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遇良辰》 喜遇良辰 第1节 《喜遇良辰》 作者:云霓 【文案】 谢良辰为弟报了仇,再也了无牵挂,虽然因此欠下一笔人情债,不过人死如灯灭,眼睛一闭,这债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然而轰隆隆雷鸣之声响起,再次睁开眼她竟然回到十四岁的大好年华,身边那位宣威侯还不是曾经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模样。 谢良辰正要装作不认识…… 宋羡眼尾上挑,眸中泛着细碎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想赖账? 说好的“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正在走向人生巅峰的宋羡,忽然被谢良辰几道惊雷拖回十九岁那年—— 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强强联合,双重生,宠出天际,爽文。 第一章 报仇 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趁夜席卷了信都城。 城中的百姓们并没有安生地躲在屋子里避雨,而是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携儿带女逃难,皇上病重,鲁王日夜兼程进京辅政,戍守北疆的宣威侯宋羡趁乱谋反,朝廷命冠军大将军季远前来平叛。 天亮之后雨稍停,逃难的百姓们开始向城外涌去,唯有一辆马车逆着众人,一路迎着叛军北上。 马车中,苏大奶奶谢良辰又一次梦见了自己的阿弟。 考中解元的阿弟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向她走过来。 阿弟眼睛中闪动着光彩:“阿姐,十年前姐夫与你尚未成亲就不幸身故,苏家却一定要将你抬去与牌位拜堂,害的你就此寡居。那时候我还小,我拦不住,但现在我长大了,阿姐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与我归家,从此之后我来庇护阿姐,不让阿姐再受委屈。” 她没有答应,不是因为她舍不得离开苏家,而是她生了病,已经时日无多。 阿弟渐渐变淡,谢良辰伸出手想要拉住阿弟的手臂,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挪动半分。片刻之后,眼前的情景随之一变,阿弟已经成为挂在城墙的一具尸身。 阿弟临死之前受过酷刑,以至于身上伤痕累累,季远命人将他身上衣袍尽数剥去,让他受尽折辱。 谢良辰的胸口一阵疼痛,终于她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大奶奶,您怎么样了。”丫鬟玉桂上前服侍。 谢良辰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明,她摇了摇头吩咐道:“快些赶路。” 谢良辰不用担心会遇见叛军,因为她就是要向宋羡献计,借宋羡的手杀了季远。 阿弟别怕,姐姐来了,姐姐定会为你报仇,夺回你的尸身,带你回家。 距信都三百多里的军营。 宣威侯宋羡带着轻骑回到营地,战马疾驰,甲胄泛着寒光,一股凌厉的威势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士纷纷让开行礼。 宋羡翻身下马,摘掉头鍪,他五官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微敛,却依旧遮挡不住其中的锋芒,宋羡从十岁开始跟着父亲进出军营,十七岁就声名远扬,杀伐果断,治军甚严,吞了他父亲景国公手里的兵马之后,更是战无不胜,让人望而生畏。 走进大帐内,灯烛的光芒将宋羡甲胄和手上的血污照得更加清楚,等在旁边的医工急着上前为宋羡查看伤势。 宋羡摆了摆手示意医工退下去,不过是与鲁王手下的副将战了一场,两个时辰就解决了,他并没有受伤,身上全都是别人的血。 宋羡看向副将声音略微低沉:“季远那边可有消息?”鲁王派出的那些人,唯有季家的兵马能让他正视几分。 副将低声道:“季远大军就在三百里外,祁王的人马也从西边赶了过来。” 说完这些,副将停顿片刻接着道:“二爷也在季远帐内。” 宋羡的二弟宋谦一早就投靠了祁王,誓杀宋羡不死不休。 宋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威严和轻蔑,宋谦这是前去说服季远,让季远与祁王一起左右围攻他。 宋羡道:“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将他们一并解决,先杀季远再迎战祁王。” 大帐内众人应声。 副将接着道:“您还记得苏家商队吗?带队的叫何三,几次为我们运送药材。” 宋羡知晓,三年前北疆连绵大雨,只有苏家商队按时将药材送到了广信军,从此之后广信军不少采买的活计都交给了他们,这支商队从来都是按时将东西送到。 宋羡为此还曾将商队管事何三叫过来赏酒问话,对何三这些人宋羡有几分爱才之心。 副将道:“何三说,他家主子有计策对付季远。” 迎战季远,宋羡有自己的安排,不过有人想要透露些消息,他听听也无妨。 宋羡看一眼副将,副将立即将何三带进军帐。 军帐中站着宋羡和亲信,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但是何三却依旧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向宋羡行礼。 何三知晓宋羡没有时间听他慢慢道来,于是直来直去将意图说明:“一个月前,我家主人的舅弟被季远带去军营加害,只因为舅少爷发现了季远与外藩勾结的证据,除此之外,季远觊觎舅少爷手中的针盘。” 何三从怀中拿出一样物什和张舆图递给身边的副将:“此针盘在海上有大用处,季远一向贪心海上带来的利益,取得了针盘,季远的船队就能在海上走得更加通畅。季远陷害舅少爷是海盗,用了大刑,将舅少爷折磨致死,我家主人要为舅少爷报仇。 主人会设法将季远引出军营伏击。” 宋羡目光依旧幽深,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在此之前他听探子说季远的人在海上抓到了几个海盗,人没有送去京城,而是被季远带入军中正法,心中对何三说的话有了几分判断,然后又拿起那张舆图,舆图标注的十分细致,圈了一处村子,距离季远军营大约五十里处。 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近不远,若是太远,作为主将的季远不会轻易带兵出营,离季远军中太近又动不了手脚。宋羡看到舆图就能知晓何三主家的意图,他要在村子里伏击季远。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想要一己之力对付军中主将。 宋羡终于开口道:“季远身手不错,身边带着不少随从,即便将他引出来,你们又有什么法子对付他?” 何三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从竹筒中倒出一些粉末,然后打开了火折子,粉末被点燃,烧起一串灿烂的火花。 “火药。”宋羡声音低沉。 这些商贾竟然能弄到火药,宋羡身边的副将握住了刀柄,脸上多了几分戒备和杀机。 倒是宋羡除了说了那两个字之外,没有半点的动容,但那双眼眸扫在何三身上,足以让何三感觉到威压。 何三跪下来道:“这是主家舅弟从海上带回来的,火药不多,也只能用来算计季远。” 私藏火药已是重罪,不过在宋羡这个谋反的人面前,这罪名又算得上什么。 片刻后,宋羡终于又开口道:“我们可是朝廷说的叛军,你们不怕与叛军来往,被朝廷治罪?” 何三深吸一口气:“主人说,只要能给舅弟报仇,其余的并不重要。季远落在侯爷手中,下场定然凄惨。侯爷会让季家精兵良将尽数折损,绝不会给季家留任何后路。” 宋羡道:“你们可是有什么要求?” 何三颔首然后郑重跪下来叩首:“只求侯爷攻打季远驻扎的城池时带上我们,主人想要为舅少爷收尸。” 宋羡有些意外,不顾自己的性命,却请他帮忙取回一具尸身。 何三知晓宋羡的思量:“我等草民势弱,主人为了报仇想求一个以命换命,以命换伤,主人抱着必死之心前去,所以不必顾及她。” 宋羡十岁就跟着父亲战场杀人,手上染血无数,生死早就不能让他动容,何三的主家说的也没错,他能杀了季远,以命换命,的确很值得。 宋羡当着何三的面吩咐道:“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他必杀祁王和季远,但若是有机会少折损人手,他何乐不为,当然前提是要弄清楚何三说的都是真话。 …… 季远坐在军帐中,听着副将禀告,手下人发现了谢良辰的行踪,看起来谢良辰准备从他眼皮底下带走她舅弟的那些财物,还有他需要的针盘。 除了拿到针盘和财物,他还要那谢氏臣服于他身下。 自从在谢家见到那女人之后,季远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如今局势动荡,那女人还敢从谢家跑出来,他岂会放过? 听说那女人生了重病,在她临死之前,让他享用几次,也算是她的福分,那么漂亮的女人寡居一辈子,连个男人都没尝过,着实太过可惜了。 季远下令道:“悄悄让人跟着,不要将人再丢了。” 马车上,谢良辰在赶路。 车帘掀开,谢良辰向外看了看,旁边的丫鬟玉桂眼睛通红,照大奶奶之前安排好的,见到季远之后,她佯装背叛大奶奶,带着季远的副将和亲信去挖藏起的财物,留着大奶奶一个人面对季远,等到大奶奶得手之后,他们再趁乱离开去与何三会合,大奶奶想要他们平平安安离开这里,可大奶奶却没有半点的活路。 玉桂抬起头看向谢良辰,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劝说:“大奶奶,让我去吧,我替您杀那季远。” 谢良辰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季远要的是我,你如何能引他进门?不但杀不了季远,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玉桂有武艺,趁乱可以自保,却不是季远的对手。 玉桂听到这里红了眼睛,只得垂头答应。 吩咐好这些,谢良辰长长地舒一口气,靠在马车上养精神。 马车终于进了村子,玉桂搀扶谢良辰下车。 谢良辰才向前走了几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季远带着一队人马包围了村子。 第二章 回家 马背上的季远望着谢良辰,谢良辰此时带着幂篱,遮掩了面容。 季远手指一动,手中的石块击飞了谢良辰头上的幂篱,一张娇美的面孔暴露在季远面前,季远眼睛顿时一热。 美人肤白胜雪,仿佛娇柔的吹弹而破,一双眼眸潋滟似水,嘴唇紧紧地抿着,却像噙着抹微笑,身上穿着淡色的衣裙,让她少了份艳丽,倒像是瑶池仙子。 季远的目光更为火热,早就心痒难耐,这女人明明是在对他笑,故意引诱他,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吩咐身边的人:“这些都是勾结那群海盗之人,全都抓起来。” 玉桂看了眼谢良辰,脸上佯装惊骇,然后按照约定好的,她先跪在地上:“将军饶命,奴婢……奴婢都是听大奶奶吩咐行事。” 季远看一眼玉桂没有说话。 玉桂接着道:“大奶奶说,让我们来这里取她娘家弟弟藏埋的东西,奴婢这才跟着一起来的。” 谢良辰看着玉桂,纤弱的身子不禁有些发抖,嘴唇也变得苍白,仿佛不相信玉桂就这样背叛了她。 “将军,”玉桂道,“奴婢说得句句属实,奴婢去帮将军找那些海盗留下的物件儿。” 没有谁不怕死,季远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心领神会,带着玉桂等人向村中走去。 喜遇良辰 第2节 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谢良辰转身向前奔逃。 季远却不着急,如同在逗弄一只猎物,等到猎物跑得稍远,他才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了谢良辰的衣领向村中走去。季远要在这里等人搜出针盘,不能立即将谢良辰带回军营,不过他也没有耐心继续等。 这处村子荒废已久,大多数房屋已经倒塌,只有一处院子看起来还能住人,季远将门踹开,刚将谢良辰拉扯进屋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撕扯她的衣衫。 谢良辰用尽力气挣扎,却哪里是季远的对手,季远抓住了谢良辰的襟口,用力一扯,衣衫被撕开的同时,季远感觉到指尖传来刺痛,季远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指腹上冒出了几颗血珠,如同是被针刺了般。 季远心中登时燃起了怒火,一巴掌就向谢良辰甩过去,他的手刚刚抬起来,就听到破空之声迎面而来。 季远的身手本就好,又在军中历练多年,听到响动身体熟练地闪躲。 “嗖嗖嗖”又是三支箭射了过来,季远嘴上浮起一丝冷笑,轻易地就闪了过去。 一波箭过后,再无动静。 季远看向角落里的谢良辰,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他抬脚向前走去,他要让这谢氏尝尝他的手段。 季远刚抬起脚,立即地感觉到一丝异样,手指被刺伤的地方竟然变得麻木,已经开始沿着手掌向上扩散到全身。 “你这贱人。”季远明白过来,那针上淬了毒。 方才那些袖箭不过就是拖延时间,让他无暇顾及手指上的伤口,让毒素慢慢在他身上散开。 季远眼前开始发黑,想要开口呼喊身边的亲信。 他带来的人马,看到他拉扯着女人进了屋子,全都远远地躲开。剩下的人马跟着谢氏的丫鬟去挖那些藏匿起来财物。 这是个圈套。 季远看着谢良辰,这女人给他设下了一个圈套。 季远想要冲出这村子,一路回到军营,军营中有杏林圣手,定能为他解毒。季远顾不得谢良辰就要向外走去,却在这时,谢良辰忽然推着屋子里残破的木架向季远撞过来。 季远伸手想要抵挡,那毒药却让他提不起力气,木架子撞在他身上,逼着他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你想做什么?” 季远眼睛中闪烁着一丝恐惧。 面前的谢良辰望着季远微微一笑,眼睛中神采璀璨。 她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向季远。 季远只听到谢良辰道:“阿姐为你报仇。” 紧接着“轰”地一声响动,季远的身体被抛了起来,所有一切都被突然腾起的火光吞没。 …… 不远处山脚下,宋羡骑在马背上。 “轰”的一声巨响,如同天边闷雷炸开,季远所在的村庄中冒出了滚滚浓烟。 宋羡皱起眉头问向身边的副将:“那是火器?” 副将摇头:“像是火蒺藜。” “不是火蒺藜,”宋羡道,“兵部送来的火蒺藜不会有这样的火势。”不是火蒺藜甚至不是兵部册子上的任何一种火器。 副将道:“难不成是何三那些人竟然用火药做成了火器来用?”兵马、军备,没有谁比侯爷更清楚,只要侯爷说不一样,那肯定是不同。 宋羡望着那火光,那些商贾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宋羡本欲带兵直接去季远中军大营,现在看来他需要去那村子上一趟,拿下季远也是这场战事的关键所在。 “你们前去季远中军大营。” 副将应了一声。 宋羡带着身边的亲信和家将向村子方向奔袭而去。 谢良辰耳朵里满是嗡鸣声,脸颊上一片烧灼的感觉,身上无处不疼,灼热的气息冲入口鼻中。 她咬牙抬起头向身后的屋子。 季远呢?谢良辰四处寻找季远,她希望季远死了。 “将军,将军。”季远的人听到响动立即前来,正在四处寻找季远的踪迹。 鲜血从头顶淌下来,模糊了谢良辰的视线,她手中始终还握着最后一支袖箭。 火越烧越旺,谢良辰几乎喘不过气。 谢良辰将要闭上眼睛的瞬间,看到一条人影被人从角落里搀扶出来。 那是季远。 谢良辰眼睛一缩,正当她要抬起手中的袖箭时,季远身边的副将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走向了她。 长刀将要刺向她时,她拨动了机括,一支袖箭径直向季远而去,她不在意那刀会落在她身上,她只在意季远会不会死。 袖箭没能射中季远,但季远的头却忽然掉了下来,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耳边传来箭矢的声音,季远的几个副将纷纷中箭。 “大奶奶。”玉桂大声呼喊。 谢良辰想要回应玉桂,却没有任何力气,直到腰间一紧有人将她拉了起来。 风吹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异常的舒服,谢良辰睁开眼睛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将军甲胄,眼眸幽深望不见底。 谢良辰虽然没有见过宣威侯,但有这样的气势,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宋羡。 宋羡盯着眼前的女子,她长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中还有几分清明,眼角上的那抹狠厉尚没有褪去。他赶过来时,看到那女子向季远扣动了手中的袖箭,没有半点的迟疑。 “大奶奶。” 宋羡看到有人呼喊向这女子跑来,显然这女子是掌控全局之人,何三所说的主家竟是个女子。 宋羡低头查看女子伤势,腹部被一截断木洞穿,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这样的伤活不下来。 谢良辰嗓子如同刀割般疼痛,如果不是宋羡她可能杀不了季远,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回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会让人收敛你们姐弟尸身。” 谢良辰心中一热,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模模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阿弟的身影。 阿弟正在向她走过来。 都说临死之前会看到家人,如今她相信了,因为她的阿弟来接她了。 “阿弟。”谢良辰想要去拉阿弟的手。 宋羡看着挣扎的女子,目光微深,她最后惦念的依旧是她的弟弟。 “侯爷,二爷抓到了。” 宋羡脸上闪过一抹冷冽,没有任何犹豫地道:“杀了。” 他从父亲手中夺走兵马,将宋家牢牢握在掌心,亲手杀了三弟,逼死父亲的继室,现在又杀了二弟。 他的家人全都被他亲手所杀,他双手染血,心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戾气和焦躁,或许夺取了天下就好了,那时候一切太平。 宋羡回过神,那女子的丫鬟带着人到了面前,宋羡将那女子向前送了送,丫鬟忙伸手搀扶。 不经意间,宋羡目光扫过那女子的领口,她衣襟微微敞开,半块羊脂白玉掉了出来。 宋羡目光一缩,那块玉并不名贵,上面朴素的花纹却让他很熟悉。他曾寻找这块玉十年之久,一直没有结果。 宋羡心中一阵慌跳,不禁伸手又去拉扯那女子,想要将那玉佩看清楚。 却在这时,女子忽然抬起了眼眸,嘴角含笑再次开口道:“阿弟,我们回家。” 宋羡感觉到手掌一软,被那女子紧紧地握住,指尖攀附上他的那一刻,天空忽然一亮,一道闪电仿佛将天空劈开,宋羡眼前满是刺眼的白,而后一切都被卷入黑暗之中。 第三章 债主 谢良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阿弟向她走过来那一刻。 她要带阿弟回家。 她的手竭力向前伸着,终于她拉住了阿弟的手,她紧紧地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放开。 阿弟的手掌温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谢良辰放下心,意识慢慢地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谢大小姐也是可怜,一直喊着阿弟,又说要回家。” “那是命不好,六岁就被人伢子拐走了,父母不知听谁说被卖去了海上,就坐船追过去,结果半途船沉了,落得尸骨无存。” “大爷是从哪里找到她的?” “在余姚的一个村子里,那户人家有些田地,日子还算殷实,当家的主母看着她喜欢,就买了留在身边当做女儿养着,今年那边发了水,紧接着就是疫症,别人都死了,就活了她一个。” “这命可真够硬的。” 谢良辰听着这声音,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六岁被拐走,父母为了寻她死在了海上,之后因为水患和疫症收养她的家人也死了,幸好与她有婚约的苏家大爷将她找到,送回了谢家,那年她十四岁。 这次的水患和疫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损伤,她为义父义母采药时从山上摔了下来,虽然侥幸未死,但头受了重创,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拐走的,不记得收养自己的人家是什么模样,这些年又是怎么生活的。 为什么她会梦见这些?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大爷真的还要娶她回去吗?谢家门庭本就不高,又被人伢子卖过,谁知道还是不是清白之身,就算没发生什么事,这名声也坏了啊!” “这些自然要老爷、太太定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何知晓?你若是在谢家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看太太如何罚你。” 两个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谢良辰再次陷入黑暗中,事实上她嫁去了苏家,只不过是苏家大爷死了之后,她被抬去与牌位成了亲。 迷迷糊糊中,谢良辰再次梦见了伏击季远那一刻,杀了季远之后,她四处寻找阿弟,不知道为什么,阿弟这次离她很远,她怎么也抓不到。 “阿弟……” 身上的力气到了喉口,然后张嘴发出声音,声音脱口而出那一刻,谢良辰也睁开眼睛,所有的梦境一瞬间消散。 谢良辰急促地呼吸着,半晌才平静下来,周围一片静寂,桌案上的一盏灯烛,发出昏暗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仅仅照亮了一隅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 谢良辰正要再仔细看清楚,眼前一暗,一道人影笼罩下来,完全遮挡了她向周围探究的视线。 谢良辰没想到屋子里还有旁人,不禁心中一紧,身体下意识向后闪躲,只是挪动了半分,顿时感觉到一阵晕眩,好不容易才又稳住了心神,她抬眼戒备地看过去,那人的面孔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 喜遇良辰 第3节 “季远死了,你活下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谢良辰先是一怔,眼睛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知道季远死了,但是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活下来。 现在她又在哪里?是谁在与她说话? 谢良辰努力要想明白:“你是谁?” 男子又向前走了几步,好像故意要让谢良辰将他看清楚,他嘴唇微抿,神情冷漠,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整个人透着一股的危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谢良辰只觉得这男子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之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谢良辰再次张开嘴,还没有说话,就瞧见那男子身形一动,灵巧地跨上了床,掀开被子藏匿了进去。 几乎在同时,谢良辰脖颈上多了一把匕首,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谢良辰算计过季远,季远身为武将,身上有种让人畏惧的凌厉,可是比起这个人却远远不如,这人身上那股血腥味儿和杀气,让人忍不住汗毛竖立,更别说他的果决和利落。 如果她敢喊出声,那柄匕首就会刺入她的喉咙,不会给她半点机会。 谢良辰没有慌乱,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眼下的情形透着怪异,在没有弄清楚一切之前,她不会贸然动作。 有人推开了门,先是走到床边张望一眼,发现谢良辰仍旧没有醒来,她这才转身将桌案上的灯烛拿起来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做什么?” “大小姐屋子里的灯没有灭。” “大小姐如何了?” “还是刚刚那般模样,没有醒过来。” 大小姐,这是在称呼她?谢良辰更想要弄清楚的是现在的处境,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摆脱危险。谢良辰再次打量着这个房间,目光掠过那些摆设,越看越觉得心惊,这房间她识得,这是谢家的屋子,她没有出嫁前就住在这里。 身边那人似是猜到了她的意图,并没有阻止她。 谢良辰继续寻找蛛丝马迹,墙上挂着的一支笛子,那是父亲留下的,她被谢家长辈做主嫁去苏家时,将那笛子一并带走了,可现在这里的一切分明就是她未出嫁前的模样。 再回想之前半梦半醒时听到的话。 谢良辰几乎不敢置信,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先是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没有被贯穿的伤口,又将手放在脸上,手掌下皮肤光滑。她杀季远时留下的伤全都没有了。 就算她活下来,伤口也不会凭白消失,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事。 谢良辰做这些的时候,那柄利刃没有从她脖颈上挪开,森森凉意逼迫着谢良辰振奋精神,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她不敢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形,但是她想起了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何会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因为他们才见过面。 他是宣威侯宋羡,她之前只匆匆见过宋羡一面,现在的宋羡又与之前有些不同,所以一时之间她没有想起来。 这样的发现却让她更多了几分疑惑,为了将一切弄清楚,谢良辰转头向床内看去,男人早就掀开被子靠在一旁,一双眼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宋羡目光平静地看着谢良辰,任由她打量着他,等到她那目光从探究变成了惊诧和恐惧时,宋羡眼眸中露出一丝讥诮,她认出他来了,却想要遮掩。 宋羡冷冷地道:“想要装作不认识?” 谢良辰最后的试探在这句话之后烟消云散。 面前的是宣威侯没错,只不过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 在杀季远之前谢良辰根本没有见过宋羡,宋羡也应该不认识她,可是刚刚宋羡却提及了季远。 在说季远时,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现在又说破她的意图。 从醒来开始,她所有的举动都被宋羡尽收眼底。 谢良辰没有说话,在没有法子让自己更进一步想明白之前,她什么也不会说。 宋羡声音低沉:“现在是大齐元平十六年八月。” 听到这话,谢良辰双耳一阵嗡鸣,心头跟着狂跳,眼眸中透出无法置信的神情。 她记得清清楚楚,杀季远时是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如果宋羡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现在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她刚刚十四岁。 十四岁,她才回到谢家,所以才会有人唤她大小姐,在她耳边说那样一番话。 想明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她十四岁,阿弟才七岁,他们都没有死。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宋羡也在这里? 谢良辰开口道:“您是宣威侯?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了解宋羡,但宋羡给她的感觉不同,在聪明人面前撒谎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如果她再试图遮掩,他会换个法子审问,还好她懂得看清形势,让他也少费力气。 宋羡看着谢良辰:“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回到十二年前。” 谢良辰一脸茫然地摇头:“我只记得侯爷杀了季远,将我救起,然后我与侯爷说了一句话。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难道是因为这句话?来世,重活一世…… 宋羡接着道:“然后呢?” 谢良辰道:“我好像看到了我阿弟来接我,我想要拉住阿弟的手,让阿弟跟我回家。” “你确实拉了一个人,只不过不是你阿弟,”宋羡声音淡漠,眼眸更加幽深,“你拉住了我。” 谢良辰惊诧地看着宋羡,所以宋羡出现在这里与她有关? 谢良辰终于明白宋羡为何找上门,她回到十二年前是好事,她可以护着阿弟,改变自己和阿弟的命运。 对于宋羡却不然,前世宋羡起兵谋反,就快要得到他想要的天下,突然倒退十二年,那就意味着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全就要重新再来。 如果杀了她就能回到十二年前,宋羡一定毫不留情的下手。 可惜,这种事发生的太蹊跷,也许她死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 宋羡将她与这件事联系起来,有利也有弊。 谢良辰思量间,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脖颈上:“你脖子上戴的那半块玉佩呢?在哪里?” 她的玉佩?谢良辰下意识地摸向领口,为何宋羡会向她要那半块玉佩? 宋羡显然没有了耐心:“你拿出来,还是我动手去取?” 第四章 脱身 谢良辰自然不会让宋羡动手,她抬手顺着衣襟摸下去,慢慢地将玉佩取出。 宋羡不等她将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手中匕首一动,割断了线绳,谢良辰只觉得手心一紧,玉佩脱手而出,落入了宋羡掌间。 那玉佩不是什么上等的玉料,雕刻的也并不精细,原本是两只白鹤,现在被一分为二,宋羡仔细的看着那玉佩的缺口。 谢良辰瞧过去,宋羡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宋羡道:“这玉佩从何而来?” 宋羡提及玉佩时,谢良辰就在思量要如何回答,宋羡在这样的时候问她要那半块玉佩,现在又问她这样的话,显然那玉佩对宋羡很是重要。 谢良辰不准备说谎:“我也不知晓。” 宋羡没有说话。 谢良辰伸手指了指头:“我为义父义母采药从山上跌落,摔到了头,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现在脖颈上的匕首已经不在了,谢良辰也就行动自如,她艰难地侧了侧身,拨开长发将左脑和耳后晾给宋羡瞧。 借着外面透过的月光,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脑后的伤痕上,一条伤疤从左后脑开始一直蔓延到左耳后。 谢良辰确定宋羡看到了她的伤口又重新躺好,接着道:“前世时我曾问过谢家人这玉佩的来历,谢家人只知道我被人伢子带走之前,身上不曾有这样一块玉佩。我将它当做是义父义母赠与之物,所以才会一直贴身携带。” 听到“前世”这两个字,宋羡瞳仁微缩,她倒是说的十分顺口。 宋羡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良辰脸上,如今她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尚有些稚嫩,但也能看出来面孔精致,一双眼睛亮若皎月。季远好色,能被她算计,其中一个原因必然是觊觎她的美貌。 少女脸上稚嫩的神情,让人觉得是那般的柔弱、无害。 宋羡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她刺杀季远时的果决,利用火药、针盘,不惜以自身为饵,刺杀季远并且成功的女子,跟“柔顺”二字沾不上边。 他问什么她说什么,无非心中清楚,她的性命握在他手中。 宋羡接着道:“你可曾去过海上?” 谢良辰摇头:“我六岁前不曾出过远门,被人伢子拐走之后,父亲、母亲倒是听说我被卖去了海上,因此乘船追了过去,没想到半途中船沉了。” 宋羡微微皱眉,回想起七年前海上那一遭,当时他被困于船底的木牢之中,幸好被人所救,救他的那家人不曾露出真容,他只知道他们的女儿六七岁年纪,此次随父母出海行商,他一心再与那家人相遇,就要了半块玉佩做信物。 他脱身之后曾追查那一家人的下落,不成想他们留给他的名字是假的。 玉佩没错,眼前的女子却好似不是他找寻的人,却又不能确定无半点关系。 宋羡不禁心中轻笑,他是因为看到这块玉佩,才一时分神被拉扯住,现在玉佩拿到了,依旧没有得到他要的答案。 带兵起事之前,他想过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却万万不能料到,会突然回到十二年前。 想想往后十二年的经历,宋羡瞳仁微缩,就算重来一次,他也只会更快施展手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母亲虽然早就离世,不过疼他的祖母还在,他还能绕膝承欢。 “如果侯爷想要知晓玉佩的来历,我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说不得与我义父义母有关,”谢良辰道,“侯爷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定会尽心竭力报答侯爷。” 她的报答…… 宋羡脑海中浮现出天边的那道闪电,他淡淡地道:“你不记得从前之事,又要如何打听消息?用你不如用我自己的人妥当。” 这话让谢良辰无从反驳。 宋羡神情仿佛更添了几分冰冷:“你知晓往后十二年会发生什么,杀了你我才能更安心。” 谢良辰一僵,声音微微发颤:“侯爷放心,前世之事我不敢与旁人提及,而且就算我说了,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这十二年我嫁入苏家守寡,只是经营手中商队买卖药材,朝廷大事隐约听说一些,并不知晓其中细节,我若是有心借此算计侯爷,侯爷会立即察觉。” 说完这话,谢良辰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格外坚定、恳切:“能够与阿弟团聚,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侯爷知晓我在哪里,便是握着我和家人的性命,我不至于自寻死路。” 只是嘴上的承诺,显然还不能让宋羡放心,谢良辰再次与宋羡对视:“侯爷知晓我与季远的恩仇,我阿弟会被杀,就是握住了季远的罪证,这一世再遇到季远,我和阿弟依旧会与他为敌,阿弟受了那样的苦楚,若是让我再得机会,我会再杀他一次。” 宋羡不说话,谢良辰继续道:“眼下我无法报答侯爷,将来必定会做个对侯爷有用之人,眼下弄不清楚我们为何来到十二年前,侯爷不能就此杀了我,将我带走囚禁起来也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我做什么都瞒不过侯爷,若是有半点风吹草动,侯爷即可杀了我。” 谢良辰知道宋羡并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他之所以没有向她下手,应该是碍于那块玉佩,她这一番话不一定能说服宋羡,只希望那块玉佩能给宋羡足够的理由,暂时放过她。 喜遇良辰 第4节 谢良辰说完,屋子里一片静寂,半晌宋羡的声音才又响起:“记住你说的话。” 那声音极端的冷漠,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寒意。 耳边衣袂翻动,宋羡下了床,紧接着窗子被拉开,人影彻底从屋子里消失不见。 谢良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俨然从阎王殿走了一遭,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响动,确定宋羡不会去而复返,谢良辰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紧接着她从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喜悦。 阿弟,外祖母,她回来了。 最难过的事并非经历多少伤痛,而是束手无策,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会守护好她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丫鬟推开门走进屋子,想要服侍谢大小姐擦脸,却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对上了谢大小姐清亮的眼眸。 水盆掉落在地,丫鬟大喊起来:“大小姐醒了。” 第五章 心塞 谢家如同油锅中溅入一滴水花,一下子喧腾起来。 宋羡此时离开了谢家的胡同,快步向外走去,微风吹到他脸上,是那么的真切。 没走多远就有人迎上前。 常安向宋羡恭敬地行礼:“大爷,人抓住了。” 常安说着让开身子让宋羡看到背后被绑缚的人。 镇州城外有一伙悍匪盘踞,那些人仗着对地势的熟悉,在山中已成气候,大爷带着他们抓了悍匪的两个小头目,一来要审出山中的情形,二来大爷怀疑他们与衙门中人有来往。 这一仗打得又快又利落,多数人当场被诛杀,剩下的人护着其中一个头目逃窜,眼看着受伤的头目逃入附近民宅,大爷和他们追了进去。 接下来就发生了让常安意想不到的事,那头目危急中丢出一颗石子,大爷竟然没有闪躲过去,硬生生被砸的晕了。 常安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大爷跟着老爷战场杀敌,不知道受过多少伤,何时竟这般娇弱?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上前去搀扶,大爷醒来之后更是古怪,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问他,现在是哪一年。要不是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当时就要冒着被打的危险问大爷,是不是摔坏哪里? 常安低声道:“大爷,那屋子里有事吗?”大爷听了屋子里女人喊叫的声音,就吩咐他去抓贼匪,大爷自己则进屋子去查看。 如果他没有看错,应该是女子的闺房。 听到常安的话,宋羡转头又看了一眼谢家,他莫名晕厥倒地,醒来之后发现周围一切已然不同,正不知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谢家屋子里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他听得真切,她说的是:阿弟,我们回家。 他这才进屋查看情形,果然看到了她。 宋羡吩咐道:“让人盯着这家,若是有异动立即向我禀告。”若非怀疑她与当年救他的人有关,他就直接将人带走,不过就算这样,机会只有一次,她真有不轨的举动,他就换个法子解决这桩事。 常安应声,难不成大爷怀疑那些贼匪与这处人家有关系?那贼匪对此地并不熟悉,应当是只是被追的走投无路才蹿入院子躲避,他们追逐时,那悍匪又逃去其他人家院中。 不过既然是大爷吩咐的,常安不敢怠慢,立即挥手将人招过来安排。 宋羡的目光又挪到常安带来的人身上,那是他的“振武军”,二十岁他才建私军两年,这些人将来都是他的亲信。 可现在不但人数少,一个个都像豆芽菜,哪有半点振武军的气势,胸口不由地一阵灼烧感,仿佛一簇火苗在其中燃烧,多年的操练,一口口的喂养,终于兵强马壮,现在都付诸东流。 就算宋羡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免不了瞳仁一缩。 常安等人脸上本挂着喜气,见到这样的情形纷纷低下了头,大爷脸上的神色,好像很嫌弃。 “召集人手,去山中剿匪。”宋羡吩咐常安、常悦。 常安一怔:“还没审问山中的情形。” 宋羡道:“不必审了。”他都知晓,说不定这次突然动手还会有意外收获,刚好他胸口憋闷的那股火也要有个出口。 解决完这件事,他会让人仔细查查谢家,以及收养她的义父义母。 他还要赶回家中看祖母,就在这一年祖母的病情开始加重,他得提前为祖母寻个好郎中。 …… “大小姐醒过来了?” 下人将消息禀告到主屋。 正给谢茹岚画眉的谢二太太乔氏,不禁手一颤,谢茹岚脸上顿时多了条眉毛。 “母亲。”谢茹岚哀怨地喊了一声。 乔氏忙哄着道:“别急,再给你重画。” 眉毛能重画,谢良辰该怎么办? 谢茹岚一把拉住乔氏:“她醒过来了,可怎么办?苏家会不会就这样将大姐娶回去?” “不会,”乔氏安抚女儿,“苏大太太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大伯、大伯母都不在了,良辰又被人伢子拐走了那么多年,如今苏家将人救回来也算是还了之前的情分,苏家大爷今年必定高中,有这样一个妻室不怕被人笑话?就算是良辰自己,也不敢嫁过去。” 谢茹岚仍旧担忧:“可她若是偏要嫁呢?” “苏家和谢家都不会答应,”乔氏伸手理了理谢茹岚的发鬓,“谢、苏两家联姻,要娶的也只会是你。” 谢茹岚脸颊上泛起了红晕,苏大太太应当也是这个意思,否则就不会送那么贵重的发簪给她,上面坠着的宝石有小手指甲那么大,谁会随便送一个晚辈这样的礼物? 谢茹岚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母亲,我想好了,非苏家大爷不嫁,不管苏家大爷将来如何,能不能考中……” 不等谢茹岚说完,乔氏一把拉住女儿:“往后不准这样说,真的传出去了,可怎么得了。” 谢茹岚也知道自己失言,但是不在母亲面前表露心迹,就怕母亲不肯为她尽全力。 “娘,”谢茹岚一把抱住乔氏的腰,“女儿称心您也如意,将来嫁过去之后我定会照拂娘家。” 乔氏刚要说话,谢二老爷进了门:“走,与我一起去看良辰。” 谢二老爷、二太太乔氏,大哥谢子桓,二妹谢茹岚,二叔一家都站在了床前。 谢二老爷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思量的都是他的生意。 前朝覆灭之后,陆续有人起兵称王,战乱持续了数十年,终于本朝太祖稳住了北方的局面,太祖过世后,当今圣上继位,圣上雄心万丈要一统天下,向北抵抗大辽,向西、南驱逐前朝余孽,镇国大将军宋启正重创大辽,立下功勋,朝廷吩咐宋将军驻守定州、义州。 大战之后,要恢复、重建北方府城,这是极好的机会,但是想要在北方走商队,就要有宋家在背后支持,这样才不会被那些宵小惦记,正好宋家在镇州建府,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在镇州这么多年,还能有些门路,如果能攀附上宋家,谢家说不得就在他手中兴旺了。 谢二老爷为此打点了好些日子,终于有些眉目,正要乘胜追击,找个机会向宋家送份礼物,就听下人禀告谢良辰醒了。他这才带上妻儿前来探看,毕竟苏家人尚在家中,不能让苏家以为他刻薄了长房唯一的血脉。 苏家老太爷可是一直念着大哥的好处,否则也不会让长孙四处寻找谢良辰,大哥只给他留下了苏家这个好处,他不能随便丢了。 谢二老爷回过神,看向谢良辰的目光满是关切:“良辰,我是你二叔,你可还记得?” 前世见到亲人,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欢喜和感动,可是渐渐的她就看清了二叔一家的真面目,现在一切重来,再面对这些面孔,谢良辰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重活一世的时间太过宝贵,她不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要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这一家人,临走前还要拿回属于父母和她的东西。 谢良辰怯生生地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乔氏见到这一幕,暗地里松了口气,想不起来是最好。 谢茹岚扑上前拉住谢良辰的手,一双大大的眼睛中含着泪花:“长姐你受苦了。” 谢良辰不去看谢茹岚,反而将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两个管事妈妈身上,她们是苏大太太派来送她回谢家的人,后来苏怀清过世,也是她们前来接她去苏家成亲。 谢茹岚脑海中正在思量,如何才能让谢良辰在苏家人面前丢尽颜面,就听到谢良辰道:“我……隐约记得有人带着我在一片田地里玩耍……那人生的什么模样,我……想不起来了。” 谢茹岚眼前一亮:“你说的是陈家老太太,长姐,那是你的外祖母。”她的大伯娘出身庄户,陈家老太太是个十足的农妇,如果让苏家看到陈家老太太,定会更加嫌弃长姐。 “娘,”谢茹岚看向乔氏,“您将陈老太太接来吧,说不得长姐看到陈老太太,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乔氏知晓女儿心中所想,忙去看谢二老爷,要知道那位老太太……只要进了门,必定不会安生。 第六章 亲人 谢二老爷不愿意见陈老太太,那是个粗俗的农妇。 大哥就是看上了大嫂的美貌,这才不管不顾将人娶回来,如果那时候父母在世,定不会应允。 他都厌弃的姻亲,苏家更不愿沾上半点关系,苏家见到陈家人就会绝了娶良辰的念头。 谢二老爷收回思量:“既然如此,我就让人去接,亲家老太太住在村中,大约还不知晓良辰回来了。” 说完谢二老爷看向谢良辰:“你好好养病,晚些时候二叔再来看你。” 谢良辰应声,谢二老爷转身走出了屋子。 谢茹岚顾不得送父亲,而是拉起了谢良辰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苏家下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都退了出去。 “长姐,”谢茹岚道,“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父亲都会为你做主。” 谢良辰似是在仔细回想,半晌茫然地道:“记不得了。” 谢茹岚略微有些失望,如果谢良辰身上发生过有损名节的事,她就可以握在手中作为把柄。 谢茹岚道:“那长姐对你的外祖母知晓多少?” 谢良辰依旧摇头。 谢茹岚道:“陈老太太很疼长姐,长姐要好好孝顺陈老太太。”最好陈老太太能将长姐教的粗俗不堪。 谢良辰道:“我会好好弥补这些年的分离之苦。” 谢茹岚眨动着眼睛,听到这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打发走了谢茹岚,谢良辰闭上眼睛睡觉养足精神。 乔氏和苏家两位管事妈妈在院子里说话。 “这陈家是我大嫂的娘家,在镇州的陈家村住,陈老太爷早就过世了,陈老太太将一儿一女养大成人,女儿嫁来谢家,儿子虽说没有功名在身,却很是勤快,为家中置办了些良田。” 苏家管事吕妈妈仔细听着,谢二太太的意思是陈家大老爷只有一把子力气,忙碌了多年,只买了些土地, 乔氏接着道:“两年前陈家老爷随军打仗丢了性命,妻室伤心过度得了急症跟着撒手人寰,丢下了一个稚子,可怜陈老太太,年纪大了还要拉扯孙儿,听说因此卖了不少田地。” 谢二太太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要说命不好,陈家才是根源,陈老太太的女儿,儿子都死了。 吕妈妈暗地里点头,这也是她家太太不想要大爷娶谢良辰的原因,被拐走之后没了名声,外祖家又是这样的情形。这次来谢家,大太太叮嘱她见机行事,等她回去将亲眼所见的情形说给老太爷听,也好彻底绝了老太爷结亲的心思。 苏家不止是不想要谢良辰,不愿意与谢家有任何关系,眼下亲近谢二老爷,是利用谢家二房摆脱谢良辰,眼看着谢家二房如此卖力,吕妈妈觉得回去之后能向大太太交差了。 两个人正说着,就有人前来禀告:“陈老太太和陈家大爷来了。” 乔氏有些意外:“这么快?” 喜遇良辰 第5节 下人道:“我们还没到陈家村,就瞧见了陈老太太,陈老太太那边已经听到了消息,赶过来看大小姐。” “我那外孙女在哪里?” 陈老太太人还没进内院,声音就传了过来,庄户人家中气十足,一嗓子下去,仿佛能将房盖掀开。 片刻之后,一大一小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老太太穿着半旧的衣裙,步履如风,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瞧见乔氏就径直而来。 见到乔氏,陈老太太毫不留情的开口:“我那外孙女回来多久了?你们怎么不知会一声?你这黑心肝的一家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句话将乔氏说的面红耳赤:“老太太您别这样说……” 陈老太太有些意外:“咦,今日怎么不敢与我吵?” 乔氏攥起帕子,碍于苏家人,她只能忍下这口气:“老太太随我来。” 陈老太太向乔氏翻了个白眼,握紧孙儿的手就要跟着乔氏前行,刚走两步就被孙儿一把拉住。 陈老太太转头看向孙儿,陈子庚乌黑的眼睛带着一抹警惕:“祖母小心,黄大仙冲人笑,它是要偷鸡。” 去年黄大仙将家里唯一一只鸡偷走了,庚哥哭了好几天,眼下的谢家二房可不是与那黄皮子有些相像。 陈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头顶:“庚哥儿不怕,有祖母呢。” 陈子庚道:“孙儿不怕,祖母护住姐姐。” 陈老太太点头。 乔氏早就听到陈老太太祖孙两个嘀嘀咕咕,知道她们说不出什么好话,反而利用完了之后,下次陈家人别想这么容易踏入谢家大门。 谢良辰屋子的门被打开,谢良辰也刚好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一阵脚步声后,谢良辰目光落在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身上,平静的眼眸中顿起波澜,嘴角随即弯起露出一抹微笑。 祖母、阿弟,好久不见。 陈老太太刚好瞧见谢良辰的笑容,那浅浅的酒窝,明媚的眉眼,她一时失神,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陈老太太眼睛一红,忍不住埋怨:“都怪你爹娘,将生的这么好做什么?能不吃亏?” 说着,陈老太太一双粗手放在谢良辰额头上:“好些没有?” 谢良辰点头:“外祖母,我都好了。” 当看到谢良辰藏在长眉中的一颗红痣时,陈老太太吞下涌上喉口的哽咽:“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这话,陈老太太又补充一句:“比你母亲看着有福气。” 谢良辰望着陈老太太,半晌才去看陈子庚。 陈老太太道:“你舅舅家的孩子,叫子庚,子庚快叫阿姐。” “阿姐。”陈子庚声音稚嫩清脆。 前世听到阿弟死讯,她多想那只是一场噩梦,现在终于梦醒了。 “阿弟。”谢良辰眼底已有泪光。 陈老太太摩挲着孙女柔嫩的手:“以后有外祖母和你阿弟在。” 听到陈老太太这话,乔氏看了看陈老太太洗的发白的袖口,陈子庚有些小的衣袍,心里冷笑,穷成这个模样,不过说说嘴,能做些什么? 谢良辰但凡有些思量都不会与陈家牵扯,乖顺地听老爷和她的话,将来他们还会为她寻个殷食人家做继室。 陈老太太说完话,就听到谢良辰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老太太一愣:“你说什么?” 谢良辰目光清澈:“外祖母何时带我归家?”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怔住。 乔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家的两个管事妈妈都一脸诧异,谢茹岚先反应过来:“长姐,你要回陈家?” 谢良辰颔首。 谢茹岚一颗心顿时飞起来,差点压制不住露出惊喜的笑容,她一把拉住吕氏,恨不得母亲立即答应。 吕氏也回过神:“良辰,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谢家的女儿,你要去哪里?”她不能轻易应允,让外人知晓还以为他们故意撵走谢良辰。 “我不认识你,”谢良辰不去看吕氏而是瞧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我只记得外祖母,我要跟外祖母回家。” 今生今世来之不易,她不愿意再与谢家人周旋,浪费宝贵的时间,她要干脆利落地解决。 谢茹岚摇了摇吕氏的手。 谢良辰离开谢家,就算不上是谢氏女,苏家还有什么道理娶她进门,吕氏也动了心:“你想好了?你是要去住几日,还是……” 谢良辰摇头:“我要一直与外祖母和阿弟在一起。” 陈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外孙女的意思,这里本就是虎狼窝,留下没什么好处。 “你听到没有?”陈老太太扬声道,“辰姐儿要与我走,你不得拦着。” 谢良辰接着道:“还有母亲的嫁妆,父亲分到的家财,我要一起带走。” 第七章 热闹 谢良辰要从谢家拿走财物,是谁给她的胆子? 乔氏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忍住,不禁脱口而出:“我与你二叔待你如亲生,你这么敢说出这种乱家的话?” 谢茹岚心头的欢喜也去了大半,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谢良辰不想与乔氏浪费口舌:“二婶不能做主,还是让人将二叔请回来吧!” “你……”乔氏攥紧帕子,谢良辰伤还没痊愈,整个人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怎么也让人想不到,心中在打这样的主意。 谢茹岚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想去拉住谢良辰的手:“长姐,你怎么了……啊……” 谢茹岚的话还没说话,手腕就被谢良辰擒住,谢良辰的两根手指仿佛能嵌入肉里,让她一条手臂仿佛都没了力气。 谢良辰通晓医理,熟知筋骨走向,就算不如宋羡那些习武之人,对付谢茹岚绰绰有余。 旁边的陈子庚看得眼睛发亮,只觉得阿姐是那么的厉害。 谢茹岚眼睛里满是泪花,她委屈地转身跑去乔氏身边:“母亲,长姐她把我的手……” 谢茹岚说着撸起袖子给乔氏看,然而手腕上却没有任何痕迹,谢茹岚愣住了,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疼得厉害,现在这样的情形,就像是她在冤枉长姐。 乔氏怒气上涌,顾不得苏家人也在身边,声音尖厉地道:“你二叔与我如此待你,你怎么敢这样?” 有了母亲的撑腰,谢茹岚眼泪掉的更快。 陈老太太终于耐不住,瞪向谢茹岚:“大白天的在这号丧,给我看看哪里破了、烂了?”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 谢茹岚急忙躲闪。 “还有你,”陈老太太指着乔氏,“装什么蒜,你哪里对辰丫头好了?这些年你们寻她不曾?将辰丫头救回来的可是苏家。” 陈老太太今日茶水喝的足,又因为少了一颗牙,口水不要钱似的喷到乔氏脸上,乔氏顿时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一边闪躲,一边用帕子去擦脸,她就知道陈老太太来了,必然要搅和的鸡犬不宁。 陈老太太骂的不痛快,只想要将鞋脱下来,用鞋底板子狠狠地将乔氏打一顿,那才真的痛快。 心中想着,她老人家就去摸鞋子,忽然想起自个儿脚上穿得是双新鞋,又有些舍不得,于是一把抓住了桌案的长颈瓶,大步向乔氏等人跑去。 “你别走,”陈老太太道,“我们好好说说。” 这哪里是好好说说的架势,乔氏惊吓之下拉扯着谢茹岚向屋外而去。 陈老太太长腿一伸就要追出去,就听到背后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孙女还有事要您做主。” 陈老太太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辰丫头你别怕,有外祖母在这里,他们不敢欺负你。” 谢良辰笑着点头,前世外祖母生病过世之前,她才发现外祖母的好,这一世她眼睛亮了,看得更加清楚。 谢良辰又去看准备出门的苏家两个管事妈妈:“两位妈妈也请留下,我要说的事与苏家有关。” 陈老太太走回床边,陈子庚机灵地上前将房门关好。 屋子里只剩下子孙三人,还有苏家两个管事。 谢良辰支撑着坐起身,然后将目光落在吕妈妈身上:“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两位妈妈提及我与苏家的婚约。” 吕妈妈脸色一变,不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妈妈,都怪白妈妈多嘴,没想到被谢大小姐听到了。 吕妈妈急忙向谢良辰赔礼:“冒犯了大小姐,还请您见谅,这次回去我们定会向大太太领罚。” 谢良辰没有接吕妈妈的话,反而道:“两位妈妈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 吕妈妈一怔。 谢良辰看向陈老太太道:“外祖母,孙女眼下想要做两件事,一是要离开谢家,二是要与苏家退婚。” 陈老太太放下手中的瓷瓶,不用说她也看清楚了,苏家不愿意这门亲事,所以苏家下人才敢私底下嚼舌根:“退婚就退婚,依我看苏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苏老太爷走商时被强人所伤,你父亲背了他五里路才找到了郎中医治,因此苏老太爷才与你父亲定下这门亲,现在物是人非,既然苏家现在没诚心,我们自然也不嫁,免得过去受委屈。” 谢良辰点头,前世她被迫抬去苏家守寡,苏二太太还将苏怀清的死怪在她身上,怨她命硬克夫,她常年被关在庵堂之中为苏家祈福。 直到苏家商队出了事,她才抓住机会走到人前。 苏老太爷对她的好,她将来会想方设法报答,苏怀清也是一样,她不会欠人恩情,至于其他人,谢良辰弯起嘴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希望苏家人不要来招惹她,否则她会让他们落得前世一样的结果。 就像现在苏大太太想要算计她,那她也顺水推舟,让苏大太太心想事成,不过代价是要促成她离开谢家。 谢良辰收回思量,继续问吕妈妈:“不知现在苏家有谁能做主?” 大太太日思夜想的事,没想到今日就要解决了,吕妈妈不敢怠慢:“这件事非同小可,苏家有长辈在附近,大小姐容我去问问。” 苏家有长辈在附近?谢良辰心中一笑,难道不是苏大太太吗?她被送回谢家之后,苏大太太不放心就前来打听消息,生怕与谢家人牵连太深,苏大太太一直没有露面而是躲在背后指点下人行事。 谢良辰道:“劳烦妈妈跑一趟,速去速回,我想早点了结,免得生什么变故。” 吕妈妈行了礼快步走出屋子。 谢茹岚正躲在旁边听消息,看到吕妈妈快步跑上前。 谢茹岚道:“妈妈,我长姐又说了些什么?” 吕妈妈想了想才道:“大小姐一定要回去陈家。” 说到这里吕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说陈家在村子里住,如此一来大小姐的身份……唉……两家还有婚约在,这事若是成了,我真不知要如何向我家太太交待。” 喜遇良辰 第6节 谢茹岚目光闪烁,听出了吕妈妈的话外弦音。 所以大姐只要回去了陈家,就不可能再嫁去苏家了,那么嫁去苏家的人不就成了她? 谢茹岚拉住吕妈妈的袖子:“如果大姐硬要如此呢?” 吕妈妈抿了抿嘴唇:“那恐怕就会有变……”说到这里吕妈妈慌忙看一眼谢茹岚,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神情。 “二小姐,奴婢也不知晓,”吕妈妈道,“苏家还有长辈在附近,奴婢要前去向长辈讨个主意。” “事情紧急,妈妈快去。”谢茹岚忙让开一条路,她也要去跟母亲说,让母亲就放长姐离开。 不过损失些财物,哪里比得上苏家这门亲事。 第八章 生意 陈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看到谢茹岚等人离开了,这才转身回到屋中。 “辰姐儿,”陈老太太看向谢良辰,“你告诉外祖母,是不是你二叔说了些什么?” 谢良辰的伤还没完全好,说多了话有些头晕,正要闭上眼睛缓一缓,就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 陈子庚踮起脚取了引枕放在谢良辰身后。 陈子庚道:“阿姐,你的伤还没好,歇一歇。” 听着阿弟尚稚嫩的声音,谢良辰心中如暖流淌过。 陈子庚向门外看了看,眼睛中有一丝怒气和不平:“谢二老爷想要将自己女儿嫁去苏家吧?我看谢二太太对苏家管事妈妈很是在意,苏家管事妈妈出去的时候,还被谢二小姐拦下了。” 陈老太太向谢良辰证实:“是不是你阿弟说的这般?” 谢良辰点头:“孙女也这样猜的。” “这挨千刀的,”陈老太太骂道,“不知道去外面算计,偏将手伸到自己家里。” “苏家也不是好东西,”陈子庚道,“听说阿姐要退婚,一个个全都急着跑出去报信。” “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父亲母亲为她做主。”说到这里,陈老太太眼睛红起来,但她努力地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可不能哭,她得给辰丫头做主呢。 “祖母,”陈子庚拉住陈老太太的手,“就听阿姐的,跟苏家退了亲,让阿姐跟我们回家,虽然现在咱家穷,等将来我一定考上功名,赚许多银钱……” 陈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打在陈子庚头上:“莫要说大话,尿炕的娃,还提什么功名。” 陈子庚的脸涨得通红。 谢良辰听着外祖母和阿弟你一言我一语为她说话,嘴角忍不住弯起,这种被关切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陈老太太叹口气,看着谢良辰:“辰丫头,从前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谢良辰道:“不记得了。” “那你可知我们在何处住?”陈老太太生怕外孙女跟她回去之后误了前程,谢家再差,好歹谢二老爷有个秀才的身份,手底下又有田地和铺子,她只有两间房子,几亩薄田。 “不管外祖母和阿弟在哪里住,那都是我的家,”谢良辰知晓外祖母的担忧,“外祖母不用担心,我虽然记不住从前的事,但清楚自己会读书认字,也许还会些别的,将来靠着这些,我们一家会过好日子。” 陈老太太被外孙女几句话感动的鼻子发酸,却还是嘴硬:“小娃娃们一个两个都爱说大话,能做些什么?累得还不是我这头老牛。” 陈老太太看似是在埋怨,一双眼睛却直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不一会儿就又红了眼眶。 “外祖母,”谢良辰道,“您还记得我母亲的陪嫁吗?” “记得,”陈老太太回答的干脆,“这他们赖不掉,当年你父亲、母亲过世后,我就将你母亲嫁妆单子送去了谢家族中,讲好了这嫁妆我们不取,等你回来用处,这几年艰难时,我也动过心思拿回来,唉,早知道今日的情形,还不如早点……” 谢良辰知道,外祖母是怕与谢家闹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谢家容不得她。 谢良辰道:“除了母亲的嫁妆,外祖母记得我父亲离开陈家时,还留下什么财物不曾?” 陈老太太思量:“那都不知晓了,我也没有问过,隐约记得你父亲曾买过一些山地,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还好外祖母记得这件事,谢良辰松了口气,她要的就是父亲留下的那些山地,要知道后来谢家靠着那些山地赚了不少银钱。 “祖母,”谢良辰道,“父亲留下多少银钱没有凭据,只怕二叔不肯给,那些山地一定要拿回来。” 她现在与外祖母说清楚目的,一会儿说起话来就有了章法。 陈老太太点头:“祖母知道了。”山地虽然薄,凭着他们一年到头种不出多少粮食,但有一些总是好的。 陈老太太道:“唉,当年我就说你父亲,好端端的买些良田不好?这几年到处兵荒马乱,正经的田地都种不完,谁还会去弄那些?” “依我看还是姑父厉害,”陈子庚用脆生生的声音道,“如果姑父置办了良田,谢二老爷岂肯给?正因为是一些山地,他们才可能会放手。” 陈子庚一板一眼地道:“朱夫子说过,人不能好高骛远,我们现在能拿回姑姑的嫁妆和那些山地就好了。朱夫子还说,宋将军打了胜仗,北方大定,往后兵乱就少了,朝廷不征兵,田地慢慢也就都能种起来。” 谢良辰笑着看陈子庚,她知道阿弟觉得吃了亏,想方设法安慰她和祖母。 那些山地的用处,谢良辰还不能与外祖母和阿弟细说,只是道:“阿弟说的对,父亲母亲留给我的财物就是那些山地。” 前世二叔一家将那些山地据为己有,将父亲当年花在山中的心血付诸东流,一直都是她的遗憾,这一世他们别想染指分毫。 祖孙三人做好打算,谢良辰接着道:“事不宜迟,祖母先去谢家族中取母亲的嫁妆单子,再将族中长辈请来,我是未出嫁的女儿,按律可以承继父亲一部分家财,我们也不多要,就拿自己应得的。” 陈老太太还没说话,陈子庚道:“我去请,我认识谢家族长谢二爷爷。” 陈子庚毕竟才七岁,谢良辰有些担忧。 陈老太太道:“谢家族长的宅子离这不远,庚哥儿常与我一起去谢家族中打听你的消息,今年更是如此,我去西市庚哥儿就独自去谢家族中,谢家族长也很喜欢他,就让他去。” 陈子庚整理一下衣袍,快步走了出去。 望着阿弟那小小的身影,谢良辰虽然知晓不会有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牵挂。 陈老太太也在端详自己的外孙女,不知为什么有辰丫头在身边,她感觉踏实了不少。 “外祖母,”谢良辰过神来,“您去外间找笔墨,我要写退婚书。” …… 谢二太太房中,谢茹岚看着母亲手中的鱼鳞册。 谢二太太一张张的看,哪个也舍不得给。 “母亲,”谢茹岚出主意,“您就找那些最差的田地给他们。” 谢二太太白了女儿一眼:“薄田也是银子,就你说的轻松,这样硬生生地拿走,我能不心疼?” 嘴上说着谢二太太还是将家财分了三六九等,最差的就是那些山地了。 饶是那些山地,谢二太太也不愿放手。 谢二太太正思量,就听管事妈妈来禀告:“太太,苏大太太来了。” “谁?”谢二太太生怕自己听错了。 “苏大太太,”谢茹岚听得真切,一把拉住母亲,“苏家大爷的母亲。” 谢二太太错愕,苏大太太竟然在镇州府。 谢二太太就要去迎,管事妈妈道:“苏大太太先去看大小姐了。” 谢茹岚紧张起来,急切地道:“母亲,咱们也快过去。”不知道苏大太太会与长姐说些什么。 苏大太太让谢家管事带路,去了谢良辰养病的院子,她本来不准备登门,却收到谢良辰想要退婚的消息。 苏大太太十分惊愕,在她看来谢良辰该是想方设法攥住怀清才对,嫁给怀清会是谢良辰这辈子最好的前程,没想到谢良辰会这样做。 所以不管谢良辰在打什么主意,她都要走这一趟。 下人上前撩开帘子,苏大太太径直走进内室,她的目光先落在一身粗布衣裳的陈老太太身上。 再怎么说陈老太太是长辈,苏大太太行了礼,然后就去看床上的谢良辰。 谢良辰虽然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如玉,眉眼中透着一股的娇美,还没有完全长开,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样的人决不能嫁来谢家,否则定会将清哥儿迷住。 苏大太太思量着坐在床前,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顾良辰清亮的声音道:“我想与大太太做笔生意,让苏家就此摆脱这婚约,如此一来苏家大爷高中之时,就可觅得更好的姻亲,不知苏大太太愿意否?” 第九章 答应 苏大太太听完谢良辰的话,再次讶异,不禁再次审视谢良辰。 少女与苏大太太四目相对,她目光清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亮,看久了甚至瞧出些真诚。 苏大太太不禁暗忖,真是见了鬼了。 苏家手中有商队,苏大太太也管着几个铺子,现在看谢良辰的模样,宛如她面对的是个大商贾,拿出自己想要兜售的货物,笑脸相迎与人谈价。 苏大太太不动声色:“苏、谢两家交好才定了这门亲事,你怎么能拿来做算计?” 谢良辰就像没听到这话,自顾自地道:“如今我父母双亡,苏家若毁约,不免要被人诟病,苏家大爷是有大前程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瑕疵?但是退亲由我们提出那就不同了,无论对谁都好交待。” 不等苏大太太开口,谢良辰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异常冷淡:“否则日后我嫁去苏家,免不了要与大爷和大太太日日相对。” 这是在威胁她,苏大太太眉头一皱,竟被这话说的有几分惧怕,好像只要她不答应,这谢大小姐真的有法子嫁给怀清似的。 苏大太太对谢良辰更多了几分厌恶。 她早就想要将这婚约作罢,怎奈老太爷不肯松口,她也不敢自作主张,惹怒了老太爷,她在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谢良辰执意如此,老太爷就不会再怪罪她。 苏大太太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谢良辰脸上重新浮现起笑容,再次变得亲切:“我要拿着我母亲的嫁妆,还有我父亲从前置办的田地离开谢家,做成这些事之后,我们就两清了,所有恩情一笔勾销。” 谢良辰说完将手中的退婚书递给苏大太太看。 苏大太太惊诧地看着谢良辰来回变脸,好像刚刚的要挟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根本不曾发生过。她长长舒一口气,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又怨恨谢良辰的威胁,又欢喜这件事将要彻底解决。 五十两银子她还不心疼,要知道为了解决这桩事她送给谢家二房的礼物也不止这些,至于帮谢良辰离开谢家,苏大太太觉得也不难,唯有那些土地…… 苏大太太道:“什么地?” “山地,”谢良辰道,“我父亲买地时定有文书,只不过现在那文书不在我们手中。” 苏大太太知晓,那些文书必然握在谢二老爷手里,谢二老爷不肯拿出来,谢良辰也没有法子。 谢良辰接着道:“按理说即便拿不到这文书也不妨事,衙署还有一份留存,可这几年战事不断,官衙曾失火,不知是否还能在官衙寻找到?” 喜遇良辰 第7节 前世谢良辰曾去衙署,得到的结果就是衙署曾失火,山地的文书找不到了,不用想就是二叔打点过了。 谢良辰道:“听说苏家经常前来镇州,苏大太太定识得衙署的人,请大太太帮我将那份文书寻到,这样就算二叔手中的文书不肯拿出来,这些山地也能名正言顺归我所有。” 谢良辰知晓二叔一家的本性,就算这次不得已将山地给了她,也会假称文书不在了,不肯给她文书做凭证。假以时日这山地能赚到银子,二叔翻脸反悔,必然纠缠不清。 她要将这田地坐实了,不给二叔半点机会。 整件事被谢良辰算计的清清楚楚,苏大太太心中冷笑,还好婚事要作罢,否则娶这样的人回去,苏家也会被搅和的天翻地覆。 苏大太太掀开眼皮:“我可以去试试。”无非就是去衙门里打点一二,虽然谢良辰有可能拿到山地之后反悔,但也值得一试,毕竟这是解决婚约最简单的法子。 谢良辰颔首:“那就请大太太去安排吧,我二叔应该已经得了消息,很快就会回来,” 苏大太太自然不愿留在这屋子里,她低声吩咐管事妈妈去衙门打点,然后就带着人一路出了门。 陈老太太揉了揉眼睛,她就看到苏大太太气呼呼的来,气呼呼的走了,外孙女坐在床上笑得像个小狐狸,苏大太太在辰丫头面前好像变成了一只纸老虎。 谢良辰道:“外祖母,有人帮咱们做事,咱们只要等消息就好了。” 陈老太太也想笑,但她又怕笑得太早。 “好了,忙乎了半晌,你也该歇一歇了。”陈老太太上前扶着谢良辰躺下。 谢良辰也确实有些疲惫:“那我睡一会儿。” 陈老太太将外孙女被子掖好:“睡吧,剩下的交给祖母来做。” 说话间,谢良辰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酣睡之中。 陈老太太看向外孙女,这么快就睡着了,她还想问问,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 …… 乔氏匆匆忙忙赶过来,却被苏家管事妈妈拦在院子里。 苏家管事妈妈道:“大太太在屋子里与大小姐说话,您稍等片刻。” 乔氏不禁皱起眉头,这是谢家,怎么她们还要听苏大太太的安排?虽然有怨气她也不敢发放,毕竟他们以后还要依靠苏家这个姻亲。 总算等到苏大太太走出屋子,乔氏迫不及待地上前:“大太太怎么样?良辰说了些什么?” 苏大太太眉头紧皱,显然在竭力克制着怒气:“辰姐儿听不得劝,非要跟着外租母回村子里。 我好话说尽,没有任何用处,二太太还要尽早做安排。” 见苏大太太如此厌弃谢良辰,乔氏不禁欢喜,她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表露出来:“这可怎么办好?去了陈家村那种地方,身边都是一些农户,将来……” 苏大太太冷声道:“我家怀清断不会迎娶一个农妇,她定要如此,这门亲事只能另换他人。” 苏大太太说着看了眼谢茹岚。 谢茹岚胸口一阵乱跳。 乔氏半晌才回过神:“大太太你消消气,我们去主屋里说话。” 乔氏话音刚落,就看到陈老太太也从屋子里出来。 陈老太太见到乔氏就问道:“二老爷还没回来?车备好了没有?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所有物件儿都要给我们准备好,一件也不能少。” 陈老太太说完转身就迈步离开,根本就没有将众人放在眼里。 苏大太太终于忍不住冷哼出声。 乔氏正要再与苏大太太说话,就听管事来禀告:“大太太,陈家大爷将二老太爷找来了。” 谢二老太爷如今是谢家族长,陈家人将二老太爷寻来,定然也是为了这件事。 乔氏吩咐道:“快将二老太爷请去堂屋。”之前她还有些犹豫,听到苏大太太方才说的话,她恨不得立即将谢良辰送走。 谢良辰走了,才能迎来她茹岚的好日子。 思量完这些,乔氏又将家中管事叫来:“大嫂的嫁妆在哪里?想方设法凑齐全。” 第十章 母大虫 谢二老爷坐在酒楼中,看着慢慢一桌饭菜,就觉得心疼。 这是在吃银子。 帮谢二老爷牵线的董老爷道:“许管事一直在为宋二爷做事,只要许管事点头,以后谢二老爷定会前程无量。” 谢二老爷忙道谢。 董老爷接着道:“朝廷还没派节度使,如果没有差错的话,定然就是宋将军。宋将军有三个嫡子,将军最看重二爷。” 谢二老爷想起了什么:“宋家大爷很是了得,在北疆也有名望。” 说书先生随随便便就能将那位宋家大爷说上一段,前阵子收定州时,宋羡带兵最先破城。 本朝以人头算军功,宋羡的亲随腰间从来都是挂满了血粼粼的头颅。 “那是战时,朝廷需要用人抵御外敌,”董老爷抿了一口茶,“你再想想那些人与杀人不眨眼的辽人有何不同?就连宋家上下都怕他,还是二爷好,文武双全,治世还需这样的人。” 董老爷话音刚落,许管事的小厮进来传话:“我们家老爷有事不能来了。” 那小厮神情不太好,传完话就要走。 董老爷忙起身迎过去:“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小厮摇头,许管事方才被大爷的人带走了,这种情形不要说这些商贾,就算是老爷亲自开口要人,大爷也不一定会听。 眼见今日的银子是白花了,谢二老爷一阵心疼,想要见宋家人怎么就这般难。 “好事多磨。”董老爷刚要安慰谢二老爷几句。 谢家的管事就找了过来:“老爷,大小姐要回陈家,二太太请您回去一趟。” 谢二老爷一路向家中赶去,路上管事将家中的情形大致说了。 “二太太被磨得没法子,将大太太的嫁妆找了出来。” 如果苏家肯将婚约换到茹岚身上,拿出那些嫁妆也还算值得,不过谢二老爷心中还是不痛快,今日他已然损失了太多银钱,大嫂那些嫁妆最好少给一些,至少该弥补他今日酒席的花销。 谢二老爷下了马径直走进院子,当看到谢家二老太爷亲切地与陈子庚说话时,谢二老爷不禁皱了皱眉头,族长怎么会来得如此快? 听到动静,谢家族长也看向谢二老爷。 谢家族长目光中颇有几分不悦,辰丫头想要与外祖母回家,乔氏也没有阻拦,如果没有谢二的同意,乔氏也不敢这样,看来二房早就想要将辰丫头撵出家门。 既然这样,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家族长将嫁妆单子递过去:“这些嫁妆乔氏让人去寻了,你也看看。” 谢二老爷心口一滞,没想到乔氏居然不等他回来,这么快就着手准备,看在族长眼中还当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谢良辰送出门。 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是没用,谢二老爷只好忍下来。 有了嫁妆单子,东西自然就不能少,谢二老爷想要浑水摸鱼的事也就做不成了。 眼看着又有一笔银钱要拿出来,谢二老爷想着与苏家的婚约,才稳住烦乱的心情。 谢家族长道:“陈老太太说你大哥还留下了一些财物,按照本朝户令,长房无子嗣承继,财物要分成四份,辰丫头得三份,剩余一份入官。” 谢二老爷下意识地道:“大哥、大嫂出门寻良辰时卖掉不少家财做了盘缠,着实没有更多……” “这天还没黑呢,就说上瞎话了,”陈老太太快步走进屋子,“霸占大哥、大嫂的财物,就不怕天打雷劈?” 谢二老爷没说完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 陈老太太掐腰:“我那女婿出门前与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买了山地,文书就放在你这里。” 谢二老爷脸色一变,没想到陈老太太会知晓山地的事。 陈老太太伸出手:“谢族长,你看看,这亏不亏心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人护着。” 谢家族长看着谢二老爷:“那些山地你知不知晓?” 谢二老爷强稳住心绪:“方才我没有提及这些山地,那是因为大哥没有将买地文书交给我,若不然我打发人去衙署问一问?”衙署文房的人与他有些交情,文房失过火,只要说山地文书不见了。 谢二老爷就要唤管事前来,就看到陈老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函,陈老太太翘着下巴,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不辛苦谢二老爷了,我们已经去过衙署,衙署帮忙誊抄了一份文书,往后这山地就是辰丫头的,与别人没有半分关系,谁也别想再惦记。” 谢二老爷一惊再惊,怎么他出门的功夫,陈老太太做了那么多事?虽说那些山地不过是薄田,却也能得些银钱,谢二老爷胸口一闷,差点就喘不过气。 “既然这样,”谢家族长看向谢二老爷,“你就来做文书。” 谢二老爷走上前去,当看到文书上衙署的官印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眼看着一切顺利,陈子庚快步去给谢良辰报信。 “阿姐。”陈子庚推开门。 谢良辰已经下了床,坐在八仙桌旁的锦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子庚脸上本来堆满了笑容,看到谢良辰额头上满是冷汗时,立即变了脸:“阿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良辰听到陈子庚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被一只母大虫扑倒了。” “怪不得阿姐害怕,护崽子的母大虫最凶。”陈子庚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谢良辰擦汗,阿姐这么厉害,能吓到阿姐的都不是凡物。 谢良辰暗自摇头,哪里是什么护崽子的母大虫,她是梦到了债主,宋羡一言不合,就一刀戳进了她的胸口,死亡的恐惧牢牢地将她笼罩住,到现在还没散去。 她是真怕宋羡,至少现在没有能力与他抗衡,将来有了本事,定会设法从他身边逃脱,让他再也寻不到。 这个梦也提醒了她,她要从谢家离开,需要事先知会债主,免得债主以为她要借机潜逃。 她可不想面对宋羡手中的利刃。 可是要怎么知会好呢?谢良辰看向门外,这里定然有宋羡安排的人手,明日她会与祖母、阿弟回到陈家村,今夜她就要设法向宋羡传消息。 希望宋羡的心情比之前好一些了。 第十一章 又见债主 陈老太太亲眼看着谢家族长签下文书,又一遍遍检查了谢家二房找到的嫁妆,熬到二房的管事都回去歇着了,她这才回到谢良辰的屋子。 天已经黑了,陈老太太看看头顶的一轮明月,好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今日,她见到了辰丫头,还将女儿的嫁妆拿回来了,还有女婿留下的两片山地,明天一早她就带着辰丫头一起回陈家村。 陈老太太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 喜遇良辰 第8节 这些年,顶多就是打打嘴仗,这回让谢家二房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当然,这些都是辰丫头教她的,说到底还是辰丫头聪明。 陈老太太又不禁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女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站在穿堂里准备将眼泪吹干净再进屋。 门口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穿堂风硬,我们进屋说话吧!” 谢良辰端着灯站在门口,她旁边的是个头小小的陈子庚,这姐弟俩好像当年她的一双儿女,让她心里一亮,日子好像也有盼头了。 “没事,”陈老太太刚强,“老婆子身子骨还壮实着呢!” 祖孙三个坐在屋子里,谢良辰倒了热茶给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骂了一天的人,嗓子早就冒烟了,一杯茶下了肚,觉得不如自家的大碗痛快。 陈老太太想起什么,扭头去看陈子庚:“明天查看你姑姑的首饰时,你也咬一咬,从前你姑姑带来的簪子都是银的,她们找了差不多的放进去,不知是真是假。” 陈子庚认真地点头。 陈老太太道:“今天晚上谢二老爷一家肯定睡不着。” 陈子庚摇头:“明晚他们才会睡不着。” 说完话,三个人分头去休息,谢良辰躺在床上准备先睡一觉,等到晚一些再出去寻她的债主。 谢家二房还没有睡。 谢茹岚兴奋的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宋怀清似的,三年前年关时,宋怀清拿着礼物前来,她躲在屏风后偷偷地看着。 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朝着她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她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只想要走出去与他说句话。 后来她故意在院子里撞见宋怀清,她躬身行礼,他也回了礼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眼睛里没有她,她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后来想通那是因为他有婚约在身,所以见女眷要格外小心。 如果那婚约是她的就好了,一切就都会不同。 谢茹岚深吸一口气,只要等明天苏家退了亲,她的愿望就会成真。 比起谢茹岚,谢二老爷的心情不佳,宴席出了差错不说,还要搭上大嫂的嫁妆和那两块山地,这些都不在他的打算之内。 乔氏见谢二老爷脸色不好,忙上前道:“老爷,您怎么了?” 谢二老爷皱眉:“今天的事,你应该等我回来再安排。” 乔氏也不生气笑着道,“苏大太太亲口说,如果谢良辰回去陈家,就要为苏家大爷另寻婚事,这么好的机会,我哪里能错过?我是怕谢良辰反悔,才会急着坐实。” 谢二老爷听到这话,面色好了一些。 乔氏笑道:“老爷自己算算,这些银钱换苏家这样的姻亲值不值?” 乔氏想到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得意洋洋的模样,到时候看到茹岚风光大嫁,陈老太太会恨不得一头撞死! “有了苏家帮忙,老爷也不用这样辛苦,就算宋家也得给苏家几分薄面。” 谢二老爷听到这些话,心中的郁结完全被解开,他嘱咐乔氏:“明天将良辰送走之后,你就与苏大太太商量茹岚的婚事。” “您就放心吧,”乔氏笑道,“妾身会办好。” 夜渐渐深了,谢家人终于都陆续进入了梦乡。 谢良辰起身穿好衣服,提起点燃的风灯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 宋羡会在谢家安插人手盯着她,只要她院子里有动静,躲在暗中守着的人就能看到,谢良辰仰头看了看天,片刻之后,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被宋羡吩咐一直守在谢家的常悦,看到了一盏风灯在谢大小姐院子里亮起。 那盏风灯一会儿被点起,一会儿又熄灭。 常悦看了片刻,就发现了端倪,谢大小姐利用风灯在黑暗中写了个“宋”字。 常悦吩咐身边人:“去看看大爷回来了吗?禀告大爷一声,谢大小姐要见大爷。” 谢良辰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写了三遍“宋”字,这才回到屋子里,重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良辰隐约听到有响动,她抬起头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着幔帐立在不远处。 谢良辰早有准备,心情还算平静。 “大爷要见你。” 谢良辰听到冷漠的声音传来,不用问这就是宋羡留下看着她的人。 从床上起身,谢良辰跟着那人向外走去。 …… 宋羡从山中回来没有进宋家大宅,而是去了他自己置办的小院子。 常安等人满身鲜血,却十分的兴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大爷今日异常的厉害,带得他们也比寻常时候勇猛了几分。 将那伙占山为王的悍匪尽数拿下。 常安道:“大爷,二爷的人在四处寻找许管事,还问到我们这里。” 宋羡声音冰冷:“继续审,不必理睬他。”许管事招认之后,自然会让他们见到人。 常安等人十分欢喜,只想要庆贺一番,奈何大爷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也只好作罢。 小厮将干净的衣袍送进屋子,走到常安身边低声道:“我怎么瞧着大爷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常安摇头,他也弄不清楚,尤其刚刚常悦上前说了几句话,大爷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大爷眉宇间的多了几分阴沉。 常安只能嘱咐小厮:“没事别往面前凑。” 这种时候,谁也别去打扰,等大爷自己慢慢消了气也就好了。 常安话音刚落就瞧见常悦走进院子,常安正要迎过去,就瞧见常悦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常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谢良辰走进院子里,就瞧见了站成两排的护卫,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她被带到屋门口的时候,周围就变得更加静寂。 谢良辰大概猜到,宋羡心情应该依旧不好。 “大爷,人带来了。”常悦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宋羡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谢良辰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晚风大,桌案上的灯烛跟着晃了晃,谢良辰忙转身将门合上。 宋羡正在看手中的舆图,灯光照在宋羡脸上,他垂着眼睛,敛去那深邃而凌厉的目光,此时的他看起来,竟多添了几分柔和。 宋羡本就英俊,只不过后来大家提起他,就想起他的威严和狠辣。 谢良辰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她却不是怯懦之人,既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就会一往直前。 宋羡没说话,谢良辰就安静地打量眼前的人,试图猜测宋羡心中所想。 宋羡身上穿的是一件干净的长袍,右臂上有一圈暗色污渍透了过来。 “大爷,”谢良辰道,“您受伤了?让我给您看看伤口。” 宋羡微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他的目光冷淡中透着几分危险,他就像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不置可否。 谢良辰却没有等在原地,而是快步向宋羡走去,没有犹豫,伸出手利落地去挽宋羡的袖子。 第十二章 日常还债 谢良辰将宋羡的袖子一点点地向上卷,一直卷到了手肘,露出了他结实的小臂。 手臂上有一道刀伤,大概有四寸长,伤口虽然不深却还在渗血。 宋羡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去看桌子上的舆图,清冷的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良辰也没有出声打扰宋羡,转身推开门,找到外面的护卫:“有没有药箱?” 门口的常安正在琢磨那位大小姐是怎么回事,他和常悦整日里跟在大爷左右,并没有发现大爷与什么女子有来往,怎么今天晚上突然就将人带了回来。 他都要忍不住问常悦,是不是他当值的时候睡着了,错过了些什么? “药箱?”常安片刻后回过神,“大爷受伤了?” 大爷心情不好,将他们全都撵了出来,自己换的衣裳。他正想找个借口进去看看时,这位顾大小姐就来了。 “不严重,”谢良辰道,“但是需要上药。” 常安向屋子里看了看,大爷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我去拿。”常安说着亲自将药箱拿过来递给谢良辰。 谢良辰道了声谢,关上门,提着药箱走到宋羡身边。 药箱里的东西十分齐全,谢良辰用带子将衣袖束起,净了手,找出外伤药和布巾开始为宋羡处置伤口。 前世谢良辰在苏家买卖药材,学了药理,还在药铺里帮着师父为人看症,宋羡这样的小伤,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谢良辰垂着头忙碌,她知道宋羡一定在看她,出于对她的不信任,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本来她就没准备耍花样,自然也不怕宋羡审视。 包好了伤口,谢良辰将宋羡袖子放下来,又贴心地捋平了褶皱,让衣衫看起来齐齐整整。 谢良辰觉得,自己这一波谄媚,可谓是仔细周到,像个狗腿子,谁叫宋羡认定她就是害他回到十二年前的罪魁祸首呢。 其实真相到底如何谁又知道,眼下谁拳头硬就只能听谁的。 “你对付季远时用了毒?”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的口,谢良辰会有些惊讶,不过精明如宋羡,他没有亲眼看到,也能猜出大概。 谢良辰没有隐瞒:“是,不过我通药理本是为了救人,从未想过伤人。季远杀我阿弟,我为了报仇,只求与他玉石俱焚,便也顾不得那些了。” 宋羡道:“季远能上当,可见你的手段不错。” 谢良辰直言道:“原也是没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季远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