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人生》
第1章 诡异的世界
诡异的时空错乱感在脑子里纵横疯魔。
星天旋转,万事万物似是而非。
李谦用力拍拍脑门,却觉越拍越是头痛。
“喂,李谦,你真没事?要不要哥几个送你上医院去?”
“没事,没事,真没事儿,我歇歇就行了。”
摆手谢绝了刘强,李谦用力地晃晃脑袋,然后瞪大了眼睛往四下里打量。
如果脑海里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里是济.南府国立第十三高级中学的篮球场,正在不远处打球的刘强等人,则是自己高二五班的同班同学,而今天,则是共.和.国历55年5月17日,周六,农历乙亥年。哦,对了,西历是1995年。
对,你没看错,这是济.南府,不是jn市。
这里的纪年是以共.和.国历来计算,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年号。
仔细回忆,李谦在自己脑海里找到了课本上记载的很清楚的历史:西历1644年,李自成进京,明崇祯皇帝煤山上吊,随后李自成兵出山海关,迎战多尔衮与吴三桂的联军,大胜。此后二十年,大顺太祖皇帝东征西讨,先后讨平满清、蒙古、回部与台湾,一时间大顺王朝繁荣昌盛之极……
好吧,很错乱,很诡异。
和李谦此前所学习的历史相比,历史在李自成的大顺王朝这里拐了一个大大的弯。
然后么,王朝的腐败与堕落是必然的,西方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也如期而至,十九世纪中后期,中华民族也的确陷入了“落后就要挨打”的局面,就连香.港也确实让英国人抢走了八九十年,但奇迹的是,1865年,大顺王朝居然爆发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史称“乙丑革新”,从此,虽然有所反复,也波折不断,但中华民族到底还是走上了改革的道路。
李谦的思维持续凌乱中……
这还真是个似是而非、又似非而是的世界啊!
他狠狠地揉了揉脑门,自言自语地小声哀叹,“问题是,不就是威亚出了问题掉下来了嘛,那才没几米高,老子怎么也不至于摔死不是?现在倒好,不但摔死了,还穿越到了这么个莫名凌乱的世界……”
刚醒过来那会儿,李谦差点儿以为自己摔成精神分裂了,直到脑海中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和了解越发清晰,他才终于确信,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诡异的时空,而且还变成了一个同样叫李谦的高二学生。
好吧,bj不叫bj,叫顺天府,南.京也不叫南.京,叫应天府,至于sh……它被称为松江府……
好蛋疼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在翻了几个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不会抽烟呢,只好在身旁几个同学脱下来的校服里翻了一阵,这才找到半包名叫“大明湖”的烟,抽出一根点上了。
深吸一口,有点呛,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呦,呦,快看快看,李谦居然也抽烟了!”
“哎我说李谦,你不是说最烦你爸抽烟嘛,怎么自己也抽上了?”
“我擦,李谦,哥们就剩半包了,你丫又不会抽,别浪费好不好?你抽一根,我就得少抽一根啊!”
“我曰,你至于那么小气嘛,这可是人家李谦这辈子第一根烟!”
“不是哥们小气,我这周的零花钱已经见底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半包烟就是哥们今明两天的所有食粮啊,抽完了我上哪儿找钱买去?”
李谦叼着烟拿起自己的校服,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想了想,他把剩下那半包大明湖塞进兜里,一边转身就走一边冲身后道:“这半包烟送我了,回头明儿我还你一盒!我不太舒服,先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惨嚎。
“别呀我说,你好歹给我留几根……”
“李谦快走,哥几个掩护你!”
…………
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李谦很快就骑着单车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是一个名叫盛世花园的小区,打从李谦记事那时候起就住在这里了。
来到自家楼下,锁好自行车,他不忙着上楼,先就抬头往上看。
悦耳的钢琴声叮咚如泉水,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流泻而出……嗯,如果是原来那个李谦,当然听不懂这弹的是什么,但巧了,现在的李谦知道——《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德彪西的经典作品。
而且居然跟李谦所知道的那首《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一个音符都不差。
李谦下意识地就伸手摸出烟来,想了想,又塞回去——这是自家小区里呀,抬头低头都是熟人,这要是看见自己抽烟回头跟爸妈一说,那还了得?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至近,井盖哐啷一声,又哐啷一声,车子已经拐了过来……李谦收回往上看的目光回过头去,居然是一辆红色的敞篷小跑,但是,当他看清车标上那两个分外古朴有力的繁体字,瞬间就又风中凌乱了……
长城!
喂,魏建军董事长,人家这边的长城都出跑车了你知道吗?至不至于还老是抱着h6混销量啊?你说你怎么混的!
吱的一声,车子在李谦面前停下。
直到这一刻李谦的目光才终于艰难的从长城那俩字里拔出来,顺势上瞥。
一张漂亮之极的脸。
她下车、关门,又黑又直的长发轻轻一甩……
这个头,脱了高跟鞋也得有接近一米七。
嗯,就是目光有点冷。
只看了她一眼,李谦就赶紧收回目光。
记忆里,他似乎有点怵这个女人。
大概是从小时候李谦用糖果骗人家妹妹要亲嘴嘴、却被她这个当姐姐的狠狠揍了一顿开始,这个仇就算是结下了,十几年下来,她那张冷冰冰的脸都快成李谦的心里阴影了,以至于连现在的李谦都受影响,见了面第一反应就是想躲着她。
敞篷缓缓升起,女人走过来,在李谦身边不远停下,听着钢琴声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然后瞥了李谦一眼,冷冰冰的。
“靖雪姐,你好。”
如果是以前那个李谦,大概会装看不见、有多远躲多远,但现在,李谦主动打了个招呼。
王靖雪点点头,没说话,从李谦身边擦身而过,迈步上楼。
腰身曲线帅到让人眼直。
李谦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等她上去了好一会子,李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椭圆形车标里的“长城”俩字,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才转身上楼。
李谦的家也在三楼,跟王靖雪、王靖露她们家门对门。
来到楼上的时候,对门的钢琴声已经停了,李谦掏出钥匙打开门,首先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探头往里一看,果然就见书房里、李树文正一手夹烟一手奋笔疾书。
李谦下意识地就来了一句,“呦,爸,你这是又来灵感了?”
云雾里,李树文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啊,昨天晚上睡不着就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树,这不,正写呢,一会儿就完。”
李谦关好门换了拖鞋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小书房的房顶,道:“爸,我妈买菜去了吧?大概一会儿就回来?”
李树文听这话有点奇怪,百忙之中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再顺着他的目光往房顶一看,当即回过神来,一边拧灭烟头一边赶紧站起身来去开窗户,“哎呀,给忘了!”
李谦笑笑,没说什么关上门退出来。
虽然管一个陌生人叫爸爸这事儿想想应该挺别扭的,但似乎是受到了脑海中记忆的影响,当那一声爸叫出来,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为难。
冲了个澡出来,李谦坐到客厅,打开电视之后就坐在沙发上开始走神。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让他有些茫然。
高二,十七岁,老妈是会计,老爸是国文老师,年轻的时候还出版过一本小说,当然,没啥销量那种,哦,对了,对门还住着一个小明星,却偏偏跟自己的交情是负数……
咦,慢着!
李谦的眼睛突然一亮,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就奔自己的卧室去,很快就从床头的小书架翻出一盒双碟cd——这是王靖露送的——一张是cd碟,录了十首歌,另一张则是其中两首主打歌的mv。
五行吾素,一个由五个女孩子组成的美女组合,去年出道并发行了第一张专辑,据说还卖了二三十万张,算是目前国内小有名气的一个歌唱组合。
王靖雪,正是其中之一。
家里没别人,李谦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小书房的房门一关,走到电视前打开下面的vcd机,把那张mv的光盘放了进去。
他打开电视开关,很快,vcd开始自动播放,劲歌热舞扑面而来!
好长好白的腿啊!
歌怎么样先不说,这卖腿的架势,简直像极了另外那个世界一个叫大腿时代的韩国组合。
李谦带好耳机、闭上眼睛,歪靠在椅子上。
两首歌,一首叫《爱情公海》,一首叫《吕布貂蝉》。
听完了第一首《爱情公海》,李谦抿着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上一世的李谦,老爸是个话剧演员,老妈则是一所高中的音乐教师,也就算出身艺术世家了,他自小就受这个熏陶,长大后也就一辈子在这里头刨食儿吃。高中就开始组乐队,大学毕业之后没找工作,整天忙着去酒吧里跑场子,还接一些诸如编曲、电视剧配乐之类的零活,偶尔也给人唱唱小样,饥一顿饱一顿的。
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开始干起了群众演员,再然后场记、剧务、编剧、摄影助理、导演助理、副导演、替身、小配角这一步步走过去,他花了两三年功夫,在影视圈也算是初步趟出了一点可以插脚的地方。当然,也就是比以前好一点,算是混了个肚饱罢了,发财那是想也别想。他都三十大几了,还一个人单着,不为别的,纯粹就是没钱闹的。
可即便是改行混影视圈去了,他对音乐的关注和热爱也并没有丢下,就在他参与那部武侠剧拍摄时威亚出事之前,他还刚写了一首新歌准备投出去呢。
所以,别看上一世他甚至连职业歌手都不是,但毕竟热爱和关注多年,甚至自身也写了很多歌,还卖出去过好几首,对于音乐这块的基本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而以他对流行音乐的判断来说,这首歌……很一般。
然后,是《吕布貂蝉》。
似乎……还不如第一首。
要知道,能拍成mv的,肯定是主打歌呀!
主打歌尚且如此,那可想而知,整张专辑的质量,实在是让人乐观不起来。
两首mv很快就都播放完了,屏幕黑了下来。
李谦下意识地拿手捉住下巴、慢慢婆娑起来——这是上辈子他的习惯动作之一,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肯定是正在思考一些重要的问题。
而现在,这个问题就是:要是这个水平都能混个二三十万张销量,那说明这个时空里的歌坛整体实力并不是太厉害啊!
想到这里,李谦觉得自己的思路好像是一下子打开了,穿越而来之后心里的那份茫然,似乎正在逐渐消散。
而心里,开始亮起一盏灯。
现在他只需要去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这个时空的音乐、影视,和他曾经历过的熟悉的那个时空,到底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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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七岁的少年啊
接下来的一天多,李谦几乎废寝忘食。
小区门口的音像店、书店、租碟店、租书店……成了他的根据地。
他翻看与音乐、电影、电视剧、书籍相关的一切。
cd、黑胶唱片、磁带,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他一一的从货架上拿下来翻看,看歌手、看歌名、看唱片公司……然后结合自己脑海中的回忆,试图将这个时空的音乐发展捋出一个脉络来。
他翻看电影海报、故事简介、演员表、导演、编剧,尽可能的在脑海里回想此前那个李谦所知道的东西,包括上映时间、票房、评价……等等等等,同样不分国内还是国外。
他当然也关注电视剧,也同样的看故事简介,看演员表、看导演、回忆大概的播出时间和评价……
小说、文集等等,同样如此。
当然,他知道,光是大概的翻看一下,只能做出一个大概的猜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己必须逐一的去看、去听、去分析,只有那样,才能更准确的把握住这个时代的脉搏。
幸运的是,此前那个李谦也相当的爱好这些东西,小说、音乐、电影、电视剧……等等,这等于是在黑夜笼罩的大海上为李谦筑起了一座灯塔。
于是,随着看得越多、了解的越多,李谦脸上的笑容也就随之变多,而且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公平的来说,不管对音乐还是对电影、电视剧,李谦绝对都是属于那种一旦爱上就会往死里折腾的人,虽然一直到三十大几他都没混出什么名堂来,但懂的东西还真是足够的杂、路子也足够的宽,对当时那个时代的音乐、影视等等,更是熟悉之极。
所以,当拿出了一天多的时间对自己当下所处的这个时空、这个时代的文艺圈做了一番粗略的了解之后,他心里的那盏灯,开始越来越亮。
嗯,大概少说也有100瓦了,还得说是led的100瓦那个亮度。
具体来讲,这个时代的文学、艺术、影视、音乐、绘画等等一切,与李谦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时空的那个时代,是大处相同,小处不同。
所谓大处相同,就拿文学小说和影视剧来说,或许表现出来的故事桥段不一样,语言词汇不一样、镜头语言不一样,但精神内核却是隐隐契合的。而音乐上的表现也大概如此,歌不一样、曲不一样,但其精神追求和心灵指向,却是呼吸相通。
而且这些东西,东西方皆是如此,只不过西方的文艺大致遵循了李谦所熟知的那个发展轨迹,并没有出现太多的错乱,而且越接近1644年这个东方历史的拐点,他们的发展轨迹就跟李谦知道的那个轨迹越接近,甚至很多著名的艺术家、艺术作品,都完全的契合了李谦脑海中原本的那一段历史,而中国和东方的很多东西,变动则要大了很多。
至于小处不同,那就简单了,别的不说,至少就李谦上一世所熟知的那些电影、电视剧、歌曲……几乎和这一世没有丝毫的重叠!
当然,歌名没有重叠,不代表曲子不会撞车,电影没出现,不代表别的电影里没有类似的桥段。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身为一个资深的业余歌手,和一个半资深的三流演员,他知道自己记忆中的在这个世界只有自己拥有的那些音符、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
一天之后,周日的晚上,十一点半。
李谦躺在床上,脑子里浮想联翩,眼睛却是亮的发贼。
李谦他妈耿慧珍出来上洗手间,瞥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忍不住上去敲门,“小谦,怎么还没睡?你明天不上课啦!”
李谦赶忙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睡,睡,马上就睡。这不突然想写点东西么,马上就完事儿了!”
“写东西?你少拿你爸那一套忽悠我,你才多大,就学着拿灵感当借口熬夜了?你要真有那个劲儿,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别给我再考倒数前三名就行!现在,赶紧给我睡觉!”
没说的,别管衣服脱没脱,李谦先伸手关上灯。
耳中听得脚步踏踏,李谦觉得老妈耿慧珍应该是回房去了,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外面确实没动静了,他这才又重新打开灯,然后趴床底下扒拉起来,不一会儿就翻出一个落满尘土的吉他箱。
顾不得脏,李谦激动地打开箱子……
好吧,断了两根弦。
…………
不得不说,一个民族骨子里积淀下来的一些思维模式,真的是很难改变,比如说,尽管时移世异,但在这个时空的1995年,济南府国立第十三高级中学仍有重点班和普通班之分——在高二年级,一、三、五这三个班,就是重点班。
重点班嘛,学生是拔尖的学生,老师也是出色的老师,校里校外、老师家长的意思只有一个:既然进了重点班,考上国子监大学就是你的奋斗目标!最次最次,sd省国立第一大学你总不能考不上吧?要知道,你可是济南府国立十三中重点班出来的呀!咱们可是sd省排名前十的高中,前身那可是顺朝的济南府府学啊,号称“山东小国子监”来着!
周一,上午。
高二五班的第四节课是国文课。
李谦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此时,老师正讲的动情,同学们也听得认真,李谦却颇有些无聊地半趴在课桌上,目光落在教室第三排中间那个女孩子的后背上久久不动。
她,就是王靖露。
本来对于这个时空的教育方式、教育方法和教育水平,李谦还是很有一些好奇的,但一个上午几乎翻遍了高二下学期所有课目的课本,他的那点兴趣很快就消耗殆尽。
比如这第四节课的所谓国文课,课本居然跟上辈子的语文没啥区别,只不过文言文的篇幅更多也更长,所占课文篇数比例也更大而已,今天上午学的,还是李谦上辈子就学过一遍的东西,太史公他老人家的名篇——《报任安书》,所以不知不觉的,他就有点走神了。
“李谦同学,你站起来!”
李谦霍然站起身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国文老师齐洁,同时脸上露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好像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叫起来。
这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服套裙衬出她姣好的身材,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前段笔直黑亮,只末梢处加了一点点浅紫色烫卷,却更显时尚而精致,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往那里一站,就会让人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嗯,没错,她还只是一个……女孩子!
她出身教育世家,父母都是十三中的老教师,她自己则在十七岁时考入国立第一女子综合学院教育系,毕业之后回到母校任教国文,却是正好从高一就跟李谦和王靖露他们这一班——打从她回来,十三中第一美女这个称号就是她的,再也没挪地方。只不过叫十三中的男老师和男同学们遗憾的是,据小道消息,她好像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订婚了,而且据说婚期还就在明年五月,这个消息实在是叫人心里愉快不起来。
尤其是对于此前的那个李谦来说,齐老师可是他心中排行第一的梦中情人。
别纳闷,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来说,同龄的女孩子哪怕是长得仙女一样,比如王靖露,那吸引力也绝对比不上一个温婉可人的邻家大姐姐。
更何况齐老师还长得那么漂亮,用现在这个李谦的话来说,是颜值很高,至少90分往上那个级别的。尤其是她那双眼睛,那一对黑亮的眸子里总是水盈盈的,却并无媚气,只是清清亮亮的如一汪甘美的泉水,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安静。和她对视一眼,哪怕再龌龊的念头都会在瞬间消失不见。
而现在,齐老师当堂把走神的李谦叫起来,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就那么盯着他,说:“李谦,要看女孩子等下了课再看好不好?”
哄堂大笑。
一个班里待了快两年,谁身上还能有多少秘密是别人不知道的?
李谦跟王靖露住对门那点青梅竹马的小故事,早就在班里传遍了,甚至连王靖露的那个大明星姐姐王靖雪曾经揍过李谦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不,齐老师刚把李谦叫起来还没等说话呢,王靖露先就心虚得赶紧低下头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王靖露就死死地趴到桌子上,把脑袋埋到课本底下,从脸蛋儿到耳垂,再从耳垂到脖颈,眨眼间就跟喝了酒似的,酡红如染。
李谦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别说他现在实际上小四十岁的心理年龄了,就算是只有十七岁,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且不说他跟王靖露事实上真是没啥特殊亲密的关系,就算有,在这个时空的《婚姻法》上也写的清楚明白:女十六周岁,男十八周岁,即进入法定适婚年龄。而且事实上,高中大学的在校生里已经结婚了的,还真不是一个两个!甚至婚后你要是在读书期间怀孕了,学校还会直接批准你休学一年,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继续读书!
至于早恋……李谦的记忆里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个词!从国家到学校再到老师,好像都鼓励男生女生从小培养感情来着。这个时代的很多家庭也的确是初中同学、高中同学或者大学同学之间的结合,然后一过就是几十年、一辈子,那感情,好到没的说。
所以这会子他站在那儿不但心里特清亮,想起上辈子读高中时候的那点事儿,甚至有股子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他直接就回答说:“齐老师,其实我没看王靖露,我在看你!”
轰……
这句话的笑果比刚才还强大了一倍不止,不少人笑得都开始趴到桌子上揉起肚子来了!
齐老师闻言又气又笑,瞪了李谦一眼,说:“期末考试不想及格了是不是?”
这下子教室里同学们都不笑了。
李谦说:“齐老师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阻挠恋爱自由是违法的。”
有人又控制不住的小声的笑。
齐老师懒得跟李谦再说什么了,直接把课本放到讲桌上,脸上的笑模样也慢慢收起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俩人对视了没几秒,李谦就一脸羞惭地低下头,“齐老师我错了,刚才我确实在看王靖露。”
轰……
第3章 暗的香
放学铃响的时候,没等李谦开溜,齐洁老师就已经点了他的名,“李谦,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阵阵笑声中,同学们很欢乐地各回各家,李谦就只好跟在齐老师的身后来到她的办公室。
膝上三分的黑色筒裙,匀称修长的小腿,精致的脚踝,肉色长筒丝袜,系带高跟凉鞋……就在李谦身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优雅如猫,性感如狐。
到了办公室,齐洁老师坐下,敲敲桌子,说:“说说吧,你这到底是想怎么着?”
李谦的头垂得很低,态度异常之诚恳,说:“老师我错了。”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
李谦沉默。
现在回想,他觉得课堂上那会儿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色迷心窍来着,虽说这个时代似乎对恋爱、婚姻放得比较开,可尊师重道这一点却绝对来得比上辈子还要深入人心,自己在课堂上当着那么多人公然调戏年轻的女老师,这个……
齐老师见他不说话,就说:“你说你怎么那么些个怪话呀?啊?王靖露跟你之间到底怎么样,你们谈没谈恋爱、将来结婚不结婚,老师现在都管不着,但是你总不能在我的课堂上传情表爱吧?这动不动就哄堂大笑一下,你让别的同学怎么能静下心来学习?”
呃,她似乎根本就没提调戏女老师这件事?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在成年人眼里,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开句玩笑,充其量是一句表达爱慕之意的玩笑,可还真是跟调戏这俩字不太靠的上边。
换句通俗点的话就是: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懂个屁的调戏不调戏啊!
这时候,李谦也不敢抬头看她,害怕再让她看出点什么来,就只好还是把那句话用更诚恳的语气说出来,“老师我错了。”
“知道错了?嗯,知道错了就好!”
齐老师拧开粉红色的保温杯喝了口水,道:“别的老师也没啥要求,这个事儿也不准备罚你什么,就是,你的成绩是不是能弄得好看一点啊?”
李谦抬头看看她,然后低下头去。
齐老师说:“你看看你,多聪明的一个孩子,逗闷子的话张嘴就来,老师还记得刚进高一那时候,你还是班上前十名呢,可你看看现在,班里四十五个人,你排第四十三名!老师知道你国文好,一直都好,可光国文好也不行啊,以后在别的课上也都加把劲儿好不好?”
这还能说什么?李谦只能点点头,说:“好!”
齐老师想了想,说:“这样,以后我的国文课,你爱干嘛干嘛,爱学哪一科就学哪一科,好不好?只要你别扰乱我的课堂秩序,也别睡觉,你可以随便学数学,学英语,学俄语,都随便你。别的我不说,就看你国文成绩那么好,英语和俄语却只能考三四十分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用心,这语言学科嘛,都是互通的,你稍微下点功夫也不至于考那么点分……”
…………
下午放学之后,李谦终于有时间找到一家乐器店买了一套弦。
上辈子他玩了二十多年吉他,什么古典吉他、弗拉门戈吉他、电吉他、夏威夷吉他、皮克吉他,等等等等,没有一样不是精熟,何况一把百十块钱的民谣吉他?
利索地换上一套新弦,他开始调音。
吉他调音,生手需要借助钢琴来定音,但李谦就完全不必,音准就在他脑子里。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是一把被丢在床下至少十年的吉他,但楼房、还是三楼,并不潮湿,所以这把吉他的音箱和共鸣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
听着屋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吉他响,李谦他爸李树文好奇地敲敲门、然后推门探个脑袋进来,“怎么着了这是?怎么又想起摸吉他了?”
李谦把吉他举起来,他觉得自己前后两辈子加一块儿都没那么兴奋过,“我下午放学去买了套新弦,刚换上,爸,我写了首歌,唱给你听听呀?”
李爸一脸不信,“你十年前就学了三天,我记得你当时那个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都不愿意学了,这十年后,你反倒还会自己换弦了?还自己写歌?”
李谦很认真的说:“我天赋高啊!”
李爸直接招手,“来,过来给老爸看看稿子,你这天赋,回头留着骗小女孩去啊!”
李谦问:“稿子?就是你那棵树啊?”
李爸闻言有点不大乐意,“什么叫我那棵树,你小子知道个屁,我这篇散文名叫《故乡黄花》,刚定稿,来来,你来给老爸提提建议。”
李谦说:“不看,要让我给你看稿子,你得先听我唱歌。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李爸本就是个讲理的人,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儿子看完了给点很认真的建议的,就决定先把儿子这股劲儿给糊弄过去。于是他说:“好好好,你唱,老爸听着!”
李谦很兴奋地清了清嗓子,又最后试了一把弦,确定音准没问题,然后就想,以老李同志这个岁数,以及他那份资深文青的心,估计自己要是把《我的地盘》、《小苹果》什么的弄出来,他那眉头得能皱成梯田。但是,太贴古典路子的歌,比如刘欢大人的《情怨》那种,京味戏曲风,那又显然不该是现在的自己能写出来的。
略一沉吟,李谦就拿定了主意,于是,清脆而柔美的吉他声伴着厨房里的叮叮当当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果断开始——
“当花瓣离开花朵,暗香残留,
香消在风起雨后,无人来嗅。
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
我会拼到爱尽头。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
爱会在灰烬里重生。
难忘缠绵细语时,
用你笑容为我祭奠。
让心在灿烂中死去,
让爱在灰烬里重生。
烈火烧过青草痕,
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
歌呢,肯定是好歌,而且是属于那种整个音乐圈子一年都未必能拿出一首来的精品佳作,再加上李谦的吉他编曲有相当水准,而且眼下这个李谦的嗓子,也比上一世给力多了,虽然没练过,气息肯定弱点,但架不住李谦会用,一些小高音、真假音转换,几乎是不费什么劲儿就给足了味道,所以整首歌唱下来,感觉相当好。
虽然以李谦现在的实力,跟原唱那把嗓子的柔美深情肯定还是没法比,但拿到ktv去糊弄一下,肯定是够震一间屋子的了。
这辈子的第一次表演,虽然离完美还差老远,但李谦特投入、特深情。吉他声了,他还又过了一阵子才睁开眼,这才带着点儿紧张地看着老李同志,问:“爸,怎么样?”
李爸似乎还在回味,愣怔了一下才说:“这是……你写的?”
“啊!我写的!”李谦说。
李爸咂摸了一下,脸上慢慢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然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挑眉看着李谦,表情特纠结。
李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李爸干脆走进屋来,拉过李谦的电脑椅坐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谦,爸跟你说哈,这个人哪,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找准并发挥出自己的长处来,这个道理……你知道吧?”
李谦有点蒙,“爸您什么意思?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爸脸上有点小尴尬,搓了搓手,说:“不是,我那个意思吧,他……嗨,我的意思就是说,你要追女孩子,没必要非得唱歌什么的!”
李谦更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老爸,一脸懵懂。
李爸皱着脸,说:“我的意思是……你比方说,想当年你妈漂亮吧?用你们现在小孩子的话说,那也是校花级别的,你别看她现在就一家庭妇女,当年那好看着呢!哎,别的不说,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这张脸长得就像她更多。而且她还不光是长得好看,什么朗诵啊、唱歌啊、唱戏啊、主持啊,人家都是一把好手,那可年年都是我们学校的文艺标兵啊,厉害着呢!可你爸我呢?长得就不算丑吧,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浑身上下都凑不够二两艺术细胞,可最终结果怎么样,你妈还不是倒追的我?”
“呦!”李谦这还是第一次听自己老爸痛说革命家史,顿时俩眼放光,一屁股坐到床上,也顾不上问歌的事儿了,赶紧就问:“那您给说说,当年您是怎么吸引住我妈的?”
李爸腰背一挺,眉毛都差点儿要飞起来,“没别的,咱爷们儿文采好啊!这歌,他是个人就会哼哼几句,但小说,那也是是个人就能写的么?是,歌唱好了也不容易,可她比得上咱这直接把小说变成铅字,而且还能拿到一大笔稿费么?你说,当年我要是不写小说,直接抱着把吉他去给你妈唱歌,她能相中我?”
李谦咂摸咂摸嘴,开始回过味来了。但这里头有点绕,他有点不太敢确定。
想了想,他说:“敢情您的意思是,我与其唱歌,还不如干脆把心思放到写首情诗啊什么的上头,对吧?您是……这个意思吧?”
李爸听了一拍大腿,还特意凑过来,一边拿手指指指对面王家的方向,一边小声说,“其实你唱歌也没啥,可问题人家对门那姐妹俩都是干这个的,你说你这抄首歌当成自己的唱给人家听,这将来能有个不戳破么?到时候戳破了,这得多丢人?”
果然!
老头儿费了那么大心思、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果然就是落在这儿了!
他以为自己这歌是抄袭的!
而且一旦认为自己是抄袭的,老头儿还自动补全了所有情节:自己这是为了打动王靖露,所以才去抄了一首歌来准备说成是自己写的!
老文青的心思,果然够绕的!
可问题是,我有那么二么我?
李谦张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是……他又挠挠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话说,在这个世界,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这歌就是我写的。但是、可是、可但是……
李爸这会子特得意,自以为自己这次对儿子的教育是及时的、成功的,顿时觉得自己父爱满满,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简直太有成就感了。他直接站起身来,连拉着儿子看稿子都忘了,抬腿就走。临出门前,又觉得差了点什么,就转身回头,“对了,你唱得还是不错的……呃,这首歌叫啥名?你这儿有磁带没有?”
李谦摇摇头,满脸忧郁,“歌名叫《暗香》。”
李爸没看出儿子心里头那点儿纠结扭捏的小心思,只是点点头,“这名不错,挺搭的!嗯,尤其是这个词,写的有意境!”
…………
晚饭之后,李爸李妈在客厅看电视剧,李谦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忧伤。
果然有底线的人是痛苦的么?
当面对老爸的质疑,他居然觉得如果强力表示这首歌是自己原创的,自己肯定会脸红……怪不得自己上辈子混得那么惨!
脸皮太薄!
不过么,一想到自己上辈子的那个挣扎,他突然就觉得心里硬了点。
“他娘的,老子上辈子就在贫困线上挣扎,三十多年来一直在拖国家统计数据的后腿,别说阿斯顿马丁法拉利保时捷们了,就连福特野马老子都买不起,这辈子至少也得先弄辆长城牌小跑开开吧?反正在这个世界,我这肯定就是原创!”
这么一想,眼前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他麻利的拿出自己那个带着锁的日记本,开始写歌。
一首又一首的歌,连词带曲,甚至有些他还顺手记下点儿编曲的路子——对于一个此前曾混迹音乐圈十几年的半职业词曲作者和业余级别的歌手来说,这个事儿真是太简单了。毫不夸张地说,他脑子里能记得的成品歌曲,至少也得有几百上千首。如果有情景的触发,他还随时都能想到更多。
他正奋笔疾书呢,突然手机震动了两下。
拿过手机瞥了一眼,是条短信,王靖露发来的。点开来一看,果然,又是空白。
李谦放下笔,想起那张清秀之极的小脸儿,情绪突然就有点复杂。
…………
客厅里,眼瞅着儿子说出去转转、开了门就出去了,等门一关,李爸得意地拿胳膊肘碰碰李妈,“我刚才可挽救了儿子一把!要不然他这回得丢大人,指不定还得闹掰!”
李妈百忙之中回头瞥他一眼,刚才注意力都在电视剧上呢,压根儿没听清李爸说的什么,就瞥见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了,就一把推开他,“别闹,看电视呢,待会儿等半夜的,万一儿子半路回来咋办,你还要不要脸了!”
李爸脸上瞬间露出便秘一样的表情。
第4章 纳妾记
晚上八点多,正是万家灯火璀璨时。
天台上,王靖露上身穿着校服衬衫、下身穿一条撒花百褶长裙,很惬意的趴在一米来高的防护墙上,看着远处的楼房、亮起的窗户、楼下阴影里的树,和远处楼房缝隙里的车流穿梭。
噔噔噔。
李谦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好回过头去。
俩人谁都没说话,王靖露仍旧趴在防护墙上,回头继续看着那远远近近的一切,李谦则走过去,也学她的样子趴在防护墙上。
足足一分多钟过去,李谦正想没话找话,突然,对面五楼传来哗啦一声响。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就不过!”
砰!
哗啦!
李谦立马激动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在五楼来回扫描,“我靠,这是要开打呀!”
王靖露在他脚上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人家吵架你怎么那么幸灾乐祸呀!”
李谦可没心思搭理她,连脑子都没过就说:“我说,上个月吵着吵着就亲起来、还一边啃一边互相扒衣服的那一对,好像也是五楼吧?我记得那女的长得挺白的……哎我说,你看见他们在哪儿了吗?我怎么光听见声,就是找不着人在哪儿?”
盛世花园的楼都是六层,他们又站在天台上,等于是七楼,隔了二十来米往对面的五楼看,除非人家小两口像上次那样就站在靠窗的地方打架,不然还真是不容易看见。
王靖露又踢了他一下,这次力气比上次大了一点。
还别说,对面虽然又是摔锅又是打碗的,可居然就那两下就完事儿了。
等了半分钟没等到那边再传出什么动静,李谦一副失望的模样叹息着说:“没说的,这肯定是又亲上了!唉,可惜这回看不见屁股了……”
王靖露狠狠地一脚踢过去。
李谦终于扭头看她,她也噘着嘴儿看着李谦。
俩人就这么对着瞪了半天眼。
尽管隔着厚厚的眼镜片,可她的眼睛依然那么好看,就跟小鹿的眼睛似的,又大又明亮,一眼看去,特别的清纯,特别的懵懂,特别的可人疼。
突然,对面五楼的窗帘嗤啦一声拉上了。
李谦扭头看看,然后转回来继续跟王靖露比着瞪眼。
王靖露却是眼都没眨一下,说:“你说你怎么那么多怪话可说?尤其今天,还是在课堂上、当着那么多人、还当着齐老师,弄得今天一天她们都在笑话我,丢死人啦!”
李谦说:“对了,刚才晚饭前好像没听见你弹琴?”
王靖露说:“咱俩又没谈恋爱,以后你不要拿我乱说,很丢人的,你知道不知道?”
李谦说:“你最近练的那首曲子是不是叫什么《亚麻色头发的美女》?”
王靖露噘着嘴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抬腿踢了他一下,这才没好气地道:“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还特意在“少女”俩字上加了重音。
然后谈话就此中断,俩人很有默契地同时转身趴在防护墙上看着远处。
过了好大一会子,王靖露突然开口说:“我姐说让我放了假就去京城,她会给我办好转学手续,让我在京城读高三,好全心全意的准备京城电影学院的入学考试。”
说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李谦,很认真地说:“马上要高三了,你也一定要好好学习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下去,恐怕连公立大学都考不上。”
李谦浑不在意地回答道:“我保证能考得上!这个月月考我准备就要小小的发力一把,就先考进班里前三十名再说,省得你们都老念叨我。不过,别的都好说,就是俄语我真是有点头疼,你让我说日语我都没那么费劲……”
王靖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缓缓放松,情绪莫名的有点低,小声说:“去年夏天你还说让我放心,保证考进京城呢!我知道你爱玩儿,可我要求也不高啊,你只要考进京城,是个公立大学就好。你就好好用心学上一年,好不好?我都听人说了,只要进了大学,立马就可以轻松很多了,哪怕到那个时候你再玩呢,好不好?”
李谦笑笑,还是浑不在意,“没那么费劲,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你就放心吧,我指定考进顺天府去,而且还必须得是名牌大学!”
王靖露闻言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不说什么了,只是自己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谦却反而扭过头来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王靖露也转过头来,眨眨眼睛,一如既往的特无知、特懵懂、特清纯。
李谦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看着她。
应该说,戴着眼镜的王靖露虽然也绝对算是一个小美女,却和摘掉了眼镜之后的她,绝对不是同一个级别上的!
尤其是因为近视,导致一旦摘掉眼镜她看东西时就会微微眯起眼睛,那反而让她看上去多了一抹特殊的小妩媚。而当她不再继续眯着眼了,那对清澈的眸子会因为暂时失去焦点而露出一抹楚楚动人的茫然……那一瞬间的她,颜值还能立刻再拔高个三到五分,近乎要爆表!
此时,失去了眼镜的保护,王靖露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心里有点小慌乱。
尤其是,别看李谦脸上似笑非笑的,但这会子他的眼神儿却很有些直指人心的犀利,亮的吓人。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想嫁给我呀?”他说。
王靖露慌乱的别开眼睛,抿了一下嘴唇,又抬手把几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抿到耳后去,这才转过头来白了李谦一眼,抬脚踢了他一下,不屑地道:“臭美!”
扭头横他一眼,她果断搬出大杀器,“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回头我就打电话告诉我姐。”
李谦直接举手投降。
这大杀器一出来,就表示这个话题根本没得讨论!
片刻之后,王靖露突然说:“你知道前天我姐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吗?”
李谦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
王靖露低下头,“我爸……开口问她借钱了。”
李谦不解地问:“你爸,管你姐借钱?”
王靖露点点头,“那个女人……上周不是从我们家里搬走了嘛。我姐回来的时候,跟我妈她们俩背着我躲到卧室里说话,我听见我妈哭了,后来我姐临走前告诉我,她说,那个女人怀孕了,她要求我爸给她买一套房子才肯生孩子,不然就要去把孩子打掉,我爸答应了。但是他最近两年的生意好像也不太好,所以就没有那么多钱,这才开口管我姐借……”
李谦有点傻眼,“你是说……你那个小妈怀孕了?”
王靖露点点头,说:“我爸想要个儿子,所以他要纳妾我妈也签字同意了的,还唯恐那个女人找茬,在我爸跟前说她小话,不但在家里对她特别好,还特别要求我跟我姐必须叫她小妈,不许给她脸色看。可是最终……”
“最终她还是在你爸面前各种抱怨?”
王靖露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谦无奈地伸手揉起眉头。
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儿李谦一个外人,简直连建议都不好给。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时空的制度还真的是有点奇葩。
宪法规定了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也规定了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但偏偏也同时规定了男人有纳妾的权力。
据李谦所知道的,男人想要纳妾,只要征得自己父母、妻子和准备娶进门的那个妾、以及她的父母的同意,并让她们都在纳妾申请书上亲笔签字,那就可以向县一级政府提出纳妾申请。申请满一年之后,如果各方都无异议、也都没有反悔,那么这个男人只需要向政府上交他在上一个财政年度所缴纳的个人所得税的十倍数额作为“纳妾金”,就可以正式把小妾娶进门了。而且他们两个人也会有国家颁发并承认的一式两份的“妾室证明”,这份关系是受法律保护的,而且妾也是拥有财务独立权和离婚优先权的!
甚至婚姻法还有夫妻双方不得虐待妾室的规定……
不得不说,就李谦所知道的,哪怕是在这个时空,世界上拥有类似这种奇葩法律的国家,也不超过三十个!嗯,越南、朝鲜、韩国、泰国、缅甸、柬埔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沙特阿拉伯、也门、摩洛哥……好吧,虽然也就是泛东亚文化圈和阿拉伯文化圈这俩地方,但仔细数数,还真是不少!
当然,虽然法律允许,但真娶得起的人还真是不多。征得所有利益相关者的同意且不说,光是那一笔以个人所得税为基准的巨额纳妾金,就不是谁都愿意承受的!纳个妾,对于普通工薪阶层来说基本就代表着五到八年的积蓄一把掏空,对于名下有盈利性资产,比如公司股份之类的富豪来说,连过去一年的公司盈利、股份溢值、地产增值都要考虑进去,谁舍得?
所以这个社会上纳妾的男人还真的是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那些有钱又有想法的男人宁可在外头包**、养小三,也绝不纳妾……
…………
或许是见李谦好大会子不说话,王靖露扭头看着他,突然问:“喂,你将来准备纳妾不?”
刷的一下子,李谦的眼睛立马亮了。
“纳呀!你想想,三妻四妾英雄梦啊!既然能合法纳妾,干嘛不纳?像我爸似的,我妈就说他,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贼心,估摸着也能有这份贼胆儿,可你有那份钱么?你听听,这什么意思?能不能纳妾,舍不舍得花那份钱,简直就是区分你是不是成功人士的标准啊!”
王靖露闻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抬手给了他肩膀上一下,笑骂道:“整天就知道没个正形,满嘴里胡说八道!”
李谦看着她,笑眯眯地亲手把眼镜给她戴回去,讨好一般地道:“要不,你这里提前先给我签好个名儿呗?”
王靖露哭笑不得地横他一眼,又有点娇羞,扭头就要下楼,“你还是找你未来的老婆给你签名去吧!”
偏偏还没等她走进楼道呢,李谦的话已经接上了,“光有我未来老婆的签名还不行啊,你也得签啊!”
王靖露闻言差点儿没栽个跟头:敢情李谦是准备让她当妾!
她在楼道口站定,恨恨地瞪着李谦,见他一副特别无辜的样子,狠狠跺脚,一头扎进楼道里,“李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搭理你啦!”
第5章 天台歌声
有了吉他,也有的是好歌,李谦开始为到哪里练歌发愁了。
这世上所有事情的道理基本上都是相通的,别管你再怎么天才,勤学多练,都是成功的基础,你再好的本事,三天不练也手生。就像《卖油翁》里说的: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搞音乐也是如此。
别说李谦上辈子虽然对这个行当很熟悉很了解,却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成绩可以拿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就算他上辈子就是个成功的歌手、音乐家,到了这辈子,也还是得练。
上辈子的手是上辈子的,不练,你能保证这辈子的手也那么灵活?
上辈子的嗓子是上辈子的,不练,你怎么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嗓子是个什么特点?长处和短处又在哪里?
那么问题来了,平常他需要上课,他放学了,人家也都下班了,晚上他可以晚睡,但只要一过十点,你再动听的音乐对于想睡觉的人来说都是噪音!
所以,在家里练歌是肯定不行了。而除了家,他又无处可去。
最终,他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学校教学楼的天台上。
这个时空的中国,特别提倡天赋人权,贯彻到学生和老师们身上,那就是严格贯彻双休日制度和减压减负的大方针,所以,别看高二高三的学生马上就要面临高考,别看那是决定他们一辈子人生方向的一次大决战,但是周六周末照样双休,而且一早一晚从来没上过自习课。用老师们的话来说:要是晚上还把你们关在教室里,你们哪里来的时间去玩、去谈恋爱?
所以,从周五下午放学开始,一直到周末晚上,这两天多的时间里,整个学校除了少部分像刘强和此前的李谦那样的运动狂会跑到学校的操场打球之外,整个学校,简直就是空空荡荡。简而言之:在这里练歌,绝对不会扰民!
甚至于,李谦觉得,就连周一到周四的下午,自己也可以留下来练一个小时,顶多就是晚回去一会儿、晚饭吃晚一点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就带着吉他箱来了学校。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球可以不打,女朋友也可以不找,跑车也可以不急,但歌,却必须是每天都练的!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准时响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学校里两千多师生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李谦再次婉拒了刘强他们几个打球的邀请,放学后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等到人走个差不多,他也不等班长赶人,出了门背上吉他箱就迈步往楼上走。
…………
齐洁有放学之后留在办公室里继续看一会儿小说的习惯。
按说回到家,她有更好地看书环境,但她却就是喜欢呆在办公室里看,总觉得一回到家面对那一面墙的书柜,老爸的,老妈的,自己的,党章党史、教育著作、哲学理论、古典名著、历史大部头……自己再看这种小说,就会显得很轻浮似的。
没错,她看的是网络小说。
现如今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电脑都还是挺稀罕也挺昂贵的东西,更不要说网络了,1995年,整个国内的网民顶天了也就一两百万,但网络上该有的东西还是都已经有了。甚至于,网络上那家名叫夏天中文网的站点已经在今年开始在网文圈首次尝试收费阅读。
齐洁当然是连个犹豫都没打就直接充了个高级vip,id就叫:thequeen。
嗯,没错,女王的意思。
她专看这家网站的女频,像什么霸道女总裁、铁血霸王花、冷血霸爱、绯闻通告:我是明星别惹我、异界之女王大人……等等,都是她的菜。
看到爽处,她那双静若平湖的眼睛,总是会亮起星星点点的火。
只是她很小心,从不让人看见。
今天放学后,她仍是和平常一样装模作样的备课,等老师们先后都走了,这才放下笔,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来插上电,然后再插上无线网卡。
网速一如既往的很慢,不过只要心情好,这都不是问题。
等到夏天中文网的页面一打开,她瞬间就进入兴奋状态,很快就找到看到一半的那本《我是女王别爱我》点开。
可是还没看几个字呢,一阵吉他声就又传进了耳朵。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昨天下午,也是放学后,当她躲在办公室里看小说的时候,就听见了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吉他声。和吉他声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孩子的浅吟低唱。只不过那时候齐洁正看得投入,也没在意,权当背景音乐了。
但是这一次,也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怎么样,听着外面传来的吉他声,她莫名的觉得有点心烦,只看了半章,这还没找到进入故事情节的情绪呢,就有点看不下去的感觉。
那吉他声似乎并不太远,却偏偏叫人听不太清,只是飘飘渺渺的送过来,挠的人心里直痒痒,至于唱,就更是连一句都听不清。
不过曲调……似乎挺不错?
齐洁在座位上愣了片刻,看看电脑屏幕,再听听耳边萦绕不去的吉他声,终究还是没能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的屏幕,往门外走去。
站在走廊里,那声音清晰了不少,可还是听不见什么词。
不过,只是那清爽而忧伤的吉他声,只是那婉转的曲调,已经把她的兴趣再次提高了几分。
仔细听,声音似乎来自楼上?
齐洁看看空空荡荡的校园,再仰着脖子往上看看,最终毅然回身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上,然后迈步上了四楼。
嗯,又近了些,应该是在……天台。
等她走到五楼的时候,声音已经比较清楚了,至少能听得清那人唱的是什么。
“…………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
吉他清脆入耳,男声高唱低徊。
那种淡淡的、没有丝毫做作的忧伤,听得齐洁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寒颤。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抬脚,再轻轻落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的阶梯。那脚步轻的猫儿一般,似乎是唯恐一个不慎会打搅了楼上的歌声。
然后,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突然,吉他声戛然而止。
齐洁立刻彻底停在那里,抬起一半的脚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一个人的咳嗽声、喝水声、放下杯子时那“啪”的一声,然后,吉他声再次响起——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
“这歌……好像没听过?”齐洁仔细想了想,对这首歌确实是没什么印象,也就不再瞎寻思,只是听得忍不住轻轻点了下头,心想:“不过唱的挺好听的。”
等到天台上的人把这首歌唱完,吉他声暂时停下的间歇里,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这个判断:这首歌确实挺好听的,楼上的人唱的也很好。
她当然不想上去打扰人家练歌,而且她也不希望被人知道她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没走,为此她甚至连车都停在学校外面了,但是她又觉得,反正书是暂时看不下去了,在这里听听歌也不错。犹豫之间,眼睛无意间瞥过旁边的台阶,发现挺干净的,她想了想,干脆弯下腰在那看上去挺干净的台阶上抹了一把,发现确实挺干净,这才小心地坐了下来。
此时,吉他声已经再次响起,还是那首歌,对方居然又从头开始唱了起来。
“看来,这人应该是在练歌,不过,学校里最近好像没什么晚会?那就应该是为了追女孩子而准备的了,这首歌么,嗯,倒也算合适。”她心想。
琴声如泉,淙淙入耳。
齐洁像个小女孩一般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听着歌,只觉周边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连着自己的心好像也变得安安静静的。
同样一首歌,天台上的人唱了足足四五遍。
即便是齐洁这样的外行也能听得出来,他似乎是在不断地变换吉他的伴奏,让同样一首歌忽而听起来有些柔缓,忽而听起来又很有节奏感。当然,同样在不断变换的,是他的唱法——具体变得是什么,齐洁不太说得明白,她只是觉得,如果非要来形容那种唱法的变换的话,应该就是:她觉得天台上那人似乎是越唱越开了。
没错,就是唱开了。
好像是……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会运用自己的嗓子。
所以,他越唱越有技巧,也越唱越好听。
然后,楼顶的吉他声再次停下来,随后就又是咳嗽声、喝水声。
当吉他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齐洁很快就发现,对方突然换歌了。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
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她。
多么忧郁的花,
多愁善感的人哪!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
当画面定格的时候,
多么娇嫩的花,
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飘啊摇啊的一生,
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
就这样匆匆你走了,
留给我一生牵挂。
那坟前开满鲜花,
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你看哪漫山遍野,
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
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
尘世间多少繁芜,
从此不必再牵挂。
……”
和刚才那首一样的好听!
齐洁越听越感兴趣,越听越觉得好听,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她喜欢听歌,但是对乐理什么的却是一窍不通,就只是单纯的觉得好听、愿意一遍遍的听而已,因为楼顶上的人唱的,是她此前没听过的。
听着这样节奏优美而舒缓、又带一点伤感的歌曲,不知不觉的,她就觉得好像整颗心都被放空了,不知不觉的心情就越来越好。
这种感觉,让她听得越来越入迷。
等到对方再次停下,齐洁睁开眼睛才发现,天色居然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尤其是楼道里,已经变得昏昏黄黄,似乎下一刻就要天黑。
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她吓了一跳,时间已经是六点二十,也就是说,自己居然坐在这里听了半个多小时了!虽然楼顶上的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然后便站起身来,趁楼顶上的人还没有发现自己,小心地缓步下楼。
…………
小说肯定是看不成了,但齐洁的心情却是出奇的好,一旦回到三楼的办公室、不虞被人听到之后,她甚至开始哼唱起来,而她唱的,正是刚才听到的那首歌。
收拾好东西正要下楼,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先把电话接通了,还担心地往根本看不到的楼顶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才发现居然是那个熟悉的号码,不由就懊悔地皱起眉头。
“喂,小洁,我在东城大酒店,正陪客户吃饭呢,待会儿我们要去ktv,你要不要过来玩一会儿?”
“呃,我就不去了吧?你还是专心陪好客户吧,我去了,你们多不方便啊!”
电话那边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今天没别的节目,就是唱唱歌,你过来吧!”
齐洁脸上露出一抹挣扎的表情,但最后,她还是挤出一抹笑容,说:“哦,这样啊,那好吧,那我待会儿吃完饭就过去。”
…………
挂了电话,齐洁不由得叹了口气,顿时就觉得刚才所有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没了。
她拿起笔记本包,锁好门下楼,眼看就要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隔了好几层楼了,根本就听不见什么,但飘飘渺渺的,她就是感觉楼顶上的人应该还在弹琴,还在唱歌。
“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也不知道这回是哪个女孩子要被打动了……”
她摇摇头,叹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转身下楼。
第6章 关于未来(上)
王靖露回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爸爸居然回来了。
“爸?”她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看见有人进门,那人马上主动站起来,露出笑容。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第一眼看,很干练的样子,身上西装笔挺,脸上棱角分明。
第二眼看,很帅气。至少有一米八的个头儿,身材挺拔颀长,眼神明亮而含蓄,长相里就流露出一股勃勃的英挺之气。
第三眼看,应该是一个喝惯了咖啡的男人,一举一动并不张扬、动作不慢却显得轻手轻脚,笑容里有一抹优雅的绅士气息。
“你就是小露吧?你好,我是赵毓敏。”他主动地打招呼,一笑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王靖露有点愣,呆呆地回应,“你好。”
这时候,王靖露的爸爸王大同已经笑呵呵地开口介绍道:“大东公司你赵伯伯,还记得么?我带你妈和你一起去跟他吃过饭的。毓敏就是你赵伯伯的儿子,刚拿了学位从英国回来,啧,什么大学来着?”后一句话就是问赵毓敏了。
赵毓敏脸上仍旧是那副含蓄的微笑,回答道:“剑桥,三一学院。”
王大同“啊”了一声,说:“对!对!三一学院!你看我这脑子,土木工程学学士,对吧?”
赵毓敏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王靖露已经换好了拖鞋走进客厅,赵毓敏看看她,问:“听叔叔说,小露今年在读高二?据说成绩可不是不错哦!”
家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陌生的英俊的年轻男人,王靖露有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茫然,闻言只是僵硬地点点头,“是高二。”
这时候,王大同一边招呼赵毓敏坐下,一边对女儿说:“小露,你也坐下。你们年轻人打交道,不要像我们这些人似的那么客套!对了,小露,你毓敏哥哥比你大五岁,你就叫他毓敏哥好了。”结果还没等王靖露开口,赵毓敏反倒赶紧说:“同叔你又揭我短儿,我虽然比小露大了几岁,但我可自认跟她是同龄人的!小露,你就叫我毓敏就行,好吧?”
王靖露尴尬地笑笑,好半天才生硬地说:“毓敏……哥。”
赵毓敏闻言耸耸肩、一摊手,“完了,让同叔你这么一教,感觉一下子进言情剧了!”
王大同闻言哈哈大笑,王靖露也是忍不住失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恰在此时,赵毓敏却突然看过来,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王靖露吓了一跳,赶紧躲开他的视线。这时候眼睛一转,看到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呢,她就赶紧说:“爸,那你们聊,我去帮我妈预备晚饭。”说完逃一般进了厨房。
客厅里,赵毓敏还在说:“同叔,真的我坐坐就得走了,晚上约了朋友,下次吧,下次再过来看您和阿姨,我一定留下品尝下阿姨的手艺……”
王靖露进了厨房,小声问妈妈,“妈,这谁呀?哪来的赵伯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靖露妈妈正洗菜呢,此时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了擦,才转过身来,抬手帮女儿把腮旁几缕头发抿到耳后,然后笑了笑,也小声地说:“是你爸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这是他的二儿子,听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怎么样,人长得不错吧?”
王靖露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戒备的神色,“妈,你们……我爸这是要干嘛?”
王靖露妈妈又笑笑,似乎是在安抚一般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儿,柔声道:“不干嘛,不干嘛,你爸就是听说人家留学回来了,就邀请人家到家里来坐坐,就当认认门呗!”
王靖露闻言,心里猛地一紧,那种不好的感觉突然就强烈了起来。
…………
齐洁是吃完了饭才过去的,直接去的ktv。
她找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唱开了。推开门,看到卢亮站起来冲她招手,她一边进去,一边说:“对不起,来晚了。”
歌声没停。
齐洁一边过去一边悄然打量,这才看清,包厢里除了卢亮和他那个助手钱浩之外,还有一个看去至少得两百多斤的大胖子,而在他身边一左一右,还坐了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
此时那胖子手把话筒,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我爱你爱到麻痹自己,在你眼中却只是淘气的猫咪……”连看都没看齐洁。
齐洁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谈生意、陪客户、还叫了陪唱的小姐……这每一件都是她极为讨厌的。
但最终,她还是走过去,到卢亮身边坐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给他。
卢亮点点头,正想说话,恰好一曲终了,他马上就转过头去,热烈地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笑道:“好,唱得好,刘董,不是我奉承您,就您这嗓子、您这唱功,做生意,可惜了!您该去发唱片,当明星!”坐在另一边的钱浩闻言也是一个劲儿的附和着。
齐洁有些恶心地低下头。
偏偏那位刘董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说:“玩笑了,玩笑了!要说年轻那时候,倒还做过明星梦,现在嘛,早就不敢想了,你们瞧瞧我这体型……嗨,老啦!”
坐他右手边的女孩子闻言说:“您哪儿老了?我摸着可年轻着呢……”
这话里露骨的挑逗与诱惑,听得齐洁皱起眉头,那位刘董却是得意地嘿嘿一笑,伸手把那女孩搂进怀里,色眯眯地问:“你摸着哪儿了,觉得我年轻啊?”
那女孩的手这会儿还搭在他裤裆上呢,闻言却故作娇羞地一推他,“哎呀,你讨厌……”
刘董哈哈大笑。
屋里另外两个男人也附和着笑起来。
恰在这时,那位刘董的视线一转,正好落在齐洁身上,他顿时就是一愣。
卢亮说:“刘董,再来一首?您想唱什么,让钱浩去点。”
那位刘董却是根本就没接茬,目光在齐洁脸上看了好大一阵子,才面带不满地扭头对卢亮说:“小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伸手指了指齐洁,“这么漂亮的小妹,怎么只惦记着给自己留着,好歹也得让我刘某人尝尝什么味的吧?”
齐洁闻言就是一愣。
卢亮赶紧解释道:“刘董,您误会了,这是我未婚妻,叫齐洁。”又对齐洁说:“小洁,这是刘董,他可是咱们公司的财神爷!……愣着干什么呀,叫人呀!”
齐洁只好挤出一个笑容,叫了声,“刘董好!”
一听说齐洁是卢亮的未婚妻,那位刘董脸上的笑容就彻底落下来了。
咳嗽一声,他说:“哦,原来是未婚妻呀,那个,小卢,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啊,你看,这位小洁来晚了好大一阵子,这是不是得罚两杯啊?罚两杯才叫公平嘛!”
说罢,他扭头对钱浩吩咐道:“愣着干嘛,倒酒啊!”
钱浩看看卢亮,又看看齐洁,不敢违逆,拿起桌上的一瓶洋酒,倒了小半杯。那位刘董拿起杯子,隔着身边的陪唱女孩、又隔着卢亮、笑眯眯地把酒杯递过去,说:“小妹妹,给刘哥个面子怎么样?”
齐洁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脸色刷的一下子拉了下来。
卢亮赶紧站起身来,不过还没等说话,那位刘董已经洋洋不睬地开口道:“小卢,我说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主要是这位妹妹迟到了嘛,你不会是想替她喝吧?那可就真是不给我刘某人面子了……”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卢亮又只好给咽了回去。
齐洁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卢亮赶紧道:“她喝,她喝,马上喝!”
说完了,他扭头看着齐洁,给了一个很严厉的眼神。
那一瞬间,齐洁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出奇地无比冷静。
冷冷地与卢亮对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杯,一口倒进喉咙。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这才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坐下。
卢亮的脸色有点难看,略带些愤怒地看着齐洁。
那位刘董却是哈哈大笑。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你刘哥就喜欢跟你这样的小妹妹打交道。咱们这就算是认识了,怎么样妹妹,陪刘哥唱首歌吧?”
齐洁咳嗽完了,闻言冲对方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于是那位刘董一下子就愣在那里、露出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
然后,齐洁说:“让这个小卢陪你唱吧,我还有其他客人要陪,下回见。”说完了,她拿起包,再也不顾卢亮那诧异中透着愤怒的眼神,站起身来就出了包厢。
眼看包厢门被甩上,卢亮愤怒地站起身来,那位刘董却是眼睛亮的吓人,他啧啧两声,说:“这小妞,真够味!”又转头看着卢亮,哈哈一笑,说:“怎么样小卢?露馅了吧?这口气,一听就是陪酒的小妹嘛!我说,一个小妹而已,别那么小气嘛,今晚让给你刘哥怎么样?只要你把她给我叫回来,陪我一晚,咱们那单生意,我就做主签给你们了!”
卢亮脸色铁青地坐下,勉强陪着笑说:“刘董,呃,不,刘哥,那……那真是我未婚妻。都是我管教不严,让她惹刘哥你生气了,我赔罪、我赔罪!这样,我自罚三杯!”
那位刘董闻言一愣,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第7章 关于未来(下)
灯管雪亮,四壁雪白。
客厅的电视机里,那部言情剧似乎已经到了紧要时刻,男女主角大声地互相咆哮着。
李谦双手抱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雪白的房顶,目光却毫无焦点。
他在走神。
来到这个时空、这个世界,已经快要一周了,坦白说,他自我感觉并没有出现什么难以适应的地方。对于接下来即将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未来几十年的光阴,他没有丝毫的不满,或者忐忑,或者恐惧……等等任何的负面情绪,他甚至充满期待。
他知道相比起这个世界原本的这些居民,自己拥有着巨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优势——那是另外一个时空的无数音乐家、艺术家、文学家、歌手、编剧、导演、演员……等等一切,数十年上百年乃至几百年间人类世界里最顶尖的一批文艺精英们最最顶尖的创造。
他们所创造的那些故事,那些文本,那些画面,那些音符,那些声音,那些眼神……那是与当今这个时代的所有艺术作品相比都丝毫不会处在下风的艺术精品,甚至可以说,它们,都是艺术的瑰宝!
而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却从不曾出现过的,都是独独只有自己才知道、才掌握于心的。
但是,自己该怎么做?
是的,自己拥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家庭,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一个安定的住处,父母两人能提供的稳定的家庭收入,以及和乐融融的家庭氛围……这些对于李谦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是他上一世时一度忽视了三十多年,直到最近两年才开始逐渐回过味来、发现这些东西的无比重要、却又偏偏俗事羁绊,无法去回归的东西。
对于这些,对于这个家庭,他无比重视,也无比珍惜。
但是,他的人生却肯定不能只拥有这些,他想要的东西,更多、更大。只不过在这一世,他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以、也不可能被取代的,是必须要珍惜的。所以,他不会再去为了所谓的艺术追求,而肆意的抛弃那些温暖。
那么,他该怎么做?
他该怎样把这份目前还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巨大优势转化为现实?
他想出唱片,他想出很多唱片,他想把自己脑海中那些动人的、美妙的音符,那些叫人欢快的、愉悦的,或伤感的、悲悯的节奏,以及那些美妙的歌词,都呈现出来,呈现给这个世界的人看,呈现给他们听。
他想拍电影,做演员也好,做编剧也好,或者做导演也罢,他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所看到过的那些美妙的故事、那些动人的情感,都逐次的还原出来,他甚至想要把那些作品成片之后被人批评的不足之处都一一改正,让它们以更加完美的形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面前,让他们也为之欢欣、为之赞美、为之潸然泪下。
甚至,他想写书,他想成为一个作家。这一次,不唯上一世时的阅读所得了,他觉得他自己就有好多想说的话、好多想讲的故事……
但是,他该怎么做?
出唱片,拍电影,写作……每一件事都无比美好,但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的遥远。
如果你要出唱片,那么首先就得是有唱片公司愿意跟你签约、愿意给你砸钱……所以,你是歌手比赛冠军么?所以,你在别的什么地方证明过自己?再或者,有哪位大人物看好你,愿意力挺你?
好,如果都没有,那么,我凭什么给你砸钱出唱片?
你说你有一副好嗓子?
拜托,有一定音乐天赋、声音天赋的人,经过系统的训练,嗓子都是不差的,那一大把一大把的新人都在排着队等签约呢!你算老几?
你说你有创作天赋?
嗯,这个倒是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优势,音乐圈子里能唱的人一抓一大把,能写歌的人就有限了。但是,请注意,不是随便写首曲子填上词就是歌曲、就能用的!
你说你的歌很好?
拜托,市场说好的,那才叫真好,没经历过市场的验证,谁敢说自己的歌就一定能红?
这个圈子里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或是作曲家,或是制作人,他们对市场流行风向有着精准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把握,他们总能创作出一些被广为传唱、同时当然也会唱片大卖的歌曲或专辑,只要被他们看中了,那几乎就可以一步登天……但是,这样的人,整个圈子里能有几个?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们、试图接近他们?
你够得着吗?
所以……问题回到原点,你,凭什么出唱片?
至于拍电影……好吧,或许普通人会说,你长得帅啊,那当然就可以去演电影啊!
胡扯!
李谦上辈子在圈内混迹多年,他深深地知道,长得帅,和能不能当演员,真的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同理,每年艺术考试期间,各大考点人头攒动,那一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但最终,如果能站到一起对比你就会发现,真正被录取的那些人,往往长得并不是那么漂亮,至少不是最漂亮的。
所以,要出唱片,很难,要演电影,也很难。
反倒是写作,是可以慢慢写东西来尝试一下的,但是很显然,那并不是李谦最迫切要去做的事情。
…………
李谦忽然收回目光,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下床,拉过椅子坐好,拿过一张白纸,略想了片刻,便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字:近期目标。
然后,他在下面写——
1、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至少考进京城去;
2、每天练习基本功,吉他,以及唱功;
3、暑假要去酒吧面试,争取成为驻唱歌手,至少要成功一家,用现场驻唱来磨练自己对声音、对现场的掌控能力;
4、大学要上艺术院校、学表演,力争能跟小露继续做同学。
写完之后,他又认真地看了一遍、默念一遍,然后伸手一揉,直接把那张纸揉成纸团,丢进了垃圾篓里。
那么,开始吧!
…………
晚上八点半,楼顶天台。
李谦噔噔地上楼,来到天台就见王靖露又趴在防护墙上发呆。
“喂,我说美女,以后你发短信能不能别总是空白啊,你好歹打个字过来,不行你就发个字母,再不然你发个数字也行啊!”
王靖露扭头看他一眼,又面无表情扭回头去继续看向远处。
这很明显是心情不佳。
“今天对面五楼没打架,真没意思!”李谦说。
王靖露继续沉默。
于是李谦也沉默下来。
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碰碰王靖露的胳膊肘,问:“你怎么了?”
王靖露扭头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她只是说:“没事儿,就是有点……有点心情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李谦愣了一下,眼皮跳了几跳,拿腔拿调地说:“这种事儿……你跟我交流不太好吧?你似乎应该跟你妈念叨念叨?”
王靖露闻言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今天叫李谦上来,她的确是想说点什么的,但不知为何,真的看见李谦了,她反倒不想说了:那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生意上老朋友的孩子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到家里拜访一下,这有什么?人家也什么都没说,自己就拿出来说这道那,万一什么事儿都没有,多尴尬?倒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似的!
但是……李谦怎么会知道?
李谦又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知道?你都这个表情了,又是心情不好又是什么的……好吧,我知道,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嘛……”
王靖露突然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儿,有着片刻的恍惚。
然后,当她回过神来,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
恨恨地抬腿踢了李谦一下,她又羞又急,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跺着脚说:“不是!”
李谦一脸委屈地摊摊手,这才隔了几天,又挨了一下。
王靖露恨恨看他,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不过不得不说,让李谦这么一闹,原本压在心里的那点事儿,不知不觉就淡了。
于是沉默片刻之后,王靖露想起正事来,说:“下周四周五就要月考了。”
“哦。”李谦有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上次就考了433分。”王靖露接着说。
李谦突然来了点精神,问:“要进前三十名,大概需要多少分?”
他刚刚才制定的近期目标里,第一条就是有关学习的,最后一条又是有关大学的。所以,这个分数问题,自然是轻忽不得的。
这时王靖露想了想,说:“坐我后面的小萍上次好像是考了518分,她是第27名。”
“哦,那就是要500分呗。”李谦心里有数了。
王靖露说:“要是期末考试你落在后十名的话,就跟高一升高二时一样,就要去其它的普通班了……不要求你考500分,480分就好,480分,大概就可以留在班里了。”
李谦说:“嗨,其实我去哪个班都一样,反正你都要走了……”
王靖露有点小娇羞,不说话了。
李谦没注意看她,没察觉到,自顾自地算分,“国文90分不好说,85分没问题,历史、哲学这两门估计80分没问题,英语、自然,我最近玩了命的看书的,所以,就算一个75一个70吧,这加一起多少了……这才390分,压力很大呀,好吧,数学我争取能考到70分,不过问题不是太大,高二数学,不是太难,就是俄语……60分真的很难啊!”
算来算去,李谦觉得自己能考到500分到520分之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就回头看着王靖露。
眼镜后面那对眼睛眨呀眨的,她挪开视线,不跟李谦对视,小声说:“要不,我跟我姐说,我……不去京城了?”
顿了顿,似乎是怕李谦误会什么,她又解释道:“我是说,我是说……我暑假里不去京城的话,就可以给你补习俄语,你俄语最差嘛!”
李谦眨眨眼,不说话。
王靖露回头看着他,掰着手指头仔细地给他算,“你上次国文考了91分,数学43,英语61,俄语52,历史70,哲学67,自然49……按照你自己算的,你觉得自己能进步那么快?”
李谦愣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学习成绩还挺好的,除了俄语实在是上辈子没接触过,只能吃这辈子的那点老底儿,其它的稍微一复习,还不至于考太差……
“你记得真清楚,我自己都忘了……”他说。
“你就是什么事都马马虎虎不当回事……”她说。
“我这次一定认真,其实我最近几天一直都很努力啊……”他说。
“上课发呆偷看我,还让老师发现了,还跟老师胡扯,叫很努力吗?”她说。
这个是无法辩驳的,李谦想了想,还是低下头。
王靖露白他一眼,说:“这次你争取考到460分,期末考争取考到490分,好不好?只要你考到490分,就能留在咱们班了,那我……那我就不去京城了,好不好?”
李谦赶紧摆手,“别介,你该去去你的,你要是不去,你姐能回来拿眼神儿冻死我!再说了,我肯定能考500分的,你放心!”
王靖露闻言似乎有点小失落,扭过头去看着远处的街景,不说话了。
李谦扭头看着她。
齐耳的学生发,黑黑的,蓬蓬的,面色平静,很乖很乖的样子。
侧脸略瘦,但不露骨,还算饱满,很好看。
耳垂很圆润,很薄,很好看。
脖颈颀长、白皙、很好看。
锁骨微露,很好看。
白底蓝花吊带小睡裙……很好看。
李谦吸了吸鼻子,在她转过头来之前的那一刻匆忙挪开视线。
“对了,你姐跟你说过没有,你去考电影学院,都考什么?”
王靖露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地随意道:“很多啊,但我姐说,外形和形体,我肯定会很容易就过关,才艺展示的话,我的钢琴是肯定没问题,只有即兴表演,我姐说我太扭捏了,到时候见了考官一紧张,肯定更放不开,所以需要提前做准备,去首都找一些老师上小课……”
李谦上身后仰,摆出一副不屑的架势瞥了她一眼,“拜托,什么叫外形和形体你会很容易就过关啊,你以为长得漂亮就有特权是不是?告诉你,对于一个演员来说,长得漂亮不漂亮,根本没那么重要!因为电影就是一门可以塑造美的艺术……”
“再说了,据说临到艺术考试那一阵,整个京城、整个顺天府聚集的适龄美貌少女,动辄就以十万计,那家伙,都是一个团、一个团的碾压呀,就你这朵小花,也就你姐看着好看,搁到人家那些美女中间,根本就不起眼……”
听着李谦在那里很不屑地贬低自己,不知怎么,王靖露就觉得刚才心里那点失落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她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
有点羞涩,有点幸福……很好看。
第8章 父与子
眼看就要到小区门口了,李树文又停下了。
路边的“老刘音像店”把个大音箱杵到门口,里面情啊爱的,喊得很激动——李爸突然就想起那天李谦唱的那首歌了。
当然,他不是奔着欣赏歌去的,他是奔着欣赏歌词去的。
在他看来,这年头的小年轻们喜欢的那些歌,一天天你你我我情情爱爱的喊来喊去,其实空洞无聊的紧,根本就点不到正题上!别说这个,就连那些文学杂志上刊登的作品,也都越来越浮躁,字里行间似乎除了钞票就是裸体,好像离了这个就不是来源于生活了似的——经济越来越发达,精神却越来越落魄。
好的文学作品,不多了。
在这个时代,难得居然还有人能把歌词写得挺讲究,这让李爸很感兴趣。
在店门口把车子放好,李爸推门进去。
柜台里坐的是个小伙子,见李爸进来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您要买什么?”
李爸说:“最近我听朋友说,有一首叫《暗香》的歌挺好听的,你们这里有没有?”
“暗香?”那小伙子有点懵,顿了顿,问:“谁唱的?”
“呃……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
那小伙子低下头,皱着眉敲敲脑门,摇头道:“想不到有谁唱了首叫《暗香》的歌,我一天天就在这店里待着,不吹牛的说,市面上卖的这些磁带、cd上的歌,我都听过,但是叫《暗香》的就……没听说过。”
李爸愣了愣,“哦”了一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出了门。
可出门推起自行车走了没几步,他又站住,自己在那里喃喃自语,“这样的歌,音像店不卖?没人爱听?这可奇了怪了,这不应该呀?现在这些小年轻,还真是……真是闹不懂!”
一扭头,他看见街对面不远处的另外一家音像店了。
于是推起车子,直奔目标。
进去一问,《暗香》这首歌知道不?有磁带不?
答: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退出来,很纳闷。
难道这首歌真的没人听、没人喜欢?所以这些个音像店才约好了似的,都不进?
可他明明就觉得这首歌还不错呀,无论是从歌词还是曲子,都应该算是一首好歌才对,怎么会没人喜欢听呢?
他不信邪!
拧劲儿一上来,他也先不回家,蹬上车子就往回走。
从学校到小区,从小区到学校,这条路老李同志骑着车来来回回的走了小二十年,数不清有多少遍了,路两边有什么店铺,他闭着眼都知道。
于是,他很快就找到另外一家店。
问:《暗香》这首歌知道不?有磁带没有?
答:不知道,没听说过。
真是邪了门了!
蹬车子,走,去另外一家。
问:《暗香》这首歌知道不?有磁带没有?
答:不知道,没听说过。
这回老李同志有点泄劲儿了。
不得不泄劲儿啊,一家不知道,两家不知道,第三家还是不知道……
还好,出了这家的门,旁边还有一家。
问:……
答:……
李爸走出第n家音像店,面色严峻,满腹忧思。
他很无奈。
同时又很欣慰。
因为他已经可以确信,自己觉得歌词写得相当棒的那首《暗香》,是真的没人听、没人卖!它根本就是没声没息!
这让他不得不感慨眼下的年轻人真是浮躁:这么好的歌,这么好的词,居然就没有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好好听听、感受一下那歌词之中的意境么?
幸好,幸好……幸好儿子从小就受自己熏陶,虽说调皮点,但审美情趣神马的,还算没跑偏——你看,那么多音像店都没听说过的歌,这小子愣是能给淘出来,还准备拿来唱给小女朋友听,可见他这眼光,还是很独特的。
不知不觉的,李爸联想到自己对儿子的教育,开始归纳总结其成功之处,同时也把当下的教育制度拎出来,开始进行深刻的反思……
好吧,这纯粹就是一个老教育工作者的下意识反应。
骑着他那长江牌自行车一路回家一路深入地思考着,才刚进小区,迎面一辆车过来,李爸只是下意识的往道旁避让,却没想到那辆车居然慢慢停下了。
“李叔,您这是下班了?”
李爸一愣,抬头就看见那辆红色小跑车里的王靖雪,当下回过神来,下了车子,笑呵呵地道:“小雪呀,这是要出去?”
王靖雪道:“我要回顺天府了。李叔,最近我爸生意忙,经常不在家,我也是忙得在家里住不着,我妈那边要是有点啥干不动的活儿,可得麻烦您给搭把手啥的。等过年的时候我回来,请您老和我耿阿姨喝酒,好不好?”
李爸哈哈一笑,摆手道:“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这还用你交代?你放心的忙你的去!多出点好歌,我们家小谦就特别喜欢听你的歌呢,老在家里放!”
王靖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神色,却是很快就又不以为意地笑着点点头,“那我走了李叔,多拜托了!”说罢抬手挂上档杆,就要启动车子。
李爸却是突然想起刚才的事儿,赶紧说:“小雪,叔突然想起来,问你个事儿。”
王靖雪停下手上的动作,说:“有事您说。”
李爸说:“最近好像有一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暗香》的歌,我四下里找音像店问,他们都说没听说过,你就在音乐圈里呆着,对这一块儿熟,叔想你肯定听说过?”
王靖雪闻言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谁的歌?名字就叫《暗香》?”
李爸说:“啊,就叫暗香,至于谁的歌……这个,呵呵,我还真不知道。”
王靖雪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片刻,再次摇头道:“音像店的人说的应该没错,这个歌我也没听说过……李叔您不知道,我们这些做音乐的,街面上发行了什么新歌,别管喜欢不喜欢,都会去听一听的,所以最近这几年的歌,我敢肯定我大差不离都听过,但您说的这首……我是真没听过。”
李爸闻言愣了一下,“你都没听说过?”
王靖雪认真地道:“没有。”又道:“或许是以前的老歌?那我不知道也正常。这样,叔,您放心,我回去就帮您查查资料,要是真有这么一首歌,我就给您找找磁带寄过来,好不好?”
李爸正处在微微的失神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哦,哦,那好,那好,那就麻烦你帮叔找找……”
王靖雪冲他笑笑,挂上档,“那我先走了李叔,回头查到消息我先给您电话。再见。”
“哦,好的,好的,再见,再见。”
红色小跑的发动机轰的一下,车子飞快地窜了出去。
李爸的眉头皱得梯田一般,扶着车子站在那里好久都没动地方。
就在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的,他心里一动,突然想起那天父子俩的对话来,他恍惚记得,好像……大概……可能……当时小谦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那首《暗香》,是他自己写的?
…………
李爸在外头耽搁了不短时间,回到家的时候,李妈已经在忙着摘菜了。
听见门响,见是李爸回来,李妈就开始抱怨,“猪肉又涨价了!这回一斤涨了三毛钱!我买菜的时候就听见不少人在那儿议论,说咱这猪肉价提前一步迈入发达国家水准了。”
“啊!”李爸哪有心思搭理这个,李妈说一句,他就啊一声地应和着。
坐在客厅里,他点上一根烟,有点神思不属。
李妈说他:“又在客厅抽,我让你熏也就罢了,儿子才十七岁,正长个头呢,你别给他熏的不长喽!”
李爸就反驳,“闻点烟味跟长个子有啥关系,你这都什么逻辑!再说了,他都一米八了,不长也行了!”
李妈瞪眼,“说啥呢,啥叫不长也行了!”
…………
俩人正欢乐地吵吵呢,门外传来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李爸一下子来了精神,烟也掐灭了,站起身来。
李谦背着吉他刚进来,李爸就说:“小谦,你到书房来,爸问你点事儿。”
李妈特不屑地瞥了临阵脱逃的李爸一眼,一副胜者为王的姿态,“懒得跟你计较!”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李谦一脸懵懂地进了书房。
李爸问:“小谦,我记得那天你说你唱的那个歌……就是那首叫《暗香》的,是你自己写的?”
经过那天晚上的痛定思痛,现在李谦的脸皮已经厚了不少,当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啊,是我写的呀!”
“那歌词和曲子都是……”
“都是我写的。”
“哦……”
李爸发出长长的一声哦,不说话了。
李谦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又想起问这个?”
李爸又摸出一根烟来,还特意瞅瞅屋门——李谦识趣地过去把门给他关了。
李爸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我刚才到外头问了好几家音像店,他们那里都说没听说过这个叫暗香的歌,正好回来的路上碰到对门小雪那丫头了,她不是歌星嘛,我就顺嘴问了她一句,她也说……没听说过。这歌……真是你自己写的?”
李谦无语,点点头。
“连词带曲?”
李谦又点点头,肯定地说:“连词带曲。”
李爸忽然就再次沉默下来。
第9章 我爱音乐,我也爱你们!
第二天是周五。
早上六点,李谦准时的睁开了眼睛。
做音乐那几年,他的习惯是早上六点睡,下午两三点钟起,但拍影视剧那几年,他的习惯却变成了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六点起。而如果当这份工作换成了道具师、或者导演助理,他需要晚上两点睡,早上五点起——没有谁比谁苦逼,因为大家同样都很苦逼。
至于现在,他可以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
对于两世为人的李谦来说,这种时间上的宽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幸福。
当然,十几年生活的磨练,使得李谦早就没有了赖床的习惯。
眼睛一睁开,几秒钟之内彻底清醒过来,随后他穿衣起床,洗脸刷牙。
李爸李妈平常一般是六点半起床,只有到周六周末,他们才会晚起半个小时。李谦收拾完之后准备出门了,主卧里还没什么动静,他也就不等他们起床,就自己出了门。
下了楼,他就开始慢跑起来。
最近几天,他已经恢复了每天晨起锻炼的习惯。
距离盛世花园大概一千来米,有一座公园,叫鸣琴泉公园。嗯,济南府向称“名泉七十二”,鸣琴泉不在其列,所以公园不大。
早上六点多,公园里人也不算多。李谦跑到公园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热了起来,他还特意多活动了一会儿,把浑身上下的筋骨都活动开,这才打起拳来。
他练的拳法,不是什么名门神功,只是一套连名字都没有的拳法,是当年他在跟一个电视剧组的时候跟剧组里一位管道具的老大哥学的,据老大哥说,这拳法传到他那里已经是第八代,但他只有一个闺女,传不下去了,既然李谦诚心的愿意学,他也就愿意教。
后来断断续续的在好几个剧组里碰见,他也就断断续续的学,前后学了足足四年,才算学完——逢年过节的,只要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李谦就会带着女朋友去给那位老大哥拜年,彼此都当亲戚那么处,也不分徒弟师傅什么的,江湖交情,都在心里。
按照那老大哥的说法,这拳法当初就是为了杀人而创,但是现在天下太平了,侠以武犯禁,杀人之技早已不适合掌握在普通人手里,所以在传授的时候老大哥就说清楚了,这拳法是由外力而生内劲,不过你也不用奔着那个目标去练,平日里就把它当成一套广播体操就行。平常有时间了打一打,权当强身健体。真到关键时候,别看就是个空架子,打个小流氓啥的,还没问题——这样就成了,李谦本来也没指望练成什么绝世高手,他要的就是健身,顺便拍打戏的时候能有点功底什么的。
上辈子很熟的拳路,这辈子打起来就有点生,别看现在这个李谦从小就爱运动,打篮球、踢足球,都是像模像样的,但筋骨肌肉的协调程度,还是达不到流畅打完这套拳的要求。不过一遍生两遍熟,连打三遍之后,至少看起来就多少有点模样了。
李谦这辈子还是拿它当广播体操练,并不急于求进,三遍拳打完,浑身上下一身臭汗,他歇了一会儿喘喘气儿,就慢悠悠地往回溜达。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七点半,李妈已经把早饭做好,见李谦回来,立马就开饭。
“呦,妈,您这是中奖了还是又给我怀了一个弟弟,怎么还做了蒸饺?”
活动了一早上,李谦早就饿了,看见饭桌上两盘热腾腾的蒸饺,当即就先捏一个塞嘴里,想捏第二个,却被李妈一巴掌拍开了,“去,一身臭汗,先去冲个澡再来吃饭……你说你这张嘴到底随谁,怎么那么臭贫呢?我跟你爸加一起都没你这张嘴能说!”
李谦嘿嘿地笑了两声,赶紧去冲澡。
等他洗了澡回来坐到饭桌上才发现,老爸老妈居然都没吃,都等着自己呢。
李谦左看看,右看看,“爸,妈,咱们这是……真有事儿啊?”
李妈闻言就看着李爸,李爸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感觉,不但是有事儿,而且好像事儿还不小。
李谦本来都摸起筷子来了,见状又放下了,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也收起来,一副正襟危坐的认真模样,左看看,再又看看,说:“爸,我妈不会是真怀上了吧?”
一句话说得李爸本来的犹豫全都消失不见,一向讲究春风化雨的李老师瞬间就把保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斯文给丢开了,抬手就要打,好在李谦闪得快,这一巴掌才没打上。
李妈也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埋怨说:“这孩子,你爸要跟你说正事,你别没个正行!”
李谦举手投降,坐回去,说:“好,好,那你们说,我听着。”
李爸怒气不止,想了想,说:“你也不小了,十七了,什么事儿都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所以呢,咱们爷俩说话,爸也不跟你兜圈子,你也别嬉皮笑脸没个正行,好不好?”
这回李谦是真的严肃起来了,点点头,他说:“好,爸你说吧!”
李爸伸手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掏出一根烟来点上,这回李妈居然没埋怨什么,反而去拿过一个烟灰缸来放到李爸面前。
连吸几口,李爸弹弹烟灰,终于开口了,“你写歌的事儿,我跟你妈说完了,昨天晚上我们也商量了半宿,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的看法。你是真喜欢音乐,准备将来就从事这一行?还是只是一时兴趣,拿来玩玩?”
李谦闻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现在么,我还只是个高中学生,别管未来想干什么,现在都只是练习而已,就算是玩玩吧,也算是在为将来做准备。等将来,我高中毕业了,甚至大学毕业了,如果有机会,我想做这一行。”
李爸点点头,又吸两口烟,说:“我跟你妈,都不是那种老思想,我们都是喜欢文艺的人,这个你肯定是明白的,对吧?你看,你才不大点儿,我俩就想培养你的艺术细胞,还特意给你买了吉他,对吧?”
说完了,他还很认真地看着李谦,似乎是在等他点点头认可自己的话。
如果是十七岁的李谦,听爸妈跟自己这么谈心,估计已经要开始不耐烦了,但现在的这个李谦,骨子里却已经是一个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也见惯了这世间的好意与歹心的人,他当然能明白爸妈为什么要耐心地、拐着弯儿地跟自己聊起这个。
甚至于这一刻,他从李爸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忐忑。
是的,仔细想想,似乎当年自己向爸妈宣布要组建乐队的时候,当时在他们的眼中,自己也隐约看到过这样一抹熟悉的神色。
就是忐忑。
他们爱自己的儿子,他们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更好,他们甚至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付出自己的一切,所以,他们当然想让儿子遵从他自身的意愿去追求那些喜欢的东西和热爱的事业。但是,不管是来自自身的经历,还是来自几十年人生阅历的所见所得,他们都知道,儿子所喜爱的这门事业,实在不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热爱音乐,这个话说来简单。
热爱艺术,这个话听来伟大。
但是,这个世界上喜爱音乐、喜爱艺术的孩子,太多了,但最后真的能走上这条道路、并取得一定成绩的人,却又太少了。
少到甚至只有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
作为父母,当他们已经预见到了从事这个行业的前路之难,那么,他们怎么可以不提醒自己的儿子?他们又怎么能忍得住不去试图改变儿子的想法?
但同时他们却很清楚地知道,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哪怕是自己的儿子的想法,都是很难的,更何况,他正处在青春期——一个无比叛逆的时期。
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做、必须去尝试改变、尝试扭转,至少也是提醒,但他们又知道,当自己去做了,收到的却很有可能并不是理想的结果。
沉默的反抗?那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在十七八岁这个年纪,有多少少男少女对自己的父母是心怀强烈不满,抑或离家出走。甚至反目成仇的?
所以,他们忐忑。
只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这个李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李谦了。
上一世那三十多年坎坷生活的磨砺,使得李谦拥有着甚至远超同龄人的的成熟心智,此刻面对李爸那探究的目光,他神情坚定、目光坦然。
“爸,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说。
李爸闻言一愣,回头与李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愕然。
“你……明白什么了?”李爸问。
李谦笑笑,说:“我爱音乐,这一点,不会变。我会继续去练习,去积蓄能量,这一点,也不会变。但是,我首先会保证自己能考上一所公立大学,嗯,最好是北京的公立大学。这样……你们觉得可以吗?”
李爸闻言愣了一下,皱眉思考片刻之后,他叹口气,抬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竖起三根手指,“期末考试,考进班级前三十名,暑假你要做什么,我跟你妈都不干涉你!但是,进入高三,每次月考,不得低于前三十名,年终考试,前二十名,并且一直保持到高考之前……行不行?”
李爸李妈的目光同时都落在李谦身上,李妈似乎是害怕给儿子太多压力,还特意鼓励道:“小谦,想想前几年,你上初中那会儿,那次考试不是前十名、前五名?进了十三中的重点班,你也能保持前十名,至少还是前二十名呢,对不对?你很聪明的,肯定没问题的,对不对?”
李爸随后也开口道:“不要怪爸爸妈妈干涉你,从你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说话、做事,爸爸能感觉得到,你比以前成熟多了,所以,爸爸觉得,你应该能够明白今天我跟你妈跟你说这些的苦心,对吧?我们求的不多,只是希望看着你考上大学,不至于在起步阶段就输给其他的同龄人……当然,就算你考上大学了,爸爸也还是认为,音乐这个东西,只适合作为一个爱好,实在是不适合成为职业,那些明星看起来风光,可你不能光盯着他们看,你应该去想一想,到底是多少人的失败,才最后造就成了那一个人的成功!就比如说你爸我,我喜欢写作,这没错吧?可我的职业是什么?是国文教师!”
李爸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有长篇大论起来的意思,李妈就拿胳膊肘碰碰他。
于是,李爸的《教子说》戛然而止。
李谦笑笑,说:“爸,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充满质疑,但是,给我点时间,好吗?至少在我保证了学习成绩、保证能够考上大学的情况下,不要干涉我做音乐好吗?我向你和我妈保证,我肯定会成功的!当然……当然,嗯,也不用期末考,这次月考,我会进前三十名,然后,如你所愿,以后每次考试的成绩,我都会至少达到你的要求!但是,不要干涉我,好吗?”
李爸扭头与李妈对视一眼,手指在桌子上缓缓地敲了几下,然后,他郑重地点点头,“我还是保持我的意见,我不支持、不鼓励你去搞音乐。但是,只要你能达到我要求的成绩,我和你妈就不反对!”
李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站起身走到爸妈中间,一手一边把两人搂住,狠狠地在两人脸上挨个儿亲了一口。
见老爸一脸恶心加嫌弃的表情擦口水,李谦脸上的笑容顿时就越发灿烂了些。
“成交!”他说,“我爱音乐,但我也爱你们!”
第10章 月考
五月末,六月初,闷热的盛夏就快要到了。
上一世的李谦,是个忙惯了的人,这剧组串那剧组,这部戏挨着那部戏,或者是在一个剧组里身兼剧务、道具、配角第n号等若干角色,都是常见的事儿。穿越过来之后,初初闲下来,最开始他觉得自己肯定适应不了,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当那些刚刚来到一个陌生世界时内心的紧张、兴奋、躁动与迫不及待……等等所有情绪都随着一天天平静的生活而逐渐消散,甚至他开始制定出了自己的近期目标,他却突然发现,原来坐在教室看看书、听听课、背背课文做做题……居然挺享受的!
好吧,闲下来只是其中一点,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有点喜欢上学习的感觉了!
这是一件哪怕随便想想都觉得挺诡异的事情。
上一世的李谦读书的时候虽说成绩还不错,但他却很难被归入好学生的行列,因为他实在不算努力,充其量算是应付——那个时候,他感兴趣的只有吉他,只有音乐。
但现在,他真的觉得,能安安静静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忧虑地坐在教室里读书、学习,真的是一件难得的美事。
当然,他爱音乐,他爱吉他,这一点,永远不变。
但不知不觉的,他那颗始终紧绷的心,还是一点点变得轻快起来。
他不迟到、不早退、上课不睡觉、听讲很认真、作业及时完成,本着从易到难的方针,由国文而英语,由英语而历史,然后是哲学、自然、数学、俄语……他开始进入由自己掌控的对各门学科的全面复习和巩固。
在学习之外,就是音乐。
学校教学楼的楼顶天台,已经成了他固定的练歌基地,最近几天每天下午放学后,包括周六周末的下午,他都会到楼顶练习上一个小时左右。时间不长,练的歌也不多,对于他来说,目前十七岁的年纪,让他并不敢过分的使用自己的嗓子,所以,与其说他是在练歌,不如干脆他在练吉他、在练气息才更恰当。
当然,他不会知道的是,每天下午放学后静悄悄的校园内,他的歌声并没有湮灭无闻。就在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总会有一个女孩子在那里一边看书一边听着楼顶飘来的吉他声——虽然对她来说,那只是自己阅读时的背景音乐而已。
于是,一眨眼的功夫,五月末真的到了。
十三中一月一次的月考,也到了。
周四,数学、英语、历史、哲学。
周五,自然、俄语、国文。
虽然内心未必真的把这场考试看的有多么重要,但李谦和每一个同学一样,略带忐忑地度过了这两天。然后,每天晚饭后,他还要到楼顶去跟王靖露对答案——这是任务,不许讨价还价,必须完成。
第一天的四门课对完答案,王靖露一脸惊喜。
第二天的三门课对完答案,王靖露雀跃不已。
她的成绩向来极好,满分700分的试卷,总成绩一直都在650分上下摆动,是整个年级稳定的前三名,同时还是年级第一名的有力争夺者。所以对于李谦来说,她的答案,就接近于标准答案了。王靖露给她自己的估分还是在650分上下,给李谦的估分则是540分。
对李谦来说,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成绩!
要知道,上一次月考李谦才只考了433分,而此前尽管李谦一再拍着胸脯保证,但王靖露对他的最高期望也就是能考到460分以上而已。
所以,王靖露欢呼雀跃,那样子,比她自己考上了京城电影学院还要高兴。
…………
周末下午,教学楼三楼,高二国文教学组。
高二年级一共十二个班,六位国文老师,正好占了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
这个周末,学生考完了可以正常休周末,但老师们却必须在办公室里辛苦地批改试卷。理科的课目还好说,一切都有标准答案,文科就没那么简单了,分析题、策论题,都是需要一字一句去看的,虽有指导答案,但真写偏了,只要言之有物,也不能给零分。而文科之中,又尤其的以批改国文试卷最为耗时耗力。
因为国文试卷有一篇1000字的作文。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改卷任务是在上午就已经差不多完成了的,下午老师们就忙着统计分数,排列名次。然后,不过四点左右,所有工作都完成,试卷就已经各自分发给了任课老师。而等到差不多五点左右,就连各班的班主任也都已经把班级内各科的分数统计完毕、班级总分排名做好,纷纷收拾东西走人了。
很快,整栋楼就又只剩下了齐洁一个人。
她今天没有小说可看,留在办公室里不回家,只是因为不想回家。
上次ktv的事情之后,她和卢亮之间有好几天没有联系,然后,卢亮的爸爸妈妈登门了,理由是来找老朋友老伙计聚一聚,喝两杯。
然后——
“小亮那孩子糊涂,姓刘的是个什么物件,别人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陪他唱个歌,哪里适合把你叫过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嘛!”卢亮的爸爸说。
“这件事,当然是小亮做得不对、做的不好,不过小洁呀,你们俩打小就认识,你也知道,小亮这孩子吧,性子拗,对脸面看得极重,他呀,就算是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绝对不带认错的。这样,小洁,你就当心疼阿姨我了,好不好?你给他个面子,给他个台阶下?好不好?你放心,这码子事儿搁在阿姨心里呢,将来阿姨肯定找个机会让你把这口气出了?好不好?咱们娘俩呀,都是一样的命,赶上个性子刚强的男人,怎么办?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性子刚强的男人哪,虽然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可有一点肯定是好的,那就是外头的事儿,他一个人就都能给你揽下,绝对不会让你吃亏……”卢亮的妈妈说。
“哎呀,小两口吵架还床头吵床尾和呢,不就是闹了点小别扭嘛,这种事儿,哪来什么对错之分!这样,小洁呀,你给小亮打个电话,也不用非得你道歉啊我道歉的,就打个电话就行!这有什么的,这事儿谁都别提不就过去了?”这是齐洁爸爸的说法。
“对,小洁呀,你也别非得拧着性子什么的,去,打电话去!哎呀,你就去吧,这孩子,厨房这里有我跟你阿姨呢,啊,去吧!”这是齐洁妈妈的说法。
然后,齐洁和卢亮又和好了,彼此就当事情从不曾发生过。但是,齐洁的心情却比那天晚上还要糟糕,糟糕到甚至连家都不太想回。
于是,她只能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儿干。
比如,她准备把名下两个班级所有学生的考试作文都看上一遍。
然后,万籁俱寂的校园里,她突然就又听到了那悦耳的吉他声。
他摇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人练吉他倒是够努力的,连周末都不放过!”她心想。
信手翻看下一篇作文,入目那个鲜红的“50分”,一下子就把她惊住了。
满分作文!
月考的试卷都是封上考生信息栏,然后才统一批改的,所以事先谁都不知道自己改的是哪个班级的卷子,只是在改完之后,大家才会就关键信息交流一下。
比如,赵洪敏老师说,他改出了一份满分作文。
而那也是这次考试整个高二年级唯一的一篇满分作文。
它居然就出在自己班里!
下意识里的第一个反应,她先就翻过去看了看考生姓名。
李谦!
“呦,了不得呀!居然写了一篇满分的!”
在考试里给一篇作文打满分,自然代表着阅卷老师认为这篇作文已经无可挑剔了。
作为任课老师,对于李谦的国文水平,齐洁当然是心里有数的,也知道他的作文一直都相当不错,属于那种基本上每一篇作文都可以拿到40分上下的那种层次,不算拔尖,但绝对优秀,但要说他写出满分作文……就有点超出预期了。
这让齐洁越发的好奇,翻回作文页面,她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的看。
这次考试的作文题目,叫《希望》,嗯,很烂,但很大的一个题目,标题自拟,题材自选,要求满一千字,诗歌要求不低于40行。
李谦的作文题目就叫《希望》。
因为阅卷老师给这篇作文打了满分,所以打从一开始,齐洁对这篇作文就已经是给予了最高的期待值。
结果……她还是被惊到了。
希望?
在这篇作文里,嬉笑怒骂,纵横胡扯。你说希望吧,他还真是有点朝气蓬勃的意思,可你要真是静下心来细究,却又怎么都感觉那字里行间有股子挥之不去的老气横秋!
简单来说,这不像是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大男孩写的作文,这更像是一个生活潦倒的中年男人喝断片儿之后的胡言乱语——但偏偏,它字字走心。
齐洁看完了,翻回来重新看了一下试卷的封头——是李谦的,没错。
一时之间,齐洁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篇作文当然很好,当然值得给满分,但是……李谦这文风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难道他跟王靖露分手了?受打击了?”她想。
然后,她果断找到王靖露的作文,嗯,46分,相当高的分数,但这正是王靖露的正常水平……问题是,王靖露的文风没变呀!一如既往的小处见细腻。
“看来……又不像是分手?”
齐洁坐在办公桌前,一手一份作文,蹙眉苦思起来。
…………
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天色还没黑,但已是夕阳西下,距离天黑也没多大会儿了。
齐洁把两个班里的考试作文大概翻看了一遍,又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李谦的作文,对于自己关心的问题,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知道时间已经到了,再拖下去晚回家也是没有意义的,便起身收拾好东西锁了门,准备回家。
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听着楼顶处传来的飘飘渺渺的吉他声,她脚步一顿,在原地占了片刻,然后迈步上楼。
还是在五楼通往天台的台阶上,老地方,她掏出手绢擦了擦,然后坐下。
楼顶上应该是上一首歌刚唱完,几个扫尾的和弦之后就停了下来,然后,吉他声才又重新响起,与之相伴的,仍是上次听过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
小伙子拿起枪奔赴边疆,
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
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
天空依然阴霾,
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谁来证明那些,
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
雪依然在下,
那村庄依然安详,
年轻的人们,
消失在白桦林。
噩耗声传来在那个午后,
心上人战死在远方沙场。
她默默来到那片白桦林,
望眼欲穿地每天守在那里。
她说他只是迷失在远方,
他一定会来,
来这片白桦林。
天空依然阴霾,
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
齐洁坐在台阶上,双手托住下巴,一边听,一边缓缓地闭上眼睛。
“这真是一个好伤感的故事啊!”她想。
第11章 独角戏,好成绩
周末,晚上八点。
李谦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这不是搞怪,是独角戏。
有人说,十分演技七分在脸,这个话未必全对,但面部表情上的表演,在整个人的表演中占据着极端重要的地位,却是肯定没错的。
李谦有一张英俊的脸,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还是那句话,长得英俊不英俊、漂亮不漂亮,跟演技好坏,真的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算做花瓶,也需要花瓶级别的演技。
他知道自己上一世虽然在影视圈混了不少年,但要说演技,还真未必能高到哪里去。这跟音乐不同,搞音乐,只要拿起吉他,他就有着用不完的自信,尽管上一世做音乐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名堂来,甚至还不如在影视圈混得好,但音乐是本行,所以不缺底气。
但要想做演员,尤其是做一个好演员,他知道,自己需要补的课,还有很多。
虽然前后两辈子加一块儿,他都没有接受过哪怕一天的系统的表演培训,但是在圈内打混多年,接触过的演员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耳濡目染的,他还是积攒了一些自己的技巧和方法。虽说路子野了点,但没关系,好用就行。
而且,他脑海中那无数精彩的人物、无数精彩的表演画面,才是他真正的、最好的老师。
汤姆·汉克斯的憨厚,加里·奥德曼的神经质,摩根·弗里曼的举重若轻,马龙·白兰度的重剑无锋,阿尔·帕西诺的沉稳大气,约翰尼·德普的妖艳邪气,梁朝伟的忧郁电眼,葛优的平实自然,发哥的霸气笑容……当然,还有罗伯特·德洛尼……
所谓“十分演技,七分在脸”这个话,还有一个后半句,叫做“七分在脸,六分在眼”。
李谦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眸,这一点同样没有疑问。
或许在此前那个李谦的眼睛里,有的只是青春与稚嫩,但十几天的时间过去,当那三十多年的岁月都在这双眸子里沉淀下来,它们依然黑得发亮,却开始深不见底。
喜,怒,哀,乐。
苦笑,失笑,怒极而笑,浅笑,微笑,偷笑,捧腹大笑,失望的笑,喜悦的笑,沧桑的笑,温柔的笑,神圣的笑,魅惑的笑……
勃然大怒,透入骨髓的震怒,怒而带笑,愤怒却尴尬……
忧郁,忧伤,孤独,痛哭流涕,无声的哽咽,流着泪的笑脸……
一本正经的绷着脸,严肃而拘谨,沉思,平静……
…………
对着镜子,李谦不断地变换着表情,尤其注意自己的眼睛。
他露出一个最自然的微笑。
清冽,干净,而温暖。
再然后,是一个挑逗的笑容。
嘴角微微挑起,笑不露齿,眼睛明亮而幽谧,里面似乎隐藏着一股笑意,却又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好吧……很累。
没有经历过训练的人猛然开始大量的使用面部肌肉,时间稍微一长,脸上就会有一种快要抽搐的感觉。
长时间跟自己的眼睛对视,也会让眼眸有一种异常酸涩、想要流泪的感觉。
…………
李谦揉揉眼睛、拍拍脸,正要放下镜子,突然传来啪啪的敲门声,然后,李爸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他手中高举的镜子。
本来那是一张带着些微笑的脸,愣了一下之后,却很快就露出一副复杂之极的表情。
无言的愕然,隐约的愤怒。
不解?不屑?痛惜?失望?
李爸指着他手里的镜子,说:“你是个男孩子!”
李谦嘿嘿一笑,晃晃手里的镜子,说:“男孩子也是需要照镜子的!”
李爸无语。
本来的好心情,瞬间消散。
卡了一下之后,他说:“这次月考的成绩还算不错,533分,第26名。”
“呦?这就知道啦?”李谦赶紧放下镜子站起身来,“你给老周打电话问的?”
李爸闻言不悦地道:“别老周老周的,叫周老师!”
李谦耸了耸肩,无奈地撇嘴。
说完了,李爸转身就要走,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床上镜子,然后再看看镜子旁边的吉他,他一脸纠结地说:“一次考的好点,不算什么,别忘了咱们约定的可是期末考试!”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我再跟你重申一遍,作为你的父亲,我还是那个意见,喜欢音乐,可以,但是把音乐当成未来的事业……你会摔跟头的!”
…………
上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教室里分外热闹。
和以往每次月考一样,周一早上,各个班级的成绩单就在黑板一角贴出来了。
看到自己一如既往的成为班级第一名,王靖露脸上毫无喜意,但看到李谦的名字出现在第26名的位置上,她的拳头却紧紧地握了起来。
第一名,王靖露,659分。
第二十六名,李谦,533分。
这个成绩,跟王靖露的估算大体一致,小处有些偏差。
王靖露比预估的多考了9分,李谦比预估的少考了7分。
不过,这份成绩还是足够让王靖露满意了。
从433分,到533分,整整一百分!
居然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李谦就提高了一百分!
尽管做出承诺的时候,他有点嬉皮笑脸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做到了!
…………
李谦照例是掐着点儿来到教室,却是一进门就让教室里的热闹给吓住了,心想,“好家伙,这也太热闹了!看来考试果然是法宝么?大家居然对名次真的那么在意!”
这时候,似乎心有灵犀一般,本来看完了榜单和成绩,已经回到座位上正跟同桌聊起这次考试的王靖露,竟是突然就转身看向了教室后门。
李谦很快就感受到她的目光,不由得冲她眨了眨眼。
王靖露也冲他微微一笑,兴奋中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羞涩。然后,她很快就又回过身去跟几个同学讨论起来。
李谦把吉他箱仍旧放到教室西北角的最角落里,正好卡在教室最后面那一大排储物柜和北墙之间,然后才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却是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
“我靠,兄弟们,李谦来了!”
“一个月涨一百分,要不要这么逆天啊你,给兄弟们留条活路行不行?”
“我说你最近怎么不打球了,敢情是偷偷学习去了,说好的篮球就是生命呢?你个叛徒!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给兄弟们传授下经验怎么样?”
…………
上午四节课,第一节课就是老周的。
按照惯例,身为班主任,老周先不忙讲解这次考试的数学卷子,而是首先分析班级内的成绩排名走势——进步的,要表扬,退步的,要鼓励!
于是,李谦被表扬了。
两节数学课之后,是两节英语课。
这次考试,李谦的英语成绩进步幅度很是不小。
于是,他再次被表扬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俄语,梁老师先是对几个成绩进步不小的同学提出表扬,然后话题一转,他的手指头在讲桌上敲了几下,说:“但还有一些同学,比如……我说李谦同学,哎,对,说的就是你,别扭头!听说你这次总成绩大踏步前进啊!这值得表扬哈!不过,你其它课都进步很快,但是俄语呢?pyccknn,чto-дeлatь?”
李谦羞愧地低下头。
而随后的两节国文课上,第一节课,齐洁老师讲解完了除作文意外的所有试题之后,走到李谦身边时,她特意敲敲他的桌子,面带笑容地小声说:“你很不错,但是不要骄傲,继续努力!对了,你的作文老师留下了,回头再给你!”
等到第二节课,李谦就明白为什么他的作文被留下了。
因为在读完了几篇范文之后,他的作文居然奇迹般地被其他班级的学生给送了过来,然后,齐洁老师当堂展示给所有同学看——满分!
举室哗然!
…………
李谦觉得很疲惫,很疲惫。
被表扬的多了,也是会累的,这是真的。
好不容易,今天的课总算全部结束了,李谦手里却还有一份额外的任务要完成,那就是:把自己的作文抄写三份。
一份是齐洁老师要存档的。
每个国文老师都会有一份自己的“学生作文簿”,那是他们在历年任教的学生作文中优中选优留下来的,是每一篇都可以拿来给以后的学生当范文的。
因为好的、值得保留下来的作文并不是那么常见,而是需要做老师的用一年又一年的教学区积累,所以,不夸张的说,只看一个国文老师的“学生作文簿”的厚薄,就可以清楚地知道他的教龄了!
比如,李爸的“学生作文簿”就是厚厚的一沓!
第二份,则是要上交给十三中语文教研组的,作用么,也是留档。
学校里每隔一两年就会自费出版一份叫做“优秀作文选”的书,在全校师生中的发行,这书的内容,自然也是一份份攒起来的学生作文。
至于第三份,好吧,虽然李爸还没开口,但是他知道,逃不掉的!
…………
收拾好东西之后,李谦正要和此前一样等同学们走个差不多再去拿吉他箱,但是,教室里还乱哄哄的呢,他就突然听见有人在走廊上喊自己的名字。
李谦正要起身出去,刘强已经大步跑进教室,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平常关系很好的哥们。
刘强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愤愤不平地指着外面,说:“快,李谦,快,你出来看看!”
闻言愕然之间,李谦已经被他拉着出了教室后门。
趴到栏杆上,他顺着刘强的手指往下看。
就见楼前拥挤的放学大军中,赫然停着一辆风骚之极的蓝色跑车。
仔细看看牌子,似乎是兰博基尼?
车门前站着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男子的对面站着一个身穿校服的女孩子。
那是……王靖露。
第12章 他,和她
孤处在汹涌的人潮中,王靖露有些忐忑不安。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性格强势外放的女孩,从来都不是。
比如,吃饭。她喜欢细嚼慢咽的吃法,如果说她的姐姐王靖雪吃一顿饭需要十分钟,那么同等情况下,她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比如,学习。从小到大,她从不曾刻意的去追求什么成绩,她只是用心的把老师要求掌握的知识点都学会,把老师安排的作业都一丝不苟的完成。
再比如,弹钢琴。那并不是她自己要求去学习的,大概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某一天,她的姐姐王靖雪跟爸妈说想要一架钢琴,于是,几天之后家里就多了一架钢琴,最开始是姐姐每天练习,跟家庭教师练习指法、学习曲目,她就在旁边看着、听着。后来姐姐说,二丫,过来,从今天开始,姐姐教你弹钢琴,于是,她才开始弹钢琴。
再比如,高二结束之后的转学。她自己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去考什么电影学院,她考那个干什么?她并不是多么爱看电影,而且她也不知道电影学院毕业之后出来能干什么。去做演员?或者写剧本?……她完全不知道。
如果非要撕扯清楚,她反而觉得师范学院啊、女子学院什么的,才是她喜欢的。毕了业出来教一教学生,拿着稳定的收入,就像隔壁的李叔叔一样,多好啊!
但是,姐姐说,二丫,你知道,我们都是女孩子,而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的世界,所以,我们女孩子,必须要自强!我们只有变得比男人强,才有可能自由的去选择自己爱的爱情、和自己爱的生活!不过,比其他女孩子幸运的是,咱们有天赋,咱们都有,所以,比起其他人,可能我们能找到更便捷的通往成功的道路。那就是,艺术!
所以,我去唱歌,你去演戏吧!
再所以,姐姐说要给她转学、说要让她去上小课、说要让她考京城电影学院,于是,等高二结束,她就会去京城。
再再所以……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但今天,面前这辆停在教学楼下的跑车,和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男人,突然就把她推到了汹涌的人流中。
当他叫住她,这一刻,近乎万众瞩目。
她嗫喏着走近,有些吃惊,有些紧张,小手发力地攥紧肩上挎包的背带。
赵毓敏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对不起,小雪,或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你?吓到你了,对吗?”他温柔地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王靖露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求助般地回头看向那几个女生,那都是她的好朋友。但这个时候,她们都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蛋儿上,有羡慕,有惊讶……却独独没有一个人觉得现在的王靖露是需要帮助的。
她回头,怯怯地看向他。
他的眸子黑而发亮,却并不迫人,反而有一种暖暖的光。
“毓敏……哥,你好。”
赵毓敏摇头而笑,“看来咱俩真的要掉进言情剧里了。”
天可怜见,说这句话,他是真的想要开个小玩笑的,是真的想要让面前这个可爱的美丽的女孩子不要那么紧张的。
但是,没用。
王靖露脸上紧张依旧,一点要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找我……有事?”她说。
他“啊”了一声,返身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来,一边递给她,一边笑着说:“其实没事,下午陪朋友喝了杯咖啡,突然发现那家咖啡店的甜点不错,所以额外要了一份,想着你能喜欢……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突然出现会吓到你!要不然,我们出去说话,好吗?”
王靖露先是吃惊地看着他递过来的小盒子,听他说到“出去”两个字,下意识地连忙摇了摇头,“不,不行,我要……”她急切地从挎包里掏出几张试卷来展示给他看,“我要回家温习功课的!”
说话间,她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喊一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突然就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往身后的教学楼上看,但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下了——生硬无比。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委屈。
但她摇摇头,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她指一指学校的大门,意思很明显:那我就要走了。
赵毓敏耸耸肩,一边收回小盒子,一边自嘲地笑笑,“没有关系,是我太唐突了!那么……或许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家?哦,对,你有自行车!对不起……那么,嗯,好吧……”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很优雅,“你先走,ok?”
王靖露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说了声“再见”,然后逃一般地转身就走入人群。
在她身后,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喊着追了上去。
在她们身后,赵毓敏看了一眼手里精美的点心盒,耸了耸肩。
再转头看去时,王靖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单车与人流之中,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转身上车。
“这才是中国女性的古典美……不是吗?”坐在车里,他自己对自己说:“拥有这样古典美的传统的女孩子,才是值得去爱的,不是吗?”
…………
目送王靖露离开之后,刘强等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靖露果然没接!我就说嘛,肯定是那小子自作多情主动追来的……”
“那当然,王靖露可是谦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为这种小白脸变心……”
“哎,对了,李谦,要不要咱们下去狠狠地揍那小子一顿,给他个教训?”
李谦抬手捂住额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大家。
“打住,打住,你们都给我打住!”
“重申一点,跟王靖露我们是邻居,也是好朋友,但只是好朋友,我们没有谈恋爱,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更不是我的女人!”
“切!装吧你就,刚才紧张成那样,当我们瞎呀!”
“不过……如果你们自认为能惹得起人家的话,注意看,那可是兰博基尼哦,二十来岁开兰博基尼,不是家里很有钱,就是家里很有钱,所以,如果你们够胆子去揍那小子一顿,我绝不会反对,相反,我会为你们鼓掌欢呼……”
“切!”
“去死!”
“没有人性!”
“我是怎么可能会认识你的!”
…………
这个下午,李谦没有练吉他。
等放学的人都走掉,等整个校园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他独自一人抱着吉他趴在楼顶的防护墙上,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把它抽完,然后转身下楼。
…………
晚饭后,李谦运笔如飞。
前世他的字就不错,这一世也算不错,而且前后两世之间字体的区别也并不是太大,所以,当灵魂之内的两世记忆差不多完全融合了之后,他写的字越来越好,却不至于被熟悉他字体的人看出异样来。
1000字的作文,如果用电脑打字,当然轻松,但是手写就没有那么愉快了。他下午放学回到家就开始抄,吃过晚饭之后又抄了接近半个小时,这才总算是完事儿了。
他甩甩手腕,把三份作文放好。
然后,想了想,他走出卧室跟正在看电视的老妈说了一声,就换了鞋出门。
目的地,当然是天台。
结果,他才刚爬到四楼,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王靖露发来的。只不过,或许是李谦上次说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次的短信居然不是空白的。
两个字:天台。
于是,他收起手机,就站在四楼等着。
不大会儿,三楼就响起开门声、关门声、踏踏的爬楼声。
然后,两人一个站在四楼,一个站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对视一眼之后,默契地转身上楼。
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三分,夜幕下的济南府灯火辉煌,似乎每个人的每一次呼吸,每台机器的每一次咆哮,每栋楼宇的每一次灯光明灭……都在吞吐着欲望和烦躁。
这样的夜里,没有一丝的风。
如果去看温度表,气温似乎并不算高,但空气却似乎是粘稠的,叫人下意识里心情烦闷。
两人习惯性地各自趴在防护墙上。
李谦以为她会用“你今天怎么出来的比我还快?”,又或者“你比我先出来,为什么不给我发短信?”之类的话来作为开场白。
但是,没有。
她持续地沉默着。
大概有三分钟——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是五分钟——之后,李谦扭头看着她,说:“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我妈商量,说想给我房间里安一台空调,但是我反对,我更想要一台电脑,但是我爸反对,他觉得他才该先买电脑,但是我妈反对,她说要买空调……喂,就算不好笑,你也咧咧嘴好不好?”
王靖露不说话,甚至都没有扭头看她一眼。
李谦摸摸鼻子,百无聊赖地仰头看着星空。
“哎……”
片刻之后,王靖露突然叫他。
李谦收回目光、看着她,“嗯?”
她也看着他,镜片之后,目光幽幽,有些哀怨,有些迷茫,又有些无助。
“你不会不管吧?”她说,“我知道你肯定看见了!”
李谦皱皱眉头,摊手,“我怎么管啊!”
“都是我爸的意思。”她又说。
“所以啊……”,李谦说:“你想,这种事儿我能怎么管?”
“可是,可是……”她说不出后面的话。
李谦看着她。
她赌气般地撅起嘴,不讲理地抬脚踢了他一下。
当然,很轻。
“你不能不管!”她说。
李谦深吸一口气,沉默下来。
王靖露反而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当然想要这个肯定的答案嘛!她知道这事情自己是应付不来的,但是他可以呀!只要他说一句,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那她就可以放心的交给他了呀!
什么赵毓敏啦,什么爸爸啦,什么姐姐啦,没关系,他肯定能够全部办妥的!这就跟小时候每次他把她惹哭之后,却总能很快又把她逗笑一样。
他,擅长这个!
或者说,他不擅长也必须去学着擅长!
因为,他是他。
沉默了半天之后,李谦翘着眉毛扭头看着她,表情古怪。
王靖露看见他这幅表情,则是一脸紧张。
“办法……倒是有一个!”他说。
她眼睛一亮,雀跃地说:“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表情越发纠结,“当然了,如果那么做,是需要我牺牲一下的,不过,嗨……好吧!其实办法就是……喂,小妞,哥哥看你长得不错啊,要不咱俩明儿就去把结婚证领了吧?”
王靖露瞪大了眼睛,有点迷糊。
好半天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脸上有点红,眼睛有点潮,呼吸有点急……
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虽然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显得有点搞怪,就是显得有点好笑,同时又有点气人!不过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男孩女孩把证一领,亲爸亲妈又咋啦?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知道不知道?
至于赵毓敏……更是瞬间灰飞烟灭!
但是……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嫁给你!”她说。
然后她迅速扭过头去,撅起嘴儿,小声地说:“我才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反正你不能不管!”
李谦叹口气,扭头看向远处璀璨的车流,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王靖露小心翼翼地扭头看着他,见他仍是呆呆地出神,就拿脚轻轻地踢他一下,“哎,你想什么呢?”
李谦耷拉着脸,回头看她一眼,又扭回头去。
“还能想什么,想办法呗!”
说话间,他苦恼地揉着眉头。
王靖露却是缓缓地笑起来:在想办法,那就是说他已经在管了!
那就好了!
于是突然一下,她的心情就轻快起来。
她又踢他一下,“哎,这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咱俩……咱俩去爬千佛山吧?”
李谦扭头看她一眼,摇摇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这周六我要去看电影!”
王靖露微微地撅起嘴儿,“那我也去看电影!”
“你不是不喜欢看电影?”他说。
“可我现在喜欢了。”
“……”
“哎,你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片子吗?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去看电影?”
“没有。等到了电影院再说呗,有什么就看什么。”
“嗯,也行。那就到那天再说。”
说完了这句话,两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这时候的夜,仍是慵懒的没有一丝风。
空气似乎是粘稠的,叫人下意识里就觉得只有张开嘴才能不被憋死。
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间或有一盏没灭的灯,孤独而丰满。
路上的车流灯光明亮,刷刷刷的一辆接一辆,寂寞而繁华。
今天的对面五楼,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世界都乱哄哄的,却整个世界都不说话。
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和她。
第13章 摇滚与武侠(上)
盛世花园距离最近的电影院,只有四站地。
周六早上,李谦还是早早的起床,然后锻炼、洗澡、换衣服、吃饭,等他收拾完了挎包出门时,时间是差五分钟不到八点。
王靖露也背了个小挎包,正在小区门口等着呢。
上身一件无袖的杏黄色短衫,下身一条亚麻的石榴色过膝长裙——一般女孩子要是这么穿,李谦能吐槽死她,可实话说,王靖露那纤细颀长的小身板,穿上这么一身,偏偏一点儿都不见俗气,隐隐约约还有那么点儿小文艺范儿。
或许是见李谦有点额外注意自己的衣服,王靖露有点心虚,等他走过来,就问:“我这么穿,是不是不好看?”
李谦瞥她一眼,“谁给你买的这条裙子?这不是你风格吧?”
“我姐。”她老实地回答说。
“果然!”李谦撇撇嘴。
王靖雪是大仙儿级别的人物,从小到大,她留给李谦的印象可以归结为四个字:帅,美,冷,狠。一直到现在,这四个字也仍旧是李谦的观点。
可想而知,她的审美观跟普通人是不太一样的。
“也就你们姐俩敢这么穿!”李谦说。
“真的很难看啊?”她怯怯地问。
李谦说:“难看点儿好,会省掉我很多麻烦的!”
王靖露就微微地撅起嘴儿。
昨天晚上她在自己那个本就不大的小衣柜里,选了足足俩钟头才选出这一身,其中这条裙子还是第一次上身,自己照镜子觉得还挺好的,结果人家不喜欢。
李谦走出几步去,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不由就是一笑。
“我说你行不行啊,夸你呢都没听出来?”他说。
“啊?”王靖露抬起头,有点小迷糊,“你刚才是在夸我?”
李谦无奈,“怎么觉得你最近智商开始往下掉啊!好吧……我的意思是,就这么一身打扮,要是普通女孩子穿,会很难看,但是你穿,就很漂亮……这回听懂了没?”
王靖露笑笑,有点小害羞,有点小欣喜。
“那咱们走吧!”她说。
…………
因为距离不远,所以俩人决定直接步行过去。
出了小区,李谦就从小挎包里掏出耳机,自己戴上,想了想,又摘下左边的那只,问:“你要听吗?”
王靖露伸手接过去,刚塞进耳朵里就吓了一跳。
是一阵重金属。
“你在听摇滚?”她问。
“飞翔乐队。”他笑笑,说:“就这一段重金属。他们的歌,金属味道不强。”
于是,王靖露犹豫了一下,又塞回耳朵里。
就一首歌,这一面就听完了,正好赶上路口红灯,李谦从挎包里掏出随身听,取出磁带,然后从包里拿出另外一盘递给王靖露,“这个喜欢不?”
“啊,周嫫,这个好,我喜欢听周嫫的歌,这张《空想家》我最喜欢了,我姐也超级喜欢!”说话间,她把磁带还给李谦,“就听这个吧!”
于是就听周嫫的《空想家》。
这个随身听,是原来那个李谦留下的,同时留下的,还有几十盘磁带。
随身听应该是国产的牌子,叫“南笙”,音质很一般,磁带则有新有旧,正版盗版对半开,大约二十盘左右的正版磁带里,有大半是流行歌、民谣和轻音乐,不过倒是有两盘摇滚、一盘俄语专辑和一盘英语专辑——无一例外,两张外语专辑的封面都是美女。
重生过来的这些天,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和晚上临睡前,加一起大约每天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李谦会用它来听歌。没几天的功夫,他就已经粗粗的把那几十盘磁带过了一遍。
不得不说,虽然时空变了、历史变了、人变了,好像一切都变了,但社会发展的潮流和方向没变,音乐没变,艺术没变。
李谦上辈子耳熟能详的那些歌,在这个时空都没有出现,但好的音乐、好的音乐人、好的歌手,却并非没有。甚至于有些歌手、有些歌,是值得反复去听的。
比如说,飞翔乐队。
这是重生这些天以来李谦的最大发现,甚至是可以被归入惊喜行列的发现。
在这个时空,七十年代初,摇滚乐在英国露出兴盛之势,并随后风靡世界,在当时,国内改革开放已近十年,与国外的沟通和交往日渐频密,于是,摇滚乐很顺利的就传入了国内。到七十年代末,国内的地下摇滚就已经蓬勃地发展起来,比较有实力、有名气的乐队,已经多达十几支,且遍布顺天府、松江府、广州府等地。
飞翔乐队就是其中最有实力的一支。
1981年,飞翔乐队录制并发行了第一张录音室专辑《王二麻子是条狗》,迅速红遍大江南北,此后十几年,他们也始终都是国内最红的摇滚乐队,甚至有华语摇滚之王的美誉。
可惜的是,原来那个李谦似乎对摇滚乐并不是那么感兴趣,所以飞翔乐队的磁带,就只有一盘——那是他们在1994年发行的第七张录音室专辑,名字叫做《梦入神机》。
后来李谦又先后在音像店买到了他们最近几年发行的另外两张专辑,一张叫《驾猪西去》,另外一张叫《子不得不语》。
他们的专辑很好听,真的很好听,有一点爵士、有一点朋克,但更多的还是流行摇滚的味道,愤怒但不暴躁,抗争但不暴虐,甚至有两首只是在诗一般的单纯的讴歌自由……收放自如、力道千钧。
尤其乐队的那把贝斯,下接上托,简直风骚到鬼斧神工!
以李谦的眼光来看,这张专辑的水平就是放到他所经历的那个时空国内摇滚乐最鼎盛的九十年代,也有足够的实力排进所有专辑的前五名!跟崔大爷、窦大仙儿的那几张专辑相比,怕也是不遑多让。
所以,几乎是从第一首歌开始,李谦就喜欢上了。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一个周嫫。
关于嫫这个字,李谦还特意查了查字典:传说中在5000年前,黄帝为了制止部落之间抢夺美女,专门挑选了一个品德极佳但相貌极丑的女人做自己的第四个老婆,以为天下表率,他还说,有美貌没有品德,不是真美,有品德的女人不管相貌如何,都是真美。”——这个女人,就叫嫫母。
所以,嫫,就是丑女的意思。
虽然在李谦手里的那三盘磁带的封面上,周嫫无一例外都是浓重的烟熏妆、一副离经叛道的模样,但不得不说,她长得真是极美。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尤其是她那种独特的细美声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让李谦想到了另外那个时空的那位天后。
事实上,这个时空的周嫫,也是歌后级的。
手头上她的那三盘磁带,一共三十一首歌,品质大多中上,都很耐听。
而李谦最喜欢的就是她这张《空想家》。
巧合的是,看来这是不少人共同的最爱。
…………
两人一路听着歌来到大明湖影院cd区店,然后就开始商量看哪一部。
特意跑来看电影,李谦当然不准备就看一部。
和其他人趁着周末跑来娱乐消闲一下不一样,他可是想借机了解一下目前国内的电影市场的,所以,也没跟王靖露过多商量,李谦就一口气选了三部。时间掐的正好,可以这厅换那厅,一口气看到中午一点半!
就是六张电影票……贵了点!
“哎,你怎么买三场啊,咱们中午怎么吃饭啊!”拿到票之后,王靖露不解地问。
“可以看完之后再去吃啊!”他说。
“为什么?先吃再看不行吗?”
“因为上午可以半价,过了两点就只有八折啊!笨蛋!”
“哦……可是,你真的确定咱们要连看那么多场吗?”
“是啊,我本来就是准备来过一个电影周六的啊!喂,你不会是后悔跟我一起来了吧?那我去帮你把票退了好不好?你知道三张票要多少钱吗?我都快心疼死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走!……喂,其实我带了钱的,等晚上我再把钱还你好不好?我不敢跟你抢着付账的啊,我怕人家看见了会笑话你。”
“开玩笑的……钱就不要了,待会儿看完了你请客吃饭!”
“好啊好啊,你想吃什么?我最爱吃这附近的一家米粉了,记得小时候我姐带我来看电影,我们每次都会去吃那家的米粉,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你今天好像很兴奋啊,话有点多!”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我想吃……兰州拉面。”
“可是兰州拉面不好吃啊!……好吧,那就吃兰州拉面好了,我都好久没吃了,再吃一次也不错!”
“喂,开玩笑的,你最近智商真的掉很快……就去吃米粉吧,我要大份!”
“好啊好啊!我请客!”
…………
今天一共有七部片子在上映,李谦买的第一场票叫《爱,不会输》,应该是……都市爱情片?看海报又像是都市轻喜剧,管他呢,看看再说,王靖露应该会喜欢。就算她不喜欢也不要紧,反正她本来就不喜欢看电影。
第二部是进口大片,据售票员说,是刚从美国引进的,不久之前刚在美国下线,宣传口号上说的是票房七千多万美元,目前排名95年北美票房第6位……应该很好看。
嗯,因为影片的名字翻译过来叫《傲骨铮铮》,因为主演是……施瓦辛格!
第三部是国产……大片!
反正售票员是这么说的。
《白衣三剑客》,看名字就知道是武侠片。
第14章 摇滚与武侠(下)
画幕上,男女主角历经多次的彼此误会、克服了各种困难,终于战胜了金钱名利的诱惑,还分别把女二号和男二号甩到一边,成功地走到了一起。
看着画幕上女主角幸福地穿起婚纱,似乎整个画面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明亮了,李谦不由得伸手捉住下巴,沉思了起来。
他上辈子进影院看的、买碟租碟看的、到电影学院蹭屋子拉片看的电影加一起,没有一千部也有九百九十九部,国内的国外的,远到旧时代的默片,中到国内第四代、第五代那帮导演的作品,近到网络上的微电影,甚至很多上不了院线只能出dvd试图捞回仨瓜俩枣的片子,他都看过,对于电影的好坏,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
在他看来,这部片子虽然剧情老套,镜头笨拙,但至少它的主线没问题,节奏也没跑偏,搁在当下的1995年这个时候,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部合格的电影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部质量还算过得去,可以让年轻的情侣们打发周末恋爱时间的电影,场面却是冷清之极——整个厅里包括李谦和王靖露在内,只稀稀拉拉的坐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位是开场没多久就开始打呼噜,不久之后,又有两个人中途退场!
虽说是上午八点半的场,但考虑到这是在周六,这个成绩,显然不算好看,而观影观众的反应,就更是直接给整部电影打上了一个“扑街片”的标志。
所以,走出放映厅的时候,李谦的眉头是紧紧皱起的。
“你觉得好看吗?”他问王靖露。
“很好看啊!倩倩最后都嫁给李明远了!好幸福!”她说。
李谦满头黑线。
果然这就是女孩子判断电影是不是好看的标准么?
…………
第一场结束之后不过二十分钟,俩人分别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就是第二场《傲骨铮铮》。
出乎意料的,这部片子的票房依旧很差!
开场时已经是十点十分,又是周六,而且还是美国大片,而且在国内才刚刚上映不久……整个放映厅却只坐了三四十人!
这可是施瓦辛格的肌肉片啊!
流畅的故事,凌厉的剪辑,施瓦辛格的肌肉与拳头所带来的纯粹的肾上腺素的刺激……虽然李谦对这种典型的美式肌肉片谈不上多喜欢,但是,他仍然觉得它能值回票价。
甚至于在李谦看来,抛开彼此的题材不同,不管是从电影的艺术角度,还是技术角度,这部片子所拿出的实力和诚意,都是足以碾压刚才那部《爱,不会输》的。
可是,观众依旧不买账。
“你觉得好看吗?”观影之后,李谦把同样的问题再一次抛给王靖露。
王靖露蹙眉想了一会儿,一脸纠结。
“那……你觉得呢?”她反问。
李谦无语。
“是我在问你啊!”他说。
王靖露犹豫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说:“反正……我不太喜欢这种电影,打来打去……不过,故事还算好看啦!那个男主角真的好强壮!”
李谦再次无语。
于是,走出放映厅的时候,他有些神思不属。但是随后,当他和王靖露去排队等着第三场《白衣三剑客》的入场时,却是当时就给惊呆了!
人潮人海!
入场之后、放映之前,李谦特意站起身在放映厅打量了一下——至少七成的上座率!
这让李谦的心突然就激动了起来!
导演:周奎元,领衔主演:边防、陆友茗、陈彬、孙媛媛。
带着满满的期待进入故事,然后,李谦再次目瞪口呆!
那种感觉,让李谦恍若置身八十年代的香港!那是……八十年代香港无线台除开几部经典金庸剧之外的其它武侠片的感觉!
但观众,就是买账!
观影之中,不时有人低声感慨——
“我草,真帅!”
“真牛逼!”
“好!打得漂亮!”
这是男人,和男生。
“边防真的好帅啊,你看他跳上房顶那一下,真是帅死了!”
“陈彬也很帅啊,而且陈彬演的那个角色最厉害了!”
这是女生,和女人们。
李谦眼皮狂跳、满头黑线。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米粉店。
一大一小两份米粉端上来时,李谦仍有些心不在焉。
王靖露吃东西很秀气。她拿筷子挑起几根米粉来,细细的吹气,等凉一点了才小口地吸进嘴里,一点动静都没。
吃了一口,她见李谦一边搅着碗里的米粉一边走神,就主动开口说:“你好像很没有精神?”
李谦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闻见了米粉的香气,他突然就来了点劲儿,低头抄起一筷子就往嘴里塞,王靖露赶紧喊,“小心烫!”
李谦愣了一下,又把米粉放回去。
想了想,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点魂不守舍的!主要是,这几部电影的情况有点……有点超出我想象,所以觉得有点懵!”
“哦!”王靖露不太明白他懵的是什么,就拿筷子又挑起几根,细细的吹气,然后吸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她才开口说下一句,“咱们下午去干嘛?要不,咱们去音像店好不好?”
“音像店?干嘛?你想买谁的歌?”
“没有要买谁的呀,就是去逛逛嘛!反正……我不想马上就回家。”
“哦。”
“对了,对了,你也喜欢听周嫫的歌对不对?你有她几盘专辑?”
“三盘吧?《空想家》、《流沙河》,还有……对,《烟花》。”
“啊,那你没我多哦,我还有她的《琉璃杯》和《过河没有桥》,也很好听的,要不要回去借给你听?”
“好啊!”
…………
哧哧溜溜,李谦只用了几分钟就把一碗米粉干掉。
然后,他就一边走神一边等着王靖露吃完。
等她吃完了,俩人结了账出门,李谦却在门口突然站住,说:“要不……咱下午再去看一场电影?……我有点事儿想不明白,想再去看一场!”
“哦,好啊,那就去看,反正我也没有事情可做!看电影还是蛮好玩的!”她说。
于是,两人又重新回到电影院,李谦问了一下,售票员说下午三点那场《外星人三号》还有票,他就利索地掏钱又买了两张票。
这又是一部进口片,据说是最后一周放映了,周末就要下画。
这部电影很火,因为记忆里此前那个李谦已经看过了,还是跟刘强他们一起看的,但李谦还是准备再看一遍。
因为这是……科幻电影!
因为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这个时空的1995年好莱坞电影科技的最高水平!
李谦觉得,或许这部电影能够帮他解开一些心底的疑惑。
…………
两点四十五分,《外星人三号》开始检票入场。
进去之后、放映之前,李谦照例打量了一下上座情况。
虽然是最后一周的放映了,但放映厅里仍旧有大概三四成的上座率。考虑到上午亲眼见到的《爱,不会输》和《傲骨铮铮》的惨状,李谦知道,这部电影真的是大赚特赚了。
这让李谦不由得想起上一世时好莱坞电影的入侵经过。
在九十年代之前,整个范中华文化圈,也即东亚和东南亚这片地方,一直都是港片的天下,因为文化取向、价值观、审美观等等的不同,除了一直试图融入欧美文化的rb之外,好莱坞式大片在这个圈子里并没有多大影响力,这也使得香港以一城之力、几百万人口的本土市场根基,却硬生生发展成了整个亚洲最大的影视基地,成就了港产片的赫赫辉煌。
但是随着科技的发展,随着好莱坞的技术能力、生产模式日渐成熟,以及好莱坞内部资源整合的基本完成,进入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所谓的美国大片,开始一波又一波以无比凶猛的态势冲击这一片市场。最终,随着斯皮尔伯格的《侏罗纪公园》上映之后所形成的真正的席卷之势,以及后续的《泰坦尼克号》等大片相继而来,港片应声倒地,自此式微,整个范中华文化圈自此成为好莱坞大片的票房基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李谦重生之前,国内的电影貌似开始崛起,也靠几部都市片、喜剧片拿到了不错的票房,但是在整个市场上仍然弱势,尤其是,明明面临好莱坞大片的重压,国内电影人却仍然拿不出什么有分量的创新,大家都是奔着捞一把的心态在做电影,以至于居然出现了世界上首部所谓的综艺电影!
而且,即便是国内的电影开始抬头,其票房和影响力,却也仅仅只是局限在更小的华语市场而已。rb、韩国、东南亚等地,却早已成了好莱坞的后花园。
在这个时空,李谦还没听说过《侏罗纪公园》,《泰坦尼克号》更是还不知道在哪里,但科技的发展、市场的成熟所形成的“大投资、大回报”的发展趋势,却是没有人能够阻挡的,好莱坞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它的技术能力日渐提高,生产模式日臻成熟,也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所以,虽然没有了《侏罗纪公园》,但《外星人三号》如期而至。
…………
放映厅里,李谦伸手捉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银幕。
地球人和外星人交朋友,然后共同对抗邪恶的外星人的故事,对于上一世看遍了好莱坞大片的李谦来说,当然是一点都不觉新奇,当下的那种还显得有些粗劣的特效,也让他有一种“不过瘾”和“有点假”的感觉,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好莱坞的电影人真的是很擅长把这种科幻故事讲的很漂亮!
而且对于当下的观众,尤其是中国观众来说,这个级别的特效,已经足够好、足够震撼了,这种外星人的故事,也已经是足够的有创意了!
所以,当大银幕上造型可爱的外星人三号向男主角展露他的超级能力时,李谦清楚地听到了放映厅里那一阵阵“哇”的声音……
当男主角被他的外星人朋友调戏得屡屡出糗的时候,他也清楚地听到了周围那此起彼伏的笑声……
而当外星战舰降临到华盛顿的上空时,那种宏大而辉煌的场景,也让很多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挺直了脊背……
深吸一口气,再长出一口气。
李谦知道,好莱坞大片,真的是已经来了!
国内应该靠什么来抵抗?武侠片么?
他反复地揉搓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第15章 闲的愁
小女孩向来都是藏不住心事的。
看完电影回来,连续好几天,王靖露都是一副乐淘淘的模样。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瞒不住人,于是当天晚上王靖露妈妈就问她:“碰见啥好事儿了?怎么那么高兴?”
小姑娘吓一跳,眼睛咕噜噜转,说:“看了一部好电影,觉得男主角和女主角好幸福。”
这个说法让王靖露妈妈很是有些茫然不解。
而到了第二天,上课前,她的闺蜜们也忍不住要问:“喂,小露,怎么那么高兴?你决定接受那位白马王子了?”
“人家明明是蓝马王子好不好?那辆兰博基尼真帅!”
“喂,你是跟王子谈恋爱还是跟马谈恋爱?”
“切,小露别理她们,……我说,那帅哥那么帅,差不多啦,嫁啦嫁啦!”
“关键是兰博基尼啊,一看就知道家里肯定是超级有钱啊!”
“你个拜金女,去死啦,不要毁掉我们小露的爱情观好不好?”
“喂,你个暑假就要嫁人的待嫁妇女懂什么爱情观不爱情观啊,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你都要进坟墓啦,还谈什么爱情!”
“哎,我说,你们说那么多,有没有把人家李谦放眼里啊,人家可是青梅竹马的……”
“切,小露自己都说了啊,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嘛!再说了,李谦拿什么跟人家比啊,人家可是剑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哦,你看李谦,好吧,他虽然最近进步很快,但国立大学到顶了啊,我们的小露将来可是要作大明星的人,他配不上啦!剑桥大学就配得上啊!”
王靖露一直都低着头听她们乱说,直到有人提到李谦,才忍不住抬起头来,怯怯地辩解,“喂,李谦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好!”
“咦?……”
一众娘子军齐齐发出惊讶的质疑声。
…………
下午放学之后,李谦再次少见的没有留在学校练吉他。
在校门口的报刊亭里,他选了半天,最后挑出两份报纸和一份杂志买了下来。
两份报纸分别是:《综艺快报》和《电影周报》。
杂志则是《华夏电影周刊》。
今天晚上,这两张报纸一份杂志,就是他的功课。
但是很可惜,除了一些演艺界的即时消息之外,《综艺快报》基本上没有什么有分量的东西,让李谦不得不哀叹还是花了一份冤枉钱。于是,他只是大致浏览一遍,就抛到了一边,而且决定此后再也不买了。
《电影周报》上的一周票房统计,则是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之一。
只不过,情况似乎并不太乐观。
《外星人三号》正式下线了,在此之前,它已经席卷了北极熊国度,一口气卷走了1.7亿卢布的票房,折合美元超过2亿!而在中国,这部大片也同样卷走了足足3.25亿华元,折合美元高达1.6亿有余,成为国内历年票房的第四名——在这里,《电影周报》罗列了一些过去的资料,是不得不提的:自西历1975年国内开始有详细的票房统计数据以来,国内票房历史上过1亿华元的电影,一共只有9部,其中进口片就占了4部,分别是《外星人三号》的3.25亿华元,来自美国,《最佳爱人》的1.58亿华元,同样来自美国,《星球大战》第三部的1.31亿华元,当然还是来自美国,以及《国家任务》的1.07亿华元,来自苏联。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最佳爱人》是1982年上映的,其1.58亿华元的国内票房纪录,一直到1988年才被一部国产电影打破,而在此前,它曾占据了七年多的票房榜榜首!而如果考虑到物价上涨的因素,其票房比起眼下这部《外星人三号》也是不遑多让的!
手里拿着报纸,李谦沉思了许久。
《电影周报》特意回顾提及了这一点,想必这份报纸的编辑们肯定是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的,只可惜,对此,他们并没有真的拿出什么观点来。
他们的做法只是声嘶力竭拿出整整一个版面来为《白衣三剑客》摇旗助威!三篇影评,一篇编者按,全部都是大力的鼓吹,号召人们进电影院去贡献票房!
当然,《白衣三剑客》也算争气,上线第一周虽然只有四天,却在全国拿下了1483万多的票房,上周,也就是上线的第二周,它们的跌幅也很小,七天拿下了1422万,按周末票房来计算跌幅的话,它只是小跌12.5%,两周合计票房已经达到了2905万华元。
按照《电影周报》的预估,如果能保持眼下这种跌幅趋势的话,即便只上映8周,这部电影也是有希望破8000万华元的,至于破亿……如果后期能改成长线放映,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反正武侠片嘛,国人的最爱。
而据说这部电影的投资只有不到2000万,可以说,盈利已成定局。
应该说,从总体来看,《电影周报》对国内电影未来发展前景的态度还是比较乐观的,于是李谦有些……失望。
打开《电影周刊》,李谦反而眼前一亮。
它的第一篇影评,就杀气腾腾打出了一个可能让现在的绝大多数电影人都会感觉有些耸人听闻的标题——《狼来了!》
是的,狼来了!
这篇影评从剧本创意、导演手法、摄影、剪辑,乃至配乐,全面剖析了国产电影与以《外星人三号》为代表的好莱坞大片的差距,其中尤其重点的提到了好莱坞的特效,表达了作者身为影评人的深深忧虑。
文章最后,作者还特意为国内的电影从业者支招,简单概括就是三点:
第一,要注意电影剧本的创意与创新,不要继续跟武侠片死磕了,国人再爱看武侠,也会腻的,电影从业者的趣味必须走在市场前面,要去引领市场,而不应看什么红拍什么,看什么赚钱快拍什么,从而导致大量的盲目跟风;
第二,抓紧提高电影工业的整体配套水平,摄影机要该淘汰的就淘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再好的故事,也架不住模糊不清的电影画面糟蹋。对于电影制作公司来说,花点钱买,或者干脆委托高校和科研院所研究更好地摄影机,是必行之事,而且,国内的电影洗印技术也太落伍了,如果不抓紧发展、迎头赶上,未来就会被人卡住脖子的;
第三,电影制作公司应该立刻派人去好莱坞学习特效制作,花再多钱也不要心疼!在未来,通过电脑制作特效来拍摄大投资的大制作,必将成为电影业发展的绝对潮流,这是资本发展的必然规律——高投资、高回报!谁轻忽了这一点,肯定会在市场面前碰的头破血流!
站在李谦的角度来看,这篇影评简直是一针见血!最后的三条建议,也绝对是扎扎实实的抓住了最关键的地方。
可以说,这篇文章有眼界、有内容、有观点,还有方向……简直是完美!
所以把这篇影论反复看了两遍之后,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黄玉杰。
…………
下午放了学,齐洁仍是照例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看小说。
小说不错,是她昨晚才刚发现的,一个老作者的新书。
下午第三节课没有她的课,她坐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的,其实就是一直在等待放学铃响之后,可以一个人痛痛快快地看书。
但是现在,放学了,人走光了,整个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她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明明是自己很喜欢的故事,很想看的故事,但偏偏,她就是觉得心神恍惚,怎么都看不下去。
叹息一声,她合上电脑笔记本,站起身来,决定照惯例先去听一阵歌。
最近一段时间,她已经开始越来越喜欢在每天的下午放学后跑到五楼上面的楼道里,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听楼上人唱一阵歌。
好像每天不听到那清脆的吉他声,她就会觉得心底里有些心事还没有完成一样。
于是她起身打开门走出办公室,缓步上楼。
但刚走了几级台阶,她却突然发现,今天……似乎……没有声音?
她先是愕然,旋即惊诧。
侧耳倾听,是真的没有声音!
“今天,他没来?”她心里诧异地想。
然后,想了想,她继续上楼。
四楼……
五楼……
完全没有任何的动静!
莫名地,她竟觉得自己微微有些心慌。
就连脚步,好像也突然变得焦急了许多。
来到了过去每天都会来的老地方,她敛声屏息地再次侧耳倾听。
楼上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咳嗽声、没有喝水声,更没有吉他声和歌声!
犹豫了片刻,她缓步往上爬。
来到天台的入口处,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步迈出去……空空荡荡!
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她失望地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有些焦躁在升腾。
天台上靠近楼道的地方,并排放了八个一模一样的石凳。
齐洁站在楼道口愣了片刻,然后走过去,随便寻了一个石凳坐下,一边放眼四望,看着这空空荡荡的天台,一边在脑海中幻想着这天台上本来该有的场景——
一个男孩子,嗯,应该长得有点小帅那种,因为他的声音真的是蛮好听的,所以人也应该难看不到哪里去,当然,或许他会有点个性地蓄起半长不长的头发,然后……或许脸上会有那么一颗两颗的青春痘?
每天下午放学后,夕阳西下,阳台上余热仍炙,他就这样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其中的某一个石凳上,或许有风,会吹起他的头发,也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周围很热,但没有人,很安静,很适合一个人的抒情。
他带着的,除了一把吉他,还有一个水杯,里面盛满了可以让他在唱歌间隙润润嗓子的温开水。
然后,他开始弹吉他,他开始唱歌。
每唱两三首歌,他就会停下,歇一歇,喝几口水。
或许会很热,会让他脸色通红,会有汗水顺着胸口、顺着脊背、顺着脸颊往下滑,痒痒的,然后……他会像那些打篮球的男孩们一样,干脆脱掉上衣,裸着胸膛,露出十七八岁的大男孩那略显单薄的胸肌。
然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弹,一首歌接一首歌的唱,却浑然不知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有个人正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用心地聆听着他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声吟唱……
…………
“不知道以后他还会不会来继续唱?”
齐洁感慨了一声,似乎是想要追忆什么、凭吊什么,只觉有一种伤感渐渐弥漫上来,暮色一般的,无可阻挡,叫人隐生惆怅。
“不知道他练了那么多歌,到底唱了那首给他心爱的女孩,也不知道那女孩是不是接受了他的追求?”
脑海里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零零碎碎,齐洁回首看着西边的天空。
愣愣的,愣愣的,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安静看着。
直到那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
天光潋滟,晚霞如火。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来,缓步下楼。
第16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上)
“妈,我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王靖露进门,放下钥匙,换了拖鞋,然后走进客厅。
王靖露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闻言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说:“回来啦?等会儿啊,晚饭一会儿就好!”
王靖露答应一声,把挎包放到客厅茶几上,蹦蹦跳跳地走进厨房,挨着妈妈的肩膀,说:“妈我饿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妈妈宠溺地看她一眼,“知道你饿啦,就快了!今天你爸不回来,就咱俩,不过妈蒸了你最爱吃的丸子……”
“哇!”王靖露一脸嘴馋的小模样。
这时候她妈妈一边推她、一边说:“行啦行啦,出去吧,去看看电视,或者练练琴,等一会儿就好啦,你别在这里给妈妈捣乱!”
“哦”了一声,王靖露从厨房里退出来。
仍旧蹦蹦跳跳的,她把自己的挎包拿到卧室去,然后回来坐到钢琴前,准备练一会儿琴。
打开钢琴盖,手指轻落,一阵轻快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要说小时候学这个,那真的是在无可无不可的情况下让姐姐带着走进这扇门的,但是后来,她逐渐就爱上了这种可以让音符在指尖流淌的感觉。
那些欢欣的、悲伤的、明媚的、圣洁的音符,能让她完全忘掉身边的一切,让她完全的沉浸其中,得到音乐所给与的最单纯的快乐!
当然……不是今天。
昨天,今天,明天,或许还有以后的很多天,她的心里已经完全容不下其他的任何一切,那在心海里一幕幕闪过的,只是他和她共同经过的那一天。
爱慕么?爱情么?
她不知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自己很快乐。
尽管那天他们只是看了几场在她看来有些无聊的电影而已。
还记得小时候,因为两家人住对门,多少总有些走动,或许两家人的关系未必有多么的亲近,但小孩子是不知道那些的,年龄一般大小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认识了,然后一起捉迷藏、一起看动画片、一起疯、一起跑、他把自己捉弄哭、他把自己逗得哈哈笑……
那一幕幕画面,大人们肯定认为过不了几年孩子们自己都会不记得了,但是她知道,自己一直都记着呢,它们都很安静的待在心底,不翻不动,但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就会仍如昨日一般的鲜活。
只是后来,小男孩和小女孩都长大了,要上学了,爸妈就会教导说:你是个女孩子啊,你要乖一点,要老实一点,不要老跟男孩子一起玩,尤其是咱们对门的那个小子,你看他一天天疯的那个样子、脏兮兮的,你要是老跟他一块儿玩,爸爸妈妈,还有姐姐,还有老师、同学,就会都不喜欢你了,知道了吗?
她知道啊,她都懂得的,虽然不如姐姐懂事那么早,但她也是很小就开始懂事了,她知道,爸爸妈妈的确是不太愿意让自己继续跟那个小男孩一块儿玩了。
所以不知不觉的,他们之间就开始慢慢疏远。
当然,只是疏远。
大家住对门,年龄相同,学校相同,想不见面都难。而且,大家认识真的已经好久了啊,似乎从刚记事那时候起就活在彼此的生活里了,即便是平常并不说话,甚至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但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却足以让彼此心里始终保持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熟络。
似乎,只需要谁先主动勾一勾手指,大家马上就会回到那疯疯癫癫的小时候。
然后,两个人读同一所小学,又读了同一所国中,又读了同一所高中。
应该是……中考之后吧,记得那一天天气是阴沉沉的,一副似乎要下雨但就是憋着不下的样子,天气很热很闷,他打了篮球回来,怀里抱着球,汗水淋漓的骑着单车回来,她也正好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大明湖呆了一天回家,大家几乎是前后脚骑车进小区,又前后脚来到楼道前,他锁车,她也锁车,他上楼,她也上楼。
他在前头,她在后头。
她似乎都能闻见他身上传来的那种强烈的汗味。
他突然说:“你高中准备读哪里?”
“十三中吧,我爸爸说的。”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片刻之后,她就问:“你呢?”
“我也十三中,也是我爸说的。”他回答道。
她“哦”了一声。
这次换他说:“咱们都好久没一起玩了,是吧?”
她先是点点头,想起来自己站在他身后,点头他也看不见,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到了彼此的家门口。
三楼,真的是太矮了。
但是,真到了家门口,两个人却不约而同的站住。
他回身,她也回身,彼此简单地对视一眼,她很快就转开目光。
这时候他说:“天真的好热,据说今天有三十五度呢,我觉得风扇底下也不凉快,反倒不如楼顶,只要有风,就会很凉快。”
她“哦”了一声。
他不说话了,她也不说话。
两人静立片刻,又是他先开口,“那,我先回家了。”
她点点头,“嗯,我也回家了,再见。”
“再见。”他说。
再然后,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上了楼顶天台。
又过了十分钟,她也上了楼顶天台。
他们之间很奇怪,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说,就大家都沉默着。偶尔他想办法提起一个话题,往往也是他说几句,她“嗯”一声,或者“哦”一声。
那天真的很热,楼顶也一样没有风。
但事实证明,他并没有骗人。
楼顶上只有有风,的确是比风扇要凉快多了、也舒服多了。
当然,大风之后,就是电闪雷鸣,就是倾盆大雨。
两个人先是迎着风展开双臂,纷纷露出肆意的笑容,然后又惊慌失措地躲回楼道里。
只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变得越来越默契。
或者说,是重新恢复了那一份默契。
隔三差五,两个人就会到楼顶去待一会儿,有时候他去,她没去,有时候他没去,她去了,但是没关系,即便两个人同时在,他们也并不会聊太多话,似乎所有的话,都在小时候那几年疯疯癫癫的奔跑与笑闹中说完了、说尽了,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所以,只需要趴在防护墙上静静地吹一会儿风,就很好了。
再然后,等大家都有了手机,就更方便了。
他想见她了,就给她发短信。
她想见他了,就也发短信。
他的短信很简单,往往就俩字:楼顶。
她的短信更简单,就一个空格。
那个时候,他们偶尔也会闲聊几句,却从不聊学校啊、学习啊之类的,他会说起最近看了一本武侠小说多么多么好看,她就会说今天买了一条裙子,好漂亮好漂亮,好喜欢好喜欢。
然后他就说,那好啊,明天去学校穿给我看看吧,我把小说给你看。
她就说好。
然后话题就延伸开一些。
他的爸爸妈妈,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和姐姐。
再后来,还有她的小妈。
再再后来,对面五楼刚结婚的那小两口会吵架、会打架呀,一楼老太太养的那条狗叫贝贝呀,等等等等……她的姐姐终于出专辑了,虽然是和其她四个女孩子一起,他们这些男生老师喜欢盯着齐老师看……诸如此类。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
甚至有很多次,他,或者她先上来,然后另外一个也上来。
彼此没有一声问候,也不打招呼,就各自趴在防护墙上看着远处发呆,谁都不说一句话。
或许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也或许三十分钟,当其中某一个突然回过神来,会说一声,“我要先下去了,今天要早睡”,或者是“我走了,待会儿我妈会找我的”之类,当另外一个点点头,这一个就先下楼。
从头到尾都没有哪怕一点点的交流。
但两个人就是觉得这样很舒服,因此便乐此不疲。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想到其他的事情,比如……两个人的以后,她想他应该也是想过的,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过。
但两人从来都不说。
明明很熟悉,偏偏很陌生。
一直到……那一天。
她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怎样,姐姐非要让她去北京读高三啊,爸爸妈妈明显是有意撮合自己和那个赵毓敏啊,之类的,反正她突然觉得有点慌了。
于是她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想着想着,未来就已经近在眼前了啊!
所以,她说:你不能不管!
所以,第一次的,他说要去看电影,她就也非要去。
第一次,他们一人一只耳机,同时听着从同一个随身听里播放出来的同一个声音。
第一次,他们并肩坐在电影院里,看着画幕上的同一部电影里的同一个画面。
第一次,不,应该说是在重新恢复交流之后的第一次,他们居然在一天之内说了那么多话,而且,他们居然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没有接吻,甚至……没有牵手。
有好几次,她曾故意把手臂摆动得离开自己的身体,一边期待着两手相撞之后那片刻的体温,一边强自按捺下内心那砰砰的剧烈的跳动声。
那是一种让人快要窒息的感觉。
有时候,是她的手,碰了他的手。
也有时候,是他的手,碰了她的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但她很肯定的知道,自己是。
谁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谁都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就是……好幸福。
在电影院里,她抱着他买的爆米花桶,偶尔往嘴里塞一把,然后拿胳膊碰碰他,他就也伸手抓几个塞到嘴里。
他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画幕,眼睛明亮而犀利,眉峰微微蹙起,似乎在想着什么严肃而重大的问题。
她就看一会儿电影,看一会儿他。
回来之后她甚至想,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来打扰,光是那一天,已经足够让她回味好久好久了。——或许对他来说,也应该是一样的?
想起这些,她脸上就再次露出甜美的笑容。
…………
厨房里,王靖露的妈妈听着客厅里那完全凌乱到不像话的钢琴声,尽管很忙,还是不由得回身向这边看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甜甜的笑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认识她们姐妹俩的爸爸那时候。然后,她不由得就叹了口气。
“小露,准备吃饭了!”她喊道。
第17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下)
两荤两素,外加一碗蒸丸子。
母女俩一人一小碗米饭。
王靖露的妈妈叫陶慧君,今年四十六了,但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她虽然并不如两个女儿那般的漂亮,但人到中年,看上去仍是秀气中略带惊艳的一个人,性格温柔平和,平常话不多,有一手好厨艺。
相比之下,王靖雪的性子有些强势,王靖露就比较像她。
甚至,连母女两人吃饭的动作都几乎是一套程序培养出来的,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一碗蒸丸子几乎大半都进了王靖露的肚子,但她的嘴唇却始终是干干净净的,不见丝毫油腻。
吃饭期间,母女俩谁都不说话。
等到吃完了,陶慧君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自己却只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小口,然后便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喝汤。
“还有三四周就要期末考了吧?开始复习了?”她开口问。
“嗯。”王靖露点了点头。
陶慧君就笑笑,不说话了,拿汤匙喝了两匙汤。
“吃撑了!”王靖露小孩子一样伸手拍拍自己的小肚子,甜甜地笑着埋怨,“妈你以后不要给我蒸丸子,每次我都管不住自己,会吃那么多,以后会胖的!”
陶慧君就笑笑,说:“不会胖的,你跟你姐都像妈妈,你看,妈妈就没胖。”
王靖露就摇头表示不信,“上次姐姐回来都说我快吃成小猪了。”
陶慧君笑笑,顿了一下,说:“小露,今天上午,你爸回来了一趟。”
王靖露闻言突然紧张起来,“是不是她……又要闹什么?”
陶慧君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过去隔着桌子握住女儿的手,说:“你爸主要是跟我说了些跟你有关的事情。”
这一下,王靖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果然,陶慧君收起笑容,缓缓地说:“妈知道你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所以,妈妈跟你爸爸说好了,我们只提供一些参考、一些选择,我们并不强迫你非要如何,好不好?”
王靖露怯怯地看着她。
陶慧君叹了口气,收回手去,问:“你觉得……那个赵毓敏怎么样?”
果然!
王靖露犹豫了一下,说:“妈,你们真的不会强迫我?”
陶慧君突然笑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就连妈妈和你爸爸结婚那时候,都已经是自由恋爱了,何况到了现在?妈妈又怎么可能会勉强你?”
“可是……”王靖露欲言又止。
陶慧君说:“把赵毓敏介绍给你,帮你们撮合一下,是妈妈同意了的。”
王靖露很吃惊地看着她,“怎么会?……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都是爸爸的想法,她知道妈妈是很疼自己、也很愿意宠溺自己的。
陶慧君眼角带笑,表情却很认真地说:“如果抛开成见,你告诉妈妈,那个小伙子到底怎么样?”
这下子王靖露张口结舌。
赵毓敏怎么样?
没有深入接触,她当然无从去评判一个人到底怎么样。但仅从目前她的所知所见来说,这个人,英俊,潇洒,帅气,温柔,体贴,身上有一股明显的英伦绅士风范,气质极佳,身为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毕业生,显然学问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他家里应该挺有钱。
如果单纯从择婿的角度来看,他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挑剔的明显缺点,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闪光点,足以让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孩子目眩神迷。
王靖露欲言又止,低下头去,撅起嘴来。
陶慧君噗嗤一笑,“没话说了?”
顿了顿,她道:“所以,那天他跟着你爸到咱们家来了一趟之后,我又通过各种关系了解了一下,就同意了你爸的建议。我觉得,他挺适合你。”
王靖露皱起眉,抬头看了她一眼。
陶慧君继续道:“妈妈不想告诉你爱情和婚姻不是同一件事,就算不是,我也不认为我的女儿没有去争取爱情的权力,事实上妈妈觉得,有爱情的婚姻,才能真的幸福。不过……如果你连接触一下都不愿意,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喜欢上他?”
“或许,妈妈只是说或许,当你真的开始和那个小伙子开始接触了,很快就会发现他身上有着各种各样让你无法接受的缺点、不足,到那个时候,你说你不喜欢他,妈妈当然是百分百支持你的!对不对?”
“但是,如果当你接近他,发现他居然就是你喜欢的那一种呢?如果你真的开始喜欢上他,爱上他了……那不是更好吗?这个世界上的爱情,从来都不是只有青梅竹马或者一见钟情的,不是吗?”
“所以,相信妈妈的眼光,和他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好吗?”
王靖露抿着嘴,不说话。
事实上,她无话可说。
尽管她并不想去跟那个人有什么接触,但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
陶慧君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随后,王靖露也拿起汤匙,开始小口喝汤。
最终,王靖露先喝完了。尽管嘴上干净得很,她还是拿起餐巾擦擦嘴,然后才站起身来,说:“妈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陶慧君点点头,却又突然叫住她:“小露……”
王靖露站下,回头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对吧?”
王靖露抬头、又低头,不说话。
陶慧君又问:“是对门的小谦,对吧?”
王靖露脸上露出小吃一惊的模样,却仍是低下头、不说话。
于是,陶慧君想了想,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最近两年,你爸的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你姐的心思都在音乐上,他们或许都没有察觉到,但是,妈妈不是他们。妈妈知道你最近两年开始喜欢晚饭后到楼顶去待一阵子……就是和他一起吧?”
王靖露犹豫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陶慧君也点点头,“嗯,妈妈没有什么非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或许你爸爸你姐姐都不会同意,但妈妈不会。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着,你所见识过的这个世界,还太小了,就像一只小青蛙,还没来得及蹦出井口、去见到更大的天地。所以,不要过早把自己的心门关上,给这个世界上其他优秀的男孩子一点机会,好不好?”
王靖露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陶慧君说完了,她终于抬起头来,母女俩目光对视片刻,她又低下头去,转身就要回房。走了一步,却又停下。她回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妈妈,突然鼓起勇气,问:“妈,你也觉得我跟李谦……不合适,是吗?”
陶慧君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是在讶异女儿突然的勇气。但很快,她笑了笑,温柔地问:“要听真话吗?”
王靖露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陶慧君想了想,收起脸上的笑容,点点头,说:“他配不上你。”
顿了顿,又说:“现在配不上,未来,更配不上!”
王靖露闻言不由得激愤起来,忍不住问:“为什么?哪里配不上?”
陶慧君突然又笑起来,似乎是很喜欢看自己女儿发怒的样子一般,略显调皮地与女儿对视着,说:“这么说,你是想告诉妈妈他长得很帅吗?”
王靖露讶然,却无言以对。
这当然不是她李谦的全部,但是至少在当下,她心里那个喜欢着的人,却又有什么可以拿来炫耀或与人对比的呢?
陶慧君接着说:“妈妈知道他长得很好看,他妈妈就很漂亮,尤其是咱们刚搬来那时候,妈妈第一次看到她,那时候你才一岁多,妈妈抱着你,她抱着李谦,我们在楼道里遇到,打招呼,我回来就跟你爸说,咱们对门李老师的妻子,真漂亮!妈妈自认比不上她,嗯,如果单纯只论相貌,妈妈承认,李谦和你,是很般配的一对。但是……有用吗?”
王靖露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她很想说,李谦不只是长得好看啊,他身上有很多优点啊,她甚至想把李谦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提高了整整一百分拿来说一说,但是,她心里明白,那些……没用的。
果然,陶慧君接着说:“这个世界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道理就是,长得好看的人,的确是有优势的,他们总是能够比别人多得到一些机会,包括一些很好的机会,但是,仅此而已。”
“现在,我们只说现在。如果你不去北京,不考电影学院,那么妈妈认为,你可以考上全国任意一所大学,以你的聪明,当然,还有漂亮,在毕业之后,你会有一份很好的前途。那么,他呢?他行吗?……而如果你去北京,去考电影学院,妈妈不敢确信你一定能如愿的考上,但是妈妈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你,还有你姐姐,在未来,你们都会在各自的行业里取得一定的成绩。那么,他呢?”
陶慧君摊摊手,“所以,现在你能告诉妈妈,你和他,般配吗?”
王靖露抬起头来。
“可是,我喜欢他!”她坚定地说。
陶慧君有些讶异,显然,她没有料到女儿居然会直接的回答自己。
而且,这是一个足以推翻一些的答案。
于是,她沉默片刻,然后才说:“可以。你可以喜欢他!但是,至少在……在你大学毕业之前,不要把自己真的交给他,给自己选择其他人的机会,也给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机会,好吗?如果等到将来,你都大学毕业了,开始工作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事业了,你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仍旧喜欢他,那么,妈妈会祝福你,好吗?”
王靖露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地点点头。
然后,她抬头与妈妈对视着。
“我喜欢他!我不会变!”她说。
陶慧君笑一笑,“如果未来真是如此,固执,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不过,相信妈妈,这个世界上既英俊又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爱、更好的生活的男孩子,太多了。当你走出去、当你用心去看、去观察、去感受,就会明白,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并不是一句虚言。”
王靖露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扭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餐厅里,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陶慧君缓缓地叹了口气。
“真希望我看走眼了。”她喃喃地道,“真希望李家小子能多一点打动我和你爸的本钱。”
…………
“喂,小露?有事?”
“姐,我该怎么办啊?”
“……”
“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刚才妈妈跟我说,她也同意。”
“下午的时候,妈给我打电话说过了。”
“那……我该怎么办?”
“不喜欢他?”
“不喜欢。”
“连接触一下都不愿意?”
“……不愿意。”
“妈妈说,那人不错。”
“我知道。可是……”
“苦恼了?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想让任何人来替你做主,哪怕那个人是妈妈?”
“嗯。”
“那就来顺天吧!想想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
“嗯。”
“对了,对门那小子一直都在打你的主意,你留点神,那小子从小就鬼主意多,你别让他骗住了。记住,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男孩子也一样。”
“呃……”
“呃什么?就这样吧,等你到了顺天,爸妈就管不着了。对了,至于那个什么敏……我建议你还是可以去见一见聊一聊的,毕竟,连妈妈都觉得他不错,肯定还是有点过人之处。如果见了还是觉得不喜欢,那就别再搭理就是了。小露……小露?”
“嗯,我听着呢。”
“嗯,那就这样,我挂了。等你期末考完了,我回去接你。”
“嗯。拜拜。”
“拜。”
电话挂断,王靖露无力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们都不喜欢你啊,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地道。
抬手举起手机,她点开“短信息”,在积攒了足足几百条短信的“李谦”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想了想,输入了“楼顶”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半天,却又把两个字都删掉,苦恼地丢开手机,捂住了脸。
片刻之后,她松开手,翻身坐起,从桌子上拿过随身听,在书桌上的小书架上找到周嫫的《空想家》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
风不是风,云不是云,
我爱的是不是你,
没有关系,
反正都是路过而已。
花不是花,泥不是泥,
沙漠里跳舞的你,
乍近乍离,
我需要多一点运气。”
第18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下午放学后,十三中教学楼楼顶。
李谦略显生涩地拨动吉他,努力地寻找《爱不爱我》的感觉。
这首《爱不爱你》不是他上一世所熟知的那首《爱不爱我》,而且它根本就不是摇滚,只是一首普通的流行情歌,按照路边音像店的播放频率来看,今年应该挺火的。
歌写的挺好,歌词中上,旋律上乘,在当下这个时代来讲,它有着一切该火的资质,更不要提还是著名歌手黄玉清的歌了。
虽然生疏,但按照自己重新编曲过的和弦练习上几遍,也就逐渐熟练起来。
当然,他知道,光是熟悉是不行的,要把它拿来做为自己的表演歌曲,就必须练到极其熟练,至少是信手拈来才行。
而《爱不爱我》才只是一个开始。
在把手里的磁带都认真地听过几遍之后,李谦从中选出了一些自己能唱、也应该能唱好的歌出来,不多,目前大概只有十几首的样子。然后,他逐一进行了吉他编曲,并且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它们都练熟。
而接下来,他还准备扩大听歌选歌的范围,再慢慢的选一些歌加入填充进来,最终形成总数量大概二十到三十首的自己的曲库。
到那个时候,他才可以谈及去找地方做驻唱歌手。
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件可以急于求成的事情。
因为……歌不好选。
上一世那些熟悉的歌,包括他自己写的那些歌,他并不准备在这个时期拿出来,预防抄袭是一个,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一些重点酒吧,目前没有乐队、没有名气的自己根本没可能进得去,偏偏他自己目前也并没有组建乐队的打算。所以,他将来只能选择一些偏下游的酒吧,和一些中档的餐厅去表演,而如果是在这些地方表演的话,唱一些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是必须的要求。
当然,熟悉的歌,必须唱出一点新意就是了。
可问题是,要在这个世界的那些歌曲里选择出符合自己胃口、自己又能把握得住的歌,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根据这些天逐步深入的了解,李谦已经大概明白了当下国内音乐市场的现状。
因为这个时空的改革开放比李谦曾经历过的那个时空要早了许多,所以,国内的音乐市场也就生出了许多变化。
在目前来看,国内的音乐市场上占据主流的已经不是早些年的民歌和戏曲唱段,就连摇滚的地位,也已经下降了许多。流行情歌、校园民谣、个人情怀、甜歌,包括电子乐等等细分类别,都已经出现了自己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它们和民族民歌、戏曲唱片、摇滚一样,都开始繁荣起来,甚至连一些rb曲风的都已经开始出现。
可以说,整个市场正在一步步走向百花齐放。
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时空的国内音乐比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时空的1995年的国内音乐,要发达了不少。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这毕竟是1995年。
时代在进步,音乐也是在进步的。
真正能够红极一时,还能在此后数十年一直被传唱、被喜爱的歌,其实并不多。放到李谦曾经历的上一世来说,包括宝岛和香江的音乐在内,整个华语音乐圈的作品加在一起,真正到了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还仍旧被认为经典的歌曲,能有多少?而它们又是多少年的多少首歌曲中大浪淘沙而得来的?
又有多少歌,是当年曾经红透大江南北、自己也无比喜爱,但几年、十几年之后再听,却第一反应就是:这歌真土、真落伍!
所以,在经历过上一世那更加成熟、风格也更加多样化的音乐发展的熏陶之后,对于当下很多颇受当下这个年代的听众喜爱的歌曲,李谦却总是找不到喜欢的感觉。
甚至,李谦已经准备回头找王靖露要一份歌单了。
或许她能推荐一些不错的歌?
人家姐妹俩可是专业的耶!
一口气把《爱不爱我》练了六七遍,初步找到了一些感觉,李谦这才停下喝了口水,歇息片刻,然后,他就翻开了自己“演草本”的下一页。
…………
放学后,齐洁照例留在了办公室没走。
打开笔记本上网找到昨天根本没看下去的那本书,她正准备看,却突然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吉他声响了起来。
是的,隔了几层楼的距离,那吉他声传到办公室里的时候,声音真的已经很小,飘飘渺渺的,如果不是因为环境极为安静,如果不是留心,甚至有可能会听不到。但齐洁却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拨弦,甚至未成曲调!
呼啦一下,她一脸惊喜地站起来。
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迈步就出了门。
仍旧是老地方,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台阶,小心地坐下。
坐下之后,她却又有点想笑。
“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好像一天听不见他唱歌,就觉得这一天缺了很大一块似的!听见一点动静就高兴得了不得,赶紧巴巴地跑过来听……”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打趣自己,“大概过去那些大家闺秀啊、夫人太太们,也就是这个享受了?专人、面对面的唱!这比听磁带、听cd可高级多了!就是人家唱的人还不知道多了个人在偷听……”
今天楼顶的吉他弹得略有些乱、有些生涩,而且是连着弹了足足七八分钟的吉他,然后才开始有唱歌声切进来,只听了几句,齐洁就辨认出来,是《爱不爱我》。
对于已经习惯每天坐到这里来听半个小时歌、而且已经前后听了至少十几次的齐洁来说,居然听到一首自己熟悉的歌,她竟是突然有点小激动的感觉——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已经听楼上人唱了不下三十首歌了,却居然没有一首是自己听过的,这让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时代给淘汰了。
但是,这种激动,只维持了短短一两分钟。
不可否认,虽然听上去他应该真的只是在练习,对歌、对吉他的和弦,都显得略有些陌生,总之给听者的感觉就是不太流畅,但他仍然唱的很好听。
齐洁不懂音乐,但她觉得楼上人的嗓子应该算是很好,而且他很会用自己的嗓子,高音、低音、真假音,全都是浑不费力,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而且听他唱歌时,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他对歌曲、对每一个音符所注入的那种恰如其分的感情。
他的嗓音,和他的感情、他的诠释加在一起,让他的歌很动听。
尽管珠玉在前,黄玉清的原唱已经很好,但听他唱,仍然会觉得很好听。
或者说,是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齐洁早已习惯每天都听到完全不同的、而且是从未听过的歌了。尤其是,那些歌还都是那么的好听!现在突然换了自己熟悉的,新鲜劲儿一过,莫名的就有些不满!
而且,一首《爱不爱我》,他一唱就是七八遍!
反复的练习!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在“偷听”,这时候齐洁几乎忍不住想要对楼上人喊一嗓子,“喂,换歌啦,换歌啦!我要听你以前唱的那些歌!”
或者是——“退票!”
脑中想到这些,齐洁自己先就忍不住想要大声的笑出声来。
紧紧地捂住嘴巴,她好悬才把自己的笑声憋回去,却仍是让那股笑意给憋红了脸。
每次在听他唱歌的时候,齐洁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年轻了,突然就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尽管事实上现在她也还青春着呢!
止住笑意,她老实地坐在原地,抬手支颐,耐心地期待着楼上人的下一首歌。
终于,楼上人真的换歌了,但这一次,是……《我爱你,故乡》。
又是一首听过的、而且还是很熟悉的歌!
“真没意思啊今天!”
已经被养刁了胃口的齐洁对此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内心不太能够接受。
当然,他唱的依然很好听,跟原唱相比,节奏有一定变化,显得都不太像民歌了,似乎还有一种很奇怪但很有意思的旋律加入进来,让整首歌突然面目大变、充满了趣味。
总之,很新奇。
以至于新奇到让齐洁心里忍不住生出“原来这首歌还可以这么唱”的想法。
也正是这种新奇的感觉,让她很耐心地听他连续唱了三遍。
然后——
“受不了了,今天真是敷衍,退场退场!”
她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带着轻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下楼。
最关键的是,看来他追求女孩并没有成功!
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
因为以后可以继续有歌听!
“就不信他以后会每天都唱这些我听过的!”她想。
…………
今天的歌都很生,练习的时间不知不觉就略长了一点。等李谦回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接近全黑了,李妈做好的饭菜都已经开始变凉。
等李谦洗澡的功夫,李妈又把饭菜重新热了热端上桌,一家人这才吃晚饭。
晚饭后,李妈顾不上刷碗,就先把碗筷都泡在水池里,先洗洗手坐下看电视剧,而李爸则是先到自己的书房坐了一阵子,然后就跑到李谦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他见李谦果然很认真地在复习功课,而且还是他成绩最差的俄语,脸上顿时就露出一副欣慰加满意的笑容。
“爸,有事儿啊?”李谦问。
李爸说:“那个,没别的事儿,就是过来看看你干嘛呢!”
李谦撇撇嘴,“不是吧,咱都约定好条件了呀,还用监督?”
李爸不屑地瞥他一眼,“监督你?切,你上学这么多年,成绩也好过、也差过,爸什么时候监督过你?”
“也对哈!”李谦想了想,说:“这么说……真有事儿?”
李爸顿了顿,问:“那个,小谦哪,你最近,又有什么其他的作品了没有?”
李谦皱皱眉头,纳闷地道:“新作品?不是吧爸,你不是反对我弄这个吗?”
李爸闻言赶紧摆摆手,很认真地解释道:“爸可不是反对你做音乐,爸只是反对你把音乐作为主业……这都没闹明白?对于你喜欢写歌、写词什么的,爸还是很支持的!那个,嗯,像你上首歌那个歌词,就是那首《暗香》,那个词就写得还可以啊!你一个高中学生,才十七岁,能写出那种意境来,已经很好了!既然擅长这个、喜欢这个,那就要继续努力才行啊!”
李谦一拍眉头:得,这下子懂了!
老爸那意思是,歌词,不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诗歌嘛,这个,你是可以多写的!
他想了想,说:“爸,我写的那些歌,怕你不会太感兴趣。”
李爸眼前一亮,说:“那可不一定,说来听听。”
李谦犹豫了一下,抓过一本练习本,翻到后面,撕下一张白纸来,拿笔想写,却又停在那里。犹豫片刻之后,他放下笔,回头说:“爸,我还是唱给你听吧?”
李爸闻言点点头说“好”,然后就走到床边坐下。
李谦拿过吉他,闭眼回忆了片刻,带着些忐忑,带着些希冀,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清脆的吉他,婉转的旋律,动人的歌唱。
优美的诗篇。
李谦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的唱,很动情、很动情、很动情的唱。
整首歌唱完了,他甚至迟迟不敢睁眼。
这当然是海子的诗。
这当然是李谦最喜爱的诗篇之一。
在李谦所经历过的上一世,这首诗在他们那一代人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地下音乐圈里给它谱曲的乐队、歌手,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但最终,没有一首作品能够达到比较成熟的程度,甚至连通过制作人那一关的,都没有。所以,为这首诗谱曲而产生的地下作品有很多,但最终能够真正的走向市场的,却连一首都没有。
在那些数十上百首可能永远都无法得见天日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有那么一首,它的谱曲者就叫李谦。
那是他在二十来岁时候的作品。
他唱的,是自己上辈子的一个梦。
但是唱完了,他久久地闭着眼睛,然后,他突然睁眼,迅速地放下吉他,没有去看李爸的表情,只是匆忙地拿起刚才准备好的纸和笔,说:“爸,我要改一下,你等等。”
李爸愕然回神,“哦,好,你改,你改,爸等着!”
李谦拿着笔,刷刷刷很快在白纸上画出最简单的五线谱,然后笔下飞快地写起谱子来——就在刚才,就在唱的中间,他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然后,那想法就像一眼泉,当第一股清冽的泉水喷涌而出,便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它喷涌而出,眨眼成河!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怀着对摇滚的莫大的喜爱,怀着对这首诗的莫大的喜爱,奋战一夜之后写下了一首自鸣得意的曲子,但那时的他心中拥有的,除了热情,只有热情!
像一把火一样足以焚烧一切的热情!
那是对摇滚的爱!
但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是这么唱的!
它可以摇滚,也可以抒情,但不能暴躁,不能暴烈!
它应该像一条河,潺湲流淌,它应该像一片湖,水波彀皱,它应该是一颗孩子般的心,纯粹,透明,它应该是梦一样鲜亮的开满鲜花的山坡的颜色,梦一样明净的单纯的海的颜色……
纯净的喜悦、透明的善良、梦一样的向往……
…………
也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李谦奋笔疾书,李爸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当李谦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时,李爸脸上满是庄重颜色。
“改好了?”他问。
李谦点点头,说:“改好了!”
然后,他抱起吉他,回头又看了看谱子,然后轻轻地拨动琴弦。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最基础的律动,但是却出奇的婉转和明亮。
李谦睁着眼睛,面带微笑,唱着,笑着,摇晃着身体。
但这一次,却换了李爸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唱,新谱子,有点磕磕绊绊,但是总体流畅。
吉他声落,李爸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在几个口袋里摸了一遍,没摸到烟,喉结微动,“嗯,嗯。”,他说。
一边说,他一边缓慢地点头。
嗯。
最简单的一个音节、一个字,但是,说出这个字的他面色庄严,似乎是在面对一件无比严肃、无比重要,甚至让他都有些为之紧张的事情。
良久,李谦只是看着他。
犹豫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第二遍这个,比第一遍好听!”
李谦点点头,笑了。
李爸也想笑笑,但最终,他没笑出来。
“不错的作品……名字叫什么?”
“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李谦说。
李爸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然后,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回神,“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要走,又停下,走出两步,他手抓着门把手,背对着李谦,说:“回头你把歌词抄一份给我。像这样的作品,你该多写一些……嗯,别忘了学习就行。”
然后,他在门口站立片刻,终于走出门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19章 小星星
王靖露趴在桌子上,单手支颐,双目无神地盯着面前的玻璃窗,和窗外对面楼层的灯光。
她在发呆。
对于她来说,这种发呆的时候,并不是太常见。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点开短信息,但犹豫片刻,又放回去,起身在屋子里走动起来——却越走越觉心里烦躁。
啪啪的敲门声响起,她站定,说:“妈?”
陶慧君推门进来,面带笑容,问:“刚才妈妈听见,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王靖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事?”陶慧君又问。
王靖露张张嘴,又闭上,一副越来越烦躁的模样,然后,她说:“妈,以后你别管我的事好不好?我接个电话你都要问……”
陶慧君赶紧举手,“好,好,妈妈不问,妈妈不问……”说罢关门出去。
只是临走,她脸上还是带着一抹笑容。
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没错,刚才的电话是赵毓敏打来的。
想都不用想,号码肯定是爸爸……或者妈妈给他的。
他要约王靖露一起吃饭。
当时王靖露微微有点愣神,但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对方似乎已经料到了她很有可能会直接拒绝,所以他紧接着就说:“小露,别着急拒绝我,好吗?时间很随意,周五,周六,周末,都可以,中午,晚上,也都可以。考虑一下,好吗?给我一个机会。”
应当说,虽然只见了两次面,而且还是抱着深深的警惕,但是像赵毓敏这样的男人,真的是很难让人心生反感,即便是王靖露,即便是她对赵毓敏接近自己的方法很反感,但对他这个人,却仍是生不出任何不悦。
毫无疑问,他是个优秀的、很容易就会让女孩子为之心动的男人。
尤其是,他说话的声音、语气、态度……真的是让人不太容易狠得下心说出“拒绝”这两个字。
而以王靖露的性格,又是本来就从不愿意让人难堪、也说不出什么有力道的话的,所以,一旦开口之前就被人把话堵回来,她马上就纠结起来了,以至于一直到对方挂断电话,那句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于是,等电话挂断,她就不断地懊悔起来。
埋怨自己、责怪自己……太没有主见,处理事情太不果断了。
那要怎么办?
再把电话打回去,拒绝他?
嗯,这是可行的。
她甚至拿捏着自己说话的语气,小声地模拟着、练习着,“你好,赵毓敏先生吗?我是王靖露……对,是我。对不起,我最近都要复习功课,很忙,实在是没时间,所以……抱歉。”
练习了两遍,她觉得不行,语气和态度,都太软了,会让他不太死心的。
所以……
“你好,赵毓敏先生吗?我是王靖露。对,刚才我考虑好了,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我没时间。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以后请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好吗?我不想让他误会……”
似乎又……太硬了?
“如果按照这么说的话,到时候我肯定会心虚,恐怕连声音都得发颤……”
她干脆捂上脸,仰面倒在床上。
“我真的好没用啊!”她想,“要是姐姐的话,肯定不会像我那么麻烦!这种事情,她大概在当时就会直接出口拒绝了,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没兴趣!”她肯定这么说。
就这四个字,不知道噎死过多少男生了!
那么,怎么办?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想都不要想!
如果换了是其他的女孩子,她们或许会想,不就是吃顿饭嘛,跟谁一起吃不是吃?又不是要你请客掏钱,不吃白不吃,至少还赚一顿美餐呢!干嘛不去?
但王靖露不同。
十几年单纯的生活,自小接受的家庭熏陶,以及那个正在一天天占满她的心的身影,都会让她对这种事无比排斥。
甚至她觉得,只要想一想和其他男人一起吃饭的样子,内心都会生出一种背叛般的愧疚。
我又不可能会喜欢上他,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吃饭?
姐姐说过,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喜欢的人,就要一棍子打死,不要给对方、也不要给自己任何的机会!
她觉得,姐姐说得对!
想到这些,她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伸手抓起电话。
但是,当翻到对方的来电号码了,她的手指却停在那里,迟迟的都没能落下去。
“好难啊!我到底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到他?”
那个至今没有储存姓名的陌生号码下面,是李谦的名字。
“我要不要跟他说?让他帮我打电话回绝?”她想。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尽管内心有些不太愿意承认,但其实王靖露心里很明白,跟赵毓敏那样成熟、有风度的男人相比,李谦还稚嫩得很。让他帮自己打这个电话,他能说什么?
威胁么?
那反而显得自己和李谦都无比软弱。
“算了,”她想,“反正我一直都不回电话,他就应该明白我是拒绝的了。嗯,对,就是这样,如果他还要再打来电话,那我就直接拒绝就是了。”
这么一想,王靖露顿时觉得心里松快稍许。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落到了李谦的名字上。
电话拨出去了。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却又有些期待。
“喂,怎么了?”他说。
“呃,没事……你睡了没有?”她慌慌张张地说。说完了却又懊恼的不行,这才八点一刻,他会睡了才怪!
果然,电话那头他笑了笑,说:“没有呢。有事儿?怎么不发短信了?”
虽然看不见,但王靖露觉得自己的脸肯定是已经一片通红了,因为她觉得有些烫——真是好丢脸!
而且,接下来怎么说?自己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儿么?
答案是,没有。
她其实就是想听听对方的声音,如果能多说几句话,那就更好了。对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要是能说个笑话把自己逗笑,那就完美了!
于是静默片刻,她说:“能给我讲个笑话吗?”
电话那头,李谦应该是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在复习功课啊,临时哪里想得到笑话。”
“哦。”王靖露略有些失望,下意识地点点头,问:“你在复习什么?”
“正在背历史,接下来准备学一会儿俄语。”他说,“但是历史好难啊,尤其是苏联的历史……你知道苏联最强大、最伟大的地方在哪里吗?”
听着前面王靖露还纳闷,心想李谦的历史不算太差啊,不就是现当代史,有什么可难的?但随后又听李谦一下子把话题拐到苏联最强大的地方……
她蹙眉想了想,不知道李谦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反问:“在哪里?”
“苏联人民成功的克服了在其他社会主义国家都不会存在的困难!”他认真地说道。
“哦。”
王靖露愣了一下,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的嘴真损。”她笑着说。
但随后,她突然有点兴奋起来,问:“还有么?再说一个。”
电话那头,李谦没有笑。他想了想,说:“据说五十年代的时候,美国外交代表团到苏联访问,苏联的官员陪同他们到处参观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并且得意的说,等下一个五年计划完成,苏联的每个家庭都会拥有一架飞机。美国官员很吃惊,问,他们要飞机有什么用?苏联官员说,当然有用啊!比如你在莫斯科,听说列宁格勒开始供应面包了,这时候你就可以开飞机过去排队等着领面包……”
王靖露少见地“呵呵”笑起来。
她平常就算笑,也顶多就是抿着嘴儿露出微笑而已。
这时候李谦也笑起来,说:“不许再要了,想不到了,都忘干净了。”
王靖露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想到李谦正在复习功课这件事,眼睛一亮,问:“你待会儿要复习俄语?”
“嗯。”
“我给你补习俄语吧?”
“啊?”他有些吃惊。
“好不好?”王靖露兴奋地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那……你过来?”
是啊,楼顶上没有灯,是没法补习功课的,必须得去他们家!
一想到这个,于是王靖露就微微有些犹豫。
自从大家都长大了,她已经有好久好久都没去过对门了。这样大晚上的去李谦家里,他爸爸妈妈不会多想吧?
不过很快,王靖露就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尽管有些慌乱,却仍旧很兴奋。
“我这就去!”她说。
…………
敲门声响起,李谦抢着过去打开门,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到她面前。
雪亮的顶灯下,王靖露的脸上有一抹鲜艳的潮红。
“小露来玩啦?”
正在看电视剧的李妈回身跟王靖露打了个招呼,面带微笑。
李爸也回过头来给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李谦事先叮嘱过什么了,总之,李妈没有像以前那样表现的那么热情——王靖露就怕她太热情,弄得跟欢迎儿媳妇进门似的。
“阿姨好,李叔好,我来给李谦补习俄语。”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红着脸蛋儿说。
李爸闻言点点头,一脸和煦的笑容,“好,好,李谦俄语特别差,你帮他使使劲儿!”
王靖露就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候李妈说:“那……小谦,你带小露到你屋里坐吧,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自己到冰箱里拿……小露,那阿姨可就不招待你了啊,阿姨看电视剧,你们补习吧!”
王靖露又点点头,说了声“好”,然后便松了口气一般,跟在李谦身后进了他的卧室。
李谦关上门,见王靖露略显好奇地在屋里来回打量,就笑着说:“坐吧!坐床边,还是坐椅子,随你。”
王靖露点点头,到床边坐下,一扭头,看到了桌子上的历史课本和俄语课本。
“你真的在复习功课啊!”她有点吃惊。
记忆中的李谦,可不是那么爱学习的。至少在回家之后,他是绝对不碰课本的。
李谦笑笑,小声说:“很久没来了哈?”
王靖露就笑笑,点点头。
屋顶的大吊扇呼呼啦啦的转,屋里倒不是太热。只是一时之间,好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这是李谦的卧室,跟楼顶天台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时候,王靖露看到床头上的那把吉他,很高兴自己终于找到了话题,就问:“我记得你很不喜欢吉他的,怎么又开始折腾它了?最近几天去学校的时候,你好像看见你也背着吉他去来着?”
李谦拿过吉他,晃了晃,“你都要直奔京城电影学院去了,还不许我追求点艺术?”
王靖露闻言笑笑。
片刻之后,她问:“那你现在都会弹什么了?学会几首曲子了没?”
李谦闻言叹口气,“唉,哪儿那么容易学啊,我现在就会弹一首小星星,还弹不顺畅。”
王靖露照旧是笑眯眯的,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你弹给我听听啊?”
李谦就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抱起吉他,一根弦、一根弦的装模作样的拨弦,一边弹还一边一字一顿的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出乎意料的,王靖露听了这么简单幼稚又生涩的表演,却一点都没有要笑的意思,反而很认真地鼓励李谦,“你弹的很好啊,这首曲子虽然很简单,但你能每个音都不弹错,可见最近几天真的是很用心的在练呢!不要着急,慢慢来,你肯定会越练越熟、越练弹的越好的!等简单的曲子练熟了,就可以去接触相对复杂一点的了。”
李谦无奈地看她一眼,又叹了口气,“好吧,你真没意思……刚才都是骗你呢,其实我早就弹的特别熟了,不信啊,你听……”
说着,他就来了一段特别复杂、特别花哨的吉他炫技华彩,把王靖露看得当场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里渐渐就有一抹说不出的光亮透出来。
等李谦炫完了,她看着李谦,脸上一点点露出一抹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问:“这么说,你自弹自唱也没问题喽?”
李谦点点头,说:“当然没问题啊!”
王靖露就笑笑,说:“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李谦扭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俄语教材,“我说,这算学费吗?”
王靖露也扭头看看俄语教材,脸上的笑容越发明亮了些。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很肯定说:“算!这就是学费了!”
李谦竟觉得无言以对。
于是他抱好吉他,想了想,好吧,还是校园民谣好了。
当然,是这个时空的校园民谣。
“你可还记得那个下雪的冬天,
我们在火车上偶然相见,
你说起你曾经的爱恋,
说你的心已经破镜难圆。
……”
只要一开始弹吉他唱歌,李谦的心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就满心满眼都是吉他了,甚至唱着唱着,他还经常会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到在旋律里。
歌是很熟悉的歌,关键是唱的人不同。
王靖露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脸蛋儿,一脸惊喜且迷醉地看着坐在床边自弹自唱的李谦,这一刻,她甚至连李谦唱的是什么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一颗心里,满满的都是李谦微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的样子。
到最后,她的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脸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
一曲终了,李谦睁开眼睛,王靖露也倏然回神。
“喂,王老师,这学费还行吗?”
王靖露笑笑,有点心虚地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进来好一会子了,不能老是听你唱歌,要不,咱们开始补课吧?”
李谦翻个白眼,“表扬我一句就那么难啊?”
王靖露又笑笑,“不是啊,刚才你弹的那样,当然需要表扬啊、鼓励啊,但是现在,你都弹的那么好了,就不用表扬了啊!再表扬的话,你不会骄傲吗?”
李谦闻言眉头一挑,一边放下吉他一边笑道:“好吧,我就把你这句话当成表扬好了。”
说话间,他一扭头,目光从王靖露身上掠过,却又突然定下。
王靖露身材纤细,十七岁的女孩子,瘦瘦弱弱的,好像是还没有完全张开一般,但皮肤却仿佛给牛乳洗过一般,早就是成年女子一般的润腻与白皙。刚才听歌时,她把雪白的胳臂支在桌子上,叫桌棱给压出一道深痕。叫人见了都有些替她觉得疼,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突然就撩起人的心弦。
李谦赶紧低下头,咳嗽一声,然后才抬起头来,问:“那你准备从哪里开始给我补课?”
王靖露很认真地翻开课本,说:“从第一课开始。”
李谦点点头,说:“也行!”
但书页翻开,王靖露盯着课本看了片刻,却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李谦。
“你将来……会去北京跟我汇合的,对吧?”她问。
李谦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
王靖露就微微地笑起来。
第20章 未来的事,有我!
周五,傍晚。
齐洁回到家的时候,照例已经快七点了。
她打开门进去,还没换鞋,齐洁妈妈就已经迎出来,焦急地说:“怎么又回来那么晚?小亮打电话来说,你手机关了?”
齐洁愣了一下,手机还是她上去听歌的时候怕突然有人来电话才关上的。
于是她掏出手机,一边开机,一边说:“上课的时候就给关了,忘了开。”又问:“卢亮来电话找我?说什么事儿了没有?”
齐妈摇摇头,“没说,你赶紧给他回个电话吧,我听小亮挺着急的,许是有急事!”
正好手机已经开机完毕,她找到卢亮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卢亮的声音果然是火急火燎的,“为什么关手机?今天晚上我二姨夫和二姨到家里来吃饭,想通知你,结果居然愣是找不到你!”
齐洁愣了一下,只好又解释一遍,说:“那个……我放了学留在学校改作业了,手机是上课之前关的,忘了开了。”
电话那头,卢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不过话里的火气却是一点儿都不小,“用手机就是为了让人方便联系到你,你关机,那要手机还有什么用?……行了,先不跟你说这些了,你赶紧过来吧,来我家!”
齐洁张了张嘴,想说现在都七点了,自己就不过去了,但是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卢亮已经又说道:“对了,来之前你打扮打扮啊,我二姨夫是市府人事局的副局长,副处级呢……”
他的声音说小也不算小,齐洁妈妈站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见齐洁一脸不悦的模样,她妈妈就在旁边小声地劝,“去吧,去吧!”
齐洁的眉头蹙了几蹙,嘴巴张了张,最终,她还是点点头,“哦,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
卢亮的所谓二姨和二姨夫,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过卢家父子经商,对于任何官面上的人物,他们都是能巴结的就巴结。更何况绕来绕去,两家还真是能攀上一点极远古的亲戚关系?
一顿晚饭,吃得很是尽兴。
卢亮那位二姨夫架子很大、口气也同样很大,卢家父子小心应对、一意奉承,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简直越说越亲。
去之前齐洁稍微的化了点儿淡妆、换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看去明艳而不张扬,到了之后就是一连声的道歉,幸好晚饭还没开始,卢亮妈妈也帮着说话,再加上又是当着客人,让卢亮的一肚子不满都没机会发泄出来。
然后,齐洁先是乖巧地跟着卢亮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随后又忙着端菜、恰到好处的跟着卢亮一起敬酒、说几句奉承话……总之,她很好地成为了这次家庭聚会中一个合格的配角。
听说卢亮和齐洁明年就要结婚,对方一再称赞他们简直是一对璧人,还说到时候一定要给请柬,他们要过来喝杯喜酒云云。
二姨和二姨夫很高兴,酒饱饭足之后,齐洁负责冲茶,他们又喝了一阵子茶,然后告辞离开了,带着满意的笑容。
卢亮的爸爸妈妈很高兴,对于他们来说,攀上二姨夫这条线,就意味着以后的路子又宽了不少。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路子,就是生意经。
卢亮……不太高兴。
虽然他觉得今天齐洁的表现还算不错,不但在打扮上表现出了那种清丽如荷、淡雅如兰的气质,而且招待客人的时候,那种热情中又透着一点小矜持的感觉,还有那种面对自己时怯怯的眼神儿,都让他很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觉得在二姨和二姨夫面前,也算是找回了一些面子。
可即便如此,齐洁的关机、迟到,仍是让他一想到就怒火冲天。
等客人走了,齐洁又忙着到厨房和卢亮的妈妈一起洗洗涮涮,等把一切都收拾完了,解下围裙,她提出要告辞的时候,卢亮终于忍不住说:“你知道今天这顿饭有多重要么?你知道这顿饭差点儿被你给毁掉么?”
卢亮妈妈闻言赶紧给拦着,不等齐洁说话,她已经抢着道:“怎么说话呢这是,人家小洁上课关手机有什么错,谁知道你爸这突然地就请人到家里吃饭呀!行啦行啦,都是过去了,你就别挑这个挑那个的了!”
有她这么几句话一盖,卢亮不好说啥了,就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喘气,而齐洁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当着卢亮的妈妈,也觉得不太好出口了。
于是,最后还是卢亮的妈妈硬拉着卢亮,母子俩把齐洁送出了门。
临出门前,卢亮的爸爸倒是特意说了一句,“小洁,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等忙过这一阵子,我请他喝酒,我们老哥俩都老了,该多聚聚,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进棺材喽。”
齐洁自然笑着应承下来——她知道,卢亮他爸和自家老爷子那是一起光着屁股撒尿和泥的交情,从不会说话那时候起就认识了,然后一路国小、国中、高中一起上下来,连大学都是在同一座城市读的,这份交情,的确很厚。
齐洁都要下楼了,齐洁妈妈突然又说:“对了,明天周六,你们俩该逛逛街去,年轻人嘛!”说到这里,她回身对卢亮说:“小亮,你明天上午去接小洁,你们一起去逛逛,给小洁买几件衣裳,再看看电影什么的……听见没有?”
虽然内心并不喜欢跟卢亮一起逛街,不过这个时候,齐洁却是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卢亮。
片刻之后,卢亮一脸无可无不可的表情,说:“知道了。”
齐洁心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这时,卢亮面无表情地看了齐洁一眼,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当着卢亮的妈妈,齐洁笑了笑,一脸的温婉,说:“好。”
…………
从卢家出来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当车子离开了送出门来的卢亮妈妈的视线,齐洁的肩膀却是立马就垮了下来,只觉浑身上下满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疲惫。
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回家洗个澡,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
…………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王靖露正在练琴,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起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是赵毓敏。
虽然没有把他的号码储存起来,但王靖露记得很清楚。
怎么办?
她知道,这件事自己是躲不掉的,必须去面对。而且李谦也并不能真的帮到自己什么,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但是,伤害别人……真的好难。
她手指用力,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宁静,然后,她的手机再次响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按了接通键。
“喂,你好。”
“小露,是我,赵毓敏。嗯……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可以吗?”
王靖露缓缓地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说:“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靖露甚至听到,对方连呼吸声都为之一滞。
然后,他说:“对不起,这是我事先不知道的,嗯,肯定让你苦恼了,对吗?”
王靖露睁开眼睛,不说话。
对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是这样,我不知道你的男朋友是谁,不过我相信,我不会比他差的,我也会比他对你更好,所以……给我一个和他竞争的机会,好不好?”
沉默片刻之后,王靖露咬咬牙狠下心来,说:“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对方闻言,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对不起,让你苦恼了。不过……呵呵,我想咱们至少不是仇人,对吧?以后如果有机会见面……你知道的,我们公司和叔叔的公司,有不少交集,所以以后如果见面了,还是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样聊聊天的,对吧?”
王靖露想了想,点点头,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但他肯定是听到了。
顿了顿,他说:“你放心,叔叔肯定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类似消息的。”
他真是一个很体贴的人!而且……太聪明了!
于是,“谢谢!”王靖露说。
对方“嗯”了一声,电话至此似乎可以挂断了,但对方没有。
又停顿片刻,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对他不满意了,那么,请给我一个机会,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了电话。
王靖露突然有点想哭的感觉。
鼻子酸酸的。
在茶几前站了片刻,她吸吸鼻子,拨通了王靖雪的电话。
“喂,小露,有事?”
“姐,他要请我吃饭,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王靖雪沉默片刻,说:“很笨,但是很有效的办法。那么……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我觉得我伤害了别人,心里突然好难过。”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王靖雪说:“你知道,我从小就不会安慰人,我只会给你买糖吃。”
王靖露嘴角抽动,想笑,却笑不起来。
这时候,王靖雪突然问:“你跟他说的,都是真话,对吗?”
王靖露吓了一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靖雪又问:“能告诉我是谁吗?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犹豫片刻,王靖露狠狠心,说:“你认识。”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靖雪突然叹了口气,“所以,是对门那小子,对吧?”
王靖露心中满怀忐忑,犹豫了半天,说:“姐,他们都不会同意的,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的,对吗?”
王靖雪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抹疲惫,但一如既往的坚定,“错!”
片刻之后又补充一句,“如果是他,我也反对!”
王靖露闻言一愣,“为什么?”
她似乎是突然激动起来,好像是就在此刻,最近这段时间各种各样的压力、各种各样的纠结,都在此刻突然爆发出来,“为什么连你都不愿意支持我?你是我姐啊!你从小就最疼我、最支持我的呀!难道他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电话对面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王靖露越来越大声的质问。
“难道连你也要像爸妈那样?难道连你也会觉得他们家穷?他不上进?或者是……或者是什么他配不上我之类的?”
说完这些,王靖露停了下来。
从小到大,她很少这样愤怒地、歇斯底里地对别人吼叫什么,但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必须要问出来,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否则,她不服!
电话两端,两人呼吸可闻。
王靖雪突然开口说:“我从不认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需要为家庭的贫穷背上什么责任,我也并不认为李谦是个不上进的人,虽然他玩起来有点疯,但是,他很聪明,从小就很聪明,一个人只要足够聪明,未来就不至于会一事无成。但是……他真的配不上你!”
发泄出来之后,王靖露的心境渐渐平和少许。
而且,姐姐的回答也并没有让她太过意外。
“能具体说说到底哪里配不上吗?我不指望他将来有什么大成就,我宁愿将来跟着他平平淡淡一辈子,都不行吗?”
对方沉默片刻,说:“算了,小露,咱们不要吵,姐姐不想跟你吵,更不想非得逼你做什么选择。或许……我希望你能多一点耐心,或许要不了几年,几年之后,不用任何人告诉你,你都会觉得,他已经配不上你!”
王靖露沉默。
和妈妈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她不服!
为什么?
片刻之后,电话那头又说:“小露,你还小,暂时不要想太多,更不要现在就去决定自己的一辈子,好吗?现在,你就好好学习,等期末考试结束了,姐就回去接你。嗯,我还要练歌,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要挂电话了。记住,不要想太多,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好吧?”
王靖雪不说话,一直到那头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沉默地放下手机,走回到钢琴前。
手落在琴键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克制住心里那股酸酸涩涩的委屈到想哭的感觉,然后又突然站起身来,走过去拿起手机,进入短信息。
“他请我吃饭,但是我拒绝了。”
输入完,想按发送,犹豫一下,她在后面又添上一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等得起。”
短信发送成功。
她似乎都能听见对门那不足二十米远的地方已经响起叮咚一声。
然后,放下手机,她缓缓地倒在沙发上,歪了下去。
突然觉得自己好虚弱。
…………
叮咚一声。
李谦拿起手机看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方晃来晃去,最终,他又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面前的桌面上,是翻开的俄语课本。
旁边的本子上,是抄了大半页的俄语课文。
左边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里面是一个苏联女人华美的高音,悲怆而高亢。
他的手指漫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大吊扇呼呼啦啦的转,不知谁家已经响起兹拉兹拉的炒菜声。
天很热。
楼下有孩子在奔跑、笑闹、摔倒、爬起。
李谦敲敲额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输入几个字,发了过去。
“未来的事,有我!”他说。
第21章 我们的愤懑
时间是三个小时以前。
上午八点五十四分,卢亮准时赶到齐洁家楼下把她接走了。
毕竟是从小就认识了,虽然此前有过些矛盾,但真的走在一处,多说上几句话,关系也就慢慢融洽起来,卢亮也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了。
俩人去逛了一个大上午,卢亮给齐洁买了几件衣服,加一起两千出头,一副神气飞扬的模样,看样子最近家里的生意应该是确实不错。齐洁也给他买了两身衣服,不多,加一起差一点儿不到两千块——这样就会让卢亮有一种并没有赔多少钱,同时又找到了大男人一掷千金为红颜的那种很有脸面的感觉。
彼此都觉得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逛街中间,卢亮几次拉起了齐洁的手,齐洁并没有拒绝,很柔顺地任他把自己的手抓在手里,但每次都是不到半分钟,齐洁就肯定会在路边店里发现几件看起来不错的衣服,然后,似乎是很不经意地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卢亮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
逛了一上午,中午俩人就一起去吃饭。
卢亮的谈兴很浓,他说今年家里的生意有希望突破三百万,要真实现了,纯利就能有八十万往上,当初爷俩就说好了的,不管挣多少,这里头都有他五分之一,那就是小二十万——别看猪肉很贵,一斤都卖到三块多了,但普通人,比如齐洁这样刚任教没多久的普通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千五百来块,如果扣走保险和各种税款,她一年都挣不了一万五。
所以,一年二十万,真的是一笔巨额收入了。
卢亮说,房子他都看好了,就在城南那一块儿,离千佛山很近,新小区,新房子,小高层,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多平,边户,南北通透,格局特别好,他计划要8楼,就取那个发财的意思,总价是36万多一点,但那小区的开发商都认识,到时候打个招呼,估计30万左右就能拿下,这笔钱家里老爷子已经答应给出了,暑假里就可以开始装修。
虽然……虽然齐洁觉得,俩人结婚买房子这个事儿,真的是应该叫上她一起去看看才能决定的,这正如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二姨夫来家里做客,她这个没过门的未婚妻实在是没有必要去应酬一样……但是卢亮说他已经看好了,齐洁也就没说什么,从头到尾就是面带微笑地听着,就好像是听着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
卢亮说我很忙,装修会找装修公司来做,但是需要人盯着,不过据说装修材料里都有甲醛,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到时候你去吧,你年轻。
齐洁就说好,我暑假没事儿,我去。
卢亮说装修风格我都想好了,要大气点儿的,你注意看某某电视剧了没有?里面那个唐代宫廷风格的酒店,我跟我爸出去谈生意的时候,在北海府也见过一家那种风格的酒店,我就喜欢那样的感觉,大气,看着就上档次,咱就那样装修,到时候我会跟装修公司仔细交代,你就负责盯着就行。
齐洁继续微笑,说,行。
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吃完了这顿午饭,下午卢亮要带齐洁去看电影,说是有一部叫《傲骨铮铮》的美国电影正在上映,他有好几个朋友都看过了,都说挺好看。
但齐洁拒绝了,她说这两天身体有点不太舒服,班里有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学生,可能是让他给气着了,所以想回去休息。
卢亮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不过也没太在意,只是跟齐洁说,一帮小孩子,你就教你的,他们学不学的你别管,反正也就再教最后一年,等明年咱们结婚了,你就辞职,在家里做做饭、洗洗衣服什么的就行。女人嘛,挣不了几个钱还出去抛头露面的,不好,在家里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才是正经事,把自己男人伺候好了,不比什么都强?
齐洁就笑着说好,一脸小幸福的模样。
最后,她没让卢亮送,自己打了部车回家。
打从坐进出租车,她就闭上眼睛,一脸的疲惫。车子到了楼下,她给钱,下车,整个人松松垮垮,在楼道前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家了。
然后,她上楼,爬了几级台阶,又下来。
她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她过去,上车,点火,倒车,很快就到了街上。
她开得很慢,很慢很慢。
而且漫无目的,看到路口就随意的选择一条车少的路拐进去。
下午两点的夏日时光:天气很热,阳光很毒。
有一对恋人牵着手迎面走来,女孩穿一件乳白色印着笑脸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过膝的小碎花裙,一边走,一边笑着、说着什么、神情满是雀跃,身旁男孩子的笑容里满是宠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从商店里走出来,那孩子大约两三岁,在妈妈的怀里哇哇大哭,一边被抱出门来,一边还倔强地回头看着商店里的大布娃娃……
齐洁突然踩下刹车。
嘀!
后面的车吓了一跳,一边下意识鸣笛,一边紧急转向抹过前车去,两车相错的当口,却又把车窗降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伸出胳膊来比了个中指,“傻逼呀你,会不会开车!”
齐洁面无表情,看着那车在骂声中远去。
或许是车里空调开得太足,她突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里就抱起肩膀。
片刻之后,她松开刹车,辨认一下方向,猛打方向盘,把车子转了回去。
直奔学校。
在校门外,她停下车子,锁好,顶着大太阳走进校园。
…………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喔,你何时跟我走?
喔,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
我依然是一无所有。
……”
天,真的很热。
李谦的内心,真的有些烦闷。
有些事情,他明知道急不得、躁不得,必须得慢慢来。但此时此刻,他内心却偏偏就是急躁得恨不得仰天怒吼、放声长啸。
下午两点多,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
光是骑车来到学校,就已经热出了一身大汗。
来到楼顶,他索性脱了t恤,打起赤膊。
连续唱了好几首最近一直都在练的新歌,却总感觉心里的那股火正在越烧越旺,于是,重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突然唱起了摇滚。
从《一无所有》,到《私奔》,再从《the-phoenix》,到《存在》。
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足足唱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他停下,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扣好盖子放回去,喘息片刻,又重新抱起吉他。
或是因为天气太热,或是因为心中那火太旺,他脸色通红,他汗流浃背。
吉他声动,一段听上去有些普通的前奏之后,他突然开唱了。
…………
教学楼似乎……没动静?
齐洁一口气爬到五楼,累得有点小喘,就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楼顶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她心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把那种酸酸的感觉压回去,她想要转身下楼,回家,但鬼使神差的,她最终还是决定到天台去看一眼。
从五楼到天台,是一段两折式楼梯,一共三十六级台阶。
她走的更加小心翼翼,一阶,一阶。
突然,吉他声动。
齐洁当即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内心有一股控制不住的欢欣雀跃。
好像是突然之间,她就从别人的未婚妻,又变回了国立十三中的国文教师。
然后,是更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
吉他声动,一段听上去有些普通的前奏之后,楼上人突然开唱了。
然后,那清亮中却隐带沧桑的声音、那激烈愤懑的歌词和那横冲直撞的曲调,很快就让她听得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仿佛有一只寒光四射的利剑自天外忽如其来,轻而易举的就刺穿了她!
楼上唱歌的人的声音,清亮依旧,却又透着一股子难言的随性与不羁,以及某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却足以意会的复杂情绪——
“理想总是飞来飞去,虚无缥缈;
现实还是实实在在,无法躲藏。”
就这两句话,一下子就抓住了齐洁的心。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屏住了呼吸。
而这个时候,一反刚才的随性与不羁,楼上的吉他突然猛烈起来,声音也突然高涨,像呐喊,又像是怒吼——那一字一句之间,似乎有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齐洁的心,突然就揪了起来——
“心里充满欲望,身体没有力量,
不想感到悲伤,只好装得放荡。
飞来飞去,我飞来飞去,满怀希望。
我像一只小鸟!”
吉他声突然又轻柔下来,节奏有些晃荡,而唱歌的人也收起了刚才那暴躁的嘶吼,又突然恢复了那股子随性却又不羁的味道——
“我感觉不到倦意,却又无处可去。
空虚把我扔在街上,像个病人逃避死亡。”
随后,激烈的扫弦再起,暴烈的嘶吼再起——
“这里适合游荡,眼睛无法闭上。
楼群那么辉煌,灯光那么明亮。
飞来飞去,我飞来飞去,现实是个笼子。
我像一只小鸟!”
那种猛烈的电流再次袭来,狠狠地击中了她!
齐洁呆在那里,只觉浑身麻木,甚至连抬手亦为之不能。
现实是个笼子……现实是个笼子……现实是个笼子……
突然,那股酸楚而又无奈的感觉再次回到心里,她只觉鼻子一酸,瞬间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而这个时候,楼上人的歌声并未停下——
“他们给我一对翅膀,他们给我一个方向。
他们说那就是幸福,于是我满怀希望。
我充满电力飞翔,然后看到真相,
那里没有幸福,只有一堵大墙。
飞来飞去,我飞来飞去,满怀希望。
我像一只小鸟!”
完全不受控制的,齐洁的眼睛很快就模糊起来,然后,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无声落下,顺着脸颊快速滑落!
楼上的吉他间歇性地柔缓或暴躁。
同时,应和着吉他的节奏,楼上人反复地轻声吟唱着——
“飞来飞去,
飞来飞去,
我飞来飞去,
像一只小鸟。”
妈妈说:“……其实小亮这孩子真的是不错,这是咱们从小就看见的,我跟你爸也是从小就看着那孩子长大的,还能有跑?再说了,你跟他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是打小就认识,你自己说说,小亮有哪里不好?而且呀,人家家境也好,你嫁过去,日子肯定能过的舒服,要不然的话,爸妈那么疼你,会给你订下这么一门亲事?”
爸爸说:“小洁,以前也没听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不满呀,这怎么临到时候了,又说这说那的?是不是……你在大学的时候交男朋友了?”
…………
“飞来飞去,
飞来飞去,
我飞来飞去,
像一只小鸟。”
“爸,妈,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不想上什么女子学院,整个学校里走来走去的连个长胡子的都没有,我要是去了那种学校,迟早得疯掉!再说了,我将来也不想当老师,读个什么教育系呀!有你们俩为祖国教育事业做贡献还不够,干嘛还非得拽上我?我不上!就不上!打死我也不上!”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小亮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女孩子嘛,读个教育专业,毕了业正好回来教学,爸妈教了那么多年书,好朋友总有几个,你毕业回来,要是嫌十三中还不够好,让你爸豁出老脸去给你找人,咱走关系,让你进一中,行不行?还有那个女子学院,那多好啊,干净省心,也没其他学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卢亮这是要按照童养媳的标准培养我呢,女子学院,整天见不着男的,教育专业,回来教两年学正好给他相夫教子……他想得美,凭什么呀!你们还是不是我亲爸亲妈?你们到底是在为我考虑,还是更愿意给他卢亮培养一个合格的童养媳?”
…………
“我飞来飞去,
我飞来飞去,
我飞来飞去,
像一只小鸟。”
“……小洁,来,看看这是什么?……巧克力!哈哈,你何阿姨给你买的,快尝尝!……好吃吧?呵呵,好吃就好,妈妈不吃,你吃,这可是你的喜糖呢!……妈妈跟你说啊,今天呢,我跟你爸出去呀,是去跟你卢伯伯和何阿姨见面商量事儿去了,我们呀,把你和小亮的婚事给定下了!怎么样,高兴不?这亲事一定下,等我们家小洁长大了呀,就可以放心的嫁人啦!也就不用再费劲的去考虑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放心啦!你瞧,爸妈都给你挑好啦……”
“妈妈,亲事是什么意思?是说我长大了就要嫁给小亮吗?”
“是呀,怎么样,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不喜欢小亮……”
“为什么不喜欢小亮啊?小亮多好啊,又愿意陪你玩,还送你糖吃,对不对?”
“可是……他有鼻涕,而且、而且……他还喜欢生气,一生气就会推我,然后就把我推倒了,好疼!我哭他都不理我,还吓唬我说要揍我……”
“小亮以后肯定不会啦,现在我们家小洁已经是他媳妇儿了嘛,对不对?”
“可是……”
…………
齐洁泪流满面。
…………
这个时候,暴烈的扫弦声突然一转,又重新回到一开始那种晃荡的节奏,楼上人慵懒而随性地唱道:
“我再也不想麻木,再也不想任人摆布;
再也不想在谎言中,让生命虚度。
我们曾经流浪街头,任寒风拍打着胸口;
我们曾经握上拳头,在争取着一点点自由。”
然后,吉他再次突然扫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让我们一起唱吧,唱出自由之歌,
让我们一起飞吧,飞向天空。
让我们一起唱吧,唱出自由之歌。
让我们一起飞……
像一只小鸟,
像一只小鸟,
因为我们,
生来自由!”
第22章 半夜洗衣服
齐洁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等回过神来时,她正坐在自己的车里,而车子已经停在自家楼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擦擦眼泪,却发现眼泪早已经干了。
仔细回想片刻,她才慢慢地想起来。
当听完那首歌,她泪流满面,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要哭出声来,所以仓皇地逃下了楼,都不知道脚步声是否惊醒了楼上唱歌的人——那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到这个!
然后,她在车里哭了好久,才发动车子回了家。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下意识地吸吸鼻子,先把车子熄了火,然后摘掉安全带,仰着靠在座椅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被那几句歌词给戳中了,然后,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可是,哭完了,又能如何?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这么多年过来,说过,也闹过,激烈过,也愤怒过,可仔细想想,就算是人家卢亮现在就愿意跟自己解除婚约,自己又能如何?又好如何?
说句不好听的,连私奔都找不到人!
这么一想,齐洁突然觉得自己活得挺可怜的。
甚至,有点悲哀。
生来自由!
没错,我们生来自由。
可是……算了,这么多年,还不是都已经习惯了?
卢亮,也不至于就那么一无是处!
生活嘛,人生嘛,眨眼几十年,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儿?
大家都嚷着要自由,真愿意豁出去追求自由的,有几个?
话又说回来,所谓自由,到底是什么?
嗬……小鸟就自由么?
歌里不是也唱了,说……对呀,那首歌!
这会子突然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那首歌,可惜,她就记住小鸟俩字了,哦,还有那句“飞来飞去”,和“因为我们生来自由”,至于其它的……那会子她就觉得心酸了,就觉得好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当时明明让那歌词给感动的、打击的浑身颤栗,但偏偏那歌词是什么,到这会子居然统统忘了个干净!
对,回家查查那首歌去!
她起身要下车,车门都打开了却又停下,然后把车里的化妆镜扳下来一照——果然,眼睛肿了!肿的跟桃子似的!
这下子可真是不能见人了!
不过还好,才只是四点半,家里应该没人!
她又左右看看,发现小区里也没什么人瞎晃悠,这才拿起笔记本包,拔出钥匙,转身下车。锁好之后,又飞快地爬楼。
回到家,果然,爸妈都不在。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放下东西,先去洗了把脸,小心地揉了揉眼睛周围,希望它们能在爸妈回来之前消掉,实在不行的话……对,上次买的面膜还剩一小半没用呢,要是到六点还不消肿,自己就敷上面膜!
脑子里想好了这些应对办法,她擦干净脸,回到卧室打开了笔记本。
这年头连台式电脑都还没有真正流行起来,笔记本电脑就更少,虽然运营商在去年终于开通了无线宽带业务,但是那速度,真的是慢的厉害。
电脑开机之后,她找到最近国内最火的零度搜索,想了想,输入了“小鸟”两个字,然后搜索……好吧,出来的就没一条是在正题上的。
想了想,她在小鸟这俩字后头点了个空格,又加上“因为我们生来自由”八个字,然后满怀期待地点下“搜索”。
可是结果……好吧,这跟《xxx宣言》有什么关系?
《国际歌》?
《自由宣言》?
《美国宪法》?
《劳动人民最幸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齐洁皱着眉头翻了两页,然后蹙眉苦思片刻,把搜索内容换成了“飞来飞去”加“生来自由”,然后按下搜索。
好吧,这次总算有了点沾边的东西。
也是一首歌,叫《飞来飞去》。
这首歌齐洁听过,根本不是一码事。
而其它的内容,则是仍旧跟那首歌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眉头紧皱,片刻后,换成“有关小鸟的歌”……没有。
又蹙眉片刻,换成“飞翔”和“然后看到真相”……还是没有。
电脑和互联网,都是新兴事物,眼下在国内,毫无疑问,有电脑的,大多都是不差钱的,而且多数是年轻人,在唱片公司眼中,这些人毫无疑问是属于既有消费能力、又有购买倾向的一批人,所以,稍微有点实力的唱片公司都有自己的网址,在网络上提供歌曲试听,所以,只要搜,基本上市面上那些歌都能搜得到。
但是……齐洁搜不到。
“真是怪了!”
他呆坐片刻,突然想起来自己早前听过的其它歌,尝试一搜,果然,都能搜得到。
然后,她在搜索栏输入了“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第一次听楼顶上的人自弹自唱时,他唱的歌里就有这一句,因为那首歌的那种婉转而忧伤的感觉,齐洁下意识地就记住了这句歌词,这时候正好想起来。
但是……
这跟叶芝的《当你老了》有关系吗?
好吧,《当你老了》那首诗好像确实也有一句意思跟这个很近似的句子。
然后……惯例的,她一无所获。
两首歌,居然都在网上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齐洁说不出是不解,还是郁闷,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就又坐回去,把自己此前听楼顶上那人唱到的歌词中偶尔还记得的那么几句挨个儿输入进去,挨个儿的试。
然后,她仍是一无所获。
这下子,她是真的有点懵了。
想了想,她突然眼睛一亮,从包里翻出手机来,找到廖辽的电话打了过去。
很快,电话通了。
“喂,老廖,我,齐洁。”
“我知道是你!怎么着,终于想起姐妹儿了?”
“你有什么可想的,我说,问你点事儿啊。”
“行,你狠,有能耐见了面你也这么说我就服你……什么事儿,麻溜的,说。”
“我这几天听到几首歌,就是我们学校里,一个男孩,也不知道是高几的学生,反正每天下午放学了,就一个人偷偷躲天台上唱歌,我听着有几个首歌还挺好听的,就上网想查查那歌叫什么名字,结果搜不到,什么都搜不到,到底怎么回事?”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也来问我?我说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本姑娘分分钟都是几千万啊,你这闲篇扯的……”
“打住啊,说事儿!”
“这事儿有什么可说的,你上去问问不就完了!”
“我要是愿意上去问还用问你?人家放了学在哪儿偷偷练歌,就是摆明了不想让人听见嘛!你是不知道,现在的这些上高中的小孩,一个比一个要面子,我可不愿意上去戳破人家。”
“你行!……网上都搜不到?”
“搜不到!”
“基本上市面上你能听到、能买到的歌,网上应该都能搜到。反正我是知道,我们公司的所有歌手的所有作品,都在网站上挂着呢,我的歌也在,那些歌都可以随时免费听,就是不能下载而已。只要网站上有,理论上来说,肯定就能搜到。如果搜不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不管是你听到的那个男孩自己写的,还是他从别处听来的,总之……地下歌曲!”
“地下歌曲?”
“你想啊,咱全国每年有多少人在写歌?每年得有多少作品?可真正能让唱片公司、让制作人和歌手相中了买下来的歌,加一起才几首?那没人要的呢?不就是见不了光的?那样的歌,就是地下歌曲。”
齐洁恍然大悟。
“那我……”
“想听,直接去问问不就得了!你呀,就是太矫情!”
齐洁眼睛眨呀眨的,压根儿就没搭理廖辽后面的话,只是在心里想:看来,要是想以后经常听到那首歌,只能上去问问了?
…………
周围是恍恍惚惚的粉红色,说不清是雾还是纱,反正是怪撩拨人的色儿。
朦朦胧胧里,李谦只觉得自己怀里有一个温热滑腻的身子正在拱来拱去,于是他下意识地亲过去,看那张脸,似乎是上一世的女朋友小霞,但再看时,又好像是变成了王靖露……嗯,反正,都不是外人。
李谦觉得自己已经憋到极点了,抱住就是一阵猛啃,对方也气喘吁吁的,脸色酡红欲滴,直是说不出的勾人。但是,偶尔一个眼神儿飘过来,李谦又觉得她好像是齐老师……
然后……他突然醒了过来。
房间里漆黑一片。
大吊扇呼啦呼啦慢慢地转着。
他推开毛巾被,往裤裆里一摸——果然,又湿了。
这会子浑身上下的知觉都回来了,嗯,黏黏糊糊的。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摸索着找到开关,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的灯。
这是重生过来之后的……第三回了!
“果然处男的日子很难熬啊!”他心想。
然后他起身,小心地打开门,溜到卫生间里打开灯,找到卫生纸之后,一边小心地把内裤脱下来,一边拿卫生纸先大概擦一下。
嗯,没说的,又要洗内裤了。
拿个盆儿,接上水先冲一遍,然后换了水,倒上洗衣粉,开始搓。
他嫌蹲着不舒服,就把盆子放到洗手盆里。
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嗯,虽然这张脸比上一世好看了很多,不过……三七分真的是很土啊很土。
自打看过《功夫》之后,条件反射一样,他只要看到三七分就会下意识地想到那个香臀半露的理发师。从那之后,他上一世的后十来年就一直都是板寸。
洗完内裤晾好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去换条内裤接着睡,突然就又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嗯,下巴上、嘴唇上的胡须已经开始长出来,虽然颜色还很浅,也不够密,茸毛一样,不过……十七岁喽!
突然之间,李谦觉得,自己好想刮胡子。
旁边就有李爸的剃须刀,李谦熟练地打好腻子,抹匀实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那那把有点古董的剃须刀刮胡子。
刮完了,洗干净脸擦干了,再照镜子,嗯,青涩褪去不少,更精神了。
然后,他突然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管心里再怎么早有计划,但最近两天,自己的确是开始急躁了。虽然下午猛唱一气,算是发泄了一把,但是……
“要不,先拿出几首歌来投递给唱片公司试试?”
“不行不行,我还没做好准备呢!现在就算是投出去,十有八九也是石沉大海,就算是有人相中了,估计也不会当回事儿的对待。再好的歌,落到一个不合适的歌手那里……如果对方实力再不怎么样,那纯属糟蹋!”
“别急,别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心要放平!放平……”
…………
早上八点零三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随后门被推开,一个声音说:“小洁,你要是再不起来,我跟你爸可都要吃完了啊!这丫头,今天怎么了这是,还倒学会赖床了?赶紧起来!”
床上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随后,被子蠕动一阵,一张睡眼惺忪、乱发蓬松如草的脸伸出来,瞥了站在门口的人一眼,又控制不住地合上了眼,继续哼唧了几声,开始撒娇,“妈……人家还困……”说话间,被子再次被拉起,蒙住了脑袋。
外头客厅里有个声音道:“再不起你就掀她被子!”
门口的人闻言笑了笑,走到床前,带着点心疼地看向床上的宝贝女儿,“这是怎么了到底?你昨天晚上熬夜了?怎么到八点了还困?”
被子不情不愿地掀开,付出巨大的努力之后,清醒的意识终于暂时战胜了睡意,齐洁勉强睁开眼睛、撅着嘴儿,“我爸一点儿都不疼我。”
齐妈闻言又笑笑,“这孩子……行了啊,马上就要嫁人的人了,还撒娇,你当自己还小呢?”
一听到这个要嫁人,齐洁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就绷紧了一下,这下子再不情愿也已经是醒了。她无奈地坐起来,仍旧撅着嘴儿,“妈,我头疼……”
齐妈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过去给她揉脑袋。
门外客厅里,齐爸说:“我就说吧,早点嫁出去完事儿,这个磨人劲儿啊……”
齐洁闻言越发不满,忍不住道:“爸,有你这样当爸的吗?您就那么盼着我嫁人哪,让我在家里多待一年都不成?我这不是心疼你跟我妈嘛,要不然……”
不等她说完,齐爸“嘿”了一声,说:“你要是真疼我跟你妈,就把你这个磨人的劲儿省省,等结了婚去磨小亮去啊!”
齐洁不说话了,就是嘴巴撅得老高。
…………
其实齐洁昨天晚上不到十点就躺下了,但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小说,一口气看到凌晨两点,困得呵欠连天了,这才算是躺下就睡着了。
之所以睡不着,主要是因为……那首歌。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那首歌!
不过还好,昨晚那本小说看得比较爽,一觉醒来,似乎所有的蠢蠢欲动又都重新被藏进了心底。似乎是只要不去碰、不去想,它们就已经不存在了!
人生,还不就是这样嘛!
只是,她想再听一遍那首歌!
…………
等齐洁磨磨蹭蹭的起床梳洗完,齐爸齐妈都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见宝贝女儿终于起来了,齐妈把灶上热着的早饭给女儿端上桌,叮嘱了几句吃完把碗筷收到厨房等她回来刷,然后就要出门——老两口都是戏迷,齐爸甚至还是济南府京剧协会业余组的半职业演员,今天周嫫,上午在大明湖公园那边有他们业余组组织的一个戏迷活动,老两口都要过去参加。
眼见人家老两口换了鞋就走,齐洁撅着嘴儿看着他俩,“就没你们那么不负责的爸妈,把闺女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玩……”
齐爸齐妈早就适应这个了,不搭理她,该走照走。
…………
吃过早饭,又坐在餐桌旁懒洋洋的磨蹭了一会儿,齐洁这才起身把碗筷都收拾到厨房去,洗了手回来,就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睡是不能再睡了,她就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可是,干什么去呢?
好吧,继续看小说。
但是,还没等笔记本开机进入桌面,她心里就有一股特别烦躁的情绪涌出来。
啪的一声,她把笔记本阖上,又重新歪回沙发里。
结婚,结婚,结婚……
晃晃脑袋,她决定出门去随便溜达溜达,逛逛街。
因为没有化妆的习惯,她也就是随便换上身衣服,然后拿了钥匙钱包之类的东西就下楼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经常去的步行街,赶巧路边有个车位里的车子正要走,她就把车停进去,熄火、拔钥匙、开门、下车……
路边有几家音像店,正比着放音乐,很噪杂,那一瞬间,那股子烦躁的情绪再次袭上心头——砰地一声,她又坐回车里关上了车门。
愣了半晌,她点火,倒车,直奔十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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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台上的人
我喜欢那首歌!
我想再听一遍,不……我想再多听几遍那首歌!
在上楼之前,确切的说,是决定来学校之前,这是齐洁内心最最坚定的一个想法。
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这种事儿,但还有一些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始终都是茫茫然的,直到突然某一天,他,或者她,被某一首诗、某一本小说、某一部电影、某一首歌,甚或是某个人无心的某一句话,所突然打醒……
那么,不管它是歌曲还是电影、小说、诗歌,这个东西,必将带给这个人以极大的转变,而附带着的,这部作品也必将成为此人生命中永难忘却的一个时间拐点。
这种深刻的记忆,会一直到老,甚至,一直到死!
当然,也或许很多人明明经历过,却会选择性的遗忘……不,其实没忘,只是,不要着急,等你老了,等你开始喜欢上去回忆一些东西了,你会发现,自己仍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句话、那一个旋律、那一句台词,亦或是……那一个眼神。
这种东西,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并不太准确的名字,叫做,烙印。
而现在,那样的一首歌,一首带着些癫狂的、嘶吼的歌,依旧烙印在了齐洁的心上。
装糊涂也罢,遮掩心事也罢,那只是对别人,而面对自己,她无法欺骗。
所以,她要找到那首歌!
于是,她来到了济南府国立十三中。
照例把车子停在校外,她和昨天一样顶着大太阳,来到了教学楼前。
站在楼前,叉腰、仰头。
她自然不可能看到什么,但却偏偏站在那里看了至少一分钟。
似乎只是在忽然之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楼上的人今天不唱那首歌呢?
然后,思路在顷刻间转向,她突然回忆起早在第一次听到那人唱歌时脑海中的那个问题:那个在楼顶天台上唱歌的人,到底是谁?
这念头瞬间而起,却并未倏然而灭,反倒是随着齐洁收回目光开始迈步走进楼道而突然一下子炙热起来。
就在刚才,她还只是想听歌,想听到那首打动自己的歌,但现在,她却突然想要知道那唱歌的人到底是谁,内心也随之生出无比强烈的冲动!
“这一次,我一定要上去看看!”她想。
周末的校园,实在是太安静了。
刚刚走到二楼,齐洁已经听到了那飘飘忽忽的吉他声。
“他果然在!”
她确信,且欢喜。于是步履越发轻快。
嗯,他应该是一个学生,这个大概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如果是学校的老师,大约不会每天下午跑到楼顶去弹吉他唱歌?
所以……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难道真的是像自己上次想象的那样?半长不长的头发?略瘦?沉静,且羞涩?
他唱过那些很好听的校园民谣,也唱过好几首好听的情歌,好吧,齐洁其实并不懂这个,她的分类,都是根据歌词来判断的,反正都是些从未听过的好听的旋律就对了,而且在昨天,他还唱了那样的一首歌!
苦涩、失落、愤怒、暴躁、歇斯底里……
脚下不停歇地慢慢爬楼,齐洁的心却越跳越快。
“希望他一定要长得帅气一点!”
心里莫名其妙的蹦出这个想法,齐洁愣了一下,差点儿失声笑出来。
自己只是好奇那个人是谁,好奇那首歌他是从哪里听到的而已,干人家美丑何事?
五楼了。
她站住,侧耳倾听。
嗯,很优美的旋律……最近这些天,她真的是亲耳听着他把手里的那把吉他弹的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好听,也越来越花样百出。
“以前人们在四月开始收获,
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着,
我穿过金黄的麦田,
去给稻草人唱歌,
等着落山风吹过。
你从一座叫‘我’的小镇经过,
刚好屋顶的雪化成雨飘落,
你穿着透明的衣服,
给我一个人唱歌,
全都是我喜欢的歌。
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
等候鸟飞回来,
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
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
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
就这样吧。
……”
齐洁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无神,却微微瞪着,瞳孔微缩。
这又是……什么歌?
梦幻一样的感觉。
可惜,她来晚了,这应该是下阕,很快就收了尾。
楼上突然收了声,听动静,似乎是在喝水。
她突然咽了口唾沫,伸手拍拍胸口,莫名觉得无比紧张。
“刚才那首歌不知道叫什么,真的是……好听。而且那个歌词……”她脑子里胡乱转着这些念头,犹豫片刻,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突然迈步登楼。
哒!哒!哒!
高跟鞋登楼,只要不刻意放轻和隐藏,真的是很难不被注意到。
楼上似乎正要调弦,听到这动静不由得就停了下来。
齐洁加快了脚步。
三十六级台阶。
高跟鞋哒哒。
楼道里的光线突然为之一暗,齐洁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然后,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当即愣在那里。
“李谦?”她讶然惊呼。
“齐老师?”李谦显然也有点吃惊。
齐洁心里有着片刻的慌乱:尽管她早就猜到那个在楼顶唱歌的人肯定是本校的学生,但她却不曾料到,这学生不但是本校的,而且居然还是自己班上的!
从高一入学那天开始,她教了李谦足足两年了!
而且李谦还是属于那种让她印象比较深刻的学生!
虽然彼此交往不深,但却几乎是每天都见面的……太熟了!
以至于此刻,她心里竟是有一种心中秘事被人撞破的惊慌失措!
而且,真的是太熟了,此前心里那些对于楼顶唱歌的人的幻想、那些神秘感、那些好奇……轰然崩塌!
原来是……李谦啊!
好失望,好失望!
连她都说不清这种失望的感觉从何而来,事实上,当李谦出现在天台入口处,当她抬头看清了那张脸,尤其是当他喊出“齐老师”这三个字,轰的一下,李谦说话的声音,和楼顶那人唱歌的声音一下子就对上号了——她确信,昨天把自己唱哭了的那个人,肯定就是他!
但是在这一刻,她心里偏偏就是很失望!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似乎在登上教学楼之前,自己心里应该是带着某种希冀的?是那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想要碰见一个人、甚或是一段感情的渴望?
这个想法突然蹦出来,把齐洁吓了一跳。
希冀?渴望?感情?
跟李谦?
别闹了!
好吧,虽然上来之前并不知道那个唱歌的人是李谦,但是……自己早就猜到他应该是一个学生啊!一个高中生啊!
“我要疯了!”她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时候,李谦心里的吃惊略褪,就老老实实地打着招呼,“齐老师好!”
齐洁闻言,赶紧把心里乱七八糟的那些想法先都统统压下,借着把头发抿到耳后的动作,也很好地把刚才那一丝慌乱给掩饰住。她笑着点点头,一边缓步登楼,一边说:“你也好!”
说话间来到天台,李谦先退回去,齐洁也就走出去。
然后,她装模作样地四下环视一番,这才扭头看着李谦,道:“想起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就回来拿,走到三楼就听到有人弹吉他唱歌,老师心里一好奇,就想着上来看看,没想到是你!怎么,大周末的不去约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练歌?”
李谦笑笑,说:“最近比较喜欢这个,怕打扰别人,就想起教学楼顶上没人,就每天过来练一会儿。”
齐洁点点头,这会子慌乱尽去,她马上就找回了面对学生的那种感觉,带着笑低头看了看,果然就看到了那几样简单之极的东西——一个吉他箱,吉他箱上还放着一个写满了曲谱的大本子,吉他箱旁边的地方,则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大号塑料水杯。
这下子,过去在楼道里听到的那些动静,就算是全都对上号了!
再扭头看李谦,他脖子里挂着头戴式包耳耳机,一身t恤短裤的打扮,额头上已经见汗,那t恤也贴在身上,看样子热的不轻。
想了想,她问:“刚才老师上来的时候听见你唱的歌,挺好听的,就是好像以前都没听到过,叫什么名字?”
李谦说:“叫《如果有来生》。”
齐洁闻言,突然就恍惚了一下。
你穿着透明的衣服,给我一个人唱歌……
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
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
他会自己长大远去我们也各自远去……
我给你写信,你不会回信……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几乎句句都打进心坎里的歌词,她突然喃喃地道:“原来……都是在来生?如果有来生……”
这一刻,她的心情突然低落下来。
不过还好,她还知道自己面前还有别人,于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勉强一笑,赞道:“歌好,词好,名字……更好!”
李谦笑笑,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神中的一抹讶异,点点头说:“谢谢。”
齐洁收起笑容,有着片刻微微的走神,然后才突然一笑,说:“哦,对了,你唱的也很好。没想到啊,你的吉他居然弹得那么好,唱的也那么好!……啊,对了,这歌原唱是谁?”
李谦闻言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挠头,不过他忍住了,耸耸肩,说:“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
齐洁本来笑眯眯的,闻言突然就是一愣。
笑容还僵在脸上,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自己……写的歌?”
李谦点点头。
齐洁又眨眨眼,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李谦……自己写歌?
第24章 另一面
对于一个真正做音乐的人来说,不用多,只需要你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上哪怕一年,哪怕是混地下乐队都行,你就会知道,在普通人眼里找到的那种诸如“哇,你居然会写歌!”、“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你太牛了!”、“你真是个音乐才子!”之类的成就感,会很容易就在这个圈子里被残酷的现实给击打得粉粉碎!
有词,有曲,那就是一首完整的歌,这没错。
但有词有曲就是好歌……那可不一定!
有词有曲,而且姑且认定这是一首好歌,那就一定能灌成唱片……那就更更更不一定!
音乐圈子里别的没有,怀里揣着几十首呕心沥血创作的“精品”四处兜售、四处投递的“音乐才子”,有的是!
自己组建了乐队、跑各种场子、每天都在梦想着有那么一天自己会被某位音乐圈的大拿发掘出来,然后一炮而红的“音乐就是我的情人”……也有的是!
上一世的李谦,就是其中的一个!
但齐洁可不是圈子里的人!
和每一个同龄的普通人一样,她小时候听儿歌、唱儿歌,长大了听情歌、唱情歌,她现在每天朝九晚五,拿着有数的工资,平常会听听喜欢的歌,回家会看看喜欢的电视剧,闲了还会找些喜欢的小说来看……日子虽然无聊,但仍过得津津有味。有点梦想,但早早的就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实现,于是,未来好像贫穷的就只剩下等着结婚这一件事了。而即便将来结婚了,她也仍然会喜欢听歌、喜欢唱歌。
但是,她看不懂五线谱,她不会任何乐器,她偶尔在ktv亮一嗓子,或许会让人夸上几句,但要是让专业人士一听,一首歌就能给你找出至少一二十个跑调的地方……
她这辈子,也压根儿就从来没考虑过会跟音乐有什么缘分!
哦,对了,比其它外行人略强一点的是,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姐妹就在音乐圈子里打混,所以,至少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什么叫地下歌曲了。
但是……她是彻彻底底的外行人。
一个外行人,对音乐工作者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好奇!
我印象中你们做音乐的人好像都喜欢留长头发,对不对?那你怎么是短发?
你们做音乐的,特别需要灵感是吧?你平常都是怎么写歌的?
你们做音乐的是不是都特有钱呀?那些歌星开的车都好贵!
你们是不是每天都会弹钢琴啊弹吉他呀什么的?
你认识某某某吗?哇,那真是太幸福了,我很喜欢听他的歌……
诸如此类。
但是,一个外行人,而且是一个挺喜欢听歌、天赋里就稍微有那么一点对音乐的热爱的人,当她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就“潜伏”着一个在做音乐、会写歌会唱歌的人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会是什么?
吃惊!
哇,你?
你居然还会写歌?
…………
这就是现在齐洁心里的想法。
所以,她问:“你……自己……写的歌?”
且一脸的惊讶与愕然。
李谦点点头,似乎是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啊,我自己写。”
“真的假的?你会写歌?”齐洁犹自不敢相信地追问。
李谦笑笑,“会一点,胡乱写的。”
齐洁深吸一口气,扭头往远处看了片刻,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然后,她回过头来,就像打量一头怪物一样,双眼紧紧地盯着李谦,似乎是想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个李谦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李谦。
显然就是。
她晃晃脑袋,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惊讶,总之是个微微有点扭曲的表情,摇着头,说:“这可真是……意料不到了。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写歌!”
然后,她又赶紧说:“对不起啊李谦同学,老师不是怀疑你,老师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很高兴!对,就是很高兴!你明白吗?你居然会写歌,我的学生居然会写歌!哈,这种心情真是……惊喜!”
李谦附和着笑笑,“谢谢。其实……就是自娱自乐,写着玩的!”
齐洁脸上笑容不减,毫不犹豫地夸赞道:“那也很不错了,写着玩的也是写呀,而且……而且刚才我听你唱的那首歌,你不说那就是你的作品吗?老师觉得那首歌相当好啊!你看,旋律很好听,歌词也很好……都很好啊!李谦,你还真不简单呀!”
这种纯粹表扬的话,李谦实在是不好接茬,就只好笑笑。
而这个时候,齐洁仍旧是在一脸惊奇地盯着李谦看个不住。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看某种无比珍稀的国家保护动物!
如果两人说着话,还好些,但就这么干愣着被人一寸寸地打量过去,可不是件舒服事儿,于是李谦很快就显得有些尴尬,他左右看看,指了指附近的一个石墩,说:“齐老师,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啊?哦……谢谢,不用了,老师一会儿还要……”,下意识地回话回到半截,齐洁又“呃”了一声,笑了笑,说:“也行,呵呵,老师就是对你自己写歌这件事……比较好奇!”
顿了顿,她在旁边一个石墩上坐下。
嗯,石墩有点烫,而且这一坐下,半边身子都晒着,显然不太舒服。但是这一刻,她也就是稍微回头瞥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然后就又回过头来,又认真地看了李谦一眼。
没办法,正如她自己说的,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李谦是什么人?
那是她从高一的时候就接手在带的学生!
整整两年了,她给他上过几百节课,批改过他几十篇作文!虽然除了在学校、在课堂之外,她对他并没有其他方面的过多了解,但师生之间相处两年,大致上还是了解的差不多了!
印象中他的入校成绩挺好的,但后来似乎是青春期到了,男孩子嘛,开始变得有点贪玩,学习有些放松了,所以成绩一路往下掉,一度曾是她任教的那两个班级里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反面教材,直到最近,嗯,就是上一次月考,在经过自己的那一次办公室教育之后,他似乎有点醒悟,这才开始有了点儿触底反弹的意思。
他这个学生,怎么说呢,嗯,有点调皮,爱玩,嘴皮子特别溜,有时候挺能臭贫的,但性子却有点惫懒,属于能拖过去就先拖过去、不打不动弹的那种。
对了,记得他应该是挺喜欢打篮球的,大个子,长腿,宽肩膀,细腰,属于特别有爆发力的那种,一跳起来就谁都碰不着他手里的球。学校的两次运动会,五班的篮球好像都拿到了不错的名次,他就是主力!
嗯,他还有一个堪称学生楷模的小女朋友,也是自己的学生,叫王靖露。
哦,对了,最最重要的是,他的作文写的相当好!
他爸爸李树文老师也是教国文的嘛!
咦……这就好像是一个拼图游戏,到这里,啪,最后一块拼上了!
对呀,他作文好啊!
作文好,文笔好,才能写出刚才那样的好歌词来嘛!
这就对上了!
但是……好像从来都没听说过他喜欢唱歌啊?每年元旦的时候,班级里、学校里,都会组织文艺晚会的,但是,好像从来都不记得他上去唱过歌?
…………
脑子里关于李谦的种种印象一闪而过,齐洁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扭头盯着李谦,见他似乎被自己给看得都有些脸红了,不由得就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此前躲在楼道里偷听过的那些歌,她心里实在是好奇的了不得,就问:“那……你还有别的作品没有?刚才老师听你唱的那首歌,觉得很好听,我觉得,你其他的作品肯定也错不了!要不,你再给老师唱一首?”
不知道的情况下除外,一旦面对面、知道了是唱给别人听的,李谦对于自己脑海中的那些歌曲的保护意识,就一下子蹦出来了。
虽然上一世李谦也没经历过被人盗歌那么糟心的事儿,但是在圈子里待久了,没经历过也听说过,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要想让自己脑海中的那些宝贝真正的发光发彩,那么,保护它们不提前被人给盗走,就是一个无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的事情。
毕竟么,人心险恶这个话,无论在哪个时空,都是绝对成立的!
所以,让他唱歌给爹妈听,他没有丝毫的担心,想怎么唱怎么唱,想唱哪首唱哪首,唱歌给王靖露听……嗯,基本上也不会担心什么,至少现在他可以确信,王靖露是绝对不会做什么对自己有害的事情的。
但是……齐洁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齐洁一眼。
显然,身为一个外行人,奇迹并不清楚此刻李谦在担心什么,她仍在一脸希冀加鼓励地看着李谦,见李谦看过来,似乎有些犹豫,还以为他只是有些害羞,就笑着鼓励说:“来嘛,唱一首!老师真的是挺喜欢你的歌的!”
好吧……想必就算是唱给她听了,她也不可能记得住曲谱。
于是李谦笑笑,说:“那……齐老师,我要是唱得不好,你可别笑话我。”
齐洁摆摆手,“怎么会!班上出了你这么个音乐才子,老师怎么会笑话你!我夸你还来不及呢!来吧,唱一首!”
李谦想了想,抱好吉他,清了清嗓子,又冲齐洁笑了笑,这才开始拨动吉他,开口唱道:“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他一开腔,齐洁立马眼前一亮。
果然!
怪不得当时自己就觉得这首歌好陌生,昨天晚上在网上也是查不到丝毫的讯息,原来果然也是他自己写的歌!
于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从头到尾几乎是眨都不眨地看着李谦,一直到他唱完了整首歌——这首歌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还是那么好听!
李谦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街拍轻微地晃动,顺着他跳跃的手指,顺着他开阖的嘴唇,那动人的音乐、动人的歌声,就在这天台上悠扬地回响。
齐洁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就有些走神。
第25章 我们都是爬山虎
原来的时候,她从不曾这么认真地盯着他看过,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他还真是长得相当帅气,嗯,跟王靖露倒还真称得上是一对金童玉女。
咦,他似乎……刮了胡子?
他的脸依旧青涩、稚嫩,有着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都有的那些共同的特征,但是胡子这一刮,顿时就让他看上去显得更精神了一些。当然,也更帅气了一些。
青涩之中,透着一抹隐隐的成熟味道。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长大的男人!
关键是,他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的样子……实在是太帅了!
这一刻,齐洁竟突然觉得有些微微窒息的感觉!
愕然回神之间,她赶紧安慰自己,“好看的东西嘛,谁都会觉得好看啊,这世上就没有哪个人不是视觉动物的,觉得他长得帅又怎么了?”
一曲终了,李谦睁开了眼睛,正好齐洁也回过神来。
于是,她忍不住立刻鼓掌,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的模样,说:“哇,李谦,你真是让我……让我太吃惊了!老师为你而骄傲!这首歌,很好听!真的是很好听!”
李谦笑笑,说:“谢谢。”
这时候,齐洁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当然,她不会忘了自己今天来学校的初衷。
怎么可能会忘呢!
因为那首歌,她昨天可是把眼睛都哭肿了!
但是,她无法开口。
只要她不愿意说出来自己已经在楼道里偷听过许多次李谦唱歌,那么这件事,她就永远都无法开口!
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李谦唱过一首跟小鸟有关的歌?
于是,这一刻她心里万分纠结。
第一次,她突然盼着李谦的话能多一点,哪怕是臭贫几句,或者像和他同龄的那些男孩一样忍不住想要炫耀起来……那简直就是最好了!
但是,没有。
李谦坐在那里,只是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吉他,安安静静的,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要主动的跟她聊些什么。
这一刻,齐洁心里简直无奈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有点恨他。
但李谦不开口,她能怎么办?
继续再让人家唱一首?
好吧,就算人家唱了,如果还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首呢?
这时候,她只能试探着说:“哎呦,你看,这好半天了……老师打扰你练歌了吧?”
她盼着他的态度能积极点、兴奋点,哪怕是说话的语速快一点……
但是,还是没有。
他抬起头来,微微地笑着,说:“没有,反正我平常也就是这么唱,能唱给齐老师你听,你还这么喜欢,我觉得很好啊,一点都没有打扰。”
这话说的,太有礼貌了。
但问题就是……太有礼貌了。
也是第一次,她突然发觉,原来除了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之外,自己和李谦之间,其实真的是挺陌生的。
因为陌生,所以礼貌。
于是,尽管内心万般不愿,但齐洁还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很标准的笑容,同样礼貌地说:“没打扰你就好!……真好,只是随便回来拿个东西,倒是意外的听到了两首好歌!哈,李谦,老师可是认真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李谦也随之站起身来,闻言笑着点点头,脸上有着微微的羞涩,说:“谢谢齐老师。”
“那行了,老师就不打扰你了,你接着练吧!我走了!”
齐洁转身要走,却又站住。
然后,她回过身来,试探着问道:“李谦,你每个周末都会来练歌吗?还是其它时候也会来?”
李谦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回答说:“其实……我周六周末倒不是一定会来,主要是每天下午放了学,会过来练一会儿。”
齐洁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赶紧说:“那以后老师可以经常来听你唱歌吗?”
说话间,她看着他,一脸希冀。
但是她很明显的看到,李谦犹豫了一下。
“当然可以啊!只要齐老师你不嫌弃我是噪音就很好了!多一个听众,是挺幸福的一件事啊!”
齐洁的眼神微微一暗。
但她很快就说:“那好,那咱可说好了,以后老师要是有时间,就过来听你唱歌!”
这一次李谦很爽快的点了点头,说:“好!随时欢迎齐老师莅临检查指导工作!”
嗯,这句话才是李谦的风格嘛!
臭贫!
于是齐洁笑了笑,指着他说:“你这张嘴呀……行啦,那我走了!”
说着,她转身往楼下走。
然后,一直等坐进自己的车里,她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居然是李谦!”她摇摇头,“不过,今天这一趟,应该算是没有白来?”
自言自语间,她手脚飞快地打开车里的空调,凉风一吹,这才觉得心里安泰了些。然后,她熟练地打火、挂档、摘手刹,但就在脚尖离开刹车的那一刻,她却又停下,忍不住扭过头去,往学校教学楼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堵高高的墙,什么都看不见。
整面墙都爬满了爬山虎,绿汪汪的。
茂盛,且葳蕤。
…………
期末开始越来越近,也就意味着假期越来越近。
同时也就意味着,王靖露离开济南府去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最近这些天,王靖露的心情始终都很低落。
丢开其他的所有问题都不去想,单单只是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这个地方,去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去居住、去生活,对于一个像王靖露这样才刚刚十七岁、还从不曾远行过的女孩来讲,就已经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
更何况,济南府对于她来说,还不只是代表着故乡。
于是……
是的,自从上次回绝了赵毓敏并且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他的确是没有再跟自己联系过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更没有拜访,以至于爸爸还好奇的问起两人之间到底相处的如何,为什么赵毓敏最近都不怎么跟他联系了之类的。
而且最近这些天,她已经再次开始逐渐习惯去李谦的家里了,见到他的爸爸妈妈,也不再会总是那么害羞,而李谦的学习态度,也真的是一反常态的认真。好像他不但已经开始明白了一些什么事情,还已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是的,学习。
学生嘛,学习好,成绩好,考上一所好大学,自然是说话有底气的根本。
姐姐来电话说,学校那边她托了朋友,都已经联系好了,暑假过后的入学已经没有任何问题,需要她做的,就是等去了京城之后到人家学校的教务处那里去照相片,好让人家办理转学手续和入学籍。
嗯,连假期里要上小课的事儿,姐姐都已经帮她办好了,据说京城电影学院一位退休老教授的补习班,老爷子据说在圈内名头不小,所以他的补习班总是很热,但偏偏老爷子年龄不小了,精力不济,所以他的班每次就招十个人,姐姐是托了好多人才把她给塞进了这一次的暑期班。
当然,学费的高昂那更是题中应有之意了,上了人家老爷子的班,你还别嫌贵,你不想上,立马大堆的人往里挤。
哦,对了,还有。
姐姐还说,她们那个组合的新专辑正在筹备中,前两天又收到了一首不错的好歌,节奏超劲爆、旋律超赞!
这些,都应该算是好事吧!
至少王靖露觉得,这些都是好事。证明了在能够看到的范围内,自己的未来值得期待,姐姐的事业似乎也正在走向光明。
但是……
她就是觉得很失落!
她就是觉得很伤感!
于是,当又一次,她和李谦约好了在天台上见面的时候,发了一会儿的呆,她突然就扭头看着李谦,说:“你给我唱首歌吧?”
李谦闻言笑了笑,说:“你不说我都会说,我最近练了十来首歌,准备假期里要去酒吧、咖啡厅,或者餐厅之类的地方去试试,看能不能做它们的驻唱歌手,所以,肯定要让你这位钢琴家帮忙听一听,把把关啊!”
王靖露闻言有些吃惊,忍不住就问:“你将来是准备要……往音乐上发展?”
李谦本来已经准备下楼拿吉他,闻言又站住,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不行吗?”
王靖露有些犹豫。
她的姐姐就是歌手,她当然知道要走这一条路是多么的难,成功的希望又是多么的渺茫,每次听姐姐聊到她经历的那些无奈、那些苦闷和那些努力,她就会忍不住想要放弃自己那个所谓的艺术梦,但是,在这一刻,她却忍不住会去想:或许,如果他能成功的话,就没有人会说他配不上我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挺自私的。
嗯,其实上次在他的房间里,他弹吉他唱歌给自己听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就真的是很高兴啊,真的是很希望他将来能在这上头有所成就啊!
其实那时候,自己就已经是挺自私的!
抬头看看李谦,她说:“音乐……你想做歌手?”
李谦点点头,又说:“也不一定啊,做歌手不错,但做不成的话,做个幕后也不错嘛!给别人写歌,给别人做专辑,也一样很好玩啊,而且居然还有不少钱挣!你知道的嘛,我可是个立志要在将来多纳几房小妾的人,不多挣点钱怎么行!”
王靖露闻言微微撅嘴、瞪了他一眼。
“可是,做歌手……很难的!”她说,“我不是说你没能力,但是,你只是从前不久才开始接触吉他……反正我姐跟我说,要做歌手、要出唱片,实在是太难了。连她都只能是跟其她几个女孩子一起组成一个歌唱组合,这才跟唱片公司签了约、才有专辑可以出。而且姐姐还说,其实她们那个组合唱的那些歌……她都不太喜欢。”
李谦抿着嘴,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这个想法?”
“我没有!”王靖露赶紧摇头,然后说:“我只是觉得,其实……其实……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为难自己的。”
李谦挑挑眉,不解地看着她。
王靖露又接着说:“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太喜欢音乐,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开始学吉他,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开始想要走音乐这条路,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最近会突然变得那么爱学习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且逐渐低下头去,“但是,其实……我并不想让你有那么大的压力,更不想让你那么累的!”
好吧,她自认为知道的那些,肯定是错的。
但是,李谦显然不会去辩解什么。
于是他只能说:“是我自己想试试。”
王靖露看看他,问:“要是走不通,怎么办?”
李谦想了想,突然笑笑,说:“接着走。”
王靖露讶然,旋即轻笑。
但很快,她的心情就又重新低落下来,“可是,做音乐,真的是很需要才华的。”
李谦闻言眉头一挑,旋即却又轻笑。
这一点都不稀奇。
任何一个认识李谦、熟悉李谦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个此前十几年都没唱过几首歌的大男孩有朝一日能在音乐圈子里做出点什么成就来。
所以,在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之前,他并不准备徒劳的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还是去拿吉他,给你唱一下我最近练的歌吧!”他说。
王靖露点点头。
于是李谦下楼拿吉他。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王靖露突然喃喃地道:“我会争取尽快成功的!”
“姐姐说过,等到有了成绩,有了说话的资格,我就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了。所以,只要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放下这副担子了!”
第26章 廖辽(上)
京城,长生唱片总部。
廖辽推门进来,一屁股就歪到沙发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随后,她的助理黄文娟也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也没敢说什么,先就跑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温开水,这才端着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几上。
“郑总怎么说?”她问。
“没戏!”廖辽说。
黄文娟“哦”了一声,也不敢深问,就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边陪她坐着。
打从廖辽发了第一张单曲之后她就开始给廖辽做助理了,一年的时间相处下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性格也合得来,俩人的关系相当不错。而且她也知道,最近廖辽的心情实在是算不上好。
她的第一张单曲销量不错,尤其是她那独特的嗓音和宽广的音域,备受乐评界的称赞,因此公司很积极地给她张罗要出专辑,甚至老总还亲自拍板,给了八十万的制作经费,只比公司里那四个大牌弱一线而已,完全是拿她当未来之星在培养,为此还让公司里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可是到现在,专辑筹备了都八个多月了,光是收歌都收了五六十首,距离专辑真正成型却还是遥遥无期——真正定下来的歌,才只有五首!
看这副架势,到年底前能完成专辑制作就算高效率了!
公司里各种各样的闲话早就已经满天飞了,实话说,等着看她笑话的,远比盼着她成功的要多,而且是多得多!
这状况,换了谁谁不发愁?
其实要说起来,连廖辽自己也承认,郑总待自己不薄。而且她心里也很明白,公司高层的看重、专辑制作人赵姐的提携,以及郑总亲自批准的八十万的制作经费,对自己来说,堪称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崛起良机。
究其原因,无非两点。
第一,长生唱片在业内只是一家中型唱片公司,虽然所谓的四大头牌,每一个都是名下至少有一张唱片卖到了白金级别的,但四个人都是男歌手,而在廖辽签进来之前,公司里的女歌手没一个能打出名气来的,所以,公司的发展,其实严重畸形;
第二,公司眼下的架构,除了郑总这位老大之外,以艺术总监杜晓明和副总监赵美凤、司马杰三人为首,号称是公司的三驾马车,管着下面大大小小的歌手近二十人。但是在三驾马车之中,杜晓明总监一个人就带了四大头牌中的三个,实在是太强势了,司马杰除了带一带刚签约的新人,其他的几乎没什么权力,就跟个打杂的差不多,自然是争无可争,但赵美凤手底下毕竟也有一个白金级别的歌手,所以,她还是很想争一争的。
于是,在廖辽签约进来之后,只发行了一首单曲试水,就被赵美凤给相中了,不但帮她从郑总那里拿到了八十万的制作经费,而且还亲自担任廖辽新专辑的制作人,摆明了一副要全力把廖辽给捧起来的态度。
可问题就是,廖辽显然不是一个太听话的人。
而且,对于选歌,她有着一套自己的独特标准,还谁劝都没用!
于是,她的专辑卡壳了。
达不到让她自己满意,不管制作人怎么说,她都宁死不从!
…………
俩人都不说话,休息室里就安静的针落可闻。
过了好一阵子,黄文娟顶不住了,只好主动开口,说:“要不,廖辽姐,你就稍微的降低一下标准?”
廖辽扭头看她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小助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你看,公司已经帮忙收了那么多歌了,能用的真的就只有五首?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眼光高,选的都是精品。可是你看,咱们这么老停着也不是事儿啊,我最近听说,不光是公司里其他人,就是郑总啊、杜总监他们,也都对你意见不小,再这么拖下去的话,就怕到时候……”
廖辽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在休息室里来回走动起来。
她一站起来,黄文娟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说:“反正咱们已经有五首精品打底了,而且都是你亲自挑出来的,随便哪一首都可以保证质量过硬,所以……要不然剩下的那五首,咱们就瘸子里头选将军,挑几首差不多的,先把数凑够了,把专辑出了再说?”
廖辽回头看着她,显然也是有些心动。
公司里现在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况,黄文娟知道,她更知道。
而且她也知道,继续这么拖下去显然不行,说不定哪天郑总一不高兴,直接把专辑立项给取消了,到时候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于是,她示意黄文娟接着说。
黄文娟收到鼓励信号,顿时信心大增,赶紧继续道:“等咱们这张专辑发售了,有已经制作好的那五首精品打底,销量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到那个时候,等发行下一张专辑的时候,你就有了上一张的销量垫着了,就算是制作上三年,也没人敢说闲话不是?”
这思路……显然是很有道理的。
廖辽听得先是点了点头,但很快,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那种焦躁的感觉再次出现在脸上。
在休息室里来回走动几步,眼睛对上小助理那充满期待的目光,她突然说:“我就纳闷了,要找首好歌,怎么就那么难?”
虽然只是个小助理,但毕竟混熟了,一旦话说开了,胆子也就能稍微大点儿。这个时候,黄文娟不由得就撇了撇嘴,“我说姐,咱都收了七十三首歌了,你是不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人在眼馋呢,我上次还听见有人给杜总监吹风,说是咱们霸着那么多歌,又不用,还不如拿给其他歌手用!要不是有赵姐在前头挡着,我估计除了那五首,那些歌早就被抢光了……大家都要抢的,还不算精品?”
廖辽摇摇头,说:“你不懂!”
又走动两步,她说:“那些歌里头,好歌还是有的,可问题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所以,说好歌,有几首算,但说精品就……不行!”
“棉棉老师那首《阴天》也不算精品?人家可是词曲界的大咖,据说为了争取拿到这首歌,连郑总都亲自出面了。公司里就数盯着这首歌的人最多!”
廖辽摇摇头,“那首歌,太小女人,不适合我。这个你不懂,那首歌我早就跟赵姐说了我不要,赵姐是替别人留着呢,跟我无关!”
黄文娟这下没招了。她知道,这可就牵涉到公司内部的人事和资源斗争了,实在不是她这个小助理能多嘴的。于是,她只好避而不谈,只是说:“可是现在,咱们实在是没有别的歌可选了呀!你刚才去找郑总,不也说没戏?”
廖辽走回去坐下,无奈地说:“郑总说了,能找到的歌就是这些了,要是我还不满意,就让我自己出去邀歌去!”
黄文娟闻言无语。
让自己邀歌去……那不就等于放任自流不管你了呗!
虽说才进入唱片公司给廖辽做助理才只有一年时间,可耳闻目濡的,对于音乐圈里的一些情况,黄文娟还是多少有了一些了解的。
其实严格来说,这个圈子不大。
圈里顶尖的制作人、词曲作者,都有固定的合作对象,那些制作人往往只给某几个甚至某一个人操刀制作专辑,而那些顶尖的词作者、曲作者一旦有了作品,也往往会优先给自己的老熟人看,只有老熟人确定风格不和不要了,才会拿到各大音乐公司、唱片公司之间流通,像此前郑总亲自出面要来的那首棉棉的《阴天》,就属于这种情况。
而且据说,那些顶尖的制作人、固定搭档的词作者、曲作者,一旦达到了某个级别,就不单纯是拿保底的稿费、制作费了,他们甚至可以参与专辑的销售分红。
所以,音乐圈的惯例就是,一个当红的歌手背后,往往会有一个强大的制作人和一个接近固定的词曲作者圈子。
再所以,好东西就那么多,能流通出来的,太少了。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达到那个级别的词作者、曲作者就没有好作品了,也有。这个圈子里每年出现的最好的那一批作品之中,那些顶尖的词曲作者们顶多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会是一些普通作者偶尔灵感爆发所得,甚至还有新人作者的。
但问题是,一来那些好作品不一定轮得到你来挑,等你知道、听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被人定下了、买走了,甚至有些都已经出成唱片了,二来么,就算歌曲一出炉就第一个投递到你们公司来了,选歌的人的眼光和境界,真就能第一时间把它挑出来么?这个圈子里,先是明珠蒙尘,后来才被人发掘出来的好作品,可并不少!
而且,一旦作品走红了,显然,词曲作者的地位立马就会水涨船高,再想找人家邀歌,就不容易了。
最直白的来说,人家就算是有了好作品,也会首先提供给大牌歌星,一来希望卖个更高的价钱,二来也希望能借大牌歌星的名气和实力,让自己的作品更红不是?
所以,像廖辽这样初出茅庐的小歌手、半新人,能有多少机会拿到让她满意甚至惊喜的作品?尤其是……她的要求还那么高!
太大众化的……不要。
词、曲达不到一定水准的……不要。
不符合自己审美风格和趣味的……不要。
所以,八个月的时间,七十三首歌,她只选中了四首。加上她自己那几十首创作中优中选优选出一首,加一起,只凑够了五首。
再想要……没了。
制作人赵姐赵美凤给她找不来了,连郑总这个大老板也干脆放任自流了。
…………
在屋子里又走动几步,廖辽突然站下,然后她回头看着黄文娟,问:“有纸和笔没有?”
黄文娟愣了一下,立马从兜里掏出她的工作日志和一根中性笔递过去。然后就见廖辽一把接过,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稍一犹豫就开始写。
黄文娟一开始还有点激动,意味她这是突然来灵感了,可是凑过去一看,上面全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刷刷刷,她一口气就写出了十几个,然后速度就慢下来,要想一下,才又写上一个两个的名字——黄文娟这个助理毕竟也干了一年了,就算此前对音乐圈一无所知,一年时间也练出来一点儿,所以她很快就弄明白这些人名都是干嘛的了。
都是词曲作者。
而且还都是圈里著名的词曲作者。
于是,她有点傻眼。
十几分钟之后,小本子上已经写了足足二三十个人名,就黄文娟所知,圈子里顶尖的那批词曲作者,几乎已经是一网打尽了。
然后,左手端着笔记本,廖辽开始咬笔。
咬一会儿,她就在本子上划掉一个人名,再咬一会儿,就又划掉一个。
不一会儿,二三十个人名就只剩下七八个。
黄文娟在旁边偷偷地看,很快就闹明白了:那些注定了是不可能收到歌的、退隐的半退隐的、或者是已经拿到了人家的作品却不准备用的——比如棉棉——这些人,都被廖辽给划掉了。
又思索片刻,廖辽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摊,说:“就他们了!”
黄文娟有种要死的感觉,问:“姐,你这是想干嘛?”
第27章 廖辽(下)
“去约歌呀!”廖辽一脸的振奋,好像是自觉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很兴奋地说:“老总不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吗?那我就去挨个儿拜访他们!就这批人,我就不信了,我软磨硬泡,还能一个都磨不动泡不软?这是……六、七、八……一共八个人,我要的不多,能成功一半就行,再有四首说得过去的,这张专辑就成了!”
黄文娟咧咧嘴,“这……不大现实吧?”
廖辽讶异地看着她,“为什么不现实?”
黄文娟指了指小本子,说:“别人我不知道,像这个‘牛五郎’,你跟我说过,我知道他的曲子写的极好,可问题是,你不是说他住昆明么?还有这个,‘曹霑’,他好像住济南?你这是准备……跑遍全国?”
廖辽很认真地点点头,“跑遍全国怎么了?只要能有好歌,让我去津巴布韦我都去!对了,赵姐那里肯定有他们的详细资料,你待会儿就去把这八个人的地址、联系方式都给我查到、整理出来,然后我定一下路线你就帮我订票去,我要去一一拜访他们!”
黄文娟一脸快哭的表情,“你上门……人家就能答应给你歌?”
廖辽不屑地瞥她一眼,神采飞扬地说:“不给我就抱着他们的腿不撒手!再不给,我就哭!还不给,我就说他们**!”
这回黄文娟是真快哭了,“姐,咱不能这样吧?”
廖辽瞥她一眼,“切,你知道什么!对了,周嫫当年的事儿,我没跟你说过?”
“呃……”黄文娟愣了一下,想起圈子里有关周嫫的那条八卦,果然就犹豫了一下,却仍旧是皱着眉头,问:“这样,真行?”
话说周嫫不但在音乐圈里是数得着的歌好,而且八卦也极多,其中她早年的一桩八卦,更是很多人在入行的时候必然会被前辈给科普一遍的。
据说周嫫刚出道的时候,其实是走清纯路线的,主要是唱一些小女孩的歌,后来她甚至还发行过一张戏曲选粹的唱片,但销量一直都很普通。后来也不知道是别人给出的主意,还是她自己发了狠,总之据说是她很崇拜圈子里的某位大师级制作人,一直想让他给帮忙制作专辑,但人家是大师啊、大咖啊,她就一个小歌手,人家哪里有时间搭理她?
于是,她就按照地址找上门去了,怎么赶都不走。别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却愣是豁的出去,饿了,她就到外面去买块面包买瓶水回来对付一下,困了,她就在人家家门口睡,只要碰见大师出门或者回家,她就抓住机会给人家唱歌,把那位大师弄得是苦不堪言……你打电话报警都没用,警察不可能给你24小时站岗,再说了,人家就一小姑娘,还那么漂亮、那么可怜,就连警察都同情的了不得、下不去手哇!
到最后,也就是半个月到二十天,那位大师真撑不住了,终于咬着牙答应了给她制作一张专辑。因为他要是再不答应,别的不说,他老婆就快要跟他离婚了!
然后……然后周嫫就红了。
当然,周嫫那是特例,当时她虽然没红,但她的实力、她那特殊的声线在那里放着呢!那都是很硬扎的东西!人家大师也并不单纯就是因为受不了她的纠缠才点头答应的,归根到底,还是看中了她的实力!
可问题是,八卦就是八卦,虽然你说我也说,但真正相信这事儿的,却未必有多少!
别的不说,按照公司里能查询到的唱片资料,就至少能够证明,在周嫫遇到那位大师级制作人之前、也就是在她真正走红之前,她发行的那三张唱片就已经有两张都达到黄金唱片级别的销量,虽然不算顶尖那一级别,至少也算个小明星了,并不像八卦里说的那样惨到快混不下去。
所以,对于廖辽居然要参考这个例子,黄文娟觉得严重不靠谱。
于是她问:“这事儿……是不是先跟赵姐打个招呼?”
廖辽赶紧摆手,“当然不行,我这趟出门,你谁都不许告诉!”
黄文娟眨眨眼,一脸无奈。
虽然她觉得这事儿严重不靠谱,但她只是个小助理啊,严格来说甚至都不是长生唱片公司的人,只是公司给廖辽请的助理,连工资都是走廖辽这边的,只要廖辽打定主意了,她能怎么办?
于是,小丫头眼珠子急转,然后突然说:“你要去也行,必须让我跟着去!”
“你去干嘛?”廖辽很纳闷。
我去当然是要拦着你,至少不能让你说人家**啊!那咱还要脸不要了?
黄文娟在心里腹诽几句,脸上却是笑眯眯的,“那个,你看,姐,我长那么大了,还没在全国逛逛呢,你就带上我呗?”
廖辽想了想,说:“也行吧,我考虑考虑,你现在先去找赵姐给我弄地址去!”
“哎!”
这下子小姑娘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扭头拿起小本子和笔,出门忙活去了。
廖辽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宝贝儿,我。”
“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儿,说。我还有三分钟就要去上课了啊,你长话短说。”
“朕最近准备出去转一圈约歌,其中就有一站是济南,你准备一下啊,做好接驾工作!”
“……你要来济南?”
“啊,要去!”
“太好了,我还真有点想你了!咱都一年多没见了吧?你放心吧,都交给我了!包吃包住**陪行!对了,什么时候到,飞机还是火车?”
“还早呢,行程还没定下来,我准备先去东北,那边有位大咖,我先去那里,顺便还能回趟家,大概……下周三周四的吧,大概那个时候过去。”
“行,你定好了时间订好票,看看什么时间能到,提前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
…………
放下手机,齐洁顿时心情愉快许多。
正好上课铃响了,她拿起课本,和其他老师一起走出办公室。
今天下午,她只有两节课,上一节是六班,这一节是五班。
全校都已经进入了期末复习,距离期末考试也仅剩两周多一点的时间,实话说,老师能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已经不多了。所以现在的上课,往往就是老师拿出十分钟左右来概括一下重点内容,然后就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由复习。
讲完了复习重点,齐洁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谁有难题要问,她就停下来讲一讲,没人问的时候,她忍不住就要扭头去看看李谦。
前几次还没事儿,她看她的,李谦复习李谦的。有那么一次,巧了,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李谦也抬起头来,俩人目光一碰,齐洁顿时就觉得有些慌乱,勉强挤出个笑脸冲他点点头,然后就赶紧转开视线。
“连续三天了,他愣是没有唱过重复的歌,那首唱小鸟的歌,真是必须主动开口让他唱才能再听到么?可问题是,如果要说,就必须先把此前偷听他唱歌的事儿说出来呀!”齐洁心里纠结不已地想道。
事实上,对于一个喜欢听歌的人来说,一旦碰到一首自己喜欢的歌,会怎么办?
十个之中至少有八九个人会说:重复播放!
可现在的问题是,齐洁也喜欢听歌,而且她也碰到了自己喜欢的歌,但是,她却不可能重复播放!
那首歌词里有小鸟的歌就不必说了,事实上在得知李谦居然可以自己写歌之后,震撼之余,齐洁仔细回忆,发现其实李谦此前唱过的那些歌也都很好听,毫不客气的说,在已经听到的那些歌里面,至少有一大半都是她很想重复播放的,至少也是想再多听几遍的!
可是,李谦那里似乎有一个歌曲宝库,他似乎有着唱不完的新歌!
所以,他每天就唱那么两三首到三四首歌,第二天绝不重样!
在所以,齐洁觉得有点小苦闷。
当然,苦闷之余,在她某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没有课只能坐在办公室里跟其他老师闲聊的时候,去猜一下李谦接下来要唱什么歌,还让她原本平淡之极的生活多了一点小趣味和小期待的。
“要是他唱的那些歌都有磁带或者cd就好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于是,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悠的次数多了,突然,她就觉得眼前一亮,一个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对呀,想重复听,我去买个好点的录音机把它给录下来不就行了?
这么一想,她差点儿就浑身打个激灵。
抬起手腕一看,好,还有七分钟就要下课了。
而下午第三节,她没课。
反正开车去开车回,完全来得及!
…………
下午放了学,李谦自然没着急走。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就抱着吉他箱来到了天台。
实话说,现在这个天气,又是在济南府这么个城市,即便已经到了下午五六点钟,楼顶天台也绝不是什么练歌的好去处。
但是没办法,李谦不可能因为自己练歌而搅扰得四邻不安,别的不说,他甚至都不愿意影响到父母,可他又没钱,没法出去租个适合练歌的地方。
所以,哪怕再热再不舒服,他也只能来这里。
到了天台,放下吉他箱取出吉他背上,然后又打开水杯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李谦就打开记谱的本子,开始练习。
他现在的习惯,还是练够一个小时。其中前半段练习这个时空的歌,准备用作暑假里去面试驻唱,而后半段,则用来唱自己上一世的歌,以便随时让自己保持对上一世那些歌曲的记忆、并触发出对其他歌曲的回忆,以免因为重生日久逐渐忘记。
今天和以往一样,把昨天整理好谱子的两首“新歌”各自练习几遍,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然后他喝点水休息片刻,就开始唱上一世的歌。
当然,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的他不可能知道,有个人不但已经在过去的几天里摸清了他唱歌的习惯,而且还特意花了两百多块钱买了一部记者采访用的高端录音机。
而现在,他在楼顶天台,弹琴,唱歌。
她却就在那道门、那堵墙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录音键。
第28章 橘子,苹果,香瓜
济南府终于下雨了。
一阵倾盆大雨过后,整个城市都满是清新的味道。
最妙的是,雨下完了,天却依然阴着,且凉风习习。那种凉爽的感觉,对于已在闷热中煎熬了几十天的人来说,简直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
齐洁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西装套裙,站在济南府西客站的出站大厅里,皎洁如一朵莲花,来来往往的人,哪怕只是下意识地,都会看她一眼。
她脸上带着笑容,一边耳朵塞着耳机,眼睛在出站的人群中不停地搜索着。
过去五天的时间,她偷偷地录下了七首新歌!
每一首都是音像店里买不到的歌!
每一首,都是很好听的歌!
每一首,都是让她反反复复的听,却一直都还没有听厌的歌!
虽然那些歌的伴奏永远都只是那一把吉他,虽然那些歌的录音质量比起音像店里出售的磁带差了很远,但是,它们现在是齐洁的最爱!
只要不开车、不上课,她就会戴上耳机听上一段!
又是一波客流从出口处涌出来,齐洁微微踮起脚尖往里看,然后,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就灿烂起来。
她摘下耳机,举起双手卖力地摇晃,“老廖,老廖,这边!”
人群中,廖辽也已经看见了她,忍不住也跳起来一下,也冲她卖力的招手。
客流蠕动四散,廖辽终于走出来,俩人“啊啊啊啊”地叫着,飞快地扑到一起,彼此熊抱。
“朕想死你了爱妃!”
“我也……你去死!”
“我说,你这太简陋了吧?怎么不得拉个横幅什么的,上面写‘热烈欢迎著名歌星廖辽女士莅临济南检查指导工作’……”
“继续去死!”
俩人嘻嘻哈哈,好一阵子之后齐洁才注意到,廖辽身后还跟了一个看去有些瘦弱的女孩,大概也就是二十出头,看着挺伶俐的——手里拎了俩包。
“这是我小蜜,叫黄文娟,你叫她娟子就成!”廖辽介绍道。
另外两人齐齐翻个白眼。
齐洁伸手要接包,黄文娟坚持不肯,助理嘛,连包都不拎,怎么好意思拿工资?
于是齐洁也就不再坚持,带着两人往站外走。
“直接从东北过来的?”
“没,中间在津门停了一下,去见了个人。”
“对了,你不是说要去见几个大腕约歌?成果如何?”
“没成果。四平那个连人都没见着,说是出去采风了,津门那个,连门都没进去,我脸皮薄啊,真是拉不下脸来喊**。所以……唉!”
“你这是约歌去了还是扫黄打非去了?怎么还……”
“别提了,别提了,我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这一站了。不过据说济南府的这位曹霑更不好对付,出了名的性格怪异加臭脾气呀!”
“我说,你来济南还真是来约歌来了?我们济南也有你们圈里的大人物?”
“有啊,当然有!就我刚才说的那位曹霑,词、曲,每一样都是拔尖的,要不是他脾气臭,完全可以成为这个圈子里最顶尖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可以说,这个圈子里我最敬佩、最敬仰的词曲作者,就是他了。风格多变,而且每一种风格都有非常杰出的代表作,或是大气磅礴,或是妖异邪气,简直牛爆了!对了,据说人家还动不动就操刀写电影剧本……一句话,全才!哦,对了,他的地址不知道你熟不熟,叫什么经三小纬六……这是什么地名?”
“经三小纬六?lc区嘛,我熟啊!现在话说,有点偏西,但还算是城中心,可是……不对吧,我去过好多次,那一块儿好像不是住宅区?”
“哦,那不是他家的地址,他在那里开了家书店,叫什么……不文书店。你瞧瞧人家这名字起的,个性吧?京城那边,不知道多少人想把他搬过去,可他死活不挪窝,非得说自己是商人,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文人……够不够尕?”
“我们这儿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真稀罕!行,回头我开车送你去!对了,酒店我订好了,就一普通酒店,您老别嫌弃……咱是先去酒店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朕都快饿死了。对了,你有课没有?请假了吗?”
“放心!为了给您老人家接驾,我头几天就跟别的老师换了课,今明两天都没课了,接下来就是周六周末……这四天,小女子可以提供全程陪同!”
“嗯,朕躬甚悦!”
…………
当年关系好到分着用同一包卫生巾的老姐妹久别重逢,自然是说不完的话,黄文娟完全插不上嘴,于是,吃过饭之后到了酒店,她很自觉地去了另外又开的一间房,这边廖辽和齐洁则自动进入神侃模式。
这一聊,就是半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人集合之后一起去吃了早饭,然后齐洁就开了车带着她们直奔经三小纬六。用廖辽的话来说,得先办正事儿要紧。
经三小纬六那一片,居然真有一家书店叫“不文书店”。
两间的门脸儿,lc区了,楼有点旧,不过文化范儿倒是十足。
找到了地方,助理和司机都在车里等着,廖辽拿上一盒前几天才灌制出来的唱片小样——目前里面包括她新专辑里已经制作好的五首歌,和此前发行的一首单曲——进了门。
然后,顶天了五分钟,她又出来了。
表情很茫然。
“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哎,你这什么表情这是?”
“……”
“成功了?失败了?”
“……”
“说话呀!我说,你到底见到要见的人了没有啊?”
进车坐了半天,廖辽才逐渐回过神来,却仍有些反应迟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见到了?”
“见到了。”
“人家怎么说?”
“他说,‘哦,知道了,你走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啊!”
齐洁扭头跟黄文娟对视一眼,俩人都是一脸茫然。
黄文娟问:“那,姐,你的小样给了没?”
廖辽一抬手,cd还在。
这叫什么事儿呀!
想了想,她说:“你们等着!”,然后打开车门,又下了车。
齐洁回头看着后排的黄文娟,指着正在进门的廖辽,问:“她这……没事儿吧?是不是你们这一路过来,她受什么刺激了?”
黄文娟特笃定的摇摇头,“那不能!你放心吧姐,我疯了她都不能疯!”
“那刚才这怎么回事?她怎么了这是?”
“会不会是……让人家给吓着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路过来,已经吃了俩闭门羹了,而且人家那谱儿摆的,都特清高,连句话都不愿意说的架势,估计这回是碰着慈眉善目的,她反而不适应了?”
这回只用了两分钟,廖辽就又下来了。
“怎么说?”
廖辽一摊手,两手空空,“我说这是我目前的歌,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希望您能听听,多批评指点,他说,‘哦,放下吧!’。”
“然后……你就出来了?”
“是啊,我就出来了呀?我不出来怎么办?人家接着看书,理都不理我!”
“那他到底是答应给歌了,还是没答应呀?”
廖辽纠结地皱皱眉头,措辞片刻,才说:“你们不知道,他往那里一坐,捧着本书低头看,那股子范儿,太镇乎了,我就把我要说的说完了,他‘哦’一声,我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齐洁闻言下意识地就跟黄文娟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脸上同时露出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齐洁说:“你还有被人给镇住的时候?”
黄文娟说:“那你好歹也得问清楚他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吧?”
廖辽回头看看不文书店的招牌,犹豫了一下,说:“走,咱们先回去,我回去养养精神,明儿再来!”
…………
廖辽似乎是真的被曹霑给镇住了。
这一天大明湖趵突泉灵岩寺走下来,她一直都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一直到晚上,才略微找回点神儿。
齐洁私下里问了问黄文娟,黄文娟对廖辽倒是不担心,只是对此行的成果表示不抱什么希望。
事实上,这一趟出来,她就没抱什么希望。
结果邪了!
第二天上午再去,对方居然答应了给一首歌!
虽说人家眼下手头上没有,只答应在一个月之内给,但那毕竟是答应了呀!
这可是廖辽她们此行拿下的第一个成果!
而且据廖辽说,人家回去之后听了她的小样了,居然还称赞了两句廖辽的嗓子。
这下子廖辽立马原地满血复活,直嚷着要去大明湖、要去趵突泉、要去灵岩寺!
另外俩人都说昨天去过了,可她非说她没去!
于是,去。
连着两天逛下来,大家就都有点累,傍晚时候,齐洁带着她们到购票点买了后天一早南下的车票,然后找地方简单吃了点,就赶紧回酒店休息。
结果一回到屋里,廖辽还有精神去洗澡,齐洁先就累得躺床上就不愿意起来了。
廖辽洗了澡出来,齐洁才终于挣扎着爬起来、进了洗手间。
然后廖辽先是打开空调,伸着手感觉到凉风了,这才瘫架一样倒在床上,一扭头,却发现了旁边齐洁的随身听。
下意识地,她拿过随身听打开,抽出磁带一看,居然是空白带,看来不知道是自己录了些什么东西,于是她顿时就没了兴趣——指不定是隐私呢!当然不应该偷着听。
于是她按照原样给她放回去,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下床,把水烧上了。
洗澡间里哗啦哗啦水响,晕黄的灯光下,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一个窈窕的倩影。
廖辽喊:“喂,美女,需要人搓澡么?免费服务哦,保证器大活儿好人鲜亮!”
哗啦啦,没人理她。
她不死心,过去拧开门把探头进去,“咦,行啊,两年没见,居然大了不少呢!”
“死一边去!给我关上门!”
“拜托,我这是在夸你!”
“鬼才要你夸,你个橘子!”
“你了不起啊,苹果比橘子能大多少?”
“可本姑娘现在已经进化成香瓜了!”
“切!少臭美,充其量就是个大苹果!”
“去死去死,不许看我洗澡了!”
第29章 初听
第二天一大早廖辽就醒了,扭头看旁边床上齐洁还睡得很香,她就自己起床洗漱。但一边刷牙,她却一边觉得有点不对劲。时间还不到七点,外头却一个劲儿滴滴答答的有响动,刷完了牙拉开窗帘一看,她才发现,外头居然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酒店后面的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雨点打上去,又滑落下来,滴滴答答,正是刚才她听见的那动静。
天有点儿雾蒙蒙的,酒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时不时有人撑着伞走过。
她打开窗户,伸手出去。
雨水有点凉,空气异常的潮湿,而且温度并不低。
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安静甜睡的齐洁,她把窗子又推回去一些,只留下一条手掌宽的缝隙,然后也不带胸罩,只回身找了件背心穿上,就把房间里那把椅子搬到窗前,自己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水、梧桐树、小巷、行人,和雨伞。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呼呼地送风,再有就是齐洁那细微之极的呼吸声,窗外也安静得很,只有雨水不断地落下来,打在树叶上,也落在地面上。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
廖辽就坐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安静中。
对她来说,这是难得的时刻。
她不傻,她很明白这一次出来约歌有多么莽撞、多么九死一生。
她也很明白虽然那位曹霑先生已经答应给一首歌,算是自己此行没有白跑,但接下来的路途,仍旧是不可以抱任何希望的。
甚至于,曹霑虽然答应给一首歌了,但他的歌能不能合自己的意,最后会不会用,都也还是两说。
那么,如果接下来的几个地方跑完了,却还是拿不到歌,怎么办?
或者说,除了曹霑之外,即便是又拿到了一两首歌,但自己都相不中,怎么办?
专辑当然是肯定要出的,这样一次难得的机会,自己绝对不可能放过。但是,如果没有更好的作品加入进来,仅凭已经选好录好的那五首歌……她知道,或许达到一个普通的成绩,比如说卖出个黄金唱片,问题不大,但要想更好,几无可能。
至于像黄文娟想的那样,仅凭那五首歌已经足够带动一整张专辑了,就更是痴人呓语。
在廖辽看来,已经录好的那五首歌,都只能是属于被带动的范畴——如果有两到三首、或者哪怕是只有一首足够好的歌,让歌迷们听了会喜欢,会愿意把专辑买回家,那么,已经录好的那几首歌的大概是可以做到让歌迷在听完了那首精品之余,并不至于对剩下这些的歌曲失望,但如果指望它们来拉起销量——它们还不够好!
简单来说,如果廖辽只是想赶紧出唱片,然后卖一个还算可以的成绩,甚或是借这张专辑勉强挤进二流歌手这个圈子,然后趁着热度抓紧时间走穴捞钱,那么目前她手里掌握的这些资源,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但是,如果她想要一炮而红,或者是即便没能大红,却开始拥有自己的风格,拥有自己的代表作,甚或是开始拥有自己的铁杆歌迷……
她还需要至少一首的精品!
但是目前看来,她真的是很难找到。
窗外雨声淅沥,她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
廖辽闻言猛然回头,“叹气?有吗?”
齐洁似乎早已醒来,正抱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闻言不屑地“嘁”了一声。
这是一个相当有美感的画面:齐洁的脸上仍带着一抹好梦刚醒的残红,眼睛也是微微眯着的,但秀美的脸庞、精致的五官却反而越发美得梦幻一样。她那一头瀑布般又黑又直的长发纷乱地披在胸前,末梢处精致的烫卷微微翘着,被子只堆到胸口,大一片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都暴露在外,与那黑亮的头发、浅紫色的烫卷相映生辉。
“雨下的大吗?今天想去哪里玩?”她问。
“大倒是不大,不过应该是从半夜就开始下了……今天不出门了,在房间里歇一天。”廖辽说。
“也行。”齐洁点了点头,然后伸个了懒腰,掀开被子起床。
不经意间,廖辽又瞥见她枕头旁边放着的那个随身听。
“哎,对了,昨天晚上就想问你,你听的那是什么呀?我打开看了看,磁带是空白带?你自己录的东西?”
齐洁点点头,“嗯,我自己录的。”
说到这个,她脸上睡意渐去,突然就来了兴致,本来已经想去洗漱,却又一屁股坐回床上,拿起那个录音机,冲廖辽晃了晃,说:“还记得我打电话问你在网络上找不到歌那个事儿吗?后来我才知道,在楼上唱歌的那个人,居然是我班里的学生!是我的学生!而且你知道吗?他说他唱的那些歌,是他自己写的……我当时都惊呆了!”
廖辽愣了一下,不由得失笑,“呦,这么说,你们班里还出了个小才子?哈!”
“当然了!”齐洁兴奋地了不得,招呼她,“哎,你过来,过来呀,你来听听,他唱的真的是很好听,而且他写的那些歌我也觉得超级好!”
廖辽摆摆手,“免了!你教高几来着……对了,高二是吧?一个上高二的小屁孩写的东西,我实在是没兴趣……”
顿了顿,她又说:“倒是你宝贝儿,你可小心点儿,这种才上高中就会自己写歌的男孩子对女人的杀伤力……简直是无穷大!你可别一不小心掉里头!”
“嘁!”
齐洁又招呼她,“你来嘛,就听一段好不好?”
廖辽摇头笑笑,干脆扭头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关系,她今天的心情,实在是说不上好。
齐洁无奈又失望地放下录音机,起床去洗漱。
这时候,廖辽却又突然开口问:“对了宝贝儿,你录人家歌征得人家同意了没?”
“啊?”齐洁正在洗脸,没听清,关上水管探头出来看着她,廖辽只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齐洁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怎么了?这样……不好是吧?”
廖辽摸摸鼻子,回身关上窗户,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岂止是不好!行内的大忌讳!”
齐洁点点头,一脸懵懂的模样,想了想,她却又笑笑,说:“没事儿啦,我就自己听!这不,给你听你都还不愿意听呢!”说着,就又回去接着洗脸。
她刚收拾完出来,正好有人敲门。
齐洁穿衣服,廖辽去开门。
来的是黄文娟,而且她手里拎着好几袋吃的。
“这是油条,这是豆浆,我还买了一份小米粥,你们谁爱喝谁喝啊,对了,还买了一笼小笼包!”她把东西放下,冲齐洁笑了笑,问廖辽,“姐,咱今天还出门吗?”
齐洁在那里夸得了不得,跟廖辽说:“我说,人家娟子平常是不是让你给虐待坏了,这也太尽职尽责了,还下着雨呢,就一大早上出去给你买早餐!”
廖辽没搭理她们,自打丢下门回来,就开始慢腾腾地找衣服、穿衣服。
慢慢的,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先把背心脱了,戴上胸罩,然后打开行李箱找出一件t恤来套上,又一一地穿上牛仔裤、袜子、鞋……等都收拾完了,见大家都愣着,她勉强笑笑,到床边坐下,说:“吃啊你们!干嘛看着我?”
齐洁看着她,“喂,你怎么了这是?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
黄文娟看看廖辽,又看看齐洁,有句话想说,没敢说。
“其实,廖辽姐偶尔会变身一下文艺女青年的。”她在心里说。
廖辽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片刻,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头看着黄文娟,又扭头看看齐洁,问:“娟子,小洁,你说,我这趟出来,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齐洁闻言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这可有点……不像你啊!”
黄文娟在旁边也赶紧开解,“姐,其实吧,你主要是、主要是……太心急了!”
廖辽扭头看着她,黄文娟见她没有勃然大怒的意思,就接着说:“我知道你对专辑目前的选歌不太满意,但是,那些经典的歌,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说句不好听的,就咱们公司里现在那四位大牌,那不也是一张专辑一张专辑慢慢才爬起来的?他们的第一张专辑,销量也都一般,都是攒了好几年,有点名气了,也有点地位了,这才慢慢轮到他们能拿到一些好歌……呃,我瞎说的啊,说的不对的话,你别生气!”
廖辽笑笑,“行啊你,居然还懂这个?没事儿,你接着说。”
于是黄文娟说:“你老是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那不大现实!”
廖辽点点头,沉默片刻,把筷子上那半个小笼包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黄文娟扭头看看齐洁,眼中有些探询的意味。
齐洁就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儿。
然后,她招呼黄文娟,“来,娟子,你坐椅子吧,咱们开吃!”
等黄文娟坐下了,她灵机一动,又把录音机拿过来,递给黄文娟,“来,你听听这个。”
结果还没等黄文娟伸手去接,廖辽先就笑了一下,拿筷子指着齐洁,一伸手把录音机拿过去,说:“我说你至于嘛,就那么想让别人也听听?”
说话间,她放下筷子,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笑道:“我丑话可说头里啊,待会儿我会把你心目中的神曲给批的一钱不值的!”
话说完,她见齐洁只是笑眯眯的,就一伸手按下播放键,然后拿起筷子去夹油条。但是很快,她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
第30章 一杆旗
对于一个音乐人、一个歌手来说,毫无疑问,声音很重要。听歌听歌,听的是歌,即便是在偶像时代到来之后,纯粹的实力派也依然占据了乐坛的主流。简单说,有了良好的外形条件固然可以加分,没有也一样可以红。
但是,如果没有了好的嗓音条件,那对不起,你混不下去。
可是话又说回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甚至是厉害的音乐人和歌手,真的没有动听的嗓音,也不是完全不行,因为歌曲这个东西、音乐这个东西,归根到底它要传递给听者的,是感情。
所以,别看某些人只有一把破锣嗓子,但真的唱起歌来,未必不好听,指不定一首歌唱完能让你听得泪流满面。
而反过来说,别看某些人嗓音条件得天独厚,但蹉跎多年,他红不了!
究其根本,就在感情。
有了感情,歌声才有味道,有了感情,歌曲才会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所以,对于一个成功的歌者来说,敏锐的音乐感觉与细腻的感情把握,这两点缺一不可。
现在的廖辽,当然还不算成功,但毫无疑问,能够在只发行了一首单曲之后,就被公司选中,成为下一步重点培养的目标,她显然已经具备了这两点。
简而言之,她是一个音乐敏感者。
而所谓的音乐敏感者……好的歌,当然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为其打动、都能够感觉到音乐中情感的歌,但同样的一首歌听在一个音乐敏感者的耳中,却能够第一时间感触到那种心灵的共振。
当廖辽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她当然是带着些许无奈、些许好笑,以及些许无所谓的。
本来嘛,这种事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结果了:她自己就是十一岁学钢琴,十三岁摸吉他,十六岁就开始自己尝试作词作曲,也是很早就有所谓“音乐才女”的称号的。但是,都不需要太远,哪怕只是站在现在的角度回头看,自己在十六七岁、十七八岁那些年,以及大学毕业之前写的那些歌,有多少是成熟的创作呢?当时以为实在是棒极了的作品,现在来看,还不是幼稚的很?
在音乐上,她可从来都是一个很骄傲、甚至是有些自大的人!而即便是骄傲自大如她,对自己早些年的作品都觉得实在是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那么,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的作品,她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期待?
甚至于在她想来,与其期待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能写出什么成熟的作品,还不如去幻想一下顾玉龙会突然说:喂,廖辽啊,我很喜欢你的嗓音,我给你写首歌吧!
是的,成熟……在她看来,这个磁带里的十七岁男孩的作品,不需要惊艳,哪怕只是稍微的成熟一些,就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他才十七岁。
然而,当她按下播放键,她听到一个细腻而沉静的声音伴在清脆的吉他声里缓缓地唱:“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突然,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录音机就是普通的录音机,哪怕是记者采访专用的所谓高档货,但其实,它还是普通的录音机,所以,这录音质量实在谈不上好,所幸的是,只是录音质量不太好而已,除了录音机运转所带来的那种沙沙的杂音,并无其它异响来打乱这种平静而忧伤的旋律。
于是,她微微张着嘴,眼睛也瞪大了一些,听着录音机里那个声音继续唱:“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足足一分多钟,她一动不动。
齐洁脸上带笑,一边慢慢地吃着小笼包、喝着烫热的豆浆,一边看着她。
那眼神里……微微有点小得意。
而黄文娟,则是自从廖辽突然停下筷子之后就也愣在那里。但偏偏,她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无从知道录音机里正在播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廖辽那副吃惊到震撼的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齐姐,她……没事儿吧?”她小声地问。
齐洁摇摇头,招呼她,“吃饭!你别光看着呀,吃!”
一分多钟之后,廖辽突然回神,然后,她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伸手按下倒带键。
黄文娟正想伸手夹油条,被她给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她,却见她的眼睛虽然茫然无焦点,却出奇的亮晶晶的,一副马上要欣喜若狂的模样。
啪,她按下停止键,然后再按播放键。
但是不行,还不到地方,于是再倒带,这一次好了,吉他声刚起来。
廖辽微微地抿起嘴唇儿,眼睛里闪烁着饕餮的光。
还是那把吉他,还是那个声音,那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忧伤的质感的声音,平静地开唱: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
廖辽时而屏住呼吸,微微攥起拳头,时而又呼吸粗重,如同正在长跑。屋里空调开得挺足,但连续倒带两次之后,她的眉头上、鼻尖上竟似乎有了些细微的汗水。
然后,齐洁第一个吃完了早餐。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接水、烧水,拿出一小罐绿茶,取了一些倒在三个茶杯里,等水烧开了,她又悠然自得地倒水冲茶。
只是在做事间隙,她偶尔会看廖辽一眼。
而每当此时,她脸上总是会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一缕清香在房间内蒸腾而起。
终于,尽管始终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廖辽的动静,但黄文娟的饭量也不大,也很快就吃完了,见齐洁递过一杯茶来,她一边接过,一边看看廖辽,又看看临时的小餐桌,问:“要不要叫醒她,让她先吃一点?”
齐洁笑笑,“要不你叫她一声试试?”
黄文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吧,有一回她写歌的时候我叫她吃饭,她差点儿杀了我……实在不行,我宁肯待会儿再下去给她买!”
说完了,她放下茶杯,麻利地收拾起临时的餐桌。
但是突然的,廖辽摘下一只耳机,一脸不满地抱怨,“这都什么呀!”
齐洁和黄文娟同时回头看她。
廖辽晃了晃手里的耳机,继续不满地说:“他怎么还唱这种歌?”
齐洁好奇地走过来,接过耳机带上,刚一听,顿时就笑了。
耳机里正在唱的是:“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回忆起童年的点点滴滴,却发现成长已慢慢接近……”
于是齐洁说:“我觉得还不算啊!其实我反倒觉得,他写的很多歌里面,也就是这种,才更像是他这个年龄段该写、该唱的歌。”
廖辽眉头紧皱,略显大声地说:“但是跟刚才那首相比,这首歌也太普通了!虽然旋律、节奏依然很好,是,我承认,这首歌在市场上的潜力,绝不比上一首差,但是……另外这风格也完全不一码呀……”
说归说,她虽然皱着眉头,却还是耐心地听完了整首歌。
但是,下面一首居然还是这个!
刚才听那一首,廖辽完全不觉得他唱了很多遍。也或者说,尽管他唱了很多遍,但她仍然会忍不住倒带回去继续听,但这个,就有点不太合胃口了,于是……她快进。
但是,“啪”,磁带到头了。
她取出磁带,正要翻过来继续听,齐洁突然说:“那面还没录呢,是空白带。”
廖辽愣了一下,掂量着手里的磁带,问她:“还有别的没?”
齐洁回身,从包里掏出另外两盘录音带来递给她,“你来之前不久我才刚开始录,只录了这些,加一起一共七首歌,都在这里了。”
廖辽二话不说接过去,只见那磁带反正面都写着字。
第一本磁带,一面写着:“1、无地自容。”,另外一面写着:“1、晚安济南,2、他一定很爱你。”
第二本磁带,一面写着:“1、他一定很爱你,2、卜算子。”,另外一面写着:“1、卜算子,2、祝你一路顺风。”
加上刚才听的那两首,嗯,一共七首歌,没错。
手指在两本磁带上犹豫了一下,廖辽先把那个写着“无地自容”的磁带放进去。
于是,她很快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那声音略带了些悲怆与苍凉,他有些声嘶力竭地唱着:
“我将在今夜的雨中睡去,
伴著国产压路机的声音,
伴著伤口迸裂的巨响,
在今夜的雨中睡去,
晚安,济南,
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
风会随子夜的钟声北去,
带着街上乞讨的男孩,
带着路旁破碎的轮胎,
随子夜的钟声北去,
晚安,济南,
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
晚安,济南,
晚安,所有孤独的人们。
……”
突然一下,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电流蓦地袭来,辉光四溢,电弧如闪,啪的一下,正正击中了她的心脏!
浑身上下为之倏然麻痹!
但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却又都突然地跳跃起来!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颤,脸颊隐泛潮红!
如果说刚才那首应该是叫《白月光》的歌还只是叫她莫名心动的话,那么现在这首,等于是直接在她的心尖儿上插了一杆旗!
她,被占领了!
第31章 新的认识
整个一上午,廖辽的心都完全沉浸在了那几盘磁带上。
兴奋、激动、忧伤、不满、失望、惊喜……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不断变幻着。
一连听了十几遍《晚安济南》之后,趁着又一次倒带的间隙,她对齐洁和黄文娟说:“这首慢摇,就是拿到飞翔乐队的专辑里,都是拔尖儿的!”
听了两遍《他一定很爱你》,她眉头微微皱着,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些歌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是你那个学生写的话,我会告诉他,别再写这种歌了,虽然这种流行歌更容易走红,但这纯粹是在浪费你的才华,音乐的才华,摇滚的才华!”
然后,当她听到了磁带另一面的《无地自容》,等倒带的功夫,她兴奋地了不得,问齐洁,“你确定这首歌叫无地自容吗?”当齐洁回答她说“不知道”,她也浑不在意,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让人回答似的。
她只是一遍遍的听,一遍,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的听。
然后,她说了一句粗话,而且因为戴着耳机,她几乎是用喊的:“这首,就是你写了无地自容这一首,**爆了!”
然后,是《祝你一路顺风》。
她说:“又是一首这样的歌,很顺,很流行!这种歌,肯定很容易就火起来……天哪,这要真都是一个人写的,我真想立刻拜他为师,然后求他多写点《无地自容》和《晚安济南》那样的歌,实在不行写《白月光》那样的也好啊!”
嗯,这一次,她依然是用喊的。
最后,是《卜算子》。
她又喊道:“这首歌还行,虽然比《白月光》差了点什么,也还是流行的路子,但味道还算不错。不过我觉得名字应该不是叫卜算子,他只是在写词的时候借用了卜算子的意境,其实意思不太贴,叫《拣尽寒枝》,或者叫《寂寞沙洲》,都比叫卜算子好!”
于是,整个一上午,齐洁和黄文娟就陪她坐在房间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时不时对廖辽的大嗓门报以一记白眼——上学那几年,她们关系那么好,又是睡上下铺,一起听歌的时候实在是多到数不清,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廖辽一边听歌一边胡乱的点评。
嗯,女孩子嘛,又喝了不少茶水,一上午去个两三趟洗手间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廖辽,她没吃、没喝,她一动不动,只是坐在那里,听歌,听歌,听歌……
终于,七首歌,她听完了。
发觉到她居然摘下了耳机,齐洁和黄文娟都扭头看着她。
“很好听?”齐洁笑嘻嘻地看着她,“没失望吧?”
可以说,整个这一上午,她的心情都是如现在这般,轻松、愉快,得意之中还隐隐的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炫耀。
你看,你本来不在意的,你以为只是一个小屁孩的作品的,但是现在……怎么样啊老廖,我这个学生、这个小屁孩,还有点水平吧?
廖辽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
斟酌着措辞,她慢慢地说:“简直是……震撼!”
然后,她问:“你确定这都是你那个学生写的?原创?”
齐洁闻言不答反问,“你在别的地方听到过这些歌?”
这句话的语气里就透着一股子得意的飞扬。
要搁在往常,廖辽少说也得还她一记白眼!但这一次,廖辽竟是出奇地没有任何要反击的意思,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说:“如果不是他的原创,如果不是还没有被别人听到过,这几首歌,早就该被人想办法买走,早就该红遍全国了!”
然后,她一脸好奇地问:“这小孩到底是个什么人?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他这十六七岁的小屁孩……这也太逆天了吧?”
齐洁闻言一愣,“逆天?”
突然的,她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的,这些歌她是第一个发现的,然后,当廖辽来到了济南,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想要让她也听到,想要让她也认同自己的判断,想要让她也大肆夸赞一番——好像这样她就能与有荣焉一般。
而事实上,廖辽刚才的反应,已经让她找到了那种认同感,尤其是,她居然不吃不喝地抱着录音机一口气听了两个多小时,而听完之后,她也的确是赞不绝口,这些事情,毫无疑问都让她内心的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越来越高。
但是……逆天?
这可不是她在听歌时那种癫狂的状态,那个时候,她说这里好、那里不好,齐洁都不太在意,随口的评论嘛,只要是她也认为这几首歌很好听就对了。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在喊,她是在很认真地说。
她说,这个小屁孩,很逆天。
这时候齐洁才忽然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刚才她曾经说,“这首歌放到飞翔乐队的专辑里,也是拔尖儿的!”,她还曾经说,“这首歌很流行,很容易火起来。”
于是,齐洁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的就有了一点改变。
“你是……说认真的?”
廖辽一愣,“认真?当然认真的呀!我刚才不是都说了,这里头有几首歌,像《无地自容》,像《白月光》,简直**爆了!”
这一下,齐洁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有点不对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即便是以你一个职业歌手的角度来看,这几首歌,也都是不但很好,还是属于那种……那种能红遍全国的程度?”
“当然!”
廖辽很肯定地回答她。
齐洁张了张嘴,想说,却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吗?他写的歌,不但是自己觉得好听,不但是廖辽觉得好听,而且居然还已经达到了可以红遍全国,让所有人都觉得好听的……程度?
齐洁忽然想到:原来到最后,自己居然还是小瞧了他么?
这时候,廖辽问她:“对了,你还没说呢,这小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哦,对了,他叫什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齐洁在心里问自己。
下意识的,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对方那闭着眼睛、微微摇晃着身体、一边拨动琴弦一边唱歌的样子,想到了他那青涩中透出的那一抹成熟,想到了他那黑色的似乎看不到底的瞳仁,想到了对方那微微带了些腼腆的笑容,还有他那臭贫的破毛病,还有……
“他……调戏过我!”齐洁突然说。
“啊?”
廖辽和黄文娟齐齐愣住。
“真的假的?”黄文娟问。
齐洁怔了一下,突然觉得刚才那个话似乎不该说,至少是不该当着黄文娟的面说,可这时候话已经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她就干脆点了点头,说:“还是在课堂上!”
顿了顿,她又突然一笑,说:“没你们想的那么龌龊,就是、就是……他在课堂上说喜欢我……”
“我靠!”廖辽差点儿蹦起来,“这哥们太帅了!课堂上调戏老师啊,这可是我当年的梦想……有种!”
齐洁哭笑不得。
片刻之后,她才摇了摇头,说:“他叫李谦,嗯,怎么说呢……这么说吧,他爸爸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跟我一样,也是教国文的。然后,我从高一就开始带他们班,一开始他的成绩很好,但后来就越来越不行,成绩下滑的厉害,估计就是在搞音乐?不过这都两年了,我们学校每年都有晚会啊,每年春天还会有歌唱比赛,但是,此前我从来都没听他唱过歌,那些节目,他也从来都没有参与过,直到前段时间我突然听到楼顶上有人唱歌……”
最近这个把月的事情,其实从头说也要不了几句话,齐洁很快就把自己从第一次听到楼顶上的人唱歌一直到最近一次录音的事儿,全都说了出来。
然后,廖辽一脸惊喜地问:“这么说,他还有其它很多作品?”
齐洁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应该是……吧?”
“耶!”
廖辽挥了一下拳头,兴奋地说:“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这下子发财了,我要见他!他在哪里?现在在上课吗?我想见他!”
“呃……”
齐洁闻言打了个犹豫,然后她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说:“今天周六,当然不上课。不过,虽然他周六周末也经常去我们教学楼的楼顶唱歌,但就是今天这天气……”
她摇摇头,说:“估计他不会去的。”
廖辽闻言想了想,紧接着就说:“那我们可以去他家里拜访呀!你是他的老师,肯定知道他家住哪里的,对吧?或者,你有他手机号吗?或者电话也行,你先跟他联系一下,然后咱们主动登门拜访?”
齐洁愣愣地看着她,见她简直兴奋地有点不像话,就疑惑地问:“你要见他?干吗?”
“买歌呀!”
廖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如果这些歌真的都是他的原创的话,那么,至少那几首……就是《无地自容》、《晚安济南》,还有那个《白月光》,对,就这三首,我要给他买过来!”
齐洁又愣,“买歌?你确定?”
廖辽点点头。
齐洁想了想,说:“就像你找那个不文书店的那个……那个曹霑一样买歌?”
“对!”
廖辽毫不迟疑地回答她。
此时,她浑身上下似乎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着、跳跃着。
或许齐洁不知道那些歌曲的价值,但是,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这回遇到金矿了!
所以,当然要趁着这些歌还没有流落出去,赶紧去找到人,把它们买下来!
但这个时候,齐洁脸上的表情却很不对。
因为这个时候,她真的是确信了:此前尽管自己心里已经觉得李谦很是与众不同,已经觉得他很有才华!但是,自己却仍然是低估了他!
相识多年,她当然知道廖辽在音乐上极有才华、极有天分,而且她也理所当然地相信她的眼光。所以,试问,一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写的歌,居然能被廖辽那样的称赞,而且还不是空口白话的称赞,她还要去找他买歌……自己怎么还能继续用称赞一个普通学生的态度和口吻去称赞他?
她甚至忍不住心想:“像我以前那样的称赞,或许反而是在贬低他?”
当然,心里想的这些,齐洁不可能告诉廖辽。
于是,在犹豫了半天之后,在廖辽期待的注视中,她说:“可是……我这都是偷偷录的音啊,如果一说起来,你说你要买哪首哪首歌,人家肯定会问,你怎么知道我唱过那首歌?”
廖辽闻言,愕然愣住。
第32章 一个道歉
这个时候,黄文娟却突然开口了。
她怯怯地问:“那个,姐,这几本磁带里,都是能用的歌?”
廖辽还没从齐洁的话里回过神来,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想了想,就回答道:“能用,当然能用!嗯,就我刚才说的那三首,只要拿下,我就准备把它们放到我这张专辑里!”
黄文娟闻言愣了一下,心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那么多著名的词曲作者,那么多作品,挑来挑去的,七八十首歌就相中了五首,眼下倒好,七首歌,直接看上三首!这个比例……
但旋即,她突然问:“姐,这磁带里不就是现成的歌么?如果对方没有到音著协去注册版权的话,咱们似乎……不用买?”
这话一出口,本来还在各自或发愣或发愁的廖辽和齐洁一齐扭过头来看着她,顿时就把小助理吓了一跳,赶紧就解释,“姐,还有齐姐,你们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歌如果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已经被人录了音,那咱们不就跟白捡的一样么?”
“还可以这样?”
齐洁闻言有些吃惊,不由得扭头看着廖辽。
与此同时,她心里突然就有些慌乱,如果廖辽真的把这些歌直接拿走,或许……或许李谦并不会认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他平常接触的人多了,指不定还唱给别人,比如说王靖露听过,而且他唱这几首歌的那几天,自己也没有上去天台,只是偷偷在下面楼道里录的音,但是……这样也太对不起他了吧?
且不说廖辽会不会在道德上感觉良心有愧、内心不安,至少从自己的感情上来讲,就会觉得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心里这么想着,她看向廖辽的目光,就带了些期待。
而这个时候,只是稍稍停顿了片刻,廖辽就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说:“娟子的想法,并不是完全不行,但是,且不说这样做很不道德,哪怕只是考虑到利益,也不该这么做!”
见黄文娟和齐洁都看着自己,她又接着说:“这是七首歌,我当然可以不花一分钱就用,然后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原创,但是……且不说这种事我根本就做不来,就算我能不要脸,就算我能做得出来,可是,难道我这辈子就指着这七首歌了?难道这个人的价值,就只有这七首歌么?”
听她这么一说,黄文娟的思路刷的一下子就转过来了!
对呀,如果这些歌真的都是某个人的原创,那么,当这些歌得到了廖辽这个挑剔的家伙如此的盛赞之后,当得知这个作者居然才只是读高二之后……随便什么人,只要脑筋稍微多转一下就能明白过来了:这个人本身,比他的作品更重要!
此前当学生那会儿,她当然什么都不了解、不明白,但跟在廖辽身边这一年,大小也算跟着经历了一些风浪,圈子里的事儿,她也算是了解个七七八八了。
尤其是最近这半年,她跟着齐洁收歌、选歌、约歌……经历的越多,心里的感触就越强烈!
在音乐圈子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资源!
因为资源总是有限的。
好的作词人,是资源,但是很少,就那么一二十人,好的作曲人,也是资源,但也同样很少,好的制作人,当然也是资源,而且……甚至还更少!
当然,老板的支持与力捧,更好的录音室条件,好的编曲,好的吉他手,好的录音师等等,这些当然也都是资源,也都很重要。
但是,后面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好的作词人和作曲人重要!
因为后续的这一切,包括老板的支持,包括制作,包括编曲,伴奏,演唱,录音等等,它们的源头,是歌曲创作!只有先有了好歌,只有歌曲创作人先把一首好歌创作出来,后面的一切资源,才有了发挥的余地!
不然的话,哪怕你的吉他弹得再怎么好,给你扔到一首烂歌里,你也白瞎!
对于听众来说,人们只可能先关注到一首好歌,然后才有可能去关注到这首歌的编曲好像挺带感,这首歌的吉他伴奏好像很赞!而不可能因为某首歌里有某人一段很炫的吉他就去喜欢和关注那首歌!
简单来说,前者决定后者!
放到廖辽身上的话,这个逻辑就是:别说多了,廖辽哪怕能认识并交好那么一到两个圈里顶尖的词曲作者,她的新专辑的筹备和收歌,就不至于那么费劲了!
所以,宁可去得罪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也绝对不要去得罪一个顶级的词曲作者!
这是圈内共识。
于是,想通了这些之后,黄文娟点点头,深深地明白了自己刚才出的主意到底是多么的臭不可闻,然后,她果断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以示自己的思想已经成功转变。
齐洁看看她,又看看廖辽。
她没混过音乐圈子,所以,虽然廖辽的意思她是大概明白了,但这里头拐的弯儿,她还捋不太清楚。
这个时候,廖辽笑了笑,说:“其实刚才听歌的时候,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动过歪心思,不过我很快就想明白了,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些歌都是你那个学生的原创,而且他才只有十七岁,那么很显然,这小子是个天才!所以,我才不会傻到为了几首歌,为了省下几首歌的钱,就去得罪一个天才!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跟他处好关系,以后我就可以得到无数首好歌!天哪,他比我的年龄都小啊,他的创作期,估计能有好几十年!那得是多少歌啊!”
听到这里,齐洁就彻底明白了,顿时就松了口气。
不过这时候,廖辽想了想,却又突然说:“虽然我知道这么说有点操蛋,因为我知道,其实我得感谢你录了这些,不过,宝贝儿,我还是得再提醒你一句,以后,你还是别录了。”
如果是在刚才,在没有讨论买不买歌之前听到这番话,就算是廖辽已经说过一遍了,但齐洁还是会有些迷糊,但现在,她当然是马上就听懂了廖辽的意思。
然后,她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随后,她又怯怯地问:“这样好像……确实不太好哈!对了,你说,他要知道我偷偷录音了,不会生气吧?”
廖辽摇摇头,说:“他现在会不会生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几盘录音带如果不是落在我手里,这几首歌十有八九就会成为别人的原创了!”
说话间,她晃了晃手里的磁带,说:“然后……如果他知道是从你这里漏出去的,那个结果,你自己想吧!”
齐洁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她想了想,道:“所以,就算是现在还没泄露出去,也是绝对不能跟他说的,是吧?那……如果你确定要见他,要买他的歌,那要么……这样,等天晴了,他肯定会去教学楼的楼顶练歌,到时候我就说你来济南玩,听我说起他,所以很好奇,这才要过去亲耳听一听?”
廖辽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说完了这个,她扭头看看,发现窗外的雨还在慢慢的下,便又立刻拿起录音机,说:“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我再听一遍!”
想了想,她又对黄文娟说:“娟子,你去给我出门买把吉他去,不要挑好的,随便买一把就行!”说完了就自顾自地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黄文娟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答应着就要出门。
但这个时候,齐洁却伸手把耳机给她摘下来,把手腕伸过去,伸手在手表上敲了敲,“这都快十二点了大小姐,你早饭就没吃,不饿呀?”
廖辽愣了一下,正想说不饿,但似乎是身体被齐洁给一下点醒了一般,突然,她的肚子咕噜了几声。
齐洁不由得笑起来。
…………
天随人愿,等到三个人吃完午饭从饭店出来,雨停了。
看到天上那一轮雨后红日,廖辽差点儿兴奋地蹦起来,连要去买吉他都不提了,一个劲儿的说:“咱们这就去你们学校吧?”
齐洁拗不过她,只好开车带她们去。
但是很显然,雨才刚停,路面上还到处都是积水,李谦就算要来,也没那么快。
于是,当她们三个在十三中教学楼的楼顶四下里转悠了一会儿之后,只好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李谦的到来。
过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黄文娟突然喊住正在闲聊的两个人,抬手往学校门口指,“齐姐,齐姐,你看那个,那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李谦?”
齐洁扭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一架单车,一个吉他箱,绝对没错。
“是他!”她说。
话说完,廖辽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儿。
而齐洁,却是突然就紧张起来。
她刚刚知道,原来自己这个学生的作品是那么的了不得。
她刚刚知道,原来自己在前几天做的事情,差点儿就闯了大祸。
突然之间,她又犹豫起来。
在来这里之前,她本来是打定了主意把这件事瞒下的,哪怕是今晚就把那几盘磁带给烧掉也好,总之是不太愿意把自己偷录磁带的事情让李谦知道。
但是现在,看见那个骑着单车的人,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犯错在先,如果连承认都不敢,那么,或许以后的这一辈子,每当看到他,自己都会觉得心虚、觉得理亏?
于是,不知不觉中,这心就砰砰地越跳越快。
然后,在三个人的屏息以待中,脚步声踏踏,很快,一个年轻人来到了楼顶。
看到天台上居然有人,他先就一愣。
这个时候,本就等在天台入口不远处的齐洁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过去,笑了笑,说:“李谦,对不起,老师是来给你道歉的!”
说话间,她也不等李谦回话,就从包里掏出三盘磁带,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说:“老师很喜欢听你唱歌,所以曾经偷偷躲在楼道里听,后来觉得那些歌都那么好听,只听你唱几遍,很不过瘾,就自作主张偷录了几盘磁带,我原本以为,这样做虽然不好,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现在,我的朋友告诉我,我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导致你辛辛苦苦的创作外流,甚至被剽窃,所以……我错了,对不起!”
说话间,她对着李谦深深地弯下了腰。
第33章 初见
齐洁的声音有些发颤,笑容很不自然。
李谦的表情更不自然。
他很吃惊。
首先当然是齐洁居然偷偷录了磁带这件事儿,但这件事要认真说起来,可大可小,她偷录自己唱歌,固然使得自己的那些歌有了外泄的可能,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正说明了那些歌、以及自己的唱法,都赢得了她的喜爱和赞赏?
而且,实话说,李谦虽然也很注意保护,也尽量不想外泄,但即便是真的因为某些疏忽导致一些歌曲外泄了,也不过就是几首歌或者几十首歌而已。
别的不好说,至少优秀的歌曲作品,在李谦这里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上一世,他出生于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又是生活在一个艺术家庭,可以说是从小就开始接触音乐和影视。而单就国内音乐这一块来说,早至八十年代最后几年国内流行乐坛开始起航,晚至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传统乐坛的衰落和网络歌曲的兴起,这前后相加,几乎是三十年的音乐史。
而且在他听歌、学歌范围内的这三十年,不但是国内流行乐坛大发展的三十年,也是最有活力的三十年。所以……三十年的音乐成果,往少了说,往优中选优了说,拿出几百首好歌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如果非要对比一下的话,可以说,即便是眼下这个时空的流行乐坛,在95年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足以与那三十年乐坛发展成果相抗衡的作品积累,李谦脑子里的那些作品,都是足以与当下的整个乐坛相比而不落下风的。
更何况,这个时空的国内流行乐坛虽然起步要早了十几年,但是它的积攒真的就已经足以达到后世那三十年的水准了吗?
就目前的所听、所知、所感、所见、所闻来看,对此,李谦持严重怀疑态度!
虽然双方的发展各有特点、各有侧重,但大环境没变,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和流行趋势,也不可能有什么急速的大跨步跃进,所以,就整体水平而言,李谦觉得,眼下这个时空的国内乐坛发展,与它的年代是基本相符的——它大概就是处在九十年代中后期的水准。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是抛开作品,抛开脑海中的那个历时三十年积攒出来的庞大的音乐库,即便是单纯依靠自己对未来二十年流行趋势的了解和把握,李谦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这个时空的乐坛闯出名号来!
所以,自己手里的资源,能不外泄的话,当然还是不外泄的好,但即便是真的外泄了,也实在是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事情如果自己一直被瞒着,一直到歌曲真的外泄了、甚至人家都已经出成唱片了自己才知道,那当然会心里超级不爽,但现在,当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主动向自己承认了,而且还这么正式的道歉,那这个事儿,自然也就不是什么事儿了。
跟这件事相比,反倒是齐洁主动道歉这件事本身,更让他吃惊。
要知道,在中国,师道尊严这件事实在是整个社会的最基本秩序之一,所谓天地君亲师,这几乎是华夏文明的根基。而且眼下这个时空,因为历史发展的关系,传统的道德观保存的显然比李谦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要完整了很多、也更深入人心。
所以,不是说老师就不能犯错,而是老师即便错了,面对自己的学生,也一般不会选择直接道歉,一般都是通过某种方式表达一下道歉的意思就顶天了。
话说,即便是李谦上辈子的那个时空,对师道尊严这些东西并没有这个时空那么深入人心,但十几年学生生涯过来,他也没听说过有哪个老师主动对学生道歉的。
齐洁老师这么做,显然是需要一定勇气的。
只是,齐老师可以很正式的道歉,但如果自己也很正式的接受对方的道歉……那就太耿了。
于是在片刻的吃惊之后,李谦的目光在廖辽和黄文娟两人的身上一掠而过,随后就又落在齐洁的身上。见她一脸的紧张与拘谨,李谦马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录就录了吧,也就是几首歌而已。”
说话间,他还伸手去接齐洁递过来的几本磁带,笑着问:“我看看你都录了什么。”
李谦居然会表现的那么轻松、那么浑不在意,倒真是一下子让齐洁和廖辽、黄文娟都有些意外——尤其是在后两人看来,自己辛辛苦苦的创作被人给偷录了去,差一点儿就造成外泄,这还不得勃然大怒?就算顾着师生的面子不发怒,至少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吧?
可是,完全没有。
几个人都有些愣,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时候,李谦接过磁带看了一眼,突然又笑了,“这是前几天录的吧?这名字是齐老师你给取的?居然都猜对了……哦,不对,这个不叫卜算子,这首歌的名字叫《寂寞沙洲冷》。哇,其它的全部正确!”
几个人越发的愣住。
李谦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随身听,笑着说:“我听听录的质量怎么样。”
说话间,他选了盘磁带放进去,戴上一只耳机,听了一会儿,他笑起来,摘下耳机,说:“质量还行,就是有点杂音。下次齐老师你喜欢哪首歌就告诉我,我配合你,给你好好录!”
说话间,他把磁带取出来,三盘磁带一起递到齐洁面前,说:“既然你喜欢,就继续拿着听好了,就是……尽量不要往外传就是了。没事的,你别在意!”
齐洁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是……好尴尬啊!
即便是刚才鼓足了勇气向李谦道歉那会子,她都没觉得有那么尴尬。
老师做错了事情也是需要道歉的,所以,在她心里并不会认为对自己的学生道歉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反倒是现在,李谦这出人意料的反应,让她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偷了人家糖果的小孩子,而李谦却反而变成了一个慈祥可爱的好叔叔。
“没关系的小朋友,你喜欢吃就拿去吃吧,只是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就好了,你想吃糖了可以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好不好?”
可是……喂,我是你老师啊!
但现在,她却只能说:“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这磁带还是……”
李谦笑笑,摇了摇头,又继续递给她,“拿着听吧!”
齐洁只好尴尬地接过去。
直到这时,李谦的目光才终于再次投向一直站在齐洁身后的另外两个人。
注意到她的目光,廖辽超前迈了一步,齐洁赶紧介绍说:“李谦,这是我的好朋友,廖辽,是职业歌手,这是她的助理,黄文娟。廖辽从我这里听到了这几本磁带,非要见见你,我就带她们到这里来了。”
廖辽点点头,伸出手,“李谦同学,你好。”
李谦也笑笑伸出手跟她轻轻握了一下,一点都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涩与拘束,说了声“你好”,又冲黄文娟点了点头之后,他抬手拿手指敲着额头,略皱着眉,说:“不要提醒我,让我想想,廖辽这个名字,我很熟悉,前些天还听过你那首歌……啊,对了,你那首歌叫……叫《安静的你》,对吧?”
廖辽顿时有些惊喜,问:“你听过?”
李谦很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我很喜欢!尤其是……你的嗓子,实在是太独特、太有质感了!唱功也是一流的啊!不过呢,我的感觉哈,那首歌似乎太文了,没能完全发挥出你嗓音里该有的那股野性的味道。”
廖辽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不过,还没等她说出什么,李谦却又笑了笑,说:“不过很对不起哈,我听的是……你知道的,‘新歌精选’啊还是……大概是叫这个名字吧,呵呵,盗版!”
廖辽闻言顿时失笑。
这可真是……够坦白的!
于是她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正版?”
李谦露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说:“所以我说对不起啊,的确是应该买正版的,但是你知道,你一首单曲,卖四块钱啊,我要买的歌又多,零花钱就不够了嘛……不过你放心,以前听过盗版的,等我有了收入,一定会全部补回正版。包括你那张单曲碟。”
廖辽闻言哈哈一笑,“不用了,回头我送你一张。”
李谦笑了笑,没说话。
等廖辽笑过,他才问:“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找我有事?”
说到正事,廖辽立刻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看着李谦,说:“是,我从你们齐老师那里听到了你的歌,很喜欢,毫不夸张地说,是超级超级的喜欢!正好我最近正在为筹备新专辑收歌,所以,我想问一下,你那些歌都是原创的,对吧?那些版权也都还在自己手里,并没有卖出去,对吧?”
李谦点点头,“没错,还在我手里。”
说话间,他想了想,突然一笑,伸手指了指齐洁手里的磁带,说:“我是说,如果这盘磁带不往外传的,那就还在我手里。”
齐洁闻言,脸上顿时就露出一抹红色。
这是……又被打趣了?
但这个时候,廖辽只是附和地笑了一下,很快就又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谦,眼中满是渴望,问:“那么,你能卖给我几首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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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这章算今天的,明天还会有两章!
第34章 他随手一撕
尽管在听到齐洁介绍说廖辽是职业歌手的时候,考虑到齐洁录磁带的事儿,李谦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这个时候听到对方直言要买歌,李谦还是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有人愿意买自己的歌,这当然是好事。事实上,即便没有廖辽,李谦为自己设计的未来之路上,也有先为别人创作词曲来积攒圈内人脉的计划,现在廖辽的突然出现,只不过是把这一步提前实现了而已,并不算出奇。
而事实上,只要有人愿意用,李谦白送几首歌出去都不会心疼。
他手里最不缺的就是好歌,几百上千首的歌,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部留下来给自己唱的,尤其是那些女歌手的歌,所以,拿出一部分来结交人脉,实在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现在实在是很穷。
此前那个李谦总共只给留下了五百来块钱的积蓄,上次跟王靖露一起看了几场电影就花去了一百多,他最近又先后买了二三十盘磁带,还都是正版的,这钱花的几乎流水一般,虽然年满十六岁之后,老爸就给自己开了一张银行卡,还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都存进去了,但爸妈是明言在前的:这笔钱,必须要等到上了大学才能动!
所以,如果能卖掉几首歌换来一部分钱,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能够更宽裕一些,哪怕只是能够让自己多买一些磁带来听,或者是可以去多看几场电影,也是好的。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这些歌必须被正确的使用!
如果对方买了去,到最后却只是把它们丢进歌曲库里,而并不会制作出来、发行唱片,那么李谦宁可继续过穷日子,也不会把那么好的歌扔到别人的架子上去落灰。
说白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钱,不重要,名气和机会,才更重要!
所以犹豫片刻之后,李谦问:“你的专辑制作……自己有多少话语权?”
廖辽闻言一愣,随后眼睛就亮了起来。
听李谦这么一问,她立马就明白:对方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是对于音乐圈里的一些规则,却并不是完全的一无所知!
于是,她的态度更加的认真和真诚,说:“这个你放心,我相中的歌买回去,是肯定会制作出来的!我的制作人给了我很大的权限,基本上只有我自己喜欢才会用,我自己不喜欢,她就不会逼我,同样的,只要是我喜欢的,我就可以用,她也不会非得不让我用!”
李谦闻言点了点头。
于是,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问:“那好,你说说吧,都是相中哪首了?”
廖辽闻言,顿时兴奋起来,她掰着手指说:“三首……如果你愿意的话,四首更好,《晚安济南》,《无地自容》,《白月光》,再加上那首你说的,《寂寞沙洲冷》。”
李谦又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思考的表情。
然后,他说:“你的专辑还缺几首歌?”
廖辽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但还是解释道:“还缺五首,不过最近又约到了一首,暂时应该算是缺四首。所以你放心,我既然买了,肯定会用!”
李谦笑着点点头,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顿了顿,他说:“不是我不愿意卖这几首歌给你,比如,《白月光》,这首歌,很清瘦,它的词和它的曲,都决定了这首歌最好是交给一个声音更细腻、高音区更清亮、或者是更窄一点的声音去唱,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我不是说你的嗓音不好,只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吧?”
廖辽点了点头,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现在回头细想那首歌,在初初听到的时候,自己光顾着惊喜了,光顾着赞叹了,其实仔细想想,自己的嗓音条件更擅长的显然还是一些大气的抒情歌之类的,跨界一点唱摇滚和蓝调也是完全没问题,但是唱那种更窄、更细、更轻一点的歌,比如这首《白月光》,却并不是太合适——歌肯定是好歌,但自己来唱的话,怕是反而唱不出它该有的味道来。
这个时候,李谦已经继续说道:“再比如,《无地自容》,这首歌,倒不好说完全不适合你唱,但是,我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这首歌的风格也是有点偏硬、偏冷的,对吧?而你的声音虽然张力足够,但在收起来的时候,反而不够锋利!所以,其实这首歌,你也不太适合……呵呵,这都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当然,我只听过你一首歌,所以……”
“不!”
廖辽一脸的认真,甚至是……慎重。
她点点头,很严肃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
李谦笑笑。
齐洁和黄文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茫然。
黄文娟还略好些,虽说对音乐也是所知有限,但毕竟也跟在廖辽身边在唱片公司呆了一年了,一些专业的东西,偶尔也听廖辽给科普过,所以,她多少还能听懂点,但齐洁可就真是听得一头雾水了。虽然好像每个词的意思她都能明白,但是当这些话串联到一起,她却颇有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感觉……
嗯,有一点倒是听懂了,那就是廖辽想买的几首歌,其实并不太适合她唱!
呃,还有就是,在音乐方面,李谦果然懂得很多啊!
只是……廖辽和黄文娟都有点傻眼。
如果是这样,廖辽今天一天的兴奋可就算是完全掉坑里了。
于是,当廖辽沉默地蹙眉思索起来,黄文娟忍不住问:“那个,李谦同学,那另外的两首歌呢?也不适合廖辽唱吗?”
她可是全程跟着廖辽参与了她的专辑筹备和制作的,深知能让廖辽看中一首歌,是多么的不容易,所以,好不容易廖辽相中了,她可是真不愿意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把事儿给搅黄了。
听到她的话,齐洁和廖辽都忍不住扭头看向李谦。
李谦闻言想了想,笑道:“请稍等一下。”
说话间,他摘下背着的吉他箱。毕竟雨停了没多久,天台的地面上还有些许积水,所以,李谦就把吉他箱靠在天台入口处的墙上,然后伸手把它打开。
箱子里有一把吉他,箱盖上面有一个让练吉他的人放曲谱的侧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塞着几本普通的练习本和两个厚厚的大笔记本。
李谦先拿出一个笔记本,略翻了几页,然后又放回去,把另外一个拿了出来。
可即便就是这短短的两三秒钟时间,已经足够让围在旁边的三个女孩子看清了:那厚厚的一大本笔记本上写的,居然全是曲谱……全是歌!
然后,李谦打开另外一本,这才站起身来。
这一本……居然也是写满了歌!
三个人都有点傻眼。
大家都能猜到,这应该就是李谦记录自己作品的本子了,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齐洁此前已经听李谦唱过许多首歌了,但此时见到那厚厚的两大本连词带曲的大本子,几乎全都是一张纸反正面就是一首歌……她还是给吓了一跳。
而这个时候,廖辽下意识地就咽了口唾沫。
李谦打开本子,三个女人的眼睛都控制不住地往纸上飘。
然后,他翻,翻,翻……在这一张停下,拿手指压住中线,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
撕下来之后,他继续翻翻翻,然后,他再次停下,犹豫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很快,他翻了大半个笔记本,撕下了第四张纸。
啪!
笔记本合上。
李谦笑笑,把手里的四张纸递过去,说:“看看吧,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而且,从风格上来说,也比较适合你的嗓音条件。”
廖辽低头盯着对方递过来的四张纸,再次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第一回见这么卖歌的!
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廖辽伸手接过那四张纸,同时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李谦手里的大笔记本。
她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李谦转身蹲下,把笔记本塞回了侧袋,把吉他拿了出来。
三个人都傻傻地看着他。
廖辽虽然迫不及待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但发现对方拿起吉他,也是忍不住第一时间就抬起头来盯着李谦看个不住。
李谦把吉他背好,问:“第一首叫什么?”
廖辽低头看了一眼,说:“叫《野花》。”
李谦点点头,信手拨弦,略调了调琴弦,然后就开始进入前奏,不过琴弦刚动,他却又停下。扭头看了呆呆的齐洁一眼,他笑着说:“齐老师,这是可以录音的。”
齐洁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然后,刷的一下,她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一片。
真的是……好难堪啊!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自己的学生、被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大男孩给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调侃!还是当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的面……偏偏的,明明被人给调侃了,她还完全无法反击!而且因为对方的调侃一听就知道是善意的玩笑,所以,心里虽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反感。
甚至于,还有一种被这个小家伙给调戏了的感觉!
这个时候,李谦说完了那句话,就再也不理别人,旁若无人般直接开始自弹自唱: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
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
我就像那花儿一样在等他到来,
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摇摇摆摆的花呀,
她也需要你的抚慰,
别让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我想问问他知道吗我的心怀,
不要让我在不安中试探徘徊,
……”
歌声一出,那简单却婉转的旋律、那低沉而温暖的声调,立刻让三个女孩听得直接愣住。
黄文娟是傻傻的,有些愕然。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李谦唱歌,也是第一次听到李谦的歌。
嗯……从一个普通听众的角度来说,很好听!
此时,虽然齐洁脸上的红色尚未褪去,但听到歌声,她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李谦那张英俊的脸,眼睛突然就明亮起来。
而这个时候,和她们两个不同,廖辽一边看着李谦,一边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心想:“这只是他从自己本子里随手撕下来的一页纸……”
第35章 给你一半
仅有的三名听众,全部痴呆中。
只唱了一遍,李谦就停下了,看着廖辽,问:“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吧,还行吗?”
三个人齐齐的蓦然回神,但眼神依然痴呆中。
廖辽略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这首歌……很好,很有感觉,也很适合我来唱。”
齐洁和黄文娟似乎是被设定了同步程序,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先看看廖辽,然后就又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李谦。
在齐洁来说,三年的女子学院读下来,她跟廖辽几乎无话不谈,自然深知廖辽的个性:如果说对任何事情廖辽都可以很豪爽、很大气,同时也很浑不在意的话,那么对待音乐,她就实在是高傲到了极点、不近人情到了极点,同时,也自负到了极点。
但是现在,李谦随便拿出一首歌,立刻就让她也听傻了,让她在第一时间认可了。
面对李谦那种平静之极的脸,齐洁突然觉得自己竟是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深藏不露?
一鸣惊人?
还是……别的什么词?
想不到,完全想不到。
事实上,在短短的一天……也或者说,是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李谦一次又一次的刷新并拔高着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齐洁甚至觉得,自己都已经快要对此麻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是一脸的平静!
好像他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随手撕下几张纸的动作是多么的令人震惊,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刚才拨弦轻唱的动作是多么的动人心魄……
他平静的就像是做了一件完全微不足道的事情。
就好像他按时做完了一张试卷,然后交卷离场,就好像是他在课堂上站起来回答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然后回身坐下,就好像是他打开了锁,把单车推出车棚,单腿跨上去拿脚尖轻松地拉了半圈脚蹬,然后蹬车出发……
他没有丝毫的得意,没有丝毫的显摆,甚至都没有一点“我做了这件事”的感觉!
平静的……让人胸闷。
所以,完全不由自主地,齐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喘了一口大气。
她扭头看看黄文娟……好吧,虽然她也是一脸震惊的模样,显然是被李谦这副轻松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给镇住了,但是,人家小姑娘充其量也就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神态可比自己要轻松自如多了。
这个时候,李谦见廖辽认可了,就点点头,又问:“第二首是什么?”
廖辽的动作依然很僵硬,且略带慌乱。
她翻到第二页,说:“叫《执着》。”
李谦“哦”了一声,马上又抱好了吉他,开始自弹自唱:“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灯火,是我无限的温柔……”
霎时间,三个听众再次进入痴呆状态。
三个人,三双眼睛,只是紧紧地盯着李谦。
有人盯着他的双手,有人盯着他的嘴巴,还有人……盯着他的眼睛。
又是只唱了一遍,李谦停下,说:“这首歌的话,会有一点慢摇的感觉,但很轻,重点是那种blus蓝调的味道,当然,主题还是流行歌。我觉得呢,这首歌也会比较适合你的声音来唱,我觉得你唱的话,应该是尤其能唱出的那种与人群疏离的感觉,还有那种……怎么说,百转千回却又始终不肯放弃、始终积极向上的劲头儿。”
说到这里,他见廖辽点了点头,就问:“这个……你还喜欢?”
这回廖辽是真的傻了。
下意识地,她又咽了一口唾沫,僵硬地点点头,“喜欢,太喜欢了。”
李谦很平静地笑笑。
这一次,没等他问,廖辽及时地反应过来了,不过还没等她把第三页歌曲的名字说出口,李谦却已经开口道:“还剩下的那两首,《我热恋的故乡》是一首民谣风,呃,我觉得最近这几年民谣一直都挺火的,就试着写了一首,只不过歌词什么的,可能跟其它那些民歌、民谣有点不太一样。至于那首《未了情》,则是一首偏古典、偏中国风的作品,是我的一种尝试,我甚至还在里面加了一点京剧的东西……呃,你喜欢听京剧吗?”
“啊?”廖辽回神,“哦,我喜欢听二人转。”
李谦笑笑,说:“总之,我觉得这几首歌应该是都挺适合你的,前两首就是我刚才唱的那样,剩下两首我就不唱了,你可以回去自己看一看、试着唱一唱,如果觉得不感兴趣,可以随时联系我,我这里,接受退货!”
这个笑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笑。
廖辽还沉浸在某种震惊的情绪中无法自拔,闻言只是很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了——这个水准的歌,哪有什么退货不退货一说!
别人看到这几首歌会有什么反应,廖辽不知道,毕竟搞音乐的嘛,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倾向,再好的作品也无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喜欢,或许这几首歌就会有人也不喜欢呢,但是,对于她自己来说,却是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的。
这几首歌……至少是李谦已经试唱了的那两首,对于她来说,全都是宝贝!
是她此前苦苦寻找却求之不得的精品!
千金不换!
所以,哪怕连剩下那两首到底是什么歌都还没看,不知道曲子、不知道歌词,但仅凭对方的几句点评、仅凭对对方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她就确定,它们肯定也是绝对的精品!
所以……傻子才会退货!
廖辽捏紧了手里薄薄的几张纸,说:“谢谢你。”
李谦笑笑,“你喜欢就好。”
天台上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黄文娟突然咳嗽了一声。
齐洁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都在盯着李谦看个不住,顿觉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目光,可随后她就发现,廖辽居然仍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谦。
李谦似乎是略有些尴尬,笑了笑,说:“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廖辽僵硬地摇了摇头,仍旧盯着他看个不住。
齐洁无语地抬手捂额。
黄文娟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廖辽一把,然后,廖辽一下子就回过神来了。
第一时间,她扭头看了李谦那开着的吉他箱一眼。
视线的尽头,是吉他箱侧袋里露出一点边的两个大笔记本。
然后,她又咽了口唾沫。
“那个……那个……其实,其实我的专辑还缺五首歌!”她说。
齐洁和黄文娟闻言同时一愣,然后齐齐扭头看着她。
李谦也有点愣住。
廖辽举起手来,有些慌乱,有些紧张,却完全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挥了一下,说:“你不知道,我的口味很刁钻的,所以,虽然最近又在一位作者那里约到了一首歌,但我实在不确定他的作品出来之后我会不会喜欢,所以……再给一首呗?”
李谦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却又不由得摇头失笑。
但齐洁和黄文娟却都没笑。
好像她们一点儿都不觉得,廖辽这么做,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厚脸皮的。
这时候,李谦想了想,回身从吉他箱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了几十页,然后犹豫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页——自从那笔记本被掏出来,三个女孩子的视线就好像是被它给粘住了,一副完全挪不开的样子,其中廖辽的眼睛瞪得最大、最圆。
但是……啪的一声,李谦合上了笔记本。
“看看这首?”他把撕下的那张纸递过去。
廖辽接过来,看见那一行行的曲谱和歌词的最上方写着——《干杯,朋友》。
“这回够了吧?”李谦笑着问。
一次拿下五首歌,这还有什么脸说不够?
虽然应该承认,在约歌要歌这件事上,廖辽的脸皮绝对不算薄,但这会子,她也张不开嘴了——事实上,这时候她内心未尝没有转着把此前录好的几首歌撤一首下来的想法。
好吧……那都是冲动!
她在心里安抚着自己,“我要敢这么干,别人先不说,估计赵姐就能动手掐死我!”
然后,她把五张纸又挨个儿翻看一遍,似乎是唯恐有哪一张是白纸一样。看完了,她紧紧地把它们捏在手里,点点头,“这回够了!”
李谦就笑起来,“那……你们是要留在这里,还是……齐老师知道的,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练一阵子的歌,所以……”
“哦!”,廖辽虽然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却还是立刻听出了对方赶人的意思,当即便道:“那你继续练你的!呃,其实我还挺想接着听你唱歌的,你唱歌很好听,不过……”她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说:“你知道,手里捏着这么好的歌,我实在是忍不了,所以,改天吧!我得先回去好好看看这几首,先过过瘾再说!”
李谦笑着点了点头,“那好。那我就不陪着你们了!”
廖辽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黄文娟给一把拉住了。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助理,可怜小助理又不能不说、又不敢大声说,只好压低了声音,咕咕哝哝地提醒,“钱……姐,你还没说价钱呢!”
“啊!对!”廖辽一拍脑门,转过身来,看着李谦,说:“你看我兴奋的……那个,你看这五首歌,多少钱合适?”
李谦笑笑,说:“随便吧,我连新人都算不上,你就象征性的给点就行。”
廖辽闻言眼一瞪,“那怎么行!”
她想了想,眼睛转了几转,说:“这样吧,我们老板批给我这张专辑的制作经费是一共八十万,我们的计划就是十首歌,所以……给你一半,行不行?”
黄文娟闻言傻了,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怯怯地看着廖辽,叫了声,“姐……”
廖辽过去这大半年对外收歌都是什么价,她可是门儿清的,八万块一首歌,那可是名家级别的价钱!要真按这个价买上五首歌,还是一个连新人都算不上的圈外人、一个高中生的歌,黄文娟觉得她俩回去之后就得让制作人赵姐给凌迟喽!
这个时候,李谦听到这个价钱也很吃惊,“四十万?八万一首?”
顿了顿,他笑着说:“对我的歌那么有信心?”
这个时候,廖辽连看都不看自己的助理,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信心十足!”
李谦犹豫了一下,说:“你……不需要跟你的制作人商量一下吗?”
廖辽摇头,“完全不需要!”
但她很快又说:“当然,你也知道,虽说对于这几首歌来说,这个价钱一点都不贵,但对于你现在的身份来说,这个价不但高,而且高的离谱!所以……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哦?”李谦闻言愣了一下,心说这才合理,于是,他笑道:“说说看。”
廖辽目光炯炯地盯着李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我的条件就是,这五首歌的编曲,你必须帮我做出来……你是原作者,应该最能把握住这几首歌的精髓,这个条件,没问题吧?”
李谦缓缓地笑起来,“那好,成交!”
第36章 底气
廖辽做事情很大气,谈好了价钱,她当场就签了支票。
等到她和齐洁等人下了楼,李谦点上一支烟,拿着手里的支票,一边抽烟一边看,等到一根烟抽完了,这才把支票折好了放到吉他箱里。
他知道自己将来肯定能够成功的,他甚至为此一步步安排好了计划,但是他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偶然的机遇,让自己如此飞快地就踏上了这条路。
惊喜么?
当然惊喜。
哪怕是上辈子,他在一个剧组里一熬就是几个月,最多的一次拿到手也就是六十来万,要知道,那一次他可是兼任着导演助理和男四号的,两份工作加一起才六十来万,还得分三次支付,到剧组杀青,他只拿到了三十五万。
而现在,五首歌,轻轻松松就是四十万,还直接就是现金支票!
而且,据李谦所知道的,这个时空里美元和华元的汇率,可是一直都在1:2附近打晃,也就是说,这四十万华元如果折换到另外那个时空去,就算是按照那一世后来那1:6汇率,这也是一百二十万呢!
当然,钱还是小事,卖四十万还是四万,甚至只有四千,虽然价额差别巨大,但究其本质,却并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这件事更重要的意义是:自己得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让自己的作品出现在大众面前、出现在唱片公司面前、出现在各个制作人、乐评人面前的机会!
而机会,从来都是无价的!
尽管强自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欢喜,又花了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情,甚至还破例地在半个小时里抽了三根烟,但李谦还是只弹了几首歌,就把吉他放下了。
哪怕两世为人,但他还从来都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成功过。
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内心的狂喜。
于是他又点上一根烟,趴在防护墙上慢慢地抽完,然后收拾东西,直接回家。
今天是周末,李爸李妈都在家。
李谦回到家,先把吉他箱放下,也不等爸妈问,直接把支票掏出来,展开、抻平,放到了茶几上,说:“爸,妈,我刚才挣了四十万。”
李爸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头皱着,一脸纳闷。
李妈本来在收拾卫生,听见门响才探头出来看看,闻言也是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孩子,发什么疯呢?”
然后,李爸放下书,抬头瞥李谦一眼,伸手拿起了支票。
…………
刚刚走下教学楼,黄文娟就忍不住苦着脸说:“廖姐,你还真就当场开支票了呀!咱们回去……赵姐会杀了你的!”
廖辽手里捧着那几张纸,一脸的眉飞色舞,闻言扭头瞥了黄文娟一眼,不说话。
黄文娟继续道:“姐,那可是四十万啊!八万一首,可是名家的价钱!”
就连齐洁也有点忐忑地说:“那个,我也觉得,是不是太贵了点?”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她很喜欢听李谦唱歌,也很喜欢李谦的歌,但即便是此前廖辽已经把他夸到了天上去,她还是有点无法想象,李谦一首歌就能买自己一辆车还多?李谦一首歌就能顶得上自己三年的工资?
而刚才,自己居然牵线搭桥,促成了一笔高达四十万的生意?
这实在是有点……太玄乎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廖辽停下脚步,看看齐洁,再看看黄文娟,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耀,那眼睛,亮得有点刺目。
她晃了晃手里薄薄的五张纸,说:“我知道,回去之后,我肯定会被骂的狗血喷头,我也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有无数人说我廖辽傻帽一个,但是我坚信,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让他们把自己说出的话原样吞回去!”
齐洁和黄文娟闻言齐齐愣住,惊讶地看着她。
小助理咽了口唾沫,问:“姐,虽然我知道你信心很足,好吧,我听了两首歌,也觉得这个李谦的歌写的很好……但是,市场啊,姐,你就那么相信他的歌能大卖?”
廖辽笑了笑,说:“你们可能以为我太相信他了,其实不是,我只是相信我自己的实力而已!”顿了顿,她又晃了晃手里薄薄的几张纸,说:“公司,还有赵姐帮我收的那些歌里面,并不缺好歌,有一些的水准也并不比这几首歌差,但是,我要的,不只是好歌,我要的是能够让我完美体现自己声音特质的好歌,而他的作品,虽然我只听他唱了两首,我就知道,他那两首歌,几乎是写到我心里去了!”
“所以,我坚信,只要再加上他的编曲,我廖辽,红定了!”
…………
李家的客厅里,李爸李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大眼瞪小眼。
一张崭新的支票,在他们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差点儿就快要磨出毛边儿来了。
终于,李爸点上一根烟抽了几口之后,似乎找回点精神来,看着李谦,问:“你确定这是真的?”
李谦笑笑,说:“应该不会是假的,不信你们待会儿就可以去银行兑换一下。”
李爸点点头,抽口烟,又问:“五首歌……人家就给了那么多钱?”
李谦又笑笑,点点头说:“是五首歌,本来不该给那么多的,据我所知,像我这样的新人,就算是歌再好,也就是几千块钱一首。但是……看得出来,那个歌手很看好我写歌的能力,所以想跟我长期结交,这才给了这个天价来故意捧我!哦,对了,我还要负责给这五首歌编曲,这个工作量,也不算小。”
李爸闻言瞥他一眼,不说话了,继续坐回沙发上抽烟。
而到了这个时候,李妈似乎才终于找到了那种狂喜的感觉,“四十万哪!老李,这可是四十万哪!儿子,过来,让妈亲一下!”
说话间,她不顾李谦的抗议,一把搂住儿子的脖子,在他脑门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李爸嫌弃地抬头看着她。
这个时候,老李同志还是相对比较冷静一些的。
等李妈亲完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要是……人家回去之后又觉得你的歌不好,或者说是……比如人家录成磁带之后卖,发现销量不行,是不是就会一下子砸了你的招牌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小谦哪,这个挣钱呢,不能太着急,要不这样,你再跟人家联系联系,咱少要点儿,你这只是第一次卖歌,又是你们齐老师的朋友,卖低点儿好!将来就算是她的磁带卖不好,也没人会提咱的事儿,你齐老师的朋友也不会怪到你身上,对不对?”
李谦笑笑,想了想,突然说:“爸,你的本子考下来都好几年了吧?想买什么车?我送你一辆怎么样?”
“呃……”
事情就是这样!
道理谁都明白,可真的钱到了手里,再退回去,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李谦都不用说别的,也不用解释什么,他相信,就一辆车,老爸肯定就会自己先犹豫起来。
至于廖辽的唱片会扑街?
以他对廖辽声音的了解和对那几首歌的信心,他相信,那种情况完全没有可能会出现。充其量只是因为市场行情、流行风格的两世区别而导致的大卖或小卖而已!
要知道,在李谦所经历过的那个时空的1996年,曾被称为是歌坛的“田震年”。
为什么?
因为《执着》,因为《野花》。
…………
这个时候,李爸闻言果然就有点犹豫。
但是很快,深深地吸了两口烟之后,在李谦和李妈的注视之下,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坚定而耐心地道:“小谦哪,不管你做什么,写东西也好,学习也好,或者是写歌、唱歌也好,都要切记一个道理,不能心急!钱,完全可以慢慢挣,但名声不能砸了!所以,爸爸的建议还是那样,这个价格,太高了,咱不能要,啊!你给人家打电话,再商量商量……这样,你刚才不是说像你这样的新人,就是几千块一首吗?那咱管他要一万一首,好不好?”
李谦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脸上满是认真与愧疚。
于是,他认真地道:“爸,我对自己的歌很有信心,对方给这个价钱,说明她也对我的歌有十足的信心,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看咱们这样好不好?这四十万,咱们只拿五万块出来,给你买辆车,剩下的三十五万,就把它们都存起来,等到廖辽的唱片上市了,如果卖得好,如果火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说,咱们放心花,如果销量不好,咱再把剩下的钱给她退回去……行不行?”
李爸闻言想了想,抽了口烟,缓缓地点了点头,说:“这样……也行!不过小谦呀,爸明白你的孝心,但是这个车,咱们还是先不买,这样,你打听打听,看看人家行内的规矩是怎样的,那五万块里,拿出一部分来,给你齐老师送去。”
李谦闻言一愣。
李爸似乎是唯恐儿子不晓世事,特意解释道:“这不只是中介费呀、感谢费什么的,关键是你得明白,那个廖什么的那个明星,难得人家喜欢你的歌、愿意出高价买,那这个关系,咱就得好好维护,你说对吧?所以……你就听爸爸的,好吧?”
片刻之后,李谦笑了笑,点头说:“好,那就听您的!四十万……我给齐老师百分之五的抽成!”
李爸闻言,终于高兴起来,“哎!这就对了!”
听这爷俩把事情定下来,李妈一合计,四十万里只能拿五万,再给齐老师两万,那就只剩下三万了……虽然三万块也顶得上自己一年的工资了,也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但是跟四十万比起来,毫无疑问差了老大一截。
于是,她想了想,很不甘地看着李谦,问:“小谦,你觉得,你那几首歌能火的可能性……有多大?”言下之意自然是问,那剩下的三十五万最后能不能拿到。
李谦笑了笑,说:“妈,你放心吧!廖辽火定了!”
第37章 猪和猪
卧室里,李谦趴在桌前,右手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不时地拿过吉他来弹几个和弦,然后再俯身写上一阵。
他正在为卖给廖辽的那五首歌编曲。
说到编曲,在圈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无足轻重,但真正从事音乐这个行业的人却无一例外对它非常的重视。就好像唱戏唱红了的名角儿身边必然会有一个“一把弦”,一把弦不到,他甚至会拒绝登场一样,大凡有些名气的歌手,往往都会有几个关系极好的编曲,每次要出新歌,就会根据风格的不同,找适合的那个人来给自己编曲,你要是让他换个人,他就会不放心——所谓一把弦,所谓编曲,其实大致作用非常近似,简单来说——托腔!
一把好弦,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名角儿的嗓音,把那种唱腔的独特魅力给烘托到极致,而一个好的编曲,也总是能最大程度烘托出整首歌的意境与主旨,最大程度的帮助歌手把这首歌的感情给推出来、推到位。
现实中,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某首歌,你听过,但不觉得怎么样,偶然有一天,你在某个节目上再次另外一个人听到这首歌,却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觉得这歌真好听!
别纳闷,那肯定是重新编曲了!
所以,歌好,歌手好,固然是最主要的,是最基础的,但一首歌、一张专辑要红起来,要被更多的人传唱、传听,要成为听众心里的经典,一个好的编曲,也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而事实上,这也是廖辽不惜出高价买歌也要让李谦负责编曲的原因之一——作为一个对情感特别敏锐的歌手,虽然只是听李谦弹着吉他唱了一遍,但她却在当时就明白了,李谦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两首歌的灵魂与气质。
而且在她看来,很显然的嘛,李谦是原作者,他的编曲即便是最后没用上,那也肯定会极有参考价值!
…………
应该承认,只要牵涉到音乐,李谦的记忆力就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毕竟从事这个,每天耳濡目染,所以对这方面的东西记住的自然就多、记得也准。
可即便是他记得再准,《执着》和《野花》也的确是足够经典,但毕竟是小二十年之前的歌了,截止到他摔下威亚来挂掉之前,也至少得有十几年没听过,所以,词曲什么的回忆起来不是问题,但编曲,他就只能大约记得一些最关键的东西了。
比如说,他大约记得《野花》的编曲是以吉他和小提琴为主,也大约记得《执着》的编曲也是以吉他为主——事实上,当年田震的那张专辑,本身就是走轻摇滚和乡谣的风格,要记着这个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再加上《干杯,朋友》大约也是走这个路子的,所以即便记不太准了,要为它们重新编曲,也不难。
相对有一些难度的,是《未了情》和《我热恋的故乡》。
其中《未了情》显然是一首偏中国风的歌曲,而后世有了周董的出现,李谦对中国风的研究,大半都倾斜到了他和林俊杰、王力宏等人的作品里去了,以至于虽然能够回忆起《未了情》的词曲,但原版编曲是什么样子的,却是根本没有丝毫的印象了。
至于《我热恋的故乡》,虽然当年这首歌真的是相当的红,但是因为年代实在太过遥远,李谦虽然听过、喜欢过,但时至今日对它的记忆,也是只剩下词和曲了。
所以,这两首是重点。
当然,其实最让李谦作难的,还是手头上的工具太少了。
不要说有后世那种可以随意从电脑里调用的素材库了,现在他手头上就只有一把吉他,甚至连个键盘都没有!
所以,他现在的所谓编曲,纯粹就是在啃脑子——东西不够,想象来凑。
本着先易后难的原则,李谦一边回忆、一边寻找感觉,只花了一个来小时,都没等到吃晚饭,就把《执着》、《野花》和《干杯,朋友》这三首歌的编曲处理出了一个大概,晚饭后又拿出半个多小时仔细过了两遍,适当调整了一些细节,就算基本定稿了。
然后,他从演草本上撕下几张干净的白纸,认真地把自己的编曲版本誊抄上去,这就算齐活了。而且今天他的编曲也就此结束。
接下来,他准备再拿出两到三天的时间,用来做剩下两首的编曲。
《未了情》的原版编曲他完全没有丝毫印象,但是没关系,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随着周董的崛起,随着《东风破》、《江南》、《发如雪》等歌曲红遍大江南北,身为一个曾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吃音乐这碗饭的人,李谦对中国风类型歌曲的编曲自然也是曾有过研究的。所以,他准备把《未了情》的编曲好好做一做,权作是对自己编曲能力的一种考验。
至于《我热恋的故乡》,实话说,当李谦长大后,尤其是开始玩摇滚、做编曲、做配乐之后,这种歌曲已经不太流行了,不过,包括这首歌,也包括《我家住在黄土高坡》,这种明显的乡谣风代表作的编曲,都是有着很明显的倾向的。
那就是,热烈、奔放。
所以,只要用点心,倒也应该不是太难。
而面对这首歌,李谦又绝对会十分的用心。
因为在他的预判中,虽然《执着》、《野花》等几首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红,但是要帮廖辽这张专辑打响第一炮的,却是《我热恋的故乡》。
这种事情,其实没有太多道理好讲,几首歌都是好歌,也都足够的经典,但根据李谦的了解,眼下的国内乐坛最流行的却是民谣、乡谣和民歌之类的风格。真正被公众认可了的一线歌手中,也就只有飞翔乐队代表了摇滚,周嫫代表了都市情歌,剩下的大牌歌手,几乎清一色是玩这一类的,至少是以这一类为主的。
别说中国风了,就连情情爱爱的歌曲,都还不是乐坛的主流呢。
所以,一句话:这首歌,必须红!
…………
抄完了谱子,李谦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想了想,拿起手机来,给王靖露发了条短信: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上天台。
发完了短信,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跟老爸老妈打了声招呼,就换了鞋出门。
下午的时候,李爸李妈就已经去过银行了。
支票没问题,随时可以兑取。
李爸当时就支取了五万块,转到了李谦的银行卡上,剩下那三十五万,他怕李谦年轻人把持不住,就特意又新开了一个账户给存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李爸李妈还顺路去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花了六十块钱,咨询了一下出售歌曲版权纳税的事儿。
结果很令人惊喜:歌曲、剧本等文化产业原创作品出售版权的收入,享受和文学作品发表、出版所获得的稿费一样的待遇:免征个人所得税!
也就是说,别管是三万、五万,还是四十万,甚至更多,该多少是多少,全部都是作者的,国家一分都不要!
而据李爸回来说,他当时还顺便咨询了一下,据说文化版权的衍生品,比如唱片、磁带、录像带、vcd的销售收入,以及电影的票房收入、戏曲的门票收入、话剧的门票收入、演唱会的门票收入……等等这些文艺作品的衍生收入,虽然收税,但税率也很低。
这个消息,对于立志这辈子都要围着音乐和电影打转的李谦来说,自然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这不单纯是一点钱、一点税款的问题,这代表了一种国家对文化产业大力扶植的态度,有了这种态度,文化产业想不繁荣都难!
整个产业繁荣了,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水涨船高!
…………
李谦来到楼顶等了一会儿,王靖露就上来了。
“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呀?”她上来就问,看样子心情不错。
李谦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今天下午我卖掉了五首歌,我的原创歌曲,卖给一个歌手了!”
王靖露闻言脚步一顿,旋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假的?卖歌?”
李谦点点头。
这下子王靖露是真的高兴起来,“你居然已经可以卖歌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会唱别人的歌呢!哎,哎,卖了多少钱?”
李谦笑笑,“总之够请你吃好多次米粉的就是了!”
王靖露“哈”了一声,还是锲而不舍地问:“说嘛,到底多少钱?”
李谦伸出四个手指头,也不等她猜,就直接说:“四十万。”
“哇!”
这下子王靖露是真的惊呆了。
然后,她兴奋地握起小拳头,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摆了摆去,“四十万……我的天哪!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你居然走在我前头了!我还以为我要领先你很多呢!”
说话间,她忍不住在李谦身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然后,她说、说、说……
“你知道吗?我听我姐说过,她们那个组合发行的那张专辑,除去收歌、编曲、制作、灌制等等各方面的开支,要卖到三十万张才会开始有盈利,她们也才会能拿到奖金,我记得上次我姐回来还跟我妈说过,到现在为止,那张唱片挣的钱分到她手里的,才只有两万来块!”
“两万块啊,我姐,还有她们那组合的另外四个人,她们每天辛辛苦苦的练歌、练舞,结果辛苦一年,才只靠专辑挣了加一起十万块钱!”
“我姐说,她们那个组合最大的收入是来自走穴商演,可即便是那个,即便她们去年发行了专辑之后,四五个月的时间就接了五六十个商演活动,我姐分到手才只不过二十来万,可是你,居然只卖了五首歌,就卖了四十万!”
“……”
李谦略带些惊奇地看着她。
他是见过她欢呼雀跃的样子的,就是上次月考李谦的成绩大幅度进步之后,她曾经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那样放肆的笑容。
其实,哪怕是在原本那个李谦的记忆里,除了小时候那几年大家一起疯跑狂笑之外,她从来都是一副清丽如水、淡雅如风的模样,乖乖女的不得了。李谦甚至从来都不记得长大后的她有过这样兴奋到有些失常的时刻——即便是上次月考之后,她虽然高兴,却仍是有些克制的,并没有表现得像现在这样,兴奋到近乎要失控。
不过……这才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该有的样子嘛!
看见她这副欢喜狂乱的模样,李谦突然就觉得连自己都跟着找回了一点青春的感觉。
青春……不是说你十七岁你就青春了,也不是说你读高中你就青春了,你跟女孩挨着坐的时候连手心都不会出汗,你跟女孩牵手的时候都不会脸红,你跟女孩约会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心跳和幸福一起加速……那你怎么能算青春?
而现在,看着王靖露,李谦突然就闻到了青春的味道。
“喂,如果我请客的话,你要吃几碗米粉?”
“啊?哦……我要吃……两碗……不,三碗!反正你有钱了,我要使劲吃!”
“猪!”
“你才猪!”
“我只吃一碗!”
“那也是猪!”
“……”
终于,发泄过后,那股子狂喜渐渐降温,她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不过即便没什么灯光也没什么月光,李谦还是下意识地瞄见:她小脸儿始终红扑扑的!
“哎,你都写了什么歌呀,卖那么多钱?”
“好几首呀,一共算是三种风格吧!”
“回头一定要唱给我听听!”
“好!”
“对了,我可不可以告诉我姐一下……咦,对呀,你既然会写歌,那你可以给我姐写一首歌呀!你写好一点,把最拿手的作品拿出来,我姐如果喜欢的话……”
“这路子你想都别想……你姐估计看都不会看……”
“哦……”
不知道联想起了什么,王靖露突然就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李谦扭头看着她,似乎是感应到了李谦的目光,她也抬起头来,羞羞怯怯地跟李谦对视着。
“我给你写首歌吧。”
“啊?好啊,那太好了?什么歌?你写好了还是没写呢?”
“好吧,让你猜对了,已经写好了,回头我就唱给你听!”
“好!那我一定要录下来,以后还可以带到京城去,可以经常听!”
“……”
ps:不要老说我更新少吧?人家两千字就算一章了,我可没少于过三千字,还动辄四千五千的,对不对?
第38章 那只是一个高中生
周一,上午。
京城,长生唱片公司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郑长生接过几页曲谱来,随意地打量着,其实心神却压根儿没往纸面上去,就连回答也是心不在焉的,“哦,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再仔细看看……哎,慢着!多少?你刚才说……你买这几首歌花了多少?”
虽然制作人赵美凤赵姐就在身边呢,但廖辽还是显得特别心虚,尤其是郑长生的表现,就让她更心虚,几乎都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地说:“四十万。”
早已得知事情经过的赵美凤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捂住耳朵。当然,这是当着郑总呢,她肯定不能那么做,就只好别开脸去。
郑长生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廖!辽!”
咆哮声如期而至。
廖辽当即打了个哆嗦——别看她平常性子大大咧咧的,但面对郑长生这一首咆哮大法,她也是怕的不轻。
不过说来也怪。
还在济南的时候,随着一觉醒来,心里的那股火热渐渐退去,她就已经明白回到北京之后自己即将面对的将是怎样的一副局面,从那时候,她就开始内心惴惴,担心的不得了,回北京的车上,她甚至都顾不得去看谱子了,就一个劲儿的拉着小助理探讨怎么应对郑总的咆哮的问题,就为了这个,昨儿晚上她都没睡好。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真等到郑总咆哮出来了,她抬头看看脸色已经涨红的郑长生,却又突然觉得不怎么害怕了。
“郑总,您先别生气,您听我……”
“我听个屁!”郑长生使劲地扯了扯领带,然后一甩手把几页曲谱丢在桌面上,手指用力地在纸面上敲着,“他是神仙啊?啊?四十万?就买五首歌?八万一首?棉棉那首《阴天》才多少?才六万!姓廖的,是你脑子有病了,还是我脑子有病了?”
虽然心里没什么害怕的感觉了,但是廖辽深知,现在当然不是呛声的时候,于是只好低着头不说话,摆出一副乖乖挨训的样子。
郑长生怒气冲冲地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走了几个来回,突然看向赵美凤,“合约签了没?”
赵美凤摇摇头,却没等眼睛一亮的郑长生把话说出来,就已经道:“没用的,廖辽已经把支票都给人家了,刚才来之前我特意给财务打电话问了一下,人家也已经把支票兑现了。”
啪!
郑长生猛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
“你……你很好!廖辽……你真出息呀!你真大气!你真牛逼!我买首歌都得三掂量五琢磨的,你倒好,批给你八十万制作经费就是让你这么花的是吧?刷刷刷,填支票,撕支票,扮大款,很爽吧?那是他妈的四十万!你就给我买这么几首破玩意儿回来?不想混了是吧?”
廖辽继续低着头,一声不吭。
郑长生回身坐回老板椅,嫌领带烦人,彻底松开扯下来丢在桌子上,手指急促地在桌面上敲了几秒钟,他突然道:“这样,我马上给顾律师打电话,让他的律师事务所接手吧,反正连合约都没签,直接用欺诈告他都没问题,不怕他敢不退钱!”
说话间,他已经拿起话筒,伸手拨号。
听他说到律师,廖辽就已经惊讶地抬起头来,见他真要打电话,赶紧两步跑过去,一下子按住电话,“郑总,别……”
郑长生眉头一皱抬头看着她,眼神突然犀利起来。
如果没事,他当然可以跟旗下的艺人嘻嘻哈哈谈朋论友,发脾气了自然也会大声骂人,却也总是就事论事,绝对不会让被骂的人真的心生反感——他才三十来岁,而且从踏入音乐这一行起,他白手起家,只花了四五年的时间,就把长生唱片带到了眼下这一步,怎么可能连这点服众的能力都没有?
但是,跟艺人交朋友可以,事实上,跟任何人交朋友都可以,但是他在公司内的权威,却是绝对不容挑衅的。
比如,绝对不能有人敢于出手扣断他马上要拨出去的电话!
他看着廖辽,目光犀利,语气却突然有些温柔,“廖辽,听话,松开!”
廖辽不敢松,又不敢不松,一边说:“别,郑总,您先看看歌好不好?要是歌不好,您再打这个电话……不,您也不用打电话问人家要了,这四十万,我自己掏,行不行?”一边求救一般地回头看着赵美凤。
郑长生闻言眉头微蹙,也扭头看向赵美凤。
赵美凤缓缓地道:“虽然这个价格肯定是贵的离谱,但是,那几首歌我看了,虽说未必值这个价,但品质还过得去,至少也算是中上之选。所以,我的意思……让律师出面的办法,还是不太好吧?这么一个小作者倒没什么,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就怕名声一旦传出去,会对公司的形象不利。您也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都是事后补合同的,反正约定俗成了,圈子那么小,没人敢在这上头乱来。所以……”
郑长生闻言缓缓地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咫尺之遥的廖辽。
廖辽满脸希冀地看着他,见他目光转过来,赶紧露出哀求之色,同时说:“真的郑总,我跟您发誓,我这真不是胡来,我真的是超级喜欢这几首歌!”
郑长生的视线在廖辽和赵美凤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遍,缓缓地放下话筒,廖辽也赶紧松开按住电话的手,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深吸一口气,郑长生一言不发地拿起桌面上的谱子,强迫自己看了几眼,却实在是对如此高价得来的所谓精品没什么好感,就是看也只是走马观花地扫两眼——再说了,他有自知之明,说到往外卖唱片、说到往音乐台打榜、说到收服旗下艺人的心,他自认是行家,但对于判断一首歌到底是好是坏,你让他听,那还凑合能给判断一下,你让他看谱子判断,那就真的超过他的能力范围了。
于是,勉强把第一页看完,他就又把谱子丢回桌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根雪茄来,放在鼻端闻了闻,却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然后,他说:“廖辽,打从你进了公司,你郑哥我对你怎么样,是不是看重你、是不是捧你,你心里有数!所以……这件事,我不想再多说了,就一句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廖辽闻言赶紧点头,“保证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郑长生安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说:“这八十万,说好了是给你的制作经费,那好,我不插手,我只看你最后给我的东西,所以,我不管你买回来的是大师作品还是一个高中生的狗屎,这张专辑,你给我好好做!……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
小心翼翼地退出门来,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廖辽长出一口气,然后突然攥起拳头挥舞了一下,“终于过关了!”
赵美凤无奈地看着她,“走吧,回休息室。”
于是两人并肩往回走,几步之后,赵美凤说:“那几首歌,我看了,肯定是在水准之上的,但是我觉得……似乎也不比我给你邀的那些歌好到哪里去吧?你就那么看好?不惜戳那么大一个窟窿?”
廖辽闻言站住,无比自信地道:“赵姐,相信我,那几首歌绝对物超所值!”
赵美凤也跟着站住,看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你?我不相信你又能如何?让你闹这么一出,那些歌肯定捂不住了,你知道的,你赵姐有事从来都不瞒你,虽然我也有给乐乐藏几首歌的意思,她也马上要发专辑了,但主要还是为你留下的……”
“这下好了,估计要不了一个小时,公司里就该传遍了,廖辽一掷千金,花四十万从一个高中生手里买了几首歌,都不用别人说什么,你等着瞧,今天郑总就会把那些歌收回去,至于你的专辑……花了四十万买来的呀,你想不用都不行!”
“你说,走到这一步,我相信你还是不相信你,还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等着看你笑话的,会是整个长生唱片了!甚至,当消息扩散出去,会变成整个音乐圈!”
说到这里,她抬手拍了拍廖辽的肩膀,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你……多努力吧!如果最终这张专辑失败了……唉……”
说完了,她转身要走,却又突然站住,问:“对了,编曲找谁,想好了吗?我来做,还是你自己做?再不然,我帮你找人?”
廖辽摇摇头,走上去,真诚地道:“赵姐,谢谢你。我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所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至于编曲,我那四十万也不是白花的,原作者已经答应会帮我把编曲先做出来,到时候看看他做的效果再说吧。”
赵美凤闻言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冲廖辽笑笑,转身走开了。
她心里想说的是:那只是一个高中生啊!
第39章 有病啊你!
下午,放学后。
教学楼楼顶天台。
李谦正在练歌,忽然就听到哒哒的高跟鞋声,于是他停下,扭头看向入口处。
片刻之后,果然是齐洁上来了。
“呀!你果然在!”她笑着说。
李谦笑笑,没在意她话里的装模作样。虽然并不是什么智谋高深之辈,但他上辈子好歹也活了三十多年了,混过的剧组也有一二十个,各种各样的事情见的也多了。自从知道了齐洁录音的事情,只需要稍微往回一推,他大约就能知道,肯定是某次自己在楼顶弹吉他的声音被当时留在办公室没走的齐洁给听到了,才有了后来的一切事情。
毕竟,三楼和楼顶,真的没隔太远。
而且实话说,虽然论身体年龄,齐洁这个老师是比他大了几岁,但要真说起心里的成熟程度,在李谦眼中,齐洁还真的只能算是个小女孩。
她的那些小动作、小眼神、小心思,一个真正的高中生或许看不出来,但李谦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他虽然能够看明白齐洁老师的异常,却想不透这异常所从何来、又所为何事。
事实上,今天上课的时候,他就发觉有点不对劲儿。
虽然没有仔细统计,但是两节语文课上下来,齐洁的眼神儿往他身上飘了没有五十回也有三十回!而且……似乎她今天的心情特别的好,就连讲课的时候也是一副妙趣横生的样子,明明是最为枯燥的复习课,可十多分钟的讲解,她愣是让教室里响起了四五次笑声!
这可是绝对的超常发挥!
“齐老师找我有事?”李谦问。
出乎意料的,齐洁突然一笑,“没事儿就不能上来听你唱歌啦?”
李谦笑笑,没接话茬。
话虽不多,却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意味。再结合她今天实在是有些异常的各种表现,一时之间,李谦还真是有些捉摸不透。
此时是下午五点来钟,燥气未退,阳台上给大太阳晒了一天,尤其的热,但齐洁一点儿都没有嫌弃的意思,甚至都没等李谦说什么,她就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石凳的温度,然后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浮土,随后就坐了下去——摆出了一副我就是来听歌的架势!
李谦从头到尾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等她抬头看来时,却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他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齐老师你。嗯,两个事儿”
说话间,他走过去打开吉他箱,从侧袋里抽出几张纸,又从他的大笔记本里找出一张纸条来,回到齐洁面前,先把纸条递过去。
齐洁起初还是笑眯眯的,但接过去一看,却是瞬间一愣,“支票?”
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写着“两万元整”的支票,她抬起头来看着李谦,脸上神色一连变了几变,捏着支票的手指也分外用力。
“你什么意思?”她冷冷地问。
李谦讶然。
不用想都知道,换了是谁,突然接到一张两万块的支票都会忍不住吃惊,所以李谦对于齐洁的吃惊,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甚至还准备好了说辞来说服她收下支票,但此时此刻,齐洁脸上的异常,却明显的并不单纯只是吃惊。
疑惑?以及……愤怒?
没错,李谦确信自己从她脸上看到的,是恼羞成怒!
可是,这是送钱呀,又不是管她要钱,她怒从何来?
李谦百思不得其解。
愣了一下之后,他把准备好的说辞又刻意变得更柔和了一些,说:“我不知道音乐圈里的规矩是怎样的,不过就算是别的行当,也有介绍费一说,所以,这一点钱,希望齐老师不要嫌少。当然,钱只是小事,齐老师你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心里很感激,以后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话,我一定尽力。”
齐洁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李谦,那眼神,就如盯着仇敌一般,胸口也是一阵剧烈的起伏,似乎代表着她正在尽力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
李谦用一种满是吃惊与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齐洁则用一种愤恨不已的眼神看回来。
然后,她突然双手合一,把那张支票瞬间揉成一个纸团,往李谦身前狠狠一扔,冷冷地说:“你这点钱,我不稀罕!我的事,也用不着你帮什么忙!”
说完了,她最后又用那种愤怒的眼神瞪了李谦一眼,然后速度飞快地转身下楼。
从来到去,不过短短几分钟。
李谦满脸愕然,目光先是追随着她的背景,随后便是侧耳听着那空荡荡的楼梯中传来的她的足音——她走得很急,看来确实气得不轻!
可是,为什么?
明明她上来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明明她今天一天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神采飞扬的样子,为什么自己一给支票,她反而恼羞成怒了?
难道,自己这笔钱,居然还给错了?
李谦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支票,俯身把它捡起来、展开、抻平,看着那上面“两万元整”四个字,以及老爸的签名,重生以来第一次迷茫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钱都会惹人愤怒了?
问题是,这笔钱于情于理,都该是让接钱的人高兴才对呀!
在天台上愣了半天,李谦仍是百思不得其解,然后他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转身走到防护墙边探起身子往下看——
齐洁走的真是很快!
她穿着高跟鞋、身姿挺直,大步向前。
似乎只用了十几步,她就已经越过了楼前的小广场,一转身,出了校门。
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李谦为难地砸了砸嘴,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磕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眉头却越皱越紧。
…………
“老廖……”
“呼……你稍等宝贝儿,稍等……”
“……”
“好了,刚才我在录音室里排歌,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儿?”
“气死我了!”
说话间,齐洁伸手拧开空调,把出风口都调成对着自己,任呼呼的凉气吹在身上、脸上、手臂上,却仍觉难解周身上下的燥热与烦闷。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电话那头,廖辽明显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一句接一句的追问,“是不是跟你那个什么……叫卢亮?是吧?跟你未婚夫吵架了?”
“你别跟我提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呃……你火气真是不小啊,看来真是气着了,到底怎么了?”
齐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突然爆发般地大喊,“他给我钱!”
电话里廖辽的呼吸都为之一顿,然后才说:“给你钱?谁给你钱了?”
“李谦!”
“呃……他、他给你钱……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他说为什么给你钱了吗?”
齐洁又深吸一口气,说:“说了,说是给我的介绍费。”
“哦……那挺好啊!这不挺正常的?对了,是我忘了提醒你记得要跟他要了!你不知道,我们圈子里的确是有这个规矩的,有经纪人、经纪公司就不用说了,如果没有,那就一般都是靠着介绍人、中间人拉活儿接活儿,那肯定就不能让人家给白白跑腿啊,肯定要给点辛苦费、中介费什么的,小活儿嘛,也就是几百块或者一顿饭,大活儿就是按比例拿提成了,一般都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之间,也有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二十的……没想到啊,这小孩还真是挺懂行,也挺懂事的呀!呃,对了,他给了你多少?”
“两万!”齐洁没好气地道。
听廖辽居然也认为给自己介绍费是很理所当然的,齐洁顿时就觉得越发气闷。
“哦……两万,那就是百分之五喽,这不算低了,他出手很大方嘛!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接过来不就得了?这是你应得的呀!”
“可是……可是你是我朋友,他是我学生……他为什么要给我钱?”
电话那头,廖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理解了她的思路,忍不住惊讶地说:“你这话说的……一码归一码,常在圈子里混的,谁不认识谁?经常给跑活儿的老炮儿,跟圈子里那些接活的,还不都是朋友,还不都是很熟?可朋友归朋友,关系归关系,你不能因为熟了就不给钱呀,你不给钱,下回谁还给你拉活儿?人家拿不着钱的话,吃什么喝什么?”
齐洁闻言越发气苦,“可我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他……他现在也不是!他是我的学生!”
廖辽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道:“我说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是……突然犯的那根轴啊你?他懂事儿,愿意给,你就接着不就完了?这事儿……人家给你钱你还生气?”
齐洁闻言,久久不语。
手里听筒里,廖辽接连“喂”了好几声,但齐洁却突然垂下手来,看了屏幕一眼,突然伸手挂断了电话。
片刻之后,手机铃声响起。
齐洁挂断。
很快,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齐洁再次挂断。
然后,大约只过了十几秒,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她低头瞄了一眼,是廖辽,她说:你来亲戚了?
定定地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她突然按住关机键。
片刻之后,屏幕上蹦出“再见”俩字,一阵铃声加振动之后,手机屏幕黑了下来。
然后,突然的,两滴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下来。
很快,更多的泪珠纷纷滑落。
她没哭,但是她在流泪。
片刻之后,她把手机随手一丢,抬手捂住了脸。
他不会明白的。
她也不会明白的。
他是音乐天才,她也是。
“但是,我不是。”
是的,李谦是她的学生,所以,在得知楼上弹吉他唱歌的人居然是李谦的时候,她惊讶,她赞叹,在得知李谦唱的那些好听的歌都是他自己写的歌的时候,她不但惊讶,不但赞叹,她甚至欢喜雀跃——虽然那些与音乐有关的才华肯定不是她这个国文老师教的,甚至连他的国文水平都未必是她这个国文老师教的,更大程度上其实是人家的家学渊源,但是,他确实是、毕竟是、到底是她的学生啊!
而在李谦的作品甚至已经达到了被廖辽赞不绝口、而且还掏出四十万的天价买下之后,她不但惊讶,不但赞叹,不但欢喜雀跃,甚至开始有了些小崇拜的感觉。
所以,她开始好奇。
她好奇李谦明明一向都那么低调,也从未听人说起过他有什么音乐方面的才华,却为何居然才华横溢到了那种地步。
而且也是在那一天,当她诚恳却局促地向他道歉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原来李谦不但才华横溢,在为人处世上居然也好像是比自己这个老师、这个成年人还要沉稳和大气。举手投足之间轻飘飘的几句话,他就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同时把那件很不道德的事情一笔带过!
于是,在自己那原本那平淡无奇、晦暗无光的生活轨迹里,他就像是一颗被拂去了泥沙的明珠,突然就散发出了熠熠的光华,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下子被照亮了!
廖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是个天才。
李谦是她的学生,他也是个天才!
而现在,两个天才因为她,因为她齐洁,就这么相遇了。
她说,他的歌很好,他的才华令她都为之震惊!
她说,他的这几首歌,我肯定能唱红的!
齐洁觉得自己与有荣焉!
他说,她的嗓音很好,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很迷人!
他说,她会红的!
齐洁也觉得自己与有荣焉!
在那一天,以及在那之后的时间里,一直到刚才接到那张支票之前,她始终都是兴奋的,而且是那种按捺不下、也不愿去按捺的兴奋——
在以前,三年相交,她早就知道廖辽是才华横溢的,所以,尽管两个人关系极好,但她却始终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因为她的那份杰出的天赋,而终究是隔着一层的。换言之,她觉得自己一无所长、根本就不配跟廖辽那样的女孩子成为那么好的朋友。
但是现在,因为李谦,因为亲手介绍了李谦和廖辽的这次相遇与合作,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参与进了这样重大的事情里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她觉得,自己跟他们都是一起的!
是的,虽然她不会作词,不会作曲,不会任何乐器,甚至连唱歌都唱得不好……但是,她跟他们是一起的!
晦暗而没有光彩的生活,似乎突然破开了一条缝隙。
尽管这条缝隙很窄很小,但是……阳光已经开始照进来了。
她似乎看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和另外的一种生活。
似乎过去的困困顿顿、浑浑噩噩、茫然而无前路的日子,那被她无比讨厌着、却又无从逃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日子,已经可以被终结了!
所以,她兴奋至极,她欢呼雀跃,她精神焕发,她谈笑风生……
她甚至已经都想好了,准备以后索性就光明正大的跑到楼顶去听李谦唱歌,甚至她还准备好好跟他了解一下他都是怎么学的音乐,怎么发现自己居然在音乐发面有这样的才华的——似乎只要能跟他靠的更近一些,自己就能多一份从当下这种生活里逃脱的力量和勇气一般!
但是……啪!
一张支票递到了她面前。
他说:你帮了我的忙啊,所以我要给你酬劳,给你介绍费、中介费、提成……
可是,她不想要什么介绍费!
不想要什么中介费!
不想要什么提成!
她不想让那张轻飘飘的支票一把把自己从他们的行列里推开……
但是,她知道,自己还是被推开了。
原来,当美梦破碎,她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
泪水无声地快速滑落,一颗接着一颗,泪珠很快就连成了串,顺着指缝留下来。
她的肩膀无声抖动、身体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她突然趴到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停在路边没有丝毫动静的汽车突然笛声长鸣,吓了骑车经过的行人一跳,匆忙间跳下车子避让到路旁的行人道上,回头却见车子并未发动,那人不由得皱眉骂了一声。
“有病啊你!”
第40章 风将起
没有人知道齐洁到底怎么了,除了她自己。
因为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她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不管是上课、下课,她的眼睛连看都没有再看过李谦一眼,甚至就连廖辽那里,哪怕再三追问,她也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就在所有知情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消息流传出来:齐洁老师要辞职!
这个消息,很多同学都在传,不到一个上午,就已经是所有人都在议论,但其实,李谦知道这个消息,还在他们之前。
前一天晚上回到家里时,李爸就已经把教务处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齐洁写了辞职信,结果教务处主任跟齐洁的爸爸相交莫逆,自然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让她这么辞职了,自然是当场就把电话给齐洁的爸爸打了过去,然后,齐洁的爸爸随后就过来拉走了齐洁。
至于后续如何,她到底是辞职还是没辞职,教务处也没个准话儿,不过据李爸说,高三的语文教研组已经开始在讨论到底把谁继续在高三留一年来补齐洁的缺了,想来齐洁的主意很正,即便是她的爸爸妈妈,也很难拦得住她。不过,尽管师生之间到处都议论纷纷,齐洁倒是照常每天都来上课,看样子,似乎即便是要辞职,也会等到期末考试之后。
对于这个突然变故,李谦很困惑,也一直想不通为何那天齐洁居然会勃然大怒,但说到底,这件事他实在是觉得怪不到自己身上。不过,不管谁对谁错,齐洁毕竟刚刚帮过自己,又是自己的老师,李谦就还是通过廖辽向齐洁表示了愿意道歉的意思,但是很可惜,廖辽打回来的电话里,据说齐洁对此不置可否、甚至根本就是避而不谈。
于是,李谦只好就此作罢。
如果知道原因何在,哪怕明明错不在己,考虑到对方是自己的老师,又对自己有过不小的帮助,李谦都愿意一笑泯之,主动低头道个歉也损不了什么面皮。可眼下的事情却是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说实话,他连齐洁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而生气都没完全搞懂,齐洁的做法……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耍脾气一般,李谦不是她的亲人长辈,又不是男朋友,自然是没有必要去哄什么。
而且,他自己的事情都还有一大堆呢!
比如,学习。
不管有没有跟老爸的约定,对他来说,这都是重中之重。重活一世,李谦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周密的计划和详尽的安排,虽然廖辽的突然打来,好像是打乱了一些既定的节奏,但就长期来看,其实还在李谦的既定规划之内,所以,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真正的影响。
而在他对自己的规划之中,高中生嘛,自然要好好享受自己的高中生活。
学习,自然是高中生活的一部分。
幸好的是,过去的一个多月,他真的相当努力,虽说眼下距离期末考试仅余一周,但他的俄语补习已经开始走上正轨,其他的功课也已经完成了一遍比较粗略的复习,按照他自己的推算,完成当初跟老爸的约定,已经是完全没有问题。
然后就是,练歌。
实话说,齐洁的来与不来、怒与不怒,对李谦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他仍是每天顶着闷热的天气和未下山的太阳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练上一个来小时,为自己暑期里将要去做的事情做着最后的准备。
再比如,当然……编曲。
那五首歌的编曲,在上个周末他就已经全部完成,在齐洁上楼之后,其实他都已经把编曲稿跟支票一起掏出来了、本就是准备托齐洁转交的,结果因为支票的事儿,齐洁突然大怒而走,随后的一天,他也好,廖辽也好,情绪几乎是完全绞在了这件事上,李谦就把编曲又在手里压了几天,经过数次仔细的思考、推演、订正之后,觉得五份编曲已经比较完美,这才再次拨通了廖辽的电话,准备问清地址,把编曲寄给她。
廖辽接到电话,大吃一惊。
她知道李谦正在读高二,根本就不可能请了假跟着自己去京城做编曲,所以在双方商定由李谦负责编曲之后,她的打算就是先回去把歌练熟,反正距离暑假也不远了,等到一放暑假,就可以让李谦到京城去,长生唱片虽然规模并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编曲所需要的工具,是一应俱全的,而一个暑假长达五六十天,也足够两人一起联手把那五首歌的编曲反复磋磨做到最好了,指不定李谦还能给自己做个监制,把那五首歌都录完了呢!
但是,她决然想不到的是,居然只是短短几天过去,李谦居然打电话告诉自己,编曲他已经做完了——在廖辽看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据她所知,李谦只有一把吉他,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没有编曲人最看重的素材库,她甚至没有钢琴,而且……他是连个键盘都没有的!
于是,在接到李谦的电话之后,她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那里有素材库?还是你跑到哪个工作室去借器材做的?”
然而李谦的回答是:“呃……都没有,我脑补的!”
廖辽无语。
当然,不必说长远的,哪怕是十几年前,也没有素材库这一说,国内有素材库,还是十几年前东盛唱片率先从rb引进的,然后才在国内音乐圈流行开来,所以,既然没有素材库之前的音乐人照样编曲,那么显而易见,没有素材库,自然是可以完成编曲的。
但是连钢琴和键盘都没有,纯粹只靠一把吉他外加脑海中对乐器和节奏的印象和感觉来编曲……这可就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少说也得是在编曲这个行当做了一二十年的著名编曲人,有了这份才力,而且还必须本身对这首歌极为的熟谂,才有可能做得出来!
对歌曲的熟谂,李谦当然没问题,那几首歌本来就是他写的!要说才力、才华、天赋,从他的作品来看,廖辽尽管忍不住要质疑,但也并不是完全不相信他没有这份能力,只是……要说编曲的经验,廖辽可就真的没法对他有什么信心了。
很显然,他的年龄放在那里,只有十七岁!
所以,接完了电话,尽管廖辽告诉李谦一个传真号码让他直接给自己传真过来,但其实内心还是多少有些失望的:她拿出那么高的价钱来买李谦的歌,固然是有着提前交好这位音乐才子的心思,但最看重的,毫无疑问还是李谦这个原作者的编曲。但是很显然,一个十七岁的、应该是毫无经验的编曲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完成了五首歌的编曲……哪怕那本来就是他自己写的歌,哪怕他对自己的歌肯定熟悉之极,但也很难让人对这样的编曲抱有什么信心!
所以,十有八九,他只是简单编了一下了事!
所谓编曲,本就是在人声部之外加以乐器、人声、自然声等各种和声,力求共同烘托出一首歌的意境、词义,并以此来打动听者。
所以,它可以很繁复,当然也可以很简单。
甚至最简单的伴奏,古人已经有扣碗而歌一说——拿根筷子往酒碗上按照节奏敲打着来为歌声伴奏,都可以算是编曲,那么你想想,编曲要多简单不行?
对此,廖辽自然是失望不已。
她没盼着李谦真能给自己做出什么多好、多经典的编曲来,毕竟编曲这件事,不同于写歌。写歌,需要的是才华、才情、激情、灵感,但编曲,固然也需要激情,也需要灵感、天赋、才华等等,但起步的基础却要求更高。
一个好的编曲人,除了要做到对歌曲的深入了解、对内中蕴含感情的精准把握之外,他还需要对各种乐器、各种声部都无比的熟悉。如此一来,在编曲中才可以信手拈来!
这一点,显然是十七岁的李谦所不可能具备的,所以,她对李谦的编曲最看重的,其实还是他对歌曲感情的拿捏——有了他的版本做底子,一来可以帮助廖辽更精准的去拿捏这首歌的感情,二来也可以极大方便自己这个后续接手者的工作。
但是……很可惜。
是的,她真的是觉得很可惜。
不是可惜自己花的那么多的钱,而是可惜自己失去了一个最有参考意义的编曲版本。
于是,当黄文娟守在公司的传真机前最终拿了一沓文件过来的时候,她就不免有些兴趣寥寥,接过来看时,也很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的第一份,是《执着》的编曲。
这份编曲做的……果然很简单。
甚至,它的前半部几乎是完全依靠吉他……虽然这样的编曲其实隐隐的契合了廖辽自己的感觉,那就是简单,清爽,单纯依靠歌者的声线来继续力量,以酝酿后半段的爆发。但或许是因为有了刚才的失望在前,廖辽看着这么简单的编曲,心里自然地就已经有了一些不爽。
只是,当她耐心的看下去,把整个编曲看完,然后闭上眼睛回味一遍的时候,脸上却是不由得露出讶然的神色。
而第二首《干杯,朋友》的编曲虽然看上去似乎更简单,但仔细看完一遍,在脑海里加入自己的声音略一想象,她脸上讶然的神色顿时越发强烈。
其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但唱片公司的艺人们向来都是不按着普通人上班的钟点来的,哪怕是晚上,这公司里一样有不少艺人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所以,廖辽当即便喊上自己的小助理一起,直接进了常用的那间录音室。
而接下来的两天,在公司一个混音师的帮助下,她很快就逐一的把李谦的编曲都做了出来,刻成盘拿回去一遍遍的听——越听,她越是忍不住摇头而叹。
很快,在不少人的惊疑声中,这五首歌的编曲居然就这么定了下来。
她甚至都没有去改动哪怕一样配乐、哪怕一个音符!
而就在廖辽顶着整个公司的压力,顶着制作人赵美凤的隐隐不满,强行把那五首歌的编曲定下来的时候,曹霑的新歌居然到了!
于是,廖辽的专辑制作突然加速,只需要等廖辽把新到的几首歌全部练熟,就可以直接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了!
那就是,录音!
而在这个时候,李谦重生以来的第一次期末考试,也已经如期到来!