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色撩人》 第1章 梦碎华陵 晋帝登基七年,招揽贤士,纳降诸国,平定北燕,使混战近百载的南北朝终于回归一统,成为了实至名归的天下霸主,一代明君。 凤、裴、衡、楚,四大柱国公卿世家功不可没,其中,尤以皇后亲族凤家为最。 然,就在晋帝完成鼎山封禅,归京的这日…… 楚贵妃忽然小产,种种证据直指皇后……凤氏! “臣忠肃王萧伦,衔宗室之名,请陛下废黜凤氏之后位,以正朝纲,清宗室之风!” “贵妃娘娘所怀乃是陛下龙种,凤皇后此举有失母仪之德,何况贵妃是我楚氏一族最优秀的女儿,是臣之掌上明珠,恳请陛下为贵妃和楚氏一族做主!” “妹妹自入宫伴驾,从无过失,可皇后竟如此待她,实在叫臣等心寒。恕臣冒死进言,凤氏无德,不配为后!” “丞相凤瑾自先帝在位时便居功自傲,不尊君上,皇后凭仗母族之势屡屡戕害后妃及皇嗣,长此以往,我晋室危矣,臣衡广奏请陛下废后!” “臣裴绍附议!” 皇室宗亲出面,柱国公楚康在大殿上长拜不起,楚家在朝为官的子嗣族亲们纷纷出面讨要公道,就连看似与此事毫无关系的裴衡两族,也率领群臣奏请废后。 咄咄逼势如惊涛骇浪袭向皇后。 一夕之间,华陵凤家彻底换血,举凡上任家主凤瑾之亲信忠属或贬或杀,无一幸免。速度之快,实在叫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清洗。 一时间,朝野哗然。 …… “啪!” 凤朝宫内,零星几盏橙红色的烛火摇曳,将极尽奢华的大殿照得晦暗不明。 汤盅猛地摔到地上,伴随着脆响砸出白色的碎瓷花,一如凤举被撕裂的心。 “皇后,你毒害贵妃腹中的皇脉,如此也是罪有应得,无论是你对贵妃,还是朕对楚家,都是一个公平的交代。” 烛火照不到的死角里,帝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凤举趴在血泊里,腹痛如刀绞,双眼始终执拗地望着阴影处。因为痛,因为怨,嘴角已经被她咬出了血。 “臣妾没有……毒害皇脉!” 同样的话,第三次从口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她仍旧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对方能相信她,然而,对方已经被她的嘴硬惹得不耐烦了。 “来人,摘掉她的凤冠凤钗!”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两个太监得令,立刻上前便要拆下她头上熠熠生辉的凤冠,手上的动作根本没有轻重,连头发都扯掉了不少。 “滚开!” 忽然,凤举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两个太监。 “本宫岂是你们这些阉竖可碰的!” “皇后!”晋帝登时一声怒喝。 一直在旁观的宫装女子装模作样道:“阿举,听长姐的劝,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难不成你要违逆皇上的旨意吗?无论如何,总是你有错在先,楚家在朝堂之上来势咄咄,执意要你给他们个交代,皇上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你还是莫要让皇上为难了!” “你住口!我视你如亲姐,你是如何待我?凤清婉,我是嫡,你是庶,我是妻,你是妾,再想以长姐自居,你不配!” “凤举,你……” 凤清婉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什么,凤举冰棱似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刮过,落向了阴影处。 “檀郎!” 这独属于她的昵称,被她叫得格外温柔缱绻,可眼底浓浓的痛楚却是无论如何都化不开。 “从前也不是没有人污蔑阿举毒害皇嗣,可你从来都是相信我的,你说过会永远相信我,为什么这一次……你就不信了?” 哀怨的尾音中,滚烫的泪珠也滑出了眼眶。 明明说过会永远相信她的,可为什么就不信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3章 不得善终 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竟然全都是自己愚蠢至极的一厢情愿!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你这个疯子!”晋帝又是狠狠一脚,正中凤举的胸口。 谁都知道晋帝文武双全,这一脚又毫不留情,凤举被踹得像纸片一样飞出数步,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凤清婉见状,嘴角闪过一丝阴冷痛快的笑,对旁边的宫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皇后疯了!还不快把她制住!” 凤举想挣扎,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骄傲让她对奴才们的不敬厌恶至极,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能像条落魄的野狗一样被人摁在地上,一边脸紧紧贴在地上,奄奄一息。 “阿举也真是的,把皇上的龙袍都弄脏了,这简直就是在轻贱天威!” “轻贱天威”四个字实实在在刺中了晋帝的痛处。 他将染血的龙袍前摆狠狠一甩,眼尾瞥见凤举那丧家之犬的姿态和形同罗刹鬼魅的嘴脸,再没有一丝留恋。 “朕不想再看见她!” 转身,再不回头。 “檀郎!你骗我!你骗得阿举好惨!你骗得阿举好惨哪!” 她凄厉绝望地喊着,可不管她怎么喊,那人终究是再也没有回头看上她一眼。 “是!臣妾遵命!”凤清婉福身下拜,再起身望向凤举时,眼中锋利的光芒,嘴角恶毒的笑意,在金步摇的光芒闪烁中直比毒蝎的鳌针更毒。 “这太后娘娘赐的琉璃香还真是清润香甜!知道琉璃香是什么吗?琉璃,琉璃,胎流子离,你真当太后赐香是对你的恩宠吗?” 凤清婉故意挥了挥丝帕,嗅着殿中残余的香气,悠然踱到了凤举跟前。 “阿举,我真替你感到悲哀,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别看了,皇上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这么些年,如若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你以为就凭你,凭什么让他多看你一眼?”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踩着凤举朝上的脸。 “凤氏阿举,你有什么呀?软弱,愚蠢,病怏怏,你什么都比不上我,可你有身份!你生来就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所以你能压在我头上,你能做皇后,我呢?就得对你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吃你吃剩的,用你不要的!”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回看着你高高在上的模样,我还得对你假装亲近,强颜欢笑,我就恨不得踩碎你这张脸,让你像狗一样爬到我脚下!” 她怨毒地瞪着脚下的脸,随即,拿起水果刀,俯身疯狂地划,刺,削。 “啊……啊……” “哈哈哈哈……” 痛极的尖叫声和尖酸扭曲的笑声,在夜色中交织出诡异的曲调,让人不寒而栗,就连旁边的宫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叮”的一声,刀被扔到了一旁,宫人们再看凤举那张脸,个个脸色惨白,汗毛倒竖,有的甚至直接就地呕吐起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脸了! “凤清婉,你不得好死……” 嘶哑的声音艰难吐出,却让凤清婉的笑声更加清脆欢快。 “我不得好死?” 凤清婉就像是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边用丝帕擦着手上的血,边起身走到旁边,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 “啧啧啧,吃光啦?看来这碗香肉羹真是很鲜美啊!只可惜……哎!” 第6章 烈火长焚 她怔怔地瞪着散落的白骨,良久,颤着手想要去捡,或者只是想要轻轻地触碰一下。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她没有那份毅力,没有那么坚强,指尖快要碰到白骨的一瞬间,猛地顿住,她弯腰伏地,失声恸哭。 “啊……啊……啊……” 她在哭,哭父母,哭孩子,哭自己。 可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哭声了,浑身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她只能喊,扯着沙哑破败的嗓子奋力地喊,尽管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沙石上一遍一遍地磨过。 涕、泪、血,涟涟滴落,掺杂,混合,凝结成了刻骨铭心、无以复加的恨! 破庙供台上,彩绘脱落的石佛双目圆睁,默默地看着尘世儿女的绝望,不知有心,无心? 烧焦的气味搀杂着火油的味道从外面袭来,不知几时,火光已经包围了破庙。 浓烟开始在四处弥漫,呛得凤举忍不住咳了几声,抬起血红的眼睛木然地看向外面。 外面隐约有军士铠甲的声音,不一会儿,云黛的声音也从外面高高地传了进来,得意,嚣张。 “娘娘,您可别怪奴婢,这都是皇上和婉昭仪的安排,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也不想一辈子都为奴为婢不是?黄泉路上,娘娘千万别来找奴婢,奴婢胆子小。那么,奴婢就在这儿恭送家主、夫人、娘娘一家上路了!” 又一次面对突来的背叛,凤举却不像之前那么激动了。 够了!真的够了! 她木然地望着越燃越烈的火焰,坐直了身子,神态一如往常端庄而高贵。 她慢慢抬手解下了凤冠,端详一眼,眼神一凛,重重砸向地面。金凤,宝石,夜明珠,四散飞溅,砸出了缤纷绚丽的光芒。 珠光宝气不入眼,她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火焰在燃烧。 楚贵妃的孩子没了,与她无关,可所有人都要她给一个交代,还一个公平。 那么…… 谁能给她一个交代,还她一个公平? 不甘心啊!真的好不甘心啊! 好气! 好恨! 好恨哪! 如果可以,她真想,真恨不得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仰起头,血泪沿着两侧眼角静静地、缓缓滑落,刺痛了脸上狰狞的伤口。 “上苍,你若未瞎,就用他们的命来给我一个交代,还我一个公平!否则,我凤氏阿举就算是死,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亲手将他们拆骨,扒皮!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干,流干……” 嘴里呢喃着“流干”,一丝阴毒诡谲的笑浮现出眼角,她狂态十足,沙哑地大笑。 嗓子被摧残到了极限,嗓口涌上一股腥甜。 在如雾喷薄的血色中,她恍惚看到了那一年…… “赠卿一袭桃花衣,许卿一世案齐眉。” 那年春日里,她恋慕的檀郎向她许下了一生的誓言。 那时西山的桃花灼灼,就像这熊熊烈火…… 第10章 千金威慑 凤举屏着呼吸,顺着那只手看向凤清婉的脸。 无可否认,凤清婉的确很美,否则也不会被誉为“大晋第一美人”。 可是此刻看着这张脸,凤举只恨不得狠狠甩她一记耳光,撕烂她的美人皮。 “房里药味太重了。”强忍住内心肆虐咆哮的仇恨,凤举冷淡地抽回了手。 凤清婉因她的态度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你呀,总是这样任性,就这么跑出来,万一再着凉了,病上加病可怎么办?拿来!” 云黛闻言,立刻送上了披风。 凤清婉正想亲自动手,萧鸾已经先她一步取过了披风,亲手为凤举披上,揽住凤举道:“我送你回去。” 凤举下意识就想挣脱,可瞥见凤清婉难看的脸色,她选择了顺从。 只要能让凤清婉不痛快,忍这一时又算得了什么? 凤清婉啊凤清婉,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按理,萧鸾的举动是不合适的,可他贵为当朝四皇子,没有人敢上前指摘他的不是。 但对凤举而言,被他这么揽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钉板上。 好不容易回到了栖凤楼,凤举由人伺候着躺回床榻,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她赫然发现指甲已经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凤清婉像是这栖凤楼的正主一样,指使起婢仆来驾轻就熟。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未晞,还不快点上熏香,去去这屋里的药味儿?” 一个穿着藕色高腰襦裙的少女闻言,忙转身去取存香匣。 只听凤举忽然叫道:“不必了!” 她语气中的尖锐不快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来,可她现在很累,心力交瘁的累,她不想再和这些表里不一的人虚伪周~旋半句。 她对踌躇的未晞道:“开一扇偏窗,取些新鲜的瓜果放到床前的矮几上就好。” 这次的语气又似乎变得特别的温和。 未晞不知道为什么愣住了,云黛清粼粼的眸光一转,脆生生道:“还是奴婢去吧!” 凤举斜睨她,幽冷道:“让你说话了吗?我凤家的奴才几时变得这样不知礼数?”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是满脸愕然。 这个神态高华、气势慑人的名门千金,还是那个空有身份、毫无风度的软脚虾吗? 萧鸾站得离床榻最近,从刚才到现在,把凤举的神态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举,这丫头也是一片忠……” 凤清婉想替云黛说句话,可“心”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对上了那双冷肃的琥珀凤瞳,后面的话莫名地卡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凤逸赶了回来,一上楼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狐疑道:“这是……怎么了?” 凤举却谁也不理了,转身背对着众人躺着。 凤清婉涩然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可能是阿举刚醒过来,精神不太好吧,兄长,没事的!” 她那样子就像是谁给了她天大的委屈。 第13章 凤血玉坠 未晞啊未晞,你真的是好命苦啊! 未晞默默地同情着自己,眼冒泪花,可怜一向温柔娇弱的她,被自家主子役使着干这种惊天动地的活儿。 “砰!”又一只妆奁被砸了。 “唰!”又一堆金银珠玉撒了。 “砰!唰!” …… 这时的栖凤楼里还真就是惊天动地。 丫头妈妈们听见响动,纷纷上楼来查看原委,可凤举这间房房门紧闭,有人生怕出事,推了好几次,可就是没推开。 “女郎!女郎您在里头吗?您要是在里头,累您把门开开!” “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万一女郎有个三长两短,等家主和夫人回来,我们可都会没命的呀!” “要不,咱们把门撞开?” “你疯了?这可是女郎的寝卧!” “那怎么办?” 听见外面人的谈话,未晞心里更加着怕,苦着脸看向凤举,正要说话,凤举伸出食指向她摇了摇,示意她别出声。 凤举默默听着,眼底一片冰冷。 这梧桐院占地数十亩,仆役众多,光是能在栖凤楼里走动的一、二等丫鬟妈妈就有十几个。 原本所有人都是由母亲亲自挑选送来的,可到后来,别处倒没什么,唯独栖凤楼里近身服侍的十几个人,先后因为各种过错被赶出去。 现在除了玉辞和未晞,栖凤楼里其他人都是凤清婉和她那个娘林氏送来的,能信吗? 凤举疾步走过去,从一地狼藉里挖出一个镶珍珠的匣子直接砸到了地上,随即,便有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匣子掉了出来。 匣子上面雕刻着佛印和九枝金莲,隐约散发出沁心的檀香,正是她要找的佛莲金匣。 未晞瞪大了眼睛,“女、女郎,你既然一早就知道在哪只匣子里,为什么还要奴婢……这下,全砸了……” 等夫人回来,这可要她如何交代呀? “是我要你砸的,你怕什么?” 凤举说着打开小金匣,发现里面的金丝绸上空无一物,便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摸,果然摸出一条金链子。 链子下面串着两枚水滴状的血玉坠,血玉坠以黄金凤凰为扣,坠子是空心的,里面隐约还能看到有血一样的液体。 她把其中一枚血玉坠取下放到佛莲金匣里,交到未晞手上,未晞只觉自己手上捧了一块千斤巨石。 凤血坠! 连当今皇帝陛下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凤血坠! “女郎,奴婢明白了,您今天就是看奴婢碍眼,想让奴婢和玉辞一块儿去了,奴婢是凤家的奴婢,您要奴婢的命,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说一句就是了!” 未晞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凤举眉梢一跳,抚额,“我是要你带着这个去陋室,把人带回来。” 未晞讶然,“……女郎,您的意思是……” 凤举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玉辞。” 自己虽名义上是凤家最尊贵的嫡系独女,可这些年被凤清婉那一房当傻子一样糊弄,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几乎言听计从。久而久之,只怕这凤家的奴才们只知凤清婉,不知她凤举了。 如果不给未晞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凭据,未晞未必能顺利把人带回来。 第15章 戏假情真 转身刹那,凤举的眼眶不由自主的就红了。惨亡的父亲,此刻就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父亲!父亲!” 她扑进凤瑾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女儿对不起你啊!阿举对不起你!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错信小人,不该瞎了双眼,误了自己,更害了双亲。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凤瑾和谢蕴,包括畏缩在房门外的丫头妈妈们。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只是被大火吓坏了,娇滴滴地哭一哭也就罢了,可她这明明像是心里积压了某种无法宣泄的情感,像是悲,像是痛,又像是……恨? 谢蕴原本是打算确定人无恙就转身离开的,因为女儿一直不愿见到她,可这会儿看女儿哭得这样伤心,自己的心也不由得揪扯得疼。 “没事了,阿举,没事了,父亲在这儿呢!” 没事了,父亲在。 除了紧紧抱住女儿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凤瑾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这个一朝宰辅唯独在妻子和女儿的事情上会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等到凤举的哭声弱了,谢蕴默默转身离开,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 凤瑾试着问道:“阿举,告诉父亲,到底怎么了?” 凤举此时已经渐渐寻回冷静,她从父亲怀里退开,擦了擦泪痕,就在榻上正跪下拜。 “女儿失仪了,请父亲责罚。” 身为名门千金,这样当众大哭是绝对不允许的,何况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个人风度是何等的看重! “罢了,情有可原,好在你安然无恙,人也清醒了,算是因祸得福。” 不仅是清醒了,还像变了个人。 凤举目光流转,锁定那一地狼藉,霎时面露骇然,“父亲,这、这是……” 凤瑾疑惑地看她,“阿举,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在屋里就没听到什么动静,亦或是看到什么人?” 凤举一脸的迷茫,“父亲,女儿虽是醒了,可这头仍然昏昏沉沉,刚才一合眼就睡得人事不知了。” 她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凤瑾宽大的衣袖一角,“父亲,是不是……有人想要害女儿?” 凤瑾拍了拍女儿的手,怒道:“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动的手脚,决不轻饶!” 凤家家主一向以谦和处世待人,可一旦真动怒,便如山石崩裂,震得人心惊胆战。 凤举冷漠地瞥了眼门外众人惶恐的模样,说道:“这些妆奁我一向都是交由云黛好生保管的,她人呢?怎么不在?”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既惑又怕地向凤瑾靠了靠,“难道刚才这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吗?现下想想,如若那歹人不是只想损毁东西,还另外起了歹心,岂不是……” 她越想越怕,明眸闪烁地看向凤瑾,“父亲……” 第16章 炉火纯青 一经凤举刻意提醒,凤瑾也察觉到了问题。 他起身威严地睨向门外众人,一声厉喝:“你们是如何伺候的?阿举出事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在何处?” 门外顿时跪倒一片,丫头老妈子们纷纷磕头求饶。 “家主饶命!” “家主饶命啊!奴婢们知道错了!” 凤瑾冷哼一声,视线在他们头顶扫过,俊眉紧蹙,“云黛那个丫头呢?” 这时云黛刚好跟着凤逸兄妹上楼,凤清婉第一时间瞪了云黛一眼,低声道:“还不快上去?!” 云黛赶忙低头快步上了楼,一进房门看到地上的景象,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奴、奴婢云黛……” 她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话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凤瑾沉声责问:“身为阿举房里的一等近侍,你不在她身边贴身侍奉,去了哪里?” “奴婢、是跟三公子和大小姐去送四皇子殿下了。” “放肆!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阿举平素不管你们,你们连凤家的规矩都抛诸脑后了吗?” 凤瑾从来没有这样动怒过,云黛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奴婢知错了!请家主饶命!请家主饶命!” 所有人都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就连正要越过一众奴仆进门的凤逸兄妹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凤瑾冷哼一声,“哼,你连自己究竟该干什么都不清楚吗?你是阿举身边近侍,当时刻守在她身边,相送四殿下此等事自有旁人料理,何须你操心?今日阿举连连遇险,你该当何罪?” “这……奴婢……”云黛固然胆子再大,可凤瑾是什么样的身份,不过才喝斥了她几句,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凤举悄然瞥向凤清婉,唇角浅勾,心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果然,凤清婉疾步冲了进来,满脸自责地跪到凤瑾面前。 “叔父,阿举平日宽厚,这些奴婢们也就松散惯了,今日实是清婉没有照顾好妹妹,您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清婉吧!” “清婉,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先起来吧!” 凤清婉眼含泪光,却又不会让眼泪掉下来,既显得楚楚可怜,又不会花了妆失了仪态。 凤举默默地看着,也不禁心生赞叹:这可是个技术活啊!凤清婉真算是练得炉火纯青了。 凤清婉没有起身,她瞥了眼瑟瑟发抖的云黛,说道:“叔父,按理说这些奴才疏失,理当杖责赶出去,但他们毕竟在栖凤楼里待的日子不短了,阿举也使唤惯了,若是全换了新的,只怕更让阿举不舒服,依清婉看,不如就罚他们每人一个月俸银,云黛罪过最大,便罚她三个月,您看可好?” 霎时,所有人都向凤清婉投去感激的目光。 凤举几乎要为她喝彩了。 凤清婉,你真是厉害!如此一来,既在父亲面前卖了乖,又施恩于下,招揽了人心,为自己博了好名声。 看来,我前生被你一路坑到死,也不是没有原因啊! 不过…… 你聪明,我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第21章 恩养不熟 凤举轻哼一声,瞥向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从前如何的飞扬跋扈,此刻一个个倒连头都不敢抬了。 “你们,便去观刑吧!何时那个老刁奴断气了,你们再何时回来。” 十几人脸色大变,齐齐望向凤清婉,指望她能说上一句话。 凤举只当不知,淡淡道:“我在这里说话,你们东张西望在看什么?或者,你们也跟那个老刁奴是一样的心思?” 十几个人猛一缩脖子,连滚带爬掉头就跑。 可惜的是,直到张氏被越拖越远,直到十几个人跑得连影子都没了,一楼的金色琉璃屋檐下始终都没有人走出来。 凤清婉,你曾经用一脸的伪善装了十几年,我没能看透你的真面目。 而今,你能忍,就尽管忍着。 这一次,你的虚伪又能装得了多久,我很期待! “大小姐,您这样……好,也不好。” 未晞进了屋,自觉的改了称呼,本来从前那么叫也不是她自愿的,如今正好。 至于她口中说的“好”,凤举大略还能明白,可“不好”呢? 触及凤举询问的目光,未晞讷讷道:“大小姐身份尊贵不假,但终究只是个女郎,您现在这么打压他们左阴庶室,将来三公子做了家主,只怕您的依靠就未必稳固了。” 凤举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这些话是真正的肺腑之言,若非心怀赤诚,寻常人根本不会与她说这些。 可前生的她对左阴庶室那几个人掏心挖肺,把他们当成最亲的亲人,最后,人家不也没有给她依靠吗? 非但没有,还连真正是她依靠的双亲都害了。 有一种人,是养不熟的。 凤举淡漠地笑了,“谁能肯定凤逸就一定会成为家主呢?” 在凤家这个百年大族里,光是能排得上位分的兄长她就有十几个,更别说各地各支各房还有多少列也列不尽的偏房庶出。 论出身,论才能,论品行,凤逸未必就是最出挑的。 凤逸想做家主,这一世,是痴心妄想! 未晞还想说,三公子早已是凤家内定的少主,等两年后真正定了名分,成为家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这些话她一个下人是不该置喙的。 她把凤血坠捧到凤举面前,说道:“大小姐,奴婢已经把玉辞带回藜心院了,幸而大小姐把这凤血坠交给奴婢,否则那些人是真不会放人的。” 藜心院是梧桐院内的女婢们居住的院落。 凤举点了点头,“找城中最好的大夫,务必要把人医好,需要多少银子……” 她想了想,才又说道:“去找母亲,我想她必不会责难你,这段时日你也不必来栖凤楼侍奉了,我准你告假,专门负责照顾玉辞,切记,我要她和你一样,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未晞眼里浮着泪花,跪地长拜,“大小姐的恩德,奴婢代玉辞拜谢!奴婢和玉辞一定为大小姐当牛做马,尽心侍奉,绝无二心!” 凤举看着她的头顶,沉默良久。 绝无二心么? 第22章 二月初七 这世上有几人的话能信呢?她是再也不敢轻信了。 “未晞……眼下这栖凤楼里的人,除了你和玉辞,我是一个不能留的。” 凤举话中之意毫不留情,可语气却满含着怅然。 未晞讶然抬头,“大小姐您……” “你去吧!” “……是!”未晞不敢再多言,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此刻她心里真的很欢喜,大小姐终于能看清那些人的嘴脸了,大小姐……是信任她和玉辞的。 最后迈出房门时,未晞隐约听见凤举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没有听得真切。 “梧桐院,栖凤楼,从来只有一个主子。凤清婉,你鸠占鹊巢的日子也长远不了……” 凤举扯下窗前的一朵海棠,在指间狠狠揉碎,花汁鲜红如血…… …… 在之后的六日里,凤举又陆续以各种缘由处置了四五个下人,或逐或杀,毫不留情。 栖凤楼内人人自危,有人甚至跑去向凤清婉哭求。 凤清婉不是不气,不是不急,只是如今的凤举与过往判若两人,阴晴不定,甚至可以说心狠手辣,在摸清状况之前她不敢妄动。 眼看着自己安排的人被除去了近半,凤清婉实在坐不住了,可凤举自此之后却变得安静了,仿佛前几日的大动作不过是她一时不痛快拿人撒气。 凤清婉简直气得想杀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喉咙卡了只蚊蝇,实在咽不下去,正想设法往出吐,却有人死死堵上了你的嘴。 不过短短六日,凤清婉就似生了一场大病,精神全无。反倒是多年疾病缠身的凤举,身体竟然奇迹般的大好,一向苍白消瘦的脸颊都微微泛了红润。 于是,栖霞寺之行便提早定在了二月初七。 初七这日,天边才刚泛了鱼肚白,凤举就起了身。 丫头们正帮她绾发,她定定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这六日里送来的汤药她一口都没喝,全部倒进了锦鲤池。 不喝药,气色反倒好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穿戴妥当,云黛顺口便道:“女郎,您……” 刚一出口,她立刻脸色大变,跪到地上自扇了一个耳光,“大小姐,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凤举钗环锦裳,脊背直挺,连看都吝啬看她一眼,平静的脸上一派雍容淡然。 旁侧一个侍婢偷着瞄了云黛一眼,云黛可是大小姐一直最信任的人。从前大小姐温和得近乎软弱,以致于她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主子就是主子,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摔进泥淖。 婉女郎,终究不是大小姐。 想及此,侍婢忙上前,小心问道:“大小姐,是否传膳?” “不必了,去华荫院。” 华荫院是凤瑾谢蕴夫妻居住的院落,按规矩,凤举出门前是该去禀明的。 “大小姐,是乘车还是坐轿?” 凤举向远处望了望,难免伤心。 这是她的家,可她自从嫁给萧鸾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步行吧!” 第24章 共膳冰释 母女两人,一个站在廊上,一个跪在廊下。 谢蕴没有开口问女儿为什么跪,凤举也没有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跪。 也许,对于血脉相连的母女,言语已经成了多余。 清晨的暖蕴堂院落里,鸟鸣啾啾,却着实寂静得叫人心酸。 “地上寒气重,起来吧!”不知过了多久,谢蕴才开了口。 在凤举的记忆里,母亲的语气从未像现在这样温和过。 大概有,也许,一直有,只是她从未用心去感受过。 大丫鬟晨曦正打算去搀扶凤举,可临了却是停下了脚步,蹙眉瞪向凤举身后的婢子们。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搀起来?大小姐素日里真是白疼了你们!” 她这是在帮凤举敲打下人。 凤举就着丫鬟的搀扶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晨曦一眼。 母亲身边有四个最信任的近侍,哑娘、檀云两位姑姑,晨曦、绿春两个比自己略长几岁的大丫头。 从前她从不留心,如今看晨曦一身浅珊瑚色的交领束腰襦裙,裙裳、钗环、胸针都是朝颜花的式样,整个人便如朝霞里盛放的朝颜花,清新秀丽中自有一股精神。和机灵好动的绿春可谓各有千秋。 凤举发现,母亲身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总透着一股机敏。 她并不知道,在她打量谢蕴身边人的时候,谢蕴也在观察她。 谢蕴问:“用过早膳了吗?” 凤举摇了摇头,“尚未,原打算赶早去栖霞寺,所以沐浴梳妆完就来给母亲请安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秋香襦裙的妇人快步从外院赶了进来,远远的就亮着嗓子笑道:“出行也不急于一顿早膳的工夫,送大小姐去栖霞寺的车马随从准备得妥妥的,奴婢一大早就清看了不下三遍,大小姐就先安心陪夫人一块儿用过早膳,再动身不迟。” 来的正是谢蕴身边的檀云姑姑,颊边两个酒窝,总是笑脸迎人。 谢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手握住了凤举的手,“你身子弱,吃了饭再去吧!” 凤举怔怔地看着母亲的手,没有拒绝。 原来,母亲的手是这样的温暖。 这一次,再不会有左阴庶室的挑拨,她想多了解一点这个一直被自己误解厌弃的母亲。 “为何不见父亲?” 檀云笑道:“宫里一早就来人把家主请走了,想来定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哑娘欣慰地看着谢蕴母女终于坐到了一起,眼里不禁泛起了泪光,她满心欢喜地帮凤举盛饭布菜。 谢蕴瞧见女儿乖巧得体,对哑娘也没有表现出一点反感疏远的意思,心才稍稍放宽,向檀云问道:“你去看得如何了?都可靠吗?” “回夫人,安排了一辆双驾马车,二十个精挑的府兵护卫,这些原本就是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奴婢早上又在马车里添置了些软褥茶点等细物,好让大小姐路上更舒适些。另外两队先行府兵黎明便已经出发,负责沿途清道,并去栖霞寺早做安排。” “嗯!”谢蕴一面点头,一面思虑着。 第25章 识人眼光 今日的谢蕴穿着一袭玫瑰紫的家居式广袖曳地长裙,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牡丹纹路,欲堕不堕的鸦云髻边两支紫玉金步摇摇曳生姿。 整个人看上去娇丽明媚,体态慵懒,独这一份养尊处优的气派,便是多少出身望族的世家夫人也比不上的。 更妙的是,谢蕴饱满的唇角下方天生一颗朱砂美人痣,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娇媚风流。 明明容色并不算如何出类拔萃,可就是让人见之难忘。 凤举悄悄在心里道了声:难怪! “怎么,我身上有何处不妥吗?” 谢蕴转眸就看见女儿正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一双琥珀凤眸闪闪发亮,不禁生出些疑惑。 面对女儿的突然到来,她心中其实很忐忑。 凤举只是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起许久不曾这样与母亲共膳了。” 她心里却是在想:难怪少时被誉为华陵第一美男子的父亲甘愿弃了满城的狂蜂浪蝶,娶了母亲这么一个商户之女,不仅许了正妻之位,还许诺此生绝不纳妾。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门第出身极其看重,高门士族与寒门庶族绝不通婚,否则便是有辱门庭,会被世人耻笑。 以谢蕴的出身,就算她家里曾是北燕雍州的巨富,可士农工商,商户永远是末流阶层,她就算是入凤家为妾,在旁人看来都算是抬举了。 凤举想得越多,心里就越难过。 父亲顶了多少压力,对母亲的用情就有多深,母亲的眼光很好。 可反观自己,为了促成与萧鸾的婚事,所有的压力都是她自己扛的,萧鸾其实根本没为她做任何事,到头来…… 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人。 忽然,哑娘轻轻点了一下凤举的肩膀,关切地望着她。 绿春也瞥见凤举脸色异常,问道:“大小姐是不舒服吗?” 凤举笑着应付:“无妨,大概是今天忽然起得早了点,不大适应。” 谢蕴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转对檀云道:“一应随从的名册都记录好了吗?” “是!”檀云从袖管里取出一本折叠小册,“包括栖凤楼里要随行的六个人也都记录在册,一个不少,请夫人过目。” 谢蕴大略看了一眼,说道:“绿春,去告诉未晞,让她随大小姐出行,玉辞就由你先照应着。” “是,奴婢这就去!” 绿春的腿脚总是最快的,说完就跑了。 谢蕴这么做的原因凤举理解,自己这次出行看着带的人多,但除了车夫护卫,伺候的六个女婢都是凤清婉安排在栖凤楼里的,没有一个真正靠得住。 谢蕴见女儿没有拒绝自己的安排,心下宽慰,想了想又看向哑娘,“哑娘,你也跟着去吧!” 这话正好合了哑娘的意,她连连笑着点头。 凤举正喝着雪耳白果粥,不经意间看到了谢蕴右手中指上的紫玉戒指,忽然想起了什么。 “母亲,阿举记得您有一柄镂空雕花的紫檀香木小扇,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的。” 第28章 艾心无言 精致华美的雕花小扇,在扇盒里散出淡淡的檀香,清雅沁心。 凤举有种即将要窒息的感觉,此时此刻,她仿佛又闻到了前生破庙里那股冲鼻的血腥味。 扇子,就是这把扇子! 那时在母亲的尸骨边看到的,就是这把扇子!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惨痛的画面。 就在她思绪飘飞时,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扇盒打翻,扇子顿时掉在了脚边。 凤清婉弯腰,正要去捡…… “别碰!”凤举张口便是一声怒喝,声音简直冷到了骨子里,甚至带着一种凄厉。 凤清婉实在是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阿举,我只是想帮你……” 哑娘也是讶异,她悄悄看了眼凤举,再看向凤清婉时,眉头自然而然皱了起来。 她是看着凤举长大的,自然护短得很。虽然凤举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可她就是认定一定是凤清婉的错。 哑娘亲自把扇子捡起递过去。 凤举握紧扇柄,一言不发,努力地把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控制不住情绪不是好事。 抬起眼帘时,她恰好看到哑娘对凤清婉比划了几个动作,之后,凤清婉泫然欲泣的神色渐渐有所好转。 凤清婉能看懂哑娘的手势?! 前生的一个画面顿时在凤举的脑海浮现。 那是在事发之前的一天,那时父母亲已经离家外出有一段时间了,哑娘忽然跑进了宫里,红着眼睛对她一顿比划,可她根本看不懂那急切用力的手势究竟是在表达什么。 之后凤清婉就到了凤朝宫,凤清婉当时说的是…… “你这老刁奴整日里撺掇婶娘也就罢了,居然倚老卖老到胆敢擅闯宫闱!谁看得懂你这个疯哑婆子在比划什么?来人,还不快把这个疯老婆子叉出去……” 凤清婉明明看得懂,却说不懂,现在再仔细回想,当时凤清婉在看到哑娘的比划后,脸色都变了。 恐怕那时就已经出事了,哑娘是想告诉她些什么,可惜,口不能言! 凤举缓缓打开扇子,挡在了面前,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了。 她透过镂空的花纹缝隙悄悄地注视着哑娘。 这个不会说话的姑姑总是喜欢穿一身艾绿的衣裳,衣上绣着艾叶,熏着艾草香,总是喜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用一种十分慈祥关怀的眼神,就像现在。 凤举想哭,却默默把眼泪含了回去。 她曾经问母亲,要什么样能干的下人没有,为什么偏要将一个哑娘留在身边。 母亲说,有些人口不能言,却有一颗真诚可信的心,有些人巧舌如簧,嘴甜如蜜,却藏着蛇蝎心肠,一句话都不能信。 果真! …… 凤瑾和谢蕴夫妻这次有意要为女儿显一显身份,所以刻意把随行的车马护卫都安排得气势十足,看上去阵仗很大,马车上还特地挂上了凤家的族徽,一路上畅通无阻自不必说,还引来了不少百姓沿途围观。 直至马车到了栖霞寺外,围观的人数只增不减,人们纷纷猜测,马车里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30章 不过尔尔 前尘如隔世,今夕已非昨。 今日的凤举着了一身鹅黄色的迎春襦裙,腰间束着柳绿丝绦,裙摆迤地,衣袖飞扬,腰间的金玉环佩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一如盎然春意,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虽然她年纪尚幼,身姿还不如凤清婉那样玲珑,可她身上竟仿似笼着一层冷月纱,叫人观之不透,望而生怯。 “多谢!” 轻轻一语,凤举缓缓抬眸,萧鸾顿觉眼前一恍,不自觉的把手握紧。 他不知道,究竟是对方额前垂落的南珠太明亮,还是,那双凤瞳中的琥珀微光太潋滟。 人群中有人唏嘘慨叹:“累得百世功德簿,修得一世凤家女。这话,果然不假!” 其他人纷纷点头,却不知道他们欣羡感叹的究竟是人,还是那一身的珠玉绫罗。 凤举瞧了眼两人相握的手,眸光里暗沉沉的藏了太多东西,最终,她只是淡淡地将手抽了回来。 “四殿下,少陪了!姑姑,未晞!” “是!”未晞转头对随行的护卫们喊道:“拨四人入寺,贴身保护大小姐,其余人等均在此地等候,不得搅扰宝刹清宁。” “是!” 此时,两支先行清道的府兵也已经就位,在台阶两侧单膝跪地,无声地行着礼。 凤举缓步拾阶而上,从始至终,神态怡然自若,那份高贵浑然天成,是从骨血里与生俱来的。 对比,是种直观又可怕的东西。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凤清婉便是美丽高贵的代名词。但此刻,当真正的凤氏千金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凤清婉时,总觉得她身上的高贵出尘带了几分刻意。 凤清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眼神的微妙变化,更让她在意的,是萧鸾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凤举。 头一次,她感觉自己成了凤举的陪衬!简直荒谬! 经过衡永之身边时,凤举停下了脚步,似笑似嘲道:“衡家郎君,方才哄嚷着要见我一见,现下见了,又如何?” 衡永之生得浓眉大眼,一双眼睛尤其的明亮,单看外貌本是个俊朗磊落的端方君子,只可惜其人表里不一,实是个心胸狭窄之辈。 他皱起眉头,不悦地别开了脸,“哼,不过尔尔!” 此话,毫无底气。 凤举也冷笑一声,将他上下略一打量,点头道:“是啊,不过尔尔!” “你说什么?凤氏阿举,你……” 凤举却根本不屑理他,扭头扬长而去。 一众年轻公子们赶忙上去拦住衡永之。 裴家少主裴绍笑道:“永之永之,一个任性娇蛮的女郎罢了,你何必与她计较?如此可是有失你衡氏少主的风度了!” 三皇子萧晟一面朝着凤举的背影张望,一面拍着衡永之的胸脯哈哈大笑:“哈哈,这华陵城里的女郎们见了你衡家郎君,哪个不是面飞粉霞,殷殷切切?今日你可是栽了跟头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衡永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说完还饶有兴趣地对凤逸说道:“从前总以为你这个族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今日看来,果真不愧是玉宰之女!” 第31章 虔诚礼佛 凤逸看了眼不远处的凤清婉,兄妹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萧鸾看到萧晟那双烁烁发亮的桃花眼,心底涌起一丝不悦。 栖霞寺乃百年古刹,依山而建,风景秀丽。因是朝廷出资,依皇家规制建造,修得金碧辉煌,规模宏大,历来便香火鼎盛,有“大晋百寺之首”的称誉。 大雄宝殿上,佛像金身庄重威严,慈悲地俯视着众生。 凤举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倒在佛像前,在心里默默地倾诉着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佛祖,佛家讲求轮回,阿举能重归一切罪恶的起始,可也是冥冥中的轮回吗?” 这时,凤清婉也尾随而来,跪在了她身边。 凤举眼梢微瞥,继续道:“除去开始魂不守舍的七日,从我真正睁开眼算起,今日正好第七日,我有意选择了今日而来,是因为对我而言,重生的第七日,也是前生的凤举死去的第七日,头七。我今日是来还愿,也是来许愿。我既已重生,便不能让前生的惨剧重演,这些欺我毁我、害我至亲的仇人,我宁倾其所有,也绝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 凤清婉笑问:“阿举,你从前从不求神拜佛,看你这样虔诚,许了什么愿?” 凤举置若罔闻,手心朝上俯首一拜,之后才郑重念道:“愿佛祖有灵,佑我得偿所愿,佑我亲人安康长宁。” 凤清婉轻蔑地牵了牵嘴角:有些东西可不是求神拜佛就能得偿所愿的,凤举,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你终究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迟早都是我囊中之物! 进过香,添了香油钱,刚出大殿,凤举就看到萧鸾和那些公子哥正站在一棵雪松旁,对着松下的一块石碑高谈阔论。 萧鸾扭头,率先看见了凤举。 松影之下,那俊美的侧脸上笑意温柔疏朗,十分扎眼。 萧晟眼眸一亮,笑道:“可算是出来了,叫我们好等!” 裴绍打趣:“看来对三殿下而言,佳人还是比古碑有吸引力啊!方才我们议论了半天可都不见你有所反应。” 其他人也跟着笑闹,除了一看见凤举就拉下了脸的衡永之。 萧晟白了他们一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来便有之,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对着一块死物品头论足,也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装什么?我这才是率真本性!” 一伙人又笑开了。 萧鸾上前,柔声道:“阿举,怎么拜了这么久?” “古寺庙宇是清静之地,拜佛自然要心诚戒躁。” 她声音轻缓,冷漠中自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可即便如此,周围人也都听清楚了,这分明就是在影射他们在寺庙里高声喧哗,一时间众人又是赧然又是尴尬。 萧鸾不解地注视着她,总觉得…… 就在这时,衡永之说出了他心里所想:“好个字句藏锋的女郎,难怪……” 说着,他有意瞥向了萧鸾的脖子,“难怪把四殿下的脖子都咬出了血,真真是凶悍得很!” 第32章 反唇相讥 不叫萧家四郎,改叫四殿下了,这是拿萧鸾皇子的身份压她? 可笑! 凤举的视线从萧鸾那刻意拢高的白绸衣领上扫过,蔑然望向衡永之。 “君有意聘我为妇?” 衡永之的俊脸顿时涨得通红,但,绝对是被气的。 “我何曾说要聘你为妇?你这种凶悍的女子,谁若聘你,必是饥不择食!” 此言一出,他身边许多人立刻悄眼看向了萧鸾,就算萧鸾的涵养再好,此刻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不知是无意还是别有用心,凤举裙裳翩翩,向萧鸾靠近了半步,冷冷地对衡永之道:“既然郎君无意聘我为妇,我凶悍与否,亦是我未来夫婿该操心的事,与君何干?” 萧鸾略一扬眉,若有所思地望向她。 时下虽盛行清谈之风,但跟女人拌嘴却绝非衡永之的强项。 他脸红脖子粗,指着凤举斥道:“女子无德,且寡廉鲜耻,只怕你未来的夫婿也迟早要被你克死……” 说话间,他已经不自觉地向凤举靠近,气势汹汹。 凤举身后的四个府兵立刻警惕地护卫到前方,凤举却是神色泰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永之!慎言!”萧鸾忽然喝止,沉声道:“在佛门清净之地与一女子做口舌之争,这便是你衡家少主的风度吗?” 萧鸾是个温润谦和不轻易动怒的人,这几乎是公认的,所以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清流名士,都愿意与他结交,甚至可以无视他皇子的身份任意开玩笑,可他一旦动了怒,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帝皇之威足以叫人胆颤。 众人脸色齐变,慌忙上去拉衡永之,衡永之也面露畏色,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凤逸严肃地看向凤举,“阿举,你一女郎,不该如此气势咄咄,你可知道你顶撞的是谁?” 凤清婉也轻声劝道:“阿举,你这样真是失礼了。” 凤举冷笑,别人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兄妹替她说上一句? “我知道啊,他是衡家长男,我还知道,我是凤家嫡女,论身份之尊,我与他平起平坐,他对我无礼在先是理所当然,我据理力争便成了顶撞?” 说着,她微微一笑,“三哥,族姐,你们可要慎言,莫学有些自诩君子之人,指摘别人无德,实则,是自己不修口德!” 好厉害的一张嘴! 一众公子哥简直目瞪口呆。 哑娘担忧地拉了拉凤举的衣袖。 凤举回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衡永之直如被点燃了引线的爆竹,可碍于萧鸾,他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大步打转。 他想立马甩袖离开,眼不见为净,可他不能,那样会让他传出毫无风度的风评。 在大晋,一句风评可以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凤举看看他,再看看面色不善的萧鸾,简直要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萧鸾总是一心想娶她的,可偏偏衡永之被她气昏了头,一个劲地说她未来夫婿是饥不择食,要被克死之类的言语,萧鸾听了当然就不是滋味了! 第34章 释虚禅师 一旁的凤清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里衫的袖子却已经被她攥得发了皱。 总是这样,凤举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易拥有一切,一个高贵的出身还不够,上天还如此偏心送她一个玄虚命格。 凭什么?凭什么? 衡永之闷哼了一声,夹枪带棒道:“只可惜,老禅师在那之后没多久便坐化了,可见,这缘分有时候未必是福缘!” 萧鸾冷肃的眼神瞥过,裴绍急忙悄悄拽了衡永之一把。 凤举却是置若罔闻。 她整了整衣裳,恭敬地在五蕴碑前屈膝跪下,起手一拜。 无论谶言真假,但凭老禅师的佛学修为也值得她如此。何况禅师对她有赠玉之情,赐名之恩。 她神情肃然,没有一丝作伪,倒叫衡永之陷入了尴尬。 其他人竟也受了她的影响,对着青碑默然颔首。 萧鸾注视着凤举,越发觉得她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时…… “小施主佛缘深厚,与释慧师兄亦是有缘人。” 僧人披着袈裟,须眉如雪,慈眉善目。 萧鸾率先向对方行了个合手佛礼,“原来是释虚禅师,今日有缘得见,实在是我等之幸。” 凤举起身,未晞帮她掸去裙上尘土,她才上前行礼,“凤举有礼了!” 释虚禅师将她一番观量,点头道:“当年师兄坐化,说他得见盛世尊骨,此生已功德圆满,将归极乐,本该再无遗憾,只是有一事引以为憾,便是未能亲眼见到华陵凤家的小女郎长成。如今佛缘指引,小施主亲自谒见师兄,他在彼方世界也必定心怀宽慰。” 凤举扭头复又看了青碑一眼,“可惜我无缘亲见老禅师一面。” 释虚禅师也不免轻叹:“一切自有造化,只有随缘罢了!” 凤举看着老禅师,忽地扬唇微笑,“是,随缘自有造化,或许今日在此得见禅师,便是释慧老禅师的佛缘指引。” 释虚禅师微微一愣,失声笑了,“小施主妙语禅机,确实佛缘深厚,既是你我有缘,可愿与老衲于寺内走走?” 凤举正想答应,就听见萧鸾说:“阿举,我陪你同去。” 凤举心底下意识排斥,她道:“禅师之邀本不该拒,只是我身体抱恙,本不宜出门,今日出来已经太久,必须回府了,实在抱歉,改日我定会再来宝刹,与禅师畅游。” 释虚禅师观望两人,淡淡一笑,“好吧!” 之后还特地叫了两个小沙弥相送。 望着凤举衣袂翩飞的背影,释虚禅师疑惑地合掌转身,面对青碑。 “阿弥陀佛!此女气度非凡,确非等闲的贵门千金,但我修为浅陋,可观见者仅此而已,师兄,你当年又究竟看破了何等玄机?立下这五蕴碑,又是执意想见证什么?” 出寺的路上,一帮公子哥们兴致盎然地讨论着接下来去哪游玩,只有萧鸾分了大半的注意力在凤举身上。 从前的凤举视线永远痴迷地追随着他,可如今…… “一路出神,可是在思虑什么?” 第36章 牡丹露酒 凤举离得远,听得并不甚清楚,正准备上车。 “阿举,我们就这样不辞而别可是有失礼数的。” 凤举瞧了凤清婉一眼,“既是如此,族姐自去道别即可。” “这……”凤清婉犹豫了瞬间,忽然换了副揶揄打趣的脸孔,“阿举,你莫不是口是心非?难得见到你的心上人,你真舍得就这么走了?” 凤举忽然很想笑,这凤清婉明明爱慕着萧鸾,却还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来拿自己打趣,只怕她心里恨得都要滴血了。 此时,萧鸾疾步走了过来,不舍地看着凤举。 “阿举,朝中有大事发生,我必须即刻赶回去,便不能送你了,改日我再去看你。” 凤举不应不答,只管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渐远,她才撩起车窗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前世的这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回城的路上,马车里静悄悄的。 哑娘端详着凤举,越看心里头越欢喜,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终于出落得亭亭玉立,由衷的欣慰。 她从格子里取出一套精巧的白玉酒具,倒了小杯琥珀色的浆液递向凤举。 凤举接过,立刻嗅到了一丝馥郁的牡丹幽香,小啜了一口,丝丝酒气散开,不烈,却醇香清甜。随着酒气和香甜化开的,还有温暖的笑容。 “我记得,这是牡丹露酒,幼时母亲常做来给我解馋的,我总是偷偷当成茶饮。” 可是后来,她不再亲近母亲,这酒也就少喝了。 哑娘笑着比划,凤举连猜带蒙竟然看懂了,笑问:“姑姑是说,我那时总是喝醉?” 哑娘连连点头,许是真的太高兴了,竟然顺手在凤举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此举可能会惹得凤举不快,她急忙低头缩了回去。 凤举愣了愣,心底又是温暖,又是堵得难受,她主动握了握哑娘的手:“我小时候那些事,姑姑竟都还记着。” “嗯嗯!”哑娘哑着嗓子重重嗯了两声,温柔的眼里依稀闪着泪光。 凤清婉掩饰住不悦,笑道:“早就听说婶娘年年都会收集牡丹花酿酒,可惜从不赠人,也就只有阿举你有这个口福了。” 凤举执起了酒壶,就在同车三人都以为她是要给凤清婉倒来品尝的时候,她却只是笑着,为自己又添了一杯,默默地把凤清婉僵硬的表情看在眼底。 “我记得幼年时看母亲酿酒,她告诉我,看着自己酷爱的牡丹花瓣浸在香甜的蜂蜜里,总会想起我和父亲,觉得很幸福,所以这牡丹露酒只给自己最亲的人。” 她知道,哑娘、檀云这些人都品尝过。 所以凤清婉说错了,母亲不是不赠人,只是从未赠过他们左阴庶室。 凤清婉面露沮丧,“是啊,虽说都是姓凤的,可我和我娘还有兄长始终不是柱国府本家的,不管我们怎么做,婶娘她好像总是对我们心存芥蒂。” 哑娘不爱听,想要理论,就听见凤举轻轻哼了一声。 第38章 卢氏茂弘 迎瑞楼二楼,一群贵族才俊正凭栏观望,待看清楚了那青裳士子,瞬间炸了窝。 “他究竟是何时跑出去的?你们怎么都没察觉?” “这回茂弘之命休矣!休矣!” 有人甚至已经害怕得双股战战,连连倒退,生怕见血。 混乱中,只有一人悠然斜倚在栏杆拐角处。 他里着雪白半透明的绸衫,胸口半敞,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湖蓝锦袍,意态风流,洒脱自在。 他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酒杯向后一抛,睨向那些人。 “你们还不快去拖人?便说是刚服了散,强行将人拖走,料想那刘承亦不好追究。” 显然,蓝袍青年在这些人当中威望极高,甚至处于领袖地位,他一开口,其他人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服散?对!对对对!澜之此法甚好!我们快走!” 一群人当即一哄而去。 凤家马车上,凤举正凝神听着前面的动静,就听见凤清婉说:“这个卢六郎真是执迷不悟,恃才傲物,屡屡大放狂言,天家威严、朝局大势岂是他可以妄议的?只怕他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她这番话倒是说的不错,京都华陵看似锦绣繁华,名士们放浪形骸,目空一切,可一旦妄议时政,无论你是出身贵戚,还是寒门庶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前方卢茂弘还在大笑大喊,可他的笑声中已然夹带了哭腔。 “腌臜乱世,几人可堪称英雄?今日胡燕灼郎陨没,来日天地间可还有英雄啊?我心之痛,我心之悲啊!灼郎啊灼郎,你何以被擒,何以被擒啊……” 他又哭又笑,最后直接变成了嚎啕大哭,叫人不知该骂他疯癫,还是同感心酸。 刘承已经拔出了腰间佩剑指向卢茂弘,乌沉沉的剑身上还残留着敌军的血:“看来本将今日饶你不得了!” 剑身飞射而出,直指卢茂弘的心口。 “啊……” “杀人啦!” 人潮中惊叫声四起,就连凤举都忍不住抠紧了车窗边缘。 千钧一发,先前迎瑞楼上的贵族青年们及时赶到,七手八脚拽着卢茂弘就往后拖。 “放开!你们莫要拦我!” 卢茂弘是个倔脾气,他敢这么闹就没打算惜命,当然不肯动。 拉扯之间,沉重的剑身已经飞来,刺偏在了卢茂弘的脚背上,他痛得当即惨叫。 无论如何,总算是险险地保住了性命。 “放开我!你们拉我做何?我卢茂弘今日要以一腔碧血照鉴青史!” “茂弘,你休要再闹了!” 贵族青年们看着那血淋淋的剑心惊肉跳。 一个胆子稍大的把剑拔出送还刘承,剩下的人一边把卢茂弘往人群后拖,拖不动干脆抬了起来,一边向刘承赔笑。 “刘将军,茂弘这是刚服了散,难免头脑昏沉,还望将军海涵,我们把他带回去一定严加训斥!失礼,失礼……” 青年口中的服散,便是时下盛行的寒食散。 第42章 敢是不敢 凤举围着囚车慢踱了两步,扬眉一笑,拿扇子有节奏地敲了敲围栏,简直就像在撩猫逗狗。 慕容灼狠狠皱紧了眉头。 “慕容灼,反正你已是阶下之囚,你生得这样美貌,可愿意做个娈宠?给华陵城中的权贵做娈宠,尽享风流,总是比做阶下囚要强的,你说是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各色丝帕绢花纷纷多情地抛向囚车,有的男男女女甚至开怀大喊了起来。 “长陵王,你们北地苦寒,怎比得上这华陵城锦绣繁华?” “灼郎,胡虏蛮夷不解风情,岂不可惜了郎君这样的绝世美姿颜?不若便安心留在大晋吧!” 凤举微笑倚在囚车上,缓缓打开香扇遮了半边脸,只余下一双眼睛从那些权贵们身上一扫而过,最后斜斜地落在了慕容灼脸上。 折扇之后,粉唇含笑:“郎君,看到了吗?这便是大晋,这便是华陵城,与你们北燕截然不同的风貌。在这里,上至王孙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乃至寄情山水的清流名士,都热衷于美色,郎君这样的美玉珍宝,可是惹人垂涎得很哪!” 慕容灼两只手握得咯咯作响。 面前的少女虽然面色苍白,五官轮廓却生得很美,尤其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琥珀凤瞳,泛着粼粼波光,十分动人。 一袭鹅黄色的晋裳随风飘摆,宛如绽放枝头的迎春花。 可他此刻只想把这枝迎春花掐断,狠狠撕碎! 他多年征战沙场,砍下敌首无数,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个小小女子轻蔑戏弄,简直耻辱。 刘承看了看日头,有些着急。 “贵女,我们不宜耽搁了,恐怕误了进宫的时辰。” 凤举头也不回,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慕容灼。 “急什么呢?就算是我父亲在此,也不会阻拦我的,回头皇帝陛下若是降罪,将军便说是我凤氏阿举看上了长陵王,想和他多说说话,想来皇帝陛下必不会怪罪。” 早在她拿出凤血坠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前段时间明明还为了能在及笄后嫁给四殿下而寻死觅活,搅得整个凤家上下不得安宁,怎么这会儿就又变心了? 此时,慕容灼忽然开了口。 “你姓凤?华陵凤家?” 凤举把香扇合拢,再一次将凤血坠放在了扇端,递进囚车。 “如何?敢吗?” 她将慕容灼上下一打量,最后视线落在了对方的耳垂上,笑得漫不经心。 “只要你敢把这只凤血坠戴在耳朵上,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就是不知长陵王敢是不敢?” 慕容灼轻蔑冷笑,随口道:“答应本王一件事?哼,如果本王要你放人呢?” 凤举笑着瞥了眼刘承和囚车的锁链。 “你敢戴,我便能放!华陵凤家何等声望,我凤氏阿举自是言出必行!” 第45章 至情至信 凤举一直留意着慕容灼的神色变化,察觉到他们主从视死如归的气势,立刻握紧了手中香扇。 现在尚有回转余地,一旦慕容灼决定死拼到底,那,至少这些死士是全完了。 “长陵王!” 凤举高喊一声,清亮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尤其突兀,惹得慕容灼和那些死士们用恶狼一样的眼神瞪向她。 她向前踱了两步,细长的手指缓缓拨弄着香扇。 头上歪斜的发钗早已被她拆下,一头青丝便那么随意地在风中摆动,率性洒脱,竟有几分清风明月般的名士风范。 “这些人肯舍命相救于你,足可见对你忠心耿耿,可你明知毫无希望,还要他们为你送命,君之仁义便只有如此吗?” 就她所听闻的,北燕慕容灼是个与萧鸾截然不同的人物,萧鸾表面礼贤下士,谦恭随和,实则淡薄寡情,而慕容灼却实实在在是个至情至信的豪杰。 萧鸾就曾经说过,如果慕容灼不是太过感情用事,而是个冷酷无情的人,那他胜过慕容灼可能要耗费成倍的时间和精力。 果然,慕容灼动摇了。 凤举抢在那些死士们之前悠然说道:“你不立刻放下手中兵刃还在等什么?等到刘副将一声令下,你这些属下都被万箭穿心倒在你面前吗?” “殿下,晋人多狡诈,不可听信此女的话!我等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只要能助殿下突围,我等就算是死也值了!请殿下勿要再犹豫了!” “殿下……” “哎呀!”凤举惋惜地摇头叹息,“无能救主便罢了,偏偏还愚不可及,明明可以保住长陵王的性命,却非要怂恿他与你们送死,你们纵是死了,我都替你们感到羞愧!啊!” 她似是忽然了悟了什么,惊奇道:“莫不是你们燕人惧怕我们晋人?否则,你们主从为何这么迫切求死,连面见我晋人的胆量都没有吗?又或者,你们这十几个人原本就是长陵王的宿敌派来,故意要诱他送命?” 值此关键时刻,她算是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话一股脑都抛出来了。 “你勿要血口喷人!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 “呵,是吗?”小喽啰可不是凤举的目标,她直接看向慕容灼。 慕容灼眼中怒火滔天,汹涌翻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道:“凤氏阿举!” 凤举强自淡定,面带微笑,“对,我叫凤举,郎君,你可要好生记着我,切莫忘了!” 你要是忘了,我今日这一场可就白闹了。 慕容灼看向刘承,“把他们放了,本王便束手就擒,否则,哼,你大晋这些权贵死伤几何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待刘承开口,凤举便道:“要一个长陵王足矣,留下这些野蛮愚蠢的燕奴有何用?我猜,皇帝陛下此刻在宫中焦急等待,也不是为了等着看什么血淋淋的尸体。刘副将,你说呢?” 第47章 错冤人心 囚车锁扣被砍断了,为防慕容灼再有动作,刘承命人在慕容灼身上多加了绳索,又将囚车门锁绑得牢不可破。 凤举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慕容灼,等你弄清楚了一切,你定会为你今日如此对我而感到羞愧! 等着吧! “天地不公啊!竟叫一个无德娇蛮的女郎如此折辱英雄!堂堂玉宰,一世风流俊杰,一代贤相名臣,竟然会有这样败德不贤的女儿!只恨长陵王那一剑未能刺中啊!” 迎瑞楼之上,卢茂弘早被一群人押了回来,看完朝阳街上的闹剧,他整个人比之前还要疯癫,完全不顾自己尚在流血的脚。 其他人此刻也对凤举的言行举止甚有非议。 唯独一个醇厚醉人的声音悠然响起:“只怕一剑刺中,才真正叫人惋叹了。” 以卢茂弘为首,众人都望向衡槊,只见他神态怡然,正饶有兴致地望向街道,凤举所在之处。 卢茂弘气骂:“澜之,你此话何意?还有,你为何要出手救那可恼可恨的女郎?依我看来,此女纵是活在世上,也只是辱没其父玉宰之名!” 衡槊浅笑:“茂弘,英雄俊杰可杀,不可辱,此言可对?” “这是自然!此女方才言行实在是叫人倍感羞辱!” “那你认为那凤家女郎所言可是虚假?北燕长陵王之貌,如圭如璧,叫人一眼便心生倾慕,他此次进宫,若是一死便罢,若是死都不得,你认为后续会如何?” 后续会如何? 卢茂弘蹙眉想了千千万万种可能性。 衡槊又道:“你且再看长陵王耳上的玉坠,那可不是寻常之物啊!” 卢茂弘神色反复,惊疑不定。 衡槊轻轻一笑:“茂弘,你这回可是真真做了个糊涂人,错冤了人心!” 此时,街上传来凤举的喊叫声:“慕容灼,你若是敢将我的玉坠丢弃,便想想你那十几个忠心耿耿的死士性命!你可别以为他们就此便安全无虞了!” “凤氏阿举!”直到囚车远去,慕容灼咬牙切齿的声音依然震得凤举头疼不已。 “女郎,您流了好多血,这可怎么办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 “啊!” 凤清婉和画屏主仆一个对凤家的护卫们颐指气使,一个柔柔弱弱地痛呼哀吟。 凤举不耐道:“喊什么?” 画屏愤懑道:“大小姐,您可是看到了,我们家女郎都受伤了!” 如果不是你把囚犯放了出来,我家女郎又怎么会受伤? 但这后半句怨怼之语她不敢说出口。 凤举瞥了眼凤清婉的手臂,整条袖管都被鲜血染红了,还有血珠滴滴答答地从她的葱根指尖滴落。 那妖艳浓烈的色彩深深地刺激了凤举,让她心头涌起一波接一波难以抑制的快意。 第48章 揖礼报恩 “一点小伤罢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来人,送清婉族姐去医馆疗伤!” 哼,不过是臂上挨了一刀罢了,比起我前生所受的伤痛,这算得了什么? 凤清婉,你可知我父母亲被野狗啃食得只剩白骨是何等惨状? 你可是在我脸上划下几十刀的人啊! 原来你也会知道痛吗? “阿举,我受伤是小事,只是你日后万不可这样任性胡闹了……” 凤清婉痛得额头冒汗,忍痛说完,身体便无力地歪向了画屏,画屏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女郎?!女郎你怎么了?女郎!” 一个晕得恰到好处,一个叫得格外大声。 面对四周投射而来的非议,凤举嘲弄地牵起了嘴角。只怕也不必送去医馆了,自有不计其数的护花人早早去请大夫了。 “啊啊!”哑娘指了指马车,提醒凤举打道回府,她不愿意自家大小姐被别人用那种眼神围观。 未晞也连忙道:“大小姐,我们还是回府吧!” 凤举点点头,却是四下里找寻着什么,忽地,她在地上看到两片碎瓷,看样子应该是个酒盅。 方才便是这个东西打偏了飞箭,救了她的性命。 可是四周围酒楼林立,人头攒动,她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只能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摸索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她向未晞吩咐了一句,对着迎瑞楼所在的方向拱手作揖,行的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男子或士子的拱手礼。 未晞高声道:“郎君仗义相救之恩,我家大小姐铭记在心,恩公既不愿面见留名,便收下此礼,他日若有需要,自可来凤氏柱国府,凤氏阿举必不忘今日之恩。” 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只见黄衫少女衣带当风,发丝飘扬,不见半点闺阁千金的扭捏娇羞,反而疏阔清绝,风采慑人。不由得,之前对她的嫌恶也淡了几分。 凤家的车马渐行渐远,迎瑞楼上有人感慨:“如此看来,此女倒也确有几分其父之风,容貌嘛,再过几年,定是个绝代佳人,澜之既然英雄救美,何不妨现身一见,以澜之你的品貌,定能得佳人青睐,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韵事嘛!” “凤家这位大小姐不是已经许意四皇子殿下了吗?” “此女与澜之兄?”有人立刻摇头摆手,“此女实在配不上澜之兄,以澜之兄的风采,唯有凌波才女堪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点头,显然对此看法一致。 衡槊却始终只字未言,若有所思地支颌望着远处,眸中化开浅浅笑意。 那凤家的女郎方才行礼的方式,可是别有深意啊! “哎?茂弘呢?怎么眨眼又不见了?他脚上可还带伤呢!” “茂弘?”一人哈哈大笑,“他呀,你们在此争论半天,澜之未动,倒是他卢氏茂弘先追着人家凤家的马车去了!” 第49章 巷口拦截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凤家护卫们紧绷的神经都还没有松开。 他们总觉得那些北燕死士如果不来找自家大小姐报复,那绝对不正常!哪怕是那位卢家六郎跑来,他们都不觉得稀奇。 马车刚驶出朝阳街,正要往重紫巷拐,一个青衫人影忽然跑出来拦在了前方。 护卫们立刻屏气凝神,心道:果然啊! 为首的护卫长沉声道:“卢六郎,您这是何意?” 卢茂弘出身高贵,为人狂放,根本不屑与这些护卫多嘴,他只顾自冲着马车大喊:“凤家女郎,卢六请求一见!” 车内,凤举抽了抽嘴角,这个卢茂弘该不会真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 触及哑娘和未晞担忧的眼神,她无奈地笑了笑,用扇柄轻轻敲击着掌心。 “凤氏一族女郎众多,不知六郎欲寻的是哪一位?可是我那左阴来的族姐,凤氏清婉吗?” “咦?” 悠然清越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卢茂弘惊奇地“咦”了一声,随即,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女郎倒是有意思!” 笑着笑着,他又板下了脸孔,闷哼一声:“哼!少装腔作势!我找她做什么?我找的就是你凤氏阿举!你可敢出来见我?” 这狂妄自大的语气真是叫人不悦。 凤举蹙了蹙眉,心气也上来了。 “你卢六郎出身名门,我凤举亦非等闲,你要见我,我便一定要见你吗?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六郎当知避嫌,还是请让路吧!” 她却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反倒更加激起了卢茂弘的兴头。 “你这凤家阿举真是能装腔,方才当街戏弄北燕长陵王,怎么不见你顾及男女大防?你不想见我,我今日却非要见你一见!看你能奈我何!” 马车外一阵嘈杂,嘈杂中,侧面的布帘忽然被人掀了起来,一张披头散发的脸孔闯进了凤举的视线。 黑发下嘴角上扬,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惊得凤举心头一跳。 她接触过的男子并不多,原以为世间男子都该是父亲和萧鸾那样的,疏朗潇洒,又不失君子之风,至少,看起来是。 乍一看到卢茂弘这样疯疯癫癫的,她难免心生抵触,觉得此人实在无礼。 然而…… “如此近看,是比方才远观顺眼多了!”卢茂弘嘻嘻一笑。 清风徐徐吹过,拂起了他那一头散发,露出的竟是一张俊朗明秀的脸容,看上去不过弱冠,虽然眼下略显暗黄,但一双眼睛尤其炯然明亮,如北斗星辰。 他笑容爽朗率真,似乎并没有恶意。 凤举定定神,受他笑容影响,也扬眉笑了。 “如此近看,方知卢家六郎竟也是个俊俏美郎君。” 随后,她故意绷了脸。 “可惜太过无礼!” 卢茂弘微微一愣,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但他之后的举动却是让凤举完全蒙了。 第54章 池鱼之殃 这一晚,凤举几乎一夜未合眼。 要想不嫁给萧鸾,要么让萧鸾主动退婚,要么让皇帝的赐婚不作数,可这两者都不是易事。 黎明时分,正睡意昏昏,她蓦地睁大眼睛,一口血喷在了地毯上。 事情惊动了凤瑾和谢蕴,不等天大亮,贾太医就被叫到了府上。 “请太傅和夫人放心,大小姐呕血是因为连续多日没有按时按量服药,以至引发了疾患,只需按照旧方继续服药即可。” 贾太医说着,偷偷与凤逸对视了一眼,难不成这凤家大小姐识破了什么? 凤举也没有料到这贾太医竟然能看出来,只得冲着凤瑾撒娇:“药实在太苦了!” 如此,受了凤瑾几句责备,总算是蒙混了过去。 而在不得已再次服用了那药之后,胸口滞闷的腥气竟然瞬间就淡了。这让她意识到,自己当下首要要做的,就是尽快摆脱这虎狼之药! …… 七日后,风和日丽。 凤举准备带着未晞出门,看到有下人正拿了渔网往栖凤楼后面走。 “这是做什么?” 守在门口的云黛立刻挤开了未晞答道:“回大小姐,今早池塘里有四五条锦鲤死了,他们这是要清理死鱼呢!” “鱼死了?” 凤举低声呢喃了一句,兀自出神,鱼死不是稀罕事,可那是替她喝了药的鱼,这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大小姐?”云黛出声。 凤举看了她几眼,忽然和煦地笑了。 “云黛,有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办,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云黛大喜:“奴婢是大小姐的奴婢,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我在想,这池子里一下就死了四五条锦鲤,或许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希望在我回来之前,你能将鱼池清干净,一条鱼都不剩。” 云黛瞪大了眼睛:“大小姐,可那些锦鲤都是婉女郎养的,奴婢担心……” 凤举置若罔闻,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一向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头,此事由你亲力亲为,我才放心。” 说完,转身便走。 她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敲打云黛,倘若这几条鱼真是因药而亡,那改天一池鱼全死了,父亲必定会质问凤逸和贾太医。 在没有找到根治之方之前,自己的命始终攥在他们手里,难保他们届时不会狗急跳墙,凤逸甚至完全可以推贾太医出来顶罪。 打草惊蛇,损敌八百,自毁一千,不值。 走出一段路后,凤举低声吩咐了一句,未晞又折返了回去,她自己则继续往外走去。 这次出门与上次不同,她只带了车夫和八个府兵,马车上也没有悬挂族徽。 在车上等了片刻,未晞就回来了,怀里还捧着个湿漉漉的长条布包。 “大小姐,奴婢带来了,没让任何人看见,可是您要这个干什么?” 凤举挑开一角,看着露在外面的鱼尾,一言未发。 她今天要拜访的是华陵裴家。 如果不出差错,这个时候裴家二小姐裴明雪正卧病,府里日日都有名医上门。 就算凤逸能在家里安排眼线,但他的手却伸不到别人家。 第55章 华陵裴家 “夫人,凤家大小姐来看望女郎了!” 裴夫人正陪着女儿,听到丫鬟来报,只淡淡道:“既然都来了,先请进来吧!” 丫鬟打了帘子,凤举进门,微笑着行了拜见长辈的礼。 “阿举见过夫人。” 裴夫人原本以为来的是凤清婉,毕竟这几年以凤家大小姐的身份穿梭于京都名流之间的,一直都是她。 现下乍一见是个眼生的少女,小小年纪却雍容华贵,仪态端方,不禁心生疑问。 “你是?” 凤举莞尔:“夫人不认得我了吗?我却记得幼时您常带着明雪来陪我玩耍。” “你是凤家的阿举?” 凤举点头微笑。 裴夫人大为吃惊,又不禁打量了一番,这回,她发现了凤举发间的金兰花钗。 多年前的一次宴会上,两家的幼女一见如故,成了玩伴,后来她和谢蕴商议打造了一对金兰花钗,两个孩子便结下了金兰之谊。可自那凤清婉到了凤家,便疏远了。 时隔多年,对于凤举的到来裴夫人着实讶异。 “多年未见,都认不出了,你是与你母亲一道来的?” “母亲并没有同行,是我自己听说明雪抱恙,想来看看。” 此时,太医诊断完毕出来。要说太医院资深的太医凤举几乎见得差不多了,但这位她却没有印象。 裴夫人顾不上其他,忙问:“如何?” 太医道:“贵女的情况已大有好转,再加上天气日渐转暖,佐以汤药,寒症很快就会退了,只是,恕老夫直言,要想彻底痊愈,还是须化解心中积郁。” 当太医提到“心中积郁”时,裴夫人的神色出现些微的不自然,她立刻说道:“有劳太医了,来人,送太医出去。” “等一下!” 裴夫人心里藏着事,不愿意被人知晓,凤举此时出声着实让她吃了一惊,连语气都有些不自然。 “怎么?” 凤举只当没有察觉,扭捏道:“夫人,阿举也想顺便让这位太医帮我看看,只是……可否借一处清静之地?” 女子总是有些隐疾不愿被人知道,裴夫人心领神会,笑着命人带凤举和太医去了耳房。 为避嫌,房门是大开着的,除了裴家的下人,还有未晞在门口守着,这样一来,凤举和太医的对话就连未晞也听不见。 “有劳太医。” 凤举将丝帕盖在了手腕上。 只见太医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后又转为困惑。 “这……” 凤举眸光一闪,唤道:“未晞,把那东西拿进来!” 未晞把带来的布包放到太医面前便又退了出去。 太医疑惑地打开布包,赫然发现里面竟是一条死鱼。 他询问地看了凤举一眼,凤举不做声,他便又查看那条死鱼,这下,发现了端倪! 鱼目异常突出,橙红色的鱼身颜色也比正常时候灰暗,隐隐带着青紫之色,这分明……是中毒之象! 事关重大,太医不敢妄下断论,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想起凤举还在,便有所顾忌。 “凤大小姐,这……要不您先避避?” 世家千金鱼是吃了不少,但这解剖鱼恐怕她看不得。 “无需顾虑我,太医请便。” 事关自己的命,她一定要亲眼看着。 太医下刀,将锦鲤剖开一个深深的口。 第56章 孕嗣无望 等到太医切也切了,银针也试过了,凤举才开口:“如何?” 太医拧眉沉吟一声,又为凤举把了一次脉,才捋着长须道:“凤大小姐聪慧,既然带了这鱼来,想必也已猜到了什么。” 太医说得简练而隐晦,显然有所顾忌。 这也不怪他,凤家那是什么样的门第?家主玉宰那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堂堂的凤家千金,被其父玉宰捧在手心里,居然还能出这种事,干这事的人怕也不是什么善类。这事,可大可小啊! 凤举把事先备好的金银推到太医手边,开始把弄手里的扇子。 她缓缓道:“您只需告诉我这药的效用,还有我的身子状况究竟到了何等程度。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那也必定是太医您舌头太长。但若您连我都要瞒着,耽搁了什么,将来家父知道,会如何呢?” 会如何? 太医盯着那条死鱼,背心阵阵发凉。 在大晋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皇四姓共天下,四姓尤以凤为首。 皇自是皇帝陛下,四姓便是凤裴衡楚四大世家。能与皇帝旗鼓相当的人,若是他的千金被人给害死了,那自己隐瞒不报,是绝对没有活路的!至于背后下药的人……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肯定活不长久,随他去吧! 太医心一横,据实道:“大小姐猜得不错,这锦鲤确是因中毒而亡,而且与您体内之毒是一样的。” “什么毒?” “恕老夫学识浅陋,具体说不出是什么毒,但观鱼身,药毒已经深入肌理,再结合您的情况,这毒应是慢性,不会迅速致命,只会在日久服用之后深入肌骨,毁人于无形。依照老夫推测,大小姐体虚亏空,精神不济,服用此毒应该有些年月了,而且,此毒对性命的影响到底有多大暂且不论,最起码……” 老太医轻咳了一声,犹豫半晌才道:“今后……孕嗣是无望了!” 孕嗣无望! 孕嗣无望! 这四个字犹如钢钉钉入了凤举的脑海,让她顿时头晕目眩,气血翻腾。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前生不能生育并不是因为自己真的体弱,一切,皆因人为! 她压住恨,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偶然怀孕?” 毕竟自己前生确实有了身孕,虽然最后还是被人给害了。 太医又疑惑又尴尬,一个千金贵女毫不避讳地问这些问题居然脸都不红。 他凝重地摇着头:“依理而论,几乎不可能。” 旋即,又若有所思道:“除非……” 说到一半,他发现凤举正睁大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他,老脸有些端不住,这话可让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除非……咳咳,除非,兴许……” 太医的支支吾吾却是凤举最后的一丝希望! …… 第58章 僻巷遇刺 “大小姐,刚才真是太险了!这可是在裴家,您居然敢动手打裴家的少主,奴婢真怕那裴家少主对您做出什么事来。” 主仆二人一路被送出裴家,畅通无阻。 听了未晞的话,凤举轻轻一笑:“他若是真敢做什么,那裴家便也该考虑改换少主人选了。何况,裴夫人尚在府中。” 裴绍对她的轻佻无礼首先打的可是萧鸾和皇帝的脸,裴绍不敢张扬,就只能默默吞下这口黄连。 未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小姐说得是,没想到裴家少主虚有其表,竟是这样不知自重的人,不过大小姐那一下打得真是重,奴婢看着都觉得疼。” 简直连门牙都要敲下来了,那裴绍除开人品不论,相貌却是俊雅不凡,亏得大小姐也能下得去手。 “跳梁小丑,不必管他了。未晞,你现在去市集,想办法弄些狗血或鸡血,不用多,一盏足够了,然后直接回府,在府门外等我。” “大小姐,您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况且府里后厨就有,为什么舍近求远? 凤举的笑容透着神秘,还有几分轻鄙:“约莫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切记别让人看见。” “哦,是!” 眼见马车走远,未晞纳闷嘀咕:“明明是大小姐先乘车回府,怎么说让我等她?难道大小姐还要去别处?” 可马车走的分明就是回家的方向…… 马车内,一双琥珀凤眸波光潋滟,似在等待着什么。 “走僻巷。” “是!大小姐!”车夫应诺。 八个府兵护卫闻言,相互对视后,都默默按上了腰间佩剑。 重紫巷内处处豪门,家家皆是门庭若市,冠盖云集,真正人烟稀少的僻巷屈指可数。 轱辘滚过青石板,马车缓缓驶入了僻巷。 春风……开始躁动了! “杀!” 粗犷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僻巷的宁静。 七道身影矫健如猎豹,陡然从四面蹿出,充满血性的冷月弯刀誓要取车内之人性命。 “侮辱殿下的晋女,死不足惜!” “保护大小姐!” 八个凤家护卫似是早有预料,第一时间铮然拔剑。 一边是彪悍善战的北燕死士,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凤家私兵,两方旗鼓相当,很快陷入了胶着。 马车内,凤举正襟稳坐,手拢入袖内,好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忽然…… “不好!” 凤家府兵一声不妙,只见又是四个晋人打扮的燕人从头顶跃出,趁他们无暇分身时直奔马车而去。 “哼!区区燕奴竟敢在凤家头上撒野?!” 看似最不起眼的中年车夫竟然反手从车辕下抽出一把长剑横挡来人,虽左手持剑,招式却凌厉老辣,分明就是个剑术好手。 但毕竟人数有差,很快,四个燕人分工,三人缠住车夫,一个方脸浓眉的死士果断跳上了马车。 车帘猛然被掀起,死士与凤举四目相对,惊讶地发现少女在车中竟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冲着他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 第64章 逼狗跳墙 这样的谢蕴,是凤举从未见过的,高傲自信,优雅夺目。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而且,见识超群,就连被誉为才女的凤清婉也及不上她。 至于她自己,各方面都差得母亲太远了。 谢蕴最终还是让凤清婉把林秋然带回去了,因萧鸾还想逗留,她便让凤逸留下陪同,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一楼的厅堂里除了伺候的下人,就只剩下了萧鸾和凤逸。 凤逸只觉得在萧鸾面前十分的难堪,俊美的脸上一片惨淡。 “让殿下见笑了。” 萧鸾神色淡然地品着茶,并不看他,轻声道:“三郎,依我看来,凤夫人已是足够宽容了!你那个母亲……我劝你往后还是稍加约束吧,否则,你必受其害啊!” 凤逸满脸愧色,点头应是。 …… “大小姐,这就算完了吗?” 凤举好笑地看向未晞。 “否则呢?还能怎样?委屈你受了她一巴掌,如今也让她双倍偿还了。” 未晞秀气的眉头紧紧挤在一起。 “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只是还以为夫人这次真会把那五夫人赶出府去,虽然能看到她被主母训斥也是解气,可仅仅如此未免太便宜了她!” 凤举摇摇头道:“真就这样将她逐出去,事后那对兄妹再添油加醋,外人只会认为是母亲小题大做,为人刻薄,有理也成无理了。” 未晞不解:“既然如此,那大小姐为何还要白忙这一场?” “白忙?”凤举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你说的没错,怎么可能就这么完了呢?” 再毒如蛇蝎的人,只要他不露马脚,你就拿他无可奈何。 可一旦他被逼急了,就总会有错漏百出的一天。 “未晞,剩下的鹿血都处理了吗?”凤举忽然抓住未晞的手腕,高声问道。 未晞碰上她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同样大声道:“大小姐放心,都处理干净,保证不会有人知道的!” “很好,那林氏竟敢辱骂我,一想到她被喷了满脸鹿血的狼狈样,我就无比痛快!只可惜没能让母亲将她赶出去……” 门外,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未晞不放心,特地跑出去看了看,确定人已经不在了,才问道:“大小姐为何要故意让云黛听见?” 凤举眨眨眼睛,“因为她会去告诉住在秀苑里的人啊!” “啊?”未晞是真蒙了,大小姐陷害人也就罢了,这故意让被陷害的人知道真相,又是为了什么? “说起来,你找的到底是什么血?” “这……”未晞赧然道:“是……黑狗血!” 凤举一愣,悠悠然地笑了:“确实,黑狗血辟邪最好不过。”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收敛了笑意。 第65章 鸳鸯梦苦 “他还在吧?当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呢?” 凤举倚在床边,口中隐隐有苦涩在一丝丝地化开,比世间任何一种汤药都苦。 “大小姐说的……可是四殿下吗?” 未晞忍不住想:果然,大小姐对四殿下还是一片痴心啊! “未晞,去给我拿些蜜饯来吧!” 苦,太苦了,苦得她想掉泪。 计划顺利得毫无悬念,因为她知道林秋然一定会来找她叫嚣,她还知道……萧鸾一定会出现。 是啊,他一定会出现。 就像那一次,凤清婉炫富惹怒了流民,被流民刺伤,结果却说是她凤举施舍给流民的糕点招来了流民作乱,连累了她。 可笑凤举那时太天真,满心愧疚地去看望,却被林秋然指着鼻子痛骂,明明被骂的是她,一直默不作声的凤清婉却吐了血,还被忽然出现的萧鸾抱回了屋。 她记得自己事后问萧鸾:“檀郎,你怎么会来?” 那时,萧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说:“阿举,听闻你遇到流民作乱,受了惊吓,我很担心你。” 呵,担心她?担心她却出现在凤清婉居住的风秀阁。 为什么轻易就能识破的骗局和谎言,自己到现在才看透? 不一会儿,有人进了屋。 蜜饯的甜香飘来,凤举的意识从沉痛的记忆里抽回,她随手擦了擦脸转身,看到的却不是未晞,而是一张朗朗若明月般的脸。 “阿举?” 萧鸾蓦地一怔,眼前的这张脸,梨花带雨,白得透明,一双琥珀色的凤眸里犹带着来不及含回的泪光,和复杂得连他都看不懂的情绪,水光点点,竟有种动人心魂的魅力。 夫妻十数载,恍若一梦,在那些同床共枕的鸳鸯梦里,她深深爱着的夫君总是这样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阿举,阿举……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落下。 她想问他:夫君,十几年的夫妻,你究竟对阿举可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在你决意杀害我的父母之前,可曾为了我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在你看着我们的孩儿化成一摊血水时,你是否也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痛不舍? 可她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阿举!” 萧鸾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帮她擦拭着泪水。 “你受委屈了,那林氏确实太跋扈,她已经受了教训,想来以后是不敢了。阿举,别哭了,看你这样,我会心疼。” 区区林氏算什么? 郎君,你在阿举心上插的刀才是最致命的! 她伸出手摸上萧鸾的脖子,上面依旧缠着白纱。 “郎君,疼吗?” 萧鸾握住她的手:“无妨,这几日已经好了许多了,阿举无需担忧,我知你不是有意的。” “能让我看看吗?” “不看也罢,没什么好看的。” 凤举却执着地盯着他:“我想看。” 第68章 剑风断发 众人脸色俱是大变! 他们如何戏弄赏玩甚至羞辱慕容灼都不要紧,但若是要了他的命,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武安……”萧晟第一时间惊叫出声,在场唯有他敢劝止武安公主。 但,跋扈惯了的武安公主根本充耳不闻。 利剑毫不停滞穿过铁笼,慕容灼眉峰轻敛,只一个侧脸后仰便轻巧躲过,唇畔冷笑勾出浓浓的轻鄙。 武安公主原本只是想威吓他,可如此一来便更是怒从心起,剑刺得越发凌厉疯狂。 慕容灼固然身手矫健,无奈被困锁笼中,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就被剑刃划出数道血痕。 “武安,快快住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去上禀父皇了!” “哼,你少唬我!不过一个战俘,今日我便是杀了他,父皇也不舍得怪罪我!” 武安公主得意地睨着慕容灼:“如何?灼郎,你可想清楚了?” 慕容灼是何等的骄傲,受此屈辱,早已忍无可忍,趁着武安公主没有防备,他徒手抓住剑身一把夺过,鲜血淋漓的长剑在他手中一个反转,直接刺向了武安公主。 “公主……” 守卫们毫不大意,以最快的速度把武安公主拽离,至于武安公主本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慕容灼高挺的身姿昂藏而立,俊美类妖的脸被乱发遮盖,唯留一双冰冷蓝眸迸射出嗜血的狠戾。 他将滴血长剑横于身前,轻蔑地冷凝着铁笼外的贵族们。 “哼!鼠蚁晋人,酒囊饭袋!你们最好离本王远点,否则,本王见一个,杀一个!” 就像在配合他的威吓,武安公主刚要动作,静默的厅堂上忽地传来“叮”的一声清响,只见金钗坠地,一缕乌黑的秀发自武安公主头顶缓缓飘落。 武安公主浑身陡然一颤,终于失声尖叫:“啊……” 一众人包括那些会武的守卫们在内,全都目瞪口呆,方才只不过一瞬,那剑分明连武安公主的一个边角都没有碰到,那这断发…… 仅仅只是隔空挥出的剑风吗? 这慕容灼…… 简直强得恐怖! 此时此刻,连迫切垂涎其美貌的萧晟都禁不住后退两步,面色惨白。 他狠狠吞咽着口水道:“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咱们走吧!” 他虽喜爱美人,但他更爱惜自己的小命。 但武安公主却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身为宫中最得宠的公主,她向来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但凡她属意的男人,无不是主动向她献媚,即便相中的是有妇之夫,她也可以仗势逼人休妻,甚至可以毫不犹豫杀了那人的妻妾。 没有人能拒绝她!更没有人能忤逆她! “来人!制住他,把药给本公主灌下去!” 所谓豪门贵族,从来都是藏污纳垢,她所说的“药”是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对慕容灼的恐惧犹未退去,但又纷纷掩饰不住内心龌龊的兴奋。 第72章 默认强敌 “住手!” 闻讯匆匆赶来的萧鸾一进门,甩手便给了武安公主一记耳光。 “四皇兄?你、你居然打我?” “哼!” 萧鸾目似冷箭,几乎要将她射穿。 “嬛雅,任性妄为须有分寸!你看看你今日做的好事!” 看到他这般反应,连萧晟都有点心虚了。 “四弟,你也来啦!” “三皇兄!”萧鸾对萧晟的态度倒如往常一般恭敬亲厚,随后果断下令:“来人,把此处都清理干净!死伤的守卫,一律派人妥善抚恤,不得疏失!至于……” 他的视线移向楚娆等一众人,男子们纷纷自觉告退,各家妙龄千金虽不舍就这样错过与萧四郎相处的机会,却也不敢逗留。 武安公主捂着脸大叫:“从前我要什么男人你从不过问,今日我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北燕俘虏,四皇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束不得,却来拿我撒气!” “嬛雅,慕容灼不过一区区战俘,只要人不死,你如何任性玩乐,父皇不会过问,我也不会,但若牵涉到凤家,关乎阿举,有句话你便该记住了。”萧鸾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若非脸上的疼痛感仍在,武安公主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个耳光只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问:“什么话?” 萧鸾盯着她,眼底深处蒙着一层可怖的阴翳。 “父皇没了一个五公主,还有十几位公主,但凤家家主只有凤举一位千金。” 武安公主内心很震惊,但她更觉得荒唐。她是真正的皇家公主,金枝玉叶,谁能比她还要金贵? 她正欲理论,萧鸾却道:“好了,嬛雅,你该回宫了!” “哼,四皇兄,那你可要尽快让你未来的皇子妃把她的东西拿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武安公主一走,早被血腥味呛得头疼的萧晟也意兴阑珊地走了。 萧鸾命人关上门,厅堂内只余下他和慕容灼两人。 一个是玉冠华裳的气派皇子,一个是衣不遮体的落拓王孙,同为天家贵胄,此刻处境却犹如天壤之别。 “有胆便一剑杀了本王!你们晋人连杀个人都不敢吗?” 萧鸾俯视着狼狈叫嚣的慕容灼,神色间竟奇怪地流露出一丝沮丧,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慕容灼,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说着,他忽然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慕容灼整个人被踹得撞到铁笼,又重重地摔下,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 他呛咳两声,又愤怒又疑惑地看向萧鸾,哑声道:“本王根本不认识你。” “是啊,你不认识我。” 萧鸾优雅的笑容中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 “你怎会认识我呢?可我却是自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便在心中将你当成我最强劲的对手!我一直以为你我正式照面会是在将来某一天的战场上,可你却如此轻易就败在了楚骜手上!只区区一个楚骜!你不该败给他!你怎能败给他?北燕长陵王,慕容灼,不过如此!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第75章 姐妹虚情 第二日,未晞一早就去了梧桐院的小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粉底描金的牡丹汤盅。 她黛眉蹙起,嘴唇微撅。 凤举瞥见她欲言又止,放下手中书卷微笑。 “怎么去了趟厨房就变得郁郁寡欢了?” “大小姐……” 未晞性子内敛柔顺,说白了有点逆来顺受,她犹豫了片刻,才把汤盅里的羹汤倒了些在碗里。 “大小姐您看,奴婢方才去取羹汤,撞见五夫人鬼鬼祟祟地从厨房里出去,等到奴婢进了厨房,就发现好好的羹汤变成了这样,可是奴婢问当时在厨房里的厨娘袁妈妈,她却说什么都不知道!” 凤举用汤匙搅拌了一下,本该浓稠的羹汤却如普通的汤水一般清稀,分明是被人兑了水。 “这芙蓉雪蛤可是夫人特地命小厨房做了三日才做好的,没想到经过前阵子的教训,五夫人居然还敢把手伸到梧桐院来。” 凤举勾起了嘴角。 “母亲近日削减了林氏和凤清婉的开支用度,想必她们母女是一时不习惯吧!未晞,告诉小厨房,以后每日都要备着药膳,记住,用最好的食材!” 未晞不解,“可若是五夫人再来,如此岂不是便宜了她?” “盗泉之水多饮无益,有人要自寻死路,我理当与人方便。” “大小姐!”云黛叩门而入,禀道:“大小姐,婉女郎来了。” “哦?这可真是太好了!今日婉姐姐要是不来,我也得让人去叫她了!” 看着凤举欢快跑下楼的身影,云黛忽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油然而生。 凤清婉正要提裙上楼,就看见凤举满脸欢喜地跑下楼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婉姐姐你可算是来了,这几日你不来找阿举,阿举一个人可是快闷死了。” 态度无比亲近,仿佛从前那个对她千依百顺、无条件信任的凤举又回来了。 凤清婉狐疑地蹙眉:“阿举,你……” “咦?这是……”凤举好奇地盯住了随凤清婉一起来的妇人。 妇人立刻上前磕头行礼:“贱妇乔氏见过大小姐!” 凤清婉道:“阿举,这是我的乳娘,当年南迁时与我们走散了,直到前几日兄长才找到她。乳娘这些年一个人从左阴寻到这儿,吃了不少苦,我想将她留在府里,可你知道,我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主母不会允许我房里再添人的,所以我想……” 所以想把人安置在梧桐院吗? 凤举不禁暗自冷笑,自己才刚把那些吃里爬外的东西剪除得差不多了,凤清婉这便又耐不住性子想塞人了。 乔氏!哼!这个毒妇人她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这等小事稍后再说,婉姐姐你快跟我来,今日外头送了些东西进来,阿举正想让婉姐姐帮我看看呢!” 她拉着凤清婉就走,又回头指着乔氏和几个院子里的仆役道:“你们也一起去瞧瞧吧,人多才热闹嘛!” 一定会很热闹! 第77章 饿狼出樊 “砰”的一声巨响中,三只铁笼翻倒在地,原本无精打采趴在里面的大灰狗不知怎么竟然全都逃脱了出来。 乔氏率先挡在凤清婉面前:“女郎,躲远些!” 此时院子里除了她们两人,便只有猎户、家丁、云黛和另外三个奴婢。 那三条大灰狗先是眼冒绿光齐齐扑向洒满肉汤的地面,可惜它们实在是太饿了,那点肉根本满足不了它们辘辘的饥肠。 很快,它们就发现了更美味的食物,美味得让它们垂涎三尺。 霎时,猎户大惊失色。 “不、不对,这不是狗,是狼!是狼啊!快跑!” 嘶喊中,他拔腿就跑出了院子,其他人一听这话,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也顾不得腿软,拼了命地往外跑,可是唯一的院门竟然被猎户给锁上了。 “开门!快开门啊!”云黛死命地捶打着门板。 可是另一头却传来猎户惊魂未定的声音:“不能开呀!万一让这些狼跑出院子,会闹出人命的!” “人命?难道我们就不是人命吗?”云黛又气又急又怕,几乎要发疯了。 就在这时…… “啊……”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云黛哆嗦着回头,就看见一个侍婢被一头饿狼扑到地上咬断了脖子,鲜血“呲呲”地往外冒,她顿时吓得软靠在门板上。 很快,另外两头饿狼也捕获了食物。 平常看来,这个厨院很大,可是当此刻有三头饥肠辘辘的狼在里面奔跑,就实在显得狭窄了。谁也跑不过极度饥饿的狼,更别说这院子里剩下的还都是女流。 “女郎,快!往屋里躲!” 此时三头饿狼都在各自疯狂地啃食着利爪下的猎物,乔氏便急迫地护着凤清婉就近往后退。 可是,她们很快就发现,每推一扇门,那门都是锁着的。 无奈,她们只能壮着胆子绕过饿狼跑向凤举进的屋子。 “大小姐!快开门!救救奴婢啊……” “阿举,快开门!阿举……” 可惜,不管她们怎么敲,怎么喊,屋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云黛、乔氏、凤清婉,三人脸色全都惨白如纸。 “救命啊!大小姐,求求您,救救奴婢啊!”云黛扯着嗓子哭喊。 凤清婉本想命令之前的那个家丁制伏饿狼,可四下一寻,才发现那个家丁不知何时早就无影无踪了。 “大小姐,倘若再不开门,婉女郎也会丧命的!” 屋内,未晞透过小孔目睹着外面血淋淋、极其残忍的情形,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 仅仅是这样看着她就浑身发抖,她实在不敢想假如在外面的是自己又会如何。 她原本是一片善心,却不想换来凤举一个极其锋利阴冷的眼神。 “你为她们开了门,一旦引狼入室,你跟我同样得死!” 凤举的声音同样冷若冰霜,她脊背挺直,琥珀色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你若同情她们,现在便可出去跟她们一同葬身狼腹,我绝不拦你!” 第79章 怀璧其罪 左凌把一个沉沉的钱袋扔给了猎户,说道:“狼驯得不错,拿着这些金银离开华陵城吧!” 猎户喜滋滋地掂着钱袋的份量离开。 左凌看了眼昏死在角落的云黛,对凤举道:“大小姐,这个丫头被咬了一口,狼牙不干净,也不知她这伤口会不会染上恐水症,万一会,那便不宜留在府里了。” “恐水症?”未晞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奴婢以前见过,一个人被疯狗咬了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可怕极了!” 凤举冷漠地说道:“在外头找个院子,是生是死,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要派人看着吗?”左凌问。 “不必了!” 凤举看了眼云黛如花似玉的面容,生了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也难怪她不安于命了。 一丝幽深的笑意自凤举眼底一闪而过。 “她是个聪明人,会自己看着办的。” 厨院里的尸体很快就被清理了,眨眼只余下一地的血腥。 凤举给未晞使了个眼色,未晞立刻向着主厨房喊道:“袁妈妈!” 过了片刻,并不见厨娘袁妈妈走出来,左凌干脆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拎出一个缩成一团瑟瑟打战的妇人。 左凌嫌恶地把人扔到地上,经风一吹,立刻便有一股骚味飘到空中。 原来,这袁妈妈一直都被关在厨房里,亲眼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早就吓得失~禁瘫软了。 凤举拿香扇挡住了口鼻。 未晞上前拍了拍袁妈妈的脸,袁妈妈瞬间回过神来,看见凤举,就像看见了索命阎罗一般惊恐。 她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凤举脚下,却被左凌的剑挡住,一个瑟缩不敢再靠近,就地不停地磕着响头。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未晞哼了一声:“袁妈妈,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小姐,是奴婢该死啊!奴婢知错了!是五夫人偷了大小姐的羹汤,不关奴婢的事啊!” 凤举的声音自扇面后不急不缓地传出:“这是华陵凤家,非是左阴凤家,究竟谁才是你的正主,我想刚才这段时间应当够你想清楚了吧?” 分明含着优雅的笑意,但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冰冷威慑。 袁妈妈连连磕头,极端的恐惧几乎让她崩溃。 “想清楚了!奴婢想清楚!大小姐才是奴婢的主子,求大小姐别杀奴婢啊……” 凤举缓缓拢上了扇子,唇角微勾:“听话便好。” 凤举走出厨院的一瞬,徐风将浓浓的血腥味送入袁妈妈的鼻腔,她顿时歪倒在地,后背早已被汗湿透。 “大小姐,恕左凌直言,一个女郎太过心狠手辣未必是好事。” 行至一处碧水潭边的岔路口,水波涟漪,浮云投影,清丽的风景一扫血腥的阴霾。 凤举伫足,笑容优雅地看向左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华陵城里,哪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身后,不是白骨累累的路?” 左凌道:“但您只是个女郎。” “但我是凤家的大小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愿成为他人身后的白骨,便不能坐以待毙。”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第80章 风雨欲来 自厨院回来,凤举便一口都没有进食,直至入夜,在未晞的软磨硬泡下,她才勉强拿起了汤匙。 浓香的肉汤刚一入口,强烈的不适感立刻从胃部涌了上来,未晞忙不迭送过一个莲叶银盂。 凤举不停地作呕,胃里翻腾得厉害,可她没有进过食,最后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眼睛里泪水汪汪。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是这肉汤做得不合您胃口吗?” 其他人都被凤举遣退了,只留下未晞一个人,顿时慌了手脚。 她不提还好,可凤举一听见“肉汤”二字,呕得更厉害了。 “出去!” “可是大小姐您……” “我叫你出去!” 声音无力,却不容置疑。 房门关合,凤举就着银盂又呕了一会儿,捂着发疼的胃瘫靠在了软枕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云团……” 人非草木,她忘不了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云团,被那些挂着丑恶嘴脸的人烹成了盘中餐送到她面前。 前生,同样是今天,她在笼子里看到了雪白的一团。 可是如今,她重生了,云团却不见了。 忽然,窗口传来花盆落地的声响! 凤举警觉地望去,不及她看清,脚边已经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 风秀阁。 经大夫诊治,受惊过度的凤清婉已然醒了过来,并将白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兄。 “兄长,她定是故意的!她是决心要我的命啊!还有乳娘,我当时眼睁睁看着乳娘被那三只畜生活活咬死,兄长,我一定要她死!” 凤逸犹豫道:“听你一面之词,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她刻意安排,毕竟此事实在太过凶险了,一个不慎她自己也会丧命的。” 他坚信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没有这样的胆量和谋划,否则也不会被他们拿捏了这么些年。 凤清婉死里逃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便忍不住发抖。 她红着眼睛,咬牙忍着颤抖道:“兄长,难道你还未察觉她已经变了吗?何况今日被咬死的都是我们安插的人,还有,今日云黛告诉我,原来凤举那日吐血根本就不是母亲害她,是她故意用备好的鹿血陷害母亲。” “什么?好哇,我就说有古怪,原来真是那个小贱人使坏!”林秋然气得直咬牙,她对凤逸道:“三郎,阿举那个小贱人是真不能留了!看这手段,她可是比她那个娘还要心狠手辣得多呀!” 凤逸却不以为然,听着林秋然粗鄙的言辞,他想起了那日萧鸾对他的告诫,便越发心生抵触。 “母亲未免言过其实了,不过就是个十四岁的女郎,能掀出什么风浪?再者她毕竟是凤家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娇宠无双,你们对她太过不敬,她生出点脾气也是难免。两年后便是凤家少主之选,多少人盯着,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 凤清婉深深地吸了口气,眼里含着泪水:“兄长,道理清婉都明白,可清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凤逸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听说月末的春猎她也要去,清婉,整个华陵城的贵女没有一人比得过你,这才是你最大的优势。” 凤清婉一怔,须臾之后,她动作优雅地拭去泪水,露出一抹自信阴冷的笑容。 没错,这才是她最大的优势! 凤举,你出身高贵又能如何?你注定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自惭形秽! 第82章 盛装华彩 四个公主府护卫掀起帘子便闯了进去,丝毫不顾及一个世家千金的清誉。 武安公主站在帐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如若真的能把衣衫不整的凤举拖出来,毁其清誉,那才叫真正如了她的愿。 远处,凤清婉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当她看到萧鸾也出现在那里,眼底的笑意更深。 “武安!” 萧鸾原本是来找凤举的,撞见这一幕,顿时怒从心起。 武安公主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 “四皇兄?” 凄惨的尖叫声忽然从帐内传出,萧鸾却顾不得与她计较,匆匆赶进营帐,尾随的还有凤逸。 撷玉小声道:“公主,这声音不对啊!” 武安公主惊惑之下,也赶了进去。 所有人都料定了会看到凤举惊慌失措的模样,然而当他们陆续进入,看到的却是…… “啊,我的眼睛!” 一个公主府的护卫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哀号,与他一同闯入的其余三人都已经变成了死尸,并且和他一样都被刺瞎了双眼。 “住手!”武安公主大喝一声。 然而,不过刹那,左凌的剑已经割断了最后一人的喉咙,鲜血喷射到屏风上,宛如泼墨的红梅一瞬绽放,妖艳而浓烈。 “你、你……”武安公主愤怒地指着左凌,声音卡在喉咙发布出来。 左凌神态自若,抱拳行礼道:“小人见过四殿下,武安公主!这四人擅闯凤家营帐,企图对我家大小姐不轨,现已全部伏诛。” 萧鸾的视线从四具死尸移到左凌身上,此人出手迅速,且一击即中,其左手剑术非同一般!想不到凤家竟还有这样的高手! 武安公主怒道:“你竟敢诛杀本公主的护卫,你好大的胆子!” 左凌尚未开口,只听一道声音含着慵懒的笑意自屏风后传出。 “公主说笑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如何会是公主府的护卫呢?” 染血的屏风被人推开,只见凤举一袭盛装坐在包锦胡椅上,怡然自若地捧着茶。 她穿了一件明红色的广袖长裙,裙上用纯金丝绣制着繁复的花纹,一只只蝴蝶翩然欲飞;腰上的金丝如意结串着珠玉宝石和流苏,长长地垂落在裙摆前;臂弯的披纱以淡紫色的丝线掺着极细的银丝织成,轻盈薄透,仿佛将一缕紫烟挽在了身上。 这一袭盛装极尽华丽,裙裳反射的红光将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嫣红,挑眉抬眸之间,含笑的眼睛泛起璀璨瑰丽的波光,令人只觉满室华光溢彩,这户外搭建的帐篷也仿佛变成了金碧辉煌的瑶台宫阙。 这样的凤举,萧鸾从不曾见过。 论容貌身姿,她还显得太稚嫩,加之常年的病患折损了她的精神,实在不能与凤清婉相较。 论才情,也从未见她展示出过人之处,但只凭这份雍容华贵,即便是皇室公主也得黯然失色。 何况…… “有左凌护卫,我不过受点惊吓,倒也无妨,只是此次各家随行的女眷众多,为防再有此类事件发生,这几个毛贼……我是该送去皇后娘娘那里,还是直接交由陛下处置呢?” 第84章 大相径庭 檀云和气地开口道:“三公子想必是刚才没有看清楚,奴婢一早吩咐守在外的兵卒,大小姐更衣不方便任何人进入,帐子外还悬挂着咱们凤家的族徽,谁知这四个公主府的护卫气势凌人,竟然无视劝阻强行闯入。世家千金的下榻处随便什么低贱的男人都能擅闯,无论是哪一家都断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吧?三公子,大小姐自小唤您一声兄长,您合该替她做主才是啊!况且大小姐与四殿下已有御赐的婚约,妥善处理此事也是给四殿下一个交代,您说呢?” 凤逸原本只是想讨好萧鸾和武安公主,不曾想把脏水引到了自己身上,讨了个两边不是人。 他沉着俊脸道:“这四个护卫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戮尸不成?我凤家君子门风,岂可做出如此残虐行径?” 檀云笑容依旧,不凌厉,不卑微,视线淡淡地移向了武安公主的方向。 话到这里,其实很简单,只要武安公主出面道个歉,便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如此一来,就意味着武安公主要颜面扫地,这对这位傲慢的公主而言的确很难。 “三郎,你不必再为她说话了!” 萧鸾走到凤举身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与她站在一起,眼神高远而冷淡地看向武安公主。 “武安,向凤大小姐道歉!” 叫的是封号,而非闺名,这便是在下达命令。 武安公主的手骨攥得发白,她抿着嘴唇,瞪着凤举,却是一声不吭。 “檀云姑姑,时辰不早了,我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是,大小姐!” 檀云扶着凤举走出帐篷,此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且大多都是名门女眷,在看到凤举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便是凤家那个千娇百宠的女儿吗? 怎么与传闻大相径庭呢? 帐帘落下,武安公主看见自己皇兄那双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红着眼睛道:“采琼,把凤大小姐叫进来,本公主……向她道歉!” 采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没有听错,急忙追了出去。 看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采琼顾着武安公主的颜面,刻意压低了声音,“凤大小姐,公主请您进去。” 凤举亭亭而立,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仿佛没有听见。 采琼恼怒地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凤大小姐,奴婢劝您还是进去吧,公主肯退一步已是给足了您面子了,事情闹大只怕对谁都不好。” “姑姑,今日天气真是不错啊!” 檀云笑眯眯地把采琼挡到一边,点头道:“大小姐说得是,狩猎马上就快开始了,大小姐再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就来不及了。” “你……”采琼瞠目结舌,作为武安公主的心腹,她从未见过有谁敢这样给公主难堪。 “站住!”武安公主甩帘子走了出来,怒火烧灼的目光几乎要在凤举身上烧出窟窿来。 第85章 真是滑稽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凤大小姐,本公主向你赔不是!” 声音低若蚊吟,字字咬牙切齿。 檀云看向凤举,却见她纹丝未动,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暗暗发笑:这大小姐比夫人还不肯吃亏。 她向武安公主抱歉地笑了笑,唤道:“大小姐!大小姐!” “嗯?”凤举似是走神了,转眼看到几欲吃人的武安公主,她微微惊讶道:“公主?您在跟我说话吗?呵,失礼了,我方才走神了,您说什么?” 武安公主恨得牙根发痒,她觉得周围一道道含讽带笑的目光要将她刺穿了。 “凤举,你莫要得寸进尺!” “公主既然没有什么要与阿举说的,那阿举便告退了。” 凤逸已经不认识这个妹妹了,清婉说得没错,这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凤举了。 萧鸾淡淡道:“武安!” 武安公主强忍着屈辱难堪,大声道:“凤大小姐,本公主管教不严,府中奴才让你受惊了,本公主向你赔不是!” 说完甩袖便走,毫无诚意。 但,这并不重要。 凤举将四周惊异畏惧的目光尽收眼底,敛眉含笑,一派坦然:武安公主,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就莫要怪我拿你立威! “三郎,将此地清理干净,另起一处营帐给阿举吧!” 萧鸾吩咐着凤逸,清润儒雅的目光四下一扫,围观的人群立刻知趣,各自散了。 凤举淡淡地望向远处的一个角落,站在那里的凤清婉早已转身离去。 “心里可舒畅了?”萧鸾站在她身侧,俊雅的脸上全然是玩味的笑意。 凤举坦然含笑道:“尚可!阿举对公主不敬,殿下可恼恨阿举了?” “嬛雅素来骄纵任性,无人敢与她争辩理论,你可算是城中第一人了,我的阿举勇气可嘉!” 取笑过后,见凤举笑容清浅,却是未达深处,他叹息一声道:“美人故相恼,檀郎悦花颜。阿举,还如往常一样,唤我檀郎吧!” 凤举笑了笑,心道:萧鸾,我对你恨之入骨,你却当我故意与你打情骂俏,这可真是滑稽! 她摆手命檀云和未晞退到了一旁,接下来的谈话便只有她和萧鸾两人知道。 “殿下还敢与我纠缠,难道就不怕再被咬一口?” 萧鸾苦笑:“如你所愿,太医说我这颈上的齿痕是永远也消不掉了,如今每每外出都被友人取笑,说我看上个凶恶的女郎,将来必是家有悍妻,胆小的美人都不敢入我院门了。” “殿下过虑了,有大晋第一美人全心倾慕,其他的美人可有可无罢了。” “哎!我便早该猜到了,你是因她而恼我,你那族姐确实独秀于林,但我眼中既已满满的装了你,又岂能容得下她?我与你发乎于情,与她却是仅止于礼,否则我直接请旨娶了她便可,又何苦与你纠缠,自寻烦恼呢?” “那是因为她出身左阴凤家,而我出身华陵凤家!” 凤举笑靥如花,语气轻缓,憋滞在胸中已久的话,终于在此刻,脱口而出。 第87章 门阀之争 此人高眉阔目,身姿巍峨如山,一身戎装英武逼人,气质与一众养尊处优的勋贵重臣截然不同。 “陛下的弓术有所减退啊!” 他见了晋帝非但不行礼,反而出言不逊。 众人表情各异,惊愕的,恐慌的,愤怒的,嘲讽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晋帝却像是丝毫不在意对方的不敬,开怀笑道:“朕的弓术自然是不能跟朕的大将军相提并论了,说起来,朕之所以举行这场狩猎,也正是因为楚爱卿征北之战大获全胜,激起了朕驰骋马背的豪情啊!可惜,朕也就只能在狩猎场上过过眼瘾了,至于真正的征战沙场,点兵横槊,还是要靠朕的大将军啊!” 凤举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位擒获了慕容灼的楚骜,楚大将军了。 果然威风凛凛,雄爽霸气! 楚骜毫不谦逊,命人取来弓箭,一箭飞射,直接射穿了两只飞雁。 “陛下可要与臣比比?” 他这分明是想压制晋帝的威势! 凤举悄悄看向侧前方的凤瑾,她想知道,身为太傅,父亲面对这场君弱臣强的硝烟会作何反应。 然而,凤瑾只是在闭目养神。她略一思忖,便也跟着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太子萧隽站了出来。 “楚大将军,这山林不同于皇家围场,危险重重,父皇乃万金之躯,容不得丝毫闪失,若大将军真有兴致,不若就由本宫与几位皇弟代替父皇,与大将军在狩猎场之内切磋一二,你看如何?” 太子是衡皇后所出,作为嫡长子,身份地位皆尊贵不凡。 他的容貌继承了衡皇后大气秀美的一面,气质则是继承了晋帝儒雅温润的一面。至于衡氏家族的将门虎威和晋帝的英武深沉,在他身上却是看不到多少。 在凤举看来,这个俊美的太子殿下没有国之储君的气势,倒更适合做一个文人雅士。 “儿子代父不是不可,只是以众对一,太子殿下不觉有失公平吗?” “楚大将军谦虚了,人尽皆知,楚大将军乃是我大晋第一勇将,在本宫看来,如此才是对大将军的尊敬。” 楚骜淡淡地一笑,“许久不见,想不到太子长进不小啊,真是让本将军刮目相看了。” 那凛然带煞的目光让太子忍不住想要后退。 就在这时,衡家家主——定南侯衡广起身笑道:“平辅,这纵横马背、弯弓射箭你在征北的战场上也该过够瘾了,如今战事方歇,你这个征北大将军也要歇一歇,狩猎这种纯属玩乐之事,还是交由年轻人一展身手,你我不妨坐下来,陪陛下把盏共赏。” 衡广是衡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父,衡家又是四大世家中唯一能在军权方面与楚家分庭抗礼的一家,他为太子解围是意料之中。 楚家家主——忠睿侯楚康也面含一丝嗔怪道:“定南侯说得对,平辅,你还是坐下吧!看你一人上窜下跳有什么意思?今日这狩猎场是属于后生晚辈的,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第89章 华丽奖赏 裴捷道:“诸位,平辅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们实在太过较真了!此次狩猎陛下只定了一天时间,诸位还是赶快就坐,欣赏我大晋这些后继的英才俊杰一展身手吧!” 楚骜傲慢不屑地扫过众人,正要开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楚大将军,陛下不怪罪是皇恩宽宏,但在陛下面前,玩笑取乐也不可太过失了礼法。” 那声音云淡风轻,却有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甚至是折服的魅力。 楚骜蓦地抿住了嘴唇,眼眸深沉地看向凤瑾。 他傲慢惯了,在座多数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人整日只会弄权耍阴,一旦面对北胡铁骑,就只会哭喊逃窜。 可唯独是凤瑾,虽然也是个不精武艺的文人,却让他不得不敬让三分。 他大笑一声,把弓箭扔给了侍从。 “罢了罢了,我久在军中,难得与诸位同僚共聚,故而开了个玩笑,还请陛下莫要怪罪臣粗莽。” 对此,晋帝早已见怪不怪,当下笑道:“大将军为人率直,朕岂会不知啊,这正是令朕欣赏之处!太子,楚大将军乃是我大晋之柱石,你往后要多多倚仗求教才是!” 太子忙道:“是,儿臣一定谨记!” “众位爱卿都归席吧!” 晋帝扫了眼男宾席中身着劲装的各家公子,兴致高昂地说道:“看来今日要参加狩猎的才俊不少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萧鸾此时开口道:“听闻父皇为今次的胜出者准备了一份厚重的奖赏,不知道儿臣等能否有幸提前一观呢?” 他说完这话之后,凤举明显察觉他朝自己看了一眼,那眼神隐约带着几分戏谑嘲弄。 晋帝唤道:“常忠!” “是!” 内监总管常忠招招手,立刻有人或抬着红漆木架、或端着描金托盘上前来。 常忠将上面的大红锦缎一一掀开,只见其中依次陈列着金辔、银鞍、白玉鞭、紫金铃等,赫然是一整套的马具,奢华耀目,可谓巧夺天工,引得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惊艳垂涎之色。 争相炫耀富贵本就是大晋时兴的一种风气,晋帝也不可避免,他欣赏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很是受用。 “这套马具是朕命人寻得能工巧匠耗费三年时间打造而成,今日朕便将它们拿出来作为胜出者的奖赏!”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 凤清婉忍不住低声道:“这套马具实在是华丽非常,陛下这一次的奖赏算是历年之最了,若是能以白马相配出行,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哦?怎么婉姐姐也会骑马吗?”凤举微微向后侧脸。 凤清婉一愣,随即道:“阿举,你就莫要笑话我了,我资质愚鲁,怎么学得会呢?” 此时,檀云却说道:“大小姐,婉女郎这是跟您谦虚呢,婉女郎的马术在咱们华陵城的一众闺秀当中可是出类拔萃的。” “哦?女子除了琴棋书画,也可学习骑射了吗?” 凤举对此还真是一无所知,她一直以为大晋的女子追求弱柳扶风的病态之姿,骑射这种活动是绝对不会参与的,凤清婉也一直是这么跟她讲的。 第90章 祥瑞白鹿 凤清婉恼恨檀云跟自己作对,笑意盈然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檀云笑道:“女子谨守本分、只习四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年多有听闻北燕贵族的女子个个精于骑术,那如花的女郎骑在马背上,轻巧得如同飞燕凌空,简直神采照人。”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地压低,“听闻让陛下钟情多年不忘的先皇后便是个骑术高手。” 先皇后是宫城中的禁忌,人们寻常不敢公然议论。 檀云不过提了一句,便又道:“历来宫中盛行什么,宫外的闺秀们便争相效仿,所以这骑术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只不过这女子骑术跟男子还是不同的,男子讲究的是骑射的技艺,女子玩的就是些花样,图个热闹好看罢了。话又说回来,这也只能是在特定的场合,平常还是应当恪守大家风范的。这些啊,大小姐往后参加聚会都会看到的。” 凤清婉声音轻柔道:“阿举,这些我从前不与你说,是怕你不顾身子胡来,现在好了,你肯出来走动,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亲自教你。以你的聪慧,我相信假以时日必定无人能及。” 担心她的身子? 呵,只怕是担心她懂的太多,学的太多,不再是任他们愚弄的坎井之蛙吧! “多谢婉姐姐了,只是我在家中呆惯了,对骑马实在没什么兴趣。” 凤逸说道:“不学也罢,阿举身子弱,确实不宜学习骑术。阿举是咱们凤家的嫡系大小姐,就算她真的一无所学,我看又有谁敢看轻了她?” 俨然就是个袒护妹妹的好兄长。 檀云生怕凤举又被这对兄妹误导,正要出言,忽然,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错愕地瞥向凤举,却见对方双眸含笑,深不见底,瞬间明白凤举必定是心明如镜,便也欣然一笑,不再多言。 是啊,大小姐确实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大小姐了!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此时,三皇子萧晟站起身,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父皇,那这所谓胜出可是如往常一般,以捕获猎物多少为准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晋帝神秘地笑道:“不过晟儿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不错!其实朕此次之所以会选择此地为狩猎场,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先前有人禀报朕,说在此地有一头白鹿现迹。” “白鹿?”萧晟惊喜道:“那儿臣可要恭喜父皇了,自古以来,白鹿就是帝皇修德、天降祥瑞之兆,如今在这一年春始有白鹿现迹,便是预兆我大晋在父皇的治理之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啊!” 晋帝闻言,大为开怀:“晟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赏!” “儿臣多谢父皇!” 争得头赏可是莫大的荣耀。 凤举借着啜茶的动作,视线在萧鸾和太子的脸上逡巡而过。 在她看来,满脑子都是美人的三皇子可未必有这样的急智,这番话多半是萧鸾提前打探好消息,特地让他记下的。 第91章 扑火浴火 太子宫中三千门客,却仍是争不过三皇子背后一个萧鸾。 楚贵妃见自己的儿子在御前露了脸,得意地睨了眼衡皇后,“陛下,可是谁能猎得这头白鹿,就算胜出吗?” 衡皇后不冷不热地道:“贵妃此言差矣,既然都说了白鹿是祥瑞,又岂能随便猎杀?如此岂非对陛下不敬?” “皇后娘娘,臣妾可没说是猎杀,猎杀祥瑞此等血腥不敬之事,臣妾可是连想都不敢想,臣妾指的是猎而不杀。” 晋帝说道:“不错,爱妃这话正是朕的意思,猎而不杀,养在宫中自然是最好。只可惜,传闻这头白鹿通灵,行迹飘忽,见过它的人甚少,而想捕捉它的人更是无一幸免,全都莫名其妙的就受了伤,真如天谴。朕在想,或许这头白鹿真是仙鹿,凡人恐怕难得一见。所以,今日如果有谁能捕得灵鹿,朕便将这一套马具赏赐给他,另外再答应他一个要求,如果无一人能做到,那便依照往常,以捕获猎物最多者为胜,奖赏还是这套马具,不过没有附加。” 在座众人多少都听说过,那些为了捕获灵鹿受伤的人受的可都是重伤。 仙鹿难求,没有人愿意为此付出莫大的代价,可即便是达到后一项条件,只获得一套马具,那也是令人趋之若鹜的奖赏,所有人都已经跃跃欲试。 晋帝抬手道:“想参加狩猎的,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所有的王孙公子们都起了身,场面十分的热闹。 萧鸾穿过人群走过来,向凤瑾颔首道:“太傅,我想与阿举借一步说话,不知可否?” 凤瑾回头看向凤举,见她点头,才道:“去吧!” “殿下,阿举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还是由清婉陪着她吧!”凤清婉说着便也要随行。 却听见萧鸾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不必了,不过走开片刻,我自会照顾好阿举。” 凤清婉诧异地望着那两人相携而去,心中很是不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萧鸾对凤举的态度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想效仿飞蛾扑火吗?” 凤举把玩着手中的香扇,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高贵飘逸如同九霄青鸾的男子。 她之前可是已经警告过他不要靠近自己了。 萧鸾温润的眼角划过一抹笑意,“就算你当真是烈火,你又如何能确定我就一定是脆弱的飞蛾呢?鸾凤浴火翱翔,说不定你我是天生一对。” 凤举心中冷笑:浴火是有,不过是你将我推向了深仇火海! “殿下特地邀我借一步说话,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这分明是阿举你先提起的!我想同你说的是,白鹿未必能猎得到,但寻常的鹿还是有的,阿举需要多少鹿血,我都可为你寻来。” 特地把她叫来提及鹿血,看来云黛已经将她用“鹿血”设计林氏的秘密告诉凤清婉了。 告密告得还真是快啊! “殿下找我,是想为婉姐姐出气了?” 第92章 为人作嫁 “阿举才是我未来的皇子妃。” 萧鸾含笑看着凤举,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十分深情,可在凤举眼里,他这分明是在戏弄自己。 凤举抬眸,优雅的笑容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鹿血就不必了,倘若殿下真心想送阿举点东西,那便把陛下那套马具送我吧!当然,一定要是殿下亲自赢得,当面送我才算。以殿下的能力,这是轻而易举之事,我只怕,殿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说完,她无视萧鸾深沉莫测的目光,转身翩然离去。 萧鸾有争储的野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文韬武略最出众的皇子,却因没有强大的母族依靠而不敢锋芒毕露引人忌惮,只能躲在三皇子萧晟身后,将所有的荣耀拱手他人,这实在不可谓不窝囊。 打蛇打七寸,她就是要戳萧鸾的痛处。 凤举望着葱绿的山林,呢喃道:“我是否也该碰碰运气呢……” “凤举!” 忽然传来一声连名带姓的叫喊,却是武安公主走了过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成群的世家贵女们也正神色各异地朝这边望来,凤清婉也在其中。 在她们身旁摆放着十几张书案,上面铺陈着一张张雪白的宣纸,婢女们正忙着躬身研墨。 武安公主指了指那边道:“本公主已然请示过父皇,在狩猎结束前这段时间以春景为题,起一处诗会,所有诗作均会送到宴席上,由朝中各位大人品评,最后胜出之人可以得到皇后娘娘一样赏赐。如何,你敢参加吗?只是本公主听说,堂堂玉宰,当世文豪,他的女儿却似乎不通诗赋,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凤举开合着手中的檀木香扇,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武安公主,那浅浅含笑的眸子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忽然,她失声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武安公主皱眉。 凤举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远处的凤清婉,说道:“阿举猜测,起诗会怕不是公主的意思吧?” 武安公主冷嘲道:“不敢便是不敢,何必弯弯绕绕许多废话?!” 凤举摇了摇头:“阿举只是想提醒公主,莫要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何况她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诗会。 恰在此时,左凌回来了。 他在凤举身后低声道:“大小姐,家主准了。” 凤举略一颔首:“有劳公主相陪,阿举尚有他事,便就此别过了。” “站住!凤举,你这是胆怯了吗?” “公主这么想,那便当是如此吧!” 因为要参加诗会,武安公主身边此刻没有一个护卫,而左凌和他带回来的十几个府兵却是个个高大魁梧。 慑于这份威势,武安公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凤举离开。 那一袭红锦华裳宛如傍晚时分天边最瑰丽艳绝的云霞,高阔舒雅,施然行远。 武安公主愈看愈是嫉恨,明明她才是至尊至贵的皇家公主,却可为何要掣肘于一个臣女? “凤举,本公主不会饶过你的!” 第97章 别有居心 他说得极其笃定,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凤举不禁心生狐疑。 谁知他才刚说完,就听见衡槊含笑说道:“这倒也未必!” 卢茂弘不敢置信地看向衡槊,手里的鱼都落在了草地上。 “澜之?你……” 只见衡槊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清亮的哨响传向远处,不过多时,便有一头灵鹿踏过溪涧一路奔跑而来。 眼神清澈如溪水,通身纯白如冬雪,确实美丽非凡。 “原来传言中的白鹿是郎君所养!” 凤举此刻总算明白,那些想要捕猎白鹿的人莫名重伤,哪是什么仙家显灵,只怕是被这衡澜之命人教训的。 卢茂弘快步跑到白鹿身边,大叫:“澜之,你真舍得?” 衡槊摸了摸白鹿,走到凤举面前说道:“这白鹿并非我私养,但却是我的好友。” 他托起凤举的手,将竹哨放入她的掌心,缓缓合上。 “事情了却,望卿卿将它放归山林,它自会回到我身边。” 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触摸掌心时带出微微的痒意。 凤举下意识就想缩手避开,可见对方虽然言行莫名的暧昧,神情却是坦荡散朗,生怕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刻意躲闪反而尴尬。 她握紧了竹哨,郑重道:“郎君之恩,阿举铭记在心。” 衡槊笑意温柔。 “卿卿,后会有期。” 目送凤举主仆走远,卢茂弘若有所思端详着衡槊,连连咋舌。 “澜之,你服了寒食散?” “不曾。” “那你近来行事为何如此反常?众人皆言你衡澜之美姬环伺,遍览风月,但我却知道你是繁花过眼不入心,私下里连碰都不屑去碰,怎么对上这凤家的阿举便……” 卢茂弘不觉大惊:“澜之,你莫不是动心了?” 衡槊眸光深远地望向远处,散乱的发丝在风中舞出一番旖旎的风光。 他只是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卿本佳人……” …… 未晞一路怔忡地望着凤举,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大小姐,您刚才还真有几分名士之风,就算是比起婉女郎来也毫不逊色呢!” 凤举没有说话。 她刚才所有的表现,包括刻意模仿名士说话的方式,刻意表现得不拘俗礼,甚至就连冒着被刺客发现的风险出声提醒卢六郎,也并非是她真的心怀善念。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刻意为之,都是怀有目的的。 她想要得到这些名士的认可,想要靠近那个可以让她名声大噪、受人崇敬的清流圈。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做得还太拙劣,离那个圈子还差的太远! “左凌,你与刺客交手,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左凌沉声道:“皆是训练有素的行伍出身,狩猎场四周戒严,外人不可能进入,说明这些人一早就编入了随行队伍,我刚才搜过他们的身,里面穿的都是东宫仪卫的裳服,自然,也不排除有人故意借此嫁祸东宫的可能。” 凤举轻轻一笑:“不会,东宫随行仪卫必定都是太子亲信,太子殿下又岂会如此轻易让外人混入?东宫最受太子信任的五品武官是……” 第103章 笼中兽吼 “是!”内监总管常忠端了御酒到太子面前。 太子刚谢了恩一饮而尽,三皇子萧晟便也率人赶回。 “父皇,儿臣也不敢给您丢脸,儿臣比太子回来得晚些,是因为儿臣特地猎了几只毛色顶级的玄貂,打算命人做成大氅献给父皇。” 说罢便命人抬上了整整七只玄貂。 忠睿侯楚康举杯道:“三皇子一片孝心,这弓马围猎的技艺更是卓绝非凡,陛下有子若此,我大晋有皇子若此,臣在此一定要敬陛下一杯!” 其他臣公也纷纷举杯附和。 定南侯,忠睿侯,一个代表衡家,一个代表楚家,之前还联手共同对付楚骜的两个肱骨权臣,此刻转眼便站在对立的阵营分庭抗礼了。 凤举不由得想道:如此果真是应了那句话,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友人,唯有永恒的利益。 而这句话在大晋朝这个世家云集、龙争虎斗的风云台上尤其适用。 凤逸低声赞叹:“这玄貂毛色油亮光滑,无一丝杂色,果然上品,而且竟然能一次寻到七只,实在是难得。” 凤举仔细看了看那些玄貂,都是一箭毙命,而且伤口都是在极其隐蔽之处,完全没有损伤皮毛,这箭术不可谓不超群。 三皇子技艺卓绝? 呵,华陵城所有的皇子王孙里,恐怕只有一人有这样的箭术。 在一片恭贺称赞声中,萧鸾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三皇子身后。 晋帝扫了他一眼,脸上的喜悦之色明显比之前减退了许多,似乎对这个四子的宠爱远不及先前两子。 “鸾儿也回来了,看来你的收获不如你两位皇兄啊!” 萧鸾微笑道:“儿臣舞文弄墨尚可,这弓马骑射委实不敢与太子和三皇兄相较!” 凤举冷冷一笑,向来便是如此,众人眼中看到的皇四子萧鸾,永远是闲云野鹤、无心权位的隐士之风。 萧鸾说着,视线已然投向了凤举。 毫不意外的在凤举眼中看到了嘲讽的笑意,那双眼睛恁的美丽璀璨,却也似绝世的刀锋,刀刀刺心刮骨。 心中的不甘又开始躁动,他好不容易方才压下。 晋帝开始命人一一清点各人捕获的猎物,萧鸾脚下挪了两步,靠近三皇子身侧。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除了捕获这些之外,还留了两只活物!” “哦?活物?” “正是!只不过这活物天性凶猛,儿臣不敢冒犯带到御前,父皇若是有兴致一观,不如先命禁军将四周护卫严密,再将猛兽带上来观看。” 晋帝点了点头,叫道:“卫奔!” 禁军统领卫奔上前道:“是,陛下!” 随御驾而来的几百禁军在卫奔的指挥下很快便手持盾牌,将所有的看台防卫得密不透风。 为保稳妥,每隔五步还有一个禁卫军举着火把站立。 “带上来!” 三皇子萧晟一声令下,便见两小队卫兵各推着一辆载量颇大的双辕推车上来。 推车上面都载着一个高大方形的东西,外面罩着黑色的布罩,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却能听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兽吼,听得人心惊胆战。 立刻便有人道:“听这声音,难道是猛虎?” 第106章 沦为男宠 凤逸环顾左右,神色自得,轻声道:“自是他身上被做了手脚,有许多药都可以令人四肢乏力,纵有滔天的能耐也无力施展,他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原来如此!” 凤举的视线再次落到慕容灼身上,此刻的慕容灼更加力不从心,打在老虎身上的拳头几乎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的双臂、左腿都已经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一只猛虎纵身一扑,把慕容灼死死压在了地上,另外一只眼看便要咬向他的脖子。 凤举豁然起身,扇柄指向猛虎,大声道:“左凌,把那两只畜生杀了!” 左凌想也没想,手中的剑已经飞了出去,他又夺过属下的剑再度投出。 伴随着两声惨嚎,两只猛虎皆被一剑贯喉,轰然倒地。 凤逸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从坐席上蹦起来的。 “阿举,你要干什么?” 这个族妹简直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定南侯衡广厉声呵斥道:“放肆!陛下面前竟敢如此嚣张无礼!难道这便是凤家的家风吗?” “衡家世伯先勿恼怒,陛下尚未责问阿举,难道世伯能代替陛下?” 跟她论嚣张?笑话!在这一面,四大世家谁也别与谁分轩轾。 尊位上,晋帝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容。 凤举语笑嫣然,拖着长长的裙摆来到了慕容灼身边。 “郎君,我们又相见了。” 慕容灼紧抿着薄唇,眼里含着无限的痛恨和戒备。 “哼,见到我变得如此屈辱狼狈,你很开心?” 开心吗? 也许,确实如此! 凤举微笑着,声音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赠予郎君的凤血坠,郎君可还带着?” 听她提及凤血坠,慕容灼寒冽的神色瞬间开始缓和。 凤举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她用扇端抬起了慕容灼的下颏,笑容明明灿若芳华,却又透着说不明的苍凉嘲讽:“当日我便与郎君说过,这,便是华陵城!” 锦绣之中包裹着腐朽,繁华之下掩盖着凉薄,风流高雅的背后不过是龌龊庸俗、势利贪婪,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谈口号。 真实而又虚伪,这就是现实! 想要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生存,天真地固步自封显然将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这一刻,面对凤举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他放下了最后一点无谓的坚持,牢牢地抓住。 在被关押质子府的这段时间里,若非有凤举赠他的凤血坠,他恐怕早已沦为晋室贵族们争相凌辱的男宠玩偶! 凤举嫣然一笑:“郎君,阿举会保护你的!” 她故意提高了嗓音,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阳光穿透她的红宝石戒指,赤红色的光彩在两只相握的手上艳色逼人。 慕容灼冷着脸轻哼了一声,凤举这句话让他有种“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沦为了他人男宠”的感觉。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做她凤氏阿举一人的男宠。 凤举将慕容灼拉起,便一个转身挡在了他身前。 “陛下,狩猎之始您言道,谁若能寻到白鹿,除实物赏赐之外,还会答应其人一个请求,帝王金口玉言,当不会食言而肥。” 第107章 白鹿衔梧 晋帝向后靠了靠,声音威严道:“这是当然!” 原本人们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但此刻都不禁心头一动,难道说…… 凤举转身面向山林的方向,裙幅绽放,披纱挥舞,宛若花开雾里。 旁人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默念咒语通神,玄之又玄,唯独离得最近的慕容灼眼神十分古怪地斜睨着她。 她哪里是在念什么通神的咒语,分明就是在骂人。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若是被满座贵族知道,只怕要气得跳脚了。 “咒语”念罢,一声清亮的哨声传出,不过多时,便有呦呦鹿鸣传入众人耳中。 “快看!是白鹿!” “果真是白鹿!” 一时之间,举座哗然。 晋帝激动得站了起来,盯着白鹿满面红光:“通身如云似雪,双睛清澈灵动,果然祥瑞!” 太子萧隽疑惑地上前一步道:“父皇快看,那白鹿口中好像还衔着什么。” 内监总管常忠说道:“陛下,好像是梧桐枝啊!” 衡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楚贵妃见状,心情大好,上前道:“陛下,传闻当年郭公建城时,有白鹿衔花跨城而过,所经之地祥云腾飞,鸟语花香,如今陛下当政,白鹿口衔梧桐枝而来,必也是国之昌盛的吉兆。”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能让白鹿衔着梧桐枝而来,难道这凤家之女当真有至尊至贵的凤凰命格? 晋帝看向凤举,眼底光芒一闪而过。 龙颜大悦道:“凤家阿举,你寻仙鹿有功。” 说着,一个示意,便有宫人将那一整套的马具抬上前。 晋帝又道:“这套赏赐便归你所有了!” 凤举看也不看一眼:“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但不知陛下所言的另外一项奖赏呢?” “朕绝不会食言,你有何要求,说吧!” “臣女想要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说着,向旁边让开一步,指向了身后的慕容灼:“便是他,北燕战俘,慕容灼!” 楚大将军闻声而起,严声大喝:“胡闹,慕容灼乃重犯,不是供你一个女郎嬉笑玩闹的物件!” 此刻,上至帝妃皇亲,下至满座公卿贵戚,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凤举身上。 她却只是目视着尊位上的晋帝,丝毫没有怯意,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不曾减退。 “臣女听陛下之前所言,这慕容灼留着已是毫无用处,既然如此,不过就是一个没用的俘虏罢了,陛下将他赐予臣女为奴又有何妨?反之,若是陛下拒绝臣女这唯一的请求,那岂非失信于民?” 三皇子萧晟靠近萧鸾悄声道:“这个凤家阿举还真是胆大如斗!四皇弟,你可要小心了,小心你这未过门的王妃变成第二个武安,那你可要绿云罩顶了!” “皇兄说笑了,我相信阿举。” 萧鸾表面豁达,眸中却是深不见底。 他处心积虑推动这场人虎之争,除想羞辱慕容灼之外,也是想让凤举对慕容灼失望,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凤举当众这样做,根本就不曾考虑他这个未婚夫的颜面。 第109章 英雄相惜 凤举不理会,径自跪倒,高声道:“启禀陛下,阿举之所以能召来仙鹿,是因为在林中遇到一位白衣仙道,他说此仙鹿可为我大晋带来祥瑞,并且将方法教给阿举,但仙道也再三告诫,仙鹿乃世外灵物,事后须还其自由,绝不可当成寻常牲畜圈囚豢养,否则触怒神灵,祥瑞就会变成灾祸。” 说完,她郑重其事地俯首长拜。 “是人都爱惜自己的性命,阿举亦是如此,但是为了大晋,阿举不得不冒险保护仙鹿。恳请陛下允许阿举将仙鹿放生,以保我大晋能够国运昌隆,千秋永续!” 晋帝闻言,肃穆道:“果真有此等奇事?” 凤举神色不改:“是!” 左凌嘴角悄悄抽搐着,心道:大小姐还真是能胡诌! 萧鸾竭力想从凤举身上看出些什么,眸光渐渐转向深沉:这小女子变得让他难以捉摸,但也越发有意思了! 他转身道:“父皇,既然阿举不惜舍命也要相救仙鹿,想来确有其事。道法自然,万物不脱其理,不如就由仙鹿自行选择去留,若是仙鹿选择离开,便放其归去,若是徘徊不去,那父皇再鼓乐笙歌将祥瑞迎入宫中也不算违背天意。” 道与自然,这是当下最受推崇的思想。所以萧鸾一开口便赢得了过半数人的赞许。 终于获得晋帝点头,凤举用缨络绳将短哨串起,挂在了白鹿脖子上。 “今日之恩凤举必不相忘,归去吧,此地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她拍了拍鹿背,白鹿回头看她一眼,奔踏着茵茵草地而去。 “它的主人是谁?” 身后传来萧鸾的声音。 凤举淡淡一笑:“仙人!” 那衡澜之恣意潇洒,超然绝尘,确实如世外谪仙。 萧鸾不由得低笑:“我方才可是帮了你,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 “仙鹿离开不过是顺其自然,不是殿下所为。殿下,阿举须去包扎伤口,恕不奉陪了。” 披纱缓缓拂过萧鸾的手背,那种丝丝微凉的痒仿佛一瞬间钻进了心里,让他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一个白奴,你与他是不可能的!” 凤举脚步顿了顿,知道他指的是慕容灼。北燕人因为多数天生皮肤白皙,所以常常被晋人蔑称为白奴。 只不过,她没有回头,扬长而去。 萧鸾站在原地,良久,低声说道:“凤举,除了我,你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时至晌午,随行的御厨已经开始烹制野味,美酒上席,美姬歌舞,一派觥筹交错。 楚骜低声问道:“太傅就如此任由令嫒任性妄为?慕容灼是何等分量,你应当清楚。” 凤瑾微笑:“那楚大将军明明可以处决了慕容灼,却为何至今不愿动手?” 楚骜痛惜道:“可儿啊!可儿!如此得天独厚的骄子,我实在不忍杀之,但家国当前,又不能放之任之,实在是两难啊!” 可儿,便是称心如意之人。可见他对慕容灼十分的欣赏。 凤瑾又道:“英雄相惜,想必将军也不愿看到慕容灼受辱,那不知将军可曾听说,连日来包括武安公主在内的许多贵族都先后去过质子府?” 楚骜立刻就明白了,慕容灼那样的长相实在难以不叫人想入非非,喜爱声色的晋室贵族们恐怕早已个个蠢蠢欲动。 “原来如此!”楚骜长叹了一声:“多谢太傅解惑,我明白了!多谢!” 他的“谢”字格外郑重,谢的是凤瑾保下慕容灼这个连他都舍不得杀的绝世骄子。 凤瑾淡淡道:“将军错了,这并非我的意思,而是小女阿举。” …… 第111章 金兰同舆 直到楚骜离开很久,凤举依然出神伫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楚骜的话,仿佛自己亲眼看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幕,胸臆间好像有一波滚烫的浪潮即将汹涌而出。 可她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大小姐?大小姐!” 檀云的声音惊醒了凤举,让她猛然回神。 “大小姐,可以启程了。” “嗯,走吧!”凤举揉了揉太阳穴。 凤家的车队旁,一辆同样奢华的马车停靠着。 凤举一眼便认出站在车前的,正是裴家主母夫人和二小姐裴明雪。 “夫人?您怎么会在此处?” 裴夫人和颜悦色道:“我一直留意着你,只是人太多,就没顾上和你搭话。” 裴夫人将她审视了一番,感慨道:“果然不愧是阿蕴的女儿,你今日的表现比你母亲当年还要耀眼。” 凤举脸上挂着微笑,视线落在了旁边的裴明雪身上。 上回去裴府没有见到她,此时看她眉如柳叶,目似秋水,俨然已经长成一个温柔婉静的美人。只眉心一点朱砂还是凤举儿时记忆中的模样,灵秀动人。 察觉凤举的目光,裴明雪抬眸腼腆地笑了笑,只是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 裴夫人说道:“阿举,明雪的身体不适,可我又不便提早离开,听说你要提前回城,所以就来看看你能否让明雪随你同行?路上有你照应,我也好放心。” 凤举握住了裴明雪的手,笑道:“夫人客气了,我与明雪本就是金兰姐妹,我一定会把她安然送回府上。”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启程时,凤举刻意邀请了裴明雪跟她同车,车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就连檀云都被她支到了后面的马车。 自上车后,裴明雪就没有说过只字片语,看上去魂不守舍,眉心锁着深深的愁绪。 凤举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对方根本不是身体有病,而是心病! “明雪,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了。儿时我们常常一起结伴玩耍,你还记得吗?” 裴明雪这才抬起柔弱苍白的脸颊,含蓄地笑了笑,“嗯,记得,那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短短的五个字,却叫凤举喉咙一哽。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惜这么多年,她为了一个蛇蝎,把朋友给丢了。 裴明雪为人没什么心机,但心思却极为细腻,她能感觉出凤举的亲近和善意,想起幼年的情谊,对凤举的生疏便淡了许多。 她用一种羡慕的目光望着凤举,悠悠地说道:“阿举,你似乎又变了,变得和儿时有些像了,想要什么就会勇敢地去争取,骄傲明媚,就像阳光一样。” 她喃喃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底的伤感越加浓重。 “阿举,我真羡慕你,你可以不顾一切地跟自己钟情的人在一起,而我却生性软弱,什么都不敢……” 说着,两行泪水已经淌下。 凤举沉声道:“可若是自己识人不明,却还要一意孤行,那最终争取来的也未必就是想象中的幸福!” 她深邃肃然的目光看向裴明雪。 “明雪,你是否有了钟情之人?” 裴明雪闻言,猛地一惊。 第115章 掌凤徽令 翌日。 左凌一早便把一个小木匣送来了梧桐院,匣子里放着一枚黑木令牌,上面镶着金色的凤家族徽。 虽然是木制,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丝毫不亚于金属的分量。 “这是用墨金香木打造的凤徽令,质如玄铁,整个凤家只有两枚,也只有历任凤家家主才能拥有,家主命我把它交给大小姐,大小姐拿着它可以随时去质子府提人。” 凤举猛地一震。 凤徽令! 年幼时她就听祖父提起过,持有凤家的凤徽令,就可以代行凤家家主之权,甚至包括……可以随时调动凤家的三万私兵。 凤裴衡楚四大世家各有三万私兵,这是世家的王牌力量,也是世家最令皇族忌惮的力量。 楚骜只说她必须带着父亲的令符方可提人,寻常的令牌哪怕是一块玉佩都足够了,可父亲竟然把凤徽令送来,背后用意何在? 凤举把凤徽令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此物恐怕父亲早晚还会收回去吧?” 左凌促狭道:“那要看大小姐是否能使用得当了。” “是吗?”凤举站起了身,“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出门时,有奴仆送了两头活鹿进了梧桐院。 “启禀大小姐,四皇子殿下差人送来了两头活鹿,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用。” 凤举冷笑,他还真送来了。 “我体弱,虚不受补,带出去放生吧!” “啊?这……” 奴仆们正为难时,凤举忽然又回头道:“罢了,把这两头鹿送去衡家,记住,要当面送给衡家的十一郎衡澜之,就说……凤家阿举给他添两个新友,如何处置但凭君意。” 奴仆们这下更懵了。 那衡家的衡澜之是何等神仙般的人物,往来皆清流,相交无俗客,大小姐从不与人来往,怎么会想起送人家东西?而且还是要送两只鹿去给人家做朋友。这算怎么回事? 左凌忍住笑道:“让人家与畜生交友,大小姐就不怕惹恼了衡澜之?就算是送谢礼,这礼也未免忒轻了。” 凤举扬眉道:“与鹿为友,本就是雅事一桩,何况也是衡澜之自己先与白鹿以友相称,我不过是投其所好,如果衡澜之的雅士之名是名副其实,那他便不会生气。” 反之,如果只是一个附庸风雅、名不符实之人,那也不值得她费心接近了。 此次出门凤举并没有像之前几次那般张扬,甚至刻意选择了低调。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城西。 距离质子府百步之遥时,车外的左凌忽然带着笑意说道:“大小姐,您确定要从正门进去吗?” 凤举疑惑,将车窗帘子掀开一角看去。 质子府正门前,此刻里三层外三层聚集了百人之多,除了庶民百姓,还有一些车马豪奢的贵人。 这些人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明摆着想看热闹的模样。 左凌笑道:“大小姐向陛下索要慕容灼为男宠的消息,看来已经在城中传开了,这些人怕是都等着看大小姐如何来幽会男宠呢!” 他以为凤举会恼羞成怒,却不料车帘后传来凤举悠然的笑声。 “他们想看,日后有的是机会,但不是现在!避过人群,我们绕偏门进去。” 第117章 虚伪求存 “你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灼眼底透出了冰凌般的杀意。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直觉,眼前这个少女定是知道了他的打算。 “阿举只是倾慕郎君威名,不忍看英雄受辱。” “巧言令色!你以为我会信你?” “既然不信我,郎君又为何还戴着我送予的凤血坠?” “哼!”慕容灼冷哼一声便把凤血坠从耳垂上扯了下来,作势就要扔。 凤举面不改色地说道:“被人当做男宠羞辱的滋味如何?” 看到慕容灼果然因为这句话而僵住了动作,她继续徐徐说道:“灼郎姿容艳美,如日在东,得天独厚,听说前段时间有不少显贵慕灼郎美名而来,尤其是武安公主爱君如痴,差一点便能一亲君泽。” 什么姿容艳美?什么一亲君泽? “住口!” 慕容灼紧咬牙关,拳头带着锁链重重击在了栏杆上。 也许对于大晋的男人而言,被人夸容貌姣好时会十分的愉快自得。 可慕容灼不是晋人,那套崇尚男人女性化的审美他无法理解,他是北燕驰骋马背的血性男儿,把他当做女人一样对他的脸品头论足,这就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然而任由他反应如何强烈,凤举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同情,她就是要刺激慕容灼。 “可武安公主最终未能如愿,为何?” 慕容灼攥紧了凤血坠。 散乱飘摆的发丝为那双湛蓝的眸子添了几分摄魂的妖异。 凤举轻叹了一声:“看来阿举前番好意还是不足以取信于郎君。” “哼,你们晋人都一样,表里不一,虚伪得令人厌憎!” 虚伪? 这两个字一瞬间深深刺进了凤举心里。 她的笑容灿烂而凉薄:“世上谁人不虚伪呢?世态炎凉,想要在这个世上生存,学不会虚伪,便只能任人践踏,被尘浪埋骨。” “郎君,自凤举向皇帝陛下索要你的那一刻起,你与我便已经是休戚相关。如今在这座城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我,倘若郎君还对未来心存希望,诸事还望三思而行。至于凤举是好意还是歹意,我相信郎君终有一日会看明白,但眼下,凤举要先带郎君离开此地。” “你要带本王去何处?” “去见郎君愿意见的人。” 马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质子府。 “大小姐,有人暗中跟着我们,应该是楚大将军麾下的精兵。” “哦?大概有多少人?” “二十人,分成了四小股。” “二十人?”凤举含笑看向同坐在车内的慕容灼:“郎君,楚大将军对郎君极为看重呢!” 慕容灼冷飕飕地剐了她一眼,别开了脸。 他知道,凤举这是在提醒他安分守己,楚骜是不会让他轻易逃脱的。 未晞悄眼瞄着这两人,总觉得他们身上有种让人难以逼视的气势,她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凤举高声向着马车外道:“左凌,按照计划,设法甩开他们。” “呵!得令!” 左凌从车夫平叔手中接过缰绳,迅速策动马车向前疾驰。 慕容灼此时才肯正眼看向凤举,一脸的疑惑。 第119章 怪哉鬼医 鬼医,仇景泓! 在看到凤举身上的锦缎华裳时,仇景泓眸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怒喊一声,起身绕过矮桌便上来赶人。 “立刻从这里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行止间,他左边的长发偏移,赫然露出了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左眼帘斜着延伸到了颧骨的位置。 “放肆!”左凌抽出剑横在前方,寸步不让:“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们来求医问诊,你为何将我们往外赶?” “哼!这是我的医馆,医不医由我决定!马上出去,休要脏了我的地方!” “哈!你好大的胆子……”左凌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气冲冲地便要拔剑。 凤举及时叫住了他:“左凌,不可!我们离开吧!” 转身踏出门槛时,她的视线从医馆四周一扫而过。 未晞也是满脸的疑惑:“大小姐,这家医馆的大夫真是奇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从满屋子的病人身上赚的诊金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大小姐随手给的打赏,可他竟然把好端端的大生意往外赶。” “哼……” 旁边传来慕容灼冷嘲的闷笑声。 “堂堂一等世族凤家的千金,也有被人扫地出门的时候!” 凤举状似无奈地叹息:“是啊郎君,你和我都被扫地出门了。” 纱笠下,慕容灼又是一声冷哼。 就在仇景泓要转身回屋的时候,一个老媪从远处赶来,叫住了他。 “仇大夫!仇大夫!” 仇景泓看到老媪,虽然还是神情疏淡,但脸上刻薄的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原来是钟婆,找我可是有事?” 钟婆拉住了仇景泓的手,热切道:“仇大夫,今日你说什么都要去我家中吃一顿便饭,东西我都买好了,这一次你可不能再推脱了,你若是再推脱,那便是嫌弃老妪夫妻!” “这……” 那边仇景泓正为难着,凤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悄声叫她。 “贵人!这位贵人!” 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叟。 他看了眼凤举身上光鲜的华服和她身边佩戴长剑的左凌,面上露出一丝惶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可瞥见不远处台阶上的仇景泓,他还是壮起胆子低声道:“小人斗胆,恳求这位贵人千万莫要见怪仇大夫,仇大夫这儿历来都有这样的规矩,只医贫,不医贵,并非是有意针对贵人您一个,仇大夫是个好人啊!” 这位面目森森的鬼医倒是很得人心。 凤举道:“叟,可否一问,这位仇大夫的医术究竟如何?” “仇大夫的医术自是了得的,就如贵人看到的这个钟婆,早年老来丧子,哭瞎了眼睛,十余年都不能视物,仇大夫用了不过三个月便给治好了。” 老叟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凤举,又说道:“钟婆从前也不是没有求过医,可是他们夫妻老来无依,度日已经是艰难,根本没有大夫肯为她诊治,只有仇大夫,从未收过一文不说,还一直施药给她。” “那您可知他为何不医贵?” 第120章 割肉疗伤 “贵人勿怪,这个老叟就不知了,仇大夫搬来此地不过三载,他人心虽善,可平日里鲜少与人来往,更不曾听他提过自己的过往。” “原来如此!叟,多谢!” 见凤举要走,且神色异常,老叟慌道:“贵人,那……” “叟自可放心,既是善人,我不会见怪于他。左凌,我们走吧!” 返回车上后,凤举又挑起帘子远远看了一眼那仇景泓,恰好对方也朝她看了过来。 凤举心头一动,落下了帘子。 身旁慕容灼忽然幽冷地说道:“那人似乎很恨你,恨到想杀了你。” 凤举瞥了眼他斜斜勾起的嘴角,微笑道:“只恐郎君要失望了,依阿举看来,他不是恨我,是恨所有出身富贵的人,如此说来,郎君也算一个。” “哼!” 凤举暗暗叹了口气,这位天之骄子大概只会哼哼了。 “左凌,我要知道关于这个仇景泓的一切,用最快的时间!” “是!” 左凌答复完后,脑中却是浮出一丝疑惑:方才好像并没有人提及那位仇大夫的全名,大小姐如何会知道? 凤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位鬼医的大名,是前次去裴府遇到的那位太医推荐的。太医曾与仇景泓有过接触,他言道,凤举身上的毒或许唯有此人有法可解。 好在慕容灼身上的伤虽重,却并不十分棘手,左凌很快便又找了另外一家医馆。 “希望这家医馆的大夫不会将我们扫地出门。” 左凌笑着打趣。 医馆大夫在接了不菲的打赏后,便客气地把慕容灼请到了屏风后。 凤举向左凌使了个眼色,左凌心领神会,也跟着走了进去。 药童上来奉茶,见凤举的衣饰奢华,即便是在贵族满地走的华陵城内也不多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在未晞帮凤举摘下纱笠后,更是看得两眼怔怔。 未晞蹙了蹙眉,挡住了药童的视线。 “此处不用你招呼了,下去吧!” 药童这才讪笑着一步一回头地下去。 未晞将杯中的茶倒掉,用丝帕把杯子里外擦拭了两遍,才又重新斟了茶捧给凤举。 凤举瞧了她一眼,悠然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未晞抿了抿红唇,小声说道:“大小姐,虽然奴婢知道大小姐做什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奴婢还是想多一句嘴,您好不容易和四皇子殿下订了亲,再与这个北燕的战俘走得太近,难免会伤了您与四殿下的感情,再者,如今外面的人都说您是……” 凤举一面啜着茶,一面透过屏风的一条缝隙注视着里面的慕容灼。 只听见大夫说道:“郎君,您身上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而且已经严重感染溃烂,最快最好的办法便是直接割去腐肉,再敷以生肌之药,只是过程有些痛苦,您看……” 慕容灼毫不迟疑道:“动手吧!” “好,那便请郎君忍一忍。” 大夫拿出专用的小刀在火上烤过,然后开始动手割去每一处伤口上的腐肉,鲜血瞬间顺着切口淌下。 第121章 灼郎在此 生生割肉,那种痛苦凤举也尝过,现在想起都会忍不住冒冷汗。 可是反观慕容灼,竟然面不改色,吭都不吭一声。 慕容灼,你果非泛泛之辈! 未晞还在等着她回复,她浑不在意地轻笑:“说我是第二个武安公主吗?” 未晞没有否认,低着头嗫嚅道:“不止如此,那些人还说、说您之前为了四殿下寻死觅活,其实也只是看中了四殿下风神隽秀,乃皇族第一美男子,并非是真的用情至深,如今见北燕的长陵王容貌之美比四殿下更胜一筹,便……移情别恋了……” 凤举刚要咽下口中的茶,猛地听见最后一句话,差点呛住。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听到别人这样说时,还是觉得……果然很怪异! 她暗中压下喉管的不适,保持着一派悠闲。 眼角瞥见里面的慕容灼眉尾狠狠抽动了两下,显然,未晞的话他也听见了。 “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往后都能记住一点,凤家没有什么长陵王,只有慕容氏灼郎,你们对待灼郎要如同对待我一般,不可有一丝一毫的轻忽怠慢。” “这……大小姐……” 未晞支吾犹豫,被凤举眼尾余光扫过,立刻低头:“是,大小姐的吩咐奴婢记住了。” …… “阿娆,你看那儿。” 医馆斜对面的胭脂铺里,楚娆正与人挑选着胭脂,就听到身边之人十分惊讶地说了一句。 她顺着同伴的目光看过去,不禁露出一抹讶色。 同伴道:“你看那医馆里的人,是不是那位凤家大小姐?” 楚娆语气泛酸道:“她怎么会来这种小医馆?凤家不是向来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去府里吗?” “阿娆,也许不是为她自己瞧病呢?我方才看见她身边除了侍婢和护卫,好像还有一个男人。对了,她昨日不是向陛下要了那位灼郎吗?听说今天好些人都堵在质子府门口等着看她去接人呢,她身边的男人会不会就是……” “哼!堂堂的世家千金,明明都已经订了亲,还光天化日带着男子招摇过市,真是丢尽了我们世家的颜面!” 楚娆如此说着,一双烟波杏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冷光。 …… 终于等到大夫为慕容灼处理完了伤口,左凌将诊金连同另外一笔附加的打赏放到大夫面前。 “管好你们的嘴巴。” “是是,小人明白,绝不会张扬出去。” 凤举和慕容灼再次戴上纱笠准备离开,忽然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医馆,嘴里不停地大声喊着:“灼郎在此!灼郎在此!” “我们的行踪分明已经很低调了,这些人是如何得知的?大小姐,趁着还未堵死,属下护送你们出去!” 凤举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站在凤举身后的慕容灼快速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大街上人群混乱,自己若趁着此时逃跑,或许可以成功。 岂料就在他准备往人群里冲的时候,一只素白如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郎君,阿举说过,请三思而行!如若你还想见到那十八个忠心耿耿的属下的话!” 第122章 庶女楚娆 慕容灼瞪大了眼睛望着凤举的背影,几乎要将她刺穿。 “你说什么?” 他明明已经命令那十八个死士出城了。 凤举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十二分的盛世美颜硬生生折损了两分。 “狼狈至此的男宠,果然还是不宜供人瞻仰。” 凤举小声嘀咕了一句,丝毫不给慕容灼发作的机会,转身向大夫问道:“医馆可有后门?” “有、有!童儿快关门!贵人,这边请!” 出了医馆后门,凤举打算步行出巷口,等着与左凌的马车汇合。 慕容灼一路盯着手腕上那只手,几次想要挣脱,可想到凤举那句话,只能恨得暗暗咬牙。 “凤家阿举!” 身后传来少女婉转清亮的声音。 凤举停住脚步,回头看见巷尾站着两个华裳少女,身后各自带着一个丫鬟。 其中站在最前头的少女着装艳丽,映衬得娇美的面容更加妩媚动人,宛如春林杏花含苞带露。 对于此女,凤举并不陌生。 楚娆!是楚家旁支一脉的女儿,与凤清婉一样,都是从左阴南渡而来投靠主家的。 前生凤举为皇后时,便经常见她进宫探望堂姐楚贵妃。 凤举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着她,好整以暇道:“你是何人?” 楚娆登时皱起了眉头:“你竟然不认识我?华陵城中没有人不知我楚娆的,更何况我们之前见过。” “楚娆?不曾听过。” “凤举你……” 凤举疏淡地看着她,问道:“医馆被人围堵,是你所为吧?” 记忆中,这个楚娆跟凤清婉是一类人,甚至更加唯恐天下不乱。 楚娆走近时,慕容灼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他认得这个一脸刻薄相的女人,上回武安公主羞辱他时,这个女人便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错,是我。怎么?凤举,你光天化日带着一个敌国男子招摇过市,原来还怕被人发现吗?看来你还是有些羞耻之心的。” 未晞忍不住道:“楚家女郎,您这话未免太过分了!” “主子说话岂有奴婢插嘴的份?” 楚娆顺手就要给未晞一巴掌,然而下一刻,一个耳光已经重重甩在了她脸上。 凤举甩着手道:“真是疼啊,往后这教训人的事情还是尽量避免亲手为之了。” 楚娆身边的同伴正想上前帮腔,却被凤举一个冷眼惊得缩回了脚。 “凤举!你竟敢打我?!你……” 凤举笑容拂面,望向楚娆的眼底一片冰寒:“我华陵凤家的人,纵是你楚家的家主也无权管教,你算什么东西?” 楚娆气不过,下意识便要来抓凤举。 未晞急忙上前阻拦,凤举也已经紧握住了手中的扇骨。 忽然,鬓边一缕带着药香的风拂过,却是慕容灼抢到凤举身前,一脚把楚娆踹到了地上。 “阿娆!”同伴惊叫一声,慌忙跑上来搀扶。 慕容灼俯视着一身泥土的楚娆,声音清澈冰冷:“刻薄妇人,跳梁小丑。” 凤举颇为诧异地看着面前玉树般的背影,这一幕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楚娆仰头瞪着慕容灼,视线穿过飘飞的黑纱,隐约还能看到那张惊世摄魂的妖媚面容。 “灼郎,我一心仰慕于你,没想到你竟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凤举伤我?你可知道她早已婚配给了四皇子殿下!” “与本王何干?”慕容灼态度极为冷淡道:“若论不知廉耻,你也比她好不到哪里!” 第124章 一池墨痕 凤举抬头看了一眼凤瑾,却从父亲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沉默了一瞬,屈膝行礼道:“是,父亲。” 态度恭顺,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争辩。 凤瑾看着女儿柔弱挺直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口气。 “总算她还肯听父母之言,不似从前一意孤行。” “依素节看来,大小姐面对家主如此严苛惩罚却不问、不争,并不只是顺从于父母之言,而是深信家主此举是一心为她打算。” “哎!但愿阿举真能如你所言,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未晞一路陪着凤举到了洗墨池。 见四下空旷无人,忍不住说道:“家主还从来没有这样责罚过大小姐,正好快晌午了,站两个时辰大小姐已经熬不住了,怎么还要膝行去风墨庭罚跪?大小姐,要不奴婢去请夫人帮您求求情?” “不必了,父亲责罚我是应该的。未晞,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梧桐院去吧!” 她最近做的事太引人注目,太出格了,父亲如果再没有表示,只怕人人都要怀疑了。 “大小姐,还是让奴婢陪着您吧!” “你是非要我凡事都重复一遍才肯听吗?” 未晞慌忙告退。 虽然凤举如今肯亲近她了,可只要每次生起气时,那种语气神态都叫人不寒而栗。 就像是……不像个活人…… 洗墨池边寂静无声,微风吹皱了一池淡墨,送来阵阵墨香绕鼻。 这一池水是凤瑾用来清洗笔砚的,年复一年,池水的墨色越来越深,凤瑾的书法造诣也越来越精深。 凤举看得有些出神,她自己并非真的文墨不通,真要与京都的贵女们比起来,也未必会逊色。可是与独创了菱花小楷的凤清婉比起来,还是逊了一筹。 更遑论,她还有一个被世人称为“书圣”的父亲。 自己,终是差得太远了! 她掬起一捧池水,看着墨色与白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那些人嘲笑得没错!” 同一时间,慕容灼跟着左凌和沛风来到了翰墨轩最深处的墨字石屏。 他目光掠过四周,冷声道:“这庭院四周恐怕埋伏着不少高手吧!” 沛风并不惊讶,只是微笑道:“慕容郎君不要误会,翰墨轩内一向如此。” 言外之意便是说:这些埋伏并不是为你而设的。 甬道开启,左凌陪同慕容灼一起进入了密牢,沛风则仍旧在屏风外烹茶望风。 “殿下?!” 十八个死士一看到慕容灼,立刻激动地扑了上来,奈何坚固的铁牢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慕容灼第一反应便是凤家将这些人囚禁了起来,顿时大怒。 “本王就知道你们这些晋人没安什么好心!” 左凌挑眉一笑,“郎君何不先问问清楚?” 死士头领忙道:“殿下误会了,如果不是藏身此处,属下等人恐怕早已被楚骜抓住,这些日子凤家并没有亏待我等。” “本王不是命你们尽快出城吗?” “这……” 死士们看了眼左凌,一时哑然无声。 左凌轻哼了一声道:“他们想杀了我家大小姐为自己的主子雪耻,是大小姐不计前嫌,还从巡防营的搜捕中保下了他们。” 死士头领瓮声道:“殿下,他说得没错。” 慕容灼狐疑地望向左凌,沉声道:“不惜冒着灭族之险相助,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左凌只是个家臣,帮忙郎君的是我家大小姐,救下郎君这十八位死士的也是我家大小姐,甚至连家主都没有过多干涉,所以慕容郎君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大小姐。” 第125章 奇货可居 暖蕴堂。 檀云瞅着谢蕴的侧脸,叹道:“夫人,您既然心疼,要不就去向家主说说情吧,您的话家主一向是肯听的。” 晨曦也劝道:“是啊夫人,大小姐的身子最近刚有点起色,家主这样的重罚恐怕她受不住。” 谢蕴蹙了蹙眉,合上了账本。 “站了该有半个时辰了吧?” 晨曦道:“是,已经晌午了。” “她可有偷懒?” “奴婢看了半天,大小姐一直站得笔直,一刻都不曾偷懒。” “嗯!”谢蕴嘴角微微上扬,起身揉了揉酸困的手腕道:“比起我,夫君对阿举一向娇惯,此次会这般必有他的用意,你们不必再多言了。我想夫君晌午应该不会回来用膳了,你们陪我把午膳带去翰墨轩吧!” …… 从秘牢里出来,慕容灼和沛风、左凌三人回返时,远远地看见凤举站在洗墨池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慕容灼疑惑地问道:“她这是做什么?” “因为大小姐不计后果帮助慕容郎君,所以家主惩罚她在此连站两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等站满了两个时辰,还要膝行去风墨庭中跪着。” 素节的声音由远及近。 站在慕容灼身边的沛风补充道:“风墨庭便是郎君刚才经过的那片晾挂着字画的院子。” 那里? 虽然两个地方紧邻,可是这府中的院子面积不小,徒步走过去尚且有段距离,何况让这么一个娇弱的少女膝行过去。 素节了过来,说道:“沛风,大小姐这里由我看顾。左剑师,家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他吩咐您物色的人要尽快调~教好。” 而后,他又看向了慕容灼。 “慕容郎君既是大小姐的人,那便让沛风带您去大小姐的梧桐院用午膳吧,厨房那边已经吩咐过了。” 慕容灼的视线落在了凤举的背影上。 “那她呢?” 素节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自然是要在此处继续受罚。” 慕容灼闻言,看向凤举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凤举的声音带着笑意传了过来。 “灼郎可是想陪阿举一起吗?” 慕容灼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只要看到凤举一脸笑容若无其事地说话,就莫名的觉得恼火。 刚刚生出的那么一点感激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冷哼一声道:“走吧!” 素节看了眼凤举,默默摇了摇头,心中叹息:大小姐分明是不想让慕容灼陪她受罚,却非要把自己扮作恶人,何苦? 可是慕容灼跟着沛风走出几步之后,忽然调转了方向,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到了凤举身边。 他扬着下巴,就是吝啬于看凤举那张笑脸,声音冷淡道:“本王不喜欢亏欠人情!” 凤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己步步筹谋本就是要让慕容灼亏欠凤家人情,人情越多,将来他会给予凤家的庇护就越大,又岂能让他只是陪着站一站便可偿清了? 素节望着那两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的美好,如同一幅淡雅的画卷。 淡雅? 素节很快摇了摇头,不,淡雅这个词在这两人身上根本不适用,他们,是浓墨重彩的秋山枫红、十里艳火。 “你究竟为何要如此帮助本王?” 凤举微微侧了侧脸,恰巧望进了那双寒冰般的蓝眸,她笑了笑,重新看向墨池。 “灼郎是真正的坦荡君子,阿举便也无需弯弯绕绕,郎君可知‘奇货可居’吗?” 第126章 并肩血路 “奇货可居?”慕容灼冷笑:“本王沦落至此,连本王自己都看不到前途何在,你认为你还能从本王身上得到什么益处?” “灼郎并非如此自暴自弃之辈,否则也不会忍辱苟活到现在,只凭这一点,足以证明灼郎并非池中之物,如今的困局不过是短暂的龙游浅滩。” 这下,慕容灼彻底转过身正视她。 没错! 早在狩猎之前被囚禁被羞辱的那段时间,他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只有让自己更好地生存下去,才能重拾骄傲,才能一雪前耻! 哪怕是真的要他成为任人羞辱的娈宠…… 他也无路可退! “华陵凤家,百年世族,在大晋本就已位极人臣,又有什么理由舍弃现有的滔天权势,而帮助本王这个外族之人?” “位极人臣?” 凤举自嘲地笑了笑。 “的确,凤家现在确实称得上是位极人臣。但灼郎也是北燕皇室出身,应当知晓,没有哪个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臣子权势鼎盛,甚至制衡在皇权之上。” 慕容灼改用一种极为诧异地眼神凝视着她。 “你父亲是当世少有的能臣,要保住家族的荣耀对他而言并非不能,这些根本无需你一个女子操心。” “我父亲如何那都是他的能力,但该我做的,我还是必须要做。” 重活一次,凤举不想再一味依靠父母的庇护,更不想成为父母的负累。 她也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再一次得逞! “如郎君所见,汉晋颓丧,自从被你们北燕等一众外族驱逐南渡至今,朝廷反复更替,皇帝今日登基明日丧命之事时有发生,这其中有些是因皇室手足相残,有些却是因为君弱臣强,君畏臣,臣欺君,周而复始,君臣之间此消彼长,信任早已消磨殆尽。即便是凤家无心谋逆……” 说到此处,凤举停住了,她想起了前尘的种种,想起了最后凤家被血色清洗的结局。 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嘶哑。 “即便凤家无心谋逆,难保帝王不会痛下杀手。比起汉晋满朝伪君子,凤举宁愿将全族寄托在如君这般的真英雄身上。” 她此番言论简直称得上大逆不道。 慕容灼此刻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看待眼前的少女。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们晋人不是有句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王可不是晋人。” 凤举笑了,眼角唇畔满是尖锐的嘲讽。 “同族相残还少吗?我不在乎谁最后称王称帝,凤举愿倾尽举族之力襄助郎君,只望他日君临天下,能保我凤氏一族平安!” 若是在从前,她这种思想确实是不识家国大义,活该被诟病,可在当下的晋室,朝纲崩塌,所有的簪缨世家都一样,保卫家族的至高利益才是首要考量。 慕容灼怔怔地凝望着她,良久之后,却是别开了脸。 “这只是你一人一厢情愿,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一个女子再是出身高贵,终究只是女子。不管凤瑾如何宠溺这个女儿,也不会让她随性操纵整个家族的权力。 凤举眸光深沉地望着他,笑容优雅而明媚。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两个同样穷途末路的人,并肩杀出一条血路又有何妨?” 第129章 贾胥遭袭 “请太傅放心,令嫒的高热已经退了,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太医这句话,让一屋子人终于放下了心。 凤逸亲自送走太医后,一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郎君!” 凤逸甩手便给了那人一记耳光,阴沉着脸道:“叫你去请贾太医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贾太医人呢?” 好在凤举身上的毒一般人诊不出来,否则今日他便只能舍弃贾太医这颗棋子了。 那人惶恐道:“郎君的命令小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那贾太医昨夜宿醉倚翠坊,差点被人给杀了,小人去他家里时,他还有剑伤在身,实在是来不了。” “差点被人杀了?”凤逸面露狐疑之色:“可知是什么人所为?” “小人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才会回来得晚了,据贾太医说他是在离开倚翠坊后,在途中遭人袭击,跟随他的两个奴才也全都丧命。但小人觉得他言辞闪烁,似有隐瞒,便去了一趟倚翠坊。听鸨娘说贾太医经常与人发生口角,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所以属下怀疑是有人蓄意报复。” 凤逸怒道:“他当然不敢说!这个贾胥!平日里只知道仗着凤家的势力肆意妄为!我早就告诫过他,他还是如此死性不改!” “郎君,可要小人去查清凶手是何人?” 凤逸挥了挥手,脸色阴沉道:“不必了,你也说他得罪的都是达官显贵,既是贵人,查出来又能如何?那些人平时不过是看着凤家的颜面才不与贾胥计较,可一旦撕破脸,连我也不好在叔父面前交代了。你回头再去贾胥家里一趟,警告他,阿举似乎已经起了疑,要是他再敢坏了我的大事,后果自己掂量!” “是!” ……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凤举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床尾的慕容灼和雪豹。 一人一兽,一站一卧,同样的蓝眸,同样的高傲淡漠,居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由未晞搀着靠坐起来,接过一个丫头捧来的茶,她说道:“未晞,带着人都下去吧!” 未晞领命,偷偷瞄了眼慕容灼,见对方并没有一起离开的打算,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 小雪豹拖着尾巴跃到了凤举身边,在外人面前的冷傲此时已不见分毫,温驯得如同家猫。 她摸了摸雪豹的脑袋,看向慕容灼。 “灼郎,多谢你将我带回梧桐院!” 当时那般的狼狈,她不愿意留在父亲的翰墨轩。她有自己的骄傲,不想被父亲看轻。 让她意外的是,慕容灼竟能猜透她的心思。 慕容灼一直将视线放在雪豹身上,就是不正视凤举,他清冷道:“你不必谢本王……咳,另外一事,昨夜我找到那个贾胥的时候,他已经遭人暗算了。” “什么?怎么回事?” “我和你那个剑师找到贾胥的时候,发现一个黑袍人尾随贾胥的马车,他身边的两个奴才当场毙命。因为你说过只需让贾胥卧床,绝不可让他死,我便故意惊动了黑袍人,黑袍人警觉性很高,当下便离开了。” 凤举思忖片刻,说道:“左凌可有认出黑袍人是谁?” “黑袍人包裹得很严,但我和他都觉得黑袍人眼熟。” 慕容灼说到这里,才抬起眼帘睨了凤举一眼。 “我看你对那个贫济堂的仇大夫似乎很感兴趣。” 第132章 三柄利器 “你先回去吧,按方抓药,三日后再来。” “多谢仇大夫!” 离了医馆,凤举走进邻近的小巷,上了一辆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马车。 慕容灼眼神凉薄,瞥了眼她身上的荆钗布裙。 “你不以真诚待人,又怎能确信对方不会同样以谎言回敬于你?” 未晞在车中隔开一道布帘,好让凤举更衣。 听到慕容灼的话,凤举更衣的手略一停顿,但很快便回过神,淡淡地说道:“我只知道为人太真,不会有好下场。” 慕容灼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沉默了。 未晞帮凤举换回一袭华服。 外面左凌问道:“大小姐,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书斋!” 末流仕宦聚集的景宣街。 住在这里的人比普通庶民有学识,却出身低微,即便是有些人在朝为官,也只是一些贵族子弟都看不上的浊官。 所谓浊官并非贪官,而是所在职位事务杂乱繁琐,本是一些干实事的官员,却被不务正业的世族瞧不起,称为俗流,实在讽刺。 马车在一间中等规模的书斋前停下。 “未晞,你去问问,书斋的沈老板可在。” “是!” 慕容灼一条腿长伸,一条腿曲起,冷冽的蓝眸微微眯起,闲闲地盯着凤举的脸。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小小的女子哪来的这么许多阴谋算计? 凤举看着一本佛经,头也未抬道:“在华陵裴家有一位名士,自称待鹤先生,此人除了爱鹤,最爱的便是盯着别人的脸攀比,平日总喜欢在水泽边与鹤同舞,欣赏水面上的倒影。依阿举看,纵观人间美色,唯郎艳独绝,灼郎可也是需要一面镜子顾影自赏?” 慕容灼俊脸顿时僵硬。 “你这女郎,谁与你攀比容貌了?哼!我看的是你手中的书卷,不是你!我看该顾影自赏的人是你才对!” 凤举从书卷中抬起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斜对面的慕容灼。 因为羞愤,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镀上了一层薄红,更加漂亮得惊心动魄。 “灼郎,你须习惯一点,在大晋上至公卿,下至庶民,在他们眼里,才干、功勋、品德都不是首要,拥有一张美丽的脸,一身翩然风姿,便能成为他们欣赏追随的目标!甚至你能活到现在,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仰赖于你的美姿容,让人不忍杀之。所以你实不该引以为辱,因为它是你手中三柄利器之一!” “三柄利器?” 慕容灼挑起蝶翼般的墨眉看向她。 “若我不曾夸大,我自身的能力是其中一柄,如你所言,这张脸算是第二柄,那最后一柄又是什么?” 凤举朱唇轻启,道:“我!” 慕容灼愣了愣,轻嗤一声别开了脸:“你果然自负!” 凤举微笑着挑着挑眉。 未晞折返了回来,说道:“大小姐,店里的小厮说沈老板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来过店里了。” “你可打探到沈掌柜的家在何处?” “嗯,就在离此不远处。” 凤举勾了勾嘴角,未晞这两日开始变得伶俐起来了。 第133章 沈郎之心 凤举要寻的书斋沈掌柜,自然就是裴明雪的心上人沈郎,沈晚阳。 沈晚阳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孑然一身无所依靠,可他如今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开设那样一间规模不小的书斋,仅凭这一点,他便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迂腐陈念的书呆子。 “左凌,你找的人可靠吗?” 左凌哑然失笑:“大小姐,这有什么可靠不可靠的?总归人家就是干那个的!” 左凌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总比大小姐您假扮被人强夺的贫家女子靠谱多了! 两人的对话才刚结束,沈家紧闭了多日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浓妆艳服的女子被丢了出来。 “哎哟,这位郎君相貌斯文隽秀,怎么这样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摔得奴家了!” “滚!我不管是谁指使你来的,若再有下次,沈某定打断你们的腿!” 未晞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捏着嗓子悄声道:“大小姐,那妓子被赶出来啦!” 凤举瞧了她一眼:“你如此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未晞做贼似的缩了缩脖子:“奴婢是怕被那沈郎发现人是咱们送进去的,您没听见他说吗?要打断咱们的腿呢!” 慕容灼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道:“馊主意!” 你行你上啊! 凤举在心里暗暗鄙视他,但……以慕容灼男女通杀的美貌,说不准沈晚阳还真是无力招架。 “你这般看着本王做什么?”慕容灼墨眉深锁,升起一丝防备。 “……无事。”凤举抿了抿唇,默默作罢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若是让慕容灼去色~诱沈晚阳,他恐怕会把自己和沈晚阳都给杀了。 “若不是左凌寻的这个妓子太没本事,那便是说明沈晚阳确实是个品行端正、不为色所迷的君子,这一关算他过了。未晞,这一次你去。” “啊?” 未晞俏丽的脸蛋瞬间苍白。 “大小姐,奴婢、奴婢……”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真叫他将你如何?” 慕容灼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这模样真像是逼良为女昌!” “噗嗤!”车外左凌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忙憋了回去。 凤举又看了眼未晞满脸恐慌的模样,还有点像慕容灼说的,她顿时有些郁闷。 “罢了……” 须臾之后,沈宅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我已然警告过你不要再来……” 大门一开,只见沈晚阳一手扬着扫把便要打人,凤举身边忽然多出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沈晚阳的手腕,阻止扫把落下。 沈晚阳看清了面前之人锦衣华服,并非之前的妓子,狐疑地垂下了手。 “你们是何人?” 凤举打量着沈晚阳,虽然多日闭门酗酒让他形容有些憔悴,但的确是个儒雅俊秀的美男子。 她扬起下巴,倨傲地顾自进了门,道:“我们是受裴家之托而来。” 一听到“裴家”两个字,沈晚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默不作声地尾随进了屋。 凤举悄声对慕容灼道:“不是让你在车中等,你怎么来了?” 慕容灼依旧冷着一张脸,眼底却隐约有笑意浮动。 “怕我的第三柄剑被人用扫帚打折了!” 凤举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慕容灼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恶劣! 沈晚阳警惕地盯着凤举,道:“这阵子我想尽办法都见不到明雪,果然是因裴家已经知道了!” “你说的没错,裴家确实已经知道了你与明雪之事,那你也应当早就明白士庶不婚的道理,这些钱银是夫人予你的,足够你挥霍一生了。为了你,为了明雪,你还是趁着此事尚未传出去之前,绝了攀龙附凤之心,早早娶一房娇妻成家立室才是最适合你的。” 第134章 情牵一线 凤举说得没错,那满满一宝匣的金银即便沈晚阳开一辈子的书斋也赚不来十分之一。 他脸色惨然,满带讥讽地笑了笑,毫不贪恋地把宝匣推回到凤举面前。 “把这些东西收回去!我只想知道,此事明雪可知?” “你以为呢?” “呵,明雪心性纯良,待我一片真心,我相信她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凤举嘲讽道:“沈晚阳,你是否太过自私?且不论你是真心对待明雪,还是想攀附裴家,如今明雪为了你茶饭不思,终日郁结于胸,一心求死,如此,你还要坚持?” 沈晚阳脸色大变:“什么?明雪……” “是!她也知道与你有缘无分,如今只求速死!” “明雪、明雪……” 沈晚阳失魂落魄地摊在坐榻上,不断地念着裴明雪的名字。 凤举起身道:“这些东西你留着,往后便不要再纠缠明雪了!” 快要踏出门槛的时候,屋内的沈晚阳忽然追了上来。 “等等!这些金银你们拿走。”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双鱼戏莲的青玉佩,玉佩用绸缎包着,显然他十分珍惜。 恋恋不舍了许久,他才将玉佩交给凤举。 “把这个交给明雪,告诉她,沈晚阳之心已经另有所属,不愿再与她生白首,死同衾,叫她好生活着,不要……不要触我的霉头!” 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堂堂七尺男儿,眼睛却是一片通红,泪光点点。 这一刻,凤举终于有些信了前生听到的传言:裴家在得知裴明雪与沈晚阳的私情后,强行为裴明雪订了一门亲,就在过门的那日,裴明雪披着红嫁衣在自己的闺房里悬梁自尽。而她钟爱的沈郎,在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家宅之后,穿着新郎服一头撞死在了裴家的高门之外,地上只留下两行血字——侯门高如天,庶子不可攀。生,不得白首,死,惟愿同穴。 凤举不自觉地握紧了青玉佩,也许她此刻就这样走了,沈晚阳转身便会以身殉情。 她把玉佩重新塞进了沈晚阳手中,道:“君乃七尺男儿,岂能就此畏于权势而辜负佳人?你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与明雪说吧!” 沈晚阳红着眼眶,诧异地看向凤举。同样神色有异的还有慕容灼。 “裴家……难道裴家肯让我见明雪一面?” 凤举还是迟疑了一瞬,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心软,让明雪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若是裴夫人说,明雪只有被逐出裴家,从裴家族谱上除名,才能嫁给你,你还愿意呵护她一生吗?” 沈晚阳目光坚定,毫不躲闪道:“沈某或许不能给明雪世家大族的豪奢,但我愿拼尽所有不让她受丝毫委屈!” “你能承诺此生绝不纳妾,独爱她一人吗?” “沈某惟愿一心,从未想过纳妾!” 凤举开始无意识地拨弄手中的折扇,丝丝檀香入鼻,她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钱银你留着,为自己置办一身上等的行头,后日上巳节,西山的桃花流觞宴,你自会见到你想见之人。但你若是真心为了你与明雪的将来打算,便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尤其不可传入裴家人耳中。” 沈晚阳狐疑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帮我?” 凤举没有答他,转身就走。 在即将踏出门槛时,她背对着沈晚阳道:“沈晚阳,来日你若负心于明雪,明雪温善纯良,是不会将你如何,但我绝不饶你!” 第135章 男宠最宜 马车上,慕容灼颇为不屑道:“这个沈晚阳不思建功立业,缠绵于儿女情长,真是枉费了他七尺之躯!” 说着,他斜眼看向凤举。 “你竟也会挂心这种无聊至极的事,还是旁人的事。” 凤举神思恍惚地笑了笑,叹道:“是啊,情爱之事,最是无聊。不过……” 她放缓了语调,用扇面遮去半边脸,只留下璀璨的眸子充满了算计。 “你又怎能断定,我是在帮旁人,而不是在帮我自己筹谋?” 毫无目的地帮助别人?呵,这话放在如今的她身上,还真是讽刺。 “难不成你也看上了那姓沈的?” 凤举微微一笑。 “有灼郎这样的男宠在侧,等闲男子岂能入得了阿举的眼?” 男宠? 慕容灼顿时沉下了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凤举,道:“本王不是你的男宠!” 凤举眨眨眼,一脸的理所当然:“可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灼郎是阿举钟爱的男宠。否则,阿举一介女流将一个骁勇善战的北燕长陵王留在身边,难不成还有什么天大的图谋?” 慕容灼俊美得近乎妖艳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 他不蠢,凤举话中的意思他当然是听懂了:如果他不做这个“男宠”,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凤举,甚至包括整个凤家,都将落入各方势力的猜疑。 “凤举,你勿要得寸进尺!” 慕容灼瞪着凤举,咬牙切齿地说道:“别以为本王不知,你是故意羞辱本王,依本王看,做护卫比……比男、宠更恰当!” “男宠”二字,即便是要他说出口,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般。 凤举用扇面掩饰住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哎,灼郎,你是阿举的贵人,阿举也不忍这般委屈你,只是……” 她沉吟一瞬,才说道:“杀鸡焉用牛刀?灼郎做护卫,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你还是莫要再挣扎了!” “你的意思是本王就适合做男宠?” 凤举顿时露出一脸“你终于答对了”的欣慰表情,看得慕容灼牙齿咯吱作响,恨不得扑过去把她给吞了! 其实凤举真不是有意欺负他,毕竟如今连她自己都被人说成是第二个武安公主,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评价。 她默默地盯着对面那张脸,无奈地想:我也不想养男宠啊!谁叫你这张脸不当男宠实在可惜呢? 恐怕,就算她说慕容灼不是自己的男宠,都没人肯信。 “那你帮助沈晚阳究竟有何目的?” 凤举只是笑着说了句:“我不喜裴绍。”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凤举再没有出门半步,就连慕容灼也留宿在了梧桐院,没有再回质子府。 三月三,上巳节。 看着穿戴停当的凤举,未晞忍不住说道:“大小姐果然还是最适合着红裳,奴婢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女郎能把红裳穿得这样华贵逼人。” 凤举望着落地大铜镜里的自己,也有些恍然。 前生她是从来不穿红裳的,因为她觉得红色太张扬了,她已经习惯了躲在凤清婉的光芒之下。 可重活一次,她开始偏爱这个色彩,红得张狂热烈,就像最后那场大火。 第141章 自视过高 走到花林偏僻处,终于脱出了众人的视线,凤举脚步骤停,抽回了手臂。 “四殿下赏景,阿举便不奉陪了,告辞。” “欲擒故纵固然有效,但也要适可而止。”萧鸾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我的耐心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好。” 凤举嘲讽地笑道:“外人把四殿下想象得如何好,阿举无法猜度,不过阿举倒是看得出,四殿下自视过高。” “呵,你倒是很了解我。” 嘴角扬起一丝莫名弧度,萧鸾一把拽住凤举将她摁到一棵桃花树上。 这突来的猛烈动作让得凤举双腿发痛,萧鸾另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撑住,却毫不去关心她腿上伤势如何。 “四殿下这是何意?” 与预想的娇羞不同,萧鸾低头看到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尚显稚气的脸颊,眼中却泛着与年龄极不和谐的苍凉幽沉。 “你以为拉着一个慕容灼招摇过市,便能逼我退婚吗?” 薄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凤举的耳廓,如此邪魅的萧鸾让凤举脚底生凉,仿佛有一条毒蛇在耳边吐着红信。 “你又错了,萧鸾,你退不退婚对我而言已不重要,我凤举若不愿嫁,没有人能强迫!” 萧鸾不以为然地轻笑:“你也自视过高了,单看这一点,阿举,你还是如此天真。太傅溺爱你确实不假,但你的终身大事说到底是你们整个凤氏家族的事,与你自己却并无太大关系,你认为你有那个分量控制整个家族?” “或许我的确不能。” 萧鸾刚展开的笑容却因为她下一句话而静止。 “但是现在的我要豢养一个男宠,应该还是无人能干涉的,正如殿下之皇妹武安公主。” 一朵桃花飘落枝头,擦着凤举的眼睫掉落,那张比桃花还要娇妍灿烂的笑脸让萧鸾有种辣手摧花的冲动。 他眯着眸子死死瞪着凤举,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良久,他重重叹息一声,妥协道:“日后我不会再与凤清婉有丝毫瓜葛,我想你定是明白了,我确实是想拉拢你三哥收为己用,毕竟他是你们凤家未来的家主人选,而凤清婉是他的胞妹。但我不曾想到你会如此介意,既然如此,你三哥那里我会想其他的办法。” 抬手拈去凤举头顶的花瓣,萧鸾又变成了那个温柔如月的檀郎。 “阿举,你才是我心中分量最重的那个人,我违背本性处心积虑也是为了保我们将来。” 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妥协,可惜在凤举眼里,他的无奈和深情虚伪得就像一场笑话。 凤举笑意嫣然,在脱离了萧鸾的压制之后,化作满脸讥讽。 “可惜如今我心中最重的人却不是你。” 她一边说,一边直接用衣袖擦着耳廓,在萧鸾越来越阴森的注视中,缓缓说道:“萧鸾,你每靠近我一分,都让我几欲作呕。没错,慕容灼他是落魄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如今大晋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薄羞辱他,可纵然如此,在我心中,你十个萧鸾也比不上他一人!” 他人贱我辱我时,相识几日的慕容灼会挺身相护,可同床共枕十四载的你呢? 此生,哪怕前方等待她的是悬崖峭壁,就算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再相信这条毒蛇! 第143章 鹤亭六俊 “今次流觞宴之所以选在西山,一则是因此处正值桃花盛开,风景极美,二来,想必在座诸位也都已经听说了。” 裴绍抬手指向了另外一座山峰,继续道:“今日鹤亭六俊也会齐聚鹤山,能与他们毗邻宴饮可是莫大的荣幸,若有幸能远观到六俊神仙风骨,也算不枉此行了。” 席上众人面露喜色,气氛瞬间高涨。 漫山桃花的美景固然令人赏心悦目,可裴绍口中的鹤亭六俊似乎比美景还要令人折服。 难得见慕容灼会随着众人向鹤山遥望,凤举问道:“灼郎也知鹤亭六俊?” 慕容灼点了点头,冷傲的脸庞上略带着些许景仰。 “常听皇祖父提起,南晋的鹤亭六俊皆是绝代名士,六人性情迥异,各有风骨,却无一不是率性洒脱,才华横溢,且皆是系出名门,其影响力堪称天下清流之领袖。” 鹤亭六俊不止是在大晋,可以说是在全天下文人士子心中有着绝对的影响力与号召力。 可就是如此人物,却无一人出仕为官,即使他们各自家族屡屡催促,掌权势力一再求贤若渴,也无法动摇他们隐居避世的志向。 西山与鹤山隔得并不远,从这里依稀还能看到鹤山顶上的一座飞檐亭,檐牙高啄,宛若仙鹤振翅青空,独立于世外。 那,便是栖鹤亭。 凤举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上次见到的衡澜之,传说中的鹤亭六俊应该也是如那人一般的风采绝世吧? 她手中香扇缓缓滑开,琥珀凤眸流光璀璨。 “难得见灼郎会对晋人如此赞赏。” 慕容灼闻言,却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景仰消失殆尽。 “赞赏他们的是皇祖父,不是我,身怀济世之才不思放眼天下,整日与酒药山野为伍,这种人不过徒有虚名罢了,若说你们废晋还有人能值得我刮目相看,你父亲算一个,楚骜勉强算一个。” 凤举无奈地轻吐一口气,道:“灼郎,你如今栖身于晋地,与晋人往来相交,这‘废晋’二字可是不能再用的。” “哼!”慕容灼冷傲地扬起下巴道:“疆土沦丧却不思收复,偏安一隅,耽于享乐,不是废晋又是什……” 话音未落,素白玉手忽然将一块糕点塞进了他口中。 “灼郎,腹中饥饿了吧?尝尝这个。” “哼!” 凤举头痛地用扇柄敲了敲额头,这位长陵王实在是不好管教。日后还不知要为她惹出多少祸端。 头痛啊…… “那个女人一直在盯着你。”举杯喝茶的慕容灼忽然瞥着不远处的一个位置说道。 凤举闻言望去,正撞上了裴明雪焦虑的视线。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未晞道:“去看看人可曾到了。” 慕容灼不由挑眉,问道:“她便是那个红颜祸水?” 说着,再次将目光投向裴明雪。 与慕容灼那张妖孽的脸对视,饶是心有所属的裴明雪也忍不住神思一晃。但在看到那双蓝眸中的冰冷寒意后,裴明雪心头一惊,急忙转开了脸。 慕容灼冷淡地收回目光,又落到身旁的凤举身上。 第144章 曲水流觞 “明雪她不是祸水。” 凤举无奈纠正他,随后又在心里添了一句:真要说祸水,你才是真正的祸水妖孽! “令得一个大好儿郎沉溺儿女情长,不思进取,不是祸水是什么?” 凤举哑然无声。 她宁愿相信,深情才是祸。 远处,未晞打探回来,看向凤举,在看到凤举点头后悄无声息地走到裴明雪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即,裴明雪便悄然离席。 “你不跟去看看?我看那祸水一脸怯懦,不被人发现都难。” 凤举嘲弄地扬起嘴角,低声道:“眼下我该操心的是我自己了。” “哦?你又有麻烦?”慕容灼语气中竟有一丝欢快。 凤举挑眉看他:“灼郎如此眸光烁烁,好似很期待阿举有麻烦?” “哼!”慕容灼一愣,桀骜地别开了脸。 可他双眸发亮,嘴唇紧抿,分明就是在强忍笑意。 凤举眉尖不由得抽动了两下,这个慕容灼……着实品性恶劣! 宴会的首曲在乐师们天衣无缝的配合中完满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在一片赞赏声中,楚娆望向武安公主,在武安公主略微点头后,她得意地扬起笑容。 “裴郎,楚娆有话要说,以往流觞宴多是以赋诗为主,对大多数人倒是没什么,只是今日嘛,难免有人不通文墨,到时岂不尴尬?” “哦?阿娆有何主意?” “这个刻薄妇人当真不肯放过你。”慕容灼冷淡地勾起嘴角,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凤举以扇掩面,含笑望着楚娆。 楚娆说道:“或可将赋诗改为演艺,酒觞停在谁面前,便由谁来表演一项才艺为大家助兴,又或者可以选择罚酒三杯,如此既可免去某些人尴尬,也会显得太单调无趣,裴郎与在座诸位以为如何?” 三皇子萧晟率先拊掌道:“如此主意甚好,我早就觉得一味赋诗太过单调乏味。” “三皇子是想看满座佳人歌舞吧?” 萧晟瞥向打趣他的衡永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衡永之难道就没有心仪的美人?” 听到此话,衡永之的目光不自觉地便移向了那抹华艳红装。 “既然如此,那就这般定了,只望诸位今日能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裴绍大袖一挥,在溪流上游立刻便有俏丽的侍女开始准备托盘和酒觞。 凤逸笑道:“我记得去年曲水流觞是以鼓声为节,这一次不妨就以琴曲为号。” 他向凤清婉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优雅起身:“清婉不才,愿意代行此事。” 能听到凌波才女的琴音,也是极有耳福的,几乎所有男子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凤清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露风头的机会,更何况…… “你这族姐与你有仇?” 凤举望着那道缓步行至琴台的清丽身影,淡淡一笑:“灼郎也看出了吗?呵,看来我面前这尺寸溪流要热闹了。” 凤清婉用一条丝带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十指纤纤,轻挑慢拨,潺潺琴音开始从她指下淌出。 美妙的琴音,高超的琴艺,获得了一致赞赏。 随即,摆放着酒壶和酒觞的木质托盘也开始从上游一路蜿蜒漂浮而下。 每一个人都在此刻屏息凝神,注视着托盘随波逐流,经过每一处席位。 琴曲奏至一个节点,丝弦忽然发出“咚”的一声,托盘飘飘荡荡地停在了凤举的面前。 凤举和慕容灼两人看着那托盘,不约而同地笑了。 果然来了! 第148章 岳峙渊渟 “澜之,你方才在看什么那般入神?” 衡槊悠然一笑:“赏美景。” “美景?” 就在卢茂弘疑惑之时,包围圈中的琴声戛然而止,竟是传出了琴弦绷断的声音。 “这是……”狂放不羁如卢茂弘,此时也不由得脸色一变。 “看来是温公的觅音琴弦断了。”衡槊眼底若有所思。 琴弦一断,没有片刻寂静,便是见那被围得严实的包围圈中一道绿影行色匆匆地挤了出来,大步跑向衡槊与卢茂弘所站的地方。 “温公?”卢茂弘瞪大了明亮的双眸,大名鼎鼎的鹤亭名士温伯玉,竟会有如此方寸大失的时候? “是何人抚琴?方才抚琴之人究竟是哪位?” 温伯玉视线四处寻觅,面色赤红,满是热切。 卢茂弘疑道:“抚琴?方才此处除了温公的琴声,并不曾闻得他音啊!” “不!我不会听错!方才确实有琴声!”温伯玉十分肯定地摇头。 山顶上所有人都对他如此反应十分不解。 有人问道:“温公何故如此?难不成那琴声有何异常之处?” 温伯玉仍是在不甘心地四处扫视着,激动地说道:“我在方才那道琴声里听出了岳渊渟的痕迹!”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惊骇。 “岳渊渟?难道是那位被称为‘琴痴画狂’的岳峙,岳渊渟吗?” “难怪温公会如此失态,当年他在琴艺上败于岳渊渟,心有不甘的同时又将对方引为知音,据说那把‘觅音琴’便是温公为岳渊渟而制。如今,难道是弦为知音断?” “哎,可惜岳渊渟许多年销声匿迹,令温公寻之不得,如今怎会忽然出现在此?你们方才听到别的琴音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他们刚才皆是听温伯玉抚琴入了迷,根本无暇理会旁的。 然而,温伯玉已经急急转身向着下山的路跑去。 其余人也都好奇地跟了上去,若是真能一睹琴痴画狂的风采,那也是不虚此行了。 卢茂弘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澜之,你说温公是否对那岳渊渟思之太切,以致生出了幻觉?” 衡槊哑然失笑:“同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凤家阿举,琴痴画狂岳渊渟,呵,有趣…… 而早在先前那道飘忽琴声断开之时,恰恰是未晞匆匆赶到凤举身边。 “大小姐,不好了,裴二小姐与沈郎相处的事被一位裴家的庶支女郎给看到了。” 铮铮琴声骤然而止,玉辞忙将凤举从地上扶起。 “你可告诉了明雪与沈郎?” “不曾,那裴家的媛女郎让得她的贴身侍婢守着,自己好像是去招人了,奴婢怕将大小姐也牵连进去,故不敢贸然上前。” 可即便如此,一旦事情被发现,凤举这个中间人也不可避免将受到影响,严重者,凤裴两大家族都会卷入其中。 “媛女郎?裴明媛?” 看得未晞点头,凤举暗叫不妙,这个裴明媛与楚家的楚娆是一路货色,只怕会恨不得将事情传得人尽皆知毁了明雪才好。 转头看了眼慕容灼,心知他的性子不屑搀和这种事,凤举轻声道:“灼郎可随意。” 这便是信任慕容灼,不担心他会趁机逃跑。 慕容灼摆弄着手中的桃枝,淡漠地点点头。 可在凤举离开不久,他便蹙眉扔掉了桃枝,迈着长腿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第150章 承担不起 “兄长,裴明雪她就是在与一个男子私会,我是不会看错的!看,她就在那儿!” 裴明雪正焦急地向着一个隐蔽的方向张望,转头乍然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霎时满脸惊慌。 “长、长兄?你不是在主持流觞宴吗,怎会来此?” 裴绍盯着她的神色,不由得在心中想道:难道阿媛说的是真的? 他微微一笑:“哦,明雪,我……” 裴明媛一口打断了他的场面话:“明雪,你如此慌张做什么?难不成你悄悄离席,是在此处藏了什么秘密?” “啊?不……我并没……” 裴明雪言语支吾,视线仍然在朝着一个方向张望。 三皇子萧晟垂涎地盯着裴明雪,笑道:“裴家女郎,听说此处有一株奇异的紫色桃花,看你如此反应,莫不是你将那株桃花私藏了起来?” “三殿下真是有趣,明雪是否真藏了什么,咱们亲自瞧瞧不就晓得了?” “阿媛,别……” 裴明雪根本来不及阻拦,裴明媛已经抢先一步跑到了那个隐蔽之处。 “明雪,你竟然私藏了一个男……” 最后的一个字,却是硬生生被她卡在了喉咙口。 “谁坏我好事?”隐蔽的桃花枝后,一道含着薄怒的声音淡淡传出。 在那一众王孙贵女疑惑的目光中,只见一袭绯红华裳缓缓踏出。 那双独特的琥珀凤眸直接忽略裴明媛,嗔怪地看向裴明雪。 “明雪,不是叫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过来吗?此事若是被旁人看见就不灵了。” “阿举,抱歉,我拦不住。”裴明雪一个劲地低头,简直像是恨不得找个洞钻了。 此时的裴明媛也终于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跑到凤举面前。 “凤举,怎会是你?你在此处做什么?” 凤举似笑非笑:“你是在质问我?” “我问你你只管回答我便是……” “哦?你问我,我便要乖乖回答?你是刑部尚书?亦或是大理寺卿?” “阿媛!不得无礼!”裴绍沉声喝断,俊雅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道:“凤大小姐,舍妹冒犯了,还望勿怪。” 凤举拍了拍掌心的尘土,惋惜道:“听闻采集七七四十九朵鲜花埋入山间,便可实现一个心愿,只是过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否则便会失灵。我特意挑了这人迹稀少之地,可惜还是被诸位给扰了。” “撒谎!我可从未听过有此种说法!”裴明媛不甘道:“你休要再掩饰了,那个男人呢?你们究竟将他藏到了何处?对了,紫兰……紫兰!” 此时,她方才想起自己留下盯梢的婢女,可四下张望了半边,却是始终不见人影。 裴明媛的声音很高,足以在同行的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 两个世家名门的千金私藏一个男人? 这可非同儿戏! “男人?”凤举手执香扇,凝视着裴明媛一字一句缓缓笑道:“诋毁华陵凤家与裴家的嫡系千金,损其清誉,这罪名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随即,她扫向一旁的裴绍,笑问:“裴郎,你说对么?” 裴绍的笑容有些僵硬。 裴明雪怒道:“兄长,我真的是亲眼所见!紫兰也看见了!” “阿媛,够了!”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第151章 祸水东引 “怎么回事?”裴绍厉喝一声。 几个裴家的奴仆跑到山沿边向下探头,这一看,个个脸色大变。 “郎君,山下、山下好像有个死人!” 一语出,满座惊。 很快,又有人从山下跑来禀报:“郎君,山下发现一具女尸,好像是媛女郎身边的紫兰。” “紫兰?”裴明媛心头一跳,转身怒瞪向凤举和裴明雪叫道:“你们竟然杀了紫兰!若非心虚,你们何至于此?” “阿媛,你……”裴明雪不愿再容忍。 凤举一把拉住了她,含笑道:“疯犬见人便狂吠乱咬,岂能与之较真?裴家郎君,不妨还是先将女尸抬上来验看清楚为好。” 周围人也都纷纷表示赞同,裴绍无奈只得听从建议。 然而事既至此,这场由他主持的流觞宴,显然已经成了最为失败的一次。 等待的时间里,最悠闲地便是凤举,由未晞玉辞伺候着用山泉水净手,安坐赏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萧鸾靠近她,眉眼含笑悄声问道:“你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四殿下眼神似乎不佳,分明是有人想欺负阿举。” “呵,可我看来,倒是恰恰相反。” 凤举不欲再理会他,却是想起了慕容灼,当下对玉辞耳语了几句,玉辞立刻点头离开。 一盏茶的工夫后,一具女尸被人从山下抬了上来。 “紫兰!没错,这就是紫兰!”裴明媛眼锋如刀刺向凤举和裴明雪:“你们好狠毒的手段,为了不让紫兰揭穿你们,竟将她推下山崖!” 萧鸾淡淡道:“事情尚未有定论,裴家女郎此言未免有失妥当。” 凤举嘲讽地睨了萧鸾一眼。 “阿媛,休再多言!”裴绍呵斥一声,对护卫道:“开始吧!” 两个裴家护卫开始上前仔细检查紫兰的尸身。 片刻之后。 “启禀郎君,紫兰一身骨骼尽断,看来确是跌落山崖。” “哼,这还需检验吗?凤举,明雪,你们还有何话要说?” 望着裴明雪满脸得意的指控,凤举面色平静柔和,好似在看一个胡闹的孩童。 “裴氏阿媛,若非是你我素无往来,你与明雪又是同族姐妹,你这般无理取闹,咄咄相指,我都要怀疑今日这场惨剧,是因你对我二人心存恶意,有心编排了。” 霎时,周遭质疑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投向了裴明媛。 此时他们也开始明白过来了,所谓的紫色桃花恐怕只是这裴氏阿媛的托词,故意借此将他们引过来,莫不就是要行设计陷害之事? 萧鸾瞥见了凤举脸上那一丝装模作样的无奈,唇角的笑意更深:好一招祸水东引! 裴明雪悲伤道:“阿媛,身为同族姐妹,我不知你为何总是对我心存敌意,平常我忍让你一些也就罢了,可是你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太过了!” “你、你们在说什么?这根本不是我……” 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凤举又对裴绍说道:“跌落山崖亦可分两种,一是贵府的奴婢自己失足摔下,二则正如裴氏阿媛所言,是被人推落。再倘若这奴婢真是如后者,那又是为何缘由?是为钱财还是女色,是仇杀还是情杀?亦或其他?裴郎,这些你可要好生弄清楚了,城中半数名流贵胄皆在此,兹事体大啊!” 第154章 花下灼郎 桃林深处,慕容灼衣衫半褪,靠在一株桃花树下。 绝美的脸庞比桃花还要艳媚三分,那双妖异的蓝眸此刻迷离中似怒含嗔,就像私入红尘迷惑世人的妖狐。 难以启齿的异感自体内一波又一波地袭来,正不断地侵吞着他的神志。 他原本是远远地尾随着凤举的,可到途中却被一队人马拦截,对方趁他不备竟然将那该死的药沫撒到他身上,强行把他带到了此地。 “灼郎,看你这般难受嬛雅实在心疼,男欢女爱,敦伦之乐,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又何必拒我于千里?” 武安公主痴迷地望着花下的人,将满心的迫切垂涎都写在了脸上。 “灼郎,此处外围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来打搅你我,你便从了我吧!” “无耻!” 慕容灼咬牙怒骂,一把挥开了武安公主的手。 晃了晃头,眼前迷离的景象稍稍变得清晰,他强撑起绵软的身体向着反方向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修长的腿便是一软,单膝跪到了地上。 “哼!”武安公主冷哼一声,步履优雅,缓缓走到他身边,道:“本公主早就与你说过,你是逃不掉的!” 慕容灼跪在地上,不断地喘息着,可是在他眼中,武安公主那艳丽的裙裳还是越来越模糊。 身体渐渐地已经不受他控制,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地催促着他:靠近这个女人!靠近这个女人! “不!不……” 抗拒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唇畔挤出,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随即一拳砸向武安公主。 可拳头竟在半途被武安公主轻而易举地握住。 “灼郎,上一回在质子府奈何你不得,这一回我可是特地加重了琼山碎玉的药量,这一点你应当也感觉到了吧?” 武安公主将自己的脸贴在了慕容灼手背上,就像情人一般的呢喃道:“灼郎,自第一眼见你,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你放心,凤举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甚至……” 手指暧昧地划过慕容灼露在外的胸膛,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会比她待你更好,让你再也舍不得离开我。” 指尖划过,如羽毛轻拂,可带起的异感却如同洪水猛兽,让慕容灼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团烈火即将从胸口跳出。 他拼尽全部的力气,反手狠狠攥住武安公主的手腕。 “哼,你这般寡廉鲜耻的妇人,焉能与她相较?本王说过,本王看见你便想作呕!滚开!” “慕、容、灼!” 武安公主被推得险些坐到地上,她忿忿地扯住慕容灼的衣襟,雪白的绸缎被她生生撕扯开,直接滑落到了腰际。 “本公主哪里不及那个病秧子?你为何甘愿留在她身边,也不肯睁眼看我一眼?” 武安公主强行掰过了慕容灼的脸颊,迫视着他。 “只要你愿意从了我,我甚至可以去请求父皇,让你做我的驸马,这一点凤举她能做到吗?灼郎,你应当还不知道吧,凤举她早已与我四皇兄有了婚约,当初为了能嫁给我皇兄,她可是甘愿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她对我皇兄的痴迷,可是丝毫不亚于我对你的。” 第155章 无人能阻 慕容灼怔了一怔。 原来,那个虚伪狡诈的女郎竟如此深爱着她的未婚夫婿。那她在花下流泪,也是为了那人吗? 察觉慕容灼眼神中似有异样,武安公主以为是自己的话奏效了。 “待到明年凤举及笄,她便要嫁给我四皇兄,待到那时,以我四皇兄的性子是断然容不下你的,凤举她那般痴恋我四皇兄,又岂会为了你逆我四皇兄的意思?灼郎,真正会对你好的只有我……” 武安公主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慕容灼身上游移,如此久经沙场历练的少年身躯,实在远非她府中那些男人可比。 “是吗?哼,可本王还是情愿相信她,也不愿看你一眼!” 耳边冰冷的声音响起,武安公主尚未反应,一根树枝已经带着破风之声向她抽来…… …… “你确定看到了楚娆在侧?” 疾步快赶,凤举将扇柄紧紧攥着,眼底一片冷冽。 玉辞道:“是,大小姐让奴婢去寻慕容郎君,之后奴婢便看到了那楚家的庶支女郎和武安公主府的采琼、撷玉两人在一处。奴婢看她们神色怪异,周围又带了不少人,一定没安什么善心。” 楚娆! 凤举的眉头再次皱紧,武安公主和楚娆哪怕是把皇帝杀了都与她无关,可若是…… 果然,在她们赶在桃林深处之时,就见到公主府的人呈包围之势守着一处,楚娆更是活像一个门神,昂着下巴得意地站在那里。 如此阵仗,唯独不见武安公主。 凤举心底的不安越加深了几分。 见到凤举,楚娆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早就得到消息赶来。 凤举看也不看她一眼,带着人便要往深处去。 “凤举,此地你不能进去!”楚娆挡在了凤举身前。 两旁公主府的护卫们更是横刀把持,看样子是不打算放任何人进去的。 凤举淡漠地抬了抬眼帘,缓缓道:“闪开!” 宫女撷玉板着一张隐隐泛青的脸孔道:“公主有令,此处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楚娆扬着眉梢,笑道:“凤举,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呵!” 出乎他们的预料,凤举并没有露出怒容,反而轻笑了一声,优雅地向后退了两步。 “凤氏阿举要走的路,无人能阻拦。” 只见她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滑过,启唇道:“汝等还在等什么?” 淡如清风的声音传出,身后桃林中霎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应诺。 “是!” 利剑出鞘,铮然之声为这烂漫的花林增添了一缕肃杀。 十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凤家护卫自林中一跃而出,直向公主府的护卫而去。 公主府的护卫们未来得及反应,匆忙之下方寸大乱,况且即便是外行,单单是看双方的气势,亦可分辨出实力之悬殊。 宫女撷玉青着脸厉声道:“凤家女郎,你竟敢冒犯公主?” “公主?”凤举的笑容十分和善:“公主在何处?我只看到一群欠调~教的看门狗。” “你……”采琼、撷玉二人气得脸色发青。 可她们平日跟着武安公主再如何嚣张为恶,此时面对凤举却是不敢肆意妄为。 然而先前还得意洋洋的楚娆,此刻却是悄然退到了一旁,就像一个旁观者,在静静等待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第157章 群起讨伐 毫无预兆! 完全不在预料之内的一阵天旋地转。 后背剧烈的疼痛之后,凤举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在了身下。 “你……太慢了……”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面颊上,靡雅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 蓝眸一瞥,媚态横生,凤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无怪乎整个华陵京都的人都为了一个慕容灼而痴狂! 慕容灼像只狐狸似的往她身上乱舔乱蹭,凤举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冷冷瞪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几人。 “还愣着做什么?” 两个凤家私兵回过神,赶忙将慕容灼从凤举身上扯了起来。 看着慕容灼还要往凤举身上粘,两个私兵有些哭笑不得。 发髻凌乱,一时整理不得,凤举干脆全拆了下来,准备先带慕容灼去解去药性。 然而就在此时,桃林外传来一阵喧哗,辨不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武安公主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哼,待本公主的人都到了,凤举,你今日休想安然离开此地!” 凤举淡淡瞥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公主还是先将衣裳穿好吧!” 从刚才到现在,武安公主身上的裳服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可唯独剩下最后一条裙子,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束带,只能一直用手提着,那样子着实是丢脸。 人群蜂拥而至,赫然便是今日来参加流觞宴的众人。 原本守在外面的八个凤家私兵跑到凤举面前。 “大小姐赎罪,属下等没能拦下诸多贵人。” 凤举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在看到自己要找的一道身影之后,扬唇一笑。 “不怪你们,既是贵人,你们自然不便阻拦。” 当众人走近,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后,便是一道道倒吸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望着那无数灼热的目光投射在慕容灼身上,凤举略一皱眉,竟是不顾众人在场,直接将自己的外跑脱下兜头盖在了慕容灼头上。 “阿举,这是怎么回事?” 凤逸率先站了出来,严厉地瞪着凤举。 随即,楚娆站了出来,叫道:“凤举,你竟敢因区区一个男宠对公主不敬?” 裴绍板着脸孔道:“凤家阿举,今日我主持这场流觞宴,念在你是凤家的大小姐,我与在场诸位都不愿与你计较,可你屡次生事,还杀害公主仆从,打伤公主,实在是过分了。” 三皇子萧晟也带着一丝愤怒道:“凤举,破坏流觞宴,打伤皇家公主,你未免也太嚣张了!” 讨伐之声接连响起,萧鸾自始至终只是阴沉地盯着凤举,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凤举也只是静静地听着,笑意未减。 这些人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他们每个人真正愤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真是为武安公主抱不平?这话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既然诸位皆在此,也省得凤举麻烦了。” 指尖在垂落的发丝上打了个圈,凤举的笑容开始绽放,比之先前更加的明媚,明媚得甚至让人觉得刺眼。 第162章 受教琴痴 西山之上。 “你与‘琴痴画狂’岳渊渟是何关系?”温伯玉紧凝着凤清婉,开门见山地问。 “琴痴画狂”岳渊渟,这是个足以在华陵城中掀起一阵惊澜的名号。 所有人皆是面色巨变,诧异的目光在温伯玉和凤清婉之间来回扫动。 “我……” 凤清婉怔愣了片刻,刚想开口。 “既是温公问起,清婉,你也就不必刻意隐瞒了。” 凤清婉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兄长,见对方冲她眯了眯眼睛,她便下意识选择了沉默。 凤逸满脸歉意道:“舍妹早年有幸受过琴痴岳公教导琴艺,只是岳公千叮万嘱不可将此事张扬出去,故而……” 温伯玉感慨道:“我知,岳渊渟其人放达无羁,惯于隐迹山林,会如此训诫他的学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竟会收徒,这倒是令我极为意外。” 凤清婉心头怦怦狂跳,心道:兄长真是太大胆了,对方可是鹤亭温公,一旦被拆穿,他们兄妹可就要声名狼藉了。 此时,凤逸忽然突兀地说道:“我们兄妹出身华陵凤氏。” 温伯玉当下便是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无怪矣,无怪矣!好一个痴情的岳渊渟啊!” 一个贵族青年疑惑地向身边的友人问道:“温公此言何意?难道传说中的琴痴画狂与凤家有何渊源?” 友人悄声道:“应该说是与凤家的主母夫人有渊源吧!听闻十数年前岳渊渟曾对凤夫人十分爱慕,几近痴狂的地步,做出了不少荒唐事,他虽性格古怪,但若说是因为凤夫人的缘故教授凤清婉,倒确有可能。” “那位出身商户的风家主母夫人?她竟有这般魅力?”贵族青年不禁讶然,转而又是不解:“即便是如此,那也该是教授凤举吧?” “凤举?”友人略带轻鄙地笑了:“抚琴是要讲求天分的,你方才没听凤举自己说吗?她琴艺不佳啊!情分归情分,岳渊渟可是个琴痴,怎么可能会收一个资质愚鲁的学生?” “嗯,此言在理……” 温伯玉将凤清婉打量了一番,捋着青须点头道:“素质淡雅,清丽脱俗,不愧为华陵凤家之女,确实难得!” 一道道充满了艳羡的目光汇聚到凤清婉身上。 凌波才女之名已经是名满京华,如今又得鹤亭温公如此赞许,今日之后,凤清婉之名,在华陵贵女之中将无人能及! 而在这般被众人瞩目的虚荣之下,凤清婉心中的忐忑也开始逐渐消散。 即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与琴痴岳渊渟毫无关系。 可她需要这样的盛名! 她也自信自己足以配得上这样的赞誉。 只要那位真正的抚琴人不出现,这便是属于她的! 看着温伯玉如获至宝的模样,卢茂弘忽然抽了抽嘴角,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澜之,我怎觉得温公是将这位凌波才女错当成了凤家的阿举?” 衡澜之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方才没有听到卿卿说吗?她琴艺不佳。” 卢茂弘惋惜地摇着头呢喃道:“可惜!那般不俗的性情,才情却是平庸,可惜啊可惜了!” 衡澜之但笑不语,只是将视线落到了极为狼狈的楚娆身上。 漆黑的眼瞳慢慢变得幽深,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第163章 另择良机 蜿蜒山路间,一辆豪奢的马车由十数精兵护卫,正以最快的速度疾驰。 湖水绿的绉纱随着马车颠簸而剧烈飘摆,莫名添了几许道不明的暧昧。 “呼……呼……” 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车内不断响起。 未晞和玉辞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颊都染上了绯红。两人识趣地低着头,眼睛却总忍不住偷偷向旁侧瞟着。 凤举的眉头抽动了两下,用力将缠在身上的猿臂掰开。 “灼郎,且忍耐!” 她竭力保持着平静微笑的表情,将“忍耐”二字咬得极重。 可不过片刻,对方便又像蛇一般缠了上来,甚至变本加厉,红润的薄唇埋在她颈窝乱蹭,手竟是直接放在了她胸前之处。 未晞、玉辞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凤举木然地低头,看着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的弧度逐渐消失。 “水囊。” 呆滞中的未晞闻言,下意识取了水囊递到凤举手中。 凤举面色冷淡,对准慕容灼的头顶,将里面的水一滴不剩全部倒了下去。 两个丫头顿时瞠目结舌。 大小姐……大小姐对着如斯绝色竟也下得去手! 清凉的泉水泻下,慕容灼早已混沌的头脑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他奋力晃了晃头,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完美无瑕的笑容。 “灼郎,可还安好?” 那笑容让慕容灼禁不住锁起了双眉,发现自己正紧紧靠在凤举身上,他立刻撑着身体退到离得最远的位置。 然而这一个动作却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上似乎沾染了凤举身上的香味,如丝如缕钻入鼻腔,身体更加的不受自己控制。 慕容灼一拳砸在了侧壁上:“那个女人!本王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拳头无力地滑落。 马车忽地一阵颠簸,慕容灼修长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身体眼看便要摔到座下。 凤举抢在两个丫头之前将他搀住。 玉辞道:“大小姐,这等事还是交由奴婢们代劳吧!” 手臂忽然被攥紧,凤举暗自叹息,道:“不必了,你们两个暂且出去。” 以慕容灼的骄傲,是绝不愿人目睹他的狼狈的。正如自己当日受罚昏迷时,不愿留在父亲的翰墨轩。 为免一个触碰便火上浇油,凤举隔空将软巾抛给慕容灼。 凤眸中微光闪烁,淡淡笑道:“灼郎自可安心,闹到这般地步,纵使我不想与萧嬛雅为难,她也未必肯放过我了。只是,她毕竟是皇室最得宠的公主,要动她,需另择良机。” “你敢直呼她的姓名,还会怕她?”慕容灼喘着气,绝色的脸颊一片酡红。 凤举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双迷离惑人的蓝眸,轻声道:“并非怕,只是为了那种人让自己有丝毫损伤都是不值的。灼郎,你的格局在天下,而非区区一后宫妇人……” 话音戛然而止。 慕容灼竟不知何时又蹭到了她身边。 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脸上,凤举承受着肩头压下的重量,用力抓着那双企图撕扯她衣裳的手。 第164章 华轩春色 “我看不必求医了,这药性虽猛,解起来倒也容易。灼郎,你放心,阿举会为你找一个身家清白、干干净净的女子。” 既然要讨好慕容灼,做他的恩人,那为他物色几个姬妾也实属常理,男人嘛! “你、敢!” 慕容灼的声音已不再像平常那般清越,威胁的话语也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而带着股魅惑。 凤举由衷道:“灼郎到此刻仍能克制药性,与阿举说话,已足以令人叹服。少年儿郎血气方刚,这本属正常,灼郎不必自感难堪。” “哼……” 一声冷哼随着粗沉的喘-息入耳,慕容灼突然将凤举扑倒压了上去。在她尚未来得及出声之时,滚烫的薄唇已然贴覆在她唇上。 然而这完全不能算作是亲吻,那急切生涩的厮磨啃咬,更像是在泄愤。 不过片刻,凤举便尝到了自唇缝钻入的血腥味。 慕容灼心魂荡荡,他竭力克制住体内勃发的冲动,声音沙哑道:“你若敢找人来,本王便先杀了那人,然后,再杀了你!” “吁!” 车外忽然传来勒马的吆喝声,凤举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布帘已经被护卫掀开。 “大小姐出了何……” 负责驾车的护卫原本是被车内的动静惊动,担心凤举的安危,而其他的凤家私兵们也都以最快的速度围拢过来。 可就在看到车上情形的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两具身影亲密交叠,少年衣襟扯裂,满面春色,那画面甚美,也……实在令人脸红心跳。 “属下冒犯,请大小姐恕罪!” 护卫急忙放下帘子,在帘外告罪。 凤举压下心中的郁卒,想着今日之后,她豢养男宠之事算是彻底坐实了! 她问道:“还要多久?” 护卫怔了怔,凤举的声音太冷静了,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回大小姐,马上就能入城了。” “那还拖延什么?” “额,是!” 马车再次急速行进,凤举瞥向身上之人,问道:“灼郎可还能起身?” 慕容灼没有回答,双手却是再度开始撕扯凤举的衣衫。显然,他的理智再一次被凶猛的药性压制了。 “呵,萧嬛雅,今日之事凤举会牢牢记住。”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眸光陡然一变,从暗格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向慕容灼的肩头刺了过去。 鲜血顷刻间顺着圆裸的肩头淌下,剧烈的疼痛刺激让慕容灼恢复了一丝清醒。 “灼郎,无奈之举,得罪了。” 慕容灼眼神极为复杂地看了凤举一眼,勉强起身后便靠在了角落里,任由伤口流血,一言不发。 进城后,凤举特意命人为慕容灼换了整齐的衣衫,戴上纱笠,这才带着他进了一间医馆。 因此地靠近城门,医馆内来往的多数是庶民,并不识得凤举。他们一眼便瞧出了慕容灼的异样,有人甚至拎着药包停下了脚步,明显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一个看似江湖游侠的壮汉大笑道:“这位贵女,你家这郎君身如玉树,体格强健,你何必多此一举带来医馆?直接带回家中岂不是更妙?” 围观的好事之徒哄然大笑。 这话着实太露-骨,连未晞和玉辞都羞红了脸。 第166章 深夜灯火 慕容灼整晚都睡得不踏实,在他的梦里不停地重复着令他难以启齿的画面。 他和一个女子在桃花树下相拥缠绵,最后当他终于看清时,发现怀中的女子脸色苍白,一双琥珀色的凤眸却极具神采,璀璨炫目。 女子对他说:“灼郎,你是我一人的男宠,你逃不掉了。” 是她!那个总是一脸虚伪笑容的凤氏阿举! 猛然睁眼,却发现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慕容灼摸着黑起身,猛地灌了几口冷茶,披了外袍想要出去走走。 刚打开房门,却发现对面的一间房里依稀还亮着烛光。 此时,已经是子夜了。 经过这几日,慕容灼也稍有了解,栖凤楼二楼是凤举的闺阁,一楼除了他自己住的房间和供守夜侍婢休息的小阁之外,其余多处房间平时都是房门紧闭,从不让闲杂人等进入。 深更半夜,会是谁在其中? 带着疑惑,他走近了灯火摇曳之处。 从虚掩的窗缝里看进去,便看到凤举穿着浅碧色的丝绸寝衣,披着外衫坐在台案之前,一只手撑着头打盹,一只手上还握着狼毫。 在她身旁的台案上和地上,都铺满了书写过的宣纸,有的墨迹尚还是湿润的,被小雪豹爪子一踩,瞬间一片模糊。 她到底练了多久? 慕容灼正暗自疑惑,就见凤举忽然睁开了眼睛,满脸懊恼地抽出绣花针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刺了四五下。 下手之狠,毫不犹豫,连慕容灼都不禁握了握拳。 “云团,我若再睡着,你便用你的爪子将我挠醒吧!” 苦笑着对小雪豹说了一句,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在饮了两口冷透的茶水之后,便又坐正了身子开始拾笔蘸墨。 在其身后那价比黄金的赤石脂墙壁上,纤细的身影被烛火放大了数倍。 慕容灼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原来在外人眼中随心所欲、无限风光的凤家千金,并不只是坐享家族恩荫。 她在别人看不见的深夜里,逼迫自己强大。 隔日。 凤举一早到华荫院请安。 谢蕴正在一张纸笺上书写着什么,纸笺左下角绘着特殊的九色牡丹,纸上隐隐有淡淡的牡丹香散出。 “今日又要出府?”谢蕴没有抬头。 凤举颔首,恭敬答道:“是,阿举想去坊市走走。” 哑娘和檀云对视了一眼,皆忍不住摇头,哪有母女之间相处得这般生疏的,之前分明已经冰释了,这算是近乡情怯吗? 留意到两位姑姑的反应,凤举眼帘略微垂落,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添了一句:“母亲在写什么?” 谢蕴心中一动,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最近家里可能用到的一些东西,准备列个清单让檀云提前去置办。” “是养身药香吗?” “你懂香?”谢蕴讶异地看向她。 凤举笑着摇了摇头:“只是看到母亲写了几味香草,阿举偶然在医书上看到过,这些香草既可配药煎服,也可单独配入熏香中养身。” 谢蕴在自己女儿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幻,似乎是在探寻斟酌着什么。 第168章 归质子府 也许是曾经的经历让她太过厌恶口蜜腹剑的虚伪,对于军人特有的豪爽,凤举反而颇有好感。 “原来是刘副将。”凤举毫不避讳地当着刘承的面握住了慕容灼的手,和颜悦色道:“既然是楚大将军与家父约定好的,阿举自然会遵守。有刘副将护送,灼郎的安全我倒是不担心的,只是怕灼郎回到质子府又要遭受诸多委屈。” 刘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这凤家的女郎还真把慕容灼当男宠养着了,这跟把虎狼当猫狗养有何区别? “贵女放心,楚大将军已特地吩咐过,先前是手下小卒无礼,既然如今慕容灼已归凤家,此一时彼一时,待遇自会有别于前。” “灼郎?”凤举看向了慕容灼,询问他的意愿。 慕容灼清寒锐利的眸子紧锁着她,似在思忖。 凤举坦荡淡然,不闪不避,上前一步抬手撩过他耳上的凤血坠,笑道:“灼郎无需惴惴,我心匪石,只要灼郎不舍我而去,你永远都会是凤氏阿举最钟爱的男宠。” 未晞玉辞对此已见怪不怪,可怜了刘承尴尬地不知该看哪里。 慕容灼闷哼了一声,转身就向外走去。 他既然已经允诺,就绝不会背弃私逃,可这个狡诈虚伪的凤氏阿举,她为何总是再三叮嘱?难道对她而言,世上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吗? 慕容灼脚步忽地停住,回头疑惑地看了凤举一眼。 她似乎……真的不愿相信他人! 为何? 刘承见慕容灼离开,生怕他逃了,急忙便要追上去。 凤举道:“他虽桀骜,却并非愚蠢,若是真想逃,他还会在我身边留到现在吗?未晞,把纱笠给刘将军带上。” 刘承疑惑地接过皂色的纱笠,只见凤举的笑容有些古怪。 “回去质子府的路上,刘将军该担心的可不是灼郎会逃跑。” 刘承离开后,凤举又命未晞带人去质子府一趟,质子府那等环境,若是不好好休整一番,实在是不宜居住。 何况,住的还是她未来的靠山。 刚上了马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玉辞隔着帘子问道:“是何人?” “大小姐,夫人得知慕容郎君离开,命秦阅随行护卫您的安全。” 秦阅,似乎是那日接应换车的那个剑师。 “知道了。” 凤举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感到困惑。 这两日都不见左凌,父亲似乎给他指派了很重要的任务。 究竟是什么呢? 马车行到隆泽西街时,便拐入了一条无人的僻巷,凤举再次换上了一身粗制的荆钗布裙。 “玉辞,那个厨娘袁氏最近如何?” 玉辞回道:“大小姐放心,奴婢另指了可信之人悄悄盯着她,您吩咐的那件事她每日都做得很好。” 凤举将土灰薄薄擦在了手上,原本细嫩白净的双手立刻变得暗淡。 “琴弦若扯得太紧,是容易绷断的,上回饿狼之事她吓得不轻,适当给她点甜头吧!林秋然近来不肯消停,这个袁氏尚有其可用之处。” 为了诊病而乔装,终不是长远之计,还是需要为鬼医准备一份能令他满意的礼物啊! 第170章 背后出力 仇景泓毫不客气地冷声道:“我从未医过你,何况,你是死人不成?若你不是死人,何来我草菅人命之说?” 门外围观者们轰然大笑。 蔡珩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他轻哼一声,便见两个家奴抬了一个担架进来。 担架上,容颜俏丽的少女安静地平躺着,已然没有一丝生气。 医馆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仇景泓看到少女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显然是认得的。 蔡珩道:“昨日我派人接新夫人入府,谁知好端端的人莫名就死了,查过才知是因为服了你的药!” 说着,他起身伸手指向仇景泓:“天子脚下,庸医害人,竟还敢明目张胆开设医馆,简直是目无王法!” 仇景泓想要上前查探,蔡珩的家奴们却蛮横地将他拦住。 “庸医,我家夫人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随后,那一群恶奴更是故意大声喊了起来:“庸医害人,目无王法!庸医害人,目无王法……” 蔡珩长臂一挥道:“把这庸医的贼窝砸了,看他如何再害人!” 阳光直射在他脸上,凤举所在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一些细碎的粉末正从他脸上往下飘。 原来他之所以脸白如玉,是因为傅了厚厚的香粉。 医馆本就寒陋,仇景泓一人之力又根本无从阻拦,转眼间,医馆已被恶奴们破坏得一片狼藉。 仇景泓也似认命了一般,面色冷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蔡珩走到他面前,扬唇低声道:“仇景泓,鬼医,哼,你不是很傲吗?重金请你你都不肯出诊,既然不肯诊病,那还要这医馆何用?” 言罢,他转身向外走去,下令道:“把这个庸医绑到京兆府衙去报官,我要他为我的新夫人偿命!” 一伙恶奴立刻围住了仇景泓,同时,另外两人也将停在地上的女尸抬起。 女子的衣袖被家奴不慎带起,就在这一瞬,凤举在女子手臂上看到了斑斑淤痕,触目惊心。 这……总不至于也是服药服出来的吧? 凤举牵了牵嘴角,趁乱走出了医馆。 秦阅疑惑地低声问道:“大小姐不打算帮助此人吗?” “你说,凤家与工部侍郎之间,京兆尹会如何选择?”凤举习惯性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易装时并没有将檀香扇带在身上。 “京兆尹上官迁吗?此人倒是向来圆滑,不曾归属任何一方势力。”秦阅瞬间了然,道:“大小姐是想等人被带到了京兆府衙,再从背后出力?” 仇景泓被五花大绑着离开。 凤举的视线缓缓落在了蔡珩的背影上,凤眸淡淡眯起。 蔡珩正春风得意地准备踏上马车,忽感背后有一道极其锐利危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那般威压绝非等闲庶民能有。 可他蓦然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乌压压的人群散去。 凤举和秦阅随着人群走入一条僻巷,方才回头望着蔡家的马车远去。 凤举说道:“鬼医此人与灼郎一样,恃才傲物,且戒心极重,此时暴露我的身份,即便是我出手相助,他也未必肯为我所用,还是该循序渐进。况且……” 第174章 楚家讨账 “大小姐,如果……如果今日慕容灼没有回头,而是选择一去不返,您会如何做?” 马车之外,秦阅望着低垂的湖水绿窗帷,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等了许久,在他以为凤举是失去主意、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一句话淡淡地传了出来。 “在他踏出城门之前,我会亲手杀了他。” 秦阅心头猛然一震。 …… 此时的凤家主府,松风厅内,剑拔弩张。 凤瑾神态悠闲自若,扫了眼厅中站着的楚季、楚娆父女,淡淡看向宾客席上的楚家家主,楚康。 “忠睿侯难得来蔽府,真是稀客,来,尝尝这青山茶味道可还过得去。” 楚季、楚娆父女脸色苦闷,他们是来讨要说法的,或者说是来问罪的。可是进门偌久,凤瑾竟然只字不提,仿佛真的对凤举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偏偏,这里根本没有他们父女擅自张嘴的份。 “能让玉宰青睐,这茶当然是极品!”楚康一只手捏着青玉茶杯,一只手却在几案下悄然回握。 凤瑾是在故意装糊涂,跟他比定性,谁若先开口便落了下风。 可若是不开口,他今天兴师动众的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楚康只能妥协,默默压下心中的不快。 “阿娆,上前来。” 楚娆闻言,连忙低着头快步上前。 楚康淡淡道:“太傅,这是我楚家左阴一脉的女郎。” 凤瑾面不改色道:“嗯,娇丽可人,是个貌美的。” 貌美? 楚康嘴角抽动了一下,原来的楚娆确实是个标致的美人,可是如今,不说她浑身各处,就单是脸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也已经毁了她的容貌。 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亏得他凤瑾说得出口! 楚康皮笑肉不笑道:“呵,是啊,阿娆在楚家一众女郎中算是最出挑的,楚家原本是打算为她许一门好亲事,已经选定了工部蔡侍郎家的公子,不曾想昨日发生那种事,今日一早蔡家便来退婚……”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原来是如此啊!忠睿侯来了这么久都不吱声,妇人还以为,侯爷是想给我夫君送个暖床妾侍。” 谢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唇畔的朱砂痣让她的笑容显得娇媚风。流。 楚家三人顿感难堪。 而之前一直稳如泰山的凤瑾,俊美儒雅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温柔。 他连忙起身相扶,柔声道:“阿蕴,你怎么出来了?” “我怕夫君看见年轻貌美的美人,容易心猿意马,口不善言啊!” 谢蕴娇滴滴地横了他一眼,全然把楚家三人视作无物。 凤瑾颇感无奈,低声道:“阿蕴,莫要胡说,我几时……” 谢蕴不轻不重地拍开了他的手,悄声道:“我当然知你不会,否则我早就离家出走了,可我嫌你忒慢了,人家上门讨账,你那一套行不通!” 对付上门讨账的,还是得由她这个商户之女出面。 “阿蕴,你别……” 他想要拦住谢蕴,可对方已经走到了楚娆面前。 楚康尴尬地笑道:“夫人说笑了,太傅夫妻伉俪情深,满城皆知。” 玉宰惧内,满城皆知,有多少人给凤瑾塞美人,可那些人最后都很惨。 第177章 雄将临门 楚季心头一惊,缩回了身子不敢再多嘴。 楚康道:“凤夫人,此乃凤楚两家之事,若是不妥善处理,恐有损两家之和睦,夫人不过一妇人,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太傅,你怎么说?” 他忽然又笑了笑,别有几分阴险地说道:“此事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果非要闹大了,阿娆已经毁了,那令嫒……” 凤瑾敛了敛眉头。 如此,楚康便更加得意,若有所指道:“太傅也知晓,陛下正在为洛河各郡县派官赈灾一事而苦恼,听闻太傅也有推荐的官员人选。” 这是威胁,亦或交换? 掌上明珠与朝中利益,凤瑾,只能二择其一。 “楚世伯真是恢廓大度,令阿举敬佩。” 从容含笑的声音乍然传来,一袭华艳红裳出现在了松风厅外。 凤举对楚康行了晚辈礼,很是恭敬客气。 “既然楚世伯不愿与我母亲一个妇人争口舌,那么,便与我身后之人言语吧!” 厅中众人皆是疑惑,只见凤举让到一旁,一个高大雄健的身影走入了视线。 楚康讶然变色。 “平辅?你怎么来了?” “哼!我不来,任由堂兄你听信小人之言误行错事吗?” 楚骜大步迈入厅中,先向凤瑾抱拳作揖,而后,鹰隼般的目光直逼楚娆。 “你便是阿娆?” 楚娆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屈膝道:“是,阿娆见过族叔。” “免了!这声族叔我受不起!”楚骜重哼一声,长臂一挥道:“我楚家没有你这等卑劣狭隘的后辈!” 楚娆被他吼得浑身一个哆嗦,差点没跪到地上。 楚季想帮女儿说什么,不料下一刻,楚骜凌厉的视线便射到了他身上。 “左阴一脉的楚季?这个不懂事的女郎是你的女儿?” 楚季连连点头:“额,是,是!” “哼!教养出这样的女儿,你不羞愧到一头撞死在楚家先祖灵前,竟还敢腆着脸怂恿家主跑到玉宰府上,坏我楚家百年门风,楚季,你真真该死!” 楚骜的语气毫不客气。 就连天子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何况是楚季父女。 楚康脸色难看道:“平辅,此事你也怪不得他们,你看看阿娆身上的伤,他们父女从左阴来投奔主家,我们总要善待他们,为他们做主。你只管忙你军中之事,这等小事你就莫要再管了!” “堂兄!” 楚骜低沉的声音如洪钟入耳,带着慑人的威势。 “这个楚娆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慕容灼是何样人物,由得她去折辱?” 楚骜目光犀利地瞪向楚娆,说道:“你该庆幸当时我不在旁侧,否则,你所受到的就不是一顿鞭笞如此简单了!” 雄浑的气势,冷酷的言语,令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手脚发寒。 “堂兄,你若是还顾及着自己的颜面,就尽早带着这对父女离开吧!” 楚康面色阴沉,眼看着便要让凤瑾妥协了,却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最后竟会被自家人打脸。 “哼!我们走!”楚康拂袖而去。 理直气壮地来,最终却恰如谢蕴所言,空手而归。 第179章 琴馆闻知 沉默良久,凤瑾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 “此事,你做得不差。” 谢蕴看到了凤瑾唇边那一丝潜藏的笑意,也不禁勾起了嘴角,颇为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想得果然没错,这个女儿与她最大的差别便在于此。 格局不同。 面对事情,她的选择是寸金不让,步步相争,而凤举,想得更宽泛,谋得更深远,更能……借力打力,坐收渔利而衣不沾腥。 “母亲,阿举送您回去。” “嗯!” 湖中水波粼粼,锦鲤成群,园中枝叶新碧,桃花盛放,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在庭院里,映照得处处生机盎然。 凤举缓步跟在母亲身旁,心神有些恍惚。 岁月如此静好安详,究竟前尘是梦,还是此时此刻才是梦? “听说从昨日至今,外面都在疯传,说凤清婉是岳渊渟的学生。” 母女视线相触,皆是意味深长。 凤举牵了牵嘴角,微笑道:“是,昨日西山上,名流毕至,三哥与族姐亲口所言。” 名流毕至? 谢蕴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两遍,不由得笑了。 这个女儿啊,何其狡猾! “那你可知,今日鹤亭温公亲自保荐,在闻知馆中为她挂了琴士的牌子。” 凤举闻言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谢蕴。 “闻知馆?” 谢蕴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果然是不知啊!” 凤举双颊发烫,羞愧顿时涌上心头。 母亲的表情看在她眼中,就仿佛是在说:你差得还太远了! “夫人,大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凡事总要慢慢来嘛!” 檀云旁观着,很是无奈。 夫人在教导大小姐的事情上总是太过严厉了,好在大小姐如今自己也要强,似乎并没有怪怨之心,这一点也算是令人欣慰。 谢蕴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对凤举说道:“你勿需多想,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正如檀云所言,你进步至斯已属难得,我并非是训斥你,只是提醒你。” “是,母亲之心,阿举能明白。” “嗯!”谢蕴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徐说道:“闻知馆是天下所有善琴者皆向往之处,能入闻知馆,琴艺必非下乘,而能将自己的名讳挂在闻知馆内,更是每一位琴者毕生之所求。” 凤举静静听着,心中的震动却不亚于雷霆之势。 闻知馆,闻弦歌而知雅意。 华陵城中竟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那父亲与……师父,他们也曾入得闻知馆吗?” 谢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若有兴趣,何不妨亲自去看看?” 行至一处水上浮桥时,一个梧桐院的婢子忽然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大小姐,院子里出事了!” 另一个方向,绿春同样脚步飞快地赶来。 “夫人,左阴林氏派人来说,有万分紧要之事要夫人即刻去梧桐院。” 凤举微眯了眯眼睛。 林氏,上回没有被赶出去,这不过才消停了几日! …… 梧桐院。 栖凤楼前宽阔的庭院内,被人摆上了供桌烛台,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的方士将手中黄符扬散,手向着供台一挥,烛火忽然喷吐出骇人的火龙。 凤举和谢蕴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 第192章 恩威并施(三) 在温夫人收下了礼盒之后,凤举便又施施然去了别处,她如此接连攀谈的几人都是在林氏那件事上开过口帮过腔的。 “母亲,这个阿举似乎与传言有很大出入呢!”温瑶说完这话之后,又添了一句:“反正是比她那个凌波才女的族姐要强上许多的。” 温夫人低声赞叹:“这凤家的女郎倒是个有心之人,风度如其父,颖慧如其母,又有华陵凤家这般的门第出身,今后这华陵城中恐怕少人能出其右了。” 另一处。 裴夫人的视线一直默默追随着凤举,看着她长袖善舞,穿梭在一众贵族女眷们之间,越来越游刃有余,不禁啧啧惊奇。 “谢氏阿蕴啊谢氏阿蕴,你这个商户之女,总是令人嫉妒得忍不住想厌憎你。” 她口中的商户之女却是并没有轻鄙之意,全然是好友之间的调侃。 “怎么?”谢蕴闲适地嘬着桃花酒,眼帘也不抬。 裴夫人骨子里那股将门虎女的脾气被她激了上来,气闷地啐了她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远处的那袭红裳。 “先连番立威,以凌厉手段震慑于外,让那些不了解她之人都不敢轻易轻视她这位凤家千金。再摆席宴客,以怀柔手段释出善意,让人明白她此前作为都只是因人因事,并非是如武安公主那般,本性蛮不讲理,盛气凌人。如此恩威并施之道,你这个女儿,实在令人不得不赞服!” 裴夫人眼锋如刀,狠狠剐了谢蕴一眼。 “你倒真慷慨,为了帮你的宝贝女儿笼络人心,一次便拿出这么多九品香,我管你要你都舍不得。” 谢蕴看也不看她,悠然道:“十二年前,我送了你一两九品丹桂香,你说还不如僧人卖的平等香清淡;十年前,我送了你一块九品果露香,你倒是还喜欢那个味道,结果整块扔进了香炉里,熏得头昏脑涨了三日……” “打住!舍不得直说,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谢蕴看了她一眼,突然长叹了一声:“当年,初认识你之时,将门虎女,偷披父兄战甲,打马过街,鞭笞世家子弟,何等的豪爽张扬,可如今十数年过去,世家望族的高墙深院,竟也将你纪红雨的棱角磨得圆融了。” 裴夫人出身靖南将军府,纪氏,闺名红雨。 裴夫人心中苦涩,淡淡道:“勾心斗角,防不胜防,为了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皆是身不由己,谁又能保持本心不变?我变了,你又岂是丝毫未改?选择嫁进凤家这样的门庭,成为这个一等大族的当家主母,你多少不也学会了隐忍吗?否则那林氏岂能耀武扬威至今?” “是啊,隐忍……” 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侯门歌舞,谢蕴有些恍惚。 “可是我忽然发现,我错了,隐忍也是要对人的,对于那些狼心狗肺、冷心冷情之人,隐忍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焰,当你稍有微恙时,便会被他们反扑得尸骨无存。” 裴夫人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失神点了点头,随即又惊又惑地看向谢蕴,低声道:“你打算做什么?” 谢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便要看,她打算做什么了!” 裴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远处那道挺拔飘逸的身影,华贵明艳,在清风中宛如振翅浴火的凤凰。 第193章 自责怜女 欣赏过歌舞,品尝过美酒佳肴。 客人们在收到各自喜爱的礼物,又在梧桐院各处游览、多年好奇心得到大大的满足之后,都尽兴而归。 这场凤举有生以来第一次举办的宴会,算得上是完满落幕。 但她不敢居功自傲,因为这场宴会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是由她操办的。 宴会,没有那般简单。 该邀请哪些客人,该如何排定座次,该筹备怎样的助兴节目,等等诸般事宜她完全不懂。 今日这场宴会,只能算作一次学习的机会。 奴婢们忙碌着收拾残局,手脚都特地放到了最轻,因为在正中主位上,还坐着她们的大小姐。 凤举时而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时而抬起头在院中看上几眼,时而停笔闭目回想着,专注至极,就连谢蕴站在她身边都不曾发觉。 谢蕴悄悄往纸上扫了一眼,发现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有关宴会上的情况,包括何处坐着什么人,那人又是怎样的穿戴,怎样的言行,包括收下的是什么样的礼物。 那些礼物也都是谢蕴提前安排好的,譬如那些养身药香,都是当日在九色牡丹的花笺上看到的。 从收礼之人的表现便能看出,母亲置备的礼物必定都是迎合每一个人喜好的。 这些信息量太庞大,也太繁杂,何况客人早已经离去,真要记录下来还需要非同一般的记忆力。 谢蕴只是抿唇微笑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等到凤举将所有的细节还原记录到七八分时,谢蕴心中已是十分的惊讶。 这个女儿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写到某一处时,凤举实在想不起,才随意开口问道:“那位户部左侍郎夫人收的是什么香来着?” 她问的是玉辞,可玉辞哪里能想得起这些细枝末节,支吾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是七品避寒香,户部左侍郎夫人素有畏寒之症,七品避寒香中配入了活血暖身的药材,香气又不浓烈,即便是夏日也可使用,最适合她不过。” 之前凤举自己记录,也只能记下香料的名字,却不知道其中原因,乍一听见这话,下意识便奋笔疾书。 等到写完了,才察觉不对,愕然抬头。 “母亲?” “你们先退下吧!”谢蕴对周围的侍婢们摆了摆手,须臾之后,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她才说道:“阿举,有一件事母亲想问你。” “母亲请讲。” “……”谢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贾太医给你开的药是否有问题?” 问题来得太突然,凤举心头不禁骇然。 但想到母亲能将各家女眷的喜好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那自己私自拜访鬼医的事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双亲若是知道得太多,一则会担心,二则恐会自责。 谢蕴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也只是冷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抬头看了眼女儿,倍感心酸,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她保护得很好,可谁知女儿一直都在毒蛇的獠牙下独自挣扎。 “累了半日了,早些休息吧!” 谢蕴的身子转得有些匆忙,女儿那苍白稚嫩又成熟得诡异的脸颊,让她不忍心再看下去。 凤举还想请教一些有关香料的细节,可喉咙发哽,终是说不出任何话了。 第199章 宴安品评 二番,便是已经错过第一轮了。 凤举愧疚地低了低头。 衡澜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卿卿不必如此,今日这场清谈我来或不来都是一样的,因为我所认可的结论已然在我胸中。” 凤举越发的疑惑。 “今日究竟是以何题为谈端的?” 能让他认可的结论又是什么? 这一次,衡澜之却只是意味悠长地笑了笑,没有再给她答案。 “众生如蜉蝣,力量微薄,安敢自诩为天地造化所成?《孝经》有云,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若我等承认此造化之论,那又当置父母生养之恩于何地?实属背弃人伦,乃大逆不道也!” 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敲在长几上。 在他说完之后,对面一人将搭在肩头的发带甩到脑后,怡然起身,笑容不羁。 “呵,伯阳,你此言未免太过偏颇狭隘了!一个女郎尚敢自诩为集天地造化之大成,敢与日月争辉,我等七尺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坦坦荡荡,当比山岳浩海,你怎能妄自菲薄,将自己比作蜉蝣?如此岂非连一女郎都不如?” 于伯阳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怀岳,我只问你,是天地生我,还是父母生我?” 显然,肖怀岳的话未能完全说服他,他仍然执着于这个根本的问题。 “如何,卿卿可听出了什么?”衡澜之笑问。 凤举犹豫地点了点头,隔着白纱低声道:“今日的谈端莫非是……” “正是你前日在西山流觞宴之上的一番话,卿卿或许不知,你那番话早已遍传华陵,近两日各处的清谈大多皆是以此为谈端。玉宰爱女,凤氏阿举之名,早已为人所乐道。” 衡澜之的话徐徐入耳,凤举心中如军鼓雷鸣。 她当日说出那番话,确实是为了博取声名,却万不敢想这声名会扩散至此。 意外之喜来得太快太猛,让她有种恍如梦境的飘飘然。 “卿卿可知宴安其人?” “宴安?” 凤举努力保持冷静,很快便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 “可是每月初一都会举行月旦评,对时下人物、时政或墨宝画作等进行点评的那位宴公吗?” 前世她不止一次听凤清婉提过此人,说这宴安一般不会轻易点评,可一旦被他点评过,无论是人或物,立时便会身价倍涨,名声显达。 “正是!” 衡澜之目光柔和专注地凝视着凤举。 “昨日宴安与三两好友聚饮,言谈之间提起了卿卿,便顺手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尊荣可比肩日月,奇秀可凌绝山川’。” 言及此处,他忽然露出了笑容,明明君子如玉,却笑得像狐狸一般狡猾。 “饮宴过后,宴安托其中一好友将几份书稿送去书斋,那个好友便顺手将这两句话也夹带进了书稿,一并送去了书斋。” “咳……” 凤举本想借饮茶压一压剧烈的心跳,不料茶刚要入喉便听到这样一句话,茶水呛进了喉管,她忙掩唇闷咳了起来。 ******* (有读者不懂,为什么要用女郎、郎君一类的称呼,尤其是女郎,你们若有兴趣可以查一查,郎这称呼是对贵门子弟的敬称,同“郎君”,和公子相似,而相应的女郎则是对女子的敬称,和小姐差不多,只不过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小姐这个称呼时常用在烟花女子身上,是蔑称,不该用在贵族千金身上。 但我在文中也用到了“大小姐”“二小姐”一类的称呼,用大小姐是因我觉得这个称呼有种独一无二的尊贵之感,非常适合凤举的人物设定,至于对其他人的二小姐三小姐一类,实在是觉得女郎不太好用,单纯的“素女郎”“婉女郎”之类无法表现出排行,怕读者会因为人物而混乱,可如果是“二女郎”“三女郎”,也实在有点难听。好在我的背景设定是在一个时代新旧大变革时期,新旧称呼的并存也不会太奇怪,并且我也不会将用在贵族千金身上的“几小姐”用到烟花女子身上,烟花女子只有小姐,没有家族排行的,只能如此了。 所以我并非是乱来随便应付读者,关于称呼问题我从开文直到现在都会纠结,但是各种原因摆在这里,我只能这样来塑造,但愿你们能理解吧) 第200章 不知有怯 “宴公那位好友……莫不是……您?” 凤举忍住呛咳,挑起白纱一角狐疑地望向衡澜之。 衡澜之笑而不答,伸手拭去了她唇畔的一点水渍。 “卿卿,‘您’这个称呼,往后便莫要再用了,乖!” 指腹的薄茧擦过细嫩的皮肤,凤举立刻摒住了呼吸,正想躲闪…… “衡澜之!衡十一!汝可还知晓‘适可而止’四个字如何写来?” 邵公拔高的声音忽然从主座之上传来,大厅中的唇枪舌剑也在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满座目光齐齐望向了谈坐之末。 肖怀岳愕然道:“澜之,你怎的悄无声息坐在末座?” 衡澜之扬眉一笑,意态闲适:“姗姗来迟,不敢相扰诸公阔论,便只好大隐隐于谈坐之末。” “哈,你这也叫大隐?”肖怀岳哭笑不得。 邵公摇动着手中的麈尾,佯怒道:“诸公莫怪,并非是我要打断谈议,实是那衡十一,一直鬼鬼祟祟藏在末座,与他身旁的卿卿两相欢悦,实在令我不忍相视!若要怪,便去怪他!” “邵公此言差矣,乾坤朗朗,我与卿卿光明正大,何来鬼鬼祟祟之说?邵公这是妒我矣!” 三人的对话引来厅中众人一阵哄笑。 同时,人们又满怀好奇地向衡澜之身旁望去。 被人当众提名,衡澜之能侃侃而谈,凤举却没有他那般境界。她只庆幸有纱笠遮挡,否则真不知要如何丢人了。 “婉娈之姿,杨柳风骨,你所言不错,有如此卿卿在侧相伴,我还真是有些嫉妒了!”邵公将凤举打量了一番,笑道:“澜之,看来你家这卿卿年少羞怯,还是你自己来说说,如此妙人你是从何处寻来?” “邵公又错了,我家卿卿年少是不假,羞涩亦或难免,但这‘怯’字么……” 言及此处,衡澜之侧眸温柔地看向凤举。 “卿卿,可真有怯意?” 隔着薄薄的白纱,凤举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看到了近似信任的东西。 “呵……” 一声轻笑淡淡传出。 凤举将杯中茶送入白纱,一饮而尽。 “方才邵公戏问澜之兄,可知‘适可而止’四字如何写来,我却是想问邵公一句,世间有‘怯’这个字吗?” “呃……”邵公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蓦然便是一愣。 然而衡澜之却已率先笑出了声,在他之后,满堂大笑。 “有趣!有趣甚矣!”邵公一边大笑,一边用麈尾拍打自己的膝盖,饶有兴趣道:“既然小郎不知有怯,那便说一说,是哪家门第,生就你这般玲珑妙人?小郎又是否当真是那衡澜之的卿卿?” 凤举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在如此名士满座的清谈盛会上,她如何能不怯? 这是她真正博取声名、积累影响力的第一步,她如何能不怯? 这与主持一场女眷宴会终究是有天壤之别。 “卿卿,可还记得来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他来时说的话多了,凤举怎知他指的是那句。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尖快速写下了四个字:不必拘谨。 她抬眸看他。 他温柔浅笑,道:“卿卿,我在此处。” 第201章 高山流水 凤举释然一笑。 是啊,有衡澜之这等巍峨山岳在侧,等闲风浪有何惧哉? 她扬袖起身,对着满座长者洒然作揖。 “小子谢氏,幸见诸公。” 除了衡澜之,在座最年轻的都是三十有余,可做凤举的父辈,她不能太过失礼。但若过分拘泥于礼数,又会被他们认为刻板庸俗。 凤举此刻的礼数不失恭敬,但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语调中带有三分笑意,瞬间便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于伯阳打量着凤举,点了点头道:“容仪清雅,兼而华贵,如此年纪确实不俗,甚好!甚好!” 肖怀岳不怀好意地笑道:“小郎君,你可还未曾回答第二个问题,你可真是衡澜之的卿卿?” 饱学名士竟是如此的为老不尊! 凤举窘迫地咬了咬唇,悄眼看向衡澜之,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出言相助的意思,反而嘴角噙笑默默看着她。 委实可恼! “噫!小郎君,莫以为你白纱遮掩,我等便看不见你在情意绵绵偷窥澜之哟!” 情意绵绵? 凤举又羞又恼,倒吸了口气,昂起下巴问道:“那小子有一言想问,高山可是流水之卿卿?” “这……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可说是知音好友,但若说是卿卿眷侣,诚然也别有情调。 她这说法既含糊不清,又给人一种别致之感。 肖怀岳微一错愕,登时拊掌大笑:“妙哉!妙哉!澜之,你家这卿卿果真是个妙人儿!莫说是邵公,纵是我都有些妒忌你了!” 衡澜之深深地望了凤举一眼,起身来到了她身旁,十分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卿卿,走罢!” “啊?”凤举讶然看向他。 这便要走? 邵公扬声笑道:“今日我邀众人来此是为清谈,可澜之你来之悄悄,去之匆匆,所为何也?” “哈哈哈哈!”衡澜之牵着凤举转身,背对众人,蓝色的广袖扬手一挥,“我为卿卿来,也为卿卿去。我家卿卿年少天真,往后诸公若遇上了,可不许为难于他,否则,我可是不允的。若是诸公能相助她一二,澜之必更感念于心。” 看着那两人携手并肩,翩然离去,四座之人竟都露出了惊羡之色。 肖怀岳笑道:“这个澜之,原来这才是他此番来的真正目的,好一个多情的衡郎!” 主座上,邵公麈尾轻摇,眸光幽幽。 “此子不久之后恐怕便会名动华陵了!虽是由澜之举荐,但这谢小郎君确实不俗,且不论才学修养如何,单是他年少若此,却一身华贵之气逼人注目,丝毫不黯然,便知绝非等闲出身。” “谢氏……”肖怀岳蹙眉沉思,“从不曾听闻哪个谢氏门第有如此出众的少年郎,究竟是哪一家呢?” 然而这些议论,当事人却是听不到了。 凤举一路跟着衡澜之,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忐忑。 她几次张了口,可看看前方带路的邵苑家奴,都忍了下来,直至终于到了邵苑正门口。 “为何忽然要走?可是、可是我方才哪里做得不妥?” 第203章 拥卿入怀 凤举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垂下了眼帘。 “我现在做的,便是我想做的。” “是吗?既是你想做的,为何你现在不快活?” 凤举的眸中冷冽的光芒一闪而过,道:“待我将这件事做成时,我自然会快活。” “是吗?你确信到那时,自己真的会快活吗?” “……” 凤举无言以对,衡澜之的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有些东西,她根本不敢去想,因为只要稍加触碰,便会如此刻,心如锥刺。 “哎!” 衡澜之黯然叹息,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好了,好了!” 温暖的掌心轻抚着凤举的发丝,一声声安抚宛如深山古寺中的梵音,涤荡着她心中翻覆的尘垢。 “我的卿卿是个冰雪聪慧的女郎,总有一日都会明白的,莫急,莫怕。” 嗅着他衣襟上的淡淡檀香,凤举合上双眼,含回了即将滚落的泪水。 如果萧鸾是如衡澜之这般的玉质君子,所有的温柔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可惜,早已回不去了。 眼泪,也早已成了多余。 默默将衡澜之的善意记在了心中,凤举离开了那温暖得令人沉溺的怀抱。 “我仍是想知道,为何要中途离开清谈会?” 不过一瞬,便恢复到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凤举。 衡澜之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自失地笑了笑,向后靠在了车壁上。 “过犹不及,如此便够了,难道你真想舌战群士,在此会上一战成名吗?” 他饶有兴致地用眼尾余光瞥着凤举。 凤举愣住了。 是啊,那毕竟是一场规格不低的清谈会,她既然已经露了脸,成了焦点,再留下去势必要被迫加入,到那时,胸有的那点文墨是否真能舌战群士? 恐怕稍有不慎,便会被人看轻了,反而是现在抽身,给人留下一个别致神秘的印象。 衡澜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另有一事,卿卿要及早思虑清楚了,华陵城中倒是也不乏谢姓名门,只是当人问起时,你当如何作答呢?” 身份么…… 凤举陷入了沉思,她原本想今日只是沾着衡澜之的光,在角落里旁观的,公然被拎到众人眼前实在是个意外之变,情急之下自觉选择了母族的姓氏,这一点已经是不能再改了。 可是既然往后这个身份要长用,该为自己造一个可信的身份背景吗? 该吗? 凤举想着想着,不自觉的看向了身边之人。 衡澜之让她思虑清楚,是否有什么旁的意思? “卿卿可有何不解?” “……”凤举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无他,只是想问,郎君要带阿举去何处?” 不,不能问他。 若是问了,显得自己太过愚笨,被他看轻了,便弄巧成拙了。 衡澜之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再纠缠,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去一个你当去之地!” 过了片刻,想到凤举方才的欲言又止,知她即便是不懂,也不会问的,衡澜之终是多补充了一句。 “卿卿,当日那番造化之论正是因为有人听见了,流传开来,凤家阿举之名才能得以传到士人当中。凤凰一鸣而惊人,但若有天籁之音却不肯朝天长鸣,又如何引来百鸟朝谒?” 第205章 竞琴七台 蒙受鹤亭温公的保举,直接越过四百九十人,名列四十九位琴士之中,如此地位…… 呵! 凤举暗暗发笑:凤清婉,该说你是厚颜无耻呢,还是胆大包天呢? “卿卿,觉得惋惜吗?” “为何惋惜?” “惋惜挂在那四十九名琴士之位的不是你呀!” 凤举笑着摇了摇头:“凭我的琴艺修为,本就没有资格位列其中,有何惋惜?至于旁的,是真才实学,或欺世盗名,总会有真相昭彰的一日,那便更没有必要惋惜了。” 衡澜之静静凝视着她,捕捉到了她唇畔那一丝不知该说是狡黠,还是冷酷的笑意。 凤举再次往最上方看去。 琴阶名录的最顶端写着“七弦大家,遗音旷古”八个字,下方只有七个悬挂名牌的位置—— 第七名:石繇。 第六名:衡澜之。 第五名:向准。 第四名:裴待鹤。 第三名:凤瑾。 第二名:温伯玉。 个个皆是当世名声显达的人物,可是令凤举不解的是,那位备受尊崇的鹤亭温公竟只排在次位,可首名的位置又是空置的。 看当日在西山上,那位温公的反应,莫非这首名…… 衡澜之似乎总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并适时为她解释。 “当年温公与岳渊渟在鹤山竞琴,最终惜败,直至后来,温公在闻知馆内博得了首席琴艺大家之名,却始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不肯自居首名,偏偏岳渊渟其人性情乖僻,特立独行,从不曾踏入过闻知馆,更不许人将他的名字挂上去,他与温公又再未有过竞琴的机会,温公执意要求,这排名便也就只能如此了。” 果然是师父啊! 凤举暗暗想着,她那位师父确实脾气古怪得很。 “这又是什么?” 凤举指向了三大名录区之外的一片区域,那里用朱砂题着三行字。 琴师四百八十六位陆植,竞琴师四百八十五位邱愫,竞琴台:兰台。 琴师一百三十二位齐如秋,竞琴师一百二十七位江古,竞琴台:松台。 琴士四十位贺旷,竞琴士三十九位叶君常,竞琴台:梅台。 衡澜之说道:“琴阶名录并非是一成不变,若是有人自认琴艺有所精进,便可向排名在自己之前的人相邀竞琴,在这闻知馆内共有梅、兰、竹、菊、松、柏、莲七大竞琴台。如何,卿卿可有兴趣一观?” 既然来了,自是要看看的,只是…… 凤举正犹豫着,已经被衡澜之拉着向里走去。 “不必想了,卿卿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看一场完整的竞琴,于你日后有益。” 馆内的前堂类似一个茶舍,布置随意淡雅,十分的开阔热闹。 在右手方有一道门,门前设了六个琴样的长案,每个长案后都坐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僮仆。 凤举发现那六个长案上分别雕刻着六个字:斫、鬻、鉴、赏、品、竞。 衡澜之和凤举一走近,十二个僮仆便向衡澜之颔首。 其中一人笑问:“衡大家,多日未见,不知今日来此是……” “自然是品琴。” 衡澜之将凤举带到了那雕刻着“品”字的长案前。 一个僮仆道:“今日的三场竞琴,兰台怕已经接近尾声了,松台方才已经开始了,最后一场梅台,也是今日最高阶的两位琴士竞琴,约莫要等一刻钟,不知大家要旁听哪一场?” “哦?哈哈!” 衡澜之清朗一笑,伸出手道:“两张梅台的品琴牌。” 他回头对着凤举挑眉一笑:“一来便能欣赏到琴士竞琴,卿卿,看来你运气上佳啊!” 第207章 无罪开释 欣赏着别人的琴音的同时,凤举也在心中暗暗斟酌着自己的琴艺。 若是同样的曲子,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能达到何种程度? 思来想去,她沮丧地叹了口气。 与这些琴士比起来,她弹出的大概不是什么绿水,而是洼中之泥,简直拙劣不堪。 这般程度,若是当初真顶着师父的名头四处张扬,岂不是损了师父琴痴的名誉? 想着想着,凤举又不由得觉得好笑。 那鹤亭温公对师父实在太过执着,在西山上不过听了个微末之音,便将岳渊渟这个所谓的学生排在了琴士之列。 在凤举看来,就是排在四百九十位琴师的末位,都是大大抬举了。 她悄悄瞄了衡澜之一眼,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抓? 还是不抓? 嗯,抓! 犹豫了片刻,她一把抓过了对方的手,在那温暖宽厚的手掌心写字。 “首轮共曲之后还有几轮?” 衡澜之看着自己的掌心,挑眉浅笑,同样在她的手心写道:“一轮,自选曲。卿卿,琴之一道,戒急戒躁。” 写完之后,便将她的手握紧,掩到了宽大的袖下,禁止她再做小动作。 凤举垂下眼帘,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默默抿了抿嘴唇。 胸臆间,仿佛有什么在悄悄地流淌着,跃动着。 …… 京兆尹府。 “本府现已查明,罪子蔡珩,倚仗家势,强取豪夺,染指民女刘氏,并以暴力致其死亡,即刻着令逮捕,押入大牢,以待后审。至于蔡珩指证,鬼医仇景泓误诊毒杀刘氏一案,乃蔡珩因私怨而构陷嫁祸,仇景泓实属清白,无罪开释。” 后衙,京兆尹上官迁心事重重地脱下了官帽。 “如此定案,工部蔡侍郎那头便算是彻底得罪了,我这左右逢源的为官之道算是破了。” 身边的周幕宾轻声劝慰:“大人,为官哪有两全的时候?这次大人虽然得罪了工部侍郎,可同时不也卖了另一边面子?跟那边相较,工部侍郎又算得了什么?” “哎!”上官迁长叹一声,道:“你懂什么?若仅仅是一个工部侍郎,本官又何必发愁,可那工部的后头还有一个忠睿侯,华陵楚家啊!” 随着宣判一下,仇景泓终于走出了京兆府的大牢。 望着耀眼的阳光,他恍惚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双目适应了阳光,仇景泓低喃了一声。 他在这京华之内无权无势,此次劫祸,对方是工部侍郎之子,他以为自己再也出不来了。 现在这般结果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带着满腹疑惑,他准备返回自己的医馆。 途径一条僻巷,铮然之声豁然响起,四个手持刀剑之人顷刻之间便将他拦入巷中,气势汹汹,夺命而来。 “你们究竟是何人?”仇景泓险险避过一击,大声喝问。 只听其中一人冷哼道:“哼!怪你不该得罪贵人!” 就在冰冷的长剑即将砍向仇景泓时,一道黑影跃出,“叮”的一声打开了长剑。 瞬间,便又有四个黑衣人加入了战圈。 先前四人大感惊异。 “何人竟敢与侍郎府作对?” 然而,黑衣人并不打算与他们多纠缠,甚至没有只言片语,招式干净利落,直取要害。 不过片刻,四人便已全部倒地。 其中一个黑衣人下令道:“速将尸体处理干净,不可留下蛛丝马迹!” “你们是何人?又为何要帮我?” 仇景泓腹中疑惑更甚,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他便能确定。 有一个比工部侍郎府更有权势的人在背后帮他! 黑衣人向他抱了一拳,淡淡道:“先生不必顾虑,我家主子对先生绝无恶意,蔡侍郎为给他的儿子脱罪,恐怕还会对先生不利,先生最好还是离开华陵城一段时日,等到蔡珩彻底伏法再回来不迟。” “你家主子是……” 仇景泓还想追问,四个黑衣人却已经拖着尸体迅速消失在了僻巷尽头。 “到底是谁在助我?” 第208章 望洋兴叹 梅台的竞琴,最终以挑战者贺旷获胜告终。 直到走出闻知馆,凤举仍然意犹未尽。 “果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叶君常的琴艺已经叫她望洋兴叹,没想到那贺旷更胜一筹。 单单只是琴士名录三十九位与四十位的琴艺便已如此了得,那排在他们之前的四十多人,此时的凤举也只得望尘莫及。 衡澜之笑道:“卿卿不必沮丧,焉知来日,你不会超越他们?” 不过一瞬间的惆怅之后,凤举便扬起了下颌,明媚一笑。 不错! 终有一日! 此时,秦阅疾步来到了凤举面前,拱手行礼。 “郎君!” 发觉他神色有异,凤举心中微动,对衡澜之道:“出来了半日,我也该回府了,今日承蒙相助,阿举受益匪浅,多谢!” 衡澜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柔声道:“何必言谢?去吧!” 上车之前,凤举再次回身郑重一揖。 望着马车远去,小厮跑到衡澜之身边,忍不住问道:“郎君,您如此相助,莫不是当真看中了那凤家女郎?她可是已经被赐婚给了四皇子。” “只是赐婚,并非成婚。”衡澜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若真对那萧四郎有心,如今也不会传出她与慕容灼之事了。” “郎君,您当真动了心思?” “哈哈!”衡澜之朗声一笑,屈指敲在了小厮额上,“你呀,跟在我身边偌久,却仍是满心俗念!今日我心情不错,走,去寻茂弘饮酒!” “没有吗?”小厮盯着自家主人的背影,摸着额头小声嘀咕:“明明就从未见郎君对哪个女郎如此看重!” …… 凤举端坐在马车内,顺手取出了暗格内的扇子。 “何事,说吧!” 秦阅垂手站在窗外,低声道:“方才手下人来报,那位鬼医仇景泓已经被判无罪开释,不过刚走出京兆府衙便遭遇截杀,已经按照大小姐的吩咐,处理干净了。” “呵,这位工部侍郎大人动手倒是真快!关于蔡珩,京兆尹的意思是……” “已经当堂判定缉拿入狱。” “嗯!”凤举滑动着香扇,思忖了片刻后,说道:“蔡章为了保住这个独子,定会另有动作,继续派人保护鬼医,另外,鬼医会去洛河沿边的郡县,那里灾情严重,恐有疫病,嘱咐暗中保护的人一切小心。” “是!” 秦阅跃上马车,扯住了缰绳问道:“大小姐,回府吗?” 凤举想了一想,道:“不,先去一趟质子府吧!” …… 质子府早已不是上回来时的模样,院中的乱石杂草清理一空,屋内也布置得极为舒适敞亮。 如果不是四处防守严密的禁卫,恐怕人们只会以为这是哪位贵人的别苑。 凤举还未进入内苑,便听到了里面的破风声。 宽敞的庭院里,慕容灼长发高束,红带勒额,手中一根木棍舞得势若雷霆,扫出的劲风将周围的树枝摧得簌簌作响。 “果然不愧是北燕长陵王,这等武艺真是出神入化!” 就连秦阅这等凤家的顶尖剑师也不禁出声赞叹。 第214章 离间之计 “是啊!”凤举满脸的景仰,“阿举曾听人言道,四殿下的武艺卓绝,足以如楚大将军一般统御三军。” “统御三军?哼!” 楚贵妃怒从心起,竟是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唇畔扬起一抹冷笑。 “贵妃娘娘,时辰不早了,阿举不敢叨扰太久,便就此告辞了。” 楚贵妃叫她来,本就是为了维系她与萧鸾的婚约,好借此来巩固三皇子萧晟的势力。可如今得知萧鸾竟隐藏实力,心怀异心,若这一切属实,那这桩婚约便会成为萧晟的绊脚石。楚贵妃如何还有心思再多管闲事? 当下便随意摆了摆手,打发了凤举。 转身刹那,凤举诡谲一笑。 “灼郎!” 踏出瑶华宫的宫门,一眼看到那皎若冰山、巍然不动的身影,凤举的心情格外愉悦。 慕容灼一看到她,便大步走上前来,可发觉自己似乎表现得太急切了,又立刻板起了脸。 “你太慢了!” 凤举心情好,不与这个别扭的少年计较,微笑道:“抱歉,走吧!” 慕容灼一边走,一边疑惑地注视着她,忍不住提了提嘴角。 “你又算计了谁?” 凤举目视前方,仪态端方,一派坦然。 她忽而问道:“灼郎,你觉得萧鸾其人如何?” “他?”慕容灼唇角的笑意消失,冷漠中带着警惕道:“表里不一,蛰伏着一颗虎狼之心。” 尽管他尚未亲眼见识过萧鸾究竟有何能耐。 换做从前的他,或许也并不会将一个清雅温润之人放在眼里,可自从结识了凤举,跟着她见识了人心诡诈,慕容灼不得不承认,一个能将自己完美隐藏起来的人,比楚骜那等正面拼杀之人更加可怕。 凤举默默将他的评价咀嚼了两三遍,淡淡地笑了。 “灼郎,有句话不知你能信几分,萧鸾,会是你人生中最大的敌手。因为你所缺乏的,正是他最擅长的。” 扫了眼慕容灼半信半疑的表情,凤举不再多言。 或许此时与他说这些,为时尚早。 在萧鸾不展露实力之前,谁又会相信她这些话呢? 自凤举离开瑶华宫,楚贵妃的脸色便一直阴晴不定。 “娘娘!” 白女官刚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楚贵妃便将玉盏狠狠砸到了地上。 “好啊!好啊!本宫是真没想到,晟儿身边竟还藏着一条毒蛇!” 白女官示意宫婢们将碎片收拾了,自己躬身到楚贵妃身旁,低声道:“娘娘切勿动怒,那凤家女郎的话也未必就真的可信。” “何意?”楚贵妃横了一眼。 “娘娘,这小女儿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都觉得自己的心上人便是文武双全、无所不能,凤家女郎对四皇子殿下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她会如此想,娘娘又岂能较真?” 楚贵妃细细想了想,倒真觉得有些道理,可心里仍是不平。 “话虽如此,可那凤举有句话说的不错,萧鸾在几位皇子中无论是相貌还是涵养都是最出色的,他整日与那些士子结交为友,声名极佳。” 楚贵妃越说越是愤懑,咬牙道:“他母妃不过是衡家送进宫的一个替身,董昭仪背叛衡家,若非有本宫护着他们母子,皇后岂能让他们活到现在?让他辅佐我的晟儿已经是看得起他,凭他也敢与我的晟儿争?” 第216章 灯上题词 尚未入夜,御花园中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世家子弟们风度翩翩地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欣赏着满园罗衣美人巧笑倩兮。 那些如花的女郎们则三五成堆,各自围着花灯在上面或题字,或作画。 对她们而言,若能以这种方式引起哪位郎君的注意,应该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当凤举和慕容灼将要走出雨花石小径时,裴绍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和衡永之、凤逸等人站在一盏巨大的桃花灯前,旁边还有一些世家女郎。 众多人之中最引人瞩目的,应当便是亭亭站在灯前、手中执笔的凤清婉了。 “阿举!” “凤大小姐。” 裴明雪和温瑶一直都在寻找着凤举,故而一眼便瞧见了她,先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明雪。”凤举又对温瑶笑了笑:“女郎不必客气,与明雪一般唤我阿举便可。” 裴明雪望向凤清婉的方向,不平道:“阿举,你那族姐总能在这种场合出尽风头,近来因在闻知馆中挂名,就更是受人吹捧,长此以往,恐怕你仍是要如从前一般被她压制。” 温瑶的个性使然,并未开口附和,心中却深以为然。 她好奇凤举是否也会心有不平,但见对方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由得对这位凤家千金更加高看。 这时,裴绍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凤清婉,称赞道:“这首词正好应了今日的春日宴,有凌波才女题诗,我看这盏桃花灯必成今夜灯中魁首。” 裴绍之言引来周遭一片附和。 凤举问道:“此处如此热闹,在做什么?” 温瑶为她解释道:“以往宫中的春日宴皆是白日里举行,今年皇后娘娘采纳太子妃的建议,准备办一场晚宴,只是晚上观赏春景终归不便,所以提前命人准备了这些花灯。就在方才,你那位族姐向太子妃提议在这些花灯上题上诗词或灯谜,增添些乐趣。” “族姐这提议确实不错。” 慕容灼似笑非笑地看向凤举,问道:“你此言可是真心?” 凤举斜睨向他,笑道:“自然是真心实意。难道灼郎不以为然?” “哼!”慕容灼冷冷淡淡地刮了她一眼,盯着凤清婉,道出四个字:“哗众取宠。” 一语中的。 裴明雪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阿举,你不去试试吗?” “我看族姐做得便很好,我又何必去献丑,扫了大家的兴致?” 一向与世无争如裴明雪,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温瑶却是得体地微微一笑:“她这首词固然应了春日宴的景,但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女郎,公然题写这样的词句,此地又有诸多公子在场,其实是有些不大合宜的。” 凤举与温瑶对视了一眼,默然一笑,彼此心有灵犀。 裴明雪和温瑶被各自的母亲叫去,在这不引人注意的栏杆拐角,只剩下了凤举和慕容灼。 慕容灼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 第220章 九星弈卷 衡皇后发觉凤举投来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每每撞上这女郎的目光,总令她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压下心中疑窦,衡皇后对两侧的命妇们笑道:“酒过三巡,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坐在此处赏赏歌舞是不错的,只是小辈们难免会觉得乏味。” “皇后娘娘说得甚是,每年的春日宴翻来覆去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也的确没什么意思。”楚贵妃暗讽衡皇后没有新意。 董昭仪倒还客气:“臣妾看太子妃赏灯的提议还是不错的,小辈们兴致颇高呢!” 太子妃笑容温婉道:“母后掌管六宫,已十分辛劳,所以今年的春日宴其实是由臣妾操持的。” 楚贵妃冷冷一笑:“太子妃对皇后娘娘倒真是孝顺。” …… “哼,无趣!” 慕容灼厌烦地拧起眉头,除了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他实在是无事可做。 动作潇洒不羁,绝美的面容在灯火辉映中越发神采奕奕,引来周围无数痴迷的目光。 “哼!”他冷哼一声,干脆背过身去。 凤举以扇掩唇,莞尔一笑:“灼郎莫急。”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拉回了正在赏灯的众人的注意力,太子妃起身道:“前些日子本宫得到一卷古棋谱,名唤《九星弈卷》,想必不少人都听说过此名。” 太子妃适时停顿了片刻,将众人惊讶的反应一览无遗。 随后又道:“可惜这棋谱辗转流传千年之久,如今已只剩下了半卷残篇。” 凤清婉道:“据传《九星弈卷》乃是春秋先古时,棋圣师聃自山中的一块天降神石中取得,后来师聃自棋谱中窥得天机,辅佐晋穆公成为先古霸主。虽然传言不足采信,但若娘娘所得真是《九星弈卷》,那即便只是半卷残篇,也足以称为至宝。” 这些传言凤举也在书中看到过,就在她凝神静听时,瞥见慕容灼眉梢轻挑,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妃笑了笑:“女郎果然不愧才女之名!可惜本宫不擅黑白之道,便决定将这棋谱拿出来,权当是为春日宴助兴。” “哦?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凤逸似乎对《九星弈卷》很有兴趣。 太子妃道:“本宫早已命人将棋谱藏在了御花园碧水廊榭中的某一处,谁能寻得,这棋谱便归谁。” 若能得到这棋谱,即使不是好棋之人,但以《九星弈卷》的价值,那也算是得到一份无价至宝,所有人都表现出了跃跃欲试之色。 “太子妃娘娘这奇思妙想倒是十分有趣。”凤举从席上起身,笑道:“正好凤举近来也有心学习棋道,不知现在是否可以动身了?” “当然。” 凤举将未晞留了下来,只带了玉辞一个丫头。 在她与慕容灼离开之后,蒙着面纱坐在灯影暗处的楚娆也悄然离席。 衡皇后和太子妃、裴明媛三人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你也对那《九星弈卷》感兴趣?” 走出宴会主场,人们开始分散各处去寻找棋谱的踪迹。 凤举看向慕容灼:“灼郎不也同样如此吗?运筹帷幄,称霸诸侯,此不正是灼郎所求?” 第225章 峰回路转(一) “大小姐!” 原本是去寻找琴谱的玉辞,抱着一个包袱匆匆跑了过来。 凤举全身湿透,身子骨本来就孱弱,乍一上岸透心的冷。 “大小姐,您如此不妥,包袱里有披风……” “不必了!速速离开!” 凤举行动利落果决,完全不把身体当回事,慕容灼默默看着,一把将她带入怀中,又抄过了玉辞手上的包袱,道:“到傍晚的竹林。” 此言是对玉辞说的。 随后,他便揽着凤举如鸿鹄掠空,消失在了夜色中。 玉辞反应了过来,他指的是遇见太子的那小片竹林。 不得不承认,慕容灼一身轻功很是方便好用,不过须臾,两人便钻进了竹林里。 时间紧迫,落地后凤举没有丝毫迟缓,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整套干净的衣裳,就地便要解衣宽带。 慕容灼刹那瞠目结舌:“你……你住手!” 凤举神经一绷,手立刻僵住。 她……情急之下把慕容灼给忽略了! 但她也只是纠结了一瞬,转身将雪白银丝的男装连包袱皮一同塞进了慕容灼怀里。 “各自背身换了就是,夜黑风高,我都不怕,你还怕我偷看轻薄了你不成?” 凤举说得极快,平日刻意对慕容灼表现出的讨好之意也顾不上了。 偷看?轻薄? 慕容灼被她没皮没脸的用词噎得哑口无言。 他还想用眼刀将凤举杀上几遍,可只怪他眼神太好,看到凤举已然背对着他在五六步之外宽衣解带,他胸膛有力地扑腾了一下,急忙背过身,小声嘟囔了一句:“真不知羞,哪像个女郎?” 在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两人很快换好了衣裳,与他们白日进宫时穿的一模一样,那些被血水浸得湿漉漉的衣裳烧不掉,便只能就地深深埋进了土里。 慕容灼问:“这可是皇宫,你便不怕被人掘出来?” 凤举随口答道:“自会有人处理。” 谁家在宫中还没有安插个把内线呢? …… “不要找我!不是我害你的……” 裴明媛一路狂奔,直奔到了灯火通明的摆宴之处,惊恐的尖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姐姐,兄长,有鬼!有鬼啊!” 她发髻凌乱,裙摆都被自己踩得撕烂了,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发生了何事?” 衡皇后威严地问了一句,她与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太子妃有些讶异,心道:阿媛这戏做得太逼真了! 裴绍嘴角一牵,马上换做担忧,上前扶助了裴明媛问道:“阿媛,皇后娘娘问你话呢!究竟发生了何事?” “碧水……碧水廊榭,鬼,紫兰,有鬼……要杀……” 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疯疯癫癫地说着,可是谁也听不懂。 衡皇后却已经神色严肃地站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个禁卫匆匆来报:“启禀皇后娘娘,碧水廊榭发现了一具女尸,似乎是……凤家大小姐!” “什么?” 震惊的询问一声声重叠,有真心,有假意。 很快,当宴会上所有人都蜂拥到了碧水廊榭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岸边被捞起的一具尸身。 为保死者颜面,上面被白布盖着,但露在白布之外的一小截红绸看在眼中,尤为显眼刺目。 如今众所周知,凤家大小姐,独钟红衣。 第228章 峰回路转(四) 凤举一脸困惑状扫过各处,上前向晋帝行礼。 “凤举参见陛下。” 衡皇后的眼神顿时便是一冷,凤举没有向她行礼。 “不必多礼了!”晋帝亲自扶了凤举一把,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和颜悦色道:“阿举,朕还以为……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啊!” 之前的疑虑消除,晋帝心中虽疑惑,却也松了口气。 凤清婉终于回过神,跑到凤举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阿举,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你吓死姐姐了你可知道?” 凤举唇畔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然而手中的折扇不着痕迹地抵在了凤清婉腰腹,无形中迫使她与自己保持距离。 “族姐这是何意?” 凤清婉恨得咬牙,可看到凤举的笑容,她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寒意。 既然漂浮在湖面上的尸体不是凤举,那又为何会穿着她的衣裳?既然凤举没有被楚娆杀死,那么自己刺的人…… 之前太过兴奋,她没有思虑太多,甚至于连那人的脸都没有确认,此时想得越多,心中便越是忐忑。 今日这件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衡皇后阴冷地瞪向了停尸旁的禁卫,那禁卫愣愣地盯着凤举,也是有些蒙了。 他只是受皇后之命去碧水廊榭捞人,他去了,也确实看见了一具女尸便捞了上来,难道捞上来的不是凤家千金吗? 太子妃靠近衡皇后,悄声道:“母后,难道这禁卫从未见过凤举?” 衡皇后也意识到了这点,说道:“既然死者不是凤家千金,那又是何人?” 太子亲自上前揭开了白布,人群中一阵低呼。 “那不是楚家阿娆吗?” “不错,是楚娆!” 楚贵妃大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是阿娆?” 至于之前众人看到的那一小截红裳,也仅仅是衣衫一角,而非像凤举那般一袭明红华艳。 凤清婉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晃,内心的那股不安越发浓烈。 凤举向前走了数步,看了眼地上的尸身,展开半面扇叶掩住口鼻,讶异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看向凤清婉:“族姐,先前楚娆不是与你一道吗?怎会如此?” “我何时与她在一处了?”凤清婉下意识反驳,因为她今夜确实没有与楚娆搭过话。 可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尽管她说的确是事实,但在此时听在别人耳中,便总有种急于摆脱嫌疑的感觉,更遑论她那种怎么看都可疑的慌乱。 凤举更加疑惑地看她:“族姐?先前我去寻棋谱,分明看见你与楚娆在廊榭上并肩说话,这本没什么,你何以不愿承认?” 说着,她还蹙眉向身边的慕容灼确认:“灼郎,我们那时看到的应当确是族姐无疑吧?” 慕容灼表情冷漠,淡淡道:“嗯!” 心中却是莞尔闷笑:哼,狡诈的女郎! 一道道狐疑地视线纷纷射向了凤清婉。 凤举又疑惑道:“族姐方才哭得那般伤心,我似乎还听见族姐在唤我的名字,难道是以为躺在此处的人是我?族姐,你我几乎是自小一同长大的,你怎的会认定这是我?” 第229章 峰回路转(五) 是啊! 凤清婉方才看都没看那人的面目,怎么就认定了那是凤举? 面对质疑的目光,凤清婉攥了攥手,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答道:“我也是糊涂了,听见禁卫说这是你,想也不想便信了。” “禁卫?” 凤举看向了那几名禁卫,向晋帝说道:“陛下,此事多少与阿举有关,可否准许阿举多几句嘴?” 晋帝似有若无地瞟了眼衡皇后,道:“准了。” 凤举面向禁卫,问道:“你们寻到这尸身时,应当是检查过的,那又何以判定这死者便是我?” 禁卫嗫嚅:“我等……不识女郎!” “不识?既然不识我,那为何一口咬定死者是我?” 凤举将扇子在左手心敲了一下,冷淡地笑了:“难不成你们发现死者并非是偶然,而是事先便得到了消息?” “这……”禁卫不过是奉命行事,哪能搞懂许多的弯弯绕绕,答不上来,下意识便去看衡皇后。 凤举听见慕容灼鄙夷地轻笑了一声。 也难怪,这衡皇后自己步步谋算,用人却是存着很大的纰漏。 “嗯?你为何如此看着皇后娘娘?” 衡皇后目光变幻不定。 禁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据实答话!”晋帝冷喝一声。 晋帝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大声道:“是皇后娘娘命奴才等人去捞人的!奴才……” “放肆!”衡皇后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本宫只是叮嘱你们今夜要仔细巡查各处,何时说过要你们去捞什么人?你们妄自猜测,错认了身份,此时还妄图推脱?” 凤举道:“娘娘所言也有道理,兴许的确是这几个禁卫误将楚娆认作了阿举。” 她看向衡皇后的眼神意味深长,衡皇后不由心中生疑:这凤举故意三言两语将她卷进去,可又为何转念便为她开脱? 在她疑惑时,只见凤举已经再次对上了凤清婉。 “族姐,你是最后见过楚娆的,你可有何线索?” 凤清婉干瞪着眼不说话。 这要她如何回答呢?自己分明没有见过楚娆,经过方才,她知道自己不能反驳,可若是顺着凤举的意思说了,接下来或许会是更大的陷阱。 思前想后,她柳眉轻蹙道:“我只是与阿娆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去寻找棋谱,至于阿娆去了何处我并不知情。” “如此说来,族姐与她分别之后便一直在寻找棋谱,再也不曾见过她?” “不错。” “族姐真是看重仪容,不过寻个棋谱的工夫,也要换一身衣裳。陛下,阿举的疑问只有这些了。” 凤举叹了口气,怜悯道:“死者为大,陛下圣明,定能查清始末。” 她问了半天,在众人心中种下了许多疑问的种子。 按照常理,与楚娆嫌隙最大的是凤举,可是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与凤清婉脱不了干系了。 有了这颗种子,人们的视线便总不自觉地往凤清婉身上扫。 这下,终于有人发现了一个关键。 “血!那是血!” 这句惊呼如同一条引线,被引爆的火药在凤清婉周身猛然炸开。 第234章 网开一面 慕容灼气势凛冽地逼近宫婢,那宫婢吓得后退了一步。 凤举莞尔一笑,她家这男宠,论起相貌,可说艳压群芳,关键时刻还能拿来当护卫使,一个顶十个,甚是合算。 不过这话她也只敢在心中想想。 凤举对宫婢道:“我如何说,你便如何回了皇后娘娘。凤举因何不接受她相邀,她理当心知肚明。有些事,不追究,并非是不知情,更非是畏惧。若是娘娘肯接受凤举这份善意,那往后凤举自然免不了进宫向她请安,可……” 她上扬的眼尾含着清浅凉薄的笑意:“如果娘娘实在是喜欢将凤举当做试刀石,那,凤举倒是不介意为我族姐寻个伴儿,又或者,是为楚娆。可怜了楚娆,今夜走得可甚是孤单!” 宫婢从未遇见过如此状况,一时间竟被震住了。 凤举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上,说道:“顺便将这个交于太子妃,代我向她问安。” 宫婢捏着信疑惑地离开。 慕容灼问:“你何不将那封信交到晋帝手上?” 那是他们从楚娆身上搜到的,太子妃写给楚娆的亲笔信。 楚娆并不像表面那般冲动,她也许也猜到了衡皇后和太子妃极有可能在最后将她当做弃子,所以便将这封信贴身带着,还用牛皮纸包裹了几层。 一旦这封信交出去,那太子妃怂恿并安排楚娆杀害凤举的事便会彻底被揭露,太子妃的下场可想而知。 “送个人情啊!”凤举随口答道。 慕容灼很是不给情面地冷笑了一声:“让她全身而退,不给丝毫教训,这是你的做派?” “灼郎真是越来越了解阿举了。”凤举调侃地一笑,转而沉静了下来,淡淡道:“她腹中有孕。” 停顿了片刻,又道:“权当是还了太子那句善意提醒的恩情吧!” 慕容灼只以为她是另有所图,不曾想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这个女郎其实……并不似她表现出的那般虚情假意,铁石心肠。 …… 四皇子府。 “请殿下救救清婉,她是被人陷害的。”凤逸恳求道。 萧鸾披着一件天青色的单衣,形容淡雅,看着有些憔悴,像是真的身子不爽。 幕宾李荀嘉站在一旁。 “三郎,你先回去吧!”萧鸾说道:“此事看似复杂,实则倒也不难办,我会处理的。” 凤逸喜上眉梢:“多谢殿下!” 待凤逸离开,李荀嘉说道:“殿下料事如神,皇后果然是想借刀杀人。只是,究竟是谁陷害凤清婉?” “陷害?”萧鸾轻蔑地笑了,“若她当真无辜,毫无害人之心,又怎会被人顺手推舟算计进去?衣衫上的血迹和楚娆身上几十道伤口,恐怕就是她所为。只不过人应是在她下手之前便已经死了,她想在死人身上泄愤,结果正好被人拿来顶罪。” 只是听了凤逸的大概叙述,他竟已将真相猜到了大半。 “若真如殿下推测的这般,那凤清婉此女也实在是表里不一。”李荀嘉不禁有些感慨,随后又说道:“皇后如此作为,看来是想加深凤楚两家之恩怨,坐收渔利。” 第245章 相互信任 回静院途中,凤举步履从容,问道:“他醒了?” “看着应是快了!”未晞答道。 凤举摇了摇扇子,浅笑:“醒了便再给他点些香就是,慌什么?” “大小姐,那香用多了终是不好,奴婢们怕一个不慎伤了慕容郎君的身子。” “嗯,也是!那便叫两个护卫将他绑起来就是了!” 未晞苦着脸道:“大小姐,还是您亲自看看吧!慕容郎君是您的贵人,奴婢们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凤举不以为然地瞥了瞥嘴角,慕容灼若是肯听话,那才是贵人,如若不听,那就是个大麻烦,还不如解决了他。 凤举进屋时,正巧慕容灼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光影迷离。 “凤氏阿举……” 慕容灼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知自己被算计了,伸手要去抓凤举。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凤举轻巧避开,俯视着他,问:“灼郎睡了这么许久,可要再仔细想想,洛河,去是不去?” 慕容灼爬起身,晃了晃头,可还是无法清醒,比烈酒的劲儿还猛。 他咬牙道:“不去!除非你应了本王的条件!” “灼郎,你我俱是身不由己,各有苦衷,你又何苦逼我呢!”凤举状似十分无奈地摇着头,扬声道:“来人,拿最粗最韧的绳子来,请灼郎动身。” “你敢?”慕容灼忍着晕眩,强打精神扑向了凤举。 凤举双肩被他抓着,诚然,与其说是抓,倒不如说是凤举支撑着他。 凤举身子晃了晃,险些被他压倒。 “本王若不守信,早已脱身了!何苦留至今日?本王麾下尚有千军万马,你真以为留着几个死士便能牵制住本王?” 凤举的笑容渐渐收敛,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姿容,她面无表情道:“灼郎,说到底,我与凤氏一族于你而言也不过是敌国之人,你仇恨晋人,我父又是大晋柱石,如此立场,你又凭什么要我一定相信你?” 慕容灼双手撑在她肩上,眼神迷蒙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凤举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语气依旧平静而冷漠:“从某一刻起,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除了生养她的双亲。 屋内,静默了许久。 凤举以为他该是要妥协了,却不料慕容灼双手忽地收紧,不知是催眠香的效用要过了,还是源自他内心的一股力量,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神采变得不再飘忽不定。 他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凤氏阿举,你不相信任何人,可是,本王信你!” 不错,他们原本是敌对的。 朝阳街上初次相见,他是落魄被擒的敌国战俘,她是出身望族的大晋贵族。 那时整条街的人都笑他天真,竟信了一个女郎的随口戏言。 可他就是信了!就是选择赌一把,就是选择了相信她,相信她凤氏阿举! 可他不懂,信任,难道不是相互的吗? 凤举动摇了,那双蓝眸仿佛在悲凉地质问她:我信你,你为何却不信我? 明知不该心软,可她就是生出了愧疚。 “大小姐!”护卫拿来了绳子,开口询问。 凤举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摆了摆手。 她将与慕容灼对视的目光移开。 慕容灼听到她低声说:“凌晨已有四人混在使官队伍中出城了,其余人会陆续分批送出。” 顷刻间,慕容灼眼神一晃。 第247章 依依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时不时传来重犯们绝望的呜呼哀嚎。 凤清婉抱膝缩在角落里,这般处境令她无法忍受,一日、一刻都不愿再待下去。 兄长清晨刚来过,仍是那句话,叫她暂且忍耐。 忍耐,说得容易! “殿下!” 狱卒的声音带着回音自大牢入口处远远传来,那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扣在了她心上。 “殿下?”她呢喃了一声,眼波明眸瞬间恢复神采,还不忘整整仪容。 待那一袭天青色的锦绣长衫出现在栏杆对面,凤清婉猛地扑了上去,泪水涟涟,形容憔悴。 “殿下,您终于来了!清婉在此处害怕,殿下……” 女子的泪水与柔弱,总是令男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从前,萧鸾也认为凤清婉无论是美貌还是才情、声名,皆是足以与他匹配的,如此佳人,青年才俊人人趋之若鹜。 然而如今,他赫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子,竟是没了半点兴致。 反倒是…… 望着凤清婉泫然泪下、求他救自己脱离困境的模样,萧鸾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想着,如若此时被关在里面的是凤举,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也会如凤清婉这般哭泣着、我见犹怜地恳求自己吗? 似乎,答案是否定的。 阿举啊……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郎? “殿下……” 温柔缠绵的轻唤拉回了萧鸾的意识,他将一只手伸入了栏杆,眼神温柔。 凤清婉将柔荑放入他掌中,合拢,委屈道:“殿下,您要相信清婉,人真的不是清婉杀的,清婉是被人冤枉的。” 萧鸾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相信不是你,三郎也来寻过我了,你放心,我已经在设法救你出去了。” “嗯!清婉相信殿下!”凤清婉连连点头。 萧鸾看着她,忽然问:“清婉,你与楚娆向来交好,可知谁会如此恨她,生生刺了数十刀解恨?” 凤清婉浑身一僵,神情变幻,不敢注视萧鸾的眼睛。 “这……阿娆她……” 她似乎有些为难:“殿下,您何苦为难清婉,阿娆与谁有恩怨,只怕无人不知。” 是啊,凤举因为慕容灼当众鞭笞楚娆之事,无人不知。 她这是在迂回暗示。 萧鸾嘴角动了动,眼中的嘲弄一闪而过。 “清婉,天牢不是可以随意进出之地,此案父皇极为重视,若是被他得知我来探望你,恐怕不妥,你且安心,我与你兄长定会救你出来的。” 在凤清婉的依依不舍中,萧鸾出了天牢的大门。 李荀嘉上前,问道:“殿下可问出了什么线索?” 萧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轻蔑地冷笑:“想害人,做得如此明显,难怪会几次三番被人整治,凌波才女,我从前真是高看了此女。” 李荀嘉不知他在里面跟凤清婉说了什么,何以有了这般评价,但却深以为然。 凤清婉,确实只是虚有其表,与那凤家嫡出的千金差远了。 “那殿下决定如何查清此案?” “查?”萧鸾笑了笑:“还查什么?真相不是很明显吗?” “那……”李荀嘉皱了皱眉。 明知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凤举做的,可是证据呢?一个十四岁的女郎,竟然将事情计划得滴水不漏,完全摘得干净。 萧鸾道:“既然找不到任何证据,那便只能找个替死鬼了。” 这些琐事不值得他费心,他只是在想着那个聪慧狡猾的少女,他未过门的妻子,只要想到她,便有种难以克制的激动。 第250章 夜授马术 与向崇约谈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向崇终于采纳了凤举的建议,第二日一早让使官队伍先行,他另带两名随从,与凤举等人乔装上路。 出了向崇下榻的院子,慕容灼忍不住道:“此人还真是冥顽不灵,不过是要他暂行权宜之计,避其锋芒,总强过他招摇过市给人当活靶,竟废了如此多的唇舌。” “此话由灼郎口中说出,阿举总觉有些脸红。” 宁死不屈一身倔性傲骨,慕容灼自己便是最佳的代表人物。 慕容灼冷哼一声,便要扬长而去,凤举轻咳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拖住。 这个动作使得慕容灼心中蓦然便绵软了下来,语气故作冷硬道:“做什么?” “教我骑马。” 燕国女子许多都擅马术,慕容灼司空见惯,倒也不觉得奇怪。 慕容灼亲自从使官卫兵们的马匹中挑选了一匹温驯的棕色马,两人就近找了一片旷地。 对慕容灼而言,骑马如同呼吸一般的简单,可对于凤举,这远比让她连续不断写上一整夜的字还要难,还要累。 “踩马镫,抬腿,跨鞍……” 慕容灼亲自示范了两回后,便要凤举不停地练习上马、下马,对此,他这个师父极为严苛。 他皱眉瞪着凤举的衣服道:“你这衣衫太碍事了!” 凤举二话不说,直接将曳地的裙摆捞起别到了腰间,翻身上马。单薄的绸裤隐约可看见小腿优美的线条。 慕容灼在马下为她拉扯着缰绳,瞪着她,耳根发烫。 “你……你一个女郎怎能当着男人的面撩衣?你可知羞?” 凤举没有开口,正坐马背上,说实话,她此刻并不轻松,火辣辣的疼痛感自双腿内侧传来,稍动一下便像是被揭掉了一层皮似的痛。 她暗暗吸着凉气,肃然望向慕容灼:“灼郎,在返回华陵之前,我是一定要学会骑马的,素闻北燕骑兵马上功夫精湛,所向披靡,你如何训练你的将士,便如何训练我!” 慕容灼讶然看着她:“你是认真的?” “我像是在玩笑吗?”她背脊挺得笔直,扬起下巴望向前方,“凤举要做,便一定要做到最好!” 让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将她击溃! 慕容灼眸色暗沉,唇角一扬:“那你可要准备好了!” 说着,猛然拍向马背,马蹄嘶鸣一声,风一般疾驰。 疾如骤雨的马蹄声中,传来凤举气急败坏的叫骂:“慕容灼你这混蛋!啊……” 惊慌中,双腿疼得几乎麻痹,马背剧烈颠簸,凤举眼看便要坠马。 慕容灼眉梢飞扬,提气纵身飞跃到她身后,将她护在怀中。 “稳住,莫怕,有本王在!”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耳廓上,凤举眼睛一红,紧咬着嘴唇,心中气闷,手肘狠狠向后顶去。 慕容灼闷哼一声,妖孽的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戏谑。 “你那未婚夫婿可知你还有这泼辣刁钻的一面?凤大小姐!” 凤举声音清冷:“叱咤风云的长陵王,不也有风情万种、眼波似水的时候?” 风情万种? 眼波似水? 这是什么鬼形容? “哼!再敢招惹本王试试!驾!” 第254章 琰公借粮 凤玧言辞恳切,确有他的难处。 凤琰愁眉深锁:“元孝,我知你有难处,可我若非实在逼不得已,又岂会远从博阳来寻你?此回春汛,我博阳府名下农户们刚播下的种苗几乎全数被淹没,仓中去年的陈粮半数被孟绪那无良县令借口收缴,余下的又分了过半给农户们度日,官府只知贪墨,无心赈灾,这汛灾也不知要拖到何时,府中存粮更不知还能撑上几日。” 说着,他的腰也弯了几分,似是不堪重负。 “元孝,你若是嫌十车太多,五车总该成吧?我可趁夜派人将粮拉走,那县尉刘良绝不对察觉。” 目睹着这番情形,站在门外的凤清宁悄然将手臂自风清欢手中抽出。自小到大,她从未见自己的父亲如此低声下气过,尤其对方还是同族的族叔。 风清欢张了张嘴,无声地念着“宁姐姐”三字。 凤举静静看着两女,听着厅内的动静,指腹无意地拨弄着扇子。 厅内,凤玧有些不耐烦了。 “堂兄,我便明着与你说了吧,早在你来之前,刘良便已经来警告过,慢说是五车,便是三车我也给不了你!” “你……”凤琰心中愤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凤玧看了他一眼,口气稍松道:“这样吧,毕竟是同族兄弟,你既来开了这个口,我也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今夜我命人装两车粮送到北门,你带人准备准备。” “两车?”凤琰瞪着他,气笑了,“凤玧,你可知道,如今县令孟绪借口防止疫病外散,将整个博阳县封锁,为了能出来寻你这一趟,我给了他整整一千金,我若是为了你这两车粮,还不如直接扔了这张脸面,拿那一千金向孟绪买他的高价粮,便是他再黑了心肠,也不止只给我两车吧?” 凤玧皱着眉头反驳:“一事归一事,至少我不曾收你分文……” 短短片刻,两人的争执便越发激烈。 该说的都说了,继续说下去也不过是无谓的争吵。 凤举将扇子轻轻敲定在掌心,抬脚踏入正厅。 “不必再争了!如此情形,不过是浪费唇舌!” “你是何人?”看到有不速之客登门,凤玧不悦地皱眉。 就在他问话时,慕容灼和柳衿等人也先后随着凤举进入。 没有将凤举放在心上,只当玄纱垂面的慕容灼才是真正做主的,那气势令他不敢轻视,刚调整了神色,想要开口—— “琰公!”凤举向凤琰颔首,干脆利落地说道:“今日您且暂寻个住处住下,明日一早还来此处,您所求之事,自会办成。” 凤琰不敢说阅人无数,但面前这少女雍容华贵,威势迫人,实是他平生仅见。 “这位女郎是……” 凤举淡淡一笑:“您会知道的。” 而后,她眼神漠然地扫了眼凤玧,道:“明日一早,仍是此处,你也别忘了!” 凤玧恼怒:“这是凤家,我的府上,岂由得你来做主?” 凤举冷然一笑:“由不由得我做主,明日你便知晓了!” 见凤举这便要走了,凤玧冲着外面大喝:“来人,将这几人给我拦下,我的府上岂容你们想来来,想去去?” 第255章 气节傲骨 五六个奴仆即刻便挡在了门外。 可惜这一次,就连最怯懦的未晞都面不改色了。 柳衿“噌”的拔出了长剑,剑光清冽。 “谁敢拦路?尽管一试!” 奴仆终归只是普通的家奴,何曾见过这等气势,登时畏缩着让开。 凤举前脚离开,凤琰冷冷看了凤玧一眼,也拂袖而去。 风清欢眼巴巴望着凤清宁离开,跑到凤玧面前问道:“父亲,我们可是同族,况且博阳府可是大府,他们有困难,您为何不肯帮忙?不就是几车粮吗?” “你一个女郎懂什么?凤氏一族虽说是大族,华陵主家又是鼎盛勋贵之家,可我们这些旁支分散各处,首尾难顾,谁家不是独善其身?今日我们帮了博阳府,明日县尉刘良来闹,谁又能帮我们?” 也不管女儿是否能理解,他气急败坏地瞪向奴仆们,问道:“那丫头和她身旁几人究竟是何人?是谁将他们放进来的?” …… 凤琰赶出街巷时,凤举等人早已经乘着马车离开。 慕容灼屈腿抱臂,随意慵懒地靠在一旁,眼神轻淡地盯着对面的凤举。 忽地,他唇角扬起一丝邪气的弧度。 “你这女郎,又想打什么主意?” 凤举以扇掩唇,露出一双眼睛,也不与他客气,说道:“灼郎,今夜要劳你去捉一个人了。” 次日。 凤举如约而至。 凤玧、凤琰也早已在正厅等候。 但凤玧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凤举,不是慕容灼,而是他们身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顺县县尉,刘良。 院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家奴,风清欢和凤清宁也守在门外。 凤举香扇轻抬,慕容灼手掌挥出,正厅两扇门扉便在凌厉霸道的掌风中“啪”地扣上,将所有围观之人阻在门外。 “呜呜……”刘良被绢布塞着嘴,只能瞪大了眼睛冲着凤玧呜呜地叫着。 凤玧心里发虚,不知来历不明的少女究竟有何目的。 凤举缓步走到刘良身边,忽然一把扯住他脖颈后的麻绳,将人勒着向凤玧的方向一扯。 “听你昨日之言,这便是令你百般忌惮之人?” 凤玧眼神一晃,自刘良脸上扫过,神情变幻,一言不发。 凤举摆了摆扇子,柳衿二话不说,直接一剑刺穿了刘良的身体。长剑抽出的刹那,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刘良瞪大眼睛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凤玧、凤琰两人瞬间惊惧形于色,凤玧更是直接软软地跌到了坐席上,哆嗦着手指指着凤举。 “你……你竟敢……” 凤举表情平静,只唇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极为凉薄冷酷。 “你不是畏惧他吗?凤玧,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无恶不作、仗势欺人的恶霸无赖,便让你背弃了同宗同族之情?让你趋炎附势,折了凤氏族人的气节与傲骨?” 一旁,凤琰已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沉默着,讶异着。 凤玧面对斥责,心中发虚,惊疑不定地问:“你究竟是……何人?” 第262章 情愫暗生 未晞安安静静看着这两人,垂下头抿唇窃笑。 玉辞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底里呐喊:大小姐,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慕容郎君这是在吃味啊!他是在吃味啊!您怎就看不出来呢? 玉辞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可她知道,若是她直接点破,慕容灼一定会恼羞成怒将她丢下车去。 一忍再忍,忍不住了! 玉辞说道:“慕容郎君,六郎是大小姐的同族堂兄。” 慕容灼眼波一晃荡,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怪异的别扭:“本王知道!” 知道?知道您还胡乱吃味!这独占欲未免也忒强了。 那日后大小姐嫁人时,您还不得掀翻百十来缸醋坛子? 想到此处,玉辞的心沉了下去,偷眼看向凤举。 凤举狐疑地问她:“究竟何事?” “没,没有。”玉辞垂下了头,藏住心事重重。 大小姐是要嫁人的,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不再心仪四殿下了,要退了婚事,那也绝不可能与慕容郎君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一个望族贵女,一个敌国战俘,根本不可能。 可是—— 慕容郎君他对大小姐明显是……生了情愫…… 回到顺县凤府,凤玧在家中摆了不奢不简的家宴,为凤举接风洗尘,向凤琰致歉,庆祝扬眉吐气,种种原因,总体气氛还是颇为欢悦的。 不怎么欢悦的大概唯有慕容灼一人。 “阿举不愧是在华陵长成,见识超卓,风度更似林下之风,竟不输于为兄见过的那些名士,难怪连宴公那般人物都会对你赞誉有加。” 凤举笑容淡雅从容:“六哥谬赞,阿举能得宴公品评,实是托了他人之福。” 凤轩最初对这个族妹是好奇,惊赞于她的气度华贵,手段凌厉,而在席间无意与她谈了几句玄学之后,才发现她不仅能理解自己所言何意,更能毫无障碍地与自己畅谈。 所谓酒逢知己,凤轩这个平日并不如何健谈之人,竟不知不觉与凤举交谈了许多。 这,着实是伤到了慕容灼的神经,酒水一杯接着一杯灌下,惊呆了斟酒的婢女。 更令他心中烦闷的是,两人交谈的内容他有大半听不甚明白,感觉被隔绝在外了。 家宴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凤举要与两位族伯和凤轩商讨些事情,叫慕容灼也去,他拒绝了,自己捞着一埕酒郁卒地向着花园走去。 坐在浮桥上,靠着栏杆,他惺忪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抬袖随意抹去唇边的酒渍。 怎么了? 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近来总是情绪不稳?时而飘飘然忘乎所以,时而如同不愿被驯服的烈马,拼命地狂躁。 扬起酒埕,一股醇酒入喉,这酒不够烈,酒入腹中没有感觉,可为何心里灼灼发烫? 一个娉婷身影袅袅而来,慕容灼微眯了眼睛。 “凤氏阿举?” 呢喃了一声,微微晃头,摇碎了眼前的幻影。 不,不是她。 凤清宁看到慕容灼洒脱不羁的模样,粉颊含羞,福身见礼:“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