。 他自知一时失态吓到曦穆彤,心中歉意又生,忙换掉那凛冽神情,眼观鼻,鼻观心地向她道出了个中原由: “这段往事,可算我妖族天朝最隐密的家丑。我父亲狂蟒,虽然是个只知东征西战,打打杀杀的武夫,却与母亲琴瑟调和,恩爱有加。那南风长老和我母亲是师兄妹,共同在云南生活多年,一直对她情有独钟。但在我母亲心里,除了将他认作师兄,再也没有更多想法。后来母亲下嫁妖王,南风长老假意跟随她来到中原,愿入天朝效力,辅佐父亲,实则却是色心不死,必要将母亲弄到手,直至有一日,竟借醉酒,将母亲奸污……” “什么?”曦穆彤倒吸一口冷气。 羽风继续道:“母亲生下我后,知我并非与狂蟒亲生,却不敢声张。虽然她恨南风,但他毕竟和她是同门,并且以狂蟒暴风般的性子,如知真相,必会与南风决一死战,可惜凭我父亲那点本事,怕是过不了几招,就要死在南风的风雷破之下。所以母亲只能含恨度日,最终抱憾黄泉。临终前,她悄悄告诉我实情,但这件事,我父亲和南风都不知道,我也从未打算向他们透露。就让这个秘密,由我带进坟墓,作为终了吧……” 听羽风讲述他的身世,曦穆彤似已感觉不到呼吸。她一直以为,世间最凄楚之人,莫过于无父无母的孤儿,却不知身怀家仇却不能报的人,才算最惨。 她还能继续追杀那妖道吗?为了他,她只能暂时搁置仇恨。尽管如此,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向他明说。 “彤儿可以答应先生,不再追杀南风。”她十分勉强地应承。 “真的?我……谢谢你……”羽风面露感激,喉头却已哽住。 “但是,”曦穆彤语气转折,“南风长老在某一方的海底,设了一处私狱,在私狱里炼制巨虫尸毒残害性命,不瞒先生说,彤儿的一位挚友现在就深陷在私狱,生死未卜。”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真是岂有此理!”羽风一听顿时又惊又怒,背脊冒出阵阵虚汗。 曦穆彤道:“不错,先生若要我放过南风,必须答应我,找到那私狱并将其捣毁,救出我的朋友!” 羽风擦擦额角的汗,答道:“就算彤儿你不来找我,如若被我查出,亚父真做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也必不会轻饶他!只是不知可否让我知道,你那位朋友的名姓?” 曦穆彤轻叹口气,答道:“他是人间使,江南子墨。” ****** 清晨,曦穆彤从明珠峰下来,走进落音殿。 偌大的殿堂空落落,殿外渐明的曙光,从洞开的窗扇中投射进来,抹淡了玄冰烛耀眼的光辉。 羽风走了,在黎明到来之前。她觉得自己一半的灵魂已被他带走,心似乎再也无法安静地留在稽洛山。 他还会再出现吗?稽洛山的结界根本拦不住他。这个世上,无论何处,只要是他这个妖王想去的,都能如入无人之境。 可她又矛盾地希望,他不要再冒险出现,否则万一被人撞见,那将是无可收拾的灾难。 案头上,摆放着那本厚厚的、已被翻阅得十分陈旧的落音竹宇仙律。 这是她在支离山获救后,从云南回到稽洛山,开始执掌仙族要务时,由仙族各大门派的头领共同起草制定。几百年来,这本律典已成为管控整个仙族,乃至魔族的不二律法。因触犯此律法而受到相应惩罚的仙魔人不在少数。 她伸手去翻那书页,手却又停在半空,心中划过一丝恐惧。可她还是鼓足勇气,将书翻开,一直搜寻到第一千五百五十三页,一路往下数,到最底下一条,清晰地写着:若仙族首领私通他族并损害仙族利益,例如物品私授,情报互通,或者是与异人生情,皆为重罪,将被判支离山,悬刑。 第283章 苦练蛟虬之闹别扭 自从曦穆彤将蛟虬剑交到水铃儿手上,这剑就一直在闹别扭,不单是对他爱理不理,更不许他扎着自己练习。练不成剑法,既不能向江南君交代,也无法向指天禅六层晋级,所以这事,成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大心病。 这晚,他打算把蛟虬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好好打磨一番,谁知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愿。 懊恼之下,他索性一把抱着那剑躺在床上,愤然道:“我水铃儿堂堂稽洛山大侠,威名已响彻此山每一个角落,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敢不服从我的命令?既然如此,我就这样日夜与你形影不离,看你何时顽石点头!” 那剑一听,竟发了大火,疯了似的在他怀里左右冲撞,想要挣脱出来。他的胸脯被那硬梆梆的剑柄不断击打,疼痛难当,只好松了手。 蛟虬剑重获自由,愤怒地跃到半空,不动了。水铃儿胁迫不成反受其罪,也坐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 一人一剑就这样僵持着,最终是水铃儿按耐不住,横下一条心,指着它怒道:“今日小爷要攻你不下,便是你孙子!” 话音刚落,那剑就猛力一晃,剑柄下倾,“砰”地砸在他脑门上。这一下力气够大,水铃被它砸得眼冒金星,“唔呀”惨叫一声,倒回床上,没了知觉。 “喂,臭小子,快出来,让剑仙叔叔帮你驯服蛟虬剑!”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有个声音在召唤。吧唧吧唧嘴,睁开眼,却见那本《殷螭蛟虬剑谱》,正呼呼啦啦翻着书页,悬在他脑门顶上打转转。 “剑谱,是你在和我说话?你是本书,却能说话?”水铃儿惊奇盯向头顶,摸摸被砸的脑门,倒觉不出疼了。 剑谱见他醒转,转身便向门外飞。他见状着急,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又跟了上去。 “喂,你别走啊!剑不理我,难道连书都要弃我而去吗,你们全都这样任性,我还怎么兑现和姑姑的三击掌?” 那书却不理他,自顾着向前。他一路跟随,很快离开浮生殿,跟书来到了竹林。 到得林中,剑谱“啪嗒”落到地上,又不动了。 水铃儿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拾起书,却见到一双蹬着布履的大脚出现在眼前。 “什么人?”他又吃一惊,侧脸看去,却惊喜地喊道:“剑仙叔叔,怎么是你?” 云剑见他如此狼狈,抱着双臂哈哈大笑,“臭小子,被这剑折腾的没折了吧?” 水铃儿尴尬地摸着脑门,呵呵道:“原来是剑仙叔叔在召唤,看来铃儿这回可算遇着救星了!” 剑仙晃晃手掌,那把磨人的锈剑便出现在他手里。 水铃儿奇道:“诶,叔叔,这蛟虬为何对你这般服贴?“ 剑仙道:“殷螭蛟虬双剑,原是一体,本就是我生前配剑。所以此剑再任性,也会听我指令。你既得罪了它,若要它消气,非我来做这个和事佬不可!” 水铃儿一听,先是一喜,接下来又满心委屈,嘟着嘴道:“我何时得罪过它?是它自己小心眼儿,半句玩笑话都听不得!” “嗯?你还说?”剑仙脸一板,瞪着他。 他吓得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了。 第284章 苦练蛟虬之开窍 水铃儿被《殷螭蛟虬剑谱》引入竹林,见到了剑仙云剑。云剑说他得罪了蛟虬,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儿做错了。 云剑见他实在是不开窍,只好耐着性子提醒:“你师祖姑姑那日将蛟虬交给你时,你都说过哪些浑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水铃儿细想当初,恍然大悟,原来只因这锈剑当时听到自己嫌弃它的话,才和他闹别扭至今。 这下轮到他哈哈大笑,指着剑道:“蛟虬啊蛟虬,你以堂堂一代灵剑,配我这堂堂稽洛山大侠,应该深感荣幸才对,却怎地心眼小的像个姑娘!” 话没说完,剑仙手一松,那蛟虬竟又猛晃一下,向他戳去。 水铃儿见状大骇,拔腿就跑,边跑边求饶,“灵剑灵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你大人大量,莫再和我计较……” 他跑,剑追,剑仙在一旁叉腰大笑,竹林里一时好不热闹。 闹腾许久,云剑见已罚得他够了,便又一扬手,召回了蛟虬。 水铃儿终于解脱,停下来喘着粗气道:“铃儿错了,今日大不了将这剑认作祖宗,安心做回孙子罢了……” 剑仙拼命忍住笑,把《殷螭蛟虬剑谱》推到他面前,命令道:“翻书。” 水铃儿实在没有翻书的欲望,却又不敢违命不遵,便止不住在心里嘀咕:“江南哥哥这是怎么了?硬要我练这把破剑……浪费在它身上的时间叠加起来,难说我已练成悬悲诀!可是……” 闷想片刻,他忽然抬头,江南君沉稳的面容浮现眼前,“可是,江南哥哥个性稳重,他这样做必事出有因,我是不是该好好想想,哥哥要我练剑的原因?” 云剑瞅了他一眼,仿佛识破他心中所想,呵呵笑道:“怎么,知道往里深究一二了?” 这话把他从闷想里拉出来,眼珠一转,蹦到剑仙身边,拉着他的衣袖讨好道:“云剑叔叔,每逢我练功的关键时刻,必有四灵来相助,这一次,你的出现也非偶然吧?关于叔叔的故事,上次曾师祖说一半留一半,没说的那一半,怕就是留给今日的吧?” 剑仙佯装恼怒,作势要打他,“我说你这小子,正事不干,歪心眼还不少,长辈的心思,也是给你随便揣测的?” 水铃儿灵巧地躲开巴掌,嬉笑道:“叔叔这般反应,怕是又叫铃儿给说准了,只要叔叔将剩下的故事讲完,铃儿必向蛟虬剑磕头赔礼,再不冒犯!“ 剑仙伸手点一点他脑门,怜爱地笑骂:“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日后你若再得罪蛟虬,我便任它落进恶人之手,放干你的魔婴宝血,再不管你死活!” “啊……这……有这样严重?”水铃儿听得发愣,但终于醒悟,江南君和姑姑这样逼他练剑,原来是要保护于他。 明白了江南君的良苦用心,水铃儿心下感动,于是不再耍宝,恭恭敬敬向云剑深施一礼,道:“铃儿无知,请叔叔恕罪,还望叔叔不吝赐教,助铃儿练成蛟虬剑法,以期终有一日,与江南哥哥的殷螭双剑合璧!” “嗯,这才像话嘛!”剑仙满意点头,而他手中的蛟虬一见水铃儿懂事了,也安静下来,再不闹别扭。 第285章 苦练蛟虬之梦醒 提起往事,云剑的表情与当初枯朽道长谈到钟无极时如出一辙,满是怅然。 他抚摸着蛟虬剑鞘,感叹道:“江山如旧,人事已非。遥想当年,澜沧江上那场错杀,致使三万中原战士的英灵,沉冤江底。若无缥缈老和尚仗义相助,只怕如今,我云剑已是一条两手沾血,远胜魑魅魍魉的嗜杀恶魔,又岂有机会躲于曦穆灵珠,尽享灵魂安息?” “啊……这……叔叔这话怎讲?什么错杀?什么沉冤江底?曾师祖为你做的那首诗,难道另有隐情?”水铃儿惊得大张着嘴,连声问。 云剑苦笑,将江南君在妖龙洞对曦穆彤讲过的澜沧往事,向水铃儿讲了一遍。 听毕,水铃儿一头冷汗,许久都无法言语。难怪当初在心境里,飘渺僧话里有话,却不说破,原来就是指意有一天,云剑能亲自站出来,自述往事。 二人各想着心事,蛟虬剑也识趣地一动不动,竹林的夜,竟突显诡异。 最终云剑打破沉默,拉起水铃儿的手,让他双手托剑,语重心长道:“铃儿,江南子墨不惜冒性命之危,入古墓为你取来这把灵剑,其良苦用心想必你已清楚。江南世家创始人江南晏,是我生前至交,也是将殷螭蛟虬一分为二之人,所以江南君熟知此事始末,实在意料之中。以他的智慧,必能推断,此剑曾随我幻化千影,沾三万英灵鲜血,邪气甚重。若真落入邪魔外道之手,必对世间造成危害。唯有找到它真正的主人,它才能化杀戮戾气为正气,重新归于正道。” 云剑话说到此,水铃儿已是满心懊悔,只恨自己前面做得太浑,如果此时蛟虬剑再揍他一顿,他绝不躲避。 他小心翼翼地把锈剑揽入怀中,柔声道:“铃儿少年莽撞,不知轻重,险些辜负江南哥哥,又让剑仙叔叔操心,实在是罪过。不过最对不起的,还是蛟虬你。铃儿今日指天发誓,今后必如哥哥对待殷螭那样,与你心灵相通,共同斩妖除魔,捍卫世间正道!” 边说边试着拔剑出鞘,不想这灵剑竟再不抗拒,他只轻轻一抽,剑已“仓啷”一声离开剑鞘,老老实实让他握在了手里。 “云剑叔叔,您快看,蛟虬与我和好了!”水铃儿大喜,急向剑仙禀告,可再抬头,他竟已不知去向。 “剑仙叔叔,您在哪儿?叔叔……叔叔……”他大声呼唤,猛力一挣,却从梦里惊醒。 “难道,我刚才是在做梦?”他愕然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却已大汗淋漓,浑身如被水浸。 再看向屋中,锈迹斑斑的蛟虬剑正安静躺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的他,对这剑再无轻薄之意,满心的抗拒也早已烟消云散。他走过去,拾起剑,虔诚地说道:“蛟虬,铃儿已经知错,再也不会因拥有指天剑而轻慢于你。由今天开始,铃儿愿与你人剑合一,永不分离,你看可好?” 剑鞘里的蛟虬,似发出低低一声微吟,如应承,又似哭泣。 第286章 苦练蛟虬之剑谱 水铃儿拾起蛟虬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剑架。 他理解这灵剑隐藏的悲哀:千年来,它为了避免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一直用铁锈覆盖真容,躲藏在那古墓里不见天日。相比被江南晏选作人间使佩剑的殷螭,它的遭遇也着实悲惨至极。现在好不容易认了自己这个主人,他又始终不将它放在心上,岂不是往它痛上再插一刀? “哎,真估不到,在这世间,连剑都得认命,何况人乎?”他在内心慨叹,却竟然说不清道不明的,联想起了火铃儿,心顿时抽着一痛,赶紧扭转思绪,对着剑连鞠三躬,算是正式道歉,然后又将它挎在腰间,离开浮生殿,走进了竹林。 来到林中,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水铃儿找到一块空地坐好,将剑谱平摊眼前,伸手翻了开来。 可是往书里一瞧,他又傻了眼,恨不得再睡过去,好找剑仙来帮忙。 这剑谱上都画着些什么呢?见不到只言片语,每页都只是用墨笔圈出一个圆圈,厚厚一本圆圈里有大有小,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头绪。 没翻几页,他便已头晕脑胀,瞌睡连连,眼前除了一个个晃动的圈圈,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他只好叹口气,合上书,坐在夜色里,一脸茫然。 正心里难过,忽觉手背一凉,低头看,蛟虬剑竟主动靠过来,轻触他两下, “蛟虬,你是否愿赐我提示,助我读懂剑谱?”他心头一震,眼中希望擢升,立即转忧为喜。 宝剑抖动两下,似在点头。它甩脱剑鞘,飞到半空,略停顿几秒,似在积蓄力量,然后忽然就震颤出一阵空灵的剑鸣。 那那剑鸣亮如金石,在竹树间来回穿梭,犹如声箭般在林中削落一地青青竹叶。随后龙吟声越旋越高,直到缠绕于高高的树顶,久久消散不去。 伴随着龙吟声,只见那蛟虬剑的剑刃如被扔进燃烧的铁水一般,开始发出耀眼的红光,随着这红光渐盛,剑身上的斑斑锈迹,被化成焦黄的锈水流淌下来,宝剑本身那熄星暗月的耀目寒光,竟一丝丝破沉而出,将半边树林映得通亮。 “蛟虬剑真容已现,从此我就是它的主人!”水铃儿惊得手掌撑地连退几步,待定下心神,那红光已尽,只剩下彻底脱胎换骨的蛟虬剑,在他眼前不停带着寒光旋转。 他强抑心跳,慢慢伸过手去,试图触那剑柄,谁知蛟虬却并不让他触碰,而是旋起一阵风,将那《殷螭蛟虬剑谱》翻开,一页页以闪电般的速度翻过。 水铃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书中那些墨圈是连贯的,不仅并非杂乱无章,还从小到大循序渐进,一环套着一环。 当书页快速翻过时,墨环里就会出现一个光影小人,几环相连便是一招,一直数过去,共数出五十六步,说明这剑法共有五十六招。 更加有趣的是,如若他想画面停留,琢磨招式,只需探指随便点入一环,那环中人便翩然跃出变成真人大小,将剑法演练得更加精准。 眼见剑谱机关已破,水铃儿心中大为感概,原来身周事事都有乾坤,只有认真探索才能获知真相。 他忍不住,站起身再对蛟虬深鞠一躬,一谢到地。 蛟虬剑见诸事已毕,便翩跹两下,在半空化出一道白光,然后闪闪地归入了他的手中。 第287章 妖王重临之东陵门 恋恋不舍地离开稽洛山,离开曦穆彤,羽风踏上一片云朵,缓缓前行。 云朵轻盈,他一颗心却如有万钧重。他愿望万千,想再回头看她一眼,却强忍着,终于一直向前,直到那小小仙山,彻底消失在云层之后。 此时正值东方欲晓,万物初醒。一轮朝阳正在破云而出,万缕霞光绽放,令他脚下大的地,如沐金华。 他举目远眺,那鹅卵似的的椭圆,被薄雾轻蒙,似乎还含娇带羞,不愿显露真容。可他伸出手,旭日光辉便如金沙在指间流淌,似在悄然提醒他,此行便是要去挥散那层触手可及的薄雾,以令那轮红日,重临世间。 其实,他依然在奢望脚下的路,能无限延伸,这样他就可以一路走向生命的终点,再也无须违心而为,重新入主绝望之陵。 可是,哪怕他速度已慢得不能再慢,妖王宫陵那连片的殿顶,终究还是出现在眼前。 他双眉紧蹙,深吸一口清晨带露的空气,迈下云端,稳稳落在了紧闭的宫城城门前。 他并不急于进去,而是回过身,将目光投向殿前经过的那条河。 曦穆彤的猜测没错,此河起于轩辕山,终于绝望之陵,正是此二处在地面相连的纽带。而处于二者之间的,便是他已生活五百年,至今仍割舍不去的,梨花坳。 “梨花坳、思过斋、彤儿……别了……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无须劳烦世人寻找,羽风消失,狞灭天子重生,妖族,回归六界!” 心中祈念一番,他的目光陡然凝结,令整张面容赤红消失,冷然成冰。他抬起右掌,掌风过处,一道金色光刃从河面划过,竟劈得河水瞬间断流,随即水流经过的土地干枯,小河彻底隐没在泥土之下,消失不见。 他转身,再次面对绝望之陵灰暗陈旧的玄铁城门,双掌紧合,再拉开时,一个飞速旋动的金色光球出现,并伴随他一声怒吼,轰然炸开。 华光四射中,缠绕门上的青藤尽皆散去,被遮蔽的匾额真容重现,绝望之陵的正门,“东陵门”三字跃然匾上。 随后,玄铁大门轰隆隆开启,一分两边。他脚不离地,一步步向宫城里走。 从第一步起,每迈出一步,他的身体都会焕发出浓重的金色光晕,光晕中梨花瓣初现,似如碎屑,随即越积越多,须臾便似金色花雨倾泻。 当身影完全没入东陵门,他那一身普通公子哥的暖黄纱袍,已换成了金光熠熠,华丽无双,带着巨大尾襟的织锦妖王王袍。 他的容貌,也已不同从前,未被玉冠绾束的那部分黑发,流瀑般披肩而散。凤目不再似两湾清泉,而是连着眼睑映射出赤焰的色彩,衬得他的粉容,更加雪若琼脂,灿如桃花。 这身泛华光之人入城后,一路走到正殿前,沿汉白玉阶的丹墀拾级而上。光芒触及殿门,六扇闭合的桃木门,全部在瞬间回归成雕龙琢凤的黄金大门,也不再是开出一道细缝,而是同时庄严地向两边敞了开去。 第288章 妖王重临之幕启 羽风站在正殿门前,身体开始向空中升华,通过六扇黄金殿门,飞向殿内。 他宽大的王袍无风而飘,衣摆金波逐浪,梨花碎屑随风飞舞,舞过处黑暗即被一扫而光。 他掠过猩红帷幔,每当一道帷幔被花瓣华光浸没,便向两边“唰唰”开启,金碧辉煌的殿墙,与光彩夺目的殿顶,竟在那曾经空空如也的帷幔后,逐一展现。 除此之外,两边殿墙前的夹道上,一字向前,排出了整齐列队的妖兵石雕。当花瓣雨覆盖石雕,石块纷纷崩塌坠落,一个个妖族御前卫兵抖落满身石屑,手持长枪,活了过来。他们一恢复呼吸,便匍匐跪地左手执胸,面向王座大行妖礼。 此时大殿上唯一如旧的,是那镶满宝石,光彩夺目的妖王王座。待他一路掠过,将周身辉煌撒进殿堂每一个角落,来到王座前,便徐徐落下,在那椅榻上倾身斜躺,同时身后最后一道帷幔拉开,无数身着华冠丽服的宫女和内侍,也在金粉四溢的雾霭中现身,齐齐拜了下去。 他慵懒地微睁凤目,环视殿堂,唇角闪出一丝雍容的妖笑,顿时笑落万种风情。 殿内诸事已毕,他轻启玫瑰红唇,道了声:“吉时已到,帷幕已启,我归来了!”便伸出玉笋般的手指,修长的指甲如被凤仙花汁液染过那般殷红。 他指尖轻弹,弹出一道厉光,箭一般从殿顶穿顶而过,直奔正殿边高插入云的钟楼。钟楼上那口蒙锈的巨钟被厉光击中,瞬间灰沉沉的钟身焕发流光溢彩,随即流彩飞溅入天空,如金色染汁般从天幕裹着流云,沁散开去。 于是巨钟被凌空敲响,其声穿云裂石,直达刚才尚如鹅卵的红日,依附着那倾洒而下的万缕朝霞,传到世间每一处山崖,每一处海角。 当钟声穿透世间,几乎所有生灵都在瞬间失了呼吸,再也动弹不得,只将惊异的目光投向异彩流散的天空,整片大地不期然陷入了雪封般的沉寂。 然而数秒过后,不知是哪一方最先反应过来,发出响彻云霄的呼喊,随即沉寂破开,天地震撼,呼声穿山越海此起彼伏:“妖王归来了--妖王归来了--妖王归来了--” ~~~~~~ 整整一夜,水铃儿都一心扑在那五十六式蛟虬剑法上,一直练剑到天明。 清晨,他依然不知疲倦地将自己笼罩在剑影寒光之下,却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钟鸣声镇住。钟鸣声过,竹林陷入诡异的寂静,但没过几秒,林子里的生物又生异动,不少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飞鸟虫兽,竟从躲藏处奔了出来,相互打个照面后,又四散而逃。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惊骇之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抬眼看钟声传来的西北,却惊见整片天空已被金色浸透,以致此时虽只是清晨,那洒落万物的光明却已朗如正午。 天生异象,他呆立片刻,想起曦穆彤,惊呼一声,“不好!姑姑不能有事!“便扎着蛟虬剑向落音竹宇疾奔而去。 到得殿前,他远远就望见曦穆彤,正站在一块高高凸起的岩石上,悄然静立。 见她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悄悄走到她身后,正待打招呼,却见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布满裂痕的翡翠小瓶,手已要捏出血来。 第289章 妖王重临之集结 狞灭天子,斜倚于妖王王座舒软的软靠,倾听浮华尘世里,那一片因他而起的喧嚣,面上笑意倾城,华如桃李。在他双眉间,闪耀出一团金色火焰状的妖印,不住忽明忽暗地跳跃。 稍歇片刻,他又站起身,在王座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袍袖挥舞,爆发一阵大笑,面对六扇黄金宫门朗朗念诵:“山河万灵,天子为尊,十八天使,速速来朝!” ~~~~~~ (某山深处,隐秘行宫) “这……这是什么声音?”漆黑的卧房中,一个苍老的身影蜷缩在座榻之上。当听到那震惊世界的钟声传来,他弯曲的背脊竟猛然挺直,双臂一抖,房中四角的烛火,便隔着纱笼同时燃起。 “这是来自绝望之陵的天朝云钟,没错,是云钟在通知世人,狞灭天子回归!我儿狞灭回来了!”老人大声自语,沟壑满布的老脸上,已涕泪纵横。 相比五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日日盘算怎样征服四海的狂野莽汉,如今的狂蟒已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皱巴巴的眼角低垂,难掩一腔愁绪,呆滞的神情,更泄露出他无尽的憔悴。 可当绝望之陵的钟声响起,一抹希望之光徒然从他无神的眼中升发,他似乎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哆嗦着站起身,使劲想抹去那不争气,硬往下滚落的老泪。 他正欲向门外跑,却已有人大力推门而入,南风长老走了进来。 “蟒王!蟒王!你听见钟声了么?”一向老谋深算,声色不变的妖道,钟声响起时,竟也如狂蟒一般慌乱和茫然。 狂蟒一把捉住他双臂,连声答道:“听到了,我听到了!是狞灭,他回来了!南风,我儿狞灭回来了!” 若不是有南风搀扶,他怕是已跌倒在地,却毫无知觉,手颤微微指向门口,急不可待地命令:“快,快,快召齐天使兵团的十八天使,与我共赴绝望之陵!” ~~~~~~ 狞灭天子依然舒服地半躺在王座上,从托盘中摘出一粒水晶葡萄,放进嘴里。 在他左右,各站一名杏面桃腮,娇媚欲滴的宫女,为他温柔打扇。宫女们的后襟摆处,摇摆着毛绒绒的狐狸尾巴。 王座下,匍匐一排内侍,手里不是端着果盘,便是捧着玉壶,均高高举过头顶。每个果盘里都盛满各式诱人的果品珍馐,玉壶中则漾满琼枝甘露。 不久之后,绝望之陵外的天空,惊雷翻滚风云变色。 清灰的云层中,一面面狂书着“狞”字的旌旗正随风招展,“狞”字大旗下,又有番旗无数,直飘扬得蔽日遮天。 旗幡下鼓角齐鸣,妖族大军的十八路天使兵团,在听到绝望之陵云钟响起后,已经集结各自部属,一得狂蟒召唤,便整装齐发,共同开赴妖王宫陵。百万雄师声势之浩荡,难见阵尾。 自从五岳之战,被曦穆彤一个小姑娘对付得溃不成军,连万魂夺骨锁都失去后,狂蟒痛定思痛,意识到自己的部队虽然人多,实际却是军纪涣散,不堪一击,所以回来后一怒之下,连斩了数名大将。 狞灭不忍再看父亲杀人,便承诺帮他整肃军纪,建立一支真正将勇兵强,固如铜墙铁壁的军队。 这支军队,在建立之初,进攻神族混沌谷时,已初露锋芒。狂蟒用其击败华夏帝手下神兵,几乎未费吹灰之力。可他至今尚不得而知,神族覆灭,成为了狞灭对妖王之位彻底心灰意冷,决意离去的最终原因。 当时,他将百万妖兵细分为十八路,每路设天使大将军一名,各自拥有番号,连接起来组成十八番字:潇湘路冷淡看流云飞,松柏径陌晦论惊雷变。 这十八字番号所隐含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潇湘,暗指稽洛山的青青翠竹。松柏,则意指他心中渴望,有朝一日能如松柏那般,守护他一生挚爱,曦穆彤。 第290章 妖王重临之蟒王 十八路天使将军,共计十五男三女,个个身怀绝技,骁勇无双。他们不仅自己能攻善守,武艺高强,在领兵建营方面,也都各有所长。 五百年来,这百万精兵躲于天山深处,日日在各番部将军带领下,于风雪中勤练兵马,养精蓄锐。 若说五百年前,狂蟒因倨傲于一帮乌合之众,而屡尝败果,现在的十八天使兵团,已可堪称是世间最完美的军队,虽自混沌谷一役后再未出征,但以其开赴妖陵的威武阵容,足能证明他们早已羽翼丰满,如临战场,必将战无不胜。 拥有这样的勇将强兵,按照狂蟒以往的野心,岂能在漠北安守百年,寂寂无声?只怕他早已按耐不住,以烈火燎原之势扑向其它几界,搅翻乾坤,成为了雄霸天下的霸主。 可是,天意偏要作弄于他。 当他终于得偿所愿,能够坐拥百万雄兵,却料不到,这代价竟是痛失爱子。当他得知狞灭因受灭天咒反噬,命将不保,便已心神俱散,痛不欲生,更加致命一击的是,这孩子竟在绝望之下,一声不响地弃他而去,整整五百年都未再露面,以致他连他究竟是否还活在世上,都已不得而知,又还有何心思去东征西战? 江山不得,狂蟒并无失去,可是没了儿子,他就等于丧失生命支柱。为狞灭而战的结果,非但未将他送上天地主宰,宇宙至尊的宝座,反而是亲手为他掘出坟墓,将他埋葬。 这一切的起因究竟为何?不就是自己那勃勃野心,和饥鹰饿虎般的贪婪吗?于是从此,这一代枭雄便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不仅再也不提天下霸业,甚至灰心丧气地封闭妖族天朝,更将军旅大事抛掷脑后,五百年来从未亲临天山,任由十八天使将军自主行使兵权。 可是如今,奇迹发生,他满心牵挂的儿子竟好端端回来了,不仅再度露面,还敲响了绝望之陵的云钟,宣布重启天朝,从此带领妖族回归六界! 坐在由十二匹雪地苍狼拉动的銮驾上,狂蟒前思后想,回忆当初。再想像即将与狞灭重逢的情景,更难抑那颗狂跳的心。他恨不能一脚就跨到妖王王座前,激动之下,只能催促驾车侍卫不断加快速度。 再说那骑着漆黑咕噜兽,紧随狂蟒銮驾的南风长老。 说实话,当狞灭刚刚离去,狂蟒那哀哀欲绝,斗志尽失的状态可急坏了他。他可是指望着,借助妖王之手夺得六界掌控权!可时日一久,他竟尝到了妖族无主的甜头,开始自居为主,以圣君之名在天下为所欲为。他发现,弃狂蟒,联合其它阴暗势力,似乎更有把握达成一统六界的罪恶目的。 于是他再也不去规劝狂蟒归朝,他自己则是既无能力又无兴趣打理朝政,全副精力都放在了研究邪门异术,迫害世间苍生之上。 并且在他心里,就从没真把狂蟒当作回事。只要想到这人无论功夫与谋略,都不如自己,却能堂堂正正坐上妖王宝座,就深感天理不公。但是碍于对狞灭的感情,他在明面上倒也做得对这老天王恭敬有加,没想过真要对他行什么不义之举。 五百年来,狂蟒就隐居在南风的老巢,西王山鹿鸣谷里,天天思念着狞灭,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终日缩于寝宫,守着黑暗,等着老死。 而南风,一直忙于在暗中,以圣君之名四处网罗其他族叛徒败类,集成党羽,孜孜不倦地积攒各界势力,以期从内部瓦解三界能量,从而终有一日,自己一统世间。 第291章 妖王重临之灭天咒 一百多年前,南风长老在游历江南时,于某处深山老林里撞到一个女鬼。 这女鬼刚刚丧命,无依无靠地飘在林子里,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孤魂野鬼,或妖兽异类给灭掉。她年纪小小,却似并不惧怕这些危险,且甘愿忍受独自飘零的苦楚,坚决不转世投胎。 他对这女鬼没啥怜悯,只是被好奇心驱使,上前询问,却不想揭出惊天大秘,她竟是神武华夏帝在世上唯一的后人,月华公主。 起初他还不信,但女鬼向他出示卢田玉,那千真万确就是来自神族的神物,不由得他再怀疑。同时,女鬼还言之凿凿地向他讲出神位继承规则,以及如得人相助,自己可怎样登上神位等机密之事。 南风长老不禁欣喜若狂,感觉遇到此鬼,简直就是天赐宝物,助他称霸,日后他若真能登上六界至尊的宝座,那必是天命所归。 于是他不再犹豫,将这女鬼收作徒弟,起名云清,又借着自己对鬼族的掌控权,杀死旧鬼王,把云清扶为新任鬼王。 而魔族方面,匹夫魇烈仰慕他圣君称号,又被他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十足信,早就偷偷代表魔人,归顺于他。 筹谋得如此一帆风顺,南风就巴巴儿地盼着,等成功将云清推上神帝宝座,入主西天帝神宫,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利用她,将神族控制权也收入囊中。这样一来,六界里他已得半壁江山,等征服仙族和人间界,他一统六界的筹谋便大功告成。 盘算得挺周全,可神族在覆灭之前为六界之首,哪怕他已知继承规则,且将继承人捏在了手里,要得那神帝宝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提别的,单云清这身上的功夫,就够他愁的。她死前仅在世十六年,连基本的武功底子都不扎实,更别提法术。 他曾想教她风雷破,但左思右想都觉得这功夫要用来夺神位,还是不够。终于,他把坏主意打到了灭天咒上。 他偶尔会去梨花坳探望狞灭,知他将灭天咒秘笈藏于何处,便趁狞灭不在花谷的时候,潜进其思过斋中盗走秘笈,等云清将整本抄誊下来,又把书还了回去。 本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岂料狞灭摆书素来有自己的规矩,很快就发现书架被人动过,而出入梨花坳的第二人,只有他那位亚父,南风自然再也抵赖不掉。 从此狞灭更换花谷结界,不许他私自进入,故而从那之后,他再想打探他的秘密,就只能通过关心咒,化成怪眼。而狞灭与他的关系,也从那时开始恶化。 他万没想到的是,虽然狞灭与他翻脸之事,很让他懊丧了一阵子,这边云清却给足了他安慰。 别看这女子外表娇柔瘦弱,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骨子里竟远强于她哥哥江南子墨,是个武学奇才。再加之她鬼魂的阴寒之体,竟然没费几年,就将这天下第一邪功给练成了。 这令他既得意又担心,得意在,就算狞灭天子与他反目,等他日需要用上灭天咒时,云清便能起作用。担心的是,通过与云清几年来的相处,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低估了这个女鬼,她可不是与他初相遇时表现的,那个怯懦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处处使用心机,且野心勃勃的女狂人。 有时,她对权利的欲望甚至令他害怕,害怕如果哪天,他再控制不了她,这女鬼反而会变成自己的威胁。 骑在咕噜兽上一路狂想,南风没注意狂蟒行进速度如此之快,没多久功夫,绝望之陵已遥遥在望。 第292章 妖王重临之父子 百万雄兵跟随狂蟒,穿过东陵门。 十八天使花费少许时间,各自安排他们的番兵于城内驻扎下来,便与蟒王和南风一道直奔正殿。 正殿的六道黄金门敞开,远远地已能感受殿内那恢宏的妖陵气派。 狂蟒不理他人,急要奔入内,踏着朵云抬眼看,那高台上风姿万千,斜卧王座的妖王,可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爱子,狞灭吗! “狞灭!我儿……”他本来驾云,见到狞灭天子一时过于激动,竟然一个跟头从云上栽下来,眼看就要摔上硬邦邦的白玉石地面。 危机一瞬,他的身体却被一片比云朵更加绵柔的锦帛托起,定定神再看,原来是狞灭甩出长袖接住他,然后轻轻一带,将他带到了面前。 眼前的,还是昔日那位威武狂傲,杀人不眨眼的野心家父亲吗?这个精神萎靡的老者,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曾经不可一世的容颜,早已被岁月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尽的沧桑。 狞灭天子深知,无论神仙妖魔,若无心病导致元神受到损伤,便可以容颜常驻,根本不至老死。而狂蟒沦落到今时模样,不过几百年功夫便已行将就木,毫无疑问,这害他妖元老去的心病,就是自己。 虽然导致他遭邪功反噬的罪魁祸首是父亲,五百年来,他可从未憎恨过他,相反每每想起,那纠缠于心的思念,都只是令他更加痛苦难当。如今他恢复妖王身,每一丝呼吸都透着妖媚,忽见父亲,更是满心愧疚,反倒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 等狂蟒一到近前,他便示意众宫女与内侍闪开,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父亲……”他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想去扶狂蟒,谁知双膝一软,倒先跪了下去。 “狞灭……我的儿啊……你还活着……”狂蟒已泪如雨落,一心疼爱化成怨言,捏起拳头,无力地捶在他肩上,“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多年,就不让为父见上你一面呢?难道,你就那么恨为父……” 狞灭强压哽咽,伏身悲道:“孩儿从来不敢对父亲有任何怨恨,只是对那种日日只有杀戮的生活,已无法接受,加上灭天咒反噬之毒日深,孩儿忍受不了心灵与体肤之痛,只有用出走逃避……” 他一心念着妖王必须无泪,特别是有部属在场,可身下红毯,却已被泪水打湿一片。 狂蟒听他之言,更觉懊悔,只是捶胸哭嚎,“这都是为父的错,是我的错,苍天啦,为何你要将我造的孽,都报应在我儿子身上……” 南风长老见这父子二人见面,如此悲怆,殿下却还等候着十八天使将军,便干咳两声,走过去劝道:“天子,老天王,今日二位父子重逢,是大喜之事,何必如此悲伤?不如大家入座,从长计议如何?” 经他这一劝,二人才收住悲声。 狞灭天子吩咐在王座左首,加老天王之位,右首,加南风之位,大家回复正常容颜并各归其座,开始进入正题。 第293章 妖王重临之十八天使 等大家各自坐定,十八天使大将军上前跪拜,正式行觐见天子大礼。 对于他们来说,尽管身在妖族,却全都是在五百年后,第一次真正见到本朝妖王真容,个个忍不住,在心中盛赞天子的绝美风姿,但暗地里多少又有点质疑:一个如此千娇百媚,缺乏刚阳之气的妖王,到底能有多大本事,将整个天朝如此庞大的统治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狞灭天子一双慧眼,悄然扫视阶下,早将这十八位将军的心思看得真切,抿唇一笑,看似妩媚,实则深邃。 “你,出列!” 他玉指一勾,十八天使顿时被那勾魂的动作电得目眩神迷。然而他并非指向全体,而是指着松路天使,一位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青年将军。 忽然被狞灭召唤,松路天使显得迷茫,左顾右盼一下,确认天子召唤之人确是自己,便一甩旌袍,走出队列,俯身拜在了石阶前。 “松路天使松原?”他点出了他的名字。 松原一愣,没想到天子刚刚临朝,便能叫得出自己的名姓,急忙恭敬回答:“正是末将!” “松原将军,你无须如此拘谨,抬起头来说话。”狞灭柔声命令。 松原大着胆子抬头,目光与他的火焰媚眼相触,心中一热,两只虎目竟一时挪不开去。 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狂蟒粗重的呼吸声。 狞灭的双眼虽透露妖异,目光却如被火焰燃烧的刀锋般犀利。松原彻底被他用眼睛俘虏,身体动弹不得,额头的汗则如小溪似的,顺着头盔向下淌。 狞灭终于开口:“你拥有松路大军五万,按照你的排兵之策,二万陆战,二万水战,一万御空,是也不是?” 松原一愣,虽未抬头,心里却万分惊诧,暗道:“不可能不可能,天子才刚拉响云钟,怎能即刻就知我松路军的力量分布?”口中却不敢怠慢,匆忙回答:“天子圣明,末将的松路天使兵,正是如此分配。” 狞灭不再看他,欣赏着自己修长的指甲,语气轻描淡写,“可是,你年年苦练,那一万本该御空的士兵,却怎样都飞不上天。就算终能离地三尺,被天山上的冷风吹吹,便又跌回地上,啃一嘴雪。” “这……”松原离了他的目光,神经本已放松,此时却一下就绷得更紧,惊愕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狞灭冷笑一声,身子前倾,指着他正色道:“松原啊松原,你拥兵五万,却日日钻这一万空御力量的牛角尖,百年来不把士兵们都扔去云上誓不罢休,却从未自我反省,拍着胸口问问你是否用错了练兵策略,是否该将你的军队重新进行整编,你这般顽固治军,叫本王如何放心将统兵大权继续交托于你?” 松原被他的严词厉色激得热汗如雨,军袍已经湿透,伏在地上不住颤抖,“松原有罪,辜负天子厚望,如天子要收回兵权治办末将,末将不敢有半字怨言,唯一的请求,只盼天子不吝赐教,雅正松原究竟错在何处……” 第294章 妖王重临之臣服 狞灭在大殿上指责松路天使松原练兵方式有误,见他态度谦恭,息了怒火,叹道:“你且答我,练兵,练的是什么?” 松原迟疑,还是诺诺答道:“练兵,难道不是操练士兵,练的是人吗?“ 狞灭长长冷笑一声,道:“你这回答,便是导致你错的根本。人非草木,各有心思,哪怕百人,你也难以让他们一心跟随你走,更不要谈五万之众!“ 一语惊醒梦中人,松原听到此,已开始顿悟。 狞灭继续道:“练兵,练的是气,气指士气,分三等,朝气锐,昼气憜,暮气散。兵法为形,士气才是军魂。你的军队若只具其形而失其魂,便是暮气之兵,士气早已散去,再无存在价值!” 分列殿阶两边的十七路天使一听,暗暗点头,此时赞的再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内涵。 狞灭离开王座,走下殿阶,来到松原面前。 “松原将军,且不谈你这错误的练兵之法沿用百年,是如何挫杀你军中锐气的,只说你的一朝同袍,飞路天使飞旖,她率领六万飞路天使兵,经过五百年精练,已在空中拥有雷霆之势。你区区一万兵力,士兵还不擅飞,如此逞强实属多余。那一万兵士日日练得腿软腰酸,只盼能得赏识,利用战绩扬眉吐气,可当他们明白,超越飞旖六万天兵的目标就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却又不敢违抗你的命令,他们还如何从内心生发斗志?每日操练,不过是对你虚以委蛇,应付差事,难道你的心就如此闭塞,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松原一条硬汉,身子却已软成一滩泥,脸上淌下的既有汗水,还有泪水,“天子,松原,知错了!末将急功近利,以一颗功利心害了万名士兵,实在不配再担此天使大任。还望天子收回将印,对末将以军法处置!” 狞灭立在他身边细思量,自己扔下这帮麾下几百年,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要说这该受军法处置第一人,只怕是自己。 松原既已诚心忏悔,又有何理由继续为难他?便弯下腰,将他搀扶起来,语重心长道:“今日指出治军错处,希望将军不要记恨。凡是过往之事,本王都不会追究,只是希望你们明白,从今日起,你们再不是无主之师。今后无论你们再遇到什么困难,产生任何疑问,本王都会像这样,站在你们身边,与你们一起共度难关。” 一席话,说得十八天使个个热泪盈眶,心中对他的质疑早已抛诸九霄云外,一齐拜倒,朗声道:“天子归朝与我等并肩作战,令我十八天使兵团荣幸之至!我十八天使誓死追随天子,效忠天朝,永无异心!” 狞灭含笑点头,握紧松原双手:“各位快快请起!熟话说落地皆兄弟,何须骨肉亲,虽然你我各为君臣,但狞灭更愿成为你们的挚友。松原将军,趁你军中人心尚在,速速归去,将一万天御力量分解。你的士兵多来自山岭人家,对于陆路行走颇有见识,所以这力量该如何分配,我已不必多言!” 殿阶之上,王座左右,老天王狂蟒眼见爱子略施小计,便令表面恭顺,内心骄横的十八位将军对他心悦诚服,誓死效忠,老脸上盖满欣慰之色。 而南风长老,灰黄的脸上,表情便说不出是喜还是忧了。 第295章 妖王重临之绝望夜 十八天使觐见礼毕后,在绝望之陵背靠的山谷里,狞灭天子观看了天使兵团盛大的军事演习。 五百年前,当他初建十八番军时,知道自己已不可能长久呆在妖族,便写下详尽的万言建军法则。 如今再看这军演,十八个军团各自独立,阵营排布分列于天、地、阵三法,彼此之间又能配合紧密,取长补短,一旦上阵杀敌,足以形成滴水不漏的的攻防体系。所有操演规则,都与他当年的设计别无二致,细观下,不禁思绪万千。 这只军队杀伤力极强,被他以妖王归位方式收回,相当于重启这架统治妖族的暴力机器。作为最高统帅,他既可用其防御,也可用其大规模杀人。 可他现在,只是在聚神丹的强大支持下维系性命,暂代天子之职,最多不过一年,这最高统帅的位置便要另坐他人。若那人又是心怀叵测的嗜杀之徒,此百万妖兵,是否将再次沦为征服六界的杀人工具?万一他顾虑成真,制造屠杀的始作俑者,岂不依然是他? 在喧嚣尘上的军演现场,他苦苦思索,一时也想不出解决良策,只好先将注意力集中在演武场上。 整部军演,虽然威力撼天动地,却也并非完美无缺。每当出现类似松原那样的失误,他均耐心给予纠正,或提出整改建议。 到日落西山时,军演终于结束,十八天使将军惜别天子,各自率部归营。南风长老,也告辞返回他的西王山。狂蟒则再也不愿与爱子分离,他便在绝望之陵为父亲安排下住处。 诸事完毕,他已是周身疲惫,独自踱回寝宫歇息。 踏上寝宫回廊,已闻到从房内飘出的一片幽香。他心头一凛,急走几步,踏入房门,就见到屋子正中一个紫檀香鼎里,正袅袅而出丝萝扣的青烟。那丝丝香味缠绕在他鼻尖,令他熏然欲醉。 丝萝扣是妖族特有的熏香,通常燃于夜间,其功效并非为助安眠,而是催生--,在仙界神界皆属于禁品,只能通过妖族人获得。 他仅呆立片刻,已觉体内--在燃,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冷眼看向卧榻,果然见到洁白的雪貂皮垫子上,两个披着轻纱,身体--的女子,正躺着玩弄撒在身上与榻间的花瓣,并挑逗地摇着狐狸尾巴看向他。 “岂有此理!这样肮脏龌龊之事,一定是亚父所为!” 狞灭天子勃然大怒,几步走到屋中,一脚踹翻香炉,再一拂袍袖,屋内所有香味都在瞬间消失。 他这反应,吓得床上的狐女们一跃而下,跪倒在地不住发抖,不知所犯何事。 “滚!给我滚出去!否则别怪本王要了你们的命!”他失控地对着二狐妖怒吼,双目似已燃烧起火焰。狐女们骇得尖叫连连,相携着连滚带爬地逃命而出。 一阵晕眩袭来,狞灭瘫软在地。 他挪到矮桌前,黯然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妖异的脸。 “彤儿,不会喜欢我这副模样,她爱的,是书生羽风……” 他伸出二指,划过双眼,指过处妖王特征已被彻底掩盖,火焰妖印也被隐了去。 他指意自己又恢复了羽风那张文雅俊秀的公子面容,再次照向铜镜,却蓦然大惊,手撑地连连后退,口里如见了鬼似的,神经质地哭喊,“不要,不要让我再见你到,我求求你,不管你是谁,不要再来纠缠于我……” 而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只蓝色孔雀的影子。等他惊恐地再度抬头,小心看过去时,蓝孔雀影又已飘忽不见。 “母亲,为何你临终前,只告诉羽风生父之事,却对我的身世只字不提?为何我身体里会流淌火血?我……究竟属于妖族哪一脉?为何从幼年起,我就会时不时见到一只蓝孔雀的幻影?谁能告诉我答案?谁能……” 他身心俱疲,可那被狐女睡过的床榻已脏,他决不打算再用,于是连悲带累地伏在地上,睡了过去。 他只希望快点入梦,便能在梦里,见到她。 第296章 身陷牢笼之人血 黑暗的牢笼里,江南子墨侧卧在冰冷的褐石地板上,似已奄奄一息。 他的身下淌出一地鲜血,连石缝都已被殷红的血渍填满,不过那血并非来自于他,而是他手边,一只被一次次打翻的瓷碗。 他只要打翻碗,就会有人为他重新向碗里注满新鲜血液,此时一碗血正冒着丝丝热气,他侧头躺向墙里,看都不看那碗,人血。 过了一会儿,他身子略微一动,转过来,微睁的眼里流露出饥饿的渴望。为了让自己死心,他再次无力地扬起手,拼尽全力一推,瓷碗又被推翻在地,血液再次被泼洒四溅。 “你们……你们就折磨我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碰人血……”他虚弱得气咽声丝,嘴角却漂浮着讥讽的笑意。 牢狱另一头,空洞的脚步声响起,云清若隐若现的鬼影飘至他面前。 “江南子墨,二十多天没有进食,你倒真能扛住,看来我可是小瞧了你的忍功!”她似笑非笑,俯下身,饶有兴味地审视他。 江南君听见声音,睁开眼,看看是她,神色似喜又厌,眼睛一闭,又倒了回去,不理会她。 云清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沾了一滴血放进嘴里舔上一舔,挑逗地嬉笑道:“人血的味道甜中带香,还真不错!哈哈哈哈……” 江南君索性又将身子转过去对着墙里,全当她不存在了。 云清耐性极差,见他这般冷淡,“霍”地一下站起身,身形一摇已进到铁笼之内。 “江南子墨,你这算什么态度?我已照你要求放了幽冥凤涅和那条臭鱼,并且每天都用这么新鲜的血伺候你,你竟然一点都不领情?” 说到此,她语气忽然变柔,咯咯娇笑两声道:“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不堕魔,只喝那支离山鹰嘴蝙蝠的血。支离山路途迢迢,我可没功夫去帮你弄。要不你将就着喝,要不饿死自己。不过,就算要死,你也得先给我把十字诀找出来!” 江南君喘息着,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如一团软泥般靠着血渍斑斑的墙壁,对她苦笑道: “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爹爹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吗?” “故事?哼哼,本王现在最想听的故事就是你如何找出了十字诀!谁是爹爹?我不记得了!”云清绝情地挥手,挥得江南君又心碎一次。 他不再接她话,开始自顾自讲故事。 “有两兄弟,因为家贫,天天要上山砍了柴再拿去卖,帮补家用。哥哥忠厚老实,手脚勤快,每日都认真砍伐,弟弟却机敏伶俐又好逸恶劳,满肚子都是鬼点子。他总是对他哥哥说,如果哥哥能帮他将柴一起砍了,将来等他飞黄腾达,一定不会忘记带哥哥同享富贵。每次这么说,哥哥都只是憨厚地笑笑,一语不发地将自己的柴一分两份,回家便对爹娘说,这是和弟弟一起砍的。弟弟日日得便宜,十分为自己的小聪明骄傲。 “弟弟读书好,长大后果然考中状元,得了无限富贵与风光,却早把乡下老实巴交的哥哥忘在了脑后。哥哥每次进城,都只是远远地离弟弟府邸站着,待他出入时看上一眼,然后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去。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冒然相认,只会给弟弟丢脸。 “可是有一天,他弟弟出事了,因为贪赃枉法被朝廷判了腰斩。临刑前,哥哥急急奔去见弟弟最后一面,这时他才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份,上去紧紧抱着弟弟嚎啕痛哭。他说他弟弟的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从上山砍柴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不帮弟弟撒谎偷懒,弟弟一定不会有今天。” 讲完故事,江南君又沉默了,倚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痛苦不堪。 第297章 身陷牢狱之钟声 云清俯下身,伸手扳过他的脸,凑上去,挂着一脸狰狞,“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没兴趣,也没工夫听故事。自从死了以后,我从未怀念过江南世家,我天生的使命,就是顶着帝神之女的光辉,戴上帝冠登基,然后成为六界霸主!到那时,对于你这个臭哄哄的凡人,我不会再为难,你自可以滚回江南老家去将人间使做个够。但是现在,十字诀究竟在哪里?” 江南君勉强张开眼,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问道:“我既已答应你,就不会食言。可是,等找出十字诀,你会放了我吗?” 云清倒没料到他有此问,微微一怔,冷笑道:“你可别忘了,是你拿自己交换的凤涅!到现在我师傅都还不知道你的相好已经被我放跑了,一旦他发现,肯定不会给我好日子过。如果我连你都放了,他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江南君一听大惊,“那你……想怎样?难道要把我一辈子囚禁于此?” 云清拍拍手,站起身道:“那倒不必,反正你是不死之身,等我登上神位的那一天,就是你重获自由之时。现在嘛,我也不怕你不帮我。上次在漠北雪原,只差那一点点,曦穆彤就死在了我灭天咒之下,可惜被她侥幸跑了。下次再被我逮到好机会,她必死无疑!” 江南君脑子轰然一炸,下意识就去拉她裙摆,却还是抓了个空,“你说什么?你还要杀曦穆仙?” 云清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她又不是凤涅。放心吧,现在她对我还有用,是不是留她一命,等她把狞灭天子引出来我再考虑吧!” 见她狂妄若此,江南君只能哑然失笑,嘲讽道:“斗得过曦穆仙一时算什么?有本事你一世都斗得过她……” 话音未落,脸上就是一痛,云清一巴掌甩过来,顿时打得他口角渗血。 “别以为上辈子你是我哥哥,就成天摆出这副教训我的嘴脸!我警告你,要再让我听到一次你涨曦穆彤威风,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曦穆彤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得美貌的一个花瓶,我云清与她比,差到哪里了?” 江南君虽然无力,却还是忍不住捧腹大笑,“孤芳自赏,不自量力到这个地步,你可真是离死期不远了!你与曦穆彤相比,何止差了十个城池……” 二人正在纠缠,竟忽听一阵神圣激昂的钟鸣,不知从何方传来。钟声传到,私狱里所有看守犯人的妖兵先是呆愣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回过神,一齐惊恐万状地匍匐于地,并大声疾呼:“妖王归来了—妖王归来了—” “妖王归来了?” 云清一见此情景,也是无比震惊,飘身离开牢笼,想都不想就抬头往天上看,不料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灰黑的牢顶。 江南君爬行两步,可他无法出去,只有怔怔地盯着牢笼外,那跪了一地的妖兵。 “妖王归来?这怎么可能?现在全天下都在找他,他怎么可能自己跑出来?如此来说,浣姝……不,云清她会怎样?” 他急将目光投向云清,她却已身影浮动,消失在了暗淡的光线中。 第298章 西海私狱之拍案 狞灭天子坐在绝望之陵的偏殿,扇瑶宫里。摆在他面前的,是来自各地,如小山般高高堆起的奏折。 自他妖王归位以来,在体系化管起军队的同时,也大张旗鼓地重启了天朝吏治。 这一举措,更利于普通妖人:通过恢复官员任免制,委任地方官对妖族进行层级式管理,潜藏于世的妖人,便再也无需隐瞒身份,而能结束东躲西藏的日子,扬眉吐气地从各藏身之所涌出,重返世间。不少妖人家庭,甚至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 妖族重归六界,本是好事,但因声势过大,也难免出现假借妖王之名造谣生事,乘火打劫的个案。 比如坊间一些无良奸商,从妖王归位中嗅出铜臭味,便开始贩售各种所谓妖物,坑人钱财。更有甚者,谣传妖血能治百病,就有人用猪血冒充妖血,卖给病急乱投医之人,结果不单没治好病,还闹出了人命官司。 这种混乱导致妖人身份,竟一时变得十分矜贵,只要是与妖有关,似乎什么都能倒卖。 此歪风越刮越盛,传进绝望之陵,引起了狞灭天子的忧虑。为防给现存三界造成更大混乱,他秘密向各方发出天子令,要求专司妖族编年篆文的更使,将世间所有妖人组织情况详报上来,并列出妖人名册,统计在世人数。 那些更使办事十分得力,齐齐调动手下,不出几日便将妖族各分支族群查了个清楚,一折一折这样不断递了上来。 虽然奏折如山,狞灭天子却无一漏看。每看一折,便感叹,原来妖族除了军事力量之外,在六界里,连人口占比都是如此庞大。 虽然父亲狂蟒无才,但正所谓勤能补拙,通过他带领妖兵东征西战几百年,妖族人口在他铁蹄踏到之处,可谓是爆发式增长。 不仅如此,就算已从世间隐遁五百年,这蓬勃的发展之势犹如蕴藏地底的烈火,只是眼睛看不见,可暗中势头从未被削弱。 “妖族啊妖族,我究竟该找何人来领导,才不至对其他五界构成威胁?苍天啊,请助我,尽快找到这位有缘人吧!” 他双手抱拳,默默祷告,再睁开眼时,目光停留在了一本蓝面奏折上。递折人署名,是西海妖部承天司贯郜,折名四个字,“西海私狱”。 “西海,私狱?”“私狱”二字,如两根钢针插入他眼中,脑子里瞬间就响起了明珠峰顶,曦穆彤对他说的话:“南风长老在某一方的海底,设了一处妖族私狱,在私狱里炼制巨虫尸毒残害苍生……” 他赶忙翻开折子,细看内容,瞬时心惊肉跳。 折上清楚写道:西海私狱,由妖族圣君南风长老设立,专门关押妖界以外的其他普通族人。 私狱位处西海海底西龙塔,塔高九层,设牢室八十一间。私狱设立至今已历七十八载,截止到上奏之日,关押囚犯已超百万,活出的犯人却不足百。 大多数犯人,是被由圣君丹炉炼制的,巨虫尸毒毒杀,南风亦将此尸毒用于风雷破之银珠弹。 西龙塔东侧有贝港,为埋尸场所。至今因此私狱位置极其隐秘,在世三界尚无一人知其所在,所以三界中但凡发生人口失踪案,大多以被妖王暗杀为结论结案,再也不查失踪者去向。 “岂有此理!”看到最后一字,狞灭天子怒得拍案而起,“这个丧尽天良的老匹夫,竟敢自封圣君?” 他一把将奏折掷到地上,等冷静片刻,又一抬手,让折子飞回他手里,然后点向案头用来照明的夜明珠。 当珠光开始规则闪烁,他下令道:“给我传西海妖部承天司贯郜!” 话音落,便有一排通传声远远递了出去,“传—西部妖族承天司—贯郜—” 第299章 西海私狱之贯郜 通传声以接力方式递出去,片刻工夫,一个微胖的矮个男子的身影,已通过夜明珠投射出来,匍匐在了狞灭天子的书案前。 深夜之时受到天子召唤而得见天颜,承天司贯郜受宠若惊,全身抖得夜明珠的光不住摇晃,头也不敢抬起来,整张脸就贴着地板。 狞灭天子大度一笑道:“贯承天,今日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询,你若惊恐至此,只怕你我无法谈话吧?” 贯郜耳听天子语气这样柔和,一颗心平缓下来,怯怯地抬起头道:“请天子赐问,贯郜定当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狞灭对他晃了晃手里的折子,问道:“你这关于西海私狱的奏折我虽已看过,却无法相信。你可敢发誓,所进之言句句属实?” “啊……这……”贯郜一听惧意又生,只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 狞灭见状,立即板起面孔,语气也冷冽许多,“嗯?怎么,难道你并非具实禀报?” 贯郜本来惶恐至极,被他这么一激,心里腾起一阵火,不发抖了,磕了个头道:“天子圣明,还望明察!属下自司职承天司以来,日日殚精竭虑,一丝不苟,只求能恪尽职守,实事求是地将世间妖人实情呈于天听,绝不会信口开河,向天子妄进耳食之言!” 狞灭神色一松,笑道:“你看看,不紧张,话自然就说清楚了!只因此事事关体大,我才对你有此一问,还望勿怪。” 贯郜擦擦额角的汗,知道是自己过于拘谨,很是不好意思。 狞灭见他终于放松下来,便又问:“照你折上所奏,西海私狱除了南风长老外,至今无人知晓,那么守卫私狱者又是何人?” 贯郜道:“回天子,南风长老将此私狱看得极重,所以买通晦路天使晦敏派兵把守,守狱妖兵三千余人。” 不听则已,一听狞灭又是满腔怒火,两手拳头捏得嘎嘎作响,“好个亚父南风,设立私狱已属胆大妄为,竟然还敢调用十八天使的兵力!这是无法无天了吗?” 贯郜眼角偷偷上斜,却欲言又止。 他这小动作怎逃得过狞灭之眼,正色道:“贯承天,你有话但说无妨,不要这般闪烁!” 贯郜急忙道:“贯郜斗胆请天子恕臣下冒犯之罪,可是这百年来,天子匿居,老天王日日藏身西王山不问世事,妖族第一首领就是南风长老。十八天使名义上归老天王调遣,可是以老天王情形,只能算是……算是……” “算是什么?说!”狞灭急得拍桌子。 “算是一个傀儡!”给逼得说完整句,贯郜自觉太胆大,又开始发抖。 而坐于书案后的狞灭天子,身子却也开始颤抖,心中暗道:“贯郜此言无虚,但该责难谁?造孽之人,不正是我吗?我走去避世,只因不忍目睹妖族灭世,却不知正是因这逃避责任的懦夫行为,让妖族放任自流五百年,以致亚父有机可乘。我若再糊涂下去,只怕世界真就要给南风这个妖,灭了!” 想到此他长叹口气,语调恢复平顺,“贯承天,私狱一事,你上报及时,信息准确,做得极好。不过你可知道,那地方如何进入?” 贯郜直起身,胳膊一挥,手中即出现一张皮卷,高举过头道:“此乃西海私狱的地图,请天子过目。” 通过一道道空中传递,很快便已有内侍疾奔进扇瑶宫,将那皮卷地图放在了他的案头。 展开皮卷一看,狞灭天子满意点头,又转向贯郜,“贯承天,你已立下大功,日后本王定有封赏。今日你且先去,但这次谈话为绝对机密,绝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你可已记住?” 贯郜一头磕到地,“砰”的一声响,连呼:“请天子放心,属下能为我天朝效力是何等荣幸,岂敢妄盼封赏?今日之事贯郜定守口如瓶,哪怕舍弃性命也不会透露半字!” 狞灭道:“如此甚好,你去吧”,衣袖拂动,夜明珠光线散开,贯郜身影消失,扇瑶宫又恢复了宁静。 第300章 西海私狱之海中行 西海,一直以来都是仙族西海派海底销魂浪卓天的管辖之地。 百年来,西海派已为仙族培育弟子近百万,成就十分显赫,其掌门浪卓天由此在整个仙界,也享有了极高的声誉和地位。 从不会有人认为,在如此强大的西海派镇守下,西海这片仙族属地,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可浪卓天哪里知道,正正的在他脚底,就有一个人间地狱,已存在七十八年,三界中无数不知下落的失踪者,其实都死在了那里。 深夜,狞灭天子长襟飘飘,踏云站在半空,远远遥望西海派里西海宫,那宏伟的彩虹大门。他只是冷笑摇头,然后转身悄然离去,降在了被黑暗笼罩的西海海岸线上。 站在岸边,他拍拍手作出召唤之状,就见一团闪光物从海底升起,一路飘摇地来到他手心。等他将手心展开,便能看清,那是一只焕发五彩光芒的珍珠贝。 他轻轻将珍珠贝往空中一抛,那贝便开始长大,等大成一艘足能容下一人的密闭小船,便停了下来。 光闪闪的彩壳如扇华丽舱门,分向两边。他向珍珠贝施礼致谢,再飞身进入,贝门便又无声地合上了。 贝壳船舱内,一粒小小的珍珠,正焕发出明亮柔和的光芒,不单将珠内照得通亮,还与贝船船身的五彩光配合,将贝壳由内部变得通体透明,以助他清楚观察外面的情况。但从贝壳外向内看,则只能影影绰绰见到他的影子。 他待立稳脚,点头示意,珍珠贝就启航,载着他向西海海底疾驰而去。 他盘膝坐在珍珠旁,取出皮卷地图,一边看一边与舱外景致作对比。 一群群闪烁着磷光的海鱼,在贝船边游来游去,不住斜眼打量这怪异的庞然大物,估计它们是好奇于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珍珠贝。 贝壳虽看上去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想看清里面,却只能见到一个美若神灵的人影。 在海水中逶迤前行,狞灭天子不住赞叹这个水下世界的奇幻。 漆黑中,各种玄幻的光芒不断闪现,又快速幻灭,实在来不及看清,它们究竟为何种生物。 无数在陆地上见不到的,奇形怪状的生灵,在靛蓝的海水里自由游弋。大片大片随波摇曳的珊瑚群,犹如陆地上的森林般繁茂,不同的是,那硕大的树身晶亮透彻,荧光闪闪,且每片珊瑚群所变幻出的光华,色彩又各不相同。 时不时有阵阵水雾升腾而起,将水中的平静搅混,那是海底生物在吐息换气。但是水雾很快又被其他鱼群掠过并抹散,于是周遭又重回浪定声息的宁静。 正向前疾驰,忽然船舱外的光芒如灯灭般淡去,一团团不知来自何处的浓黑滚涌而下,犹如墨汁被倒进水里,再在眨眼间沁染散开,所有发光物都一下子没入了阴森的黑暗。 “乌贼通道!”他暗惊,举起地图细看,图上果然清楚标明,此处便是西海私狱入口,叫乌贼通道,由十只乌贼妖看守。 正在专注地研究地图,贝船竟开始剧烈颠簸,犹如被什么东西缠上,然后扯着向上抛起。 狞灭天子一时不防,身子一晃差点摔倒。等回过神,他赶紧双脚着力,将自己牢牢定在光滑的贝壳舱板上,之后无论船身如何被翻来覆去地抛甩,他都能安如泰山,稳站不倒。 “地图标注,乌贼通道由十名乌贼哨兵共同镇守。一只乌贼十只触手,十只乌贼便有一百手。这一百只触手里,随便哪只都能将我的贝船卷起并抛飞。既然我无法出舱硬战,就得想办法在舱内将它们解决!” 想到此,他身形一闪,闪到贝壳合封处,真气贯入双掌,拉出金色梨花瓣纷飞的光球,再令光球炸开,双掌即被花瓣碎屑紧密包裹,然后他将手掌紧紧贴上了两边贝壳壳身。 双掌刚刚覆上,珍珠船就如燃起烈火般,整个船身变得赤红。刚才的华光变成了袅动的火焰,因为转变速度快如闪电,那卷夹贝壳的触手来不及缩回,瞬间就被火烫的温度灼成了一条黑炭,并从乌贼身上断裂,向更深的海底沉去。 那只发起突袭的乌贼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嘶鸣惨叫,身子一倾,拖着另外九只触手转向一边,落荒而逃。 它的另外九只同类尚不知利害,齐冲过来,欲集九妖之力吞没贝船。不过珍珠贝初战得胜,越战越勇,火焰之光更盛,已不需乌贼再搭上触手,只要它们探进火光范围,触手就会被焚成黑炭。 战斗时间不长,剩下的九只乌贼妖个个丢须断手,只剩下光光的身盘,全部嘶叫着散开,逃命而去。 浓黑的墨汁随着乌贼妖战败而尽散,那贯郜所说的,九层泛着诡异暗光的西龙塔,出现在贝船外。 第301章 西海私狱之西龙塔 目的地已到,贝船穿过封锁私狱的妖族结界,缓缓泊在了通向西龙塔内的褐石石阶前。 海水已被结界隔离在外,舱门打开,狞灭天子迈步上石阶,又将珍珠贝缩小,收回手掌,向她致了声谢。 珍珠贝在他掌中旋转两圈,作为回礼,便跳回海里,游弋几下后就不见了。 他转身看着那黑沉沉的私狱入口,脑海闪现犯人们被绝望地拖进去时的情景,心中悲愤交加。但很快,愤怒占据上风,他面上再无表情,大力地拂袖一扫,故意用蛮力触动结界,顿时整个西龙塔都开始剧震,塔顶发出隆隆轰鸣声,犹如警报拉响。 “发生什么了?” “有人来劫囚!” “快!快!快冲出去!” 一时间西龙塔里喊杀震天,几百名妖兵个个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出来,将站在入口石阶上的不速之客围了个里三层又外三层。 而狞灭天子,只是面朝暗夜里深邃的大海,背着双手,脸上挂满冷笑。 “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西龙塔?不想活了吗?” 狱首妖兵举着长刀在他背后叫嚣,可是西海私狱如此严防重重,莫说进入,哪怕是稍有靠近,怕也会被由电鳗妖支起的结界电得只剩骨架。这入侵者既能轻易闯入,如踏无人之境,看来绝非等闲之辈!所以他满心怯意,但又不能退缩,只好先试着用声势吓吓他。 狞灭天子毫不理会,等他们吆喝够了,忽然仰天爆发出一阵震人心魄的狂笑,随即转过身,目光如电地逼视着一众妖兵,依然一语不发。 “那那那……那是火焰妖印!他是妖王,天……天子圣驾驾临……” 狱首哆哆嗦嗦地抬眼迎向他,当见到他眉间闪烁的妖印,恍然大悟,顿时心裂胆丧,手中刀“咣当”坠落,穿着盔甲的身躯如块破布片一飘,瘫倒在地上,竟一时吓晕了过去。 其他人听说此人是妖王天子,初时不信,再定睛看他面容,对那袅动的妖印却是确信无疑,于是阶前黑压压跪倒一片,有个胆子大点,还能发得出声的,战战兢兢哭喊:“小的拜见狞灭天子,不知天子圣尊驾到,冒犯天颜,小的们罪该万死!” 狞灭天子见这帮兵卒给自己吓得屁滚尿流,又觉好笑,抓着那个还有知觉的怒问:“你们,来自晦路天使营,是也不是?” 那个妖兵颤栗回应:“回……回禀天子,小的们……确是晦路编制……” “好个晦路编制!你们身为兵营士卒,不在校武场勤加操练,却跑来守什么私狱,助纣为虐,残害性命,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此时狱首已从昏厥里苏醒,爬到他脚步不住磕头,“天子明鉴,小的们不过是普通士兵,奉将军之命在此守卫,从未参与过私狱决策,或主动去杀害犯人,小的们,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狞灭听他这样一说,觉得算是有理,便放缓语气道:“好吧,本王就当你们只是奉命行事。但是这私狱为非法设立,已残害性命无数,你等若有良知,就该辞去军职,退隐归田,又怎会一直驻留在此,昧着良心看那些无辜百姓殒命?” “这……狱首一时语塞,倒是那胆大之人接道:“回……天子……若我们拒绝服从圣君命令,只怕下场就得和那些犯人一样,给关进银珠丹室,被巨虫尸毒毒杀呀!” 他这话在跪地妖兵中引发一片哭声,众人异口同声哭求:“天子圣明,小的们都是身不由己啊!” 这般回答,狞灭天子只能报以无言,叹息着拉起狱首道:“既然你们说得如此无奈,本王就暂不追究,先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狱首,速派你手下,将这牢狱里的囚犯悉数释放,然后引我好好在此勘验一番!” 狱首忙不迭领命,对其手下大喝:“你们都聋了吗?还跪着干什么?天子已如此清楚下令,快把那些犯人统统释放,将他们安全送上岸去!” 狞灭想了一想,急急拦住他道:“且慢!” 狱首一听又转过头,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狞灭道:“你们动作要轻,只静静将人散去就好,不许惊动仙族的西海派。谁敢抗命,本王必定严惩!” 狱首道声“得令”,指挥妖兵们分成几队,踏着军步快跑进塔,紧跟着就是“丁零当啷”一通混乱,四处响起开锁拉门的金属碰击声。紧随其后的,又是囚犯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与哭喊声,以及妖兵将人往外送的喧闹。 第302章 西海私狱之第九层 狞灭天子闪在一边,冷眼旁观这乌烟瘴气的场面。他一直在留意,看被扶出来的犯人里有没有他要找的人,却始终没能如愿。 “那人一定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某一个角落,等一下,我自己去找!“他对自己说道。 闹哄哄乱了一个多时辰,妖兵们总算将一干囚犯疏散完毕。曾经惨叫声不绝于耳的牢狱,此时变得空落落,难得地安静下来。 狞灭唤过狱首,命此人作向导,开始跟着他逐层查看这恶臭弥散的海底地狱,西龙塔。 此塔确实一共九层,由第一层起,每层都设九间狱室。无论走进哪一间,狱室里各类凶残恐怖的刑具都一应俱全。 墙壁上血迹斑驳,还有多处粘连着已经干枯的皮肉或头发,景象惨不忍睹。 除去刑具,每间狱室的角落都各摆放三个炭盆和一个丹炉。丹炉里火焰呈银色,还在熊熊燃烧,可如果靠近,非但感受不到丝毫热度,反而还觉得出异样的寒冷。 最可怕的是,丹炉的银火里并非在锻炼丹药,而是一个个鸽子蛋大小的虫卵。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几个虫卵发出“噼啪”爆裂声,在火里孵化,于是白白的蠕虫爬出,将银火吞食入腹,然后如得了养分般迅速长大,再爬出丹炉,一直爬到其他角落的火盆里,一个接一个地吐出剧毒银珠,以保持火盆里的银火焰持续燃烧,久不熄灭。 这些白白的蠕虫还能吐丝结茧,估计南风束缚犯人用的不是绳索,而是那些蠕虫吐出的丝,故而牢房里四处散落破损的丝囊,还有一些残丝粘附在牢顶与墙壁上,一缕缕垂下来,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目睹眼见惨景,狞灭天子哀思如潮,又心痛欲裂。 “南风长老!亚父!他如何能是我的……”他咬牙切齿,可紧锁眉间的,却又是揪心的无奈。 “母亲,此情此景,终于令孩儿明白,为何你在临终前,必须要将他才是我生父的秘密相告。你深知南风为人,也料到有一天,他必然触怒我,逼迫我对他起杀心。你是生怕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弑父大错,触怒天地……母亲,他害了你,你恨他,却不得不因我而委屈求全,孩儿实在是,愧对于你……” 他忍不住泪如泉涌,不过牢房阴暗,那狱首又跟在后面,倒是什么都没看见。 悄悄拭去眼泪,狞灭语气冰冷地问狱首:“九层八十一间牢房,犯人全都放干净了?” 狱首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天子,基……基本都……都释放完毕……” “这是什么话?放完就是放完,何谓基本释放完毕?”他又是大怒,转身恶狠狠盯着狱首。 这一下,狱首的魂又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跪倒,老实答道:“回回回……回天子,这第九层的塔里,还有一个犯人,可那间牢室的锁头,小的们没办法解开,所以释放不了啊!”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他一听深感怪异,“八层牢狱的锁头,上的都是妖族封印,为何独独第九层的解不开?莫非,那不是经妖人所设?“ 狱首不敢隐瞒,据实禀报:“天子洞若观火,小的佩服!这第九层确非南风圣君的私狱,是由鬼王云清掌管,一般关她鬼族的犯人。” “鬼王,他们竟称她为鬼王!亚父,和这个女鬼究竟是什么关系?二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心里念着曦穆彤交给他的任务,急忙命道:“你快带我去!” “是!”狱首答应一声,将他引向了西龙塔九层。 站在九层之上,狞灭天子感觉这里相比其他八层,确实大不相同。 每间狱室都是一个铁笼,除了铁笼上的倒刺,倒也没见什么更加骇人的刑具,更没有毒虫出现。 四下静悄悄的,昏暗的光线下,可见八个囚笼都空空如也,唯独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囚笼里,似躺卧一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不假思索,立即提步走了过去,手指一弹华光闪现,光亮里就见那人全身是血,如被泡在血池里。他侧卧在硬邦邦的褐石地面上,面朝墙里,身边摆着一只翻倒在地,血糊糊的瓷碗。 他若不是偶尔轻挪一下身子,同时喉咙里发出两下怪异的咕咕声,倒真会让人以为,那已是一具尸体。 狞灭伸手去触囚笼上的铁锁,手却被一道光反弹回来。 “这便是那鬼王下的封印!”他微微一愣,在心里嘀咕,“看样子,此人并非是南风的囚徒,可那女鬼又因何要囚禁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疑惑地再看向他,这一次终于发现,那人一条小腿内似有物在浮动。于是他暗运内力,双指划过眼睛,露出妖王的火目,便看出那浮动之物,是一道蛇形幻影,正在他的血管里不断扭曲翻转。 看到这里,狞灭天子已心如明镜,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含笑念出一个名字:“江南子墨”。 第303章 惺惺相惜之朝凤 朦胧中,江南子墨感觉自己,正轻飘飘地在云中飞翔。 五彩的光线从身边划过,犹如一道道笔直的乐谱,许多带着彩翼的鸟儿停在乐谱上,就似一个个跳跃的音符。 他越望前飞,音符出现的越多。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撩拨,不料那些音符竟真能发出悦耳动听的乐音,连在一起,便是一曲美轮美奂的《百鸟朝凤》。 等他将这曲子叮叮咚咚拨弄到尾声,那些彩翼鸟音符竟然全部飞舞起来,离开乐谱冲向空中,朝一个方向飞去。 “它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好奇心起,忙紧紧跟随。 飞了一会儿,半空中清脆的鸟鸣声越来越嘹亮。他纵目远望,发现不仅是刚从他身边飞起的那些鸟儿,还有无数各种身披祥瑞光华的彩鸟,也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汇集在一起。 等所有鸟儿都停下来,庞大的鸟群便如得了口令般,齐齐叼含一根彩羽,面向东方点头,依那阵势看,是在朝拜。 他顺着它们朝拜的方向望去,竟见到一只金色的,拖着长长七彩尾翼的凤凰。 “箫韶九成,凤皇来仪!”他惊喜地自语,又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只仪态万千的凤凰,碰巧那凤凰的一双凤目,也正望向他,水灵灵的双眸满含深情。 “凤儿—”他知道那是她,激动得大喊,整颗心都在颤栗,已顾不得自己正在空中,就要扑到她身边,可万没料到,他的飞行力量忽然就在这时消失,“啊”地惊叫一声,失去平衡,像块石头似的从云端一头扎向地面…… “凤儿!” 飞速坠落中,他期盼能得她相救,但这声呼喊,却将他自己从那个美奂又迷离的梦境中扯了出来--他最终没能触到那个出现在梦中的,心爱之人。 带着深深遗憾,他逐渐恢复意识,一时间却找不回记忆。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似刚跋涉过万里路。 “我……这是在哪里?”他禁不住想,脑子停顿片刻,陷入昏睡前发生的事,便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他不敢睁眼,本能地先用感觉探寻,就觉身下软软的,再也不是牢狱中,那褐石地板的坚硬与冰凉。 他也闻不到刺鼻的血腥气味了,取而代之的,竟是阵阵淡雅的花香。他再费力地挪动一下身子,身上似覆盖一层轻柔如丝的东西,虽然极轻,却令他全身暖意融融。 “我……我是不是终于死了,现在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心头一喜,可这喜只持续了一秒,取而代之的又是无限感伤。 他打算睁眼了,眼睑未启,泪滴倒先从眼角滑落。 忽然,腿上被妖龙咬过的伤口,竟又痛了一下,他大惊,“我不是死了吗?难道死人还能感觉生时的疼痛?”于是,他猛然睁眼。 睁开眼,他才见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卧榻上,卧榻被轻盈的鲛绡纱罗帐环绕,帐上遍绣淡白的梨花。侧头看枕边,还放着一个令人安心入神,同样绣着梨花图案的香囊。 透过罗帐,他依稀能辨房间里的景象,紧邻窗下,是铺着锦垫的罗汉榻,炕几上似乎摆放一个小小的骨瓷花瓶,几株正在盛开的梨花斜插瓶中,被窗外的日光照耀,十分纯净无暇。 “我……我这是在哪里?我不是被关在南风长老的私狱牢笼吗?”江南君的心一阵狂跳,勉强半撑起来,撩开帐幔想下床。 可是人虽苏醒过来,体力却丝毫没有恢复,他脚下如踩着云团般绵软无力,刚一触地腿就一软,身子控制不住,整个滚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味道?”他心头一颤,全身都绷紧了,因为伏在地上,他闻到了除梨花清香外的另一种香味。那香味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已闻了百年,刚刚钻入鼻息,就令他血脉贲张,从舌头到胃腑瞬间饥渴难耐。 他等不及地要站起来,可实在是无力,干脆手撑地拼命向那座榻爬去,然后攀住床沿向上看,果然见到在骨瓷花瓶边,摆着一大碗尚带余温的红汤。 “这不是人血,这是鹰嘴蝙蝠的血!”他喃喃道,一闻便知。 第304章 惺惺相惜之水木清华 江南君从昏迷中苏醒,不仅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清雅别致的房间里,还在座榻的炕几上,见到了一碗鹰嘴蝙蝠的血。 “这是……何人所为?”他满心惊疑,犹豫着究竟应不应该,去碰这来历不明的红汤。 可是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他早已饥肠辘辘,而摆在面前的,又确实是自己如饥似渴想得到的食物,经历过私狱折磨,他再也无力抵御这诱惑,终于伏在炕沿边上,端起瓷碗,将红汤一饮而尽。 殷红的血,顺着他嘴角淌落,他恍然若失,呆呆看着尚沾血渍的空碗,也不伸手去擦。 呆坐许久,他手一松,碗“咕噜噜”掉到炕上,又滚落地面,摔成了两半。他脸上满是羞愧,沉重地将头埋进双臂,身子蜷成一团,失声痛哭。 他双肩不住起伏,悲戚地自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独自一人,这样悲催地活在世上?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在此时,门外一个妖冶的身影,正欲叩门而入,可当从门缝窥见屋内情形,叩门的手又缓缓放低,轻叹一声,默默走开了。 红汤喝下,江南君体力恢复极快,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已能落地走动。 他拉起裤管,检视妖龙咬过的伤口,伤口竟已被人悉心处理过,被一种香味独特的药膏裹附,清凉感丝丝入心。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既然摆设如此雅致,说明主人情操不俗,希望不会是另一处龙潭虎穴!”他心里既猜度又祈祷,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一拉,就轻轻松松开了门。 “此人并未囚禁我!”他又是一喜,提步走了出去。 离开房间,走过弯曲的房廊,他来到了一处幻若仙境的园林。 穿过半月门,一座匠心独具、重峦叠嶂的假山,首先映入眼帘,将园内景致与月门外的房屋隔开。 越过假山,便有峰回路转之感,只见满园云霭缭绕,似有仙云由空而降,又在园中飘散开去。 几只头顶朱红的鹤鸟,在造型天然却玲珑有致的山石边悠闲漫步,花圃里牡丹吐瑞芍药争香,好一派魏紫姚黄,贵气逼人。 站在花丛中,江南君觉出此处花草,似与别处不同,虽说大凡植物都具生命,但这些植物表现的生命力,倒更似灵性。 例如,当他伸手去碰那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瓣时,花朵会含娇带羞地轻轻躲开,而当他转身,假装不再看她们,她们又似乎开始在身后聚拢,窃窃私语,并嘻嘻娇笑。 园子正中,是一片巨大的池沼,宽阔如河,两道汉白玉的桥梁横跨池沼之上,姿态风格却各不相同。 他俯身往池子里看,无数花中君子正在水面或含苞或盛放,宽大翠绿的莲叶片片相连,托举着粉嫩的莲花,虽然无风,却不住轻快摇曳,尽显水佩风裳的清姿。 莲叶下,碧水间,一群群华丽的锦鲤在欢快地游弋,时不时有一两只腾空而跃,似在仙云间划出道道霓虹。 看着这无限美好的莲池,百年前与凤涅在西子湖畔,荡舟采莲的情景竟重现眼前,他忍不住含泪轻吟,“与卿夕阳下,共摇采莲船。执手闻远香,凝眸叙近缘……” 吟诵到此,却听身后有一个声音,如孱孱流水响起,接续道:“日散望云归,对君心中难。百年期还盼,已伴丹心残。” 闻听有人续他的诗,内容还如此贴切,江南君愕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着幻彩金色织锦长袍,漆黑长发披肩,面容如身后芙蓉花般美艳妖异的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当男子挪步走向这边,脚下竟纷飞起无数洁白如雪的梨花瓣,每走一步,那些花瓣都紧紧相随,令他步步生香。 第305章 惺惺相惜之真诚 江南君在园子里,见那妖异绝美的男子向自己走来,心里一阵紧张,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他惊愕中带着戒备,脚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男子却莞尔一笑,衣袖拂过,挥落一片妩媚。 “江南君,你看我这芙蓉园,可美?”他轻启朱唇,声若磁石般令人无法抗拒。 江南君迷茫地四下看看,想回答,却一时一个字都找不出来。 男子见他如此尴尬,深感有趣,再被他孩子般的神情逗弄,兰花指甩过,掩嘴大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江南君给他笑得有点急了,略带恼怒地问。 男子不笑了,双目秋水盈盈地看着他,认真说道:“我是谁?我不是那个全天下最容易被认出来的人吗?你们上天入海地搜寻我,当我主动站在你们面前,却又要问,我是谁?” 几个反问,答案已昭然若揭。 “什么?你是……”江南君反应过来,苍白的面容瞬间变成土灰,连连后退,下意识翻动手腕,就要殷螭剑出鞘。可是连探几下,剑都没找到,狞灭天子却手掌轻扬,“唰”的一声,殷螭竟寒光闪闪地出现在他手中。 “江南君,你是在找这个吧?你找这个的目的,是想杀我,还是想自卫?” 他口里问,手却捥出个剑花,将剑柄对向江南君,递了过去,脸上则依然笑如春花绚丽。 而江南君,显然没有他那样好心情,不相信他会如此友善相待,不去接剑,只是悲叹,“看来我江南子墨,此命该绝。才离狼窝,又进虎穴,焉能再逃?既然你就是妖王,想必传说的那些本事也是真的。我此生已是多厄,实在不愿再添新伤,不如你就用你那妖王之力杀死我,莫再拖拖拉拉,尽早遂了你我心愿!” 听他几句话,说得如此悲戚又决绝,狞灭再也笑不出来,心中生出无限怜惜,同时联想自己的命运,眼中也泛起泪光。 他不答江南君,依然谈剑,“天下人皆知这殷螭属于灵剑,能与主人心意相通,更不用说你已用它百年。今日我若有意杀你,怎可能傻到用它?莫说是杀,哪怕仅是对你怀有敌意,只怕你也早已听到此剑龙吟之声了吧?” “这……”江南君被他问得语塞,又答不上来了。他深知他话里有理,可依然被他的妖王身份困扰,不甘心地追问:“你为何不杀我?” 狞灭又被逗得一笑,反问道:“我为何要杀你?再说,我还真没把握杀得死你。” 他这笑话,谁都没被逗笑,自己想了一想,本来生辉的双目反而暗淡下去,喃喃道:“你我初见,你却一直偏执地认为,我该起意杀你。这原因,难道就因为我是妖王?” 一席话,直指江南君对“妖王”之名,那与世俗同流的偏见,更令他哑口无言,唯有愕然接过宝剑,呆立不动,神情说不清是依然戒备,还是愧疚已生。 狞灭走到他跟前,两人距离极近,他就闻到他身上,那阵阵梨花幽香,不仅饱含花香,更带淡淡酒意,才闻片刻,竟有点熏然欲醉。 狞灭纤指一扬,指向半月门道:“江南君,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穿过那道门,走出这绝望之陵,回你江南世家。本王以性命发誓,绝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可是,我相信以你堂堂人间使的心性与抱负,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易退出已经开始的六界纷争,默不作声地隐归于你那绿墙粉瓦之后,享受普通士绅生活,再不过问世事。”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江南君的心坎里。他心里苦笑,“六界纷争?关心世事?只怕这一切,都要退居到第二三位,而高居第一的,可是我那野心勃勃的妹妹。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都不可能再将她抛诸脑后,不闻不问!” 他这层心思,狞灭天子自然不晓,见他面上拗气有所消退,赶紧趁热打铁,“素闻江南君为人间界第一高人,不光清新俊逸,品貌非凡,更是胸怀大志,义薄云天。如蒙兄台不弃,是否愿入殿内一叙?” 第306章 惺惺相惜之扇瑶宫 从妖族私狱,糊里糊涂被救进这个叫做绝望之陵的地方,像极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可手上沉甸甸的殷螭剑,又提醒江南君这一切都是真的。 自从数月前,凤涅第一个向他提起妖王狞灭天子这名号以来,他就曾在脑中多次勾绘,自己认为的那个妖王形象,基本都属于穷凶极恶、丑陋诡诈之类型。 今日得见真人,这传说中的妖王,实际却是这样一个雍荣闲雅,咳唾成珠,又美冠六界的儒士。言谈举止间,不但无丝毫轻薄,还处处透露仁义。这个发现,着实令他震惊。 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入妖陵,他的心就镇定下来,不再胡思乱想,更不打算真的要穿过月门离开此处,逃回江南世家。于是欣然接受狞灭天子的邀请,与他一同走向了扇瑶宫。 进入宫殿,相比芙蓉园,这里更显典则俊雅,格意不凡。 殿内金龙盘柱,庄严正大,远超人间帝王之皇宫的气派。细加品味,他更在这殿里,觉出了一种神仙君主的韵味。 宫阶上,每一级左右,都各摆一粒夜明珠,用以照亮殿堂。珠子之大,一手难握。 阶下一片莲池,池中淡薄清透的烟云恣意流散。莲花粉瓣间,几只袖珍的莲花精正舞动菲薄的翼翅,在飞舞嬉戏,并欢快地发出极轻的,拉弦似的声音。 江南君这下有些奇怪:小小殿内莲池,便可见数只精灵,而刚才诺大一座芙蓉园,为何一只都没见到? 狞灭天子见他望着莲花精时不解的神情,笑着解释:“绝望之陵里精灵遍布,从不会消失。能否见到他们,是随你心情而定。刚才你情绪紧张焦虑,又满怀感伤,甚至陷入绝望,自然见不到精灵。现在莲花精能被你的视线捕捉,说明你的心境正慢慢恢复平静。” “原来如此!”江南君心头一动,对这妖陵生出了几分兴趣。 跨过莲池上黄梨木的浮桥,踏上宫阶,狞灭天子将江南君让至殿侧落地窗前的矮几边,相施一礼,各自在蒲垫上坐好。随后工夫不大,已有宫女将带凤托的琉璃茶盏奉上。 待宫女摆好茶具,再转身离开,江南君一眼瞥见她裙摆中隐现的灰色狐狸尾巴,面上便难掩惊异。 狞灭天子看在眼里,说道:“狐族几乎是妖族的最大一脉,绝大多数生活于漠北,分好几个等级,最优级为漠北雪狐。雪狐皮毛,可谓世间难求,价值连城。虽然现在中原地带的狐群数量与种类较之之前,算有所增多,但狐人还得躲躲藏藏地生活,以防被其他族,特别是你们人给捕杀。其实,大多数狐狸都是相当温良的动物,逼不得已时才主动出击伤人。但只因少数狐狸胡作非为,你们人类便曲解整个狐妖一脉,可着劲儿将他们丑化,着实不公。” 江南君听完,心里愈发惭愧,暗自感叹:“原来妖族庞大,竟有如此多内情。世人断章取义,无来由地凭空妄想,倒真是对不起他们。想我自以为博学多才,尽知天下事,却也未免流俗,不过是一个与世人同流合污的俗人罢了。” 闲谈已毕,话入正题。 狞灭天子道:“江南世家承居世袭人间使要职,百年来尽忠职守,实在令人敬佩。贵府先祖江南晏,曾为神族神护法,此事想必江南君是清楚的。” 江南君点头道:“这是自然,细数由先祖开始,至我这一代,已历任五届人间使。” 狞灭自愧道:“可惜五百年前,家父野心太盛,造成神族灭族惨剧,也连累了江南家先祖。每每想起往事,狞灭便心痛难安,对于你江南世家,我也算是罪人一个。” 这般言说,又勾起江南君的伤心往事。他的目光徒然变冷,冷眼怨对道:“天子此言,子墨不明,还请赐教。” 狞灭沉吟道:“对于神族被灭之灾,坊间盛传的说法,是本王用灭天咒将他们毁灭,以此堵塞魔婴灭世之谣被戳穿后的种种猜测。可实情并非如此,个中缘由纷繁复杂,现在我既已妖王归位,妖族便算彻底走入日光之下,各种前由自会逐步水落石出。” 江南君道:“哦?如此甚好,不过天子今日相邀叙谈,难道仅是要谈我江南先祖?” 第307章 惺惺相惜之请求 狞灭面对江南君的问题,神色迟疑,竟不否认。他一改刚才谈笑自若的从容神色,似乎变得很紧张。扇瑶宫里一片冷清,只能听到莲池里滴滴答答的水流声。 江南君一脸平静地端着琉璃盏,一口接一口抿着茶水,等他继续往下说,终于等到他再开口。 “狞灭偶然得知,当年神护法江南晏,在神族覆灭后流落人间,建立江南世家,曾著过一本《神武密志》,想必此书依然藏于你府,是吗?” “什么,他竟然知道《神武密志》?” 江南君一听这话,脑子里轰然一炸,一颗心就烧了起来,二话不说,“砰”地将琉璃盏连着凤托重重放回茶几上,剩下的茶水溅了满桌。 他心中怒火万丈,却也不大发作,只是生硬地冷笑道:“我道天子为何非但不杀我,还这般以礼相待,不远万里地将鹰嘴蝠的血从支离山取来漠北,原来是在打那本书的主意!在下不知什么《神武密志》,实在无可奉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天子确实开恩不杀我,我这就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走。 “江南君请留步,你误会我了!” 狞灭急呼一声,飞身而起拦住他去路,竟毫不犹豫地双膝点地,向他跪了下去。 “狞灭天子,你……这又是何意?”他此举突然,江南君实未料到,惊得连退两步。 狞灭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颤声道:“江南公子请再听我一言,狞灭求此书,绝非为了自己,而是代十万冤死亡魂向公子乞这不情之请!” “十万亡魂?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南君本来还在试图离去,听到这句话,再也挪不开步子。 狞灭再抬起头时,美目已然含泪,情真意切地说道:“我虽匿居梨花坳五百年,但蒙雀鸟相助,常能收到来自外界的消息,故而听过不少关于你这位人间界奇才的事迹,也知你为人轻死重义,颇有侠义心肠,所以才冒然相求。为何你这般急躁,不能多留片刻,听听我的解释呢?如果等狞灭解释完,你依然认为我是在图谋不轨,再想离去时我绝不阻拦!” 江南君见他求得如此恳切,又确似真有隐情,便知刚才那番举动,是自己莽撞了。双颊一热,怒气下去,搀起他道:“天子如此大礼,子墨哪里担当得起,还请几边说话!” 狞灭见他终于肯听自己说完,心中一喜,任他搀着,二人又重新归坐。 再坐下来,江南君开始认认真真听他讲述,关于那十万冤魂的个中原由。 狞灭天子便将当年轩辕黄帝手下,镇守西塞的十万芒鹰烽火营勇士如何阵前奋勇杀敌,后来却被御赐御前侍卫之衔,无辜冤死轩辕古墓的前后因由,详述一遍。 “如今这十万怨灵,已归于轩辕大将鬼臾区之身,其魂被曦穆仙收进曦穆灵珠,若要释放这些怨灵,并让他们重回疆场一展抱负,非得再登帝神神位者相助,才可成功。若鬼臾区最终成功登基,成为神帝,这十万勇士便将化作神兵,再也无须屈居于黑暗的墓穴之中。” 狞灭天子说完,陷入了沉默。 第308章 惺惺相惜之结义 狞灭天子讲完芒鹰烽火营的往事,相当于已明明白白告诉江南君,为什么要推鬼臾区成为新任神帝。说完后,再也不多发一语。 江南君呆坐窗前,不断咀嚼烽火营战士的故事,心里泛起的,全是苦涩。 轩辕古墓他去过,十万御前侍卫亡灵的威力,他也领教过,更曾与鬼臾区交谈。万没想到的是,有一日,会有人对自己说,那个山脊一般高大的鬼魂,将会成为神族帝神。 而支离山妖龙洞里,曦穆彤的话也不停在他脑海里回响,震得他无可适从:“或者我们应该帮神族寻找更适合的人选……” “彤儿随口说的更合适人选,现在是不是出现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他苦思良久,又抬头看向狞灭。 刚见面时,他囿于成见,简单地认为,这妖王虽美得比芙蓉芍药更活色生香,也不过是一只徒有其表的妖,哪能真具备什么内涵?而从此时起,他那些成见就已消失无踪,留在内心的,只有浓浓敬意。 原来这位狞灭天子,竟是这样一位苍松翠柏般有情有义的人物,他为拯救他人,如此不遗余力,自己还怎能不信他? 想到此,他站起身,向狞灭深施一礼,致歉道:“子墨今日置身这绝望之陵,得见天子真颜,荣幸之至。这一切恍如一梦,但令我生出梦幻感的,倒不是这里的园林或宫殿,而是没想到,被谣言传得似是而非的妖王,竟是这样一位仁人义士。子墨冒失,方才多有得罪,望天子勿怪!” 狞灭见他道歉得如此心诚,顿生感动,忙拉住他道:“江南君多虑了,你我都是性情中人,又何须讲这些俗礼?只要话说清楚了,兄台不怪,我也就松了口气。不过这神位一事,不知你的想法……” 江南君淡然一笑道:“天子大可放心,我也曾入轩辕古墓见过鬼将军一面,那时就震撼于他的威武之势。有他相助,我才能得偿所愿,获得姣虬剑。若此番我真有机会为救那十万冤魂,尽绵薄之力,必当万死不辞!” 狞灭见他不但同意帮忙,心意还如此坚决,不禁感概万千,拉着他的手叹道:“如日后鬼臾区真的成神,十万怨灵得救,狞灭愿世世为奴,报答江南君此世的大恩大德!” 江南君一听,白脸转红,急道:“天子怎能言重若此?子墨区区一介凡人,无德无能,幸得先祖惠笔写下此书,才能借花献佛,天子千万不要折煞在下!” 可他心里,却如有一把刀正在翻搅,痛得他难以忍受,“我既应承妖王,助鬼臾区成神,我的妹妹浣姝,又该如何是好?” 狞灭天子丝毫未觉察出他的焦虑,正恳切地注视着他,“西海私狱一趟,除了摧毁那海底地狱,竟能与大名鼎鼎的江南君相遇,此乃我人生大幸。世人说,交深季作友,义重伯为兄,既然你我同为尚义之士,惺惺相惜,如公子不弃,可愿与我结为兄弟,今后彼此携手,共佑世人?” “这……” 江南君一时彷徨,语塞了起来。狞灭见他这反应,目光暗淡下去,苦笑道:“狞灭失言,请君恕罪。怎么说,我也是恶名满天下的妖王,怎可玷了公子的百年清誉?” 江南君一听,知他曲解了自己的心情,急忙解释道:“天子千万不要误会,子墨绝非此意!” 他其实是想起了,轩辕古墓前同群仙的交战,以及后来,与那帮仙人发生的各种龃龉,心中又生无限凄凉,暗自悲叹,“无论我在人间使位置上多么尽忠职守,又何尝真的得到过何种清誉?到头来,不过是被人栽赃陷害,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那些所谓的仙,打着忠肝义胆的旗号,却又如何抵得上眼前这个妖王,半分的情谊?” 想到此,他再无顾虑,谦逊地拱手道:“并非子墨有意推脱,只是妖王之风采,更胜人间九五至尊,以子墨这样平庸的肉体凡胎,就怕高攀不起,反而折寿。” “哦?折寿?”狞灭听得笑了起来,“素闻江南君百年前就一心求死,如今还怕因狞灭折寿?如此说来,你我今日不结拜,怕都不行了吧?” 江南君领会他意,二人执起手,一齐大笑。 第309章 义正辞严之闯宫 狞灭天子与江南君结成异姓兄弟,江南君为兄他为弟。同时,他果真向这位新认的大哥授予了带有“狞”字的,可自由进出宫陵的妖王符牌。 尽管妖王回归并重启天朝一事,狞灭已郑重昭告天下,他的绝望之陵恐怕也还是算六界中,最为隐蔽的族首藏身之所。 且不说天山雪峰那层天然屏障,以及妖陵外厚厚的结界,单说随便哪一种用于护陵的妖术,也非一般人能轻易破解。所以唯一能自由进出此处的方式,便只有使用那雕有“狞”字的符牌。 待一切安置妥当,江南君的当务之急,就剩了尽快找出十字诀。 私狱中,他奄奄一息,只能悬着口气应付云清。现在他体力恢复,又已将助鬼臾区称帝作为目标,自然找寻动力倍增。 狞灭天子在扇瑶宫旁,为他辟出一处十分雅致的别院,唤作静心殿,他便搬了进去,开始潜心研究《神武秘志》,以期快点找出藏字的章节。 搬入静心殿前,狞灭曾试探着向他询问,他究竟是怎样陷落进西海私狱的,那鬼王到底与他有何过节,江南君却始终推说自己是被南风长老擒获,要借他的凡人之手杀害水铃儿,却只字不提云清对他的威胁。 他对西海私狱牢房的分布并不知情,更看不出牢笼锁头上有封印之别,自然料不到狞灭知道的,远多过他以外的。所以他的闪烁其辞,怎能骗得过妖王?那故作镇定的神色,早被牢牢捕捉进了那双火眼。 狞灭虽不再追问,心头疑问却越来越重,时常暗想,“难道,大哥是在为那鬼王掩盖什么?” 自从寻找十字诀的工作启动后,江南君再也没离开过静心殿。狞灭也不去打扰他,安排好照顾他的人手,就一直呆在扇瑶宫处理政事。 果不出他所料,私狱被毁后没两日,南风长老就气急败坏地冲进了绝望之陵,其吼声震天的气焰,几乎烧着了整座宫陵。 扇瑶宫外,被南风搅得天翻地覆。一众卫兵想阻止他不经通传,直闯入内,却被他狂躁地打倒一片。 殿外如此喧哗,狞灭却对那些吵闹充耳不闻,只是平心静气地稳坐书案之后,继续批阅案头如山的奏折。 南风长老终于冲破层层封锁,连蹦几蹦,蹦进了扇瑶宫。 “狞灭!你干的好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老夫?”南风长老狮子般的怒吼,终于在宫殿内炸响。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奏折与朱笔,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问道:“亚父,你这样不经通传就擅闯,还打伤多名侍卫,是不是太过目无法纪?” “我呸!少给我闹这套虚文,你一到任就给我送这么大份礼,亚父我受不起!”南风已怒得蜡黄的脸,涨成乌黑。 狞灭天子从案头拿起把精致的绸扇,摇一摇,扇出阵阵暗含梨花香的清风,一脸心旷神怡的享受之色。 南风见他这般视自己如无物,更加暴跳如雷,“你……我问你,为何要跑去大闹我的西海私狱?你竟敢,竟敢将我的地盘,变成一片瓦砾!现在海水倒灌,整座私狱已化为乌有,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否则别怪老夫翻脸无情!” 狞灭却只绸扇掩口,呵呵一笑,“哦,这样啊,冲得极好!我还思量着,这几日要派人去打扫残局,免得那些巨虫和尸骸污染了海水呢。” 南风直气得不断翻白眼,一口气续不及就要死过去。好容易喘过来,哆哆嗦嗦指着他问,“狞灭,你……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样做是为什么?难道,你忘了你自己,和我南风一样,也是妖吗?” 第310章 义正辞严之怒斥 南风最后几句话,犹如一串火星,点燃了狞灭天子一直压抑心底的怒火。 只听他“啪”的一声,将绸扇重重扣在桌上,眨眼间一脸游戏之色,就转成了雷霆震怒。 他眉间的妖印腾出一小团火,赤红的双目也覆上一层浓厚的阴云,寒星般的眸子里,竟不时扯过一道闪电。 南风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妖颜,嚣张气焰给震得矮下去,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又细又短的脖子。 “亚父!”他怒喝:“本王现在还愿叫你一声亚父,那是因为,本王顾念旧情,还记得小时候你所给予的关怀。” “哼,是吗?亏你还说得出'记得'二字!”南风长老不敢再大吵大闹,只能小声驳嘴。 “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妖,可妖也有正邪,正如我你活在正邪两端,永不同道!亚父,为何你一把年纪,却如此不堪,非要破坏六界共存?被你残杀的那些人,你可曾感受他们的痛苦?你再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他们的家人,那些本来完整的家庭,却因你的残暴不仁而遭生离死别的横祸,你于心何忍?” “哼,狞灭,你高高坐在妖王王座上,却一味强调妇人之仁,老夫真为你感到害臊!就算你自己胸无大志,又岂能忘记你父亲,老天王当年要一统六界的壮志豪情?你今日说出这些糊涂话,对得起他为你打下的江山吗?”南风一时情急,竟搬出了狂蟒。 “你给我住口!”狞灭更加怒不可遏。 “且不论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单说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能不知道?休要拿我父亲做挡箭牌,你干下这桩桩恶行,为的只是喂饱你自己的狼子野心。我告诉你,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就你这种心术不正,专耍邪门外道的乱臣贼子,永远都别想奸计得逞!” “你……”南风被他这一通怒斥,骂得魂都要散去,指着他哆嗦,“狞灭,就算你是王,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长辈?哈哈哈……”他听得对天狂笑,“亚父,我以我眉间的妖印发誓,若不是将你当作长辈,在我捣毁私狱的同时,你已锒铛入狱,现在只怕头都不在项上了,还能有命来和我闹?” “这……狞灭天子,你……你竟然起意要杀老夫?”南风吓得一激灵。 狞灭一声长叹,冷然道:“杀你不难,可我狞灭并非嗜杀之人。留得你性命,是希望你能反省,能悔过。就算今日我对你手下留情,若你依然这样罔顾伦常,暴戾恣睢,一味残害天下生灵,迟早会激得天怒人怨,被那些你害过的人千刀万剐!” 南风听他不杀自己,算松了口气,缩紧的身子直回来,悻悻道:“你少来教训我,管好你自己再说!” 狞灭望着他那一脸蛮横,痛心道:“神族在五百年前灭亡,你以为是被我们妖族打垮的?错!大错特错!打垮神族的人,根本就是华夏帝自己!你应该记得,从神武八年起,父亲共与他交战四次,前三次吃的都是败仗,到第三次,甚至损兵四万,一直退守到江夏。可为什么第四次再去挑衅混沌谷,父亲偏偏就赢了?那是因为到神武三百九十九年,华夏帝变质了,由一个爱民如子的圣贤明君蜕变成为,一个连与他恩爱多年的帝后都要关去鸡鸣山的昏君、暴君!当神族大业已危如累卵不堪一击,你和父亲才能趁虚而入,得了这个便宜。亚父我告诉你,大厦倾覆非在朝夕,都是因为平时的恶行逆施,一点点积累,从而导致最后的崩塌!你可知,摧毁西海私狱,除了救出那些无辜囚徒,我还在拯救你,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感念吗?” 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又字字如针,南风长老心里哪怕还有一万个不服,也再无力辩驳,只剩一张灰脸,扭曲得实在可怕。 那私狱,他已苦心经营七十八年,却被狞灭于一夜间尽毁,怎能不心疼?怒气冲冲来找他算账,气没出,又被他训斥得一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怒火难平,依然诡辩,“就算我设私狱,未报你妖王批准,抓的却都是一些在三界里犯下重罪的该杀之人,难道我这不算是为天下做好事吗?” 第311章 义正辞严之质问 面对狞灭天子的怒斥,南风实在再找不出辩驳之词,竟厚颜无耻地说他在西海私狱残杀无辜,做的是好事。 “好一个做好事!”狞灭本已渐渐平静,不料又被他几句话激得勃然大怒,一掌劈向身前书案,只听“咔嚓”的一声脆响,书案一角竟被他的掌力生生劈断。 南风自不必说,给这一声巨响震得瘫坐在地,大气不敢出。大殿内外的一众宫女内侍,也都吓得个个面如死灰,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狞灭尽力镇定,顿了许久,才撑着桌角沉沉道:“我妖族在六界中,已是除人间界外最大的一族,截止目前,共有二百零三部族分布在九十八州,数千岛屿上。而散落在民间,与人混居通婚的妖民更是不计其数。按照妖族天朝制度,每一个部族中都设有至少百名监利统管地方,这些人的官阶相当于人间界的县令,监利上面又有黄郎,黄郎之上再是中郎,中郎上面又有上傅,上傅顶上又是御统,御统归太尊管辖,太尊直报丞相府,丞相府再会同三省六部,协助天子共理朝政。我所报的,只是妖族吏治主脉,还有多少没被提及的分支官职,是被设来管理天下的?如此庞大的吏治架构,你弃之不用,却在七十八年里,通过一个只有八十一间囚室的小小私狱,不审不问,残害百万条人命,亚父,你罪犯滔天,竟然还敢这样振振有词?” 耳听狞灭义正辞严的责问,南风忽生的不是懊悔,而是疑问:那个曾经瑟缩在梨花坳里万念俱灰,一心等死的文弱书生,是由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威风八面,浩气凛然的? 想到他之前弱不经风的样子,南风胆子倒大了些,干咳两声,爬起身道:“说起吏治,你得扪心自问!身为妖族天子,五百年来你只顾躲在梨花坳里醉生梦死,何尝插手过政事?现在一朝归位,便风风火火大张旗鼓,不将你落下的那些职责尽早理清,反倒对我的事横加干预,你是不是在本末倒置?” “哈哈哈……”狞灭再度发出一阵令人心寒的大笑,“五百年前为何我要躲进梨花坳,又是不是在醉生梦死,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为求一己私欲,怂恿父亲逼迫年幼的我练灭天咒,导致我年纪小小就被邪功反噬,受尽身心折磨。而当年我心灰意冷,打算离家出走时,你向我满口应承,答应我,必会代为悉心料理天朝朝政,绝不让吏治荒废,绝不让妖民流离失所。可这五百年来,你为我父亲,为妖族,都做过些什么?我妖族子民常年躲于阴暗角落不见天日,你却只顾忙你那些坏事,置我族人的生死于不顾。亚父,若我再不出来主持大局,只怕妖族就真的要像华夏帝毁神族那样,被你给毁了!” “你……”南风长老已彻底词穷,再也无力拿住他,只好放下架子,假装服软,“好吧,狞灭天子,算你狠,一归位就给我演了这样一出大戏,令我损失惨重。既然你毁狱的理由多得一串串,那就当是我有罪,我回我的西王山闭门思过。但是,那私狱里有一人,天子如知他下落,希望能实言相告,因为他对我妖族未来之大统,可谓非常重要,还请天子别再为难我!” 狞灭天子心头一震,暗道:“难道他提的这重要之人,是指江南子墨?” 他假装不懂,试探地问:“什么人如此重要,竟能关系到我妖族大统?” 第312章 义正辞严之惩罚 南风长老向狞灭天子提起西海私狱里的一个犯人,令狞灭警觉。可当他反问南风时,也同样引起了妖道的警觉。 南风暗道:“照我那个该死的徒弟交代,江南子墨确实是被她关在九层的鬼狱里,如果不是狞灭亲手相救,其他人打不开鬼族封印,他这是故作不知吗?” 却听狞灭催问:“亚父,你究竟还藏着什么鬼心思?” 南风被问得脑中一闪,忽然想起来了:“呀!我道为何他一归位,就有本事将全天下妖人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既在整顿吏治,必然会接触到承天司,妖族每一部中都设有一名承天司,哪怕天朝关闭,也一直在不断搜集世间信息。西海部的承天司应该是,一个叫贯郜的吧?既然他什么都通过这些人搞清楚了,像江南子墨这样的人物,又岂有没听过的道理?我这样直接问他,不是不打自招?” 想到此,他狡诈地换上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挥挥手道:“哦,也没什么,我问的不过是来自人间的一个小人物,偷了我一本剑谱,想追回来而已。” 狞灭天子不禁好笑,揶揄道:“亚父还真爱说笑,区区一本剑谱被个小人物偷走,就能危乎我妖族大统,万一他偷走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书,岂不是整个妖族都要给灭掉?罢了罢了,我没见过什么人间界的小人物。亚父,此事既已了结,你就不要再节外生枝,经过这次教训,还望你能明白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的道理,服人以理,待人以德,而非时刻手握屠刀。” 南风长老被他左一个责骂,右一个教训,已经受不住,现在打听江南君下落,又是受挫,更加心情烦乱,便顶着张黑脸,一语不发地拱拱手,打算离去,却又听狞灭冰冷地唤他,“亚父,这就要走?” 他站住脚,拧着眉问:“天子还有何指教?” 狞灭不答,只拍了几下手,一个天朝的内廷书记官就揣着笔墨走了进来。 “你……你这又是要做什么?”南风吃了一惊。 狞灭冷笑一声道:“亚父,你可还记得,你在我天朝官拜何职?” “我……”南风一时语塞,心道大事不好,估计他自称圣君一事,也让狞灭给发现了,黑脸又涨成紫红,狠狠挤出四个字,“妖族护法。” 狞灭待那书记官坐稳,铺好纸张,便挺直了身子正色道:“南风护法,跪下听判!” “什么?跪下听判?”他身子一抖,不敢抗命,惊疑地跪了下去。 “南风护法,你身为我天朝重臣,本该恪尽职守,为护佑我族子民尽一分力,却不想恣意妄为,自封妖族圣君,四处招摇撞骗,坑害世人,更加恶劣的是,于西海建立私狱,残杀无辜性命百万,这几项罪孽相加,等同谋反,本该处以极刑,但念在百年前,你也算为振兴妖族出过力,是我父王在位时的股肱之臣,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现褫夺你护法封号,不得再参与任何天使兵团的事务,曾经颁发的,允许你自由出入军营的天使兵符由本王收回。同时昭告天下,澄清你伪造圣君名号的事实,宣布你仅是妖族普通一员,你服是不服?” 第313章 义正严辞之诡辩 针对西海私狱一事,狞灭天子唤进内廷书记官,宣布了对南风长老的惩罚。几项惩罚里最要他命的,便是一纸文书昭告天下,他的圣君之名是假的。 “狞灭!你……你敢对老夫做得这样绝?”南风歪歪地坐到地上,一脸绝望。 他倒不在乎再做什么妖族护法,五百年蓄谋,天使兵团里早有忠于他的人,就算没有兵符,一旦起事,那些人也会跟着他走。 可是,要向全天下发公告,澄清他自封的圣君名头是假的,那他花这么多心血建立起来的那道暗网,岂不是一夕之间,就要被狞灭一纸文书扯得稀烂?而他自己,不也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的惶恐,狞灭可了如明镜。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只是冷笑。 这个宣判,可谓釜底抽薪,为的就是断掉他利用圣君身份,与那些狐群狗党建立的联系,从而粉碎他打算谋夺六界的阴谋。 “亚父,本王对你这般轻判,你何苦还要摆出这副面孔?最起码,我没收回你的妖王符牌,今后你依然可以自由进出绝望之陵,难道对你还不够宽宥吗?” 南风浑身冷汗如雨,知道无论再说什么,狞灭也不可能改变这个宣判,唯有重新跪好,哭丧着脸道了声:“南风不敢不服,谢天子不杀之恩!” 狞灭满意地点头,脸上终于又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笑意却更让南风抖个不停,只盼他开恩,赶快放自己离去,谁知他还有话问。 “关于你那私狱,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亚父可否实言相告?”他问着,伸手招起绸扇,又开始享受那梨花清风。 “天子尽管问就是,老夫知道便答。”南风嗓音嘶哑地答应,尽量掩饰愤恨。 “哦,也没啥大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和那鬼王云清,是什么关系?” “鬼王?你……你怎么知道云清的事?”南风长老又吃一吓,腿软得实在站不住。 狞灭一撇嘴道:“这问的算什么话?鬼族在六界里可占了足足六分之一,族首这么大的人物,我不该知道吗?若她真是鬼王,只怕我还得派出友好使臣,带足礼物,前往拜会呢!” “不可!天子不可!”南风听他竟要去拜会云清,吓得一时失态,却不知是中了他的计。 狞灭的眼神顿时又变得犀利,死死盯着他。 南风急得手足无措,支吾道:“那鬼王……她不过是个普通女鬼,与我并不相熟,我在百年前偶然救过她,她知恩图报,与我略有交情,就这么回事!” “你救她?哈哈哈……”狞灭爆发一阵大笑,“以亚父的铁石心肠,能得你出手相救的人,想来必不简单吧?”他语带机锋,实在令南风心惊胆寒。 二人正在因鬼王僵持,一个内侍走进来,伏在狞灭耳边说了几句,他点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然后又对南风道:“好了,你若不愿说出与那女鬼的关系,我也不强求。等你想说之时,再来找我。今日且回去,闭门思过吧。” 南风一听,如获大赦,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匆匆离去。 第314章 晦路天使之自首 南风长老走后,狞灭天子命人将缺去一角的书案换下,刚才那个在他耳边耳语的内侍,便又走过来,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等他吩咐。 “那人现在何处?”狞灭重新摆开桌上用具,头也不抬地问。 内侍回答:“回天子,现在还在东陵门外的冰天雪地里跪着呢,已经跪了有三个多时辰了。” “哦,才三个时辰?若没跪够三天三夜,何必来通知我!”他冷漠地怪道。 “这……”内侍神色一慌,低了头不敢再说话。 他见自己为难了下人,缓和语气,叹道:“哎,算了,你让他进来吧。”嘴角却止不住流露出厌恶。 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十八天使中的晦路天使晦敏,就出现在扇瑶宫的天阶之下。 “末将晦敏,参见天子!” 这位将军,身材高大,却如只惊弓之鸟,蜷在战袍里,把战袍变成了一个不停抖动的包袱。 他诚惶诚恐地跪倒叩拜,一头磕在玉石地面上,便再也不敢抬起来。 狞灭并不唤他起身,只是对他怒目而视。 他伏在地上,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好似两把利刃直插进自己的背脊,心已恐惧得就要绽裂。 狞灭终于开口:“晦敏将军,本王并未传召,你却主动由兵营跑来此处,是打算向本王请安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军机要事禀报?” 天子明知故问,更增添了晦敏的慌张,语带哭腔地答道:“回……回禀天子,西海私狱事发已两日有余,晦敏未得天子召唤,一直坐立不安,夜不能寝,心里受尽折磨。此事晦敏罪犯滔天,又岂敢再等天子主动传召,罪上加罪……” 狞灭发出长长一声冷笑,“你此话听来还真好笑!既知派兵助守私狱有罪,又为何要伙同我亚父干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晦敏抖如筛糠,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狞灭一腔怒火,指着他道:“你答不出来,就让本王帮你答!南风长老来自云南鹿谷,而你晦路天使营中,大部分战士的家乡,都在鹿谷,就连你本人,也是鹿谷人士!亚父为了用你的兵符在天使营里调兵遣将,故意拉拢你,承诺雪狼泣月之夜后,若谋夺六界的大事成功,就将整个鹿谷划为你的封地,让你风风光光做上鹿谷侯,从此你便可以解甲归田,享受你昧着良心,用无数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再无需在天山的冰天雪地里忍受军旅之苦,是也不是?” 一席话,说得晦敏魂魄不在,撑在地上的手抖得不能自已。 他惊异于天子刚刚归位,就将下属的情况摸得如此透彻,看来今天这一劫是逃不过去了,只能颤声说道:“天子慧眼如炬,南风长老确实如此承诺过末将,可是……可是……”他犹犹豫豫,想说又不敢。 “可是什么?”狞灭怒问。 受这一吼,晦敏反而比刚才镇定了点,稍喘口气,答道:“可是就算晦敏接受交易,也并非是为自己做什么鹿谷侯,独享荣华富贵……” “哈!好一个砌词狡辩!你倒说说,不为荣华富贵,又是为了什么?”狞灭道他是开始为自己开脱了,一脸不屑。 晦敏大着胆子挺直身,拱手道:“末将接受南风贿赂,是为了晦路那四万与晦敏一起餐风露宿的士兵兄弟,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第315章 晦路天使之实情 狞灭本以为,晦敏此番前来自首,必会竭尽所能为自己辩解,以求减轻责罚,而此时他这个回答,可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为了你的士兵?晦敏,你把话说清楚!”狞灭收回对他的鄙视,换上一脸严肃。 “是!”他见天子愿意倾听自己了,很受鼓舞,军人的从容回来,开始朗声细述详情, “天子体察下情,所言极是。跟着我晦敏的这四万兄弟,大多数是鹿妖一脉。几百年来,他们背井离乡,躲在漠北荒原上日日操练,勤勉有加。可无奈天子匿居,老天王不问世事,唯一能借妖族王印调动我们的,就只有南风长老。请天子恕属下冒犯之罪,南风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秉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十八位天使将军,大多数人都他如虎狼,却不敢轻易得罪。因为在他之上,就没有天子可为我们撑腰了。” 听到此,狞灭的妖颜一片黯淡,现在倒是他说不出话来了。 晦敏继续道:“南风每次从老天王处拿来盖了王印的军令,我们都只能屈从。尽管我们心里清楚,大多数时候,老天王根本就不知那军令上写的是什么。天子请想,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命令,当盖有王印的军令派发下来,谁敢不从?属下虽为南风长老镇守私狱,却实在是无奈的违心之举。再说他那划地封侯的承诺,就算他日他入侵仙族成功,承诺是否会兑现,晦敏也不敢盲目乐观,只因他那为人实在不足以信!但是,晦敏又存有侥幸心理,倘若南风真兑现了诺言,那么这四万士兵,届时都能跟随我解甲归田,回归故土,安享平民生活,这个诱惑,对晦敏,对四万兵卒,不可说不大!”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虚伪推脱,狞灭天子彻底呆住了,心中止不住地悲痛:“错了,又是我错了,晦敏这哪里是在辩解?明明就是道出了五百年来,我十八天使兵团的心酸处境,以及我狞灭,到底有多对不起这百万士兵兄弟!” 他的语气不再不硬邦邦,而是心痛地问:“照你所言,这百年来,南风长老其实并未弃妖族大业于不顾,他确实参与了天使兵团的统兵?你告诉我,他都是怎样在统兵?” 晦敏简直就要大笑,“统兵?这个词,天子只怕对他用得不合适!若论异能和邪术,此人倒真有两把刷子。但若论起领兵打仗,他可实在没那个能耐。这么多年来,他接近兵营的唯一目的,就是排除异己,收罗自己的党羽,用小恩小惠和甜言蜜语,将那些愿意与他结为朋党的人网着,就等雪狼泣月之夜到,随他去攻打仙族云霄大门!” “什么?在我十八天使兵团里网罗党羽?他作为妖族一员,竟将触手伸进自己的兵营?”狞灭越听越茫然,“如此说来,他这阴谋夺取六界的目的,并非是要助妖族成为六界之首,他一直都是在为自己打算!那么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又在和谁谋划?” 晦敏的话,令他陷入沉思,好一会儿后才惊醒,想起他人还跪在面前,赶紧追问,“这么说,在十八天使兵营中,已有人被南风收买,在暗中协助他?” 晦敏迟疑一下,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扇瑶宫里,一片死寂,连莲池里的水都似乎比平时流得慢了。 晦敏眼见天子再次凝神不语,不敢打扰,静静跪在坚硬的玉石地上。 许久后,狞灭如梦方醒,挥手道:“晦敏,你回去吧。” “什么?天子不惩处末将?”晦敏额头冷汗滴滴落下,惊异地问道。 狞灭摇着绸扇,一颗心已疲惫不堪,苦笑道,“有你晦敏在,就还有人关心那来自鹿谷的四万士兵的死活,以及他们的将来,我若借私狱之由将你处死,岂不是灭掉了他们唯一的希望?说不定,此举正遂了我亚父的心意……” 第316章 晦路天使之任务 “这……”晦敏顿时又忐忑不安。 天子不仅未起意杀他,还连小惩都没有,他心中实在愧疚难当,叩首道:“晦敏拜谢天子不杀之恩,但私自调兵助守私狱是重罪,晦敏惶恐,还请天子处以其他责罚!” 狞灭这才抬眼细瞧他,就见这个汉子,中年人模样,四方大脸,虎目熊腰,一身威武气质,绝非是那种他起初认为的,奸诈狠毒的南风之流。正所谓相由心生,他刚才说的那些重情义的话,和这幅外表倒是相配。 于是叹道:“你自己说得清楚,派兵守私狱,拿的是盖了王印的军令,我能怎样罚你?你既是真心悔过,就该把这分愧疚心用在军务上,多为天朝,以及你的士兵兄弟办实事。” 寥寥数语,竟触碰到晦敏那颗男儿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令他眼中淌泪:“受天子如此厚待,晦敏实在愧不敢当!今日我就将这条命寄放于天子处,您若需要,随时拿去。今后晦路全营将士,必当葵花向日,对我天朝忠心不二,再也不干丧心灭德之事!” 狞灭微笑点头,“很好,晦敏将军,我天朝能得你这样的贤臣,也算有幸,本王甚感欣慰。既然你有此忠心,不妨帮我做一件事,不知你可愿意?” 晦敏一听,赶忙双手抱拳,应道:“是,天子尽管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晦敏也必当完成使命!” 狞灭沉吟半晌,说道:“我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内,你尽力为我收集齐十八天使营中,已被我亚父笼络者的名单,越详细越好。但是,你切不可因任何私怨,而牵扯进无辜之人。若被我查出你有此不义之举,定斩不饶!” 晦敏面容坚定,连磕三个头道:“天子恩德,浩如东海,晦敏这条命既已归天子所有,断然不敢有任何欺瞒!请天子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于十日后将名单奉上!” 狞灭满意,再无其他嘱咐,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晦敏走到宫门口,忽然又回转身。 狞灭见他欲言又止,似在犹豫,柔声道:“还有何事,你尽管说。“ 晦敏心想此事非说不可,便看了看左右。狞灭会意,让其他人都退出去,大殿上只剩了他二人,他这才说道:“还有一事,晦敏必须实言相告。不知揭发西海私狱一案的人,是否是那西海承天司贯郜?” 狞灭道:“不错,正是他。收集地域人员与组织信息,是各妖部承天司分内之职,有何不妥吗?” 晦敏方脸变得大为紧张:“天子话虽不错,但是百年来,承天司们摄于南风长老淫威,敢说实话的极少,那位贯承天也算有一副义胆忠肝,敢于将此事揭发出来。但以南风长老的歹毒,岂会就这样吃哑巴亏?他在天子这边受的气,必会找其他人发泄出来,那贯郜可是首当其冲!” “这……”狞灭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我必须赶在亚父下手之前救人!” 晦敏离去后,狞灭独坐殿内,心事重重,任凭脑海汹涌翻波,却听身后屏风内,似传来一声轻笑,这声音一秒即逝,好像一个偷躲着的人不小心弄出声,又赶快捂住嘴巴。 听到这小动静,狞灭抬头,脸上烦忧瞬时化去,目光里慈爱闪现,笑道:“在那屏风中躲了这么多天,不厌吗?小跳蚤,哥哥想你,你快出来吧!” 第317章 蚤妖弟弟之肉娃娃 狞灭天子话音刚落,就见他身后屏风上,那山水浮雕犹如活了一般,开始微微闪动。随即从浮雕山石后,跳出来一个芝麻粒大的小人儿。 小人儿在雕刻出的石头上蹦蹬两下,便开始变大。等大到能看清样貌了,又如只小老鼠般,滑溜溜从屏风里滑出来,“嗖”的一下就蹦到了狞灭的书案上。 出来后,他如吹气般继续长大,直到长成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童模样。 这娃儿胖如滚球,光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膀子,如同甩着两条粉嫩的莲藕。光光的小脑袋顶上,左右各扎一条冲天辫,用红绳牢牢系着,笑嘻嘻一脸顽皮,十分趣致逗人。 “嗯……我是该叫你狞灭天子,还是哥哥?” 小跳蚤大方地趴在他眼皮底下,撑着西瓜似的胖脑袋天真地问。 狞灭见到他,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一把抱起他,在臂弯里掂了两下,但觉这胖小子实在沉,他气虚力短,生怕把他摔着,赶紧又放了下来。 “这还用说,当然是叫哥哥!”他哈哈笑道。 “哼!还哥哥呢!”小跳蚤却一屁股坐上他大腿,小身子背向他,嘟着元宝小嘴生起气来。 “哥哥自顾自躲着玩耍几百年,留小跳蚤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还好意思说想人家!骗人!” 狞灭将那团肉球拧过来,点点他的肉鼻子道:“哦,难怪你在屏风里躲了整个星期,都不出来见人,原来是在恼我!” “啊?哥哥知道我在那里面!”小跳蚤见自己躲猫猫的游戏早被他识破,胖脸一红 狞灭笑道:“好了好了,哥哥匿身这么多年,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再说,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哥哥保证,以后一直陪着小跳蚤,再不让你孤单,好不好?” 得了这个保证,小跳蚤小脸顿时阴转晴,不再嗔怪,从他腿上蹦下来,挠头道:“我在那屏风中躲了七日,就见哥哥忧心七日,哥哥终日被那样多烦事缠绕,小跳蚤怎样才能帮你呢?” 狞灭喜道:“哦,你真有帮哥哥的心肠?” 小跳蚤一挑眉,傲慢地说道:“哼!哥哥这是在小瞧人吗?我虽是蚤妖一脉,被天下妖人鄙视,哥哥可从未瞧不起我!几百年前,若不是你将我从狐妖口中救下,我这身肉肉只怕早变了狐狸便便。当时不就是偷了他们几粒破珠子吗?那般喊打喊杀,非要咬死我!所以说,小跳蚤这条命是哥哥给的,不管沧海桑田如何变化,我都会像那个晦敏天使说的,为哥哥效力,不怕上刀山下油锅!” 狞灭天子已被他逗笑得花枝乱颤,绸扇掩口道:“瞧你这长篇大论,还没完了。你口里的那几粒破珠子,可是漠北狐妖好不容易偷来的曦穆灵珠,内含曦穆仙内丹精华,可以收魂续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叫你再偷走,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小跳蚤小脸一横,嚷道:“哈!狐狸偷就行,我偷就是犯死罪,这算啥理?再说了,蚤妖天性就是要偷东西,就像人要吃饭一样,一日不偷都会心神不宁,像丢了魂。要三日没偷,只怕就活不下去了。这种祖宗传下来的习性,我能有什么办法!” 狞灭已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道:“好好好,理都给你,恐怕我唯有修改妖律,将偷窃变为合法,你才会满意……” 小跳蚤一听当真,大喜过望,拉住他袖袍连问:“真的真的?哥哥此言可信?” 狞灭强忍着笑,将袖袍轻轻从他手里抽出,“你就想得美,你是想哥哥满足你一人,然后被天下人唾骂吗?” “好哇!哥哥又耍我!”小跳蚤一屁股坐地上,又不理他了。 第318章 蚤妖弟弟之偷人 狞灭见小跳蚤又生气了,假装想了一想,然后一脸认真道:“不如这样,虽然哥哥不能擅改律法,鼓励偷窃行为,但愿意将你私用,允许你为我去偷,这你可满意?” “啊?被哥哥私用?”小跳蚤听得来了兴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心急地问:“哥哥快说,要我去偷什么?总之除了女人心,这世上没有我偷不到的东西!” 狞灭忍不住又笑,“你这小鬼头,女人心偷来也是你留着自用,哥哥可不要!” 小跳蚤嘿嘿笑着,不挠脑袋挠肚皮,“那是,凭哥哥这样的人才,我一时还找不出配得上的人去偷呢!” 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咦,哥哥平日里是不喜欢小跳蚤偷的,怎么今日忽然转性?莫不是,你真看上哪个女人了?” 狞灭啐道:“你少在此胡说八道,谁要你偷心?哥哥要你去,偷人!” “啊……”小跳蚤扯着细嗓子尖叫,恨不得一下蹦到殿柱后躲起来,粉嫩的童子面涨得绯红,嘟哝道:“哥哥呀,虽然我已经快七百岁了,可怎么说都还是个小孩,这种男女之事,我……我哪里懂……” 狞灭见他窘态,又是大笑,“你这人小鬼大的东西,既然羞成这样,只怕男女之事你并非全都不懂吧?罢了罢了,我可不是要你去偷女人,我是要你去西海地域,将那名叫贯郜的承天司,给我偷来。” “哦,原来如此!”小跳蚤想起刚才晦敏去而复返时说的话,若有所思地点头:“哥哥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偷人,不过是偷男人。” 狞灭与这么多人说过话,口渴得厉害,正端起琉璃杯呷茶,不防之下满口喷出来,呛得使劲咳嗽。 小跳蚤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又问:“奇怪,哥哥贵为天子,派一队侍卫去把那个承天司请来不就行了?再不,出动个天使也不为过,何必要我小跳蚤去偷?” 狞灭被他说得笑颜散去,轻叹道:“晦敏的话,想你都已听全,还不明白吗?若我大张旗鼓派人去请,只怕那贯郜尚未到绝望之陵,就已尸骨无存了。唯有请你暗中行事,或还能保他性命。” “哦……还是哥哥顾虑周全!” 小跳蚤彻底明白了他的苦衷,不再啰嗦,欣然领命而去,偌大的扇瑶宫,转眼又静得只剩了莲池淌水的空灵声。 狞灭摊开手掌,轻轻一晃,一块玉石大印出现在掌中,这便是晦敏一直提起的王印。 避世梨花坳期间,此印名义上归父亲掌管,可他已因自己的离去而心如死灰,再未真正涉足过任何天朝事务,只有南风长老,需要用印时便去找他。 估计那时是南风要,狂蟒就给,从不深询缘由,正因如此,十八天使的阵营才会乱得这般不可收拾。 “无论这只军队内部有多乱,天使兵团的战斗力都为世间最强,哪怕人魔仙三界联手与其对抗,也不容易得胜。一年,我的时间,只有一年,我必须在这一年里整顿好这支军队,以防他们被暗黑势力利用,沦为祸害六界的主力。我该怎么做呢?” 狞灭心中千头万绪,不胜烦忧,将那枚王印,放在了案上。 第319章 邪师恶徒之暴怒 离开绝望之陵,南风长老跨着漆黑咕噜兽,怒气冲冲地冲回了他的老巢,靠近西海的西王山鹿鸣宫。 一跨进他日常所呆的常青殿,就见到云清飘忽而来的鬼魅身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只冷冰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云清嫣然一笑,对他福了一福道:“拜见师傅。” 南风极不耐烦地一袖子将她扫开,“好了好了,这些礼都免了罢。你这么急跑来,莫非是为探我见狞灭的消息?” 云清瞧他鞋底似的一张黑脸,就对他与妖王会面的结果猜了个七八分,所以知他现在就是堆炸药,哪怕一点火星都能引爆,炸得她粉身碎骨,于是小心翼翼地陪上笑脸。 除此之外,私狱一出事,她用江南君换出凤涅并将其私放的事,南风自然就知道了。他因此而雷霆震怒是必然的,难说在气头上,能弄死自己。 她本来怕得心慌慌,但南风一收到私狱被毁的消息,便匆忙赶去找狞灭算帐了,以至这事就像个疖子,尚未刺破流脓,还肿在那里,她当然更不敢放肆。 南风不说话,她只好试探着问:“师傅,还在为西海私狱一事烦恼?” 南风漠然挤出四个字:“明知故问”,便又沉默。 话说不起来,她又急于打探妖王,只好继续找话,“真没想到,这妖王刚一归位,就给师傅您来这么大个下马威,亏得在他幼年时,你对他那样疼爱有加,难道他还好意思再叫你亚父吗?” 几句话揪得南风一颗心生疼,拍着桌子怒吼:“这个逆子,他刚刚归位时,我满心欢喜地跟着狂蟒跑去绝望之陵拜见他,以为他从此就会一展抱负,帮他老子实现当年吞并六界的宏图大志。如果他真和我是一条心,我还打算拉他加入我们正在筹划的大业。没想到,他竟像个婆娘似的满口和我谈什么仁义道德,还剥夺了我进入天使军营的兵权!更可恨的是……是……” 说到此,他已上气不接下气,翻着白眼就要哽过去。 云清听到关键处,没了下文,赶忙倒上杯茶,给他灌了一口,见他缓过来了,便问:“更可恨的,是什么?” “更可恨的是,他马上就要昭告天下,说我的圣君身份是假的!”他终于吼了出来。 “啊?”云清一听,吓得鬼脸乌青,“那……师傅,如此一来,我们前面好不容易才笼络住的那些人,会不会以为上当受骗,全都要和我们翻脸?” 南风本已焦躁的心,又被这刀子似的话捅了一下,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再开口。 “狞灭,枉老夫如此疼爱你,你却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虽然我不服你,可也下不了手拿去你的命啊!” 他捶胸顿足地发泄,云清却躲在一旁,露出一脸嫌恶。 呆坐一会儿,他忽然又跳了起来,吓得她一哆嗦。 他仿佛在自语,又似在对她说:“不好,有件事我还忘了!这小子一归位,便要回王印,重掌军权,然后就毁了我的私狱。他现在正干的第二件大事,是重启整个妖族的吏治管理系统。照他这速度,不出几日,五百年里那些被我废掉的那些大小官员,估计只要还没死,不少都能官复原职。这些人都是我因各种原因排除的异己,其中被我侵其妻或灭其子的大有人在,但因天朝关闭,无天子主持大局,才一直忍气吞声。现在狞灭回来,要是站在他们那边为他们撑腰,这些人不都得伺机向我复仇?” 云清听他这话,反而不再陪笑脸,而是露出冷笑,仿佛故意在笑给他看见。 这一举动果然激得他暴跳如雷,吼道:“你笑什么?难不成还要给你师傅落井下石?” 她见他终于愿和自己交谈了,忙抓住机会,又挂回诚惶诚恐的表情:“徒儿不敢!师傅啊,你稍安毋躁。徒儿只是在想,你与其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成天给你那半边儿子牵着鼻子走,何不就把心思都放到我们一统六界的大事上来?我们已幸幸苦苦积累这么多年,就算狞灭天子想破坏,怕也没那么容易得逞吧?” 这句话算说到了点子上,南风眼前豁然一亮,暗道:“这死女子说得有道理!就算他真向天下下诏,让我再无法以圣君自居,我手上也并非只要这一个筹码啊!” 他眼睛斜斜地扫向云清,“我不是还有她,这个未来的帝神吗!” 第320章 邪师恶徒之坦白 狞灭天子一归位,南风长老就在妖族天朝失势,给降成了一名没有任何实权的普通妖人。本来他满心沮丧,经云清提醒才想起,一旦这鬼女真正成为神族帝神,他不就可以弃妖族投神族,通过控制帝神,让自己一统六界的美梦成真吗? 不过这下,可是令他也联想到了江南子墨被关鬼狱的事,脸又沉了下来,问云清道:“你说,江南子墨出现在你鬼狱里,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明明住在姑苏城中的云府吗?还有,那凤涅又是怎么从私狱逃脱的?“ 云清一直以来的担心终于给摆上台面,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回……回师傅,凤涅,是江南子墨,用自己换出去的……” “什么?”南风吃了一惊,但很快就自己想明白了这前因后果,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她骂道:“你这个贱人,如此胆大包天,敢背着你师傅干这么大的事?若不是你,江南子墨现在还被我攥在手里,何至于私狱一毁就一无所有?你信不信,今天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云清听他果然起了杀心,极度惊恐,但转念一想,又不怕了,大着胆子抬头道:“师傅啊,今天的云清,不过是个一文不值的假鬼王。你杀死我,最多发泄一下。不过他日等我成神,可就是无价宝了。有了我,你再也无需看妖王脸色,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行于六界,呼风唤雨。有了这些诱惑,你还会舍得因一个魔女而杀我?” “你……你……”南风气得浑身抖个不停,却找不到只言片语的反驳,只好无可奈何地问:“那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南子墨,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帮他?” 云清开始暗暗盘算:若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神武密志》与十字诀的秘密,怕是就藏不住了。不过这本书已瞒了他那么久,且事情已进行到这一步,说出来估计也无妨吧?并且哪怕是拿到十字诀,到真正登上神位之前,都还有无数道关要闯,如能得南风相助,自然更有胜算。 再说,妖王冲进私狱救人,纯属意料之外。经他这么一闹,江南君目前下落不明,很可能就在鬼狱里被他救走。如果真是那样,要找到他,唯有通过南风。所以现在,只能将整个真相对他和盘托出。 南风见她呆跪着一语不发,怒道:“你还在打什么鬼主意?说话呀!” 云清给他嚷嚷醒,站起身笑道:“师傅啊,你有所不知,没有江南子墨,我就无法成神,所以这个人,云清得罪不得。” 南风听了一愣,“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做不做神,和他有什么关系?” 云清已打定主意不再隐瞒,便将《神武密志》,以及这本书里记载的内容,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南风听完,冷汗如雨,本来就已被狞灭打击得体无完肤,现在听云清一说,更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原来百年筹谋,竟一直是在帮一个假继承人! 他实在受不住这一连串打击,颓然瘫进椅子里,再也站不起来。 第321章 邪师恶徒之焦虑 云清预料到南风一旦得知真相,就会是这副德性,所以早已想好一套说辞:“师傅,你实在无需这般失望。我目前还不算真正的神位继承人,这不假,但你想想,水铃儿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江南子墨又那么在乎我,不惜一切地要让我继续留在世上,他必定会找出十字诀,助我修改继承规则。” 南风冷哼一声道:“话是不假,但是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敢一再瞒我,还有脸叫我师傅?想来你向我献策,在运河北坡拉拢江南,又诱他进古墓夺剑,不过是在利用我吧?你老实说,《神武密志》是不是在古墓里偷偷交给他的?” 云清悻悻然道:“徒儿不愿师傅为无谓的事烦恼,故而隐瞒,是对你的孝敬,师傅却还不领情!我这不一直都在自己解决吗?只要结果如愿,你又何苦执着于解决过程?” “解决?”南风又开始吼叫:“你解决什么了?现在江南带着那本关键的书消失无踪,这段时间我看得清楚,他所谓的投诚,根本就是在糊弄我,说不定还给我唱了出反间计,做了曦穆彤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还敢狡辩?老夫确实是看在神位的份上还留着你,否则你早就成堆黑灰了!” 云清被他辱骂惯了,一点都不恼,舔着张脸笑道:“好了师傅,骂完您消消气。我哥哥现在明明就是带着《神武密志》呆在妖王宫陵,怎能说消失无踪呢?” 南风摸着胡须一瞪眼,“你就那么肯定?” 终于说上正题,云清赶紧抓机会问:“师傅此趟入宫面见狞灭天子,可否问及江南子墨的消息?” 南风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我能不问吗?只是狞灭说他并未见过此人,我又怕他发现我们与江南的关系,就没再深究,说不定这人真是和其它囚犯,一起给放跑了呢?” “和其他囚犯一起放跑?哈哈哈……”云清仰天大笑,笑得南风咬牙切齿,“你这个死女子,还敢这样放肆!难道我说得不对?” 云清挑着眉道:“师傅一世神机妙算,可一见到妖王,就犯了糊涂。” “你这孽徒,少在此拐弯抹角,快把话说清楚!”南风虽怒,却拿她没折。 云清得意地笑:“师傅细想,那西海私狱九层,专为关鬼族囚犯而设,封印皆由我下,没一个妖兵有本事打开,若非妖王施以妖法,江南子墨怎么走得了?” 南风一惊,云清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原来江南君千真万确就呆在绝望之陵,狞灭竟然将他给保护下来了。 想明白这层,他顿时更加焦躁,连呼:“完了完了,那江南小子混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还不知已探得多少消息,狞灭既然见到他,只怕对我们的内幕已了如指掌。并且,狞灭得了他,就相当于得了《神武秘志》,他可是无所不能的妖王,你这个死女子,瞒着师傅自作主张,闯出这么大的祸,现在还能高枕无忧,以为你的对手只有水铃儿一个吗?” 云清和南风周旋这么久,为的就是向他打探江南君下落,听他这么一说,心顿时凉了半截,脑子也一下变了空白。 顿了一顿,她鬼眼里闪出寒光,“师傅,或许事情还没你想的那么悲观。我哥哥与妖王见面已是事实,但他若有心护我,必定要有所隐瞒。现在事不宜迟,就算你不舍得杀狞灭天子,为了我们的大业,也绝不能再心慈手软!如果你下不了手,这事就交给我,哪怕凿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灭掉,以防十字诀,甚至帝冠落到他的手里!” 南风长老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道:“我说你瞧不起曦穆彤也就罢了,想不到你竟狂妄到这个地步,连妖王都不放在眼里。且不论你杀不杀得死狞灭,就算你能化作黑烟渗入绝望之陵的结界,也化解不了里面的各种妖术,只怕你没摸到东陵门,就已经魂飞魄散了,还能在妖陵里凿地三尺?” “这……”云清被他损得灰头土脸,冷冷道:“那照师傅的说法,我们就放弃夺神位,任江南子墨将十字诀交给水铃儿,由他去继承神位?” 南风狠狠一甩衣袖道:“你无须对为师用这激将法!江南子墨当然要给弄回来,十字诀也势在必得,但我们必须从长计议,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第322章 邪师恶徒之毒计 西海私狱被毁,丢了江南子墨,云清与南风师徒二人急得六神无主,一时都不再说话,低头闷想应对之计。 常青殿里一阵冷清,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云清先蹦了起来,喜道:“师傅我有了!” 南风思绪被她打断,恨不得一个茶杯砸过去,“教了你一百年了还这样毛躁,真是屡教不改!你一个女鬼,和谁去有?” 云清一愣,回过神来,嗔道:“哎呀师傅,我不是说我有娃娃了,是说我想到了好点子!” 南风一脸无奈,喷道:“你还真以为我说你有了?别废话,啥点子快说!” 云清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个点子,就叫做,苦肉计!” “哦?苦肉计?”他一听来了兴致,“怎么个苦法,说来听听?” 云清傲慢地甩甩头,解释道:“师傅不许我混进绝望之陵,但我若混进稽洛山,你总不会反对吧?” 南风摇头道:“我当然不反对,可江南又不在稽洛山,你主意打去那里,有什么用?” 云清哈哈笑道:“难道,我就不能用苦肉计,将他从绝望之陵引出来,引去稽洛山?” “这……”南风先是一愣,等脑子转过来,茅塞顿开,忙道:“你快往下说!” 云清见他猴急了,更加得意,“我的计策很简单,就是将我自己当作诱饵,潜进稽洛山被曦穆彤擒获,关键时刻江南子墨赶到,救下我,我不就又与我亲爱的哥哥,重逢了吗?” 南风听完,身子缩回椅子,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然后道:“计是好计,但这里面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无法保证你就能一举成功啊!” 云清道:“哦?比如呢?” 南风道:“比如,你怎么确定,江南子墨就一定认为,曦穆彤会杀你?你若无危险,他又何须跑去救你?” 云清想起自己背着他干的那些事,以及与江南君在云府里的几次谈话,不愿向他透露,便想了个法子绕开去:“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靠师傅出手了。” “靠我?”南风拧了拧稀拉拉的眉。 云清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听得他直愣神,听完又问:“你确定,这么做能有效?” 她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只要师傅按照我说的做,我便可以保证,江南子墨很快就能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对于云清的鬼点子,南风虽然心里没底,但苦于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应承,“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不过这次再也不许失败,否则为师必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云清瘪了瘪嘴,再不搭话。 既然已有对策,南风的心情一下好了不少,也愿意和她说话了,便转了个话题:“上次我提过的云南闹鬼之事,已派人查了。” 她一听急忙抬头,“哦?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南风冷笑一声:“想来说了你也不信,那个鬼,竟然是被我杀死在逍遥钟里的嵩留仙云之裳的魂魄。” “什么?”云清一听神色大变,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南风见她如此紧张,怀疑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一个云之裳的鬼魂,能把你吓成那样?” 她生怕露陷,赶忙掩饰,心里却陷入惶恐,暗道:“坏了,这老东西为何要在我献了苦肉计之后才说出这事?云之裳可是清楚我真实身份的,万一他的魂魄已与曦穆彤见面,我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谎言必已被揭穿,如此一来,我去稽洛山不是自投罗网?万一她真要对我痛下杀手,江南子墨又没及时赶到,我不就真得死在她手上?” 第323章 邪师恶徒之利用 听说云之裳的魂魄重现世间,云清顿时慌了,眼珠一转,诡计又上心来,假装忽然记起什么重要之事,说道:“师傅,有件事,徒儿一直想不明白。” 南风道:“哦?啥事?看看为师能不能帮你。” 云清道:“当日在漠北雪原,我发现了曦穆彤的踪迹,一直监视她,直到她就要被漠北白狐咬死。当时她的举止很是奇怪,好像失忆一般,全身一点功夫都没了。后来哪怕狐狸都咬上了她的腿,也没见她冰兽鞭或指天禅出手。” 南风听她问的是这个,又火冒三丈,质问道:“你说,未经我允许,你跑去漠北做什么?莫不是你曾背着我,偷偷查找狞灭的下落?” 云清知道若重提此事肯定又要挨训,本不愿说,但此时为打探消息,也只得豁出去了,嘻嘻笑道:“师傅啊,这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你就不必再秋后算账吧。再说后来,我用密语修罗引那帮愚蠢的仙人到天山,打算一网打尽,不是汇报过吗?你为帮我,还曾去拖住那妖王,所以我想知道,当时眼见曦穆彤就要被狐群吞食,却不知何故脚下忽现冰窟,她跌了进去,就再也不见踪迹。我足足在那一带监视了七天,才又见到她出来。可这七天,她到底去了哪里?” 南风当时在梨花坳里受了狞灭的气,还差点被曦穆彤刺瞎一只眼,深以为耻,本不想再向人说起,她既然问,只好随口回答:“大概那次她是给狞灭救了,和他一起呆了七天。至于她为什么失忆,或许是狞灭用妖法抹了她的记忆,直到七天后才恢复。” “什么?”云清一听又惊又喜,庆幸自己终于从南风嘴里掏出了最有价值的消息,禁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在全天下都在苦寻妖首的时候,仙首却在与他私会,师傅,你说,这事若被天下人知道,那曦穆彤还保得住她的仙首之位吗?” “啊?” 云清一语惊醒梦中人,南风暗自惊呼,“我为何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当时在绝望之陵见到曦穆彤,我还以为她只是偶然闯入,并未真正意识到他二人已独处七天。现在按云清说的时间分析,事情还真是如此。这样说来,莫非她并非偶然出现在那宫陵,而是从梨花坳上来的?” 云清见他已开始怀疑,趁热打铁道:“师傅,您都这么大把年纪了,难道男女之事还没云清清楚?一男一女能在一起独处七天,要说没生出情愫,那可真真是我这个鬼都不相信。若再深入,他们怕是连娃儿都要有了!据我所知,仙首私通妖首,妖首不会有事,仙首却要按落音竹宇仙律处置。这么重的罪,曦穆彤可是要被判,支离山悬形!” 南风倒不知这个说法,惊问:“你怎么能知道得这样详细?” 云清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咬牙道:“这个女人,我恨了百年,一直在想尽办法弄死她,所以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我都会研究得一清二楚。可惜她素来循规蹈矩,抓不到什么把柄,现在竟有这么大个机会摆在我眼前,她还能逃出我的手心?曦穆彤啊曦穆彤,你曾被吊九十九年,差点死在支离山,现在我云清就要让那地狱刑山,成为你最后的葬身之地!” 第324章 邪师恶徒之蛇蝎心 南风忽然想明白了狞灭与曦穆彤的关系,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暗道:“狞灭识得江南子墨已是个大麻烦,若再加进曦穆彤,这三个人未来联手,我还能有活路吗?不行,三个人里,曦穆彤必除!” 打定主意,他不理云清的狠话,说道:“曦穆仙固然要除,但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就算真如你预料,她与狞灭有私情,也只能算是你我的猜测。若要让那帮仙相信,并推翻他们的首领,是需要拿出如山铁证的,你拿得出来吗?” “证据?证据还不简单?你也太小看你这聪明伶俐的徒儿了!”云清一脸狡黠,手掌一翻,一粒晶亮剔透的曦穆灵珠就现了出来。 “啊?你怎么会有曦穆灵珠?”南风现在还真得对这女鬼刮目相看了。 云清诡秘一笑,“这珠子是怎么来的,师傅就别问了。曦穆仙作为天下第一仙,要骗她是很难,可是只要找准她的弱点,多难也难不倒我云清!” 南风不解地问:“话是不错,不过就凭你,能在大名鼎鼎的曦穆仙身上找出什么弱点?” 云清两只手指一竖:“什么弱点?两个字,善良。” 南风一怔,又瞬间领悟,干巴巴笑道:“看来你还不是百无一用嘛!” 这话在云清听来,也品不出是夸是贬,只好当没听见,压住心里的厌恶道:“善良可是人性最大的弱点,无论多强大的人,只要是动了恻隐之心,都会变得不堪一击,哪怕是她曦穆彤,也不可能幸免!” 南风有些不耐烦,止住她道:“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曦穆灵珠你好好保存,等我们一找到机会,就拿出来,将她和妖王私通之事昭告天下,看她这次还能逃得过去?哼哼,狞灭,我是舍不得动你,但是动你的女人,不是比直接向你报复,更能解我心头之恨吗?” 云清看看门外天色渐明,对南风道:“徒儿这趟来西王山,真是不虚此行。我这就回难柯山,准备一下诱我哥哥出来之事。一旦向师傅发出信号,你可千万要踩准时间点去找狞灭,否则我们只怕要功败垂成!” 南风听她竟来嘱咐自己,心头火起,硬邦邦道:“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你不要再干蠢事就好!一旦找到江南子墨,你还打算带他回云府吗?” 云清笑得冰冷,“回云府?他既已背叛我投了妖王,我凭什么还让他活得那么舒服?等他再无利用价值,我便将他扔进殍幽湖,变成那些残尸厉鬼里的一员!” 这番话,竟连南风都听得手脚发麻,暗道:“这女子虽心思敏捷,颇有谋略,但论心狠手辣的程度,只怕连我都要甘拜下风!曦穆彤与她非亲非故,她想利用其善良杀她,还说得过去,可连疼爱她若此的亲哥哥,都要这样残忍的施以毒手,这蛇蝎心肠可真是世间罕见!也罢,我现在只是利用她,等这一切结束,必须将她除去,以绝后患!” 嘴上却说:“好吧,今日诸事已毕,趁天还没亮,你快些离去吧。 第325章 虚境会议之争论 自从妖王归位之后,除人间界以外的其他两界,一片混乱。山林海角间,乃至混居人间的妖人丛出,其群体越来越庞大。 整个仙族都在为之震惊,自叹五百年过去,从来就未曾意识到,原来世间潜伏了如此多来自妖族的妖人,而这些人不单止生活在荒郊野外,更多的竟是混杂在人群中,与普通人一起,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表现得极其平常。 他们在妖王归位前,丝毫不露马脚,令人以为,他们不过就是人的世界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连续几天,稽洛山里热闹非凡。虽然事先并未彼此相邀,不同地方的仙人们却如约好了般,纷至沓来。 这些人齐聚在一起,等待仙首曦穆彤的接见,可不知为何,曦穆彤却将自己关在缥缈殿,已数日足不出户,好像是在关键时刻刻意闭关,完全不想理会,稽洛山的落音竹宇现在已宾客盈门。 这日清晨,天刚泛微光,早起的仙人们就已聚到了落音殿。 大殿之上人声鼎沸,犹如架在炉子上的大锅里水正沸腾。可是情况依然如旧,无论众人怎样伸长脖子盼望,曦穆彤也始终没有出现。 连等几天见不到人,其中几个性急的就有点坐不住了。水铃儿正好从殿外进来,一帮人便蜂拥而上,拉住他问个不停。 “铃儿,妖王归位可是世间一等一的大事,再也不似以前我们寻他那样,还可以以静制动,慢慢等!你想想,今后天下格局改变,三界变四界,另外的鬼界和神界还不知是怎么个情况。妖族军事力量强大,下一步行动怕是会直接关系到三界存亡,在这关键时刻,曦穆仙必须得出来主持大局,可她究竟何故一直不闻不问,就这样把我们晾在一边?” 说话之人,是西海派海底销魂浪卓天。数日前,由他管辖的西海海域忽然从海底升腾起一股火焰,足足烧了三天有余。 海底生出异象,派内上下震惊,他急忙派出数名弟子前往探查,却一无所获。修书给曦穆仙上报情况,也未得到答复,他这才决定亲自赶来,却发现原来其他仙人也纷纷因为妖王出世之事,聚拢到了稽洛山。 浪卓天话音刚落,水铃儿还未开口,旁边就已传来一声冷笑,然后那冷笑之人接过了话头,“浪掌门此言诧异!妖族出世不假,但他们的天使军团到底是真的天下无敌,还是夸大其辞,我们尚不可知,浪掌门怎么就能断言,他们下一步行动将关系三界存亡?你这样大涨妖族志气,灭我仙族威风,可实在是要不得!” 大家齐看向说话之人,是那北海派掌门,沧海笑旻刀。 浪卓天本已忧心忡忡,才说几句又被抢白,顿时腾起一股怒火,心道:“你那北海平安无事,就这般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他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不打自招,敲锣打鼓般道出西海派辖下海域出了那样的大事,自己却至今未找到半点头绪,只好忍气吞声地应道,“旻掌门说得也在理,但是正所谓未雨绸缪,现在重视事态发展,将来采取充足的措施以防患于未然,又有何不妥?” “你……”旻刀直道他完全是在强词夺理,气得脸都白了。 第326章 虚境会议之邀请 听着浪卓天与旻刀两相争执,水铃儿暗自叹了口气。他已习惯了这帮仙人的相交之道:只要碰面,就会因谈论某个问题而互不相让,唇枪舌战间非要将自己说赢不可。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观点好像从来就没统一过。 他心想,再呆在这里也是烦恼,干脆对众仙人拱手告退,朗声道:“各位叔伯兄长,请稍安勿躁,我师祖姑姑这几日正在闭关,尚未明确告知出关日期。各位若是心急,请容铃儿上去缥缈殿打探一番。姑姑若有明示,铃儿立即回转来向各位禀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一说话,殿上就安静下来。不过听说连他都要走,不少人又不甘心,于是分成两派,又开始为放不放他走而各执己见,反而将他这个当事人冷落在了一边。 水铃儿实在觉得好笑,任由他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自己则离开落音竹宇,直奔真龙峰而去。 到得缥缈殿前,他发现,守卫在这里的灵童兵数量,相比过去增多了。 以往大殿门口,只有一个班六名卫兵,在大门左右各站三个,可现在,竟然整整增加了一队,共二十四名,沿殿墙守卫一圈,个个手持竹弓笔直而立,一脸肃穆。 戒备如此森严,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闷头往里闯,只好郑重地出示兵符,再等门口卫兵恭敬地为他开门,便急急奔了进去。 来到曦穆彤的禅室门口,禅室门竟然是开着的。他向里看,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又走到她的寝殿,试着敲门,没有回应。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听,里面也安安静静,听不到任何动静。 “难道姑姑离开缥缈殿了?这不可能啊,昨天我还来给她请过安,向她报告了仙人们在落音殿的情况。后来她说她乏了,我便退出去让她休息。从那时到现在,已过了足足十二个时辰,照说姑姑早就该醒了!” 他捧着脑袋使劲想,忽然心里一惊,大喊:“不好!她莫不是生病了吧?” 想到此他也不再敲门,而是举起掌朝门扇劈去,待一掌将门劈开,便直接冲入了里屋。 寝殿中,落蝉香的清香阵阵传来。水铃儿探头探脑,又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姑”,可依然无人应答。 他走到曦穆彤的榻前查看,榻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看来这么长时间,她究竟有没有沾过枕头,实在不好说。 他奇怪地抬头看向侧面,一间被竹帘隔开,藏于寝殿深处的静室。终于,他在那里见到了曦穆彤洁白的,端坐蒲垫上的身影,正一动不动。 “姑姑!姑姑这是怎么了?”他大惊,急忙冲入静室,正欲查看她发生何事,却见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而易见是已入定。 在她身前的一张矮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水铃儿亲启”。 “这是姑姑给我的留书?”他忙拿起信封,从中抽出信纸展开看,却只写了一行字:“铃儿,见此留言请速进入我的虚境,参加虚境会议。” “啊……入姑姑的虚境,就是要我进入她的心境,然后她心中所想,脑中所虑,我都能看见?” 他的粉面顿时涨得通红,迟疑地想:“我指天禅五层已十分精进,也狠狠入侵过稽洛山几乎所有竹涕虫的脑子,可这次是要钻进师祖姑姑的脑子,会不会算以下犯上?“ 他矛盾地在静室里来回踱步,转念又想,“姑姑如此指示,必有她的原因,我进去,不一定算犯上,可要不进,就是抗命……” 两相权衡,他下定决心,挪过一个蒲垫,在曦穆彤对面的矮几边坐好,指尖星光闪耀,依次划过自己和她的眉间,然后进入了她的世界。 第327章 虚境会议之见面 水铃儿最终大着胆子,通过悬悲诀进入了曦穆彤的虚境。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赞叹:“哇噻,原来在姑姑精神世界里,景色是这样的美!” 只见这里,天地相连,仿似浑然一体。 天空中虽未悬挂圆润成形的太阳,却有无数道耀彩的炫光,组成巨大光影,又结成流瀑,层层相连,倾泻而下,笼罩着环绕虚境四周,那连绵起伏的青山,助他们在水面投下森郁的山影。 天地衔接处,数条溪涧或河流,被浓墨重彩地渲染成湛蓝或碧绿,缓缓向前流淌,等汇聚于一处,又满载神秘,奔向更远一方那蔚蓝如宝石,闪耀着璀璨星点的大海。 大海静谧,无惊无澜,海水却神奇地不断变幻,化作粒粒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水珠,由海内升腾而起,如被隐形的线穿着,一串串接连不断地直达天顶。 那些被天空吸收的水滴,原来正是幻化耀彩炫光的源头,当炫光光影联结成片,再汇成炫光流瀑向巍巍青山倾斜而下。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气势无比恢宏磅礴,峻美奇秀。 一边欣赏着这在现实世界不可能见到的美景,水铃儿一边左右张望,寻找着曦穆彤。 他步履轻轻,生怕弄出声响,惊扰到师祖姑姑。等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来到一片平如透镜的湖边。 这湖与他刚才经过的那些水域不同,倒是与他曾经得到指天剑的,自己心中的无岸之湖别无二致:无论看向哪边,都望不见湖的边际。不过也有与他的心湖不同之处,曦穆彤心湖的水色,并非淡青,而是泛出莹莹的淡紫光芒。湖面上,似还有朦胧的气流在不停涌动。 站在岸边,伸手去接触那气流,水铃儿就觉得一股极其熟悉,令他无比心旷神怡的暖意,通过手臂传到全身。他知道那是来自姑姑丹田中的真气,包含有她可点石成珠的内丹精华。 “融入在我魔婴童宝血里的,就是这精华之气吧?这股气流为我形成无形的铠甲,护佑我不被仙魔所伤,姑姑,谢谢你!” 他正站在湖边,感激地低语,冷不防听到曦穆彤的召唤,“铃儿,你来了?” 他急忙答应:“姑姑,铃儿来了,可是你在哪里?” “抬头,你就能看到我们。”曦穆彤柔声提示。 “我们?”他蓦然一惊,赶紧抬头望上看,就见到她正盘坐在她的无岸之湖正上方,身边还坐着另外四个人,五人团团围成一个圆圈。 那圆圈还留有一个空缺,他估计是留给自己的位置。再细瞧她身边几人,他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原来他们竟是缥缈僧,澜沧娘娘,剑仙云剑和枯朽道长,这四灵可是难得的在姑姑虚境里聚齐了。 而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生得容貌如花,语笑嫣然。此人虽是男子,行为举止却像极了俏娇娘,看起来十分面善。 水铃儿在脑中苦寻,猛然想到他是谁,顿时惊呼,“云之裳叔叔!” 第328章 虚境会议之宠爱 水铃儿在虚境里找到了会议地址。 除曦穆彤之外,他竟还在那里见到了四灵,和已经死去的嵩留仙云之裳。 人生第一次,和这样一些大人物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起议事,他显得十分拘束不安,一度不好意思抬头。 他来之前,会议已经开始,大家似正谈到某个问题的关键,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可一见他来了,他们马上暂停讨论,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脸上也露出了宠爱的笑容。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澜沧娘娘。 刚在半空控制好平衡并坐稳,这位慈祥的娘娘就呵呵笑着,来抚摸他漆黑的长发,显得十分欢喜,叹道:“玄冰洞里被蜂蛰的小朋友,转眼就长得有这么大了!虽然没了小时候那顽皮的模样,可在我眼里呀,始终还是那个让我疼的不得了的好孩子!” 这话说得水铃儿心中如灌了蜜似的甜,只恨不得能像五岁时亲捉衣嫂那样,抱着她也亲上一大口。不过既然现在已长成七尺男儿,再表现出那样的小孩脾性,自然是不合适了。 曦穆彤双目含笑地看着他们,只是笑而不语,由得他们亲热一会儿。 缥缈僧依然是一副带着醉,不糊涂也不清醒的表情,摇着酒葫芦粗声粗气地笑道:“啥孩子,你见过,已经把指天禅练到第五层,可以直入跑到曦穆仙脑瓜子里,来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开会的,孩……孩子吗?人家这马上,说不定第六层耀海诀都要成了,那就算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英雄好汉的那个'汉'字,大概马上就要超越他师傅,月竹仙了!” “啊?指天禅六层?”水铃儿被他说得一愣,暗想:“我这几天可一直在浮生殿费心费神地研究《殷螭蛟虬剑谱》,指天剑连碰都没碰过一下,曾师祖怎能这么快就说我耀海诀都快成了?看来他是醉得不轻……” 他很想在大人们说话时,插句嘴纠正一下,可是话到口边,还是被心头泛起的羞怯打压下去,在喉咙里咕噜两下,就没声了。 云之裳见那二人说得热闹,也不甘寂寞,云丝水袖一甩,兰花指拂过,打着哈哈道:“我说缥缈僧,哪有你这么夸孩子的?铃儿这个年纪容易骄傲,你就不怕夸得他持宠生娇吗?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叔叔,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他那个心性啊,像极了月竹仙,纯的是半点杂念都没有,加上这常人难及的小脑瓜子,将来修为肯定更高过他师傅!” 水铃儿此时,一张玉面已然红成个大柿子,心道:“云叔叔啊,您说曾师祖不该那么夸我,你这不夸得比他还要厉害?” 曦穆彤见大家已经互相见过,水铃儿也在这几位的疼爱之下,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便打算给他解围,同时说回正题,开口道:“好了好了,你们要再这么个夸法,铃儿只怕要羞得跳进心湖里去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讨论正事要紧。” 众人点头赞成,于是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 第329章 虚境会议之妖镜 经曦穆彤一提醒,大家忙各自坐正姿势,话归正题。 云剑提议道:“云之裳,既然水铃儿刚到,就麻烦你把头先所讲的,关于鬼族的情况再给我们描述一遍好吗?刚才我也有些地方没听清楚。” 云之裳点点头,轻启樱唇:“这样也好。此事十分重要,刚才我只是挑了几个重点,现在不如就从头说起,详述事情经过,这样你们听着就不糊涂了。” 原来他们正谈的,是云之裳在泰山之巅的日月峰上,与童不仙一起被吸入龙牙镜之后发生的事情。 童不仙死后,曦穆彤已告诉水铃儿获得龙牙镜的经过,所以云之裳之死,也一直是悬在他心头的疑问,现在竟能从死者本人口里获知真相,他自然要留心倾听。 那日,云之裳一被吸入龙牙镜,就抵不住镜中浓重的浊气,给熏晕了过去。 等他苏醒,记起一同进来的还有那童不仙,赶紧起身寻找,却找不见人。他又试着探寻出路,指望能从来路再退回去,无奈那镜子的反面坚如铜墙铁壁,凭他一个人的法力,根本突破不了。 他只好先逼自己适应毒雾,然后开始摸索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竟见到一处奇观,无数细长的阡陌小径相互叠加,如被裁剪成条的白毡布般,在半空中飘来飘去。 更令他吃惊的是,在离小径很远的地方,童不仙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童不仙,你这个混蛋!” 一看见他,云之裳勃然大怒,直奔过去,对着他举掌就劈,本打算他会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和自己对打,不料这次他却一反常态,不光不还击,连闪躲都没有。 云之裳见他如此反常,抬到半空的手没落下,诧异地问,“童不仙,难不成你不光是走火入魔,还中邪了?堂堂泰留仙,不过是掉进一面镜子,就给吓成这副死样,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童不仙被他话语一激,这才从地上一蹦而起,怒道:“云之裳,都说胸大的女人没有脑,你是枉生了一张女人脸,既没胸又没脑!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识点趣,别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我这模样,能够上个仙都不错了,谁真把我当过男人看?再说你,你从上到下长成这样,还真算不上是个男人!” “你……你这混蛋贬自己就够了,扯上我做什么?”云之裳见他这样口无遮拦,气得火冒三丈,转过身再不理他。 童不仙歪着脖子想想,自己既与他同陷龙牙镜,再斗下去只能两败俱伤,倒不如暂时和他讲和,看能不能利用他逃出去,便软下来,拉拉他的袖子道:“好了好了,云弟,大哥气头上,说话不中听,给你赔个不是行了吧?怎么说我们也拜过把子,再大的仇也抵不过兄弟情。特别是我们一同给困在这里,还不知能否找出生路,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只怕我们得互相照应,才出得去。” 云之裳止不住冷笑,“这么长时间,你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好吧,那你老实告诉我,这妖镜你到底是怎样得来的?又对它了解多少?我只有知道了这些,才能考虑应对之策。” 童不仙不愿对他坦白,却苦于自己没本事找到脱身之法,只好将这得镜的前后过程,对他合盘托出。 原来有一日,他游历至西海之滨的西王山下,见到一处山涧里的溪水甚是清冽诱人,便忍不住俯下身去喝了两口。不料,水一落肚,他就觉得腹痛难忍,如中剧毒。 他急忙坐下运功,想把喝下去的溪水给逼出来,谁知真气运行的结果,非但没将毒水向外推,反而令它更深地渗入了五脏六腑。 他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妖人邪士的巫法蛊术,顿时悟到那西王山,原来是座邪山,却为时已晚。 第330章 虚境会议之回忆(一) 童不仙误饮西王山的溪水而身中剧毒,正痛苦万状,不料眼前出现了一个长得干瘦的道长。 那人见他中毒倒地,已半死不活,便俯下身来查看。见他腰间挂有标明身份的仙牌,又顺手摘下来细瞧。当通过仙牌弄明白他是谁,老道一双黄眼珠子惊喜流露,马上死盯他充满恐慌的眼睛,似乎在读着什么。 读了好一会儿,老道才把眼珠转开,然后也不说话,只是从道袍袖子里掏出面小镜子,向他照去。 童不仙腹痛难忍,本在苦苦挣扎,可看向镜子的一刹那,竟忘记了身体之苦,只顾欣赏起来。 原来镜子虽正照向他,倒映镜中的人影却不是他,而是一位羽扇纶巾,雍容闲雅的翩翩公子。 “这……这是何人?”他顶着满头冷汗,惊讶地问。 道长哈哈大笑,道:“泰留仙,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自己都不认得了?这位俊俏公子,不就是今后的你吗?” “什么?这怎么可能?”童不仙翻着小眼,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但实际又不敢相信。 道长不直接回答,先指着他的肚子问:“你那儿,看过镜子后,就不痛了吧?” 他这才惊觉,从镜子里看过一眼后,肚腹的绞痛感竟然消失了。 道长见已成功打消他的疑虑,就开始殷勤地介绍自己,他自称道号南风,江湖人称南风长老,是西王山的山主。 同时他自诩法力高强,有读心本领,刚才已从童不仙眼里读出了他的毕生欲求,就是摆脱因走火入魔而导致的丑陋外表,获得绝世容颜。 童不仙被他一语道破心结,立时大喜过望,恨不得马上就能把那镜子弄到手。 南风表现得慷慨大方,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敬仰他泰留仙大名已久,愿将宝镜相赠。不过这面小镜子,其实是一种叫做龙牙镜的宝镜的镜魂,童不仙若真要实现改变容貌的梦想,得先铸起一面大镜,在左右两边各设一个大张龙嘴的龙头,再找到三滴上古神兽古雕兽的眼泪,与镜魂混合一起,塞进龙头大镜,龙牙镜才能真正成形,对他发挥效力。 童不仙分毫未失地捡了个大便宜,对南风是千恩万谢。他以为在忍受了这么些年的容貌之耻后,老天终于开眼,要助他摆脱困扰已久的耻辱,于是匆匆带着龙牙镜镜魂赶回泰山,很快就照南风吩咐,铸起了一面左右都是龙头的大镜子,准备开始修炼。 可他这时想起,南风列出的条件里,还缺三滴古雕兽的眼泪。那三滴泪,才是真正让镜魂融入镜子的必需之物。 既然这一步必不可少,他就得想办法解决。不过这对他不算难题,因为在稽洛山的坠思谷,不正好住了三只古雕兽吗? 于是乎,他处心积虑地假扮成彩童,深夜潜入明珠峰,利用五岁的水铃儿救师心切的心情,设下圈套诱骗他下坠思谷,取来了古雕兽眼泪。 当万事具备,龙牙镜大功告成,他便开始天天对着镜子练功,以期尽快获得镜中那位公子的俊俏模样。 不过就在他满怀希望时,又发生了另外一件奇事,令他对是否继续用这镜子,心生犹豫。 第331章 虚境会议之回忆(二) 童不仙在西王山误饮溪水中毒,照一眼龙牙镜后,又不治而愈。他以为自己好了,回到泰山后,肚子是没再痛过,可不知何故,竟开始向往外吐蚕丝状的白丝。 那些丝若团在一起,会结成囊,囊中孵出巨虫,巨虫过处,吐出带毒的银液,腐蚀一切碰到之物,十分可怕。 那时童不仙尚留有一丝清醒,意识到此镜为邪物,如继续使用,可能会为泰山,乃至仙族带来灾祸,所以他想过得赶紧停止,谁知南风长老却阴魂不散地化作一只怪眼,开始频繁出入日月峰,与他见面。 起初,南风对他循循劝诱,承诺只要等他美颜成功,就将镜子收回,还他泰山一片清净。 童不仙正左右为难,他的大徒弟心若,又不停在他耳边劝谏,求师傅莫再碰那妖物,其实已将他说得心动。 童不仙那时是真想放弃,南风倒不慌张。 在他提了几次欲归还龙牙镜的想法后,南风假装成全他,怒气冲冲地将镜魂从大镜里抽走,他便再也见不到自己变成美貌公子后的模样。 失去妖镜,他变得茶饭不思,成天恹然欲睡,再没心思做任何事情。 不仅如此,他连普通镜子都不敢再照,一照就会大呼小叫,说那里面的人是妖怪,要来谋害他。 由此他精神几近崩溃,成天失心疯般又打又砸,直闹得泰山弟子们个个胆颤心惊,谁都不敢再靠近他。 就这样折腾一段时间,南风算算差不多了,便再次出现在日月峰。 童不仙已受够失镜的精神折磨,再见这妖道,自然苦苦哀求,求他把镜魂送回来。 南风装模作样地推脱一番,最后看似勉强同意,却开出新条件。 他要求童不仙每日必须将修炼时间定在子时与午时,且需在镜前安静地打坐一个时辰以上。练功时,要将所有他知道的,关于仙族的秘密都集中于大脑,然后对着镜子逐条默念。 此时的童不仙,已彻底将泰山与仙族的安危抛诸脑后。并且他想,反正秘密全都装在脑子里,又只是默念,镜子是死物,不会开口说话,应该没有大碍,所以欣然照办。 再次开始,就不仅仅是平日里拿妖镜照照那么简单,而是需要定时坐在镜前,认真修炼。童不仙重获镜魂后,貌似精神状态已恢复正常,实则却是更加不可收拾地陷入了走火入魔的境地。 心若劝谏失败,急得没法,想去找其他留仙来相助。 童不仙生怕他真跑下山去搬援兵,便狠心吐出白丝,将这徒弟裹进丝囊。不过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要置心若于死地,手下留情地只用了空囊,所以心若未遭毒虫侵害,捡回一条性命。 为了取悦南风,以尽早获得绝世容颜,童不仙不遗余力地将仙族机密,不断通过龙口输入镜子,并且随着修炼深入,他发现秘密说得越多,自己在镜中的身姿就越俊美。他已陶醉在这虚妄的孤芳自赏中,无法自拔。 不过修炼的同时,南风也警告过他,千万不能与那两个龙头靠得太近,否则会被龙牙镜的磁力吸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首先,镜中弥漫有毒雾气,会令功夫弱的人丧命。就算误入之人法力高强,也有可能因伤气而功力大损。 再者,龙牙镜中有苍茫径,由万条漂浮的箭头小路组成,通向世上所有的龙潭虎穴。因为这重重机关与陷阱,至今无人在进入龙牙镜后,还能活着出来。 第332章 虚境会议之坠湖 童不仙讲完获得龙牙镜的经过,云之裳听得气炸了肺,指着他破口大骂:“亏你历经千辛万苦,修成留仙身份,同时被泰山上下与仙族人寄予厚望,担起这天下最大派掌门一职,却不惜为区区容貌之私,干出将我仙族情报卖给妖族道长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莫说你今天是出不去了,就算出得去,按照落音竹宇仙律,作为仙族首领私通异族,你的下场也会是支离山悬形!” 童不仙给他几句话吓得面如土色,竟然不顾身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云弟,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童不仙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孤芳自赏,贪念一张无用的皮囊!可如今大错已成,我们毕竟兄弟一场,你要救我呀!” 怒归怒,云之裳也确实依然将他当兄弟看。见他表现得如此懦弱可怜,心软了下来,指着苍茫径叹道:“按那妖道的说法,落入这镜子就只有死路一条。给毒雾熏了那么久,只怕你我身上功力已剩不多。既然再无退路,我们怕是只能向前走。这么多条苍茫径,无论它们通向何险山恶水,也是我们唯一生的希望。你不要怕,有我陪着,我们就选一条,试试看能到哪里吧。” 童不仙瘦小的身体抖得似筛糠,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云弟,南风已经说得很清楚,这苍茫径路再多,也没有一条是通往生的。既然全都是龙潭虎穴,我我我……实在是不敢啊……” 可惜身边找不到墙,只有虚无缥缈的浊气,否则云之裳只怕已气得要用脑袋撞墙,怒骂道:“你这个懦夫,匹夫!就你这样都能修成留仙,真是仙族的奇耻大辱!反正退路已无,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就跟我来吧!” 说罢,他不由分说一把拽起童不仙,脚一伸就踏了出去。 眨眼功夫,就见苍茫径中,一条白色小路飞奔而至,到得面前也不待他们看清,就已将他二人裹得如卷心菜般,卷起来飞奔而去。 小路快如飞箭,二人给打横地拖着跑,脑袋颠簸得似要炸开,忍不住血涌上心,就要喷将出来。而这时,小路却好像已抵达目的地,停下后将他们扔到一处黑暗的石滩上,便又飞速翻滚着离去了。 “云弟,我们……我们这是到哪里了?”黑暗中,响起了童不仙哆哆嗦嗦的声音。 云之裳趴在碎石块上,喘息许久,勉强抑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爬起来眯着眼四下里张望。 可四周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伸出手,也什么都摸不到。 他想起自己离开嵩山时,专门往怀里揣了个火折子,便赶紧掏出来想吹亮,却发现在这个空间里,火根本就不存在,手里的火折子变得如同石头一般,硬邦邦毫无用处。 没有火,看不清,无奈之下他只好凭声音找到童不仙,拖着那胆小鬼,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每挪一步,他都要先探探虚实再踩下去,生怕踩空了。 尽管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他明明找到一处实地,可等跨第二步时,竟然真的一脚踏空,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拉着童不仙一同栽进了一个湖里。 第333章 虚境会议之头颅 这倒霉的二人才刚被苍茫径折腾得陷入黑暗,又莫名其妙地栽入一片湖水,顿时一起叫苦连声。 云之裳连呛几口,水一入口,就感受到一股涩结的恶臭,同时还尝出了浓重的血腥气。他心内大骇,不知血腥气何来,急于想看清究竟身陷何处,却苦于无光。 不过为防被淹死,他不得不先快速在水下连出一片结界水泡,将自己与童不仙封于其中。不曾想结界连好后,竟透出淡淡微光,于是他们在那层水泡保护下,终能勉强看清湖里的情形了。 初时,云之裳并未觉得这湖有何异常。只见结界四周浊水暗流,水中四处漂浮一些黑乎乎的藻类,除了安静的水流声,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可身边的童不仙,却冷不丁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云弟你快看,那是什么?” 他被这声嚎惊得寒毛倒竖,举目向外看,也不禁吓得筋酥骨软,心都似乎不跳了。 原来离结界稍远的水里,竟漂浮着无数血肉模糊的残肢断体,一节节、一块块或一团团碎开,有不少肢体在水里浸泡过久,已长出深深水草。可不管它们怎么腐烂,烂皮烂肉就是化不去。 不过,最可怕的还不是碎尸飘满湖水,而是那些断肢残体都还活着,断下来的胳膊不停疯狂挥舞,一条条大腿也在踢来踢去,好像依然在作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二人正被这情景惊得不知所措,忽然结界外又响起一声尖厉的嘶喊。 他们惊恐地转头,见到是一个黑发乱飘,脸上泡胀的肌肉已开始腐烂,并且没有嘴唇的女人头颅,使劲弹着牙齿向他们扑来。 “糟了!我听说因通奸被浸猪笼淹死的女人,死后会被其他厉鬼撕掉嘴唇,这种鬼魂凶猛异常,齿比刀利,我的结界不知能挡她多久!” 云之裳再顾不得害怕,脑子飞快转动以寻找对策。片刻后,他一把从腰间甩出云丝锦带,舞成一团光雾,试图从内部再为结界添加一层支撑。 果不出他所料,那女人的牙齿如钢刃般锋利无比,“咯吱咯吱”地飞速在结界水泡上磨来磨去,很快,那薄薄的水泡壁就已支撑不住。 眼看女鬼的利齿就要在结界上咬开缺口,危急时刻,却又听一声低嚎传来,再看去,女人头颅旁竟出现了一个男人头颅。 这男人看上去,没入水里的时间不长,不过额头已被泡得浮肿,一块块连骨的皮肉随水翻起,双眼上下的眼皮都已被撕去,剩下两个泡大的白眼球,在空洞的眼眶中叽里咕噜乱滚。 那男人看样子,也是看中了水泡里的二人,所以过来争抢。他一口咬住女人狂舞的黑发,然后圆圆的头颅向后甩,将她抛向一侧,自己迫不及待就来向水泡扑食。 而那女人奋战许久,对水泡里的二人已将得手,哪肯就这样放弃幸苦到口的美食?又不甘示弱地嘶喊着,冲回来与那男人头扭打在了一块。 只听结界外,牙齿咯嘣声响亮,暗光里散碎的皮肤肉屑如飞沫四散,情景好不恐怖。 第334章 虚境会议之湖底山 云之裳与童不仙不慎跌入全是残肢断体的恶湖,躲藏在水泡结界里,竟被两个活生生的死人头颅争食。 二人本已命在旦夕,一见那俩头颅相斗得如此淋漓酣畅,哪敢有分秒耽搁?忙不迭抓紧这大好机会,催动体内真气,推着结界水泡就向远处飞滚,以期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亡命般滚了许久,二人心想该摆脱头颅鬼了吧?于是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观望,果然没再见到那些纷飞的肉屑飞沫。 他们松了口气,用衣袖拭去额头冷汗。云之裳则开始思量,怎样才能裹着结界飘回水面。 可还没等他想出法子,更可怕的危机就已降临,眨眼功夫,水里就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数只血淋淋的断臂。 这些断臂,有的连着残缺的手,有的则只剩了粘连腐肉的臂杆,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二人根本来不及反抗,结界就已被死死扒住,连丝细缝都再找不到。 鬼臂力气不小,水泡被这些它们擒住,直给捏挤得再也看不出形状。二人躲在里面动弹不得,唯有蹲下身,相互抱成一团,任由它们拖着,继续潜向更深的水底。 如此一直向下,过了一会儿,云之裳脑袋微抬,悄悄用眼角余光向外扫。 那些断臂里挤不到水泡前的,已经放弃,去寻找别的目标了。所以此时残肢间露出缝隙,能让他依稀看到外面的情况。 这一看,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原来在断臂拖着他们前往的水底,隐约出现了一座山影。 此时哪怕不借助结界微光,湖底也不再黑暗一片,因为那座山正被一团团忽明忽暗,漂浮不定的鬼火围绕,闪烁着令人倍感压抑的荧光,透露出无比诡异的森森之气。 “这……这湖底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世界?”童不仙抬起头,也望见了那越靠越近的山顶。 “云弟呀云弟,我早就警告过你,踏上苍茫径的后果就是死路一条!你看看,我的话对是不对?只怕那山就是阴曹地府所在处,这些手臂,都是把我们抓去的小鬼,只要一进到山里,就会被那些魂魄给扯得粉碎!”他不停地低声碎碎念。 云之裳虽也害怕,但已没了刚刚跌入湖水时的慌张。他见此处如此恐怖怪异,想的是这么多年从未听人提及,倒是值得打探一番。如果有命出去,说不定还能将此次经历公告天下,让世人警醒。 想到此,他轻声安慰童不仙:“大哥莫怕,你我为仙,身上功夫又强,这些恶鬼伤不了我们。我倒想好好探探,这到底是一处怎样的鬼山!” 就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被那些皮连着骨的鬼臂拖抵水底,甩到了冒出来的山尖上。 就听“哗啦”一声响,云之裳拉的结界在触到山尖的一瞬,被刺破消失,二人身不由己地翻滚着,从半空跌到实地。 身体触地,身周恶臭的水没有了,并且那些断臂也没再为难他们,只是将他们抛入怪山围成的大囚笼后,又飘飘悠悠往上行,很快回到水里,就去等待新猎物了。 第335章 虚境会议之鬼山 二人被层层包围的鬼臂拖进湖底的一处山里,这儿再没有恶臭的湖水围困,他们可以自由呼吸。 “云弟,这是哪呀?为什么水底会冒出这样一座,水流触不到的山?”童不仙从地上爬起来,就像个处于极度惊吓中的孩子,不停瑟缩发抖。 云之裳本来惊魂未定,但一扭头,望见他懦夫的模样,又觉十分滑稽,忍不住一笑,就把害怕给忘了。 “大哥,这不来都来了,又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不如我们就一直往前走吧,说不定真能发现出路呢?”云之裳生怕他打退堂鼓,唯有哄着他。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童不仙只是哭丧着脸回答:“那……那还能怎么办?外面全是水鬼,只能往前走哇!反正我跟着你,你可别走得太快,把我一个人落在这里!” 云之裳哈哈一笑,拽着他的衣袖向树林而去,感觉像真的牵了个小孩。 这座鬼山静悄悄,漫山遍野树木森笼,不光树干灰黑,连树叶都好像是黑色的,只有摘下一片,透光细看,才辨出那所谓黑色,其实是一种如被浓血浸染的深绿。 除去树木,山里再见不到任何其他生命。时不时有幽兰的鬼火从身边飘过,童不仙见一次就惨叫一声。开始时,云之裳还把他护到身后避一避,久而久之习惯了,便懒得再理他。 二人越往里钻,丛林越茂盛,可没多过大会儿,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怪现象,不管他们走多久,都好像能见到同一棵树。 云之裳怕这是幻觉,俯身拾起一块薄薄的石片,划向一棵树粗壮的树身,刚割出一道口子,就听树里发出惨叫,割口处,也立时渗出几滴淤血。 云之裳见这情景,骇得直向后退,惊呼:“怎么会这样?我……我割伤了一棵树?” 童不仙更是吓破了胆,拖着他拔腿就跑,跑出好远,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以为再见不到那棵流血的树了,可一抬头,那棵树依然杵在眼前。 “完了,我明白了!”云之裳绝望地大喊:“不管是走还是跑,我们根本就没挪过步子,始终是在这树林里打转转!” 童不仙正张大嘴想尖叫,半空却忽然爆发一阵阴森的、来自女子的大笑,“哈哈哈,不愧是仙人,真是聪明,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识破鬼林宫的奥秘!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殍幽湖下的难柯山,收了百年的人,今日竟然闯进两个仙!” 云之裳被那乍起的鬼声惊到,稳住神,尽量用平稳的口气问:“你是什么人?速速现出真容,不要在此故弄玄虚!” “哎哟哟,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嵩留仙吧?果然是美得名不虚传,完全不似个男人呢!”女子不回答,只是挑衅地笑,言辞间说不出是在赞美,还是在讽刺。 云之裳冷哼道:“夸我美,又笑我不像男人,我就当这一夸一笑两者抵消,你什么也没说。你快告诉我,我们究竟身在何处?你又想拿我们怎么样?” “在哪里?我说你这个嵩留仙,难道是聋的吗?告诉过你这里是鬼山,既是鬼山,就是我鬼族的大本营,我乃鬼王云清,你们今日既落在我手里,自然就是要变成鬼了!” “鬼族?”二人闻听之下大惊,又不敢相信。 云之裳跳着脚道:“我呸!你在唬谁?鬼族五百年前就已经给灭掉了,现在世间只有三界,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王?” 第336章 虚境会议之鬼林宫 云之裳与童不仙通过半空传来的女声得知,他们原来是落入了新鬼王云清的老巢,殍幽湖底的难柯山。 云之裳不信,大声质疑云清的话。 云清也不争辩,呵呵冷笑道:“灭?给谁灭?是灭还是暂时随妖族遁世,这个区别可大得很呢!” “这……”她话里有话,二人听得一愣。 当日在稽洛山玄冰洞里,蓬莱派的武修缘首度揭示出神族覆灭真相,并告知当年鬼族并非灭亡,而是臣服于妖族,与其一起遁去了漠北。今天云清的话,倒是证实了武修缘的说法。不过鬼山竟然藏在湖底,他们可是头一回知道。 云之裳想将这鬼王激将出来,便故意讥讽道:“你这不过是片长满枯树的破树林子,我嵩山脚下随便找处野林子,只怕都比你强上百倍。你好意思自称鬼王,还把这儿叫成什么宫殿,就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吗!” 这几句话果然奏效,女子声音透出怒气,“你敢瞧不起鬼林宫?本王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这宫殿的雄伟,也让你等下做鬼开心点!” 话音一落,林中树木便开始带着哗啦啦的巨响,整齐地向上生长。一股旋风在林子里生成,且逐渐强大,很快风势就猛如风龙咆哮,地面上的石块一块不剩地被旋风席卷上半空,乱哄哄四散翻滚几下,须臾就转成向同一个方向滚涌。 石块随旋风越旋越高,等高过树顶,便一块块自动聚合,垒成了一圈圆筒形的高墙。 二人被围困在旋风中心,捂着头蹲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他们担心一旦被风龙吞没,后果就是被砌进墙里,变成活化石。 许久后,四周混乱停止,风声平息,他们起身再瞧,刚才的树林果然消失不见,此时二人已置身在一座鬼气森严的黑暗宫殿里。 宫殿沿圆弧形墙壁,竖有无数根灰黑的、高大的柱子,估计正是由刚才那些树木所变。每根柱子上都插一支火把,虽貌似在燃烧,袅起的却是一团团毫无热气的兰色荧火,明显火把烧出的不是普通火焰,而是用死人油点的鬼火。 鬼火虽暗,还是可以借火光一直看到宫殿高悬的殿顶。这一看,云之裳就止不住一阵颤栗。 只见殿顶宽阔无边,无数尸体裹着一串串铃铛,被当作装饰物般高高悬挂。这些尸体竟能保持不同死状,阵阵阴风吹过,他们摇来晃去,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催魂音,吸引着一大群貌似鸟类的生物前来啃食。 那些生物身体如雀鸟,却长着恐怖怪异的人头,头顶还稀疏地耷拉着几缕头发。 只要一具尸体上的铃铛响起,它们便扑过去不停撕扯尸身上的皮肉。 但是这些怪异鸟人并不会将尸体吃完,而是在吃饱之后,扯下剩余的胳膊或腿,裹挟着飞向殿外,然后相互比赛,看谁能将残肢掷得最远,在头顶溅起的水花最大,似乎在以此作为娱乐。 于是云之裳明白了,殍幽湖里的残肢断臂,就是这样来的。 童不仙已吓得语无伦次,使劲拽云之裳的衣袖,“这树林果然是是是……是宫殿……” “哎呀是是是,你小心别把我衣袖里的云丝给抽出来,很难织上去的!”云之裳恼火地推开他钳子似的手。尽管此处危机四伏,他依然不忘护他心爱的云丝锦衣。 “哈哈哈,”云清大笑,“嵩留仙这爱衣如命的名声,果然不是浪得的,是不是到死都舍不得把你的衣裳给换下来呀?” 云之裳一脸不屑,“死?今日你这鬼山遇到我,是你的末日到了吧?如此邪恶处所,我嵩留仙岂能容得?若不将你彻底捣毁,今后必会有更多无辜性命被你残害!” “哦?嵩留仙口气不小,只是不知本事有没有这么大。我倒要看看,就凭你和那个哆哆嗦嗦的小矮子,怎么捣毁我这铜墙铁壁般的鬼林宫!”云清丝毫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云之裳扫视一遍四周,仔细观察鬼林宫里的布局。 除了那些高耸的殿柱,殿堂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池子,沿池子四边凿出几条深深的水道,不过从水道涌进池子的却不是水,而是血。血池中血花翻滚,还不时发出“咕嘟”一声响,冒起个泡来。 围绕血池水道,生长着一大片极为怪异的植物,枝叶漆黑,上面开出鲜红的花朵,花盘大如人脸,所以能可见中心的花蕊根根直如钢针。 殿堂深处,还隐约露出一张由白骨结成的宝座,宝座上铺厚厚的人皮,靠背上镶着一颗硕大的骷髅头。 宝座后的殿墙上,蓝色荧光闪烁,整幅墙面被一个硕大的“鬼”字占领。除字外,每隔一段时间,墙上还会闪现几只细细的、眨来眨去的眼睛。 第337章 虚境会议之树魂 云之裳悄然审视四周,其实是在寻找脱身之法。 他暗想:“险境再险,也总归会有出路,这恐怖万状的鬼山,怕也不例外。可这出路会藏在哪里?宝座后那几只小眼用意何在?血池之下,有通往他处的管道吗?还有,那些由树变成的柱子间可有玄机?殿顶布满尸体和食尸怪物,总不至于能从那里逃离……” 他眼珠子咕噜噜不停转,大脑却比眼珠转得还快。 躲藏暗中的云清,似对他的打算有所觉察,冷冷道:“我这鬼山最大的特点,就是活人进来变死人,死人又变成残尸活蹦乱跳地出去。既然你们是仙,我可以考虑略微优待,给你们一次逃生机会。我现在正好闲来无事,不介意和你们玩个游戏,你有这兴致吗?” 云之裳心里一动,不假思索地答道:“游戏?好啊,我最喜欢玩游戏了,特别还是拿命来玩。你倒说说,我们怎么个玩法?” 云清换上一副懒洋洋的腔调道:“很简单,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若这段时间内,你能找出除变残尸外,第二个离开鬼林宫的办法,我就留你们一条生路。否则……” “否则怎怎怎样……?”童不仙这时正好清醒了,抖着喉头问。 “否则,你看见围绕血池的那一片血针花了吗?那是我师傅的宝贝,用血栽培,含有剧毒。如果你们玩输了,血针花的花盘就会扣到你们脑袋上,吸干你们的血,然后把你们缠上风铃,吊上殿顶,成为食尸修罗的美餐。等它们享用完毕,再将你们剩下的肢体扔进殍幽湖。而你们的魂魄,就被封进树里,留在我鬼山做宫殿立柱,直到树死魂灭!” “啊……这……”童不仙一听两腿一软,又一屁股跌坐在地。 “提醒你们,现在游戏计时开始,你们要再磨蹭,磨掉的可是你们自己的时间!记住,等宝座后我颜九将军的鬼眼出现,就是一炷香时限到!哈哈哈哈……”云清奸恶地大笑,然后声音消失。 云之裳知道时辰不容耽搁,撇开童不仙,赶紧开始自己寻找。 他边找边想:“鬼族重新归世,却能隐藏得这般妥当,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原来是躲在水里!” 蓦然间,他发现沿墙一根殿柱上,现出一道血痕,心中凛然一惊,暗道:“难道这是刚才被我割伤的那棵树吗?”赶紧走了过去。 轻抚伤痕,其形果然和他用石片割下的一模一样,于是对着柱子道歉:“这位兄弟,我不知树里藏有你的魂魄,所以不留意割伤了你,真是对不住,还请你见谅!”然后对着树,深鞠一躬。 这一躬到地,竟听那树咽咽哭了起来,吓得他“腾”地纵身后跳,惊问:“你……你还能出声?” 树没回答,却闪出一道晦光,晦光直击他天灵顶,径自朝他脑袋里钻了进去。 “啊……疼啊……”云之裳惨叫一声,就觉大脑被箭射穿般剧痛难当,倒在地上打滚。而童不仙,却只是远远观望,不敢靠拢过来。 “刚才我听鬼王称你嵩留仙?”剧痛中,那道晦光竟开始与他脑中对话。声音响起后,他的痛感随之减弱。 他坐在地上,在脑中回应,“不错,我就是,你这是附体在我身上了吗?” 树魂道:“是,但只限于极短时间,否则我会化成灰渗进你整副大脑,再也回不去那树身,而你也会因我而死!” 他听得心里害怕,忙道:“好好好,反正我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赶快说吧。和彤儿去泰山前做的一件云裳,扣子还没盘完,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第338章 虚境会议之修罗 被困在鬼林宫殿柱里的树魂,以晦光的方式进入云之裳大脑,二人便开始在他脑子里交谈。 不期然冒出来鬼族,还连带一个鬼王,令云之裳大感怪异,于是打算向树魂求证,云清刚才所言,是否属实。 树魂凄然一笑,道:“刚才那女鬼已和你说得清楚,鬼族从未被灭,不过是在五百年前,臣服了妖族而已。” 云之裳道:“这层我已知晓,只是,那云清真如她自称,是当今鬼王吗?” 树魂叹了口气,答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有其前因后果,日后机缘若到,你必会明白,现在时间仓促,我只能简单相告。这个云清是于百年前,在一个道号为南风的妖道协助下,害死原来的鬼王屠头魔得的位。当年屠头魔为防鬼王印信落入妖道手中,带着印信逃去云南,得云南募须神族族长达瓦央吉率族人相救。可惜那南风凶狠异常,且手段毒辣,屠头魔不敌,最终还是在混战中被杀,鬼王印信则被募须神族带入金蚕蛊境,从此消失在世间。因为没有真鬼王出现,这云清是否货真价实,也就无人追究了。 “这……”云之裳听得更加糊涂,“既然她得不到鬼王印信,当然算不上是真鬼王!可她又如何能做到令那些鬼都臣服于她呢?” 树魂道:“你看见这鬼山了吗?这山中的秘密,可多得去了。在这里,云清用极其可怕的方式,练就了一支号称天下无敌的鬼族军队,再加上南风的力量,有如此强悍的武力镇压,世上哪还有鬼魂能逃出他们的魔爪?” “什么?这鬼山里藏有鬼族军队?”云之裳给它说得双眼发直。 树魂继续道:“关于这个云清,她干过的坏事,是多不胜数!那些在殿顶吃死人的修罗精灵,想必你已留意。” “是,留意到了!”他老实回答。 “这座难柯山,曾是神族信使密语修罗的发源地。万千年来,它们就藏于这隐秘的精灵神山,乐享避世生活。谁知后来神族被妖族打败,南风长老追查密语修罗的背景,就一路查过来,发现了它们的藏身之处。密语修罗隶属精灵族,具备极其忠诚的品性,誓死不背叛神族,南风一直烦恼,不知该怎样处置它们。毁山吧,舍不得,留着,它们又始终是个祸患。左右为难之下,他只好先将整座难柯山用湖水封存,打算日后找到应对之法,再行处置。直到云清当上鬼王,见此山藏于湖底,是个绝密的去处,便求南风赐予她做新鬼族的老巢。这个请求,正好遂了南风心愿,他终能摆脱这个麻烦,于是欣然答应。” “如此说来,那些食尸修罗来自神族的密语修罗,而对它们下毒手之人,正是云清?”得知密语修罗的悲惨遭遇,云之裳心里很是难过。 树魂道:“不错,数万只密语修罗里,大概只有几十只怕死鬼做了叛徒,现在在为云清效命,其他的,则全部被夺走意识,变成了现在这副可怕模样。” 听到此,云之裳再次抬头望向殿顶,心中充满悲哀。 第339章 虚境会议之重托 云之裳与树魂在脑中交谈,竟意外得知百年前,密语修罗的悲惨遭遇,心中十分不忍。 鬼魂感受到他的情绪,安慰道:“嵩留仙,悲剧已成,你不必太过伤心。神族灭亡,修罗精灵难以独善其身,这可算作是它们的宿命。这些事已无需赘述,我尚有另外的要事,需抓紧时间相告!” 云之裳忙道:“请讲!” 鬼魂道:“云清不光残暴无仁,且还终日谎言连篇。她所谓的承诺,从来不会遵守。所以就算你们真按她定的游戏规则,在这鬼林宫找到出路,她也绝不会放你们活着离开。而这些食尸修罗,是唯一可载你们出去的希望。” “什么?食尸修罗便是出路?它们既已丧失意识,又怎能把我们送走?”云之裳又吃一惊。 鬼魂道:“它们确实已无意识,不过载人离开,你们利用的是它们的本能。修罗精灵天生惧怕被人束缚翼翅,哪怕被害成食尸怪物,这一天性也依然保留。只要你抓住一只修罗的翅膀,就算控制了它,然后大喊'离开难柯山',它就会送你回来时所处之地!” 云之裳相信树魂所言,却又心有不甘心,暗道:“来时之地?那不还得回龙牙镜?难道就不能把我送回嵩山吗?或者送我去稽洛山见彤儿,更好!” 还没来得及再问,树魂已转开话题,这次竟是求他:“嵩留仙,我求求你,你是仙,法力高深,你要用你的仙术,帮帮我们这些不幸的落难之人呀!” 它忽然转变态度,且呼声如此凄惨,听得云之裳背脊直发麻。 他忙应承:“如能帮你们脱难,我云之裳义不容辞,可你们究竟因何落难?我又该怎样做,才算帮你?” 鬼魂稍顿一顿,像是喘过口气,语气沉重地哀求:“嵩留仙,这算是我的不情之请,还请留仙莫怪。云南的募须族,五百年来一直在用蛊术协助一群游离之鬼,于暗中活动,以期找出真鬼王,并助其归位。只有真鬼王出世,云清这个假货才能被推翻,世间这些身陷苦难的鬼魂,才能脱离苦海。否则它们一直被云清控制的结果,就是灰飞烟灭,再也无法重入六道轮回。那帮游离之鬼,是五百年前正统鬼族的延续,可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我求求你,你去领导他们……做真正的鬼王!” “什么?你……你这是疯了吗?“云之裳一时给他的话吓懵了,有点六神无主,“做鬼王是要变鬼的,我……我这留仙做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变鬼?” 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犹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鬼族的事情?” 这话才刚说完,树魂就发出惊呼:“不好,一炷香时限到,那颜九的鬼眼就要闪出来了!你速去抓食尸修罗的翅膀,离开这里!” 云之裳在最后关头逼问:“你速告诉我你是谁,否则休怪我不帮你!” 鬼魂疾呼:“我就是刚才提到的,云南募须神族族长,达瓦央吉!” 话音一落,晦光又如支箭般射出他的大脑,闪动两下,消失在了殿柱内。 第340章 虚境会议之逃离 最后一刻,树魂报出自己的名姓,竟是云南募须神族的族长,达瓦央吉。 “这么说,这道树幽灵生前不是人,而是神?既然是神,怎会无端陷落在这鬼山?“ 云之裳独自闷想,可没容他想多长时间,鬼宫深处的墙壁上,那些闪烁的小眼又出现了。 时间到,云之裳知道一旦云清出现就要坏事,急忙想带童不仙走,抬眼找他,却见他一直站得远远的发抖,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可除了摇头叹气,也奈他不何。 事不宜迟,他几步奔过去,一把将童不仙拎起来,纵身跃向殿顶。 而此时,云清果然在鬼眼闪现后回转,见他竟似已破解离开难柯山的秘诀,无比惊讶,再也不隐藏于幕后,而是“嗖”的一声,扑身出来妄图阻止他。 云之裳暗叹达瓦族长所言非虚,这假鬼王千真万确就是个不守诺言的小人!再于暗光中打量她,发现她竟只是个娇俏玲珑,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下更是惊诧。 可他手上不敢怠慢,生怕失了这唯一能够逃脱的机会,将童不仙向半空一甩,吼道:“快去抓密语修罗的翼翅!” 自己则回身对付云清。 云清一听,嘿嘿冷笑,“不错啊云之裳,看来你这留仙之名还不算浪得,真就在一炷香的功夫内,找到了离开我鬼山之法。可惜的是,就算你得到方法,也没命用上。你看那小矮子,手抖得如此厉害,怎可能抓得住食尸修罗的翅膀!” 云之裳再看童不仙,就见他在半空中连滚带爬,胡乱挥舞臂膀,只要碰到一具尸体,就尖叫个不停,他的叫声,已响彻整座鬼林宫。 缠在尸身上的风铃,给他弄得“叮铃铃”乱响,惹得更多食尸修罗蜂拥而至,看样子,他是已经给吓得精神错乱了。 云之裳眼见这样不是办法,再僵持下去,童不仙肯定坏事,情急之下急中生智,想试一试激将法,于是对他大喊:“大哥,食尸修罗吃人多,其中不乏貌美之人,刚才我调查得清楚,只要你抓住一只并骑上,就可助你提升容颜!” 童不仙如块破布在空中乱舞,本来已去了半条命,一听云之裳说食尸修罗可助他提升容貌,竟浑身升起一股强大的动力,动力传到手臂,变成力气,瞅准一只张牙舞爪的修罗,就狂奔过去,然后跳到它背上,一把抓住了它的翅膀。 食尸修罗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本来僵直的身体,立时耷拉下来,垂在空中再不动弹。 云之裳暗暗庆幸:“看来对付这种人,就得留一手,倘若我刚才一急,把离开这里的口诀告诉他,他定会扔下我,自己跑掉!” 可虽已顺利激发童不仙斗志,逼他抓住了一只修罗,这边的鬼王却毫不放松,招招杀势凌厉,他一分神,就被她揪住云丝锦衣的衣摆,要下杀手。 情况万分危急,云之裳咬紧牙关,掏出腰揣的匕首,忍痛一刀划向锦衣,愤然道:“今日为活命,我就舍了这衣襟,回去再慢慢织上吧!” 只听“呲啦”一声,衣摆断去,趁云清抓着布片愣神的当儿,他飘身跃上食尸修罗背脊,坐在童不仙身后,大喊“离开难柯山”,即刻就感觉那阴森森的鬼林宫开始如幻影般从身边“轰隆隆”倒退,随后耳边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再睁眼时,他们已回到龙牙镜里,身边依然白茫茫的苍茫径。 第341章 虚境会议之妖道 通过食尸修罗,那落难的二人终于逃出鬼山,却也没回到安全之处,而是依然陷在龙牙镜里。 童不仙倒是满足,喜滋滋地嚷嚷:“云弟,我们没死在那鬼谷,我们回到苍茫径了!” 云之裳对他窝了一肚子火,实在不想理会,默不作声地爬起来,独自往回走。他却厚着脸皮紧跑两步,跟着云之裳一步也不落。 走回龙牙镜另一头,依然是那铜墙铁壁。云之裳眯起眼四处瞧,又使尽浑身解数想将墙壁砸开,那墙却纹丝不动。 他这一通砸,耗损掉不少内力,加之被身周浊气熏灼,渐渐地身子越来越虚乏,终于靠墙根瘫软下去,再也不想动弹。 童不仙见他已无计可施,失望地“嘟噜噜”几下,不知在嘴里念叨什么,自己是一丝力气也不舍得浪费。 忽然,他脸上恐惧消退,变得兴奋无比,如得了宝似的对云之裳道:“云弟,你瞧大哥这记性,现成的救兵都没想起来,只要找到他,我们就有救了!” 云之裳初听也是一喜,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问:“是吗?彤儿都救不出我们,你这个朋友能有法子?”他似信非信。 “当然!你看这是什么?”童不仙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粒银球塞到他眼皮下,兴冲冲解释:“我告诉你,这粒珠子可厉害得紧,能发出银珠火。只要我抛起它,龙牙镜的主人南风长老就会出现,把我们一起带出去!” “什么?你说的人是南风长老?”云之裳闻听,连抽几口冷气,扑身而上想阻止。可他实在虚弱,动作太慢,只能眼睁睁见童不仙手一挥,抛出珠子,然后一阵银色火焰腾起。 他叫苦不迭:“这一下,我命休矣……” 童不仙则堆起满脸希望,巴巴儿地盯着苍茫径方向。 刚开始,云之裳心慌慌如撞钟,脑子转得飞快,自语道:“糟糕,看样子这妖道马上就会现身,他功夫强,又一身毒器,只怕我二人联手都敌他不过,这可怎生是好?” 慌乱一阵,渐渐安静下来,他脸上竟飘过笑意,不过却笑得绝望。 “鬼林宫里,募须神族的达瓦族长对我付与重托,当时我还觉得毫无可能,现在看来,或许他的心愿可在今日实现,也未可知……” 正想得凄凉,他已见一头漆黑异兽,喘息如雷,载着一个瘦小老道,望这边而来。 “南风长老终于来了!”童不仙大声欢呼,只恨找不出束花来向那妖道表示欢迎。 南风长老到得二人跟前,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鼻子里哼了一声。 童不仙热脸贴上冷屁股,面子有点挂不住,讪讪道:“道长,上次一别,许久未见,如今我二人不慎坠入这龙牙镜,寻不到出路,唯有求助于你,没想我这一呼救,你就来帮我们了,童不仙真是感激涕零!” 他话音未落,南风已在仰天狂笑,“哈哈哈,来帮你们?童不仙,你就别痴人说梦了!我已从你身上得到所需之物,你就再无利用价值,我还留你何用?又怎会救你?” “啊?南风道长,你你你……你这是什么话?你我二人交情不浅,如今我落难,你岂能见死不救?”童不仙想不到,好容易才搬来的救星,会把话说得这样决绝,吓得又瘫坐在地。 南风跳下咕噜兽,手一指云之裳,冷笑道:“老夫之所以愿意出现,为的是他!” 第342章 虚境会议之夺命钟 南风长老被童不仙用银珠火召唤到龙牙镜里,却指着云之裳,说是为他而来。 云之裳一愣,问道:“我与你这老道素无交情,你这是何意?” 南风黄眼珠转动几下,脸上现出阴毒诡诈的笑容。 他装模作样地扒拉着胡子想了想,看看一脸迷惑的云之裳,又看看汗如雨下的童不仙,呵呵笑道:“为什么,等下你就能知道。其实刚才童不仙说得也有道理,老夫我与他多少有点交情,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童不仙本已萎靡得像霜打的茄子,一听他口气有变,立即又来了精神,连道:“道长言之有理,如能救不仙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级……” 南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够了够了,不要在此说个没完没了。今日贫道心情不错,故不打算杀太多人,不如我们做一个游戏如何?” “又是游戏?”童不仙傻楞楞看着他,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管遇到谁都要和我们做游戏?”正想说出刚才在鬼山也玩了游戏,却被云之裳急急止住。 “好啊南风长老,我二人被困在这妖镜里许久,闷都快要闷死了。现在多个人来陪着消遣,何乐而不为?说吧,你想玩什么游戏?”他阴阳怪气地抢着回答,只为堵住童不仙的嘴。 南风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个铜铃,摇了两下,发出几声刺耳的铃声,说道:“此物名为逍遥钟,是我妖族宝贝,可变大变小。若有人呆在钟内,我在外面敲击,那人就会被震破五脏六腑而死。素闻五岳留仙桃园结义,兄弟情深,老夫倒想看看,你们之间这情谊到底有多深。你二人可以商议,看谁愿意进入铜钟,受我十下敲击,如果没死,我就放过你们,并把你们带出去。不过要是死了,那另外一个,就留在这龙牙镜里,等着老死吧!” “啊!这……这算什么游戏?”童不仙听得手足无措,还想和他讨价还价一番,却听云之裳带着怒气开口:“南风长老,虽然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对你那恶贯满盈的名声却已有耳闻。我奉劝你一句,天理昭彰,疏而不漏,你要再这么继续作恶下去,迟早会遭老天报应,到时只怕比死在逍遥钟里,要惨上千万倍!” 南风一听狂笑,“报应?你指的什么?是等攻破云霄大门后,将你整个仙族收归囊中吗?嵩留仙,你何苦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耍嘴皮子可救不了你,倒不如学这童不仙识相点。以你在仙族中的地位,求一求我,说不定我就把童不仙推进钟里,留你一条生路呢?” 南风这一说,吓得童不仙尿都要出来了,死死抓着云之裳的衣袖,苦着脸哀嚎:“云弟呀云弟,你救救我,为兄还不想死呐!” 云之裳嫌恶地一把拉回衣袖,怒道“你放开我,说了多少次别扯坏我的锦衣!” 又转向南风,“妖道,你不用试什么兄弟情深了。你再毒辣,也看得出我这大哥是狼心狗肺,毫无血性的匹夫。不过他所犯之罪,自有仙族人依落音竹宇仙律来审判定罪,我不会对他动用私刑。” 南风握钟的手一震,已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 童不仙呆立一边,被他损得脸色铁青,虽怒却不敢驳嘴,只是小声嘟哝:“云弟呀,你要救大哥,大哥感激你,但又何必骂得我狗血淋头……” 南风饶有兴趣地欣赏这二人对话,等他们说完,才道:“好吧,嵩留仙,老夫佩服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其实把这钟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猜到进去之人必定是你。你问我为何是因你而来?其实就是这个目的,让你今天死在这钟里,他日,用你的尸首派大用场!” “什么?他今日出现,竟是为取我尸首去用?”云之裳听着心惊,暗道:“事已至此,看来今天确实是我的死期。既然我仙缘已了,只能顺应天命。我倒要看看,他要用我干什么!” 于是冷笑,“你要杀便杀,何苦兜这么大个圈子,吓得这童不仙屁滚尿流?我答应你入那钟便是,不过既然你已同意留童不仙一条狗命,就要说到做到!” 童不仙自觉没趣,悄悄躲向一边。他知道云之裳既已决定入铜钟受死,就不会食言。终于,他又躲过一劫。 第343章 虚境会议之就义 云之裳无需与童不仙商议,决定入逍遥钟慷慨领死。 他盘腿坐定,闭上双目,于丹田里收集齐最后一点真气,再通过全身经络,将那点真气一直贯穿到大脑。 他已打定主意:“既然我肉身注定逃不过这劫难,要于今日死在逍遥钟里,我就得在脑子里保留一点意识。唯有这样,魂魄才不会彻底从思想游离出去。等彤儿发现我的尸身,她便能用曦穆灵珠收了我,让我通过吸收她的内丹精华,修复整个意识,然后作为鬼魂再度出世。由此我既不用急忙去投胎,又可避免落到云清手里。 ”等危机过去,我已成功做鬼,就去云南寻找达瓦央吉提到的募须神族,帮他实现重振正统鬼族的愿望!可是,我那件尚未完工的云丝锦衣……” 刚想到云丝锦衣这块,南风已将逍遥钟变大,从他头顶扣了下来。他眼前顿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一声声钟声被敲响,虽然他已用真气护体,在巨震下,鲜血依然不断从七窍中汩汩而出,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脏腑正在快速开裂。 很快地,他就已疼得麻木,意识也逐渐迷离,他知道,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竟见那铜钟顶似有微光闪烁。 他心道:“这邪物被妖道握在手里,已不知害死过多少无辜之人。在我云之裳后面,不定又会轮到谁倒霉。不如趁我还有一口气,为世人做最后一件好事!” 想罢他吃力地抬起手臂,触上那点微光,用身体所剩的最后一点仙人能量,在钟顶结出一道五彩门。在他之后陷入这铜钟的人,只要能支撑意识飘过五彩门,且将门关闭,就能暂时隔离催魂钟声,争取逃生时间。并且那层五彩门属于仙族结界,南风如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童不仙再懦弱,毕竟也曾与云之裳结义。见他就要死在自己眼前,多少于心不忍,所以一直在数南风敲钟的次数。 耳听南风铜钟锤已落下十次,他赶紧冲上去一把拉住妖道,哀求道:“道长道长,你可说过只敲十下,现在十下到了,云兄弟死没死,我们先看看吧!” 南风长老一把甩开他,奸笑道:“贫道这辈子不知说过多少话,许过多少诺,就是从没遵守过。他若已死,钟声会变哑。既然此时依然洪亮,说明他还没死透,我再补上个三两下又如何?”说罢,果然又举锤连补三下。 之后的事,云之裳已经咽气,自然不再记得,也就无法继续讲述了。 听到此,曦穆彤、四灵与水铃儿都是唏嘘不已,澜沧娘娘与水铃儿更是哭成了泪人。 澜沧娘娘悲道:“难以想象,那童不仙身为堂堂泰留仙,竟然寡廉鲜耻,做小伏低到这种地步,真真是仙族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云兄弟为他丧命,实在不值!” 水铃儿道:“那日在逍遥钟内,我入心境修炼指天禅时,确实经过了一道五彩小门,正是那五彩门为我挡住夺命钟声,承受住江南哥哥的十七下重锤敲击,从而有时间找出指天剑,逃出生天,却原来是云叔叔在以性命相助!云叔叔是铃儿的救命恩人,请受铃儿一拜!” 说罢跪在云之裳面前,连磕了三个头。 第344章 虚境会议之真相 水铃儿终于知道了那日被困逍遥钟时,是谁救了他,于是万分感动地向云之裳叩谢。 云之裳忙拦住他道:“铃儿切勿这样客气!想不到当时我那小小举动,真能救你性命,听来也算令人欣慰。身为留仙,捍卫三界众生为苍生出力,是我的职责,而仙人寿尽,转往它界接受新的使命,又是我的宿命。既然一切皆是天意,各位大可不必挂怀!若真要协助正统鬼族推翻假鬼王云清,变鬼是必经之路,所以痛那一次,在所难免。” 曦穆彤一直静听不语,这时开了口:“云大哥义盖云天,为救他族不惜舍去仙命,实是我仙族楷模,你的英名必将流芳千古!说起龙牙镜,其实那日审完童不仙后我就已明白,若想找到南风妖道,妖镜是我们唯一可用之物。但万没料到的是,南风竟抢先一步使出诡计,用宣英娘娘引诱铃儿在我之前进入,然后带江南子墨现身,欲借他的凡人之手杀死铃儿。” “姑姑,难道现在你还认为,江南哥哥是真的背叛仙族投靠妖道,要杀我吗?”水铃儿忧心地问。 曦穆彤淡然一笑,道:“清者自清,何须你我在他背后妄加猜测?既然我们已知云清的真实身份,许多谜团就不解自破。江南君若非对妖道假意投诚,你断不可能得到那把能杀你的灵剑,练成蛟虬剑法。” “哦,原来姑姑一直心如明镜!”水铃儿擦去额角几滴汗,松了口气,眼中欢喜浮现。 曦穆彤继续道:“当日我与江南君交手,我们虽不能对话,却一直在用眼神交流。我有数次机会制服他,但都得他暗示,求我将打斗继续,我唯有配合。再说那逍遥钟,铃儿被困钟内后,妖道逼迫他敲钟杀人,我观他举动,已是要和妖道反目,暴露自己。不过关键时刻妖道却自己爆出,云大哥正是被那铜钟杀害,当时他足敲了十三响。” 曦穆彤话说到此,云之裳微笑点头,已明白她的意思。 “与云大哥相处多年,他的品格与本事我了然于心。妖道的话提醒我,既然大哥曾陷入凶境,就断不会由得那铜钟继续害人。如果他已在钟内做下的手脚,铃儿定能争取到宝贵的逃生时间。于是反倒是我,想办法暗示子墨,让他放心敲钟,千万不要急于暴露自己。” “原来当日龙牙镜里,还有这么多隐情,到今时才真相大白!”众人不住慨叹。 枯朽道长问云之裳:“云兄弟,你死后尸身漂进轩辕山,正是那南风道长所为,想来他说要用你作大用场,就是去离间江南子墨与仙族的关系吧?” 云之裳点头,“枯朽道长分析极是,妖道敲完十三下之后,掀开钟罩,估计见我已死透,便将我尸身带走。他并不知我的打算,应该预料不到后来彤儿收我入曦穆灵珠,而后我又能作为鬼魂重新出世。所以现在,可是我在暗,他们在明!” 云剑在一旁赞道:“真是好谋略!看来正统鬼族回归有望了。“ 赞完又惋惜:“只是时至今日,我们才大梦方醒,明白当年泰山脚下,害死我四人的是那妖道的各种毒器。什么风雷破?血针花、巨虫尸毒,这林林种种的毒,才是他的真本事!” 缥缈僧大手一挥,劝云剑道:“往事莫提,提来伤感。这几百年来,我们住在彤儿的灵珠中,日子也过得甚为逍遥。红尘寂廖,你又何苦继续揣着那份执念呢?” 其他三灵皆觉得他说得有理,已尽释怀。 第345章 虚境会议之对蛊术 云之裳讲完他遇难的经过,又继续谈之后的事。 “从在逍遥钟里断气的那一刻起,我用真气护住的那一缕魂魄,就渐渐进入昏睡状态。当时唯有这样,我才能抵挡南风最后补的那三下钟响,不至于魂魄彻底碎去。我既不能让他察觉出我的真实企图,又不能过早散进空气,让云清嗅出鬼味,将我抓回鬼山。” 曦穆彤问:“如此说来,当你飘进轩辕山时,全无意识?” 云之裳道:“不错,直到你收我入曦穆灵珠,又放进仙灵冢,我都毫无知觉。我是在灵珠中修养数月后,才慢慢苏醒的。” 飘渺僧摸着光头笑道:“你能醒过来,可得感谢我们四灵。自彤儿把装你的珠子放进来,你就只是一小团忽明忽灭的影子,随时都有可能消散。我们见你状况不对,便夜夜轮流守护,用我们的仙灵之气将你那一小团魂魄托住。就这样保养几个月后,你终于稳定下来,我们十分高兴。可谁知,有天晚上,你小子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掉了!” 云之裳一脸歉意地看向飘渺僧,连连拱手赔罪:“望四位前辈宽恕云之裳的不辞而别!其实在我意识逐渐恢复的过程中,我能听到你们的交谈,但碍于我身负达瓦央吉的重托,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一经苏醒,就匆忙离开了稽洛山,直奔云南寻找那募须神族。” 缥缈僧嘟哝道:“不怪不怪,不过为了照顾你,我可是错过了看我那乖徒孙练指天禅五层,只好拜托枯朽老兄代我前去。” 水铃儿一听恍然大悟,嚷道:“哦,我明白了!原来曾师祖不是因为喝……” 话没说完,就被坐他右边的枯朽道长狠狠踹了一脚,于是吐吐舌头,不敢再出声。 曦穆彤将他们那小动作看在眼里,并不理会,只是接过云之裳的话头:“上次酒仙醉长乐提及云南闹鬼一事,我便去了趟澜沧江,希望亲自查出些线索。谁知竟在苍山老林里,撞进云大哥用仙族结界围起的木屋。那时他已在苍山中探寻多日,故意制造种种闹鬼的动静,希望引出募须神族,却始终得不到进展。师傅,云大哥受达瓦族长托付,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大人大量,就不要怪他了。” 曦穆彤这么一说,其他三灵都嗔怪地瞪着缥缈僧,弄得他一脸不好意思,自顾自咬他的酒葫芦去了。 云之裳叹道:“当日四灵对我悉心照料,我却不辞而别,确实无礼,日后定当向四位前辈请罪。不过彤儿也已道出我的困境,在鬼林宫与达瓦族长见得匆忙,许多细节都没法弄清楚,以致现在找不到金蚕境,更别说与那募须神族接上头。我这心里,可是急得很。” 云之裳说得一脸愁容,众人再看曦穆彤,却发现她好像比云之裳还愁。虽然她的容颜素来洁白如雪,却是白得生动灵气,很少如此时这般苍白。 澜沧娘娘见了担心,忙问:“乖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曦穆彤心中泛泪,只能强忍,尽量用平静掩饰:“神族当年被妖族一战剿灭,唯一逃脱灭顶之灾的神,恐怕就是当时躲于澜沧江底酣然大睡的澜沧神,以及云大哥提到的募须神族。募须神族用精湛的蛊术建立金蚕境,将整一族人全部迁入,躲过了灭世之灾。” 云剑撇撇嘴,奇道:“是吗?澜沧神好像一直在自诩,他是五百年来唯一生存于世的神,不过照彤儿所说,实情并非如初啊!” 曦穆彤解释道:“澜沧神并不知道金蚕境之事。募须神族素来觉得他狂妄肤浅,又好大喜功,不愿与之结交,所以是背着他封的境。金蚕境藏在苍山深处,又有蛊虫保护,自不会轻易被人发现。所以能查出他们行踪的,世上恐怕只剩二人,一人是,澜沧娘娘……” “啊?澜沧娘娘?”众人吃惊地看向她。 澜沧娘娘现出愧色,叹了口气道:“哎,彤儿说得不错,我确实识得能将神族唤出的对蛊术,但可惜我肉身已去,无法入世,怎么可能再施法术呢?倒是另外那人……”她话到此处,却也如曦穆彤一样,打住了。 飘渺僧耐不住性子,吼道:“哎呀我说蕊儿,那人是谁你就快说嘛!想急死鬼吗?”他这一急,连她的乳名都给叫出来了。 澜沧娘娘嗔道:“大家都在听,怎么就你耐不住这鬼性子!我说出来,你可别发酒疯,那另外一人,就是我的爱儿,断箫!” “哦!”这样一把话说透,众人就全明白了,缥缈僧无趣地努努嘴,再不出声。曦穆彤一对明澈的眸子里,却漾起一阵悲伤。 第346章 虚境会议之心事 曦穆彤眼中流露的苦,澜沧娘娘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拉起她的手道:“彤儿,断箫是我爱子,而你就算非我亲生,我也把你看得重过亲女儿。你们二人的心事,做娘的哪能不明白?打从在澜沧江畔,你们两小无猜地玩在一起时,我就看得出来,你对箫儿并不会产生真正的男女爱情。可那时你尚年幼,我没法向你解释,当一个女人真正爱上一个男人,会是怎样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满眼温情地瞟了一眼那半醉的老和尚,然后继续,“你与断箫初相遇时,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孤女,我箫儿恰巧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出现,又带给你无限关怀,你自是把兄妹和男女之间的感情搞混淆了。所以,当五留仙从支离山救下你,箫儿将你带回云南,你却又对他不辞而别之后,是我入他梦与他细谈,让他不要再去追求你。当时我明白告诉他,你并没有真正爱上他,他在我的劝说下浑然醒悟,我想这才是他隐身无望殿十年的真正原因。” 曦穆彤听得顿时愕然,痴痴道:“娘娘,这么说,其实断箫哥哥已经知道,我对他……” 澜沧娘娘叹息着点头,“哎,知子莫若母,箫儿虽然是个情痴,却天性纯良忠厚。他既已明白彤儿对他没有爱情,是断不会再苦苦纠缠的,只会独自躲进自己的角落,一个人吞咽痛苦。” “娘娘……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曦穆彤面色已苍白如纸,茫然地低下头去。 澜沧娘娘慈爱地笑道:“傻孩子,你何须如此愧疚?这世上的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不可强求的,你没爱上他,谁又能怪你?我这做娘的,倒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遇到一个既疼你,又值得你去爱的好男人,从此和他长相厮守,共渡朝朝暮暮,也不枉你此生遭受的这许多苦楚。” 澜沧娘娘一番肺腑之言,早令曦穆彤心中泪水崩堤,不断悄声呼喊一个名字:“羽风……羽风……” 曦穆彤神色这般凄凉,云之裳见到,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百年来,他竟是第一次得知她并未爱上断箫,回想曾经,自己与其他祭留仙不分青红皂白,强力要将二人撮合,倒是他们多事了。 于是他尴尬地说道:“哎,男女之间,只有他们自己最明白那种感觉,旁人再使劲,也不过是添乱子。我倒是死了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既然断箫兄弟已是世上唯一能使对蛊术之人,而他又躺在灵宇峰上的真龙棺里,不知何时才能苏醒,这可怎生是好?” 曦穆彤想起当日,澜沧神相赠的麒麟血砂,本可救醒断箫,却因凤涅情况危殆而把药给了她,以致失去救他的机会,心中生出歉疚。 她看看众人,略一迟疑,道:“我知道,要让断箫醒来,需要用到澜沧神的麒麟血砂。上次我得过一瓶,却不得已用在了别处。各位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再去向澜沧神讨要。” 云剑却拦住她道:“彤儿不可!我们都清楚那澜沧神的为人,不是啥好东西。若我没猜错,你用掉的那瓶血砂,他本来就是要借你之手转给萧儿的吧?否则他哪可能那么好心,白白把药给你?现在你非但没将血砂用在萧儿身上,还再次去找他要,指不定他会想出什么歪心事来刁难你。这样吧,我曾借着澜沧江水修仙,算与那老怪有点交情,这事包在我身上,由我去找他要。” 第347章 虚境会议之双剑合璧 剑仙云剑自告奋勇,要去找澜沧神寻麒麟血砂救断箫,曦穆彤松了一口气。 她怕的倒不是面对澜沧神,而是担心他再也不愿把解药交给自己。 众人皆知云剑生前在云南一带留下的威名,那澜沧神自会惧他几分,所以由他去取药,可谓万无一失。 不过枯朽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忧,问道:“我说云兄,就算澜沧神敬你威名,他那么贪婪,怕也不会白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你吧?” 云剑笑道:“道兄放心,收拾那老匹夫,我自有招数,就算最后奈他不何,教他几招燕尾剑法,又有何妨?” 一听燕尾剑法,水铃儿在一旁乐颠颠地开口道:“上次得剑仙叔叔相助,与蛟虬剑化干戈为玉帛,如今我二人相处甚为融洽,那五十六招蛟虬剑法,铃儿也已尽数习得,终于没有辜负江南哥哥,还有各位尊长的期望! 这话说得众人欢喜,曦穆彤更是一脸欣慰神色。 剑仙笑道:“如此说来,叔叔可是要恭喜你,又多得了一套防身术!” 曦穆彤灵机一动,道:“铃儿,难得殷螭蛟虬剑法的鼻祖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何不趁这大好机会,向前辈讨教几招?” 其他人听闻能观赏到千年前冠绝天下的燕尾剑法,且是双人合璧,均欢欣鼓舞,一致要求他们耍来看看。 连日来,水铃儿躲在浮生殿里,除了修习蛟虬剑,就再没干过别的事,故早已将那五十六式记得谙熟,在招式上也臻于炉火纯青之境,此时要在长辈们面前耍弄,虽然害羞,倒也成竹在胸。 剑仙观他神情,就知其已有把握,便颔首道:“来来来,铃儿若愿赏脸,就让叔叔看看,我这剑法是不是已后继有人!” 水铃儿见推不掉,索性大方地从腰间抽出灵剑,对剑仙深施一礼道:“铃儿愚钝,请叔叔指教!” 他先自舞蛟虬,直将那把剑舞得虎虎生风,招招水泼不进,把众人都看呆了。 不过云剑却看得出来,这套剑法本是用于双剑,要不一人殷螭蛟虬同使,要不双人合璧,此时水铃儿虽已将蛟虬剑法使入化境,却依然略显单薄。 他自随飘渺僧离开云南后,未再使过功夫,手上技痒,于是不用别人请,已自己起身,幻化出殷螭剑的虚剑,加入水铃儿,与他舞到了一处。 瞬时,就见炫彩天地间,流波闪耀剑影如梭,巨大的水雾飞瀑前,两条蛟龙腾空而起,带着长长的龙身光影在半空中腾挪遨游,一红一白两道剑光如芒,时远时近,掠海钻山又翩跹游云,直演得好不畅快淋漓。 演罢,观众们许久才算回味过来,由衷地一齐鼓掌,大声叫好,虚境里一派欢腾气象。 待收剑立稳,水铃儿感叹:“初习蛟虬剑时,尚不知双剑合璧能达如此威力,将来若同江南哥哥共舞,难说真能杀得南风妖道和那假鬼王哭爹喊娘呢!” 提到云清,曦穆彤心又是一沉,暗道:“无论殷螭蛟虬剑法多么厉害,对那鬼王,江南子墨只怕也下不了手吧?” 演武已罢,曦穆彤道:“今日能与四灵前辈,还有云大哥相聚,彤儿倍感荣幸。五百年来,一直是人魔仙三界在世间并存。现在妖族回归,鬼族待定,神族则需要铃儿出手,助其重新出世。届时,六界可是又齐全了。” 云之裳憧憬地笑道:“希望到那时,世间和平,六界百姓各安其业,各享其乐,我便做回我的嵩留仙,回去把那件云丝锦衣的衣扣盘完!” 几句话,说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第348章 虚境会议之分析 谈到六界归齐,飘渺僧看向曦穆彤道:“彤儿,六界不全,乾坤则有缺失,如能归齐,自是我万里河山之福。不过我只怕,随归齐之日同来的,不会是嵩留仙所期待的太平盛世,反而有可能是一场硝烟四起的六界大战。因为六界一旦齐集于世,就会有那怀狼子野心的奸佞恶徒,图谋天地一统。所以,我们现在不可盲目乐观,掉以轻心,反而应该开始进行备战才是!” 老和尚一番话,说得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气氛,瞬时冷了下去。 曦穆彤脑海里再次浮现,魔婴转世那夜,在荒漠里与飘渺僧的一番对话,心情沉重地道:“师傅此言,实非危言耸听。六界之战,其实早在意料中,现在我们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交战双方将以怎样的阵营出现。” 她说得众人一惊,枯朽捋着胡须问:“彤儿,你此话怎讲?” 曦穆彤道:“我这样说,是因为从仙魔两界现状来看,无论在哪一界里,似乎都存有阴谋一统,与拥护和平的对立两派。 “再谈妖族,南风长老虽然是妖,日日处心积虑,要谋夺六界统治权,但自几百年前,狂蟒率领百万妖兵征战四方,铁蹄到处扩充妖人子民无数,至今其族群已无比庞大。如此大族,一个南风是否就能代表全族对六界局势的立场,实是有待查证。 “而剩下的鬼族与神族,一个未定,一个未出,这二族对于未来的打算,将会是全族统一,还是如其他几族那样存在分歧,唯有等建族大事尘埃落定,才能见分晓。” 这一通分析,清楚点明了目前世界格局的混乱状况,也令众人对六界的当下形势豁然开朗。 澜沧娘娘道:“彤儿将我们一时无法想透的问题分析得如此精辟透彻,这些事的脉络,已然理清,可这接下来,我们该怎样行动呢?” 曦穆彤道:“通过一面龙牙镜,我们就已确定,南风长老终究利用童不仙得到了我仙族云霄大门的开门匙。雪狼对月而泣的夜晚,代表正邪势力的决战,所剩时间已不足一年。所以我们必须争分夺秒,以最快的速度令真正的鬼族确立,同时助新帝神登基,神族尽早归世。一旦他们二族的立场确定,六界之战的交战双方将怎样构成,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云之裳听曦穆彤提及鬼族,凛然道:“彤儿放心,鬼族之事,包在我身上,我已立誓将拼劲全力,尽快让正统鬼族回归。只是这神族……却不知彤儿你如何打算?” 曦穆彤不看云之裳,反倒将目光投向水铃儿。 水铃儿知她用意,不情愿地低下了头。 曦穆彤见他这反应,轻叹一声。 云剑一直不出声,此时忽然嚷了一句:“我们既已得知南风握有云霄大门钥匙,是不是应该在雪狼泣月之夜发生前,想办法夺回来?” 这一建议,立即得到众人赞同。 云之裳回忆道:“当日在龙牙镜中,南风长老已从童不仙身上得到钥匙一事,他自己都不知晓。所以后来你们审他,想来也没问出什么线索。不过,此事发生至今已有时日,你们可有调查出任何头绪?” 云之裳问得无心,曦穆彤却听得有意,心头一阵慌张,暗道:“云霄大门的钥匙,被南风藏在先生的大脑中,那时先生已是濒死之人,妖道便无顾虑,可现在,先生身体康复,重获妖王之力,狞灭天子的身份也已恢复,一旦南风发现他再不可控,会怎样对付他?又会用怎样的手段夺回钥匙?” 她陷入沉思,一时拔不出来,身边几人却以为她是因未查到线索而发愁。 缥缈僧心疼徒弟,恼道:“你们呀,别老认为彤儿是仙族之首,就该知尽天下事。南风诡诈,那钥匙又是以虚无的意识形态存在,一时半会能那么容易查清?” 云之裳只道自己又说错话,一脸歉意,对曦穆彤道:“彤儿啊,大哥性急,有怪莫怪,我这无心一问,可没催促的意思!” 曦穆彤见众人误会,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又怕万一他们自己去查,查到狞灭天子身上,岂不是更令他处境堪忧? 忙回道:“各位无须忧虑,追查云霄大门钥匙一事,就由我来负责吧。” 第349章 虚境会议之任务 之前提及助神族归位时,受了曦穆彤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水铃儿一直脸儿红红,低头不语,刚才关于钥匙的那番讨论,他也不知是否关注。 曦穆彤见他状态不在,便问:“铃儿,你在想什么?” 水铃儿被点名,这才抬头,嘟哝道:“姑姑,铃儿不想做什么神,只想留在仙族保卫稽洛山,而后在姑姑领导下,共同抵御异族!” 曦穆彤似乎还在有意考验,笑道:“哦?神族素来被誉为六族之首,能做上神帝,可是令人垂涎的美事,还不知有多少人虎视耽耽地盯着这个位置,哪怕争得头破血流都在所不惜呢。你这候选人身份,已由天定,帝神之位是轻松拿来。条件如此得天独厚,你岂有不想坐之理?” 水铃儿被她激得着恼,赶紧争辩:“亏得姑姑洞悉天下,却一点都不明白铃儿的心思!自从拜师大典上,师傅将那粒朱砂点到我眉心,又将刻有我名字的白玉仙牌交到手中,铃儿此生便已注定与稽洛山相连,再不可分。就算师傅已不在世,他也一直住在我心里,日日随我在这山中,与姑姑相伴。若我离去,岂不是把师傅也带走了?我不愿意,我相信师傅,更不愿意!”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勾起了众人对竹月的怀念,能哭的已是潸然泪下,唯有曦穆彤,只能将泪淌进心里。 她收起笑容,淡然道:“好,既然你对这座仙山如此眷恋,我也不再强求你必须接受这个神位。不过,帝神由何人继承,关系到天下苍生的万年福祉,不可掉以轻心。神位若被心怀叵测的奸邪恶徒得到,则五百年前的悲剧重演,世人又将面临山河崩塌,生灵涂炭的局面。所以铃儿,就算你不愿成神,承担助神族归世的大任,也义不容辞。” 水铃儿见她不再坚持要自己继承帝位,只是助合宜之人登基,绷紧的神经瞬时松开,但同时由心底生发的责任感,又重重压上了他的肩头。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众人承诺:“师祖姑姑之命,铃儿岂敢不从?稽洛山漫山的青青翠竹,都是天下生灵对于这座仙山的厚望,铃儿身为山中一员,必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助真正的神位继承人顺利登基!下一步,我该怎么做,请姑姑吩咐。” 曦穆彤听他说得如此矢忠不二,心下甚感安慰,便将当日拜访澜沧神,从他那里获知的神位继承过程,向众人详述了一遍。 水铃儿听罢摸着脑袋,嘿嘿笑道:“原来,对这神族继承人之事,姑姑早有打算,刚才不过是在试探我,可吓得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 枯朽又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训道:“臭小子,傻乐个啥?从拼出帝冠,到找到七星火种,再到去混沌谷把七星灯点燃,你得面临多少挑战?我要是你呀,还不想着赶快加把力,让指天禅再上一层,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再上一层,水铃儿的指天禅可就将赶超他师傅月竹仙,达到耀海诀的境界了。 枯朽话一说完,各位长辈脸上都现出神秘表情,水铃儿却还傻呵呵沉浸在不用做帝神的喜悦里,丝毫未察觉出来。 第350章 虚境会议之告别 枯朽道长谈及指天禅六层,水铃儿没注意到其他人脸上的表情,还在呵呵傻乐。不过他忽然记起件要事,就是那一大帮仙人,还等在落音殿上,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叫出来。 曦穆彤怪道:“铃儿,何事如此不沉稳?” 他却反过来提醒她:“姑姑,因妖王出世,由各地赶来的各大门派掌门,还齐聚在落音竹宇里,急等你过去呢!” 曦穆彤一听,想起这虚境会议已进行很长时间,大事基本议定,其他该说的或该了解的,也都差不多了,同时相关人等的任务,也分派妥当,便起身准备告辞。 水铃儿一见师祖姑姑要走,忙跟着站起来,欲与她一同离去。 他刚拱手告别,却被缥缈僧眯着对醉眼喊住:“喂,乖徒孙,谁说让你走了?那帮仙人等的是彤儿,你这急急忙忙地去凑啥热闹?” 水铃儿一惊,环视众人,问道:“怎么?难道师祖姑姑并没打算要走?” 曦穆彤也被他那憨态逗得一笑,道:“傻孩子,稽洛山中仙人齐聚,姑姑又已离开这么久,当然要赶紧下缥缈峰去落音竹宇会他们。不过,你却还不能离开。” “啊?我要继续留在姑姑的虚境?”水铃儿听得懵圈,不知他们为何要单独留下自己。 再者,落音竹宇里一下聚了那么多仙,每一个都想法独特,与他人互不相让,那场面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实在不放心,让曦穆彤一人独对,可长辈们又不让自己走,这可怎生是好? 不等曦穆彤开口,缥缈僧已代她回答:“你这个傻小子,没听见刚才你枯朽伯伯说的话吗?指天禅一共七层,现在你才练到第五层,剩下那两层,你打算要拖到何时才着手晋级?” “指天禅?”水铃儿又吃一惊,不解地望向曦穆彤问:“姑姑不是一直都不让我练吗?难道现在心意忽转,准我进入第六层耀海诀了?” 曦穆彤含笑点头道:“铃儿,当初你我归来殿前三击掌,约定只要你蛟虬剑法练成,我就准你入指天禅六层。刚才你与剑仙殷螭蛟虬双剑合璧,大家已有目共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挑战耀海诀了。” 从进入虚境参加会议到现在,水铃儿连遇几件高兴事,不但不用再担心,以后会被逼做什么帝神,姑姑还准许他开始修习耀海诀,他实在是乐得心花怒放。 曦穆彤见他高兴,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但依然有点不放心,叮嘱道:“我是同意你现在进入禅功六层,不过你应该清楚,此功越往高走,走火入魔的风险越大。所以每当你向新的级别晋级时,都会有一位长辈出现,助你一臂之力,这次也不例外。” “这次,依然会有一位长辈来助我修习耀海诀?他是谁?”水铃儿迫不及待地问。 曦穆彤看了缥缈僧一眼,二人均未作答,却显得心照不宣。 水铃儿留意到他们眼神的互换,无论心里有多好奇,却也不敢再多问。 他眼见曦穆彤要走,十分不舍,既无法同行,唯有拉着她希望再多说两句。 曦穆彤握住他那双灵巧有力的大手,说道:“你安心留在这里练功,外面的事,自有姑姑打点。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等从这虚境出来时,耀海诀已成。” 水铃儿紧咬薄唇,半晌不吭声,忽然红着脸问:“姑姑可还记得,归来殿前击掌时,你还向铃儿作过一个许诺?” 曦穆彤心如明镜,却故作不知,问道:“什么?” 水铃儿道:“姑姑说过,一旦铃儿达到禅功六层,那么将来无论去哪里,都会带铃儿同往。” 曦穆彤内心叹息,却不想让他失望,只好回答:“好,只要你用心修行,姑姑就会兑现诺言。” 第351章 舌战群仙(一) 从虚境中退出来后,曦穆彤在静室里睁开了眼。 她料到那帮仙人,现在已等得急不可耐,所以不敢再多耽搁,急忙地就要走出缥缈殿,去唤千翼冰雪兽。 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水铃儿入定的状态,见他面容平和,呼吸均匀,于是放心。 不过她也有担忧,就是水铃儿一日未出定,她都不可将虚境关闭,万一此时有人趁她不防,入侵进来搅动她的心湖之水,而水铃儿的进阶修行又正好进行到一半,他就将处于极度危险中。 好在虚境里,有四灵和云之裳留守,她自己只要保证等下见到群仙时,在情绪上没有太大波动,就可保水铃儿安全。 鉴于虚境会议之重要性,她安排在缥缈殿的守卫已比平时森严许多,但为求更加保险,她又在静室入口处连下两道结界,再将寝宫大门牢牢闭锁,这才牵过冰雪兽,向落音竹宇赶去。 隔得老远,她已能听到,落音殿里传来的嘈杂人声。 斗斗正带领一队灵童兵巡防经过,一见是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 “参见曦穆姑姑!”斗斗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斗斗免礼,快起来!”曦穆彤唤起他,问道:“我几日未下真龙峰,不想山中竟来了这么些人?” 斗斗回答:“禀姑姑,确实如此。自从妖王归位后,几乎所有仙族的头领都在落音竹宇聚齐了,全是为了妖王而来,个个都想向姑姑探消息,讨主意。” “嗯,我知道了。”曦穆彤点头,接着又问:“这些各门各派的头领里,有谁没来吗?” 斗斗歪着脑袋想了想道:“这个……凡是斗斗能想到的仙首,好像都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以前那个什么场合都少不了的善玉真人,直到现在都还没见过。” “哦?这确实有点奇怪。”曦穆彤也有同感。 等斗斗汇报完毕,她命他继续带队巡防,自己则独自走进了落音殿。 “曦穆仙来了!” 她的出现,就像给本来已沸反盈天的大殿里,又倒下满满一锅开水,黑压压的人群立即炸开了去。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也在其中,见到她,想起上次双方因凤涅而起的争执,面上流露出极其的不自然。尽管如此,他们碍于情面,也还是尽量装作平静。 曦穆彤向群仙致意,彼此问候后,落座坐稳。 群仙停止相互间的攀谈,与她叙完礼,也归于各自座位,诺大的殿堂终于有了几分安静。 曦穆彤姗姗来迟,道歉道:“我这几日因急事闭关,未能及时与各位相会,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浪卓天始终被他西海领域发生的怪事困扰,故而对她的话十分警觉,她话音刚落便问:“哦?曦穆仙所说的这急事,是否与妖王归位有关?” 这几天来一直在虚境里与四灵、云之裳和水铃儿开会共商六界大事,实属绝对机密,所以她迟来的原因,无论如何都不可对这帮仙人坦言,只好掩饰道:“并非因为妖王之事,仅是我稽洛山内部一点私事,需要紧急处理,所以才耽搁了几日。” 锦书圣坐在一旁,再也不想忍,冷言相讥道:“数日前妖王归位,天地间地动山摇。如此紧要关头,曦穆仙还在无动于衷地忙于山内事务,甚至连续闭关几日,当真是心宽得紧!” 第352章 舌战群仙(二) 锦书圣记着上次争吵的仇,曦穆彤才刚刚落座,便向她发难。 曦穆彤不敢轻易与他起冲突,笑道:“锦大哥说得有理,彤儿知道各位等得着急,所以刚刚事毕,就急忙地赶了过来。” “哼,急忙还要这许久才来?”锦书圣冷哼一声,头转向一边。 浪卓天没得到满意回答,心有不甘,又道:“妖王出世,妖族归位,世间妖人四出,仅次于人间界的第二大族崛起,其势头实不可小觑。如若妖族真有意来犯,不知曦穆仙是否认为,我们有足够实力抵挡?” 浪卓天问得如此直接,旻刀脸一横,又要和他较劲儿,却被身边的清秋无忧暗中拉住,话卡在喉咙里,怒而未语。。 曦穆彤环顾堂下,声淡如风地反问:“各位凭什么认为,妖王归位,其目的就是要来攻打其他几界?” 所有人都是惯性思维:既然五百年前,妖王狂蟒是名好战之徒,此番新妖王出世,不用细猜,他也一定是为战而来。 不过经曦穆彤这一问,倒是点醒好几人,各自发出一声奇怪的“咦”。 醉长乐见大家一时无语,便嘟哝着接口:“他若非怀此狼子野心,为何选择此时归位?” 曦穆彤深邃一笑,道:“我倒认为,这位妖王是在用归位举动告诉全天下,对于六界山河,他根本无心进犯,只愿与其他五族和平共处。” “什么?曦穆仙何出此言?”她这几句话,又似在落音殿里扔下一颗炸弹,炸得群仙个个色变,连锦书圣都忍不住,把头又转了回来。 曦穆彤站起身,在仙首宝座前来回踱步。 “各位不要忘记,自从妖族遁世,世间有多少力量在疯狂找寻这位妖王?虽然他们目的各异,但那找寻声势,已然汇成一股洪流,不住冲击现存三界。如此大的动静,无论这妖王躲藏何处,他岂会不觉?但他却能处之泰然,五百年来安心隐居,对世事不闻不问。” 清秋无忧插道:“这不正说明他的脑奸巨滑,深藏不露吗?” 曦穆彤眉黛微扬,反问道:“哦?衡留仙这样认为?兵法有云,兵者,以正合,以奇胜,又道,兵者,诡道也。妖王若真欲入侵,躲在暗处组织奇兵,再调动存世妖人,两相配合打我三界一个措手不及,将这成功偷袭作为出世开端,岂不是好?他却为何要主动放弃这已积蓄整五百年的优势,故意震得世间地动山摇,通过简单的几响钟声,就将自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既已露面,日后再想与我们动干戈,可就得明刀明枪了。” 这通分析头头是道,说得许多人豁然开朗,不住点头赞成:“用妖王的出世方式推断他真实的打算,曦穆仙这话可是入情入理,看来我们可能确实是多虑了!” 锦书圣却一直在摇头,“妖王就是妖王,只要沾得这个名,就与'诡诈'二字脱不了干系。众所周知,他已遁世五百年,这么长时间里,他干过些什么勾当?谁都不得而知。现在他挑选乱世而出,其居心实在令人遐想。曦穆仙并未见过那妖王,为何如此肯定,他是用出世方式表态,自己为和平而来?” 锦书圣的一番话,又说得一些仙人倒向了他一边。顿时落音殿上分成两派,彼此一顿唇枪舌战,好不热闹。 正吵得不可开交,忽闻门外灵童兵通传:“昆仑岛善玉真人求见!” 曦穆彤心想善玉来得真是时候,正好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一压,便赶紧道:“快请!” 善玉一跨过门槛,果然就惊得殿上静了下来,只见他哭丧着脸,怀里抱了个毛乎乎血淋淋的东西,慌慌张张跑向曦穆彤,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第353章 舌战群仙(三) 善玉真人这副模样进来,吓得大家都住了嘴。 曦穆彤也暗吃一惊,忙命人搬过椅子让他坐下,又送上茶水给他压惊,然后问道:“善玉真人,你这是从何而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善玉将抱在怀里的毛物往堂中一扔,带着哭腔道:“你们看,这可是我昆仑岛的奇珍异宝,吻鼻兽!” “啊?那血淋淋的东西,竟是吻鼻兽?”众人皆是大奇,纷纷望向那只死动物。 曦穆彤一眼看去,就见那可怜的小东西,已被不知什么利齿动物咬得面目全非,连用来追寻踪迹的鼻尖,都被咬掉了。如不是善玉真人自己说明,哪有人能看出它是大名鼎鼎的吻鼻兽? “这……这是怎么回事?” 曦穆彤犹疑地回想起,在苍山老林中偶遇云之裳之前,见到过吻鼻兽。那时这小兽还活蹦乱跳,在树丛里钻得窸窣作响,难道在那之后,它就遭遇了不测? 当时它与云之裳的木屋隔得极近,应该是闻到他身上的鬼气,一路追踪而去的。可是,它被咬成这样,可绝不会是云之裳干的。 她这边在苦思线索,那边旻刀却喊了起来:“各位请看,这吻鼻兽身上的咬痕整齐,死亡时间不短,尸身却无腐烂迹象,虽然貌似被不止一只异物撕咬,可真正令其毙命的,是咬中脖颈血管的那一口!” 醉长乐也探过身子细瞧一番,附和道:“旻掌门所言不错,这种杀戮手法,岂会是山林间的猛兽所为?妖族一出世就发生这种事情,若说不是妖人干的,又还能想到谁?” “旻掌门和酒仙都所言极是!在那崇山峻岭中,普通毒虫猛兽怎会以章法来下杀手?魔族杀人,一般是用火用刀,或其他兵刃,还没见过用嘴的,所以由此推断,这一定是妖族所为!” 说这番话的,是锦书圣,群仙此时已基本倒向他那一边,落音殿内再度噪杂不堪。 善玉真人悲愤难当,捶胸顿足道:“我昆仑岛拥有吻鼻兽数千年,寻出妖魔鬼怪无数,为苍生做了多少好事?不料,我这宝贝竟落得这么个下场,实在令人心寒!我善玉发誓,从今天起,我要和那妖族势不两立,只要有妖人出现面前,就必将其杀之,以为我的宝兽报仇!” 曦穆彤听得心里发寒,脸上却不动声色,号召道:“各位请静一静,我有一言。” 她的声音穿透沸腾的人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众人听曦穆仙有话说,便一齐闭嘴,等她开口。 曦穆彤见大家不再七嘴八舌,便道:“善玉真人痛失爱兽,心情我能理解,也为他深感惋惜。但是普通妖人只是妖族百姓,与此事毫无瓜葛,我们这些以维护正义自居的仙族,岂可因一只小兽而莽撞行事,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曦穆仙此言诧异!”锦书圣忍了许久,终于拍案而起,“在不才看来,这六界中除了人仙神,其他三界都是扰乱世间秩序的罪魁祸首!那幽冥谷的幽冥魇烈,手持圣火满心邪念,这些年干了多少坑害世人的坏事?鬼族于五百年前横行世间,时不时放些害人鬼出来吓人,以致当时我宝岛灵山里不少弟子都死在了伏魔路上。再说你曦穆仙口口声声维护的妖族,那狂蟒一介匹夫,却为六界带来无穷战祸,直接导致了神族覆灭。往事历历在目,你既为仙首,就不该弃历史于不顾,公然将歼灭妖人说成是滥杀无辜!” 第354章 舌战群仙(四) 锦书圣激愤之下,慷慨陈词,却惊得曦穆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说出这番话的,就是我的好大哥?他所怀的,已不止是仙人洁癖,根本就是嗜杀之心!身为仙人,心中只有仙族,不单罔顾其他几族平民在世间的疾苦,更是除了藐视就只想杀戮,自私若此的人,岂能担当仙族族众的领导大任?” 想到此不禁冷笑,“大哥之言,彤儿实难苟同。你我皆为修道之人,自然深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理……” 锦书圣不等她说完,剑眉一横,横道:“你想说什么?莫非又要教训大哥? 曦穆彤道:“不敢,彤儿不过是据实陈述,绝无挑衅之意。大哥,万物之存于道,乃生命命理所需。任何生物都各有其生存空间,生命终结时,也将各入其归属轮回。先天之道,是为生命降生之道,世上尚无任何生灵能在出生时,选择自己的出处。后天之道,是思想修为之道,在意识形成过程中,通过个人修为,以及对万物的感知形成。 “哪怕是一只蝼蚁,也有其生存的道法,是之称为,蝼蚁尚且偷生。如若一种族种是禀天性而为,并无后天养成的罪恶品行,并为祸他人,你有什么权利将除人神仙三界以外的生灵一口否认,以你一己观点,武断剥夺他们的生存权利? “就算过去有鬼魂扰世,就算魔族出了魇烈那个败类,构成这些族群根基的主力,却是那些默默无闻,安于平凡生活的平民百姓,你又岂可对他们一叶障目,以偏概全?” “你……你休要在此巧舌如簧,强词夺理!”锦书圣白皙的面庞已涨成紫猪肝色。 曦穆彤平静地望向他道:“彤儿并未强词夺理。再说你所敬奉的神族,当年因何惨遭覆灭?只看我那被神武华夏帝囚于支离山的九十九年,就可知他的心狠手辣。华夏帝所为,相比妖鬼之恶,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才为神族带来了覆顶之灾。五百年前的狂蟒,不过是一个没有谋略的匹夫,带着妖族一帮庸兵,利用华夏帝的虚弱,将本就要塌的大厦推倒,便让世人错觉,神族灭亡是妖族所为。大哥,我敬你身为华山留仙,一直在为振兴仙族出力,但你今日所言,实在让人齿寒!” 曦穆彤一番话微言大义,又铿锵有力,说得更多的仙人与她站到了一处。 但无论她是否有理,锦书圣又怎能容忍她在这大庭广众下,一再与自己对抗?直怒得嘴唇乌青,重重将手里茶杯摔在地上,愤然起身后拂袖而去。 清秋无忧眼见这二人的关系一日比一日紧张,倍感无奈,只好出来圆场,“彤儿呀,你言重了,大哥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说得有理,在战场上,两方兵戎相见后,拼个你死我活实属正常。不过若平时撞见,就无端端砍杀一通,那天下还真得乱套。仙族是慈悲之族,定不会行此不义之举,你切莫过虑。” 曦穆彤义愤之下说了那许多,待平息后,也觉刚才似乎对锦书圣严厉了些,于是坐回座位,再不发一语。 善玉真人眼见他二人争吵,是因自己而起,而之前自己那气头上的话,说得也确实骇人,充满血腥之气,好像他这堂堂仙族掌门,却心胸狭隘到为了只小兽,就要血洗人家整整一族似的。 他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心生懊悔,悻悻道:“嗨,今日之事,皆是老夫的错,实在罪过。我因痛失宝兽,一时伤感,言辞过激,万望各位勿怪。老夫就在这里,向曦穆仙还有各位,赔不是了。” 落音殿上的相聚,最终不欢而散,群仙各归自己的处所,继续命门中弟子小心戒备,并在世间探查妖族与鬼族动向,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来向稽洛山汇报。 可这一场相聚,在曦穆彤心中,已留下了对未来的难以消除的忧虑。 第355章 禅功六层之醉酒 曦穆彤离去后,澜沧娘娘等人借说坐久了,想活络一下筋骨,便站起身,四下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全走没了踪影。于是乎,无岸之湖上就只剩了水铃儿和缥缈僧。 缥缈僧斜倚在半空不说话,只是举着盛满仙人醉的酒葫芦,一个劲儿狂饮。 阵阵酒香飘来,水铃儿在一旁闻得直吞口水,暗自思忖,要不要开口向他讨酒喝? 缥缈僧斜乜着醉眼,看着他嘿嘿坏笑:“乖徒孙,你这年纪小小,酒瘾倒是不小!” 水铃儿脸一红,想起他在扬州城,沦落成小叫花子时的日子。那时师傅的惨死令他痛不欲生,他只想靠讨吃骗喝混混日子,剩下的人生,就用来等死,而这酒瘾,也是在那段经历里落下的。 往事不堪回首,他痛苦地垂下了头。 蓦然间,一个东西摇晃着飘到他鼻子底下,顿时仙人醉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惹得他浑身一震,舒服得骨头都酥了,忙抬眼瞧,那东西可不正是一直让他垂涎的酒葫芦! “喝吧!”见他馋相毕露,缥缈僧拍着手,乐得哈哈大笑。 水铃儿最后一次饮酒,还是在一年多前,三果老为贺他回山,带着坛仙人醉前往浮生殿那次。在那之后,他可是再未沾过半滴酒。 现在曾师祖竟主动相邀,他心下大喜,抱起葫芦,对着嘴就要灌,可刚要碰到,又犹豫了,握葫芦的手垂了下来。 飘渺僧一见,奇道:“咦,你怎么又不喝了?” 水铃儿嘟着嘴道:“曾师祖,铃儿留在姑姑虚境,为的是修炼耀海诀。现在大事未成,可不敢饮酒误事,让长辈们失望。” 飘渺僧竖起大拇指夸赞:“嗯,孺子可教,不愧是竹月的好徒弟。不过现在可是曾师祖请你喝酒,保证彤儿不敢说半个'不'字。你快喝吧,说不定等你喝完,我们要等的人就来了。” “这……”水铃儿一怔,心下更加好奇,他们等的这位这将助他练耀海诀之人,究竟是谁?不过既然缥缈僧说要喝完酒,那人才会出现,他便不再扭捏,捧着葫芦,“咕噜噜”来了一大口。 酒过穿肠,犹如几百只小手在五脏六腑里摩挲,令他飘飘欲仙,身子一坠,又仿佛落在瑶池,耳边竟似有仙乐奏起。 水铃儿不服,心想凭自己的酒量,怎可能才喝这一口,就生出醉意?干脆葫芦堵嘴,大口大口豪饮起来,边饮边摇头晃脑,美滋滋地享受这人生极乐之境。 正喝得畅快,忽觉有人推他,抬起醉眼一瞧,还认得出那是斗斗。 “斗斗?你……你怎么进得了……姑姑的虚境?”他大着舌头问。 “铃儿,你竟然还在这里喝酒!你怎么喝得下去?”斗斗挂着一脸泪痕,语气慌张。 “啊?怎么了?斗斗,你……为何……这副模样?我曾师祖,缥缈僧呢?他又去了哪里?” 斗斗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酒葫芦,怒骂:“水铃儿,稽洛山作为仙族军事要地,禁酒令已推行几百年,为的就是防止醉酒误事,你……你却为何要屡次犯禁?你五岁时,就私入醉翁亭盗酒,后来又跑去人间染上酒瘾,现在大敌当前,你更是躲在这里独享佳酿,完全将稽洛山的安危抛储脑后!你对得起你师祖姑姑,对得起稽洛山里这一众生灵吗?” 好一通骂,骂得水铃儿酒醒了一半。 他甩甩头,睁大的眼,迷茫地盯着斗斗问:“你……你何出此言?为什么会大敌当前?你快说,稽洛山是不是出事了?还有姑姑,姑姑在哪里?” 尽管已酩酊大醉,心底的直觉还是在向他暗示,外面有大事发生。 他连连逼问,斗斗却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他这才发现,斗斗的竹节战衣已破损不堪,身上脸上全是血迹,仿佛刚刚经历过激烈交战。 “斗斗,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哪里来的敌人?你快说啊!”这一惊,已吓得他彻底酒醒,一把揪住斗斗的衣领,把他提在手里,如头疯狂的狮子般吼叫。 斗斗哽咽得几乎出不了声,只能断续回答:“妖族……妖族百万大军,围攻稽洛山,十万……十万灵童军……全军覆没……兵龙兵虎大人战死,曦穆姑姑……曦穆姑姑……” “姑姑……姑姑怎么样了?”水铃儿急得就要窒息。 “姑姑被妖王狞灭天子俘虏,他……他把她,吊上了……支离山……” 第356章 禅功六层之战争 斗斗说,妖族百万大军入侵稽洛山,曦穆仙被妖王狞灭天子俘虏,并吊上了支离山。 “什么……?” 水铃儿虽不愿相信他的泣诉,胸膛里却已如万箭穿心,痛得他冷汗如雨。 他后退两步,颓然跌坐半空,绝望地自语:“这怎么可能?九宫旋星阵,十六天地脊兽阵,十万灵童兵,沙吼竹弓阵,还有姑姑的指天禅七层,这层层关卡,将稽洛山守卫得固若金汤,难道,全都没能抵挡住妖族的进攻?” 他又猛然抬头,”不行,我不能再躲在这虚境里,我必须出去与那个什么狞灭天子决一死战,把姑姑救回来!在别人为了稽洛山浴血奋战,不惜牺牲性命时,我竟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醉生梦死!我从小立下的保卫这仙山的誓言,到了真要兑现时,竟全在酒葫芦里化为乌有,我还是人吗?” 他的眼睛已因充血而变得通红,说到此,从地上一跃而起,闪电般向外冲去。 斗斗在他身后疾呼:“铃儿你要去哪里?外面已被妖兵重重包围,你出去就是送死!” 他却再不回头,狠狠抛下一句话:“哪怕我身体里只剩最后一滴血,也要拼尽全力击退妖兵,让稽洛山化险为夷!” ~~~~~ 原来,这就是战争…… 落音竹宇前,九宫旋星盘上,灵童兵的尸体一具具堆叠在一起,百孔千疮。 他们此时,都已长成年约三十的壮汉,身体被鲜血浸泡,手握竹弓或长刀,到死都不愿松开。 一面书着大大的“稽”字的战旗,几已烂成碎片,随旗杆倒在台基上,风吹过时,孤独地飘摇。 抬头看去,再也见不到阳光明媚的天空,头顶阴云密布,惊雷滚滚。寒风从殿前呼号而过,犹如在这战场唱响哀歌。 漫山遍野的竹林,已陷入连山的火海,哪怕战争已结束,火势也尚无减弱迹象。曾经代表众生寄望的青青翠竹,早已不复存在。 不远处,九根高耸的白玉华表全部倒塌,砸在地上碎成了一节节。落音殿的殿门也已被击碎,里面大殿上柱倒墙倾,一片死寂。 一切迹象表明,稽洛山已经沦陷,成了一片废墟。 水铃儿心如刀割,默然走到一个战死的,与自己身材相仿的灵童兵身边,向他致敬,然后除下他的战甲,套在自己身上。 穿戴完毕,他又拾起那面虽已破碎,却依然代表稽洛山灵童军的战旗,高举着向天狂呼:“稽洛山没有败!稽洛山还在战斗!只要我水铃儿还在呼吸,稽洛山就不算被你们这帮妖人征服!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征服她!要有本事,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小爷我今日,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他的呼喊震天动地。 得胜的妖兵们本以为,山中所有抵抗力量已被尽数剿灭,此山已彻底被他们占领,所以正高高兴兴地在一间间宫阁殿宇里,翻找有价值的物品,却没料到印有“稽”字的战旗,竟又在身后高高飘扬起来。 “什么?难道是仙族援军到了?” 妖兵们被惊动,为首的主帅更是吃了一惊,手中令旗一挥,手下士兵便重新汇集,向落音竹宇围拢过来。 水铃儿站上殿前的巨石上远眺,就见密密麻麻的妖兵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这边汹涌而至。 他毫无惧色,挥舞蛟虬剑推向半空,自己则如条蛟龙般一跃而上,稳稳站立,将落音竹宇护在了身后。 第357章 禅功六层之妖王 水铃儿站在蛟虬剑上,威风凛凛地看着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的妖兵。 耳边却听一个粗野又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乃妖族的妖王狞灭天子,已将这稽洛山拿下。连镇守此山的曦穆仙,也已沦为我的阶下囚。下一步,本王将通过飞火流光璧攻占人间界,将仙族和人族都收入囊中。你又是何方神圣?最好快些报上名姓,说不定本王心情一好,杀死你们后还能挖个坑,把你们给葬了。” “我呸!”水铃儿一口唾沫吐向敌阵,怒道:“你爷爷我乃名号响当当威震江湖的水铃儿大仙是也!狞灭天子,你躲在你的兵后面,面都不敢露,还这般口出狂言,可真是羞死人了!我劝你,还是速速带着你这帮狗头兵滚出我仙山,否则别怪爷爷杀你个全军覆没,有来无回!” 他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话音一落,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妖人,就从敌阵里蹿了出来。 只见那人生得绿发红眉,一张倒三角的大脸,两只刀凿般的环眼闪着诡谲的光芒。身着绑有金护肩的黑钢战甲,披镶金丝龙纹滚边的黑绒披风,看架势,想必就是带这百万妖兵攻山的,妖王狞灭天子。 狞灭天子看看他,又看看他左右,狂放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道你稽洛山如何有呼风唤雨之能耐,能搬下天兵神将作救兵?原来就你一个毛头小子在闹腾,还说什么让本王全军覆没?你们说,这是不是太好笑了?” 他身边那一众妖兵听主帅所言,全都跟着附和起哄:“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快杀了!他杀了他……” 顿时,敌阵中战鼓齐鸣呼喝震天,声音传遍了整片战火燃烧的山岭,声势好不凶猛。 水铃儿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宏大的战争场面,且是独自面对,他却剑眉怒竖,毫无惧色,浑身发散出的英雄气概,令他如同一个已久经沙场的老将。 妖兵们在地面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向他逼近。 眼见包围圈越缩越小,等缩到已在弓箭射程范围内,狞灭天子便令旗一挥,大声下令:“放箭!” 随后,箭从弓出的“嗖嗖”声不绝于耳,一只只羽箭划出流星光尾,从四面八分向他呼啸而来。 水铃儿面不改色,心中快速念出忘心诀口诀,直到如蛟龙吐气般吐出“剑归”二字,便从他身体里齐刷刷分离出几千道不住翻腾跳跃的光影。 这些光影初时与他动作一致,当他翻动手腕令紫色指天光剑出鞘,每道光影手中,已然是光剑在握。 水铃儿被他用忘心诀炼出的幻影神兵围在正中,待那些羽箭飞到眼前,竟全部被几千道光剑反击回去。 就听四下里妖兵惨叫声四起,在幻影神兵的反击下,妖兵们竟被自己射出去的箭反伤,惨叫着倒下一片。 “这……这个叫水铃儿的小子,怎么会这么厉害?” 狞灭天子见状大惊,不敢再轻视他,急忙命令二万空御部队升空,那些会飞的妖兵便如万只秃鹫,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 刹时间,落音竹宇前一片刀光剑影,中间夹杂着道道紫光,飞梭般插向敌人,每当一道紫光闪过,就能听到一声妖兵的惨叫。 战不多久,残肢断臂就不断从天空坠落,水铃儿将他的幻影神兵指挥得得心应手,削瓜切菜般将妖兵们杀得哭爹喊娘。 正打得酣畅,耳边却传来锣响,竟是狞灭天子下令鸣金收兵。 这次轮到水铃儿哈哈大笑,叉着腰得意道:“早叫你们识时务,不要不自量力地和小爷我硬拼,你们却是不信,现在知道本爷的厉害了吧?” 谁知狞灭天子又粗又短的手指却指向他道:“水铃儿,你自称勇猛无比,确非言过其实,本王着实佩服。不过,本王还是得提醒你,你,已经败了!” “哼,岂有此理!妖王,为何你说话如放屁似的臭不可闻?”水铃儿嗤笑道:“你的妖兵打不过我的光影神兵,就敢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莫非定要我将你的头颅割下来,你才肯认输吗?” 狞灭天子并不回答,只是轻蔑地努了努嘴,指着他的前胸,又摊开自己另一只手掌,道:“你的心,现在已离开你的心房,到了我手里,难道这样,你都还没败吗?” 第358章 禅功六层之月竹仙 妖王摊开蒲扇般的手掌,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心,正躺在他的掌心。 那颗心明显是刚从心房里剜出来的,还冒着丝丝热气,“咕咚咕咚”跳个不停。 “他……他说什么?我的心,难道已不在心房里了?” 水铃儿骇然望向妖王手掌,又低下头去看,果然就见不知何时,胸膛上已被豁出一个大洞,鲜血正如柱般向激烈喷涌。 他惊惶万状,试着用手去止血,刚按下去,便觉出那个洞里已空空如也,他再也体会不到,有心脏在里面跳动。 没了心,他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愕然抬头,再次看向狞灭天子。 自己淌血的心正被他攥在手里,到现在跳动也未停息,只是越来越微弱。或许正是因为那微弱的跳动,他才能继续勉强支撑。 “我的心……已经没有了……被这个狞灭天子……给掏出来了……” 这个念头如一粒鬼火,飘过他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他整个人都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同时指天光剑的锋芒随着他活力的丧失,逐渐暗淡,最后彻底从他手中消失。 那些光影在失去指天剑后,如肥皂泡般一个个快速幻灭,他竟如同一片柳絮,被风带着,滑下高高悬于半空的蛟虬剑,眼见就要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危难关头,他直道这已是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留恋地想再看一眼稽洛山,却忽见有一道绿色身影,在不远处闪过,眨眼奔到眼前,伸出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将他稳稳接住,降下去,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虚弱地微睁双眼,去看救他之人。 只见那人,青色斗笠罩面,乌黑的发髻高高从斗笠中钻出。 他身着一件淡雅水绿纱袍,一条月白腰带束于腰间,丝绦上方,是一粒小小的,晶莹剔透的乳色珍珠,脚上蹬着一双编织精致的青色草履。 这身装束,令他如此熟悉,他张大着嘴,难以自信地念道:“师……师傅……是师傅……” 他很想大声呼喊,身上却再无力气,唯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安静地从眼角滑落。 竹月轻巧地推起遮盖面容的斗笠,对他淡然一笑,那笑容,魂牵梦萦,夜夜于梦中出现,令到他全身震颤,魂魄离身,恨不能立时就扑上去,将师傅紧紧抱住,再也不放开。 “曾师祖说的,我们在等的人,难道是师傅?将助我修习耀海诀之人,难道会是他?可是,我已是将死,能在死前再见他一面,已经心满意足……” 他独自悲哀地苦思,却听竹月开口对他说话,声音依然如旧时那般低沉,那般轻言细语。 “铃儿,你能用忘心诀击退妖兵,做得好极了。你在这场战争中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事,就交给师傅吧。师傅一定帮你把心夺回来,同时救回曦穆姑姑,并助你开始指天禅六层的修习!” “什么?师傅……果然要助我修习指天禅六层?我……是不是不会死?” 他陷入迷茫,竹月却已从他身边飞身而起,站上半空的竹剑,同时指天剑出手,在灰黑的云层下闪出一片耀眼的寒光。 第359章 禅功六层之胜利 竹月举着手中的紫色光剑,直指向狞灭天子,怒喝:“妖王,你掠我师傅,伤我徒弟,实在是胆大包天!今日我必取你狗命,为我稽洛山这十万灵童军报仇!” 狞灭天子毫无惧意,嘿嘿冷笑,“久仰月竹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仙骨不凡。不过我还是得劝你,快快缴械投降,休要再负隅顽抗!你这小徒儿,不但被我的妖兵打败,连心都让我用妖术给掏出来了,你还拿什么和我斗?你若继续冥顽不灵,就不怕本王让你再次灰飞烟灭?” 竹月俊雅的面容闪过一片清冷,傲然道:“拿什么斗?就拿'邪不胜正'这四个字来斗!你这邪王,率一众恶兵前来入侵,天地不容,今日必会败在我正义的指天剑下!” 狞灭天子环眼暴突,怒道:“好吧,就让你先呈一时口舌之快。既然你如此固执地要来送死,我便成全你,送你们师徒一起上路,黄泉之下也好有个伴!” 说罢,他手掌双合,再缓缓拉开,掌间现出一个旋转的金色光球。这光球被他用妖王法力催动,越胀越大,蓦然间发出一道尖哨声,随即火龙头蹿出光球,引领灼热的流火拉出龙身,以吞天捣海之势,直奔竹月面门而来。 “师傅小心!那是灭天咒流火……有毒……” 水铃儿想起自己在漠北雪原,被灭天咒击中时的情形,知那流火威力,想大声提醒竹月,可此时,喉咙已干枯得无法发声。 恐惧中,他望见竹月面对那流火火龙毫不躲闪,只是将全身真气集中,如长虹贯掌,待指天剑吸足掌力,再怒吼一声,对准火龙一剑抛去。 随即“轰隆”声响起,指天剑击穿流火龙头,在龙头被斩下的瞬间,整条龙身跟着碎成无数火星,如下起一场火星雨般,从空中溅落。 再看竹月的指天剑,却完好无损,斩落龙头后并未停止,而是继续插向狞灭天子。 妖王实料不到,指天剑竟带有连续攻击的能力,不妨之下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那剑光冲到面前,再想反抗时,剑刃已深深扎进他的心脏,只留下剑柄露在外面。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四下里喧闹的妖兵一见王上中剑,马上沉寂了下去。 狞灭天子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看那把已没入他前胸的指天剑。伤口处,紫光萦绕,令他血色暗淡。 他庞大的身躯一歪,缓缓跌下坐骑,倒在地上断了气。 “师傅胜了!他杀了妖王狞灭天子!剑鞘寒锋妖鬼泣,少年威名震世纪,师傅,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水铃儿蠕动嘴唇,颤抖地小声念叨,就见竹月已从狞灭天子手中夺过他的心,又大步流星走回他身边,将那颗心,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了他的胸腔。 “铃儿,你稍等片刻,为师这就去支离山救你师祖姑姑,然后与你们一起重建稽洛山!” 竹月慈爱地抚摸一下他的额头,匆匆下山。 “师傅……铃儿在这里等你,等你和姑姑回来,我们一起重建……稽洛山……” 他唇角挂笑,疲倦地趴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360章 禅功六层之圣僧 紧要关头,月竹仙出现,杀死妖王狞灭天子,拯救了稽洛山。随后他前往支离山救曦穆彤,并嘱咐水铃儿,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水铃儿疲惫地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梦里飘起一阵悠扬的乐音。 乐音极为耳熟,细加聆听,他开始疑惑:“这动听的乐声,似曾相识,以前一定在哪听过!音韵如此熟悉,莫不是佛门奏响的梵音?可是,是由何处传来?” 梵音萦萦于耳,又悠远流长,他半梦半醒地欣赏,心口疼痛与身体困乏,立时被一扫而空。 他提醒自己坐起来,却沉浸在梵音声中,舍不得睁眼,只是在脑海痴念:“梵音,乃佛菩萨报得清净微妙之音声,具四辩八音之妙音,包含甚深如雷,清彻远播,闻而悦乐,入心敬爱,听者无厌等五种清音。三十二法相中梵音相,又以清净声最妙……清静音……” 正想入非非,他猛然转念,变得神经紧绷,心跳加速,“不对,无端端的,为何耳边会响梵音?我不是正在战场上打仗吗?莫非我已战死,魂魄正往生极乐?” 这念头一起,他大受惊吓,不敢继续再睡,呻吟一声,匆忙睁开了眼。 若不睁眼,倒也罢了,睁开,眼前景象既惊得他目瞪口呆,又悲痛万分。 原来他确已离开战场,身处之地,是一片佛光胜境。 “我果然是死了,这里是极乐世界,我……我连姑姑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伤心地想哭,再深想,又觉不对:“这佛光胜境,我可曾见过?伴随梵音,感觉极为熟悉……对了,玄冰洞……” “玄冰洞”三个字,给他有力的提示,他猛然惊觉,原来他没死,不过是再次置身在了,曾于玄冰洞里经历过的极乐胜境。 他打量自己,周身金光灿烂,身体漂浮在那片广阔无垠,波光耀金的海面,远处依然是金箔般的瀑布相连,以千军万马的磅礴之势奔泻而下。 “我还活着!我来到这片极乐胜境,是为了修习指天禅六层,耀海诀!”他恍然大悟,忍不住雀跃欢呼,又想:“练神功,怎可以躺姿?我得坐起来!” 念头刚起,身体很听话地就缓缓上升,让他双腿盘起,转成了一个标准的打坐姿势。 坐定后,他感到正上方正有人望向自己,目光似带温度,投到他身上,给他以融融暖意。 他心有胆怯,却又难抑好奇,悄悄地眼角拉扯向上,想看清那人是谁。 谁知偷瞄一下,眼神就无法再从那人身上挪开,他直将一对朗星般的眸子,瞪得一转不转。 正上方那人,身披锦襕袈裟,双手合十,握着菩提子佛珠,满目含笑地注视他。 他的面容宛若冠玉,慈爱之情,千年不化,却不是他深深怀念的师傅竹月,又会是谁? “师傅……”水铃儿痴痴呼唤,双眼却未淌泪,而是漾满幸福的笑意。 “铃儿,我们又见面了!” 竹月声如风铃,合着海面梵音,显得悠远而深长。 “师傅……我这是在做梦吗?铃儿每天都在想你,可是除了从卢田玉里,温习你往昔的音容笑貌,便无法再在他处寻到你的踪迹,你为什么要那样狠心地抛下铃儿?你……你为什么……又做了和尚?” 竹月微笑地摇头,“铃儿,师傅已化作万粒尘埃,随风而逝,再也回不来了。” “不--我不相信--”他竭力呐喊,泪水这时才夺眶而出,“师父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为何说回不来了?” 竹月行了个合手礼,道:“阿弥陀佛,你现在所见到的师傅,其实是由你自己的想象,幻生出的一个人。他由你心生,又从你心出,在极乐胜境里化作你所期望见到的形象。所以说,我这个师傅,是由你创造出来的,实际并不存在。” 第361章 禅功六层之永生 竹月告诉水铃儿,自己是由他内心创造的虚像,他不愿相信,急着争辩:“不会的,这不可能!师傅坐在铃儿面前,有血有肉,能呼吸,有体温,连眼神中透出的暖意,都一丝未减,怎能让我承认你'不存在'?师傅刚刚还承诺,要和铃儿与姑姑一起重建稽洛山,为何话音犹在,转眼就不认了?” 他这般不甘心地据理力争,好像只要拿得出足够证据,证明眼前一切皆为真实,师傅便能如他所盼,复活重生。 竹月却不申辩,只将纤长的手指放至嘴边,轻声嘘道:“你这样大声,小心惊走极乐海上的三千罗汉!万一他们走了,这第六层的修行,你就失败了。” “三千罗汉?在海面上?师傅,您在说什么呀?” 他转头望向金波闪烁的海面,目光迷离。 飘渺僧带他入指天禅境时,见到的那些身背华日光辉,指拈金婆罗花,并向他微笑的罗汉,这次可是一尊都没见到。 竹月叹气:“你此时如此急躁,又怎能静下心来听为师解释?你弄不清罗汉的寻找规则,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这平心静气的几句责备,令水铃儿无地自容。他瞧瞧自己手舞足蹈的毛躁样子,与师傅佛性禅心,超尘拔俗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真不知何时才能修炼到他那样的至高境界! 于是他摸摸脑袋,惭愧道:“师傅恕罪,是铃儿冲动了,铃儿再不胡乱开口,只专心听师傅教诲!, 竹月微笑道:“师傅明你心意,当然不会怪罪。正所谓事不关心,关心者乱,或许听完为师的解释,你这颗心,就能静了。” 水铃儿点头,神情肃穆地静听,再不言语。 竹月道:“你能见到心中的师傅,是因为此时你身处曦穆仙的虚境。虚境由梦而生,曦穆仙法力莫测高深,才能将虚境修炼到不受梦境限制的境界。 “指天禅第六层的精髓,即为入梦,通过梦中之境,修炼心中之境。刚才你所经历的醉酒、战争、落音竹宇毁灭、稽洛山付之一炬、曦穆姑姑被困支离山、你我又用指天剑打败狞灭天子,这一切皆来源于深藏在你意识中的想象,或者恐惧。如四灵未用这种特殊方式助你激发潜意识,你是不可能自己察觉得到的。” 经竹月这么一点,水铃儿明白了:在自己心目中,早已将师傅塑造成了救世大英雄,所以他才会是那个最后出现,挽回败局,拯救了稽洛山的人。 而师傅在自己面前身披袈裟,成为圣僧,怕也是因为自己一思念他,便会于心中默诵佛经所致。 这么说,眼前的师傅,确实并非真实存在了? 竹月继续道:“四灵设计那场战争的初衷,是要对你的心境进行一番考验。唯有了解了你的心到底有多坚强,对天下苍生,到底愿承担多大责任,才能最终确定,你是否可以进入耀海诀。” “原来如此,那场战争,竟是我修炼开始前,经历的一场考验!”水铃儿背心渗出冷汗。 “你在失心之后,依然活着,就标志你已顺利通过考验,获得了再次进入这极乐胜境的资格,于是我这助你修行之人,便出场了。” “师傅……铃儿放弃修习耀海诀!” 听到此处,水铃儿再也无法强迫自己镇定,哭喊道:“铃儿是凡不是仙,达不到师傅期盼的心如止水的境界!如果等我这耀海诀修完,师傅就要再度消失,我宁愿呆在这幻境中永不出去!” 竹月手执无畏印,面容安宁无尘,说道:“铃儿,大千世界,五蕴皆空,既然师傅一直活在你的心里,可由你随时塑造,那么无论你在哪一境中,都在与我紧紧相随,我又何曾离你而去呢?” “这……既然师傅已由我心生,便从未弃我而去!师傅再也回不来,却又从不曾真正离去,这是否,便是佛说的永生?” 想到此,水铃儿心头猛颤,脑海因瞬间的大悟而变得通亮。 他感觉,自己在漆黑的荒野里摸索爬行一年多后,身周照耀进一片佛光。那佛光拨散笼罩荒野的阴霾,令他头顶的天空,闪耀出一片光明。 竹月观他神情,知他已有所顿悟,面露欣慰,捻动菩提子佛珠念诵:“阿弥陀佛,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中有爱,便有挂念,得人挂念,便是永生。” “我的牵挂,我的怀念,令师傅永生!” 水铃儿看向大海,自竹月去世后,积郁在心的苦痛与怨愤,如冰雪般消融,对师傅的死,他终于不再耿耿于怀。 执念刚一放下,他的身体就在虚境里变轻。他惊愕地见到,似乎有无数漆黑的颗粒状物体,正从自己身体里分离,纷纷扬扬向身下的金色海面散去。 黑粒散入海面金波,立即被洗去黑色,然后沉入波浪,再也不见。 而他自己,则缓缓升向竹月,一直升到他正前方,与他正面相对。 竹月道:“铃儿,你心中执念已除,心灵轻盈,修习指天禅六层的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开始吧!” 第362章 禅功六层之拈花 在竹月的开导下,水铃儿心中豁然开朗,终于能放下对往事的执念,正式进入了耀海诀的修习。 他环顾四方海域,迷茫地问:“师傅,第一次入境时,这海面满是拈花微笑的罗汉,可今日耀海诀练习开始,为何一尊罗汉都再见不到?” 竹月解释道:“入境,指的是罗汉入你境。既是由外入内,他们当然是处在你身外,由你点数。如今你心境已开,便是你由自己的心境,向外走。究竟走得了多远,得看你的心里,能生得出多少尊罗汉。” “什么?耀海诀的罗汉,要由我心出来?”水铃儿大惑不解。 “不错,指天禅从一层到七层,是一个由获得向付出转化的过程。铃儿,若要见到罗汉,这次你需要闭上双眼来看海面,这时这金色的海水,就能依你意念,流淌进你内心。” “这……眼睛都闭上了,我怎还可能看见海水?” “你不要急躁,尽管闭目一试。”竹月命令道。 水铃儿遵从师命,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面向大海。 起初,他眼前漆黑一片,可逐渐地,海面的光芒开始沿他眼睑流淌而入,随后那光茫加剧,他已能见到虚境中,天顶上,万缕佛光在奔流涌动,好似洪水过闸般一泻千里,倾泻而下后,再投射进海里。 这场面伴随梵音,如梦似幻,尽显恢宏壮观,却又庄严清净,令他深切体会到自己初尘般的渺小--哪怕他全身幻化无尽光辉,也无法在这光华夺目的极乐胜境中,有所闪耀。 也许是被这蔚为大观的景象所染,虽然不热,他却觉额角似有汗滴落,于是抬手去擦,手拂向耳边时,眼前华光浮现,一朵金色光晕环绕的金婆罗花苞,竟出现在他手中。 “这……这花苞从何而来?为何手中拈花之人是我?”他受到惊吓,花苞差点脱手甩出。 耳边却听竹月道:“铃儿切莫惊慌,握住花苞,速念指天禅六层口诀,你将见到罗汉出现,向你讨花。你只需将花赠予,他们便会持花归位,围绕在你身周。记住,你务必要集中思想,由一数到三千。在这过程中,不可数错也不可中断,如若三千未到,你结束赠花,则你不仅修炼失败,还将走火入魔变成废人!” “这么严重?”这次水铃儿的额角,可是真有汗滴渗出。 他不敢怠慢,屏气凝神,心中默念,“光逐波跃波跃佛影。光耀拓境境启汇丹。丹聚佛向境贯石门,佛光普照梦境泛波。指运光,光逢星,星从丹生,梦沉。” 等“沉”字音落,他果然见到眼前,出现了一尊身背华光的罗汉,坐在莲花宝座中,向他笑盈盈伸出手来。 水铃儿难以置信地递出金婆罗花苞,罗汉接去,合掌致谢,便又缓缓后飘。 “一,二,三,四……”他一尊尊数着,每给出一枝花苞,手中便幻生出另外一枝,然后又有一尊罗汉出现,微笑伸手。 就这样一直持续,也不知过了多久,已有越来越多的罗汉,拈花微笑着坐于莲花,悬在海面,将他围绕其中。 第363章 仙山进鬼之渗入 妖王出世,群仙着慌,齐聚落音殿召开会议,结果是不欢而散。叹息之余,离开稽洛山各自归所。山里的夜,又恢复了悠远的宁静。 三天过去,水铃儿依然闭关入定,尚无出关迹象。 曦穆彤掐指算算,进阶耀海诀的修炼,他目前正处于最为紧要的关头:应该已开始数罗汉了。 万一他在这时受到惊扰,罗汉数错或未数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每天早晚,她都要各去探望一次,确认四周无事后,才能放心离开。 而她自己,大多时都呆在归来殿里,由落蝉香陪伴,冥思静想。 入夜,夜凉风轻,她凭栏而倚,遥望一轮圆月。满腔思念,已寄托于漫天繁星,她悄然自问:“羽风先生,现在在绝望之陵里做些什么?他一切可还顺利?身体,是否无恙?” 她在心中祈祷,期盼他现在和她心有感应,也正遥望天空,并通过聆听星辰的絮语,收到她遥远的问候。 可她思想过于集中,以致未能察觉,正有一缕黑烟,徘徊于稽落山结界之外,企图闯入。 那缕黑烟无风而动,躲在月光映照不到的山峰背面,扭动着,将自己铺展成薄薄一层,然后覆上结界。 结界感知到异样的触碰,闪动几下,欲发出光影,令设界之人有所警觉,却被那黑烟牢牢控制,动弹不得。 待摇晃的结界稳定下来,危险解除,黑烟就开始一点一点,以弥漫之势渗入,终于整个地穿透,钻过来,漂浮到了稽洛山内。 黑烟成功进入后,触到地面,虚晃几下,由地上生出两条腿,再往上,走出腰和上肢,最后等脑袋也现出形,便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正是那鬼王云清。 云清顺利破解曦穆彤设下的稽落山结界,很是得意。 她拍拍手,回头再瞧上一眼,那结界纹丝不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冷笑道:“你这女人,全天下人都把你夸得举世无双,说这破山如铜墙铁壁,滴水难入。真有那般厉害吗?我看不尽然吧,如此轻易地就被我闯入,你这一世英名,今夜也算尽毁!” 自我赞赏完毕,她轻拍耳朵,一只丑陋的密语修罗,就带着细微的“嗡嗡”声钻了出来。 她低声向它授意,它“嘤”一下,展开翅膀,飞走了。 云清目送密语修罗消失,开始四处转悠,打探山中地形。 她飘上半空俯览,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百香谷。 “哼哼,百香谷,那可是个好地方!两年前,我就入过那里,偷偷潜进他们的玄冰洞,将我的卢田玉放在冰蟾身下,引水铃儿上钩。那时他才五岁,若诱得我哥哥用凡人之手杀他,可谓易如反掌。哥哥果然中计,把他当作偷玉贼,一怒之下,还真差点下杀手,谁知这小子却是命大,给他师傅保下来了。今日再来,百香谷不必再去,时间紧迫,很快就天亮,不如我直接去找到曦穆彤,开始我的计划!” 她放眼平视,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座稽洛山的主峰,真龙峰与明珠峰。 她又思量,“据说曦穆彤所住的缥缈殿,位于稽落山的最高峰,叫真龙峰,想必是高的那一座。好吧,我就直接去那里!” 打定主意,她再度化回黑烟,直奔真龙峰而去。 第364章 仙山进鬼之诡计 云清一心想赶在天亮前完成任务,于是变回黑烟,直奔真龙峰而去。 到得真龙峰顶,远远就见到飘渺殿内透出的灯火。 她暗喜,心想此趟还真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曦穆彤的所在。 可是靠近大殿,才发现墙垣下,竟有大队的灵童兵守卫,同时整座殿宇外,还临空拉起数道结界,连片将墙内建筑护得密不透风。 云清看得发愣,心道:“这个女人是仙族之首,稽洛山又是军事要地,她装模作样地派几个兵把守她的居所,讲一讲排场,可以理解,可她要把自己的家包围裹如此严密,就有点令人捉摸不透了。重兵把守,再压上数层结界,她这是脑子有病,还是心理变态,得了什么危机恐惧症?” 正鄙夷地嘲笑,耳边却传来两个灵童兵的对话。 其中一个问道:“姑姑今晚是又呆在归来殿了吗?” 另一个回答:“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估计是的了。小公子已在里面整整闭关三天,算算也快出关了吧?” “什么?曦穆彤现在不在飘渺殿?小公子?稽洛山的小公子,不是那个水铃儿吗? 云清一听吃惊不小,更加难以理解缥缈殿前,这严防死守的阵势了。 “自己不在里面,却把这宫殿封得跟个铁桶似的,难道,这些兵守在这里,为的是保护水铃儿?他不过闭个关,何须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她晃着脑袋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想明白过来,止不住大喜,差点叫出声,赶紧捂紧自己的嘴,在心里喊叫:“我知道了,水铃儿在这个时候闭关,不用问,一定是在向指天禅的第六层晋级!” 这可是个意外收获,云清当即决定,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混进缥缈殿,去破坏水铃儿练功。 她很清楚,指天禅一旦晋级失败,唯一的结果就是禅修者走火入魔,成为废人。 可要通过这样严密的防守,又谈何容易?刚才从山外挤进第一层结界,就已差点惊动设界之人,现在再要从这里钻进去,简直就是难上加难了。 眼见硬闯不行,她悄悄绕到殿后,留神地紧盯那里一条通向竹林的石子小路。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灵童兵巡哨归来,云清见机会来了,赶紧一溜烟跟了上去。 二灵童兵才走几步,就已察觉出身后异样,立即停下脚步,警觉地对视一眼,一齐把住了背上的竹弓。 其中一个道:“沫沫,你觉没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咱们?” 叫沫沫的点点头,示意要对方小声,然后将竹弓紧握在手上,同时搭上了竹箭。 可就算他反应如此之快,也为时已晚,只听他的同伴喉头发出一声闷响,尚未来得及喊出来,面部已变得乌黑,双手卡着脖子,硬邦邦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沫沫二话不说,对准同伴身后,“嗖”地将那支竹箭射出,不想那凶手并非走出而是飘出,形状竟是一道诡异的黑烟。 既为烟雾,弓箭根本伤不了它,竹箭从黑烟正中穿过,就直插进了石子路旁的泥土里。 而那股黑烟,不待沫沫再拔出其他兵刃反抗,已扑到他面前,钻进了他的眼睛。 第365章 仙山进鬼之静室 云清化作的黑烟,通过沫沫的眼睛进入他的身体,随后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他心智,又举着他的灵童军兵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缥缈殿。 她来到殿前的四方广场上,沿墙根四下里搜寻一番,却并未见到哪间殿堂里有水铃儿的踪迹。 她又开始费劲地寻思,这里到底还有哪里,是自己没搜过的。 左瞧右看,她终于想到,唯一还没去过的地方,就只剩曦穆彤的寝宫了。 那寝宫隐藏在缥缈殿正殿背后,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被一片高大的竹篱与其他部分隔开,不仔细瞧,还真是难以望见。 跨过竹篱,对她来说不算难事,不过当她试图去推那寝宫的隔扇门,手却被一道电光弹了开去。原来除了结界,曦穆彤还在寝宫的锁头上下了封印。 “把这里封得这么死,不用问,水铃儿肯定就在里面!哼哼,这个女人可真够不要脸的,不光是不知羞耻地和那妖王苟且,竟连与她徒孙的关系,都这般暧昧!这水铃儿怎么说,也算是个成年男人了,她竟敢堂而皇之地把他塞进自己的闺房?” 再次想起曦穆彤与狞灭天子在漠北独处七天的秘密,她毒计尚未得逞,脸上已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眼见这寝宫进不去,她只好放弃沫沫的身体,又化作黑烟从他眼中穿出来,变成薄雾覆在了结界之上。 而沫沫,则如瘫烂泥般倒在地上,咽了气。 云清为过刚才稽洛山外的护山结界,已耗费掉不少内力,体力略显不济。现在再加一道,她开始气喘吁吁,渗透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是一点点的,她终究还是穿过去,进到了曦穆彤的房间里。 房内,没点蜡烛,只能借助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勉强看清布局陈设。 隔扇门将门外的声音全部隔离开去,令里面显得十分安静。云清飘过去看看床,床上没人,再巡视一遍其他家具,皆没发现有人藏在其中。 “难道,我判断有误?这可是缥缈殿里最后一个我能找的地方。但那两个士兵的对话绝不会假,水铃儿既然躲在缥缈殿里,我又怎可能找他不到?” 她既有点失望,又不甘心,正准备离开,重新再去其他处看一遍,却就在转身的瞬间,借助微光发现了卧榻旁,那道将静室隔开的竹帘。 竹帘后有光透出,她全身为之一震,直觉地感到自己终于得手,赶紧奔过去查看,发现了竹帘后面那间小小的静室。而静室之中,水铃儿正端坐在蒲垫上,额头闪烁出点点星光。 “你终究是被我找到了!” 云清一阵狂喜,再也不愿费时间细想,摇身化成人形就要冲进去,不料却一头撞上一层密实的结界,就听“咔嚓”一声,犹如金属被利刃划开,那结界立即发出刺眼光影,且不断剧烈震动。 “不好!没想到曦穆彤竟然连她的静室门口都布下了结界!” 大惊之下,她急忙回撤,却为时已晚,结界警报已经被她触发,设界之人既被惊动,估计很快就要赶来了。 第366章 仙山进鬼之破坏 云清终于找到正在练功的水铃儿,却因得意而忘形,触发了静室入口的结界。 曦穆彤正坐在归来殿中,不眠不休地查阅由各地仙族递来的文书,冷不防脑中生出隐隐痛感,似被人用弹弓重重弹了一下,她猛然抬头,大喊:“不好,铃儿有危险!” 她已经觉察到,有人正闯入她寝宫里的静室。 封锁静室的结界与她的虚境紧密相连,稍有触发,即能从大脑感知,却不知是何人如此厉害,不单破除护山结界进入山内,更是一路从山口长驱直入,冲过层层关卡跃上真龙峰,并逃过那么多双士兵的眼睛,潜进她的缥缈殿。 他既已进入寝宫,想必已找到水铃儿,一旦毁掉结界,水铃儿就会在他的攻击下走火入魔! 她不敢再花时间多想,飞奔出归来殿,骑上千翼冰雪兽,向真龙峰疾驰而去。 云清心知自己行踪败露,恐惧顿生。 她料到曦穆彤正在赶来,而她肯定早已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再不会将自己当一个不幸的女鬼看待。等见了面,撕破脸皮,这个仙首会怎样对付她?世人将曦穆彤传得神乎其神,万一是真的…… 她尚有时间逃走,可刚一挪步,就瞥见如石雕般静坐的水铃儿,实在不忍冒这样一场风险,却在最后关头放弃。 再者,她将演的这出苦肉计,目的是为引出江南君,如果就这样给吓跑了,两手空空地回去,该怎样向南风长老交代。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亮出双掌,十道粉红的指甲“唰唰唰”齐向外生长,眨眼便成为十道寒光闪闪的利刃,狠狠向静室结界划去。 又是“咔擦”巨响,坚韧的结界应声碎裂,一块块光影碎片向下散落,光影屏障转眼消失。 破除结界得手,她一秒都不耽搁,飞身扑入静室,利刃指甲又直刺向水铃儿。 匆忙间,她忘了水铃儿具魔婴之身,有荧光宝血护体,利刃将刺进他身体的瞬间,荧光乍现,以同等反作用力重重回击向她。 云清完全不防,惨叫一声,被荧光护体巨大的力道弹出,又给甩到水铃儿对面的墙壁上,摔到地面,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魔婴童的护体荧光,果然名不虚传,真有这么厉害!” 她有点给摔懵了,擦擦嘴角,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来。 曦穆彤很快就将出现,她的时间实在所剩无多,干脆使出杀手锏,喘息着再度摇身化作黑烟,打算如对付沫沫那般钻进水铃儿的身体。不过既然他双眼紧闭,她唯有先从他额头进到脑海。 而水铃儿修炼耀海诀,是在曦穆彤的虚境里,故而云清进入他的大脑,便意味着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曦穆彤的虚境。 刚一得手,云清首先望见的,就是曦穆彤内心的无岸之湖。她心头一动,诡计快速上心,晃动利刃指甲,竟开始恶狠狠搅动那一汪湖水。 曦穆彤正骑着千翼冰雪兽一路飞奔,眼看就要到了,却毫无防备地被云清这一搅,心口顿时剧痛难当。 她吃不住痛,惊叫一声,从冰雪兽的背脊滑落,向下坠去。 冰雪兽见状大骇,嘶鸣着掉头俯冲而下,以闪电之势截住她坠落的身体,又将她甩回背上。 可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一直持续,令曦穆彤毫无喘息机会,她刚回到冰雪兽的背上,便痛得失去了知觉。 第367章 禅功六层之支撑 极乐胜境中,水铃儿耀海诀晋级顺利,身周已聚集了二千六百九十九尊手执金婆罗花苞的罗汉,只需再赠与三百一十一枝,他的禅功六层就将大功告成。 可就在这时,整个极乐胜境竟如遭受地震般,开始剧烈震动,极乐海面静静荡漾的金波,被这巨震激荡出千层浪,由下向上席卷,直卷向天顶涌动的佛光。 阵阵悠扬的梵音受震荡影响,声音开始减弱,并逐渐飘忽远离。 “不好!这是有人在袭击曦穆姑姑的虚境!”竹月从容不迫的面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猛然睁眼,就见水铃儿的身体,正随震动剧烈摇晃。 他数数未停,口中在念“二千六百九十九……二千六百九十九……”,却无论怎样努力,也进入不了二千七百。 情势危在旦夕,或许一秒之后,水铃儿就会因点错数而走火入魔,坠入身下汹涌的极乐海。 竹月不敢多耽搁,飞身跃离禅位,站到他身后,抬手时,二指指尖星光闪过,就准准点向了他的天池穴。 为水铃儿封穴镇定的同时,他也不断在他耳边提醒:“铃儿,集中精神,不要生出杂念,不要数回头,更不要跳跃数字,二千七百,快往二千七百接续!” 水铃儿双目紧闭,逐渐被巨震摇撼得身心俱疲,思想涣散,唯一愿做之事,就是放弃数罗汉,放弃这场修行,就地躺下睡去。 除了疲惫,他还有恐惧,无需睁眼,也能察觉,身下翻腾的巨浪随时要将他吞噬,以至极端情绪内外交织,令他额头汗水,如雨滴般淌落。 可就在他想要放弃时,头顶竟传来一股强大的真气,沿天池穴入,推开所有阻塞在奇经八脉的杂念,直通入肺腑,又贯穿进丹田。 得此支持,他任督二脉通行顺畅,血气重回心脏,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震。他终于摆脱倦怠,在这真气笼罩下,渐入静境。 他再看手中第二千七百枝金婆罗花苞,刚才因情绪波动,已在随他渐尽的生命力枯萎,现在获得外来提振,又重新焕发出炫金的光彩。 抬眼时,第二千七百尊罗汉,已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他面前,谦恭地伸出了双手。 “二千七百--” 他成功跨越障碍,按顺序报出了这个数字。 竹月长舒一口气,也举起僧衣袖子,去拂拭额角的汗珠。可直到此刻,极乐胜境里的巨震仍未停止,如果他松手,水铃儿依然会重陷险境。 所以他干脆不归禅位,手指一直紧抵他的头顶,幻化出佛光气泡,将二人保护其中,并源源不断将自己的气息,输送入他体内。只要巨震无停息的迹像,他就不会放手。 胜境里,一切都处于动荡的状态,只有那师徒二人躲在气泡里,如静影沉璧般安然不动,同时一个个数字从水铃儿双唇间蹦出来,一尊尊新诞生的罗汉,笑容可掬地环绕在他身周。 可竹月却在不停颤抖,他的体力正消耗殆尽,只能勉强用意志支撑,每听水铃儿向下数一声,心里就轻松一层,所以就算表情痛苦,也难掩眼中赞许的笑意。 第368章 禅功六层之功成 云清通过水铃儿潜入曦穆彤的虚境,恶狠狠搅动她无岸之湖的湖面,得意地大笑:“曦穆彤,我竟然能通过水铃儿的脑子,进入你的虚境!若是吸干这湖水,就既能弄死你,又能让水铃儿走火入魔,成为功力尽失的废人,岂不是一箭双雕,让我不虚此行?” 正在施恶,忽觉身后有剑气袭来,她大惊,急忙闪身躲避,就见有五条身影飞奔而至,正式那缥缈僧、澜沧娘娘、剑仙云剑,枯朽道长和云之裳。 “这是哪来的妖孽,敢跑进彤儿的虚境作怪!”澜沧娘娘怒喝一声,手中生出一把宝剑,直刺向云清。 其他四人乍见这入侵者,也很惊讶,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与澜沧娘娘站于一处,对她形成包围之势。 云清见他们人多势众,自己体力又已虚耗不少,怕打不过,欲化回黑烟,钻进湖里。 云之裳眼尖,哪能让她得逞,大喊:“不好!这恶货是要入彤儿的脑!”话音未落,云丝锦带已飞过来,却只扑了个空。 缥缈僧倒不着急,带着醉意笑道:“妖孽,就你这点小道行,也敢在你祖爷爷面前班门弄斧?还不快入我酒壶,给我加碟下酒菜!贫僧若将你做成油炸臭豆腐,可好?” 云清眼角余光扫见他,心下暗自叫苦,“糟了,这秃驴,想必就是那指天禅创始人,曦穆彤的师傅,叫缥缈僧的!我是鬼他是仙,可千万别叫他用那葫芦把我给收了去!” 想到此,她不敢再强行入湖,唯有警惕地闪身一晃,脱离虚境,又从水铃儿额间冲了出来。 四灵皆只能依靠虚境现出形态,所以五人里,云之裳是唯一可追击之人,于是他转身对那四位拱手道:“各位莫急,有我云美男在此,这货准保走不了!”便也跟了出去。 云清以为只要出得来,便可摆脱虚境里五人的追杀,所以落地成人,松了口气,谁知刚站稳脚,就惊见一道彩影随她而出,紧接着一条舞得如彩龙翻飞的锦带,直冲她面门甩来。 她惊骇地闪躲而过,喝问:“你这厮是什么人?为何对我穷追不舍?”再定睛看,“啊”地惊呼一声,又问:“你莫不是那嵩留仙云之裳?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寝宫黑暗,云之裳难以看清她真容,忽然听她叫出自己名姓,也是一愣,心道:“这货怎会识得我?莫非现在我的名号,已响当当誉贯六界?” 但转念想想,又觉不对,她的声音听起来熟悉,便努力在脑中搜索,同时于暗中琢磨她的身形。 猛然间,他记起一个人,忙拍着脑袋怒问:“难道你是难柯山的那个鬼王?” 云清身份被他识破,并不惊慌,反而放肆地大笑,“云之裳,那日算你命大,竟然能找到逃出我难柯山的法子。不过可惜呀,你命中注定该死,就算从我掌心逃脱,也还是死在了我师傅的龙牙镜里。你现在既已是鬼魂,就得服从我这个鬼王,还不速速归顺于我,听我的号令?” 云之裳满心鄙夷,尚未来得及回答,却听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威喝:“云清,你休想!” ~~~~~~ “二千九百九十七……二千九百九十八……二千九百九十九……三千……” 虚境里,水铃儿数罗汉的声音,无比虚弱。 他拼尽全力,将真气填补进周身经络,死死顶住自己的心脉,令心神不灭,身体则早已被汗水浸透。 一枝枝金婆罗花苞递出去,一滴滴鲜血,却从他的指尖淌出,洒向身下的海面。 每一尊出现在他面前的罗汉,都能霁颜微笑,可他赠花的手,却已麻木。 终于,三千罗汉数完,他耀海诀晋级成功。 竹月难掩欣喜,长吁口气,手指松开,反身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合十,捻起菩提子佛珠。 但当水铃儿功成之后,再睁眼看他,却见他身形已变得飘忽,几乎淡成了一团轮廓。 第369章 撕破脸皮(一) 曦穆彤为救水铃儿,骑着千翼冰雪兽,急匆匆赶往缥缈殿。 半路上,因虚境闯入者恶意搅乱她的心湖,令她心口剧痛,陷入昏厥。 好在四灵和云之裳及时出手,制止了云清,并将她赶出虚境,曦穆彤这才转危为安,恢复了意识。 经这一番耽搁,她更加心急如焚。 水铃儿此时的处境凶险,其修炼过程极可能已被这入侵者惊扰,而他的耀海诀,也可能因这惊扰,彻底失败。 所以刚一清醒,她便策动冰雪兽,以逐风之速赶到了缥缈殿。 到得殿前的四方广场,首先见到的,就是倒在地上的沫沫。他早已没了呼吸,脸黑得如抹了锅底灰,眼珠好像是被火烧化,只剩下两只熏黑的眼眶,空荡荡的,看上去极其骇人。 曦穆彤伸手探他身体,身体已开始变硬,说明他已死亡超过一个时辰。 她正想赶去寝宫,斗斗却正好带着一队灵童兵急冲进来,还抬着另一具尸体。 那是与沫沫一同巡防的搭档,虽然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在缥缈殿后通往竹林的小路口,其死状却与沫沫一模一样,也是面目焦黑,眼球被烧化。 两名士兵都以同样方式遇害,曦穆彤不得不再次细心查看他们的尸体。 经过一番对比,她暗自心惊,已然明白,为何稽洛山结界如此坚固,来人却能不触发任何警报地轻易闯入,原来这闯入者不是人,是鬼! 她已猜到来人是谁,只待证实,便站起身准备前往寝宫,不料却听见那边传来打斗声。 斗斗道声“不好”,就要带兵冲过去,曦穆彤急忙将他拦下。因为凭她耳力,已听出那打斗的人里,有一方是云之裳。 云之裳极有可能是未来正统鬼王,所以他死后又变鬼重生的消息,不可向外泄露,若一下被这么多人撞见,只怕这秘密再也保守不住。 所以她吩咐斗斗,让他带小分队在殿外驻守,寝宫那边,自有她负责处理。 而寝宫之内,云清挥舞她的十甲利刃,正欲收了云之裳,曦穆彤却已如冰神降临般,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了门口。 她未加细想,便衣袖拂过,瞬间将殿内四角的烛火点燃,于是本来光线昏暗的殿堂,一下被照得通亮。 云之裳也已成鬼,一时无法适应这忽起的光明,不得不用袖子遮脸。 曦穆彤也是心急,才不由分说地一把点燃所有烛火,见云之裳的窘态,知道是自己莽撞,只好向他道歉,又问:“铃儿怎样了?” 云之裳从袖缝里望向她,答道:“我和四灵及时将这货拦下,所以她只闹腾了一小会儿。且铃儿有竹月守护,估计能度过这个危机。” “是……是吗?如此甚好。”曦穆彤语气清淡地回应,心头却如卸下千斤重石,冰冷的额头,竟渗出几滴冷汗。 而那被晾在一边的入侵者,听见他二人对话,已惊得叫出了声,“什么?竹月?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比这个云之裳还早好几年……” 她顾不得眼睛被烛光戳得刺痛,放下衣袖,惊疑地盯着曦穆彤。 曦穆彤急于向云之裳打听水铃儿的状况,暂没来得及理她,听她说话,才将注意力转移过来。 灯火通明的寝宫里,云清那张鬼脸无处躲藏。 曦穆彤怒视她,双目寒光闪现,握紧冰兽鞭,一步步向她逼来。 云之裳与曦穆彤兄妹相称这么久,只道以她的定性,哪怕泰山压顶,也能面不改色,岂料有一日,她身上竟也能透出如此凛冽杀气,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呆立一旁。 “云清?果然是你!估计也只有你这个鬼,才有本事一点点从我亲手设下的结界,潜伏进来。你不是喜欢约我去支离山吗?为何今日竟有如此闲情雅致,来我稽洛山做客?” 云清本就心虚,加之她见了自己,表现得如此恨意深重,吓得向后退去。不过她做鬼王这么长时间,也算得了几分定力,很快镇定下来,还存着侥幸心理,想试探一下,她对自己的事,究竟已了解多少,于是继续做戏。 “我……我只是一时贪玩,想来姐姐这看看,给你个惊喜。你若不欢迎,就算了,云清这就走!”说罢作势想溜,却被曦穆彤一条长鞭横在眼前,拦住了去路。 “走?你真当我稽洛山是人间那些酒肆茶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我且不管你因何闯入,我只问你,紫微城的云清,支离山的云清,以及现在潜进稽洛山的云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此时的曦穆彤,与她前两次接触的那个善解人意的姐姐,判若两人。 她见曦穆彤已彻底撕破脸皮,只怕这苦肉计,是要假戏真做了,心里祈祷,南风长老能在时间上和她配合得天衣无缝,而这边倒也再无顾忌,冷笑道:“无论你见过的哪个云清,都是我。无论表面上有多亲近你,我对你的仇恨,也只会越来越深!” “仇恨?”曦穆彤听她吐出这两个字,倒是一愣,反问道:“你对我恨从何来?莫非,你以前认识我?” 第370章 禅功六层之归去 水铃儿耀海诀的罗汉数,已大功告成。他伸手在脸上抹了把汗,却发现眼皮几已被汗水黏住。 他转转眼珠,费力地睁眼,眼前是自己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再看身周,三千罗汉一尊不少,个个手持金婆罗花枝,身背华日光辉,安坐于莲花宝座。他则如众星捧月般,被围绕在正中。 众罗汉一齐念诵《大悲咒》,胜境里梵音悠扬,已达鼎盛。 而他却无暇享受功成的喜悦,只顾焦急地在罗汉群中,找寻竹月。 刚才数罗汉时,他一度陷入虚惘,在失去知觉前,得一股强大的真气支持,方才度过难关。毫无疑问,那股真气必是来自师傅! 师傅真气入体的感觉,多么熟悉。幼年时,在醉翁亭,被仙人醉酒香醉倒;玄冰洞中,那双托着他,令他不再瑟瑟发抖的大手;还有飞火流光璧前,点在他头顶的二指…… 虽说往事如烟,师傅向他传递的温暖,他无一刻忘怀。不曾想今时还能再次体会,难道是他虔诚的思念打动上天,才能在命悬一线时,重温往昔吗? 可是,当他睁眼,师傅又在哪里?他用自己的能量幻化出佛光气泡,当能量耗尽,他还好吗? 穿过罗汉群,水铃儿终于找出了竹月正一点点暗淡下去的轮廓。 “师傅,你怎么了?” 他惊呼着抬手,内力由掌中发出,一把吸住竹月的锦襕袈裟。他生怕师傅又像在坠思谷边那样,化作尘埃快速消失,连声道别都来不及说。 竹月面带倦容地笑道:“铃儿,不要担心,有你的牵挂,师傅再也不会离开。不过师傅现在累了,需要休息。你指天禅六层已成,修为已赶超师傅,实在令人欣慰。不过,你千万要记得师傅的嘱托,终有一天,必将达万宇之境,与你师祖姑姑,一界相通,记住……” “不,师傅,你这是在骗我!你又要走了,你又要弃我而去……”水铃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减淡,却无力挽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着急,手上吸力消散,握紧的袈裟衣角也松了开去。 竹月向他伸出手,手上佛珠化作一朵盛开的金婆罗花,抛向他道:“傻孩子,想师傅了,就看看卢田玉……”说罢,轮廓彻底消散,海面便再也找不到,那第三千零一尊罗汉。 “师傅从来不会骗人,他既已说过再不会离开,就会真的住在我心里!我的怀念,已令他永生!” 想到此,他心生无限喜悦,环视三千罗汉,抚掌而笑。 三千罗汉被他的心情感染,也是怡然微笑。同时目光齐聚向他手中,竹月留下的花枝, 伴随梵音,水铃儿不舍地将花枝按在胸口,紧贴一会儿,然后一把抛出。众罗汉效法,将手中的金婆罗花苞,一齐抛向身下大海。 三千花苞,跟随那朵已然盛开的婆罗花,一触到熠熠金波即盛放开来,朵朵金花装点胜境之海,将它变成了一片无垠花海。 在大悲咒的念诵声中,三千罗汉一个个从莲花宝座里起身,走向水铃儿,对他行出合掌力礼后,闪身成影,鱼贯进入他的身体。 随着最后一个罗汉进入,梵音即行终止,极乐胜境消失,水铃儿已入指天禅六层。 第371章 撕破脸皮(二) 云清表现出的仇恨,令曦穆彤费解。问及原因,她的语气倒似比曦穆彤的寒冰体更冷。 “不错,百年前的仙魔宴,我就见过你。我素喜清净,不爱人多,所以你一定对我只闻其名,却没真正见过我。” 曦穆彤通过之前的多方打探,早已猜出她的真实身份,不过这时被她自己证实,心里还是忍不住为江南君感到难过。 云清继续道:“你自持长得美,又在泰山前,对那些人人狗狗的活物,做过一点小功德,就敢让别人称你作仙首,妄居什么仙族之首统领三界?你凭什么那样趾高气昂?” 曦穆彤又是一愣,却也明白过来,原来她对自己的所谓仇恨,其实是妒嫉。 云清似乎要将憋了百年的怨愤一股脑倾倒出来,说个不停,“仙魔宴上,不管是仙还是魔,个个都对你无限敬慕,心向往之,却令我作呕!你以为我比不过你?假如我不是喜欢躲在人后,而是像你那样爱出风头,难说你不会被我给比下去!” 一旁云之裳听得好笑,插嘴道:“哎呦呦,你说了半天,为何我听的全是假设?就算是出风头,也得有资本,你倒是把你的资本,亮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呀!你仅因为人家生得美,做了仙首,就恨她几百年,不是变态吗?” 云清怒道:“我呸!你们知道什么?若不是因为厌恶你,不想在仙魔宴上看你小人得意的模样,我就不会气得躲去藏书阁,若我不去藏书阁,就不会发现那本害我自尽的书,正是那本书,才让我沦为了今天的鬼!曦穆彤,我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拜你所赐,你就是杀我的凶手!” 云清疯狂的言论,令曦穆彤重重打过一个冷颤。 “百年前的仙魔宴,江南府里的二小姐……无论你哥哥怎样维护你,帮你掩盖,你也要敲锣打鼓地曝出自己是谁吗?“曦穆彤眼前,江南君那张失望的脸浮现,怅然中,她不愿再直视云清。 她却不知,自曝身份,是云清打的又一个算盘:“我连破数道结界,又与四灵交战,体力已耗费不少,只怕一时再没力气使出灭天咒。既然打不过你,不如先把江南子墨搬出来,让你知道,我是鬼王的同时,也是江南浣姝,这样你就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我出手!” 打定主意,更是要把家门报穿:“不错!你猜对了,我正是江南子墨百年前失踪的妹妹,江南浣姝!” “江南浣姝”四个字,无疑是一道惊雷,在曦穆彤脑中炸开。她最不愿相信的事,已被证实,脸上的杀气退去,神情陷入惶惑,目光也显得空洞无神。而手中冰兽鞭,“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云清见自己的缓兵之计奏效,她已被江南家二小姐的身份震住,又开始嚣张,“怎么,你怕万一伤了我,我哥哥会来找你算帐吗?” 曦穆彤木然呆立,似乎未听她说话,但过了几秒,忽然几近怒吼:“无论你对我有何仇怨,都可以冲我来,可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南风长老,合谋去害竹月?” “为什么?因为竹月是你最亲近的人,只有和你最亲的人死了,你才会心痛。而你越痛,我就越高兴,就这么简单!” 曦穆彤气得浑身直抖,难以自控地并拢双指,真气运行至手臂,一道剑气就要发出。 可是,理智又将江南君的影子推到她面前,令她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云之裳闪在一旁,看得真切,见曦穆彤想出手,又顾虑,忍不住直嚷:“彤儿,快把她杀了,否则后患无穷!” 云清呵呵怪笑,盯着曦穆彤道:“杀我?你杀不了我!因为只要你有这个打算,我哥哥的样子就会在你面前出现,我说的可对?” “这个女鬼,为何这样了解我?她每次都能将我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我陷入她的圈套,这是为什么?” 曦穆彤痛苦又不解地迎向云清的目光,一时间,心里再激不起杀意。 她冷冷地问:“当年在东都洛阳,除了害竹月,那云翔客栈的人,其实也都是被你所杀,对吗?” 第372章 撕破脸皮(三) 云清既知,她的真面目已被揭穿,所以一开始,就甩出了江南君这张王牌,以防曦穆彤对自己不利。 见曦穆彤被镇住,她又回血复活,不仅再度嚣张,对于云翔客栈的屠门案,也是供认不讳,“不错,那些人,确系我杀。屠头魔是鬼族的上一任首领,可惜背叛妖族,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我才能踩着他化的灰,登上鬼王宝座。” 曦穆彤冷笑道:“事情果然如此。可你害掉那么多条性命,为的是什么?” 云清挑挑眉,显摆的欲望高涨,说道:“这一切,都源于刺杀你的计划。首先,我用密语修罗送密信这个法子,为展开计划做好铺垫。再与你在支离山见面,以打消你对我的怀疑。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利用魔婴,引你去东都。等你在宣政殿,偷听到宇文老贼与群臣的对话,就会被诱到云翔客栈,而我,就可以等在那里解决你。” 曦穆彤心头一凛,道:“宣政殿的对话,确实已让我中计,我既已去了客栈,你就可照计而行,却为何反而先杀死其他人,之后又未对我下手?” “哈哈哈……”云清听她疑问,阴森地大笑:“这个原因,可就得扯上你那宝贝徒弟了!我刚到云翔客栈,就收到消息,说你徒弟竹月也进了紫微城,于是我马上就改了主意,因为我想,杀死他,比直接杀死你更有趣得多呢!不过再做这个打算,好像为时已晚,因为你听了宣政殿对话后,已经在赶往客栈的途中。我为防暴露自己,只能把客栈的人杀光,造成真有个屠头魔杀人的假象。所以,你应该说,那些人被屠,你才是罪魁祸首!” “好一套歪理!你这个恶魔,看来我今日绝不能饶你!” 云之赏早已怒不可遏,怪喝一声,就舞着锦带冲了过来。 云清闪身,躲过他的袭击,挑衅地挥手道:“来吧,本王正要收了你,将你带回难柯山,用煅魂池水好好洗洗呢!” 云之裳只恨不能将她碎成千万块,讥讽道:“本王?你算哪门子'本王'!你这鬼王做得名不正言不顺,还敢大言不惭地蒙骗天下人?正统鬼王,手里握鬼印,眉间跳鬼符,你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倒是拿出来给我看呀?据我所知,唯一残存的正统鬼族,目前可是隐藏在云南。” 云清一听,肺已气炸。未获鬼印,眉间出不了鬼符,无法做真鬼王,一直是她的心头虑。 不过正因为她做鬼的真实目的,是为夺得帝神之位,最终成神,所以对这鬼王的位置,其实不屑一顾。 不过被云之裳暴出老底,她还是深感震惊,急问:“鬼印与鬼符,皆是我鬼族机密,至今除我和南风外,尚无人知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云之裳见触了她的软肋,挫了她的锐气,十分快意,乐道,“我从一位方外高人处得知,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是谁。我不过是在提醒你,你这鬼王位置可没坐稳,一旦真鬼王回归,就会把你灭掉!” “你……岂有此理!”云清怒火中烧,心想,“今天的事我记着,迟早有一天让你灰飞烟灭,看你那时还怎样猖狂! 不过她一转念,记起他刚才提过“云南”,顿时恍然大悟,嚷道:“我明白了,前段时间,云南莫名其妙的闹鬼,我师傅还以为是我在捣乱,却原来是你这个鬼在闹事?” 云之裳一听,啼笑皆非,“呦呦,你才明白那是你云爷爷我的杰作?等我找出正统鬼族,你的死期就到了!” “正统鬼族?“云清不屑一顾,“你唬谁?别到头来鬼族没找到,你自己,却连鬼都做不成了!” “你什么意思?”云之裳听她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不怕老实告诉你,我云清可是做大事的人,将来的成就,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我可不会委屈求全,把心思都放在区区一个鬼王的位置上!我的本事,你们已见识过的,连你这稽洛山,都能如履平地,来去自由。你们还不知道吧,你这破山我不是第一次光顾,几年前,在那个玄冰洞里,仅用了只手,就把你们那个小魔崽子吓得差点给蜂蛰死!” 第373章 撕破脸皮(四) 云清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能站在曦穆彤面前耀武扬威,一时得意得忘了形,竟抖搂出几年前,她偷偷溜进稽洛山,在玄冰洞里坑害水铃儿那事。 曦穆彤与云之裳都是一愣,不过没等他们开口,静室的竹帘后,却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什么?你……你是说,那只出现在落蝉香冰洞的手,是属于你,而不是童不仙?” 寝宫中的几人闻声,朝说话之人看去,见到水铃儿脸色煞白,手扶墙壁,摇摇晃晃从静室里向外走。 “铃儿!你怎么样了?”曦穆彤一看他已出定,理都不理云清,几步奔过去,扶他站到光下,从前到后的仔细查看一番,没见着他身上有伤,便松了口气。 水铃儿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笑道:“姑姑放心,铃儿没事,在师傅的帮助下,我耀海诀已成!” “这是真的!铃儿果然冲过险境,练成了指天禅六层,这一来,他的修为可已赶超月竹仙!”云之裳在一旁听说,喜不自胜。 曦穆彤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水铃儿练成禅功六层,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同时又想起了竹月,那浓浓的怀念之情,依然难以从心头抹去。 云清揭自己老底儿,本意是想耍个威风,吓吓那二人,谁知却被水铃儿的出现打断,被晾在了一边,顿时又大为光火。 她听说他耀海诀已成,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懊恼刚才在虚境里,没能得逞。 “若不是那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坏我好事,水铃儿早就叫我毁成一个废人了!这件事假如办成,得是多大件功劳,那老家伙还敢对我呼呼喝喝吗?只可惜,我再次错失良机……” 水铃儿轻拍两下曦穆彤的手,用眼神安慰过她,便从怀中掏出卢田玉,走向云清,问道: “如果那只出现在冰洞的怪手,来自于你,那么这块卢田玉,也是你故意放在玄天蟾身下的,对吗?” 云清又见卢田玉,没有欢喜,却露出一脸嫌恶,冷淡地答道:“没错,是我放的。” “为什么?”水铃儿一脸奇怪,“你为何要故意落下,这么贵重的宝玉?” 云清鼻子里一哼,道:“因为,我打算借这块玉,让我哥哥杀死你!谁知你命大,没被他一口咬死,反而被你那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师傅给保护下来了。那个竹月,竟然到现在还能帮你练耀海诀,难道他也变鬼了吗?” “你住口!” 水铃儿听她竟敢对竹月如此出言不逊,本能的就要一掌劈过去,却因为刚刚出定,身体虚耗过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云清见他如此不济,阴险地笑,“就你这副死鱼样,还指天禅六层?骗人的吧!那块玉,我本就不稀罕,既然我哥哥已大大方方地给了你,我也就不打算拿回来了。你记住,那是我住过三百六十年的地方,你那死鬼师傅能住在里面,是沾的我的光!”说罢,似笑非笑,满眼的不屑。 云之裳再也看不下去,问曦穆彤:“彤儿,你对这货究竟怎样处置?难不成因为她和江南子墨的关系,就把她放回世间,继续为非作歹?” 曦穆彤一直苦苦挣扎在矛盾中,脑子里一片混沌。她知道自己一时间,再下不了手杀云清,但如云之裳所说,也不能放走她,让她继续害人。 她只好对云之裳道:“云大哥,请你暂回仙灵塚吧,这里,我自有主张。” 云之裳见她表情犹豫不决,很不放心,所以并不挪步,追问道:“彤儿,你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要留她一命吧?” 曦穆彤被他一逼,声调提高,答道:“我还有重要的话问这女鬼,所以现在不能杀她。之后,有了处理结果,我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云之裳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劝。他心头预感不祥,却又说不出来,只好闷闷地点一下头,飘身而去。 曦穆彤转向云清,说道:“我不知该唤你云清还是浣姝,也不知你的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既然你已在我稽洛山自投罗网,就该料到再也逃不掉。现在,我先用曦穆灵珠收了你,让你在珠子里好好反省几日,然后再做打算。”说罢,手掌一扬,掌中就出现了一颗透亮的灵珠。 云清一听,在心里狂笑,“哈哈哈,曦穆彤,你又中计了!只要江南子墨来将我救走,很快的,你和你的徒孙,就会死在我这个新帝神手里!” 曦穆彤毫不知情,晃动灵珠,灵光一闪,云清被收了进去。 第374章 十字诀之入口 (绝望之陵,静心殿。) 自从搬入静心殿,江南君就没再离开过这里。 他这殿里,炭火的供应从未间断。 每天只要睁眼,他唯一做的事,就是踏进《神武密志》的虚境,寻找那可能藏有十字诀的章节。 可是连续几天过去,他从一章走进另一章,不断在那些书页里穿梭,寻找找诀入口,却始终一无所获,不觉气馁。 他找得腰酸背痛,腿脚乏力,干脆把书扔到一边,手撑着后脑勺,仰面躺在罗汉床上,一点点回忆,那些在书里走过的地方。 “曾祖究竟会把那十个字,藏在哪儿呢?首先,那地方必须是可藏物之处,其次,为保帝冠安全,他必然会把藏字地点设计得出乎意料,令常人难以想到。” 他又坐起身,呆呆看着脚边的火盆。 “十字诀既是因帝冠而设,或许与华夏帝有关。如果曾祖将他作为推理线索,那么有他出现的地方,都有可能是入口。而他的身影,在这书里随处可见,大多是在战场上,其他则是在后宫里,与他那些花枝招展的嫔妃们一起。这两种地方,曾祖都不可能用来藏诀吧?但是,我记得,在哪一页里,见过他独自一人,难道,是在那个地方……?” 想到此,他一把抓起书,二话不说,又投进了火盆…… ~~~~~ 江南君站在一道被神族封印的飞索前,望向脚下的悬崖绝壁。 他抬起脚,稍一着力,一块松动的小石块,便被他踢得向崖下飞坠。 石块敲击崖壁,发出铿锵的碰撞声,这声音由近渐远,好一会儿后,才由实实的敲击声,变成越离越远的空鸣回音,证明了这悬崖,确实深不见底。 他探头下看,见到一团团云雾由崖底向上漂浮,来来回回的,好像被那些突兀在外,又奇形怪状的山石撕扯,碎成絮状后,又重新积成一团。 山里的空气,十分湿润,流云被湿气侵染得湿漉漉,鼓胀胀,令整座山变得若隐若现。 湿气夹杂浓重的寒气,侵入江南君单薄的身体,他禁不住打起寒颤,下意识将那被山风吹得胡乱舞动的白锦披风拉紧,裹在了身上。 他举起手,拂向半空,掌力过处,一阵风卷起,等风停息,殷螭剑已被牢牢握在手中。 他面向飞索,朗声通报:“江南世家传人江南子墨,前来寻找十字诀,求取帝神帝冠,若此处确系藏字之所,还请华夏帝出来一见!” 他剑指向天,殷螭剑被峭壁间来自天地的灵气感染,由剑尖发出一道电火行空的剑气,光闪闪直击向天上的云层。 殷螭剑制造的闪电传出后,约隔了几秒,就听得一声霹雳巨响传来,犹如惊雷滚落,悬于崖上的飞索,竟被那霹雳声震得不住晃动。 待雷声停息,飞索渐复平静,江南君这时再向前看,被流云卷夹的飞索正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站立片刻,便迈开步子,向他走来。 待来人从云雾中显出真容,是一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黑衮龙袍的君主。 只见他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飘飘,眉宇间英气勃发,哪怕静立不语,身上也散发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此人,正是那五百年前,被狂蟒军队所灭的神武华夏帝。 江南君见华夏帝出现,心中不胜惊喜,知道这次,自己终于找中了藏字的地方,急忙宝剑回鞘,深施一礼道:“子墨见过华夏帝!” 那不可一世的神君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道:“你就是江南世家的后人,名叫江南子墨?” 江南君道:“正是。” 华夏帝再细看他两眼,赞道:“看来你确实是江南晏的后人,举手投足间透出的神采和气质,与他别无二致。你敢闯进这里,用灵剑唤我出来,向我讨要十字诀,胆子着实不小!” 江南君听了一惊,问道:“华夏帝此言之意,难道是说,关于十字诀的传说,不是真的? 第375章 十字诀之断归锁 江南君见到华夏帝出现,表示他已找对入口。当问及那字诀该怎么找,华夏帝傲慢的回答又令他担心,生怕云清前面说的有误。 华夏帝显得十分戒备,答道:“《神武密志》是本密书,并非天下人尽知,所以谈不上有什么传言。你所听闻与之有关的信息,应该都是真的。” 江南君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他继续道:“朕之所言,只是试探,看看你是否真有决心和勇气,甘冒九死一生的风险,跨越这道飞索,进入前边的莽山。你要知道,十字诀,是获得帝冠的唯一方式,关系我神族最终的存亡。唯有意志坚强,契而不舍的人,才可委此重任。若你还未决意破釜沉舟,我劝你趁早离去,以免等下后悔” 江南君听他是在试自己,更不担心,再施一礼道:“帝冠之重,不止关系神族的复出,更是与天下苍生的福祉息息相关,子墨岂敢儿戏?今日既已进来,便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不找齐字诀,绝不离开。” 华夏帝捋一捋三缕长髯,语气有所缓和,道:“好吧,既然你已表态,我就信你,将这找诀方法告诉给你,你务必要将每个字都记牢。” 江南君凝神细听。 “你所站的这处悬崖,名为乌有崖,乌有崖对面,是子虚山。连接山崖的这道飞索,叫断归锁。当你顺利通过断归锁,到达子虚山,飞索就会断去,再不复出。唯有等你找齐整副十字诀,并对准崖底,大声将诀念出,断归索才会再现,送你回到乌有崖,让你活着踏上归途。” 江南君想起云清的告诫,问道:“这找诀时间,想必也有限定吧?” 华夏帝道:“不错,当你踏上子虚山,迈出第一步,会听到一声钟响,表示计时开始。这也标志,埋藏于书中几百年的找诀程序,被正式激发。为降低帝冠被他族夺走的风险,江南晏设定的可用时间,只有三日。三日过后,子虚山崩塌,整本《神武密志》自行摧毁。若到那时,十字诀依然未能找齐,你这个找诀人,也将被永远埋葬在子虚山的瓦砾下,再也别想出去。江南子墨,这夺命规则,无法更改,你的决心,还在吗?” 华夏帝说完,目光尖锐地盯着他,想看清他脸上,是否流露惧色。 江南君却站得稳如磐石,答道:“何止还在,直比刚才更加坚定了。华夏帝,子墨身负救人重托,十字诀志在必得。所以不管先祖定下的规则有多严苛,子墨也绝不退缩。若你真希望神族能早日归世,就不该再怀疑我,而是用你的在天之灵,保佑我顺利将这十个字,找出来!” 华夏帝听罢,欣慰的大笑,面上神色释然,道,“能得江南世家相助,确为我神族之幸。你既有如此坚强的意志,我自当尽我所能来保佑你。江南子墨,有劳了!” 说罢,他挥动带有海水江崖纹图案的袍袖,飞索封印便立时解开,江南君已能进入。 江南君身为凡人,不能飞翔。 他也从未拜过仙人为师,所以也不懂御风术。 他需要在无任何保护的情况下,从断归锁上通过万丈深渊。 望着那云缠雾绕的悬崖,他的背脊渗出了一层凉飕飕的冷汗。 华夏帝为他打开封印后,即化作青烟消失,整座乌有崖上,除了怪石嶙峋的山峰,又只剩了他独自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抬脚往飞锁上走。 脚踏上去,江南君才发现,这锁链其实并不像他目测的那么细,宽度正好能容下一只脚。 他紧张的心情略有放松,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为保持平衡,他强迫自己双眼望前,不看脚下。 但不知何故,哪怕平时他再处变不惊,此时的意识也好像有点失控,时不时就要向下瞟一眼。 每当见到脚下壁立千仞,浮云缥缈的情形,脑子里就情不自禁地泛起,自己一不留神跌落深渊,给摔得粉身碎骨的念头。 走到一半,他的胸口开始惊悸烦闷,两腿也越来越绵软,一点劲都使不上,于是不得不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竟然有人在身后拍他,吓得他身子一抖,险些真掉了下去。 “什么人?”他惊问,身体却不敢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这崖底有吸气潭,正在吸走你的勇气,耽搁越久,你通过断归锁的可能性就越小!” 第376章 十字诀之神秘人 江南君走到断归锁中央,身体忽然失去动力,令他进退两难。形势本已惊险万状,谁知身后又冒出个人来。 那人不知是敌是友,听说话的口气,像是想帮他。江南君身临险境,无法探究,只得按那人说的去做。 随着力气减弱,他前进的意愿也开始变得涣散,恨不得就在飞索中间坐下,再也不动弹。 根据这身体本能产生的种种反应,他知道那人所言非虚,确实是有股隐形力量正从崖底升上来,吸走他的勇气。于是心中生出几分信任,赶紧照他说的,用心智逼迫自己继续迈步向前。 为防再次被脚下深渊扰乱心神,他索性闭紧双眼。这样一来,就算被迫低头,他也什么都看不见,自然就生不出恐惧感了。 就这样,又以摸索的方式走了一会儿,他终于感到自己的一只脚,触上了实地。睁眼一看,果然已经到达乌有崖对面的子虚山。 可万料不到的是,就在他抬起另一只脚,打算离开断归锁,整个人都跨过去时,意外发生,断归锁居然崩裂,且断开处,恰好就是他脚踩的那一截。 猝不及防下,他重心后移,身体随惯性向后猛倾,惊叫一声,顺着断开的锁链就向崖下坠落。 失控一瞬,他试图在岩壁上抓住什么可以救命的凸起,可下冲力道太大,没有成功,眼看就要跌入那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危机关头,他的臂膀竟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捉住。而他的手脚已脱离崖壁,身体被悬在半空,再也摸不到悬崖边缘。 看似发生不少事,可所有这些,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般的瞬间。 眨眼功夫,整条断归锁已如华夏帝所说,带着“咯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彻底从子虚山这边断开,脱离石壁,卷着滚滚烟尘坠落深谷,再也不见踪影。 而江南君被那只大手抓着,吊在崖边,整个人裹在披风里,像个白白的布袋似的,被山风一吹,摇来荡去。 他以为那只手会拉他上去,可那人却并无此意,只是拖他过来,把他的手按上一块坚固的岩石,就松开了。 无奈下,江南君只好死死扒住那块岩石,费尽周身力气,想用拿大顶的方式把自己给撑上去。 不过他来回试验几下,脚下竟也踩到了一块岩石凸起,于是四肢都找到了着力点,终于扒住崖边,顺利地爬了上去。 等已化险为夷,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石地上,举目望向灰茫茫的天空。此时,他再也不觉得寒冷,相反背上湿漉漉的,料必是已被汗水浸透。 喘了口气,他想起那个出手救自己一命的人,忙坐起身四处张望,可身边全是了石头与杂草,根本见不到有任何人影。 “刚才在断归锁上发生的事,究竟何解?《神武秘志》由曾祖所写,记载的全是历史,就算有人,也是预先设定之人,只会按固定程式出现。不会与我这个后世的闯入者搭腔,更别说来救我。飞索上发生的事纯属意外,想必在书本内容。所以救我之人,应该与此书无关。那他到底是谁?因何在此出现?难道,他也是冲十字诀而来?” 他满心疑问,但还是对那人心怀感激,深知若非他出手相救,自己现在大概已经躺在悬崖底下,变成一堆活着的碎尸了。 所以他对空抱拳道:“多谢恩人的两次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可否出来一见?”说完,等了一阵子,山中依然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声。 于是他确信,那人确实是在有意避开他,便道:“既然恩人不愿与子墨相见,子墨不敢勉强,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站起身,略微整理一下衣衫,准备进入子虚山。 刚迈出第一步,就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钟声—计时开始了。 第377章 十字诀之“我” 子虚山中,一派崇山峻岭,万壑千岩的景象。 这山里生长最多的,大概要数榕树。一株株枝繁叶茂,四下延伸,几乎每一棵的高度,都已快够三十米。 这些榕树枝干粗大,颜色深灰,似已生长千年。无数锈褐色气根纠缠着老枝,犹如龙王的胡须,从枝桠上垂下,布出片片树帘。 覆满青草的地面上,树的根茎交横绸缪,一节节如褐蛇盘踞着封锁道路。而其中不少,似已不满足于地面狭小的空间,缠绕着树身蜿蜒而上,再加上顶部的树冠,如无数巨扇片片相连,蔽日遮天,令整座树林显得已被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占领,气氛诡异森森。 江南君站在这些巨树之间,抬眼上看,就见树叶连天,根本望不见树顶之上的天空。 再看树干,全如陈铁般呈灰褐色,每一棵都长得结结实实,难得寻思出,有什么特殊的部分可以藏字。 他在树林间穿梭,希望能见到其他诸如鸟兽虫之类的活物,并从它们身上获得启示,可走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天、地、草、榕树……这些里面,有哪一种可能带给我提示?还是哪一种,都与十字诀无关?这样巍峨的莽山大川,却只有死气沉沉的天地山石和树木,找不出任何花鸟虫鱼,或毒蛇猛兽之类的活物,着实令人不解。世间哪能有一座山生得如此偏颇?怕也只会在书本里存在吧?” 他望树兴叹,继续往前走,却因为思虑太深,没注意脚下,一不留神就被一条榕树根绊倒,“哎哟”叫唤一声,摔倒在地,头也重重磕上了另一条树根。 他这下摔得不轻,挣扎半天才坐起来,伸手摸摸脑袋,自嘲道:“子墨啊子墨,枉你做这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间使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没闯过?现在不过是被这小小树根绊一下,竟然就摔成这样!” 正在自嘲,他的表情忽然僵着不动了,放在头上的手也停于半空,忘记收回来。 不过没过多久,他又重重一掌拍上脑门,看似恍然大悟,冲着面前的树大喊:“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我怎可以认为这山中没有活物?就算之前没有,自我入山起,活物便出现了!因为这活动的生命,不就是我吗?” 想到此,他再也不理会一身疼痛,兴奋地一跃而起,竟向磕着他脑袋的树根深施一礼致谢,然后对天大笑,“哈哈哈,苍天助我!让我的脑子一撞,便撞出智慧来,这十字诀第一个字,是‘我’!” 话音刚落,整个榕树林就开始抖动。 林子里风过甚微,连天的树叶却不断发出“哗啦啦”巨响。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微微泛红的榕果,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准准掉进了他的掌心。 他迫不及待地掰开榕果,惊喜地见到果子正中,千真万确藏着一个金色的“我”字。 他不知是否该用手去把字掏出来,正在犹豫,这“我”字已自行从果实中飞出,直插进了他的双眉之间。 由此,他获得了十字诀的第一个字,“我”。 第378章 十字诀之推敲 才刚刚在子虚山里开找,就旗开得胜,找出了十字诀中的第一个字,江南君信心大增。 虽然他在地上滚那一遭,给弄得灰头土脸,却没顾得上做任何修整,便等不及地开始找那第二个字。 他寻思,以江南晏的谨慎,为这第二字设计的场景,会不会与第一个不同?假如离开这片树林,是否能得到新的启发? 他不敢确定自己思考得正确,不过为抓紧时间,还是向前疾驰,希望等走出榕树林,就能见到另外令他闪现灵光的景致。 榕树林广无边际,一时半会的,他好像很难走出去,就这样又走一会儿,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方向不对,于是不得不停下来,转换思路。 “就算出了树林,见到的也是巍巍群山,这样大的范围,要找提示,不是大海捞针?既然第一个字已出,这第二个,可否从字面意思推敲?'我',后面通常会跟什么内容?我想,应该是一件事,一件我打算要做的事!难道是,'打算'?不过,曾祖可能会在'我'后用两个字表达,但他若只跟一个字,也是说得通的。能取代“打算”的词,可以是……” 他绞尽脑汁地在词库里搜索,想出许多字词,只要认为能对得上,就大声念出来,以试探树林的反应。 “要?不是!想?不是!难道是……欲?” “欲”字闪出脑海,他的第六感即作出反应,心头一喜,道:“没错,肯定是这个字!” 一经确认,榕树林果然再次在微风里发生剧震,紧接着,又是一颗榕果砸下树顶,掉进了他摊开的手掌。 他熟练地掰开果实,“欲”字也泛着金光,藏于其中。同样无需动手,那字一见日光,已自行飞起,插入了他的眉间。 连得两个字,江南君反而定下心,不那么急着要走出树林了。 他放缓找字节奏,加大思考力度,利用简短间隙,整理自己所能想到的线索。 “曾祖的设定,确实出乎我意料。他定是料到寻常人撞进这巍峨大山,思维会变得分散,认为不同的字必定要去不同的地方寻找。他反寻常思维,逆向设字,刚才我若仅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外景物上,而疏忽了字意推理,并冒然离去,不是会大大浪费时间,且令搜寻失败?” 想到此,他有些后怕,不过更令他担心的,是忽然间,隐隐地由密林外传来一声钟响,“铛”地一下,声音不大,却震得他心情绷紧,“时间过得倒是快,十个字,我才找出两个,半日就已过去……” 紧迫感重回心头,他不敢再耽搁,赶紧继续往下找。 可是,从此时开始,直到天黑,哪怕他想破脑壳,试遍所有方法,也再没有像刚进来时那般顺利。 从树缝中透入的光线越来越暗,是在向他暗示,《神武密志》里的日子,也是白天黑夜正常交替着进行的。 他经过一整天折腾,着实疲累,两腿酸麻,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一棵树下,大口大口喘起粗气,心里也止不住地发愁。 “怎么办?一天过去,十个字才找出两个。我能在第六道钟声响起前,集齐十个字,赶到悬崖边,唤出断归锁吗?剩下的两天里,平均每天要找到四个字,才能顺利返回乌有崖……” 他尽管忧心,眼皮子却开始打架。 不过因为不知这神秘的树林,夜间会有何异常发生,他不敢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坐在地上睡去。 他逼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撑着地站起来,四周张望一番,看看哪里有栖身之所。 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山洞,可等他走出榕树林,找到可以休息的山洞,只怕已是天光了。 第379章 十字诀之望天 江南君找出两个字后,虚境里的黑夜来临。 他一时来不及走出树林,去找可以藏身的山洞,只好抬头,往那茂密的树顶打主意。 他自语:“也罢,我就随遇而安,在这树顶将就一夜吧。说不定再多加思考,还能找出下一步的行动方向。若明日依然不得不呆在林中,也好就近,节约时间。” 想到此,他振作精神,提上口气,展开轻功,像个猴儿似的,灵活地向树上爬去。 一边爬,他一边感慨:“哎,我欲离开这树林,寻一处山峰,进入新的寻找场景,却因黑夜来临,不能如愿,平地又不敢呆,只好做一回猴子,向天上爬……” 感慨至此,他一下怔住,手一停,气息未收拢,差点从树杆上跌下去。 他吓得赶紧牢牢拉住一条气根,待重获平衡,也不急着往上走,只顾继续推理:“我欲出这片林子,却因为脚力有限,一时走不出去,故而不得不向树上爬,我这处境用几个字连贯表达,就是,'我欲向上爬',这算是新的提示吗?如果是,这第三个字,难道是,‘向’?” 他本能地感觉自己找对了,迫不及待地抱着树枝大喊,“第三个字是‘向’!曾祖,我说对了吗?” 话音未落,又是一颗榕果重重打来,他腾出一只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掰果。果壳一开,那金色的“向”字,已然飞出,准准插入了他的眉心。 “皇天不负有心人,因为这落魄窘境,我竟又得一字,这恐怕,是曾祖和华夏帝的灵魂,在这虚境里保佑我吧!” 这一下,他再也难掩欣喜若狂的心情,一时睡意全消,一鼓作气地开始考虑第四个字。 “'我欲向上爬',后两个字肯定不对。那么,曾祖欲向哪儿呢?从已得的三字分析,这十字诀连起来,必是一句语意完整的话,只要揣摩准话的意思,再找出后面几字,就没开头那样困难了。那么'向'之所向,难道是,'上'?这不对,‘上’字我已念过几遍,树林可是静悄悄的……” 思来想去,夜色已深。 他不敢继续停留原地,生怕气根断开,他真的掉下去,唯有一力向上,爬到树顶。 《神武秘志》里,江南晏描绘的榕树,与真实的树木略有区别,其树枝被设定得特别坚固牢靠,而树叶也十分肥厚柔韧。 江南君大口喘息着,从浓密的树叶里钻出来。 他见那树枝树叶连片结起,好像有意结成深绿的大床,便找到一片紧密相连的树叶大床,仰面朝天地倒下去,顿觉无比柔软舒适。 他两手撑头,安静地睁眼,眼前竟如梦幻般,出现了一片夜色深重的天空。 不知是否是江南晏有意为之,他只在书里设定黑夜,却未描述星辰,天上因此找不出半粒星子,那一轮本该一同出现的明月,也是难见踪迹。 不过经历过整日密林蔽日的日子,他能再次感受天空的色彩,已是心满意足。 “我欲向……向……天……!” 他嘴角浮上一丝快意的微笑,信心十足地念出了“天”字。 就见第四粒颗榕果,不知由何方砸来,正砸中他的额头。 榕果自动裂开,那个金色的“天”字,便“嗖”的一下,如箭般钻进了他的眉宇。 “四个字了……”他动动嘴唇,小声念叨,含笑进入了梦乡。 第380章 十字诀之消失 一夜无语,江南君累得也没做梦。 江南晏在《神武秘志》中,除忘写星空与明月,在清晨来临时,好像还漏书了“旭日东升”。 眼看东边那一片天,已是晨光熹微,却依然望不见太阳的笑脸。 江南君睡的时候不长,但已足够,睁开眼时,觉得神清气爽。 他刚刚打开眼皮,脑子就开始转得飞快,一下回到了入睡前的状态。 “我欲向天……向天歌?向天笑?向天泣?不是,全都不是!” 他轻叹一声,从树叶大床上坐起来,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神武密志》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挪挪依然略感酸痛的腿,他打算从树上爬下去。 刚准备四肢并用往下行,他又停下来,好像悟到什么,眼神里迷惑消失,忽然变得犀利,目光如两道剑光,投向天空。 “既然这第四个字,是‘天’,第五个字就必然与‘天’有关。天在上,我又何须落回地面?曾祖思维缜密,所有设定都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却为何独将缺憾留给苍天?” 他紧盯那一片空白的天空,继续推理:“无论日夜,天空里都无星、无月、无日、无云。正所谓日曜神光,递送希翼,天中日月缺失,便无光辉,又何来希翼可言?” 想到此,他不再看天,而是闭目冥思,用意念在脑海里幻化出一轮红日,与身外的灰色天空相连,再让红日渐露微茫。 这样在冥想中与虚境交流许久,他一扬唇角,笑容再现,逐字逐字地读出了一句五言诗:“我—欲—向—天—祈—” “祈”字刚出口,身下的榕树林,果然就不再沉静,第五粒榕果在树叶的“哗哗”声中,毫不犹豫地从远处飞来,钻进他的手心,不等他掰,自觉向左右裂成两片,然后金色的“祈”字,也飞入了他的眉心。 十字诀,五字已现,江南君却依然不敢松懈。 他相信江南晏无论怎样逆向思维,也不会将十个字全部藏在这片树林里,便想赶紧离树,去往他处,寻找“我欲向天祈”的下半句。 可尚未等他起身,一直以来的风平浪静就被打破,那榕树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好像在瞬间涌进千军万马,正要一齐摧毁它。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江南君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暂时抱牢树干,以防被摇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当有字出现,时,树林才会摇晃吗?” 这晃动一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等抱稳树枝,抬头再看,就惊恐地见到,榕树林的影像正逐渐淡化消失。 “榕树林要消失了!”他只惊惧地想了片刻,树林已淡得只剩轮廓,再过一秒,那轮廓也已成浮光幻影。 他低头看,自己抱来求生的树干,也在隐没,随即他的身体被悬在空中,来不及叫喊,已飞速坠向地面。 榕树林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什么能阻住他飞速下坠的身体。 “嘭”的一声巨响,江南君倒在坚硬的泥地上,顿时口鼻淌血,眼前冒出金星。 他四周被巨大的冲击力腾起一片尘埃,尘埃又钻进鼻子,呛得他不住咳嗽。 “还好,我这个不死怪人,哪怕是碎成几块都死不了,否则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内脏必然已经震裂,若是普通人,不死才怪呢!” 他苦笑地自嘲一番,勉强从地上坐起身,等待体内被震裂的部分自行修复完毕,才擦擦脸上的血,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第381章 十字诀之闪电 榕树林,在出完五个字后,彻底不见,连一条树枝都没留下。 江南君仔细环顾四周,知道他这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新环境。 之前群山被树林隔绝在外,给他以遥不可及的错觉。现在他才弄清楚,原来树林的广袤只是虚像,山峰也并非如他所想,需要大费周章地穿林而过,方可企及。哪怕他身处的榕树林,其实也是被设定在其中一座山上的。 只见那巍巍青峰,重岩叠嶂,高出云表,令他不得不惊叹,曾祖一支妙笔,竟能将这子虚山,描写得如此吞云吐海,气势磅礴。 可是欣赏完这些峻峭的山峰,他又开始对着不见浮云的天空犯愁:“榕树林无论有多广,范围也已确定。可这些青峰,别说我仅剩两日,哪怕是在这里住上一年,以我凡人轻功的脚力,也不可能把所有山头都跑遍。如此说来,这剩下的五个字,该怎样寻找? 好不容易得了两句话里的第一句,却又因榕树林的消失而卡壳。江南君对于究竟该攀上哪一座山,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无奈地坐在地上,盘起双膝,凝神闭目,再度冥想。 这次,他不再将思想集中在十字诀上,而是集中在他的曾祖,江南晏身上,试着将自己想象成他,假如是自己往山里藏字,首选之处会是哪里。 这样换位思考,他的选择范围,一下就缩小了,本来复杂的地形,也在他脑子里变得简单。 他很明白,就算江南晏对寻诀程序的设定如履如临,谨小慎微,他的藏字初衷,也绝不是要刻意刁难找诀人,令他无法跨越自己设置的障碍。他的心愿,就是在保证前来寻诀之人,确系可靠的前提下,让他顺利找出十字诀。 这时,江南君想起一个与那消失的榕树林有关,又曾被忽略的问题:世上乔木千万种,为何曾祖要独选榕树?从踏上乌有崖到现在,江南晏所有的程序设定,都不是无的放矢,谜底一旦揭开,便会令他眼前一亮。那么江南晏选择榕树来结成林,初衷为何? 他联想到了榕树的习性。 榕树通常长生于南方,少数民族聚集的热带环境。在那一带山林里,千年老树比比皆是,数千条气根倒生入土,又化作支柱根,将枝与根相连接,而气根入土后,又时常能勃发新枝嫩叶,形成新树,故而经常独木便能成林。 “同气连枝,独木成林?” 想到这八个字,他猛然睁眼,双眸显得澄亮,大喊一声:“我明白了!” 声音传到形如斜削的山峰上,又被弹了开去,就这样一道道越传越远。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倒背双臂,遥望群山,开始数那高耸的山峰,以为自己的推理求证。 “一、二、三……”他一直数过去,共数出八座。他顿了顿,看向脚下,加上自己正站立的这一座,果不出他所料,一共有九座,可被称为,九连峰。 “哈哈哈!”江南君对着苍莽群山大笑,大声道:“曾祖,你的心思,子墨已然猜透。你在得名江南晏,获得重生之前,为蚩尤旧部。蚩尤为九黎族大酋长,下统九个部落,是为这九连峰的含义。九黎部落位处黄河下游,是为北方,你为迷惑找诀人,故意用到南方的榕树。当然你并非只是想用扰乱地域的方式来迷惑我。你更深的用意在于,用榕树的特质,怀念当年九黎族,那九个同气连枝的部落,更用此树缅怀你的旧主,蚩尤!” 当“蚩尤”两个字,被他清晰地呐喊出来,就见九峰震撼,本来空白的天空,忽然滚来阵阵浓云,莽山间一时风起云涌,天摇地动。 紧接着,天顶的云层后隐隐传出电光,电光眨眼又破云而出,竟如利箭般向他投射而来。 那闪电光芒太盛,江南君不得不赶紧闭眼,而“蚩尤”二字,已随闪电没入他的眉间。 第382章 十字诀之小溪 第六和第七个字,竟是相连的人名:蚩尤。 不过伴随这两字同来的,还有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提示钟声--他的时间,还剩一天半。 “还差三个字,十字诀就齐了。但愿今日,我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江南君在心中祈祷,马不停蹄地离开曾经的榕树林所在地,动身走向山岭深处。 “我欲向天祈,蚩尤……又欲如何?曾祖希望为蚩尤,向上天祈求什么?当年的他,已知蚩尤一缕元神藏进曦穆灵珠,终有一天将转世重生,再度为人,所以才将铃儿指定为神位继承人,那么后面三字,是否与铃儿有关?” 蚩尤活着的时候,身为九黎族大族长,又被世人敬奉为武战神。他一人统帅八十一名兄弟,与华夏部落大战。江南晏本人为蚩尤旧部,大将刑天。他对旧主了解甚深,用榕树来形容古老的九黎族如何盘枝错节,树大根深,其实是再合适不过。 此人赤胆忠心,视死如归,被轩辕帝俘虏后,不甘为保全性命而卖主求荣,以致命断轩辕山,后被华夏帝重塑肉身,赐予神元,重生为神。 一个是旧主,一个是救命恩人,所以他的祈求,必定与九黎族和神族皆有关联,可是,会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中,江南君已离开榕树林被夷平后的旷地,走进了大山深处。 山里照样是荒无人烟,除了他自己,见不到任何活物。他腹中饥饿,渴望饮血,却也只能强忍。 再走一段,竟然听到了溪水流淌的哗啦声,他心头一喜,立即加快了步伐。在这莽山里,别说喝血,他可是连水,都已有两日未沾了。 跑了不远,果然就见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一处突兀的山石上飞流直下,水花一滴滴溅上溪边的岩石,将那些石头边缘,冲刷得光泽又圆滑。 他难耐饥渴,紧跑两步,奔到溪边俯身而下,用手捧水连饮几口,就觉得溪水水质柔滑,清凉甜润,十分可口。几口下去,身上沉重的疲惫感,瞬间消褪不少。 等喝饱肚子,他便就着溪水,洗了把已被泥土和尘垢裹严实的脸,且直到这时,才能顾上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衫。 等好好收拾一番,再看水中倒影,那人虽然衣衫破烂,却多少已恢复了往日的俊逸神采。 他满意地站起身,打算顺溪水向上走,或许就能发掘出最后三字的线索。 打定主意,在离开前,他先向溪水源头的方向打量,却吃了一惊,原来他见到一座房屋的影子,隐约从山顶显现出来。 “那房子是何用意?难道曾祖安排下什么人,住在子虚山上?” 他满心狐疑,脑子里想到的,是在断归锁上,叮嘱他往前走的那个声音,以及后来抓住他,救他上崖的那只手。 “说不定,那里就是那位恩人的住所!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看看,万一真遇到他,也好当面道谢!” 想到此,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地溯溪流而上。 就他轻功不错,等跑到山顶时,也差不多又过去了半日。 来到房屋前,定睛查看,他却惊觉,原来那房子并非民居,而是一间山门倒塌,门边立柱紅漆剥落,貌似已被废弃许久的神庙。 第383章 十字诀之神庙 江南君呆望那破败的小庙,心里很是失望。 显而易见,这庙里早已无人,更别提能找见他的恩人。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不会就这样转身离去,最起码,也得进去瞧一瞧,看清庙里供奉的是何方神圣。 于是,他提振情绪,跨过倒塌的山门,走了进去。 站在院子里,他左瞧右看,感觉这庙着实小。整个占地只有一进,庙房也仅有一间。 不过房前庭院还算有点气派,紧靠右边山墙,种着一棵参天古树,树盖成荫,蔽护了一半古庙。 院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石碑。他走过去,想细读碑文,碑上却只用古语篆刻一个名字:蚩尤。右下角,是立碑人的署名,刻的竟是,刑天。 “我早该料到,这是蚩尤的古庙!”江南君恍然大悟,想想刑天对蚩尤的忠诚,在《神武密志》中找到这样一座为这武战神立的庙,是理所当然的。 他绕过石碑,走进庙房,见到门口本该有的两扇紅漆木门里,其中一扇已不知去向。剩下那扇的门轴已被虫蛀空,他用手稍稍一碰,就“轰”的一声,倒在了脚边。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向里走,却惊异地发现,门框上挂了几片已成絮状的蜘蛛网。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惊道:“这……既无活物,蛛网何来?神庙存在的年月久远,难道山中曾经有生命走动?” 他迷惑地伸手拂去蛛网,跨过了门槛。 庙里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灰尘堆积,几乎已厚得盖住了所有物件的本色。 不过旧归旧,这里的神像龛笼、香炉、蒲团等,倒是一应俱全。 神像两边各矗一根立柱,金漆字迹还十分清晰,左书:神风遨宇宙;右书:天授圣仁德。立柱之间高悬的横额,则写有三个大字:武战神。 再看神龛中蚩尤的铜像,果然如传说描述的那样,铜头铁额,八肱八趾,人身牛蹄,四目六手。 蚩尤是水铃儿的前世,而刑天与蚩尤的渊源如此之深,他又是江南晏的前世,那么这蚩尤在江南君心目里,早已被端端正正地供奉起来,与他再也断不了干系。 他着实不忍看这庙因无人打理,就这样破败不堪,于是决意要好好将其整理打扫一番。 溪水就从山门外经过,十分方便。他找来一块破布,又用烧纸的铜盆打来溪水,开始仔细擦拭门扇与地板,然后又将灰尘仆仆的黄色幔帘撤下,见布料已腐烂成渣,只好丢弃。 经过一番幸苦劳作,再看这庙房里面,已显得整洁清爽。 最后需要抹拭的,是神台和神像。 江南君跪倒在蒲团上,对蚩尤神像连磕三个头,告了叩扰之罪,便起身先将神台擦拭一新。 最后一处,便是蚩尤的铜像。 他爬上神龛,带着恭敬又虔诚的神情,为这神像抹去尘埃。 忽然,当他眼角扫过蚩尤一只手,发现那手里似握着个物件,物件好像还能发光,一抹微光正弱弱地从那铜指缝里渗出来。 他心头一凛,预感可能与十字诀有关,忙伸手去摸,摸到是粒珠子,掏出来看,惊得差点没从神龛上摔下去。 原来他从神像手里掏出来的,竟是水铃儿那个雕凤的水铃铛。 “铃儿的铃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暗自惊呼,再看蚩尤神像,却默不作声地一动不动,不可能告诉他答案。 他实在揣摩不出这怪异设定的含义,而此时第四声钟鸣早已响过,神庙外夜幕降临,他已只剩,明天最后一天了。 等把一切收拾停当,神庙由里至外,已焕然一新。他端坐在蒲团上,又陷入了冥想状态。不过这次,他手里却紧攥着那个水铃铛。 第384章 十字诀之坠崖 江南君打扫完蚩尤神庙,便开始琢磨,曾祖在此处放置水铃铛的用意。 “原来水铃儿的成神之说,在《神武密志》中就已清楚记载。莫非,这已成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水铃儿、浣姝,还有大将鬼臾区,这三人之间,铃儿无心成神,却因《神武密志》的设定而身不由己;浣姝志在必得,做不了神就得灰飞烟灭;鬼臾区是由羽风贤弟给我的重托,不得不成神。可神位只有一个,我得怎么做,才能将三方平衡? “无论浣姝本性如何,我也不能再眼睁睁看她受苦。而我那贤弟,我又怎忍心让他那份通过鬼臾区继承神位,拯救十万芒鹰烽火营将士的期盼落空?江南子墨,这一百年来,哪一天你不是活在这种前后矛盾,左右为难的境况里,令自己不堪重负?” 这是自启动找十字诀的程序以来,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三位候选人的问题,谁知却越想越矛盾,越想越糊涂。 他唯有烦乱地叹息,既是为自己,又是为身边这些人。 接下来他想到的,还是十字诀。 到目前为止,剩下那三个字,其实在见到水铃铛的瞬间,答案已跃然于心。可他却迟迟不忍说出口,因为除了已知三字,他更知道得清楚的,是江南晏的心意,所以感到害怕。 这位曾祖,由己及人,对自己后代的人品,倒是把握十足。他刻意将蚩尤神庙描写得如此破败,为的就是留下自己,找到水铃铛,然后将水铃儿推上神位。他已算准,他江南子墨今天进到这庙里,定然不会看看就走,而是会留下来,为蚩尤做点事情。 江南君站起身,又重新在庙里搜寻一遍,希望能看出什么机关,以帮水铃儿一把,改变曾祖的设定,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明天,就要离开子虚山了,今晚,他还能做什么? 他平缓心情,面向神像,声若洪钟地完整念出了十字诀的下半句:“蚩—尤—得—神—冠—” 这次,当他找出答案后,发生变化的,是神龛中的蚩尤神像。 只见那神像忽然光芒闪现,本来纹丝不动,此时却活了起来。它同时抬起三只铜手,灵活地向外甩去,“获神冠”三个金字,便脱离他微合的手掌,由神台飞下,直插入了江南君那两道卧蚕眉间。 当这一切结束,江南君忽觉,神庙外的夜静得可怕。他就这样借着水铃铛那一点光,与蚩尤面对面坐着,眼睑低垂,不知是否真的入睡,就以这幅姿态,一直坐到第二日天明。 待庙外的天色泛出鱼肚白,说明清晨再来。江南君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离开蒲团,对着蚩尤神像最后躬身一揖,转身走出了神庙。 已成功将整副十字诀收入眉间,是时候踏上归程了。 尽管如此,他的脸上却找不出半点轻松的表情,相反相比刚进山时,更加心事重重。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子虚山外,断归锁断去的地方。 来到那老地方,他探头看那团团虚渺的流云,子虚山与对面乌有崖之间,依然空无一物。 他遵照华夏帝的指引,对着崖底大声念出十个字诀,以为很快,就能听到飞索出现的响动,谁知等了许久,崖下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有点心慌,赶紧念第二遍,再等,依然没有反应。 这下他真慌了,趴到崖边使劲向下张望,心道:“难道十字找得有误?这绝不可能!若是不对,金字根本不会出现,更不可能插进我的眉心!” 正全神贯注地寻找断归锁,冷不防背后伸来一只大手,带着极强的掌风,对准他的后心猛推一把。 他毫无防备,莫名其妙的,就被那只手偷袭成功,身不由己地冲出山崖,坠入了万丈深渊。 第385章 十字诀之吸气潭 江南君得到十字诀后,本打算唤出断归锁,踏上归途,却不料飞索未找到,还被人一掌推下了悬崖。 “这是什么人要害我?和救我的是同一人吗?他难道要置我于死地?” 江南君惊恐万分,却无法停止坠落,只好闭上双眼,等着落地时摔得粉身碎骨,暗想说不定,自己的死期真就在今天。 这子虚山,究竟得有多高?他好像已经下冲很久,可迟迟触不到底。 他索性睁眼下看,下方已出现青草萋萋,一片鲜翠的崖底。崖底的绿色望不到边,正中有一眼碧绿的潭水,好像还向外冒着缕缕蒸汽。 “那潭,是不是恩公提过的吸气潭?” 他正打量潭水,地面就快到了。 他不忍亲眼目睹自己马上就要给摔得支离破碎的惨状,赶紧再次闭眼。 不过,又发生了新的奇迹,他下坠的巨大冲力,遇吸气潭喷吐的蒸汽,竟被瞬间化解。那蒸汽看起来虚无缥缈,一经触到,却如几只有力的手,托着他,等他停稳了,再将他轻轻抛向一边,他便咕噜噜,毫发无伤地滚到了吸气潭旁的草地上。 “哎,看来用'命大'二字形容我,已不够用了,我千真万确,就是个不死怪人!” 江南君仰面倒在松软的草垫子上,任由四肢伸展,望天苦笑,然后活生生爬了起来。 站起身,他赶快四周查看,心想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回乌有崖。一旦到了傍晚,第六声提示钟响,他却还留在子虚山,那么不管他死不死得了,都只有死路一条。 正在四处张望,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神经过于紧张,听错了,所以并未在意。可时间不长,他又惊觉好像有什么藤蔓似的东西,缠上了他的小腿上。 低头看,他发出一声恐惧的惊叫,原来那不是藤蔓,而是一条足有二尺长,全身青绿色,还带有黑环的小蛇。 江南君一见被蛇缠上,忙保存原来姿势,再不敢乱动。他知道只要稍动,这蛇受惊,就可能一口咬上他。 唯今之计,只能等它慢慢上爬,到了自己手能够着的地方,再一把捉住,掐它的七寸。 僵持几分钟,小蛇还没爬上来,身边深深的草丛里,却发生了更大的躁动,窸窣声不绝于耳地传来,且声势越来越强。 “不好,这翠环蛇并非单独行动,它后面,只怕跟了整队蛇群!” 他惊惧地用眼光左右扫视,果然就见到数不清的绿色黑环小蛇,扭动着细带般的蛇身,向他飞快地蜿蜒而来。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为何子虚山里找不见任何活物,这蛇群如此声势浩大,估计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已败在它们口下,变成了它们的腹中餐吧! 此时情况已十万火急,蛇群游走的速度之快,让他根本就没时间再多加细想,只能飞快地翻动手腕,唤殷螭出鞘,一剑斩上了缠在他腿上的那条蛇。 就见红血一喷,那蛇无声地断为两截。可哪怕已被斩断,它还是张大口,一口咬住了他的腿。虽然它尾部半截落地,可毒牙,已深深扎进了他的肉里。 第386章 十字诀之翠环蛇 为躲开蛇群,江南君只好先斩落缠住他的小蛇,却不幸被它一口咬到。 毒齿入肉,他顿感一股酸麻从腿上扩散,随即小腿失去知觉,关节却传来钻心的疼痛,令他站立不稳。 而手上的殷螭剑,感受到蛇群威胁,剑身已变得赤红,并不住抖动着发出嘤嘤剑鸣,随时准备攻击。 他身中翠环蛇剧毒,已挪不动步子,仅靠一柄殷螭,又怎能抵挡得了千蛇万蛇的进攻?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笛声。笛音激越,虽未见吹笛之人,却见无数细小的音符,如透明雨点般从天而降,将庞大的蛇群笼罩其中。 走在最前面的蛇,本已有几条腾至半空,就要一齐咬上江南君,被笛音洒下的音符雨淋到,却又乖乖落回原地。 紧接着,整个蛇群都被笛音控制,老实地停止向前,然后半竖起蛇身呆立不动。放眼看去,青草地上仿佛在瞬间,竖起了数不尽的绿棍子。 蛇群虽已停止行动,笛声却未停止,只是由激越转为悠扬,听得出吹笛人的心情已有放松。 可这稍一放松,蛇群又开始活跃,笔直的蛇身一致向江南君站的方向倾斜,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刚才的进攻。 蛇群这一异动,笛音又立转急促。这一次力度加大,空中降下的音符雨也更加密集。 或许这次的笛音,是在催促它们赶快离去。蛇群不甘地静止片刻,见实在无法得手,只好调头,开始向回游走。 这时,江南君才真正看清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只见它们来时虽然队形为方阵,归去时,却改成了圆弧形,只围着一个方向而去,就是那吸气潭。 “原来这些蛇,都是从那潭眼里爬出来的!”江南君明白过来,身子一斜,倒了下去。 笛音又持续约半柱香的功夫,蛇群终于整个地退回吸气潭,一条都没留下。 翠环蛇威胁消除,笛声停止,音符雨雨势转弱,直到最后彻底收住。 江南君蛇毒已侵入整条腿,浑身肌肉僵硬,剧痛难忍。不过他的意识尚还清醒,抬头寻找吹笛之人,就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靛蓝色直襟长袍,腰系云纹锦带的中年男子大步向他走来。 一见那人,他顿时愣住,甚至忘了身上的痛。原来来人,正是他江南世家的创始人,江南晏。 “曾曾祖父……怎么是你……” 他想打招呼,一张口却变得结巴。 在《神武秘志》中,他多次见到江南晏,但始终只能以旁观者的形式紧随他身后,二人无法交流。 现在他明白了,或许整本书里,也唯有在这藏字诀的子虚山中,曾祖才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江南晏呵呵一笑,放下竹笛又向他伸出一只手,欲拉他起来,一边还在打趣:“曾曾祖父?子墨,你得再数数,还少说了几个曾字?” 江南君还想说话,胸口却是一闷,接着一大口乌血喷出,身体不但起不来,反而僵直地倒了回去。 江南晏见状,知道他刚才是给咬了,脸色一变,赶紧将他的头托到自己腿上,然后见他腰间挂着乌金匕首,一把拔出来,又狠狠一刀下去,扎入他被蛇咬到的伤口。 江南君沉闷地呻吟一声,差点昏死过去。他知道江南晏这是在给他放毒血,所以坚强地忍着。 江南晏放完毒血,又从怀中摸出两粒黑乎乎的药丸,一粒捏碎,吐了口唾沫,和成泥状给他敷在伤口上,另一粒则递到他嘴边,命他嚼碎了咽下。 江南君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一一照办。等治疗结束,他身上的酸麻与疼痛竟然很快消失,能从地上站起来了。 “曾祖,我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你还活着?” 他身体已无大碍,回忆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大惑不解地看着江南晏。 江南晏笑道:“都说你江南子墨是人间界第一高人,天下无事不晓,却没观察出你曾祖我,其实是将自己的魂魄封在书中而已。” “什么?魂魄?那么子墨现在所见,是曾祖的……?”江南君又给惊呆了。 第387章 十字诀之江南晏 江南君身中蛇毒,倒地不起,却被藏在《神武密志》里的江南晏所救。 江南晏见他困惑,答道:“不错,当年神族覆灭后,华夏帝赐予我的神元竟然在一年内散去,我又回复了凡人之躯。” “原来如此,所以曾祖才来到了人间。”江南君恍然大悟。 江南晏道:“也不尽是这个原因。其时神族无踪,混沌谷无法再呆,而我又心急火燎地想将神族历史编撰成书,用神武华夏帝生平来警醒后人,特别是下一任神帝,所以风景如画的江南余杭,是我最理想的归宿。” 江南君深鞠一躬道:“曾祖在人间创立江南世家,让子墨有幸成为江南家族后人,实在感念亲恩!” 江南晏笑容不减,眼里却暗闪一丝内疚。不过他很快隐藏,说道:“建立江南世家后,我穷尽一生写完这部史书,又在阳寿将尽时,把自己的魂魄封进书里,在这子虚山守候百年,专等取字诀的有缘人到来。待他找全十字诀,再将最后的要事向他交代清楚,便可离去。” “离去?曾祖,你要去哪里?”江南君一听急了。 江南晏摸着短须笑道:“呵呵,傻小子,《神武秘志》只是一本书,岂是我这鬼魂长留之地?你知道我是怎样做到,让书一片空白,唯有投进火盆,才能读出其中内容的吗?” 江南君茫然摇头。 江南晏道:“这一切,全是由我这魂魄在书内操纵。华夏帝再不济,也是我的恩公,而此书又关系神族最终的存亡,所以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它,不落入歹人手里。一旦我保护帝冠的任务终结,就可以安心去往下一世了。” 江南晏这样一说,江南君除了伤心难舍,竟还心生小小羡慕,心想:“曾祖大任完结后,就可以转世重生,重新开始。而我要等到何年何月,这世袭人间使的路,才能走到终点?” 江南晏见他闷声不响,自能猜到他的心思,脸上愧疚更深,忙调开话头道:“跌下这吸气潭,是你找诀程序里,要经历的最后一关。我若不把你推下来,你就只会在崖边浪费时间,等第六响钟声敲起,你就会被彻底埋进子虚山。”他话说至此,正好第五声钟响传来,江南君只剩下半天时间了。 “什么?我……我刚才,是被曾祖推下来的?”江南君既吃惊,又有点委屈,“华夏帝明明说得清楚,找出十字诀,并在崖边念出来,断归锁就会归位,让我回乌有崖啊!” 江南晏神秘地答道:“华夏帝对你并无隐瞒。十字诀的最后一个秘密,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仅掌握在我这个撰写人手里,这个秘密就是,所谓的十字,实际上有十一个字。” “十一个字?”江南君虽说蛇毒已去,脑子还是一晕。 江南晏叹道:“我如此谨慎,希望你能理解。神族光复大业是何等重要,我岂敢掉以轻心,辜负神帝死前的重托!” 江南君当然理解,且内心敬佩更是油然而生。这样的智谋,只怕自己也无法企及,暗道:“曾祖,你这程序设定,可谓天衣无缝,在世间独一无二,你还真不愧是我江南世家的先祖!” 他这心事,又被眼神泄露,江南晏不说话,只得意地笑了笑。 二人叙毕,江南晏带他到吸气潭边,命他弯腰往潭里看。 江南君只道那潭水里,肯定满是碧绿的翠环蛇,可等探过头去,见到的竟只是一泓清澈的潭水,以及那一缕缕温热的、向上挥散的蒸汽。“ 他不解地问:“曾祖,这潭水里,可是也被你设下机关?” 江南晏眨眨眼道:“当然,否则要你坠下来,又有何意义?十字诀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帝冠的一部分,缺一不可。而我设定的这第十一个字,又是帝冠上最为重要的部分,即十二梁通天冠上的金博山。” “哦?照曾祖所说,这神族帝冠,并非传说中的十二旒冕冠,而是通天冠?”江南君问道。 江南晏又是哈哈大笑:“子墨这个问题问得好。看来我这以讹传讹的小计,也十分奏效。华夏帝,几天前你已见过,那顶冕冠不正好好戴在他头上吗?” 江南君又陷茫然,急道:“曾祖,求您别卖关子了,这帝冠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告知!为何自从找出十字诀,我反而更加糊涂了?” 第388章 十字诀之天机 江南君实在不明曾祖用意何在,急求答案。 江南晏却忽然不语,只用一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看着他。 江南君被盯得发怵,嗫嚅道:“曾祖,子墨,有哪里说错了吗?” 江南晏收回目光,长叹一声道:“好孩子,曾祖虽终年呆在这《神武秘志》里,对于外面发生的事,却均能略知一二。奈何我身为鬼魂,借居书中,就算了解得再清楚,也无权过问这些人间的事。“ 江南君听出他话里有话,心向下一沉,不自觉地垂下头。 江南晏继续道:“浣姝的事,我都明白。我亲手把她从混沌谷里救出来,又封进卢田玉,盼了三百六十年,才盼到她重新转世,得到凡身。她出生那晚,何止江南虞山高兴,连我这道幽灵,也是跪在华夏帝灵前大哭一场。我向帝神倾诉,我终究没有辜负他的临终托孤之请,月华公主,重生了。” 听到此,江南君更觉骇然。 他忽然想起,浣姝对自己自尽的说法。当时她正握着《神武密志》,照江南晏所述,他岂不是目睹了整个事发的过程? 江南晏无需他问,已在点头,“这场欢喜,犹如镜花水月,仅持续十六年,便无果散去。那年我是在藏书阁里看着她自尽,却无法从书里走出来阻止。” “事情竟然,会是这样……”江南君已听得一颗心彻底碎去,眼睛也似欲滴血。 江南晏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是啊,我本以为,月华公主重生在江南府里,有爹娘疼,又有你这个大哥护着,便是有了一个好归宿,可以尽情享受完她平凡的一生,却没想,竟让我这本书害了她,也是同样原因,将为天下苍生,带来无穷灾难。” 江南君本在难过,一听这话又是不解,一把抓住江南晏的衣袖急问:“曾祖此话何意?浣姝,会给天下苍生造成灾难?” 江南晏悲道:“她第一世的生母,为普通凡间女子。可她却一点都不似她母亲,只是将华夏帝身上所有的缺点继承无遗,她自私、凶残、贪婪、冷酷、善嫉,并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早知她是如此心肠歹毒之人,我根本不会让她再出世!” “曾祖,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浣姝……浣姝她只是受了刺激,是我疏于照料,才导致这样的后果,她的本质,不坏……” 江南君心如刀割,只想放声痛哭,“我才是害她的罪人,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补偿她所失去的,将她从对帝位的贪恋中拉回来,让她不再泥足深陷!” 江南晏已不知该怎样劝他,只能苦笑,“江南世家的后人能贤达如你,曾祖我真是死而瞑目。不过你可知,你若始终对你妹妹,这般无底线地仁慈下去,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受到祸害,无辜殒命?” 江南君如遭晴天霹雳,站立不稳,被江南晏一把扶住。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拉着江南晏问:“子墨愚钝,还请曾祖明示!” 江南晏摆手道:“只可惜,天机不可泄露,世间事我既已无权参与,就再也不能与在世后人妄议,否则就是扰乱世事轮环秩序,只待和你说完,便会飞灰湮灭,再也不可能投胎转世……” “这……竟有这样严重?”江南君顿时不敢再问,只能丧魂落魄地呆立一旁,无法言语。 第389章 十字诀之哀求 谈及浣姝,江南晏不得不对江南君细加叮嘱:“子墨,等你此番出去,无论如何,帝冠都不可交与浣姝。按照现有继承规则,神位与她无关,可她毕竟是华夏帝唯一留在世上的后人,身上带有神族血统,所以有权将规则更改。万一帝冠真的落到她手里,那么神族,就极有可能被妄图吞并六界的暗黑势力控制,届时势必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江南君木然点头,脑子里却在不断回响,浣姝曾告诉他的第一百年到,万一她没能成神,就会魂飞魄散的话,内心矛盾重重,不知自己到底该怎样决断。 对于浣姝,二人已说到无话可说。江南君失神的模样,更看得江南晏心疼,于是赶紧转了话题。 “时间紧迫,我们还是说正事要紧。曾祖的身份,想必你早已清楚,我前世尚为刑天时,不惜为旧主蚩尤洒尽热血。魔婴童水铃儿,借蚩尤一缕元神再世为人,虽说身上已找不到我旧主的影子,但其纯良刚正的天性,却与蚩尤不无关系。水铃儿命格奇特,目前只是借凡人身躯暂居,一旦他指天禅七层达成,将来必会担负拯救天下的大任。所以,神位由他继承,实为天命所归,你必须要助他登基,并辅佐在他左右,不可辜负曾祖的厚望!” 江南君听罢,也不回答,只是“噗通”一声,双膝点地,重重一头磕了下去。 江南晏惊得向后一退,问:“子墨,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有何异议?” 江南君望着他道:“曾祖的话,子墨不敢不从,可是帝位之事,还有隐情。若等曾祖听完,依然坚持要铃儿即位,子墨无话可说。” 江南晏搀他起来,奇道:“帝神即位,还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这倒是有趣,你且说来听听?” 江南君道:“这第一个隐情,与水铃儿有关。他的前世为武战神蚩尤不假,可当他作为元神,在曦穆灵珠里修炼千年,并再世为人后,前世记忆早已不复存在,与当年的蚩尤再无瓜葛,目前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平凡少年。与他今世有缘的,只怕是仙族,并非神族。将来就算他要承担保卫天下的大任,也只会通过仙族实现。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此生是为稽洛山而生。同时,仙首曦穆彤也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掌管仙印,统领仙族。曾祖久居于《神武密志》,对仙族之事并不了解。水铃儿对他师父月竹仙,和那仙首曦穆彤的感情,早已坚不可摧,不要说是一个神位,哪怕此时我们把宇宙至尊的头衔贯给他,恐怕他也不会接受。所以,这神位继承人,水铃儿不合适。” “荒谬!”话听至此,江南晏已是勃然大怒,吼道:“子墨,你既为我江南世家后人,便也是刑天的后人,蚩尤作为你先祖的族首,其实与你也渊源深厚,你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对神位继承人妄加否定?再者,当年若不是神武华夏帝把我从轩辕山救出来,又岂有现在的江南世家?所以说,就连华夏帝,你都得敬!无论是为蚩尤,还是为神族,辅佐水铃儿登基,你都责无旁贷!你给我听清楚,我绝不许你感情用事,站在水铃儿一边,由着他自己的性子胡来。不管他愿不愿意,为了天下太平,苍生幸福,你都得说服他,重燃七星神灯,登上帝神宝座!” 江南君听得心急如焚,苦苦哀求道:“曾祖请再听子墨一言,相比水铃儿,这世上确有更需获得那神位继承权的人!” “什么?除了水铃儿和江南浣姝,还有第三位候选人?”江南晏大吃一惊。 于是江南君便将绝望之陵里,狞灭天子告诉他的,关于希望鬼臾区成神,以拯救芒鹰烽火营十万英灵的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听罢,倒是江南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第390章 十字诀之改写 江南晏听完江南君讲述的,关于芒鹰烽火营的往事后,沉默不语。 江南君见他似已被打动,赶紧趁热打铁,道:“子墨通过熟读《神武秘志》,对于曾祖义薄云天的风骨,早已了然于心。曾祖哪怕有一点沽名钓誉,损人利己的心肠,都不可能有本事同时调动三界,合力支持江南世家,做这个连接仙、魔、人的中枢机构。更因为您身怀的碧血丹心,才能成功撰写出助神族复活的《神武秘志》,和藏帝冠的十字诀。” 江南晏刚才还意气风发,现在却好像一下失去了力气,勉强抬抬手道:“好了,你就不必如此恭维我了,我知道你的用意。” 江南君双目含泪,站到他面前,再次附身拜倒:“子墨所说,字字发自肺腑,绝无恭维之意。正因为子墨有信心,曾祖在听完关于烽火营战士的隐情后,会与子墨心意相通,才会实言相告。子墨泣血拜求曾祖,为了那十万无辜枉死的将士,为了那任重道远的鬼臾区将军,更改《神武秘志》里已设的神位继承人,助鬼臾区登基!” 说罢,伏地而泣。 江南晏本就已怒不起来,再经他如此哀求,一颗坚硬的心渐渐软化,水铃儿必须成为帝神的念头,终于松动了。 他躲在《神武密志》里几百年,一直将希望寄托在蚩尤的后人身上,可当有一日这希望就要实现,却发生了他完全无法意料的逆转,这果真就印证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老话。 江南君不会撒谎,十万战士的冤情由他陈述,他每个字都相信。并且江南君也猜准了他的反应,他听过之后,心会彻底被英雄义气占领,毫不犹豫地就能同意,帮鬼臾区救那十万将士。 可是,他的旧主…… 想到此,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绝望,仰天叹道:“苍天啊,你为何要如此作弄于我?蚩尤归位,回复神身,是我几百年来的奋斗目标,结果却是天不与我,终成此生莫大的遗憾。既然这是命中注定,我自不会刻意逃避,因强违天意而让后人诟病,说我江南晏是继姬轩辕后,第二个杀那十万将士的刽子手。况且,我征战沙场多年,虽未去过西塞,却与那些如我一样在战场上横刀跃马,杀身成仁的英雄惺惺相惜。所以此事就算不是经你告诉,而是从其他渠道得知,我也断不会袖手旁观。那鬼臾区,真英雄也,若得神位,也将是苍生之福。为了他们,这神位继承人,我同意更改……” 说罢,他盘起双腿,双掌握拳,紧闭双目地坐在草地上,开始默念。 江南君见已成功说服他更改继承人人选,大喜过望,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江南晏貌似入定,他不敢打扰,只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一柱香功夫过后,竟听得远处某一座山峰里,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爆炸巨响,惊得江南君从草地上一跃而起,疑惑地望向九连峰方向。 爆炸声过后,江南晏睁了眼,两行浑浊老泪,却悄然从眼中滑落。 “曾祖,这……这是怎么回事?”江南君本已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到,又见他淌泪,更加不解。 江南晏沉沉道:“将水铃儿指定为继承人的秘诀,就在那座蚩尤神庙里。只要炸毁神庙,设定就被解除,水铃儿从此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选择是否继位了。倘若他决意将他的继承人身份转让给鬼臾区,只需让鬼臾区饮下他的血,便可达成心愿。” 说完,他倒在松软的青草地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391章 十字诀之伤别离 江南晏躺在草地上,略微镇定情绪,便站起身,看向江南君。 江南君理解他的心情,一直没去打扰,现在迎到他的目光,深切感受到他隐藏于心的失望,心里便是一痛。 蚩尤神庙,是江南君悉心打理过,又静坐一夜的地方,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他也心有不忍,却找不出保全办法。 江南晏大方地一笑道:“该去的,就让它去吧,不必太过挂怀。反正最多再过一个时辰,第六道钟声响起,子虚山就将不复存在,连整本《神武密志》都将被炭火焚尽,所以区区一座小庙,又何须留恋。” 江南君听得心酸,正待开口,却见他指着潭水道:“诸事已毕,只剩这第十一个字还未找出。按照程序设定,仍需你通过自己的领悟,从潭中获得。我们已经交流过这么多内容,现在,你可已猜到那是个什么字了?” 江南君听罢,跪在地上,虔诚地对他拜了三拜,道:“子墨通过对曾祖的了解,已经推敲出,这第十一字,是一个‘忠’字。” 话音刚落,吸气潭的潭水便大放异彩,正中出现一轮通透的漩涡,漩涡中心不向下沉,反而向上凸起,托着一个硕大的、闪烁淡金光华的“忠”字,缓缓上升。 等那“忠”字离开潭水,并未直接飞向江南君,而是围着江南晏连转几个圈,好像在依依不舍地与他道别。 江南晏淡然微笑,冲字挥挥手,道了声,“去吧,愿你顺利完成你的使命”,字才调转方向,进入了江南君的眉间。 江南晏长舒一口气:“‘忠’字既出,最后一项工作也算圆满完成。子墨,对这第十一字,你务必要妥善保管,谨慎使用,唯有在真正帝神登基的时刻,方可透露。如果仅是为拼帝冠,再用帝冠收集七星火种,前面那十个字就足够了。” 江南晏千叮万嘱,江南君牢记在心。 江南晏顿了顿,道:“现在你赶快念出完整的十字诀,让断归锁复位吧,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江南君心情复杂,深知当断归锁出现,就是要与曾祖分别的时候,但他不得不遵从指令,开始念诀:“我欲向天祈,蚩尤得神冠,忠—” 十一个字念完,就听吸气潭底传来金属交合的响声,随后潭水发生剧烈波动,似又有物要冲天而出。 江南君一朝被蛇咬,三朝怕井绳,忍不住连退几步,惊道:“翠环蛇又来了!” 果不出他所料,那曾将他团团包围的小蛇,正聚成一根巨大的、碧绿色的圆柱体,从潭底飞速延伸上来。 可是这次,它们却没再散成方阵并对人发动袭击,而是一条接一条,开始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 等最后一条蛇绕成环形并挂上去,那翠绿的蛇链又变成蹭蹭发亮的铁索,带着在空气中摩擦出火花,发出清脆的、“嘎啦啦”的声音,直直冲悬崖上飞去。眨眼,就牢牢架在了子虚山与乌有崖之间。 原来那断归锁,竟是由这成千上万条翠环蛇幻化而成。 待飞锁归位,江南晏微笑着对江南君道:“子墨,你该走了。” 江南君痴痴站立在潭边,欲哭无泪。 他忽然一把从自己身上扯下那已千疮百孔的白锦披风,抖一抖,罩在了江南晏身上。 不等他的手臂离开,江南晏已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两个人的泪水,都无声地流了下来。 江南君实在难舍,难舍百年来,他终于能见到一位来自江南家的亲人,可惜短暂相聚之后,转眼又是别离。 第392章 十字诀之决心 断归锁复位,祖孙二人在吸气潭边依依惜别。 江南晏紧紧抱着江南君道:“好孩子,这百年来,你为承担这世袭人间使大任而受过的委屈,曾祖其实都看在眼里。你振兴了江南世家,保护了天下人,却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人间界里最苦的一个,是曾祖对不起你……” 江南君哽咽道:“曾祖千万不要这么说,子墨能将江南家的祖业发扬光大,是何等荣耀。无论经历过多少磨难,子墨皆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如果说这百年来,子墨真有什么遗憾,就是当年对不起自己唯一的妹妹。若能最终挽救浣姝,与她一家人团聚,再不分离,子墨死而无憾。” 江南晏听完他这番表白,既感动,又止不住叹气,“若那月华公主领你的情,自然最好,可我只怕你这一片赤子之心,终将落空,而你自己,也将因为试图拯救不该救之人,被伤到体无完肤。” 江南君坚决地答道:“我不怕,哪怕要我因此舍去性命,也绝不松手,定叫她顽石点头!再说,人之初,性本善,我相信只要能唤醒她本心的善良,就不存在该不该救的说法。” 江南晏一脸无奈,伸手为他抹去泪水,道:“好吧,关于江南浣姝,我的规劝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然后环视身周景致,指着那巍巍群山道:“你在《神武密志》中见到的大部分景象,当你去往西天混沌谷,助新任神帝登基时,还将遇到。既然你已经历过一次,就等于已做过预演,所以必定比其他人有经验。我希望到那时,你能成为他们的向导,指引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什么?”江南君又是一惊,愕然问:“曾祖,照你的意思,我所走过的子虚山、乌有崖、断归锁,还有这住满翠环蛇的吸气潭,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江南晏见他如此惊讶,仰天大笑道:“子墨呀,你别忘了,你曾祖我只是个写书人,却不是画家,怎可能在《神武秘志》中描摹丹青,画出如厮的神山美景?我不过是将帝神宫的所在地用笔墨描写出来,真实再现了混沌谷原貌。我提醒你,所有这些地方,我唯一更换过的,是那片榕树林。实际存在于混沌谷里的,是松柏林。其次就是在九连峰里,增加了一座蚩尤神庙,仅此而已。” 江南君听完解释,若有所悟,点头道:“子墨若猜得不错,子虚山便是帝神宫的所在地,所以曾祖才将其设为藏诀地点,对吗?” 江南晏道:“不错。帝神宫位置隐蔽,机关重重,哪怕已成废墟,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单凭一顶通天冠,你们就指望能让神位继承人,顺利在吉时登基,那可远远不够。所以,我才将整个神宫的路线分布写进书里,由你预先摸熟道路,以为日后打算。” “好一个曾祖江南晏,整一本《神武秘志》,就是他这一生忠肝义胆,利国为民的缩写。如此神书,却将因十字诀程序的终止,而付之一炬,再也不可能流传后世,这对六界来说,是多大的遗憾?” 江南君感慨万千,也暗自神伤。 江南晏拉起他的手,将一个翠绿的瓷瓶放在他手上,然后又将那柄自己刚才用于驱赶翠环蛇的笛子递了过来,道:“子墨,这个瓶子里装的,叫瑞蛇丸,专治吸气潭中翠环蛇的蛇毒。翠环蛇本为东海里的海蛇,由龙生九子引来混沌谷,成为护谷的蛇卫士。它们剧毒无比,杀人于无形,唯有用这把翠风笛,才能制伏它们。这两件物品,请你妥为保存,将来在混沌谷里,肯定也用得着。” 江南君听着深感新奇,小心翼翼地将那药丸与笛子收好,然后问江南晏,“曾祖,这吸气潭,又是怎样一个说法?” 第393章 十字诀之崩山 临别,江南君好奇地问江南晏,有关吸气潭的来历。 江南晏道:“子虚山中湿气甚重,吸气潭,便是经这山中水雾常年滴落,积累而成。此潭形成已有万年,被神族人发掘出其吸气异能后,便定时用灵气喂养。久而久之,潭水就专靠吸人气息,来维持水色的碧绿。潭中绿水滋养土地,所以在潭水四周,这一片萋萋芳草也能迅速生长开去。 “翠环蛇来到后,得华夏帝钦允而占据潭底,筑起蛇穴。作为守卫混沌谷的蛇卫士,它们与吸气潭相互配合,共同承担守护子虚山入口的大任。在无需当值时,蛇卫士们就栖息在吸气潭里。当有神族人要通过乌有崖出谷,它们便被召唤出来,结成飞索,为人服务。“ “混沌谷的蛇卫士?这么说,它们非但不是性情凶猛的野蛇,还在神族里拥有职位?”江南君听得眼界大开,对翠环蛇也不再感到恐惧。 他想了想,又疑惑地问:“神族冠居六界,一直以最为正统高贵的大族自居,诸神也确实得到了世人的景仰与朝拜。可这吸气潭,专吸除神族外,其他族人的勇气,害他们从断归锁上坠落,死于非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伤,是否有滥杀无辜之嫌?这种做法,与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这可是与他们传承万年的族统神旨,大相违背!” 江南晏呵呵笑道:“子墨顾虑得是。华夏帝虽然好色,却非嗜杀之人。子虚山为帝神宫重地,非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可靠近。所以能通过断归锁的人,必已事先得到授权,持神符才能通过。不过这神符,只有华夏帝本尊才可派发,其他人,哪怕是当年的帝后,也只能求他赐予。所以他一身死,神符也随之失效,再也控制不了吸气潭。这就是刚才你从断归锁通过时,我不得不出手相助的原因。” 江南君回想当时经历,依然有点后怕,道:“华夏帝已死,若吸气潭一直这样保留,岂不是会坑害更多人?” 江南晏道:“所以你们更要尽快辅助新帝登基,因为唯有等到新任帝神出世,神符才能被再度启用。”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其实吸气潭中的灵气在华夏帝死后,已变成夺命煞气!想来真正的帝神宫之行,只怕会比这里更凶险百倍!”江南君着实担心。 江南晏抬头看了看天,催促道:“子墨,你快走吧,傍晚来临,第六道钟声随时都会响起,你再也耽搁不起了!” 二人就要分别,江南君无论如何也是不舍,紧紧拉住江南晏的衣袖不放,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已有钟声传来,那最后一响,不再清脆悦耳,而是无比低沉。 江南晏脸色大变,大喊一声:“不好!开始了!” 不由分说地拽起江南君,如只箭般向崖顶飞去。 与此同时,子虚山中电火四射,霹雳震天,九连峰方向,已是地动山摇。 江南君在飞速上升中,被强风吹得睁不开眼,身体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只能感觉到江南晏那只强有力的大手,在牢牢拖着他。 他心里并不担心自己是否还来得及逃出去,只想好好享受,与曾祖共度的这最后几秒。 不过眨眼,他的一只脚已踏上了断归锁。 “快跑!不要回头!” 江南晏对他猛推一把,在他身后怒吼。 江南君无论有多不舍,也只能尊从曾祖的命令,踏着锁链,亡命向乌有崖方向狂奔。 好不容易够到乌有崖的边沿,他拼尽全力纵身一跃,扑倒在岩石上,连打了几个滚。 等稳住身体,他急忙回头,想再看一眼江南晏站立的地方,只可惜断归锁早已无影无踪,就连整座子虚山,也在灰暗的暮色中逐渐矮去,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沉向地下。 铺天盖地的烟尘,彻底遮蔽了天空。 《神武密志》里,再也没有白天或黑夜的概念,只剩下一片混沌,连接天地。 子虚山的崩塌,也引起了乌有崖的巨震。为防被震落进断岩,江南君不得不趴在地上,两手死死抠住坚固的岩石,等待巨震过去。 尽管如此,他的口鼻也已被烟尘填满,无法放声痛哭,只能在天崩地裂中,无声地哭泣。 “曾祖……永别了,若是子墨也能有来世,一定与您,再做一家人……” 第394章 屏后中计 江南君总算在最后一秒逃出崩塌的子虚山,回到了现实。 从《神武秘志》里出来后,他一直呆坐在罗汉床上,动也不动一下。 一名宫女,悄悄向他的静心殿里张望过几次,又退出去,站在檐下,嘴里对天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而后诡秘一笑,闪进了殿旁的一间耳房。 他始终沉浸在与曾祖的离别之痛里,难以自拔,所以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毫无感知。 就这样连坐几个时辰,他才猛然回神。 茫然打量四周,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了,但还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糊着厚厚的尘土和泥垢,便唤人打进洗脸水,收拾一番,换了件干净的白锦缎袍子,又沿罗汉床边坐下,靠着碳盆继续发呆。 炭火里,还能勉强见到书本原来的形状,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灰块。他想试试,看能否还从里面找到一点书页的边角,可刚用火钳一碰,灰块就彻底散开,埋进了碳堆里。 《神武密志》,可是曾祖穷其一生写下的心血之作,如今却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 他在神伤中记起,江南晏并非什么都没留下,赶紧从那堆破衣服里找出装有瑞蛇丸的瓶子,以及那柄细长的翠风笛。 他把这两件东西握在手里,摩挲好半天,才不舍地找了个小柜子,好好将它们收藏了进去。 神书之旅结束,他已通过千难万险的考验,获得了十字诀,现在是时候考虑,怎样开始走下一步了。 只有拥有神血,才可获得拼合帝冠的资格,也就是说,承担此项任务之人,只能是云清和水铃儿里的一个。 尽管江南晏一再警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云清碰十字诀,可他对她却不死心,总盼着假如她终得到毕生追求之物,是不是就能在心愿实现后,弃恶从善? 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倒是想到了他的义兄,狞灭天子。 狞灭是个局外人,对水铃儿和云清都不熟悉,所以由他决断,是不是更为客观?想到此,他便再坐不住,决定去征求狞灭的意见。 走下罗汉床,离开静心殿,他踱着步子,向扇瑶宫而去。 江南君藏身绝望之陵一事,早已被狞灭天子列作天朝最高机密,谁都不可向外透露。一条僻静无人的小道,连接静心殿与扇瑶宫,江南君若要与他见面,需沿小道而行,再通过一扇十分隐蔽的暗门,才可进到扇瑶宫里。 不过自打搬入静心殿后,他还是第一次去找狞灭。 走在小道上,他一直警觉地查看身后,见并未有人尾随,便从偏门进入,一路向前,躲在了小跳蚤曾经呆过的屏风后面。 狞灭正坐在书案前,专心致志地批阅小山似的奏折。 江南君见到他,感到一丝亲切,正待走出去打招呼,却听扇瑶宫外侍卫通传,南风长老求见。 这个恶人竟捡这时候来,江南君暗吃一惊,忙躲回屏风,不敢弄出声响。他只盼妖道说完要说的话,尽快离开。 狞灭一听是他来访,也不禁愣住,厌恶地应了声,“让他进来。” 南风长老得到许可,带着满脸惊慌,气喘如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脚下被地毯一绊,差点摔倒在天阶前。 狞灭见他这副模样,收起嫌恶的表情,语气里多少流露出一点关心,问道:“亚父,你何事如此惊慌?” 南风站稳脚,呼天抢地道:“天子,看在你还愿叫贫道一声亚父的情面上,快救救她吧!” 狞灭又是一愣,不解地问:“亚父,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她是谁?” 南风看似急得语无伦次,大声道:“她就是我那不肖的徒儿,鬼王云清呀!” 这句话,狞灭天子一时反应不过来,躲于屏风后那人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喊出声。 他忙用手死死捂住嘴,继续往下听。 狞灭这时已想起鬼王云清是谁,再看南风那张作戏的脸,心中怀疑顿生,知道他一定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所以并不接话,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南风见他态度如此冷淡,急得声音发抖,连连作揖道:“天子,你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这小人一般见识!只是这事十万火急,你就不要再对我这样冷漠无情了!亚父知道,过去有很多事都是我不对,你对我很失望,可是这次,我是在真心诚意地求你!那鬼王百年前就做了我的徒弟,再不济,这百年情分也不可抹杀。现在她不听我劝告,硬是要强逞能,一个人跑去稽落山挑衅曦穆仙,结果被人家俘虏,若我不去出手相救,她肯定是凶多吉少啊!” 第395章 驾鹰离去 南风长老装腔作势,犹如鬼嚎的模样,就算别人看不出来,也逃不过狞灭天子那双火眼金睛。 听他不打自招地曝出云清与他隶属师徒,狞灭冷笑道:“曾经我问及那女鬼来历,亚父一直是遮遮掩掩,万般搪塞。不想今日为了救她,倒能如此爽快利落地承认与她的关系,这份师徒情谊,实属难得。” 南风知他这又是在讽刺挖苦,反正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无所谓他信还是不信,便厚着脸皮,继续就他的话往下装。 “天子圣明,竟能体谅老夫的苦衷,令老夫不胜感激!不知天子可否借我几千天使兵与一位天使将军,共赴稽洛山?天子放心,这次我来请兵,绝不再与西海私狱之类的事有关,纯属是去救人!” 狞灭恶狠狠地扫他两眼,怒道:“放肆!就这种事,你也敢公然要我出兵去叫阵稽洛山?亚父,我坦白告诉你,你徒弟是鬼,本王是妖,若以族首之礼相见,倒还可以,但那纯属两族邦交,于私无半点瓜葛。我不管你正打什么鬼主意,你这个请求也实在叫人莫名其妙。你作出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举动,究竟是因为被贪欲熏得彻底丧失了理智,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南风长老作状急中带怒,正色道:“天子,自你归位后,几乎全天下都已知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我就对你爱如己出,就算我性情不好,对他人过度严苛,却从未对你有半分不起。你儿时与老夫共度的点滴,不会真忘得那样一干二净吧?撇开云清鬼王的身份不说,她既已是我徒儿,便也算是你师妹,怎可说你们没有私交?再者,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她大难临头时,做父亲的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天子或许不知,当年曦穆仙的徒弟,月竹仙之死,她也参与其中。此事曦穆仙已经知晓,自是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落到那个女人手里,只怕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天子,你说除了你,我还能去求谁?” 屏风后,江南君早已听得心血翻涌,站立不稳。当“死无葬生之地“几字从南风口里出来,他更是紧按心口,一口血就喷到了那屏风上。 他无法再继续往下听,跌跌撞撞离开扇瑶宫,打算赶快出东陵门,前往稽洛山。 刚走到大殿正前,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哨音,抬头看,芒头鹰硕大而健美的身姿,竟掠空而来。 “芒头鹰?难道绝望之陵里,也还存活有此种神鹰?”他惊讶地望天,有点愣神。 不想那老鹰正欲降落,已压低飞翔,一眼俯视到他,竟然方向一转,俯冲下来,如庞然大物般落到了他面前。 江南君不防,惊得后退一步,再仔细打量,才惊喜地发现,这只芒头鹰,可不正是他在轩辕古墓中见到的那一只? 自从古墓里一别,时日已长,芒头鹰对他十分想念,此番重逢,红红的鹰眼里流露出无限欢喜,对天长唳一声,又低下头,不停亲昵地蹭他的手臂。 江南君抚摸着它头顶的白绒,叹道:“鹰兄,能再次与你相见,是何等惊喜,只可惜我现在正有急事要办,无暇与你叙旧,还望你莫见怪。” 芒头鹰见他一脸焦急,又匆忙要走,便用尖利的鹰嘴含住他的衣角,似有询问之意。 江南君这时才醒觉,稽洛山远在中原,以自己这凡人脚力,就算由漠北赶到,只怕也来不及救云清了。刚才一时急得昏头,倒没想到这一层。 再看芒头鹰,他情急之下一头拜倒,哀求道:“鹰兄,能在此处偶遇到你,恐是老天怜我!我急赶去稽落山,可否请你捎我一程?” 芒头鹰一听,略显犹豫,转转脑袋,看看扇瑶宫方向,眼神闪出为难。 江南君生怕它不肯,连忙再拜。 芒头鹰感受到他的焦虑,想必确有十万火急之事,便放弃前往扇瑶宫的打算,躬下身躯,请他上背。 江南君感激涕零,向它深施一礼,便急急跃上,由它载着向稽落山方向疾驰而去。 扇瑶宫内,南风长老还在喋喋不休地纠缠狞灭天子,狞灭却忽听殿外传来芒头鹰的长唳,且那声音明显与往日不同,心头一惊,忙奔出宫门,站在丹墀上望天,看到的却是江南君驾鹰远去的背影。 “这……大哥这是要去哪里?” 他惊得不知所以,再转头看那一身诡诈之气的南风,暗想:“难到他今日这种种反常举动,是和大哥有关?” 第396章 怒审鬼王(一) 归来殿中,曦穆彤独自静立在影壁旁。 她抬起手,习惯性地轻抚,那刻于影壁上的《归来词》。 这次她却没再念诗,而是哀伤地、用低低的语调向竹月倾诉。 “竹月,你这一走,已是两年过去。遭受天噬的人,无法再度重生,所以我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你。可是你知道吗?虽然你被天噬,你的死,却并非天意,而是蓄意谋杀,一场本来针对我而制造的谋杀。你真傻,为何偏偏要在关键时刻出现,令那帮恶徒转移目标,将这灭顶之灾扣到你的头上?我本以为,在为你更改七星命盘后,可以代你去死,却万没料到,事到临头,竟是你代我而死。人们常说,世事无常,无法意料,可回想当初,如果我能够更警觉些,就不至于一步步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更不会连累到你。是师傅害了你,师傅实在是,对你不起……” 话说到此,她不再平静,眸子里激射出电火般仇恨的光芒,仇恨里又夹杂杀意,令她本就寒冷的容颜,显得更加坚硬如冰。 她猛然抬头,对着门外的星空起誓:“苍天在上,请为我作证。我曦穆彤只要一息尚存,必定为我稽洛山枉死的月竹仙报仇!所有参与过那场阴谋的奸佞鼠辈,全都得为他的死付出代价!经过整整一天的考虑,该怎样处置那鬼王云清,我已有决断。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的亲人又是谁,我都不能因顾及儿女之情而姑息养奸,再放她出去害人!” 立誓完毕,她毅然转身,走入殿堂。 等在书案后坐定,她从袖中掏出那粒关押云清的灵珠,向堂中一抖,那不可一世的女鬼,便被五花大绑着从珠子里滚出来,像件物品似的掉到了地上。 绑她的绳索,可是捆仙索,就算她有可以幻化黑烟的本事,也无法再施展鬼术,从绳索下逃脱。 给从珠子里抖出来,她摔得“哎呦”大叫一声,半边身子生疼。 “曦穆仙,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快点放开我!” 她半趴着斜眼上看,瞥见曦穆彤的气色,就预感大事不妙。 可她既然动弹不得,只好一上场就狠甩王牌,以求暂时压制住她:“曦穆彤,你要是敢伤我一根头发,我哥哥肯定饶不了你!” 曦穆彤嘴角上扬,挂上一抹冷笑,道:“哼哼,你倒是聪明,知道时不时拿江南子墨来做挡箭牌。他是你哥哥不假,可就算如此,也是他是他,你是你。不管他为人有多正直,又怎能为你偿还,那无数条被你残害的性命?表面上看,你不过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弱质少女,背地里,你却勾结妖孽,干着意图灭天的卑劣勾当。你不单止满口谎言,更是已欠下累累血债。你说,这桩桩罪孽叠加起来,要我拿什么理由放你?” 云清素来嫉恨曦穆彤,怎可能轻易向她低头?加之她识得灭天咒,其威力能与这位仙首的万宇诀抗衡,自然更是有持无恐,对她毫无忌惮。哪怕此时明知无力对抗,也依然是一脸嚣张,生不出半分惧意。 她梗直脖子,不屑道:“你若不放我,就把我杀了。总之,别指望我会怕你!” 曦穆彤强按心头怒火,嘲讽道:“看来你倒是有点胆气。不过话说回来,你都已经是鬼了,我还能怎样杀你?” 第397章 怒审鬼王(二) 曦穆彤见云清已是自己的阶下囚,态度却依然轻慢,心中愤怒,唯有耐着性子和她周旋。 云清想想她刚才的话,竟深觉有理,胆子反而给撑大了,一翻白眼道:“可不是嘛,原来你还有这个自知之明!既然你已知我不可杀,为何还要把我困在此地?” 曦穆彤瞧着她那副小人德行,厌恶至极,却暂不把话说穿,只是盯着她冷笑。 云清被盯得发怵,怒道:“你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吗?” 曦穆彤这才肩头一耸,冷然道:“你说的,确实不对。对于你这只鬼,我不是不可杀,而是不便再用'杀'这个字眼。你无需质疑我的手段,那些可置你于死地的法子,我能列出长长一条清单,比如我手中这条冰兽鞭,你看见了吗?“ 她边说,边向云清扬了扬放在案头的鞭子。 “这条冰兽鞭所蕴含的灵力,胜过任何神兵利器,如果抽到你身上,不出三鞭,就定能让你那丑陋的灵魂散尽,永世不得超生!” “你……我看你敢--” 云清见她要动真格的,才真害怕起来,刚才趾高气扬的气焰渐矮下去,开始尖着嗓子嚎叫,且不住疯狂扭动,妄图摆脱捆仙索的控制。 可惜经过之前大闹虚境那一场,她已耗去大半功力。本来被封在曦穆灵珠里,还能靠汲取灵珠里的养分恢复一下,却不幸被捆仙索束缚,动弹不得。 所以现在她全身乏力,根本耍不出什么功夫,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念阿弥陀佛,祈求救兵快快出现。 她在密算时间:从南风长老收到密语修罗的密报,到赶去面见狞灭天子,再到二人对话被江南子墨听去,想那偷听之人,应该已在赶来的路上。 不过她当下的处境已危如累卵,曦穆彤眼看就要动手,他能及时赶到吗? 眼看已担待不住,她只好暗中分析形势,以找应急对策:曦穆彤已得知她的鬼王身份,也知道了当年月竹仙的死与她有关。单凭这二点,就足能促使她下定决心,当场处死自己,所以她得尽量绕开这两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不知曦穆彤是否已知晓,就是除去狞灭天子外,她云清是这世上,另一个练成灭天咒的人。 如果她已经知道了,可能昨天就不会这般随意地把自己往灵珠里一封了事,怕是早对她用了更加强硬的手段。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曦穆彤在一旁见她鬼脸灰黑,与刚才判若两人,不禁好笑,说道:“云清,冰兽鞭在我手里不假,不过最终是否会落到你身上,就得看你自己了。我有两个问题问你,你若回答得好,我自当考虑给你机会,让你了结此生罪恶,重新转世轮回,去往下一世做个好人。不过你若冥顽不灵,依然和我耍那些没用的小把戏,就莫怪我无情,定要抽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字字如针,扎进云清耳朵里,让她不寒而栗。 她料定曦穆彤并非威胁,而是真有此打算,直倒吸一口冷气,心想:“万一她真的被仇恨驱使,拿那鞭子抽我,我这苦肉计不就成了假戏真做?我可不能干那送货上门的蠢事,就这样枉死在这个无耻的女人鞭下,所以我最好假装服软,对她虚与委蛇,来拖延时间!” 打定主意,她立即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第398章 怒审鬼王(三) 云清打定主意,定要拖延时间,以等待救兵赶来,便摆出一副顺从的样子,道:“好,你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曦穆彤挑挑眉,心道:“死到临头,难不成你还敢耍什么花招?“ 便开始审问:“这第一件事,我要你告诉我,你与神族和妖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云清怪笑道:“南风长老,是我的师傅!” “什么?你竟然拜了南风为师?”曦穆彤不敢相信。但她回想曾经,不管干什么卑鄙龌蹉的勾当,这两个人都会搅和在一起,所以如果他们是师傅与徒弟,倒说得过去。 云清见她吃惊,讪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死之后,飘进深山,南风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活人,又愿保我不受其它鬼魂欺负,沦落为无魂之鬼,所以我就归入他的门下,直到今天。” 曦穆彤讥讽道:“我当然不奇怪,正所谓人走人道,兽走兽道,你与那南风二人,说不出谁更禽兽不如,你做他徒弟,可算是物以类聚。” “你……”云清被她好一顿冷嘲热讽,早已恼羞成怒,却是肉在砧板上,敢怒不敢言,只有将一张鬼脸胀成紫红。 曦穆彤不理她,继续审问:“你说你是因为仇视我,所以才在百年前仙魔宴举行的时候,躲去藏书阁。我当你这是真话,却难以理解,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时,要用自尽这样极端的方式泄愤。这其中有何隐情,你从实招来!” 云清暗自思忖,帝冠之事,能不能告诉她? 她想反正《神武密志》已在江南子墨手里,这么长时间过去,难说他已找出十字诀,而书也已自动焚毁,所以就算告诉她实情,她也再得不到什么。便索性为了活命,将她如何在藏书阁里发现曾祖遗书,又如何从中得知,自己的前世乃神族月华公主,以及为夺帝冠,自杀成鬼等旧事,老实交代了个清楚。 曦穆彤听完,一语不发,只是起身绕到书案前,不停来回踱步。 云清的招供,为支离山妖龙洞里,江南君表现的种种反常举动给出了答案,同时那本澜沧神提到的《神武密志》,也算有了下落。 可是这段时间里,江南君究竟身在何处?他是否已成功找出了十字诀?在云清、水铃儿与鬼臾区三者间,他最终会扶谁登基? 她瞟一眼云清,看她那不可一世的凶残模样,虽然心里多少有点担心,她真能借江南君得逞,但还是保持着对那位长兄一贯的信任:她相信,就算他真会为这走入歧途的嫡妹奋不顾身,但到关键时刻,当神位与六界存亡息息相关,他肯定不会因为一己私利,而罔顾天下苍生。 再回想当日在澜沧江畔,与澜沧神谈及神位继承人一事时,那老怪曾言辞隐晦地暗示,有人为得到神位,不择一切手段,更不惜毁天灭地。原来他说的人,竟是眼前这鬼王。 想到此,她站住脚,目光如电地看向云清,冷冷道:“你坏事做尽,杀人如麻,其实为的就是争赢水铃儿,登上帝神宝座对吗?” 第399章 怒审鬼王(四) 云清本性难移,稍被激发,就会忘记自己的处境。此时一不留神,又露出一脸傲娇,不屑道:“水铃儿?他一个没用的魔婴,还没在世上活几年呢,凭什么和我这个已在江湖里历练百年的鬼王争?你别忘了,我的血管里,流的可是神武华夏帝的神血,是名正言顺的神位继承人,他?就靠边站吧!” 曦穆彤一听,几乎要仰天大笑,脸上却依然保持平静,佯装不解道:“华夏帝的神血?从打你从江南世家出世那一天起,已算转过一世,只怕神血早失,现在血管里流的,是你嫡亲阿爹,江南虞山的血吧?” “你……”云清不知她是在假装糊涂,差点又勃然大怒。但她这时倒是想起自己还没脱险,不能太放肆,只好强压怒火,争辩道:“你不要胡说!我那不过是被困在卢田玉里六十干支,借他家重生而已!” “哼哼!”曦穆彤盯着她,终于冷笑出声。 云清一见她的目光,又变得如刚才那般锋利,顿时恍然大悟,心想:“糟糕,这混账女人还真有几分小聪明,我又着了她的道!“ 果然就听曦穆彤正色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亏你还说得出'重生'二字!你的重获新生,可是拜江南世家所赐。无论在六界里的哪一族,扇枕温衾,恪守孝道,都是最最根本的天理伦常,却被你称帝的野心,践踏得惨不忍睹。就算你已成鬼,又还有何面目留在这个世上?” 云清被她好一顿怒骂,冷血的鬼身,竟要淌汗。 不过哪怕她再不服气,也不敢还嘴,生怕曦穆彤在气头上,顺手就一鞭子甩过来。 曦穆彤略停片刻,镇定一下,继续道:“再说这帝神宝座。帝神为神族之首,统管全族,日理万机。所以必须由大智大勇,德才兼备的人来担任,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做的吗?就凭你,别说统领,恐怕只是往神台上站一站,都会被人嘘下去,又拿什么来得到天下人的归心?我只怕,到时你只会沦为别有用心的野心家们的垫脚石,让他们踩着你的身体,站到顶峰,一统六界!” 这话本是肺腑之言,钻进云清的耳朵,就成了噪音。 她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爆发,吼道:“曦穆彤,你又凭什么这样看扁我?水铃儿和我比,究竟有哪点强过我?他又何时表现过大智大勇?再说,那个华夏帝,好色贪心,一无是处,天下早已人尽皆知。就算是这样,他不还是做了几百年帝神?” 曦穆彤苦笑,只能为她的轻狂与无知叹息。 她并不指望能劝得她回头,只盼能挫一挫她的嚣张气焰,便回应道:“神族之事,你又知道多少?华夏帝在位三百九十九年,初登大宝时,清正爱民,深得人心,将整个神族治理得政通人和,井井有条。只可惜到后来,才兰芷萧艾,变得色迷心窍,失了帝神方寸,最终落得惨被妖族屠族,不得好死的下场。而你,胸无点墨,秉性又凶残暴戾,你有何德何能,就敢把自己放上帝神之位?难道就单凭那区区几滴华夏帝的血吗?” 第400章 怒审鬼王(五) 曦穆彤一番慷慨陈词,驳得云清无地自容。 云清想继续诡辩,却一时词穷,只能在心内暗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曦穆彤你等着,姑奶奶为了那顶神冠,就再忍你一次。一旦我回复自由身,必定大展拳脚,想尽办法折磨你,最终让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若论什么大仁大义,我自是比不过你,不过要玩阴的,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曦穆彤揣摩不到她恶毒的心理,只是将审问继续。 第一个问题问结,她开始问第二个。其实这第二个问题,才是她目前最急需知道的。 “第二问,你更要老实答我。江南君现在何处?你们将他怎样了?” 一听曦穆彤问的是他,云清又开始犯邪,先愣了一愣,随后阴笑道:“哎呦,曦穆仙,你这么关心我哥哥,是对他有意思吧?只可惜,他的身边已经有那只鸟了……” “不要废话,直接回答!”曦穆彤一声怒喝,吓得她赶快闭了嘴。 她心里琢磨,提及江南子墨的下落,必定会涉及西海私狱。与《神武密志》不同,这私狱一事,绝不能向她透露,否则估计这冰兽鞭落下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于是她咕噜噜转动几下眼珠,支吾道:“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在云府里找十字诀吧。” “云府?那又是什么地方?”曦穆彤明显不信。 云清心慌,生怕露陷,忙解释:“那是我在姑苏城里,为他设的一处私宅。那里环境清幽,无人打扰,正好助他修身养性……” “胡说--” 曦穆彤不等她说完,一掌拍上书案,案头笔架蹦起来,又重重落回几上,毛笔散落一桌。 云清不知她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被那“啪”的一响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呆呆地望着她。 “云清,你还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与你那妖孽师傅,在西海海底设过一处私狱。私狱建立七十八年,残杀的无辜平民已超百万。南风长老在牢室里,利用丹炉炼制巨虫尸毒,化为银珠火之毒再去害更多人。江南子墨,其实是被关在第九层,由你专设的鬼狱里,是也不是?” “什么……曦穆彤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云清听得心惊肉跳,却不知她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内情。 不过就算心慌,她也未失方寸,细细一想,终于明白,心里只是冷笑:“西海私狱是妖王破的,而妖王又和这个女人相好,所以就把私狱的事告诉了她。我千算万算,怎么就算漏了这个妖王? 她眼见这场面自己渐扛不住,却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江南君来,只好假装无辜,往脸上堆砌浓浓怯意:“这个……我确实,曾听我师父提过一个什么狱,可我一直都呆在鬼山,从未去过西海那么远的地方,所以此事和我并无瓜葛,还请曦穆仙明察!” “和你没关系?你果然是在鬼话连篇!“ 曦穆彤怒火更盛:“当年在洛阳的紫微城内,你和南风沆瀣一气,残害竹月,又相互配合,将云翔客栈屠灭,你们的关系如此紧密,还会有什么勾当是分开干的?”曦穆彤推理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云清在地上扭扭身子,耍起了无赖,道:“你问我答,一切皆是据实禀报,你却不相信,这我能有何办法?或许我哥哥现在,千真万确就在云府之内,不如你派个人过去查查,这样便可还我清白。” 其实她心知私狱一事,已无可抵赖,甩出云府,只为让曦穆彤白忙一场,说不定这时江南君就会出现。 谁知曦穆彤却扬起手掌,止住她道:“这个请求,可是你自己为表清白而提的。要查不难,既然你说的云府位于姑苏城,便属于人间地界。但凡人间景象,我都可以从飞火流光壁中搜到。现在我便遂了你的心愿,来求证一番。若证明你所言非实,就休怪我这冰兽鞭无情了!” 云清一听,顿时吓得快昏死过去,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她手里有这个法宝,我怎么又给算漏了!” 情急之下,她大叫一声:“且慢,你不能用飞火流光壁!” 第401章 怒审鬼王(六) 曦穆彤正欲用飞火流光壁,查证江南君是否真如云清所说,在云府内,却被她慌张地大声制止。 曦穆彤早料到她会有此一举,淡然问:“怎么,我还没开始查,就已把你吓成这样?” “我……我吓什么?”云清还要强辩:“我那云府,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宅子,管你用什么方式,尽可以看个够。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曦穆彤问:“你什么意思?” 云清道:“刚才我已如实告知《神武密志》一事,想来你已清楚,该怎样通过此书获得帝冠。照我推算,我哥哥现在估计正在《神武密志》中搜寻十字诀。这本奇书你没读过,自然不知其中玄机。哥哥若已入密志虚境,你是不可能在人间找得到他的。这样一来,你又得说我在骗你,那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曦穆彤暗自感叹,此女确实反应机敏,颇有鬼才,只可惜全用在歪门邪道上,反而玷污了江南世家的百年清誉。 她不语,两道目光犀利地盯着云清,盯得她全身发麻。这次她再也不敢迎向那利刃似的目光,终于低下了头。 曦穆彤明知她在说谎,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冰兽鞭,用平缓的语气问:“云清,若我这飞火流光壁,连人间界里的虚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呢?” “这……怎么可能?你少来唬我!”云清呆了一呆,真以为她在唬她。 曦穆彤轻叹一声,已将冰兽鞭握在手里,“你信或不信,都不重要了。单凭你这反应,我就已清楚,能否真如你说在云府里见到江南子墨。审问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这冰兽鞭最终会不会落到你身上,全凭你自己的诚意。现在看来,你依然是谎话连篇,无丝毫悔过之心,你说,我该抽你几下呢?” 其实,狞灭天子在捣毁西海私狱后,便已派人传书于曦穆彤,详细告知了私狱情况,包括自己是怎样将其捣毁的。 不过因涉及到《神武密志》,他并未在信中明说江南君的下落,只报称他已平安,请她勿念。 再说那海底销魂浪卓天。 西海怪火,在海水里燃烧三天不灭。除了不会化于水的魂魄之火,再也不可能有其它解释。且看火焰猛烈的势头,鬼魂怨气有多大,可想而知。 浪卓天不是不明这个道理,只是无论如何,都查不出那阴火从何而来。同时他碍于面子,也不敢轻易向他人提起,只好急匆匆跑来稽落山,找曦穆彤打探消息。 曦穆彤明知他失职,却不能公然惩罚,唯有把他晾在一边,由他自己去猜测。 此外通过狞灭的消息,她也弄明白了,这些年来,三界里时不时发生的人口失踪案,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那些失踪之人,大多是死在了西海海底。 悲叹之余,她也在为自己监管不力而自责。 她既已答应过狞灭,如果他能捣毁私狱,救出江南君,就暂放南风一马,现在只能遵守承诺。 动不了南风,心里的仇恨无处可出,这鬼王又自己撞到她的刀口上来,她当然不会对她手软。 云清不解曦穆彤的沉默,只是惊恐地见到,她不发一语,脸色也越来越阴沉,最可怕的是,她紧握冰兽鞭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她知道曦穆彤的平静,是在为爆发积蓄力量:西海私狱一案,让她再也找不到可以拖延的时间。 这时,她只能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颤抖着乞求道:“我……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哥哥,他确实是被我关进了西海私狱。不过我绝不是有心要折磨于他,那都是他作践自己,主动求我的!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呆在云府里享受,却偏要用入狱把凤涅换出来,我若不答应,他就不帮我找十字诀。我拗不过他,只好按他说的做了。后来私狱被妖王捣毁,他就再也不知去向,我实在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因为,我也在找他!” 第402章 怒审鬼王(七) 曦穆彤见云清用一双鬼眼,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鞭子,知道她终于说了一次实话。 可是,她罪犯滔天,就算是如实招供,又能获得怎样的宽恕? 她实在不敢相信,江南君苦寻百年的亲妹,在与他相认后,竟然狠心把他扔进史上最为恐怖的牢狱,并用最惨无人道的方式折磨他,由得他垂死地泡在人血里。 她已经决定动刑,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希望能亲口问这女鬼,她究竟对她嫡亲的兄长,有多少亲情。 她手扶桌沿,刚想喊“云清”,又顿住了,再想一想,改口喊了声,“江南浣姝!” 云清一下子呆住,愕然望着她,不知该不该回答。 曦穆彤苦笑道:“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你与江南子墨在失散百年后,第一次重逢时的情形,但我相信,他一定是你做鬼以来,第一个用你的真名实姓来呼唤你的人。当时,你是否有过感动?” 云清听她说得动情,竟然暗自大喜,以为她终于顾及江南君,放弃了杀她的打算,心里又开始得意,不屑地答道:“感动?我不过是个冷血的鬼魂,早忘记感动是个什么东西了。如果不是因为需要用到他江南后人的身份,进入《神武密志》找十字诀,我为什么还要和他扯上关系?” “你……”曦穆彤被她的回答,惊得哑口无言,却已实在怒不起来,只能为江南君,感到深深的悲哀。 她转头望向窗外晨曦微露的天空,这才发现漫漫长夜,已将过去。 她叹气道:“这百年来,你哥哥是怎样在满世界找你,又是怎样在因你的失踪而自责,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在与你重逢后,更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假意投靠妖道南风,受尽屈辱,只为能留在你身边,劝你回头。可你,怎么忍心,真的就将这个世上最疼爱你的人,投进监狱,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云清听得着实不服气,撇嘴道:“我可不需要他的疼爱,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按我刚才说的,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对他可不差!谁知他脑子里哪根筋不对,非要犯贱,去救那只臭鸟?我还真看不出那个凤涅到底有哪点好,值得他拿自己的命去换。要是我,肯定会舒舒服服地呆在云府……啊……” 她只顾鼻孔朝天地大放厥词,不过话未说完,就猛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嚎,身子不由自主地蜷成了一团。 原来是曦穆彤再也听不下去,第一下冰兽鞭已然甩过来,一鞭抽在她的大腿上。 这一鞭下来,就听“嗤”的一声,她的皮肉腾起一阵黑烟。鞭子抽出的伤口,冒出一点干涩的黑血,可周围的皮肤就如被烧焦似的,已变成黑炭状。 “曦穆彤,你……你真敢对我动手?” 云清冷不丁挨这一鞭,真是魂都要给吓散了。 她不敢再胡说八道,忍着痛,拖着条伤腿不断后退,直退到大殿入口的影壁旁,就再也无路可走。 曦穆彤一双只能泣血的眼睛,已因仇恨而变得通红,语若寒冰道:“云清,你记清楚,这第一鞭,我是代江南世家抽的!江南子墨心地善良,对于至亲骨肉,只可能无限度地包容。你再坏,哪怕真要取他性命,他也不会舍得对你动用家法。所以这件事,就让我这个朋友为他代劳吧!这第二鞭,是为被你在云翔客栈残杀的无辜百姓,以及西海私狱里百万道平民的冤魂而抽!” 说罢,再次手起鞭落,云清的惨叫声,仿佛就要掀翻归来殿的殿顶。 两鞭下去,她两条腿都在冒烟,可曦穆彤依然无意收手,径直走到她身边,指着她道:“这第三鞭,为的可就是我的徒儿竹月了!云清,你休怪我无情,今日要抽得你魂飞魄散,再不能入六道轮回。这一切,可全是你咎由自取!” 她边说,边举起手,眼看第三鞭就要抽下来了。 第403章 救兵出现之无底线 眼看曦穆彤的第三鞭就要落下来。 刚才那两下,她并未抽中云清要害,只为慢慢折磨她,让她在死前,也能真切感受那些被她残害过的人,死得有多痛苦。 可正在这时,归来殿外忽然响起一片喧闹之声,不光有嘈杂的人声,其中竟还夹杂几声鹰啸。 曦穆彤不知发生何事,停手望向殿外,就见一个灵童兵冲进来禀报:“曦穆姑姑,江南世家的江南公子,不知何故骑着只老鹰,从稽落山的结界闯进来了。那老鹰十分厉害,我们已有好几个兄弟被它啄翻在地!” “江南子墨?他终于又露面了!”曦穆彤一听大喜,可转念一想,又心生疑窦:“他此时出现在此处,明摆着就是冲云清而来。可他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云清顾不得伤痛,如释重负,深为自己的灵机妙算骄傲,脸上也隐晦地划过一丝胜利的冷笑--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见到了活命的希望。 曦穆彤对灵童兵道:“你出去传我命令,让他们住手,然后请江南公子进来。” 灵通兵领命,正待退出,却又被她叫住,问道:“小公子现在何处?” 灵童兵道:“回姑姑,小公子现正在浮生殿的禅室里练功呢。” 曦穆彤满意地点头道:“很好,你记住,把守好归来殿,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特别是小公子!” “是!”灵童兵躬身领命,走了出去。 曦穆彤安排完这些,转头见云清如片枯叶般躺在地上,厌恶地瞟了一眼,便坐回案后,等江南君进来。 江南君安置好芒头鹰,叮嘱它不许伤人,便急忙冲进了归来殿。 他一越过影壁,就见到云清给五花大绑地倒在地上,双腿也已被重伤。 “浣姝--”他惊呼着弯腰,就要扶她起来。 “江南君住手!”堂上曦穆彤一声威喝,将他制止。 江南君心头一震,想起礼数不可废,自己硬闯进山已是不对,曦穆彤又正在眼前,尚未与她行见面礼就这般唐突,实在不妥,只好站起身,忧心忡忡地向她走去。 自支离山一别,两人已久未谋面,江南君经历过数番劫后余生,本该与她坐下来,好好絮叨一番,岂料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二人都不免觉得尴尬。 可眼看云清命在旦夕,江南君已顾不得许多,勉强见礼后,便哀求道:“曦穆仙,我求你,不要再继续伤害我妹妹……” 云清刚才绝情寡意的言论,还余音在耳,转眼那一腔亲情惨被她蹂躏的哥哥,就已站在自己面前,苦苦为她求情,这戏剧性的一幕,还真够令人叹为观止。 曦穆彤心生感概,却不忍就这样揭穿,只好柔声劝道:“子墨,我知你救妹心切,才会这样莽撞行事。不过这个嗜杀成性,满手鲜血的女鬼王,早就不是你妹妹了。” 仅凭这寥寥数语,怎可能动摇得了江南君救妹的决心? 他不接她的话,只是痛心地说道:“曦穆仙,我知道,我妹妹曾参与谋杀月竹仙一案。你要相信,竹月不单对你很重要,他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对于他的死,我与你一样不能释怀。可是今天,你就算把浣姝千刀万剐,也不能让逝者起死回生。所以我求你,放她一马,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代她受过,你所有的仇怨,都冲我来吧,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你……你这还真是,鬼迷心窍!” 曦穆彤本还打算好言相劝,但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如此无底线地纵容,实难忍受,只能暗自惋惜:连西海私狱这样惨痛的教训,都无法擦亮他的眼睛,让他看清事实,所以真是不知,他究竟要到哪天才能清醒过来。 她质问他:“江南子墨,正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你秉性纯良,世人皆知,可你为保护一个杀人狂魔而破除道义之根本,只因她与你有亲缘关系,且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又是何苦?” 这些话,倒似真敲中了江南君的内心,他双肩一颤,黯然垂头,再不言语。 而曦穆彤一点都不松口,眼中杀意,也始终不退。 第404章 救兵出现之哀求 堂上,江南君被曦穆彤的一席话,说得无言以对。 云清在门口看到江南君的反应,又开始担心。 她逼迫他现身的目的已经达到,估计现在十字诀,也已在他身上。 可就算他及时赶来,万一曦穆彤坚决不放自己,并且最终还把他说服了,那可怎么是好? 她从背后观察他在曦穆彤面前,那副躬身缩背的样子,有点后悔,之前不该做的那么绝,真就将他关进私狱,并且关进去后,也不该下手那么狠。万一他确实已被伤得透彻,终究狠下心,由得曦穆彤用刑,她这岂不是自断后路,再也没有活路? 果然,曦穆彤一见江南君似有醒悟,便将他搁在一边,自己举起冰兽鞭,准备甩出第三下。 云清一见大事不好,只能亡命地大呼:“哥哥救我--”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绝望。 大概是那“哥哥”二字,再次奏效。 江南君被她的呼声惊醒,眼见曦穆彤马上就要当着自己的面处死她,哪可能答应?只身子向后一闪,就横在了她与云清之间。 曦穆彤去路被阻,恼怒地喝道:“江南子墨,我道理说尽,你休要再这般固执!她就算曾经是你妹妹,现在也早沦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我这冰兽鞭为千万亡灵而抽,你凭什么阻拦?难道那些人,就没有兄弟姐妹吗?你若再不让开,我保证连你一起抽!” 屡劝不进,她已勃然大怒,江南君却只横下一条心,出奇地平静。 他答道:“曦穆仙,你抽吧,哪怕抽断我全身筋骨,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请你饶浣姝不死,让我带她走。她是我江南世家中人,理应由我这个兄长,按照江南家的家法处置!” 曦穆彤万般无奈下,指着云清,恨恨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女鬼,除去生着浣姝的脸,全身上下还有哪点像你妹妹?江南浣姝死了,你真正的妹妹,早在百年前就已自尽而亡,她是女鬼云清!” 江南君听不进去,对着曦穆彤双膝跪倒,两行清泪淌落,苦苦哀求道:“曦穆仙,今日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不管她是云清还是浣姝,你都不能杀!除非,你先杀了我!” “你……” 曦穆彤手一颤,冰兽鞭“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子墨,你身为世袭人间使,三界安危与你息息相关,你岂能如此糊涂?这百年来,你尽心尽职,服务于天下,哪怕被妖龙所伤,忠勇之心也从未改变。'宁愿天下人负我,我也不会负天下人一人',这是你亲口说过的话,难道就这样忘了吗?为什么为了这样一个恶魔,你宁愿丢弃自己的原则,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曦穆彤语重心长,江南君却已走入死角,再也出不来。 他黯然道:“不错,那是我说过的话。我江南子墨言出即行,绝不会轻易反悔。可是,浣姝作为我的家人,百年前我已对她不起,现在怎么还能继续对她置若罔闻,任你抽散她的魂魄?既然错都在我,就让我来接受一切惩罚。我对天发誓,只要你今日放过她,我便带她回江南世家,将她关进家族祠堂,再也不让她出来害人!” 第405章 救兵出现之断手 江南君苦苦哀求,希望曦穆彤允许他带走云清。并保证,他一定会看好她,再也不让她出来害人。 曦穆彤只是摇头,慨叹道:“以你人间使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只怕这话,连你自己都不可信吧?这鬼王觊觎的,可是神族统领之位。我不知她究竟使了什么诡计,能在关键时刻诱你出现,但我可以肯定,只要她能活着离开稽洛山,必将逃回鬼山,再次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于是乎,又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她手里。江南君,你记住我今日所言,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必有一天,会后悔莫及。所谓旁观者清,我绝不能害你,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说罢,不等江南君反应过来,已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他,再飞速将冰兽鞭吸进手掌,手起鞭落,将这第三鞭,准准地抽在了云清那看似花容月貌的脸上。 曦穆彤出手实在太快,云清与江南君都没有防备。 云清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疼得昏厥过去。 只见一鞭过后,那本来粉绒绒的脸颊,已有一道深痕嵌入其中。伤口涌出粘稠的黑血,血里还混杂着皮肉的碎屑。 等黑血稍有凝固,伤口边缘又冒起黑烟,烧化皮肉碎屑,露出了白森森的颧骨。 “不--” 江南君心胆俱裂,绝望地喊叫着,眼睛里竟真的滴出几滴血来。 曦穆彤一鞭得手,只需多加两鞭抽中云清要害,就可以彻底把她结果,于是完全不顾江南君,马上又举起了鞭子。 江南君眼见是拦不住她了,也知道如果来硬的,自己肯定不是她的对手,情急之下,手腕翻动,一把把殷螭剑攥在手里,却不劈向曦穆彤,而是大喝道:“彤儿我求你,我以我的左手作保,再也不放她出来伤人!” 说完手起剑落,殷螭剑一道红光从他手腕划过,就听“咔嚓”一响,他竟已将自己的左手,硬生生斩落下来。 曦穆彤单听他说的话,已是大惊失色,匆忙收回鞭子欲去阻止,却为时已晚。 空气与时间,二者似乎皆凝固在瞬间。 曦穆彤如被雷劈,呆立当场,仿佛一下子没了知觉,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江南君手腕的断面,猩红色的血如喷泉般喷涌,提醒着曦穆彤,他为这个女鬼,是真的狠心自残了。 云清这时苏醒过来,动了动身子,庆幸自己的魂魄还在。可当她见到眼前情景,也给怔住了,甚至忘了剧烈的伤痛,只是大张着嘴,木然看着那个舍命救她的人。 归来殿里,没人说话,也听不到谁在呼吸,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吸血怪人,不老不死,凡有伤口,无论身体内外,都会自动愈合。 许久后,江南君的断臂面自动止血,伤口也生出新肉愈合,可这也意味着,他的左手再也不可能给接回去。 曦穆彤的心,已如玻璃般碎得散落一地。 她失控地冲过去,连扇他几个耳光,如只狮子般怒吼:“你这个疯子!为了她你值得吗?” 江南君一动不动,任她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苦涩的泪水,已打湿前襟。 “值不值得?我还有资格考虑这个问题吗?我对不起江南家历代祖先,辜负了爹娘的厚望,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向他们赎罪。你说,我值得吗?” 曦穆彤紧捂心口,因为泪水已在那里决堤。 她问:“你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先祖,为了爹娘,可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这个女鬼,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你,利用你,甚至关你进西海私狱,受尽折辱。但你今天若执意把她带离稽洛山,只怕过去遭受的一切,都只能算你苦难的开始。因为从现在起,她每再犯下一项杀戮之罪,都会成为你心里的负罪,一条条叠加,我只怕你再活几世,也不可能承担得起!” 江南君大脑一片混乱,已听不清她的话,泪眼朦胧地自语道:“我江南子墨向天发誓,从今日起,如果浣姝再害人,就将记在我的头上,让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406章 救兵出现之放行 归来殿里,场面正僵持不下,大殿门口,却有一把玉石之声响起:“姑姑,我代江南哥哥求你,你放他们走吧!” 曦穆彤手一颤,抬头看,水铃儿竟然出现在了影壁旁。 殿内两人,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断手的举动上,根本就没留意到他的存在。 曦穆彤赶紧正了正容颜,极不自然地问:“铃儿,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是命令他们……” 水铃儿抽泣着勉强答道:“姑姑不要怪他们,是我自己硬闯进来的。我在浮生殿的练武场上,见到好像有一只硕大的老鹰冲破稽洛山结界,一直往前飞,最后落向归来殿方向,便一时好奇,跑来看看,却没想到……”话说到此,已哭得说不下去。 曦穆彤指着云清,痛心地叹道:“铃儿,你不该看到这一幕!对于这个女鬼,你只知道她意图破坏你修炼指天禅,可她还做过什么,你想像得到吗?如果你听我说完,肯定也不会同意放她走的!” 水铃儿伸手抹了把泪,道:“师祖姑姑素来处世泰然,哪怕惊雷压顶,也自是从容不迫,不乱方寸。可如今竟为这女鬼大动干戈,一反往日作为仙首的常态,我想除了我师父,再没谁能让姑姑如此失态吧?” “铃儿,原来你……你知道……” 曦穆彤被他几句话,说得心如刀割。 水铃儿点头道:“就算姑姑未曾对我明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并且我更加清楚,姑姑相比铃儿,对师父的怀念只是有增无减。可你知道吗?师父没有死,他再也不会死,因为他已经在铃儿的世界里,永生了!” “永生?你这是在说什么?” 曦穆彤听得心慌,暗道:“这孩子,莫不会也和江南子墨一样,疯了吧?“ 耳边却听他继续道:“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中有爱,便有挂念,得人挂念,便是永生。这每一个字,都是师父在极乐胜境里告诉我的。所以现在,无论你杀不杀这鬼王,师父都无法再活过来。可因为有了姑姑和我的爱与牵挂,师父又再也不会离去,这便是他在我们心中的永生。姑姑,放下吧,让我们一起将往事,放下吧……” 水铃儿说着,轻轻从她手里拿过了冰兽鞭。 曦穆彤已感受不到心跳,全身软绵绵的,好像正化成一朵云,马上就要从归来殿里飘离。可实际上,她正在失魂落魄地往地上倒。 水铃儿见状,赶忙伸出强有力的臂膀,一把搀住了她。 曦穆彤一下变得十分虚弱,看他一眼,又转向江南君,无力地挥挥手道:“走吧,快走吧,趁你们还没被其他仙族人发现。否则,你们就再也别想走了……” 水铃儿一听,对江南君急使眼色,江南君会意,飞奔到云清身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扶她坐起来,又为她解开捆仙绳。 二人一起,向归来殿外蹒跚而去。 守在殿外的灵童兵突然见到他们出来,有点糊涂,不知是否应该阻拦,于是均手持竹弓,死死盯着他们,既不敢近前,也不敢放行。 曦穆彤倒在水铃儿怀里,咬紧牙关,对门外下令:“放他们走……” 灵童兵这才让开一条窄路。 江南君手指插进嘴里,打响一声呼哨,不远处已等得焦急的茫头鹰,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第407章 自领刑罚之仙律 江南君终于用自己的一只手,从曦穆彤的冰兽鞭下救回了云清。 他召唤芒头鹰过来,把重伤的云清托上鹰背。 阳光逐渐强烈,他又解下披风,仔细将她盖好,以防被日光照到。 他正准备自己也蹬上去,却又停了下来,再次回头看向归来殿,发现水铃儿已走到门口,正靠着影壁,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江南君看看躲在披风下的云清,又看看水铃儿,目光移向蓝天,大声道:“我欲向天祈,蚩尤得神冠。这十字,便是那组成帝冠的十字诀。” 他说的话,水铃儿和云清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就相当于,他同时将十字诀告诉了他二人。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既让自己遵守诺言,又防止云清一手遮天,毫无障碍地获得帝位的最好办法。 不过最关键的那个字,最终该交给谁,他目前还不敢妄言。这一个决定,就将关系全天下苍生的祸福,甚至六界存亡,所以在这件事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天道无亲,明公正义。 报出十字诀后,他再也无话可说,漠然登上鹰背,拍拍它的脖颈,示意可以走了。茫头鹰发出一声听似凄厉的长啸,冲天而起,瞬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一直挂念的江南哥哥,以这种方式露面,不光无法叙旧,还在归来殿断去一只手。这事来得如此突然,水铃儿一时间,还真适应不过来。 他不舍地望着江南君消失的方向,自语道:“这么久以来,铃儿都在牵挂着哥哥,本以为只要再见,就可以好好叙一番别离之情,却没想到,这重逢却成为梦魇,让铃儿再也无法释怀。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起?江南哥哥,何时我才能和你一起,共舞那殷螭蛟虬剑法?” 他心情沉重地走回堂上,撕下一片衣襟,拾起江南君遗落在地上的断手,再仔细包好,向曦穆彤请命:“姑姑,铃儿是否可以把江南哥哥的手,封存进玄冰洞?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还能找到法子,为他接续。” 水铃儿之请,正是曦穆彤所想。她点头道:“那就有劳铃儿了,你快去吧。” 水铃儿揣着江南君冰冷的断手,离开归来殿,去了百香谷的玄冰洞。 曦穆彤独坐案后,心如死灰。 “他竟然,舍得为了浣姝,砍下自己的手。是我逼他的,是因为我的固执,他的手才会……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她的低声自语,蓦然转成颤抖的怒吼,手臂一扬,案上物品都向地面飞去,砚台与茶盏更是碎了一地。唯有那本落音竹宇仙律,因为太过厚重,只被她推倒了桌子的边角。 她的目光,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悔恨,一把把那仙律拉到眼前,翻了开来。 “如果我记得不错,仙律里有一条,关于仙首私放囚徒,应被处以怎样的刑罚。我要把那条找出来,我想看看,我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她坚决地一页页翻过去,厚厚一本仙律,被她翻得哗哗作响。 终于,她翻到了第六百七十七页,一直从上往下细读,一行端正的小楷跃入眼帘:仙族之人,若私自协助刑犯脱狱,或免受处罚,协助之人,将被判领受荆花藤鞭刑一百。若犯事者贵为仙首,鞭刑加至三百。 第408章 自领刑罚之荆花藤 在仙律中找到关于私纵囚徒脱狱,将受何等刑罚的条款,曦穆彤心头的烦乱,竟有所平息。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仙首的从容。 等把脑子里的事都理清楚,她语气平和地对门口唤道:“斗斗可在?” “斗斗在!”随着这声响亮的应答,斗斗跨门而入,行了个军礼,道:“请曦穆姑姑吩咐!” 曦穆彤的手,按在落音竹宇仙律的封皮上,看着斗斗,眼神无比复杂。 斗斗知道刚才发生过何事,又见她是这副表情,暗自预感不妙,忙悄悄扫视四周,到处搜寻水铃儿,却听她已在下令:“你立即去召集五岳四海四岛的各位首领,请他们在两个时辰内,齐聚于九宫旋星广场,本座有要事相告。” “这……”斗斗不知她意欲何为,但料想不是好事,所以迟疑不答,想拖到水铃儿出现。 “快去!”曦穆彤威严的命令,不容他违抗。 收到斗斗发出的号令,各门各派的首领,果然在两个时辰之内,齐齐出现在稽洛山。 曦穆仙召唤得如此匆忙,众人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皆等不及地要知道,所以马不停蹄就都赶了过来。 到得落音竹宇前,不待进入,这些人就被眼前的阵势给惊呆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见到九宫旋星广场正中,筑起了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刑台。 台上支着一口巨大的火盆,火盆里烈火熊熊,强烈的热气,连距高台几十步之遥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最可怕的,还不是那火盆,而是火盆前,一个由红松木搭的刑架。 刑架高二尺,架上悬挂有一条色泽发陈,荆棘倒生的藤鞭。 “你们快看,那条可是用来施鞭刑的荆花藤?” 刑台下,首先有个人喊了出来,接着他的话,人群里就一下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荆花藤鞭刑,虽被记录于落音竹宇仙律,但几百年来,还没人受过,故而仙人里知道这项刑罚的不多。所以此时,那位懂的就开始向不懂的人们讲解。 原来这荆花藤鞭,是由世间刺生最硬的荆棘花花藤编织而成,花藤越老,针刺越锐。每条鞭子上,那针刺都硬如钢针,且均是倒生。 只要一鞭下去,就能撕开受刑之人的皮肉,更不要说承受一百下。并且,若犯罪的人处于首领位置,挨鞭子的数目,得增加三倍! “啊?这样残忍的刑罚,是谁要受?” 等众人听明白了荆花藤鞭刑是怎么一回事,便更加好奇,想知道曦穆彤这是打算抽谁。 浪卓天对他西海海面的阴火悬案念念不忘,巴望着,是曦穆彤为他抓到了纵火犯,便道:“莫不是曦穆仙抓住了什么妖族要犯,要在此公审,然后行刑?” 他话一出口,正中其他仙人下怀,于是这些人个个都把这种猜测当真了,一时间摩拳擦掌,欢呼雀跃,好不欢欣鼓舞,只等曦穆彤出来,证实他们的猜想。 水铃儿从玄冰洞回来,见到落音竹宇前忽然出现这阵仗,也给吓了一跳,刚落回去的心,又开始慌乱,暗道:“不好,莫非是姑姑改变主意,趁我在玄冰洞的时候,把江南哥哥给抓回来,打算用刑?” 这不想则已,一想,他立即吓得魂都没了,不去归来殿,而是改奔了落音殿。 可是刚到殿门口,他就好像被蛇咬了似的,呆站着一动不能动了。 只见大殿四面,已被数百灵童兵围守,正中间,是他的师祖姑姑,被两名灵童兵一左一右地押解。 他们身后,跟着斗斗。 曦穆彤那身雪白绸纱的长裙,已被换下,此时穿的,竟然是一件灰色的囚服。 第409章 自领刑罚之宣判 水铃儿跨进落音殿,被曦穆彤的装扮惊呆了。 他冲过去,指着斗斗怒吼:“斗斗,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以为是斗斗带兵抓了曦穆彤,毫不犹豫地就要冲进灵童兵的包围圈救人。 “不许过来!” 曦穆彤见他误会,一声轻喝止住他,淡然道:“斗斗是受我之命,为我行刑,你不要公然与灵童兵对抗,阻止他们执行落音竹宇仙律。否则,你就将被与我同罪论处!” “罪?什么罪?姑姑,你说清楚,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受荆花藤鞭刑?” 水铃儿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曦穆彤不再理他,对斗斗下令道:“时辰已到,押我出去!” 九宫旋星广场上,此时已热闹得如同过节。 仙人们三五成群地围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单等曦穆仙将那罪犯押解出来,便可一睹为快。 可是猛然间,最靠近落音殿的那一群人,率先禁了声。 那忽然的安静,倒像一声提醒,引得其他人也好奇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落音殿。 这一看,整座九宫旋星广场,都变得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只传来一阵脆生生的锣响,随后一队阵容整肃的灵童兵,踏着整齐划一的军步,进入广场后登上青石刑台,各归其位。 紧接着,押解囚犯的小分队出现,与身着囚袍的囚徒一起走上刑台。 群仙定睛看,不少人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因为那名囚犯,正是曦穆彤自己。 “彤妹,你这是在干什么?”人群中,清秋无忧最先反应过来,急得大喊。 他的喊声惊醒其他人,刑台下立即变得群情沸腾。 曦穆彤神色不惊,缓步走到火盆前的刑架下,转头对斗斗道:“念!” 斗斗一脸惶恐,迟疑不前。他手上捧着一卷宣判词,手在不停发抖。 水铃儿已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刑台旁,眼见曦穆彤这是真要对自己宣判,只能扯着嗓子高喊:“斗斗你快下来,我不许你陪姑姑胡闹!你今天若敢动她一下,我就和你绝交!” 他的话吓得斗斗更不敢动,曦穆彤见状,气得再次下命令:“念!” 她那口气如此果断、威严,斗斗实在无法一直违令,只好展开宣判词,念道:“今有仙族之首,稽洛山曦穆仙,名彤者,私放鬼王云清归山,触犯落音竹宇仙律第九百九十八条:仙族之人,若协助刑犯脱狱,或免受处罚,协助之人,将领受荆花藤鞭刑一百。若犯事者为仙首,鞭刑加至三百。” “鬼王?” 宣判到此,刑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众仙开始相互打听,这鬼王云清是谁。 斗斗继续往下念:“鬼王云清,根据确凿的调查,确定她为目前的鬼族之首。此人心狠手辣,已于百年间,在各界残害无辜性命无数。同时她也乃系,害死稽洛山月竹仙的直接凶手。在被曦穆仙抓获后,本该按照仙律处以极刑,却被曦穆彤大意放走。作为仙族首领,曦穆彤难逃私放刑犯之重责,现判领受荆花藤鞭刑三百,立即执行,以儆效尤!” 第410章 自领刑罚之伤心 斗斗宣判词读完,台下顿时又炸开了锅。 “什么?鬼王?鬼族是何时重新归世的?” “宣判书说那鬼王,是害死月竹仙的凶手?这是真的吗?曦穆仙是怎么查出来的?” “她这是私放了鬼王,主动领刑,可她为什么要放她走?” 仙人们面面相觑,彼此间你问我,我问你,可再也没人说得出答案。 清秋无忧还是第一个嚷出来,举起扇子,对着刑台高喊:“彤儿,三百下荆花藤抽下去,你还能有命吗?你不要那样固执,先下来,让我们重新审这个案子!” 曦穆彤平静地笑道:“多谢清秋哥哥关心,此案连首犯都已供认不讳,自是无需再审。落音竹宇仙律从制定以来,在仙族内部,已有超过五百人因触犯条规而被审判。不仅如此,连魔族都有二百多人,因此仙律受罚。正所谓行赏不遗仇雠,用戮不违亲戚,令在必行,法在必信。我曦穆彤虽为仙首,却也是仙族中的一员。若违法行为确凿,怎可利用职权,刻意逃脱制裁?为示公允,我将各位召集至此,共同证明在我仙族,首领违法也是被一视同仁地对待,那些曾经受罚之人,就不会对此律法生出抱怨之心。” 她这头头是道的一番话,说得台下鸦雀无声。 清秋无忧也收起扇子,呆立一旁,不知还能怎样阻止。 “斗斗,行刑--” 她不愿再耽搁时间,最后一次下令,然后伸展双臂,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已将自己吊上了红松木的刑架。 斗斗茫然地站着,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台下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曦穆彤两手被悬吊,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明珠峰,以及明珠峰对面,与它遥相守望的真龙峰。 其实她知道,曾经在无数个月凉风清的夜晚,当她坐在缥缈殿前,孤独地弹奏那一曲《远归》时,竹月就站在明珠峰顶,遥望着她,与她相伴。 他是那样执着,总是一动不动地坚守,直守到东方出现第一缕霞光,之前绝不离开。 他死后,每日清晨的朝霞依旧,那道披着霞光离去的身影,却再也找寻不到。 今天为给竹月报仇,她竟又伤害了另外一个在她生命里,占据重要位置的人,一个百年老友。就因为她的执念,逼他从吸血怪人,变成了独手怪人。 放走云清,她愿为竹月受这三百下荆花藤鞭。因为固执地要杀云清,而令江南君断去左手,她应该为他受这三百下荆花藤鞭。 斗斗垂头丧气,看了一眼台下的水铃儿。 此时水铃儿已退出人群,只是远远站着,不再来阻止行刑。不过一张脸,早已白得不见人色。 斗斗不敢再让曦穆彤发令,只好念出口诀,手指向荆花藤鞭。 那鞭子得了指令,“嗖”地离开刑架,跃入空中,自行舒展拉直,然后重重向曦穆彤背上抽去……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从她瘦弱的背脊渗出,将灰色的囚袍,浸染得鲜红。 这瘦弱的背脊,在五百年前,就曾为了拯救泰山之下的生灵,而承受狂蟒甩出的万魂夺股索。 就算五百年已过,她的旧伤依旧没有痊愈,那噬骨销魂的疼痛,每天都在折磨着她。 而这鞭刑,却将她的皮肉再次撕裂,那越堆越多的新伤,不似伤在背上,更似伤在她的心上。 第411章 心灵感应 (绝望之陵,芙蓉园。) 狞灭天子独自一人,在百花争艳的芙蓉园里散步。 他走到莲花池边,满腹心事地看着一群群锦鲤,在莲池里欢快地游来游去,脸上却挂不上一丝笑容。 过去每当他走进这园子,就会被各种花精树精包围。它们围绕着他嬉笑飞舞,又唱又跳,显得热闹非凡。 可是今天,他却连一个精灵都见不到。显而易见,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打算离开莲池,走向花道,可忽然间,脊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一下子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半天站不起来。那种疼就好像,是谁在拿带刺的鞭子,狠狠抽他。 等疼痛缓解,他才擦一把额角的汗珠,就着弯曲的身子,在池边坐下。 “我这是怎么了?照理说,一颗聚神丹可起一月效用,我前两日才刚服,怎可能这么快就失效?” 他忧虑地看向池水,自己那妖冶的倒影,正随着水波摇曳。 看着看着,他忽然惊叫起来,一头扑向池子,险些栽进去。 “彤儿!为什么我看见了彤儿的倒影?”他惊异地大声问,也说不清是在问谁。 此时他离池水极近,想再看清楚一些,可水面被因风摇摆的莲叶带动,泛起几圈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而出现水中的,还是他自己的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彤儿出事了?” 他惶恐地站起身,背上的疼只是一瞬,现在已彻底消失。可他心里,却不明缘由的涌起一股慌乱,曦穆彤的面容,不住在他眼前摇晃。 “彤儿一定有危险!我能感应得到!不行,我要去救她,我要去稽洛山!” 他不假思索地身子一摇,就要腾空而去。 可就在这时,衣摆却被人大力拉住,拉得他飞不起来。 不待他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泉水叮咚般的孩童笑声。 听到这几声笑,他愁容舒缓,嘴角也挂上了一抹笑意。 他回过头,开心地说道:“你这小东西,果然有两下子,这么快就来交差了?” 小跳蚤一张小脸红扑扑,肩上扛着个鼓鼓的麻布口袋,嘻嘻笑着站在他面前。 他骄傲地说道:“哥哥,虽然咱们蚤妖一族,因为被误认为是惯偷,就被你的祖爷爷的祖爷爷剥夺了飞行能力,可我们这跳功,可是天下无敌。就算比不上飞鸟,我们要日行千里,也丝毫不在话下呢。所以呀,哥哥不可小看我小跳蚤!” 狞灭天子俯下身,拧了一把他的小鼻子,道:“好了好了,成天夸自己,弄得哥哥想赞你几句,都找不着机会了!” 小跳蚤一听,有点不甘心,甩着小胳膊直摇头:“不夸了不夸了,那以后我再也不夸自己好了,就专等着哥哥来夸!” 狞灭被他逗得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惊起几只披着透明翼翅的芍药花精,从花瓣中钻出来,千娇百媚地在他面前蹁跹起舞。 这小家伙的出现,让他终于又能见到花精了。 小跳蚤刚进园子时,见到他一直在长吁短叹,心中也是不乐,现在见他眉头舒展,又恢复了笑容可掬的样子,十分欢喜,将身上的麻布袋子往地上一撂,叉着腰道:“哥哥,你要的人,已经给你偷回来了,你看看偷对没有?” 第412章 出手相救 狞灭听小跳蚤提到偷人,就知那麻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见他动作那么大,吓得大叫一声,想制止他,但没来得及。 他有点恼火,怪道:“你怎么这么粗鲁?小心把人家摔着!” 小跳蚤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答道:“嗨,怎么摔都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死了。” “什么?贯郜死了?难道,我还是晚了一步……”狞灭一听,再也笑不出来,脸色只比刚才更加沉郁了。 小跳蚤怪自己说话不知轻重,又惹得他难过,赶紧伸手去帮他解袋子,却被他止住。 “我来吧。”他轻声说道。 他深感对不起这位承天司,觉得自己亲自动手,也算是对逝者的尊重,便叹了口气,弯下腰去解麻袋,然后缓缓下拉。 贯郜的头,从麻袋口露了出来。 他须发凌乱,面容乌青,口鼻边都带着干枯的淤血,看上去,果然是早没了呼吸。 “这帮禽兽!” 狞灭实在忍不住,怒吼一声,一拳砸到卵石铺的花圃上,拳头边,给砸出了一道深红的血印子。 他亮如星辰的眸子,忽然扯过两道闪电,闪电过后,眼神里就只剩了凶狠,妖王那温吞的妖媚,已因闪电而荡然无存。 他紧咬嘴唇,把麻袋整个从贯郜身上褪下,再让他平躺在草地上。 小跳蚤很清楚,只有在愤怒到极点时,妖王的眼睛里才会出现闪电,所以他不敢再开玩笑,而是乖巧地过去帮他, 不过他肉屁股压下去,刚坐到贯郜身边,又戳他手时,竟嘻嘻想笑,但想起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赶快小嘴一缩,强迫自己一本正经地对狞灭道:“哥哥,他还没死透,手还有温热呢。” 狞灭一听,又是一惊,赶紧去握贯郜的手,感受一下,确实还有点温热。再给他搭把脉,已然明了他中的是什么毒,忙吩咐小跳蚤道:“你赶快带两个侍卫去后山鹰眼洞,把那里安排一下,我要和贯承天在里面呆一段时间!” 小跳蚤顿时愣住了,这下是真的笑不出来,急道:“哥哥,你你你,你不是为了救他,打算动用你身上的灭天咒之气吧?” 狞灭不说话,算是默认。 这下小跳蚤可不答应了。 他只记得,五百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狞灭在体内运行灭天咒之气时,口喷鲜血不省人事,足足昏迷了一月。 当时,妖王行宫里一大半人都以为他死了。虽然后来他还是醒了,却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和任何人说话。没过多久,就一声不吭地独自离去,那一消失,就是五百年。 现在这位宝贝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再重蹈覆辙呢? 于是小跳蚤把两手叉在圆咕隆咚的腰上,元宝嘴嘟上了天,坚决地摇头道:“不!可!以!” 狞灭感到贯郜手上那点热气,正在消退,已是心急火燎,哪还有时间说废话,命令他道:“小跳蚤,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贯郜中的是寒露蝎之毒,要是在夜间霜寒降下前,还没给他把毒逼出,他就真的要死了。现在已将日落西山,你不要再耽误时间,快按我的吩咐去做!” 小跳蚤动了两下小嘴,眼看要哇哇大哭。 狞灭一脸无奈,只好由得他去,自己扛起贯郜,飞奔向绝望之陵后山的鹰眼洞。 灭天咒为万古邪功,具有毁天灭地之能量。而他要动用此功,令那股力量在周身运转,付出的内力相比普通功法,至少要高出百倍。 另外,灭天咒一旦启动,其能量之巨,足以将十里内的活物都扫荡干净,留不下一个活口。 鹰眼洞岩壁坚实,与外界隔绝,只要用妖王结界封住洞口,就是绝佳的施咒场所。在整座妖王宫陵里,怕也只有这个地方,可以让他自由运功了。 他来到鹰眼洞,调来三百名内廷侍卫在洞外严密布防,下令只要自己没出来,就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带着贯郜进洞,准备开始为他逼毒。 第413章 灭天能量(一) 贯郜中毒极深,若要给他把毒彻底逼出来,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狞灭天子心里还记挂着曦穆彤,却奈何一时脱不开身,只好在心里默祷:“彤儿,你等我,这里一结束,我就会马上赶到你身边!” 毒杀贯郜之人,明显是个用毒高手,不光懂得找准要害部位,手段还极其凶残,对这被害人不存一点怜惜。 寒露蝎的尾刺,蛰中的是他的颈部,一蛰下去,刺中血管,毒素迅速渗入血液,并流向全身。而他在中毒这么久后,还能保持一息尚存,可真是个奇迹。 狞灭让贯郜以盘膝的姿势,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则盘坐在他对面,念起了灭天咒心诀。 随着心诀的字,一个个在他大脑里连贯成线,他体内的火血,温度开始升高,且在血管里快速涌动起来。 血流速度越来越剧烈,他的身体好像就要烧着,整个人渐放光华,光华驱散鹰眼洞里的阴暗,犹如一轮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逐渐地,他的光越来越强,直到彻底将他变成一团光体,射出万丈光芒,填满鹰眼洞里的每一个角落。 洞里那数不清的岩石,被光芒笼罩后,开始松动,并猛烈摇晃。岩石边角竟在强光下变软,又化成鲜红的浆液,初时是一滴滴往下淌,不久后,汇集成涓涓细流,细流流过处,岩石融化更快。 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类似火山岩浆的浆液,已在鹰眼洞里四处横行,紧紧包围他们盘坐的那块大石,不断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显得躁动不安。 身处炙热的熔岩浆液中,贯郜的身体,在强光照射下也变成了一团透明的气体,除去被寒露蝎蝎毒渗透的地方,其他部位皆模糊成一片白色。 黑白二色对比来看,狞灭更觉胆寒,只见他那透明身体里,沿血管满布一块块乌黑的血块,想是毒已冲破血管,渗出来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狞灭只能再次感叹贯郜命大,同时转动脑筋,要想办法将这样分散的毒,一次性全逼出来。 岩石被灭天咒释放的能量融化后,挥发出大量热气,热气聚合成一团团淡红的云雾,弥漫在岩浆之上,四处飘荡。 狞灭灵机一动,将这些雾气收集过来,归进掌心,等手掌变得鼓胀,再抬双掌击向贯郜背部,他心脉所在的部位。 连续二掌下去,就见贯郜透明的身体猛然一颤,颈部被毒蝎蛰过的伤口,显出乌黑的颜色,同时墨汁般的毒血,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淌。 毒血是在外流,可奇怪的是,这血怎么都流不干净。 那些显出乌血块的地方,颜色本已转浅,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变深。 眼见岩石化作的岩浆,声势越来越浩大,一旦高度超过二人所在的岩石,他们自己也会被烧化。 可是贯郜的毒血,还是放不干净。 “这究竟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仅有陷入岩浆的危险,贯郜身体里的血,也会流尽的!” 情况危殆,他却并不慌张,只是仔细观察贯郜光体里,黑白二色的对照。 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只见在贯郜颈部接近伤口的地方,有一处黑色,并不呈块状,而是条状,因为毒血由伤口出,就被他忽略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下毒之人,不仅将整条蝎尾插进了受害者的血管,还将那毒尾留在了血管里。 毒尾在不断释放毒素,就算他将之前淤积的毒血清干净,毒素也会马上再渗入进来。 他在心里怒骂:“歹毒至此,真是天理难容!” 可手上已不敢再等,索性二指直插进贯郜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够到蝎尾一端,用二指夹住,再向外扯,稍稍着力,就生生的将一条血淋淋的蝎尾,给扯了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松了口气,双指一甩,把那蝎尾扔进岩浆,就听“嗤”的一声,一股黑烟腾起,蝎尾瞬间就被烧化。 毒源去尽,贯郜伤口淌出的血,终于从淤黑转为鲜红。 狞灭天子赶紧收功,双臂收拢时,鹰眼洞里强光消失,岩浆冷却,停止流动。 可这洞穴经历过灭天咒洗礼后,再也看不出原貌,处处留有火山喷发后的残迹,那些岩石,也各自拥有了新的形状。 第414章 灭天能量(二) 狞灭天子在鹰眼洞里,成功用灭天咒,为贯郜清除了寒露蝎的剧毒。 等治疗结束,灭天咒发挥的能量彻底在洞穴里散尽,他才敢打开封洞结界,唤进几个内侍来。 等内侍们抬起贯郜,送他去偏殿调养后,他才发觉自己已精疲力竭,刚从鹰眼洞里钻出去,就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小跳蚤一直担忧地守在洞口,见他也跟着那些内侍出来了,赶快三蹦两跳地蹦到他面前,圆滚滚的脸上,已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哥哥你没死!你可是吓死小跳蚤了!”他吸啜着鼻子,一个劲抱怨。 狞灭勉强笑笑,虚弱地打趣道:“傻瓜,你很希望哥哥死吗?” 小跳蚤没他那么好心情,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希望,是很怕,怕得小跳蚤差点活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他这才费力地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疼爱,但也难掩伤感。 他苦笑道:“你别这么说,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万一哪天哥哥真的走了,你也要代哥哥,好好活下去。” 他这话出于安慰,反而更令小跳蚤伤心和不解,争辩道:“哥哥何出此言?相比五百年前,你现在不是好多了吗?你已经能自由运用灭天咒,不会再被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反噬了!” 狞灭不知该怎样解释,暗自叹道,“这其中的隐情如此复杂,我一时又怎能和你说得明白?” 只好先从地上撑着起身,对他道:“我只是说万一,你看哥哥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 小跳蚤这才破涕为笑,高兴道:“哥哥不怕,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我蚤妖一脉在,就必保得哥哥万年平安,永远用妖王之身,维系我妖族天朝!” 狞灭只能苦笑,心道:“孩子就是孩子,说出来的,都是孩子气的话。” “永远”,是他时常思索的两个字。 所谓永远,怕只是一种虚幻的期盼。如果说起始与终结,是人之生命的两端,这“永远”,便一直虚无缥缈地存在于两端之间。 世界既由生命构成,所以终结与开始也随处可见。在每一次的起落与分合间,可曾有人见过真正的永远?或者没有永远,才是一个永远存在的真理。 他不敢再花时间深想,摸着小跳蚤的头,嘱咐道:“弟弟,哥哥有点急事,得离开几日。这几日里,那位贯承天的调养起居,哥哥就托付给你了。你能向我保证,等我归来时,将见到一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痛的贯郜吗?” 小跳蚤听说他要走,又着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哥哥才动用过灭天咒之气,这就急匆匆要走?你现在这样虚弱,难道不该卧床调养几日吗?” 他其实说得有道理,从体力上说,狞灭现在确实已难以支撑,可只要想到曦穆彤可能正面临的处境,他就无法再等,必须要冲去稽洛山,确认她平安无事才行。 他黯然答道:“不必了,哥哥支持得住。此事十万火急,我已一日都不能再等。” 说罢纵身跃入半空,站上一片云朵,旋即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远方。 第415章 送入冰冢 (稽洛山,九宫旋星广场) 荆花藤鞭刑,已经结束。三百下带硬刺藤条的抽打,已令曦穆彤的背脊皮开肉绽,几乎碎成了肉屑。 可那被抽打的地方,被鲜血层层裹糊,除去一片鲜红,什么都无法看清。 血水一直在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红松木的刑架下,已是一片血泊。 她身后的火盆里,火烧得正旺。这火盆设置的目的,就是为防犯人在受刑过程中疼昏过去,而逃脱痛感。 所以只要当她的意识渐入迷离,那股强烈的热气,就又灼烧得她清醒过来,她只能把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一点一点吞咽下去。 整个行刑过程里,没有一个人作声。更多的人,只是在默默流泪,祈祷三百下鞭刑快点结束。 水铃儿已站立不住,软软倒在了地上。按他的性子,他只想冲上刑台,代曦穆彤挨鞭。 可他很清楚,如果他这么做了,曦穆彤今日受的苦,就再无意义。 鞭刑结束后,施在荆花藤鞭子上的法术消失,它悠然变软,掉回地上,刚才的陈绿,已变成血红。 藤鞭落地,围观的人们大松一口气。 水铃儿这时力量忽然回来,从地上一跃而起,连走几步莲池虚步就穿越密集的人群,站到了刑台上。 他双目赤红,一言不发,抬起双指,迫不及待地就要用剑气割断那捆绑曦穆彤双手的吊索,把她从刑架上放下来。可手刚举起来,就已被人死死扣住,回头看,是锦书圣。 “锦叔叔,你这是干什么?”他连挣扎几下,要把手抽回来。 锦书圣早没了平日里的温文儒雅,此时就像头绝望的狮子,两个黑黑的眼珠,似乎就要在眼眶里爆开。 他对水铃儿怒吼:“你就这样盲目地割断吊索,是想让彤儿咽下最后一口气吗?” 水铃儿一听更吓得面无人色,忙问:“锦叔叔此话怎讲?” “怎讲?她体内无骨,身体不过是由玄天水结成的冰柱支撑,三百藤条下去,想必那些冰柱早碎成了无数块。” 水铃儿听明白了,却更茫然:“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让姑姑这么给吊着?” “当然不是!一旦你割断绳索让她坠地,她必死无疑,现在只能托住她的身体,把她慢慢放下来,送进仙灵塚重塑冰骨。”锦书圣用激烈的语调解释。 水铃儿听得天旋地转,手一把缩了回来。 在他晃神的瞬间,锦书圣已扑到刑架前,小心翼翼地托住曦穆彤绵软的身体,然后割断吊索,让她倒进自己怀里,然后二话不说,抱着她向百香谷飞去。 水铃儿回过神,和清秋无忧二人紧跟上去,三人很快就到了百香谷,飞奔直入玄冰洞。 仙灵塚门口,两只玄天蟾依然安静地趴在门边,悠然自得地吐着水柱。 水铃儿念出口诀,打开塚门,锦书圣就抱着曦穆彤冲进去,把她放在了冰床上。 清秋无忧知道怎样召唤玄天蟾,站在冰门口,对着它们念了几句,两只玄天蟾忽然喉头松动,“哔咕哔咕”叫唤两声,再将鼓鼓的眼珠一转,活了。 二蟾相互对视一眼,离开一直呆的地方,从清秋无忧身边掠过,蹦进塚室,再跃上冰床,蹲在了曦穆彤身边。 第416章 再临稽洛(一) 把曦穆彤送上仙灵冢里的冰床后,锦书圣探出双指,封闭她全身穴道,以防那些碎骨随她的气息流动,而散去全身。 穴道封完,他才声音嘶哑地对身后二人道:“玄天蟾吐玄天水为彤儿塑骨,需要整整七天的时间。这七日内,塑骨过程不可中断,彤儿不可受任何人打扰。万一骨塑一半,玄天蟾被惊扰,一切就得从头再来。塑骨一次,彤儿身体所需忍受的痛楚,就已难用语言形容,我们绝不能让她再遭受过程中断的折磨!所以我们还是退出去,在洞外守候吧。” 水铃儿一时舍不得走,伏在冰床边,紧紧握住曦穆彤垂下来的血淋淋的手,失声痛哭。 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手上,令昏迷中的她感受一丝暖意,竟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而在刚才的行刑过程中,她可是一声都没出。 清秋无忧强忍悲痛,拉过水铃儿道:“我们先出去吧,我们要一直在呆在这里,玄天蟾就没法开始帮她塑骨。” 水铃儿无奈地点头,不舍地随二留仙走向门外,但还是一再回头。 ~~~~~ 踩在云上,狞灭天子忽觉那股不知由来,曾在芙蓉园里袭击过他的焦虑,又袭上心头。并且这次一经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重。 望着稽洛山的方向,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道闪电,瞬间就站到曦穆彤面前,然后见到她安然无恙。 可他的直觉却一再告诉他,她是真的不行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彤儿的生命能量越来越弱?她是正在死去吗?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惊恐地自问,他的手忽然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他急忙去看手掌,更是大惊失色,连声惊呼道:“玄天蟾?玄天蟾告诉我她急需重塑冰骨?这怎么可能!玄天水是世间温度最低的水,一旦结成冰,万年不化,她的冰骨既已生成,就再也无需重塑,除非是因为什么意外撞击令冰骨碎去。彤儿,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弄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想到此,他心急如焚,实在不能继续踏云而飞,索性抛开云朵,调动全身真气,如箭一般,向稽洛山飞驰而去。 以这速度,不过眨眼功夫,稽洛山已出现在狞灭天子眼前。 他冲到山前,正欲穿结界而过,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刚才从绝望之陵走得匆忙,竟然还穿着妖王王袍,于是赶紧摇身一换,仅一秒钟,就变回了羽风的样子。 他为避人耳目,放弃山前入口,绕到山后,找到一处最为隐蔽的地方,用妖王法力捅破结界,穿过来又重新封好,便悄悄走向真龙峰。 走着走着,他忽觉不对,自语道:“彤儿虽然住在真龙峰顶的缥缈殿里,可我已靠得这么近了,还是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就说明她这时不在里面。她会在……对了,既然她现在正在用玄天蟾塑骨,自然是在百香谷里的玄冰洞!我这是急糊涂了吗?” 想到此,他又急忙调头,向玄冰洞方向奔去。 第417章 再临稽洛(二) 狞灭天子想起曦穆彤正在重塑冰骨,人自然该在玄冰洞里,便赶快转了方向。 等他进入百香谷,快到玄冰洞口,却听见前方有人说话。 他抬头一看,赶紧闪身躲去一棵大树后面,把自己藏了起来。 原来玄冰洞前正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他认识,是那华留仙锦书圣,与衡留仙清秋无忧。 而第三人,是一名年约十几,看上去清新俊逸、品貌非凡的少年。 “那位少年难道是……” 他远观少年,已猜出他是谁,目光里顿时流露怜爱,远望着他,笑了一笑。 只见那三人站在洞口,不知正说些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挂满泪痕。 狞灭动动耳朵,用上妖王耳力,悄悄聆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少年在哭着问:“二位叔叔,姑姑哪怕是骨没有碎,三百鞭子下去,只怕也活不了了。现在又要加上塑骨之痛,铃儿怕她熬不过来……” “三百下鞭子?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彤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受三百鞭?”狞灭大惑不解,但仅凭这一句话,他就已断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感应完全正确,曦穆彤现在,确实已命在旦夕。 他心急着要进玄冰洞,可洞口被那三人围住,他不能硬闯,便四下里搜索,寻思自己该用个什么法子把他们引开。 他见周围无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略带白色的小树枝,摆在眼前念出几句咒语,小树枝就变成一道虚幻的白影,袅袅然向那三人飘去。 “什么人?” 锦书圣最先看到白影,大吼一声,铁书柬出手,就击打了过去。 不过那白影不过是幻像,左右扭扭,躲过袭击,又往别的地方飘。 三人不知那是何物,拔腿就追。 清秋无忧边追边向锦书圣喊:“大哥,一定是有心怀叵测的奸人,见到彤儿伤重,就乘机来破坏稽洛山,我们千万别让他们得逞!” 水铃儿虽然也看见了白影,也跟在他们后面跑,可心里却十分怀疑。 追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停住脚,满腹狐疑地回望玄冰洞口,眼看二留仙已跑远,便自己独自走了回去。 躲在树后的狞灭天子,见已成功将那三人引开,立即脚下着力,眨眨眼就站进了玄冰洞。 尽管他也算来过稽洛山,不过这玄冰洞,倒是第一次进入。此冰洞神工天巧的奇美,他早有耳闻,但此时亲眼见到,还是被这水晶宫殿般绝妙的景致所折服,极是叹为观止。 但他顾不得欣赏冰洞美景,加快脚伐往前走,只盼快些见到玄天蟾,也就能见到曦穆彤了。 一路往前,没再遇到什么阻碍,他顺利来到了仙灵塚门口。 玄天蟾虽已离开蹲了几百年的地方,蹦进仙灵塚,可门前那带着爪痕的水迹,尚清晰可见。 “没错,正是这里!” 他确信无疑,急不可耐地扑到冰门前,也顾不上施什么开门法术了,一掌向那冰门劈去。 门应声裂成几块,他再望向冰室,直惊得后退几步,一颗心,已碎在这看过去的一瞬。 只见曦穆彤,完全就是一个血人,躺在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床上,双目紧闭,了无声息。 在她左右,各蹲一只玄天蟾,正咬着她的指尖,向她身体里注入玄天水。 第418章 冰洞塑骨之倾诉 “彤儿,不--” 狞灭天子一看见躺在冰床上,已奄奄一息的曦穆彤,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吼,冲进去挥动衣袖,扫向两只玄天蟾,几把就把它们扫进冰室角落,自己则扑到她了身前。 “彤儿,你……你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数日不见,你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痛心地哭泣,想去抚摸她,可她全身上下都被浸在血里,根本找不出可触碰的地方。 他唯有将自己滚烫的唇,贴上她的额头,任泪水一滴滴打在她脸上。 等他慢慢从震惊与悲痛里缓过来,才直起身,开始检查她的伤势。 他紧握她的手,擦去层层血迹,就见到指尖上,被玄天蟾咬过的齿痕。 他更是大怒,再也顾不得心痛,吼道:“真是胡闹!这些自以为是的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这么做,无疑是在置彤儿于死地!” 他想一想,又转过头,恶狠狠看向那两只玄天蟾,它们正缩在墙角发抖。 “你们这两只蟾妖,好大胆子!明知这样塑骨是错的,会害死她,却不对仙族人加以提醒,由得他们任性胡为?”他怒问。 两只玄天蟾见天子与它们说话,显得胆颤心惊,竟各自“哔咕”地叫唤一声,化作人形,匍匐于地,蟾蜍脑袋不停往地上磕,请求天子饶恕。 隔了好一会儿,狞灭也不发话,二蟾妖中的一个就大着胆子抬头,嘴巴蠕动着说出一连串妖语。 狞灭听完,火气下去,叹道:“好吧,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也算顾及得有理。这次我就当你们是出于好意,赦你们无罪。但是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这样罔顾他人性命,决不轻饶!” 蟾妖听天子说赦它们无罪,惶恐地又连磕几个头,表示谢恩。 他再次对它们下命令,却不看它们,而是望着曦穆彤,“你二人且先呆在那角落,待我将她体内碎冰清理干净,你们再通过我的身体,为她塑骨!” 蟾妖领命,化回蟾身,静候一边。 狞灭天子盘膝坐上冰床,打算先把曦穆彤的头托入怀中,再开始用体温为她融化残骨,可见她重伤若此,又觉心如刀割,不忍下手。 他用手背温存地摩挲她的额头,深情款款地说道:“彤儿,你知道吗?五百年前的支离山上,你也是这般遍体鳞伤,我却只能远远观望,无法亲自搭救。 “五岳留仙救你下来后,我便一直悄悄跟着他们,想方设法让他们知道玄天蟾的秘密。不过玄天蟾来自妖族,仙人不懂使用。它们又属于奇寒之物,吐出来的水不能直接入体,必须经过我这妖王火体转换后,方可用来塑骨。 “所以为了能单独和你在一起,我施了个小计谋,骗他们相信玄天蟾在塑骨时旁人不可靠近,更不能看到,才支开他们。没想到五百年后,旧事重演,我再一次来到你身边,再次用我的身体为你续骨。 “这一次,我的恐惧感直比上次更深。若不是我得到心灵感应,预知了你的危险而匆匆赶来,你岂不是非但塑不成骨,还要被这两只畜生活活害死? “彤儿,我不能再失去你,等你的伤好了,跟我离开好吗?六界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再也不过问世事,去找一处与世隔绝的静岛,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他将她冰冷的手,紧贴上自己的面颊,微笑地憧憬未来与她共度的种种美好。可当她的冰冷一阵阵钻入骨髓,他又开始嘲笑自己:“我这是在痴人说梦吗?稽洛山漫山遍野的翠竹,代表着苍生对你的厚望,你这堂堂曦穆仙又怎可能为了儿女私情,而弃天下人于不顾?哪怕是我这个命不久矣的妖王,也做不到啊……” 第419章 冰洞塑骨之初见 狞灭天子对着昏迷的曦穆彤倾诉衷肠。 讲出这番心里话后,他心情稍有平复,这才苦笑一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她本已疼痛不堪的身体,再遭剧痛冲击,可她如果不熬过这一关,只怕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希望见她受苦,可他更不能任由她丧命,只好狠下心,双掌归拢,将丹田之气走至双臂,再贯入掌。 双掌拉开,滚动的金色光球出现,光球内,梨花瓣带着强大的气流旋转纷飞,点点光芒旋成发光的雾带,穿出球体,结成环状,又将它包围起来。 他见光球已成,立即两掌转成左上右下,对准后“啪”地一击,将光球击碎。 闪光的梨花瓣没了球体依托,雾带便快速散开,与球体碎下的万片碎金一起,如雨点般落向曦穆彤的身体,然后融开,向她体内渗透进去。 这些碎金与花瓣,看样子温度极高,一经入体,曦穆彤就开始在昏迷中剧烈摇晃,似乎实在难以忍受这种火烫,就想将那些碎片甩出来。她的五官也因此变得扭曲,眉眼都挤在了一起。 狞灭生怕她这一摇晃,会阻碍那些碎片在她体内的运行,造成碎骨清除不净,只好抓紧她两只手,也不管她是否听得见,如哄孩子般轻吟道:“我知道,彤儿疼,不过马上就好了,等碎冰化成冰水流出来,彤儿就再也不会被碎冰割伤,就不痛了,所以彤儿要乖,要听话……” 他这几句话,竟似起了作用,曦穆彤虽然被那些碎光片烧得难耐,拧紧的眉目却一点点舒缓,最后归复宁静。她带血的唇角,更似挂上了一抹幸福的笑意。 狞灭安抚了她,慢慢把她的手送回身体两侧。 这时她的指尖,就开始出现一滴滴带着寒气的水滴,从指尖渗出,沿着冰床往下淌。 狞灭见终于有冰水融出,知道那些碎片和花瓣在起作用,绷紧的神经暂时松驰下来。 冰水越淌越快,在曦穆彤的十指形成十道细小的水柱,滴滴答答的,也冲淡了她身体周围的血迹。 狞灭卷起衣袖,小心为她擦干净脸,那秀美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深情地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想亲吻她,却只能不停地对她重复说三个字:“我爱你……” 玄冰化水在流淌,他眼中的泪,也如那冰水般止不住往下落。 正在此时,冰门外忽然闪进一个人,手握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直逼上他咽喉,冷冷问:“你是谁?在对我师祖姑姑做什么?” 狞灭天子不防,被这寒锋逼到,也不慌张。 他想转头,那人却威喝:“不许动,否则这剑尖可就进去了!” 他只好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曦穆彤体内的碎冰若要全部化尽,还需一定时间,他正好可以用来与此人周旋,便说道:“如果你不想曦穆仙死,就把剑放下。否则,就杀掉我这个唯一可救她之人,让我与她死在一处。两个解决办法,你自己选吧。 “这……”那人惊呼,大概是被他说得惊慌,手剧烈一抖,他就觉得脖子一凉,想必已被拉出一道血印。 那人大概在做思想斗争,又过了几秒,终于把宝剑挪开,他这才能扭头去看他,正是在玄冰洞口见到的,那位玉树临风的少年。 狞灭轻柔地把曦穆彤平放到冰床上,自己跳下来,上下打量少年一番,问道:“你是稽洛山首徒月竹仙的徒弟,水铃儿对吗?” 这不速之客与自己素不相识,却能叫出他的名字,水铃儿想不出是何原因,顿时一愣。 再细看这人,那喜爱比美的脾性又犯上来,不住在心里赞叹他的风采。 只见他眉若卧蚕、双目含星,乍一看,以为不过是一柔弱儒雅的读书人,但细观,便能读出他眉宇间,那股胸怀丘壑的男子气概。 他身着暖黄纱袍,领口袖口皆绣有雅致的梨花图案。因靠得近,竟还能闻出他体带馨香。 相比竹星曾提到的四大美男,这人的气质,可是更胜一筹。 “世间竟能生出如此貌美的男子?”水铃儿惊愕之下,再偷眼看他师祖姑姑,顿时觉得这二人若站在一起,可不是霞明玉映,冠绝天下的佳配吗? 第420章 冰洞塑骨之无心 水铃儿没中狞灭天子的调虎离山之计,回到仙灵冢,正好撞见他在为曦穆彤清除体内残骨。 水铃儿见他气宇不凡,虽是素未谋面,却叫得出自己的名字,惊讶地问:“你……你究竟是谁?稽洛山结界如此牢固,你是怎样进来的?” 狞灭暗愁:“彤儿正处于昏迷中,我该如何向他解释我的身份?若我直接告诉他,我就是妖王狞灭天子,极有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我是无所谓,可是彤儿的治疗,只怕就要给耽误了。” 水铃儿见他不答话,似乎在想心事,疑心又起,手上的蛟虬剑,也再度握紧了。 狞灭不敢再拖,心道:“罢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合适的身份,恐怕还是羽风。” 于是向水铃儿拱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北狐居士羽风,有礼了。” “什么?”水铃儿一听这名字就傻了,张大嘴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狞灭见他听了羽风之名后,是这副模样,实在不明所以,问道:“怎么,在下的名字有何不妥吗?” 水铃儿自知失礼,忙放松表情,握剑之手也垂了下去,尴尬地笑道:“原来,阁下就是羽风先生……” 这下轮到狞灭吃惊了,又问:“你认识我?” 水铃儿经他这一提醒,才想起“羽风”不过是他在曦穆彤酒醉后的梦呓里听到,而她醒着的时候,可从没真正和他提过,所以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粉面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没没没,铃儿并非认识先生,只是……”他又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狞灭着实好奇他的反应,非得问清楚不可。 水铃儿不会说谎,情急之下,干脆实话实说:“只是在姑姑醉酒时,铃儿听她念起过……” 他这可是少年率真,直来直往,就这样把曦穆彤的秘密给抖爆出来。曦穆彤若正好在这时苏醒,只怕马上又能给气昏过去。 “醉酒?”羽风果然被他的话惊到了。 全天下皆知,稽洛山作为保卫人间界的军事重地,禁酒令极严。哪怕是普通士兵,若被发现私自饮酒,都会给重罚,更别说这醉酒之人,是统帅三军之首。此事万一给传扬出去,曦穆彤的名声难说就要给毁于一旦,她怎能这样不小心? 于是他担心地追问:“彤儿,她何故要饮醉酒?” 水铃儿想,反正不说也说了,不如解释清楚,免得害人家乱猜,便继续一板一眼地作答:“自我来到稽洛山,就只见姑姑醉过一次酒。不过那次,她醉得可厉害了,喝了整整一坛仙人醉,人事不省,还摔碎了冰梨膏的瓶子。当时我怕她被其他仙人撞见,就趁着天黑,把她送回缥缈殿,又守了她一夜。那一夜,姑姑一直在喊先生的名字。” 狞灭天子的心猛然一抽,眼泪止不住又涌了出来。 果不出他所料,曦穆彤的唯一一次醉酒,就是因为他。 “她……是因为我而醉……是我伤了她的心……”他痴痴自语。 水铃儿望见他难过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自责道:“我……我是不是说多了?” 他茫然地看着狞灭,直觉地感到他不是坏人。不仅如此,看上去他还对师祖姑姑一往情深,所以此时,他已完全放下了戒备。 再往深里想,他有点想明白了,这个人只怕就是,师祖姑姑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吧?那个冰梨膏的瓶子,也是他给姑姑的吧? 想明白这层,他不再抗拒狞灭,但是锦书圣和清秋无忧都还在外面,估计很快就会回来。那二位要见到羽风,可就不是自己这反应了,只怕必会大闹一番。 于是他忙对狞灭道:“羽风先生,稽洛山不是一般人可以擅入的地方,我两位留仙叔叔就要回来,千万不可让他们撞见你,所以你还是快走吧,姑姑有我照顾,你大可放心!” 第421章 冰洞塑骨之感动 水铃儿不再怀疑狞灭天子,但因担心他被二留仙发现,使劲催他快点离去。 狞灭一听,却急红了眼,一直斯文的声调有所提高,道:“放心?我如何能放心?你可知道,我若没能及时赶来,彤儿就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 “什么?先生此话怎讲?”水铃儿听得双肩一抖,顿时打了个冷颤。 狞灭叹道:“你们错有二处,无论是哪一处,都足以令她丧命!” 水铃儿被他说得更加胆寒,一定要问清楚原因不可,便连道几声:“请先生指教!” 狞灭道:“其一,玄天水结成的冰凌,坚硬无比,普通热度无法将其融化,所以可以代骨。可是一旦冰骨破碎,那些碎冰块就变成万把利刃,你们若不及时将这些利刃从她体内除去,岂不是会将她的内腑全部割得粉碎?” “这……这一点,锦书圣叔叔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与我们一起,把姑姑送来此处续骨啊?“水铃儿答道。 狞灭冷笑:“知道又怎样?他知道怎样除去碎骨吗?他真正这么做了吗?” “这……”水铃儿无语了,只好放弃争辩。 狞灭继续道:“他们连其一都不知道,就更不要说这其二了。玄天水奇寒无比,若直接由玄天蟾吐进彤儿身体,只怕尚未凝骨,冰水就已走遍全身,将她体内的所有部分,包括血管与经络,都结成了冰。你说,她还能活吗?” 解释得这样清楚,水铃儿怎可能不懂?恍然大悟之下,又冒出一层冷汗。 狞灭见他真给吓着了,舒缓语气道:“不过有我在此,你大可不必担心。玄天蟾是我喂养的蟾妖,只要它们吐出的玄天水,用我体内真气过一遍,温度就可保持在只塑冰骨,而不冻伤其他部位的程度。所以现在,你不会再想赶我走了吧?” 水铃儿当然不会再赶他走,却被他说得疑问更多,木然道:“羽风先生,你是说,这玄天蟾是你的?难道,它们不是清秋叔叔,在他的衡山上找到的?” 狞灭回头看看曦穆彤,她指尖渗出的水柱,已变回水滴,说明残冰基本化尽,可以开始塑骨了,便对他道:“铃儿,此事说来话长,日后等你师祖姑姑醒了,她会向你解释。玄天蟾之所以不敢用正确的方法为彤儿续骨,是怕触犯男女禁忌。可我不能让她死,哪怕是禁忌,我也顾不了许多了。” 水铃儿听他话里有话,一把拉住他道:“先生这是何意?你打算怎样为姑姑塑骨?” 羽风无奈,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大吃一惊,一下子迟疑起来。 狞灭对他还不了解,生怕他会因男女避讳而阻止自己,忙道:“铃儿,羽风哥哥求你,帮帮我们,你务必要在玄冰洞外死守七天,不让任何人进来,直到我帮她塑完整副骨骼。你若不愿相助,彤儿必过不了此劫。那我,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水铃儿本来还在犹豫,听他这话,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喃喃道:“先生,万一姑姑……你……你也不活了?” 姑姑一直惦记羽风,这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他对她的爱,竟也如此深切,一时间,他感动得鼻子发酸。 “先生既然已把话说得这么清楚,铃儿定不辱使命,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守住玄冰洞。至于那二位留仙叔叔,铃儿保证,不会让他们进来打扰。 狞灭天子得了他的承诺,放心了,感激道:“好吧,你去吧,她体内碎冰已化尽,我要开始为她塑骨了。” 第422章 冰洞塑骨之说谎 水铃儿作出守卫玄冰洞七天,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承诺后,便退出来,不再打扰狞灭天子。 狞灭目送他离去后,飞身跃回冰床,凝视曦穆彤平静的容颜,始终显得迟疑。 她十指间的水滴,滴速越来越慢,已是将尽。他咬紧牙,最终双臂一挥,在冰床四周拉出一道如幔纱般半透明的结界,将自己与她笼罩其中。 结界撒下,冰室里更加安静,他不发一语,唤回两只玄天蟾,命它们分立在左右两侧。 他十分小心地扶曦穆彤坐稳,闭起双目,手指指她身上破烂的囚衣。这次,却不是为她换衫裙,而是将那身囚衣褪了下来。 “彤儿,对不起,为了救你,我不得不如此冒犯。你我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小节,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更应将那些安常守故的规矩放下。但你若真觉羽风此举不妥,有辱你的名节,醒来之后,羽风任你杀任你剐,绝不皱眉。但是现在,我必须救你!” 说罢,他紧张地睁眼,想用手去抚她背脊,却发出一声骇人的惊叫,身体如遭点穴般,一时动弹不得。 他看到的,还算是人的背脊吗?失去了骨,背上仅剩一片碎皮,搭连着几块烂肉。 “难怪,难怪在芙蓉园里,我会痛得直不起腰来,好像背上在遭受鞭笞,原来这痛全来自于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你的伤,应该是世间最硬之花,荆棘花所致,作为仙族之首,你要承受的可是三百下!” 曦穆彤那锥心刺骨的痛,再次传染到他身上,他直觉得由体肤到心,都疼痛难忍,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角淌落,两手也抖得不能自已。 他手举半空,不敢碰她,只好不断为自己打气:“冷静,我必须冷静!绝不能因为感情用事,而耽误了彤儿的治疗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神,真气运走双掌,再次发出金色玄光。而这次的玄光,远没刚才强烈,只是呈现薄薄一层,敷上曦穆彤伤痕累累的后背。 玄光散后,奇迹出现,血很快止住,那些横竖不一的鞭痕也开始缩小,慢慢愈合了。 他忙双手伸向玄天蟾,二蟾会意,立即跃上并咬住他两只食指的指尖,将玄天水注入他体内,沿他的血脉游走一遍,调整温度后,再走回他的十指。 这时玄天蟾已吐出足够的玄天水,松了口,又退到床边。 他等自己的十指皆已鼓胀,即将成冰,便点上曦穆彤脊椎处,手指捏一捏,一小块冰凝的骨骼,就生成了。 玄冰洞外,水铃儿信守诺言,像座石狮子般,一动不动地在洞口坚守。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没追上那道白影,气急败坏地走了回来,一直在讨论该怎么办。 水铃儿生怕他们往里闯,警惕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果然两天过后,清秋无忧就提议,要进洞去看看,水铃儿忙拦住他道:“清秋叔叔,万万不可!” 清秋无忧一愣,问道:“不可?为什么?” “这……”水铃儿实在不擅说谎,可此时不说是不行了,只好临时抱佛脚,眼珠飞转地现编。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条说辞,忙答道:“我昨日才进去看过姑姑,玄天蟾正在给她塑骨,我一进去,它们就停下来了,我认为那样很危险,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它们!” “哦,铃儿说得有道理!”清秋无忧点点头,竟然信了。 水铃儿擦擦额头的汗,心想:“说谎其实也没那么难嘛!” 第423章 冰洞塑骨之忧虑 水铃儿成功阻止了清秋无忧进玄冰洞,心里依然不踏实,生怕过一会儿,他和锦书圣又会生出新花样,变个法子要进去,干脆把心一横,吹响竹哨,急得斗斗不知发生何事,领着一百灵童兵就冲了过来。 这下二留仙也不解了,问他道:“你一下搬这么多兵过来,又是唱的哪一出?” 水铃儿看着他二人,一脸关心地答道:“二位叔叔,姑姑冰骨重塑,需要整整七天方能完成,现在这才三天不到呢。铃儿实在不忍拖累你们,要你们亲自陪我守在这里。若是姑姑知道了,也一定会责怪铃儿对叔叔们照顾不周。所以我想,不如这样,稽洛山的灵童兵勇猛无敌,非普通士兵可比。由他们守卫玄冰洞,姑姑定能平安度过这艰难时期。等到她塑骨即将完成时,我再派人去唤你们过来,不知这样可好?” “这……”锦书圣听罢,一脸犹豫,看上去并不打算走。 清秋无忧则拉着他道:“大哥,铃儿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反而弄得大家都有压力。不如我们先回去,每日来探望一次就好。” 锦书圣听说每日还是会来探望一次,这才不再反对,闷不作声地点点头,就由得清秋无忧拖着,一步三回头地向百香谷外走去。 见那二位留仙的背影渐远,水铃儿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的花丛发呆。 有羽风先生为师祖姑姑塑骨和疗伤,他算是勉强放了一半心。最起码,她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可这边刚放下曦穆彤,那边江南子墨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一下子又把他的心绷得紧紧的。 “江南哥哥,该是已经到家了吧?他的断手还疼不疼?他怎么能对自己那么狠心?他这样做,除了造成自己的体肤之损,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关心他的人,又该有多伤心?他不懂使用仙术,又忽然只剩了一只手,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有,他还能继续使殷螭剑吗?” 他脑子里,满是对江南君的担忧,只恨不得马上赶去江南世家,亲眼确认他无恙后,才能彻底放心。无奈这边又离不开曦穆彤,于是只能捧着张愁脸,长吁短叹。 一转念,他又想起江南君在离开归来殿时,留给他的那几句话:“我欲向天祈,蚩尤得神冠。这十字便是那组成帝冠的十字诀。” 很明显,江南君是已经把十字诀留给了他,意味他可以开始行动,拼合帝冠了。可他反复背着那十个字,倒越来越觉得迷茫。 “姑姑在虚境会议上,已清楚解释了这帝神神冠的前因后果。至少我无需再担心,会被逼着去做什么神。可姑姑说得对,我既已放弃神位,就更有责任协助真正的继承人登基,以防被坏人钻了空子,为天下苍生带来灾祸!” 想到这儿,他虽然为自己不用再做神而高兴,却也深知这个助人成神的任务任重道远,只可成功,不能失败, 但真正令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问题,可与任务无关,而是直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知道,这位最终的神位继承人究竟是谁。 他自问道:“姑姑知道这人是谁吗?她若知道,应该早就告诉我了。可若是连她都不知道,岂不是说这人就根本还没被找出来?他要不出现,谁来喝我的血呢?万一登基时刻到来,那人没及时赶到,我不还是有成神的危险?” 第424章 斗斗秘密之烽火营 水铃儿坐在草地上,埋着脑袋想心事,却没留意,斗斗一直在望着他。 斗斗和他并排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问道:“铃儿,你在想啥呢?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的?” 水铃儿被他推,这才抬起头,没精打采地敷衍道:“没什么,就是瞎想。” 斗斗以为他在为曦穆彤担心,便安慰道:“曦穆姑姑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只是,又要忍受一次皮肉之苦…… 水铃儿没听他在说什么,却灵机一动,暗想:“斗斗可是精灵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管天上地下,就没啥事他不知道。这神位继承人的事,倒不如问问他,说不定他真能帮我理出条线索呢?” 打定主意,他向斗斗靠过去,俯在他耳边,把自己的心事对他耳语一遍。他生怕这些话被别人听去,所以声音压得极低。 斗斗听完,却像他刚才那样脑袋低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水铃儿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为难了,便大度地安慰道:“罢了罢了,你要不知道,就别勉强自己回答。想来凡与神位继承人有关的事,都属于六界机密,能知道的人,肯定少之又少。” 斗斗却并不领他的情,突然对天笑了起来。 水铃儿这下被他笑糊涂了,不解地用一双大眼瞪着他。 斗斗仰天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凡财富或地位之争,都会引起一片腥风血雨,这帝冠争夺战,又怎会例外?” 水铃儿听出他话里隐含深意,明显是知情的,顿时庆幸自己问对了人,忙求道:“看样子你知道这位继承人是谁,我求求你,快告诉我!” 斗斗嘴里叼着根小草,仰面倒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说道:“铃儿,只怕这十字诀的出现,意味着你就要进入战争状态了。” 水铃儿误解了他的意思,有点着恼,争辩道:“你在说什么呢?我告诉过你,不管是做神还是称帝,我都没有兴趣,不会去和任何人争抢!我答应姑姑的,是帮,不是争!” 斗斗脑袋侧过来,向他莞尔一笑,也不置可否,道:“帮也好,争也好,不过是个说法。就算这二字最终导致出两种结果,中间你要经历的过程,却没有任何差别。或者说'帮'字,会促使你在战场上更加奋不顾身地厮杀。” 水铃儿还是不解,傻望着他。 斗斗干脆直说:“争,你为的是自己。帮,你为的是别人。你天性尚义,素来把别人的事看得重过自己的事,所以凭你的个性,也只有在为别人而战时,才会真正拼上性命,投入战斗。你说,我这样认为对吗?” 水铃儿听他这一番话,更加确信,他知道那继承人是谁,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哀求:“你知道姑姑当时唯一对我解释的是,帝冠由我负责寻找是为帮别人成神,并防止有不义之人篡夺神位,却并未指明我帮的对象是谁。事到如今,我不能只知道十字诀,却盲目地为一个影子而战。我更不能接受,当七星神灯重燃时,我还是被宣布为最终的继承人。你就当是帮我这个朋友,给我一点指引吧!” 斗斗坐起身,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可他的目光里满是期待,又怎忍心拒绝?只好勉强答道:“数千年前,世上有一支举世无双的军队,叫芒鹰烽火营。烽火营里有十万神兵,个个都以老鹰为坐骑。为首的将军,更是拥有天底下最为珍稀的神鹰,头顶生有白色绒羽的芒头鹰。 “这十万神兵的拿手功夫,不是耍弄刀枪棍棒,而是使用青锋宝剑,在空中使用火影幻术御敌。他们名贯天下,一直替轩辕黄帝镇守西部要塞。可是就因为要为轩辕帝殉葬,一夜之间,他们的身份,全部由烽火营战士变为钦赐御前侍卫,并被封入陶土,制成了俑。 “那是一个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夜晚……十万神勇无敌的战士,晚饭后,全部身中剧毒,倒地哀嚎,随后不知从何处杀来一队神秘的蒙面人,推进陶土车,将他们一个个用土封死,扔进火里煅烧,而大多数人,被烧的时候,都还没有断气……他们都还没有断气……” 说到这里,斗斗大失常态,他张着嘴,两手举在半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回忆。他的声音也从讲述变成哭诉,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一个无边的恶梦,脸上写满恐惧与绝望,思想仿佛也游离到了另一个空间。 第425章 斗斗秘密之安慰 水铃儿向斗斗打听,谁是真正的神位继承人,不料他却向他提起了芒鹰烽火营的往事。 水铃儿的前世,是骁勇善战的蚩尤,但前世已消,这一世里的他,对“军旅”二字并无概念。 不过斗斗忽然变得如此神色怪异,还是惊得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奇怪地问:“你这是在说什么?” 他再转念一想,疑惑更深,不等斗斗回答,又目光尖锐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斗斗被他质问,才惊觉自己因情绪失控泄露了机密,可为时已晚。 他一下慌了,站起身就想跑,却被水铃儿死死用五指扣住,喝令道:“你快说,芒鹰烽火营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一个活了百年的竹树精,却能对千年前的事情,知道得那么详细?” 斗斗被他抓住,只好放弃逃跑,绷紧的身子也瘫软下来,软绵绵坐回了地上。 他凝望远方,低声答道:“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黄帝亲书那道毒杀十万将士,并土封成俑的旨令后,得指派一名内侍,去前线代传。而我,就是那名被千夫所指的内侍。我的前世,是个无耻的懦夫,我根本就不配和你这样的人成为朋友,我不配!” 他说到后面,低语已转成呼嚎,脑袋埋进双臂,哭得双肩不住耸动。 水铃儿听他道出实情,身体摇晃两下,向后退去。 他沉默许久,沉沉地问:“你说的这些,都是发生在幻化成竹叶精灵之前的事吧?” 斗斗止住哭泣,点头道:“不错。我的前世,是黄帝宫陵里的内侍,叫魏行。在我之前,共有三名内侍被派去传这道密旨。但当他们得知密旨内容后,皆为抗命自尽而亡,只有我,因为怕死,最终捧着那卷绢布,去了西塞……” 水铃儿听得有点迷惑,问道:“可你既然没死,又是怎么幻化成竹叶精灵的呢?” 斗斗抬起头,黯然道:“那是因为,在那道密旨的最后,写了一行小字,说除了锻制陶俑的蒙面人,所有当时身处芒鹰烽火营营地的活口,全部都要以各种方式随葬,一个都不能留。” “啊?这么残忍!”水铃儿倒吸一口冷气,看他的目光,流露出怜悯。 斗斗继续道:“看到最后那句话,我当时就后悔了,早知我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像前面几位那样,自行了断,还能为后世留个侠义之名。不过当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之后,反而没那么怕了,只是在想,说不定我能想法子,救一些人出来呢? “所以我在宣旨的时候,没把这最后一句话念出来,而是在宣旨后开始暗中行动,安排那些除战士以外的,像伙夫杂役这样的人,从后山逃跑。可是因为逃跑的人数太多,动静太大,终究还是被那些蒙面人察觉,很多人都因没逃成功而惨遭斩杀。当时场面极度混乱,我实在不清楚究竟送了多少人出去,只知道那一晚,大屠杀一直在持续。 “等见到有刽子手对我冲过来,我亡命地逃进了一片竹林。那时追兵已至,我最后的记忆,就是看见一把血淋淋的屠刀,在我眼前举起,然后劈落,我就再也万事不晓。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忽然有一天,我恢复了知觉,而且恢复了记忆。我再看看自己,发现我并不具有人身,只是一片翠绿的、会动的竹叶。那时我才明白,我是被竹树精幻化成了竹叶精灵!” 水铃儿听到这里,禁不住笑了。 斗斗见他竟能笑出来,有点摸不着头脑,奇道:“铃儿,你笑什么?” 水铃儿道:“我是在笑,如果当你还是魏行的时候,因为传过那道密旨,就成了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你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被竹树精收纳,成为竹叶精灵。就算当时你如前面三个内侍那样,为避免成为黄帝的同谋,和他一起残杀那些烽火营战士而自尽身亡,也不过是仅仅保全了自己。在你之后,总会有一个人去传旨,且谁都无法保证,那人会如你一样,想到要隐瞒一部分旨意以救人。尽管我不知你救下的具体人数,可我相信,你的侠义之举已感召日月,当时一定有不少人因为你而活下来了。所以你不应该自责,而应该为自己骄傲!” 第426章 斗斗秘密之友谊 斗斗一直在为上一世的经历内疚,水铃儿却提醒他,若事情真如他想的那样糟,竹树精根本就不可能收纳他。 斗斗经他开导,眼前还真一亮,激动地问:“这……这是真的?铃儿,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水铃儿拍拍他的肩,真诚地答道:“师傅在世的时候,曾告诉我,竹树精是正义的化身,专门收纳落难的侠士,并用自己的生命精华,助他们重生。难道连我师傅的话,你都不信吗?” “我……我当然相信月竹仙……”斗斗红着脸回答。 纠缠他多年的负罪感,被水铃儿的几句话轻巧化解,他的心,就这样一下子豁然开朗。 对水铃儿来说,自打和斗斗成为朋友,他在他心目里的形象,就一直是个不苟言笑,却从容有度的军人。现在可算是唯一一次,这个严肃的人受往事逼迫,不慎泄露了自己脆弱的另一面。而这脆弱,相比他一直表现的坚强,更让水铃儿敬佩。 水铃儿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斗斗,我在五岁时,为结交你这个朋友,私自跑去醉翁亭盗酒。虽然我因此而受到重罚,盗酒之事,却造就了你我一生的友谊。你这个朋友,这一世我定会珍惜。只可惜我是凡人,而凡人活到老,都难免一死。我水铃儿今日就立下誓言,并请苍天作证,若我还能有下一世,定要保存今世的记忆,无论已走得有多远,也要找到你,与你再续友情!” 斗斗的双唇,抖得无法言语。他很想也能说出几句情深意重的话,可他的心跳得厉害,实在无法在此时找到表达内心的词句,唯有一把抓起水铃儿的手,握紧后又大力地连摇几下,表示他们对于来生,约定已成。二人的眼中均饱含热泪,却相视而笑。 斗斗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重新与水铃儿在草地上坐好。 水铃儿问道:“这帝神之位,到底将会由谁继承,你还没告诉我呢。不过现在我便能猜到,这人怕是也与芒鹰烽火营有关吧?” 斗斗抱歉地耸耸肩,道:“你看,刚才我一下把话题给扯远了。也罢,我就明确告诉你吧,如果我推断得没错,帝神之位,将会由一个叫鬼臾区的人继承。” “鬼臾区?”水铃儿心头一震,乍听之下,就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当他好像就要想起他是谁,记忆却又一下子飘远,令他触碰不着。 斗斗解释道:“这位鬼臾区,是轩辕帝身边的一员大将,曾为华夏部落立下过显赫的战功。不过自从涿鹿之战结束,轩辕帝将治国重心由军事转向政治,继而开始大力发展经济后,鬼臾区便退隐归田,日日躲在家里著书立说。 “可是不知何故,在烽火营的十万战士,被强行封为御前侍卫并陪葬后,他竟然也跟着进了轩辕古墓,从此就没再出来。再后来,我才听说,芒鹰烽火营十万将士的冤魂,已集于他一身。若他成神,冤魂就能获得释放,追随他成为真正的神兵,并有朝一日重回沙场,一展抱负,之后还能再转世为人。” 第427章 斗斗秘密之分析 水铃儿摸着脑袋,若有所悟道:“哦,我明白了!难怪姑姑要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还一再试探,看我是否是真心放弃神位。原来此事不仅关系到六界未来,还直接连着十万条人命。看来,接下来这夺冠大任,我不能有半点差池,并且只要帝冠到手,就得火速赶往东海,从九子洞取得七星火种,再助那位鬼将军成神!” 水铃儿说得毅然决然,斗斗不住点头。 但他想到水铃儿初初涉世,尚无法在一时间,深刻体会世事的险恶,便细加叮嘱道:“铃儿,我相信你,以你的心性和修为,必不会辜负那十万亡灵的寄望。不过这继承人的名字,姑姑迟迟未告诉你,是因为此事属于绝对机密,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你得记住,今日之后,直到鬼臾区正式登基,在这期间你都必须要对这个名字,守口如瓶。” 水铃儿郑重地点头,请他放心,又问道:“我既已从江南哥哥那里得到十字诀,下一步,就要开始拼帝冠了,我又该怎么做呢?” 斗斗答道:“帝冠为新任帝神登基的必备之物,自然不是仅靠十个字就能拼出来的。这拼冠之人,身体里必须流有神血。神族覆灭时,华夏帝的儿子们都死光了,所以在这世上,有这资格的,就只剩了两个人,一个是那鬼王云清,一个就是你。” “什么?鬼王云清?”水铃儿一听这名字,勃然大怒,又差点跳了起来,“就是那个差点被姑姑杀死的,江南浣姝?” 斗斗忙压住他道:“你稍安勿躁!云清前世为华夏帝与民间女子的私生女,所以她血管里尚存帝神之血,给看作是华夏帝之后也不为过。而你,身体里流有蚩尤武战神的神血,又是《神武秘志》里,江南晏明确指定的神位继承人,所以你也是不二的帝神人选。那个云清野心勃勃,手段又毒辣,还识得灭天咒,可算得上是一个强敌。你必须抓紧时间,将帝冠拼制出来,千万不可让她先下手!” 水铃儿听他这般分析,十分担心,又看了一眼玄冰洞,为难道:“只要姑姑没脱离危险,我就不能离开。万一云清抢在我前面取走帝冠,可怎么办?” 斗斗嘴一撇,冷笑道:“我可不这么想。云清坏事做尽,被姑姑重伤,鬼元已去了一半,没有十天半月的修养,是恢复不了的。再说,她现在估计正被江南君关在江南世家的祠堂里吧?一无法力,二无自由,她要想马上就抢帝冠,可没那么容易。” 这么一说,水铃儿才放了心,轻松地答道:“如此分析,我还有时间。不过,你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吗?” 斗斗道:“操作上,倒是不难。首先,你得取十只茶杯,然后割破手腕,把血注进去。等血变得透明,你再快速将十个字诀分别融入。等到字全部与血相混合,你就将血饮下,再用内力将十字诀全部收纳入丹田,你便可以进入你自己的丹田虚境,找到藏在那里的十块帝冠碎片,并将它们拼合。” 斗斗解释得这样详细,水铃儿已无需再多问,只把拼出帝冠的步骤,牢牢记在了心里。 通过斗斗,他果然彻底了解了与十字诀和帝冠相关的细节,顿觉肩头轻松不少。 他在心里对曦穆彤道:姑姑,铃儿此时,只盼你能顺利度过此劫,然后亲眼看我拼出帝冠,寻获七星火种,然后前往西天混沌谷,助鬼臾区将军点燃七星神灯,登上帝神宝座!” 第428章 重获冰骨之计谋 水铃儿和斗斗守于玄冰洞外,小声商量着帝神登基之事。仙灵塚里,狞灭天子则不眠不休,一直在帮曦穆彤塑骨。 每一块冰骨,无分大小,狞灭都捏拿得小心仔细,力求做得同真骨没有区别。一块块晶莹剔透的骨骼,如一件件艺术品般从他指尖诞生,再通过法力,准确地嵌进曦穆彤的身体。 这些用于塑骨的冰块,均由玄天水通过他火一般的身体,将温度提升到一定程度后,才凝结而成。所以每塑成这样一块骨骼,他都得消耗不少内力。 在来稽洛山之前,为给贯郜拔除寒露蝎之毒,他不得不动用灭天咒。那时他身上的元气,就已损去大半。现在又得连续七天为曦穆彤塑骨,他的身体,已明显支撑不住。 几天过去,他身上的暖黄纱袍,又开始转红,纱袍尾襟,也在一点点长长。 可无论如何,他的手也不能抖,因为塑骨是一件极其精细的活计,稍有偏差,就可能导致整副骨骼垮塌,令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这从头开始事小,耽误了时间,就是大事。他最担心的是玄冰洞外的水铃儿,万一他没守住,有人在他塑骨一半的时候冲进来,可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他只能坚强地用意志控制自己,以求让自己的双臂,稳得像台专门塑骨的机器。 “为了能让彤儿活下去,我必须得坚持,直到最后一块冰骨完成!”这句话,他已在心里重复了不下千遍。 一连六天过去,虽然新骨被一块接一块地填进体内,曦穆彤却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其实他倒不希望她马上醒来,因为如果她见到自己在他面前衣衫单薄,又有体肤接触,一定会为这接骨过程感到无地自容。 并且,他也怕惊动那帮仙人,他很清楚落音竹宇仙律的内容。还在梨花坳时,他就曾拜托轩辕墓里的雀鸟,帮他从一个仙人那里偷来过一本仙律,并仔细研究了其中的仙条。 所以他知道,如果仙首私通异族,可是要被判支离山悬形的。就算是死,他也不能再害她。 洞外的水铃儿,也已和斗斗一起坚守了六天。六天以来,无论斗斗怎么劝,他都坚决不回浮生殿。要是实在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小睡一会儿。 他这样不眠不休,不敢大意,就是生怕那二位留仙趁他不在的时候跑进洞去,撞见羽风先生,而令姑姑再陷险境。 第七天天蒙蒙亮,他就远远瞧见,锦书圣与清秋无忧二人一起摇摇摆摆地向这边走来。 前几日正如清秋无忧所说,他们只是每天来百香谷查看一番,再在玄冰洞口小坐一会儿,见一切如常,就会离去。 所以这一次,水铃儿认为他们还会如此这般,在洞外看一看就走。可谁知他们这一来,竟然不走了。 锦书圣道:“这都已经是第七天了,彤儿的骨,也该接得差不多了吧?估计等到晌午时分,我们就可进洞去接她出来了。” 清秋无忧点头赞成:“大哥说得不错,希望彤儿已顺利熬过这一关,后续不要落下什么毛病才好。” 水铃儿留心倾听他二人的对话,心中越发紧张。心想万一到了午时,他们真要进去,而羽风先生的塑骨工作又还没完结,两边岂不就得撞上? 他越想越觉不妥,向斗斗使个眼色,斗斗会意,悄不吱声地带着两个灵童兵离开了。 接近正午时,锦书圣果然拉着清秋无忧起身,两人看样子是打算进洞,冷不丁就听半山腰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那锣敲得跟催魂似的,一声急过一声,听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第429章 重获冰骨之第七日 二位留仙正准备进玄冰洞探视曦穆彤,却不料半山腰传来急促的锣响,估计是哪个住在那里的仙户在猛力敲。 三人一听,都紧张起来,水铃儿更是连连大喊:“不好!一定是有人来稽洛山捣乱了!” 那二人也着了急,暂时放弃进洞的打算,停下脚来。 清秋无忧催促水铃儿道,“铃儿,你快带灵童军去看看吧,玄冰洞这里有我们!” 水铃儿给他的话吓了一跳,心想:“我施这条小计的目的是为把你们引开,怎么到头来,反而成了你们赶我走?” 于是他把脸一沉,坚决地答道:“不行,我不能走!二位叔叔,铃儿已经发过誓,哪怕是天塌下来,在姑姑苏醒前也绝不会离开玄冰洞半步。所以村民那边,可否有劳二位叔叔代为处理?” “这……”锦书圣与清秋无忧相互对望,迟疑不决。 锦书圣为难道:“好侄儿,我们倒是愿意帮忙,可我二人无权调动你稽洛山的灵童兵啊!” 水铃儿眼珠转转,答道:“不妨事,估计这捣乱之人也不是啥大来头,否则刚才响起的,就该是落音竹宇前九宫旋星盘的警报,而不是村民敲的这几下锣。二位叔叔,事不宜迟,拜托了!” 清秋无忧老实,水铃儿说啥他都觉得有理,便对锦书圣道:“这样也好,锦兄,我们就去半山腰走一趟吧。不管有事无事,也算替彤儿分忧。” 锦书圣与清秋无忧不同,疑心甚重。他斜眼瞅着水铃儿,心里根本就不信他。 但他不动声色,也不拒绝清秋无忧的提议,只是点头应承:“好,就按清秋弟的意思,我们快去快回。”便与清秋无忧各踩上一片云,向半山而去。 第七天,可是最为关键的一天,前面已付出那么多努力,绝不能因为一时疏忽,就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水铃儿再次成功打发走那二人,长嘘口气,如释重负。 他又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见太阳已将西斜,料想到这个时候,羽风先生的塑骨工作差不多快要结束了,便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进了玄冰洞。 很快来到仙灵塚门口,他踏着一地碎冰向里面张望,却禁不住惊叫起来。 原来透过那道半透明的结界,他见到七天前羽风先生暖黄色的身影,现在竟变成了鲜红。同时他红色的襟摆,连结界都再遮盖不住,一直拖到冰床下面,就好像是从床上淌下来浓浓一滩鲜血。 他不知七天里,这儿都发生过什么,姑姑的治疗又怎样了,所以急着要冲过去,却听羽风大声喝止他:“铃儿不要过来,还剩最后三块骨,等这三块塑完,就大功告成了!” 水铃儿急收住脚,站在结界外发愣。 狞灭见他实在着急,便手臂一挥,往曦穆彤身上披上一条洁白的绸纱长裙,然后再抬手,撤去了结界。 结界消失,水铃儿被眼前的羽风惊呆了。 相比七天前,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头上玉冠无踪,长发如黑瀑般散落,身上的暖黄纱袍,换成了一件大红锦袍,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浸在血里。 水铃儿记得那时他显得那样从容,可此时,他浑身的气力都不知去了何处,虚弱得像马上就要倒下。 再看他那张拥有绝世容颜的脸,双颊赤红,眼神飘忽,只有塑骨的那两只手,还能稳得纹丝不乱。不过看得出来,他完全是在用意志力支撑自己。 “羽风先生,你……你这是怎么了?”水铃儿很想过去扶他,却只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狞灭虽然一脸倦容,却笑意不减,对他道:“彤儿会在三天后醒来。除了塑骨,她背上的伤也会痊愈,那时,她就能彻底康复了!” 第430章 重获冰骨之阻拦 水铃儿心里清楚,羽风先生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给姑姑疗伤和塑骨--他已在七天内耗尽内力。 他心头泛起酸楚,却无能为力,只好守在一旁,继续等待,等最后那三块骨骼完工。 可不久后,玄冰洞外却响起一片嘈杂,混夹其中的,竟还有兵器交锋的声音。再细听,吵闹的人是锦书圣和清秋无忧,他们回来了。 “糟了,我让斗斗想办法把他们拖到晚上,他们却这么快就掉头,一定是看出了破绽!”水铃儿心头一紧。 只听锦书圣在洞口怒喝:“斗斗,你好大胆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阻拦本仙?” 斗斗故作小心地答道:“不敢不敢,借末将十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冒犯华留仙!可是小公子有令,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得擅入玄冰洞,这是军令,末将不敢违抗,还请二位留仙海涵!” 锦书圣冷笑道:“若本仙今日不海涵,你又能怎样?” 斗斗道:“如果二位坚持强来,就别怪末将公事公办,要请手下士兵,送二位回客殿了!” 清秋无忧一听这话,也来了火,怒道:“这还真是岂有此理!曦穆彤是我们的妹妹,我们一连七日在此尽心守候,只为防她再有不测。你们这些小兵小将,却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如此无理阻拦,等彤儿醒了,看我让她怎么收拾你们!” 斗斗一脸惶恐,道:“末将身为军士,只知军令如山,必须服从,这是末将的本分。稍后统帅若有怪责,要来处罚,末将当毫无怨言。可是此时,二位若出示不了姑姑、小公子、或兵龙兵虎大人的新手令,就请在洞外守候!” “你……”二人当然拿不出什么新手令,直气得吹胡子瞪眼。 眼看以礼相待是不行了,他们目光一碰,竟横下一条心,各自兵刃出手,与斗斗和一众灵童兵战到了一处。 玄冰洞里,急坏了侧耳静听的水铃儿。 骨骼一块一块地塑造,极需耗时,哪怕是只剩最后三块,也不是眨眨眼就能完成的,万一斗斗抵挡不住,让二留仙冲进来见到羽风,并由此发难,他和曦穆彤必然危险。 情急之下,水铃儿收回蛟虬剑,念出忘心诀,然后光闪闪的指天剑出手,便手持光剑,以昂藏七尺之躯,如尊门神般挡在了仙灵塚门口。 羽风也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再用眼角余光,扫视到水铃儿如临大敌的阵势,心中已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可无论情况有多紧急,他也不能草草了事,为曦穆彤的身体留下隐患。这塑骨就如堆积木,就算是只剩最后一块,若没接好,也易导致将来她身上的某一处出问题,说不定忽然有一天,她就不能动了。 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去拼那最后三块,哪怕刀已架到脖子上,手也不能抖。 洞外的战斗,很进行了一会儿。 斗斗还是怕伤到那二人,并未用全力、下狠手,所以只拦住他们一阵子,就被他们突破重围,冲了进去。 “铃儿,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希望已为你争取到足够时间,助你和你提到的那位高人,及时脱身。” 斗斗望着洞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431章 冰室脱身 斗斗在玄冰洞口,极力阻拦二留仙,却还是被他们突破包围,闯了进去。 水铃儿在这边,竖起耳朵听他们渐近的脚步声,另一边,却听见狞灭的通报:“铃儿,还剩最后一块骨,你一定要帮我拦住他们!” 这话让他心头一喜,同时也更加焦急不安,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最后关头了,绝不能让二位留仙叔叔跑进来搞破坏!”他狠下决心,举剑向外,几步就跨到了原来蹲玄天蟾的那一处。 里面的狞灭,眼看塑骨即将结束,可门外去路已断,只得开始细致打量仙灵冢,意图找到除冰门之外的其他出路。 就在这时,一个庞然大物映入他眼帘。此物被仙族封印层层包裹,立在仙灵冢的角落里。 那东西虽被封印隔离,当他看过去时,却强烈感受出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他用妖目快速探视,发现封印之下,原来是一面镜子,镜子正中,还藏有一块小小的镜魂,在对他一闪一闪的发光。 “难道这就是彤儿在梨花坳里,向我提过的龙牙镜?这可真是老天助我!”他虽觉惊讶,却更为能在仙灵冢里发现这镜子,而欣喜若狂。 “果然是我妖族的探心镜!虽说是因为它,才导致南风炼出仙族云霄大门的钥匙,并藏进我的大脑,可当日彤儿,就是通过它去的漠北雪原!今天我若想顺利逃离此处,怕是也得靠它了。说来有趣,这世上无论是机缘巧合,还是因果循环,兜兜转转的又有谁能预料?” 既已发现龙牙镜,狞灭确信这冰洞再也困不住自己,便不再担忧,而是安心地将最后一块冰骨,嵌进了曦穆彤的肩胛处。 手指点到,就听“咔哒”一声脆响,整副骨骼完全成型,曦穆彤柔软的身体,终于重获冰骨,从此她又可以如正常人那般活动自如了。 狞灭天子长舒一口气,两只一直悬在半空的手,垂了下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走下冰床,从正面看曦穆彤最后一眼,便将已近麻木的双脚挪向地面。 谁知他力量之弱,连自己都没料到,双膝刚一伸直,就整个人向下栽去,“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意识还在,身体却好像飘忽得不知去了何处。他知道自己就如一把上弦过紧的古琴,为了抓紧时间,弹奏出一首完美的曲子,一直在强撑。但等到曲调终了,便神魂俱散,弦断琴崩。 “羽风先生--” 水铃儿本来堵在门外,聚精会神地准备迎战二留仙,却听见冰室里传来巨大的响动,冲进来看时,狞灭已倒在地上,看上去不醒人事。 他急得再也顾不得守门,几步奔过来扶他入怀。 狞灭脑子可是清醒的,知道马上就有人要冲进来,所以他已一秒都不能再在这里多呆。 为了节省最后一点力气逃跑,他勉强抬起手,指着龙牙镜,简单说道:“铃儿,解封印,入龙牙镜的苍茫径,带我走……” “龙牙镜?先生怎么会知道……”水铃儿一时反应不过来。 龙牙镜被层层封印,对于不知情的人,无论看得有多仔细,也不会看出那是什么,更别说叫出它的名字。而这羽风先生,竟能把“龙牙镜”三字说得如此顺口,他究竟是什么人? 水铃儿大惑不解,惊疑地盯着他,狞灭却不容他多想,急急催促道:“铃儿,不要再管这些,我们来不及了,快……快带我走……” 他话音未落,锦书圣与清秋无忧已出现在仙灵塚门口,一眼就看见水铃儿正抱着一名红衣男子。 “铃儿,你在干什么?那是什么人?”锦书圣怒问。 水铃儿见那两张面孔出现,就知果然是来不及了,立即指天剑出手,击向龙牙镜。 曦穆彤下的封印,被剑划过后应声而碎,他便将狞灭连拖带抱,一头扎向镜面。 只见镜子两边的龙口喷出烟雾,镜面如水波般划开,他二人跃过镜面,眨眼就消失在了镜中。 第432章 又见梨花之苍茫径 关键时刻,水铃儿带着狞灭天子,遁入龙牙镜,暂时摆脱了那穷追不舍的二位留仙。 二人走在镜里的甬道上,水铃儿环顾四周,依然见到重重浓雾,弥漫如昔。 狞灭天子内力全失,几乎是被水铃儿拖着在走。水铃儿眼见他越来越难以支撑,便通过扶他的手,不断将自己的真气,向他体内传输。 以前当水铃儿觉得冷或者累时,竹月就是用这种方式,为他解乏祛寒的。他知道这法子对虚弱的人有效,所以跟着效仿。 狞灭得水铃儿真气的提振,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可以慢慢感觉出自己的两条腿了。 走了一会儿,水铃儿问他:“羽风先生,我们要不要停下来稍作歇息?” 狞灭忙摇头道:“不可,我们要尽快往前赶,等到达苍茫径,才勉强算已安全。否则我万一被那帮仙人抓住,你师祖姑姑就危险了!” 水铃儿能感知到他说的危险,却不明白具体是指什么,唯有先点头答应,脚下丝毫也不敢放松,扶着他飞快地向前疾奔。 就像与曦穆彤同行的那次一样,这次二人也是走了许久,白茫茫的苍茫径才出现在眼前,而浓浓的雾气,则飘去了身后。 水铃儿再次见到那漂浮无数白色箭头的小路,又联想云之裳落入鬼山的经历,心里十分恐惧。 他很庆幸,上次箭头小路仅是将他送进了幽冥谷。假如当时进的,是比幽冥谷还要可怕的龙潭虎穴,自己现在是否还留有小命,可就难说了。 不过再次面对苍茫径,倒提醒他想起一件事:“上次我与姑姑同时陷落在龙牙镜里,分别被箭头小路带去了不同的地方。我是到了幽冥谷,可姑姑被带去了哪里,她可从来没和我提过!” 他这边在想自己的心事,那边却看见,狞灭天子一手撑上苍茫径旁的路杆,一手指向那一堆路牌,在念念有词地找着什么。 水铃儿又是一惊,看看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又看看狞灭,呆楞地问道:“先生……莫非……认识这路牌上的字?” 不待狞灭回答,他们身后又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且听起来跑得急促,似乎很快就要赶过来。不用问,肯定是那执着的二留仙,也紧随他们钻进了龙牙镜。 追兵将至,狞灭天子却显得十分沉着,看了看身后的迷雾,继续研究路牌,忽然惊喜地大喊:“梨花坳!不出我所料,这苍茫径的路牌上,真的让那老匹夫标出了梨花坳!” 归途已现,狞灭对水铃儿拱手道别:“此番来稽洛山,不仅挽救了彤儿的性命,还幸会了铃儿你,羽风真是倍感高兴。我既然找到归路,便就此与你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水铃儿虽然很想转回去照看曦穆彤,但见他如此虚弱,实在不放心让他独自上路,便答道:“先生刚才提到梨花坳,想来是先生的家吧?何不让铃儿送先生一程,这样等姑姑醒了,铃儿向她陈述实情,她才不至于为先生担心。” “这……”狞灭其实不愿让曦穆彤知道,他为她做过的事,但身体又确实已无力支持,所以一下子犹豫起来。 远处的脚步声逼近,提醒他们时间刻不容缓,于是他索性啥都不再想,拉着水铃儿,伸手按动路标,一条小路立即飞奔而至,将他二人卷起,又飞速离去。 又是被包成了一棵卷心菜,飞速旋转着向前飞奔。 水铃儿可从未料想过,自己还会第二次踏上这苍茫径,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被卷进这苍茫径。 他头晕脑胀地旋转许久,小路终于停止,想是已到目的地。 果然没等两秒,那箭头小路就将他二人重重地甩出去,然后再曲曲折折,自己向来处飞驰而回。 第433章 又见梨花之美景 被小路甩上平地,水铃儿睁不开眼,只觉得但凡还留存在脑子里,没被甩出去的东西,都在极速旋转。若不是他拼死顶住一口真气护心,想必早如上次那样,吐得翻江倒海了。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躺着,等待胸口的烦闷平静下来。 躺了几秒后,他开始感觉出,身下松松软软,好像是垫着厚厚的泥土。脸上时不时拂过一阵温煦的清风,而鼻子里,竟能闻到幽淡的花香。 “这香味,好生素雅,是来自梨花吗?”陶醉在这片清雅的飘香中,他的心绪很快归于平静。 紧接着,他又觉得脸上痒痒的,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不断往脸上飘落。他忍不住伸手抓挠,抓住的,却是一小把温软粉润。 他一惊,忙抵住日光,半眯着眼来看,见到手掌心里,果真躺了几片洁白的梨花瓣。 “还真是梨花?” 他心头一震,猛睁开眼,“霍”地一下就从地上弹坐起来,被眼前奇景惊得目瞪口呆, 梨花树、梨花瓣、梨花雨、梨花香……这里是梨花的海洋,梨花的国度。天上、地下、还有不远处,几间在树丛间隐现的小屋的屋顶,全部都被梨花厚厚覆盖,令他下意识地不断重复同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哪里?” 被这铺天盖地的梨花,惊得呆愣好一会儿,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可不是一个人进来的,那位羽风先生现又在何处?他尽顾惊叹这梨花奇景,竟在恍然间把那人给忘了。 “羽风先生--” 他呼喊一声,急忙回头,就望见狞灭天子,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花丛中,好像一个死人。 “先生--”他这下急了,飞身而起,跑过去一把扶起他,又在他鼻下探探,见他呼吸还算正常,这才放下心来。 可当握住他的双肩,水铃儿就觉得,他身体滚烫如火,那温度高得简直就像要烧起来了。 这又让他大受惊吓,心想哪怕是人发高烧,也不可能烧得有这么烫! 狞灭天子在这时恢复知觉,缓缓睁眼。 当他见到头顶如云的梨花,竟露出一抹伤感的笑容,不顾自己的虚弱,喃喃自语道:“我……我回来了……想不到,我此生,竟然还能再见……我为她建的梨花坳……我们的梨花坳……” “梨花坳?这个地方,就是先生在龙牙镜里,提到的梨花坳?这名字,可真美!” 水铃儿扶着羽风,听到他感动的絮语,又开始环顾四周,欣赏这梨花美景,却至始至终,都怀疑自己是在一场梦里。 “铃儿,”狞灭唤他,这才把他从梦幻般的感觉里拉扯回来。 “是,羽风先生!”他连忙回答。 “铃儿,前面离这儿不远,有一座小竹屋,你快,快将我扶过去,放在屋里的,翡翠床上,我需要闭关,闭关练气!” 水铃儿见他的气息逐渐衰落,哪还敢耽搁,赶忙照他吩咐,把他搀起来一直往前走。 果然没走出多远,羽风说的竹屋,就出现在二人眼前。 推开门,水铃儿就见到了紧靠墙里,一张宽大的、以竹为床架的翡翠床。 第434章 又见梨花之憧憬 水铃儿按照狞灭天子的吩咐,搀着他走进了一间小竹屋。 等被扶在床边坐稳,狞灭对他说道:“铃儿,你先出去吧,今晚整晚,你都不要进来,我需要安静地闭关凝气。等我明日康复,我们再叙。” “这……”水铃儿一听,一脸迟疑,不相信地问:“先生身体这样虚弱,真的只需闭关一晚,便可康复?” 羽风勉强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只要今晚我练气顺利,明天一早,你就能见到我康复如初了。” 水铃儿见他这般自信,只好点头道:“既然先生坚持,那……那铃儿就谨遵吩咐,今夜守在门外。先生如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唤铃儿进来!” 狞灭含笑点头。 其实,水铃儿是希望留在屋内,助他练气疗伤的,可不知是何缘故,这人话语虽轻,却似暗含有一种王者的威严,令他无从违反,更不能争辩,只好顺从地退出,轻轻掩上了竹门。 水铃儿一离开屋子,狞灭天子便再也无法伪装坚强,整个人软绵绵地斜倚在床架上,倒像是他,才是真正的失骨之人。 他这般无力,当然不可能马上练气,只是努力抬手,想从怀里摸出鬼臾区给他的那个小瓷瓶,倒一粒聚神丹出来。不过哪怕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也很难做到。 他试了几试,每当手快够到胸口时,就又乏力地滑落下去。他这下急了,知道自己若再不赶紧吃药,马上就会睡过去,这一睡,估计就再也不会醒来。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安排好,所以我必须得继续吃药。我也不能惊动水铃儿,因为万一被他发现这药的秘密,就一定会告诉彤儿。她才刚刚脱离危险,我绝不能让她遭受新的打击!” 这个念头,算是给了他足够的力量,他狠下心,咬紧牙,死死抬起手,插进了胸口…… 他的身体,本已蜷缩成一团,不过在服下聚神丹后没过多长时间,就开始慢慢伸直,随即整个身型都在一点点恢复正常。又过了约一刻钟,他便能如无事人般,盘膝坐在翡翠床正中,闭目凝神地练气了。 水铃儿听话地守在竹屋外面。 他手撑着头,仰面躺在铺满馨香的梨花瓣的土地上,仰望那几乎已被梨花枝层层覆盖的天空。 “这里是仙境吗?可是,稽洛山是仙境,蓬莱仙岛是仙境,昆仑山也是仙境。那几处,处处的景色都美如水墨画卷,却独缺了这梨花坳的清雅高洁。既然羽风先生与师祖姑姑相互爱恋,姑姑可曾来过这里?”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劲头来了,开始头头是道地和自己分析,人也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回想起狞灭刚进梨花坳时,因感慨而说的那几句话,便自语道:“先生刚进来这里时,因感慨而说的话,原话是,为'她'建的梨花坳,当时我没听懂,可现在细想,这个'她',指的是不是师祖姑姑?既然先生深爱姑姑,那么'她'除了是她,肯定不可能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拍脑袋,却因过度兴奋而拍重了,疼得咧了一下嘴。 “我明白了,上次姑姑被苍茫径带走,进的就是梨花坳!她和先生的爱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所以她才会在离开他后,失意地醉酒,又砸碎了冰梨膏的瓶子。冰梨膏带有'梨'字,自然是来自梨花坳!” 他顾不得脑袋疼,一个人坐在花雨里,痴痴地憧憬,不住地傻笑,神情却幸福洋溢。 就这样坐了一好会儿,天已全黑了下来。 他再次看向竹屋,屋里静悄悄,没有亮灯,竹门也一直紧闭,想来里面的人正在为自己闭关治疗。 他又安心地躺回去,继续寻思他二人的事。 “如果先生与姑姑的关系,真如我所想象,那么他们的爱情,可是如梨花般美丽、纯洁。有这样美好的开始,是不是预示他们的结局,也会像这漫天飘飞的花雨,完美、无憾?” 在玄冰洞口,为曦穆彤守卫了七天,又因要护送狞灭逃离,经历了苍茫径的颠簸。水铃儿实在是太累了,尽管舍不得闭上眼睛,离开这梨花美景,却也还是不自觉地被周公拉住,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435章 又见梨花之早餐 “哇塞--” 水铃儿大叫一声,使劲吧唧嘴,连连嚷嚷:“好香啊!碗仙姐姐的落音竹宇大厨房威武!” 他饿得腹如雷鸣,坐在碗仙的碎香阁里,看着满满一桌她刚做出来的饕鬄美食,举起筷子,就准备大快朵颐。 可不幸的是,一筷子菜夹起来,还没送入口,就是一声惨叫,连筷子带菜都掉到地上,两只手再也干不了别的,只能匆忙地去护耳朵。 不过等他伸手时,已经晚了,再也碰不到自己的耳朵,只好呲牙咧嘴地扭头看,原来他那只耳朵,正被碗仙恶狠狠地拧着。她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莽汉子似的站在他身边,露出一脸凶光:“臭小子,我叫你敢不洗手就吃饭!” 水铃儿虽然被她拧的动弹不得,眼睛还在斜斜地瞟那些菜,嘴里则不住求饶:“我洗我洗,碗仙姐姐别拧了,可疼死我了!” 谁知碗仙不依不饶,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那一桌子菜他都还没尝上一口,就消失了。 “别……别……还我菜来……”水铃儿急得跟杀猪似地大嚎,眼泪也要迸出来了,不过这一嗓子,倒把他给嚎醒了,猛然睁眼,这儿哪有什么碗仙的大厨房?他可是正躺在一间梨花飘香的竹屋里,身下是张铺着锦垫的竹床,身上,则盖着条狐皮毯子。 “咦,我这是到哪里来了?”他迷糊地使劲甩脑袋,以让自己清醒,马上就想起,自己昨天可是通过龙牙镜来到了梨花坳,入夜后,就躺在梨花树下睡着了。可是,是谁把他给挪到这竹屋里来的?他当时竟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明明是睡在花丛间的,怎么会……” 他歪着脖子,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忽然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那香味并非来自梨花,而是一股食物的飘香。 “有饭吃!”闻到饭菜香味,他立即精神一震,肚子也开始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身,向屋子正中望去,就见一张四方竹桌上,端端正正摆了几碟菜、一碗粥,还有一碟馒头。 “哇塞--” 又是一声大叫,不过这次摆在他眼前的美食,可不在梦里了。 “有人给我送了早餐!”他一骨碌爬起来,又蹦下地,几步扑到桌前,抓起个馒头就好一通啃。馒头还没吞下去,又把头埋向粥碗,“唏哩呼噜”一顿灌。 七天以来,他何止没休息过,更是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吃过。现在灾难过去,他这个凡人之躯,还真有点顶不住了,最起码这胃,就正和他闹很大的别扭。 不过等几大口狼吞虎咽之后,他的饥饿感给压下去一大截,立即意识到,这早餐的味道,似乎与众不同。 “这粥,怎么这么香?馒头,也不是一般的爽糯!碗仙姐姐的厨艺无论怎样精湛,这几道如此简单的菜肴,也似要胜她一筹!” 为了进一步比较,他又细品了几口粥,就确信,这不是一般米粥。 这粥熬得不稠不水,刚够火候。一汤匙舀下去,既不会溢出来,又不会黏得干巴巴地摇来晃去。不过,最令他赞不绝口的,可不是粥的火候,而是用料。 这粥的主料虽然是白米,但还掺杂进了各类谷物。除此之外,里面还加入了红豆。那一粒粒小红豆,看似天然,但单独取一粒咬下去,便能发现,每一粒红豆的豆心,都已包进了甜甜的莲蓉。 第436章 书斋叙谈之思过斋 水铃儿一觉睡醒,不仅发现自己是安安稳稳地躺在一间竹屋里,还见到屋里的竹桌上,已有人备好了早餐。 他品着红豆杂粮粥,不住赞叹:“这样小小的一粒红豆,居然还能掏出豆芯,填进莲蓉?这种手艺,这种心思,除了在梨花坳,其他地方好像还真见不着呢!” 尝出了粥的精妙后,他不再囫囵吞枣,而是一勺勺,用匙羹舀来细细品尝,就觉得咬到红豆时,莲蓉的甜润一丝丝融入红豆的豆香,再化进混有谷物的粥里,貌似这已不是在喝粥,而是在享受人生那酸、甜、苦、辣四味里,最令人心怡的,“甜”的时刻。 既然粥能熬制得如此别出心裁,其他小菜,自也不在话下。虽然摆在桌上的,不过是最为普通的花生豆酱之类,其味却回味无穷,一尝之下,还真难找出其他与之相媲美的食物。 很快,水铃儿便将粥菜与馒头一扫而空,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还不知足,感觉虽然是饱了,可要再来他一碟馒头,也照样吃得下。不过看看一桌空碟子,他只好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屋外,依然是漫天的梨花飞舞,花雨飘香。 他刚踏着满地花瓣走出几步,就猛然想起羽风先生。 自己醒来后,可是尽顾着祭那五脏庙,一时都没想起他来,这一夜过去,他到底情况如何? 不想则已,这一想,内心顿时焦急难安,他风风火火就要往羽风昨晚住的小竹屋方向冲。 刚一拔腿,耳边就正好就传来羽风的声音:“铃儿,你往前直走五十米,能见到一个带竹篱的小院,你进来,我正在我的书斋,思过斋里等你。” “羽风先生?没错,这把宛如沉鱼出听的男子声音,确实是来自于他!听起来,好像已没有了昨日的虚弱和喘息!” 水铃儿听他气息充足地说这几句话,完全如初见时那样闲雅与淡定,心下一喜,暗想:“难道先生,真的是在一夜之间痊愈了?” 他赶紧按照羽风说的路线,如只小鹿般蹦蹬着向前跑,跑了大概有五十米远,果然见到一排竹篱,围着一栋设计别致的竹屋。 他略一迟疑,推开竹篱走进去,边走边想:“那思过斋就在里面,可是,先生为何要给他的书斋,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穿过前院与正厅,来到别院,水铃儿见到了悬挂“思过斋”三字匾额的房间,也闻到了淡淡的梨花酿酒香,忍不住又开始咽口水,心道:“原来梨花坳里,不仅有好喝的粥,更有好闻的酒!” 正陶醉在酒香里,冷不丁不用他叩门,思过斋紧闭的竹门,便自行开向两边,狞灭天子在里面唤道:“你进来吧。” 他只好耐住酒瘾,跨过了书斋的门槛。 这间书房,可谓雅致无比。竹香、墨香、梨花香,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却无半点杂陈与刺鼻,只是令人觉得神清气爽、思绪清晰,似极能提升阅读的兴致。 狞灭端坐在一张简朴典雅的竹制书案后,身上着装,已见不到半点红艳。 只见那素净的暖黄纱袍重现,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的儒雅俊秀。头上顶着玉冠,高高地将黑发束起,一根象牙骨笄,连冠而过。 能再次见到狞灭那带着一身书卷气,又健健康康的书生模样,水铃儿顿觉欢喜。 第437章 书斋叙谈之顿悟 只是过了一夜,狞灭天子的身体就复原如初,水铃儿顿觉欢喜,赶紧走上前深施一礼,道:“铃儿见过羽风先生!” 狞灭见到他,也显得心情愉悦,忙抬手道:“铃儿快快免礼!”又从书案后走出来,将他让到堂中的矮桌边,二人相对而坐。 “先生,果真是无大碍了?”一个处于濒死之状的人,一夜之间就能康复成常人,水铃儿实难相信,止不住一再追问,似乎非要得到他的亲口确认不可。 狞灭笑道:“些许小恙,何足挂齿,铃儿不必挂怀。倒是……”话到此,语音一顿,脸上的神色,也在瞬间转成伤感。 水铃儿料想,他必是被师祖姑姑触动心弦,所以说不下去,其实自己心里,又何尝不在时刻牵挂?面色不禁跟着一变,也垂下了头。 狞灭见自己话语忽断,也惹得他难过,忙转变口气,笑盈盈地安慰道:“不妨事,你师祖姑姑骨已接好,她背部的伤势,我也已替她治疗,所以不出三日,她必会苏醒。昨日过去,算上今日,她可是明日就能醒了!” 水铃儿听他这么一说,虽然放了心,但再在心头涌起的,却是难言的感激。 从昨天到今天,二人只顾逃跑,疗伤,还来不及正经地说上一句话,现在终于归于从容,他便站起身,双膝一曲,拜下去,恭敬地说道:“铃儿叩谢先生,对我师祖姑姑的相救大恩!若无先生出手,铃儿实在不敢想象,姑姑现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说到这,喉头就哽住了。 狞灭没料到他如此有礼,慌乱地一把搀起他,连道:“受不起受不起,铃儿千万不要讲这些虚礼!挽救彤儿,也是我发自肺腑的心愿,与任何人都无干,铃儿又何来'恩'字可言?” 水铃儿重新坐好,望着他,十分想问他与曦穆彤之间的事。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小辈,就这样直白地打听,似显得极不恭敬,便犹豫着不敢出声。 狞灭天子见他脸儿红红,闷声不语,倒开始问他:“铃儿,你可否如实告诉我,彤儿,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她为何会无端遭受荆花藤刑,给伤到如此地步?照理说,她是仙首,谁能轻易在稽洛山给她定罪?” 水铃儿单纯的心里,很难藏得住秘密,并且现在面对的,可是姑姑的深爱之人,于是他不打算保留,语气沉重地嘟哝道:“这件事,可与我的江南哥哥有关……” “什么?”狞灭一听,立即色变,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问:“你,你说的,可是来自江南世家的江南君?” 他听到江南君的名字,反应能这么大,水铃儿给吓了一跳,已到口边的话硬生生吞回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狞灭自知失礼,忙松开手,满心歉意地笑笑,算给自己解围。 水铃儿这才定下心,把整件事的前后因由,给他详细讲了一遍。 狞灭听完后,一下子陷入回忆,难以自拔,看他那青灰的脸色,简直像是又病了。 当日在扇瑶宫,南风长老苦苦哀求他去救那鬼王的情形,重现眼前。他立时明白了,那个恶人用的是什么计。可此时明白,还能有何用?他只是手捂心口,欲哭无泪。 “大哥,彤儿,原来真正坑害你们的人,竟是我狞灭!是我中他二人的诡计在先,才导致了这一连串的恶果。我实在,实在对不起你们……” 他颤抖着站起身,走到窗前,良久地伫立,继续在心中哀叹:“想不到,大哥的江南世家,竟有如此复杂的故事。难怪初与他结义时,他显得言辞隐晦,并坚决不让我将他的行踪告知彤儿,原来是有这许多顾虑。为了他那心狠手辣的妹妹,他饱受私狱之苦不够,竟又断去左手,这未来,还将为她忍受多少折磨?我又该如何帮他?” 想到此,他终于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第438章 书斋叙谈之建议 水铃儿见狞灭天子听完自己一席话后,不单只静默不语,还潸然泪下地独立在窗前,不觉又吃一惊,心道:“糟糕,我不会是又说错了什么吧?” 他走到狞灭身边,忽闪一双大眼注视着他,想开口又不敢开,只是发愣。刚才那番讲述里,涉及了好几个人,所以他不太清楚,狞灭这泪水是为谁而淌。 狞灭感到水铃儿靠近,抬起朦胧的泪眼,便迎到他不解的目光。 他生怕再次失态,凄然一笑道:“你知道吗?你师祖姑姑这次,确实是错过了最好的,除去鬼王的机会。这无异于放虎归山,今后,天下恐怕真要大乱了。” “啊?有这样严重?”水铃儿听得胆颤心惊,心想放走鬼王,自己可是也向姑姑进言过的。 狞灭转而又道:“就算事态严重,你们也无须自责。你之所述,我感同身受。不管是谁,只要心中有义,处于那种情势下,都会作出与你和彤儿相同的选择,只怕连我都不会例外。” 他这样一说,水铃儿才稍感释然,却还是为今后可能因此而发生的灾难忧心。 狞灭不再解释,拉过他,用急促的语气说道:“铃儿,那鬼王云清,还尚需时日才能恢复功力。并且如果江南子墨把她关进祠堂,她便会被江南先人的先灵困住,一时半会脱不了身。所以你务必要抓紧时间,将帝神帝冠拼制出来,抢在她前面,去东海取回七星火种。否则万一帝冠被她得到,她可就有了更改神位继承规则的权利,后果不堪设想!足足十万烽火营将士的性命,全部系于你一身,羽风在此代鬼臾区将军,拜谢你的相助之恩!”说罢双手抱拳,对他深鞠一躬。 水铃儿并不知他与鬼臾区之间的关系,也不知江南君已是他义兄,恍然间听他对芒鹰烽火营的事了如指掌,而斗斗又曾死死叮嘱自己,此机密要事,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顿时觉得,一身血液都倒灌进大脑,两边脸颊如火烧般滚烫,好似马上就要爆开。 他顾不得猜想,只能赶快先回礼,托起狞灭,连声道:“铃儿区区晚辈,何德何能,敢受先生如此大礼?夺取帝冠,一来是师祖姑姑的如山铁令,铃儿不敢违背,二来也是,铃儿为成为像师傅那样具有侠肝义胆的忠勇之士,必经的修行。所以请先生放心,铃儿哪怕是舍了这凡人性命,也必定不辱使命,助鬼将军成神!” 他嘴里这么说,眼里却掩饰不了疑惑。 龙牙镜里,狞灭认识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已令他不解,如今他又对神位的事这样清楚,这位俊美无双的书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中的疑问,怎逃得过狞灭的眼睛?可此时鬼臾区成神之事,尚是高高悬起,所以依然不到就向他透露自己身份的时候。 于是他假装糊涂,携起水铃儿的臂膀,与他一同回矮桌前坐定,又天南地北地谈了其他一些不相关的话题。 眼见已近晌午,狞灭建议道:“铃儿,这梨花坳是极其隐秘的处所,又雅致清净,无需担心被人打扰。你可愿意留在此处,用十字诀拼制帝冠?” 自曦穆彤脱险后,水铃儿就迫不及待地想取出十字诀,尽快拿到帝冠。而此处梨花纷飞,花径清幽,进行此项大任时,能呆在这样的雅境里,自是求之不得,于是使劲点头。 第439章 书斋叙谈之锦囊 狞灭见水铃儿同意留在梨花坳,心下甚悦。 他略一沉思,暗自转转手掌,掌中便握住有物。 他不愿显得突兀,就假装想起件重要事情,几步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作状从抽屉里取出来三只红绸布的锦囊,递给水铃儿道:“铃儿,这三只锦囊是由一位知道帝神归位内情的高人,于多年前寄放于我处,要我一旦在合宜之时遇见合宜之人,便一齐授之。我想他所指合宜之时,应该就在此时,而那合宜之人,应该就是你吧!” “这……”水铃儿一愣,心道:“先生不过与我相识两日,怎可如此确信,我便是那合宜之人?” 未及他开口,狞灭继续道:“你务必要将这些锦囊收好,一个都不可遗失。因为此事成败,全系在它们身上。” “这三只锦囊,如此重要?”水铃儿紧张地接过来,逐一看了看,就见它们颜色一样,大小相同,连摸上去的触感,都好像那里面塞的是同样的物品。唯一区别,是从一到三,各自在袋口标了不同的号码。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却弄不清怎样使用,所以迟疑着是否该还回去。 狞灭见他糊涂,解释道:“三只锦囊被施下法术,所以看上去才一模一样,这只是为防它们落入坏人手里,便可以迷惑敌人,然后有时间自毁。实际每个锦囊里装的东西可大有不同,等你拆开用时,自然就明白了。” 水铃儿摸摸脑袋,还是深感迷茫,窘道:“铃儿愚昧,还请先生赐教,该在什么时候,打开哪一个锦囊?” 狞灭答道:“在你利用十字诀得到帝冠后,打开第一个锦囊,就能通过它,唤来苍茫径里的阡陌小路,命令它送你离开梨花坳,回到稽洛山。第二个锦囊,当你听到宣英娘娘的召唤,立即打开它,就能进入幻生符,与她相见。第三个锦囊,是在你进入帝神宫废墟后,找不到七星神灯灯座时,必须要打开的。铃儿,夺帝大计生死攸关,我的话你可有记牢?” “幻生符?宣英娘娘?七星神灯?”水铃儿越听越心惊,又开始极力想弄清楚,这位羽风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羽风先生,竟能助铃儿进入幻生符?铃儿记得,宣英娘娘曾为得到能支撑半个时辰的化符水,便要屈服于那鬼王云清,先生却有法子让我直接讲入符里会她?先生,你到底从何处来?”他实在是没忍住,终于问出了口。 狞灭神秘地笑道:“铃儿,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此时此刻,你就留在这里,专心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吧。” “啊,羽风先生,你,你这是要离开梨花坳吗?” 水铃儿听他的意思,是马上要走,顿时急了。 狞灭叹道:“梨花坳虽由我亲手创建,却已不是我能长留之地。和你一样,我也需要完成我所肩负的职责,不可长时间离开那个地方。不过你不要担心,我相信,你我只是暂别,很快就又会再见的。” “先生……”水铃儿垂下头,心里竟对他产生了浓浓不舍。 狞灭见他的表情犹如孩童,既带着依恋,又透着委屈,心内一下子生出万般怜爱,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道:“铃儿,圣人有云,大道废,有仁义。你的出生既遭逢乱世,则一定会随着成长,开始面对各种使命。既是使命,就不可能享受坦途,完成之路必然漫长而艰辛。你可能随时会被各种荆棘划得遍体鳞伤,羽风哥哥只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永不言弃!” 水铃儿的手被他紧握,就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一直从手臂传进心里。这种温暖的感觉,令他如此熟悉,在羽风之前,师傅竹月不也给过他吗? 第440章 获得帝冠之饮血 狞灭天子与水铃儿叙谈整一上午后,匆匆离去,留下他独自呆在梨花坳。 他坐在思过斋里,发了一会儿呆,便起身在竹楼里到处翻找一遍,没见到杯子,只找来十只平口的海碗。 他把这十只碗在矮桌上一字排开,然后在桌前跪坐好,抬起双指,等指尖隐现剑光,便“唰”地一下,从自己手腕划了过去。 顿时,殷红的鲜血涌出静脉,他抬起手腕,把血逐一注进了海碗。待十只碗已血满,他又撕下衣角止血,便静静等待,等到碗里的血变得澄清透明,就可融入十字诀。 可等了许久后,他惊觉碗里的血色非但没有变得澄清,反而不知缘由地转黑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鲜血淌出来的时候,明明是殷红色,怎么可能变黑?并且我的血可含有神血成分,按斗斗的说法,离开我的身体后,不是会变成透明色吗?” 他吃惊地俯身查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差点吓得失了魂,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 原来他在十个碗里见到的,竟是同一张挂着一道白骨疤痕,丑恶至极的脸。 “鬼王云清!”他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挥舞衣袖,那十只海碗被他扫下矮桌,全部碎在了地上,碗里的血也淌了一地。可此时他再看地上的血,血色却依然殷红如旧,哪有黑色? 他又不知所措了,闷坐许久,拍拍脑袋,明白过来,自语道:“是了,我与那云清,都是继承神位的人选。因为上天认为在争夺帝位时,必须体现'公允'二字,所以继承人一旦开始夺冠,就可以通过血液互相见面。云清一定是发现了这个秘密,而自己又脱不开身,所以利用这秘密来吓唬我、威胁我,以达拖延时间的目的!” 想到此,他冷冷地笑了。他水铃儿,可是从不惧怕任何威胁的。 于是他起身,重新取来海碗,再次将手腕划开,向碗里注入鲜血。 这次他再盯碗的时候,摒除一切杂念,就算云清的鬼脸在眼前晃了几晃,他也毫不理会。 果然没过多久,海碗血色就不再发黑,而是变得澄清。他耐心等到已能清晰地看到碗底花纹,便对着碗口,念出了十字诀。 “我!欲!向!天!祈!蚩!尤!得!神!冠!” 每念出一个字,他浓黑的双眉间,就会闪现一道光华,相应的那个字从光华里飞出,闪进一只海碗,然后腾起一道白烟,字迹即在血里融化消失。 如此这般地念完十个字,十字诀血已成,于是他逐一端起海碗,将血一饮而尽。 可饮到第十碗时,他就觉小腹疼痛。 最初是隐隐的痛,接下来,痛感加剧,似有一把齿刀在割他的丹田,这齿刀越拉越猛,痛感也越来越烈。到最后,他汗如雨下,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将小腹抵上桌角。 伏在桌上,他的意识逐渐迷离,身体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离开梨花坳,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哈哈哈,这里好好玩!师父,快点,跟上铃儿呀!” 在那个世界里,水铃儿又回到了五岁的年纪。 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曾经长大成人,只是幼稚地咯咯娇笑,不断向身后不存在的人招手,然后蹦跳着往前跑。 他小小的身子,给裹在一件翠绿的长纱褂里,腰垂月白丝绦,丝绦上端,悬着他心爱的水铃铛。 他小脑袋上扎的童子髻,用四方巾包裹得整齐,脚下则蹬着一双崭新的草履,俨然是拜师大典那日的装扮。 他迈着两条小腿儿,奔跑在金黄的沙滩上。脚下沙细如粉,将他的草履沾盖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从沙滩向远方眺望,是一片湛蓝的、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面阳光温煦,海波掩映,令人觉得,眼前是一块接天的蓝宝石,被太阳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纱。 第441章 获得帝冠之碎片 水铃儿服下融入十字诀的血后,腹痛难忍,痛得渐入迷离,来到一片蔚蓝的大海边,发觉自己回到了五岁的年纪。 他在沙滩上欢乐地奔跑,许久后才停下来,转身回望,以为师傅竹月就跟在身后。但望了好久,也见不到竹月的踪影,于是嘟起小嘴抗议:“师傅,您在和铃儿捉迷藏吗?铃儿不爱玩这个,您快点出来吧!” 耳边却有仿如竹月的声音响起:“师傅离你不远,正看着你呢。我们现在来做一个游戏,有人在这里遗失了一件东西,分成十块碎片,埋在沙子里。你试试看,能否找出那十块碎片,然后拼在一起。你若拼装成功,说出来那是什么,师父就出来见你。你说这游戏好玩吗?” “原来师傅是在考验铃儿!哼,那我就把这十块碎片找出来,让师傅看看我的本事!”水铃儿答应一声,伏下小身子,开始专心致志地在沙堆里挖刨。 刨了不久,他忽然就碰到一片软软的东西,心头一动,赶紧掏出来看,是一小卷黑纱。再深挖,又发现一卷红绢。 黑纱与红绢找到,他生怕还有遗漏,又把小手往里探,挤眉弄眼地可劲儿向更深处掏。 这力气还真没白费,他又触到一块大大的硬物,硬拽出来,竟是一个帽子形状的竹丝网。 “咦,师傅,谁把他做衣裳的材料忘在沙滩上了。” 他嘻嘻笑着去向竹月汇报,却未听到有人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往前找。 为能尽快见到竹月,他工作得无比卖力,功夫不大,又刨出来一大把玉珠。 “哇噻!这个人不仅忘了做衣裳的材料,连这么贵重的珠子都弄丢了。师傅,这人比铃儿还要粗心大意,他要也有师傅,肯定会教训他的!” 他幸灾乐祸地对半空喊,还是没人答应,就好像他在自语。这时他终于觉得无趣了,干脆不再说话,小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在念叨什么,专心地在沙滩上一直挖了下去。 这一路好找,他又挖出来不少东西,有两截金色的玉簪,一对葵花形的簪钮,两对金色缨钮,三条红绳,还有一把金丝线。 他用衣襟兜住这一大堆奇怪的物品,再次对那幻想的人影挥手:“师傅,我已经在沙子里找到这么多宝贝,这都是谁落下的?我们要不要拿去还给人家?” 竹月的声音再次响起:“非己之利,纤毫勿占,非己之益,分寸不取。这些东西虽经你手找到,却没有一件属于你,当然不能留。不过你既知这位粗心的失主有可能会受他师傅责怪,何不帮他将这些散碎的物件拼在一起,再还给他?这样他无论有多粗心,以后也不会再弄丢了。” 水铃儿一听竹月的建议,喜上眉梢,赞叹道:“师父想得可真周到!铃儿这就帮他拼这些东西,然后完完整整还给他!”说完,老实地坐在沙滩上,又开始拼合碎片。 说来也奇怪,这些散碎的东西一片片,一串串,却根本用不着针线缝合。只要两件物品对得正确,一凑拢时,它们就会自动合并,十分有趣。 拼着拼着,幼小的水铃儿,竟然爱上了这项拼装工作,手脚并用,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第442章 得到帝冠之通天冠 水铃儿坐在金色的沙滩上,忙乎了好一会儿。 他往竹丝网格上覆了黑纱,格内衬上红绢。沿着边沿,还紧紧贴上了一圈金箔,显得煞是华丽好看。 等把大件的都拼合完成,这东西的雏形就出现了。 把它拿在手里,他乐得哈哈大笑:“铃儿知道啦,这个人丢失的,原来是一顶高高的帽子!” 那声音道:“不错,那是一顶帽子,可是帽子上的饰物,你还没有装上去呢,所以还不能算已完工。” 水铃儿歪着脖子,把帽子从前到后看了一遍,觉得师傅说得有理,便又开始安装饰物。 声音提示他道:“铃儿,此帽名叫通天冠,你手上拿的,分别是玉簪,玉珠,簪钮,缨钮,朱纮,朱缨。你必须将这些饰物全部拼装上去,帽子才算拼好了。” “啊呀,原来这顶叫通天冠的帽子,这么复杂啊!”他小脑袋点点,一边感叹,一边继续忙活。 拼合通天冠的帽体不难,可要装好那些配饰物,就是件细致活计,没那么简单了。 不说别的,单单那缠绕在帽子山脊上的十二串玉珠,要从前连到后,就得费很大功夫。时不时的,当他刚把这头连好,前面串起的地方又脱离开来,害得他不得不转回头重新开始。 虽然水铃儿装得十分幸苦,可只要在脑子想像,那位失主不但能重获遗失之物,还将见到他丢失的材料已被拼装为成品--一顶漂亮的帽子,他的表情得有多么惊讶和高兴,他心中便动力倍增,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返工,终于成功将十二串珠子,全部牢牢固定在了通天冠上。 最难的部分既已完成,接下来把簪钮缨钮归位,再从纽眼里穿过朱纮与朱缨,通天冠的拼接工作,就大功告成。 水铃儿两只小手捧着通天冠,左瞧右看,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师父,这顶帽子铃儿全做好了,可真好看!铃儿能不能戴着玩一会儿,再还给失主呀?” 他一说这请求,声音就好像给吓了一跳,急促地阻止道:“不可!铃儿,既然这帽子不属于你,你只是在助人为乐,又岂可擅动别人的东西?此帽为神物,戴上便不能再取下,你莫要儿戏,赶快从这十字诀的虚境里出去,把帽子交给应该得到它的人吧!” 说完,声音就消失了。 水铃儿这下可急了,赶紧跳起身,抱着通天冠向回跑,边跑边疾呼:“师傅,铃儿错了,铃儿再也不说要戴这个帽子,您不要生气,出来见见铃儿呀!” 他一路跑,一路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就是再也找不见竹月。 正在这时,他身边的海洋,却景象突变。 温煦的阳光在瞬间被阴霾替代,海面上转眼就阴云密布,海水也变得深邃不安。浪花卷挟暗灰色的泡沫,一层接一层地冲击沙滩,并不住地发出阵阵低吼。 水铃儿惊呆了,眼见远方海面的浪头变大,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就要将他吞没。他再顾不得寻找竹月,只能遵从声音的吩咐,赶快带着通天冠离开虚境。 才跑出几步,却见前方闪出一道鬼魅似的的黑影,然后疾速向他飘来,同时伸出手,冷冷说道:“那个帽子是我的,我就是失主!” 第443章 被困祠堂之毒誓 (江南道,余杭郡,江南世家)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江南子墨,你这个混蛋,你要是不放了我,我就让我的鬼兵把你这破祠堂全部拆了,一把火烧掉!我乃堂堂帝神宫的月华公主,根本不是什么江南浣姝,你搞清楚了再来关我!” 江南世家高大庄严的祠堂里,寝堂大门紧闭,门上牢牢贴着数道杏黄封条。 被关在寝堂里的人,正疯狂地对那厚重的花梨木门连捶带撞,意图逃脱。 可是每当门扇松动,她欲得逞时,整副门框,从楣到脚,便有一圈圈银光闪过,于是门扇仅浮动几下,便又恢复如初,纹丝不动。 寝堂大门既已贴满黄符,便无需再动用府中护院守卫,只有那些不得不从明楼前经过的家奴或婢女,个个胆颤心惊,低头捂面地匆匆跑过。 他们对那些高耸的、黑沉沉的祠堂建筑,连眼角都不敢斜扫一下,因为他们都清楚,寝堂里关的,可不是什么真正的人,而是一只凶狠的女鬼。 江南君身披貂皮袍子,坐在悯心阁的桃花树下,手捧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貌似正在细读,甚至急促地读出了声:“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他整副思绪都好像已埋入经书,虽然远处祠堂里,那惊天动地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的传来,他也无动于衷,可握经书的手,却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情。 就算已披上厚厚的皮袍,他依然显得异常寒冷。断手的左腕深藏进衣袖,书在随着右手不住颤抖,读经的双唇,也正抖得厉害。 在他头顶,桃花盛放如昔,而此时繁茂的花朵,却似能理解主人的心情,只是静静呆在枝头,再不嬉闹。 就算偶有几片粉红的花瓣不小心飘落,也只是在他乌黑的发丝上稍作停留,悄声叹息后,便又翻飞着落向地面,再也不打扰他。 从稽洛山出来后,茫头鹰按照指示,直接将他们送入江南世家,便匆匆离去。 这老鹰是不能直接闯进人间界的,否则被凡人撞见,就很有可能会被猎杀,从此茫头鹰族种彻底灭绝。 江南君目送它安全离开,便将云清锁进寝堂,又在大门上贴满封鬼的符条。 在他想来,寝堂内供奉着江南府历代先人的灵位,已足能将她困在其中,再也别想逃出去,由此他便可兑现,对曦穆彤的承诺。 其实在稽洛山时,曦穆彤对他说出那么多软硬兼施的话,他怎会意识不到她是对的?并且江南晏在《神武密志》里对他的警告,也还余音在耳。 云清罪大恶极,只要活着,就会对天下苍生带来威胁,这是他在回江南世家的路上,已清楚得出的结论。 但是,他实在没法将她弃之不顾,任她消失在曦穆彤鞭下,所以他只能顺从本心,期望用先祖的力量困住她,由此既保住她的鬼命,也阻止她再出来害人。 可现在经她这疯狂一闹,他还能指望,用人间界的凡人力量关她吗?只怕如曦穆彤所说,她迟早会冲破封鬼符咒,逃回难柯山,再次与天下人为敌。 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该将十字诀在告诉水铃儿的同时,让她也听到。曾经他以为,若她能登基成神,便可弃恶从善。但当他真正回忆从与她相认那天起,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就醒悟过来,他果然如曾祖所说,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他唯一能用来弥补这错误的,就是时间。他算好水铃儿如要找出帝冠,大概需耗时十天。只要这十天里云清动不了,她就再也不要指望做什么帝神,那么他至少,能为世人除去这个威胁。 可是,一旦鬼臾区成神,自己的妹妹真会烟消云散吗?还是,这又是她撒的一个谎? 他口里不停念诵佛经,心里还真希望,烟消云散是云清编造的另一个谎言。 被关在寝堂里的云清,挨了曦穆彤三下冰兽鞭,确实是差点给抽散了鬼元。 虽然江南君拼死将她救下,可她的两条腿,已暂时不能行走,脸上那道疤,也再不可消退。 她看向水盆,自己都被那张丑陋可怕的脸吓得连连后退--她青春粉嫩的脸,不光得了一道疤,而且因疤痕太深,连脸颊的白骨都裸了出来。 她咬牙切齿地再次发出毒誓:“曦穆彤,此生若不折磨得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我云清誓不为人!你就等着瞧吧,我保证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开始!” 第444章 被困祠堂之鬼血 云清法力暂失,被江南君关进了江南世家的祠堂。 虽然她无力逃脱,但想着若能闭气练功,或可尽快提振鬼元,让法力恢复。 谁料给困在这祠堂里,面对江南家历代先祖的灵位,她仅剩的一点力量,也完全发挥不出来:她抬不起手,提不起气,动动脖子都得酝酿好半天。疗伤做不到,更别谈提升鬼元,这下她就一筹莫展了。 连续几日过去,无论她怎么闹,怎么喊叫,江南君对她就是不闻不问。 其实江南世家里的人大多不知,每到深夜,整座大宅已陷入沉睡时,他便会提着灯笼,独自来到这里,伫立在寝堂门前,看她映在窗格上的倒影。 他很想打开门,再多看她一眼,因为日后她若破门逃走,这个妹妹,他怕是再也见不到。 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那么做,所以只能垂泪站立一会儿,再悄然离开。 闹了几天,云清歇下来了。她已想清楚,再这样竭斯底里下去,非但于事无补,还会更加耗损她残存不多的精力。 于是她开始安静地苦寻对策。 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她忽觉丹田内,有股燥热感传来。 她是鬼魂,从来就不可能感受出体温,哪怕是运用灭天咒这种,以烈火熔岩为武器的绝世邪功,她也无法体验流火的炙热。可是此时,她竟能感到自己的血在发热。 “这是怎么回事?”她奇怪地自问,然后挑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向神台上的烛火。 烛火被她的鬼血溅到,难受地连连跳跃,随后竟闪出一幅虚像,虚像里,水铃儿正割破手腕,向十只阔口海碗注入鲜血。 “这个稽洛山的小崽子,开始拼帝冠了!“初见时,云清大惊,一颗心急得就要烧起来。 不过转念想想,她又感迷惑:“为何从我的血里,可以看到他在干什么?这该不会是谁设下的圈套吧?” 再深想,她转忧为喜,喊道:“我明白了,这是因为我的神血在起作用!老天为求公平,用血热的方式通知我,我的竞争对手已开始行动!哈哈哈,神血为证,还有谁敢说,我云清不是合法的神位继承人?” 一时间,她欣喜若狂,一掌劈向烛火掩映的虚像。 正是她这一掌,让水铃儿错误地认为,自己的血在由红变黑,然后在海碗里,见到了她那张露着白骨的疤脸。 高兴归高兴,令她发愁之事依然难以解决:血热是老天对她的提示,可老天不会为她采取阻止水铃儿的行动。就算自己凭这发现震他一时,他迟早也会醒神,继续往下一步走,如此一来,自己不就迟了?” 情急之下,她再也不愿坐等失败,打定主意要破釜沉舟,拿自己的鬼命来拼。 她将神台上,用于供奉先祖的杯盏全部取过来,倒空里面的酒水,又割开手腕,效法水铃儿将自己干巴巴的鬼血注入。 待血色略变澄清,她迫不及待地就将十字诀的十字融进血里,饮下十字诀血。 可惜她体虚难支,喝血后,除了尖锐的腹痛,根本找不到入境的感觉。 不仅如此,江南府的先灵之气在这时冒出来,将她团团围困,犹如又对她绳捆索绑。 眼看十字诀血的入境效力在过去,她急得六神无主,心道:“难道我就真的,只能得到这个一败涂地的结局,让那个贱人得逞?” 不甘之情,已令她怒火中烧,对着一排先祖灵位怒吼:“我云清绝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我既说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就绝不会让夺帝大计现在结束!我定能赢曦穆彤,一定赢得了她!” 心念到此,她已亡命,就手抓过一个烛台,拔掉插在上面的蜡烛,举着烛刺向自己的心口狠狠扎去。 顿时,乌血从她胸口涌出,飞溅上神台。鬼血瞬间吓散那些围困她的先灵之气,以至寝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熄灭,不仅是寝堂,连整片江南祠堂,包括前面的享堂、茶亭、明楼,后面的庭院、戏台等等,全部陷入一片黑暗。 “我要你们这些江南家的老家伙再来管我!哼哼,本王走了,后会无期!” 她得意地摇身一晃,钻进了十字诀的虚境。 第445章 花坳抢冠之对骂 江南世家自五百年前建立以来,祠堂从未熄过灯火,现在忽陷黑暗,顿时惊动了所有人。一众家奴、婢女、护院等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涌向祠堂方向。 江南君一直没睡,那边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又怎会不知?只是这事发生的速度之快,超出了他的意料。 当家奴冲进悯心阁向他报告,那女鬼已经逃走,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正在夺冠的水铃儿,连喊几声“不好”,便随家奴向祠堂冲了过去。 冲到寝堂门口,门外的灯笼火光闪成一片,可寝堂内,却黑漆漆,静悄悄,再无人声。 江南君略一迟疑,伸手撕去门上的封鬼符咒,推开门,举起灯笼一看,就见堂内四处黑血淋漓,而那云清,早已没了踪迹。 “原来她根本无需从大门出,而是用自己的鬼血,从虚境里逃走。看来我这个凡人,还真斗不过其他几界的人……” 他难忍悲痛,喉头哽咽着,大声向一众先祖的灵位宣布:“先祖在上,我妹江南浣姝,已在百年前卒于仙魔宴,时年十六岁。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 水铃儿在景色优美的沙滩上,成功拼出了通天冠,正兴高采烈地打算去找师傅竹月,却见如画的海面,忽然泛起滔天恶浪,天空中也风云突变。 师傅还没出现,一个缥缈的黑影,倒是如鬼魅般站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他征了怔,脑子就好像被人猛击一锤,一个五岁时的他并不知道的名字脱口而出:“鬼王云清!” 这名字一出口,虚境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东西都开始复原。 他五岁拜师大典之后的记忆,全部如潮水般涌回,再低头看自己,早已不是五岁小童,又回复了十八岁少年的身型。 此时,海洋、沙滩与风云翻滚的天空也悉数消失,他惊觉,自己竟与云清同时站在了梨花坳里。 “这……这是什么地方?” 云清环顾四周,惊讶地打量铺天盖地的梨花,有点不可置信,以为她是跟着水铃儿进了另一处虚境。 水铃儿万没料到,虚境的消失,竟会把她跟着自己一起送回来,一下子慌了,怒道:“云清你这个恶鬼!你害我姑姑,害江南哥哥,还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实在是不配再活在世上!这帝神帝冠已在我手上,你休想得到!我可不会让你的鬼气玷污姑姑与先生的梨花坳,所以我要替天行道,代姑姑打得你魂飞魄散!” “梨花坳?这个地方不是虚的?”云清眨巴眨巴眼,回想他刚才吼的话,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仰头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你姑姑和先生的梨花坳?我算是弄清楚了,漠北雪原,她七天不见踪迹,原来就是与那个妖男人躲在这个雪飘不到的山坳坳里苟且!哈哈哈哈……” “你这个丑婆娘,在胡说什么?你说谁与谁苟且?”水铃儿被她说得更加冒火。 云清耸耸肩,讪笑道:“谁与谁?我说你这个稽洛山的小崽子,不会死到临头,还被蒙在鼓里吧?我说的苟且之人,正是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姑姑,和这地方的主人啊!” “住口!你这个畜生,不许你用这样的污言秽语侮辱我姑姑和羽风先生!”水铃儿指着她骂道。 云清一愣,问道:“羽风先生?这又是谁?” 水铃儿冷冷答道:“羽风先生,就是你刚才说的,这梨花坳的主人,一位你永远都不配知道他名字的儒士!” “什么?你说的那个羽风是儒士?哈哈哈……”云清已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肚子呼道:“水铃儿,你这到底是天真得愚蠢,还是愚蠢得天真?” 水铃儿气得火遮眼,也顾不上分析她的话,嚷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是想拖时间,晚点死吗?” 云清打着哈哈,手掌一摊道:“我可没那义务点拨你,也不想再和你多废话。通天冠既是我的,你就快点还给我!” 水铃儿按下怒火,搓着鼻头,忽然想虐一虐这无耻的女鬼,为曦穆彤与江南君出口气,便讥讽地一笑道:“想拿帝冠?来追我呀!追上就给你,追不上,你跪着叫我几声爷爷,然后再让爷爷我把你扔进屎坑冲走!” 说完转身就跑。 云清怒喝:“你这个臭烘烘的小要饭的,把帝冠还给我!”便拔腿追了上去。 第446章 花坳抢冠之灭天咒 水铃儿获得帝冠后,离开十字诀虚境,竟然将鬼王云清一同带回了梨花坳。 云清为把通天冠抢到手,拔腿就向水铃儿追去。 这二人,一个追,一个跑,满花坳的梨花,一时间被搅扰得烦躁不安。凡是他们经过之处,花枝皆随风摇摆,大肆发出“沙沙”声,似在愤怒地抗议。 飘飞的梨花雨,也在瞬间因他们而乱了方向,再难辨明东西,只能胡乱地四散而逃。 水铃儿生怕这追逐损坏梨花树,以及花坳里的建筑,所以不敢轻易使用剑气,更不敢拔出指天光剑,只是一手紧握蛟虬剑,一手紧抱通天冠,像只兔子似的连蹦带跳往前蹿。 他还不知云清会灭天咒,只知她身上算有点功夫,不怎么好对付。他现在敢这么挑逗她,仗的是她体虚力乏,法力还没恢复,这样一跑,肯定会虚耗她剩下的最后那点力气。若她能跑得倒地,杀她就容易多了。 云清自然也清楚自己的状况,心知不能再和他这样浪费时间,必须赶在虚脱前,把帝冠夺到手。 于是她竟然再次破釜沉舟,收住脚不再与他追赶,飘身到一棵梨花树下坐定,念动咒诀,准备使出灭天咒。 水铃儿只顾向前跑,却不知身后为何没了动静,心想,“难道她没中计?”急忙转身去瞧,就惊见那一大片连云接天的梨树林里,火光闪闪,眨眼功夫树林就陷入火海,且火势蔓延极快,被风吹散的火星,又点燃了紧靠林边的建筑,连思过斋所在的那处竹篱小院,也未能幸免。 火焰燃起的同时,一股酸腐腥气被风卷夹着扑鼻而来,他赶紧看脚下,发现连土壤都开始被那熊熊大火烧融,土地逐渐融成赤红色的,浆液一般的液体,散发出的高温蒸灼得他难以忍受,皮肤粘粘的,好像很快就要化尽。 放眼看去,仅在这么短时间内,整座梨花坳就沦成一座活火山,爆炸声四起,灼热的岩浆飞溅且四处奔流,那些飘飞的梨花瓣遇火即化,刚才美丽的梨花雨,已变成了噩梦般的火星雨。 “云清,不许你毁梨花坳!这是他们的梨花坳!” 水铃儿见到眼前惨景,一颗心好像被恶魔撕成碎片,两腿软得站不住。 他试图要把梨花坳从这灭天大火里抢救出来,所以不顾自身安危,也不考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阻止火势,只是不假思索地就要纵身扑入岩浆。 他正冲动到亡命,耳边却响起狞灭天子的声音,焦急地命令道:“铃儿,快打开第一个锦囊,唤出苍茫径,回稽洛山去!梨花坳已毁,你再也救不了!” “羽风先生,不行,这是你和姑姑的梨花坳,铃儿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毁!”水铃儿回答得声泪俱下。 “来不及了,你必须赶快从那里撤离!鬼王已使出灭天咒,你若再不抓紧时间出去,就会融化在岩浆里!”狞灭已急得嗓音嘶哑,恨不能亲自飞过来,把他拉走。 “什么?你说这是灭天咒?云清会灭天咒!” 水铃儿虽然无法相信,但还是不敢再次违逆狞灭的指令,于是一把从怀中掏出编号为一的锦囊,抽出一张小纸条,展开来读,便读出了纸条上标的,重回苍茫径的口诀。 等他读完,就见那条白白的阡陌小径飞奔而至,快速卷起他来,便要离去。而云清在此时也已冲到他面前,亮出十指钢甲,向他手抱的帝冠劈落。 只听“咔擦”一声响,那帝冠被锋利的钢指劈为两半,水铃儿仅抱着一半帝冠,随苍茫径逃走了。 第447章 失声痛哭 逃离梨花坳的最后一瞬,云清从水铃儿怀中抢走了半个通天冠。 水铃儿被苍茫径中的一条阡陌小路卷夹,又是飞翔、旋转、头晕目眩……再次如棵卷心菜般,被包着送回了龙牙镜。 这一次,他的心完全被惶恐与悲痛占据,已想不到用真气护心。所以等阡陌小路甩他上平地后,他又是好一顿翻江倒海的呕吐。 许久后,当眩晕感消失,胸口也不再烦闷,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头虽不晕了,心痛却无法消除。他丧魂落魄地从地上起身,回想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梨花坳火焰连天的场面,只能绝望地自语:“姑姑、羽风先生,是铃儿的错,不该引那鬼王来追我,否则她可能不会冒出毁掉梨花坳的邪念。铃儿对你们不起,羽风先生把她托付给我,我却没能尽责保护,那是属于你们的梨花坳,你们定情的地方……就这样被鬼王毁于一旦……” 忧思到此,他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地上放生痛哭。苍茫径后的迷雾,仿佛被哭声惊动,流速变慢,并向两边分散开去。 他正哭得悲忪,忽觉一只冰冷而又纤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一惊,止住眼泪抬头看,竟见到曦穆彤一张冰颜,如初春寒雪般出现在眼前。 虽然才分开几天,感觉上却与她别离了一个世纪。再加上受过荆花藤刑后,她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侥幸活回来,所以水铃儿一时忘了梨花坳里的悲痛,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姑姑……姑姑没事了!姑姑好了!”他抱着活生生的曦穆彤悲声未止,喜悦又涌上心头,一时控制不住,又哭又笑。 曦穆彤爱抚着他削瘦的肩膀,又将脸颊轻贴上他的黑发,强压心中感伤,淡淡道:“铃儿乖,不哭,姑姑已经没事了……” 果不出狞灭所料,他和水铃儿离开稽洛山的第三天,曦穆彤就苏醒过来。 她不但全身骨骼无事,连背上的鞭伤,包括过去的旧伤,都已痊愈,这令她十分吃惊,一直试图记起,仙灵冢里究竟是谁在帮她治疗,可能在记忆里搜出来的,就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像。 她问过锦书圣与清秋无忧,但那二人显然也知道的不多,只是简单又气愤地告诉她,玄天蟾为她塑骨的第七日,水铃儿派灵童兵在玄冰洞口与他们大打出手,等他们赶到仙灵冢,就只见到他与一名古怪的红衣男子,一同消失在了龙牙镜里。他们也钻进妖镜一路狂追,最后却一无所获,二人还差点出不来。 因为此事,锦书圣气得暴跳如雷,等她一能坐起来,就把斗斗拉过来对质。斗斗为平息事端,自领五十军棍,才算帮曦穆彤把那二位活菩萨送走了。 曦穆彤明知斗斗受了委屈,却无力救他,只能心表歉意。等二留仙走后,向他详细询问整件事的始末,他如实回答,证实了二留仙所说,确实有人在仙灵冢里为她疗伤。 之后一连几日,曦穆彤都没下缥缈殿,只是一人独处,反复咀嚼斗斗的话。他所说的情况,让她心头那种迷离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红衣男子……” 她不住重复这几个字,越来越确信,他在她垂死之际来过,并一直在陪着她。可她又无法相信,他的衣衫会再度变成红色。 “先生既已康复,怎可能还会无端地着红衣?” 唯一能让她停止猜想的人,是水铃儿,可他一连数日不知所踪,她又不得不为他着急。 他到底是沿着苍茫径去了哪里?那些阡陌小路,通向六界里所有的险山恶水,他千万不能因此而出事! 她忧心忡忡地翻查飞火流光壁,可一无所获。 苦思许久,她只能采用看起来最无效的办法:水铃儿既然消失在龙牙镜里,难说也会通过那妖镜回来。既然在其他地方无从找起,就不如守在仙灵塚,那个她唯一能等的地方。 这一日,她正在冰床上打坐,忽听龙牙镜里有动静,顿时油然而生希望。她急忙解掉妖镜封印,穿透迷雾,一路向前寻来。 一直走到苍茫径边,她果然就看见水铃儿怀里抱着个东西,匍匐于地。 他终于平安归来,她算是大松一口气。可当她抱着他,问他这几日都去了哪里,他却哭得如泪人一般,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她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只好先安抚一番,让他暂回浮生殿休息,自己也不用再守在仙灵塚,便回了缥缈殿。 水铃儿回到浮生殿,噜噜帮他换下一身破烂的衣衫,又为他打来热水洗澡。 他抖抖破衣裳,却感觉沉甸甸,再抖一抖,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掉了出来。 他拾起来看,原来这是一小瓶酒,酒瓶上写着三个字:梨花酿。 第448章 虽苦尤甜 水铃儿既已在浮生殿休息,曦穆彤便安心回了缥缈殿。 她在禅室里静坐,心却怎样都静不下来。 这段时间,羽风的身影如烙印般刻在她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回想,过去与他一起共度的温馨时光。纵然那种时光屈指可数,她也已温习过不下千遍,且从来都只觉甜蜜,不觉厌烦。 她躲在回忆里,正想得唇角挂笑,却猛然一惊,暗道:“我这是过于思念先生了吗?怎会有如此幻觉,好像闻到了梨花酿的酒香?” 她惆怅地叹息,估计是自己想得太深,所以才会生出这种荒唐的错觉,唯有凄然一笑,打算开始专心入定。 可几秒钟过去,那酒香一直在往鼻子里钻,不仅不见消散,还越来越浓。她心里咯噔一下,再也忍不住,猛然睁眼,就见到一个白玉瓷瓶摆在眼前。 她难以置信地把瓷瓶抓在手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那三个字:梨花酿。 ……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如遭当头棒击,脑子里“嗡”的一炸,便浑身僵硬,再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勉强抬头,发现水铃儿正倚在禅室门框上,一语不发地望着她。他眼中含笑,脸上却挂着感伤。 “铃儿?你……你从何而来?哦,我是说你这酒……从何而来?”她惊问,有点语无伦次。 水铃儿抱起双臂,从门口踱到她打坐的台基前,又沿台边坐下,脚不停在地上划拉,酝酿着该怎样开口。 沉默许久,他才鼓足勇气道:“姑姑,你拿在手里的,恐怕是世上最后一瓶梨花酿。因为梨花坳,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曦穆彤眼前一黑,手一松,酒瓶从手中滑落,又沿台基滚到砖石地上,碎成了几瓣。 瓶子一碎,梨花酿的香气瞬时溢出,飘满了整间禅室。她整个人则好像再度失骨,软软倒在了蒲垫上。 “铃儿,你……你再说一遍,为什么梨花坳,不在了?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水铃儿料定她听到这消息后,一定是这种反应,虽然心里不忍,却也不敢隐瞒。只是他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酒瓶,碎成了几块。 “姑姑,都是铃儿的错,辜负了羽风先生的托付,没能代他保护好属于你们的梨花坳,还请姑姑责罚!” 他说着,身子向下滑,跪倒在台基边,泪水又夺眶而出。 “羽……羽风先生,你……提到这个名字?” 曦穆彤更加茫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下她倒定神了,问道:“这样说来,你见过羽风,并且这几日,你都是和他在一起?” 水铃儿抽泣着点头,将从她被锦书圣送入玄冰洞塑骨,而后羽风出现,拜托他坚守玄冰洞,七天后,二人为摆脱锦书圣和清秋无忧的追逐,从龙牙镜逃进梨花坳,他又在梨花坳里找出帝神帝冠,直到最后,云清为抢帝冠,用灭天咒毁灭梨花坳的整个过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我猜的没错,果然是先生,他又救了我一次,这几天,他真的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听完讲述,曦穆彤眼中伤感减淡,流露更多的,竟是水铃儿过去从未从她眼中发现的,幸福。 她沉浸在这种幸福的感觉里,却忽然记起,有人还在望着她,顿时大为羞涩,止不住把头扭去了一边。 第449章 禅室叙谈之仇恨 曦穆彤镇定一下情绪,伸手拉起水铃儿,与他一起坐好。 水铃儿双颊赤红,沉痛地说道:“姑姑,梨花坳终究还是被毁于一旦,铃儿没用,斗不过那鬼王的灭天咒。” 曦穆彤轻叹一声,安慰他道:“花开自有花落时,勿盼一枝百年香。姑姑能与羽风,在那梨花盛开的地方相识,已是此生的幸运。梨花坳如果注定要被毁灭,你我又能怎样挽回?最要紧的,是铃儿你能逃离险境,平安回来。我相信羽风先生,也必然怀有与我相同的想法。” 提及羽风,水铃儿曾经与他身份有关的疑问,又重上心头,现在终于找到曦穆彤答疑,当然不会错过,于是拉住她的衣袖,迫不及待地问:“姑姑,铃儿虽与羽风先生相识不久,却处处都能察觉,他并非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那么简单。您看,玄天蟾为他所养,他识得读苍茫径旁的路牌,还知道怎样引我进幻生符,见那宣英娘娘。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竟然对神位继承人的事,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可是我们仙界的最高机密!铃儿猜想,姑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离开梨花坳后,会去哪里,对吗?” 曦穆彤见他问得如此迫切,淡然一笑道:“铃儿,尽管你与先生相识的时间短暂,却也和他在思过斋长谈了一个上午。若他愿意向你坦言,只怕你早已知道他是谁,又怎会等到此刻来问我?既然保留这个秘密,是先生的意愿,就说明他认为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不能自作主张,擅违他意。所以你就再等一等吧,一旦时机成熟,我相信他会主动找你的。” “这……”水铃儿一心以为,师祖姑姑马上就能为他揭晓谜底,谁知她的回答却是要他继续等待,不觉气馁。 但仔细想想,姑姑的分析可谓有理,所以他只好依她之言,耐住性子,任她把话题转去了别处。 曦穆彤叹道:“未曾想,那云清竟识得灭天咒。上次华留仙等人在漠北遇险,累到你中灭天咒的流火毒,一直不知是何人所为,现在终于真相大白,施咒之人正是她。看来这六界,可是又多了一大隐患。当时在归来殿,若她未隐瞒这点,只怕在江南子墨赶到前,就已死在我的冰兽鞭下了。” 水铃儿挠挠头,道:“事情既已过去,姑姑再感叹也是徒添烦恼。总之她若再被铃儿遇到,必死无疑!” 曦穆彤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铃儿,梨花坳一战,你已吃过这女鬼的亏,所以切莫再掉以轻心。灭天咒为邪功里的顶层,她既识得,岂可能轻易被我俘获?现在我才想明白,她此次潜入稽洛山的目的,不过是因为在西海私狱丢失了江南子墨,所以要演出苦肉计,把他给引出来。这个鬼女心机至深,又胆大包天,再加上身怀绝世邪功,确实可算作是我们的劲敌,迟早会对六界构成巨大威胁。这次没杀成她,想必已是后患无穷。” 水铃儿摸了摸胸口,眼中仇恨闪烁:“我因云清而中流火毒,尚可不与她计较,可灵儿却是为了救我,才舍弃生命,把神元吐给了我。灵儿的命,加上师傅的命,我与她此仇不共戴天!”说罢,狠狠一拳向石砖台面砸去。 曦穆彤苦笑道:“何止灵儿和竹月,因她惨死的无辜之人,已多得难以计数,且这样的冤魂,日后还不知要增加多少。所以我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 水铃儿见她说得如此坚决,惊问:“姑姑,难道你已有打算?” 曦穆彤点头道:“不错,上次与子墨会面,他给了我一副未标任何文字的地图。根据云之裳的描述,我想那地图所绘之处,正是云清的老巢,殍幽湖底的难柯山。所以我的打算是,通过苍茫径前往难柯山,捣毁她的鬼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